本书名称: 游戏主角被我操作日常 本书作者: 盐常年 本书简介: (→主攻。年下攻。强强互宠。是否玩过某游戏乃至是否听过某游戏均不影响阅读。app端订购自动千字三分) 古斯穿进了正在玩的游戏里,穿到了1899年的美国西部。 但他没有穿成NPC,也没有穿成路人,而是穿成了能操作游戏主角,亡命之徒亚瑟的无形视角。 甚至无法摆烂——一旦触发战斗,不管亚瑟如何抗拒,一切行动只能由他来操作。 古斯面临的第一个问题是:没有鼠标,该怎样让这位西部最强神枪手开枪? 第二个问题是:在互相从A骂到Z后,他到底哪天才能真正F到亚瑟的屁股? …… 传奇枪手亚瑟碰到个大麻烦,在雪山躲追杀的时候,被个看不见的邪祟古斯钻进了身体。 这鬼东西老是控制他做些蠢事:骑马能撞树,枪战时找不着敌人在哪,装备好端端的在身上死活掏不出来。 他发誓要把古斯赶出去,但仔细想想,有了这混账后,每顿都有热乎饭吃,弹药从不短缺,多挨的伤能直接恢复……这邪祟小子还骂不过他。 ……好像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事。就这样吧。先说好,这可不是喜欢,这是搭档。 *食用须知* 主攻。古斯攻亚瑟受。强强互宠。攻大约在中期拥有实体,早期主要玩亚瑟w。没玩过某游戏乃至是否听过某游戏均不影响阅读。 第1章 野外 “你已经很熟悉怎么让我开枪了,……   游戏主角被我操作日常   *食用须知*   晋江首发。主攻。古斯攻亚瑟受。攻大约在中期拥有实体,早期主要玩亚瑟w。没玩过某游戏乃至是否听过某游戏均不妨碍阅读。   1   郊狼,是一种狡黠的荒野猎手。它们披着一身灰褐色的粗糙皮毛,体型与大型犬相近,在暮色降临时和夜幕笼罩后尤为活跃。单只的情况下,或许算不上什么大的威胁;然而,一旦成群结队,它们就会化身为极其危险的对手。   亚瑟·摩根,西部匪帮范德林德帮的绝对主力,此刻就在自己简陋的营地边碰到了一群郊狼。他能看到它们——两头在正前,三头潜伏在侧后。夜幕下昏暗中五对兽瞳映射着篝火摇曳的微光,宛如幽灵般诡谲。   显然,这群郊狼已经将他和他的坐骑视作今晚的主菜。它们正缓慢而谨慎地接近,身形低伏,蓄势待发,随时可能扑咬而来。尽管距离尚远,亚瑟仍能想象得出它们竖起的尖耳,微张的犬齿,以及它们喉间压抑的咆哮。   而他的手,还不受控制地,在勒于大腿间的望远镜,和背上的春田步枪间切换,动作熟练,流畅,漂亮——   但毫无意义。   “该死的!”亚瑟低声咒骂,拼命想要夺回对身体的掌控,“停止摆弄我的装备!让我拔枪!”   【说过了!我得先看到才能打!】一个焦躁的男声在他脑海中回应,【我怎么找不到那些该死的狼?】   亚瑟咬紧牙关,努力压制着心头翻腾的怒火:“它们就在那儿!”他嘶声说道,“用你眼睛看啊,蠢货!或者干脆让我来!”   【但是这天杀的夜晚太黑了!我根本看不清!】那个声音不甘示弱地吼了回来,【你就不能调整下你的注意力?!】   “什么注意力?!”亚瑟简直要被气笑了,“如果你能好好使用我的眼睛,你就能看到它们,一清二楚!”   仿佛是意识到他的尴尬局面,一头郊狼大胆地向前迈了一步,月光照亮了它闪烁的眼。亚瑟只觉自己的躯体猛地一顿,视野迅速脱离彩色,一片明亮的黑白景象取而代之。   【啊,差点忘了你有鹰眼!】那个声音兴奋起来,【前面两头,是吧。】   亚瑟微微松了口气,但随即又绷紧了全身的神经。“没错,就是那——等等,”他突然意识到一个可怕的可能,“你已经很熟悉怎么让我开枪了,是吧?”   沉默。可怕的沉默。他的手还在不停地在装备间来回切换,就像个无法做出选择的傻瓜。   “快点!”亚瑟简直是在咆哮了,“它们要扑过来了!”   【我在努力!】那个声音也急了,【该死的,操作你怎么这么难!】   突然间,亚瑟感到身体再度动作。他的手不慌不忙地缓缓移向后背,优雅得仿佛在舞会上对一位淑女行礼。   “快点!快点!”亚瑟在心中怒吼,却无法加快自己的动作。   他的手指轻柔地抚过春田步枪的枪身,犹如在抚摸情人。枪被缓缓取下,木制枪身在月光下反着温暖的光芒。亚瑟举枪瞄准,动作行云流水——尽管此刻他内心焦躁如焚。   砰!   第一声枪响划破夜空。正前方的一头郊狼应声倒地,眉心中弹。   不等第一头郊狼倒下,亚瑟已经轻盈地转身,装弹,枪口朝向侧后方。“砰!砰!”又是两声清脆的枪响。两头郊狼几乎同时丧命,全是利落无比的爆头。   还是在前方,第四头郊狼刚刚露出獠牙,准备扑击——“砰!”亚瑟回身,第四声枪响,这头郊狼也轰然倒地。   整场杀戮宛如一场干净的收割,精准,高效,然而,执行这一切的枪手却绝望地大吼出声:“该死的,你漏了一头!侧后!”   【我知道!但我找不到!】那个声音焦躁不安,语速飞快:【再问一遍,你能不能看到一个红点?!】   “什么该死的红点!?”亚瑟怒火中烧,“它就在我后面!睁大你那见鬼的眼睛!”   【我只能看到一个代表敌对的红点!】那个声音急切地解释,【狼到底在哪?!】   亚瑟简直要气炸了:“哪有什么狗屁红点!我清清楚楚地看到一头该死的狼!”   【我说了我知道!】脑海里的声音气急败坏:【你就是很难操作!】   亚瑟咬牙切齿:“我给你操——”   他的话戛然而止。亚瑟清晰地看到一头灰褐色的狼从阴影中窜出。月光下,这头郊狼的外貌如此鲜明:尖细的吻部,警惕的尖耳,琥珀色的眼睛凶光闪烁。它的皮毛在昏暗中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斑驳感,仿佛融入了周围荒野的每一寸阴影。   郊狼的肌肉在粗糙的皮毛下绷紧,勾勒出捕食者特有的致命线条。它的动作快如闪电,几乎是在亚瑟刚刚意识到危险的一瞬,就已经狠狠扑上他的左臂——   “——啊!”亚瑟痛呼出声,感受到尖锐的牙齿深深陷入自己的肉中:“看看你干的好事!”   【我看到它了看到它了!】声音惊慌失措,近乎于尖叫,【拔枪拔枪我拔抢了!】   如同先前无数次经历的那样,亚瑟感到自己的手——那只刚刚被咬住的左手——不受控制地动了起来。尽管剧痛如电流般窜过全身,尽管温热的鲜血仍顺着手臂蜿蜒而下,但那只手却以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稳定和流畅,将狼狠狠一摔!   郊狼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量掼到几步之外,发出一声凄厉的痛嗥。它迅速爬起,喉咙里滚动着低沉的咆哮,准备发动更为凶猛的第二轮攻击。而他疼痛的左手,也以闪电般的速度摸向了腰间的左轮手枪。那动作之快、之稳,完全能说方才并未遭受严重的撕咬伤。   “等等,别——”亚瑟话音未落,枪已出套。   ——砰!砰!砰!砰!   连续的枪声在寂静的夜空中炸响,火光在黑暗中闪烁。子弹朝着各个方向胡乱飞去,打入周围的树干,击碎几块无辜的岩石,激起一片尘土飞扬。   “该死的!”亚瑟咒骂,徒劳地尝试夺回对自己身体的控制权,却一如既往地以失败告终。“你他*在干什么?!瞄准啊,蠢货!”   【我有瞄!】那个声音慌乱地回应,语气中居然还带着一丝委屈:【但理解我啊——你现在不知怎么开不了死神之眼!也开不了鹰眼!】   亚瑟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你他*就不能用你正常的眼?”   【反正你就是太难操作了!】   子弹继续毫无意义地浪费,亚瑟怒不可遏:“我宁愿被你操!你倒是来操啊!——哦,该死!”   郊狼又扑出来了,目标直指他的咽喉,但他的身体反应却远远慢于他的意识,甚至他的咒骂。电光石火间他勉强一侧,右肩剧痛。亚瑟忍不住发出一声痛呼。   【哦不!】那个声音大叫起来,【去死吧畜牲!】   叮咚。   一声诡异的响动。亚瑟察觉自己的右臂飞快地解下后背的春田步枪,顷刻间感到一阵更深的绝望——   这玩意是要装弹的!   时间仿佛在这一刻凝固。无数的念头如走马灯般在亚瑟脑海中闪过:难道这就是自己可悲的结局?亚瑟·摩根,范德林德帮最可靠的枪手,竟要折在一头蠢狼爪下?他不禁苦笑着想象自己那可笑的墓碑铭文:“此处长眠亚瑟·摩根,死因:关键时刻换错了武器”。达奇听闻此事会作何感想?约翰又会怎么嘲笑自己?一丝遗憾涌上心头,他甚至没能在生命的最后时刻见到——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连射。   没有装弹,但枪托不断地撞击着他的肩膀,空弹壳叮叮当当地落在脚边。亚瑟感到自己的手指正疯狂地扣动着扳机,宛如一个绝望的盲人。子弹如暴雨般倾泻而出,在漆黑的夜空中划出一道道耀眼的火线。   最后那头正蓄势待发的郊狼连半声哀嚎都未能发出,就在这突如其来的弹雨中抽搐着倒下。鲜血从它身上的多处弹孔中汩汩涌出,将灰褐色的皮毛染成暗红。它挣扎了几下,终于不再动弹。   枪声戛然而止。夜晚重新陷入一片死寂,只有呛人的硝烟还在空气中缭绕,无声地诉说着刚才发生的一切。   亚瑟喘着粗气,难以置信地盯着手中这把突然拥有魔力的普通步枪,又瞥了眼那头已经咽气的郊狼。   滴。   又是一声怪异的响动。脑海里的声音长长地舒了口气:【没事了,亚瑟。我与你同在。】   亚瑟顿时气不打一处来。   “哦,你与我同在?真了不起。”他咆哮,青筋在额头上突突直跳。“先是让我傻站在那变戏法,差点把自己变成狼的晚餐,然后又在那儿疯狂浪费我的子弹,好像在办什么该死的烟花表演。干得漂亮啊。下次要不要干脆把我扔进熊窝,看看你能不能凭空变出一门大炮来?”   【说不定还真行。】那个声音带着一丝得意回应道,【承认吧,亚瑟,你已经离不开我了。】   亚瑟刚要张口反驳,却感到自己的手不由自主地伸向身侧背包,掏出块猎物肉。   这完全不合常理,但这是块堪称完美的肉,就像从篝火上取下,又恰到好处地冷却至最佳入口温度——金褐色的表面泛着诱人的油光,野薄荷的清新气息与各种香料的芬芳在空气中交织缠绕。伴随着亚瑟无可奈何的一声叹息,他的手将肉块送到嘴边。   一口。两口。三口。不需饮料润喉,不需刀叉切割,他就这样吞掉了整块肉,连自己都不知究竟是如何做到的。随着最后一口被咽下,一股熟悉的暖流从胃部迅速蔓延至全身。   眨眼之间,亚瑟手臂和肩膀上绽开的伤口开始愈合,撕裂的肌肉重新连接,新生的皮肤不带一丝疤痕地覆盖其上。不消片刻,他身上的伤痕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仿佛从未存在过。   精力充沛,伤势痊愈,亚瑟却没有半分喜悦之情。他翻了个白眼:“哇哦,真是了不起。又来这一套。你是不是还指望我为这个鼓掌?”   【我希望你至少展现出一丝礼貌。】   亚瑟冷笑一声:“得了吧。如果不是你那糟糕的操作,我根本不会受伤。这不是你第一次把我搞得遍体鳞伤,然后再来装英雄了。”   【嘿,我帮了你!】声音明显恼火起来。   “帮我?”亚瑟嗤之以鼻,“你指帮我陷入麻烦?”   【你个忘恩负义的混蛋!没有我你早就死了!】   “呵,没有你,我可能活得更久些。”   【操·你的!亚瑟·摩根!】   “来啊。有本事你就来操啊。不过看你今天的表现,我很怀疑你能不能找对地方。”   沉默。亚瑟觉得自己似乎赢得了这场唇枪舌战,正准备舒展一下筋骨,一股熟悉的、不受控制的力量再次袭来。亚瑟惊恐地发现自己的双腿不由自主地朝着最近的狼尸走去。   “哦,该死的不,”亚瑟低声咒骂,“你该不会是想——”   【是时候清点战利品了,朋友。】那个声音冷冷地说,【我们得剥了这头狼的皮。】   亚瑟的手不受控制地摸向了腰间的猎刀。第无数次,他拼命试图抗拒,但那股力量深入他的每一寸,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半跪下去,猎刀抵上狼的皮毛。   “等等,等等!”他大声抗议,不情不愿地承认自己的失败:“我刚经历了一场恶战,浑身上下都疼得要命,而你现在想让我蹲在这里剥狼皮?”   【你疼?摩根先生,你现在可是满血状态。】   “被狼咬穿的是我!”亚瑟怒吼,“那种痛不是吃块肉就能消掉的!”   【好吧,不好意思,我又忘了你是个活人了。】声音爽朗地道歉,速度和语气毫无诚意。【可,亚瑟,你明白的,如果不立即处理,这些皮的品质会受到严重影响。】   亚瑟深吸一口气,试图平复自己的情绪。“听着,”他尝试讲理,“这个温度,再放一会儿也没事。让我先喘口气,好吗?”   【难不成,你不缺钱了?】声音问,【现在,除了那头被打碎的,这里有四张完美的狼皮。你再拖延一会儿,就只会剩下三张,然后是两张,最后统统变成破损、污染的垃圾皮毛。】   “是啊,是啊,我知道,”亚瑟烦躁地抱怨,用渗着血污的袖管擦过胀痛的双眼。   事实确实如此。只需立即行动,这个居于他脑海的诡异声音,就可以让他像个天生的捕兽人那样,娴熟高效地取得猎物皮毛。然而,此刻,疲惫和不适占据上风——   “但你该死的就不能持久一点?”亚瑟差不多是在恳求了,“见鬼,也让我多享受会儿。”   【——你总有天会体验到的!】那声音莫名地拔高了,带着某种亚瑟无法理解的情绪。但很快,它也叹了口气:【亚瑟,你很了解完美皮毛和损毁严重的皮毛之间价差有多大,不是吗?想想你们帮派的处境。】   亚瑟低头盯着眼前的郊狼。它死于一颗钻入眉心的子弹,弹孔小而精准,周围的毛发几乎没被血迹污染,除此之外不见任何其他损伤。   哪怕是他亲自动手,也不见得能做得更好。这样的上等货品,商人定会开出一个好价钱。   随即而来的是一阵深深的无奈。亚瑟的脑海中浮现出达奇焦虑的面容,女士们忧心忡忡的眼神,以及在营地悄然弥漫着的饥饿氛围。记忆里的每一张脸都在无声地提醒他:范德林德帮现在急需每一分钱,如果可能的话,还需要每一块肉。这次的收获无疑将为帮派带来一笔不小的进账。   责任感终于战胜疲惫。亚瑟握紧手中的猎刀,屈服了。 第2章 过去 【我想要待在你的身体里,掌控你……   月光有如薄纱,轻柔地笼罩在新汉诺威州广袤的荒野上。在这片朦胧的银色世界中,一抹跳动的橘红犹如油画大师笔下的侧光,精准地勾勒出一个男人硬朗的轮廓。   这个男人有头金褐的短发,个子很高,身材结实,因劳作的缘故已褪去了外套,只穿着破口的衬衫和长裤。当他半跪在地移动猎刀,紧实的腰便和饱满的臀大肌形成观赏度极佳的流畅曲线。   曾经的某位玩家,现在的古斯·普莱尔,又或者说,亚瑟脑海里的那个神秘声音的源头本源,把自己的视角调整至一个能欣赏景色的角度固定好,有些惆怅。   又菜又瞎,他认,但这不全是他的错。谁叫他现在没有实体,角度也差不多是个漂浮的摄像机。一旦切开镜头、搜寻敌情,就没法兼顾亚瑟的动作;一旦专注于操作亚瑟,又不好去切视角。   说到底,他不过是个趁EPIC大促时入手《荒野大镖客2》的普通玩家,只想欣赏欣赏风景,体验体验剧情,偶尔还要投靠风灵月影宗门来为游戏体验保驾护航。   谁曾想一觉醒来,他穿进了游戏里,到了1899年美国西部的某片雪原,绑上了此界真实存在的亚瑟·摩根本人,成了一个跟着这位西部悍匪的无形摄像头,以及这位脑子里嚷嚷着奇怪语言的神秘声音。   好在很快,穿越者发现,自己可以单向关麦。而中文和英语间的理解障碍,也算是在亚瑟面前稍微挽回了一点颜面。   在双方最初的茫然和惊愕过后,穿越者及时静音,勉强接受自己作为一个幽灵,一款旁白,一个视角继续存在的命运——   反正,剧情他熟悉,美国西部的风景也足够壮丽。而作为范德林德帮派的绝对主力,亚瑟·摩根的生活足够丰富,让他这个尾行的幽魂也能饱览世间精彩。更妙的是,此刻的冰天雪地,意味着游戏还在第一章,剧情远未展开。那么那个被无数玩家扼腕、导致亚瑟以死亡谢幕的强行剧情杀,或许还有转圜的余地。   前提是他和这位被跟拍的亚瑟搭上线。   这需要耐心等待一个恰当的时机——要僻静,要独处。最好是亚瑟独自一人,心事重重,在荒野的篝火旁若有所思,在悬崖边凝视远方。而刚好,这位所属的范德林德帮才遭受重创,除了某个讨厌的帮派老大外,所有的成员都肩负着搜寻物资的重任,这样的时刻要等必能等到。   穿越者的想法十分周密:届时,自己就切换到英语,伪装成附身魂灵之类的玩意,自称古斯。姓氏,就取从玩家Player一词衍生的变体,普莱尔Plair。日常名古斯·普莱尔,正式名奥古斯图斯·普莱尔。至于从前干啥的?忘了;怎么缠上又如何解除?不知道;但兄弟可不白住你脑袋里,兄弟能告诉你哪里藏了金条!   多么完美的计划,宛如一把上膛待发的左轮,只消轻轻扣动扳机。奈何,就在他确认自己穿越、在亚瑟·摩根认为自己已走出撞鬼事件的第二天,在那个被时光和命运双重遗弃的矿工小镇——   风雪呼啸得像是群狼嚎叫。穿越者惯例注视着亚瑟,同情地看着这位顽强的牛仔在齐膝深的积雪中艰难跋涉,一扇接一扇地推开那些摇摇欲坠的木门,在几近空无一物的房间里执着地搜寻着,试图为帮派的生存带回哪怕一线微弱的希望。   百无聊赖之际,穿越者心想,要是能敲下键盘的【B】,说不定能打开自己的游戏背包,给这位可怜的房东一点支援。   念头才闪过,原本正蹲身翻找橱柜的亚瑟猛地站直,手不受控制地伸向身侧的皮革背包。   与此同时,穿越者的视野之中,也冒出一个方框。   名为新获得物品的半透明方框,整齐地排列着一系列黑白手绘风格的图标:添加香料的各种猎物肉,药草,羽毛,信件——赫然是他穿越前最后存档里的背包!   如果这代表键位控制依然有效……穿越者下意识想到切换武器的Tab。   维持在翻包姿态的亚瑟立即探向腰间,闪电般拔出了枪套里的左轮。他的身体挺直了,双腿也略微打开,呼吸同时放缓,食指搭向扳机,整个人呈现出一种奇特的紧绷与放松并存的状态,一个经验丰富的枪手的完美攻击姿态——   ——砰!   子弹擦着窗框飞出,在老旧的木头上留下一道刺眼的痕。   “见鬼?!怎么回事?”亚瑟咒骂出声,接着,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右手,仿佛被某种无形的引线牵引,再次探向腰间。   他拼命地命令它停止,他的手却不听使唤,以一种诡异的流畅动作从另一个枪套中掏出了备用的手枪。   【可惜了,不是我的枪。】一个略有些耳熟的男声在脑海里叹气,好歹是英语:【我弄到的枪比你的枪好,保养得完美,子弹也是满装的。】   亚瑟·摩根僵在原地,手中两把枪的重量给他提供了些许信心,但他完全无法放松。“你是谁?!”他厉声喝问,目光在两把手枪之间来扫视,突然浑身一凛——   “等等,你就是之前那个在我脑子里叽里呱啦说外国话的家伙?你到底是什么鬼东西?某种恶灵?还是什么该死的巫术?你他*的怎么控制了我的手!?”   【我是奥古斯图斯,你可以叫我古斯。】穿越者无奈地自我介绍,【老实说,我也不清楚我现在算是什么。不过,亚瑟,我们现在有个更大的麻烦——你那一下走火,可能会引来你帮派的敌对分子。】   “我可没想开枪——”亚瑟本能反驳,继而陡然眯眼:“哦,是你干的好事。”   【我只想看看武器状态。】古斯辩解,【我上次玩你还是在上次,这点生疏不能全怪我。】   “你他*的在说什么鬼话?”亚瑟咆哮,“听着,不管你是哪路鬼神,最好离我的身体远点,否则我发誓——”   【冷静点,朋友。】古斯平静地打断他,【既然我们暂时甩不掉对方,与其在这大喊大叫,不如好好谈谈我们的处境。】   亚瑟深吸一口气:“你想怎么样?”   【你,需要食物。】古斯直截了当地说,【你的帮派也需要,也许比你更需要。】   “没错,我需要。我还需要钱,药品,子弹。”亚瑟冷笑出声,“那又如何?你能凭空变出来?”   古斯同时嗤笑,立时构想一把键盘,并敲下按键B。   亚瑟·摩根即刻随之收枪,旋即,头低下,腰侧过,双臂曲起,手指灵巧地去解背包搭扣。   “该死的!”亚瑟咒骂,尝试夺回控制权,但他的手已经深入背包内部,“你在搞什么鬼!?”   古斯轻描淡写地答:【如你所愿,变出来。】   他刻意选择了一份百里香羊排肉,一份不该出现在这恶劣环境、也没有哪个正常人会直接塞进包里的食物。接着,亚瑟真的把它拿了出来:   取自羊肋、切成斧状的两只法式小切,此刻被亚瑟的手握成一把,每一只都呈现出远比游戏建模更诱人的焦褐。   它们的表面点缀着深绿色的新鲜百里香,细密的油脂纹路在肉质中交织,阵阵热气挟肉香在寒冷的空气中缓缓扩散,仿佛才从烤盘上取下不久。   亚瑟皱起眉,眼睛怀疑地瞥向自己那个破旧粗糙的皮革包,喉结却在诚实地滑动。当古斯控制他的手将羊排送到嘴边,他才惊醒一般猛地侧头:   “见鬼。拿开。”他嘶着嗓子咒骂,“这是什么巫术?我怎么知道这玩意不是一堆长满蛆虫的腐肉?”   【一个简单的事实,亚瑟,】古斯嘲笑道,【眼下这个温度,就算是蛆虫也该冻成冰棍了。】   “那这把肉是从哪来的?我可不记得自己打过羊,这该死的雪山上连只兔子都找不到。”   【这个嘛,就当是我的一点小把戏。】古斯慢悠悠地说,【你缺少补给,而我不仅能给你新鲜的烤肉,还能给你罐头、饼干、咖啡,以及伤药。但亚瑟,有价值的东西从来不是免费的。】   亚瑟冷哼一声:“行啊,我懂你的意思。说吧,你想要什么?”   【吃掉这份羊排。】   “只是这样?”亚瑟挑起一边眉毛,“你可真是个慷慨的幽魂。”   【我想到新的再说。】古斯笑了笑,【别急,亚瑟,我们会有很长的路要走。】   金褐头发的高大男人眯起眼睛,慎重地打量着手里羊排,仿佛在权衡利弊。“这里头没下药吧?”他咕哝,“我可不想在这鬼地方昏过去。”   话是这么说,他还是毫不犹豫地咬上了食物。古斯调整镜头,看着亚瑟的眉头先是皱得更深,旋即舒展。那双晶蓝的眼睛微微睁大,手指则在收紧。他的喉咙深处滚出一些低沉而满足的音节,紧绷的肌肉也显露出放松迹象。尽管他似乎在努力掩饰,但他明显开始享受。   【如何,亚瑟?】古斯故意问道,【是否比你预想得要好?】   亚瑟没说话,继续撕咬,咀嚼,吞咽。直到最后一口解决,他才用袖子随意擦过嘴,抬起头直视虚空,目光锐利如猎刀:   “好吧,的确不赖。我还要做什么?再吃一份?”   【急不可耐,嗯?不过我喜欢你的态度。】古斯玩味地说,【我想要待在你的身体里,掌控你。】   “掌控?”亚瑟的声音瞬间冷下,啐出一口,“你这见鬼的恶魔,你不是已经在操纵我了吗?”   【啊,别激动,摩根先生。我只是在跟你陈述事实。你得承认,我好歹先通知了你。在这片蛮荒之地,这可算得上相当绅士了,不是么?】   亚瑟冷哼一声,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枪套:“绅士?哈。我见过的绅士个个都是衣冠禽兽。少在那儿装模作样。你到底想干什么?”   【我说过了。】古斯叹口气,【掌控。操纵。】   他想象着,自己猛地敲下游戏中代表前进的W。   镜头正对着的亚瑟立即像被电打了那样绷起浑身肌肉,原本放松的身体瞬间如满弓蓄势,宛如一头准备扑击的美洲狮。   “什么鬼——”亚瑟刚开口,话音未落,他的腿肌收缩,长靴蹬地,右肩对准前方。继而,“砰”地一下,仿佛在执行一次抢劫任务,他重重地撞开了面前摇摇欲坠的木门。   朽烂的木头不堪重负,门板应声而碎,木屑如雪花般四溅。刺骨的寒风夹杂着雪粒扑面而来,亚瑟的长外套在身后猎猎作响,皮革和金属配件相互碰撞,发出清脆响动。   【哇哦。】古斯惊叹,【你的肌肉记忆这么暴力吗?】   亚瑟踉跄几步,勉强站稳,转身愤怒地张望四周:“你这该死的杂种!你以为你在干什么?玩某种该死的马戏表演吗?你——”   【有人来了,亚瑟。】古斯不慌不忙地打断他,【我提醒过你。接下来,你是让我操作,还是自己走?】 第3章 真实 那张不服的嘴此刻只能发出含糊的……   亚瑟·摩根狠狠地抿紧嘴,目光扫过破碎的门框,木屑散落一地,寒风呼啸着卷起雪花——   “见鬼。”亚瑟低声咒骂,“有人来了?就冲这动静,怕是连方圆十里埋着的死人都该醒过来了。”   【彼此彼此,摩根,你叫唤得方圆十里也能听到。】   亚瑟冷哼:“是吗?为什么我的枪无缘无故走了火?”   【大概是你的枪和你一样生锈了,需要好好上上油。】古斯反击。【行了,亚瑟,眼下我们的利益是一致的。你能不能看到左下角的地图?】   地图?左下角?   亚瑟眯起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目光在空地左侧停留片刻。那里堆积着一堆杂物:几个大敞的空木箱,上面覆盖着厚厚的积雪。旁边一把铁锹,锈迹斑斑,半埋在雪堆里,大约是某个工人的遗忘之物。   “你确定?”亚瑟讥讽地问,“你说的是那堆连醉鬼都不屑一顾的垃圾,还是你那双巫术眼睛能把纷飞的雪花看成什么该死的地图?”   ——所以,地图和包,亚瑟都看不到。   古斯心念一动,想象着敲下M键,如他所料,一幅大地图瞬间铺开:极为熟悉的手绘风格,深色的阴影勾勒出山脉,明快的浅蓝表示水泽,城市区域则堆积着加粗的小方块,与周围广袤的荒野形成鲜明对比。正是游戏里能看到的地图。   一大块淡红,笼罩于图的下半,标示着亚瑟及这位所属帮派在那遭受的通缉。又一个灰色小点,落于地图上半截山脉部分的偏僻角落,精确地指示着他和亚瑟的当前位置。   退出大地图回到现实,亚瑟·摩根本人正满脸不耐烦地站在原地,眉头紧锁,显然对刚才发生的一无所知。   ——所以,自己算是穿成了一个经典的第三人称玩家视角。   默认角度是盯着游戏主角亚瑟·摩根腰臀比完美的背影;要调整也是以这位为中心的360度拍摄、但无法远离;能看到显示周边实时情况的小地图;能将存档背包里的物品带到现实;能控制亚瑟·摩根做出部分动作……   “喂,幽灵,说句话?你到底在磨蹭什么?”站在废弃民宅出口处的亚瑟烦躁地出声,“要是真有谁来了,我们现在就该去找掩护,而不是杵在门口,盯着鬼知道什么玩意发呆。”   【我很好奇,】古斯慢悠悠地转过镜头,对准亚瑟的脸:【你能不能自己动?】   亚瑟皱眉,怀疑地环顾四周,然后试探性地迈出一步。那双锐利的蓝眼睛里闪过一丝惊讶,继而嘴角也往上提起。   像是一个刚刚挣脱镣铐的囚徒,亚瑟搓动双手,转动脖子,甚至跳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是否真的重获自由。   就好像,穿越者还不是穿越者的那会儿,隔着一块显示屏,骑行在任务路上的亚瑟,也不时会有点小动作,偶尔还会哼上几句粗糙的小调。   古斯忍不住低笑出声:【瞧瞧,亚瑟·摩根,】他装模作样地叹口气,【你还真是个听话的好孩子。我说动,你就真的自己动了。】   “该死的,你这邪门的邪祟。”亚瑟立即恼怒,右手不自觉地摸向了腰间左轮,仿佛在考虑是否要对着虚空开上几枪。但最终,亚瑟啐出一口:   “你再废话,我发誓我会找个印第安萨满,让他用巫术把你从我脑袋里轰出去。”   【哦?】古斯饶有兴致道,【你现在又不需要补给了?】   高大的男人嗤笑,微微昂起头:“少自以为是。范德林德帮经历过比这更糟的日子。就算少点补给,我们一样能熬过去。不过,我很好奇,你这种……东西,怕不怕萨满的法术?还是说,一座破旧的老教堂更能让你安分?”   【说实话,我同样好奇。】古斯坦然道,【毕竟我也是头一回做你嘴里的‘东西’。在岗经验甚至不足48小时。但,我更好奇,像你这样脑袋上顶着悬赏的亡命徒,那些神棍是愿意倾听你的烦恼,还是更愿意拿你换赏金。】   亚瑟眯起眼睛,手指不自觉地摩挲起枪套:“哦?你又知道多少?”   古斯再次低笑:【超乎你的想象,牛仔。】   亚瑟冷哼:“这可不像是谈条件的态度,伙计。”   【似乎是你更需要我,朋友。】   亚瑟轻蔑道:“瞧瞧,我可不是那个躲在别人身体里的鬼魂。”   古斯不以为意:【至少你的身体暖和得很。不过,你要是再在这儿磨蹭,可能很快就凉透了。敌人来了,神枪手,正从你两点钟方向摸过来。】   话音才落,亚瑟骤然往后一撤,身体同时侧过,后背贴上了墙,右手抽出了枪,左手还顺便往上一抬,调整了头顶箍着杂色麻绳的赌徒帽。   不同于被操控时的笨拙莽撞,自主行动的亚瑟犹如一头进入捕猎状态的大型猫科动物。他几乎是无声地穿过这废弃小镇的残垣断壁,每一步都贴着阴影,每次移动的附近都有可为掩体的杂物。跟拍的古斯不由赞叹:   【你还真是个天生的猎手。】   “呵。”金褐头发的高大男人哼笑一声,“那你呢?两点钟方向?这话倒是新鲜。你从前是干什么的?钟表匠?还是说……某个早死的军官?”   他边低声说话,边轻盈地继续往前。但突然之间,他不再是半弓身躯的潜行姿态,也不在任何一个掩体之间——他猛地站直了。超出平均线的身高、深色的大衣和结实的体格让他像棵拔地而起的橡木,在雪地中分外醒目。   “——怎么?被我说准了,你就玩这出鬼把戏?”亚瑟恼火地问,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尽可能控制着自己的音量,“我才不管你是什么匠人还是见鬼的军官。想整我,最好挑个别的时候。”   【不是。我为什么要整你?】古斯同样困惑,【你站这——哦?这不是你特殊的作战技巧?】   亚瑟嗤之以鼻:“什么作战技巧是当活靶子?你以为我是刚从马厩里爬出来的蠢驴吗?”   【比如,这里视野足够开阔,适合你这种神枪手施展身手。】   “发挥个屁!”亚瑟低声咆哮,“只有找死的蠢货才会选在这儿‘施展’。要开枪,我会选在背后放冷枪。这是常识,伙计。现在,赶紧放开我。”   【我说了,我没有控制你,】古斯也很茫然,【我还想看你大显身手啊?】   亚瑟怒眉瞠目:“那现在是什么鬼情况?我是被诅咒了还是怎么——”   ——呱、呱呱!   几只乌鸦陡然惊起,扑棱着翅膀飞向铅灰色的天空,发出刺耳的鸣叫。   “该死!”亚瑟低吼,“他们来了!你个混蛋,快放开我!”   【我都说了,不是我干的!我怎么放?】   远处隐约传来粗犷的男声:“嘿,脚印在这,就一个人!往这边去了!”   另一个声音粗声回应:“别让那杂种跑了!我们一起上!”   隐约传来杂物被踢开的闷响、积雪被踩踏的嘎吱,敌人正从四面八方逼近。亚瑟的眼睛如困兽般疯狂扫视周围,但他的身体仍然僵在原地,宛如一尊雕像。   “别他*玩花样了!”亚瑟低声咆哮,“再不放开我,我们都得完蛋!”   【我倒是想玩啊?!】古斯重申,深感烦躁并莫名其妙。而视野的左下角,显示周围环境的小地图上,多个表示敌对目标的红点正在不断围拢,如同绞索在收紧。   这样下去完全不行,必须得让亚瑟开枪!这念头才一闪过,亚瑟的右手立刻闪电般掏出了腰间左轮。   亚瑟顿时咬牙切齿:“这就是你说的没控制?!你个该死的骗子!”   【我也不知道这是怎么发生的!】古斯同样恼火,【我就这么一想!按理说Tab才是武器——】   一个半透明、仿佛轮盘的圆形界面即时在古斯视野出现,是游戏里的武器轮盘。亚瑟也即刻低头,迅速将左轮手枪塞回原位。紧接着,他的手又以同样迅猛的速度伸向靴筒,抽出了猎刀。   “你他*的在想什么!?”亚瑟怒容满面,“拿把刀对付一群持枪的杂种?!”   【我他*的没有鼠标!】古斯终于忍无可忍地吼回去:【你以为我想这样吗?该死的,就算有鼠标,你这见鬼的武器轮盘还是很难用!】   亚瑟怒不可遏:“什么天杀的老鼠?你疯了吗?让我拔枪你个——”   他的话被自己动作打断——他的右手一翻,猎刀在他手中炫耀似的一转,随即“嚓”地一下利落地插回靴筒。继而,他的双手解开搭扣,深入包中,毫不犹豫地摸出了一圈粗糙的麻绳。   “现在又怎么了!?”亚瑟怒骂,“你是想把自己吊死省得挨枪子儿吗?你个躲在我脑子里的懦夫!”   【闭嘴!】古斯骂回去,努力让在武器轮盘上疯狂旋转的指针锁住武器,而不是别的。【我好像得先集中精神!不然没法在这天杀的武器轮盘里选——哦,是枪!】”   砰!   一颗子弹,几乎是擦着亚瑟的帽檐呼啸而过,在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硝烟轨迹。   “嘿,伙计们!”先前说话的某个声音从不远处传来。“这有个疯子!看起来像在跟鬼魂聊天!”   “别他*的选了!他们已经来了!趴下!”亚瑟咆哮,“让我趴下!你个蠢货!”   【去你*的!你游就没做什么狗屁趴下的按键!我连该死的弓身是哪个都不记得了!见鬼,瞄准又是哪——】   砰!   “——呃啊!”   亚瑟一声痛哼,鲜血迅速渗出他的右肩,染红了不算厚实的外套。突然间,他绷紧了背,猛地往旁一撤。子弹击中他原来的位置,在积雪中溅起一小团白雾,但他也终于跑了起来,飞快地冲向一辆废弃的拉车。   【抱歉,忘了还有敌人!】古斯老实道歉,【但我还是没搞太懂——】   亚瑟气急败坏,在奔跑中低吼:“你个该死的废物蠢货!要是我今天死在这,我发誓,就算下了地狱,也要爬回来把你这邪祟拖下来陪我——”   砰砰砰砰!   一连串枪声打断了他的话。新的敌人加入战局。子弹紧紧咬在他背后,击碎砖瓦,击中围栏,击穿玻璃,弹片、碎屑伴着雪花在寒冷的空气中狂舞。   “嘿!怎么回事?”一个新的声音在喧嚣中发问,“这疯子在跟谁鬼扯呢?”   “管他呢。”另一个声音回应,“准是中了邪,先打一——”   砰!   话音戛然而止,继而是重物仆地的闷响。“操他*的!麦卡?!”第一个声音惊恐地喊,“趴下!麦卡死了!这疯子把他爆头了!”   “放屁!怎么可能?我——”   砰!   “贾斯汀?贾——”   砰!   “蠢货!他就一把破手枪!给我压制住他——”   砰砰砰砰!   幸存的枪手们惊慌失措,乱枪如暴雨般倾泻而来。古斯迅速控制亚瑟缩回掩体,长舒一口气:【总算搞明白了,你得看得到,我才能锁定。】   亚瑟怒火中烧:“看到?你他*的在开玩笑吗?我他*一直看得明明白白!睁大你那该死的邪祟眼睛——”   【闭嘴!你个顽固的蠢货!】古斯骂回去,【我们视角不一样,让我来给你开开眼——】   不等回应,古斯操纵亚瑟冲出掩体。就像耳机还在,他能听到木箱碎屑在靴子下嘎吱作响,寒风呼啸着掠过耳畔。他控制亚瑟挺直身躯,静立如松,自己的精神也随之集中,集中,仿佛要刺破现实的薄膜,直到——   砰。   一声不存在于现实的沉闷枪响,伴着隐约的读秒声,世界蓦地笼上一层昏黄滤镜,如同被浇下粘稠的糖浆。所有的动作都变得缓慢,雪花和烟尘在空中优雅地起舞,子弹划出清晰可见的带火轨迹。   还有面前的敌人。他们一切动作都变得迟缓,变得可预测,如同被困在蜜糖中的昆虫。   死神之眼。亚瑟·摩根的标志式能力。在游戏中,这项技能让玩家短暂进入时间近乎静止的状态,精准地标记并射杀多个目标。   穿越前,启用这一能力,需要摁下鼠标中键。但在这,明明键位控制全都有效,构想鼠标却不起作用。不过,若将精神凝聚到极致,自己就能暂时充当那只缺失的鼠标!   世界笼罩在琥珀色的滤镜下。古斯悠然移动亚瑟的手臂,对准每一个暴露的敌人,准备将扳机扣——   哐!   仿佛有谁狠狠一撞。斑斓的现实色彩顷刻扑面,世界重新恢复正常速度,还有亚瑟·摩根的破口大骂:   “你个该死的疯子恶魔!你给我下了什么邪门药?!你他*是想害死我——”   砰!   一团血雾从亚瑟的右腿爆出,古斯的视野跟着一个踉跄,正看到血液顺着亚瑟的裤管迅速蔓开,在雪地上留下一串刺眼的红点。   【该死!】古斯咒骂,本能地操控亚瑟回到掩体,发现左下角的小地图上新刷出三个图标。   熟悉的、各自被圆圈框着的白色游戏图标。心形标志代表血量,闪电标志代表体力,眼状标志代表死神之眼。此刻,因为腿上的新伤,曾经半满的心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减少,只剩下原来的三分之二。   【见鬼。】古斯低吼,【你根本不该中枪!】   “放屁!”亚瑟咆哮,“要不是你个邪祟突然发疯,我能冲出去当活靶挨枪子?!等等,你又要干什——唔!”   一瓶伤药从包中突然出现,随着代表使用的E键,不由分说地被亚瑟的手怼进亚瑟自己的嘴。这趟穿越大概就这点好。古斯满意地看着亚瑟的双唇被瓶口强行撑开,那张先前还不服的嘴此刻只能发出含糊不清的呜咽——那个喉结也开始不受控制地上下滚动。   亚瑟的眼睛瞪得溜圆,像两颗即将爆裂的晶蓝玻璃珠。惊恐和愤怒在那对外蓝内金的漂亮虹膜里交织,仿佛暴风雨中翻腾的海面。几滴药水从他挣扎得如同抽搐的嘴角滑脱,顺着下巴新长出的深金色胡茬蜿蜒而下,滑过一小块形状不规则的浅色疤痕,在那截被迫仰起的脖子上留下一道湿漉漉的痕迹。   一瓶药水灌下,状态栏里,表示生命的心形重新膨胀。视野之中,亚瑟肩头与大腿外翻的血肉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蠕动愈合。虽然衣上弹孔和血迹依然清晰可辨,但细小的弹片和污物正被新生的肌肉组织排斥出来,粉白的新皮肤正快速覆盖在伤口之上,宛如时间在倒流。   当然,还有亚瑟的表情。那张脸此刻写满了屈辱和怒火。他用袖子狠狠擦过下巴和脖子上的药水,粗糙的布料摩擦着皮肤,那道小块的伤疤在他粗暴的动作下若隐若现。   “你这该死的恶魔!”他咆哮,“你对我做了什么?!”   【我救了你的命,白痴。】古斯冷冷地回击,【以你那喷泉似的出血量,你觉得你能活着爬回营地?】   亚瑟怒吼:“放你*的屁!要不是你这邪祟控制我,我能被那些该死的子弹打中!?”   古斯忍无可忍:【闭嘴!要不是你这头倔驴抗拒我,我能闪不过那些子弹?!】   “他*的中弹的是我!你个躲在我脑子里的蛆虫!”   【我是蛆虫?那你的脑子是什么?烂泥坑吗?】   “——我的上帝啊,这是什么情况?”   不远处一个声音迷惑地问,“那个疯子又一个人吵起来了?吵得这么热闹?这地方真的在闹鬼吗?” 第4章 洗澡 “三周又一天,你终于露出了真本……   《荒野大镖客2:救赎》是一款自由度和拟真度都很高的游戏。   在那个由数据构成的虚拟世界里,每一只可见的猎物都能被猎杀,每一个路人的帽子都能被拾取。而作为前期灵魂人物的亚瑟·摩根,更是需要定期进食以维持体力,安排睡眠以巩固生命值,甚至还得注意个人卫生,时不时洗个澡,修剪胡须,打理发型。   但现实世界的操作终究比游戏复杂,而亚瑟·摩根本人,也绝非一个温顺听话的宿主。   那一天,在消耗了亚瑟身上近两成的子弹,自家物品栏里又一瓶伤药,外加大幅提升了对各种粗俗脏话的运用熟练度之后,古斯终于操控亚瑟解决了被引来的敌人。   待到撤离路上再解决一头饥饿的灰熊,又一波循声而来的匪帮后,亚瑟彻底丢掉了对某个能凭空变出补给的神秘声音的、本来就没多少的敬畏,至于古斯,也一并粉碎了穿越前对某个硬汉角色的粉丝滤镜——   在互相问候了从A到Z的全套脏话词典后,不会有谁还能继续心平气和地待在从前那套眼光里的。   反正现在的古斯每天都很想狠狠地揍亚瑟·摩根的屁股。   不过,不得不说,亚瑟·摩根的身材真是很不错。明明官方设定里,这位的身高离1米9还差那么几厘米,结果,不仅游戏建模像极了突破的,现实中居然也是一副堪称顶级的天赋骨架。那套长腿翘臀、大胸宽肩搭起来,强壮、骁悍,而不显臃肿,硬是让他看着比一些真过1米9的比例还好。   古斯静默地注视着金褐短发的男人缓缓地直身、伸展双臂、舒展筋骨,感觉看到一头正在伸懒腰的美洲狮。而当这位转过身,跳动的篝火更是恰到好处地勾勒出那对厚实的胸肌,收紧的腰线——   “嘿。”   亚瑟突然发出一声响亮的叹息。   古斯:【……?!!】   古斯立即心虚地调开视线,装模作样地打了个哈欠,假装刚刚上线:   【——嗯?怎么?】   “睡够了?你这奴隶主邪祟?”亚瑟嘲讽地问,依旧对他的一路观赏一无所知。“我还以为你被这点血腥吓晕了。”   大约是认为自己在辛勤劳动,而指使自己干活的邪祟竟在睡觉,男人接近篝火的每一步都踩得怨气深重,仿佛要把地面踏出一个坑。   “活干完了。一共五张狼皮,四张完美,一张破损。按规矩,两张是帮派的。剩下的你想怎么分?”   【哪两张归帮派?】古斯顿时饶有兴致地问,【有那张破的?】   “那我得赔上两瓶上等威士忌把它赎回来,免得一看到它就想起胳膊乱晃的噩梦。”亚瑟摇头,“行了,别磨蹭,挑你的。然后我们去瓦伦丁,把这些都处理掉。   这回古斯真的诧异了:【现在就走?你不累了?】   “没得选,伙计。”亚瑟耸耸肩,声音里带着一丝不耐烦,“再待下去,说不定得跟新一波饿狼抢夜宵。而且白天满身血进城太招眼——”   说着,他突然站直,双臂略张,似乎是在向推测中的古斯所在展示:“瞧我这身,活像刚从屠宰场爬出来。还是说,你有什么巫术能把我变干净?”   这趟出门,他们俩,抑或说亚瑟的主要任务,是去瓦伦丁,给营地带回补给。因此,亚瑟穿了件修身的白衬衫,又套了件剪裁合身的短外套,俨然一位城中绅士。谁都没料想到,还没遇到城里人,先遇到了郊狼。此刻,亚瑟只穿着衬衫,领口半敞,篝火和月光交织在他身上,将他浑身斑驳的血渍照得忽明忽暗。   实话实说,确实很招眼,不过不全是亚瑟自以为的那种招眼。   【当然。】古斯一本正经地说,【你现在脱光了,躺下睡一觉,别惦记你的衣服,没准明早起来,它们就能刷新完毕、完好如新。】   “哈,真有趣,恶灵先生。等你举办你的魔术表演,记得提前告诉我,好让我准备些烂番茄,也许还能顺便帮你找顶小丑帽。”   【放心,如果真有那一天,我会让你好好体验的。】   “‘如果’。‘真有’。你真该和达奇坐在一桌追忆过往。”亚瑟嗤之以鼻,“可惜啊,现在陪你瞎扯的是我。别再废话了,选完赶紧施展你的神奇邪术,我们得在这儿变成其他野兽的大餐桌前离开这。”   【‘邪术’?摩根先生,这就是你让别人帮忙的态度?】   亚瑟嗤笑一声。   “呵,皮毛越放越便宜,这可是你的原话。”他用手点了点自己的额头,仿佛在指责一个共享视野的对话者。“别想偷懒。要是你那些诡异的把戏能派上用场,现在正是时候。”   古斯:【……】   朋友,你指错地方了,我默认视角是盯着你这西部男模的完美倒三角。   不过,好吧,好歹是从邪术升级到了把戏。   【既然如此,破的归你,好的归我。】古斯故意道,【怎么样?】   非常不公平的方案,亚瑟却混不在意:“我没意见。反正是你开的枪。”   古斯:【……】   好像是占到便宜了,但感觉又被嘲讽了。   不对。不是感觉。这就是被嘲讽了。   带着一丝微妙的不爽,古斯默默构想召唤马匹的H键,于是,亚瑟的右手自动抬起,两根搭往嘴边,打出一个响亮的忽哨。   几乎是立刻,营地外围传来了马蹄踏过落叶的沙沙声。一匹棕白花纹的田纳西步行马从不远处的树影中踱步而出,进入篝火的光圈,看起来一直在附近警惕地守候。   花马来到亚瑟身边,亲昵地用鼻子蹭了蹭亚瑟的肩膀。   亚瑟脸上浮出一股由衷的欣喜,但他的躯体却纹丝不动。   不用这家伙出声,古斯再度构想按下G键,马匹互动激活,男人的手臂这才抬起,熟练地拍了拍花马的脖子。接着,随着另一个键位,他弯下腰,抓住一张狼皮的边缘,用力一甩,猎获品便平整地落在了马鞍后方。   然后是第二张,第三张,每一张新添加的狼皮都完美地叠在前一张之前,但从侧面看,无论堆叠了多少张皮毛,马背上的轮廓依然保持不变,总体厚度没有丝毫增加。   最后一张放置妥当,控制暂时解除,金褐头发的男人看着花马,摇了摇头:“见鬼,我发誓,这邪门事我看上多少回都会觉得不对劲……为什么你能让我的马驮厚皮子像是驮张纸,却不能多载几具猎物?”   【这没办法。】古斯叹口气,【规则就是这样。】   亚瑟问道:“你就不能……钻研钻研,让你那邪术再厉害点?”   【说实在的,摩根先生,我要能搞清楚如何‘再厉害点’,至于还附着你的身?】   “也是。”亚瑟嘀咕,不自觉地抓了抓下巴上短硬的胡茬。不需古斯再遥控,他自行弯腰,抓住一具狼尸的前腿,衬衫下的肌肉发力,将它轻松地转移至肩,又稳稳地放上马背。   待回身,亚瑟的目光落向地上剩下的猎物,沉重地叹出口气:   “真他*可惜,浪费这么多的好肉……”   古斯也忍不住叹气:【确实可惜。】   “四头完整的狼……”亚瑟喃喃自语。   【不算完整。】古斯提醒道,【最好的那部分我们已经割走了。】   “但还是很可惜。”亚瑟坚持,眼神依依不舍。   【……没错。】古斯不得不同意。   他们各自无能为力地心痛了一会儿,亚瑟问:“那么,就把能卖的都卖了?”   【只能这样了。】   他们即刻启程,夜幕下的荒野像是一片未知的海。月光如帆,树影如浪,枝叶交错如暗礁,在这片漆黑的海域中起伏不定。渐渐地,森林的汪洋开始退潮,树木变得稀疏,月光得以长驱直入,为大地铺上一层流动的银纱。   马蹄下的地面也在悄然变化。最初是松软的荒野泥地,随着行程推进,地面逐渐变得坚实,那是无数旅人和马匹留下的印记。再往前,隐约可见两道平行车辙——那是马车车轮日复一日碾过留下的痕迹。   当瓦伦丁模糊的轮廓初现于地平线时,亚瑟皱了皱鼻子。   “嘿,伙计,”他小声嘟囔,“闻到了吗,那股味道?”   【闻不到。感觉不到。也尝不到。】古斯平静地回他,【第无数次重复,亚瑟,我只能看到和听到。】   亚瑟轻哼一声,似乎是对这回答有些意外:“第无数次确认,伙计,你还是那个落后的邪祟。古怪又落后。”   【没有比你个满身血迹还自言自语的更怪了。说说吧,你那敏感的鼻子闻到了些什么?】   “牛粪、马尿和劣质皮革。”亚瑟耸肩,“再加掺水威士忌和焚烧的烟草。哦,别忘了,还有腐烂的木头和发霉的干草。”   他顿了顿,鼻翼微微翕动,似乎在仔细品味空气中的每一丝气息:“嗯……还有股甜味,若隐若现,看来今天的第一批面包快出炉了。”   【真的假的?】古斯怀疑地问,【铺天盖地的臭味中一缕面包的幽香?你确定不是你的脑子防止你被臭晕编织出的美好幻想?】   瓦伦丁的灯火越来越清晰,马蹄声也由奔驰的哒哒转为和缓的啪嗒。亚瑟嗤笑,轻扯缰绳,转向一条无人小巷:   “我的鼻子好得很。再说了,事一办完,我就能弄到至少一篮刚出炉的好面包。所以,不,这他*不是幻想。”男人摇头,神情变得严肃:   “现在听好了,按我们说好的,进城后,你别给我惹麻烦;除非确定周围连只老鼠都没有,否则也别跟我搭腔。要是你不想让我们被当成什么邪门歪道的东西,被开黑枪扔进臭水沟,我们就得低调行事,不能招来任何不必要的注意。明白了吗,古斯?”   先前还是伙计,现在成了古斯。古斯鄙视道:【原话返回,牛仔。只要你不先惹麻烦,我乐得睡觉。】   亚瑟满脸冷漠地下马卸货。   “至少在你附上我之前,我解决麻烦从来用不着先挨上几拳,更别提挨枪子。”   古斯:【……】   可恶。竟无法反驳。   【晚安!到时别求着我救你。】   “做你的美梦去吧,幽灵。”   古斯:【…………】   今日份想揍亚瑟·摩根的屁股,1/1,达成。   可惜在重获实体之前,这事目前也仅限于想想。   古斯愤然闭麦,旁观亚瑟将狼皮一块一块地转移至鞍——非常奇妙,当他操作亚瑟,只需构想一个键位,这些皮毛就会被压缩成物品栏里的一个小图标,变成马鞍后一块不起眼的小皮垫。但这些,亚瑟自己却无法实现。   亚瑟能达成的,只有“解压缩”,又或者,按这家伙的说法,“解除邪术”:每撤下一张,皮毛就会恢复成完整真实的尺寸。   五张狼皮,一头狼,并狼牙狼心脏等一些能出售的零碎物件,很快占满了马背。金褐短发的男人重新走出小巷,牵着马,大步流星地穿过瓦伦丁泥泞的街道。先往屠夫的店铺,熟练地讨价还价,处理了猎物和破损的皮毛。随后,又转向镇中商铺,一番谈判,成功卖出了剩下的四张。   最终,这场意外遭遇,给他们带来了15.7美元的收入——在这个金本位制的年代,普通工人辛苦一整天,薪资也不过是1到2美元。而此时1美元的购买力,相当于后世的三四十美元。这一趟的收获,足以让一个普通家庭生活无忧好几周。   处理完猎获品,亚瑟径直前往旅馆,轻车熟路地要了一个房间,一项洗衣服务,自然,还有个热水澡。   在游戏里,一次洗浴的价格,是25美分。在这个真实的1899年,价格也大致相符。这个价位,在这个时代的绝大多数旅馆,都可以获取一个带木制浴缸的浴室,并配套的热水、肥皂和毛巾。不同的是,游戏建模有时还会附带一瓶酒;而现实中,额外的物品,要付额外的价。   敲门声响起,服务生推着一辆小推车进屋,放下了啤酒,炖肉,沙拉和一篮面包。古斯的视线下意识挪近,悄悄往鹰眼一切,发现面包、炖肉、浴缸热水,乃至亚瑟身上,都有着不甚明显的纤细线条往上蒸腾——这是热度和气味在这个视角下的具象化。   这家旅馆的隔壁就有面包房,所以,在瓦伦丁边上那会儿,亚瑟说不定真的品出了那点甜香。   但这让此刻只是一个视角的古斯更加不爽了。   【你似乎在花我的那份。】古斯酸溜溜地说。   “回头还你。”亚瑟懒洋洋地回应。   这个像猛兽一样结实的男人此刻深深地沉在浴缸里,只伸出一条湿漉漉的手臂,努力去够浴缸桌边的啤酒杯。他的臂长很标准,但他坐得深,杯子又放得远,几趟尝试,只让水面随着他的动作荡漾起伏。   古斯更酸了:【你就不能动动你的懒屁股吗。】   “我闻到了嫉妒的味道。”亚瑟慵懒地说,那双外蓝内金的眼睛半睁半闭,水珠顺着与头发同色的浅色睫毛缓缓滑落。他继续尝试,手臂肌肉一次次紧绷。最终,他不情不愿地动了动腰,这才如愿如愿以偿地抓住了酒杯。   “来。”男人得意洋洋地说着,对着空气做了个浮夸的干杯动作,但一滴酒液都没洒出:“我替你尝尝。”   你个混蛋。   古斯瞪着亚瑟,亚瑟仰头喝酒,喉结随之上下滚动。那双眼睛闭了起来,那张脸上也浮出享受的表情:   “嗯……”他发出一声舒爽的轻叹:“还行,不过想要喝点好的,还得去圣丹尼斯。”他咂了咂嘴,重新睁开眼,蓝金色的虹膜在水汽中显得格外明亮:   “伙计,要是哪天你能变成个活人,我倒是不介意请你去那喝一杯。不过在那之前,”他又喝下一口,“只能我来享受了。”   你个******。   古斯气急败坏,古斯无能狂怒,古斯眼睁睁地看着亚瑟喝完大半杯,随意把酒杯在近位一摆,舒展起双臂,居然还翘起了一条腿。   晨光与灯光交织,水蒸气缓缓升腾,在狭小的浴室里织就一层朦胧薄纱,营造出一股能把人浸软的舒适氛围。古斯愤怒地移开镜头。   “怎么?又不吭声了?”亚瑟懒散地问,“我还以为你会庆祝。”   古斯不得不调回视角:【庆祝什么?】   “虽然你还是古怪又落后,每天都在折腾我,但你至少不像刚开始那么废物了。”   【……我该谢谢你?】   “该道谢的是我。”亚瑟说。“我那把春田,向来需要装弹。但这一次,你让我跳过了这个步骤。”   不知巧合还是无意,那双带着金环的瑰丽蓝眼突然抬起,正好直勾勾地对上古斯的视线。   “从那见鬼的犁刀村到马掌望台,横跨大半个州,整整三周又一天,”亚瑟缓缓地说,“你终于露出了真本事。” 第5章 换装 “怎么,想把我剃干净,好留下你……   三周又一天……天天这么互相嘲讽大骂阴阳怪气,居然已经过去二十二天了。   古斯莫名地有些感慨,镜头再拉近,俯视泡在浴缸里的亚瑟。从这个角度,那副结实的躯体几乎占下了整个浴缸。   没有游戏里的泡沫遮挡,水面恰到好处地停留在亚瑟胸口上方,远比建模更饱满的胸肌正随呼吸缓缓起伏。浅淡的金褐色胸毛湿透了,紧贴在皮肤上,把那道深邃的中缝描摹得更为明显。   不知是察觉到了视线,还是想更舒适地享受这个澡,亚瑟缓缓地将身体沉得更深,直到热水没过宽阔的肩膀。水面轻轻荡漾,在锁骨周围形成细小的涟漪。   好景致被热水和蒸汽遮掩,古斯遗憾地收回视线。【怎么突然说这个。】他问道,【你先前不是还催我钻研钻研?】   “不一样,伙计。”亚瑟低哼,依然懒洋洋地沉在热水里,眉头却微微皱起:“我知道你不对劲。从一开始就他*的不对劲。你能变出食物和药物,见鬼,这简直比从帽子里掏兔子还荒唐。凭空出现的东西,怎么可能是正常的。”   古斯饶有兴致道:【可你吃过这么多后再后悔,似乎已经晚了,不是么。】   “哈。”亚瑟嗤笑一声,“至少我目前还没长出一对该死的犄角,或者少条腿。”他又稍稍坐直了些,指向自己的肩和臂:“瞧瞧,这儿,几个小时前还在流血;这儿,前几天被碎石刮过;这儿,再前些日子挨了至少三发子弹,那时我还以为得准备找墓地了。”   这太像是翻旧账了。古斯干咳一声,正要回应,却见亚瑟的手指自行摸过光滑的皮肤,显然,这并不是亚瑟在找他算账——   “但现在?没有淤青,没有疤痕,连痣都不见了。见鬼,连老茧都没了。这感觉就好像被剥了层皮,又重新长出来。”亚瑟说着,展示似的张开五指,“看看这双手,除了枪茧,什么痕迹都没剩……我完全能去假扮个该死的上等人了。”   【哦?】古斯更感兴趣了。【那么,你想假扮成什么?银行家?资本家?还是哪个远道而来的外国贵族?】   亚瑟冷哼。“得了吧。我这副长相,怕是连门童都骗不过。那些人身上那股假模假式的味道,我可装不出来。”   【自信点,朋友。】古斯乐了。【你长得还行,真的。虽然比不上照片里的何西阿,但他老了。约翰倒是比你年轻,但体格没你好。四舍五入,你就是范德林德帮的头号门脸。】   亚瑟嗤之以鼻:“门脸?哈,那还是让比尔或者达奇去吧。我可没兴趣当那个站在最前堵枪口的。”他摇头,水珠从短发滑落。“说真的,这些变化邪门得很,就算是传说里的巫术都没这么离谱。不过至少,这些怪事还只发生在我身上。带来变化的那些东西,我能看得见,能摸得着。”   男人停顿了一下,眉头皱得更深:“但这次对付那头郊狼,你让子弹绕过我的手,直接跳进了枪里……这不是什么小把戏了,伙计。照这样下去,说不定哪天你就能绕过扳机,直接送出子弹。”   【那么,你想表达什么?】古斯轻笑,【亚瑟·摩根,因我这个无形邪祟的邪术感受到了威胁?】   “当然,毕竟你这邪祟是在我身上捣鼓。要是你那些古怪把戏出了岔子,最先遭殃的肯定是我——等等,”亚瑟的表情忽然变得若有所思:   “你有哪怕一天不出岔子吗?”   【随你怎么说。】古斯不以为意,【我还在学习阶段,亚瑟。鉴于在这跟我抱怨的还是你,我觉得我的进度并不算太坏。】   “‘还是你’?怎么,你这邪祟还能换人祸害?”   【怎么,舍不得我了?】   “是啊,等你走了,我要大喝一天,从此以后,就只剩下我和我的这双手相依为命。老天,没人瞎指挥的日子,想想就让人心绞痛。”   【别嘴硬了,亚瑟。我知道你心里爱着我。】   “没错,你说对了,你可是我最爱的寄生虫。”亚瑟嗤笑,顿了顿,做出一副思考的样子,“哦不,我忘了马厩里的那些藓。抱歉,古斯,你得屈居第二了。”*   【呃,看来我还得努努力,直到把你完全填满。】古斯玩味地说,【不过,亚瑟,我劝你直面内心。】   “嗯哼,我这就直面一遍……糟了,伙计,我发现你还得往后挪挪。”亚瑟沉吟道,“第一是藓,第二是营地里那些烦人的老鼠,然后才到你个自作多情的邪祟。”   【是吗?】古斯问,【那你如何解释我让你无需装弹。】   “噢?原来你连自己的能力都搞不明白?”   【毕竟我也是头一次附身你。】古斯非常坦然。【我唯一所知的是,有些时候,你铁了心反抗我,可以暂时把我踢出去。就像在雪山,在犁刀村,我正准备让你大杀四方,你却拒绝我。但现在不一样,亚瑟。你对我打开了,不是么。】   正对着他的镜头,金褐短发的男人翻了个白眼,干脆地闭上眼,缓缓沉入热水。先是厚实的胸膛,然后是肩膀,最后是脑袋。水面荡起涟漪,几个气泡悠然冒上,在斜来的光线中无声破裂。   片刻后,水面微微起伏。亚瑟两臂伸展,堪称优雅地撑出水面。“我?打开?”男人重复,随意地擦了把脸,蓝金色的眼睛直视上方:“真的吗?古斯伙计?据我所知,不管我怎么做,结果都是一个鬼样。”   “以你的说法,因为我反抗了你,挨枪子。可是,我不反抗你呢?也是挨枪子。这两者之间总该有点差别吧?还是说,在你眼里,只要我还没把你从我脑子里轰出去,就算是‘打开’了?”   古斯不理他的嘲讽,平静道:【我的控制是渐进的,亚瑟。我依然不确定这如何发生,但其中少不了你的配合。】   “呵。听起来我该问你要点报酬了,伙计。难不成你还想我白配合?”   古斯没立即回复,只让镜头绕着亚瑟转过一圈,又在浴室转过一圈,沉思。   因为初来乍到,不清楚死亡惩罚,不确定现实和已知的游戏信息差异具体多大,外加不想把关系搞太僵,他操作亚瑟时一直很小心。近一个月来,从雪山上的废弃小镇,到如今大平原边缘的马掌望台,除了那些不可避免的战斗,也就试验过背包的食物药品,和马匹的超常载重——哦,还有先前紧急状况里灵光一现,激活的数字小键盘外挂:无需装填。   大多数时候,他并不会强行操作亚瑟,只专注于跟拍和观察。要操作前,也会事先打声招呼。这让他和亚瑟从最初的互相辱骂指责,进化到了骂战之余还能聊天扯淡,但也让他获取的信息有限。   眼下倒又是个好机会,让亚瑟来配合……   浴缸突然哗啦一响,亚瑟坐直了,蓝金色的双眼也微微眯起。   “古斯,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他警觉地问,肌肉微微绷紧,仿佛一头进入戒备状态的山狮。“见鬼,你这么一声不吭,搞得我背后直发毛。”   古斯回神:【放松,亚瑟。我只是在琢磨怎么给你报酬。】   “哦?还真有?”亚瑟偏过头,双眼略带好奇地扫视四周:“那就别卖关子了,说吧。”   【老实说,一,我不确定能否成功。】古斯坦诚道,【二,我不确定有无副作用。】   “真有说服力啊,伙计。让我猜猜,又是你那些神神叨叨的邪术把戏?”   【你好奇了。】古斯笃定道,【而且很想要。】   “得了吧。我倒是很想要达奇的计划靠谱点,或者让该死的老鼠迈卡闭上他的臭嘴,哪怕一天——永远闭嘴更好,我一点都不介意。”   【很遗憾。不能。这还是只关于你的。】   “哦?尊敬的邪祟大人,难道你竟还能把我的悬赏令变没?”   【也不能。闭嘴吧,亚瑟。去你开的房间。】   金褐短发的男人挑了下眉,从浴缸里站起来,随手抓过一条看起来有些年头的浴巾,草草地擦了擦,然后围着腰,光着脚,大大咧咧地进了斜对面。   现实中的瓦伦丁远比游戏里的大,店铺也更多。不知是否为巧合,亚瑟入住的旅馆正是游戏里那家标志性的住所,获得的房间虽然不是玩家固定进入的那间,但摆设也大同小异:壁炉,单人床,床头柜,衣柜,桌椅,镜子。   亚瑟反手锁上房门,转身面对着空荡荡的房间:“好了,邪祟先生,接下来你准备表演什么把戏?”   【接下来,】古斯平稳地说,【我来操作你。】   “在这?”被操作对象挑眉,继而大大方方地点头,“行吧。门都锁好了,正好方便你发挥。需要我躺到床上去么?”   目标在即,古斯懒得跟这厮斗嘴。直接构想按键W。   亚瑟的身体立即反应,直接走向床头,随即坐下。接着,又自顾自地站起,以一种近乎滑稽的速度跨到床尾,再度坐下。   “伙计,你在让我做什么?”亚瑟疑惑道,“进行你们邪祟的某种仪式?”   话音未落,他再一次不由自主地站起。这回,他直直走到房间角落,一个不起眼的小木箱前,像被钉住一般定在原地。   这是旅馆给客人用来存放贵重物品的箱子,有些还会配上一把掉漆的铁锁。当然,在房间被售出时,它里面通常空空如也,就像亚瑟营地帐篷里的钱箱。   亚瑟审视眼前的木箱,眉头抬起:“那么,我的报酬就在这里面?是几只神奇的蛀虫么,能啃出金子的那种?”   【你在紧张,亚瑟。】古斯嘲笑道,【你怕我真的又变出什么。但,不好意思,我还真能。】   毫不犹豫地,古斯再度构想按键E。游戏中,这是坐下的指令,也是与个人物品互动的触发。   亚瑟的手不受控制地伸进木箱,而古斯的视野,也滑下一个熟悉的界面——存档中的衣柜目录。各式各样的服装归作分类,整整齐齐地排下。唯一不同的是,没有一个虚拟的亚瑟即时展示更换效果。   不过,眼前却有个活生生的亚瑟。   ……而且现实里这家伙真的好深一条沟。   古斯早知道,亚瑟·摩根有一把浑厚粗犷的声音,仿佛是陈年威士忌与粗砂纸的完美调和。这款声音不会是仅从喉咙迸发,而需要一副起伏的胸膛加以回荡增幅。   此刻,因弓身伸手探入木箱的动作,亚瑟的背部肌肉微绷,腰腹肌肉收紧,而那声音质感的重要源头——两块饱满的胸肌——却在这般姿势下放松了,就在那晃。   我怎么就穿成了个视角。古斯恨恨地想。   “我只摸到了木板,伙计。”亚瑟在浑然不觉地嘀咕,“应该还有灰。要是你想用它做棺材,恐怕得先好好擦擦。”   古斯没理他,重新专注于衣柜界面,选中了一块领巾。继而恶趣味地将镜头对准亚瑟的脸——果不其然,几近同时,那双蓝金的眼睛瞬间睁大,嘴唇也微张,似乎是想说什么,却又一时语塞。   存档里的领巾放到现实,并非像游戏里那样直接挂上亚瑟的脖子。古斯看着亚瑟的手缓缓从箱子中抽出,指间多出一块宝石蓝色的宽丝绸领巾。阳光透过窗户洒进来,让它是像一角流动的海洋。   随着他的确认装备,亚瑟自然而然地展开领巾,流畅地绕过自己的脖子,打了个优雅的结。   【你的报酬。】古斯说,控制亚瑟走到镜子前。【还满意么。】   亚瑟皱眉眨眼,低头瞥了眼胸前,又抬头望向镜子。他伸手摸了把领巾,似乎在确定发生的一切是否真实,脸上表情由震惊,逐渐转为一种难以言喻的复杂:   “这就是你们上等人的品味?”   意料外的回复。古斯问:【上等人?我终于从邪祟升级了?】   “上等邪祟。”亚瑟哼笑,“否则很难解释,为什么你让我光着膀子,却要勒上领结。”   【看来有人是嫌不够啊。】古斯啧了声,【好吧,让我再看看——】   衣柜界面激活,【自定义装束1】选中。除了先出的领巾,一件一件地被亚瑟从木箱中掏出,又逐一穿在身上。   很快,镜中映出一个焕然一新的亚瑟·摩根:头戴一顶缠海蓝绸带的深色灰帽,白衬衫上也系着宝蓝色的丝绸宽领巾。宽阔的胸膛被一件深色马甲勒着衬着,同色系的长裤利落地没进锃亮的黑色皮靴,双手也戴上了一副露指的黑色皮制步枪手套。   从头到脚,无一不散发着精心和金钱的味道。但那双带金环的锐利蓝眼,却流露出几分难以掩饰的不自在。   “够了,伙计。”亚瑟叹口气,“你这身行头不适合我。”他嘀咕,“给我换回我的毛巾。”   【相信我,这身很好。】古斯欣赏地说,【你穿着它去抢劫,事后警察非但不会怀疑你,还得恭恭敬敬地喊你先生,问你嫌犯往哪边跑了。】   亚瑟摇头:“我得骑马,打猎,干活,收债,搞不好还得在烂泥里打滚。所以,不。留着你自己穿。”   【这就是属于你的衣服。你看,领巾上都绣着你的姓氏首字母。】   “你真不该这么干。”亚瑟仍然摇头,“卖掉时肯定得折价。”   【你可以卖给我。】   “你连实体都没有,伙计。”亚瑟继续摇头,“想给我报酬,不如来点实在的。”   【比如?】   “这双靴子,还有手套。谢了。”亚瑟说,开始去拆脖上领巾,“至于其它的,就当是给稻草人准备的——嘶。”   他突然倒抽一口凉气。古斯疑惑地调转镜头,看着亚瑟一把拽开绸巾,顿了顿,又伸手抬起帽子。   【怎么?】古斯询问。   亚瑟没有回答,只是皱着眉,左手拇指谨慎地探入右手手套的手背。又是一声倒抽冷气,他的表情由困惑转为恼火。   “该死的。”亚瑟低声咒骂,“这不是你搞的鬼吧?”   【你先告诉我,我又搞了什么鬼?】古斯反问。   “你给你这些邪术变出的衣服涂了胶水。”亚瑟冷笑,“又或者,它们跟你一样,突然决定要当我的寄生虫。你说是哪种情况?”   【你是说,它们粘住你了?】古斯诧异道,【不应该啊?我操作一下——】   衣柜界面激活,【自定义装束2】选中,更换装束确认。亚瑟的手指立即开始去解纽扣。马甲滑落,衬衫的第一粒扣子也顺利地解开,然后是第二,第三,第四——   “停。”亚瑟喊,继而,他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仿佛被无形的线操控,慢条斯理地将第四粒扣子重新扣好,胸前被拉扯的刺痛感也随之平息。   他的体毛不算特别旺盛的那款,但被衣物覆盖的地方,它们像是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紧紧黏住,稍有动作,就会带来难耐的不适。   理智告诉亚瑟,这可能是古斯那些见鬼的戏法又出了岔子。但镜子里,他竖着领子,敞着三个纽扣。而这片露出的皮肤上刚好没有什么明显毛发,只有若隐若现的胸肌中缝。   亚瑟低头,目光确认地扫过自己的胸口,又盯回镜子,嘴角抽搐:“我真怀疑你是故意的。怎么,想把我剃干净,好留下你的标记?” 第6章 交易 “有另一个男人深入了解了你的一……   亚瑟·摩根神情不善。   他高,且壮,还被常年的马背生活和亡命徒生涯打磨出一股独特的粗犷气质,仿佛未经驯化的荒原之魂。即便穿着新衣,静立不动,也散发着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压迫感。有如一头蓄势待发的猛兽,不需任何言语或动作,单凭存在,便足以让人感到畏惧。   但,古斯现在只是一个视角,亚瑟甚至感觉不到他镜头的所在。   古斯光明正大地绕着亚瑟转了一圈,重点观察亚瑟领口深沟。不仅没有感到丝毫亚瑟企图散发出的威胁,还有点想笑。   【没错,我想这么干很久了。】古斯无赖地说着,重新对准亚瑟的脸:【总得有谁在你身上留下点好标记,免得你身边尽是那些会把你拖进泥潭的玩意。】   金褐短发的男人环起了胳膊。   “看来我真是把你迷得神魂颠倒了,嗯?”他嘲讽地说,“可惜,除了在我脑子里叨叨,再通过我耍点你们邪祟的小把戏,你那没实体的爪子还能做到什么?”   【尖酸刻薄的摩根先生,你的挑衅很不明智。】古斯玩味地说,【尤其当你身处窘境,我以为你会克制一些。】   “窘境?”亚瑟重复,摇了摇头,“你是指你的快乐老家么,古斯?告诉我,每次你耍你那些邪门把戏,是不是都在提心吊胆,生怕又闹出什么乱子来?”   【哎,你赢了,你赢了,说不过你。】古斯夸张地叹口气,语气中的虚伪显而易见:【我还有几套适合你的衣服,就当是赔罪好了。】   【原谅我,亚瑟,毕竟这是你的第一次,难免会有些不适应。如果太痛,你可以叫出来。】   亚瑟冷笑一声,上身一斜,干脆地靠上镜边的墙。肩膀与木质墙板相碰,双臂间饱满的胸肌顿时随之一震。   “好吧,邪祟,如果你非要这么说,那么,这就是我们的第一次。”男人更深更重地叹出口气,“真可惜,这么有纪念意义的日子,我却只能感觉到我自己的手。”   他斜眼盯着镜子,古斯盯着他。一时间,他们谁都没有说话。但他们都知道,战争开始了。   【如果你能忍住不叫,】古斯冷冷地说,【这些衣服就都是你的。】   “一言为定,邪祟。”亚瑟嗤笑,神情轻蔑,“我会把这堆布当做营地资金捐了。别太小气,行吗?”   【你的东西,你处置。】古斯冷笑。即刻构想E键。   熟悉的衣柜界面瞬间展开,目录如瀑布般滑落。黑色翻领衬衫被选中。亚瑟的手继续解起扣子。古斯镜头拉近,再拉近,继而毫不意外地发现,亚瑟前胸那片浅淡的暗金色毛发,就像遭遇龙卷风的麦田,全都和布料纠缠在一起。其下的肌肉因此被轻轻拉起,然后——   “——唔。”   很低很沉的一声哼,仿佛是从这具强悍身体深处酿出来的烈酒。衬衫脱离身体,毛发脱离皮肤,而皮肤迅速晕开一片轻微的红晕。   【恭喜你。亚瑟。】古斯赞赏,暂时退出控制,【第一件,你勉强赚到了。但我给你准备了很多。】   亚瑟慢条斯理地披上新的黑衬衫,不知有意还是无意,依然如先前那样敞着三个扣。随即,男人微微昂起了下巴,带金环的锐利蓝眼扫过整个房间,既像在寻找他的眼睛,又仿佛一头正在评估对手的狼。   “来吧,邪祟。”男人嘲讽道,“让我看看你那高贵的衣柜还藏了多少好东西,别告诉我你这就没劲了。”   【很有勇气,牛仔。】古斯低笑,【但我们还没到艰难的部分。】   再一次,衣柜界面在虚空中展开,像是一本正在翻阅的魔法书。古斯的目光在众多选项中游走,最终随意选中一条深色长裤。与此同时,仿佛受到某种无形力量的牵引,亚瑟的手也伸向身上固定裤子的皮背带——   “——!”   一声更含糊的闷哼,但音节在发出之前,便被紧咬的牙关尽数吞没,化作一声几不可闻的气音。男人的喉结上下滚动,胸膛剧烈起伏,粗重的呼吸声在寂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如同一头正在蓄势的野兽。   然后,慢慢地,这头漂亮又结实的野兽直起身,活动了一下肩膀,仿佛是在甩脱痛苦的桎梏。锋锐的蓝眼重新对上镜面,嘴角也勾起不屑的弧度:   “就这样?”他挑衅似的偏过头,“这就是你的全部本事?老天,我还以为你能给我点真正的挑战啊,邪祟先生。”   他站在那,宛如一棵扎根大地的橡树,又像是一头巡视领地的雄狮。挺拔,骄傲,而且不羁。古斯笑起来。   【哦,亚瑟·摩根,我当然能给你那些所谓‘真正的挑战’,】古斯玩味地顿了顿,【比如,让你不眠不休骑一周的马,直直冲进某些传说动物的领地。一路不管你如何咒骂诅咒,只给你灌药。】   亚瑟挑起眉毛,那双锐利的蓝眼直视镜中的自己,仿佛要穿透镜面直达古斯的所在:“那你怎么确定,在你操控我和我的马送死之前,我不能把你轰成一堆见鬼的邪祟渣?”   古斯叹出口气:【大概因为你一直傻乎乎地看着镜子,而我其实一直在你的背后。】   话音未落,男人的身体瞬间绷紧,手如闪电般滑向腰间。左腿为支点,右腿迅速移动。当枪套的搭扣应声而开,他完成了一个干净利落的转身,手指也熟练地勾住扳机,枪管精准地指向身后虚无的空气。   “那么,朋友,”他的声音低沉而危险,“现在,你在哪?”   【很遗憾,】古斯轻笑,【还是在你的背后。亚瑟,三周又一天了,看着你每次想指我,都只会指向自己,实在是非常可爱——就像一只追着自己尾巴转圈的大型犬。】   亚瑟脊背微僵,肌肉在衬衫下绷紧,却没放下枪。他缓缓侧过头,鹰隼般的蓝眼透过余光扫视镜子,试图捕捉任何异常。   【再往上一点,亚瑟。】古斯饶有兴致地提醒道,【我在你头顶上。】   亚瑟猛地抬眼,目光掠过瓦伦丁旅馆天花板上斑驳的水渍和尘灰,扫过褪色的墙纸和陈旧的灯具,最后落向镜中自己——一个举枪对着空气的亡命徒,浑身杀意,满面风霜。即便刚洗过澡,又换了全套崭新的好衣服,亚瑟·摩根依然像是一头随时准备扑击的兽类,依然不像文明社会的一份子。   没有什么神秘邪祟的真身,也没有任何超自然的现象,只有一个普通的、略显破旧的旅馆房间,以及在阳光中缓缓飘舞的空气浮尘。   “你很会躲藏啊,邪祟。”亚瑟冷笑,“看来你不只是会玩弄你的那些小把戏。怎么,不敢现身和我面对面么?”   【我一直就在这里,亚瑟。只是你无法察觉我。】古斯懒洋洋地说,【今天才把话说开,不过是我才发现,你穿着我给你的衣服,比你那些破破烂烂的行头好看多了。】   亚瑟嗤笑一声,随手收回枪。“好看?我?”他摇头,“我算明白了,你为何总在那浪费我的子弹。你真该检查检查你的眼睛了,古斯。”   【呵,我很怀疑我现在还有什么眼睛可言。】古斯笑了笑,【话说回来,亚瑟,你这样扭着脖子不累么?】   亚瑟微微眯起眼睛:“你不是在我背后?”   【默认盯着你的背后,但我可以转。】古斯慢悠悠地说着,让镜头从亚瑟的背肌移向亚瑟敞开的领口。   经过这几周的观察和实验,古斯已经确定,当游戏规则和现实规则产生冲突,就会发生某种程度的中和。比如,只要他操作亚瑟,打开存档背包,那么包里的食物和补剂就能带来设定效果——但只限定于亚瑟本人,事后也只能补进食物。   所以,刚才的突发状况,大概是正常游玩时不能裸奔这一规则的体现。   镜头移近,再近,能看到那些暗金的稀疏毛发已被绞得干干净净,曾经如多汁猕猴桃般的胸肌,现在变成了两块泛红的白面包。   【啊,】古斯满意地赞叹,【我的品味真不错。】   随着这声感叹,白面包立时收紧——亚瑟伸出手,在空气中抓了一把。又一把。   他当然什么都没碰到,这个动作也让他看起来有些滑稽,但男人的表情依然严肃。“伙计,这就是你变成邪祟之后的新爱好?”亚瑟讽刺道,“因为自己没法穿,就开始折腾别人?真可怜。”   【随你怎么说,亚瑟。】古斯毫不在意,【我有一个宝贝,想给你看看。】   跟着他一起穿来的存档,是他花费时间最多的那个,也是他精心打理的养老休闲档——主线进度不关他事,反正猎物、武器、服装应收尽收,至于能偷的帽子、香烟卡、金条这类物件,更加不可能放过。   “该死的。”亚瑟低声咒骂。感到一股无形的力量再度接管了身体,就像之前无数次那样,它牵引着他的胳膊,让他背上背包,继而打开。   也是第无数次,亚瑟试图抵抗,肌肉绷紧,额角渗汗,但收效甚微:“你就不能像个正常人一样说话么?非要玩这些该死的把戏——”   他突然一顿。   指间传来一种熟悉的触感——某种冰凉、沉重的金属。   作为范德林德帮多年来的主力,亚瑟很熟悉这种质感;作为一个逃亡中的通缉要犯,他也很熟悉自己的背包。这东西不可能出现在他的包里。但就像那些永远保持在最适口温度的各式烤肉,永远青翠完整的草药,永远新鲜可口的水果那样,当古斯“操作”他,它们就这样不讲道理地出现了。   他的胳膊缓缓从包中抽出,手中多了一块闪亮的金子。它的份量让他的手微微下沉,也让他迅速估算出它的重量、尺寸和大致价格——五百到五百五十美元左右,取决于它的精确克重,以及在哪个市场和哪个商人谈价。这笔钱足以让范德林德帮的营地改善不少,也能换来充足的补给和至少几周的安宁。   金条在他的掌心中翻转,从左手滑到右手,然后又神奇地消失在背包里,仿佛从未出现过。   “你到底要干什么,邪祟?”亚瑟问道,声音远比他预想的效果要更虚,还带着一丝让他懊恼不已的动摇。   【很简单,亚瑟。】古斯悠然回复,【我要求你穿给我看——每天按照我的要求搭配你的衣物。到下个月的这时候,它就是你的。怎么样?】   如果它是真货,那么就是一个月五百美金。亚瑟暗想。也许是五百五十。如果达奇知道……   不。这事绝对不能被达奇知道。否则天知道达奇又会想出什么疯狂的计划。   “我怎么知道你不会让我挂上一身食肉动物诱饵,然后去狮窝当活饲料?”亚瑟冷笑道。   【真是没想象力啊,摩根先生。】古斯在他脑海里啧啧有声,带着某种让他难以理解的愉悦。【补充条款,你可以根据你的状态来接受或拒绝我的提议,但天数会相应延长。成交?】   亚瑟沉默了一瞬,眉头微皱。   “它是真金?”他问。   【鉴于我还是你嘴里‘古怪又落后’的邪祟,幻术目前不在我的研究范围。】古斯一本正经地答,接着嘲笑道:【就算它是假的,你有任何除了穿得好点之外的损失么?】   金褐短发的男人表情复杂。   “行吧。既然你坚持。”他摇了摇头,“成交。不过我得提醒你,我可不是什么好摆弄的玩具娃娃。要是你让我穿得太像个傻子,我可不保证不会不小心把你的东西弄脏或者撕破。”   他环起手臂:“那么,老板,你今天想要我穿什么。”   ……   傍晚时分,马掌望台的天空被染成橘红,将范德林德帮的营地笼上温暖的金光。   亚瑟·摩根带着两匹马,缓缓接近营地外围。一如既往,这些马匹都驮满了各种补给:新鲜的肉类散发着血气,急需的药物被仔细包裹,新购置的弹药在马背上发出沉闷的碰撞声,甚至还有几瓶上好的威士忌,玻璃瓶在夕阳下闪烁着琥珀色的光芒。   但更引人注目的是亚瑟本人。他穿了件面料精致的深色格纹短外套,配了领巾、白衬衫和深色长裤,头上戴了顶斜缀雕羽的宽檐帽,脚上靴子也锃光瓦亮。   这身打扮与亚瑟平日里的粗糙形象形成了强烈反差,负责放哨的比尔·威廉姆森眯起眼睛,一时间没认出来——   “谁在哪?站住!”   “是我,亚瑟,你个蠢货。”亚瑟没好气地回答,声音中带着一丝不耐烦。“别傻站着了,来帮把手。”   进入营地范围,亚瑟利落地跳下马,但落地时身形一个踉跄,仿佛突然对自己的身体感到陌生。他调整了一下姿势,跨步的步态也比平时更加谨慎,似乎在适应某种微妙的变化。   比尔扬起了眉毛,慢慢走近亚瑟,上下打量着这身新装扮。   “呃……亚瑟?这是怎么回事?”他揶揄地问,“你发了笔横财,还是说,”他意味深长地一顿,双眼促狭:“有另一个男人深入了解了你的一切?” 第7章 编造 【不然,你还是把我安排成包养你……   范德林德帮是个小型匪帮。   尽管首领达奇·范德林德时常宣扬他们是在对抗腐败的系统,帮助弱小,而他们也确实会接济穷人,不对妇孺动手,保持着比其他匪帮稍高的道德底线,但本质依然是一伙亡命之徒。   他们抢富人和银行,黑吃黑其他匪帮,光顾政府机构和军事设施,终于在黑水镇碰得头破血流,丢失了赃款和地盘,折损了物资和得力干将,还引来了前所未有的追捕和通缉。残存的范德林德帮成员被迫穿雪山过荒野,勉强在树林掩映的马掌望台扎起了帐篷。   黑水镇失败的阴影依然笼罩着每个人,随时可能被发现的威胁如鬼魅般萦绕不去。近在眼前的饥饿和寒冷无情地侵蚀着营地的士气,所剩无几的公共资金更是让每个成员都惴惴不安。在这片愁云惨雾中,一个简直能说是改头换面的亚瑟·摩根,就仿佛是在冰冷海域倒下的鲜血,瞬间引来了一群饥饿的鲨鱼。   亚瑟一转眼,发现自己陷入同伴们的包围,每个人的眼神都像是跃跃欲试的猫,好奇、期待和若有若无的贪婪点亮了他们的脸。好像他带回的不是补给,而是什么值得挖掘的秘密宝藏。   这可不妙。若是单对单,亚瑟自问可以把他们每一个都回呛到七窍生烟。但此刻敌众我寡,把他们都激怒的后果只会是自己被扔出营地,再被背后的古斯大肆嘲笑。亚瑟不动声色,正要开口,一个瘦削的身影却在这时分开人群。   何西阿·马修斯,骗子,窃贼,范德林德帮的智囊和创始人之一,亚瑟某种意义上的养父之一,缓步向前走来。那双浅蓝色的眼睛透出感兴趣的目光,亚瑟只觉得危机感像是草原上突然升起的狂风,来势汹汹,席卷而至。   “晚上好啊,亚瑟,我亲爱的孩子。”何西阿和蔼地招呼,嘴角扬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目光投向他身后的马匹。“看来你这次进城收获颇丰?”   亚瑟也扭头,落向那匹已栓在马位的新坐骑:一匹高大优雅的荷兰温血马。它的头和四条腿呈现近栗的深红,但鬃毛、马身和尾巴是光泽的银白。卖它的人说这种独特的毛色叫做巧克力沙,的确如同丝滑的奶油浇在融化的巧克力上。   “我本来打算带你去瓦伦丁的马厩,没想到你自己就找到了一匹如此出色的坐骑。”何西阿饶有兴味地说。   “还有崭新的马鞍和马镫。”一道带南方腔调的女声啧啧赞叹。是凯伦。帮派里的女枪手。她凑近来,视线从亚瑟跳到马位,又从马位跳回亚瑟:“老天,亚瑟,亲爱的,你看起来就像是我们平常抢劫的阔佬,我都想掏枪了。”   “我打赌亚瑟是洗劫了哪个可怜的绅士,把人家榨得,干干净净,”负责放哨的比尔还是没走,脸上也还是那股别具意味的笑:   “上帝保佑那家伙醒来不要太伤心。”   某个家伙睡还是醒,亚瑟不知道,但这家伙简直没完没了。亚瑟直接往前迈了半步——   “噢,比尔,你只说对了一半。确实,是有个可怜虫,不过,我可没榨干他。”亚瑟眯起眼睛,“我把他开膛破腹,敞开胸扉。你现在连夜赶去瓦伦丁,也许还能嗦到一口热汤。怎么样,有兴趣吗?”   他盯着比尔,比尔神情一僵,下意识地后退,粗壮的身躯似乎都缩小了一圈:“呃,哈哈,很风趣,亚瑟……哦,我回去放哨了,回见。”   说完,比尔几乎是落荒而逃。营地里的其他人纷纷干笑着上前帮忙卸货,像是要通过忙碌的双手来管住蠢蠢欲动的嘴。但亚瑟知道,这帮家伙的耳朵都竖得比兔子还高。要想不被流言蜚语缠身,光靠威吓显然远远不够。   亚瑟一边熟练地解开弹药箱上的麻绳,一边镇定地介绍站在自己身旁的新马:“这匹马,曾经是叫……施瓦茨什么的。”   【施瓦茨瓦德。】脑海里的邪祟冷不丁开口。【意思是黑森林蛋糕。】   亚瑟懒得理他,单手稳稳地卸下一个沉甸甸的弹药箱。“太拗口了。”他故意大声说,“我决定叫他黑朗姆。”   【嘿!是我付的账!】古斯抗议。   一双晒成古铜色的手在这时伸过来,接过了亚瑟手里的箱子。   约翰·马斯顿。和亚瑟彼此视作兄弟的存在。此刻,他显然也嗅到了兄弟身上被钞票烘托出的气息。约翰一边帮忙,一边装作漫不经心地问:“那么……那匹马原来的主人呢?”   亚瑟耸肩,语气平淡得像在谈论天气:“正规购买,手续齐全——我碰巧在路上认识了一个慷慨的朋友。”   约翰挑起一边眉毛,深褐色的眼中闪过一丝怀疑:“这位‘朋友’还活蹦乱跳的吗?”   亚瑟脸上的表情依旧从容。   “哦,他活得好得很。活得一把年纪,连枪都不会打。”他摇了摇头。“可能正是因为这样又蠢又爱玩,这才被狼群当成了移动餐车。”   男人小心地卸下打包的药品,顺手拍了拍约翰的肩:“从这一点上,约翰,你比他强。不过从运气上,他比你好——至少他那张脸皮还完好无损地装饰在脑袋上。”   约翰一噎。   在帮派困于暴风雪肆虐的科尔根山脉时,出于某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冲动,他孤身一人离开了营地,想着干脆带回猎物,或者就此分道扬镳。结果,他很快迷失了方向,精疲力竭,还被一群饿狼缀上,迫到了悬崖悬崖边缘。亚瑟和哈维尔救回了他,而他的左脸上也留下了永久的纪念品:几道狰狞的爪痕。   亚瑟的故事听起来合情合理,神枪手拯救惊恐的城中阔佬,阔佬感激涕零地赠钱赠物,多半还试着挖过墙角。但约翰总觉得其中有些微妙的不对劲,像是酒馆里一杯威士忌被掺多了水。   但,威士忌里本来就含水。而他一时既算不出这水具体掺了多少,也找不到更好的词回击。   “我就当你不存在,摩根。”青年悻悻地说,努力摆出一副满不在乎的表情,搬起酒箱快步走远了,脚步声在泥地上格外响亮。   【哈,看来马斯顿的嘴今天也没能升级成功。】古斯幸灾乐祸地目送他,继而更幸灾乐祸地将镜头移向亚瑟的屁股和腿:【真是抱歉,亚瑟,我太粗暴了。不过,我们多做几次,你就会适应。要不要先坐下来缓缓?】   亚瑟还是没理他,只在众人没注意时装作调整帽子,朝他竖了个中指。   很快,带着对八卦落空的失望,补给卸载完毕,范德林德帮的成员各自去更细地整理物资,何西阿·马修斯走过来,那张曾经帅过的脸上满是若有所思。   “亚瑟,”何西阿低声询问,“你手头还有别的‘急事’要处理么?”   “没什么特别的,何西阿。”亚瑟在回答,“怎么了?”   “关于你新认识的这位慷慨绅士,”何西阿斟酌地说,“亚瑟,你怎么看他?”   亚瑟顿时笑了。   “一个不知从哪个金币坑钻出来的白痴阔佬。”他笃定地大声说,“眼眶里的东西基本是摆设,看着他拿枪简直令我害怕——谁知道下一发子弹会被他打到哪去。我敢说,哪怕灌了三瓶威士忌,我的手腕依然比他稳。”   “还有一堆花里胡哨的讲究,连鬓角风格都有种独特命名法。”亚瑟摇头,“不过,口袋很鼓。还有,这家伙……有点邪门。”   “邪门?”何西阿略带茫然地重复,眉头微皱,“怎么邪门?他叫什么名字?”   “古斯——哦,全名奥古斯图斯·普莱尔。”亚瑟说,“一个邪祟……我是说,他有股邪祟的气质。”   古斯完全不以为意。   自己目前操作菜,这是毋庸置疑的事实,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至于其他的……都从A互骂到Z过了,邪祟气质这组词简直能说是文雅了。   【怎么,亚瑟,能对着别人嘲讽邪祟,却没胆量承认你已经被邪祟附上了?】古斯直接嘲笑,【说啊,你不仅每天和邪祟睡在一张床上,还每天带着邪祟的东西到处跑。】   亚瑟仍旧不理他,只是借着摘帽子的动作又朝他比了个中指。   何西阿对他们的暗中交锋一无所知,表情越发困惑:“……邪祟?”   “他的说话方式。还有……他盯着我看的方式。”亚瑟恼火道,“要不是他给得多,我早崩了他那颗满是空气的脑袋。”   何西阿沉吟,很快,那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又浮现在他饱经风霜的脸上。   “亚瑟,你的感觉恐怕是对的。”   “……啊?”   【嗯?】古斯感兴趣地让镜头往上:【亚瑟,问问他知道——】   “——你把他迷住了。”何西阿恰好同时说,“但我们可以利用这点。亚瑟,我们现在很需要一些关于‘上流社会’的消息。”   古斯:【……】   亚瑟:“……”   亚瑟僵住。古斯滞住。继而,古斯爆笑,亚瑟干咳。但何西阿还在说:   “这可能是个难得的机会,亚瑟,这位……普莱尔先生,他可能是我们撬开某些高贵大门的撬棍。”   裹在御寒长外套里的老骗子倾身向前,声音压得更低:“你可以借此接近他,孩子。去打听一些有价值的消息。也许是即将到来的大型聚会,或者一些富人们见不得光的小秘密。这些消息对现在的我们来说堪比金子。”   “想想看,亚瑟。他们的保险箱里藏着什么,他们的马厩里有哪些好马——”   “何西阿、何西阿。停。”亚瑟捏了捏鼻梁,“你知道我。我不是干这种活的料。再说了,我看起来像是能混进那些体面人圈子的人吗?”   “别小看自己,孩子,你比你自己想的更适合这个角色。”何西阿微笑,意味深长地上下审视亚瑟的新装扮:“而且,看起来这位普莱尔先生已经开始改造你了,不是么,辛德瑞拉?”   “真有意思,何西阿。”亚瑟冷笑,“可惜,你想派我打探的王子殿下已经匆匆忙忙走了。从这个角度讲,他才更像是那个怕露馅的灰姑娘。估计是担心自己的南瓜马车变回烂菜了。现在,我——”   “等等,亚瑟,他走了?”   何西阿疑惑地问,眼睛眯起:“让我理清楚,孩子。你是说,在他陪你洗完澡,给你买了身好衣服,又挑了匹好马之后,你大方的新朋友就这么着急忙慌走了?”   老骗子的目光在亚瑟身上来回扫视,仿佛在寻找什么蛛丝马迹。“有点不对劲,亚瑟。”他继续说,表情变得严肃,“通常来说,这类人会想方设法在你身边多待,也许邀请你共进晚餐,或者提议明天再见。”   “除非他们已经得手了……”   要是有实体,古斯确定自己得靠掐自己来憋住笑。   但他此刻没有实体,所以他肆无忌惮地在亚瑟脑海中狂笑。   【你想要舞会和烛光晚餐吗?灰姑娘。】古斯问,【或者你还想要礼服裙?呃,等等,亚瑟,你最初拒绝我的原因,难道是你更想穿套带蕾丝的公主裙,再被我得手?】   亚瑟的眼角抽搐了一下,被奢华马甲包裹着的肌肉稍稍绷紧,脖子也微微侧过。古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那架势像极了要在营地中爆发一场前所未有的咆哮——   然而,亚瑟只是伸手拍拍何西阿的肩。   “不是他陪着我去的,何西阿。”男人靠近老骗子,神态平静,声音也压低,“这事很诡异。我们都清楚,这些钱多得发慌的混蛋出门,不带半打仆人就浑身难受。但昨晚,那个……奥古斯图斯,荒山野岭,被狼围着,一个人,没有马,也没有伤。”   他顿了顿,眉头为难地锁起:“而且,那家伙身上还散发着一股味道……就跟那些平克顿走狗似的。反正又邪门,又和我们不像一路人。”   这一回,何西阿脸上残存的调侃终于也消失了,那双饱经沧桑的眼睛眯起来,盯着亚瑟,神情间还多了某些警觉,让他像是一头嗅到危险的沙漠老狐。   “在荒野上,”何西阿确认道,“就他一个?”   “没错。”亚瑟镇静地说,“说来很怪,那蠢货虽然在大呼小叫,但我敢说……”他又顿了顿,眼神凝重地与何西阿对视,“就算没有我,他也能搞定那群狼。鬼知道是怎么回事。”   何西阿皱起眉。   “亚瑟,我想到了一些东西。”老骗子缓缓开口,声音极低,“一些传言,但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我的记忆已经不大可靠。”   他停顿了一下,视线掠过营地四周,似乎是在确保没有人在偷听,这才继续道:“小心,孩子。非常小心。如果我的猜测是对的,你可能卷入了一些比被通缉和追捕还要麻烦的事情。”   “但你的运气很好。那个……人,似乎并不在意你。就算在意,他也似乎很喜欢你。”他安抚地按上亚瑟的肩膀,“我需要去查证一些事。如果他再次出现,记住,不要轻易相信他说的任何话,也不要轻易接受他的任何礼物。明白吗?”   老骗子转身离去,步伐沉重,肩膀微微佝偻,不再像先前那样跃跃欲试,而是仿佛突然间担上什么无形的重担。古斯目送他远去,把镜头转向亚瑟那张好好打理过鬓角胡茬的脸,兴致盎然:   【你在他那信誉度很高啊,灰姑娘,他连怀疑都没有。】   亚瑟不动。   【看看这情况,‘别相信陌生人’,‘别吃陌生人东西’,哈。亚瑟,我每天造访你的身体,你也天天吃着我的投喂。这可如何是好?】   营地里一派忙碌景象,帮派成员们来来往往,忙着各自的活计:约翰在劈柴,玛丽贝丝哼着小调晾晒衣物,皮尔逊的位置有规律的剁肉声响……坐进自己帐篷的男人没出声回怼,只默默翻开身侧背包,摸出本厚实的笔记。   这是本皮革封面的日记本,搭扣里还别着一支铅笔。男人快速翻到一页空白,笔走龙蛇——   【闭嘴。】   古斯乐不可支。   【明明是你演过了头啊,亚瑟。】他幸灾乐祸,【你想没想好怎么继续编造我的故事?】   一个潦草的无面人头出现在纸页上,头顶一把大叉,脸部位置写着古斯·普莱尔,再下面写着:【够了。】   【不然,你还是把我安排成包养你的神秘阔佬?】古斯继续调戏,【这样你每天换新衣服就合理了。你还可以告诉大家,这是你从我这榨出来的。】   亚瑟呼吸缓缓,铅笔沙沙。这次,代表古斯的潦草头像的太阳穴边,多出了一把精细的左轮手枪。 第8章 营地 “你像只见鬼的章鱼一样黏在我背……   虽然强壮到能单手把人掐起来,又是臭名昭著的范德林德帮创始成员兼首席执行者,但亚瑟·摩根其实是个会写日记的男人。   他的日记字迹清晰不乱,还会穿插些素描插画:或是荒野中的一株植物,或是远方山脉起伏的轮廓,或是动物、路人乃至建筑的侧影速写。线条流畅有力,明暗对比鲜明,水平都相当不错。   被古斯绑上后,亚瑟一度暂停了文字的书写,只专注绘画。   但,不知是因发现完全无法甩掉“附身邪祟”,还是不想因对空气冷嘲热讽招来同伴的异样目光,亚瑟很快自暴自弃,日记本也多出一项职能——在不方便说话时继续和古斯吵架。   吵完一页,写了半页日记,又仔细地将这趟出门的个人所得与帮派应得份额算好、记入账本,亚瑟活动肩膀,脱掉外套,往铺盖一钻,丢给古斯一个被营地篝火映成暗金色的后脑勺。   不过,古斯知道这家伙只是闭起了眼睛,还没睡着。   不去揭穿这点小伎俩,古斯趁机抬起镜头。   范德林德帮此刻驻扎的地方是这片区域的制高点,名叫马掌望台。顾名思义,这是一块马蹄铁形状的山顶平地:三面都是峭壁,唯有一面可以进出,非常标准的易守难攻,还能将大半个大地之心的壮丽景色尽收眼底。   这里是许多玩家养老存档的首选地,其一是因为这片自然美景,其二是因为从上帝视角,这时帮派内部的裂痕尚未显现。营地虽然因物资和金钱的紧缺笼罩着一层淡淡的焦虑,可整体氛围依然融洽,人心未散。   黑老大达奇仍然是那个似乎有理想有底线的领袖,帮派成员们也都坚信着他的“计划”,相信艰难时刻终将过去,美好的未来就在前方不远。   但打游戏可以不理主线,永远自由游荡在广阔世界,现实里的时间却无法停留。按剧情原线,范德林德帮从此刻黄金岁月的最后余晖,到最终的分崩离析、作鸟兽散,也就一年时间。   亚瑟的生命在这动荡的一年中画上句点。此后,玩家的可操控对象便换作了约翰·马斯顿,也就是亚瑟的挚友兼兄弟,先前那个来帮忙搬运兼探听八卦的、脸上带狼爪疤痕的青年。   古斯锁定约翰。青年刚完成劈柴的差事,正懒洋洋地窝在营地一角,打着哈欠欣赏着天际那抹渐渐下沉的夕阳。   和亚瑟初始造型差不多,这家伙穿着件磨损的外套、粗糙的工作裤和沾满尘土的靴子,腰间勒着这个年代做牛仔不可或缺的枪与子弹带,衬得有腰有屁股。   就是背影明显比亚瑟纤细了一圈。   除此之外,和亚瑟一样,这位神枪手的天赋、亡命徒的直觉乃至荒野生存的经验均对他失效——约翰对他投来的镜头毫无所觉,开始大大咧咧地挠起屁股……挠完还不忘凑到鼻子前闻。   ……有点傻愣愣的,真的。感觉如果穿来时绑定的是约翰,根本不用费心琢磨如何将他哄出帮派。不出一周,约翰就能被轻松拐走;再来半个月,就能调理出一个顺心如意的摄像头架。   亚瑟不一样。亚瑟对老大达奇·范德林德忠心耿耿,视帮派为家。   古斯不想赌亚瑟死亡后自己是否会像游戏里那样自动转移到约翰身上。穿都穿来了,还天天看着亚瑟那两条盘起来绝对很有力的长腿在眼前晃,亚瑟不能死,也只能属于他。   可亚瑟不像他,亚瑟对命运的剧本一无所知。   玩家洞悉达奇如何逐步崩塌,但在亚瑟眼中,直到这一位的真实面目彻底暴露,达奇始终是养父、导师及领袖的完美叠加。反过来,直到得知亚瑟身患重病的那一刻,达奇也都将亚瑟视作得意的门徒,值得托付信赖的左膀右臂。   更重要的是,时间的天平严重倾斜:他与亚瑟朝夕相处不到一个月,亚瑟与达奇之间却结结实实地存在二十余年。   换位思考,面对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古怪邪祟,和跟着混了几十年的长辈,该倾向谁,这想都不用想。   仿佛感知到古斯的纠结,原本侧躺着的男人忽然翻身仰躺。   营地的枕头不过是几件套扎堆叠垫起的衣物,亚瑟又拥有一个标准倒三角形态的背。往常,这样的姿势变换预示着亚瑟即将沉入梦乡,但这会儿,那对带金环的蓝眼倏然睁开,狐疑地盯着空气。   下一秒,亚瑟利落地支起身,熟练地摸索出那本束铅笔的日记本——   【晚上好?】   古斯选择沉默。   等了片刻,见无声回应,男人又在本子上继续写道:【我有一种非常不妙的感觉,古斯,这就像是你在思考。】   古斯:“……”   操。挑衅是吧。   【我确实在思考。】古斯冷笑着回复,【我在想,如果达奇突然对你开枪,你会不会躲。】   男人扬了扬眉,脸上浮现出一种可被归为嫌弃的表情。他的铅笔在纸上停顿了一下,仿佛在斟酌措辞:【就为这个?】   【告诉我,亚瑟·摩根,你会不会躲。】   【不会。】亚瑟的笔尖笃定地划过纸页。【我们试验过了,不是吗?碰到枪击,都是你掌控我的身体。】   古斯一时语塞。   对哦。   纠结这个做什么。现实里可没有游戏里的友军豁免。亚瑟从犁刀村开始的天天往外跑,不就是怕自己一个手抖眼花,把帮派的兄弟们都突突了吗。   古斯莫名地愉悦起来,亚瑟笔锋却是一转:   【但你连让我找掩体都不会。基于这一点,我更建议你放弃幻想,直接投降。】   古斯:“…………”   今日份想踹亚瑟·摩根的屁股,2/2,达成。   没有实体,达成这个愿望的希望渺茫。古斯拒绝再搭腔。男人又潦草地写了一句,见不再有回应,嗤笑一声,摇摇头,重新躺回那个简陋的铺盖。   随着亚瑟的躯体越来越放松,古斯感到自己的意识也开始越来越沉。周围的世界仿佛在慢慢褪色,营地的声音逐渐远去。视野开始被黑暗吞噬,只剩下亚瑟平稳的心跳声和呼吸声在耳边回荡。   渐渐地,连心跳都变得遥远,思绪如水流般缓缓漫开,最终汇入无边的梦境之海。   ……   次日,晨曦微露,营地苏醒。   首先是帆布帐篷被掀开的轻微沙沙声,伴随着皮靴踩踏草地的沉闷声响。醒来的范德林德帮成员们揉着惺忪的睡眼,陆续开始一天的例行杂务。   有人往营火里添加木柴,火舌贪婪地舔舐着新的燃料,发出轻微的噼啪声。有人走向溪流,手里水桶相互碰撞,嘭咚一路。还有人扛着干草走向马位,马儿们看到食物,兴奋地打着响鼻。   继而,金属的刮擦声响起,咖啡的香气也跟着弥漫。营地厨师皮尔逊煮好了咖啡,开始用一把缺了口的长柄勺搅动着那口超大的铁皮炖锅。   锅里是昨晚剩下的野味,正随火势渐渐沸腾。曾经的海军弯下脊背,舀起一小口汤汁品尝,眉头微皱,又往里撒了几撮盐,拌了拌,接着,他转过身,准备去拿案板上的蔬菜。   一条熟悉的胳膊拦在他和餐车之间。   更确切地说,是一双不是很熟悉的手,及其上更为不熟悉的胳膊。穿着崭新黑衬衫、套着件紧身马甲的亚瑟不知何时走来,手上居然也是副新手套。   亚瑟将切好的材料整个端起,问道:“都倒进去?”   “再等等……呃。多谢,亚瑟。”皮尔逊略带诧异地打量他,“这身真不错……不过,我好像从没见你穿过?”   亚瑟若无其事。   “最后一身干净的。我待会儿得去城里打听些消息,总不能穿得像刚从泥坑里爬出来……”他自然地说,“还有,皮尔逊,汤快干了。”   “见鬼!”   胖厨师急忙伸手,连抓带拨。切碎的胡萝卜和土豆块落入滚烫锅壁,发出哗啦声响。皮尔逊用长柄勺快速搅拌,确保食材将热量分散。   “咖啡好了,但炖汤还要一会儿,摩根先生,”他边搅边说,“至少得等土豆软了。”   “我还有几个罐头,”亚瑟不以为意地将材料容器端回,“要我说,比你这锅泔水强不少。”   “我得提醒你,亚瑟,这可是你昨天带回来的猎物。”   “哈,是啊。那头蠢鹿若知道最终归宿是你这口锅,怕是宁愿栽进峡谷也不愿落到我枪下。”   “嘿!”   离开皮尔逊的餐车,又和来打咖啡的苏珊大妈打了个招呼,亚瑟大步流星地穿过营地,直奔营地最外围的马位。   身价多块铂金怀表加几小袋珠宝——全都由古斯提供——的荷兰温血马正静立在那里。察觉到亚瑟的靠近,这匹无论从字面还是实际意义上都称得上高贵的动物缓缓侧过头,琥珀色的大眼睛好奇地望着他。   “呃……施瓦茨德里?”亚瑟试探性地喊。   马纹丝不动,只是略带困惑地眨了眨眼。   【施瓦茨瓦德。】古斯冷不丁地出声。   “好吧,施瓦茨瓦德。”   马喷了个鼻息,没动。   亚瑟忍不住笑起来:“黑朗姆?”   跟回应似的,马发出一声低沉的嘶鸣。   “好孩子,”亚瑟轻拍马身,“看来你也更喜欢这个名字。”   【不公平,摩根。】古斯很不爽,【他只是奇怪你一直在叨叨什么——嘿,你作弊!】   完全无视脑海中的抗议,金褐头发的男人从身侧背包掏出一只苹果,双手一掰,马一半,自己一半。接着,他熟练地检查过马具,双手一撑,轻盈地跃上马背。又一催,黑朗姆心领神会,立即转身。   起初是步伐轻盈的小跑,马蹄优雅地踏在露水未干的草地上。待到过了营地门口那棵巨大的橡树,马蹄声便由轻快变得铿锵有力。   周围的景物开始模糊,晨风在耳边呼啸,带来清新的自然气息。黑朗姆的速度还在提升,马掌望台的轮廓渐渐缩小。亚瑟在马背上回望,营地已经缩成了远处的一个小点,袅袅升起的炊烟在清晨湛蓝的天空中留下一道淡淡的痕迹。   现在,他置身于一片开阔的草原,四周空无一人。远处,几只野兔受惊般跳入灌木丛中,一群野鸭扑棱着翅膀飞过头顶。以此地和营地的距离,即便是帮派中耳力最好的查尔斯,也绝对听不到这里的任何话语。   男人一拉缰绳,黑朗姆速度骤减。   跟拍的古斯疑惑地注视亚瑟一跃而下。不知是一夜的休息缓解了初始的不适,还是已将身上那条时髦长裤驯服完毕,亚瑟的动作质量几乎完全恢复,自然得如一滴雨水从叶尖无声滑至地面。   黑朗姆小跑开去,亚瑟身体站直,两条手臂也环起——按照他们的协议,男人今天换了件纯黑的衬衫,领口敞开三颗扣子,外搭一件考究的军团马甲。   这马甲前片是暗红雕花的皮革,后背则是黑色,又有一条与前片同色的调节带横跨其间。此刻,调节带恰到好处地收紧,与亚瑟胯骨处那条沉甸甸的子弹带形成完美呼应,恰到好处地强调出亚瑟的好腰线——   “该死的,古斯。”   亚瑟突然出声,满脸忍无可忍。   “我从换上这身该死的行头起就想问你了……”他深吸一口气,不自在地扯了扯身上的新衬衫。   “究竟是你像只见鬼的章鱼一样黏在我背上到处乱摸,还是你这个邪祟又出了岔子?” 第9章 触觉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摸你免费。……   亚瑟·摩根从未想过,自己有朝一日会浑身崭新衣装,却在深深思念那套破旧不堪的老搭档。   他的蓝衬衫,袖口因常年卷起已褪色;他的黄棕外套,肘部和肩头因频繁的活动已泛白;他的工作裤,虽然没磨白也没脱色,但已经比他购买时更深更亮……尽管如此,亚瑟依然坚信这些忠实的老伙计还能再撑个一年半载,说不定能一直陪他到达奇常挂在嘴边的那个什么天堂芒果岛。   结果古斯附上了他。   怎么会有人能在百步之外枪枪爆头,却对近在咫尺的敌人视而不见?能驾驭马匹攀上近乎垂直的悬崖,却在平坦大路上撞上树木和路标?能在眨眼间精准搜刮出每一分钱财,却总是在关键时刻摸不到趁手的武器?   古斯做到了。或者,更准确地说,被古斯操作的他做到了。他那可怜的衣箱里的所有存货都为此付出了惨重的代价。至于他自己……该死的。他已经能面不改色地扒下死人的衣服往身上套了,就像在杂货铺挑选补给那样自然。   哪怕那些衣服紧得勒人,又蹭上血迹和土灰,至少也不必向帮派同伴解释为什么自己的外套像才被一群疯狗撕咬过,底下却连块皮都没蹭破。   “听着,伙计。”亚瑟板着脸,侧过头,努力对上后方古斯透露过的镜头所在,强忍着不低头怒视。   “我承认,你帮了我不少忙,我不介意陪你玩玩你那些古怪的伎俩。但是,你最好把你的条件一次性说清楚。”   身上的新行头干净,舒适,还见鬼的合身,亚瑟愿为此忍受失去某些毛发……问题在于,今天遭到威胁的,不只有他已被薅过两轮体毛的皮肤。自从装备上这一身,就一直像是有双无形的手,不断从他的背摸到腰,又从他的腰摸到背。   “我知道你是个刚从某个鬼地方冒出来的邪门玩意,”亚瑟咬牙切齿地说,“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念头我管不着。可看在上帝的份上——或者该死的撒旦的份上,随你信谁——你得把我要干的活说清楚。或者至少,把我会碰上什么邪门歪道的事提前打声招呼。”   他皱起眉:“要是在我跳火车的时候忽然来这么一出,咱俩就只能在地狱里叙旧了。”   没有回应,只有微凉的晨风轻拂过高草,带来一阵沙沙作响。远处,一群鸟雀飞过灌木,欢快的歌声在晨光中飘荡。   亚瑟扭着脖子等了一会儿,烦躁地想去按腰间的左轮手枪,又想起某个诡异的邪祟根本没实体,自己惯用的胁迫手段统统无用,只得耐着性子再问道:   “……古斯?伙计?”   【在呢,不好意思,有点走神。】熟悉的男声终于响起,【你说,是我在摸你?】   亚瑟冷笑:“除了你这邪祟和你那些邪门的把戏,我身上可没别的怪东西。”   【噢?你现在有别的感觉吗?】   “什么感觉?”   【现在我的注意力,对着你的胸。】古斯饶有兴致地说。   话音才落,亚瑟环着的右臂立即松开,抬起,肌肉绷紧,指节弯曲,径自冲前——这凶狠而迅猛的抓握动作本该足以扼住任何对手,却只是徒劳地穿过了空气,如同在试图捕捉晨间流逝的薄雾。   男人的手在半空中停顿了一瞬,困惑和恼怒阴云般掠过那张成熟的脸。然后,那只手缓缓收回,手掌半松半紧,随时准备出击,左手也有意无意地滑向腰间枪套。   不像常人存在惯用手,亚瑟双手都能稳准狠地开枪。只要弹药跟得上,他能以一敌百,将整支追兵送入冥府。   “来啊,老伙计。”亚瑟开口,嗓音低沉,蓝眼冷然扫视四周,仿佛要以此将他逼出原形。“我可还没感觉到你。”   古斯啧啧叹气。   【这就是你的问题,亚瑟。是你先声称,我在摸你,又无端地指责,我的行为给我们带来了风险。可事实上呢?从头到尾不对劲的只有你。】古斯严肃地说,【另外,我要郑重声明,如果某天,我终于能和现实交互,我保证,我第一个摸的绝对是你的屁股。】   【不敢想象,我以前竟然一直容忍你穿着你那些破烂在我眼前晃。从今天起,我要剥夺你穿长外套的权利。】   他一通输出完毕,这回没说话的成了亚瑟。   神枪手锐利的蓝眼此刻微微眯起,犹如风暴前的海面。肩膀在几不可察地轻轻转动,手则像粘住一样固在枪套上。毫无疑问,一缕杀意已从这个危险的男人心中升起。而无论是作为一个身负悬赏的通缉要犯,还是一个将近一米九的帮派杀手,他都有将任何威胁化为现实的能力。   然而,那张脸上隐约散发出的恼火,那抿成一条直线的嘴唇,甚至是那因用力而绷紧的下颌线条,只让古斯觉得更加有趣了。   【怎么?还急了?】古斯乐不可支,【亚瑟?亲爱的?摩根先生?你不是还想赚我的金条么?】   【更加听话点,你才能从我这赚到更多。摩根先生,你也不想你的帮派知道你在靠一个邪祟养着吧。】   为表强调,古斯颇有仪式感地调转视角,对准亚瑟被子弹带压着的挺翘屁股,把镜头想象成自己的手,十指大张,十分猥琐地重重一抓——   “——?!”   没有实际的声音,但那两块被包裹的肌肉仿佛受到某种实体的冲击,饱满的肌肉轮廓在深色布料下随之一颤。   古斯:【……!?】   古斯不可置信,本能地聚起全部注意力,再度对准制高点,尝试着再度戳动那个结实的臀部——   并没戳成。几乎是在古斯决定动手的同一瞬,金褐短发的男人已然转身。   几乎就是一头进入攻击姿态的美洲狮,亚瑟骤转的动作快若闪电,又带着一种令人惊叹的优雅。然而,古斯先把视角固定在了很不正经的下水道偷拍式,精神也业已集中。他们的决定撞在一起的结果,便是古斯眼睁睁地看着亚瑟的前方,被自己一拨。   古斯:【……】   亚瑟:“……”   时间似乎停滞,空气仿佛凝固。亚瑟低下头,表情复杂,嘴角抽搐。古斯抬起镜头,一种久违的无语和被当场抓获的尴尬同时涌上——   【亚瑟,】古斯尝试解释,【我也才刚刚发现——】   砰砰砰砰!   四声连射。附近的灌木丛中传来一阵慌乱窸窣,几只受惊的野兔仓皇逃窜。远处树梢,一群鸟儿飞向天际,翅膀扑棱。   子弹打在地上,形成一个封死四个方向的规整菱形。淡淡的硝烟随微风缓缓弥散,亚瑟站在烟雾中心,手里握着还在冒烟的左轮手枪,面无表情。   “伙计。古斯。”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我想你欠我一个该死的解释。”   他的话音在空旷的荒野中回荡,仿佛连周围的空气都因这句话而变得凝重。而作为引出这起爆发的罪魁祸首,古斯不可避免地心虚了两秒,几乎想要讪讪地扛着镜头跑。   仿若是顺应他的想法,镜头不自觉地后撤一步,再一步,继而,有如掠食者陡然意识到自己的利爪和獠牙,古斯如梦方醒,哑然失笑,重新顶回,并迅速理直气壮——   尴尬什么。有必要么。做视角的这二十二天——加今天是二十三天。亚瑟起,他起;亚瑟睡,他睡;亚瑟泡澡,他跟拍;亚瑟饿了,他给喂;亚瑟写日记,他评论……都到这步了,摸摸怎么了。   【噢,亚瑟,】古斯玩味地问,【你要我解释什么?我以为自从我们的第一次交易开始,你就对今天有所准备。这不过是交易的自然延续,不是么?】   【还是说,你只想得到好处,不想付出代价?】   亚瑟的躯体明显绷得更紧了,整个人的姿态也越发向杀意蓬勃靠拢。那双百发百中的手在皮革枪套附近徘徊,但最终,那两条结实的胳膊重新环抱在胸前。   “瞧瞧究竟是谁在无端指责,伙计。”亚瑟冷笑,“我可从来没打算赖你那该死的账。我只是在,诚恳地,请求你,慷慨的不知从哪层地狱逃出来的普莱尔先生,在开始收你那见鬼的账之前,先他*的吱上一声。免得你那些神神叨叨的把戏,把我们俩都送进达奇还没来得及挖的坟墓里。”   金褐发色的男人摇摇头,不屑道:“还是说,让我骑马撞树,像个醉鬼似的打枪落空,在柜子里翻来覆去就是拿不到近在眼前的东西,也是你所谓代价的一部分?那样的话,伙计,我们可要好好清算一下,看看到底是谁欠谁。”   出现了,神枪手天赋之自动瞄准。打活物专打要害,打嘴仗精准揭短。   如果这些旧账是在其他场合被翻出,或是以更平和的方式被甩出,古斯确信自己只能紧急启用些别的手段,一把药草,一个苹果之类的,随便什么,总之先堵住亚瑟这张和枪法一样危险的嘴。但,此刻,结合他们先前的情景,古斯若有所思。   古斯似有所悟。   古斯瞬间提取出重点,揶揄道:【你的意思是,你不反对我摸你,只要我提前打好招呼。】   一股堪称明亮的怒色自亚瑟脸上掠过。   它是如此明显,但转瞬即逝——似乎是意识到另一个无形的存在可能正怼脸观察,而所有习惯的威慑方式此时均派不上用场,男人咧开一个像狼一样狰狞的笑。   “我是个通缉要犯,伙计。几个州的执法力量在我屁股后穷追不舍。我眼下唯一在乎的,就是别让哪个蠢货把我连累进坟墓。”他又摇了摇头,“被你那双下流的爪子摸两把,总好过因为你的愚蠢把戏把命丢了。”   “还是说,你指望我为此尖声大叫,像个娇滴滴的淑女那样‘噢,上帝啊!’,然后甩你两耳光?那你的癖好可真够特别的。”他嘲讽地说,“当然,要是你愿意掏够金子,我倒是不介意陪你演这出低劣的戏。”   古斯内心毫无波澜。   别说这点堪称平和的阴阳怪气。跟拍这家伙的这段时间,更难听的词他都听得够够的了。因此,毫不谦虚地说,无论是脸皮厚度还是心理承受能力,他都有了显著提升。   凭借增强过的脸皮,古斯再度恶趣味地提炼出亚瑟的中心思想,饶有兴趣道:   【那么你的意思是,我摸你免费,但要你演戏得额外加钱。】 第10章 升级 “见鬼,你就这点持久力?”……   人是一种典型的视觉动物。   没谁在意一只小动物的张牙舞爪,但当一个接近一米九的结实男人堵在面前,大部分人都会立刻记起社交礼仪,变得客气、和善又好说话。   古斯猜测,自从亚瑟的好体格彻底长成,又练就一手出神入化的好枪法之后,恐怕已经很久没经历过如此的调戏。   以至于此刻,男人的表情中除了纯然的恼怒,还掺杂了几分的懵。恍如一头遭到两脚兽刺挠的壮年雄狮,眼中腾起的除了杀气,还闪烁着股这怎么敢的疑惑。   可很快,疑惑消失,怒火退潮,就连那因情绪起伏而绷紧的衬衫领口也放松了些许。亚瑟慢条斯理地将手枪塞回枪套。   “哦,瞧瞧,我们的邪祟朋友终于鼓起勇气问价了,是吗?”他轻蔑地说着,一边粗鲁地扯了扯衣领,仿佛在为即将到来的冲突热身。“你知道么,普莱尔先生,我刚才真想给你来上一拳。然后,我想起来,你连个能揍的影子都没有。”   男人摇摇头,似乎是被自己的冲动逗笑,继而按向嘴唇,打了个响亮的唿哨。   不远处,已经认了黑朗姆这个名字的荷兰温血马回以嘹亮嘶鸣,欢快地小跑过来。亚瑟轻拍马颈,旋即一把抓住马鞍,一个轻盈的跃身,重新回到了马背上。   “听着,伙计,你想摸就摸吧。”他满不在乎地耸耸肩,顺手拨转马头。“反正这些天,我也就勉强感受到你这么可怜巴巴的两下。说不定这还是你憋了一个月的成果,嗯?”   不等回应,亚瑟长腿一夹,黑朗姆立即开跑,默认追着他的镜头同时开始移动。绿草在他们身边飞逝,蹄声与溪水的潺潺声交织。古斯的视角随着马匹奔跑的节奏前行,似乎他也成了个骑术精湛的牛仔。   除了他遭到了无视。   又或者说,一种示威。   【还不忘挑衅我啊,摩根先生。】古斯低笑,浑不在意。【既然你这么说,我就当你同意了。】   “来。”亚瑟跟着嗤笑。“用力点。我倒要看看,你那双虚无缥缈的爪子能不能让我的汗毛竖起来。”   话虽如此,男人的躯体却悄然倾得更前,接收到信号的黑朗姆再度加速。   ——亚瑟在紧张,而且在赌。赌他不会在疾驰的马背上轻举妄动。   但,这种算计全基于过去的经验,基于过去二十余天他刻意展现出的那一面。古斯饶有兴致地,想象着自己的手,按上亚瑟的后颈。那里被竖着的衬衫领和乱翘的暗金色发丝掩盖着,只露出若隐若现的一小截。   哗啦——   马蹄踏入浅水,激起一片晶莹的水花。上游几头正在饮水的鹿受惊抬头,盯来警惕的一眼,白尾一翘,迅速跃入岸边的灌木丛。黑朗姆感受到水流的阻力,本能地放慢脚步,但背上的人类双腿夹紧。   马匹重新起速,溅起更多水声,亚瑟的声音也再度得意洋洋地扬起:“怎么了,邪祟?你那双鬼爪子是被水冲走了?”   ——所以,这代表随意构想的抚触无效?   古斯若有所思,让想象中的手掌下移,从亚瑟后颈那块被西部阳光亲吻成浅蜜色的皮肤,缓缓探向亚瑟的背。   那里的肌肉恰到好处,既不过分夸张,又充满力量。锻炼得宜的背阔肌、斜方肌和宽阔的肩膀一起,构成了一个令人赏心悦目的倒三角形,并因此更强调了下方流畅的腰线,以及自己审美的正确——束身马甲,略收腰的长裤,相当完美地衬出这份力与美。   不过,亚瑟还是放松的。既没因紧张而僵硬,也没因警惕而绷紧,无形中证明了自己的“触碰”还是没到先前能引起反应的程度。   但,先前自己在想什么来着?是果然不该给亚瑟穿外套,还是亚瑟果然是一款天选衬衫叠马甲圣体?   好像都差不多。关键似乎在注意力。毕竟亚瑟先前一直裹在各式各样的破旧衣物里,昨天倒是换了新的,但有外套。今天还是头一次复现自己给游戏亚瑟定下的装束,于是,自己也不可免俗地盯上了那截诱人的腰,集中,再集中——   扑通!   黑朗姆陡然一跃而起,古斯视野左侧小地图上,一个小型红点同时闪烁。而亚瑟的身体不由自主地一晃,腰腹肌肉瞬间绷紧。   水蛇,蟾蜍,或者别的什么让马匹吃惊的东西。这都不是重点。亚瑟迅速倾身安抚黑朗姆,再坐回原位时,脊背挺得更直,肩膀也微微后收。   “该死。”他低声咒骂,蓝眼睛警惕地扫视四周,手同时按向腰间,“邪祟,你先消停一会。”   【哦?】古斯饶有兴趣道,【摩根先生,终于不再嘴硬了?】   “得了吧,普莱尔。”男人冷笑,“你那点把戏就像在给我挠痒,动静还不如几只该死的跳蚤——我说真的,停。”   【有意思,亚瑟。】古斯轻笑,【你那副紧张兮兮的样子可不像是在对付跳蚤。怎么,难道是第一次被人这么亲密接触?要不要我轻点?】   “闭嘴,普莱尔。”亚瑟低声咆哮,“睁大你那双见鬼的眼睛。这里简直是抢劫的天堂。我能闻到麻烦的味道。”   【……嗯?】   男人的语气相当严肃,不像被摸得羞恼成怒,更不像是在顾左右而言他。古斯恋恋不舍地抬起镜头,发现在自己沉迷探索亚瑟时,黑朗姆已经涉过浅溪,蹄子踏上了河岸松软的泥土。   前方是一片要密不密的树林,上午的阳光透过树冠的缝隙,往地面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再远处,灌木丛晃动,显然是些受惊的小动物在仓皇逃窜。   没有鸟鸣,只有水声、风声和马蹄声在回荡。确实是个适合埋伏——或者已经存在埋伏的——的地方。   【呃。好吧。】古斯不得不赞同亚瑟的判断。【你说得对……不过我们不是第一次走这条道,怎么今天就不一样?】   亚瑟嗤笑:“你的功劳,我亲爱的邪祟老板。”他轻扯缰绳,放缓马速,随意地拍了拍身上的新衣服。“瞧瞧这身该死的行头,还有这匹招眼的漂亮搭档。我们现在就像顶着个见鬼的‘抢我’牌子在这招摇过市。”   【不然,我现在催马?】古斯问,【这段路我还算熟,应该不至于让你撞树……】   亚瑟的表情顿时变得像在看白痴:“他们会打马,伙计。除非你那双下流爪子突然又能挡子弹了——等等,你还不能吧?”   古斯无言以对。现实世界可没游戏里的载具豁免。一匹昂贵的高头骏马不仅会吸引亡命徒贪婪的目光,更会成为他们枪口的绝佳靶子。而他一点也不想测试背包里那些马匹药品是否有效。   “我看到他们了。”亚瑟忽然低声说。“伙计,你有何打算?”   古斯默默把镜头从东转到西,又从西转到东。   树。树。树。灌木。松鼠。岩石。树。树。树。落叶。枯木。鸟。树。树。树。   【他们在哪,亚瑟?】古斯虚心求教,【来点提示?】   亚瑟一言不发,嘴唇抿紧。古斯福至心灵,构想E键。   这是下马的按键,亚瑟随之利落地翻身。双脚刚一着地,亚瑟的肩膀就微微放松,如同卸下了一部分重担。   “往前。”亚瑟嘴唇蠕动,语声几不可闻。“五到六。”   W键。前进。男人的躯体也即时反应。一步,三步,六步。他稳健地甩开了马匹,站定。继而,亚瑟缓缓抬起下巴,不疾不徐地扫视周围。   “来谈谈?”亚瑟问。   他的话音落下,周围的树林俨然活了过来——首先是细微的窸窣,接着是靴子踏裂枯枝,树枝和灌木一道晃动。   三个人影如鬼魅般从不同方向的灌木丛中站起,枪口齐刷刷地对准了亚瑟。紧接着,从最近的一段粗壮树干后,一个留着油腻八字胡的男子慢悠悠地绕了出来,手里把玩着一把弹簧刀,刃面在阳光下闪着寒光。   “哟呵,瞧瞧,这是哪位尊贵的先生?”八字胡男咧嘴一笑,露出一口泛黄牙齿。他的目光在亚瑟身上游走,最后越过他,贪婪地盯上了后方的黑朗姆。“看来我们今天撞大运了,伙计们。居然有老爷亲自来敲门。”   “没错。”一个手下附和,脸上滚动着毫不掩饰的贪婪光芒。“这位阔老爷看起来很是慷慨。想必不会介意与我们分享一些财富,是吧。”   “识相的有钱人活得长。”另一个歹徒狞笑着向前迈了一步,枪口微微上抬,直指亚瑟胸口。“现在,先生,不如我们来谈谈你身上值钱的东西?我相信你很乐意捐一些给我们这些可怜人……”   ——这还真跟刷出的怪一样。古斯不爽地想。终于看到了,但也被包围了。   好在这次面对的不是野生动物,视角自带的信息检索能派上点用场。   古斯观察,继而提示:【亚瑟,奥德里斯科帮。】   亚瑟微不可察地一点头,继而深深地叹出口气。   “呵。”他摇头,犹如对这场遭遇感到毫不意外,“看来科尔姆最近过得不怎么样。”   劫匪们面面相觑,八字胡男脸上的笑容一凝。   “哪个科尔姆?”他谨慎地问。   “科尔姆·奥德里斯科。”亚瑟挑眉道,“我是他的客人。怎么,他从没跟你们提起过我要来?”   科尔姆·奥德里斯科,地区匪帮奥德里斯科帮的老大,曾与达奇·范德林德有过短暂合作。然而,野心和背叛最终导致两人决裂,他们各自的帮派也从此成为不共戴天的死敌。   奥德里斯科帮内部流传着一份针对范德林德帮成员的死亡赏格单,上面的赏金足以让普通帮派成员冒险一搏。而作为范德林德帮的头号干将,亚瑟每次遇到奥德里斯科帮的成员,也都会留下一地尸体。   这一回,不知是装束风格与往日形象相去甚远,还是这几个匪徒才来到这片地盘不久,这几个奥德里斯科帮的匪徒,竟然完全没认出面前就是亚瑟·摩根。   “从没听说过科尔姆要接待什么客人。”八字胡男眯起眼睛,显然在权衡亚瑟话语的真实性。“你最好别想骗我们,先生。科尔姆可不是随便什么人都能拿来当挡箭牌的。”   “伙计。”亚瑟平静地问,“你看我像是随便什么人吗?”   匪徒们上下打量他,表情变得更加犹豫。八字胡男眉头紧锁,瞥向其他同伙。一个瘦高个子的劫匪走出灌木,冷笑道:“我看你像在骗我们。”   “等会儿。”站在最边上的一个年轻劫匪迟疑道,“万一他真的是来找科尔姆?我们可惹不起……”   “够了。”八字胡男举起手,紧盯着亚瑟,“先生,”他慢慢地说,“你怎么称呼?”   “普莱尔。”亚瑟也慢慢地说,每个音节都仿佛在舌尖上滚过。“亚瑟·普莱尔。”   “……普莱尔?”八字胡男疑惑地重复了一遍,仿佛是在回想这个姓氏。突然,他猛地瞪大眼睛,脸上的血色尽褪。而亚瑟冷笑,大喊:“古斯——”   【收到。】古斯说。   对于键鼠玩家,鼠标中键,代表开启具有时间延缓效果的死神之眼。   中键加左键,则是在这个状态下开枪。   今天依然没能成功构想出鼠标的古斯,一如既往地以集中自己的意识暂代。而与上次对付郊狼时漏掉一头不同,这回所有的敌人,所有的敌对红点,全都清晰地摆在视野之内!   砰!   意识中巨响炸起,如子弹出膛,似惊雷落地。霎时间,琥珀色滤镜笼罩世界,树叶的摇曳,劫匪们的动作乃至表情,全都慢得几乎静止。整个世界不再有任何变化,就像被摄影机捕捉到的一帧画面,而后——   砰!砰!砰!砰!   四声发生于现实中的枪响,四朵自颅骨盛放的猩红之花。宛如被无形之手伐倒的树木,匪徒一个接一个地重重摔在地上,面上表情永远地冻结在惊恐和难以置信中。   亲手执行这一切的男人警觉地四下环顾,稍顷,慢慢吐出一口气。   “干的不错,邪祟。”亚瑟扯出半个笑容,声音中带着几分赞许,“看来你终于不是只会在那儿瞎摸了。”他审视四周,“趁现在没人过来,我们赶紧搜一遍。”   说完,暗金发色的男人站在原地,全身放松,悠哉悠哉地等待着另一股力量的降临。   十几秒后,亚瑟皱起眉。   “……邪祟?”   “见鬼,你就这点持久力?”   没有回应。唯有微风轻抚过树叶的沙沙,鸟群放松警惕的叽喳,像是在嘲笑他的等待和期待,以及被这几十天养成的奇怪习惯。   亚瑟低咒一句,望眼天色,直接俯身,开始搜刮死去匪徒的口袋,拆下镀金的皮带扣,倒出还能用的子弹……渐渐地,亚瑟的表情变得若有所思。   几十天来,第一次,他的双手完全归属于他自己的掌控。   而代价……好像就只是让古斯那双爪子先摸个过瘾? 第11章 梦境 狼结局,鹿结局,还是……?……   镜头中是亚瑟的背影。   仍然是被他附身的那一个,却又像极了游戏中那个被安排好、注定走向终局的主角——亚瑟走在马路中央,沿着电车轨道缓慢前进。   那双才换上没多久的新马靴踏在铁轨间的鹅卵石上,发出沉闷回响。可前后没有电车警告的鸣笛,附近也没有路人诧异的呼喊。城市空空荡荡,唯一的响动只有单调的脚步声,以及偶尔响起的一声咳嗽。   古斯知道,这是自己在梦里“上线”了——附身对象已入睡,于是,他们共享的不再是同一片现实,而是同一片梦境。   不过今天的梦不大寻常。   城市太静了,静得像是从旧胶片里洗出来的幻影。两旁的建筑沉默矗立,精致的窗户里没有灯光,雕花的门廊下没有行人。而随着亚瑟的前进,周围的一切也越来越模糊:建筑的轮廓扭曲,街道的走向不再笔直。整座城市仿佛在慢慢溶解,慢慢被某种奇异的光芒吞噬。   一头加州峡谷郊狼,于此时悄无声息地出现。   它已成年,体型远超同类平均,一身灰褐毛发几乎与石板路面融为一体。可能因为对环境的不确定,它金棕色的眼警觉地转着,尾巴因紧张而半垂,穿过路口的步伐也急促。   但古斯一看到它,顿时想起来这里是哪,一股强烈的情绪也立即涌上心头——   这不是普通的梦。   这是那一场——他记得非常清楚——那场游戏里最出名的梦境。   亚瑟咳嗽着走在电车轨道上,一步一步,踏进命运的轨迹,走向那个注定的结局。   这是亚瑟自我认知的梦,也是命运第一次直白地呈现在亚瑟眼前。   而象征意义不好的那头狼,代表亚瑟逐渐逼近的——悲剧。   古斯瞬间明悟了梦境脚本将如何展开,一股强烈的抗拒感涌上心头——   强制开CG了不起是吧,强行进剧情了不起是吧?本人古斯·普莱尔,不,本花了钱的高贵正版玩家,今天就要行使权利,逆天改命!   马克沁——不对,火炮!召唤!   砰!   如同死神之眼开启的特殊音效,一架霍奇基斯旋转炮凭空出现。这是一款通体漆黑的古老火炮,拥有一个沉重的铸铁底座,五根围成一圈的粗大炮管,以及令人无法轻易忽视的占地面积。它一现身,镜头里原本微垂着头的亚瑟顿时跟着浑身一凛。   “……呃?”   男人皱起眉,对着炮,表情却困惑,似乎是在费力思索自己身处何方。那双平日里锐利如鹰隼的蓝眼漫无目的地扫视四周,提起胳膊摸向枪套的动作也迟缓得像个新手。   这个状态的亚瑟显然有哪不对劲,但炮都召出来了,古斯不需要他多清醒。W,前进。亚瑟的脚步立即变得坚定。尽管眼神依旧迷茫,但他的身形已听话地矮下,熟练地检查起了机械结构和弹药供给。   接着,几乎就是一个老练的炮兵,亚瑟左手校准炮管,右手把住转轮。正走到路中的郊狼仿若察觉到危险,警觉地侧过头——   轰!   火光炸亮,炮口咆哮,空气被冲击波撕裂,发出尖锐啸叫。被直接命中的郊狼像被大浪拍中的鱼一样倒飞,重重摔回刷新出的方位,变成一具焦狼。一个巨大的弹坑出现在它先前的位置,裂纹蛛网一般向四面八方蔓延。   “呵。”古斯得意道,“我命由我不由——不不不不,亚瑟!转过去!亚瑟·摩根!”   他的抗议如石沉大海,毫无反应。就像游戏过场时的强行CG怼脸,镜头被猛地转向亚瑟的脸。好歹还是被他喂成完美体重、又按他要求打理过的那张——修饰脸型的邓德里鬓角,长度卡在1的完美胡茬,没有像游戏进行时那样疯长成一团乱麻。   这颗熟悉的脑袋顿在镜头前,又微微一偏。继而,跟个反应迟钝的大型玩偶一样,亚瑟肩膀晃动,老老实实地转身一百八十度。   古斯恼火地对着他们走来的空路:“……”   “不是你转,是把我转——见鬼。你转回去。亚瑟。亚瑟!”   亚瑟再转。古斯一惊。还是那个熟悉的左侧拐角,但不知何时,死去的郊狼悄然消散,破损的路面也恢复如初。本来应该躺着一具焦黑狼尸的地方,此刻站着一头高大的鹿。   这是头令人惊叹的白尾公鹿,体型挺拔,姿态优雅。头顶那对适中的分叉角宛若一顶天然王冠,乌黑发亮的大眼睛带着几丝疑虑,直直看向他们。   嗒。嗒。嗒。   鹿蹄与石面接触。鹿向他们走来。随着它的脚步,世界的饱和度像在跟着调低。一层昏黄如古旧羊皮纸的光线自鹿的身后涌现,如同一道温柔的浪潮,缓缓向外围扩散——   砰!   枪声于寂静的街道上炸响。子弹划破空气,公鹿陡然一颤,扩散的怀旧滤镜同时一滞,下一刹,公鹿倒地,建筑和街道的色彩再度鲜明。   古斯目瞪口呆,猛地调转镜头:“亚瑟!?你醒——不是,你开的枪?!”   “不然呢?邪祟?”   亚瑟挑眉反问,熟悉的神情,熟悉的语气。他放下左轮,还活动了一下肩膀。那双半秒前还混沌不堪的蓝眼完全清明,某种自得的警觉取而代之。   “我总觉得脑袋里有个蠢货在大喊大叫。哈,果然,你又出了岔子。”   古斯:“……”   古斯一时顾不得回击,默默盯眼亚瑟,又盯向鹿。盯完鹿,又盯向亚瑟。   如果心中翻涌的弹幕能化作实体,古斯认为自己此刻已经荣膺北美第一军火商。   “这地方是哪?”亚瑟问。   “你的梦。”古斯心情复杂地说。   “不像。我可从没来过这儿。要是来过,怎么可能忘?”亚瑟回他,又用力晃了晃脑袋。随即,像是在锁定猎物时发现了宝藏,亚瑟双眼一亮:“喔,这头鹿真不错……”   古斯眼睁睁地看着亚瑟手肘一退,娴熟地抽出腰间猎刀,更加无语了。   在游戏世界的设定中,出现在亚瑟梦境中的狼和鹿,代表玩家所操控的亚瑟·摩根的荣誉值高低,也昭示着亚瑟最终命运的两种可能:   狼,是低荣誉,沉入黑暗的走向。它象征着狡诈,残忍,以及为生存不择手段的本能。在这个结局中,亚瑟将沦为一个冷血杀手,沉浸在无尽的暴力中,最终亡于叛徒之手。   鹿,则是高荣誉,迎向光明的走向。它象征着高尚,勇敢,以及愿意为他人牺牲的美德,并隐隐印证着游戏名称中的“救赎”。在这个结局中,亚瑟能够摆脱过去的阴霾,重新找到内心的平静,以一种更加平和的方式离世。   穿越前他养老存档里的亚瑟,因为沉迷乱逛和搜刮积材料,还没来得及洗白,是凶名赫赫的荒野活阎王。所以,他轰这头代表不好结局的狼,一点心理负担都没有。   但他穿来绑上的这个亚瑟,这个现实里的亚瑟……   这个亚瑟一枪杀了象征高荣誉的鹿,居然还打算剥皮……这情况算谁的?   “亚瑟,”古斯满心是槽,“难道你不奇怪,这头鹿哪来的?”   亚瑟熟练地下刀:“既然这梦是我的,或许我就是饿了——除非,”他忽又一停,若有所思地打量起周边建筑:“这真是我的梦?”   古斯冷笑:“如果这是我的梦,你觉得你还能穿着衣服蹲在这里?”   “也是。”亚瑟沉吟,“到时我给你掐一个秒表,至少坚持到把我扒光,嗯?”   “肆无忌惮啊,摩根先生。但在梦里,想法随时可以成真,你确定要继续你的挑衅?”   亚瑟干脆地抬起头。   “少来这套,邪祟。”他嗤笑,“想让你那些龌龊念头成真?不如先给自己弄个像样的皮囊——哦,等等。”他突然一顿,眉头微皱,旋即扬起,脸上也浮现出夸张的恍然大悟:   “古斯,伙计……你不会,在梦里,也做不到吧?”   有如一头锁定猎物的猛兽,男人眯起那双带金环的蓝眼,慢悠悠地站起身:“我想想……似乎,我们相识以来,只有你在我梦里鬼鬼祟祟地打转。怎么,作为一个邪祟,混得连做梦都要蹭我的?”   古斯:“……”   新的一天,新的一份想踢亚瑟·摩根的屁股。   穿过来之后,和打游戏时一样,当亚瑟在做梦,他便能跟看过场动画似的自动旁观。如若镜头里出现亚瑟,他还能借此对梦境施加干涉。   又和游戏不一样,如果他干得太过火,亚瑟就会在梦里“醒来”。   一旦这家伙的意识正式上线,除非再冒出一群敌人并让这厮急眼,否则口舌交锋的难度就会极大上升,梦中环境也会变得极不稳定。   但眼下……   镜头盘旋,掠过街边大敞的窗,无人的路,扑街的鹿,最后定格回大大咧咧站着的亚瑟。古斯只觉得槽点多得简直不知从何吐起:   “说真的,朋友,为什么你连做梦都不忘打鹿?这是你的牛仔职业病吗?难道你从小到大,没听说过预兆、征兆之类的传说?鹿,一般都是好发展啊?而你,把它崩了。你,把你的好发展象征物给崩了。”   亚瑟挑起眉,嘴角扯出一抹嘲讽的笑。   “好发展?”他重复,满脸不可置信。“伙计,你是被马踢了脑袋还是怎么的?还是说,这鬼东西其实是你那些邪祟同类假扮的?是么?想包庇它?”   “瞧瞧你的周遭。”亚瑟挥手示意,“文明的臭味,阔佬的铜味,就是没有一丝野草的香味。一头真正像样的好鹿,怎么可能主动往这种石头笼子里钻?就算它傻到迷路进来,见着我这个头,难道不该撒蹄子就跑?要是你那双被幽灵眼屎糊住的眼睛还能看清楚,就该发现,这头‘鹿’,比你还邪门。”   “在这种鬼地方,唯一的好征兆就是我的老伙计们还在我身上。现在,让我来看看,这东西究竟是哪个可怜虫动歪脑筋变出来的玩意,还是干脆就是披着鹿皮的恶魔。”   ——啰嗦这么多,你还不如直说你逆反了,就是要打。   古斯无语,只得尝试顺毛捋:“好吧,好吧,你的梦,你有理。但你也不必非得扒——喂!”   他没按W,更没按E,亚瑟却已大步跨出,利落俯身,手中猎刀转了个刀花,直接刺进柔软鹿腹。刀刃沿着皮毛与肉间的界限滑动,娴熟地将皮革剥离。这种在荒野讨生活练就的手艺,即便没有游戏能力的加持,即便身处梦乡,也丝毫不差。   古斯无言以对,只能默默地看着亚瑟忙来忙去,直到割下最后一记,猎刀归鞘,开始卷起。   这货甚至还吹了声得意的口哨——“完美毛皮,是吧,伙计?”   木已成舟。游戏主角宰了游戏结局。象征高荣誉的鹿被脱出它的皮毛。要是有实体,古斯认为自己大概在用力抹脸。   但事已至此……“我也不知道。”古斯叹口气,“塞包里看看?”   “我正要——”亚瑟动作一顿,“哦,我没带包。”   “你,梦里,全副武装,”古斯嘲笑,“但忘了包。”   “呵。”亚瑟冷笑,“伙计,在你附上我之前,我的枪在手,谁的包不是我的包。”   “真不愧是通缉令上的男人,摩根先生。问题在于,我是在犁刀村附上的你。你想在那抢谁的包?风的?雪的?还是熊的?”   “说不定是你的,普莱尔先生。毕竟你就是在那鬼地方冒的头。除了太邪门,你包里东西可不少,看起来很需要有人帮你分担分担。”   “眼下就有个分担的机会,亚瑟。”古斯懒得理他,“把你的背包想象出来。”   亚瑟一愣,眼中闪过一丝警惕:“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猜猜看。”   亚瑟低哼一声,没回话,只闭上眼,一股瞄准时的专注降临那张脸。须臾,一只他们再熟悉不过的深色皮革挎包凭空出现。   亚瑟睁开眼:“然后?”   古斯聚精会神,构想按键B。   出乎意料,代表背包物品的界面并未如预期滑出。包消失了。   亚瑟低头,眉头皱起,再度凝神。须臾,挎包于身侧重新浮现。   古斯心神专注,第二次尝试连接上挎包——包又一次消失得无影无踪。   “怎么回——不对。”亚瑟蓝眼微眯。“邪祟,是你。对吧?”   “除了我还有谁。”古斯没好气道,“放松点,牛仔。你只需要把包想象出来,剩下的交给我。”   “想象出来?”亚瑟慢吞吞地重复,“接着,交给你?”   “反正你都动手了,我想试试这卷鹿皮是否能带到外面,也就是现实世界。”古斯索性摊牌,“这可能需要介质,比如你的包,但肯定需要我们合作——呃?你拿枪做什么?有什么来了?”   因为环境安全,也为欣赏自己的审美成果,这会儿的对话,古斯让镜头对着亚瑟的脸。此刻,男人那张略带讥诮的脸绷紧,带金环的蓝眼锐利如鹰,是惯常的临敌反应。古斯不由狐疑地再转——   ——咔嗒。   镜头的后方,左轮手枪出套,子弹上膛。   “你知道么,邪祟。我不懂你又在鼓捣什么鬼把戏,但我忽然也想试验点新鲜玩意。”,亚瑟·摩根的声音不紧不慢地响起:   “既然在这鬼地方,我能变出那个能见鬼的包,那么,我能不能变出来你?” 第12章 角力 无形力量扯开马甲,扯裂衬衫……   古斯当即转回镜头。   在他不刻意调整时,视角会恢复成游戏设置的默认角度,一个略微俯视的位置。而此刻,一向对他的注视毫无知觉的亚瑟,却仿佛突破了某道无形界限,直直地望向他。   那张被他精心打理过的脸上,平静和专注共同凝出一种沉肃的威胁感,而那股被枪火、荒野和岁月打磨出的亡命徒气质也彻底显露无遗。就像猎手在追踪猎物,亚瑟正在一寸一寸地搜寻他的弱点。古斯毫不怀疑。   “那么,试试看啊,亚瑟。”古斯干脆将镜头拉近,再近,直到能捕捉那双蓝眼的每一个细节:瞳仁外圈独特的金芒,金环外沉淀的湛蓝,以及在光线下微微颤动的暗金色睫毛。“我倒想看看你有没有这个能耐。顺带一提,我正贴着你的脸呢,亚瑟。”   恶趣味地,古斯精神凝聚,抬起亚瑟的下巴。男人的咽喉因此吞咽了一下,颈部线条也微微绷紧。于是,他也满意地沿着下颌的轮廓游移,从粗糙的胡茬,徐徐逡巡到那枚随呼吸滚动的喉结。   “我还真期待能更切实地摸到你,摩根先生。”   “呵。”   亚瑟嗤笑一声。出乎意料地,既没有暴起,也没有动怒。他维持着这个被迫仰视的姿势,蓝眼中浮现出危险的兴味,如同在打量一个闯入自己领地的对手。   “我就在这了,邪祟。”他拖长了调子,像是在品味什么有趣猎物。“所以,你是个有三米那么高的怪物,还是就是个小矮子,非要飘在那儿装腔作势?”   “这就是你关心的问题?”古斯反问,让意识轻叩过亚瑟的喉结,玩味地感受着那份蓄势待发的紧绷。“高度嘛,这得看你的喜好。毕竟,是你在想象我的存在。”   “我猜你和我差不多高。”亚瑟忽然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老练猎人的笃定。他微微眯起眼,像是在透过空气勾勒某个轮廓:   “也许还带点荷兰血统?北欧血统?考虑到你的个头。”男人若有所思地顿了顿,“不过,我见过的荷兰佬可没你这么……干净的腔调。基本就是那些城里人,从未沾过泥土的味道。”   “是么?”古斯饶有兴致地应声。   亚瑟舌尖顶着后槽牙,溢出声意味深长的哼笑:“邪祟,我猜中了多少?”   “继续猜。”   “我当我都中了。”亚瑟歪了歪头,仿佛被这种闪烁其词的态度取悦了。“高个子,文雅口音——”他再度故意拖长声调。“一个养尊处优的阔少爷,含着金银汤勺出生,从来不曾为面包发过愁。最后长成一个受过良好教育的绅士,嗯?”他啧了声,“怪不得连当个邪祟都这么讲究。”   “观察力不错。”古斯似笑非笑,“不愧是范德林德帮最得力的猎手。”   亚瑟又眯了下眼,嘴角勾起一抹危险的弧度:“可有意思的是——”他又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气音,“这样一位体面绅士,为什么会出现在犁刀村?你不会是死在那儿吧?”   “哈,当然不是。”古斯轻笑,意识沿着亚瑟的脖颈慢慢下滑,“怎么,摩根先生,你这是在打听我的家产?可我们的关系似乎还没亲密到——”他刻意咬重最后几个单词,“要把财产放到一起考虑的程度。”   “虽然也差不多了。这几十天来,每次你一饿,肚子里都会装上我的东西。”   亚瑟的胸膛因为这句话微微起伏,喉咙里滚出一声粗哑冷笑:   “我算是明白了,普莱尔。怪不得你会死。看来你生前就有这个毛病,专挑不该招惹的人下手,嗯?”   古斯大笑。   “好吧,好吧,摩根,让我来替你梳理这个引人入胜的故事。我,一个上流社会的绅士,因为不体面的,对不该下手的下手了这一原因,”他兴致勃勃地往亚瑟胸肌处一拨,“尸骨无存地死在犁刀村,变成了大邪祟。真是令人惊叹的想象力。如此质朴,如此直白。不愧是你,亚瑟。”   梦里的亚瑟身上还是他选择的那套,敞领黑衬衫,收腰马甲,布料在呼吸间隐约绷紧。古斯的意识毫不避讳地下滑,从那起伏的胸口一路逡巡到紧实的腰际。   被他戳来摸去的亚瑟突然一笑。   要古斯来说,这表情像极了游戏中亚瑟处决时刻的模样——状态高度集中,附带无视一切阻碍的凛冽杀意。但此时此刻,他的嘴角翘着,蓝眼也微弯,几相糅合,形成一股令人不寒而栗的愉悦。   “看来是时候给你上一课了,古斯,我亲爱的邪祟老伙计。你似乎忘了一件事——”男人活动了下脖颈,像头准备扑杀的狮子。“既然这里是我的梦,在这片鬼地方,你觉得谁说了算?”   砰。   一声轰鸣。如同闷雷在耳畔炸响,又像是左轮在太阳穴边扣动扳机。熟悉的琥珀色滤镜笼罩下来,伴随着秒表清晰的滴答。   时间跟着粘稠,动作亦然减缓。古斯能看到亚瑟嘴角那抹笑意是如何一点一点地扩大,能看清他额角那些细密的汗珠是如何缓慢地凝结、滑落——   ——嘶——拉。   被拉长的裂帛声。死神之眼也随之结束。古斯猛地一滞,不可置信地低下镜头。   亚瑟的手攥住了一片衣料,优雅的深色交错格纹,纺得细密的面料,像极了昨天他要求亚瑟穿回营地的那件外套。今早亚瑟惯性要穿,考虑到这会妨碍他欣赏亚瑟的腰线和臀线,他没让。   现在,这件理应躺在马掌望台营地、亚瑟帐篷衣箱里的外套,被亚瑟的手牢牢攥住。那只惯于持枪的手收得极紧,指节因用力而发白,把布料也绷得平直。   “瞧瞧这个,邪祟。”亚瑟嗓音低沉,笑意凌厉,带着某种掠食者般的愉快。“看来你也没料到,在你玩这场该死的把戏之前,会被我逮个正着?”   “……确实。我不否认。”古斯咂舌,“说实在的,我更好奇,你会从这里拽出个什么来。”   “噢?”亚瑟偏过头,手收得更紧,指腹隔着布料来回摩挲,仿佛是在确认猎物的质地。“怎么,邪祟,你也想知道自己是副什么德行?”   古斯沉默地打量亚瑟。   大约是认为自己已胜券在握,亚瑟的蓝眼闪烁着大胜归来般的得意,神情间也透出炫耀似的威胁。   只是,他的镜头,依然是先前的俯拍角度。   确切地说,比先前更近了。   如果他有实体,这会儿几乎能说是在揽着亚瑟,而男人也正抓着他的外套下摆。在这个近到暧昧的距离,他能清晰地追踪几缕汗水是如何从亚瑟的额际滑落,如何蜿蜒着爬过那段结实的脖颈,最后消失在敞着三枚扣的衬衫领深处。那里有道隐约的沟,正随呼吸起伏——   古斯重重一推。   镜头蓦地斜下。亚瑟猝不及防,身形失衡向后,仰面摔在地上。帽子从他头顶甩飞,金棕发丝凌乱散开,那只右手却还攥着那半角衣料,左手也已撑地。他的整个上身随之弓起,眼看就要借势翻身——   没构想任何键位,古斯对准亚瑟胸口,凝神,再凝神。   “——见鬼!”   亚瑟大声咒骂,梦境空间跟着剧烈晃荡。建筑开始像蜡烛一样融化,街道的地砖扭曲翻卷,连空气都变得浓稠如浆。但一寸寸地,他被生生按回地面。先是挺起的上身,再到扭动的腰身,最后是那双妄图蹬地的长腿。反抗间,那半角衣料在他手中悄然消散,仿佛从未存在。   古斯再度俯视亚瑟——以过去几十天亚瑟入睡前的熟悉角度,可这次截然不同。他能清晰感受到面前这具结实躯体散发的灼人热度,急促的心跳,能感受到亚瑟胸腔起伏的节奏,以及那些不甘示弱的挣动。   当然,还有那道击碎从容的惊怒——   “该死。”亚瑟喘息着,努力仰起脸,却也同时扯出一抹挑衅的笑:   “怎么,邪祟,这就等不及露出真面目了?我还以为你能装得再久点。几十天了,是玩够了那套见鬼的幽灵把戏,还是终于憋不住了?”   “让我纠正几点,亲爱的亚瑟。”古斯慢条斯理地说,“第一,这是你的梦;第二,我确实还是没有实体;第三,”他压低声音,“是你,先迫不及待地,想要试探‘我的德行’。”   他笑了笑:“现在,我只是满足你的好奇心——让你好好感受我。”   亚瑟眯眼冷笑。   “感受你?老天。我也就在刚才摸到了半块破布。”他上下打量空气,干脆地卸去全身力道。“要这就是你剩下的全部,那尽管来啊,邪祟。可别让我在梦里都能睡着。这即使对你这种玩意,也太丢人了,不是么?”   “你确实很擅长激怒别人,亚瑟。”古斯叹口气,“是什么让你自信到,你从不用为此付出代价?”   刺拉。   纽扣崩开,划出细小弧光。无形力量扯开马甲,扯裂衬衫,暴露出一具比建模更令人瞩目的精壮身躯,肌肉弧度恰到好处:不像雕塑那样刻意毕露,也不像油画般朦胧柔和,而是被荒原与亡命生涯淬炼出的优秀比例。   当然也有邪祟一天管三顿的功劳。   古斯洋洋自得,让视角顺着亚瑟锁骨徐缓往下,意念也往下,探索过饱满的胸膛,起伏的腹肌,最后流连在紧实的腰线上。那是经年累月骑马塑造出的精悍线条,正因他的动作绷出优美肌理。每一记精神力的按压,都让其下的肌肉抗拒般收紧——   然后更紧。   宛如一头尝试挣脱陷阱的猛兽,男人浑身绷劲,脖颈上青筋暴起,腰身拧动,双腿后蹬。古斯分出注意力压下,亚瑟却猛地抬头。   砰!   他没动,但死神之眼再度启动。浓稠的琥珀色滤镜笼下,镜头直对上那双燃烧着狂徒意志的金环蓝眼。   这是游戏里亚瑟的标志技能,研发商用它来帮助玩家体验这位西部传奇的彪悍。不知因为他的附身,还是他的多次使用,抑或本来就潜藏着这份力量,这个现实里的亚瑟也摸索到了开启的门路。   而且,就像他在雪山按捺了几十天,到马掌望台才开始干涉亚瑟的着装,这家伙显然也一直藏着这张牌。   “和我差不离高。体格么……”亚瑟咧嘴,盯向镜头所在。“生前应该比一条太太们牵着的瘦猎犬结实,但现在,”他眯起眼,“比不过我的马一半重。”   “邪祟,难道你就不好奇你现在的模样?你会是一具早就腐烂的体面皮囊,还是堆飘来飘去的尸块?”   犹如套索抛出,亚瑟的意识暴起,凶狠地向下拉扯——   不,不仅是拉扯。古斯只觉整个梦境世界都开始收缩,挤压,乃至下陷。一如亚瑟的宣言——这是他的梦,他的地盘,他的猎场,他要把邪祟从虚无中迫出原形,就像他无数次在原野中拖拽猎物。   然而不够。   亚瑟能单肩扛起一头成年白尾鹿,甚至在刚刚成功利用梦境世界规则构想出了半片衣角,古斯却清楚,亚瑟离拽出他,还差了些什么。   这是种无从言说的直觉。但不妨碍古斯在这十分亚瑟的挤压中深感愉悦。梦境在他们的角力中继续崩解,天穹坍缩,景物消融。古斯顺着亚瑟的力道靠近,意念化作无形触须,逐寸深入那具躁动的身躯。   亚瑟浑身战栗,但不肯退。更多的汗渗出来,沿着紧实的肌理蜿蜒而下。现在,这场以圣丹尼斯城为背景的梦彻彻底底褪成了混沌的灰白,无天,无地,亚瑟也整个湿透——   嗒。嗒。嗒。   清脆的蹄声,俨如踏在冰湖表面。   “怎么了,邪祟老爷?”亚瑟粗喘着,声音发哑,“终于意识到自己少了什么,还得找谁来代劳?”   “不管你信不信,”古斯道,“这不是我。”   “那么,从我身上滚开。”   “是你缠着我不放,牛仔。”   “……”   “……”   亚瑟啐出一口:“一起松开。三——”   不用数到二,两股力量骤然松懈。他们不约而同地望向声源——   是那头白尾公鹿。在游戏里,它象征高荣誉值。在先前,它被亚瑟一枪毙命。   在他们角力之时,梦境造物纷纷消散,它本应一同湮灭。可此刻,它睁开眼睛,踏着虚空,向他们走来。血肉外敞,一路滴血。 第13章 游触 像头戒备的野兽,却已无处可躲。……   不对劲。   这感觉微弱,却清晰,像细小的刺扎进手掌。本能地,古斯移开镜头,想要切入鹰眼——一个类似死神之眼的时间延缓类技能,只是持续时间更短,消耗精力也更少。但视野左下方的小地图上,忽有线条延展。   在亚瑟的梦境中,这地图向来只显示一片羊皮纸似的黄褐。可此时此刻,代表建筑和道路的线条却如蛛网般蔓延开来,那个表示声源及可互动NPC的灰点也在迫近——   是那头鹿。   但是,若真按游戏安排的剧情,这里是梦;改按现实发生的,这里也是梦。在这个封闭的梦境空间里,除了他和亚瑟,根本不该出现任何陌生存在!   “……我说什么来着。”亚瑟在咕哝。“这畜生比你还邪门……邪祟,你认识它么?”   “这是你的梦,亚瑟。”古斯压着火气反问,“你觉得我该认识它吗?”   “见鬼。”亚瑟低声咒骂,“你那把精贵步枪呢?!”   “都这情形了还想什么鬼枪?你就不能直接醒吗!?”   “要是能醒,我早就醒了!不然你以为我乐意找你要枪?”   “所以你自己的枪呢?”   “还不是被你那些该死的把戏给拆了。”   “……啥?”   古斯诧异地转回镜头,继而心虚了一秒——亚瑟浑身衣衫不整,纽扣崩落殆尽,马甲大敞,衬衫更是被撕得支离破碎。至于皮背带和那条靠屁股撑着的子弹带,现在也莫名地不知所踪,衬得那段结实的腰腹线条分外醒目。   而且,没了背带固定,那条考究的深色长裤居然还神奇地挂在胯骨上。   ……纯靠屁股弧度撑起的吗?   古斯不禁好奇地扯了一把,亚瑟却跟早有防备似的,一掌摁住裤腰:“就知道你会来这一手。”他冷冷道,“怎么,甚至不先请我喝一杯?”   “哦?”古斯饶有兴致道,“我平时请你喝的还不够?”   “这不一样。”亚瑟嗤笑,“酒馆里好歹能找个能端杯子的活人。倒是你,邪祟老爷,不光身上的枪烂没了,背上的枪也变不出来了?”   “那你在慌什么,摩根先生?我还以为你从不把无形的威胁放在眼里。”   嗒。嗒。嗒。   被剥皮的白尾公鹿走得更近了,它的背后也重新亮起了不知源头的光,还有建筑。消散于混沌的景物开始诡异地重构,砖墙自虚无中凝实,石板路在它脚下寸寸铺就。   鹿残破的躯体上,血肉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皮毛如春日新草般重新生长,覆盖住外露的伤口,宛如时间在倒流。   “这他*的……”   亚瑟两眼发直,声音发紧:“这畜生是在告诉我们,它不喜欢被剥皮?”   “我早提醒过你。”古斯没好气道,“还是醒不了?”   “你觉得我他*没在试!?”亚瑟咬牙切齿,“该死的,要是能醒,我用得着在这儿看一头死鹿长毛?”   “呃,往好处想,至少在外面看这种表演要付钱……”   “哈。”亚瑟发出一声干巴巴的冷笑,“邪祟,不如直说,你既拿它没辙,也变不出枪。”   “……”   “……”   “跑吗?”古斯问。   “废什么话!”   不用这厮再催,古斯猛地构想代表后退的S键,紧接着一个奔跑的Shift。亚瑟身躯猛转,即刻狂奔。马靴重重踏在路面,声音沉闷,仿佛真的踏在圣丹尼斯城的石板上。而道路两旁,店铺的招牌逐渐清晰,华丽的雕花栏杆重现眼前,路灯如萤火般次第点亮。   空气中,早期工业城市特有的烟尘开始浓郁,蒸汽机的轰鸣声从远处传来,夹杂着马蹄敲击石板的清脆声响,煤气路灯下翻腾起灰黑的雾霾。街道上,行人的影像也开始隐隐绰绰地浮现——起初只是几个模糊的剪影,渐渐地,化作了女士们层叠的裙摆,绅士们挺括的礼服。   无数幽灵般的身影穿梭往来,却发出真实的惊呼:   “你怎么敢!?”   “该死的!”   “真是个野蛮人——”   “都他*的给我滚开!”亚瑟咆哮着推开一片虚影,随即压低嗓音:“邪祟,你最好告诉我这不是你搞出来的把戏——”   “一个好消息,亚瑟,确实不是我。”古斯打断他,顺便构想回望的C键:“坏消息,你那个血淋淋的‘预兆’还在追。”   “什么该死的预兆。我宁愿相信达奇那些见鬼的计划也不信什么预兆……我们能不能上个楼?”   “万一它也能上楼?”   ——叮铃。铃铃。   古斯猛地操作亚瑟一停。   前方轨道上,一辆电车正缓缓驶来。斑驳的车漆泛着油亮的光,车轮碾过轨道发出规律的叮叮。驾驶室里一个穿制服的人影,手稳稳搭在车闸上,五官却仿佛被人用橡皮橡皮擦抹去,只有一片平滑的空白。   “见鬼的圣丹尼斯,真该改名鬼丹尼斯……”亚瑟啐出一口,“邪祟,前方拐角有家枪店——”   “忘了枪店。”古斯咕哝,“如果这是我想的那个时间点,我们最好别在街上待着。你抢过电车吗?”   “和抢驿站马车差不多?”   “就当是了。”古斯意念一推,亚瑟顿时三步并作两步,敏捷地跨上车厢,同时往颈部一抓。一块黑色蒙面巾凭空出现——   古斯:“——?!”   “亚瑟。”古斯纳闷地调过镜头,确认那块沾着火药痕的破旧方巾正稳稳地覆在亚瑟脸上。“你能记得起你那条脏兮兮的蒙面巾,却记不出你的左轮?”   “我也很纳闷,但这毕竟是我在做梦。”亚瑟闷声发笑,嗓音透过布料显得愈发粗哑。“女士们先生们,抢劫了!”   车厢里模糊的乘客们瞬间爆发出一阵惊呼,但那个无面司机依然僵硬地保持着驾驶的姿势,雕像般纹丝不动。亚瑟一把抓定那人的制服往后一扯,像丢麻袋一样把司机甩出车厢——   “哈,手感倒是和真人差不多。就是轻了点。”他拍了拍手,转身面对控制台,“然后呢,邪祟?你会开?”   “我用不着会,亚瑟。”古斯低笑,“但这是当前最直接的解法。”   C键。回望。   后方街道尽头,那头诡异的白尾公鹿正迈着优雅的步伐逼近。它的皮毛已经完全长齐,眼中燃烧着异常的金光。它的每一步都让路灯闪烁不定,仿佛整个梦境都在为它让路。   古斯意志一凌,亚瑟的手立即粗暴地拉动车闸。电车发出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车轮与轨道摩擦出火花,开始疯狂倒退。   “可能会有点痛,亚瑟。”   “哈。”亚瑟大笑,“我喜欢这主意——”   车厢里的尖叫声此起彼伏,模模糊糊的乘客身影跑动,大喊,最终如烟雾般四散消逝。电车剧烈摇晃,金属与金属的碰撞声尖锐刺耳。鹿和它身后的昏黄光芒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轰!   阳光透过树叶间隙撒下,他们同时惊醒。   寂静。   地面光影斑驳。只有远处传来几声零星的鸟鸣,还有树叶在微风中轻柔的沙沙。   【……真是见了鬼了。】   古斯长出一口气,低头看向亚瑟。亚瑟猝然弹起,又脱力般砸回那张磨得发亮的兽皮睡垫上,发出一声闷哼。   “你说得没错,邪祟。”   相当罕见地,男人没有嘲讽,只一动不动地瘫在地上,声音有气无力:“比黑水镇逃出来那天还他*刺激。一整个该死的幽灵鬼城,一辆发疯的电车,还有那头见鬼的鹿……”他喘息着哼笑一声,“也许我该找个印第安人来给我那破帐篷画几个驱邪符。”   【我更建议你洗个澡。】古斯上下打量他,实事求是道,【亚瑟,你湿透了。】   亚瑟抬起胳膊,以一种老练赌徒数钱般的速度快手摸索过自己。不知为何,古斯觉得他悄悄松了口气。   但那双鹰似的蓝眼已经揶揄地盯了过来。   “去你的,邪祟。”他溢出声粗哑冷笑,“你他*把我衣服都扯烂了,现在还想装起正经?怎么,在地狱里呆久了,连个又老又丑的牛仔都能下手?”   古斯轻笑。   【我得反对你的自评,美人,尤其是在我亲手确认过之后。】   “美人?老天在上。”亚瑟摇头,“我可算看透你了,当了邪祟后憋疯了,是吧?”他同情地说,“可惜现在不是在该死的梦里了,伙计。下个梦再见。”   缓慢地,男人按了按脖子,龇牙咧嘴地撑起身,动作远没平日的利落,几乎能说是在试探。小地图上方的状态栏里,生命值虽然稳定,体力条却已经见底,死神之眼更是彻底耗空。   这状况像极了游戏里亚瑟的一个可触发事件——轻信陌生人,做出错误选择,最后为此付出代价。古斯镜头拉近,意识同时凝聚成形,掌控般地扣住亚瑟的腰。   亚瑟身上是件皮革马甲,因这材质,也因亚瑟长年累月的户外活动,尽管收了一道,后腰处还是存在一条若隐若现的空,几乎就是个邀请般的诱惑。古斯的意识顺着它钻进去,先感受到那件被汗水浸透的衬衫。   潮。热。还有紧——那具能轻松拽住烈马的强健身躯在他的触碰下越来越僵,如同一头戒备的野兽,却完全无处可躲。   【放松点啊,亚瑟。】古斯调笑着分出另一股意识,恶趣味地捏过亚瑟的耳垂,【假如你真的如你表现这般无谓,那你的手感该更软点。】   细小的折痕出现在亚瑟眉间。   作为一个正处于巅峰时期的帮派杀手,亚瑟·摩根极少用咆哮来展露威胁。古斯看着那双蓝眼里划过熟悉的杀意,但下一秒,那道折痕消失,亚瑟喉间也滚出一声低笑。   “现在有血有肉的可是我,普莱尔先生。”男人嘲讽,嗓音粗哑,“至少我还知道活人是什么感觉。倒是你,好歹憋了一个月,就憋出这点下三滥的把戏?”   讥诮。粗砺。即使身处劣势也会用冷嘲热讽来表达不屑。标志性的亚瑟风格。但眼下,这家伙的用词却微妙地掺杂了某种近乎挑逗的默许。   ……不过感觉不太对。   可这会儿也没必要沉迷打嘴仗。在亚瑟梦里的圣丹尼斯城,在他们意志角力的那刻,不知什么原理,他阔别近一月的部分知觉重新上线。   这代表他能玩些别的……   毫不犹豫地,古斯镜头再转,直接怼向亚瑟领口。上辈子的屏幕前,他更常对着的是亚瑟的完美背影——被宽肩衬出的窄腰,马鞍上挺拔的身姿。但是,现在,古斯觉得很有必要对准亚瑟的脸,好不错过接下来的表情。   意识凝聚成形,自上而下,一把扣住亚瑟的肩颈。   男人顿时浑身一震,像匹被套上陌生缰绳的烈马,本能地猛力甩动。但,下一秒,他迎向空气的胳膊举得更高,戴着露指手套的手也张开。   “慢着。邪祟。”亚瑟朝他举起双手,动作不像示弱,不像惊怒,反而带着近乎表演般的从容。“给我几秒钟。”   【怎么,亚瑟?】古斯低笑,【终于学会害羞了?】   亚瑟没回复,只慢条斯理地探向马甲口袋,金属的冷光在他指间闪现——一块铂金怀表。古斯认出来。这是他给亚瑟换温血马的那堆贵重物品之一。不知何时,这家伙居然捞了一只在自己手里。   而亚瑟抬起头,那双锐利的蓝眼睛注视他透露过的镜头所在。又一次,他们的目光在虚空中相对。   “听好了,邪祟。”男人勾起嘴角,拇指一挑,弹开怀表盖。“上次你露出你那肮脏的爪子之后,直接睡到了天黑。”   “在你继续你那些下流把戏之前,要不要先算算,这回你得倒过去多久?” 第14章 戒指 【那手是订婚。所以,这算是,订……   熟悉的挑衅。   以及多出来的、不啻于手握枪支一般的笃定。   古斯若有所思地抬高镜头。日轮并未西移,阳光穿过树冠,在林间织出层叠的金色薄纱。看起来仍在上午。   但小地图上表示亚瑟状态的三个图标中,抛开那可能遭受梦境影响而狂掉的体力值和死神之眼,表示生命值的心形,确实没自己掉线前那么饱满。   想起那个诡异的梦,古斯陡然一凛。   【我睡了一天?】古斯不动声色地问。   “看来你那点下流劲终于用完了,是吧?”亚瑟嗤笑,“想知道什么,那得看你拿什么来换。”   他开口时,顺手顶过怀表——古斯抢在表盖落下前瞟过一眼,上午十点半。   这个时间段离午餐还早,但早餐也差不多消化完了。当然,考虑到他们是同时醒来,更大的可能是这家伙一直被梦魇缠绕,什么都没吃。   这就好办了。   B,背包启动。E,补给品页面。古斯凝神,亚瑟即刻移动,利落地从一旁的皮质背包里摸出一大把鲜红浆果。   这是把野生树莓,来自他存档的存货,每一颗都饱满得犹如下一秒就要绽裂,理论上还散发着葡萄酒似的馥郁香气,亚瑟却皱起了眉。   “可能你们这些上等鬼魂,都有养金丝雀的爱好。”男人嫌弃地说,指腹随意碾过一颗莓果,看着深红的汁液在枪茧上晕开,“但我可不是鸟。你还不如给我个罐头。”   【用你挑选枪械和马匹的眼光尝尝,亚瑟。】古斯嘲笑,【新鲜水果,总比你那些打折的罐头强。】   “我的眼睛是用来瞄准的,邪祟。”亚瑟低嗤,“你是用眼光吃得太多,所以——唔!”   按键E,食用,封口。   不给这家伙继续抱怨的机会,古斯即刻构想敲下E。亚瑟本能地后仰,但像先前无数次发生过的那样,他的胳膊不受控制地抬起,径直把那把浆果怼进嘴。   酸甜的汁水在口腔中炸裂,亚瑟下意识皱起脸,喉咙里发出一声粗哑的咕哝。但随着那股清冽的野果香气蔓延开,他还是不情不愿地开始吞咽。   但这远没完。树莓之后是块烤里脊,烤肉吃干净,又一个圆面包。亚瑟被塞得腮帮鼓起,被迫像头终于逮到猎物的美洲狮般疯狂咀嚼。等终于咽下所有食物,他粗鲁地用袖子抹了把嘴,扬起眉:   “怎么,心虚了?就这么急着喂饱我?”   【心虚?】古斯似笑非笑,【我只是觉得你还能塞得下更多。】   “哦?那我就等着看看,我们的邪祟老爷能拿出什么好东西来。”亚瑟咧嘴一笑。“毕竟这些也算在你要付的里,是吧?”   古斯转回亚瑟的脸:【所以我们回到最初的问题了?】   “看在这顿饭的份上,”亚瑟双臂交叉,抱在胸前,“我建议你问得聪明点,省得我们都难做。”   【考虑到一直以来是都是我在喂饱你,我建议你对‘难做’这组词保持谨慎。】古斯装模作样地叹口气。【这样吧,我们都直接点——】   反正,从三周前的雪山相遇到现在,他已充分领教过这位西部悍匪的舌战功夫。就算他有后世见识为加成,有骂人方式最为丰富的语言为母语……古斯亦不得不承认,无论是高端的阴阳怪气,还是直白的嘴臭,抑或最朴素的嘴硬,亚瑟·摩根都甩他几条街。   万幸的是,不像游戏玩家们操控的那些腰缠万贯的亚瑟,眼前这位货真价实的范德林德帮火力担当,这匹永不停蹄的战马暨勤恳的牛马,每天都在为帮派的财务发愁。   穷,又存在可谈空间,那就好办。   存档背包再次启动。古斯径直翻到财物页面,略过那些点缀着宝石的怀表,掠过装满珍珠和钻石的丝绒袋。在金条那栏稍作迟疑,继而眼前一亮。   他选中它。亚瑟的胳膊不受控制地再度探入背包,下一秒,那张时常挂着讥诮的脸忽然凝固。   一枚戒指被掏了出来。黄金铸造。样式朴素。这是枚婚戒,男款,尺码意外地适合亚瑟那双满是枪茧的手。   前一天,为了换得那匹黑朗姆,他掏出的那堆财物里也有好些戒指。但那时不比此刻——他心知肚明,亚瑟也心知肚明。   古斯注视亚瑟,亚瑟望着戒指。那双素来锋锐如鹰隼的蓝眼睛连眨好几下,俨如被近午的阳光所刺。   “这玩意……”   他的声音罕见地发紧,那张被风霜和枪火雕琢得强硬的脸也浮出几丝罕见的动摇。但很快,男人绷紧下颌,重新戴上那副老练亡命徒的面具——   “这成色,十五美元。”亚瑟冷静地说,捏着戒指转了转,像个老练鉴定师似的眯起眼。他抬起手,拇指缓慢而专注地摩挲过戒指表面,又侧身对着林间漏下的光线转动,仔细查看内圈纹路,每一个动作都透着匪帮出身的专业。   “十八美元顶天。”亚瑟继续打量戒指。“要我说,邪祟,你那堆金表随便哪个都比这值钱。”   【我不否认。】古斯低笑,【但金表总归不如戒指来得合衬。你现在看起来可是个体面人了,亚瑟。不觉得这款更配得上你的身份么?】   “体面人?我么?”亚瑟嗤笑,把戒指往空中一弹,又稳稳接住。“老天,我看你是在梦里魔怔了,邪祟。要我数数有多少体面人是死在我手底下的吗?”   【容我提醒你,亚瑟。】古斯慢悠悠地说,【你还肩负着探听消息的重任。比起死在你手里的阔佬,你们帮派的何西阿和达奇,更关心活着的那些在打什么主意。】   “有意思。”亚瑟冷哼,“看来你对我们帮里的事也挺上心。要不要接着说说,你还知道些什么?”   【我还知道,富人们会更愿意相信一个衣着考究的绅士,哪怕这位绅士左霰弹右左轮。】古斯饶有兴致地回应,【要是这位绅士手上再闪点黄金,显得名花有主,这就更让人放心了,不是么?】   他的意念凝聚,干脆地别过亚瑟的下巴,【戴上它,亚瑟。还是说你打算就这么攥着它直到天黑?】   亚瑟猛地拍来一掌,一如既往,只击中了空气。他偏头避开接触,目光却像瞄准般精准地锁定镜头所在:“你似乎越来越急不可耐了,伙计。莫非你们邪祟当中,也有平克顿在追着你跑?”   【而你呢,亚瑟,】古斯轻笑,【你在怕什么?这枚戒指,还是它所代表的东西?】   “你他*在放什么鬼话。”亚瑟冷笑,抬手就捏起金戒,往右手无名指一推,又证明似的摊开手掌:“睁大眼睛看清楚,邪祟。这不过是个该死的道具罢了。”   他的姿势正好方便观察。金环严丝合缝地卡在那带枪茧的手指上,林隙洒下的阳光被抛光的金属反射,闪出细碎的光芒。古斯愉快地绕着亚瑟的手转过一圈:   【这在我的文化里是结婚,但在你们这边好像是订婚……所以,这算是,订婚道具?】   “订婚的身份比已婚更容易骗那些阔佬开口。”亚瑟语气平平,又屈伸了下手指,仿佛是在试戴一件普通的手套,“想让我换手?你出多少?”   【先戴着这一枚,我贪婪的甜心。】古斯大笑,猛地拉开地图,【你接下来什么打算?去瓦伦丁?回马掌望台?】   亚瑟啐出口唾沫。   “见鬼的‘甜心’。你已经疯了,是吗?你到底还问不问?”   【别急,牛仔,一件一件来。】古斯又摸了把亚瑟的脸,赶在亚瑟暴起之前,及时道:【继那几个打劫的奥德里斯科帮之后,到这会儿,过去多久了?】   亚瑟恶狠狠地瞪了眼镜头。   “一天半。”他冷笑。“你倒是头一回这么安分。我很好奇,邪祟,该不会真叫我说中了,有一支鬼魂军队在追着你跑?”   【没错,】古斯一本正经地应道,【是时候坦白了,其实我是南北战争时期的联邦军中将,遭到南方吸血鬼的诅咒才失去形体。现在我需要一笔黄金来破除诅咒,重新夺回我的庄园。】   “唔。”亚瑟说。   【这个‘唔’是什么意思?】   “我在思考,联邦军是怎么让一个拿枪走火,骑马撞树的废物混成了中将。”亚瑟摇着头,“老天,难怪南方佬能撑那么久。”他不耐烦地打了个呼哨,“行了,邪祟,既然你恢复得这么好,就别废话了。这一趟我在外头耽搁得够久了。”   巧克力沙色的温血马应声小跑而来。亚瑟踩灭篝火,卷起铺盖,一把抓住缰绳,翻身上马。   这可不像他往日的作风——作为一个身经百战的亡命徒,亚瑟动身前总要花上不少工夫去保养枪械,清点子弹,检查刀具、马具和水,外加仔细核对地图和补给。但这回,似乎所有杂务都已收拾妥当,就等着即刻出发。   古斯若有所思。   古斯恍然大悟。   【亚瑟,】古斯促狭地问,【难道,你一直在等着我醒?】   亚瑟冷哼一声,没理他,只一夹马腹。黑朗姆在阳光中打了个响鼻,朝瓦伦丁的方向迈开步子。 第15章 酒吧 【把领子整理好。你这会儿是亚瑟……   瓦伦丁,新汉诺威州的畜牧重镇。牛仔们骑马穿梭于泥泞的街道,牧场主们在此讨价还价。畜群的咩哞此起彼伏,动物的臭味与皮革的腥味在街头巷尾挥之不去。牲畜拍卖场、马厩和酒馆永远是最热闹的地方,马刺与靴底的碰撞声此起彼伏。   在这里,一匹好马所受到的关注,不亚于百年后一辆闪亮的机械坐骑驶进黑人社区。而作为黑水镇的通缉要犯,亚瑟最不需要的就是这样的瞩目。   黑朗姆稳稳踏进马厩,蹄子在木板上敲出沉稳的节奏。马厩老板正在查看账本,一见是亚瑟,立马合上本子迎上前。   这是个胡子埋了大半张脸的瘦削中年人,前天靠这匹温血马大赚一笔。此刻再见亚瑟,那张饱经风霜的脸上,每一道皱纹都舒展成了谄媚的笑。   “摩根先生!”马厩老板搓着手走近,目光在亚瑟那一身体面打扮上打了个转,又在他手上那枚闪亮金戒上略略一停,这才探身去抚摸黑朗姆:   “瞧这家伙,真是匹配得上它主人的好马。”他的手轻抚过温血马浓密的鬃毛,语气越发殷勤,“而摩根先生,您现在可真是个体面的绅士了。”   “哦?”亚瑟冷淡地挑眉,“你是在说,我之前不是?”   马厩老板呵呵一笑:“恕我直言,先生,那些高高在上的老爷可不会随身携带那么多皱巴巴的旧钞,他们连碰都不愿碰呢。而您,先生,”他意有所指地顿了顿,“一看就是实干家。”   说着,他又瞄了眼亚瑟的手,压低嗓门道:“噢,对了,我这儿最近刚好进了几匹好马驹,膘肥体壮,性子活泼,正处在最讨人喜欢的年纪。”他搓着手,声音更低了几分:“保证没有烙印,干净得很。”   “也许改天吧。”亚瑟丢过几枚硬币,“今天你只需要照看好这一匹。”   男人走出马厩,踏进街道。今天的瓦伦丁格外热闹,一群牲口贩子正挥舞着棍和鞭,赶着新到的牛羊往拍卖场去。皮靴和牲畜的蹄子不断践踏,把本就泥泞的街道踩得愈发坑洼不平。溅起的污水和泥点惹得路边行人纷纷躲闪,有人抱怨,有人咒骂,却也混杂着几声对这批货色的热切议论。   没了骏马傍身,无人再注意这个新来的陌生人。古斯趁机调好镜头,问道:【亚瑟,你怎么不去看?】   “看什么,马驹?”亚瑟不耐烦地回,“我现在已经够头疼了,没工夫再找个四条腿的麻烦。”   【还真是小马?】古斯诧异,【我以为是什么神秘的暗号。】   “穿着这身该死的体面行头,戴着这枚见鬼的金圈子,我还能干什么?”亚瑟低声咒骂,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当然只能去看那些没长大的小马驹。现在闭嘴,邪祟。除非我点头,否则你就给我装哑巴。”   像一头被迫登台的野兽,离开马匹后的男人浑身上下都透着不自在。他的脊背挺得僵直,脖子也僵硬,右手拇指更是不自觉地蜷缩着,一次又一次摩挲那枚金戒指,既像在确认它还在,又像随时准备把它摘下来扔掉。   但考虑到它价值近二十美元——远超出大部分工人的月薪,要扔也不会是今天。   何况,这位手头正相当拮据的牛仔,近来连买酒都得掂量再三,怕是更舍不得把黄金随手丢进泥地里。   古斯窃笑着闭麦,任由镜头回到默认视角,饶有兴致地盯着这位裹在绅士外包装下的西部悍匪过街穿巷,一路往前,推开镇中心酒馆那扇布满弹孔的木门——   然后整个人滞在原地。   从雪山顺利迁移到马掌望台后,达奇给每个在外活动的帮派成员都分派了新的任务:有人负责打探平克顿的动向,有人盯着其他帮派的眼线,还有人去套取那些醉酒旅人的口风。而作为离营地最近的城镇,瓦伦丁自然成了他们打探消息的重要据点。   此刻正值饭点,餐厅酒吧人员最稠密的时候 ,也是消息流动最频繁的时候。两双熟悉的眼睛,因注意到这头动静,以熟悉的风格投过来——查尔斯那双沉稳深邃的黑眼睛,哈维尔那双总带着笑意的褐眸。它们先是惯性地掠过口袋和腰包,寻找可能的收获。下一秒,它们瞪大。   “——亚瑟?”   哈维尔·埃斯奎拉,帮派里最可靠的猎手之一拖长声调,脸上的笑容像是发现了什么稀罕玩意:“好打扮啊?快来快来,我给你介绍几个朋友。”   亚瑟浑身更僵了,右手不自觉地往身边缩,仿佛那枚金戒正在灼烧他的手指。但已经来不及了——哈维尔带着满面戏谑的笑容迎上前,一边用力拍打着亚瑟的肩膀,一边故意扯着嗓子喊:“瞧瞧,我们这位老兄,简直像换了个人嘛。”   大半个酒吧的人都被这动静吸引了目光。查尔斯依然稳坐原位,只是嘴角微微上扬。   他们占据的位置在吧台一角,台上摆着半空的酒杯,台前还倚着两个姑娘,一个红发,一个黑发,衣着暴露,浓妆艳抹——显然,这就是哈维尔急着要介绍的“朋友”。   【亚瑟,主动点,别傻站着。】古斯恶趣味地提醒,【你这样更引人注意。】   亚瑟的肩膀绷得更紧。这头凶悍的野兽此刻就像被架上烤架的猎物,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我宁愿去对付一队平克顿”的焦躁。但在同伴的半推半拉之下,他还是被带到了吧台前,木着脸,生硬地招呼道:   “很高兴见到你们。”   “噢。亲爱的。”红发姑娘的视线在亚瑟宽阔的肩膀上流连,声音甜得发腻:“瞧瞧,你是不是结实得像柚木山一样?这身衣服可真是完美地衬出了你的好身材。”*   “哈。你安静点,安娜斯塔西娅。”黑发姑娘打断她,意味深长地瞟向亚瑟的右手,“谁都看得出来,这位先生已经订婚了。”   “哇哦,订婚?”哈维尔眼睛一亮,立即借题发挥,用胳膊肘使劲撞了下亚瑟的肩,“怎么,进度这么赶,你们不是才认识吗?”   酒保麻利地倒了杯威士忌推来。亚瑟一把抓起,一口饮尽,砰地放下酒杯:“闭嘴,哈维尔。”   “哦,生气了。”哈维尔笑得更欢,仿佛逮到了什么难得的乐子,“瞧瞧,我们的亚瑟连说话都学得体面了。以前不都是直接动手的么?”   “让我猜猜,”黑发姑娘像只逮到老鼠的猫般眯起眼,“这位先生,感情不畅?”   “不像。”红发姑娘笑起来,一把抓过亚瑟的右手,那双涂着艳色的眼睛顿时亮得惊人:“哦哟,金的哎?先生,忍忍吧。”   “我看也是。”一直默默喝酒的查尔斯终于开口,语气依然沉稳:“婚礼什么时候……等等。”   他望着亚瑟,那张因混合了黑人和印第安人血统而显得格外憨厚的脸上,浮出一抹诚恳又担忧的笑:“你们吵架了?那婚礼还办吗?”   ……   一个臭着脸的男人来酒馆借酒浇愁,这很常见。   一个穿着体面,戴着订婚戒指的男人前来买醉,这也不算稀奇。   但如果,当这个在喝酒的戴着金戒,又穿得人模人样的同时,还明显带着帮派气息:那种个头六英尺以上,腰间皮套里露着枪柄,连走起路来都带着股狠劲的类型……   连酒保都放下手中的活计,借着整理酒杯的动作悄悄凑近了几步。酒客们的交谈声也低了下来,眼神却愈发活跃。   “瞧见没,又一个想跳出泥潭的。”一个酒客悄声对邻座说。   “八成是哪家的大小姐——啊,或许是哪家的夫人,被他那身板给迷住了。”另一个蓄着络腮胡的客人抿了一口威士忌,“当然也不妨是哪个阔佬,突然想豢养个……呵呵。”   “那个金圈子不小啊。”有人小声说,神情带着艳羡,“不管怎样,这是真下了本。”   窃窃私语声中,这个让酒客们浮想联翩的幸运儿紧抓着酒杯,困兽般不安地在座位上挪动。哈维尔在左边按着他的肩膀,查尔斯在右后堵着他的退路,面前的两个姑娘更是不依不饶地拽着他……所有人都摆出一副不听到故事不罢休的架势。迫不得已,亚瑟又灌下一杯。   【不得不说,亚瑟,你这副慌张的样子装得还挺像。】古斯兴致勃勃地评论道,【依我看,你不如遂他们的意,编几个漂亮故事,反正你们也需要一些新身份……】   “够了!”亚瑟低吼,嗓音因酒精而愈发粗粝,“你们是想把我灌醉了审吗?”   “哎呀,瞧把你吓的。”姑娘里黑发的那个笑起来,涂着艳色的嘴唇凑近亚瑟的耳边,手指顺着他的衣领滑下,“长得这么壮实,怎么骨子里还是个小怂包?”   “这话没错。”哈维尔笑出一口泛黄的牙,手头加重了几分力道。他扭头看向亚瑟,眼里闪烁着促狭的光:“是不是,亚瑟?连个戒指都怕得要死。”   “随你怎么说。”亚瑟猛地一挣——又或者说,抖了下肩,便瞬间甩开所有桎梏。他微微前倾,盯着黑发姑娘:“而你呢,你又值几个钱?”*   她身边的红发姑娘挺直腰板,故作优雅地撩开垂落的发丝:“对淑女说话是这种态度吗。”*   “哦。”亚瑟扯出一个冷笑,带金环的蓝眼转向她的脸:“我还真不知道是在跟‘淑女’说话。”*   两个姑娘的脸色顿时难看起来。红发姑娘挽上同伴,转身就走。查尔斯一呆,去拉那个黑发姑娘,但对方冷冰冰地扔下一句:“恕我失陪。”   她们走了,头也不回。哈维尔看着她们远去的背影,啧出一声。   “好样的,亚瑟。”他摇摇头,“这下你更像个订婚的体面人了。这一身行头哪来的?真碰到哪个阔佬赞助商了?”   亚瑟低哼一声,抿了口酒:“不关你的事……”他顿了顿,目光扫过酒馆,“就你们俩来的瓦伦丁?”   “还有比尔。”哈维尔耸耸肩,“不过我不想去考虑他在干什么——噢,他来了。”   酒吧门口,腰门沉闷一响。帮派的另一个成员,比尔·威廉姆斯踉跄着闯进来,一路东倒西歪,一头撞上一个正要离开的酒客。两个醉鬼脸贴着脸,大眼瞪小眼,都还没缓过神来。   除了古斯。   他记得这一幕,乃至方才亚瑟堪称经典的阴阳怪气,以及接下来将要上演的一切。这种预知带来一阵诡异的错位感,仿佛他回到了屏幕前方,命运的齿轮正在咔咔转动,要把所有人推向那个他早已知晓的结局。   但穿都穿来了,他可不打算袖手旁观,任由一切重演。   【亚瑟。】古斯声音严肃,【制止他们。】   亚瑟侧过了头,却不是借此回应他,而是只转向了哈维尔。   “你们说,这个蠢货是要亲那家伙,”他眯起眼睛,嗓音里带着那种看好戏般的慵懒,“还是要揍他?”   “不确定。”哈维尔摸着下巴,表情是纯粹的看热闹,“我们马上就知道了。”   【亚瑟。】古斯再次提醒,【要是打起来,你知道的,那就是换我操作了。】   亚瑟啧了声,满脸不耐烦地离开吧台。   “多亏你们两个。”他朝两个先前起哄的同伴丢出冷冷一瞥。但古斯知道,这一眼是给自己的——   “今天我们不需要更多的注意了。”亚瑟说,“我去把那醉鬼拽出去。”   三步并作两步,男人跨到比尔身边,左手稳稳搭上对方的肩膀,右臂不动声色地楔进两个醉汉之间——既挡住了两人的视线交汇,又封死了可能的冲突距离。   “好了。伙计。”他拍了拍比尔的背,语气带着命令马匹似的坚决。“到此为止。”   比尔打了个酒嗝,迷迷糊糊地在亚瑟和那醉汉之间来回瞪眼,显然还在努力搞清楚状况:“什么?哦——亚瑟。”他晃悠悠地后退一步,又撞上了身侧的椅子,“好吧,好吧。”   比尔身前的醉汉却瞪圆了通红的眼。   “谁他*在多管闲事?”醉汉怒吼,酒气随着唾沫星子一起喷薄而出,布满老茧的手也不管不顾地往前抓——   【哦见鬼。】古斯嘀咕,准备构想按键,但亚瑟的比他更快一步,脱去手套的手已攥紧成拳。   “闭嘴吧伙计。”   他的声音低沉平缓,拳头却利落地砸上对方下巴。醉汉仰面栽倒,撞翻了身后的椅子。古斯一愕,但亚瑟又举起了胳膊。   “来啊,”男人扯起一个狼似的笑,“你们这群废物杂种。”   整个酒馆瞬间炸开了锅。醉汉的同伴纷纷站起,酒瓶和拳头一起扬了起来。吧台那头,查尔斯和哈维尔也站起,一个抓起椅子,一个抄起酒瓶。   “好哦!”比尔醉醺醺地晃了晃,慢半拍地挥舞起瓶子:“我们开枪打死他们!”   【我以为你更想保持低调!】古斯目瞪口呆。战斗已然触发,亚瑟立在原地,看起来淡然又慑人,但实际控制权已转至他手。   【这是你自己挑的事!】   古斯大声抱怨,镜头随他意念调转,亚瑟的视线随之锁向最近的醉汉——   砰!   对方直接一拳。亚瑟毫无防备地扛了这记重击,踉跄着退了半步,地图上方代表生命值的心形蒙尘。古斯咒骂一声,迅速构想R,格挡,亚瑟的手臂立刻挡在面前,及时接下第二记重拳,接着,F,重击!   游戏加持,这一击远比平常更加凌厉——亚瑟猛地出拳,拳风呼啸,直接轰在对手下颌。那醉汉双眼一翻,像个破布袋似的砸在地上,连挣扎都没来得及。   小地图上多出个黑色小叉,宣告这个敌人已经解决。古斯刚调转视角,酒瓶的反光便打进眼底。A键,往左!亚瑟矫健地侧身,却没能完全避开。玻璃在耳畔炸开,碎片四溅。   酒液劈头盖脸地泼了亚瑟一身,廉价威士忌混着玻璃碎屑浸透黑衬衫,布料紧紧贴上饱满的胸膛和结实的手臂。远处不知是谁吹了声轻佻的口哨:“欢迎来到瓦伦丁,牛仔!”   “该死的醉鬼。”亚瑟咬牙切齿。顺着额头滑落的酒刺得他两眼发酸,但他完全无法控制自己去抹——他的身体如同被无形的提线操控着,一个侧身,轻松让过一记偷袭的直拳,并顺势抓住偷袭者的衣领。重拳。重拳。还是重拳。每一击都精准残暴。偷袭者软趴趴地滑下。   哪怕换他亲自来,也难以打得这么行云流水。但与这份精准相对的,他也不会犯这种新手似的错误——在这种混战中忽视背后的脚步声。   砰!   【见鬼!】   古斯怒骂出声。两条铁钳般的胳膊从后方死死勒住了亚瑟。格挡的R键毫无作用,只能按F,还得是点按。对他来说,这就是一套既麻烦又耗神的集中精神,放松;再集中精神,再放松。亚瑟的手肘随着每次按键撞向身后,一,二,三——   “——该死的,谁在楼下乱砸?”   酒吧二楼突然传来一声震天的怒吼。点摁的F-挣脱也已累积到第七下。钳制终于松动。于是第八下F,亚瑟猛地转过,腰马合一,把全身的力道都送进了这记重拳。那人的鼻梁在拳下应声碎裂,整个人直挺挺地仰面栽倒。而二楼的木板,也在另一个人的重靴下发出沉闷响声。   一个比亚瑟还高、可能直奔两米的秃头壮汉,正从楼梯转下:   “哪个不长眼的杂种在这撒野?”   是汤米。   古斯知道他。这家伙大约是瓦伦丁在亚瑟之前的拳王。按游戏原发展,亚瑟会和这家伙陷入一场苦战,直到被扔出酒吧摔上街,在扭打中用了点卑鄙招数,这才成功赢下这场斗殴,顺带收获了镇民参杂着畏惧的敬意——   但现在是他在操控。   而且还是游戏剧情,古斯清楚得很:等亚瑟锁定胜局后,某个命不久矣的家伙就会来劝架。就是那个在某一天,一口带病菌的飞沫,要了亚瑟一条命的倒霉源头。   哪怕这还没发生的一幕里,他们的距离只是面对着面,可这是个连医用口罩都还是新鲜玩意儿的时代。古斯一点也不想拿亚瑟的免疫力来打赌。   镜头中,比汤米矮了大半个头、窄了一倍的哈维尔已经不自量力地冲上前去,继而被对方两拳揍趴在吧台上。玻璃杯碎裂的声音还在回响,不远处的比尔已开始如剧情那般大声嚷嚷:   “去帮哈维尔,亚瑟!我们能搞定这边!”   “好啊,‘朋友’。”亚瑟在咬牙说着,既是对他,也是对汤米:“让我们瞧瞧——”   W,前进,继续前进。亚瑟的表情也配合地调整到挑衅。汤米还在单方面地殴打哈维尔,那双粗壮的手攥着哈维尔的衣领,一下下把哈维尔往餐桌上撞。桌上酒瓶东倒西歪,盘子杯子叮叮当当地滚落。   “嘿!”亚瑟开始喊,每一步都像迎向既定的命运。“大块头!”   古斯凝神,再凝神。   他应该摁F,亚瑟也准备好被他摁F,但他想试试——U!朝天开枪!   亚瑟的手肘如受到召唤般瞬间曲起,皮质枪套的啪地解开。枪柄滑入掌心,黑洞洞的枪口已经扬起——   砰!   木屑簌簌落下,煤油灯在气浪中摇晃。所有人动作一滞。汤米松开哈维尔的衣领,缓缓转过身来。酒保在混乱中扯着嗓子大叫:“老天爷啊!不要开枪!”   亚瑟同样一愕。但极为迅速地,男人嘴角勾起一抹狠戾的笑:“听得见了?还是说,你耳朵也和脑子一样不太好使?”   “哈!”汤米咧嘴,“你也想掺和,是吧?一个朝天花板开枪的懦夫?”他猛地前冲,双手已经伸向亚瑟的衣领——   后退!古斯几乎本能地构想D按键,亚瑟的身形瞬间如游鱼般滑向一旁。汤米扑了个空,皮靴在地板上碰撞出连续声响。   “蠢货。”亚瑟收枪,笑容依旧挂在嘴角,“你是在猪粪堆里学的打架?”   汤米的脸顿时涨成猪肝色。他吼叫着攥拳,直奔亚瑟面门。但这一击哪怕对于古斯,也太好预判。A,左移。亚瑟轻巧偏头,拳头擦着耳畔呼啸而过。接着,F,重击!   有按键加持,亚瑟挥出的拳头势如破竹,正中汤米的下巴。但往常能击倒一个人的重击,只让汤米往后摇晃,甩了甩脑袋。再一个F——   被打断。汤米的地中海脑袋砰地撞来。地图上代表生命值的心形跟着一个闪烁。下一刹又是一拳。这次趔趄的成了亚瑟。   这一幕又像是回到剧情当中了。但好歹是在室内,而不是滚在外头的淤泥路里。古斯宽慰着自己,疯狂在格挡的R和重击的F间交替。亚瑟和汤米在酒吧中缠斗,家具、酒瓶和餐盘不断被碰倒,玻璃碎裂的脆响和桌椅砸地的沉闷声交织在一起。   酒保躲在吧台后面,一边骂骂咧咧,一边手忙脚乱地把值钱的酒藏进柜底。酒客们叫嚷着四散躲开,又忍不住驻足观望。有人爬上椅子想看得更清楚,有人举着杯子大声起哄——   “打死他,汤米!”   “亚瑟!让他尝尝厉害!”   “——嘀嘀嘀嘀!”   哨音尖锐。来自金属。地图右上角闪现出标红的警徽点,还有后门和大门。不知谁高喊了一声警察,酒客和赌徒瞬间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蹿起,推搡着、跌撞着往后门涌。   汤米仍死死掐着亚瑟的衣领,古斯趁机再构想F,亚瑟一膝顶中对方要害。趁着汤米吃痛松手的瞬间,D,后退。亚瑟撤身,站定——   砰!   酒吧大门被警察撞开。亚瑟用力晃了晃脑袋,抬腿就要跑,但一步迈出,如同被看不见的缰绳猛地扯住,一股无形的力量又让他撤回原地。   “该死。”他啐了口血沫,压低声音,“赶紧上楼,从窗走。”   【不。亚瑟。】古斯淡然地说,【只有逃犯才需要从窗跑。现在,你不是那个身价七千五百克黄金的要犯,你是城里来的体面人。】   【站稳了,挺直腰板,收起你那副亡命徒的姿势。没错,就是这样——把领子整理好。】   【你这会儿是亚瑟·普莱尔,康沃尔先生的朋友,刚订了婚,来这散心。你要报警,你被卷入了袭击。】 第16章 演戏 拐别家孩子开房现场被抓   1899年的美国,金本位制依然牢固地统治着这片大地。每一美元,都意味着1.505克纯金的承诺。   黑水镇悬赏令上的亚瑟·摩根值5000美元——整整十五斤纯金的重量。在这个普通人月薪不过十几美元的年代,这行数字足以改变一生。每个赏金猎人都为此红了眼,就连亚瑟自己,望着画像里面孔下的价码,也会玩笑地来一句考虑把自己送进去。   但这不代表他真要这么做。   此刻,亚瑟僵硬地站在原地,任由那群穿制服的家伙围上来。当先的是个年轻警员,脸颊上胡茬稀稀拉拉,表情比他这个真正的亡命徒更像老鼠路遇猫。   “发生什么事了,先生?”警员问,声音不太稳,目光在亚瑟身上一转,又飞快飘向满地狼藉:“我们听到有枪声……”   亚瑟突然不紧张了。   “这该死的醉鬼撞上我的人,伙计。”他昂起下巴,摆出一副愤慨表情,“我去管这破事,这杂种就冲我来了。你们也知道,在这种情况下,一个正经人还能怎么办?”   “打不过找妈妈是吗,你这该死的矮子?”地上的汤米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喔,看看是谁他*躺着呢?”亚瑟嗤笑,“看来块头大也救不了你这头蠢牛——”   “——让开,小子。”   一个左胸佩着锃亮警徽的中年男人拨开年轻警员。瓦伦丁的马洛伊警长走近来,先瞪了眼汤米,又上下打量一眼亚瑟:   “这可真是稀奇,先生。我还以为,如你这般的绅士,会选个更……体面的地方,而不是在瓦伦丁这种牲口比人多的镇子找乐子。”   【你是来做生意的,亚瑟。】古斯提示,【你还买了匹好马。】   “买马的生意,警长。”亚瑟不慌不忙地拍了拍衣襟上的酒渍,“这儿的马要比人更懂规矩。至于找乐子——”他不屑地撇了眼汤米,“我倒是更想安静地喝一杯。”   马洛伊捻了捻浓密的八字胡,扫视了一圈被砸的乱七八糟的酒馆,啧道:“生意,这倒是个好理由。”他朝身后摆摆手,“听着,既然这位先生是来做生意的体面人,我们就别让这点小误会影响瓦伦丁的商业气氛,如何?”   他发了话,他还带着官方的人,酒保忙不迭地从柜台后探出头,全不见对汤米嚷嚷把亚瑟打死时的兴奋:“当然、当然!我这儿欢迎所有客人。”   汤米也咕哝着爬起,嘴里含混不清地说着随便。   亚瑟发出一声低沉的笑。这头困在绅士包装下的野兽似乎对“体面人”这说法格外不适,但他还是扯出一个假惺惺的微笑:“你说得对,警长。在生意场上,咱们都是文明人——”   【索赔,亚瑟。】古斯压低声音提醒,【按文明的规矩,要他三美元。】   “——那这身衣服的账,想必这位绅士也会痛快认下?”亚瑟从善如流地接上话茬,又装模作样地掸了掸身上被酒水浸透的马甲:   “八美元,包括洗衣费。”亚瑟慢悠悠地说,“既然警长这么看重……商业气氛,想必这点小钱不算什么。”   “八美元?”汤米顿时瞪起眼,“你他*在耍我?你他*怎么不去抢?”   “这可是好料子。”亚瑟懒洋洋地说,指节隔空指向自己身上。“圣丹尼斯的手工活,花了我不少钱。既然警长都说了咱们是文明人,那就该付文明人的价钱。”他眯起眼,“还是说,你想再来一趟?”   “来就来!”汤米拳头一拧,就要冲上前,“老子今天非得——”   “够了!”马洛伊一把拦住蛮牛似的汤米,转向亚瑟,“先生,我们都明白瓦伦丁不是圣丹尼斯。四美元,包括清洗费。这个数目,想来不算坏了规矩?”   “四美元!?”汤米猛地甩开警长的手,通红的脸上满是不服:“一件他*的崭新衬衫也才五毛钱,操尼*的娘娘腔圣丹尼斯佬——”   “娘娘腔?”亚瑟啐出一口,嘴角扯出一个狞笑,“就你这条刚被我揍趴的蠢狗还有脸叫?警长,让开。这杂种还想挨揍——”   “——行了!都他*给我行了!”马洛伊抬高嗓门,粗壮的身躯强行挤进两人之间。左手不停地在两人之间比划,右手干脆地按上枪套:   “你们两个,到此为止。要是打出人命,我的牢房和绞刑架,可不管你是体面人还是泥腿子。”   他摸了摸八字胡:“汤米,掏钱。四美元,大伙都是明白人,别让瓦伦丁的名声更臭了。”   “凭什么,马洛伊!?”汤米粗短的手指紧攥成拳头,“不就是几滴该死的酒——”   “总比你上个月砸的那扇窗户便宜,汤米。”马洛伊冷冷地打断他,盯着壮汉的眼睛,“我知道你口袋里有的是赌来的钱。除非,你更想在牢房过夜?”   骂骂咧咧地,汤米摸向裤兜,翻找半天,从一堆皱巴巴的零钱里数出四美元,啐了一口。   “去你*的。”他恨恨地把钞票揉成一团,“拿去!你这该死的圣丹尼斯佬——”   此刻,先前的斗殴已结束,也非陷入新的冲突,亚瑟得以自行一把接住。他稍稍偏过头,看着像在嫌弃那几张皱巴巴的钞票,但古斯知道,这家伙在对他炫耀。   炫耀比他报价多出的那一块钱。   ……这有啥好炫耀的。   眼见着亚瑟准备把这堆污迹斑斑的纸片塞进口袋,古斯正要转开镜头,忽然灵光一闪。   【等等,亚瑟。】古斯继续出声提醒,【用汤米的钱,请警长和酒保喝一杯。】   【你现在可是个城里来的文明人,这才叫文明人的待客之道。】   亚瑟的手指一顿,继而嘴角上翘,露出一个真正的笑容。虽然他们眼下不方便直接交谈,但古斯知道,这主意正中这家伙下怀——   “嘿,酒保!威士忌!”   亚瑟把钱往吧台一拍,“你一杯,我一杯,警长一杯。为瓦伦丁的……文明气息干一杯!”他不屑地瞟向汤米,“要是你拼写得出这词的话。”   “你他*——”汤米的拳头又攥紧了。   “怎么,伙计?”亚瑟抬起眉,“这么输不起?连赔出去的钱都心疼?”   马洛伊低沉地笑了声,朝年轻警员点点头:“带汤米去醒醒酒。”年轻人赶紧应声,推着还在咒骂的汤米往外走。那个近两米的身躯跌跌撞撞,活像头被赶进围栏的蛮牛。   警长大步走向吧台,把枪带往下压了压:“那就不客气了。”   在需要演戏的时候,亚瑟能比靠剧院谋生的演员还敬业,更别提这次的身份涉及到买卖马匹——这些通人性的动物,可是他大半辈子的老相识。   他气定神闲地靠在吧台边,像模像样地摆出生意人的派头,和马洛伊漫谈马相、马性到马市行情。   有酒精,有真知灼见,再加上古斯适时的提点,几杯威士忌并好酒下肚,不光酒保笑逐颜开,就连马洛伊那张写满怀疑的老脸也渐渐松动,某种近乎认同的神色取代了那股若有若无的警惕。警长甚至热络地讲起了去年抓到的那个专偷良马的贼子,语气里已经带了几分把酒言欢的随意。   踏出酒吧时,亚瑟和马洛伊肩并着肩。瓦伦丁的午后阳光正好,几个本地的牛仔朝警长碰了碰帽檐,顺便多瞧两眼亚瑟这位浑身讲究的新面孔。亚瑟也不含糊,如一位真来谈生意的正经商人,大大方方地点头致意完,这才拐向大路。   【你看,走正门比跑路有派头,是吧?】古斯忍不住揶揄。   亚瑟不置可否地轻哼了声,不过嘴角微微上扬,看得出心情相当不错。古斯的心情比他还要好:这场架在酒馆里解决,没有演变成街头斗殴,没有满身泥污,更没有某个传染源来拉架。每个细节都证明,那些所谓注定的剧情,其实都可以规避——   “……请留步吧,好心的先生们,女士们。”街角不远,传出一个男声,一个穿条纹衬衫的瘦高个正抱着募捐箱,对着稀疏的行人慷慨陈词:   “我们的社区需要每一个人的爱心!只要几毛几分,就能帮助那些困苦的人们……”   古斯:“……”   操。   他火速调过镜头再拉近,果然见到托马斯·唐斯这结核晚期病人阴魂不散的脸。来往的路人对这位抱着募捐箱的理想主义者充耳不闻。只有几个孩子驻足打量,又被匆忙的大人拉走。   亚瑟放缓脚步,好奇地看向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募捐人。赶在这家伙有任何行动或评论前,古斯的意志贯下——   像匹被扯起后颈的烈马,亚瑟脖颈一正,身躯一转,后背跟着挺得笔直,两条长腿加快步伐,几乎小跑地往旅馆方向疾走。   “……见鬼!”   亚瑟低咒一声,配合地调整表情。但很快,那双带金环的蓝眼若有所悟地眯起,脑袋也试探着想往回偏。   “咳。”男人破天荒地在人来人往的街上清了清嗓子,嘴唇蠕动,连眼角也带出几分戏谑:“怎么,邪祟,遇上你怕的东西了?”   古斯冷笑一声。   【我只是突然想起,已经让你喝了这么多杯了,美人。】他刻意切到轻佻语气,精神力若有若无地擦过亚瑟的后颈,【该去开房了,不是吗?】   “……你这该——”   还在大街上。亚瑟喉结滚动,硬生生吞回了即将完全出口的脏话。他的眉骨抽搐,耳根爬上红色,右手条件反射地往腰间摸,整个上身也下意识地要拧过——   没有丝毫作用,古斯当即按住W不放。   前进。继续前进。男人绷紧的身躯被重新扳正,喉间的怒意被环境胁迫着咽回,反抗的动作被无形的意志扼杀。   他们常去的那家旅馆并不算远。建筑的阴影随着脚步越来越近,亚瑟颊角的那抹红色——不知是酒意、怒火,还是别的什么——也从耳根一路渗下,染过结实的脖颈。   “——亚瑟!”   街边一声呼喊。古斯暂停控制,让亚瑟转过视线。   范德林德帮的老大,达奇·范德林德正迎面来,脸上挂着那副惯常的仿佛了然的笑容。但走在最前方的却是约西亚·特里劳尼,一个总是穿着得体,也不常随帮派行动的成员。   又一个熟悉的剧情场景。特里劳尼的打扮甚至还是跟过场CG里一致的头顶高帽,戴着白手套。古斯不由得暗自叹息。   特里劳尼则在饶有兴味地打量亚瑟。那种审视叠加怀疑的眼神,就像牧场主在打量一头混进雪橇犬群里的狼。   “啊,亚瑟,看来你也开始追求品味了。”他用优雅又带刺的腔调说道,“不过我亲爱的朋友,威士忌的味道可配不上这身行头。”   “孩子,去换身衣服再来。”达奇拍拍亚瑟的肩膀,“我们有些正事要谈。哦,对了……”   达奇似乎突然想起什么,“你在这交朋友用的姓氏是……普什么来着?”   亚瑟抿紧嘴唇。   古斯戳了戳亚瑟。   亚瑟的眼神闪了闪。   “普莱尔。”亚瑟干巴巴地说,不自在地扯了扯衣领。   “啊,普莱尔先生。”达奇像往常一样点头,但很快,他的眉头一跳,“等等……普莱尔?你是在告诉我,你直接用起那位慷慨朋友的姓氏了?”   “什么慷慨朋友?”特里劳尼挑起眉,感兴趣地问。   “符合这个身份。”亚瑟不耐烦地咕哝一声,朝旅馆的招牌抬了抬下巴。“我先上去。”   这回不用古斯控制,亚瑟飞快转身,大步流星地朝旅馆迈,只是两道若有所思的目光仍追在他背后,像是要把他盯出个洞。   古斯:“……”   怎么回事,突然一种好微妙的……拐别家孩子开房现场被抓的做贼感。 第17章 房间 【你想自己抱着,还是我帮你压着……   “抱歉, 先生。酒后不能使用浴室。”旅店老板的视线在亚瑟湿透的衬衫上扫过,语气生硬,“您可以去外面醒醒酒, 或者上楼休息。”   亚瑟向前一步, 靴底摩着木地板发出一声突兀的吱呀, 威士忌的辛辣气息随他的动作涌向柜台。那枚钥匙就躺在柜台上, 离指尖不到几寸。   他没说话,甚至没抬头。旅店老板的手指却不自觉地松开又收紧, 整个人也不着痕迹地往后挪了半步。   亚瑟拿起钥匙, 转身。   马靴叩出沉稳而规律的声响,逐渐消失在楼梯拐角。旅店老板松了口气。   亚瑟却提了口气。   也许一些大城市的旅店高度足够他在楼梯间拖延到睡着,但他所在之处只是个小镇。钥匙插入锁孔时略有迟疑,转动的动作也慢得出奇。亚瑟推开门, 在门口站了几秒,最后, 他猛地咬紧牙关, 大步跨入房间。   锁芯咔哒一响, 将一切隔绝在外, 整个世界仿佛只剩下这处逼仄的空间。   只剩下他,以及饥不择食到能对他动手动脚的见鬼邪祟,古斯·普莱尔。   放在科尔根雪山那会儿, 亚瑟只会以为古斯是憋疯了——毕竟,要是困在那地方, 既见不着女人, 又摸不着实物,对个男的起疯劲实属正常。所有调情般的言语,不过是发泄的把戏。他也完全不介意拐去那方面, 把这家伙呛个七窍生烟。   而现在,这鬼东西能真切地碰到他了,于是所有的下流玩笑陡然变了味。   亚瑟转过身。瓦伦丁的旅馆摆设都大同小异:不算大也不算小的床,床头柜摆着煤油灯,墙上挂着等身镜……   镜里映出个不似善类的男人,哪怕一身深色行头剪裁合身,胡子修得恰到好处,连鬓角都打理得服服帖帖,气质中依然透着某种浸染过鲜血的凶性,一种即便浑身华服也掩不住的狠戾。至于相貌……就算时光倒流十几年,也不及当年何西阿的一半风采。   这样一个亡命牛仔,实在不像是能勾起任何人和非人兴趣的类型。   【在欣赏自己的美貌?】古斯的声音仿佛自虚空中攀下:【脱了。】   这声音听起来和往常一样平静,却让亚瑟的肩膀瞬间绷紧。他再次凝视镜中的自己,试图找出这所谓的美貌在哪,依然什么都没看出来。   某个邪祟却似乎不耐烦了。一股无形的力量如蛛网般缠上他的四肢,接管他的腿。转身,前进,一步,两步……直到他的小腿抵上床沿。   逃无可逃。   威士忌的气味从湿透的衣料间渗出,混杂着汗水和酒馆里沾染的烟草味,在密闭的空间里愈发浓烈。控制在这时霍然解除,亚瑟喉结滚动,本能地想要出言讽刺,但往日某些张口就来的词句,此刻却似乎都沾染上了某种暧昧的意味。   【你今天似乎分外寡言。】古斯的声音巧合似的响起,【怎么,用光了脏话配额?难得见你这么听话。】   “你这该死的混账。”亚瑟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握紧了拳头。但反抗没用,这见鬼的邪祟连在他的梦里都能把他摁得死死的。而到他自己,也总说自己不是做慈善的,邪祟自然更不会是。   沉默几秒后,男人粗暴地扯开自己的衣扣。   “听好了,古斯。”   亚瑟活动了下僵硬的肩膀,带金环的蓝眼抬起,直勾勾盯向虚空:“我一会儿还得骑马,你最好……别太过火。”   仍在努力回忆剧情事项的古斯一愣。   【什么?】   这回愣住的成了亚瑟。   他是个白种人。哪怕时常在野外风吹日晒,也不过是让他暴露在外的部分沉积成浅蜜色。此刻,古斯眼睁睁看着,那些染上阳光痕迹的皮肤底下,一抹血色以堪称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一路烧过胡茬,染过耳廓,甚至顺着脖颈蜿蜒进衣领深处。   几乎是砰地一声,马靴在木地板上磕出重响。亚瑟原地转身,大步走向床尾衣箱。   “算了。”他嘶声说,“你活该,混账东西。”   ……等会儿?   我好像没怎么操作……不是。活该什么。什么活该。   古斯只觉连撞几个游戏剧情的阴霾刹那间一扫而空。毫不迟疑地,他的意志上线,控制亚瑟转身。考虑到这家伙卯足劲反抗控制时只顶一处不管用,又补按一个Shift——   哐哐哐。   顺应他的按键,亚瑟猛冲到床头,差点撞上墙。竟是完全没设防。古斯手忙脚乱地操作亚瑟再转,继而啪地构想E键-坐下。   惯性未消,亚瑟一个踉跄歪在床上,差点就此仰倒。男人撑起上身,抬头怒视镜头。那双蓝眼睛里透着凶光,活像头被惹毛的野兽。   但这头野兽连脖子都红了,于是这点本应用作威慑的怒火统统化作了可口。   【亚瑟,解释解释。】古斯饶有兴致地问。   “解释什么。”亚瑟冷笑一声。“要么干正经事,要么滚出去。”   【正经事。】古斯意味深长地重复这组词汇,意识一凝,往后一推——亚瑟随之倒在床单上。还是浑身绷紧,但动作不像以往,没有半分预备攻击空气的征兆。   这家伙就躺在那里,眉头微皱,神情专注,仿佛是想像梦里那样,用精神力量把他从虚空中拖出来。古斯慢悠悠地顺着亚瑟的脸颊抚向下颌,眼看就要触到脖颈,亚瑟抬手。   “停。”   【怎么。】古斯毫不犹豫地压住他那只伸出的手,【害怕了?】   “操。”亚瑟嗤笑一声,“都到这了还装什么。我他*当然知道你想干什么。问题是,你那点魂魄能撑多久?”   男人依然仰躺着,腰没动,腿也没合,只是侧过头,不耐烦地抬起另一只手,试图夺回那只被他钳制的手腕——“我很好奇,你干完这趟,是不是又要睡好几天?”   【哦?】古斯把他的脸扳向镜头的方向。【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关心我们日后生活的和谐程度?】   “随你怎么说。”亚瑟眯起眼睛,“三个州的条子都在满地找我。你把枪管瞄歪了我还能纠正,要是在交火时突然接手,咱俩就地狱里再见吧。”   古斯:“……”   确实,这是个大问题。古斯盯着身下活生生的亚瑟。这具躯体鲜活而真实,每一寸都散发着蛊惑人心的温度。游戏里的失败只消一个读档就能重来,但在这里,在这个真实得令人心惊的世界,他不敢去赌任何代价。   而且——   【‘把枪管瞄歪。’】古斯慢慢重复这组词,忽然间意识到了什么,【所以,亚瑟,是你一直在和我对着干?】   亚瑟嗤笑。   “你知道么?昨晚月亮在地上打滚。”   【……什么?】   “瞧。”亚瑟扬起下巴,“就是这个反应。换你,你忍得住吗?”   【哈。】古斯反应过来,冷笑,【那你平时在以什么立场指责我?一种逃犯在逃避过错后的优越和刺激?】   “大概和你找上我那天一样。”亚瑟冷哼一声,“我只是被一个该死的邪祟强行附身的倒霉蛋。”   【是啊。】古斯慢悠悠地说,【被附身时喊倒霉,花我的钱时可不见你倒霉。】   “呵。”亚瑟咧嘴,“要是你这么介意,我现在就能把这些该死的东西扒下来还给你——”   要是还有实体,古斯确定自己的眉毛已经高高扬起。亚瑟·摩根,这个嘴炮技能惊人的荒野阴阳师,此刻像头踩进陷阱的猫科动物,话说到一半就僵在那里,脸上的得意消失得比被马摔下来还快。他甚至能看见亚瑟的喉结因为紧张而滑动,那片才下去不久的红晕重新爬上那截结实的脖颈。   【我得说,这正合我意。】古斯慢条斯理地说着,刻意打开亚瑟的手,摩梭那枚套在订婚指节上的黄金指环。【不过,我有点好奇,我们现在的关系算什么?】   “你说呢?”亚瑟扯了扯嘴角,“我可是灌了不少威士忌。”   【逃避现实不像你的风格,牛仔。】   “彼此彼此,邪祟。装傻也不是你的作风。”   【哈,那就都别装了。】古斯低笑,【你想我直接点,还是继续和从前那样拐弯抹角?】   “直接?”亚瑟的声音危险地压低,“那好,让我猜猜。你想要什么?我这条烂命?想占据我的身体?还是像那些该死的传说一样,你想要我的灵魂?”   不是这些。都不是。虽然它们似乎都有助于重获实体,甚至通往更高层次——还是来自于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直觉。古斯的意识在虚空中凝聚,就在亚瑟正上方。他这个形态不存在呼吸,也没有心跳,如今却感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急切。   时机不大合适,积攒的熟练度也不够多。但他低下头,凝聚,凝聚,再凝聚,直到吻上亚瑟的嘴唇。   触感柔软。   亚瑟浑身一震,那双蓝眼蓦地睁大,瞳仁急剧收缩,于是那圈包裹在外的金与绿碎成一片星辰。几秒窒息般的静默后,亚瑟猛地扭过头,胸口剧烈起伏,像是刚从深水中浮出。   “老天。”他声音沙哑,“你他*真是疯了。”   【看来我们达成了共识,嗯?】   “我见过不少疯子,但你他*可真是头一份。”亚瑟重复,又顿了顿,“听着,也许你只是太久没和活人打交道了。我完全可以帮你找些别的办——唔。”   古斯的意识再度凝聚。这次他用了更多的力量,几乎带着报复性地咬上那片难得展露出几分畏缩的嘴唇。亚瑟的肩膀顿时往侧扭,长腿也往上蹬踹,用力想要起身。但这些源自实体对抗的地面技反倒方便了他——   意念如套索般迅疾掷出,古斯一把锢住亚瑟裹在皮靴中的脚踝,毫不犹豫地将那条结实的腿往前压制,直到亚瑟的膝盖快挨上亚瑟的胸。   门户大开。这个姿态再迟钝也能觉察出不对。亚瑟喉中溢出一声含混的低吼,手臂青筋暴起,徒劳地在虚空中抓握,继而也被按下。   经他这番努力,亚瑟双手被摁,两腿打开,一条腿的膝盖被折得贴近胸口……那有两块饱满的肌肉,哪怕平躺,也撑出相当的弧度。   但古斯感到一股熟悉的引力。   这倒不是他要往那条胸肌中缝里掉。就像小地图上代表亚瑟状态的三项,会因短时间内剧烈消耗而耗空。他维持凝神状态一久,也会有类似的负反馈。由于他还在封堵着亚瑟的嘴,效果诡异地像是亚瑟在吸他。   古斯缓缓放开亚瑟的嘴唇。   【你比梦里柔韧度还好些。】他稀奇地评论,镜头缓慢扫过身下完全能说是被对折的男人,【关于我们以后,你想自己抱着,还是我帮你压着?】   “……去你的。”亚瑟恶狠狠地啐出一口,“你就只会用这种下三滥的手段?你——”   他的舌头忽然一顿,被酒精、挣扎和情绪熏红的蓝眼中闪过一丝了然。“哈。”他陡然笑了,是捕猎成功时的惯常表情,“撑不住了?你那点可怜的魂魄就这点时间?”   古斯也笑了。   【也许你更该注意到,我的能力在不断进步,你最关心的时间正在不断延长。】他不慌不忙,【我得说,能激起你的反应,这些很值。】   【诚实点,亚瑟。】他揶揄地贴了贴亚瑟的耳畔,【你同样为此兴奋。】   “…………”   上方的力量消散,该死的邪祟再无声音。亚瑟缓缓放下腿,肌肉还在因刚才的姿势而酸痛。马靴落回地板时叩出一声闷响,在寂静中格外清晰。   还有那部分……   亚瑟僵硬地低头,目光不情不愿地投向自己的腰腹之下,呼吸一窒。   “……操。” 第18章 过去 “安全词。”   精神力告急的感觉, 有如相机镜头突然失去焦距。整个世界模糊柔化,所有色彩都褪去锐度。朦胧光影之中,沉重困意卷过, 像温柔却不容抗拒的潮水, 要将他推往某个遥远而模糊的所在。   古斯知道这是梦, 但他醒不过来。   而这个梦, 也不是亚瑟惯有的那些梦——   没有荒原与风沙,没有马匹、枪支与营地, 取而代之的, 是白墙,显示屏,投影仪,骨架模型, 乱七八糟的工作桌,还有稍微整洁些的书桌。   这里是他的房间。   古斯·普莱尔, 药剂师, 游戏玩家, 被亚瑟·摩根咬牙切齿的附身邪祟……但在这些之前, 他同时还是个在大考前十二个小时打突击的研究生。   【搞什么鬼……】古斯低声嘟囔,声音却像泡进了液体里,根本没能传出——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正张嘴。   一个青年——他穿越前日常在镜子里见到的那个——推开门, 从保温杯里倒了捧冰砂,给自己洗了个加强版冷水脸, 幽魂似的飘回书桌前。   一本厚度足有半指的课本正摊在那, 只翻开了最前的一小节。但这一小节里,密密麻麻的公式和反应方程式也占据了大半页面。那些堆叠的希腊字母和复杂的上下标仿佛群魔乱舞,让青年不禁对那位作者潸然泪下:   这种恨不得把知识打成压缩包的表达方式, 要是放去某些不可言说的世界,怕不就是那些要把读者的脑浆当祭品来用的大BOSS。   “真他*见鬼了,难道我的记性都贡献给亚瑟了?搞出这鬼教材,名字又带个登,怎么着也该在大中小登后成为我系专有形容词,可怎么从没听说过……”   “真不该一直打游戏啊。但是亚瑟·摩根值得。噢,我不常提起但时常想念的好老婆,等我学完就来给你穿东部传说套装……”   青年嘀嘀咕咕,重新埋首于书页。然而,在他视线未及的另一侧,亮着光的电脑屏幕里,古斯无语地注视着过去的自己,像只企图逃离浴室的猫,疯狂拍击玻璃面。   不管什么原理,穿越以来头一回做梦不用蹭亚瑟的了,这很令人感动。但是,这并不代表他想追忆过去,尤其是这个最终导致他穿越的——   “喂!那边的我!我自己!能不能听到我?!”   “不要看这本了!你马上就要因这玩意穿了!现在,赶紧,去找医疗史、制药工艺、抗生素手册!那些才是你真正需要的!”   这没用。肯定的。那位过去的自己也果然置若罔闻,甚至神情坚决地翻起了袖子——真是够了。他明明记得那晚自己是被迫突击,现在看来倒像是志愿奔赴地狱。   古斯看着,计算器在自己指下发出密集的咔哒声,草稿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飞快消耗,一张张飘落在地。只是,这些落下的纸张上,只有深深的笔印,没有半点墨痕。   签字笔的替换芯就摆在台灯左侧,触手可及的距离,青年却对此视而不见。他写着,读着,喃喃自语着。直到台前突然冒出一点扭曲光芒,仿佛现实被什么东西戳破了一个小孔。   灰黑色火焰自那本半指厚的教科书中冒出,先是轻轻一缕,接着愈燃愈烈,台灯与顶灯的光线竟丝毫无法压制它的躁动。火光吞没了整处室内空间……当它散尽,青年起身,疑惑地看着取代了单人宿舍的辽阔空间。   或者,不该叫空间。虽然它的穹顶是浩瀚星空,繁星如尘密布;地板是晶质平面,每一个动作都激起微光涟漪。但它还排开了无数桌椅,形态迥异,大小悬殊,有的矗立如山,有的漂浮半空,唯有一点共性:限制单人。   考场。青年秒懂,心脏也猛地下沉。是要开考了。问题是,自己才突击到第几章?三?还是四?这情况除了听天由命,似乎只能寄希望于邻座能发些善心,伸出援手……   青年调整坐姿,小心地清了清嗓子,脖子以一种刻意放慢的速度转向侧前。这套动作在表演者看来或许天衣无缝,但在俯视他的镜头之中,这一套堪称虚假又浮夸。古斯自嘲地一叹,认命地跟着转头,看向——   “希里Y——亚瑟?!”   天旋地转。   整个考场在眼前剧烈扭曲,头顶的星空与脚下的地面诡异地交织,形成一片令人眩晕的漩涡。   待视野与感知重新对接,古斯愕然发现,自己坐在了过去的自己的位置。而边上那张显然为成年人类准备的木质课桌前,坐着的并非记忆中的那一个。   亚瑟·摩根缓缓转头,眉头微蹙,嘴角挂着熟悉的嘲讽:   “呵,看来我不是你期待见到的那一个,是不是?”   “那要看你以什么身份问出这句。”古斯下意识反击,随即想起身处何地,顿时压低声音:“还有,在这小点声。”   亚瑟没理他,仰头打量一眼穹顶群星,又饶有兴致地扫过地面。他轻轻吹了声口哨,那音量确实不大,却在寂静的考场里显得分外刺耳:   “这地方还真够见鬼的怪……所以,这就是你这几天安静的原因?在这儿死啃书本?”   “小声,亚瑟!”古斯再度警告,“这在考试!”   “行行行。”亚瑟敷衍地压低了嗓音,脸上那抹讥讽的笑意却更深。   “让我看看啊……我还以为你是个被关太久憋疯的老鬼,结果就是个为了考试吓破胆的小子?”他发出一声意味深长的叹息,“说真的,你多大年纪了,嗯?”   确定了。这家伙绝对不是自己幻想出来的。就是亚瑟·摩根本人没跑。   古斯冷笑一声,嘴边的反呛在舌尖上打了个转,就要脱口而出。突然间,他又意识到什么,低头望向自己的手——   黑胡桃木书桌光洁的台面上,本该是他手臂所在的位置空空如也,只有流畅的木纹和几支看起来正常的纸笔。   但,他又能确切地感受到每一根手指的存在,每一下腕骨的转动,当他试探着让双手交叠,皮肤下脉搏的跳动都清晰如常。仿佛他误点了某个隐身技能,却找不到退出界面。   “亚瑟。”古斯问,“你能看得见我?”   “我当然——”   亚瑟的话音戛然而止。   男人原本懒洋洋地靠在椅背上,被他一提醒,那截脊背猛地绷直,一只手也迅猛地按上了腰间的左轮——古斯满意地看到指节间金戒的反光——   “见鬼。”亚瑟吞咽了一下,蓝眼睛紧锁着他的位置,像在试图看穿空气中的某种把戏:“邪祟,你可真是怪到了家。”   古斯不理他:“我这次睡了几天?”   “三天。”亚瑟嗤笑,“你要是再不醒,我就只能去找那些印第安佬的巫师了——虽然我他*的宁愿去喝马厩里的水,也不想碰那些见鬼的药水。”   “多谢关心。”   “少来这套,你还欠我不少帐。”   “……”   “……”   “什么账,亚瑟?”古斯玩味地问,“把财产放到一起计算的那种?”   亚瑟喉咙里哼出一声。   “看来你还藏了不少好东西。”   男人慢条斯理地站起,马靴叩在晶质地面上,清脆作响。他脚步一顿,眉头微蹙,又故意重重跺下一脚,看着脚下泛起的连闪微光:   “所以这就是你的地盘?看来我还真没猜错——除了把你当成个老混账的那部分,小子。”   古斯耸耸看不见的肩膀,一派淡然。   “我诚恳地建议你坐回去,亚瑟。顺带一提,热知识,学习是终身的。”   “听起来像个考试从没考过的小子在找借口。”亚瑟冷笑,转身就往回走,却不是回到先前的位置,而是拐向它对面那个。   古斯皱眉。   “你去哪儿……等会,亚瑟,你有没有考过试?”   “当然考过。”亚瑟慢悠悠地说,脚步闲散地踱回来,“十几岁那年,我在山里追一头鹿,跟了大半天。等发现不对劲时,狼群已经把我给围上了。”他咧嘴一笑,在古斯桌前站定,目光似乎穿透了那层诡异的隐形,上上下下地打量他:   “那场可真费劲。不像你这样,坐在屋子里,对着纸和笔抖腿。”   ……我可没抖腿习惯。而且抖腿可以预防血栓。   不过现在连腿都不见了,估计血栓也不再是问题。   古斯长叹一口气。   十几岁就对付狼群,放在别的时候他会想听。但他提考场不是好奇亚瑟的过去——考场这地方,是有规矩的。   但反正都违反完了……   “不说这个了,亚瑟。”古斯正色道,“我们应该约定点安全词——不对,危险词。”   亚瑟眉头一跳。   “什么词?”他语气陡然转冷,按在左轮上的手又紧几分。神情切换到戒备模式,蓝眼也终于警惕地环视起四周,“这又是你那些见鬼的把戏里的哪一出?”   “放松,亚瑟,就是些暗号。”古斯一本正经地说,“比如危险词,是我们随便谁,觉得环境特别不对劲了,就大喊一声‘塔希堤’。”他顿了顿,“至于安全词,代表你要求我停。”   亚瑟眨了眨眼,表情像是在消化一个特别荒谬的笑话。   “就这么简单?我说停,你就停?”   “得看你是不是真的想让我停。”古斯理所当然道,“就像那天,那张旅馆的床上——”   “安全词。”   “……”   “……”   亚瑟挑起一边眉毛,“还真有用?那我只要一直喊这玩意儿——”   “我尽量满足你。”古斯低笑,干脆起身,悄无声息地绕到亚瑟身后,抱上那截结实的腰身。   这个接触颇有些突然,亚瑟浑身一僵,右手立即离开枪套,左肘重重向后击出——再标准不过的近身格斗动作。往日,这样的反击只会穿透空气,但这一次,但这次,肘击实实在在地碰出躯体接触的闷响。   像有一桶冰水当头浇下,亚瑟瞬间整个冻在原地,古斯趁机贴上他的脸颊:   “你应该知道这是我的梦,亚瑟。所以,在这个地方,我对你做些什么,会很方便。”   亚瑟的肌肉依然像上了发条似的紧绷着,但意外地没有进一步反抗。他微微侧过头,蓝眼微眯:“你的梦?连在梦里也要守着这些该死的规矩,你混得可真够惨。”   “哦?”古斯的手臂收得更紧,“我是否可以理解为,你在抱怨,我对你太规矩?”   这回亚瑟整个扭过,几缕暗金发丝蹭扫过古斯的脸。他沉默片刻,只是静静盯来,下颌绷出道危险弧度——   “你最好别理解错了。”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我可不像你,我是个该死的通缉犯,可没那么多花哨心思。”   “金条,戒指,酒,现在连梦都做一起了。”古斯不紧不慢地列举,“我还不够诚恳?”   亚瑟冷哼一声:“你至少得有个实体再来谈诚恳。”   “所以有实体就可以?”   “到塔希堤再说。”   塔希堤,又译大溪地,一个位于南太平洋的美丽热带岛,范德林德帮老大达奇挂在嘴边的应许之地。每当帮派遭遇困境,他就要说“等我们到了塔希堤”。再完成这一票,再抢完这一列火车,大伙就能去塔希堤种芒果。   “那完了。”古斯摇头叹气,“我还不如现在就下手。”   他这么说,也这么做——一个突然的发力,古斯按下亚瑟的后颈,试图掠夺一个亲吻。亚瑟反应极快,左手抵往他胸口要推,右手已经攥成了拳头上挥。   在这诡异的视觉受阻下,男人那一下推得很准——但也只推走了一半。古斯如愿啃到他的侧脸。那些为修饰脸型留下的胡茬口感略有点扎,但其下升腾的热度弥补了这点。亚瑟的肩膀猛地收紧:“你他*究竟什么毛病——”   轰隆隆!   雷鸣震耳,闪电爆裂。整个空间刹那间被刺目的白光填满,晶质地面宛如无际之镜,将那白光反射得层层叠叠。无数座位的影子在光海中疯狂扭曲、拉伸,如同被浪潮翻卷的残骸。又有威严重叠的声音,天谴般从天而降:   “今查,函授生奥古斯图斯·普莱尔者,试场肆意,违背常规。擅离座次,与外人私通,殊为不敬。今特示众,以儆来者,革去功名,责令还籍。”   “……什么鬼?!”   亚瑟一时连推搡都停了,只抬手挡眼,脸上浮出一个难得一见的、几乎称得上天真的困惑表情:“这他*哪国的话?怎么跟教堂里那些该死的神父似的,一个个拽得比康沃尔还要高?”   “这是……我的过去。”古斯尴尬地说,“也没什么不好意思的,我确实还在学习。考前突击,乱翻课本。结果学到了不该学的东西。”   “有意思。”亚瑟嗤笑,“我见过不少人因为偷马被抓,偷钱被抓,甚至偷鸡被抓。但偷学?”他摇头,“真够倒霉的,伙计。”   古斯张嘴,又闭上。   亚瑟难得直接露出几分关切,却偏偏理解出现偏差——该如何说呢?这根本不算是偷学,更接近于活该?   关于翘了整学期的课干私活,课上到哪儿都搞不清,课本里有没有那本要命的教材也记不得,反正期末了,抓着就是大啃特啃。   然后……大约是出了窍,进了这个像是梦的考场,题目看不懂,场地又太豪华,干脆前后左右一通招呼、尝试祈求点照顾,因扰乱考场秩序被丢出去。   按理说是要被丢回家的。   偏偏那会儿还真以为在做梦,一个想当然——诶我都在做梦了,为啥要回家?为啥就不能摸一把亚瑟·摩根的屁股?   喜提穿越。   这段黑历史,连提都得掐头去尾省略重点。古斯干脆地抱紧亚瑟,把脑袋压上亚瑟的肩。   他们在缓慢而不容反抗地下沉,仿佛整个空间都在拒绝他们的存在。周遭清晰的考位轮廓扭曲,晶质地面在如水银般泻下。   亚瑟不自在地挣了挣,最终却没推开他,只是浑身僵硬地站着,任他抱着。   然后,古斯感到背后一沉。   亚瑟生硬地拍了拍他,随后那只手就停在那里,带着点无可奈何的妥协。   他大概误会了。他在试图提供一点安慰。   古斯:“…………”   好吧。他认了。   他决定了。   这就是自己的穿越起源。   他醒在低缓的水声里,是那种冰凉、缓慢又带着石头打滑感的水。晨雾还未散尽,帐篷外传来马匹不安的响鼻声。古斯拉开小地图一看,蒙大拿河。   河流对岸不远是黑水镇。那座埋葬了范德林德帮最后一个辉煌计划,并见证了这帮派由盛转衰的镇子。   那么,算时间……剧情又自动往前推进了。约西亚·特里劳尼告知了达奇另一个失踪帮派成员的消息。亚瑟接了这个任务,离开瓦伦丁,正走在营救的路上。   不过这些可以容后再说。   古斯揶揄地调转镜头。亚瑟还未彻底清醒,一条胳膊还以拥抱的姿势悬在半空,然后啪地落下——   亚瑟惊醒。那双带金环的蓝眼还带着困意,茫然地眨过好几下,这才试探着支起身,手不自觉地摸向腰间的左轮,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现实:   “古斯?”   【早安,亚瑟。】古斯热情地招呼,【刚刚在梦里,有个问题,我一直忘了问。】   亚瑟皱眉。   “什么?”   【你那天怎么解决的?】   “呵。”亚瑟盯着他,刚醒的困顿和梦中带回的那点关心迅速升华,凝成一个冷笑——   “塔希堤。” 第19章 传染 “原来你想从我这儿得病。”……   帐篷的布面已经泛起淡淡的金黄, 映出亚瑟睡得乱糟糟的暗金头毛。晨光透过缝隙洒进来,在空气中划出细细的光束。不远处传来溪水潺潺的声响,和黑朗姆悠闲啃食草料的声音。   古斯上下滑动镜头, 最后停在男人右手的订婚戒上。光落在那里, 反射出一抹低调的金芒。   这么看来, 在自己下线的三天, 亚瑟一直戴着它。   古斯心情大好,忍不住继续调戏亚瑟:【想要我停, 你该用‘安全词’。】他饶有兴致地说, 【还是说,你决定就定这个?】   “少废话,小子。”亚瑟烦躁地扯了扯衣领,“达奇和我打劫驿站的时候, 你怕是还在你那鬼地方啃书呢。想让我换个词,那得看看你有多少本事。”   【噢?那亲爱的亚瑟, 你希望我如何证明?】   “特里劳尼传来消息, 那个疯疯癫癫的爱尔兰佬西恩——就是那个整天嚷嚷着要炸点什么的红毛混蛋——被赏金猎人逮住了。”亚瑟环起胳膊, “我得跟其他人会合, 去救出那个蠢货。要是你真想证明自己,就别在路上给我添乱。”   【添乱。】古斯重复,装模作样地长叹一口气, 【我以为我干的还不错,至少在喂饱你这一项。】   不等亚瑟反击, 他先伸出手, 大大咧咧的拍了拍亚瑟的屁股。在亚瑟扭头怒视他前,又迅速敲下背包键-B。   亚瑟立即转过身,手臂不受控制地探进背包。亚瑟本人则翻了个巨大的白眼:   “该死的, 小子。你在你那学堂里就学这个?再这么下去,我迟早得找皮尔逊要条新腰带。”   【事实上,我学的是制药工程,辅修炼金史,还有个教健身的证。我可以从医学、专业和我个人的审美角度,保证你现在的体重和肌肉比例绝对完美。】   “哈,所以这就是你打的算盘?”亚瑟半眯着眼,咧嘴露出个危险的笑:“把我养得‘完美’,好卖个好价?”   【我可舍不得卖你,我亲爱的,你现在姓普莱尔。】古斯无辜地说,【亚瑟·普莱尔,一个养尊处优的阔佬,不知道有多少上流社会的女士为他神魂颠倒。而且,他还有个神秘的、关心他健康的未婚夫——】   “未婚夫?”亚瑟冷嗤一声,“你要是敢在教堂门口或者哪个乡下酒馆这么说,我保证会有人把你这‘邪祟’和我一起送上火刑架。当然——”他不怀好意地一笑,“如果他们找得到你的话。”   【好吧,赞助人。】古斯啧了声,【关心你的外表,操心你的体重。要是哪天为此要被烧死了,记得来救我。】   “你还需要我救么?我敢说,那些架子就没烧过真货。”   【谁都有倒霉的时候,比如开门时一脚摔倒——】古斯说着,忽地一顿,【等等。】   一股虚幻的寒意自不存在的颅骨直浇下来。上次强行接触亚瑟,是在瓦伦丁。瓦伦丁那个肺结核晚期还在外乱晃的唐斯,曾引起亚瑟的好奇。而自己从精神力告急到现在回满醒来,已经整整过去三天!   亚瑟正在啃他掏的苹果,等着咖啡煮好——在不赶时间、也不用堵嘴的时候,古斯会由着这家伙慢条斯理地享受,但现在事后被骂也顾不得了。【E】,食用。   男人当即张大嘴,一口咬下大半个苹果,还未咀嚼完毕,又补上第二口。他的喉结滚动,飞快将果肉咽下的同时,手也往外一抛。   果核划出一道弧线飞出帐篷,沾着果汁的手立刻探进背包,摸出一块缀着嫩绿色野薄荷碎的烤鹿肉。清香与肉香交织,亚瑟皱眉抬头:   “你究竟发什么疯——唔嗯嗯!”   新鲜水果,烤肉,面包,咖啡,一顿放在圣丹尼斯富人区也称得上丰盛的早餐强行喂完,营地也以反常的速度收拾完毕。小地图上,亚瑟生命、体力、死神之眼三项全满,而亚瑟脸上,怒气条也爬升到一半。   “这他*到底是怎么一回事?”他握紧腰间的左轮,声音压得很低,“出了什么事?”   【一个非常严肃的问题,亚瑟,你有没有接触唐斯?】   亚瑟皱起眉头:“谁?”   【我们在瓦伦丁,进旅店的房间前,街上那个瘦得皮包骨、脸色发青、一直在咳嗽的募捐男,托马斯·唐斯。】   “哦,那个看起来糟透了的伙计?”亚瑟耸耸肩,“我和他聊了几句,还借了火。怎么?”   古斯目瞪口呆,镜头一瞬间贴近亚瑟的脸。   【你怎么敢?亚瑟·摩根,你怎么敢的?!那家伙一看就要死了!而且是肺结核!】   “哈,就这个?”亚瑟眯起眼,“就因为一个快死的病鬼,你就他*发疯了?怎么,你是不是还要告诉我,他还能要了我的命?”   要是按原来剧情,那还真是。   西部最致命的枪手没有死于决斗的子弹,也不是断头台或者绞刑架,而是死于一次再普通不过的任务——从一个快死的病人那里催债时染上的肺结核。一个连名字都不会被人记住的债务人,甚至连像样的反抗都没有,仅仅是几声剧烈的咳嗽,就成了这位枪手的催命符。   这样的结局在艺术上或许堪称完美,但现实中的古斯只觉得命运正像秃鹫一样在头顶盘旋,随时准备俯冲下来。   【闭上你的臭嘴,你个蠢货!】古斯咆哮,【你他*是不是属猫的?我好不容易把你从鬼门关调开,你倒好,自己又往棺材里钻!那天我就该把你摁在床上,让你爬都爬不起来!】   亚瑟先是一愣,随即发出一声粗哑冷笑。   “你他*倒是挺能耐。”他啐出一口,“连个鬼影子都没有的邪祟,还想着把我摁床上?怎么,是这三天太无聊了?要不要试试在这之后,你又要在你们那鬼考场当几天白痴?”   【好歹我能拿奖学金,还摸进了邪神考场的门!你呢?一个文盲,怕连备选的资格都够不上!】古斯气急败坏,【该死的,结核病会传染,你知道吗?咳嗽,喷嚏,还有你那双蠢眼睛没法看见的飞沫——那家伙就在那儿往外喷着死亡,而你就在那儿傻站着吸他吐出来的鬼玩意!】   有那么一刹那,亚瑟脸上的表情变了,手指也叩往枪套,仿佛预备着要对看不见的对手开火。但下一秒,他的嘴角重新挂起冷笑:   “瞧瞧,一个连实体都没有的死鬼在这教我怎么干活。告诉我,是不是以后见着那些欠债的杂种病怏怏的,我就得转头走人?”   【欠债。】古斯喃喃,事已至此,他反倒冷静了下来。【一个收债任务,是吧?施特劳斯那个吸血鬼放出去的高利贷。那个农场主,托马斯·唐斯,带着老婆孩子,病得像条死狗那样倒在那儿。然后你就这么揪住他的衣领——】   【W】按键被构想,亚瑟往前迈了一步。荒野的风掠过他的肩头,但古斯的声音比风还要冷:【他一边咳嗽,一边求你?那些充满病菌的唾沫就这么喷在你脸上?】   “闭上你的嘴。”亚瑟咬着牙说,“我没干过这种事——就算干过又能怎样?我是个该死的亡命徒,不是慈善家。欠债的混蛋想要体面?当初借钱时怎么不找银行家?”   【直接点。亚瑟,你到底有没有干过?】   “我说,这他*关你什么事?”亚瑟猛地转身,声音发冷。“你是想让我把你从脑子里崩出去?”   他瞪着面前的空气。蒙大拿河在不远处缓缓流淌,河水拍打着岸边的卵石,发出细碎声响。晨雾还未散尽,缭绕在河岸的灌木丛间。黑朗姆悠闲地在满是晨露的草地上啃食,时不时甩动尾巴。亚瑟望它一眼,短促地吹了声召唤口哨,声音沉下:   “别再提这事。听明白了——唔!”   一股无形的力量,突然扣住他的后颈,强硬地将他拖近,迫使他仰头。某种温热而陌生的触感贴上他的嘴唇,带着不容抵抗的侵略意味。   这不是这邪祟第一次这么搞,却是第一次带了温度——让亚瑟想起这混账一直在炫耀的“进步”。嘴唇上的触感如此真实,他几乎错觉自己在被一个活人强吻,但眼前空无一物。   某种无形的东西,在舔舐他,执意要撬开他的牙关。这感觉既诡异又亲密,像是个下流的玩笑——这种温存怎么可能属于一个满手血腥的亡命徒?但那触感却死死纠缠着他,像深渊里爬出的邪物,带着让亚瑟浑身发毛的占有欲。   亚瑟猛烈地挣扎起来,向前推搡,向后狠击,可抓不住任何东西。扭头想避,转身想逃,却又有股力量从天而降。   【Ctrl】。   摁下它,在游戏里是让亚瑟下蹲,现实里亚瑟也迅即矮身。古斯再一个用力,亚瑟霎时失去平衡。他咒骂着撑起上身,古斯趁机长驱直入——   像在瓦伦丁旅馆的那张床上,身下躯体剧烈一抖。但又和那时不一样,这次亚瑟喉咙里迸出困兽般的低吼,拼了命地想要甩开头,甚至想要咬他。于是古斯加重力道,强行撬开牙关,划过牙龈,在口腔里攻城略地。亚瑟的挣扎愈发激烈。身下的野草在他们的纠缠中被碾碎,草汁的清新和泥土的腥味在晨露中四溢。   直到亚瑟的呼吸变得紊乱,脸颊泛起缺氧的潮红,胸膛的起伏也开始急促,古斯才不紧不慢地放开他的嘴唇。   亚瑟喘息着,死死盯着他的镜头。突然他扯起嘴角,嘶哑一笑。   “怎么,现在你不怕传染了?还是说,你这邪祟觉得自己死不了第二次?”   【你说得对。】古斯平静地俯视他。【结核病就是这样传染的,靠近,亲吻,躺在一起……我可能已经死过了,我非常好奇它在我身上的症状。】   “你这个见鬼的疯子。”亚瑟哑着嗓子说,“原来你想从我这儿得病。”   【听起来不错。】古斯低声说,【这下你想甩开我都不行了,亲爱的。】   沉默。   啪嗒。啪嗒。   巧克力沙色的温血马甩着尾巴,慢悠悠地朝这边踱来。它注意到了亚瑟,好奇地走近,低头,湿漉漉的鼻子贴近亚瑟。见亚瑟不动,它又往前凑了凑,温热的鼻息喷在亚瑟脸上,硕大的马头几乎要拱到他胸口。   亚瑟一言不发地扒拉几下,赶开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他撑着地面坐起身,拍打着身上的草屑和泥土,动作有些僵硬。   “给我点时间。”他开口,声音低沉而强硬。“我得理清这堆该死的烂事。” 第20章 软化 “想来张肖像画吗?”……   数天的骑行, 马蹄扬起的尘土,探路的枪声,血, 火, 刀锋, 枪口的闪光, 躯体倒地的闷响……赏金猎人做梦也想不到,范德林德帮会为一个跑腿小弟大开杀戒。   更想不到, 区区三人的火力小队——更确切地说, 是亚瑟一人——就敢硬趟这死亡陷阱。仿佛这不是一场救援,而是一场早有预谋的狩猎。   峡谷里十余个亡命之徒,营地里十余个赏金猎人,在子弹第一次出膛时, 还沉浸在人数优势带来的安全感中。而那轮刺眼的太阳还未西沉,他们便已统统化作枪口下的亡魂。   亚瑟窝在掩体后, 神情平静地清点弹药。他的动作熟练而机械, 仿佛刚才那场以单恃众的屠杀不过是个寻常差事。温热的枪管还在向外散着死亡的气息, 沙尘未曾落定, 空气中弥漫着火药、鲜血和被正午骄阳晒化的皮革气味……   以及罕见的沉默。   没有得意洋洋的炫耀,没有失利时的互相辱骂、互相推卸责任,甚至偶尔那些像苍蝇一样烦人的下流口哨声也消失了。自他要求思考的时间起, 脑子里的邪祟一直没说话,亚瑟也懒得开口。   肺结核。   这个词在他脑海中盘旋, 像一团挥之不去的雨云。他见过这种病患:风箱似的呼吸, 控制不住的剧咳,最后在虚弱中慢慢凋零。但那都是别人的事。他明明还好端端地站在这里,刚刚解决了二十多个目标。他的肺充满力量, 他的呼吸有力且平稳。就连被邪祟控制的那一连串狂奔和乱滚,都没让他觉出半分不适。   况且,一个人只跟病患说了会儿话,借了个火,能染上什么病?照这么说来,唐斯站在上风口咳嗽两声,整个瓦伦丁就该关门闭户了。   但那不请自来的混账东西没有动机欺骗他。亚瑟清楚得很。如果只是为了戏弄他,用不着这么大费周章。那个亲吻……   亚瑟脸色阴沉。   “嘿,摩根!”哈维尔粗哑的声音从侧边不远处传来,“等你清完那些子弹,西恩就该变成一具吊尸了!”   “就来!”   亚瑟不耐烦地应了句。他站起身,手握猎刀,正要拔出——突然间,一股熟悉的力量接管了他的手腕。   不是出于他的意愿,但他的手指一根根松开刀柄,动作流畅而自然,和他自己来一样利落。猎刀滑回鞘中,他的右手向背后探去,卸下了备用的兰开斯特步枪。   砰。   闷响。世界骤然褪色。铺天盖地的黄昏笼下来,像被稀释的血。滴答、滴答——怀表走动似的声响在耳边清晰回荡。时间在这一瞬近乎凝滞,空气中的尘埃缓慢飘浮,唯有那根吊着西恩的绳索泛着死神般的红光。   砰!   枪响。子弹精准崩断绳索。西恩惊叫一声摔在地上,像条离水的鱼一样扑腾。但这蠢货是被倒吊着的,吊绳被打断,脚上还有绳。   到头来还不是得用刀。   ……该死的爱显摆的小混蛋。   而西恩·麦奎尔是另一种程度的烦人。   “你知道吗,亚瑟?”西恩在他割绳子的间隙说,“换一个角度看,你长得没那么丑。”*   亚瑟翻了翻眼睛,粗暴地把他拽起来。   “少来。不然我就把你重新吊回去。”   “怎么,甚至不来个拥抱吗?亚瑟!”西恩一获得自由就咧嘴大笑,张开双臂朝他扑来:“来嘛,给你失而复得的兄弟一个温暖的抱抱?——哇哦,等等。老天爷。”*   西恩猛地顿住,满脸惊诧,“你这一身是怎么回事?你这头发,你这胡子?我是被吊晕了头还是怎的?亚瑟·摩根,你这要去相亲吗?”   亚瑟拍拍他的肩,不着痕迹地退开半步:   “你清楚的,西恩。对我来说,没有什么比我们这帮人更重要。我愿意为此杀人,我愿意为此赴死……但现在?我倒真想把你扔在这儿,让你自生自灭。”*   “得了吧,摩根,你说的鬼话我一个词都不信。”西恩仿佛完全没听出威胁似的,转头朝远处大喊,“嘿,哈维尔!查尔斯!这段时间我到底错过了什么好戏?”   “这位啊?”哈维尔咧嘴一笑,“现在可是亚瑟·普莱尔老爷了。”   “刚订婚的阔佬。”查尔斯平静地补刀。   西恩的眉毛高高挑起,几乎要飞进发际线。亚瑟一阵头疼,干脆把这聒噪的家伙一推。   “把这疯子带回营地。”他没好气地要求,“让他继续嚷嚷着炸点什么。”   “等等,等等!”西恩踉跄两步,又蹦跳着转回来,一副发现新大陆的模样:“我好像嗅到了点有趣的东西。阔佬,订婚,还有这么一身……”   “你找了个……好朋友,是吧,亚瑟?”他压低声音,眼里闪着促狭的光,“你把他迷得团团转了?啊,听兄弟一句劝,这种有钱人最爱面子,你得让他觉得自己是唯一的——”   “够了!”亚瑟粗声打断,“到处都有巡逻的,别在这儿浪费时间。我们分头行动——哈维尔,看着这个疯子。查尔斯,你走另一条路。”   “你呢?”哈维尔问道。   亚瑟咕哝着掏出香烟:“我去看看能捞到什么好处。”   哈维尔挑眉笑了。   “那记得先把你身上这股子死人味儿冲冲干净。”   过了两秒,亚瑟才反应过来这家伙在暗示什么,正要点烟的手顿在半空。然而,这帮混蛋已经骑马走远,只剩下粗俗的笑声随风飘来。追上去反驳?蠢透了。站在这儿咒骂?更像个蠢货。   尘土重新沉寂,血腥味在午后的阳光下发酵。他叼着那支没点着的烟,粗暴地拽了下沾满血污的帽檐,装作没听懂这群混蛋的下流玩笑:   “先把这鬼地方搜干净。”   【把烟扔了,亚瑟。】古斯的声音平静地响起来。【今天开始,你得戒烟。】   他注视亚瑟的脸,亚瑟似有所觉,抬眼望了回来。那支未点燃的烟在带枪茧的手指间犹豫地转动,最终被塞回了衣袋。   果然。在这个街上嚷嚷“吸烟有益健康”的时代,对着的又是个牛仔,光靠说完全不顶用。按键【B】敲下,背包打开,香烟选中。然后丢弃,丢弃,继续丢弃。   优质香烟一包包落地,劣质烟卷散开,烟丝混着尘土飘散。亚瑟愕然瞪着自己脱离控制的手,直到刚装进口袋里的那支也滚进地上的灰。   “该死!”亚瑟咒骂,“那是我最后一支好烟!”   【你可以在梦里回忆它的滋味。】古斯说着,继续翻动背包。掺水的朗姆、劣质威士忌、成分不明的私酿酒……那些会损害核心生命值的液体一瓶瓶砸在烟草堆上。火柴划过,火苗腾起,酒精和烟丝混合的刺鼻气味在死寂的战场上蔓延。   “你个败家子。”亚瑟目瞪口呆,“这就是你们城里人挥霍钱的方式?那些烟酒明明都能卖上好价钱。”   【如果你死了,这些钱给谁继承呢?】古斯问,【约翰吗?】   几秒的沉默。亚瑟垂眼扫过满地的酒渍和烟丝,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问题:   “说到这个。你说的是真的?我真的……会得那个病?”   【结核病能通过飞沫传播。】古斯冷静地说,【飞沫,指传染源咳嗽和喷嚏时的唾液,说话时的水汽,甚至停留在那时呼吸出的空气。具体取决于你们的接触程度,以及你们接触了多久。】   “没多久。”   【没多久是多久?】   “见鬼,”亚瑟烦躁地抹了把脸,“你说得我好像得开始提前挑选墓地——”   【你想面朝西部。】古斯打断他,【这样你就能注视着落日,追忆你一路走过来的美好时光。你的愿望,是吧?】*   “……”   “……”   他们对视。又或者说,他盯着亚瑟,亚瑟盯着镜头的大概位置。古斯凑近,再凑近,亚瑟被烫到似的猛退一步——   “我还没死呢,混蛋。”他的声音变得冷硬,“帮我找找那些值钱的好东西。”   【这可不是找人帮忙的态度。】   亚瑟冷笑一声:“你不找我自己找。找到的全归我。”   古斯不作回应,由着亚瑟开始独力打扫战场。即使没有游戏系统的加持,这位亡命徒的工作效率也相当高——金表被熟练地解下,子弹一颗不落地收进弹药包,皱巴巴的现金在他指间抖得笔直,没开封的罐头也被一一检查密封和效期。但凡有价值的物件,全被那双识货的手搜刮出来。小的直接进口袋,大的堆往中间。   一通忙碌后,亚瑟站在那,没说话。但那颗暗金的脑袋微微抬起,瞟向镜头——意思很明确,让他开背包。   古斯终于气笑了。   【我很好奇,亚瑟。】他用看不见的手扳过男人的下颌,指腹刻意摩挲过那些粗硬的胡茬,【你刚才不是说,它们都是你的?】   【怎么回事啊?亚瑟。带得动时,全归你;带不动了,就想起我来。】   “没错。”亚瑟嗤笑,任由他扳着,“既然你非要装什么普莱尔老爷,这些勉强算你一份。”   【听起来像是你在承认这段关系。】古斯若有所思地说,【关于共同财产的分配。】   亚瑟冷冷盯着他,像在看一个不知死活的赌徒。   “我已经戴着你该死的戒指了,不是吗。”   【那么,】古斯饶有兴致地问,【我可以亲吻你吗?】   亚瑟一言不发地抿紧嘴唇。   哪怕有滤镜加成,古斯也必须承认,这家伙长得实在不是带亲和力的类型,而是相当标准的天选混黑圣体——他个头高,骨架大,肌肉饱满,当他面无表情地略微抬头,蓝眼睛透过那副凶神恶煞的眉骨盯着虚空时,像极了一头正在权衡猎物价值的兽类。   但那微蹙的眉头和收紧的下颌,又暴露出几丝源自不自在的困惑。   “有点怪。”亚瑟咕哝着,喉咙里像含着沙子。   【我可以等。】古斯说。   他们不约而同地开口,又同时噤声。亚瑟的喉结上下滚了滚,像是被这突如其来的静默噎住。那双沾满火药的手无意识地蹭过枪套,又离开,仿佛无处安放。   “……该死。”亚瑟咒骂一声,“这大概是我这辈子经历的最诡异的事。”他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像是要甩掉某种看不见的重量,又像是想摆脱背后若有若无的注视。“让我缓缓,邪祟。你连个该死的影子都没有……”   【那我先记着账。】古斯低笑,【等你习惯了再来收。】   “闭嘴。”亚瑟咬着牙,“干你的活。”   他们搜刮走了所有值得带走的物件,能装满整辆马车的收获被压缩进那排整齐的图标栏。在离开战场,又给亚瑟换了身崭新装束后,小地图上终于闪起了红光,几个特殊的红色小图标快速逼近:   警察到了。   封锁线如蛛网般迅速展开,从蛇形山谷幽深的北口一路延伸到东面波光粼粼的河岸渡口。警员与侦探严阵以待,在几条主要道路上筑起盘查关卡。现场遗留的混乱痕迹让他们很快锁定了嫌疑犯的轮廓——   一群凶残的乡下土匪,丧心病狂到连受害者的罐头储备都洗劫一空。想必此刻正浑身血污,荷枪实弹,驾着严重超载的马车仓皇逃窜。   一身考究新衣的“亚瑟·普莱尔”骑着匹骏马,驮着几件崭新的露营装备,神态从容地穿过警戒。   没人会把这位气度不凡的绅士跟那些个穷疯了的匪徒联系到一起:那顶缠蓝绸的白礼帽,在这荒野中格格不入,怕是骑一天就得打理一回;那身带银扣的骑装,没几天就得让仆人拿去熨贴;那双反射着阳光的锃亮马靴,一场山雨就得一步一跟头。   这显然不会是什么亡命悍匪,分明是个无所事事的城中阔佬。嫌日子过得太舒服,这才跑到野外自寻苦吃。搞不好晚上就得灰头土脸地投奔哪家高档旅店的柔软床榻。   亚瑟向警察礼貌地碰了碰帽檐,换来对方同样礼貌的回礼。甚至有好心的警员特意叮嘱,若是想度假,不如改大路,去风景如画的草莓镇。   亚瑟诚恳地感谢了他们,悠哉悠哉地离开了。   入夜,篝火升起。上流绅士衣袖高挽,半跪在猎物前剥皮。那顶精致的白帽和外套随意丢进帐篷里,帐篷则选在一处背风的高地:既能俯瞰渡口,又不易被人发现。   【真是个好地方。】古斯声音带着赞叹,镜头来回转动,【瞧那边的河。月光照在上面,像是糖霜。还有那些星星,真难得……】   “城里人。”亚瑟嗤笑一声,头也不抬。   【你该画下来。】古斯建议。   “闭嘴。”亚瑟咕哝,“我忙着呢。”   【你会忙完的。】   亚瑟不理他了。半晌,新打的猎物处理完成,男人把残骸往河里一扔,又往上游走了几步。他解开衬衫前襟,用河水冲洗猎刀和自己。月光下,水珠顺着结实的肌肉线条滑落,浸湿了半敞的织物。   古斯吹了声口哨。   “消停点,邪祟。”亚瑟冷笑,“大晚上的河水冷得要命,别耍花样。”   【我可什么都没说。】   “呵。”   这家伙又不说话了,动作却变得缓慢而仔细。不知是在戒备气味引来野兽,还是希望就此压下某些热度。待这趟漫长的清洗完成,亚瑟走回扎营地,在火堆边架起湿透的衣物。   换过干爽的一身,他坐在那发了会儿呆,开始保养枪械,刀具,甚至还招来黑朗姆喂了个苹果。这堆琐事打理妥当,衣物也翻过一遍,他终于慢吞吞地掏出日记本。   古斯精神一振。   虽说大伙常笑哪个正经人会写日记,但赞美有写日记习惯的亚瑟·摩根。   【你要写些什么,亚瑟?】古斯假装文明地凑近,【当然,你要不想被我看,我也可以尽量不看。】   “尽量。”亚瑟重复这个词,摇摇头,低沉一哼。他翻开空白的一页,铅笔在指间转了转,忽然抬起头,朝镜头偏了偏下巴:   “想来张肖像画吗?” 第21章 画像 实在的、几乎带着体温的压迫。……   月色流淌, 如同化开的银粉。河水在暗处低语,星星在高处眨眼。篝火温柔地舔舐着夜色,将影子投向帐篷帆布, 又被夜风撕扯得摇曳生姿。   这是个适合写生的夜晚。没有遮蔽月光的乌云, 没有扰人的虫鸣, 连野兽都屏息潜伏, 唯有营火不知疲倦地噼啪作响,偶尔蹦出几点火星。铅笔尖悬在纸上, 投下一段犹疑不定的阴影。   亚瑟凝望着虚空, 等待着,同时也思考着:这不像平时随手涂画的风景,没有清晰的线条可循,也没有明确的界限可寻。他要画的, 是一个连影子都没有的幽灵……   然后他感觉到了。   某种若有若无的存在感陡然清晰。不再是这几天那种可以归咎于错觉的模糊注视,而是一种实在的、几乎带着体温的压迫。亚瑟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能感觉到那无形的玩意离自己越来越近, 近到若他立马拔枪, 那家伙绝对避无可避, 近到——   亚瑟本能后仰,手肘磕在身下的皮革垫上。月光在他眼前晃动,日记本险些滑落。   “该死。”男人低声咒骂, 重新撑正自己。“你这样我没法动笔……你就非得这么凑上来?”   古斯诧异,从纸页上抬起镜头。   【你能感觉到我了?】   回应他的是一个手掌。   细腻的皮革露指手套紧贴着带枪茧的手指。要是他有实体, 这一下会结实地挡在他眼前。但现实中, 这只手只是撞中空气,在空中虚虚一曲,又收了回去。   “你靠得太近了。”男人没好气地说。“就这几天的事。”   【哪天?】古斯追问。   “你到底要不要画?”   ……怎么还带急眼的。   【好吧。】古斯妥协道, 【你打算怎么画?】   亚瑟用铅笔尾敲了敲纸面:“说说看,小子。你长什么样?”   古斯啧了声:【我还以为你能对我有些想象。】   “确实。”亚瑟冷笑,“一个嘴上没毛的臭小子,不会骑马,没摸过枪,假装自己见多识广,还飘在半空当自己个头很高。”   【我净高六英尺二英寸,更确切地说,1米89。】古斯实事求是道,【加上鞋跟和头发,那就是1米9多。】   “说英尺就够了。米?听着就像个法国佬。”   【呵,那么,美国明明已经从英国独立了,为什么还要保留英制?】   “怎么,你是想给我上历史课,还是继续说说你那副德行——血统?鼻子多高?眉骨深不深?”   【基因检测上是挪威混德国,还有点可忽略的英国。】古斯说,【但我只会英语和中文,反正够用了。】   “基因?那又是什么鬼东西?”亚瑟咕哝着抬头,目光掠过空气,顿了顿,又低回去。“算了,就当你是海盗和骑士的崽子……重眉骨,高鼻梁,浅色头发,蓝色眼睛?”   【深褐,几乎就是黑色的那种。眼睛一样。】   亚瑟开始勾勒线条:“那可不太常见。北边来的人不都是金头发蓝眼睛?”   【我不知道。】古斯轻笑,【我是被定向培养的。】   “又来了。听着就像养马场里那些见鬼的纯血马,你们城里人还真会给自己找新鲜词。”   【呃,老实说,确实和马场模式差不多。】古斯道,【我是个被组合出的胚胎,我的生物学父母彼此并不相识,但相加出了一个好分数,所以我的养母决定养着我玩玩。】   镜头里,亚瑟的手忽然顿住了。   “养着玩玩?”他重复。   【嗯哼。健康评分不错,智商指数偏高,面部特征至少不难看,还有些别的参数。我会是个不错的继承人苗子,也是个投资回报率会达标的项目。】古斯想了想,【反正我出生至今的成本早就回收了。】   日记本啪地合上了。   难以置信、怒意、甚至还有点隐约的杀意,同时出现在那张成熟的脸上。亚瑟瞪着镜头:“你他*在逗我?”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人也能被像马一样配出来?像狗一样被挑选?”   【哦,亚瑟,日光之下,并无新事。这片土地几十年前,不还有人用更不文明的方式畜养黑奴么?你在这长大,知道的应该比我多。】古斯低笑,【何况我确实是被当候选继承人培养的。】   “候选。”亚瑟眯起眼,“听起来不止你一个。怎么,你们这些少爷还得像斗鸡一样互相打死?”   【亚瑟,你可能误会了什么。】古斯叹口气,【母亲的怀抱是温暖的。就算我最终成了她拿不出手的那个,依然不影响我拿家族分红。当然,我也不是很需要就是了。】   亚瑟皱眉盯着虚空。   “这话听着就像是……你是匹赛马,然后跑输了,小子。我还以为你们这些阔佬家的少爷都他*活得像个王子。”   【哦,我确实可以做王子。】古斯玩味地凑近,【直到我发现我喜欢干男人。】   篝火突然爆出一声脆响,火星四溅。亚瑟来推他的手僵在半空,仿佛被这句话击中般动弹不得。古斯趁机凑得更近,火光映照下,他清晰地捕捉到亚瑟脸上细微情绪留下的每一道痕——眉头紧锁,嘴角紧绷,喉结微微滚动。   很近了。近到已经超出了人与人之间该有的距离。亚瑟呼吸微滞,侧过了头,却没有退开。   “我还以为,”他嗓音低哑,“你们这些阔佬家就算有这种事,也能装模作样过下去。”   【那不是我。】古斯扳过他的脸,【我比较想和你过。】   亚瑟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片刻的沉默后,他往后退了半步,重新摊开日记本。   “……说正事。”他清了清嗓子。“你头发多长?”   【短发。露额。侧边和后脑勺稍短。】古斯饶有兴致地说,【你也很适合这个发型,相信我。可以完美衬托出你的脸。】   “少来。”亚瑟咕哝,拇指和食指比划了个大致长度,这才开始下笔。“继续说。你的眉毛下压得狠不狠?眼窝深吗?鼻梁有没有断过?”   【呃,等会儿,为什么鼻梁会断?】   男人顿时挑起眉。   “看来你没打过架,小子。天天在桌前看书?怪不得只会在后面乱指挥。”   【一个小问题,亚瑟。如果我真的那么不擅长,那么会被我压住的你是什么水平?】   “有你这个累赘还能活下来的水平。”亚瑟冷笑。“你多大?”   【二十六。】   “啧。”亚瑟手下不停,“难怪这么不知天高地厚。”   【我年纪确实比你小。】古斯揶揄道,【这让你觉得困扰吗?】   “别打岔。不然我把你画成马戏团的小丑。”   【你已经把我画成过骷髅,魔鬼,还有缠着教堂十字架的黑蛇。多个马戏团小丑好像也没什么。】古斯深思道,【你得先把我现在的样子画完。我很期待。】   亚瑟哼了一声,埋头接着画。夜风掠过树梢,铅笔在纸上沙沙作响。在这片寂静中,影子被拉得很长,星光安静地洒在日记本上。   他继续问过颧骨,下巴,体重,惯常装束,所有能让画作更生动的细节。一点一笔间,脑海中与白纸上,也渐渐出现了一个年轻人似笑非笑的轮廓。   月亮升到最高处时,亚瑟轻柔地用拇指抹开阴影,又小心地打磨过轮廓线的锐度。最后一道收尾时,他甚至屏住了呼吸。   素描终于完成。亚瑟静静端详画作,没有立即展示。   但一大团看不见的鬼东西,又或者说,一个无形的高个青年——这混账邪祟的个头确实比他高出小半点——迫不及待地从半空降下。若有若无的温度和压迫感突然逼近,激得他后颈一阵紧绷。   抢在邪祟发表评论前,亚瑟翻过本子:   “怎么样?”   【像。】   “……”   “……”   亚瑟又等了一会儿,但邪祟突然变成了哑巴,而他越等越像个傻瓜。啪地一下,他关上日记。   “画完了。该睡了。”   【……等等?我还没欣赏完?】   “明天再说。”亚瑟冷笑。“今天到此为止。”   【明天给我看?】   “你他*每天不都在看?”   【你主动和我强迫你不一样。】   “够了。”亚瑟利落地把本子塞进马鞍包,“睡觉。”   梦境黑沉甘甜,像是浓稠的蜂蜜般裹住意识。难得的安眠里,没有枪火与硝烟,没有嗥叫的狼群,没有无边荒野上呼啸的冷风与潮湿丛林里的腥气,没有平克顿探员和警察急促的马蹄声,更没有某个刚被画进日记本的邪祟。亚瑟一觉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有那么一会儿竟然记不起身在何处。   继而迅速被邪祟喂了顿水果罐头和烤肉,强行薅去了河边钓鱼。   ……混账玩意果然把画的事忘得一干二净。   亚瑟也不提。反正日记一直安静地躺在他包里,要是邪祟真想看,自然会去翻。   不过,这玩意钓鱼倒是有一套。除了会用那啥叫做死神之眼的技能偷看鱼在哪,又非要爬到岩石上害他摔了几大跤……但只要他一站定,几下抖竿,鱼就跟着了魔似的往上咬。   还有那个邪门的包,明明背在他身上,却仿佛通向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深渊。十来条鱼扔进去,连一点凸起都看不见。虽说他也早习惯了混账从里头变出各种熟肉和补给,从打猎的野味到搜刮的战利品也都往里塞过,但这毕竟是生鱼。   亚瑟忍不住迟疑:“不会臭吗?”   【放心,我有数。】   亚瑟张了张嘴,又默默闭上。有心想问问那幅画,可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问这个实在太蠢。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在期待什么评价。不就是个看不见的混账东西吗?可偏偏画都画了——   ——鱼又咬钩。这次是条大家伙,扯得鱼线嗡嗡作响,差点让他一个趔趄栽进河里。该死的邪祟立即在耳边兴奋地嚷嚷,催促着要他一起收线。   一整天过完,他们打包了整整四十二条大鱼,每条都有胳膊那么长。像这样的收获,就算说是洗劫了个鱼贩子的货车,都有点圆不过去——何况范德林德帮向来不为难那些靠手艺糊口的穷人。   不知是嘲笑他还是单纯吝啬,邪祟挑出了五条最小的,作为他对帮派的交待。   回到马掌望台已是次日近暮。营地笼罩在食物的香气中。皮尔逊正在灶台前忙活,看到他带回的鱼,顿时两眼放光:   “老天!这可真是——”   “打住。”亚瑟赶紧打断。“我去休息了。”   胃袋里的细嫩鱼肉坠得他心虚,身侧还装着三十多条大鱼的包压得他背虚。亚瑟逃也似的赶回自己马车,一头栽进床铺。才闭上眼,脚步声便从帐篷外接近。   “亚瑟!”何西阿的声音带着几分笑意,“我查到了一些东西,关于你那位阔绰的朋友普莱尔先生……”   老骗子掀开门帘,话音却戛然而止。他的表情从轻松变得凝重,眉头渐渐蹙起。   “亚瑟。你是不是又遇到了普莱尔?”他慢慢地问,“还答应了什么条件?” 第22章 破绽 “你别太快。”   夕阳余晖穿透帐篷粗糙的布料, 在营地中投下斑驳交错的长影。亚瑟一巴掌按上自己的脸,暗自诅咒着自己的坏运气。   要说这趟回营地,他最不想碰到帮派中的谁, 那必然是何西阿。   范德林德帮收留他, 抚养他, 教导他, 达奇和何西阿如同他的父亲,帮派就是他的家。但古斯这件事……他既不需要达奇那些弯弯绕绕的计划, 更不需要何西阿觉得需要教他什么。   但那老狐狸总能从最细微的蛛丝马迹中嗅出端倪, 更别提自己的行为已经引起了何西阿的注意。   而且见鬼的邪祟肯定也正盯着他。亚瑟几乎能感觉到一股若有若无的压力落在自己胸口上……连身上还未散透的烧烤味都像在出卖他。   “……该死。”   亚瑟真心实意地诅咒了一声,管那邪祟什么状态,反正翻过身,掌心仍压着眼睛:“何西阿, 你就不能让我安生地睡一觉吗。”   他努力摆出一副疲惫的、被打扰清梦的烦躁模样,用力抹过脸, 歪扭地站起, 不耐烦道:“是, 我是又碰着普莱尔了。那阔佬说愿意给我投钱做生意, 怎么了?”   何西阿盯着他。当年那个甜嘴蜜舌的风流骗子早已不再年轻,身形也比他瘦了一圈,连呼吸都带着些许沙哑。但那双眼睛里的神色却让亚瑟不自在地动了动肩膀——   二十多年了, 他们对彼此的熟悉早已刻进骨子里。那双眼仿佛能看穿他所有的伪装,就像他还是当年那个街头斗殴的毛头小子。   “听着, 孩子, 你知道,有些事情……”老骗子顿了一下,粗糙的手指摩挲着外套的纽扣, 似乎在斟酌措辞。“有些人看起来很慷慨,但从不会无缘无故地给予,特别是那些来历不明的朋友。”   亚瑟故意咧开嘴,露出一个粗犷的笑,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他阔绰,这不就够了?难道我还得像那群平克顿鬣狗一样,先查清每一张钞票是从哪偷来的?”   “但这背后并不仅仅是钱的事,亚瑟。”何西阿微微眯起眼睛,声音也变得轻而缓慢,“这位普莱尔……他的身份绝非表面这么简单。”   “很多年前,我听闻过这样的东西,华丽的衣着,诱人的报酬,让你以为是远来的商人或贵族。但那东西……那存在,只是披着人的皮。他,或是它,图谋的很可能是比钱更——”   “谢谢你,何西阿,但是,停。”亚瑟举起双手,“我懂你想说的是哪套。但问题非常简单。”   “假如我是那些……管它是什么鬼东西吧,干嘛要图谋我?”   何西阿一愣:“孩子,你的价值远比你想象的——”   “——打住,何西阿。”亚瑟粗声打断,“瞧,我,一个没读过几天书的粗人,还他*的三十好几了。但我有枪,还很清楚怎么用。”   “再瞧那些阔佬,那些娇滴滴的少爷小姐。当我和他们一起走在街上,选谁下手更容易?换是那些鬼东西,你会选谁?”他冷笑一声,“难道你觉得,我会随便让人牵着鼻子走?”   何西阿静静打量亚瑟。   他和达奇当年收留的那个街头孤儿已经长成一个看着就不好惹的男人,六尺多的个头,厚实的肌肉,光是往那一站,就能让很多人变得客气又谨慎,眼下还得加上衣着:   崭新的衬衫,布料细密,色调是微妙浅灰,像是晨雾中的教堂;马甲也是新的,极深的红色,镀金纽扣,剪裁恰到好处地强调出结实的腰,一看就不是普通镇上裁缝能做出的活计。   单有这一身,可以是亚瑟突然想要体面些,又或者洗劫了哪个倒霉的富人。但短短三趟外出,就换过包括帽子在内的三个大全套,每套都精心搭配,都不像亚瑟会费心挑选的装束……还有那枚刺眼的金戒,在亚瑟右手无名指上闪着警告般的光。   好马,定制服装,加上那枚昭示似的金戒,这让亚瑟看起来几乎就是个城中阔佬,会出现在赌场、邮轮、赛马场和高档旅店,而不是这个位于野外的简陋营地。   这改头换面式的改变像是一份无声宣告,仿佛那位神秘的普莱尔正借此向他们炫耀:看啊,你们的亚瑟·摩根,已然打上我的标记,从此为我所有。   但,亚瑟又确实是个令人生畏的枪手,何西阿所知最优秀的,甚至可能是这片荒野上最致命的。何西阿见过太多人倒在亚瑟的拳头和枪口下,让他的担忧像极了一个不愿孙辈出门的老祖母。   “也许你说得对,孩子。”何西阿叹了口气,无奈地表示让步,“你确实……不是容易让人摆布的类型。”   亚瑟也不着痕迹地松了口气。   “所以,你都查出了些什么?”   他看着何西阿从外套内袋掏出叠信纸,略微发黄,整齐折叠,背面透出密密麻麻的字迹压痕。想到何西阿这几天就在为这事东奔西走,亚瑟胃里一阵发紧。   “一些都市传言和乡村怪谈。”何西阿轻描淡写地说,“也许你可以当睡前故事看。”   “正好。”亚瑟咕哝,“我不记得上次看书是什么时候了。”   他伸手去接,动作却牵扯到了肋下淤伤——见鬼的邪祟赶路不看树,害他一头撞上。马没什么事,但他被摔了下来——他动作一僵。   何西阿的表情跟着一滞。   “你……受伤了?”何西阿问。   “没什么。”亚瑟努力自然地接过信纸。要说骑马撞树,对一个从小在马背上长大的人来说实在太蠢,会引来更多怀疑,那么只能——   “钓鱼时在岩石上滑了一跤。”   “石头上。”何西阿重复,目光怀疑地投过来。   亚瑟忽然想起,从泥地爬起来后,见鬼的邪祟迅速把他带去河边,而眼下身上这套行头,就是那时换的——   外套没多少褶皱,靴子没半点泥渍,哪怕亚瑟能赌咒发誓自己确实摔了个狗啃泥、甚至能速写出摔的地点和姿态,这番说辞也显得苍白无力——换他,他也不信。   “看来你摔得……很幸运,孩子。”何西阿在说。   ……见鬼。   “何西阿。”亚瑟故意打了个哈欠,又故意大幅度地伸了伸胳膊,疼得肋下一抽。“我真得睡一会儿了。”   “好吧。”何西阿又叹出口气,视线仍旧停留在他身上,“你想去打猎吗?”   “现在么?”   “再过几天。”何西阿评估似的上下打量他一眼。“别忘了看看那些故事。”   老狐狸终于走了。帐篷门帘落下。亚瑟无声地长出一口气,重重倒回床上,只感觉比连打三场架还累。   他盯着帐篷顶磨损的帆布,手指摩挲那叠信纸的边角。但下一秒,胳膊不受控制地一撑,他再度坐起身,牵线木偶般自顾自地展开信纸。   某种无形的东西,抑或说某种无质的存在,像是从空气中凝结,又仿佛从阴影中爬升,直接降临在他的背后。   温热的触感透过衬衫渗进皮肤,既陌生又熟悉,带着一点轻若无物的重量,把他困在这个过于亲密的距离里。亚瑟不自在地绷直了脊背,想要甩开这种古怪的亲昵。但那存在却愈发贴近,几乎能说是将下巴搁在他肩头——   【倒是查得挺认真?】古斯说,控制亚瑟翻页,【新奥尔良的传闻,圣丹尼斯的怪谈……全是关于慷慨的陌生人。他好担心你被我骗啊?】   亚瑟一言不发,先侧头听了听帐篷外的动静,又探身调过煤油灯的灯光。这才摸出日记本和铅笔:   【看来你们这些鬼东西不少?】   古斯顿时不满:【别把我跟那些玩意相提并论。】   亚瑟嗤笑一声,干脆往前翻过一页——他给古斯的素描就夹在那里。那双眼睛和唇线他画了又画,鼻梁处还留着修改的痕迹。他用铅笔敲了敲画像,往另一侧写道:   【那你说说,你跟它们有什么不一样?】   【我更强。】古斯冷笑,【该睡了,亲爱的。规律作息,增强免疫力。】   ——你个混账玩意。   亚瑟有心用笔骂出这句,那股无形力量却已再度接管他的手臂。他咬紧牙关,试图握紧铅笔,却只能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手指一根根松开。日记本在他不情愿的眼神下合上,被他自己放回原处。铅笔归位,油灯熄灭,然后那股力量强硬地把他按回床。   【来个晚安吻吗,亚瑟?】   亚瑟恼怒地闭上眼。   古斯就当他默许了,镜头拉近,凝神,一口亲上他的额头。   空气里似乎传出一声轻微的啾。亚瑟肩背明显一绷,嘴唇也抿成一条直线。他一言不发地背过身,顺手扯高了毛毯。   ……   次日,晨光熹微,范德林德帮营地渐渐苏醒。篝火重新燃起,守夜的帮众打着哈欠与换班的同伴交接,咖啡的香气混着烤面包的味道在晨雾中缓缓飘散,伴随着角落里另一道嘶哑的哀求。   “哦,给我个痛快吧,求求你们了……”   古斯稍稍别过镜头。那是基兰,倒霉的前奥德里斯科帮成员。和游戏里一样,这位在回犁刀村的路上被帮派发现,又被他控制着亚瑟抓住。   自从被绑进营地,除了玛丽贝丝和蒂莉这些心软的女士偶尔施舍些食物和水,几乎无人理会。每个清晨,基兰的哀求都会准时在营地响起。缺德点说,简直就是个人肉闹钟。   而且基兰嘴也如游戏里那般严。被捆在这儿这么些天,依然坚称自己只是底层喽啰,是局外之人,总之什么有价值的消息都不吐。   若按游戏剧情,这家伙的确算个可怜人。但古斯自认不是全知,冒不起判断失误的风险。更何况,他早先的重点全在熟悉操作亚瑟……又或者,更准确地说,重点在每天和亚瑟互相从A骂到Z,分不过神。   不过,此刻不同了。他有所进步,他和亚瑟的关系也有所进步。虽然还是无从判断基兰的真实立场,可有一点是能确定的——   【亚瑟。】古斯试探着招呼道,【我想你们可能缺个干杂活的伙计。】   亚瑟不理他。   这家伙从睁开眼就一直刻意无视他的存在,问好不回,纸笔不碰,甚至连中指都不竖了。要不是偶尔冒出一句声调极低的“闭嘴”,古斯甚至怀疑这硬骨头是被自己那个轻飘飘的晚安吻给亲破防了。   很怪。梦境交融时他扯开这家伙衣服,进一步融入现实时他拍过这家伙屁股,事后反应都没这么激烈。这突如其来的冷战反倒勾起了他的好奇心。   【亚瑟?】古斯试探着喊。   “……”   【亚——瑟——】   “…………”   亚瑟大步流星地往柴堆走。他粗暴地挽起袖子,一把抄起斧头,径自开始劈柴。沉重的斧刃咬着木头,砸进木桩,一记记闷响像是枪声。   【亚瑟,听着——】   木头在斧刃下应声而裂。两块,四块,六块,木屑在晨光中四处飞溅。劈好的木材在旁边堆成小山,又被男人恼火地一脚踢平,仿佛跟这些无辜的木头有什么深仇大恨。   【行吧,你加油。顺带一提,你劈柴时肩背的线条蛮好看。】   “………………”   一声巨响。男人几乎是用摔的方式放下斧子,惊跑几只晨雀。他扛起一捆柴火走向主营火堆,等添完了柴,又转向马桩,开始往马槽添草料。   黑朗姆注意到亚瑟,亲昵地打了个响鼻,高高兴兴地凑过来蹭他的肩膀。亚瑟摸上马颈,回应地拍了拍,绷着的脸勉强柔和了一点。但就在古斯以为这家伙终于要结束这段莫名其妙的坏脾气时,加完料的亚瑟毫不犹豫地拎起袋玉米,拐向皮尔逊的餐车。   【喂,摩根?】古斯也恼火起来,【你怎么回事?你是睡得不好?还是起得不好?见鬼,你至少说句话?】   【我哪里惹着你了?让你按时睡觉错了?还是你接受不来我亲你额头?我以为我们早就过了这个阶段。】   亚瑟猛地顿住脚步,蓝眼快速扫过周遭,古斯让镜头跟着转过:查尔斯正坐在营地边缘的圆木上,忙着擦枪;换班的西恩倚在另一角的树桩,哈欠连天地放哨;女士营区,几个姑娘在洗漱;其他帐篷,除了鼾声和梦呓外没什么动静,没谁注意他们这边——   “闭嘴,小子。”亚瑟冷笑,从牙缝里压出几个词来。“跟你挤了一晚上,背都快断了。”   【啥?我又进步了?……等等?我得说,我完全不知道。】古斯茫然地核对过三个状态标,【而且你状态是正常的——哎,要不你先歇会儿?】   亚瑟充耳不闻,继续把货卸上皮尔逊的餐车,每一袋材料落下都带着赌气的意味。厨子也刚起,睡眼惺忪地道着谢,一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今早的炖菜能用昨晚剩的鱼,还要加些豆子,土豆,胡萝卜之类的话。   据古斯自游戏到现实的双重观察,这位帮派大厨的厨艺着实平平——不过是把食材粗略处理,丢进锅里一通乱炖。填饱肚子还行,美味完全不能指望。他盯着亚瑟的背影,见这家伙还想接着干,干脆接手控制:【D】后退,【A】左转,强行把亚瑟拐向自己帐篷。   【抱歉,我真的不知道我的情况。】古斯实话实说,也放缓了语气,【不过我知道怎么让你舒服点。去瓦伦丁,好好泡个热水澡?】   亚瑟沉默地任由他摆布。过了好一会儿,那颗暗金的脑袋缓缓低下,又慢慢抬起。   如果有人正巧看到,这能说是个随意的动作。但它其实是他们约好的一个交流暗号,一个幅度很大,动作很慢的应允。   “我不习惯。”男人忽然开口,没头没尾的一句。那把本就低沉的嗓音压得极低,像是要融进清晨的雾气里,几乎要被远处的鸟鸣淹没。亚瑟停顿了一下,又补充道:“你别太快。”   古斯又是一愣。   如今他没有实体,也没有心脏,至于别的,全凭着些许直觉和理论在摸索。但这一刻,古斯只觉左胸口那个本该空空如也的位置,装了头鹿似的,砰砰地乱撞。   【好啊。】古斯也不由自主地放低声音,【我们慢慢来——】   【——呃,何西阿?】   这声喊属实煞风景得可以。但事实如此:亚瑟腿长,营地又不大,他们正在回帐篷的路上,而代表何西阿名字缩写的手写体【H】黄标就明晃晃地立在亚瑟帐篷区域。   亚瑟瞬间浑身一凛,与此同时,古斯只觉视野猛地暗下,一层熟悉的昏黄接踵而至。这下就算再想将氛围抢救抢救,他也忍不住要笑了——   【亚瑟,你不至于开死神之眼吧?】   “闭嘴。”亚瑟咬牙切齿,“你先出去。”   ……怎么说呢,忽然有种被情人塞衣柜躲避家长的黄毛体验。   古斯暗自嘀咕,默默后退,由着亚瑟自行掀开帐篷门帘。   游戏里,大约是为了玩家行动方便,亚瑟的位置与其说是帐篷,不如说是被雨棚保护的铺位和马车。可现实中,作为范德林德帮目前的主火力,亚瑟当然拥有一处小小的私人空间——那些厚重的帆布是能完全放下的。虽然无法隔绝喧嚣和噪音,但至少能阻隔一些目光。   晨光顺着缝隙洒进,在地上割出一道金线。而老骗子正站在帐篷里那角简单的小桌前,表情略显尴尬。   “呃。早安,孩子。”何西阿说,“我想,这可能有助于改善你的……摔伤。”   “非常感谢。何西阿。”亚瑟点头,“今天去打猎吗?”   “这个……”老骗子似乎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了回去。“等你休息好。”   何西阿拍拍亚瑟的肩,离开了,步速对这把年纪的人来说矫健得有些反常。门帘重新合拢,这方窄小的空间又只剩下他们俩。古斯重新拉近镜头:   【他真关心你。所以他留了什么?草药?酒?还是——】   古斯顿住。   范德林德帮沦落到在荒野扎营,物资自然不会多么丰沛。一张行军床,几个堆叠着充当床头柜的快散架木箱,一张木板胡乱钉成的歪斜桌子,一盏时而悬去顶上、时而摆在桌上的煤油灯,以及那辆客串墙面和衣柜的弹药马车,就是亚瑟所拥有的全部家当。就这点空间,就这些东西,多了什么、少了什么都一目了然。   而此时此刻,床头挨着马车尾的木箱处,多了一个粗糙的玻璃瓶。   那是药剂师常用的深棕色玻璃瓶,瓶身反射着晨光,瓶面上贴着药剂师潦草的笔迹:   【外用油膏】   疗愈,镇痛,温和,低刺激。 第23章 退让 【那么,泡澡,按摩,钓鱼——约……   透进帐篷的光线愈发明亮, 将那只盛满油膏的药瓶照得通透,尴尬的沉默潮水一般蔓延开。   亚瑟一动不动地僵立在原地,像头踩进陌生领地的美洲豹, 每一块肌肉都提了起来, 却拿不准该进还是退。古斯眼睁睁地看着他张了张嘴, 却没发出任何声音;抬手摸向帽檐, 却发现帽子早已摘在手边。   而一股诱人的红,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自他脸上往下扩散, 漫过脸颊, 染红耳廓,最后沿着紧绷的脖颈没入半敞的衬衫领口。不同于愤怒时的赤色,也不是酒精带来的酡红,这张时常挂着讥讽的脸庞先闪过窘迫, 继而涌上恼火,最后冻结在尴尬。接着, 他手臂一伸, 一把抄起药瓶, 眼见着就要往床头木箱里藏——   【E】-端详。   亚瑟的动作戛然而止, 胳膊一曲,玻璃瓶又举到眼前。   “……操。”亚瑟低声咒骂,额角也绷出一根青筋。他瞪着瓶身上潦草的字迹, 仿佛在阅读什么高深的专著。   “连他*的说明都没写清楚。”亚瑟干巴巴地开口,整个人都散发着某种近乎自暴自弃的怒意:“镇痛?低刺激?活像在卖万能蛇油。”   【那么, 需要我帮你检查成分吗?】古斯不怀好意地拍上他, 【我学的就是制药。】   那双能将子弹精准送进同一个弹孔的手一抖,差点把玻璃瓶摔了。男人嘴角抽搐,扯出一个勉强的冷笑:“所以, 你在学堂研究的就是这种玩意?”   【我研究过许多有助于还清那笔出生债务的东西,润滑剂的回报率还不错。】   亚瑟缓缓侧过头。帐篷里的空气依然只是些空气,平淡无奇,既没多出光,也没多出人。但帐篷外的营地已完全苏醒:   晨雀的啁啾被人声惊散,新煮的咖啡香气穿透帐篷帆布渗入,混着新柴燃烧的烟味。皮尔逊在骂骂咧咧地和什么人讨要盐巴,达奇帐篷那边的唱片机扬起祝酒歌,像是要驱散晨间最后一丝倦意。没有人会注意到这顶帐篷里他在说什么、以及对什么说——   “那这药剂师怕是发了笔横财。”亚瑟的声音压得更低了,“用这种东西坑蒙拐骗。”   【怎么能说是骗?让人舒服也是门学问。】古斯慢悠悠地说,【要不要去瓦伦丁试试?】   镜头里的男人又顿住了。   他的虎口摩挲着瓶颈,指腹摩擦着冰凉的玻璃表面,瓶身在他掌心缓缓转动。那双在光线下愈发透亮的蓝眼在帐篷门帘和木箱间游移,最后不情不愿地对上镜头:“你说是泡澡。”   【当然是泡澡。泡完澡我帮你按一按?然后我们再去钓鱼,就当是约会了。】   “不。”亚瑟语气生硬。“说好的只是泡澡。”   【别紧张,亚瑟。】古斯凑近,【只是按摩而已。我可是专门学过的……要不要试试?】   亚瑟的手指在玻璃瓶上一滑。   “……到时候再说。”   【那么,泡澡,按摩,钓鱼——约会?】   “闭嘴。”亚瑟猛地起身,“再说一句,我就去找何西阿打猎。”   古斯憋着笑,看着亚瑟做贼似的把药瓶塞进背包,仿佛那是什么烫手的东西。然后又去开衣箱。   老实说,这箱子原本除了寥寥几件换洗,装杂物居多。在他强行填充之后,它才终于找回真正的功能,并越发像一个城中阔佬所有:外套剪裁考究,领巾花色齐全,连与裤装搭配的背带都分出不同套。亚瑟的手指犹豫地掠过衣物,最后选了经典的黑白配。   【领巾。】古斯冷不丁地说,【蓝色的那条。很衬你的眼睛,系着披着都好。】   “你就非得对着我的背影指手画脚。”亚瑟啧了声,却还是摸上了那条。触碰丝绸的瞬间他又像被蛰到似的一个急转,抓起旁边那块普通黑布——“这个更好,能蒙面。”   【亚瑟。】   “操。”亚瑟低声咒骂,一把抓过那条蓝色领巾。“别得寸进尺。”   收拾过鱼钩和诱饵,亚瑟扛起钓竿,走出帐篷。晨雾已然散尽,几个早起的帮众像是冬日里的野猫,抢占了离篝火最近的位置,懒洋洋地等着早饭出锅。亚瑟压了压帽檐,装作若无其事地往马位走,步速如常,步幅也如常,还不忘冲着打招呼的同伴点头示意——   “亚瑟。”何西阿低沉的声音突然从角落里钻出来,“要出门?”   “唔。”亚瑟稍稍侧头,面部肌肉精准地维持在平常的表情,“去钓鱼。”   “钓鱼?”   营地正中央,帮派最大的那顶帐篷啪地闷响。达奇·范德林德,帮派老大掀开油布,胸前的金表链反着阳光,那双锐利的深色眼睛则闪过一道精光:   “好啊,亚瑟,我记得你钓鱼的手艺一向很不错。”他端起咖啡,嘴角泛起一丝意味深长的笑:“特别是五年前那次,那三条钓来的鲈鱼可真漂亮。”   “那是一种更高效的方式,达奇。”亚瑟顿时从喉咙里挤出一声生硬的哼声,脚下却明显加快。“而且我现在技术好多了。”   “当然、当然。”达奇抿了口咖啡,“只要别再去集市上钓?”   另一角的何西阿则叹出口气:“早去早回。”   以不亚于后世竞走比赛的速度,亚瑟靠近黑朗姆,整理马具的手法快得几乎要留下残影,上马和催马的动作也不亚于逃跑。马蹄扬起的尘土还未落地,人已消失在营地的视线之外。   【所以……】古斯不怀好意地追问,【那三条鲈鱼是怎么回事?】   亚瑟一言不发地打量四周。远离了营地的喧嚣,林间重新被鸟雀的啼鸣填满。黑朗姆的马蹄踏过枯枝,发出细碎的脆响。几只山雀被惊起,扑棱着翅膀掠过树梢。   【附近没人。】   “那天运气不好。”亚瑟嗓音平稳地说,“水太冷了。”   【哈。别慌。等我钓到那几条传说大鱼,就借你回去炫耀。】   亚瑟哼笑一声:“以你那种钓前摔三跤的方式,我还不如用枪。”   【那你可得小心点。】古斯饶有兴致道,【不然以后提起钓鱼,大伙就不止记得那三条鲈鱼——】   “闭嘴。专心看路。”   当他们抵达瓦伦丁时,太阳已经爬上了头顶。古斯由着亚瑟先去解决午饭——本地烤羊肉配烤蔬菜。因“亚瑟·普莱尔”曾与马洛伊警长相谈甚欢,于是老板还额外送了杯啤酒。   这是打游戏时点不到的菜色,而现实中瓦伦丁运营的店铺也比游戏中更多。从餐馆出来,亚瑟眯眼打量四周,正要转向街尾那间升腾着白气的大众浴房,古斯按【D】-后退。   【亚瑟,你现在姓普莱尔。】他一边说,一边构想按键【H】-召唤马匹。男人的手臂立即竖起,吹出一声响亮口哨。   【你该去符合身份的地方。】   1899年的西部小镇,热水还没有后世那样方便,镇民的消费能力也没大城市那样高。想舒服地泡个澡,除了普通的大众浴室、旅馆浴室,还有铁路沿线专向富人开放的酒店,那里出售带私人浴室的套房。   “见鬼。”亚瑟显然也想到了那家,当场尝试转身,“那很贵。还不如让我去常去的——”   【——是这样的,亚瑟。】古斯愉快地打断他,【待会你可能会叫。】   话音未落,背后传来马蹄声,一辆载着体面人家眷的马车正从十字路口驶过。亚瑟立即不吱声了,但耳根又泛起了可疑的红。   黑朗姆小跑过来,载着他们左拐右绕,最后停在一栋市政厅旁的白楼边。   阳光下,酒店的招牌熠熠生辉。两名穿着制服的门童迅即迎上,一位来接缰绳,另一位做出个“请”的手势。古斯恶趣味地退出控制,看着亚瑟明显地一愣,本能地要去摸帽檐,中途不知怎么想,那曲起的手肘变成一个生硬的伸展,配一个别扭的点头。   “先生?”门童疑惑地问,“您需要帮助吗?”   “我那匹马有点烈。”亚瑟稍稍抬头,目光凌厉地隔空瞪向镜头方向所在,咬字格外清晰:“容易摔人。”   这是个相当不错的借口。牵马的门童敬畏地望了眼黑朗姆,后者正无辜地甩着尾巴。引路的门童体贴地放慢了脚步,还特意多撑了一会大门,为这位不幸摔伤的绅士提供方便。连前台穿着笔挺背心的接待员,在看到亚瑟一路行来的步态,也试探地压低声音:   “先生,我们与几位受人尊敬的医生有合作。如果您有需要,我可以代为预约。”   “不必麻烦。”亚瑟装模作样地活动了下肩膀,“一间带浴室的房间。”他顿了顿,像是想起什么,“安静点的。”   “当然,先生。”接待员拿出一把黄铜钥匙,做了个手势。一旁待命的门童会意,微微躬身:“请随我来。”   他们获得了一个楼层尽头的房间,采光很好,门童还帮忙放好了热水。亚瑟丢出一把零钱作为小费,门一关,长出一口气。   【要我转过去么,亲爱的?】古斯促狭地问,【我可以对着天花板,绝对不乱看。】   “你要看就看。”亚瑟没好气地说,开始解纽扣。“不准吹口哨——好像我有的你没有。”   【但我身材确实没你这么好。】古斯啧啧感叹,【胸没你大,屁股没你翘——】   “那就闭嘴。”   【怎么还带身材霸凌的?】   亚瑟不理他了,直接沉进浴缸。热水漫过肌肉时,他忍不住发出一声满足的叹息。   水汽袅袅上升,在阳光下织成一片朦胧薄纱。有那么一会儿,他们谁都没有说话。然后,亚瑟清了清嗓子,古斯也干咳一声。   【那个,亚瑟……】   “邪祟。”   他们同时一愣。亚瑟往水里沉了沉:“你先说。”   【是这样,我有点好奇。】古斯说,【你知道,我可以快速治愈你的外伤,也知道你的大致状态,但我不清楚你的感受——在伤口愈合之后,痛觉会留存多久?】   “时长不一样。有时候两三小时就过去了,有时候能疼上好几天。”亚瑟说,“怎么?”   【唔。】   “别跟我打哑谜。”亚瑟警惕地坐直了,“你又在打什么鬼主意?”   【不方便现在告诉你。你先前想问什么?】   亚瑟沉默片刻,抬手擦了把脸。   “那天你提到的……”他往后靠了靠,声音沉了下来,“你说的那种病,肺结核,它会从哪开始要人命?”   【亚瑟!】   “告诉我。”男人的声音罕见地柔和下来,“要是这病真能要了我的命,我得……我得提前有个准备。”   沉默。   “看来我说到点子上了,邪祟。”亚瑟挑高眉笑了,“你可不常这么沉默。”   【好啊。】古斯冷笑,【你真想听?好吧。第一个征兆是咳嗽,干咳,持续不断的。然后是发烧,盗汗。胸腔会出现积液,呼吸因此困难,肺部组织一点点坏死,最后完全衰竭,伴其他并发症。满意了?】   “很好,现在我知道自己会怎么死了。”亚瑟干脆地点头,“既然你说,能看到我的情况,那就直说吧,我还有多久?”   【不,状态栏看不出来,只能靠症状判断。】古斯恼火起来,【但肺结核是有办法——】   “别跟我兜圈子。”亚瑟抬高声音,“多久?一年?五年?还是说你连这点实话都不敢说?”   【别问了!】   哗啦一声水声炸响,亚瑟猛地站起身来,蓝眼死死盯着他双眼的方向:“听着,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我不想跟你玩这套把戏。我问你还有多——”   【够了!】古斯咆哮,一把按住亚瑟的肩。意识中某角落提醒他不该这样浪费珍贵的实体触觉机会,但他无视它。他的意志凌驾而下,虚无如他所愿破碎——   砰!   亚瑟仰面摔进水中,胸膛撞上他的意识,掌心,或者别的什么。古斯全无所谓。热水波荡,亚瑟在他身下挣动,像头被困的狮。而他是荆棘,是枷锁,一点点地,他收紧,捆缚,直到能感受的只余心跳、温度和粗重的喘息。   【放心,亚瑟·摩根,我不会让你死于这个病的。】古斯温和地说,摩挲过男人按他要求精心打理过的脸颊,【你知道我刚才为什么问那个么?】   【你看,我能治愈你的一切外伤,却无法改善病理。但如果,】古斯停在心脏跳动的位置,感受其下有力的搏动,【如果把病变的器官当作伤口处理,这就回到我能控制的范围了。】   【所以听话,亚瑟。否则到那一天,我会挖出你的肺,让你长出新的——】   ——笃、笃笃。   走廊外礼貌地敲了三声。小地图上也冒出一个代表陌生人的闪烁灰点。   “先生?”那灰点传来礼貌的询问。“需要帮助吗?我听到了一些响动。”   古斯放开亚瑟,注视着男人挣扎着平复呼吸,费力地清了清嗓子——   “没事!就是把该死的水洒了!”   “需要清理吗,先生?”   “别烦我!”   灰点终于识趣地远去了。光线穿透氤氲的水雾,在浴室里织出朦胧帷幕。古斯盯着亚瑟,亚瑟盯着他,饱满的胸肌还在剧烈起伏,那双被水汽沾湿的蓝眼睛里燃烧着未熄的怒火,却又混杂着几分晦暗难明的情绪。   半响,亚瑟垂下视线,喉结再次滚动了一下,挤出一声嘶哑嗤笑。   “疯透了的小子。这就是你说的慢慢来?”   【你先的。亚瑟。】古斯冷冷道,【我不介意赶些进度。】   “哦?”亚瑟懒洋洋地掀起眼皮,“那我们今天的进度到哪了?按摩?你还来么?” 第24章 按摩 【现在,打开它,倒身上。】……   古斯瞪着亚瑟, 没有回复。浴室里的沉默厚重得几近实质,压得波荡的水面渐渐平息,氤氲的水汽也消散于空气。镜头下那副饱满的胸肌半浸在水中, 突然它往上一动。   亚瑟笑了一声, 像是被什么莫名地逗乐了。他仰头, 靠向浴缸边缘, 就如平日洗澡那般伸手,掬水, 径自浇在脸上。   水流顺着他面部的轮廓蜿蜒, 在浓密的眉睫间停留片刻,又继续沿着下颌弧度滑落,最终被起伏的肌肉分流。亚瑟慢条斯理地拨开湿透的暗金色额发,手掌擦过脸颊, 眉骨,一路抹到脖颈。   他开始仔细地擦洗自己, 除了动作远比平日缓慢, 力道也比平日更重。指节爬过皮肤, 几乎要将每一寸都搓得泛红——   【Esc】-停止洗浴。   哗啦一响, 亚瑟循他的按键站起身,那副被治愈过无数次的躯体完全暴露在光线下,肌理分明, 线条流畅,除了阳光留下的几处晒痕, 一切都还原到完美的状态。不再有撕裂, 更没有枪伤、刀伤和爪痕。那些诉说着故事的伤疤被通通抹去,只余下蕴含爆发力的柔韧线条。   亚瑟抬起眉,直勾勾地对上他的视线。   “这就是你的安排?和我在这儿耗着?”   【如果需要的话。】古斯语气平静, 【你知道,我能让你在这里待上一整天。】   “随你的便。”亚瑟扯起一边嘴角,光脚向前迈出一步,“所以,你所说的约会是这个?在这该死的浴室里?”   【别着急,亲爱的。】古斯低笑,【这才刚开始。现在——到床上去。】   亚瑟瞬间顿在原地。水珠无声地从他紧绷的肌肉上滑落,在地面汇成水洼。几秒的沉默后,他嗤笑一声:   “你似乎忘了什么?那瓶该死的油还在包里。”   【多谢提醒。去拿它。】   古斯注视着亚瑟。对方没有动作,眼神中闪过一瞬的抗拒和挣扎。但在他的注视下,那些漂亮的肌肉已不由自主地收紧,仿佛被无形锁链所牵引,身体也机械地转向背包方向。   古斯看着他迈出脚步,动作迟缓得像在深水中前行。水自他暗金色的短发往下滴落,沿颈侧蜿蜒过锁骨的凹陷,被胸肌分流至腹,又被更下的人鱼线分散。有些就此落地,另一些则执着地沿着大腿内侧逶迤至踝,在瓷砖地面烙下一串湿漉漉的足迹。   “我需要条该死的毛巾。”亚瑟冷冷地说。   【不。你不需要。】古斯轻笑,【水能让它……融得更快。】   亚瑟眯起眼:“弄脏的钱,他们会从你的账单里扣。”   【别担心,亚瑟。那也要等我们完事才能算。】   砰嚓。   背包里的杂物碰撞,发出细微声响。亚瑟的手探进包中,从最边角摸出那只棕玻璃瓶。他偏过头,手指在瓶身收紧:   “然后呢?我自己抹?”   【哦?】古斯镜头拉近,【你想让我帮你抹?】   亚瑟一步不退。“你说的按摩。”   【对,只是按摩。现在,打开它,倒身上。】   “你倒是挺会发号施令。”亚瑟冷笑一声,双眼刀一般钉在药瓶上,仿佛要将它盯穿。但最终,他利落地拧开盖。玻璃瓶倾斜,半凝固态的油膏倾出。近乎透明的膏体黏向皮肤,肌肉在接触到的那瞬不由自主地一颤。   “见鬼。”亚瑟低声咒骂。“这感觉真不对劲。”   【抹开。】   亚瑟手掌覆上,手指大张。膏体被粗暴地推开,又因体温逐渐融化,留下一道道光泽的痕迹——   【——什么味道?】古斯问。   亚瑟皱了皱鼻子。“……草味。”   【只有草味?】   “我怎么知道。”   【几天前,在畜牧镇的臭气中追踪到刚出炉面包香味的人是你。】古斯饶有兴致地说,【怎么,现在闻不太出来?】   亚瑟动作一滞,他斜过眼。   “想闻你自己来。”   【我就当这是个邀请了。】古斯凑近,再近,直到完全侵入亚瑟的私人空间。亚瑟浑身绷紧,喉头吞咽。一滴水珠正顺着下颌的线条滑下,古斯贴过去,轻轻一抹。   亚瑟猛地一震,重重喘出口气,却硬是一声不吭。   【你很紧张。】古斯低语,【放松点,这不是上刑。】   他的意志降临,如无形的枷锁,牢牢锢住亚瑟的手腕,让那只僵硬的手顺肌理的起伏移动。药膏与未干的水痕在体温下交融,渐渐化开,一抹淡红也从亚瑟的耳根蔓延,沿脖颈没入锁骨的阴影。   【你已经暖和起来了。】古斯实事求是地评论,【我希望这不是过敏。】   “够了。”亚瑟硬邦邦地说,“别说那些没用的。”   【因为我在意你的感受。】古斯依然控制着他的手腕,【这能让我更好地判断下一步。】   “……判断什么。”   【只有按摩。我承诺的。】古斯不紧不慢地重申,【那么,去床上吗?】   亚瑟一言不发,而那抹红色还在他颈侧弥漫。他的视线在房间里扫过,从那瓶还未盖紧的药膏,到浴室,再到柔软的床铺。古斯几乎能看到他的下颌收紧——然后他抬腿就走。   这家酒店比他们通常落脚的旅店更贵,套房空间也更宽敞,但终究只是处室内空间。几步之后,亚瑟盯着床,又一次迟疑。   “只是按摩。”他警告似的重复一句,胳膊抬起,似乎是想要压下帽檐。下一秒,这个动作在半空冻住,仿佛忽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状态。亚瑟的手指略一蜷缩,最后选择背对着床坐下,肩背绷得笔直。   古斯终于忍不住笑起来。   【躺好。别紧张。】他贴近亚瑟的后颈,恶趣味地缓慢向下,抚过那片湿润的皮肤,一路滑至紧绷的肩膀。【我们还要去约会。】   亚瑟侧头,眉头皱起,嘴角扭曲在一个介于嘲讽和抗拒间的弧度。浴缸残存的水珠还在沿他的背脊曲线下滑,在床单上洇开暗色的痕迹。   “你想得还挺远。”   【当然,这才是开始。】   “你在你那学堂呆的太久了,邪祟,平日也过得太好。”亚瑟嗤笑,“真实的世界可没有那么多好结——唔唔嗯!”   古斯恶狠狠地堵上亚瑟的嘴唇。   同前几次被强吻时一致,嘴唇相接的一瞬,亚瑟两眼瞪大,继而脑袋往旁偏,胳膊往前推。又有些不一样,不知是意识到自己全无遮挡,还是出于他们新关系的考虑,那截手臂横亘的意愿远大于发力——   古斯看准这刹那的松懈,毫不犹豫地扣住这家伙的手腕,意念一分,将它们摁过头顶。   【我可以等你,亚瑟,我也接受我等待期间可能的失败。】古斯俯视他,声音低沉,【但如果你甚至不愿给这个未来一点存在的基础,那我还不如直接追求现在。】   【现在,还是未来,亚瑟?你选一个。】   亚瑟任由他按着。那双嵌着金环的蓝眼睛里燃烧着某种危险的光。他的手指在床单上收紧又松开,最终却只是挤出声含着冷意的嗤笑:   “你这该死的混账。”   【这不是个回答。】古斯慢慢地说,意念如藤蔓般凝聚,沿着亚瑟的肩线逡巡,最终停留在那起伏不定的胸口:【告诉我,亚瑟。现在,还是未来?】   “而你他*的就这么确定——”   ——古斯索性顶开这家伙的腿。   现在,这个强壮的牛仔完全袒露在他面前:仰面朝天,双手被钳制,更下门户大开。哪怕从未经历过眼下处境,哪怕他这会的状态无形无质,这姿态也足以让人察觉出浓浓不对——何况亚瑟是个成年男人。古斯满意地注视着亚瑟的喉结在粗砺的胡茬下不安地滚动,呼吸也变得愈发粗重,这才不疾不徐地问:   【确定什么?】   亚瑟眯起眼睛盯着他,如同决定狩猎前的野狼。那双本就锐利的眼睛在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却又潜藏着危险暗芒:   “——确定我能活到那时候?”   【哦?】古斯玩味道,【所以你也愿意相信……我们会有未来?】   “……”   亚瑟默不作声地偏过头,好像墙角长出了世上最有趣的花。未干的发尾蹭在枕巾上,洇出一片暧昧潮痕。   又不说话了……见鬼的这货是打算靠拖字诀耗尽他的时间吗。   古斯啧了声,开始计算自己于现实留存的剩余时限——   算不出来。   古斯干脆地构想【Tab】-物品轮盘。   怀表选中。他的意念一凝,亚瑟被他摁着的手一屈——陡然间那具平躺的躯体跟着一挣,倒不是要挣脱,更像是本能的战栗。那双被情绪浸染得愈发深邃的蓝眼也猝然睁大,瞳孔因震惊收缩。   【铂金怀表。】古斯好声好气地对没见识多少超自然力量的本地牛仔解释。【你见过它,我也不一定非要从你口袋把它变出来。好了,让我们继续先前被耽搁的行程——躺回去,牛仔。】   亚瑟纹丝不动,只死死锁定掌中凭空而现的怀表,那本该安稳躺在他外套口袋里的物件。他的指腹摩挲过怀表表壳冰凉的金属面。这比他见过的任何魔术都要怪,比街头的江湖术士、比那些招摇撞骗的降灵师,都要来得不可思议。但它就是那只,甚至是出自他手,连边缘他不小心蹭上的刮痕都分毫不差。   【亚瑟。】   亚瑟闭了闭眼,沉默地服从了指令。   这会儿压在身上的邪门玩意停留现世似乎有某种时限,这点他知道——就像清楚子弹打空前能开几枪。   而这邪门玩意确实一天比一天肆无忌惮,还对他起了那种心思,甚至连遮掩都懒得要了……这点他这几天体会太深了。   他并不是对感情一窍不通的毛头小子。玛丽·吉利斯曾为他戴上誓约的戒指,甚至还因一段匆匆的缘分拥有过妻子和孩子——直到一群杂种为了几个该死的美元夺去他们的命。从那天起他就懂了,像他这样的亡命徒,就不该奢望这些温情。   可这鬼东西……古斯。他摸不准算好事还是坏事。或许这就是命运跟他开的另一个该死的玩笑。   一股异样的力量落在肩颈,仿佛能直接渗透进骨髓。这感觉很不对劲,却异常舒适,完全不同于人类双手的按压——老实说,他也记不清旁人的抚触是什么滋味了。亚瑟费力地咽回半声闷哼。   ……见鬼。还是邪门的很。   “按摩。”亚瑟低声重复这个词,语带讽刺,“就只是按摩?”   【当然。】古斯平静地说,【毕竟我们还要去约会。】   亚瑟张开嘴,似乎想说些什么,但开口便是一声喘,于是那两片唇又抿上了。那些之前被他揉开的药膏在皮肤上晕开一片水润光泽,随着胸膛的起起伏伏泛着微光。   ……也许之前不该要求这家伙脱毛。   真的很大。又晃又大。   所以按摩同样不是个好主意。   【转过去。】古斯努力若无其事地说,【帮你按背。】   亚瑟迟疑了一瞬,但还是慢慢翻过身。他的后背绷得很紧,肩胛骨的线条在白昼光线下弧度迷人——   并不止如此。镜头里,是个堪称完美的倒三角形:从饱满的三角肌延伸而下,经过厚实的背阔肌,最终收束于腹外斜肌勾勒出的紧窄腰线。那道脊柱的浅沟一路向下,隐没于腰际。   非常适合穿衬衫、紧身马甲、任何强调腰线的东西。也非常适合被握持,被抚摸,被掌心包裹。   ……确定了,按背也完全不能归在好主意里。这种身材,只在镜头里盯一盯还好,现实能摸着就有点太刺激。   古斯欲盖弥彰地推了推,亚瑟一顿,暗金的后脑勺犹豫地转了转,最终微微前倾,似乎是决定趴向枕头。但最后一刻,那颗脑袋又稍稍偏过,那双见识过风霜的蓝眼睛盯着一旁,嗓音低哑:   “说说,这之后我们去哪。” 第25章 痕迹 身上有些红痕。   古斯选择的地点是瓦伦丁以北一处峡谷。他在一次游戏任务中经过这个地方, 当场便留下深刻印象——   岩壁陡峭,只蜿蜒一条羊肠小径,窄得堪堪够一匹马和骑手通行。达科他河的支流就在谷底潺潺, 浅蓝水色映着天光, 如同一匹闪烁绸缎。开发者还在中段设置了一块突出的岩台, 往上可以观景, 往下可以遮风挡雨,是相当不错的露营点。   当然, 现实中不一定存在那么巧合的地形, 但依然不动摇该地远离城镇喧嚣、能饱览开阔风景的基础属性。而且,下方的河流能钓到肥美红鲑,岸边的灌木丛不时能蹲到来觅食的野羊与白尾鹿,足够亚瑟回程时捎些猎物, 堵住帮派里那些聒噪的嘴。   亚瑟对地点没有太多意见。更确切地说,在含混应过几声后, 这家伙直接把脑袋扣进枕头里, 只在被按到紧要处时溢出些要吞不吞的喘。   ……这家伙还不如放开嗓子叫出来。   古斯越按越觉煎熬, 亚瑟却越来越放松。那些原本像在抵抗什么的肌肉一寸寸舒展, 一分分柔软。那双手不再紧攥着床单,绷直的脊背也缓缓塌陷。皮肤在药膏和按压的作用下弥开淡淡的红,宛如层岩被红酒渗透。   还有股若有若无的困意。从被按化的亚瑟身上生长而出, 涨潮一样缓缓浸上,不知不觉间将他包裹。   亚瑟的呼吸愈发绵长, 那些压着的哼声也愈发含糊。睡意飘忽间, 古斯只记得自己拍了拍亚瑟,要求这家伙再翻一面。   昏沉的暮色里,亚瑟照做了, 却是朝着床铺另一侧的方向——跟在游戏里跑了一周任务没睡觉似的,这家伙投来困倦而迷茫的一眼,继而卷着一点枕头,翻过了身,仿佛是要给他腾出点位置……   然后干脆地沉进了梦乡。   这一觉跨过晚餐,直睡到光线再度穿透窗纱。没人记得是什么时候睡着的,更说不准此刻究竟是早是晚。瓦伦丁的街景在窗外朦胧地铺展,远处的尖顶轮廓被染上一层柔和的金边,恰似画匠未干的笔触。   亚瑟迟缓地支起身,先看向西边,继而顿了顿,转向东方——   ——晨霞流淌如熔铜,几声鸟鸣随着第一缕晨光跃过屋檐。马厩传来零星马嘶,混着街角面包房飘来的香气。   男人眉头微微蹙起。   “你该喊醒我的。”亚瑟咕哝着,声音还带着睡意,手已摸索到怀表。“……见鬼,我出来得太久了。”   【一,我们一起睡的;二,你是出来钓鱼,多钓几天也没人会说什么。】古斯轻描淡写地回应,【现在走么?】   “路上吃?”   【你提醒我了。】古斯饶有兴致道,【亚瑟·摩根可以在马背上随便对付一顿,但亚瑟·普莱尔得体面些。告诉我,你想吃点什么?】   亚瑟翻了个白眼。“威士忌。”   【症状明朗前,你得戒酒。】古斯不打算跟他废话。【至少一份主食一份蛋。我选还是你挑?】   “……随你的便。”   反抗和抗议都没什么意义,而自己也确实饿了。亚瑟认命地活动了一下肩膀,去找衬衫,经过镜子——他一向不喜欢照——时略略一滞:   身上有些红痕,斑斑驳驳地印在起伏的肌肉间,在渐亮的晨光下分外醒目。   他盯着那些痕迹看了会儿,手指下意识摸上去。感觉很陌生。但反正好过那些枪伤、刀伤和打斗留下的淤青。   而且不疼。也没有其他不适。实际上,这些看着像是淤血的地方反倒透着股轻松感。   “你下手真重。”亚瑟自暴自弃地说,随手套上衬衫。但扣子还没系完,他的手又不受控制地停在半空,继而利落地打开衣襟——   古斯拉近镜头。   脖子、胸肌、还有腰,很正常的小点状痧痕。但并不是借助工具出的片状,而是意念凝聚带来的点按痕。   【血液循环改善的正常反应,几天后就会消掉。呃,也许吃顿饭就能消掉。】古斯说着,确认地扫过亚瑟的三项状态,将操作亚瑟扣回衣服时又顿住——   【你觉得你侧腰那像不像个掌印?】   亚瑟闻言掀开下摆,直接低头。因为肌肉弧度阻挡视线,还扒拉了一下胸肌。   “不像。”他又看过镜子,语气笃定,“你那边根本没有手。”   【现在没有。对了,领巾。】   这回亚瑟什么都没说,只透过镜子又朝他翻了个白眼。   ……   结清了铁路酒店的账单后,他们坐进一家看起来干净的餐馆,要了炒蛋、培根和咖啡,赶上了刚出炉的玉米面包,还在出门后碰到了马洛伊警长。   这位瓦伦丁的执法者看起来也刚刚解决完早餐,正倚在门廊下悠闲地抽着烟。晨风徐来,缕缕烟雾在他指间盘旋飘散。   亚瑟盯得目不转睛,喉结滚动。   见鬼的邪祟曾经从不管他烟酒,甚至时不时还会变出些好货来。但从那个病……从黑水镇救出肖恩那天起,他就再没碰过烟。每次想抽,那邪门玩意就会毫不留情地压制住他的手。   “古斯……”亚瑟忍不住用气声低咒。   古斯斩钉截铁:【没门。】   马洛伊注意到了这位步履异常缓慢的“亚瑟·普莱尔”,热络地打了声招呼,手已经摸向了衣袋,眼见着就要掏出一支分享——   古斯警告地按上亚瑟的肩。   亚瑟像是被人从美梦中惊醒,喉咙里憋着股火,不情不愿地摆过手:   “多谢了,警长……该死的医生不让我碰这玩意。”   “哪的医生?啊,无意冒犯。只是咱们这儿最近来了个骗子。”   “骗子?”   “嗯哼。打着行医的幌子贩卖假药。”马洛伊说,“收钱容易,要命也容易,还不费一颗子弹。”   行医。钱。命——香烟的吸引力顿消。亚瑟不由问:“这样的人,够上通缉令么?”   “早就贴出去了。”马洛伊吐出一圈烟雾,“本尼迪克特·奥尔布赖特。赏金五十美元——但我敢说,这混蛋害死的人比那些身价上千的帮派分子还多。”   【看来他不知道你的身价。】古斯嘲笑道。   亚瑟没理他,继续不动声色地问:“通缉令在邮局?”   “警局。邮局的还没贴。”马洛伊说着,神色间透出几股探寻,“怎么,普莱尔先生?对这事有兴趣?”   “前几天,我这伙计被蛇吓着,把我摔了。”亚瑟神色自若地拍了拍身边的黑朗姆,温血马疑惑地凑上前蹭他,又被他推开。“急着找药……结果买到了假货。”   马洛伊叼着烟,慢慢扬起眉:“是那个奥尔布赖特的药?”   “谁知道呢。不是我买,但是我用——用完就起了疹子。”亚瑟耸耸肩,“今天才好些。我打算去野外透透气。要是碰见那个骗子——”   “巧了。酒吧有人提起,在北边峡谷附近见到过他。”马洛伊笑了。“普莱尔先生,要是你能把他带回来,赏金就归你。至于期间发生什么,我既不会说,也不会问——当然,你得给我个活的。”*   他掸过烟灰,声音沉了下来:“太多女士因他成了寡妇。在那混账被绞死前,我得确保她们拿到该得的赔偿。”*   亚瑟装模作样地摸摸马鬃。   “我会在钓鱼的空隙留意的。”他漫不经心地说。“劳烦给我份通缉令,警长。免得我的手下认错了人。”   马洛伊若有所思地打量过亚瑟并亚瑟的马,从那截钓竿,审视到马鞍后不算宽的羊毛垫。   他在这行干了不少年了,几乎凭直觉就能断定,这位亚瑟·普莱尔身上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但他也不得不承认,这位普莱尔活脱脱就是个城里阔佬:任何懂行的本地人都清楚,去溪谷钓鱼该穿粗布衬衫,配结实工装裤,而不是约会似的一身骑装,披个丝质领巾,蹬双漂亮马靴——是嫌水边不够滑吗?还是觉得自己不会踩到泥?   而一个养尊处优的外地有钱人,又怎么会有兴趣在荒郊野外搜捕个假药贩子?除非……那疹子是托词。想到那奥尔布赖特主营药物的品类,马洛伊不禁又挑了挑眉。   “祝你满载而归。”马洛伊最后说,“切记,我们要活的。”   警长提供了一张通缉令,还额外多给了张地图,标着几个适合钓鱼和露营的点。   骑出瓦伦丁,把最后几间零散的农舍也抛在身后,古斯立即控制亚瑟勒住马缰。   路上既没有来往的马车,也看不到任何行人。清晨的阳光斜照在草甸上,露水未干,远处的山脊线逐渐清晰。四周只有风吹过野草的沙沙声,与永远早起的鸟儿掠过天际——   【衣服解开,亚瑟。】古斯说,【给我看看。】   亚瑟没动。“在大路上?”   【别害羞,亚瑟,我只是想看看那些痕迹消没消。还是说,你想当着路人解开?】   “……你个混账玩意。”   亚瑟低声咒骂,但还是动手了——但不是从领口开始解,而是粗鲁地把外套并马甲一掀,又把塞进裤腰的衬衫一扯:   晨光中,皮肤暴露,印记全在。腰侧那片尤其明显,几处凹陷似的红痕恰好呈现出手指的点按状。乍一望去,俨然就是被人用力握住时留下的印痕。   亚瑟不耐烦地抖了抖衣角:“看够了没——喂唔!”   按键【B】-背包开启。苹果选中。按键【E】-食用。   苹果被亚瑟几口啃完,古斯随之听到一声嗡鸣提示音:小地图上,亚瑟因充分按摩、优质睡眠和丰盛早餐补满的三个状态白标轻颤,呈现出盈溢的金黄。   【亚瑟。你再解开。】   “你他*的——”   亚瑟隔空投来一记怒视,但双手已经不受控制地执行起他的要求。清晨的寒气将那块再度暴露的皮肤激起一层鸡皮疙瘩,几片红色在冷风中愈发鲜明。   【抱歉,看来还真得等几天了。】古斯意外地说,颇有些不好意思地控制亚瑟放下。   搞不清楚自己状况可以是头一回做视角,但连能力带来的效果都不清楚,说出去真是很丢人……   不过约会还是要的。   【接下来我们先去钓鱼么?】古斯问,【马洛伊标了几个地方,我也知道几个好地方。】   镜头里的亚瑟却顿了顿。   不知出于何种原理,明明他依然是个无形无质的意识体,这家伙现在却能准确捕捉到他的位置,还能对上他的视线——   “你不是说过……你学的那个,造药的?”   【嗯哼,制药工程。炼金史。双学位。】古斯顿时得意起来,【虽然眼下毕业证大概拿不到了,但多少算个Master。】   “少显摆。”亚瑟嗤笑一声,眼神却没挪开,面色也认真起来。“听着,马洛伊要抓的那个奥尔布赖特,那个假药贩子,也自称是个药剂师。”   他用手掌蹭了蹭下巴上的胡茬,嗓音略显生硬:“他是个骗子,不过他肯定有间药房。兴许……那儿能找到些对你有用的东西。”   “所以,你想去碰碰运气吗?” 第26章 约会·上 男人没持缰的手按上大腿,迟……   天空已经完全亮了。   云很少, 阳光毫无保留地倾泻而下,被深色的宽檐帽所阻。帽下那双带金色的蓝眼剔透,坚定地注视着前方, 抑或远方……   ……坚定得有些过头了, 完全能说是在发直。   古斯坏心地一个迅速凑近, 亚瑟本能地一个后仰, 连带着座下黑朗姆一个疑惑的后撤步,蹄子在泥地上踏出一串沉闷响动——   啪嗒。   古斯不慌不忙地问:【所以, 亚瑟, 你是在约我?】   “谁他*在约你。”亚瑟咕哝着,俯身去安抚马匹。“你要不要去?”   【我不确定他的东西我是否用得惯。】古斯故意道。   男人的手停在马鬃上,似乎因这个假设愣住了。古斯见好就收:【但去是肯定的。不过在那之前……】   “那之前什么?”亚瑟的声音更生硬了。   【我们怎么抓到那个人?】   “马洛伊说他在北边。”亚瑟沉吟,那勉强掩饰的不自在瞬间就没了——古斯再熟悉不过这种转变。每当这个男人谈到“工作”, 总能眨眼间切换到另一种状态:专注,冷静, 如同锁定猎物的猛兽。   “他会在半山腰扎营, ”亚瑟说, 目光扫过远处的山脊, “一个制高点,能盯着河边的动静。再养条狗、雇几个打手。不过马洛伊没提,那就暂且当没有了。”   随着他的嗓音, 古斯镜头中,代表附近地形的小地图上刷新出一大团亮黄。接着, 如游戏里一样, 一条指向目标的同色路径出现。   这来自于亚瑟在这片土地不知多少次追捕猎物的经验,此刻不知以何种原理,以数据形式具现至他眼前。但就算没有这道程序, 古斯也确信,这家伙能轻易找到目标——在游戏内,大部分玩家都需要提示才能完成追捕;而在现实里,这套能力早就融进了亚瑟的血肉,成为呼吸般的本能。   这也让接下来的话更尴尬了。   心思没暴露的时候,所有的糟糕操作都能在事后互相辱骂。反正他没鼠标,而亚瑟急眼时也确实会妨碍他的操作。可现在呢?   ……见鬼。怎么就还没找出鼠标。   “邪祟?”亚瑟问,视线又转向镜头,“你什么想法?”   古斯干咳一声。   【马洛伊要活口。你知道,我只能保证让你锁定目标,杀死目标。】   “我可以用套索。”   【……我不一定套得中。】   “小子,你能让我一枪打掉人帽子上的羽毛,但你连根绳子都玩不转?”   【我还能隔空爆掉人的脑血管,前提是我还在我自己的壳里。】古斯没好气地说,【所以,别催,我很努力了好吗?】   亚瑟挑了挑眉:“所以,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你其实是个更危险的混蛋?”   【我遵纪守法,只是因为这样麻烦最少。】古斯不为所动。【也许你已经猜出来了,我们的世界不太一样。】   “呵,可不是嘛。”亚瑟嗤笑一声,催马继续走。“口音,规矩,派头,你就是个有钱人家的小混球,只不过多几个邪门的把戏。”   男人没持缰的手按上大腿。迟疑了一瞬,最后摸进身侧背包,掏出一卷套索。他掂量了几下手中绳圈,仿佛在衡量一个决定。   “那个骗子,午后再收拾他。”他说着,最后掂了下手里绳圈,“在这之前,让我看看你到底有多蠢。”   古斯:“……”   让我们看看掉落了什么,一个罕见的练习邀约,被标准的亚瑟·摩根式嘲讽包裹。让我们悄悄从后面接近它……   不。在拆开并食用前,古斯觉得非常有必要为自己的能力做个辩解:   【亚瑟,容我指出一点,我确实成功捆住过基兰。】他实事求是地说,【所以关于这事,多少也有你自己的问题。】   “哈,你怎么不说是雪的问题?”亚瑟立即报以一声冷笑。“让我好好回忆回忆——你他*套了整整三次,邪祟。然后呢?你在雪地里拖着人乱窜,跟要把人活活拽死似的。那蠢货差点当场尿了裤子。”   【不过,那家伙那时嘴还是硬。】   “啧,没错——该死的,别转移话题。那天你他*差点害我们栽进冰湖里。”   【那是因为你突然抢方向盘!我本来都算好了路,你非要往另一边偏!】   “方向什么鬼?要不是我改方向,你就准备让马踩进那片冰窟窿里!”   【不知为何,现在我越来越确定责任你也有一份……】   “够了,该死的。还练不练了?”   古斯没再争辩,将注意力凝聚在远处的天空。亚瑟的手立即抬起甩出,绳圈在空中划出一个相当标准的圆。   亚瑟的视线追着绳索,咂了咂嘴:   “还行啊。小子,你究竟怎么回事?”   古斯冷哼:【要是我知道,现在就已经在着手改善了。】   “你可真是个古怪的邪祟。”亚瑟摇头,随即扬起下巴示意前方。“再来。看到那边的树桩没有?试试看。”   数小时后,太阳升至中天,阳光毫无保留地洒落,将一切照得光辉明亮。   包括一条看似普通的绳索。它从泥泞的水边拖过,又滚过露水未干的草丛与灌木,按理说早该沾满污渍,却依然新得像刚被编出。   亚瑟轻车熟路地将它卷成整齐的环,准备塞进包里,手腕却在蹭着包盖的那刻打了个弯,改为将它挂去鞍边。   黑朗姆马鞍另一侧的鞍钩上,吊着一只灰白野兔。它的颈骨被精准地勒断,毛皮上看不见丝毫挣扎留下的痕迹。马鞍后方,一张完美处理过的鹿皮也被整齐地折叠捆绑,甚至连边角都修得异常均匀。马侧的背包,新增了几块鹿身上最好的肉,切口利落得像是几十年的老屠夫。   这些都出自他的双手。更准确地说,是在古斯控制之下的他之手。当然,若是给他足够的时间和耐心,他自己也能做到……   就是那根套索不会那么干净,活也不会干的这么快。   亚瑟蹲在河边洗手,看着暗红的血水在湍急的水流中渐渐消散,皱起眉。   他了解自己的躯体,也熟悉这片荒野上每一种能让人活命的动物。可刚才那一幕后,他也有些不确定了——那头警惕的白尾鹿,那个几乎不可能的距离,那个刁钻的角度,怎么可能一次就成功?   他甚至都准备开口让古斯别打它主意了。但那一秒,那邪门玩意的存在感陡然明晰,紧接着,就跟这邪祟每次动用能力——鹰眼还是死神之眼——时那样,世界褪去色彩,他的手臂自发抬起,套索破空,粗麻绳以完美的弧度缠上鹿的脖颈,并恰到好处地收紧。   除了最后勒过那鹿时差点让它跑了……   “见鬼。”亚瑟烦躁地甩掉手上水珠,站起身来。阳光刺得他眯起眼睛,那道若有若无的注视却依然明晰——但正好。   亚瑟的目光直直刺向那个方向。   “你是不是一直在跟我玩花样,嗯?”   脑海里的邪祟长叹一口气。   【恰恰相反,亚瑟,我至今仍在摸索界限。不过这次,我倒是肯定了一件事:我的一些……失手,原因在你。】   【不过我理解你。这是生命的本能。特别对于你。像你这样的……生存行家,绝不会轻易接受另一个意识的操控。】   亚瑟的眉头皱得更紧。   邪祟倒是指出了点真相。就像开枪时那样——他的身体早已牢记该如何瞄准,如何扣动扳机。这是几十年的经验和无数次生死考验磨砺出的东西,不需要思考,甚至不需要刻意去专注。准星和扳机都是他身体的一部分,他的枪就是他手臂的自然延伸。   但这邪祟……古斯的存在,就像是身体里闯进异物,像是多出一双无形的眼睛死死盯着准星,像是手外多出另一只看不见的手引导握枪的动作。最近这几天更过分了,这鬼东西甚至会突然跟阵鬼风似的贴上来,简直比他摸枪都快——   “——该死的。”亚瑟不耐烦地别开脑袋,打了个召唤马匹的唿哨。“你就不能他*的耐心点?这事需要时间。”   【什么时间?】邪祟在问,声音里居然还透着一丝诡异的期待。   亚瑟深吸一口气,差点咬着自己的舌头——见鬼的,这混账玩意就非要他说出来不可吗。这整个鬼事已经够乱来的了,这感觉比被人用枪指着脑袋还难受。   “操。”他低声咒骂,恨不得把帽檐拽过脸。最好能像打劫时那样只露出眼睛,但脖子上只有一条该死的丝绸领巾,也是这邪门玩意硬塞给他的——   “你他*明明知道是什么意思。”他咬牙切齿地说,“现在闭嘴,去抓那个骗子。”   男人大步流星地走向骏马。翻身上马的姿势一如既往地流畅优美——肌肉绷紧,重心前移,一气呵成。外套让那截结实的腰没那么显,但剪裁优良的长裤衬得臀格外翘,腿分外长,在马匹上的起伏也分外显眼。   古斯吹了声口哨。   亚瑟一言不发,只是双腿猛地一夹马腹。   黑朗姆立刻撒开蹄子。   树影在镜头中飞快掠过,渐渐稀疏,露出嶙峋的岩石。山路逐渐向下倾斜,蜿蜒着通向峡谷深处。   马蹄踏上谷底时,阳光已转为斜照,淡淡的光柱斜穿过峡谷上方,在谷底投下交错的阴影。   本尼迪克特·奥尔布赖特蹲坐在营地的篝火边,盯着那个自山路上缓步而来的骑手。这人骑了匹银鬃银尾的黑脸红马,穿着和城中阔佬无异:剪裁考究的外套,丝绸领巾,连靴子都是上等皮料。   但最引人注目的是他在马上的姿态,就像生来就该在马背似的,连过石子路都纹丝不晃。那种优雅中还带着种说不出的凌厉,如同被丝绸裹着的刀锋。   马蹄声在碎石上打着轻响,越来越近。对方似乎不急不缓,甚至带着点闲适——这反倒更让人心慌。   本尼迪克特见过太多找上门的人,但从没见过这样的。他看起来不像赏金猎人,不像条子,也不像那些找茬的地痞,倒像是个来打猎的富人……   可,富人出门打猎,哪个不是带着一群仆从?这人倒像是偷偷溜出来……难道是私会情人?   本尼迪克特还在想,骑手却突然偏头,像是在和谁说话。那双蓝眼睛微微眯起,嘴唇动了动,神态古怪地柔和了一瞬,随即毫无预兆地抬头,目光精准地锁过来,翻身下马。这套动作流畅,情态却莫名地令人毛骨悚然。   “看看这是谁。”骑手说,“你是本尼迪克特·奥尔布赖特,是吧?”*   本尼迪克特下意识往后缩了缩:“不是,先生。”   “你看上去有点像他,”骑手慢慢走近,锃亮的马靴在砂石地上发出细微的摩擦声。“而且有人告诉我,他会在这里出现。”*   “呃,不,先生,那真不是我。”   “我找他是因为,我想买点药……”骑手的声音忽然放轻。*   眼睁睁地,本尼迪克特看着他再度偏了偏头,像在倾听某个无形之人的低语。继而,骑手的右手探进身侧背包,手指间黄金的光泽一闪:来自无名指上的一枚订婚戒指,以及掌心一根足有半磅重的金条。   “我听说,非常有效。”骑手说着,金条被篝火反出诱人的光。“我会付钱的,用金子。”*   本尼迪克特眨了眨眼。这人浑身上下都透着古怪:气质像是见过血的,毫无疑问。但骑的是匹血统纯正的好马,穿着也不像寻常牛仔。   脖子上还系着块绸子。那种海一样的蓝,瓦伦丁的商铺绝难补充到,只会从圣丹尼斯那些时髦的裁缝铺里流出。而且看起来是新的。   这像极了特意为谁准备好。脸上胡子也似乎是有意维持在胡茬程度……本尼迪克特暗暗琢磨,难道这位真是要去见情人?   “您是要,哪方面的药?”本尼迪克特试探着问。   骑手微微抬起眉:“哪方面的药?”   “呃,我是说……”本尼迪克特往后缩了缩,“我也才碰到过本尼迪克特,他倒是有些特效药,专门治那些……难以启齿的问题。保证让人在重要场合……”   话没说完,他的余光就瞥见骑手脸色变了。那张打理得很好的脸上闪过一丝不加掩饰的杀意,手也飞快黏往身侧——   见鬼!那位置肯定是枪!本尼迪克特大惊失色,连忙换上一副谄媚口吻:   “当然,那是我自己用的……我还买了些别的。他说,他说那玩意能让姑娘们特别温顺,特别……听话。”   “哈。”骑手的手又缓缓收回。“看来你对付不了真正的姑娘,嗯?”   嘲讽的口吻,但看起来似乎蒙对了?本尼迪克特强忍着后背冷汗,露出个小心翼翼的讨好笑容:   “这您可就说错了,先生。有时候建立关系嘛,就需要点小小的调剂。何况看您这打扮,约会的对象想必也是来自……体面家庭。体面人就讲究这个,对不对?”   “所以我这还有一种,能让最矜持的淑女,也变得……特别热情。” 第27章 约会·下 “我总算知道怎么画你了,混……   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出现在亚瑟脸上。   他暗金的浓眉稍稍皱起, 眼神犹豫,嘴唇略启又抿紧,还曲起手指, 摩挲过下巴上参差的胡茬。这一连串细微的动作冲淡了他周身那股令人生畏的凌厉气质, 配上满身得体的崭新装束, 几乎就是个被戳中心事的体面人。   以及一个心动、却又心存疑虑的买家。极为标准——在漫长的亡命徒生涯中, 亚瑟·摩根不仅长成了一个绝对致命的枪手,还成了个相当优秀的演员。   “你说得对。”他压低嗓音, “我确实……需要寻求些帮助。很急。”   他谨慎地向前倾身, 不忘偷偷瞥过四周:“我是说,这种……药剂,真像传言说的那么神奇?”   镜头里,本尼迪克特原本紧绷的神情松弛了几分, 一股嗅到大生意的贪婪渐渐取代了先前的警惕:眼前是个阔佬,专程上门求药, 看着还相当着急。   “当然了, 先生, 出自奥尔布赖特之手的药剂, 那可是本州最精良的……它首屈一指!”他也压低嗓音,“本尼的药,从未叫买家失望。这配方啊, 可是老欧洲来的祖传秘术,跟那些乡镇庸医、兽医, ”他装作不经意地朝瓦伦丁的方向努努嘴。“不一样的。”   “我需要确切的保证。”亚瑟皱起眉, “这事关重大。”   “啊,先生,您的顾虑有道理。”本尼迪克特立即换上一副颇有同感的表情。“每笔买卖都需要诚信和口碑。不过您想, 像我这样的小人物,怎么敢跟您这样的绅士玩花样?”   亚瑟微微抬眉:“我这样的绅士?”   “唉,我直接跟您说啊,先生。这世道,连最体面的绅士也难免有些……特别的喜好。”本尼迪克特叹口气,还摇了摇头:“我就见过不少可怜的小伙子,为了前程,讨好那些眼高于顶的淑女。可这日子过得……您瞧,我也是在帮他们排解困扰。”   他也往前凑近,像是真要与亚瑟推心置腹:“说到底,谁不想找点乐子?烦扰太多了嘛……所以,您需要哪种药剂?”   “最好的那种。”亚瑟语气干脆,手指无意识地摩挲过金条,神色依然拿捏得恰到好处:“能叫人彻底放松。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本尼迪克特眨了眨眼:“啊,你是说那个?那可巧了,我这儿恰好有存货,效果非同寻常,那些晚上睡不着的都靠这个……”   “你没明白。”亚瑟盯着他,“这些……药物,得够我用上一阵子。”   “噢。”本尼迪克特沉吟着:“具体要多少,先生?”   “这得看情况。”亚瑟漫不经心地说,“我得先瞧瞧货有多少。”   这是个诱导似的问题,直指药房。本尼迪克特显然也察觉到了些许蹊跷。古斯饶有兴趣地拉近镜头,看着对方泛油的额头微微皱起,似乎正在思考——   ——亚瑟的手悄然伸出。按高度,似乎是想要揪住他的外套后摆。但他未降临现实,于是那只手只穿过了虚无的空气。   古斯退回原位,恶趣味地贴了贴亚瑟脸颊。   亚瑟赶蚊子似的隔空挥过一把。   骗子困惑地看着亚瑟:“……先生?”   “讨厌的蚊虫。”亚瑟不悦地拍打衣领。“说回来,奥尔布赖特那有没有除虫水?既然来了,不妨一并看看货。”   “这个……有是有吧,但不太方便。我听说他药房那边还有几个合伙的……”   “药房?”亚瑟立即追问,“在哪?”   “呃?先生,这个嘛……”   “很好,看来这笔买卖谈不成了。”亚瑟挑起眉,金条也装回包里。“那就别浪费彼此的时间——”   “等等!”本尼迪克特几乎跳起来:“先生,这,做生意要谨慎啊……唉,好吧,好吧,先生,稍等一会。”   他飞快收拾行囊,带起了路。   沿着峡谷边缘,他们一路向东,穿出崎岖的山径,逐渐远离谷地。随着小径越发隐蔽,最终停在达科他河岸边,一座废弃矿洞前方。   这里是本尼迪克特的一个临时工坊,选址相当精明:矿洞年久失修,但地势尚可;靠近河岸,便于货物的装卸和运输;最重要的,山路偏僻,除了偶尔经过的猎人,平日里再没有外人踏足。   本尼迪克特从马上跃下,目光忍不住又往跟自己来的阔佬身上飘:这人骑马姿态老练得令人生疑,身上也肯定带着枪。可那根耀眼的金条,那枚闪亮的金戒,那身完全不适合真正荒野的崭新行头,又让他难以琢磨。   但,太阳正在落山,四下无人,只有风吹动荒草的沙沙声,和远处达科他河的奔流声。更何况,这里是他的地盘……   “就是这儿了,普莱尔先生。”本尼迪克特努力让嗓音一如既往,心跳却不受控制地加快。阔佬们出门,身上必然不止是那一根金条,只要把他骗进工坊……   “我先进去跟本尼打声招呼。有点黑,您……”   枪响了。   不,不是枪响!那是声清脆的金属滑动,来自枪械动作的瞬间!本尼迪克特愕然发现,阔佬手中已经多了一把枪——   “好了,到此为止吧,伙计。”亚瑟懒洋洋地说,“把手举起来,奥尔布赖特先生。你被捕了。”   “等、等等?”本尼迪克特僵硬地停在原地,双眼大瞪:“逮捕我?为什么?”   “别装傻了。你那些神奇药水害死了不少人,而且有人给你的脑袋开出了不错的价钱——”   “这、这是个误会!”本尼迪克特嘶声道,“这是恶毒的中伤!我是个疗愈师!我——”   砰!   他拔出了枪。但这次枪真的响了——却不是来自他自己手里。他用来以防万一的佩枪已经飞了出去,火辣剧痛随之涌上。本尼迪克特难以置信地瞪着自己发抖的手腕,又看了看几步外的那把被打落的左轮。   他甚至没看清对方是什么时候开的枪。   “看来也没必要多说了。”亚瑟冷冷一笑,从马鞍边取下麻绳。“举起手,伙计。别让事情变得更难看。”   片刻后,假药贩子被结实地捆在地上,嘴里塞着破布,头上罩着麻袋,浑身上下被搜得一干二净:爆出镀金皮带扣一个,怀表一只,并大约十美元的现金。   已是落日时分,山影拉得很长。亚瑟停在矿洞前听了会儿,持枪缓步向前。洞内空气沉闷,除了水滴声,还飘着酒精和草药混杂的味道。余晖穿过洞口,打在一张堆满瓶瓶罐罐的破桌上。   “怎么样?”亚瑟随手拿起一个空瓶,在暮色中端详。“这些你用得上么?”   脑海里的声音没有立即回应。可某种东西,如同风,像是鸟,又或者干脆就是个鬼魂,从背后飘然而至,越过肩——不,停在肩后。好像他屈肘就能碰到。   甚至有股若有若无的温度。他握持器具,另一只看不见的手穿过他的指缝。亚瑟的手指鬼使神差地顿了顿,仿佛真能与那道虚无的触感相碰。   但那玩意又撤回去了。   【不太好,但能凑合。】古斯沉吟着,镜头来回审视假药贩的生产基地。【装上吧,反正我们一时也搞不到更好的。冷凝管记得也带上,还有那些——】   男人看着眼前杂乱陌生的玻璃制品,皱起眉:   “……哪些?”   【就这套蒸馏装置——哦。】古斯醒悟过来,改口道:【所有看上去干净的玻璃件。有液体的不要,有粉末的也不要。】   【让我想想把它们放哪……】   “马车后头有地方。”   得到提示的亚瑟回他,并以打劫时的麻利迅速分拣起目标。古斯视野右侧,新获得物品的图标一项项弹出,背包物品分类项底下的数目也开始增加。他啧了声:   【得找个地方把它们组装好。】   “营那附近应该有废屋。”   古斯迅速靠近:【所以,是下一次约会?】   这回男人相当明显地顿了顿,指间一把量筒与烧杯摩擦,发出细微喑响。   “你最好别让我后悔。”亚瑟说。   【当然。我什么时候让你后悔过?】   “现在已经在后悔了。”亚瑟轻哼一声,余光瞥过矿洞深处。“里头还有别的么?”   古斯转向洞中。视角左下方,游戏小地图展开又收拢,展现出矿洞全貌:不怎么长,但有几条岔路。但这破游戏还恼火在有时刷怪它只给个灰标……   【往里延伸了一段,大概二十来码?】古斯说,【但我觉得价值不高……要真有什么,那个假药贩子也早搜出来了。】   “唔。”亚瑟扣上背包,“反正都到这了。”   他们沉默了会儿。亚瑟歪着头看向虚空:“怎么,邪祟,没话说了?”   【因为我在翻可能有用的东西。谁知道这种洞里有什么?瓦斯,蛇还是尸体——喂,亚瑟!】   镜头里,亚瑟却已经转身持枪迈往矿洞深处,丢给他一个暗金的后脑勺:“怕什么?你不就是个鬼魂么。”   【我很确定我只是像。】古斯恼火地反驳,直接控制亚瑟停步,并构想【Tab】-物品轮盘:【把面罩戴上,矿洞里的空气可不太妙——等会?】   古斯瞠目结舌地瞪着视野中的圆形界面。在这个和轮盘相似的半透明托盘里,所有的东西都是“亚瑟·摩根”的默认随身物品。放在游戏里,死了都不会丢失。放在现实中,虽然他不考虑测试死亡惩罚,但亚瑟哪怕在做梦,都能清晰地构想那块黑布出来。   然而,眼下,它没了。七点钟位置那个熟悉的黑色图标神秘失踪,徒留一个空荡荡的槽位。   【你蒙面巾呢?】   亚瑟嗤笑一声,指向衣间领巾:“你不是非要我戴这块更体面的吗?”   【那也凑合。你把它打湿,蒙在脸上。】   亚瑟依旧没动,眼神懒散。达科他河的奔流声在远处回响,将沉的夕阳给矿洞门口镀上一层暗红。   “浪费我的好领巾?”他慢悠悠地反问,“不。”   【我还可以送你更好的,牛仔。】   “送我的,就是我的了。”   【然后你还想去洞里看。】   “没错。”   古斯懒得理他,直接按【Control】-蹲下。   亚瑟身体陡然一沉,重心骤然下移,右膝几乎贴到地面,靴底碾过碎石,发出细碎沙响。古斯的意识也在这一刹间自虚无中凝聚,重新锚定在现实。   他选中,抑或说拉住亚瑟领口的那段丝绸——从酒店出来时,他控制亚瑟打出个漂亮的结。但在搜寻假药贩子的中途,不知是嫌不方便,还是觉得不自在,亚瑟自行拆了,只把它像围巾那样夹在外套和马甲间。   “——见鬼!”   亚瑟咒骂着伸手去按,指间堪堪捏住了一角。但绸巾有两角——另一端随着他的意念,有生命般从亚瑟衣间游出,生长般舒张、向上。   眨眼间,亚瑟的脸就被领巾逆向糊了个严实。古斯得意地凑近,隔着那层丝绸,恶趣味地吹了口气:   【不好意思,摩根先生,看来你得做个选择了——你想自己打湿,还是我帮你弄湿?】   亚瑟纹丝不动。薄绸下,这家伙甚至闭上了眼睛。   “邪祟。”他开口,“你别动。”   【嗯?】   仍是那个半蹲的姿势,亚瑟没按领巾的手抬起。那常年握枪的手缓缓张开,指节微微弯曲,像是在捕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又像在描摹某种无形轮廓。古斯注视着那些带枪茧的指头掠过自己的视野,在距离镜头极近的地方停住了。   流动海洋般蓝的丝绸领巾之下,男人闭着眼,勾起嘴角:   “我总算知道怎么画你了,混账玩意。” 第28章 账本 【所以你这项记的是我们俩。】……   丝绸在亚瑟脸上微微发烫。   他曾在日记本上画过无数东西:河滩边惊起的鹿群, 黄昏时分掠过天际的飞鸟,雪雾缭绕的山脉,篝火映照的营地……几天之前, 也曾通过脑海里古斯的声音, 尝试勾画出对方的模样。现在, 即便隔着那层有形的丝绸与无形的界限, 亚瑟也确信自己正看着古斯。   不是通过眼睛,而是用某种更深刻的感知。就像瞄准的那一刹, 流动的时间乍然放缓, 世界的纤微之处变得一清二楚。   万籁俱寂里,只有自己的心跳,隐约的怀表滴答,以及古斯的存在:青年正俯身望着他。   体型和个头画对了。亚瑟暗自想。但下巴和嘴得微调。鼻子也是——特别那双眼睛。瞪得真有点傻。   穿得也见鬼的怪。   “你这副样可真够蠢的。”亚瑟终于啧出一声, “还有你这副打扮……连袖子都懒得做完?”   终于定在了人样的邪祟还是俯着身,倒是迅速调整过表情:   【反正只有你能看得见我。咳。对你看到的还满意么?】   “呵。”亚瑟从喉咙里挤出声冷笑, “要是说不满意, 能选别的吗?”   【我不知道, 你才是那个被我上身的。】青年凑得更近。【要是按意识决定物质的理论, 是你的接受与否,影响我在你现实的留存。】   有点太近了。   无形的热度,并一点若有若无的重量, 仿佛另一个枪手正全神贯注地锁定着他。那种专注的目光几乎是种实质的触碰,像能触摸到最隐秘的脉搏。   亚瑟后颈一阵发麻。他不动声色地动了动脖子, 想要偏头, 继而猝然意识到自己此刻的姿态:右膝压地,伸着手,仰着头, 脸上还被邪祟盖着条见鬼的领巾。   矿洞外寂无人声,一切细节与响动都于这静谧中被无限放大:远处达科他河水的轰鸣,近处水珠从顶上的石缝滴落,自己的呼吸,还有那混账玩意,正一点点地靠近——   越来越近。   “够了。”亚瑟警告,同时后撤,试图让距离恢复到一个正常的区间。但躯体才微微一动,心脏便猛地收紧:专注得太久,他完全忘了自己正半跪在地,甚至还闭着眼。   ……该死。   重心已无法收回,亚瑟向后歪倒,预期中的地面却并未扑来——左腰到右肩,一段空气陡然固化,像一条看不见的胳膊,让他的上半身堪堪维持在了一个微妙的后仰角度。   这姿势很糟。感觉也很怪。先前还似有若无的压力遽然如有实质,笼罩着他,仿佛整个空间都在向他倾轧。丝绸领巾依旧覆在他脸上,那股存在感却也毫不退却。温度透过丝绸,几乎要渗进皮肤,烙进血液。   亚瑟僵在原地,心跳如擂,思绪却一时空白。这太超过了。他应该推开,该死的至少该说点什么,但每一个动作似乎都会打破某种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   而那邪门玩意……古斯也在犹豫。那团诡异的温度停在一个暧昧的距离,既不再近,也不退开。就在这片静默里,丝绸领巾滑落,那种微凉滑腻的触感从脸颊一直蹭到下巴——   面前压力已消。留下的唯有冰冷虚空。   ——古斯看着亚瑟睁开眼,倏地站起,猛地后退,像是一头不爽于毛发被沾湿的大猫,誓要将才沾染的一切统统抖落干净。   然后,这位致命的枪手双手一抓,迅速拽出衣间领巾,蒙脸、打结、固定,一气呵成,动作利落得活像在躲追兵。   “满意了?”亚瑟声音发紧。   【没错。】古斯得意洋洋,【它果然很衬你的眼睛。】   亚瑟的肩膀明显绷紧了。他霍地转身,大步往矿洞深处走:“闭嘴。先把活干完。”   他们花了近半个小时,大致地搜索了一番矿洞外围。果然如古斯先前推测,只搜罗出几块意义不大的石英标本,以及一个破旧但还能用的提灯。   亚瑟对这番可怜的收获未置一词,古斯怀疑这家伙还有点庆幸——昏暗和工作提供了绝佳的整理情绪时间。再把领巾系回时,这家伙脸上的热度已恢复了正常。   就是不再像先前那样热衷于锁定他的视线,开始直接拿背影对着他。   回程时夜幕初降,达科他河的轰鸣声在昏昧中愈发深沉,瓦伦丁的灯火在远方次第亮起,仿佛一条闪烁金链。   本尼迪克特早没了白天的理直气壮,只在被摔进牢门时骂了几句,远没起歹意时的多话。马洛伊对亚瑟的返回有些惊讶,手上清点赏金的动作倒一点没含糊。   天色已晚,“亚瑟·普莱尔”走进了一家比牛仔们常去的酒馆更体面的旅店,按一贯的程序完成了晚间清理:肥皂冲掉尘土,热水驱散寒意。等他终于把湿漉漉的头发擦干时,楼下送上来的晚餐也凉到刚刚好。   身处一个畜牧小镇的好处,就是永远不缺实在的肉食。桌上羊排和牛肉切得粗犷,香料撒得敷衍,但块大得快要溢出盘子。土豆和胡萝卜都是地里刚挖的新鲜货色,个头饱满,同样是厚道的一堆。牛奶冒着热气,旅店还提供了一壶淡褐色茶水。   亚瑟盯着这两款饮料,眉头皱得像对着受潮的火药:“见鬼。你还不如让我野外煮壶咖啡。”   【你点的单。】   “我更想要杯威士忌。”   【相信我,亚瑟,把它们兑在一起试试。】古斯怂恿道,【这在我们那非常流行。】   亚瑟端详着杯子,满脸狐疑,但还是照做了。他小心翼翼地抿了一口,停顿片刻,果断倒入所有牛奶,又猛灌了一大口。   “淡了点……但比我想的强。”   古斯拉近镜头。一层厚厚的奶皮正从刚兑成的奶茶里晃悠悠地浮起来。   这年代的保鲜保质技术远未成熟,畜牧小镇上做熟客生意的牧场也没多少动机掺水——新鲜牛奶本就是他们最大的卖点。如果亚瑟觉得淡,那问题多半是茶水。   【这里茶不好。】古斯遗憾地说,【拖累了这份奶。】   亚瑟不置可否。解决过晚餐,他掏出那本皮面日记,翻到记账页,开始写写划划。煤油灯的暖光下,这家伙眉头微皱,盯着纸张的样子相当认真,时不时还用拇指揉过下巴上新冒出的胡茬,看得古斯也很想去挠一挠——   “盯着我做什么。”亚瑟头也不抬。   【喝了这么久黑咖啡,你也该换换口味了。】古斯若无其事地说,【下次去圣丹尼斯,我带你找些正经的红茶。】   “没准达奇也想要几包。”亚瑟继续写,“既然要去圣丹尼斯……”他的笔尖在半空顿住,表情有些微妙。   【怎么了?】   “没什么。”他粗声清了下嗓子,翻开新的一页,顺手把赏金抽到桌上。   马洛伊正好给了三张10美元,四张5美元。亚瑟飞快点出25,意思式地往桌边一推:   “你的那份。”   【这么多?】古斯饶有兴致地移近,【我还以为是按你们帮派的规矩,先上交一半,我们再分那25。】   “帮派的规矩,”亚瑟的的目光执拗地钉在账本上,“是对抢劫和大买卖。赏金猎人的活计不一样。”   【所以你这项记的是我们俩。】   “反正没人会看这账本。”亚瑟冷哼一声,“你要是不想要,就当垫付给你的红茶钱。”   【我当然要。不过我回归现实前,先存你那。】   壁炉的火光与桌上的煤油灯交织成暖融融的橘红。亚瑟没有说话,又在账本上写了几笔。等收起钱,翻过另一页,铅笔忽然在纸面上停住。   “该死,”他喃喃,“好像忘了点事。”   【晚安吻?】古斯提示。   “……闭上你的鬼嘴。”   看在上一页账目的份上,古斯权当没听到。   【你已经清理过枪了,刀是干净的,子弹也够。】他主动盘点起这家伙的睡前清单。【吃饱喝足,澡洗过,帐记完……喂马?】   “楼下的人答应照看他。”男人把本子塞进背包,疑惑地在房间里转了一圈,忽地,像想起什么似的,朝镜头扭过:   “那头你套中的鹿……”   【鹿角卖了。鹿皮你要。】古斯也跟着困惑起来,【肉在包里,又不会坏。】   他们面面相觑。最终亚瑟无奈地耸了耸肩,在床边坐下:“……去他的,睡。”   天亮时分,他们收拾好行装。黑朗姆的马蹄刚踏上主街,亚瑟突然勒住缰绳。   【怎么了?】古斯问。   “操。”亚瑟低声咒骂,“忘了钓鱼。”   【什么鱼?】古斯明知故问,【我们明明是出来约会的。】   “少废话。”亚瑟压低声音,拨转马头。几个早起的行人不得不绕开这匹蓦然转向的大马,投来不满目光。“两天了,一条鱼都没有——”   【上次还剩三十来条。】   “没有红鲑。”亚瑟咕哝,又咳了声,“我说的去钓鱼,就得拿条鱼回去。”   ——懂了。死要面子的钓鱼佬。   【那么,你放松点,我来控马。】古斯憋着笑。【反正咱们的约会项目也有钓鱼。】   亚瑟一言不发,只是压低帽檐,黑朗姆的耳朵却警觉地竖了起来,蹄子也不自觉地放慢,似乎是察觉到背上骑手有了某种变化——   【W】-前进,【Shift】-加速。   温血马的耳朵动了动,犹疑地原地踏了几步,但很快,它低低地嘶鸣一声,仿佛确认了身上仍是饲主,它扬起前蹄,开始奔驰。   晨雾还未散尽,达科他河面笼着一层朦胧轻纱。凉风裹挟水汽扑面,河水撞击岸边,偶尔传来几串清脆鸟鸣。更高处,天空湛蓝如洗,零星白云飘浮,看不出任何转为阴雨的迹象。   这是个适合钓鱼的好天气,也适合在钓完之后信马由缰,随意逛逛。古斯正检视着周围的地点,马上的亚瑟却侧过视线——   “停下。”   【嗯?】   “你先出去。”   古斯奇怪地勒马,后退,马匹还未完全站定,亚瑟却已从马上俯身——一手扶着马颈,另一手隔空比划过潮湿的泥土。   “赏金猎人。”他说着,又支了起来,黑朗姆同时开始小跑。“一人双马。至少五六个。”   【……呃。】   古斯不解地调过镜头,只看出一段被马队踩泞的泥路,外加这马队大致的行进方向——【你怎么看出来的?】   “从没躲过追兵,嗯?”   【等等,我为什么要躲追兵?】   “呵,也是。一个养尊处优的乖宝宝,连噩梦都是考试考不过——”   【但如果,我是说如果,你不着任何痕迹,就能让你的仇家大脑爆掉,后半生只能流着口水当个傻子,你会存在什么追兵?】   “老天爷。”亚瑟啧出一声。“一个养尊处优的危险乖宝宝。真不敢想象你的学堂是什么情况,碰倒你的墨水瓶都得意外发烧三天?”   出现了。久违的今日份想踢亚瑟·摩根屁股的冲动:1/1。   古斯正要反呛,亚瑟却倏地举手,黑朗姆的步伐跟着放轻。   他们正挨着一段向下的斜坡,前方树林间隐约传来说话声,夹杂着一点也没遮掩的砍柴声。   “邪祟。”亚瑟压低声音,“钓竿。”   【Tab】-物品轮盘。装备选中。男人从身侧背包中抽出那根折叠钓竿,轻巧地抖开。轻微的咔哒声里,整根竿身舒展,足有人高。   扛上钓具,亚瑟让黑朗姆恢复常速。他们穿过晨雾笼罩的树林——果然如亚瑟所料,几堆篝火边,五六个男人正懒散地吃着早餐。一个留着浓密胡须的家伙瞥了眼这位骑马经过的陌生阔佬,很快又低头,继续舀着手里罐头。   亚瑟漫不经心地碰了碰帽檐,像个一心扑在垂钓上的有闲阔佬般从容踱过。直到绕过山岗,他才让黑朗姆重新提速,冷冷地哼了声:   “十来个蠢货。呵。康沃尔是真舍得花钱。”   【等会儿……】古斯茫然回望,只见树影斑驳,几缕炊烟还在晨空中袅袅飘散。【十来个?】   “你以为几个?”   【……六个?】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长长地叹出一口气。   “……上帝保佑。古斯。”他嘀咕,“你真不是干这行的料。”   ——喂???我怎么了我又?你这厮怎么这样的?视力好了不起啊?   古斯目瞪口呆。他们没有在互相辱骂,亚瑟也没说一个脏字,甚至于说哪怕穿了,他也从未将混黑列入自己的职业选择目标,但他就是极为不爽。   【我们中有一个擅长的不就行了——啊,抱歉!】   黑朗姆一个纵身,轻巧地跃过浅沟,溅起几点晨露。马背上的男人随之一个俯仰,没好气地瞪了眼空气:   “够了。看路。”   ……   有死神之眼,以及特制钓饵的加持,他们的背包新增了整整三十五条红鲑。古斯一如既往,恶趣味地挑出了五条最小的,但这也足以在范德林德帮的营地引起小小轰动。   “看来钓鱼让你睡够本了,摩根。”约翰·马斯顿第一个来帮忙接鱼,却也第一个忍不住揶揄:“一天才钓两条?真够能耐的。”   “睁大你那被狼咬剩的眼睛好好数数,马斯顿。五条鱼。一天两条?”亚瑟将剩下的鱼放下,故作怜悯地上下扫扫他:“那些狼把你的算术能力也叼走了?”   “至少摩根先生带回了能吃的东西。”莎迪·阿德勒——雪山时期被救入帮派的寡妇——冷冷地说着,但眉眼间的戾气已柔和了几分:“总算能换换口味了。”   “可不是嘛……”绰号“大叔”的帮派成员瘫在桌边附和,“那些豆子都快从我耳朵里长出来了。”   “那也比昨天皮尔逊那锅见鬼呕吐物强。”比尔咕哝着灌了口酒。   “嘿,那是精心腌制的内脏!”皮尔逊愤怒地挥舞着勺子,“在瓦伦丁能卖一块多呢!”   难得的欢乐气氛笼罩了整个营地,就连达奇也露出了满意的笑容。这位范德林德帮的灵魂人物、悬赏金额高达一万美金的匪帮首领,先表示了祝贺,随后亲切地拍拍亚瑟的背:   “干得漂亮,孩子。看来这回你是真去钓鱼了。”他嘲笑道,“不是从集市上帮摊贩解决负担。”   “去你的,达奇。”亚瑟翻了翻眼睛,“我可是在那该死的河边耗了大半天!”   达奇愉快地大笑起来。一边把雪茄叼进嘴里,一边又拍了拍亚瑟的肩:   “最近帮派的钱包都快瘪得响了,亚瑟。也许是时候找些更有分量的活了。”   一抹了然的神色从亚瑟脸上闪过。   “说到这个,”他把钓竿靠在帐篷,抬腿就往营地正中央走,“我路上碰到些不长眼的蠢货……”   那里是达奇的帐篷所在。帐篷门帘半掀,旁边放着一只木桶,桶上铺着一条磨旧的毛毯。毯子正中央安放着一个深褐色的小木箱——范德林德帮的捐款箱。   穿越前,古斯在游戏里见过它无数次,也往里头放过不少钱。此刻,他眼睁睁地看着真实的亚瑟一手掀开箱盖,另一手探进身侧背包,掏出一大把相当眼熟的钞票。   它们来自马洛伊给的赏金,分过他一半,还有另一半。以及前一阵打狼的钱,卖鹿皮的钱,救西恩时从赏金猎人身上搜出来的钱……林林总总,所有属于亚瑟的那部分,被亚瑟抻直票角,码得齐整。   “一百一十二。”亚瑟说着,把它们统统塞进箱子,“总比没有强。”   这个年代,一个普通工人日薪还不到两块钱,而范德林德帮才在马掌望台安置下,哪怕这笔钱和往日收入不能比,那也缓解了不少窘迫。不远处,玛丽贝丝从她的裁缝台前抬起头,投来赞许的一眼。一旁正在整理衣物的苏珊女士也放下手中的活计,喊了句“好样的,摩根先生。”   达奇的眼睛闪闪发亮,他又深吸了口雪茄:“说得没错,我亲爱的孩子。每一分钱都能让我们终点更近一步……”   亚瑟不自在地压了压帽檐,嘴角微微上扬。   有了新鲜的食材,连被绑着的基兰都悄悄侧过头;帮派活动资金得到补充,达奇的笑容也多了几分真切;不知是谁摸出了一把吉他,第一个音符扬出,所有人都兴致高涨。   除了古斯。   古斯恨恨地把镜头对着那个小钱箱。   好歹是打过养老存档的玩家,范德林德帮的规矩他再清楚不过:大行动一半上缴,作为帮派公共资金,这个小箱子全凭各人自愿——可在游戏里,整个营地的运转,几乎全靠亚瑟·摩根一个人的贡献来支撑。   而现实里的钱远比游戏里的数字更有分量,每张钞票都写满了汗水和风险。现实中的亚瑟更是极讲信用,完全没动说好属于他的部分,只是把自己那份倒了个精光……   但正是这份信用,以及信用背后透出的忠诚,让古斯更加怒火中烧。   ——该死的画大饼的达奇。该死的苛捐杂税。亚瑟值得更好的。   但至少,在此刻,亚瑟又根本不会选别的。 第29章 回应 “你消停点。回来再说。”……   第二天, 营地在晨雾中醒来。皮尔逊已经调过篝火,开始热今天的早餐豆子和昨晚剩下的鱼。值夜的帮派成员打着呵欠,把枪交给来换班的。远处传来马匹不耐烦的嘶鸣和蹄子刨地的声响。近处, 伴着晨光与低声的早间问候, 镜头里显出一道宽阔的肩。   以及其下的结实背脊, 被深红布料包裹, 被纯黑马甲强调,随着步态让织物绷出蕴含力量的线条。还有那段因此被衬托得分外适合握持的腰——   古斯的意识不由自主地靠近, 再近, 才堪堪碰上,就见那截腰猛地收紧,上方的脊背挺直,更上的脑袋侧转。   亚瑟·摩根停在原地, 瞪着镜头,仿佛一头突然被水泼中的大猫。   反正都被发现了, 古斯索性装出一副刚睡醒的样子, 厚颜无耻地贴过去:【早上好, 亚瑟。睡得怎么样?】   亚瑟脖子正回, 又活动了一下肩膀,看起来恨不得给他一个背摔:“……你这该死的懒鬼,睡得倒挺香。”   【而你看起来又僵硬了。】古斯若有所思地上下扫扫他, 【要不,再去瓦伦丁泡个澡, 我再给你按按?】   “想都别想。”亚瑟压低声音, 紧接着又环顾过四周,低咳一声:“何西阿准备去猎熊。”   晨光从他背后照来。这家伙似乎正处在喂完马回帐篷的路上,衬衫袖口随意地卷起, 裤管还蹭着些许草屑。在这若无其事的一停之后接着行动……   居然没挣扎。   古斯一下起了坏心思,镜头自默认高度下移,精准锁定亚瑟马甲与后腰间的空隙。   今天亚瑟穿的还是他提供的时髦长裤系列,固定方式是两条背带,正方便了定位。古斯意识抻长,先确认过脊柱的浅沟,再摸到后腰处微妙的凹陷,不慌不忙地续道——   【所以?】   亚瑟呼吸明显一紧,紧跟着一个大跨步,身侧原本放松的手也抽动了一下,像是随时要压往枪套边缘,但最终,不知为何,改去压了压头顶的牛仔帽。   “够了。小子。”他小声警告,“这营地没什么隐私。”   ……等等?隐私?这意思是给摸?   四舍五入,这家伙是不是在说,随便摸,但注意场合?   古斯瞬间提取重点,不管提取得对不对,总之先在原位捏上一把:【那么,你是在考虑找个有隐私的地方?】   他恶趣味地抬起镜头——和游戏里一样,这个时期的范德林德帮营地,除了亚瑟作为绝对主力有一顶私人帐篷,达奇作为帮派老大占据中心帐篷,约翰、艾比盖尔和小杰克一家三口共用一顶算是私家帐篷,其他人都是三三两两地共享帐篷,约等于睡大通铺。   人一多,必然存在某些不可避免的不可言说需求。于是,营地一角,又存在一顶平日空置的神秘帐篷,用途灵活多变。   此刻,这帐篷就在亚瑟侧前不远。古斯锁定了,还未构想按键,亚瑟倏地停步,蓝眼警觉地侧过,一只手跟着快速朝下挥出,驱赶蚊虫似的一赶——   啪。   一声接触实体的轻响,错觉般消散于晨雾。古斯一怔,亚瑟也一愣。接着,亚瑟被烫似的收手、拧眉、低头,似乎是想确认状况——但他的胸肌又练得太好。饱满的弧度和被那弧度撑起的布料恰到好处地阻碍了视线。   男人顿在原地,像头不确定自己是否踩进陷阱的猛兽。古斯好心循他视线落点托了一把,这回亚瑟立即挥拳——   “亚瑟?”   何西阿疑惑的声音自不远处传来。   亚瑟差点跳起来。当然,他终究没有跳起来。这位西部最致命的枪手之一冷静地维持着先前的姿势,停在半空的拳头若无其事地张开,喉间也溢出一声带懊恼的轻啧:   “跑了。”   “什么?”何西阿踏着晨露走近。   “该死的蚊子。”   【嗡嗡嗡嗡嗡——】   亚瑟的眼角抽搐了一下,又朝镜头挥了一把手。古斯不依不饶地继续贴,亚瑟不屈不挠地继续挥。何西阿奇怪地瞥过他,忽然目光一凝。   古斯:“……?!”   古斯识相地停止了骚扰。亚瑟很尊重这位亦父亦兄亦师的老骗子,比达奇更甚。毕竟同样的一句关心,从达奇嘴里出来,后头多半要接个空气大饼或是要钱。何西阿却不同,他是真的会关注亚瑟的异常,关心亚瑟是否沾染了什么不好的东西。   而此刻,那双见识过许多的眼睛正停在亚瑟挽起的袖口。   “如果你能给你胳膊上的毛发多一点……生长的机会,孩子。”何西阿缓缓开口,“那它们就能替你警惕那些烦人的蚊虫。”   【告诉何西阿。】古斯说,【剃光才能让你更敏感地开枪。】   亚瑟微微侧过脸,表情像极了要甩他一记凶狠怒视。但最终,对着这位更年长者,男人勉强挤出个疑惑表情。   “我听说这样手感更好。”亚瑟说,“对扣扳机更敏锐。”   何西阿略略挑眉:“听谁说的?普莱尔?”   【没错就是本人——】   “酒馆里的人。”亚瑟斩钉截铁地说。“你不是要去打猎吗?猎一头该死的巨熊?”   何西阿更仔细地打量他。   “你已经恢复好了?”   “什么恢复?”亚瑟皱眉,“我一直好得很。”   “那是我见过的最庞大的熊,我敢打赌它能轻轻松松把一头马拍进泥里。”老骗子说,“这趟我们大概得花上几天,先往达科他河边,再往东。”   “达科他河?”亚瑟奇道,“我在那片地界经过好几回,从没听说过……”   “那可是条长河呢,我的好孩子。”何西阿笑了。“要是那大家伙不赏脸,咱们还能顺着河岸边碰碰运气。反正,有时候最好的猎物,往往不是你出发时想找的那个。”   两人都是荒野生存的行家,营地的补给、食物和公共资金又是昨天才补充过。哪怕出现了赏金猎人的踪迹,帮派的火力也足够。左右无事,三言两语间,任务如游戏里那般定下。   古斯啧了声。   这个任务他做过,也曾在其中栽过跟头。不过放在现在,他却不是很担心——游戏里,怪非得在过场动画之后才刷新出来。现实却不一样。   【噢,亚瑟,你可一定得找到那头熊。】他假惺惺地说,【万一最终变作钓鱼……你钓不到,我又太容易钓到,这难道不是分分钟露馅?】   亚瑟不理他,但借着整理帽檐的动作朝他竖了个中指。   ……   熊是这片荒野中顶级的猎食者。   它们拥有庞大的体型,致命的敏捷,还有锋利的爪牙,相当好的鼻子。即便是经验最为丰富的老猎人,面对一头成年熊,也有阴沟翻船的危险:除非直接命中要害,否则中弹的熊也能爆发出惊人的力量。   而这些庞然大物也比大多数人的想象更为聪明。它们会利用地形设伏,会在暗处耐心观察人类的一举一动,甚至还会故意制造假动静来迷惑猎人。   如果依然是独自一人,亚瑟只需要保持应有的谨慎和警惕。然而,自从身上附了个不安分的混账,混账最近还跟没碰过活人似的热衷于动手动脚……亚瑟不得不承认,自己真的有点紧张。   “听着,邪祟,这次出去,把你那双下流的爪子收好,也管住你那张多事的嘴。”他一边收拾装备,一边严肃警告。“何西阿要是没眼花,那肯定是头巨熊。要是你不想咱们俩死在那,就给我老实点。”   【我以为你要说,那可是何西阿。】古斯饶有兴致道,【紧张了?】   “确实。”亚瑟咬着牙承认。“我刚才就该直接告诉何西阿,我还带着个会影响我左轮的害虫。”   【害虫?】古斯重复,毫不客气地笑出声,【说的好像我是你见不得光的小情人。怎么?不敢让何西阿知道。】   “闭嘴。”亚瑟恶狠狠地咕哝。“你要是敢在何西阿面前捣乱,我发誓会找到办法把你这个魔鬼赶出去。”   【放松点,亚瑟。】古斯似笑非笑,【现在对着空气发火的是你。】   “……”   镜头里,亚瑟一言不发地反身去开箱,拿脊背对着他,摆明了拒绝再谈。   但很不凑巧的是,这次要找的东西位于弹药马车的夹层。而这弓身的动作,配合那件强调腰线的马甲,那条随着动作微微下滑的子弹带,更突出了那道饱满臀线的立体程度。   古斯吹了声口哨。   亚瑟啪地扭过头站直身,幅度之猛,几乎能说是顶着箱盖弹起来。   “补充一条。”男人恼火道,“不准吹口哨。”   【好的先生,没问题先生,】古斯即刻回应,【但是,摩根先生,你‘不准’这个又‘不准’那个,这么多的不准之后……】   【我这么听话又合作,你有什么奖励?】   亚瑟皱眉盯着镜头,剔透的蓝眼在晨光中闪过危险的锋芒。   相处这些天,这家伙也在进步。雪山脚下还无法锁定他的所在,才进瓦伦丁的那几天总是猜错镜头的方向……而此时此刻,他们视线准确相对,仿佛隔着镜头都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然后,亚瑟一步上前。   那只戴金指环的手抬起,伸过,指节曲起的方式像是要掐过什么,抑或环过什么。与此同时,镜头里,那张脸也陡然凑得极近,胡茬包围中的嘴唇微张——   但也就是一瞬。亚瑟蓦地停步,伸出的手越过空气,掐上自己的鼻梁。   这两个动作间的衔接质量相当生硬,这家伙可能也觉察到了,于是又掸了掸衣领。   “该死。”他低声咒骂,“你消停点。回来再说。”   等等。什么回来再说。回来再说什么。   古斯目瞪口呆,感觉自己被钓成了翘嘴,满脑子只有一句话在循环:   坏了,看来信达奇的画饼真有回报,西部大饼王的真传被这家伙学到了。 第30章 暗察 被情人踹进床底躲家长的黄毛。……   与何西阿一起行动, 背包不方便暴露。亚瑟收拾行囊到最后,干脆带了两匹马。   除了黑朗姆,还有莎迪家马厩那匹赤褐骝花纹的田纳西马。相应的, 能捎的东西也变得更多。待他们打包结束, 走到营地边缘那棵标志性的大树边, 何西阿正靠在那儿悠闲地抽着烟。   晨光温柔地穿透树冠, 给缭绕的青烟扫上淡淡的金。年长者转过身,视线从黑朗姆, 移动到作为备用的田纳西步行马, 扬了扬眉毛:   “那头熊确实够危险,但,孩子,你准备得也太充分了。”他说着, 重点观察过马背上升级过的新装备。“而且看起来手头也够宽裕……最近运气不错?”   “瓦伦丁那地方。”亚瑟语气平稳如常,“机会多得像草一样。遍地都是。”   “确实。”何西阿笑了。“这次我们先去那头, 把这匹脾气暴躁的大家伙转手了。”   他指向马栏。一匹魁梧壮硕的黑色夏尔马正不耐烦地刨着地。这是种专用来承重和牵引的马匹, 特征便是惊人的体格——作为荷兰温血马的黑朗姆已属于高头大马了, 它却比黑朗姆还高。   似乎是察觉到这边两个人类的注视, 夏尔马微微偏过头,忽然间脖颈完全抬起,瞬间把一旁达奇的小体型阿拉伯马衬托得像头白驴。   “我昨天出门, 一个嗓门特别大的混蛋想抢我。”何西阿一边介绍,一边牵引过自己的坐骑, 一匹叫做银元的银黑土库曼马。“后来嘛……你知道的。”   亚瑟会意一笑, 也跨上黑朗姆,还未接话,何西阿又侧过头来, 表情促狭:   “说起来,瓦伦丁的商人们最近都在谈论一位外来绅士。据说这位绅士来自文明之地,骑的是上等好马,吃穿用全数精良。连在酒馆里惹了事,都能反手敲诈对方四块钱,转头又用这笔钱请了一圈酒。”   “听说他姓普莱尔……”   “亚瑟·普莱尔。”亚瑟漫不经心道。“你说的,让我融入上流社会。”   何西阿又扬了一下眉。   “啊,没错,是我说的。不过我记得,我只是建议你‘表现得’像个体面人……”他饶有兴致地说着,随手掏出一个精致烟盒。“来一根?刚弄到手的。”   亚瑟眼前一亮,伸手速度快得不啻于在夺命射击:“当然——”   古斯轻飘飘地开口:【亚瑟。】   那只前伸手的顿时僵在半空,指节本能地蜷曲。何西阿抖出一支,亚瑟嘴角扭曲,生硬地放下胳膊:   “算了。医生说最近不能抽。”   何西阿动作一顿。片刻后,他问:“医生?”   “来瓦伦丁买马。”亚瑟神情自然,“上回去马厩,碰上了,聊了几句。”   这回何西阿严肃起来:“你不舒服?”   【亚瑟,他也咳,我听到过。】古斯忽然道,【戒烟可以改善。】   亚瑟微微偏过头,显然是想起了何西阿的健康状况,神情也像极了想要追问。不过,最后一刻,他的目光自然地回到年长者身上:   “那医生说,烟草是毒药。”   【慢性毒药。】   “他说这玩意会慢慢要人命。”   “哈。”何西阿轻笑一声,收回烟盒,指尖漫不经心地敲着银元的马鞍。“他还说了什么?”   亚瑟挠了挠下巴。“酒也是。”   “听起来是个把快乐当成罪过的体面人。”   “没错。一个管这管那的烦人混账。”亚瑟哼出一声。“所以我顺走了他的怀表。”   “那么,”何西阿不紧不慢道,“你在马厩跟这位医生聊天时,那位普莱尔先生在外头等你?”   “……你到底想说什么,何西阿?”   “别装傻,亚瑟。显然,普莱尔对你很有兴趣——”   “——平克顿侦探也对我感兴趣。还有几个州的赏金猎人和条子。”亚瑟冷笑,“看来我真他*的魅力无穷。”   “听我说完,亚瑟。”何西阿的声音沉了下来,“要是普莱尔只是个寻常有钱人,我不会说这些。但按你描述的……”他压低嗓音,“你那位普莱尔甚至不是那些去找魔鬼交易的蠢货,他就是那个在阳光下散步的魔鬼本尊。你明白我的意思吗?”   亚瑟沉默片刻。   “多谢,何西阿。”他低嗤。“但你把他想得太厉害了。”   “……哦?”   “你给我的那些,我都看过了。”亚瑟耸耸肩,“那家伙……一开始是挺邪门的。不过现在看来就是个蠢货。有些古怪本事,但他拔枪反应慢的像在水下。”他摇头,“估计就是哪个有钱佬家养出来的怪胎……反正我见过更糟的人渣。”   古斯啧了声。   【我感觉,你们对我的评价是不是过于极端了?】他大声感叹,【一边是阳光下的魔鬼,另一边又是蠢货。我真好奇,你眼中的我究竟是什么样?】   他边说,边凝神,相当正经地搭上亚瑟的肩。没挨耳垂,也没动脖子。亚瑟不动声色地扭了下肩膀,续道:   “总之,我自己能应付。”   【只是应付?】   亚瑟绷紧下巴,目视前方,一副铁了心要无视他的样子。何西阿深深瞥来一眼:   “记住,亚瑟。要是情况不对劲,就别管什么生意不生意的。咱们随时能换个地方开始。”   【然后你二度在外碰到一个慷慨阔佬,送你装备,约你吃饭……】古斯再啧一声,【似乎连你们的比尔都能意识到不对。】   亚瑟没说话,但借调整帽子的动作打了个闭嘴手势。   他们很快到了瓦伦丁。因为“亚瑟·普莱尔”的体面人形象,这匹夏尔马卖得比预期还要高。何西阿对此只是挑了挑眉,建议找个好餐厅。   这时代,各式酒类几乎是男人在餐厅的指定饮品。一落座,亚瑟的视线几乎是黏在酒水单上。但在古斯注视下,他只能悻悻地要了浓红茶,又点了热牛奶。   有了上次的经验,这次男人熟练地把它们兑在一起,无师自通地晃过容器,把成品推向年长者:   “要尝尝吗?”他浑然无觉地问,“镇上学的。”   年长者望眼亚瑟,又望眼新出炉的奶茶:“这是什么?”   “他们管这叫奶茶。”   “新花样?”   【旧的。】古斯谨慎地提示,【外面几百几千年前就有了。】   “老口味。”亚瑟说。“外面早有了。”   “你在外面学到不少东西啊,亚瑟。”   【坏了。】古斯咕哝着拉近镜头,【你真不该炫耀,他好像起疑了……】   亚瑟餐桌上的手顿了顿,不知是意识到了,还是本能地想来拉他。不过,很快,何西阿端起了杯子。   “我们得往北走,亚瑟,路程不短。”他若无其事地说,“穿过坎伯兰瀑布再往东,到奥克里夫潭——要是我没记错路的话。”   亚瑟的肩膀随之放松下来,开始与年长者谈起狩猎细节。   哪怕附身亚瑟·摩根、乃至操作亚瑟·摩根野外生存这么久,狩猎也是古斯不甚熟悉的领域。他老老实实地闭嘴旁听,看着亚瑟与何西阿你一言我一语,从谈论计划到追忆过去。随着话题愈发热络,就连邻桌几个蓄着胡子的食客也凑近来,时不时加上两句……   ……古斯越发觉得自己像个被情人踹进床底躲家长的黄毛。   这感觉在他们一路骑行到目的地附近后达到顶峰。   此时夕阳西斜,金色的余晖洒在溪水上,碎成一片片跳动的光斑。他们在溪边找了块长着稀疏野草的平地。都是熟悉荒野的老手,又有多年默契,镜头里,男人和更年长的男人熟练地忙活,几乎没怎么交谈便把营地布置妥当。他们甚至在同一时间停下手上的活计,不约而同地望向远处晃动的灌木——几只野兔刚从那里窜过。   不需额外商量,何西阿去收拾篝火,亚瑟则去马背取弓。就在这时,年长者突然开口:   “对了,上次那药膏用了没?” 第31章 试探 家长查房记+作话番外:家长匿名……   砰。   熟悉的一声枪响, 却并非来自现实。古斯眼前的世界突然笼上琥珀色泽。时间被拉长,风也变慢。   死神之眼,对游戏玩家, 是款作弊式的辅助射击, 对亚瑟, 也是无数次搏命中磨练出的本能、瞬间扭转战局的绝技。或许正是因此, 在他几次控制亚瑟进入这项状态后,这家伙也有所悟, 学会了如何自主开启——   又或者说, 锦上添花。毕竟,从亚瑟骂他时的内容出发,这家伙进入攻击状态后就是常态死神之眼。游戏技能的加入,不过增加些特效, 让死亡来得更有仪式感。   此刻,余晖凝固, 风声停滞, 溪水泛起的涟漪仿佛永远不会散去, 何西阿指间的柴火正以一种令人难以忍受的缓慢速度下坠——   【Tab】-武器轮盘。猎弓选中。   男人一把抽出弓。死神之眼状态解除, 余晖重新流淌,风声归来,柴火啪嗒一声落进火堆。   “还行。”亚瑟若无其事地说, 两手熟练地确认着弓的状态,目光也对着弓弦。“确实管用。”   “听起来很适合你。”何西阿轻描淡写地说。   古斯:【……】   ——很好。夺命阅读题一道:已知前情, 求“适合”一词在此处的深层含义。并结合何西阿·马修斯的语气及动作细节, 试论其言下之意。   古斯默默催促自己从后世信息海洋里泡大的意识运转起来,努力打捞出这句话背后的真意。而亚瑟头也不抬,几乎是漫不经心地抽出几支箭:   “说起来, 何西阿,你从哪弄来的这东西?”   “哦,你知道的,年纪大了,总得多备些药。”何西阿用树枝拨着篝火,同样漫不经心地答。“这方子我自己也用,对小伤口很好。”   “或许你该在这歇着,老伙计。”亚瑟低笑一声,上紧弓弦。“年纪大了,追熊可不容易。”   “说这话的时候,年轻人,我们的晚餐兔子已经没影啦。”   “……该死。”   亚瑟猛地回头,正见灌木摇曳,几团毛茸茸的影子蹿往溪边阴影。这个距离有些勉强,但也不是全无把握。亚瑟本能地拉开弓——   【等等!】   ——砰!   脑海内,古斯的声音和枪响同时响起。世界随之于眼中拉长,像溺水,又像烈酒上头,一切变得陌生又熟悉。仿佛有人点起一轮永不落下的夕阳,让所有景象都浸润在一层粘稠的昏黄暮光里。   都有这种邪门能力了,怎么能看不到近在眼前的东西?但古斯的眼神就跟这混账本身一样混账,亚瑟眼睁睁看着箭尖擦过兔子的耳尖,划出一道无用的轨迹。他想翻个白眼,右手却不受控制地摸向腰侧那把双动左轮……   这些日子亚瑟太熟悉这模式了:混账急了。   但这可不是他们独处。后面也不是陌生人。那是几乎看着他长大的何西阿。   “别。”   亚瑟用气声咕哝,然而晚了;很想痛苦地闭上眼,然而不行。就跟这月被邪祟附身以来的无数次那样,诡异的力量钉着他,让他只能傻站着看,自己的手以一种不啻于机械的精准抽出自己的左轮,对往自己一个从未想到的角度——   很对的动作。很好的气势。可惜本质还是个绝望的盲人。   亚瑟冷漠地想着。继而,如他所料,一记沉闷响动,子弹钻进土里,激起一股碎石和尘灰。   甚至不是兔子逃窜的方向。   “用弓或者小口径枪,年轻人。”何西阿在笑。“不然会把肉轰成糊——要是我没记错,你以前就这么干过了。”   “……见鬼。”   亚瑟真心实意地低咒一声。所幸身上的邪祟既没注意到,也还没蠢到家——没追问,没让他去掏望远镜,只是让他的马靴往前。   “还是枪顺手。”亚瑟嘀咕着找补上一句,放松精神,任由邪祟把自己往溪边带。   此刻,夕阳将沉,最后的金光斜斜地洒在水面上,像打翻一瓶劣质威士忌。踩过零星散落的接骨木浆果,便是几簇开过花的野蔷薇。潺潺水声盖过脚步,也淹没了野兔的动静。意识边缘,古斯跟一阵鬼风似的在身周打了个转,挺懊恼地叹出口气:   【要不然,我们弄条鱼回去?】   “怪不得你非要钓那么多鱼。”亚瑟顿时压声冷笑。“早就打好主意了,是吧?”   【为了养活你,我可是很努力的。】   “闭嘴。兔子在那边——该死,别掏枪!”   【什么叫‘那边’?你就不能说得具体点吗!】   “那棵山胡桃底下——你看的是白蜡树!蠢货!”   【你还不如说这边和那边……啊,我看到了。你该说这棵小树——】   ……   靠鹰眼、死神之眼——以及最重要的,亚瑟·摩根本人的亲自提点下,古斯最终成功控制亚瑟打到三只兔子,每一箭都正中要害,干净利落,好歹保住了范德林德帮第一神射手的招牌。   很快,罐头撬开,铁锅架起。咕嘟咕嘟的热气袅袅上升,番茄块随着火力翻滚,浓稠的暗红色汤汁将兔肉浸透,混成一股令人垂涎的浑浊。初临的夜色里,亚瑟的手探进背包,自然而然地薅出一把带绿叶的细长条。   “新鲜牛至?”何西阿略带诧异,“皮尔森那都没有这玩意。”   “路边碰到。”亚瑟面色如常地应着,一把捋下叶片。“好歹能用。”   何西阿没说话,只往火里添了根柴,那股若有所思的神色又浮现在他染满风霜的脸上。古斯默默挪近镜头——   【你好像没糊弄过去。】古斯小声咕哝,【他在打量你。】   亚瑟喉结动了动,似乎本能地想回嘴,最终却还是全咽下了。诡异的沉默中,兔肉出锅。何西阿尝了一口,眉目舒展:   “味道不错,这种尝试挺好……也许你下次可以试试胡椒。”   话题落回安全区间。镜头里,亚瑟肩背略微放松,自然地往嘴里送肉:   “等有机会。不过我还是更喜欢百里香。”   “胡椒在这种冷夜里管用得很。”何西阿的勺子在碗里慢慢地转着,“野外容易挨冻,要是戒了酒,香料也是个选择。”   篝火处响起一声轻微爆裂,亚瑟的汤勺微滞,古斯的镜头调回,何西阿空着的手拿树枝拨了拨火,语气平淡地补充道:   “不过,最好的还是一口威士忌,一个避风的好地方。”   【是我的错觉,】古斯谨慎地戳了戳亚瑟,【还是他在内涵什么。】   亚瑟没理他,只从喉咙里挤出一声哼笑:“听起来你很有经验啊,何西阿?”   “我也年轻过,亚瑟。”何西阿笑了。“而我敢说,我见识到的比你多。”   他慢条斯理地喝下口肉汤,促狭地挤了挤眼睛:“比如说,打猎的时候,可不需要打扮得多么体面。除非,在这之后……你还打算去别的地方?”   亚瑟面无表情:“生意场上,这是必要的。”   “当然。”何西阿慢悠悠地说,眼神在亚瑟身上转了一圈:“就是得注意安全。虽然这几周大家过得都不容易,但你也不必勉强自己。”   亚瑟放下碗。   “是我的错觉,还是你越来越多愁善感了?”   何西阿耸耸肩。   “年纪大了,总得找点事操心。不然多没意思。”   古斯:【……】   作为暗中观察的黄毛,他要给这句点个踩。   但作为附身于亚瑟、连个实体都没有的邪祟,他再居心不良,也只能憋屈地转回目光,关注亚瑟的反应——   亚瑟动作变慢,假装侧头,瞪来警告的一眼。   接着,那颗暗金头毛的脑袋又转回,继续机械地解决着碗里剩余的汤汁,并以一种过分专注的神情盯着火堆,仿佛那些金红火苗里藏着黑水镇的钱。   看来这里紧张的不止他一个。   古斯的心情突然愉快起来。   第二天,天空还未亮透,两个老练的牛仔已然开始收拾营地。亚瑟还得到一项和游戏一致的额外任务:拌好一团食肉动物诱饵。   古斯悄悄切了半秒鹰眼——他还没找回嗅觉,但借助专精于追踪痕迹的鹰眼视角,这东西在亚瑟的手底,冒着不亚于礼花的灼灼之气,不禁咋舌。   【你要不要建议何西阿,等放完诱饵后,我们从树上打?】   男人也悄悄侧头,见年长者正忙着往马背绑行李,这才用气声问:“为什么?”   【感觉地面很危险……】   “又不是没打过熊。你能看见就行——等等,”亚瑟狐疑地盯向镜头,“你他*看得见吧?”   【白天,超大目标,绝对没问题。我是说,何西阿。】古斯暗搓搓地开始剧透,【如果从树上开枪,那他就得先上树,是吧?】   “废话。”   【你音量太大了!】   “……亚瑟?”何西阿疑惑地转身。   亚瑟一脸无辜地抬头:“怎么?”   何西阿更疑惑地转回去了。亚瑟恼火地瞪了镜头一眼,无声地动了动嘴:“说重点。”   【他要上了树,就不好下来。】古斯委婉地说,【但在地面上,总感觉他会半途检查诱饵,然后熊出现了……】   “怎么,你现在还能看见未来了?”   【这叫未雨绸缪,亲爱的。】   亚瑟嘴角抽了抽,像是要嘲讽回来,但最终,他望眼手底腥臭的诱饵,又望眼年长者的背影。   “何西阿?”他突然开口。   “嗯?”   “我在瓦伦丁听了个法子,往熊经常出没的地方撒些诱饵,然后上树……”   “哈!是有这个方式,堆上一大堆东西,再找棵结实的树。”何西阿挑起眉,“不过,年轻人,打了这么久的猎,还怕那些毛茸茸的大家伙?”   【完了。】古斯叹气。【牛仔的自尊心。】   “去你的,当然不是。”亚瑟抬头示意繁茂的树冠,语气平淡:“就是觉得从高处打,更不容易损伤皮毛。”   “听起来真不像是你会说的话。”何西阿又笑了。“谁教你的?普莱尔?”   【告诉他是商店行情。】   “收购商。”亚瑟神色不动,“干净点杀,值更多。”   “那就不该爬树,孩子。这样更危险,但地面上的猎人才能给它们个痛快。再说,如果熊跑了,还能骑马追上去。”   趁年长者又背过身,亚瑟朝镜头无声地摇摇头,表示尽了力。   古斯也叹口气,默默控制亚瑟又检查了一遍子弹。   接下来,就如曾经的任务所示,亚瑟跟着何西阿,骑到另一片水域。又从布满露珠的岸边草丛,一路追踪到枝叶稀疏的树林,最终,两人勒住缰绳,停在一处满是风化大石的山脚下   他们放好诱饵,找好掩体,耐心地等。从晨光熹微,等到灌木的影子在靴边缩短。年长者的脸色随时间推移越来越沉,终于,他挠了挠晒得通红的脖子,朝亚瑟打了个手势:   “我去看看诱饵。”   古斯再叹一口气:【我说什么来着。】   亚瑟下意识地伸手去拦何西阿:“等会儿。”   年长者已经迈出一步:“怎么——”   ——呼嗷!   如果要古斯来形容,他会说这是一款发动机报废的低音炮在轰鸣。但转瞬之间,这低音炮的源头奔出丛林,人立而起。碎石和枯枝噼里啪啦砸地,鹰眼视野中,原本醒目的诱饵气息迅速被更壮观的兽味淹没。   确实是极大的一头熊,体型远胜过后世野生动物园里的同类。面部的皮毛斑驳,一道狰狞疤痕从眼延伸至颌。   几乎是本能地,亚瑟一手拦住何西阿,另一手中枪口已然扬起——   砰!   血花在巨熊前爪炸开,可这远远不够。古斯本能凝神,死神之眼同时启动,世界在琥珀色的光晕中慢下。巨熊暴怒咆哮,獠牙尽显。即便在这被拉长的时间里,那股腥风依然恍如扑面——   “头。”亚瑟在提示,声音很轻,带着罕见的紧张,几乎被熊吼淹没。“注意——”   确实该瞄准头。但这是枪手。不是他。古斯凝神,再凝神,直到意识挣脱亚瑟的躯壳,降临在亚瑟身前。镜头余光里,亚瑟的手急切伸前,像要把他拽回,而他的目光已对上熊的视线。   也许不该叫视线。是视网膜,视束,外侧膝状体,大脑皮层的视觉中枢……他的意志一路向上攀升,在最高处从容一扭——   嘭。   没有血花四溅,没有震天咆哮。巨熊庞大的躯体戛然停滞,颓然而下。亚瑟的枪还悬在半空,眼睛几乎瞪得和熊一样大。紧跟着,突然惊醒般,他疯狂连击。   砰砰砰砰砰!   子弹精确地轰在巨熊前额,完美地掩去了致命真相。一切发生得如此迅速,仿佛刚才那诡异的一瞬只是错觉。   【漂亮。】古斯松了口气。   “好枪法。”何西阿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听不出情绪,“正中要害。”   亚瑟放下枪,努力让自己的呼吸平稳下来:“运气好罢了。”   “别谦虚。”何西阿走近检查那具庞大的熊尸,又瞥了亚瑟一眼。“但有件事很古怪……它好像,突然就停了一下,像是见了鬼似的?告诉我,亚瑟,你身上带着什么特定的东西吗?某种护身符?”   “什么特定的东西?”亚瑟皱眉,“你说这把该死的左轮?”   “有意思……通常熊发起疯来可是什么都不管的。”   “那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先处理掉它。不过,我觉得我这把老骨头,已经不适合干这种精细活了。”   “何西阿,你还好吗?”   “好着呢,孩子。你救了我一命。”年长者长叹口气。“唉,老了,是不好再冒险了。”他摇摇头,从大衣里掏出一叠齐整的厚纸。“这是份地图,从一个酒吧里弄来的……好吧,实话说,是我偷的。”*   “顺着这上面的路线走,能找到一些真正的大家伙。既然你……枪法这么好,不妨去试试运气?”*   亚瑟接过地图,还没来得及看,年长者已经吹起口哨,唤来那匹叫做银元的马。   “我去叫屠户和皮草商过来,这活需要几个人。”他说着,手指摩挲着马鞍皮革,语气故作轻松:   “你自己当心些。记得留意标红的地方,那边有些有意思的东西。”   【他怎么急着走的样子。】古斯狐疑地问。【他看出来什么了?】   “应该没。”亚瑟小声回应,同样困惑。   不过,既然会喊帮手过来,他们倒也不急着开工。亚瑟打开地图,而地图中又夹着一页手稿。   这页手稿平整如新,俨然是刚撕下不久。上午的阳光斜斜洒在雪白的纸面上,映得第一行字迹格外醒目:   药膏制取方式。   亚瑟下颌收紧,一言不发地将它折起收好。古斯识趣地闭嘴。眼见着地图被重新展开——   是和游戏里极为相似的一张,泛黄,褶皱,零星散布着一些歪歪扭扭的字迹——比亚瑟的潦草得多。还缀有些何西阿留下的标记,红色,杂乱,集中在几处特定区域。   但它们离他们不远,旁边还有一行潦草注释:   空屋。 第32章 适应 【那么,摩根先生,我可以抱着您……   何西阿没再返回, 但喊来了三个人:一个膀大腰圆的屠户和一看就是屠户之子的学徒,还有个骑着一匹马、牵着一头骡的毛皮商。   他们抵达之时,巨熊的皮毛已完整地摊展在地上, 没有一处破损, 边缘亦整齐得像是用尺规画出。而作为刚打下这头传奇猎物的猎手, “亚瑟·普莱尔”的外套和马甲一尘不染, 手头和靴尖看不到半点泥痕与血迹,怎么看怎么像给别人的猎物签个字就能邀功的绅士老爷。   不过, 在这年头, 绅士阔佬们出门打猎,不带帮手反而奇怪。至于那些干脏活累活的帮手此刻所在……熊皮都剥得这般妥帖了,往没有老爷的僻静处躲躲懒、歇歇脚、抽个几根烟、再说点坏话怪话,简直不能更合理。   带着这份心照不宣的猜测和理解, 一番讨价还价,毛皮商圈定了最值钱的皮毛, 连带熊胆、牙爪和三只熊掌;屠户欣然接手了剩余部分, 他们的钱包里则增加了足足85美元。   获取了这样一笔可观收入, 若亚瑟还单纯只是牛仔摩根, 理当留下来替老板们搭把手;但此刻,作为尊贵的阔佬普莱尔先生,钱货交接完毕, 所有人都默认他除了碍手碍脚外再无用处,巴不得他赶紧滚蛋。   亚瑟对此似乎颇有些不习惯。即便骑马走出老远, 仍忍不住从马上回首张望了好几次。   反正荒郊旷野, 四下无人,古斯干脆嘲笑:【怎么,职业病犯了?想回去顺两块肉走?】   亚瑟瞥了镜头一眼, 嗤笑一声:   “没错,我好像是卖亏了。或许我该回去抢了那个毛皮商,再把东西重新卖一遍。”   【哦,得了吧,你很缺钱吗?】   这回亚瑟切到了看精神病患的眼神:   “谁会嫌钱多?”   话是这么说,待转到一处避风的僻静角落,亚瑟还是利落地翻开背包,熟练地点出钞票:   “八十五块。你一半,我一半。”   古斯悄悄拉近镜头。亚瑟身侧,那个被岁月磨损得发亮的皮质背包夹层,整齐地码放着这家伙迄今为止分他的所有钱。从雪山那会儿几张皱巴巴的钞票,到今天新入手的分成,粗略一看,已然攒到了快两百。   以他自己的标准,这钱不多;想以此撬走抑或赎走身价五千的范德林德帮悍匪亚瑟·摩根,更不可能。但以这个时代的标准,它也不算少。   若是在纽约、伦敦这样的大都会,这笔钱肯定要存进银行里,可这里是西部。哪怕游戏开篇就是“1899年,枪手和亡命之徒的时代已然走到尽头”*,以这附近的治安状况,付钱租金库保险箱,都不如亚瑟本人的口袋安全……   怀着这股钦佩,古斯满怀敬畏地摸上亚瑟的腰,立时遭到一记驱逐的怒视——   “数钱的时候别来招惹我,除非你想让我把你的那份给弄丢。”   反正这家伙脚下还没挪步,古斯索性厚着脸皮得寸进尺,又环上一条胳膊,顺便把下巴也搁上亚瑟的肩。现在,他算是从背后将亚瑟整个搂住,于是男人也整个在他怀里僵直——   “……见鬼。邪祟,你究竟什么毛病?”   亚瑟压低声音抱怨,手停在半空,钞票也悬在指间。好半晌过去,他生硬地清了清嗓子:“你在现实里要是这么闲,我倒是有好些生肉还没处理。”   【反正那也是我控制你处理。】古斯饶有兴致地说,【怎么,没有别的想问我了?】   亚瑟喉间溢出一声意味不明的低哼,既没有挣开,也没有真的发火,只是维持着那个直挺挺的姿势,仿佛不知道该拿这突如其来的亲密举动如何是好。过了好一会儿,他又嘟囔出一句:   “……该死,我数到哪了?”   【别数了。】古斯低笑,【我给你一个委托,报酬就是我这份钱。】   亚瑟微微偏过头,嘴角挑起一个怀疑的弧度:“那得看你这委托是不是值得我把手里的活放一边。”   他停顿片刻,眉头微蹙,神情间也多出几分警惕:“听着,我就是个粗人,不玩那些花里胡哨的把戏。要是太复杂的事,我可帮不上忙。”   【放松点,亚瑟,你简直是要蹦起来了。】古斯恶趣味地贴了贴亚瑟的脸颊,【而且,这东西你刚刚才见过——】   【B】-背包打开,新获得物品选中。   亚瑟的右手顿时探向背包,啪嗒一声,皮革暗扣开启,钞票收起,地图被抽出——正是何西阿二度标注过的那张。   【R】-阅读。   一串键位构想完成,亚瑟被迫重新直面那张被若无其事收起的图纸。这家伙俨然很明白那个“空屋”标注后的意思——一点异样的红,正从那点被暗金发丝掩着的耳廓间悄然攀升。   而他自己对此一无所知,只故作镇定地绷直了脖子。   “地方这么多。”他冷冷地说着,还不忘拿手去指点。“你那点钱可打发不了我。”   【我加钱。】   “加多少?”   【我在你那有多少?】   “一百……见鬼,谁记得那么清楚。”   古斯一点也不打算放过他:【那么,以前请你做一单的价格是多少?】   亚瑟顿时嗤笑:“反正你付不起。”   【那么,尊敬的摩根先生,可怜可怜我?】古斯笑嘻嘻地,【照马洛伊那单的赏金算,五十?】   亚瑟冷酷道:“不够。”   【真是贪得无厌啊,亚瑟。】古斯指责,故意蹭过那片已经发烫的耳廓,【那换个说法——给我留五十?】   “……”   这接触太突然,亚瑟猛地偏头想躲,却因此完全暴露出侧颈。因情绪波动,那段皮肤也泛着薄红,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感觉这会儿凑过去啃一口,这家伙恐怕会像匹惊马似的炸开?古斯遗憾地定在亚瑟耳际。他的声音是响在亚瑟脑海里,但他不怀好意地压成蛊惑般的气音,正禁锢着亚瑟的意念也一致拢紧:   【你知道,亚瑟……我有金子,我也不会只要你做这一单。】   不知是想到了金条,还是这过分的亲昵,亚瑟的呼吸明显变得更重了。他绷直的脖子微微后仰,既像是要躲开这亲密的接触,又像是在无意识地献出更多。镜头里,那枚喉结不安地滚动了一下,带枪茧的指头在地图上收紧,于是纸张发出一声轻微的、几乎带着暧昧意味的摩擦——   被这一声惊醒似的,亚瑟瞬间重新挺直脊背,咬牙切齿:   “……少玩这套。要是想谈正事,就他*放开我。”   【好吧,如你所愿。】古斯退后半步,但仍维持在一个暧昧距离:【我们从最近的开始,一个一个看过去?】   亚瑟紧盯着地图,深吸一口气。继而,他压了压帽檐,近乎迫不及待地吹出一声尖锐口哨,唤来黑朗姆——   “钱到位,我就动身。”   【我的钱不是一直靠你保管么?】   “……你再多嘴,我就开始算保管费。”亚瑟咕哝。他的耳根依然泛着红,但显然已进入任务状态,那双带金环的蓝眼凶狠地瞪向镜头:   “最近那地方也得骑一个该死的小时。不准在路上耍花样。”   【那么,】古斯意有所指地问,【到了之后呢?】   亚瑟一言不发地跨上马,丢给他一个背影。   古斯察言观色,默默吞回关于营地许诺怎么算的追问。   赞美好家长何西阿·马修斯。虽说那双老狐狸似的眼睛总是盯得人发毛,但不得不承认,这老家伙,真是很懂。   而这位圈出的这些点,也让古斯想起一些东西。   比如说,论《荒野大镖客2》地图上的空屋,最有诡异气质的,莫过于位于罗兹镇右上方、隐匿在黑沼泽深处的小屋。   在原来的游戏中,那屋内悬挂着一副空荡荡的画框。随着剧情推进,画作会逐渐显现,分段拼凑成一个无法锁定、没有血条的男NPC肖像。而每当玩家回望门内的镜子,这NPC的身影就会毫无征兆地刷新在镜中玩家身后,等玩家转身查看,屋里又空无一人。   打游戏时,这不过是个有趣的彩蛋。放在穿越后的现实……古斯心中有些猜测,但考虑到自己不太靠谱的观察力,他果断戳起某位正忙着赶路的专业人士:   【假如有间比较远的屋子,牵涉到一些超自然存在……】   亚瑟头也不回:“是你那边的事?”   【不是。呃,反正属于超自然存在,但应该不是我的同类。】   “你想去?”   【只是好奇。】   “埋了财宝?还是对你有用的?”   【理论上都不是。但说实话,我也不确定。】古斯斟酌着用词,【就是……一种谜。】   亚瑟沉默,黑朗姆放慢脚步,随后又被轻轻一踢催回原速。“有没有麻烦?”   【应该不会有实质性的。】古斯思索道,【不过如果你觉得不合适——】   “见鬼的邪祟。”亚瑟不耐烦地打断,“我是在问,你觉得这事值不值得冒险。不是为了钱,也不是什么要紧事。就为了满足好奇心,你打算搭进去多少?”   【操。你说得对。】古斯顷刻明悟,霎时贴近:【你放心,什么都没有你重要——】   ——亚瑟瞬间紧绷。   一阵绝非自然的压感,并一点若有若无的温度,突然现于肩边,又贴近脸侧,仿佛在试探什么界限。单是这样还好,腰侧又多出股被搂住似的拘束感,既不像风的流动,也不似衣物的束缚,偏偏让人无法忽视。   即便这些天再怎么努力让自己适应,亚瑟的手指还是条件反射地在缰绳上收紧,连带着大腿也不由自主地夹紧了马腹。黑朗姆困惑地喷出声响鼻,蹄下步伐乱了节奏。   “……该死的。”亚瑟手忙脚乱地稳住马身,终于忍不住大骂:“你他*能不能提前说一声!”   ……咦?   所以,只要提前说就能够……?   古斯依然将自己的存在维持在亚瑟背后。试探地,他用力清了清嗓子,换上自己最为正经严肃的语气:   【那么,摩根先生,我可以抱着您的腰吗?】   亚瑟不理他,只是收紧肩背,又缓缓弓起。标准的骑手疾驰姿态,也是标准的拒绝交谈。黑朗姆恍然大悟,蹄声骤然密集。但加速带来的前倾,反而更把那截倒三角背之下骤然收束的腰暴露在他视野之中。   古斯使劲憋着笑,意识果断向下,抓住这段机会。亚瑟的背肌无声地绷了一瞬,像只被触及要害、拼命压抑着猎杀本能的大猫,却终究没有明确表示拒绝。不过,古斯不打算仅止于此——   【非常感谢您的配合,摩根先生。那么,我是否可以顺便确认一下您的胸肌状况?】   这回亚瑟深深吸了一口气,从紧咬的牙缝里吐出一组词:   “滚。” 第33章 确认 “先把这任务完成。然后……随你……   经过近半小时的细致探索与光明正大的询问, 古斯确认了,亚瑟·摩根的被摸底线分布得相当有规律:   首先,正面区域, 存在几片绝对禁区, 尤其是那片随着呼吸起伏的饱满胸肌, 附带腹下几寸。哪怕用最礼貌的措辞询问, 得来的也是简短有力的拒绝。考虑到他们正处在疾驰状态,这态度已算得上相当克制。   其次, 便是那些需要申请许可的。从那段结实的腰线开始, 沿着脊背的凹陷缓缓向上,相当大的一片。作为一个讲诚信的亡命徒,只要事先打过招呼,亚瑟就会对此不置一词。相应的, 触碰这些地方,也只会有些不自在的紧绷、微妙的前倾。没有冷哼, 没有咒骂, 让古斯怀疑这家伙已经划出一片默认沦陷区。   不过, 若再进一步, 摸到屁股,会触发警告;改摸大腿,则会激活脏话。但若就此退回理论上安全的后颈和耳际, 换来的也是一记狠夹马腹……黑朗姆在这一催再催之下茫然地加速再加速,亚瑟也因此伏得更低, 几乎与马颈贴在一起。   荷兰温血马带着驮行李的步行马全速前进, 蹄声滚雷般回荡于旷野。原本预计一个小时的山路,提前了十几分钟跑完——何西阿标注的第一处“空屋”浮现于视野尽头,一片低矮的灌木丛后, 在午后阳光下显得格外安静。   是间废弃的猎人小屋。平平无奇。木门因日晒雨淋而微微变形,边缘黑胀,一节已经生锈的铁链挂在门闩上。窗户上的玻璃早已不知去向,只剩几块碎片扎在框角,被风雨磨得发黄。   亚瑟悄无声息地下马,古斯也识趣地后退,看着男人侧身接近窗框,伸手一摸,捻起一层积尘——而这几根指头竖起、反过,干脆地朝镜头比了个无人的手势。   不过,对于过夜地,这点确认还不够。亚瑟一缕影子般贴着木板墙移动到屋后,很快在杂草地中锁定几大串模糊的足印。   这回用不着再伸手了。亚瑟俯身略一端详,朝镜头所在摇摇头,沿原路无声退回。   整个过程中,他没说一句话,也几乎没留下半点痕迹。只有随风摇曳的杂草见证了这位老练亡命徒的短暂造访。古斯忍不住问:【这里为什么不行?】   “太潮了。”亚瑟简短回答,同时吹了声短促口哨,让走神的驮马跟上黑朗姆的步伐。   “而且这鬼地方简直是在自找麻烦:就在大路边上,墙根又有那么多脚印——”他嗤笑一声,“连那帮该死的奥德里斯科都不会蠢到在这儿露营。”   【哦?】古斯听出了弦外之音,【所以是有别的人来过?】   亚瑟没马上回话,而是从马鞍包里摸出日记本和地图。拿本子垫着,他在何西阿的标注边又添了个记号。   “有人经常来这儿。”他沉吟着,“八成是些打着打猎幌子的混球,在搞什么见不得人的勾当。”   古斯更惊奇了,忍不住调转镜头,但黑朗姆已然载着他们走远——   【——你怎么看出来的?】   “那片草都快让人踩出条大道了,邪祟。”亚瑟随口说着,一边继续在地图上勾出几条路线,“印子也有深有浅。至少三个人,再加上边上一个藏得跟坨屎似的放哨点……等会儿。”   他难以置信地转头,盯向镜头:“你是完全不看路还是咋的?”   【是啊。】古斯毫不脸红地答,【我光顾着看你了,摩根先生。你的专业气质完全让我移不开眼。】   【所以,我能亲吻你吗?】   亚瑟笔尖猛地一斜,而黑朗姆正在慢行,于是这一下立即给地图添出一道歪扭痕迹——   “——见鬼。”男人低声咒骂,忙不迭给那道叛徒般的痕迹打上删除线,又不自在地扯了扯领子。“你就不能他*的消停会儿?”   他停顿片刻,又恢复了那副不耐烦的腔调:“先把这该死的活干完。”   【唔。】古斯慢悠悠地咀嚼着这个字眼,【‘先’。】   “闭嘴。”亚瑟粗鲁地翻转地图,声音里带着浓浓威胁意味:“还有好几个该死的地方要找。你再啰嗦,我就多收你一倍钱。”   他的语气生硬,但耳廓又泛起了可疑的红。似乎意识到了这点,这家伙还警觉地扣上两枚衬衫扣子,掩起胸口原本慷慨半露的沟。古斯只得遗憾地安静下来,继续跟着亚瑟拐上山坡。   阳光穿过树冠,往地面洒下金色光斑。田纳西步行马背上的行囊里传出杂物摩擦的细响。亚瑟时不时低头瞟一眼地图,又抬头打量四周——   ——不知是急于驱散脸上未退的温度,还是纯粹的职业本能,他整个人完全沉浸于工作状态:眼神锐利得像头警惕的狼,骑在马上的姿态也跟这匹烈马浑然一体。   于是,第二处“空屋”也比计划更早地到达。   相较于之前那间摇摇欲坠的破屋,这地方结实不少:屋顶的木板虽然有些老旧,却还算完整,门窗也都安然在位。不过,那扇木门却有道明显的斧痕,劈进去足有两指深。   这一次,亚瑟甚至懒得下马,就那么慢悠悠地绕着房子转了圈,眼神在门廊的木板上黏了好一会儿。   “不行。”他摇头,声音低沉而笃定,“太新鲜了。”   【什么太新鲜了?】   亚瑟左右看过,朝门廊边缘一抬下巴:“那儿的木板,新换的。有人在用这鬼地方。”他一拽缰绳,调转马头,“还用得挺勤快。”   【所以这地方已经被占了。】   “占得不久,那帮杂种估计都还在附近晃荡。”他一边说着,一边已经催马往树林处走,“等他们松懈时再来,或许能有个惊喜。”   两匹马似乎也感受到主人的谨慎,步伐放得极轻。再奔驰过几处草甸,日头已经渐渐往西,细长的影子往东方延伸。天还亮着,但已经能感觉到一丝将暮的凉意。   前方出现一片平坦干燥的草地,被几棵稀疏的小树围着。亚瑟视线随意掠过,又意外地回头,勒马,还转身瞥了眼太阳的位置——   “这里行。视野不错,能看到四周动静。要不然,在这过夜?”   【不。】古斯立即说,【这种露天地方可不行。】   “以前不也是——”亚瑟话说到一半戛然而止,握着缰绳的手指收紧,连带着黑朗姆也不安地甩了甩头。   【不一样。】古斯拖长语调,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亚瑟刻意偏开的脑袋。【我们需要个有遮挡的地方——】   “那就抓紧他*的时间。”亚瑟一口打断,音量几乎是在低吼。接着,跟意识到什么似的,他下意识地踢了下马腹。这动作来得太急,踢完连他自己都愣了愣。黑朗姆发出一声不满嘶鸣,男人赶紧俯身。   “对不住,伙计。”他嗓音放软,一手安抚地贴上马颈。脑袋虽然没转,但另一手准确无误地怼向镜头:   “野胡萝卜。”   【Tab】-转盘唤出,马匹项选中。亚瑟的手随之进包,掏出一截新鲜的食物。黑朗姆似乎接受了这份歉意,步伐由缓转急。亚瑟跟着调整坐姿,又挺直脊背,好像要把自己摆得更有气势似的,可手指却还在无意识地摆弄着马鬃。   要说进入状态,倒也不像;要说分心吧,这家伙又绷得太紧。整个人就这么硬拗着,连被风掀起的衣角都像在和空气较劲,怎么看怎么是演艺事业的极大失败。   古斯非常努力地想憋住笑,但他此刻毕竟只是以意识形态存在。没有躯体的束缚,那份情绪在虚无中被放大再放大,一个没忍住——   【哈哈哈哈哈!】   “闭嘴!”亚瑟当即咆哮,简直像头被踩着尾巴的美洲狮:“你再多一句——”   他忽然又没声了。短暂的沉默后,男人喉间滚出一句低沉咒骂,也跟着笑起来。   “真是见了鬼。”他咕哝着,用力抹过脸,“你他*的够了,邪祟。”   毫无征兆地,他就这么勒住缰绳。黑朗姆不解地打了个响鼻,四蹄生生钉在原地。   亚瑟抬起头来,目光凝重。   “听着,古斯。”他沉声说着,面容严肃,“你确定要……这样?”他停顿了一下,像是在斟酌着每一个字眼,“你他*的甚至不是个实体。这太……”   【太什么?】   古斯问,玩味地缓缓移近镜头,亚瑟纹丝不动地与他对视。他们视线相触,阳光正好从林间漏下一束,给他们之间隔出一道暧昧的金。   【你在担心什么?亚瑟,我们的时长?】   亚瑟顿时冷笑。   “你非要这样说的话,随你便吧。”他嗤出一声,“就按你的说法,你能在现实待多久,嗯?每回想碰我,还得像个杂耍演员那样,费个死劲集中精神?”   【我不会突然消失。】古斯笃定地说,【至于关于我这方面的说法,异界意识体通过完成特定条件或执行相应仪式,将获得向现实维度转化的能力——你听的懂么,我亲爱的?】   “……说人话,小子。”   【我不会一直附在你身上。某一天,我会重新获得实体。】   “某一天。”亚瑟嘲讽地哼出一声,“听着就像是何西阿在骗那帮蠢货富佬——”   【你们干那些勾当,不都是先捞一笔、再画个大饼么?可问题是,我从来没有在你这拿任何东西。】古斯索性凑得更近,【恰恰相反,亚瑟,我一直在给你塞东西。这些东西都实实在在地存在着——你比谁都清楚这份真实,不是么?】   亚瑟怒视镜头一眼,接着,他又烦躁地拽了拽领子。   “你这样……”他眉头紧锁,“整天盯着我,跟着我到处跑。这不是、这对你来说太……”   “太他*疯狂了。”最后他粗声说着,摇了摇头,“想想看,邪祟,你根本不必非得找上我——”   【真糟糕,亚瑟。我就是非得找你。而且,我记得,我们之前就这点达成过共识了。】古斯懒洋洋地说,【还是说,你想再让我证明证明我的诚意?】   镜头里的男人却皱起了眉。   “该死的,你连个实体都没有。”他说着,“我们怎么……”他顿了顿,“我是说,平常要怎么……”他说不下去了。“去他的。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知道。】古斯说。   男人的眉头皱得更深,额间几乎要刻出沟壑。   “听着,我已经得了那该死的肺病了。”   【更知道了。】   “你知道个——唔嗯嗯!”   古斯意识骤然凝聚,利索地封住那张还在吐露顾虑的嘴。这一下猝不及防,亚瑟僵在原地,忘了呼吸,也忘了合上嘴唇。古斯趁机试探着往更深处探,惊得亚瑟慌忙后仰。   黑朗姆似是察觉到异样,疑惑地载着他们往前行进。这一晃动让亚瑟回过神来,赶蚊虫似的连连挥手:   “停——唔唔、停!”   若是此刻有实体,古斯确定那只骨节粗大、满是枪茧的爪子会直接扒向自己咽喉。不过反正他还没有。于是,他心安理得继续亲,换着角度纠缠着亲,亚瑟徒劳地在空气中抓握几下,最终气急败坏地开出死神之眼锁定:   “——停!”   古斯得意洋洋地给他切出来。   【知道我的知道了?】   “闭嘴。听好了。”亚瑟恶狠狠地瞪过来,嗓音里带着不容商量的强硬。“先把这该死的任务完成。然后——”他顿了顿,喉结明显地滚动了一下,“——随你便。”   古斯:【……】   古斯:【!!!】   是那个意思吧?就是那个意思吧?绝对是那个意思没错吧!今天几号来着得给记下来啊,现在控制亚瑟去翻日记本会不会显得太蠢了?等会儿,这家伙前几天还说要好好考虑来着,这才过去多久……?这就是亚瑟·摩根的行动力吗???   古斯目瞪口呆,满心震撼,一时失语。山野间只剩下马蹄轻轻踏过草地的声响,和远处林间传来的鸟鸣。   而镜头里,和煦的阳光下,亚瑟·摩根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得通红。最后,他匆忙压低帽檐,像是要把一切窘迫甩去身后似的猛地一夹马腹——   “——古斯?”   【啊,呃,我在!我是说——】   “成交?”   【成交!当然成交!绝对成交!那么,关于那个随我便的具体范围——】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亚瑟咬牙切齿,“你再他*得寸进尺,我就毁约。”   【好的我闭嘴!不过我闭嘴之前,亚瑟,你骑错方向了。】   “……”   【……】   “……把那该死的笑给我憋回去。”   【你自己嘴角都翘起来了。顺带,你跑过了。】   “那边是近路。”亚瑟不耐烦道,“我他*的在这类鬼地方跑了十几年,轮不着你这个做噩梦都是没考过试的城里少爷指手画脚——”   话音未落,他忽然放缓马速,盯着前方分叉的小径看了两眼,咒骂一声,拨转马头。   【嗯哼。】古斯拖长了声音重复:【在这类鬼地方跑了十几年……】   “……闭上你的鬼嘴,小子。”   ……   暮色渐浓,夕阳将远处的山脊染成暗红。在山坳的阴影中,一座木屋的轮廓渐渐浮现。   不同于前两处,这间屋子隐匿在茂密树丛中,正面朝向一片开阔地,后方紧贴着陡峭的山壁。余晖里,一缕炊烟正从歪斜的烟囱里袅袅升起。   “邪祟。”亚瑟的声音忽然低了下来,所有的暧昧瞬间被警觉取代。   “这鬼地方有人。” 第34章 屋内 “会弄脏。”   古斯承认, 自己对何西阿有点滤镜在。就像营地里亚瑟帐篷那面马车墙上钉着的那张老照片——已经有些泛黄的合影,永远保留着三个年轻人意气风发的瞬间:何西阿、亚瑟,还有达奇, 时间仿佛在那张照片里停下脚步。   在那上头, 还未被岁月侵蚀的老骗子英俊非凡, 年轻的亚瑟也是个不错小伙。至于达奇嘛, 也算青春年少过一回。   但现在,美化的滤镜被残酷的现实打碎在地。说好的空屋, 怎么哪哪都有人?何西阿·马修斯, 你老眼昏花——   “望远镜。”亚瑟小声说着,翻下了马,动作轻得像片落叶。古斯控制着他装备上,他却没立即使用——他先系好了两匹马的缰绳, 继而谨慎地望向镜头:   “你能看清吗?”   【当然。】古斯也小声答。这是实话:暮色虽渐渐式微,却尚未完全被夜色吞没。透过木板的窗缝间同样透出些许光亮, 足以分辨出成人躯体这类的大目标。【除非还有别的藏在外面。】   亚瑟啧了声, 自行贴着树干向前。每一步都很稳, 却轻得不会惊动任何人。但在举起望远镜前, 他又往镜头瞥来一眼:   “别耍花样。”   【遵命长官。在确认安全之前,我会很专业的。】   亚瑟不置可否地转回去了,除了握在装备上的手似乎过于用力。没多久, 他压低嗓音:   “至少四个。”他简短地说,“有绳子, 还有枪。看起来就是那帮子奥德里斯科——”   一阵粗犷的大笑忽然从屋里爆发。亚瑟骤然紧绷, 火速往下一伏。待见没有更多动静,他才活动了一下脖子,重新起身, 又观察了一阵。   【我们去别的地方?】古斯不怀好意地问。   “……闭嘴。”亚瑟低声咒骂,罕见地没有任何威慑力。他盯着那间被占据的屋子,眼神逐渐锐利。古斯已经相当熟悉这神色了——每次这家伙打定主意要做什么的时候,总会露出这款捕食者似的神情。   “让我想想。”男人小声咕哝,既像是在要求,又像是在跟自己确认。一时间,暮色中只余下此起彼伏的虫鸣。   潜伏于屋外,亚瑟不断变换着观察的角度。直至夕阳的辉光被更深更沉的蓝色吞噬,他才抬头,对上古斯的视线——   【我真喜欢你现在的表情。】古斯忽然说。   被抢先的亚瑟愣了一下:“……什么?”   【这种‘我有个主意’的表情。】古斯继续说,【下定决心了?】   亚瑟喉结动了动,恼火和无奈迅速占据了那张脸。他张嘴想说什么,却被小屋里的又一阵笑声打断。不过这次,他直接拔出枪:   “既然他们这么享受,”他冷笑道,“那咱们就来添点热闹。”   【走门还是走窗?】古斯问。   亚瑟顿时斜了镜头一眼。   “窗?”他嘲讽地重复。“我倒是想撞窗,你行吗?”   【那是你不让我进——】   “——省省吧。”亚瑟压声打断,“走门。打灯。然后按顺序收拾他们。”   【等、等会儿!什么顺序?!】   镜头里,亚瑟却已经行动了——几乎就是头进入猎杀状态的猫科动物,他贴着小屋外墙,无声地矮身疾行,在靠近门的瞬间猛地侧身一撞!   门开。灰尘和木屑扑面,镜头视角跟着向右偏移——亚瑟借着撞门的力道压低重心一个翻滚。但亚瑟甚至没多看一眼,直接抬手:   砰!   煤油灯炸裂。玻璃碎裂。此时此地并没有后世的光污染,光源一灭,整间屋子迅速被黑暗吞噬,只余下火光临死前最后一瞬的残影。古斯视野右上角,也跳出一行熟悉的表示剩余弹药的数字。   “什么鬼——?!”   “操!有人!”   昏暗中模糊的人形轮廓在叫唤,古斯赶忙集中精神。【Ctrl】-下蹲。亚瑟随之矮身——   “左边。”亚瑟突地开口,“靠窗那混账!往下打!”   【要多下?】古斯本能回嘴,镜头调转,一片暗沉。但亚瑟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这里的人又不可能会飞。古斯循着印象中的方位——   砰!砰!   两枪。第一枪打空,第二枪命中,惨叫声里古斯补上致命的第三枪,还没松口气,亚瑟咒骂出声:“见鬼,省着点子弹!右上方,快——”   “——他在这边!快!”   古斯镜头猛转。一个人影正端着枪冲过来。古斯几乎是本能地锁定——   砰!   子弹击中头部,溅起血花。敌人一声不吭地落了地。   “啧。”亚瑟听起来有点意外,“这枪不错。还有两——”   砰砰砰砰砰!   连串枪声。两个方向。交叉火力。古斯慌忙控制亚瑟后撤,但还是慢了半步。亚瑟闷哼一声,状态栏血条消失一小角,心形标也跟着现出几道细微裂纹。【Tab】-物品转盘即刻被唤出,亚瑟的手跟着伸向背包。但莫名地,他的动作微微一滞,这本该覆于现实之上的虚拟托盘同样一闪——   男人顺利掏出了药,但他的意志在表示明确拒绝。   “老天。邪祟,别磨蹭。”亚瑟没好气道:“先解决这两个,不要浪费——唔!”   【E】-使用。药瓶被强压到嘴边,亚瑟朝镜头翻了个巨大的白眼,喉结滑动,努力吞咽。   “怎么回事?!”一个奥德里斯科帮的边开火边喊叫,“这杂种还有同伙!?”   “管他的!打死这疯子!他在桌边!”   “*的,什么都看不见!灯被打碎——”   砰!   子弹撕裂空气,击中了某个目标,却未能带走性命。一声痛呼回荡在屋里,紧接着是更密集的还击。很快,一切又重归沉寂:这时代的左轮终究容量有限,交火的双方不约而同地地摸索着装填弹药——   啪嗒。   金属掉落。先前被击中的歹徒骂出一声。亚瑟立即扭头:   “右边窗是那狗养的——”   “——去你*的!你这疯子是在和鬼魂商量吗?!”   话音还未落,那人似乎想起自己处境,又干笑一声:“这里拿主意的,还是你吧?”   【变脸真快。】古斯啧了声。   “那就老实交代,”亚瑟说,最后一颗子弹也被推进弹仓。“你们怎么出现在这儿?”   不远处传来沉闷的地板吱呀声,那人大概是在调整蜷缩的姿势。“这不是什么秘密。我们在这片找几个欠债的——”   “收债?”亚瑟嗤笑一声,“带四个人?”   “呃,也不是全是为了要债。”那人停顿一下,“这附近最近不太平,有个混账在四处搅事,手里的枪很准,都杀了我们十几个……”   【呃。】古斯嘀咕。【我们好像没杀那么多。】   亚瑟不理他,只感兴趣地追问:“这么狠?”   “可不是。”那人似乎被亚瑟的好奇鼓励了。“枪枪打头,准得像撒旦附了身。老大这才让我们一队队地出来……”   “那个,这位先生,”另一个匪徒也说话了,“先生,放我们一马吧,我们不会回来了……就当今晚什么都没发生过。”   亚瑟没说话,只稍稍侧头。古斯思索道:【确保你的安全。】   “枪留下。”亚瑟沉声道,“然后滚。要是有人问起……”   “条子干的,都是条子干的!”另一个匪徒忙不迭地应和,枪也合作地扔在地上。亚瑟谨慎地听着他们跌撞的脚步,在他们出门后移到窗边,待他们走远后又挪到门口,突然间他一巴掌拍上自己的后脑勺——   “该死的,忘了叫他们把死人也带走。”   现在,他脱离了那股掠食者似的专注神态,多出股采购时忘了香料似的无害生活气息。而这话无意间透出的暗示……古斯心头一动,不露声色道:   【先搜刮。】   “最多一点零钱。”亚瑟咕哝着,还是转过身。此时环境已完全黑下,他的轮廓在镜头里若隐若现,肩背紧实,胸围饱满,腰线收窄,是相当标准的凹凸有致。古斯悄悄凝起精神,但亚瑟忽地扭头:   “我自己来。”   【你高兴就好。】   亚瑟顿了顿,蓝眼狐疑地瞥过镜头,这才俯身埋头进行翻找。动作不知因摸黑还是戒备,明显比往日要慢:   “怎么,你那翻箱倒柜的瘾头过去了?”   【你都剧透了,几块钱而已。】古斯语气轻松,【还是你一半我一半?】   “怎么,小子,不乐意了?”亚瑟顿时哼笑,“多亏是晚上。不然就凭你那通乱打,我非得崩了那俩蠢货灭口。”   【糟了。听起来像我把你的名声给糟蹋了。】   “省省吧,邪祟,就凭你?”亚瑟低嗤一声,直起身,“找个该死的火把还是灯什么的出来。这鬼地方黑得和坟场一样。”   【我倒觉得,】古斯饶有兴致道,【这黑得刚刚好……】   不等亚瑟反应,【W】-前进、【Shift】-加速,两个按键同时被构想。亚瑟立时如他所愿,疾步冲向门口,却在破门而出前,【D】-右转,刹在屋内门和墙的接缝那面。   “你他*搞什么——”   【搞你啊。】古斯回答,整个贴上亚瑟后背,又恶趣味地挨近男人耳畔:【你被我逮捕了,摩根先生。】   逮捕一词吐出,亚瑟浑身一绷,一条胳膊也即刻抬起——肘击,抑或拔枪。但也几乎是同一时刻,这股凶狠的劲头消逝,反突的关节也缓缓放平:   “见鬼。邪祟。”男人低声咒骂,“这不好玩。”   【那什么比较好玩?】古斯虚心询问,不怀好意地摸上那段紧窄的腰。结实的肌肉在他触碰下往前躲。可他选这位置就为提防这点——   砰。   亚瑟撞上墙。而他压着亚瑟。木门近在咫尺,但这家伙没法逃。半响的沉默后,亚瑟恶狠狠地撞了撞肩膀,试图挣脱压制:   “松开。马还在外面……”   【老实点,摩根先生,你已被正式拘捕。】古斯纹丝不动,故作惊奇:【经调查核实,你涉嫌利用你的身体,非法藏匿一名异界偷渡者。这是相当严重的罪行。】   亚瑟又沉默了一瞬,随即发出一声短促冷哼:“没错,那家伙叫古斯·摩根。一个读书读瞎了的小崽子,刚刚因为考砸了哭着跑了。”他说着说着自己也笑起来,“见鬼,警官先生。你马上去追还来得及,那混账玩意天一黑就是个睁眼瞎,逃不了多远。”   【糟糕。】古斯惊呼,【原来天已经黑了?】   他握着亚瑟的腰,不容拒绝地把这家伙翻过来。无光的环境里一切只靠隐约感觉——亚瑟执拗地偏过头,拒绝与镜头对视。他扳过亚瑟的下巴。亚瑟再扭回去。几次三番,古斯轻笑一声,干脆构想【Tab】。   物品托盘浮现于虚空。蒙面巾位被选中。亚瑟随之伸手——动作前还顺带着瞪过来一眼。接着,三下五除二,男人从背包摸出装备,麻利地系上。只是,才刚系好,他又以更快的速度一把扯下:   “不。”他嘀咕,“这是我的。”   【都是你的。】古斯附和着,精神悄然凝聚,去拎那块蒙面巾——布料轻盈,远比亚瑟惯用的要飘。   这种质感,只会是那条领巾。   古斯一愕,【Tab】再度按下,虚拟托盘薄雾般浮现,覆盖在眼前的黑暗里。依然是亚瑟·摩根的蒙面巾栏位,却赫然多出块三维化的新图标:   海蓝的丝绸领巾,卡在二维手绘风格的装备之间,无比突兀。   而亚瑟对此一无所知,仍抓着那三维标的具现化产物不放:   “会弄脏。”   话音未落,仿佛意识到这句暴露了什么,男人飞速闭嘴。消音之迅猛,让古斯疑心听到了上下牙关的一声嗑。不过古斯一点也不打算就这样放过这家伙——他凑得更近,直至他们呼吸相闻。   【怎么弄脏?】 第35章 试探 “我不想每次被你蒙着眼。”……   无论哪个年代, 丝织品都很脆弱,既然亚瑟重视,古斯也就放弃了测试。   不过, 1899年的木门, 哪怕被暴力破开过, 合起来的状态似乎依然足够承载一些往复动态力。   论及住处, 门是脸面,地板是根骨, 内里的稳固远比表面的光鲜更为关键。考虑到未来迟早要弄一栋小房子, 在测验过门板之后,赏金猎人古斯从背后摁着他那身价5000美金的猎物,仔细地确认过木地板在不同力度下会发出多少不同噪音。   而亚瑟·摩根也不愧是范德林德帮最值得信任的战士,全程只溢出些要吞不吞的含混音节。直到被顶在房间另一头翻过身, 才终于在粗重的喘息中泄出几声咒骂。   窗外,被拴在树边的两匹马不安地竖起耳朵, 断断续续的响动惊得它们不住甩动尾巴。黑朗姆困惑地打了个响鼻, 又关心地呼唤了两声, 但今时不同往日, 换来的只是几句模糊音节。它只好背过身,专心啃起夜露未干的草。   第二天,相当罕见地, 古斯醒来,亚瑟还在睡。   已近正午, 刺眼的阳光毫不客气地穿透木板缝隙和破损的窗户, 照亮乱七八糟的床铺——这得感谢那帮奥德里斯科,虽然先占了这处空屋,倒也有收拾过。亚瑟陷在一堆毯子里, 从不离身的武器落在床角和地板,平日如影随形的小地图和状态栏也一反常态,通通隐去了踪迹。   穿越前登录游戏,有时能随机到亚瑟扣着帽子打盹,得推一下鼠标抑或敲个按键,这位危险的亡命徒才会被唤醒。每回碰着这个开场,古斯总会冒出股扰人清梦的愧疚感。不过,现在,反正已经睡过一晚……   镜头推近。亚瑟的睡颜相当放松,浓眉舒展,经常收紧的唇角也松开。暗金的胡茬在阳光里毛茸茸的,似乎比昨日长了些,又似乎没有。古斯的手蠢蠢欲动,克制不住地想要去挠——   亚瑟猛地睁眼,上身跟着撑起,毛毯滑落,一条胳膊惯性摸往腰间。下一秒,他抽了口气,低声骂了句,重重倒回床上。   地图和状态栏跟着蹦出来:马停在屋外不远,生命值和每次早起时相差不多,唯一变化的是体力和死神之眼——   死神之眼剩一半。但代表核心体力值的实心闪电标剩了个尾巴尖,外围圈着的体力圈也只余下三分之一。   作为造就这一切的罪魁祸首,古斯厚颜无耻地凑得更近。   【早上好,亲爱的。睡得怎么样?】   “……别那么叫我。”男人咕哝,继而被自己沙哑的嗓音一噎。他顿了顿,最终用力抹了把脸:   “你他*对我隐瞒了多少事,嗯?”   古斯饶有兴致地摸上那个觊觎半天的下巴。   【听起来你对我有不少设想,是么?】   这回亚瑟毫不犹豫地做了个驱赶手势。接着,他重新起身,离开床铺时微微一滞,表情不善地盯住镜头:   “真够能憋的。小子。计划多久了?”   【你指什么,昨晚的事?】   男人啐出一口:“不是你那些下流勾当。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他什么都没穿,先踩进靴子里,随后麻利地抓起武器带。枪和子弹在手,这才去逐一回收散在屋内的衣物。   阳光透过破损的窗棂斜斜打入房中,那副结实得像头猛兽的躯体上,先前按摩留下的痧痕已然淡去不少,取而代之的是一些落点更明显的印记。   尤其在那段收束明显的腰,几道明显的握痕,依然清晰地印在线条明晰的肌理上——   啪啦。   衬衫一展。在古斯遗憾的目光里,它们被盖上了。   “说话。邪祟。”亚瑟不耐烦地系着衬衫扣子。“否则别想有下次。”   古斯:?!!   古斯果断地贴过去:【这么说来你也同意——】   “管好你的嘴,小子。”亚瑟冷然打断,“说你该说的。”   【可是,摩根先生,】古斯拖长语调,【我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   镜头里的男人一言不发地捡起长裤和皮带。等子弹带也稳稳当当地上腰,才没好气地冷笑一声。   “早该猜到你没那么简单。”他脸色阴沉。“一个正常男人,”他停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动,似乎在斟酌措辞,“昨晚那种程度……不可能有那么久。”   【可是,亚瑟,我以为,你也很享受?】古斯无辜地说,【好几次,你切进死神之眼,腰也在自己扭,我以为你在暗示我加个钟……?】   “……”   亚瑟动作凝固。一股相当温暖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脖子蔓延到耳根。几乎是同一刹,他的手肘半曲起来,不知想去摸枪,还是想去扯帽檐——接着,似乎是因此想起装备还没套全,他又赶紧去捡地上的牛仔帽。   一具奥德里斯科帮成员尸体也横在不远,破旧的马甲上暗红的血迹已经凝固,被他泄愤似的用靴尖扒拉开。   “我警告你。”他戴好帽子,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话来,“要是你再——”   话音突地中断。亚瑟像是猛然反应过来什么,对镜头怒目而视:   “其实,你压根就不是人,对吧?”   古斯愉快地摸上他的脸。   【是人。我保证。至少曾经是人,男性人类。从生理特征到自我认知都是。百分之百纯。你要不信我,你也该信出自我母亲的基因检测报告,她可是下任科学执政官的大热门。】   亚瑟赶开那只虚无的爪子:“……说人话。”   【嗯哼,我来自不一样的世界。】古斯坦然道,【地理大差不差。但我那个世界,一切由女人统治。】   “……啥?”   亚瑟愕然。脸边那股若隐若现的温度又黏回来了,但这几套词汇组合出的信息量太大,他一时忘了去轰:   “什么意思?女人统治?你是指,女王之类的?”   他不自觉地摩挲起左轮,眉头越皱越紧。他尊重女人,也知道过去百千年里,世界各地存在一些女王、女贵族之类的。但,整个世界都由女人来发号施令?   亚瑟不由自主地想象了一个套着臃肿裙服的女达奇,那熟悉的嗓音用女高音呵斥着帮派成员;又一个梳着贵妇高髻的何西阿,纤细的手指优雅地推过来一个棕色润滑剂瓶……   ……亚瑟打了个巨大的寒噤,强行把那画面从脑海中擦除。   身边的混账玩意却似乎误会了:【你也不至于害怕吧,我亲爱的?】   “别打岔,继续说。”亚瑟语带威胁,决定先满足好奇心再算其他的账。“说得明白点。”   【那么,简单来说,你的世界,神话传说里的第一个神,是男神还是女神?第一个人,是男人还是女人?】   亚瑟愣了愣,本能地想起圣经上那几句,继而又一阵犹豫——邪祟显然看过不少书。而自己上次看带字的纸是什么时候来着?何西阿抄来的那堆民间故事?   “见鬼,”他烦躁地挠了挠头,差点碰掉帽子,“你是要给我讲教堂里那一套?现在?”   门外,太阳已经升得很高,他们在这破屋子里耽误了不少时间。但这个问题确实让他摸不大准:上帝造人,长子亚当。这个答案似乎是理所应当的……   但古斯的语气又没那么简单。   【我的世界,最初的神是位女神。】古斯懒洋洋地说,【祂创造了第一个人类,用自己形象塑造的完美之女,又赐予她创生的力量,让她统领天下的女人。可黑暗觊觎祂的造物,于是女神又做了个不那么完美的版本,完美之女的弟弟。祂让他统领天下的男人,守护他们的家庭——这就是男人的由来。】   【黑暗无法蛊惑女人,就开始诱惑男人。它告知他们,只要杀了姐妹和母亲,世间权柄就为他所有,他的妻妾子女将遍布天下,所有的男孩也将获得无上荣耀。那个弟弟自此迷失了心智,率领追随者,一路烧杀掳掠,眼看就要得逞。】   【但最后时刻,完美之女觉醒了创世女神的礼物,她的意志化作撕裂现实的力量……她与叛徒同归于尽,但她的意志并未消散。她的灵魂碎裂成千万份,化作沉睡的血脉。这就是念动力的由来。】   【而战争中幸存的女人们,从废墟中重新崛起,并开始刻意留下那些带能力的孩子。如此千百年选育过去……培养皿里被挑出来的我,除了那能力,耐力好一点,很正常啊?】   亚瑟的眉头顿时一抽。   他原本是边检查装备边听故事的状态,神色在困惑和“还能这样”间不断变化。此刻,他伸手去扯衣领,而这个习惯性的小动作不知为何让他整个一僵。接着,他头也不抬,粗暴地把扣子系到最上一颗。   “让我把话说明白。”他面无表情地说,“就因为你们那供着的是个女神,所以从你们那边出来的‘人’——”他咬着“人”字的力道几乎能把这个字嚼碎。“能上别人的身,还能凭空掏出东西,忽然间就成了空气,转眼又能……碰得着?”   【这个我也不清楚。】古斯洋洋得意地说,【大约是我爱着你,于是,我应得的,你应得的。】   【所以我能亲吻你吗?早安吻?】   “别胡扯。已经该死的中午了。”亚瑟恼火道,“连马都没喂……我碰见你可真是倒了见鬼该死的霉。”   【唔。】古斯沉吟,【我没听到拒绝。】   “……”   【等于说你其实是默许的。】古斯若有所思。   古斯似有所悟,【原来一直以来我好像在反复错过——】   “——少自作聪明。”   【你在脸红。】   “屋里太热——”   ——古斯毫不犹豫,直接啃上。亚瑟怒视镜头,像是打算用眼神烧他一个洞。但当嘴唇相触,那双被光线映照成蓝绿色的眼眨了又眨,最终自暴自弃地闭上了。直到古斯试探着邀请他的舌头,这才警惕地张开,意识另一端也传来一丝迟疑的推拒:   “……马还饿着肚子。”   很不坚定的一句话。古斯憋着笑:【几分钟饿不死。】   “你的时间……”那点源自意志的推拒更明显了些。“你昨晚……”   古斯恍然大悟。   【原来你担心这个?】   喜提一把推搡。   穿成个附身邪祟的缺陷,就是当被附身的亚瑟铁了心地拒绝时,需要消耗的精神力也会相应更多。古斯恋恋不舍地后退,索性坦白道:【我留余地了。一直。】   亚瑟冷嗤一声。   “真的吗,小子?你觉得我会信?昨晚你那样……”   他没把话说完,似乎觉得继续说下去太过难为情。但那双眼睛里的怀疑几乎要具象化,俨然在无声地质疑:你分明是憋得太久了。   【好吧,摩根先生,我老实交代。】古斯拉近镜头,故作神秘地压低声音:【我是能升级的。】   亚瑟皱起眉。   “升……什么?”他问,“别跟我说什么见鬼的……”   突然间,他的脸涨红。速度之快,不啻于有火在皮肤底下烧:“操。闭嘴。这话题到此为止。”   男人火速转身,长腿一迈就要去开门。经过这些日子的相处,古斯太了解他了:这不时会眯眼审视一下环境的神枪手,哪怕环境里多的是只兔子,触碰的阻力都会加上一分——   【D】-后退。   门近在咫尺,亚瑟生生刹住脚步。古斯不怀好意地扳过他的下巴:【你想到哪里去了,亲爱的?】   亚瑟偏过脑袋,拒绝看他:“有人来了。搞不好是那帮奥德里斯科——”   【更好了。】古斯邪恶地低笑,【想知道我的升级方式么?杀就是一种。】   这句像按下某种开关,亚瑟倏地转回头,蓝眼睛里多出股审慎的光。   “那么,你得多少级才能变得……摸得着?”   【怎么,亲爱的,迫不及待想摸到我?】   亚瑟深吸一口气。   “闭嘴听好了,小子。”他沉声道,“我一直在琢磨这个问题。你不能老这么跟着我、盯着我,要是我那该死的病真开始犯了……”   【别担心,亚瑟,我绝对会找到办法治好你。】古斯冷冷打断,【至少能控制住你的病情——】   “所以你他*就不想真真切切的碰到我?”   【……你这是在邀请我么,亚瑟?】   “……你爱怎么想就怎么想吧,邪祟。反正你得先碰得着。”亚瑟低声咕哝,那双带金环的蓝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他,没再别开:   “我不想每次被你蒙着眼。” 第36章 升级 “你用多了。在流出来。”……   木屋里, 阳光透过裂缝,斑驳地洒在亚瑟的脸上,而一抹血色也正在那蔓延, 一路攀过脸颊, 烧至耳廓。但他依然站得像块顽石, 像棵橡树, 像在准备迎接一场枪战。   非常可口。   【你真迷人,亚瑟。】古斯声音哑下来, 【我想亲你。让我亲你。】   镜头里, 亚瑟的喉结急促地滚了滚,似乎是硬生生咽回什么话,胳膊也跟着抬起,看着是要惯性地去调整帽檐。但, 一瞬的停滞后,那截结实的手臂忽地打开——   砰。   死神之眼启动, 锁定他的所在, 亦或是校准他的位置。继而, 在这个他们共享的时空之隙, 亚瑟向前迫近,气势汹汹,像极了要一把掐住他的领子。可手指穿过的是虚空, 蓄力的胳膊也扑空——   砰!   门板剧烈震颤,亚瑟再次被他按在门上。但不像昨晚, 那双眼尾走势略有些垂的蓝眼既没不自在地躲闪, 也没自暴自弃地闭上。亚瑟瞪着他,贴着门板的躯体却没挣扎——   “赶紧亲完……唔。”   古斯利落地啃上,亚瑟恼羞成怒地想咬他, 继而被他趁机钻进的舌头惊得回防。没防多久,像头不愿过多沾染其他气息的大猫,亚瑟开始警觉地往门板凹:   “够了。我该干活了。”   【就再多给我一会儿?】   这回,那只带枪茧的手的手拒绝地怼上镜头,亚瑟也危险地微微眯眼:“小子,你就是这样被你那学堂扔出来的?觉得什么事都能拖一拖再说?”   古斯:【……】   古斯:【…………】   怎么说呢,虽然细节有些出入,但大差不差——   “活计不会自己完成,现在给我放——哦,等会。”亚瑟忽地一顿,眉梢扬起:“我猜对了,是不是?”   【呃……】   “哈。”亚瑟笑出一声,神情迅速转为笃定,继而添上揶揄,甚至连后背都不像先前那样尝试融进木纹里:“看来我是看错你了,邪祟,亏我还以为你是那种做什么都要先请示的乖宝宝。”   【好啊。】古斯咬牙切齿,【那我现在通知你,摩根先生,我要继续亲你了。】   他这样宣布,也这样执行。意识压下,注意集中,【W】-前进按键构想,亚瑟随之往前一迈,几乎能说是投怀送抱。而亚瑟反应奇快,手肘立即抬起,身躯也跟着一侧——   ——嘎砰!   铰链发出一声不堪重负的惨叫,遭受了多轮考验的门板猛地向外荡开。亚瑟一下失去平衡,本能地去抓门框,古斯趁机压过。两股力道撞出砰地一声,他们一起跌进门廊。   灰尘纷纷扬扬,近午的阳光劈头盖脸地洒下,还有如亚瑟所言的马蹄声,越来越近。古斯摁着亚瑟,不管不顾地想去堵住那张嘴,亚瑟骂出一句,抬腿就要踹。纠缠中他们滚过几圈,亚瑟的帽子掉落,而那马匹越来越近。   “先生?”远远传来关切的呼喊,“需要帮忙吗?”   知觉里,仿佛突然沉入水底,亚瑟那一端的排斥感瞬间拉满。现实中,亚瑟也对他怒目而视,声音压得极低:“该死,你就非得……”   【帮你脱脱敏。】古斯无赖地继续。   “你在扯什么见鬼的——唔!”   “先生,你还好吗?”那个声音更近了,小地图上也现出中立的闪烁灰点。“我看您摔得不轻?”   一个好心的路人。可惜来得真不凑巧。古斯遗憾后退,亚瑟恶狠狠地瞪了镜头一眼,抹把脸,撑起身:   “没事,多谢。就是……有条该死的蛇。”   “蛇?”路人跳下马来。是个深发色的青年,穿褐白相间的格纹西装,扎着红底金花的领结。“山上确实有不少蛇……上帝保佑,您没被咬到吧?”   “没。”亚瑟戴上帽子,粗鲁地拍打着裤子上的尘土。“滚那几下把那畜生吓跑了……”   【那我们再滚一滚?】   “滚远点——见鬼的混账玩意。”亚瑟用力清了清嗓子,仿佛真在呵斥一条钻进屋里的爬行动物,连脖子上的青筋都暴了起来。“它最好永远别再出现了。”   那路人却站定了,面露惊诧。山区是真有不少蛇的,还有各种各样的虫。古斯连忙转过镜头——   “几周前,”路人在说,“你不是在黑水镇吗?”*   古斯:【……?!】   古斯迅速转回。亚瑟的神情也变了:“先生,你是不是认错了人?”   “不,我不会认错。”路人后退一步,“我绝对见过你,你跟一大帮人一起,你就是那个……”*   他的话音越说越小,人也几步跨回马边,一翻一催,马蹄扬起一片尘土。   “该死的,还他*发什么呆?”亚瑟低吼,三步并作两步冲向黑朗姆:“我得跟这位朋友好好聊聊。”   【只是聊?】   “聊完再说……见鬼。”他喘出口气,“给我块面包。”   古斯老老实实构想背包。亚瑟上马,今日份的补给也排列妥当。不需这家伙再提醒,水果、主食,再给马一根胡萝卜,亚瑟的体力值升回能看的区间,黑朗姆也满意地开始加速。   疾驰中,两匹马一前一后跑下山坡。路人的领结散开了,火苗似的在前方晃。黑朗姆脚程极好,正一点点咬近距离。那人似乎对地形完全不熟,马匹在一个急转弯处打了滑,又险些闷头冲进灌木。他们的距离越来越近,而眼前景象也越来越眼熟——   【他叫吉米。】古斯灵光乍现,急忙出声,【吉米布鲁克之类的——】   前方树林开始变得稀疏,隐约阵阵斧头劈砍的声响和粗犷叫喊。几个赤膊的伐木工扛着工具在走,见马匹疾驰而来,慌忙闪到一边,但仍有好事的目光追随着他们。吉米像是发现了救命稻草,催马直冲伐木场:   “看在上帝的份上,先生!”他边加速边声嘶力竭地喊,几乎带上了哭腔:“求求您了,别追着我!”   “吉米!”亚瑟也提高嗓门,“吉米·布洛克!停下你那匹该死的马!”   吉米大吃一惊,坐骑也跟着慌乱地打滑:“你怎么知道的我?”   前方几辆满载原木的马车横亘路中,赶车的不知去了哪,马匹烦躁地刨着蹄。吉米惊慌失措地想要绕过,但他那匹栗色马已经歪斜了身形,眼看就要载着吉米直冲进马群——   “古斯,”亚瑟压低声音,“套索!”   【我不确定——】   砰!   死神之眼开启,熟悉的昏黄降临世界。不同的是,这次视野中多出几点刺眼的红色标记——是吉米的位置。就像游戏里死神之眼升级之后,吉米的所在被清晰标出、着重强调。但又有些不一样,这些红精确地点在吉米的头部和胸腹,无一不是致命要害。   古斯目瞪口呆。   穿越前好歹也是个拥有养老档的老玩家,这技能的进阶过程他再清楚不过:游戏初始只是延时,升过一阵后,目标附近会浮现模糊的红色区域,等进阶到后期,这些红片会逐渐收缩凝聚,形状由漫开变得紧凑,甚至能以深浅度标示具体弱点……现在亚瑟本人上号,直接就是最高级的吗?*   【亚瑟,你是想灭他口还是怎么的?】   “见鬼!我不习惯!”亚瑟低吼,“套住那匹马!”   【你还不如不标!】   【Tab】-套索选中。古斯强迫自己无视那些触目惊心的红,专注瞄准吉米坐骑的脖颈。昏黄的视界里套索破空,继而骤然一收——   咴律律!   栗色马惊惶长嘶,前蹄高高扬起,带动拉车的马群一阵骚动。吉米在马背上晃得像袋土豆,好歹没摔下。而他们这一套一停,几乎吸引了林地里所有的目光。一个看着像是工头的壮汉大步迎来,身后跟着好几个扛斧头的伐木工。   “这他*怎么回事?!”壮汉粗声质问。   吉米脸色惨白,喘着粗气,盯着亚瑟:“他……他……”   “如大伙所见,吉米的马受了惊。”亚瑟冲四周做了个安抚手势。“抱歉打搅了大家的活计。”   套索还在他手里,而他跳下黑朗姆,缓步靠近那匹栗色马,盯着它,也盯着吉米,语气不急不缓:“是这样吗?吉米?”   “是、是的。”吉米咽了口唾沫,挤出一丝笑容:“真是抱歉,叨扰诸位了。”   工头狐疑地看了看他们,又去查看马车。见没更多热闹,四周的工人也三三两两地散去。亚瑟安抚好吉米的马,也不回身,而是一把抓过了马缰,自顾自地往前走。   吉米还坐在马上,姿态僵硬,眼神闪烁,似乎在权衡要不要跳下来逃跑。但亚瑟已领着他的马转过一片空地,往更僻静的地界走。那段缰绳扯得很有分寸,像个积年的老车夫。黑朗姆步伐沉稳地跟在他们身后,仿佛一个无声的看守。   【他看起来要尿裤子了。】古斯饶有兴致地评论。   亚瑟没回应,继续往前。直到伐木场的声响完全消失,他才开口:“好了,现在我们来聊聊黑水镇的事,布洛克——”   “——布鲁克斯。”吉米颤声道,“吉米·布鲁克斯。你救了我一命,先生。谢谢你。你、您是个好人,是位善良的绅士……”他哆嗦着伸手探向衣袋,“您想要支钢笔吗?帕克公司新出的那种……”   亚瑟猛地站定,转身直视吉米:“把手放回去,年轻人。”他的声音低沉。“我可不是好人。通常不是。”*   “你瞧,我去过黑水镇。我会杀人。也许我该杀了你……我该杀了你吗,吉米·布鲁克斯?”*   “不……不用担心我,先生。我、我记性一向不大好,我从来没见过你。对,从没见过。”吉米连嘴唇都抖了起来,“看在上帝的份上,我连自个儿是怎么到这儿来的都记不清了……真的,先生,我发誓。”   亚瑟松开栗色马的缰绳,退后一步:“走吧。”   根本不需要第二句话,吉米用力一夹马肚,头也不回地奔向大路。亚瑟目送着那个仓皇的背影,手按在腰间,像极了在犹豫是否要灭口。但最终,他转过身。   古斯视野的右侧,也随之闪过一个小小的手绘蒙面人像,伴随着一道绝非自然的嗡鸣。   ——荣誉值增加的提示音。   古斯:【……?!】   什么情况?穿越都一个月了,这还带新功能追加?   古斯倒抽一口气,迅速调出亚瑟的档案界面。漆黑无光的界面即刻取代现实景象,但一如既往,除了体重一栏显示完美之外,其他字眼全堆满被污染似的乱码。   “见鬼,我后悔了。”亚瑟在现实中咕哝,“我真该抢了他,再把尸体扔去随便哪个狼窝里。”   荣誉值都涨完了还嘴硬,你骗鬼呢。古斯切回现实,决定暂时不拆穿这家伙:   【那样你倒是该留下那支钢笔,反正它也符合‘亚瑟·普莱尔’的身份。】   “铅笔就够用了。”亚瑟嗤笑一声,翻身上马,“离最近的镇子还有多远?”   古斯展开大地图。   【我看看……得有一阵路。哦,对,莎迪家的那匹马还在屋子那。】   亚瑟忽然抬头:“你在这,就能知道那马没跑?”   【当然。】   “要是跑了呢?”   【那我就赔你匹更好的呗,我亲爱的。】   “见鬼。”亚瑟压低帽檐,催促黑朗姆往前。“你就非得这么叫我?”   【不然呢?甜心?】   “闭嘴。”亚瑟不耐烦地挥手,“镇子跟河边,哪个更近?”   【我们眼下在坎伯兰林区,算是在个三角形的尖端,离河离镇都差不多。】古斯解释,【怎么了?急着回去报信?】   亚瑟没说话,脸上阴沉得像是压了一层铅。   古斯顿时严肃起来。   和亚瑟确立了新关系,自己的能力也在逐步恢复,就连经常忽视边角处敌人这个要命缺陷,今天似乎也出现了改善的曙光。一切都在朝着好的方向发展。但刚才那个吉米·布鲁克斯提醒了他,最棘手的问题,亚瑟的身份这项,目前还没解决方案。   亚瑟·摩根是个被高额悬赏的逃犯,头顶高悬的赏金足以上很多人铤而走险。更不用说,在达奇的真面目暴露前,这家伙只会当头任劳任怨的好骡马,扛着所有负担,闷头往前行。   而且,这趟出门好几天了。等亚瑟回到营地,该死的达奇肯定又会伸手催钱。还有突然上线的荣誉值……这变化是好是坏暂不清楚,但在游戏里,把荣誉值刷起来的最快方式——   古斯再度唤出地图,稍加思索,很快做出决定:   【这样,亚瑟,如果你没什么要紧事,我们再走远一点,搭火车去圣丹尼斯?】   亚瑟皱了皱眉,收紧下颌:“不。”   【去大城市开开眼界嘛?我掏钱,如何?】   “少废话,去镇上。”   【怎么,亚瑟·摩根也会害怕?难道是想起你的噩梦了?噢,那座鬼城,那头可怕的、血淋淋的鹿,想起来就瑟瑟发抖——】   亚瑟连个眼神都懒得给他。   古斯长叹一口气,改变策略:【好吧,不开玩笑了。亚瑟,我想起来,在圣丹尼斯那边,我好像是埋了点金子,还是存了点钱——】   “——你就吹吧,邪祟。”亚瑟冷笑,“就你那样,真有钱,还能忍得到今天?”   【别冤枉我啊,亲爱的。事实是,我可是忍到你从雪山下来,甚至能说是一直等到你在瓦伦丁探好路,才开始一点点地给你换行头,不是么?】   “……你当真有钱?”   【你去不去?】   亚瑟啐出一口:“不去。”   【别这样啊?亚瑟?甜心?蜜糖?亲爱的?】   亚瑟忍无可忍地勒住马,怒视镜头。   “先去镇上。”他简短地说,满脸杀气。“还有,小子。你用多了。在流出来。” 第37章 算账 “你有没有想过……加入帮派?”……   坎伯兰林区像一道天然屏障, 横亘在安巴里诺州和新汉诺威州之间。   没被认出真实身份前,亚瑟的计划是悠闲地逛回位于新汉诺威西北角的瓦伦丁。但考虑到吉米就是往西边跑,这趟又备有另一匹马, 最后, 他们将目的地定在了东边的翡翠牧场。   和繁华的瓦伦丁截然不同, 现实中的翡翠牧场远比游戏里要冷清, 与其说是个正在成型的小镇,倒不如说是个刚刚起步的定居点。这里有且仅有一家小酒馆:一栋朴素的原木结构建筑, 门框上挂着一对磨损鹿角, 门前零散地钉着几根马桩,屋侧墙根整齐排列着几个水桶。但再近些,就能发现酒馆大门紧闭,唯有蒙着一层薄灰的玻璃窗映着天边渐渐晕染开的暮色。   这时候, 穿得像个城中绅士的好处显现出来。亚瑟才绕酒馆转过一圈,便有几个装束朴实的牧场工人招呼, 询问是否需要地方过夜。   一番友好的讨价还价, 花费两块钱, 亚瑟获得了一间还算整洁的客房, 新烧的热水,以及照顾好两匹马的承诺。   房门一关,古斯以比出租屋房主更热情的态度询问是否可以帮忙, 亚瑟带着几分怀疑勉强同意了。没多久,古斯被无情地轰开, 还被附赠了一连不准乱摸、乱说、乱吹口哨的恼怒警告。   等终于收拾完, 天边已挂上了夕阳。远处炊烟袅袅,屋里窗帘半拉。所有的柜子和抽屉都被翻开,一把结实的椅子也抵在了门后。   【我还以为你会跟他们一起吃, 来点酒,再蹭根烟。】古斯饶有兴致地说。【毕竟你付的钱可跟城里旅店差不多。】   “然后喝两口就晕得像只撞了树桩的狗?”亚瑟嗤笑。“我在这行混得够久了,小子。那帮老实巴交的农民里,指不定就藏着几个改行的强盗。”   古斯:【……】   这就是亡命徒的职业敏感度吗。   所以,乱逛时会被邪恶陌生人诓骗、失去些什么的只有玩家是吗。   而且匪徒从良这事——   眼看着镜头里的亚瑟熟门熟路地把敞开的家具还原,古斯忍不住揶揄:【听起来很是耳熟啊。】   “耳熟什么?”   古斯用力清了清嗓子。   【‘我有一个计划。等干完这最后一票,咱们就去塔希堤种芒果。’我模仿得像吗?我亲爱的?】   亚瑟动作一滞。将最后一扇衣柜门关上,他转身瞪着镜头:“去你的,这不是一回事。”   【哦?怎么个不一样法?】   “达奇他——”亚瑟开口,却又陡然顿住,脸上浮出某种想说又不知从何说起的困扰。最后,他烦躁地掏出日记本,手指敲了敲封皮:   “我认识达奇可比认识你久,小子。那老混蛋有时候是会犯蠢,但他清楚自己在干什么。他总有个该死的计划。”   【嗯哼,‘清楚自己在干什么’。】古斯意味深长地重复,【这话听着更瘆人了。】   亚瑟冷嗤一声:“怎么,把你吓坏了?”   【可不是。我刚来时,有天想起你们帮派——就达奇那姓氏的拼写法,差点没把我魂都吓散。】   “范德林德?”亚瑟眉头拧成一团,“这有什么不对劲的?”   【你还记得我那个梦吗?】   “那个见鬼的怪地方?”   【那是个特殊的考场,不是谁想进就能进的,进了也不一定能考。】古斯说,【我是让一本邪门的教材给选中、学了,才混到资格——那玩意有你四本日记这么厚,比天书还难懂。】   【而且,它的作者栏就写着一个。尾缀还是个单独的‘著’,不是靠凑素材凑出来的‘编’。】   【刚好,范德林德这词,范德,Van-der,修饰语,‘来自’的意思。重心在后面那个‘林德’。】   亚瑟低头,拿指节比划了日记,咂了咂舌:“那确实够能啰嗦的。怎的?那作者也姓林德?”   【差不多,就是少个字母。但肯定不是真名——但我一点都不想知道更多了。】古斯叹口气,【我学会的部分,已经够我过得舒坦了。再往后,我大概能学,但我肯定会付出更多——】   “别拐弯抹角的,邪祟。”亚瑟重新翻开日记,头也不抬,“你到底想说什么?让我猜猜,达奇那个见鬼的塔希堤是假的?”   【谁知道呢。】古斯轻飘飘地说,【但反正,只要你活着,去哪都行。】   “呵。”亚瑟不置可否,“好像我不是个通缉犯似的。”   【你不算很贵。】古斯沉吟道,【我养得起。】   “好啊,小子,你有多少家底?”   古斯:……?!   古斯立即将镜头拉近。   【那么,你愿意把我们的财产放到一起计算了?】   “我正在算账。”亚瑟哼出一声,“邪祟,你花起钱来可不含糊。”   “房间得‘像样’,各种行头也要来几套,见鬼,连块牛肉都得撒香料,饭后还要整几份水果。”他嫌弃地摇摇头,“等你从鬼影子变回人,你那点买路钱够你挥霍几天?”   【哦?】古斯感兴趣地问,【原来我存在你那的叫买路钱?】   “不然呢?”亚瑟往椅子上一靠,“混账玩意的赃款?”   【反正在你手里,一切随你高兴。】古斯浑不在意,若有所思,【不过,听起来,难道你在考虑养活我吗?摩根先生?】   亚瑟冷笑一声。   “我看是你在打劫我。”   他转回去继续写,背影却透着股被戳中要害的紧绷感。古斯憋着笑,镜头调整,意识渗出,隔着椅子抱上那截紧实的腰,脑袋也搁上亚瑟的肩。   亚瑟顿时被压得一躬——“你他*又来这套。”   古斯得寸进尺,顺手感受了一下那两块饱满的胸肌:【哪套?】   亚瑟绷得更紧了。   “今晚没套。”他咬着牙说,空着的手着急忙慌地把扣子系紧。“这鬼地方不安全。”   【我懂了。】古斯恍然大悟,【那就是说,只要安全的话……】   “闭嘴。别碍事。”   【让我总结一下,】古斯愉快地分析起来,【地点得安全,手头要没有任务……】   “够了。”   【再加上钱要够花,】古斯不紧不慢地继续盘算,【路上别被谁认出——】   “我说够了!”亚瑟声音陡然提高,又立即警觉地住口。他侧耳听了听外面,这才压低嗓子,咬牙切齿道:“你就非得在这胡闹?”   【一项都不反驳?】   亚瑟猛地一肘向后击出,却只撞进空气。他沉默两秒,重重吸了口气:“有路要赶时不行。”   【那么,摩根先生,】古斯当即换上一本正经的腔调。【请问您明天要赶路吗?】   “……”   【后天呢?大后天呢?】   亚瑟啪地抬起头,恶狠狠地瞪着他。   “别像个没开过荤的——”亚瑟啐道,忽然间那双蓝眼又眯起,“等等,该不会你真的从没……”   【这叫洁身自好。】古斯无辜道,【你就是我的初恋对象了。所以,亚瑟,你得对我负责。】   “狗屁。你昨晚可不像。”   【我只是积累了丰富的理论知识和模拟操作经验。再说了,这还得感谢你的配合——】   “管好你的嘴。”亚瑟警告。   他的语气严厉,身躯却又一次转回案前,耳尖也后知后觉地泛起可口的红。感觉再调戏妥妥是要炸毛。古斯遗憾道:【好吧。算得细一点。】   “……”   【以后好跟我讨债。】   “…………”   暗金发色的男人执拗地对着日记本,一副打定主意将一切骚扰无视到底的模样。窗外天色渐暗,牛仔们赶着牲口回圈的吆喝声在暮色中飘散,房间只剩下笔尖摩擦纸张的沙沙声。古斯注视亚瑟认真写字的侧脸,继续津津有味道:【你说,要是当初你没选择这条路——】   “打住。”亚瑟冷冷打断,“别说这些没用的。”   【为什么是没用的?】   “这就是我的路。”亚瑟继续写,语气变得生硬,“达奇和何西阿捡到我那会儿,我就是个饿得半死的野小子,浑身脏得像从泥坑里爬出来似的,连名字都拼不清楚。”   “是他们教会了我怎么活下去——读书,写字,还有拿枪。”他顿了顿,“那时候我就明白自己会变成什么样。”   【你的意思是,你欠他们的?】   “不仅仅是他*的欠债那么简单。”亚瑟的声音里陡然起了几分烦躁。“帮派就是我的家。懂吗?不是什么见鬼的买卖,也不是该死的恩情债。”他重重地呼出一口气,“这就是我唯一的家。”   古斯沉默了一会儿。   【家是个好东西。】他最后缓缓说道,【但有时候,家也会变。】   “别打哑谜,邪祟。”   【没打。我向你发誓,我可恨谜语人了。】古斯轻快地说,【我就是觉得,比起抢银行,你更适合当个牧场主——别瞪我,我只是随口一说。】   “胡扯。”亚瑟不屑道,“你见过哪个牧场主像我这样的?”   【为什么不能?】古斯拉近镜头,【你骑马的本事比他们强,打枪比他们准。再说,你对着动物可比对着人温和。】   亚瑟的铅笔在纸上重重划了一道。紧接着,像是要掩饰什么似的,他摇头:“这话可别让达奇听见。”   【我只会跟你说。】古斯啧道,【眼下也只有你能听见。】   房间再度陷入一片寂静。突然,亚瑟啪地合上日记本,锐利的目光直直锁向镜头——   “说说,你以后打算干什么?”   【哦,我会有实体的——】   “不是说这个。”亚瑟不耐烦地挥了下手,“我是问你到时候准备做什么?真正的事。”   【药,或者医,外加生意?我有方向,但还没确定。】古斯坦然道,【但你放心,每一条都足够养活自己,以及养好你。】   亚瑟即刻扬眉。   “养我?”他怀疑地重复,双手也不善在胸前交叉:“你是指,让我满世界挨揍,从马背上摔得像条死狗,身上的弹孔数都数不清……该死的野兽追着我咬,骑马摔得满脸是血。”他越说越气,“老天,连他*的枪都端不稳,还把我珍藏的威士忌和上等烟草全糟蹋了。就这叫养?”   【抱歉,我不否认。但你也没法否认,你吃得更好,穿得更好,甚至能说状态也更好。】古斯理直气壮地说,【不然早在昨晚地板上那回,你就该骂我了。】   “……”   【……】   【咦,】古斯戳戳他的脸,【不害羞了?】   “闭上你的鬼嘴,邪祟。”亚瑟恼火道,“你那该死的身体到底什么时候能成?”   【听起来有人等不及了?】   “你说话越来越像个骗子了,邪祟。”亚瑟冷笑,“我倒是真等不及看你跟何西阿谈谈。”   古斯也笑了。   【一个你很清楚的事实,亲爱的亚瑟,骗子总得有所图谋。而除了你,我又图过什么呢?】   不等这家伙回呛,古斯先集中精神。   这趟穿越带的这个养老存档里,地图上的金条金砖还没来得及收集完。但已经到手的那些,并一些零散收获,也足够分出一笔像样的启动资金。   既然和亚瑟关系已定,那么很有必要先交点底。   【B】——背包界面随意念展开,如一层薄纱悬于空气。古斯轻车熟路地翻到贵重物品页。第一根金条被他控制着亚瑟掏出,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三根沉甸甸的金条在桌面一字排开,在昏黄的煤油灯下泛着诱人的光。   亚瑟的表情相当有趣:那双蓝眼睛先是被金光点亮,随即又带上了怀疑,最后定格在戒备。这老练的悍匪甚至飞快瞥了眼门窗,仿佛在确认没人窥见这一幕。   【这里的一根半归你。其中一根是我们之前说好,给你换衣服用。】古斯慢悠悠地说,【另外那半根,是我想去圣丹尼斯碰碰机会,预支给你的劳务费。】   亚瑟走到窗边,步速很慢,像在思考什么。他拉上窗帘,这才转过身来:“你当真要去圣丹尼斯?”   【这一带最大的城市也就这个了,再远你肯定不乐意。】古斯轻描淡写地说,【先去看看情况,打听打听消息。那儿机会多,只要把关系理顺,日子能过得体面又舒适。】   “体面。”亚瑟冷哼,“那地方的人连强盗都不如。”他站在原地沉默了片刻,忽然抬起头,眼神出奇地认真:   “听着,邪祟,你有没有想过……加入帮派?”   古斯傻眼:【……呃?】   “到时候要是遇上麻烦,我能罩着你。”亚瑟声音很轻,但异常坚定。“比那些所谓的‘体面人’管用得多。” 第38章 承诺 【我在跟摩根先生探讨人體艺术】……   古斯张口结舌。   加入范德林德帮?如果自己还是个青春期的小毛孩, 那不用选,肯定的。毕竟除了某个传说人渣,这伙亡命之徒意外地有原则:不伤害小孩。就连游戏里, 亚瑟进圣丹尼斯, 过场CG被个未成年混混小匪帮抢包, 都没法清空弹匣以示敬意。   但都是开始打养老档的老玩家了, 怎还不知道这提议背后的大坑——哪怕他是个对剧情一无所知的新手,开场第一幕第一句, “1899年, 枪手和亡命之徒的时代已然走到尽头”*,也足够把警惕拉满。   然而,这也是亚瑟第一次主动发出这样的邀请。不是醉话,不是玩笑。而是在用相当亚瑟·摩根的方式, 试图向他给出一个承载着安全与信任的承诺。   【你认真的?】古斯混乱地选择先拖。   “该死。这还用问?”亚瑟声音干脆,坐回桌边, 双眼却还是盯着他的位置:“等你有了真身, 情况就不一样了, 邪祟。一个人在外头打拼可不是什么好事。”   【我知道。】古斯慢吞吞地说, 【我还知道帮派不是说加就能加——】   “达奇信我。”亚瑟不耐烦地打断,又顿了顿,“还是说……你得先跟你家里人、你那学堂什么的打声招呼?”   古斯陷入沉思。   家里人?兄弟姐妹?要是自己被宣告死亡或失踪, 他们的第一反应大概就是快乐地重新规划家族基金份额。母亲?她大概会伤心几天,毕竟是投资落空、外加论文的例证失踪。不过, 要是让她知道自己流落到十九世纪, 不思进取,只沉迷于把某个混黑的男人搞到手……她估计巴不得自己死了。   至于学校,这些年来真教了稀奇本事的, 只有那本邪门教材。但普通科目,挂了顶多是奖学金空了。这玩意挂一次,等同于死了啊?   古斯默默打了个寒噤。   【这绝对不用。】他郑重其事地保证,意念里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今天起,有你的地方才是我的家。】   亚瑟哽了下。   “又来这套。”他低声咕哝,抬手去摸自己的帽子,却摸了个空。最后那只手装模作样地理了理领口:“那为什么——”   【我不能让你损失你在你帮派的地位。】古斯直白道,【这不是随便拉个新人,亚瑟。你是在用你自己的名声给我担保。】   “那又如何。”   【达奇可不傻。就算他看不出来,还有何西阿。】古斯啧了声,【尤其是何西阿。他对我的怀疑你又不是不知道。】   【到时候你如何解释我的来历?‘达奇,普莱尔就是我在路上捡到的邪祟,我们谈了一个月,现在他想加入,我愿意给他做担保’?】   “你或许不知道,邪祟。达奇就是在去芝加哥的路上碰到的何西阿。”亚瑟哼笑,“那会儿,何西阿骗达奇,说自己是什么法国大使的儿子,急需一笔钱回国,但在这之前,达奇就顺走了何西阿的钱包和枪。”*   “帮派里有的是来历不明的人。看看比尔那个蠢货,还有整天躺着的大叔。多你一个又能怎样?再说……”他忽然一停,眼神变得犀利:   “等等,你是怕何西阿?”   【我只是尊重你尊重的人。】古斯若无其事地说,【再说,何西阿跟达奇不一样。就凭他年轻时那副长相……咳。他太清楚了。】   【我想挨着你住,但我该说什么?我来找摩根先生请教素描?】   “去你的。”亚瑟嗤笑一声,“就你那邪门枪法,只配挤通铺。”   【那我猜,好心的摩根先生总会收留我几晚?】古斯低笑,【等哪天我在你帐篷中出来,正好碰上路过的马修斯先生,我又该如何解释?我在跟摩根先生探讨人體艺术?】   “总会有房子住的……见鬼。”亚瑟反应过来,绷起脸。“你这邪祟就该睡在该死的马厩里。”   【啊,马厩,那还有个厩。现在你们营地里的,更该叫做马位?】   “别跟我打马虎眼。”亚瑟眯起眼睛,语气变得严肃,“说实话,邪祟。你根本就不想加入我们,对不对?”   古斯叹口气。   被看穿了。这点倒是在意料之中。但,这家伙明明能捕捉到他在打太极,为什么偏偏对达奇就如此深信不疑?   【如果帮派叫做摩根帮,】古斯小心地斟酌道,【那我没什么可挑剔的,立即加入——】   “但你不愿加入范德林德帮。”亚瑟发出声低沉冷笑,嗓音跟着沉下来,“怎么,邪祟,觉得我们这伙亡命徒配不上你那些体面的打算?”   【别这么说,亚瑟。这完全是恶意揣测。】古斯冷静道,【你忘了我的规划?我懂药理,还有些医学基础——在你们这,那就不只是‘有些’。】   像试探一头警觉的野兽,古斯缓慢地拉近镜头,直到能听见彼此的呼吸。这才意念凝聚,环过亚瑟的腰。亚瑟面无表情地抬起胳膊,大概是想别开他,但那条胳膊只是徒劳地挥过一片空气。古斯趁机补充:   【我怎么可能看不起亡命徒?你们算是我的潜在客户啊,我一直都很关注你们的需求……】   亚瑟冷哼,倒是没再试图挣开。   “我看你就是怕和我们扯上关系。”   【天哪。我可是迫不及待想和你把关系深入再深入。】古斯大惊失色,火速扯出亚瑟规规矩矩塞着的衬衫下摆,【这是我表现得还不够?】   “该死的!”   亚瑟恼怒地一把摁住衣角,另一手警告地怼向镜头:“我说过了,今晚你别想——”   【我没想。】古斯语气无辜,【我只是想纯洁地、老实地来个拥抱。】   亚瑟狐疑地盯着镜头,脸上写满不信任:“只是抱?”   【不含一丝邪念。】   带着更深的怀疑,男人慢慢放下了那只戒备的手,脊背和大腿却依然紧绷,一副方便随时暴起的状态。古斯对着这个充满警惕的背影研究了一会儿,感觉无论摸上面还是摸下面都会留下话柄,索性调转镜头。   不像刚穿来时那会儿,此刻他能碰到亚瑟,亚瑟也能感知到镜头焦点——那双缀着碎金的锐利蓝眼倏地抬起来了。但这正方便了他。古斯意识陡然渗入现实,整个欺身前压,将亚瑟牢牢困在桌椅之间。   “……见鬼!”   亚瑟咒骂,本能地想要后退,却被椅背无情地阻挡了退路。古斯故意贴近亚瑟的脸,脸颊挨着脸颊,亲昵地蹭着那些打理过的胡茬。   【只是抱。】古斯一本正经地强调,【摩根先生,请别冤枉我。】   他的双手环过椅子,安安分分地落在亚瑟的背阔肌处,甚至没去握持其下那段收窄的腰。但他意念集中,施了点力——椅子猛地向后一翘。亚瑟反应极快,腿弯立即抵住书桌。趁这空档,古斯轻而易举地挤进。   此刻,这张四脚椅只剩椅背下方的两脚还在着地,随他的蹭来蹭去前后摇晃。亚瑟被迫仰在椅上,两手紧抓着扶手,两腿张开,艰难地维持着这个危险的平衡。   啪嗒。啪嗒。   有脚步声从走廊接近。紧接着,房门被客气地叩响:“普莱尔先生?我家晚餐多煮了些炖菜,要不要来点?”   “不用了!”亚瑟扬声喊道,强压着声音里的不稳:“我刚歇下!”   “啊,那不好意思,打扰了。”   等到屋主的脚步声再度消失,亚瑟才长出一口气,凶狠地瞪向镜头:“放开我,你个卑鄙的阴险玩意——”   【咦?你不是歇了吗?】古斯坏心眼地让椅子又晃了晃,意有所指地将镜头下移:【怎么起来了?】   “你他*——”   亚瑟骂到一半,就因一个危险的倾斜而噤声。他的大腿肌肉绷得更紧,手指几乎要在扶手上掐出印子。   【放松点,亚瑟。】古斯的声音依然无辜,【你懂的,越紧张越能感受得更多——】   “闭上你的鬼嘴。”亚瑟咬牙切齿,却因这个岌岌可危的姿势不敢有太大动作。“要是你害我摔下去,我发誓——”   【怎么就是我害的?我只是抱着你,然后你就激动了。】古斯促狭地又贴了贴他的脸:【要是你愿意让我帮你——】   “想都别想,你这混账。”亚瑟警告,“要是你敢乱来,这周你也别想。”   古斯算了算日子,意外道:【今天好像周日?】   “……”   【……】   一层混杂着怒火的红,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亚瑟颊边蔓延。那双蓝眼睛危险地眯起,却因为现在的姿势失去了往日的威慑力:“那就这月。”   【唉,好吧。我错了。你赢了。】古斯识趣地让步,还安抚地拉住椅子。【让我们说点更能让人冷静的话题。你之前是想问什么来着?】   亚瑟的沉默几乎凝成实质。   【亚瑟?】   “闭嘴,让我好好想想。”亚瑟恼火道,“这事更该是你和达奇他们谈。我可不擅长这些乱七八糟的——”   【那怎么……?】   “谁叫你现在还是个无形的鬼东西。”   【无形?】古斯拖长语调,干脆整体降临,俯视亚瑟:【你确定?】   “……”   【……】   “你他*的。”亚瑟怒骂一声。   下一秒,砰地一声无形枪响,死神之眼遽然开启。整个世界在琥珀色的光晕中轰然减速,亚瑟像头美洲狮般扑上来。古斯猝不及防,被狠狠掀翻在地。还没等他反应过来,亚瑟就已经跨坐在他的腰间,两条长腿驾驭烈马似的,牢牢地将他钳制住。   延缓的世界里,椅子缓慢地倒向一旁,发出一声被拉长的巨响。   技能结束。煤油灯昏黄的光线在那双蓝眼睛里跳动,像是点燃了一簇危险的火焰,透着股狩猎者的凶光。   【想都别想?】古斯试探着询问。   “这次不算。”   亚瑟俯视着他。结实的腿略调,饱满的臀下沉,带枪茧的手指停在自己的领口,继而,撕开猎物般,粗暴地左右一扯。 第39章 行程 “弄到你那副壳子,需要宰多少个……   亚瑟是个好骑手, 这个无论从身材到气势都很有压迫力的男人,对待马匹却出人意料地耐心:乘骑从来都是双方的默契,刚跨上鞍的那一刻或许容易, 接下来却需要慢慢磨合。每一次尝试都得循序渐进, 用恰到好处的力道让彼此都能适应对方的存在。   这种微妙的平衡需要些时间, 太快太急只会带来不适, 过分谨慎又会让双方都心生焦躁。好在这片地带水泽丰润,相当适合探索。最初的起伏颠簸之后, 载人的找到了熟悉的节奏, 开始着力朝既定的方位行进。被载的亚瑟起初犹豫不定,但随着感觉越发熟稔,终于放下芥蒂,任由坐骑驰骋。   次日清晨, 因这趟行程的消耗超出预期,亚瑟不情不愿地放弃了一贯的旅行方式, 买了张火车票, 并继续托管黑朗姆和那匹田纳西步行马。   “邪祟, 那个秃子谢默斯, 他那张脸看着就不是什么好东西。”从马厩出来时,亚瑟压低声音,“指不定在搞什么勾当。”   古斯顿时警惕地转回镜头。   【怎么?他会偷偷卖掉我们的马?】   “呵。在火车站和码头边上开马厩的没这么蠢。”亚瑟嘲讽地哼笑一声, “这群杂种最爱干的勾当是收风。”   【收风?】   “该死的,就是情报。替人打探消息, 再卖给有兴趣的买家。要是这混球手上真攒着什么值钱玩意——”   【等会儿, 好像还真是?】古斯沉吟,【我想起来这附近真有这么号人……似乎就是黑市老板?】   这回亚瑟也转过了头。   “你想起来?小子,你怎么想起来?以前来过?从哪听过?”   游戏通关过。古斯正经回答:【记不太清了。】   “放你的鬼屁。”亚瑟神色不善地盯向镜头, “你这邪祟,知道的事情比说的多得多。”   【亲爱的,你怎么不说,我能做到的事情也比说得更多?】   “别在外面耍花样。”亚瑟眯起眼睛,语气危险,“这么多人看着呢。”   镜头默默再转,午后的阳光正慵懒地洒下,翡翠牧场站空空荡荡。一个卖报的小贩正打着哈欠收拾摊子,准备转战更热闹的地方。站台长椅上零星坐着几个乘客,或对着风景发呆,或靠着椅背打盹。   【没错,你说得对。】古斯附和,【真是人山人海,热闹非凡。】   亚瑟一言不发,往站台走。古斯得寸进尺,去搂他的肩——立即就挨了一记凶狠的甩动,不过终究没再挣开。   不多时,火车在蒸汽机的轰鸣声中抵达。没有游戏CG时的简略,镜头里的二等车厢看起来还不错:长条椅,窗边挂着帘子,乘客三三两两,但空位还算充裕。   亚瑟环视一圈,很快锁定一处靠窗空位。没过多久,过道对面坐下个穿得规规矩矩的年轻职员。亚瑟立马不动声色地调整姿势,把左轮槍套挪到死角。   【用不着这么紧张。】古斯观察了一下。【他拿本小说出来看了……才到开头,哪顾得上看我们。】   亚瑟没吭声,只掏出日记本:【手拿开。】   【好的先生,没问题先生。】古斯假模假样地应着,意念一转,顺着座椅的缝隙溜下去,搂住男人的腰。   亚瑟写得飞快:【你他*疯了是吧?】   【我可没有。】古斯恶趣味地上下滑动,【我们都订婚了。这是合情合理合法的。】   亚瑟狠狠顿了一下,显然被这厚颜无耻的说辞噎得不轻。过了好一会,他才咬牙写道:【去你的订婚。你那该死的戒指只是掩护。】   他戴着半指手套,但那枚金戒确实一直就在底下。古斯得意地贴得更近:   【那么,演戏也该演得像样点,是吧?请告诉我,摩根先生,你的未婚夫能碰你哪儿?】   亚瑟死死盯着日记本,一动不动,一词不写。良久,他将笔尖重重按在纸上:【这他*可是火-车。】   “火车”一词被他大写,还格外用力,每个字母都透着股显而易见的怒意。古斯若有所思:   【所以,是场合的问题?不是我的问题?】   亚瑟瞪了镜头一眼。   【早就说好了,该死的,有人的地方不能乱来。】他写道,继而犹豫了一下,像是在努力过滤掉咒骂之外的词——   【再加一条,在我需要清醒的时候,别他*让我分心。】   这个范围界定十分狡猾,古斯啧了声,追问道:【那么,请问摩根先生,你如何定义‘分心’?】   【就是你现在这副德性。】亚瑟咬紧下颌,笔迹因为力道过重而显得格外深黑:【别装傻充愣。】   【好吧。好吧。】古斯叹口气,镜头后退,上上下下审视亚瑟。而跟一头进入戒备状态的野兽似的,亚瑟也掀起眼皮,冷冷盯回来。   列车正有节奏地晃动,车轮与铁轨撞击的声响构成种单调的节拍。窗外风景飞快掠过,对面的职员仍在专心看他的小说,更远的乘客在小声闲谈……这场合确实刺激,但要真把这家伙惹毛了,指不定会想起来抢火车也是个好主意。古斯识趣地再退一步:   【那么,拉手可以么?】   亚瑟深深吸了口气,警惕地扫视车厢——一切如常,没人注意这边。他无声地把气呼出,提笔强调:   【只是手。】   混账玩意没回复,亚瑟权当这家伙默认了。为防万一,他警觉地调整过坐姿,又把日记本装回包里——皮革搭扣才合拢他就后悔了。一股熟悉的诡异视线正紧盯他的一举一动。   这注视几乎能说是有温度的。它在顺着他的轮廓慢慢游移,好像在寻找什么破绽,又像情人的抚摸……见鬼,这邪祟分明就在等着他松懈。   再掏出日记来骂,就显得太蠢了。亚瑟转过头,专心去看远方草甸,手则抬起,故作不经意地抹过脸,尽可能自然地往旁一摆。   身边那鬼东西不知看没看出来,反正一股带着些微温度的力量覆上手背,奇异的触感让他的手指不由自主地动了动。而邪祟爪子一错,指头探进指缝,还收紧了。   亚瑟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   在科尔根雪山那鬼地方挨冻的时候,他还想着甩掉这混账。刚到马掌望台时,他也琢磨过跑去找个萨满或是进趟教堂驱邪。现在可好,在火车上跟邪祟玩这种把戏……老实说,这事跟这混账这几天干的事比,这算得上极为规矩了,可却见鬼的更折磨人。   更要命的是,他居然有点……享受这感觉。哪怕脑子里剩下那点清醒在提示他这太冒险,但也正是这股提心吊胆的劲头让他浑身发烫。该死。他甚至开始盼着这趟火车能开得再久些。   亚瑟用另一只手压了压帽子,宽檐遮住了大半张脸。古斯摩挲过那个手背:   【困了?】   亚瑟没出声,手指却动了动,似乎是在回应。这家伙现在就跟游戏登陆时某个随机CG似的,整张脸都藏在帽子底下。古斯决定不拆穿:   【到站喊你。】   亚瑟含糊地咕哝了声,装得有模有样。古斯不松手,亚瑟也由着他。   舒适的静默里,他们谁都没开口。葱茏的草甸越来越稀疏,开始被缀低矮灌木的红褐色土地取代。火车拐过一个转弯,渐渐开始减速。   ……等等,圣丹尼斯这就快到了?   古斯凝神。【M】按键敲下,牛皮纸色的地图界面唤出,代表他们俩的灰点正停在铁路上,铁路前方的城镇是罗兹镇——但它还没到。古斯退出界面,却见装睡的亚瑟已经坐直了。   “该死,不太对。”亚瑟用气声说着,重新戴好帽子,也松开他的手:“还没到站。”   【大约是遭了同行。】古斯猜测。【你说,我们要不要配合他们?】   亚瑟没开口,只用余光丢来一个嫌弃的眼神。他站起来,活动了下脖子,古斯赶紧再看小地图——   【六个人。两个在门口,火车头那边有三个,外面还有骑手。】   火车这会儿停下了。对面那看书的职员终于抬起脑袋,一脸茫然地左顾右盼。亚瑟嗤笑一声:“不,至少十个人。莱莫恩那帮蠢货就这两下子——”   他大步往前走,没掩饰音量,枪也已经拔在手里——还耍了个漂亮的枪花:“两个去火车头看着司机,六个扫荡车厢收钱,两个在外头放风……”   “呃……”那职员困惑地看过来,“您是在跟我说话吗?……哦!”他眨巴着眼,“您是警察先生?”   “感谢上帝!”前排一个老太太划起十字。“有警察在!”   这两道声音在车厢里激起一阵窃窃私语。乘客们纷纷扭过头来,脸上的不安也开始转为期待和敬畏。甚至有人开始小声议论亚瑟的配枪和姿态,说这气势一看就是位经验丰富的探员。   “警长先生,”一个衣着体面的男人壮着胆子开口,“您是收到消息……”   “闭嘴。”亚瑟头也不回,声音冷得能结冰,“都坐好。别惹麻烦。”   满车厢的人立即噤声,古斯啧啧感叹:【我真担心你顺口说来句把钱交出来。】   “闭嘴,你也是。”亚瑟双眼盯着前方,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句话。他走到车厢交界处,正要跨过那道折叠式踏板,却猛地一低头——角落里蹲了个列车员,正一脸惊恐地望着他。   亚瑟眯起眼:“看什么看?”   “抱、抱歉,警长先生!”列车员结结巴巴地,“感谢老天,这段路一直不太平——”   亚瑟冷哼一声,枪口往旁边一偏:“回你的车厢去。”   “是、是的长官。”列车员赶紧点头哈腰让开路,显然把亚瑟这副凶神恶煞的样子当成了什么秘密行动。古斯憋着笑:【下回你来当警察?】   亚瑟不理他。等那列车员缩着脑袋溜走,这才偏过头。   “这鬼地方归莱莫恩那群人渣,都是些死不足惜的杂种。”他低声说,声音里带着显而易见的厌恶——   “既然撞上了……弄到你那副壳子,需要宰多少个?” 第40章 幌子 “我已经订了婚。对方想让我在城……   《荒野大镖客2》游戏存在三款基础属性, 以小地图上三个被圈住的实心图标体现:图标本身代表核心属性,决定消耗后的恢复速度。图标外围的圈则表示属性值条,不仅表明还能支持多久, 也反映了当前的属性等级。   这三项的满级都是十级。一个正常开局的玩家, 需要从两级开始升。但穿越后, 不知是养老档作用, 还是因为有亚瑟本人加持,古斯发现, 这三个圈直接就是接近满值的8-8-7。   而且, 也跟游戏里似的,每当操作亚瑟完成一些日常活动,不论是骑马打猎,还是搏斗开枪, 亚瑟的属性条都会在消耗恢复后回填得比原来更高,他自己的力量也会跟着不断累积。   车厢外, 最后一个骑马劫匪应枪声仰倒, 松弛的腿却仍卡在马镫里。那匹褐马被这变故惊得浑身战栗, 前蹄一扬, 拖着尸体便往前冲。   它离列车太近,随时可能撞上车厢或把尸体绞进轨道。古斯瞥了眼图标,死神之眼还够用好一阵, 但亚瑟向来照顾马匹,不会开这枪——   “邪祟。”男人果然小声喊他, “套索。”   【Tab】-武器轮盘唤出, 古斯锁定褐马。先前为抓假药贩子的练习再度派上用场:麻绳在空中划出一道利落弧线,正好套住马脖——   绳索瞬间绷紧。亚瑟左脚猛踏,整个上身向后倾斜。褐马发出一声痛苦嘶鸣。它还在往前冲, 但先前的势头已止。劫匪的尸体在地上翻滚,枪套和弹药带甩得到处都是。古斯集中精神,亚瑟闷哼一声,手臂青筋暴起,又是狠狠一拽!   褐马的头被迫偏转,卡住的匪徒尸体也掉下。它们终于脱离了撞向火车的轨迹。它仍在原地焦躁地转圈,马蹄不断扬起,但总算是被控制住——   ——掌声响起。   最初只是零星几下,像初春草芽,来自从相邻车厢探出的几张陌生面孔。接着,更多的乘客挤到窗边,更多的双手加入鼓掌的行列。掌声像涨潮的海水,从火车的一节又一节涌出来。   “太了不起了!”不知是谁嚷了这么一句,立即引来一片附和。乘客们七嘴八舌地评论起来,有人说这才是真正的警探,有人发誓这套马的身手堪比马戏团,还有人赞叹眼前简直就是舞台剧上演的英雄故事……   一时间,几乎整列火车的目光都汇聚到亚瑟身上。远处传来的马蹄声和铜哨声,反倒成了这场即兴表演的伴奏。   冲突场景退出,亚瑟重获自由,立即便压了压头顶的赌徒帽,加快速度走向那匹仍在打着不安响鼻的褐马。   【甜心,别躲了。】古斯忍不住调戏他,【你的粉丝们等着呢,来个潇洒的招手不过分吧?】   “你疯了吧,小子。”亚瑟轻拍着马颈,冷冷瞥回,“忘了我他*还是个通缉犯?”   【别害羞啊,你在黑水镇闯的祸,跟罗兹镇的警探们有什么关系?】   亚瑟伸向马缰的手猛地一顿。   “闭嘴。见鬼的。这么多看戏的,一会怎么搜尸?”   【放松点,宝贝。都是些底层喽啰,穷到来打劫了,能有什么值钱玩意?】古斯继续劝,【再说,你刚救了这么多条人命,你忍心让他们看着他们的大英雄在尸体上翻翻找找?】   牵着马的亚瑟又顿了一下。   “废话少说。”他的声音压得更低。“这群杂种的命够你用了吗?”   这倒说到了重点。古斯默默感受一番,遗憾道:【还不行。】   “缺多少?”   【说不准。反正不够就是不够。】   “所以,你这邪祟到底是欠了一堆人命要还,还是怎么的?”   【一,没有,这只是朴素的能量转换;二,摩根先生,你这么积极,难道很想真刀实枪地验验货?】   “你个混——”   【W】-前进。亚瑟顿时转身,面朝向那满载乘客的火车。议论声和赞叹声还在继续,于是这家伙还没吐出的词也不得不消了音。   ……   利·格雷警长远远就注意到了那个陌生男人。   作为世居罗兹镇百年的格雷家族后裔,他对文明人的衣着风格再熟悉不过,那人的装束无可挑剔——同一色系、剪裁优秀的马甲长裤,配颜色素雅的衬衫,锃亮的马靴。虽然脖颈间少了一条作为点缀的丝绸领巾,但口袋间垂下的金表链倒是填充了这段空白。   一个度假回城的绅士。大概吧。但这绅士身后横七竖八地仆着多具尸体,自己毫发无伤……格雷警长的目光审视过现场,从死去劫匪额心的弹孔,到那些甚至来不及完全拔出枪的尸体,不自觉地在马上坐直了些。这等一击毙命的精准,可不是在城里加些什么狩猎俱乐部就能练出来的。   “格雷警长。”   陌生人抬了抬帽檐,姿态从容:“卡拉汉。亚瑟·卡拉汉。火车和乘客都没事。这帮混蛋是我要找的人。”   这人知道他。格雷警长微微挑眉:“赏金猎人?”   “也干些私家侦探的活计。”亚瑟点头。“圣丹尼斯那边的普莱尔先生,雇我来查这莱莫恩帮的案子。”   【咦?】   古斯坏心眼地贴近亚瑟的脸。   【怎么回事?我怎么不知道我还委托了这么位靠谱的好侦探?给我调查调查——】   亚瑟目不斜视,只当他是空气。格雷警长的双眼则在亚瑟身上和现场尸体间来回打量,眉头微蹙:   “普莱尔?”他沉吟片刻,似乎在搜寻记忆,“我家与圣丹尼斯的商界来往不少,却从未听说过这个名字……”   【宝贝儿,就说我是从欧洲来的,新英格兰——东海岸那块儿也行。】   “是这么回事,”亚瑟神色泰然,嗓音平稳,“普莱尔先生前阵子刚从东海岸回来。”   格雷警长的表情缓和了些,他利落地翻身下马,向亚瑟伸出手来:“无论如何,卡拉汉先生,多谢你保护了这趟列车。不管是谁雇佣了你这样的神枪手,这都是明智的选择。”   “不过……”他又瞥了眼那些尸体,“这么多条命,就算是赏金猎人,这手笔也真够大的。”   【这些不法分子先开的枪,整列火车都可以给你作证。】   “都是些亡命徒。”亚瑟平静地说,“是他们先动的手。”   格雷警长爽朗地笑了:“当然、当然,卡拉汉先生,对付这些败类,你的做法无可非议。但按文明社会的规矩,我们还得走些必要程序。”   亚瑟抬手,装作漫不经心地拂过肩头,这是他们约定过的征询动作之一。古斯恶趣味地按了按那只手表示赞同——亚瑟回过身,蓝眼睛警告地盯来一眼。   “这些尸体……”他放慢语速,带着恰到好处的迟疑。   “噢,我的人会处理好的。”格雷警长已经朝手下打了手势。“来镇上坐坐吧。我那儿还压着些通缉令,说不定有你感兴趣的。”   随行的警员分来匹马,亚瑟跟在了格雷警长身后。他们骑得不算快,待到罗兹镇轮廓尽显时,街上的煤气灯已经亮了大半。   依然和游戏一样,这座依托铁路崛起的新兴小镇正处于蓬勃扩张期:主街两旁,老旧的木板房与簇新的红砖建筑肩膀相抵,明亮的煤气路灯与昏黄的老式油灯交错分布。镀铜的拴马桩和石砌的饮马槽随处可见,与远处正在施工的几座高大建筑一同诉说着这座小镇不甘平凡的雄心。   他们先去警局完成了文书工作,接着,格雷警长邀请亚瑟进了镇上最大的酒吧“欢愉宫”。当得知亚瑟被禁了烟酒,格雷遗憾地摊开手。   “看来你尝不了我们的威士忌了。”他叹气,“是从苏格兰运来的好货。连圣丹尼斯那些挑剔的老爷们都赞不绝口……对了,卡拉汉先生,你住哪个街区?”   这是个试探。古斯知道,亚瑟也知道。古斯看着亚瑟摩挲起怀表链:“我向来喜欢安静些的地方……”   古斯拍拍他。   【不。你就住在法式区的巴士底狱酒馆。你非常喜欢那里的顶级肋排——】   亚瑟差点翻个白眼。   “不过普莱尔那老爷非让我搬去巴士底狱。”他补充,脸上露出些许不耐烦的表情,“说什么要随时能找到我——行吧,那儿的肋排确实够味。但老实说,能出来跑这一趟都他*像是放假。”   “巴士底狱……”格雷警长若有所思。“听说安杰洛·勃朗特最近在那边很活跃。”   【告诉他你不管这个。】古斯提醒。   亚瑟耸肩:“这是普莱尔先生操心的事。”   “确实……那么,卡拉汉先生,你还接委托么?”格雷警长问道,“在我们罗兹,你这样懂规矩的好手,会有相当多的机会。”   这是个招揽。按游戏原设定,亚瑟也确实在这当过一阵副警长,不过那是范德林德帮从马掌望台撤到克莱蒙斯岬之后的事,有何西阿与达奇顶在前面打点,而不是这家伙一个人乱晃。古斯权衡一番——   【算了吧,亚瑟。跟他说你得回圣丹尼斯。】   亚瑟却点了点头。   “当然可以。”他说,“普莱尔那边应该不会介意。”   【喂!我很介意!非常介意!】   “反正都到这了。”亚瑟不紧不慢地继续说,还挑衅地斜来一眼。“再说,我也看不懂普莱尔先生在搞什么名堂。”   古斯恼火地捏了一把这家伙的屁股。   亚瑟面不改色地调整了一下坐姿。   格雷警长对他们在搞的小动作全然不知,只满意地举起自己的酒杯:   “有伙人躲在森林里非法酿酒。这败坏了本郡的声誉,也不利于本州的税收。”他注视亚瑟,“我希望这个窝点能被端掉。”*   这回,亚瑟倒是略偏过头,索要意见。古斯把这颗不老实的暗金色脑袋扳正:【可以答应。别忘了报酬。】   亚瑟轻轻点头:“得看你出多少了,警长。”   格雷警长露出微笑:   “是这样,卡拉汉先生。我知道,不少地方都喜欢雇赏金猎人干些见不得光的活计。但我这儿不一样。我坚信,法律应该由警察来维护。”   “嗯,你可以先成为斯嘉丽草甸郡的临时治安官。要是你能证明自己够可靠,罗兹镇这边也正缺些长期的人手。”   哦哟。挖人了。   古斯立即调转镜头,正对亚瑟。虽说格雷家族算不上什么善类,但,若是以此为跳板,混到一个正经的执法者身份,可比达奇嘴里虚无缥缈的热带岛之梦实在得多——这点亚瑟不可能不明白。   “怎么样,卡拉汉先生?”格雷警长还在问,“要不要合作?”   【随你的心意,我亲爱的。不过我觉得这条路不错。】古斯暗搓搓地撺掇,努力控制着自己不要表现得太过急切:【这附近还有个湖,对你的肺也会有好处……】   亚瑟深吸一口气,直视格雷警长:   “跑一两趟倒没问题。”他沉声说,“至于长期……”他顿了顿,“我得跟家里人商量商量。”   格雷警长扬起眉毛。   “家里人?”他似笑非笑地问,“卡拉汉先生看起来不像是会被家庭牵绊的人?”   亚瑟喉咙里发出声不耐烦的低哼。   “我已经订了婚。”他生硬地说,“对方想让我在城里找个安稳差事。”   古斯:【……】   古斯:【!!!】   为什么自己竟会觉得格雷家不是好东西?这位格雷简直就是及时雨啊!古斯迅速握向亚瑟的手,而这致命的枪手仿佛提前预判了他的动作,一把端起面前水杯。   “我得为……” 亚瑟接着说,吐词间的停顿几乎是不可察的,“家庭考虑。”   格雷警长当即冲酒保挥起手。   “再来瓶威士忌!最好的!”他热情洋溢地喊道,“让我给这位即将步入婚姻殿堂的好先生敬一杯!”   “像你这样重视家庭的人才更值得托付,卡拉汉先生。如今这世道,像你这般忠诚的人可不多见了——噢,抱歉,我记得你不能饮酒?”   欢愉宫就是格雷家族的产业。威士忌被迅速端上,琥珀色液体在煤气灯下泛着诱人的光。自被迫戒酒至今,每次发现酒水,亚瑟的目光总会不由自主地追随那些流动的液体。然而今天,那双带金环的蓝眼睛有些失焦,更下方的喉结没怎么滚动,肩膀也绷得相当紧:   “确实不让——”亚瑟又卡了一下,继而,跟豁了出去似的,他粗声道:“我那订婚对象家里就是干这行。行医的。”   这话一说完,他立即闭嘴,下颌线条绷得笔直,一丝余光都没有漏给镜头,活像下一刻就要上战场。而格雷的眉头舒展开。   衣着考究,身手不凡,还订了门当户对的亲事——就算眼下不是“可靠阶层”,那也即将跻身。古斯几乎能看到格雷警长头顶最后一丝疑云也随酒吧烟气飘散。果不其然,警长脸上浮出股认可的欣慰笑容:   “我们罗兹也欢迎医生……”   接下来,谈话仿佛变成了一场漫长的荒野漫步——正午的烈日晒得人昏昏欲睡,脚下的小路早已模糊成一片朦胧。   格雷警长絮絮叨叨地讲着镇上的种种掌故,亚瑟则有一搭没一搭地应和。这个在枪林弹雨中从不退缩的亡命牛仔、身经百战的战士兼杀手,此刻像是被自己方才脱口而出的话烫到。古斯也安静下来,没去摸,也没再去贴,只默默注视着亚瑟泛红的耳根。   直到躺进欢愉宫铺着柔软床褥的客房,亚瑟才像是从某种恍惚中猛然惊醒。他侧过身,眉头紧皱,几千秒钟来第一次,锁向古斯的方向:   “邪祟,你说……”他的手指无意识地在薄被上摩挲,“那个格雷,搞这么多花样,该不会根本就是不想给钱?” 第41章 入伙 “以后咱们就是搭档了。明白么?……   大约是职业附赠的警惕心, 哪怕房间的门反锁、帘拉好,亚瑟的左轮和猎刀仍放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但这毕竟也是睡觉时间,于是, 那条很能强调臀线的长裤和马甲一起挂去了椅背, 亚瑟身上只剩下条及膝的棉衬裤, 外加一件松开了领口袖口的白衬衫。因他正侧躺, 两块饱满的胸肌一块压着另一块,在衬衫半敞的缝隙间现出一道线条明显的弧。   古斯很想正直地望向那双蓝眼睛, 但视线就是很没出息地往那处坠。亚瑟等了一会儿, 奇怪地低下头——   “……呵。”   男人喉咙里溢出声低沉冷哼,干脆地撑起上身坐直了。这还不够。一颗接一颗,那些散开的扣也被麻利地扣起:   “得了。小子。”他不咸不淡地警告。“明天还有场硬仗要打。”   古斯遗憾地注视着那段迷人的线条被一点点掩盖,忍不住尝试进行一番迂回:【你太紧张了宝贝, 反正我们现在已经解决了我看不全的问题——】   “胡扯。不是‘我们’。只有‘我’。”亚瑟冷笑,被子堆在他腰间, 反倒显出几分坦荡。“在你能解决好你那该死的毛病前, 最好给我安分点。”   古斯啧了声。   【只是‘我’的毛病?】他重复, 慢条斯理地推近镜头:【我以为我们现在已经是一体的……毕竟, 你说的,我们订婚了。】   “省省吧,小子。脑袋上顶着赏金的不是你。”   【说的好像我能离得开你似的, 甜心。你被悬赏,那不就等于同时悬赏我吗——】   “——少来这套。你真以为那个格雷能信得过?”   【可是, 甜心, 他根本不需要可信,甚至都不需要信任我们。】古斯语气轻快,【你还记得这位晚餐时说的么?格雷家和另一个敌对家族——布雷斯韦特家——在这扎根超过了一百年。】   亚瑟若有所思。   “所以……你是打算利用格雷家的地位?”他问着, 顿了顿,似乎是在思考什么,突然冷笑一声:“跟达奇那套倒是挺像。”   古斯也笑了。   【不,甜心。达奇想的只是一锤子买卖,我可不一样。我关心的、规划的都是我们的未来……想想看,你要是真当上了治安官,格雷家的关系网不就都是你的耳目?】   此时镜头已经凑得极近,但男人大约是在思考,没有半分闪躲的迹象。于是,古斯心安理得地贴上那张绷紧的脸,语调暧昧:   【这地方离圣丹尼斯这么近,还有火车站,各路风吹草动都得经过。掌握了消息,无论是想做点副业,打听些什么,还是避开什么,不都容易多了?】   这全是摆在明面上的实情,不需要过多思索也能理清。亚瑟的眉头随之蹙起。他的喉结滚动,脑袋也微微偏过,不知是源自职业的疑虑,还是想逃离他们间过分亲密的接触。但他终究没真的躲开,只是重新靠回床头,蓝眼睛盯向古斯的位置:   “要是我说不呢?要是我说,我宁愿回帮派的地盘待着?”   这话里颇有股挑衅意味。古斯猜测,这家伙八成已经察觉到了什么,奈何平日锻炼方向更多是肉體,一时半会间想不出合适的疑点,只好这样拐弯抹角地试探他的反应——古斯假意叹了口气,故意拉开了些距离:   【这不都随你高兴么,甜心?我又不会强迫你——而且这事得经常用枪,我们现在全是你先标记目标我才能捡便宜。要是你不愿意配合,我也没办法啊,是吧?】   【我只是在想,你既然都编好了一整套身份,干嘛不真演一演?毕竟你可是说过,要跟‘家里人’商量。】   亚瑟当即瞪了过来。   “闭嘴。”他压低嗓音,右手撑住床沿,整个人向前倾身,活像头蓄势待发的狼:   “那他*就是个该死的借口。你非得这样揪着不放?”   【哦?就只是个借口?】古斯强忍着笑,不依不饶:【那你编得可真够仔细的,我亲爱的……老实说,我更想从药剂师开始。但既然为了你,我怎么也得弄张行医执照。】   【唉,这下可好,又要养家,又要重拾考试。】古斯长吁短叹,重新贴回那张故作冷淡的侧脸。【谁让我的好爱人在外面把话说得那么满……】   “去你的。离我远点。”亚瑟低声咒骂,另一条胳膊也后退,那架势既像是要摸向一边的备用左轮,又像要抄起些什么砸过来。但最终,这个致命的枪手只是一把扯过被子,把自己裹得严实。   “睡觉。”他语气冷硬,带着股不容商量的威胁。“明天还有正经活要干。”   客房里只亮着一盏调暗的煤油灯。昏黄的光线中,那双锐利的蓝眼睛虽然闭上了,但所有的情绪都被脸颊和耳根出卖了个彻底。古斯悄悄探入现实,伸出爪子——   亚瑟啪地翻过来,带枪茧的手猛地攥住他的腕。皮肤与意识体相接的那刹,连亚瑟自己也滞了一下。紧接着,这家伙撑高了点,顺带着又捏他一把。   “见鬼,”亚瑟盯着空气咕哝,“你这鬼魂还挺实在。”   【啊,你很清楚,】古斯玩味地反扣过去,【我可以非常实在……】   “……管好你的嘴。小子。”   【让我满足一下好奇心,亚瑟,你是以什么方式看到我的?】   亚瑟皱起眉。   “说不上来。”他嘀咕,“就跟……见鬼,就像做梦似的,我知道是你这玩意,但要看清你,还得特意去想。”他不自在地挪了挪肩膀,带着几分烦躁,“最见鬼的是,你居然还能挤着我。”   古斯不理他的抱怨:【那么,你现在想看清我么?】   “……”   【……】   “有什么好看的。”亚瑟一嗤,手松开,胳膊也塌下,一副要撤进被窝的架势。古斯一点也不打算放过这家伙,一个猛扑,隔着薄被结结实实压在亚瑟身上:   【晚安吻?】   亚瑟一言不发地怒视过来。   没直接说不,那就等同于默许了。古斯怪笑着挑选角度,摩拳擦掌,打算亲个够本,但意识里砰地一声,黄昏的光芒点亮世界,死神之眼开启。   亚瑟锁定他的位置,霍地抓过他的另一只手,嘴唇草草一印,利落得像完成一项任务。下一秒,死神之眼结束,亚瑟夺回被子,把自己裹成一个茧。   “到此为止。”亚瑟背过身,声音粗砺,不容反驳。“睡觉。小子。”   【啧,】古斯故意叹气,【亲了就跑,摩根先生,这可不够绅士。】   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那团茧纹丝不动,连个哼声都懒得给他。但那个完美的倒三角背是侧着的……众所周知,男人若是肩和背练得太好,侧着通常睡不着。   【睡了?】古斯明知故问,【这么快?】   亚瑟一声不吭,翻成平躺。   ……   第二天,晨光初现,亚瑟醒来,一如既往地先把武器调到了最佳状态。   接着,清洁,修整胡须,打理头发和衣物……娴熟得像在完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清晨。古斯朝他吹了声口哨:   【早安,我英俊的治安官先生。有没有在梦里想你的未婚夫?】   “早上好,古斯。”亚瑟面无表情地卷起袖口。“我以为我们说好了什么事?”   【嗯哼,你是说你答应任务完成之后就随我……咳。】古斯识相地改口:【打算一些长远事项。】   亚瑟没接话,只专注于把子弹带调整到一个舒适的位置,看起来连个眼神都懒得丢过来。不过,这家伙没拒绝……古斯愉快地转移话题:   【那么,亲爱的准治安官,我们要怎么收拾那帮酿私酒的?】   “你倒是积极得很。”亚瑟没好气地说着,终于抬起头,“别急着套进那身官皮里。”   【怎么,开始担心这活的风险了?】   “呵。”亚瑟斜他一眼,“我只是清楚,格雷这种人开出的条件,通常不会太干净。”   【听起来你经历过不少?】   “每个镇子都一个样。”亚瑟语气平淡。他拉开窗帘,审视远处已经开始喧闹起来的街道:“这些地头蛇都想利用我们这种亡命徒给他们擦屁股。”   那双带金环的蓝眼睛转过来:“说说看,普莱尔先生。既然你想让我留在这,那就把你那套计划说清楚。”   古斯差点怀疑自己听错了——亚瑟在询问意见?居然还从“邪祟”直接升级成了“普莱尔先生”?   【这是个考验?】   “这是场考试,普莱尔先生。”亚瑟环起胳膊,干脆地往墙边一靠,摆出一副上下打量的姿态:“告诉我,你有什么安排?”   【哇哦哦……我得说,我以为你早就习惯了我在你耳边指手画脚?】   亚瑟摸出怀表:“你浪费了五秒。”   【别急,摩根先生。】古斯赶紧回忆任务内容,顺带回忆昨晚餐桌上的交谈——【让我想想。既然格雷警长派你去查私酿,他家又和布雷斯韦特家有世仇,那么显而易见,这一带的私酿生意肯定都归那家。】   【按那些体面人的做派,布雷斯韦特家不可能亲自下场——目标太大,还容易被格雷这个执法者抓住把柄。所以,莱莫恩掠夺者就是他们的替罪羊。至于具体是打手还是合作伙伴,这个还得查……】   “够了。”亚瑟不耐烦地打断,“我不是来听你在这卖弄的,邪祟。我要更具体的。”   【我懂了,亲爱的,你想了解我的战术部署能力?】   “我想知道你是不是像达奇一样,总有个该死的计划。” 亚瑟冷冷地说,“无论走哪条道,都得先活着回来。所以——”他竖起被手套包裹的手指,“第一,那地方在哪;第二,他们有什么枪,架在什么位置;第三,到底有多少人把守;第四,怎么撤退。”   他反过手腕,怀表在晨光中一闪:“给你五分钟,普莱尔先——唔嗯唔!”   古斯一口啃上那张开开合合的嘴唇,亚瑟浑身一僵,像极了要一把推开,但最终,他还是缓缓放松下来。等这个亲吻结束,亚瑟粗鲁地擦过嘴角,瞥向怀表:   “别耍花招。小子。你还有一分二十五秒。”   【真严格啊。】古斯愉快地笑起来。【关于具体位置,格雷家的人会带你过去的。如果警长上午有活,那么就是他的副手,那个阿什么的。】   【这一带不是森林就是沼泽地。我敢打赌他们在沼泽附近——为了方便运货,位置也不会太深。】古斯确认地看过地图。【至于火力,肯定有驳壳枪,说不定还有半自动步枪。毕竟有布雷斯韦特家给他们撑腰。】   亚瑟不置可否:“继续。”   【人员构成方面……考虑到这伙人能让警长都忌惮,至少得有二十号人。不过,都是人,谁愿意整天窝在又臭又潮、蚊蝇乱飞的沼泽里?所以,我猜,他们的营地和生产区肯定是分开的,方便轮班。再说了,既然是警长派来的活,那他多半会想要活口,好给绞刑架上新。】   【综上所述,蒸馏器附近四到五个当值生产人员,营区十几个躺着的和干其他活的。】   亚瑟轻哼了声:“时间快到了,小子。”   古斯饶有兴致地贴近他:【但我猜我已经及格了,嗯?】   “说不准。”亚瑟合上表盖,沉吟道:“比起比尔那个蠢货,你的脑子稍微好使那么一点。”   【你伤我的心了甜心……只是‘稍微好使一点’?】   “行吧。也许多过被狼啃后的约翰·马斯顿?”   【啧。那跟你比呢?】   男人当即朝镜头做了个驱赶手势。   “省省吧。我就是个拿枪的。”   【我不这么想,甜心。你可聪明了,你既能在野外过得舒舒服服,还能一到新地方就摸清哪里安全、哪里能做买卖。我敢说一些当地长大的都比不了你——】   第二个驱赶手势。   “小子。别太过头了。”亚瑟警告。“你的问题还没答完——”   【让我先陈述事实,摩根先生。】古斯低笑,【你画画好看,而且学什么都快。查尔斯才演示几次,你就能用猎弓了。我才试几次,你就明白了怎么从你那边开死神之眼——】   这回亚瑟背过了身。   “不是……几次。我花了不少功夫才弄明白。”他含糊地嘟囔,接着清了清嗓子:   “别在这浪费时间。说正事——你那该死的计划是什么?”   他今天穿的还是那条游戏背包提供的深色长裤,磨得发亮的子弹带从腰侧斜至臀上,完全能说是靠臀大肌顶起。古斯没忍住过去确认了一下——   ……赶在亚瑟暴起前,古斯及时上挪至那段收窄的腰,装作无比正直地顺了顺布料的褶皱:   【第一步,先喂饱你——我是说,我们下楼吃点东西。正好等警长的人过来。】   【既然是收缴私酿……格雷肯定会弄辆马车来,不会让咱们走着去。】   【而这一车的好东西,就是咱们这趟活的报酬。】   古斯说完,亚瑟却站在原地。光线透过欢愉宫的窗户斜进,那双蓝眼睛直视镜头。   “城里来的乖宝宝。”男人嘲笑着摇摇头,“小子。你漏了最重要的事。”   【呃?】   “销赃。”亚瑟似笑非笑。“既然那是我们的报酬……整整一车的私酿,你准备怎么办?让我像个白痴一样,赶着马车满大街叫卖?还是跟你上次发疯似的,找个僻静地方,一把火烧了完事?”   【我们有背包。】古斯指出,【只要我们进城,租个库房……】   “一整车私酿,小子。”亚瑟叹口气,“你知道那些大篷车是什么样子么?一车能装他*的五六百瓶……就算你那邪门的魔法背包真能全装下,我们一回也只能放一瓶。”   “你是打算让我在这儿耗上一整天,一瓶瓶地往里塞,再花上见鬼的另一天,把它们一瓶一瓶地往外掏?”   有点不对劲。   穿越至今,亚瑟·摩根通常是个勤勤恳恳的执行者,任劳任怨的好骡马,被帮派成员使唤来使唤去……不过,让这家伙独自装卸五百瓶酒,期间还要提防路人和可能寻上门来的受害方,这确实有点过分。古斯思忖着,却见亚瑟朝镜头昂了昂下巴,眉眼间闪过一丝笑。   “但你还不是很蠢……”亚瑟的语气突然缓和下来,“行吧。算你入伙了。”   古斯:【……等会儿,啥???】   “不是帮派。”亚瑟跟看出什么似的,不紧不慢地补充,“以后咱们就是搭档了。明白么?” 第42章 教学 【想要我当个好学生,这需要点奖……   古斯有点懵。   能做亚瑟的搭档, 毫无疑问,这是引人遐想的,必须同意的, 值得出去放烟花的……但, 不可否认的是, 此时的亚瑟, 依然是忠于范德林德帮的。   四舍五入一下……对不起了,异界的母亲大人, 你最不成器的儿子仍在辜负你的教诲和家族的荣光, 在得到第二次生命后,不仅还是没去谋求公职、没去投身科研,而是继干男人之后更堕落一步,成了个小型帮派组织的编外成员——   【——等会儿?】古斯忽然反应过来, 【亚瑟,如果我现在才是你的搭档, 那我之前算什么?】   亚瑟凑前半步, 双眼微眯。   “以前?”他缓缓咀嚼着这个词, 嗓音低沉得几乎是在威胁, “你不过是个甩都甩不掉的眼瞎邪祟罢了。”   【所以,今天荣升邪祟搭档?】   “怎么着,普莱尔先生, 对这升职不大满意?”   【不。】古斯贴近他,【我只是在想, 继搭档之后, 还有没有下一级?】   亚瑟冷哼一声。   “有这闲工夫,不如多想想眼前的活。”   镜头里,男人那对暗金的浓眉下压, 蓝眼里透出股警告意味,两条长腿却又往前迈过一步。古斯饶有兴致地等着下文,但这家伙只是转身走到窗边——   “镇口好像闹起来了?”   ……   如古斯猜测的那样,即便前一天才刚刚登记了十个火车劫匪的尸体,格雷警长的早晨仍然相当热闹:一群刚被押上囚车的匪徒正在脱逃。   几分钟之内,马匹惊嘶,行人惊叫,刚开张的商铺连忙关门关窗——直到一声沉闷的左轮槍响,与一声更沉闷的重物倒地。   然后第二声,第三声——古斯瞄准第四个时,格雷警长终于反应过来,及时大喊:“别开枪!去抓活口!”   亚瑟闻声悠悠转过头,随手拽过路边一匹拴着的马:“您该多留意自家后院了,警长。”   这番不客气的建议显然让格雷有些挂不住面子,他干咳一声,赶紧指挥手下收拾残局。古斯也叹出口气:   【甜心,如果你还要利用他,你就不该嘲笑他。】   “怎么?”亚瑟策马往前,压低声音,“我的搭档这就要去给格雷老爷擦屁股了?”   【省省吧。】古斯没好气地顶回去,【我真要这么搞,早会让你切到苏格兰腔跟他扯家常。】   罗兹镇两个百年家族,布雷斯韦特属于英国移民,而格雷家则自称为苏格兰高地的流放者、光荣的起义军之后。亚瑟若有所思:   “你和达奇还真是像……”   古斯顿时大怒:【摩根先生,注意你的比喻方式。】   “噢?”马背上的男人斜来一眼:“乖宝宝是要罚我抄写了?”   古斯:【……】   可以确定,这家伙完全不懂自己为什么气 ,但这完全不妨碍这家伙进行个日常激怒——   久违了。今日份想踢亚瑟·摩根屁股的冲动,1/1。   越狱的匪徒们一路朝车站方向逃窜。亚瑟骑术了得,临时征用的马匹争气,古斯对套索也算练了出来。清晨第一班客运火车进站前,他们便利落地结束整场追捕。这一回,格雷的副手阿奇伯德·麦格雷戈亲自前来接应,利·格雷本人的态度也更加友善。   他们享用了一顿相当丰盛的早餐。格雷坚持要请,就在罗兹车站不远新开的餐馆——根据老板娘数落这位一大早就来喝酒的语气,古斯怀疑这也是格雷家的控股产业。不过,不管这位是否为股东,食物的品质和分量都实在。   炖肉、煎蛋、炸鲇鱼,配随要随添的饮料和面包。一顿饱餐下来,亚瑟的三个状态标都补成了满溢的金黄。而待他们走出餐馆,亚瑟的左胸也多了枚警徽。   当然,即使亚瑟已展现出两天收割十三条人命的致命武力,格雷也不会让他单独行动。又或者说,正是因此,格雷才要多派些人,好生提振一番镇民对警局的观感——罗兹警局后方的空地,包括副警长阿奇伯德在内,好几位警员来回穿梭,检查镣铐,准备囚车,为即将展开的行动做最后部署。   这场面显然让亚瑟浑身不习惯。每当有人经过或招呼,他就会下意识地挺直脊背,悄悄地后移重心,或装作刚回神似的调一下帽子……活像头混进犬群里的狼,连影子都透出股无声的拘谨。   【瞧瞧,】古斯悠悠地从背后抚上那截紧绷的腰,【原来一顿早餐就能让亚瑟·摩根从亡命之徒变成执法者。要是让达奇知道了,那该多伤心。】   “闭嘴。”亚瑟的音量压得几乎是唇语。“这烂摊子还不是你惹出来的。”   【怪了啊。我依稀记得,我是想让某人去圣丹尼斯,结果倒好,那位自己留在罗兹。】   “呵。你以为你那些花哨玩意能像草一样自己长出来?”   【关我什——嗯?】   古斯若有所思地调转镜头,正对亚瑟的脸:【说说看,摩根先生,什么花哨玩意?】   亚瑟一言不发,赶苍蝇似的挥了下手,但沉默比任何解释都更能说明问题。古斯似有所悟:【我的实验器材?】   亚瑟当即收紧下颌盯回来:“哪都要钱。”   这会儿太阳已经完全升起,男人站在光下,维持在最短程度的小胡子染上了温暖的金,显得毛茸茸。古斯上下打量,忽然发现,自从上次按自己要求修成邓德里式胡茬后,这家伙胡须的长度就跟自动保存了似的,一直没变。   但现实不是游戏。所以,每天早上,亚瑟都在认认真真地——   【噢,甜心。】古斯干脆地扑过去,【我又想亲你了——】   “——你他*!”   这是公众场合,甚至就在警局后院!亚瑟踉跄后退,险些撞上身后栅栏。所幸警员都在忙,周围杂声也够嘈杂,没谁注意到这点异常。亚瑟装作整理领子,咬牙切齿地从牙缝里骂出声:   “你是嫌我死得不够——唔!”   古斯倏地拉近,猛地啃上,亚瑟那头排斥和警惕瞬间拉满,整个人也在原地绷紧。   不像早上那样随着嘴唇的磨蹭慢慢放松,男人此刻像头被钉住的猛兽,呼吸粗重,喉结滚动,戴半指手套的手抵在胸前,颈侧与手臂的青筋接连蹦起。哪怕面前堵了头熊,大概都有一战之力。   但他终究顾忌着场合,既不敢放开力道,也不敢移开视线。这种强忍着无法发作的样子反倒更让人兴奋。古斯坏心眼地再构想一个【D】-后退,亚瑟的马靴跟即刻踢到后方木板。于是那双蓝眼瞪得更大,连推拒的手都带了些微妙的抖——   “卡拉汉先生。”   格雷警长的另一个副手,哈蒙·托马斯,扬起声音,奇怪道:“你还好?你的脸色看起来不对劲。”   古斯不情不愿地放开亚瑟,亚瑟用力抹过一把脸,声音都哑过几分:“烟……”   “呃?”哈蒙疑惑地走近来,伸手要掏腰间烟盒:“来一支?”   亚瑟两眼茫然,胳膊提起,眼看着就要去接,古斯亲昵地蹭蹭他:【要是你敢接,我就继续亲你。】   【你可以说是你烟瘾发作……】   亚瑟猛地一声干咳,生硬地清了清嗓子。   “该死的……抱歉,伙计。不是说你。”他说着,又抹过把嘴。“犯了烟瘾……”   “烟瘾?”哈蒙重复,额头皱得更深了:“这倒……从没听说过这个说法?”   【烟会让人上瘾。越是嗜烟如命,戒断反应就越剧烈。】   “……这是个新词。”亚瑟啐出一口,泄愤意味明显。“该死的混账医生编出来折磨人的玩意……意思就是,爱抽烟的人不抽时会遭罪。”   “呵呵,那些有钱人,整天编些稀奇古怪的。”哈蒙摇头道,“我看报纸上说得对,烟草是上帝赐给我们的礼物,抽烟能让人更精神。卡拉汉先生,你真的不来一根?”*   亚瑟没说话,蓝眼睛盯着哈蒙手里那个磨旧的皮制烟盒。古斯警告地摸上他的背。亚瑟终于咕哝一声:   “戒了。”   “唔……”哈蒙倒也不再劝。他给自己点上一支,把盒子塞进口袋。“那么,卡拉汉先生,咱镇上酒吧的烈酒可不错。回头要不要来一杯?等等——”他咧嘴笑了,露出几颗泛黄的牙齿:   “你不会连这个也……?”   亚瑟无声地磨了磨牙。   “戒了。”他恼火地说,粗暴地摩过下巴上的疤痕。“我每天都在后悔……那该死的医生,把我害惨了。”   “老天爷。卡拉汉先生,”哈蒙吐出一口烟,露出个意味深长的笑:“既不能抽烟又不能碰酒,那……这是为了成家?”   亚瑟呛住了。   这反应似乎有些过激,却刚好坐实了哈蒙的猜想。待罗兹警局一行启程,亚瑟·卡拉汉在作为神枪手之外,也成了一个标准的为了婚事改过自新的好男人,亦或一个为了能进豪门牺牲良多的投机者。   古斯猜测两种都有,而亚瑟恼羞成怒,亚瑟无从辩驳,亚瑟还得继续维护好当前的伪装身份……多重要素一叠,当古斯切入死神之眼,总觉得熟悉的昏黄滤镜里都蛰伏着一股杀意蓬勃的红。   但,不论如何,这年代的美国,一个即将成家的男人就是比一个单身汉更值得信任。待到一块跋涉过沼泽浅滩,扛回被击晕的私酒贩,再对付过一打被蒸馏区爆炸惊动的守卫,把私酒贩的马车开出,这份信任更是水涨船高——警员们心照不宣地各自提了一两坛酒,把还相当满的马车留了下来。   当马蹄声和囚车的辘辘声逐渐消失在泥泞的道路尽头,古斯让镜头绕着那辆改装过的大蓬车转过几周,颇有些乍舌:   【亚瑟,这里有夹层唉?哇哦,还有暗格?这简直就是个移动的酒窖,就差个酒保——】   亚瑟终于哼笑一声。   “城里佬。”男人嘀咕着,满意地审视着这一趟的收获:“要是何西阿在就好办了,他最懂得给这些好东西找买家。达奇肯定也会感兴趣……”   话说到一半,他忽而一顿,似乎是想起来自己还在生气,相当不善地瞪向镜头:   “够了。别再磨蹭。动起来。在更多杂碎找来之前赶紧走。”   【收到,我亲爱的摩根先生。】古斯愉快地构想键位,让亚瑟登上马车:【我们去哪?】   “我们现在在哪?”   【M】键构想,地图展开,古斯研究一番,报道:【科马萨河对岸,麦科姆据点北边——】   亚瑟眼神陡然一凛:“据点?”   【嗯?怎么?】   “你刚才在说,这附近,有个叫麦科姆的帮派据点?”亚瑟追问,上身前倾:“有多少人?多少条枪?”   古斯非常诚实:【我不知道。】   亚瑟奇怪地盯着镜头:“那你怎么知道那儿有据点?以前来过?”   古斯犹豫两秒,决定实话实说:【我有地图。】   “你的意思是,你还记得一部分地图……”   【不,甜心,我说的是我意识里有张地图。我知道我们在哪,也能规划路线,但具体路上会遇到什么,还得亲自去看看。】   亚瑟神色更加怪异:“所以,你不认路?”   【我认啊?】   “呵。”亚瑟冷笑,“哪边是北?”   【呃……】   古斯条件反射地瞟向小地图,但这玩意只显示附近地形*。等唤出大地图再切回,亚瑟脸上已经展开了一个相当复杂的表情——三分嘲讽,两分嫌弃,五分不可置信,活脱脱一副“我究竟在跟什么人搭伙”的扇形统计图。   “北边在那。”亚瑟指向另一个方向,摇摇头:“老天……古斯,等你弄到你那真身,还打算整天盯着你那破地图?”   这确实是个问题,不过不怎么大。反正这年头普通人出门也得靠地图指路……古斯乐观道:【到时候问你?】   亚瑟嗤笑一声。   “有了实体,你以为你还能这么烦我?”   【说得对。】古斯沉吟着,镜头调转,重新搂上亚瑟的腰:【那我们得在此之前先玩点——】   亚瑟一把摁住子弹带,恼火地侧过半个脑袋:“放开。”   【我不。】   “放开我。”亚瑟语气坚决,“让我教你点有用的。”   【关于怎么在野外找北?】   “关于怎么更好地过活。小子。”亚瑟冷哼,“你以为进了城就不用分辨方向了?”   他的话很有道理。但他同时还坐在马车驾驶位——地方狭小,离地面有段高度,挣扎的空间也有限。古斯不打算这么轻易放过到手的地利:   【我可好久没学新东西了,摩根先生……想要我当个好学生,这需要点奖励。】   这回亚瑟笑了声,手松开缰绳,结实的腰也拧过:“说说看,你想要什么奖励?”   古斯上上下下打量他:【你能给出什么?】   亚瑟挑起眉梢:   “我?” 第43章 沼泽 什么情况。好像退不回去了。……   亚瑟·摩根是个有能力的老师, 但完全不是个宽容的老师。   满载私酿的马车在泥沼区艰难前行,车轮不时碾过落羽杉凸起的膝根——这些从淤泥间探出的木质瘤节,活像溺亡者渴盼生人气息的手指。当马车第一次因此颠簸时, 那张亲起来很软和的嘴便斜成一道讥诮的弧:   “稳住了, 小子。让马自己找路, 它们的蹄子可比你的眼珠子管用。”   古斯拒绝回应。穿越前破游戏的马车驾驶体验就足够糟, 更别提他们行进在现实中的黑沼泽。哪怕驾驶位的亚瑟坐得相当稳,挽马的蹄子每次拔起依然带着可观的泥浆。   路也没隔着屏幕时清晰, 甚至能说根本不存在——行人留下的小道能跑单骑, 承载马车却相当勉强。满地的杂草、苔藓和水洼共同掩盖着真实地形,大大小小的蝇虫嗡嗡嗡地路过镜头……反正能赶跑所有被最终奖励吊出的绮念。   而每当他试图加速,亚瑟会指责“你在跟马脖子较什么劲”;每当他收拢缰绳,这家伙又会反问是不是“等着给泥潭当肥料”……   如此这般多重压迫, 马车晃晃悠悠,亚瑟语句间文明和素质的含量也越来越低。待到又一个险些侧翻的颠簸, 古斯忍无可忍, 破罐破摔, 悄悄地构想起按键【M】——   亚瑟随之一正, 并冷笑一声。   “我还在想你什么时候耍花招。”他啧声道。“把你那些邪祟把戏收起来,小子。用活人的眼睛去看,用自然的耳朵去听。”   反正开都已经开了, 古斯厚颜无耻地看过坐标,解除控制:【但是甜心, 我已经乖乖听话学了一整个下午……天都快黑了, 咱们睡哪?】   亚瑟一把提起马缰,拨转方向。   “少转你那些下流念头。”他冷哼,手也不紧不慢地朝前一抖。“今晚就在这儿扎营。去找块干地。不准看地图。”   【收到——等会, 啥?】   古斯不可置信,先抬起镜头转过一圈:已是傍晚,暮色从树冠层渗下,车轮碾过的沟壑正被泥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回填。不远处,水潭浮着油亮的藻膜,时不时传出不知名生物的扑腾。还有成团的蚊蚋,更远处甚至还隐约亮着些磷火——   【你在这睡?!】   “不然呢?尊敬的邪祟大人,你能把圣丹尼斯那些该死的旅馆搬到这儿来?”   明明是你要教……不对。也怪我想学。古斯硬着头皮询问成果:【……我学得怎么样?】   亚瑟要笑不笑地瞥来一眼:“你是个文明人。”   【那我就当是及格了。关于奖励——】   “奖励?你离活命都远。”亚瑟满脸嫌弃,毫不留情:“小子,你这种人就不能来野地。你该去城里找特里劳尼,让他教你怎么擦赌桌;或者去听达奇的话——”   【闭嘴!】古斯当即大怒,【我还能学!】   亚瑟的眼神变得意味深长。   “第二次了,小子。怎么,你是不喜欢特里劳尼?还是达奇?”   【我只喜欢你。】古斯气哼哼地,【所以,继续教我吧——我尊敬的摩根老师,为什么你非要在黑沼泽扎营?】   亚瑟倒没再纠缠。“快天黑了。”他解释道,“布雷斯韦特和他们养的狗追不到这来,还有那些别着黄铜星章的杂碎。”   【可有这样一个小问题,你胸口也别着个警徽呢,卡拉汉副警长?】   “我说的是那群嗅着私酿味儿来的税警,你个混账。”亚瑟没好气地说着,朝车厢扬了扬下巴:“瞧瞧咱们这车货,够那帮吸血鬼喝到把脑浆都吐出来。”   古斯一噎。确实。任何时代,任何地区,酒税对当局来说都是一笔大收入,更别提这好处还能直接进自己口袋。不过具体——   【现在酒税是多少?】   “一加仑酒,加上税,够买另一加仑的酒。”亚瑟舔了舔牙齿。“该死。你提醒我了,邪祟……过去这些天了,我到底什么时候才能再喝上一口?”   古斯默默调转镜头。   【这取决于你对我说了多少实话,甜心。你当时如何对待的唐斯?】   亚瑟不善地盯回来。   “你想听什么?我跟他说过两句,没动手。满意了?”   古斯叹口气。这算什么?这破事本该规避掉——   【并不。亚瑟,这是我的疏忽。我的错。我没有早告诉你传染的事,导致你冒了不必要的风险……】   “呵。”亚瑟喉咙间滚出声低沉的笑。“找唐斯是我自己犯蠢。用不着你……行了,就告诉我什么时候能喝酒?”   相当明显的掩饰。古斯放缓语气:【那你当时干了些什么?】   这回亚瑟沉默得久了些。   “我就……听着他在大街上叨叨什么给孤儿筹钱。没人理他。后来……施特劳斯凑过去了。”   “那账簿精想放高利贷。我就去把唐斯拽开,警告他,要是欠了钱还不上,那得跟我打交道。”   “结果,那痨鬼哭起来了,说些什么孩子们等着他救命。我就……给了他根烟,由着他唠叨了会。”男人烦躁地挠挠下巴。“操。我也好久没抽烟了。”   古斯叹了第二口气。   跟原剧情的因催债而染病不一样,甚至能说在做好事。但病菌可从不管好坏善恶:【我第一回问你时,你怎么不把话说全?】   亚瑟收紧下颌:“现在你听全了。”   【是。】古斯注视他。【甜心,这可比‘聊几句、借了火’复杂得多。你们构成了很标准的近距离接触。】   【不过,事情还没那么糟。半年到两年内,九成的原发性感染者有机会自然痊愈。所以,甜心,不能喝酒,别想碰烟。我会一直盯着你——】   亚瑟顿时嗤笑。   “‘会’盯着我。”他重复,“什么时候不是你他*的盯着我?我画个该死的仙人掌你都指指点点,我洗个澡你他*还要吹口哨,你个混账玩意从来就没消停过——”   古斯当场又吹了声流氓哨:【但你习惯了,不是么?】   亚瑟的手指危险地敲了敲枪套。   “少废话,小子。”他做了个驱赶手势,“赶紧告诉我,你看中了哪块地方。”   【呃……】   古斯赶紧回忆过亚瑟的教学:让马匹愿意喝水、让枪管不生锈、最好还能让自己看见敌人的火把先于他们看见营地的烟——【看那片空地?】   “哪片?”   【东北方向,有树围着,地势挺好?】   “那叫做水松,小子。最爱和落羽杉搭伙。底下那些是铁兰草。觉着适合做窗帘是吧?鳄鱼也这么想。它们晚上一准来找你问好。”   【真可怕,摩根先生,你可得救救我——】   “再废话,明晚你还在这转悠。”   【好吧好吧。那么,再边上一点,有棵歪脖子树——我是说,柳树,好像。】   亚瑟站起身,皱眉打量了会:“地太潮,马会陷进去。”   【比上一个好?】   “强不了多少。除非你那驱虫巫术能一直管用,不然蚊子能把你活吞了。”   这可能得感谢游戏开发团队没有闲到做蚊子……古斯识相地继续找:【我们左边不远,那个缓坡?】   “离兽径太近。”亚瑟抬起手臂。“注意看,那些树和草乱七八糟的,是野兽压过去的。再看前面——人走的路是直的,又宽又平。”   【那么靠近人的地方……?】   “这是黑沼泽。小子。离得太近,要么跟幽灵作伴,要么就是遇上跟我们一样想避开条子的人。”   【我感觉你对哪都不满意。】古斯嘀咕,【甜心,我没辙了,来点提示?】   “想活着过沼泽,就得靠这些技巧,伙计。”亚瑟哼笑,“记好,要能看见火把,却不被火把照到;要挨着水,但得提防那些该死的爬行动物来挨着你……”   铁箍车轮碾过一片丛生香蒲,月色已至,潮气更重。镜头中的一切都像蒙起了雾,选露营地的难度也相应变得更大。古斯越转镜头越绝望,正想着要不要径自把锅扣给亚瑟的选路品味,车架突然传来两记闷响。亚瑟的指节叩在马车挡板上——   “抬头。”   【……啊?】   “不是那边。”亚瑟闷笑,像是才出门就追到了蹄印。“邪祟,往天边看。”   不知多少码外,深浅不一的棕、黑与绿豁然开裂,铁路桥的深灰铆钉结构刺下来,仿佛一枚被沼泽含在齿间的锈蚀胸针。在这片到处是泥的鬼地方跋涉这么久,终于见着些规整的人造物件,古斯简直热泪盈眶:   【啊,我亲爱的文明世界——】   “想不想干一票?”   【……】   “……”   【亚瑟,你想抢火车?】古斯默默转回来:【一个人?】   亚瑟翻了个白眼。   “别犯蠢,小子。上回想一个人干票大的是个瓦伦丁的醉鬼。那白痴缺了枪手,缺了炸药,最后就剩一地碎肉……昨天莱莫恩的抢火车都来了十个,现在咱们有哪样?”   【呃,一辆能横在铁轨上的私酿酒马车?】   “太矮。太轻。火车能把它撞成木片。”亚瑟干脆地否定,继续驱车,胳膊指前:“那边。瞧见那几根水松了么?大小能放马车,地面发黑,说明不会积水。”   扪心自问,古斯只觉得哪哪都黑,而亚瑟选中的地点跟自己先前那几个比也看不出多少差别。但不用继续写作业就是好。趁亚瑟跳下马车,古斯再开大地图——   古斯:【……?】   古斯退出所有地图,回到自由视角,再重启。   【呃……亚瑟?甜心?】   “说。”   【你记不记得,我跟你说过一间奇怪小屋?】   正在捡柴火的亚瑟闻言直起身。   “那间鬼屋就在附近?”   【我也不确定是不是鬼屋……】   “……”   【……】   “多远?”亚瑟问。   【你想去看?】   “来都来了。”亚瑟耸耸肩,继续干活:“天亮透后出发。先说好,看见不对头的就跑。”   这是个合理的选择,古斯没什么意见。亚瑟利用马车里的防水布搭了个铺位,还搬出几箱酒作为碰着万一时的掩体。防蚊防虫这点游戏系统自带,有背包加成,晚餐也荤素齐全。   火光穿透夜雾,亚瑟合拢日记——今天这家伙没写,只是画,画的还是身上的六角警徽。要是没有下午的学习,古斯会选择揪住这点调戏他,再就奖学金支付问题进行一番探讨。但一整个下午,学成那样……古斯决定悄悄地、若无其事地:   【睡吗,甜心?】古斯语调平稳地问,【明天还有活。】   “唔。”亚瑟不置可否。“过来。邪祟。”   古斯谨慎地让镜头平移半寸:【过多来?】   亚瑟没吭声,喉结却动了动。突然间他扭过头,篝火几乎给那双蓝眼淬出鎏金裂痕:“今天……车没散架。”   【呃。】古斯尴尬道,【应该的?】   “马也没瘸。”亚瑟继续说。   【呃呵呵,我真棒。】   “你还……凑合。”   古斯:【……】   古斯:?!   夜雾仿佛有了黏稠质感。某种直觉驱使古斯猛地凑近,而亚瑟也正好脱下手套,站起了身。他没开死神之眼,古斯看着那双带枪茧的手缓缓划过空气,隔空勾勒出自己轮廓:额角、鼻梁、下颚线,最后停在唇齿交界。亚瑟的指尖在模拟触碰时微微蜷曲,仿佛真能穿透虚空,撷往意识本身。   “今天表现不错,小子。”亚瑟的呼吸喷吐在夜间的潮气里,声音绷得很紧,“值得一点……奖励。”   男人毫无预兆地探身,古斯火速深入现实。但晚了半秒——昏黄滤镜自另一头开启。亚瑟的奖励精准地略过他的唇角,啪地印在他的侧脸。   噼啪。   火堆中一声爆裂,亚瑟的嘴唇飞快撤离。这个纯结又克制的颊吻比任何调情都致命。古斯追着想再要一个,但亚瑟已三步并作两步退回了铺盖里。   “睡觉。”亚瑟闷声砸来一句,好像刚刚什么都没发生。“还是说你们邪祟也需要摇篮曲?”   【摩根老师,你想唱,我不会介意的。】   “……”   【没有曲……那来个晚安吻?】   亚瑟一言不发地背过身。完全的装模作样。古斯憋着笑,眼睁睁地望着这家伙卷成个倔强的茧。   明天还要决定敲不敲那神秘小屋的门。古斯不打算继续骚扰。渐渐地,亚瑟那头的睡意缠绕过来,篝火跃动的金边也晕染成潮湿光斑。古斯微笑着,准备退往熟悉的冰冷虚空——   古斯:【……】   古斯:【…………】   什么情况。好像退不回去了。 第44章 显影 “我会慢慢来。”   课本曾举例, 回归虚空的感觉当如鱼回大海。   要让对重力的眷恋消散,意识与记忆彻底舒展,无尽的辽阔中连形体也渐渐化开——但此刻, 过不了, 化不动。   没有熟悉的脱离感, 意识像被某种粘稠的蜂蜜黏在现实, 蜂蜜的源头正窝在篝火边呼呼大睡。那声音是某种从喉管里挤出来的含混咕噜,像是在梦里解决现实被强迫戒酒的渴意, 也像张悄然漫开的网, 将他困在虚空边缘。   古斯屏蔽听觉,再次尝试后退,这次将他推回的却是气味:土腥,马膻, 沼泽地的酸败,私酿酒的馥郁醇香, 草木呼吸的甜涩, 混合着篝火堆里时隐时现的木脂焦香……   当然, 还有亚瑟。   罗兹镇旅馆残存的皂角香正从羊毛毯里偷溜, 挟着枪油、火药、皮革和一点汗味。像暴雨前的铸铁,像咬开野薄荷根茎的刹那——于是,古斯记起, 自己终究不是什么鱼,虚空也永远不会重新将他收纳。   “……你他*是在闻我?”   含混的咕哝裹着热气溢出, 亚瑟的睫毛突然掀起一线, 一点蓝芒反着火光与月光,几乎能割破这片黑暗:   “睡。明天有活……”   和神情间惯性凑出的威胁不同,最后的单词音节浑浊地消失在唇齿间, 半阖的眼皮随之垂落。亚瑟根本没醒全,呼吸在短暂收紧后重新变得绵长。但那薄毯下的两条长腿艰难地斜支起来,马靴跟蹬地,腰肢挪动,堪称极不情愿地让出了点小小的空间。   现在这家伙半个身子都在铺盖外了。   【我觉得我们以后得自己做张床。】古斯诚实地评价。   亚瑟没应声,露在毯外的左臂却往空着的位置捞了一把,一副要把他卷走的模样。篝火将熄未熄的光里,古斯看见自己雾状的躯体正被对方体温蒸出一圈淡金的轮廓。   ……那句老话怎么说的来着?碰到困难睡大觉?   古斯毫不客气地挤进那方窄地,仿佛这就是世间唯一的归处。   次日,汽笛声撕裂黑沼泽的黎明。   这玩意的穿透力强过世间所有闹钟。第一声尚在不知多少里外吞食铁轨,第二声已刺穿晨雾刺进脑仁。古斯痛苦地咒骂一声,本能地想要揪过一个枕头护住睡意,指尖却陷进一片温热的起伏。   “……该死的破铁皮。”   亚瑟闭着眼诅咒,声音里带着浓重的睡意:“还有你,邪祟。别跟头发躁公鹿似的乱拱。”   他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伸出胳膊——“老实睡你的。”   床都主动这么说了,古斯便愉快地把这抱枕扒回被窝:“我很高兴我们达成一——嗯?”   斥力。   并不如完全是意识体时那么直接,但依然存在。古斯睁开眼,撞进一双同样困倦的眼瞳。下一秒,这片弥着水光的蓝骤然大睁。亚瑟猛地半撑起身,羊毛毯滑落腰际。   为防夜间意外,亚瑟是穿着衬衫和马甲睡的。又出于舒适考虑,那些纽扣一路开到底。于是晨光里一道慷慨深沟,荒野锤炼出的肌肉腾腾地蒸出热气。   古斯吹了声口哨。   “早上好,亲爱的摩根先生。我算理解了你怎么上的通缉,你的身材可比淘金热还火辣。”   “滚蛋。”   亚瑟当即啐出一口,蓝眼睛却死死盯过来,整个人也像上了发条——肩绷着,右胳膊微屈,左手撑地,两条盘起来确实很有力的腿似乎在毛毯下蓄势,连带那些漂亮的腹肌跟着收缩,仿佛是想用目光给他上膛。   但这家伙又没有真的动作,只是维持着这个攻击前兆似的姿态,仿佛一头犹豫要进攻还是逃跑的野兽。古斯趁机往毛毯的凹陷挤进个膝盖……   ……亚瑟微微后仰,却依然没有真往后退。   “我以为在做梦。”他嘶声说着,嗓音沙哑。   古斯把膝盖又往前蹭了蹭:“要确认我是真的么?”   亚瑟没吭声。也不动弹。这家伙要是真不乐意,早就已经踹过来了。然而现在,他就维持着这个凝固的模样,像打算把自己当成一尊雕像。山不来就我,我就去就山。古斯心安理得地凑过去,啃上那张紧抿的嘴——   亚瑟喉头吞咽,躯体更僵,右手也动了——不是推拒。那只满是枪茧的手试探地环过来,在接触时一顿,在落到实处时好奇地一摸。   “你真是个鬼魂。”他评价,错开脑袋,又试探地抓了抓,喉咙里挤出声低笑。   “你这鬼东西摸着倒是实打实……怎么看着就像团鬼火。”   “说得我好像该带你去找点宝藏?”古斯也笑,趁机叼住那只染上绯红的耳朵。亚瑟闷哼一声,本能后仰。可他本来就坐着,这一下,带着古斯,他们一起倒在铺盖里。   晨雾里,毛毯未散的暖意缠绕过来,那件本来就没扣好的衬衫也彻底敞开。古斯顺着领口的弧度往下品尝,但才到喉结,一只满是枪茧的手先抵过来。这倒是明确的拒绝了。古斯抬眼,另一只也跟着抵上他的肩。   “——见鬼。不行。”亚瑟喘息着,力道不大,却相当坚决:“我说了这该死的病——操!”   古斯毫不客气地咬下一口。   “异烟肼。我还记得它的分子式。”   “——说点人能听懂的。”   “制药。甜心。”古斯抵着他的唇齿低语,“我需要橡胶手套,通风橱,煤焦油,在圣丹尼斯的化工商店……唔?”   古斯暂停亲吻,饶有兴致地审视亚瑟——每念出个陌生的专业词汇,男人的呼吸就似乎随之更紧一分:   “怎么,甜心,这些词烫着你了?”   “你他*就像在念咒。”亚瑟冷笑着反击,声音却暗哑得毫无威慑力。古斯试探着想继续往下,那股拒绝却更坚定,那张散着胡茬的脸也浮出抹不自在:   “东西……不太够。”   古斯动作一滞。那药瓶里具体还有多少他没怎么关注,但包里似乎还有些可作替代的——   亚瑟支起身,扳正他的脸。晨光里,那双锐利的晶蓝双眼危险地眯着,像头正在研判局势的山狮。   “省着点用。”亚瑟声音紧绷,那只被火药与缰绳重塑过的手轻柔地摩过他的下巴,硫磺、马鞍油与草木汁液混合的气息钻入鼻端——“还要进城。”   这是个邀请,同时也是个要求。发出邀请的那方神态强硬,刨除姿态和颊边那点温度,完全能说是个威胁。古斯挑起眉。   “好啊。”他侧过头,亲吻这头野兽的前爪,温和地笑起来:   “我会慢慢来。”   ……   古斯很好地实践了自己的许诺。   亚瑟估算得很对。多年的西部生活让他善于忍耐,也擅长计算——关于枪管何时过热,弹仓深处的子弹能支撑几次,以及当前的状态还能维持多久。   但这位身价七千五百克黄金的要犯却不大熟悉被表扬,被赞美。他能顶着乱飞的弹片前冲,能在暴风雨中稳稳控住缰绳,简简单单的“你很好看”却能轻松激出从牙缝里挤出的闭嘴。   误差在越来越亮的光线中发酵。很快,古斯又在实践中再度确认,亚瑟相当惯于执行明确的指令,“抓紧”和“打开”这样的要求总能得到干脆利落的回应。可一在执行间隙掺入肯定,添加鼓励,那双蓝眼便会开始躲闪,附赠一阵警觉似的收紧。仿佛一头未经驯化的野物,在沉溺的边缘徒劳地绷紧神经。   日光漫过篝火。   余烬在微风里消散,亚瑟披着毛毯靠在马车边,皱眉确定需要新添的东西:   盖毯得换成双人尺寸,但混账睡觉不老实,大概还是张结实的单人毯更实在;食物倒还够吃,但万一混账也要吃,那绝对是个挑剔鬼,得额外多备些;衬衫衣裤都得有多余的,不过,混账力气虽大,看着摸着却似乎比自己瘦些——   亚瑟抬头,视线掠过营地,正巧看见青年搬下马车里的燕麦。阳光穿透那道身形,轮廓朦胧,像水洗过的画作。   “小子,先让马喝水——不是沼泽里的脏水。”他下意识提醒,“桶在马车右轮后头。”   “知道了,亲爱的摩根老师。”青年拖长声调应着,倒是干脆地去拿水桶。转身的瞬间,光线穿透他的肩,往潮湿的草地上投下一片溶解的影。那影子时而清晰时而模糊,像被风扰乱的水面,却又实实在在地印在地上。   亚瑟看得入了神,不自觉翻过账本,笔尖追着那道介于实体与雾气之间的轮廓,这种光影效果他还从没画过——   亚瑟砰地合上日记本,霍地站起身——   “……该死。”   “怎么了?”古斯回过头,正见视野中小地图上方,亚瑟的三个状态标同时一闪,代表核心值的图标处泛起几道不适的褶皱。   但男人已经抖落毛毯,大步走过来。半敞的领口里,先前留下的印记若隐若现。古斯心虚地站直,顺带茫然地环顾过一周:   地图在,周围既没敌对的红点,也没表示事件的灰点;背包和键位先前试过,依然起效,自己也不过是从能乱转的无形镜头变成了受限魂体……可能也不叫做魂体。不过这还挺好,隔着屏幕时亚瑟的套索能套着幽灵,穿过来后那双满是枪茧的手能环上自己的背——   亚瑟的手掌又按上他的肩。   老练猎手的力道,简直是在检查受潮的火药袋。古斯夸张地嗷出一声,换来那只手更重地钳住。   跟头巡视地盘的大猫似的,亚瑟紧贴着他,转过一圈:   “所以,那些杂碎的命真有点用。”   “当然,多亏你。”古斯歪头,“多谢了甜心?”   “闭嘴,小子。”亚瑟烦躁地嗤声,暗金的浓眉拧成结:“我们还得进城。但你这样,跟把通缉令贴脸上有什么区别?” 第45章 文明 “要是你想回那种地方去……”……   虽然以写实著称, 可《荒野大镖客2》里其实存在幽灵。   还有幽灵列车,吸血鬼,UFO等等一系列彩蛋——而其中这些, 玩家能用枪去打, 能用套索去捆, 甚至还能从它们身上搜刮出现金和值钱的东西。   古斯举起手, 阳光从半透明的肢体穿下,像是穿过冰层或融化重组的玻璃。影子也被折散, 干脆就是些光斑——除开这项, 单论外观,几乎就是游戏同款半透明发光鬼魂。   但现实体验,自己又能确切地碰到亚瑟,感知到亚瑟的温度、颤抖和紧绷。   “得给你搞些像样的穿的。”亚瑟在嘀咕, 那双蓝眼睛目不转睛地盯过来。“你这样活像刚从监狱逃出来。达奇见了你,准得问你是不是把袖子啃了充饥。”   又是达奇。古斯克制着翻白眼冲动:“怎么, 甜心, 准备好把我介绍给他了?”   亚瑟却不吭声了, 古斯几乎能听到那双蓝眼睛后的脑子加速运转的声响。半晌, 亚瑟惊醒似的眨眨眼。   “我得想想。”他咕哝,“还有,小子, 做了人就管好你的嘴。”   “现在起,有别人在不准这么叫, 把你那双下流的爪子也收好——”   古斯若有所思。   “也就是说, 私下里可以继续。”他总结着,惯性先摸上那截紧实的腰,“奇怪, 怎么感觉待遇反倒有点降……”   亚瑟一言不发地瞪着他。   古斯老老实实地收回爪子。   亚瑟哼笑一声,反倒伸过了手,拇指勾上他的领口,又好奇地扒拉几下:“这料子倒是软和……但连个口袋都没做?你从来不用装子弹?”   “这是睡衣,甜心,”古斯解释,“不需要口袋——”   他忽然一顿,低下头,拉起自己身上的短袖T恤。阳光底下,它也是半透明的,泛着珍珠白的光晕。   如果要凑启动资金的话……   古斯灵机一动:“亚瑟,在你们这,一件会发光的衣服能卖多少?”   男人一声嗤笑。   “少打这个主意,小子,我还不至于让你去卖衣服。”他摇着头,手也松开:“过来。这边还有些帆布,得把你这身鬼火遮严实了。”   亚瑟往马车走,古斯却不死心:“这跟至不至于没关系甜心。一些神棍可巴不得见到个发光神迹,咱们完全可以包装一下去诓他们,你不知道他们有多肥——”   他一边说,一边扯着自己的后领,飞快把T恤衫脱下。但布料离开躯体的瞬间,一阵灼目的辉晕闪烁,像是水珠落进沸油,转眼就消散在空气里。   古斯的指节茫然地抓了抓:“呃……”   亚瑟挑起眉。   “看来你那天才生意就这么完了。”他慢悠悠地说,“还是说,你打算亲自充当这个神迹,圣·奥古斯图斯大人?”   “见鬼,闭嘴,这一点也不科——一点也不神秘学啊?”古斯大惑不解,又往空气里捞了捞:“这到底什么原理?明明我能留在你里——”   一块帆布糊向他的脸。   ……   这趟前往圣丹尼斯的旅程纯属临时起意。而自从和古斯共享起游戏背包,亚瑟虽然嘴上仍警惕着邪门货色,身体却早已诚实地接纳了这款邪门的便捷。   毕竟,当食物可以储存,子弹约等于无限,野外采集和猎获的物资不必再担心腐坏变质,进趟房间摸到衣箱就能换上干净衣物,即便自律如亚瑟·摩根,也难免被养得散漫——手头除了必需的武器、惯性留下的一人份给养,其它能不带就不带。   而游戏背包又细分出三个区域:马鞍包,营地箱子,亚瑟身上的斜挎包。   多余的衣物和武器全在前两项。私酿酒马车里只有些保护货物和伪装用的东西。他们搜罗半天,最终,古斯以头顶麻袋、腰扎麻绳、身披帆布的造型完成伪装,活生生一个刚从货船底舱爬出来的偷渡客。   亚瑟抱着手臂,上下打量,大声嘲笑。   “好歹挡住了。先坐我边上,进了城就躺后边装死,免得让人以为我在抛尸。”   “呵。真风趣。”古斯冷哼。“要是被发现,我就一不做二不休,先灭了那蠢货的口,再去把银行给抢了。”   亚瑟鼻腔里滚出半声短促的笑,头顶的帽子摘下,啪地扣在他头上:   “你要真想干点什么,等哪天我带你去。现在安分点,先去看看那屋子里有什么你能用的。”   古斯:“呃……”   坏了。这家伙好像当真了。该怎么向一个1899年的悍匪解释,自己嘴里的抢银行通常只是玩笑话……   不过,反正有亚瑟在,抢一抢,好像也是个不错的约会项目……   古斯纠结地扭过头,但私酒马车已经晃晃悠悠,碾着软泥往前开跑。太阳已升得老高,最后几缕沼雾缠在秃柏树的瘤节间,被阳光烫得蜷缩成珠。更远处,几只长腿的鹭科鸟类被车轮声惊起,扑腾着翅膀消失在沼泽深处。   哪怕古斯再不愿意,也必须承认,没了自己拖累,亚瑟驾车的本事确实能发挥得更好。马车在泥泞的沼地里几乎飞驰。穿过一道铁路桥,再往里斜去一阵,一座不起眼的木屋便在前方显出。   它显然已经在这片潮湿的土地上伫立了好些日子,整体泛绿,偶见发黑。模样和游戏建模相差不大,甚至能说更破败些。古斯去摸亚瑟的望远镜,亚瑟的手肘倒先拐过来。   “就是个烂屋子。”亚瑟压低声音,马车依然保持着速度,“看着像块发霉的硬饼干……你确定这真是个鬼屋?”   古斯更纠结了。   “不是那种吓唬小孩的鬼屋,亚瑟。是那种,怎么说呢——一种有点讲规矩的神秘存在。理论上,进去还能给你免费算命一卦,内容可能跟你的命运……嘿,你等等!”   亚瑟大步流星,沼泽地的软泥在他马靴底下嘎吱作响。古斯才跳下马车,男人已在门前站定,一手叩上门板,另一手拇指无声地顶开左轮击锤。   没人应答。   亚瑟眯起眼睛,又敲了一次,力道比先前更重,响得像往铁皮桶里扔哑弹。古斯咒骂一声,拎起酒瓶赶上,还没过门廊,亚瑟却已经推开了那扇没上锁的门。   屋内光线昏暗,发霉纸张与融化蜡烛的气味相混,不过倒能看清是个简单的单间布局:暗红的窗帘,横在窗前的木桌,几本摊开的厚重皮面书,散落各处的蜡烛。角落里孤零零地立着个衣帽架,一顶黑色高礼帽歪歪斜斜地挂在最上端。   还真和穿越前见的布景差不多。   “怪。”亚瑟压低声音嘀咕,左轮手槍始终没有放下,“这儿明明没人,但我总觉得有双眼睛在盯着看。”   古斯干笑,抢在亚瑟戳向书本前截住那只爪子,塞进匆忙拎来的私酿。   游戏里,这间屋子里画像中的动物,将昭示当前存档中亚瑟最后的命运。进屋前,古斯有过犹豫,有过好奇,也有过紧张——   眼前墙壁空空如也。不光没有那些关于亚瑟的预言,那幅只有亚瑟死后,玩家操作约翰重访此处才能看全的屋主肖像,同样不见踪影。蜡烛仍在跳动,仿佛那位神秘存在刚离开不久。   但这反倒是最好的结果。   最好别去赌这是不是没加载出来。   哪怕一开始,古斯还真想看看这地方会显现什么。   谁能不心痒呢?要是这屋子真有点什么,要是它真能预示点命运……那画会画出什么?是鹿,是狼,还是传说中因经费不够而砍掉的鹰和秃鹫?   可气氛不太对。   这里的空虚不是缺失,更像某种压抑。某种机制,某条法则,已经在运行,只等有人踩中它设下的阈。   也许是他,也许是亚瑟。   古斯盯着空空的墙,忽然意识到:   我不需要它给我看未来了。   我不是来打探“亚瑟会成为什么”的。   我已经知道我要做什么。预言也好、命运也好,都不如我亲自去改写它。   古斯深吸一口气,向那衣架看了一眼。   神秘学的地盘,能上的也只有更古老更神秘的东西。他曾在那本奇怪的选拔教材里读到过它——存在于神话时代,古文明与蛮荒之间的习俗,一条比法律更早、比契约更旧的规矩:   宾客法则。   “敬古老的规矩。敬那些懂得守望边界的存在。作为过路人,我们带来礼物。”古斯抬高声音,将自己的酒瓶重重磕在亚瑟瓶口,顺势把亚瑟的枪管一并压下:   “这两瓶酒,献给门槛的主人。”   亚瑟的眉毛扬了起来,显然对这突如其来的言语和仪式感到莫名其妙,但还是任由他拽着带着,把私酿放去了该放的位置。   烛火仍在明灭摇曳,房间依旧安安静静。古斯抓着亚瑟就往外走。这家伙倒也相当配合,既没开口问,也没去碰任何东西,连脚步都放得很轻。   走到门边时,古斯忍不住回头看了眼,忽然一愣。   角落里,那个挂着礼帽的衣帽架不见了,一面一尘不染的穿衣镜取而代之。   镜中倒映的根本不是他们当前所在的木屋。   仍是关着的窗,拉着的帘,但烛火的颜色变了——幽蓝、冷寂,像烧尽前的灯油。不远处隐约浮现画框的一角,某种树脂燃烧的腥甜气息正从镜面渗出来。   ——回应到了。   不是言语,不是手势,而是它的方式。   古斯眯起眼,按上亚瑟的背。男人步伐一滞,手已去摁枪。古斯拽住他,再拉住。   “在红河两岸,远在拓荒者的篝火还没烧开的时候……”   古斯缓缓开口,声音低沉清晰,“拿着酒囊的客人能走进任何部族的营地,就像带着盐的旅人能在迦南地得到保护。”   “我们带来了酒水,并非子弹。所有传统,所有古老法则为证——这个世界,献上酒水的客人受到庇护。这是比枪和法典更古老的规矩。”   镜中烛焰倏然熄灭,那点未成形的预兆如这年代被曝光的胶片般褪去。画框隐退,帘幕归位,衣帽架立在墙角,礼帽耷拉着,仿佛那面镜子从未存在。   古斯没有再看。他转身,直接推门。   阳光劈头盖脸砸下来,灼得人几乎睁不开眼。   亚瑟一言不发,只是一把钳住古斯的胳膊,闷头往马车走。这家伙腿长步子大,力道大得像打劫。等亲眼看着那座木屋在颠簸中化作一个模糊的影子,男人才长出一口气,皱眉回望过来:   “你是在跟谁谈买卖?”   “一种超自然实体,甜心。不用管祂。”古斯笑眯眯地,反扣住亚瑟的手,“蛮荒在退潮,未来终究属于钢铁、电磁……还有,两个聪明人选的同一条路。”   亚瑟的脑袋迅速扭回去了。   “我在驾车呢,小子。”他咬着重音,哼出一声,“我是没你聪明,但我清楚得很,什么世道都只认两样东西,要么是能掀头盖骨的铅弹,要么是能塞进钱袋的金子。”   “至于其他那些……比枪和金子更古老的玩意儿?”他冷笑,“早晚他*拖人进棺材。”   这倒是个和警告混着的劝告了。古斯低笑:“放心,我亲爱的,就是打声招呼,不会再有别的了——总得让本地势力知道,你戴着我的戒指。”   亚瑟不置可否。   “呵,‘招呼’,‘戒指’……前面路还行,要是你闲得慌,就滚到后面去,把酒给数了。”   “这还用数吗?”   “一瓶好的至少一块。有你一半。”   古斯:“……”   古斯回头望望,决定先把这笔装进口袋。   私酒马车正在放缓,古斯撑住篷布木架,才落到货仓,前方的亚瑟却又开了口。   “听着,古斯……”他的声音多出些不自在,“你有没想过……在这边念书?”   “今天你说话的那股子腔调,跟那些读过书的体面人一模一样……我在想,等这些破事完事了,”他顿了顿,“要是你想回那种地方去……”   古斯错愕:“……呃?”   “听说进那书呆子堆要一大笔钱。”亚瑟却还在说,“等这批货脱完手……咱们去银行看看?” 第46章 计算 现在,他凑够了那匹土库曼战马的……   再一次, 古斯瞠目结舌。   亚瑟行动力向来极强,只要前一晚没被折腾太过,天刚泛白准已裹着外套起身。正午日头还没到顶, 一切户外活计基本都收拾得妥妥帖帖……不过, 这是不是过于积极了?篷车轮子还没沾着圣丹尼斯的泥, 银行都似乎已经被考虑过两遍了?   倒不是说不打算陪这家伙去踩点, 而是这种手头紧就抢一票的思维方式不大适合可持续发展……   而且,为什么都穿到1899了, 还没摆脱考试?难不成——   “亚瑟, 甜心,我有一个严肃的问题。”古斯只觉后脖颈直发凉:“你对学位、学历这些,没有特别的偏好吧?”   亚瑟哼笑一声。   “也许你念的书够填满几节火车厢,但你连赶车都走不来直线……说吧, 去还是不去。”   “不,甜心, 你还没说你喜不喜欢?”   “少拿我当借口, 小子。问的是你。”   古斯长长叹出口气。   “我?我有兴趣, 但不是现在, 甜心。一两年后再说吧。跟钱没关系,主要我有点心理阴影。”   “老天,一两年后?”亚瑟啧声道, “你们这些乖宝宝都是考砸一次要嚎三年?”   “呵,你懂什么, 你从没被绩点折磨过, 也没被女同包围过。”   “我确实不懂你说的那些古怪玩意。”亚瑟沉吟,“但你听起来完全就是——”他清了清嗓子,“小奥古斯图斯·普莱尔, 风靡万千女性,但考试方面不太擅长。二十六了还为一张考卷哭哭啼啼不愿上学——”   “够了。早说过我们的世界不一样。”古斯翻出个白眼,“我那老家是女人管事,她们挂起学院绶带像挂勋章……我妈就有五条。”   这回,车轮碾过泥路的吱呀声里,亚瑟半晌才找回声音:   “好吧,听起来得在后背钉个木桩……她是被关在学校里了?”   “你是头一个敢这么说的。”古斯闷笑,“不过,我手里也有两个。要是你也好这口,我不介意再加几个。”   “呵,‘不介意’?我以为喜欢被纸片折磨的是你。”   “不知是谁刚刚夸我,‘读过书的腔调倒像个体面人’——”   “酒馆里会背菜单的鹦鹉也像个体面人,而你他*刚刚在跟鬼屋里的玩意儿念《圣经》。”   “那叫做宾客权利,我亲爱的,是比十诫更古老的传统。”古斯不以为意,“伤害带来礼物的客人必遭厄运。那位想拿命运的切片往我们脑仁里种隐喻,所以我才这样提示祂。”   “我没懂。”亚瑟直截了当道,“照你的说法,我拎瓶威士忌进银行,那帮蠢货就得跪着捧出金库钥匙?”   “不。按我们那的说法,信什么用什么。鹦鹉有爪子、喙和翅膀,我信我学到的东西,你呢?”   “我信这个。”男人拍拍腰间枪套,甩了记漂亮响鞭,“还信你该在点货了,小子。活都搞定了?”   古斯:“……”   古斯赶紧开始,顺口问道:“马车怎么处理?直接赶进城?”   “先去码头,那儿有的是收脏货的蠢驴。”   “我知道,亚瑟,我是在问,这边会存在检查站吗?”   这回顿住的成了亚瑟。   “……该死。你怎么不早点提醒我?”   “那么我提醒你,甜心,是你先问我的。”古斯当即嘲笑,“还有,我以为你才是我们中的那个本地人?”   “……看前面,圣丹尼斯。”   话题转得颇有些生硬,古斯憋着笑扭头。果然,远远地,圣丹尼斯的边角现出轮廓。不像梦里整洁漂亮的中心城区,林立的烟囱将天空扎出窟窿,尖塔几乎和煤灰一起升腾。   路面上,砂石和碎砖越来越多,一直延向那座新落成的铁路桥。泛着金属光泽的铆钉和横梁横跨过浑浊的河水,宛如这座新兴之城伸向荒野的臂膀。靠近城区的那端零星几个巡警,正在懒散地盘问着几辆运货的车。   亚瑟将马车停在岸边一片灌木后,摸出望远镜。过了好一会儿,他跳下车。   “老实呆着,小子。”他说着,甩下那只磨得发亮的背包,“我回来前别让鬣狗给叼走了。夹层有罐头,别翻乱我的弹药。”   现在,他身边没包,头顶没帽。午后斜照里,那头失去帽檐遮挡的暗金短发被照得像流动的琥珀,几绺汗湿的部分倔强地支棱着,还因他们先前干的事沾了些草屑。恍惚间,古斯只觉看到一头正把猎物往脚边推的美洲狮。   这头大猫甚至还在严肃教育饲主不要擅自离开这片临时领地。   “我不确定能不能——等等?”   手伸进包,一切依然遵循物理定律,该是什么就是什么。但同时构想按键【B】,游戏界面同时展开。古斯猛地起身——“亚瑟,等会儿!”   亚瑟回过头。古斯盯着他,【S】-后退构想,男人立即如被按下倒退键的录像,精确地退回马车旁边。古斯移开目光,精神集中于自己,【W】-前进!   步伐前移,贴上了亚瑟,亚瑟也立即开始不自在:“你他*现在发什么疯?”   “别想太多,甜心。”古斯低笑,拇指抹过男人暗金的胡茬。“我有个主意,你继续赶车,我引开巡逻队,之后我再来找你。”   男人满脸疑虑,眉弓压下来,连眼皮都像有点抽:   “……你?”   古斯得意洋洋:“甜心,就算你信不过我,那也该信你自己挑搭档的眼光。”   ——什么鬼搭档。   亚瑟本能地就想啐出一口。但这话的确是自己先出的口,此刻再改,妥妥会被混账玩意笑到明年。正想骂出声,眼前那个罩着麻布袋的鬼火脑袋却突地贴近来——   这他*可是在圣丹尼斯边上!   亚瑟瞳孔骤缩,只觉浑身寒毛都炸了起来,手下意识往枪套去挨,靴跟也蹬住松软的河岸泥准备后撤。可午后的阳光底下,麻布袋那股被酒气和谷物发酵酸气浸透的味道扑过来,粗糙的布料贴上他的脸。   麻布袋头心满意足地退开,亚瑟呸掉嘴边粘上的草籽,眼看着混账欢快地摸出日记本和子弹递回,又凑去车厢边。   “统共518瓶,甜心。300瓶粗货,100漂亮瓶子——绝对是假冒;80中货,38瓶特调——本来有40,我用了俩。晚点见?”   “见鬼的邪祟。”亚瑟低声咒骂,赶紧去记——“遇到麻烦就他*跑快点!”   没回应。亚瑟抬头,发现古斯已冲出灌木丛,健步如飞地往桥头去。这混账明明比他高去大概半英寸,体格也不是那种挨过饿似的枯玉米杆款,偏偏跑起来的动静轻得可疑,简直能说是在被风推着走。单论这点,倒也不必担心在哪个暗巷被割了喉咙——   哗啦。   亚瑟茫然地眨了眨眼,看着那道像匹撂缰野马一样欢快的身影一头扎进河里。浑浊的河水炸开一圈涟漪,惊飞一群觅食的水鸟。   这跟一个多月前害他栽进冰河的路线一模一样。而紧接着,也跟那时一样,混账玩意带着诡异的精准,一步不差地踩着原路退回,好像方才那一扎根本不存在。   亚瑟:“……”   该死。多亏帮派事多,没谁注意到自己也变成了这副邪门德行。   但,这片区域人来人往,哪怕混账裹得严严实实……   亚瑟逡巡一周,莫名心虚,悄无声息地退回马车。车轮碾过河岸,古斯也重新沿着桥头小径行动,那步伐轻快,那姿态优雅,完全能说是个赶着进城喝下午茶的体面人。   前提是能忽略那一身浸透了酒气的帆布。   一些路人注意到了古斯。几匹马的脑袋被拨转,妇人拽着孩子往回躲。桥头并不拥挤,于是这般躲闪更显眼——几个骑警也注意到了这边的异状,正慢悠悠地从街角转出来。   然后,古斯停下脚步。   亚瑟陡然冒出股不祥预感,但私酒马车已然上桥,贸然掉头只会引来更多目光。车轱辘的咯吱声里,那套着麻布袋的混账转向桥面,手指点在嘴边,竟然比出个飞吻。   这疯子。亚瑟硬生生咽下声咒骂,却见前方一个路人不安地勒住马——又不是冲着他,也不知道慌什么。亚瑟马鞭一扬,马车从侧边超过。   更前方,古斯再次动了,那速度让亚瑟想起扑击的鹰、离弦的箭,反正不会是正常人能有的速度和爆发力:古斯蹿到最边上的骑警身旁,一把将那人扯下。被拽落的倒霉鬼甚至来不及惊呼,古斯已撑着马鞍翻上。受惊的马长嘶一声,在新主人的驾驭下冲进小巷——   咻————!   一声尖利警哨划破空气,紧接着是更多哨声和马蹄声,这下连巡警都顾不上注意通往码头区的路径了。大路上行人避让的避让,看热闹的看热闹,一条宽敞小道顿时空了出来。   ……还不错。   亚瑟舌尖顶着腮帮子啧了声,毫不客气地一抖缰绳。   他的时间赶得好,收工的汽笛声和钟声里,辛苦了一天的人们钱袋很松,店主们也乐于为那些干渴的喉咙备下解药。水手酒馆和工人小店收走了大部分便宜货,一群爱尔兰码头工唱着跑调的歌搬走了剩下的。中货、特调和贴着漂亮标签的假货分散进几家体面餐厅和酒行,老板们还抱怨他来得太晚,店里零钱不够找。   煤气灯拿黄澄澄的眼珠子瞪起往来行人的时候,亚瑟沿着小路往内城走,口袋里也多了三百来块——不全是私酒。一个满脸横肉的仓库管事贴着私酒车的轮子和轴承看了半天,又掰开挽马牙槽确认齿龄,心满意足地掏出了六十五块。   总体数字很不赖,扣掉混账的那半,再扣掉给营地的那半,他还能余下七十五块。混账既然暂时不考虑念书,那么这笔足够在这边混个一两月……   ……不。混账是那种会往包里备水果的讲究鬼。亚瑟嫌弃地修正。七十五块恐怕只够糟践一月。   但,无论住哪,那身鬼火终究是件麻烦事,或许他们更该选个僻静安全的野外营地,某个被野草和灌木环绕的偏僻农舍。这样一来,这七十五块就能换来一匹可靠的阿帕卢萨马,那种长着有趣斑点、步伐稳重的好马……   或翡翠牧场那匹年轻的匈牙利混种马?它那身量最少值一百,因爱咬人才折了价。不过,他对付过脾气更暴烈的。如果混账想要这款,只消几周耐心,它就能低下头。   又或者……他先前路过马厩瞄到的那匹土库曼战马。何西阿那匹银黑“银元”的沙金色亲戚,但更高,更大,更骄傲,有阳光时那身皮毛仿佛金条,身价同样相当黄金。亚瑟算了算,七十五块刚好够这匹野兽身价的十三分之一——   “嘿,先生。先生?”   亚瑟回头,瞥向街边阴影。一个戴灰帽的男人朝他咧开嘴,黄牙间卡着烟草渣:“先生,您想不想赚点快钱?”   这嗅觉倒是灵敏。亚瑟停下脚步:“我?”   “正是,先生。”灰帽男搓着手,往前凑了凑,“您瞧着就是个明白人,您看这人多眼杂,不如跟我来,我们边走边聊?”*   “我约了人。”亚瑟说。   “哎呀,就耽误您一会儿?”灰帽男殷勤地比划,“保准让您不虚此行。”*   夜色正一点点浸透街道。亚瑟跟着拐进暗巷。春已至,风不冷,拂面而来的暖意里搅拌着煤渣味、水腥味和面包焦香,还有腐鱼和牲畜的臭,烟草燃过的躁……   随着那股被鼻腔捕获的细微烟气,混账念叨过的戒断反应化作蚂蚁,自喉管爬到指尖,前头带路的灰帽男也突然反身:   “好了,我是这样想——”*   亚瑟一个横跨,马靴旋过半圈,在身后黑影扑来前先扼住了那根喉管。脑壳和砖墙相击的闷响里,左轮已滑入右手——   砰!   第二个人应声倒地。砰。楼上某扇窗惊恐合拢。   反正注意已经引起,后面的就都没所谓了。亚瑟继续开枪,继而开始搜刮。   四枚子弹,四具尸体——他逐一摸过,两个怀表,铜的,共三块;一个银皮带扣,两块;一沓零钞,十九块三毛。扣掉两毛钱弹药费,净收入二十四块一。   刺耳的警哨声里,亚瑟没起身。   必须承认,穿着混账送的这些体面行头,除了最开始有些拉着扯着,放在靠近城镇的地方,确实能省下不少麻烦——   “怎么回事?”   一个年长的警察举着提灯走进巷子,身边还跟着个年轻的。“先生,发生了什么事?”   “稍等,警官。”亚瑟说着,把铅笔别回日记。煤油灯晃荡的光线下,他最后瞄眼算出的数字。   现在,他凑够了那匹土库曼战马的十分之一。 第47章 伪装 “甜心,在平克顿嗅过来之前,这……   夜晚。暗巷。四对一。年长警察懒洋洋地用警棍尖点过尸体, 甚至懒得蹲身查验。沿海城市的阴沟总会养出老鼠,这种有预谋的伏击在圣丹尼斯不算新鲜事。唯一有点意思的是四个死者一人一颗子弹,干脆利落, 随身物品也被翻了个彻底。   “赏金猎人?”年长警察漫不经心地问。   “如您所见, 警官。刚下火车。”亚瑟故作无奈地摊手, 拿马靴踢了踢仆地的灰帽:“这位热心人说能给我介绍份活计, 谁能想到介绍的是自己?”   “哈!欢迎来到圣丹尼斯,先生。”年长警察笑了, “最近报纸的悬赏栏比剧院的节目单还精彩, 也许您可以多多留意。”   警察们草草做过记录,直接放行,甚至还友好地指出哪个方向有干净旅馆。亚瑟礼貌致谢,继续沿着排水管投下的阴影前行。暗自期待着更多送上门的猎物, 但越往城里,那些铸铁煤气灯越密, 暗处窥视的视线也越发隐蔽。   几个拐弯间像是存在某种看不到的界限, 一旦跨过, 蒸汽船的汽笛声和码头区装卸工的号子声便瞬间远去, 取而代之的是砖石构成的峡谷里陌生的喧嚣——一辆蓝色的有轨电车叮当着从拐角滑出,车门大敞。   速度没黑朗姆快,但车窗里每个男女都像至少装着二十块——只要抓着扶手一跃而上。不过, 初来乍到,路况不熟, 为一两百块耽搁查探银行不值当。亚瑟遗憾地收回目光, 余光却又注意到街对面一个戴圆顶礼帽的胖子。   这人穿着丝绒,拄着手杖,帽上缎带颜色和混账送的那条差不多, 想必腰包也跟混账一样松。六十块到八十块。亚瑟本能估算。唯一的问题是,不像暗巷他开枪后才到,这地方不时晃过身着蓝色制服的巡警,配枪和警棍在皮带上一晃一晃。   如果到处都是眼睛,混账怕是不好来碰头。亚瑟在裁缝店的橱窗前放缓脚步,玻璃倒影里除了他自己,还有纵横交错的几条小路,街角一个不住踮脚张望的少年。亚瑟多看一眼,准备拐弯,那少年却突然跑过来——   “普莱尔先生吗?”   混账的新把戏?亚瑟挑起眉:“什么事?”   “摩根先生找你。”   亚瑟:“……”   感觉有点怪。亚瑟下意识想压帽子,但指头捞了个空。只得硬着头皮问:“在哪?”   “跟我来。”   少年当先穿过街,鳗鱼似的钻进人群,却不是滑往贫民区发霉的板房堆,而是游向更豪华的橱窗,更亮堂的街区。脚下压实的煤渣路也渐渐变为碎石,砖块,直到成块的石板。   擦肩而过的路人衣着愈发考究。亚瑟的余光不受控制地留意起那些晃动的表链:银,金,银,铂金……在连过好几条黄金后,耳边的交谈声里也逐渐混进股陌生腔调,含着什么似的,又圆又矫。   应该是法语。可惜听不懂。还有这里的味道……亚瑟不动声色地抽了抽鼻子,城市底味似的燃煤与马粪气味中,渐渐多出股复杂的香。比真正的花香浓,但没它们好闻。香水味。大半来自那些衣着光鲜的路人身上。   “就在这儿。”少年在一扇看起来很贵的门前站定。“请进吧,普莱尔先生。摩根先生说,晚餐点好了,报名字就行。”   亚瑟:“…………”   感觉更怪了。亚瑟抬头。这是家豪华酒店,把守着一个路口,招牌是铸铜的,大门不远立着当日菜单,门里飘来悠扬的钢琴声和诱人的食物香。奇怪的是,他明明是第一次来这种地方,却感到一阵莫名的熟悉——从那些漆红的廊柱,到红底烫金的装饰,还有那个拗口的法语店名。   亚瑟往后退了两步,猛然一怔:这路口,似乎就是梦里那个?   但这里没有那头鹿,到处都是阔佬和贵妇,自己在这……好吧,又是混账给的衣服的功劳。   “先生不进去吗?”少年问。   “叫你来找我的混——那位先生长什么样?”亚瑟问。   “摩根先生戴着头套。”少年摊手,“对了,摩根先生说您会赏我五块钱。”   混账倒是出手阔绰。亚瑟冷哼一声,才摸向怀里,忽然又眯眼:   “五-块?”他慢条斯理地重复,“孩子,他真这么说的?”   “对不起先生,我记错了,是一块钱……”   “他付过了。你个狡诈小鬼。”亚瑟嗤笑,“下回别打这主意。”   欺骗不值一块,五毛也好像太多,亚瑟弹过枚一毛硬币,那孩子迅速去接,一句普莱尔家的穷酸佬也跑出嘴边。亚瑟一个跨步,一把拎住他的领子,冷笑:   “小鬼,你在说什么?”   少年干笑:“谢谢普莱尔先生!”   亚瑟松手整理衣领,目送那小鬼逃一般跑远,但某个大鬼还不知在哪盯着他。亚瑟回头审视酒店,犹豫半秒,还是去推开了门——   门里很吵。   没有那混账玩意,只有迎面撞来的钢琴声、笑声、杯盘碰撞声与烟酒气。客人三三两两,个个闪闪发光。要是电车乘客每个都像兜里装着二十块,那这里看起来就像是三十……不,至少五十。   亚瑟扫视全场,瞥见大门右边赌桌上一枚闪耀的血红。三分之一匹土库曼战马。大概。吧台有整套金子,窗边闪着根宝石表链,混账的那匹马几乎就能在这酒吧的一层成形——   “晚上好,先生。”侍者迎上来,纤尘不染的白手套比马掌望台每个人的领子都干净。“需要寄存外套么?”   “不了。带我去摩根先生定的位。”亚瑟生硬地说。暗自希冀自己的伪装到位。见鬼,他真的不擅长这个。好在那侍者立即娴熟地半鞠躬,像对着每一个再正常不过的顾客:“请跟我来。”   酒店有两层,混账选的座位是一层角落靠窗。裹着丝绒的椅背抵上后腰时,亚瑟悄悄松了半口气——背后是墙,能看清大厅每个出口,还能数清大厅里那帮阔佬怀表链的节数。可惜侍者又递来张卡片:   “普莱尔先生,这是摩根先生预定的菜品,请过目。”   ……花里胡哨的小混账。   亚瑟瞪着那张加厚纸片,大堆的法语花体字,爬得活像蜘蛛腿,偶尔蹦出几个勉强认得的单词,还长长地拉出一列——与其把钱浪费在这上头,真不如去挑把可靠的枪,再多屯几盒子弹。   “就这些。”亚瑟咕哝。   古斯依然不在,晚餐倒开始上了。第一道是牡蛎拼出的星星,在港口区几毛钱一大兜的烤贝壳,此刻撒了奶酪、香料和黄油,躺在冰一样晶莹的大盘子里,头对着头整齐地拼出来。亚瑟数了数,六个。   “焗牡蛎。”侍者的舌头卷得能打水漂。   亚瑟强忍着不冷哼出声。去野外随便打只兔子都比这实在,至少肉就是肉。他让勺子挖进去,第二道也端上来,银盖子掀开时雾气扑他一脸——一碗浓汤,淡金红色,漂着拇指大小的一点虾肉。   平心而论,营地里就有炖菜,混账非让他坐这到底吃什么?亚瑟狐疑地尝了一口,一口之后又是一口。要是皮尔逊能把鱼虾炖出这滋味,他愿为此天天去河边摸虾、捞鱼,随便什么。只是营地那口铁锅永远煮着乱糟糟的杂烩,而这汤碗里终究少了些肉——   “顶级肋排,先生。选用小牛最嫩的部位,配迷迭香和百里香,搭红酒酱汁。”   亚瑟:“……”   亚瑟没话说了。虽然这些焦糖色肉块比拳头还小,虽然和查尔斯打头野牛回去足够整个帮派围着篝火撕咬,但这焦脆外皮下渗出的肉汁确实该死地香。   要是古斯惯常过的是这种日子,那么,七十五块大概只够这混账挥霍一两周。亚瑟拿余光扫过餐厅,吊灯在每张桌上投下温暖的光晕,酒杯和银器闪着细碎的光。有钱人的地方。一百块的项链耳坠在下楼梯,八十的怀表链和七十的袖扣戒指在那大笑……   “只要再来票大的……”达奇的声音响在耳边。银行应该就在这附近不远。混账既然有闲心请客,说明还没被逮住,说不定有些天分,正好去观察警力部署,以及设计撤离路线?亚瑟思忖着,一只通红的龙虾恰好被端来。裹着黄油的虾肉弹进嘴里时,他险些哼出露营时常哼的小调,又硬生生拧成一声咳嗽。   “您要续茶吗,先生?”侍者突然走上前。亚瑟含糊一应。混账这顿配的是红茶,但反正混账一时不在……   对哦?亚瑟忽然一愣。现在混账玩意没盯着看了。   ——不,还要更早一点,是在过黑沼泽那会儿,那鬼东西竟还真有了点人样。   “先生?”侍者问。   “加奶。”亚瑟听见自己说。   这是信守承诺。亚瑟恨恨地想。既然混账玩意说的是实话,自己也得说到做到。   侍者走向橡木吧台。不远处一对六十块也正好起身离开,餐桌边角留下几张纸钞,那收盘子的年轻人顺手装它进兜。   小费。亚瑟嚼面包的嘴一滞。一点遥远的记忆涌起来。这还是玛丽教的:高档餐厅不能像平民餐馆那样随便扔点零钱,这地方有规矩,要付总账单的几成几,那么,眼前这顿——   砰!   酒店门轰然洞开。闯入者收回腿,亚瑟瞪起眼——这人身上裹着巡警的蓝大衣,背着步枪,戴着手套,蹬着长靴,但头顶一个非常眼熟的麻袋——   砰!   闯入者击中天花板的煤气灯,碎玻璃雨一样砸下来。破碎的管道尖锐嘶鸣。浓重的煤气味和乱七八糟的尖叫声里,灯具周围腾起一圈幽蓝的火。   “都把手举起来!谁敢乱动,下一枪就不是打灯了!”   见鬼的蠢货。亚瑟勉强嚼碎半声咒骂。混账小子虽然不知怎的变了声,却忘了最基本的——进门就该要钱。更蠢的是混账居然单枪匹马,连个望风的都没带。这条街上的巡警比苍蝇还多,被招来也就这一会的事。   一派混乱中没谁注意到这头,亚瑟揪起餐巾,还没系上脸,却见古斯的胳膊一个下压——约好的静止手势之一。这混账玩意究竟是什么盘算?不过,桌上汤没喝完,肋排也没啃完。亚瑟抓紧时间端起碗,眼看着混账一枪托砸向那个戴红宝石戒指的阔佬:   “都聋了吗,交钱!”   ——他们可没聋。倒是你蠢到现在才补。这一耽搁又白白浪费十几秒。还有吧台那个眼神鬼祟的侍者,枪八成就藏在下面。亚瑟把脏话和龙虾汤一起咽下,麻利地包好方便包的食物。眼见着古斯弄到几个戒指、怀表和零钱夹,莫名其妙地在原地转了一圈,抬腿就往二楼跑。   为这点零碎玩意闹出这么大动静,完全能说毫无长进。不过,巡警的哨声已经逼近,这时开溜倒还不算蠢到家——前提是先熟悉这鬼地方的每条巷子。亚瑟皱眉盯着那麻布袋头三步并作两步蹿上楼梯,速度快得能说在飞,再度确认了这就是自家那混账。   楼上传来几声惊叫,接着是重物撞击和玻璃碎裂的声响。砰地一声警察撞开门,又是砰地一声——   “赏金五十!”那鼻子挨了枪托的阔佬拍桌而起,镶金牙的嘴喷出血沫,“抓住那该死的强盗!”   没人搭理他。大厅里一群人要么吓得抖,要么忙着把值钱玩意往衣领和袖口里藏。两个警察冲进门来,第一个差点被地上的玻璃碎片绊倒,第二个扶了把同伴,又跌跌撞撞地往楼上追。   晚了。亚瑟差点笑出声。混账是愣头青,这帮人也不遑多让——这种时候该派人守在街上,骑马放枪,堵死所有路口。他趁乱跟着警察冲上二楼,一群穿得人模狗样的家伙正挤在墙角鹌鹑似的发抖。   没有混账的鬼影,也没有混账吃亏的迹象。走廊尽头是扇通往露台的门,大敞着,先到的警察扯着嗓子在喊,楼下的警察也在扯着嗓子回应。亚瑟故作镇定地跟着吼了声“赏金猎人”,趁他们愣神的工夫推开挡路的,随便找了条路翻了上去。   圣丹尼斯的夜晚在脚下铺展,明黄的煤气路灯串成蜿蜒的光河,沿着街道起伏延伸。近处奔马的蹄声和电车声、远方码头的汽笛声相混。街道的另一边,几个一无所知的富人正懒洋洋地招手打马车,更远处工厂区烟囱黑烟滚滚,遮住了大半星空。   要他是混账,肯定会拐去码头。那边光线黯淡,岔路还多,但警察也会这么想,何况混账那身鬼火太扎眼。亚瑟扫向更明亮的地带——剧院在那头,装饰物和雨棚便于攀爬和藏人,可惜巡警也像蚂蚁一样爬满了每个角落。   得能快速逃窜,便于藏身,睁着的眼睛少……亚瑟环视一圈,悄无声息地翻过几处屋顶,摸往工厂的方位。果然,没绕出几条巷子,一处露台的阴影传来声熟悉的流氓哨。   “晚上好,普莱尔先生,晚餐还合胃口吗?”古斯歪靠在墙边,“据说圣丹尼斯最好的厨子都在那儿了。”   男人塑像似的侧影在夜色中凝固。接着,这家伙没直接翻来,而是像头放哨的狼似的,贴着边缘转了两圈,确认四周无人,这才轻巧落地,怒视过来。   “我要一半。”亚瑟冷哼,“不然,我这就去领了那白痴的五十块赏金。”   古斯夸张地按住心口,配合地发出惊呼:“天哪,我值五十了?”   “蠢货。”亚瑟顿时咬牙切齿,“警局马上会加码,等你完整赏格一出,整个圣丹尼斯的赏金猎人都会闻着味儿来。”   他一边说,一边快步靠近栏杆,锐利的蓝眼飞快审视过楼下:“趁天黑赶紧走,我拖住他们——”   “停。停。停。甜心。别急。”古斯一口打断,顺手搭过条胳膊,强行扳过那张紧绷的脸:“我真怕你后面跟着一句‘这对我来说意义重大’——”   亚瑟的眼神活像瞥见响尾蛇在跳华尔兹。   “你他*发什么疯?别在这耽误功夫——”   “冷静,甜心,我没红名——我是说,他们现在还没追过来,我们是安全的。”古斯笑眯眯地,“计划不是你想的那样,不是干完就跑,不是。”   “听着,我们需要再抓个人渣,然后,你拿着戒指、警服和麻袋回去。”   古斯故意一停,欣赏着那双蓝眼里腾起的惊诧与恍然大悟,满意地笑起来。   “忘了么?甜心,你是罗兹镇来探亲的副警长。今天,或者明天,随便吧。反正你碰巧撞见了一个坏蛋,英勇地将其一举拿下。接着,你发现,这人似乎就是这几天那闹得很凶的麻袋头匪徒,简称麻匪。”   “这样一来,罗兹镇的格雷家就会认定,你是圣丹尼斯的赏金猎人;而圣丹尼斯呢,也将确定,你是罗兹镇的副警长。”   古斯向前倾身,放低声音:“甜心,在平克顿嗅过来之前,这就是你的合法身份。” 第48章 约会 “你要给我补课吗,普莱尔先生?……   夜风掠过, 带来水腥气和工厂区的煤灰味,也吹动了楼边攀爬的枯萎藤蔓。亚瑟一言不发,只别开他的胳膊, 要往屋里张望。   这是在确认周围确实没人, 但这模样活脱脱一头误入人类领地的野狼。古斯笑起来, 索性攥住亚瑟的手腕, 不由分说地把人往屋顶拽。   “放轻松,甜心。这儿我早摸透了, 干干净净的。”   攀铸铁防火梯到顶, 过沉默的通风口和烟囱,有个巨大的木质水箱,既能挡风,又能挡视线。几十英尺下的巷子流淌着煤气灯的碎金, 古斯摘下头顶麻袋,夸张地半躬下身, 示意前方蒸汽与星光的交界:   “摩根先生, 容我为您介绍, 圣丹尼斯的隐藏观景台。”   “呵。”亚瑟鼻腔里哼出声短促气音, “你倒是熟悉这地方。连排水沟都闻过了?”   “只为了你,甜心。”   “少来。”亚瑟满眼怀疑,但还是坐下了:“你怎么点的菜?还是找那带路的小鬼?”   “咦。”古斯感兴趣地凑近, “他敲诈你了?”   “那小鬼开口就要五块,我扔给他一毛。”   “你亏了甜心, 我付过一块, 还搭盒巧克力棒。”古斯摇摇头,“别太纵容那帮小鬼,见过他们怎么分工吗?戴帽的矮个在前引开注意, 红衣服的高个在后割人的包。”   亚瑟挑起眉:“你坐着看?”   要是在屏幕前,那除了坐着,还要挂打开,自由开火Mod装上,不然整个圣丹尼斯都会为此付出代价。古斯笑起来,干脆转过一圈:   “要不然呢?我这闪亮一身,点个菜要先借别人房间,小费都额外搭出好几份——等等,差点忘了。”   【B】-背包开启,新增物品选中,古斯摸出个卷口纸袋,纸面泛黄,一角印着个模糊的圆形印记:“为你准备的小礼物,甜心。意大利黒帮都会光顾的甜品店出品的阿玛瑞提——意式杏仁饼。”   袋口展开,圆顶形金褐色的小饼垒成小金字塔。亚瑟好奇接过,两眼却斜睨过来:“这也是你在房里点的?”   “跑路时顺的,但我有付钱。放心,一炉出的现货,不会有毒,也没有愤怒的厨师在后面喷唾沫。”   亚瑟摸出一块,跟检查货物成色似的对着光瞧了瞧,继而,像试探陌生领地般,先犹豫着啃下半口,接着,大约是满意了,一整个都进了嘴。   “哦对。”亚瑟含糊地说,“给你。”   一卷白餐巾展开,里面裹着巴士底狱酒吧的顶级肋排,居然还配着面包丁和烤洋葱。古斯懊恼地一拍头:“我该等你吃完再进来。”   “你吃不吃?”亚瑟已经摸出了第二块杏仁饼,“不吃我当早餐。”   不需再催,古斯高高兴兴地接过。一时间没谁说话,只有纸袋沙沙,面包屑簌簌。当餐巾揩过汁水,他们同时缩进水箱的阴影,像春夜里分享完猎物的两匹狼。   “你特别像个骗子。”亚瑟忽然没头没尾地说。   “……?”   古斯瞪大眼,但还没等他把嘴擦干净,男人却又突然低笑一声:“但你现在可信点了。伙计。喜欢圣丹尼斯?”   “这要看你,甜心。”古斯谨慎道,“你喜欢这儿的铸铁路灯还是罗兹镇的红土地?”   “红土地不收费。”亚瑟慢悠悠地说,“不像这,连个街头崽子都敢开口要五块带路费。”   “不,甜心,那里可不免费。”古斯轻笑,“整个镇子都是夹在两条毒蛇之间的青蛙。既然格雷已经给出诚意,那么我们就得向他交保护费。”   亚瑟明显一怔。   他本来是副望着远处街灯碎影出神的状态,这会却蓦地站直,眉头也纠结地皱起:   “操。”他咕哝,“看来这世道,连放个屁都得先问问谁家地盘……还不如达奇念叨的塔希堤。”   古斯:“……”   ——不!这真的不如窝在罗兹镇算了!   但现在根本不适合提,亚瑟肯定不信。纠结一番,古斯不动声色道:“那么,达奇许诺的芒果农场有没有给我留扇窗?”   亚瑟哼出一声。   “达奇说那是‘我们的’。”他重新靠回原位,“所以你得自己找块地方搭帐篷。要是运气好,说不定能蹭到片阴凉地。”   “真狠心。”古斯啧了声,试探地伸出手,慢吞吞地顺着背心接缝摸上亚瑟的后腰。温热的肌肉在掌下收紧,亚瑟也跟着瞥过一眼,却没其他动作。经此鼓舞,古斯果断伸出另一只手,打算帮着托一托那对沉重的胸肌,这回亚瑟一把摁住。   “别总想着蹭我的……不对。”男人皱起眉,“你今晚打算窝哪儿?”   “这要看你,甜心。”古斯眨眼,“你想睡了么?”   亚瑟又是一顿,紧接着,略有些迟疑地,他抱着那袋没吃完的杏仁饼,左右转了转头。   “这里有风。”亚瑟声音紧绷,“街拐角有家旅店……”   他的音量还是平常那样,那喉结却在无意识地吞。又似乎是意识到了什么,飞快拿手掌抹了把脸——这状态就像荒野里舔盐的鹿,舌头还在动,但耳朵已然锁定了异响源头,随时准备跳起来逃。   他误会了。他不自在。但他在努力习惯。古斯的心忽然软得一塌糊涂,干脆结结实实地抱过去。亚瑟猝不及防,胸腔间震荡出一声闷哼,手也着急忙慌地往外拽:“见鬼,你要把吃的压坏了!”   “好好好。”古斯满口答应,一点不松,把脸也埋进亚瑟颈窝。惯常的火药、皮革与汗水味外多了点餐厅染上的食物味道。亚瑟默不作声地由他抱着,心脏却跳得飞快。   过了好一会,古斯只觉背后一沉,亚瑟伸过一条胳膊,回抱住他。那条胳膊有些僵硬,却又稳稳地固在他背上:   “……怎么回事?”   古斯松开手,想想觉得不甘心,又迅速凑上前追着亲了一口。   现在亚瑟看他更像在琢磨一个可疑的赏金目标了:“你今天不太对劲。”   “我高兴。”古斯实事求是,“我说过我会治好你,甜心。你认识钢铁厂的焦炉吗?”   “……什么?”亚瑟的神情更怀疑了,甚至还侧头用力闻了闻:“你喝了多少?”   “听着甜心,我说真的。我得弄点煤焦油。这东西会从焦炉那边,在冷却过程中自然沉下来……大概就在个简单的沉淀池里头。呃,就是说,等我们进了工厂,会发现一座黑乎乎的大铁塔,它下面会有个水池一样的地方,底下又呛又臭又黑。”   “你是说,”亚瑟若有所思,“一个像是露天粪坑的地方?”   “……说得好啊甜心,但我非常建议你换个比喻。这是你那药的原材料之一。”   “我还说对了?”亚瑟诧异道,“那种鬼地方能泡出什么治病玩意?”   “不是现成的药,是原料。我还得分馏,提取,混点别的进去……”   “用不着跟我解释这套,小子。”亚瑟沉沉地笑了声,“告诉我,在哪,怎么弄,具体弄多少?”   “得弄个大木桶来。”古斯快速估算,“至少装满三大桶。那边应该有工人用的长柄大勺……”   “唔。”亚瑟跟着沉吟,“你觉不觉得更像了?”   “老天。别提这个。你怎么看?”   “我得想想。”亚瑟沉吟得更久了些,“这东西很贵么?”   古斯一顿,继而一巴掌拍上后脑勺。   “操。”古斯难以置信道,“我忘了。我们只需要租个通风好的仓库——”   “老毛病又犯了,小子。”亚瑟嗤笑,“你要的可不止是个仓库——”   “嘿,虽然我只能说肄业,那我也念了俩硕——”   “——跟你最早那笔买卖一样。”   这是那个换衣服的交易,古斯乐了:“我得提醒你,摩根先生,这项交易还在有效期内。”   “行了。”亚瑟掏出日记本:“一项项说清楚。多大的仓库?”   “通风非常好的仓库,至少能放下一个大桶和一张长工作台。”古斯赶紧推算,“能避人。最好有个烟囱,要是没有,也得能开个窗子——你知道,就跟酿酒作坊那样味大。”   “私酒会招税警,小子。”亚瑟简短地说,“还有黒帮。”   “可酿酒是香的啊,这玩意臭的。”   亚瑟挑起眉:“就像——”   “——亚瑟我提醒你,这东西真的是你吃的啊?!”   亚瑟哼笑一声,不置可否,心底却迅速有了些盘算:异味这么大,得找个连郊狼都嫌背风的破洞。或者工厂区外头那片?私酒马车路过时他瞥见过破厂房。肯定是废工厂,那附近的倒霉工人也早习惯了各种鬼味道;得有连着荒地的小路,可以藏马。就是可能有帮派也相中,可能真得跟格雷打招呼,也省得被巡警找麻烦……   ……等等,这还真只能走混账计划的路子?   亚瑟皱眉盯向古斯。煤气灯与星空的碎影下年轻人还在比比划划,半透明的手指搅得星幕都泛起涟漪。那些破碎的星光在那指缝间流淌,像极了酒保推过的那些流光。亚瑟下意识摸向烟盒——但混账毁了酒,也毁了烟,只得泄恨地拿靴尖碾过碎砖。   眼前这混账分明就是约翰那个年纪,可约翰已经在泥地里滚过十几年,枪油味都腌进骨头缝里,混账却连说话都带着东部佬拿银勺吃饭的腔调,那些陌生的复杂单词一个接一个地蹦出来,活像赌场轮盘上的钢珠,叮叮当当撞得他太阳穴直跳。   这样的人怎么就愿意和个脑袋值五千的亡命徒纠缠在一起?甚至于说,还愿意等,愿意盘算,愿意认真计划些……共同的未来?要说尝个新鲜,这几天也算新鲜过了。现在进了圣丹尼斯,金条一换,绸缎窝里不比滚在野外舒坦?要说被什么邪门毛病捆在一起,眼下也算是能自由分开了。   但,依然和能感觉到那道视线时一样,每次那张脸转过,那双眼望来,都像子弹打进煤油灯,炸开一团不管不顾的光——   不,这邪祟玩意就是在发光。更要命的是这混账完全能说是被他的子弹喂出型的。仿佛是他亲手捏出了个会发光的麻烦,还被这麻烦搞得浑身不自在。   “甜心。”半透明的年轻人突地贴近,“你在想什么?”   “没什么。”亚瑟粗声辩解,这理由太欲盖弥彰。他赶紧又补上一条——“说够了吗?”   “嗯哼。”古斯怀疑地伸出手,一左一右,捏起亚瑟的脸:“摩根先生,我说了这么多,你都记完了?”   亚瑟猛地拍开。   “没记完。”男人盯着他,嗓音极暗极哑,“所以,你要给我补课吗,普莱尔先生?” 第49章 日记 【不过混账在这很高兴。】【我想……   云是从河湾方向漫过来的, 起初仅仅是夜幕边缘的一抹浓灰。不过维护盏煤油灯的功夫,就如渡鸦群掠过天际,将半个夜空吞食殆尽。旅店值夜的员工抬头望过窗外, 暗骂声糟糕, 抹布一甩就往后院跑。   雨前特有的沉闷感已起, 可床单仍软塌塌地挂在晾衣绳上——虽说圣丹尼斯早有了洗衣厂, 但一家旅店总得备些应急的。服务生胡乱地拽下床单往推车上堆,还没收到一半, 前厅铜铃骤响。   “上帝保佑, 可别再有乱子了。”服务生用袖口抹了把脸,匆匆又往回赶。这个时间点,正门早已挂上铁链,按铃的在侧门外: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 头上压着顶牛仔们爱戴的皮革帽,嘴唇泛红, 领口大敞, 腰两边各挂着枪, 但胡子修得很好, 外套整洁干净,手里还提着个纸袋,像是哪家甜品店的。   不像是抢劫犯。服务生慎重地吸过一口气——没有酒味, 也不像是来撒酒疯闹事的。   “您是需要住店吗,先生?”服务生问。   “嗯。”男人嗓音低沉, “一间单人房。”他顿了顿, “不,要双人的。”   “是还有别的客人要来吗,先生?”服务生谨慎地问。   “就我自己。”男人说着, 忽然向前半步,下颌掠过窥视窗漏出的煤油灯光:“怎么,要量肩宽?”   他确实更适合双人床——被深色外套勒着的腰线流畅得像山狮,往上是橡树般宽阔结实的肩背,立在那简直能说填满大半门框。服务生缩了缩脖子:   “明白了先生,请随我来……双人房在二层。如果您想要更宽敞些,顶层还有空房。”   门打开,男人却没立即进来。服务生看着他退后两步仰头,目光直奔屋顶,还额外瞟过侧面。不过很快,男人迈进屋里:“顶楼多少?”   大概是在看房间视野?服务生咽下莫名的紧张,报道:“三块钱一晚,带早餐,有咖啡、炒蛋、熏肉和新鲜面包。”   男人啧了声:“还有热水么?”   “锅炉刚关不久,您要用的话得加五毛,等二十来分钟。”   男人又啧了声,登记了个“亚瑟·卡拉汉”的名字,倒是慷慨地掏了四块钱。服务生收好现金,顺口问:“需要助浴么?”   “只要热水。”   看来是个雷厉风行的主顾,不知是赏金猎人、牧场主、还是哪的商人。服务生赶紧找钥匙拿提灯,男人静静地等在那,突然间偏了下脑袋:   “灯给我,你去忙你的。”   那道嗓音有股铸铁般的重量,还自带远比自家老板多得多的威慑感。等服务生反应过来时,房间钥匙已经躺在对方摊开的手掌——   ——一只满是枪茧的手,却意外保持着绅士持杯似的弧度,还戴了枚订婚金戒。而顺着男人下巴扬起的角度望去,通往后院的门开着,堆着床单的推车就横在走廊上。   “我这就去开锅炉,先生。”服务生顿时尴尬:“您若需要毛巾或者……”   “顶层右转第二间?”男人打断他,声音里带了点砂纸打磨似的粗粝笑意,“雨要砸下来了,伙计,先顾好你的活。”   不管这位客人究竟是什么人,至少现在绝对是个好心人。服务生松了一大口气,赶忙冲回院里。这种天气,能少挨一顿训斥总是好的。他手忙脚乱地继续收着,余光却瞥见对面楼顶一道微光,像是团发着光的影子,鸟一样飞快地掠过去了。等他揉过眼睛再看,那里只余下一大团浓云。   无论那是什么,锅炉不会自己亮起来。服务生定了定神,推着车赶回檐下,又匆忙去找火钳和煤。等锅炉烧得差不多了,服务生爬上三楼准备浴室。还没碰着阀门,突然听到声隐约闷响。   三楼全是套房,平时就卖得少,今晚的住客更是只有自己接待的那位亚瑟·卡拉汉。服务生疑惑地退出浴室,探头一看,就见壁灯昏黄的光晕里,卡拉汉正站在走廊尽头的窗前,双手撑着窗框。   “……卡拉汉先生?没事吧?”   “这里太闷。”男人头也不回地摆摆手,“热水好了?”   “稍等!还差毛巾!”   服务生风风火火地跑下楼,亚瑟探出脑袋,就见古斯猴子似地跳进窗--   “你的课可还没上完,摩根先生。”   “我不学跳火圈。”亚瑟嫌弃地转身开房门,“进去。”   古斯得寸进尺地从背后抱住那截结实的腰:“进哪?”   光线昏暗,亚瑟一言不发,只是扭身尝试挣出来,那力气却又收着。走廊壁灯将他们的影子钉成同一片,拉拉扯扯间楼梯下传出脚步声,这下亚瑟一顿,一把攥过来——   “呃,先生?”   服务生奇怪地盯着门,下楼前他才大致调好水温,还有些收尾没干,完全不知这个单身男客为什么这么着急:“给您放门外了?”   “唔……”   “您需要夜宵吗?”   “不用。”   应答声比先前浑浊许多,仿佛醇厚的威士忌里掺了把粗盐。浴缸注水的声音哗哗地响着,蒸腾的水汽从门缝里渗出来,被走廊的煤油灯光映成层薄雾。   服务生犹豫两秒,最终还是被走廊穿来的风推着下了楼。管这门边后是在浴缸里擦枪还是做别的呢,反正房钱和小费都到了手,该干的活却还有很多。   回到前厅,油脂罐掏出并拧开。是杂货店入手的新货,还不知具体效果。服务生半跪下去,面对柜台下的耶鲁锁。   地方不大好施展,但全靠这可靠的同事保管收入,打开前多些准备也无可厚非:先得用细的,把油脂导入,充分润过孔道,然后才到推进钥匙。   上午不忙时他润护过一次,只是显然还不够充分,锁依然紧涩。需要把钥匙往上抬点,去够到那个松开的角度。几次试探后,锁舌抵抗的震颤越来越弱,内里的齿轮终于开始响应,细微的摩擦声后是更深处的颤动,锁扣终于层层松动。   这之后一切便顺滑起来,毕竟钥匙和锁配套,机械退让的节奏与掌心纹路早已彼此熟稔,操作者更是相当了解该用多大力道,该往哪个方向,该在什么时候稍作停顿。终于,锁头一跳,所有关隘彻底敞开。服务生呼出口气,把今天的收入交入。   窗外,风渐渐大了,树影在风中摇晃,枝条柔软地相互磨蹭,发出细碎的响。一团乌云撞进另一团,交缠翻滚,愈发浓重,直到水汽的喘息再也无法压抑,挣破云层。   西部早春的第一场雨,终于落了下来。   ……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圣丹尼斯第二天。】   虽有老话说哪个正经人写日记,但我本来就不是正经人。而且看亚瑟写了这么久,自己写写似乎也很有趣,所以托他购回这个本子。   今天依然是限定款发光幽灵皮肤。中午逮到亚瑟在画我,我想看,亚瑟不给。提议可以交换日记,同样遭拒。昨晚我被勾得太激动,连换几个地点,他出得又相当多,再用键位强制怕要生气,先在这记上一笔。唉,这算是有实体的一个小缺陷。   煤焦油采购测算:理论需求量三百公斤;保险起见,这个数字调整为五百公斤。   亚瑟打听回来的价格是十块钱。说这事时他的表情不是很高兴,后来问出他曾经的妻子和儿子就是因为十块钱遇害。我说,这次十块钱可以救他,也可以救到更多人。   他应该有被安慰到,反正是给摸给抱也给亲,除了依然拒绝坐我腿上。   【圣丹尼斯第三天。】   续住顶层套房。今天任务是查探合适的分馏地点。为了掩人耳目,换了公羊头骨面具和一身反正要扔的伪装。就不知伪装得太成功,还是触发了游戏系统的诅咒,惊动半个圣丹尼斯的警力,绕城两圈才跑掉。   附注:跑到第一圈半时,碰到了在码头区踩点的亚瑟。此人仅迟疑三秒,即亮出副警长徽章加入追捕。虽然此计出自我手,虽然算是和圣丹尼斯的警察搭上了线,但这笔仇我先记下了。   亚瑟的效率比我高,这一天剩下的时间我全消耗在工厂区,这家伙抓了个小偷,还救了一对被打劫的夫妻。出于我的限定款皮肤自带光晕似乎又消退了一点,我没问那抢劫犯的结局。   吡啶的获取最终确定四个方向:一,染料厂和化工厂,直接派单或贿赂夜班工人;二,杀回黑沼泽北边私酒工坊;三,租个仓库自己搭分馏塔;四,从欧洲进口。   考虑到用药时间问题,我询问亚瑟身体状况,他说好得很。问他意见,他说听我的。我讲解提取步骤,这家伙开始还能摆个姿势,后来明显两眼在转圈。最后,他干脆倒床上,我追问,他建议我去抢。   由于之后在警逮匪的游戏里我是那个对任务目标下手的坏警察,我没立场教育他。   【圣丹尼斯第四天。】   今天仍在勘察工厂。住所换到一处郊区房屋。亚瑟有点担心我住不惯。确实。但这里空气比城里好得多,周围人少,也能避开不必要的注意。   回市内时,亚瑟顺手解决了几个抢劫的,和圣丹尼斯警局混得更熟,胸前的警徽也因此更闪亮了。   当然,鉴于这徽章是罗兹镇发的,我建议亚瑟抽些处理私酒的收入,分享给上次一块行动的格雷手下。他对此似乎不大高兴?想来是不愿动用入袋的钞票。正好我在整理背包,干脆把一些占格子数的零碎,皮带扣、铜怀表之类,掏出来让他去黑市出手。但他回来时东西也回来了,还额外分我一笔。   原来那个黑市老板还暗中经营奴隶买卖?这点倒是和某个任务一样。不同的是亚瑟根本不需要打听后再动手,摸排线索到此的摩根副警长直接天降正义,解救了被囚禁的奴隶,清空了对方的收银台。唯一的遗憾是最近没法去那片地方卖垃圾了。   我的状态依然不适合直接暴露,但亚瑟接了一大堆悬赏。他提出延缓我们原先的计划——他先回翡翠牧场接黑朗姆,再往马掌望台联系帮派,等那帮人迁移到罗兹镇,再回来找我,并让麻匪归案。   很理智。但我敢打赌,这头好牛马正试图在警徽和帮派身份间找平衡点。不过,他出来得太久,达奇那个吸血鬼肯定得催账。考虑再三,除了先前说好的那一根半金条,我又给他加了半根。他神色放松了些,还问我喜欢什么样的马,如果他回来时我还活着,就奖励我一匹。   我说我只爱他这款,高大结实,威风凛凛,聪明可靠,又美又野性。他要求我闭嘴,我不闭。他开始强行揭我短,说我视力有问题。   看来摩根先生完全不经夸。   不过摩根马给骑。   ……   【亚瑟·摩根日记】   副警长。该死的荒谬。我这辈子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在另一边站稳脚跟。这枚警徽别在胸前还是不太习惯,但至少能让我少些麻烦。   这都是古斯的主意。这混账的方案比达奇的精巧,比何西阿的简单,最诡异的是,这疯狂的点子居然真能管用?   我不知道相信他是不是这辈子最蠢的决定,也分不清我到底更喜欢哪个。是罗兹镇那片草甸子,还是圣丹尼斯这个烟雾缭绕的地方?   最近这些日子过得太荒唐了。我现在在自己熟悉的地界以东好几百英里,离那片真正自由的土地还远得很。见鬼,听混账的话听多了,我也不确定那地方是不是真的存在了。*   不过混账在这很高兴。   我想……我也是。 第50章 清单 破产小情侣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圣丹尼斯第五天。】   胡天胡地四天, 终于记起测试最新情况。首先是最重要的回血机制:以一道浅擦伤为例,亚瑟自己嚼,无效。我喂亚瑟吃, 无效。我控制亚瑟吃, 起效。一切和我无形时一样, 伤口快速愈合, 除了昨晚我嘬的印子。   附注,亚瑟反馈痕迹比我没影、是纯鬼影时颜色浅, 以及修复后的皮肤有残留感觉。我追问细节, 他转移话题。暂且猜测,完全实体化后这问题将改善。至于残余触感,我有个大胆的想法……嗯,先记一下。   背包实验更有趣:如果亚瑟把包挎肩上, 我去摸,达成存档里完整东部传说背包效果:99格空间, 同时可叠99个物品。可一旦由我挎包, 能普通地放, 能拿格子里的, 没法入格。他自己单独背单独拿,干脆就是个普通旧挎包。   换三四个款式测试,最终确认核心规律:只要这个犟种潜意识认为这是他的所有物, 哪怕是我当场表示送给他,这个效果就会出现。   可惜这奇迹仅限单件, 不然我俩完全能玩荒野大物流。   亚瑟对此很困惑, 我也很困惑,但不妨碍我调戏他,说这是命运在催促我们共享体温和财产。他启用了一招新技术:直接捂嘴。我顺势亲他手掌, 他迅速缩手,指责我得寸进尺。我说我不这样,我们现在没法这样。他反应了好几秒,恼羞成怒,声称那我得感谢肺结核。   这回换我反应了几秒,回过味来之后,我挺想追问,要是没这病推着,他是不是也正在考虑我?不过,以这家伙的嘴硬,就算订婚戒指换到结婚那只手都不会认的,我现在可算看透了。   所以,我正经提议,得留点恩人-(写错)“恩菌”备用,好方便后续实验。他满脸怀疑,问怎么留,我亲自用舌头示范了采样流程,他愣了两三秒才想起来反抗,力气也没怎么收,咬人力度堪比被套住的郊狼。   我得反思一秒,他越反抗我越兴奋……最后他差点没赶上火车。   总之我得先过几天单身汉的日子。正好把附近地图全点亮。   再附注,虽说衬衫马甲最能衬托亚瑟的身材,但霰弹槍外套也跟他非常适配。我给他换了身西装暴徒大全套,那叫一个低调奢华有内涵,可比达奇那老东西体面几十倍。真想亲眼看看帮派那帮人瞧见他时的蠢样。   【圣丹尼斯第六天。】   亚瑟不在,没网、没电视、连本书都没有,索性昨晚六点倒头就睡,凌晨两点摸黑起床,总算溜进了化工厂。途中偶遇肥美斑纹猫一只,用中文喊咪咪它甩尾巴,改伦敦腔喊凯蒂也不理。看来是其他国来的移民。   之后,我就被化工厂的煤焦油臭到了。   更准确地说,在闻到那股恶臭的时候,我就被自己的蠢惊呆了。   1899!这是个工业时代!   真的,爱情果然让人盲目又文盲。被通缉的是亚瑟!我又不抢这破厂子!为什么我要在外面研究围墙高度,为什么我要画地形图、计算守卫换班时间、研究逃跑路线?就因为亚瑟那句不要引起注意?   但凡我不在外面用望远镜,直接翻墙进来闻闻……这么重的臭鸡蛋拌沥青味,他们早就在搞分馏了!产物里绝对有吡啶!我为啥要费劲拉煤焦油过来?直接买就行了啊!   异烟肼的主原料就吡啶和肼,吡啶有了,肼这玩意是氨和联氨之后的产物,这年头最主要的用途应该是做染料。吸取上一轮的教训,我直接跑了趟染料厂,果然又被臭到了:死鱼和氨气的混合味。肼。毫无疑问。   还需要些氧化剂,但全是大路货,器材也没特别复杂的,我能救亚瑟了!   附注:凌晨三点起,视野右上角冒出一行带美元标记的四位数,后两位数字不断闪,到早上六点,一笔三位数进账,统共增加两百出头,共计1576.45。   要是我没猜错,这就是亚瑟存款的实时播报。原来他单独带背包走,会附赠余额提醒?   附注的附注,他上火车时兜里应该在一千二,扣掉两根金条的千来块,三小时内搞到三百多,怪不得死心塌地跟着帮派混。要拐跑他,得亮出点生财之道才行。   【圣丹尼斯第七天。】   这就是为什么我只给亚瑟两根金条。一觉醒来,亚瑟的存款数蒸发到五百块。如此精准到美分的收割,不可能是遭了抢劫,只可能是主动献血。真见鬼。达奇该改名达吸血,把名字刻去剥皮帮的图腾柱上,他的爪子伸进亚瑟钱包比亚瑟剥鹿皮还利索。   下午……我猜是亚瑟在做那个拜访奥德里斯科帮营地的任务?总不能是草莓镇的任务吧?传说老鼠就该烂死在监狱里。总之,我正在吃罐头,突然发现我似乎没那么亮了。找镜子一看,我的嘴率先突破那层光晕,完成叛逃。   这情形非常诡异,又诡异又好笑,我想我永远忘不掉:半透明的发光幽灵,长了张实体的嘴。不过很快,鼻子也冒出来了。等我午觉醒来再看,脸能出门,头发倒还在发光。我是个什么被画到一半的CG人物吗?还是渲染到一半卡死的游戏模型?   “咔嗒。”   门锁转动,然后砰地一声,门板裹着劲风撞向墙。   汤姆端着左轮抢步进屋。他是四天前盯上这房子的:晚上亮灯晚,早上起得早,眼下似乎只住了一个人。更妙的是,圣丹尼斯警局巡逻路线恰好绕过了这片区域。   屋里很安静。也许那人下午出门了?他朝身后甩了个响指,让比利也跟进。   客厅桌上摊着翻开的皮面笔记本,墨水瓶还没盖,但椅子是空的。窗台一个篮子,满是新鲜水果。桌上几个肉罐头,还有甜品店烫金纸袋。汤姆咧嘴笑了。绝对是城里来的阔佬,绝对有油水可捞。   “谁去看卧室?”比利问。   “归你。”汤姆说着,凑近去看那本笔记。墨水还没干透,古怪的方块符号堆在纸上,像是某种瓶颈倒扣的图案,又像是扭曲的蛇形,看得他眼晕。这到底是什么文字?不过,这纸很好,这阔佬必然相当肥——   “虽然两位大概率不认得汉字,但这不代表我同意你们看我日记。”一道男声说。   汤姆猛地抬头,发现不知何时,门边倚了个年轻人,个头很高,身形结实,一顶深蓝礼帽,一身考究西装。鬓角有点怪,但反正那双手绕在胳膊里——这姿势绝无可能快速拔枪。汤姆稳了稳心神,抬起手里左轮:   “瞧瞧,这不是今天运气好?有钱人家就该给咱们这些穷邻居分点。不然,谁知道你在这搞什么巫术?”   年轻人挑起眉毛,脸上露出股古怪的笑:“开个价?”   他的眼睛颜色很深,让汤姆想起黑沼泽的泥炭,眼神却直勾勾的,盯得汤姆很不舒服。但比利已经举着枪走近两步:“一百块!”   “一百?”年轻人发出一声惊呼,“码头搬运工周薪才五块,先生们,这是要断我生路啊。”   “少装蒜,先生。”汤姆嗤笑,抓起桌上吃空的包装纸:“你恐怕一个面包都要一块钱。交钱,我们就走。”   “我为什么要骗你们?钱都在我老婆手里,要不然我怎么躲城外来了?”年轻人义愤填膺,“我为了订婚,给了两根金条,两根啊!想着老婆好歹用个半根?结果全被拿去孝敬岳父——”   “够了!”比利打断他,枪口顶上前,“你他*当我们是来听故事的?要么给钱,要么——”   “你不想听?”年轻人歪了歪头。   “谁他*——”   比利的声音忽然消失了。   他仍然站着,眼睛瞪得滚圆,嘴巴大张,却发不出任何声音。汤姆眼睁睁地看着,比利的鼻孔流出两道血线,啪嗒一声,左轮从他手里掉落。砰的一声,比利摔在地板上——   “你想听我的故事吗?”古斯友好地问。   “巫……巫术!”匪徒一声尖叫,眼看着就要清空弹匣。伤能愈,但衣服不行。古斯及时一凝神——   砰!   【圣丹尼斯第七天。夜。补录。】   又搞砸了!本想着爆脑子不爆头,结果力道没收住。这下地板和墙毁了,外套也毁了。亚瑟交房租时好像押了两月订金,照这情形,房东能把钞票嚼碎了吞下去。那两个杂碎兜里扒出不到五块,都不够损失的一半。   补枪时特意掏了把没良心枪背着,装得像被吓得手抖。警察来得倒快,但,连弹孔都懒得数,直接拽着死人脚脖子拖走!见鬼,那我打的算什么?地板成漏勺了,还痛失子弹十枚。   围观的一个女邻居倒是机灵,看我对着血迹发愁,抄起水桶就来谈买卖。一块钱成交,她擦地擦得红光满面,估计在盘算怎么回去炫耀这份刺激兼职,暗地还问前天出门的是不是我保镖。敷衍过去了。不过这个角色扮演还没玩过,记一下。   真想搬去城里住酒店,可亚瑟回来看着空屋准得多想。报警前还琢磨要不要在门廊立个十字架吓唬他,转念……好吧,没有转念。我爱他。我舍不得。   睡前记录,亚瑟的存款又开始闪,这回涨到七百七十五,我的手也开始不发光了?这个数目这个情况,应该是劫农庄的任务?皇天后土,上帝,犹格,随便哪位,千万保佑别是达奇那个瓦伦丁漫步,更别是传说老鼠草莓镇屠镇那单——做完那两票他赏金能再加四位数。   很好奇,为什么连手都正常了,头发倒还有光?这顺序到底什么原理?难不成是按亚瑟对我的印象来?要真是这样,那我应该还有个地方——   补录:还真是。啧。闷骚的摩根先生。   【圣丹尼斯第八天。早晨。】   每天睁眼第一件事,偷窥亚瑟账户。今天比昨天少十块,唉,这个数目,捐就捐吧,就当给马掌望台的老伙计们加餐了——   等会儿,有没有一种可能,他在瓦伦丁,买了张来圣丹尼斯的火车票?   不过,不管怎样,今天得订器材,补充食物……好吧,再花一块钱请那位邻居夫人收拾收拾。   【中午。】   记录,我订购吡啶和肼的身份和理由是想研究染料。但两家商铺的玻璃器皿存在严重缺陷,要么厚度不均,要么有容量差异。我有种不祥的预感。   附注,亚瑟应该不是买火车票。除了没留意的零碎支出,又少了五十来块。他总不能是在火车上被抢劫了。   好的,才想起能看地图。他在翡翠牧场。   他今天不到我完全可以自己收拾。咳。浪费一块钱:( 。   现金余额……亚瑟给我一百。昨天进账四块,今天订完货还剩六十多。   【圣丹尼斯第九天。傍晚。】   不祥预感成真。我可能还需要解决,器材密闭性,精确温度计,以及恒温装置。最关键的是温度控制——过高会让产物分解,过低又没法完成反应。   普通温度计误差太大,根本看不出那几度的关键差别,精密点的要七块,进口更贵。问了玻璃匠,定制分馏管十二块,别的要求得再加三块手工费。剩下的,先前假药贩子的货可以顶一部分。但,最大问题在于,我无法保证器材不在实验过程中损坏,那么,至少得备三套。   四舍五入,我的现金还有……五块钱?   五块钱?   操。突然发现我没那么排斥加入范德林德帮了。   附注,不知亚瑟是在把新汉诺威州的悬赏犯套着玩,还是在大卖垃圾?午饭前后陆续有进账。好可怕的效率。我才出市场,他账户居然有九百多了?而我一直在花钱。   【圣丹尼斯第十天。】   我收回昨天记的话,为什么我一睁眼,亚瑟那九百多没了?余额两块?两块???   二十四小时不到里发生了什么??? 第51章 通知 “等安顿好了,你得去见达奇。”……   发油有股椰子油味, 还掺着股大约来自着色剂的苦香,黏腻地糊在头皮上,但好歹把鬼火珠光白压成了能正常出门的深色。古斯扣紧帽子, 快步往城里赶。连过好几个木头电线杆后, 忽地一刹——   地图。又忘了。   【M】键构想, 大地图展开, 圣丹尼斯整齐的建筑物小方块里,代表自己的灰点在城北, 另一个……不在翡翠牧场, 也越过了斯嘉丽草甸,直接落在了城南。   是亚瑟。   和帮派成员特有的姓名缩写浮标不同,他和亚瑟在地图上显示的是同款灰点。此刻,这一个正慢悠悠地在码头区的鱼市移动, 行动轨迹活像醉汉在画8字。不过,看起来不像遇到了麻烦, 也不像在制造麻烦。   古斯松了一大口气。   “又去市场钓鱼了吗你。”   古斯嘀咕着放缓脚步。地图圈出的五个州界, 除圣丹尼斯, 周边的消费水平并不高, 亚瑟的日常花销也一向极有规律:作为这家伙生存基石之一的弹药和马匹补给——几美元封顶;食物、住宿、洗澡杂费——同样几块钱,一些旅馆甚至能直接把它们包在住宿费里。   至于衣服,身材太好的一个缺点就是抢都难抢到合身的……要不是自己插手, 这家伙大概能给那套默认装束穿出包浆。   但那九百多块钱真的很奇怪。这时期帮派人心尚齐,何西阿还活着, 达奇不至于不要脸到刚收完一笔钱就催缴第二轮。那么, 这样的数额只可能对应着大买卖:那些镶金镀银的收藏级枪支,或是房产,土地契约。   槍自己这是有的……难道范德林德帮决定购置据点?   泥路尽头已能瞥见城区煤气灯的灯柱, 它们像持枪列队的哨兵戳在石板路起点。隐约的面包房香气和牲畜臭气里,古斯一番张望,正好捕捉到电车驶入轨道。   这趟车乘客稀疏得能数清他们衣服上的补丁,粗布工装与褪色围裙占了大半。某个任务里的达奇但凡坐过一趟,也不至于做出十五块二十五分的圣丹尼斯电车站大劫案。古斯把脸贴近车窗,看着玻璃外肆意的绿渐渐被围栏分割成整齐方块。   方块与方块间,是线路与晾衣绳织成的网,半新不旧的衣物在风里拍打着栅栏,很快木头又变成铸铁的围栏,砖墙与石材取代木板。当电车拐过一个弯道时,那个在鱼市游荡的灰点似乎逛够了,转过一个街口,走起直线。   没多久,灰点停在巴士底狱酒吧,视野右上角余额倏然浮现,少了一块钱。   “热水费。”古斯嘴角翘起。多数旅店洗个澡不到五毛,看来有人在一笔大的打底之后,终于舍得享受享受。他跳下车,再往回拐,差点撞上一匹拴在门廊前的金棕大马。   它的旁边就是黑朗姆。白鬃黑脸的荷兰温血马正在百无聊赖地晃着脖颈。这还是有实体后的第一次见面。古斯高高兴兴地把手伸给它闻,倒把一边的门童吓了一跳:   “呃……先生?”   “没事,老相识。”古斯说,而黑朗姆闻了闻,打出个疑惑的响鼻。古斯干脆掏了个苹果,这回它认识了,连带着边上那匹马也想来认识认识——它拐过脖子,毫不见外地要往他包里伸。   “抱歉,没备双份。”古斯推开那颗凑热闹的脑袋,额外看了眼那身阳光下几乎能说泛着金属光泽的油亮皮毛,好奇道:“这该说什么毛色?金棕?浅棕?”   “咱们眼里是金棕,到马贩嘴里肯定只剩个金啊,先生。”门童笑着说,“喊价时听着多金贵。”   “也是。这一匹介绍说是巧克力沙,但交割完原名小黑脸。”古斯也乐了,看黑朗姆腿上有点泥印,顺手掏了五毛:“劳驾给它刷刷毛?”   “好嘞。”门童眼睛一亮,“您放心,保证把它照顾好。”   电车票价是五分,加上这一笔,口袋还剩四块四毛五。古斯推开门,一个制服浆挺的年轻侍者立即迎上前:“下午好,先生,您几位?”   “我找人。”古斯用拇指顶了顶帽檐,板起脸,“那位罗兹镇来的副警长,暗金色头发,戴一顶旧的宽檐赌徒帽,和我差不多高,刚来不久。”   “啊,您是说卡拉汉先生?他刚吩咐送热水,恐怕得等一会儿。需要先为您备些饮品吗?”   “晚点吧。我先去楼上抽根烟。”   侍者接受了这个说法。已修复完毕的吊灯底下,几位绅士淑女头都没抬,吧台处的侍者正忙着擦杯子,没有任何人在意这头。古斯熟门熟路地拾级而上,停在那扇熟悉的浴室门前。   走廊空无一人。门缝里渗出潮热,还有淡淡的皂香味。古斯干咳一声,屈指叩门:“需要按摩服务吗,卡拉汉先生?”   水声戛然而止,大概是亚瑟警觉地坐直了身子。   “不用。”他的声音低沉谨慎,古斯简直能想象出那双带枪茧的手已经开始往浴桶边的武器带去够。   “确定吗,甜心?”古斯继续调戏他,“我们有特殊优惠。”   又是一阵水声,继而锁咔哒一声打开。亚瑟披着条毛巾,目光一对,那双蓝眼瞬间瞪大。   “见鬼……你。”他的喉结重重滚了两滚,“……你他*飞过来的?”   古斯闪身挤进门,顺手落锁,顺势眨眼:“思念可是匹快马啊,甜心。想我了没?”   亚瑟一声冷笑,眼睛仍然瞪着:“所以你这几天一直在这晃?”   “冤枉,我可是天天在外跑。”古斯笑眯眯地,试探着摸上亚瑟的肩:“而你看着很需要……放松放松?”   亚瑟拍开他:“你的服务就是这个?”   “你知道,先生,我可是正经的按摩师。”古斯一本正经地摘下手套,殷勤提议:“从背开始吗?您看起来确实很紧张。”   这回亚瑟一把攥过他的手腕,跟检查猎物成色似的来回看了看,还拿指腹用力摩了摩,紧接着,亚瑟捋起他的袖子,指头抹过还发光的皮肤,嘀咕道:“所以那些杂种的命还真有效。”   “多谢关心,甜心,这个家可就靠你了。”古斯弯起嘴角,贴得更近:“回浴缸么,容我展示一下专业技法?”   亚瑟冷哼一声,放开他,走向热水:“多少钱?”   “随行就市。”古斯严肃地说,“正经按摩,一毛钱。”   “唔。”亚瑟回过头,眉头扬起:“不正经的几块?”   ……   楼下餐厅开始迎接午餐的客人时,古斯带着一块钱的酬劳和一个咬痕,做贼似的贴门听了一会儿,趁没人迅速溜出,轻快地下楼。   亚瑟账户余额已经是触目惊心的零,但神奇的是,耷拉在椅子边的背包里还有把零钱——不用想也知道,他的钱在这家伙这是单独算。这倒省去了去黑市换金条的功夫。古斯找了个靠窗的僻静位置,点完菜又过了好一会儿,发梢还坠着水汽的男人才缓缓落座。   他身上还是数天前出城时那套,经典的黑白灰配色,有意思的是,深灰的长外套和干净的白衬衫间,多扎了块海蓝色的领巾。正是自己送的那条。古斯目光灼灼,亚瑟盯来一眼。   “看什么?”   好标准的色厉内荏。古斯压下嘴角,转向桌面介绍:“咖啡、肋排、浓汤、烤蔬菜、水果挞。”他眨眼,“这次应该不会有麻匪来打扰我们。”   亚瑟嗤出声:“那么谁付钱?”   “理论上该走特别行动津贴。”古斯沉吟道,“但今天你给了服务费,那么我请。”   “呵。”亚瑟短促一笑,先端起咖啡抿了口:“用我的钱,请我吃饭?”   古斯挑起眉:“你是在说,我们的账本可以合并计算了?”   亚瑟迅速瞪来:   “……别在外头发疯。”   “好吧、好吧。”真是越来越敏感。古斯老老实实舀起浓汤,吹散热气:“你们的生意怎么样?”   亚瑟的肩膀放松了些:“还算顺利。”他顿了顿,“多了个新人,基兰。他救了我。”   基兰?哦等等,那个前奥德里斯科帮成员,那个往邻居家串门的任务……古斯当即抬头。尽管知道剧情,尽管先前才里外确认过一遍亚瑟的状态,仍忍不住再扫:“让我猜猜……那个给奥德里斯科帮开门的小子?”   “他现在替我们开门。”   “发生了什么?”   “去科尔姆的据点时没防备好。”亚瑟简短地说,切起肋排,“基兰反应快。”   “我得谢谢他。”古斯真心实意地说。   亚瑟没说话,只往嘴里送肉。古斯看着他吃,桌下却被踹了一脚。   早知道就在浴室里问。古斯遗憾地转向自己的那份,没吃两口,亚瑟忽然说:“所以你能见人了。”   “那是,反正现在除了你,别人也看不到——”   ——又被踹了一脚。   “既然做了人,那你就需要一匹马。”亚瑟不容置疑地说,抬颌示意窗外,“挑匹顺眼的。”   古斯:“……?”   古斯刚拿起的汤勺停在半空。余光里,一个蓝制服的警察正踱过窗外,配枪皮套在阳光下反着不祥的光。   这算什么,现点现抢?现点现偷?……当着警察的面?发生了什么?回趟帮派补上了悍匪值?   古斯目瞪口呆,屏幕前经历过的各款圣丹尼斯通缉事花式在脑内飘。他艰难地咽口唾沫,尝试拖延:“呃……我也不一定,立即就需要马?”   “别以为荒郊野外也有电车在跑,小子。”亚瑟哼笑,“你不是鬼影子了,黑朗姆载不动两个。”   “那也不至于……现在?”   “选不出来,那就门口那匹土库曼。”亚瑟继续切肉,头也不抬。“先骑几天试试。”   “我们在往克莱蒙斯岬搬。等安顿好了,你得去见达奇。” 第52章 “家” “麻利点,小子。上马,回家。……   信息量有点大, 古斯不由得呆了好几秒。   克莱蒙斯岬。达奇。还有门口那匹黑鬃反金光的土库曼战马。   这些词在脑海里晃荡着,组合成一个俗称“见家长”的仪式轮廓。继而,金马破开克莱蒙斯岬的雾气, 踹开永不满足的达奇, 顺带将飘落的纸钞张张踏碎——   毕竟, 那是匹比黑朗姆还要高些的大马, 又漂亮又精神,在瓦伦丁那样的畜牧镇都足以让马贩子鼻孔朝天, 在圣丹尼斯的马厩只会更贵。   “你安排好了。”古斯轻声说。   亚瑟叉起一块肉进嘴。   “凑巧罢了。”他腮帮鼓动, 始终垂着眼,仿佛盘中的肋排比什么都重要,连刀叉与盘子的碰撞都似乎比往日更响:   “就算看在它的面子上,达奇也不会把雪茄按在你眉心。要是你搞砸了, 我还能说被它晃花了眼。”   古斯:“……”   不。达奇但凡敢露出这苗头,要么脑死亡, 要么就此瘫痪……好吧, 我也不介意偷偷给他脑血管抽个奖。   但亚瑟知道这项能力, 直接动手等同自首。而且, 这家伙这几天勤勤恳恳在外攒钱,就为了这会儿假装漫不经心地提出邀请……古斯顿了顿,又顿了顿, 忽然一拍脑袋:   “见鬼,我给黑朗姆花了五毛……早知道让门童把这匹也刷刷。”   亚瑟顿时哼出一声。   “听着, 小子。”他抬起眼, “马是你的伙伴,不是你的玩具。既然归了你,你就得好好照顾它——我会盯着你。”   “随时欢迎, 先生。您知道,和烈马同行是我的专长,就像——嗷。我错了。”   亚瑟却没移开马靴,那双蓝眼也转为严肃。   “营地和外面不一样。”男人警告地说,后槽牙碾着每个音节,“要是管不住舌头,就在城里待着。”   远处的钢琴流淌出轻快的旋律,古斯将银叉斜搭在餐盘边缘,郑重地按上亚瑟的手:“我保证,亚瑟,”古斯低下声音,“我不会让你失望……谢谢你让我走进你的世界。”   这一回,触电似的,亚瑟猛地抽回手掌,马靴同时撤开,连坐姿也变得又直又板正——“你最好是。”   “我肯定是。如果不是,那我们还有好几天可以抢救。”古斯笑眯眯地,“所以,你怎么介绍的我?”   “离家出走的阔少爷,懂些瓶瓶罐罐的把戏,虽然长了张白皮,却像个会鼓捣蘑菇的老印第安。”亚瑟哼笑,“没说太多。反正你也看了他们一个多月……等你到营地,自己就知道了。”   古斯沉吟:“这算入学测验?”   亚瑟掀起眼皮:“你当是就是。”   “不行。不公平。我天天看着你,你天天往野外跑……至少来点提示?”   亚瑟靠前了些,蓝眼睛活像上膛的枪:“有用。不是威胁。就这么简单。”   “那么,”古斯若有所思:“我是欧洲某失落王室的末代继承人,因古老诅咒流落西部。幸得某位金发碧眼的荒野缪斯垂青,这才从沉眠中苏醒。现只需预付一千块诚意金,我就能为各位先生女士趟好清白身份需要的路子——”   “一千块?”亚瑟怀疑地问。   “定金。”古斯一本正经道,“当然,对您永远免费。”   “闭嘴。看在上帝的份上,就说你是个懂点儿药物本事的有钱人家小子——”   “更正一下,是即将改写医学史的奇迹药剂师,孤身一人,急需资助和保护——”   亚瑟的眼神转为鄙视:“你越来越像瓦伦丁那个卖神油的了。”   “可我真的是双硕士肄业。”   “这恰好是你最该烂在肚子里的话。”亚瑟啧出声,“行了,小子,现在起你就是个江湖游医,会点基础药草。我们碰面的时候——”   “是在鲑鱼翻腾的达科他河西岸,我悠闲垂钓,你策马踏碎薄雾。我被你的蓝眼睛蛊惑,你被我的大红鲑吸引——”   亚瑟嗤笑。   “不,是你在荒野,被郊狼当成晚餐,我路过掀了它们的头盖骨。”男人不紧不慢地说,“何西阿听过完整故事。”   古斯不满:“毫无诗意的老派牛仔。”   “你再废话,故事就会变成你猴子一样窜上树,抱着枝条哭嚎别丢下我,喜欢这个版本吗?”   “行吧。你赢了。尊敬的史官先生,至少保留我与狼群英勇周旋的智慧片段——”   “可营地里真有人被狼啃过半个脑子。”亚瑟撕开块面包,“他会叼着烟屁股盘问你……”   那是约翰。而这事大概几十年都会被笑。古斯幸灾乐祸地想着,左手握住右手:   “我将真诚地握住他双手。‘马斯顿先生,我只是个被文明宠坏的城里人,被野兽袭击吓得魂飞天外,多亏摩根先生圣徒般降临……’”古斯摊开手,“顺便请教他是怎么活下来的。”   “主意不坏。”亚瑟低笑一声,“不过你想学游泳得换人。”   “啊,我知道马斯顿易溶于水。”古斯感兴趣地前倾:“所以,你能教我吗,摩根先生?”   “这得找条浅滩……等等。”亚瑟眯眼:“小子,你真不会?”   “城里的死水和野外的活水不一样。”古斯端端正正地说,“虽然我不喜欢下水,但在这片土地,需要有备无患。”   亚瑟狐疑地看来一眼,古斯无比正直地看回去。   “等暖和点了再说。”亚瑟最终推过半块面包,“不过别指望太多,我可不是什么好老师。”   古斯眨眼接过:“但你是个大方的老师。”   “……闭嘴吃你的。”   既然未来的计划已确定,其他的也不方便在公众场合详说,他们默契地不再触碰具体细节,只拿刀叉戳着琐碎话题。待窗外的阳光由直转为斜,侍者适时呈上账单。   九块。亚瑟对这个数字挑起了眉,但在他有任何评论前,递账单的侍者也瞪大眼。   “等等,我认得您!”他满脸惊奇,“您是那位——”   亚瑟整个绷紧,手不由自主地移向腰间。这套动作太熟练,以至于这家伙大概没意识到自己在做什么。古斯及时在桌下踢了踢——   “副警长。”古斯说,“亚瑟·卡拉汉副警长。”   “对对!请稍等!”   侍者匆匆忙忙离开,亚瑟的右手却仍蛰伏在桌下。古斯适时一清喉咙,亚瑟恍然惊醒,喉结滚了滚,脸上硬挤出个铁铸似的笑:“……我不擅长这个。”   “深呼吸。警徽会保佑你。”古斯饶有兴致地用气声回,“以后这种场合只会多不会少。”   “……操他*的文明社会。”   “放松,让我来跳这支探戈。”   亚瑟还没回话,一个裹在丝绒马甲里的胖子已大步走来,满脸笑容:“卡拉汉先生!我还记得您上次追捕匪徒……啊,想必一切顺利?”   他的音量压得恰到好处,眼神却在亚瑟和账单间微妙地一游移,暗示意味十足。古斯自然地接上:   “我们找到些线索,还在调查中——我是奥古斯图斯·普莱尔,卡拉汉先生的私人医师兼卫生顾问,目前正在调研城镇间的卫生医疗条件。”   不管这胖子信没信,反正他的表情更加亲切了:“难怪二位气度不凡,不知这顿饭是否合胃口?”   “都很好……哦,我注意到这道浓汤用的是百里香,也许用点柠檬皮会更清新?当然,这只是我家厨子的习惯。”   “我一定把您的建议转告厨房!”胖老板拿起账单:“七块。能为执法人员服务是本店的荣幸。”   背包挂得离古斯近,于是古斯掏了八块——七块餐费,一块小费。等出了门,亚瑟解开黑朗姆的缰,终于不再像张紧绷的弓:   “见鬼……就算是两顿,这价钱也够烫手。”   这家伙还记得先前逃单的那顿,古斯顿时笑了:“要说贵,卡拉汉先生,这匹马多少?”   “两码事,小子。”亚瑟亲切地拍着黑朗姆,蓝眼斜过来,“一匹好马能救你的命,那些花里胡哨的玩意只会掏空你的钱袋子……趁日头还早,赶紧取个名字,和它处处。要是处不来,正好给我省笔开销。”   他的声音满不在意,蓝眼里也是副评估的神色,古斯不打算揭穿,转身面对那匹金光闪闪的土库曼战马。马好奇地偏过头颈,鼻息温热,古斯试探地拿手背给它闻:   “你叫金条怎么样?”   马突然调转方向——原来它的目标一直是身侧背包。古斯赶紧掏了根胡萝卜。亚瑟注视着阳光下的年轻人和马,满意地漏出声笑:   “何西阿那匹叫做银元……麻利点,小子。上马,回家。”   “家”这单词出口,亚瑟自己也是一愣。自从伊莱莎和艾萨克死后,帮派所在就是他仅剩的家,唯一的家,天经地义,理所当然,不论流亡还是驻扎,反正十几年来一直就是这样过……但此刻黑朗姆已开始缓步前行,古斯跟上来了。   “我觉得金条喜欢我。”古斯兴高采烈地说。   ——这混账玩意绝对听到了。但没纠缠。但正是这点让亚瑟头皮发麻。他猛地压下帽檐,粗声道:“你得谢谢那根胡萝卜。”   “我得感谢一切。”古斯说着,忽然加速到并骑:“前方路口拐弯,摩根先生。”   几乎是在听到的同一刻,亚瑟便已惯性地拨转马头,古斯继续道:“那有个诊所。”   这词出口,亚瑟放松的身形顿时一滞,肩膀绷紧,背也调过,几乎就是随时要跑。但最终,他只是侧过脸:“那又怎样?”   “我即将开始配药,所以我需要确切了解你的病情进展——这药能治好你,亚瑟。你和绝大部分染上这种病的人。”古斯认真地说,“在这之后,这款药的授权费用足以让我们变得富有且自由。”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发出一声拒绝意味明显的低哼。   “我看你在妄想——”   “而你是在讳疾忌医,摩根先生。”古斯平静道,“你是自己去,还是我用点其他的办法?”   男人的指节生硬地蹭过下颌:“那诊费怎么说?我在黑水镇时见识过,医生能把你的口袋刮得比秃鹫啄过的骨头还干净……哦,等等。”   他忽地眯起眼睛,像发现鹿群踪迹的猎人:“上周那一百,还剩几个子?”   古斯:“……”   古斯:“不用担心钱,我还有金子——”   “但包在我手里,钱在我包里。”亚瑟说着,突然间狡猾地笑起来:“让马刺说话,谁先到家,里头的绿票子就归谁。”   意识中一声轻响,古斯愕然发现,右上角亚瑟账户的余额零,倏地跳到三百多。而亚瑟一夹马腹,黑朗姆如离弦之箭般奔出,蹄下一片尘土飞扬。   古斯:?!!!   “——你作弊!”   道路笔直向前,仿佛一条明亮丝带,通向那个亚瑟称之为“家”的落脚点。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圣丹尼斯第十天。深夜。】   见鬼!今天麻匪遭了马匪,痛失现金三百六十多,只发给我五十块的生活费。不过,这倒阴差阳错解决了件麻烦事——这位劳模马匪兜里有了钱,就不会总想着出门抢点。而这钱来源是我,想来他也不好意思这么快就填进帮派那个永远喂不饱的功德箱。   晚上又逮到亚瑟在画我。不仅如此,被当场抓获后,这厮竟然端着他的本子,理直气壮地要求我“别动”。更过分的是,画完还不给看。   我现在越发确信,我驯养了头大型猫科动物——历经警告、投喂、磨合三重考验,这头猛兽总算给摸给亲给喊咪咪。当然,在外人面前,我仍得尊敬地称他为丧彪。   【圣丹尼斯第十一天。】   大猫,不对,亚瑟早上以过分刻意的闲谈口吻,询问我理想居所的偏好。我记不清当时回答的是什么,但午间在饭店碰头,发现他正攥着报纸的房产专栏反复研究。   不得不说,他转移话题的技巧实在不怎样,没套路几句他就招了——他在研究房产,在圣丹尼斯。   老实说,蒸汽机时代的城市空气着实糟糕,所以我直接告诉他,我并不喜欢圣丹尼斯,停留在此纯为更方便地获取原料,外加寻找商业机会。他当时倒没什么表示,但饭后拉了我去银行踩点……呃,该如何形容呢?那安保确实很简陋,我确实有点心动。   当然,本着理性考虑,我建议他最明智的方案仍是耐心蛰伏,待平克顿侦探的搜捕彻底松懈,再图谋取回黑水镇那笔劫款。他颔首的模样似乎是被说服了,但以我对猫科动物的了解……我得特别盯一盯他的动向。   附注:终于成功押着亚瑟去看了医生。花费五块,得来诊断结果是肺微恙?支气管炎?总之,这年头的查体手段有限,但这已经够了,我的控制有效!亚瑟自身的免疫力也给力!只是轻症!太棒了,只需等器材齐全,我就能把药造出来!   附注的附注:我在约瑟夫·巴恩斯医生那里编造的身份,是从维也纳医学院来的研究学者,正在试验一种针对结核病的革命性特效药。巴恩斯对此表现出了极为谨慎却又难掩的专业兴趣……可惜他有问我要证书、发表的论文和临床实验资料。要完美伪造这一切,得先给造纸厂下个急单。等异烟肼合成完毕,我得想想别的招。   【圣丹尼斯第十三天?斯嘉丽草甸第一天?】   补录圣丹尼斯第十二天→亚瑟买补给回来,满脸神秘地说在屠夫那发现了一段有趣的文字。更离谱的是,他居然还从诊所那借了人家听诊器,兴致勃勃地尝试听我。我说我们异界来客是有点优势的,他不信,所以我身体力行地证明了一下我的强健无比。   他不要我帮他清理,所以我趁他忙偷窥了他日记。这家伙居然煞有介事地在考虑后事。怪不得前些天又商量抢银行又考虑买房。而且他画了好多的我,嘿嘿。然后我就被发现了。   他很生气,但他搭着毛巾着急忙慌冲出来的样子很性感。特别是东西从他腿根流下来那幕。不起立致敬代表我功能有问题。我功能没问题,所以我又犯了错——   ——咔哒——咔哒!   伴随穿透晨雾的钢铁震颤声,火车与铁轨撞击响越来越大。古斯收起还没写完的日记,侧头看向铁路架桥的另一侧——   圣丹尼斯的轮廓已被抛在身后,荒野重新张开獠牙,用潮湿的呼吸拥抱每个路人。远处,灰绿色的苔藓从树干垂挂而下,像是老人斑驳的胡须。枝叶投下的阴影中,年长者踏着晨光而来。   “凯旋归来?”古斯问。   男人利落地拍来张速写地图,翻身上马。   “有栋房子,看起来结实。不过已经有人——四到六个,应该是莱莫恩的耗子。”亚瑟说,“如果你要去——”   “等我见完达奇再说。”古斯眨眨眼,“如果我被轰出来,我会考虑的。尊敬的警长先生,你觉得这里是个合适的幽会地点吗?”   亚瑟一言不发地瞪来一眼,径自催马走了,古斯笑着追上。   现在,离范德林德帮的湖边营地还有四个小时。 第53章 拜访 黄毛上门记   日轮灼烤着天穹顶点, 两匹快马如同出膛的子弹般疾驰过原野。当那棵枯骨般的指路树刺破地平线时,领头的巧克力沙色马匹忽然放缓速度,戴赌徒帽的男人侧过头。   “听着。”亚瑟的声音紧绷, “我不确定他们会是什么反应。你现在调头往罗兹镇去, 天黑前还能就着你那茶水吃炸鱼, 而不是淌这滩发臭的浑水。”   他的样子像极了一头交了人类朋友的山狮, 既渴望向朋友炫耀领地的壮阔,又怕对方发觉岩缝间干涸的血迹。古斯笑了:“我以为他们是你的家人, 不叫做‘发臭的浑水’?”   “迈卡除外。那是个附在达奇耳边的跳蚤。”亚瑟朝地上啐了口唾沫, “要是那杂种冲你龇牙……我可不会当和事佬。”   “放松,害虫这种东西很容易死。”古斯煞有介事道,“之所以还能到处作乱,不过是人们还没下定决心。”   “但你做得太明显, 也别指望我替你收拾。”亚瑟哼笑,“我们是有规矩的。”   说话间, 枯树枝干纹路已清晰可辨。等拐进一片林地, 亚瑟抬手示意再缓。斑驳树影如蛛网覆下, 扬尘渐渐被湿润的水汽取代。透过枝桠间隙, 可以瞥见水面的粼粼波光——   “站住!是谁?”树后突然闪出半截人影。古斯正要勒缰,亚瑟却丝毫不慢——   “是我。亚瑟。你个蠢货。”   他们一前一后地经过,树后的人影也迈出——比尔·威廉姆森, 这个比亚瑟还要高些的壮汉放下枪管,但神色还是怀疑:“这个跟着你的城里人又是谁?”   “古斯。”亚瑟简短地答, “他跟我一起。”   马匹小跑着穿过林地, 亚瑟也越来越放松,身处荒野时的挺直警觉在消散,圣丹尼斯街头那股猎食者似的专注也褪去。当马蹄最终停下, 男人翻身下马的动作竟透出几分慵懒。   “到了。”   和马掌望台营地布局一样,几十步见方的放马地构成营地的最外围。等迈过那些还沾着旧营地泥土的便携式拴马桩,便是帐篷与篷车。它们如同迁徙的兽群,围着一棵大橡树撑起的穹窿蛰伏盘踞,附近又散着些忙碌人影。   本来就快到饭点,炖锅正在篝火上咕嘟冒泡,肉骨熬煮的丰腴香气裹着咖啡豆的焦香漫过营地边界。但随着他们越走越近,所有的人影都不约而同地出现了停顿:收拾土豆的女人悬着菜刀,拨动柴火的厨子忘记动作,连角落嬉闹的孩童都安静下来贴紧母亲。   亚瑟视若无睹地拐了个弯——“达奇!”   靠近湖水边的大帐篷走出个熟悉身影。达奇·范德林德,一如既往地头戴黑色礼帽,穿着细条纹衬衫,丝绒马甲外缀着表链和领巾和口袋方巾。   古斯站在原地,感觉很是奇怪。他见过达奇很多次,在另一个维度,另一个视角。穿来后,隔着亚瑟的背影也见过不少次。此刻,作为一个真实存在的人,他看着达奇,这位范德林德帮派的灵魂人物——   比我矮。比我老。显然也不可能存在什么学历。赚钱能力基本依赖于抢劫,还是指使亚瑟抢劫……亚瑟怎么就乐意跟着他。怎么就乐意捐钱捐到空?   “亚瑟。”达奇的手掌在亚瑟肩上重重一按,目光随意掠来:“这位就是你提到的朋友?”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亚瑟也随意一指,“野外捡的药剂师。”   “叫我古斯就好。”古斯向前半步,递出手:“久仰大名,范德林德先生。”   “哈,欢迎来到我们的小家庭,普莱尔先生。”达奇热情地笑着握过来,两眼却透出股掂量神色:“看来我的名声已经传到文明社会了?”   “有位认识的作家正在整理西部的传奇人物和帮派,范德林德的名字经常被提起。”古斯一本正经地说着,目光扫过营地:   “亲眼见到这么多不同肤色和背景的人在一起生活,确实印证了我听到的——您能看到别人看不到的潜力,先生。”   这是古斯路上推敲的说辞。毕竟,在这时代,虽然劳动法已修订了好些年,但许多州里,黑人依然被视为农具,印第安人属于文明的阻碍,女性更被当做没有独立行为能力的半男。无论达奇后期如何疯狂,早期在包容度这点是真的没得挑剔。   亚瑟眼神诡异地盯来,似乎很想质问哪里冒出的作家,接着,大约想起是在自家营地,又迅速板起了脸。另一旁,达奇倒是眉头舒展,嘴角也诚实地翘起:   “在这个把人割裂成不同颜色的世界,我们确实更在乎一个人能点燃什么样的火焰,而不是血管里流着谁的血,外头披着怎样的皮,或是口袋里装了多少钱。”   “因此,我们站在了一起,互相支持,互相保护。”他忽然前倾,声音也放低,“医药知识在荒野上可是珍贵的技能,普莱尔先生,我相信我们也能找到相互帮助的方式。”   ——不。最大的帮助就是你安分地瘫在摇椅上,是被物理方式还是化学手段都行。   作为熟知剧情的老玩家,古斯满心是槽,但作为被亚瑟带进营地的访客,他保持着客套的笑容,眼见达奇啪地弹开一个雕花雪茄盒——   “来一支尝尝?”达奇问,“这是绅士的慰藉,可比东部的棉花更劲道。”   古斯礼貌摇头:“抱歉,范德林德先生。我不抽烟。”   达奇的眉毛微微上扬,但笑容未减:“啊,新时代绅士?那么,也许你更喜欢喝一杯?”他指向帐篷里,“我们有肯塔基的阳光,也有刚从铁路大亨私人车厢收获的琥珀色小可爱。”   “但我也不喝酒,先生。”古斯平静地说,“我是个药剂师,酒精会腐蚀我的思维和我的双手。”   “不吸烟,也不饮酒……”一旁传来另一道男声。一个穿着宝蓝色马甲的老人悄无声息地走近:“何西阿·马修斯。”他伸出只满是细茧的手,“亚瑟,你带回来一个传道士?”   “考虑到大部分宗教的要求,我更不信神。”古斯回握住,“古斯。无神论者。当然,在外面,我会自称一个泛信者。”*   何西阿微微一愕:“无……神?这可比沙漠中的清泉还要罕见。那么,究竟是什么让您对肉體如此谨慎,却对灵魂这般放任呢?”   亚瑟清了清嗓子,似乎准备加入对话,古斯不着痕迹地抽回手,认真说道:“当然是爱。”   亚瑟一口气呼岔,相当响亮地咳嗽起来。这一下,何西阿侧过头,达奇也侧过了头。两个年长者诧异的目光里,男人越咳越厉害。好不容易结束表演,他恨恨地啐出一口:   “该死的过敏。”   “过敏?”何西阿饶有兴致地重复,“摩根先生,十几年了,这倒是个新鲜词。”   亚瑟又是一顿。如果不解围,绝对会被记仇。古斯赶紧接过话头:“我的错。一款关于缓解肺部不适症状药剂的试验,摩根先生以令人敬佩的奉献精神——”   “是看在钱的份上。”亚瑟冷冷道,“现在看来,我要少了。”   蒙混成功。达奇发出和蔼的笑,掌心再次落在古斯肩头:“亚瑟始终是亚瑟。别介意,普莱尔先生。我们的小伙子总是这么……务实。”   ……哦豁,三十几的小伙子。   古斯瞥向亚瑟,亚瑟则抱起了胳膊。这防御防得太明显,古斯当即切换到诚恳模式,转向达奇:“听起来几位认识很久了?”   “噢,足够久了,足够久了。”达奇的表情有点像在追忆,回答却滑溜得像条鱼,“我们相遇的时候,年轻的亚瑟正在寻找方向。”   亚瑟在他的声音里轻微地挪动了一下靴子,但达奇还在继续说:“当年我们在密西西比河畔遇见亚瑟,他刚从奴隶贩子手里救下个黑人孩子,浑身是血冲进营地。我记得清楚,他一下马就说,‘我听说这里有人愿意为正义而战’。”   非常好高光,可惜和亚瑟透露过的俩大混混收养街头小混混版对不上。古斯捧场地发出惊叹,似笑非笑地瞥向亚瑟。亚瑟悄无声息地又换了下重心,脸上介于尴尬和无奈间的表情简直值得收藏。   “那会儿我就知道,”达奇兴致勃勃地比划着,“这年轻人有着金子般的品质,哪怕那时候连马镫都踩不稳——”   “达奇。”亚瑟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不必害臊,孩子。”达奇宽容地挥开抗议,“谁不是摔下马背才学会驰骋?以前你是从集市上钓鱼,可上周谁扛着那些肥美的鲑鱼回了营地?鱼尾巴拍翻了我半锅鹿肉汤!”   可那天就没打鹿。古斯继续惊叹:“是吗?正巧我每次甩钩都缠上水草,摩根先生——”   “鱼群饿疯了而已。”亚瑟一口截断。   “不是运气,孩子。红鲑只认寒流与耐心。”何西阿说,“等我们哪天被挂在悬赏令上,你还能去当个披油布斗篷的钓鱼佬养活自己。”   Double kill.古斯憋着笑,又望向话题中心的当事人。当事人则压下头顶帽子,仿佛试图把自己压进地底。另一边,一无所知的达奇正越说越起劲:   “要说惊心动魄还得数铁路。亚瑟潜入了那个满是持枪卫兵的地方,取回了那些被扣押的契约文件——”   低情商:抢劫火车;高情商:取回被扣押的东西。要不是知道剧情,大概真会被唬的一愣一愣。古斯简直想摇头了。他恶趣味地接着附和:“是啊,真是英勇。我很好奇,摩根先生当时是怎么想的?”   亚瑟投来一记怒视,但面对达奇,又不得不扯出个僵硬的假笑:“太久。记不清了。”   “当然,当然,”达奇宽容地颔首,“往事会褪色,但那份为弱者伸手的热忱不会。这不正是我们相聚在此的意义?”   “好了,老朋友。”何西阿投来意味深长的一眼,“怀旧故事配冷汤可不够美味,不如留着佐餐?锅里的炖肉可比往事新鲜。”   “来吧,普莱尔先生。”达奇呵呵一笑,“希望你不介意我们简陋的午餐。”   ——过了第一关,应该吧?   古斯拿余光瞥向亚瑟,想寻求一个确认的答案,但亚瑟当先迈开腿:   “来领你的铁皮盘子,小子。野外可长不出你们城里的银刀叉。”   深褐短发的年轻人应声跟上,神色放松,步态从容。配合那件崭新的深色格纹长外套,营地外那匹金光闪闪的土库曼战马,活脱脱就是个来体验荒野生活的城中阔佬——   而且,不知是不是最近城中就流行这个款,这小子和亚瑟穿的是同款不同色。   何西阿谨慎地打量着古斯的背影,又仔细观察过他踏在阳光下的影子——完整,清晰,随着青年的动作自然变化,与常人无异。老骗子眯起双眼,直到身侧飘来一股熟悉的雪茄烟叶气。   “看出什么端倪了?老伙计。”达奇压低声音,“这位普莱尔先生有什么值得你注意的地方?”   “他出现在这就够值得注意了。”何西阿小声地回,“看看他那一身,达奇,还有那匹马,那些马具。哪个正经药剂师会穿着能进市政厅的行头来帮派营地?”   两人站在褪色的篷布边,一同注视着亚瑟与古斯走出帐篷、走向炖锅队列。达奇咬着烟嘴深吸一口,雪茄红光在阴影中明灭:“起码也没哪个平克顿侦探舍得配这么一身。”   “平克顿没有把我们撵出马掌望台,康沃尔也没有。”何西阿说,“但普莱尔让我们主动出来了。”   “别看着绳子就以为是绞索,何西阿。不论怎样,他的钞票是真的,亚瑟那枚副警长的徽章也是真的。”   “呵。”何西阿不置可否,“一千块钱,副警长的警徽。你想没想过,为什么?”   达奇皱眉。   “你是在说,亚瑟不再为我们做事了?哦,可别这么看着我,我的老朋友,只是个玩笑。”达奇轻松地说,“我当然知道,亚瑟不会背叛。”   “至于那个普莱尔,我看他只是个大家族里的小崽子。你我都懂,那种地方通常藏着些不为人知的麻烦,更别提他还是个,呃,那什么无神论。也许亚瑟帮他——”   “达奇。”何西阿打断他,音量放得更小更轻,“想想比尔。”*   “什——”   达奇猛地一滞。他张嘴,又闭上。慢慢地,他瞪起眼。先看何西阿,又看向亚瑟。看完亚瑟,再看回何西阿。   “……呃?不是吧?”达奇问,“亚瑟不是跟那个玛丽——不是。亚瑟?”   “玛丽可没让亚瑟这么频繁地换过衣服。”何西阿说,“倒是这位普莱尔做到了。”   “我的老天。”达奇喃喃,“我还真没留意。那么,亚瑟这些天——”   “你才说,他带回的钱是真的。”何西阿揶揄一笑,“那徽章也是真的。”   “呵呵,至少亚瑟没有损失什么……”   “我不确定。”何西阿说。   达奇的眉毛几乎掀进头顶帽子里。   光天化日之下,在背后偷偷谈论他人隐私,还是相处了十几年的孩子的隐私,着实不大像是绅士所为。但反正,范德林德帮存在其他人之前,就只有他、何西阿跟亚瑟。达奇怀疑地上下打量古斯:“你是说那小子——”   “不确定。”何西阿沉吟,“但你数没数过亚瑟一共多了几身新行头?”   湿润的湖畔微风中,两个老匪徒盯着不远处的营地,谁都没有说话。直到营地餐桌那头,比尔站起来,走向古斯·普莱尔。 第54章 煽动 “我得了肺结核。”亚瑟说,“我……   端着个从亚瑟帐篷匀来的铁皮碗, 古斯惯性选择了一个靠着大树的角落位。在以往,这能方便监视餐厅各个位置而来的目光。但今天,才一坐下, 古斯就后悔了——自己并不是在城里的饭馆, 而是在范德林德帮的营地。   碗里的炖汤在隔着屏幕时看起来不怎么样, 真实吃到嘴里也不怎么样:不知什么动物的肉又腥又臊, 筋膜既没被剔掉,也没被炖开。香料和盐味存在, 但只是存在。而当亚瑟坐到了对面, 那些原本只是游荡在炊烟里的窥视瞬间更为灼灼——并不怎么直接,但足够让人察觉。   “午餐合口味吗,普莱尔先生?”亚瑟的问候裹着蜂蜜,相当虚伪。   “差把火。”古斯咕哝。   “荒郊野岭可和旅馆不一样, 柴禾不会从地上长出来。”亚瑟说,“猎物和香料也不会主动出现在锅里。”   “那么, 一会儿去湖边碰碰运气吗?”古斯饶有兴致地反问, “摩根先生, 你可得教教我怎么钓到那些漂亮的红鲑鱼。”   亚瑟隐晦地瞪来一眼:“……闭嘴。”   这家伙的碗已经快见底了, 自己的却还有大半。因此,当比尔·威廉姆森突然站起,一言不发地坐到边上时, 古斯简直悄悄地松了口气。   ——作为客人,浪费食物, 是不礼貌的。但如果把难吃的食物扣在主动来找茬的家伙头上, 这就在社交礼仪里无可挑剔了。   但比尔不说话,比尔在埋头扒拉。金属勺子刮擦碗壁的声响像钝刀在磨石上来回拖动,古斯抓紧时间吞下尚能入口的, 故作不解地侧头:   “先生,你有什么事么?”   “唔。”比尔嚼着食物抬头,食物碎屑粘在胡子上,眼睛却像猎枪瞄准似的直接对过来:“这么说,你就是亚瑟的那个‘朋友’,嗯?”   “朋友”这个单词被咬得格外重,附近几个帮派成员也毫不客气地挪近了些。古斯平静地点头致意:“叫我古斯就好。”   “圣丹尼斯来的,对吧?”比尔嘿嘿一笑,两眼在他和亚瑟之间来回一转:“在那儿穿得漂漂亮亮,说着花言巧语,专挑些‘特别的朋友’。”   亚瑟的脸已经沉了下来,古斯悄悄一摆手,坦然看回:“听起来,你是来自荐?”   啪地一声响,比尔放下手里的碗。营地的嘈杂声仿佛被这声响切断,周围突然安静了几分。   “小子。”比尔声音低沉,像是从胸腔深处滚出来的,“我不知道在圣丹尼斯你习惯和什么人打交道,但在这儿,说错话可是会掉牙齿的。”   他向前倾身,粗壮的前臂搁在膝盖上,烟、酒、汗水的混合酸臭味随之扑来。他咧嘴一笑,露出参差不齐的黄牙:“或者更糟。”   “比尔。”亚瑟冷冷开口,“要是你闲,可以去把马粪清了。”   比尔眯了眯眼,微微抬起下巴,嚼着后槽牙似的盯了亚瑟一眼。有那么一会儿,空气好像凝固了。然后他缓慢地站起身,充当座椅的箱子在地面刮出声沉闷的响。   “说得对啊,摩根。”他拍了拍手,“是该好好招待客人。”   靴子踩踏泥土的声响远去又折返,比尔提着一只深褐色的玻璃酒瓶站在桌子边。他直接拔开瓶盖,两眼盯向古斯:   “私酿威士忌。”他举起瓶子,“连走私贩子都眼红的好东西。”   不等古斯反应,他先仰头自灌一大口,继而咧嘴一笑,拿袖子擦过瓶口:“尝尝?”   树叶筛下的阳光底下,那瓶口指向古斯,玻璃上还隐约残留着比尔的唾液痕迹。几个帮派成员装都懒得装了,胖厨子放下磨着的刀,裹着棕黄披肩的哈维尔抱起胳膊,脸带狼爪痕迹的约翰放下劈柴的斧头,几个聚在一起的女帮众往这头挪动,甚至还有个在干杂活的瘦削身影探出脑袋。   亚瑟无声地绷起肩膀。古斯不轻不重地嗤笑一声,换了个更舒展的坐姿:   “先生,如果你想考验我,至少拿点像样的事情。”他抬高声音,让每个想听的人都能听到,“除了情人,谁会喝对方嘴里剩下的东西?”   一点点地,比尔的脸由红转紫,继而砰地一声,瓶子重重地砸在桌上。比尔向前一步,亚瑟站起:   “威廉姆森先生。”   “啊,拜托,放松点,摩根。”比尔哼笑,“不能老是由你陪着我们的客人——”   “先生们,这里在演什么好戏?”   围观群众自动分开。达奇·范德林德挂着那幅标志性的微笑,迈着从容的步伐走来,何西阿跟在他后面。   “比尔,我的老伙计。看来你正在……”达奇伸出手,目光在桌面和比尔涨红的脸间画出个优雅的三角,“热情地款待我们的朋友?”   比尔的姿态立刻变了,他的肩背松垮下来,脸上怒意退潮般消失,嘴重新咧开,仿佛刚才的剑拔弩张只是一场误会。   “当然,达奇。”他捞起桌上酒瓶,“正跟亚瑟的‘朋友’分享咱们从瓦伦丁搞来的宝贝。”   古斯干脆也站起,顺手把那只铁皮碗推远。   “我不喜欢拐弯抹角。”他慢悠悠地说,“威廉姆森先生大概担心我有不良企图。这很合理,毕竟,我是个突然出现的陌生人。”   比尔鼻腔里喷出声响:“我可什么都没说。”   “啊,有些事情不需要大声说出来,大家心照不宣就好。”古斯不紧不慢道,“好比各位风尘仆仆从新汉诺威搬到斯嘉丽草甸,总不会是奔着这儿有个湖,来捞鱼吃的。”   一阵细碎低语在人群中传开,如同毒蛇爬过干枯草丛。何西阿清了清嗓子,似乎是要开口,达奇那只伸着的手却先一步抬起,于是整个营地都安静了。   “多么敏锐的观察,普莱尔先生。”达奇的声音依然保持着那种热情感,脸上的温度却明显降低了几分:“这倒让我更好奇了。为什么像您这般体面的城中绅士,会想和我们这些文明边缘的人交朋友。”   “不,先生,体面人扎堆的地方未必体面。但我相信,诸位当前关心的,应该不是什么哲学辩论。”古斯微笑,“你们背着些麻烦。”   “啊,有趣的说法。”达奇也在笑,“在这片吃人的土地上,谁不是背着麻烦爬行,普莱尔先生?问题在于,为何您认为了解我们的麻烦?”   “自然是因为我也身陷一些麻烦。”古斯耸肩,“摩根先生帮了我忙,所以我投桃报李,现在,摩根先生是罗兹镇的亚瑟·卡拉汉副警长,并且在圣丹尼斯警局也混了面熟。”   浓稠的寂静瞬间笼罩了整个营地。随即,四面八方的视线默默地扎向亚瑟。亚瑟收紧下颌,不着痕迹地挡在古斯身前——   “见鬼!那狗牌居然是真的?”人群里一道沙哑男声诧异扬起,“我还当亚瑟从哪个醉鬼身上扒来的。”   “少来,马斯顿。”亚瑟低声咆哮,声音紧绷得像张弓:“至少我没蠢到被狼群当点心。”   “哈哈,我看条子们招人标准越来越低了——”   “哦,别急着下定论,马斯顿先生。”古斯毫不客气地打断他,也拨开亚瑟,“相信诸位有足够的智慧了解,至少在有效期之内,这是个掩护。”   不疾不徐地,古斯走出位置,走过亚瑟,走到营地正中:“一直以来,我听说的是,范德林德帮,和那些下三滥组成的人渣帮派不同,是个讲规矩的帮派,是这样吗?范德林德先生?”   达奇眯着眼,双手轻轻一拍,脚下缓缓踱来,与古斯拉开距离,让所有帮众都能看到这场对峙。   “规矩?”他重复,“我更愿意称之为——有理想的团体,普莱尔先生。”   他举起一只手,像是在勾勒无形图景:“我们不受那些所谓‘规矩’的束缚,因为规矩是什么?不过是强者为了控制弱者而编织的蜘蛛网。我们追求的是自由,自由才是文明的尽头——”   “唔。”古斯直接戳破,“但你们的自由需要钱。”   “哈。”达奇又笑了。要是他有所不满,那他也掩饰得相当好:“直白得令人心惊啊,普莱尔先生。那么,你是来向我们提供机会的,还是制造麻烦的?”   “是合情合理,甚至合法的工作机会,先生。”古斯无辜道,环顾周遭:“重新自我介绍。我,奥古斯图斯·普莱尔,一位即将发布对肺结核特效药的药剂师。”   “而在发布之后,我必会遭到一些大集团的……围攻。为了我个人的安全、财产乃至前途考虑,我需要一些有经验的人。当然,我将在这段时间内,为他们搞定新的身份。”   “之后呢?”一个戴着眼镜的男人问。   “之后我将作为结核病的攻克者被世人所知。”古斯摊手,“想来州长愿意给我一些小小的面子,签下几张特殊的赦令。即使不看我的情面,看在钞票的份上,诸位也能体面地活在阳光之下。”   “恕我直言,普莱尔先生,你听起来像个骗子。”一直沉默的何西阿突然开口,“众所周知,肺结核是绝症。”   “那么,我为什么不用其他的病?那些更‘安全’的病症?”古斯丝毫不让,“伤寒、霍乱、白喉、天花、疟疾、黄热病……或者绅士们裤子里的小毛病?哪一样不能让我名利双收,钱袋鼓胀?而我为什么又要冒着风险,来到诸位的地盘?”   “因为我欣赏忠诚的人,向往自由的人,所以,我——”   “行了。”亚瑟忽然说。   古斯诧异地偏头,但亚瑟踏前一步,站到了他的身边。那张脸没有丝毫犹豫,那双带金环的蓝眼在正午阳光下显得格外明亮,坦然且固执。   “我得了肺结核。”亚瑟说,“我相信古斯。” 第55章 疑云 “普莱尔先生血气方刚,亚瑟又很……   死寂像张浸透雨水的牛皮紧裹住营地。继而, 十几道目光化作铁钩,齐齐扎来。   “肺结核?”何西阿率先打破沉默,声音低而克制, 仿佛在念出一个不祥咒语, “亚瑟, 你确定吗?这不是能拿来说笑的事……”   “很确定, 何西阿。圣丹尼斯的医生说的,那几句话值五块钱。”男人平稳地说, 语气像在谈论别人的伤势:“眼下还是‘肺微恙’。我暂时死不了, 但也不会好起来——除非有人知道怎么治。”   男人转过头,看向古斯:“我不会把赌注压在什么神奇药水上。但如果有个药剂师说他能做点什么,我愿意搏一把。”   午后的日头像团融化的金箔,给他的睫毛淬出细小金芒。要不是众目睽睽, 古斯觉得自己会兽性大发地扑上前,亲到那双蓝眼睛泛起水光。但不远处, 比尔一声咒骂。   “见鬼……”比尔粗声道, “我信你, 摩根。你这硬骨头能挺过枪子, 当然也能挺过这破病。可这事儿……”他眯起眼,瞪着古斯:   “你得了肺病,然后正好, 这个穿精致西装的城里少爷有药?闻着就他*不对劲!”他转向达奇,唾沫星子几乎挂在络腮胡上——“达奇, 你不这么想?”   “冷静, 比尔。”达奇举起手,“要是我们总是拒绝机会,那我们现在可能还困在科尔特山上啃冻土豆。”   从亚瑟说出肺结核起, 他的两眼就没离开过这个最得力的枪手。此时,这帮派领袖再度上前几步,像条蛇在丈量领地,又仿佛在试图挖掘亚瑟脸上的每道阴影。但最终,他只是伸出手,安抚似的压上亚瑟的肩:   “我的孩子……这些年来我们经历过那么多,黑水镇,雪山,这次也会挺过去。”   他侧过头,眼里还带着掂量,脸上却绽开拓荒者欢迎铁路商人的那种友善:   “请原谅比尔,普莱尔先生。在这片连狗都对善意龇牙的土地上活久了,人难免有些多疑。毕竟愿意向我们伸手的体面人,十个里有九个袖子里藏着捕兽夹……所以,你的药,到底是什么?”   “一种提炼出的药物,经过多步化学反应得到的纯净物质。它不是巫婆的草药汤,是科学。”古斯平和地回应,“事实上,再过几天,我会向华盛顿提交专利申请——这需要二十多块的花费,外加几十天的等待。”   “范德林德先生,就算你不相信我,那也该相信我对这事的投入……”   亚瑟发出一声很重的叹息。   “老天。你们这些能把棺材说开花的打完嘴仗了没?”他不耐烦地环起胳膊,蓝眼睛剜过来:“你那听声管呢?”   古斯:“……?”   古斯反应半秒,意识到应该是在说听诊器。虽然可以直接贴着肌肉听,但这家伙都这么问了,应该是在暗示——“你帮我装的?”古斯反问。   “忘了。”亚瑟随意地说着,摸向背包,古斯同时构想按键【B】。   一个磨损的皮革收纳袋被掏出来,里头一把标准的双耳式听诊器。男人用拇指和食指把它捏出来,稳定得像在瞄准几十码外的酒瓶。   “在花那五块钱时,我问过了。”他得意洋洋地说,目光在营地成员身上逐一扫过,“谁想来试试?”   短暂的沉默。湿润的湖畔微风里,唯有摇曳的树影将碎裂的阳光贴在众人身上。继而,何西阿微微一笑:   “我以为你早过了玩医生游戏的年纪,孩子。好吧,既然你已经交了学费,”他对亚瑟摇摇头,往前走,“我来。不过,我这把老骨头里的杂音,肯定比草原上的风还要热闹。”   这个简单的举动似乎给紧绷的空气开了道缝。紧接着,另一个壮实的混血黑人也走了过来,在何西阿身后站定。是查尔斯·史密斯。他冲亚瑟小幅度地点了下头,还没说话,女帮众群的裙角边,一个稚嫩的童声扬起来——   “亚瑟叔叔!我也想玩!”   似乎只是一晃眼,戒备的人群就如麦浪被风掀动,一支奇特的队伍在营地内成形:何西阿站在最前,查尔斯沉默地紧随其后,小杰克像只好奇的小狗在周围蹦跳,于是约翰也叼着半截烟蒂晃过来。   几个女人围成半圈,其余手头没活的抱着胳膊站在一旁,装作漫不经心地围观,甚至连一向不怎么关注帮派事务的莫莉、缩在篷车后的基兰都伸长脖子,仿佛那东西是能照出帮派秘辛的魔镜。   一群傻瓜。达奇想着,果断走向自己的帐篷。这帮人像没见过枪械的原住民那样围着个听诊器,仿佛那是从圣坛上窃取的圣物。亚瑟会对医疗器具产生兴趣?除非密西西比河的河水倒流——除非那个古斯·普莱尔给亚瑟灌满了迷魂汤。   不——不对。还要更早。达奇突然定在原地,眯起眼睛,不动声色地打量过这场拙劣的小型医学展示:   亚瑟在中心,古斯在边上,不远不近,恰到好处的距离。听诊头从亚瑟那双满是枪茧的手传到何西阿胸前,亚瑟听了一会儿,带着一丝自以为隐藏得很好的笑,干脆地把耳挂递给古斯。   于是,不着痕迹地,这整场马戏的重点也转给了古斯,这个整洁得和荒野景色格格不入的药剂师。亚瑟退入阴影的模样活像骑士交出守护的王冠,而那外来小崽子接过器械的姿态活像个君王。   一旦知道了该怎么看,一切就相当明显了:这俩穿着同一个款式的新外套,颜色不一样,剪裁却如出一辙,绝对出自同一个裁缝手下,圣丹尼斯的那种精致做工,不是帮派常去的乡镇小店能完成的。还有营地捐献箱里的两根金条——   “千把块。但我在黑市惹了点麻烦。”达奇记得这是亚瑟表示没把它们换成现金的说法。这小子当时还说了些什么?成了副警长?结识了一个城里的朋友?康沃尔的狗已经嗅到了瓦伦丁附近?有一个隐蔽又富饶的湖区、打不着猎物时至少可以捞鱼?   就这么简单,除去几个搜罗消息的尚未归来,整个帮派都被亚瑟画出的地图牵引至此,他甚至还在抵达时亲口夸赞了亚瑟的眼光。如今看来,这可不就是早计划好了?亚瑟·摩根,他最信任的左膀右臂,他亲眼看着从偷面包小鬼蜕变成枪械大师的街头少年,现在有了自己的小秘密。而那个一身光鲜气的城里崽子普莱尔,绝对一早就得手了——   “达奇!”   何西阿拖着步子走近,松弛的眼皮底下亮着兴奋的光,仿佛回到当年用扑克牌收割冤大头的岁月。   “该让那玩意也贴贴你的胸口,老朋友。”何西阿说,“古斯说,我这病,可能也是那种叫做肺结核的玩意。”   “‘古-斯’?”达奇放慢语调,挑起眉毛,咀嚼着这个由“普莱尔先生”演变来的名字:“你这是怎么了?老朋友,我还以为知道自己的肺正在发霉腐烂,不是什么值得高兴的事情?”   “知道自己因什么死,总比被死神蒙着眼拖进坟墓强。”何西阿笑了。“更妙的是,这正是他在做的那套药能治的——那个异烟什么的,名字古怪得像个印第安人的诅咒。”   达奇盯着何西阿消瘦苍白的脸:“问题是,何西阿,你觉不觉得有些太凑巧了?你咳嗽,甚至可能他一早就知道你咳嗽,然后他说,你是肺接——”   “肺结核。”何西阿纠正道。   “就当是了。”达奇挥了挥手,“报酬呢?这世上可没有白喝的威士忌,何西阿,我以为你这老狐狸早该把人心看透了——”   何西阿摇头,露出个达奇相当熟悉的、属于一个骗子的精明表情:“妙就妙在这里,达奇,他说的是,让我试试,没保证能治好,然后去算他那原料量了。我追问他价码,他只说原料并不难找。”   “换作我们,就该编造什么老欧洲的神秘药粉,跨洋过海的东方魔草,每一克都像黄金那样贵重……”   达奇哼出一声,吐出一团烟雾:“所以他现在什么都没给你,只给了你一个病名和一个承诺?”   “还有希望,达奇。”何西阿眺望着营地篝火,“也许他真的是个骗子,但他现在也像是我们需要的那种骗子。”   “‘像是’。”达奇用齿列磨着这个词,仿佛要嚼出毒汁,“一个城里的药剂师,恰好在荒野游荡,做出的药恰好能治你的病,亚瑟的病……”   余光里,亚瑟站在树边,正和那个普莱尔谈着些什么。要是何西阿是片摇摇欲坠的枯叶,此刻的亚瑟活脱脱就是枚新铸的金币——他套着那件绝对是普莱尔给的好外套,站姿挺拔,脸色光泽,甚至连胡子都好生打理过。像个康沃尔的走狗,像个剧院有包厢的投机商,像个从未挨过饿的文明人,唯独不像个需要医治的肺结核病患。   达奇很想相信亚瑟,但亚瑟望着普莱尔那副样子……达奇猛吸一口雪茄,让烟草的辛辣味充满肺部:“记住,保持警惕。我们已经不再年轻,经不起太多背叛了。”   这回何西阿沉默了片刻。“有时候,达奇,好事也会发生。即使对我们这样的人。”   “但愿如此,老朋友。”达奇不置可否。   远处传来普莱尔放肆的笑声,亚瑟的肩膀也落在那小崽子手掌底下。达奇很想糟心地背过身,忽然意识到一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何西阿。”达奇喊住老搭档,皱起脸,压低声音:“你确定他们——那个普莱尔和亚瑟——”   “我以为你不是关心这些的人,达奇。”老骗子顿时投来兴趣盎然的一眼,“要我来说的话,普莱尔先生血气方刚,亚瑟又很有奉献精神……”   达奇差点没夹稳雪茄。   “——谁问你这个了!”他恼火地打断,捕捉到几道投来的视线,又不得不调整音量:   “我问的是,普莱尔晚上住哪?” 第56章 较量 “你俩,别吵得叫醒全营地,可以……   橙红的火舌卷起树脂烧化时的清香, 将木柴的裂响揉碎在暮色里。古斯坐在篝火边缘的木箱上,看着黄昏余烬为湖畔营地镀上一层金边,偶尔恶趣味的对一些投来的视线回以不解的审视——每当这时, 不远处的亚瑟就会跟着装作不经意地瞄过来。   不过, 循环几次后, 亚瑟大约意识到了这点。伴随着一记隐晦的怒视, 男人攥着把毛刷走向马位,只丢来个恼火的背影。   古斯索性翻出笔记本, 光明正大地统计起营地的人头来:亲爱的亚瑟去伺候马匹, 查尔斯在拿木头做什么东西,阿比盖尔和约翰似乎在因某种原因争吵,基兰在畏畏缩缩地擦桌子,大叔的鼾声已和晚风融为一体——   “在评估我们的价值么, 普莱尔先生?”   何西阿苍老的嗓音突兀地从背后响起。要不是特地在视野一角留着小地图,古斯觉得自己已经惊得将笔记本扔进了火堆里:这老骗子的脚步声轻得出奇, 年轻时绝对不止长得好, 还能让整层酒吧的怀表钱包都失踪。   但作为初来乍到的城里文明人, 马屁是不能这么拍的。古斯尽可能平稳地回:“我只是依然好奇, 黑人、白人、墨西哥人、女人,究竟什么能让这样一群……颜色各异的人走到一起、凝聚成团,又是什么让你们不顾一切地追随一个人。”   何西阿发出声意味深长的轻笑:“达奇有种魔力, 能让我们相信在这个世道里,哪怕是我们这样的人, 也能拥有自由……”   他坐下来, 那双衰老的眼睛忽然锐利:“不过,看起来,亚瑟在你身上, 也找到了某种东西。”   晚餐刚结束不久,太阳尚未沉入地平线,放在后世那个资讯丰富的时代,也是各轮节目的黄金时间,更别提娱乐匮乏的1899年野外。年长者不大不小的声音才传出,古斯后背顿时一阵发毛,恍惚间觉得自己回到了下午的听诊时分,再度成了整个营地的焦点。   而亚瑟才走到放马地,刚扛起捆稻草。要是抛下它走过来,别说其他人了,怕是连智力点数最低的比尔都会嚼出些暧昧滋味。   ——这老狐狸分明是钓鱼来的!   古斯干脆合上笔记本,直视这个在亚瑟日记本里明写着“像父亲一样”的年长者,认真道:“也许我只是让亚瑟看到了不同的可能性。”   “可能性。”何西阿咂摸着这个词,模样像在品鉴劣质私酿:“到我这个年纪,已经很少去看可能性了。大多数时候,只是想着怎么让明天比今天好一点。”   “那么,也许你该去城里看看,马修斯先生。”古斯扬起眉毛,“每一天那里都在发生变化,每一天都在比前一天更好——当然,也许除了空气。”   “你怕是忘了,小少爷,那里的警察也一天比一天多。”哈维尔·埃斯奎拉,先前一直抱着胳膊旁观的墨西哥活动家,从阴影里浮出半张棕黄的脸:“咱们这些被文明挂上悬赏令的耗子,可没您这身体面的白皮当护身符——”   “——没错,那儿的条子多得像是马粪上的苍蝇。”   不知何时加入围观者行列的比尔粗声地笑,“一眨眼就能被按在地上,嘿嘿。咳,我是说,多得吓人。”   “那大概是因为你太有魅力了,威廉姆斯先生。”古斯不慌不忙地回击,“众所周知,要想不招苍蝇,可以试着洗洗澡。”   短暂的沉默降临,接着,篝火边几声闷笑,野火似的窜起又被压下。比尔挠着后颈左顾右盼,古斯没挠,但同样相当茫然:   论杀伤力,自己这几句应该远不如亚瑟。哦,等等,比尔是个隐藏的基佬,所以自己刚夸他有魅力,又建议他洗澡——   古斯努力撑出全不知情的模样,比尔则恼火地起身。但达奇也在这时走来,套着好几枚戒指的手压上比尔的肩:   “收收爪子,老伙计。我们对新朋友要友善点,尤其是那些可以让你中弹时不嚎得像匹狼的人——”   “那得看是哪类‘子弹’,达奇。”约翰忽然插嘴,眉毛意味深长地扬起:“没准咱们的比尔——”   “我他*先撕烂你那张贱嘴!”比尔立即转向,两眼眯成危险细缝。但一截裹着旧衬衫的胳膊也横过,如铁轨阻隔在两人之间。   “马斯顿先生。”何西阿咳嗽,“马儿跟着我们奔波了一天,需要更多人照顾;至于威廉姆斯先生……或许你愿意帮忙,去搬搬明早会进我们肚子的土豆?”   约翰朝古斯挤挤眼睛,又挑衅地撇了比尔一眼,慢腾腾地朝营地外围去了。比尔则啐出一口,踢了脚泥地,大步流星地往餐车去。   但两人离去,包围圈却依然存在。篝火跃动的光影里,顶着一头乱糟糟红发的年轻人,和几个年轻的女帮众,围猎似的悄悄填补过来,每一张面孔都浮动着八卦捕食者的幽光。古斯越来越确信自己正被兽群的利齿环伺——   “看起来你们聊得火热。”   亚瑟若无其事地走过来,边走边装模作样地拍打身上草屑,“可惜,没打起来。”   他找了个位置,距离恰到好处——既不近得像在无人时那样亲昵,又足以让古斯嗅到他身上新沾染的皮革和干草气。那双蓝眼睛专注凝视着跃动的火苗,仿佛只是一时兴起。但他才一坐下,新来的红毛年轻人,西恩·麦奎尔也迅速挤过——   “我押一打子弹!咱们的客人准能用那个亮晶晶的听声管敲碎比尔的蠢脑壳!”他大声插嘴,一个俯身马步,两手按上古斯的肩膀,爱尔兰口音裹着威士忌味劈头盖脸:   “要不然他会给比尔下点猛料?有吗?普莱尔先生,你的药箱里有没有让比尔骑不上他那匹棕杰克的好东西?”   这个烦人的家伙恰好严严实实地遮住了亚瑟,古斯恼火地别开他:“只有那种能让人哑巴几天的配方,对多舌鬼有特效。”   营地又炸开一股鬣狗啃食猎物似的哄笑。西恩夸张地捂住胸口踉跄后退,做出受伤的样子:“噢!摩根,我喜欢他!‘你太有魅力了,威廉姆斯先生,去洗个澡吧。’——操!老子怎么就学不会这种文绉绉的腔调!”   “闭嘴,西恩。”亚瑟径自拉开他,顺势坐到古斯身旁:“何西阿在谈正事。”   古斯清了清嗓子。   “是圣丹尼斯城的机会。”   古斯望向何西阿,余光里达奇的目光也随之而来,跟猎枪准星似的锁着他。但古斯故意不与那双精明的双眼对视。倒不是说他惧怕与这家伙辩论——主要亚瑟还在旁边呢。让亚瑟为难多不好。   “当局形容你们是无恶不作的人渣和屠夫,只会一趟又一趟地洗劫火车,伤害无辜,侮辱妇女,连孩子都不放过。但我相信,如果有得选,甚至于说,就算被逼到最后那步,诸位骨子里也比那些披着绅士皮囊的老爷们更干净——”   “哇哦!听听这个!”西恩又猛地扬起双手,“大伙!伙计们,你们都该来听听这个!咱们这位穿三件套的甜嘴先生,我真爱听——”   “把嘴缝上能让你活久点,麦奎尔。”何西阿不容置疑地打断他,“至于你,普莱尔先生,我相信你来这,并不是只为了给我们灌些蜜糖。”   “我说过了,马修斯先生。我是来提供机会的。”古斯平静地说,“而我的机会之后,城里会有更多的机会,文明正在扩张,先生们,女士们。”他直接站起身,“公路正在铺进原野,而后还会有电车轨道、下水道、银行,还有医院,真正的医院,不是卖蛇油的游医帐篷。”   达奇鼻腔里滚出声嗤笑,尾音拖得长,像钝刀在磨刀石上懒洋洋蹭过半圈。他始终没坐,也没变动那副帮派老大的自信站姿,更未打断,只有指节在左轮握把上轻轻叩了几下。   “所有的这些都需要人手。”古斯继续说着,将“需要”的词音发得分外清晰:“工人、商人、联络者,乃至如警察、平克顿侦探这类的秩序维护者——”   “呵,你说得比教堂募捐还动听,普莱尔先生。”   火光边缘忽然探进来半张脸,颊边挂下的浅色卷发反着光。是凯伦·琼斯,帮派里的女枪手。“但据我所知,城里的机会,往往只给那些生来就在金银窝里的贵族和阔佬——是吧,小少爷?”   “我确实使用过出身赐予的金银刀叉,女士,这点我无法否认。”古斯微微前倾,“正因如此,我才深刻了解,大城市是唯一允许人随意改变身份的地方——比如圣丹尼斯,乃至更远的纽约、华盛顿。”   “像您这样美丽的女士,还有诸位一看就不好惹的绅士们,若是在那些彼此低头不见抬头见的小镇、乡村,溅起点水花,整个水塘的蚊蝇都会嗡嗡飞起:这位美人可曾婚配?那位绅士祖上可有案底?”   “但在大城市,没谁有闲心对着邻居的脸盯上一整天,没人会深究你皮箱里装着继承权还是通缉令,只要诸位的马靴足够锃亮。”   “——而你觉得我们的靴子够亮吗?”   像终于等到提示的舞台演员,达奇舒展肩膀,嘴角扬起戏剧报幕似的弧度:“我们?年轻人,我们本可以像你一样富有,甚至更胜一筹。可我们选了这条沾着露水与硝烟的路,选择了对抗这个腐朽制度的正义之路。”   他似乎觉得自己找到了一个合适的表演机会,下巴昂起,音量加大,眼神坚定:“我们不是因为无能才流落至此,而是那些吸人骨髓的工厂主、道貌岸然的银行家,逼得正直之人不得不亮出獠——”   “抱歉打断你,范德林德先生,我必须指出。”古斯慢悠悠地说着,满脸故作惊讶:“进到城里,并不妨碍你追求其它。无论是你那些……崇高的事业,还是别的。”   不紧不慢地,古斯站起身,跃动的火焰自下而上勾勒出他的身形,那身格格不入的齐整装束,此刻竟在荒野里铸成某种无法回避的压迫感。   营地中细碎的交谈声如退潮般低伏下去。何西阿眯起眼睛,凯伦抱起双臂,所有那些原本散漫的视线此刻都聚向帮派首领,以及年轻闯入者之间。隐约地,古斯甚至能尝到空气里凝结的期待——   打起来!打起来!   身侧,亚瑟稍稍变动了一下坐姿,古斯翘起嘴角,将摊开的掌心亮在火光里,任由夜风卷走那些无声的躁动。   一个悬赏令上身价是两个亚瑟的老匪徒,吹什么鬼正义和自由。哪怕骗得自己都信了,周围那帮手下能信么?耐烦听么?   这道理原本浅显得不值浪费口水,但或许是自己的出现让达奇感受到威胁,老东西才要赶紧攥着主义往脸上糊金粉……于是,那套捞上一大笔找个热带岛当农民的老说辞,反倒是自己能撬的缝了。   “我并不是来催促什么决定的,诸位。我也很想已经从州长那拿到特赦令,但药品制造、专利申请、市场推广、正式爆发、开始收钱,这是不同的阶段——就算无缝衔接都得大半年。我来此只是表明,城里机会多啊?”   “至于如何利用它们,是静候新身份后藏进城里,还是在野外闻新鲜空气,决定权是在各位自己手里。”   ——啪、啪啪。   几声单调的巴掌。何西阿撑着膝盖起身:“好了,年轻人们,白天搬帐家赶车,晚上还要搬弄人生理想,这日程是不是太丰盛了?”   “不如现在去休息,留些精力对付明天的活计……”   他老了,还病着,但过去的惯性还在,说的也是事实。三三两两地,帮众依言散开,古斯也自然而然转向亚瑟:   “摩根先生,我想继续参考参考你的地图。”   男人原本是副不知在考虑些什么的出神状态,此刻突然惊醒,蓝眼惯性大瞪:“……什么地图?”   他的音量颇有些大,一时好几个人放缓脚步,于是那两条胳膊也防御地交叠在胸前。四目相对,古斯无辜眨眼,语调如常:“你知道我画得烂,反正给我抄抄?”   不知为何,达奇一声咳嗽,飞快地走了。原本已走到篝火边缘的何西阿却又顿住脚步:   “虽然要求客人不得体,”他说,“但我刚刚算是领教过了普莱尔先生的口才……所以你俩,别吵得叫醒全营地,可以吗?” 第57章 邀约【-上卷完-】 “你去不去草莓镇……   次日。   晨雾弥漫的湖面反着天光的灰紫, 克莱蒙斯岬营地中央那棵橡树越来越近。古斯趟过最后的浅滩,光脚踩过沾露的沙砾混合区。冰冷的触感从脚底直窜上脊背,挟着水汽的空气四面八方围拢而来, 非常有助于压下一些晨间躁郁。   岸边不远, 几只早起的长腿鸟儿正用纤长的喙搅动水面, 整个营地也尚在惺忪之中, 连炊烟都慵懒地蜷缩在空地之上。古斯抓起备好的粗布,草草抹去身上水渍——   一声口哨, 不大不小, 调子非常耳熟——正是自己每次在亚瑟洗澡时吹的。   古斯没回身,只暂停擦拭动作,摆出个经典的力量展示姿态。   不知是对看到的不满意,还是被他的脸皮厚度所惊, 哨声戛然而止。亚瑟轻咳一声:“这就是你们文明人的蜕皮仪式?”   “这叫适应环境训练,摩根先生。”古斯甩了甩湿发, 回过身来:“跟你学的。”   亚瑟正斜倚在一棵大树边, 经典的开机待机姿势, 经典的马甲配长裤, 衬得腰细腿长;衬衫纽扣开到第三颗,显出慷慨沟壑——   可惜昨晚灯一灭,这家伙给摸, 给抱,给亲, 不给更下一步。   ……虽然有说后补吧, 但还不如不说。   “我可没教你大清早跳湖,小子。”罪魁祸首鼻腔里滚出声低笑:“不过你看起来冷静多了。”   “没办法,摩根先生, 我答应过你的。”古斯眉梢微扬,“正如你答应我的。”   “是么?可普莱尔先生,我记得说的只是‘补偿’,没说是什么。”亚瑟似笑非笑,继而胳膊一展,抄起倚在树根的两根钓竿:“今天天气不错,是个钓鱼的好日子。”   反正四下无人,古斯凑近了点:“我有这样一个问题,亚瑟,我控制你钓上来的鱼,算是谁的?”   亚瑟一言不发地盯过来。   远处水禽的鸣叫依旧,显然这头除了他俩暂时没谁来,可这反应不大对劲。古斯警觉地扫视过周围,又调出小地图确认,奇怪道:“怎么——”   砰!   世界骤然浸入琥珀色滤镜,亚瑟的面容在视野中急速放大。他的动作极快,脚下也没什么声音。古斯只觉下颌被温热手掌一钳,嘴上柔软触感一掠,接着,时间恢复原本流速,亚瑟若无其事地站回原地。   要是没有鼻端一点点残存的咖啡香气,这个蜻蜓点水般的嘴唇贴嘴唇简直像是晨雾制造的幻觉。   古斯眉峰高高抬起:“这算是行贿么,摩根先生?”   “不,小子,是‘先付一部分’。”亚瑟低声说,夹着股火柴擦燃时的危险气:“现在赶紧把你该死的衣服穿好,再拿着这该死的鱼竿,跟我去钓——”   他顿了一下,被晨光缀进些许绿意的眼睛不可置信地瞪起,落点明显地下瞄、上移,再下落,再上移,如是两轮,那张成熟的脸上泛起股半无语半好笑的嫌弃。   “见鬼。”男人咕哝,“和你这类邪祟真是比不了。”   “这全是因为您的存在,摩根先生。”古斯慢条斯理地系着皮带,故意让金属搭扣发出清脆撞击:“现在您该理解了?昨晚、今早到此刻,我承担着多重的——唔?”   咖啡味。还是廉价咖啡豆萃取出的咖啡味。   古斯瞪大眼,而亚瑟揪住他还没扣完的领口,将他拉得更近。但这狡猾的猎人既慷慨又吝啬,在古斯试图品味出更多之际,亚瑟仿佛突然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松开手,往后退入树影。   “自己解决。”他脸颊泛着红,明显忍着笑,并将钓竿不由分说地往前一推:“再钓点鱼回来。”   古斯:“……”   古斯:“…………”   这还用得着钓吗。古斯凝视那道火速撤退的背影,默默地想。我这不被钩得死死的。   ……   日头渐升,营地完全苏醒,营火舔舐铸铁锅底,古斯拎着两尾尚在甩尾的小口黑鲈返回。和刚到营地时那股暗地的打量和窥探不同,开始不时地有人招呼一句“早上好”和“普莱尔先生”。   感觉像极了回到游戏。古斯循着亚瑟捐猎物时的惯常路线,熟门熟路地将鱼放上皮尔逊的案板。厨子用刀背拍了拍鱼背,满脸是笑。   “有心了,城里人。”厨子咧开嘴,“这可比某些只会把靴子甩在地上等人伺候的家伙强。”   这话里似乎有些潜台词。古斯还未反应,餐车侧边传来一声金属砍进砧板的闷响。   “老胖子,你是不是皮痒了?”莎迪·阿德勒,帮派在雪山救下的寡妇旋风般卷来,菜刀直指皮尔逊的脖子,一头金发在晨光下如同点燃的火焰:   “我已经在切这些该死的土豆了,你要是再敢用你那张臭嘴暗示我该做什么——”   她没把话说完,但刀锋闪烁的寒光已经足够明确。胖厨子本能地后退半步,差点撞上背后挡板。   “圣母在上!阿德勒夫人,我可没暗示什么。”厨子举起双手,“我不过夸赞普莱尔先生……”   “好了、好了,两位。”古斯轻柔地握住莎迪手腕,将菜刀引回安全位置。“要是早起火气大,不如去湖边游个泳?”   勉强地,莎迪收了火。皮尔逊咕噜了几个无意义的音节,转去摆弄他的锅碗瓢盆,背影写满委屈。再绕过一面,达奇手里夹着雪茄,在那吞云吐雾。   视线一对,帮派首领挺客气地招手,算是招呼。   “不得不说,普莱尔先生,”达奇吐出一环烟圈,“看起来你对我们的生活适应良好。”   一道熟悉的、被马甲勒得相当好看的身影,似乎只是漫不经心地拐过弯来。古斯盯着他,哼出一声。   “你高看我了,先生。”古斯抬高声量。“亚瑟说梦话。”   像被套索拽住的野马,某道故作从容的侧影猛地定在原地,几个路过的帮众放缓脚步,达奇的眉毛也微微上扬:“这可……相当罕见。亚瑟说了什么?”   “记不清了,反正我起来了。”古斯继续大声抱怨,“我想继续听,但他是继续睡了。”   “这说明你该管好自己的耳朵,小子。”亚瑟当即冷笑着挤出人堆,“真不好意思。我们这的枕头没塞羽毛。”   当事人现身,围观群众纷纷记起了柴还没劈,马还没刷,作鸟兽散。唯有达奇在原地吸了口烟,吐出烟雾的同时,这帮派首领微微颔首:   “好好享受在我们营地的时光,普莱尔先生。”   ——虚伪都快从褶子里溢出来了。   古斯堆出礼貌的笑。但这一晃眼,明面上是直线过来的亚瑟又一个诡谲的折转,伴一记隐晦的瞪视,迅速把距离拉得像在避嫌。   古斯:“……”   再度确定,亚瑟·摩根,一款只允许他暗戳戳地观察你的大猫。   营地成员几乎都有活要忙,即使少数闲着的,也有酒水要喝、武器要维护、相中的好位置要占。而经历过昨天那遭,再过去套近乎,怕是连达奇的膝盖都能看出自己想要挖角。古斯百无聊赖,先钻回亚瑟的帐篷。   和游戏里一样,又或者说,和自己还是个附身的视角时那样,亚瑟这块私人领地还是那个熟悉的布局。但多了个地铺,还有一看就是才买不久的毯子。常年摆放威士忌的位置,水壶和两个新水杯取代了玻璃酒瓶。充当案几的木箱上,一小把野花正从豁口陶罐里探出头来。   古斯审视着那一把新采的植物,忍不住微笑起来。发达的大城市并不适合亚瑟,所以要拥有不动产的话,应该优先考虑郊区——   不对,这时代的工业城市,连郊区的空气都浮着煤灰,绝对会污染这头漂亮野兽的皮毛。不如直接考虑一些传统的度假区,那种未被铁轨撕得太开的山谷——   “普莱尔先生?”   帐篷入口被人掀开,何西阿悄无声息地闪现:“希望没打扰你。”   “……马修斯先生?”   简直能说跟做贼踩点似的,古斯才起身,年长者却已钻进来。那双苍老的眼睛扫过帐篷,在那把野花处停了停,似乎是想笑,但很快又收敛表情:   “容我直言,小伙子。”何西阿开口,声音压得极低,“你昨晚那番演说,我琢磨了很久。”   起床后,亚瑟没把帆布都支起,这下门帘滑下来,阻隔了一些阳光,配合年长者这音量和姿态,完全能说是在密谋了。古斯抬起眉毛:“是么?具体是哪一部分?”   “钱,年轻人,总是关于钱。” 何西阿直接了当,“我们这个流浪家族不小,普莱尔先生。眼下虽说在这荒郊野外,但我们也曾经有些安生日子。”   有点奇怪。古斯谨慎道:“如今世道变了……”   “是的,世道变了。”何西阿叹口气,“大半辈子了,我跟着达奇走过多少地方,那些自由的念想,那时么鲜活。可如今,越来越文明——”   “文明是一码事,”古斯打断道,“文明的爪牙是另一码事。”   “嗬,直截了当,是不是?”何西阿笑了,“那我也就不拐弯抹角了,年轻人,你知不知道,哪里适合出手债券?”   古斯心头一跳。   范德林德帮自雪山逃亡后的第一笔大买卖,就是抢劫铁路大亨利维提克斯·康沃尔的火车,收获了可能价值五六万——大概七八十公斤黄金——的债券。顺理成章的,也让康沃尔记恨上了这伙人,雇佣了赏金猎人,雇佣了平克顿侦探,甚至不惜亲自带队前来追捕。   那个精致的皮箱子还是他亲自控制亚瑟撬出来的。但此时此刻,自己是个才来帮派一天多点的城里人。   “康沃尔的?” 古斯明知故问。   “你也知道?” 何西阿微微眯眼。   “动静相当大。” 古斯慢条斯理地说,“苦主康沃尔都亲自来了。你们或许看不起他,可他给平克顿侦探续上了肉——在镇压铁路罢工害死了不少工人、又有《反平克顿侦探法》出台,政府不能雇佣他们来抓捕你们,这是违法的。”   “但康沃尔一到,这事就变成了合法的私人雇佣。”   “要我是债券买家,看到平克顿和康沃尔在附近晃悠,又刚好有人在打听想出债券……我会观望、看戏、压价,还要顺带把那想出债券的卖家的情报标个好价钱。”   “年轻的脑子就是好用。” 何西阿赞叹道,“那么,换做是你,接下来要怎么铺路?”   古斯挑起眉:“在此之前,马修斯先生……我想知道,这个问题是你在问,还是达奇在问?”   何西阿又笑了。   “好奇心属于我这把老骨头,普莱尔先生。”年长者说着,又谨慎地往帐篷入口瞥过一眼。“但若你的答案能叩开老顽固的耳朵,也许他会亲自来问。”   “恐怕范德林德先生不会喜欢我‘说服’这个家族的任何成员。所以,不。我只是展示一些其他的选项。”古斯摇头,“比如,先和罗兹镇的人混熟。”   “但在这之后,你们要做的并不是找些机会干上一票,而是……就当自己是个普通的外来移民,去肉摊卖猎物,帮妇孺修栅栏,直到镇民主动邀请你们参加教堂礼拜。”   “说得很轻巧,年轻人。”何西阿也摇头,“还有十几张嘴等着喂饱……我们是个大家族。”   “如果我没有记错,这个大家族的领袖,一直以来宣扬的是去某个迷人的热带海岛种水果。”古斯盯回去,“那就是农民的日子。每天在泥地辛勤劳作,赚些少得可怜的慢钱,而不是两眼一睁就是抢劫。”   这回,年长者没有立即回复。他沉默了好一会儿。外面传来营地的喧闹声,有炖锅碰撞的钝响,有人大笑争吵,生活如常进行着。   “塔希堤。”何西阿最终说道,带点兴味,“那个岛叫做塔希堤。没想到亚瑟连我们这群老家伙的白日梦都往外倒。”   话都到了这步,古斯索性前倾:“马修斯先生,您应该非常清楚,若非牵扯到亚瑟,我们唯一认识的机会只是在报纸上。”   何西阿眼角的皱纹却舒展开。   “哈,日头还早呢,小伙子,火气别这么大。”他慢吞吞的说着,像发现猎物破绽的老狐狸,几乎带着恶趣味。“不管你和那孩子是什么交情,我关心的只是这对他是不是好事。”   古斯懒得再装:“以亚瑟的能力,只要不牵扯进一些狗屎一样的主意,很难碰到坏事。”   何西阿似乎还想说些什么,门帘啪地一声,亚瑟挤进帐篷:“见鬼的古斯,我找了你半——”   男人的声音戛然而止,身上那股放松的态势蒸发,结实的肩背骤然绷直:“何西阿?”   “看来我不该在这里。”何西阿诚恳地叹口气,“你们玩。”   以远超出衰老外表的速度,年长者迅速撤离。古斯与亚瑟面面相觑,直到亚瑟自暴自弃地挥了下手。   “算了,不管他。”亚瑟咕哝,“蓝尼从西边带回消息,迈卡那蠢货被草莓镇的条子逮了——难怪最近营地没飘着懦夫的尿骚味。”   迈卡·贝尔,亚瑟最不喜欢的帮派成员,古斯猜测这是猫科动物对老鼠的本能厌恶。而作为过了几遍剧情的玩家,没给达奇制造点脑梗中风是看亚瑟的面子,没捏爆迈卡的脑子,那完全属于还要留着这个定时炸弹炸一下达奇的墙。古斯赞同地点头:   “是啊,连你们老大那张老脸都好看了不少。”   男人诧异地瞥来一眼:“怎么,我以为你跟达奇相处得不错?”   “那我也可以说你和平克顿侦探相处和睦……嗯,等等。”古斯欺近半步,上上下下地打量亚瑟:“我闻到了一些奖励的味道,摩根老师。”   “管好你的舌头,小子。”亚瑟低声警告,蓝眼睛扫过帐篷。确定附近没人,他扬了扬下巴:   “蓝尼现在抖得像只兔子,我得先带他去外面散散心……再之后,”他有些不自在地敲着腰间枪套:   “你去不去草莓镇?”   【-上卷完-】 第58章 【What If番外】邂逅·上 “要……   【番外】邂逅   又名:What if 古斯捡到第六章结局后的亚瑟   →部分设定变动。在这个番外里, 古斯依然是考试失败穿越,但属于身穿,且不知游戏剧情   *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第一次见到会喘气的七千五百克黄金时, 是在一座山的断崖边。   他从未设想过自己会成为赏金猎人, 更没兴趣加入作为FBI前身的平克顿侦探社。但从无纸支付的时代掉进19世纪的尴尬, 就是只能一份工接着一份工地打。所以, 当埃利斯探员将浸着皮革味的钞票拍在药房柜台时,古斯不得不承认, 这笔数字足以让他放下一些隔阂, 或者说道德准则,随便什么吧。   “随队医师,普莱尔先生,绝对安全。”埃利斯朝他比比画画, “我们有不少人。你只需要在子弹打进那帮范德林德杂种的肺或是肠子的时候,让他们能撑到绞刑架前。你懂的, 先生, 活的比死的值钱得多。”   古斯将显微镜下的植物标本推入桌角。窗外, 十月的圣丹尼斯正在吞吐第一次工业时代特有的重度雾霾, 灰蒙蒙的天空压得人喘不过气。这笔钱足够买好几张头等车厢票,离开一切被煤渣腌透的工业城,去往纽约、波士顿, 或者任何一个像样的度假疗养地休个长假。   他当然知道范德林德帮——谁不知道呢?这个臭名昭著的匪帮每到一地都留下无法抹去的痕迹:   瓦伦丁酒馆的弹孔至今未填,罗兹镇两大百年家族宅邸如今只有风吹过时的空洞呜咽, 连城里的意大利帮派老大都被他们像拖只鸡一样拖出去淹死, 银行大劫案后,街道上每次奔马都会让行人不由自主地躲进门廊。   但,文明世界已经收紧了猎网。通缉令贴满了从圣丹尼斯到安尼斯堡的每一处驿站墙壁, 悬赏金额几乎能买下半个镇子。据埃利斯所言,那群曾肆无忌惮的亡命徒如今像头受伤的熊那样缩在安尼斯堡附近的荒山,成员饥寒交迫,彼此猜忌。得力干将亚瑟·摩根则被指认为帮派分裂的关键人物,据说已身患重病,时日无多。   古斯不关心帮派内斗,只关心自己口袋里的分量、试管中的反应,以及那些能在未来的医学教科书上留下自己名字的发现——这三者恰好在此刻完美地结合了。   “成交。”他简短地回答,“我需要准备些什么?”   ……   十二小时后,古斯骑着一匹租来的马,跟在一队全副武装的平克顿探员身后,沿着泥泞的山路向北行进。   与其他人不同,他没有佩枪,马鞍两侧挂的也只是些药箱。作为医疗顾问,他的职责是在战斗结束后治疗伤员——无论是平克顿的人,还是他们的猎物。   “小心摩根。就算他病得像条狗,也比你们危险百倍。”   队伍前方的埃利斯在训话,“上周有人见过他,咳得像是要把肺吐出来。但那家伙照样屠了奥德里斯科的窝点,单枪匹马。”   古斯保持沉默。他对枪战毫无兴趣,只希望酬金尽快到手。山间空气确实比城区清新,却掩不住十月无处不在的微寒。树影在山路上摇曳,不知哪片枯叶被风吹落,古斯的视线猛地追去,又尴尬收回。不知为何,他的后颈汗毛直竖。   “线人说摩根去救同伙了。”埃利斯掏出一块怀表看了看,笑出一口满是烟渍的黄牙,“这个时间点,正好让我们分批料理。”   有点悬。古斯想着。但埃利斯还在说,于是古斯的指头默默滑进背包,将几瓶自制的特效药转移进外套口袋。   如古斯所料,战斗降临的速度如同夏日骤雨。然而被浇透的,并不是那伙子早已穷途末路的匪徒,而是追捕者们。他们明明是突袭的那方,做好了计划,占据了先机,连人数与火力都更占优势,但只是一晃眼,死亡便从那窄窄的一面泼洒而至,多数人甚至才举起枪,就应声倒下,宛如被屠戮的兽群。   这笔钱赚得实在太刺激。古斯匆忙滚下马背,在枪声的间隙做自己能做的:给尚有一息的打止痛药,为命悬一线的扎自行粗提的肾上腺素。但那几个枪手完全对得起他们通缉令上的身价,弹孔几乎清一色绽放在额心与左胸。一大圈下来,药品几乎没什么损耗。   而那股仿佛被猛兽审视似的感觉悄然而至。   该怎么形容呢?如同百万年前先民独自行走于稀树草原,而蒸腾扭曲的热浪里忽地点起两枚竖瞳。那目光俨然具有实体重量,压得古斯近乎本能地凝神再凝神,于是想象中的狮子也越发具象,湿漉漉的鼻子似乎已贴上他的脸——   砰砰砰!   援军的枪声撕破空气。古斯才发现自己僵在半蹲姿势太久,连关节都有了生锈铰链似的咔响。平克顿终究占了人数的便宜,交火声逐渐向山林深处移动,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四周归于平静,唯有灌木与野草在微风里摇动,恰如猛兽转身时尾尖的拂过。   ——结束了?   保险起见,古斯整理过药箱,又捡了几支枪,直到林子里重新响起虫鸣和鸟叫,才策马踏上染血的山径。尸体散在灌木间,硝烟味和鲜血味混杂着,恍若置身战场。   天黑得像凝固的煤焦油,连星子也被厚重的云层尽数吞噬。古斯不时停下,捕捉不到声音,便将煤油灯调亮。磕磕绊绊走到午夜,前方骤然开阔,地面血迹也增多:一匹大体型的骏马死在了那里,死因是腹部中弹。   无论它生前属于平克顿还是亡命徒,都代表一个好的未来近在咫尺。古斯熄了灯,沿着盘旋的山路继续往前。不知过了多久,他终于看到,又或者说听到——一片崖壁前的岩石平台处,一个男人躺在那里,出气多进气少。   已经快到黎明,但有雨将至,黑暗格外深邃,宛如大地最后的抵抗。古斯划亮一根火柴,微弱的光芒缓缓掠过男人脏兮兮的马靴长裤,攀上那件满是泥污的皮外套和褪色的蓝衬衫,最终停驻在那张惨白如纸的面容上。这人有头暗金色的短发,此刻被冷汗浸透,黏附在突出的颧骨上,乍看就像雪枝上最后几道秋叶,脆弱而寒凉。   亚瑟·摩根。毫无疑问。这个达奇·范德林德的忠实走狗,头号打手,如今孤独地倒在荒野里。   他的情况糟糕至极——浑身冷汗淋漓,呼吸声粗重嘶哑,还浑身土灰。像搏斗过,在地上滚过,又往前爬了一小段时间。这或许是求生本能的最后倔强爆发,又或许只是单纯想找个地方,迎接最后一道黎明。   第一根火柴燃成灰烬,古斯探向摩根的额头,没摸到高烧,但这比发烧还麻烦——结核病的幽冥之火正在这具躯壳里阴燃,更别提那些撕裂的创口。最糟糕的,是结核杆菌已将他啃噬得形销骨立,徒留一个高大的轮廓。   摩根快要死了,想来他自己也接受这点。需要做的,只是等着摩根最后一口气息消散,就能驮着这具尸体折返,换得悬赏,拿到平克顿额外的报酬,去新城市开始新生活。   古斯凝视这具残破的躯体,划亮另一根火柴,去撑摩根的眼睑。似乎被这一下惊动,摩根陡然睁眼,碎玻璃般的浅色虹膜折着火星,即便濒临死亡深渊,依然匕首般刺透黑暗——   ——视线交错,不需言语,古斯突然明悟,方才的山坡上,那股蛛丝绕颈似的被锁定感,确凿无疑来自摩根。在那些稀疏灌木间奔走的每一秒,摩根都能给自己制造麻烦。   可摩根终究没有动手,自己终究全须全尾地出现在这里。   破晓前的山风裹挟着狼嚎与追兵的呼喝,摩根双眼重新合上,仿佛方才刀锋般的眼神不过是错觉。   “摩根先生。”古斯俯身耳语,不确定亚瑟是否还能理解语言:“我是古斯·普莱尔,药剂师。承蒙您先前手下留情,现在该我还您这份人情,我会尽力帮助你。但我们必须离开这里,平克顿的人就在附近。”   没有回应,但回不回应都没所谓。古斯费了些力气将亚瑟扛上马背。群山仍浸泡在墨色里,背叛的行径被黑夜宽容地包裹。   这真是正确的选择吗?违抗法律,放弃酬金,救助一个亡命之徒?但奇怪的是,答案好像根本不用想。   “撑住了,摩根先生。”古斯低声道,不知是说给垂死者,还是说服自己,“前方还有一段长路,而我们都能活着看到这一刻。”   一滴雨打下来。蹄铁叩击岩层的声响渐渐被山雾吞噬,只留下一片湿漉漉的痕迹,很快就会被新的雨水冲刷干净。   ……   亚瑟·摩根做了一个长梦。   梦中,他在山顶,太阳正一点点爬上天际。金色的光芒洒在他的脸上,温暖而不刺眼。风很轻,带着树和草的清新气息,更远处,一头白尾公鹿静默伫立,将犄角刺入天穹。死亡如晨雾漫过脚踝,他却嗅到久违的安宁——像偿清债务的囚犯,终于能卸下浸血的镣铐。   约翰逃走了。这是最重要的。约翰能回到家人身边,阿比盖尔和小杰克就有了希望。达奇……达奇最终选择了离开。但这没关系。有些背叛早在言语之前就已发生,今天不过是将内里溃烂的伤口撕开而已。   亚瑟将身体缓缓放下,把赌徒帽压在胸前。几十年前灰烬中的家园,十几年前在枪声中永逝的妻儿,三十六年亡命生涯中庇护过的、辜负过的、亲手埋葬或杀死的每张面孔——所有命运支流都汇聚于这一刻,这座山崖。他平静地等待死亡,如同等待一位迟到的老友。   但死神爽约了。   高热取而代之,将他钉在记忆的刑架上旋转:约翰悬在悬崖边缘的手掌纹路清晰可辨;何西阿教他校准猎枪时发未染银;玛丽提着行李箱远去的背影——   黑暗。剧痛。记忆碎骨在脑浆里翻搅,然后是更多痛苦。   然后,一个陌生的声音穿透了混沌:   “摩根先生,能听见我说话吗?”   亚瑟挣扎着睁开眼睛,视线蒙着层血雾。他感到自己躺在某种柔软的表面上,身上盖着毯子,空气中飘着植物汁液和柴火的气息。一张陌生的面孔也逐渐清晰:二十出头的青年,一头幽暗矿脉似的深褐露额短发,同色系的眼瞳略带审视。   这张脸在记忆中没有任何痕迹,但他认得那身蹭着岩灰、沾染着泥点和血渍、要深不浅的深色套装。这就是那个没被他射杀的平克顿随行人员。河狸岩洞营地的那片混乱里,他曾短暂地锁定过这个人——   ——不像条子,不像平克顿,更不像赏金猎人,倒像个走错了沙龙的富家少爷,一个格格不入的城里愣头青。   “您醒了。很好。”愣头青说,声音平静,克制,彬彬有礼:“奥古斯图斯·普莱尔,药剂师兼您的临时监护人。”   “建议只问您想问的,我用了点强效的东西,您的喉黏膜现在大概像被烙铁犁过的荒地——哦,对了,请叫我古斯。”   亚瑟撑起身,眯眼扫过周围:这是间低矮的木屋,应该曾是个猎人的落脚点。壁炉正劈啪燃烧,火光照亮角落锈迹斑斑的猎具与天花板上的蛛网。窗户和门都关着,挡着兽皮,但仍有山风从某处悄悄潜入。   他躺的床不过是几个木箱木板拼凑的简易台子,铺着层磨损鹿皮和毯子。整间屋子唯一像样的家具是张瘸腿的木桌,上面已被一打拇指大小的玻璃瓶占领,桌腿处还有一盏煤油灯在微弱地闪烁。   亚瑟喉结滚动,试图发声,一阵火烧过似的痛痒立即从胸腔窜至咽喉。他不由自主地佝起背一阵咳嗽,青年敏捷地递来一只搪瓷杯子。   “别急,小口喝。”古斯说,“我没带糖,会有点苦,不过能让你舒服点。”   男人起初犹豫,但干渴的喉咙迫使他低头啜饮。冰凉微苦的液体滑过灼热的喉咙。   “谢谢。”他嘶哑地说着,抬眼看向古斯。古斯因此看清他有双独特的眼睛:外圈蓝色,瞳仁边缘嵌着金芒,光线里呈现出一股漂亮的蓝绿,既澄澈又锋锐,像刀刃淬火后开出的寒芒。   “为什么?”亚瑟问,“那山上还有……”   “平克顿。”古斯替他说完,“没错,他们在找你。事实上,我本来是和他们一起的。”   亚瑟的神情瞬间一绷,那双特别的蓝眼一下冷冽如冰。他的胳膊几乎是本能地曲起——居然还是两条同时。然后,勉强地,他咳了两声,强迫自己一样放松下来:   “为什么。”他重复。   古斯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他,从那副单衣下消瘦却仍蓄着爆发力的躯体,浮着病态的苍白面颊,看到因刚才那番警觉而晕开些许血色的眼。最后,古斯耸了耸肩:   “你听没听说过那句话,摩根先生?”   “你也不想让平克顿,知道你在这里吧。”   亚瑟眉头微蹙,睫毛在光线下茫然地眨了眨:“……什么?”   男人的表情代表他完全不理解,且全然不设防。古斯干脆坐到床边,一手按上他的大腿:“你有家人吗?父母,养父母,妻子,前任,儿女,私生子女?”   每砸出一个名词,亚瑟那对暗金的浓眉便皱得深一些,等说完,几乎就打成个纠结的结。“没。”男人喉管里诚实地滚出砂纸摩擦似的声响,“至少这会儿……都没了。”   他的声音低哑,接着,似乎是理解到什么,亚瑟说道:“要是你在说钱……”   “啊,你不需要担心这个。”古斯低笑着截断话头,“我缺钱,但我也不是那么缺——至少你那点悬赏金再翻个倍,都无法说服我把你交出去。”   盯着那双愈发困惑的眼睛,古斯把手又往亚瑟大腿内侧探了探:“是这样,摩根先生。以您的阅历,应该知道,世上有一些男人,更喜欢进入男人。”   手掌下温热的肌肉蓦地一僵。古斯假装不知,继续道:“我就是这样的男人。正好,我单身,没有乱七八糟的社会关系,未来也不打算利用女人当幌子。”   “所以,我可以追求你吗?”   好几秒,亚瑟呆呆地瞪着眼,没说话,等他再张开嘴时,先迸出两声短暂的咳嗽,又努力往后蹭了蹭。   “听着。”他艰难地清了清喉咙,表情既困惑又尴尬:“我不知道在、咳,在城里,这种事情是怎么运作的,但我……”   “我肺里的玩意迟早会要了我的命。”亚瑟说着,摇了摇头,“多谢你救我,伙计。我欠你的。也许我能帮你干些别的活,或者……处理掉那些挡你路的麻烦。”   “别急着拒绝啊,摩根先生。”古斯微笑道:“我不是不能治肺结核……但我不做慈善。实际上,我更不能算什么好人。”   慢条斯理地,古斯把手放回亚瑟的大腿,意味深长地拍了拍:“要是你不答应让我追求你,我完全不介意强迫你。” 第59章 【What If番外】邂逅·下 【……   惊愕, 愤怒,戒备,以及大约本人都没意识到的些许杀意, 古斯才说完, 就看着亚瑟的双眼瞪得更大, 而手掌与毛毯的底下, 那条大腿也完全能说是在蓄势待发,仿佛一张拉起的猎弓, 随时要踹碎这场对话。   “见鬼。”男人从牙缝里挤出个浑浊的气音, “你这是在……威胁我?”   “恰恰相反,摩根先生。我真诚地欣赏你,并且真心地遗憾我们现在才相遇。”古斯认真地说,“以任何方式错过你都会成为我生命中最大的遗憾, 所以我直接了一点。对了,你考虑得怎么样了?”   “我看你是疯了。”亚瑟的嗓音像把锈匕首划过砂石, “你他*在说——”   他的愤慨被一阵涌起的咳嗽截断, 古斯及时递上水杯, 顺势拉近距离。亚瑟喝了水, 但喝完就不着痕迹地往后缩。   “听着,先生,”他还是拧着眉头, “你也看到了我的样子,我是个逃犯, 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死。你看起来像个……体面人, 有教养的城里人。何必把自己和一个快要死的人——”   “换句话来说。”古斯打断他,“正因为你快死了,我才更需要珍视及把握住与你相处的每一刻——”   “我这病会传染。”亚瑟冷笑。“让你的肺里长满破洞。知道我是怎么得上的吗?我把一个病人打得半死, 那可怜虫咳出的血溅到了我脸上,近得像我们现在这样。”   古斯轻笑,手往前,覆上亚瑟的手腕,感受到脉搏在温热皮肤下的急促跳动:“我说过了,摩根先生,我能治。”   “狗屁。”亚瑟猛地甩开,引发了一声新的咳嗽,但他迅速强行压住:“要是你真有本事治,早该在你们有钱人的地方有圣像,而不是在这鬼地方——”   “所以,”古斯沉吟道,“你担心的主要是我会被你感染——”   “去你*的你个——唔唔唔!”   古斯掰过亚瑟下巴,嘴唇随之压上,很快尝到了烟草气和些许药水的苦。亚瑟毫不犹豫,一脚踹出。这本该造成相当的威胁,但他们太近,结核病又折磨了这个男人太久,高大骨架上饱满的肌肉已然消逝不少。古斯的手巧妙地往外一拨,于是那截膝弯偏过,那双长腿也因此打开——   吱呀。   充作床的木台子一声令人牙酸的响,像极了门被推开。亚瑟浑身一绷,手臂本能地盘上他的背。古斯趁人之危地顶进个膝盖,顺势一推。   几乎没费什么力气,亡命徒倒在床上,大腿半开,一条胳膊还环着他。这姿势哪怕再未经人事都能察觉出不对。古斯继续品尝着亚瑟的唇与舌,几乎是饶有兴致地感觉着背上那只手被火燎了似来推——   “滚开——唔、咳咳!”   男人猛地扭头,一阵爆发的呛咳打断了所有的挣扎。这次发作来得又急又猛,他咳得胸腔抽动,腰背弓起,连苍白的脸颊都泛起潮红。这样再欺负下去就太不人道了,古斯立即卸了力道,改为半扶半抱地支撑:   “嘘,放松……紧张会让你更难受。”   亚瑟倚着他,一言不发,只是喘气。或许不完全是喘气。古斯感觉到有什么在他们之间悄悄地摸索,然后摸到——   “呃,摩根先生。”古斯抬起眉毛:“不是你想找的那把枪,对吧?”   像是被烫到,亚瑟的手当即收回,脑袋霍地侧过,差点撞上古斯的鼻子:“离我远点,不然我发誓割开你——唔嗯唔!”   古斯直接咬住未竟的威胁,扣住那截推拒的手腕,将咒骂碾成喉间震颤。亚瑟满脸怒火,下颚紧绷,牙关紧合,两手在拼命隔开距离,可疲惫和疾病终究拖累了他的体力。他的挣扎越来越微弱,最终随着一记带血味的狠咬,那双蓝眼自暴自弃地合上了。   当他们终于分开,男人不再咒骂,也没再挪动,他喘息着,粗鲁地拿袖子擦过嘴,皱眉审视着古斯。   “我知道哪有钱。”他突然说,“如果你只是想找点乐子——”   “抱歉,我必须纠正你,这是原则问题。”古斯说,“我不是把你当做乐子。我是认真的。毕竟,我们刚刚那番接触,已经足够从你那传到了,也足以向你传达了,不是么?”   这回,亚瑟的眼神变得像是在看什么奇珍异兽:“你他*病在脑子是不是?”   “这样看来,”古斯恶趣味地歪过头,“你更中意被我强制?”   木台一声嘎吱响,亚瑟原地防备性地耸起肩背,几乎像只炸毛的猫科动物:“你他*敢——咳咳、咳!”   已然熟门熟路地,古斯递过药水,顺势强行环过他的背,一下一下地安抚着。亚瑟闭眼平复着呼吸,费力地挣扎了一番,没挣动,便沉默了下来。   一时间,木屋里只有篝火的噼啪,谁都没有说话,直到亚瑟朝火堆啐出口带血丝的唾沫。   “真他*活见鬼。”男人的手蹭过脑袋,像是想压下什么,但他头顶只有乱翘的头发,于是他用力抹过把脸:   “我真知道哪有钱。小子。”亚瑟说,声音比之前更加沙哑,“是笔大钱,现金。足够你买个豪华药房,或者在纽约开一间诊所。如果你现在就动身——”   “你值五千,亲爱的。如果我在乎的是钱,早就已经扛着你的尸体回去领赏了。那些救你的东西,是我自己用来保命的。”古斯叹口气,轻柔地掰过亚瑟的下颌,温和道:   “别再拖延了,摩根先生。二选一,你是答应我的追求,还是我们来点刺激的?”   亚瑟冷冷盯过来,眼神相当难以捉摸。   “你他*绝对病得比我还重。绝对。”他恶声恶气地咕哝,“让我想想,行吗?我需要时间考虑。”   “多久?”古斯追问。   “先把那该死的钱弄到手。”亚瑟哼出一声,后槽牙磨着每个音节。“有了钱,没死在路上,再考虑你那荒唐事。”   他有幅大骨架,健康时应该相当好看,相应的,病中的消耗也更大。方才那番反抗耗费了他不少体力,也给他的眼睑和脸颊染上了薄薄的红。哪怕一向只喜欢生命力旺盛的类型,也确信亚瑟能被自己养好,古斯依然得承认,这种临时限定的破碎感竟意外地别有风味。   一时没得到答案,男人狐疑又警惕地看过来:“你也不急这一会儿,是吧,小子。”   古斯克制着自己不答是。   ……   穿越后,得益于能读会写,又有医药技能,古斯几乎是当天就找到了合法的工作。   可惜他改不掉挑食的老毛病。   这让他这大半年很丢穿越者脸地没存下多少钱,也让他能在野地掏出面包、奶酪、罐头、浆果……总之种类丰富的豪华野餐套,数量却不够。   考虑到亚瑟的情况虽然稳住,却仍相当地虚,古斯让出了仅剩的那个装着牛肉的。亚瑟注意到了,表情不大赞同:   “你没必要这样,小子。我不是什么易碎品——”   “你病着。”古斯不容置疑地推回去,“顺便,你的偏好是更直接?”   “……什么?”   “等‘钱到手,考虑好我这荒唐事’,”古斯饶有兴致地模仿着亚瑟沙哑的声线,“我们可以深入探讨这个。”   男人瞪着眼,顿在原地,看起来很想泼他一脸,但最终只是狠狠戳进面包。古斯率先向浆果发起进攻,它们每一颗酸得都像荒野的报复。古斯吃得龇牙咧嘴,对面冒出声压抑的闷笑:   “城里人不习惯这个,嗯?”   古斯皮笑肉不笑:“你也别想逃,甜心。纯天然维生素,对你的意义可比我大。”   亚瑟的叉子在半空中顿住,眼神活像见了鬼:“你他*的刚叫我什么?”   “甜心。”古斯清晰地重复,“我觉得吧,摩根先生太正式,亲爱的太老套,宝贝儿又太轻浮。甜心刚刚好。”   亚瑟的下巴骤然绷紧,喉结在苍白的皮肤下重重一坠,仿佛咽下了颗待发的子弹:   “听着。小子。”他阴沉地说,“我不管你是从哪个该死的地方来的,但这片地方,这种话会让人脑袋上多个洞。”他警告,蓝眼睛直勾勾地,“我不是什么见鬼的‘甜心’,要么叫我亚瑟,要么叫我摩根,别他*在外面乱叫。”   他低头继续对付食物,动作明显比之前粗暴,仿佛每一口都是在发泄某种不可名状的情绪。古斯窃笑起来:“亚瑟。”   男人抬头:“……?”   “喊着试试。”古斯一本正经地回,“毕竟我也不确定你理不理我啊,亚——瑟?”   男人怒视他一眼,一言不发。   但这事就像邪恶的人类刺挠一只猫,任何反应都是乐趣。古斯欣赏地掠过他绷紧的肩膀,故作伤心地叹口气:“不肯叫我的名字?”   “我没有什么忌讳,也绝对不介意你喊甜心,蜜糖,亲爱的。当然,古斯啊,普莱尔先生啊都可以——”   “闭嘴,普莱尔,你就是个混账玩意。”亚瑟没好气地瞪来一眼。“赶紧吃你的。到河狸岩洞还有段该死的路要赶。”   “放松点,亚瑟。”古斯轻笑,“虽然我对你别有用心,但你没必要太担心支出——”   “少来这套。小子。那里有几万——最少两万。”亚瑟恼火地说,“如果我们不去,会有其他人去。”他停顿了一下,脸色变得更加阴沉。“不是什么好人。”   在这个时代,美国还实行着金本位,每一美元都可以换到差不多一克半的黄金。工人的周薪是几块,面包蔬菜之类的生活必需品是几毛几分。几万块的现金别说寻常人,就算是自己,也有些眼热。古斯诧异道:   “这是你们抢的银行?”   亚瑟嗤出一声:“银行、火车、赌场、邮轮……该死的。任何有钱的地方我们都去了。”   “达奇……他是我们的头儿。”他扯动嘴角,但不像在笑。“爱说些为了未来,为了有朝一日我们能远走高飞,去西边或者南边的某个该死地方种芒果的话。所以,我们每一次大行动的收入,都要上缴一半——”   “等会,什么?”古斯更诧异,“就是说假设这次你抢了一万——”   “交五千。”亚瑟干脆道,“剩下的五千跟行动的人分。”   “哇哦。”古斯干巴巴地感叹,“你们还挺……讲规矩。”   “达奇总说钱要花在刀刃上,说会用在值得的人身上。”亚瑟冷笑,“现在看来只有他和他养的老鼠——咳、咳咳。”   不容忽视的某种情绪浸在他嗓音里。古斯推过水杯,谨慎地观察着他:“这么说来,他们是你的仇人?”   男人又不说话了,那双眼睛像盯着桌面,又像透过桌子看到了很远的地方。古斯继续道:“那么,我当是我可以自由开火的意思?”   这个词像唤醒了什么,亚瑟视线一凝,接着,完全能说是下意识地,直直落向古斯的手,然后是桌上餐刀,再到外套、腰侧、马靴。他放下面包:   “你倒是提出个好问题,小子。你带着什么?左轮?猎枪?温彻斯特?还是只有你这些漂亮小刀?”   “严格来说,”古斯纠结道,“我这趟没带你们常规意义的武器。本来路上捡了些,但之后拉上你,为了给马减重——”   比被强吻时反应还大,亚瑟连眉毛都飞起来了。   “——你就把枪都扔了?”他难以置信的问。   古斯乖巧地点头。   男人缓缓地吸了口气:“小子,你是在说,你,跟着一伙平克顿进山抓伙亡命徒,”他每个单词都像是嚼出来的:“‘没带常规意义的武器’?”   他没多说什么,也没用脏字,神情却硬生生透出一股山狮看着幼崽啃仙人掌的无语。古斯忍不住分辩道:   “你也在山上看到过我。我的工作就是跟在大部队后面,扎点针、开个刀之类的,为什么我要带枪?”   亚瑟张开嘴,又闭上。好半天,他没吐出一个单词。半晌,他又抬起手。古斯猜测他可能是想要压下帽子之类的,但此刻那头暗金的发丝尽数暴露在外,于是他只能又一次重重地抹过脸。   “我的枪呢?”亚瑟问,接着,像是意识到什么,他举起双手:“听好,你可以到那地界再给我——那地方可不是什么该死的郊游地。那里有人,而且是那种看到你就会往你脑袋上开洞的人。”   他咳了几声,困兽似的在屋里转了两圈,忽然又转回:“这样,小子。把马给我,我一个人去。拿到钱后我回来找你。”他顿了顿,补充道,“我说到做到。”   古斯也叼着面包起身。   他比亚瑟高得不多,但一站直,亚瑟立即不甚明显地紧张起来。古斯侧过身,示意自己的外套口袋:“自己拿。”   “……什么?”   “你的枪。那时黑,我只捡到一把。”古斯含糊地说,继续解决早餐:“不过没给你清洁。”   亚瑟定在原地,一副处理器过载的模样。古斯感兴趣道:“你不赶时间了?”   男人又犹豫了一下,终于行动,动作快得像做贼。武器入手,他的表情也更复杂。半晌,他小声嘀咕:“见鬼。你可真怪。”   “那么,”古斯诚恳地放下食物:“这有助于你加速考虑我么?或者让我插到你的待办事项前列?”   亚瑟的手指在膛线刻痕间熟练游走,检查弹巢,卸弹复装,随后利落地甩腕入套。整套动作行云流水,无需思考,仿佛某种深入骨髓的仪式。   “加速什么。”他回到原位,头也不抬,“已经说了,小子,我们先去河狸岩洞。”   ……   大约是左轮的配重唤醒了某种肌肉记忆。亚瑟绷了许久的肩线不知不觉松泛下来,那张亲吻起来很软和的嘴唇不再拧成一道强硬的直线,态度也少了几分尖锐。偶尔,甚至会主动答些问题,虽然大多是些简短的“是”,“不”,或者一声意味不明的哼哼,但他不再试图维持社交距离,也没拒绝同乘一骑。   又或者,是对荒野的关注占据了他全部的注意——古斯自然认不得路,前往范德林德帮前营地的旅程全靠亚瑟引领。他选择的路径往往是地图褶皱间隐藏的小径,有些甚至连小径都算不上,只是野兽在丛林间踩出的模糊足迹。   山势起伏如海,树叶将阳光揉碎成金箔播撒,他们骑着老练的黑马滑过岩与土构成的怒涛。有时能俯瞰整片罗诺克山脉,有时又陷入幽深的峡谷与灌木,仿佛误入世界背面。   在一段古斯完全看不出和其他路径差别的坡径前,亚瑟示意勒马:   “这段开始,我们用腿。”   “呃。”古斯环顾四周,标准的荒山野岭,不是树就是石头,不是石头就是灌木,风掠过的声音像无数声嘲笑——“亚瑟,我们还找得回来吗?”   男人刚跳下马,还在喝水,闻言,眉眼间又多出股开始熟悉的无语:“小子,你完全不记路?”   “……讲点道理啊,摩根先生,哪有路啊?”   亚瑟长叹口气,拍拍他的肩,顺手指向地:“看这里,小子。马蹄印。有人从这里经过。至少两匹马,不超过两天。”   古斯低头,这回倒捕捉到了印在草丛间的凹痕,但退几步再看,那些泥印又融在葱茏草叶间。只得转移话题道:“你似乎在担心有人跟踪我们?”   “平克顿就在满山抓我,小子。”亚瑟不置可否,“而且还有……其他人。”   “达奇?”   亚瑟收紧下颌。   “达奇早就不在乎我是死是活了。”他冷笑。“但迈卡肯定在找那笔钱……那个一小时不提钱就不会说话的杂种。”   古斯茫然:“……迈卡?这又是谁?”   亚瑟咬紧牙关,眼神变得阴沉。   “迈卡·贝尔,达奇被马尿迷瞎了眼带回的毒蛇。”他恶狠狠地啐出一口,“帮派完蛋就是因为他,这个背信弃义的杂种出卖了我们所有人,还杀了苏珊……如果他先摸回营地,那我们就得和那笔钱说再见了。”   “而要是他发现我还没死透……”亚瑟冷笑一声,“我的人头能给他换上一笔不错的赏钱。”   他仰头看了看天色,左轮也已经提在手中。“听着,小子,我感谢你救了我,真的。”他偏头咳了两声,“但继续走,你可能会送命。你该在这儿挑个顺眼地方等着,”他有些不自在地比划了一圈,“要是我活着,我会回来的。”   “‘要是’。”古斯啧声重复,“要是你没回来,怎么办?”   “那就意味着我已经下地狱了,小子。”亚瑟喉间溢出声沙哑的笑,伸手拍了拍一旁黑马的脖颈。“你找不着路,但这姑娘能。她是匹好弗里斯兰马,比人还机灵。她会带你回到你的文明世界,到时你可以再跟着你的平克顿们一起来。”   “不行,这买卖不划算。”古斯沉思道,“你得先付点定金。”   “……什——”   ——古斯扑上去,精准攫住亚瑟的唇,正好搅碎那未成形的疑问。这次亡命徒的震惊比前几次少了些,嘴唇甚至有些抖。那只没持枪的手推了过来,力道远不如先前坚决,像是在犹豫。   亚瑟大概也察觉到了,喉咙里滚出含混的喉音,像是困兽最后的威慑。古斯趁机顶开他齿关,立刻被警告地咬了一口。   “少得寸进尺,小子。”亚瑟不耐烦地拿袖口蹭过唇角,“现在老实待着——”   “不,摩根先生。”古斯舔着渗血的舌尖笑,像头得逞的年轻灰狼:“债务未清,债主有权追讨——所以,我跟着你走。”   亚瑟瞪着眼,被亲吻和疾病洇得相当红润的嘴唇绷成一条不赞同的线。这线蠕动着,似乎即将喷出些怒骂,但咳嗽又先一步插了队。最终,他气急败坏地背过身。   “随你便吧,你个混账玩意。”他大步朝前方走,“死了我可没空给你收尸。”   他还穿着那件棕不拉叽的旧皮衣,磨得发亮的皮革吝啬地遮掩了底下堪称完美的腰线,好在没盖到更下方那道完美的臀峰。即使肺结核已经带走了不少体重,那片弧度依然相当饱满,以至于那条从腰间斜下的子弹带完全像是靠它顶起——   “把你的眼睛放在路上,小子。”亚瑟没回头,声音里却掺着警告:“这地方有蛇。”   “抱歉,”古斯毫无诚意地回应,“被风景分心了。”   男人不屑地哼了声,似乎还带着什么“城里人”之类的嘀咕。他们沿着蜿蜒的山路行进,又穿过稀疏的树林,直至看到一堵墙似的岩壁。一个略深的洞穴呈现在石壁缝隙间,入口处有人为开凿的痕迹。   “从这开始,小声说话。”亚瑟压着嗓子,“跟紧了。这里头很深。”   他没说错。洞窟阴湿的吐息扑面而来,深得让古斯对能嗅到这的平克顿侦探感到无比钦佩。木梯连着木梯,石台连着石台,几个麻烦的上下坡后,古斯索性不要脸地一探手,一把抓上亚瑟的子弹带——   昏暗里,亚瑟步伐一顿,停了好一会儿,从牙缝里泄出气音:“你是瞎了还是怎么的?”   古斯不以为耻地把那截带子拽得更紧:“那也比摔断脖子体面。”   亚瑟一声不吭,古斯当他默许了。   步子越发深入,空气越发潮湿沉闷,也能清晰感觉到亚瑟强忍咳嗽时的震颤。洞穴越来越宽敞,壁上油灯挂钩和焦黑的烟渍逐渐多起来,显然有人经常在此活动。   “到了。”亚瑟指向前方,“我们的储藏区。”   老实说,古斯只看到一片大概的开阔地,篷车轮廓跟巨兽骸骨似的匍匐在黑暗里。而亚瑟跟只开着夜视的大猫似的,轻车熟路地往里穿,不时还低声指认什么“药品马车”、“弹药马车”之类的东西。下一秒,毫无征兆地,他刹住脚。   古斯猝不及防,本能地把上前方的腰,亚瑟却压起了嗓音:“灯油味。”他小声说,“新添的。”   “……?”   这都是怎么发现的?古斯大惑不解,亡羊补牢地嗅了嗅,倒是确实嗅到了一股淡淡的煤油气。亚瑟却扒开他的爪子,擦了根火柴。   火光跃动。古斯终于看清,他们站在一个宽阔的石厅边缘,周围散落着翻倒的木箱、空酒瓶和生活用品——“你们就住这?”   亚瑟径直扑向一辆角落的马车,底部一番摸索,拽出个厚重大箱。接着,他从怀里取出把小钥匙。箱盖开了,露出个相当朴实的麻袋。   “还在。”他吐字轻得像怕惊动什么,“全都还在。”   “……啥啊?”古斯困惑地摸索,昏暗中亚瑟嗤笑一声,擒住他的手腕往下一引——   古斯神情一滞。   是纸片。   厚重的,小张的,方形的,触感熟悉的,这个国家用作一般等价物的纸片。满满一麻袋。   他又往里伸了伸,发现这麻袋的长度可以装下大半条胳膊。   “没白来吧。”亚瑟的笑声裹着被压下的咳嗽,枪茧刮过古斯手背:“这个份量,应该是四万多点,你拿一半走——”   “暂停,摩根先生,”古斯冷冷道,“我好像听到有人,想要赖账?”   “赖账?”男人沙哑地重复,声音里满是被冒犯到的怒气:“这叫公平交易,小子。你救了我的命,我付够买这半条命的钱。”   没有照明,四周一片昏昧,堪称伸手不见五指。但古斯能感知到,那股若隐若现的锁定感又来了,那源头就在他面前——亚瑟威胁地前倾。   “这他*的已经比任何医生该得的都多!”男人的吐词几近冲脸,那股锁定感随之更清晰,也顺势点亮了那张脸——那张成熟的、饱受疾病折磨的、锐利中被疲惫蚀出裂痕的脸:   “我已经病得像条该死的狗,身后还跟着不少想把我脑袋挂马鞍上的人。我拿不出更多了,普莱尔。”他疲倦地说,“你可以找到比我好百倍的人,小子,年轻的,健康的,没被通——嗯唔唔!”   对付这种比钻石还要硬的嘴果然是行动更好于言语。古斯一把扣上亚瑟的后颈,径自用嘴堵上那些划分遗产似的词句。亚瑟显然被这突如其来的举动惊到,然后开始使劲地推。   他的反抗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凶暴,双唇紧锁,手掌推搡,膝盖和腿也开始又顶又踹。古斯不管不顾地黏着他,黑暗中的吻带着种近乎绝望的热度,古斯尝到烟草的焦苦和些许血腥气,久病之人特有的苦涩,荒野漂泊者的粗粝,还有某种深埋的、被刻意压抑的情绪——   “哎呀呀,摩根?捡回条命啦?你还真是到哪都不寂寞……”   话音伴随着火光,一眨眼照亮了洞穴。亚瑟的挣扎倏地一凝,右手疾速摸向腰间,但他还隔着古斯——   砰!   枪声炸响,震得耳膜生疼。剧痛从小腿窜上,古斯痛呼一声放开亚瑟,愤怒道:“谁?!”   火光摇曳,一个披着金发、留着小胡子的男人晃着啤酒肚逼近,身边两个手下,脸上满是讥笑,手中左轮还冒着青烟。   “多有叨扰啊,先生们。”这人懒洋洋地拖长声调,声音是讽刺和愉悦的混合:“瞧瞧这感人场面——我是不是刚好救了咱们的亚瑟宝贝儿,免遭某些……呃,不合时宜的追求?”   无论是看还是听,这人都像是来送死的。古斯阴沉地盯着他,肩上却一重。亚瑟的手安抚地按了过来,相当用力。   “迈卡。”亚瑟厌恶地说,“你这该死的叛徒。”   “真叫人寒心,亚瑟。”迈卡夸张地叹息,“怎么,想独吞咱们的公款,养你的小情人?噢——”他恍然大悟似的咧嘴一笑,“原来你这杂种喜欢的是这款,怪不得你没和比尔那头猪猡滚到一起——”   “打扰一下,你就是迈卡?”古斯问,“你就是那个传说中的……达奇的宠物?亚瑟说你是靠舔达奇的痔疮才混进帮里的,看来传言不假。”   这挑衅相当有效。背上,亚瑟的手臂飞速在移,面前,迈卡的脸色瞬间阴沉,那截枪口也抬高:“你这狗杂——”   他没能骂完。   一声微不可闻的轻响,恍如某种多汁的浆果在密闭容器里爆了浆。迈卡的话音骤然中断,表情冻结在暴怒的瞬间。他的眼睛缓缓睁大,脸上的愤怒逐渐被纯粹的空白取代。   鲜血从他的鼻孔、耳道和眼角渗出,他的嘴张开,却没有声音,只有血,更多血。他的身体向后踉跄几步,这时,他身边的一个手下终于回过神,而迈卡的手枪滑落——   砰!   跳弹在岩壁炸出火星。迈卡手下惊恐中也开了枪。古斯半撑起身,嘴角勾起,瞳孔深处掠过幽光——   “够了!”亚瑟一声暴喝,他突然起身,挡在古斯身前,左轮稳稳地指向那两个惊魂未定的迈卡手下:“放下枪!”   那两个帮派成员如梦初醒,继而当啷两声,金属与岩石碰出颤音。亚瑟马靴碾着血泊,一步步逼近:   “听着,给我记住,迈卡是我杀的。这叛徒杂种背叛了所有人,我替帮派讨回了公道——”   砰!   枪焰撕开潮湿空气,迈卡的头颅如同熟透南瓜般爆裂,红色的血液与白色的脑浆在地面涂出一滩。亚瑟的眼神冷得像冰:   “谁要是记错了故事开头……”   那两人脸色煞白,一个拼命点着头,另一个双手高高举起:“明、明白!摩根先生!我们什么都没看见!不不不,我们看到了,迈卡是被你杀的!你杀的!”   “很好。”亚瑟扯动嘴角,“现在,带着你们的老大滚出这里。”   相当自觉地,那两人抓起迈卡的双脚,一人一只,蹒跚着向洞口撤退,速度快得活像有恶鬼在追,以至于迈卡的尸体在地上划出一道长长的血痕,将地面涂抹得更加狰狞。   待他们消失在视野,亚瑟转过身,蓝眼里闪烁着复杂的光。最终,他低低地叹了口气。   “别乱动,小子。”男人烦躁地说,“怪不得‘没带你们常规意义的武器’,嗯?”   古斯双手合十,满怀期待:“我猜,这是我被正式列入考虑范围的意思?”   亚瑟没答话,只是蹲身查看他的伤势,但拒绝与他对视:“我从没见过那样杀人的。小子,你到底是个巫师,还是个什么见鬼的鬼东西?”   “我要求先听到你的考虑结果。”   “你还能赶路吗?”   “亚——瑟——?”   “闭嘴。”亚瑟恼火地打断,“先离开这该死的地方。”他顿了顿,又严肃地盯向古斯:“小子,这种把戏别再随便用了。有人看见会有麻烦,这儿的人见到不明白的东西,第一反应就是从背后给你一枪。”   “放心,你也不用太担心目击者。我能感觉得到注意。”古斯压低声音,故作神秘地说:“比如现在,我感觉到你在关心我,我——唔唔唔?!”   几次强吻得到了报应,亚瑟的手掌不容置疑地捂上了他的脸。   “你得学着用枪。”亚瑟在说,语气强硬,表情却有些不自在:“我会给你找把趁手的。”   【END】   ……   【亚瑟·摩根的备忘录】   依然怀念写东西的感觉,但日记本已经给了约翰,暂时借这几页纸来记录一下要做的事和该记的事。   那笔钱暂时藏在外面,等风头过了再说。普莱尔的伤运气很好,不严重。   得教普莱尔骑马和开枪。他只会走直线,而且他那鬼把戏太招摇。   普莱尔的腿伤早就好了,却装了好几天。揭穿后他居然说他地界的人就这德行。见鬼,我看不管哪个世界,他都会是个混账。   混账毁了我的烟草!   混账喜欢野餐。但总爱吃些杂草?浆果?下次应该带他打头鹿。   混账提议去圣丹尼斯,他会在郊区租个院子。我知道他打的什么主意,但眼下没别的选择。   在城里时要多跟人打招呼。   跟城里人打招呼时要笑,要微笑着打招呼。   不要见人就笑。   要剪头发,刮胡子。混账好像是说两日胡长度的胡子和我最适配?这是什么?   拌杂草味道还行。也许可以种点。   混账玩意又在我睡觉时盯着我看。该死的有点毛骨悚然。   药似乎有用,咳血少了。混账得意的样子让人想揍他。   小屋漏雨,屋顶需要修。得找些木板和工具。   混账玩意似乎真的能治好我?(涂抹)这念头太荒谬了。   记得买咖啡。   见鬼。我没推开他。   要买双人大小的毯子,补充食物。   注意,双人毯子不实用。混账晚上会抢被子。   买单人毯子。单人枕头。   混账睡觉时手老搭在我身上,声称是为了检查我的呼吸。胡扯。   见鬼。为什么床会坏。附注:买新床,或者做一个新的。   注意,混账的记性好得出奇。不要被他绕进去。不要随便答应任何事。任何时候都不行。   查看马厩。   注意,翡翠牧场的那匹马不错。   为什么混账会喜欢我光着身子扎丝巾?还说好看?城里长大的小子都是这么变态的吗?   混账说等我好了要带我去些别的好地方。可能是喝酒说胡话,但听着不像达奇的空话。   今早没咳血。混账的脸都快笑烂了。   应该买个新日记本。见鬼。旧的那个怎么就给约翰了。   搜索约翰的消息。   给约翰写信。   注意,混账似乎注意到我在写,这混账会偷看。   ——看就看吧,古斯·普莱尔,如果你正在看这张纸的话,你就是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账。   打听到平克顿已经放弃搜索。也许真能考虑那个去别的地方的馊主意。   注意,马厩有匹好马,应该和古斯(涂抹)混账很相配。   准备新的马具,以及马蹄铁,要教混账怎么和马相处,怎么照顾马。   要活着。 第60章 日常 “上次你那……一块钱,挺好的。……   像是个好兆头, 他们才收拾好这趟出门的装备没多久,营地边缘就钻来一条流浪狗。   那是条垂着耳朵的大狗,蓝灰色短毛, 深色斑点, 看起来流浪了一阵子, 但身躯线条依然流畅结实。它在营地外围踱来踱去, 既不敢贸然靠近,又不舍得离开食物的气息。约翰的儿子小杰克先发现了它, 兴高采烈地跑了过去——   “狗狗!谁的乖狗狗?”   小男孩欢天喜地叫喊着, 取了条相当明显的直线路径。亚瑟眼疾手快,赶在最后一秒抄起男孩腋下,将他稳稳地放到了另一边。   “收着点莽劲,小牛仔。”男人的声音意外地柔和, “这样扑向一条大狗,可不是聪明的做法。”   “可它长得像是个乖狗狗!”杰克抗议, 眼睛依然紧盯着狗。“它肯定想和我们做朋友!”   “我看也是。”古斯抱着胳膊, 饶有兴致地出了声口哨。游戏剧情里, 克莱蒙斯岬营地的随机事件, 该有只猎犬出现的——“看,它在摇尾巴。嗨?小家伙?”   他试探着向前,可亚瑟的臂膀先一步横过, 直接把他往后一拨。   “这是条卡他豪拉豹犬,小子。天生的猎场好手。能追捕比你个头还大的野猪和逃走的牛, 有时还得看家护院。要是吓着它, 你的胳膊可不够它啃几口。”   话是这么说,这家伙却自己走到最前,单膝点地, 伸手向狗:“要像这样,先让它认识你。”   狗果然迟疑地向了前,伸出鼻子碰了碰亚瑟的指节。亚瑟保持不动,任由狗在他的手掌上嗅来嗅去。   “瞧见没?这才算拿到通行证。现在,该递见面礼了——”   男人没回头,没碰狗的那只手倒是向后探出。古斯一番张望,赶紧拆了包饼干。食物进手,亚瑟却不满起来:“招待新朋友可不能这样,小子。你包里的那块熏鹿肉呢?”   “狗不能吃太多盐,亚瑟。”古斯分辩,“会让它们掉毛。”   亚瑟哼出一声,抓着饼干的手催促地晃了晃:“掉毛?老天。你觉得野外的猎物会担心猎犬吃得太咸吗?”   古斯继续拒绝:“可它都已经到咱们这儿了,好习惯当然要现在养起。”   “那你也该给点像样的——”   但狗看起来完全不介意。见两个人类还在争执,它后腿一盘,居然老实地坐了下来,两眼里闪着期盼的光。亚瑟只得拿那块饼干递过去,狗小心地叼进嘴里,一口嚼碎,尾巴快乐地砸着泥地。   “你还真是个礼貌的伙计,不是么?”亚瑟有些诧异,两手却已诚实地摸上那身短毛。狗更高兴了,热情地把脑袋往他手里递。古斯趁机也伸出手,让狗录入自己的气味:   “我们应该留着它——等会,让我仔细瞧瞧,好的。亚瑟,我们应该收留这个小伙子。”   一旁的小杰克弹簧般蹦起:“真的吗?普莱尔先生,你要养它吗?”   男孩也试探着来摸狗,狗没反对。亚瑟却斜睨过来:“‘我们’?你的意思是,你喂它?”   “为什么不?我知道狗应该吃什么。”古斯耸耸肩,“大不了我多钓些鱼。”   “太棒了!”杰克雀跃着转圈,“那它晚上可以蜷在我毯子边吗?就像故事里的守护犬?”   “悠着点,小鬼。”亚瑟伸手按住男孩的肩膀:“说出这话的这位普莱尔先生可是城里人,指不定哪天就跑了,到时它饿了——”   “——谁跑了?”   达奇·范德林德的嗓音忽然自背后不远刺来。古斯险些原地蹦起,亚瑟收手的幅度几乎带出残影。下一秒,这家伙若无其事地起身、斜步,不着痕迹地拉开一道不近不远的距离。   “达奇。”男人用下巴指了指侧前方。“杰克发现了这条流浪狗。我们想留它在营地。”   “好啊,看来我们的小家庭又添新成员了?”达奇笑着挽起袖口,蹲身查看那条狗。古斯盯着猎犬翕动的鼻翼,暗自期盼那排利齿能撕碎这张虚伪的大脸。但狗没有。跟闻他们一样,狗谨慎地嗅了嗅达奇的手,随后同意达奇摸。   “你们起好名字了吗?”达奇问。   “因克。”亚瑟不假思索,“他就是这个颜色的。”   他说得没错,这狗的蓝灰色皮毛确实像初写下的铁胆墨水(Ink)。但他日记本里只有铅笔的痕迹。也许当生活更安定些,他会愿意尝试墨水?水彩?古斯暗暗地记下:“叫阿特拉斯怎么样?希腊的擎天泰坦,健壮又狡猾。”   “它是只流浪狗,可能做了坏事。”达奇摸着狗,语气倒是毫不客气:“该隐,就叫该隐吧。”*   该隐在神话里因为嫉妒杀了弟弟亚伯,成为第一个罪人和流浪者。游戏里狗其实就叫这名,可一和达奇嘴里的有罪推定对应上,就显得不大公平。古斯不动声色道:“三个名字会把狗弄糊涂的,不如让它自己选?”   达奇瞥来一眼:“有趣的提议。”   没人反对,于是众人踩着湖边沙砾退开半圈。被围在中央的狗困惑地支起前爪。古斯拍拍自己的膝盖:“阿特拉斯?”   狗耳朵抖了抖,没有其他反应。达奇清过嗓子:“该隐!”   帮派领袖用了发号施令的威严声音,狗迟疑地原地晃了晃尾巴。亚瑟略微弯下腰,伸出手掌:“因克,过来。”   狗眼睛一亮,尾巴摇动的频率猛地变大,一头扎向亚瑟掌心,热情得让古斯怀疑亚瑟夹带了东西。但达奇在旁边。狗不理达奇。古斯当即满脸笑容地一合掌:“看来它选好了。”   “噢,是的!”杰克兴奋地拍着手,“因克最爱亚瑟叔叔!”   新得名的猎犬似乎听懂了对话,它站起身,在他们之间来回走动嗅闻,最后将屁股墩在亚瑟的马靴边,尾巴抽来甩去。达奇呵呵地笑起来:“看来咱们的亚瑟总有办法收获忠心,是不是,小家伙?哦,现在该叫你因克了。”   他又去摸狗,狗依然给摸。这似乎取悦了帮派首领,达奇捻着胡须笑道:“欢迎入伙。亚瑟,有没有打算请因克伙计喝一杯?”   “因克只是馋饼干渣,达奇。你要带的是牛肋排,这会儿它就该叫该隐了。”亚瑟低沉地咕哝,指节温柔地搔弄猎犬耳根褶皱,但怎么看怎么有些得意。“走了伙计,咱们去找点像样的吃的。”   ——就说你作了弊。   古斯很想投以鄙视的一眼,可这作弊越过老东西赢回只狗……而亚瑟的狗显然就是自己的狗。某种隐秘的愉悦突然漫上心头。古斯故意拖长声调:   “它还需要根牵引绳,亚瑟。你已经别着警徽,再牵条警犬,最好再套身制服——保管没人敢怀疑卡拉汉副警长的权威。”   “上帝啊。先生们。我以为只有杰克这个年纪的才沉迷扮演警长。”达奇抱臂打了个寒颤。“想象这画面,真让我浑身不适。”   他摇着头走了。古斯揶揄道:“看来,我们得探讨一下具体谁来喂它?”   “少来,普莱尔。”亚瑟顿时隐晦地瞪来一眼,“告诉我,你准备怎么喂它?”   “啊?可是,亚瑟叔叔?”一边的杰克发出困惑的声音,“因克是你的狗啊?为什么你要和古斯叔叔商量?”   这问题的杀伤力可相当大。亚瑟一僵,古斯也是一顿。接着,古斯迅速屈膝半蹲,堆出笑脸:“大概是因为古斯叔叔更懂得狗……”   “但因克更喜欢亚瑟叔叔……”   这小朋友真不可爱。古斯僵着脸揉过男孩的头毛:“但你亚瑟叔叔很忙。就像,就像是你和你爸妈,不对,就像你和营地的其他叔叔阿姨一样,有时候你妈妈负责照顾你,有时候其他人照顾你。大伙就是这样互帮互助……”   杰克更加困惑地眨着眼睛:“但主要就是妈妈照顾我……”   古斯:“……”   古斯催促着脑子跑出新的敷衍理由,亚瑟却干脆地拉开他的手:“没事,杰克,大人的事就是这么麻烦。”   男人说着,起身,扭过头——   “喂,马斯顿!艾比盖尔!”他朝帐篷方向大喊:“你们的小子在这抱怨马斯顿从不管他!”   ……   约翰沙哑的怒骂追出几十码远时,因克已经获得了一条新皮绳。亚瑟拖着不明就里的蓝尼,古斯抱着狗,三人一狗占据一辆拉货的大篷车,火速撤离了营地。   主任务是采购物资,然后分头行动:蓝尼带着因克和补给返程,古斯和亚瑟搭乘蒸汽火车前往里格斯站,从那租马往草莓镇。但很快,他们碰到个不大不小的问题——   罗兹镇,是一个典型的南方小镇。尽管南北战争已结束三十余年,黑人依然被镇民视为农具。劳动法修订了没错,但也不妨碍如如吉姆·克劳法的种族隔离法条出台。   古斯穿得很好,亚瑟别着警徽,他们甚至还带了条狗。于是,他俩得到寒暄,狗得到夸奖,作为黑人的蓝尼得到的却只有往角落的一指——“仅限白人”标牌像道隐秘的疥疮,歪斜地糊在褪色广告画边缘。*   店铺老板要么避免与蓝尼目光接触,要么隐晦地朝古斯或亚瑟眨着眼睛,歪歪嘴角,漏出些诸如“先生们,新时代了,不好这样招摇过市的……聪明人都是关起门用,哪会大喇喇牵出来遛弯”的劝诫。   帮派初来乍到,需要低调,身边又恰好有一辆满载的篷车,蓝尼主动扮演起了马夫和苦力。他的表情几乎在第一道厌恶的视线投来时就自然地讨好和瑟缩起来,只有当没被注意时,才打起手势,用暗号开些干脆来一票的玩笑。   但这趟的附加任务是带他散心。古斯和亚瑟一番商量,干脆省下车票钱,三人骑马带狗先往草莓镇东边的平脖子站。   “保守落后的乡下小镇就是这样,每当看到个自由行走的黑人,就会想起他们祖上失落的岁月,然后把自己所有的不幸都赖到这个黑人头上。”古斯说着,让金条避开路中央的泥坑,“所以我在考虑,等条件再稳当些,蓝尼和查尔斯可以跟我进城。”   这两个深肤色的帮派成员里,查尔斯沉稳可靠,蓝尼能读能写,枪法虽然不及一些前辈,但也相当好,而且刚好都和亚瑟关系不错。亚瑟望来一眼,还未说话,蓝尼倒是先笑了:“听起来挺不错,希望比刚刚那个小镇的待遇强——你们看见那老板看我的眼神没?好像我要偷走她的银餐具似的。”   “老天,你在那挤眉弄眼的,我以为你得手了?”亚瑟顿时哼笑,“结果你还没有?”   “餐具没有。谁要嚼烟?”蓝尼咧嘴一笑,忽然从怀里抖出一把包装,“趁那秃顶老头吐痰时顺来的——正宗弗吉尼亚嚼烟!”   “下次拿点别的。”古斯摇摇头,“我不碰烟,亚瑟戒了。”   黑人小伙显得很茫然:“可这只是嚼烟啊?就像是,呃,就像是会踢你嘴的糖?”   “看,伙计,你也知道,当你嚼这东西,它会踢你的嘴。”古斯轻笑,主动换了种更通俗的说法:“烟草制品的害处,就是在你抽完之后,它们的鬼魂还留在你身体里,继续跟你们的口腔、喉咙、肺纠缠,踢啊,烧啊,让你恢复得越来越慢。”   “把你的身体当成一栋房子,它就是引火的燃油。等你受伤发烧,本来是能扛过去的,可它在烧着你,病在烧着你,你开始摇摇欲坠——”   “好了,小子,别吓着蓝尼。”亚瑟忽然开口,“还有,管好你的金条,别来抢我的道。”   “拜托,摩根,你在胡说啥啊?明明是你自己在怕!”蓝尼立马嚷嚷起来,但还是把嚼烟吐了出去。“不过确实听着瘆人……等会、等会。你们喝酒吧?是喝的吧?难道你俩到了酒吧,什么都不喝,光盯着我喝?这有点怪啊,老兄们。”   “啤酒应该没问题……”亚瑟清了清嗓子,“记在这位普莱尔账上。”   古斯:“……”   古斯:?   “我可不喝。”古斯说。   “我想喝。我好久没喝了。”亚瑟若无其事地说整理马缰,眼睛不知为何格外专注于手中的活计。“三杯啤酒。你,我,蓝尼,能出什么乱子?”   “我可没同意,摩根先生。”   “小子,你要雇我们干活,却连啤酒都舍不得请我们喝一杯?”   古斯哼笑:“我雇你们干的又不是喝酒的活。”   亚瑟半眯起眼睛:“这么说,你连喝什么都管?”   “我管了这么久,不差再加些天。”古斯索性让金条加速,“你我都知道,一杯很容易分裂成两杯,两杯后就是三杯。”   “我有分寸,邪-咳,普莱尔。”亚瑟也加速,“信不过我,嗯?”   黑朗姆精神头正好,接到主人的指令,当即高兴地嘶鸣一声,开始奔跑。而那匹叫做金条的沙金色战马毫不示弱,发出声嘲讽似的回应。蓝尼眼睁睁地看着两个男人迅速和自己拉开距离。   两匹良驹并肩疾驰,马蹄扬起的尘土在阳光下闪烁。先前跑在前方的因克此刻汪汪地跟在后面,而这俩还在你来我往,不断斗嘴,完全忘记了身后还有个同伴。   蓝尼的目光从一人移到另一人,越发茫然困惑。他的马匹喘着粗气,勉强小跑几步又放慢了速度。直到因克沾着草屑的尾巴尖都越过自己,蓝尼终于忍不住大声抗议:   “上帝啊,怎么回事?你们赛马前能不能打声招呼?照顾下我这匹老伙计!就是些带沫淡酒而已,我请客、我来付,行了吗?就当感谢你们带我出来透气!等会我!”   ……   当太阳把西侧山脊烙出一道金边时,这趟旅程的第一个目的地出现在地平线:平脖子站。   这个蜷缩在铁路线上的小站既没有圣丹尼斯总站的煤烟穹顶,也没有罗兹镇新砌的红砖月台。两层高的木结构站房歪斜地杵在中央,斑驳的墙板上新漆着“西部联合”的崭新标志。酒馆、旅店、棚屋乃至帐篷松散地环伺四周,活像群围着母鸡打转的杂毛鸡雏。*   站台旁,几个工人正将吃力地将最后一批木箱和麻袋搬上站台,为傍晚的班车做准备。而在看清来的陌生人骑着的马匹和身上的警徽后,原本倚着木墙打盹的旅店服务员纷纷精神一振,热情地迎了上来。   三块五,包含两个房间、马厩草料、冒着热气的浴桶和两顿简单的饭,衬得圣丹尼斯的套间价格像在抢劫。而蓝尼才十九岁,又是被他们捎出来,这个钱自然不能让他掏。古斯喂完因克,忧伤地揣着自己的钱包回到房。   倒不是心疼钱。作为带养老档穿越的玩家,背包还有好些金条珠宝,但没人直接拿它们花的……所以,此时此刻,最后的现金,一块九毛五。   帘子已经全拉上了,亚瑟正在写日记。那头暗金的头毛缠绕着水汽,穿得也相当慷慨,动作却透着股警惕——一见他进屋,这家伙就把本子扒拉过一个方位,还吊起了眉梢:   “怎么了,小子?让我猜猜——钱包空了?”   “没错。正考虑上赌桌。”古斯哼哼,“仓库里有伙人在玩德扑,筹码堆得比酒瓶子还高。”   “想靠赌博翻本?那完了,小子。你还不如趁早学着怎么抢劫。”   “事实上,我是风险厌恶者。”古斯一本正经地说着,俯身从背后搂过去,手掌虚拢亚瑟握笔的手:“我有家要养,所以我顶多投点零花——”   亚瑟不写了,只拿铅笔威胁地戳向他虎口。古斯笑着缩回手:“好的,我不看。你忙你的。”   古斯准备走,亚瑟却低嗤一声:“其实没什么,就是在想着塔希堤。”   “嗯?这代表你让我停还是——”   亚瑟合上日记本,拎出他趁机钻进领口的爪子,那双蓝眼睛却转过,手也没完全离开。   “塔希堤。”男人重复了一遍,嗓音几乎只是耳语,“达奇总把那地方说得像蜜糖浸泡的天堂。芒果园,甘蔗地,没有悬赏令在我们屁股后面追着……可见鬼,我现在才发现,我画不出那些棕榈树的叶子。”   手腕上有些砂纸似的摩擦感。那只带枪茧的手正无意识地揉搓着他,仿佛在试图通过他感受某种热带植物的树杈。   “今天罗兹镇那些蠢驴看蓝尼的眼神……真去了塔希堤,会有什么不同?那儿的人怎么看待蓝尼和查尔斯?”   “你的忧虑比候鸟飞得还远,牛仔。”古斯被逗乐了。“我们最需要关注的,难道不是先把药做出来,再看看大伙能不能适应普通镇民的生活?我敢说,热带岛屿绝对比南方小镇无聊。”   “唔。”亚瑟投来一记锐利的眼锋。“你倒挺想去?”   “虽然我跟达奇不熟,但达奇的选址思路……不能说错。”古斯谨慎地说,“他只是从来没向你们展示过完整规划——”   “听起来你对达奇有意见,小子。”亚瑟微微皱眉,那只抓着他的手也不动了。“每次到达奇,你的样子都会有点……不对劲。”   该说不说,这亡命徒的嗅觉可能比屋外的因克还敏锐,而这情况再作无辜状只会显得更可疑。古斯索性用了点力,把这家伙从椅子上带起来。此刻,他俩面对面站着,近得能感受彼此的呼吸。   “怎么?”古斯笑眯眯地,“只许你像警探似的怀疑我,不许我质疑达奇的蓝图?”   亚瑟眯着眼打量过来,嘴角微微抽搐,那种神情很难解读——介于被冒犯和被逗乐之间:   “我可没怀疑你,小子。我们间的事,和达奇,完全是两码事——”   “我说的是我们最初时候的事。”古斯狡猾地截断话头,“你怀疑我是个邪祟兼骗子——”   “嗯哼,你现在也够像骗子的。”亚瑟居然点头,脸上似笑非笑:“但你又蠢又瞎……”   他没多说,但这根本不用说得多明白,也根本没法反驳。古斯勃然大怒……古斯忍气吞声:   “没错,我很可疑。达奇呢?他是说要带你们种芒果……他这辈子啃过几个芒果?等你们种出来,是打算自己包场还是卖给谁?岛民么?他们不缺这口。岛外么?算上运费那得多少一磅?哪个商人会大老远跑来买,而不是就近采购?”古斯压低声音,“何况,你们连第一棵树都没开始种,是吧?但达奇已经让你们在脑子里住进芒果园了。”   男人的表情有点空白,俨然从未考虑过这么多。他抬起手,像是要惯性去压那顶赌徒帽,但它正孤零零的悬在床柱上。于是他的手只是困惑地隔在古斯身前。   “你说话方式像个该死的律师,邪祟。”他咕哝着,却也没真的用力。“达奇,他有计划。他总是有计划……或许,或许我们可以买一个现成的芒果园?”   但这话听起来连他自己都不大相信。于是,他又挠了挠下巴,眼神游移,仿佛要把困惑碾进胡茬里——   “我可以学着种芒果,应该不比放羊和驯马……见鬼。”亚瑟啧出声,坦率地回视过来:“行吧。你说得对,小子。”他悻悻地承认,每个音节都像从铁砧上敲下来的钉子,“我们是没想那么远,但那也不代表达奇在撒谎。反正,热带、海水、小岛,听起来就是比罗兹像样。”   他怀疑了。尽管不多,尽管十几年的惯性仍在,但这是个好的开始。古斯努力遏制住将上脸的得意:“我不否认。哪天我带你去好了。”   “是吗。”亚瑟不置可否,“你存几个子了?”   古斯神情一僵。而下一秒,亚瑟望着他,慢慢地笑了。   “上次你那……一块钱,挺好的。”亚瑟下颌微抬,后腰往书桌靠了靠。   “想再赚一块吗?” 第61章 栽了 亚瑟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栽了……   第一缕雨丝顺着晨风漫入平脖子站的旅店时, 蓝尼·萨默斯正在往咖啡里倒糖。长桌上的早餐实在算不上丰盛:煎鸡蛋已经半凉,煮豆子寡淡得像纸,至于那些蜷缩在盘子边缘的肉干, 蓝尼敢用自己的枪打赌, 这玩意比他去年在黑水镇撬的保险柜还硬。   唯一的热气来自咖啡, 但里头漂浮的渣滓, 总让他想起在帮派伙计间传递的劣质烟卷——如今亚瑟退出了这个队伍,这倒是怪。   更怪的是亚瑟现在还没出现。蓝尼环顾四周, 有些疑虑。约好的时间是七点整, 此刻表针却已转过半个多小时。记忆里的亚瑟可不会起得这么晚。通常天边还蒙着灰蓝色晨雾的时候,那件磨损的皮外套已经在跟篝火一起晃动了。帮派成员还蜷缩在毛毯里打鼾,那家伙早已伺候好了那匹毛色独特的马。   但今早三匹马的早饭是他盯的,还有因克的猪杂碎和大棒骨……这俩究竟在忙些什么?   怀表的时针即将跳转到八, 勺里的豆子也开始多出股不安的味道。蓝尼知道,老大达奇的人头是值一万的, 亚瑟的身价虽然打了对折, 那也足够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赏金猎人押上性命赌一把……那么, 昨夜半梦半醒间, 那些家具挪动似的嘎吱和闷响,难不成背后是些麻烦?   餐厅门轴忽然一响,亚瑟终于出现, 外套还是原来那身,衬衫却似乎换了件深色的。古斯跟在他后面, 同样也换了件新衬衫。蓝尼打过招呼, 眼看着古斯去倒咖啡,忽然想起,亚瑟昨天穿的, 似乎就是这款带条纹的深蓝布料。   “你们是认识了同一个裁缝还是怎么的?”蓝尼忍不住问。   对座的亚瑟打着哈欠,茫然看回:   “……嗯?”   “你们的衬衫……咦,外套也是?”蓝尼诧异地用叉尖比划:“颜色是不一样,但你们这款式看着就是同一间铺子来的?”   古斯端着两杯咖啡回来,坐到亚瑟身边,一杯直接放到亚瑟面前,好像早就知道他喜欢的方式——“圣丹尼斯裁缝铺,成套购买有折扣,多人购买更便宜。”他耸肩,“下次进城一起去转转?”   “不了不了,我还是穿我这身老衣服更自在些。”蓝尼连忙摆手,眼看着亚瑟连句道谢都没有,端起咖啡就灌——“你别喝了,小子。”他终于转向古斯,“就像是把靴子煮了。”   “好歹水是烧开过的,凑合吧。”古斯回嘴,反身又摸向亚瑟的背包,熟门熟路得像在掏自家口袋。“来个苹果?”   亚瑟只是轻哼一声,而水果已经被掏出来了,一个。两个。三个——蓝尼眼疾手快地截住滚向自己的那个,越发狐疑:   “呃……谢了……这是在罗兹买的?”   “之前买的。”古斯说,“我没带包,所以亚瑟帮我装着。”   亚瑟清了清嗓子,好像被那锅煮得稀烂的豆子糊到了喉咙:“吃吧,蓝尼,他们城里人就爱搞这些花哨玩意。因克——”   猎犬用叫声和抓门声回应了他。蓝尼想起身,古斯倒先一步去开了。蓝尼连忙道:“我喂过了——”   “多谢。”   “谢了伙计。”   两道声线在空气中交叠,一道近在咫尺,另一道落在过道。蓝尼顿了顿,猎犬湿润冰凉的鼻尖却已经热情地顶进他手心。它这么热情又礼貌,不动手简直失礼,蓝尼抱着狗一通狂摸,坐回椅子时总觉得忘了什么。他看眼古斯,又看看亚瑟,继而恍然大悟地扫了圈周围——   整个餐厅就他们这桌活人,餐台后也只有那锅煮得冒泡的咖啡在咕嘟。蓝尼压低嗓子:“所以,那个草莓镇的烂事,你们打算怎么收拾?”   古斯的咀嚼突然慢下来:“草莓镇的什么事?”   “迈卡·贝尔啊,他被关起来了,还记得吗?”蓝尼讶异地解释,嗓音压得更低:“他在那儿的酒馆里……动手了。有人没命了。所以他们要吊死他,还有我。我是逃出来的……”   “是吗。”古斯低哼一声,莫名其妙地瞥了眼亚瑟:“我还以为咱们出来是度假的。”   青年语气里有种怪怪的东西,更怪的是,亚瑟望回去了,那一刹那的表情完全称得上嫌弃,可下一秒,牛仔又恢复了死水似的表情:   “你就给我老实呆在旅馆里,小子。在这,或者草莓镇。”他粗声粗气地说,“我去把那杂种从绞索上摘下来,然后找你们会合。”   “哦,是么?”古斯轻笑,“一个连在逃亡路上都不懂得保持低调的谋杀犯惹事精,正是某个转型途中的亡命徒帮派急需营救的好材料。”   亚瑟狠狠瞪了古斯一眼:“我就是这帮派的一份子——”   “‘杀该杀的人,救该救的人,喂该喂的人’,你们的达奇老大说的。”古斯回以无辜的微笑,“摸着你伟岸的良心告诉我,摩根先生,你真的想救迈卡吗,那玩意配得上‘该救’这个前缀吗?”   这是怎么一回事?这两人是在……吵架?蓝尼愈发困惑,小心翼翼地开口道:“你听起来不太赞同这主意啊……那个,普莱尔先生?”   “别理他,孩子。”亚瑟咕哝道,“邪-古斯只是……对打杀有自己的一套歪理。”   “哦,不是针对暴力本身,我可不是什么有道德洁癖的、沾点血就要死要活的圣人。”古斯懒洋洋地纠正道,“我只是不喜欢那些愚蠢的、无谓的、多余的暴力,并且特别关注一些可能对我们幸福生活造成干扰的风险因素——"   “够了,小子。蓝尼,你帮我盯着他。”亚瑟不耐烦地一摆手,“我得先搞清楚那该死的迈卡被关在哪——”   “你还真的要去救?”古斯又问。   亚瑟重重放下咖啡杯:“我答应了达奇。”   “你还答应了我。”   这家伙完全是有点纠缠不清的样子了,搁平时亚瑟绝对已经在发火边缘了……但蓝尼不确定自己是不是看错了,亚瑟似乎在这句话后僵了一瞬。不过,很快,他又烦躁地一摆手:“绞死对迈卡那杂种是便宜他了。要不是达奇相信我能办成,我会买前排的票看着他咽气。满意了吗,小子?现在吃你的饭。蓝尼,那杂种什么时候上绞架?”   “哦?哦……”蓝尼赶紧回忆,“应该就在这几天……”   “真希望我到那儿时只需要挖个坑埋尸体。”亚瑟摇头,“我吃完就走,你俩就在这——”   “我不。”古斯说,“我跟你一块去,蓝尼在那头才露脸不久,所以在这等我们。”   “你?”亚瑟怀疑地上下审视他,“你不惹事?”   “我是个从大城市来的游客,寻找素材的作家,我买点啤酒,去警长办公室打听有什么值得写进小说的案件。”古斯说。“你去另一头把牢门弄开,你们悄悄地走,”   这话很正常,安排也正常,可里头透出的熟稔让蓝尼一阵莫名的不适,好像他正目睹一段不该由他见证的私密交流。更诡异的是,亚瑟居然沉思起来:“也不是不行。蓝尼?”   “……啊?呃,那,我只需要在旅馆躺着、还有因克陪着?那太好了。”蓝尼回过神,清清嗓子:“那么,你们什么时候出发?”   ……   大地图上,草莓镇窝在西伊丽莎白州西陲,一如它的名字,是个莓果一样坠在尚恩山褶子里的小镇。层层叠叠的木屋顺着山势滚落,鹰眼溪的清冽水光从中一穿而过。与其他随淘金热兴起的城镇不同,这个镇子的起家事业是木材,现任镇长则正在谋求旅游事业的发展。   不过,对初来乍到的玩家来说,此地的地标永远是警长办公室地牢的透气窗——那个救迈卡·贝尔的任务。   游戏里,迈卡就是个照着模版塑造的恶棍:凡与他相关的任务,玩家身上悬赏都会翻倍。而早期亚瑟健康,这人不敢招惹,点头哈腰;后期肺结核侵蚀了亚瑟的胸膛,这人立即翻脸,什么“黑肺佬”的外号随口就起。见帮派颓势难挽,还果断投靠了平克顿探员米尔顿做起老鼠。结尾部分,更算是消耗亚瑟最后那点血条的罪魁祸首。   若这仍是屏幕后的虚拟世界,迈卡自然只配在监狱烂到天荒地老——毕竟破游戏不让玩家杀剧情NPC。但这是现实。绞刑架上真的会卸下死人……这就让古斯非常想做些小动作。   “把你那些歪脑筋收起来。”前方疾驰的亚瑟忽然头也不回地抛来一句,简直跟听到他想法似的。“你那邪门招术太招眼了,还不如直接告诉平克顿我们在哪。”   “容我重申一遍,亚瑟,我不忌惮暴力,但我不赞同莫名的暴力。”古斯低嗤,“为什么我要对警察动手呢?我在考虑的是……反正达奇只要个会喘气的迈卡,是吧?”   “山区小镇,盛产山珍。杀人犯的最后一餐里,警察慷慨地加了点蘑菇,大概吧。总之你救下他时,他已经口歪眼斜——”   前方,黑朗姆的速度骤缓,金条眼前一亮,当即亢奋地抢占起领跑位。古斯还想继续说,却愕然发现,不知何时,面前大道多出个新修路牌——   “稳住!追着马鞍!”   亚瑟一声暴喝,鞭梢在空气中炸响。金条大惊之下猛地拧身,古斯死死贴着鞍,赶紧给自己构想【D】-左偏转——   双重力量作用,战马几乎横过半副路面,险之又险地避开了那截险恶的路牌。小地图上,黑朗姆茫然坠上,然后越过,接着重新跑在最前。亚瑟焊在马背似的从容转身,上身不见晃动,蓝眼要笑不笑:   “原本我觉得,你这城里来的贵族崽子还挺危险。”男人轻快地说,“现在看来,确实。你太吓人了,小子。我可算是知道你从前是怎么害我摔进泥坑的……”   古斯:“……”   古斯勃然大怒……古斯无法反驳,古斯恨恨地扶正帽子:“这可不是我的错,是亲爱的金条还跟我不熟。”   “我看金条只是不喜欢听你胡说八道。”亚瑟慢条斯理地调整缰绳,让黑朗姆的银鬃滑过指缝。“还有,”他收敛了些许笑意,“我讨厌迈卡,是这杂种……总爱杀人,总在杀人,总趴在达奇耳边叨咕些马屁,总在念叨黑水镇的钱袋子。你呢,小子?你是为什么?”   “嗯。”古斯轻磕马腹:“我们邪祟啊就是这么专情又邪门,你讨厌他,我自然也讨厌他——”   “少来,小子。”亚瑟毫不留情地截断,“我尊敬达奇,可没见你多尊敬他。”   我没见面就给他个中风血栓大礼包,就已经是相当尊敬他了。古斯吞回舌间不屑,不紧不慢道:“那是因为我专情。我的心眼可是很小的,只装得下你这——”   “——管好你的嘴。”   亚瑟当即警告,却没回身,连带着那截被宽厚肩背衬得分外诱人的窄腰也逃离似的前倾。黑朗姆不解地打着响鼻加速,又因没接到更多的指令缓下。亚瑟压下头顶帽子:   “听着,古斯。这事……是帮派的事。”他严肃地说,“你没必要蹚浑水。”   “趟水?不。挂着悬赏的不是我,我只需要进警局问点问题,也许还能混杯茶,就这么简单,就这么办。”古斯轻快地回,“在忙的是你。”   青年的声音温良又稳定,恍如浸过蜂蜜的丝绸。要不是被这声线哄着吃过好几轮闷亏,亚瑟觉得自己又会闷头就信。他怀疑地打量过古斯,从那身剪裁精良的外套,扫到那件昨天还在自己身上的衬衫,最后定格在那片拿发油遮掩又用帽子镇压的鬼火脑袋上。一如既往,除了这玩意确实是自家那个轻浮的混账,什么都没看出来。   那声“专情”的宣言还在耳道里回荡着,在脸颊边烧着,令他心烦意乱。亚瑟不习惯这种直白的示爱,哪怕他们已经有过好些荒唐事,哪怕何西阿那老狐狸绝对看出些什么,哪怕昨晚还玩笑地购买过这混账的所谓“不正经服务”……但那门关着,帘子拉着,周围安全,不是光天化日,也不是在这种乡镇土路。这混账究竟是怎么这么张嘴就来的?到底以前对多少个人说过?   但现在追问就太明显了,也太蠢了。草莓镇的木标牌已然现出轮廓,亚瑟最终压低声音:   “记住你说的。小子。”他说,“不要多管闲事,也别多说话。弄出迈卡就撤,然后我们……”他环顾一圈,“北边山丘会合。”   “谨遵教诲,摩根长官。”青年朝他露齿一笑,那笑容怎么看怎么像满怀坏水。真该把这混账玩意托管在蓝尼那里——亚瑟不禁疑虑重重地眯起眼:“等会,哪边是北?”   古斯:“呃……”   亚瑟:“……”   古斯:“……”   我究竟是怎么跟这玩意好上的。亚瑟大惑不解,长叹口气,心累地把黑朗姆拴在一棵隐蔽的大树边:“要是你找不着路,那就去旅馆待着,行吗?”   混账尴尬点头,看着像是听进去了,实际上……亚瑟克制着不去追问旅馆方位。   这镇子就巴掌大小,怕是连酒鬼闹事都能传出几条街,混账再蠢,了不得直接坐在警局?何况金条也够显眼。亚瑟拍拍黑朗姆的脖子,温血马亲昵地回拱他的肩,鼻息喷在他颈侧,眼神也透着股机灵劲——这可远强过那睁眼不记路的混账。   但现在忧心也没用。亚瑟踩着泥泞往镇里摸,眼看着混账大摇大摆地去敲了警局的正门,便谨慎地闪身往后门绕。   如同一块发霉的三明治,草莓镇警局也分好几个区域:阳光充足的好位置属于办公地,牢房深陷于不见光的阴暗潮湿处。今天飘着小雨,从山间下来的雾里涌着股清新的寒意。包括巡警在内,大部分镇民都在屋里享受壁炉的温暖。更有趣的,是牢房与民宅的墙缝有台喷吐白雾的蒸汽机。   亚瑟在暗处观察了一会儿,从后墙处挤过,还没越过箱子,先听见声熟悉的喊:   “——放老子出去你们这些蛆虫!等老子的枪管塞进你们*眼里——嘿?他*的活人都死绝了?”   亚瑟:“……”   见鬼。不大想救了。也许混账说得对,就该让这杂种烂在牢里……   但自己确实答应了达奇。救出迈卡,也算是给达奇对自己带回古斯的交待。亚瑟啧了声,轻巧地摸近窗户——   “你好啊?老伙计,听起来你挺中意这个新住处?”   鬼吼鬼叫的咒骂一止。铁栅栏后窜出迈卡的丑脸:“亚瑟?!你是来救我的?”*   “事实上,”亚瑟诚实地说,也俯身凑近:“我还没决定好。”*   “你知道的,过去六个月,你嘴里的狠话我听得太多了,而现在,我有机会看你永远闭嘴——”*   “拜托了,你得做点什么。”迈卡仰视过来,堆出股对达奇时的常见的谄媚笑脸,“亚瑟,我可一直很尊重你……”*   “那是你的第一个错误。”*亚瑟嗤笑,“听好,大半个镇的人都在等着你被吊死,所以,出来就走,别惹事,行吗?”   “绝对安分!我发誓——”   老实说,这人的可信度还不如古斯嘴里的马上就好。但此时机会正好。亚瑟盯向角落那台蒸汽机。这台忙碌的设备正发出低沉轰鸣,金属管道上凝结着喷吐出的白雾和细密雨水。而那机臂杆正有规律地上下运动,形成一个天赐的动力源。   墙角堆着个沾煤灰的铁挂钩,看样子是用来搬运重物的,显然也能拉走物品。亚瑟用靴尖勾起铁链试了试分量,检查过质量和长度,便捡起它,穿过栅栏,在横杆卡紧。   “新时代的越狱方式。”   机械臂咯吱下压。挂钩猛地被拽向蒸汽机的方向,铁链发出套索绷紧似的嗡鸣,随即演变成绞刑绳将断未断的呻吟。然后,越来越紧,越来越绷,直到——   轰隆!   铆钉飞弹,锁扣损坏,铁窗和石墙一道大开。迈卡像条滑溜的蛇一样窜出牢房,两手讨债似的伸来:“给我把枪!”   亚瑟扔他一把:“赶紧的!你——”   砰!   迈卡一枪崩了身边一个试图尾随越狱的陌生囚犯。亚瑟目瞪口呆:“你他*在干啥——”   “这是个奥德里斯科帮的杂种!”迈卡张口就来。   “赶紧他*的走!”   “仁慈的主啊!”大街上传来尖叫,“越狱了!有人越狱了!来——”   砰!   迈卡又是一枪打出,那声没了。他跑在前面,亚瑟咒骂着也拔出抢。救这疯子真是个彻底的错误:“我说过别惹麻烦!”   “他们拿了我的东西!”迈卡回吼,一个妇人阻碍去路,迈卡抬手便打。子弹擦过那人耳际,一位店主砰地关门。马蹄声从远处逼近。   “警长!警长回来了!”   好端端的一趟行动,要是因为同伴发疯被在镇里堵死,那可真是最冤的死法。亚瑟想去拽迈卡,但迈卡却折返往镇子深处去:“拿回来前我不介意屠光这个镇!”   “你他*疯了是吧?”亚瑟怒吼。窗口处一支猎枪伸出,亚瑟抬手一发,子弹抢先将那根枪管击碎。“别往那边去了!这头突围——”   迈卡完全不理他。前头又有人来,亚瑟两枪点射,穿开马桩,惊恐的马群长嘶着后退,一匹大约是拖木材的夏尔马挣脱缰绳,扬起前蹄。它的脑袋比人还高,几个奔来的执法者开始迟疑。迈卡大笑:“干得好啊摩根!哇哦,这有匹金马——”   亚瑟浑身血液一凉。金条。他送混账的土库曼战马,它明明该在警局门口,此刻不知为何到了街边,正在溜溜达达地啃着绿植,那身沙金的毛皮在雨里蜂蜜一样。现在他只希望古斯能机灵点,别被卷入这场混乱。如果迈卡伤了古斯——   一顶熟悉的、他早上才从包里掏出的深色帽子,还有那身熟悉的长外套,那身影仿佛一头搞不清状况的无辜蠢鹿,大大咧咧地踱出木墙和栅栏的保护,闲庭信步般踏入子弹的屠场。   又或者,这混账玩意既不无辜,也不蠢。   四散的惊马撞翻货摊,子弹在雨幕擦出火星。隔着硝烟弥漫的街道,穿过雨丝与喊叫,亚瑟对上那双熟悉的眼睛。十几步开外,迈卡·贝尔正咧着黄牙抬起胳膊,自己视野里,命运似的黄昏迅速笼下——   砰!   金属爆鸣震碎琥珀色的世界。那支指向古斯的左轮槍管炸裂,金属碎片花朵似的绽开,迈卡抱着手惨叫。正常的颜色降临,亚瑟飞快收枪上前,一把抓住对方后领:“闭嘴蠢货!快走!”   “哦不,”迈卡还在叫唤,“摩根,你——”   一股久违的无从违抗的力量从天而降,亚瑟只感觉自己的躯体自顾自地一个前冲屈膝,腰腹发力,迈卡的脸撞进泥地,接着,绳索掏出。   细雨纷飞,迈卡倒下。古斯走近,草莓镇的巡警包围而来,余光里,那害得自己朝帮派同伴举枪、皮都没擦破一丝的混账东西正朝自己歪头示意,指尖在枪套旁比划出个等待的手势……   而自己胸膛里的东西在乱跳。是那股劫后余生的跳法。自从学会开枪以来的第一次,亚瑟在枪响后尝到股铁锈似的庆幸味。   有些甜丝丝的。   迈卡在咒骂。在脚底挣扎拱动。亚瑟冷静地狠踢他一脚,于泥泞中直起腰背。迈卡也是个厉害的枪手,要人品有枪法,要脑子有枪法。亚瑟不确定他刚刚看到多少——关于自己方才对准的是哪边。   但亚瑟·摩根无比清醒地意识到,自己栽了。 第62章 日记 【也许我该撕掉这几页纸。】……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草莓镇第一天。   我愿对着亚瑟的胸发誓, 本老玩家,本穿越者,本亚瑟·摩根的粉丝, 是想给迈卡的头顶开个洞造个脑浆喷泉的, 但是亚瑟还要带着这只传说老鼠回去见达奇, 而且亚瑟知道我手段, 所以我只炸了个枪管子。见鬼,操作没生命的东西可比给有生命的费劲——而且我不确定, 是亚瑟开的枪, 还是我整的。   但是哈哈哈,亚瑟开枪了!亚瑟为了我向他们那破帮派的传说鼠开枪欸?尽管传说鼠活该。我的老天,犹格,上帝, 老师随便哪位大神作证,都已经逃出来了, 还要杀回去抢东西, 这是怎样嚣张的白痴啊?那么, 罗兹镇来旅游的副警长, 抓捕一下越狱人员,这是多么合理。   亚瑟,亲爱的, 如果你看到这,我爱你——哦, 不好意思, 忘了你看不懂中文了。Arthur,I LOVE YOU.   今天除了看到传说鼠晦气,运气实在太好。镇长就在旅店对面, 我还记得设定里他是从普林斯顿大学跑来的,还在旅店藏了个同性情人。所以,我说我是东海岸来旅游的药剂师,在找原料途中认识了罗兹镇的副警长亚瑟,又从包里掏了一对怀表,反正也不知哪条发挥的作用,很快混了个面熟,把亚瑟从警局放出来了。顺便,草莓镇旅店和游戏里一样好看。还便宜。   亚瑟非常生气,开好房后发了好大一通火,严厉警告我以后不能在枪战时乱晃,不能随便离开约定地点乱跑,也不给随便摸了,不过,死皮赖脸一点再配合键位,还是能抱到。   在之后,他说,他担心我。   怎么说呢,我再发个誓吧,要是我治不好亚瑟的肺结核,我从此就跟达奇姓。   【亚瑟·摩根日记】   我的肺开始作怪了,早上醒来时,我能感觉到那股痰卡在喉咙里,尘土大的地方也是。古斯不知道,也许知道了故意不表现。这混账比何西阿还要精。   今天去救迈卡那蠢货,混账非要跟着来。真是奇怪,他对路线和方向的记忆一团糟,明明是个聪明人,却连路都认不清。但跟着我时又安分得很,不犯浑了。我看这里头有蹊跷,得留心。   (涂抹痕迹)混账在枪战时跑到了街中央,迈卡差点对他开枪。当时我没多想,直接动手了。不确定迈卡有没有看出什么,但如果他敢拿这事做文章,我会亲手让他再也张不开那张臭嘴。   以为要去坐牢,但是混账不知从哪和镇长扯上了关系。镇长又来找警长谈了些什么,总之我被放了出来,得另想办法救出迈卡。   说实话,我根本不想救他。   在旅店教训了混账一通,但混账就是个混账。不知道究竟听进去多少。更该死的是,最后我又没能把他推开。大概他给我用那邪术了。我不确定这种关系对我们有什么好处,但见鬼的是,听着他的呼吸,我感觉到平静。   等这边麻烦事结束,回到罗兹镇,也许可以试着做个执法者?我从未想过走这条路,但生活总往奇怪的地方去。当然,我不确定我还能活多久,也许我该考虑(涂抹痕迹)。   这些年来,我攒下了些财物,虽然不多,但大概也值些钱。我没有什么花哨的遗嘱,就直说我想把东西留给谁吧。古斯,如果你能看到这的话,日记,黑朗姆,那点钱,你的包,都是你该拿走的。我知道你骑马技术不怎么样,但是黑朗姆喜欢你。它会照顾你,就像照顾我一样。喂它时记得加点薄荷,它喜欢这个。   我的帽子也给你。你说它闻起来有我的气味,那么如果事情没有按我们想的那样走,希望它能为你遮风挡雨。   如果可能,尽量别让帮派里的人知道我们的事情。不是因为我羞于承认,而是他们会因此找你麻烦。虽然何西阿已经猜到了,但他是个好人。其他人不一定。   我的日记里有些是写给你的,你会知道是哪几页……该死,你肯定已经偷看过了,随便吧。我不擅长这些感情事,写下这些话比面对一队平克顿还难。但我……我不会后悔我们之间的事情。一切。即使时光倒流,你还是那个困在雪山上的邪门玩意,我想我们依然会相遇。我总是抱怨你拖累了我,但事实上,是你把我从那个迷茫的境地中拉了出来。我从未想过能拥有这样的感情,你让我相信即使是我这样的人,也能被爱。   (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见鬼。我在写什么可怕的玩意。也许我该撕掉这几页纸。 第63章 易装 “用得着这么猛的一通乱操?我他……   早春雨丝挟着山间的寒气, 针一样往衣领里钻。亚瑟竖起衬衫领口,最后扫视过湿漉漉的街道——这探出半截的小阳台堪称绝佳哨点,警局和路口皆在俯视之下。而此刻他可以确信, 自上午迈卡那出愚蠢闹剧后, 整座草莓镇已然重新蜷缩进慵懒的平静里。   拧过门把手, 房里暖意扑面。作为草莓镇的“欢迎中心”, 这旅店收拾得相当不错:新墙纸,双层窗帘, 地板上过油, 床头和墙面各挂着装饰画,床品远胜过平脖子站的粗毛毯,角落铸铁火炉源源不断输送着暖意——比起火星噼啪乱溅的老式壁炉,这种新玩意确实更适合度假客。   还有张小型书桌。他把它挪到窗前, 现在古斯占了那,正就着天光书写那些古里古怪的方块字。得益于那些邪门招数, 这家伙换了身剪裁精良的深色外套, 扎着血红的丝绸领结, 小牛皮靴光可鉴人, 俨然一个来踏青的富家少爷,和这度假地的装饰相得益彰。   “条子还在外面巡逻。”亚瑟低声说,把沾雨的外套甩上椅背, “不过已经松懈下来了。”   “毕竟不是每个人都像我们这样爱岗敬业。”古斯笔尖未停,拖长的尾音浸着轻快的戏谑, “真遗憾包里没烟没酒, 不然你现在就能叼着雪茄、拎着威士忌晃过去,给他们再加速加速。”   亚瑟鼻腔里哼出半声冷笑,干脆踱到古斯身边, 注视那些无法理解的方块字符——不,那些规整的块里有四个流畅的英文单词,火柴猝然擦亮般映进眼:Arthur,I LOVE YOU.   马靴跟在地面叩出声突兀的咔嗒,而混账玩意脑袋侧过,手臂舒展,半点遮掩的意思都没有:“来交换日记看么,亲爱的,我可以给你提供实时翻译。”   “……想都别想!”亚瑟当即板起脸,吼完才惊觉这音量活像头被踩了尾巴的狼,又赶紧亡羊补牢地蹿向火炉:“我忙得很。”   炉膛里的火焰欢快舔舐着空气,旺盛得温暖而不灼人,根本不需要任何调整,但反正混账也看不懂。亚瑟胡乱拨动早已对齐的炉子风门,又铺开地图研究路线。混账倒没继续纠缠,继续跟纸不要钱似的写,仿佛方才不过是问他讨口水喝。   亚瑟拿余光审视青年浸在光里的侧影,自己都觉得荒谬。可炉火的热浪分明还在往耳后爬。这可太见鬼了。他狠狠抹了把脸,想起自己背包里的日记,那些鬼使神差写下的东西。它们不该存在世间,他真该撕了它的,撕下,然后烧掉——   “亚瑟?”混账的声音把他拽回现实。“你在想什么?需要帮忙吗?”   “迈卡的事。”亚瑟迅速盯回地图,顺口撒了个谎。“那杂种这会儿该想明白了,想明白是我崩碎他的枪管。”   “别慌,迈卡现在还指望着你再去救。”古斯合上本子,语气忽然沉稳得不像平常那个插科打诨的混账,“是你留了他半条命。”   “或许吧。可那杂种不是知恩图报的人。”亚瑟哼出一声,“那畜生的记仇本可比圣经还厚。”   “可你还要带迈卡回营地。”   亚瑟没说话,只抬手揉了揉颈后,仿佛那里承载着看不见的重担。古斯凑近摸上,被扒开了。   “达奇还指望着这事。”男人低声咕哝,跟在说服自己似的。“达奇有点太轻信了。”   ——那可不止是轻信。   古斯默默清空脑内弹幕。亚瑟是那种认准后会全身心投入的人,这让他俩的关系突飞猛进,也让这家伙对达奇的忠诚相当难以撼动。   所以,该暂时留着迈卡的命,让这只疯狂老鼠继续当那根扎进帮派的楔子,带着达奇的野心一路狂奔,直到所有镀金的谎言都剥落殆尽。   “换个思路想,甜心,”古斯向前半步,将两人影子叠成暧昧的一团,“你可以直接摊牌,就是你干的。”   “大伙到了新营地,正在走向新生活,你也从绞架前抢回他的命了,是吧?而我们的耗子先生汇报了什么?他要血洗整个镇子,还非要拉你下水。我记得你们的帮派不是这种定位。”   古斯压低声音:“至少达奇嘴上说的不是这套——最好听的版本里,你们标榜的是劫富济贫的侠义组织;最现实的版本里,你们有搞最后一票大的就找地方归隐的退休计划。哪版本都容不下那杂种撒欢,是吧?”   亚瑟的呼吸滞了滞。古斯的手掌重新覆上他的肩,这回亚瑟没动。   “你说得对。帮派不该是这样。从前不是。”亚瑟嘀咕,“可事情……变得复杂了。时代改变了,整个世界都改变了,我们这样的人不再被需要——”*   “话不是这么说的甜心。”古斯被逗乐了,“是,对条子们来说,无论过去未来,父系还是母权,不法分子永远是他们的眼中钉。但那些阳光照不到的沟壑角落?哪怕战舰纵横群星的时代,也有人愿意为正义多付点钱。”   “当然啦,我没什么正义要伸张,我只是单纯被一个金发碧眼身材特别好的神枪手夺走了心——”   亚瑟一把捂过来。古斯顺势往那带火药味的掌心印下记响吻。大约是制造的气声太大,男人像被火燎到一样撤开了。   “够了。还要办事。”亚瑟生硬地清了清嗓子,“你确定这计划靠谱?”   “没更好的方案了,罗兹镇的副警长总不能众目睽睽劫刑场。”古斯摊手,恶趣味地补充道:“卡拉汉先生,你也不想我们这些天的努力白费吧?”   遗憾的是,亚瑟只是茫然地看来一眼,还安抚地拍了拍他:“……当然?”   古斯提醒自己以后有的是机会教。   ……   在迈卡的越狱尝试被击碎后,草莓镇依然像被捅了的马蜂窝般嗡鸣不休。这座还浸在早春寒意里的山镇,此刻每个毛孔都蒸腾着亢奋的躁动——比起镇长有没有老婆、镇长其实有个男老婆这等已然开始乏味的旧事,最新的劫囚戏码堪称能咂摸大半年的佳酿。   警局外竖起了些临时围栏,几名平时只负责巡逻的治安官被匆忙调来看守。他们背着借来的猎枪,胸膛却挺得比枪管还直——   “当时那迈卡就离我几码远!”最年轻的那个冲着路过的女士比划,“我要是当时扣下扳机……哎呀,真的!你信我!”   那处被蒸汽机拉塌的牢房缺口旁,几个临时召来的工人也不甘寂寞。“贝尔摔进泥坑那声响!”他们边说敲钉子边说,仿佛亲眼目睹了全程,“就像头被套了索的疯牛!”   母亲们在杂货店磅秤前交换着惊恐的耳语,孩童们却趁她们不备,玩起“警长抓迈卡”的游戏。酒馆更是远比平日热闹,啤酒和威士忌混着男人们横飞的唾沫在梁柱间发酵。故事随着酒量增加越发精彩,枪声越来越多,参与者越来越神勇——   “我就站在那街角,亲眼见着子弹擦过迈卡的耳尖!”一个矮胖的伐木工拍着桌子,仿佛这样就能佐证言辞:“他怀里揣着的炸药包嗤嗤冒火星,眼看就要——”   “事情就是这样。”   镇长的私人宴会里,亚瑟开口复述和古斯商量好的说辞:“罗兹那边传来风声,说贝尔那杂种的同伙可能要来劫狱。我赶过来想提前打个招呼,但已经晚了。”   “等我赶到时,那牢房已经被破坏了。我开枪,但第一轮只撂倒了他监狱的同伙。”亚瑟简洁地说,脸上带着无需遮掩的恼怒。“等我装好子弹出来,那杂种正要对普莱尔先生开火。”   吊灯和蜡烛的光芒里,宴会的来宾们发出捧场的惊呼。古斯举起自己的酒杯:“所以,再一次致谢卡拉汉先生,您戒酒真是西部治安界的重大损失。”   亚瑟面无表情地盯他一眼。主位上,尼古拉斯·蒂明斯镇长也自鸣得意地跟着举杯:   “看看,先生们,女士们!正如诸位所见!草莓镇已经引起了周边地区执法人员的注意!我们的小镇正在成为文明的前沿!连罗兹镇的执法先锋都为我们折服!”   宾客们礼貌地鼓掌。亚瑟无聊地打量过房间。比起圣丹尼斯那些令人本能摸向枪套的花哨地方,眼前这地方连指节多挪一寸都嫌浪费:男宾们体面的外套裹着瑟缩肩胛,活像偷穿祖父礼服的少年;女士们的高领长裙只是比街上路人多几层花边。最重要的,每个人手指、脖子和耳朵上,也没见闪个几十上百块钱。   整间屋子几十来号人,最招眼的居然是自家混账——当然,镇长大胆的浅蓝色外套和大蝴蝶结可以一战,但看上去更像是从旅行马戏团顺来的戏服,衬得混账那身深色丝绒愈发符合何西阿笔记里的邪祟。   被这邪气蛊惑的飞蛾远不止他。人群如同被磁石吸引的铁屑,在混账周身聚成流动的漩涡。有人在递酒,有人在打听消息,有人被逗得开怀大笑,全然不知这混账皮囊底下烧着通鬼火。而那被众星拱月的混账仿佛感应到他的注视,隔着人群,又朝他举杯致意——   “可别看我这位好朋友浑身杀气,”混账在丝绸领结下露出獠牙,“他可是个画得一手好画的艺术家。”   ——说好的可不是这样!   亚瑟嘴角绷紧,僵得像头捕捉到硝烟气的鹿。眼看着几位年轻女士的目光投镖似的转向自己,又飞快弹回混账光洁的面庞,而镇长也眼前一亮。   “当真?这可太迷人了,卡拉汉先生!”他热情地说,“正义与缪斯,硝烟与玫瑰——多么璀璨的灵魂双重奏!当年在普林斯顿时,我有幸研究过文艺复兴时期的画作,那些精确的透视法和和谐的构图真是人类智慧的结晶……我很好奇,您偏爱何种风格?是米开朗基罗的力量感,还是拉斐尔的优雅?”   “只是……打猎间隙,随手记点,先生。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亚瑟生硬地说,感觉每个音节都像卡膛的子弹。   古斯总爱对着他那些铅笔速写胡扯些什么很有灵魂,可这混账是个连他这长相都能啃得下嘴的邪祟。自己的画只是打发无聊。要是有什么学院老爷拿着放大镜,看到自己明着暗着画的那些……   “野外看到什么,就画什么。”亚瑟扯松领巾,努力往声音里添上请勿再问的警告。古斯倒是注意到了,打出个稍安勿躁的手势——   “说到艺术启蒙,镇长先生。”古斯说道,“我下午在镇上漫步时,注意到镇上的新建筑采用了非常美的设计元素。”   他的声音像流淌的蜂蜜,轻易吸引了周围所有人的注意力。古斯随手向窗外比划,仿佛那里的远山近树都是他展示的画布。   “想象一下,诸位,用原木和河石建造公共建筑,内部装饰着通透的风景画,我们何须复刻东岸那些矫饰的石膏天使?不如创造一种真正属于山区的自然主义风格——让建筑与这片森林融为一体,让这片美丽的小镇成为西部艺术与自然和谐共存的典范。”   这都什么跟什么。亚瑟腹诽着无声后撤。趁屋里众人被那堆废话唬得频频点头,干脆地隐入阴影。混账玩意一脸真诚地与镇长讨论起什么建筑风格革命,那种侃侃而谈的样子,活像个真正在欧洲游历过的绅士。这家伙跟何西阿一定很谈得来,怎么就跟达奇不对付?   但达奇的命令还得执行。走廊刚好没人,亚瑟贴着墙根游进夜色。怀表指针离约定时刻还剩几格刻度,但一股莫名的力量已然攫住他四肢——   像被无形的绳索牵引,亚瑟眼睁睁看着自己由谨慎的缓步切换成冲刺。每一步都机械而坚决,每一步都踩着夜色的庇护。街上零星的行人、飘落的雨丝、远处酒馆传来的醉汉笑声,他注意到一切,但一切都没注意到他。   只花了几分钟,像壁虎那般,他顺着旅店的阳台爬回他们的房间,进门就直奔床角,然后坐,起,再坐——   亚瑟:“……”   换作几十天前,他只会以为这是邪祟动用能力前的某种神秘仪式。如今和邪祟搞上,他哪还不知道,这鬼东西就是犯了老毛病——   “耶稣基督啊,你他*就不能慢点吗?”亚瑟从牙缝里挤出嘶声,“这都第几次了?慢点,哦老天——”   床板发出疲累的吱呀,这回离那衣箱只差半寸,但他只能眼看着自己的指尖与它错开。哪怕知道古斯还在镇长的晚宴,亚瑟也忍不住了:“我们都说好了,按计划,耐心点,用得着这么猛的一通乱操?我他*又不会跑!”   【拜托了甜心求求你闭嘴!】一个熟悉的声音响在脑海里,【你每根血管都在尖叫!本来操作你就很难——哦见鬼!】   “等会?”亚瑟瞪大眼,声音压低:“你能在那听见我?”   【是的这个情况我可以做到就是多倍耗神,所以你能不能——】   “呵。”亚瑟冷笑,“你让一匹马原地打转,它还会咬你呢。”   【好了好了你咬我吧我打开了!】   从宴会抢出的一分半钟尽数浪费在摸到箱子。亚瑟喉间滚动的讥讽尚未出口,身躯却已以惊人的速度行动起来:双手像被闪电附体,数秒内甩掉外套、马甲和衬衫,再用不到几秒的时间套上达奇的那套行头——   黑色长外套、红色绣花马甲、缀宝石的怀表链、宽檐黑帽……整个换装过程快得几乎看不清每一步动作,仿佛时间本身被压缩。   继而,身体的控制权回归。亚瑟喘着粗气,仿佛刚跑完一英里。   “见鬼的牵线把戏。”亚瑟啐出一口,准备完成他们这计划的最后一步,从包里装备上达奇那块熟悉的红格子棉布蒙面巾——   昏黄灯光里,一汪流动的海蓝在指间舒展。   赫然是混账送的那条。 第64章 夜奔 “有人等我回去。”“那是个混账……   隔壁的公用浴室响起水流声, 亚瑟惊醒似地侧身。绸子正在他手掌里,可上午他分明是把它妥帖地卷在枕头那,还拿把备用的猎刀守着。结果, 它就这样不讲道理地出现在口袋里, 柔滑得像某种挑衅……像某种触碰的残影。   火炉尚未熄, 热浪烘着肩和背, 仿佛在帮他将某种臊意统统蒸出。亚瑟重新把丝绸卷回去,恼火道:“你消停点, 事办完回来再——”   【嗯?】脑中的声线立即漾开涟漪, 【回来什么?我正在忙着操作你——】   “少他*装蒜,你个混账。”亚瑟哼出一声,“听着,我要块蒙面布, 达奇那条红格子布,我那黑的也行。别说你那邪门巫术搞不定这些。”   【不亲爱的, 这事有点复杂, 是你装备轮盘的默认选项被覆写了——】   “什么见鬼的轮盘?我就在这!”亚瑟低吼, “现在、立刻, 给我条能见人的遮脸布!不是这条显眼的蓝色玩意!”   【我的意思是,你自己默认的变了,我没法调出旧选项, 虽然我很高兴,】古斯在嘀咕, 嗓音居然有点委屈:【但这真的不是我设置的。】   完全听不懂。亚瑟狠狠揉了揉眉心:“你最好祈祷你没耍花样。”   【绝对没有!你知道我重视你爱着你, 我可舍不得让你生气——】   “够了。”亚瑟恼火的盯过眼镜中那张脸,很想透过镜子瞪麻背后那个花言巧语的混账。但现在没工夫继续纠缠,要是消耗太多分钟, 有人发现外地来的副警长失踪不说,迈卡真得成为范德林德帮第一个被吊死的。   ……说真的,想想那张令人作呕的脸成为绞刑架晃荡的腌肉,那场面还蛮有吸引力。   “别磨蹭了,赶紧的。”亚瑟威胁道,“要么你找,要么我即兴发挥。浪费的时间……全从你那头减。”   【……哈?啥?!不公平!】古斯夸张地大叫,【甜心,我还在宴会上为你敬酒喝酒为你打掩护,要一心多用很难的——】   “嗯,日理万机的小普莱尔,有空抱怨,没空干活。”亚瑟小声嘲讽,话音未落,一股熟悉的感觉重新攫住四肢。那种仿佛被看不见的鬼魂接管的诡异动力再度袭来,他的脚跟自发在地毯上一转。   亚瑟低嗤:“又找不着方向了,是吧?”   古斯没回嘴。亚瑟眼睁睁地看着自己的手再度探向合着的衣箱,几秒钟后,掌中猝然多出某种皮子般的触感——   一副猪头面罩,由泛着褐黄的廉价皮革裁剪,缝合的接缝歪歪扭扭,硕大的招风耳和隆起的嘴组成夸张的滑稽弧度,像是出自某个醉酒皮匠之手,皮面也布满细小裂纹,散发着马厩草料发酵过头的酸腐味。   完全能说是个从地狱里拱出来的玩意。   亚瑟举着它,眉峰拧成一个死结:“你那羊骨头面具呢?”   【不给。】古斯理直气壮,【要冒充堂堂范德林德帮首领,这宝贝可比区区羊头贴近。】   亚瑟眯起眼:“你到底跟达奇结了什么仇?”   【没结。大约就是……】古斯顿了顿,语气轻描淡写:【聪明人之间的本能排斥?】   亚瑟冷哼一声,将面具倒转过来,扭曲的猪鼻孔正对他冷笑。他拿指头在粗糙皮面上捻了捻,皱眉道:“那我算什么?中间那头被扯来扯去的骡?”   【别傻了亲爱的,整个西部荒野值得我费心思的可就你一个。】混账继续笑,【至于达奇?你知道的,你是用达奇的身份救迈卡,那可不得配个猪脑壳衬托形象?】   “真是见鬼。”亚瑟啐出口,把面具往头上一扣,“信你还不如信狼看羊。”   【说真的,这面具你戴上后有点可爱,可能是你身材太好了。】   “闭嘴。”亚瑟咬牙调着视野边角,“现在时间?”   混账报了点。浪费的时间倒是不算多。但还没翻出窗户,这鬼东西又清了清嗓子。亚瑟心底一紧,尚未开口,混账玩意先开了嗓:   【美国西部,美国西部,范德林德帮连夜跑路啦——】   亚瑟身形一滞,抬头恶狠狠地瞪了眼空气,但混账显然没打算住口:【王八蛋达奇头顶猪头,嘴喊自由,手拎烂账,欠下一堆人命没跑成~】   “你他*几岁了?”   【我们没有办法,只能派唯一干活的那个扮成他的模样,去救他的心肝宝贝小耗子——】   街道一片沉寂。夜色像是湿过的旧毛毯,密不透光地压下来,脚下的土路沾了雨,踩上去没有一点声响。旅店背后马厩昏着盏油灯,风吹得灯罩微晃,让光线也跟着抖成一团。   混账终于消停。亚瑟感觉自己又在原地转过一圈,大步往前。他本该享受这清静,可这会儿的静像旅店里早上没人说话、锅炉却还哼哼作响的沉默。虽然没什么声音,虽然眼皮还没掀开,但他就是知道有个烦人的混账在身边望着自己。   ……到底有什么可看的。   亚瑟撇了撇嘴,忽然意识到自己竟在等古斯出声。这让他更恼火。这鬼天气,这鬼任务,还有脑袋里这鬼静谧——仿佛摸着把温热的左轮,扣下扳机才惊觉没装弹巢。   纵横西部的枪手从不需要保姆,更别说是个碎嘴的邪祟。他见鬼的只是在个不喜欢的任务里,顺路还要看顾个拖后腿的——就是这样。   警局离旅店不远,马厩同样安排在后。比起旅店完全没察觉到他来去的前台,几匹马察觉到他接近便不安地喷着响鼻后退,蹄子把地上干草踢得四散。然后,亚瑟感觉自己的手自动伸进背包,指间摸到一把熟悉的叶子。   是辣薄荷。   “不。”亚瑟咕哝,“放回去,黑朗姆喜欢。”   他的手不受控制地往上一提,再回到原位,掌心多出个圆滚滚的球状物。亚瑟翻了翻眼睛,声音压得更低了些:“金条喜欢。”   【观众朋友请注意,主播刚刚完成了私心明显的物资分配干预操作。】古斯的声音慨然响起,像极了那些卖万能蛇油的骗子:【第一轮否决辣薄荷,理由是留给可爱的黑朗姆;第二轮驳回苹果,理由是我家金条专供——】   “少来。”亚瑟咬牙,“胡萝卜,赶紧。”   萝卜出现在手里。亚瑟挑了最近的那匹栗马。“嘿,伙计。”他压低声音,让胡萝卜缓缓递出。“放松点?”   马的眼睛闪着警惕,但食物的甜腥气最终胜过了陌生人带来的威胁。它小心地伸长脖子,那份紧绷也开始松动。亚瑟趁机解开它的缰绳,马没反对。   【欢迎回到直播间——】   亚瑟一僵,但混账又开始了:【注意,主播现场教学,喂食可加默契度,凭借一根胡萝卜成功收买马心,现场默契加一。本场行动第一环节,成功。】   亚瑟忍气吞声地往黑暗里走,脚步又快又沉,像是要踩死什么东西。   【主播当前情绪值:焦躁,耳温偏高,疑似紧张性面红。】古斯煞有其事地总结,【预估心率略高,可能是因为行动紧张,也可能是因为不习惯镜头。】   而你是喝过头了吧?亚瑟不想理他,只专注地摸索过计算好的那面墙。迈卡第一次越狱失败后他进过警局,对布局一清二楚——迈卡眼下被挪到了这头,就在这层砖石后面。   这墙体远比看起来结实,不是普通的土坯结构,而是坚固的砖石堆砌,连接处的灰浆已经风干得坚硬如铁。警长和治安官们仗着这道屏障,懒得多派个守夜的,只等着黎明时分将那蛆虫拖出去吊死。   他的双手再次伸向包里,指尖熟练地摸索着,这回掏出的是炸药。一根,两根,如同蹩脚魔术师掏出的玩笑道具。继而,这两节巴掌大小的玩笑贴上墙。明明没有任何固定物,却像被无形的手按住一般,牢牢黏在砖石表面,纹丝不动。   【观众老爷们,主播现在处于“点火阶段”。好了,亚瑟甜心,该你给镜头喂点真家伙。】混账聒噪的声线骤然沉入阴影,【西部风味实战教学:如何用一把左轮解决一堵墙。】   无形桎梏消散。亚瑟眯眼瞄准。雨后空气里浮着潮气,还有丝火药味。   【瞧仔细了——】混账继续嚷嚷,【后撤步,肩线压好,枪管抬得比直尺画得还平——动作利落,神情冷静,还有,导播,就这个角度,西部第一完美腰背。就是可惜啊,穿着外套。】   “你喝了多少。”亚瑟压低嗓音,手指抠上扳机,“这是他*的越狱!”   【可你们帮派头子不就爱这种浮夸做派?】   “达奇没你这么蠢!”   【啊啊啊怎么突然骂这么脏!】古斯作势惊叫,尾音拖得像欠收拾的市集奸商,【情绪计量表炸了观众老爷们,他生气了!他后槽牙都快咬出火星子了!】   亚瑟腮帮肌肉抽动,缓缓吐出一口气。他知道自己动作干净,也不是没听过别人拿“利落”、“可靠”往自己头上安。但像混账这样嚷嚷着念出来,像牧场主吹嘘烈马一样点评他……这他*就不是正常人该干的事。   “……我他*到底是哪一步和你好上的?”   不等那混账东西回嘴,他开枪。轰隆一声巨响炸开,砖石飞溅,火光在夜里撕开一片短促的亮。燥热尘浪卷过潮湿空气,草莓镇的警局又多出个不规整的大洞。   这完全不是那两根管子能带出的威力,但反正门都已经开了。亚瑟冲进破开的缺口,刻意压低喉音,学着达奇那种带几分喉咙震动的腔调一声喊出:   “范德林德劫狱!老子来接兄弟回家了!”   话一出口,亚瑟就想把这张猪头面具摘下来扔进火里烧干净。他的声音穿过滚尘和残墙在囚牢里回荡,蠢得像是马戏团小丑在招揽观众,但最里间立刻传来铁链乱响。   “达奇?!”迈卡那嗓子在嚷,“老达奇!我就知道!老子今天就要飞出这狗窝——”   【哎~呀呀~接兄弟回~家~】混账立即在脑子里接,【这低音,沙哑;这喉头,震颤;这情绪——】   “都闭嘴!”   一时间,耳边只剩灰尘簌簌和外围的乱七八糟。迈卡消了声,古斯也静下。趁这点清净,亚瑟快步奔进牢区,一枪开门,又两枪开两铐。迈卡跌跌撞撞扑出来,刚吐出半个音节,剩下的便噎在喉咙里:   “达-亚——”   “管住你那该死的嘴!”亚瑟狠狠盯着他,反手一把左轮塞过,“外头有马等着!赶紧滚!”   迈卡瞪大血丝满布的眼:“那四头鹿屋里的痩皮猴抢了我东西!我的枪!”   “直接走!”亚瑟咬牙切齿,字句像铁片贴着牙缝蹦出来:“再惹出麻烦,我先杀了你!”   迈卡还想要叫嚷什么,亚瑟一把薅过他的衣领向前冲,脚步重得像要把地砖踩个粉碎。而下一秒,有匆忙的脚步和摇晃的光线,从楼梯上下来。   “地牢!”有人在大喊,“又有人劫狱!是他们老大!”   “范德林德!悬赏令上那个最值钱的!”   亚瑟二话不说,旋身抬手就是一枪。子弹击穿那盏摇晃的煤油灯。火光轰地炸开,浓烟、大叫伴着绽开的火星,这头被暂时笼住。   “快他*的走!”   迈卡踉跄着跟上,好歹还能开枪还击。他们翻过溅满泥水的围栏,警哨还未被吹响,但整条街已被惊动,远处的窗口有灯亮有灯熄,狗叫声此起彼伏。   马在棚外躁动不安,亚瑟冲过去,一把扯断缰绳,趁那匹还没惊跳翻身上鞍,又一把将迈卡拽上那匹喂过的。   “——该死的!”追兵阴魂不散,“有两个!他们往马棚去了!”   “让这些杂种活着追来?那我他*的可就白在那牢里待了!”迈卡扯着缰绳,咆哮比枪声还刺耳:“来啊亚瑟!咱俩够杀光这个破镇子!来,让这帮土鳖见识什么叫范德林德——!”   “闭上你喷粪的嘴!骑好!”亚瑟暴喝,一手把他拍正在马背上。枪声如雨点一样追着他们打来,亚瑟伏紧马背,几乎将面庞埋进鬃毛。马匹嘶叫着穿入夜色。迈卡大笑着回头还击,一枪一个:   “开枪啊!‘达奇’!这群蠢货在喊咱们的名字!”   “你这该死的蠢货再惹乱子,我就亲自把你塞进地狱!”亚瑟怒吼,干脆给了他那匹马狠狠一鞭。   大惊的马匹猛然窜起,迈卡被颠得只能努力控马。蹄声如雷,泥水横溅,身后子弹呼啸着掠耳而过。渐渐地,小镇灯火化作摇曳的橘色光斑,追兵的叫骂和枪声也在黑暗中越发稀疏,直至彻底哑去。   夜色越发浓重。前方的树影如同淌着墨汁那样一片连着一片,月光躲进了云层,耳边只剩下风声穿过树枝的呼啸。   亚瑟紧握缰绳,声音低沉却飞快:“营地已经撤了,你得往平脖子站,去找蓝尼。”   “……哈?”迈卡侧头,风抽得他满脸乱发,“你说啥?”   “往东!平脖子站!”亚瑟重复,干脆地滚鞍落地。   迈卡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勒着缰绳在马背上晃了一下,眼神在黑夜里迷茫地游荡。   “你他*的在干什么?”他喘着气,诧异地看着亚瑟朝林子深处跑去的背影:“摩根?你不走?”   亚瑟没停,靴子踏着湿地一路前奔,左轮槍管残留的余温仍灼烤着大腿。他头也没回,只丢下一句:   “有人等我回去。”   他呼吸不稳,步子却没慢半分。夜色在他身后合拢,像是无声的围剿。   几秒后,他低声咕哝出一句,音量低得仿佛只说给脚下的泥地——   “那是个混账玩意。” 第65章 夜归 有人在向他而来。   雨早停了, 但不时有枝叶间积压的雨水漏下来,打在帽子上、肩上,偶尔还有一两滴冷不丁地顺着脖子滑进衣领, 冰锥似的一线凉。亚瑟闷头往前赶, 靴底踩得泥水哧啦。   林子里活跃着夜间的小动静, 离黑朗姆又还有阵路, 耳边除了风声和自己的脚步,还有小动物窸窸窣窣的爬动、猫头鹰偶尔的鸣叫。亚瑟再一次处理过痕迹, 继续往前。他走惯夜路, 能在全副武装的情况下悄无声息地穿过山林。可这一程,大约是雨后泥地太软,每走一步,脚下响动都格外扎耳, 像是森林本身的提醒。   提醒他正在朝着与帮派背道而驰的方向,甚至是回到那个他本已逃离的现场。   东偏南才是克莱蒙斯岬的所在, 那个古斯告知的湖边角落。那湖很大, 大得大概能吞下整个草莓镇。湿润的空气远胜过圣丹尼斯, 水草间能钓到小口黑鲈。虽然很快就会多出迈卡那张碍眼的疯脸, 但帮派在那,那里就是他的家。   可此时此刻,他在往北偏东方向前进, 往那个有人等他的地方去。   不是帮派,不是达奇, 不是某桩收不上来的烂账、哪一票待干的活。不是祈求, 不是命令,不是责任。亚瑟找不到贴切的词,但古斯确凿无疑地在那地方等他, 像是篝火旁的石块,不会挪窝,也不会消失。   那话是他自己说的,没被枪口指着,他却张口就来,像是从骨头缝里剜出来似的。那些音节迸出时比扳机还利落,可眼下,牙根却开始后知后觉地泛起灼烧。连后头那句找补,都像往灰烬上泼了煤油。   亚瑟继续走,步伐却愈发不自在。不是那种被猛兽或是追兵盯上的紧绷,而是更古怪、更沉闷的别扭。像是套了件过紧的皮马甲……像是有人该说点什么,耳边却只有那些天黑后的响动。   他下意识等了一会,等待某个不速之客在脑子里聒噪起来,像刚认识时那样,用俏皮话或歪理搅乱这片沉默。   什么都没有。混账居然闭了嘴。   亚瑟清了清喉咙,不是要说什么,只是……试试看。   没声。   “……还活着吗,小子?”亚瑟朝夜空问了句。   没有回应。   “普莱尔,你喝哑了?”亚瑟扯起嘴角,“要是你醉死在那体面宴会上,我可不知把你埋哪。”   夜风掠过林梢,一阵枝叶簌簌——不是回答。   亚瑟脚下一顿,站定几秒。他盯着前方树影发了会儿呆,没吭声。然后又开始往前走。黑朗姆就在一丛低矮的灌木后头。这忠实的好伙计立在风里,守着他特意留下的那一小堆篝火余烬,认出他时,打了声高兴的鼻息。   “好孩子。”亚瑟放松下来,熟练地拍拍它结实的脖颈,“你可比那混账靠得住。”   【哎呀,伤心了——】   某个熟悉的调门忽然在脑海里炸起,就像从地底蹦出来的鬼。   【我不过消失几分钟,你就背后给黑朗姆告状。】那声音裹着蜜糖似的委屈,【好狠的心呐,副警长先生。】   “赶紧!”   【……噫。真急。】混账的声音慢半拍,尾音黏黏糊糊,仿佛在酒桶里泡发了,【我就当这是思念的证明~】   这家伙状态有点不大对。亚瑟皱起眉,还未开口,某种熟悉的力量已攫住四肢——不是外力扯动,而是内部指令。这不是他的念头,但手指已经探进马鞍包。   这是瓦伦丁老马具匠的货,几块鞣制牛皮被再普通不过的麻线和黄铜圈定好形态,大小只够装些备用武器和些小型杂物,但他从里头抽出了整套的干净外套、内搭,甚至还有双靴子,又把身上的全套放回。那包既没鼓,又没瘪,弧度与先前一模一样,看上去跟没动过似的。   脑袋里,古斯的声音适时响起:【西装暴徒身份切换完毕。哎呀,咱们主播总算不用顶着老达奇的猪头面皮,又是那个辣醒全西部的副警长喽~】   亚瑟鼻腔里滚出个短促的气音,翻身上鞍:“小子,你喝醉了。”   【应该没。】古斯在脑海里傻笑,声浪泛着酒沫,【好吧……可能是有点。但其他人已经是能认猪当爹了。】   “是吗?”亚瑟催马开始走,“你那声炸药动静可不小,死人都能被吵醒。”   【我~在你行动前几十秒~接了个闹钟,呸,不是。反正我到了走廊,我让别人以为,你发现了个可疑的行走的猪头。】古斯得意洋洋,【然后自然是,卡拉汉警长,意识到那个猪头就是达奇·行走的一万!】   亚瑟不想笑,但是失败了。   “下回别碰那些烈的。”亚瑟哼出一声,甩动缰绳。紧接着,他忽然扬起眉:“等会,你究竟灌了多少?”   可疑的沉默。   这可新鲜。亚瑟顿时眯眼:“小子,你喝的那些,是什么味?”   【味道?】古斯迟疑地重复,【像是……酒精?】   “上帝啊。”亚瑟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古斯·普莱尔,你还真他*的是个乖宝宝,是不是?从来没喝过酒,甚至连那些该死的威士忌什么味都不知道。”   【我当然知道!】古斯立刻反驳,【大多数是辣的,辣味加苦,甜味加辣,带气泡的辣——】   “气泡是香槟,甜的是白兰地,苦的是好威士忌,小子。它们给你算是浪费了。”亚瑟冷冷截断,情不自禁地舔了舔后槽牙。林间的枝桠模糊成两侧飞驰而过的黑影,男人稳稳贴在鞍上,让马匹避过一片泥坑,终于没忍住喉结滚动:“见鬼,我快忘了那是什么味儿。”   山风从背后斜斜吹来,天幕被月光撑起一道淡轮,旧日那些骑夜路的记忆像受潮的火药,在脑子里滋滋冒烟——不是某一个具体场景,是整段燃烧的亡命岁月,被火光包围,湿靴烤得发硬,酒壶在冻红的手掌间游走,咳喘混着荒腔走板的歌谣。他接过传递的瓶子,仰头灌一口,喉咙就像被钝刀刮过。   亚瑟舔了舔牙缝:“你小子……没顺瓶酒回来?”   话一出口,亚瑟就觉得不对。果然,混账玩意随之在脑内一哼:【医嘱戒酒,摩根先生。】   “问问。”亚瑟干笑,“你知道,古斯,好货值不少。”   【甜心亲爱的,你颇有种‘无事小子有事古斯’的风范。】古斯在脑海里啧啧叹息,【你馋了。】   这鬼一样精的小混账。亚瑟眼皮一跳,努力让语调和以往一样:“一杯就行,尝尝味。”   【蓝尼的账上也记着杯啤酒。】   “那是蓝尼。”亚瑟咕哝,“你还没请我喝过。”   【我再喝个几杯,我就信了。】古斯啧啧作声,眼角掠过水晶吊灯下浮动的灯火。   狱区的二度被劫事件已经过去了好一会,几条街外的硝烟味仍黏在空气里。警员和治安官们已经在追了,可能还会有些闻着味儿赶来的赏金猎人。好在亚瑟老练,游戏技能不讲道理,春季山区又是多雨,待几朵乌云路过,所有的踪迹都将湮灭无踪。   古斯又抿了口高脚杯里的红色液体。这玩意没什么特别的味道。基因修饰和优秀学历无法让他品出人们口中所说、纸上所记的什么“橡木桶发酵”,“花香层次”抑或“干果回甘”,只有泛着辛辣的气泡打着旋,从舌根一路滚到胃。   非要说的话,所有的这些都像消毒剂,但十分嘴硬的摩根先生正隔着山路咽口水。   【你尝过的,古董酒。雪山上那会儿,我们打熊。】古斯撑着脑袋,努力集中精神:【在这之后——】   “那不一样,小子。”另一头一声低笑,犹如火上飘来的一撮灰。视野左下角小地图的图标速度稍缓,意识界面中男人也跟感应到似的略微抬头:“那时我只当你是个没见过世面的小崽子,眼睛瞎得连路标都分不清。”   “我是说,自打我们……”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词句,“自打我们搭档之后,你连杯啤酒都没请过我。”   古斯一怔,只觉心脏像被什么挠了一下。   酒精对亚瑟的肺有隐患。这是该拒绝的事,该警告的事。可这句话落进脑子里,又像是风吹进帐篷,掀开了一点角。他不确定亚瑟是真想喝,还是……就想说点什么。   【“你就只想要酒?”】   两声,一声随意识传去山路,另一声却真切地落在镇长私宅的木地板上。身旁不远的侍者手一抖,银壶斟出的酒泼在桌边,几滴溅上了旁边姑娘的手套。她皱眉,还没来得及责怪,下一刻,镇长却带着那只晃眼的大蝴蝶结晃过来:   “不、不然呢?不喝酒还能干嘛?”   他穿过桌与桌之间的缝隙,带着浓重的香水、汗味、酒精和怨气,眼神发着飘,舌头打着弯:“又出事了,又死人了!一天之内!那帮该下地狱的杂种、野狗、畜生,全都该吊在镇口晒三天!那监狱就像个笑话。普莱尔先生,你给我评评理——”   “——冷静,先生。”古斯一口截断,“事情已经发生了,不如想想如何挽回各方面的损失。反正那戴猪头的达奇,赏金可是一万。”   “去他*的一万!”镇长愤慨地拍桌,“你让我上哪再去招揽游客?谁愿意带着一家来这儿看炸狱?”   古斯敷衍一笑:“赏金猎人的钱也是钱,不是吗?他们可比游客痛快。”   镇长迟缓地眨着眼,像是还没反应过来这真心还是寻笑。古斯再招手:“但您说的对!酒!再来点酒!”   侍者赶紧行动,古斯借着这个空当侧身凝神,意识投影再度开启。没有响动,没有提示,只是一瞬,厅堂中央的地板浮出一道半透明的界面,旧羊皮纸色的地图也悄然跃上视野。   人群依旧喧闹,吊灯的光落在或焦虑或无所谓的宾客们身上,而屏幕里,黑朗姆载着亚瑟,正穿过一段不甚起眼的小径。   “偷酒被逮住了吗?小子。”亚瑟视线偏了一瞬,仿佛察觉了那块漂浮的界面。“再炸几回,整个镇子都得吓得搬迁。”   【镇长喝多了。】古斯认认真真地回,【你想吃点什么?配酒的。】   亚瑟沉默两秒,眼神重新落回路上:“什么酒?”   他的嗓音沙哑低沉,像是顺嘴一问,姿势却莫名地绷了起来。古斯嘿嘿一笑:【我给你兑一杯,只有一杯。】   亚瑟啧了声,像是听见什么荒唐事:“你是想给我灌杯糖水?”   【含酒精饮料。】   “也就你们这帮邪门的小崽子才喝得下去。”亚瑟哼笑,“再给我弄块面包。”   古斯冲进后厨,心跳声轰隆隆地充斥双耳。   热腾腾的蒸汽扑脸而至,炉灶还烧着,几口铁锅咕嘟冒泡,溢散着肉香和豆香。地上有菜皮和水迹,脚下打滑,某个抱着面包篮的仆人几乎撞进怀里。   “借一下。”   意识和手同时动作,古斯稳住对方肩膀,转身审视整个空间。他无法理解那些酒,但从东部来这山镇的普林斯顿人,生活不会太差。连着厨房的食品储藏室有蜂蜜,意外地还有柑橘汁。一个还拿着削皮刀的帮厨茫然地赶过来:“呃,先生?”   “镇长要醒酒。”古斯回得干脆,“还有客人点了夜宵。”   帮厨更加茫然,既没搞明白哪个客人需要醒酒,哪个又挑得出这点东西,但好歹让开了。古斯拿面包裹上肉和菜,把杯中配料兑上水,出门正好补上威士忌。   “……哦?热托迪?”一个醉眼朦胧的客人伸出手。   “不好意思,私人订制!”   古斯踢开后门。夜风扑上来,灯光被甩在身后。他没回头,径直奔向镇边那片暗影。   有人在向他而来。 第66章 贴近 “A[心]A”   夜间的凉风从山里卷来, 带着泥土和植物的清新气味,沿着山脉与林道徐徐而下。一只负鼠从阴影中探出脑袋,准备往道中泥洼碰碰运气, 忽然, 它僵在原地, 竖起耳朵。   是马蹄声, 穿透雨后的潮气,从它的尾巴尖一路炸上耳尖。   迅速地, 负鼠缩身窜回灌木深处。而几乎与这逃窜同时, 踏着黑暗而来的骏马长腿一跃,轻盈起跳。   亚瑟的腰胯随腾跃自然地一起一伏,落地瞬间伸手进包,抓出那把特地留下的辣薄荷。黑朗姆闻到气味, 高兴地慢了下来,亚瑟顺手拍了拍它脖子, 试图平复下自己莫名加快的心跳。   并不是重返作案现场的刺激。毕竟他们时间和路线规划得极好, 又已经离草莓镇这么近, 既能说追击未果返回, 也能说追迷了踪迹,任谁盘问都能圆得天衣无缝。这是种更微妙的东西。像有人在他心里点了盏灯,就那么亮着, 而他就这样赶了回来。   蠢得可以。   他不该这样。他手上有硝味,身上再怎么干净也染着汗味、泥味和马味, 况且, 他也不确定古斯究竟听到多少。亚瑟低头看眼自己身上的马甲和衬衫,犹豫片刻后解开两粒纽扣,继而又想起, 自己回的是个该死的宴会,只好再扣回去。   但这样感觉更不对了。亚瑟翻找了下马鞍包,拎出那块蓝缎子领巾。古斯叨咕过这蓝很衬他的眼睛,刚好也适合扮作体面人。不过,林子黑,还要留意路况,不好确认结打得如何,只得先垫进外套里。接着,他单手摘下帽子,犹豫着按印象里的手法,把头发往后捋过,又往额前扒下两丝。   “……该死。”   亚瑟咕哝一句,愈发觉得自己蠢得冒烟。他早不是十六七岁的愣头青,也不是二十出头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他抢过银行、火车和无数马车,有过失败的感情和已在六尺之下的家庭。达奇需要他卖命,整个帮派指着他照看——   见鬼。现在要照看的何止是帮派。那些伙计们,哪怕是四岁的杰克,都比那混账省心。   亚瑟摆弄着领巾边缘,努力回想古斯的手法,耳边却捕捉到一连串有节奏的蹄音。有人过来了。在这该睡觉的时分。不知是草莓镇警长的走狗,还是鼻子比猎犬还灵的赏金鬣狗。几乎是下意识地,亚瑟摁上左轮,黑朗姆的步子随之更稳。   那蹄铁叩击声更近。是那种既不收马力也不考虑换道的奔法。深夜这般策马,要么十万火急,要么活腻歪了,再或者……   鬼使神差地,亚瑟卸了随时能拔枪的架势,腰背跟着挺直。黑朗姆打了个响鼻,耳朵也转向林道尽头:那骑手过来了。隐隐绰绰地,先是那匹土库曼战马耀武扬威的脑袋,然后是鞍上更熟悉的轮廓,接着——   一声下流的口哨。   “你领子扣错边了,美人。”   亚瑟怔愣半秒,指尖却已依言摸上领口。事实果然如此,这下再掩饰也没用。亚瑟自暴自弃地重新扣上:“你他*不是该在镇长那等着吗?”   “就这点路。又一屋子醉鬼,多我一个不多,少我一个不少。”古斯笑眯眯地拨转马头,换到并骑,“但我可不想让全西部最火辣的副警长饿着肚子赶路——来一杯么?甜心,我调的酒。”   亚瑟眯起眼睛,眼神从帽檐下盯过来。林间光线昏昏,依然阻拦不了这家伙脸上快溢出的怀疑。   “慢着,我得搞明白,你个连威士忌什么味都搞不清的菜鸟,从小到大连一口烈酒都没尝过的乖宝宝,还喝得东倒西歪了……调酒?”   “是,还有你点的面包,夹的鸡肉和鹿肉,抹了土豆泥。”古斯热情推荐,“专人快马专送,记得给我个好评哦亲爱的~”   “你还真是喝得管不住舌头了,是吧?”男人当即警告地压低声音,不过很快,他又顿了顿:“不过……多谢。”   他接过晚餐,黑朗姆识相地更慢。金条又蠢蠢欲动地想跑到最前,古斯控制住它。它抗议地喷出响鼻,古斯贿赂地给出半个苹果。   金条满意了。一旁的亚瑟却啧出一声:“你太惯着它了,小子。”他含糊道,“金条是你的伙伴没错,但它得懂些规矩。”   “是坏话,你别听。”古斯作势捂过马匹的耳朵,“看来我喝醉了就是这样,特别温柔体贴好说话——欸,面包吃的还满意吗?”   亚瑟嘴里还嚼着,没说话。古斯等了好一会儿,等来一句相当含混的:“……面包太松,馅太少。”   很随口,像是嫌弃,语气却不重。古斯笑起来:“我一定改,还有吗?”   “酒呢?”   古斯连忙递出,亚瑟伸手接过,没闻也没看,直接仰头就是一口。然后更加不满地啧出声:“糖水。”   “是添加了蜂蜜水与柑橘汁的威士忌。”古斯一本正经地纠正,“这是你现在唯一能喝的。”   亚瑟哼出一声,又抿一口:“小子,我在你这年纪,已经能喝倒三个牛仔了。”   “那是你。”古斯说,“我不需要喝倒别人。”   “你只想喝倒自己,”亚瑟沉吟道,“做得还挺成功。”   古斯大怒:“摩根先生,现在是你在喝我的酒。”   “是你从镇长家偷带的酒,小子。”   “那也是我兑的。”古斯恼火道,既而又有点心虚:“所以,亚瑟,具体是怎样?我可以改善……”   “唔。”亚瑟握着酒瓶,斜眼望过来,嘴角微微上扬,“你要真想知道,自己来尝。”   马匹正踩过一段松软的水洼,蹄音闷着响。古斯一愣,还在怀疑自己的耳朵,下一秒,黑朗姆一声轻嘶,瞬间加速,泥点飞溅,蹄音飞快拉开距离。   “……操。”   古斯反应过来时,那一人一马已经蹿出七八米远,背影在树影间一晃一晃,典型虚晃一枪跑路的马匪作风。   古斯决定把他缉拿归案。   ……   夜很深了。   铅云压碎星辉,风沿着高处滑过,将整座草莓镇按进更深沉的阴影里,也将数小时前的混乱和惊惶一寸寸镇下。   草莓镇“欢迎中心”的职员蜷缩在火炉旁,不停地点着头,却怎么也睡不下去——警局那声震天的爆炸声仍在他耳边回荡,还有那接二连三的枪响。上帝保佑,警局不是应该是镇上最安全的地方吗?那群天杀的范德林德帮匪徒怎么敢这么猖狂?   职员本想赶紧走人,但想想家里那漏风的木板子墙面,倒不如这头的柜台来得牢靠,索性主动留了下来,正好也能蹭些热气。他卷了条旧毛毯,还想烧壶茶时,远远的忽有蹄声。   那头不是大门,倒是镇长宅子的方位。在此之前有场宴会,他有好几个同事过去打零工,枪响后还没回来。这会儿,不是狂奔,也不是逃窜,节奏稳得过分,明摆着对着自家的方向。   来的是正常的客人,还是镇上的混混决定干一票?又或者那伙匪徒决定杀回第三轮——不是都说那监狱里的已经被救走了?职员赶紧摸上柜台后的枪。但很快,后门的呼叫铃响了。两道身影停在店外,还有那两匹熟悉的好马。一匹是独特的黑脸银鬃,另一匹干脆就是亮闪闪的沙金。   是那个东边什么镇子的副警长,还有他的药剂师。两个都是身材高大的成年男人,也都是体面的职业,偏偏为了省钱挤在一间屋里。好在那药剂师给小费倒是给的痛快。职员在心里翻了个白眼,还是去锅炉房烧起水,毛巾和明天的早餐也得备上。   职员去忙活了,那两人也没多费事。脚步一前一后地穿过过道,稳,却莫名地有些赶,好像身上烧着火,马靴底下又踩了块炭。   炉子恰好爆了声噼啪,把职员吓了一跳。他嘟囔了句什么,踢了踢炉门边,顺手拿炉钩往灶里头试了试。火苗热情地裹过来,重新安分了。沉稳的灶体微微震动,像在轻轻呼吸。   这口火炉是接待中心最早的设施,个头大,烧得慢,却是整个店铺真正的核心。那些客房的新式小炉子是撑不起整栋房屋的水气和饭点的,所有的大活全得靠它。虽然它不那么新,烟囱还漏点风,时不时喘一口气似的呜咽一声。但它耐烧,火稳。只要有人守着,那火烧起来,就不会灭。   ……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随便什么神作证。不知亚瑟是终于拆开了什么心结,还是他终于对我持之以恒的贴贴脱敏了,他进浴室的时候,当着我的面掏了一小瓶橄榄油,又点了本技师的正经服务。   当然,我去好好服务他了,顺带推销了我的不正经服务。他有点惊讶,且非常怀疑我究竟有没有喝醉……感情他钓我钓一路是有恃无恐啊?   我说我确实有点点思维活跃,但我有那个能力的好处呢,就是我的意志可以绕过一部分躯体的底层安全协议代码。他听不懂。所以我身体力行地实践了。他起初依然维持着那张扑克脸,但很快,他望着我笑了一下,来勾我的脖子。   我想我可能会永远记得这个时刻。他不是没直接邀请过我,但从邀请再到这类动作,通常得付出些努力。今天,怎么说呢,他很自然地把我往他那拽了。虽然很快又相当局促地闭了眼,但我……我明确地意识到他有句没出口的话,像是在说:你可以靠近我。现在可以了。   等一切结束时收拾,他没拒绝我搭手,还抽空伸了个懒腰,那是种很纯粹的疲惫之后的满足,仿佛好几年的戒备突然松了个口子。   他相信我。他知道自己现在在我手里,我不会放开,也不会让他落地。   【亚瑟·摩根日记】   古斯调的酒加了太多蜂蜜,就是碗糖水。也许等我好了(涂抹痕迹)   也许我不该写这些。要是落到达奇或其他人手里……(涂抹痕迹)不。我想要确认这一切是真的,不是我在梦里编故事。他在乎许多小事,总想照顾我。奇怪的是,我竟然开始习惯了。甚至,我们待在一起时,我时常会忘记自己是谁。   该死,我又在写这些蠢——   铅笔尖凝滞在半空,男人盯着纸面,接着啪地合上,仿佛担心那些字母会从日记中飞出。他望向窗外,春季的山雨又起来了。声势不大,却细得密密麻麻,如同谁把一整罐旧日子拧开,轻手轻脚地洒在这个早晨,把积年的尘土与血迹都湮灭在绵密水雾里。   罗兹镇的空气可没有这头好,完全能说是马粪和扬尘的混合物。但是……副警长?这份活计究竟该怎么做?每天跟在格雷的屁股后头巡逻?冲醉汉大吼大叫?还是像那些圣丹尼斯的巡警一样,提着根棍子,在角落里发呆?他得去维持秩序吗?还是得抓几个逃犯?   鬼使神差地,亚瑟重新打开日记,没翻到最新的那页,而是跳到最初的雪山记录。那一天,为了打点猎物回去,他和见鬼的邪祟迷了路,遇到暴风雪,被狼群绿莹莹的眼睛逼到岩缝里,打了这辈子都不想再提的子弹量,最后不得不顶着风雪去冰河抹去味道,又在外露营。   那天一番折腾下来,他累得像条老狗,只想就此睡到次日中午。偏偏混账邪祟给的罐头和伤药效果太邪门,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不说,精神也亢奋得像连灌三大杯黑咖啡。气急败坏之下,他翻开本子,画了个没脸的恶魔鬼影。邪祟大声抗议,他又往鬼影脸上涂了把叉。   这页涂鸦还在,构图潦草,线条不够好,细软的胳膊腿活像被马车碾过的稻草人。亚瑟盯了一会儿,没忍住笑了下。今早古斯装模作样地挂了条怀表链子,也许画上去能让这鬼影子显得更蠢些。亚瑟提起铅笔,笔尖却不听使唤地一歪,在鬼影胸前划出道更歪扭的线。   “……见鬼。”   亚瑟低声咒骂,想了想,索性在那道线上继续添笔。一笔又一笔,铅笔在纸上涂抹出一个相当大的心,接着,右边一个大写的A,左边又一个大写的A。   现在,鬼影子身上斜着行“A[心]A”,一股莫名的热度也从脖子一路蹿到耳根。这太蠢了。蠢透了。像个十五六岁的毛头小子干的事。亚瑟几乎要立刻撕掉这页,但手指却迟迟没有动作。   木质楼梯间忽然有脚步声。有人上楼来。轻快,有节奏,韵律很熟悉。亚瑟当即合上日记,火速把它塞进背包。刚摆出一副若无其事的样子,房门就开了。   “早安,专属你的客房服务~”古斯拿着个大托盘,卸货后回身落锁:“烤肉、面包、奶茶、炒蛋、今日份水果……嗯,你脸怎么这么红?咳嗽了?”   他伸手去试亚瑟的额温,男人迅速向后躲开。   “炉子太热。”亚瑟低声说,伸手抓过块面包,咬下相当大一口。太可疑了。但眼下有更重要的事。   古斯谨慎地拉上窗帘。考虑到亚瑟嫌热,留了道半掌宽的缝隙好透风。   “我们得小心些了,甜心。”古斯说着,自己也拿上早餐,“我在杂货店补货的时候,碰到了平克顿侦探社的米尔顿探员。”   男人神情一凝,双眼瞬间锐利起来。他脸上还弥漫着红,嘴里还在嚼,但整个姿态已变成了那个危险的亡命徒:“该死,这帮鬣狗是怎么嗅到这鬼地方来的……那家伙瞧见你了没?”   “不仅瞧见了,我还跟他聊了聊。他没说来意,但我猜不是镇长拍的电报哭诉‘达奇’劫狱,就是他们听说草莓镇要吊死迈卡。”古斯笑眯眯地,安抚地扳过亚瑟的脸:   “这就意味着,你这张帅脸得来点精修,免得在街上撞见他时穿了帮,副警长先生。” 第67章 试探 “越来越不像咱们认识的亚瑟了………   小雨淅沥, 将空气洗得极为清新。镇民们或者撑着伞,或顶着油布雨披,在细雨中窃窃私语。镇长换了身颜色肃穆的正装, 面色严肃地登上警局门前临时搭建的讲台。   “鉴于昨日接连两次, 草莓镇的法律尊严与社会秩序遭到践踏。”镇长扬起羊皮纸, “镇议会决定, 所有待决重刑犯将提前回归上帝审判——所有死刑核准提前至今日执行。”   人群中漾起低沉的议论声。多数头颅上下点动,零星几对眉头拧成死结。但镇长继续说了——   “首批处决定于正午钟响之后。特别感谢平克顿的米尔顿探员……”他略略侧身, “以及我们英勇的卡拉汉副警长, 共同见证正义净化罪孽……”   古斯站在店铺的遮檐一角,饶有兴致地注视着亚瑟。平克顿侦探社在游戏里是追捕范德林德的主力军,自然拥有亚瑟的通缉画像。为了区别于那上头身价五千的悍匪,卡拉汉副警长不得不将标志性的赌徒帽塞进背包, 换了顶形制完全不同的深色鸭舌帽。   这仅是伪装工程的第一步。他们又为是否化妆研究了好一会。最终,因他只懂理论不谙实践, 亚瑟有美术功底却完全没有相关认知, 折中成了精修头发眉毛胡子、一套低调精致的细羊毛格纹西装。再扎上那条蓝缎领巾, 完全能说是个英伦绅士。   就是绅士本人很不习惯的样子。哪怕只需站在镇长背后充个人墙, 那副表情也受刑般绷得非常紧,脖颈与衣领不时进行一下拉锯战,大睁的眼珠如同困在陷阱里的狼。等人群散成零落的黑点来找他, 居然也取了条直愣愣的线。   “该死。太紧了。”男人一靠近就低声咒骂,嘴角几乎不动, 眼睛始终扫视着周围, “恐怕只有你穿得惯,小子。这套行头紧得像马鞍绑带,我穿着乱晃, 迟早会把扣子崩到哪个倒霉蛋脸上。”   古斯眉梢一挑,当即拍了拍那绷出美妙弧度的上围。   “那可一定得是我。”古斯满脸坦荡地说,立即遭到一记驱逐的眼刀。“敬业些,尊敬的卡拉汉阁下。在外人眼里,我们该是相谈甚欢的老友。放松,笑一个。”   亚瑟嘴角僵硬地扯了一下,表情与其说是微笑,不如说是在忍受牙疼。他不着痕迹地侧身,拉开些许距离:“别玩了。那个米尔顿一直在注意我。你确定他没看出来?”   “不确定。”古斯沉吟道,“但你穿得这么好看,谁都得多看一眼。”   亚瑟狠狠剜来一眼:“我说的是识破。”   “我知道。”古斯笑眯眯道,“也许他是条经验丰富的猎犬,但再精明的猎犬也得循着血腥味才能扑咬。眼下他没有任何证据指认你是那位五千先生,反倒大家都知道来自罗兹镇的副警长,衣着得体,反应冷静,有艺术修养,有匹好马,有个做药剂师的好朋友,是个很好的人。”   亚瑟鼻腔里哼出一声笑:“听着像在骂我。”   “唔。”古斯转过眼。“那你想做个好人吗?”   亚瑟表情一顿,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但拒绝回答,只有喉结重重一滚,视线也跟着转开:“你相信死后有审判么?”   很狡猾的一个反问。古斯瞥过一眼,嘴角慢慢翘起:“如若真有,我必站在你身边,共享同一个硫磺池子。毕竟,我操作了你,我们可是共犯——”   “……闭嘴。还在外面。”亚瑟一口截断,整个人也挪得更远了些。古斯却像没听见,不疾不徐地接了下去:“我也还没答完呢,卡拉汉先生。”   “据我所知,那些够格称作永恒的存在——不论你叫祂上帝、圣母还是天父,根本没兴趣给人类拉点什么清单,就像我们不会认真给蚂蚁做评估。”   亚瑟没有回应,微微皱眉,像在思索。古斯继续道:“人唯一能对得起的审判,其实就是自己。但也不是人人都有这个机会。多数人一辈子都在靠本能活着,在混沌中生死。真正清楚自己在做什么的,其实不普遍。能意识到自己要什么的更是罕见。”   “而能独自想清楚这些,甚至开始质疑自己是不是还来得及,那就是……非常少见的好人了。”   亚瑟低嗤:“你真该跟达奇坐到一桌。满嘴大道理,仗着你那手巫术,没人敢揍你?”   ……怎么又到了该死的达奇。   古斯喉结滚动着咽下某组单词,故意靠更近些:“这不正指望你保护我——”   “回你原来的位置去,小子。”亚瑟小声警告,“你要把我挤下去了。”   “表现自然点宝贝儿,米尔顿过来了。”   他们的位置本来就在门廊角落,亚瑟一惊之下猛地一扭头,完全能说一副要冲出去决斗的状态。古斯及时把他下巴掰过来,摆出一副临时看诊似的模样:“张嘴。”   亚瑟怒视来一眼,照做了,虽然眼神动作凶得像随时准备咬他一口。   古斯更专业地检查他的咽喉:“说‘啊’——”   “……”   “合作点,卡拉汉先生。”   就在这时,倾斜的伞面与皮靴踩过积水的声响停在几步之外,像是在等人觉察他的接近。   “日安,先生们。”米尔顿语调温和,带着那种从容的假客气,“没打扰你们吧?”   “你已经打扰了。”古斯说着,顺势放开亚瑟,语气如常,眼神却带着股凉意:“有什么事么,探员先生?”   米尔顿似乎完全未在意这点小小的挑衅,而是客气地笑了笑。不过,他长了张精明的脸,于是这点客气也没怎么显:“卡拉汉先生看起来有些面熟。”   “呃,那您具体是在哪里见过?”古斯扬起眉毛,“我家里总叫我多交点朋友,但是这么些年,唯一合我口味的朋友也就亚瑟一个。”   这回,米尔顿明显愣了下,那双原本留意着亚瑟的眼睛也转回:“呵呵,是我总觉得在哪见过卡拉汉先生,也许只是那种普遍的相似感。在我这行,看过太多面孔,总会产生错觉。”   “特别是昨天那场乱子……那神妙的、只打碎了罪犯枪管的枪法。听起来简直像上帝祝福的奇迹。”   亚瑟眯起眼睛,下颌线条绷紧:“运气好。”他沉声说,毫不掩饰语气中的鄙夷:“否则我早该给那杂种脑袋上开个洞。”   米尔顿眉毛微微上扬,最终他点点头:“有趣的执法理念,卡拉汉先生。我猜这就是为什么罗兹镇的治安如此……高效?我很好奇,您是如何认识的普莱尔先生?两位的组合在西部似乎不大常见。”   “这事说来有趣。”古斯摊手,“我正在研究一种新配方,亚瑟刚好来圣丹尼斯看病。他的症状与我的研究方向相符,而我也正需要一位熟悉乡镇和野外的的向导。”   米尔顿脸上流出恰到好处的诧异:“那还真是了不得的缘分。”   “更巧合的是亚瑟还在野外救过我。对了。”古斯上下打量起米尔顿,热情道:“如果你有相应的、可靠的人手……”   米尔顿唇角微妙地绷紧片刻,仿佛在精密天平上称量每个音节的分量,随即摇头:“可惜了,我那些同僚正忙着在深山老林里追猎,怕是没福分享用镇上的下午茶了。”   他顿了顿,语气仍是那种做作的温和:“我们向来喜欢找那些不该出现在某个位置上的人,他们总会像受惊的野兔那样,在逃亡路线上留下痕迹。”   “把鼻子凑得太近可是会丢命的,探员。”亚瑟冷冷道,“等你看到马蹄、闻到火药,那就已经太晚了。”   米尔顿听完,却像真被逗笑了:“精彩的句子,卡拉汉先生。难怪草莓镇的姑娘们都爱盯着你们俩看。”他说着,礼貌地点头,后撤半步。“那就不打扰二位了,祝研究顺利。”   探员终于带着那把伞和徽章滚蛋了。亚瑟盯着那背影看了片刻,朝地上啐了口唾沫:“我真想一枪崩了这个自以为是的混账……”他皱着眉,转向古斯:“这家伙知道点什么。今晚就走。我们得趁夜绕道。”   “不,亚瑟,”古斯坏笑起来,“是你拍你们的加密电报回去,然后你跟着我走。忘了吗?这家伙刚说的,他们擅长追踪……刚好,我不大记路。”   亚瑟脸色沉了片刻,仿佛真的在衡量什么战术安排,最终还是不情不愿地从牙缝里啧了声:“行吧,小子。但你可别往熊窝里赶,行吗?”   古斯眉峰一挑,兴致勃勃道:“你提醒我了甜心。何西阿给的那张传说动物地图你还有兴趣吗?”   亚瑟没说话,只将新的帽子拉低了些,像是在考虑,也像是在微笑。   在他们的身后,镇子仍被雨水包裹,远处的钟楼传来钝重的钟鸣,像巨兽舔舐伤口的闷哼。街道如同被洗过一遍,曾经的血腥和火药味都被彻底压进泥土之下。拴马桩旁的金条无聊地打着响鼻,直到听到声穿透雨帘的呼唤哨。   雨丝未断,雾气悄悄升起来,顺着山道与森林的雾相厮缠。水汽浮动之间,天地像陷入一场低声的潜行。   而在雨云的另一端,一匹快马卷着浮尘,匆匆驰入密林。   马上的骑士没在镇上多留,没在街头说话,甚至连营地伙伴那几声敷衍气十足的招呼和幸灾乐祸的打量都没回。只是进了营地,卸下马鞍,把指间渗出的血迹一并掸落在火堆旁。   被牢狱霉味、雨水和枪油味腌透的外套被随手扔下来了,带起一股难闻的潮气。有人望过来,有人装作没看见。篝火爆出一声轻响,风声像从高树缝隙里渗下来的叹息,顺着木棚滑进达奇的帽檐。   他保持着倚坐的姿势,只从帽檐底下瞄过去。   迈卡·贝尔。   他回来了,跟往常一样,动作夸张,嘴角噙着笑,小肚子腆出来,还总让人觉得他下一秒就能掏枪。但这次,迈卡收敛了很多,也许是因缠绕绷带的手掌。   达奇慢吞吞地拿掉嘴边烟斗,弹了弹灰。   “看看这是谁。”他让嗓音裹上恰到好处的欢欣与热情,“我以为你早把脖子搭在吊索上了——欢迎回家,迈卡。”   “是亚瑟救了我。”迈卡舔了舔嘴唇,“还不止一次——两次呢。”   “好样的。我就知道,亚瑟是个靠得住的孩子。”达奇点头赞赏,“他没和你一起回来?”   “哈!”迈卡嗤笑,“咱们摩根先生现在可金贵得很,跟个城里来的年轻人混在一起,胸前还别着枚警徽。”   他咧着嘴,拿没受伤的那只手搓了搓胳膊,似乎嫌冷,又像在吊人胃口。   “穿得跟个该死的银行家似的。要不是我亲眼瞧见,我都不敢认那是我们亲爱的好兄弟亚瑟。”   达奇摇头:“如果亚瑟这么做,我相信他一定有足够的理由……不过,他身边那年轻人,是不是高个子,深色头发,也套着身阔佬行头?”   迈卡耸耸肩:“谁知道呢。反正摩根先生现在跟在他身边,活像条看家狗……要我说啊,他要真那么爱穿制服,说不定哪天,也该学着朝我们开枪了。”   空气微微一静。达奇终于起身,拍了拍金发枪手的肩膀。   “多么有趣的想法,迈卡。”达奇说,“亚瑟是我看着长大的孩子。二十多年了,我了解他,远胜过了解我自己的手掌。”   “家人之间的信任,是我们活下去的根。”他慢条斯理地说,“要是哪天连这点都没了,那才是真正的末路。”   “我懂的,达奇。”迈卡继续笑,“但是,摩根先生就在我背后,我的枪也就在那时候,碰巧被打烂了……怪。是不?”他抬起那只缠着绷带的手,在火光下晃了晃。“哦,当然,我谢他救了我。第二次他还打着范德林德的名号,从牢里把我弄出来……”   “可他那身制服,还有回头找那城里小子的劲头,看着就越来越不像咱们认识的亚瑟了……” 第68章 引路 也许他对我下咒了(涂抹痕迹)……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有必要重新梳理米尔顿, 及这位背后的平克顿侦探事务所。   按这个世界当前的政治走向——海外扩张、垄断资本、把原住民赶去角落腾地盘——联邦政府不太可能为追一个小型匪帮动用太多资源。印几张通缉令就算给面子了。真正有动力的,恐怕还是那位被帮派抢了债券的苦主康沃尔。   换句话说,米尔顿是受雇的私刑者, 不代表政府, 但某种程度上比政府更高效, 也更不受制衡。   回忆此人出现于原剧情的点位:   第二章, 马掌望台营地,米尔顿在钓鱼点盯上亚瑟和小杰克, 有完美的偷袭或扣押人质机会, 却放他们离开;   第三章,克莱蒙斯岬,他只带一个副手就敢独闯帮派营地中心,面对十几号带枪的亡命徒。两次都只明确提出一个要求:交出达奇。   由此看来, 他奉行的是典型的“首恶必办,胁从不问”原则。当然, 也不排除, 是先打掉首领、再逐个击破的分化策略。那么, 按原剧情, 亚瑟在他名册上的位置应该是“重点关注但暂不处理”。   结合当前亚瑟的全新身份,该条还可附加“怀疑但难办”。暂时安全。不会耽误我给亚瑟治病。   亚瑟对米尔顿的出现和挑衅反应异常警觉。接下来的几个小时里,从观刑到街上闲逛, 他始终保持着一只胳膊随时能拔枪的姿态,甚至给黑朗姆洗澡时都心不在焉。要不是我及时构想了个按键, 今天我就能看到个湿身英伦风格的亚瑟。   我嘲笑他。他没难得没有回我讽刺-激怒的经典连招, 反倒异常严肃地告诫我,如果米尔顿私下找我,无论如何不要单独跟着走。   ……他这是把我当成什么会被糖果轻易哄骗的迷途儿童了吗?   我还是感激他这份关心的。不过, 这并不妨碍我随后喊他Uncle调戏一把。他即刻反击,说我比帮派里真实存在的“大叔”还懒还瞎。具体我忘了,总之我吵不过他。   不过呢,我们洗马的那地方刚好没人。我无能狂怒中灵机一动,果断地不要脸改口,喊他Daddy。   他当场愣住,接着整个变红,气急败坏之下居然扑过来想捂我嘴。他反应这么大,我自然作了点弊。等他意识到后想跑已经晚了,最终他自暴自弃,任我摆布。每每被我喊一句,他都会收得更紧更羞耻。再后来,连野外必须留只眼睛盯着周围这种生存习惯都管不上了,只顾着拿帽子死死压住脸。   完事后发现后背多了好几道挠痕。嗯,第无数次确定,我养的就是只大猫。   也许哪天我可以试试再喊他Mummy,嘿嘿嘿嘿。   附注:老实说,我真想现在就把达奇打包送给平克顿。老东西不是最爱摆“为大家好”的长辈架子么?这不,一个多好的为你范帮大家庭付出的机会。   可惜冷静下来后想想,达奇这会儿既没暴露出那些烂点子,也还没来得及真把人害死几个。真把他交了,包括亚瑟在内,帮派里那群从没见过好的的肯定会劫狱,顺便再来些场什么“大干一票”……绝对还是没完没了。   忍耐。忍耐。迈卡这只传说鼠已经回去了,清算的日子就快到了。   【亚瑟·摩根日记】   草莓镇。平克顿那群鬣狗还是追过来了。黑水镇的事过后,我们好像真的有麻烦了。或许在那之前就有了,我也说不准。*   米尔顿。危险人物。不好对付。他盯着我的眼神不对劲。古斯说副警长这身份能顶一阵。我没那么乐观。   有意思的是,换身衣服,别个徽章,镇上的人全改口叫我“先生”。连镇长也跟着夸我英勇。见鬼,要是真知道我是谁,怕是当场吓得尿裤子。达奇总说这世界充满伪善。这回他说得没错。   处决看了。没啥特别的。几个倒霉蛋上了绞架。   [素描]-鹰眼溪   今天教古斯洗马。找了处僻静的地方。可这混账只要没人看着就变得无法无天,开始冲我喊些……(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正常人不该说那种话。尤其是……见鬼。记这干什么。   迈卡可能已回营地。得提防他在达奇耳边嚼舌根。那杂种满嘴谎话,一肚子挑事的心思。达奇不会轻易上当。希望如此。   山路因为雨变滑,马蹄不稳。但古斯那套巫术确实管用,走得像晴天那样。他一路说个不停。我们像真在过什么正常日子。   他说,该留意那些空气好的地方,等手里的药做好,钱攒够,我们就动身。又问我喜欢海还是山。我没答。再问我喜不喜欢东部。我说还有很多人需要我照应。他听了就笑,说那就拉上愿意的,一起去塔希堤。   奇怪,他似乎从一开始,就没信过达奇讲的那套。但我也没见他跟达奇吵起来。这些聪明人是不是都这样,喜欢在背后翻白眼?   老实说,我这辈子从没认真想过“安稳日子”是啥样。过去,很多事我本该做,还有很多事我不该做。但我想每个人都没法做到死而无憾*(涂抹痕迹)   也许古斯的药真有效。也许我还能多活几年。也许,那时候(涂抹痕迹)   这些蠢想法最好先烂在肚子里。叫他今晚搭帐篷,这混账把整顶帐篷搞塌了。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荒郊野岭第一天。补录昨晚。   我不会搭帐篷。   我不会搭帐篷!   搞到游戏后,我看过无数次亚瑟轻松搭起营地的过场动画,更别提其他游戏里那些个按键休息之类的场景。我以为我会。我以为我能迅速搞定,然后去偷窥亚瑟在写些什么——   是,这行为不光彩。但根据那根铅笔的使用长度,我判断他最近写得很勤快,画得也很勤快。我好奇。非常好奇。这是人之常情。再说,他要觉得吃亏,可以换我的看,我不介意。   结果,帆布误我。木桩误我。绳索打结误我。   我最后造出个布堆。亚瑟管它叫“窝”。更过分的是,我钻进去想看看是否宽敞,整坨结构轰然塌下,把我埋进去。亚瑟在外头笑得跟马打响鼻似的,把附近的鸟都吓飞了。   再之后,他实在看不下去,一边摇头一边指导我重建,但脸上表情是在被逗乐和深感绝望之间来回横跳。   最后,不知是他看我出丑看得够了,还是实在忍无可忍,他自己弄了篝火,煮了茶,三两下把帐篷搭得稳稳当当,还非常自然地把里侧位置让给我。   好吧。猫好。我菜。这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被爱人嘲笑不丢人。我爱我的西部大猫。哪怕他眼下暂时听命于某个愚蠢自大的帮派首领,我也迟早要把他从这破摊子里撬出来,带去个山清水秀的地方养着。   当然,真到定居阶段,得考虑的事就多了。这个时代对同性关系极不友善。亚瑟不是好欺负的,我也不忌惮杀人,但我们总不能搬一路杀一路。   更现实的问题是,我记得游戏一代主角、现在营地里的约翰·马斯顿,在隐居之后,照样被平克顿一路追踪,最后失去利用价值,被干掉了。   基于此,我们落脚的地方不能是那种与世隔绝的小木屋或农场。不仅要地理上足够隐蔽,还得有社会层面的保护。亚瑟不喜欢大城市,那就得选靠近大城市、但又有遮掩的郊野区域。这种地方,理论上该有一些老牌的度假地。   除此之外,我们还得建立一张小型安全网络,一些游弋的眼睛。最好是由值得信任的同盟组成的小街坊系统,可以互相守望。比如,查尔斯·史密斯——印第安人黑人混血,很稳,很可靠。马斯顿一家,这包含两个成长后不弱于亚瑟的枪手、一个优秀扒手。蓝尼。   莎迪·阿德勒……我对游戏里的她印象不错,但不太熟,不好说。何西阿,跟达奇走得太近,不确定。苏珊大妈有一手整理收纳的本事,我很馋,可惜她好像是达奇的前任,估计难挖。   该死的达奇。他就不能哪天自己梦游滑进湖里淹死吗(删除线)。   已经谨慎地跟亚瑟提过房产计划。先试探他地理偏好,他说还有责任照顾帮派。但一提到“可以带上别人一起走”,他明显动心了些。   可恨平行世界地理理论那门我早忘光了,对这时代地图也不够熟,一时半会儿搬不出更有说服力的地名,只能先抛出塔希堤这个万能借口,说咱们先去度假。   和某西部点子王不一样,我是认真的。而且,我绝对能做到。   【亚瑟·摩根日记】   跟着古斯在山里打转。这混账走得比醉得不省人事的酒鬼还乱。起初以为他是故意装傻,现在确定,他不用那巫术,就真他*不认路。   [素描]-古斯的行军路线   中午在个熟悉的岔口停下。刚走过没多久。问他打算去哪,他就那样抬头看天,说:“这边风有点香。”然后往西拐。那边确实开了片野花,还有只公山羊,见人没防备就会冲过来顶。   羊没得逞。我们倒是吃了顿烤羊肉。不赖。   说来也怪,这种毫无计划的胡乱转悠,居然成了最好的策略。傍晚撞见三个平克顿的骑手,肯定是寻我们的。多亏了混账。连我都猜不准他下一步想去哪,平克顿更没戏。   之后,在溪边遇见个自称宝藏猎人的家伙。一口东部腔,看见我们就开始吹嘘,说什么他挖到过一箱金子,还有胆量称古斯像只迷路小鹿。没忍住,把那张地图抢了。   这人骑的是匹北达科他马。蓝马。确实少见,好马。换作以前,我会连马一起弄到手。但那时候古斯站在一旁,不知怎么的,我没动手。   这不是我第一次干这种勾当。见鬼的,在古斯只是个从我脑子里冒出来的鬼影时,我甚至给他分过赃。我从来不是什么好人。我的心里,善与恶始终在打架,不分胜负。不像查尔斯。查尔斯从不刻意做好人。那是个天生正直的家伙,他骨子里就是纯粹的善良*。而我——   “亚瑟!”   亚瑟手指一紧,啪地合上日记。他侧头,看向说去钓点午餐回来的青年——现在,这家伙扣着鸭舌帽,扛着钓竿,牵着黑朗姆和金条,神情认真。   “这边有点东西,”古斯道,“你最好过来看看。”   男人表情茫然,但是脚下听话地动了,除了至始至终宝贝地扣着那本日记。古斯不得不补充道:“本子也收一下甜心……不是什么好东西。”   亚瑟没吭声,翻身上马,跟了上去。   越靠近目的地,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劲。是血味,却又不全是。那是种混合了湿冷、甜腻、腐败的气息,像从泥沼深处渗出来的烂东西,又裹着雨水和树林的潮气,慢慢爬进人的鼻腔,直钻脑子。   马沿着一小段坡道往下,拐过一块大石头,亚瑟猛地一顿。   尸体挂在那里。   更准确地说,是半截残躯——头颅摆在另一边的小石头上,肋骨以下的躯干则不见踪影,只剩两条胳膊被一根绳子吊着,绳索绕着石头,把尸体吊成了一个诡异的“V”。岩石旁还有一行字,炫耀似的“Do You SEE”-你看到了吗。   “……这不是杀人。”古斯缓声道,“这是表演。”   亚瑟没接话,走近了几步,仔细看着那条残尸,又扫了一眼那行字母,低声骂道:“老天。这简直是有病。”   古斯站在原地没动。   他记得这段剧情。记得自己第一次在游戏里撞见“连环杀手任务”时,那股吃惊和好奇。他还记得,这些刻在尸体边的字,最终会拼成一串线索,指向一个连环杀人犯的窝点。   但现在,这不是游戏。   这是真实的、会发臭、会招苍蝇和野兽的尸体。   这是现实。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荒郊野岭第二天。   我们发现了尸体。   说实话,今天一早关地图前我就有种预感。我们现在所在的位置,太接近那个任务点了。但我还是不想违背自己说过的事——不开小地图。所以,啊哦。   亚瑟站在那具倒霉鬼的尸体前,沉默地望着,又从旁边那颗被安置得好似道具般的脑袋上取下半张地图。他的眼神有点发沉,却没多说什么。   但我不需要他开口。我知道他在想什么。他希望我早点离开这里,找个干净些的地方安顿下。他自己要去处理这些对他来说“简单”的事情。   这正是我担心的。   这无关善恶,只关乎他的思维方式。他是个杀人不眨眼的亡命徒没错,但有些事,当他认为这是“正确”的,比如帮了某个倒霉蛋,又或者惩罚了哪个该死的家伙,他会高兴。   也许正是因为这反应,抑或我那一点点想引导他做对的事的私心,我把他带来了这里。   可当我看见他真的起了兴趣,我却开始后悔。为何偏偏是那个见鬼的连环杀人犯?为何不是别的、风险更低的事情?我明明有能力避开这里,有能力让一切按更稳妥的轨道前进。   所以,那之后,我提着那张夹在尸体嘴里的半张地图,干脆转身去找了那几个还在附近盯梢的平克顿探员。   他们的警觉性很一般。或者说,对于一个衣着讲究、措辞得体的白人青年,他们根本就没生起防备心。他们很礼貌地跟了过来,然后更礼貌地表示“会处理”。   我当然听懂了他们的意思。   现场血腥、恶臭,残忍得像来自另一个世界。他们点头、记录、说会“上报”,接着转身走人,就像散步时随脚踢开一只死虫子。   他们不会认真查。这不是康沃尔的资产,不是档案里的通缉犯,也不是他们愿意为之动用资源的烂摊子。对他们来说,这只是一点背景噪音。而他们真正追的,是达奇,是亚瑟,是那些身上贴着价格标签的目标。   从这个角度看,亚瑟根本没必要卷进来。   如果是打游戏,接不接任务由玩家决定。但现在,在平克顿的人离开之后,亚瑟还好心地消耗了子弹,把那条绳子打断了。   他的神情在思考——分析凶手的行为方式,还有可能的行动路线。   我应该把他拉出这团麻烦。只要控制节奏、转移注意、制造一点点分神……我能让他走开,像我先前设计过的无数次那样。   但我停下了这个念头。   我没有失控。我只是忽然意识到,这种“掌控”本身,就是个错误。   我依然能操作亚瑟。可现在,我站在现实中的他身边……我发现,我并不想控制他。我不是替他做选择的神。我只是他的旅伴,是愿意陪着他走的人。我是在悄悄对他施加影响,但我也不是非要把他装进什么理想模型里,而是……   亚瑟本来就很好。如果他选择冲进某团乱麻,我会陪着他。当他疲惫地想退回来,我随时等候。当然,如果他愿意跟我私奔,那再好不过。   我曾是他脑子里的邪祟,现在是他身边的爱人。   这不是一场该打赢的游戏。而是陪他活下去。让他活下去。活得像他真正的自己。   【亚瑟·摩根日记】   有时候我会想,也许我能做点对的事。有个疯子正在杀人取乐,就为了留下些该死的名声。碰巧,我胸前别着块愚蠢的警徽。是时候和这杂种打个照面了。   古斯非要跟着,一副理所当然的样子,好像这世上真没什么能吓住他。我劝过几次,叫他离远点,让他找个镇子、旅店、哪怕棵树等着我回来。但这混账越来越会搅得我心烦意乱。   晚上混账又在那兴高采烈地研究他那看不见的巫术地图,数钱,说些什么把财产放一块儿计算。我看他是打算抢我的钱袋。之后又缠着问草莓镇的(涂抹痕迹)奖励。见鬼,我自己都忘得一干二净了。只能敷衍说完事后补给他。   得当心。混账记性好得吓人。跟他那迷路的本事比起来天差地别。   ……不。恐怕我才是该担忧的。混账虽然全靠那手巫术认路,经常看不见几十步外的人,但读过的书比我这辈子见过的都多,还有那管用的巫术把戏。最诡异的是,他在我身边,我得分神管着;可他在,我又莫名踏实(涂抹痕迹)   也许他对我下咒了(涂抹痕迹)   如果这回我真能阻止点什么操蛋的事,我会试一试。不确定这能不能让我成个好人,但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第69章 追凶 这小混帐似乎忘了我答应的那回事……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荒郊野岭第三天。搜索线索第一点五天。以下为昨晚补录。   必须承认, 我在荒野追踪这项技能上实在天赋平平。哪怕地图开着——大小地图都开着,沿着受害人断续的血迹走了不到百米,我就彻底陷入了两眼一抹黑的状态。   亚瑟比我稍强。他还真顺着野地的痕迹追了好一阵, 看起来颇有希望转职为名侦探摩根。可一到了大路, 他同样束手无策了。   我们短暂讨论了一下是否该去平脖子站接因克来帮忙——考虑到这条路人来马往, 气味驳杂, 再考虑到蓝尼可能已经带着狗和迈卡回了营地,便暂时作罢。   我这水平不提, 连亚瑟这样的老手都感到为难, 足见这时代的追踪手段确实有限,大多数线索仍靠人口耳相传。游戏中后期帮派屡屡被平克顿追踪围剿,说到底,还是他们动静太大, 达奇点子太臭,频繁违反“等风头过去”这个基本原则。   之后, 亚瑟重新掏出那连环杀手留下的三分之一张地图, 研究了好一会, 居然开始带路了。我非常惊讶。追问之下, 他表示,这上头画的明显是个带围栏的地窖,那么, 就该直接找人工痕迹。   我依稀记得,游戏里这地窖是藏在瓦伦丁西南角。眼下我们已经沿着溪流一路搜到了达科他河一带。不过天色将晚, 那头人又多, 遂决定先绕回山里过夜。   然后我们撞见了熊。   嗯,严格说来,也不能算是“我们撞见”。这年头山里野兽多得像被代码刷出来似的, 亚瑟一直在教我识别,有时还会动手画几笔。直到那片对我来说全是绿色噪点的区域里,他忽然神色一紧,说这附近有大家伙。   接着他拔枪,吓得我以为哪头掠食者已经潜伏到眼前。结果他只是朝天连开几枪,补过子弹,又钉了张写着“熊”的纸条在树上。   多温柔的牛仔啊。可惜那几个平克顿探员不知是没看见,是没当回事,还是眼神跟我一样差。夜里,我们依然听到了额外的枪声。   亚瑟犹豫了一下,只一下,便翻身唤了黑朗姆。   赶到现场时,那头棕灰色的大熊仍在附近徘徊。具体品种不清楚,吨位不及传说中的庞然大物,但那爪子也远大过一个成年人的脑袋。鸣枪根本吓不退它,真开火又怕激怒它。三个来自城里的平克顿们已经吓得快尿裤子了,而那头熊显然也察觉到他们在虚张声势,始终不紧不慢地盯着他们,俨然在评估眼前的猎物值不值得动手。   不过,当它注意我和亚瑟赶来,便明显开始犹豫,最后悄无声息地离开了。   平克顿们千恩万谢。再说话时,态度也真诚了不少。有趣的是,其中一个姓罗斯。   没错,罗斯——米尔顿的副手。在原设定里,他或许是这几人中最清楚亚瑟身份的那个。但他们谁也没挑明。只是笑着、寒暄着,夸我们的马匹、营火和生存技巧。又聊起天气,说起昨夜的雨,说起雨后山路如何难走又阴冷。   他们没提米尔顿,也没提通缉令。亚瑟想走,但我出于某种恶趣味,邀请他们一起扎营。   亚瑟当时的表情太有意思了。真恨我没法截图,也掏不出个手机。但那之后,他没头没尾地咕哝了句我自找的……   嘶,现在想想,我似乎错过了什么——   “——普莱尔先生!”   不远处一声喊,古斯停笔抬头。篝火已经收起,马匹套好缰绳,几个人全骑上了鞍,都在等他。他只得收拾表情,上马跟上。   毕竟共用过火堆,分享过各自的罐头,外加一大把酸得发涩的野果,再加上昨夜那场救命的熊事,平克顿一行已不再如最初那般生疏戒备。反正分开之后,他们大概率还会设法继续跟,所以早上的时候,古斯索性顺水推舟,继续邀请他们加入搜索队列。   于是昨晚亚瑟的表情,原样复制到了这些平克顿脸上。   而在经历过一上午的共事后,古斯被默契地放到了队伍最末,任务很明确:负责检查有无遗漏,外加在亚瑟冷场时主动开个新话头。   古斯非常怀疑第一项是亚瑟照顾他面子安排的——现在,他们组成了一个往前推进的小型箭头,这家伙处在箭头的尖端以及核心。   要找的目标并不模糊。犯罪现场往西几乎没留下什么有价值的痕迹,于是他们越过达科他河,一路往东搜寻。   积雪正在融化,先前几场雨让河水略有上涨。马匹趟水时惊起许多鸟。亚瑟回头望了好几次,直到即将进入森林,忽然示意众人停下。让黑朗姆回到河岸,掏出望远镜。   “卡拉汉先生?”古斯自然地缀上前,“在挑晚餐食材?”   “少来,小子。”亚瑟哼笑一声,抓着望远镜的手也自然地往他眼前一送:“看那。秃鹫。”   “怎么了?先生们?”罗斯也驱马过来,不解地顺着他们目光的方向抬头,“有哪儿不对劲?”   古斯还没看明白,望远镜已被利落地收回去。亚瑟一边将它塞回马鞍袋,一边避嫌似的轻夹马腹:   “动物能感觉到死亡的气味。”他说着,人马齐步往前跨了一截。古斯只能遗憾地注视那个倒三角搭窄腰的背影归位,那几个开始碍眼的平克顿继续跟在边缘。   ——这些电灯泡是为安全考虑。古斯恨恨地想。抓完人有的是机会补。   仿佛为了印证这想法,入林没多久,风便停了。空气紧贴着皮肤,如一层濡湿的黏膜。马匹开始左右摆头,一匹踏出队形,被缰绳勒回。另一匹猛地打了个响鼻,尾巴抽在自己侧腹,发出沉闷一响。   金条和黑朗姆倒是很给面子。但穿过一大片开阔地后,它们的耳朵也开始不安地抖动。亚瑟向右侧微偏头,没有回望过来,也没说话,只是重新将望远镜挂回胸前,松开缰绳的一只手搭往枪套。   古斯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同时浮出片打着问号的巨大白雾,接着缓缓收紧,再收紧。直到几秒后,亚瑟勒停坐骑——   地图上,小问号显现。   顺亚瑟的所在望去,灌木与杂草之间,露出一座被遮掩的低矮结构——一间粗糙木板搭成的地窖,因常年风雨而棱角残裂、略微褪色。那门紧闭着,缝隙间可见锈斑与风蚀裂纹。   几根不规则的木桩立在周围,围出一道模糊不清的边界。看上去像是随手扎下,也像是特意为之。   地表有隐约的拖拽痕迹:草皮凹陷,土被剐开。门锁倒是新得出奇,又亮又光滑,与其余部分格格不入。   四周无人说话,寂静开始膨胀,马匹喘气声在林中清晰得过分。亚瑟翻身下马,黑朗姆迫不及待地走远了两步。于是男人又安抚地拍拍它,这才去检查那把锁。   几秒后,亚瑟站起身,看向古斯,也看向平克顿。   “装得不久。”   “谁会在这种地方装个新锁?”罗斯嘀咕着,也下了马。另一名探员紧随其后,两人站在地窖门前不远,刻意没有靠近门口那一圈木桩。   空气沉到了地表一线,湿润、发苦,像是带着陈年脂肪与死肉的味道。   是那种低温潮湿环境里,血液与泥水混合久存,挥发不净,再沾着霉菌与灰烬凝结出的味道。如同夏天开盖许久的罐头,没彻底坏掉,但你知道它再也不能吃了。   “……也许是哪个隐居怪人。”第三个平克顿低声说,声音被自己咽了一半。   “砸吧,卡拉汉先生。”古斯叹口气,“我闻到臭味了,你们呢?”   他转头看向这帮穿制服的职员,他们没接话,只是不约而同地后撤避开风口,目光诚实地锁向门口。亚瑟同样沉默,却也没去砸锁,而是俯身凑近门锁去听。古斯见状,干脆地向罗斯伸手:   “煤油灯。”   罗斯看着他,愣了一秒,才反应过来。他点点头,转身走向马匹。   “你们还真不是来露营的。”第二个平克顿低声嘟哝,声音压得像怕吓着什么。   “你以为我们为什么带着你们?”古斯似笑非笑地反问,顺手接过灯打开。   “我以为你是那种爱摆谱的。”那人笑了一下。第三个倒是主动凑得更近些,眼里闪着不确定的光:“我们……还真追到了什么?”   古斯低头调了调灯芯,稳住火焰,再抬眼看他。   “这案子你们不管。”古斯轻描淡写道,“所以我们来了。”   平克顿们没话说了,古斯又补充道:“人不该死成那样——”   话音未落,那门板前忽然发出一声沉闷响动。古斯扭头,正对上亚瑟的视线。   男人握着枪,侧脸在天光下几乎成了一张棱角分明的面具。他单手掀开门板,一股若有若无的特殊恶臭顿时逸出,仿佛掺着霉、血和埋藏太久的东西。   “底下不止一个人。”亚瑟简短地说。   “那么,先生们,”古斯开口,语气平稳,“谁愿意下去看看,谁愿意在外放哨?”   几个平克顿又一番无言对视,空气沉了一拍,像是什么位置在队伍里重新被确认了。   “我留下。”罗斯第一个开口,手搭在枪柄上,站到门右侧。   第二个默默选了左边,与他呈对角守位。动作克制,脸色也收敛不少。   古斯没再说什么,提着油灯,走下台阶。   煤油光一照,先是嵌在泥中的阶梯,粗糙,湿滑,嵌进泥中。一脚接一脚下去,气味也一寸寸压得更近。这不是单纯的血腥味,更像是死肉泡烂后沾着潮湿石壁,与水汽反复蒸发、又在冷气里凝结出的腐败混合物。它贴着鼻腔往里钻,像一道发霉的纱布,封住了嗅觉,又封住了肺。   下到底时,灯光扫过地面,先照见几只桶。   是铁桶。沿口锈蚀,结成红褐色的圈。桶里泡着不明的混合物——血浆、器官、肉块,颜色发黑,漂浮着一层白膜与斑驳筋膜。一截断肢悬在液面,一根裸露的骨头斜插在桶沿,仿佛撑着不肯沉底。   “右边。”亚瑟低声提醒。   灯转过,光落在墙边一组木架上。上下两层都是头骨,大小摆在一起,尺寸不一,大小混杂。粗略一扫,至少七颗骷髅。   “该死……”   跟着下来的探员低声咒骂,脸色惨白,“罗斯!这里是个该死的屠宰场!呕……”   他干呕出声,想要撑墙,最后一刻大约意识到墙上可能挂过些什么,仓促之间抓上亚瑟。古斯一把架开那条颤抖的手臂,顺势拍了拍他的背。亚瑟盯过一眼,还未说话,罗斯三步并做两步走下阶梯,落地后整个人一僵。   “见鬼的上帝啊……”   他低骂着感叹,声音里有种情绪波动,随后迅速转为公事公办的冷静。“我见过狩猎事故、帮派火拼,但这——”他顿了顿,“但这不是那些。”   他走进那排头骨,小心地没有触碰任何东西。再往里有张书桌,还有些乱七八糟的铁链与简报。“这不是普通的谋杀。”罗斯缓慢地说,脸上的怀疑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奇怪的、暂时的同盟感,他望向亚瑟,如同猎人们在确定同一个目标:   “这杂种肯定在附近。远比我们追的那些帮派成员都要——”   砰!   地窖外一声枪响,亚瑟立即拔枪,罗斯和另一个探员也迅速掏出配枪。这时候空手太突兀,古斯只得跟着装模做样解下背后的步枪。他们冲上地面,那名守口的探员正一边翻身上马,一边焦急地回头喊:   “有个人!看着不对劲!我就——”   “哪儿?”亚瑟厉声问。   林地边缘,一匹体型娇小的马正在加速,骑在马上的人一身整洁的衬衫配马甲。似乎察觉背后动静,那人催马没入森林阴影。罗斯大吼:“他跑了!”   “追!”   ……   【亚瑟·摩根日记】   抓到了那个肮脏的杀人魔。不是什么干净的家伙,甚至不是个出于仇恨的罪犯——就是个为了取乐的变态杂种。一个平克顿开枪打伤他的马,我才有机会侧面补枪,正好打穿他肩胛。摔下马后,他还跟疯狗一样想咬人。   看那张脸和打扮,体面得很,像个银行职员或者牧场主。这就是我不信任这些富人的原因之一,他们的脸就是画上去的面具。   当时离平脖子站不远,所以顺道去了旅店查探。蓝尼和因克还在。傻狗见了我比见到肉骨头还兴奋,蓝尼也挺高兴。古斯竟然告诉平克顿们蓝尼是他助手,我差点没笑出声。要是达奇听见,少不了要笑话这孩子几年。但蓝尼看着挺受用。   我们押着那疯子到瓦伦丁,交给马洛伊。一路上,那帮平克顿对我赞不绝口,说些“专业”、“勇敢”之类的话。出来后,古斯又不知和外面的人说了什么,到处都有人喊我“卡拉汉先生”,还有人向我脱帽致意。   他真的很像达奇那样,总能找到合适的话,哄得一帮人团团转。真不知道达奇当年是不是也这么看我的。而且,达奇要是知道我真的做成了执法者,还和几个平克顿成了朋友,不知会作何感想。   [素描]-因克   我甚至不知道我的通缉令是不是还在这片区里。但最后,我们说好晚上在酒馆碰头。我,蓝尼,古斯,还有那三个平克顿。马洛伊也要来,说想听听“卡拉汉警长在草莓镇的办案旅程”。古斯还提到哪个酒吧会有个作家,说要帮我“包装形象”。真是活见鬼了。我想跑。   不过,这小混帐似乎忘了我答应的那回事(涂抹痕迹),也许还是喝酒为好。 第70章 署名 “叫做亚瑟·普莱尔和古斯·摩根……   现实中的瓦伦丁从不缺酒精据点, 但在像素构筑的西部游戏世界里,真正向玩家敞开的酒馆唯有两家:   一家是主街黄金地段、紧邻警局的史密斯菲尔德酒吧,崭新气派, 配套齐全;而转过街角, 基恩酒吧蜷缩在阴影里, 油漆剥落的招牌边, “提供热食”的告示正被风雨侵蚀。   前者承载着瓦伦丁八成以上的剧情触发点,飘着香皂味的过道边还提供几毛钱的理发剃须服务;而后者, 除了兑水的私酿酒和掉漆的赌博桌, 还悄悄藏着一条相当有趣的支线。   古斯就是奔着那支线人物来的。   比起史密斯菲尔德酒吧,基恩酒吧的天花板更矮些。酒精味、烟草气、汗味混着炖菜香味,在昏暗的光线中生出种黏腻的暖意。角落的赌桌叫喊连连,却不是寻常的扑克牌局——寒光在木质台面起落, 快刀戳指缝的危险游戏正在火热进行中。   吧台靠窗的那头,蜷着个公文包鼓胀似的矮胖身影。和剧情预设形象一致的发际线后退、八字胡配颊侧长胡、一副金色的小圆框眼镜。此刻, 那双镜片后的眼睛游移不定, 像是在盯着面前摊开的厚本子, 又像是全然走神。   本该存在另一个角色的斜角位空空荡荡。   正合心意。古斯悠哉游哉地踱过去:“这镇上除了牲口和流言, 头一回见到有人在写字……您是个记者吗?还是作家?”   那人疑惑地抬眼看来,又潦草地点过头,算是打了招呼:“我确实写些稿子。”   语气很谨慎, 与记忆中同亚瑟对话时的热切判若两人,看来死线之神的套索尚未勒上脖颈。古斯拉开椅子坐下, 故作开朗地朝吧台扬扬手:   “请允许我为您续杯灵感提升剂……啊, 不知您在写什么?是小说么?或许我能成为它的首位鉴赏者?”   这回,作家先生的目光如同校对员般从古斯的帽子滑到靴子,最终又回到脸上。他轻抿了口面前已经快见底的咖啡, 微微皱眉。   “只是些草稿,先生。没什么值得看的东西。”他合上笔记本,手掌平放在封面上,仿佛在保护什么宝贝。“不过,我确实感谢您的好意。一杯威士忌就很好。”   古斯给他点了威士忌,自己只要了啤酒。有了饮料在前,作家举杯致意,神色终于放松不少:   “西奥多·莱文。”他自我介绍道,“您看起来不像是本地人。”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古斯回应,“从比新奥斯汀更远之地而来……而您看起来像被钉在了自己的十字架上。”   “哈!不如说是被钉在棺材板上!被这见鬼的书,还有见鬼的吉姆·卡洛威——就是那个大名鼎鼎的‘小鬼’,那个神枪手,世上左手拔枪最快的人。”莱文苦笑着摇头,猛灌了一口酒,酒液顺着他的胡须滴落在衬衫上,他浑然不觉。*   “卡洛威在柳西岩洞一战中杀死了十四个人。我要神话他,为他写传记*。但谁能想到,我每天面对的是具裹着酒臭的活尸!连句完整供词都榨不出来!我宁愿来个人朝我脑袋上开一枪,或者……”   他忽然顿了下,揉了揉太阳穴,又瞥了古斯一眼,犹豫道:“或者,先生,您见过真正的快枪手吗?不是那些在集市上表演射苹果的骗子,是那种子弹总能找到目标、快到连死神都来不及眨眼的恶灵?”   “正好,我还真认识。”古斯轻笑一声,“就在今天,我亲眼目睹他在疾驰的马背上抬腕——砰!”   “一发子弹,一个在荒野肆虐多时的杀人魔落马,正好失去反击能力,可以拖回绞刑架上,化作正义的肥料。那准头和速度……即使在电光石火之间,他的手也稳如磐石。”   “唯一的问题是,这位先生不喜欢被人过度关注。我不确定他是否会乐意被人写进书里。”   “那就太遗憾了。”作家叹口气,第三次暗暗地审视过来,“不过,其实,我打听到了卡洛威几个老朋友的下落。但那些矿区、沼泽和匪帮巢穴……显然不是文化人该涉足的地方——”   “嗯哼,您像是想要替卡洛威铲除宿敌?”古斯恶趣味地沉吟道,“你要神话卡洛威,所以你就让所有能质疑‘左手快枪’威名的人通通闭嘴?真是文学史上最带劲的谋杀策划。”   作家脸色一僵,杯子在手中轻轻一下晃,几乎要泼出来。   “圣母玛利亚!我……我没有!不是那个意思!”他结结巴巴地辩解,声音因紧张而提高了八度,引来几位酒客好奇的目光。他立刻又压低声音,几乎到了气音:   “先生,您怎么会这么想?我只是需要有……有个能够自保的人,从那些老混蛋嘴里撬出卡洛威的英勇往事!仅此而已!”   古斯挑了挑眉,决定不拆穿他。他轻松地靠回椅背,把玩着酒杯:“好吧,放松点,作家。如果只是帮你采访,也许我可以问问我那朋友的意思……”   “不过,我得问一句,莱文先生,这种写传记的买卖,真有那么挣钱吗?”   作家的神情一下子复杂起来,眉宇间闪过点掩不住的骄傲,又像是想到什么,叹出口气。   “唔……这得看。”他抿了口酒,像是给自己壮胆,“要是故事够精彩,找对了人,运气再好点……在东部确实能卖出不少本。那边的绅士淑女们,就爱听这些疯狂传说,说不准他们坐在壁炉边,还真会为个枪手打湿眼眶。”   他自嘲地笑笑,嗓音低了些:“但说句实在话,这行当不轻松。光是路上的车马费、打点、请人喝酒、买消息……开头就得花一大笔。等真写完,印出来,是卖得畅快还是做了糊墙纸,全看上帝今天喝没喝痛快。”   “……东部。”古斯重复,感觉某种模糊的灵感正在脑海里晃荡。“听起来,东部的人,对荒野的故事很有兴趣。”   莱文点头,像是乐于讲点自己熟悉的事:“那当然了。那些出生起就没离开过砖石街道的家伙,那些拖着拖鞋在公园晃荡的东部佬,他们对这头的一切充满幻想,就像孩童攥着玻璃珠说那是波斯宝石。”   “他们觉得西部这头是最后的冒险之地,是自由人的天堂,脑子里装着广阔天荒、枪声四起,还有篝火边跳舞的印第安人……一边嚷嚷说牛仔没教养、赏金猎人像野狗一样没人味儿,转头就幻想自己也能叼根雪茄,骑马越过山脊,还得配个血红的日落。”   他抿了口威士忌,脸上带点狡黠:“不过呢,他们要真来了,哪怕就到这瓦伦丁郊外,日头没落就得哭爹喊娘——找不到路,罐头难吃,不会搭帐篷,睡不惯地铺。但他们爱读这玩意,爱得不行。”   “啊,酒神在上,我又开始胡侃了……说正经的,普莱尔先生,你觉得你那位朋友,当真会考虑我的提议吗?”   “可能吧,他有一大家子要养。”古斯哼出个短促的笑,“他干的活比谁都多,本事也不差,可就是永远周转不开。”   “他有个养父。那老狐狸八辈子修来的福气才捡到我这朋友,勉强把他拉扯大,然后就开始伸手要钱,说什么给他们家族积蓄,要一块儿买片好地,一大家子一起住。”   “我那傻朋友真就信了这套,每赚一块钱,还真给那老家伙上缴五毛。那老东西呢,就死死攥着那些钱。地倒是看了好些块,却永远差那么‘一点点’。”   “现在说的是要去海外买,但照我看来——”   “——那老滑头压根没这打算。”作家啧声回应,“呵,这种角色我听说过不少。打着家的幌子,把小辈的脖子拴得紧紧的。”他利索地翻开本子,在空白页上草草记了几笔:   “你这位朋友还真不是一般角色。这不光是什么西部枪手的故事,还有盘剥、被愚弄的忠心、有——有命运的绞索。啊,不好意思,先生,我能把这些写进故事里吗?”   “请便,朋友。”古斯笑眯眯道,“但最好是化名,你懂的。这种老吸血鬼相当记仇。”   “当然当然,先生,相信我,我也是打过猎、处理过鹿尸的。”作家一边写,一边咧嘴笑了笑,“我会给他起个安全又体面的代号,什么老绅士老骑士,某某伯爵,听着就是有底蕴又穷到典当良心的那种。”   “不过,说真的,”作家压低了声音,仿佛是在和一位黑市供货商套近乎,“要是你这位朋友在帮忙之外,还愿意开口……我可以有更多的价钱。那些城里的有钱人们不仅喜欢荒野故事,还喜欢家族情仇,特别是那种,唔,钱袋如何漏空、土地契约如何失踪,那种带血带肉的。”   他顿了顿,眼神有些发亮:“无意冒犯,我不是想诋毁你的朋友。但在你的描述里,他真的就像一头快要撑不住了的老马,一边往前拉,一边还得听后头那人扯着缰绳喊‘我们是家人’。”   古斯笑出了声。   “天呐,莱文,你在这行是有天赋的。他最近还得上了肺结核,你知道吧?还是给他们那一家收债时得的。”   莱文原本还带着点得意的神色,听到这句,眉毛都掀了起来:“……见鬼的,你是说真的?那个……那种会把人肺叶啃成破渔网的痨病?”   “轻症。我在想办法了。我把他带了出来,我能救他。”古斯轻描淡写地说,“顺便一提,我是个药剂师。待到今年冬天,全美洲的药店都会听说我的名字。”   ……   古斯与作家一通猛聊,原支线中,探访神枪手旧事和替欺世盗名者擦屁股的破差事暂且翻过、搁置,飘散在啤酒沫里,新生的故事线舒展枝叶:一位流落街头的孤儿被自诩荷兰贵族的骗子收留。老畜生打着家族传承的旗号鼓吹复仇,榨干养子所得,最后真正拥有高贵血统的,竟是这被剥削的养子。   贵族谎言、身份危机、继承权争夺、反转与正义,还贴近大部分移民的欧洲血统。这样的故事完美符合这时代读者的口味,保底不难,上限也颇值得展望。作家心潮澎湃,古斯得意洋洋,回旅馆的一路简直卷着风。   门一开,因克先热情地扑上来。它身上干干净净,毛被刷顺了,还戴着全新项圈。但它毕竟是条大型工作犬,晃荡的尾巴给力得活像包绒布的钢鞭。古斯大笑着与这团热情的毛绒搏斗,当终于把犬爪按回地面再抬眼,正对上亚瑟的视线。   发丝还缠绕着皂香的男人正坐在窗边,膝头摊开一本没见过的新素描本,纸上那只狗画了一半,耳朵悬着未勾。另一页背景里几道恣意的帐篷曲线,分明是昨夜篝火舔舐过的山脊线。这房间有阳台,穿过纱帘的光线落在纸上,也落在亚瑟睫毛上。   而那双熔着金的蓝眼睛迅速落回纸面。   “回来了?外头看你像捡到金子了。”   “我交到朋友了。是先前跟你说的那个。”古斯用脚跟磕上门,顺手又撸过把因克的脑袋。“可以为云游四海的你建立不小的名声。”   亚瑟指节抵着下巴,发出声短促嗤笑:“你还来真的?我这辈子就没从名声这玩意儿上得到什么好处……等会,小子,你答应什么了?”   “正相反。只是一个新的计划——啊呸。是一份正经的商业策划。”古斯说。   和作家一起瞎编成型的那个扭曲版贵族秘辛当然不好说——虽然说了亚瑟肯定也认不出来。值得说的只有那条。   “甜心,你嘲笑我的,说我找不着路,看不见野兽。”古斯说着,坐到亚瑟身边。“所以,我在想,这世上也许还真缺一本,教那些和我一样分不清东南西北、升不起篝火、搭不稳帐篷的城里人,在荒野里保命的圣经。”   古斯擒住亚瑟执笔的手腕:“而你,甜心,就是适合书写这福音的人。”   亚瑟皱着眉,拿铅笔戳开他的爪子,眼睛也斜睨过来:“你打算出书?”   “不,甜心。是我们。我提出方向,出钱、印刷、联系销售渠道,你写和画,那些你知道的,那些荒野生存的细节——那些渗进你骨血里的本能——用纸和墨固定下来。”   这回亚瑟连素描本都合上了。   “你在开玩笑,对吧?”他不可思议道,“我又不是什么该死的作家。我只是……涂点东西打发时间罢了。而且,查尔斯才是擅长这些的人。那家伙能在什么都没有的地方活上几个月。跟踪、狩猎、辨认植物……他就是被原野养大的。”   “不,第一本不是专业。是打开市场,是够用。他那些太高深了。等我们闯出些名声再打磨——嗯,我们这一本也可以找他校对……”   “不。小子。我可不想把名字印在什么见鬼的书上——”   “这可不是什么见鬼的书,甜心。”古斯压上亚瑟肩头,认真纠正。“这是专供城市居民的野外救生筏。想想你在圣丹尼斯见到的那些西装蠢货,这本书能教他们分清兽径与人行道,避开有蛇的灌木丛,被困的时候找到遮蔽处而不是被冻死……”   “这本书能切实地帮助他们,甚至能救他们的命。”   “只看书是没法在野外活下来的。”男人摇头,“不过……”他迟疑道,“真会有人愿意花钱看这个?”   “有。为数不少。哪怕不亲身出来,也是个能用来吹牛的谈资。”古斯严肃地说,“而且,你只需要写,其他我来跑。利润我们五五分?”   亚瑟掀起眼皮盯过来,像是想挖出点什么捉弄人的神色,古斯坦荡看回。最终,亚瑟沉吟似的翻回素描本前页:   “我写不来花哨词句。我只会把事情说清楚。”   “要的就是这样的,甜心,我们只是印一本小册子,也承载不了多少废话。”古斯高高兴兴地说着,转身去摸背包里自己的本子,“我在莱文——就是我先认识的那朋友——那问过价,我先算下我们印多少册。噢,对了,我们还需要个化名,好安全地待在作者栏。甜心,你有什么灵感?叫荒野大镖客?”   亚瑟没出声,但这家伙对名声一向谨慎。古斯摸了半天没找到自己的铅笔,又懒得构想按键,干脆又转回去拿亚瑟手里的。亚瑟却在这时抬了抬下巴。   “听着,或许……”他顿了顿,像是随口一说:“就叫亚瑟·普莱尔和古斯·摩根,怎么样?” 第71章 试缰 “那就不要光牵着,小子……要么……   西奥多·莱文绝不是蓄意尾随那个年轻人的——实话实说, 他那点儿跟踪的本事笨拙得很,尤其是肚子沉着好几杯酒的时候。   可他确实是打听了。   严格说来,是在古斯离开基恩酒馆后头的事。那时, 莱文盯着桌上的空盘子空杯子看了五六分钟, 突然伸手拦住正要收拾桌子的酒保, 问:“方才那位绅士……是常来这儿的吗?他有没有说过他住哪?”   语气礼貌, 面色诚恳,活像个追着稿费跑的可怜作家。   当然了, 莱文心里明白这活儿干得不大光彩。可莱文更加清楚, 那姓普莱尔的年轻人绝非寻常人物——那身剪裁考究的外套,那套自学者聚会打磨而出似的用词和谈吐,谈起肺痨病来,就跟闲聊天气似的随意。甚至后来那句话, 那句让药店传名的、酒后吹牛似的宣言也像是认真的……   莱文写了大半辈子的书,从故事写到人物传记, 练就一眼识传奇胚子本事——哪怕不是真的, 也能写成一个。   要是他盯对了人, 这后头可不止是一篇糊口的小故事, 没准能写本比枪手传更值钱的传记。说不定还不止一本呢。   最后,他摸到了一家旅馆的接待柜台,上气不接下气地报出“奥古斯图斯·普莱尔”的名字。结果, 老板瞥了眼册子,说得很轻巧:“你是说跟卡拉汉副警长住一块儿的那位先生?”   卡拉汉副警长?   莱文喉结滚动, 仿佛还能尝到威士忌残留的苦涩, 记忆也如打翻的墨水瓶子在脑壳里漫开——他记得这个姓氏。早前吃燕麦粥的时候,镇上闹腾了好一阵子,几个酒馆里的酒鬼都奔出去瞧热闹, 回来扯着嗓子喊“逮着个杂种”。可惜,没多久,这帮乡巴佬又转而夸赞前头那褐马披银鬃、后头的金马亮闪闪。   当时他还琢磨着等问完卡洛威,再去警局讨些素材……如今看来,这卡拉汉,莫非就是古斯提过的那个拔枪快、下手狠的朋友?   莱文还没来得及细问,门轴嘎吱一响,一个年轻的黑人小伙正好提着篮大骨头进屋。听到“卡拉汉”的音节,立马站住了脚。   “你说谁?”   莱文迟疑扭头,对上一双警醒的眼睛,还瞥见腰间的鼓包——带着枪。明眼人都看得出来。莱文干笑道:“呃……我是普莱尔先生的朋友。来找卡拉汉警长是有些、有些合伙的事儿……?”   年轻黑人往前半步,上下打量来一眼。不知为何,那眼神让莱文感觉像是有蚂蚁在后颈上爬。黑人问道:“哪个普莱尔?”   莱文小心翼翼道:“奥古斯图斯·普莱尔先生。”   黑人皱起眉头:“蓝尼·萨默斯。跟他们有些交情。”他忽然落点明确地向莱文的手一示意,“倒从没听说他们要跟拿钢笔的先生合作。”   “我和古斯是刚认识的,就在基恩酒吧,我是个作家。”莱文赶忙说道,试图挽回局面,“古斯提到警长有些冒险经历,我想借鉴借鉴……”   蓝尼眼里的审视意味更重了:“警长可不太喜欢被人写进书里……他那活计就是这么回事。”   “绝对用化名、改细节、绝不暴露!这是职业操守!”莱文赔着笑脸,“这事儿普莱尔先生晓得……”   “行吧,你在这儿等着。”蓝尼不置可否地提起篮子,“我上去打声招呼。”   莱文拿袖口蹭了蹭出汗的额头,目送蓝尼的身影往二楼迈。这黑小子不像他见过的那些高壮黑人,步子又轻又谨慎,像是习惯了无声无息地行动……倒也适合安排成个帮手?被培养的后辈?以这小伙的神情,显然那两位并不因肤色轻视他,但其他人可说不准。   不由自主地,莱文搓着指节,任由想象在脑海里的稿纸上铺陈开去:一位遭受愚蠢上司压榨的神枪手,一位古怪的药剂师,再加上他们身边出身各异、各怀心思的同伴——   “这些城里人脑子里是灌了汤吗?”   蓝尼在楼梯转角停驻片刻,拿余光瞄了眼楼下那胖作家。这家伙正搓着手来回踱步,活像营地那些等着投喂的胖鸡,又像是在盘算什么时候冲上楼突袭。他脚下踏着双舒服的皮鞋,绝不是能跟踪的料,可那身厚实羊毛外套倒像是能捱过蹲点的寒风。   不过,这家伙倒也不像是能害谁的那种。怕只是想着捞点好写的素材——也可能想用谁的故事换点稿费,顺便在什么东部杂志社立个名。   方才这人跟旅店老板说的,蓝尼没听真切。但从这副急巴巴的劲头看,想必早把肠子打了七八个结。说是“朋友”?呵,这话他听得太多,帮派里何西阿行骗也总拿这句当开场白。   他继续往楼上走,心里却有些发沉。古斯和亚瑟之间本就透着股怪劲。自从迈卡那人回来后,这两位才姗姗现身,古斯一如既往地打扮得像个上等阔佬,亚瑟别着警徽,身边还跟着几个像是雇来的平克顿——像是一场演出,他们是主演。   那时他还对古斯肃然起敬,觉得这人比何西阿和达奇加起来都精明。可现在……   亚瑟从不是那种喜欢被谁登上报纸栏、写进故事书的人。那警徽可以是身份掩护,那身体面打扮大约反正是古斯花钱……可带来个拎着稿纸的人?上帝作证,黑水镇那事之后,帮派完全不需要更大的名声了。   熟悉的房门近在眼前。蓝尼敲门,用的是帮派惯用的节奏。但,几秒钟过去,屋里却一点动静都没有。   奇怪。古斯明明一早回来了,金条好端端在旅馆马厩里,黑朗姆也在——他看见它在那偷喝隔壁马的水。   他刚要再敲,屋里忽然“咚”地一声,像是桌子被撞翻,紧接着狗叫了一声,踩得地板咚咚响。   “警长先生?古斯?”蓝尼干脆抬高声调,手里的骨头篮子沉甸甸的。   又过了十几秒钟,门终于开了一条缝。卡他豪拉豹犬最先探出头来,尾巴摇得跟风车似的,扑得也不讲理。蓝尼被迫后退,手里的篮子差点被挠下来。   “嘿、嘿,因克,别闹……”蓝尼手忙脚乱地格挡热情过头的猎犬。古斯的身影这才从门后显现:头上没戴惯常的帽子,抹了过量发油的头发乱七八糟地支棱着,脸颊飘着红,嘴唇相当红,就像——   “你……喝酒了?普莱尔先生?”蓝尼诧异地抽动鼻子,“……你不是从不沾这玩意么?”   古斯眨眨眼,单手撑住门框,慢慢将门拉开些:“味觉实验需要……总得知道你们为什么迷恋这玩意。”他压低嗓子,“请别告诉亚瑟,他准会嘲笑我。”   蓝尼弯腰抓起一块牛骨,递给还在拿尾巴敲地的因克,狗立即叼着骨头窜回屋。空气里倒没什么酒味,但药剂师的神情确实不大对劲。应该是酒量太差,一小口就上头了。   “楼下有个胖子说是你朋友。”蓝尼将篮子放在门边,“说是个作家,要和你们合作写书什么的,姓莱文。”   “是的,我知道他。”古斯点头,“放心,我知道你们的规矩。”   “不管你对他说了什么,他都挺当真的。”蓝尼提示道,“直接跑来打听你和亚瑟的住处。我看那家伙不太对劲,你最好当心点……呃,亚瑟呢?”   “出来了。”古斯靠在门框上,一只手挡住蓝尼的视线,“说是有点事。”   蓝尼挠了挠后脑勺,总觉得哪里不对劲。越过古斯肩头,他能瞥见桌上本子摊着,边上一把椅子歪着,另一把倒了。窗帘严实拉着,甚至有件外套扔在床角。   “莱文不是问题,我需要他的一些专业知识,不过不是现在……啊,我不会在沾酒时谈事的。”古斯说,“多谢你,蓝尼。还有,因克,过来,谢谢萨默斯先生的骨头。”   狗不知听没听懂,反正又扑过来了,尾巴在门口扫得砰砰作响。蓝尼赶紧按住它:“那我去打发走他?呃,因克这是……?”   “也许它想找亚瑟。蓝尼,我似乎有点酒精过敏……请帮我带因克出去转转,再告诉莱文晚点见。多谢?”   怪。这家伙真的很怪。不过也可能是真的从没喝过酒。蓝尼半信半疑地牵了狗,道:“那你晚上……”   “你和亚瑟喝。我负责摁住我可能发酒疯的搭档,顺便撬开平克顿的嘴。”古斯笑眯眯地,“照我们在平脖子站说好的那套,你找工作时碰壁,我发现你能读会写,所以你现在是我的助手。”   这是个合情合理的身份,而且……药剂师助手,或是一位绅士的助手?不知为何有股体面感。至少比起编造清理马厩的蹩脚故事,这完全是能写在信里、让父亲都读着顺眼的句子了。蓝尼点点头,莫名想起古斯初来营地那夜篝火映亮的侧脸,以及古斯许诺的,一个更好的未来。   当然,这家伙依然有点可疑,不过亚瑟都信任他的话……蓝尼拉了拉衣角,自觉地往楼下去。   再走到楼梯口时,蓝尼忽然记起先前古斯和亚瑟一起喝咖啡的情景——古斯的手搭在亚瑟肩上,俯身轻声说着什么,两人靠得那么近,亚瑟却没躲开那触碰。不知为何,这记忆与刚才屋里的凌乱重叠,让他一阵困惑。   算了,大约真是酒的事。那个莱文才是眼下该操心的麻烦。蓝尼听着门关上,甩甩头。   靴跟敲楼梯板的声响远去了,还未完全散。古斯侧头听了好几秒,直到蓝尼踩过最后一级楼梯,声音融进旅馆一楼的喧哗,他才呼出口气,将门闩扣上。   转过身时,亚瑟已坐回床边。不远处窗帘拉得死紧,屋里光线要亮不亮,却能看清那大方敞着的前襟。衬衫也没系,露出两块饱满圆弧——下沿一条暗色皮带平勒着,像误落其间的一道承托线。   这东西本该勒在腰上、束于髋骨,但不知何时,它偏偏横亘过那片更高的位置,更显得那道中缝两边高、中间深、底色白。毫无疑问,这是具承载着强大力量的躯体。而这野地晒出的厚实肉感,此刻在旅馆昏暗温柔的光里,呈出一种被困住的危险静默,仿佛随时会挣开什么。   古斯默默吞了口气,让声音听起来没那么失控:“蓝尼下去了。大概信了七分。”   “那小子比你想象的机灵。”亚瑟轻轻一哼,“不过他不会猜到的。”   古斯视线顺着亚瑟喉结的起伏下移,停在那只搭在被面的粗糙右手——指节宽大,常年握枪留下的老茧清晰可见。这双能够轻易取得他人性命的手,此刻安然地放在床单上,只有布料间的褶皱暴露出它主人没看起来平静。   但那双金芒蓝眼,又是跟头锁定猎物的美洲狮那样,有点直勾勾的意味。   “这见鬼的玩意真跟绑头马一样……”亚瑟咕哝。   “唔。”古斯盯着那条皮带看,“虽然这叫前胸横带,但它其实是腰带式肩枪背带的一部分,最初设计是为了固定枪套。”   他边说边走过,声音故作温和,目光却一寸不离那道深邃的沟。   “但通常不会这么用。”古斯语调慢了半拍,“勒在这儿……太显眼、太不方便、也太不专业了,亲爱的摩根先生。”   亚瑟一动不动,像根本不打算配合。胸口带子随着呼吸起伏。古斯抬手,沿着皮带下压的弧线走了一寸,然后不轻不重地按入皮革下的深沟。   能被吞进去。   指节按到底,被峰峦挤得动弹不得,更下方搏动怦怦,不肯退让。古斯指责:   “你在等这个。”   亚瑟喉间终于滚出低笑:“别装得像被迫。”   “哼。”古斯冷笑,“倒打一耙的摩根马。”   “那就不要光牵着,小子。”亚瑟又笑了笑,嗓音沙哑。“要么上马,要么让开道。” 第72章 预算 ……幻觉正在被自家大猫打猎养。……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重返瓦伦丁第一天。深夜补录。   又尝了酒, 结论如前:不值。   不好喝,影响思维,需要额外消耗专注力提升代谢来解, 且能感觉到肝脏对此的意见。论解压不如冥想, 论放松不如睡觉。看来以后我注定是那个专门拖醉鬼回去的人。   不过, 在一个几乎必定刷新醉鬼的地方观察人类行为, 还是挺有意思的。尤其那晚剧情里还有经典台词:“蓝尼——”   蓝尼只请我和亚瑟,但亚瑟如今是副警长, 所以不得不请那三个平克顿和马洛伊;我这边还得抽空找莱文那作家, 继续询问出版相关。所以完事后,亚瑟就顺手捞了他那新本子算账。我开玩笑说以后共同支出全交给他算,他嘲讽说养我不便宜。   然后他顿了顿,认真地问我每月花多少。   他这话出口, 我视野里,他的钱包余额也蹦出来了。先自动对折, 又开始自动加加减减, 试图预测未来开支, 闪得跟圣丹尼斯的霓虹灯似的。   我很感动。也很激动。   但我们还约了人, 时间近在眼前,所以我被一脚踹去冲澡了。   可恶。那钱明明是他抢我的。可直到现在,我依然处于嘴角压不下来的状态。   晚上酒吧, 气氛很松。考虑到亚瑟的肺部状况,我担任扯淡主力, 蓝尼负责喝酒。几杯下去, 平克顿们轮番抱怨路况、家庭和愚蠢的上司;马洛伊则满脸怨气,说文书工作太多、决策全是瞎指挥。共同点:都在为一个比他们更蠢的人卖命。   于是,我临时修改计划, 没单独找莱文,反把他拽来一起坐,引着他讲了那段“假伯爵收养真贵族养子”的故事——当然,是已经被我们编过几轮的版本。   故事讲到那位伯爵“来自荷兰”的时候,亚瑟表情变得古怪,蓝尼也是,大约是想起了他们英明神武的老大达奇这名字意思就有“荷兰”,座下白化色阿拉伯马的名字也正好叫“伯爵”。   我及时踢了踢莱文,算作提醒。他倒也不愧是那个支线任务里把卡洛威加工成传奇的作家,脸上毫无异样,立刻顺势把话题转回现实,向这两位征询素材。反正他们都提供了。   最后,除了亚瑟和我,这伙人都喝大了,胳膊挽着胳膊跳起了康康舞。看着太好笑,我也加入了。亚瑟靠在吧台边装稳重嘲笑我们,于是我们顺势把他也拖了进来。   他大概是高兴的。因为回去后我在清点行李,他在那画画——也可能是写日记。这家伙现在把那本子看得很紧,找不着机会偷窥。不过没关系,他现在写得更多,画得也更多,我迟早能得手。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重返瓦伦丁第二天。   一大早,我去找莱文,亚瑟和蓝尼出门。快中午时,亚瑟的钱包再度开始闪。先是进账一百七十五,过会又到账两个五十。下午他回到镇边,上浮到三百多。但当他回到房里,坐下喝水时,这天的余额已经缩水成了一百五。   我以为他在那远程纳贡,结果他直接给我发了一沓钞票。正好补上那消失的一半,还有点零碎。   问他这算是投资还是零花钱,他想了想,又额外发下二十块,说这才是我的,其他印书用。   ……幻觉正在被自家大猫打猎养。   为了重拾饲主尊严,我分享了我今天的工作进度:我们的小册子,已定名为《在篝火边醒来:城市居民的野营生活指南》。他很惊讶,说这像是个卖得出去的名字。我表示,它不仅会卖得出去,还会被视作专业书籍,一版再版。他非常怀疑。   考虑到目前拿不出实绩来说服他,我就换了个方向,说虽然定稿之后可以直接送印,但要显得更专业,最好再虚构个出版社。   他有点懵,懵完随口取了个火边社。我指出,既然书名已有篝火,重复略显浪费,荒野出版社似乎更好。他嫌听起来像是野地里印的,提议日落出版社。   他喜欢日落我知道(附注,哪天可以约他一起看),问题是用作出版社名感觉很不吉利。我接着改成“实话出版社”,他说这名字本身就显得虚伪。同理,我们各自认为奥古斯好公司和亚瑟大王出版社蠢兮兮的。   最终,勉强敲定为树下书坊。具体什么树暂且不管。初印量我提议六千册,他说我疯了,并建议我跟他学习抢银行。   真是个对商业一窍不通的马匪,怪不得会信达奇的演讲。但他说得没错,初版六千确实激进了些。于是我们退让一步,定为三千本,定价两毛——略高于一毛到一毛五的杂志,低于两毛五到五毛的专业指南。   估算如下:单本印刷成本五到六分,取中值五点五,印三千本共计一百六十五块;制版费约十五到二十五,按二十计;运输、分销和广告等杂费……初始总投资约为三百四十元整。如果售罄,按五五分账,我能分给亚瑟净利为一百三。如果卖出八成,只能分给他七十。   ……见鬼,他刚都给了我一百七十多。   本来还有点担心亚瑟看不上这点收入,结果他挠了半天下巴,神情竟然挺高兴。他说,这不是什么值得干上一票的大买卖,但好歹没人拿枪指着你,也不用你去指着别人。   然后我们开始商量目录。   这事儿远比想象中更复杂。我有来对另一个世界成功范本的印象,亚瑟则拥有这片土地上最实用的生存经验。我们从午后商量到深夜,最后达成共识:还是抢银行省心省力。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重返瓦伦丁第三天。野外取材第一天。   蓝尼已在日出前悄悄返回营地。那三个平克顿仍把跟踪和监视装作偶遇。但无妨,我们终于敲定了目录,正式启动野外实验。正好,他们也可以被当作免费劳动力使用。   他们帮我们搬水、探路,分担了一部分放哨任务,还在我们讨论“野外卫生处理”时发表了过于具体的意见。那段内容将作为附录收录。   有意思的是,回旅馆路上,遇到了其他康沃尔的人。看来他们在草莓镇没找到什么,便如原剧情线一致的,追到瓦伦丁来。   不过帮派早已转移,亚瑟并未被迫杀出一条血路,身份相当干净。当然,他对此并不怎么高兴。但除了发封电报提醒之外,他最明智的策略还是继续跟着我走。嘿嘿。感谢康沃尔。   第一章起稿后,新的问题出现。亚瑟的句子太简单,我用的词汇太复杂。最后折中,他口述,我初稿,他再压缩长句、剔除冗词,并将部分术语建议替换为本地更常用的表达方式。   紧接着是第二个问题——亚瑟对商业排版没有太多认知。我按现代段落逻辑整理内容,他则直接将一整页写满。我向他解释留白的重要性,他却告诉我,这样读者会觉得买回了满满一本字,更划算。   说真的,他差点就说服我了。直到我发现那些字堆得像赶马车。   然后,规划“食物获取”章节时,亚瑟坚持加入鹿与兔子的处理方法,我则担心城市读者很难在野外成功猎杀,更别提处理尸体。何况,枪声也容易引来不必要的访客。   最终我们达成一致:明天去问问那几个城里来的平克顿和康沃尔人,看他们的野外觅食极限到底在哪儿。   附注:研究了美国地图与火车站分布图,发现科罗拉多州有一处大温泉。玻璃匠的货应在这几天交付。等我治好我的大猫(删除线)爱人,就可以着手搜集房产信息。   此外,仍未想好如何甩脱达奇。考虑到原剧情中应有的平克顿警告与瓦伦丁逃亡事件均未发生,他现在八成走路都带风,下一次出馊主意的时间点近在咫尺。   子在川上曰,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愿伟大的《抡语》保佑我,让我能抱着我的猫,安静欣赏敌人的尸体顺水漂远,一具不落。   【亚瑟·摩根日记】   履行承诺,试了皮带的另一种用法。勒得够呛。古斯说是我系得太紧。说下次可以帮我。我看是这小混账越来越变态了。   [素描]-古斯和因克   晚上酒吧很热闹。古斯负责胡扯,蓝尼负责喝。那几个平克顿和马洛伊不停抱怨自己的日子。然后古斯找来了那个姓莱文的作家讲故事。开口就是“荷兰伯爵”。见鬼。这就像在马戏团台上看着猴子扮成达奇。好在那套贵族烂账跟我们的事不挨边。   最后他们都喝大了,搂着跳起康康舞。古斯明明没喝几口,也去凑热闹。还硬来拉我。(涂抹痕迹)说实话,这种不用担心谁会突然拔枪的夜晚很难得。   最近这段日子挺怪。在营地里,一切都是生存、赚钱、逃命……但跟着古斯跑,却有种不同的感觉。也许达奇所说的自由不只有一种方式。   [素描]-醉鬼康康舞   【亚瑟·摩根日记】   出门干活,拿了些钱。想起家(涂抹)古斯开销不小。除了他那巫术背包,从没见他正经挣过一分钱。回来给了他一半。他拿着钞票的样子蠢得要命。不靠谱得很。又给了他点零花。   结果这混账说要印六千本书。见鬼。这比我一个人去抢银行还疯。   我们这本书,名字长得吓人——《在篝火边醒来:城市居民的野营生活指南》。听着倒是像能卖出去。但说实话,有几个城里人真愿意野营?为什么他们想从砖头房子里爬出来,到没有屋顶、满是野兽的地方自找罪受?还得搭个假出版社。这活该找何西阿,不是我。   最后定了个“树下书坊”,印三千本,两毛一本。古斯算了笔账,说全卖光我能分上一百多,就算只卖八成,也还有七十。   比抢银行轻松多了,风险也小得多。但说实话,这整件事怪得很。我,亚瑟·摩根,在写书?达奇要是知道了,准得笑掉大牙。或者更糟,他可能会把这事写进他的演讲里,反复提到。   [素描]-小册子   帮派回了电报。说湖边一切都好,达奇已有个万无一失的计划,要等我回去细谈。我打赌肯定是迈卡那杂种出的馊主意。   不过我没打算立刻回去。起码得等这边的事有个眉目,或者再赚点钱。   明天要继续去野外取材,再之后还要去圣丹尼斯。这活到现在一分钱还没入袋,但见鬼,我却真开始期待了。就跟当初期待黑水镇那笔大钱一样。真怪。 第73章 正事 新生活初见轮廓,旧帮派计划来袭……   圣丹尼斯的春日早晨从来不如原野那般清爽。   太阳尚未越过教堂的尖顶, 街道就已经被前夜春雨蒸腾的湿气闷上了。电车铃响着穿街而过,让那石砖缝间新生的绿芽显得好似被震出来。雨水冲下的花瓣和旧报纸一起挤在排水口,鲜艳得像被故意安排在那里。   石板路上混着煤烟、马粪和雨后的泥, 间杂有街道清洁工倾倒的脏水与残留的粗糙肥皂味。西边钟楼的钟声还未散去, 报童已经跑起来, 边跑边喊:“春季热病蔓延——蛇油涨价啦!”   梅森印刷与装订厂开在一处老街的街尾, 是栋两层老砖楼。门面小,门铃旧, 门框上攀附着几缕新生的爬山虎, 招牌上“梅森”一词只剩下一半完整。   梅森先生拽动铁链,费力地提起沉重的卷帘门。再之后,他习惯性挽起袖子试了试空气湿度——这个动作在这个湿漉漉的清晨显得格外多余。下过雨了,谁都知道, 纸张会膨胀,墨水会渗透, 印刷机和油墨配比都需要调整。   新来的学徒已经在干这事了。所以梅森伸了个懒腰, 转去检查压纸滚筒——   叮咚。   门铃响了, 这个时间段倒是稀奇。梅森转过身, 看到两个男人,都很高,同款不同色的外套, 左侧青年面孔光洁如新铸银币,右侧年长者脸颊缀着精心打理过的胡茬, 有如琴弓与琴弦的奇异组合, 不同中透着股莫名的和谐。   但这青年两手空空,年长者却挎着包,腰间又斜下条子弹带——在注意到梅森目光时, 还跟城里那些意大利帮派分子似的,冷冷盯了回来。   是少爷与保镖,还是少爷与管家?总不能是帮派分子及其秘书?梅森暗暗揣测着,脚下已经惯性迎上前去:   “早上好,先生们。我是哈蒙德·梅森,有什么可以帮到你们的吗?”   “日安。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树下书坊的所有人。”年轻人微笑颔首。“我想印一批小册子,具体来说,是一本野营指南。”   “野营指南?”梅森挑起了眉毛。这不是常见的订单,通常那些猎人和拓荒者不会费心写这种东西,而城里人又不太关心野外生存。“您需要多少呢?”   “首印三千,之后视质量和销售情况再加。”古斯说。   三千,这是一笔不错的生意。梅森赶紧让出条过道,引他们进了办公室。他翻出自己的旧账本,那年轻人身边的年长同伴也掏出沓手稿——   ——纸质相当好,字迹也整洁,附带相当精细的插图,还是那种一看就准备进印刷流程的类型。   “真是份体面的稿子。”梅森恭维道,“不知您想怎么做?是想省着来,还是想做成能上货架、进书店的东西?”   他故意把“省”和“进书店”几个词咬得清楚,又顺势打开抽屉,掏出样纸册子:“您看,这是普通纸,最便宜,但是最轻,摊开容易卷。这个呢,是我们最好的压纹纸,外观更平整,印出来像样,放在店里、拿在手里时也体面……”   古斯笑了笑,没立即回话,而是接过册子,招呼同伴也来看。梅森注意到,他那同伴虽然戴着半指手套,但指头骨节粗大,明显有茧,翻纸的速度快得像银行职员点钱。   “这个可以。”那同伴捻起一页,“有蜡,可以防水。”   “先生很识货!这是皮纹硬封纸,用作封面再合适不过了。”梅森惊奇道,“那么内页……”   这回,这两人选了不同的纸,飞快小声交流了一番,一款不薄不厚的书刊纸被定下了——看来他们不是那种一时兴起的阔佬,是真在认真做生意。也许有机会发展成长期客户?梅森飞快算过账,试探道:“您还需要校对吗?专业的。”   “我们校过了。”   “我厂还能够做精品线装……”   “以后有机会吧。这只是一本小册子。”   “二百六。”梅森堆笑道,“您选了很好的纸张,插图还需要制版。成本不低。打样和装订我会亲自盯——”   “听上去您准备得很用心。”古斯打断道,“但这太高了——”   “一百九。”他的同伴突然开口。   这声音不大,却压得房间瞬间一静。男人微微地向前倾了,宽檐帽沿下的蓝眼睛也盯过来。阳光透过窗户斜斜落下,照在他腰间那串子弹带上,皮革发亮,弹壳边缘一闪一闪,仿佛某种无声的倒计时。   “我们也得赚点,先生。”男人慢条斯理地补了一句,语气没什么起伏。   梅森喉头一哽。他是应付过一些“拜访”的。有时是那些别着假笑来询问生意如何的莱莫恩掠夺者,有时是来索要码头会员费的爱尔兰人。最令人头疼的是那些自称市政顾问的意大利佬,这伙人连伪装都懒得做,直接问他想不想看到设备安然无恙。   可眼前这个男人不一样。他没有城市帮派惯有的浮夸,也没有那种故作绅士的假面。他的威胁感来自一种更原始、更真实的力量,像与一头狮子狭路相逢——不需要威吓与声势,但你就是知道它有能力把你开膛破肚。   但,至少眼下,这人还好好坐在椅子上。   “一百九太少了,先生。”梅森努力让自己的语调不飘:“纸张价格涨了,工时费也上去了,这连成本都裹不住……”   男人没回话,只缓缓地将那只戴半指手套的右手放在了桌面上。指节微张,骨节分明,像是在无声地衡量什么,又像是在敲定最后通牒。   “两百。”他说。   语气低沉,带着山岩似的不容撼动。   “亚瑟。”古斯适时提醒了一声,仿佛轻柔地拉回了缰绳,也像是在提醒梅森。“我这位搭档对数字不太敏感,但对价值很看重。”   梅森终于移开了视线。他低头翻账本,试图用财务的客观来驱散背脊那股汗意。   “两百……两百三十。”梅森说,声音小了一点,“免费送您样品,也最先做您这单。”   “我们付定金。”古斯接口道,重新拿起那沓干净整齐的稿纸,“尾款交货时结清,预付款一百。再版我们另谈,但不希望涨价。”   “二百二十,不能再低。”梅森撑住声线,“这已经是我能给熟客的价了。”   年轻人看向亚瑟。亚瑟下颌微不可察地一点,指尖在桌上一敲。   “成交。”   这嗓音落下,近乎凝固的空气仿佛也随之活了。远处的电车铃渗进窗缝,车间里有学徒打翻纸框的一声响。梅森擦把汗,开始填写合约。   古斯这才不动声色地吐了口气,拿余光扫了眼亚瑟。   亚瑟依然没动,眼神没变,像块留着胡茬的石头。只是肩线几不可察地松缓了些,右手也从桌上挪开,落回枪带上。   连一句行话都没用,就轻易试出梅森的底线。真是万能的摩根先生。   当然,用点其他的手段,肯定还能更低,梅森也多半会咬牙认下。但那就不再是商业谈判的事了,更不是他想让亚瑟习惯的方式——   这是一次干净的威慑,一次规则内的“说服”。合法的生活自有其道:力量是必要的筹码,是推动天平的指尖,却不必总是重重落下。   午饭在另一条街的家庭餐馆,地方干净,人不多。窗边摆着几罐开得正好的红茶花,一只银灰的短毛猫蜷缩在阳光下,被古斯拿菜单拨弄尾巴也不恼。   他们点了去骨鸡腿、炖菜和甜冰茶,面包额外赠送。食物送上来前,亚瑟推来一半昨天最后校稿时薅的黑莓——他现在吃得更规律了,也开始将蔬果当作一顿饭的构成部分,而非荒野中的应急口粮。   古斯举起茶杯:“敬我们的第一单‘文明买卖’。”   “是我逃离你的折磨。”亚瑟咕哝,“真他*活见鬼,十天一本书……我认真考虑过去蹲大牢了。”   古斯笑了:“现在呢?”   亚瑟掀起眼皮,没笑,却也举起杯子。两人轻轻一碰。   “解脱了。”亚瑟低哼一声。“比劫火车还难。”   “明明轻松百倍。”古斯摇头道,“没有硝烟,没有赏金猎人,没有躲躲藏藏,只是把你知道的东西转述出来。”   亚瑟忽然坐正了点。   “你真觉得这玩意有人买?”   “要对新世界有信心啊,我的副警长先生。”古斯眨眼,“我们可不只是卖纸张和油墨,我们卖的是,那些城里人好奇却没人教的东西。等这本成了,下一本我们可以出专业版,把查尔斯也拉进来——”   “你决定好了告诉我一声。”亚瑟叹口气,“我好让他收拾行李逃命。”   “别这样,亚瑟。我是说真的。反正查尔斯和蓝尼的肤色也不适合在罗兹镇晃悠。”古斯认真道。   亚瑟切了块肉,慢条斯理地嚼:“说得好像我的脸不在告示栏里。”   “那是个大胡子悍匪,不是那位在草莓镇阻止劫狱,逮住连环杀手,进城路上还把伤者载到诊所的卡拉汉警长。”古斯放下叉子,“马上还要加冕西部生存大师亚瑟·普莱尔——”   “闭嘴。古斯·摩根。”亚瑟嘀咕,“让我想想……我们不能让查尔斯白忙活。”   古斯心头一喜。若要说范德林德帮派哪些值得拉拢,查尔斯绝对榜上有名:“我对我们的内容有十足把握,查尔斯那份——就按我们先前的,前期我包,净利润他拿两成,咱俩分剩下的八成。怎么样?”   “两成半。那部分从我账上划。”亚瑟摇摇头,“查尔斯是个实心眼,又是个好说话的,绝对会被你折腾得够呛。”   “四成,三成半,两成半……见鬼。”他低声数着,如同第一回意识到这些数字背后的意义,略微有些惊奇地瞪大眼:“我们还真像在做一件正事。”   窗台边上,那只晒太阳的短毛猫耳朵抖了抖,似乎终于被这两个喋喋不休的人类烦到,轻盈地跳回了地面。古斯的目光没有跟随它离去,只望着亚瑟——   春季日光流淌在他侧脸,将那点凝在睫尖的惊讶,沉淀在些许不好意思之下的、完全可以称之为高兴的情绪,清晰地映照出来。   他能看到,有某种全新的、属于平静生活的东西,渗进那双永远锐利警惕的蓝眼深处,在那里扎下了根。   “别急着庆功,亲爱的搭档。”古斯也忍不住微笑起来,他掰起指头:“我们还有一些信得写,给那些邮购出版商、目录编辑部,好让我们的书能进他们的名单。我会完成大部分,但你也得给我抄会。”   亚瑟脸上的笑容迅速蒸发了。   “见鬼。小子。你就有没有其他的活?比如刚才那——”   “没有。”古斯无情截断,“我们需要他们帮着卖货,不能老靠那一套。对了,专利局的回信也到了,我还需要几张化合物的草图,亚瑟……”   亚瑟一言不发。他两口吞下炖菜,又一把将面包从中掰开,火速填进还没吃完的肉。古斯正奇怪,下一秒,一声熟悉的唤马哨,亚瑟转身冲出门,几步跨上黑朗姆,缰绳一甩,驱马就跑。   ……   何西阿·马修斯从报纸上抬起眼睛。   天光像被无形之手温柔翻了页,暮色沿着湖岸线寸寸铺开,将营地浸入蜜蜡般的琥珀光泽里。他喜欢这个时刻:火堆已燃起,哨位安排妥当,晚饭正在准备,酒瓶开始流转,危险和喧嚣还未到来。   也许已经快来了。   自从迈卡带着满身硝烟味归来,亚瑟仍在外奔波——或者更准确地说,自从那个叫古斯的小伙子在营地里晃过一圈,达奇神情间就一直闪烁着点别的东西。他变得更喜欢拍人肩膀了,同时不断重复大伙儿是多么值得信任的同伴,说大家很快就会明白这一切的意义何在……   其他人或许看不出来,何西阿却知道,达奇在紧张、在犹豫。   有什么可紧张和犹豫的呢?何西阿甚至觉得自己快要认不出这位老友了。尽管亚瑟跟着古斯离开已有十几天,但电报的每个词都坦坦荡荡——这俩孩子正在开拓新生意,还需要甩掉平克顿探员和康沃尔的人马。而且,大家都看到了,亚瑟往捐献箱放了两根金条。营地经济依然紧张,但已经不那么紧了。   只要找到买家出手掉那批康沃尔的债券,再用古斯那边的渠道,像水滴一样融进圣丹尼斯,等风头彻底过去,拿回黑水镇那笔钱……范德林德帮就该是这世上最幸福的帮派了。   林荫道尽头腾起细碎蹄音。   不快,却稳,没有捎带枪声,而是招呼声和笑声——一听就知道不是赶路,而是回来。   是亚瑟。   他给皮尔逊的大锅捎了两只兔子,一只山鸡,一看就是路上打的。头上是顶从未见过的鸭舌帽,相当显身材的新外套——古斯的手笔,显然。何西阿眯着眼,看着那道熟悉的身影绕过篝火走过来。那步速比往日迟缓。许是长途跋涉的倦意作祟……但愿吧。   “真稀奇,摩根先生。”何西阿笑着站起身,拍了拍身上的毯灰,“我一直在担心,会在报纸上看到你。”   “说不定能占半个版面,何西阿。”亚瑟咧嘴一笑,“干了些疯狂的活儿——放心,没给大伙惹麻烦。”   小心翼翼地,他摸出个牛皮纸信封,又以安炸药时的轻柔拆开。里头有一些小小的纸包,每包大小都一致。   “古斯弄了一天配出来的药。什么异……鬼东西的名字,记不住。反正是能治肺痨的。”亚瑟说,声音带着一丝难掩的轻快。“他说得戒烟戒酒,按体重吃,不能乱来。”   何西阿盯着这些小纸包,眉头缓缓挑起:“你是说真的,亚瑟?普莱尔先生真做出来了这个?”他迅速环顾过营地,收起信封,声音压得更低:“有没有人试过?”   “我。”亚瑟耸耸肩,“目前还没死?”   可不只是没死。何西阿抬眼,再度审视过亚瑟:他整个人都亮了些。不只是体面衣装带来的,而是气色更好,姿态更松,像是从一头警惕的灰狼,变成一只刚被喂饱、守着壁炉打盹的猎犬。这变化比任何灵药都更令人心惊。   不过,说到猎犬……   “你们的因克呢?”何西阿慢悠悠地问。   “跟着古斯。”亚瑟一无所觉地挠了挠后颈,“他那边还在整理寄信的事。”   这回何西阿疑惑了:“……寄信?”   “正事。”亚瑟狡黠地笑起来,“你有没有空?我想让你跟我走一趟圣丹尼斯。”   何西阿盯着他看了两秒。   “既然回了巢,先让骨头歇歇吧,孩子。”何西阿拍拍他的肩膀,“记得明天去达奇那报到——关于罗兹镇,他也有些‘正事’要分享。” 第74章 岔路 旧人心疑旧梦,新人已启新途   “我有个计划, 先生们。”达奇说。   正是清晨,未散的雾霭如扯碎的棉絮缠于湖面,碎银似的波光层层叠叠地在船下晃。三人站在小船上, 各执一杆鱼线, 钓钩没入水里, 倒像三柄悬而未发的匕首。   亚瑟在中间, 顶着那漂亮的新帽子,眼神没离开水面, 仿佛他的话语只是远处野鸭的叫声;何西阿在船头, 同样没有立即接话,只是稍微侧头瞥来一眼。   “我们都知道,康沃尔为他那箱债券赶得眼冒金星,从安巴里诺的雪原, 追到新汉诺威的泥潭,眼珠子都快瞪出来了。”达奇只得继续道, 语气轻松得像在聊天气, “所以, 不如, 我们帮这位体面人松快松快,直接把债券抛出去,让他好好瞧瞧。”   亚瑟终于把目光从水面移开, 拧起眉头:“为什么,达奇?营地现在有两根金条……这足够我们低调地活一阵子。”   “前提是平克顿的鬣狗没在瓦伦丁刨出我们的气味, 孩子。”达奇微微一笑, 继续道:“这多亏你的预见性,亚瑟。因为你的坚持,因为你找到这处避风港, 我们才抢出宝贵的喘息时间——提前了那么多!”   “但鬣狗总会循着血味来的。我们不能干等着,我们需要先发制人——我们会送他们场烟火表演!一次华丽的转场!”   “我有点没明白,老朋友。”何西阿问,“你是在说,我们应该主动出击,还是在指,我们手里的货应该打个骨折价?”   “各占一半。”达奇得意洋洋,“睁眼看看啊,绅士们。我们可是在罗兹镇。”   “格雷家,和他们的宿敌布雷斯韦特家,在这里互啐唾沫啐了百年……为什么要打折呢?只需要一点点引导和说服的艺术,他们将像猴子争夺香蕉那样抢我们的货!”   亚瑟却没附和,更没惊叹。他拧着眉,声音低了些:“可我们不是杂耍艺人,达奇。我们需要的只是脱身。”   “要是这儿有了风险,我可以再去找个地方……圣丹尼斯边上有座大宅子,好像是莱莫恩那帮人占着的。”   达奇微微侧头,目光掠过那张熟悉的脸,那身干净体面的外套——以及那条缀在领口的蓝缎子。   不是那块黑蒙面布,也不是普通汗巾,是某人特意选的那种丝绸。城里精品商店的颜色,有钱人的好料。亚瑟捎着某个年轻人……又或者说,某个年轻人带亚瑟出去大半月,回来后连这张脸都亮堂了几分。   “我知道,亚瑟,我让你感到厌倦了。*”达奇意味深长地说。   “我只是担心而已,达奇。”亚瑟回答,声音一如往日,“黑水镇让我们失去了太多兄弟。”*   “你是对的,亚瑟。”达奇叹口气,让语气多出几丝退让的温情,“我们是黑水镇的幸存者。但幸存者不能老是等着命运翻牌,不是吗?我们有宏大的目标。我们得自己出牌——哪怕那副牌,得从猴子手里偷来。”   他的目光重新移向自己的钓竿,语调也跟着一松:“况且,你现在不还有了个干净的身份?这才是真正的新起点,亚瑟——”   ——哗啦。   何西阿的浮标猛地沉入水中。他手腕一抖,顺势一带,一条挣扎着的鲈鱼破水而出,溅起一圈晨光里的水珠。   “看来是个好兆头,朋友们。”他笑着将鱼甩进木桶,“而且两个势力相争、我们站在中间捞点油水……这倒是个熟门熟路的老把戏。达奇,这次剧本打算怎么写?”   还得是何西阿。达奇眼角带笑地瞥了他一眼:“我已经打听清楚了。布雷斯韦特的私酒坊烧得只剩焦木桩,现在正缺金子当柴火;格雷家的那个老顽固,也在谋划乘胜追击。”   “所以,何西阿,你会是一位暴发户式的老士绅,到处兑换金条,在酒馆里醉醺醺地大谈特谈银行、投资还有那些铁路债券,让格雷家的人闻够味,又被亲近格雷家的副警长亚瑟·卡拉汉注意到。但等他回来找你,你早被布雷思韦特家的马车接走了。”   “当格雷家察觉到这点‘风向’,他们会想什么?当然是:布雷斯韦特家先下手了,他们要抢那笔债券!接下来,一点火星,一点摩擦。两个老仇人闻见彼此身上的火药味,并坚信对方握着火柴。然后,轰!他们会自己点燃它。”   “到那时候,他们竞价,我们收钱,收得干干净净。”   亚瑟喉间却滚出声犹疑的低音。   “达奇,你确定,这真行得通?”他终于开口,眉头还拧着,“那些有钱人可精明得很。”   这话语气不重,却像枚石子砸进水心,在丝绸似的湖面擦出不合拍的裂痕,也割破原本完美的谋划节奏。   达奇笑容不改,却没立刻回答。他盯过亚瑟的脸——从前,亚瑟是范德林德帮最锋利的矛,也是最可靠的盾。自己提出计划,亚瑟执行,很少反对,从不质疑。但如今,亚瑟迟疑了。他开始慢下来,开始思考别的东西了。   那条蓝幽幽的丝绸领巾轻飘飘地垂着,倒似一根无形的丝线,正将他的枪手一寸寸拽离帮派的港湾。   “这几个周,咱们活像被猎犬撵着的狐狸,连着换几次巢。”达奇缓缓开口,语气沉稳而低缓,“可再多的迁徙也填不饱肚子。与其东躲西藏,不如来票真枪实弹的。我们有几十号人要养,亚瑟,你清楚的。那点金子,吃、穿、弹药,眼看就得分光吃净了。”   他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二人,嗓音压低了些:“我们想要新生活。但新生活不会是凭空掉下。它得靠信念,靠我们自己,一步一步铺出来。”   “我们一直就是靠这个活着的——靠彼此。不是吗?”   船头的何西阿恰好又起了一杆鱼。鱼身入桶的闷响,恰似钱袋坠落的颤音,如同给这番话做了个老到的收尾。   “说实话,这主意听上去……”何西阿笑笑,斜睨亚瑟一眼,“至少比我们上次那个见鬼的银行计划聪明点。”   达奇也顺势一笑,重新注视水面:“我们需要这一票,伙计们。这一票能帮我们甩掉平克顿,躲开康沃尔。然后,我们就能真正蛰伏下来,拿回黑水镇那笔钱,离开这片鬼地方——”   他顿了顿,自得地凝视着湖面碎金般的波光:“一起在塔希提的芒果农场喝朗姆酒,过上真正自由的生活。”   ……   “塔希提?热得很啊。还潮。跟汤锅底似的。”   书店老板眼睛仍盯着账簿,一边查看最近的进货单据,一边漫不经心地回答古斯的玩笑:“我倒真跟我老婆去过一回——是儿子闹着非要去,说是书上写的‘极乐之岛’。孩子嘛,书上看几行字,就能对远方世界幻想个三天三夜。”   “椰子树底下吹海风倒是舒服,可那午后的暴雨说来就来,一转眼就能把人从头到脚淋个透。”他啧了一声,随手推过手稿。“我得小心别让他看到您这本小册子。不然啊,哪天花园要起火。”   古斯笑了笑:“听起来,先生似乎对我们这本书很有信心?”   老板这才抬起眼,指尖在插图上点了点,语气松快许多:“说真的,先生的这本册子……有点意思。看着就像是诚实可靠的绅士,写给那些舍得花钱的绅士看的,还不贵。”   “不是那种堆字的假正经,也不是那些拿传说和猎人笔记来吓唬人的玩意。”老板咧嘴一笑,“就是那种实在的东西。等货来了,我会先拿一本自个儿留着。”   ——很好,看起来又确确实实地成交一本。   古斯客套完毕,推门离开书店,熟练地招来坐骑。这些日子,亚瑟躲避催稿跑路——修正,是为他俩的共同事业去范德林德帮营地挖人;而他本人,则负责在圣丹尼斯街头扫地图——纠正,是开拓市场。   目前为止,古斯已摸清:整座城市——好吧,是这片地方——约有五家正经书店,十余间兼售书籍、报纸与杂志的杂货铺与杂货商行,两家旅行用品专营店,六所校舍规格不等的学校。口头承诺订单已有三百余本,且还未将火车站候车室、各类旅馆前台这类潜在渠道纳入计算。   以每本两毛计,大赚七十块——当然,这是扣掉成本、暂不计自家工钱的前提下。   若真把这当成主业,甚至指望靠它养活亚瑟,无异于让驮马背负蒸汽机车前行。所幸,他的另一门主业,制药,倒是意外打开了销路:毕竟,在这个时代,肺结核是绝症。   亚瑟帮忙设计的告示才贴出去、印刷厂的宣传单还未完成制版,便陆续有人登门。不是正统药房的订单,而是病人——那些眼眶深陷的咳血者,还有他们焦灼的家属。人们携来形制各异的容器,有人想将他调的药与市面最常见的“万能蛇油”做个对比;也有人压根不问出处,只要肯卖,立刻掏钱。   原料制取出的单位以公斤计,而一个成年病人,单人所需的日剂量不过三百毫克。   第一批异烟肼,刨去留给亚瑟与何西阿的便携粉剂,其余悉数转为这个时代更容易被市场接受的液体剂型。基础款卖两块,富人定制的调味版本卖四块。一周不到,净利润已突破百元大关。   回到租住的院子,还没见到因克,小地图上倒多出两个营地成员的名字缩写标——CS与LS,蓝尼·萨莫斯与查尔斯·史密斯。除此之外,还有把代表尸体的黑x。古斯眉头一跳,直接开门。   狗高高兴兴地迎过来,古斯随手摸了摸,目光径直越过它,落在院子里站着的两个熟面孔,以及地上那个陌生的——一个仰面朝天的瘦小男人,脑袋开了瓢,胸口中弹,脖子还被拧得像脱了节的木偶。就算复活成丧尸,那都没机会了。   “瓶子碎了吗?”他劈头就问。   蓝尼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瓶子?”   古斯冲向屋里的工作间——那间从卧室改出的杂屋,桌子、箱子、临时搭的架子几乎占了所有空间。空气和他离开时一样,混着试剂、封蜡和甜味剂的气味,温吞而稠密。   架子上的玻璃瓶仍旧码得整整齐齐,一瓶不差;桌边摆着贴纸、笔墨、还没封口的半成品。古斯用最快速度检查了一圈,既没看到破碎,也没闻出异常。   松了一大口气,古斯这才回身:“多谢了,伙计们。这家伙是你们做的?”   “他自找的。”查尔斯语气平稳,“翻墙进来,亮了刀子。我掰的脖子,蓝尼崩的枪。”   “建议你查查卧室,普莱尔老兄。”蓝尼半开玩笑地说,“我俩到的时候,这杂种已经在惨叫了——对了,你还得管管你家的因克,是它最先咬的这家伙,但它不叫唤。”   “是的,这孩子是个安静的猎手,不浪费气力在喊叫上。”查尔斯赞许地瞥了眼狗,继而,又跟反应过来似的,他奇怪道:“亚瑟把它送你了?”   “我们一块养……”古斯干笑一声,大力揉了揉狗的脑袋,又起身郑重道:“再次感谢你们,查尔斯,蓝尼。这地方可算是我在圣丹尼斯这个月的生计指望。晚上我请客,千万别拒绝。”   蓝尼探头朝屋里瞄过一眼,眉毛耸了耸:“你是说……这些小瓶子?看起来像蛇油贩子的货色。”   话刚出口,他似乎意识到不太礼貌,赶紧补了句:“我的意思是,这看着比市面那些江湖骗子讲究多了……”   “啊,我是说,这就像是给人喝的——天哪我这张破嘴。算了。”蓝尼绝望地抹了把脸。“反正亚瑟说你需要个会写信的,我就来了。”   古斯慢悠悠地瞥了这黑人小伙一眼,没接话,查尔斯倒是笑出了声。   “亚瑟说你需要帮手。”他语气温和,却带着一点直截了当:“还说你出得起钱。”   不知是父母哪一方的关系,他长了张相当忠厚老实的脸。但此刻,这张脸显出了一点友善的揶揄,仿佛在说:我们理解你。我们范德林德帮也是搞过诈骗的。   古斯哼出一声:“当然。我这些东西是真管用。要不然,基础款两块,豪华复合版四块。我怎么敢开这个价?”   蓝尼吹了声口哨,忍不住摸了摸鼻尖:“四块……一瓶?”   “一周用量。”古斯淡淡道,“我是药剂师,不是诈骗犯——干我们这行的,靠的是疗效和口碑。得让病人信你,得用过还愿意回来,这才叫招牌。”   查尔斯没接话,只是沉默地打量他几秒,随后转向那一小角货架:“所以,这里……”   “差不多一千一百块。”古斯微笑,“只是试用装,我的生意还没完全铺开。亚瑟跟何西阿用的也在这,不过是粉剂——也就是更便携的款式。我绝不会拿他们的命开玩笑。”   查尔斯又沉默片刻,像在衡量风险,也像在估算价值。   “一千一百块。”他咕哝着,喉结微微滚动,“只是一周试用装。”   蓝尼在旁边咂了咂嘴:“老兄,你这活计……比咱们撬银行金库还稳当。”   “所以,亚瑟呢?”古斯不动声色地问,“能让他把我这个移动印钞机忘在这的,难不成是真正的银行金库?”   蓝尼和查尔斯交换了个眼神。   “在和达奇他们忙罗兹镇的生意。”蓝尼说着,挠了挠头,“不过,我和查尔斯出门前,好像听见他们在嘀咕,说是奥德里斯科家——哦,就是老跟咱们帮派过不去的那伙杂碎——来找我们了,说是要讲和?达奇他们好像也在考虑接受这事。”   古斯脸色猛地变了。 第75章 图谋 早该老老实实画那该死的封面…………   范德林德帮和奥德里斯科帮之间的恨意由来已久。   最初是血债——达奇杀了科尔姆的兄弟, 科尔姆杀了达奇的挚爱。此后,两股亡命徒在荒野中冲突不断:劫掠物资、伏击哨岗、焚毁营地。多年的血腥循环中,这场恩怨早已脱离个人纠葛, 演变为两帮之间无法调停的死仇, 尸横遍野, 血债累累。   从黑水镇开始, 一切开始加速。   那是范德林德帮迄今为止最辉煌的成功,也是最惨烈的溃败——他们抢下十五万美元的财物, 却在撤退中死伤惨重, 连补给都未能带出。最终,仅剩的十几号人提着空钱袋仓皇北逃,躲入雪山。   但从雪线这头到新汉诺威腹地,一直是奥德里斯科帮的地盘。   根本不需要犹豫, 范德林德帮派突袭了老对头的据点。而这回,除了抢得粮秣弹药, 他们还截获了一条重要情报:康沃尔公司的一列私人专列即将途经此地, 车上载有数万面值的不记名债券。   达奇眼中的火焰当即重新燃起。   这位西部点子王迅速构想出一套绝妙的破局方案:劫列车、夺债券、快速脱手、隐匿踪迹。行动一度顺利, 小箱子顺利入手——真正的问题却出在最后一步:这笔赃物体量太大、来路太响, 一时间找不到能安全吃下的买家。   而康沃尔的报复来得比暴风雪更猛烈。   这位丢了债券的苦主怒不可遏,不仅提高悬赏,还雇佣了平克顿侦探社全力追捕——在这个时代, 这还真意味着像被狗群在撵。   游戏里,帮派就是这么被追着跑的:为筹措资金实施劫案, 罪行累积触发追兵, 被迫迁徙后又因物资匮乏重蹈覆辙……一伙人从马掌望台被撵到克莱蒙斯岬,又从谢迪贝莱被撵到河狸岩洞,越逃越深, 越陷越死。   可现实里——   “怎么突然就要跟奥德里斯科帮讲和?”古斯黑着脸,试图与印象里的剧情相比较,“还是在刚甩脱平克顿、进驻罗兹镇的时候……我不了解你们的行事方式,但有没有谁觉得,这不就是个明摆着的陷阱吗?”   沉默如蛛网般蔓延片刻,蓝尼摩挲着腰间左轮,压低声音道:“我记得他们有争些什么,为了未来铺路?或许达奇觉得……我们的敌人太多了,能少一个是一个吧。”   “多吗?也就康沃尔,和他雇的那些平克顿。”古斯环起胳膊,“还有什么,黑水镇的警局?他们又没条件跨州追捕。”   “我得说,普莱尔先生,我们的麻烦可不止你看到的这些。”蓝尼说,“谁知道我们和罗兹镇上那些家伙什么时候闹翻……”   “等会、等会儿。”古斯诧异道,“为什么要闹翻?营地又缺钱了?老天。我以为你们最明智的做法应该是……活得低调点,彻底避过风头?”   这回蓝尼叹出口气。   “老兄啊,我们不像你。我们有二十多张嘴要喂,这还没算上我们的马。”他老道地掰起指头,“光是吃喝,一天就得烧掉三四块……老实说,老兄,你出生起就从没挨过饿吧?饥饿的马蹄声可比警哨响得更吓人。”   “饿和活之间,当然是活着重要。”古斯冷笑,“你们挨着那么大个湖,多捞点鱼虾也能撑过去……哪怕来圣丹尼斯码头扛点货呢?别再抢劫,别再惹事。相信我,你们不需要更多报纸头条了。”   “可不上报纸也不能保命。”蓝尼皱眉回敬,“而且,万一哪天钱花完了,又或者,有谁追过来了——”   “我也觉得这像个陷阱。”查尔斯低沉的声线突然切入。   古斯转头,期待着他的解释,但混血猎人只是用那双深沉的眼睛平静地望回来。   “但亚瑟跟着过去了。”他简单地说,带着点理所当然,仿佛是在陈述天气。“不会有事的。”   蓝尼跟着点头,嘴角扬起:“摩根先生在那,那些奥德里斯科想耍花样都难——呃,普莱尔先生?”   古斯已越过他们冲进屋,背上春田,备好子弹。亚瑟的赌徒帽还歪在卧室里,顺势也扣上。   出门时,查尔斯明显一愣,继而皱起眉,也提起枪:“你是要……去找亚瑟?”   “是,所以这儿的事务先托付给你们。”古斯抬眼看他,又看向蓝尼:“主要是卖药,有空的话贴贴广告。价码你们知道,普通两块,豪华四块,药柜里分好了标签……没有挂账的说法,一手给钱,一手给货。印刷厂明天送货,量不多,不用你们卸。”   “厨房柴火足够,有三天的食物和水果,不过给马匹的干草只有半捆。”他牵过因克的绳子,“面粉袋下压了三十块,每人十五——这月的基本报酬,额外的我回来再算。要是有警察来,你们就说是我雇的帮工——管这片区的警察还指望着我的药救他母亲,不会找茬。”   院里两张深肤色的面孔,此刻,这两张面孔的眼白和牙齿都因错愕分外凸显。蓝尼快步追上来:“老天,你疯了吗,普莱尔?那可是奥德里斯科!科尔姆那帮疯狗不是我们,他们不讲规矩的!”   “放心,伙计。”古斯翻身上马,俯视着他们,“他们不讲规矩,我也不会讲规矩。”   “如果有人来找麻烦……”查尔斯问。   “杀掉。”   土库曼战马的马蹄匆匆敲过圣丹尼斯的西郊。   午后的光线斜斜洒下,刷在砖瓦残旧的仓库墙上,像铜粉描出的刀痕。铁轨在林带尽头消隐,载着城市最后的喧嚣节节断裂,最终沉入旷野的风声。   这是古斯熟悉的路——屏幕前,他不知操作亚瑟跑过多少趟,现实中。也跟在亚瑟身边丈量过几回。但这次,他却作为领骑者,带着因克,出城,过桥,钻入林地,就像踏进一张旧截图。   唯一不同的是,他正在改变图层。   毕竟按原剧情走,这只卡他豪拉豹犬会叫做“该隐”,跟在帮派营地里吃些残羹剩饭,某日被迈卡随手宰掉。而现在,它叫因克,营养充足,奔跑迅捷,工作认真,活得比营地某些人还像样。   前方,树冠编织的阴影愈发浓稠,地势也随之放缓。古斯放缓马速,稍偏过身:“因克?”   狗应声加速,身形如风贴近马腹,古斯顺手一提。   此时此刻,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上,他、金条和因克被合并显示为一个灰点,贴在深色林带边缘缓缓移动,如同纸张边缘的一粒灰。没有路人,没有不友好的红点,唯有风声和鸟鸣填充着空白。   很好的机会。古斯集中精神——【M】按键敲下。   视野陡然一远,耳边一阵低频噪音似的嗡鸣划过,棕黄的大地图骤然铺开:克莱蒙斯岬往北的那条路上,三个标记正在移动——两个黄标,首字母赫然是M和D,分别代表迈卡和达奇;它们边上,另一个与自己图标一致的灰标,正在快速移动。是亚瑟。   “……见鬼!还真是这段!”   古斯咒骂一声,再顾不得许多,地点标记,猩红导航线瞬间贯穿地图,直指亚瑟所在。继而,【Shift】+【W】,马匹疾驰!   金条一声兴奋的嘶鸣,四蹄猛踏。林影飞退,阳光打下树冠,斑驳一片。古斯紧握缰绳,低伏身形,目光死死锁住那道血红。   大地图已退出,但路径仍然浮现在他脑海里,像道被刻进意识深层的指令。而平日里混沌不明的东南西北,此刻在空间认知中结晶为精准坐标,如掌纹般清晰。   亚瑟在前头,奔着剧情去了。   而他会把亚瑟捞回来——不,他会把亚瑟抢回来,无论对面是结核病,是达奇,是平克顿,还是那些奥德里斯科!   ……   ——不知古斯这几天在做什么。   亚瑟想着,调整过狙击步枪的瞄准镜,莫名地想到了那座圣丹尼斯城郊的院子。   比不上旅馆,但也比他们第一回租的那个好多了:卧室够大,床躺上去不会吱呀响,窗户能看到天空和一点绿色。因克窝在厨房与后院之间的小门边,古斯甚至在那儿给它放了个水碗,好像它也混了个好出身。   亚瑟趴在岩石后方,目光穿透镜片落在坡下。他盯着科尔姆从马上下来,脑子里却还在想着那小院。   屋里没什么值钱玩意,但起码干净,能吃上热乎食物,喝上热水。院子后头有个不错的小马厩,黑朗姆和金条能舒服地打个滚,空间还算宽敞,甚至能再塞进一匹马——   比如眼下这匹。   亚瑟微微眯起眼,重新聚焦在瞄准镜里。这匹马他之前见过,纯血马,纯黑色,鬃毛顺得像是每天有人用猪鬃刷着,体格高大,肌肉结实,前肩斜线紧绷,站着总把头抬得老高,耳朵动个不停——一看就是匹倔脾气。也贵。明显不是奥德里斯科帮惯常用来跑路的粗脚骡。   他记得它。黑水镇之前,一场混战后,有人把它牵进过营地。那时它的缰绳上还挂着血迹,马鞍沾满了火药灰。有人说是科尔姆的坐骑,但谁也没放在心上,只当是哪位兄弟的战利品。   亚瑟调了调焦距,视线拉近了些。他记得那是匹母马,正好给黑朗姆找个伴。金条也行。古斯会去收拾干草,因克会在一旁蹲着看热闹……   但不知为什么,有点不对劲。   亚瑟皱起眉,让瞄准镜继续缓慢滑动。   空地上,达奇带着迈卡,科尔姆带着两个手下,正面对面站着。马匹各自等在几步开外,像被刻意摆放的棋子。这种距离下,他听不见他们说了什么,只能看出双方都在死死按着火气,气氛紧得像绷紧的牛皮,却还勉强维持在“交谈”范畴。   要是古斯在就好了。这家伙虽然常常对眼前的麻烦视而不见,可他那手邪门巫术,有时候确实能派上用场。亚瑟扫视着他们的身影,继续打量那匹黑马——相当干净,完全能说被洗过不久。马鞍后头光秃秃的,连个水壶都没挂。旁边那两匹也是,一个个清爽得不像是刚从山林里蹚出来的,倒像是圣丹尼斯的城里人。   太不对劲了。   古斯更需要那巫术背包,所以,亚瑟这趟回营地老老实实挂满了行李,这会出门也是备着水壶和铺盖卷。眼前这些奥德里斯科,倒像是出门散步似的,两手空空就来了。   除非——   亚瑟肩膀猛地绷紧,手已经落在左轮槍柄上,身体向右一滚,正要翻身回头——   “——!”   枪托迎面而来,砸在肩颈之间,重得像铁锤压骨。痛感迟了半拍才钻进脑子。   眼前骤然一黑,亚瑟踉跄半步,手指仍在努力拔枪,却只攥住半截枪柄。   倒下去之前,脑子里最后一个念头,竟然是跟古斯商量的下一本书。   见鬼。早该老老实实画那该死的封面…… 第76章 归途 “跟我过去。现在。就现在。”……   “——吁律律!”   缰绳猛收, 马头高扬,沙金色的土库曼战马一声短促嘶鸣,四蹄在林间急刹, 差点将鞍上的年轻人掀出, 连一旁猎犬也惊得发出声疑惑低吼。   “放松。我只是确认一下……”古斯低声道着歉, 视野中, 那张唯有他能见的大地图再度铺开。风声和心跳一同灌入耳膜,像被骤然抽紧的弦。   红色痕迹还在。那是导航线。精准、笔直, 血管般横贯林海, 精准指向远方某处空地的制高点。   但先前那个灰点——显示亚瑟所在的灰点,消失了。   “……该死。”   古斯眯起眼,拖动、缩放,来回核查, 无数代表灌木与溪流的标识流淌过虹膜。然而,地图上, 除了某些无用的黄标缩略名, 就只剩他自己的灰点还在闪烁。亚瑟的标记彻底不见了, 仿佛被从这个世界删除。   地图影像猛地撤出, 古斯双腿一磕马腹:“走!”   金条一声长嘶,卷着尘土冲入密林。前方枝叶被暴力拨开,斜射的夕照被枝桠切割成明灭的刀锋。古斯俯身贴紧马颈, 任由尖锐气流掠过耳际。这异常状况反倒让他越发冷静:   最初,还只是那个操作亚瑟的游戏视角时, 他就有个猜测——自己所见到的某些系统信息, 诸如地图上的营地伙伴所在、亚瑟随着时间与状态加减不定的三大核心数值,或许并非全是自己能力,而是某种和亚瑟意识深层挂钩的结果。   就像荣誉值这东西。亚瑟讨厌迈卡, 但亚瑟同时坚信:枪不能指向营地的同伴。所以游戏早期,如果硬让亚瑟对着迈卡开枪,会掉荣誉。可待到故事终章,所有玩家都心知肚明,迈卡和达奇之所以还能活着,那是全靠过场动画保。   现在,亚瑟掉线了,地图却还在。   古斯默默咀嚼着记忆中的任务脉络——达奇接受了老对头科尔姆的提议,带着迈卡和亚瑟出门会谈。亚瑟留守高点,迈卡跟在身边。   但那是个陷阱。   游戏剧情里,亚瑟被偷袭、被俘,系统进入强制过场。但他还“在”——只是被关进某种临时的剧情牢笼。   对应到此刻的现实,地图灰点的消失,应该也是因为亚瑟暂时失去意识,处在某种被隔绝或禁锢的状态中。   导航红线在小地图处熄灭,金条打着响鼻收蹄,眼前是一片高坡。   这里视野极好,整个谷地一览无余。落日从远山洒下层层光线,像张褪色的金属网,将山丘与灌木染成灰黄剪影。带着尘土味的风从低矮灌丛间拂过,刷出一连串微弱而密集的响动,正适合隐匿藏身时的呼吸。   亚瑟选了个好位置。   作为一个身价十五斤黄金的通缉要犯,也作为一个尽忠职守的好枪手,从入场到离开,他会谨慎得像头真正的山狮。可其他人不会这么小心谨慎。   古斯迅速下马,打量那块略微凸出的岩面,果然有折断的草叶,还有些乱七八糟的鞋印。   泥地中,一道浅浅的拖痕从岩边延伸出去,不长、不深,却带着明显的向后拉拽感。   曾经学到的东西此刻派上了用场。古斯追着脚印赶到一片灌木,轻松捕捉到了马蹄铁痕——三个人,以及各自的马。方向一致,未做掩盖,不算难追。   但保险起见,古斯摘下头顶亚瑟的帽子,晃了晃,引得身侧的猎犬立即跟过——   “因克。好孩子。去。找到你另一个爸爸。”   卡他豪拉豹犬无声地扑进草丛,鼻子贴着泥土一路嗅去,古斯紧随在后,留意着那些马蹄印记与刚压倒不久的草茎。   最初的痕迹很清楚,这伙人一路向西。然而走过一段后,印子开始歪曲,像是有人中途改了主意,亦或为了避路。有一段甚至绕了个圈,在灌木堆间打出了几个回旋。   古斯略一迟疑,却见因克头也不回,直直朝一条更隐蔽的沟谷冲过去。   那是道浅坡,缀有几棵稀疏的松树,泥土更湿,草更短,脚印浅得几不可辨。豹犬停在坡顶略下的位置,没有继续往下,前爪紧贴地面,身形微伏。   然后——   “见鬼!这杂种醒了!”   “别让他跑,我来开枪——”   山坡下方一声重物落地似的闷响,古斯瞳孔骤缩,靴跟狠磕马腹。金条长嘶一声,扬蹄猛冲。劲风撕扯耳廓,树影斜掠而过。坡底场景在颠簸中急速放大——   亚瑟。   他正踉跄着朝上坡跑,脸颊边挂着血迹和淤青,腕间麻绳深陷皮肉,外套还是他们分别时那件,却沾满灰土和草叶。他的身后追着三个人,最前方那个已将步枪抵往肩窝。   最后的阳光泼洒在他们脸上。没有任何人预料到他的策马俯冲,所有的眼睛都猛然大睁。瞄准亚瑟的那个也本能地调转枪口——   被锁定的感觉如此清晰,于是古斯循着那股死亡的牵引线望回那人的眼睛。透过硝烟与准星,他看见对方浑浊虹膜里炸开的不解与恐惧,而后——   砰。   闷响。直接被马蹄声盖过。那个举枪的奥德里斯科帮成员脑袋陡然后仰,整个人脱力仆倒。流弹打进土里,空气像被刀剖开一样炸响。另外两人仓惶拔枪。古斯集中精神,鞍座底下却一股巨大的惯性——   轰!   天旋地转。世界翻滚。继而,肩膀撞地,剧烈一震,手臂被粗糙的地皮割出一串火辣辣的痛。古斯本能地滚了两圈,混乱视野里闪过金条扬起的铁蹄,耳边全是混乱的惊叫和枪声。   “该死!该死!有巫术!有巫术——!”   金条狂嘶着踩翻一人,因克紧跟其后。还有亚瑟。他离上坡只差几步,却猛然折返,撞向另一个奥德里斯科帮成员。那人手忙脚乱地举起左轮,可亚瑟肩头朝前,只是一冲。那人被撞得一歪,枪脱手落地——   “枪!邪祟!给我把枪!”   真是久违了的称呼。古斯喘出口气,却没依言唤出武器轮盘,也没控制亚瑟去捡地上的那把,只是恶狠狠地构想【F】-挣脱!   一瞬间,仿佛有某种力量从天而降,亚瑟双臂肌肉暴起,遽然一挣,生生绷断了腕上细绳。手一自由,他便也用不着古斯再费神,一把钳住了那名还没反应过来的敌人脖子,猛地一拽一摔!   那人的后脑勺砸向地面。亚瑟顺势捞起左轮,手腕一翻,枪口一抬。   砰砰砰!   连续三枪。第一枪爆头,第二发借着甩腕惯性洞穿胸腔——那个被金条踹开、又遭因克咬的那个倒霉鬼一下抽搐,最后那发往最先那具尸骸脑门补栽一簇猩红昙花。亚瑟这才喘着粗气,脱力似的垂下手。   短暂的安静坠落下来。   呼吸声在风里翻滚,空气中弥漫着焦腥血气与未散硝烟。古斯踉跄起身,去扶亚瑟,指尖尚未触及对方肩头,前臂先被一股大力扣住。下一秒,借着这动作,亚瑟一把揪过他的领口。那双熟悉的蓝眼睛近在咫尺,那张熟悉的脸迅速放大——   血腥味,尘土味,还有断断续续的喘息热气。   参差胡茬刮过古斯的皮肤,唇与唇的碰撞来得毫无预兆。这不像亲吻。更像是活下来后的一口撕咬,像野兽确认猎物,也像死里逃生后的本能抓紧。   古斯没避开,只反手回握住那满是枪茧与血污的手,将这份确认推往更深处的战栗。直到他们的小腿边多出因克胡乱扒拉的爪子,肩头也拱来金条好奇嗅闻的鼻子。   似乎意识到自己正在做什么,某双先前还热情得很的嘴唇僵住了。亚瑟倏地后退半步,松开古斯。他粗鲁地擦过嘴,那双蓝眼睛却还跟被磁石吸附似的,死死盯过来。   “你怎么来了?”   “接你回家。”古斯笑眯眯地,“你看,亚瑟,孩子们想你了。”   亚瑟迅速别开脸,咳了一声,粗暴地甩了甩手里沾了血的左轮:“见鬼。别胡说八道。”   话是这么说,可一抹红已经从耳尖烧起,以肉眼可见的速度顺着脖颈往下蔓延。大概是自己也察觉到,男人飞快低头,检查武器。   “……我们被奥德里斯科帮耍了。”他闷声开口,“谢了。”   这话简直像是咬着什么东西。而那把左轮的弹巢咔哒一转,只剩下一发子弹孤零零地挂在里面。古斯注视着他逃也似的去翻找子弹,饶有兴致道:   “就只是……‘谢了’?”   亚瑟浑身一僵,手上的动作也停滞了半秒。渐渐变浓的余晖里,他深呼吸了一口,喉结明显地上下滚动,像是在与什么无形的东西抗争。   “见鬼。”他低声骂了一句,稍微转过脸,“起码找个安全的地……唔。”   古斯径自扣住那个警惕的肩膀,扳过那张满是灰尘和血迹的脸。亚瑟一怔,本能地抬手来推,却没真的用力。那对暗金色的浓眉紧锁,仿佛是在与自己斗争。随后,那只推拒的手重新攥住古斯的衣领,动作又粗又急,几乎带着点自暴自弃的力度。   他们撞在一起,肩膀抵着肩膀,胸膛挤压着胸膛,喘息交织在一起,沉重而灼热。   “见鬼的混账玩意。”亚瑟低声咕哝,放弃了一切抵抗,“随时可能有人过来……”   古斯偏头,轻轻拨开他额前沾着血污的发丝:   “我不是为了这个,亚瑟。”古斯笃定地拍拍他的背:“你在这里。我担心你。”   夕阳已经沉下去了,最后的光晕在那张成熟的脸上投下橘红光斑,衬得那双蓝眼睛更加澄澈。然后,这双锐利的眼睛略微偏开。   “我以为我死定了。”亚瑟突然开口,声音低得几乎听不见,“被绑着,被像条死狗一样拖来拖去……也许死了更好。这只是个见鬼的放哨任务,而我蠢到连这都能搞砸了。”   “……所以,为什么?”男人嗓音低哑,“见鬼,自从我们……在一起之后,我一直在想,你究竟看上我什么?”   他咧嘴笑了笑,笑意里满是自嘲:“看看我,又老又丑,连他*在高处都能被人偷袭。见鬼,我配不上你这样的……唔!”   古斯一把捂住那张嘴,低低笑了声。   “爱就是爱,摩根先生。”他将额头抵住亚瑟的额头,放低声音。“你管我这么多做什么?”   亚瑟怔住了。   那张惯爱吐出刻薄词句的嘴张了张,却像被什么钳住喉咙,最终什么都没说。他站在那里,动也不动,继而,像一头受伤的狼,带着决绝而迟疑的力气,慢慢靠了过来。   “平脖子车站离这不远。”他在唇齿相依的间隙低语,声音里带着一种罕见的柔软,“跟我过去。现在。就现在。” 第77章 逆局 像头终于逮到猎物的饿狼般拒绝松……   夜色沉沉地笼罩在荒野上, 像块破旧的黑色绒毯。   远方传来蒸汽机车断断续续的低鸣,铁轨在站台稀疏的灯光下反着幽微冷光,仿佛两条被遗弃在原野上的钢铸脊椎。   古斯带着因克, 亚瑟赶着多出的马, 一路穿过凉飕飕的夜雾, 没多挑拣, 径直拐进了先前落脚过的旅店。   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无言的燥热。   但不管怎样,该做的事还是得做完:亚瑟有伤——背包补剂让他恢复如初, 但血污和尘土依旧像破碎铠甲一样贴在他身上。而新缴的马需要安抚, 大功臣因克也值得加餐。   狭窄楼梯吱呀作响。古斯顶着自己的毛巾停在房间门口。才敲一下,那房门就被从里头拽开,一只熟悉的手猛地扣住他的腕,一股大力将他拽入昏暗。   门一关上, 世界就像被隔绝在外。粗布落在走廊,谁也没在意。   古斯几乎是被扑在门板上。而他也毫不客气, 直接扳过那颗纠缠着皂香的脑袋, 手指探进那头尚未干透的发丝。   世界缩成了只有彼此的一小方天地。气息猛烈交缠, 起初是蛮横的撕咬, 仿佛要用尽每一寸力气确认彼此的存在;渐渐地,又转为舔舐伤口的兽类,藏着一股危险而克制的耐心。   古斯的手顺着那节微微颤抖的脊背一路往下开拓, 半是忍耐,半是许诺:“我在, 亚瑟。我一直在。”   亚瑟闷哼一声, 嘴唇仍然紧紧贴着他,像头终于逮到猎物的饿狼般拒绝松口。可今天,这牛仔消耗得太多。那结实的肩膀松懈了, 膝盖也一点点失去支撑。那只手最后撑了一下,终于放弃似的攀向古斯的背。   “……我害怕过。”他低声说,呼吸全乱,整个人也前倾,脸埋进古斯颈窝,声音像从喉咙深处硬挤出来。“我走了这么久,我不该怕。但今天……该死。我不想就这么结束了。”   “不会的。”古斯安抚地悄声说,“你还活着。我还活着。你看,我们还有点小小的超能力——用你的话说是巫术。它足够让我们一起活下去,活得相当久。”   亚瑟低哼,喘着气,满是枪茧的指头一下下攥紧古斯的衬衫,仿佛抓着悬崖边最后一根救命的藤蔓。   “证明给我看,古斯。”他沉声笑了,是喉头滚出来的声音,带着死里逃生后的亢奋,像把压得太紧的左轮终于走火。“证明我们还活得结结实实的。”   他们一齐跌进房间里唯一的床。   床板发出一声惊恐的长鸣,像是终于明白了它将要承担的任务。   ……   第二天,他们起得相当晚。   古斯带着午餐和因克回到房间时,发现窗帘已经拉开大半。亚瑟搬了张桌子守在窗口,手边摊着一张明显新画的地图,步枪和左轮也压在桌上。   “嗯,好重的杀气。”古斯玩笑着,用靴尖拉开椅子,“怎么,摩根先生,打算统治这个路口?”   “少来。”亚瑟低哑地嗤出一声,“我们得在天黑前走。我不确定奥德里斯科那帮杂种知不知道我跑了,但要是他们打算找,肯定会经过平脖子站。”   “你确定?”古斯诧异道,“这可是个火车站,人来人往的。”   “城里人。”男人斜来一眼,“他们一个窝点就在瓦伦丁,警察局边上。我留意了好些日子了。可惜……”   后半句话被他咽下去,古斯也没追问,只把餐食推过去。亚瑟拿起块三明治,因克迅速蹿过去,尾巴在地上啪啪拍着,试图讨些好处。   亚瑟望它一眼,正要顺手分过块烤肉,古斯伸手挡住:“别给它吃咸的。”   “听见了?伙计,他不让。”亚瑟耸耸肩,朝因克无辜地摊摊手。因克跟着期待地转过脑袋。古斯一顿,亚瑟眼疾手快,手指飞快挑出煎蛋。   狗嗷呜一口,飞快吞下,快乐地甩起尾巴。亚瑟继续埋头嚼三明治,脸上写满了“我什么也没干”。   古斯:“……”   古斯绷紧嘴角,想摆出点正经立场,两秒不到,也笑了。   至少此刻的亚瑟状态好,精神也好,比起剧情任务里遭受枪击、感染、高烧着爬马背逃回营地,反正强太多了。   “接下来怎么办?不。等会。”古斯沉吟,“亚瑟,你觉得……那些奥德里斯科,是怎么找到你的?”   亚瑟眉头微微拧起,咀嚼变慢:   “他们早就盯上我了,我猜。想拿我当饵,引出其他人……”   “有没有可能,是有人出卖了你?”古斯眯起眼,“把你的位置告诉了别人……”   亚瑟没立刻回答。他盯着盘子看了一会儿,像是在推敲每一个可能性。   “听起来有点道理,”他闷声说,“但也说不通。位置是我自己挑的,达奇和迈卡他们知道。可达奇不会这么干。迈卡……迈卡这杂种倒是干得出来。问题是,当时科尔姆就在对面。”   “要真是迈卡干的这事,他没必要让我活着走。杀了我,再干掉达奇,科尔姆会给他戴上该死的勋章。不,这里头有别的事。”   很理智的猜测。冷静,合理,应该就是真相。唯一可惜的是,这不是自己期待的走向。古斯正暗自叹息,却见亚瑟站起身,活动了下肩膀。   “我得知道这是怎么回事。”亚瑟说,“我要去附近看看——”   “不行。”古斯一口回绝,“他们派人抓你,结果一帮人全没回来。要说警惕,这会儿绝对是最高的时候——”   “只是看看。”亚瑟打断道,“不惹麻烦。而且,小子,别忘了,”他忽然狡猾地笑起来,“那些马是你非要带上的。”   古斯一愣:“……那有什么问题?”   男人刚端起咖啡的手顿住了,也难以置信地瞪大眼:“那你为什么想带上?”   “呃,大概……路上看到一些没人要的马,就想着……感谢大自然的馈赠?”   “这些可是奥德里斯科的马,小子。”亚瑟喉间滚出低笑,“马是有印的。这片地界的人,瞄一眼就知道那是谁家的牲口。赶着这些马招摇过市,跟直接举个牌子写着‘嘿,我刚宰了你们的人’没两样。”   他说着拿起帽子,熟练地扣到头上,眯着眼扫向窗外街景。   “好在这鬼地方离他们的窝点还有段路,大多数人也不会盯着马屁股看。你就老实待在这儿——”   “不。”古斯平静地打断了他。   亚瑟又一顿。他深深吸了口气,肩膀微微塌下。   “听着,我会回来的。”他说着,抬手拍了拍古斯的肩,动作有些生硬,像是努力想表达点什么,却完全不熟练。“远远瞧几眼而已,不会有事。我干这行很多年了,明白什么时候冒险,什么时候跑……”   古斯没搭腔,只是一把拽着他坐下。   完全没有什么阻力。   亚瑟顺着他的力道沉下,动作懒洋洋的,像是早有预料,又像是完全懒得挣扎。   古斯盯着他,看着那双一向警觉锋利的蓝眼睛带着一丝微茫的困惑回望——不是屈服,而是一种彻底卸去防御后的纵容。   莫名地,古斯脸颊有点发烫,而这绝非阳光所致。他咽了咽喉咙,假装随意地把一份三明治推到亚瑟面前。   “再吃一份,摩根先生。”古斯说,声音比自己想象的还要低,“这可是我借了好几家的厨房才做完的。”   亚瑟更加茫然地拿起一块,相当听话地嚼了起来。   空气静了一阵,连因克都无聊地钻到窗台下,舒展开四肢,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拍着。   古斯靠着桌边,声音压得更低。   “亚瑟,我是在想,或许我们该换个玩法——不只是看。”他顿了顿,目光落往窗外的炙热光晕,“你现在可是挂着罗兹镇警徽的人,是个副警长。”   亚瑟腮帮鼓动着消灭三明治,眉梢挑了挑,没反驳,算是默认了这个称呼。   古斯盯着他,慢慢道:   “你觉得,现在,那个偷袭了你的科尔姆,会藏在哪?”   对座的蓝眼睛骤然大瞪。   窗外的阳光覆在他暗金的发梢,打出一圈温柔的光晕。可那层温暖很快被那抹蓝里聚起的锋芒撕裂——那是猎人发现猎物时的锐意,紧接着,又燃起了锁定踪迹的兴奋。   伴着几大口咖啡,亚瑟咬完第二个三明治,随手从包里拽出地图和一个苹果,自然地掰了一半递过来。然后,那双蓝眼睛警觉地半眯。   “科尔姆这个狡猾的老杂种……”他嘀咕着,声音越来越快,仿佛思绪奔涌而出,“要是他没亲自收拾我,这会儿也绝不可能轻易撤走。”   “不会在瓦伦丁,那里太显眼。不会在大营地,他的仇家也不少。要是出门,他会找个隐蔽的地方,但不会太偏,得能补给和接应……”   “也就是说,”他眉头紧锁,声音低沉有力,“这杂种就窝在附近。”   话音未落,他的手已伸出,在地图上重重一点。   “这里。”他笃定地说,蓝眼里亮着掠食者似的光,“有个农庄。靠近黑水镇,还挨着两个车站。离奥德里斯科的老窝够远,也离我们够近。换作我,我就选这地方。”   飞快地,男人抓起步枪,开始检查弹药,那动作流畅得像种宗教仪式——拉栓、验膛、填弹,每一步都带着多年来养成的精准和效率。   “我跟踪过科尔姆。”他边干活边龇牙冷笑,弹壳反射的光斑在脸上游移,“他喜欢带三四个人,不多不少……多了目标太大,少了又守不住肉票。哈,他们绝不会想到,一个刚从他们手里逃出来的人,会主动找上门。”   古斯揶揄地看着他,屈指敲了敲桌面,搬出这家伙先前的句子——“‘不惹麻烦’?”   亚瑟系枪带的动作稍滞。   “不算麻烦。”他草草一挥手,武器已然装备完毕。“只要那杂种敢露头,或者你发现他——”   “打住,甜心,这是你们帮派的做法。”古斯微笑,“别忘了,我们是来这边采风的正经人物,古斯·摩根和亚瑟·普莱尔。”   “为了让东部那些讲究人安心又激动地照着我们的指南露营,咱们当然得把这位亡命徒亲手送去圣丹尼斯警局——顺便登上几个头条。”   亚瑟微微挑眉,似笑非笑地望向古斯:“那么,古斯·摩根,你要在警局说些什么?警察和药剂师,联手缉拿要犯?”   “确切地说,是户外生存专家和他投资人搭档的冒险边角料。”古斯漫不经心地拿起一把左轮,转动弹仓,扣得咔哒作响。   “想想看,亲爱的亚瑟·普莱尔,你负责抓人,我负责记录,科尔姆负责出名。我敢打赌,这会是本世纪最精彩的露营指南。” 第78章 交货 绝对也勤勤恳恳地给这少爷干了个……   科尔姆·奥德里斯科烦躁地吐掉嘴里的烟蒂。   已经不是冬天了。烟屁股栽在木地板上, 被踩了几脚才彻底熄灭。春夜的风挟着林间湿气钻进棚屋,撞得吊在梁上的煤油灯如绞刑尸首般摇晃,映出一片鬼影似的光圈。铁链摩擦声里, 科尔姆皱着眉来回踱步, 每一步都把尘土踩得飞扬。   该回来了。他的人手。按理说, 最迟在今天日头最毒时刻, 要么亚瑟·摩根被丢进地窖,要么坏事的人被埋进坟墓。但, 他派出了足足七个人——前三个动手, 后四个确认。眼下竟连一匹马都没回来。   需要对付的明明只有摩根一个。   他知道,每次冒险,达奇必然会带着摩根,就像盲人攥着手杖, 这爱吹牛的老杂种恨不得把他的忠实打手拴在裤腰上。所以,这回, 科尔姆算准了——略过达奇, 只要摩根。   当然了, 摩根确实棘手, 可他陆续派出了这么多人!哪怕是一群猪,摩根也得赶好一会儿吧?   抓住摩根,放出消息, 引达奇领人来救,然后让平克顿和康沃尔的人把这伙子老弱病残一锅炖下——多么完美的计划。哪怕达奇最后狠心舍了得力干将, 平克顿那个什么顿探员可说了, 活着的摩根值五千。   ……也许这完美的计划就是坏在贪这五千。   “该死的摩根。”科尔姆后槽牙碾碎不存在的雪茄,恨恨啐出一口,“当初在瓦伦丁就该把你脑袋开个洞。”   这地方不能再待下去了。手下回不来, 八成出了事。要么是摩根反咬得太狠,要么是城里那些油头粉面的杂碎探员临时变卦。科尔姆离开窗口,抄起桌上的波本酒瓶猛灌两口,吼道:“汤姆!”   “睡死了。”另一个声音应道。   科尔姆哼了声,抓起枪带,不耐烦道:“那就叫醒那废物,准备走了。”   “现在吗?”   “对,现在。我们该——”   生锈的门轴突然嘎吱一声。科尔姆猛地抬头,左轮已经拔在手里——   砰!   手腕剧痛。左轮打着旋飞出。一道高大的身影缓步而入。科尔姆倒吸一口冷气,条件反射地想摸向靴筒里的匕首,脚边又是一枪,木屑飞溅。   “老伙计。”亚瑟·摩根的低沉嗓音裹挟着硝烟味招呼,轮廓如死神般高大。“看来你相当想我啊。”   煤油灯摇曳,照出摩根干净挺括的一身:深红外套,黑色衬衫,胸口居然还别着明晃晃的警徽。没有尘土,没有血迹,甚至连马靴都擦得锃亮——这完全不像是逃命抑或经历过恶战的样子,倒像是来收租的庄园主。   一把左轮被他稳稳提在手里。这个距离和这个状态,自己没有任何胜算。科尔姆扯出扭曲的笑:   “亚瑟?什么风把你吹来这鸟不拉屎的鬼地方?”   亚瑟啧了一声:“你说呢?科尔姆。自己做的计划,需要我帮你想?”   “什么狗屁计划?”科尔姆表情诧异,“我一直待在这里!”   “等你手下的鬣狗叼我过来?”亚瑟问。   “摩根,你他*太把自己当回事了。”科尔姆冷笑一声,“逮你?有那工夫我早该端了达奇的老鼠窝!”   亚瑟没回复,科尔姆趁机错开半步,不耐烦道:“实话告诉你,我这趟出来,是平克顿的臭条子叼着钱袋找上门了。你知道他们花多少钱买你的人头吗?五千!当然,达奇比你贵多了。”   “我可能有些手下自作主张,只要你脑子还清楚——”   砰!   一记狠拳。打得科尔姆整个人踉跄倒退,险些撞上墙角。亚瑟甩着手腕,嘴角冷笑:“清醒点儿,奥德里斯科。还搞不清楚事实?”   “你他*疯了,摩根!怎么,挂着块破铁皮,就真成了条子的看门狗——”   “错了。”亚瑟向前逼近,饶有兴致:“我还真养了条狗。不像你那些窝囊废,它帮我找到了你。”   “我很好奇,你能给它换多少顿饭——”   啪嗒、啪嗒。   两声爪子刨地的声音,似乎还混有另一道男声的小声训斥。科尔姆一愕,脖子刚要往声源转,眼前却有个嵌着金指环的拳头极速放大——   “因克!坐下!”   古斯手忙脚乱地拉住捕捉到关键字的豹犬,眼看着亚瑟三两下把科尔姆揍昏、捆好,不禁揶揄道:“我还以为你们要叙旧到天亮。”   “没必要和死人聊天。”亚瑟低嗤一声,“再说,你也得看好狗。”   “哈,我可不知道它听着饭就想冲……”古斯故意拉长语调,“也不知哪位爱惯孩子的好妈妈,给孩子喂出了坏习惯。”   “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反正放哨是你的活。”亚瑟咕哝着,扛麻袋似的提起俘虏,“到圣丹尼斯有段路……你那些稀奇古怪的巫术玩意里,有没有让人睡成死猪的玩意?”   “摩根先生,我可是个正经药剂师。”古斯故作严肃地挺直腰板,随即笑了笑,俯身拎起地上酒瓶。   “不过,要让奥德里斯科先生安分地走完这一路,这里可有的是材料。”   亚瑟翻了翻眼睛。   “少废话,过来搭把手。”   “……嗯?”   “不是让你扛。”亚瑟唇角翘起微妙的弧度,脸上划过某种算计的狡黠:“把我胸前这破铁片卸下来,扔在这,让条子、平克顿和这帮奥德里斯科的杂种互相撕咬去……”   说着,男人侧转半边身,还朝他示意似的挺起胸。不知是衣服剪裁太紧,还是自己的功劳,古斯总觉得,这道对面而来的饱满弧度,比第一次围观这家伙洗澡时还要不俗。   当然,如今古斯已经相当清楚了——这片海一样宽广的心胸,在某些往复动态力之下,真的会波涛汹涌。   但不管怎样,它们看着可真是相当重。   古斯下意识伸出援手,热心地帮忙托了一把。亚瑟一顿,没好气地瞪来一眼,亲自动手拆下了那块警徽片。   这套动作太快,压在肩膀上的科尔姆被甩得一晃,继而重重摔在地面,发出一声沉闷痛哼。   这次,不用亚瑟开口再催,古斯已讪笑着抄起酒瓶。   ……   圣丹尼斯。   六点三十。平克顿侦探社的职员乔治准点掏出钥匙,开启了厚重的橡木后门。然后,点灯,生炉子,煮咖啡,收报纸……这些本来不是他的活,但谁叫米尔顿带着大部分人手跑去了西边的草莓镇——   好吧,已经到了瓦伦丁。最近的大主顾康沃尔也在那里,追捕债券大劫案的匪帮头目达奇·范德林德。乔治顺手翻了一下通缉令,略微咂舌:这家伙居然值一万,连头号打手也值五千。   但和这伙人在黑水镇卷走的相比,这点钱又不算啥。乔治哼着昨晚在酒馆听来的小调检查过打印机,打了个哈欠,正要再去查武器柜,门铃清脆一响,前门被一脚踹开。   一股尘土、酒气,杂着不轻的牲口膻味,被晨风吹进屋里。一个高个子的褐发青年站在门口,脚边一只欢快摇尾的猎犬。就在他身旁,原本空荡得像没谁醒来似的街角拴马栏,骤然多出了七八匹马,还有个穿着深红外套的助理,正在娴熟地挨匹安抚。   青年逆光而立,肩头还搭着个裹着黑头套的人。阳光从他身后洒落,马蹄杂沓,马喘低沉,仿佛整个西部小镇都被压进他投下的阴影里。   “日安,先生。”   青年沉着嗓子说,“平克顿的早间快递。”   乔治不自觉地立起腰板。他在平克顿工作了八年,见过各式各样的赏金猎人和法外之徒,但眼前这位青年的气场,却让他感到一种莫名的敬畏。倒不是体格——西部的奶和肉足以养出任何一个巨人;也不是因为神情——那张脸上带着一丝标准、克制的礼貌笑容……   是姿态。那种从容的、几乎悠闲的掌控感,像坐在战局背后的棋手,完全不担心会输。   “这里是平克顿侦探社,先生。”乔治也沉下嗓子,尽量维持着平日的公务腔调,眼神却不由自主地扫过青年肩上明显挣扎的人形:“请问您带来了什么……或者说,是谁?”   青年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砰”地一声将那人甩在柜台后。那一下不轻,对方立刻在布料下发出一串含混咒骂,看起来还想踹个几脚,却因为被捆得死死的,完全动弹不得。   “我是古斯·摩根。”青年淡淡地道,“至于这位先生——我想你们墙上那张通缉令,已经挂了他好些年了。”   摩根。乔治眉头一跳,几乎下意识地想去瞄那张悬赏五千的通缉令。但青年身边,那只深毛色的豹犬已经安静地凑了过来。那张嘴张开来,绝对能咬碎一只手。它的鼻息贴着柜台,不知威胁还是好奇。它的尾巴砰啪抽动,动静不亚于马鞭。   乔治脖颈发僵,只得慢慢蹲下,朝楼梯口闻声而来的夜班同事打了个手势,接着干脆地扯下囚犯头上布袋——   一个风干旧木头似的瘦削男人。五六十岁,半长的头发,深如峡谷岩隙的法令纹,配着八字胡和浅浅的下巴胡。这人浑身酒精发酵的酸腐味,眼中燃烧着熊熊怒火,嘴角还有已然干涸的血迹。   乔治倒吸一口凉气,瞬间认出了这张脸,虽然排在范德林德帮那伙人底下——   “科尔姆·奥德里斯科。”   古斯满意地点点头,还未说话,科尔姆啐出口带血的唾沫,大叫道:“亚瑟·摩根!我*你祖宗的亚瑟·摩——”   大厅一瞬间安静了。   古斯只是漫不经心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尘,动作优雅得仿佛只是在弹去些无关紧要的碎屑。他的神情平静如水,看不出半点情绪波动。   乔治皱眉,一把抄起麻布袋子,利落地重新将它套回科尔姆头上。   开什么玩笑。就算摩根本人当真站在自己对面,在自己没摸到枪柄的此刻,那也绝对不能是。何况,通缉令上的摩根分明是个金发蓝眼的大胡子,粗犷得像连名字都拼写不全;眼前这个摩根却是个发丝梳得齐整、指甲修剪得体,干净得像刚从教堂出来的文明人。   带着狗,带着助理,还有那么多的马……大约是哪家寻求刺激的大少爷,拉了支私人军队在荒野玩实战。至于是少爷出手,还是部队护驾动的手,总之结果够体面。   至于亚瑟·摩根,要真出现,大概也该是被这位“摩根先生”带来的。   “先生们,地牢,特殊看管。”   布袋下的科尔姆破口大骂,而两个助理上前,粗暴地把他架起往后拖。古斯扬起下巴:“听说他值三千?”   “两千五,先生。”乔治不自在地咳嗽一声,整了整领子:“我们会妥善处置他的,不过,关于悬赏金,还需要一些相应——”   “啊,是的。”古斯优雅地从背包里掏出份文件,一本薄薄的小册子跟着一起出来。“罗兹镇副警长签署的介绍信——哦,这是我的书。刚印出来。”   书。乔治更确定了先前的猜测。麻烦活儿,绝对的麻烦。单是组织文字、分章立节背后所需的教育与功夫,就够支撑几个农户家糊几年锅。不过,该走的规矩还是要走。乔治清了清嗓子:   “请恕我直言,摩根先生。科尔姆·奥德里斯科可不是普通犯人。他有一整个帮派。请问,您是怎么……俘虏他的?”   “运气和科学的结合,先生。”古斯微微一笑,“当然,我的助理普莱尔先生,和我的狗因克,居功甚伟。”   顺着他的话,乔治扫了一眼门口。那深红外套的助理还在勤勤恳恳地照看马匹,像个打从娘胎里就没歇过的苦力。要乔治来说,他看起来可不止是助理,绝对也勤勤恳恳地给这少爷干了个大半夜……   不过,不管这个自称古斯·摩根的人究竟是什么来头,有一点无可辩驳:他确实抓到了科尔姆·奥德里斯科。这就足够了。   “好的,摩根先生。请稍等,我需要填写一些表格,之后就能支付悬赏金。您是要现金,还是支票?”   乔治转向办公桌,才拿起笔,余光却瞥到那本被古斯翻过面的小册子——《在篝火边醒来:城市居民的野营生活指南》。   乔治的手一顿,目光不自觉地再落了上去。很好的名字,干脆有力;装帧虽然简陋,那手绘的封面却透着股实际用得上的劲道。尤其是对那些要去野外的外勤任务,简直是本救命指南。   赶在古斯开口前,乔治不由感兴趣道:“这本书,还卖吗?” 第79章 活路 猫卷尾巴时   《圣丹尼斯时报》   【奥德里斯科帮首领科尔姆落网, 绞刑在即】   圣丹尼斯讯——昨日凌晨,恶名昭著之奥德里斯科帮首领科尔姆·奥德里斯科,于山区一僻静营地落网, 平克顿侦探社历时数载之追缉遂告终结。   据平克顿侦探社一位消息人士透露, 擒获该名罪犯者为一位自称“因克之父”(Father of Ink)的神秘绅士。该绅士称, 彼时正依《在篝火边醒来》一书指引外出扎营, 机缘巧遇该罪犯,遂在好狗因克及同伴协助下将其制服, 并及时移交平克顿。因安全考量, 该绅士婉拒透露真实姓名,仅谦逊言道:“所有功劳皆归因克所有。”   审判法官霍华德·T·瑞奇昨日召开紧急庭审。因证据确凿、罪行滔天,庭审仅延续四十分钟,即宣判奥德里斯科死刑。其罪状包括但不限于抢劫列车、银行盗窃、绑架及谋杀, 合计二十七项。   狱方看守长戴维斯透露,自羁押以来, 奥德里斯科无休止咒骂, 尤以针对某“亚瑟·摩根”之言辞最为激烈。平克顿侦探社对此拒绝置评, 惟确认该名通缉犯尚在逃逸之中。   行刑日期现已拟定, 预计于本月内施行,详期待市政公告另行公布。   ……   微风拂过,桌上的报纸簌簌扬起, 一只手及时伸过,把它按住。   “其实我原本打算这么写剧本, ”古斯说, “英勇的亚瑟·卡拉汉警长剿匪途中,恰巧撞见在烤鹿肉的古斯·摩根与亚瑟·普莱尔。当然,或许还有几位没露面的好市民。这样一来, 我们就多出好几个身份可以随便套。”   “可惜你提醒了我,聪明的科尔姆脑子里肯定装着些要命的零碎。”   亚瑟哼笑,从他手里把报纸折起,塞回餐盘下。   “零碎?呵,小子,科尔姆和咱们这帮人,已经互相追着咬了他*的十几年,更别提那些平克顿和条子。那帮人可一点都不蠢。”   他摇摇头,粗糙的指头搓了搓下巴上的胡茬:“卡拉汉这姓氏已经在瓦伦丁出了名,再搭上普莱尔、摩根、野营、枪声、奥德里斯科……一开始他们是会摸不着头脑,但只要有一个人开始刨根问底,那群秃鹫迟早会把咱们一锅端了——”   “放轻松,摩根先生。”古斯慢悠悠地打断他,“现在全城热议的只会是因克的爸爸。等这期报纸发完,说不定每条巷子都会多出一只叫因克的狗。至于奥德里斯科先生,再过几天,他就只是具在绞刑架上晃荡的尸体了。”   话音未落,桌布底下忽然拱起毛茸茸的一团。因克本尊顶着布面钻出来,湿漉漉的鼻子径自戳往古斯膝头,两只眼睛期待地看着。古斯一时摸不出能喂它的,只得摊开手。亚瑟顺手挠了挠它的耳根,鼻子里轻哼:“瞧瞧,称职的‘因克爸爸’。”   古斯挑起一边眉毛:“慈母多败儿啊,亲爱的亚瑟妈妈。”   此刻,天色正早,早餐残留的奶茶香一点点浸入未散尽的晨雾。一只猫踩着院墙悄无声息地踱步而过,因克第一时间察觉,猛地绕过桌脚发射出去,差点把椅子带翻。亚瑟保持着半蹲姿势愣在原地,一抹不知是恼火还是羞耻的绯红正从耳尖向颧骨攻城略地。   这在他们横跨数月数州的嘴仗史里堪称绝无仅有。古斯吹了声口哨,正要欢呼自己难得的胜利,亚瑟却倏地迫近。他逆着光,影子倾下来,胸膛也几乎贴上来,温热的气息直落向古斯的脸。   “那我得好好管教你,嗯?”亚瑟眯着眼,声音压得只有两人能听见:“省得你和那条狗一样,被惯得无法无天。”   ——怎、怎么回事?这是认了?还是说能玩点……?   古斯张口结舌,猛地起身,试图逮住进行确认。而亚瑟早有所料似的,一个流畅的后撤步退到安全距离。古斯冷笑一声,正要构想键位,小院的门却嘎吱一声响。   “科尔姆那匹黑马看上了查尔斯,但查尔斯不喜欢它。我倒是喜欢它,可这黑色的大小姐不喜欢我。”蓝尼走进来,满脸无奈,“所以伙计们,你们自己留着吧……嗯?你们在看什么?”   蓝尼不解地打量过院里——桌上杯子还冒着热气,亚瑟杵在墙根阴影里,两手压着子弹带,面无表情地望着天。古斯却站在光下,背对着亚瑟,正专心致志地抖衣服,一副刚被什么撒了一身的模样。   因克听见脚步声,敷衍地摇了两下尾巴,算是打了招呼。而这两人之间的距离和动作,怎么看怎么别扭。   亚瑟先转过脸,表情僵得像刚从印刷厂里拉出来:“有只野猫窜过去了。”   蓝尼:“……哦?”   古斯清了清嗓子,也转过身,语气比平时正经得多:“对,一只蓝眼睛的大猫,脾气古怪得很,又冲我龇牙哈气,又拿尾巴卷我。”   猫哈气是警告,卷尾巴那就是喜欢,两相组合,确实奇奇怪怪。蓝尼不由走到因克身边,好奇地张望道:“说不定是教养方式不对,想亲近又不知怎么表达。”   亚瑟却突然闷咳一声,咕哝道:“是狗先追的。”   这是句解释,却让滞重的空气愈发胶着。蓝尼眨了眨眼,总觉得自己踩进了某种秘而不宣的暗流里,但又说不上来到底哪里不对劲。尚未理清头绪,查尔斯推门而入。   “印刷厂来货了。”查尔斯扬了扬牛皮纸包裹,“露营手册的加印确认单,还有那些药水宣传单。”   他的目光转向古斯,素来平稳的声线罕见地泛起涟漪:“诊所的人要了一百张过去。”   古斯打了个响指。   这几周的收获远超预期。   首先,亚瑟没有如游戏任务那般遭罪,这是最要紧的。再者,首批异烟肼药水售罄,二批原料已完成提纯静待灌装,专利局也暂时没有索要新的材料。再三,科尔姆大佬友情打赏头条一个,而头条极大地拉动了自己和亚瑟那本小册子的销量——三千册迅速订完大半,加印销量也必然乐观。   更别提那笔能让达奇暂时从亚瑟嘴边消失的丰厚赏金,以及马厩里那匹油光水滑的黑色骏马。   “来得正好,先生们。”古斯张开双手,像牧师迎接早祷:“原打算月底结账,可买卖好得活见鬼——分钱分钱!”   抽屉滑出,古斯捞起里头的皮箱,啪地打开。箱内分门别类地叠着几沓纸币,一看就是早有准备。   蓝尼眼中那点微妙的审视顿时被笑容冲得一干二净:“我就知道你藏着私房钱。”   “那你可冤枉我了。我这点身家,可全是诸位的功劳。”古斯微笑道,“萨默斯先生,这是你的提成——基础版药水百分之十,豪华复合版百分之十五。”   他从皮箱取出一沓钞票,蓝尼接过,神情却茫然:“多谢,可是……这个百分数是什么?”   “一成和一成半。”亚瑟主动解释,顺手拿出了一沓薄一些的:“查尔斯,你的。”   查尔斯接过钞票,拇指才摩挲过钞边,古斯已将另外两沓纸币推上桌面。仍是厚薄分明的两叠,但这次厚的那份停在查尔斯面前。   “这个,是我出城前欠的那顿酒。”古斯郑重地说,“还有之后,两位摆平的一次入室盗窃,两次帮派勒索。史密斯先生,萨默斯先生,请务必收下。”   蓝尼对着阳光捻开纸钞,牛仔帽差点惊掉:“圣母玛利亚!这可比卖药和贴传单高。”   查尔斯指腹在厚实的钞票上按了一瞬,低头将钞票叠起。   圣丹尼斯并不是什么良善之地。这是古斯进入营地时就招呼过的,而亚瑟找他和蓝尼时说得更直白些。   但杀起人来光明正大,杀完还能大摇大摆去找条子,这却是连达奇做不到的事。   “可惜这活计不是天天能做。”查尔斯点点头,“多谢。普莱尔先生。要是你那灌装工具还漏,就先别让蓝尼碰。”   蓝尼举起双手,一脸不服:“上帝见证!那次是罐子裂了,跟我可没半点关系。要我说,就是那玻璃不够结实。”   查尔斯没回嘴,下巴却意有所指地往院墙外一撇。“天气不错。”他简短地说,“适合两个人一起出去打猎。”   话题转得突兀,不光蓝尼张着嘴一怔,古斯也是一愣。但查尔斯已经将钞票折进贴身口袋,目光平静地扫过院子四周,声音沉稳有力:   “我去检查下后门的陷阱。昨夜动静不对。”他顿了顿,嘴角微微上扬,“这地方的老鼠比平克顿还多。你们或许该找只猫——比院墙上那只安静些的。”   蓝尼望眼手里的钱,又望眼查尔斯,眼前一亮,迅速收钱,大步追上:“等等,我有个点子,用奶酪和弹簧,我们能做些好夹子……”   他搭上查尔斯的肩膀,声音渐渐远去。古斯和亚瑟大眼瞪小眼。半响,古斯干咳一声:   “所以……我们再弄只猫?”   亚瑟眉心拧出沟壑,一把抓过桌上的赌徒帽扣在头顶,帽檐压得低了又低。   “不是现在。”他嘀咕,蓝眼瞥向院墙,仿佛在追踪某道早已消失的猫影,“猫这东西警惕得很……何况,这地方已经够乱了,小子。先把眼下的事处理好——”   “哦,对。”古斯一合掌,“科尔姆那匹黑马……?”   “我给它起名了。”亚瑟没动,拇指勾在枪带上,语气忽然缓和,“白雪。做备用马。”   古斯眉峰高挑:“白雪……和黑朗姆?听起来倒挺般配。”   亚瑟却嗤出一声,摇摇头。   “那匹黑倔驴根本不领情,差点把马厩踢个稀烂。你那金条呢?”   古斯诧异道:“它就没看过白雪……我以为是,呃,马种相斥?”   再一次,两人四目相对,面面相觑。最终,亚瑟挠了挠下巴。   “听着,”他眼神飘向远处,假装漫不经心,“我记得布雷斯韦特家还有匹深骝色的好马……”   他不说还好,一说,古斯顿时想起来:“等会,亚瑟,你们去见科尔姆之前,是不是在按达奇的主意,在布雷斯韦特和格雷两家的世仇里捞油水?”   这回是亚瑟诧异了:“蓝尼告诉你的?”   “你就说是不是?”   “对。我和何西阿都觉得该绕开这浑水。可达奇说能趁机出掉康沃尔那些债券……”   亚瑟不觉得这有什么。帮派里的每一个人都需要钱——达奇念叨着塔希提的椰林,何西阿生了病,约翰得照顾阿比盖尔和小杰克,皮尔逊的锅里总得有肉,女人们需要布料和针线,至于那些醉鬼们,没瓶威士忌堵着嘴,连觉都睡不安生。   更别提眼前这个混账小子。古斯确实能挣,可花起钱来也跟倒水一样痛快。那些能印出钞票来的精致玻璃器皿,大部分都得专门定做,时不时就碎成亮晶晶的残骸。至于那些新鲜点子,虽然比达奇的“大计划”靠谱些,可要没钱打底,屁都放不出一个。   还有因克。亚瑟记得,当年养库珀时,自己吃什么,库珀吃什么。结果到了因克,不仅得从屠夫那儿买上好的肉,水要煮过,还连盐星子都不能沾。   这些都需要钱。源源不断的金钱。也是他的责任。   亚瑟没再说什么,只是拉开外套内层的钮扣,从那层最不容易湿、也最不好摸的内袋里,取出叠厚实的钞票。   “两千五。我留一千,剩下归你。”   古斯慢慢眨眼:“多给了我……二百五?见鬼,虽然这数字不好听,但这手笔可真慷慨。亲爱的摩根先生,难道你是在包养我?”   亚瑟却没搭理他,只是又摸了摸那内袋,像是还想掏什么。   然后,他确实掏出了点东西。   一枚戒指。   男士款式,镶嵌着鸽血红的宝石,色泽透亮,在晨光下泛着几乎奢靡的光。只是款式略有些老气,不像市面上那些新打的首饰。古斯再度一愣,继而吹了声口哨。   “……亚瑟,甜心,你是不是搞错了什么步骤?”   “一般来说,人们都是先去吃顿饭,牵着手,遛个弯,然后突然跪下来,掏这玩意儿。当然了,要是你的话,我可以省了这些。如果你对上述有意见,欢迎现在告诉我——”   他伸手就要去拿,亚瑟却一把攥住他的手腕。那神情有点复杂,看上去像是想笑,又忍住了。   “少废话。”男人嘟囔着,连眼皮都懒得抬。“不是那码事。”   “哦?”古斯似笑非笑,“那是哪码事?”   “这是巴士底那个酒馆,你从那个有钱佬那拿的戒指。”亚瑟干巴巴地说,“他悬赏了你五十块……我还回去后,他没给钱,只把这个给我了。”   “你现在是个体面人。”他声音放平,不容分说:“要有干净的钱、清白的账、符合身份的东西。你爱怎么处理这玩意儿随你,反正它归你了。”   古斯手指搓了搓戒指边缘,盯着它看了几秒,饶有兴致道:“可你留到现在才给,是不是原本打算……怎么说呢,用在别处?”   亚瑟没吭声,只盯着他看。   古斯盯回去,忽然咧嘴一笑:“好啊,那它就归我了……你觉得,我戴在哪只手好?”   亚瑟盯着古斯的手——现在它们不再是发光的影子了。而是双比他自己的干净得多的手。指节修长,骨感分明,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只有指尖因为摆弄那些试剂和玻璃器皿留下了淡淡痕迹。   这双手适合拿笔、搅拌药剂,甚至能熟练地操作那些复杂的仪器,却很少握枪。是几乎没有老茧的手。城里人的手。   亚瑟突然意识到自己盯得太久了,胸口一紧,喉咙发干。   “右手。”他听见自己粗声说道,声音比想象中低沉,“你也戴右手吧。”   不等古斯回应,亚瑟转身大步走向门口,动作急促得几乎撞到门框。他又把帽子往下拉了拉,挡住自己发烫的耳尖,逃也似的往马厩走。   该死的,他得离这小子远点。至少现在得远点。   ……   【亚瑟·摩根日记】   科尔姆这狗娘养的终于要在绞架上蹬腿了。可惜不是吊在我亲手打的绳结上。   平克顿的狗崽子还在四处嗅我们的气味。达奇还是嚷嚷着要往西走,可我越来越不确定这主意行不行。哪儿都是文明社会的爪牙。更见鬼的是,我也能算是那些追着我们的家伙中的一员。   古斯这小子倒有些实在主意,比达奇那些虚头巴脑的大计划强多了。他那药水生意也挺赚钱,蓝尼和查尔斯都在给他搭把手。或许该让何西阿也掺一脚,这营生不错,至少能在个有屋顶的地方睡觉。   科尔姆那匹黑马归我们了。油光水滑的好牲口,脾气却比金条和黑朗姆加起来都暴。难怪当初没人愿意留下它。往马厩拴的时候,黑朗姆差点踹我。本指望这匹白雪给它或者金条作伴,结果金条连瞧都不瞧它一眼。   今天把那枚戒指给了古斯。真是活见鬼。本来想这东西他用得上,结果这混账误会了我的意思。我本该解释清楚,但是(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涂抹痕迹)我更该把给玛丽的戒指给他,可(涂抹痕迹)那都过去了。现在兜里最值钱的就是这个。而且,这该死的玩意放在我口袋里太久了,每次摸到它都像揣了块烧红的炭。   混账问我戴哪只手好。真是个混账问题。我说了右手,然后像个蠢货一样逃出了门。   我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何西阿老说我是个傻瓜,也许他是对的。达奇越来越不对劲,迈卡整天在他耳边嗡嗡作响。而我,本该专心帮大伙渡过难关,却总被些(涂抹痕迹)荒唐念头分了神。   我得得把眼睛擦亮些。拥有的越多,失去的也越多。这是何西阿教我的。但那混(涂抹痕迹)古斯……总能让我忘了这些。   他的手可真干净,跟我的手完全不同。希望那戒指能配得上他。   操。我在写什么。这该死的日记本要是让谁翻到,我就完了。是时候踏实点了。古斯那药水生意太招摇,钱是赚得不少,可绝对已经被人盯上了。   还有科尔姆……绞刑前,奥德里斯科帮绝对会来劫狱。那帮杂种什么事都干得出来。得把枪擦干净,火药备足。   ……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亲爱的日记:   我得了一枚戒指,嘿嘿嘿嘿,我有一枚戒指~我有一枚戒指~   P.S. 亚瑟,如果你正在偷看我的日记,我要说:亲爱的,甜心,蜜糖,你耳朵通红、逃之夭夭的样子真可爱。[心][心][心] 第80章 前夕 私情渐深处,帮规渐远时   晨风吹皱湖面, 碎金般的光斑在波纹间跳跃,恍若书中塔希提岛的神秘辉光。达奇斜倚在营地边的折椅上,报纸摊在膝头, 烟斗叼在嘴里, 两眼望着远处罗兹镇的方向, 缓缓喷出一口志得意满的烟。   一切都在计划之中。   格雷家族馈赠的雪茄匣正躺在他帐篷里, 那是感谢他们点了布雷斯韦特家最后私酒作坊的谢礼;而此刻被帮派成员们唱着歌分享的高档白兰地,则是布雷斯韦特家族对烟草田纵火案的投桃报李……   这两个流淌着黑奴血泪的南方世家, 此刻就像斗兽场里互撕的困兽, 争先恐后将战利品献予执鞭的他。   多么美妙。达奇想。这群自命不凡的乡巴佬,这群穿着绸子,挂着祖传怀表,用古董搪塞尊严的南方奴隶主, 最后被我,一个北方自由人, 玩弄于鼓掌。   两大家族的仇恨正在稳步累积, 何西阿正在扮演的身份就这样获得了首肯。待到那批康沃尔的债券出手, 无论是格雷家的田地化作焦土, 还是布雷斯韦特家的橡木庄园沦为废墟,都将是范德林德帮真正腾空而起的时刻。   当然,一个更好的结果也完全可以是, 赶到的康沃尔和平克顿,和随便哪个幸存下来的家族互咬, 帮派带着那笔不记名债券安全出海。   还有科尔姆……   阳光穿透晨雾, 投在腿上《新汉诺威公报》头版那排黑色粗体字上:【臭名昭著的奥德里斯科落网!漫长恐怖统治将终结】   不由自主地,达奇嘴角往上勾起。科尔姆。这条该死的老毒蛇终于栽了跟头。这老东西早就该死了。这世界拖得太久——在那趟会面之后,亚瑟怎么就不声不响地办成了这件大好事呢?   而且, 做完了也不来营地打声招呼。   达奇再度扫过报纸,目光在那“因克的爸爸”化名上略略一停——普莱尔那小子的手笔。绝对的。   不得不说,自从认识了普莱尔,亚瑟真的就像迈卡所说,开枪前不请示,开枪时不吭声,开枪后连硝烟味都要等报纸印出来才闻得到……越来越不像他们所熟识的亚瑟了。   蹄铁叩地声从林间传来。   不急,稳健,没有枪声。达奇从唇间取下烟斗,眯眼望去,只见树影间踏出一匹矫健黑影——亚瑟回来了。骑的却不是那匹披着银鬃的黑朗姆,而是匹通体墨色、油光锃亮的纯黑马。   几天前,它还跟在科尔姆身后。   此刻,亚瑟骑在这匹马背上,露指手套松松搭着缰绳,身姿笔直,神情放松。嘴角甚至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仿佛刚参加完牧场的春日庆典。   “亚瑟!”达奇撑着膝盖起身,语气轻巧:“这匹马……看来传闻是真的?”   “现在它叫白雪。”亚瑟勒马落地,动作一气呵成。“达奇,有事得谈谈。”   达奇挑了挑眉。亚瑟难得这么直接。但他向湖岸边扬了扬下巴,示意亚瑟继续。   “报纸大伙应该都看到了。”亚瑟开门见山,“他们要给科尔姆套绞索了。”   “是啊,咱们的老伙计总算要蹬腿了。”达奇咧嘴一笑,“怎么,孩子?莫非你给大伙弄到了贵宾席入场券?还是说,想亲手给那杂种打一根更结实的绳结?”   “别高兴太早,达奇。”亚瑟摇摇头,顺手摘下头顶那漂亮的白色帽子。“科尔姆从绞架上溜过好几回了。他的手下已经在城里晃荡,肯定是有计划。”   他压低嗓子:“想要让那杂碎彻底断气,我们得做些准备。”   达奇拍了拍亚瑟的肩。   “好判断,亚瑟。我也不信那老东西会乖乖把脖子往绳圈里送。”他顿了顿,重新打量过眼前这张似熟悉又似陌生的脸——   那胡茬一看就是精心修过的,头发也长了些,却不是从前那样懒得打理的随意,反倒透出股不属于这片荒野的讲究气息。他的衣领边点缀着丝绸,连帽檐上都压着羽毛。   莫名地,达奇想起从前那个不修边幅的亚瑟:磨得发亮的棕黄皮夹克,袖口永远沾着火药味;几件同样款式的蓝衬衫,要穿到泛白才换下一件。可现在,明摆着有另一个人插手了。   更明显的是,亚瑟接受了,甚至看上去……相当享受。他站得笔挺,眼睛亮堂,下巴微抬,连语气都透着种说不上来的从容和自在。这种状态,恐怕比何西阿还适合扮演一个阔佬,踏进罗兹镇那两个百年家族的大厅。   “只是,亚瑟,我以为我们会一起商量这种大计划。”达奇微笑着,手却用力了些,“从山上下来又不是多远,你至少可以告诉我一声再动手——”   “但那是个陷阱,达奇。我跟你说过。”亚瑟说。   达奇笑容一僵:“怎么——”   “科尔姆打算拿我们当饵喂给平克顿。”亚瑟继续说,重新扣上帽子。这话题会让达奇尴尬,所以他也不打算在这种已经发生的事上浪费太多时间:   “他的人埋伏了我,差点就得手。是古斯发现不对,追过来救了我。”   达奇的眼睛瞬时大睁:“老天,亚瑟,我根本——”   “过去的事就过去了,达奇。”亚瑟截断道,“现在重点是让那些家伙别有机会再回来。不管是谁的决定,动作得快。”   达奇却没有立即回复,那只手又拍了拍他的胳膊:“是。结果最重要。首先,要确保科尔姆完蛋。”   亚瑟简单地点了下头,心想这事就这么翻篇了。古斯没事,大伙都很好,这就够了。“我要带何西阿进城,达奇。”他说,“哦,还有阿德勒夫人。”   达奇的眉头扬了起来:“听起来你是去野餐,亚瑟。怎么回事?女人可没理由卷进这种事情。还有何西阿——”   “我们城里的生意需要何西阿。他比我会说话。”亚瑟说,“至于阿德勒夫人……是古斯觉得,她肯定想亲眼看着科尔姆怎么被绳子勒死的,毕竟那杂种害死了她丈夫。”   这回,达奇慢慢地把烟斗塞进口袋,脸上神情有些古怪:“古斯说的?你那位城里配药的朋友,什么时候还成了我们的向导了?”   “古斯确实比我们更懂城里的门道,达奇,这没什么好奇怪的。”亚瑟说,“而且,他真的能给我们带来不少好生意。”   “不是临时买卖,是能持续来钱的。他配出了一种药水——不是蛇油,它真的管用。蓝尼在帮着他卖,我和查尔斯负责摆平麻烦,我们每个人都分到了几百块,干干净净的钱。”   达奇的浓眉再度高高扬起:“我得提醒你,亚瑟。我们是通缉犯,是亡命徒,可不是集市上的——”   “就算狼群也得学会绕开蒸汽机车,达奇。”亚瑟摇头,“也许我们的时代已经过去了,改变必须发生,而且要快。不然的话,康沃尔和平克顿侦探迟早又会——”*   “我在努力了,亚瑟。”达奇恼火地一摆手,“我已经在竭尽全力地为我们大家谋划出路了。而你呢?我在不断努力,你永远在质疑,永远在否定,这就是我们总在原地打转的根源——”   “老伙计们,都收收獠牙。”   一道苍老声线从帆布后传出。何西阿缓缓踱出阴影:“早上就叫得这么响,马都要被你们吓得不吃草了。”   他先扫过亚瑟绷紧的下颌,又转向达奇卷曲的胡须:“不如说说你的计划,达奇?哦,不,等等——”年长者忽然竖起食指晃了晃,“我敢打赌你现在满脑子都是绞刑架的木头香味。”   “你了解我。老朋友。”达奇哼出一声,“到那天,我要去圣丹尼斯。还有比尔,迈卡,约翰,当然,还有阿德勒夫人……那一天,我们都要站在绞刑台前,亲眼见证这场伟大胜利。”   “然后一起被吊死吗?”亚瑟问。   达奇漫不经心掸落烟灰:“只要能亲眼看着杀安娜贝尔的凶手咽气,就算吊在绞架上蹬腿,我也会笑着断气。”   亚瑟皱起眉,还想再劝,另一个熟悉的身影却绕了过来。是苏珊。负责打理整个营地的年长女士。   “摩根先生?”   “格里姆肖女士,怎么了?”   “有一封你的信。”苏珊说,“你的朋友玛丽·吉斯利写的。”   “……玛丽?”   非常及时的一个打岔。何西阿望着亚瑟被火燎了似的一转,匆匆忙忙冲向那顶空了好一阵的帐篷。他不动声色地瞄了瞄达奇,而达奇也正好朝他这边瞥过。   两道目光在半空相撞,达奇本能地继续撑出领袖威严,但很快,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两声。   “玛丽·吉斯利……呵,总比那个普莱尔小子强些。”   “又来了,老达奇。什么时候,你也开始对年轻人的交友指手画脚了。”何西阿轻轻摇头,声音也压得低低的,“不过,我得为普莱尔说句好话。毕竟,我现在早起感觉好多了,欠了他个人情。”   “依我看都是麻烦事。”达奇从牙缝里挤出话,烟斗在指间转了两圈:“亚瑟还一下惹上两桩。”   “错啦,老朋友。”何西阿叹口气,“只有一个。”   “……普莱尔?”   “不然呢。”何西阿斜过一眼,嘲笑地拍拍达奇的肩,“你有没留心过?自从那金戒指套上无名指,咱们亚瑟可再没换过戴戒指的手指头。”   达奇张了张嘴,又合上。随后,他狠狠吸了口烟。   ……   同一时刻。圣丹尼斯。   因克悄无声息地直起身,四肢紧绷,身体微微前倾。   空气中飘来了一股不对劲的气息,是那种陌生且令因克警觉的味道。它微微张开嘴,细细嗅着风。然后,一只爪子轻轻踏过地板,动作轻巧得几乎察觉不到。   汗酸味混着发油味。有人过来。好几个。因克很清楚,大部分不能动,但对某些特定闯入者,每咬掉一个,深色头毛的主人会奖励肉和骨头,在这之后,浅发色的主人还会偷偷地拆过来蛋黄。因克蹲伏在门边,静静地等待着——   “因克。”古斯招呼,“后退,坐好。”   狗无声地执行了,不知为何,背影竟然透着股悻悻的意味。古斯安抚地撸它一把,打开门。   门外站了三个男人。   很好的发型,很好的西装,以及一股特殊的,比奥德里斯科帮专业、比范德林德帮油滑的……城市帮派分子气质。   “普莱尔先生。”为首的那个招呼道,带着口隆重的意大利口音。“我们是来谈生意的。”   古斯微微抬眉:“抱歉,我不记得邀请过你们?”   “看,普莱尔先生,我们这么说吧。”那人掏出一支黑雪茄,轻轻在牙齿上敲了敲,“这城里的生意人,无论是药铺、酒馆、赌场,还是姑娘们的生意,都需要有人‘照顾’。”   他的手下纷纷点头,有个留大胡子的还故作不经意地掀开衣襟,左轮握把雕纹在晨光中一闪。   “特别是,”那人咬断雪茄头,吐在地上,“特别是某些‘灵药’生意。圣丹尼斯管得可严。没有人罩着,谁知道哪天警察就闯进来,说你卖的是假药,这就有些尴尬了,是吧?”   他打了个响指,另一个年轻男人立即划亮火柴,为他点上雪茄。浓烟缭绕中,领头男人眯起眼睛。   “再说了,你一个外地来的……”他拖长了音调,“要是没有本地朋友,很容易遇到麻烦的。比如说,马车失事啊,货物丢失啊,或者……”   他看了眼门廊边的因克,叹口气:“这么威武的小狗……还和头版那只用着同一个名字。要是病了,多么可惜。”   “哦。”古斯配合地点头,“那么,如果我和你们合作,我能得到什么呢?”   “一份授权副本。”领头者说,“圣丹尼斯市工商局下发的新版执照条例副本。自本季度起,凡含有内服成分的制品,皆需接受额外的‘监督’。幸运的是,我们可以帮你处理这些文书上的麻烦。只需——”   领头者伸出两根手指,微妙地摩挲了一下:“利润的五分之一。”   古斯皱眉:“你代表的是政府机关?还是——”   “我们代表稳定。”那男人不慌不忙地说,“只要签了,我们可以负责你的安全、运输路线,甚至帮你拓展诊所渠道。你只需交一份合理的酬金,就当我们帮你解决这些药水问题的酬劳。”   悄无声息地,背后投来两股锁定自己的视线。查尔斯和蓝尼。不用回头,古斯就知道他俩的手已经按在枪柄上。古斯不动声色地朝后摆了摆手,他们移开了。   “你们是不是勃朗特的人?”古斯直白地问。“那位住在公园另一边、弗拉维安街上大房子里的勃朗特先生?”   几个意大利男人明显愣了一下,互相看了看,领头那人眼中闪过一丝困惑,还未说话,却见青年傲慢地昂了昂下巴。   “我是被范德林德帮罩着的。”古斯恶趣味地拖长每个音节,“劳烦转告你们老板,想收保护费,先过达奇·范德林德这一关。”   “顺便提醒,那位先生很快就要进城做客了。” 第81章 引线 风向渐变,旧局将裂   院门砰然闭合, 将街巷间的烟雾挡在门外。古斯招过因克,俯身叮嘱道:“烟味对肺不好,下次闻到你就叫。”   狗歪头看回来, 倒是先走来的蓝尼做贼似的收起一支:“古斯, 那伙人穿得体面, 不像是来买药水的。他们说了什么?”   查尔斯从另一个方向下楼, 表情依旧警觉:“留胡子的那个,我之前在面包铺见过。”   “是不是叫做曼奇妮砖炉房?那里的杏仁饼好吃, 我第一次进城时就看到有伙带左轮的人在那排队。”古斯笑了笑, “可惜,相同的品位不耽搁他们来收保护费。”   两个范德林德帮成员对视一眼,查尔斯若有所思:“这是这个月的第几回了?”   古斯啧了声。   “七,也许八?这回可比前头讲究, 带了个什么许可证来,像真有那么回事儿。我吓唬了他们, 说我有靠山。”   “他们会查底细的。”蓝尼摇头, “普莱尔先生, 你得看紧因克。等亚瑟跟何西阿回来, 我们会上门拜访拜访。”   说这话时,黑人小伙语气轻松,却透着股专业。而一旁的查尔斯也默认地点点头。古斯望着他们, 颇有些感慨:   加上亚瑟,这几个人就是范德林德帮里最靠谱的一脉了——不管是出任务, 还是收拾烂摊子, 眼神一碰,话说半句,分工就已经有了结果。这不是靠什么誓言撑起来的, 而是无数次枪林弹雨浇铸出的生存本能。   真想一把挖走啊。可惜还得再铺垫些日子。   古斯移开视线,像是随口道:“那么亚瑟呢?他们什么时候回来?”   “没活儿就明天,有活儿就延后。”蓝尼咧嘴笑了笑:“你知道我们这行,有时候是小活,有时候是大买卖。这种事没准。”   你们还能有什么?手头最值钱的筹码无非就是康沃尔那箱债券,最近几单生意,也不过就是帮着罗兹那俩两乡下老地主掐架。古斯不动声色道:“那你们觉得,是城里好,还是野外好?”   蓝尼一怔,笑容没收全,话先追出来:“你是说住的地方,还是干活的地方?”   “住的、做事的、活着的地方,全算上。”古斯笑眯眯地,“我不打算一直待在圣丹尼斯,这里的空气都快把我嗓子熏黑了。你们这些浪迹荒野的,总该有些私藏的好地方?”   查尔斯沉默片刻,目光越过砖墙后,沉声道:“野外对我来说更自在些。城里人多,规矩也多,总有人盯着你看。森林、平原……那里才能让人喘得过气。”   “郊区?”   “人还是比动物多。”查尔斯点点头,“不过,至少不用时刻按着枪套。”   “我倒想试试南边。”蓝尼摩挲着新冒的胡茬,“达奇念叨的塔希堤听着不错,不过码头老水手说那儿三天两头一股倾盆暴雨……我感觉对关节不好。”   “他该和达奇开个气候辩论会。”古斯轻笑,继而,跟想起什么似的,随意道:“你们说,科尔姆要被吊死了,达奇会来观礼么?”   蓝尼和查尔斯又互相望了眼,查尔斯思忖道:“应该。达奇不会放过这个。”   “肯定。”蓝尼确认,“那是老仇。老仇总要亲眼见证才痛快。”   他最好要来。当然,他绝对会来。但古斯依然故作诧异地挑起眉,把语气提得像听见什么不合常理的事:“恕我直言,这……不大明智吧?”   “可能我对他还不够了解,但我要被悬赏了一万块,那我肯定会离可能设网抓我的地方有多远有多远。”   蓝尼张了张嘴,似乎是要反驳,却又不大能找出反例,最后只嘟囔一句:“达奇不一样。”   “他不怕。”查尔斯低声补充道,“他一直都觉得,只要走得够快,没人能抓得住我们。”   “你们是你们,帮派里还有女士和孩子。”古斯没兴趣似的越过他们往屋里走,“但愿你们头儿留足了守卫。”   沉默如铅块坠地。蓝尼没再开口,查尔斯神色凝重。古斯脚步一顿,演技精湛地瞪大双眼:   “……不是,你们的传奇领袖不至于,为了自己爽快,整个家族于险境?这和我听闻的侠盗传说可不符。”   查尔斯一言不发,蓝尼张了张嘴,勉强挤出一句:“达奇……达奇有计划的吧。大概。总会有的。”   “我不了解,毕竟我只是亚瑟的朋友。是个外人。”古斯拍拍他的肩,悠哉游哉地往屋里走。   壁炉铸铁炉膛里火焰正跳着探戈,将潮气蒸成细碎金箔。古斯脱下外套挂往椅背,因克溜溜达达地进来,趴到他脚边。   古斯倒了杯茶,听着屋外渐远的脚步声。两个忠实的帮派成员还没意识到风向变了,好在已经开始怀疑风从哪儿吹。   这很好。接下来,只需要再等几场雨。   ……   第二日傍晚,雨没落下来,天却像浸了水似的,一整晚都低垂着脸。   第三日黄昏过去,无人叩门:亚瑟没回来,何西阿的影子没见着,连索要保护费的意大利佬都没来试着砸玻璃。但第四日破晓,港口的潮气里多出了报童的嗓子:   “号外!奥德里斯科头狼绞刑令——明日正午!断头台开荤!”   第五日,晨风抚过黏腻帷幕,圣丹尼斯街道绷成拉满的弓弦。因克先察觉到动静,兴奋地扑到门边。古斯停笔,还没走出屋子,门先开了。   一道熟悉的身影裹着旷野的凛冽迈进来,没说话,帽子也没摘,身上还带着些马背上的风尘。那双锐利的蓝眼睛扫过房间,直直锁定了古斯。   门页合上的砰嗒声中,男人走近,一只手扣上古斯的后颈。   不算熟练,但很紧很真,挟有一路疾驰的汗气。古斯尝了尝,又从深处捞出点咖啡味。正要加深这个掠夺时,亚瑟已经松开手退后。   “我回来了。”男人喉结滚动,嗓音压低,“达奇把大部分人都带来了,非要确保行刑顺利。”   “我们只有半小时准备……收拾好东西,带上马和因克。要是出了岔子,你们就跟蓝尼和查尔斯离开这城市。”   古斯抬起眉。   “等会儿甜心。”他也压低声音,“我得提醒你,我们的身份是安全的。普通市民,看个热闹,不会有任何人注意到。要是慌慌张张地跑了,反倒会引起怀疑。”   “你知道,我有点能力,我没有感觉到被注意——”   “不,小子。不是注意我们。”亚瑟打断,“是枪战。科尔姆的余党——奥德里斯科帮的人在城里不少。他们要劫刑场,这种事以前可没少发生过。”   “一旦开打,警察必定会掺和。你不会想被谁堵在死巷里盘问的,小子。”   古斯的眉头抬得更高了。   “呃,甜心,通常来说,试图审讯我的人会先收到自己的讣告。”   亚瑟一滞,接着,他迅速瞟过窗外,嗓音压得更低:“听着,你那本事该留着保命用。圣丹尼斯可不是小镇子。你在这儿耍你那一套,消息会传得比野火还快——”   “亚瑟!”   查尔斯通知似的在房外喊了声。古斯只得拉开距离,假装整理袖口。余光里,混血儿推门进来,步速远比平日慢:“怎么了?我没看到何西阿——”   亚瑟咳了声:“达奇带人进城了。我来通知你们收拾。”   查尔斯沉默了一下:“达奇还真来了?”   “他打算亲眼看着科尔姆被吊死——”   “等会、等会。容我插个话。”古斯抬起双手,“亚瑟,我能不能知道贵帮首领的作战计划?”   “到广场,混进人群,看着科尔姆上绞架。”亚瑟老老实实地回,“奥德里斯科帮动手,我们就动手。”   哪怕知道游戏剧情,古斯仍忍不住问道:“如果他们不动手呢?”   “不可能。”亚瑟摇头。“那样科尔姆早十几年就在绞架上风干了。现在——”   “我有个主意。摩根先生。”古斯摸了摸下巴。“现在,你应该去抹上发油,颜料。不过,是抹在你这张英俊的脸上。”   “……我?”亚瑟茫然眨眼,紧接着,他迅速反应过来:“你是说伪装?”   古斯点头:“我注意到,这城里,大部分白人老爷都不会正眼看黑人。至于不是老爷的那些,要是个白人绅士带着黑人手下,也只会盯着白人看……而我,我的街坊四邻都知道,我是个开明的药剂师,愿意给黑人提供工作机会。”   “刚好,平克顿侦探社的人,买了我的书,知道我是逮住科尔姆的‘古斯·摩根’。查尔斯跟蓝尼,还没在他们那挂上号。”   “我会带着他们俩,去平克顿那,举报奥德里斯科帮劫狱……”   亚瑟双眼睁大,古斯拍拍他的肩:“我会说线索来自亚瑟·卡拉汉警长。不过,话说回来,米尔顿探员似乎正注意着这个名字,我们最好换个——”   “塔西佗·普莱尔。就这个。”亚瑟咕哝一声,紧接着,跟突然想起来似的,他侧身翻起包来:“见鬼,你怎么不早说?幸好那些该死的身份证明我还没签名……”   查尔斯盯着亚瑟手忙脚乱地抓出一沓文件,居然有自己的那份——居住证明、品行证明、身份证明、无犯罪记录证明,好几份还煞有介事地盖着印章,忍不住问:“这是……普莱尔先生的主意?”   亚瑟还在分文件,闻言含糊不清地回了声:“这混账说要把警徽用得值回票价。”   “物尽其用是美德。”古斯一边得意洋洋地接,一边帮着分,“你想想,平时要额外找人写这一堆,至少得花三四十块。”   “少来,小子。签什么名?”   “塔西佗·普莱尔挺好的,听着就像个出身名门的好绅士……”   “胡扯。”   “那么你的上司格雷?总之赶紧签,普莱尔警长,绞刑场的钟可不等人。”   查尔斯站在一旁,听着这你一言我一语,不禁陷入沉默。   亚瑟正低头签字,嘴里没饶人,眉角却不紧了,动作间甚至透着股松弛——不像是刚长途骑行的样子,更不像亡命途中,倒像雪夜归家的人抖落外套上的冰碴,笃定会遇上接住他的那一个。   查尔斯默默叹口气。   亚瑟变了。更沉得住气,或者说,更放松。可最扎眼的,还是那种紧绷如弓弦的警惕正在融化,那种对古斯近乎本能的纵容——像美洲狮自愿收起利爪,贴着驯兽师打起呼噜。   查尔斯不动声色地移开视线,在没人注意的时候翻了个白眼。   这俩要是再默契一点,不如直接交换戒指算了。   他刚想转身,就见古斯像真听见了他的腹诽似的,收起笔,一手探向脖子,慢悠悠地解下一根挂着指环的项链。 第82章 局中 “别盯着普莱尔了。你脸红了。”……   不像周边乡镇随意搭起的露天场地, 圣丹尼斯这座文明之城的处刑台也讲究得很:有顶棚,有背板,木架上过漆。还有砖柱围栏, 金属弧形的门头。那铁门顶上, 甚至有特意弯出金色的花体字母——吉尔博广场。   人越来越多。   有人刚从剧院出来, 手里还攥着票, 就循着鼓噪声拐进广场;有家长把孩子高举过肩,说是长些见识;也有人混在人群里, 划包偷表, 得手即溜。   雨将下未下,乌云如沾满煤渣的湿毡压在头顶。犯人迟迟未现,警察越来越不耐烦,空气也越发凝滞, 有如一根浸透火油的麻绳,一粒火星便能轰然炸开。   勃朗特的手下孔蒂将礼帽又往下压了半寸, 不声不响地随着人流自然转动, 藏在帽檐下的眼睛一刻不停地扫视着每张生面孔。   他不喜欢这种天气, 不喜欢这种场合, 更与科尔姆往日无怨——作为圣丹尼斯地下王国的合法子民,他和科尔姆·奥德里斯科唯一的交集就是此刻:这杂种害他不得不像个码头苦力似的挤在汗臭熏天的人堆里。   毕竟范德林德的人必然会来。   或许是来看热闹,或许是来给老对手送终, 又或许是冲着某些更大的事……反正,那些个范德林德最好是来。   要是不来, 那他们就可以回去好好问问那个普莱尔了。那个比他还年轻的药剂师, 外乡人,一副什么都心里有数的模样。盯着他们的脸,连副笑脸都懒得摆, 活像真有什么倚仗似的。   他能有什么呢?弟兄们早查清了:那看起来还不错的小院子,是才租下没多久的;那两个黑人帮工是新雇的——指不定是哪家种植园逃出来;至于那个枪法唬人的白人,线报显示那家伙几天前就骑马出了城。   这样一伙人,再加上那条狗,对付那些跑码头的、那些小偷小摸的,确实是足够了。但勃朗特先生可不一样,勃朗特先生就是这城里的规矩和文明。那普莱尔敢这么张狂,靠的到底是什么,孔蒂今天就想亲眼看看。   砖柱很近了。孔蒂顺手擦了根烟,目光在广场里游走:大多数人都在看台子,在闲聊,当然,确实有额外的一小撮——穿得比普通工人利索,又不像富人那么讲究。有个瘦子不时抬头张望,有个胖些的站得太直了。他们看人的眼神警觉,侧腰也相当可疑地鼓鼓囊囊。   奥德里斯科残党?还是范德林德先锋?孔蒂悄无声息地往后挪了些,有些后悔昨天没仔细听,一时竟然想不清哪个帮派是能直立行走的就要,哪个帮派全是精挑细选的枪手。   据说达奇·范德林德的人头值一万块,够在市中心买栋好房子还有剩。这种级别的亡命徒,总不至于蠢到——   “看路,先生。”   身后一道不耐烦的男声。孔蒂拧着脖子刚要发作,眼角才撇,脸上顿时挂上一抹笑。把烟摁在靴底,默默横移着退入人群深处。   平克顿的乔治探员没有动作,只冷眼目送那意大利佬跟只被惊动的耗子似的消失,漠然移开视线。   是勃朗特的爪牙。有点威胁,但不算麻烦。刚好,跟身侧这个自称古斯·摩根的青年倒过来——这家伙看似人畜无害,却绝对是场麻烦。   ——毕竟,在活捉了科尔姆之后、拿到了三千块之后,这家伙又来举报那些个三千之下的五百、两百、一百要来劫狱了。   仿佛感应到审视,年轻人忽然侧过脸,如同所有有家族家族兜底的少爷那样咧开嘴,露出个不知是威胁还是没心没肺的笑容:“放松,乔治。因克只咬坏人。”   说完,跟强调似的,青年俯身拍了拍那只狗:“是吧,好孩子?”   狗热情地摇了摇尾巴——他们站得近,于是那尾巴啪地抽上乔治的小腿,跟马鞭似的。乔治勉强扯动嘴角退开半步,那狗看了他一眼,眼里没有狂躁,也没有敌意,只有一种让人发毛的镇定。   乔治强忍着不继续退,紧盯前方攒动的人头,低声问:“你带的这两个有色人……靠得住吗?”   “必须靠得住,尤其是亚瑟……嗯?亚瑟呢?”   古斯偏过头,动作明显地扫视了一圈人群,然后像每个会把麻烦活外包出去的阔佬那样,一巴掌拍上乔治的肩。   “准是干活去了。别紧张,乔治。我最信任的就是他了。”他轻飘飘地说,“而你,这神经绷得比爆破引信还紧的架势,若是在女士们的茶会,怕是连块松饼碎屑都不敢落在你的瓷碟上。”   说话间,古斯也状若无意地错开半步,正好把自己挡在因克和乔治之间,装出一副体贴周到的样子:“再说,要是钱那么好赚,现在人人都是万元户了。”   乔治没理他。而周围的人群,不知慑于豹犬,还是慑于平克顿探员的枪带,跟着不声不响地让开了点,硬是空开一小道突兀的真空带,在广场上分外明显。   大约也意识到这点,乔治拉下脸,皮笑肉不笑道:“那就容我先行践行财富之道了,祝您安康,先生。”   他哼出一声,抖了抖衣摆,像是嫌这空气有味道,随即转身没入人群。   可他那副派头就像一柄没收鞘的短剑,即便遁入人群,也仍然锋芒外露。旁人或许不知道他是谁,但下意识就躲得远了些,让他在汹涌人潮中反倒显得更扎眼。   古斯维持着得体的目送姿态,笑意没从脸上落下,直到身侧响起一个压得极低的声音:“那平克顿不信我们。”   是蓝尼。   古斯没扭头,就着把玩帽檐的动作,嘴角几乎不动:“那是当然,但他得维持礼貌。”   “所以我们也得有礼貌,蓝尼。你去跟着他,辅助他,毕竟你只是个见识过奥德里斯科帮阴影的战战兢兢小伙,你很‘担心’他……”   “同时还要找‘上城的厕所’。”蓝尼咧嘴一笑,“我能顺便摸几块表吗?”   “……你跟达奇干活时再问这话。”   “知道了老板。”黑人小伙眨了下眼,脸上迅速换上一副局促又憨厚的淳朴神情。他拉了拉衣领,往乔治消失的方向钻,一边还不小心撞到了几个人。   现在,明面上,这广场的边角只有他。但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代表帮派成员的黄标早已悄无声息地散在周围:莎迪·阿德头戴浮夸羽饰淑女帽、穿着明黄长裙,站在前排;达奇扮成大胡子警察,巧妙地融入官方人士之间。   除了这俩如剧情伪装一致的成员之外,还有不少多出的熟面孔:约翰·马斯顿在演农夫,比尔·威廉姆森可能扮成了马贩,何西阿化身为一位体面的牧师,迈卡这臭老鼠在假装记者之类的——范德林德帮精锐倾巢而出,后防空虚。   当然,还有亚瑟。有游戏背包的帮助,亚瑟弄了身类似于查尔斯的麻布长袍,抹了一脸黑,在他举报完毕、和乔治拐过某条街时,悄没声息地替换了查尔斯;又在他们进入广场后,低调地表示要去查一查附近。   乔治毫无觉察。这位不知为何留守圣丹尼斯的中层平克顿探员,完全被那些乱跑的赏金蒙蔽了双眼。   天际响起沉闷雷声,厚重的云压低了天光,仿佛有谁把整座城市按进了漂着油污的港口河水。   广场中央绞刑台下方,人群如潮水般轻轻一晃。不是动乱,而是种如沙丁鱼群似的收紧——执法官员到,押送人员到,还有科尔姆·奥德里斯科,在铁镣和皮带中被拽上台。   “今日,圣丹尼斯公民共同见证,臭名昭著的匪徒,科尔姆·奥德里斯科,将为其累累罪行接受正义的裁决……”   执法官员展开文件,声音高而清晰。而在台上,科尔姆的头颅缓缓抬起,脸上不见痛苦,也没有恐惧,只有一对充血的眼睛,找什么似的扫视过人群。   古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听着执法官员继续在念——“他在过去的十年间,横跨五个州,杀人掠货,烧杀抢夺,无恶不作,但似乎没有受到任何惩罚……”*   视野投影的小地图上,街对角的楼顶冒出一个红点,旋即被一把代表尸体的x取代。一个与自己相同的灰标冒出来,然后某种被锁定感攀上后颈——   被搜索。被盯。但那注视之后没有恶意:是你的大猫正在窥探你。   古斯略略侧过脸,手指抬到唇边,装作抽烟的动作,朝空气送出一个飞吻。   那锁定感原地闪了闪,迅速滑走了。   “今天正义就将对他进行制裁……”   “——哈哈哈哈!”   一阵突兀大笑,骤然从处刑台上科尔姆嘴里爆出,掀翻了全场的肃穆。   执法官皱眉,示意一旁警探堵住犯人的嘴。警探上前,刚伸手,一下被撞开。   “达奇!”科尔姆猛然昂首,每个音节都似淬火铁钉楔入木台,“达奇·范德林德就在这里!范德林德帮的杂种就在你们当中!”   他疯了一样挣动,铁镣铮铮乱响。因克威胁地龇起牙,古斯连忙把它往后拉。而观众席里,一抹亮黄冲向台前:   “你杀了我丈夫!你毁了我的生活,去死,死——!”   砰!   一声枪响,科尔姆猛地一顿,肩头血雾喷溅而出。人群炸开。有人尖叫,有人蹲下,有人扔了手里的零食拔腿就跑。执法官脸色铁青,手往腰间摸,警探的指节扣住科尔姆的皮带——   砰!   第二枪。距离极近。直接掀开了科尔姆半个头骨。这前帮派老大脸上还残留着狞笑,血花已混着脑浆喷出来。达奇扯掉警帽,举着还在冒烟的左轮,也在大笑:   “没错,我就在这!”   硝烟中,时间仿佛凝结成块。下一秒,更多的大叫:奥德里斯科帮掏出了枪,范德林德帮成员掏出了枪。警探掏出了枪,平克顿也掏出枪——   砰砰砰砰砰!   枪声连串。像烟火炸开,又像雨打铁皮。子弹呼啸着穿透木板、砖墙、皮肉。尖叫混着怒吼和马嘶,有身体轰然倒地,有小贩翻倒推车,人群彻底崩溃,往四面八方逃窜。古斯及时抱起因克,像个避雨绅士似的精准地踩着尖叫浪潮的边缘,朝混乱之外挪。   转出广场不远,眼前是家正在拉门的咖啡馆。肤色如浓缩咖啡的店主举着个铁桶,一边收椅子,一边慌张吆喝:“关门了,先生,开枪了!快跑吧!”   砰——   门被古斯一把推开撞在内墙。他侧身挤进门,低头放下狗,语气却从容得像是预约了下午茶:“抱歉,我先约的人——”   “不好意思,阿曼德,这是我……老板。”   两道声音撞在一起。古斯抬头,看到查尔斯也正起身。老板原地一愣,先看看查尔斯,又看看他,还看了眼因克。古斯趁势道:“劳驾来三杯热的,老板。放心,外面只是些乡下帮派互殴,打不过来的。”   阿曼德嘴角抖了抖,最终什么都没说,只是干巴巴地哼了声,转身把铁通踹到一边:“见鬼,咖啡行吗?死在我店里我可不管……”   查尔斯坐回原位,把椅子拖了半寸,好让背后贴上墙角。他目光依旧盯着门,直到阿曼德进了后厨,才低声道:“你走得比我预料的慢。”   “形象很重要。”古斯挠了挠因克的耳根,“火急火燎的可不像守法公民。”   查尔斯保持着抱臂姿势,目光扫过窗外模糊的广场轮廓。远处有人在尖叫,枪声还在断断续续地炸。   “那边彻底乱了。”他说。   “我没想到。”古斯摇头道,“莎迪点的火……这我理解,毕竟她的爱人死了。你们的老大……嗯,他看起来可不大理智。”   古斯快速逡巡过周围,声音压得几近唇语:“亚瑟肯定已经带过口信了,他知道我会按下那些奥德里斯科。”   短暂的沉默。   三杯黑咖啡被端上桌,瓷杯在盘子里一磕。阿曼德动作不算粗鲁,却一点都不温和。他没问糖,也没问要不要奶,只把饮料啪地一声搁在桌上,像是生怕自己被卷进什么不属于平民的战争。   “第三杯给狗?”他鼻子里冷哼了一声,语气像打扫座位时遇见一摊血迹,“反正现在没人来喝。”   “因克不喝热的,”古斯接过杯子,语气平静,“太烫牙。”   阿曼德翻了个白眼,但还是转身走回吧台,嘴里低声念叨着什么,大概是法语,也大概是祷告。   查尔斯端起杯子,没有喝,手指搁在杯沿轻敲了一下。   “……你倒是和他完全不同。”   古斯又歪了下头,像是没听清。   “你说谁?”   查尔斯没有回答,只是视线掠过窗外的混乱,又回到古斯脸上,眼神带着点淡淡的探测,“我猜你不会在刑场上开枪。”   “当然不会。”古斯笑了笑,放下咖啡,“但我会让该响的枪响起来。”   “科尔姆活该下地狱。”查尔斯皱眉,“但不值得让好人为此送命。”   “那当然,好人也该有退路。”古斯点头,“不管那人是什么肤色、性别和取向——我猜你看出了一部分东西,不是么?”   查尔斯眯起眼,再次扫过窗外的混乱场景,然后直视古斯:“你挺聪明,普莱尔。能做真药,会赚钱,说不定连这场乱子都算准了数……不过,达奇的计划是塔希堤,你的计划是什么?圣丹尼斯?某个大城市?”   “有些蓝图在草稿纸上。不过主要看亚瑟,他喜欢哪我就去哪。”古斯平静地说,“初步计划是让值得托付后背的朋友们组成一个小型社区——我们不会怕事,但也不会主动惹事。”   深褐发色的青年顿了一下,像是藏不住心情似的摸了把无名指上的戒指:   “毕竟你知道,我有家要养。”   这话裹着蜂蜜色的暖意,语气里还带着一点近乎雀跃的轻快,像是面包房飘出的香,又像年轻人在午后的长椅上提起家里那位等他吃饭的人。   查尔斯嘴角明显地一抽。   他盯着古斯看了两秒,没说什么,只抿了一口还有些发烫的咖啡:   “要是那地方能看见树林,到时候告诉我。”   ——好,挖到一个靠谱的!   故作淡然地,古斯重新端起杯子:“那你对树林有什么偏好?热带?亚热带?寒带——”   因克忽而支起前肢。门被猛地推开,风裹着烟味、火药味和脚步声灌进来。   乔治扑进来,帽子歪了,领子开着,左手还死死扣着枪柄,整个人像是被街头的枪火一路撵到这儿。   查尔斯下意识地一绷,手滑往枪套,但乔治看都没看他一眼——   这平克顿侦探扫过一圈,略过店主,直奔古斯:“见鬼,普莱尔,我找了你两条街——你到底还知道些什么?”   古斯淡然道:“我知道的已经告诉你了。”   “该死的,那可太值钱了!”乔治一屁股坐下,把帽子摘下来往桌上一丢,满脸都是藏不住的喜气。   “赏金还在算,至少有五六百——照我们说好的,我拿六,你和你的人四,我回头就让人送去。”他眉飞色舞,拍着桌子,声音大到把吧台后的阿曼德都引得探头。   “而且那几个奥帮杂种当场爆了脑袋,干净利落,你家的那个亚瑟,枪法真他*——”   他忽然一顿,视线落到查尔斯脸上。   一秒钟的停滞。   乔治眯了下眼,像是在把记忆里的影像和眼前这位重新比对:“……亚瑟?楼顶的不是你吗?”   “蓝尼也能开枪。都很准。”古斯不紧不慢地推过先前点的那杯,“说实在的,我有时候也分不清。”   “哦,蓝尼。”乔治恍然大悟,不在意地摆手,没太放在心上,重新兴致勃勃地续上:“太准了,太准了,每枪都是啊。那些个范德林德的也都被吓跑了,跟过街老鼠似的。”   “普莱尔先生,要是你以后还搞到这种情报,咱们能配合得很好。你报线索,我带人抓人——咱们利润完全可以五五分啊。甚至……”   他斜睨了查尔斯一眼,小声补一句:“我们可以把你列为‘非正式情报员’,不走文件的。亚瑟,或者蓝尼想来,我也可以写推荐信。当然,他们不如你方便……”   查尔斯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眼乔治,默默抿了口热饮。   古斯却露出个为难的笑容。   “唉,乔治老兄。”他低声道,“实话跟你说,蓝尼还好。亚瑟……他身份其实有点问题。虽然他叫亚瑟,但并不是亚瑟。”   乔治本来正要伸手去拿杯子,听到这话,动作停住了。   他看着古斯,不动声色地从靠背里坐正了些了,颇有些平克顿精英的味道:“这是什么意思?”   古斯没答,倒是因克再度支起身,脑袋转向咖啡店后门,尾巴摇来摇去。   小地图上,另一个灰点,无声无息地停在那里。   古斯伸出一只手,轻轻按在因克背上。   狗听话地卧下,鼻子倒还不依不饶地指着。古斯继续保持着得体的笑,慢条斯理地开口:“意思是……瞧,虽说现在劳动法有了改动,但在那之前……还留下了些棘手事儿,一些遗留问题。”   他脸上挂起恰到好处的窘迫神色:“亚瑟实际上……姓普莱尔。”   乔治的眉毛高高一挑,神情变得耐人寻味。他像是听懂了,又像是宁愿装作糊涂不提。   “啊……”乔治不自在地说,“普莱尔,伙计,可能你还年轻,有时候……男人嘛,是会犯些错的。”   “别用这副脸。我当然知道,我又不是没犯过错。”古斯恼火地一摆手,“反正我家里是不好给他改了,不然我也犯不着跑出来——乔治,你们平克顿,有没有什么办法?”   ……查尔斯如坐针毡。   在白人的地界,很多年来都有个规矩:孩子的身份随母亲。于是,黑人女人生的孩子,不管父亲是谁,哪怕是庄园主,也依然是奴隶。   白人立这律法,是为了占有他们的活体“财产”。古斯现在谈这个,是为了给亚瑟一个合法身份。   查尔斯理解。查尔斯知道。查尔斯愿意配合这场戏,哪怕这得忍着让对面那个糊涂平克顿把他当成“亚瑟”,投来那种“你兄弟对你真好”的眼神——   问题是,古斯这小子和亚瑟才不是兄弟。绝对不是。   而且,真正该坐在这桌上的那位,此刻正站在因克对着的方向,暗戳戳地注视这一切。   查尔斯,一个单身汉,被莫名其妙地发下一份“兄弟情深”的剧本,坐在一张不属于自己的桌前,忽然觉得嘴里的咖啡哪都不对味。   “我出去抽根烟。”   查尔斯说着,没等回应,兀自绕过桌脚。后门虚掩着。他轻推开,反正就是比屋里清新的空气立刻扑了满脸,还夹着火药味和远处惊叫未散的尾音。   亚瑟就站在外头,靠着砖墙,一身粗布麻衣还沾着尘灰。脸上那层油污遮得极好,几乎认不出他来。他摘了帽,同样抹黑的乱发搭着额角,像个刚从码头干完活回来的苦力。   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不是警觉的那种亮,也不是狩猎时的那种亮。而是一种极专注的凝视。他看着前方咖啡馆的窗,透过斑驳的玻璃——那是古斯的位置。   查尔斯站住了。忍了忍,又忍了忍。   查尔斯,一个老实的单身汉,忍无可忍。   “亚瑟。”查尔斯语气平平。“别盯着普莱尔了。你脸红了。” 第83章 正名 “五千块赏金可买不到你即将经历……   暮色像是轻轻落下的一层温柔烟纱, 将小院镀上流转的紫金光泽。落日最后一点余光斜照在桌角,拉长了人影,也把纸面上的铅字映出一层金边。   一张略带纹理的奶油色牛皮纸被小心地倒在桌上。   三双眼睛随之同时落下, 第四双却是自下而上扬起——因克从亚瑟靴边抬起头, 前爪一撑, 脑袋探出, 鼻子好奇地嗅闻着空气。   “好孩子,这可不能给你咬。”古斯笑着拨开跃跃欲试的狗头, 站直了, 朝院内的三个人类观众微一欠身,双手往前一推,如侍者揭开银盘盖子般郑重其事:   “各位先生,请允许我隆重介绍, 亚瑟·普莱尔,平克顿的特别合作者。”   亚瑟挑了下眉, 没说话, 只跟着另外两个脑袋一起凑过来打量。查尔斯一手撑膝, 另一手端着杯子, 连喝都忘了喝;蓝尼手肘支桌,眼睛瞪得老大——   文件头部,相当精致的哥特体, 书写着“平克顿国家侦探社”;下方则是咄咄逼人的鹰眼标志,那只象征着“永不睡眠”的睁开的眼睛, 在夕阳下反着一点暗金色的光。   “兹证明……获准在美国各州代表本社从事情报收集、案件调查及执法协助等相关工作……”蓝尼的喉结随着吞咽动作上下滚动, “全美各地执法机构及本社合作伙伴应予认可并提供必要协助……”   他念到一半停住,抬头看看古斯,又看看亚瑟, 两眼翻腾着目睹灰狼混进猎犬群里的震撼:“上帝作证!亚瑟,你现在也是平克顿的鬣狗了!”   “我建议修正您的修辞体系,萨默斯先生。”古斯饶有兴致地说,“来,你的‘鬣狗证’。噢,查尔斯,我们的新身份还得等等,你知道,和商业挨边的话,流程总要慢些。”   查尔斯点点头,蓝尼接过纸张,张大了嘴。亚瑟依然没说话。他微微前倾,低头看着桌上文件,像是认真端详,又像在憋着什么。终于,他哼笑一声,声音不大:“你就这么想改我的姓。”   “怎么是我?我们的书都已经印出来了。”古斯耸耸肩,一脸无辜:“况且,你都已经是普莱尔家的人了,不是吗?”   这句轻飘飘地甩出来,亚瑟立即从桌下踹来一脚。力道不重,却正中膝弯。古斯倒吸一口气。查尔斯猛地呛了一口。   “咳——!”   这素日里行事稳重的混血猎人像刚吞了根刺,眉头狠狠皱起,手也挡在嘴边,肩膀跟着抖了两下。蓝尼下意识转头看他:“你没事吧?”   “……没事。”查尔斯擦了把嘴,动作果断地站起身来,顺手按住蓝尼的肩:“来,咱们去劈点柴。”   “啊?”蓝尼一脸懵,“感觉还是够的——”   “柴火永远不嫌多。”查尔斯不容置疑地说,“再拖会儿可能就有雨了,走吧。”   他一把扯过蓝尼的胳膊,把人半拉半带地领出了院门。蓝尼回头张望,嘴巴微张,还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挠了挠脑袋,跟着走了。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狗在椅脚旁摇尾巴。落日最后那点光照从墙缝滑下,打在那张摊开的文件上,把“普莱尔”这个姓氏晕染出几缕温热的金边。   然后,它被一双带着枪茧的手小心翼翼地折了起来。   古斯歪头注视着,试探着靠过去半步,亚瑟瞥来一眼,只摘了帽子,又低头去拍膝上的灰,动作慢吞吞的,仿佛是在给自己找点事做。古斯果断环向那截紧实的腰,这回被抵住了。   “别在外面。”   男人小声警告,既没真的用力,却又相当坚决。古斯想了想,改绕向那副宽厚的肩。   现在,他们并排坐在桌边,腿贴在一起,马靴并着马靴。古斯一只胳膊从亚瑟背后绕过,肘窝顺势搭在斜方肌处——不是搂,也不是压,更像是长久相处养出的肢体契合。   他的指尖落得轻,顺着亚瑟肩线慢慢收了收,掌心贴稳,手臂松松挂着,半是勾搭,半是支撑。春日衣衫穿得薄,体温透过棉布熨上皮肤,仿佛将漫天晚霞偷藏进了方寸之间。   亚瑟喉结不明显地滚了滚,没动,也没推搡,只抬眼往天边瞟了一眼,像是在确认没人路过,又像是在忍。   “少得寸进尺,小子。”他后槽牙磨出气音,“要是被人撞见——”   “这可是‘兄弟’的拥抱,你看,连指甲缝都在阳光够得到的地方,光明正大,光天化日。”古斯不怀好意地倚靠过去,语气理直气壮,“况且,你说别在外头,我这不就在‘旁边’了?”   “旁边”一词被他刻意咬得又轻又慢,亚瑟咬牙撑住了,心跳却在一瞬间不讲理地加快了几拍。   那是一种熟悉却难以适应的跳动,不像战斗时的血热,也不是逃亡时的提防,而是某种被碰到要害却偏偏得装作若无其事的难受劲。声音全被压进骨头缝里,连呼吸都慢了半拍,好像一快就要露馅。   古斯似乎意识到了这点,得逞般从鼻腔哼出轻笑,径自侧身半靠过来。这份重量来得狡猾又坦荡,一下压得亚瑟动也不是,推也不是。而那点热度、那点无声胜有声的“我就在这”的意味,清清楚楚地黏在身上,拿不下去。   亚瑟皱了皱眉,努力把颊边那点热压回去。他盯着天边将熄未熄的余晖,终究还是问道:   “花了多少?”   “你的一百五——因为我给你买了那个平克顿的徽。”古斯说,“其他人包括我,一个洁白无瑕的身份,也就只要一百。”   他放轻了语气,顺便还把脑袋往亚瑟肩窝那块压了压,明目张胆地蹭。亚瑟僵了一下,难以置信道:“这就……四百五?该死。”   “确切地说,目前为止,四百六十八。因为我还请乔治·哈洛韦——就是帮咱们跑这事儿的平克顿——喝了个爽。”古斯说道,“整个跑通,应该不超五百。”   亚瑟指节骤然蜷起,古斯连忙坐直,正色道:“可别嫌贵。这钱可是能砌进咱们新身份的灰浆。从这一个开始,我们就能逐步搭出更加合法的东西:银行账户,税务登记,商业执照。”   他掌心缓缓抚过亚瑟脊线,如同安抚一只炸毛的大猫:“甜心,你该尝尝坦荡活在阳光下的滋味。你要是现在进警局,能比我还受欢迎……”   亚瑟哼出一声:“以亚瑟·普莱尔,还是亚瑟·卡拉汉?”   “当然是‘亚瑟·普莱尔’。”古斯笑眯眯地,“亲爱的乔治探员可没填你的肤色。这代表,一旦卡拉汉出了问题,抑或出圣丹尼斯——”   “那还得避开那个米尔顿。小子。”亚瑟沉声说,“你烧这笔钱前应该先跟我商量。米尔顿早就怀疑‘亚瑟·卡拉汉’——”   “可不止,甜心。”古斯慢悠悠地打断他,“达奇崩了科尔姆那天,乔治·哈洛韦来咖啡馆找我,喊的可是‘普莱尔先生’。”   他顿了一下,意味深长地补上一句:“我去领赏的时候,登记的名字,是古斯·摩根。”   亚瑟一怔:“他——”   “乔治问过我,”古斯清了清喉咙,模仿起乔治探员的英国口音:“‘摩根先生,想不想再赚五千块?那目标和你很有缘,叫做亚瑟·摩根’。”   “对乔治来说,名字只是个代号,我姓什么都无所谓,有希望分他赏金就行。不止他,平克顿的底线其实一直都很清楚——花得起钱的,才配谈正义。”   “当然,那位通缉犯摩根先生确实让我挺吃惊的。你想,亚瑟王的姐姐不就叫摩根嘛,所以这听着就像,有人取名叫做‘耶稣·圣母玛利亚’,或者‘路西法·晨星’。很不真实,是不是?”   亚瑟冷冷瞥来一眼。   “嗯哼,一个叫奥古斯图斯的,说‘亚瑟·摩根’荒唐——你知道你这名字听着像是什么吗?就是‘撒旦·普莱尔’。”   “感觉还不错。”古斯若有所思,重新慢慢靠过去,额头几乎蹭上亚瑟鬓角,故意把声音压得像夜风:“那么,来一份堕落套餐吗,亲爱的圣·亚瑟?现在预定能享受专属折扣哦。”   亚瑟把头偏过去,像是不让他贴那么近。   “堕落个……一块钱。”亚瑟咕哝道,“不能再多。”   古斯再度坐直,语气也是一正。   “已经收到您的订单,那么亲爱的客人,我们得谈谈具体堕落方式。”他一本正经地说着,像真在对贵宾解释服务流程:   “您是希望我从正面呢,还是希望我从背后?或者您侧过身?又或者我们全试一——”   话没说完。   亚瑟猛地转头,动作快得像一记突袭,直接用嘴堵住了他的嘴。   古斯尝到了点桌面剩下的果汁味。   他顺势收紧了手,亚瑟迟疑半秒,最终还是没有退开,反而回咬了一口,像是报复,又像是勾引。   等他们终于分开,亚瑟眉间带着点火,眼底却是压着的亮光。他盯过来,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清:   “五千块赏金可买不到你即将经历的事,邪祟。”   ……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很后悔没有念一个文科学位,以至于一时找不到合适的词语概括今晚玩的……嗯,“圣·亚瑟压榨邪祟奥古斯图斯于此”?   总之,这场驱邪可贵得很。也许是那份平克顿的身份证明给了他某种力量,又或者是“普莱尔”这个新姓氏带来的自由感。他的喘压得像怕被谁听见,但整个人却始终没往后退半寸。   顺便发现,他大腿内侧特别容易发热。不是因为动作多,而是因为他在忍。他总想控制节奏,咬着牙不出声,好像一旦叫出来就算输了似的。   一开始我还以为他是怕被听见,后来才明白,他只是不太好意思被我发现……他其实非常、非常喜欢。嘿嘿。   又或者说,他扮演得太敬业了。连羞耻感都拿捏得恰到好处。   ……总之,确实值五千。   可恨我全副身家加起来暂时还没这么多,不过,我已经很好地证明了我的赚钱能力,和规划未来的能力。   如果说达奇用梦想拉人上船,那我就会用现实给他一个岸。比起达奇飘在计划里的理想国,我的港湾至少头上有屋顶,卧室有床垫,每顿有荤有素有水果,我赚一份他有一份。   还有,现在,用听诊器听他的肺,那些该死的杂音已经撤退了!   圣·亚瑟一旦下凡,众神的位置,就得重新排一排。   附注:身份下来后,记得查查考药剂师执照需要哪些资料。毕竟亚瑟连打几轮奥德里斯科之后,我的上半身已经没有发光特效了,又是个半公开的“合法合作者”,总不好一直做个黑户。   附注的附注:虽然平克顿这边走的是乔治那条线,理论上不会跟意大利的勃朗特撞上,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我这张身份卡,八成会在圣丹尼斯的哪位老蛇精那儿卡一下。   这么说来,我是不是还得支持我那家属的老大,著名西部点子王达奇,开发开发鳄鱼饲料新配方?   【亚瑟·摩根日记】   今天(涂抹)……这几天,我不知如何写起。   达奇杀了科尔姆。在他*的行刑广场。那里到处都是警察,平克顿,奥德里斯科。见鬼。他全知道,可他还是做了。在大庭广众下,当着所有人的面,高喊“我就在这”,像是什么该死的表演。   我看到何西阿的表情。我们在想同一件事。达奇变了。或者说,达奇一直都是这样,但我现在才看清。   而那时候我想的是,见鬼,古斯还没走。   还好这混账没傻到朝我的方向看。只是护着因克,像个该死的贵族一样从容地挪出了广场。老实说,他虽然没开枪,但在枪战中的样子比达奇强。   这整件事让我觉得达奇似乎正在失控。过去,他每个计划都有条不紊;现在,他就像个要证明自己还有用的老人,不顾后果地逞英雄。而古斯……只花了四百五十块,就买了四张能光明正大走在街上的通行证。   他那时看我的样子,生怕我嫌它贵。但我只是觉得怪。亚瑟·普莱尔?几十年来,我一直是亚瑟·摩根,或者亚瑟·卡拉汉,或者无名氏。现在突然有了这么个……正经身份。见鬼,我从记事起就被追捕,头回见到自己名字后头跟着平克顿的标记。   那本露营手册居然还在卖。古斯前天又收到一封信,说要再加印五百本。我画的那些草图,我们合写的那些花里胡哨的说明……居然有人愿意花钱买。不是抢,是买。这感觉……很不一样。   也许真有条路能走出去。可能因为这样,我把他拉进屋里,然后(涂抹痕迹)   见鬼。这事写不下去。   我已经习惯了逃亡的生活。枪,马,帐篷。但混(涂抹痕迹)古斯提出的,这些合法的东西,突然让我意识到我可能想要的更多。   他居然还说一起堕落,哈。如果有谁把我拉上来,而不是往下拽,那就是他了。虽然这话我宁死也不会告诉他。这小混账已经够自鸣得意了。   值五千块赏金的亚瑟·摩根。现在是亚瑟·普莱尔,一个平克顿的“特别合作者”。这世界可真他*荒唐。   如果这身份能真管用,如果我们能从这片烂泥地里爬出来……查尔斯和蓝尼也在咱们这条船上了。这身份能保住他们吗?能让我们不再是那些夜里不敢点灯的亡命徒吗?   不知道。但我发现自己想试试看。 第84章 顺路 “我可等着瞧你怎么伺候那匹摩根……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不得不给某位西部点子王致以感谢。尽管他那浮夸的登场仪式成功让整个圣丹尼斯都记住了他们帮派, 招来了不少本不必要的关注,估计康沃尔也会很快被招来……   但据蓝尼反馈,现在已经没人再去破坏我们的广告了;查尔斯也说, 尾随和盯梢的情况明显减少。真是意外之喜, 简直值得我往他们那捐款箱里扔几块钱。   不过, 反正我和亚瑟共享着同一个金库的钥匙, 亚瑟最近手头松快,必然会反哺营地。与其重复捐赠, 我还不如花这几块钱给他买块上好的牛肉回来烤, 这样一来,也算我捐了,嘿嘿。   这几天的成功里,亚瑟始终保持着令人钦佩的清醒。他说要是哪个帮派真想勒索, 绝不会满足于上门拜访、出门跟踪,特别是涉及药品的生意, 麻烦会没完没了。他对这些事太熟了, 不知道是职业习惯作祟, 还是过去的经验让他警觉。   当然, 我是计算过风险的。按我现在的标签,我们售卖的异烟肼药剂在法律的定义上是“肺结核患者专用营养补充剂”,属于保健品或食品添加成分, 是“专为肺痨患者设计的强化配方”,有助于“恢复肺部空洞带来的损伤”之类的。等我把专利和其他几项关键原料搞定了, 它们才能真正冠以“药物”之名。   两者间的区别?大概就是一个需要更多的钱和更多的审批流程, 另一个只按普通商品和食品标准走流程。在我们已经拿到平克顿介绍信的前提下,很快就能从街头销售、杂货铺搭售转入正规经营,之后再慢慢扩大规模。   可惜我说得再清楚, 亚瑟也还是不信。于是我们打了个赌——关于执照。他赌申请会卡,我赌能顺利通过,谁输谁负责喂一周的马。   我们现在有三匹马了。包括新来的白雪在内,都是些乖孩子。输赢倒无所谓。不过现在最令我好奇的是,要喂的马里,是否包括——   “古斯。”   木门吱呀推开,惊得铅笔在纸上歪出一道。亚瑟的影子斜斜切过桌面:“你在写什么?”   “日记。”古斯坦诚地说着,手腕一转,啪地合上了自己的本子:“内容详实,字数充足。好奇吗?拿你的来换。”   “想都别想,小子。”亚瑟双臂抱胸,自牙缝里挤出声哼笑,“现在认输,你还用不着跑。”   “不对,不对,就算我输了,也得知道输在哪。”古斯笑眯眯地,“顺便问一句,我喂马的任务里……摩根马算不算在内?”   亚瑟没好气地瞪来一眼:“你先赢。”   “所以这就是说——”   ……   阳光还带着晨雾的湿润,空气里发酵着雨后土味与远处飘来的工业煤烟。越往城里,道路越硬,马蹄铁叩击地面的音色也越发清脆——开始是碎石混土的路面,还能踩出些泥浆;再往前,变成了压得发亮的石砖,车辙刻痕纵横交错,像无形规矩扎进了地里。   马缰在斗嘴和笑声中不时绷紧。经过最后一片郊区木栅时,还能瞥见一两只晒太阳的懒猫。越往里,木头变成了砖墙,砖墙又被石灰与浮雕装饰取代。气味也变了——草木的清新褪去,只剩下煤烟、马粪和洗涤水的味道在街口混杂。   最终,在一座带石柱门廊的白砖大楼前,两人勒马停下。古斯拍拍马脖子,亚瑟皱着眉看了看左右,像头要迈进笼子的美洲狮。   “这鬼地方光闻着就一股有钱味儿。”他小声咕哝。   “管住你的手,摩根先生。”古斯利落翻身落地,拍了拍西装翻领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我们今天只与墨水瓶搏斗,不劫这里的保险箱。”   亚瑟哼出一声,也跳下马:“我看未必,小子。我干这一行久了,能看出来,有些地方啊,不是你打劫它,就是它打劫你。”   “那也等证件到手……愿文明的审查流程宽待我们。”   古斯握住门把手。   大门一声咔嚓脆响,仿佛机关启动。门内是相当安静的一片空间,与街头的喧嚣仿佛隔着一堵玻璃墙。地面是打蜡的大理石,墙上悬着几幅油画,连空气都像是比外头冷了好几度。   脚步声在空旷的前厅里回响,仿佛被某种无形规矩不断重复地放大。柜台后头一个戴眼镜的女文员,她甚至没抬头,仿佛早已习惯了门口的风铃声。大厅里三三两两坐着几个商人或医生模样的人,各自抱着文件夹,神情专注又麻木,如同等审判的被告人。   古斯轻咳一声,走向前台。那位文员女士依然没有抬头,只是伸出根手指,指向一本厚重的登记簿。   “姓名、事由、预约人。”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前来见汉弗莱先生,关于上周提交的产品标签审核。已经支付过加急费。”   一旁的亚瑟扬起眉毛,古斯保持着微笑,看着那文员抬起头,目光在自己身上一转。   “啊,是您啊,普莱尔先生。”她的语气突然热络了几分,嘴角甚至挤出个近似笑意的弧度,“您确实有预约过,汉弗莱先生今早特意整理了您的文件。”   他们被带到了一扇紧闭的门前,古斯轻轻敲了敲门。   门扉纹丝不动。   古斯神情一僵。   文员早已旋身离去。亚瑟踱上来,手掌拍了拍门板,又煞有介事地从门板摸到门框,跟打梁牲口骨架似的评估过它的厚度和坚固程度。   “橡木。”他压着声音说,“上好的那种。比教堂的椅子还结实。”   古斯拒绝理会这家伙,重新用力地敲了几下——   ——圣丹尼斯市政卫生委员会的办公室,艾伦·汉弗莱才将茶杯移到桌角,门就被推开了。   “进门前要敲门,懂吗?”艾伦头也不抬,声音不快,“这里是市府机关,不是牲口集市。”   “我们敲了,先生。两次。”一个年轻的声音说。   这是哪家不知天高地厚的小子。艾伦慢吞吞掀起眼皮,看到两个男人——都很高,身材结实,前头的那个年轻些,深色短发,没留胡子;边上那个年长些,暗金的半长发,时髦的两日胡,靛蓝双瞳有如冻湖。   只是,两件同款深灰绅士外套,年轻人身上效果刚好,年长者身上那件,却在胳膊和胸口绷得紧紧的,活像头烈马强套了银行家的行头。不知是穿衣习惯,还是管家或保镖得了少爷多定的衣服。   “请坐,先生们。”艾伦用钢笔尖点了点面前两张削过椅背的梣木椅,这可是他的匠心之作——不舒服的椅子能显著缩短会谈时长。“我是艾伦·汉弗莱,市政卫生委员会助理委员。有何贵干?”   年轻人放下一份文件:“奥古斯图斯·普莱尔。前来领取我的‘咳嗽安抚补剂’产品标签审核结果。一周前递交的完整材料。”   艾伦展开卷宗,视线还未扫过第一页,脑海中先叮咚一响——勃朗特家的人正好说过,要要特别关照某个带着罗马余晖的名字。   他斜起眼睛,重新审视这年轻人:瞳色深沉,俨然沉淀着老派贵族的克制;右手不算新的红宝石金戒,是藏着新钱难买的岁月包浆;坐姿有过礼仪训练的端正,还有那些个在标签和注册名录上烫嘴的拉丁词根……   艾伦清了清嗓子。   “这个嘛……普莱尔先生,”他拖起为难的长腔,像在对客户解释并不令人愉快的房价调整,“我很抱歉,但您应当理解,市政审查流程就像酿制雪莉酒,有严格的程序和时间表。”   “首先呢,文件会经过初步登记,然后转交到分类评估科,之后是专业审核部门,最后才能到达决策审批处——”   “一周前您可不是这么说的。”古斯平静地截断,“您当时握着我的手说‘下周准能批下来’,我还请您喝了一杯,在巴士底狱酒吧。”   他盯着对面的中年职员,而这职员脸上的微笑更微妙了。   “啊,是的,可工作流程不是这样。”艾伦说道,语气诚恳,“您的产品属于特殊类别,涉及肺部健康,这就需要更严格的审查。更何况,最新的‘深入健康审查条例’刚刚生效——”   “什么条例?”古斯问,“这周的报纸我都看了,市政厅我也跑过两趟,甚至连一周前的您,也没提过什么新条例。”   “文明车轮滚滚向前,政策也是日新月异的嘛,普莱尔先生。”艾伦摊手道,“为了公众健康,我们必须格外谨慎。您需要更多文件和……额外程序来支持您的申请。”   “当然。”他意味深长地停顿了一下,又向前略略倾身:“这也不是不能加速,只是流程上,可能,需要适度的……辅助材料,来打消上级的疑虑。”   身边亚瑟扭过了头,似乎是在忍笑。古斯眯起眼:“比如?”   “您明白的,”艾伦露出个温和的笑容,“这类行政决策,并非我个人可以左右——我们这里不收贿赂,那可是违法行为。可您若能表达一点诚意,比如提交一笔‘行政协调金’,那我们自然会从程序上进行‘快速审议’。避免——嗯,不必要的耽误。”   说完这番话,他依然表情轻松:“其实我们是为您着想。否则,一旦资料进入缓查流程,便要等议事厅财政季度审计通过后才能转交。这样说,或许您就明白了——”   “多少?”古斯简短地问。   如同是在计算账本利润,艾伦点过手指,又翻开面前的文件,唇边始终挂着礼貌的弧度:   “按照近来的先例,这个月内,一百元算是中等标准。可您若希望在本周内拿到批文——”他抬起头望了古斯一眼,眨了眨眼睛,“象征性地提交两百二十五元整,将大有裨益。”   古斯盯着他,艾伦仍满面春风,仿佛刚刚建议的是一套午餐搭配。   亚瑟咳了声,从包里抽出另一张纸,随手一推。   “平克顿的介绍信。”他说,“能打个折吗?”   他语气过于直白,古斯眉梢一跳,艾伦脸上的笑也僵了僵。继而,他接过那纸,先慢条斯理地展开,目光掠过那枚鹰隼徽章,又不紧不慢地把信合上,推回桌面,仿佛那只是张餐厅菜单。   “先生们啊,”艾伦慢吞吞地说,“这里是卫生委员会,不是州警局。”   古斯干脆学着亚瑟的语气:“所以,能打个折吗?”   “很抱歉。”艾伦依然在笑,“圣丹尼斯是有章法的城市。你们拿得出这封介绍信,自然是值得信任的绅士。基于此,我可以将‘行政协调金’从两百二十五,调整为整两百。这已经是我职责所能承受的极限了,先生们。毕竟,我也得向我的上级交代。”   古斯叹了口气:“看来我理解错了圣丹尼斯的规矩。”   “圣丹尼斯一向讲规矩。”艾伦掀起眼皮,笑意如同将融未融的蜂蜡——既维持着公务员的架子,又随时准备滴落成谄媚的模样。   “只要两百,就能换来无尽的商机与便利。当然……下回若能带来更有分量的介绍信,我也会更方便。”   古斯再叹出一口气。   “我输了。”   艾伦微微一怔。这可和勃朗特的人提到时不够一致……这种出身富贵的小阔佬,又有一月不到就千来块入袋的本事,两百块,按理说也不过是几轮赌博的事——   那不怎么会说话的金发年长者却坐直了。   动作很轻,没有一点声音,但室内的空气却似乎突然一紧——   他眼神没动,搭在大腿上的手收了回来,肘部微微提起,指节松了松,俨然是在惯性确认枪套的位置。那是一种为发力、起身、甚至为制服某人而调整身体的姿态。像头并不咆哮的狮子,就算只是在伸懒腰,也足以让猎物闻到血味。   光是看,艾伦便觉得脖子后头发紧,某种难以言明的不适感从胸口升起,像有人正对着他的命进行审阅、分类、标记:脆弱点、逃跑路线、优先级。   “黑朗姆喜欢辣薄荷。”那年长者莫名地说,低沉的声音里居然还掺了点笑,“白雪喜欢胡萝卜。”   “……先生们?”   “金条喜欢苹果。因克就没有不喜欢的。”古斯郁闷地接口:“遛狗、喂马都归我。拜托了——当然,别出人命。”   “——?!”   本能地,艾伦站起身,但与此同时,那年长者也站起——   只是一瞬,艾伦便意识到,这人比自己高出半个头,宽出一圈。那些把外套撑出轮廓线的不文明肌肉,此刻每一寸都像是能用来发力的器械。只要这人愿意,完全可以隔着桌子把自己提起来,像掐起一只鸡。   还有那只手——戴着枚不小的金戒指,看上去像订婚用的款式,却粗壮、粗糙、带茧。那不是工人的茧,不是写字的茧,是每次举枪时都会磨在同一位置的茧,集中在几个致命的关节上。   “……先生?”艾伦声音发虚。   “我瞧你……挺喜欢去巴士底狱吧那地方吃晚饭。”亚瑟懒洋洋地开口,“我也喜欢,不过,我骑马。你坐电车……就这几步路啊。看来最近赚了不少,是不?”   艾伦呆在原地,脸上的血色比喝了一瓶私酿威士忌还褪得快,而亚瑟的神态依然像在闲聊。   “填饱肚子后,你喜欢顺着河边溜达。那地方暗巷多得很,路灯坏了好几天了,连你家门口那盏也是……看来你们这什么委员会,管不着市政。”   “是么?”古斯神情诧异:“这可不够安全……”   这暗示再明显不过了。艾伦僵了几秒,只觉一股冷风灌进脊椎。最终,他挤出一抹僵硬的笑,缓缓坐回椅子上。   “我……我可以减到一百五。”艾伦结结巴巴地说。   亚瑟缓缓摇头,目光没有离开艾伦的脸:“看来你更想晚上在河边谈?”   “好吧,好吧!”艾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这几个词,“这份申请,我……会亲自处理。但是、但是还是要几天,这没办法,必要的。”   “几天?”亚瑟问。   “加急,明、明天就行。不要钱。”   “这才像话嘛,伙计。”亚瑟咧嘴一笑,轻快得就像刚才那压迫从未存在,“合作愉快,是不是?”   艾伦勉强点头。就像生怕他们误会似的,迅速地拉开了抽屉,抓出了一堆文件和印章。   “说实话,”他咽了口口水,“这事……本来不是我的主意。我是奉命行事。”   古斯歪了歪头,目光温和:“哦?”   “这套流程,是勃朗特先生的人吩咐的。”艾伦压低声音,“他说要‘留意一下这个普莱尔’,看你是个什么来路。我……我只是听命照办。”   他偷偷瞄了古斯一眼,又立刻移开:“不过现在……我会亲自送批文,不再拖延。两位……确实是讲道理的人。”   “很好。”亚瑟点头,眼神里带着猎人的满意,转头对古斯道:“你看,普莱尔先生,我就说,这圣丹尼斯的效率能比牛走得快一点。”   古斯起身,向艾伦礼貌颔首:“感谢您的理解与配合,汉弗莱先生。”   两人走向门口,亚瑟在离开前最后回头看了艾伦一眼:“别忘了修家门前的路灯。夜路太黑,容易出事。”   市政大楼的门“咔哒”一声关上,仿佛把那屋里的阴霾一同甩在了后头。   街上阳光明亮,城市已然彻底苏醒,面包店的香气里杂着电车和马车的叮当声。古斯扭头,眼神一秒切换到崇拜模式:   “我的老天,摩根先生,我以为你要动手了,没想到你还做过这种功课。”   亚瑟拉低帽檐,边拽缰绳边撇来一眼:“顺带的。小子。你要出门干活,总不能连对面坐的是什么杂种都搞不清楚。”   “确实。我太乐观了,以为他们不会盯上这种小生意……”   亚瑟嗤之以鼻。   “小子,千把块的生意可不小。我们干票大的,最后分到每个人头上也就这些……你这些日子小心点儿,别让人摸着后脑勺。我得去查查那个勃朗特是什么东西。”   “啊,关于他我是听闻过一些。”古斯连忙说道,正要开启剧透,忽而若有所思——   “等会儿,亚瑟。你先前说,什么顺带的?”   亚瑟的视线顿时一飘,相当可疑地望向远方,那双长腿轻夹马腹,脊背也不自主地调成了方便疾驰的模式。黑朗姆打了个响鼻,稍稍加了速。   “我路过了几次。”他含混地说。   “嗯。顺路路过。”古斯自言自语,“我们住在郊区,要到巴士底狱,那可不得从北顺到南,又从东顺到西……”   “……”   “确实相当顺啊。”古斯点点头,状似认真,“看得也挺全,知道我见过什么人,跟什么人吃饭,买了什么东西,又带了什么东西回来。路上当成偶遇,回家还要装出副不知情的样子问我——”   “少废话。小子。”亚瑟打断,声音不大,却像一只靴子踩进了水坑,砸实了某种情绪。   “你输了。”他强调,抬手拽低帽沿,怎么看怎么色厉内茬——   “我可等着瞧你怎么伺候那匹摩根马。” 第85章 分岔 马厩余热犹存,火光之外心分   黄昏像层薄汗, 悄悄爬上马厩檐角,也爬上那匹烈马等待着的那双手。空气里弥漫着无需明言的躁动——毕竟,缰绳与脉搏, 彼此都知晓此刻该往何处缠绕。   人影切开草垛堆砌的暮色, 那匹旁人避之不及的烈马也停下踱步, 目光紧紧咬住那抹缓慢逼近的轮廓。他靠近, 它缓缓偏头,让出半寸可供呼吸的位置, 比任何语言都更接近允诺。   这是匹极大的马, 站得稳当,肌肉紧凑,立在夕阳下仿佛一整块活着的铁铸,每道肌理沟壑都蓄着即将崩裂的张力。可当那双手从颈侧落下, 马没有退,只将脑袋稍稍抬起, 在触点下微微收紧。   那双手顺势游走过峰谷, 五指捧起那无法一手掌握的饱满弧度。它低低哼了一声, 前腿更扎实地立稳, 整个胸膛随着呼吸缓缓涨落——   是在等着那手深入下一段更深的路径。   而那层紧绷,在缓缓松开。   马夫贴掌滑下那两道高耸的峰峦,鼻尖紧随其后, 感受之下炽热而搏动的生命。烈马没有抗拒,只主动前倾, 把那条曾多次交付的道路再次交予。距离消失殆尽, 仿佛整个傍晚都溶进了他们之间。   渐渐地,某种暗号在掌纹与肌肉之间苏醒,触感与反应一点点合上节拍。掌心一路探下, 呼吸也随之绵长。只需指尖稍作按压,它便顺从地微调站姿,将最需要照料的地方送到那只手下,默契而纵容。   等刷毛没入鬃毛,那烈性生物不再动,却也不再完全安静。它的耳朵颤着,尾巴一甩一甩,脚下不时踏动,一下、再一下。但随着力道一层层穿过皮骨,它又慢慢伏了身,眼半闭,鼻息渐重,沉浸在这熟悉的仪式中。   喂料是最后那步。   糖渣于陶罐底沙沙作响,烈马湿热的啃噬突然变得凶狠,齿列陷进皮肉,试图给马夫留下印记。糖料未尽,它的鼻尖依然追着糖霜气息逡巡,喉咙滚动的声音近得几乎贴着他的腕骨。马夫不言不语,只在它每次踢蹄之前按住躁动的关节,将每一下挣蹬揉散,驯成一段段拖长的回声。   ……   城市灯火以西,夜色越过森林与铁轨,压进克莱蒙斯岬的湖水。一只夜鸟扑棱而过,拍起一圈不安的涟漪。火星在晚风中飘散,像落在眼皮上的梦。   星光斜洒,铺在岸边沙砾上,冷得如同那些再也戴不上的珠宝。莫莉·奥榭慢慢走出营地火光,那叫哈维尔的墨西哥人还在弹吉他,没人注意她的离开。她指尖捻着披肩一角,那里的流苏早已起毛。   她知道自己在这个营地不讨喜。她从不干活,也不会讲笑话逗这帮乡巴佬笑。可她本来就不需要。她不欠这帮人什么。她以前有女佣、丝绒手套、定制的马车。她出门只为跳舞与应酬,而不是像现在这样,东躲西藏。她留下的唯一理由,也是她唯一所需的,就是达奇·范德林德。   可达奇几天没跟她说过一句整话了。   没有争吵,也不是厌恶,而是某天起,他干脆不再承认她仍属于他的生活。他的目光绕着营地里的另一个年轻女人转,搭讪、路过、找话题,像条饿狗围着肉骨头转悠……和当初在庄园的舞会上,他还没带她私奔时,做的那套一模一样。   达奇变了,又或许……根本没变过。   莫莉记得,他们最后一次像样地说话,是那一天,亚瑟带了个陌生人回营地。   一开始,她以为又是哪个临时来避风的亡命徒,但那人衣着整洁,眼神沉着,自我介绍时自信又流畅,每个音节都如军装铜扣似的严丝合缝。亚瑟站在他旁边,起初只是那副惯常的沉默模样,但越往后……他站得近了些,肩膀贴着,眼神始终注视着那个叫古斯的年轻人。   而古斯也总在时不时地回望他,眼神不明,像在找什么回应。   ……像在偷情。   莫莉当然没证据,就算有,也没谁会信一个城里小姐的直觉。但她的直觉一向准。她从舞会和沙龙一路走来,见过太多这样的目光。那是男人只会用来回应“他自己带进来的人”的神情。   而达奇——在古斯发表完那通“蛰伏进圣丹尼斯”的计划之后,是她第一次见他那样沉默。   古斯、特尼劳尼、达奇,他们看起来都让人信得过。但古斯不一样。他分明比他们都年轻,说起“计划”时却像真的有章法,像真能办到什么。甚至在那之后,就连她,也听说了:古斯在圣丹尼斯租了院子,亚瑟帮着他,不便在罗兹镇做事的蓝尼和查尔斯也都去了,那边的钱开始稳定,而且干净。   不用抢劫,不用蒙面,不用枪。   没人明说古斯取代了谁,可篝火边开始谈论起圣丹尼斯。所有人都明白,在营地之外、罗兹镇之东,第二个核心正在成形……而比较,也就无可避免。   达奇从不允许这样的比较。哪怕没人敢当面说出来,可自那之后,他的笑话讲得更响,计划说得更大。也开始躲着她,冷着她,仿佛生怕被她身上某种味道……衬出来。   他在提防。莫莉看得出来,就像她当年在沙龙中,一眼看穿那些绅士手套下的算计与胆怯。   可提防什么呢?是古斯带来的那些干净的钱?不用冒通缉与枪火就能得到的钞票?这些,她曾经都有——不,不只是拥有。那是空气,是阳光,理所当然,毫不稀罕。   达奇曾嘲笑为金钱奔波的“文明人”,说他要的是自由,要摆脱社会的枷锁。他曾那么迷人地说:“我们要逃离这个腐朽世界的规则。”她正是为了这份浪漫,脱下丝绸裙子,卸下珍珠项链,放弃体面的庄园生活,跟他一起流浪。   然而,现在,如同童年里某个赖床的上午,女佣拉开窗帘,阳光毫不留情地照进来……莫莉忽然看清:达奇并非真的厌恶金钱和文明,他只是无法容忍它们不是按他的方式运转。   而且,他老了。   老到一旦遇见一个更年轻、更利落、更受人信任的“新局中人”,就开始急于证明自己仍有位置。他不再是那个在月光下许诺自由与未来的男人,不再是那个带她逃离金丝笼的理想叛徒。他甚至,甚至会冒着被抓的风险进城,只为枪杀一个已经在绞刑架上的死对头——   身后有脚步声,没踩断一根枯枝。莫莉没回头,先听见了那双靴子响——不是达奇,而是另一个女人。   “你在这儿干啥呢?天这么黑。”   阿比盖尔的声音响在她身后,不算轻,也不算亲切——这女人是达奇另一个视作养子的“金童”约翰·马斯顿的妻子,还有个儿子,也是个真正在这帮派里扎了根的女人。   莫莉转了下头,没答话,只将披肩在肩头拢了拢。她知道阿比盖尔为什么来,不是真的想聊天气。   “我看你晚饭连碗都没碰一下。”阿比盖尔走近一步,在她旁边站住,双手叉在腰上:“听着,我不是要多管闲事,但……你一个人杵在这黑漆漆的地方,像是要做什么傻事似的。”   莫莉轻轻笑了一下:“放心,我要是真想走,不会选你们能看得见的方向。”   阿比盖尔皱起眉,嘴角抿紧了,显然在琢磨这句话有几分认真几分玩笑。她低头掸了掸裙角的灰,又抬头盯向莫莉的眼。   “我知道你看不上我们。”阿比盖尔说,“也知道你不适应这地方。但别做蠢事,明白吗?别因为……某个人,就想着干出点什么让所有人后悔的事来。这世道已经够艰难了。”   “你是在担心我会向平克顿告密?”莫莉干脆地开口,“还是担心我会和帮派过不去?”   阿比盖尔没有立即回答,只是摸出根烟卷。火柴划亮,咝的一声,烟草气味在夜风中慢慢飘散。   “我担心的,”她吐出一口烟雾,语气平稳,“是你一时冲动,做出什么回不了头的事。我见过太多女人,为个男人,把自己的一生赔进去。”   莫莉又笑了笑:“你以为我是那种为情所困的傻姑娘吗?”   “那你为什么站在这儿?”阿比盖尔看着她,语气没变,“我听说你以前,是个住在大房子里的淑女。”   “嗯,有花园的大房子。”莫莉喃喃,声音比她自己想象的还平静,“出门要坐马车,要穿勒得喘不过气的大裙子。”   “可别指望我会喊你‘夫人’。”阿比盖尔咬着烟卷笑了笑,声音里带了点难得的柔和,“反正你看起来也不会愿意帮我洗衣服。”   莫莉看向她,目光在那双手上停了停——粗糙、实在,指节处起了茧。   “你后悔吗?”她问,声音很低,“后悔……这一切?”   阿比盖尔沉默了一会儿,抬手弹掉指间的烟灰。   “我不像你,奥榭小姐,我没那么多选择。”她的语气没有怨意,只是陈述,“但我有杰克。有了孩子,你看待一切都会不一样。”   莫莉垂下眼帘。“你听说了吗?”她轻声问,“那边……圣丹尼斯。亚瑟好像留在那里了。”   阿比盖尔皱了皱眉:“听人提过。查尔斯过去了,蓝尼也在,那个——”   “古斯·普莱尔。”   “对,古斯安排的营地,居然弄了身合法行头,像是什么体面生意的模样。”   “挺厉害的。”莫莉说,声音里听不出褒贬,“我不大了解亚瑟,但听达奇说,亚瑟是最爱质疑的人。”   “那可能不是为了他自己。”阿比盖尔顿了顿,“也可能,是因为那个人比达奇还能说。”   “不一样。”莫莉摇头。“那人没谈那些大词。”   她们谁都没有明说“那人”是谁。但风从湖面吹来,营地的火光摇晃,她们的眼神在黑暗中短暂交汇——她们都看见了同一条歧路,却又都不愿先开口。那个名字悬在她们之间:古斯。这个闯入帮派的陌生人,这个能带来稳定收入的人。   阿比盖尔扔掉烟头,用靴子碾灭,某种犹豫掠过她的脸,随即转化成某种决心。   “我有个儿子要考虑。”她低声说,语气平静却压得很低,“我不想让他在逃亡中长大——”   她忽然顿住了。   远处传来一阵细碎响动,像是有人踩断了树枝。莫莉肩膀一紧,下意识挺直了背。她迅速朝四周张望,火光照不到的地方树影重叠,黑得发沉,风一吹,像有无数个身影藏于其后。   但最先褪去血色的不是她。   “杰克呢?上帝啊……他刚才还在火堆旁啃饼干!”阿比盖尔猛地回头看向营地,语调中头一次多出股惊恐:   “——杰克?杰克!”   小杰克失踪了。   古斯是在次日午后接到这个消息的。消息他不奇怪,但送信的居然是莫莉·奥榭。   罗兹镇的驿站马车把这位本该在克莱蒙斯岬当金丝雀的淑女送到了门口。她手指绞着那条眼熟的蓝披肩,长裙裙摆与鹿皮靴子沾着泥浆。那张苍白的脸庞比平时更白。仿佛是从另一个剧情地图穿越过来的模型,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古斯有那么几秒才反应过来——这个被达奇拐骗来的爱尔兰大小姐,居然从克莱蒙斯岬一路赶了过来。   阳光底下,她很仔细地打量过院子,张了张嘴,像是忘词的配角。最终,她说:“阿比盖尔找不到杰克了。”   古斯心里冒出股奇怪的感觉。他一向无视这个女角色——倒不是不尊重她,而是她像块可怜的背景布,一个达奇曾经炫耀、后来懒得提的旧收藏。除了找面化妆镜,她从没发过任何任务。   可她今天说出了额外的话。   身后不远咔哒一响,伴着他上午才调好的须后水味。亚瑟匆匆推门出来,金发还在滴水,衬衫扣得不整,领口敞着,锁骨边隐约几点红痕。   莫莉抬头,目光停顿一瞬,没说什么,只微微收了收披肩,眼神重新落回古斯身上。   “昨晚的事。”她继续说,“他们找了一整夜。湖边什么都没留下。”   亚瑟问:“达奇怎么说?”   “……正在计划。”她顿了顿,“他和何西阿觉得……布雷斯韦特庄园需要一次拜访。”   亚瑟偏头,神色依然淡定,蓝眼却像把已出鞘的刀,干净、平稳、带着去向。他迅速扣上外套,动作利落无声:   “我去趟罗兹。古斯,这几天看好家,别让人——”   “暂停。”古斯抬手截断。   亚瑟望回来。眼神交汇间,某种无需明言的默契自视线间流过。   古斯神情沉着,声音平稳:“布雷斯韦特家背后是勃朗特。”   “勃朗特就在圣丹尼斯。” 第86章 教父 “在山上或水边,要有树,要能看……   圣丹尼斯, 荒野五州东陲的明珠,有钱有势的人和野狗一样多。可真正令整座城市屏息的名字,只有一个——安吉洛·勃朗特。   古斯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 还是隔着屏幕、操控着亚瑟在圣丹尼斯街头跑任务。其后的CG动画里, 这位意大利侨民要么穿着睡袍, 处于众手下的包围之中, 意态悠闲;要么西装笔挺,在酒会上谈笑风生, 警察局长和市长都要给他敬酒, 大小帮派和权贵都得给他面子。   这位暗影统治者的命运与范德林德帮交汇,始于布雷斯韦特庄园的枪声——又或者说,源于某位西部点子王的点子:达奇以为,凭自己一双巧手, 能把罗兹镇的格雷和布雷斯韦特两家玩弄于鼓掌。却忘了,世上长着脑子的不止他一个, 更致命的是, 最靠谱的牛马亚瑟, 也有翻车的时候。   在玩家无从插手的强制过场里, 亚瑟被科尔姆的人偷袭中枪,狼狈逃回营地养伤。就在他卧床的这段日子,格雷与布雷斯韦特两大家族渐渐回过味来:原来近期的连番纷争, 全因被一伙外来枪手牵着鼻子走。   格雷家于是设下陷阱,布雷斯韦特家干脆动手, 绑走了帮里唯一的孩子杰克, 也就是约翰·马斯顿和阿比盖尔的儿子。   不过,在这年头,武力值才是最大的倚仗。亚瑟伤愈归队——玩家重新上线, 局势立刻天翻地覆:格雷家的埋伏被当场反杀,族人被悉数清算;布雷斯韦特家也没能幸免,百年老宅在混战与大火中化为灰烬,一代望族彻底覆灭。   但橡木庄园的弹雨中没有杰克。布雷斯韦特家族一直靠私酒牟利,而大买卖需要大买家。杰克的下落,也就顺理成章地指向了圣丹尼斯那位权势滔天的教父,帮派的活动范围也终于从野地进到了大城市——   一个小任务后,教父放了人,却顺手坑了达奇一把,说电车站藏着大批现金。   达奇信了,兴冲冲地亲自踩点,继而带着蓝尼和亚瑟干了一票轰动全城的电车站大劫案,喜提巨款十五块二毛五。   纵横西部的范德林德帮匪首哪咽得下这口气,当即便带着众人杀进勃朗特的大宅,把这位高高在上的圣丹尼斯教父绑进沼泽,亲手淹死,喂了鳄鱼。   古斯原本是打算等的。   被勃朗特的手下收保护费?这算不得什么大事。反正亚瑟在,两个既亲近亚瑟又靠谱的帮派成员在,更何况,达奇在众目睽睽下轰科尔姆的场景还新鲜着。接下来只需要教因克不吃陌生人东西,那位教父迟早会落进沼泽,变成鳄鱼的晚餐。   可古斯忽然意识到,所有故事线里,亚瑟从来都是不可或缺的存在。   做玩家时,这叫做跑任务。穿越进来之后……怎么说呢,好牛马亚瑟就是这么可靠,就是这么让人信得过。无论局面多乱,他总能咬牙扛住,总是冲在最前面。只要有他在,就像有座山一样踏实。   现在,古斯决定,要把这头让人踏实的勤恳牛马拉回家,让他自由奔跑。   “亚瑟,你信我吗?”古斯问。   庭院里光影正好,午后太阳从墙头斜下来,把砖石晒得发烫。街上传来有节奏的马蹄声,窗台间缠绕着一股淡淡的青草香。亚瑟探寻地望过来,微微皱眉:   “那孩子才四岁。”   无需更多言语,古斯却立即尝到他未出口的东西——这个帮派,哪怕一路颠沛,也从不丢下自己人,尤其是孩子。   无论达奇日后如何背离誓言,至少亚瑟还固执地守着这堆将熄的篝火。   古斯走近两步,声音平静:“我明白。所以才要把事办得稳妥,不能靠冲动,也不能光靠达奇那种老路子。”   亚瑟的眉头又拧了拧,似乎还在琢磨。空气安静下来,只剩下因克在院子里嗅闻走动的窸窣声。   “先生们,容我插句话,杰克已经失踪一整晚了。”   莫莉的声音微微发紧,两眼来回扫视:“我不知道你们有什么计划,但我想知道我该带什么话走。”   亚瑟深吸一口气,最终将目光焊在古斯脸上。   “我跟你走。”男人开口,音量不高,不容置疑,“不管你怎么打算对付勃朗特。”   “告诉达奇,”他转向莫莉,眼神重新锐利:“我和古斯会从圣丹尼斯这边入手,让他晚点再去找那伙子布雷斯韦特。告诉阿比盖尔和约翰,我们有了线索。”   莫莉点点头,紧了紧肩上的披肩,她没有再说什么,只低声应道:“我去发电报。”   这位曾用情诗浸透信笺的年轻女士,背离了原本故事中为达奇痴缠的轨迹,身影很快消失在午后阳光里。   古斯一时竟有些说不清的感觉。明明早知道自己的出现会让故事改道,可像莫莉这样的人忽然从恋爱脑里醒来,他却说不清是好是坏。只觉得一切都有些奇怪,好像熟悉的剧本里多了陌生的台词,至于结局会变成什么样,谁也不知道。   院子里没能恢复安静。亚瑟低头检查着枪械和刀具。因克溜溜达达地凑近来,亚瑟问:“带它吗?”   “让它看家。”古斯下意识答了一句,目光还留在莫莉离去的方向:“我头一次看到她走得这么坚定……有点像我老家的那些女人。”   亚瑟把弹巢扣回,斜睨来一眼:“怎么,你还专门盯着她看?”   古斯眉头一挑,当即凑近,故作沉吟:“嗯,我似乎闻到了一点点酸味。”   亚瑟漫不经心地把左轮塞回枪套:“听不懂你在说什么。但瞧你那点本事,还分心多看别人,我可不替你收拾烂摊子。”   查尔斯和蓝尼都还没回来,院里没人,古斯索性抱上那截很会扭的腰,鼻尖也贴近对方耳廓:“这么说来,你很享受被我看着,是吧,摩根先生?”   亚瑟哼出一声,抬手拍掉他的爪子,却没真挣脱:“别胡闹,邪祟。杰克还等着我们去救……你的计划是什么?”   “先谈谈看。”古斯说,“救回杰克,还有那见鬼的保护费,我们一并搞定。”   亚瑟微微侧身,目光直视古斯的眼睛,还是任由他抱着。   “可要是他不想谈……你知道我不怎么惯着他们。”   古斯认真地回视:“勃朗特和你们不一样。他不是你熟悉的那种亡命徒,他混这一行不是靠枪法,也不是靠嘴皮子,是靠手里捏着每个人的软肋……怎么说呢,更像是带着枪强买强卖的。”   “在他的世界里,名声、体面和利益才是通行证。只要条件对头,就是可以谈的。”   “这听起来可不大像是帮派。”亚瑟眯起眼睛,仿佛在脑中权衡这番话,表情变得若有所思,还掺着些许惊讶:“你倒是愿意解释……你知道,达奇很少说为什么。”   古斯笑眯眯地:“那当然是因为我爱你。我们可是伴侣,不是什么头儿和枪手的关系。”   他顺手调整过亚瑟的后领,语气里全是心安理得的亲昵。   这回亚瑟迅速往院门方向走,脸上没什么表情,步子却比平时快了两分。   “……我知道。”他低声咕哝,“我知道。”   ……   在阳光转成蜂蜜色的时候,他们到达了富人区。这里比其他地方更安静,树影在墙角斑驳,还有修剪整齐的灌木和花坛,连空气质量似乎都更接近郊区。   安吉洛·勃朗特的大宅伫立在街道尽头,乳白色的高墙,精致而厚重的铁门,更像是来自意大利的遥远回忆。   “一栋好房子。”亚瑟评论,目光扫过那些精心设计的庭院花园。   “喜欢这种风格?”古斯问。   亚瑟轻哼。   “太招摇了。”亚瑟小声回复,“像这样的房子,在这片土地上,不是在炫耀,就是在给别人画靶子。”   他的视线掠过那些精巧的窗与高耸的墙,评估似的打量过每一个可能的入口和弱点,仿佛已经习惯了将任何建筑都视为潜在目标。   “你还没说你偏好什么样?”古斯催促。   亚瑟顿住了。   他的眉头微微皱起,仿佛这个问题太过私人,或是他从未认真考虑过——“我?”他声音低沉,带着些许不自在,“大概简单点的吧。出门看得见天,晚上不用提防哪扇窗后头有人举枪。”   短暂地,那双蓝眼睛飘向远处,似乎在脑海中描绘着什么画面。   “在山上或水边,要有树,要能看到日出。”他又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更轻,近乎喃喃自语,“不用一直搬来搬去。”   话音落下时,男人像是才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有点别扭地收回视线。晚霞斜照在他侧脸,把平日的轮廓晕得柔和了一瞬。古斯看着,那双蓝眼又飞快掠回。   “也不能太偏。”亚瑟说,嘴角也微微上扬,“得有地方能买到你那堆瓶瓶罐罐。城里来的邪祟总得有点光捣鼓他的魔药,是吧?”   他在考虑了。古斯心头猛跳,很想扑过去啃。碍于在外,只得使劲干咳一声:“行,以后你挑地方,我负责把桌子架子都摆满。”   亚瑟没再说话,只抬手整了整帽檐,重新将注意力转向面前的宅邸,肩膀却微不可察地近了几分。被他带着,黑朗姆也得意地扬了扬头,悄悄朝金条挤了过来。   “你有没有看上的地方?”亚瑟问。   “我也喜欢有山有水。”古斯想了想,顺手拍了拍金条的脖子,“我研究了地图。西海岸怎么样?加利福利亚州,气候好,能看海,也能种点东西,靠港口还能进货。你觉得呢?”   亚瑟沉默几秒,挑了挑眉毛。   “加利福利亚?”他怀疑地问,“那地方,听说连土都能拿去称金子卖……要不然,带出杰克后,我们抢了这块。”他摸了摸下巴,“我感觉应该够了。”   古斯:? 第87章 “家” 尘世路险共议利,墓园并肩话百……   夕阳正在下沉, 熔金般的余晖漫过墙头与花坛。两匹马慢悠悠地踱步往前走,古斯侧头,怀疑地打量亚瑟。   “也不至于抢……?这种大城市的庄园虽然贵, 但也不是完全买不起, 主要是没必要。”古斯嘀咕, “空气太坏, 生态复杂。咱们这趟来,一个月不到, 贼, 抢劫,勒索,都碰了个遍。”   “我们该找的地方,应该是那种不显眼但也不荒僻的——那种披着城市皮的边陲地带, 文化松散,最好还带点度假气。”   亚瑟微微侧过脸, 表情半是好笑, 半是怀疑:“小子, 说点我能听懂的?”   “就是说, 大城市方便但太乱,荒野自由但危险。”古斯解释,“理想的是介于两者之间, 有点法律,但像蜘蛛网一样松松垮垮。常住的居民, 要么忙着讨生活, 要么躺得很平,谁都懒得管闲事。”   “听起来比达奇那塔希堤靠谱。”亚瑟喉间滚出声闷笑,“那你觉得, 这要多少?”   余晖里,他没侧身,右手松松地搭在枪套上,是副闲聊似的样子。但古斯非常怀疑,只要自己说个数,很快就能解锁约会项目-银行踩点。   但气氛实在太好,晚风里夹着新鲜的草木气息,头顶橙红的云絮像温热的手掌,从脊背一直抚到心头——   “我相中了旧金山附近。”古斯干脆道,“具体哪块还没定,不过那边最贵的地,一英亩也超不过百来块。咱们差不多能盖个三四间房的小屋……”   小屋。   亚瑟持缰的手一顿。只觉这组音节比枪声还要惊心。小屋。不是雨季会渗水的帆布帐篷,不是随时要卷铺盖的租赁院落,更不是浸着陌生人味道的旅店。是会有炊烟从烟囱钻出来、一个真正可以称作“家”的去处,一个真正属于他们的地方。   一英亩地百来块,加上建材工钱,统共需要多少?一千三四?两千?   黑水镇之后,这样的数字是得付出些努力的——去抢银行、劫火车,或者去拼几个赏金犯。一路卖命,一路盘算着下一票。每一步都要提心吊胆,每个铜板都要在硝烟里打滚,每张钞票都沾着陌生人的血。   可现在,靠着那本泛着油墨味的小册子,那些小玻璃瓶装的药水……这堆安分守己的货物,竟然已经垒出了千把块。没有追捕,没有枪战,没有那些死在枪下的面孔……虽然不如抢劫那么快,却干净、简单、顺当,仿佛每一块钱都吸饱了阳光。   “要盖就盖两层的。”   亚瑟突兀地开口。他望着路尽头勃朗特宅邸高高的院墙,连自己都被这句吓了一跳。但话既已出口,索性让词句顺着风往前滚:   “楼上睡觉,楼下干活……有个像样的廊子,能放两把椅子。别搞得太花哨,结实最要紧。屋边再搭个马棚,要比后院那个强,冬天不漏风。”   说到最后,亚瑟竟有点别扭。打出第一发子弹至今,他惯于算计弹药存量与追兵距离,习惯了每一天都要为生存奔波,从未想过安稳生活会成为自己的念想。可自从跟这混账小子搞在一起,这些难以出口的渴望就像春天的野草,一寸寸冒出,怎么也压不住。   所有那些在枪套与账本间反复确认过的数字突然有了温度:千来块钱,他们已经有了。再干几笔买卖,似乎真的就能攒够。正如这小子说的,他们根本不必朝谁扣动扳机,也能拥有属于自己的地方。   亚瑟心虚地偷偷瞥了金马背上的年轻人一眼,不知道对方有没有察觉到自己语气里的灼热——却正撞见古斯也望了过来。   一瞬间,两道视线在泛橙暮色下相撞,谁都没有躲开。时间仿佛凝固一拍,连风都慢了下来。亚瑟下颌线绷紧又放松,很想移开视线,最终放任自己沉溺在那双深色的眼瞳里。   古斯费了点劲才压下自己即将泄出的笑意。   不能笑。猫是一种会尴尬的生物。要是笑了,这家伙绝对策马就跑。   “那就这么定了,两层楼。”他煞有介事地点头,让马匹更贴近些,“楼下客厅要有个好壁炉,那边冬天不冷,但有个炉子更舒服,还能烤点东西。”   亚瑟猛地摆正脖子,又不自在地调整过帽子——那指尖推高帽檐又迅速压回,耳尖泛红的速度堪比糖浆渗透松饼。   “炉子……”男人闷声重复,声音低得像是在跟自己嘀咕,“得找个会砌的,马棚也是。大概还得多花十几块——”   突然间,他顿住,缰绳也猛地拉紧。黑朗姆不满地喷了喷鼻息,又在主人绷紧的膝盖间恢复平静。   “等等。”   古斯抬头:“嗯?”   “走过头了。”亚瑟下巴微抬,匆忙转向。黄昏的阴影里,勃朗特的宅邸已被他们甩出了几十码远。那些精致门窗边,仆人们正将煤油灯逐个点亮。   “……”   空气中弥开一丝尴尬。几只不知名的鸟儿在远处的树上嘲笑似地叫唤。   古斯一拉缰绳,跟着亚瑟掉转马头。天色已然全暗下来,庄园的铁艺大门里,两个守门的喽啰正倚着柱子抽烟。见有人骑马靠近,便条件反射地站直身,神情里多了警惕。   “私人领地!”其中一个按着枪上前,西西里腔调裹着烟臭:“回去。这里不是散步的地方。”   亚瑟看向古斯。古斯仿佛没听见似的,照常下马。于是亚瑟也慢悠悠地翻身下来,动作不紧不慢,像是在自家花园边。   “告诉你们的老板。古斯·普莱尔来访。”古斯平静地开口,“我们今天有两件事要谈。一件是关于被扣押的孩子,另一件是关于前几次的拜访。”   那按枪的守卫与另一个交换了一下眼神,一声冷笑:“普莱尔?就是那个卖药水的小贩?滚回你的小摊位去吧。”   此刻,为了交谈,他离那铁门相当近。亚瑟已无声无息走到侧面。突然之间他出手,一把攥住了那人的领带,猛地往铁栏外一拽。   砰地一声响,守卫额头磕上栏杆,枪也脱了手。亚瑟语气低沉:“我一直在说,礼貌不会让你损失任何东西。”*   守卫嘴里含混着痛叫,另一名守卫下意识后退半步。亚瑟松开手:“而你看起来挺廉价的。”*   好标准的激怒发言。古斯努力维持住平静表情,往前走近,轻描淡写道:“辛苦了。现在,去转告你们老板。”   刚被撞懵的守卫捂着脸,狼狈地挣扎起身。亚瑟松手、还枪,那人恶狠狠地盯过来,却正对上古斯的眼。   “小子,愣着干什么?”古斯冷冷问,“还是说,你想见血?”   这回,那人什么都没说,只跌跌撞撞往宅邸里跑。铁门后的庭院里零星亮起几盏煤油灯,仆人和护卫们远远观望,没人敢轻举妄动。   亚瑟甩了甩手,唇角微翘,嗓音压低:“他看着可比你老。”   古斯也跟着把声线压成气音:“毕竟年纪是他们唯一比我多的东西……对了,你更喜欢我表现得年轻点,还是老成点?”   回应他的是骤然绷紧的肩。亚瑟隐晦地瞪来一眼,脑袋也扭了回去。   “别在外面胡说八道。那头来人了。”   果然,门内有脚步声渐近,那雕花的铁门也吱呀一声解了锁。一个年纪较长、衣着整齐的管家带着两个新守卫匆匆出现,脸色阴沉:   “先生们,勃朗特先生现在可以见你们——不过请把武器交出来,这是规矩。”   古斯冷笑:“武器留下,那我们还不如直接回去。告诉你们的雇主,要么我们就这样进去,要么他亲自出来。”   管家犹豫了片刻,再次去请示。回来时,他明显更加恭敬:“请跟我来,先生们。”   四面八方,无声的目光像细针一样跟了上来。不是路人那样随意的好奇,也不像亚瑟注视时总带着温度。那些视线游移不定,淡淡地落在双手与胸前,安静、隐蔽,却带着几丝难以言明的寒意。   仿佛窗后、廊柱、阴影里都藏着人——事实上也确实如此,有些端着枪,有些只是攥着工具。   古斯神色自若地挨个看回去,甚至还冲离自己最近的几位微微颔首,像是在街头与邻人偶遇。那守卫神情一滞,下意识避开视线。   勃朗特的院子打理得相当好:花坛里栽着的植物都开了,颜色明亮的花朵像能在夜里发光。地面扫得一尘不染,草皮剪得整齐,连转角处的矮树篱都没有一根杂枝探出。   屋内更是豪华,四处透着金钱的芬芳——光润的地板铺着鲜艳的地毯,水晶吊灯将油画边框镀上流动的金边,厚重的天鹅绒帷幔垂到地面……非常符合亚瑟的专业判断,洗劫了这里,绝对能在加州买下一块不错的地。   而这片地产的主人,圣丹尼斯的教父,安吉洛·勃朗特本人,跟游戏里那样,一件家居长袍,一顶丝绸花帽,端着本书,翘着二郎腿,斜倚在被两个持枪护卫簇拥的大沙发上。   “啊,年轻的普莱尔先生。”勃朗特的声音带着点口音。他优雅地合上那本书,腿也放下来。用一种评估商品似的眼光,将他们从上打量到下,还特别关注了一眼亚瑟。   “以及这位……我该继续称呼普莱尔,还是该说摩根先生?”   亚瑟没吭声,只稍稍换了个站姿。古斯自然地上前:“这取决于当下的情景。如果面对的是朋友,那我们都是友好的普莱尔。”   “呵,朋友造访朋友的城市,本该带着美酒,而非这样全副武装的拜访。”勃朗特说着,把书放到一旁,“说实话,普莱尔先生,或者说普莱尔们——”   “我向来钟爱直截了当。这省却了许多无谓的客套。那么,你们是来谈什么的?生意?还是那个迷路的男孩?”   厅里还有个沙发,正好在勃朗特的对面,古斯慢条斯理地坐下了。   “纠正你一个用词,勃朗特先生。杰克·马斯顿是被‘带走’的。”古斯说,“四岁的孩子,靴底甚至沾不上马镫,不该牵扯进成年人的事务里。他的父母非常着急,所以我们来接他回家了。”   “那我呢?我就该白白赔钱?”勃朗特冷冷问,“你们范德林德的人,破坏了我在罗兹镇的生意——一整批值钱的烈酒,现在又大摇大摆地闯进我的家,谈论被‘带走’的孩子?”   “罗兹镇是场令人遗憾的误会。”古斯说,“我们从西边一路过来,又有那么多张嘴要养。饥饿的狼可不会在意肉坏了多久……自然什么人出钱,我们就做什么事了。”   “真正损害你生意的,是那些花出这笔钱的人。有他们在,没有我们也会有别人。何况,用一个孩子作为报复,这也不是体面绅士所为。”   “精妙的诡辩。”勃朗特嗤笑,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毫无征兆地,他站起身,边上那两名守卫立即跟着往前。   “在我的城市里,在我的房子里,你竟敢如此理直气壮……你还赶走过我的人。”他微微倾身,眼神锐利,“年轻人,你以为,你不用付出代价吗?”   屋里的空气骤然绷紧。那两个端着步槍的守卫直勾勾地望来,左侧的手指搭上板机,右侧的枪口微微抬起。身后,亚瑟的目光也侧过,神情如待出鞘的刀——这是神枪手的底气。只要场面有变,管他教父还是教爷,反正他们对面一个都不会留。   纹丝不动地,古斯继续与勃朗特对视。看着那张脸上闪过些许讶色,下一秒,一只手重重拍上古斯的肩。   “我中意你这双眼睛,年轻人。”勃朗特说着,又热情地伸手来握,“安吉洛·勃朗特。”   古斯回握:“奥古斯图斯·普莱尔。”   勃朗特眉毛一挑:“哇哦,奥古斯都?听见了吗?”他冲着守卫夸张地挥手,“先生们!这位可是踏着七丘之城的荣光降临。那么,这位追随皇帝的骑士是——”   “亚瑟·摩根。”古斯平静地介绍。   “哦,很高兴认识你。”勃朗特笑道,示意守卫后退,“来来来,上酒!给我们的皇帝斟满托斯卡纳的阳光——”   “很抱歉,不知能否换成柑橘水?”古斯问,“酒精会影响我的工作,而我的搭档正在使用的药剂也需要戒酒。”   勃朗特又笑了,冲着房间角落的一个仆人打了个手势。   “有趣的选择,小伙子。很少有人到了我的家,还要拒绝我的酒。”   他重新坐回沙发上,表情带着股被逗乐的意味:“不过我得承认,清醒的头脑确实更适合谈买卖。我听说你的药剂生意相当成功……所以我的人上门拜访了。”   仆人端来了两杯缀着薄荷叶的柑橘水,琥珀色液体也注入雕花方杯。亚瑟眼前一亮,古斯偏头瞄去一眼,端过杯柑橘水,顺势递过去。   亚瑟的嘴角顿时垮下,只得一言不发地接过。古斯才满意地执起剩余那杯,望向勃朗特。   “不得不说,圣丹尼斯的嗅觉相当灵敏。”他也笑了笑,“我这摊子刚摆没几天,就有朋友专程上门来教规矩,这欢迎方式还真挺特别。”   勃朗特哈哈大笑。   “我的城市是只精明的猫,只挑自己看得上的猎物亮爪子……不过,你手上的能耐也真不小。小伙子,一个月千来块,你到底卖的什么玩意?”   “一款专利。”古斯耸肩。“还在调试剂量。”   “哈。那些文件和印章……”勃朗特嗤笑,“管点用,但不多。这片土地上,真正的保护来自于……正确的合作关系。”   “生意做得大,得有门路,有买家,也需要一份安稳的环境。信我的话,年轻人,圣丹尼斯这地界,单干撑不了多久。”   来了。叫价了。   古斯精神一振。勃朗特掌握着圣丹尼斯最宽的渠道和最隐秘的网络,连当局也有人给他卖账。只要这家伙点头,等于这座城市就此敞开大门。与其和他针锋相对,不如顺势谈谈分账与条件。   甚至暂时让点利也没关系。反正说不准哪天,这位大佬就进了鳄鱼肚子。   当然,戏要唱得真。   “你的话很有道理,勃朗特先生。”古斯摆出副为难模样,“可问题在于,我所售卖的,并不是什么容易让人离不开的东西。”   “我可以直接跟你说,我的配方里有糖和蜂蜜……可它既不解渴,也不甜美,更不能随便喝。就只是刚好能改善某种病症,连副作用我都还在摸索。所以,我标签上印的是,仅供特定人群的保健制剂。”   勃朗特听完,依然笑着。他手指敲着扶手,慢慢喝了口威士忌。   “保健品……多么体面的说法。多么优雅的折中。你倒比那些蛇油贩子坦率。”他愉快地说,“在我年轻的时候,我祖父告诉我,药品跟信仰差不多。人们相信它能救他们,管它是真是假。”   “我喜欢做那种能长期赚钱的买卖——特别是能拿到明面上来的正当生意。至于副作用?圣丹尼斯的医生们会帮忙说好话,只要分账漂亮,谁都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他眯起眼:“要是你愿意把生意做大,糖和蜂蜜我这儿有的是,你的配方还是你自己掌握……你开个什么价,才肯让圣丹尼斯帮你打通门路?”   古斯捏着杯子,仿佛认真思考了片刻。   “这款药剂,是我和我的搭档一起实验出来的……我没法绕过他。”   故作犹豫地,古斯转向亚瑟。亚瑟明显一愣,蓝眼里写满课堂睡觉突然被叫起答题的迷茫。他下意识地挺直了背,仿佛突然被推到了舞台中央,一时间竟不知怎么应对。古斯战术性地抿了口柑橘水,继续道:   “他替我扛了不少压力。所以,亚瑟,你觉得该怎么办?”   亚瑟嘴角抽动。   果然。这混账小子没打算安分。非得把自己拽出来当靶子。偏偏这会儿位置也不妙——背后没墙,几个死角不明,勃朗特的手一直按在膝盖,随时可能示意动手。真要开火,就算有那些邪门把戏,自己也得先扑过去顶着。   可这混账却偏偏一副云淡风轻的样子。莫名的,亚瑟心里也跟着安定下来。   “你们一成半。”亚瑟直截了当地说,“只管保护和销路。药方归我们,生产我们自己来。一年为期,到时候再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地盯住勃朗特:“还有,杰克今晚跟我们走。不管怎样,这条件没得商量。”   亚瑟话音刚落,屋子里一瞬间静了下来,威士忌悬停在勃朗特唇边。   【一成半?】他故意用意大利语重复了一遍,摇了摇头,“恐怕这个数字有些……轻视圣丹尼斯的价值了。一个好的避风港,在这个世界上是很珍贵的。”   他向前倾身,目光在古斯和亚瑟之间游移,最终落在亚瑟身上。   “摩根先生,我以为你比普莱尔先生更懂行情。圣丹尼斯的市场比你想象得要广阔……商业上的理解,是三成。”   这可比预估的好。十九世纪末被城市帮派盯上,五五分账都不是稀罕事。能以三成作为开价,勃朗特显然还想做大这门买卖。   古斯差点就要点头,但身边就有个混帮派的专业人士。古斯望向亚瑟,亚瑟没开口,只略微抬了抬下巴。   接近底价。但还能砍。   古斯淡然地放下杯子,声音毫不退让:“两成。条件如前,我们供货,你们卖。要是觉得不值,这生意就此打住。”   勃朗特凝视着他们,像是要从他们脸上读出破绽。房间里的寂静几乎有了重量,连守卫的呼吸声都显得刺耳。   突然,那张丝绸小帽下的脸舒展开来,他轻拍双手,脸上绽放出一个真正的商人笑容。   “D'accordo!”他用意大利语愉快地说道,“两成,就两成。不过,我的规矩你们得守。我的码头容不下范德林德式的……烟火表演。”   他抓起自己那头的威士忌杯,满意道:“为我们的合作,干杯。”   古斯碰了。亚瑟迟疑片刻,终究也把杯子递过去。   小杯威士忌与大杯柑橘水在灯下相撞,酒色与橙光交融。交易落定,新规矩生效。   勃朗特抬手示意守卫退下,笑容满意:“今晚,你们可以带着孩子走……不过,还想请两位帮个小忙。”   “墓园里最近溜进来些不识趣的老鼠,既不敬畏亡者,也不懂得尊重活人,看到我的人就跑得没影……当然,朋友间的互助需要诚意。”   他从沙发旁的抽屉里抽出个深色的木制枪盒,随手推至桌心,啪地一声打开——   天鹅绒内衬上,一把华丽的左轮静静地躺着,珍珠母握把泛着月晕似的光泽。枪身雕着鹰翼花纹,枪管也鎏着一层金。   相当好看,但未免有些炫耀过度。古斯下意识想要推辞,刚张口,余光里,亚瑟却牢牢盯着那把左轮。那双带金环的蓝眼睛跟点了火似的,灼灼目光几乎要把印记烙在枪上。   所有推脱的借口在舌尖打了个转,滑回胃袋。古斯得体地颔首:“感谢您的慷慨。我们就先带走了。”   他们走出会客厅。走廊里的守卫们刚才还板着脸,拿枪指着,此刻却像变戏法一样齐刷刷换上一副和气笑容,纷纷侧身让路。   “合作愉快!”勃朗特依旧陷在沙发里,举杯遥敬,语气热烈得仿佛在送自家子侄远行。   大门外,那些仆人也不躲了,连花坛边都有人恭敬地送行。进门时是被盯着防着,如今却像两位贵客,甚至有人主动牵马,递上缰绳。   那把华丽的左轮已落在亚瑟手里,这家伙拎着它,拎得像新发的工资,眉梢眼角都透出股喜气。古斯瞥去一眼,忍不住复读某人先前对勃朗特房子的点评——   “太——招摇喽——”古斯拖出长调,“像这样的枪,在这片土地上不是在炫~耀~就是在给别人画~靶~子~”   “哦?”男人头都不偏,“这话从一个骑着金马的药贩子嘴里说出来,还真有说服力。”   古斯一噎,刚想回嘴,亚瑟却正色道:“前阵子在圣丹尼斯的巷子里,我瞧见过些怪东西——一些写在墙上的话。没那个杀人犯炫耀,但更莫名其妙。我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最好别小瞧这地方。”   说完,他顺手拿新枪转了个漂亮枪花:“你先回家等着杰克,我去趟墓园,正好试试这家伙——”   “别想甩开我,我们是搭档。”古斯干脆利落地顶回去,“去哪都一起。”   “是吗?”亚瑟问,“墓园在哪个方向?”   “呃……”   谁他*会记墓园的方向?这地界又不流行富贵陪葬。古斯梗着脖子,朝夜色深处甩了甩下巴:“大概,应该是那边——”   亚瑟鼻腔里漏出半声嗤笑,缰绳猛地向左扯动。下一刻,视野右下角的小地图上,冒出一道完全相反的导航线。黑朗姆仿佛也感受到主人的得意,步伐比平时更有精神。   好像又解锁了什么新功能……这家伙现在连指路都一并包了。亚瑟已经把自己当成了真正的搭档。这本该是双份的快乐,可为什么,为什么一点都不开心……   金条不紧不慢地跟上,偶尔甩甩尾巴。古斯坐在马上,脊背挺得笔直,透出几分硬撑的倔强。   最后的天光被夜幕收拢,煤气灯次第睁开昏黄眼瞳。他们的影子在石板路上交叠,远处货轮鸣笛,裹着锈铁与海盐的气息扑来,近处却只剩下马蹄声在巷口回荡。   金条与黑朗姆一前一后,剪影被路灯切成几段。街道尽头,灯火渐渐稀薄,墓园悄然蜷缩。远远望去,铁栅栏后,一排排石碑在夜风里静默不语,几只乌鸦栖在墙头与雕像顶上,警觉地盯着来人。   他们在墙外停下,系好马,古斯悄悄压低声音:“我不明白,这有什么可偷的?”   “不是所有值钱的东西都明摆着看,小子。”亚瑟去推门,“有些人死后比大部分活人还他*的富有。”   “而且,那些挖坟的杂种不光是冲着金子来的。有时候他们偷骨头,有时候是些更邪门的东西。跟紧点。”   夜风夹着潮气和淡淡的泥土腥味扑面而来。脚下是碎石小路,石板与草丛间还残留着白天的湿气,踩上去微微打滑。亚瑟走在前头,步伐怎么看怎么带着几分跃跃欲试,古斯紧随其后,时不时来回张望。   虽然有那能注意到注意的超凡能力打底,但很丢人地说,他就是觉得黑暗深处到处都有什么不安分的东西。   “……说起来,亚瑟,”古斯压低嗓音,“你刚才提的那些奇怪墙字,具体是在哪块巷子见的?”   前方身影步伐未停,声音低低传来:“酒馆对面有,枪铺后头有,这次是肉铺那块,买肉那会儿,就在杂货店边上。”他顿了顿,“回去给你瞧瞧。”   亚瑟就两个本子,一个新买的画素描,一个就是日记。古斯一下来了精神,期待道:“别的能看吗?”   “你说呢?”   “我必然好生研读研读——”   “那你就别想看了——后退。小子。”   古斯还在发愣,身边一股大力。亚瑟一把将他扯到身后。昏暗中,碎石路上一阵拖沓脚步声,一道佝偻身影踉跄着从墓碑的阴影里晃出来,浑身都是酒气。   是个醉汉。他歪歪斜斜地走了两步,险些撞上他们,嘴里含糊不清地嘟囔:“抱、抱歉,先生。我喝多了……我的朋友,他死了……”*   他一双泛红的眼睛死死盯着墓碑,喃喃自语:“他们能听见我们说话,你懂吗?他们就在这儿,就在我们身边……”*   “那这地方真够热闹。”亚瑟低哼,拽着古斯往另一边去。“走,别理。”   两人的脚步声在夜色里回响,渐渐把醉鬼的影子甩在身后。墓园再次归于死一般的寂静,一排排石碑从身侧掠过,气氛莫名安静下来。   不知过了多久,亚瑟突然低声道:“等我哪天死了,别让我和这些哭哭啼啼的十字架作伴。我想在西边,能看着夕阳,最好有片大草地。”   古斯脚步一顿,眉头微皱:“你干嘛现在琢磨这种事?晦气。”   “我比你年纪大。”亚瑟低声哼笑,“总得提前想想。”   古斯恼火道:“年纪大又怎么了?你身材那么结实好看,说不定我死得还早点。”   “胡说八道。”   气氛突然有些僵硬。隔了半晌,古斯先叹了口气:“得了,别想那么多。谁管一百年以后的事。”   昏暗里,亚瑟斜来一眼:“一百年?你还够能活的。”   “哦,有件事可能忘了说。”古斯放缓脚步,“等我能力完全恢复,咱们就订个婚契……要是真成了,一加一大于二,一百年青春打底。差不多吧。”   亚瑟:“……”   亚瑟回头,不可置信地盯过来:“等会,邪祟小子,你说什么?” 第88章 并肩 “等完事了,我会详细告诉你——……   夜雾已起, 远处的煤气灯晕出毛边,昏黄的光线却没能照进这片石碑林立的阴影。稀薄的光线里,年轻人的轮廓还是熟悉的那个, 吐出的每个音节都清晰可闻, 偏偏组合起来, 竟成了荒诞的谜面。   “见鬼。”亚瑟干脆停下脚步, 四下一番张望,拽着古斯退到过道间。他不是第一次听这混帐说些诡异话, 也不是没听过些更荒唐的。但却是第一次, 这几组单词直白得像一记闷棍,打得他心头猛跳——   “说点我能听懂的。”   “哪部分?”古斯偏头,笑意藏在眼里,“婚契?”   “你知道我说的是什么。”亚瑟手一挥, 又调整了下帽子,像是想藏起点情绪。“该死。我知道你们那儿尽是些邪门勾当——”   “也不算。”古斯耸肩, “我们那儿还真开过平行世界课。诸多宇宙, 母系社会是少一点, 但总有几个。”   “你再等会。”亚瑟满脸费解, “什么鬼平行?母系……?你是说,家里当妈的管事?她男人呢?”   “我只有我妈,生物学双亲仅供基因参考。历史成绩一般, 朋友也不多。所以,甜心, 问点我能答的?”   两人大眼瞪小眼。晚风卷着潮气吹过树梢, 枝叶摩挲得仿佛在低语,不远处的巷子里飘来几声狗叫。   “见鬼。”亚瑟用力抹了把脸,“别说这些稀奇古怪的, 来一件一件说。小子,你说的一百年青春是怎么回事?要是真有那么长……”   他的尾音卡在喉间,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古斯安抚地环过那截结实的腰。大约是环境实在昏暗,亚瑟没挣,只喃喃道:“我们钱不太够……”   古斯被逗乐了:“就惦记这个?”   掌下肌肉一绷,亚瑟也侧过身,锐利的蓝眼睛在夜幕下复杂莫辨。   “先把这个说明白。”   “好。”古斯认真应道,“我举个例子,猫、狗和鸟这些,在我们眼里,它们老没老,不大容易看出来,对不对?”   不等亚瑟回答,古斯自顾自接道:“我那老家本质就这么回事。原因也是你刚才问的,当妈的管事。”   “她们又要管事,又要管孩子,所以最省事的办法,就是不和那些有毛病的男人生孩子。”   平时熟悉的单词组织在一起,愣是拼凑出完全不熟悉的情况。亚瑟眉峰拧出沟壑,努力把这堆乱七八糟的东西和自己熟悉的事物对称上——   “就像……挑种马,是吧?”他问,“得找那些身子骨结实的、没什么毛病的,这样才能配出好马驹?”   “对。马驹,猫狗,都一样。”古斯点头。“这只骨架完美,留;这只毛发浓密,留;这只有珍贵的念动力,全家谱查一圈,亲属样本全调出来,还是留。这样一代一代选下来,至少大家都身强力壮了。当然,甜心,你的身材比我这个祖辈严选的还好。”   为表强调,古斯顺手探向亚瑟领口下缘,直奔阴影,帮着托了把那对沉重的胸肌:“真的,我也有练,但就是没你大……”   亚瑟一把逮住他的爪子,警告地捏了一把。   “小子,这是墓园。”   “嗯,墓园里的你更加火辣了?”   这回亚瑟一巴掌把他扒开:“你还没说那个……怎么个一百年。”   “婚契,就是咱俩在量子层面——就是很深很深的层面,总之绑到一起……你要想不明白,就当成是我那邪门本事学来的法术。”古斯道,“一个人和另一个人,达成意识和躯体的双重契合后,结成这个,就可以同享健康和寿命。”   年轻人的声音轻松愉快,亚瑟心头却又是一跳。夜风在石碑之间穿梭,吹得他后脖颈一片凉。四周一片死寂,连月光都像被夜雾稀释了,模糊地照在他们之间。古斯的声音在夜色里像是某种咒语,把空气都拉得稠密。   “具体条件有点苛刻,但我们刚好达成,完全可以搏一下大于二,最次也是等于二——”   亚瑟抬起手。   “打住,小子。”亚瑟审慎道,“你是说,还有小于二?”   “有。不过反正副作用不大……”   “还有副作用?”   “不大,真的不大。”古斯语调一如既往地随意,“仪式就是,在地上画几个圈,然后搞一晚上。反正我们结婚那天肯定也要搞一晚上……”   这是墓园。死人比活人多。亚瑟提醒自己,克制着不捂住那张没遮拦的嘴。   “小子。”他慢慢道,“你刚才说‘不大’,说了两遍。”   这不就是为了表示强调?古斯还想再说,某种面对可疑马贩子时的警觉表情却先浮现在了亚瑟脸上——   “我这辈子听‘不大’听得多了。”男人说着,声音压低,“每回有人跟我说‘不大’,到头来都他*要人命。达奇说抢那银行‘不大’会出岔子,结果黑水镇死了一堆人。迈卡那杂种说他那消息‘不大’有毛病,最后谁倒了血霉?还不是我们。”   他停了停,表情却缓和了些。朦胧的光线下,那双晶蓝的眼睛格外明亮,也格外真诚。   “我从没想过我这病还能好……见鬼,半个月前我还琢磨着自己会死在哪个狗屁角落。现在过的日子,对我来说已经跟做梦似的了。”他摇摇头,目光定定地看过来:   “我……在乎你。古斯。你用不着为我……为这个冒险。”   古斯怔了怔。所有那些关于副作用、风险、失败概率的解释,忽然变得苍白无力。他注视亚瑟,意识到这男人并不是在质疑什么技术细节,也不是对那些术法或者未知的恐惧——他只是单纯地在担心。   像一只独来独往惯了的野生大猫,需要很长时间才愿意靠近火堆,相信面前的食物是为自己准备,露出肚皮不会受到伤害,接触热水不会生病。   而在猫的眼里,面前的饲主哪怕拥有再多奇怪的本事,依然是脆弱的,需要照顾的。   “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亚瑟。”古斯向前倾身,“但我能告诉你的是,这仪式,真的没有什么危险。我不会有事,你也不会有事。哪怕失败了,损失的也就是些金子——”   “金子?”亚瑟的眉头猛地皱起,刚刚才被安抚的神情瞬间重绷,蓝眼里也重新燃起了警觉:“你刚才一直在跟我说什么画圈——”   “拿黄金,融化了,画圈,一次画好。”古斯一口截断,“我们只需要在里面搞。无论成不成。这些金子会消失。副作用,完。”   “哈。”亚瑟怀疑地绕起胳膊,“多少金子?”   “没算。大概从我们头顶,到脚?”   “一个圆?”   “三个。大圆套小圆。我们两个在里面,唔,你懂的。”   亚瑟沉默了片刻。   “什么姿势?”   “……啊?呃?”古斯猛眨眼,下一秒,他反应过来:“哦,甜心,你是在问我们要用到的姿势?”   “你比较喜欢哪种?还是说你想试试新的?毕竟那完全可以算我们的新婚夜——”   “闭嘴。小子。要是一整个晚上——”   “不需要整晚,只要保持兴奋,就像我们第一次——”   “闭嘴。”亚瑟警告,脸颊边却有些可疑的温度蔓延。“我是在算那些该死的金子。”   他相当用力地清了清嗓子,胳膊绕得更紧了:“这都是见鬼的钱。”   他说得对。对,而且残酷。古斯不禁也跟着琢磨起实际操作来,脑子里开始飞快地勾勒圆圈的尺寸:“最里圈其实可以贴着我们俩画,这样能省下不少金子……”   “留点空。”亚瑟干巴巴地打断,“万一……万一要转身。”   “转身?”古斯征询,“你是说,从背后?”   亚瑟的眼睛移开,研究起远方的地平线。   “不能一直一个样。得……得灵活点。"   空气静了两拍,夜雾中只剩下低沉的呼吸声。男人脸上那点不肯退下的血色终于在这一刻彻底浮上来,但他还是倔强地保持着环着胳膊的姿态,像是在抵抗什么似的。   “我一直没问过——”古斯顿了顿,似乎是在非常认真地做调查报告,“你更喜欢面对面,还是……”他做了个不着痕迹的手势,“后面?”   亚瑟毫无必要地干咳一声。   “面对面。”他低声答道,声音哑得不像话,“能看见你。”   古斯点头:“了解了。那这个情况下,你的腿——”   “真够见鬼的。”亚瑟忍不住翻了个白眼,“管好你的舌头,小子。”   “我管得已经很好了,摩根先生。”古斯满脸无辜,“我只是想确认圆圈的大小。那几乎是在烧钱,我们需要精确……所以,你腿伸开的话,需要多大空间?”   亚瑟恶狠狠地瞪来一眼。   “大概……三个马鞍宽。”他老老实实地比划了一下,动作僵硬:“要是你压着我……”   “嗯,那也得考虑我。”古斯点头,神情极其正经,“还有你的手,会放在哪?”   “抱着你。”亚瑟声音更哑了,仿佛是怕被夜色听见。“紧紧抱着。”   “哪里?”古斯追问,“腰?肩膀?”   亚瑟喉结滚动:“……后背。”   “那……我的手呢?”古斯一脸认真,“你希望我落在哪里?”   “别说了。小子。”亚瑟闷声警告,手指使劲压了下帽檐。“这地方有些动静。”   古斯侧过头,才瞄向小地图,亚瑟已经提枪在手,蓝眼在夜幕下折着野兽捕猎时的微光,气息跟着压低,已经切换到了战斗模式。   但下一秒,这双眼睛又带了点笑,落过来。   “听着,小子,先干活。”男人稍稍侧身倾身,声音低得仿佛只属于两人之间。   “等完事了,我会详细告诉你——我希望你的手放在哪。” 第89章 磨合 测验了一些省钱方式,最大化身体……   夜深了, 铅灰的云层正蚕食最后几线月光。蓝尼扣上门闩,松开因克的绳子。猎犬直接奔向水碗,而查尔斯也从屋角阴影里踱出来。   “还没消息吗?”蓝尼问。   查尔斯摇摇头, 沉默比营地篝火旁的更沉重。于是蓝尼也拐进自己的房间。   这间小小的偏房像被割离的岛屿——不必与营地的伙计们挤地铺, 而是有能完整承托脊背的床, 有能放书和笔记的桌, 有能放进新购置衣物的柜子。几乎就是他加入帮派前梦想得到的好日子。   而这些天,蓝尼也越发确定:达奇的话总是漂亮, 各种梦想和理想能开出花, 但无论“最后干一票”的口号喊得多响亮,大伙还是去偷去抢;古斯也爱说,但每次都是说了就动手,事也能干干净净落到地上。   至于亚瑟, 始终是那块最结实的盾。无论遇上什么事,总有人能靠着他挡一阵风雨。古斯和亚瑟走得近, 本来也合情合理。   他没点灯, 也没在屋里多磨蹭。枪装好, 刀插进靴筒, 弹药和零钱都在手边,连外套都换成耐脏的那件。准备动作做得麻利——今晚没什么多余的话,也没多少犹豫。院子外的夜风正凉, 蓝尼脚步轻快地出了门,径直走向查尔斯。   这种安稳日子全是大家拼出来的。真要有事, 蓝尼不准备让它从自己手里断了线。   没等多久, 院外传来马蹄声。查尔斯按着枪走近,蓝尼跟着侧身靠着院门听——从街尾来,不急不缓, 但在深夜里格外清晰。   “两匹马。”查尔斯压低声音,“人不多。”   蓝尼点头,因克也猛地支起身,高高兴兴地蹿到门边趴下。它是只聪明的狗,这反应看起来像个好兆头。   马蹄声渐近,在门外停下。有人轻笑一声:“蓝尼?查尔斯?还醒着吗?”   古斯。蓝尼绷紧的肩线松弛下来,拉开门闩。   煤气灯和月光下,黑鬃金马和银鬃黑脸马站得安稳。亚瑟在前,背上背着枪,手里不知怎么还提着把金银错纹的华丽左轮。古斯在后,正护着杰克下马,男孩一落地就兴奋地原地蹦了两下,刚要喊,被古斯一把擒住肩头:   “嘘——”年轻人竖起食指贴在唇边,“邻居们都在睡觉,白天再跟狗玩好不好?”   杰克扁着嘴点头,猎犬却已热烘烘地扑来。在四个成年人来得及反应之前,男孩和狗迅速在地上黏成了亲热的一团。蓝尼忍不住笑了,弯腰把杰克从毛团里扒出来:“还记得你刚才答应的吗,小马斯顿先生?”   男孩悻悻地应了,查尔斯把他接过去,用指节蹭了蹭发顶:“现在回营地?”   古斯和亚瑟对视一眼,亚瑟抬头望了眼云翳涌动的夜空,微微皱眉。   “可能有雨。”   “那就明早吧?”古斯说,“让杰克睡个安稳觉,正好我们处理点事。”   蓝尼点点头,顺手把帽子摘下来:“那我去烧些热水。你们要洗脸吗?”   话音才落,亚瑟突然呛咳似的清了清嗓,查尔斯也莫名地一把摁过来:“蓝尼,先照顾杰克。”   不等回应,他又道:“明天要赶远路。别骑得太猛。”   这印第安混血向来寡言,这会儿反倒话多起来,让蓝尼有点摸不着头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面前的亚瑟却飞快上了马,那把反着光的左轮也没拎在外面了。   只有古斯,在渐浓的乌云下弯起眼角:“放心,给你们捎刚出炉的葡萄干面包。”   蹄铁声没入黑暗,蓝尼按着正冲因克做鬼脸的杰克,总觉得刚才那阵莫名其妙的忙乱里藏着些什么。   “还能有什么要紧事?”蓝尼费解道,“印刷厂现在不会开门,杰克也找回来了……他们那些做药原料?”   查尔斯却又恢复了一贯的沉默模式,拍拍他的肩膀,又把猎犬的脑袋拨了个方向,皮靴踏着地砖走了。   因克回头撇了眼他,甩甩尾巴,跟上查尔斯,仿佛知晓所有秘密,又似乎对一切都很满意。   不过在场还有个说不定看到些什么的。   四下无人,蓝尼干脆矮了身,压低嗓子问:“杰克,你过得怎么样?”   “可好玩啦!”男孩立刻回答,两眼亮得像打翻的蜜罐,“我有个带大窗户的房间!房里有个大玩具盒,还有好多好多书。对了,我还吃了一种像虫子一样扭来扭去的面条,叫——意大利面!”*   “嗯,确实还行。”蓝尼用袖口抹掉男孩鼻尖的灰,“那你回来有没有听见……古斯叔叔和亚瑟叔叔说要去办什么事?”   杰克皱起鼻子,想了会儿:“好像是……洗澡?古斯叔叔问,这时候哪儿还会有热水,亚瑟叔叔说,哪里哪里有浴室。”   “洗澡?”蓝尼更困惑了,“还有别的吗?”   “没啦?”男孩侧过头,还把头发往后一捋,压着嗓子:“‘完·美’。”   他模仿着说完,继续道:“古斯叔叔是这么说的,然后亚瑟叔叔就不说话了。他们今晚一直这样,一直说话,但主要是古斯叔叔说。他好啰嗦。亚瑟叔叔都不嫌他烦。”   蓝尼抱着杰克推开房门,脑子里还在转着这些奇怪的线索。洗澡、热水……完美?这些词单独拿出来都很正常,组合在一起却跟沾了水汽和肥皂泡似的,不断在脑子里打滑。   “为什么不在家里洗?”他嘟囔着,但想想这院子里的小炉子,又深以为然地点点头:“也是,外头宽敞些,更放得开。”   “什么放得开?”杰克睁大了眼。   “就是……不用担心吵到别人。”蓝尼一边帮他擦脸一边解释,“想洗多久洗多久。家里炉子小,水烧得慢,得省着点用。”   “哦。”杰克似懂非懂地点头,“那他们要用很多很多的水吗?”   “大概吧。”蓝尼耸肩,“你知道你古斯叔叔,他讲究得很。你亚瑟叔叔也被他带得爱讲究了。”   “亚瑟叔叔现在确实比以前香多了!”杰克很认真,“以前他身上总有树和土的味道。”   “对啊,所以你也要认真洗手洗脸,不要玩水。”蓝尼顺势教育起来,“不然就是你古斯叔叔帮你洗——你知道,他洗一次手要搓好几遍。”   “哦哦。”杰克赶紧动作,洗着洗着又抬起头:“那古斯叔叔会帮亚瑟叔叔洗吗?”   “那肯定的。”蓝尼板起脸来:“古斯叔叔那么仔细,肯定不会放过任何地方。小马斯顿先生,别想偷懒,我看着你呢。”   窗外隐隐一声闷雷,渐凉的风卷着潮湿的草木气涌进窗缝,院里却多了一点热气腾腾的安稳。蓝尼领着杰克走出水房,他还是没想明白。但反正这些帮派红人们的事,就让他们自己去折腾好了。   ……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我也不知道昨晚种种具体时间,总之现在是白天。先补录墓地之行。   首先,我们,不,应该是我,看着亚瑟教科书式的武力展示,单方面碾压了几个盗墓贼。其中有个家伙居然是雇人来挖自己家祖坟的,这份大孝可真是感天动地。   与我记忆中的剧本不同,由于我们身份合法,甚至能说拥有官方背书。闻讯而来的巡警举起提灯,我们却不需要狼狈逃窜,而是大摇大摆地从正门离开。也许正是因为这种从容,在返回勃朗特宅邸的路上,我们又触发了?碰着了?反正与传闻中的夜行生物狭路相逢。   暂且称它为吸血鬼吧,虽然我更怀疑是某个误触禁忌仪式的白化病患者。不管真相如何,在一轮经典的“你瞅啥——瞅你咋地”对视之后,亚瑟直接开火,枪法精准得令人发指:脑袋、心脏、颈椎三连击,这位仁兄就算是复活成丧尸,也妥妥是个高位截瘫。   当然,他应该已经永远安息了。我顺手收了他那把漂亮匕首,并出于人道主义为他刻了个镇压十字。   杰克平安救到后,亚瑟明显更加放松。可惜碍于未成年人在,我没法扑过去确认。不过,我能感觉到,在我指指点点时,不时能察觉到他在看我。   但每当我想要确认,他又会跟只猫似的迅速移开视线,不是对路灯产生兴趣,就是在看建筑,被盯得实在不自在了就俯身摸一把黑朗姆。   到了巴士底狱吧,这只大猫逃无可逃,嘿嘿嘿(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总之我们测验了一些省钱方式。   最省的站姿不行。如果要持续很长时间,很容易让人疲惫,亚瑟也太容易出来。当然我也很容易出来。出来之后,我们喜欢窝在一起的习惯很容易威胁到那些宝贵的金子。所以,之后,我们还是老老实实地回归水平位。   然后我们发现,稍微省一些的侧卧也不行。它理论能保证稳定连接,实际操作起来却不方便调整角度。这仪式并不是连了就好,还要双方保持兴奋。   最后,还是最常用的面对面。老老实实一个大金圈。这样亚瑟接受度更高,我们也可以有更长时间来深度连接。从我快忘光了的那本邪门课本来说,这种能够最大化身体接触面积,有利于能量交换,有利于同频什么乱七八糟的?幸好我不用再学了。   附注:如果真要开始仪式,需要准备更多毛巾,能补充电解质的饮料,还要加枕头——   “古斯。”   古斯停笔,抬眼就看见亚瑟站在门口。晨曦给他睫毛镀了层金,全然不见昨夜把脸埋进枕头里的羞耻,神情里带着一点亮堂的自在。   不过,表情却是有点混杂着喜爱的微妙嫌弃。   “走了,小子,活计不会自己做完。”男人屈指敲了敲怀表,“面包房要排队了。我们还得送杰克回营地。”   古斯愣了一下才想起来,顿时乐了:“你还记着?”   亚瑟皱起眉:“你答应了他们——”   “是是是,感谢你提醒我,甜心。这就走。”古斯笑眯眯地,“但我在想,现在已经是1899年了,还是十九世纪屈指可数的春日时光——”   “怎么,小子,你要用你那巫术飞回去?”   “时代在进步啊,摩根先生。”古斯唇角微勾,“我是说,杰克才四岁。一路在马鞍上从圣丹尼斯坐回罗兹镇,有点太遭罪。”   亚瑟一怔,继而也跟着想了想:“你是说,买张火车票?”   “不。”古斯漫不经心地说,“我的意思是,把约翰和阿比盖尔喊过来。”   “你瞧,甜心,杰克需要回到他父母身边,他俩也在寻找一个更安全的地方,而我们……总得有几个能信得过的人。”   亚瑟又是一怔,半响,他走近,拉开一张桌旁的椅子,慢慢点头:“你说得对……不过,马斯顿最近可有点固执。”   “呵。”古斯邪恶地笑了,“他老婆会来,儿子在这,还能怎么固执?”   “你这做派倒像个绑票的。”亚瑟斜睨来一眼。“不过……倒是个好买卖。”   此刻,大约是有了更合适的方案,男人身上那股准备行动的专注蒸发了,只慵懒地靠上椅背。衬衫领口欲拒还迎地敞着三个扣,一道深沟若隐若现。   古斯努力让自己专注在谈话上,视线却还是很没出息地滑向那道阴影。好像自从他们确定关系以来——准确地说,自从自己调戏亚瑟、说这样最好看以来——这些扣子就经常固定在这个状态。   亚瑟忽然伸手,随意地整了整领口。那些带着枪茧的粗糙指头慢条斯理地抚过根本不存在的褶皱,动作很慢,于是那道阴影两侧的饱满峰峦更明显。   “怎么,小子,”他眼尾挑起戏谑的弧度,“我脸上沾什么了?”   “别说,”古斯装模作样地倾身,“毕竟真沾过东西。”   亚瑟短促一笑:“只有脸上?”   “嗯。”古斯煞有介事地想了想,“那我得检查检查——”   这回亚瑟抵住他探出的爪子。   “正事。小子。”男人靠回椅背,“得想个说法,达奇要是觉得我们在搞什么小动作……”   “直接用勃朗特的邀请。”古斯满脸正经地提议,“记得么,昨晚交活那会儿,他请我们去市长的晚间沙龙……又没说不能带人。”   “市长,上流社会,还有那个满口胡咧咧的意大利人,他们几个绝对会一见如故。” 第90章 安居 “有了更好的。”   圣丹尼斯正在晨光中伸展筋骨。   露台外, 有马蹄和车轮经过路面,电车铃声也已成了早晨的节奏。吆喝声更密,鸟鸣声更稀。城市的喧嚣像水波一样渗进房间, 亚瑟望着对面的年轻人, 莫名觉得有些不真实。   倒不是这混账小子还有几块皮肤发光, 而是他们竟能这样安然坐在圣丹尼斯最昂贵的旅店房间里, 像两个真正的阔佬闲聊着吃完早餐——不用担心帐篷漏雨,也不用提防平克顿破门而入。   “怎么?我脸上沾了什么?”古斯笑眯眯地反问, 顺手从桌边抓了把杏仁:   “尝尝这个。啊——”   亚瑟几乎是下意识地照做了。温热的指腹擦过唇纹, 然后,三颗、五颗、七颗,混账玩意跟怕他饿死似的往他嘴里填来一小把,填完还拿他的下唇蹭了蹭指尖。   “改良配方。糖烘的, 还有肉桂调味。”   亚瑟没好气地瞪去一眼。舌尖很快辨别出甜味和烘烤过的坚果香气,以及接近于无的肉桂味——多半是厨子打了个喷嚏, 不小心飘进去几粒。“你把前台的点心盘子倒空了?”   “这叫合理利用权益。何况是我提的换调味。”古斯自得其乐地又抓了一把嚼起来, 声音含糊不清:“再说了甜心, 我们现在可是在市政厅登记过的体面人, 合法的,信用良好的,干干净净的。”   亚瑟鼻腔里滚出半声嗤笑, 不置可否。合法身份确实是个好东西。达奇这些年来总在承诺要搞到,说要去哪个好地方弄块好地做好人。但事到临头, 总是有各种理由——时机不对, 价钱太高,风险太大。每个词都像勒进皮肉的缰绳,把所有人困在永无止境的逃亡里。   他当然愿意为达奇的计划冲锋陷阵, 可他同样记得,眼下这个懒散的圣丹尼斯之晨如何得来:古斯费了些嘴皮子,几卷钞票,从圣丹尼斯市政厅、乃至平克顿探员那搞到了那些盖着官戳的纸片,每一份都干净得像在河里泡过两天。   这混账比达奇还要聪明吗?应该吧。但自己一路跟着,倒也没见要用多少聪明劲,只是几个枪都用不着掏的小麻烦,还有百来块钱——不过劫半趟火车,或是在哪个隘口蹲守一两天的数。亚瑟说不清这是什么滋味,只觉微妙得很。   也许某些事情并不像达奇说的那么复杂,那么不可能。也许问题不在于风险,而是在于想不想去做。   “你那主意不错。”亚瑟最后说,“电报局该开门了。先过去。完事后我去趟营地。”   “嗯?”年轻人诧异地抬起眉毛:“我没太懂,亚瑟,不是已经有电报了?你是……专门回去给达奇汇报?”   “总得有人递个话。”亚瑟说,“杰克丢了,莫莉进城了。按理说我们该把孩子送回去,结果就发条消息……小子,换你是达奇,你会怎么想?”   “那我当然会先核验我们约好的暗号。”古斯一本正经地回,“要是没问题,自然信我出生入死的左膀右臂。毕竟,如果连他都镇不住场,那剩下谁能顶得住?”   “而且啊,我还指望着他搞钱回来。营地里多少张嘴,天天等着填肚子。他在外头越久,不正说明他正忙着的油水越厚?范德林德帮讲了多少年的义字,可不是科尔姆·奥德里斯科那伙烧杀抢掠的杂碎。到头来连自家孩子都信不过,那不成笑话了?”   这话颇有这小子一贯的风格,每个单词都正常,组合起来却哪哪都不对。亚瑟不禁狐疑地看去一眼:“达奇究竟哪得罪你了?”   “哪有,我这不是在夸他么?”古斯神情无辜,“我说他讲义气,说他信任手下,说他是西部点子王,这不都是些好话?”   亚瑟盯了古斯几秒,最终决定不跟这混账较劲:“听不懂你在说什么。小子,赶紧收拾你的东西。”   他往下拉了拉帽檐,又不着痕迹地按了按腰,等着古斯动作。没必要在这种事上争执。古斯爱怎么想达奇都不要紧,反正这小子待在城里。至于以后……反正还远着。   不过,话虽如此,亚瑟却发现自己依然忍不住去想那些“还远”的事。从前他很少规划未来——跟着达奇走就是了,今天抢这个,明天炸那个,最远的也不过是考虑考虑在哪扎营和补给。可现在,脑子里像是装了个钟表,滴滴答答地盘算起来。   首先是钱。自己手头还有些。正好呼吸一天比一天顺畅,可以规划些能够得着的赏金目标:莱莫恩掠夺者的头目,据称躲在苔林平原,警局出一百,但也许平克顿能给出更好的价;从那再往北,靠近安尼斯堡,似乎还有个叫莫弗里家族的团伙,最贵的也只值几十块,但全是死不足惜的杂种。   至于劫火车、拦马车这些老本行,干一票确实能捞几百块。奈何问题在于,弄到手的身份证件也实打实花了几百。古斯说得对,他们现在是体面人了,眼看就要奔向新生活,如果重新沾血,这钱就白花了。更要紧的是,不光是自己惹麻烦,说不定还会连累到那本小册子,甚至古斯的药剂生意——   “甜心,你在计算些什么?”古斯揶揄地问,“要不掰掰手指?数不过来可别为难自己。”   “算你给我惹的麻烦。”亚瑟当即回击,“以前缺了钱,找个肥羊下手就完事。现在得考虑这个考虑那个,跟个生意人似的。”   “我就当是在夸奖我了。”古斯哈哈一笑:“正好,甜心,我一直忘了和你汇报,我们的小册子已经收回了第一批成本钱——”   “多少?”亚瑟直接打断。   “什么多少?”古斯明知故问,“赚了多少?”   “是有多少个傻——咳,”亚瑟硬生生地咽回后半截。“多少个家伙买了那玩意儿?”   “这可真不好说,有好几笔大买卖是学校订的,还有些看起来是要出外勤的。你画的那些插图可帮了大忙。”古斯笑眯眯地,“单说头一版印的三千册,不算后来加印,少说也有一千五百个真实的人在看——我早就说过,印六千准没错。”   亚瑟张了张嘴,又默默合上。   一千五百个?他完全没概念这是多少人。科尔姆行刑那天,他在楼顶,透过瞄准镜望出去,底下人头攒动,乌泱泱一片,估摸着也就几百号人。一千五百个?那得……得是好几条大街的人加起来?反正多得让人头皮发麻。比他这辈子认识的所有人加起来还多。   而这许多人,这一千五百张他从没见过的脸,天南海北地分散着,都在翻他画的小册子,读他们写下的内容。兴许德克萨斯哪片草场的角落,有人正拿着它研究怎么扎帐篷;又或者科罗拉多哪座深山里,有人正按着他描画的步骤生火。   这念头让亚瑟一阵眩晕,甚至有些比先前还不真切的恍惚。这感觉和过去干完大买卖后的亢奋截然不同。那时候,浑身硝烟味,心脏砰砰地跳,达奇会重重拍他肩膀,赞一句“干得好,孩子”,约翰会用那种混杂着敬畏的眼神望着他。大伙儿围着噼啪作响的篝火分钱,每个人都知道,又是亚瑟·摩根干了一票狠的。   现在,这却是另一番陌生滋味,是满足感,像胸口悄然点亮了一小簇温吞的火苗。没人拍他肩膀,也没人敬畏地看他,可他知道,自己帮了许许多多的陌生人……而这些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还真真切切地付了钱。   “所以,甜心。”古斯的声音响起,精准地挑破了这层暖融融的恍惚:“等你从罗兹镇回来,我们可以商量第二册的目录了——我想把查尔斯也拉进来,他对打猎那套比我们都在行。”   亚瑟:“……”   奇异的满足感不见了。亚瑟愣愣地转过头,只觉被人从温水里拎出来扔到了雪地上:“……第二册?这本不是还在卖吗?”   “甜心,做生意不是这么做的。”古斯谆谆告诫,扣到一半的外套也不扣了。“现在这本是给城里人和新手看的‘通俗版’,薄利多销,打响名头。下一步是全面版,更专业的。这片市场也很空白。”   “现在我们在圣丹尼斯,离加利福利亚还有很远一段路,正好可以——”   “等会,小子,”亚瑟不可置信道,“什么加利福尼亚?你想哪儿去了?”   【M】-地图唤出。大地图切换。   古斯严谨地对图解说:“不是‘哪儿’,甜心。咱们眼下是在莱莫恩,往西走,是新汉诺威,再西是西伊丽莎白,新奥斯汀……也就几个州之后,加利福尼亚的阳光海岸。”   年轻人说得轻松写意,仿佛在描述去隔壁街买个面包:“我们的身份已经搞到了,药剂专利迟早会好,所以现在需要的是,给这新身份镀点金,积累点‘学者’、‘探险家’的名声。”   “就沿着铁路线走,白天取材,晚上回旅馆写,既安全,又体面,还高效。”   亚瑟:“……”   无声无息地,亚瑟胸口那簇刚刚点亮、还带着点骄傲和暖意的火苗,彻底熄灭了。某股熟悉的、冰冷的、混合着铅笔屑、稿纸和无穷无尽细节的恐惧感,顺着脊椎骨猛地窜上来——   面对条子、同行和平克顿的枪口,开火就是了。这混账却不一样。更别说,这次还搭上了查尔斯,甚至要为此跑遍半个国家……   “这只是个开始,我亲爱的摩根先生。第二册之后,也许我们可以试试绘本?画植物图鉴?或是西部风景?我有些想法,还需要琢磨琢磨,但我敢说,这绝对会受到欢迎!不过在此之前,我得先在艺术圈子边探探风声……”   亚瑟:“…………”   混账邪祟的声音还在继续,什么“市场调研”、“漫画你喜欢吗”、“分镜叙事潜力”、“也许可以单独画插图”……每个单词都像块沉重的铅版,堆积如山的空白稿纸像雪崩一样向他涌来。   堪称弹射式的,亚瑟一个猛转身。厚重的木椅哐啷一声被撞翻在地。他甚至没看一眼,长腿一迈,头也不回地冲出了房间。   旅店房门砰地拉开又合上。古斯维持着指点江山的姿势,慢慢挑起眉头。而走廊的木地板上,马靴踏地声咚咚咚地跑远,每一声都透着逃命的绝望。   古斯没有追,亚瑟也没回头。   但他们都清楚,这场小小的逃离不过是生活的一部分。无论走多远,那盏为彼此亮着的灯火总会等着归人回来。   ……   【亚瑟·摩根日记】   最近这阵子过得真他*不太平。古斯这混账总是想出些古怪点子,不过我得承认,他的法子确实管用。   小杰克失踪了。谢天谢地我们平安接回了他。他在一个叫做安吉洛·勃朗特的意大利佬那儿。这家伙在圣丹尼斯是个人物,手眼通天的,倒是没伤害杰克。杰克在那儿吃好玩好,还学了些意大利话。但我不喜欢这种人。我以前从没见过穿着西服的蜥蜴,现在我见着了。*   他倒是送了把不错的枪。又是古斯搞来的好处。这小子总有办法让别人慷慨解囊。   [素描] - 镀金左轮手枪   回家路上碰到怪事。一个白得像鬼的家伙,看着就不对劲。古斯说那是吸血鬼,我觉得更像是得了什么怪病的疯子。满嘴獠牙,眼睛发红。不管是什么,几发子弹能解决。这世道什么怪物都有。   我不知道这种事该不该写下来。但是(涂抹痕迹)古斯又开始说那些我听不太明白的话了。什么婚姻契约,什么能多活一百年。听起来像是巫术那套把戏。我从来不信这些邪门歪道,更别说还要花一大笔钱。   但他说这能给我们一个更长远的未来。说是什么安全的仪式,能把他的寿命和我的寿命加在一起,让我们都能在最好的状态下再活一百年。连何西阿那些诈骗故事都比这听起来靠谱。   说实话,我第一个想法是,这混账该去找个更年轻的,这不是能加更多年?但他又说什么需要心灵相通(涂抹痕迹)该死。这混账总是能把我搞得不知所措。   他说要在地上画金圈,然后……见鬼,我居然开始盘算着圆圈要多大才够我们俩(涂抹痕迹)。再之后(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加利福尼亚的小屋听起来不错,比达奇老挂在嘴边的塔希堤现实多了。但要有两层楼,有廊子,有马棚……也许还能种点什么?养点什么?   一片这样的地方,一个真正的家,需要花多少钱?(涂抹)希望它能比圣丹尼斯强。在来圣丹尼斯之前,我一直听说这里是世界七大奇观之一。如果真是这样,那我对其他六个也没什么兴趣了。这地方压抑得很,到处都是烟雾和噪音。它会让你发现,比一个混蛋更糟的,就是一大堆混蛋挤在一起。*   不知道为什么,和古斯在一起的时候,未来好像变得清楚了些。我们那册子竟然有一千五百人看过。见鬼,真不知道我这粗人写的玩意能帮上什么忙。可这小子又说要出第二本,什么加强版,什么绘本。跟在(涂抹痕迹)一样不知足的小混账。   不过,这种日子虽然听起来古怪,但比被条子满世界追杀要强得多。很快就要回营地了,希望达奇别问太多问题。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在发完电报、买完补给、又和莫莉女士打过招呼之后,我亲爱的牛马亚瑟终于还是动身回湖边营地了。我就知道他迟早会去——这份责任感简直像是刻进他骨子里了,跟马蹄下的铁掌一样,卸了就要安新的。   我很不爽。但我不能一边心安理得地享用他的爱和纵容,一边又去挑剔他性格里那些最根本的东西。   所以,我做了我能做的:在他赶火车前,提前把武器和补给都收拾妥当。他大约以为我要抓他赶稿子,发现没有,倒是格外感激我。我们那会儿刚好在自家房里……要不是杰克牵着因克在门外闹腾,我俩本可以更加亲近的。啧。   不过,说真的,看着他全副武装、背影挺拔地朝火车站走去,我心情还真挺复杂。一方面,我比谁都清楚,这次回去意味着什么——达奇正渐渐撕下伪装,迈卡那只传说老鼠也上窜下跳老久了。他一脚踏回去,少不了又要被卷进一堆蠢事里。   但另一方面,我也明白,如果不让他亲眼看看、亲身体会那些破事烂事,他永远也不会真正死心。有些路,非得自己一头撞进那死胡同里,才知道它是堵死的。   我没闲着。就在我亲爱的甜心出发后不到一个钟头,勃朗特的人上门提货,来的居然还是上回那几个收保护费的家伙。这次他们的态度恭敬了不少。那个叫孔蒂的家伙,还和我絮叨他也养狗。真假不论,反正他跟蓝尼挺聊得来。这俩人合力把仓库搬了个底朝天。但愿他们卖货的时候也能有这份热情劲。   扣掉经营、消费和那点倒霉损耗,我的现金终于正式突破两千大关。以这个时代的标准来说,已经不算小户了,离亚瑟那五千的身价也没那么遥远了。曙光在望!   比钱更重要的,是我正在为亚瑟、为我们俩,慢慢编织一张安全网。每一笔交易、每一个合作伙伴,都是网上的结点。等到我们哪天彻底脱离范德林德帮,这张网就能保证我们平稳落地。   顺便,那些值得信赖的伙伴,也可以慢慢挑出来。蓝尼和查尔斯已经上了船,莫莉似乎已从达奇那股老人味里清醒过来,值得观察。希望亚瑟这趟能把约翰和阿比盖尔拐回来,有何西阿就更好了~   等会儿,这是不是代表,得租个更大的院子了?   【亚瑟·摩根日记】   回到营地的感觉很奇怪。就像离开太久之后回到个熟悉的地方,但发现所有东西都稍微动了位置。   达奇脸上那笑容让我心里不舒坦。不知怎么,我们就吵起来了。整个营地的人都跑来看热闹,这真是蠢透了。所以后来我又去了镇上。酒馆里那些眼神也让我不自在。最该死的是,被那小混账管得太久,我都开始习惯不喝酒了。   另外,我碰到了格雷家那个可怜的小子,鲍,还有他那个禁忌恋人,佩内洛普女士。她真是我在这边见过的最有活力的人。*所以我帮他们私奔了。   格雷家那个老混蛋对这事儿一无所知,还跟我说布雷斯韦特那个老女人养了几匹价值连城的纯血马——*   (撕页痕迹)   这是个该死的圈套。康沃尔的人跟格雷家一起来突袭我们。西恩死了。   我说不出心里有多难受。早就跟达奇说过,格雷家和布雷斯韦特家都没什么油水。真正的机会在城里。可我跟达奇为这事儿吵了太多回,忽略了别的。真他*的蠢。   [素描] -安息吧。西恩。   西恩就像个烦人的弟弟。我自己都没想到会这么想念这个大嗓门的混小子。*我还记得去赏金猎人手下救他,现在他就这么没了。   这事本不该发生。智慧无限的达奇本该低调些,知道我们不能再招更多注意了。我开始怀疑(涂抹痕迹)   (涂抹痕迹)营地里还是有很多人愿意相信达奇的判断。   也许我该把信得过我的人带去城里。也许我和古斯没那么多远大理想,但至少能保住他们的脑袋不开花。   【亚瑟·摩根日记】   何西阿被布雷斯韦特的人抓了。   管他呢。见过这些所谓的贵族之后,没人会再相信什么高贵不高贵的了。我们救出何西阿之后,一把火把布雷斯韦特庄园烧了个精光。*   不过大火不该烧到无辜的牲口。所以我赶紧把马厩里的马都放出来了。混(涂抹)古斯也有备用马了。一匹精神的好土库曼马。他会喜欢的。   我们在加利福尼亚的小屋需要个好马厩。   见鬼,这又要花不少钱。   米尔顿私下找到我。管我叫普莱尔先生,劝我交出达奇的脑袋。我让他滚蛋了。但我总觉得他还会去找帮派里其他人。这事儿还没完。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单身汉的日子实在太悲惨了。每天就是遛马、制备异烟肼、配药,遛狗、遛马,再制备异烟肼、配药,最后洗洗睡觉。唯一的乐趣,是隔空围观亚瑟钱包上的数字蹦跶:+1X,+2X,-1.XX,-100,-200,-300……   不得不说,我亲爱的金毛好牛马,对帮派里那些吃白饭的真是大方得很,个位十位地赚,成百上千地撒。怀揣千来块出去,最后给自己留了个六百块,倒是蛮吉利。   更让我意外的是,黑朗姆明明好好待在马厩,地图上却又冒出了马头标。亚瑟是坐火车过去的,我以为会火车回来,谁料他又搞到了一匹新坐骑。他对马的品味我从不怀疑,只是不知道这回是姑娘还是小伙。总之,我得多给黑朗姆加加餐,免得这头生子心理失衡。   他们帮派里应该是出了什么大事?亚瑟出去时说会带着人回来,几天过去,客房是收拾好了,约翰、何西阿、阿比盖尔一个没来,西恩那小老弟的标记也消失了。   反倒是骗子魔术师特里劳尼跑来找我,这家伙比勃朗特那个意大利腔的还会说,总之吹嘘自己结交了一些“可靠的朋友”,问我有没有兴趣去邮轮上搞一场老千局。   我当然没兴趣。论理财,我属龙,绝对的保守主义者。要不是花销不方便,我恨不得都换成金子。   特里劳尼倒是对卖药表现出了极大兴趣。他自称在圣丹尼斯的上流社会有门路,想让我供点货。我本来是想拒绝的,毕竟他那点履历我门儿清。但既然查尔斯和蓝尼已经上船,最近还在挖莫莉,多他一个也不算多,就试着给了他一些。   结果这家伙直接找到了我们的印刷厂,想把异烟肼糖浆包装成治肺神药,东南西北古今中外的秘方都沾上,包治一切呼吸问题。把老板梅森都吓得跑来问我。   我从来没这么生过气,直接开地图一路追到他住处,逮着就是一通大骂。这家伙还很委屈,非说不夸张点怎么卖得动货,他这是在帮我打开销路。   我试图跟他解释什么叫品牌信誉,什么叫可持续发展,什么叫客户信任。结果这个花哨马甲完全不理解,在他看来,生意就是一锤子买卖,能骗多少是多少,谁在乎什么信誉。   也许这就是时代差异,也许是混帮派混出来的思路——总之,他们那一套和现代商业理念南辕北辙。最后我只能终止合作,打算等亚瑟回来再和他谈。   噢,亲爱的亚瑟,我是真的有些想你了。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能回来。你给你那帮派拉磨半天,一点好处都落不下,还是和我搭档,什么都有你一半——   ——等等,市长的晚间沙龙好像就在今晚。我有种预感,我们很快就会见面[爱心][爱心]。   ……   “亚瑟。”   亚瑟抬头,看见何西阿和达奇。难得的是,今天竟是达奇走在最前头。自从西恩出事、他们在营地当众争吵了好几次后,这还是第一次,达奇主动来找他。   “走吧,孩子。”达奇开口,语气里难得带着几分温和,“沙龙迟到可不是绅士所为。我们也去见识见识你嘴里的大城市——接触接触圣丹尼斯的上流社会,看看能不能捞到点什么路子。”   亚瑟没有多说什么,只默默走向自己的帐篷,开了衣箱。   这里头全是古斯送的东西,各色外套、衬衫、长裤,连腰带都有好些款式,每一样都不像过去那个亚瑟·摩根的风格。   刚认识那混账小子时,他还是个无形鬼影。那时每次穿上这些衣服,亚瑟总想找个由头呆在营地外头,生怕在大伙面前显得比达奇、比特里劳尼还扎眼,总觉得不太合适。   但今晚——   亚瑟挑出一身漆黑的外套、相衬的衬衫,还有那双搭配的皮鞋,仔细理过领口和袖口。   可总觉得,似乎还缺了点什么。   帐篷外传来达奇的声音:“准备好了吗,辛德瑞拉?”   门帘掀开,亚瑟迎着临时营地的灯火走出去。达奇上下打量来一番,先点点头,后皱起眉:   “你的牛仔布呢?”   亚瑟沉默片刻,低头翻了翻腰包。   “有了更好的。”他平静地说。   他取出那条深蓝色的丝绸领巾——古斯送他的第一条丝巾。它曾经像阳光下的海一样蓝,如今已被他指尖的茧摩挲得起了细细的毛边,于是那抹蓝色也蒙上了一层微妙的雾光。   但这样反而更配这身正装。   当着达奇的面,亚瑟不慌不忙地把丝巾绕在脖子上,仔细打了一个结。 第91章 重逢 “我回来了。”   同一时刻。圣丹尼斯。   一条黑色的丝绸窄领带压在雪白的衬衫上。平日, 这套搭配是不出错的选择,能显得人庄重又干练。可此刻,不知为何, 这经典的黑白配总有些说不清的拘谨与单调。   年轻人眉梢微不可察地一蹙, 一手利落地勾住领结一扯, 另一手已探向另一条触感温厚的深蓝色宽幅丝绸领巾。   古斯将它绕过脖子, 仔细系好,对着镜子侧身又凑近, 审视过角度、褶皱、搭配和谐度, 当然,最重要的,是它是否无限趋近于此刻正系在亚瑟颈间、被对方体温浸染过的那条?   ——游戏背包不给堆积重复的装饰品,这条是在圣丹尼斯河畔区那家颇负盛名的老裁缝铺“金线与顶针”定的。多亏了工业城市的精密织机和老匠人炉火纯青的手艺, 除了绣着不同的名字缩写,外加一点点属于各自的磨损痕迹, 这两条领巾毫无二致, 怎么看都是一对。   “古斯?”   蓝尼敲门进屋, 见到他时夸张地哇哦一声, 嘴角也咧开个促狭的笑:“我该说什么好?‘尊敬的普莱尔先生,您还没跟镜子跳完这支舞吗?再磨蹭下去,市长先生的香槟气泡都要跑光啦!’”   古斯透过镜子瞥蓝尼一眼, 神情淡定得仿佛刚才那些精雕细琢的小动作根本不存在。   “我在检查面料的垂坠感,”他一本正经地调整袖口, “萨默斯先生, 这是价值三块五的进口丝绸,不是你那些两毛五就能扯上一大捆的棉布条。对待昂贵的事物,自然需要与之匹配的审慎态度。”   说着, 他转过身,摊开双臂:“如何?我认为我这身搭配恰到好处地平衡了今晚场合的需求。既避免了过分张扬的浮夸,又精准地传达出我们这些‘体面商人’应有的、无可挑剔的品味。”   “哦。”蓝尼点点头,目光落点明显地掠过床角桌边:“哦——所以,你花了将近二十分钟,就为了‘审慎’地检查——三件外套、三件衬衫、外加五块绸子的垂坠感?哇哦,这效率,还真是高。”   “这叫精益求精的品质控制。”古斯面不改色,挑出一顶与外套同色的鸭舌帽,动作潇洒地扣上脑袋:“等你哪天需要让一伙含着金银汤勺长大的人觉得你是他们自己人,就会明白我这检查的价值了。”   “但我只是个跑腿的黑鬼。”蓝尼竖起手指摇了摇,“我需要费劲融入这根本不会正眼看我的圈子吗?不。我只会在你们这些白老爷们互相恭维的时候,把值钱的玩意儿都顺走。”   “再说,普莱尔先生,”他故意停顿一下,“你杵在镜子前,可太像只求偶的孔雀了……”   学着古斯方才的姿态,蓝尼的手也虚虚按上自己领口,另一只手夸张地撩了撩并不存在的额发,身体还刻意地扭出一个做作的弧度:   “噢——!这位美丽的小姐?真是失礼,我完全没注意到您尊贵的驾临。您觉得……我这身寒酸的装扮如何?哎呀,都是随便抓来穿的,连一丁点、一丁点的小心思都没花过呢~”   “小姐?”另一道低沉平静的声音切入,查尔斯出现在门口。先扫眼蓝尼,又扫眼古斯——“蓝尼,你确定古斯会用这种方式搭讪?”   蓝尼停下动作,困惑地看向查尔斯:“不然呢?你看他这副样子,肯定是想给哪个漂亮姑娘留下印象。对吧,古斯?”   古斯傲慢地昂起下巴,眼中多出对单身人士的优越与怜悯。   “贫瘠的想象力。”古斯评价道,“想不到吧?本人——有爱人。”   他也刻意停顿,享受了一下蓝尼瞬间瞪大的眼睛,和查尔斯挑起的眉头,这才切到炫耀珍宝的拖长语调:“我的爱人,金发甜蜜如蜂糖,两眼晶蓝如海洋,那张嘴更是……嗯,刀锋一样锐利。不过,不论如何,我们互相深爱,情比金坚。”   查尔斯嘴角一抽,默默无言地凝视了古斯好几秒,那眼神复杂得难以言喻:混杂着难以置信、几丝嫌弃,以及某种“你脸皮真厚”的无语。然后,干脆利落地,他转身就走。   “等会!查尔斯!”蓝尼急忙朝着门口追问,“怎么回事?你还真见过古斯那位?”   查尔斯摆摆手,一言不发地消失在走廊里,只留下一串沉稳的脚步声渐行渐远。   蓝尼挠了挠头,转过身,狐疑的目光像抓赌场作弊一样上下扫描着古斯:“我说,伙计,你编了个故事糊弄我们吧?从搬到这儿到现在,我就没见你带过什么人回来,连个女人的影子都没有……”   古斯好整以暇地最后整理过袖扣,回以一个高深莫测的微笑:   “你就当是个甜蜜的秘密好了。不过,蓝尼——”   古斯朝窗外努了努下巴:“马车来了。”   ……   不知是对新合作对象的示好,还是另有深意,这一晚的邀请并非剧情里那种需要燕尾服的正统晚宴,而是一场相对轻松的艺术品鉴赏沙龙。市长勒米厄显然想要借此展示自己的收藏品味,特地收拾出整整一层,摆满了各种油画和雕塑。   比起勃朗特宅邸那种张扬的华丽,这座大宅的风格更素净,昂贵程度却丝毫不减——大厅主色调是干净的白,饰以鎏金与暖棕。厚重的波斯地毯铺在抛光的橡木地板上,一盏水晶吊灯从高高的天花板垂下,碎光点点。   古斯仰头望了望,感觉薅下这盏,再加身上现金,绝对能缴够亚瑟的赏金。   勃朗特和原任务一致,和一帮手下一起窝在二层。古斯假装没发现他,领着蓝尼和查尔斯,直奔大厅另一侧某个醒目而不自知的小团体——   达奇·范德林德,穿了身考究的礼服,正和一个八字胡的瘦子高谈阔论;何西阿则在一旁,已逮住一个神情天真的绅士做生意的样子;比尔像往常一样不耐烦,眼神不停往酒台飘。   而亚瑟……   亚瑟在达奇身侧稍后,一个既显眼又像是刻意试图降低存在感的位置。他领口一抹和古斯颈间一致的蓝,指间夹着一支雪茄,但没点着。而那双带金环的蓝眼睛,正困惑地盯着墙上一幅笔触粗犷的印象派风景画,眉间隐约拧出几道线。   古斯走近,男人像被某种无形的丝线牵引,视线从画布上移开,恰好撞上了古斯投来的目光。   一瞬间,空气仿佛凝固了一帧,那只夹着雪茄的手也跟着一僵。   亚瑟喉结滚了滚,下意识地瞥了眼手中雪茄,又飞快瞥向古斯,随即,他若无其事地背过身,把它滑进口袋里。   大约是这个动作给他回满了底气,那双晶蓝的眼睛再度瞟回来,先精准地盯眼古斯的脖子,然后才猛地钉在古斯脸上,眼神里明明白白写着“离我远点”的警告。   古斯假装没看到。   “范德林德先生,还有摩根先生。”   亚瑟顿时移开眼,古斯则挂起无可挑剔的社交微笑,步履从容地向前,还向达奇伸出手,让声音带着恰到好处的敬意:“真巧,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您和您的伙伴们。圣丹尼斯真是越来越小了,好的际遇总是接踵而至。”   达奇转过身,脸上立刻堆起他那标志性的热情笑容,仿佛古斯是他失散多年的亲兄弟:   “普莱尔先生!哈!我就说今晚的星光格外灿烂,原来是预示着要遇到老朋友!” 他用力握住古斯的手,另一只手热情地指向身边一位穿着考究、皮肤被阳光晒成深棕色的绅士:   “这位是福萨尔先生,拥有一片富饶的甘蔗种植园。福萨尔先生,这位是奥古斯图斯·普莱尔先生,一位技艺精湛、备受尊敬的药剂师。我们之间有过非常……愉快的合作。”   你还真够能扯的。古斯腹诽着,与福萨尔得体地寒暄了几句,目光装作不经意地滑向亚瑟。亚瑟拒绝看他,仿佛被另一幅画吸引,整个人不着痕迹地往人群边缘挪去,一步,又一步——   “亚瑟!”   带着毫不掩饰的爽朗笑容,古斯果断地结束与福萨尔和达奇的客套,几步跨去,一巴掌拍上亚瑟的肩:   “嘿!我也欣赏这幅画。很有……力量的作品,不是吗?”   他音量不大不小,引得附近几位沙龙客人好奇地侧目。男人身体瞬间一绷,下颌骤然收紧,眼角余光警惕地扫过来:   “凑合吧,普莱尔先生。”他嘴角勉强向上扯了扯,挤出一个毫无温度的笑容:“倒是你,看着挺适应这地方……怎么,想改行画画了?”   “画家?不不不,我只是个普通的药剂师。"古斯饶有兴致地回应,“不过,说到改善生活习惯——这个领域我倒确实颇有心得。比如,帮某些顽固不化的病人,戒掉那些对身体百害而无一利的坏毛病。”   “当然,有时候病人会有点小小的反抗情绪……”   亚瑟顿时隐晦地瞪来一眼。   “是吗?”他的声音压得更低,“有些人可不喜欢被人指手画脚。”   “没事,我不介意不做人,反正我的爱人气急败坏了会喊我混账——”   “闭嘴,你个混账。”亚瑟咬着牙,话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他的脸绷了几秒,最终嘴角还是开始不受控制地抽动。他努力干咳一声,视线生硬地转回那幅画上,仿佛它突然变成了世上最吸引人的东西。   “在外面消停点,小子。”   “我很收敛了——我们只是在探讨艺术而已。”古斯自得地松开手,两人心照不宣地各自后退小半步,制造出一个适合公共场合的距离。古斯贪婪地打量过亚瑟的脸:“我差点就要去找你了……这些天过得怎么样?”   亚瑟顿时从鼻子里哼出一声。   “反正比被个混账指手画脚的强。”他冷冷地说着,停了停,蓝眼快速扫过四周:   “达奇最近有点……不对劲。老干些蠢得要命的事,拦都拦不住。你呢?遇上什么麻烦了吗?”   “我爱人嫌弃我管得多,不肯回来——”   “我回来了。”亚瑟打断他。   古斯原地一愣。   亚瑟依然盯着那幅风景画,仿佛想从那些缭乱的涂抹里看出点什么答案。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就跟木头似的,只有那道被胡茬遮掩的下颌线悄然收紧。片刻后,他轻咳一声,重新开口:   “跟你住心里踏实些……营地里破事一堆,吵吵嚷嚷的,觉都睡不安稳。”   他停顿了几秒,像是在琢磨该怎么说,目光却没离开画作半分:“加利福尼亚……需要更多钱。要是有钱人都喜欢这种被雨水冲过的玩意,我看我也能画两笔。” 第92章 脱壳 “我早就被某个人拴住了。他去哪……   话才出口, 亚瑟就觉得脑袋嗡了一下。   他刚才说了些什么鬼?说自己也能画?该死,他不过是个在日记本上涂涂抹抹的粗人,连画张像样的插图都得糟蹋掉半沓纸, 现在居然大言不惭要画这……这堆什么玩意儿?   亚瑟瞪着眼前糊成煮豆子的色块, 血直往脸上涌。他见过不少正经画——教堂里那些圣像, 酒馆墙上挂的风景, 哪一笔不是清清楚楚,透着股筋骨?眼前这玩意儿, 活像水塘的倒影, 所有颜色都搅和在一起,黏黏糊糊,没形状,更没半分气力。   他画的东西不一样, 线条直来直去,黑就是黑, 白就是白, 一根铅笔头能把想说的都钉在纸上, 干脆利落。可这堆五颜六色的浆糊?鬼知道那些穿绸裹缎的体面人是怎么把它弄上画布, 还能卖出价的。   更别提价钱。一把上好的铅笔,哪怕是在这哪哪都贵的圣丹尼斯,顶天了也就一块多钱, 够他使唤一整个春天。橱窗里那些颜料小管子?凑齐一套,没个十几块想都别想。还有那些绷得死紧的画布、花里胡哨的木头架子……见鬼, 他连怎么把它们捣成个画都搞不明白。   身边的混账肯定已经在肚子里笑翻了。可算逮着机会了。一个满手枪茧、指缝里嵌着火药味的亡命徒, 杵在这堆人模人样的文明人中间,对着瞅都瞅不懂的东西大放厥词靠它挣钱?听起来活脱脱就是达奇灌完威士忌憋出的屁。   “我是说……”亚瑟干咳一声,喉咙发紧, 想把那蠢话往回咽,“……看起来不怎么难搞。”   他感觉脸更烫了。越解释越糟。现在他听起来就像个想在心上人面前逞能的毛头小子。   但古斯没笑。   年轻人侧过头,那双深色眼睛认认真真看过来,像在琢磨什么要紧事似的——   “亚瑟,” 他声音不高,带着一种少有的郑重,“我想知道,你是真想画油画,还是……就单纯觉得它能赚钱?”   “钱,当然是钱,”亚瑟嘀咕,“我听他们说这破玩意值一千,简直疯了。”   “八百。”古斯小声纠正,下巴朝人群聚集的另一个方向抬了抬,“刚听那边的人说的。”   亚瑟挑了挑眉毛,没吭声。两人一起沉默地盯着眼前的混沌上上下下研究了好几秒,古斯纠结道:“说实话……我也看不出所以然。但你那些画,”他顿了顿,语气笃定,“我觉得都挺好。真的。”   “要是你真的想画,别担心颜料画布什么的,我都买。不是为了卖钱,就是……你想试试的话。”   亚瑟喉咙动了动,赶紧把眼神挪开。这混账说得轻巧,就像请他喝杯咖啡似的。可什么掺金子的咖啡需要几十块?他摇摇头:   “算了。你还不如给我弄把好枪,至少半夜摸进来……”   话说到一半,亚瑟忽地灵光一闪——要是眼前这团看不懂的破玩意儿都值八百,那边上那幅金框子里的贵妇人画像得值多少?销赃要打折没错,但三百总能出手吧?   神枪手眼风如刀,飞快扫视:那幅画牧羊人和一群蠢羊的,瞅着还凑合,二百块应该跑不了。再过去那幅大夜景——这个他看得懂,给它五百不亏。   还有墙角挤着的、走廊挂的,统统加起来,少说也得几千块,去加利福尼亚的钱,瞬间就能搂够大半。而且这些东西又轻又好拿,不像抢银行还得扛麻袋。画嘛,刀子一割一卷,全能揣走。   他甚至瞄到了角落里一幅小小的静物图,画的是堆在盘子里的果子。虽然小了点,但古斯这家伙总爱买水果,这玩意正好能挂在他们那还没影的厨房——   “冷静点,大艺术家。”   年轻人懒洋洋的声音飘过,带着点促狭的笑,胳膊肘也状似不经意地拐了过来:“你就差吞口水了。想什么呢?”   亚瑟一个激灵,迅速扫了眼四周。没人注意他们。他干脆压低声音,直奔主题:“这屋里东西捆一块儿,够不够咱们去加利福尼亚的票?”   “不够。”古斯答得干脆利落,“这些又不是金银珠宝,也不是现钞,连匹好马都不是……最要命的是,”他侧过头,深色眼睛直勾勾看过来:“咱们根本不懂这行的门道。”   “在这屋子里,它当然是八百,是一千。等一个浑身硝烟味、脸都蒙上的家伙把它拎进黑市巷子,那就成了十块二十块。而且,万一被人说是赝品,那怎么办?”   ……这小子说得在理。自己能跟印刷厂砍价,能威胁那些办事员,可要是黑市贩子硬说这是假画,那要么掏枪,要么认栽。亚瑟觉得心里那团火苗被泼了盆凉水,哗啦一下熄得差不多了,只剩几缕不甘心的烟。   “见鬼……”   亚瑟泄气地骂了一句,肩膀都垮下来几分。古斯饶有兴致地看着他,嘴角刚想往上翘,那双带着金环的、掺着不甘和别扭的蓝眼睛又瞟过来,像在寻找新的突破口:   “你喜欢什么样的画?”   ——好的。贼不走空是吧。   古斯非常怀疑,要是自己顺手指一幅,今晚枕头旁的某人就要溜出去,执行某个从未在剧情刷出的“潜入市长府邸:窃取指定艺术品”任务。   不动声色地,他也飞快环视过这间大厅,那些华丽的金框、鲜艳的色彩,那些被观赏的艺术品,那些风景、肖像、静物——有好看的吗?有。有值钱的吗?肯定。但有值得亚瑟为此冒险的吗?没有。   这些画的价值,是勒米厄市长、是那些收藏家、是特定的沙龙圈子赋予的。他无法让它们发挥更大价值,看着它们也感受不到额外的快乐。就像他曾经尝试过的那些酒,既不懂好在哪,也不懂坏在哪。   它们在他眼中,只是些装饰物。至于它们能换来的钱,他和亚瑟已经过了最拮据的日子。靠自己的能力,他也能得到。   “咳。小子,别太明显了。”   亚瑟的胳膊不由分说地环过来,故作自然地搭上古斯的肩,把他拨转了个方向——“斜对角有个家伙,眼珠子一直往这边瞟。”   像两个正在深入讨论艺术的绅士,他们顺势踱到一幅田园风光前站定。而那双嵌着金环的蓝眼睛这才专注地迎过来:“看上哪幅了?”   潜台词简直要蹦出来:快指一个,小的、不起眼的,最好是你小子会多瞄两眼的。   古斯轻笑一声,也抬起手。   “我比较欣赏……那种重点抓得极准的画。”他语气笃定,指尖在空中虚点,“没什么弯弯绕绕,像用刀子直接刻在纸上,该黑的地方墨一样浓,该空的地方寸草不生。”   “还挺实在。”亚瑟随口评了一句,脑袋转过,开始搜索。古斯继续道:“笔触利落,画的东西也真。”   “有营地烧得正旺的篝火,蜷着打盹的马和狗,河边低头饮水的鹿……也画人。有时候抽象一些,有时候专挑那个人的丑相,比如那人吃沙拉的时候。一条腿拄在椅子上。就那么一回,就给逮住了——”   “——你偷翻我的素描本。小子。”亚瑟鼻腔里哼出一声,“再敢翻,我就画你睡觉流口水的蠢样子。”   “哦……”古斯拖出长调,“这么说来,你偷看我睡觉?”   “你他*睡觉不老实,老把手搭在我身上。”   “可我感觉你还挺喜欢的——”   “管好你的舌头。”   “……”   “……”   一时间,谁都没再吭声。空气凝滞着,只余下远处宾客模糊的低语,嗡嗡作响。   亚瑟率先别过脸去,嘴角带着点快压不住的笑意,但还是努力板着一张脸:“少打我的主意,小子。有那功夫,不如多留意点值钱玩意,最好是能顺利换钱的那种。”   “在这?”   “不然在哪?”   “……”古斯简直无奈了。这大概就是爱人行动力和责任心太强的缺陷:没目标时,惦记着打猎养家;有了目标?更加努力地打猎养家,直到目标达成或自己倒下——   “亚瑟,我说了,我真的看不出——”   “咳。”   亚瑟突然咳嗽一声,朝他侧后某个方向努了努嘴,目光沉静地投向画布,仿佛刚才那点火星般的笑意从未存在过。   古斯迅速敛起脸上所有的私人情绪,学着亚瑟的模样,摆出一副对眼前风光深思熟虑的表情。   脚步声不紧不慢地靠近。一个扎着过分纤细领带、头顶锃亮半秃的胖男人踱到他们身侧,脸上堆砌着精心调制的社交式微笑。   “打扰了,先生们。我是纽黑文的鉴定师,西弗塔克雷教授。注意到二位在这几幅风景画前驻足许久,想必……对艺术颇有见地?”   他刻意停顿,目光在他们脸上短暂停留,似乎在评估他们成色。“尤其是一些作品的……笔触和年代感,很值得玩味,不是吗?”   亚瑟的余光递过来。古斯淡淡一笑,点头致意:“你好,先生。我们只是些外行,随便看看。”   塔克雷显然不打算就此罢休。他轻抚着保养得宜的下巴,目光重新黏回风景画:“外行?先生们太过谦逊了。有时,未经雕琢的眼光反倒更显锐利。譬如说,能一眼辨出一幅作品是否……货真价实。”   古斯眉头一跳,还未开口,亚瑟却倏地往前一步——他与这教授身高相仿,因筋骨精悍,乍看比这位养尊处优的鉴定师要瘦削几分。可这无声一踱,周身那股见过血的气势一起,那股浸透硝烟与荒野的压迫感便骤然弥散开。   西弗塔克雷显然察觉到了,肩膀下意识一紧,那只抚着下巴的手也惊惶地抬至半空。亚瑟朝他笑了笑,那笑容像头美洲狮。   “教授先生。”亚瑟音量不高不低,“这些画,都是主人家的宝贝。在人家的地盘上做客,咱们最好只夸主人的眼光好……别说些让人听了不舒服的话。”他微微倾身,“这种场合,谁都不想惹麻烦,对吧?”   西弗塔克雷浑身一僵,随即,一种恍然大悟的骇然席卷了他。他的眼珠飞快地左右转动,冷汗几乎要渗出额角——   该死,不该喝酒的!自己居然在市长的沙龙、对着市长的宾客、暗示市长买了很多假货!这怎么着,也该是出了圣丹尼斯之后的事!   “啊……当、当然!自然如此!是我失言了!市长先生的收藏品位卓绝,令人叹服!二位将来若对艺术鉴赏有兴趣,随时……随时欢迎联系鄙人!”   “今晚就不多叨扰了,祝二位欣赏愉快!”   他手忙脚乱地从马甲内袋掏出一张名片,没敢给亚瑟,几乎是硬塞进离他更远的古斯手里,随即像只被猎枪惊飞的肥鸟,一头扎进人群深处,连句像样的告别都没留下。   “还算聪明。”古斯端详名片,评论道,“但愿这伙计之前管住了嘴。”   “我可不这么想……”亚瑟撇撇嘴,忽然又道:“你说,他愿意掏多少钱摆平这麻烦?”   古斯:“…………”   好的。货真价实的保护费。古斯勉强咳了声,视线不由自主地落回亚瑟侧脸。这张线条硬朗的脸,还残留着方才威慑西弗塔克雷时的锋利余韵,此刻却又混合了一种近乎天真的算计——一种属于荒野猎手评估价值的纯粹专注。   考虑到正驱动着这家伙行动的小屋有自己一半,古斯克制着不把他揪过来亲。   “他看起来确实需要……专业帮助。”古斯忍着笑,“不过达奇好像也需要……专业保镖。”   亚瑟顺着他的视线望去,只见达奇不知何时又钻进了新的圈子,雪茄在手,眉飞色舞,不由嗤了一声:“达奇又不是杰克,丢不了。”他转过头,挑衅似的抬了抬下巴:“你呢,小子?不打算在这打听点来钱的活计?”   古斯眨眨眼,压低嗓子:“我有更稳当的门路,也许慢点,但够养活我和我那位。而且,”他故意又朝亚瑟蹭近半分,“我早就被某个人拴住了。他去哪,我就得跟到哪。”   砰。   一声仅存于意识的枪响。死神之眼开启。琥珀色迟缓了一切。周遭的衣香鬓影、沙龙的奢靡背景瞬间蒸腾殆尽,唯余眼前人清晰的轮廓。一只粗糙、带着枪茧的手猛地钳住了他的手腕,力道沉得几乎要烙进骨头里。   下一秒,似乎突然记起他们还站在市长家锃亮的地板上,亚瑟猛地吸了一口气,那股裹挟着原始压迫感的专注退去了,攥着他的那只手迅速改道他的肩,带着股粗鲁的亲昵,将他整个人半推半揽地一转,搡向出口方向。   “……走了,小子。先赚马棚。”   这姿势在旁人看来,不过是两个勾肩搭背的密友正离场。古斯被推着往前走,忍不住揶揄:“我还当你会说……先攒像样的床钱。”   “地上铺块毯子也能凑合。”亚瑟低哼,“房顶漏了,冻不死你也得淋成落汤鸡。我打听过了,那地方冬天老下雨。”   他的声音轻得近乎气声,飘浮在宾客的雪茄烟雾与寒暄声之上,仿佛圈出一捧只属于他们两人的篝火。古斯只觉被一只毛茸茸的尾巴扫过心尖,不禁顺着那热度盘算:   “那我们得好好设计……用几层陶瓦,再订些沥青?烟囱那儿额外加固,肯定万无一失。”   “唔。”亚瑟从喉咙里应了声,“那房梁得厚实。”   “多厚?”古斯问,话音未落,手已自然而然地抬了起来,掌心朝外,带着点哥俩好的随意劲儿,就那么径直拍向亚瑟胸口:“这样的?”   肌肉在放松的情况下软而韧,亚瑟显然完全没防备他突然来这一手,古斯直接感觉手底下一晃。   而且弹。那触感隔着挺括的礼服料子,结结实实地顶住他的手掌。弹性饱满,热度蓬勃。古斯意犹未尽,还想再深入体验,亚瑟搭在他肩上的手猛地发力,更用力地把他往前一推。   “回家给你比划。”男人没好气地警告,“反正得比这厚。”   像两个刚逃出教室的学生,他俩紧贴着墙,灵巧地绕开最后几簇缀满礼服、浸透雪茄烟雾的人堆,一头扎进了市长府邸精心打理的花园。   温软的春风裹挟着泥土与修剪过的草木清气,汹涌地扑面而来,瞬间将身后所有的脂粉香、寒暄声与矫揉造作涤荡一空。那感觉,远不止离场,更像是从一口闷热、镶金嵌玉的鱼缸里奋力挣脱,痛快地甩掉一身黏腻的束缚,纵身跃入清凉湍急、奔涌向自由的活水。   他们挥手打发走殷勤的侍者,亲手推开了那扇通往真实夜色与无价自由的大门——   街道灯火阑珊,富人区一扇扇明亮的窗户如同巨大而空洞的眼瞳,无声地目送着这两个身影迅速消融在更浓稠的黑暗里。身后,那扇沉重的雕花铁门带着解脱般的咔哒轻响严丝合缝地合拢,将浮华的名利场彻底隔绝。   “呼……”   古斯无声地吐出那口憋了许久的浊气,紧绷的肩颈线条彻底松弛。亚瑟就在身旁,近在咫尺,煤气灯昏黄的光跳跃着,终于剥净了他脸上最后一丝宴会留下的伪装。   而那只落在他肩头的手也顺势滑下,极自然地在他手腕处捏了一把——不带分毫缠绵的暧昧,倒像一头踏入未知险境的狮子,在黑暗中用触碰确认过同伴的状态。   然后它松开。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里,猩红的导航线活物般自然铺出。   马蹄悠闲地叩击着石板路,发出清冷笃实的回响。霓虹在背后糊成一片光影,他们并肩催马前行,挟着某种奇异的轻快,朝那条只属于他们自己的、通往“马棚钱”的实在道路,头也不回地把一切甩在身后。   ……   那名字冗长的鉴定师果然好找。正如亚瑟所料,这家伙找上他们之前,嘴皮子就彻底松了绑。于是,勒米厄市长也抢先一步动了手——   巷子口拴着匹眼熟的匈牙利混种马,浅栗毛色,披着白鬃,正不耐烦地刨着蹄。   一见这匹无论隔着屏幕还是现实都见过的大马,古斯便啧出一声:“市长就是市长,动作快得扎眼。”   亚瑟眯起眼睛:“还有个喘气的。假装抽烟呢。”   “……呃?”   煤气灯瞪不到的阴影边缘确实戳着个人。八字胡,油亮的大背头,身子歪靠在斑驳的砖墙上,一身板正的格纹西装——是市长的副手,让-马克。   他还没察觉巷口的动静,鞋尖正烦躁地碾着块小碎石,指间的烟一口没嘬,烟头在昏暗中忽明忽暗,鬼火般飘忽。   亚瑟没减速,顺手往自己新坐骑嘴里塞了半截萝卜:“撤吧。约翰占先了。”   古斯肩膀一垮:“看来咱们的马棚钱飞了。”   亚瑟斜眼看过来:“怎么?小子,你想抢约翰的活儿?”   “怎么能这么说。作为一个守法的良民,目睹一场不道德的非法交易,这让我深感忧虑——”   “有话直说。”   “好的。我有个主意。”古斯摸了摸下巴,“你不是总念叨我那‘巫术’——”   像头嗅到新奇气味的狼,亚瑟两眼瞬间一亮,根本无需多话,那两条长腿熟练地一夹马腹,顺手响亮地打了声呼哨。   不止那匹陌生的骝色马,原本懒洋洋的金条也猛地扬头,四蹄发力,古斯被这突如其来的力道扯得在马鞍上一晃,牙齿差点磕上舌尖:“嘿!这是我的马!”   亚瑟头都没回,鼻腔里甩出声轻哼,带着十足的得意和“你马听我的怎么了”的蛮横:“快点!磨蹭什么!”   “别催!”   前方一片有树木遮掩的昏暗,古斯精神一凝——【Tab】-物品轮盘!   马蹄踏入黑暗,亚瑟的手也化作一道残影,闪电般探向鞍囊——仿佛拽开了异次元的裂缝,一件带毛领的深蓝色冬装外套,悍然出现在他手底。   “见鬼的邪祟,”亚瑟啐出一口,嫌弃地用指关节顶开衣裳毛领,“你老毛病又犯了。”   “少啰嗦!来不及了!你想不想整约翰?!”   “废话!”   哪怕把忠诚刻进骨头的亚瑟·摩根,面对能对营地弟兄下黑手的机会,也绝不会心慈手软。所有的抱怨瞬间被冰冷的目标碾碎。时间仿佛被无形的手疯狂拨快,却又死死卡在物理法则的极限边缘,两人的动作快得只剩模糊的残影。   巷口阴影里,让-马克刚把目光从怀表上移开,便瞥见两个裹着厚重冬装的陌生身影——这种夜里穿成这样简直是疯了。更诡异的是,这俩还都罩着破麻袋改成的面具。   这两个家伙脑子有病吗?让-马克暗骂,但紧接着,一个更可怕的念头攫住了他:麻袋罩头,鬼鬼祟祟,看不出身形……是遭匪了!   他本能地贴紧墙壁,恨不得把自己揉进阴影里,祈祷着这点可怜的存在感不被发现。偏偏就在这时,对面的暗巷里也晃出一个人影。   约翰·马斯顿。帮市长警告那鉴定师闭嘴的人。   “那些画都是真的。”约翰毫无戒心地横穿过来。   让-马克的心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这个白痴! 他拼命想打手势让约翰闭嘴,但太迟了。   约翰顺着他的目光望向阴影,也发现了那两个诡异的身影。他脸上的笑容瞬间冻结,右手下意识地摸向腰间。   空气骤然凝固。   约翰僵在原地。   也许前面那个他不熟,但这家伙边上那个……那高大的身形、熟悉的步态……尤其是那件眼熟的深蓝冬装。雪山上亚瑟可穿着它晃了半个月。   “什么鬼?” 他难以置信地低语,满脸困惑和震惊。   就在这时,那个深蓝冬装的蒙面人猛地拔枪,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约翰:“把钱交出来!”   “还有你的马!” 另一个蒙面人也亮出武器,声音故意压低,沙哑而阴沉。   约翰瞪大了眼,难以置信地瞪着那两个粗糙的麻袋头,嘴角剧烈地抽搐着。   你们究竟搞他*的什么鬼……他勉强吞下咒骂,目光再次扫过那蓝色冬装——还有蓝冬装旁边的褐冬装。亚瑟,还有那个整天跟他形影不离的普莱尔,没跑了。   他刚想开口,蒙面的普莱尔已将枪口稳稳指向让-马克,声音一冷到底:“举起手,把钱交出来。”   让-马克慌得不行,双手高高举起:“我、我举着手怎么掏钱啊!”   亚瑟为什么要带这个菜鸟出来丢人现眼?约翰心里翻了个巨大的白眼。他故意抬高嗓门,带着点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油腔滑调:   “喂,先生们,这装备可真够专业的。大半夜穿成这样来找麻烦,怎么不学学剧院那帮人,先来段开场白热热场子?至少让人知道今晚要上演什么好戏。”   冬装底下的亚瑟发出一声冷哼:“安静点,伙计。我们只要钱,不要命。连你那匹马也不是不能还你——不过,这得看我们心情好不好,还有在哪儿扔下它。”   这是个威胁。约翰听懂了。他憋屈地举起双手,亚瑟却恶作剧地将枪口转过来:“你,去掏他的钱。”   约翰:“……”   他死死盯着面具下那双眼睛,从牙缝里挤出声音:“凭什么是我?”   “枪在我手里。”亚瑟理直气壮地回敬,声音透着一股欠揍的自信。   “你这混蛋……”约翰嘟囔,随即认命般提高嗓门,转向让-马克:“对不住了,伙计。”   “快点!”亚瑟催促着,还故意晃了晃枪,“别磨磨唧唧的。”   约翰白了他一眼,“知道,知道。让马克,别动,配合一下,不会有事的。”   让-马克的声音抖得不成样子:“我……我只是个小职员……”   “知道,知道。”约翰叹了口气,一边无奈地开始搜口袋,一边压低声音冲亚瑟抱怨:“你怎么不自己动手。”   “少啰嗦,专心干活。”亚瑟得意地命令,“动作快点,别丢我的脸。怀表,外套内袋,省得回头埋怨兄弟们活儿没干利索。”   不到一分钟,让-马克的钱包、约翰还没来得及赚到的酬劳、连同约翰那匹名叫“老伙计”的马,全都换了主人。两个蒙面劫匪煞有介事地挥了挥枪:   “记着,十分钟内别报警。不然……”古斯拖长了调子,“……我们可就真上门拜访了。”   约翰一句话都不想接。   巷子重归死寂,只剩下让-马克惊恐的喘息,以及心中越来越强烈的无语。约翰耐着性子等了会儿,草草安抚过倒霉的市长副手,立刻朝那俩混蛋消失的方向追——工厂边有间废弃的破屋,是他们备用的接头点。   十分钟?那是对外人说的。约翰兜了个大圈,确认无人尾随,叩完暗号,就去推门。   屋里,一盏不知从哪变出来的手提煤气灯幽幽亮着,两个人影已经等在了那里。   单论换衣服,这俩倒是神速——那两身可笑的冬装已然不见踪影。亚瑟只穿着衬衫马甲,领口大敞,头发乱糟糟地支棱着,嘴喝了酒似的红。古斯则坐在一个倒扣的木桶上,不知为何,嘴也红。   ……等等,好像有哪里不太对劲。   “你们抢我,还在这儿喝酒庆祝?”约翰狐疑地问。   “一点也不好喝。”古斯倒是先接话了,年轻人站起身,从口袋里摸出一个钱袋:“不好意思,我们本来是想来保护那个西什么的,结果撞上了你。点点?你的报酬。”   果然是城里长大的文明人。约翰腹诽,换作亚瑟,钱袋准是扔过来的。他谴责地瞪了亚瑟一眼:“你们就在城里干这个?”   亚瑟无所谓地耸耸肩:“别抱怨,马斯顿,今天只是……找点乐子。达奇有什么安排?”   避重就轻。这家伙绝对在瞒着什么。约翰心中警铃微作,又盯了亚瑟一眼,但还是压着疑虑答道:“勃朗特说电车站油水不少。达奇决定先去摸摸情况。” 第93章 异样 “买你闭嘴。”   煤气灯燃烧得并不安稳, 光线浑浊而摇曳,把废屋堆放的杂物打出模糊而晃动的影。就在这一瞬,深色头发的年轻人与金发碧眼的年长者对视了一眼。接着, 年轻的那个眉梢微微一挑, 年长的那个嘴角往旁边一撇——   ——某种对话发生了, 同样在场的约翰却连半个音节都没捕捉到。   真邪门。他皱眉盯着这两人, 困惑得厉害。就那么一下,好像就把彼此的心思都摸清了。以前的亚瑟可不是这样, 话难听归难听, 好歹能明明白白嚷出来。如今倒好,只跟古斯这小子对个眼神,就像……就像脑子里连着根线似的。   “电车站?”古斯倒是张嘴了,尾音却莫名地带点玩味, 仿佛是在掂量一个笑话的分量:“那儿能有什么油水?每天上上下下的都是些什么人?工厂的工人,码头的装卸工, 商店的店员——一天干十几个小时, 就挣那点辛苦钱。他们口袋里能有几个子儿?”   “马斯顿先生, 要你是有钱人, 你会愿意坐自己铺着软垫的马车,还是钻那个挤得像罐头的铁皮盒子?”   约翰被问得一愣,本能地在脑子里翻找了一遍过往的日子:自十二岁被达奇救下, 他就一直跟着帮派在西部晃荡,练枪、打猎、抢银行、劫火车, 运气好的时候能睡旅馆, 更多时候就在荒地上搭帐篷过夜。   要说圣丹尼斯,他还真是头一回进,第一印象就是这里到处是肥羊, 尤其是那些坐在玻璃后头的——这些人,就算穿得再普通,那也干干净净,透着股城里人特有的体面劲儿。跟他印象里那些穿金戴银、坐华丽马车的有钱人相比,好像就是布料贵贱和马车大小的差别。   古斯说得对吗?那些在橱窗后挑东西的人,那些大摇大摆走在煤气灯下的人,真的都像他说的那样,拿枪指着也就能掏出几块钱?约翰心里颇有些不服气,甚至觉得有些被骗了——那些看起来神气活现、好像天生就该住城里的家伙,口袋真的跟自己这个亡命徒一样干瘪?   那达奇怎么会一听勃朗特的话就心动了?   不对,达奇可不会看走眼。约翰固执地想,努力压下心里那点动摇。达奇带着大伙在荒野混了这么多年,一次次从要命的地方杀出来,既然亲自去看了电车站,那肯定有他的道理!勃朗特可能不是好人,但怎么说也是圣丹尼斯的老大,他的消息应该靠谱。   而且,帮派里的兄弟们都看得明白:亚瑟在城里混得挺好,每次回来都行头讲究、容光焕发,带回来的钱和物资也一次比一次丰厚。上次带走了蓝尼和查尔斯,这次还要带何西阿和他。亚瑟要是能成,那达奇肯定也能成。   “话不能这么说。”约翰的声音提高了些,试图为不在场的达奇撑腰:“也许单个人确实没多少钱,但电车公司不一样!他们收钱可是积少成多,一天下来,那零钱匣子……那得有多少?沉甸甸的,都是钱!”   他比划着双手,努力描述出一个满是钞票、几乎抱不动的大箱子,古斯却又转向亚瑟。   “摩根先生,电车票价是多少来着?”   亚瑟正漫不经心地摩挲着腰间一把新左轮,闻言眼皮都没抬:“五分吧。”   “五分钱。”古斯重复一遍,摊开双手:“马斯顿先生,你有没有估算过,一个装满五分钱的投币箱,得有多沉?”   约翰一噎,他确实没算过,不过身上好歹有些零钱。几枚硬币大概和一枚子弹差不多,也许稍微轻点?但要把腰间的子弹带通通换算成硬币——   “哈。”亚瑟却在边上笑了声,一只手随意地搭上古斯的肩:“听着,小子,我们可不像你,每个五分钱对我们来说都挺要紧的。”   这话听起来有点怪怪的。可更怪的是亚瑟。约翰狐疑地瞟向那只还停在古斯肩上的手——指关节放松地扣着,还闪着枚金戒指。看起来挺正常,帮派里的兄弟也会勾肩搭背,喝高了的时候,庆祝的时候。   但就是感觉不对劲。具体哪里不对,约翰也说不上来。他梗着脖子,恼火地辩解:“零钱怎么了?零钱也有零钱的好处!方便花销!分起来也——”   “到时候你扛?”亚瑟问。   约翰:“……”   约翰张了张嘴,想要反驳,但话到嘴边,又默默咽了回去。   抢劫为的是什么?不就是为了那厚厚一沓、哪儿都能认的票子吗?要是一麻袋百元大钞,他说什么也得扛一扛。满袋几十块一两块,那也值得出力。可要是满满一堆、死沉死沉、加起来都没多少的五分硬币?有点蠢了。真的。哪怕是他也觉得。   但直接承认达奇的计划有问题?那可不行。   “好吧,也许……”约翰嘟囔着,声音越来越小,连自己听着都觉得底气不足,“……我们可以只拿纸钞的那部分?把硬币扔了?”   这话说出来像飘在风里的灰,半点分量也无。约翰顿了顿,不死心地补充道:“或者……我们可以多带几个人?分工合作?积少成多?”   亚瑟慢悠悠地笑了,是约翰从小到大最受不了的、带着明晃晃优越感的笑容。   “不错,马斯顿。”年长者缓缓点头,语调拖得老长,“你可以让比尔去扛那些硬币——反正他块头大,力气也大;让迈卡去数那些钞票——反正他那双贼爪子早晚要偷几张,省得你们回头还得查账。”   “亚瑟。”古斯忽然喊了声。   亚瑟几乎是瞬间侧过脸:“怎么?”   约翰:“…………”   ……这下不光是不对劲了。   枪用多了,多少会磨出股直觉。譬如什么时候该偏几寸,什么时候屁股下的老伙计会突然打响鼻。此刻,枪手的直觉就像匹踩进陷阱的野马,在胸腔里狂躁地刨着蹄子,喷着灼热的白气。可偏偏,明面上什么都看不出来。   是表情不对吗?亚瑟在看古斯——因为古斯先喊的他;是动作不对吗?不,这两人、这距离、这动作,都太正常了。   是地方不对吗?这破屋子,这昏暗的光线,这满屋子的灰尘味……就是个普通的碰头点,甚至不算最糟的那个。可空气里总有种说不出的怪异感,像夏天沼泽里那种闷得透不过气的雾,看不见摸不着,但就是让人难受。   约翰憋得胸口发闷,一股被排斥感混着更深的困惑在肚子里翻搅。他忍无可忍,猛地抬起头:   “那你呢?你不打算回营地了?城里有什么比达奇的计划还要紧?”   这回亚瑟沉默了好几秒。   这比往日那些冷嘲热讽还令约翰不爽。该死的,他们认识十几年了,亚瑟·摩根一直是达奇最得力的左膀右臂。不管达奇想出什么疯狂主意,只要亚瑟点头,那事基本就成了。现在呢?帮派正蒸蒸日上,两个核心人物却突然各想各的了。   但,话又说回来,这种事也不是没有过——就连帮派的另一个创始人何西阿,不也因为贝茜的事暂时离开营地的时候?   约翰灵光一闪。   “等等。”   抢在亚瑟开口前,约翰问道:“是玛丽,对吧?”   他紧盯着亚瑟的眼睛,试图捕捉出几丝端倪:“她又写信给你了,是不是?所以你对城里这么感兴趣——”   “……玛丽?”   却是古斯先开了口。这和他同龄的城里小子微微眯起了眼,“她是谁?”   这声音听起来漫不经心,但约翰能察觉到话语里的分量——亚瑟整个人都僵了一下,那股游刃有余的调侃消失了,胳膊也下意识抬起,摸了摸帽檐。   “没什么。一个老朋友。”亚瑟生硬地说,“很久以前的事了。”   “哦?是吗?”古斯转过来,“约翰——我可以这么叫你吧?关于这位玛丽……你能告诉我,她是什么人吗?”   ——这关这小子什么事?约翰疑惑地用眼神询问亚瑟,亚瑟却隐晦地瞪来一眼。这让约翰更奇怪了。但话是自己挑头的,不管背后是什么,为了维护兄弟,约翰解围道:“就是个老相好。早年的事了,没什么大不了的。我们这些人,谁没几个相好的?”   不知为何,亚瑟瞪得更用力了。   “啊。”古斯平板地叹出一口气,“真令人羡慕。我这人比较专一,初恋和现在的爱人都是同一个,可能有些无趣。”   约翰困惑地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这……恭喜?”   “但我爱人似乎瞒着我一些事……”   “够了。”亚瑟突然烦躁地一摆手——是那只压在古斯肩膀上的手,然后啪地一声响,约翰肩膀一沉。   约翰敢发誓,这人拍普莱尔的肩可没这种泄恨似的力道,但亚瑟那带着火气的目光又钉过来了。   “约翰,你回去告诉达奇,他犯了蠢——”   “话不能这么说。”古斯又插嘴了,而亚瑟也再次看了过去。“没有老大喜欢手下直接质疑的——”   “达奇不是这样的人。”约翰截断他的话。   “好吧、好吧。”古斯耸耸肩,语气轻松得像在谈论天气,“我只是想说,或许你可以告诉他,电车站是勃朗特唯一没有插手的地方,而电车站背后是康沃尔——就是你们抢的债券背后的那个老板。”   ——你怎么连债券的事都跟这小子交底了?约翰惊诧地瞥眼亚瑟,但亚瑟压根没搭理他。该死的。亚瑟肯定有哪里不对头。不光是开始质疑达奇,还有跟这城里小子说不清道不明的……约翰用力攥紧手里的钱袋,沉甸甸的重量硌得手心生疼,这算是这见鬼夜晚里唯一让他踏实的东西了。他受够了这些诡异的废话。   “我会说的。”他咬着牙说,“而且我也会帮他——不管你们怎么想。”他停顿了一下,不情不愿地补充道:“还有……谢了,救杰克的事。要是需要什么,吱一声。”   “我还真的有。”古斯弯了弯眼睛,笑容灿烂得晃眼,“你能跟我讲讲那位玛丽小姐的故事吗?”   这家伙是个会配药的,难道药配多了把自己脑子也搞坏了?约翰一头雾水,疑惑道:“你怎么不问亚瑟?”   古斯幽幽叹了口气:“他不说。”   约翰觉得这逻辑简直匪夷所思:“这……那……他不说就不说?”   “够了。小子。”亚瑟突然拔高音量,声音里带着威胁,还重重咳嗽了一声。   眼睁睁地,约翰看着亚瑟闪电似的掏出一块钱,恶狠狠地抓起古斯的手腕,把钱团了进去。   “买你闭嘴。”   深色眼瞳的年轻人脸上瞬间阴转晴,绽开一个毫不掩饰的、得逞似的灿烂笑容。   “好了,就当我什么都没问过吧。”古斯语调轻快,虚伪几乎要从每个音节里溢出来。“祝你一路顺风,马斯顿先生。计划的事不用太担心,要是有意外,”他别有用心地停了停,“我觉得亚瑟肯定会来救你的。”   约翰:“……”   什么狗屁意外。你是什么乌鸦嘴。   而且我敢拿我的左轮打赌,你们这一块钱有鬼。   再一次地,约翰狐疑地瞅瞅这个,又瞅瞅那个,但哪怕他快把眼珠子都都瞪出来,依然瞧不出个所以然。   “我讨厌你们。”他发自肺腑地挤出这句话,转身就走。 第94章 交易 【我爱他。】   门在约翰身后沉闷地合上, 屋内骤然陷入一种微妙的寂静,只有煤气灯芯燃烧发出的细微嘶嘶声,以及小飞虫与灰尘在浑浊光线下的浮动轨迹。   古斯侧过头, 听着一代主角烦躁的脚步声越来越远, 这才慢悠悠地摊开掌心, 被粗暴揉皱的一美元纸币正像片皱巴巴的叶子躺在那里。   慢条斯理地, 古斯将它抚平、对折,这才悠闲抬眼, 目光精准地投向废屋另一侧的二代主角——   亚瑟·摩根双臂环胸, 下巴微抬,表情冷淡地盯回来。他的肩膀紧绷,嘴角紧抿,整个人如同一张拉满的弓, 仿佛下一秒就要将无形箭矢射过来。然而,那双穿透昏暗光线的晶蓝双眼深处, 那冰冷的审视之下, 却清晰地闪烁着某种评估与权衡——   正是那种大型猛兽不确定下一步该扑击还是退避时的眼神。   “亲爱的摩根先生。”古斯声调故意拖得又缓又长, 顺手又将那张纸币在指间展开:   “在外人, 尤其还是那位对您忠心耿耿、对达奇老大更是死心塌地的马斯顿先生面前,用钱,买我闭嘴?”他尾音上扬, 玩味控诉:“这可不是我们平时的规矩。”   亚瑟的喉结明显地上下滚了滚,面上却依然维持着那副不以为然的强硬姿态。“你明知道那是什么意思, 小子。”他说, 声音却有些发紧——“你故意的,对吧?”   “当然是故意的。”古斯坦然迎上他的目光,甚至无辜地眨眨眼, 又从容地向前踱了小半步:“但甜心,我只是想知道,为什么我一提玛丽,你就紧张得像被踩了尾巴?”   这回被瞪了。   但那眼神毫无威力,困窘和无可奈何远远多过威胁。亚瑟大约自己也意识到了,下颌重新收紧:“你拿了我的钱。”   “确实。”古斯挑了挑眉,认认真真、甚至带着点仪式感地,再次将那一块钱从指间变回整齐的小方块,郑重地收好。“那么,摩根先生,您还没明确指示,您付了这一块钱,具体是想要什么服务?”   亚瑟怒目而视:“我什么都不想要,你个混账。”   “哦?那这一块钱算什么?摩根先生开始做慈善了?”   “我只是想让你在马斯顿面前把嘴管好点。”   “是吗?那为什么不是两块?或者五毛?一块钱这个数额,有什么特别的讲究么?”   “别他*得寸进尺,小子。”   “哇哦,好凶。”古斯立刻夸张地倒退一小步,“别激动,先生。我只是想严谨地确认一下您到底需要什么服务而已。毕竟,既然收了钱——”   砰。   一声只炸响在意识最深处的、拖长的枪鸣。上一秒,这男人还像一头被逼到墙角、弓背炸毛、獠牙毕露的荒原山狮,焦躁的怒火在晶蓝眼底噼啪作响。下一秒——   时间被无形的手粗暴地拧紧、拉长。煤气灯摇曳的光晕拖曳成粘稠流淌的琥珀色河流。枪油味、皮革味和某种令人发疯的热意混在一起,古斯只觉一只带着枪茧的手蛮横扣上后颈,另一只横过他的腰。   亚瑟气急败坏地亲过来,又或者说,毫无章法地碾压过来。昏黄的光晕被那副优越的体格挡住大半,然后是那对存在感惊人的胸肌之后擂鼓般狂野的心跳,隔着几层薄薄的布料,毫不遮掩地传递而至——   ——就是现在。把他拆吃入腹。   近乎凝滞的感官中,古斯从容地递过舌头,撬开了对方因急躁而微启的唇齿。   他更用力地揪住亚瑟后颈的衣领,开始不慌不忙地享用这主动送上门的猎物。两人的呼吸彻底绞缠在一起,不分彼此,布料摩擦的声音窸窣作响。古斯的手顺着亚瑟流畅的脊背线条向下探索,膝盖也趁势向前顶入——   亚瑟猛地偏开头,手却没有丝毫松开的意思:“……我没打算瞒着你。”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气息还没完全稳住,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被逼到悬崖边的、近乎窘迫的诚实:   “玛丽……那都是过去的事儿了,很早很早以前。”   “你见过我帐篷边那张照片,那时候我跟她都才二十多……后来只见过她一回,是因为她弟弟,跟了什么该死的邪教,烂摊子得有人收拾。”   “嗯哼,一个需要帮忙的前女友……”古斯沉吟着,微微后仰,好让自己能更清晰地捕捉亚瑟脸上每丝细微的表情变化:“我差点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情敌……那么,甜心,我能有幸知道,你们是因为什么分手的吗?”   亚瑟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记忆的泥沼中艰难地组织着语言。   “她父亲看不上我。”他停了停,声音有些苦涩,“我也没法给她想要的。安稳?体面?教堂钟声?哈。”   古斯安抚地在他背上顺了两下。   “我呢。”古斯别有用心地问,“看起来……你能给得起我想要的。”   亚瑟顿时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哦?”他眯起眼,危险地斜睨过来,那副肩膀轻轻一抬,逼得古斯离得更近些:“那你想要什么,嗯?”   不等古斯回答,男人的嗓音压得更低:“玛丽喜欢野味,但她真正想要的是个正经人。有份体面工作,每个礼拜日都去教堂,空了在门廊读报纸。”   他顿了顿,像在咀嚼某段早已发霉的陈年往事,那双锢着古斯的手终于松开,人却没有后退。   昏暗的光线里,那对饱满厚实、随着呼吸起伏的胸肌带着一种蓄意的慵懒,慢悠悠地、一寸寸地重新贴了上来,将他们之间那点可怜的、象征性的距离一点点磨蹭掉,那双带着金环的蓝眼睛微微眯起,染上了点邪恶的笑意:   “但普莱尔先生,我看你,可不像喜欢那种乏味正经货色的人……”   他微微歪头,气息喷在古斯的唇边,带着股心照不宣的挑衅:   “不知我那一块钱,还能有什么?”   ……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昨晚好好服务了我亲爱的西部大猫。   这大猫很有点野。明明是他自己先凑上来蹭我,獠牙都露出来了。可等我真伸手,打算仔细照料这头漂亮野兽时,他又开始往后躲,还要嘴硬地抗议什么“要找个好收拾的地方”、“这破地方连张像样的床都没有”。啧。猫。   我得说,他的躯体可远比那张嘴诚实。我最喜欢他在我手下彻底放松的样子,那层紧绷的、充满戒备和力量的肌肉外壳,会在我双手间一点点化开、轻颤、直至彻底放弃抵抗,那股子戒备劲儿会全散掉,软得像块融化的黄油……这种从征服到享用的转换过程,简直妙不可言。   不过,究竟是哪儿先软的,我没顾得上细究。只记得他后来窝在我怀里不动弹,咕哝声一声撵着一声,腿收得死紧,脊背还在微微发颤。   他这趟回去,比说好的多耽搁了几天。我猜当中出了事。   果不其然,第二天我们去洗澡时才听他提了几嘴:先在罗兹镇枪铺救了个倒霉孩子——那老板失手害死自己儿子,竟抓了个长得像的关在地窖,逼人穿亡子的衣服;接着又帮了一对当地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私奔;然后……西恩死了。   这是因为康沃尔的人追到罗兹镇,钞票一撒,格雷家立马回忆起,酒馆里那个八字胡常客,长得像某个值上万的通缉犯。顺带的,布雷斯韦特家假装谈债券,绑了何西阿。   在死神之眼的注视下,两个家族按着剧本灰飞烟灭,帮派也从湖边撤走。找新窝点时,我万能的亚瑟又顺手救了一家倒霉的德国移民。   有趣的是,我终于逮着机会偷翻了几页他的日记。他对这些事只字未提,似乎觉得根本不值一记,只在账目栏里潦草地添了笔:“一坨感谢金”。   我本来还想继续看,无奈他伺候完那匹还没命名的新马就回来了,只能赶紧把日记放回去。他有没有发现不好说,反正他擦完手就把那“感谢金”掏出来了。   剧情里,那家德国人是做金矿生意的,酬谢是块巴掌大的小金砖,我记得清楚。可现实里,不知是设定改了,还是任务奖励升级了,我的亚瑟收到的,是块比拳头还大的狗头金。   单论体积,它确实够我们办场仪式;但就纯度而言,不太好说。而且,按我的经验,这种天然金块,通常比熔铸的金砖更值钱,直接融掉反而可惜。   商量之后,亚瑟决定把它当作我们将来在加利福尼亚置业的款项,直接转存进了背包里。   说起来,亚瑟那副警长的身份如今可悬得很。罗兹镇这一趟动静太大,范德林德帮彻底暴露在聚光灯下,连圣丹尼斯的报纸都有了风声。虽说亚瑟坚称没留活口,但天知道当局和平克顿那帮狗鼻子能嗅出些什么……   他惋惜那份“正经差事”,我也心疼他那层合法的壳。都怪达奇那个破烂点子王,好端端的安生日子不过,非要去踩一脚泥潭才痛快。   不幸中的万幸是,在这堆破事炸开之前,亚瑟听了我的建议,模仿格雷的笔迹签发了些有用的文件。如今格雷家的人死得差不多了,以这年代官僚系统那龟爬般的效率,想追查这些纸片的真伪,无异于痴人说梦。   比如,我除了圣丹尼斯办好的“奥古斯图斯·摩根·普莱尔”,还可以是从欧洲到罗兹镇的移民“古斯·摩根”。   ……嗯?怎么回事?这些名字,怎么越看越像结婚证上出现的格式了?   【亚瑟·摩根日记】   昨晚在那废屋里折腾到后半夜。那地方糟透了,就一张破桌子还能凑合用,后来也塌了架(涂抹痕迹)。但当时顾不上那么多。古斯这混账有时候就是这样,明知道那地方不合适还硬要(涂抹痕迹)   露莓溪救下家德国人。他们当时快要被人杀死了。然后他们塞给我一大块狗头金,沉甸甸的。我和古斯的(涂抹痕迹)需要不少钱,我本想把这玩意儿熔了好脱手,但古斯说就这模样能卖个更好的价钱。   要是真能换够钱,也许我们真能在加利福尼亚弄个像样的马棚?现在有四匹马了,给他那匹我还在驯。它跟金条倒挺合得来。好事情。   [素描]-马   罗兹镇的警徽估计是保不住了。说不可惜是假的。刚开始总觉得口袋里揣着这玩意儿不习惯,后来发现它确实能省不少麻烦。古斯说我们会有办法弄到新的,他好像(涂抹痕迹)不,他是真的在认真规划我们的将来。   他和达奇很不一样。见鬼,我不该拿他俩做比较。那么,玛丽(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玛丽想要安稳日子,那些我永远给不了她。古斯也想要安稳,但这混账除了喜欢看我穿些花里胡哨的玩意,留点胡子茬,基本不在乎我是什么德性。哪怕我是个亡命之徒,哪怕我双手沾血,他也不嫌弃。   但他让我光着系领巾确实有点变态(涂抹痕迹),还有这小混账绝对偷翻过我的日记。   有时候,他看我的眼神里有种我说不清的东西。不是同情,也不是觉得我哪儿不对劲。就是……认了?好像不管我干了多蠢的事,他都明白。这让我心里发毛,又有点(涂抹痕迹)说不上来。   达奇总是念叨塔希堤,自由,美好生活,听着都太远,太虚。古斯不一样。只要我问,他就愿意仔细跟我解释,每一步怎么走,一切都像真的会实现似的。见鬼,我们甚至真的攒了点钱。   (涂抹痕迹)我想我是真的(涂抹痕迹)   我爱他。 第95章 幻灭 15.25美元电车站大劫案   圣丹尼斯的晨雾从河湾升起, 煤烟与湿气交织,在这座腐朽城市的街巷间纠缠游荡。达奇·范德林德倚在马车边,目光穿透朦胧的雾霭, 锁定远处蒸汽船模糊的桅杆轮廓。文明的恶臭, 比荒野中任何腐尸都要刺鼻。   他已经联络好了一位船长——一个通情达理的家伙, 不像这片土地上死守条条框框的蠢货。澳大利亚也好, 塔希堤也罢,抑或世上任何一块尚存自由的飞地, 只要带上足够的钱, 带上那些未被现实毒汁浸透的、忠诚的追随者,就足够了。   他们向来如此,凭借勇气与智慧,在这腐烂的世界里硬生生撕开一片立足之地。只是眼下, 他们需要更多的钱,更远的航程……   塔希堤。那个远离一切文明瘟疫的天堂岛屿。达奇闭上眼, 仿佛南太平洋温润的海风已拂过面颊。没有法律枷锁, 没有政府爪牙, 没有吸血的资本家。在那里, 一个人才能真正地自由呼吸,按自己的法则生活。   但首先,他得带上真正忠诚的人。   他曾笃信亚瑟会是其中之一——那个他一手带大的孩子, 曾经最信任的养子。可如今,连亚瑟也被这烂透的世界染了色, 被古斯·普莱尔那个花言巧语的城里崽子迷了心窍, 被那些虚妄的承诺蚀空了骨血。更糟的是,连何西阿——与他并肩半生的老伙计——竟也开始质疑他的决断。   “达奇。”   他回过头。约翰·马斯顿和迈卡·贝尔正穿过薄雾走来。很好。至少,还有人懂得何为忠诚, 何为责任。   约翰率先开口,声音压得很低:“电车站附近,警察不多。”   达奇眼中精光一闪:“好消息。码头那边呢?”   “也松懈,人手不足。”约翰顿了顿,像在斟酌字句,“不过,达奇,古斯……普莱尔让我捎个话。他说勃朗特差不多控制了整个圣丹尼斯,除了电车站——那地方正好是康沃尔的产业。”   达奇鼻腔里溢出一声冷哼。那个养尊处优的城里崽子!先是花言巧语拐走了他最得力的枪手,现在竟敢对他的计划指手画脚?一个从未在刀尖舔血、枪口求生的富家少爷,凭什么对他们这些荒野里搏杀出来的人说三道四?   “所以呢?”达奇语带讥诮,“普莱尔‘先生’觉得这能改变什么?”   约翰不自在地挪了挪脚:“他说……他说如果勃朗特真跟康沃尔有仇,我们就是给人当枪使。万一出了岔子……”   “约翰,”达奇柔和地打断他,语气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分量:“孩子,你真以为古斯·普莱尔在乎我们帮派的死活?”   约翰迟疑了。   “我……猜是吧?他帮过忙,还救了杰克……”   达奇微微眯起眼:“可为什么?一个来自东部繁华都市的有钱小子,突然混进我们这群亡命徒中间。你不觉得……这里面透着古怪?”   约翰皱起眉头,显然第一次认真思考这个问题。不待他回答,达奇继续道:“而且,自打他出现在营地,亚瑟就开始质疑我的每一个决定。何西阿也变得犹疑不定。约翰,你觉得这只是巧合吗?”   “我……见鬼。”约翰下意识地搓了搓后颈,“没想过这些。”   达奇缓缓走近,手掌带着确定的力道按住约翰的肩膀:“孩子,你心里明白。告诉我,如果勃朗特真想砸了康沃尔的场子,对我们而言,这难道不是天赐良机?”   约翰抬起头,眼神带着困惑:“怎么说?”   “想想看。”达奇眼中闪过一丝锐光,“想想康沃尔!他一直像疯狗一样追咬我们!悬赏我们的人头,雇佣平克顿的恶犬,巴不得我们死绝!现在,有人想报复他,想动他的命根子。我们为什么不能推波助澜?既能捞一笔大的,又能让仇人栽个大跟头!”   约翰的眼神渐渐亮了起来,他用力点了点头:“是……是啊,达奇!这么一想……”   “是完美的复仇!”达奇斩钉截铁地接道,“我们既能拿到大钱,又能让康沃尔痛不欲生!而那个城里人普莱尔,却想让我们放弃这个机会!”   约翰的目光重新变得炽热:“说得对,达奇。我们凭什么听一个外人的?”   “没错!”达奇手上加力,紧紧凝视着约翰的眼睛,“约翰,我需要知道我能指望谁。亚瑟……他已经被那些甜言蜜语蒙蔽了双眼。我需要的是真正的忠诚。”   约翰挺直了腰板,胸膛起伏:“你永远可以指望我,达奇。我知道谁才是真正的兄弟。”   达奇满意地颔首。对,他要的就是这种纯粹、直接、毫无杂质的忠诚!约翰或许不如亚瑟机敏,但他年轻、热血,更没被古斯·普莱尔那套蛊惑人心的玩意儿污染。   他转向一直沉默旁观的迈卡·贝尔,声音重新变得果断强硬:“迈卡,撤离路线?”   迈卡嘴角咧开一个总让达奇感到欣慰的笑:“头儿,我亲自趟过道了。电车站到码头有三条路,最聪明的是钻那些窄巷子——够挤,够乱!那些穿制服的蠢货骑着马根本进不来。再说,那片废弃的破房子多的是,随便找个窟窿一躲,上帝都找不着!”   “等风头一过,咱们就大摇大摆混进码头,看着那帮高高在上的老爷们哭爹喊娘!哈!”他的声音里带着狂热,“那个城里崽子要是看不上这计划?嘿,那正好说明戳到他的痛处了!”   达奇再次点头,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对,这才是他要的同伴!迈卡理解他,明白这不单是为了钱,更是为了尊严,为了证明范德林德帮的生存哲学——自由的人,绝不向任何人低头!管他是政府、大财阀,还是那些自诩文明的城里佬。   迈卡显然也看穿了古斯·普莱尔的本质:一个总想用“理性分析”和“文明规矩”的枷锁套住他们的人。那套来自东海岸精英阶层的腐朽逻辑,正是他们誓要挣脱的桎梏。   也许,等亚瑟看清了普莱尔的真面目,他就会迷途知返,回到正确的道路上来。   达奇深吸一口混杂着煤灰与河腥味的雾气,圣丹尼斯清晨的寒意似乎都被胸膛里燃烧的野望驱散了。塔希堤的椰影仿佛就在眼前摇曳。他蒙上脸,猛地一挥手——   “动手!”   他们冲出碰头点。达奇腿一抬,踹开了那扇根本就没锁的木门:   “女士们、先生们!现在是抢劫!都乖乖照我说的做,就没人会死!惹毛了我,你们都没好下场!”*   “注意,听好了,我们只要钱,别逼我们杀人!”*   站内瞬间陷入一片混乱。尖叫声四起,穿着体面的绅士和戴着礼帽的淑女们惊慌失措,在他的枪口下四散奔逃。达奇深深吸了一口气,感受着这份纯粹的力量——这就是真理的时刻,当文明的假面被撕下,露出人类最原始的本性。   昂首阔步地,达奇走向车站中央,每一步都透着从容和威严。他环视着这些惊恐的面孔,这些城里人,平日里装腔作势,现在却像受惊的小鸡一样瑟瑟发抖。硬币、怀表、小钱包从颤抖的手中滑落,掉在肮脏的地板上,发出美妙的脆响。廉价的香水味和尘土的味道里,开始多出美妙的恐惧。   一个顺利的开头,又是一个好兆头。达奇继续发号施令:“B先生,把他们值钱的都拿走。M先生,去后面的房间看看。”   迈卡立即行动,粗暴地踢翻了一个试图往长椅下爬的胖男人,狞笑着扫视全场:“都他*老实点!谁敢乱动,老子就让他脑袋开花!”   一个瘦弱的女人颤抖着掏出钱包:“求求你们,我有家庭……”   “闭嘴!”迈卡一把夺过钱包,顺手往口袋一揣。“你!交出来!”   达奇微微摇头,和亚瑟相比,迈卡似乎总会搞出些多余的动静,缺乏艺术感。暴力应该是一种工具,不是发泄的方式。但好在,约翰还在忠实地贯彻命令,一阵风般扑向售票窗口,枪托狠狠砸在木质窗框上。   “把门打开!”   收银员是个戴眼镜的年轻人,早已吓得魂飞魄散,哆嗦着几乎无法操作收银机。约翰枪口晃了好几次,才颤抖着开门开抽屉——“这里真的什么都没有!”   银行的职员都这么说。达奇冷笑着,把枪口也移了过去:“给我的朋友开保险箱!”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神圣。达奇感受着每一秒的重量,警惕地扫视着门外和趴伏的人群,心脏在胸腔里有力地搏动。每一秒都弥足珍贵,每一秒都可能引来警察。他需要那笔钱!那笔通往自由的启动资金!   终于,在收银员筛糠般的颤抖中,那该死的钱柜锁舌“咔哒”一声弹开了!约翰的手猛地探了进去!   达奇的心脏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他看到约翰的动作顿了一下,手臂的肌肉似乎瞬间绷紧。不是空!绝不是空的!达奇心中瞬间爆开一团狂喜的火焰!那短暂的停顿,在他眼中被无限放大——一定是钱太多了!多到约翰一时都抓不过来!成捆的钞票!沉甸甸的钱!一定是这样!康沃尔的产业,文明世界的交通枢纽,勃朗特都觊觎的目标!这里怎么可能没有油水?   “有多少?”达奇期待地问,几乎控制不住想要冲过去的脚步。他仿佛已经看到了约翰转过身,怀里抱着一大摞崭新的、散发着油墨香气的绿背钞票,或者是一个装满金银珠宝、叮当作响的沉甸甸的帆布袋!至少五千?一万?甚至更多!足够买下通往自由的船票,足够在塔希堤买下一小片靠海的棕榈林!   约翰猛地转过头,脸上没有一丝狂喜。   “什么都没有!”约翰说,他迅速翻找着,动作越来越急躁,脸色也越来越难看。   “这他*怎么可能?!” 达奇失声咆哮,理智的弦瞬间绷断,塔希堤的海风幻象瞬间被圣丹尼斯污浊的雾气吞噬。他精心策划的行动,他通往自由的宏伟蓝图,他用来证明给古斯·普莱尔和亚瑟看的完美计划……就在这个散发着廉价木头和汗臭味的小小钱柜前,被击得粉碎。   “里面有成堆的现金……康沃尔的钱!勃朗特是这么暗示的!再看!说不定有暗格?”   达奇问,尽力让声音不显得嘶哑。这一定是哪里搞错了!勃朗特那个狡猾的意大利佬,他暗示过这里油水丰厚!还有普莱尔那小子,他说这里是康沃尔的产业!康沃尔的火车都那么有钱,电车站怎么会只有这点垃圾?   约翰从钱柜深处抽出手。   那只手里,没有成捆的绿背钞票,没有沉甸甸的金币袋子。   只有一把皱巴巴、揉搓得发亮的零钱,和一小堆在晨光下寒酸发冷的硬币。   他的另一个得意养子抬起头,直直地看过来,眼神里充满了巨大的失望和一种……验证了某种可怕预言的苦涩,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一下:   “该死。那小子说得对。”   这是达奇此刻最不想听到的话。约翰没点名,但他们都知道指的是谁。远处刺耳的警哨隐约传来,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古斯·普莱尔那张带着洞悉和讥讽的脸,突然无比清晰地浮现于脑海。那个可恶的城里崽子!他早就看穿了勃朗特的把戏!他故意——   不,那小子提醒了,他有说这里是康沃尔的地盘。   太阳穴突突狂跳,仿佛要炸裂。达奇死死盯着约翰掌心里那点可怜的、象征着他巨大失败的零钱,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   “拿上!走!”   警哨声越来越近,越来越密,如同死神的催命符。迈卡猛地啐出一口,唾沫星子几乎溅到达奇的马靴上:“勃朗特!那个操蛋的意大利佬!他耍了我们!”   “——还有那城里崽子,他要是知道勃朗特的把戏,为什么不他*说清楚?非要等到我们一脚踩进屎坑里,才让约翰捎句不清不楚的屁话?”   “够了,迈卡。”达奇咬着牙,一把将地上散落的零钱和硬币扫进自己的口袋。他不能失态,尤其是在约翰和迈卡面前,尤其是在这溃败的时刻。“这次……我们判断有误。勃朗特会为此付出代价。现在,跟我来,先生们!”   窗外,一辆有轨电车正在进站,那笨重的车厢正是完美的掩护。达奇没有丝毫犹豫,率先冲出车站大门,对空连开数枪。站台上人群尖叫奔逃。他目标明确,几步冲进电车,一个穿着制服的司机满脸惊恐地探出头。   “别让他们靠近!兄弟们!”   达奇命令着,一把薅过司机扔出车外,猛地调过操纵杆。电车发出一声沉闷的咆哮,车轮与铁轨剧烈摩擦,迸溅出火星,开始加速。约翰和迈卡立刻响应,各自就位——   砰砰砰砰!   子弹呼啸着射向试图包抄的警察,约翰和迈卡的火力暂时压制了追兵。但流弹不时嗖嗖地擦过电车蒙皮,留下刺耳的刮擦声或钻出新的孔洞。   要是亚瑟在——不。要是亚瑟在,枪声会更精准致命,但随之而来的必然是那该死的、充满怀疑的质疑!现在不是想这个的时候!   达奇紧握着操纵杆,手臂稳如磐石。他必须掌控这钢铁巨兽,掌控这混乱的局面。弹孔在斑驳的车厢上不断绽放,圣丹尼斯混乱的街景在硝烟和噪音中飞速倒退:煤烟熏黑的砖墙、整洁的商铺招牌、尖叫着扑倒在地躲避的市民……   他们轰鸣着驶过一个十字路口,路旁一座属于文明精英的华丽旅店。达奇飞快扫视过制高点——   三楼。   那里有一个开放式露台,精致度不亚于市长家,靠街的这头正好有一道熟悉的身影。   古斯·普莱尔。 第96章 救援 “拿出你晚上的劲头来!别他*怼……   古斯原本完全没打算订这家旅店。   正对着电车轨道交汇的路口, 有点吵,还暴露,天晓得会不会突然冲进几匹惊马, 抑或撞来一伙想干一票的亡命徒。远不如再走十几分钟, 租个不临街的安静房间, 好聊天, 也好欣赏景色。   但亚瑟认为,这里“视野像话, 往楼顶一站, 整条街都能看得一清二楚”。至于嘈杂声,那刚好能掩护他俩说话。   早餐算是意外之喜:咖啡醇和,煎饼带奶味,蛋是用黄油炒的, 甚至还带不限量的番茄牛肉。   当然,更令人意外的是, 当视线越过晨雾渐散的街道——一辆电车正如被鞭子抽打般在轨道上加速, 车身上新鲜的弹孔在晨光下狰狞刺目。铃声与枪声混在一起, 把街口搅成一锅暴沸的粥, 甚至有几个惊惶失措的路人直接翻进了路边的花坛。   古斯微微眯眼,透过碎裂车窗,也透过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 精准地捕捉到几个熟悉的身影:   达奇·范德林德,扎着标志性的红格子蒙面巾, 一手紧攥左轮, 一手死命扳着操纵杆;同样蒙面的迈卡·贝尔和约翰·马斯顿,在颠簸的车厢里跌跌撞撞,枪口徒劳地喷吐着火舌, 试图阻挡紧咬不放的追兵。   ——为那黄金般的十五块二毛五巨款奔命。   真真是好景色。古斯几口喝完咖啡,最后那点因噪音而起的不快,也随着眼前这出晨间小品而烟消云散。   这怪谁呢?是啊,勃朗特诓傻子,自己也基于某点子王的逆反心理、刻意提醒这地盘属于康沃尔……但,踩点可是点子王亲自去的,计划也是这位亲自做的。   塔希堤,又远一步喽。   古斯使劲压下嘴角,未果,面部肌肉不听使唤地想要向上牵动,而小地图上,另一个和自己一致的灰点,正以惊人的速度逼近门口。   是亚瑟。虽然此刻亚瑟没顺着剧情在那辆亡命电车上,但应该还没跟达奇公开决裂,可不能当着他幸灾乐祸。古斯赶紧掐自己一把,又迅速抓起餐巾,假装是在擦嘴——   “古斯?”   亚瑟声音紧绷,人已经三步并作两步冲过来,一手不容分说地攥住他上臂,力道又急又猛,将他整个人往露台最内侧带:“看着点路!流弹不长眼!”   男人几乎是在低吼,另一只手也已惯性地按上腰间左轮。露台处,其他几个被楼下警匪追逐吸引的住客如梦初醒,纷纷缩回栏杆后与更安全的角落。趁他们的注意力转来之前,古斯打了个哈哈,反手拽了亚瑟往楼里走:   “见鬼!亚瑟,”他压低声音,脸上换上一副恰到好处的诧异拌担忧,“是达奇!”   “……?!”   走廊尽头还有扇玻璃。根本不需提醒,亚瑟迅速开窗——“达奇这个该死的蠢货!”   前音高,后音低,那把左轮也迅速提在了手里,是准备参与行动的征兆。古斯心底一啧,及时拦过一把:“等等,你这样没法帮忙!”   说话之间,那辆弹痕累累的电车已拖着刺耳的金属摩擦声,歪歪扭扭地冲过路口拐角,消失在密集的建筑群后。一队穿着深蓝色制服的圣丹尼斯警察,有的靠腿,有的驱马,呼喝着紧追不舍。   “该死!”亚瑟低声咒骂,视线死死锁住追兵,小地图上,一、三、五……代表警察的红标即刻标明。那双蓝眼睛猛地转过来:“他们被咬死了,后面肯定还有增援!你有主意吗?”   根本不想有。反正这里头值得费心的也就约翰一个。古斯腹诽着板起脸,安抚地按了按亚瑟紧绷的胳膊:“我试试。帮我看着点流弹。”   不等亚瑟完全反应,古斯猛地推开窗户,深吸一口圣丹尼斯清晨污浊而冰凉的空气,拿出自己最夸张的、最难以置信的腔调,朝下方放声大吼:   “喂——!抢个破电车站就这么玩命?!车上的伙计们,你们图什么?图那点零碎买棺材板儿吗?!”   嘈杂混乱的街区里,这一嗓子异常突兀而有理,硬生生盖过了残余的警哨和远处杂乱的马蹄声。下方正打马狂奔的警察队伍,像被无形的手拽了一把,骤然出现了一瞬间的迟滞和混乱。   领头的警官猝不及防,猛地勒紧缰绳,惊疑不定地循声向上、死命张望,试图锁定声音来源。但窗口那喊话的身影如同鬼魅,在他看清之前就缩回了建筑的阴影。   紧跟着的几名骑警下意识地收缰,面面相觑,脸上堆满了惊愕和困惑——“搞什么鬼?”“电车站?”“那破地方能榨出几个铜子儿?”“疯了?图啥啊……”   队伍里一个娃娃脸的年轻警察没管住嘴,脱口而出:“老大,这大清早的车站票箱里能有几块钱?这帮疯子……”话没说完,旁边一个胡子拉碴的年长警察狠狠一肘子捣在肋下。   “闭嘴!执行命令!” 领头的警官脖子涨红,厉声呵斥,连自己都听出声音里那股压不住的烦躁。他徒劳地再次狠瞪了眼头顶那些黑洞洞的窗口,一股邪火直冲脑门——   更火上浇油的是,不远处另一处楼顶上,又冒出个被宽檐帽遮得严严实实的脑袋:   “嘿!车上那些个蠢货!电车站能抢几个铜板?!犯得着把命搭进去吗?!”   操!领头警官心底怒骂,这些天杀的看热闹不嫌事大的市民!究竟是站哪边的?那伙穷疯了的匪徒意识到电车站油水少不打紧,自己手下这帮小子也会觉得为了几块钱的破案子卖命不值当!   他几乎能听到身后那些年轻警察士气劈里啪啦往下掉的动静。该死的!追捕的劲头就这么被几句看热闹的闲话给搅散了!   “都他*给老子精神点!别听那帮杂碎放屁!” 他回头冲着手下咆哮,试图用音量压下那份动摇:“劫匪就是劫匪——管他们抢没抢到钱?!追!给老子往死里追!”   ——“跑!赶紧跑!”   亚瑟半身隐藏在楼顶护栏阴影下,眼睛死死锁住下方。古斯的主意管用了!最快的骑警队伍像被无形的绊马索所绊,整体速度明显迟滞。领头的徒劳地咆哮,挥舞手臂,但那股一往无前的追捕气势已经散了架。   马慢之后便是人慢。疑虑和“这他*值不值”的动摇在那些个纯靠腿来赶的警察步伐间蔓延,继而是一个接一个的懈怠。   成了!这帮条子的心气被那丢人现眼的电车站提示给冲散了!达奇他们只要钻进那些蜘蛛网似的小巷,就有机会——   轰哐啷!   一声沉闷巨响,紧接着是令人牙酸的金属扭曲声,猛地从电车消失的拐角方向炸开。如同巨兽临死的哀嚎,比刚才的枪声更野蛮,更突兀,瞬间盖过了圣丹尼斯清晨所有的喧嚣。   “该死的!——邪祟,让我过去!”   “我就当这是你对我的爱称了甜心。”   古斯嘀咕着,精神集中。身边,亚瑟的动作猛地一滞,继而一个旋身——“用不着下楼!让我跳!”   “你确定吗?这里很高啊甜心!”   “在外面管好你的舌头!”   “知道了知道了——三、二、一!”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亚瑟也一脚踏上护栏,一个猛地蹬踏,仿佛被命运本身推了一把,一个极漂亮的凌空腾跃——   嘎吱。   他又稳又准地攀住了对面屋顶边缘的排水管。   “见鬼,邪祟,我要去对面!”亚瑟单手吊在半空,气急败坏:“拿出你晚上的劲头来!别他*怼错地方!”   “这他*是你默认动作!”古斯大呼冤枉,“代表是你自己潜意识选的落点!”   “是你他*在操作我!”亚瑟咬牙切齿,手臂肌肉贲张,准备发力上翻。   “好了好了准备好——”   这种时候没必要争辩。古斯再度凝神,亚瑟的身体也随之绷紧。那截线条流畅的腰在半空中猛地一拧,借着惯性荡向前方——   哐啷——哗啦!   一记狠踹,玻璃应声爆裂。亚瑟重重落在走廊地板上。巨大的冲击力沿着脊柱直贯而下,腰间某股若隐若现的酸意也如苏醒的毒蛇,骤然顺着骨头噬咬般窜升上来,激得他太阳穴突突狂跳。   “唔……”一声闷哼几乎要冲破喉咙。亚瑟下意识反手摁了把后腰,试图将那该死的酸胀感按回骨头缝里去。然而,另一股更不容抗拒的力量已从天而降,蛮横地攫住了他的腰肢,不由分说地驱使他朝着走廊尽头猛冲——   “操!慢点!”   亚瑟一个趔趄,差点撞上旁边的墙壁。他一边努力调整被冲势带乱的呼吸,一边忍不住低声抗议:“小子,先看清路……不然放我一只胳膊?!”   【抱歉甜心,默认程序就是这样,我没辙的。】邪祟的声音在脑海里扬起,【前面怎么走?】   “跳!继续跳!”   【——收到。】   代表跳跃的【空格】构想,作用于自己,也作用于亚瑟。前方,那个担心同伙的亡命徒跑出了刺客信条般的矫健身姿,古斯默默叹口气,努力跟上。   亚瑟就是这样的人。一旦认准了谁,那份忠诚和投入就是毫无保留的。这家伙会勤勤恳恳地尝试养他,花掉身上大部分积蓄只为给他挑匹好马;也会在这种悠闲的早晨,为几个营地同伴,心急火燎、不顾一切地往前冲。   ……或者,在这种子弹横飞的时刻,为了达奇和迈卡这种糟心的玩意,把自己往火坑里推。   要是达奇和迈卡就死在这该多好。他真的一点也不介意花上几十块钱,给这俩玩意挑块上好的墓地……   “我看到他们了!蒙脸!快!”   【操。】   古斯真心实意地抱怨,武器轮盘唤出,亚瑟的手立即翻进背包。公羊头骨和猪首掏出,猪头的那个扔来——   古斯当即抗议:“把我的羊头骨还给我!”   “下次,小子。”亚瑟语速飞快,动作不停,“该你尝尝顶着猪头的滋味了。”   不过就是在草莓镇劫狱时顶了那么一回,没想到胸有丘壑的摩根先生还挺记仇。古斯嘲笑道:“就算戴着这破玩意,我也不会去抢电车站。”   这回亚瑟没声了——大概实在找不出东西来辩护,又或者正忙着观察战况。他俩不再斗嘴,疾步冲下楼。街口枪声震耳欲聋。达奇背靠一辆翻倒的马车残骸,手中枪火狂喷,迈卡和约翰左支右绌。   “这边!”亚瑟嘶吼,子弹倾泻,暂时压制住了追兵。   “哈!来得正是时候!”达奇立即招呼迈卡,“快!向亚瑟靠拢!”   迈卡连滚带爬地扑过来。还有约翰,脸上全是灰土——“往哪头走?”   “巷子里!快!”古斯粗暴地拽过他,“马斯顿先生,你没有转告我的话吗?”   约翰咬着牙,但脸色怎么看怎么有些发虚:“我说了!可达奇说你不懂——该死,我哪知道会这样!”   “现在说这屁话有屁用!走!”亚瑟低吼。   古斯啧出一声:“往哪边?”   “家里!”   ……真该让他们蹲大牢去!古斯嫌弃地想着,但意识中笃地一声,小地图上鲜红的导航线已然铺开,只得压下满心不爽,更加嫌弃地引路。   亚瑟选的路线堪称刁钻。巷子如纠缠的肠子,岔道密布,弥漫着垃圾腐败和墙壁渗水混合的浓重霉味。子弹呼啸着啃噬两侧砖墙,溅起碎石与火星。但在七拐八绕、接连穿过几个堆满杂物的破败小院后,身后的脚步声与叫骂声,确实越来越稀落,越来越遥远。   又一个拐角,世界骤然清净——或者说,暂时只剩他们自己如破风箱般的粗重喘息,以及马靴踩在脏污石板上的黏腻声响。身后那恼人的枪响终于彻底歇菜,化作了几声遥远又泄愤的闷响,最终被圣丹尼斯那湿漉漉、裹着铁锈与煤灰的空气囫囵吞没。   视野里,那根唯有自己能见的鲜红导航线,如烧红的铁丝,固执地钉在一个熟悉的方位,一扇熟悉的铸铁院门。   目的地近在咫尺,这本该如往常般带来亲切与轻松。   可惜。   古斯心情糟透了。到家了,身后却多出两坨人形垃圾,还是不可回收的那种!更见鬼的是,前几天他还特意拾掇了几间客房,那可是为招待何西阿他们准备的——   啪嗒、啪嗒。   铁门后传来爪子抓挠声。因克认出了他们的脚步。古斯凑近门边,抬手敲过三下,急促不停——带了营地的人回来。   “是我。古斯。”   抓挠声停顿一瞬,随即更热烈地响起。接着,不轻不重的脚步声靠近——   “古斯,回来了。”查尔斯的声音低沉稳重,隔着门板清晰地传出来,“有人在等你。”   什么情况?平克顿?古斯精神一振。最好真是平克顿!用连发霰弓单枪!照面就把达奇和迈卡打成筛子!   然而,现实是,靠谱的摩根先生还在身侧,警觉地站着。只要这家伙在,哪怕门后真是哪位平克顿,想达成这美好愿景,“有人”恐怕得升级成“有十来位”才行。古斯遗憾地咽下幻想,微微侧身,做了个后退的手势。   无需言语,刚刚还在喘着粗气的电车站大劫案三人组,瞬间如同受惊的壁虎,贴着墙壁滑入深沉的阴影里。门内,查尔斯平稳的脚步声响起:“等着——”   院门拉开。首先探出的是因克兴奋的脑袋和拼命摇晃的尾巴。紧接着,查尔斯沉稳的面孔出现在门缝后,他的目光快速扫过院外众人,又转向门内某个看不见的位置,声音平静:   “古斯,这位莱文先生说有书稿想给你看。”   “关于荷兰伯爵的。” 第97章 围困 《荷兰伯爵的遗产》   西奥多·莱文几乎是雀跃着走出会客室。   已近上午, 河湾飘来的最后一丝薄雾被阳光驱散,光线慷慨地泼洒下来,将眼前打理得颇为用心的院子照得明亮而生动:地面扫得干净, 木柴码得齐整, 微风送来晾晒衣物的皂香。还有那只一看就是猎犬的大狗, 正高高兴兴地冲向门口。   它叫因克, 他见过它,那时它只是显得精神。现在, 它既精神, 又快乐。那身带着有趣花斑的皮毛顺滑油亮,结实的尾巴快活地甩动,透着股已然安家落户的从容。   完全不像流浪过的样子。莱文想。普莱尔他们把它养得真好。   不过,普莱尔本人倒是显得格外……匆忙?这年轻人似乎是急赶回来, 额发乱,领口扯松, 神情也莫名地绷着。但当那双深得近乎黑色的眼睛看过来时, 一个笑容迅速绽开:   “莱文先生!好久不见, 听说创作进展不错?快请坐。我们刚晨间散步回来。这几位是我的……姻亲。”   顺着古斯略显敷衍的手势, 莱文视线转向院门——因克已然扒拉完古斯,欢快地迎向另一个正迈进院子的男人。金发,蓝眼, 身形挺拔。亚瑟。莱文认出来,是普莱尔的搭档。但亚瑟之后, 又跟进来一个戴着宽檐礼帽、留着八字胡的年长者……这人身上带着一股硝烟味。   又或者说, 带尘土和硝火味的不止这一个。八字胡背后紧跟着两人:一个脸上带爪印,眼神警惕,表情僵硬, 像个猎户;一个腆着小肚子,两眼飘忽,贼一样打量四周,基本就是个混混。   ……混帮派的!绝对是混帮派的!搞不好刚从枪战里出来! 莱文提包的手指下意识地收紧,指甲抠到皮革才回过神。这身硝火气,这股子凶悍的气势,还有这几个脸上身上尚未来得及收拾的脏污和戾气——他写过太多亡命徒的故事,这味道太熟了!错不了!   而且,刚刚普莱尔说什么?姻亲?   莱文飞快瞥了眼古斯,心脏在胸腔里咚咚直跳。难不成,这小子胆大包天,拐了哪位帮派头目的女儿私奔了?这就能解释为什么这几位老少“姻亲”,看着不像来串门,倒像来抓人……或者灭口的。天哪,这可比那些纯粹的子弹和传奇还刺激!他几乎能想象出那美好的相遇、浪漫的逃离、家族的震怒和血腥的追捕!   一股掏出本子记素材的冲动涌起来,莱文强压下去,极力挤出一个镇定些的微笑:   “普、普莱尔先生!书稿!《荷兰伯爵的假面与真血》,初稿!” 他几乎是喊出了书名,每个单词都相当用力,“您看,多亏了您分享的那些关于伯爵的传奇素材!不知您有没有兴趣成为我的第一个读者?”   ——嚯。真是好名字。   古斯眉头一跳,立刻上前一步,不着痕迹地将莱文热情的视线和达奇的目光隔开:“当然当然……真是惊人的效率!不过,莱文先生,恕我直言,这个名字,对出版来说,似乎有点太过冗长了?”   莱文脸上的兴奋瞬间多出来了几丝愁苦,他掏出书稿,也顺手掏出个磨损的皮质小笔记本:“哎呀,说到痛处了!取名字比写故事还要命……你看,我这里记了好些备选,一直拿不定主意。”   “有《血统与谎言的权杖》,《家族末日》,《背诺者》,还有《黄金梦魇》、《最后背叛》、《被束缚的骑士》、《忠诚之枷》——”   “请原谅,先生们。”   达奇的声音扬起,带着点刻意恰到好处的兴趣:“作家?真是……个有趣的职业。你刚才提到的这些书名,”他顿了顿,似乎在字斟句酌,“都是关于同一个故事,同一位……‘荷兰伯爵’?”   “正是如此啊,先生。书要卖得出去,总得有个好标题。”莱文依旧愁眉苦脸,“但我也不知道哪个更好,您有什么高见吗?”   达奇的表情似乎僵滞了一瞬,他清了清嗓子:“那,先生,你为什么偏偏选择荷兰?不是法国,不是英国和德国?”   “每个故事都得有个像样的反派。”莱文不假思索地回答,“但这反派也不能太……让人对号入座,你懂的,先生。我们不过是想讲个故事,混口饭吃而已。”   “英国和法国?那可不行。英国太敏感了,圣丹尼斯这儿又是法国人的地盘。荷兰就不一样了——在欧洲算小国,人不多,听着却有异域风情。读者觉得新鲜,又不会想到什么真人真事,安全得很!”   “再说了,荷兰那些商人贵族啊、什么东印度公司,本来就有点儿……嗯,骨子里就带着点微妙复杂的底色,简直是为这种‘假面与真血’的主题量身定做!”   作家说得兴奋,古斯忍笑忍得辛苦,不得不又偷偷掐自己一把,摆出副无辜又好奇的神情,转向达奇:   “范德……先生,莫非您对欧洲史也有研究?还是也对文学创作萌生了兴趣?”   达奇瞥来一眼,短促地哈哈一笑:“哦,我倒不是行家,只是觉得这话题听起来有趣。”他漫不经心地挥挥手,“欧洲那些地方,总让人想到遥不可及的远方……”   “说真的,莱文先生,有时候我倒真想写点属于自己的传奇——或者干脆扬帆远航去塔希堤,种点芒果,晒太阳,给自己从头到尾编个新故事。”   “哦,塔希堤吗?”莱文咂舌道,“那地方风景可真是没得说,听说天天都有新鲜水果吃,能睡在椰树下。那才真叫人间天堂。能过那样的生活,非得是有胆识的人才配得上,就像范德先生您这样的——”   他羡慕地望眼达奇:“至于我?唉,离不开人多的地方……”   “离不得灯,离不得酒馆,离不得有人送牛奶送报纸……说起来真够没出息,就算把我硬塞到塔希堤,我也不会说法语,不会摘果子,保准下几场雨就得染上热病一命呜呼。唉,哪像你们这种有真本事的人?我就只配在城里头打打转、混混日子了。”   ——哇哦。真不愧是做作家的,三两句话就把塔希堤的浪漫抹了个边,还全程控制在自嘲范畴里。   古斯差点没忍住要鼓掌,不过那样未免太明显。对面,文化程度略高一点的达奇脸色变幻莫测,似乎在极力消化刚才那番话的味道。迈卡不安分地左顾右盼,完全就是只闻到腥臊气却找不到源头的老鼠。   亚瑟努力板着脸,眉头微锁,乍看好像在认真听的样子——但根据对这家伙的了解,他压根没听出个所以然,只是凭着野兽般的直觉感知到气氛不对;约翰目光呆滞地盯着院墙,魂早不知飞到哪个天堂去了。至于先前给莱文引路的查尔斯?这厮干脆没影了,还牵走了因克。   “咳,抱歉,先生们,光顾着说话,忘了几位连杯水都还没喝上。”古斯轻咳一声,自然地转向亚瑟:“摩根先生,能麻烦你带几位客人先进屋吗?厨房里有咖啡粉,虽然没烟草,但橱柜里有饼干。”   亚瑟不着痕迹地点点头——“这边请,先生们。”   他的语气好像跟在场的电车大劫案三匪徒完全不熟,却带着股不容置疑的引导意味。约翰第一个动了,完全能说是迫不及待。迈卡狐疑地瞥来一眼,又看看达奇,最终像条不情愿的鬣狗,拖着步子跟在约翰后面。   达奇站在原地,目光沉沉地在莱文脸上停留了一瞬,那眼神像在掂量一块来历不明的矿石,然后才缓缓转身,迈着惯常的步伐滚蛋。但这也不够。古斯清了清嗓子,确保音量坦坦荡荡、屋内的人想听绝对能听到——   “好了,莱文先生,让我们继续探讨文学话题……您还有别的书名想法吗?”   莱文立时被拉回了创作者的愁苦之中。   “那些都不大行吗?我脑子都想破了。”   “说实话,我觉得《家族末日》挺不错,”古斯耸耸肩,语气随意得像在谈论天气,“不过,它听着更像是那些老牌贵族家族慢慢发霉腐朽的破事,很难写出新意。我们特意选了荷兰,不就图个新鲜劲么?”   “要我说啊,干脆直接点——《荷兰伯爵的遗产》?”   “遗产?好!好名字!”莱文眼睛刷地一亮,愁容一扫而空:“普莱尔先生,您这可真是帮了我大忙了!那……您觉得这位伯爵该怎么写?特别是他最后怎么收场?我总觉得还能再狠一点,再深刻一点,您说呢?”   “我还没看你的稿子。不过……深刻?这家伙值得用这词儿吗?他都干了些什么缺德事?”   “他可不是好东西。”莱文一拍大腿,“他贪婪,虚伪,满嘴大道理,收养那孩子打一开始就没安好心——就是看中了那孩子的忠心、本事,还有血统!用那些好听话把孩子套得死死的,让人心甘情愿地卖命流血!”   “听起来适配个恶有恶报。”   “肯定的。我是让他众叛亲离,最后被自己编的那些鬼话给活活困死……”   屋内。咖啡醇厚的香气弥漫。   达奇钉在窗边,背脊绷得像块钢板。院外那些毫不遮掩的对话,字字句句如同蘸了盐水的马鞭,狠狠抽打在他脸上。   “荷兰伯爵的遗产”……“算计”、“套住”、“流血卖命”……“众叛亲离”……“被自己的选择活活逼死”……   太巧了。这时间。这鬼地方。还有外面那个见鬼的城里小崽子,和那四眼书呆子炮制出的“荷兰伯爵”……   达奇缓缓转过身,脸上那副一切尽在掌握的领袖面具纹丝未动。   “伙计们,”他开口,“生活有时候……比那些廉价小说更他*富有戏剧性,不是吗?瞧瞧我们,”他夸张地摊手,“随便歇个脚,就能免费听一出‘荷兰伯爵’的好故事。”   他顿了顿,咧开嘴,笑容灿烂得毫无温度,“真是个……有趣的巧合。”   “不然呢,达奇?”亚瑟眼皮都懒得抬,声音像砂纸磨过木头,“我出去,拿枪顶着那书呆子的脑袋,让他把‘荷兰伯爵’改成西班牙公爵?英国男爵?这样你晚上能睡踏实点?”   “呵,摩根,你这脑子也就装得下这点玩意儿。”迈卡阴恻恻地笑了,“我看这事邪门得很!保不齐是平克顿的——”   “去他*的平克顿!”亚瑟不耐烦地打断,“迈卡,你脑子里除了黑水镇那笔烂账还他*能装点啥?一个穷酸作家编了个破故事,你也能扯上平克顿?”   “哦,是吗?那你解释解释,为什么偏偏是现在?”   “因为他*的就是撞上了!就像你们偏偏今早去抢他*的狗屁电车站!”   “怎么,现在你他*是站外头那小白脸那边了?还是说,你觉得咱们的决定全他*是错的?”   “够了!”   达奇恼火地一摆手:“在别人家里吵架可不礼貌。我们现在最不需要的,就是自己人互相捅刀子。团结,先生们,团结才是我们在这片吃人土地上活下去的盔甲!外面……”他朝门口看了一眼,“外面的巧合也好,阴谋也罢,吵嚷解决不了任何问题。”   他踱开两步,终于按捺不住被愚弄后的愤怒和不甘:“今天,是勃朗特!那个满嘴谎言的意大利杂种给我们下了套,耍了我们所有人!我们对他做了什么?我对他做了什么?凭什么这样羞辱我们?”*   “我想,他在这地界上称王称霸太久了,达奇。习惯了所有人都得跪着舔他的靴子。”亚瑟耸肩,“他大概……就是不喜欢你这样的人。不喜欢有人站着跟他说话。”*   “那么你呢,摩根?”迈卡眯着眼,“看起来,你在这过得可相当不错啊。”他也假模假样地背手踱起步,目光扫过屋内的陈设,“啧,看这桌子椅子,这上好的咖啡和茶叶,哟,还有书?本子?果子?是城里老爷的做派……”   他猛地停下,逼视亚瑟:“说说看,你这些‘好日子’的钱,打哪儿来的?”   亚瑟鼻腔里溢出一声极轻的嗤笑。   “我的钱?”他慢条斯理地开口,“迈卡,看来天天跟屎打交道,你的脑子也被糊上了。科尔姆·奥德里斯科尔的赏金——我和古斯抓的,忘了?”   他故意停了停,欣赏着迈卡脸上肌肉瞬间的抽搐——“还有古斯的药剂生意,他早就在营地说过了。正经买卖,圣丹尼斯的医生抢着要……怎么,眼红?约翰,你们今早那趟‘大买卖’,弄了多少?”   ——你他*的!你们吵就吵,为什么要拖我下水?   约翰猛地一个激灵,狠狠剜了靠不住的兄弟一眼,硬着头皮答道:“十五块……还有点零钱。”   “多少?”亚瑟夸张地扬起眉毛,“零钱?零钱也是钱啊,很方便花销!约翰,得算清楚!”   “够了,亚瑟。”达奇深深吸了一口气,“我们不是来这儿给你算账、比谁兜里叮当响的!”   “带你的朋友回营地。”他不耐烦地说,“我们还有正事要干。最后一票,真正的最后一票——安东尼奥·勃朗特地盘上的银行!”   亚瑟愕然。   “什么?达奇,你疯了吗?现在去动勃朗特的银行?!刚在电车站——”   “我们要先把他废了。”达奇平静地打断他,“亚瑟,我以为你还记得我们是谁。我们是范德林德帮!不是什么卖药的小商贩,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良民!”   “复仇是蠢货才干的蠢事,达奇!”亚瑟摇头,“尤其刚在电车站吃了亏,他们肯定——”   “尤其什么?孩子?你以为勃朗特会就此罢手吗?”达奇眯起眼睛,“他知道我们!知道你和普莱尔住在这——还有蓝尼、查尔斯,你们的马,你们的狗!他会清楚我们从那个陷阱里爬了出来!   “用你那被城里日子灌满的脑子想想,接下来,那意大利佬会做什么?!”   仿佛就是为了印证他的话,楼梯上骤然响起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伴随着因克兴奋的哼唧,查尔斯下楼,脸色凝重。   “勃朗特的人来了。就在外面。” 第98章 套路 “城里套路深得很,不是吗?范德……   家里进了脏东西。还是只能拐弯抹角骂的脏东西。   这种感觉就像新换的衬衫里多了几粒砂子, 没什么实质伤害,却总在不经意间硌一下皮肤,刺挠得人坐立不安。   古斯一直觉得亚瑟挑的这院子相当不错, 地方开阔, 因克撒得开欢, 却不至于跑丢。虽说没有旅店现成的热乎早饭和专人打扫, 但也方便他随时把亚瑟拽过来,塞把坚果, 投喂半块水果, 或是偷个亲吻。还有几间空余的客房,正好用来挖一挖范德林德帮介于牢固和不牢固间的墙角。   ——达奇和迈卡不在此列。见鬼。亚瑟从科尔姆那儿夺来的黑马白雪是个不老实的,之前已经好几次溜达到院子里了。早知今日,这空出来的地方, 还不如让它占了。   但那时负责的蓝尼把它牵了回去。于是,这两团活生生的人形污渍, 就这么光明正大地进了会客室……也不知什么时候, 这院子的另一半所有者才愿意动手打扫。   “……所以, 普莱尔先生, 归根结底,要出书,印刷环节是成本的大头, 最没法绕过的地方。”   西奥多·莱文的声音带着丝兴奋的尖利,强行把古斯拉回眼前的现实。作家的手指用力点着面前摊开的书稿, 仿佛那下面真能点出金矿来。   “油墨、纸张、排版工钱……这些费用, ”莱文摇头晃脑,痛心疾首,“像水蛭一样吸在每一本书的脊背上, 又像细沙一样从指缝里漏掉!积少成多,就是笔惊人的数目!您想想,要是能跳过那些贪婪的中间商,自己掌控印刷……”   古斯低头,指尖拨过桌上承载着“荷兰伯爵”命运的书稿。   这话比起映射达奇家族恩怨剧的谈资趣味稍逊,却也并非全无意思。亚瑟是个会画画的马匪,虽然坚称自己画得不好,可不知是枪手加成还是天赋使然,那些线条抓形极准,更透着股旁人模仿不来的真实感。   当然,这家伙被催上几回稿就会跑路……可要说市场前景?这正是一个城市疯长、机器轰鸣的大时代,工厂冒烟,码头繁忙,越来越多的办公室,越来越多的闲钱。印书不再是麻烦事,买书也不再是奢侈事——   毕竟,“古斯·摩根”和“亚瑟·普莱尔”联名的露营指南小册子,第一轮加印都快订空了。后续计划里,还有拉上查尔斯的专业版,更加全面的野外生存指南,更别提一些画册之类的设想。   异烟肼药水生意尚有些积蓄。也许,当初那个为撑门面而编出来的“树下书坊”,是时候让它走出虚影,落地生根了?   “莱文先生。”古斯抬起头,目光从书稿移向对面兴奋的作家,“说到这事,你觉得,买一家现成的、能印插画书的小印刷厂——不一定非得在城里的——大概得花多少钱?”   莱文被问得一愣,他扶了扶眼镜,又咂了咂嘴:“这个……我还真没仔细打听过。不过,这里头价钱天差地别啊?首先,最要紧的,就是他们那些吃饭用的家伙:机器,墨水,纸张……”   “机器肯定是最大头,印刷机,配套的字模;切纸的,装订的;再加上库房,喔,还有运输。”他想了想,“也许您该去请那些大报社、大印刷厂的工头喝几杯?他们消息最灵通,知道哪家要转手,哪家缺钱……”   这家伙什么都说了,却也等于什么都没说。古斯干脆掰起手指:“那除了场地、机器这些固定资产——”   “古斯!”   一声短促的喊。屋门洞开。亚瑟站在光与影的分界,神情冷静,目光如刀。那股踏进家门后的松弛消失了,他像回到野地,披起夜色与寒意——   他的背上多了把兰卡斯特,又一条额外的子弹带从肩头斜挎至腰侧。腰间原有的子弹带勒得更紧,连大腿外侧都新勒了个皮套,硬生生塞了把左轮。   那位置惯常只挂匕首,此刻,被那左轮槍柄紧过,那皮带边缘在裤管压出轻微凹陷。强调出某种野蛮的束缚感,某股力量被强行收束的张力……   “塔希堤。”亚瑟的声音又冷又快,如同一团冰雪砸过来。“收拾东西,小子。”   “……呃?”   古斯原地一愣,好歹在问出口前想起来这是老早前调戏这家伙的“安全词”。而一个接一个,如同嗅到血腥的狼群,范德林德帮的人涌回院子,个个提枪在手,杀气腾腾,瞬间将方才的闲适气氛挤压得荡然无存。   “怎么个事,伙计们?”古斯赶紧瞥了眼小地图——除了自己和亚瑟两枚灰点,院子里全是代表友方的黄标,院外也暂时没出现表示敌人的红点。   “是……生意上的麻烦?”   “那意大利佬的人。”亚瑟抬了抬下巴,指向大门方向,“三个。不像马上要冲——”   吱咔!   一声椅子腿刮地的刺耳锐响。莱文猛地弹起,三两下收好书稿,脸上却不见半点惧色,镜片后的眼睛甚至比刚才还亮——   “哦,上帝啊,普莱尔先生,难道您真的拐走了哪位帮派的——噢,我是说,哪位生意伙伴——心爱的女儿?或者姐妹?或者……?”   他紧紧搂住皮包,像抱着独家新闻,声音也因激动而略带些颤:“这简直……简直是活生生的西部罗密欧与朱丽叶!我能记录下来吗?当然,我会改掉所有的名字!绝对的!”   古斯嘴角狠狠一抽。   “冷静点,先生们,都稳住。”他举起手,“我去看看——”   “不行!”   亚瑟一口截断,一只手也不容分说地攥过来:“小子,你现在该去马厩——”   “冷静,亚瑟。”古斯飞快地、安抚地回握一把,声音压得又快又低,目光却锐利地扫过院内:   “听着,那勃朗——那意大利佬,是个生意人,彻头彻尾的生意人。和诸位不一样,他玩的是账本,是算盘,不是枪杆子,至少首要的不是。”   “而我,是每月能稳定给他带来几百块进项的独家供应商。诸位,请换位想想,一个精明的‘生意人’,为什么要对我动手?”   “孩子。”   达奇·范德林德往前踱了一步。他的声音不高,神情也挂着股刻意的、居高临下的亲切,像长辈在看一个沉迷幻梦的晚辈,甚至抬手轻轻拍了拍亚瑟绷紧的肩膀,示意他稍安勿躁——   “你那些值钱的药水,眼下在什么地方?”   古斯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闪躲:“之前那批都让他们拉走了,新的还在配,不到月底拿不出来。”   达奇嘴角似乎极其轻微地向上扯动了一下:“也就是说,东西没了。钱呢?他付清了?”   “付了一半。尾款下批货交付时结清,这是我们的交易方式。”   “啊哈。”达奇轻轻颔首,仿佛一切尽在预料,甚至还微微摊开了那双骨节粗大的手,有如台上魔术师展现真相:   “所以,你手里只攥着一半的钱,货却已经空了。告诉我,孩子,”他上半身骤然压近:“凭什么那个意大利佬——那个以精明刻薄闻名的‘生意人’,还得继续乖乖地、每月给你送钱?”   “他已经拿到他想要的了,不是吗?货拉走了,你,在他账本上,这一单就结清了。”   古斯眼神骤然一凝。达奇的逻辑冰冷直接,在弱肉强食的法则下,在更野蛮的地方,这推论简直无懈可击——   “范德先生,至少在当前,这药水只有我能够稳定、足量地配出来。”古斯平稳地说,“圣丹尼斯就在这儿,没长脚,不会跑。细水长流的买卖,和诸位习惯的……一锤定音,是两回事。”   “只有你能配。”帮派领袖缓缓重复,摇了摇头,脸上那丝亲切彻底褪去,只剩下阅历沉淀下的冷硬:“孩子,那恰恰是最要命的地方。”   他环视一圈自己的手下,最后沉沉落回古斯脸上:“你要我换位思考?好。年轻的普莱尔先生,换了我,与其每月从口袋里掏出几百块真金白银,不如把你这个人,连同你脑子里那个能下金蛋的配方,一块儿‘请’走。又或者……”   帮派领袖的视线,如同淬火的刀锋,冷冷掠过亚瑟仍留在他上臂的手,“……让你永远碰不了那些瓶瓶罐罐。那么,‘我’手里剩下的货,价钱就能直接上天。这才是‘生意’的做法,懂吗?”   古斯皱着眉,目光扫过达奇,以及达奇背后的,约翰,迈卡,甚至还有查尔斯——约翰在微微颔首,迈卡嘴角更是咧开一个无声的的笑,仿佛被达奇的话精准地搔到了痒处。查尔斯没反应,眼神却凝重,俨然是认同了达奇对这潜在血腥的预判。   这是浸透了西部长风与硝烟的生存法则,野蛮,锐利,带着硝石与枪油的血腥,却在他们那片法外之地上无往不利。在蛮荒之中,在悬赏令的阴影下,达奇的逻辑,曾是颠扑不破的铁律。攫取珍宝,最直白的路径便是掠夺;消弭威胁,最彻底的手段便是抹除。   必须承认,若剥去文明的外衣,纯以掠食者的目光审视,达奇说得没错,勃朗特确实可以这么做——如果他只是个山贼头子。但关键在于,勃朗特是圣丹尼斯衣冠楚楚的教父,是游走于水晶吊灯下的上流人士,是需要体面与秩序来维系其商业版图的生意人。   这就是两个时代的猛烈撞击:旧日荒原上奉行的丛林铁则,与新纪元都市里运转的“商业信条”。达奇和他的帮众,灵魂仍困锁在日渐消逝的狂野西部,勃朗特却已经适应了未来。   某种沉重的理解甚至攫住了古斯。达奇的执拗自有其来处——这套染血的生存技艺,确曾支撑着范德林德帮于西部狂沙中屹立多年。然而,时代的钢铁车轮从不因任何人的眷恋而迟滞,哪怕他曾是传奇。   “感谢您的提醒,范德……先生。”古斯的声音依然平稳,甚至带着几丝极淡的同情:   “我唯一能说的是,时代,它已经变了。而我,”他微微扬起下颌,“愿意赌上一把。”   他顿了顿,目光转向身侧的亚瑟:“况且,摩根先生就在这里。我深信不疑,摩根先生会确保我继续安全地摆弄我那些‘要命的瓶瓶罐罐’。”   亚瑟的身体明显一僵,脑袋转了过来。那对暗金的眉头紧紧锁着,晶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强烈的不赞同。但最终,他的下颌线条绷直,幅度极小却无比清晰地一点头。   “是这么回事。”男人低低一笑,每个词都像烧红的铁钉,狠狠楔进凝滞的空气里。“普莱尔想搞他那些玩意,就让他搞去。要是谁手痒想找麻烦……最好先跟我打声招呼。”   他瞥眼达奇,按在枪柄上的手掌纹丝未动,只是肩胛微沉,自然地调整了站位,却明确无误地表明了立场:“达奇,你说的有道理……老一套的道理。”他声音沉下来,“但今天,我也愿意陪这小子赌一把。”   “谁叫这位‘普莱尔先生’,给钱够爽快——”   笃。笃。笃。   三声。清晰、平稳,甚至带着点刻板节奏的敲门声,突兀地钉入空气。小地图上,那三枚代表“未知或中立”的灰色圆点,如同凝固在画布上的墨渍,纹丝不动地嵌在院门之外。   勃朗特的人。终于用这精心包装的文明叩击,敲响了这扇依旧弥漫着旧日硝烟与马革气息的门。   如同水滴汇入暗流,亚瑟已无声无息地贴向院墙,两手稳稳搭在两把左轮上。四周,范德林德帮成员亦各自如融入岩石的蜥蜴,枪口隐蔽地指向每一个可能被撕裂的方位。   门缝正对之处,一瞬间只剩下了古斯,以及紧搂皮包、眼神灼亮的莱文。   古斯深吸一口气,迅速挂出个被打扰到的疑虑表情,朝莱文打出个稍安勿躁的手势,上前几步,开出条不宽不窄的缝——   缝隙里,一张熟脸,两张生面。   孔蒂,那个曾上门收保护费未果、后来跑来老实搬运药水的家伙,领着两个面无表情的新手下,倒是没再叼根雪茄让这俩点。   “日安,普莱尔先生。”他笑眯眯地,带西西里口音的英语滑腻而礼貌,“希望没有打扰您宝贵的时光?”   “孔蒂先生?”古斯恰到好处地扬起眉毛,扯出一个带着困惑的微笑,“是药水有什么问题?还是……”   “药水的销路好得惊人,普莱尔先生。”孔蒂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身体却往前凑近,摆出一副推心置腹分享秘密的姿态,“只是……城里今天早上出了点小小的不体面。”   “一伙不知从哪个乡下泥坑里爬出来的疯子,抢了市中心电车站不说,还胆大包天地劫持了一整辆电车,疯牛似的冲出了城!勃朗特先生听说了,非常关心。”   他刻意加重了“关心”的发音,脑袋继续往前探,既像是在耳语,又像是试图穿透门缝的遮挡:“您这儿……没沾染上什么麻烦吧?毕竟,像您这样金贵的合作伙伴,要是被那些不识好歹的野狗惊扰了,我们会非常、非常遗憾的。”   “麻烦?我吗?”   古斯眉头一挑,更加诧异,干脆地让出点缝隙,刚好够孔蒂瞥见院内——略显凌乱的椅子,坐回桌边的莱文。   “您瞧,我这刚好有客人——是我在文化界的朋友,西奥多·莱文先生,我们一直在商讨出版事宜。”古斯朝莱文的方向随意一指,又把门往回稍稍合拢了一点:   “到底怎么回事?他们捞了多少?老天爷,抢电车站?这是什么穷疯了的土鳖才干得出来的蠢事?那票箱里能有几个钢镚?等等,他们开跑了哪趟?这下好了,平白无故少辆车,大伙不都得挤得更难受?”   孔蒂显然很满意这幅上道的反应,脸上立刻堆满了问对了人的得意:   “钱?那还能少得了!”他故意一停,神神秘秘地竖起一根手指:“我听说……至少这个数!一千块!崭新的绿票子!就躺在电车站的票款箱里!”   “一千块?!”古斯怀疑地重复,“抢个电车站能有这么多?先生,您开玩笑吧。这早上到现在,能有几个人上车?能有几张大票子?撑死了五十块。”   孔蒂连连摆手,一副“你太外行”的亲昵责备模样:“哎,普莱尔先生,您这就有所不知了。那可不是随便哪个破车站!那是康沃尔老爷投资的线路!康沃尔!您知道吧?铁路大王,工厂皇帝!他那儿的现金流水,能跟别处的土路一样吗?我听说……”   “……说不定还不止这个数呢!”他飞快地、隐秘地将食指和中指并拢,闪电般一晃,“这个数!两千块!谁说得准呢?听说,您的……家里人,拜访过他的专列,都被投资了几万块。”   古斯瞬间冷下脸。   “我的……家里人?”他慢吞吞地重复,“孔蒂先生,我不太明白您的意思。”   “我是个本分的药剂师,我的搭档是个执照齐全的赏金猎人,我们跟勃朗特先生有愉快的合作关系。您想暗示什么呢?莫非我们和那些抢电车的疯子,沾亲带故?”   孔蒂圆滑的表情一僵,连连摆手:“不不不,普莱尔先生!您误会了!我绝对没有那个意思,只是随口一说。您知道的,街头巷尾总有些闲话……”   “行了。”古斯叹口气,“我懂你的意思。但是,用你那颗为勃朗特先生效劳的精明脑子想想,”他直视孔蒂的眼睛,“我,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有这个必要吗?”   他摊开手:“每个月,光是药水的订单就堆满了我的桌子,还有出版生意,还有别的正经营生。我凭什么放着这蒸蒸日上的好日子不过,去干些有了上顿没下顿的事?”   “哦对了,说到生意,我那药水的原料还有玻璃器皿,都需要资金来周转……勃朗特先生向来爽快,我相信这次也不会例外,是吧?”   孔蒂如蒙大赦,忙不迭地点头哈腰:“当然!当然!勃朗特先生看重信誉,只要货到位,钱绝对不会耽误!”   “那就好。”古斯微微颔首,目光越过孔蒂,示意性地朝院内莱文的方向偏了偏头,“现在,如您所见,我还有正事要谈。改日再叙?”   院门关上落栓。   古斯转过身。   达奇从阴影踱出,他显然一字不漏地听完了所有关于康沃尔与那虚高金额的对话,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古斯望着他,慢慢地笑了:   “城里套路深得很,不是吗?范德先生。” 第99章 暗涌 “你本来就很好。”   ——真是个没挨过饿、没被子弹追着咬过的城里崽子。   达奇盯着古斯。那句带刺的“城里套路深”还在空气里发着酵, 年轻人却已浑不在意地转过身,姿态放松,神情……得意。有恃无恐。简直像随手拂开几个不识趣的推销员, 而非被帮派教父的爪牙上门敲打。   仿佛他真有上帝撑腰, 这片刚刚还弥漫着硝烟味的院子, 眨眼就能变回他那些瓶罐药水砌出的安乐窝。   但, 他确实能这么想。   亚瑟。忠实的亚瑟。就那么杵在这小子身边,像头圈定了领地的狮子……不。不再是狮子了。达奇的目光再度扫过自己的左膀右臂——   那头常年压在帽子下、任由风沙和汗水雕琢的乱发, 如今竟被规整得有了形态;那件不用换就能出入城里沙龙的外套, 明晃晃地烙着普莱尔那些精致的城里印记;还有那条该死的、招摇的蓝丝绸领巾……   达奇移开视线。他记得临行前那个夜晚。清清楚楚。他亲手带大、视若臂膀的副手,就那么在他面前,炫耀似的将那玩意儿绕上颈子,活像一匹被镀金嚼子迷了眼、心甘情愿套上缰绳的野马。而普莱尔脖子上, 赫然也缠着同样款式的一条。   “套路。”   达奇低沉地重复,脸上重新覆上属于领袖的深沉与包容:“多有意思的词。”   “这地方的水, 确实比我估摸的还要浑、还要深。所以, 普莱尔先生, 我在想, 或许你会喜欢一个更……清静的去处。”   他向前倾了倾身,拿出于篝火边分享生存智慧的老练口吻:“毕竟,老话说, 聪明的商人,从不把金子和货仓塞进同一个篱笆。”   “你和城里那位‘体面先生’有往来, 这很好。但你那些值钱的药水, 还有你这个人……也许不该待在同一个屋檐底下。懂我的意思么,孩子?”   ——装模作样的老东西。   古斯心底一啧。的确,达奇这番话, 硬抠起来是有道理的。而这突如其来的关怀,背后九成九连通着某个烂点子,算是个提前的暗示。可圣丹尼斯这么大,真要论安全,挨着警局,背靠巷子,怀里再揣张平克顿的证,不比钻林子强?   不过,话又说回来,营地也有营地的门道。查尔斯和蓝尼算是半只脚上船了,何西阿那老狐狸和约翰一家却还悬着。更别提,西恩死后,基兰的命运——   靴帮处一下轻磕。   是亚瑟。古斯一顿,随即,恍然大悟般,抬手拍了拍额头。   “天哪,您说得太对了!”古斯拔高声音,满脸诚恳:“我光顾着眼前这点事儿,把最要紧的安全给忘了……不过,”古斯面露难色,“合适的地方,一时间可不好找。”   达奇却没马上接话,只是瞥了眼一旁抱着皮包、两眼放光的莱文。   莱文当即被烫到似的弹起来,脸上堆满理解的笑:   “啊!普莱尔先生,今天聊得很愉快,我这就回去写我的小说了——这段时间我住在花园旅店,期待您对我小说的意见!”   他语速飞快,把书稿往古斯怀里一塞,几乎是逃也似的出了院子,边走嘴里还含混地嘀咕着什么缪斯保佑之类的东西。   院门再度关上,达奇手一挥。   “圣丹尼斯西,出城过河,再往南,有个地方叫谢迪贝莱。”他亲切地说,带着某种老牧场主似的自豪:“我们才搬进去不久,还有点乱七八糟的,不过很安全,大家能互相照应,进城也方便。”   “就是可能得麻烦你自己收拾行李。我们这些乡下人,可不懂你那些瓶罐的讲究。”   ……   “达奇有个计划。”   稍晚时候,亚瑟一边用力卷着一条厚实的毯子,一边解释:“他觉得康沃尔和勃朗特那类人,偷走了这个国家的未来,榨干了普通人的血汗……你知道的,他那套说辞。反正他一直这么想,也打定主意要干下去。”   他停下手里的动作,目光有些游移地扫过房间,最后不太自在地落过来:“所以我在想,也许你该跟我们回营地住一阵。那地方……还行。以前是莱莫恩帮倒腾军火的窝点,现在归我们了。一个人就能看好门,还有独立的房间。”   “什么?”古斯也直起腰,眨眨眼,故意拉长了调子:“为什么要有独立的房间?难道我们不是该住在一起吗?”   四下无人,但亚瑟还是迅速环视一圈,继而平静地瞪来一眼。   “当然得委屈你跟我挤一块,普莱尔先生。”男人语带讽刺,“但你要是不收敛点,就得自己动手准备个屋子住。”   “好的,摩根先生,我保证。”古斯咧嘴一笑,故意又凑近了些,“有外人在的时候,我会是个非常正经的……商业伙伴。”他切到气声,“直到晚上……”   亚瑟干脆利落地甩来一个背影。   门关着,楼下的人声也离得远。古斯顺手就搂上那段没有碍事枪带的结实腰身,不怀好意道:“需要放松服务吗,亲爱的摩根先生?专业手法,保证……”   “干活去,小子。”亚瑟语气平淡,“你那些一套十几块的玻璃玩意儿,我可不伺候。”   他说得对。古斯只得悻悻然松开手,重新窝回自己的位置,顺口问出当前第二关心的事:“那么,甜心,达奇这个计划,你不打算掺和?”   亚瑟沉默了一会儿,把最后一条毛巾用力塞进箱角。   “看情况。”他咕哝道,“而且,总得有人看家。”   翻译过来:可去可不去。这对正常打工人没什么,可对范德林德帮忠心耿耿的好牛马亚瑟·摩根而言,却是个相当了不起的突破。古斯更满意了。但收拾着收拾着,另一股不容忽视的情绪却像沼泽里的气泡,咕嘟咕嘟冒了上来:   这院子,住的时候没觉得多特别,此刻真要搬去某处挨着湿地的“豪华大宅”,顿时哪哪都顺眼起来——位置自不必说,就在城里;供水虽比不上后世方便,但井就在手边;虽说地处城郊,可地面干燥清爽,能看见绿色,却没挨着密不透风的林子,苍蝇蚊虫也少得让人感激。   更别提白白搭进去的房租……   “见鬼。”古斯也忍不住嘀咕起来,“早知道就该租那三十块的地方。”   亚瑟正把一摞叠好的床单用力压进皮箱,闻言头也没抬:“那地方打水得跑半条街,还有人养了鸡,早上会叫。”   这倒是。不过帮派营地里也养了群鸡,隔着屏幕时得花快两百,穿越而来的现实……好像也就十来块钱的事?古斯停下手,若有所思:   “甜心,那你觉得,等我们有了自己的地方,是不是也该养上几窝?”   这回,亚瑟抬起脑袋,眉头也扬起,连那双晶蓝的眼也睁大了些,像是听到了一个需要认真对待、但本能觉得麻烦透顶的主意:   “我们?养鸡?”他不可思议地重复,“小子,这可不是马和狗,一大早就得喂,一天都不能落下。还得收拾打理。”   “但我们已经有四匹马了。”古斯摸了摸下巴,认真盘算,“一天吃的料重量顶得上一个人。再多一窝鸡,感觉也就是多撒把谷子的事儿?还能捡新鲜蛋吃。”   “不一样。”亚瑟摇头,神情严肃,“鸡得防着狐狸和狼,要是运气不好,还得提防蛇跟黄鼬。那东西钻进鸡窝,一夜能给彻底清空。”   古斯诧异:“有那么多东西要对付?怎么在马掌望台时感觉没这么麻烦?”   “城里人。”亚瑟哼笑,“人多的时候,当然没感觉。一旦有谁偷懒,天上的鹰就盯上了,地上还有浣熊、臭鼬这些偷蛋贼,有熊更麻烦……就算没这些玩意,小鸡崽出壳,黑朗姆、金条、白雪还有那匹新来的,谁都不介意嚼一口。”   “‘新来的’?那匹白袜子马么?你打算这么叫它?”   “那是给你的马,小子。”亚瑟继续将一条明显不愿屈服的薄毯用力塞进箱子,仿佛在制服一头不听话的野兽。“起什么名字是你的事——不过现在还有些时间。这家伙在布雷斯韦特家被宠坏了,喜欢甩头。”   古斯:“……”   古斯:?   古斯愣了一下才消化了这个信息——那也是匹土库曼战马,游戏里曾属于那古老家族的马厩,有一身熔铜似的深骝色,四蹄踏雪般套着白袜,肩高更是不输身价四位数的金条。   这年头,一匹真正的好马堪比后世豪车,自己这简直是……接二连三喜提新车。   “哇哦,摩根先生。”古斯由衷地感叹,“感觉我也要被你宠坏了。”   亚瑟又沉默了一会儿,似乎被箱子里顽固的毯子吸走了全部的注意力。   “你本来就很好。”他突兀地开口,声音低沉,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手下压箱子的力道更重了几分。“所以……你值得有好的。”   古斯嘴角无法自控地翘起。   “原来如此。”他低声应着,无声地向前挪了一步,又一步。   靴底压在老旧的木地板上,只发出最轻微的、几乎被心跳盖过的摩擦声。距离骤然缩短,亚瑟的气息扑面而来:是鞣制过的皮革、清爽的香皂、危险的枪油与仿佛被阳光烘烤过的干草气息。“这就是我为什么拥有了最好的……”   古斯伸手,轻贴上亚瑟的后颈,那里的温度正悄然攀升。再近,嘴唇堪堪碰到男人耳侧的皮肤。   “甜心。”他几乎是贴着那通红的耳廓说出口,“我能偷一样东西吗?”   亚瑟没回头,也没应声,甚至连呼吸都屏住了片刻。手头那件被粗暴压缩的毯子,终于被暂时遗忘在箱底——   砰!砰!砰!   敲门声。毫不客气。紧接着,门把手被毫不客气地拧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   “普莱尔先生?还有我们的大忙人亚瑟?”   有如砂纸刮过玻璃,迈卡·贝尔那刻意拔高、掺着假笑的声音穿透门板——   “达奇老大让我问问,您那些……贵重物品,都收拾利索没?再晚些时候,那些要钱的条子出门,道路可就不那么顺畅喽。”   古斯:“…………”   古斯磨了磨后槽牙,压低嗓音。   “我能弄死他吗?”   亚瑟往后贴了贴,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排队吧,小子。”他同样压着嗓子,“就当……是看在达奇的面子上,再忍他几天。”   坏了。古斯盯着那扇仿佛还在震颤的门板。这不更加难忍了。   ……   难忍还在继续。   这趟迁往谢迪贝莱,虽是仓促决定,却并非逃亡。圣丹尼斯的生意仍需维持,这可是他和亚瑟才打下没多久的小据点。   既然已经合作了这段日子,古斯干脆将任务分派下去:蓝尼负责往来跑动,查尔斯看管库房与账本。但这样一来,被救出的杰克·马斯顿——这原用来引约翰和阿比盖尔进城的借口,终究还是顺着那条既定轨迹,坐上父亲约翰的马鞍,被带回了营地。   老实说,古斯相当怀疑这是达奇故意为之的安排,好转移众人注意力,掩盖电车站那场可笑的大成功。   不过,无论动机为何,结果摆在那:孩子平安归来了。   营地短暂地沸腾了一下。杰克的母亲艾比盖尔扑过去紧紧抱住儿子,对每一个在场的人——尤其是他和亚瑟——投来近乎窒息的感激目光。苏珊大妈难得地露出了满意的笑,连平日最爱抱怨的皮尔逊也搬出一瓶神秘的私酿,一点点倒进小酒杯里,挨个发放,说是庆祝。   可古斯不抽烟,也不喝酒。   在这个弥漫着劣质烟草、烈性私酿和汗味的篝火圈中,一身整洁、挺括的年轻人,显得分外格格不入,像只迷路的外来鸟。   粗糙热情的手掌一次次拍上他的肩,盛满刺鼻液体的大小杯子一再递到他面前,皱巴巴的烟卷、焦黑的烤肉、甚至某种可能来自沼泽深处的奇怪食材传向他指尖……   古斯挂着摇摇欲坠的礼貌微笑,不断摇头、摆手、婉拒。每一次拒绝,都会引来一瞬的停顿,那种夹杂着好奇、困惑、审视的目光,比烟雾还要粘稠,几乎要将他钉在那张树桩上——   然后,一只熟悉的手伸了过来。   它满是枪茧,无名指套着金戒指,端着一只铁皮碗,不容分说地塞进古斯手中,碗里是皮尔逊引以为傲的特制炖菜:   一大碗红褐色、浓稠发亮的糊状物,翻滚着草草切分的肉丁,以及些许像是根茎的块状物。   古斯:“……”   古斯不可置信地抬起头,亚瑟不怀好意地俯视他。   “客人要吃饭。”   男人淡淡地宣布,声音没什么起伏,像在陈述一条不容辩驳的宇宙法则……又像在报复过去所有被强行塞进嘴里的浆果、坚果和药粉。   古斯缓缓竖起一个中指。   亚瑟回以一个毫不掩饰的虚伪笑容。   “别客气,普莱尔先生。千万要吃饱。”   神奇的是,这句话一出口,周围那些微妙的目光便瞬间柔和下来。不知是出于对亚瑟地位的默认,还是源于“不烟不酒尚可理解,但连饭都不吃就太奇怪了”的朴素观念。众人友善地散开,把他留给炖菜,转而簇拥向营地的红人——亚瑟·摩根。   夜幕已垂,湿气从沼泽深处涌来。篝火噼啪作响,努力驱散着寒意。继而,一道鼓劲的音符落地。   哈维尔抱起吉他,指尖扫过琴弦,悠扬而略带忧伤的旋律流淌而出。起初只有三两人跟着哼唱,不多时,低低的和声汇成一片低沉而富有感染力的合唱。歌声在湿漉漉的夜色中飘荡,篝火跃动的光影在每一张或沧桑或年轻的脸上明灭。   亚瑟被重新拉回了人群中心。歌声像一张无形的网,将他牢固地粘在那片喧闹的光圈里。但那双带金环的蓝眼睛,却像逮着什么乐子似的,穿透人群缝隙,精准地钉过来。   古斯怒视回一眼,瞪着碗,认命般地舀起一小勺炖菜,屏住呼吸,送进嘴里。   腥。膻。而且够咸。   大厨皮尔逊显然是把盐当奖励撒的,这下连因克都帮不上忙了——何况因克还远在圣丹尼斯。   古斯机械地咀嚼着,努力不去想这是不是穿越前隔着屏幕往炖锅里扔臭鼬的报应……应该不至于是那玩意儿,这附近不产。   篝火边的歌声越发高涨,哈维尔的吉他弹得投入忘我,亚瑟的身影在摇曳的火光和晃动的人影中若隐若现,彻底被这场属于范德林德帮的欢腾吞没。   ——就是现在!   不动声色地,古斯将还剩大半碗的炖菜摆到座位边,动作自然得仿佛只是去洗个手。他悄无声息地滑下树桩,弓着腰,借着歌声的掩护,迅速朝那栋破败宅邸黑洞洞的大门溜。   亚瑟的屋里,他记得有个苹果。也许,还能顺便摸到……亚瑟的日记。   不像后世泛滥的光污染,在这荒僻之地,一旦离开火光与灯光的庇护,便是沉沉的昏暗。湿冷的夜气裹挟着沼泽特有的腐殖土腥味钻进鼻腔。古斯三步并作两步踏上门廊——   古斯忽然一顿。   有股……注意力。掠过他。   并非来自篝火方向。而是侧后方……来自马厩那边的阴影里。   与此同时,一点久远的、几乎被最近日子淹没的记忆,晃悠悠地涌起来。   ——似乎就是在这样一个喧闹欢乐、众人放松警惕的夜晚,那个雪山被俘后投靠帮派、曾在六点木屋救过亚瑟的帮众,基兰·达菲,消失了。 第100章 猫咬 齿尖又恶意地碾磨了一下,才猛地……   和亚瑟这样的建帮元老不同, 曾混迹于奥德里斯科帮的基兰·达菲,是在范德林德帮于雪山避难时被俘虏的。   他一路被捆得像待宰的牲口,饿得眼冒金星, 却死咬着牙关不肯吐露前东家的藏身处。直到达奇授意比尔·威廉姆森掏出钳子, 威胁要帮他“卸下重担”, 纯粹的恐惧才碾碎了那点可怜的忠诚。   基兰招了, 也自此成了营地里的影子人物:打杂、喂马,小心翼翼地呼吸, 总想着靠干最多的活融入集体。但老成员们相处日久, 他虽不再被当成敌人,却始终难以获得真正的信任。   要是按剧情走,杰克被掳走后,基兰才第一次被安排去守夜, 算是终于获得了一个像样的任务。这一夜的庆祝,也是他少有地被帮派接纳, 能说些加入范德林德帮是人生中最好的选择。   可这短暂的温暖还没过去多久, 醉酒的基兰就被奥德里斯科帮的人绑走。最终回到营地的, 只是一匹马驮回来的无头尸体。   但现在……   古斯反身, 将自己更深地楔入门廊旁一处凹陷的阴影里。姿态懒散,两手空空,一副被篝火喧嚣和烟酒气熏出来透气的模样。   阴影中的注意力——不, 是两道——更明显了,如同实质的针尖刺在皮肤上。   不同于篝火边那些或好奇、或审视、或纯粹只是挑剔的目光, 这些注意力背后的眼瞳冰冷、恶意, 像夜行的兽类,带着出击前精准的窥伺与评估。   也因此暴露得更加彻底。   古斯伸了个懒腰,站得甚至比方才更闲适了几分, 仿佛只是在欣赏远处摇曳的火光,意识却集中,再集中。然后,他“看”到了——   两个男人,身形不算高大,藏匿的功夫却堪称一流。他们混过了营地松懈的守卫,蜷缩在废弃马厩投下的那片浓墨般的黑暗里。心跳狂飙,泵送着紧张与嗜血的兴奋——   “古斯?”   “——?!!!”   心脏在胸腔里狠狠一撞,古斯原地弹起,脚下被门廊边缘的朽木一绊,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就往后倒——   一只手闪电般探过来,使劲往回一拽,古斯踉跄半步,结结实实撞进一个熟悉的饱满胸膛。   “看着点,小子。”   亚瑟语气嫌弃,身形却一动未动:“黑灯瞎火的,乱跑什么?当心摔掉你那口值钱的牙。”   “谁乱跑了。”古斯喘了口气,下意识反手抓住亚瑟稳住,“我目的一直明确得很。”   亚瑟没躲:“营地里。”   “我知道。”古斯同样压着嗓子,“来了其他人。”   撑着他的那片软弹瞬间绷紧了。   “哪?”亚瑟问。   “马厩——不是马位——那边。可能绑了基兰。”   “该死。你待在这。”   “你确定?”   亚瑟眯起眼,目光如刀锋扫过院子:“几个?”   古斯闭眼、凝神,又睁开,懊恼道:“至少两个,可能三个,我不确定——我这能力得他们先盯上我。”   大约是注意到亚瑟,意识边缘,原先尖锐如针的注意已然微弱而飘忽,像几枚越飞越远的羽毛——“他们正在往外撤。”   “见鬼。”亚瑟低咒,左轮已滑入掌心。不远处,哈维尔换了首欢快的小调,所有人都沉浸在音乐、酒精、笑声和吹牛里。   这帮家伙一个都指望不上,不过好歹不会把事情搞得更糟。周围黑成这样,附近地形又还没趟熟,想要追踪几个忙着逃跑的奥德里斯科……完全就跟身旁这邪祟小子操作自己打枪一样没谱。   “听着,慢慢往那边挪。”亚瑟决定道,声音压得极低,嘴唇几乎没动,“聊点吸引人的。如果那帮杂种没走远,或许想竖耳朵。”   好主意。古斯颔首,声调刻意拔高:“你说得对,摩根先生。看来以后房子不能买太大。”   亚瑟脚步一顿。   “说得你买得起似的。”   “对我有点信心。”古斯浮夸地得意道,“还记得我提过那档子事吗?罗兹镇,两大敌对家族的金子?达奇就是为了这个才定的那些计划。”   “挑拨格雷和布雷斯韦特家互相残杀,乍听起来好精密的样子,结果被反扑不说,现在两家都完蛋了……金子呢?”   亚瑟:“……”   亚瑟又停顿了一下。   “一分钱都没捞到,反倒害得我们到处躲。”他恼火地回,完全不像在演戏,“就为了这档子蠢事,我们才窝在这个破地方。该死的,我当时就知道这事没什么好下场。”   “那还不是因为你们没咨询我。”古斯摇头晃脑,“我可清楚得很,那宝贝就在三棵并排的老柏树根底下……”   如同月下散步,他们不紧不慢地朝阴影方向移动。空荡荡的棚屋后,那几道飘忽的视线果然也重新聚拢,尾随而至。古斯暗自校准着方位——   ——大笑声骤起。   来自篝火方向,不知是谁讲了什么成功的笑话,哄笑和杂物碰撞声一齐闹起来,像股突如其来的浪头。阴影里,那几道盘旋的视线齐齐一惊,继而一淡。   大约是想起这里毕竟还坐满了精锐枪手,对神秘宝藏的贪念退潮,他们真的开始撤离了。   亚瑟立刻察觉。步伐微滞,肩背的线条也暗自绷紧。是熟悉的、准备行动的姿态——因为责任,因为习惯,因为那些扛了半辈子的东西,亚瑟·摩根永远本能地顶在最前。   一点不合时宜却无法忽视的占有欲,也于此刻猛地蹿起。   就是这副模样。   隐约收紧的轮廓,蓄满力量的线条,像一张引而不发的硬弓。沉稳,悍勇,还有那种近乎本能的、将危险挡在身前的担当。这姿态刻在亚瑟骨血里,是亚瑟最耀眼的一部分,强悍得令人屏息,可靠得让人心头发痒。   ——我的。   这念头如野火般燎过神经。与占有欲纠缠,化成另一股不容置疑的决心——风险要压下,印记要打下,身为奥古斯图斯,就是要既要又要,一如既往。   “亚瑟。”古斯侧过头,继续维持着音量,气息也故意拂过对方耳廓,“我们那事……婚礼,打算怎么安排?”   空气像是被撕开了一道缝。昏暗中,那双嵌着金环的蓝眼睛霍然转来,盛满惊诧与困惑。   ——对,就这样。看着我。只看着我。   这双眼睛的注视,熟悉到足以穿透灵能本能的警惕。没有冰冷的评估,只有带着体温的惊愕,比任何篝火都温暖,比任何敌意都清晰。   远处,篝火边的喧嚣依旧,吉他和人声浪涛般翻涌。身侧这片小小的黑暗里,却死寂。只听见亚瑟滚烫的呼吸和心跳,听见自己擂鼓般的心跳。   但黑暗里,窥探者们注意力依然冰冷飘忽——正忙着撤离。像几条滑入深水的蛇,不再带着评估的毒牙,只想无声无息地溜走。   没人在乎这边了。营地这一隅,只有浓重的暗影与稀薄的月色。他们所在的位置是视野之外的孤岛,被破败宅邸的阴影和喧闹隔开。唯一能称作观众的,就是那几个急着脱身的奥德里斯科杂碎。   时间在溜走。基兰的命,就悬在那些滑走的阴影里。必须做点什么,否则就只能像在屏幕后那样,看着这营地少数几个值得一个更好结局的伙伴,捧着被挖出眼睛的脑袋,被精心照料过的马匹载回来。   【S】、【A】——后退、转向!   如键位安排,亚瑟猛地转过来,脸上已非初识时的困惑不满,取而代之的是错愕、恼火与无可奈何的微妙嫌弃。那枚轻叼会引来微妙收紧的喉结在滚动,那双曾紧紧固在他后背的胳膊好像随时要把他掀开。   但终究收住了力道。   “别在这时候——”   古斯扣住亚瑟后颈,不容分说地堵上那双因抱怨而微启的嘴唇。   薄荷味。不是后世牙膏里的薄荷香精,是新鲜的薄荷叶味,还带着点牙粉的颗粒感——这倒是他配的。碳粉比例还没摸索出来,于是舌尖留下了微妙的粗糙触感。   被他压着的躯体瞬间耸起,一双抵来的手同时撞上胸口。   有咒骂自亚瑟喉咙深处滚出,才挤出半声便被生生扼断,只余下灼热急促的气流喷在脸上。   光线稀薄得像一层呼吸,昏暗中辨不清彼此神情。男人的喉结上下滑动,胳膊威胁地搡过来,每寸能发力的线条都在叫嚣着要将他掀开——可也就到此为止。那力道卡在临界点上,没真使出。呼吸也屏住了,只有胸腔在压抑地震颤,如同困兽撞击着牢笼。   亚瑟反应了过来。几乎同时,不远处的浓稠黑暗里,传来一声短促、仿佛被口水呛住的抽气,随即被另一只手死死捂回。   一、二、三……四。   一个接一个,四道目光,或难以置信,或大惊失色,或被雷劈似的,带着看怪物似的惊骇,如同实质的钉子,死死钉在他和亚瑟纠缠的身影上,在意识边缘一闪又一闪——   ——砰!   视野骤然沉入一片昏黄粘稠,空气凝固成厚重的蜜糖,时间的沙漏卡上咽喉。只有那四个暴露位置的蠢货。世界昏沉,可他们的轮廓在昏黄中纤毫毕现,连带着猩红的要害标记。   扳机在面前苏醒。冰冷,驯服。   砰!砰!砰!砰!   四声枪响,在近乎凝滞的时间里几乎同时炸开。灼烫的弹壳跳出,轨迹在视野里拉出短暂刺目的彗尾,枪口焰的光芒在粘稠中缓慢膨胀又收缩。   四颗子弹,挟着漠然的杀意,分别撞进四只凝固在琥珀中、惊慌失措的虫豸。   昏黄瞬间褪去,现实的声音和气味如决堤的洪水,轰然灌回耳膜:篝火边歌声戛然而止,男女老少都在怒吼,酒瓶砸碎,混乱的脚步咚咚咚地擂着潮湿的地面——   “敌袭!”   “操他*的哪边开的枪?!”   “杰克!阿比盖尔!进屋!快!!”   “亚瑟!亚瑟人呢?!”   亚瑟在退出死神之眼的瞬间就大步冲了出去,看也不看那四个倒毙的杂碎,目标明确——基兰。   古斯回味地舔了舔嘴唇,抬脚,不紧不慢地踱向那片混乱的源头。   谢迪贝莱这破地方,原本是片废弃的庄园,被莱莫恩帮占了做军火走私窝点。主屋烂得只剩空架,后院荒芜。帮派为进出方便,马匹全拴在前庭空地。原有的马厩和杂物棚屋彻底沦为被遗忘的死角,藏污纳垢的绝佳所在。   马靴踏过倒伏的湿草和泥泞,踏入新鲜的血腥、皮革的腐霉、以及死尸生前最后的浊臭。在紧邻沼泽的黢黑角落,亚瑟弯腰,一把扯出被捆得像待宰猪猡的基兰嘴里的破布团:   “基兰?还活着吗?”   “咳……咳咳!活、活着!摩根先生!”基兰声音嘶哑,带着哭腔,脸上糊满泪涕泥土,身上散发着可疑的恶臭,“老天爷啊……我、我以为死定了……”   亚瑟没应声,只是迅速割开绑绳,把瘫软的基兰拽起来,粗鲁地拍掉他身上的灰土草屑。   “还走得了吗?”亚瑟问。   “能、能……”基兰哆哆嗦嗦地靠在亚瑟怀里,活像只泥糊的落汤鸡。   看着确实可怜,值得同情,但除了惊吓过度,似乎没受重伤。古斯一脸正直地搭过一只手,把基兰从亚瑟怀里按到一边:“慢点,达菲,深呼吸。来,吸气——”   基兰照做了。古斯悄然凝神——【B】-背包开启,物品栏翻动,巧克力棒选中。他从亚瑟手里接过它。   “呼气。来,吃点甜的压压惊。”   “谢、谢谢你,呃——”   “我是亚瑟的搭档,奥古斯图斯·普莱尔。叫我古斯就好。你能自己走吗?”   “还能、能的……多谢你,普莱尔先生、摩根先生,我欠你们一条命。”   “别客气,你也救过亚瑟。再吃一口?”   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上,几个原先显示酒杯图标的营地伙伴,终于变回了正常的姓名缩写黄标。有人高喊:“摩根?普莱尔?那边怎么了?”   亚瑟斜瞥过来。   “没事!”他扯开嗓子回应,“四个奥德里斯科的杂种绑了基兰,解决了。我和普莱尔去前面看看!”   “行!我们看着这边!”   古斯顺势拍拍基兰肩膀,把人往外一推:“前面安全,去吧,别再喝懵了。”   基兰还想说什么,见两人神情都不容置疑,只得点点头,裹紧衣服,跌跌撞撞地朝灯火方向去。   舒适的暗重新笼罩过来,古斯收回目光,没再掩饰嘴角的笑意。黑暗里只剩他们两个人,旧宅残破的门框和夜色做了天然的屏障。他往前一步,靴尖几乎抵上亚瑟的靴尖,气息拂过对方带着硝烟和汗意的下颌线。   “摩根先生,我做得怎么样?”   亚瑟顿时哼出一声。   “‘怎么样’。”他重复,语气危险,“你是指一个人摸黑往鬼知道藏没藏人的角落里钻,还是——”他卡了一下,声音更低,“——违背你之前说的话?听着,小子,我不管你那些鬼把戏多邪门,该死的子弹可不会拐弯。”   “好的,长官,我理解了,我知道了,绝对没有下次。”古斯乖巧保证,继续复读:“所以,摩根先生,我做得怎么样?”   “灯在哪?”   【Tab】-物品轮盘。煤气灯。装备——   “摩~根~先~生~”   “……”   “奖励。”   “回屋再说。”   “甜心,我以我的‘邪门巫术’起誓,附近真的只有死人了。”   “…………”   “好吧,我理解你的害羞,摩根先生。毕竟承认你也喜欢我,对你这种硬汉来说确实有点困——”   砰!   死神之眼再度启动。亚瑟手中那盏还散发着柔和黄晕的煤气灯,骤然凝冻成一团粘稠的巢蜜。   亚瑟陡然转身,蓝眼睛在光晕里灼烧着,下一秒,古斯只觉唇上一股不容置疑的柔软压迫——继而是钝痛。   凶狠。但并不尖锐。力道拿捏得极其刁钻。古斯猝不及防,嘶出一声,这反应似乎取悦了亚瑟,被叼住的唇瓣传来湿热的鼻息。亚瑟没立刻松口,就那么含着,齿尖又恶意地碾磨了一下,才猛地退开。   时间流速恢复。古斯下意识捂住嘴,瞪大眼睛,看着眼前已退开一步、正慢条斯理用手背抹去嘴角——仿佛刚刚只是随口叼了块肉——的亚瑟。   “你的奖励,小子。”男人的声音低沉得可怕,每个音节都像裹着砂砾,“现在,专心干活,少他*胡思乱想。”   古斯老实点头,更老实地捂住嘴,把快溢出来的笑意死死摁住,免得再招来一口。   “明白,长官。”他煞有介事地立正汇报,“保证干完活再申请胡思乱想,绝不提前插播。”   亚瑟一言不发,径直转身,扔给他一个背影。   ……   基兰·达菲猛地睁开眼。   皮肤冰冷,衬衫被冷汗浸透,喉咙深处似乎还塞着那团破布,残留着窒息感,还有那股浓得化不开的、混杂了皮革腐朽、新鲜泥土和……死亡的气息。   黑暗。   但不是黑沼泽那股令人绝望的浓稠黑暗,而是营地里黎明前熟悉的、带着潮湿木头和晨雾气息的黑。远处的青蛙正单调地鸣叫,还有营火残余木柴偶尔爆裂的噼啪声,丝丝缕缕钻入耳朵。   噩梦的碎片还黏在眼皮上,但记忆里更清晰的,是摩根先生有力的手臂把他从泥地里拽起来的瞬间,是普莱尔先生看似随意却精准递过来的那盒巧克力棒。   他们救了他。在他以为自己会像只被遗忘的牲口,悄无声息地烂在奥德里斯科帮的报复里时,是范德林德帮的人——是亚瑟·摩根和那个神秘的普莱尔先生——把他拖回了人间。他还活着。   一股滚烫的感激,混杂着劫后余生的虚脱和后怕,狠狠冲上鼻腔,酸得他眼眶发热。他欠他们一条命,不止一条。这份沉甸甸的恩情,压在胸口,比任何噩梦的阴影都更真实。   但感激不能只在心里翻腾。基兰蹑手蹑脚地爬起来。他得做点什么。   天刚蒙蒙亮,灰白的光线艰难地穿透谢迪贝莱上空湿重的雾霭。营地还沉在昨夜混乱后的疲惫里,鼾声此起彼伏。基兰先收拾了散落的酒瓶和狼藉的餐具,打满水,刷净了那口油腻的炖菜大锅。做完这些,他犹豫片刻,目光投向拴马区。   摩根先生有匹毛色独特的荷兰温血马,普莱尔先生有两匹高大健硕的土库曼马,它们正安静地立在微光中。基兰走过去,给它们添了草料,又找来马刷,仔仔细细地刷过它们的皮毛,把每一处可能的泥点和草屑都清理干净,鬃毛和尾巴也梳理得顺滑光亮。   太阳终于挣扎着爬高了些,驱散了些许寒意和雾气。营地开始有了动静,有人咳嗽,有人嘟囔着起身。时间差不多了。他飞快跑到皮尔逊的大锅旁,厚着脸皮,讨要了两碗刚热好的炖菜,两杯滚烫的黑咖啡。   摩根先生住在二楼。普莱尔先生和他住在一起。   门关着。里面静悄悄的。   基兰在门外站定,深吸一口气,鼓起勇气,小心地叩了两下。   “摩、摩根先生?普莱尔先生?”他压低声音,“我给你们送点早餐……”   屋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动静,脚步声靠近,门吱呀一响,开了条窄缝。   古斯·普莱尔。他显然刚醒不久,头发凌乱地翘着,身上只随意披着件没系扣的衬衫,眼神里还残留着未散的慵懒。   “嗯?”古斯似乎有些意外,“达菲?这么早?”   “是的,普莱尔先生。”基兰连忙把食物往前递,“一点吃的。谢谢你们昨晚……”他声音越来越小,感激的话堵在喉咙里,最终只化作一句:“我、我刷过你们的马了。”   “哦?谢了,基兰。辛苦你了。”   青年伸手。门缝透进的晨曦里,基兰的目光不经意地扫过这张不常在营地出现的面孔。   基兰微微一愣。   古斯上唇靠近嘴角的地方,有一小块不太明显的、暗红色的结痂伤口。看起来像是……破了皮?   昨晚的混乱飞快闪过脑海:普莱尔先生冲过来时被树枝刮到了?还是……在废马厩那边和奥德里斯科的人搏斗时受的伤?可他记得是摩根先生开的枪,一枪一个?普莱尔先生,似乎全程没跟人近身缠斗啊?   基兰的目光在那小小的伤口上停留了半秒,带着纯粹的困惑和一点点担忧,下意识地脱口而出:“普莱尔先生,您的嘴……受伤了?”   古斯一怔,随即露出个无害的笑:“我酒量和酒品都不好……”他摸过嘴角,苦恼道:“我记得,我好像追着只猫亲,然后被抓了。”   基兰的困惑更深了。   “追着猫……亲?这附近好像没有猫?而且您的嘴……”他关心地凑近,“这看起来不像是被抓的?”   “我喝醉了,我也不记得我具体干了些什么。”古斯表情只有更困惑,紧接着,他扭过头:“摩根先生,你记得吗?”   “别管他了。达菲。”房间里传来亚瑟的声音,不知怎么有点哑。“谢谢你的早餐。”   他们似乎还想休息,基兰识趣地道了别,开始挨个区域收拾餐具、擦拭桌子。劳动的汗水渐渐驱散了遇险的恐惧。就在他刷完最后一只铁皮碗时,放餐具的木桶边多出一双男式马靴。   “给我就好。”基兰抬手,又眨眨眼,“……马修斯先生?”   何西阿·马修斯递来一只温热的瓷杯:“昨晚可把你吓得不轻,孩子。脸色还这么苍白。这些活儿让别人干,你该去歇歇了。”   “谢谢,先生。我觉得……忙起来更好。真的,干活让我心里踏实。”基兰赶紧擦过手,接过杯子,“一躺下就会想起昨晚的事。多亏了摩根先生和普莱尔先生……”   “他们昨晚为了救我,说不定也受了伤。”   “受伤?”何西阿眉头一皱:“他们怎么了?”   “我没瞧见摩根先生,但普莱尔先生嘴唇上破了个口子。”基兰道,“他说是……亲猫被挠了,可我看着像是被咬的。”   不知为什么,范德林德帮智囊的脸上掠过极其复杂的神色。他沉默片刻,用力清了清嗓子。   “那个……基兰,孩子,这事你跟营地里其他人提过吗?”   “没有。”基兰老实地回答,“我一直在收拾。”   “好。很好。”何西阿明显松了口气,但神情依旧古怪。   “那就……继续别跟其他人提了。你得明白,基兰,普莱尔先生是城里来的体面人,见过大世面。城里人养猫……方式比较特别。”   “啊?”基兰满头雾水,“普莱尔先生还带了猫来吗?”   何西阿看着基兰那双纯真困惑的眼睛,深深吸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可以这么说吧,孩子。而且猫,喜欢在晚上活跃。”何西阿斩钉截铁地说,“所以普莱尔才会被咬,不是吗。” 第101章 裂痕 小情侣装模作样,老搭档裂痕渐生……   基兰·达菲提着洗好的餐具匆匆离去, 步伐轻快了不少,显然卸下些担子——最关键的是,他也全然不像准备找只猫出来的样子。   何西阿目送他消失在营地另一端, 无声地吸了口气。这口气吸得谨慎, 只到喉咙口便停住。   若说马掌望台的晨雾口味是山风、森林和营火余烬混合的凛冽, 克莱蒙斯岬边的是清冷的水汽、鱼腥与湿木头……这里, 谢迪贝莱,则是水草腐烂、淤泥沉淀的甜腥, 混杂着某种更深层、更顽固, 如同死亡本身缓慢分解般的湿腐气。这味道无孔不入,粘在皮肤上,钻进肺腑里。   还有猖獗的苍蝇。仿佛凭空从沼泽的瘴气里滋生,嗡嗡声天不亮就开始, 如一层油腻的纱幕笼罩着营地。它们贪婪地绕着昨夜狂欢残留的杯盘狼藉打转,在皮尔逊尚未收拾干净的炖锅边缘起落, 偶尔还会不知死活地撞向人脸, 惹得人心烦意乱。   “早啊。马修斯先生。”   一道带着疲惫、却依旧利落的女声自身后响起。何西阿不用回头也知道是谁。   苏珊·格里姆肖, 营地的“总管”兼纪律委员, 正叉着腰站在那儿,头发一丝不苟地盘着,眼神锐利地扫视着刚刚苏醒、尚显懒散的营地。她手里攥着块抹布, 显然早已开始了一天的巡视。   “格里姆肖女士,早。”   “昨晚简直一团糟。”苏珊皱眉, 用力拍开一只袭来的苍蝇, “奥德里斯科的杂种都摸到营地里来了。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   何西阿微微蹙眉,本能地环顾四周。四下无人,营地边缘的树影还在晨雾中影影绰绰地晃动。   “确实, ”他压低声音,“能摸进来,说明他们把咱们的底细摸清了。昨晚恐怕只是个开头。”   “我就是这意思。”苏珊的嗓门也压低了,“我怕他们还会再来。下回人更多,麻烦更大。”   “我会跟达奇提。”何西阿点头,“还好昨晚亚瑟跟普莱尔发现得及时。”   “是,多亏他们俩。”苏珊脸色稍霁,但随即又蹙起眉头,“说起来,何西阿,那个城里来的小子——普莱尔,怎么还跟亚瑟挤一块儿?”   “这房子再破,好歹有屋顶、有墙。之前在湖边没办法,大伙儿都躺地上。现在既然有地方了,要是他打算长住,咱们是不是该给他腾间屋子出来?”   何西阿:“……”   何西阿干咳了一声。   “嗯……格里姆肖女士,你的考虑很周到。”何西阿语气深沉,“不过,普莱尔先生的情况……有些特殊。”   “特殊?”   “那孩子是地道的城市货色,保不齐还念过寄宿学校。”何西阿慢条斯理地陈述,“对野地、对营地、对我们这套……生活方式,完全不熟。你看他那身行头,老天,他这年纪,甚至连烟酒都不沾。”   苏珊哼了一声。   “城里人的毛病。”她咕哝着,又皱眉想了想:“不过亚瑟倒是被带得讲究多了。前阵子我去收他的脏衣服,件件都跟新洗出来似的。”   不,它们就是新的。   何西阿默默想着,面上却是一副过来人对城市少爷了如指掌的笃定——   “问题就在这儿,苏珊。普莱尔那些城里人的讲究,在这种地方反而成了麻烦。你想想,一个行李放好、先问哪儿能洗手的人,晚上单独住,万一找不到路摸黑乱走,一脚踩进鳄鱼窝,得惹出多少乱子?”   “道理是这个道理……”苏珊思忖着,“可亚瑟呢?你知道亚瑟的脾气……他会乐意天天看着普莱尔?”   何西阿:“…………”   是。亚瑟不乐意。何西阿继续默默地想。不乐意到都给普莱尔嘴上啃那么个口子。   何西阿无比真诚地清了清嗓子。   “亚瑟要是真觉得不方便,早把人轰出去了。”他发自肺腑地说,“再说,普莱尔那孩子不傻。等他熟悉了这鬼地方,知道哪是哪,到时候再给他单独弄间屋子也来得及。”   苏珊离开了,更多的帮众陆续起床。约翰和哈维尔靠在昨晚狂欢残留的狼藉旁,正凑在一起点烟斗。劣质烟草燃烧的辛辣气味飘过来,混杂在沼泽的湿腐里,奇异地勾起何西阿喉咙深处一丝久违的痒。   他下意识摸了摸口袋,指尖只触到药瓶光滑冰冷的玻璃壁——该死的咳嗽,该死的肺病,该死的戒烟。他咂咂嘴,强行压下那点不合时宜的渴望,目光转向主屋前庭。   帮派领袖不在那儿。晨光又爬高了些,懒洋洋地照在这破败、但好歹勉强算是个房子的建筑上。主屋二楼,属于亚瑟——现在大概也属于普莱尔——那间拐角房,所有的窗户都拉着帘子,严严实实。   ……啧。年轻人。   何西阿无声地叹出口气。警惕吗?肯定的。这事儿本身就透着股不对劲。一个谈吐斯文、身家清白的城里阔少,怎么会碰巧在荒郊野岭被亚瑟“捡”到?又怎么会心甘情愿地跑到他们这伙亡命徒窝里来示好?他也年轻过。他太清楚普莱尔那双深色眼瞳里,那股看向亚瑟时燃起的、不容错辨的明亮热度意味着什么。   但……亚瑟看起来,至少比跟玛丽纠缠那会儿要放松些。而且,普莱尔那些药水和药粉确实管用。甚至,先前亚瑟还提过,说普莱尔有门路能弄到合法身份。   该怎么说呢?达奇也老说要弄块地。   何西阿走进屋子。木门是新加固过的,脚下的地板却不太争气。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每一步都像在控诉这栋建筑的衰老。他还没走到通往达奇房间的走廊,倒先看到老搭档从里面拉开了门。   “真巧啊,老朋友,快请进!”   达奇热情地招呼,依然是那身标志性的丝绒马甲、口袋巾配怀表链,头发梳理得一丝不苟,仿佛随时要去赴一场体面人的晚宴——   “瞧瞧这儿!虽然破败了些,但骨架还在。挑高的天花板,这些雕花的门楣……你感觉到了吗?何西阿,这才是体面人该有的生活!”他推开阳台门,目光投向外面浑浊的沼泽晨光——   “坚固的墙壁,能遮风挡雨的房间,和我们之前蜷缩的那些破窝棚完全不同。跟罗兹镇那两家百年庄园,跟圣丹尼斯那些讲究屋子比起来,也就差层光鲜皮囊。”   “是。能睡在真正的床上,感觉确实不同。”何西阿谨慎地笑了笑,“至少能把那些该死的苍蝇挡在外面……多少挡一些。不过,达奇,我得说实话——这地方,它像个捕兽夹。”   “离圣丹尼斯太近,四周全是烂泥塘,马都跑不开蹄子。平克顿那帮猎狗要是真闻着味儿摸过来,我们就像被堵在死胡同里的狼。昨晚那几个奥德里斯科的杂碎能摸进来绑人,就像警钟!”   达奇脸上那点沉醉在体面生活里的恍惚神情瞬间蒸发。他猛地转过身,何西阿的心也跟着一坠——   他这位老伙计脸上浮现的,绝不是他期望的审慎。   “警钟?老朋友,不。”达奇的声音沉了下去,“这恰恰是机遇在敲门。它告诉我们,不能再像蟑螂那样,只满足于舔食残渣了。”   “康沃尔这条毒蛇还缠着我们,平克顿的猎犬鼻子越来越灵,现在连奥德里斯科都能轻易摸到我们床头……时间正在溜走。”   他猛地挥了挥手臂,仿佛要劈开眼前无形的障碍:“所以,我有一个计划。银行。圣丹尼斯的心脏,一家毫无疑问被勃朗特那条老狐狸的爪子罩着的银行——”   “达奇。”何西阿眉头紧锁,试图截断那股灼人的狂热,“我们没必要去找勃朗特硬碰硬,我们压根就探不清那潭浑水有多深。”   达奇又一挥手。   “不,何西阿,安吉洛·勃朗特对我来说狗屁都不是。是圣丹尼斯。”他向前一步,神情间重新燃起对未来的憧憬:   “我去过那了。那座城市不一样,那里沉睡着真正的金子,就放在勃朗特庇护的银行金库里。那笔钱,足够我们所有人——你,我,亚瑟,约翰,还有营地里的每一个人,彻底洗掉身上的泥巴和血污,在阳光底下,用干净的手去摘芒果,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在烂泥塘里跟苍蝇和鳄鱼争抢腐肉,还得提防着背后的刀子。”   “我明白你的意思,达奇。”何西阿深深吸了口气,只觉肺部被药剂压下的隐痛又翻涌上来。“城里的银行是好,但我们……或许不该那么火急火燎。”   “我们的口袋不是空的,亚瑟带了三千出头,查尔斯、蓝尼这些孩子在城里——还有普莱尔。哪怕最坏的情况,也够支撑一阵,甚至能再往西挪挪,找个更偏远、更安全的地方喘气。”   “而且,电车站那事儿之后,城里的警察肯定都绷得像弓弦。现在动银行,等于往火药桶上扔火柴。”   这回帮派领袖皱了眉,盯向何西阿的眼睛。   “老朋友,连你也开始怀疑我了吗?”   何西阿只觉得荒谬。   “你连这都要看成怀疑吗,达奇?”   达奇沉默了片刻。   “我知道,我知道——抱歉,老伙计。”他的声音变得疲惫,“我最近……脑子里塞满了事。搬家,那两个种植园,这该死的沼泽,还有那见鬼的电车站。”   他顿了顿:“连莫莉都……她跟我吵架,说我冷落了她,整天待在城里不回来。女人啊,她们永远掂量不清男人肩上的担子。”   “原谅我刚才的失态。”他走近来,伸手搭在老友肩上:“只是……我不想让大家失望。他们都指望着我,相信我能带他们趟出条路来。”   何西阿拍拍那只手:“我们都精疲力尽了,达奇。”   “所以,我们必须干最后一票。”达奇说,声音压得更低,带着股钢铁般的决绝:“我们缩在这里,只靠着亚瑟和普莱尔给的那点钱,能撑多久?够我们买几张去塔希提的船票?”   “圣丹尼斯的银行,不是我们贪得无厌,何西阿。它是我们唯一的活路。是通往阳光、空气和自由的唯一一张船票。这不是梦,是救命稻草。我们必须干,而且要快如闪电。”   “相信我,这真的是最后一次了。干完这一票,我们就甩脱这该死的一切,去种芒果,或者甘蔗,或者管它是什么树。最后一次,何西阿。”   达奇变了——不,或许没变。   也许只是此刻,那些伪装终于剥落。   何西阿静静站着,感受肩上那只熟悉的手的收紧。空气里弥漫着潮湿腐叶和劣质烟草的浊气,他忽然觉得,这破屋的墙再厚,也抵不住某种渗进骨髓的寒意。   “会过去的,达奇。”他稳住自己的声音,让它听起来尽可能平和、坚定,“你说最后一次,那就最后一次。我们都跟着你。”   达奇点了点头,沉默地。他的身影融进走廊深处的暗影,很快被吞没。何西阿踱到楼梯口,驻足。达奇的行动,下意识想到的总是亚瑟。   那孩子是达奇的利刃,也是他们的杰作,是他们热血岁月的倒影。也许……他该让亚瑟一起来,看看能不能拽住达奇。   ……但亚瑟边上黏着那个城里崽子。更要命的是,亚瑟显然更乐得跟这位新朋友厮混。   午餐,他们杳无踪影。餐具才收拾完,这俩却像约好了似的,一前一后溜出了屋子。连个招呼也没打,肩上的猎枪随意一挎,转眼就扎进营地外的密林。年轻人气力旺盛,马也照顾得好,背影很快消融在茂密的枝叶间。   这一趟直到暮色四合才见人影。两人三马拖拽着一头硕大的野猪。营地里登时骚动起来,约翰、皮尔逊和女士们呼啦围上,连杰克都扒在边上,兴奋地嚷着想搭把手。   不多时,晚餐锅灶边飘起诱人的烤肉焦香。喧闹声里却空了几个位置。何西阿目光扫过人群,数来数去,少了四个——达奇,迈卡,比尔,哈维尔。   这组合透着股邪气。达奇和迈卡凑在一起就够呛,再加上比尔那个莽撞鬼、仇视当局的哈维尔……活脱脱是某种不祥预兆。不过,好处是少了四张最能分肉的嘴。直到第三天中午,每个人碗里的肉块依然堆得像小山,每个人脸上都油光满面,喜气洋洋。   除了古斯。   城里来的年轻人被年长的同住者强行发了个碗,一番无声的眼神交锋后,古斯悻悻然地钳着那只铁皮碗,一步三晃地蹭到篝火圈的最外围,那神情活像在嗅一堆刚剥下来的、还带着膻味的羊皮。   他吃得愁云惨雾,眼神发直。亚瑟并未特意凑近,嘴角却分明噙着一丝幸灾乐祸的窃笑。何西阿看得暗自摇头,索性端了自己那份,坐到古斯身边。   “不合胃口?”   不知为何,年轻人浑身一僵,背脊瞬间绷得笔直。   “还……还行,就是有点……太纯粹了。我是说,很健康。”他艰难地咽下嘴里的肉,清了清卡住的嗓子:“野味嘛,膻点、韧点很正常。您的咳嗽好些了吗?”   何西阿细细打量着身边这个年轻人——皮相上努力维持着客人的礼貌,实际却连每一根头发丝都在尖叫着抗拒。这转移话题的手法生硬得可怜,分明是在拼命摁住骨子里那呼之欲出的挑剔劲。   有意思的是,这么个被荒野生活硌得浑身骨头都在咯吱作响的城里少爷,却还端坐在这散发着烂泥和烟火气的沼泽边缘,强行把那块糟糕的野猪肉往喉咙里塞……   何西阿的目光状似随意地瞟向不远处的亚瑟——答案简直要写在脸上。要不是为了紧挨着某个人,这位普莱尔先生恐怕恨不能立刻策马狂奔,一头扎回他那铺着雪白桌布、飘着香槟气泡的文明世界去。   “好多了,多亏你的药。”老人神色如常地接过话头,“异……烟肼,是吧?年轻人,你有双被天使亲吻过的手。”   古斯嘴角抽搐了一下:“事实上我跟天使们不太熟……”   “啊,抱歉,我老了,忘了。无神论者。”何西阿宽容地弯了弯嘴角,“罕见的选择。说起来——”   “何西阿。”   亚瑟漫不经心地走过来,结实的身躯不由分说地楔入两人之间,像堵厚实的墙隔开了何西阿和古斯。他脑袋一偏,对向古斯:   “怎么,普莱尔先生?营地的粗鄙伙食不合您那金贵的口味?”   “摩根先生。”古斯瞬间切换回那副无懈可击的彬彬有礼,“肉非常新鲜,只是我的味蕾尚在适应这种……未经雕琢的、原始粗犷的风味。”   何西阿:“……”   演吧。两个傻小子。   何西阿强忍下翻白眼的冲动。爱情。让精明的脑袋变浆糊,让小心的脚步变毛躁。可紧接着,贝茜的影子从记忆深处悄然浮现——她曾就着篝火的光缝补他的衬衫,低低哼着爱尔兰小调,偶尔抬眼,目光正撞上他的凝视。   他出了会神,正想借着这旧影说点什么——   马蹄声。   由远及近。急促纷乱。亚瑟霍然起身,下意识将古斯完全挡在身后,手已按在腰间枪柄。站岗的莎迪·阿德勒也闪电般端起了温彻斯特,枪口稳稳锁死声源方向。   但很快,她放松了肩膀。   “自己人!”   四骑轰然闯入营地。打头的是达奇,跨着他那匹神骏的白色阿拉伯马“伯爵”,紧随其后的是迈卡,比尔和哈维尔殿后。所有人衣襟和袖口上都溅着大片可疑的、已经发暗的深色污渍。   “先生们!女士们!”   马蹄未停,达奇嗓音已然炸响,惊得沼泽的苍蝇似乎都飞起不少——   “从今往后!无需再担忧安吉洛·勃朗特那条盘踞在圣丹尼斯的毒蛇了!”   何西阿看着他利落地翻身下马,那缀表链的胸膛起伏,浑身散发着领袖的煊赫威严。   这姿态……也像极了当年。   那时只有他们三个的范德林德帮,成功劫下里霍伊特银行。那时的达奇还带着青涩的棱角,激动得喉结都在上下滚动,却死命绷着老练的架子。他跳下马时狼狈地趔趄了一下,但马上梗起脖子,对着他和亚瑟宣告:“先生们,好戏才刚开场!”   那时候,何西阿打心眼里相信他。   此刻,同样的姿态,同样的豪言壮语,撞进何西阿耳中,却只激起一片冰冷的陌生感——   “那个妄图控制一切的意大利蛆虫,圣丹尼斯腐烂心脏里的毒瘤,被我们亲手送下地狱了!”   达奇的声音在营地中央回荡,如同宣判——   “现在!只需要再干漂亮的最后一票,塔希堤的芒果园,细沙海滩,好得冒泡的日子,就他*要砸到我们头上了!” 第102章 分歧 “这是我和他的生意。”   剧情变了。   正午的阳光白晃晃地砸下来, 在油腻的篝火铁锅和狼藉的杯盘上反射出刺目光斑。古斯诧异地越过亚瑟的肩膀,视线扫向达奇身边——   迈卡。比尔。哈维尔。   除了比尔,这完全不是游戏任务里, 被达奇领着坐小船去偷袭勃朗特的那几个。   是这几天过得太松懈了。亚瑟不主动提达奇, 自己竟也乐得不管, 只顾在房里厮混, 出门打猎,琢磨未来的屋子布局……仿佛在谢迪贝莱偷得一段假期, 浑然忘了这伙人是活生生的亡命徒, 而非固守原地的NPC。   亚瑟本是游戏的主角,更是范德林德帮最致命的枪手。无论现实还是隔着屏幕,达奇有事总会第一个叫上他。可这一次,亚瑟却像被有意晾在了一边。   嗡嗡的议论声浪压过苍蝇的聒噪, 如同一圈圈涟漪拥向达奇,又自达奇脚下荡漾开来。勃朗特, 那圣丹尼斯教父突然的死讯, 还有那通往塔希提的“最后一票”, 点燃了这群亡命徒眼中压抑已久的贪婪和戾气。   帮派下雪山时救下的寡妇莎迪·阿德勒背着枪, 从站岗位置阔步走来:   “那么达奇,什么时候带我去抢劫?”   ——好,这才对味!   达奇心中一声喝彩。这才是他的营地:无畏, 贪婪,像烈火一样渴望自由和金子!除掉勃朗特的计划太对了!这干净利落的行动洗刷了之前所有的耻辱!黑水镇的惨败?电车站的糟心?勃朗特的羞辱?一切都已翻篇, 崭新的未来正在等待!   但他缓缓抬起一只手, 恰到好处地压下喧哗,将全场的焦点牢牢吸附在自己身上:   “请耐心点,女士, 时机需要像钟表一样精确……不过,”他刻意地顿了顿,让那份期待和焦灼感在空气中绷紧,声音陡然拔高几分——   “多几个像你这样无所畏惧的灵魂,我们就能把整个世界踩在脚下,而不是像丧家之犬一样东躲西藏!”   “再来几个她这样的人,世界怕是连渣都不剩——”*   “——啊哈,也许吧。”   达奇用友善的笑声打断他,转向篝火旁。   是亚瑟。只能是亚瑟。达奇看着那个从小带大的小子就站在篝火边上,几步远的地方。黄昏的光把他脸上切出一道道阴影,将他与四周的兴奋割裂开来。亚瑟甚至没怎么动弹,只是稍微侧侧脑袋,视线平静地迎过来。   总是这副德行。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又或者说,自从认识了那个普莱尔之后,这种不合时宜的冷静,那股好像看透一切的嘲讽劲,就越来越明显。一如沼泽里的冷雾,悄然渗透进他刚燃起的烈火。这不仅仅是质疑,这是在动摇人心!   于是,达奇也热情地走过去,满载长辈对迷途晚辈的夸张宽容。   “小心谨慎是好事,孩子。我理解。尤其是我们经历这么多磨难之后。但,是我带着你们,一路从北方雪地活下来,如果连我都胆怯,咱们早就死在黑水镇了。”   “现在,是该付出行动的时候了,收起那些不必要的忧虑吧。跟我来,伙计们,咱们得好好计划计划!”   达奇伸手,重重按了按亚瑟的臂膀,继而大步走向主屋。靴子踩在泥地上,每一步都像征服者敲响胜利的鼓点。   塔希提。这个词滚烫地在舌尖翻转,在脑子里转个不停。它不再是个遥不可及的梦想了,而是近在咫尺的现实。阳光、沙滩、蓝得发亮的海水,芒果和甘蔗的香甜味道……除掉勃朗特,就像踢开最后一块绊脚石。圣丹尼斯银行的金库,那沉睡的黄金巨龙,就是通向天堂的钥匙。   只需要最后的、漂亮的一击。   潮湿木头、灰尘和若有若无的沼泽甜腥气里,迈卡第一个跟了进来。虽然这家伙嘴上没把门,又总是过于……热衷见血,枪法也比亚瑟差一截,但那又如何?迈卡懂得什么叫忠诚,懂得什么叫有远见。最重要的是,迈卡从不质疑,从不对计划泼下冷水,眼神里燃烧着和自己一样的火焰。   然后是比尔、哈维尔、莎迪、苏珊……他们眼中同样闪烁着对未来的渴望。这才是团队应有的样子:目标一致,步调统一,没有杂音。   当然,还有亚瑟。或者说,曾经完全属于帮派的那个亚瑟,他最得意的门徒,站在门口,光影交界的地方,仿佛犹豫着要不要踏进来。还是被何西阿拍了拍肩,才终于跟上。   然后是那个……普莱尔。   没谁特意邀请这城里崽子,但他跟着亚瑟来了。一身仿佛刚从裁缝铺取下的整洁衣服,紧紧黏在亚瑟身后半步,像一道来自另一个世界的影子……   那种亲密,不该出现在两个男人之间。至少不该影响到亚瑟。也许正是这扭曲的关系,软化了亚瑟的棱角,浇灭了他的火焰,让亚瑟变得犹豫、多疑、扫兴,甚至背叛了自己的血性。   达奇移开目光,站往厅堂中央。剥落的墙纸一如岁月赋予的勋章,松动的地板就像通往自由的跳板。余晖透过脏污的窗户,往灰尘中投下几道光柱,像命运女神为他的宏图大业撒下的金粉。   他要把握住这股气氛,把它推上顶点。   “好了,先生们、女士们。”   达奇清清嗓子,让自己的嗓音显得隆重又热忱:“让我们来规划未来——我们真正的未来!”   “我们,熬过了雪山、荒野,熬过了那些该死的警察和一场场血战,现在总算是暂时回到文明世界了。但,这还不够。”   达奇一边说,一边从怀里掏出那张新买的圣丹尼斯地图,径直走向主桌——刚好是张圆桌。传说中,英国佬们就是围着这样的圆桌,制定无数重大决策,改写王国命运。现在,轮到他了。   “金子就在这里,等着我们。”达奇手指重重点在银行的位置,抬头扫视每个人的脸:“我需要你们每一个人。需要你们的勇气、决心,还有你们对未来的渴望。每一步都不能有半点差池。迈卡,说说你的想法,我知道你脑袋里总装着些有魄力的点子!”   迈卡·贝尔咧开嘴,露出一个忠实的笑容。   “哦,没错,达奇。依我说,咱们就该像收拾勃朗特那样——快,利落,打他个措手不及!让那帮家伙还没明白怎么回事儿,就死得七零八落!”   “要像捅猪肚子一样捅进去!”他狠狠一挥拳,“正门?后门?都他*一样!挑个人少的时候,凌晨,或者深夜……直接冲!火力压制!谁挡路就他*送谁去见勃朗特!等那些穿制服的软蛋反应过来,咱们已经上船了——就跟您这次一样干净!”   比尔咧嘴一笑:“说得好,迈卡!还得带上点炸药,我就爱听那响动!”   “哈。”亚瑟却在这时笑出一声。“谁都可以用炸药,除了你。”*   那次劫康沃尔的火车,正是比尔负责炸药,结果死活点不响。如今时节自冬末走到暮春,亚瑟依然没放过这茬。比尔顿时瞪起眼,脸上涨红:   “你觉得自己很幽默,是吗?”*   迈卡斜睨亚瑟一眼:“所以,摩根,你是在等着别人替你下手?”   亚瑟连头都懒得转:“我倒觉得你们幽默——冲进去,杀光守卫,炸开金库,抢走金子……然后呢?”   他直勾勾地看过来:“达奇,你告诉我,抢完圣丹尼斯最大的银行后,全城的条子、平克顿、还有那帮想踩着勃朗特尸体往上爬的杂碎,会像欢送英雄似的,由着咱们带着金子,大摇大摆地出城?”   屋里骤然安静下来。比尔挠挠脑袋,正要开口的哈维尔闭上嘴,连迈卡脸上那抹惯常的笑意,也有瞬间的凝滞。达奇呵呵干笑一声,还未及开口,他另一个看着长大的孩子——约翰,竟然也上前一步:   “亚瑟说得对,达奇。咱们在圣丹尼斯已经惹够麻烦了,现在还想去捅这个马蜂窝?”   “等等,你们都怂了?”比尔不服气地嚷起来:“以前咱们干过比这更狠的活!”   “以前咱们可没这样接二连三地干!”亚瑟冷冷道,“罗兹镇之后才多久,就是勃朗特?现在勃朗特刚死,咱们又要去抢银行?”   “行了。别吵了。”   何西阿轻拍桌沿,语气平和:“亚瑟说得不是没道理。现在这摊子事,咱们得多想想后路。”   “我赞同摩根先生和马修斯先生。”   一道年轻且陌生的声音插进来,古斯缓缓开口:“诸位,我得说,我住在城里的时间比你们都长……那里就是有钱人的地方,警察也最爱帮有钱人办事。”   “银行,那可是有钱行业里最有钱的,谁都知道金库里堆满了钞票。但它能开这么久,没被人三天两头抢一回,肯定有它的门道。”   一个。两个。三个——不。远不止。   日头彻底沉下去,有人划亮火柴,煤油灯点燃,勉强驱散大厅里淤积的暮色。圆桌上银行的位置依然醒目,达奇沉默地扫过亚瑟,以及那几个已经无形中站在他身后的影子——普莱尔,何西阿,约翰。还有远在城里的蓝尼和查尔斯。   五个。整整五个。   过去,这样的小争执不过是点燃豪情的火星。但此刻,除了那个格格不入的普莱尔,这五个人,在这决定帮派命运走向的关头,竟隐隐与他隔开了一道冰冷的缝隙。他们本该是他最坚实的盟友,是他精心培养、带领他们走向自由的家人。   尤其……亚瑟与何西阿。   达奇曾笃信,纵使地狱在前,这两人也会与他并肩而立。是从何时开始的?这个由他一手凝聚、在风沙与硝烟中淬炼出的家庭,何时悄然分裂?是那个紧紧黏在亚瑟身边、浑身散发文明世界腐朽气息的普莱尔吗?还是更早时候,背叛的种子悄然发芽?   但还好。他并非孤立无援。比尔虽然莽撞,但他忠诚,敢于行动。哈维尔沉默,但关键时刻肯定会站在正确的一方。莎迪、凯伦、苏珊这些女人,她们眼中跳动的火焰依旧纯粹,燃烧着对未来的渴望,而不是这些男人们怯懦的妥协。   最重要的是迈卡,如果亚瑟背离了对自由的理解,唯有迈卡还能清晰地洞悉大局,不会被那些琐碎的道德枷锁所束缚,不会质疑一个真正领袖的判断!   达奇猛地张开双臂。   “你们的担忧,我听到了。”他的声音异常平稳,“但是——我们曾经是自由的!”   “我们曾经无所畏惧!睥睨一切!现在呢?连奥德里斯科那帮阴沟里的老鼠残党,都敢把爪子伸到我们的床头边来!”   “继续龟缩在这片烂泥塘里,康沃尔,平克顿,还有那些穿着制服、满嘴谎言的杂种,他们会秃鹫一样一只一群地找过来,一个一个地把我们吊死在绞刑架上!我绝不会让这种屈辱的命运降临到我的家人身上!”   达奇环视全场,抬高声音:“谁愿意接受这样的屈辱?!告诉我!谁愿意跪在那些伪善者面前乞求怜悯?!”   一时间,短暂的死寂降临。屋里鸦雀无声,空气沉重得如沼泽淤泥。比尔第一个反应过来,重重一拍桌子:   “绝不!达奇!咱们不是怂包!你说怎么干就怎么干!”   “说得好,比尔!”迈卡紧随其后,“有些人被吓破了胆,只配在烂泥里刨食!但我们不一样!达奇,就该拼一把,让那些想看我们倒霉的软蛋死得透透的!”   哈维尔、莎迪、凯伦,逐一点头,回应他的召唤。苏珊双臂环抱,眉头紧锁,但最终从鼻子里哼了一声,算是默认。何西阿沉默了——这是明智的。约翰抱着胳膊靠在墙边,脸上是熟悉的纠结和茫然,但至少没再跳出来质疑他的计划。。   很好。暂时足够了。分歧暂时压下,目标重新统一。达奇深吸一口气,余光里,普莱尔却微微动了动,身体也稍稍前倾。   这个文明世界的败类又想散布什么毒素?这种时候,任何一丝杂音都可能让刚刚团结起来的意志重新分裂!达奇无名火起,正要抢先开口,却看到亚瑟垂在身侧的手……极隐晦又极迅速地一动。   亚瑟是个好枪手,于是此刻的动作,连达奇也无法确定——是手指扯过普莱尔的衣角?是手肘不着痕迹地碰了对方手臂?如此自然,如此亲密,仿佛两人间有着不可言喻的默契。   然后,普莱尔的嘴抿紧,身体重新站直,还飞快侧头瞥了亚瑟一眼。   达奇生生压下心头不耐,假装没注意到刚才那点小动作,挤出一个掌控全局的宽容微笑。蛊惑人心的把戏。他再次在心里给古斯·普莱尔钉上标签。   但至少,这个祸害现在闭嘴了。伟大的计划可以继续推进——   达奇的手按上地图,如同敲下定音锤。   “既然大家目标一致,那么,我们来敲定细节!”   “首先,更详细的情报:守卫人数、轮班时间、金库位置、逃生路线、附近街道的条子!特别是勃朗特那蠢货死后,有没有新的势力妄图在我们的银行附近插手……何西阿?”   “当然,老朋友。我会带上玛丽贝斯、蒂莉……阿比盖尔大概也会愿意为杰克多挣点安稳钱。喔,还有,”老人顿了顿,忽然转过头:   “普莱尔先生,你有兴趣参与这项……崇高的事业么?城里人看城里,或许能看出些我们这些乡下人忽略的门道?”   正盯着地图的古斯原地一愣。   他正努力回忆原剧情——这场银行大劫案,钱是抢到了,可何西阿却被挟持,最终被平克顿侦探米尔顿下令枪杀。但米尔顿似乎不是个嗜杀的人,杀何西阿,也是建立在范德林德帮一次次挑衅的基础上……   问题来了,眼下帮派算蹦跶过几次了?然后,还有,自己?   “……我去踩点?”古斯错愕道,“真的假的?”   “不行。”   嗓音撞在一起。亚瑟带着一股风跨前半步,结结实实地挡在他身前,隔开了他和何西阿。   似乎也察觉到反应过于激烈,男人脸上又迅速多出几分评估的冷静。   “这位普莱尔先生不记路,何西阿。”亚瑟语气平淡,略带嫌弃,“旅店就在北边,他能从南边开始绕。最后是能找到,但时间也全耽误了。”   “不过,他那些瓶瓶罐罐的本事倒是真的,还真有医生和病人来找他……给他留个地方配药,比进城去数警察脑袋管用。”   “哦?是这样吗?”   一个油滑的嗓音扬起。迈卡·贝尔抱着胳膊,脸上挂着假惺惺的关心笑容:“可我看,普莱尔先生刚才那表情,好像挺乐意为咱们的塔希提大业出份力的嘛……怎么,摩根,怕普莱尔先生太金贵,磕着碰着了?”   他顿了顿,笑容咧得更深:“还是说……怕他兜里那几个钱,在城里弄丢了?”   古斯伸出手,想按住亚瑟的肩膀,但亚瑟纹丝不动。   “听好了,迈卡。”男人很低地嗤出一声,“这是我和他的生意。普莱尔会调那些药,能赚钱的、合法的药,我确保没人抢他的。就这么简单。”   “我挣的钱会交给帮派,但我不想让合作的人去送死。”他的下巴微微抬起。“在这该死的世道里,能找到一个靠谱的人做生意很不容易。”   他的手自然地垂在枪套边,没有丝毫威胁的动作,威胁却明显。   “这有什么问题吗?” 第103章 搭档 “我们的财产可是共同计算的,亲……   被盯上了。   这是种无法关闭的微妙感觉。四面八方, 细微的注意力缠绕而至。像无形的丝线,又像砸来的雨点,在意识边缘形成模糊涟漪。   绝大部分是好奇、诧异, 带着审视。只有两道格外不同——尖锐, 饱含恶意——来自迈卡, 以及达奇。   达奇·范德林德的笑容僵硬地焊在脸上, 那目光精准地刺向他,更刺向他身前的亚瑟。迈卡·贝尔则咧着嘴, 笑意里透着股阴森的恍然大悟。   像极了先前那四个奥德里斯科的余孽, 满载着发现猎物弱点的扭曲兴奋。   很久以前,正是因这能力,他成了为母亲所不喜的“害羞孩子”,成了家族里最不热衷社交的那个……   每一次, 当那些掂量的、恶意的视线黏上来,他总得克制本能, 不去顺着那眼球望进其后的颅骨, 不去制造一点有趣的血栓。每一次强行压抑下这种冲动, 都像用砂纸反复摩擦过神经。   此刻, 亚瑟身影横亘在前,如同一堵可靠的墙,隔开了那两道最找死的视线。古斯却忽然放松了。   亚瑟厌恶迈卡, 却尊重达奇,重视帮派的利益。然而现在, 这个亡命徒将他, 放在了比达奇的命令、比帮派潜在的“大局”、甚至比过往遵循的一切规则都更重要的位置。   心脏在胸腔里擂动。古斯虚按在亚瑟肩上的手,终于实实在在地落了下去。他拍了拍那道固执而强硬的背脊线条,一丝真心实意的笑, 终究没忍住泄露出来。   “塔希堤……”古斯清晰地开口,声音不高,却足以穿透这紧绷的寂静,“是个幻梦一样美丽的好地方。”   “亚瑟说得对,我确实不大记路。不过,我也正在收集一些关于药剂的需求。让我跟附近的职员、居民什么的聊聊天,这点小事我还是能办到的。”   身前的年长者猛地扭过脸,眉头拧成一个死结。古斯迎着他的目光,笑意更深:“亚瑟说得很好。在这见鬼的世道上,靠谱的搭档可不容易遇上。”   “肯定有很多枪法比我准,骑术比我好的人,甚至连说话,都有比我更好听的。但问题是……合适。就这么回事,亚瑟。”   古斯目光定定地望回亚瑟的眼:“完美未必管用,合适才是难得。”   话里有话。而这话被亚瑟听到了。那对暗金的浓眉微微挣开了点,那双晶蓝的眼眸静静回望过来——   何西阿重重咳了一声。   亚瑟意识到什么似的,猛地错开视线。   “好了。”何西阿扬声打破沉默,“既然普莱尔先生愿意加入,那么,达奇,你还有什么其他安排?”   达奇的笑容像焊在脸上,好像什么都没注意到似的,双手热情摊开。   “那么,何西阿,我的老伙计,圣丹尼斯那座文明的迷宫,就托付给你的智慧了——记得带上莎迪,无畏的阿德勒夫人,让她向世界展示什么叫做真正的勇气!”   他优雅地转身,面向苏珊:“苏珊,还有我们神奇的皮尔逊先生——你们的魔法至关重要!让营地成为我们坚实的后盾,一颗随时可以拔地而起、奔向自由的种子!”   “基兰,孩子,请你仔细检查每一匹马,确保它们都能跑得比那些该死的条子和康沃尔的走狗更快;迈卡、比尔、哈维尔,检查装备和补给;亚瑟,路线规划需要你那双老练的眼睛。”   他环视全场,声音陡然拔高:“记住,家人们!这不是一次普通的抢劫,这是我们通往应许之地——通往塔希提那金色沙滩和真正自由的,最后、最伟大的一跃!”   “每一步都必须完美无缺!为了塔希提的阳光——现在,行动起来!”   人群轰然散开。靴子踏地的纷乱和急促的交谈声退潮,夜色沉沉地压下来。   ……   亚瑟进屋时,被光晃了一下。   屋里点着煤油灯,却不是野外惯用的昏黄一盏。两盏灯,三支蜡烛,四面镜子。空气中弥漫着暖烘烘的气息,裹挟着煤油的焦味。过分明亮的光线针一样,毫不客气地刺进他早已习惯黑暗的眼瞳。   真是城里长大的崽子——煤油得花钱买,灯要费心保养,这么扎眼的光亮不仅暴露位置,更会招来那些烦人的飞虫营营嗡嗡。也只有古斯这种出身清白、习惯了安全屋檐下灯火通明的小子,才敢把这既危险又奢侈的习惯带到这荒凉地界。   古斯正背对着门,在简易木架前整理着什么,听到动静,头也不回地吹了声口哨。   “回来了,甜心?比我预想的晚点儿。”他转过身,脸上挂着惯常的随意笑容,“还写日记?或者……画点什么?”   亚瑟没理会,摘下帽子,脱下手套和外套——“你非得点这么亮?”   “等你回来嘛。”   甜言蜜语。亚瑟低哼一声,只留了盏最远的灯。又侧耳凝神,确认屋外只有马嘶和虫鸣,这才压低声音:   “你明天不用去。”   古斯整理的动作一顿,饶有兴致地扭过头:“我以为我们已经说好了?何西阿喊的我,达奇同意了,还是当着大伙的面定下来。当时达奇说的什么来着?‘每一位愿意为未来奔走的勇士’——”   “何西阿老了。”亚瑟更用力地哼出声,“至于达奇,他——”   年长者可疑地顿了顿,最终恼火地一摆手:“达奇已经被那些该死的票子迷了心窍,连脑子都不要了。”   他边说边解扣子。马甲和衬衫脱下来,皮带扯开,子弹带跟着滑落。那条出自游戏背包的时髦长裤有点紧,被饱满的臀线卡了一记。亚瑟一手撑着桌沿,不耐烦地用力一扯。   刚一抬头,便撞上古斯那双明目张胆的眼睛。   “不准吹口哨。”男人警告,顺腿踢掉了靴子,却反逼上前:“听着,小子,抢银行?蠢透了!勃朗特一死,圣丹尼斯乱得像一伙炸窝的马蜂,谁都想扑上来咬一口。你是有你那手巫术本事,但流弹不长眼睛,打来时可不会先看着你。”   那双带着枪茧的手重重摁过来,力度沉得不容置疑:“再说,你那生意正红火着,犯不着为达奇那些想法送命。让何西阿他们去就够了。”   古斯眉梢一跳。   “哇哦。‘那些想法’?从你嘴里冒出来,这倒是新鲜词……但是,亚瑟,你呢?”   他向前压了半步,几乎要撞进亚瑟怀里,目光直刺那双嵌着金环的蓝眼睛:“你不也打算往里冲?别告诉我,你明知这计划蠢到家,还准备跟着达奇一起往里跳?”   空气凝滞了。   亚瑟喉结滚动。沉默像沉重的铅块坠了几秒。   “……我得去。不管达奇现在什么样,伙计们还在那儿。何西阿,约翰,其他人。”他咕哝,“而且,达奇说是——”   “最后一票。”   “……最后一票。”亚瑟重复,“所以你不能去。我得照看那帮家伙,不能再——”   “我会照看好我自己,我保证。”古斯截断他,“再说,我们在城里转悠时,银行那条路走过多少遍了?”   亚瑟固执地摇头:“抢银行不一样。你又不是——你不是帮里的人,你没必要。要是你出了什么事……”   “那你呢?”古斯问,“我也担心你,亚瑟。你为我考虑过吗?”   “我……见鬼。小子。我跟你不一样。”   “哪不一样?”   沉默。亚瑟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抬眼看来,蓝眼睛里情绪翻涌——像野兽被逼到了墙角,想要反击,却发现面前的不是敌人。   “我……”他开口,声音沙哑,“我是个亡命徒,古斯。这是我的命运。从十几岁跟着达奇和何西阿起……但这是我自己的路。等这一切结束,我们——”   “你的事就是我的事。”古斯耸肩,举手。灯光下,无名指上那枚嵌宝石的戒指反着光。“我们的财产可是共同计算的,亲爱的搭档。”   “风险也是共担的。我也不想你去,可你会听——唔。”   话音堵住。   最先尝到的,是牙粉味。   野兽还是那头野兽。扑过来时,臂膀与肩背的肌肉会贲张虬结,像是要撕咬什么,又像是要证明什么。但这头野兽也早被驯熟,气息确认无误的瞬间,紧绷的力道便微妙地泄去一分,头颅侧偏,让出寸许空间。   味道是熟悉的:微汗、皮革、枪油、干稻草——多出的牙粉带点薄荷的冷冽气。但也有某种陈年的草药根茎,某股难以言喻的微苦和泥土气……以及某种消毒剂。   古斯微微后撤,鼻尖仍与亚瑟的相抵,却无意识地抽了抽:“……酒?”   “……唔?”   “你喝酒了?”   “没……唔。”   古斯不退反进,又仔仔细细地往唇齿间搜寻扫荡过一圈。那点残留的、几乎被牙粉盖过的气味,终于被剥离出来——   “不只是酒。”古斯笃定道,“很淡。像……泡了八百年的烂树根水。”   亚瑟还维持着那个承受亲吻的姿态,饱满的胸膛起伏明显。但这回,那双蓝眼睛却可疑地别开了,像极了一只被饲主发现咬坏了所有拖鞋的大狗:   “谈完事那会……何西阿说,那个什么沼泽根?能提神,我正巧渴了,喝了一口。”   男人努力轻描淡写地解释,唇齿间的酒气也确实稀薄,再纠缠一会儿恐怕就散尽了。这家伙确实在很努力遵守那个不碰烟酒的承诺——整件事大概真是场意外。古斯疑惑地构想【B】-背包。   “……沼泽根?”   新增物品栏无声展开。一只巴掌高的棕色玻璃瓶选中,掏出。软木塞带蜂蜡,是自己也会选用的稳妥包装。瓶内液体还剩大半,颜色浑浊,气味复杂得令人皱眉。标签纸边缘卷翘,褪色的华丽花体字张扬地宣告着——   “某某某某医生的沼泽根。”古斯念出声,“千万家庭的信赖之选,大自然的神奇馈赠……小字,此声明未经任何医学权威机构评估。这什么沼泽根不用于诊断、治疗、治愈或预防任何疾病。哈,我真该抄一抄这段。”   亚瑟嗤出声,也好奇地凑近来。   “你不一样,小子。你那些药水真有用。这玩意……我就喝了一口。”   这重申怎么看怎么有些心虚,而且可爱。古斯费了好大力气才压下扑回去啃的冲动,目光继续在那些飘忽的曲线文字里搜寻关键信息——   “成分,珍贵沼泽植物根茎、古老印第安草药秘方、纯净泉水、天然防腐剂——呵,虚张声势的调味酒精罢了。治疗:腰痛,肾脏疾病,肝脏不适,腰膝酸软,夜间虚弱……”   “……”   “……”   不知谁先开始的,先是一声偷跑的气音,紧接着,亚瑟别开脸,古斯捂住嘴。但笑意像岩浆一样,越积越多,最终冲破阻碍,古斯笑起来,亚瑟也笑起来。   “见鬼!我可没细看这鬼东西!”他摇着头,像要甩开那些充满深意的说明,径自灭了灯。他走向房里唯一的那张床,将要坐上前,却侧过脑袋。   月光吝啬地透过窗帘缝隙,在他脸上投下模糊的光影。男人半张脸沉在浓重的阴影里,唯有那双蓝眼睛,在黑暗中灼灼闪烁,像荒野里盯上猎物的狼。   他的嘴角勾起一点弧度,是那种明知故犯的坏笑。   “行动是第三天……所以,小子,你要不要补一口再过来?”   ……   【亚瑟·摩根日记】   睡过头了。见鬼的。昨晚不该(大段涂抹痕迹)   以后有活的时候,一块钱就够了。不能再惯着那小子。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补录谢迪贝莱营地几天:   沼泽根味道奇特,疗效存疑。而且,据一位不愿透露姓名的摩根先生亲测,其分泌液流失速率并未降低。仍维持先前判断:某款打着补剂幌子的调味酒精。   以及,又一次,不,其实该说是无数次地确认了:我亲爱的亚瑟爱我,我也一样爱他。写下这些字的时候,竟然还是会笑出声。嘿嘿。嘿嘿嘿。   然后,去拿早餐时撞见了总爱操心的何西阿。一时没忍住,叮嘱他别乱喝那些带酒精的“神药”。好家伙,他倒反过来盘问我怎么知道里面有酒精成分……啧,大意了,居然被这老狐狸套了话。真是人老成精,半点不亏。   他这脑子,简直天生适合给我的产品写广告。用请求指导为幌子旁敲侧击了下,他果然来了兴致。可他的毛病跟营地那个变戏法的差不多,就爱用花里胡哨的词儿把疗效吹上天去。   问题是,我这玩意儿是真有效,但也真有副作用。何西阿却说,底层人要的,有时不过是一点渺茫的盼头。见鬼,他差点就把我说服了,最后那点理智,还是靠摸到亚瑟给我的戒指才拽回来的。   我可是要养家糊口的人!家里有四匹马,一只胃口顶好的大型犬,还有我和我的甜心亚瑟。我们每天吃喝可不少,哪能像他那个活在旧日荣光里的老伙计那样忙着作死?得做长久买卖。员工培训任重而道远。   说到买卖,营地里那个会计师其实挺有意思。按“原剧情”,是他放高利贷才让收债的亚瑟染上那该死的肺结核,可这家伙也是条硬汉,被平克顿逮走后愣是一个字没吐——   深色露额短发的青年忽然停下笔。   这是个很好的位置。公园一角,绿树掩映,长椅静置在清晨尚带湿气的草地旁。从这里看出去,正对着银行那扇带浮雕的铜门和石阶。   他没有立刻抬头,而是合上本子,慢悠悠地收拾起钢笔、墨水瓶、望远镜、水壶、食物……笔记本还垫着块木板。   他带的东西实在不少。水壶有两个,面包、熟食、水果这些居然也是分开包装。在他收拾的时候,一匹毛发闪耀着金光的高头大马鬼鬼祟祟地踱过来,正要去叼野餐篮里的苹果——   “普莱尔先生。”   突然一声招呼。青年抬头,先警告地瞥来一眼。金条悻悻地停下嘴,打着响鼻,瞪着树影里那个不知趣的人类,很想一蹶子踢过去。   但青年站起身,某种莫名的力量降临了。金条也只好钉在原地。   古斯脸上挂着微笑。   “日安,米尔顿探员。” 第104章 尾声·上 需要确定的,是未来的小社区……   今天不是个适合闲逛的天气。   晨曦像块浸了煤灰又勉强漂洗过的湿布, 沉甸甸地压在城市上空。空气黏腻浑浊,裹挟着昨夜未散的潮气与工厂区飘来的浊味。近处无人经过,唯有远处一个老人慢吞吞地修剪绿植。让古斯觉得, 如果米尔顿在这静静倒地, 好像也不会有谁注意。   然而, 文明世界的弊端即在于, 平克顿侦探鲜少单独行动——从树影里走出来的,还有曾临时合作抓连环杀手的埃德加·罗斯。   此刻, 罗斯就站在米尔顿侧后方半步, 一身熨帖合身的灰色长外套,徽章别在胸前,步枪扛在肩上,周身透着股训练有素的精英气息。完全联系不到这人曾在山上被熊追, 在野外吃坏肚子。   脸上的神情甚至算得上亲切,起码联系不到一代剧情里那副对约翰·马斯顿颐指气使、用完后还把人打成筛子的阴险嘴脸。   “嘿, 普莱尔。”   罗斯适时地上前半步, 声音轻松随意:“好久不见!圣丹尼斯的空气可比野外糟多了……不过话说回来, 至少晚上睡觉不用担心被熊给叼走当夜宵。”   “罗斯探员。”古斯也客气地点头致意, “没错。比起野外那些毛茸茸的邻居,城里的危险……更体面些。”   “这话可不见得。”罗斯笑容不变,“也许您也听说了, 格雷家和布雷斯韦特家——两个在罗兹镇上流了百来年的老家族,一夜之间, 没了。”   “男人、女人……连带着仆人, 现场惨得连我们这些见过世面的都叹气。我们费了老大劲儿,才把那些七零八落的线索给拼凑起来。指向很明确,非常明确。”   他微微颔首, 直视古斯:“在那几个幸存的……知情者嘴里,反复蹦出几个名号:达奇·范德林德,亚瑟·摩根。这跟您那位……生意伙伴,倒是有些耐人寻味的巧合。”   “普莱尔先生,作为我们的特别合作者,我想您应该能帮我们澄清一下?”   “喔,我么?”古斯也笑眯眯地,“我只觉得,巧合有时候比血案更能考验人的想象力,探员。”   “罗兹,那种老牌种植园,随便翻翻就能翻出一堆血案。还有范德林德,这个名号本来就在很多人嘴里挂着——那些证人,会不会是有人故意引导,就随口说了?”   他指尖轻敲下巴,故作沉吟:“而且,你们既然已经有了‘非常明确’的线索,我想,无论我澄清不澄清,大概也不会改变什么结论吧?”   “普莱尔先生。”   罗斯脸上的笑容瞬间凝固,语气里淬出恼火:“您就是这样看待那几十条人命?巧合?”   他逼前一步:“还是说,在你眼里,为了某个目的,多少无辜死伤都无足轻重?”   “我很诧异,罗斯探员。”古斯声线依旧平滑如初,“上次追捕那位连环杀手,可没见您流露出如此……澎湃的悲悯。是因为姓格雷和姓布雷斯韦特的比较显眼么?还是那些死在城郊、连报纸边角都挤不进去的小人物,就活该被忽略?”   他也微微倾身:“难道说,在平克顿侦探社这里,死者的身份和钱袋的深浅,会直接影响你方的……职业热忱?”   “好了,够了。这里不是你们争论哲学的时候,罗斯。”   米尔顿的嗓音骤然劈开空气,高昂、锋利,瞬间压过了所有声音——“至于你,普莱尔先生,不得不承认,你是个聪明人,极其聪明。”   古斯夸张地眨眨眼:“多谢?”   米尔顿置若罔闻,神情意味深长:“你懂得如何用文明社会的规矩,为自己精心打磨一个体面的身份。这比你那些……粗鄙的合作伙伴高明太多。这也本该是一条通往真正的成功与受人敬仰的道路。”   好经典的招揽说辞。古斯鼻腔里轻嗤一声:“但是——”   “可惜!”米尔顿直视过来,目光如刀,“你的前途正被某些野蛮力量拖累——范德林德,他不过是个狂妄自大、只会蛊惑人心的土匪头子。”   “你的才智,你的前程,值得更好的选择,普莱尔先生。”米尔顿压低嗓音,向前再逼一步,气息几乎喷到古斯脸上:“富家子弟,受过良好教育,一时贪图刺激和冒险,可以理解。但你心里清楚,那条野蛮之路的尽头,只有一个终点:死路。”   这家伙可真是……就不能一起痛快地骂骂达奇么?   古斯叹口气,跟驱散异味似的挥了挥手。   “好一番慷慨陈词,”他摇摇头,“很适合用来吓唬一些刚进城的老实牛仔……不过,咱们之间还是别装了,探员。你们平克顿,是有价钱的。”   “有人——哈,我直说吧,康沃尔,花了大价钱,请你们来找范德林德帮的麻烦。多少呢?一万?两万?总不能是五万?他丢的债券也就那么多,为这点脾气买单,真不愧是大资本家。”   “我也是个生意人。你们想必查过我的底。虽然来历不明,但赚钱的本事还算不错……否则,我们就会在一个更刺激的场景下见面了,不是么?”   “普莱尔先生。”米尔顿冷冷道,“我效忠美国政府。”   古斯扬扬眉,顺手摸了摸把脑袋凑过来的金条:“当然,每个人的钱包里多少都塞着点美国政府,不是么?不过,很遗憾,暂时我还不需要贵部门的‘服务’。等需要的时候,我自然知道该上哪找人。”   米尔顿脸上最后一丝伪装的温度彻底消失,只剩冰冷的阴沉。   “很好,普莱尔先生。”他低声道,每个单词都像淬了冰:“那就真心希望,当你意识到这一点的时候,还不算太迟……最好别是你咽气前最后想到的事。”   “那,探员,”古斯饶有兴致地一抬眉,“假设真有那个时候,你们会要我加钱吗?”   米尔顿嘴角猛地下撇,看样子随时要摸向腰间佩枪,但终究,他挤出阴森森的一瞥,霍然转身。罗斯耸耸肩,似乎还想说什么场面话,但最后只是扬了扬下巴:   “现在的风景不错,普莱尔先生。”他嘴角扯出一点假笑,“可不是每个人都有机会欣赏到最后。”   一前一后,两道身影没入灰暗的晨雾深处,脚步声渐远。   古斯弯腰,利落地卷起野餐毯。顺手抄起那只金条觊觎已久的苹果,在衣摆随意蹭了蹭,塞进它迫不及待凑上来的大嘴里。   “谁他*要欣赏第一次工业革命工业城市的风景……”   地点已经选好了,筛选方式是早就跟亚瑟定下的。   不是圣丹尼斯、纽约那等喧嚣大城,也不是塔希堤那类风光大于方便的隐居地。那将是一块自有的地界,有水源,有林子,有出路,也有退路;离城市不远,离麻烦更远。安静却不死寂,藏身却不隔世。移民扎堆,来路庞杂,邻里间惯于保持距离,没谁费心打听谁打哪儿来,眼下又靠什么过活。   加利福利亚州,马林县,米尔谷——附近中产阶级热爱的度夏地。没有呛人的烟囱,只有裹着海盐味的雾霭、穿林而过的山风、沉默的红杉巨木,还有潺潺绕地的小溪。六公里外,萨乌萨利托港口每日固定轮渡,直通旧金山渔人码头。   眼下唯一需要确定的,是他们未来的小社区,会有几位居民。   金条悠闲地踱过街角,继而又迷茫地往回绕过两步。古斯挂起一个略带诧异的友好微笑:   “埃斯奎拉先生?奥榭女士?”   “哈维尔就好。”   两位不算熟络的营地同伴,外加两匹刷洗得锃亮的马。莫莉只点了点头,墨西哥人则打了声招呼,接着,也好像不经意地笑了笑:“刚才那几位是城里的朋友?”   巧合,监视,或者说试探?古斯耸肩,直白道:“两个平克顿。他们来拉拢我。但被我气跑了。”   “哦?”   “我说他们的服务是可以买到的,但我眼下还不需要。然后那个领头的就一副要拔枪的架势了……这难道不是事实吗?”   【我的老天。】哈维尔大笑,吐出句西班牙语。“在墨西哥,我们有句话——真相就像一把刀,捅得越深,伤口越疼。伙计,你今天可算是捅到他们心窝子了。”   “我的荣幸。”古斯无所谓地摊手,“不过……达奇又有了新计划?我以为你这个时候是在营地里?”   这回,哈维尔却抬手摸了摸帽檐,还左右望了望。   “找个方便的地方谈。”   “行。跟我来。”古斯干脆点头,心下却已笃定。   米尔谷的社区里,不会有哈维尔了。   倒不是看不惯这位身价一千、还弹得一手好吉他的墨西哥枪手,而是在“自由塔希提”这张达奇描绘的大饼里,帮派成员们垂涎的都是那座美丽海岛,唯独这哥们,咽下肚的是“自由”。   与美国当局有血仇,又承着达奇的恩情。灵魂的另一端,还死死钉在南方那片无法割舍的血色故土。即便未来当局和平克顿能被收买,不再放出那些脏活,等待这位的归宿,依然只有……   古斯没再往下想,只是利落地催马前进。   ……   哈维尔带来的口信是全员集结。   或者说,是全员撤离——集中到谢迪贝莱,等待下一步的统一行动。   古斯对此毫不意外。大行动前夕,把大伙聚在一起便于统一指挥,更能迅速摸清团队底细:谁还在,谁可能叛变,谁已被敌人盯上。   更何况,达奇一向带着点戏剧化的脾性。在这位看来,只要帮派成员聚齐,就能重燃那种对抗全世界的战斗精神。至于这是否会让他们成为更大的靶子,就是另一回事了。   不过,知道归知道,这丝毫不妨碍他摆出一副城里人的天真嘴脸——   “为什么?”古斯恰到好处地浮起一丝诧异,“城里这边路不是更近吗?无论是走,还是——”   “达奇不相信你们。”   莫莉·奥榭的声音冷不丁响起,平静得几乎不带情绪。她隐在阴影里,双手紧抱着那块皱巴巴的漂亮披肩,下颌微扬,目光却空洞地投向虚无,仿佛在对空气自语。   古斯微微一怔,话卡在喉间。连哈维尔也愣住了,下意识瞥她一眼,又扫向古斯,脸上挤出个勉强的笑:“嘿,别这么说,奥榭女士。大家都是为了安全。达奇只是……你知道,最近压力太大,很多事情要处理。他必须格外谨慎,让所有人都在安全的地方待着。”   “你也看见了,平克顿和条子遍地都是,任何当头的都得——”   “当头的会把所有人都召回来,然后呢?”莫莉截断他,“再策划一场‘辉煌的胜利’?”   “噢,拜托!”哈维尔烦躁地抹了把额头,“女士,你的信任呢?你的信心呢?你的、你的爱呢——”   “爱?”莫莉溢出声尖锐嗤笑,“我留在达奇身边唯一的理由就是爱。他是怎么爱我的?等他厌烦了,就去找那个小——”   “冷静、冷静,奥榭女士。”   古斯举起两手,试图安抚:“感情是件复杂的事,现在也不是讨论的时候。那些平克顿和赏金猎人,可正盼着我们出错……”   不知是哪句话起了作用,莫莉的呼吸渐渐平稳。她垂下眼,重新整理了一下披肩。   “你说得对。”她最终开口,声音低了下去,“……我很羡慕你。”   古斯:“……?”   什么意思?   古斯心头一跳。原剧情里,这个时间段的莫莉·奥榭,该是歇斯底里的控诉、醉醺醺的眼泪,最终被一颗子弹终结在几章后的泥泞里——一个被爱情谎言彻底摧毁的悲剧符号。可她此刻竟流露出几分异样的清醒,这让古斯后颈有点发毛。   但,无论命运的轨迹通往何方,总有些东西是人难以抗拒的。   “因克。”古斯招手,“过来。”   墨水花斑的卡他豪拉豹犬一直安静地蜷在角落,谨慎地嗅着空气。听到召唤,它立即高高兴兴地冲过来,暗示地把项圈往古斯手里挤。   古斯提起那圈皮革,把这只油光水滑的大狗怼进莫莉怀里。   “暂时借给你,女士。”古斯干笑,“我敢说,在让你开心这方面,它比达奇管用。”   因克:?   因克和莫莉茫然对视,尾巴疑惑地摇了摇。哈维尔在它背后投来感激的一瞥。廊下,蓝尼和查尔斯已全副武装。   这座月租四十多块的体面院落,终究恢复了租下时的空荡——散落的书籍、水壶、食物消失无踪,晾衣绳被仔细卷好、收起。柴堆旁,只剩一小把可怜巴巴的引火柴,凌乱堆在壁炉边,像是维持此地最后几丝人气的一点祭品。   最后,那扇大门也落了锁,静候下一个租客将它开启。 第105章 尾声·中(作话送番外) 一触即发 ……   因克确实比达奇管用多了。   它本就是只工作犬, 自来熟地闯进了湖边营地。这两天古斯忙着踩点,蓝尼和查尔斯收拾整顿。结束最初的尴尬对视后,它像条老练的牧羊犬, 试探着嗅了嗅莫莉, 随即叹气似的瞥了古斯一眼, 勉为其难地接过了牧人的职责——   比如尝试带路, 把大伙儿往一块儿拢,禁止掉队, 也禁止超速。   没有谁会跟一只正在努力工作的狗计较, 何况因克还是只长得很猎狗的猎狗。莫莉起初还有些不自在,几次下意识躲闪,后来也渐渐习惯了因克的陪伴。至少等一行人抵达营地时,她紧绷的神色松弛了不少。   但那紧绷感, 很快又在营地里找到了新的东家。   和前几个营地一样,谢迪贝莱最外围是放马地。过了放哨的比尔, 正在刷马的基兰攥着一把苜蓿, 茫然地过来接缰绳。几匹马显然认识他, 毫不客气地挨个啃了一口, 于是基兰更加手足无措——   “你们回来怎么不说一声?这下苜蓿可不够了!”   还没等有人搭腔,营地那头的皮尔逊也挥舞着沾满油污的木勺跳了起来——   “见鬼!哈维尔!怎么回事?!带回来的人比肉还多?!”他大惊失色,指着锅底那点稀薄的、勉强冒着热气的汤水:   “简直是灾难!灾难!达奇!看看这个!我这锅都兑进半桶水了!怎么又多了这么多张嘴?面粉?没了!肉?见底了!连该死的土豆都快被耗子啃光了!你们呼啦啦一下全涌回来, 是指望我变戏法吗?还是打算啃树皮啊?!”   “只是一些临时的小计划,皮尔逊。”   “——怎么回事?”   两道声音几乎同时撞破夜色。亚瑟从大宅阴影下直起身, 神情诧异;达奇则意气风发地走出正门。   这帮派领袖脸上, 笑容比篝火还要灼目,马靴踏得泥地啪嗒作响。他张开双臂,先把查尔斯拥得死紧, 笑声里满是老友间的豪迈与炫耀:   “查尔斯!我的兄弟,你终于回来了!”   没等查尔斯喘口气,达奇又给了蓝尼后背一记结实的重拍:   “蓝尼,孩子,你总是让我骄傲!”   紧接着,他热情地握住哈维尔的手:“哈维尔,辛苦了!”   最后,他目光一转落在莫莉身上,声音陡然柔情似水:   “哦,还有,我美丽的女士,我好久——”   他一把攥住莫莉的手背,撅嘴欲吻。莫莉眼中却毫无笑意,只是微微侧身,干脆利落地抽回了手。   “日安,达奇。”   她的声音冷得像河湾夜雾。披肩一拢,牵着狗,头也不回地走了。   尴尬如同一层未燃尽的烟灰,在火堆周围迟迟不散。达奇悬在半空的笑容僵了几秒,才感慨似的转回来:   “啊,莫莉,你这女人何等残酷又无情。”*他咏叹似的摇着头,亲切地拍了拍古斯的肩:“古斯,孩子,一切还顺利吗?”   ——见鬼的脏东西。   古斯摩挲着指间的戒指,脸上堆起同样亲切的笑容:“可以说顺利,也可以说不顺利。我完成了马修斯先生分配给我的任务,但我也碰到了平克顿——”   “平克顿?!”   像条从阴影里窜出的毒蛇,迈卡·贝尔扣着他那顶白帽猛地窜出,两眼紧紧盯过来:“你他*被跟上了,小子?想把那帮狗引到这来?”   古斯慢条斯理地掸了掸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眼皮都没抬一下:“跟踪?亲爱的贝尔先生,我的差事就是在圣丹尼斯最体面、最阔气的几条街上,闲逛、扯淡。”   “恐怕连杰克都知道,钱味儿最重的地方,警察和平克顿也最多。怎么?你还指望那儿像熟透的苹果挂在那儿,敞开了等你摘,连个看门的都没有?”   迈卡脸颊肌肉似乎抽了抽。   “真风趣,小子。”他继续维持着那份虚伪的笑:“只要你不是被那些穿制服的狗吓得屁滚尿流逃回来就成。不过没事,等动手的时候,你尽管缩在你那臭脸搭档屁股后头——”   “迈卡。”   达奇侧后方的阴影里,亚瑟彻底走了出来,眉头拧紧:“你他*到底什么毛病?非得跟条得了瘟病的鬣狗似的到处乱咬?”   极其自然地,他站到古斯斜前。达奇瞥来一眼,一手摁住迈卡,另一手重重拍了拍亚瑟的肩膀。   “够了!都闭嘴!先生们。”他的声音洪亮,瞬间压灭了所有即将迸溅的火星,“为这点鸡毛蒜皮的小事争个屁——我们的人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还带回了情报,这就够了!”   “我们的目标从未变过,前方还有未来,身后才是贫瘠。现在,把每个人的力气都攒起来!”   “迈卡,哈维尔,比尔,都过来!咱们得好好合计接下来的每一步。时间不等人。普莱尔先生,抱歉,你的生意伙伴也得暂时失陪了。”   亚瑟望来一眼,蓝眼里居然有点安抚意味。古斯又默默转了圈戒指,微不可察地点了下头。   “当然,范德林德先生。”   微风挟着沼泽地特有的甜腥气拂过营地,那伙悍匪的背影彻底没入大宅幽深的门洞。营地的喧嚣仿佛瞬间被那扇门吞噬殆尽,只留下皮尔逊对着空锅不甘的嘟囔,基兰安抚马匹的细语。   古斯收回目光,考虑着去给基兰搭把手,但视野左下角的地图界面上,代表莫莉·奥榭的黄色标记,却固执地窝在离篝火最远的阴影角落里出神。   自前些天基兰遇险后,营地加强了巡逻。连西恩死后终日抱着烈酒瓶醉生梦死的凯伦,也被苏珊大婶勒令端起了枪。莫莉被绑走的可能性微乎其微,但她此刻选择的位置,却微妙地正对着亚瑟房间那小小的阳台。   作为亡命徒里最顶尖的存在,某头西部大猫即使能用背包里的补剂恢复状态,重大行动前夕也吝于给予深入交流的机会。若附近有人,更是连几个亲吻都捞不着。古斯抬步朝莫莉走去,趴伏在她脚边的因克似有所感,蹭地抬起脑袋——   啪。啪。啪。   欢快的狗尾巴力道十足地抽上小腿。莫莉猝不及防,抓着披肩猛地跳起,古斯赶紧伸手:“抱歉,奥榭女士——”   “没关系。”   “……因克、因克!嘘!”   狗充耳不闻,继续拿尾巴抡来抡去,甚至跃跃欲试想给他洗个脸。古斯只得一边努力按住它,一边努力搜寻着能自然引出换位提议的话题——   “……奥榭女士,或许您该走动走动?这家伙劲儿大,容易淤青。”   “噢,我没事的。”莫莉重新坐下,“我家里以前也养过几只大狗。”   “……好吧。”   沉默裹挟着沼泽的湿气弥漫开来。篝火的噼啪、远处模糊的人语,都成了遥远的背景音。   “你和他们不一样,古斯。”莫莉忽然又开口,声音依旧很轻,却带着奇异的穿透力,“哪怕是踏进营地的第一天,你也没信过达奇的‘梦想’。你的眼睛是清醒的。”   古斯:“……?”   ——不是吧,小姐,姐姐,这会儿你怎么说起这个?还是在达奇的老巢里?   不过,能开这个头,总好过原剧情里为了吸引达奇注意、胡乱折腾、最后送命强。古斯微微皱眉,压低声音:   “奥榭女士,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有些是被推着走,有些是自己选的。可有时候……清醒未必是好事,看得太明白,反倒更难受。就像你现在——”他顿了顿,视线掠过她紧攥披肩的手指,“把自己关在角落里,也未必能改变什么。”   莫莉的嘴角似乎极其细微地牵动了一下,像是想笑,又像是自嘲。   “改变?我试过了。用我能想到的最激烈的方式。结果呢?”她终于侧脸看过来,火光在她深陷的眼窝里跳动,“你看到了。我又回到了这里,就像件没人要的旧行李。”   “活着,就还有改变的可能。”古斯平静地回应,“关键是,你想改变什么。而且,”他瞄眼地图,稍稍凑近,“您和这儿大部分人不同,奥榭女士。您肯定有过一个体面的家。对吧?不然也不会总是……呃,显得格格不入。”   “体面?或许吧。”莫莉望向夜空,“房子很大,饭菜很多,衣柜里什么都有。可……我没有自由。”   要不然你怎么被达奇这老东西骗到手的。古斯腹诽着,面上仍平和道:“自由本来就价钱高。奥榭女士,您也瞧见了达奇的‘自由’,他得靠抢银行来付账。”   昏暗里,莫莉似乎轻笑了一声:“那你呢,普莱尔先生?你又为何离开家?你的家……想必也很体面。”   古斯:“……”   古斯:“……我考试不及格。”   莫莉:?   “但那大概是我这辈子最走运的一次不及格。”古斯说着说着,自己也笑了,“我甚至庆幸没及格……不对,这更像是命中注定。我就算及格了,早晚也得撞上我的猫。”   莫莉:???   莫莉满脸茫然。   “猫?”她疑惑地问,“你不是只养了这只以——”   “因克。它是条好狗。但我还有只猫。”古斯摇头晃脑,“猫嘛,就比较神出鬼没——”   “咳。”   一声低沉的咳嗽。自二楼阳台重重砸下。古斯和莫莉同时抬眼望去。   亚瑟·摩根。他高大结实的身影不知何时嵌在阴影里,背对着屋内煤油灯,轮廓模糊。一只手扶着粗糙的木栏杆,另一只手随意地垂在身侧。   篝火的光勉强勾勒出他硬朗的下颌线,看不清表情。但那双锐利的蓝眼睛,隔着不算近的距离,沉沉地落下来。   古斯迎上那道目光,愉快地挑了挑眉梢。   “看来我们吵着帮派主力休息了。”他流畅地说,顺手把狗的皮绳塞到莫莉手里。“回见,女士。喔,对了,因克早上要喝水,麻烦您留个意。”   莫莉:???   莫莉怔了怔,还没反应过来,年轻人已转身,脚步轻快地消失在通往二楼的楼梯阴影里。楼上传来了窗帘合拢的轻响,亚瑟的身影也隐去了。   篝火边空气微凉,这一天第二次,她和狗四目相对。   莫莉张了张嘴,曾经教育留下的痕迹让她本能地想要道谢,但望眼那紧闭的窗帘,这声谢便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   最后,她朝夜色深处愤愤地哼出一声。   至少把狗留给她了。   ……   第三日。大行动前夜。   谢迪贝莱的空气凝滞如铁,湿重的沼泽潮气混杂着火药、枪油与未熄篝火的焦糊味,沉沉压在每个人胸口。   篝火边不见闲谈,也听不到醉醺醺的歌声,只有一片压抑的窸窣:枪栓反复拉动的金属刮擦,子弹压入弹仓的沉闷咔哒,皮靴在泥地上焦躁碾磨的沙沙。所有人都在动,所有动作都透着压抑的急促——   苏珊嘶声指挥打包细软药品,皮尔逊最后一次清点干瘪的粮袋……范德林德帮的立身之本:枪支、弹药、炸药,被逐一确认,反复检查。   交谈声短促。一股无言的躁动,如无形电流,在荒废庭院的每个角落窜动。   午后的圣丹尼斯,阳光刺眼,街道喧嚣。   行动开始。   一辆饱经风霜的货运马车,摇摇晃晃地挤出散发着霉味的暗巷。车夫戴着几乎遮眼的破旧宽檐帽,漫不经心地扯着缰绳,笨拙地拐向繁忙的十字路口。   这辆马车以令人钦佩的打包方式堆满了各种杂物,选取的路线却实在不咋样。当它的前轮猛地撞上一块松动的铺路石时,整个车身剧烈一震,那根勉强维持平衡的绳索啪地断裂——   砰!哗啦啦——!   陶罐、酒瓶、烂水果……各色垃圾连同马车本身倾泻街头。交通瞬间瘫痪。受惊的马匹嘶鸣,行人车夫咒骂四起。摔倒的车夫挣扎爬起,竟不顾惊马,悍然拔出一把左轮——   砰砰砰!   枪口指天,枪声撕裂混乱,引爆更大的恐慌。咒骂戛然而止。行人拖拽家人惊恐后退,警察拔枪呼喝。一辆酒桶车撞上路边石墩,桶盖飞脱,酒水横流。   几十码外,另一条稍宽的街道,何西阿·马修斯扮演的“父亲”,浑身酒气地走出拐角,换上了朴素的印花裙的“女儿”阿比盖尔跟着他。但很快,“父亲”开始声嘶力竭地斥责,指责她败家,不肯听话,未婚先孕。   阿比盖尔捂着脸,发出尖利刺耳的哭嚎反驳,指控何西阿抛弃家庭、酗酒赌博、连棺材本都输光。路人们纷纷驻足,直到另一头的混乱声浪传来——   但,这样的家庭闹剧不是每天都上演,人们在看热闹和转移阵地间犹疑——   ——咻嘭!   屋顶,烟花冲天而起,彩色火花暴雨般倾泻。两股乱流搅在一起。察觉不对的警察吹响哨子,人群中却骤然爆出更多嘶喊:   “着火了!快跑啊!”   “有扒手!”   “救命!踩到人了!”   不用再犹豫了。尖叫。推搡。大叫。混乱彻底沸腾。小地图上,代表警察的标记一个接一个变红、移动。古斯又压了压帽檐。   他已换上另一套半旧的车夫制服,驾着一辆不起眼的出租马车,精准地卡在通往银行侧后巷的路口。   如同一个被突发状况吓呆的车夫,古斯笨拙地抖着缰绳,马车顺势一横——   一个完美的路障,瞬间落成。   任务一,堵路。任务二,掩体。没有任务提示,更没有金牌纪念,但都算顺利完工。该撤了。   古斯滑下马车,无声没入巷子深处。抢银行这事,无论哪片地界,说白了无非三步:首先,制造混乱,引开警力;然后,封锁要道,迟滞援兵;最后,也是最要命的,创造安全通道,保障团队撤离。   钱拿多少是一回事,人能全身而退,才算没白忙活。   原剧情里,范德林德帮的盘算更简单——何西阿与阿比盖尔负责搅乱视线,达奇带着亚瑟等主力直扑银行大厅。不过,因为玩家视角跟着亚瑟,直到过场CG放出,才知何西阿那头早已崩盘。   如今,有他的建议垫底,何西阿好歹多设了几道路障,多划了几条迂回线,像给混乱的池塘多搅了几棍子浑水。至于这浑水能糊住多少追兵的眼、又能否改写那个任务的结局?天晓得。他尽力了。剩下的,得看行动的人。   或许,还得看点运气。   已是接近初夏的温度,巷子里弥漫着垃圾酸腐的气味。这条路通往码头区,备用的马匹和蛛网般的小道便于甩脱追兵。古斯拐过一条窄巷,准备彻底脱离这片混乱,某种警觉却莫名升起。   巷口外汹涌人潮的边缘,有几道礁石似的身影静立。   门廊下,店铺边,穿着深色便装,却不是在惊慌地看热闹,倒像猎手在搜寻特定踪迹。   探员乔治,那个帮他们搞定了好几份合法身份的平克顿,也赫然戳在一家杂货铺的门廊阴影里。   无论游戏还是现实中都在主导追捕范德林德帮的探员米尔顿,身份类似地区负责人,有权悬赏通缉、调配大量资源;但这位管文件、发赏金的乔治,级别同样不低。连他都下了场,足见平克顿这次有备而来,专门堵漏。   命运那既定的獠牙,似乎正重新咬合——何西阿首当其冲。万幸,蓝尼不在其列。若今日注定有谁要血染圣丹尼斯,最好是迈卡,还可以添上达奇。   视野左下角的小地图上,临时标记点就戳在码头区潮湿阴暗的骨架里。河风的腥气、远处蒸汽船的汽笛,都昭示着脱身的路径近在咫尺。只需再拐两个弯,跳上等在棚屋后的金条,自己便能摇身一变,成为整日在岸边游荡的无辜民众。   甚至等那伙悍匪被当局追得仓皇逃窜时,还能堂而皇之地打探消息。   那时有求于人的,就是达奇。那些还在跟着达奇的人,也会看在眼里。   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撞击,并非源于对自身安危的警惕——是另一种更沉、更冷的东西。   何西阿·马修斯。在屏幕前,在像素构成的画面里,古斯不止一次见过何西阿倒在圣丹尼斯在石板路上,见过血泊浸透那件体面的外套,听到过亚瑟那句绝望的咒骂。那只是游戏机制的一部分,一个推动故事的必要牺牲。   但在现实的微风中,他也见过何西阿不动声色地圆场,对亚瑟无声的关切,还有那些无言的、属于一个见多识广老头子的无语……以及,这次安排计划时反复确认“你真的没问题吗?”的絮叨。   他不是一串代码,一个预设好死亡动画的NPC。他是一个会咳嗽、会疲惫、会为了帮派操心、在末路中仍试图维持一点体面的老头子。一个对亚瑟·摩根而言,真正如父如师的长辈。   而何西阿一死,亚瑟追随的长辈,就只剩下达奇了。   达奇值得追随吗?或许吧。毕竟很久很久之前,达奇、何西阿、亚瑟还是三个在穷乡僻壤劫富济贫——或至少宣称如此——的快乐侠盗。他们仨第一次上报纸的剪报,至今还珍藏在亚瑟的房间里。   可那报纸早已发黄,时代也已剧变。昔日的侠盗领袖,蜕变成沉迷“最后一票”与荒诞计划的疑心病患;英俊的骗子熬成了咳喘的老头;而亚瑟,则长成了两眼一睁就为整个大家庭拉磨的好牛马。   他明明随时能抽身离去,却如牲口般被驱赶着,一步步迈向最终的悬崖。   真要牵走这头最忠心、最勤勉的牛马,何西阿绝不能就这么白白倒下:   亚瑟心里那杆天平早就摆在那里,一端是刻在骨子里的忠诚,另一端是日益沉重的疲惫、质疑,与满手沾染的血腥。   现在,这杆天平正缓缓倾斜:自己是个足够分量的筹码,蓝尼和查尔斯也站上去了,约翰一家迟早会跟。   要是还能拉到何西阿,放在这一端——那分量就绝对够了。   即便是雪山上那个每天大骂邪祟的亚瑟,也会意识到真正该站的方向。   古斯最后瞥了眼定在地图角落的红标,凝神,选中,取消。   一个新的标记打下,深色短发的年轻人猛地转身。   泥泞的靴底不再黏滞。他没有进入那条安全的道路,而是折向来时的方向。   ……   仓库后身的铸铁楼梯转角,堆积的货箱投下参差的阴影。   平克顿探员乔治正倚着冰冷的砖墙,指间夹着半截快要燃尽的廉价雪茄。   难得溜出警戒区,偷得片刻清闲。他惬意地吐出一口烟圈,抬手正要拍掉点灰,突然觉得背脊发凉——   啪嗒。   枪套打开。一截淬着寒意的硬物,先抵在他的后腰。   “日安,乔治探员。”   一个曾带来过额外收入的熟悉声音响起,礼貌,却低沉。   “你那两位……总以为自己高人一等的外勤同事来找过我了,我看他们不顺眼。”   “我记得,你卡在分部副主管的位置很久了……所以,我们俩,谈个合作?” 第106章 尾声·完 没有人再回头,只……   “你他*疯了。”   乔治的声音从牙缝里挤出, 冷汗也几乎是唰地一下从前额后背冒出来。他连呼吸都变得小心翼翼,指尖雪茄跟着摔落在地。   该死的!该死的!乔治肠子都快悔青了,心里疯狂咒骂。完全不该偷这个懒的!今天本该是米尔顿的表演时间——那个说话高亢、像被掐着脖子的家伙, 为了逮住达奇·范德林德, 也为了讨好康沃尔, 几乎把所有能动的人都堆来圣丹尼斯了。   可他, 乔治,只是个管文件、发赏金、偶尔还得干杂活的普通办公室副主管。这种大场面, 能捞着什么功劳?风头全让米尔顿和他那几个马屁精抢了。与其在臭哄哄的人堆里当个摆设, 还不如找个没人的地方歇歇脚。谁知道倒了血霉,他不想惹事,事却自己找上门了。   更要命的是,这破仓库后头的楼梯角落, 是他为不惹人注意精心挑的……那几个吊儿郎当的同事,这会儿八成松松垮垮地站在别的巷子里, 一边装模作样放哨, 一边讨论下一顿吃什么。指望他们发现自己出事?做梦。   “听着, 伙计。”乔治硬着头皮, 努力带上点为对方着想的腔调,“冷静点……把家伙收起来。你知道米尔顿往这边撒了多少人吗?全是好手!你现在走,还能从码头那边溜掉。我对上帝发誓, 我什么都没看见。”   但身后的枪口往下压了压,随即是一声意味不明的低笑。   “你似乎知道得挺多啊, 乔治探员。连米尔顿亲自出马都一清二楚?”   乔治心头一紧, 暗骂自己嘴快,但话都说出去了,只能干笑着往下接:“先生, 谁经手几千块的赏金,都会多打听两句啊。何况范德林德帮的价码,是比其他匪帮高不少……不过,我这人记性差得很,今天就是出来抽根烟,别的什么都不知道。”   第二声笑。冰冷而清晰,像淬了毒的针尖:   “听起来你想活得久,乔治探员。”普莱尔不紧不慢地说,“但我知道,你还想过得好。”   乔治呼吸都卡了半拍,连背也不自觉地绷紧了。这话像根钩子,直直扎进他心底某个见不得人的角落。是啊,米尔顿那家伙风风光光地吆五喝六,他怎么就得窝在办公室盖章写字?他是有那么些想法,也偷偷攒了点门路,但这会儿对上枪口,什么心思都被求生欲给压下去了。   “过得好,得先有命过下去。”乔治说,想把话题拉回最简单的“活着”上,“听我的,伙计,现在趁乱溜走就是最好的——”   枪口又往下顶了顶,几乎要嵌进乔治的腰眼。   “我可不止你一个能合作的人,乔治。找你只是看在咱们过去合作愉快的份上。”普莱尔冷淡地说,“我赶时间。给个痛快话。要不然,‘久’和‘好’,今天就都和你说再见了。”   乔治在心里把古斯的族谱挨个问候了一遍。疯子!彻头彻尾的疯子!早在这家伙来领赏金时自己就该看出来——这种闲得发慌、专程跑到乡野抓匪帮头子的阔少爷,能是什么正常人?   至于后来的那次合作,还有那些证件的事……也怪自己,被那绿花花的票子晃瞎了眼。   但骂归骂,乔治不得不承认,这疯子确实掐住了他的命门。恐惧还在,但几丝权衡利弊的念头,也开始顽强地冒头。这家伙敢单枪匹马摸到这儿,还知道米尔顿……也许,也许真能成事——   “你能给我什么?”乔治问。   “勃朗特已经喂鳄鱼了。”普莱尔仿佛看透了他的心思,声音压低,反而更具穿透力:“圣丹尼斯的地下世界,新王还没出现。”   乔治差点笑出声,强忍着没动脖子:“新王?普莱尔先生,你不会是想让我去当那个王吧?我是个平克顿,还是个管文件的!发钱、盖章!那位置我可坐不了,屁股会着火。”   “哈,你要真有能耐往上爬,也不至于被米尔顿扔在这看门,说不定早一个月,我们就在野外认识了。”古斯嗤笑,“你是管情报的,乔治。想想,圣丹尼斯有资格角逐王位的,到底有几个?”   “这帮人里头,最有实力的你见不到,最底层的你也瞧不上。但我刚好知道,有一个人,既缺帮手,也缺点分量。你帮我,我牵线,事成之后,我和我的人离开。剩下的圣丹尼斯,就看你能吃下多少了。”   咕咚。   乔治清晰地听见自己咽唾沫的声音。他想拒绝,想说这太疯狂了,想装作毫不动心,可脱口而出的却是:“普莱尔,你要我干什么?”   “很简单。” 古斯的声音依旧魔鬼般冷静,“枪口朝上,掏出你的配枪。”   乔治一愣:“你确定?”   “确定。” 古斯答得斩钉截铁,“然后,卸了子弹,一颗不留。”   这倒比刚才那要求像个合作的样子了。乔治动作僵硬地抽出左轮,枪口直指上方那布满铁锈和蛛网的破天花板。拇指推开弹巢,一、二、三……子弹叮叮当当滚落在地,心里绷紧的弦也总算松了几分。乔治侧过脸,斜眼瞟向身后年轻人:   “说吧,普莱尔先生,下一步?”   “先去银行那边。到那之后,你要拿这把空枪指着我。”   “……?”   “因为你发现我形迹可疑。”古斯又笑了笑,“接着,你去寻求米尔顿的指示。你会和他吵起来,只要一两句。”   有模糊的记忆在脑海里展开。   而混杂着铁锈、河腥、谷物、廉价雪茄的仓库气味,正在逐渐被圣丹尼斯街道上马粪、潮湿的石板、无处不在的煤烟气取代。   往日熙攘的街道空旷得异样。米尔顿确实下了血本。码头区还有几个穿蓝制服的巡警,越往银行方位,越多的平克顿侦探身影。或背靠着墙壁,或出现于高处。直到平克顿的徽章成为唯一的通行证。   可再密不透风的布置,也挡不住自家人的一张脸皮。乔治亮出胸口的那个徽,带着古斯几乎不带停顿地往前穿。   “你比你那老大疯得还厉害。”他倒也不再装对范德林德帮不知情了,而是压低声音:“老实说,普莱尔,你这样的人,怎么就愿意给达奇当跑腿的?那位看起来也……范德林德的魅力就这么大?”   古斯哼出一声:“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我老婆就是对他死心塌地的。呵,当爹的就是这点好处,哪怕是个养父。”   乔治:?   乔治不自觉一顿,脚步微滞,大惊道:“老天,所以你拐跑了——”   “——怎么回事?”   一声喊打断乔治的话,一个端着枪的平克顿探员诧异地看过来:“你这——这是什么情况?”   “我找米尔顿。”乔治立即答话,顺手反拽过古斯的胳膊:“要紧事,抓了个线人,得找他处理。”   探员更狐疑地打量这位陌生同事,还有同事押送来的年轻人——面色阴沉,但衣着体面,手头还有枚分量不轻的宝石戒指,怎么看都不像被逮住的帮派探子。但这是同事的事。于是不耐烦地挥了挥手枪:   “快点!别耽误正事!”   乔治头也不回地拉着古斯往前。拐过最后那道弯,在N.詹姆斯法律咨询的招牌底下,一辆空拖车斜着,边上堆着几个木箱木桶,勉强构成一组低矮掩体。掩体后,探员们或蹲伏或半跪,神情紧张,枪口指向对面的银行。   而这片由木箱和紧绷神经构成的防线中央,安德鲁·米尔顿右手举枪,左手抓着何西阿的后衣领——   “一切都已经结束了!达奇·范德林德!你的人被包围,别妄想再逃!”   “米尔顿!” 达奇的嗓音从银行厚重的门板后穿透出来:“放我朋友走!”   “朋友?”米尔顿冷笑,左手一推,把何西阿往前掼了半步:“那就像个男人一样,双手举高,武器丢地,走出来投降!”   “米尔顿先生!这里可是美国!一切都可以交易!”*   “我给过你机会!现在,再多废话一句,你这位朋友就不会这么幸运了!”   何西阿踉跄向前,米尔顿枪口抬起,毫厘不差地遥指他的头——   “乔治。”古斯低声喊。   “对!”乔治陡然一声大喝,“还有你的这个朋友!”   ——谁他*是达奇的朋友!   古斯心底怒骂,后背却遽然一股推力——乔治还算厚道,将他径直推向了最近的平克顿探员。   四面八方,视线齐至。   如同被骤然推至聚光灯下,又像被无数狙击镜十字线同时锁定的靶心。审视、疑惑、警惕与直勾勾的杀意,从每一道阴影、每一处缝隙穿刺而来——正前方,米尔顿是被打断的愠怒与极度的审视。与之相对的银行玻璃里,达奇是惊愕、狂怒,居然还有几丝窃喜。   更远处,在巷角,在墙边,在窗台阴影里,圣丹尼斯的市民,被这场大阵仗惊得魂飞魄散,却又按捺不住爱看热闹的人类本能。各种恐惧,各种好奇,噪音一般嗡嗡作响,在感知的边缘萦绕叮咬不休。   还有那一道。压得最沉,最不容忽视。刀锋一样穿透这片由无数针尖构成的聚焦风暴,极度关切……极度惊惧。   亚瑟。   仿佛无形套索。古斯能清晰感知到那注视的重量。它牢牢缠绕而来,裹挟着无声的质问、几乎要将他吞噬的担忧,以及……那近乎实质化的、针对所有平克顿的森然杀意。古斯赶紧抬高双手,朝银行的那只不着痕迹地往下一压——   稍安勿躁,以及预备——   “你们这些滥用职权的、该死的平克顿!”古斯猛地提高嗓门,厉声怒吼,“一部《反平克顿法》还拴不住你们的爪子是吗?等着瞧!等我见到州长!我要用法律条文抽烂你们的脸!”   “把他拖走!押后面去!”   米尔顿的怒火被彻底引爆。他枪口依旧指着何西阿,注意力却分出几丝:“再废话就给他一——”   古斯朝着银行方向,食指中指骤然一并,手腕利落一旋——一个经典的手枪手势。   砰。   世界骤然坍缩进一片凝滞的琥珀。视野里笼罩下沉重的昏黄光晕,万物色彩仿佛被烈日瞬间灼干、剥蚀殆尽。所有的声音——米尔顿的咆哮、达奇的怒吼、市民的惊呼——统统沉没,只余下心跳如雷鸣,秒表如丧钟。   死神之眼,权限洞开。空气中浮动的尘埃、惊惶乱撞的小虫、躁动的平克顿们仿佛凝固。紧接着,所有平克顿的头颅、心脏、腹腔——每一个要害,骤然亮起刺目猩红。   自动标记,自动锁定。亚瑟开放来的特权。如若仅隔屏幕,此地早已尸横遍地。但现实里,在圣丹尼斯心脏屠戮整队平克顿?无异于向整个国家机器的獠牙宣战!古斯精神一凝,死死攫向米尔顿那只青筋暴突、即将扣下死亡扳机的手——   砰砰!   两发子弹击碎粘稠时空。第一发,银行厚重玻璃应声炸裂。第二发,精准凿进米尔顿紧握左轮的关节。而黏稠的时间里,那些致命的猩红标记如同被冰潮席卷,被一片同样醒目的冰蓝覆盖。而那些持枪的手腕,端枪的手肘,乃至武器本身,猩红肆意泼洒,重新锚定!   标记。标记。标记——叮咚。   外挂-风灵月影,启动!装弹间隔,抹除!子弹限制,取消!无需言语的默契里,亚瑟的枪口光焰泼洒——   砰砰砰砰砰!   时间流速轰然恢复,凝滞的琥珀湮灭无踪。玻璃碎片落地的哗啦声里,此起彼伏的惊呼、惨叫在平克顿阵线中炸开。混乱中,一道绝非达奇的男声,自银行破窗的硝烟后扬起,冰冷而致命:   “听着,平克顿!放我的人走!否则下一发子弹,就从你那张开的臭嘴钻进去,把你们塞满狗屎的脑浆搅成一锅滚烫的杂碎汤!你们他*的一个也别想活!”   探员们眼神惊恐地交流着。中弹者抱着流血的手臂哀嚎,未被瞄准的惊骇地扫视四周。那射击如同神罚般精准、目的明确——银行里藏着一个该被诅咒的神枪手!   没人愿用自己的脑袋去赌这句威胁的真假。阵型在无形的压力下开始松动。趁这绝对压制带来的短暂死寂,何西阿紧贴地面,手脚并用,像条断尾求生的壁虎,连滚带爬地扑向银行大门——   嗖!砰!   两三颗不甘心的流弹,擦着何西阿的脚后跟飞过,啃噬在石阶上,溅起几点愤恨的火星。何西阿以远超衰老外表的速度冲进大门,早已守候在侧的约翰·马斯顿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拽了进去!   何西阿成功救下!古斯嘴角刚绽开一丝胜利的笑意,侧肋却猛地传来一股蛮力。   乔治如同受惊的棕熊,几乎是半拖着他往拐角的狭窄岔路里溜。古斯被拽得一个趔趄,目光还下意识地抛向银行那个破窗——硝烟弥漫,看不清亚瑟的身影,但那猛兽般的锁定感依旧死死咬着他。   于是他也快乐地、坚定地朝那个方向比出一个飞扬的拇指——   “——少他打暗号!快走!”   乔治一手扯过来,几乎喷古斯一脸唾沫星子:“你他*来的那天,我就该把你们通通抓起来!一个不漏!扔进最臭的号子里!要是被发现我跟这事沾上一丁点边儿,我就彻底完蛋了!”   古斯气定神闲地一笑。   视野左下角,那熟悉的小地图上,一堆代表友方的黄色缩写正紧密地挤在银行角落。视野边缘,过度驱动能力带来的重影仍在纠缠。但无论如何,自己这边最大的目标已然达成——   “话不能这么说,乔治副主管。”古斯反手压下住乔治的胳膊,“想想看,我可给你分过赏金,实实在在、绿油油的票子。米尔顿给过你什么?直接征调你的人,然后让你像个打杂的小伙计一样,在办公室里盖章、归档,看他风光?”   “现在,听我说,你还想要钱吗?”   乔治瞪着眼前的人,那张年轻、沾满灰尘却从容不迫的脸,那个被命运诅咒的清晨瞬间又攫住了他。该死的!为什么?那一天的自己怎么会觉得这会觉得这个奸猾似鬼的小子,只是个贪图手下功劳的纨绔大少?   “你他*的……伙计。你简直是被魔鬼祝福过,或者干脆就是魔鬼本人吧?说真的,你该来干我这行。你天生就是吃这碗饭的料!”   “少废话。现在,回答我:要钱吗?”   “……该死。说吧。怎么搞?”   “两条路。”古斯语速飞快,条理清晰:“达奇刚抢完银行,是吧?一,你等那伙人跑了,米尔顿肯定像条疯狗一样追上去。这时候,你,副主管,接手现场,接管现场,随便你;”   “二,你盯紧这事儿的后续。反正大伙都知道,匪徒兜里揣走的,和报纸上登出来的,从来就不是一回事。”   “还有。”古斯亲切地拍拍乔治的肩,随即收敛笑容,郑重地伸出手:“我要一成。还要一条安全出城的路。”   乔治盯着古斯伸出的手,足足看了三秒钟。远处,银行方向的枪声和喊叫声似乎变得更加密集和狂躁,而他们所在的这条弥漫着垃圾恶臭的小巷,却有股安静的死寂弥漫。   怎么办?答应吗?先前在米尔顿跟前那点戏,还能糊弄过去。但眼下这回,放跑一伙通缉犯?   乔治咬着牙说,“整个圣丹尼斯都炸了锅——”   “放心,只有我。”古斯一口截断,“我那些生意伙伴有他们自己的安——”   轰隆隆!   银行方向一声沉闷巨响,震得两侧巷墙灰土簌簌。古斯和乔治同时一惊,两人齐齐扭头,但他们跑得太快太果断,巷子又曲折,视线被层层叠叠的房屋和晾晒的破布阻挡,什么都没看到。   但也用不着看到。街道上,枪声、呼喊声、混乱的马蹄声正由远及近,像一张急速收紧的网。这声轰隆彻底炸碎了乔治心中最后一丝防备。什么前程,什么安稳,那些绿油油的钞票可就在不远,甚至连墙洞都被人打开了!   “看来他们动用了他们的安排。”古斯的手依然平稳地举着,“达奇在众目睽睽下抢了圣丹尼斯的银行。还脱出包围圈……我不了解米尔顿,但他看起来可不像是不会事后追责的人。”   “合作么?或者你也可以试试把我送去坐牢。反正肯定会有人来捞我——”   乔治的脸颊肌肉狠狠一抽。那天在见鬼的行刑广场上,达奇就当着所有人的面射杀了科尔姆——这帮无法无天的亡命徒!眼前这小子虽然没上通缉令,也不是范德林德帮最值钱的那几个,甚至好像还有点权贵关系……可事到如今,还犹豫个屁?!   去他*的平克顿!这浑水已经蹚了,是淹死还是游上岸,就全押在这疯子身上了!   “操!成交!”乔治牙缝里挤出声低吼。那只属于平克顿副主管的手,终究用力握住了古斯的手。   ……   ……   ……   同一时刻,街道另一端,另一只满是枪茧的手熟练地开启左轮的弹巢。   一颗,又一颗,子弹填满,手腕一甩,继而再度开枪。灼热的硝烟混杂着石粉和木屑的气味,浓得呛人。亚瑟背靠着先前留下的简陋掩体:几辆被掀翻的运货马车和一堆散落的木桶,尝试分辨远方,以及更远的——   古斯。   那混账已经和那不知怎么被策反的平克顿一起消失了,但愿这两人里有一个熟悉那些七拐八绕的大街小巷。要是能躲过枪战,却因迷路被逮住,那可真得笑这小子个几十年……   不。古斯肯定能成功跑掉!就用刚才那手共享过来的巫术,那完全不讲道理的疯狂火力。若非如此,何西阿此刻恐怕已经……亚瑟不敢细想那个结局。何西阿救回来了,这已经是最好的结果-—   “瞧瞧我们伟大的亚瑟王!”   一道令人厌烦的声音,就响在身侧不远处。迈卡·贝尔,靠在另一个木桶后,那张恶心的脸此刻多了某种对曾经某件事的顿悟,眼神刀一样地剐来剐去:   “刚才那几下子可真够文明的!砰砰砰!要我说,你那枪口是不是被那个小白脸给施了魔法?软绵绵的!刚才要是直接送那帮狗娘养的平克顿去见撒旦,我们他*早就冲出去了!哪还用在这破地方躲着!”   “闭上你的臭嘴,迈卡!”   哈维尔先于他骂出声来。墨西哥人刚换好弹,枪口警惕地指向街道:“睁大你的狗眼看看!亚瑟救了何西阿!就在刚才!要不是他,何西阿现在已经是米尔顿枪下的一具尸体了!你懂个屁!”   “哈!”迈卡嗤笑,“救?打伤几个胳膊就叫救了?真正的救法是送他们下地狱!死人才不会追着咬!现在瞧瞧我们,窝在这破地方像被赶进洞的臭鼬!”   “你说得对,迈卡。”亚瑟冷冷道,“我确实该把他们全打死。可惜刚才我忙着救何西阿的时候,你在干什么呢?你的枪是不是卡壳了?还是说你在等我给你擦屁股?”   “是吗?难道我们不是全在给你那高尚的救人行为擦屁股?”迈卡阴阴一笑,“那些个平克顿全他*的活着,全他*的愤怒,我们被困在这——”   “够了!都他*给我闭嘴!”   达奇一声咆哮,瞬间压过了所有的枪声和争吵。他手中的双枪指向不断逼近的平克顿,每一次击发都带着发泄般的狠厉——“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我们被这帮杂碎困住了!必须杀出一条血路!”   “亚瑟!用你那该死的枪!给我清出一条通往对面屋顶的路!我们必须从上面走!相信我,孩子!”   亚瑟的心猛地一沉。屋顶?那确实是条路。但自己刚才用那巫术视角,却直觉有人在往窗口挪,而且——   “约翰还在这,达奇。他被压制住了——”   “约翰我会想办法!现在,亚瑟,听我的,屋顶是唯一的出路!我们不能被困死在这个该死的——”   “达奇。”何西阿剧烈地咳嗽几声,“亚瑟说得对。屋顶太冒险了,平克顿肯定在制高点布了人,等着我们往上跳。”   “呵,他们知道得真清楚。”迈卡在枪声中冷笑,“达奇,也许有人提前通了风。”   “也许只是这个计划太冒险。”亚瑟沉声道,还要再说,却有一股熟悉的力量从天而降——   ——该死!古斯怎么回来了?!亚瑟心头一紧,但持备用左轮的手已经迅速收枪,单手向包。   但自己并没从那巫术空间掏出些什么,只有脚下急吼吼地往上一步。   是朝屋顶的方向。   【听着甜心。】一道熟悉的声音,鬼魅般自脑海内响起。【不用担心我。你往屋顶跑但不用跑太远!我们第一次租房那头人多!到那撒钱!钻小巷!】   单词颠三倒四,急切得像加特林喷洒。但莫名地,它像一股冰冷的溪流浇下来。   心静下来。   古斯这手巫术似乎得在近处施展。这意味着那小子就在附近,活得好好的,甚至有余力冒险传讯!而且这计划比达奇的……那条街!对,离银行不远,就在码头区边缘,人流混杂,小摊贩、水手、码头工人挤得水泄不通……撒钱?人群?混乱?   “达奇!”亚瑟猛地转头,“屋顶可以试,但不能硬闯!我们往码头区跑,到鱼腥味最冲的那条街跳下去!那地方人多得像蚂蚁窝,把钱袋子撒开!让那些好市民替咱们开路!”   “撒钱?!”   达奇还没开口,迈卡尖利的嗓音先炸开了:“摩根!咱们抢银行图什么?就为了把到手的金子当鸟食撒给那群穷鬼?!你怎么不把裤子也扒了送人?!”   “那你就抱着你的钱袋在这儿等死吧,贝尔!”哈维尔立刻顶了回去,“让平克顿的子弹给你和你的钱袋一起钻几个窟窿当陪葬!亚瑟,我掩护你!”   不知为何,达奇额外看了眼哈维尔:“……好!亚瑟!照你说的办!干掉屋顶的杂种!快!”   “跟着!”亚瑟低吼,猫了腰就往梯子上爬。   根本无需刻意搜寻目标,在那短暂的巫术视野中,所有死角和藏身之处都一览无遗——   砰砰砰!   三声枪响。一枪一个。短促的惨叫伴着重物滚落瓦片的哗啦声后,屋顶威胁解除。“走!现在!”   平克顿侦探显然完全没料到他们的决断,火力出现了短暂的混乱和迟滞。这宝贵的几十秒钟,足以让范德林德帮的亡命徒们如决堤洪水般冲出最后遮蔽,扑向那条行人如常的街道。   “开枪!开枪!格杀勿论!”米尔顿气急败坏地咆哮,更多的身影从各个巷口涌出,试图包抄。   亚瑟的马靴重重踏上屋顶边缘松动的瓦片,细微的碎裂声被下方街道骤然升腾的寂静吞没。   无数道目光,惊恐的、好奇的、麻木的,齐刷刷刺向这个突兀出现在屋顶,浑身硝烟与杀气的亡命徒。空气仿佛凝固了一瞬,那些原本还带着对热闹热切的行人,本能地后倾、后挪。   就是现在!   亚瑟没有丝毫犹豫,猛地扯开背后的帆布大包——里面装着银行金库的大半战利品。他看也不看,如同回到了当年第一次银行劫案,狠狠抓出一把,奋力一扬——   阳光下,绿油油的钞票洋洋洒洒,漫天飘落。   无数双眼睛骤然瞪圆,恐惧瞬间被贪婪碾碎。不知是谁发出了第一声喊。方才还如受惊鱼群般后退的人群,瞬间化作一股由无数手臂和躯体组成的浊浪,疯狂扑向那从天而降的财富。   “别挤!我的!”   “滚开!是我先看见的!”   “上帝啊!掉钱了!快抢啊!”   整条街道顷刻变成一个沸腾的巨大漩涡。平克顿精心构筑的包围圈土崩瓦解。枪口彻底失去了方向,喝骂声被淹没在震耳欲聋的哄抢浪潮里。   “就是现在!跳!”   亚瑟朝身后一声狂吼,自己率先一头扎进旁边一条狭窄小巷。   他们冲过弥漫着浓重鱼腥和汗臭的拥挤摊位,撞翻堆满廉价水果的木箱,在污水横流的小巷里夺命狂奔。身后的叫骂、枪声、以及为金币爆发的争夺嘶吼,渐渐被复杂街巷构成的迷宫阻隔、削弱。   不知跑了多久,直到肺叶如破风箱般灼痛,直到确认身后暂时没了追兵的响动,他们才停下脚步。   他们从最致命的绞索下全身而退,可这次行动带来的收获远没预期中丰厚。沉重的钱袋在奔逃中撒落了大半,剩下的那点玩意儿,在营火摇曳的昏光下被倒出来时,只换来一片尴尬的沉默:   几卷皱巴巴的绿票子,几枚零散的金币,几件沾着金库灰尘、值不了几个钱的抵押品——这就是赌上性命、几乎赔上何西阿、约翰与阿比盖尔被关押换来的全部收获。   达奇试图安慰,试图发表他那惯常的演说,但话语干瘪无力,枯叶般飘落在冰冷的空气里,激不起半点涟漪。连在营地跑来跑去的因克,在深夜迎接独自返回的古斯时,都小心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时间在令人窒息的沉默中粘稠地流淌,从充斥着压抑咳嗽和辗转反侧声的深夜,到被灰白雾气笼罩、死气沉沉的黎明,再到又一个闷热潮湿、苍蝇嗡嗡作响的沼泽午后。   篝火有气无力地燃烧着,食物在锅里温吞地咕嘟,却没人有胃口。   四岁的杰克·马斯顿,茫然地坐在父母常坐的位置上。   从深夜被惊醒,看到大人们疲惫不堪地回来,却没见到爸爸妈妈的身影开始,一种细小却尖锐的恐惧就攫住了他。   他熬过了漫长得可怕的一夜,听着营地里压抑的叹息和低语,看着大人们铁青的脸和躲闪的眼神。他没再和小狗玩,只跟在大人们脚边,仰着头,试图从他们疲惫的只言片语里捕捉到关于父母的蛛丝马迹,却只收获了更多沉重的沉默和烦躁的挥手驱赶。   他看着大人们机械地咀嚼着食物,空气压得他几乎喘不过气。终于,他霍地起身,冲到篝火边,爸爸无比信任的叔叔,达奇·范德林德面前:   “达奇叔叔,妈妈和爸爸呢?”   沉默。   连篝火噼啪的爆裂声都仿佛被这稚嫩的疑问冻结了。所有目光瞬间聚焦在这小小的身影和脸色阴沉的达奇身上。达奇握着叉子的手顿在半空,嘴角抽了抽,刚要开口,一声带着浓重鼻音的嗤笑,刀一样划破凝固的空气。   “死了。”   迈卡还端着自己那只铁皮碗,慢悠悠地嚼着,斜睨着杰克:“要么就是完蛋了,被平克顿拖去喂鳄鱼了。谁知道呢,小子?约翰那蠢货,阿比盖尔那贼婆——”   啪!   亚瑟的拳头重重砸在迈卡脸上。迈卡整个人向后一仰,手里的铁碗哐当一声砸在地上,嘴角立刻渗出血丝。   “你他*闭上你的臭嘴!”   杰克被突如其来的暴力吓得向后退了几步,他张着嘴,看着野兽般对峙的大人们,古斯及时递出条胳膊,把男孩拨了个方向。   “别信他的,杰克。你爸妈只是暂时去了一个包吃包住的地方,很安全。等风头过去,我们就——”   “你骗这小子做什么,普莱尔?”   迈卡抹掉嘴角血迹,狞笑着站起身,“事实就是事实!约翰和阿比盖尔被平克顿抓了,扔进号子里了!八成正等着被吊死呢!你哄这小崽子有屁用!”   “还有你,摩根!装什么好人?不止你那宝贝约翰和阿比盖尔!还有老何西阿,要不是走了狗屎运,差点就他折在圣丹尼斯了!这他*就是事实!我们拼死拼活,枪林弹雨里钻出来,结果呢?”   “我们被耍了!从头到尾都被当傻子耍了!”   亚瑟面无表情:“我警告你,迈卡……”   “够了!都他*够了!”达奇猛地站起,身下椅子带得发出声刺耳摩擦。他张开双手,试图压下这即将失控的场面:   “现在不是内讧的时候!一次运气不好不代表——”   “达奇,老大!想想,真的是运气不好吗?!”   迈卡更高地喊出一声,突然之间,他伸出手,几乎要戳到古斯的鼻尖:   “就是他!这个外来的小白脸!鬼鬼祟祟的阔少爷!自从他来了之后,我们就开始倒霉!先是电车站,又是银行!桩桩件件!平克顿怎么知道得那么清楚?怎么就能提前布下天罗地网?!他就是内鬼!是他把我们都卖了!”   古斯安抚地拍拍杰克的背,平静地站起身:“贝尔先生,我要真是平克顿的人,你第一个就死了。”   “哦,这就是你的真面目是吗?”迈卡咧开嘴:“那么普莱尔先生,你背后是谁?平克顿?康沃尔?市长——”   “我还是那个问题。”古斯冷冷地打断他,“我有那么多你想得到的‘后台’,为什么不先把你这个最聒噪、最碍事的麻烦清理掉?嗯?”   “行了。迈卡。”   另一道平静的嗓音,亚瑟侧移半步,继而又迈前一步,完全把古斯挡在自己身后。   “我一直不想看到这一天,但现在必须做选择了。迈卡,你是个挑拨离间,连小孩都要伤害的杂种,滚出我们的营地。”   “都住手!”   达奇的双臂再度张开,声音也刻意拔高:“都住手!听我说!看看你们现在的样子!为了几句话就要自相残杀?在平克顿像疯狗一样追咬我们的时候?现在分裂,那就是把脖子洗干净,一个个送到绞刑架下面!”   “我们是一家人!一个家庭!没有人会来救我们,我们只有彼此!这就是分裂的下场!”   他猛地一挥手,目光扫过亚瑟:“亚瑟,我的孩子,你是我最信任的人。管好你的人!现在不是任性的时候!”   亚瑟平静地望回去,甚至略带好奇。什么时候开始的?什么时候,这个当父亲看待的年长者,变成了只会听信谗言的蠢货?   “那也比不明不白地死在你那些见鬼的烂计划里强,达奇。”亚瑟摇摇头,疲惫地叹出一口气。   “何西阿差点送命,约翰和阿比盖尔在号子里,盯上我们的赏金猎人和条子又多了整个莱莫恩和圣丹尼斯——恐怕我得坚持原则。”   “坚持原则。”达奇重复,难以置信地瞪着亚瑟,仿佛第一次真正看清这个跟随了他二十年的男人:“是原则,让你背叛我吗?亚瑟,我给了你一切!而你现在要撕裂这个家庭,要害死我们所有人?!”   “这个家庭的建立,是因为你说我们要帮助弱者,保护无辜的人。现在呢?我们抢劫,杀戮,让四岁的孩子担心他的父母是死是活,让迈卡这种小人在营地挑拨离间。达奇,想想,是我背叛了你吗?”   “够了。亚瑟。我们都够了。”   何西阿沉重地咳出几声,慢慢从座位上站起来。他看看达奇,又看看亚瑟,脸上满是痛苦:“达奇,老朋友。听听亚瑟在说什么。他说的都是事实。”   “喔,连你也背叛我了,何西阿。”达奇神情诧异,每一个单词都仿佛在牙缝间嚼碎。亚瑟不可置信地投去一眼:   “达奇!这么多年了!就为了迈卡·贝尔这个杂碎?”*   ——不,甜心,你的行为对一个已经发疯的达奇来说,可真是教科书级的分裂示范。   古斯两手按着杰克,一条腿边还巴着因克,眼观鼻,鼻观心,用尽全身力气才把那股想为亚瑟大声鼓掌的冲动咽回去——干得漂亮!就该这么直接!而下一秒,身前的亚瑟举起手:   “既然这样,你们所有人,选边站吧。让达奇看看,到底谁才是这个家庭的叛徒!”   古斯:“……”   他差点被自己这口气呛着,趁着没人注意,赶紧狠掐大腿一把。像所有在关键时刻必须给伴侣撑腰的靠谱未婚夫那样,毫不迟疑地向前一步,稳稳站在了亚瑟身侧,用行动投下了第一张无声的票。   但整个营地里,大约只有他是在强压喜气。   何西阿神情惨淡,却没有一丝犹豫,甚至没有再看达奇一眼,一步一步,走到了亚瑟的另一边。   接着,查尔斯微微颔首,大步流星地站到亚瑟身后;蓝尼·萨莫斯紧抿着嘴唇,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枪套,眼神在达奇和亚瑟之间飞快地扫过,最终深吸一口气,也迈出了那一步。   继而,玛丽-贝斯,蒂莉,莎迪……基兰·达菲脸色煞白,看看达奇,又看看亚瑟,最终像是被无形的线牵引,低着头,挪到了玛丽-贝斯身边。   醉醺醺的大叔,此刻也似乎被这肃杀的气氛逼得清醒了几分。他摇摇晃晃地站起来,嘴里嘟囔着“哎呀呀……这都什么事……”,但身体却很诚实地避开了迈卡的方向,脚步虚浮地蹭到何西阿附近。   最后,管账本的利奥波德·施特劳斯,还有苏珊,一言不发地走到了亚瑟阵营边缘。   隔着一方早已干涸中庭喷泉遗迹,一道无形的冰冷鸿沟,将曾经紧密相连的家庭彻底撕裂。亚瑟一侧,人影密集。达奇身边,只剩下稀稀拉拉几个人影:比尔·威廉姆森神情茫然,哈维尔似乎正谨慎地往外挪移,迈卡·贝尔却还咧着那张带血的嘴——   吱呀。   大门摩擦响。谢迪贝莱主屋里,莫莉·奥谢,达奇曾经的情人,晃晃悠悠地走出来。她显然宿醉刚醒,又被外面的阵仗吓了一跳,整个人僵在门口刺目的阳光下,茫然地眨了眨眼:   “……什么?”   达奇却像是溺水者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立刻向她伸出手:“莫莉,亲爱的!过来!到我身边来!别害怕,只是……一点小小的分歧。”   红发的爱尔兰女人一言不发,眼神从最初的迷茫渐渐聚焦。她缓缓地、一步一步地走到达奇面前。她没有去碰那只伸出的手,只是定定地看着他:   “达奇·范德林德。我们结束了。彻底结束了。”   她转身面向所有人,声音清晰而冰冷:“我曾经爱过这个男人!像傻子一样相信过他编织的那些狗屁梦想!但他根本不在乎任何人!他只在乎他自己和他的——”   “平克顿!”   一声女音的尖叫。放哨的凯伦冲回前庭:“他们骑马来了!很多人!快!”   达奇拔出了枪。   那是一对精致的左轮。多年来,无数命运交错的瞬间,都有它们闪烁的身影;它们的枪口曾对准过无数追兵与亡命徒,守护过这个帮派最后的家业。但此刻,枪口所指,是曾经的家人。   帮派首领的声音穿透凝滞如铁的空气——   “现在,你们所有人,谁要跟随我,谁要背叛我?”*   “达奇!”   亚瑟不可置信,“比尔!哈维尔!为自己想想!”   “你们所有人!”大宅正门远方,却又一声熟悉的高亢厉喝:“把枪放下!”   “该死!”   方才还壁垒分明的两拨人瞬间大乱。木桶被撞翻,锅碗瓢盆稀里哗啦砸在地上。古斯一手攥紧狗绳,一手死死钳住杰克,【H】键构想——马匹召唤!   两道清脆的唤马哨几乎同时响起,一道来自自己,一道来自亚瑟。继而,一声又一声,来自侧翼,来自斜后,来自稍远处。   黑朗姆率先撞破混乱,冲了出来,还有金条,白雪,那匹尚未命名的骝色土库曼战马。紧接着,是何西阿的银元,蓝尼的玛姬,查尔斯的泰玛,基兰的布朗温,莎迪的鲍勃……   马群裹挟着草屑与烟尘,踏过湿滑的泥地,踩碎枯枝败叶,溅起浑浊的泥浆。它们载着各自的主人,载着他们那已然铸就、无可转圜的抉择,义无反顾地冲向前方那片光影诡谲的沼泽密林。   正午的烈日高悬,无情炙烤着这片被硝烟与混乱席卷的营地。那曾象征着温暖、家庭与往昔一切的篝火,那最后一点微弱的光亮,那维系着旧日幻梦的最后一丝象征性纽带,在这最耀眼的白昼里,终于无可挽回地熄灭,归于一片狼藉的冰冷灰黑。   人与马的身影在密林边缘与烈日的交界处模糊、溶解,浓烈的腐土与沼泽的甜腥气息如影随形,溅起的泥浆如旧日烙印,深烙裤靴。然而,再深的泥泞也滞缓不了那决绝的蹄声——它们碾过混沌,义无反顾地刺破林幕,奔向割裂之外那片辽阔而灼目的天光。   没有一个人回头。前方,唯有枝叶筛落的碎金,无声铺就他们的去路。 [107]后日·上   黄昏的莱莫恩,空气像块浸透水腥与植物气息的厚绒布,沉沉地压在人汗津津的脖颈上。营地大厨兼范德林德帮之虎,西蒙·皮尔逊,左手挎着筐,右手提着袋,肩头扛着鱼竿,哼着小调往大宅赶。   这趟运气着实不赖:几条个头不小、不时甩尾挣扎的鱼,一大兜活蹦乱跳的小龙虾,还有一大把熟透的野桑葚。怎么着也能暂时堵上那些唉声叹气的嘴,或者至少,撑到下一顿开伙。   但不知为什么,离家越近,感觉却越是古怪。已经是该生火做饭的时候,本该炊烟袅袅、人喊马嘶的谢迪贝莱,却死寂一片,黑灯瞎火。   一棵老树拦在眼前,皮尔逊小心地攀着它探出脑袋——是的,远处那片熟悉的房屋轮廓边上,那堆本该噼啪作响、给所有人带来暖意和食物香气的篝火,只剩一摊冰冷的死灰。   还有那片泥泞空地,那片基兰天天忙进忙出的拴马地,也空空荡荡。寥寥几匹鞍具齐整的马,竟放到门廊柱子旁——帮派里谁都不会把马拴得这么近。哪怕是迈卡,也不至于自找那股味。   怎么回事?   皮尔逊脑子飞转:亚瑟他们刚吃了大亏回来,士气低落,但除了约翰和阿比盖尔倒了霉被抓,大伙儿几乎都在。这么多人,这么多条枪,就算科尔姆从坟里爬出来,就算达奇又搞什么新计划,也不可能连匹驮马都不留。   除非……除非是那帮平克顿,一路从圣丹尼斯追到了这儿!   ——得跑!   皮尔逊下意识想转身,可肩上沉甸甸的鱼竿,手里死沉的鱼筐虾袋,还有那满满一袋桑葚,此刻都成了累赘。而且,他既不是查尔斯那种荒野之子,也不是亚瑟那种天生惹麻烦的料。逃进沼泽过夜?还不如在营地束手就擒。   赌一把!   皮尔逊暗骂一声,深吸口气,努力挺起肚腩,整了整沾满河腥的背心,换上当年在海军服役时的正直可靠表情,脚步加重,大摇大摆朝门口去。   “嘿!有人吗?”皮尔逊扯开嗓子喊,“新鲜鲈鱼!刚钓上来的!还有龙虾!都是活的!有人要吗?”   喊声刚落,大宅阴影里立刻闪出两个身影,平顶帽,胸口有徽,手里有枪,神色警惕。皮尔逊连忙堆起更谄媚的笑,把鱼筐往前一递。筐里几条鱼适时一蹦,水珠飞溅——   “先生们,瞧瞧这个!多新鲜的鲈鱼!还有虾!炖汤正合适。要不要?”   一个年纪稍大、留着浓密胡须的探员走上前,目光越过筐和袋,死死盯住皮尔逊的脸:“卖鱼的?这时候?”   “对啊,先生。前几天有人跟我说这儿有买家,让我钓到好鱼就送过来。这不,今天运气不错……”皮尔逊迟疑地从左看到右,“你们要买吗?”   胡须探员没接茬,依旧审视着他:“你常给他们送鱼?”   “先生,那也得我钓得着啊。”皮尔逊干脆放下筐子,展示另一个口袋:“来点吗,先生?我这还有桑葚。”   胡须探员的目光在他脸上逡巡几圈,没找出明显破绽,又瞥了眼筐里乱蹦的鱼虾,喉结不自觉地滚动了一下。跑沼泽区追一伙跑散的亡命徒本就够折腾了,带的干粮还又冷又硬。这活鱼活虾,还有那兜果子,诱惑实在不小。   “多少?”胡须探员终于开口。   “一块五,先生。路远,东西可都鲜活着呢。”皮尔逊搓搓手,“要是您需要,我能帮您收拾干净,立马就能下锅。就是……这天快黑了,我回不去城里了。能借个地方过夜吗?”   胡须探员摸了摸口袋:“这样,两块五。你收拾好这些,管我们四个人吃到后天,怎么样?”   居然还有钱赚?城里人果然阔绰。皮尔逊忙不迭点头,心底却莫名闪过亚瑟带回的那个年轻人的话。那小子头一天来就说城里机会多,手头松,足够每个人像水滴一样融进去……   也许他的话没错,日子本可以过得这样简单,也能算是大家盼的安生日子……可惜达奇还是着了魔似的,非要去塔希堤。   冰冷的灶膛里重新跳跃起了火焰。平克顿探员们端起营地的碗盘,皮尔逊认出了那个瘪了点的铁碗——约翰总是用那个。熟悉的物件散落四周:何西阿当桌子的木箱碎了满地,亚瑟擦枪的油布丢在角落,杰克的玩具滚落泥中……   这里不再是家了。这里只是一片散发着食物香气的废墟。   营地遭到搜查,但很马虎——平克顿要的是身价几千几万的悬赏犯,不是悬赏犯的破烂。趁着收拾锅具的空当,皮尔逊在一堆散乱的杂物底下找到了自己的箱子。   箱底躺着张泛黄的合照:辽阔的荒野上一辆马车,马车上有一群人。皮尔逊认出了年轻时的自己,还有约翰、比尔、亚瑟与何西阿。达奇站在马车下,身边是苏珊和阿比盖尔。那时候,大伙还是一家人。   皮尔逊把照片塞进怀里,像藏起最后一块干粮。   第三天,更多的平顶帽和闪亮徽章涌进庭院。趁他们还在和苍蝇吹牛,皮尔逊揣着钱和照片,走出这扇曾经象征着庇护的大门。   谢迪贝莱这个位置,西北方向是罗兹镇,东北方向是圣丹尼斯。但做出选择并不难。出门摸鱼时他从没想到会遭此横祸,家底全毁,手头只剩一把零钱。在乡镇还能勉强撑几天,去了城里,大约只有饿死。   前方弯道藤蔓缠绕,皮尔逊停下脚步,试图辨认方向。但朦胧晨雾中,却有两匹马的蹄声由远及近——   古斯·普莱尔。   年轻人骑着那匹毛皮闪亮的金马,旁边还跟着亚瑟那匹黑脸大马。那件价格不菲的猎装外套沾满草屑和泥点,那顶赌徒帽分明就是亚瑟头上的。而且,他看起来……眉眼舒展,喜气洋洋,活像在哪捡了一大块金子。   皮尔逊差点把手里的鱼筐扔出去。连忙从树后跳出来:“普莱尔?上帝啊,怎么回事?其他人呢?营地被平克顿占了!”   年轻人勒住缰绳,脸上的愉悦笑意更是装也不装:“散伙饭都吃完了,大厨。帮派前天就分家了。”   “分……分家?”皮尔逊愕然。   “嗯哼。导火索是迈卡当着杰克面说他爹妈死了,亚瑟护着杰克,迈卡还不消停,亚瑟就要把这杂种赶走。”他顿了顿,仿佛在回味什么美妙的事情:“之后,我,因克,何西阿,查尔斯,蓝尼,几位女士……喔,还有杰克和大叔他们,都站了亚瑟。”   “但达奇还是护着迈卡,哈维尔和比尔跟了达奇。”古斯笑眯眯地,“接着,平克顿就来了,达奇还拿枪指我们,大概觉得一个四岁孩子和他的宝贝老鼠之间,老鼠更加重要吧。”   这消息如同沼泽里炸开的泥浆,劈头盖脸浇了皮尔逊一身。他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来。多少年了?这么多年的情分,就这样散了?   而且,这位普莱尔先生,对帮派分裂这事,似乎……极为满意?   “你呢?”年轻人居高临下地看过来,“皮尔逊先生,你有什么打算?”   皮尔逊盯着古斯看了好一会儿,最终只是把鱼筐的带子又紧了紧。   “圣父圣子圣灵啊……”他摇摇头,“我就出去钓个鱼,回来就天翻地覆了。至于打算?我总不能去给迈卡那杂种做饭……亚瑟他们现在在哪?”   年轻人看起来更高兴了。   “暂时分了两拨。你往北走,朗尼棚屋是前哨,大部队在阿伯丁猪场。”   “……猪场?”皮尔逊一脸诧异,“怎么不是反过来?”   “临时落脚。再说,平克顿的绅士老爷们也不会想去那种地方喝茶。”   胖厨子匆匆走了,背影在晨雾中竟显出几分少有的轻松。古斯无声地咧咧嘴 ,继续往谢迪贝莱赶。   他心情极好。亚瑟的突然行动本就是意外之喜——按原作剧情,这还得经历瓜玛岛、印第安部落、抢过一趟又一趟火车、送走一个又一个营地同伴,那场著名的范德林德帮大站队才能展开。更没想到,不知是为掌控人事权,还是见不得太多手下站亚瑟,这场本可由挥泪斩鼠收场的分歧,达奇竟也给出了那经典回应。   亚瑟完全没料到自己的选择会引爆这样的结果。这位忠诚的帮派支柱,在第一拨人站定时,紧绷的脸上甚至掠过一丝微弱的欣慰——仿佛下一秒迈卡就该灰溜溜滚蛋,范德林德大家庭将重归正轨。可惜,旧世界就在那一刻彻底崩裂了。   十几年的兄弟情和忠诚,就这样被一个四岁孩童和一只老鼠称出了斤两。古斯后来回想,那一刻亚瑟整个人都是懵的。随后的逃离、清扫新据点……种种混乱一直持续到夜深。直到这时,年长者才疲惫地凑近,迟疑地寻求一点支撑。   “我没想到……是不是哪一步出错了。”   “没有哪一步错,亚瑟。你做了该做的事。”古斯立刻搂定了,“是达奇变了,不是你。”   “而且说实话,现在大伙都跟着你,这结果也不算坏,不是吗?”   大约是他嘴角的弧度实在压不住,亚瑟一言不发地凝视了他好半晌。   “不是我。”亚瑟说。“是你。”   古斯:?   “他们跟着我,我跟着你。”亚瑟哼出一声,“现在,给我个计划。下一步做什么?”   古斯想了想,又想了想,果断地先将盖毯拉过两人头顶。小小的空间瞬间被黑暗和彼此的体温填满。呼吸相互纠缠,将外面那个乱七八糟的世界隔绝开来。   但第二天,就不好再用这招堵亚瑟的嘴了。除了达奇带走的四个,十三个帮派成员,连带只多不少的马匹,乌泱泱地聚在眼前,等待着下一个方向……与比这更要紧的:下顿吃什么。   而这十三个人里,能算作正式战力的,只有四个。   古斯瞪着这摊家当,懵了好一会儿。最终,他使劲搓了把脸,在意识里的地图扒拉半天,勉强选出一个目标:阿伯丁猪场——一个莱莫恩州与新汉诺威州交界处的偏僻农场。农场主是一对兄妹兼夫妇,靠物理宰杀过路旅人营生,家有余粮,死有余辜。   至于现在,皮尔逊回归,队伍里后勤力量又多一份……吃饭的嘴多出一张,亚瑟要顾着的同伴也多出一个,越发不好走远。   终于,轮到他来打猎,养活他亲爱的大猫了。 [108]后日·下   在那个已经翻篇的故事里,地图上的营地伙伴标将如风中残烛,逐一熄灭。   何西阿会倒在街口的血泊,莫莉情绪崩溃的胡话会招来一枚子弹,蓝尼会在圣丹尼斯的屋顶咽下最后一口气,骗子魔术师特里劳尼会提着行李溜走……而亚瑟拖着饱经肺结核折磨的身躯,送别或安顿好每一个尚能触及的同伴,直至自己油尽灯枯。   然而此刻,那些熟悉的面孔几乎都没少。甚至,大约是认可基兰这个勤恳伺候马匹的人类,连几匹拉车的大马也随他们一同抛弃了昔日的谎言。   旧世界的灰烬中,竟挣扎出一个如此庞大的新生集体:二十匹马,一只大狗,十位成年男性,六位成年女性,一个四岁孩童。即便孩童的消耗几可忽略,即便未来肯定会有人离开,当前的消耗也相当可观——   每天,维系所有人和因克的健康温饱,需食物二十一公斤;房前院外游荡的马群,会吞噬一百八十多公斤草料,九十公斤精料;而人、马、狗加起来,还会消耗清水七八百升。   和亚瑟共有的背包里,诸如罐头、干酪、腌肉、面包块,所有易于取出的补给,都已伪装成猪场缴获,通通贡献出来。格子里存着的,只剩烤肉和水果这些不方便解释来源的东西。   阿伯丁猪场有一台老式水泵,勉强能维持用水需求。基础的食材和马匹精料,只能靠骑马去翡翠牧场采买。但那些更琐碎的东西——莎迪的口琴、苏珊的针线包、干净的绷带和消毒剂,乃至黑胡椒、糖和茶叶这些能让每顿饭稍微脱离饲料感的小玩意儿,都只有城里才敞开供应。   那里还有最要紧的、能让他们在这片土地上自由穿行的东西。   古斯没浪费时间绕道谢迪贝莱。在圣丹尼斯采购完毕,便直奔一处僻静的院落,利落地翻过栅栏——   “孔蒂?”   没人应声。只有一只趴着的拉布拉多警惕地抬起头,喉管里滚出半声低沉警告。   原来那意大利佬还真养了狗?古斯捻出半条给因克准备的肉干,手腕一抖,精准一抛——   拉布拉多鼻头翕动,瞬间从警惕龇牙切换成快乐摇尾。安保系统成功瓦解。古斯再伸手,还没摸到狗,院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孔蒂顶着一张睡眠不足的脸探出来:   “王子?安静……哦,天杀的,普莱尔?!”他飞快地扫视左右,压低了声音:“你他*怎么还敢踏进圣丹尼斯——在你们谋杀了勃朗特先生之后!?”   古斯纹丝未动,只是慢条斯理地先揉了把狗:“它叫‘王子’?有意思的名字。至于你,孔蒂……”   “勃朗特先生出了那样的事以后,你这么一个……忠心耿耿的手下,怎么还赖在这儿跟你的狗晒太阳,就没想着做点……比如,给你的先生讨回点公道?”   孔蒂嘴角狠狠一抽。这小子话里的刺他当然听得出——在这几条街摸爬滚打这么些年,好不容易才爬到能传话的位置。勃朗特一死,那些平日夹着尾巴的家伙立刻跳出来撕咬争食——一群饿狼,他孔蒂算哪根葱?   “我算个屁!”孔蒂啐道,“教父死了,大佬们都在抢地盘,我这种小虾米能干什么?能守住自己这点老本不被吞了,就算上帝开眼。”   眼前的年轻人却挺直了脊背。   “会看风向的虾米,也能长成大鱼。”古斯微笑,“现在是新时代了,光靠拳头和子弹不够——得搭上官方的线。我听说,平克顿侦探公司那边也有人想把手伸得更长,正愁找不着可靠的人搭伙。”   “正好,我那支专利糖浆的生意也是你在经手……”   孔蒂心头一跳。他正是因为那药水才认识的普莱尔——货一直在走,钱也来得干净。但话说回来,这种级别的合作,代价绝不会小。   “那么,你要什么,普莱尔先生?”   “很简单,两个人。约翰·马斯顿和阿比盖尔·罗伯茨,最近栽在平克顿手里了。我要知道他们确切关在哪儿。”   孔蒂的眉头拧得更紧:“等等,伙计,既然你跟那帮联邦佬有门路,怎么还要我去打听?这听起来……可不太对劲。”   “别想太多,孔蒂。”古斯笑容不变,“平克顿侦探社也是人堆起来的。有人一心只想舔上面的屁股,也有人觉得,赚到的好处应该跟本地人一起分,让大家都过得好点。”   ……   “……所以,我让孔蒂和乔治探员互相认识了一下,约翰和阿比盖尔关在哪儿,很快就有消息了。”   “除此之外, 作为树下书坊的所有者、《在篝火边醒来》这本户外手册的联合作者,我在野外寻求新素材的时候,发现了猪场那对杀人夫妇的罪行。所以,我向圣丹尼斯的州政府报了案。”   “州里的人会通知这个什么县——”   “斯卡利特牧场县。”   “多谢,亚瑟。总之,县治安官很快会来查案。我建议大伙儿从现在开始,编一套牢靠的身份和说辞,或者往朗尼棚屋附近避避。”古斯故意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杀人农场这种猛料,绝对还会招来几个爱凑热闹的记者。”   “以及,出了这档事,县里巴不得赶紧把这烫手山芋甩出去,地价肯定压得极低——怎么样,有人想捡这个便宜吗?”   壁炉火焰适时地噼啪一响,帮派成员们面面相觑。十几道目光在摇曳的火光中碰撞、躲闪,最终又落回那个带着希望和物资归来的年轻人身上。   他们听从他的指引而来。进门时,这地方的原主人已成了地上的两具尸体——   阿伯丁猪场,听名字像是寻常的养殖场,却没有一头活猪,只有不远处一个被简陋木板半掩的深坑。坑里层层堆积着腐烂程度不一的尸体,全是相信“招待”而被诱杀的无辜路人。   大伙都是见过血的亡命徒,不至于被吓住,但骤然直面如此规模的暴行现场,胃里也难免翻江倒海。   沉默持续了几秒。帮派曾经的会计师,利奥波德·施特劳斯清了清嗓子。   “从法律上讲,”他推了推眼镜,“普莱尔先生的安排很漂亮。州里介入,治安官确认案子,原房主失去产权,土地拍卖……”   “这种出过凶案的地方,价格肯定远低于市价。位置不错,主体建筑完好,低价拿下——绝对划算。便宜的土地就是好土地,尤其在我们手头不宽裕的时候。”   “可这地方……让人发毛。”苏珊·格雷姆肖抱着手臂,眉头紧锁,“死过这么多人,还是……那种死法。”   女枪手凯伦嗤笑一声:“得了吧,格雷姆肖小姐,咱们手上沾的血,加起来难道比那对猪猡兄妹少?不过是杀得利落点。”   她随手挥了挥:“不吉利?咱们这群人聚在一起,对谁来说都是不吉利!这地方,至少够大够偏,还有屋顶遮风挡雨,比那些该死的帐篷强多了。”   “我没意见。有墙有门,还比谢迪贝莱清爽。”   何西阿咳了一声。买地置产……达奇从前也总挂在嘴边,可那终究只是空谈。他摇摇头,抛开杂念:“亚瑟,古斯,你俩当真要买下这地方?”   亚瑟没有立刻应声。   这屋子本就不大,为了这场临时会议,十几号人挤作一团,汗味、马臊气和皮革的气息混杂弥漫。亚瑟站在古斯侧对面的阴影里,中间隔着张桌子。这位向来凛然警觉的神枪手,此刻却异样安静。   当然,亚瑟向来是个行动派,言语不多。可共处十几年,何西阿哪还看不清楚,亚瑟那似乎漫不经心、实则专注得近乎贪婪的目光,穿透壁炉跃动的火光和人群的阴影,牢牢锁定了对面那个侃侃而谈的人——古斯。   仿佛那年轻人是屋里唯一的光源,又仿佛他正握着无形炭笔,准备描摹下什么极其珍贵之物——而这孩子还真会画画。何西阿看着,亚瑟的嘴角,甚至在他自己都未曾察觉时,悄然牵起一抹傻气的弧度,全然不是当年那个总臭着脸的小子。   何西阿不得不加重了咳嗽声:   “亚瑟?”   “……?!”   亚瑟猛地回神,掩饰似的拽了拽帽檐,视线仓促移开。   “呃……普莱尔。”他几乎是脱口而出,带着不容置疑的信任,甚至有点急于撇清的意味:“他熟悉这个。问他就是了。”   “我倾向于买,反正以后还能卖。”古斯迅速接话,“它的恶名只对心存顾忌的人管用。本质上,就是一块地,有房子,有水泵,位置隐蔽,交通便利,甚至沤过肥了。”   帮众们笑了起来。年轻人续道:“等案子彻底了结,风头过去,污名淡了,它会值回该有的价。”   这话很现实,全无达奇那种情绪化的宏大,实在得不像他这个年纪。何西阿不禁感慨:“我的老天,买了等上涨。还真是个新概念。那么,孩子,我们能为你的计划做点什么?”   他眼中闪过思忖:“既然翡翠牧场有马车黑市,来往的人肯定不少……”   古斯差点呛着。什么叫亡命徒的职业病?银行劫案才过去几天?不过……这附近死了这么多人还没被发现,地利这块——   “何西阿,那些事以后再说。”亚瑟忽然开口,声音带着惯常的沉稳,“要在这儿待一阵,周围就得收拾干净。那坑可以等条子来,但其他杂种……我们得小心点。”   他理直气壮地扫视众人:“两两行动,伙计们,别落单。普莱尔,你跟我管北边。”   迎着那不容置疑的目光,古斯慢慢挑起眉。   屋子的另一边,何西阿靠着椅背,眼瞅着这两人不声不响地对了个眼色,像谁都怕落单似的……像这里头没猫腻似的。   药还在吃——于是烟没得抽,酒也不好喝,再见这一幕,就有点腻歪过头。何西阿忍不住问道:“明早回来?”   他俩假装没听见。   ……   两个当别人都瞎了眼的小伙子出去了两天两夜,第三天才匆匆忙忙回来。换了马,牵上狗,准备了帐篷,说是要去趟西西卡监狱。   莎迪想帮忙,被古斯三言两语轻松糊弄过去。蓝尼想跟,也被亚瑟指使去放哨。查尔斯站在门口,欲言又止,像是想跟上去。何西阿认命地叹口气站起身来,准备开口劝阻。   两人一前一后都打算截住对方,结果谁都没出声。查尔斯抬眼看向何西阿,何西阿也正好抬起头。   两道目光在空中交汇,沉甸甸的无言在两人之间弥漫开来。对视片刻,两人几乎同时发出声短促的叹息,某种疲惫的默契瞬间达成。何西阿收回了阻拦的手势,查尔斯也转过身,各自默默回到原处。   山坡的另一头,四匹马沿着小径一路向东。蹄声踏过湿软的泥土,转瞬便被蓝水沼泽升起的薄雾悄然吞噬。   傍晚时分,这四匹马的两个主人选了处高地安顿。   篝火很快燃起,夜色温柔垂落,将世界收拢在这一小圈摇曳的光晕里。马匹在近旁的草地散开,蹄声和偶尔的鼻息如同低低的伴奏。   亚瑟坐在帐篷前,膝上摊着速写本,铅笔在纸面沙沙游走。古斯正用树枝串着苹果在火上烤,焦香刚飘起,被亚瑟一声“别动”定在原地。   “原来你在画我?”古斯微微挑眉。   “别动,小子。”亚瑟头也不抬,铅笔走得飞快,“就保持刚才那样。”   古斯老老实实退回原位:“行。不过我们的苹果要焦了。”   “你吃。”   “真过分啊甜心。我烤半天了,不来一口?”   亚瑟不理他。古斯低头吹了吹焦黄的表皮,下嘴前故意朝亚瑟晃了晃:“那么,救出约翰之后呢?大家一起去加州?”   亚瑟想了想。   “苏珊、蒂莉、凯伦她们可能不想走太远。大叔肯定不愿意动。还有施特劳斯……他似乎在圣丹尼斯找到了他的天堂。”   古斯沉吟道:“刚好可以把猪场留给他们。”   亚瑟“嗯”了声,蓝眼睛依旧锁在纸页上。   “说回约翰,他要是不跟呢?”古斯又啃一口,“我感觉……他好像还是信达奇那套。”   亚瑟终于瞥来一眼,神情带着点不耐:“马斯顿的脑子被狼咬坏了。他不走,就把阿比盖尔和杰克带走。”   “哇哦,绑架,我喜欢。”古斯咧嘴笑了,“要不再问他要点赎金?也算物尽其用。”   “很好。到时候马斯顿问起来,我就说是你的主意。”   “那么问题来了,抢劫约翰能有多少?”古斯问。   这回亚瑟停下了笔。   “三块?还有一堆欠条。”亚瑟沉思道,“阿比盖尔想给杰克买件新衣服都得向我借钱。”   “听起来我可以多收个农场雇员。”古斯也作沉思状,“诚实劳动,自食其力。”   亚瑟斜来一眼:“农场?这就是你盘算的?”   夜色深沉,篝火照着他们,四匹马在一旁安静地吃草,因克打起了呼噜。古斯又随手捡了根小树枝丢进火里,声音里全是懒洋洋的满足:“有吃的,有地,有人干活——差不多就算个家了。”   “还得有钱,小子。”亚瑟嘴角翘起,“毕竟……一块钱就能买点乐子。”   古斯眉头一挑,故作失望:“只需要一块钱吗,摩根先生?”   亚瑟眯起眼睛,视线慢悠悠地扫过他:“那得看服务质量了,普莱尔先生。”   人影相视,只一瞬便如磁石相吸,唇与齿不由分说地交缠相叠,把篝火惊得往上一跳。   摊开的速写本合上了,铅笔从亚瑟膝头滚落,停在火堆边缘。金条和黑朗姆抬起头,不解地张望一眼这方晃动的光晕,又埋首于浸满夜露的青草。帐篷里的因克掀开一丝眼缝,懒洋洋地打了个哈欠,重新把下巴搁回爪子上。   远山在深蓝的夜幕下沉默起伏,星星一颗接一颗,悄无声息地亮起。再没有言语,没有人再说话,只有低沉的声音被风卷着走远。   那风穿过无垠的草地,一如那些尚未抵达、却已在低语中铺展开的远方。 [109]狗粮   傍晚的光线还暖,像在舔舐毛皮。但风已经开始变凉,河水的湿泥味钻进因克的鼻子,混着黑朗姆和金条那熟悉的汗酸味,还有另外两匹马——那匹叫白雪的黑马有些紧张,没名字的那匹干脆撒开蹄子,想往远处溜。   因克站起来。工作时间到了——追!   风把耳朵吹得贴在头上,泥土和碎草在爪子下噗噗作响。就要追到时,因克停下来,盯着马,马也扭过头看回来,耳朵警觉地竖起,气味里绷出一股警惕。   因克慢慢绕到马的侧后方,喉咙里滚出低沉的呜噜。马不高兴地踏出一蹄子,身体倾向马群的方向。因克再往前逼近一步,马喷出个老大不情愿的响鼻,最终还是朝黑朗姆和金条那边走去。   工作完成。因克甩甩头,刚想趴回原位,湿泥巴味里就猛地搅进新的动静:噗嗤噗嗤的拍水声,不是熟悉的猎物,像湿爪子拍在泥地上,但更大、更沉。   很远的水面上,一个小黑点戳破了那片晃眼的金箔,正朝这边来。船上挤着三个人类,吵吵嚷嚷。马群也听见了,脑袋齐刷刷地转向那个方向。   很快,划拉声清晰起来,船靠了岸。浅色头毛的主人先跳上来,又回头拽了一把深色头毛的主人。第三个人类自己爬下船,气味有点熟悉,但又不太一样。因克疑惑地绕着这个新来者嗅了好几圈。   群体回来了,却没带回猎物,只带了这个气味奇怪的新同伴。   “嘿,伙计,怎么回事?”约翰伸手想摸因克,“转了三圈了,闻出什么名堂没有,因克?”   “也许是你臭到它了,马斯顿先生。”古斯笑眯眯地,“我猜监狱里不怎么给人洗澡的机会?”   约翰哼出一声:“至少我不像你们俩,身上都是一个味儿——”   “行了,准备走,马斯顿。”亚瑟不耐烦地打断,“除非你还想被人捆成感恩节火鸡。”   ——火鸡?   因克更疑惑地嗅了嗅空气。附近可没有这东西的味道,只有水草和湿泥巴,以及三个捕猎失败、空手而归的人类。不过这附近有兔子,也许浅色头毛的主人愿意去抓?因克去扒拉浅色主人的裤腿,却只换来一把粗糙的摸头。   “别闹,伙计。”亚瑟说,“回家了。”   人类全上马了,还全往灌木丛里钻。因克赶紧跟上。青草的气息贴着地面滑过鼻尖,一只兔子突然窜出,耳朵一抖,消失在更深的草丛里。树根边,狐狸的爪印很淡。更远,树林边缘,野鸡的影子一闪。   可人类既没看见,也没停下。只有马蹄带起泥点,压出长长的路。猎物的气味裹在风里,刚从脚边掠过,旋即又被奔马和人搅散、卷走。亚瑟的口哨声再度响起,因克立刻加快步子,疾追上去。   三个人、四匹马、一条狗到了岔路口,那个气味古怪的新来人类调转马头,踏上另一条小路。   那是领地的方向没错,但这套动作不合群,家里的马也变少了。因克困惑地看了又看,但两个主人都没追上去咬他,也就作罢。   前面不再是开阔的草地。因克翕动鼻翼,石头、烟灰、铁器,还有浓烈得化不开的人味,彻底取代了兔子和鹿的气息。还有别的狗。太多的狗。   马蹄叩击着硬地,发出沉闷的响。街道两旁挤满了高耸的屋檐和陌生的门洞,新地方,新方向,气味乱糟糟地搅成一团。最近那根灯柱简直可笑,一只没兔子大的小崽也敢宣布占领。因克不屑地喷出一声,抬腿留下自己的印记——   “坏因克。”深色头毛的主人说,“你该在野外解决。”   “因克可听不懂,小子。”浅色头毛的主人说,“你想让他怎么样,穿条裤子?”   因克确实 没听懂,只捕捉到自己的名字,还成功摧毁了一块标记。于是甩甩耳朵,摇起尾巴,骄傲地继续前行。   在一幢陌生的大屋子和一团全新的火堆前,深色头毛的主人离开了一会儿,回来时,手里多了一根带肉的大骨头。他总是这样,总能在陌生的地方找到好东西。虽不如浅色头毛的主人壮实,却似乎永远有法子弄到吃的。   因克叼着骨头,寻了个角落,心满意足地啃咬起来。这食物块头大,肉又多,是顶好的一顿——来自一个很大方、很值得追随的人类。   唯一的麻烦,就是这个人类总爱制造障碍,让骨头进不去屋子。因克实在想不通,门为什么要关上?   ……等等,为什么连光亮也关掉了?   因克用爪子挠了挠门板,没谁回应,只有屋里两个人类互相挤着,气味搅在一块,交织缠绕,变得更浓烈也更复杂。木板断断续续地吱嘎,还有浅色头毛主人变了调的声音。   因克歪着头听了一会儿,实在不懂有什么事情要背着自己做,只好低下头,继续对付那块骨头。   肉啃光了,牙磨好了,骨头也快没味了。   门依然纹丝不动,只有暖风从缝隙里钻出,带着令狗困惑的气息——油脂、汗气,还混杂着点别的什么。因克叹了口气,守着被啃秃的骨头,尾巴无聊地敲了两下地板,沉沉睡去。   ……   第二天,门终于开了,深色头毛的主人像追踪兔子时那样轻手轻脚地溜出来,朝因克竖起手指。   “去喝水,小点声。”   因克听不懂,但本能地学着他放轻脚步,果然赢得一记奖励的抚摸。水盆在墙角,喝完几口,狗尽职地转身蹬蹬两步,蹦上床,准备叫醒另一位——   浅色头毛的主人还沉睡着,身上满是深色头毛主人的气味,还有点别的。因克好奇地围着他嗅了又嗅,尾巴啪地一声甩上床头板——   “——见鬼!”   亚瑟猛地撑起身,手已探向枕边。看清是狗,才悻悻倒回枕头里:   “你。去找你爸爸。”   “怎么了?——下来!因克!不准踩床上!”   狗敏捷地跳下床,带着更汹涌的口水扑向古斯。古斯不得不高高举起手里的食物:“回去——别舔我衣服!坐下!”   因克舔了个够,才慢悠悠坐下。   古斯叹了口气,把早餐放到桌上,弯腰去开背包。   “亚瑟,我们得想个法子,让因克明白什么叫耐心。”   “我试过了。”亚瑟的声音懒洋洋的,“你喂得多,它不听我的。”   “胡说。它明明更听你的话。”古斯头也不抬地拌着狗饭,“而且你绝对偷偷给它加餐——来,因克,乖孩子。”   狗如闪电般冲过去,对着食盆开始暴风吸入。亚瑟为自己辩解道:“多给点也没啥。你看它这吃相,这家伙以前肯定饿得够呛。”   古斯啧了声:“但它以后不会再挨饿了,所以才更得学好规矩。”   狗吃光了食物,重新踱回床边,响亮地打了个嗝。   亚瑟刚坐起来,正好被这股气糊个正着。   “该死。”他嫌弃地抹把脸,“你说得对。”   ——人类。真的很慢。   因克等啊等,等得啃碎了昨天剩下的骨头,喝干了第二碗水,两个人类才慢吞吞结束早餐,换上新的毛皮出门。   后面的路和最开始那天差不多。日子一晃又一晃,人类慢慢悠悠,狗一路前冲后蹿,东闻闻,西嗅嗅。青草、泥巴、陌生人的脚印,树丛里的鸟雀、兔子和鹿,全都轮番路过鼻子。   他们走走停停。有时人类会给马洗澡,有时候会在路边分享食物,互相啃咬。因克痛快地打了几个滚,又跳进水沟追逐青蛙。天光一直很亮,风里都是新的味道。   走到牧场边缘,一个陌生人类正对着水洼指指点点,手里捧着个奇怪的黑盒子。几个人类叽叽咕咕了一阵,浅色头毛的主人忽然一声口哨,策马远去。没多久,因克听到地面嗡嗡震动,熟悉的浓烈马味钻进鼻孔。   捕猎!是捕猎!因克嗖地站起,远处尘土飞扬,蹄声隆隆压过风声,一群马正朝这边奔涌而来。泥土、马汗、青草和尘土的气息混在一起,热烈地直冲鼻腔。   马群从远处涌来,河水一样冲进水洼,黑的、白的、花的,全都奔腾着挤成一团。每一匹马都散发着风的气息,蹄声震耳,气味扑鼻。人类吆喝,马嘶鸣,空气都震得发颤。   但浅色头毛的主人只压在马群后面,既没同伴分头拦截,也没发出信号。这样下去,队形很快就要乱套,猎物随时都能四散奔逃。   因克实在看不过眼,前腿一迈就想扑上去帮忙。结果被深色头毛的主人一把拎住项圈。它只好焦躁地刨着地面,眼睛死死盯住马群,满肚子不服气。   果然,不出几圈,马群散开,队形破裂,机会溜走。浅色头毛的主人只好策马返回,还不忘伸手按住因克的脖子。举着黑盒子的陌生人高声喊着什么,两个一无所获的人类一左一右,把因克架了起来。   因克晃了晃脑袋,忍住没有挣扎,只是盯着远处马群扬起的尘埃。要是有狗帮忙,事情怎么会弄成这样?如果这就是浅色主人的捕猎方式,因克只觉得不够好——难怪递来的东西总没有深色头毛的主人多。   不过,浅色头毛的主人也注意到了那边。他往前一指,因克心领神会,立刻追了上去。   这活儿简单极了。马群留下的气味浓烈而新鲜,泥地里满是清晰的蹄印,连小狗都不会迷路。因克循着气味一路疾冲,浅发主人则掏出了绳索。很快,他们堵住了一匹高大的花马,膘肥体壮,结实得像家里的金条。   这种猎物,可不是狗能咬住的。因克盯着那匹大马看了好一会儿,觉得它一蹄子就能把自己踹飞。只有人类,能用那根会飞的绳索把猎物牢牢套住,还能跳上马背,赶着它回营地。   深发主人早已在一旁生起了火。因克守在边上,鼻子里全是新鲜血肉的香气,口水淌湿了一小片地面。   这必定是吃到肚皮滚圆的一顿!它依稀记得很久以前,在大院子里围猎到一头野猪,每条狗都撑得仰面朝天、呼噜大睡。   “嘿,伙计,想什么呢?”亚瑟朝狗挥挥手,“这姑娘可是匹密苏里狐步马,不是什么野味。是来帮忙的,不是当晚饭的。”   因克只听到了晚饭这个字眼。它耐心地盯着那匹新马,等着猎物下锅。   可等了半天,火堆旁没人亮刀子,也没人动手。反倒是浅发主人拿了个马鞍过来,搭在猎物背上,还顺手给它刷了刷毛。   在猎犬的世界里,背上有鞍的马都不能吃。因克早看明白了——只要猎物被套上马鞍,就再也没有进锅的机会。   这个浅色头毛的主人虽然结实,捕猎的本事却总是差点意思,怪不得夜里会饿得叫唤。   因克失望地走开了。   “甜心,不知道为什么,总感觉因克伙计有点伤心。”古斯说,“据说狗会信任那个经常带回猎物的人?要不你带他去打只兔子,巩固巩固地位?”   “算了吧。”亚瑟漫不经心地撬开一个罐头盖子,“查尔斯快来了。论打猎,那家伙能让任何人看起来像新手。”   “你提醒我了甜心。”古斯眼前一亮,“也许等这本书写完之后,我们还可以找他合作出本狩猎手册之类的。”   “那你这几天千万管好嘴,小子。”亚瑟压低声音,带着几分坏笑,“先等他坐定了——要是查尔斯铁了心要跑,我们俩再加上因克,都未必追得上他。”   不远处的狗捕捉到自己的名字,立即抬起头张望。然而既没人喊它,也没见着骨头或兔子。因克悻悻地喷了个鼻息,又把下巴搁回了前爪上。   今天这两个人类都没什么用。不过没关系,他们的气味搅在一块,像同一个窝的。窝再不济,也是自己的窝。   因克舔舔爪子,目光落在跳跃的篝火上。明天,也许还能追到一只兔子。 [110]新书·上   在早年的美国,黑人的命运如牲畜般被人操控。驱使,买卖,配种,生死全凭主人心意。   至于这片土地的原住民,印第安人,在那些扛着枪炮、高喊文明的拓荒者眼中,也不过是碍事的阻碍、待铲除的杂草。所谓的文明,便是要将他们屠戮殆尽。   查尔斯·史密斯,就诞生在这双重绞索之下。他的父亲,是身负镣铐的黑牲口;他的母亲,则是被枪炮与谎言驱离故土的原住民。他体内流淌的,是这世界最不被承认的血:   白人老爷鄙夷他,认为他血统卑贱;一些黑人群体排斥他,嫌弃他不够纯粹;就连部分印第安部落,也因他的另一半血统而心存戒备。   查尔斯学会了小心翼翼地生存,总是坐在人群的边缘,静静观察,很少开口。能活到现在,靠的大半是运气和谨慎。   他见过许多人倒在路上,也见过好心人刻意避开他的目光。但达奇·范德林德是不同的——至少在查尔斯的记忆里,那时候的达奇确实不同。   达奇会搭着他的肩膀,称他为兄弟;达奇说的是劫富济贫的道理——从那些坐拥万贯家财、剥削穷人的富豪手里抢钱,用来接济那些在泥地里为了几个铜板拼命的可怜人,救下那些因为偷只鸡就要被绞死的孩子,帮助走投无路的女人。   达奇的帮派有着朴素的信念。他们确实也做着偷抢的勾当,但达奇总有答案,总有计划,总能描绘出一个更好的未来。众人追随达奇,如同追逐寒冬里最后那缕微光。   可渐渐地,日子开始变了。偷马卖牛的钱不再够用,要抢小镇银行;洗劫小银行后犹嫌不足,还有火车,邮轮,乃至招惹那些武装精良、人多势众的私家大公司……   达奇的嘴里,也渐次冒出些新词:“必要的牺牲”,“为了更大的目标”,以及一个被愈发频繁提及的地名,一个谁都没去过的地方:塔希堤。   有时候查尔斯觉得,这个男人已经不再如往日、如声称那般,将所有人当家人看待了。现在的达奇,更像是把他们当成了可以随意下注的筹码。   讽刺的是,即便看穿了这点,可环顾四周,除了范德林德帮这艘不知何时沉没的独木舟,哪里还有能容纳“杂种”、“黑鬼”和“红皮野人”的去处?   然后,在克莱蒙斯岬,在那个湖水拍岸、阳光炽热的午后,亚瑟带回一个新人。又或者说,一位客人。   那是个衣着极体面的年轻人——一身足以招致抢劫的体面行头,西部的靴子,外加一副在这片原野上几乎绝迹的整洁气质。他身上有种难以言喻的平静,透着股书卷气,眼神却又像极了一只正在盘算着什么的鹰。   年轻人自称是药剂师。也许是真的。那双手很稳,动作也专业,不像临时学来糊弄人的把戏。无神论者?少见,但无关紧要。   真正让查尔斯注意的,是连他这样惯于对一切保持距离的人,也很难对古斯的话语无动于衷。   达奇喜欢用那些宏大的词汇,谈论理想、自由、正义,让人觉得自己正在参与一项伟大事业,还能得来不俗回报。查尔斯早已习惯这种感染力,习惯从那些激昂的手势和言辞中寻找归属。   但古斯不同。他的措辞甚至比达奇更考究,十足的东部读书人腔调,可说到最后,却像是在盘点账本——一项项核算,讲如何在这片土地上立足、生存,甚至活得体面。   更奇怪的是亚瑟。   查尔斯见过亚瑟和女人相处的样子——有时候表现得像个绅士,大多数时候都会搞砸;也见过亚瑟和兄弟们在一起——轻松、粗鲁,偶尔为证明什么做些蠢事。但此刻,亚瑟身上有种查尔斯从未见过的情状。   那不是紧张,亦非放松,而是某种……古怪又警觉的满足。仿佛一头伪装成猎犬出门的灰狼,终于将新结识的人类朋友引荐给族群。既暗自得意,又本能地提防,生怕任何一方惹出乱子。   还有外表。那相当刻意的胡茬长度从某一天起就再没变过,那件新外套意外地和古斯的同款不同色,连靴子都擦得能反光。这一切组合起来,总让查尔斯想起印第安部落里求偶的勇士,将最好的羽毛插在头上,拿最鲜艳的颜料涂抹脸庞。   罗兹镇的空气对任何肤色不够“干净”的人都充满恶意。无论是镇上那些自以为是的白人绅士,还是蜷缩在酒馆角落的小角色,投向他的目光都像在看某种令人作呕的秽物。   达奇要求帮派成员不能在罗兹惹事,查尔斯不打算违反,也不愿意一直依靠帮派过活。于是,他和蓝尼一起进了城,径直去了亚瑟的住处——   或者更准确地说,是亚瑟和古斯的住处。   没有任何挑剔或审视,工作在第一天便降临:卖药、记账、处理麻烦、照顾狗和马。蓝尼适应得更快,跑腿推销的收入很快超过了他。没有激情演讲,没有大道理,事情干完,钱拿到手,其余一概无需多想。   每一天都这样周而复始,看似平凡,又有种说不清的安稳。   但,这份平静里,总夹杂着一丝挥之不去的不对劲。   这是个对深肤色充满恶意的世界,读懂他人的情绪和意图是生存的必需品。查尔斯很快确认,古斯看他和蓝尼的眼神是看“人”的,这没问题。然而,每次对上亚瑟这个真正的“正常人”,这年轻人的神情却更专注。   那不像是兄弟间的平稳,也不像是看生意搭档——哪怕他俩都这么说。那更接近于某种欣赏……某种专注,乃至喜爱。   而亚瑟,这个出了名脾气硬的枪手,对此从无半分不自在或恼怒。相反。亚瑟会撸起袖子擦汗,伸个懒腰,或者起身去拿什么东西——路线总会恰好经过古斯身边。   甚至,在以为自己没被注意时,当古斯专注于别的事情,亚瑟还会悄悄回望。他的目光会在古斯与他人交谈时停留在对方脸上,在那年轻人鼓捣玻璃瓶子时,注意那些有力的手指。他沉默着,静静看一会儿,嘴角微不可察地一动,才将视线收回。   还有画。查尔斯知道亚瑟会画画,但在营地里从没画得如此频繁。废稿纸散落各处,有的只勾了肩膀轮廓,有的认真描摹了手指的动作,偶尔夹杂几张无脸的涂鸦。   亚瑟说是要练手,好给什么册子省点费用。但查尔斯收拾过几次废纸后,越来越觉得,那些素描画的都是同一个人。   古斯喜欢带回各种各样的水果、点心,会调配饮料。这年轻人总是会客气地分给在场的其他人,唯独到了亚瑟那儿……亚瑟常常连手都不伸一下。   他可能正靠在门框上擦枪,或是埋头在笔记本上涂画、写算。年轻人溜达过来,年长者掀起眼皮瞥去一眼……   有时干脆头也不抬,就那么理所当然地继续手头的事。而古斯,也总是极其自然地将属于亚瑟的那份直接放下。整个过程行云流水,没有解释,没有“给”,也没有“谢谢”。   甚至有一天,古斯带回一包栗子,坐在院里边看书边剥。蓝尼经过,他随手递过一把完整的;查尔斯路过,也得了一把带壳的。因克摇着尾巴凑近,得了一颗剥干净的。亚瑟路过,收获一大捧栗子仁。   随意的触碰与对视更是无处不在。亚瑟过门廊时,古斯会突然决定一块挤过;古斯在摆弄那些瓶瓶罐罐时,亚瑟会凑近去看。深夜院中寂静下来,两人不知怎的上了屋顶,也不说话,只跟猫一样挤在一起,狼一样望着远方。查尔斯乍一抬头,还以为进了贼。   ——两个自以为瞒得很好的傻瓜。   但是傻瓜们需要帮忙。   查尔斯选了条隐蔽的兽道,一路追踪着那几匹马的蹄印,找到了那细烟升起的地方:   背靠岩壁,面朝开阔河谷,既能观察来路,又有退路可循。营火的位置考虑过风向,既不会暴露位置,也不会把烟味吹向马匹。溪水在下风处,距离恰到好处——既方便取水,又不会被水声掩盖可能的威胁。帆布帐篷扎得利落结实,一看就是亚瑟的手笔。   这两人带了四匹马出来,约翰已骑走一匹,但系在营地的居然还是四匹:黑朗姆、金条、白雪,多出一匹密苏里狐步马。这马银色花斑,体格健壮,姿态却略显拘谨,显然还没完全适应人类的存在。   有趣。他俩居然驯服了一匹野马。花斑还挺漂亮。   查尔斯又打量过几眼,营地里的两人却不知因什么话题争执起来。篝火边,古斯双手比划,嘴里说得飞快;亚瑟站在对面,皱着眉,双手抱胸,时而挥手反驳,时而干脆把帽子往后一推,透着股顽固的倔劲。   两人互不相让,动作愈发夸张。因克趴得离他们远些,无聊地望着河谷。忽然,它脖子一动,朝林间张望,目光与查尔斯对上,尾巴敷衍地晃了两下,却懒得起身。   查尔斯抬抬下 巴,算是回应。而那两人争着争着……古斯的手忽然向前探出,径自进了亚瑟领口,亚瑟也配合地仰起脖子。一角海一样光泽的蓝色,在两个男人之间的缝隙一闪,很快又隐入衣襟。   查尔斯:“……”   查尔斯转头重新看向因克,因克也正看着他。   至少,这趟活里还有一只可靠的狗,四匹很好的马,总归比盯着那俩人强得多。   ……   【查尔斯·史密斯日记】   今天古斯给了我稿纸和笔记本。他说我也该记下点什么,说我懂得的那些技能很珍贵。亚瑟在旁边帮腔,提到了什么两成半的利润分成。   正经生意,他们这么说。   我从没想过能有这一天。有人愿意为我的知识付钱。有人觉得我知道的那些东西值得写成书。   古斯还说他们之前那本小册子已经再版了,说人们真的需要这些知识。说我掌握的那些,或许能救下不少人的命。   我想起母亲教我辨识药草时说过的话:知识只有用它去帮助别人时,才能变成智慧。   然后他们俩问我,愿不愿意在书上署名。   署名。我的名字。印在书上——查尔斯·史密斯,技术顾问,野外向导。   我几乎不敢相信。在这个世界上,像我这样的人,有机会让自己的名字出现在书上。不是通缉令,不是死亡名单,而是一本能给其他人带来帮助的书。   我答应了。今晚坐在篝火边,拿着这沓空白的纸。我要开始写了。之后,我还要和他们俩一起整理那些生活教会我的,在生存里学到的,那些或许能帮到别人的东西。   生命总让我困惑,我觉得我不太了解生命。这片土地也总让我不知所措*。这大概是我头一回真切地觉得,我的存在……好像能找到一点意义了。   母亲,你看到了吗?你的儿子,名字要印在书上了。   ……   【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日记】   不知第几天,总之野外补录。   第一件事:亚瑟给我的那匹深骝色土库曼战马,我决定叫它“焦糖”。   然后,我们在翡翠牧场附近撞见了阿尔伯特·梅森——就是游戏里那个摄影师。他是来拍野马的。有意思的是,他也买了我和亚瑟鼓捣出来的那本小册子。   亚瑟帮他赶马,他给我们和因克拍了张合影。完事后,亚瑟带着因克去追刚刚的野马群,居然真弄回来那匹花斑配色相当高级的密苏里狐步马!   在我们这个现实里,它是个姑娘,漂亮又精神。亚瑟自留了,看它那身花毛,直接起名叫补丁(Patches)。不过嘛,财产共同计算的好处是——他的就是我的,嘿嘿嘿嘿。   最后,我们在商量新书目录时,人力资源招募大成功。查尔斯来了,正式加入我们的出版大业。   新书名已确定:《野径与营地:户外生存与林野技艺完全指南》。目标规模三百到四百页,字数十万上下,面向期望获得更加专业指导的读者群体。   亚瑟明里暗里警告我别一上来就把这目标捅给查尔斯,怕把他吓跑。我看查尔斯好兄弟捧着稿纸那副小心翼翼又压不住兴奋的模样……不像会跑啊?不过,我亲爱的大猫比我懂行,我得听他的。   ……   【亚瑟·摩根日记】   又是一天。真奇怪。之前那些事感觉还像一场梦。说不清是噩梦还是美梦。帮派散了,达奇也走了。可说实话,现在反而轻松多了。   我喜欢这样,和我爱(涂抹痕迹)在荒野里,做正经事。没有抢劫,没有逃亡,没有人死。就只是……工作。真正的工作。   今天碰见个叫阿尔伯特的摄影师,专门来拍野马。聊起来,他提到了我们那本小册子,说帮了他大忙,让他在野外过夜时少了不少麻烦。   我心里有种说不出的感觉。这些年,我的名字要么在通缉令上,要么压根没人提起。可现在,有个素不相识的人,因为我们写的东西,日子好过了一点。不是怕我,是真帮到他了。   阿尔伯特还给我们和因克拍了张照片。   赶马的时候,发现一匹银色花斑的密苏里狐步马。因克帮我找到了她。我叫她“补丁”。她还挺紧张,不过我能感觉到,她正慢慢学着信任我。马比人实在,你对它们好,它们知道。   查尔斯今天正式加入了我们这个……生意?项目?反正就是新书的事情。古斯说到署名时,他就那么愣在那,好像不敢相信似的。查尔斯是个好人,可他从来没得到过应得的尊重和待遇。这让我更加觉得,我们干的是对的事。是好事。   不过古斯有时候太心急了。何西阿要是想哄人,从来不会一开始就摆出那么大的阵仗。更何况十来万字,三四百页,哪怕没被这小子折磨过,也容易把人活活吓跑。我得在旁边盯着,时不时踢他一脚,让他收敛点。   现在,我们围坐在篝火边,等着炖锅里的东西熟,每个人都在写自己的东西。   很奇怪的感觉。我们就像……正常人一样。干正常的工作,过正常的日子。我突然觉得,这就是我想要的。不用担心谁会追过来,也不用琢磨着要干掉谁。大概这就是古斯念叨的“更好的生活”。   该死,我真爱这家伙。不过现在有查尔斯在,我们得(大段涂抹痕迹)   明天继续工作,我们有书要写。   ————————   本章中*部分“生命总让我困惑,我觉得我不太了解生命。这片土地也总让我不知所措”加工自游戏中查尔斯自述台词 [111]新书·下   【查尔斯·史密斯日记】   【第二天】   开工了。古斯显得非常兴奋。在他眼里,写书的事大概跟去树林里转悠一圈差不多轻松。   分工很清楚:古斯负责整体框架和书写,我和亚瑟负责口述内容,最后一起整理稿件。听起来很合理,但我总觉得古斯眼里有种说不出的光芒,让我想起夜里盯着猎物的狼。   他脑子里肯定有张完整的图,画得清清楚楚。但对我和亚瑟来说,那图就跟达奇整天念叨的塔希提岛一样,隔着层厚雾,看不真切。   亚瑟应该也注意到了,好几次,他会按住古斯手里的纸,像是在提醒他什么。   最后,古斯收起了那股火烧火燎的劲头,重新排了排日子。我不确定他们之间到底交流了什么,但亚瑟显然很了解如何让这个年轻小子冷静下来。   【第三天】   古斯和亚瑟为了书里的章节顺序争论了一上午。古斯觉得营地章节应该放前面,亚瑟坚持生火应该先讲,诸如此类。我觉得奇怪——目录不就是用来翻的吗?但古斯说这关系到读者会不会觉得我们专业。   这让我想起何西阿踩点时的样子——连目标建筑有几扇窗户都要记清楚。古斯对这本书的态度,比我们对任何抢劫都要认真。   也许正当生意就该这样?所以我支持了古斯的想法,营地该放在生火前面。一个人可以不会生火,但总得找个安全的地方落脚。   不过我们都同意,装备检查应该放最前面。出门前不检查装备的人,通常活不到需要扎营的时候。   【第四天】   目录?章纲?细纲?我忘了古斯把它叫什么。我们的书——《野径与营地:户外生存与林野技艺完全指南》——框架搭好了!接下来,就是往里填土夯实的活。   这个书名让我非常兴奋。它听起来,真像回事,真像能堂堂正正摆在书店架子上的好书。   但不知道为什么,我有一些不安。“完全指南”这几个字眼,听着……很大。太大了。大得压根不像他们当初说的,一两个月就可以搞定的活计。   古斯给我看的稿纸厚得像本书,密密麻麻全是条目,有些词汇我见都没见过。   我把担心告诉了亚瑟。亚瑟说他们以前做那本小册子只花了十天。而且,这远比以前的活好,不用动枪,没人会死。   想想也对。干这个不会有警察和赏金猎人追着我们。   收工后,他们让我试了试那匹新驯服的密苏里狐步马。这漂亮伙计还有点紧张,在喷鼻息,但已经肯让我骑了。它开始信任人了……嗯,这是个好兆头。   【第五天】   开始写了!这种合作方式很新鲜——根据章节,我和亚瑟需要把脑子里的东西说出来,就像倒空水袋那样。   古斯记录得也很快,还用了种特别的方法。那支笔在纸上飞,画出一连串弯曲的线和点。他说这叫速记,能在前期省不少时间。   但这让我更加困惑了。他们之前说这本书很快就能完成,如果真是这样,为什么需要这种……节省时间的特殊技巧?   我问出了这个疑问。他们互相看了眼,亚瑟清了清嗓子,说他们那本是小册子,我们这本是书。而且我们在野外,纸张什么的都得省着用。   很有道理。但我开始怀疑,这本书的规模,比他们最初告诉我的要大得多。   【第七天】   换了新营地。验证新章节内容。工作照常进行。   有时候古斯会追问细节,或者试图把我和亚瑟的话归拢到他那庞大框架里的某个格子。但有的时候,他似乎会过分纠结用词。然后,亚瑟就会绕过去,咳嗽一声,或者对着稿件敲两下,古斯又会进入那种流畅的书写状态,还会特别刻意地“感谢摩根先生”。   我想他们忘了我就在旁边劈柴。   因克今天抓了只兔子。它比那两个人靠谱多了。   【第十天】   进镇补给。古斯请我到酒馆喝酒,询问工作感受。   我诚实说了:有固定收入,做正当事,甚至能把名字印在书上。我喜欢整理知识的过程。这让我想起母亲教我辨识药草时的感觉。非常好。   然后,古斯说,这本书实际规模大概十万字,三到四百页。   我把酒喷了出来。十万?我甚至不确定自己活到现在有没有说过十万个单词。这难道是我从前话说得太少的报应吗?   我想跑。但古斯承担了大部分书写工作,这对他不公平。而且,前面这些天的工作确实让我感到满足。   所以我告诉他,下次这种事最好一开始就说清楚。   古斯很高兴。可我觉得,亚瑟肯定早就知道这个数字。   我把他们两个当成傻瓜,但他们两个从一开始就知道真相。真正的傻瓜只有我一个,以为这只是本简单的小册子。   亚瑟已经变了。现在因克比他——他们两个——都值得信任。   【第十一天】   还在旅馆整理手稿。   我发现古斯有个习惯,讨论问题时总是坐得很靠前,而亚瑟……亚瑟从来不坐我身边那张空椅子。   他总是凑在古斯旁边,要么就是双手撑在桌面上,从后面看古斯记录的内容。   他说是要确认记录准确,但我觉得他站得比必要的距离更近。古斯写累了会往后靠,就那么靠着亚瑟。亚瑟似乎完全不介意这种接触。   我努力专心于自己的工作,假装没注意到这些。不过,这种情况下,我的阅读速度竟然能提升。也许我可以多找一些书看。   【第二十一天】   去新营地路上,遇到了一个叫黛什么的女科学家。在寻找恐龙骨头。古斯和她聊得很开心。   亚瑟在旁边的表情……很难形容。就像一头美洲狮突然发现有人在觊觎它的幼崽。他开始频繁地清嗓子,时不时插话,还主动提出要帮那位女士搬运工具。   我从没见过亚瑟对陌生人这么热心。   古斯似乎完全没注意到这种变化,还在那里兴奋地讨论什么化石年代和地质层。那女科学家显然很欣赏有人能跟上她的思路。他们甚至交换了联系方式。   我开始期待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结果古斯回头就对亚瑟说,那位女士拥有教职,肯定了解如何获取药剂师资格,这样以后就能更好地养活你。接着,大约意识到我还在场,又补了句“和大伙”。   亚瑟脸上的表情从警惕变成了某种我说不清楚的满足感。而我发现自己又成了傻瓜。   见鬼。我真以为能看场好戏。   【第二十六天】   天热了,但山上冷。古斯裹走了所有的毯子,只露出脑袋。写着写着,毯子滑下,亚瑟就过去帮忙拽,动作流畅得像给马紧肚带。   而亚瑟同时还在跟我说昨天陷阱的事。   这让我想起部落里的长者,他们能够一边编织一边讲述故事,手和嘴各行其事,却都做得很好。亚瑟似乎也有这种能力,一边谈论晚上的猎物,一边留意古斯。毯子滑了就调整,同时说话,就像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发现自己在观察这些细节,甚至开始觉得这很自然。有那么一刻,我想如果亚瑟没注意到滑落的毯子,我是不是应该提醒他。   该死。我什么时候变成了他们的帮凶?   我告诉自己这只是因为古斯生病了会影响工作进度,绝对不是因为别的什么原因。   但连我自己都知道这个理由站不住脚。见鬼,他们睡在同一个帐篷里,进城也只开一间房,第二天要到中午才露面。   也许我在这里待得太久了。也许我需要独自出去几天,让头脑清 醒一些。   不。下次进城,我应该保持距离,离他俩远一些。   因克是对的,它从来不会蹭到他们帐篷附近去睡。聪明的狗。   【第三十五天】   这些日子的工作让我对我的商业伙伴有了更深的了解:   他们俩都极其认真,有时甚至会像那天我在河谷看到的那样,比比划划,各持己见。气氛却奇异地融洽。没有达奇努力保持的威严感觉,更像两个工匠在共同打造什么东西,都想做到最好。   唯一的问题是,他们会在打造的过程中做一些别的事。亚瑟的头发长了,争论的时候,古斯会帮他拨开。古斯写着写着会伸出手,亚瑟无论在哪,都会停下手里的活,递给他水,果子或肉干。整个过程没有任何言语。   我觉得也许我应该多承担一些户外的工作,比如检查陷阱之类的。   因克今天学会了新本事:会把捡到的柴火叼回来。好狗。比营地里所有活物都靠谱。   【第四十二天】   补给日。我主动提出单独进城采购,他们俩都没有异议。   终于可以清静一天了。没有人在我面前互相整理衣服,没有人无声无息的递水果,没有人需要我假装看不见他们那些小动作。   我在镇上慢悠悠地逛了一圈,买了些必需品,还在酒馆里安安静静地喝了几杯。没有人对着我“感谢史密斯先生”,大家交谈是用完整的句子,没有人拿单音节和眼神交流。   甚至跟几个当地人聊了聊天气和猎物的事。正常的对话,关于正常的话题,和正常的人。   回到营地时,我发现那两个人坐得比平时更近了。古斯的脑袋直接靠在亚瑟肩膀上,手也扒在亚瑟腰上。感谢上帝,还没伸到其他的什么地方。   他们看起来很放松,像是我不在的时候,连装都懒得装了。   因克跑过来迎接我,摇着尾巴。至少还有一个活物记得我的存在。   看来我以后应该多承担这种采购任务。为了大家的……工作效率。   【第五十天】   在威拉德之息附近遇到一位寡妇,夏洛蒂。她和她男人以前是城里的有钱人,跑到郊外隐居,结果她男人被熊害死了。她一个人守着屋子,看起来快撑不住了。   我们帮她弄了些柴火,做了新陷阱,把在林子里转悠的狼都清理了。古斯还给她留了罐头和药。她挺感激的,说买过亚瑟他们那本小册子,它让她没有饿死。她还提了很多建议,关于女人在野外的特殊需求,她和她男人刚来时遇到的麻烦。   古斯兴奋得像发现了金矿,不停地记录。而我也再次确定,我们真的在做正确的事情。   但回到营地后,看到古斯又往那叠已经厚得像砖头的手稿里塞进新的章节,我开始害怕了。   一开始,把知识写成书让我兴奋。现在,我开始认真思考如何偷偷逃跑。也许等他们睡了,我可以带着我的好泰玛,悄悄消失在夜色里。或者假装去打猎,然后迷路迷回阿伯丁猪场。   但每次我打算付诸行动时,就会想起夏洛蒂眼中的感激,想起那些可能会需要这本书的人。该死的。   古斯和亚瑟虽然(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不。古斯和亚瑟对我很好,他们尊重我,给我慷慨的报酬。如果我逃跑,在道德上说不过去。   但也许我应该跟因克商量商量逃跑计划。至少它不会出卖我。   【第六十五天】   新的山腰营地。视野开阔。书稿越来越厚,进度比预想的慢。但古斯和亚瑟好像不急。他们好像(涂抹)不。他们非常喜欢凑在一起干活。   我不喜欢。   古斯·普莱尔是一个值得尊敬的年轻人。他聪明,有知识,工作认真负责。但他也是一个可怕的人。   达奇的可怕是因为他能让你信那些不可能的事,然后把你拖下水。古斯的可怕在于他会让你相信完全可能的事情,然后你就心甘情愿地把自己埋在纸堆里。   达奇说要去塔希堤,但我们谁都没有见过船票。古斯说要写完这本书,然后拿出一堆计划,每天写多少字,什么时候休息,什么时候进城补给,都安排好了。   更可怕的是,古斯的计划真的在实现。那堆稿子确实在变厚,内容确实在变好,我们确实在帮真正需要帮助的人。这让我没有任何借口逃跑。   亚瑟——亚瑟是个叛徒。他把我骗到他们的身边来,还让我以为这只是个简单活计。   不。我的想法不对。亚瑟和古斯十天就完成了那本小册子,天知道亚瑟那十天怎么熬过来的。也许他也是受害者。   达奇最后会露出真面目,但古斯会用事实把你困住。   我觉得自己像只被蜘蛛网缠住的苍蝇。这网是金的,蜘蛛还给我发钱,但我还是动不了。   因克今天对着那堆稿子叫了几声。聪明的狗,它也觉得那东西不对劲。   【第八十一天】   补给日。初稿完成了!   我说不出这是什么感觉——松了口气,也有点自豪,还有点空落落的,全搅在一起。看着那堆厚厚的稿子,我想不到我们真的干成了。我,查尔斯·史密斯,帮着写完了一本快四百页的书!   我们去了镇上最好的饭馆庆祝。我要了牛肉,古斯要了鱼,亚瑟要了炖肉。然后他们俩又开始了那套——一半鱼跑到亚瑟盘子里,一半肉跑到古斯盘子里。我假装专心吃自己的,装作什么都没看见。   说实话,我已经习惯了。   后来古斯去了邮局,带回一本新书:《荷兰伯爵的遗产》。圣丹尼斯那个叫莱文的家伙写的。名字很有趣。我想借来看看,但古斯开始说接下来的活:改稿子,编辑,还要画插图。   上帝啊。撒旦啊。无论哪的神啊。这玩意有快四百页啊!   我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我得跑。   不是考虑,不是也许,而是必须。今天就跑。等他们俩的房门锁上,我就有足够的时间牵着泰玛,消失在夜色里。   去哪里都好。翡翠牧场,圣丹尼斯,加利福尼亚,甚至加拿大。只要是个没有人会问我“这个词用得合适吗”或者“我们还需要补充一个小节”的地方。   我想念那种普通的聊天,聊天气,聊猎物,聊任何不需要变成“完全指南”的普通事情。我想和正常人说话——两个正常的男人不会吃饭时互相分食物,不会说话时拿单音节和暗号偷懒,更不会在一个帐篷里制造出那些怪声音。   我想要自由。不是达奇那种虚无缥缈的自由,而是不用每天假装什么都没看见、什么都没听见的自由。   因克似乎感受到了我的决心,冲我摇了摇尾巴。好伙伴,准备好和我一起逃亡了吗?   不过,带你走的话,我肯定会被发现。   对不起,因克,我背叛了你。   ……   夕阳落山,夜色像泼翻的墨,缓缓浸染了旅馆四周。白日喧闹早已消散,只余虫鸣与远方零星的犬吠。   查尔斯·史密斯如一道融入暗影的鬼魂,悄无声息地溜出旅馆后门。   他的心跳得有点快,绝不是因为做贼心虚,而是因为他的泰玛,他那匹忠实的灰雪花斑色阿帕卢萨马,和没有改稿地狱的自由未来,此刻就在马厩里静静等待。   干草和皮革的味道萦绕鼻尖,几盏油灯挂在柱子上,光圈在空中摇摇晃晃。查尔斯一路摸进马厩,目标明确。但,在即将触碰到门闩时,旁边隔栏的阴影里也一阵细微窸窣——是布料摩擦,夹杂金属扣环轻碰。   有人!   查尔斯的手顿在半空,猛地扭头。   昏暗中,一匹眼熟的荷兰温血马旁,立着一个更眼熟的背影。   仿佛也察觉到了不对,那身影顿住,极其缓慢地转过身来。   摇曳的油灯光勉强照亮了亚瑟·摩根轮廓分明的脸,以及他手边那个鼓鼓囊囊的包裹。而他的目光,同样不可避免地钉在了查尔斯肩上那个同样饱满、意图昭然的包袱上。   气氛死一般沉寂,空气仿佛凝固。两匹马不明所以地喷出几缕鼻息,衬得这份沉默震耳欲聋。   “查尔斯。”   亚瑟率先打破僵局,声音低沉平稳,如同当年在营地例行查马——“你也……出来看看马?”   查尔斯默默回视,嘴角扯出一个近乎狰狞的笑:“是啊,真巧。亚瑟。”   “嗯……马多。我来检查下情况。”亚瑟清了清嗓子,“我习惯这个点来。”   “我也是。”查尔斯点点头,“每天都这样。”   两人在狭窄昏暗的马厩里互相瞪视,像两头在独木桥相遇的公鹿,谁都不肯退让半步。空气中弥漫着心照不宣的背叛,和被对方撞破计划的浓烈尴尬。   他们都知道对方在撒谎,都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也都知道对方知道自己在撒谎。   就在这时,三楼那扇属于古斯和亚瑟的房间窗户吱呀一声。暖黄的灯光倾泻出来,勾勒出古斯·普莱尔的身影。   年轻人手里捏着一本书,大概是睡前读物《荷兰伯爵的遗产》,那张银币一样光洁的脸正带着不解,探头望向他们的方向。   那灯光不偏不倚地照亮了门口僵持的两人,以及他们肩上那无法忽视的、鼓胀的行囊。   古斯:“……”   亚瑟:“……”   查尔斯:“……”   计划败露,但仍可挽救!古斯孤身一人,哪怕飞下来,也只能逮住他们其中一个!   再者,即便亚瑟逃跑被抓现行……想必……总归……反正不会受到什么实质性的伤害!   所以,既然亚瑟铁定不会有事,那么,为什么不能是亚瑟被逮回去,而自己安然逃脱呢?   这不是背叛,这是策略。这是生存。这是一个在荒野中摸爬滚打这么多年的老手,是《野径与营地:户外生存与林野技艺完全指南》的技术顾问应有的判断力!   迅猛地,查尔斯抬起头,深吸一口气,用尽全身力气,朝古斯方向大吼:   “古斯·摩根!你的搭档!亚瑟·普莱尔——!要逃跑了——!” [112]置业   壁炉火光摇曳,映得起居室一隅暖黄明亮,一沓厚重的奶白色棉布纸摊在桌上:   《新路农场租赁及委托管理协议》   出租方:古斯·普莱尔,药剂师,树下书坊所有者   承租方:苏珊·格里姆肖   租赁物:位于莱莫恩州,斯卡利特牧场县,原阿伯丁猪场(现更名为新路农场),包含土地、主屋、附属建筑及现存农具(清单附后)。   用途:农业经营及相关居住需求等   承租方有权自行招募、管理农场工人,进行日常耕作、畜牧及维护,并享有产出之全部收益。承租方承担日常运营开销。   承租方有权雇佣必要的农场工人协助经营,并为其提供合理的住宿条件。承租方应保持土地的良好状态,进行必要的农业改良……   一只戴着红宝石金戒指的手按着纸张,将它缓缓推向长桌对面。   “每年五块钱。”古斯轻描淡写地说,“格里姆肖女士,你觉得怎么样?”   对座的年长女人拾起协议,就着壁炉跳跃的光线仔细端详。那双刻满岁月痕迹的手点数般摩挲过一行行条款字母,最终在租期那栏微微一顿——   “五块一年。”她重复,抬眼望过来:“整整二十年。普莱尔先生,你这买卖……让人看不懂。”   “新路,新的开始。对我们所有人都是。”古斯耸耸肩,“与其让这儿荒着,或是落到不相干的人手里,不如交给能把它变成‘新路’的人。”   “刚好,留下来的人总得有个地方落脚,一个能安顿下来、远离过去是非的地方。苏珊,我和亚瑟商量过了,我们相信你。”   客厅里一时只剩下木柴燃烧的噼啪声。苏珊紧盯着那几页纸,周遭几个女人盯着她,压抑着兴奋的耳语声沙砾般摩擦着空气。连大叔也难得地挪开了仿佛长在嘴边的酒瓶,不断往这头张望,仿佛生怕错过什么决定命运的时刻。   “那么,这地方,”苏珊问,“你打算让我们用它……做些什么?”   古斯笑眯眯地一摊手:“签下之后,你就是这儿的老板了,苏珊。这是你要头疼的。我只关心每年收到我的五块钱。”   一抹久违的光彩,自曾经的营地大管家眼中亮起。   “那么……这儿先踏踏实实做个农场,接些零散活计。”她说道,“等过几年,等人们忘了这地方从前的晦气事,再琢磨别的。”   “翡翠牧场那么大,总有些琐碎事漏出来:农具、加工、货物中转。这样一来,这么多人聚在这儿也说得通了:农场管理、杂工、厨子……”她看向角落里一直沉默不语的利奥波德·施特劳斯,“会计师?”   施特劳斯神情复杂地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格里姆肖女士,这份安排对你们来说确实非常合适。但是……这样的生活,恐怕不是每个人都能适应。”他站起身,整理了一下衣襟,“圣丹尼斯那边,还有些……未竟的事务亟待我处理。商业上的机遇,相信各位能够理解。”   沉默忽然攫住整个房间。大叔打了个酒嗝,嘟囔道:“但我觉得挺不错的。有地方住,有活干,还不用成天提心吊胆,怕那些该死的平克顿狗……”   “施特劳斯先生。”苏珊眉头皱紧,“恐怕现在的圣丹尼斯不是个安全之地,尤其对我们这些人。”   施特劳斯摊开手:“也许正因为不安全,才有更多的……机会可寻。农场生活很安稳,但像我这样的人,骨子里还是更偏好去城市。”   “各位,多多保重。”这位曾经的帮派放债人走向门口,转身最后看了一眼壁炉旁这群曾经的同路人:   “这里……会成为一个很好的家。”   ……   “……施特劳斯大概在圣丹尼斯找了新帮派。不过我没想到,基兰也要留下。”古斯说,“我以为他会跟我们走。真可惜,所有的马都喜欢他。”   夜色已深。暮色中关于新生活的喧嚣憧憬沉淀下来,只剩窗外夏虫不知疲倦的低鸣。几盏煤油灯稳定地燃烧着,桌前的亚瑟鼻腔里哼出一声短促的笑,铅笔尖继续在纸上沙沙移动。   “马喜欢为它们花心思的人,小子。别想偷懒,自己的马自己照顾。”   “我每天可都勤勤恳恳啊,甜心。它们可是我们去加州的主力……尤其是那匹摩根马。”古斯饶有兴致地凑近,“你得承认,我对这款珍贵的特殊品种了解得很透彻。”   这回笔尖停住了。亚瑟面无表情地半转过身:“是吗?那你这个‘专业的’什么时候能帮着画几张?光动嘴皮子可喂不饱它们。”   天气已热,又是在卧室里,男人只穿了件薄衬衫,领口慷慨地一敞到底。微黄的灯光下,两道饱满峰峦没入衣襟投下的阴影,随呼吸缓缓起伏。古斯的目光没出息地流连了好一会儿。   “绘画可不是能速成的活儿,甜心。这重任目前只能指望你。”他堆起笑脸,自然绕到亚瑟身后,双手搭上那结实的肩膀。“瞧瞧这段线条,力量感都透出来了……画累了吧?我帮你按按。”   亚瑟没说话,只是往后靠了靠。那双嵌着金环的蓝眼睛阖上了,嘴角却微微勾起:“把你的手待在该待的地方。”   “噢?”古斯征询地俯身贴近,脸颊蹭着亚瑟的脸颊,呼吸和体温都黏在一起:“那么甜心,哪一部分才是‘该待的’地方?”   “是肩膀吗?确实有点僵硬。这几天改稿辛苦了,我亲爱的画家。”   他慢慢地推揉着,就像真的在做一份正经的按摩。指节按压,掌心顺着肌肉的起伏一寸寸向下。亚瑟没睁眼,嘴角挂着懒洋洋的笑,像只餍足的大猫:   “你自己找。我可不会告诉你答案。”   “那么,摩根先生,”古斯沉吟,“你会在我找对地方的时候告诉我,是吧?”   亚瑟眼睫微颤,后背却顺势又放松了些:“也许会,也许不会。得看你的本事。普莱尔先生。”   古斯低头,手掌带着温度和力道继续推进。衬衣被他揉得变形了,布料褶皱间露出更深的弧度。空气里原本淡淡的肥皂味渐渐消散,连呼吸声都变得难分彼此。亚瑟收了收肩膀,却没阻止,只是微微侧过脸,任由古斯靠得更近。   “……再往下点?”古斯声音低沉。   亚瑟依然闭着眼,唇角笑意加深:“你倒是试试。”   古斯无声一笑,正要得寸进尺——   一线氤氲的蓝骤然睁开。   下一秒,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沉闷枪响,时间瞬间被拉扯进粘稠的松脂,又于刹那间粗暴释放。亚瑟霍然站起,手臂不容置疑地环过他的肩,铅笔不知何时已被丢开,那把刻着鹰翼纹的左轮赫然握在手中。   “——怎么?”古斯诧异。   “不对头,小子。”亚瑟的声音压得极低,“拿上包和稿子——”   似乎有淡蓝的光照从极高处倾泻而下,笼罩四野,又似旧格林班克磨坊的幽灵火车自远方隆隆碾来。   伴随着令人心悸的失重感,整个房间的天花板骤然变得遥不可及。一道轮廓清晰、边缘泛着冷光的影子,毫无预兆地显现。   谢迪贝莱的沼泽深处游荡着鬼魂,黑沼泽的小屋藏着魔鬼观察者,就连自己刚穿来时那会,也能说是一款发光邪祟。但这道影子可不是。都不是。   古斯只觉浑身汗毛都竖起来,几乎是不假思索地挡到亚瑟身前。然而这一换位的间隙,那泛光的影子已经开口了——   “不错。儿子。”   一把熟悉的女声,清晰得如同就在屋内。女人的视线自投影之后平静投来,眼角眉梢没有丝毫多余情绪:“自你坦白取向那天起,我一直忧心你某日成为神父。幸好你找的这个,不是你们年轻人里流行的……娇弱类型。”   亚瑟还没回过神来,枪口仍指着投影方向:“……你认识?”   古斯赶紧把他的手压下,努力绷住表情:“亚瑟,这是我母亲……的精神投影。类似灵魂出窍——”   “高阶意识场的异地暂态具现。我的物质存在处在另一个世界。这位——”   “亚瑟。”亚瑟发着愣,“亚瑟·摩根。”   女人的投影微微颔首:“有趣的姓氏。你流着摩根王的血?”   亚瑟又是一愣:“……啥?”   “母亲,这里是个典型的父系世界,传承是另一套算法。”古斯迅速接腔,举起双手:“亚瑟他……就是亚瑟。我的爱人,我选定共度余生的人。他拥有我所欣赏的力量与善良——我不会选错人。”   女人的表情不置可否:“那你的专业选择?还是老本行?”   “是的,母亲,核心项目已经在走专利流程。”古斯迅速抓住这个安全话题,“此外,我和亚瑟正合著一部……区域环境适应性实操手册,属于应用场景导向型非虚构专业文献,内容扎实,后续完全有望申请行业推荐标准。”   “作为前期铺垫,之 前我们小规模发行过简化试用本,聚焦基础模块和通用应急方案,定位为项目初期的快速入门样本集……”   亚瑟的表情越来越懵,女人的神情却终于松动了一丝。那双仿佛能洞悉一切的眼睛转向亚瑟:“听起来,奥古斯都确实给你添了不少麻烦。”   亚瑟顿了顿。   “女士,他……”亚瑟又顿了顿,似乎在努力组织语言:“他没有。古斯是个很好的搭档。他照顾我,比我照顾自己还要用心。他救过我的命,不止一次。”   “古斯很聪明,比我见过的任何人都聪明。”他的声音变得更加认真,“古斯愿意和我这样的人在一起……我很感激。”   女人的脸部线条明显柔和了。   “看得出来,你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她语气探究,“我很好奇,你们如何相识?工作合作?”   这回亚瑟瞥来一眼。   “我救了他。”亚瑟流畅地说,“当时古斯遇到点小问题。我正好路过。”   女人眉头微挑,眼底多出审视:“‘一点小问题’?”   古斯心头警铃大作,赶紧清了清嗓子:“是这样,当时我刚到这个世界,身处野外。涉及一些……高风险区域的现场评估。”   “恰好,亚瑟主修方向包括……野外生存实践、骑术、私人安保与区域防御,副修动物行为……对农场管理和自然资源开发也颇有造诣。他在那种复杂地带的应急处理能力是专业级别——”   “有一点说不通,奥古斯都。”女人唇角掠过一丝极淡的笑,“如此丰厚的职业教育背景,你们却挤在这里?”   “因为这里是财富与阶层更迭快过气温的十九世纪,妈妈。”古斯眼都不眨,“亚瑟还会画画。”   “美术生?”   “自学成才。”   “啊。这倒难得。”女人冰冷的脸上终于浮现一丝真正的笑意,“鉴于你们当前身处的现实,或许还能考一回美院,然后落榜——”   好冷的笑话。古斯嘴角抽动:“妈,你来就是为了专程吓你儿子?”   “主要是确认家里学历垫底的孩子是否还活着。”女人的声音恢复冷静,“奥古斯都,即便身处另一现实,也当谨记,唯有知识不可剥夺。你该多学学你的搭档,在蛮荒的十九世纪,竟能成为如此多领域的专家——对了,亚瑟,你有几个学位?”   提问来得猝不及防,古斯浑身一凛,还未来得及抢答,亚瑟却茫然又老实地挠挠头:“呃……我没有那东西。”   空气顿时凝固。连煤油灯的光焰都仿佛屏住了呼吸。   女人脸上残余的笑意一点点地蒸发了。那双属于精英的眼睛在他俩之间来回,仿佛在重新评估“搭档”这个词的所有价值和意义。   古斯笑容彻底发僵:“全是实战经验,妈。一手现场实操,比任何象牙塔里的学校都管用——”   “奥古斯图斯。”女人冷冷打断,缓缓竖起一根手指,“回答我,你所有声称的实战经验,来自法律里,还是法律外?”   背后,有一只手沉稳地按过来,亚瑟向前半步,将他完全挡在身后。   “女士,我不是什么有头有脸的人物,也没读过什么书。”他坦然迎视那双审视的眼睛,声音低沉,“我只做该做的事——这就是我全部的本事。”   房间里短暂死寂,女人脸色沉冷:“你从事的——”   亚瑟平静回望:“战士,杀手,亡命之徒。”   古斯:“……”   废了。   即便隔着整个世界的距离,古斯仿佛仍能听见母亲意识深处,那座由学识、权力与秩序精密构筑的世界观轰然崩塌的巨响。   如他所料,下一秒,投影猛然闪烁,整个房间的光线随之剧烈痉挛。女人的轮廓模糊扭曲,仿佛信号遭遇严重干扰。但这并非物理波动,只是情绪外溢导致的成像紊乱。   “那个……妈,冷静点?”古斯试图在崩塌的废墟上搭起一根沟通的稻草:“那都过去了。亚瑟现在有了合法身份。我们都有。通缉令正在解决——”   “你们他****还有通缉令?!”   “是亚瑟的。也就五千块——”   “这***是五千还是五万的问题吗?!”   投影骤然稳定,清晰度甚至远超之前,女人的影像猛地向前倾压,指尖几乎要刺穿世界间的壁障——   “你的亚瑟上了通缉令?!那你呢,奥古斯图斯?!被选中者的奇遇!另一个世界的知识!这一个现实赋予你的性别优势!战争、金融、商业、甚至割据一方——哪一条路不是金光大道?!你在干什么?!你怎么不干脆找个最偏远的角落去种土豆?!”   愤怒如实质的冲击波在狭小空间里激荡,但与此同时,肩上也稳稳一沉。   是亚瑟的手。于是,古斯狂跳的心脏也奇异地平稳下来,甚至多出股恶作剧的心思。   “事实上,母亲,我们已经准备动身了。”   “——什么。”   “找个偏远角落。”古斯吐字清晰地回应,目光毫不相让,“在加利福尼亚州,马林县,米尔谷。我们目前有五匹马,一条狗,还有七个打算共同建设新生活的同伴。裂土美利坚或许不够格,但当个小地主,够了。”   “至于土豆,确实是不错的作物。如果气候合适,我们会认真考虑的。”   死寂。   连灯罩里的火苗都忘了摇曳。女人的精神投影凝固在半空,冰冷的视线如刀锋般缓缓扫下。   “很好。”她的声音重新响起,平静得像结了冰的湖面,底下却翻滚着熔岩:“你以奥古斯都为名,最终却长成了一个一心在郊野隐居的——”   “——幸福的人。”古斯庄严地打断她,“和我爱的——前通缉犯、传奇悍匪一起。”   如同信号被硬生生掐断,女人的影像瞬间湮灭,没有一丝征兆,不留半分告别。   房间内重归寂静,只剩煤油灯微弱的嘶嘶声。亚瑟紧绷的肩线松弛下来,长长地呼出一口气。他一时间竟有些恍惚,像刚从什么惊心动魄的梦里醒来。   “小子。你妈……挺吓人的。”他实话实说,伸手扳过古斯的脸,像在看一匹刚跑完长途的马。   古斯拍开他。   “现在你知道我为什么不想回去了吧?   亚瑟点点头,没接话,还是仔细地观察着年轻人的神情——倒是没有什么崩溃或激动,更多的是种松懈,像是终于卸下了什么重担。   两人沉默了一会儿,只有夜虫在窗外低鸣。   过了会儿,亚瑟问:“地方就定那了?”   “是。”古斯说,“萨乌萨利托再往内陆一点,一个依山傍水、能吃到海鲜也能吃到牛羊的好地方。还有红杉林,据说每一口呼吸都像是山神亲手揉碎的薄荷。你会喜欢的。”   亚瑟哼笑:“但愿你挑地方的眼光比你应付你妈的本事强。”   古斯嘴角微勾:“那我可得好好证明,但在此之前……”   他自然地单膝跪地:“摩根先生,你愿意和我去加利福利亚吗?”   亚瑟低头看过来,暗金的浓眉微微抬起。   “听起来像是在求婚。”   “快了。”古斯严肃地说,“现在算是个排练。”   “是吗?”亚瑟轻嗤一声,也痛痛快快地单膝触地,与古斯平视:“当然愿意,小子。你的戒指在哪?”   古斯眨眨眼:“想先验验货?”   “那还用说。”亚瑟深深地看过来。那双带着枪茧的手径自伸出,毫不客气地将他拉近。   两人之间最后一点空隙消失,有灼热的气息拂过古斯的耳廓——   “既然是排练,我可得好好试试我的未婚夫行不行……”   “毕竟,咱们要过一辈子。” [113]碰瓷【平行世界篇】   【亚瑟·摩根日记】   三个月过去了。自从那桩事发生以后。我们的新书都快弄完了,就剩最后修改。我还想着达奇和他那伙人会聪明点,会找个安静的地方躲起来、等风头过了。没想到今天听说他们打听到康沃尔在哪,直接袭击了他。康沃尔死了。   我不是说康沃尔不该杀,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去审判和处决他*。而且,达奇杀他肯定不是为了什么正义。   更要命的是约翰。那蠢货的脑子是真让狼给叼走了,又让达奇给骗了回去。当初我们把他从监狱里捞出来时,我还以为他能看清达奇是什么货色。结果?他又中枪了,又被扔在那等死。要不是莎迪得了消息,我和古斯赶过去,约翰现在已经是具尸体了。   古斯给约翰处理伤口的时候,我看到约翰眼里那点光彩彻底死了。不是因为疼痛,是因为终于明白了达奇的真面目,那些漂亮话,自由,理想,为了大伙,全他*是屁话。达奇只在乎他自己。该死的,我们居然信了他那么久。   约翰现在在养伤。他说要跟我们一块儿去加利福尼亚重新来过。但愿这回他是当真的。   说起来也奇怪,以前我们天天担心子弹和绞刑架,现在却要为一本书的页数发愁。它比抢银行安全,但我越来越觉得这玩意儿在要我的命。至少子弹来得痛快。   至于达奇,让他见鬼去吧。他已经不是我们的问题了。   现在有新的麻烦:查尔斯跑了。狡猾的叛徒。上回他卖了我,我到现在还记得古斯那张脸,还有之后(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这回查尔斯是真跑了,丢下张纸条说什么去萨乌萨利托探路。骗子。我看他就是受不了天天改这些东西。不过至少他把该干的活儿干完了。   我也***想跑。   这些该死的修改和画图简直没个头。用了多少纸多少笔我都数不过来了。老实说,我真想不通谁会蠢到在野外背着这么厚一本书到处跑?碰上熊的时候拿出来打开?遇到狼时用来砸狼?   古斯非说页数没毛病。见鬼,我们那本小册子都印第三版了。神奇的事情。以前那些活,干一票是一票,拿钱就走。这玩意不一样,本钱收回来后还一直往我们口袋里钻。更怪的是,居然有人给我们写信。   从来没想过会有陌生人给我写信……有个孩子问我怎么把马画得跟真的一样。我就是看着真马画的,这有什么难的?古斯说我在显摆,但事实就是这样。马长什么样就画什么样,看多了自然会画。   不过写书这活真比我干过的任何勾当都要命。抢劫至少知道什么时候结束,要么成了大家喝酒庆祝,要么砸了拼命跑路。这破事没完没了。   眼下我们还藏在旅馆里,也许,我可以再试试那些皮带,或者就随便绑着,让那小混账(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该死的。我这是在想些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得专心办正事才行。查尔斯跑了,但何西阿还在。他看过不少书,脑子也够用,也许能拉他入伙。不过得跟古斯商量商量怎么下手。查尔斯就是个活生生的教训,得让何西阿觉得这买卖不错才行。   还有件头疼事,白雪怀马驹了。估计是我们抢回来之前就已经有了,难怪那几匹伙计对她没兴趣。好在我们本来就打算顺着铁路线走。等古斯搞定专利局那档事,就先去路易斯安那……   ……   一只满是枪茧的手翻过一页,一双带金环的蓝眼睛缓慢移动,逐行扫过纸页上那些熟悉的……属于另一个自己的字迹。   这个世界的亚瑟·摩根面无表情。   这不是第一次了。   自从画下马掌望台营地的那天开始,每当他写完一篇日记,第二天清晨,那些潦草记录的缝隙里,就会浮现来自另一个世界的记录。   疯了?吃错了东西?还是中了邪门的巫术?——他起初是这么想的。但不管他怎样撕毁、烧掉,甚至干脆更换新的日记本,只要提笔写下新的一篇,第二天黎明,总会有新的段落从纸页深处悄然爬出。字迹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像个无言的嘲讽。   他花了老长时间才明白,那确实是另一个“自己”。另一个命运,另一种选择,连写字的习惯、画图的笔触、甚至单词的勾法都如出一辙。但不知为何,那个亚瑟活得顺当太多了。   他刚从该死的瓜马岛爬回来,肺结核发作,每吸一口气都像有把锈刀在割。在这之前,何西阿死了,蓝尼也死了。他在日记里写下绝望,愤怒,这个世界的硝烟和背叛,写对未来的茫然和无力。另一个他,却在抱怨书页太多,计算印刷费用,规划长途旅行,给还没出生的马驹想名字。   同样的季节,同样的日子,命运却像把锯子,锯给他枪火、泥泞、血和咳嗽,锯给另一边掺蜂蜜的药水,荒唐的领巾、皮带、戒指,一起盘算的生活开销……琐事。太多的琐事。   来自另一个男人,一个年轻小鬼。个头比自己略高,但不如自己结实。方向感差得惊人,却能精准追踪到奥德里斯科。花钱如洒水,赚钱又比谁都快。穿得整整齐齐的城里药剂师……有些古怪偏好的混账玩意。   最重要的是药。   那日记帮他提前救出了约翰和艾比盖尔,也让他知道有那么一种药水。是那个叫古斯的小子配出来的,还会给另一个自己兑些甜味。但那些来自异界的词句始终未明确写下名字,只愤愤地抱怨被收缴了烟酒,活像匹在快饿死的马面前抱怨苜蓿不够味的骏马。   他私底下不是没试过寻找,去翻市场和黑市里能寻到的所有药剂铺子,去问形迹可疑的游医,甚至拷问过几个装腔作势的骗子……一无所获。只有更深的绝望和口袋里流失的钞票。   日记本收起,亚瑟斜倚上街角冰冷的墙壁。天还没亮透,他来得太早。诊所大门紧闭,招牌反射着灰蒙蒙的天光,一片冷硬。他需要那药水,或者至少,在彻底倒下前搞到点能让他继续撑下去的东西。哪怕是暂时的。   他还有事没做完。帮派里的女人和孩子,不该死在平克顿的枪下,更不该给达奇那些疯狂的计划陪葬。   晨风卷来股呛鼻的煤烟味。亚瑟低咳几声,烦躁地扫视着逐渐苏醒的街道。就在这时,视野尽头,另一处街角,忽然倒退着走出一个人影。   ——是个年轻人。一头乱糟糟的露额深色短发,一身松垮但料子不错的衣服,干净、体面,像个读书的,神情却愕然中夹着茫然,仿佛一个迷路的富家少爷,又或者一只跳窗逃出来的家猫。   潜在的肥羊,或者麻烦。亚瑟冷眼看着那年轻人莫名其妙原地转了一圈,似乎在拼命辨认方向,不感兴趣地移开了目光。然而,下一秒,那年轻人的目光扫过来——   一眼。接着又是一眼。茫然迅速褪去,那双深色的眼睛亮起来了。不是好奇,不是警惕,是起了火一样,肆无忌惮地从他的帽子滑向胸膛,又从胸膛烙向腰间。   没有恐惧,没有避让,只是股贪婪的……   ……欣赏。   亚瑟后颈瞬间绷紧,手本能地按向腰间。   这他*是什么眼神?   亚瑟不 是什么不谙世事的愣头青。这种……目光,他见识过。在混乱的矿工营地,在藏污纳垢的码头酒馆。他知道有些男人就好这一口,就像有人偏爱威士忌胜过啤酒。   更见鬼的是,另一个自己就是活生生的例子。   但他从来没想过自己会成为被这样盯着看的对象。该死。他以为自己够吓人了:病恹恹,浑身血腥气,肩头压着弹药,腰上两把左轮,一拳头放倒个普通人绰绰有余——这小子是瞎了吗?   可那眼瞎的小子挺直了背,随手耙了耙乱发,居然走过来了。   “抱歉打扰,先生。”年轻人的声音比长相更年轻,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视线却像钉子一样铆在亚瑟脸上:“您知道这地方几点开门吗?”   亚瑟冷淡地瞪去一眼:“从没准时过。”   年轻人笑意未减,反倒又凑近一步:“我刚来这个地方。”他语气轻松,“没想到要在门口等。”   亚瑟懒得废话,只沉默地向旁边挪了几寸。背靠着墙,手离枪不远。   年轻人恍若未觉,或者说,毫不在意。那双深色的眼睛依旧肆无忌惮地在他身上逡巡——   “我不是在找麻烦,先生。”他说,“只是,您看起来不是本地人,又不像纯粹路过。”   亚瑟终于掀起眼皮。   “你他*常这么盯着陌生人看?”   年轻人却笑了。   “不常。”他答得干脆,目光灼灼,“只对你。先生。”   四目相对。   亚瑟耐心彻底耗尽,拇指无声拨开枪套搭扣。但那年轻人同时安抚地举起双手。   “请原谅我的冒昧。实在是……作为一名初来乍到、寻求合作的药剂师,遇到特殊病例,总难免有些职业习惯,忍不住想去探究。您的症状,非常……典型。我绝无恶意,先生。但您的呼吸和肺部,有些困扰,是吧?”   亚瑟眉头拧得更紧了。药剂师?求职?又一个卖假药的。从圣丹尼斯到瓦伦丁,这种能把死人说活的骗子他见得多了。一个陌生的城里小子,大清早跑来关心一个亡命徒的肺?鬼才信。   “不劳费心。”亚瑟警告,重新压低了帽檐。他只想等诊所开门,没工夫应付这种可疑的人。   “我不是那些兜售蛇油和万能药的骗子,先生。”年轻人仿佛没看到拒绝,语气甚至渗出几丝诚恳——   “胸闷、咳血、夜间盗汗、体重锐减,对吗?这不是普通的咳嗽和肺病,您心里清楚。恰好,我了解一种特殊的化合物,能缓解甚至治疗这些症状。”   “认识一下吧。”他笑容灿烂地伸出手,“奥古斯图斯·普莱尔,您可以叫我古斯。”   亚瑟骤然一僵。   呼吸间的不适,清晨的寒意,周遭的一切,在这一瞬仿佛被抽离,只剩心脏在胸腔愕然地撞击。   他看着那只悬在半空、过分干净的手,没有去握,只是抬眼扫过年轻人的脸,停顿了一秒。   “……古斯?”   “是的?”年轻人高高兴兴地应着,趁机又向前滑了半步,“您是……?”   亚瑟鼻腔里喷出声短促嗤笑。脑中闪过另一个自己日记里那些恼火又无奈的字句——那个配药的、挑食抱怨的、催稿时喋喋不休的、花钱赚钱都像扬沙的……花哨小混账。   眼前这双深色眼瞳。这毫不掩饰的、饿狼一般的眼神。这幅装出客气模样、实则一步步往前凑的混蛋做派……   操。怪不得另一个自己要管这小子叫混账。   亚瑟缓缓站直,手从枪套移开,也向前逼近半步。靠得不算近,却已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你这眼神……小子,我见过一些。但结局都不太好看。”他低低一笑。“你想要我,是吧?”   “……?!”   古斯原地一愣。   ——什么情况?这发展也太快了?也就十来分钟前,他还盘算着考试失败包遣返,不如“返”得更远一点,直抵1899年,找到那个活生生的亚瑟·摩根。   结果现在,真穿越了,真见到了喘着气的亚瑟不说,这个火辣又危险的亡命徒……这么直接的?自己精心准备的专业借口,巧妙的接近方式,在对方眼里就这么……昭然若揭?   一股新泵出的热血卡在胸腔,不知该往上走还是下冲。古斯张了张嘴,试图掩饰,试图拼凑出些体面词句,但对上那双仿佛洞察一切、此刻正带着点玩味盯过来的蓝眼睛……   鬼使神差地,古斯点点头。   亚瑟好像笑了一下,又好像只是嘴角动了动。他退开半步,重新回到了那个属于陌生人的社交距离。   “但我有肺结核,小子。”男人慢悠悠开口,像在陈述一件无关紧要的事,“让我告诉你这病是怎么找上我的——”   “就这么个距离,我把一个叫唐斯的可怜虫打了个半死,他咳了我一脸血。”   “我能治!”古斯脱口而出,“异烟肼和营养支持,我能帮你。”   话音砸在清晨微凉的空气里,带着股近乎狂妄的笃定。亚瑟挑了挑眉,不说话,仿佛在等他自己咂摸出这话有多荒唐。   古斯被这眼神刺得心头火起,干脆道:“我们可以去喝一杯,我给你解释——”   话才出口,古斯立即后悔。酒吧?那地方龙蛇混杂,而且……   古斯尴尬地自己反驳自己:“抱歉,你这样不能喝酒。”   亚瑟反倒像被逗乐了。   几丝恶劣的笑意,爬上男人的眼角眉梢。他再次向前倾身,帽檐几乎要压过来,却堪堪停在触碰到的距离。   “小子,可能是我老了,看不懂你们城里崽子的规矩。”他语气里带着点感慨,“你想上我,却连杯酒都舍不得请?”   古斯目瞪口呆,张口结舌,口干舌燥。   该死。怎么这样的。原想着自己还算是个钓鱼高手……不曾想强中自有强中手,今天算是做了回咬钩的翘嘴了。   ——但是!亚瑟钓我哎?他谁都不钓,就钓我!这代表什么?这代表亚瑟注意到了我!这翘嘴不做就亏大发了!   “我……”古斯磕巴一下,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冷静下来,“好吧,您说得对,我确实应该请您……但您现在确实不能喝酒。”   他重新往前,压低声音:“我可以请您喝杯咖啡?或者,我们可以找个更安静的地方,谈谈治疗的事情?关于异烟肼,关于您的病情,还有……”   他又顿了顿,眼神重新大胆地迎上亚瑟的:“关于我们之间的……其他可能性。”   ……   ……   ……   清晨,房间安静,光线慢慢爬进来。   古斯轻手轻脚放下带来的早餐,又顺手拾起地上散落的衣服,逐一挂好。   亚瑟平躺在床上,一只布满枪茧、指节粗壮的手露在被子外。他的呼吸均匀得过了头,像一头正努力假装什么都没发生的大猫。   昨晚也是这样。表面一副见怪不怪、浑不在意的模样,真接触到却又开始躲闪。接着,仿佛记起某种设定,又不甘示弱地重新凑近。越是沉溺其中,越要强装镇定,直到再也绷不住,声音也要压在喉管里。   等到面对面,古斯甚至以为那双手会掐上自己的脖子。但最终,它们只是在他背后恨恨地抓挠。   ……好的,这种被大型猫科动物精准碰瓷的明悟,越发清晰了。   古斯坐在床边,静静看着亚瑟装睡。窗外光线越来越亮,街上远远传来马蹄声,电车铃,还有报童的叫卖。   他凝视着床上的男人,发现那只暴露在外的手关节微微一动,又迅速恢复安静。亚瑟的睫毛轻颤,却固执地紧闭双眼——像是察觉了动静,又像在等他先开口。   屋里是两个人和两人份的早餐,空气里还萦绕着昨夜的气息,温热而安静。一切都还未曾言明,未来也还遥远,但这一刻,时间仿佛变得缓慢悠长,足以让一切从容发生。   古斯没有叫醒亚瑟,也没有催促,只是坐在那里,和他一块等着——   等阳光一寸寸铺满地板,等早餐凉到适口的温度,等属于他们的日子,一点一点,走到眼前。   ……   【亚瑟·摩根日记】   遇着古斯了。   活人。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混账。跟那本见鬼日记里一模一样。   说不清是怎么回事。可能是因为我早就知道自己得了那该死的病,也可能是他看我的眼神……就像我还值得被人拯救似的。总之他提起药的时候,我信了他的话。   后来……见鬼,写不出来。   他确实有股子劲儿,比我以为的还(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但这小混账是真的混账。说请我喝咖啡,去旅馆,结果身上一个钢蹦都没有,最后还得我掏钱。   该死的,不想写这个了。   要紧的是,这小子好像会某种邪门巫术。他帮我调整了。过程有点(涂抹痕迹)。胸口确实松快了点,咳起来也没那么要命了。   但这小子烦人得很。不让我抽烟,不让我喝酒,还非要我吃些怪玩意,说我这病是什么……消耗式的?更要命的是,他还要我订一堆玻璃瓶,说要做药用。那些瓶瓶罐罐,一个要好几毛,合起来又是十几块。   见鬼,他花钱确实像洒水。不过那日记有一点说错了,他每天都能找到我。带药,带吃的,有时候还(涂抹痕迹)(涂抹痕迹)   我不知道这算什么。我也不知道他到底想要什么。是真的想救我,还是只图个新鲜。   加利福利亚似乎有一种魔力,今天这小子也提了,问我喜不喜欢红杉。   说真的,这么久来,我忽然觉得,也许我还能看见明年的春天。   (涂抹痕迹)   也许还有很多个春天。   ————————   *部分“我不是说康沃尔不该杀,只是觉得不该是这样去审判和处决他”摘自亚瑟日记原文 [114]晨光   “我做了个梦。”古斯说。   天还早,灰蒙蒙的雾雨裹挟着稀薄的晨光,纱幕一样笼罩着这片才易主不久的土地。作为临时落脚点的伐木小屋门外窸窸窣窣,有爪子在木阶上轻快地跑上跑下——是因克。   亚瑟喉咙里滚出声含糊的咕哝。他没睁眼,只像一只被刺挠到的大猫,由侧卧懒洋洋地翻成仰面。一条结实的手臂探出毯子,往床边摸索。   古斯伸手,摘下床头的赌徒帽递过去。   亚瑟将它扣在脸上,满意地低哼一声:“……说来听听?”   “太空时代——就是人能坐着机器飞到别的星球上去的时候。”古斯停了停,寻找着合适的词汇,“不是热气球那种,是用金属做的大船,载着人往天上飞。”   帽子底下传来一声闷笑:“天上有什么好去的?地上都还没看够。”   “别急着下结论,甜心。你们也在。”古斯来了兴致,“我是说,整个范德林德帮都在。只不过,这回你们没抢火车,改抢星际飞船。”   “……星际飞船?”   “就是能在星星之间到处跑的大铁船,得有七八辆火车排开连起来那么大。”   “那还真够大的。”亚瑟思索着,“光是卖废料都够我们花一辈子。”   好实际的想法。古斯被逗乐了:“不过在那时候,飞船就跟……马车队似的,太空就是大荒野。你们得靠这玩意到处跑。所以,那个时代的达奇没打算卖掉它,说的是什么,自由世界就在头顶,谁先抢到火箭,谁就怎么怎么……具体的我也记不清了。”   “听起来还是他那套鬼扯。”亚瑟嗤之以鼻,“他还说了什么?抢最后一艘飞船,然后找个没人管的塔希提星球,种星星芒果?”   “差不多。”古斯摇摇头,“迈卡也一样,跟只老鼠似的在那儿煽风点火。”   “那你在这场闹剧里干什么?”亚瑟挪开帽子。   “我?我就是个倒霉的游客,买了张观光票想看看宇宙风景,结果睡过了头。一觉醒来,发现自己跟一群亡命徒坐在偷来的飞船里,然后就被你发现了。”   亚瑟支起身,盖毯跟着滑脱。那自窗缝间漏进的光被雾雨晕染得稀薄,只能勉强勾勒出他胸前起伏的饱满轮廓。些许红痕在锁骨与腰腹的阴影间若隐若现,仿佛自带一种无声的邀请。   他没急着穿衣服,只是斜眼瞟过来,嘴角微勾,带金环的蓝眼睛里满是揶揄 。   “被我逮着,你肯定吓得不轻。”   “那是。心脏都快跳出来了。”古斯视线没挪开,“我当时在找太空服——算是一种飞船上的救生圈。结果门咣当一声打开。你大概是放哨回来,困得不行,进来就脱。”   亚瑟微微挑眉:“那你到底是吓傻了,还是看傻了?”   古斯回望他的眼,嘴角上扬:“我就是想看看你还要脱多久。结果发现,比我想的要好看。”   亚瑟若有所思:“然后你就被逮住了。”   古斯:“……”   亚瑟啧出一声:“我还真说对了?”   “是你说‘逮住’的。”古斯不服气,“‘那个你’可没想把‘那个我’当犯人处置。”   男人意味深长地瞥来一眼,目光又要笑不笑地滑向他腰线以下某处,落点直白得近乎挑衅。   “也许‘那一个我’跟现在一样,清楚你藏着什么本事。”亚瑟说着,掀开毯子,“行了,小子,该起床了。活不会自己干完。”   古斯:“……”   亚瑟·摩根,一种大猫。一种会拿尾巴撩拨你,等你上钩了,又若无其事踱开的大猫。   古斯长叹一声,一边努力将脑海里那段太空更衣场景打包塞进角落,一边抓紧最后几秒,欣赏晨光里那副引人遐想的轮廓:   “今天真要把那片地全测完?”   在他恋恋不舍的注视下,那截分外适合被握住的腰身,终究还是被衬衫遮了个严严实实。   “木料来之前得全测好,小子。还有,看紧了因克,别让它再跑泥坑里。”   “但是甜心,我看那天因克挺开心的。”   “嗯哼,我们洗得够受罪的。”   一件衬衫被扔过来,古斯接住,不服气地回嘴:“是你惯着它玩水的。”   亚瑟瞪来一眼:“那坑是你挖的。”   古斯边套衬衫边嘀咕:“我哪知道会下那么大雨……”   “你还不知道会有那么多泥。”亚瑟冷哼。   古斯威胁地冲他扬眉:“好好好,我来洗。不过小心了,摩根先生,我要连你一块儿洗了。”   亚瑟头也不回,利落地系紧腰带:“少废话,小子。先去喂马,白雪那边多照应着点。别让莎迪把星星给惯坏了。”   星星是他们新得的小马驹,出生在一个星光漫天的夜晚,前额还缀着块白色花斑。古斯笑眯眯地:“遵命,长官。马棚归我管。还有别的活吗?”   “柴。”亚瑟想了想,“今天得烧水,柴堆该补了。”   屋外的雾雨还未停歇,晨光透过水汽,将整个院子都晕染得模糊而湿润。   屋内却暖意融融。新的一天热闹又琐碎地开始。两人一边拌嘴一边忙活:亚瑟清点工具,古斯查看厨房;偶尔对着空地比划新房的位置,转眼又为柴火多少、马棚清扫、煎蛋几分熟争个几句。   所有事都还没开始,但看起来什么都已经走在正轨上。   春天刚到,日子很新,前路还长,他们一点也不急。   ……   ……   ……   那一年,范德林德帮匪首达奇与忠实手下迈卡爆发内讧,双双重伤殒命。   距事发地数英里,新路农场分外忙碌,匪帮余孽们正学邻居种下第一批土豆和胡萝卜。木棚新修,牲口初养,火堆旁晾起洗净的围裙与靴子。   更远,古斯·摩根和亚瑟·普莱尔合著、查尔斯·史密斯指导的《野径与营地:户外生存与林野技艺完全指南》正式出版,立即成为无数户外爱好者的必备手册。   《荷兰伯爵的遗产》广受欢迎,这部带着几分讽刺的小说,让荷兰伯爵之名成了全城热议的话题。   某家酒馆,作家莱文凝视报上达奇的死讯,某被搁置许久的灵感破土而出——富家药剂师与帮派千金的禁忌邂逅,西部的罗密欧与朱丽叶,终于找到了落笔的契机。   也是那年春风里,印有奥古斯图斯·普莱尔名字的结核病药物正式问世,许多人因此得以康复与重逢。   那一年,旧日传奇已然落幕,新故事正随晨光与雾雨缓缓延伸。   一家名为树下书坊的小出版社,终于拥有了自己的办公室。那些远道而来的信件,再也不必辗转托付,而是得以直抵作者案头。   但技术指导据说已连夜跑路。某年长作者兼画师刚想溜走,又被年轻的搭档一把拉回去,被亲得没了半点脾气;也有老朋友欣然应允帮忙,至于将来要面对怎样的境况,尚且懵然未知。   一个漫长而温煦的春天,正缓缓舒展它嫩绿的新芽。 [115]秘密   加利福尼亚米尔谷的夏天,早晚总得搭一件外衣。晨起雾重,山峦林木都浸在白汽里,得挨到午后,雾才渐渐散尽,露出那蓝得像要碎掉的天空。待太阳西斜,山谷间还要起一股湿漉漉的风,将白天的燥气一扫而空。   何西阿·马修斯窝在门廊的摇椅里,手里一杯柠檬水,并不急着喝,就那么握着。院子里晾着草药,苦涩味掺着青草腥,偶尔还有一缕松脂香气。他深深吸气,一遍又一遍,竟觉出一种许久未有的安宁。   这安稳,他尚且不太习惯。   有时阖上眼,耳边仍会响起达奇那慷慨激昂的语调:自由、未来、伟大事业——那些词像锤子,一下下敲进脑子里,从来不肯消停。恍惚间还有篝火噼啪、烤肉的香气混杂枪油,马蹄如雷、子弹呼啸……   那是他们的岁月,舔着刀尖做梦,怀抱幻想奔逃。   可再睁眼,眼前却是另一番模样:   印刷机,油墨的气味,刚装订好的崭新书本……还有从全国各地寄来的信件。成堆。成摞。   何西阿向来喜欢书本文字,可连他也不得不承认,自打入了这行当,有那么一阵子,他连字母都不想多看。   太多了,太多了,而且还没完没了……难怪连查尔斯这种踏实的孩子,都偷偷溜过一阵号。   这倒不是说他在不满什么。上帝见证,那些提心吊胆的日子早已足够了。只是偶尔,当一切过于宁静,何西阿会想起年轻的达奇——那个真心以为能撼动世界的理想主义者,不是后来那个被权欲和偏执吞噬的疯子。   一切变得太快,快得他时不时恍惚。   仿佛昨日还有人凑在一起谋划抢劫,今天餐桌上谈的却是花园该种番茄还是莴苣。仿佛昨天古斯还是被亚瑟带进湖边营地的城里药剂师,今天却成了……   出主意的人?家里的一份子?亚瑟的——   “何西阿?”   老人抬眼,正迎上那个难以归类的年轻人。依旧是那副老样子:利落时髦的露额短发,衣着干净整洁,靴子擦得锃亮。   唯一的问题是,腰间那枚镀金皮带扣,好像昨天还系在亚瑟腰上。   ……当然了,也许它本来就是这小子的。   “来坐会儿吧,年轻人。”何西阿神色如常地招呼道,“看看这落日,享受享受生活。一天已经过去了,活计不必那么急着赶。”   古斯却没顺着话坐下。他站在台阶旁,像是有些犹豫,又像在琢磨措辞。   “马修斯先生,您这会儿方便吗?有件事……我想请教您。”   “叫我何西阿。”老人笑了笑,举了举手中的柠檬水,“我这副模样看起来像是没空吗?说吧,孩子,怎么了?”   古斯左右看看,迅速压低嗓音:   “是关于亚瑟的……何西阿,我想知道他喜欢什么。”   何西阿高高挑起眉。   “亚瑟。”他重复,语气相当不可思议,“普莱尔先生,你该比谁都清楚他的喜好。你们相处的时间,恐怕比我和他当年在营地里的日子还长……”   “不。我是说,一些,更加细分的喜好。”年轻人干脆地打断,表情有些苦恼,“您是看着他长大的吧?这些应该和他过去的习惯有关——毕竟我和他还没一起度过一千天……”   曾经巧舌如簧的老骗子听得险些被自己的口水呛到。   ……一千天?   这世道真是变了。丘比特作证,他年轻时也没少说过甜言蜜语,姑娘们爱听,他也乐意奉陪,可还真没谁认真数过日子。怪不得亚瑟最终……   心里嘀咕着,他面上还是稳稳当当:“孩子,你这是打算新写一本书吗?细分喜好?”   古斯完全没被带偏,反倒认真地点头:“我做过表格了,亚瑟在喜好上很矛盾。”   何西阿差点翻了个白眼,年轻人却还在继续说——   “那些镀金的、镶嵌东西的枪,他可喜欢了。但在衣服上,他偏好朴素点的。他说我调的酒是糖水,说吃蔬菜沙拉是吃草,但每次都比我先解决掉。”年轻人一条条列举,语气郑重得像在法庭陈述:   “所以,马修斯先生,你觉得亚瑟会喜欢花哨点的戒指,还是素点的?”   这回何西阿真的呛到了。   男人和男人的事,帮派没散前就有个比尔。而更早的日子里,何西阿也不是没见识过那种……特殊偏好。只是,大家基本对这码事心照不宣,从来不会摆在明面上说。这个年轻人,居然就这么直截了当地——   “孩子,”老人不得不清了清嗓子,“你得明白……戒指,可不是两个男人之间常规的、方便展示的东西。”   古斯丝毫不为所动。   “何西阿,一枚或许不那么方便,”他慢条斯理地说,“但两枚都戴手上,我和亚瑟就是时尚先锋了。再说,我和亚瑟,何时‘常规’过?”   何西阿被这一反问堵得哑口无言。   确实,这两个人哪能算常规?一个是造出对肺结核特效药的传奇药剂师,一个是前帮派成员、通缉要犯,如今合伙写书出版,居然也有声有色的。   ……见鬼。早就说那俩笔名“古斯·摩根”和“亚瑟·普莱尔”,是故意的。   老人沉默片刻,终于投降似的摆摆手:“好吧、好吧。孩子,你赢了,你赢了。”   他重新靠回摇椅,语气里混着无奈与好笑:“那么关于戒指——你想听实话吗?”   古斯忙不迭地点头。   “亚瑟这孩子,”何西阿慢悠悠地说,“从小就有个毛病:越是珍贵的东西,越要藏起来。那些花哨的枪?他只会在特别场合拿出来。平日用的,永远是最顺手的那把。”   “所以,如果你真要送他戒指,最好选个他舍得天天戴的。不必太华丽,但要结实、耐用——就跟他那条子弹带一样。”   “太感谢您了!”年轻人顿时眉开眼笑,连那双深色眼睛都亮了起来,“还有,这件事您能替我保密吗?我想给他个惊喜。”   何西阿挥手:“去吧,孩子。我嘴巴严得很。这个秘密就留在我们之间。”   药剂师脚步轻快地离开了,连背影都透着雀跃。   何西阿重新靠回摇椅,心想总算能安静片刻了。柠檬水还温着,夕阳正好,山谷里的风轻柔宜人——   “……何西阿?”   老人抬眼一看,险些没拿稳手中的杯子。   亚瑟·摩根,以不亚于执行入室盗窃的步法,悄无声息地溜进侧门。他狼一样警惕地左右张望,猫一样快步趋近。他手里卷着一沓东西,看起来比古斯刚才还要紧张。   “孩子,你这是——?”   “嘘。”亚瑟做了个噤声手势,“古斯在哪?”   “刚回屋。”何西阿如实回答,心头一股不祥预感油然而生。   亚瑟明显松了口气,迅速展开手头纸张:几张珠宝店的宣传单,还有几页素描,上面画了不少款式,都是戒指。   “何西阿。”他压低嗓音,几乎是在耳语,“你熟悉这些,帮我瞧瞧……古斯会喜欢哪种?这些玩意我不太懂。”   何西阿低头,默默看过那些素描,还有宣传单——以及宣传单边新添的批注。显然,亚瑟为此花了不少功夫。   老人缓缓放下柠檬水,用一种深深的无奈看着面前的男人。   “亚瑟——”   “何西阿,我知道这听起来……”亚瑟挠了挠后颈,连耳根都泛出股红,“可……古斯值得最好的。我不能随便找一样糊弄他。”   何西阿闭上双眼,深深吸了一口气。   上帝啊,这到底是什么人间报应。   但他终究什么都没说。   “孩子。”老人缓缓开口,尽量保持平静的语调,“让我仔细看看这些。”   男人迅速而谨慎地铺开纸张,动作比当年规划银行抢劫时还要小心翼翼。何西阿逐一审视过去:材质、镶嵌、甚至切面细节——亚瑟居然全都考虑周全了。   “画得不错。”何西阿点点头,“古斯应该会……偏好简单点的,不要太花哨。”   “真的?”亚瑟蓝眼一亮,“这怎么样?”   他指向其中一个简洁款式,何西阿却摇了摇头。   “不,亚瑟。那孩子很重视你,把你放在心上。所以,他值得更特别的东西,更有意义的。”   何西阿顿了顿,注视着亚瑟困惑的神情:“我记得,你有枚你母亲的戒指?”   亚瑟皱起眉:“但何西阿,那是女款的尺寸。”   看来玛丽·灵顿把它退回来了。何西阿缓缓点头:“确实如此。不过镇上的珠宝匠应该有办法——他们可以保留原样的设计,重新打造一个合适的戒圈。”   亚瑟犹豫起来:“我想给他一枚更新更好的……”   “听我说,孩子。”何西阿注视着这个在自己看着长大的男人,声音严肃:“你的那位好搭档是个会赚钱的,他不会缺任何闪亮的新物件,但他绝对会珍惜你赠与的、承载着意义的礼物。而且,这一次,这枚戒指,会去到真正理解你的人手里。”   “让它见证一段真正值得的感情吧,亚瑟。”   “……谢谢,何西阿。你说得对。”   亚瑟神情重新变得坚定:“请帮我保密,我想给那小子一个惊喜。”   何西阿:“……”   “当然,孩子。”老人心累地点头,重复:“这个秘密就留在我们之间。”   亚瑟把画稿收好,正要起身。   何西阿忽然想起什么,随口道:“对了,我听说你们俩最近在收集黄金?要是……是为这个,手头紧,我这儿还存着些——”   “不用!不是你想的。”亚瑟声音陡然升高,继而,极其生硬地,他干咳一声,“还有,明天是割蜜的日子,记得来拿。”   何西阿:?   话题转得实在太突兀,他还想再问,亚瑟却迅速转过身。马靴踏过木地板,每一步都踩得又快又重,怎么听都透着股欲盖弥彰的味道。   ……十分可疑。   何西阿目送着男人完全能说落荒而逃的背影,摇了摇头,把剩余的柠檬水一饮而尽。狐疑自然是有的,但今日份的秘密多到撑得慌,他实在不想去探询更多。   山谷里的风慢悠悠地拂过门廊,夕阳渐渐沉向远山脊线,摇椅仍在原处吱呀轻响,仿佛整段故事,正合上这一页。   远处林间,归鸟开始啼鸣;小镇方向,隐约飘来马车与人群的喧嚣。这是个舒适的夏日,也是个适合将秘密轻轻藏起的傍晚。   微风仍在吹拂,携着草木的清香与夕阳的余温。待到那一刻到来,答案会落在两只手上,余下的,便是长长的时光。 [116]领地   有时候,格斯特小姐会想起从前那个地方。   那是啤酒桶的顶端。气味不算好,也并不总是安静舒适。白天常有金属碰撞的嘈杂,夜晚会传来不知名的咆哮,还永远有人类在附近吵吵嚷嚷。   它并不喜欢那些声响,但那里安全,能遮风,又远离地面,高高在上。   没有狗能跳得这样高,大猫也懒得费力上来争抢。更好的是,那些不带来食物却偏要伸出爪子的人类,大多也懒得够到这么远。   直到那一天,一个深色头发的年轻人类停在了桶前。像其他人类那样,他也凑近脑袋,发出古怪声响:   “咪咪?凯蒂?嘬嘬嘬嘬——”   它甩甩尾巴,懒得搭理。人类顿了顿,转身走开了,却没走太远。很快,他又绕回来,站得更近,脱了外套,手里拿着一根骨头,轻轻压在桶沿。   那东西向来是扔给狗的,但闻起来不坏,肉香像爪钩一样勾过来。   它迟疑地凑上前嗅了嗅。人类则把手伸过来,动作很轻,不像狩猎的那种劲。可下一秒,视线忽然一暗。布料兜头而下,四脚瞬间悬空。   “捡个猫,家人们——超好看的长毛小奶牛!它想跟我回家!”   没有礼貌的人类!   挣扎已经来不及。人类跃上一匹大马的背,旁边居然还跟着一匹马。两匹马的气息交织在一起,其间隐约掺杂着狗、蜜蜂、木材、溪水和另一个人类的味道。不全是坏味道。   如果这些都来自他的领地,那这片领地一定相当广阔。   它勉为其难地窝了下来,决定看完再做打算。   于是,当天傍晚,它从酒桶上的“它”,变成了米尔谷郊区的格斯特。拥有了一个水碗,一个食盆,一把专用的梳子,一块垫在窝里的软毛巾,还有两个愿意共享领地的人类。   可今天,太阳已经完全升起来了,人类却一个都没有出现。   格斯特独自巡视完一圈,回到屋门前,发现两只狗也已经等在那儿了。小的那只嘴里叼着空饭碗,大狗脚边则放了一只兔子。格斯特凑上前嗅了嗅——认出它来自昨天自己最先盯上的林地家族。   哼。狡猾的狗。   格斯特钻进窗户,里面的气味比往常更杂。壁炉熄了,面包热腾腾地飘香,蛋液与虾仁的腥鲜弥漫在空中……看来今天不必外出狩猎?格斯特两眼一亮,循着香气一路追踪,却在厨房边缘刹住脚——   人类在那里。金色头毛的在,深色头毛的也在。但他们之间的距离……不是往日在这块领地的那种。他们贴得极近,几乎像是在缠绕。   亚瑟倚着墙,古斯撑在他身前。两人气息交融,不是清晨刚起床的味道,而是另一种更深、更热的气味。   空气中不只有食物的香气,还有衣料摩挲的细响。鼻息交错,仿佛掠食者出击前呵出的威胁——他们也确实在彼此啃咬,互相顺毛。大概吧。格斯特看见亚瑟的双手攀在古斯的背上,收得很紧。   他的手指上多了一枚亮闪闪的东西,是昨天还没有的。又有断续的细碎声音从唇齿间溢出来,听着几乎像是满足的呼噜。   难道……这个人类,其实也是一种猫?   格斯特好奇地贴过去,刚想探出鼻子,猝然间一道目光,冰一样刺。   亚瑟睁开眼,直直盯过来。格斯特瞬间僵住,尾巴炸起,几乎原地弹跳。但这才发出警告的金发人类,自己却一点点地变红了,手抵上古斯的肩,往外推了推。   “……晚上再说,小子。”亚瑟别开脸咕哝,“大伙都饿着。”   “你呢,甜心?”古斯低笑,“你也饿么?”   亚瑟没回答,指头却按得更紧了些,像是在阻止对方再靠近,又像是控制自己不更往前。   “你最好真喂得上。”男人哼笑,“不然今晚得用金子赔。”   “噢,放心,我可舍不得让你亏本……”   “不是我。”亚瑟忽然纠正,嗓音低哑得几乎听不见,“是我们——唔嗯。”   格斯特听不懂这些纠缠的语句,只知道锅里还是空的,桌上也没有一口能吃的。而那两个人类又贴在一起,气味愈发滚烫,像是野兽扑猎前蓄势的低喘。   人类总是很慢。格斯特知道。他们一旦贴上了,总要磨蹭很久,像舔一块总是舔不干净的毛。但,今天,好像、似乎、大概……格外地慢。   格斯特很想催促,可一想起金发两脚兽冷冽的一瞥,就又有些发怵。那是一种宣示,来自更强掠食者的领地宣告。以前这一只也会靠近,但气味不这么浓,动作也缓慢得多。   今天不同。   这一个的,另一个的,两个加起来的,气息都像喉咙深处低吼着滚出来的热,沿着地板蔓延,顺着空气扩散,在那无声嘶喊宣称——我的、我的、都是我的!   可是,人类本身,能算什么领地?他们嘴边的毛有那么多吗,值得这样反复地理个没完?   格斯特叹口气,悄无声息地跃下桌台,把这一块地盘让了出去。   但快要走出屋子时,背后一声软绵绵的低哼 ,让格斯特又忍不住回头瞥了一眼。   他们还在互相打理毛发。古斯已经清理到亚瑟的脖颈,而亚瑟……几乎没什么进展。他只是喘着气,看起来很热,像是随时要滑下地,又像是一直在忍耐古斯拙劣的舔毛技巧。   他又推了古斯一把,喉咙里滚出声压抑的警告:   “……晚上。”   古斯还在他颈边磨蹭:“遵命,Mommy——”   这一次,古斯被猛地掀开了。亚瑟整个人红得像火烧,从脖颈一路蔓延至耳尖,仿佛下一秒就要扑咬出击。   古斯也一副要逃的样子,怪笑着跳开,正好堵住了格斯特的路。   “噢格斯特小美人,来让爹地亲亲~”   他嘿嘿地笑着,张开手臂扑过来:   “爹地今天和妈咪换了结婚戒指,爹地现在有两枚戒指——”   奇怪的,不正常的,非常非常不对劲的人类!   格斯特无声炸毛,一跃而起,利落地从窗口钻了出去。   外面一如既往。阳光爬过屋檐,将窗台烘得暖融融的。格斯特先在那儿窝了一会儿,把身上可能沾染的怪异气味一点点舔干净,这才重新开始巡视。   狗在院子里撒欢,马群悠闲地踱步,蜜蜂在花丛间起起落落,小鸡们看起来格外可口——尤其是那只脑袋最圆的。格斯特盯了一会儿,刚弓起背,就见几只讨厌的母鸡威胁地围拢过来,赶紧跑了。   天上的云悠哉游哉地飘荡,地上的猫一丝不苟地巡逻。经过莎迪的地盘,她给了半块煎蛋。路过查尔斯家,他帮忙挠了挠下巴。绕到约翰家的时候,格斯特成功逮住了一只肥得惊人的灰老鼠。   这家的孩子曾分过它一只蝉,妈妈也给过肉。于是格斯特大方地将老鼠送给杰克——可他妈妈却大呼小叫地把它扔掉了。也许她更喜欢更小更多腿的?格斯特默默记下来。   傍晚时分,格斯特心满意足地回到了家。   肚子填饱,毛发顺滑,一天的巡逻任务完成得很好。它轻盈地跃上窗台,爪下还残留着木板的余温,探头朝里一望——   一切非但没有恢复正常,反倒更古怪了。   几件家具全被挪了地方,原本恰到好处的助跳平台,现在反倒成了回窝的障碍。自己的毛巾垫不见了,水碗干脆被移到了外头。人类的被褥统统从楼上搬了下来,堆得满地都是,还多出了好多枕头、毛巾、杯子和瓶瓶罐罐。   变化太多。太突然。太不像话。   难不成,他们要重建领地?   格斯特疑惑地绕着这个突然搭出的大窝转了好几圈,觉得这些新铺的东西倒也不是不能躺。于是试探着蜷进一块毯子中央。   很好。软。暖。宽敞。完全有资格晋升为新窝。   但一双不识趣的手从上头压了下来。   “不好意思了,格斯特小姐。”古斯笑眯眯地,“今晚委屈你去仓库待。别回来哦,我们有点要紧事。”   窗户砰地一声关紧了。   格斯特落回地面,半边毛炸起,尾巴弯成一个结实的问号。它气呼呼地瞪着玻璃,怎么都想不通这两只两脚兽究竟准备搞什么事:   他们把窝铺得那么暖、水备得那么足,毯子堆得比冬天还厚,却不吃饭、不狩猎、不抓老鼠——   窗户严丝合缝,门有缝,却不再是能挤过去的,连窗帘也拉得密不透风。   格斯特跳上窗台又跃下,换个角度再瞧,绕到另一边继续瞪。窗内没有生火,却有些亮闪闪的东西被堆叠起来,丝丝缕缕的热气从帘缝中漏出,弥漫着某种陌生却粘腻的信号。   整个世界都不对劲了。   格斯特去找马帮忙,可它们正埋头对付食槽;去找鸡帮忙,直接被轰了出来;去找那两条蠢狗——它们各叼着一根大骨头,啃得正香,连眼皮都懒得掀。   夜晚的人类从不爱开门,总不能指望蜜蜂来帮忙。   格斯特甩着尾巴,忧心忡忡地踱过树影、围栏与花丛,在牲口棚和仓库之间来回转了很多圈,最终仍然回到了那扇熟悉的窗台边。   屋子里并没有恢复原样。帘子拉得严严实实,只在一角泄出细微缝隙。光线也变了,不再是往常令人安心的色调。格斯特贴紧玻璃,蹭开些许落灰,只看到一只满是枪茧的手。   那只手曾精准地挠中每一个痒处,也曾将猎物、木材一一拖回,处理过数不清的食物与工具。此刻却攥在毯子上,青筋突起,指节绷紧,一颤一颤,像是在拼命抓住什么,又像是就快要抓不住了。   下一刻,古斯的手覆上去。两枚亮闪闪的圆环碰出一声轻响,随后紧紧交扣,几乎要嵌进彼此的骨头里。   某种无形无质的东西,正从他们交握的指间晕染出来。那是光,像融化的蜜蜡,被呼吸触及的辉芒。那光在空气里一圈圈荡开,明亮却不刺目,在渗进皮肤,在融进空气。   亚瑟的声音正从那层柔光中渗出来,又抖又慢,不是他平时对动物的短句,也不是对古斯带笑的长句子,而是一团被困在喉咙深处的咕噜。像被反复舔到最舒服的那一处,想逃,却彻底泄了力。   他整个人的气息也变了,不再像护食的猫,也不像狩猎的狼。某种滚烫的潮湿正湿漉漉地渗出来,仿佛哪里破了口、漏了水,古斯的气味沉沉压过去,是竭力舔舐修补的样子。可补了那么久,那裂缝仍旧汩汩往外涌——   至少格斯特依然能清晰地听到那股动静、闻到那股潮意,如同风暴中的原野,云雨纠缠,水汽横流,人类正在对付,却毫无进展。   真是低效的人类。都潮成这样了,还不打算撒手?   格斯特忿忿地抬起前爪,拍了拍窗玻璃。   没人理它。   屋内的动静依旧断断续续。透过帘子缝隙,格斯特看见一只枕头被拖进光亮里,接着又是一只。   明明已经有那么多毯子和被子了,难道全都没派上用场?格斯特闻了又闻,只闻到那两个人的气味彻底缠裹在一起,温度高得骇人,声响也黏腻得过分。   格斯特悻悻跳下窗台,决定找个清静些的地方过夜。   反正,它的人类都还活着,活得挺热,挤得够紧。   星星一颗接一颗地亮起来了。格斯特最终选定柴房的屋顶,远离那些奇怪的响动,却仍能望见窗内那团朦胧温暖的光。   今天他们很讨厌:关门,关窗,乱动它的窝,还不去打猎。   不过,夜风仍暖,空气清新,星子像猫眼一样亮。   格斯特小姐缓慢舔过前爪,理顺胡须,把尾巴绕到鼻尖下,哄着自己打起了呼噜。人类确实出了点问题,那个金色头发的整只都塌软下去,好在深色头发的那个还撑得住。   那一块地方暂时是乱的,但总能慢慢舔顺。   毕竟这片领地里,其他一切如常:狗在翻身,马在安睡,夜风轻柔地拂过毛尖,是青草、花香和木头的味道。   明天一定会更好,至少会比今天好。   格斯特想着,响着,在这片属于它的小小地盘上,慢慢睡着了。 [117]标记   “古斯。”   “嗯?”   “小子,你得看看这个。”   “……什么?”   深褐眼瞳的年轻人抬起头。他坐在一块被苔藓半占的岩石旁,野餐布铺在脚边,膝上压着几张草稿。纸角在风里翻飞,他伸手压住,顺势折起最后一页,朝声源方向望去。   山风正吹过谷口,阳光在树梢间碎成银屑。金发碧眼的男人骑在黑朗姆背上,缰绳松垂,光从林影间落下,在他肩头与帽檐间游走。那顶缀羽的赌徒帽投下一片阴影,将那张成熟的脸藏起一半。   那件深红的衬衫是他的,穿在亚瑟身上略显紧绷。晨光在布料上流动,让那道身影像是被油彩擦亮过的一笔。   古斯吹了声欣赏的口哨。   “嗨。甜心先生。”他笑眯眯地扬了个飞吻,“您是迷路了,还是特地来找我的?”   亚瑟拴好马,也慢悠悠地打量他一圈。   “要真是迷路,那遇上你也真够倒霉。”   “这话可是对我的职业能力造成了严重的诽谤,先生。”古斯大惊失色,“我可是两本现象级畅销专业户外手册的联合作者。”   亚瑟从鼻腔里哼出一声。   他迈着长腿走过来,马靴踏在薄薄的草地上,停在野餐布边缘。也不坐,只居高临下,上上下下地打量古斯。   “联合作者。”亚瑟重复了一遍,像是在嘴里嚼什么东西似的,“真是个了不起的头衔。”   他抱起胳膊,微微倾身。晨光从他肩头滑下,顺着那饱满的胸膛线条落在衬衫纽扣上。那地方深红的布料被他撑得紧绷绷的,随着呼吸一起一伏。   “我现在就想不起来了,小子。我们的‘畅销手册’里,有没有提到你那个……嗯……邪祟小玩意?”   古斯眨眨眼:“什么玩意?”   “哦,你清楚得很,奥古斯图斯·普莱尔。”亚瑟声音更低,身体也往前凑了凑,影子落在古斯肩头:“那个飘在……大概就是这儿的东西。”   一只戴着两枚戒指的手抬起来,朝着视野左下角的位置点了点。那双带金环的蓝眼在阴影里闪着光。   “一个圆圈,”亚瑟慢吞吞地说,“上头标着小路,还有一个——见鬼的,一个指北的箭头。”   古斯:“……”   “恭喜你觉醒了地图功能?”古斯惊奇地默想键位-【M】。半透明的大地图瞬间在视野中展开。“这算是……婚后福利扩展DLC?附赠导航服务,保证你不会在自家后院迷路?”   亚瑟显然看不见那张巨大的虚拟地图,只是不耐烦地用指节敲着胳膊:“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小子。你一直就是靠这玩意偷懒的,是不是?”   “这怎么能说是偷懒呢,甜心,这只是合理利用辅助小工具罢了。”   “小工具?我看你就是个该死的小骗子。这他*叫作弊。”   “但我们都结婚了。”古斯厚颜无耻地搂上那截紧实的腰,“很不幸,摩根先生。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亚瑟任由他抱着,身上的热气透过衬衫传来,混着皮革、木料和香皂的味道。古斯微微动了动,脸颊贴过亚瑟的脸颊。那点恰到好处的暗金胡茬细碎地蹭过皮肤,粗糙的触感像一串电流。   古斯笑眯眯地:“想跑吗?真糟糕。现在你知道了,我随时可以看到你,找 到你。”他抬手在空中比划,“这两个小灰点,就是你和我。只要我想,我随时能知道你往哪儿去,什么时候停下,甚至——”   他不怀好意地停了停:“甚至知道,有人带着因克、格斯特、黑朗姆和补丁,意气风发地去溪边钓鱼,最后默默藏好钓竿,空手回家,说只是去散步。”   亚瑟呼吸一瞬变沉。他嗤出一声:“至少我找得着回家的路,小子。你根本就是个路痴。没了那玩意,我看你连家门都摸不着。”   “那不重要。重要的是我总能找到你,不是吗?”   “用你那套作弊的把戏。”   “是‘爱的雷达’。”古斯一本正经地纠正。“再说了,现在你也能随时找到我了。这多公平。”   风不知何时停了,不远处的松枝被阳光染成浅金,衬衫布料间的缝隙几乎要被呼吸磨平。亚瑟沉默了一会儿,笑了。   “哦,这倒是我刚发现的、最有意思的地方。”   男人不紧不慢地说着,手掌摸了把古斯的后脑勺,像安抚一匹躁动的马:“我一直很奇怪,为什么某个‘联合作者’,有时候方向感准得吓人,有时候却连北边在哪都搞不清。”   “这个……雷什么的邪祟玩意?是能关掉的,对吧,小子?”   “严格说来,这其实是我的能力通过你形成的一幅动态地图,又不影响别的——”   古斯一滞。   视野左下角,那道一向清晰又稳定的地图圈,跟信号不良一样闪了闪,忽然啪地一下,消失了。   古斯:?   古斯皱了皱眉,集中精神重新构想——地图又亮起:“开着方便一些,关的话只需要分心……”   地图再次熄灭。   古斯:“……”   古斯不情不愿地往后退了点,盯着亚瑟的脸看。   男人正冲他扬起一边眉毛,那双蓝眼在晨光里泛着冷光,神情既得意又戏谑。   “你刚才说,‘只需要分心’。”亚瑟的声音低沉而愉快,“我看,我现在也学会了让它分心。”   几只鸟从山脊掠过,鸣声被风撕碎。男人眯起眼,目光落在视野左下角的某个小点上,像猫瞄上了新发现的玩具。   “我看看……”他若有所思地说,“好像还能改点别的。”   啪——   地图再次弹开。古斯低头一看,代表自己的那个小灰点旁,赫然多了一行清晰的手写体,就像多出一条尾巴——   “‘迷路的小混账’。”古斯无语地念出声,“甜心,你不觉得这破坏了地图简约的排版么?”   “别急。”亚瑟咕哝着,手指似乎又动了动。古斯眼睁睁的看着小地图放大又缩小,缩小又放大,紧接着,在他们所在的这片空地上,再多出一行手写体——   “‘古斯的迷宫’?甜心,你是在提醒我把这里买下来吗?”   亚瑟邪恶地笑起来:“就怕你买了依然迷路,普莱尔先生。”   “幼稚。你真是相当幼稚啊。摩根先生。”   “但我们结婚了。”亚瑟学着他刚才的话,“很不幸,小子。你现在后悔也晚了。”   “呵,甜心,你知道婚姻生活最有趣的地方在哪吗?当然是你开发的新功能,我也能用。”古斯面无表情地盯向他,也盯向地图上那两个灰点,集中精神——   啪。   灰点的颜色忽然一闪,从浅灰变成了柔粉。再一跳,变成了两颗并排的红色爱心。   亚瑟的笑声顿时糊在喉咙里。   “改回去。”   “你先改。”   “古斯·摩根。”   “我在呢。”古斯甜蜜地应着,“亲爱的亚瑟·普莱尔。”   两人互相瞪视了三秒,谁都没动。   亚瑟一言不发,伸手去摸视野里那片古怪的牛皮纸圆圈——   这玩意就是他在想找眼前这小混账时蹦出来的,那附注也是随便一定神就加上了。可现在,那行字就缀在代表这小子的红心后,改不掉,拖不动。而那两颗红色的爱心也稳稳地贴在原地,跳得极有精神。   “是你弄坏了还是在整我?”他狐疑地问。   “呃?”面前的年轻人猛眨眼,神情也专注了一会儿——“看来这东西有缓冲时间,我是说,我们改完了没法立马再改。”   亚瑟眯起眼,低头又戳了几下。地图没反应,红心还在那儿晃悠悠地扑通扑通跳,跳得他的胸口也跟着开始晃晃悠悠。   在米尔谷这地方倒是不打紧——这里有山有海,能看山看海。镇子里的人要么忙着伺候自家的度假屋,要么忙着伺候那些从城里来的度假客。没人关心别人怎么活,更没人闲到乱嚼舌头。   甚至连地价都刚好贵得不上不下……他们能堂而皇之地住在同一屋檐下,去集市买面粉、去邮局收发邮件、在山海间散步,没人多看一眼。   可月底还有旧金山的签售会。那儿什么人都有,街上挤满了从东部来的生意人、传教士,还有那些爱碎嘴的市民。两个男人走得太近,总会惹来不必要的目光。亚瑟不怕麻烦,但他也不想平白招来麻烦。   “好极了。”他咬着牙道,“到旧金山时怎么办?大庭广众之下顶着这玩意儿——真他*的妙极了。”   “放松点,甜心。”古斯一脸专注,像真在研究什么了不得的学术问题,“除了你和我,没人能看见。”   亚瑟的表情微不可察地松了松。   “好。”他低声说,像是在自言自语,“那就……随它去吧。”   古斯坏心刺挠:“所以你其实挺喜欢的。”   亚瑟盯过来,那双蓝眼在阳光下仿佛冰里裹了火。   “别太得意,小子。”他低声道,“要是别人能看到,我就说这是一个邪祟的标记。”   古斯挑了挑眉:“我是不是邪祟另说,反正你这宿主也当得挺开心的。”   亚瑟冷哼一声:“是啊,真该感激你在我眼皮底下乱涂乱画,小子。下次要不要顺便刻个签名?”   “这就不公平了,甜心,名是你先签的,甚至都用了你的笔迹。”   “这是事实。”亚瑟哼笑着直起身,把帽檐往下一压,“换个玩法吧,你敢吗,小子。”   “又来?”   “关掉你那玩意儿,”亚瑟点了点空中那张虚无的地图,“不靠它,你带路。要是迷路,就把那两个见鬼的东西改回去,还得在下一版书里写上——‘别学奥古斯图斯·普莱尔。’”   “甜心,我在我们的书里叫做古斯·摩根。”   “不差这一个名字。”   古斯的笑意一点点浮上来:“要是我真记得路呢?”   亚瑟蓝眼微眯,嘴角微勾:“一块钱。”   “噢——一块钱。原来是这种赌注啊。”   亚瑟没理他,只是转身去解马缰:“废话少说,普莱尔先生。哪边是北?”   古斯原地一噎,顿时大怒:“你等着,摩根先生,到时候可别哭着求我。”   “那你得先找着路。”亚瑟冷笑一声,单手一拨,黑朗姆扬蹄。   马蹄踏进柔亮的晨光里。   清凉的空气在谷间翻涌着,携来深邃的树脂味与湿叶的清气,还有若有若无的海水腥。   两骑并肩,转入雾霭未散的溪径。世界澄澈而安宁,仿佛一切才刚刚苏醒。   风把他们的笑声带远,只留下两串并行的蹄印。红杉的幽芬在空气中无声铺展,像是在替他们守口如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