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盒而来 作者:颜凉雨 文案 一夕之间,校园变样,同学老师全部消失,只剩下空荡的教室与课桌。 还有一台神秘贩售机。 “唰啦——” 按下按钮,贩售机吐出幸运盒子。 打开盒子之前,你永远不知道里面会蹦出什么奇怪生物。 比如一只带着小黄帽的鸭子。 “哦,我亲爱的朋友,一看你就是新来的,瞧瞧你那满脸的恐惧,我敢说你现在一定在想,见鬼,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鸭子会说话,还是译制腔。 后来罗漾终于明白,这里不是现实,而是个没有任何生存物资,只能靠“盒子”活下去的诡异世界。 至于打开盒子会收获什么,全看盒子里奇怪生物的心情,心情好,满汉全席加超跑,心情差,看你就想打两下。 贩售机限制严格,想按盒子,那就踏上“旅途”吧! 本文又名《欢迎来到盲盒世界》。 内容标签:无限流 搜索关键字:主角:罗漾,方遥 ┃ 配角:于天雷 一句话简介:欢迎来到盲盒世界 立意:恐惧终会消散,勇气与爱永存。 第1章 似我者死   罗漾今天遇到三件怪事。   先是校篮球馆训练归来路上,竟然看见一只诡异生物在天空中飞,似鸟非鸟,似兽非兽,轻盈宛如霞光,周身溢着淡淡莹彩,像太阳穿透大气与云层偶然折射出的某种幻觉,转瞬即逝。   接着刚要收回视线,就发现教学楼顶有人要跳楼,他一边打电话报警一边往楼上跑,却还是晚了一步,眼睁睁看着同学在自己面前跳了下去,可等他冲到天台边缘,却没听见重物落地的惨烈声响,低头往下看也只有一片葱郁空荡的草地。   ——坠楼者消失了。   罗漾心理素质再强也只能扛到这儿了,短时间内他不觉得自己经得起第三次恐怖冲击。   但命运好像觉得他行。   于是下一秒他自己也消失了。   ……   空荡荡的校园,昏暗的天分不清是阴霾还是傍晚。   一个背着运动训练包的高个子男生正沿校园主干道向学校大门走,毛茸茸的寸头,热爱运动的健康肤色,明朗帅气的眉宇因遭受某种困扰而紧蹙着,原本训练后随意敞开的运动服上衣,这会儿已经将拉链拉到顶,却还是有阴冷的风不断往里灌。   几分钟后,男生并没有抵达学校大门,而是再度回到某栋教学楼前。   看着第四次出现在视野中的建筑,罗漾彻底认清现实,他离不开这座校园了。   不仅无法离开,而且无论他从哪个方向走,大路还是小道,无论他想怎么逃离,正门还是翻墙,最终总会绕回到这里。   毓秀楼。   S大最主要的教学楼之一,取自“钟灵毓秀”,寄予着命名者对莘莘学子的无限期望,可是现在罗漾面对这栋熟悉的教学楼,却只觉得后背发凉。   这里还是学校。   又好像不再是了。   随身的运动训练包和手机都还在,手机却莫名其妙成了“锁屏砖”,电量尚余,显示清晰,唯独永远停留在锁屏界面,怎么点都毫无反应,反复开关机也一样。   锁屏时间停留在所有诡异发生的那一刻,下午4:18,横看竖看都没什么问题的时间,甚至还有点吉利,结果跳出楼外的同学不见了,自己一个大脑空白,回过神已站在毓秀楼前。   当时罗漾所去的天台根本不是毓秀楼,那栋建筑位于学校西面,与主教学楼这边隔着几乎大半个校园,就是找个人把他搬运过来都得费上半天功夫,可一切只发生在闪念之间。   位置变了,天色变了,校园空得死寂得仿佛没有一个人,而他鬼打墙般怎么都走不出去。   幻觉?   梦境?   亦或者自己进入了某种异维空间?   如此毛骨悚然的环境里,罗漾还能保持理智,既得益于从小练体育养成的坚韧与专注,也有后天无数恐怖游戏练就的超强心理素质,更别说就在去年……   算了。   罗漾实在不愿也不敢再去回忆,总之与去年经历的恐怖事件相比,眼下遭遇尚在他的精神承受范围内。   显然正有一股诡异力量把罗漾往毓秀楼里推,他索性不挣扎了,既走不出也逃不开,便硬着头皮踏上台阶,走入教学楼。   刚从大敞的正门进入楼内,迎面突然奔来一个男同学,罗漾往里进,男生往外跑,后者慌张得就像在逃命,结结实实撞到罗漾身上。   身体素质不错的校篮球队罗同学晃了晃便稳住身形,倒是男生摔了个四仰八叉。   罗漾又惊又喜,总算遇见活人了,连忙伸手去扶:“同学,对不……”   “啊啊啊——”男生骤然尖叫,疯狂得几乎不像人声,连滚带爬往后躲他伸过来的手,就像那是什么地狱恶鬼。   罗漾这才注意到对方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仿佛在此之前已经遭遇过不可承受的恐怖。   凄厉的尖叫终于停止,男生再也不看罗漾,抖似筛糠地爬起来,口中喃喃道:“盒子,对,我要找盒子……”转身就往回跑,眨眼消失在走廊黑暗的深处。   同样的事情在罗漾沿着楼梯上到四楼时再度发生。   这次是个女生,一样的脸色惨白,一样的恐惧狂乱,一样念叨着“盒子、盒子”。   罗漾有了经验,这回成功拦住对方:“什么盒子?你们到底都怎么了……”   女生神情癫狂,双手死死抓住罗漾上衣,眼里满是恐惧,犹如被某种邪灵附身般不断重复着:“找到盒子才不会死,必须找到盒子……”   女生身量娇小,再怎么用尽力气、声嘶力竭也无法徒手撼动眼前的高大男生分毫,然而罗漾,一个玩最恐怖解谜游戏都能在厉鬼NPC突然蹦出贴脸时内心毫无波澜的男人,却在对上女生眼睛的一瞬间,开始不受控制地脊背发凉,战栗像无数条冰冷的、吐着信子的小蛇,爬满他身上每一个毛孔。   因为他在那双眼睛里看见了一种熟悉的、他曾体验过又极力想要遗忘的、任何语言都无法描述的未知恐惧。   楼梯上忽然传来的声响,将罗漾从失神中拉回。   他立刻循声望,却只来得及捕捉到一抹米白色身影,转瞬消失在楼梯尽头。   与自己身上校庆纪念运动服完全一致的,米白色。   是天台上跳楼的那个!   罗漾不用多想就可以断定。   在校庆已经过去两个月的今天,全S大恐怕也找不出几个还穿着纪念服的,罗漾也只是穿了单件上衣,因为材质确实柔软,很适合套在球队训练服外面,跳楼者却是整整齐齐穿了全套。   虽然他只在跑上天台时,与闻声回头的那人对视刹那,却看得清楚。   或许跟个人气质有关,米白色的上衣和长裤在对方身上既不随性也不休闲,连色调都好像从暖色变成了冷色。   楼梯上的响动也惊吓到了女生,她猛地松开罗漾,慌不择路往反方向跑。   罗漾无暇顾及,转身飞速追上楼梯。   一直追到五楼,半个米白色人影都没逮到,迎接他的只有五楼走廊一片幽暗死寂。   罗漾直觉对方就在这里,但又再听不见脚步或者其他任何响动了,只能沿着走廊,一间间教室查探、寻找。   没找着跳楼同学,却在503教室黑板上看见用白色粉笔写的几个大字——   快逃!这里不是学校!   字迹娟秀,内容却悚然。   然后是504,505,506。   一连四间教室,黑板上都是同样的字,只是越到后面字迹越凌乱,仿佛写字者正遭遇着不断逼近的巨大恐怖。   到了507,黑板上的字终于有了变化——   他们都疯了!!   留言到这里停止,后面罗漾继续查看508、509……一直到五楼的最后一间教室513,黑板上都空空如也。   没有再出现更加恐怖的内容本该庆幸,但罗漾的感觉更糟糕了,他控制不住去想留言者到底遭遇了什么,难道和自己一样陷入鬼打墙并且遇见了尖叫发疯的同学?那留言者现在在哪,一连写了几间教室又为何在507之后戛然而止?他或者她……现在还安全吗。   “婷婷——”   一个沙哑的、鬼哭狼嚎的男声突然炸起,响彻五楼走廊。   罗漾耳膜差点洞穿,一路寻过去,声音居然来自507教室。   先前完全被黑板上的留言夺去注意力,教室内的光线又晦暗不明,他这次返回才发现讲台上竟躺着一个人,大部分身体都被讲桌挡住,仅两只脚从黑板与讲桌之间的幽暗阴影里伸展出来,拖鞋还掉了一只。   罗漾谨慎而防备地向讲台靠近。   不是天台上的跳楼者,稍微走近些就能看出,从身形轮廓到衣服颜色都完全不同。   这是罗漾进楼后遇见的第三位同学了,他只希望……   “让你不要我!我现在……嗝……我现在把自己喝死了,嗝……再也、再也不会有人像我对你这么好了……你后悔去吧……”   希望破灭。   第三个同学也疯了,耍酒疯。   还是掏心掏肺哭到打嗝那种。   罗漾在周身酒气的醉鬼旁边蹲下,借着昏暗光线看清了那张脸,眉骨深邃,鼻梁挺拔,即使醉成现在这狼狈样,眼睛半闭不睁的,嘴里哭叽赖嚎的,都可以形容为颓废的忧郁。   “同学?醒一醒。”罗漾试探性出声,“黑板上的字是你写的?”   醉鬼抬起手在半空乱划:“我很清醒——”   罗漾心凉半截,说自己没醉的一般都回天乏术。   依然不想放弃,他换了个更简单的问题:“你知道自己在哪儿吗?”   “我他妈在自己宿舍喝酒,轮到你来管?”醉鬼怒了,一个鲤鱼打挺……失败跌回地面。   宿舍喝酒?   虽是醉话,但联想自己突然从另一栋楼天台“瞬移”到毓秀楼前的离奇遭遇,罗漾倾向于相信这是实情。对方极有可能上一秒还在宿舍偷偷喝闷酒流泪唱情歌,这一秒就仰躺教室跟空气划拳。   最有力的证据是醉鬼同学不光穿着拖鞋,还穿着睡衣。   一袭孔雀绿的真丝睡衣,上衣口袋处刺绣一只橙色小狮子,即使被讲桌的晦暗阴影笼着,孔雀绿的丝绸缎光仍柔和细腻,手绣小狮子灵动艳丽,低调不失奢华,端庄不失童趣,慵懒随风又透着一丝俏皮。   “你谁啊……”醉鬼艰难地半睁开眼睛,好像直到此时带发现视野里多出一张脸,“你也……嗝,也把自己喝死了?”   “我应该没死,”罗漾回答严谨,“以你刚才鬼哭狼嚎的肺活量,不酗酒的话也会很健康。”   “不可能!”孔雀绿断然否认,醉眼迷离,声音嘶哑,“我已经死了,心死了!在看到你俩在一起的那个瞬间就死得透透的……”   罗漾:“?”   孔雀绿:“你明明说过你不想在毕业之前谈恋爱的,说如果我真喜欢你的话肯定可以等上四年……我有在等啊,你为什么说话不算数!”   罗漾:“??”   孔雀绿:“我不听!你要是不喜欢我,为什么在别的女生跟我表白的时候那么吃醋,为什么说希望我微信里只有你一个女生这种话,我现在才明白,我只是你鱼塘里的一条鱼——”   罗漾:“……”垂死醉中惊坐起,海王竟是我自己。   无端被控诉一脸,他正犹豫着是继续扮演那位伤人心的养鱼高手,连哄带骗想办法从醉鬼这里套信息,还是再去找找这里有没有其他人,最好是不发疯能沟通的那种。   哽咽控诉的孔雀绿却忽然收声,皱起眉毛,躺在地上微微歪头,迷离向上的视线在罗漾脸上飘飘忽忽:“咦?我认识你……”   “对对对,我违规恋爱,非法养鱼。”跟醉鬼就不要讲道理了。   “你是罗漾……”大着舌头的孔雀绿说出正确名字,上一秒还嚎到双眼通红的家伙,这一秒又乐了,好不得意,“咱校篮球队那个神投手,哥们儿没记错吧,嘿嘿……”   轮到罗漾惊讶了。   S大的校篮队基本等于休闲社团,包括他在内都是业余爱好者,日常佛系训练,比赛重在参与,每年CUBA省内资格赛都要艰难凑人头。学校不重视,存在感为零,校园里拦住十个人问,都未必能有一个知道自家学校有篮球队。   “你不知道,田筱夏可喜欢你,场场比赛不落……”孔雀绿自顾自继续。   罗漾茫然:“田筱夏是谁?”   “婷婷室友……我陪她们宿舍看过你们好几场比赛,虽然都输了,但你是真行,要没你这个神投手,咱们绝对被大比分血虐……”   夸奖突如其来,罗同学略显害羞:“其实吧……”   “我连那么无聊的比赛都去看了,她怎么可以骗我感情——”孔雀绿绕回初心,又开始嚎了。   罗漾叹口气,一时拿不定主意该走该留。   留在这里,短时间内很难与孔雀绿有效沟通,可把醉鬼一个人扔这儿他又担心对方遭遇危险,一连几间教室的“快逃”警告怎么看都不像开玩笑。   思忖中视线不经意瞥向教室后方,罗漾忽然发现那里的桌椅少了几排,以至于留出的区域明显比正常情况下宽敞。   好像有个什么东西摆在那儿,但是光线太暗了,只能看见一团乌漆嘛黑的轮廓。   定了定神,罗漾暂时放下醉鬼,起身离开讲台,慢慢穿过课桌椅,靠近那团不明物。   轮廓终于渐渐清晰,是一台……自动贩售机?   作者有话要说:   新文开更~无限流,新的一年里和小伙伴们继续向前飞奔! 第2章 似我者死   距离的拉近仿佛触发了某种开关,就在罗漾抵达贩售机面前的一刹那,教室忽然灯光大亮,曲调怪诞的BGM响起。   “哦~多么可爱的盒子~哦~多么幸运的盒子~”   是贩售机发出的,它像是忽然之间接通电源,开始五光十色地闪,粉的,蓝的,绿的,紫的……各种炫光在机器周身不断变幻,配合BGM打造出了歌舞游戏厅的浮华与喧嚣。   “幸运盒子”四个大字在机器顶部的显示屏里滚动,透明橱窗里摆满一排排蓝色盒子,大小颜色都相同,方方正正,蓝得神秘深邃。   难道这就是之前那两个同学口中不断念叨的“盒子”?   罗漾已经快被这个词搞得PTSD了,但等东西真的出现,又有一种“终于来了”的如释重负,再不用提心吊胆,胡想乱猜。   橱窗右侧贴着简明扼要的贩售机使用步骤:   1、将手放到下方圆形按钮上。   2、按下按钮,等待。   3、从“取物口”中拿出落下的盒子,打开它,里面有惊喜(时效:24小时)   4、盒子只属于按下按钮的人,他人无法打开。   5、此台贩售机出现时,每人仅限按1次,如想获得更多盒子,请等待此台贩售机下一次出现,或者去寻找其他贩售机。   “哦~多么可爱的盒子~哦~多么幸运的盒子~”   按还是不按?   “哦~多么可爱的盒子~哦~多么幸运的盒子~”   如果按了,自己会不会也像那两个同学一样发疯?   “哦~多么可爱的盒子~哦~多么幸运的盒子~”   ……一整首BGM翻来覆去就两句吗?!   罗漾被洗脑似的单调吟唱搞得有点心烦意乱,深吸口气,不纠结了,疯就疯吧。   干净利落按下按钮。   “唰啦——”   一个盒子应声掉落。   罗漾弯腰将手伸进“取物口”,拿出掉落下来的蓝色盒子,还挺有分量的,他谨慎观察一会儿也没看出什么端倪……   “砰!”   盒子忽然自己弹开。   一只戴着小黄帽、穿西装打领结的鸭子出现在罗漾面前,优雅行走,举手投足相当绅士,西装口袋里甚至还放着一块方帕。   罗漾看看已经在落到地上六面摊平的盒子,再看看体积明显比盒子大好几圈的鸭子……这是怎么装进去的??   “哦,我亲爱的朋友,一看你就是新来的,瞧瞧你那满脸的恐惧,我敢说你现在一定在想,见鬼,这个世界到底发生了什么……”   鸭子会说话,还是译制腔。   罗漾大脑彻底断线,维持着之前单手举盒现在单手托空气的姿势,二十年来建立的生物观正在颠覆。   “让我冷静一下。”闭上眼,给灵魂几秒喘息,再睁开,很好,面前依然是一只举止端庄说话鸭。   “冷静?不,朋友,依我看完全不需要,”鸭子一摆一摆上前两步,用手臂似的翅膀摘下黄色礼帽放到胸前致意,再重新戴回,“你比我见过的所有初来乍到者都要镇定,我的老伙计,你真让人惊喜。”   被一只鸭子在这么诡异的情形下夸奖,实在很难高兴起来。   罗漾第一喜欢打篮球,第二喜欢打游戏,眼前发生的一切像极了经典的游戏开局,而他就是那个倒霉玩家:“所以你会为我解释发生的这一切,你是这里的NPC?”   戴着黄帽的绅士鸭好像受到了莫大侮辱,一把公鸭嗓骤然提高声调:“NPC?天哪,听听你在说什么!这太让人受伤了,是你把我从那台机器里按了出来,现在的我们应该是拍档,是兄弟,是在地狱面前都可以互相救赎的两颗心,而你现在却只当我是一段电子数据?”   罗漾:“……”   黄帽鸭摇头,微微叹息:“你初来乍到,情绪控制得很好,心态调节得也不错,你不需要我这种朋友,但你现在站在我面前,认为我可以给你讲解这个世界的规则,可你对我一点尊重也没有,你并不把我当朋友,你甚至不愿意喊我一声黄先生。”   罗漾实在忍不住了:“你看了多少遍《教父》?”   “我的上帝,竟然被你发现了!”鸭子又惊又喜,“你也看过这部电影?”   “大学最热门选修课——经典电影赏析。”   “我有没有马龙白兰度的气场?”   “还行……”等等,电影是重点吗!罗漾深呼吸,微微欠身凑近鸭子,阳光帅气的眼睛里,满满真诚之光,“我只想知道这里是哪,到底发生了什么,能不能解答我的这些疑惑,黄先生?”   随着一声尊敬呼唤,鸭子头顶突然出现一小块光亮区域,上面几行清晰文字:   姓名:黄帽鸭   性别:先生   等级:1   盒生信条:优雅永不过时   “黄先生,你的头顶好像多了一个……”   “哦,不必大惊小怪,这是信息墙,每个盒子都有。”黄帽鸭清了清嗓子,终于收起教父气场,正经起来,“好了,我的朋友,时间宝贵,让我们直接进入正题——”   “显而易见,这里已经不是你生活的世界,尽管我并不喜欢以下这种分类方式,但为了方便理解,姑且称你们的世界为‘现实世界’,而这里是与之相对的‘里世界’……”   “在这里你可能会遇见与现实世界一样的东西,也可能遇见完全的未知与恐惧,这里没有生存物资,想活下去只能寻找幸运盒子,尽可能多的幸运盒子。”   罗漾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更迫切想知道:“我为什么会来到这儿,又该怎么回去?”   “为什么会来到这里,”黄帽鸭展开翅膀,状似摊手,悠悠道,“浪漫一点的说法,里世界听见了你们的召唤。”   没谈过恋爱的罗同学对浪漫过敏:“有没有不浪漫,朴实无华、科学一点的?”   “好吧,”黄帽鸭耸肩,肥嘟嘟的身体随动作抖落下两根鸭毛,“意志也是一种能量,当某种极度强烈的情绪造成能量失衡,能量本体就有可能被其他维度的空间吞噬。”   罗漾:“我被……吞噬了?”   “不是你,是你们。”黄帽鸭纠正道,“当几个人在同一时间相近地点产生趋同的强烈意志,能量才会失衡。”   罗漾想起跳楼的男生,刚刚在楼里遇见的男女同学,还有此刻躺在讲台上的醉鬼,以及自己,这就至少五个了:“你的意思是我们几个组团来的?”   黄帽鸭:“是的,每一次都是这样。”   罗漾:“每一次?”   黄帽鸭:“上次是一群正在狂欢嗨到不行的家伙,上上次是一群正在打架的家伙,上上上次……”   你们在定期进货吗!   仗着现实管不到里世界,就肆无忌惮是吧。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么一批又一批的人被“吞噬”到里世界,从现实中看会怎么样,无缘无故失踪吗,可他周围也没……   惯性思维忽然顿住,罗漾想起来这样的事情是有的,只是与自己无关便在日复一日更新的记忆里淡忘了。   就在两个月前,S大有个男生在校园内失踪了,警方第一时间介入也没查出结果,学校想封锁消息,但家属不干,把寻人启事发遍了校友群和朋友圈。   那么被成功封锁掉的消息又有多少?   “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学校?”罗漾想不通,S大学生再多也禁不住这么祸害,难道是校址风水不好?   黄帽鸭还在细数自己接待过的倒霉蛋呢,已经从现在往回倒着追忆至第十二批了,听见罗漾问题愣了下,才明白他的意思,连忙摇晃鸭头:“哦不不,进入里世界的契机是能量不是地点,在哪里都可能触发空间吞噬,要说从你们学校进来的只有上上回打架的那帮,然后就是你们。”   “可我没有什么强烈意志。”罗漾进来的时候既没打架,也没嗨翻,难道救人心切也算?那现在躺在讲台上的醉鬼总不是救人心切吧,不是说要几个人在同一时间相近地点产生趋同的强烈意志才会能量失衡?   “怎么没有,”黄帽鸭笃定望向罗漾,犀利眼神就像剖析心灵的手术刀,“你们都不想活了,哪怕付出生命代价也想逃离那个让你们痛苦的世界。”   罗漾:“……”   黄帽鸭:“有问题?”   罗漾:“一个非常小的小问题。”   黄帽鸭:“说来听听。”   罗漾:“我真的没想离开我热爱的世界。”   黄帽鸭:“?”   罗漾:“一分一毫一丁一点一丝丝都没有。”   接下来罗漾据实陈述了“天台遭遇”。   黄帽鸭听完后陷入思索,翅尖轻叩自己的鸭嘴,节奏分明,就像优雅的思考者在用指尖敲击桌面,还必须得是百年实木的古董家具。   “这么说来,原因应该在当时跳楼的人身上……”   不多时,思考鸭便有了结论。   “他的情绪意志太强烈,也影响到了你的能量场,很可能被‘里世界’误认为你们属于一体,就一起带进来了……”   毛茸茸的绅士说着扇动起翅膀型胳膊,扑打几下居然低空飞起,待高度与罗漾水平,安慰似的“噗噗”拍两下他的肩膀:“这种事情偶尔也会发生啦,你知道的,当不幸降临时,我们唯有像个男人一样去战斗,Be a Man!”   “……”罗漾现在不考虑当男人的事,只关心如果把对方团成团像投三分球一样丢出教室,算打人还是虐待小动物。   “好了,我亲爱的朋友,”黄帽鸭缓缓落地,“按照规矩,如果你没有其他想问,我就要回到自己温暖安全的盒子里了。这里又空荡又寂静又冰冷又可怕,活像一座墓地,我可不愿待上一整夜。”   ……对于自身“工作环境”的评价还挺客观。   “你还没告诉我该怎么回去。”眼看对方化身“打工鸭”,急于“下班打卡”,罗漾连忙言归重点。   黄帽鸭仰头望向那张天真的脸,目光同情,语气遗憾:“我的朋友,回去的事情还是不要想了,先活下去再说吧。”   “那我现在能做什么?”   “找到下一台贩售机,按出幸运盒子,就可以逃离这座学校。”   作者有话要说:   罗漾:谁能比我冤?? 第3章 似我者死   逃离学校,而不是逃离‘里世界’。   “然后呢,”罗漾追问,“拿到新盒子,成功逃离学校,然后我该去哪儿?”   “到时候你就知道了。”黄帽鸭口风严紧。   “那换个问题,下一台贩售机的位置?”   “这要你自己去找。”   “在这栋楼里?”   “不要试图套话,这些小伎俩在我面前可没用。”   罗漾无计可施,叹口气:“总可以告诉我其他盒子里是什么吧,物资?逃生地图?还是像你这样的奇……”及时打住,诚挚微笑,“气质迷人的绅士?”   “真令人感动,你终于读懂了我的灵魂,”黄帽鸭很受用,愉悦地摘下黄色礼帽放到胸前,再次朝罗漾致意,彬彬有礼,“不过很遗憾,像我这样的绅士就如同奥林匹斯山上的圣火,光芒万丈却珍贵罕有,但也请不要在其他先生、女士和孩童面前表现出明显失望,这会刺痛他们的心。”   所以别的盒子里也是奇怪生物,且性别、年龄不限。   “能不能给我一些食物和水?”还是要点实际的吧,罗漾不知道要在这里被困多久,训练包里只剩一瓶水和两根蛋白棒,撑不了太长时间。   黄帽鸭摇头:“我只提供信息,想要物资,你需要找其他幸运盒子里的家伙索取。”   “……你提供的信息也没有很多。”语气委婉,控诉真切。   黄帽鸭一脸“你要这么想我也没办法”:“总而言之,我的任务已经完成,现在我就要回到舒适的盒……”   “你怎么总着急回去,”罗漾想起贩售机上的规则,“盒子时效不是24小时?”   “见鬼!又是这样,”黄帽鸭长吁短叹,“为什么每个人来都要我解释一次,真应该在机器上多贴一张说明……”   “不是我们要跟在你们身边24小时,而是你们从我们这里获得的东西只能存在24小时,除了吃掉的食物和记住的信息。吃到肚子里就是你的了,记在脑子里的也一样,至于其他东西——不管什么,24小时之后都会自动消失。”   黄帽鸭一口气说完,抬起高贵鸭头:“我解释的够清楚了?”   罗漾感谢:“很够,非常。”   黄帽鸭:“那么我可以回盒子里了?”   “虽然我很想挽留,但就算把你强行扣下,也问不出什么了吧?”罗漾没纠结太久,干脆利落放弃。   黄帽鸭意外:“你是第一个这么痛快放我走的。曾经有人捆住我的翅膀,有人拴住我的鸭腿,有人企图毁掉我的盒子,还有人拿把我做成烤鸭来进行可笑的威胁。”   罗漾:“……”   “伙计,我喜欢你,”黄帽鸭的公鸭嗓缓缓沉下来,端庄又认真,“我理应给你一些额外奖励。”   罗漾:“额外奖励?”   黄帽鸭:“知道为什么我是奥林匹斯山上的圣火吗?   罗漾:“……只有你自己这样说。”   黄帽鸭:“因为我和其他盒子都不一样,我是首席,是金字塔顶端的男人,是从这片地带踏入里世界的茫然者注定遇见的第一个盒子。”   罗漾:“‘这片地带’的具体区域范围是……”   黄帽鸭:“这个问题无关紧要。”   好的,看来不太辽阔。   “所以等一下孔雀绿……呃,就是讲台那边还躺着一个我的同学,有点喝多了,”罗漾抬手大概指一下方向,“等他酒醒之后按盒子,你还会再出来?”   “那个哭泣的可怜家伙?哦不,他把我按出来可比你早得多。”   孔雀绿已经按过盒子了?   “他没有你这么多问题,我说什么都乖乖听,是个非常懂事的孩子。”   醉成这样也的确问不出什么问题。   “你确定他的‘乖乖听’是真的听进去了?”罗漾表示怀疑。   “谁知道呢,那就与我没关系了。”黄帽鸭甩锅倒是娴熟,下一秒却忽然皱眉,“等等,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鸭脸懊恼,“该死,我之前说到哪儿了?”   “你和其他盒子不一样,是首席,是金字塔尖。”罗漾帮它无缝衔接记忆。   “没错,就是这样,”黄帽鸭松口气,然后郑重看向罗漾,“所以我拥有一次额外按盒特权,现在,我将它赐予你!”   幸福来得有点突然,罗漾怔了几秒才领悟:“我现在就可以在这台机器上按第二次,不用等它消失再出现?”   “是的,我亲爱的朋友。”黄帽鸭说完,目光期待。   罗漾:“……谢谢?”   黄帽鸭推了推礼帽:“只有这些?”   一人一鸭视线胶着。   罗漾福至心灵:“黄先生。”   黄帽鸭:“嗯哼。”   罗漾:“您是圣火,奥林匹斯山顶最光芒万丈的那一簇,万鸭丛中最优雅夺目的那一只。”   黄帽鸭心满意足:“让我来猜猜,你一定修文学系。”   罗漾笑容明朗:“我读计算机。”   一阵强风忽然灌进教室,带着夜的潮湿与冰冷狂乱卷起窗帘,那几片布料仿佛在这一刻被注入某种邪恶生命,猎猎作响着朝窗户玻璃发起凶猛攻击。   狂风与窗帘拍打声里,罗漾看见黄帽鸭变了脸色。   这只登场以来一直从容不迫的鸭子,不可置信地望向教室门口,好似那里下一秒灌进来的将不再是冷风,而是更可怕的东西:“怎么可能,怎么会出现在这里……”   罗漾听不懂这没头没尾的喃喃自语,却听得出对方声音里的恐惧。   夜风的呼啸更加疯狂,连天花板都开始颤动,覆盖顶灯的亚克力盖板被掀开大半,教室灯光忽闪忽灭。   黄帽鸭更是被吹得直接低空飞起,在强烈气流中艰难扇动翅膀抵抗。   “谁会出现——”罗漾大声地问。   得到的回答却只有一个向地面摊开盒子俯冲过去的雪白鸭屁股:“再见我亲爱的朋友——”   “砰”地一声,黄帽鸭与六面盒板一起消失,速度之快,甚至都没有再次“封装打包”。   贩售机也在同一时刻消失。   ……说好的让他按第二次呢!   风没有变缓的趋势,罗漾现在连完全睁开眼都变得艰难,他走向距离最近的课桌,扶着桌沿稳住身形,大脑却异常清醒。   有什么东西要来了。   是连黄帽鸭都要仓皇而逃的恐怖存在。   罗漾不清楚那是什么,只知道还没有真正面对就已经被战栗与悚然包围。   蓦地,他想起不久之前才遇见过的男女同学,那种口中胡乱喃喃又对外界一切尖叫抗拒的状态,分明是被什么吓疯了,会不会就与这个东西有关?   “嘶啦——”   窗帘脆弱的布料终于被强风扯断,刺耳撕裂声像灵魂在破碎。   狂风骤然停止。   被卷飞的半截窗帘在突如其来的死寂里结束乱舞,悄然落在教室一进门的地上,像给即将到来的“贵客”铺上迎接毯。   空气静得可怕。   讲台上的醉鬼不知何时也消停了,从均匀的呼吸判断已进入婴儿般的睡眠。   真是酒中自有防御甲,酒中自有安全屋。   罗漾不想等死,但这时候贸然跑出去乱窜只会死得更快,他果断关闭教室前后的金属门,拧上防盗锁,又搬了几张桌子顶到两扇门后,也许这屏障不堪一击,然而当下也没有更好的办法。   迅速做完这一切他又去查看窗户。   教室临近走廊这一侧只有前后门,窗户都在对着楼外的另一侧,虽然从黄帽鸭紧盯教室门口反应看,那个东西大概率会从走廊这边来,但万一对方临时改道呢,飞檐走壁直接从外面破窗而入也不是没可能。   意外的是窗户居然比防盗门还“坚固”,防盗门即使锁上了用力拽还会有震动的金属声,这一个个窗扇却像焊死了一样,罗漾试了几次根本无法从里面打开,用手锤一锤玻璃也是坚若磐石,连回声都透着固若金汤的牢靠。   罗漾决定相信直觉,将更多“防御”投入到前后门,很快,教室的桌椅被他搬空大半,结结实实在前后门叠出两座“小山”。   窗外的天已经完全黑了,校园已入夜,几扇窗口仿佛一只又一只幽暗的眼,静静注视着罗漾的一举一动。   就在他继续往门后搬剩下的桌椅时,忽然响起撞门声。   “咣当——”   没有狂风又起,没有恐怖呼啸,就是在静谧走廊里突如其来的猛烈撞击。   “咣当——咣当——”   而且是前后门一起!   难道那个东西不止一个?   罗漾霎时汗毛直立,但屏住呼吸没有发出任何声音,搬到半路的桌子也悄悄放下,这时多一张桌子或者多他一个人顶门没有任何意义,不制造额外响动刺激“不速之客”或许更加安全。   撞门声大概持续了几分钟,对于度秒如年的罗漾却无比漫长。   终于,前门的声音渐渐弱了,接着后门撞击也开始放缓,末了两个“撞门者”一前一后离开。   罗漾听着那渐行渐远的声音,绝对不是人类的脚步,而是一种难以描述的“拖行”声,像是沉重而笨拙的躯体在地面摩擦,又像某种巨大的软体动物在迟缓蠕动。   撞门声后来又响了三次,罗漾不知道时间,只能凭感觉估算每次间隔大概两到三小时。   那东西至少有两个,每回都是前后门一起,撞门无果后再相继离开。   然而倒数第二次撞门无果后,那东西却没彻底离去,走廊里很快又传来新的撞门声。   不是507,而是相隔有段距离的其他教室。   可罗漾明明记得自己之前为了查看黑板,走遍了五楼所有教室,都是大门敞开进出自由。   难道说在两次撞门间隙有其他人也来了这里,见势不对只能跟自己一样躲进教室?   仿佛印证他的猜想,凶猛撞门声里隐约夹杂着惊恐尖叫,但隔墙又隔屋,还被巨大的撞门声包裹,根本听不真切。   后来好像又有别的动静,激烈而杂乱,大约持续十几分钟,直至归于平静。   罗漾无法想象那里发生了什么,直到最后一次撞门声响起。   “不速之客”好像少了一个,因为这回被撞的只有前门。   但比过往的每一次都要疯狂,像是陷入暴怒,迸发出的恐怖力量将门后堆叠的桌椅震到坍塌!   三七开的两扇金属门板不堪重负,在一下下撞击中向内凹陷,罗漾再顾不上其他,猛冲过去推住最后一张桌子死死抵在门上,浑身连同桌子和门板一起震颤。   当砸门声终于停下,罗漾眼前的门缝已经扭曲变宽。   他靠着桌子边缘剧烈喘息,在这个仿佛永远不会结束的恐怖夜晚,第一次有机会看向外面。   没看见想象中的怪物。   也没看见走廊。   半掌宽的门缝外,只有无数密密麻麻的幽绿色线条,那些线条凌乱弯曲,庞杂交错,每一根都在蠕动,以极快速度扭曲着延伸到无穷无尽的虚空。   虚空里吹出刺骨夜风,传来尖锐啸叫,罗漾感到自己正在被一股不可抵抗的恐惧包围、吞没。   那一根根黏腻蠕动着的线条是活的!   它们正在试图把他的理智撕碎,再将碎片拖进那无数个混乱、幽绿的阴暗沼泽。   不,不是它们。   突如其来的醒悟让罗漾头皮炸裂,这里只有它,那个撞门的东西。   ——它在与他对视。 第4章 似我者死   “老罗,别睡了。”   “逃谁的课你也别逃胡星的啊。”   “魔鬼胡这课就不应该叫《大学生心理健康》,我本来挺健康的现在都快被他折磨抑郁了。”   “你们谁看见我手机充电器了——”   “老罗咋还不醒,昨天晚上偷偷做贼去了?”   熟悉而亲切的聒噪里,罗漾缓缓睁开眼,最先看见的是宿舍天花板。   阳光和煦,微风入窗,盥洗室你方用罢我登场,占用时间太久的家伙正遭到全宿舍唾弃——乱糟糟,吵闹闹,互相挤兑又嘻嘻哈哈,S大六人间男寝再普通不过的晨间曲。   他……回来了?   怔怔望着白到刺眼的墙壁,罗漾长久失神。   整个人仿佛还陷在与“它”对视之中,那种完全超出人类语言所能描述的灭顶恐惧即使只有一霎,即使已如潮水退去,仍留下无数毛骨悚然的细沙。   “你在这儿瞪眼睛看啥呢?”从盥洗室出来的王明戈路过床边,单手搭在床铺栏杆上,好奇地顺着罗漾视线往天花板看,“楼上又漏水了?”   楼上没漏水,学期初刚翻新过的墙壁大白完好无损。   罗漾却在室友的贴近里终于有了“回归现实”的真切感,摸过正在枕边充电的手机,密码解锁,轻松进入,时间显示2015年4月22日上午7:15。   昨夜时间凝固的“锁屏砖”还在脑海留有阴影,直到点进时钟,确认时间的确在一秒一秒向前流逝,罗漾才握住手机,深深松口气,起床拍了拍王明戈肩膀:“谢了,兄弟。”   王明戈挠挠头,一脸懵:“你不是做梦做傻了吧。”   罗漾沉默几秒:“一个巨恐怖的噩梦。”   而且他一度以为自己醒不过来,毕竟当他问黄帽鸭怎么才能离开“里世界”时,对方说的是“回去的事情还是不要想了,先活下去再说吧”。   难道是那个诡异世界终于发现自己错抓了热爱生活的无辜者,所以一脚把他踢回来了?   不管什么原因,总之,谢天谢地。   清晨七点半的男生宿舍楼,赶去上第一节课的同学们都挤在楼梯上步履匆匆,罗漾还在不时回忆昨夜惊魂,一个晃神,脚下差点踩空,幸好被杨煦眼明手快拉住。   “老罗,你可别吓我,”杨煦不敢把人松开,还抓着自家兄弟胳膊,“一早上都恍恍惚惚的,到底咋了?”   “做噩梦了,”王明戈帮他解惑,然后打量一下罗漾脸色,“看起来后劲儿还挺大。”   真是梦吗?   罗漾不敢断言,一切都太过真实,并没有随着梦醒而变得模糊缥缈,他清楚记得每一分每一秒每一幕的恐怖,无论是画面还是声音。   因罗漾的踩空,三人脚下略停,阻碍了后面几个从上面楼梯下来也赶着去上课的男生,对方不耐催促:“哎你们走不走啊,不下楼就别挡在这儿。”   “这就走,不好意思啊。”罗漾回头说了声,却无意间瞄到另外一个刚从楼上下来的身影。   虽然穿的不是昨夜衣衫,但面容熟悉,气质犹存。   罗漾几乎一眼认出,带着梦境照进现实的激动,不假思索喊出声:“孔雀绿——”   一嗓子惹得楼梯上下的人都看过来,也包括孔雀绿。   与昨夜全程“俯瞰”的视角不同,今天的孔雀绿终于“直立行走”了。这人一站起,罗漾终于能比较客观的目测对方身高,大概一八八左右,比自己稍矮一点,但因为体型偏薄,骨架比例又很好,T台走秀男模似的,所以视觉上会显得更修长高挑。   退去醉态,五官英俊得更加明显,在循声看清罗漾的一刹那,身形顿住,几缕发丝落在额前,懵懂而忧郁。   罗漾没时间欣赏校友的颜值与气质,视线对上后,立刻三步并两步往上去,准备跟噩梦里的难兄难弟来个命运般的汇合。   孔雀绿一个转身,拔腿就跑。   罗漾懵了,但有运动习惯的身体反应极快,立刻飞奔而上。   他跑,他追,罗漾本以为对方插翅难飞,结果作为校篮队一员,他居然把人追丢了。要不是情况紧急,他都有心发展这位“飞毛腿”进球队。   “罗漾,罗漾——”   杨煦和王明戈气喘吁吁追上来,两脸莫名其妙。   “你干吗呢,追他干啥?”   “你跟那个姓于的有过节?”   罗漾一愣,立刻锁定杨煦,这位全宿舍……不,全计算机院交友最广阔、信息库最全面的社牛达人:“你认识他?”   “于天雷啊,谁不认识。”杨煦直接给出孔雀绿全名。   连向来不太关心校园八卦的王明戈都一脸“你到底是不是S大”的表情。   罗漾诧异:“老王,你也知道他?”   “等等,你连他是谁都不知道刚才追什么玩意儿?”王明戈有点盘不懂这逻辑了,“我还以为他欠你钱呢。”   “那不可能,”杨煦斩钉截铁,“以于天雷的脑子,一切牵扯到金钱关系的恩怨只可能是他被人骗钱。”   接下来在杨煦的科普中,罗漾终于对醉鬼同学有了初步了解。   于天雷,12级经济学系,比他们高一届的大三学长,著名事迹包括但不限于——   在女生宿舍楼下摆满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却无论被怎么起哄都不愿透露女生姓名,说一旦喊出名字就是道德绑架了,他愿意默默地等。于是安静站在玫瑰海洋里,从下午等到傍晚,从傍晚等到天黑,最后被一场突降的滂沱暴雨打碎了玫瑰花瓣与爱情。   刚提的新跑车放到校园停车场,第一天下午就被隔壁无数次倒车入库失败的新手同学反复摩擦,蹭得那叫一个花,同学在花花新跑车旁边守一下午等车主,快吓哭了,于天雷到场后心软没计较,只是换了一个更稳妥的靠边位置停,结果还没等到周末开去4S店修,又被一辆临时进场的物流大货车在转弯视野盲区拱偏了车头。自此之后,于同学在校园只骑自行车,问就是绿色环保。   被星探挖掘去经纪公司试镜,签约两个月后又自掏腰包解约,据相关知情同学透露,原因是公司跟他说就算以后谈恋爱也不能公开,碰到了于同学底线。   杨煦:“总的来说就是人傻钱多恋爱脑,要不是被铁憨憨影响了气质,那张脸都能去选校草。”   罗漾从头听到尾,还真是一点不意外,纵观昨夜于同学的种种表现,人设那是相当的稳。不过说到校草,他可能要保留意见,因为就在昨天他刚刚见过另外一张更好看的脸。   “那个于天雷,他住哪个宿舍?”但眼下还是逮住落跑的于学长更紧要。   王明戈:“不是吧,他到底干啥了你这么锲而不舍?”   杨煦:“经济院大三的话……好像都在六楼。”   “哎,老罗,你不去上课了?!”王明戈和杨煦徒劳呼喊,只捕捉到罗漾转身奔上楼的背影。   “找于天雷?他不住这屋啊,他宿舍是618。”被敲开门的601同学热心提供正确门牌号。   “谢谢。”   男寝618宿舍门前。   罗漾深吸口气,礼貌敲门。   咚咚。   片刻后,门打开。   四目相对。   砰!   门又关上。   罗漾挺拔的鼻梁险些没保住。   门外:“同学——”   门内:“……”   门外:“你好,我叫罗漾,计算机学院的,咱们昨天晚上见过。”   门内:“……”   门外:“你当时喝醉了,但你说认识我,看过我打球……”   门内:“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门外:“你仔细回忆一下,应该有点印象的……”   虽然宿醉断片是常态,可如果对方真的一丁点记忆都没有,见到他的第一眼跑什么?所以罗漾仍怀揣一丝侥幸……   门内:“都说了我没有印象!我没见过你,没见过会说话的黄鸭子,没看见黑板上写的字,没听见怪物在砸门——”   ……别人的宿醉是断片,你他娘的是大记忆回复术啊。   这就省事多了。   罗漾压抑住意外之喜,隔着门板语重心长:“同学,逃避是没有用的,再说我也没打算干吗,就是跟你研究一下现在的情况。”   门内:“那就是一场噩梦,现在梦都醒了,还研究个屁!”   如果没在楼梯上遇见这位,罗漾还真可能说服自己就当成梦,但现在:“你确定?”   门内:“我昨天在梦里穿的孔雀绿配橙色手绣小狮子,今天在宿舍醒过来穿的冰丝蓝配银色北极熊印花,两套睡衣都不一样,当然是梦。”   罗漾:“那你衣柜里有没有孔雀绿配橙色手绣小狮子?”   门内:“……”   就是有了。   罗漾:“我昨天穿的校庆纪念运动服,今早起床穿的T恤,手机自己在充电,训练包好端端放在柜子里……”   门内:“那不就得了!”   罗漾:“所以你是想告诉我咱们两个之前压根不认识的人在同一个晚上做了相同的梦?”   门内:“……”   罗漾:“还是巨真实的沉浸式梦境,睡醒都能回忆起每个细节那种?”   宿舍门打开,于天雷一脸憔悴,眼下发青,神色疲惫,苍白英俊的面庞上写满拒绝,高情商的理解是“能否不要打扰我”,直译过来就是“你能不能给老子滚”。   罗漾很想,但不能:“昨晚的事你记得多少,剩下的我给你补。”   于天雷把罗漾让进宿舍,抹把脸,颓丧地叹口气。   他的记忆支离破碎,印象最深刻的全是恐怖画面,比如说话鸭,比如砸门怪。如果非要在那令人头皮发麻的惊悚夜晚里找到一星半点温情时刻,还真就只剩下烂醉视野上方某张关心的脸。   “你从头给我讲吧。”   作者有话要说:   罗漾小分队+1 第5章 似我者死   十分钟后。   于天雷:“所以那个鬼地方叫‘里世界’。”   罗漾:“嗯,黄帽鸭说属于另一维度的空间。”   于天雷:“会说话的鸭子还是一只教父鸭?”   罗漾:“自认可以媲美马龙白兰度的气场。”   于天雷:“我也按过盒子?”   罗漾:“他还夸你非常懂事。”   于天雷:“鸭子说需要找到下一台贩售机才能逃离,但你并没有找着。”   罗漾:“准确讲是可以逃离里世界的那所S大,不是回现实,当然这些都不重要,因为那之后我压根没出过507教室。”   于天雷:“所以哥们儿你真的守了我一夜?”   客观上的确如此,但主观上罗漾必须坦白:“我也得敢跑,那个东西在外面呢。”   于天雷乐了:“你这人还挺实在,能交,”下一秒笑容淡去,又凝重起来,“说了这么半天,那个东西到底是什么?”   很正常的提问,罗漾竟一时答不上。   他一遍又一遍回忆昨夜的507教室,那股深入骨髓的悚然寒意卷土重来,在极致恐惧的反复冲刷里,才终于拼尽全力抓住了那些足以粉碎他理智的东西——   “绿色线条。我在与它对视时,看见了无数活的、蠕动着的幽绿色线条旋涡。”   于天雷听完半晌没说话,深邃的眼眸愈发纠结,末了挤出一句:“这也太抽象了。”   罗漾:“我知道这很难以置信,但我看见的就是……”   于天雷:“我信。”   罗漾:“你信?”   “教父鸭,贩售机,诡异盒子绿旋涡,你刚才讲的每个字我都信,”于天雷斩钉截铁,“主要是你没必要编这种故事骗我。”   “……”虽然很感谢于同学的信任,但才交流这短短十分钟,罗漾已经开始担心对方老了被骗买保健品。   “现在的问题就是咱们啥都没干,却从那个什么里世界回来了,对吧?”于天雷也坐到桌前,摸下巴思考。   罗漾点头。   “会不会是因为咱们都不想死了,所以不符合那边选拔要求了?”   罗漾本来就没想死,倒是眼前的于天雷,情伤痊愈还挺快:“你现在不想婷婷了?”   “我特么——”于同学一秒垮脸,生无可恋摊到桌上,“没你这样的,闹着玩抠眼珠子,闲聊天戳心窝子,婷婷……”   “停!”罗漾赶紧叫停,对着于天雷已经开始泛红的眼眶深刻反省,“从现在开始不聊爱情。”   于天雷哼唧一声,潜台词无比清晰,算你识相。   或许是醉酒后的感觉隔了一层,没有真的像罗漾那样直面恐惧,于天雷对稀里糊涂回来这事儿欣然接受:“反正是已经回来了,还想那么多干吗。”   罗漾:“可我总觉得不踏实。”   “哎对了,”趴倒在桌面的于天雷忽然想起什么,“既然咱俩都回来了,那个自己跳楼还把你刮带过去的会不会也回来了?”   “不知道,”罗漾说,“我连他是谁都不认识。”   “也对,”于天雷眉头深锁,神情认真,“毕竟不能要求人人都像我这么著名。”   罗漾:“……”   于天雷:“他大概长什么样,你不是在天台上看见一眼吗,有什么特征没,我认识的人多,没准就见过呢。”   特征还真有。   罗漾:“好看,美丽,漂亮,都不太像真人了。”   于天雷:“女的?”   罗漾:“男的。孤独游弋的白天鹅见过吗,就是那种气质。”   “……你这玩意儿比绿色线条还抽象!”于天雷无语,“能不能来点具体实际的?”   罗漾:“身高比我再高几公分。”   “比你还高?”于天雷向来没在身高上自卑过,一米八八的他走在校园不说鹤立鸡群,也是玉树临风的,现在怎么一个两个都往喜马拉雅山上窜,“按说这海拔走哪儿都引人注意,不该没姓名啊,身材呢,是胖是瘦?”   罗漾:“穿衣显瘦,但没你这么单薄。”   于天雷:“夸人就夸人,别diss我。什么发型?”   罗漾:“半长不短,头发不太黑,有点深棕色。”   于天雷:“染过?”   罗漾:“可能吧。”   于天雷:“五官?”   罗漾:“眼睛有点狭长,鼻梁很挺,嘴唇偏薄……”   于天雷:“你……”   罗漾:“还是终极无敌冷白皮。”   于天雷:“你特么跟我说就在天台上看见他一眼?!”   这信息量画个嫌疑人肖像24小时内绝对落网。   一眼万年是吧。   罗漾无话可驳。   因为他自己也觉得很离谱,甚至还有更离谱的他都没好意思说,之所以跑上天台却没来得及救下人,一半原因是对方没给他机会,另一半原因则是对方闻声回头的那个刹那,罗漾被那双眼睛定在了原地。   无关漂亮还是英俊,而是那道视线本身,像是能把人的灵魂击穿。   ……作为一个正常的二十岁男性,这种鬼话实在开不了口。   跳楼者的身份到最后依然成谜,于天雷在自己的关系网中无论如何也搜不出这么一位又高又美还白到发光的奇男子,他甚至怀疑对方不是S大的,要不然就是罗漾记忆偏差或者描述不客观,否则这么一号人物绝对不可能在学校里默默无闻。   “其他的不确定,但是咱们学校的没跑,”罗漾说,“穿着校庆纪念服呢。”   聊着聊着七点半都过了。   “我今天上午还有课,”于天雷看一眼时间,“要不咱俩先加个微信好友,回头再继续聊?”   关于昨夜的种种谜团一时半会是解不开了,既然现在回归现实,至少课得上,总不能要一头没一头。   “行吧。”罗漾同意,拿出手机扫一扫,好友列表多一名,“我也有课,在毓秀楼,顺路的话就一起。”   于天雷表情复杂:“我的课不光在毓秀楼,还是506。”与昨夜的惊魂507一墙之隔,虽然没什么实际杀伤,但才脱离噩梦就“故地重游”,晦气啊。   罗漾却听得一愣:“我也在506。”   “啥?”于天雷莫名其妙,“你什么课?”   “二年级必修课,《大学生心理健康》。”   “这不可能,我是三年级选修课,《婚姻与爱情》。”   “咱们学校还有这种选修课?”   “这是重点吗!”于天雷莫名焦躁,“肯定是哪里出错了。”   罗漾思索片刻,沉着道:“可不可能,去教室看看就知道了。”   于天雷不想去,没原因,就是第六感不祥:“你刚才还说心里不踏实,现在怎么忽然这么镇定?”   “不知道为什么,”罗漾实话实说,“出现这种不正常的情况,我反而觉得正常了。”   于天雷:“能说点人类听得懂的吗?”   罗漾:“就像另一只靴子终于落下,一直紧绷的线终于断掉。”   于天雷:“算了,你闭嘴。”   罗漾:“一起去上课吧。”   于天雷:“……”   两人抵达毓秀楼时,距离上课还有九分钟。   作为校内使用率最高的教学楼,几乎百分之八十的教室都有课,穿行在熙熙攘攘的走廊,不断有同学从身旁擦过,阳光从一扇扇窗口洒进来,在明亮的大理石地面落下晨曦日影。   一切看起来都很正常。   仅是看起来。   罗漾可以确定自己感受不到一丝阳光的温暖,空气是冷的,连呼吸都透着微凉。   某个瞬间他甚至生出一种诡异而微妙的感知,这些明媚阳光和周围的欢声笑语都是假的,是某种神秘力量刻意添加的虚幻视听特效,实际的他还停留在昨夜的无尽幽暗里。   还没到506教室,于天雷忽然一个急刹车,提前停住,瞪大眼睛看向旁边的窗户内。   里面是503教室。   而教室的黑板上,几个白到刺眼的粉笔大字一览无余——   快逃!这里不是学校!   这么诡异的情景,教室里几乎坐满的同学却该干吗干吗,仿佛黑板上的字根本不存在。   于天雷僵硬转头,看向跟他一起停住的罗漾,语带最后一丝希望:“你能看见,对吧?”   罗漾点头。   于天雷总算松了半口气,至少不是自己神经错乱。   “我昨天晚上在503教室黑板上看见的就是这个,一模一样。”罗漾说。   “那是谁把这玩意儿从‘里世界’平移过来了?”于天雷望向满室毫无反应的同学,“然后只有咱俩看得见?”   罗漾没回答,而是继续向前,接连快速查看后面的504、505、506。   预料之中,接连三间教室的黑板上也是同样字迹,犹如昨夜复制粘贴。   罗漾没在本该上课的506教室外面停留太久,而是继续前往507。   昨夜惊魂的教室里,此刻同样坐满同学,窗明几净,桌椅整齐,看不到昨夜堵门的任何痕迹,曾被狂风扯断的窗帘和在撞击中严重变形的金属门亦完好如初。   唯独黑板上的留言仍在,像一柄利剑刺破虚假幻象。   ——他们都疯了!!   于天雷慢了几步才追上,然后在一块又一块黑板的重锤之下,心态濒临破防。   之前罗漾给他讲这些的时候,他仅仅当故事听,即使知道自己也是“亲历者”,但终究更像酒醉后的迷离梦。   现在老天爷可能怕他不当真,原景重现了。   罗漾此刻的心情却截然不同,如果说昨夜见到这些字只觉惊悚,眼下他却有些想感谢留言者了,至少这些留言让人清醒。   他继续向前,查看后面的508、509、510、511、512……一切的一切都和昨夜相同,留言只到507,后面教室的黑板空空如也。   当罗漾以为不会再有什么发现时,他的身影在走廊尽头猛然停住。   那是五楼的最后一间教室,513,昨夜同样查过的。   可是现在,本该什么都没有的黑板上出现新的留言。   狂放潦草的笔锋与先前的娟秀字迹截然不同,像是另外一个人留下的,用的粉笔也不是白色,而是红色。   有些笔画蹭花了,像晕染开的血迹——   方遥把它杀掉了   作者有话要说:   过节啦,今天晚上7点加更一章! 第6章 似我者死(二更)   513教室没有课,奇怪的是连一个来上自习的同学都没有,要知道平时毓秀楼的“上座率”不逊于图书馆,即使是没课的教室,也会被人早早过来占座。   可现在只有黑板上的红字与空荡的教室静静相对,像极了昨夜。   “这些到底谁写的,吓人好玩是吧,”于天雷狠狠一脚踹在走廊墙壁上,“方遥又他妈是谁!”   罗漾也不知道,既不知道方遥是谁,也不知道留言里的“它”是否就是自己理解的那个东西。   但他想起昨夜五楼其他教室的撞门声,想起一阵杂乱后“撞门者”就从两个变成了一个。   “真是要疯了……”于天雷后悔自己酒醒得太快,为什么不能一醉到明年!   罗漾理解他的不安与暴躁,明明已经回到现实,这些鬼东西却阴魂不散,名为“现实”的安全屏障被侵入、打碎了。   沿走廊返回503教室门口,罗漾抬起头重新望进室内,望向那块第一次出现“快逃!这里不是学校!”的黑板,眼神从动摇到纠结,又从纠结到某种孤注一掷的坚定。   从清晨开始,这个世界就像一个硬凑起来的魔方,处处充满别扭、错位的违和细节,乍看是一个立方体,可每一面都凹凸不平,每一个颜色的方块都大小不一。   他早该明白,当昨夜第一眼见到这条留言,现实就已经被打碎了。   终于,他转头看向刚刚跟过来的于天雷:“也许我们根本就没回来。”   于天雷从513一路小跑回503,刚停住就听见这话,愣在原地,茫然张嘴:“啊?”   “这样就都说得通了,”罗漾不再自欺欺人,醒来到现在,他一直很清楚心底的那份不安是什么,“为什么黄帽鸭说得明明白白,回现实的事想都不要想,活下去才是当务之急,我们却安然无恙回来了,为什么咱俩的课都在506这么奇怪,为什么教室里那些同学对黑板上的字视而不见……”   “哥们儿,”于天雷知道罗漾的意思了,但他不想听,“你不要用这么冷静的表情说这么疯的话。”   “我们没找到新贩售机,所以也从没离开过昨夜的那座学校。”   “说不定能看见这些留言只是咱们进过里世界的后遗症,过两天就好了!”   “但更合理解释是留言之外的才是幻觉,只有留言是真实的,我们还在里世界。”   罗漾话音刚落,窗外阳光忽然耀眼,像金色岩浆流入503教室外的走廊,到处都被镀上一层绚烂夺目的灼灼光华,四周奏响欢乐曲章,走廊里顿时充满盛大节日的快活空气——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解锁成就多快乐,我们把奖励送上~啊~冲破了错觉,我们身在里世界,别害怕会流血,我们欢笑又歌唱~铃声叮当响,令人精神多欢唱,我们解锁成就真快乐,把成就歌儿唱~”   罗漾:“……”   这么魔改歌词问过圣诞老人吗。   于天雷:“……”   控制不住在心里跟着唱了起来我有罪。   然而其他同学毫无反应,教室里的继续聊天,走廊里的继续穿行。   铃儿叮当里,两张雪花形状的信笺飞来,一人一朵,分别悬停在罗漾和于天雷面前。   停在罗漾面前的信笺雪白静美,连上面的字都闪着晶莹剔透的光——   致我的朋友罗漾:   日出未必意味着光明,太阳也无非是一颗晨星,只有在我们苏醒时,才是真正的破晓。   恭喜解锁成就【旅行者的觉醒】   恭喜获得称号【旅行者】   清醒的人才能在里世界活下去,清醒的人才有资格迎接一次又一次的未知旅程,而你已经清醒,在此献上我最诚挚的祝福,祝旅途愉快。   落款:黄帽鸭(火漆盖章)   停在于天雷面前的黯淡发灰,连雪花的八个角角都好像在打蔫——   致于天雷:   我们万般不情愿地通知你,恭喜走了狗屎运,感谢让你清醒的人吧。   解锁成就【旅行者的觉醒】   获得称号【旅行者】   在此献上我最诚挚(?)的祝福,祝旅途平安。   落款:不愿意留下姓名的盒子们   于天雷本来已经快被这诡异变故搞得崩溃了,满脑袋除了铃儿响叮当,就只剩下“罗漾是对的”、“我们果然没有逃出来”、“正常世界怎么可能有这种玩意儿”这些自暴自弃的负面念头,但两封内容完全不一样的信,在此刻激发了他倔强的灵魂。   “这差别对待也太明显了吧——”还有那个(?)谁来解释一下。   罗漾也觉得不妥,这不故意影响团结么,但:“要不先看看称号和成就都有什么用?”   “去他的,我可以接受差别对待,但不能接受这么明目张胆的侮辱!”于天雷一把逮住自己的那片雪花,“这玩意儿咋看?”   倒是听劝。   罗漾正准备研究,那张被于天雷抓住的雪花信笺却顷刻消融,取而代之的是于天雷脖子上多了一个挂件项链,挂件是一只圣诞袜,红彤彤,喜洋洋。   同一时间,一束光芒从圣诞袜中打出,在半空投射成一块信息屏,率先浮现的便是——   称号【旅行者】:开启旅途信息。   成就【旅行者的觉醒】:可查看当前旅途中遇见的每一位非旅行者。   于天雷还没搞懂,信息屏又刷出新内容——   【于天雷】   称号:旅行者   旅途经验:0   当前旅途:似我者死   难度:F(这是一场初旅途,几乎没有任何难度,放轻松,纯游玩,尽情享受吧!)   当前累积成就:1/5   已解锁成就:【旅行者的觉醒】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当前进度0%,提示:去506教室上课并认真听讲,会有意外收获哦。)   盒子寄语:你目前还是新手中的新手,请抓紧时间进入状态。   于天雷呆呆望着信息屏,不,他看的不是信息屏,而是一个诡异新世界正对自己缓缓敞开的大门。   和之前两封都能看见的信笺不同,此时的罗漾看不到于天雷的信息屏,只能从对方的反应判断,应该是半空中出现了什么东西,于是也学着伸手去碰属于自己的那张信笺。   雪花消融,欢快的圣诞乐曲戛然而止,罗漾胸前同样多出一条项链,不过挂件不是圣诞袜,而是一个可爱的姜饼小人。   转眼,他的信息屏也投射而出,和于天雷一样先是称号和成就的效果说明,之后便是旅途信息。   【罗漾】   称号:旅行者   旅途经验:0   当前旅途:似我者死   难度:F(这是一场初旅途,几乎没有任何难度,放轻松,纯游玩,尽情享受吧!)   当前累积成就:1/5   已解锁成就:【旅行者的觉醒】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当前进度0%,提示:去506教室上课并认真听讲,会有意外收获哦。)   盒子寄语:你能在虚假的真实中保持清醒,这很难得,但危险的旅途才刚刚开始。   “你也有?”于天雷看看自己的信息屏,再看看凝望“虚无”半空的罗漾,目测大家见到的东西差不多。   一番交流对比下来,内容果然基本相同。   至于盒子寄语的区别于天雷就当没听见,反正被嫌弃也不是头一回了,现在的问题是:“这到底什么鬼东西?”   罗漾盯紧自己信息屏,快速分析:“我们现在的成就是1/5,也就是说还有四个成就可以获得,不过得到不到问题也不大,游戏里的成就都是锦上添花,从现在给的奖励看也是,想逃出这里还是要靠完成主线行程,行程一结束,这个所谓的旅途应该就能结束了……”   于天雷瞪大眼睛,不是惊叹于罗漾的分析,而是震惊于:“你这是干吗呢,还真玩儿进去了?”   罗漾这才意识到自己刚刚说了什么,尴尬一笑:“不好意思,平时玩游戏太多,一看到这种模式就条件反射,属于大脑肌肉记忆了。”   “你还笑得出来。”于天雷后悔年初全家去庙里拜拜时没认真抢头香,不然有佛祖保佑,何至于遭此一劫。   “其实换个角度想,现在的情况反而往好的方向发展,”罗漾是真心这么觉得,“之前我们根本不知道该做什么,没头苍蝇似的,现在简单了,信息面板摆在这里,就把它当成一个游戏,按提示一步步走到通关就行了。”   “可是游戏不会死人,这里谁说得准?”于天雷烦躁抓头,“不死也得吓疯,就像你跟我说过昨天晚上遇见的那两个同学,只会尖叫和逃跑。”   “那你想怎么办?坐以待毙被困在这里,然后让你爸妈也在校内校外贴满寻人启事?”   “……”   “对不起,我说得有点扎心。”   “知道你还说!”   “不扎不清醒。”   “……”   虽然不合时宜,但于天雷还是想起曾陪婷婷宿舍看校篮队比赛的日子。那是场场不落场场输,场场都有队员哭。但只要暂停或者中场休息时罗漾跟他们说几句,再上场时那帮家伙就像打了鸡血,水平虽然依旧堪忧,斗志却总能重燃。   他当时以为罗漾靠人格魅力,现在严重怀疑其实是扎心教育。   “别想那么多,兄弟,你可以的。”罗漾手掌有力地拍上于天雷肩膀,这一刻他虽是学弟,胜似学长。   无言凝望,于天雷一声叹息,似羡慕,似感慨:“以前我就觉得,你心态是真好。”   罗漾:“以前?”   于天雷:“就是看你打球的时候,不管局面多虐都不气馁,动不动还来个压哨三分,手稳球准。”   “你夸得我都有点接不住,”罗漾莞尔,眼底染上温暖,直视着于天雷,有种安定人心的力量,“所以我们现在是彼此唯一队友,我得撑着你,你也要撑着我。”   于天雷:“……这不是篮球赛。”   罗漾:“性质差不多,都要在绝境里杀出一条血路。”   于天雷:“我只是一个平庸的富二代。”   罗漾:“但你帅。”   于天雷:“我连单恋都不行。”   罗漾:“但你痴情。”   于天雷:“……”这该死的人格魅力!   被罗漾温暖到的不止于同学一位。   远在里世界混沌、无序的一隅,人来人往的“乐园”里,一个青年枕在一只蓝绿色大耳兔的肚子上,默默看着只属于自己的信息交互屏,围观一场无人问津的【初旅途】——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当前旅途:似我者死【初旅途】   难度:F   当前围观:1   地藏:心态稳如狗,活体激励师。   地藏:脑子灵,适应力也强。   地藏:我怎么遇不见这种旅友。   地藏:情绪价值果然很重要。   地藏:罗漾是吧,你可别死,爬也要给我爬到乐园。   地藏:草,一个人围观真他妈寂寞如雪……   作者有话要说:   日出未必意味着光明,太阳也无非是一颗晨星,只有在我们苏醒时,才是真正的破晓。——《瓦尔登湖》   二更来啦,小伙伴们除夕夜快乐! 第7章 似我者死   没有人说得清“乐园”的具体位置,但每一个顺利通过新人旅途的人都会抵达这里。   它的大厅一眼望不到头,五颜六色、造型各异的幸运盒子贩售机将这里装点得像一座童趣游乐场,灯光闪烁,音乐悠扬。   不少贩售机前都有人在按盒子,眼花缭乱的生物们一个个从里面蹦出来,或可爱俏皮,或诡异离奇,有些甚至都不知该不该归入生物种类。   而在大厅的深处,还有一个个更高级的区域,蜿蜒如迷宫。   在乐园里想分辨一个人的身份很容易。   那些惊魂未定、恐惧四顾的多半是刚从第一场旅途死里逃生的新手,那些优哉游哉闲晃、不时还能遇见熟人或者宿敌的,便是老鸟。   当然新与老只是相对而言,在可以进入更高级区域的人眼里,徘徊大厅的货色都不够看,也没必要看。这些人通常很少来大厅,乐园深处的高级区域有更舒适的环境,更美好的享受,更高端的贩售机。   地藏目前完成三场旅途,属于已经初步适应的那种新手,但适应和生存率从不挂钩,接下来的每一场旅途都有可能成为他的末日之旅,所以没有踏上旅途的日子,他大部分时间都会调出信息交互屏,在【乐园观赏区】围观其他初入者的表现,用来时刻提醒自己新手的命运就是“死亡与明天不知道哪个先来”,绝不能才通过三场旅途便沾沾自喜,心怀侥幸。   每个踏入乐园的人都可以调出独属于自己可视的信息交互屏,无论身处乐园什么位置,只要你想,随时随地。   在信息交互屏里有很多分区。   【观赏区】可以围观他人旅途。   【交流区】可以与乐园中的所有人沟通,一对一私聊或者组队群聊均可——当然对方有权不搭理你。但社恐人士也不必担心,还有热闹非凡的公共交流区可以默默窥屏。   【出发区】可以查看旅途信息,在这里选择你想要踏上的旅途。   除此之外还有【排行区】、【旅行团区】等等。   旅行者在信息交互屏里使用虚拟ID,想给自己起什么名都行,不过一旦进入旅途,显示的仍是真实姓名。   乐园里每天泡在【观赏区】的人很多,有的为打发时间,有的为吸取经验,有的心系熟人安危,有的遥盼死敌阵亡……但无论哪种,【初旅途】都乏人问津。   一群连里世界是什么都不知道的倒霉蛋,在初次旅途里疯狂逃窜,甚至大部分至死都没有开启旅途信息,完全不清楚自己在经历什么——这样的旅途除了能让围观者回忆起自己当初也曾如此悲惨,此外毫无价值。   即便是某些【旅行社】想给自家挑潜力新人,也会不约而同避开【初旅途】,去真正的F级旅途里观察那些至少完成过一场以上的旅行者。说白了,【初旅途】就是用来“大浪淘沙”的,团灭是常态,能活着且清醒地跑出一个人都算难得,花时间观察的投入产出比太低。   这就带出了另一个问题,即【初旅途】虽然难度归为最低的F,其性质却和真正的F级旅途不同,一个旅行者完成【初旅途】进入乐园,打开信息交互屏【出发区】想再挑选新的旅途时,只会看见真正的F级旅途和其他更高难度旅途,不会看见任何一场【初旅途】,也不存在“某一场旅途既是别人的初旅途,又是你可以选择的F级旅途”这种情况,故而提前围观别人旅途以便自己日后踏入更添胜算的想法,在【初旅途】这里没有任何意义。   综上,会去围观【初旅途】的只剩下喜欢看人噼里啪啦花式发疯死亡的变态,以及地藏这种想围观旅途又不想消耗【旅途经验】的“穷鬼”。   【初旅途】一无是处,却有一个闪光点——围观免费。   旅行者每完成一场旅途,都会获得相应的【旅途经验】,它可以用来在乐园里换取一切有价值东西,比如按盒子的机会,再比如围观他人旅途。   难度越高的旅途,围观消耗的【旅途经验】越多,地藏目前一共才完成三场旅途(初旅途+2场F级旅途),调出信息交互屏可以清楚看到自己的“财政状况”——   旅途经验:34(剩余:4)   34是他三场旅途下来总计积累的经验,4是他目前还可以用于“消费”的经验,至于已经“消费”掉的30,则都被他用在按盒子上了——不按盒子就没吃的没穿的没用的。   穷成这样还想围观,当然只能找【初旅途】,俗称白嫖。   但体验真的太差了。   进入【似我者死】之前,地藏已经辗转了十余场【初旅途】,“围观他人,警醒自己”的初心不仅达到了,且超负荷完成——已经看得他快抑郁了。   就在这时,停留在【观赏区】的交互屏浮现新提示。   观赏区:【初旅途】【似我者死】已开启,可前往围观。   虽然【初旅途】千奇百怪,什么地点、场景、遭遇都有,但“按出第一个盒子”+“现实幻境”是必经的固定流程。   第一个盒子里通常是“迎接者”,他们不会给予物资,但会为初来乍到者简单介绍里世界,以及对方为什么会来到这里。   在第一个盒子之后,初入者们会迅速进入“现实幻境”,即“自以为回到了现实”。只有冲破这层迷思,彻底清醒,才能解锁【旅行者的觉醒】和【旅行者】称号,真正开启旅途信息。   这时【观赏区】便会发出提示。   即一场【初旅途】里至少要有一个人清醒过来,解锁成就和称号,开启旅途信息,这场【初旅途】才会在【观赏区】出现。   地藏本来已经不想看了,但【似我者死】是两个月前刚刚出现的全新【初旅途】,恰好他上一次还围观了,如果没记错,这是时隔两个月后该旅途第二次开启。   本也没抱太大期望,结果一进去就看见503教室外面两个刚刚开启旅途信息的难兄难弟,其中一个正在鼓励另一个,那小嗑唠的简直让人如沐春风。   相比【似我者死】只有1人围观的冷清,乐园公共交流区却时刻都很热闹——   火龙果着火:没劲,连着围观四场团灭。   西北007:这么刺激?   火龙果着火:都是初旅途。   暴打鲜橙:那太正常了,刚进里世界非死即疯是常态,十个里能有一个跑出来就不错。   暴打鲜橙:你围观初旅途干吗?   火龙果着火:闲的,现在相当后悔。   浪子李逵:穷就说穷,火龙果你旅途经验都花光了吧。   火龙果着火:滚。   我是一匹好人:谁不是从初旅途过来的,真当看娱乐直播呢,填进去的都是人命。   西北007:哎呦哪来的大好人,你火化的时候务必告诉我,我去捡舍利。   我是一匹好人:想捡的人太多预约满了,你往后稍一稍。   西北007:……   我是一匹好人刚跟人斗嘴两句,状态还没全开呢,却收到来自地藏的私聊信息:来【似我者死】。   我是一匹好人比地藏经验还浅,只完成【初旅途】和一场F级,跟地藏相识也就是在这场F级旅途里。   都是新手谁也没看不起谁,性格相投在旅途里还小合作一把,友谊的小嫩芽就是如此简单。目前俩人抱团取暖,并准备发展更多同伙……不是,旅友。   我是一匹好人:初旅途?   地藏:嗯。   我是一匹好人:不去。   上回地藏就说在【初旅途】里发现一个表现不错的,一匹好人满怀期望前去围观,刚进入观赏区就看见那人理智崩溃,彻底发疯。   地藏:我今天围观十几场了也没喊你,这回这个真的可以,你再信我一次。   我是一匹好人:确定没看错?真有实力?   地藏:实力暂时看不出来,但心态挺稳,性格也好,长得还帅。   我是一匹好人:……你是围观还是相亲。   一匹好人的到来成功让【似我者死】的围观人数翻了一倍。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当前旅途:似我者死【初旅途】   难度:F   当前围观:2   观赏视角:   罗漾【理智】   于天雷【心神不宁】   未开启旅途无法观赏:   方遥【理智】   李婉【发疯】   邹旭磊【死亡】   列表一目了然,进入这场旅途的一共五人,两个已经开启旅途信息,正式进入旅程,另外三个一死一疯,叫方遥的那个虽然看着精神状态还行,但在旅途里理智崩溃就是分分钟的事,未开启旅途意味着直到现在他都没冲破“现实幻境”,醒悟自己仍被困于里世界,目测后续不乐观。   观赏视角可以选择单人,也可以选择多视角同时,一匹好人索性把罗漾和于天雷的实时画面一起打开,结果发现特别多余,俩人正一起行动呢,双方画面一比一复刻。   我是一匹好人:重点关注哪个?罗漾?   地藏:有眼光。   我是一匹好人:我又不瞎,你说心态稳,那个于天雷都【心神不宁】了。   两人不再使用私聊,而是直接在观赏间刷屏,横竖这里只有他俩。   我是一匹好人:这场旅途我好像没见过。   地藏:新的,两个月前第一次出现,这回是第二次。   我是一匹好人:上回你也围观了?   地藏:嗯。   我是一匹好人:情况怎么样。   地藏:就一个女生活着出来了。   能有一个人活下来,在【初旅途】里都是很好的结果。   一匹好人不再追问,把注意力重新放回罗漾和于天雷身上。   作者有话要说:   给小伙伴们拜年啦,兔年行大运! 第8章 似我者死   自第一眼看到“当前旅途:似我者死”,罗漾就感觉后四个字好像在哪里见过,或者听过,但又怎么都想不起来,   如果能知道这四个字的含义,或许就可以对旅途内容有个预判。   自己的知识储备靠不住,只好靠百度。   但当罗漾拿出手机想查一下这四个字,却怎么都无法解锁了——手机又变回“锁屏砖”,连日期都往回退了一天,变成和昨天一模一样的2015年4月21日下午4:18。   于天雷也拿出自己的手机看,同样锁屏成砖。   虽然他不记得昨天自己的手机什么情况,但一早上明明还跟罗漾互加了微信好友。   “这才是真实的,”罗漾彻底想明白了,坦然将手机放回口袋,“早上起来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让我们以为自己回到现实,现在我们已经识破,开启旅途,这些‘虚假的布景’就没有意义了。”   “那咱俩到底加没加上好友?”   “命都栓一起了,你还在乎那个?”   “也是。”   说话间两人已进入506教室。   在教室等待上课的同学里,既有罗漾同班的,也有于天雷在自己选修课上见过的熟面孔,但这两拨人只占全教室的三分之一,剩下三分之二全然陌生。   这个问题很快得到解决——每当他们看向一个陌生同学,心中想要知道对方身份,便会有相应信息在那人上方显示出来。   于天雷已经麻了:“我现在看谁谁脑袋顶上就冒泡,等会儿不会什么红蓝血条都出来了吧。”   “这应该就是【旅行者的觉醒】,可以查看非旅行者信息。”罗漾反而欢迎这么直观的“游戏感”,当下与现实越割裂,遭遇荒诞惊悚带来的心理冲击越容易得到消化。   比如一看见他进教室就热情招呼的宿舍兄弟们,逼真完美到零瑕疵,但当罗漾想查看,身份信息照例一视同仁地出现——   姓名:王明戈   身份:你的室友,平时你们喜欢一起打游戏,关系很亲近。   姓名:杨煦   身份:你的室友,性格开朗,交际广阔……   八点整,上课铃打响。   尖锐铃声似乎能穿透耳膜往人的神经里扎。   罗漾和于天雷还没来得及把教室里所有同学的身份查看完,但基本可以确定这是一场“拼车课堂”,拼的种类一只手都不够数。   有来上大学生心理健康的,有来上婚姻与爱情的,还有插花艺术,微积分,拉丁舞……不是,你一个舞蹈选修课坐在教室里上科学吗!   反正这些同学没觉得哪里不对,“拼车课堂”其乐融融。   罗漾现在就想知道等下教室门口会进来几位老师。   不料铃声结束,踏进506的身影只有一个。   年逾五十,仙风道骨,气质超然,是即使不查看身份信息都可以一眼认出的知名人士。   裴正,S大艺术系教授,著名画家,虽然被聘请到学校任教时已经少有作品产出,但以他在艺术界的地位和名望,绝对是S大高攀。   随着清瘦身影登上讲台,罗漾查看对方的身份信息确认。   果然。   姓名:裴正   身份:   S大艺术系教授,知名画家。25岁创作油画《吃苹果的女人》一举成名,其后十年间进入创作巅峰期,《小颖》、《家乡青年》、《采茶女》、《丰收群像》等油画作品均拍出高价,被私人收藏。   40岁后创作沉寂,鲜有佳作,并开始在S大任教。四个月前,其最新油画作品《校园印象》问世,该作品在其以往技法上突破创新,流动着蓬勃的生命力,业内认为其将迎来第二个艺术高峰。   查看完裴正,罗漾坠在胸前的姜饼小人自动投射出信息屏——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裴教授是个很特别的人。   自进入506教室,罗漾不止一次查看过旅途信息,但无论是和王明戈、杨煦交谈,还是查看周围同学身份,主线进度一直停在0%,现在裴正出现,不用他查看旅途信息,增加的主线进度就自动投射出来。   于天雷自然也通过圣诞小红袜看见了进度的喜人变化,不过:“为什么提示没了?”   “可能因为我们已经成功进入主线。”罗漾说。   “懂了,”于天雷认命,“就是剩下的95%全靠咱俩主观能动性呗。”   “其实也不能说全无提示,”罗漾琢磨着新的盒子寄语,“裴教授是个很特别的人,这个‘很特别’……”   “做阅读理解?那能发散的方向可多了。”于天雷重新把视线投向讲台,原是随着罗漾的话也在思考新寄语,可对讲台上的教授看着看着,眼中就浮起疑惑,自言自语道,“不对啊,他不是早就不在学校里了……”   怕罗漾听不明白,于天雷又转头进一步解释:“前年的事儿了,那时候你应该还没入校……”   “入了,正好二十天。”罗漾对时间点记得更准,因为那时候的他刚刚结束大一新生军训。   虽然裴教授在艺术界声名显赫,但罗漾和于天雷,一个计算机院,一个经济学院,平时又没有多么热爱艺术,却还能在隔了这么长时间后仍然一眼把人认出来,完全是因为两年前这位裴教授曾大大“出圈”。   就是身份信息里提到的那幅《校园印象》,有个S大艺术系的学生实名举报,这是自己的作品,却被老师裴正窃取了。   事情闹得沸沸扬扬,那段时间走在S大里到处都能听见师生对此事的议论,连向来不太关心这些的罗漾,都记住了裴正的名字和脸,可见舆论喧嚣。   但他没有主动去看过相关新闻,也没像吃瓜同学那样全程跟着事件发展,只知道闹了一段时间后便渐渐消停了,似乎是因为查无实据,最终不了了之。   不过这件事对裴正还是造成很大影响,听说上课时的状态也很差,不久之后便以生病为由回家修养了。   “没听说他又重新回来教课啊。”于天雷的思维惯性还停留在“现实”上。   罗漾飞快捕捉到时间点的出入:“在他的身份信息里,创作《校园印象》是四个月前。”   “也就是说……我们所在的时间线是‘过去’?”于天雷开始试着跳出现实,调成“游戏视角”。   “那件事闹了多久你还记得吗。”罗漾问。   “也就一两个月吧,”于天雷仔细回忆,“后面那个学生好像就不闹了,再后来没到期末裴正就停课回去养病了。”   罗漾点头:“如果里世界真的跟现实对应,现在这场‘旅途’的时间点就应该是举报事件已经闹得差不多,舆论基本平息,裴正还没有开始回家养病。”   “同学们好,今天还是继续我们的《绘画艺术赏析》……”讲台上,裴正已经开始上课。   他的板书很飘逸,如果能先擦掉黑板上那句“快逃!这里不是学校!”再往上面写教学内容就更好了。   板书盖着留言,留言衬着板书,两种笔锋截然不同的白色粉笔字在黑板上凌乱交错,画面诡异至极。   于天雷单手托腮,短短时间内已经进化到可以平静凝望黑板,乍看还真有点专心听课的意思,只是轻蹙的眉宇散发淡淡忧郁:“一点提示不给,这怎么搞。”   罗漾比于同学坐得更端正,目不斜视,说话声音压得极低,动嘴也不明显,充分践行先前提示里“去506教室上课并认真听讲”中的“认真”二字:“也不是没有方向,主线肯定在裴正身上。”   “那就只有被举报的事儿了,时间线卡得这么明显,”于天雷说完一愣,发现“前路”呼之欲出,“难道需要我们找到事件真相?”   罗漾:“很有可能。”   于天雷:“这玩意儿还用找?我现在就能破案,肯定偷了,不然这个主线行程还有什么意义。”   罗漾:“……”话糙理不糙。   刚才环顾教室查看各同学身份时,罗漾和于天雷发现有几个来自艺术系。   现在就派上用场了。   “等会儿下课咱俩找那几个艺术系的聊聊。”罗漾提议。   “不找裴正?”于天雷做事不喜欢迂回,向来都是直扑。   罗漾:“你现在别把他当老师,当副本BOSS。”   思路一变,视野立刻打开,于天雷醍醐灌顶:“那是不能上去就单挑,得准备准备。”   不光是准备的事。   “有可能咱俩现在的等级都触发不了BOSS,”罗漾定定望着讲台上的裴正,从刚刚就在思索,“如果主线行程真是寻找举报事件的真相,从他现在的身份信息里看不到一丁点相关内容,就很奇怪。”   于天雷之前没注意,听罗漾这么说,便又查看一遍裴正身份信息。还真是,里面只说四个月前创作了《校园印象》,被学生实名举报的事只字未提。   但他转念一想:“也无所谓,反正大概情况咱俩都知道。”   罗漾不这么认为:“你再看一下主线进度。”   于天雷不明所以,乖乖查看:“还是5%。”   “问题就在这里,”罗漾说,“从裴正进来之后,我俩一直在讨论他被举报的事,但主线进度没有动,说明旅途系统对我俩的‘知情’不认可,就像你进入一个游戏,提前看了剧透攻略,但不实际操作,游戏进度就不可能往前推进。”   “明白了,”于天雷领会,“那几个艺术系的就是NPC,我们得从他们嘴里把举报的事儿问出来,才能触发主线剧情。”   第一节课波澜不惊,都是裴正在讲,下面安静地听,其间关闭教室灯光和窗帘,用高清投影仪欣赏了几幅印象派画家的作品。   下课铃一响,两人便开始行动,罗漾的推断很快得到验证。   “我站张雅乐,要不是自己作品真被偷了,谁会冒这么大风险搞实名举报。”   “实名举报了不起啊,什么证据没有写篇小作文就想毁了裴教授。”   “还是举报自己老师,这下连毕业都难了。”   “毕什么业啊,他都一个多月没来上课了,好像也没回宿舍。”   “躲起来了呗,网上网下一起装死……”   才走近那几个正在课间聊天的艺术系,就听见他们在讨论举报的事。   罗漾正酝酿开场白,那边于天雷已经无缝接入:“这事儿不都过去了吗,早没人讨论了,你们怎么还在聊。”   刚才说站张雅乐的那个女生,转头看向说话的于天雷,声音里明显还带着之前与人争论的气愤:“在你们看来是过去了,在咱们艺术系可没过去。”   “只有你过不去吧。”说写篇小作文就想毁了裴正的那个男生,轻哼一声嘲讽。   与此同时,两人身份信息在没有被罗漾和于天雷主动查看的情况下,自动浮现,照比之前仅有姓名和院系,现在内容明显增加——   姓名:莫莉   身份:S大艺术系学生,国画专业,暗恋张雅乐。   姓名:曹世龙   身份:S大艺术系学生,油画专业,张雅乐的同班同学。   作者有话要说:   旅途里需要“自来熟”,学到了。——《罗小漾的旅途笔记》 第9章 似我者死   乐园里,地藏和一匹好人已经实地汇合,本不就愿意当“枕头”的大耳兔一看还要加人,果断钻回盒子下班。   本就是“附加服务”,地藏也拦不住,于是现在只能跟一匹好人双双靠墙而坐,物理层面肩并肩,但精神交流依然通过观赏间下面刷屏。   为什么不直接说话?   因为周围的闲杂人等太多,他俩不太希望【似我者死】这场【初旅途】引起其他新手注意,万一真是宝藏旅途,出个“潜力股”,未来抢人就很烦。   为什么不去更私密的地方?   穷。   私人休息区需要【旅途经验】,他俩现在一个34(剩余:4),一个20(剩余:3)。   好在观赏间里交流也一样高效,因为并不需要真正输入文字,脑子里想说什么话会自动发到上面。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我是一匹好人:他俩还挺有效率。   我是一匹好人:这个罗漾确实可以,关于推进主线行程,分析的思路都对。   地藏:关键是认知,不要带入现实,当成在玩全息解谜逃生游戏就豁然开朗了。   我是一匹好人:这个于天雷也从【心神不宁】变回【理智】了。   地藏:他虽然头脑简单,但不固执,能听进去话,调试得挺快。   我是一匹好人:别在背后说人坏话。   地藏:?   我是一匹好人:你说他头脑简单。   地藏:有问题?   我是一匹好人:那叫纯真赤诚。   地藏:……   地藏:你是懂语言艺术的。   我是一匹好人:他俩现在看着还行,就是不知道后面会怎么样。   地藏:是啊,很难说。   【初旅途】的难度从来不在推进主线剧情,即便罗漾和于天雷不是S大学生,不知道当年的举报风波,在看见讲课的是艺术系教授时,也很容易想到去找其他艺术系学生聊天以此探索主线行程。   真正让初来乍到者面临死亡与发疯威胁的,是推进过程中那些不可预知的恐怖与危险。   506教室里,“与NPC对话”顺利展开。   艺术系同学A:“从头讲?你刚才不还说这事儿都没人讨论了。”   于天雷:“……”   罗漾:“我俩都是道听途说,哪有你们艺术系的了解情况。”   艺术系同学B:“前两个月还真天天有人跑到咱们系来第一线吃瓜。”   艺术系同学C:“现在是陈年旧瓜了。”   罗漾:“也甜。”   同学A:“好吧,还不就是裴教授发表的《校园印象》,张雅乐非说那是自己的作品。”   莫莉:“本来就是!”   曹世龙:“你可真敢说。《校园印象》为什么能引起那么大关注,因为画得太好了,张雅乐能达到那样的艺术水准?那他还跟裴教授学什么画啊,直接拍卖自己作品,一幅就能财务自由,走上人生巅峰。”   “那幅《校园印象》真画得那么好?”罗漾当年只在网上吃瓜时草草扫过一张《校园印象》的照片,拍得并不是很清楚。   同学B:“这么讲吧,画一出来就引起了国内艺术界的震动,公认《校园印象》比裴教授创作巅峰期的最佳作品还要好。”   同学A:“之前业内都说裴教授创作力已经枯竭,但这幅作品一出来,他们统统改口,说裴教授这些年并非真的沉寂,而是在探索更高的艺术追求。”   莫莉:“你们信?裴教授这些年又不是没有别的作品,明显已经无法回到巅峰期的创作水平,怎么到《校园印象》这里就突然焕发艺术第二春了?”   曹世龙:“要是裴教授画不出《校园印象》,张雅乐更不可能。”   罗漾担心两位吵着吵着偏离主线,想把话题拉回举报事件的后续发展上,却忽然听见走廊传来欢快旋律——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解锁成就多快乐,我们把奖励送上~啊~冲破了错觉……”   罗漾和于天雷面面相觑。   这该死的熟悉感。   音符停止跳跃,不多时,506教室门口便响起了交谈声,有谁在跟课间离开教室到走廊里休息的裴正说话。   课间走廊喧嚣嘈杂,教室里也吵吵闹闹,罗漾听不清那人在跟裴正交谈什么,却感觉得出是一把很好听的声音,像雪里的玉器,既有玉的润泽又有雪的寒冷,奇异的矛盾与和谐。   于天雷凑近罗漾,眼睛盯着门口,可惜从这个角度啥也看不到,只闻其声不见其人:“也是和咱俩一样的‘旅行者’?”   罗漾点头,毫无疑问,而且成就歌一停止,这人便直奔506教室,现在甚至与裴正交谈上了,他面对突然开启的旅途信息都不需要时间适应吗?   门口的交谈并未持续多久,显然主线行程0%的情况下直奔裴BOSS也不会触发什么奇遇。   来者终于走进506教室。   罗漾愣了一瞬,意料之外,又情理之中。   于天雷则十分错愕,他并不认识这个人,但又一眼认出了这个人,于是看看门口,再看看罗漾,再看看门口,末了真心向罗同学承认错误:“你是对的,我为说白天鹅抽象而道歉。”   米白色校庆纪念运动服,暖色衬着颀长身材,宽肩窄腰长腿,深棕色发丝在阳光里更显浅一些,皮肤白到发冷,眼睛狭长而漂亮,里面的淡漠却拒人于千里之外。   罗漾那句“都不太像真人了”,于天雷现在也终于理解并非夸张修辞,实在是据实陈述。无论单拆开还是组合起来都无可挑剔的五官,足够让所有溢美之词显得苍白,说通俗点,这他妈就没可能是现实里会存在的一张脸。   然而萦绕在这人身上的气质,远比他的长相更有存在感。   于天雷现在不光认可罗漾的“白天鹅”,甚至还想在前面加个环境定语——在冰冷湖面孤独游弋的白天鹅。   高不可攀,又沉静优美。   所以现在只剩一个问题,长成这样还有什么可想不开要去跳楼!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我是一匹好人:这个方遥总算也开启旅途了。   地藏:嗯。   我是一匹好人:他长成这样我是没想到的。   地藏:嗯。   我是一匹好人:都是地球人,为啥颜值的差距可以绕银河系三圈?   地藏:嗯。   我是一匹好人:你是自动回复吗!   地藏:都是男的他长那样咱们俩长这样,我也需要时间平复心情。   我是一匹好人:妈的,这种时候你从不忘捎上我。   506教室。   那抹身影一进门便站定,于视野最开阔的地方望向整个教室,视线像在寻找什么。   罗漾猜测他在跟裴正交谈后,行程进度应该也提升到了5%,所以很容易判断出主线就在裴正身上,现在应该是在查看教室里每个人的身份信息,甚至可能已经在有目的地搜寻与裴正关系最近的艺术系学生。   虽然种种迹象都表明这位也是“旅友”,但罗漾已经被旅途里逼真的NPC们弄出阴影了,还是试着查看了对方身份信息。   所幸对方头顶什么都没浮现,罗漾终于放心。   那道透着淡淡凉意的目光就在这时径直过来,与罗漾视线在半空撞个正着。   罗漾本能想闪避,却根本挪不开眼睛,甚至连身体想动一下都变得困难。   曾在天台上经历过的感觉又来了,那是一种全面压制的、强势的洞悉,好似藏在心底的一切丑陋与阴暗,在这个人面前都无所遁形。   那视线却没有停留,而是继续扫到旁边的于天雷身上。   四目相对,于天雷立刻懵了,猛地后退半步,不可置信捂着胸口:“怎么回事,我感觉自己的心被看穿了,被一个男人,我他妈铁直啊——”   对方一视同仁,同样没在于天雷这里留恋,反倒在继续扫向旁边几个艺术系同学时,浅棕色眼底终于微动。   下一秒那人便朝这边走来,没有任何犹豫,越过一张又一张课桌很快抵达罗漾、于天雷以及几个艺术系学生面前。   离得近了,那种压迫感反而淡了些,或许是对方刻意收敛,但一个人的气质是藏不住的,越收着,越有种不可测的危险。   罗漾直觉这位同学不好相处,一时没搭话。   于天雷倒是大咧咧出声:“你……”   “你们在聊什么?”对方同时开口,却不是跟于天雷和罗漾,从过来他的目光就在几个艺术系学生身上。   被无视得彻底,于天雷不爽了:“你脑子没问题吧,看不到这有两个大活人?”   “就说张雅乐举报裴教授那事儿嘛。”同学A倒十分配合,问啥答啥。   “举报?”   “你是不是S大的啊,闹这么久了都没听说?”   “没有。”   “过来过来,哥带你第一线吃瓜……”   于天雷傻了,低头看看自己,再转头看看罗漾:“难道咱俩现在是透明的?”   人家可能就是单纯不愿意搭理咱俩,罗漾心想,但没说出来,怕给本就不爽的于天雷更加拱火。天台上这家伙就如此,听见自己跑上来,回首看一眼,神情自然,转头一跃而下。并且从现在的情况看,罗漾有理由相信对方压根没记住自己这张跑上天台的脸。   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性格,罗漾对此没有意见,只是在眼下这种诡异处境里,突然发现还有和自己一样被卷入里世界的倒霉蛋,大多数人的反应都会是惊讶,惊喜,庆幸,然后抱团取暖,就像于天雷主动跟白天鹅打招呼,再比如今早看见熟悉的孔雀绿便立刻追上去与之汇合的自己。   然而白天鹅几乎没有任何犹豫地选择独行,多一眼都懒得再分给他俩。   现在听着同学ABC轮番八卦,中间还穿插莫莉与曹世龙的针锋相对,那张漂亮的脸依旧没什么波澜,偶尔插上一两句,问的都是比较关键的信息,之后继续若有所思地听。   此时距离白天鹅开启任务信息只过了几分钟,他甚至都没上前一节课!   不消片刻,白天鹅已经完成“前情回溯”,并迅速将与NPC对话推进到崭新内容——   同学C:“我近距离看过那幅《校园印象》,不管是技法还是风格都明显带着裴教授的个人特征,不会错。”   同学B:“但也有跟以前作品不同的地方,我说句实话,真正惊艳的恰恰是这些不同之处,不然裴教授这些年的其他作品怎么没引起关注。”   同学A:“要是跟裴教授以前的作品完全一样,张雅乐也不敢跳出来了吧。”   白天鹅:“你们都看过那幅画的实物?”   同学A:“对啊,一开始《校园印象》发表出来的时候,张雅乐没出声,等到快一个月了才突然搞什么实名举报,然后裴教授就出来回应,坚决否认,并且决定把《校园印象》连同自己的其他旧作一起在市艺术馆展览。”   曹世龙:“展览的意思就是所有人都可以过来近距离对比鉴定,看这幅画到底是不是他的作品,没底气敢这么干?”   白天鹅:“你们都去看了?”   同学C:“咱校艺术系的基本全去了。”   同学B:“所以舆论才开始反转,最初网上一面倒支持张雅乐,画展一出,风向才开始变。”   同学A:“主要是几个艺术界大佬都给咱裴教授人品背书。”   莫莉:“哼,人情社会,利益圈子。”   同学C:“网上还有不少人做了对比分析视频,不光有裴教授的其他作品,还有张雅乐的画,都不知道他们从哪找来的,但几乎所有人的结论都是,《校园印象》原作者是裴教授的可能性远高于张雅乐。   莫莉:“盲目跟风,人云亦云,哗众取宠。”   同学B:“曹世龙,我记得你们油画班也有好几个站出来力挺裴教授吧?”   曹世龙:“网络发声的只有几个,实际上我们全班都相信裴老师。”   莫莉:“还指着毕业以后让老师介绍资源呢,可不得站对立场。”   曹世龙:“莫莉,我忍你很久了,如果画真是张雅乐的,为什么裴教授发表了一个月他才出来举报,可真沉得住气。”   莫莉:“你怎么知道他这一个月不是在纠结痛苦,说不定还去找了裴教授许多次,最后实在绝望了才上网举报!”   曹世龙:“你一个国画班的还能有我了解?我看他那一阵挺正常的,跟以前一样孤僻阴沉,什么痛苦纠结你脑补的戏也太多了吧。”   莫莉:“孤僻阴沉?别拿你们庸俗的眼光看他,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曹世龙:“哈,你这算什么,暗恋滤镜?”   莫莉:“曹世龙——”   两人彻底吵起来,三位主线进度都是5%的旅行者却同时看见自己提示更新的信息屏——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10%,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真理越辩越明,真相却不是。   当然,他们投射信息的吊坠各不相同。   一个姜饼小人。   一只圣诞红袜。   一枚冰色雪花。   作者有话要说:   罗漾:孔雀绿,白天鹅……我的旅友五颜六色(不是 第10章 似我者死   这是信息屏第三次自动投射,第一次是主线进程从0%增加到5%,第二次是莫莉与曹世龙的身份信息增加,罗漾现在基本可以确认,只要旅途信息有变化,无论是主线行程还是NPC相关,吊坠都会自动通知,无需他们频繁查看。   每个人只能读取自己的信息屏,行程的大幅推进让于天雷一秒忘了白天鹅,只顾着兴奋地问罗漾:“我15%了,你的进度变没?”   罗漾点头:“一样,15%。”   并且信息屏投射出来时,他发现白天鹅也向半空微微抬了一眼,毫无疑问对方也收到了进度变化提醒。   “看来主线真是举报事件,照这个速度,进度百分百指日可待啊。”于天雷来干劲了,迫不及待想往下进行,“接下来咱们去找谁,裴正还是张雅乐?”   罗漾这回没阻止于天雷直扑BOSS,想了想,说:“我觉得都可以试试。”   裴正和张雅乐是事件的核心人物,现在“举报事件”已经从NPC这里聊出来了,去找两个主角会一会顺理成章,即便目前15%的进度可能还不够资格在这两个人身上推进什么剧情,前期接触一下也没坏处。   跟于天雷讨论完,罗漾视线装作不经意地扫过第三位同学,想看看对方有没有什么要说的,如果能顺利交流,他还想确认一下白天鹅的进度,假如也是15%,那就没任何问题,但万一主线推进多于15%,很可能对方与NPC聊出的新内容,自己和于天雷还要再聊一遍才能被旅途信息认可……   很快罗漾就意识到,自己多余想这些。   人家白天鹅压根没关心这边讨论什么,注意力都在吵架的莫莉和曹世龙身上。   但罗漾又发现对方也没有很在意NPC,因为他只是好整以暇地看着这场争吵,即使战火层层升级,眼看都要上演全武行,那双浅棕色的眼睛仍然冷冷清清,没有任何出声或者上前阻止的意思。   萸——   席——   ——他把自己当成了彻头彻尾的局外人。   如果说罗漾正在努力将旅途与现实切割,想把这一切当成游戏,竭尽全力说服自己周围同学那一张张熟悉的脸都不过是NPC的虚假外衣,那么刚开启旅途信息没多久的白天鹅,已经光速完成这一过渡阶段。   甚至,罗漾怀疑这个人就没有所谓的“过渡阶段”。   那边ABC三位同学已经劝不住莫莉和曹世龙了,两人早从自己座位上站起,“中门对狙”互相输出,一个情绪激动眼泛泪光,一个生气暴躁面红耳赤。   就在这时,教室后面突然走来个男生,高高帅帅,但表情很不好,上来直接一脚踹向曹世龙的椅子:“别他妈吵了!”   曹世龙让椅子撞得腿上一弯,咣当一声坐回去,尾巴骨差点撞碎,疼得龇牙咧嘴:“妈的,顾宁你犯什么病——”   男生黑着脸没再说话,踹完椅子后便头也不回离开教室。   来不及搭话的罗漾只查看到了对方的身份信息。   姓名:顾宁   身份:S大艺术系学生,油画专业,张雅乐的同班同学,也是张雅乐在班里唯一的朋友。   “顾宁这是怎么了?”同学A懵逼。   同学C:“不乐意听咱们在背后议论张雅乐呗。”   同学B却脸色不对地举起手机,屏幕停在艺术系微信群:“群里刚刚发的,张雅乐在家自杀了。”   同学A和C一时大脑空白,不知作何反应。   “你说什么呢……”莫莉怔怔看向同学B,下意识摇头拒绝相信。   曹世龙早没了先前暴躁,小心翼翼地问:“张雅乐现在……”   同学B语气沉重:“送到医院没抢救过来。”   罗漾和于天雷双双愣住,下意识互相看,在对方眼里发现了同样错愕。   显然他俩的记忆是一致的。   现实里举报风波过后,就再没有张雅乐的消息了,其实连裴正的消息都很少,不知是学校刻意控制相关消息、低调处理,还是真的无事发生,直到裴正停课、回家养病,才又引起短暂讨论,这也是关于此事最后的印象。   上课铃在这时响起。   罗漾和于天雷还在“张雅乐自杀”的冲击里,白天鹅已转身,在教室寻了一个空座坐下,看样子准备认真听第二节课。   他抽离得太快了,就像游戏视频攻略里过场动画全跳、NPC对话咔咔按空格或者点鼠标、倍速走流程的无情闯关机器。   这种极致的冷静和高效怎么做到的?罗漾忽然有种向白天鹅取经的冲动。   上课铃结束。   所有同学都回到了自己位置,除了顾宁——他直接翘了第二节课。   裴正也返回506,一进门,他的身份信息便自动浮现,在罗漾几人与艺术系学生们交谈过后,内容里增加了“在作品发表一个月后,遭到其学生张雅乐实名举报,引发“盗窃疑云”……”等描述。   罗漾判断应该是主线行程变化时,裴正的身份信息也相应变化了,只是那时裴正不在他们的视野里,现在进教室里才浮现。   “上节课我们欣赏的几幅作品,来自不同的印象派画家,这节课呢,我们只欣赏一个画家的一组作品——莫奈的《卢昂大教堂》连作。”   课间打开的窗帘重新拉上,关掉灯,教室再次陷入黑暗,投影设备在讲台上打出唯一的一块光亮,莫奈画笔下不同时刻的多幅《卢昂大教堂》在投影幕布上切换,光影掠过裴正侧脸。   “激发莫奈创作兴趣的并非这座教堂本身,而是阳光投射到教堂正面墙壁上时,光与影的跳动……”   “画家依据不同时刻阳光在教堂粗粝墙壁上的投射效果,精微观察写生,同时张起数块画布,每当光线偏移,画家便也马上换到另一幅相应的画布上……”   罗漾听着裴正的课,却一个字都进不去耳朵,张雅乐的消息来得太突然了,他现在也有点乱。   直到裴正问:“哪位同学愿意说一说对这组连作的初印象?”   罗漾回过神,看见气质清雅的教授正望着讲台下面。   教室一片安静。   沉默是今晚的康桥。   罗漾转头看于天雷,于同学呆呆坐着,眼神发直,早不知神游到哪座仙山,人在魂不在。   再稍稍偏头看向不远处。   即使坐在黑暗里,即使周围都是同学,也能一眼看见白天鹅。   白天鹅倒没神游,优哉游哉看着讲台,落在裴正身上的眼神和之前围观莫莉、曹世龙吵架别无二致。   罗漾看明白了,管你BOSS还是NPC,在白天鹅眼里统统归一类。   “好吧,看来没有同学想……”裴正笑笑,欲圆场,空气安静的教室里终于举起一只手。   裴正立刻改口:“这位举手的同学,你来说说。”   于天雷在同桌的踊跃举手中灵魂归位,惊讶看向正在起身的罗漾,你还懂莫奈?   聪明,冷静,说话好听,还懂艺术,自己找了个神仙队友啊……   罗漾:“我对这组作品的初印象,就是它们的颜色不同。”   裴正:“还有呢?”   罗漾:“没了。”   于天雷:“……”懂个屁的艺术!   “很好,这位同学抓住了最关键的一点,”裴正微笑,示意罗漾可以坐下了,“教堂石壁本是灰色,但在这一系列连作里,有朦胧的褐色,金色,青灰色,也有反差强烈的白色,画家不停奔波于画幅之间,这才能把自然光瞬息即逝的色彩变化凝固在画布之上,评论家称之为‘大气的戏剧’……”   “这也行?”于天雷怀疑他们在旅途里可能有什么潜在设定,比如“不管说啥都可以被NPC顺利接话下去”之类的。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解锁成就多快乐,我们把奖励送上~啊~”   事实证明,罗漾的回答不光行,还很行。   雪花信笺飘进教室,带着冰晶的光,悬停在罗漾面前。   裴正和一教室的同学都无反应,只有于天雷的吃惊,以及白天鹅挑眉瞥来的一眼。   信笺内容比第一封简洁很多,但仪式感不减——   致我的朋友罗漾:   艺术是人类的天性。   恭喜你解锁成就【天生艺术家】   落款:黄帽鸭(火漆盖章)   雪花信笺随着罗漾的碰触消除,新的旅途信息投射而出——   成就【天生艺术家】: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敏锐的艺术感知力。   当前累积成就:2/5   已解锁成就:【旅行者的觉醒】【天生艺术家】   于天雷虽然看不见罗漾旅途信息,但看得见刚才的雪花信笺,现在的心情就是一整个大问号:“为什么……”   “可能因为我回答了课堂提问。”罗漾也只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因为一直记得最初的提示“去506教室上课并认真听讲,会有意外收获哦”,这里面的“意外收获”让他有点在意,虽然可能是指去506上课会触发主线行程,但万一真有其他惊喜呢。   积极回答课堂上老师的提问,没有再比这更符合“认真听讲”的了。   “就这样?”于天雷立刻向榜样学习,端坐起来,全神贯注,就等着裴正再次提问。   一分钟。   十分钟。   二十分钟。   于天雷:“……”有些机会错过就不在。   眼见着裴教授再没有提问意思,于天雷把注意力转回【天生艺术家】上,小声问罗漾:“你刚才说奖励是可以拥有敏锐的艺术感知力?”   罗漾:“嗯。”   于天雷:“有啥用?”   罗漾:“不知道,但我现在再看投影里的那些作品,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美的震撼,画家每一笔的色彩流动,都好像能触及到我的灵魂。”   于天雷:“……”这解锁的到底是艺术家还是文学家!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我是一匹好人:这就解锁第二个成就了?   我是一匹好人:靠,也太容易了吧!   一匹好人【初旅途】战绩,成就部分:解锁1个,【旅行者的觉醒】。   没了。   地藏:上课回答问题居然能解锁成就,不愧是定位在大学的旅途。   我是一匹好人:你没见过这个?之前围观那场没人课上回答问题?   地藏:认真来上课的只有最后通关那个女生,还是全程坐在最后一排墙角,恨不得把自己存在感降到负数。   地藏:到最后完成旅途,她的成就也只有一个【旅行者的觉醒】。   我是一匹好人:这才正常吧。   我是一匹好人:不是我酸啊,但能在【初旅途】里解锁两个以上成就,和实力关系真的不大,主要靠运气。   地藏:同意。   我是一匹好人:我【初旅途】的时候心思全在推进主线行程上,根本没琢磨解锁成就的事儿。   地藏:明白。   我是一匹好人:……   我是一匹好人:你怎么忽然如此善解人意?   地藏:我一直这样。   我是一匹好人:你【初旅途】解锁了几个成就?   地藏:我没跟你说过?   我是一匹好人:没有。   地藏:哦,1个。   我是一匹好人:……我就知道!   两个只获得一星成就的选手,看着轻轻松松拿到二星成就的罗漾,作为“前辈”的心态难免受到小小打击。   好在他们调整得很快。   我是一匹好人:看样子裴正不会再提问了。   地藏:你说方遥现在会不会和于天雷一样后悔?   我是一匹好人:不可能,以那个方遥的性格,再来一次他也不会举手。   地藏:这才半节课你都看出他性格了?   我是一匹好人:长得好看的都这德行,天天被人围着捧着惯出的毛病,自视甚高,对谁都爱答不理,只有别人上赶着,他怎么可能主动举手回答别人问题。   地藏:你这是被多少美人伤害过?   我是一匹好人:……   地藏:说出你的故事。   我是一匹好人:再见。   作者有话要说:   上课不积极,旅途有问题! 第11章 似我者死   506教室,距离下课还有十分钟。   裴正仍没有二度提问的意思,于天雷彻底放弃,思绪重新回到主线行程上。   他小声问罗漾:“现在怎么办,还要不要去找张雅乐?”说完意识有歧义,连忙解释,“我是说要不要去张雅乐家里或者医院看看?”   人虽然走了,也许家里或者医院会有线索。   “恐怕不行,”罗漾思考过这个问题,“黄帽鸭说,找到下一台贩售机才能离开这所学校,隐含的意思应该是这一场旅途的地图都在学校范围内。”   “还是试试吧,不行再说。”于天雷不死心。   罗漾没犹豫太久:“好。”   反正现在主线行程也没有特别明确的方向,那就各条线都试试。   “那个顾宁,咱俩也得去找一下,”罗漾声音压得很低,“他是张雅乐唯一的朋友,肯定知道些什么。”   两人借着教室黑暗掩护,嘀嘀咕咕了一会儿,初步敲定接下来的路线,才重新把注意力转回课堂。   投影幕布上是本节课欣赏的最后一幅画作,已经赏析得差不多,裴教授正讲着画家的趣闻轶事,在黑暗教室那片唯一的光影里,他谈笑自如,风趣幽默。   看着这样的裴正,罗漾忽然想到什么,偏过头问于天雷:“裴正回家养病之前,是不是上课状态不好?”   “你说现实里?”于天雷搜索一下记忆,点头,“的确是这么传的,说举报那事儿对他伤害很大,虽然舆论已经平息,但他上课状态还是越来越差。”   罗漾望向讲台:“你觉得他现在状态差吗。”   裴正又讲了什么,逗得课堂哄笑,清瘦挺拔的身姿让他看起来根本不像已经过了五十岁的人。   于天雷:“我觉得他精神比我都饱满。”   讲完趣闻,裴教授又正色起来:“当代很多优秀的油画作品里,我们都能发现印象派的影子,这并非指它们的风格一定是印象派,而是画家受到印象派影响,自觉或不自觉地将之带入作品,比如追求光线造成的色彩变化,或是受到绘画技法上的启发……”   “但这些作品的魅力并不在于哪里像莫奈,或者哪里像梵高,而是画家在作品中倾注了独属于自己的艺术灵魂……”   “我常常喜欢跟我的学生们讲一句话,‘学我,不能全像我,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其实这是晚清画家吴昌硕说的,后面齐白石也对自己一个学生讲过,‘学我者生,似我者亡’,因为那位学生已经可以模仿齐白石的画达到以假乱真的地步,然而一味的模仿是没有意义的……”   罗漾和于天雷本来在说小话,“似我者死”四个字一从裴正口中出来,两人同时心中一震。   不是因为终于解惑,明白了旅途名字的意义,而是一种无法描述的、来自心脏深处的恐怖震颤。   讲台上的裴正还在滔滔不绝,可不知从何时开始,话里的内容只剩下不断重复的:“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   像诡异诅咒,又像发疯者的呓语。   他的表情变得僵硬,上半张脸已然呆滞,下半张脸却还带着凝固的笑容。   “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   他开始一根接一根吃粉笔,咔哧咔哧的咀嚼声与断断续续的重复呓语充斥在黑暗的506教室。   罗漾想逃,却连手指都动不了,想闭上眼,可视线仍然死死固定在裴正身上。   不断冲击着心脏与大脑的恐怖并非来源于直观的画面和声音,而是某种无形无状又无数不在的东西,它们借由裴正向外扩散,企图吞噬506教室里每一个理智的灵魂。   “咣当——”   关闭的教室门被强风吹开,一如昨夜,卷起窗帘,可无论走廊还是窗外都没有一点光,教室里仍只有投影仪射出的那一块光亮。   “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   裴正站在光亮中央,原本应该投射在幕布上的油画作品映在他的身上、脸上,一道道浓烈色彩模糊了本来面目,他张开双臂,恍若某个原始部落的大祭司,正在向伟大上苍祈求神灵或者魔鬼的庇护。   “啊啊啊——”506教室的同学们终于开始尖叫。   因为裴正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刀,在张开双臂后的下一秒,他拿刀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鲜血汩汩而出,在投影光幕里形成一种晦暗不明的、阴郁的色彩,像怪物流出的浓稠涎液,浸透他的脖子,他的刀,他拿刀的手。   裴正却毫无所觉,他的动作缓慢而坚定,下半张脸凝固着的怪异笑容随着刀锋游走而逐渐扩大,直到狰狞伤口从最左延伸到最右,将脆弱的脖颈完全切开,他两边的嘴角已经咧到接近耳根。   那绝不是人类能做到的表情。   “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   他还在吟诵着,但只剩气管被切断后的模糊气音,伴随着口型和“呼哧呼哧”的粗喘,脖间不断喷出新的血沫。   罗漾也想尖叫,张嘴却发不出声音,仿佛自己的喉咙也被割断了,灭顶般的窒息感让人心肺俱裂。   ……   当前旅途:似我者死【初旅途】   难度:F   当前围观:2   观赏视角:   方遥【理智】   罗漾【心神不宁】   于天雷【濒临崩溃】   未开启旅途无法观赏:   李婉【死亡】   邹旭磊【死亡】   我是一匹好人没有围观过上一次【似我者死】,并不清楚主线行程会如何发展,但当看起来完全正常的裴正突然发疯,他没有半点意外。   这才是旅途的真实面目,邪恶,扭曲,疯狂,它们往往会在旅行者最掉以轻心的时刻登场。   恐惧在这里是被无限放大的。   比如一个人现实中害怕虫子,看见了会心里不适,甚至尖叫着躲开,但最激烈的反应也就到此为止。然而在旅途里,当他遇见同样一只虫子,可能会连尖叫都叫不出,想跑都跑不动,最终只能任由虫子爬到自己身上,在极致的恐惧与颤抖中竭力保存最后一丝理智。   每一场旅途都是如此,然而只有【初旅途】中的人是毫无防备的,他们就像一张脆弱白纸,往往轻而易举被恐怖暴击毁灭理智,崩溃发疯,直至死亡。   一匹好人和地藏是【初旅途】里侥幸活下来那极少数,他们不知道【似我者死】里的家伙们有没有这么好的运气。   我是一匹好人:于天雷已经【濒临崩溃】。   地藏:到这种程度没救了,根本不可能自己调整回来,下一步就是【发疯】。   我是一匹好人:罗漾还在【心神不宁】阶段坚持,但看起来好像不太好。   地藏:之前于天雷【心神不宁】的时候是罗漾拉回来的,现在他俩恐怕谁也帮不上谁了。   我是一匹好人:方遥居然还是【理智】。   两人不约而同将视线锁定在506教室唯一保持冷静的那张脸上。   方遥的神情没太大变化,仅仅是眼神更认真了些,盯着讲台上的血腥一幕,像在观察,在审视,在分析,在判断,唯独不见恐惧。   地藏每天围观的【初旅途】少则十几场多则几十场,还从来没见过能在第一波恐怖暴击里保持【理智】不动的,某个现在特牛逼的大佬,其【初旅途】的惊艳表现已成乐园传说,具体到面对第一波恐惧暴击时,地藏听来的版本里,大佬也至少有三秒钟往【心神不宁】那边闪了一下,而后才迅速回归【理智】。   我是一匹好人:地藏?   地藏:?   我是一匹好人:怎么突然没动静了,我和你说方遥呢。   地藏:这种时候还能保持【理智】的我没见过,无话可说。   真的只有“保持”理智?   一匹好人看向围观画面,方遥的眼睛已微微眯起,似对着讲台上正在发生的血腥一幕观察分析完毕,盘算着下一步行动。   未开灯的教室,幽暗与血红交织,投影的光好似被溅满血的幕布浸染、吞噬,只有方遥一抹冷白,美得惊心动魄。   我是一匹好人:我怎么感觉在看见裴正拿刀抹脖子后,方遥好像比之前更……清醒了。   地藏:更清醒?   我是一匹好人:不对,应该说是更打起精神了,之前总感觉意兴阑珊的。   地藏:你的感受力会不会有点太丰富了……   我是一匹好人:我有一个大胆猜想。   地藏:多大胆?   我是一匹好人:按照方遥现在的状态,你说他等会儿有没有可能精神状态再进一阶,变成【极度理智】?   地藏:……   地藏:你这不叫大胆,叫狂想。   地藏在乐园里这段日子,见过的旅途状态只有五种——【理智】,【心神不宁】,【濒临崩溃】,【发疯】,【死亡】,他自己在旅途里的最佳精神状态也仅限于【理智】,但听闻在高难度旅途里那些身经百战的人身上,会出现【极度理智】,这需要无比强大的心理承受力,强大到恐怖的那种。   【初旅途】里绝对不可能,前无古人,后面也不会有来者。   506教室里,裴正终于轰然倒下,空气在这一刻凝固,所有人——无论是正在逃跑的,哭喊的,瑟瑟发抖的——都僵在原地,刹那噤声。   观赏间的围观画面也仿佛被人按下静止键。   然后方遥从座位上起身了。   在这间惊恐、尖叫、逃窜都被凝滞的教室里,他是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敢于走向讲台的人,脚步甚至带着轻快!   地藏:他要干吗?不是想近距离勘察现场吧??   我是一匹好人:我就说他极度理智,你还不信!   地藏:你给我瞪大眼睛看旅途列表,方遥的状态还是【理智】。   我是一匹好人:马上就会变,我有预感!!   地藏:你预感个……   观赏视角:   方遥【兴奋】   地藏:……屁。   一匹好人预感对了,但又没全对。   方遥的精神状态的确变了。   然而两位围观者的精神状态受到重创。   地藏:旅途状态里有……【兴奋】?   我是一匹好人:这是我想问的好不好!   行,就算他俩孤陋寡闻,少见多怪,但在面临恐怖冲击时兴奋是什么疯批心理,方遥你是魔鬼吗!   506教室,走上讲台的方遥踏入黏腻血迹,在倒在血泊的裴正身旁蹲下来,歪头观察几秒,顺手捡起掉在旁边的刀。   捏着刀尖提到半空,冰冷的金属光泽斑驳大片猩红,血顺着刀柄一滴滴落。   方遥聚精会神看了一会儿血珠们的自由落体,似没什么特别发现,又随意将刀丢掉。   “当啷”一声,落在血泊里的凶器,声音却清脆。   地藏:……   我是一匹好人:……   就是魔鬼。   作者有话要说:   远观:冷美人   近看:小疯批 第12章 似我者死   有那么一段时间,罗漾大脑完全空白。   这段时间似乎很长,难捱得恍若几个世纪,又好像很短,理智爆炸般轰然毁灭,转瞬归于平寂。   罗漾在这个空白地狱里拼命挣扎,用尽全力向上攀爬,却又一次次从深渊光滑的岩壁上跌落。   但他从未真的绝望,一次次失败,再一次次起跳,终于只剩最后一丝力气时,抓住了那根名为“理智”的绳索。   同一时间,他在观赏间列表里的状态也发生变化——   观赏视角:   罗漾【理智】   平平无奇的理智,却及时将地藏和一匹好人拯救,得以从方遥的冲击中暂时喘息,连带那一丝微妙的“别人在旅途里兴奋疯批,我在旅途里尖叫如鸡”的自我嫌弃,也被稍稍抚平。   我是一匹好人:罗漾从【心神不宁】回归【理智】了,他顶住了!   地藏:我就知道他行。   这才是地藏和好人想要的旅友,面对旅途会有正常反应,但又能克服恐惧继续前行。   方遥那种水太深了,他们把握不住。   506教室,刚从恐怖旋涡挣扎出来的罗漾,头痛欲裂,冷汗浸透后背,视野还没完全清明。   但模糊中可以大致看见,教室已经空了一半,混乱里仍不断有同学往外跑,一些跑出去的在外面哭喊着打急救电话,还有一些缩在座位上不敢动,完全吓傻了。   窗帘不知什么时候拉开的,白日的光亮倾泻而入,投影幕布上飞溅的血迹红得刺眼。   罗漾看见了讲台上的身影。   整个教室只有白天鹅一个人在那里,别人都唯恐避之不及,他却泰然自若,蹲在那里像在观察裴正倒伏的后背,寻找行程线索,又像在等待旅途提示,偶尔蹙一下的眉宇仿佛在疑惑,我都来到正确位置了,怎么还没主线进程?   罗漾不会读心,看法全是私货,但白天鹅这样子真的会让他联想到蹲在地上看蚂蚁的小朋友。   就是少了点天真童趣,多了些美丽诡异。   毫无预兆,白天鹅抬起头,冰冷视线轻而易举将偷窥者逮个正着。   罗漾坐在第二排,距离讲台确实不远,但在一片人荒马乱的教室里,白天鹅怎么就知道自己在看他,身上是安了什么感应雷达吗?   搞不懂,但也确实逃不掉。   罗漾只能硬着头皮对视,竭力保持眼神不去闪躲。   白天鹅的目光却移到了旁边的于天雷身上,淡淡提醒罗漾:“你再不管,他就疯了。”   明明周围尽是混乱嘈杂,那提醒的语气也随意到潦草,罗漾却清楚听见了对方说的每一个字。   他猛然惊醒,立刻意识到什么,转头看身旁同桌。   只见于天雷脸色煞白,眼神涣散,直愣愣望着讲台口中似在呢喃什么,贴近听,竟然是:“似……我……者……死……”   罗漾头皮都要炸开,用力晃对方身体,一遍遍大声喊对方名字:“于天雷——”   涣散的眼神皱缩,但只一瞬,又失焦。   罗漾再顾不得其他,卯足了力照着于天雷左脸就是一拳!   于天雷被揍得身体猛然一歪,偏出椅子直接“扑咚”一声掉坐到地上。   罗漾冲过去,还想再补一下,抬起的手就被于同学可怜兮兮抱住了:“脸疼……”   “醒了?”罗漾不敢确定,因为于天雷的眼神虽然不散了,可还有点发直。   于天雷看起来想点头,但最终只含混地应了声:“……嗯。”   信你个鬼。   罗漾用力抽回手,送出第二拳。   于天雷猛地激灵,此刻才真正元神归位,一个闪转腾挪惊险躲开友情铁拳:“我只有脸好这一个优点,再打哥们儿就破相了——”   120的急救人员在这时赶到,迅速将裴正抬上担架。   白天鹅起身闪开,倒没有跟120抢人的意思。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观赏视角:   方遥【理智】   罗漾【理智】   于天雷【心神不宁】   我是一匹好人:好险,罗漾那拳再晚点,于天雷可能就真回不来了。   地藏:刚在鬼门关走一圈,回来第一件事先护脸,他咋想的?   我是一匹好人:要脸不要命,很合理啊。   地藏:……   地藏:但是也怪,我一开始相中的是罗漾,现在也不知道是不是看久了,居然觉得这个铁憨憨好像更顺眼。   我是一匹好人:有没有可能是因为方遥太非人类,罗漾太嘴甜人暖,咱俩都望尘莫及,于是觉得普普通通的于天雷格外亲切?   地藏:……   我是一匹好人:不过我是真没想到方遥能帮着提醒一把。   地藏:我也没想到。   地藏:难不成咱俩看走眼了,其实方遥人美心善?   我是一匹好人:不可能,于天雷变聪明的概率都比这个高。   地藏:……   我是一匹好人:方遥又回归【理智】了?所以刚才到底为什么【兴奋】啊!   地藏:可能以为接下来的事情会更加有趣?   地藏:结果裴正倒下就一动不动了,所以期待落空,索然乏味起来。   我是一匹好人:……   地藏:?   我是一匹好人:你这么理解他的心路历程,让我很慌。   地藏:我是一匹好人。   我是一匹好人:不许剽窃我ID!   毓秀楼外,一群一直从506教室跟到楼下的同学,或看热闹,或真的关心裴教授安危,集体目送救护车载着裴正呼啸而去。   罗漾和于天雷也在其中。   他俩跟到楼下是怕还有什么“后续行程”,毕竟前面一切对主线方向的推测都被刚刚发生的事打得稀碎,鬼知道裴正送上救护车这一段会不会又有什么变故。   变故没有。   裴正就这么被送离校园,生死未卜。   但主线在救护车鸣笛声彻底消失在远方的时刻,喜提大幅推进——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20%,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裴教授的状况看起来不太妙,你的状况似乎还不错。   “怎么一下子推进这么多,就因为裴正突然发疯?”于天雷不可置信盯着信息屏。   “看起来是的。”罗漾说,但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之前他以为的主线,是自己和于天雷不断从外围搜集线索和证据,再拿着这些找裴正对质,揭开真相,让罪恶者无所遁形。   然而先是张雅乐自杀,现在裴正又出事,真相到底如何似乎已经没意义了,罗漾隐隐有一种感觉,也许这场旅途的主线远比他想得更加疯狂。   ……疯狂?   一闪而过的词语,似点醒了罗漾,刚刚在教室里发生的血腥一幕重回脑海,再结合新的盒子寄语“你的状况似乎还不错”……   终于,他意识到了关键所在,看向于天雷,缓缓摇头推翻了自己刚才的话:“不是因为裴正发疯。”   “不是?”于天雷错愕。   “或者说不全是。如果单纯因为裴正发疯,他出事的那一刻进度就应该更新,而不是等到现在,”罗漾深吸一口户外的新鲜空气,思绪终于明晰,“真正让主线推进这么多的,是看见裴正发疯后,我们没疯。”   所以直到救护车远去,旅途才终于舍得发放这20%的进度奖励。   于天雷沉默下来,他比谁都清楚“我们没疯”这四个字里藏了多少庆幸和心有余悸。   好半晌,他才重重吐出一口气:“要是没你那一拳,我现在可能也疯了,”目光闪动,他冲着罗漾用力捶两下自己心口,“矫情的话就不说了,都记在这里。”   “行了,”罗漾闹着玩似的拍他脑袋一下,也破了氛围里的凝重,“其实应该感谢白天鹅。”   说到白天鹅,罗漾记得他也跟着这群同学一起下楼了,可现在四下环顾,却不见了踪影。   于天雷正心潮起伏兄弟情深义薄云天连以后怎么报救命之恩都想好了,情绪突然被掐断:“和那家伙有什么关系?”   罗漾收回寻找那抹醒目身影的视线,叹口气,实话实说:“因为我当时也被裴正吓着了,挣扎半天才回神,正好看见白天鹅往讲台去,他回头提醒的我,我才注意到你状态不对。”顿了顿,还是忍不住感慨,“不过他是真的强,我俩那时候差点崩溃,他好像完全没事儿。”   于天雷:“……”   鉴于课间聊天初相见时,于同学对白天鹅不是很客气,所以罗漾明白于天雷现在的复杂感受,开导道:“你别有负担,我看他那个性格,就算再见着,应该也不会拿这事儿出来说。”   于天雷点点头,然后微笑面对阳光帅气的罗同学:“所以你清醒过来之后第一眼不看我看他?”   罗漾:“……”从未设想过的思考角度。   空气安静五秒。   罗漾:“虽然主线的走向偏离我们最初预想,但《校园印象》到底是谁画的这件事应该还是有必要弄清楚。”   于天雷:“你转话题都不需要铺垫的吗……”   罗漾:“这样,仍然按我俩之前研究的,先看看能不能离开学校,如果不能,我们就可以专心在校园内找事件的其他相关人。”   于天雷:“好的。所以你是不是看白天鹅比我长得帅,推进主线有效率,精神防御还高,就想对我这个拖后腿的搭档始乱终弃!”   罗漾无奈,队友太执着怎么办,只能用真心:“想听实话吗?”   于天雷:“……”突然有点不想了是怎么回事。   罗漾:“他给人的感觉太冷了,当初在天台上,他就回头看了一眼,我当时脚下都没敢再动,你不一样,一看就好相处,没啥心眼,别人说什么都信,被骗肯定是第一波……”   没有话术,全是感情。   于天雷忍无可忍:“我让你表扬我了?”   罗漾:“但是交朋友、当兄弟、做队友,我第一个找你。”   于天雷:“……”   空气再度安静五秒。   罗漾已经搭上了兄弟的肩。   于天雷哼一声:“别以为说两句好话就能把我忽悠了。”   罗漾:“要不要去校门试试看能不能出去?”   于天雷:“当然。”   勾肩搭背走没两步,于天雷“嘶”地倒吸口气,咕哝:“脸怎么还这么疼呢,是不是被你打肿了?”   “我看看。”罗漾停下,认真观望于同学又红又肿的左半边脸。   于天雷皱眉:“怎么样?”   罗漾目光真诚:“帅得一如既往。”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地藏:……   我是一匹好人:……   他俩有没有把方遥看走眼不确定,但对罗漾好像真的有什么误解。   我是一匹好人:以后要是组队了他会不会也顶着这么一张阳光明朗的脸忽悠咱俩?   地藏:你刚才还说他人暖嘴甜。   我是一匹好人:社会很单纯,复杂的是人哪。   作者有话要说:   罗小漾:[无辜.jpg] 第13章 似我者死   天雷同学的脸是薛定谔的肿,但S大的“鬼打墙”是实实在在的。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里,两人无论从哪个方向靠近学校大门或者周遭围墙,都会莫名其妙绕回来,显然前一夜那股不断将人带回毓秀楼前的诡异力量仍在,只是这次给予旅行者的活动范围变大——只要待在学校内就行。   观赏间里,地藏早就知道这场旅途离不开学校,所以趁着罗漾和于天雷徒劳尝试,早一步离开的方遥也没寻到下一个关键NPC,他短暂离开围观,去乐园里“咨询”——   【乐园-公共交流区】   地藏:有人见过【兴奋】的状态吗?   杠上开花:【兴奋】是什么鬼?   梦幻盒子在哪里:状态不就五档吗,【理智】,【心神不宁】,【濒临崩溃】,【发疯】,【死亡】。   浪子李逵:还有【极度理智】。   火龙果着火:还有【极度理智】。   暴打鲜橙:火龙果你哪边的,跟他那么默契干吗。   火龙果着火:晦气。   浪子李逵:……   地藏看了半天都是片汤话,正犹豫着要不要放弃,几个基本不可能出现在公共区跟人废话的ID,毫无预兆冒了头——   真是人间太岁神:谁【兴奋】了?   Smoke:那个地藏,说话。   烧仙草:怎么说一半人没了,把人搞兴奋了撂挑子就跑可太缺德了。   能不跑么。   这几尊大佛随便沾上一个,沾好了就地飞升,沾不好落地成盒。   地藏不光要跑,还是跑掉了鞋都绝对不敢减速那种,一溜烟回观赏间,假装无事发生。   ……   旅途。   上午第三节课已经开始,S大变得很安静,又绕回校园主干道的罗漾和于天雷,坐到路旁树下休息。   S大种了许多杨树,每年四月飞絮满天,下雪似的,让学子们苦不堪言。但现在两个人坐在树下,天清气爽,微风徐徐,忽然特别想念昨天之前那满地飘白的校园。   “裴正、张雅乐都不在了,非要我们在学校里打转有什么意义?”于天雷想不通。   对于后面还会发生什么,罗漾现在心里也没数了。   一片树叶躺在他脚边,嫩绿嫩绿的,远没到落叶的时候,却飘零落地,舒展的叶片上脉络有序分明。   一条主线,无数分支,叶脉的纹路就像旅途的行程。   “一件事的发生会引起无数的连锁反应,每一个连锁反应都可能形成新的事件线,”罗漾抬起眼,“虽然不知道接下来还会发生什么,但我们现在能抓住的线只有‘举报事件’,那就沿着这条线继续走。”   于天雷:“还去找艺术系的聊?”   罗漾:“对,尤其是与张雅乐和裴正直接相关的人。”   于天雷想起:“你是说……课间踹椅子那小子?”   罗漾点头:“张雅乐唯一的朋友。”   他一来,张雅乐自杀的消息也到了。   “再找他单独聊聊,”罗漾起身,“我感觉能有更多重要信息。”   “行。”于天雷干脆利落同意,就是有点没记清,“他叫啥来着?”   罗漾:“顾宁。”   寻找顾宁并不难,艺术系有单独的院系楼——艺美楼。艺术系的除了公共选修课可能在外面上,其他时间基本都在这栋楼里。   艺美楼是S大校区扩建时新落成的建筑,共七层,中间大厅从一层贯通到屋顶,就是站在一楼大厅抬起头能看见屋顶通透的钢化玻璃,楼层布局皆是围绕中庭,位于楼层各处都能透过玻璃栏板俯瞰下方大厅,按艺术系同学们的说法,这结构这布局,不当商场可惜了。   罗漾也来过艺美楼几次,虽然对这个布局不是太理解,但艺术氛围是够的,无论是极简的设计装潢还是画作、雕像、涂鸦等艺术元素的点睛,都让这里有一种现代艺术馆的美感。   然而这次他踏入一楼大厅,抬头先看见的不是巨幅艺术挂画或漂亮雕塑,而是站在三楼某处玻璃栏板后面的白天鹅。   他正在跟人说话,所处的位置应该是某间画室外面,画室里的阳光从门口泻出些许,给每一个路过画室外面的人都描上一层金边,却唯独漏掉了白天鹅,可能他的站位正好与门口错过,也可能连日光都对太冷淡的家伙敬而远之。   罗漾直到现在都想不通,裴正发疯那么恐怖的场景,这位同学是怎么做到面不改色的,不改也就算了,还第一时间上前,第一时间上前也就算了,饶有兴味观察半天,还能分神抬头提醒偷窥的自己,管管于天雷。   都是一个大学培养的,难道白天鹅的院系开设了什么直面恐惧的特殊必修课?   于天雷顺着罗漾视线,也看见了三楼情景,于是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罗漾:“白天鹅先到一步。”   于天雷:“那个不就是顾宁!”   ……人类的视觉重点并不相通。   与白天鹅交谈的男生正是顾宁。   罗漾和于天雷沿着敞开式楼梯一口气跑上三楼,走近了才看清白天鹅与顾宁所在的正是油画班画室门口,里面应该没在上课,基本是空的,只有两三个同学在画画。   顾宁的情绪似乎比离开506教室时更糟了,起码那时还能跟人发脾气,现在的声音听起来只剩阴郁:“我相信雅乐,他说那是他的作品,我就信。”   白天鹅静静看着他:“人是最不可靠的。”   “是啊,所以‘全油画班都站队裴教授’又怎么样呢,”顾宁勾起一抹嘲讽,“我不可信,他们就可信?”   先前课间NPC聊天时,白天鹅没跟他俩客气,此时立场调换,于同学也有样学样:“说来说去就是两边都没证据,对吧?”   上前一步,无缝加入。   顾宁转头,面对突然出现的新谈话者并没什么抵触,接着于天雷的话苦涩答道:“是的,都没证据,但凡雅乐多留个心眼,创作过程留下记录,哪怕只是一张照片,一段视频,都不会像今天这样有口难辩。”   他眼里压抑着许多情绪,悲伤,痛苦,酸楚,眉宇间明明有着桀骜不驯的气质,此刻却只让人觉得脆弱。   “你说的那些东西,裴正拿得出来吗?”于天雷又问。   顾宁摇头,无奈道:“但裴教授可以搞画展,邀请各界人士前来对比鉴定,他有人脉有名望,雅乐根本不是对手。”   “可我听说那幅《校园印象》的笔触和技法,都跟裴教授以往的作品很相似。”罗漾斟酌许久,才问了第一个问题。对于刚刚被好友死讯打击的人,其实有点残忍,罗漾只能努力说服自己,眼前这些都不是真的,这只是一场里世界的旅途。   顾宁沉默下来,半晌不语。   就在罗漾以为他也无法解答这一点时,男生却又开了口。   “雅乐很崇拜裴教授,经常偷偷临摹教授的画,有时我都觉得他的临摹可以以假乱真,但他从不敢在作业里表现出来……”   “因为裴教授不喜欢我们这些学生去模仿他,总跟我们说‘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   顾宁说这些时都敛着眼,直到最后一句,像是下了某种决心,看向罗漾,给出自己的结论:“所以网上那些所谓拿到雅乐作品来进行各种狗屁对比的,根本没有任何意义。”   无条件相信朋友是需要勇气的,尤其代价是站到掌握着生杀大权的裴正的对立面。   罗漾理解顾宁的挣扎与矛盾,可课间与NPC聊到的某句话却不合时宜跃入脑海——   【曹世龙:“网络发声的只有几个,实际上我们全班都相信裴老师。”】   全班?   顾宁也是油画班的,他明显挺张雅乐,为什么曹世龙没在这句话后面加上“除了顾宁”?是曹世龙随口一说没较真,还是……   “你既然这么相信张雅乐,舆论闹最凶的时候,为什么不站出来?”白天鹅冷不丁问一句。   简直是罗漾嘴替。   要不是声音太好听,罗漾都怀疑是自己问的。   顾宁咬紧牙关,与白天鹅目光对峙半晌,终是泄了气,扯出一个自我嫌恶的笑:“我站出来有什么用,给裴教授人品背书的都是艺术界举足轻重的大佬,我给雅乐人品背书,我有几斤几两?”   “但你在张雅乐那里有分量,”于天雷一直告诫自己闭嘴,闭嘴,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这些艺术系同学的前途握在裴正手里呢,但还是替张雅乐憋屈,“顾宁,你他妈是他最好的朋友。”   顾宁没辩驳,只露出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出事以后,我一直陪着雅乐,他说要回家,我还觉得可以暂时避开学校环境,对他有好处,要是知道他会……我根本不可能同意他回去!”   悔恨懊恼的男生狠狠踢了玻璃栏板一脚,坚固的钢化玻璃发出咚一声。   于天雷又同情了,想想也是,那时候公开替张雅乐讲话,除了多树一个被舆论攻击的靶子,也没什么其他作用,至少作为朋友,私下里顾宁是够哥们儿的,能做的都做了。   白天鹅在问完那句之后又安静了,但视线从始至终没离开顾宁,看着他愧疚,看着他生气,看着他踹无辜的玻璃栏板。   罗漾没参与这段对话,因为从刚刚开始他就在观察画室,从门口往里面张望,可以清晰看到画室角落的天花板上有监控,再回头看走廊上方,也有监控探头。   画一幅画是需要时间的,如果《校园印象》真是张雅乐创作,监控里不会没有记录,哪怕他不是在画室画的,在宿舍里或者校园随便什么地方,都不可能是完全的监控死角。   “张雅乐举报的时候,学校查过监控吗?”罗漾转过身来,问顾宁。   “没用的,”顾宁显然知道他的意思,直接给了答案,“雅乐跟我说,那幅《校园印象》他在裴教授画室里画的,裴教授的画室不在这里,在校园西南角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平时根本没人过去,更没监控。”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5%,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哇,新的旅途景点!   罗漾、于天雷:“……”   写寄语的到底是哪个没心没肺的盒子。   余光里,罗漾发现白天鹅没有抬眼看信息屏的动作,转念了然,这是早就把画室的5%进度聊出来,在自己和于天雷抵达之前。   裴正画室,下一个“旅途景点”。   但既然已经从顾宁这里聊出了信息,白天鹅为什么不走,甚至在自己和于天雷加入谈话后,依然参与其中?   罗漾可不觉得白天鹅是喜欢跟NPC闲聊的性格,换成于天雷还有点可能。   他正想着这些,忽然听见白天鹅和顾宁说:“裴正死了。”   淡淡四个字,通知似的。   顾宁霎时变了脸色,问白天鹅:“你说什么?”   于天雷无语:“你们艺美楼是没网络还是没手机信号,闹这么大没人在群里说?”然后又更加无语地看向白天鹅,“我还当你早告诉他了呢,合着一直聊到我们来才想起还有这事儿?”   白天鹅一眨不眨看着顾宁,像是在验证什么,又重复一遍:“裴正死了。”   “你也别说这么绝对,”于天雷皱眉,“被救护车送医院了,说不定有救呢。”   白天鹅眼尾轻扫过来: “那一刀切开了颈动脉,以当时的失血速度,抬上担架时人就已经凉了。”   于天雷:“……不是,说这种话的时候你的语气也这么平淡吗!”   他现在严重怀疑白天鹅是哪个莫得感情的杀手组织派到S大的卧底,甚至还有想问对方目标人物是谁的冲动。   “你不好奇他怎么死的?”白天鹅又问回顾宁。   顾宁脸上的血色一点点褪去:“怎么……死的?”   白天鹅浅浅笑了:“课堂上突然发疯,拿刀割开了自己喉咙。”   顾宁的脸色彻底惨白。   于天雷也情不自禁后撤半步,和裴正没关系,主要是白天鹅。   按说美人一笑,该是冰雪消融,但白天鹅这么轻轻淡淡一笑,于天雷只感觉自己的头下一秒就会被他按进冰层刚融化的河水里。   罗漾围观全程,可以和顾宁、于天雷一样感受到白天鹅那种无形的压迫与危险。   他不懂白天鹅到底想从顾宁这里逼出什么,但后者的反应真的很奇怪。   “顾宁,”罗漾忍不住问,“裴正出事,你可以不幸灾乐祸,不替张雅乐觉得大仇得报,但为什么你在害怕?”   顾宁猛地抬头:“我没有害怕!”   但是旅途说,你有。   “叮叮当~”   熟悉的音符,就是短了点,转瞬即停,也没雪花信笺,而是直接投射信息屏,三人都有——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顾宁的秘密】(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你在旅途中发现了一条神秘小路,可以探索,但不要忘记主线行程哦。   作者有话要说:   三人搭配,干活不累~ 第14章 似我者死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我是一匹好人:哟,支线。   地藏:顾宁身上还有支线?   我是一匹好人:你怎么比我反应还大,上一场没人解锁?   地藏:没有,那个女生问出画室就赶紧跑下一站了。   地藏:她的策略是该跑跑该苟苟,效率安全两兼顾。   我是一匹好人:我说方遥怎么一直问,他早料到会有支线?   地藏:看表情不太像啊……   画面里,方遥、罗漾、于天雷同时抬头看信息屏,从围观信息上也能一目了然,三人是同时解锁的这条支线,罗漾和于天雷的表情很好解读,完全就是“还有意外收获??”,但方遥却微微蹙眉,似乎结果与他预想的有偏差。   “你还藏着挺多小秘密,”于天雷率先向顾宁发难,有了支线作证,现在底气很足,“别磨蹭了,赶紧招,裴正出事你为什么害怕,是不是也干亏心事儿了?”   “我和你们没什么好说的了。”顾宁直接转身,就要回画室。   白天鹅挡在画室门口。   罗漾和于天雷都不知道这人什么时候移过去的。   他低头看向矮一些的顾宁,狭长而漂亮的眼睛微微敛着:“你在张雅乐拿不出任何证据的情况下,无条件相信那幅画是他的作品,为此义愤填膺,又在听到裴正发疯自杀时心虚恐惧,极度不安,这很矛盾。”   “什么心虚,恐惧,”顾宁咬牙,一字一句,“我说了没有。”   白天鹅冷冷看着顾宁,仿佛能看穿一切谎言。   顾宁紧盯着白天鹅,眼底颤了又颤。   罗漾意外于白天鹅这么有斗志,看起来还是不能凭第一印象判断人,什么冷若冰霜,惜字如金,都是表象,他现在就等着白天鹅一记绝杀,自己和于天雷白蹭一段支线。   白天鹅:“……”   顾宁:“……”   白天鹅:“……”   顾宁:“……”   罗漾:“……”没了吗,光拿眼神比拼意念较量吗!   “大哥,你倒是继续啊,”于天雷忍不住出声,“眼神杀对NPC没用,你得问,往灵魂深处拷问。”   “算了。”白天鹅让开画室门口,周身散发的危险也刹那消失。   于天雷看傻了:“这就算了?”   白天鹅:“支线而已,无趣又浪费时间的话,可以放弃。”   于天雷:“你放弃得也太快了!”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地藏:我现在明白方遥看见支线解锁为什么是那个表情了。   我是一匹好人:他以为能从顾宁身上挖出更多主线进度,没想到是支线?   地藏:嗯。   我是一匹好人:支线也有奖励啊。   地藏:显然他只想迅速完成旅途。   我是一匹好人:他都不关心顾宁藏着什么秘密?   地藏:他对这场旅途的投入好像还没咱俩多。   我是一匹好人:……   罗漾看出白天鹅不是没辙,而是懒得动脑子想,随便吓吓顾宁,有收获更好,没收获就算,对这条支线根本不在意。   可是罗漾想知道,那感觉就像已经在三分线外拿到球,对手防守也没那么严密,这一投要还是不中,他自己都不同意。   秘密……罗漾反复咀嚼这两个字。   能被称为“秘密”的无非两种,一种隐藏不说,一种用谎言掩盖。   顾宁是哪种?   在游戏里,如果NPC有秘密隐藏不说,那就需要用查到的证人、证言、证据、线索来让对方交代,如果NPC用谎言掩盖秘密,那就要从他说过的话语中找破绽。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目前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让NPC说实话,需要去别处继续推进一段剧情,回头再来找这个NPC才能有收获。   眼下比较糟糕的是,在顾宁身上这三种可能都存在,说白了就是没有明确方向,所以白天鹅才不想在这条支线小路上浪费时间。   但也有好的一面,那就是他们现在所掌握的关于顾宁的信息少之又少,几乎没有什么所谓的证人、证言、证据,仅是一点“线索信息”,以及顾宁刚刚说过的几句话,即便用最笨的“穷举法”,把这些逐一拿出来“验”顾宁,也不会耗上太久。   于天雷看出罗漾在头脑风暴,满眼期待,并贴心地保持安静,可没过几秒发现白天鹅已经转身,摆明要撤,情急之下伸手拦人:“哎,你别走啊……”   不料还没碰到那件米白色的校庆纪念服,对方忽然侧过身,“啪”地打掉“不速之手”。   于天雷手背立刻起了一片红。   他揉着可怜小手,又懵又气:“你纸糊的,不能碰?”   白天鹅维持着侧身姿势,斜睨着于天雷:“最好别碰。”   忍。   于天雷不断在心里催眠自己,把眼前这张高贵冷艳的脸替换成四个黑体加粗的大字——救命恩人。   好,一下子气儿就顺了。   “咳,裴正自杀的时候……那个……反正……谢了。”天雷同学实力演绎什么叫一句话说得稀碎。   白天鹅倒是听懂了:“哦,不客气。”   声音微凉好听,感情趋近于零。   于天雷还以为对方会装逼一两句,比如什么“我也只是随口提醒”、“救你的是罗漾”之类,事实证明想多了。他早该知道的,这位同学从506初登场无缝切入谈话就已经体现出了特质——直接。   虽彼此气场不和,但相比拐弯抹角,于天雷更乐意跟直接的打交道:“我拦你没别的意思,支线是你和罗漾解锁的,相信我,罗漾肯定能再问出点什么,你啥都不用干,就在这里等一会儿,别回头真有进度了你反倒错过。”   白天鹅轻轻皱眉,困惑的眼神仿佛在问,错过就错过了,有什么可惜?   于天雷磨牙:“我一个白蹭进度的都没走,你走了,我还怎么心安理得地蹭!”   白天鹅与他对视几秒:“你看起来很心安理得。”   于天雷:“……”瞎说什么大实话。   就在两位同学纠纠缠缠的时候,罗漾飞速运转的大脑已经完成了顾宁相关的“穷举法”,罗列出来其实没几条。   与顾宁相关的信息——   张雅乐唯一的朋友。   无条件相信《校园印象》是张雅乐的作品,但不敢公开为其发声。   对裴正持“负面态度”,至少言语之间表现出的是这样,却对“裴正发疯自杀”一事产生明显恐惧,原因不详。   顾宁自己说过的、与张雅乐事件相关的话——   【裴教授可以搞画展,邀请各界人士前来对比鉴定,他有人脉有名望,雅乐根本不是对手……】   【雅乐很崇拜裴教授,经常偷偷临摹教授的画,有时我都觉得他的临摹可以以假乱真……】   【雅乐跟我说,那幅《校园印象》他在裴教授画室里画的,裴教授的画室不在这里,在校园西南角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平时根本没人过去,更没监控……】   “信息”和“当事人说辞”拉出清单来就这六条,其中有“存疑空间”的又更少,罗漾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还是觉得“因裴正自杀而恐惧”是最直观突破口。   可这一点已经帮他们解锁支线了,还能问出更多东西吗?   总要再试一下的。   “顾宁,”罗漾走进画室,径直来到已经坐到画板后的男生面前,“你那么确信画是张雅乐的,那你觉得裴正突然发疯,是因为将学生的画据为己有而心怀愧疚,还是遭到了某种无法解释的因果报应?”   顾宁只看着自己画布,头也不抬,然而拿着画笔的手在不易察觉地轻抖。   “你又为什么害怕,”罗漾步步紧逼,“是心怀愧疚,还是怕遭到同样恐怖的报应?”   顾宁在画布上添下一笔,却用力过猛,深色颜料在快完成的油画上留下极其突兀的一道,几乎毁了整幅画。   罗漾干脆抽掉了那幅画,来到画架前与顾宁直面,居高临下不放过对方任何一丝表情,与白天鹅的压迫感当然还有差距,但冷冽不够,音量来凑:“仅仅是没有帮张雅乐公开发声,不会让你怕成这样,你到底做过什么对不起他的事——”   散落在画室里的零星同学都被引得看过来。   顾宁腾地站起,猛力推了罗漾一把,声音嘶哑:“想打架是吧,来啊!”   罗漾不想打架,只想套话,但NPC都快暴走了这话还没套出来,难道是第三种情形——目前掌握的信息还不足以触发新进度?   不对,六条信息里还有一条可以“验”。   【雅乐跟我说,那幅《校园印象》他在裴教授画室里画的,裴教授的画室不在这里,在校园西南角一个废弃的防空洞,平时根本没人过去,更没监控……】   于天雷在门口跟白天鹅彻底聊崩了,就在决定放人这一刻——当然不放也不行,白天鹅从身高到身形再到气场,都占了那么一点点……好吧,明显优势——画室里吵起来了。   下一秒,罗漾质问顾宁的声音清晰传出:“你是张雅乐唯一的朋友,他在裴正画室里完成了一整幅画,期间你完全不知道?你不好奇自己的好朋友每天消失去了哪里?顾宁,真是张雅乐告诉你,他在裴正画室里画的吗?”   顾宁死死盯住罗漾,盯得眼睛都发了红,一字一句仿佛咬碎了牙:“你到底想说什么。”   于天雷立刻三步并两步进来,光速抵达罗漾身边,一个标准的“打手站姿”给自家老大……不是,给队友助阵,先从气势上压倒形单影只的顾宁。   谁料白天鹅也不走了,倚靠在门口,似乎终于被后续发展激起一点兴趣。   “你去过裴正画室。”罗漾在诈顾宁,因为这句话可以有多种解释,字面意思就是单纯去过裴正画室,但心里有鬼的人,就会无限延伸,比如——你去过裴正画室,亲眼看见了张雅乐在画那幅画。   “我没去过——”顾宁否认得近乎声嘶力竭。   原本是无凭无据的“污蔑”,但顾宁的态度已经说明一切,罗漾毫不犹豫:“你去过裴正画室,你亲眼看见了张雅乐在画那幅《校园印象》。”   “咣当!”   顾宁一脚直接将面前画架踹飞,散开的木条险些伤到一个坐在不远处的同学。   于天雷也差点被刮着脸:“你什么毛病,一生气就上脚!”   教室里踹椅子,走廊里踹栏板,现在又踹画架。   顾宁却在这一脚后颓丧下来,仿佛刚刚的暴走已经用尽了他全身力气。   罗漾不发一语,沉默等待。   果然,男生再次抬起头时,眼中强撑的倔强出现裂痕。   “是的,我看见了……”   终于,他艰难开口。   “雅乐的专业成绩很好,班里同学都说他孤僻,其实他只是不擅长跟人打交道,但他在画画上的天赋,真的,我一个同样学画的都嫉妒……”   “裴正当然更看得出来,所以对雅乐很看重,也很照顾,有时我们在课后找他问些什么,他很容易不耐烦,但对雅乐就不会……”   “上学期开始,他连自己从不对外开放的画室都允许雅乐随意进出,因为这件事,雅乐激动得拉我出去吃饭庆祝,说以后再也不用担心画画的时候被打扰,班级画室那种经常有人进进出出的环境他是真的犯愁……”   “因为雅乐经常在那里画画,我也就有事没事偷偷过去找他,当然这些裴正都不知道,最近一次我去找他,就看见他在画那幅《校园印象》。”   罗漾冷眼看着他。   这才是顾宁的愧疚,对于张雅乐来说,远比一个单纯相信朋友却不敢发声的人设来得……伤害更大。   于天雷到此刻才转过来弯,不可置信上前,一把抓住顾宁衣领:“所以你他妈的根本不是什么无条件相信朋友,你是这件事里一个妥妥的人证!”   门口一位,画室两位,三个信息屏同时投射而出。   第一次,信息屏上浮现的不是文字,而是有声有画的放映——   “我画那副画的时候你看见了不是吗,为什么不能跟我一起去找系里领导,帮我作证?”   “系里领导,艺术系哪个领导敢动裴正?”   “那就找校领导。”   “然后呢,说什么,说我看见了,空口白牙的他们就信?”   “总要试一试。”   “谁都知道咱俩关系好,他们只会觉得我帮你作伪证。”   画面定格在这里,很短一段,两个男生的身影却无比清晰,一个清秀文气,一个高高帅帅。   那是张雅乐的过往,顾宁的谎言真相。   几秒后,新的信息取代画面——   支线行程:【顾宁的秘密】(+2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你正在接近一个更真实的顾宁,一个懦弱者。   作者有话要说:   观赏视角:   方遥【美美地白蹭一段支线】   罗漾【穷举法大获成功】   于天雷【气氛组】 第15章 似我者死   观赏间里,地藏和一匹好人自罗漾开始逼问后,刷屏不自觉停止,尤其一匹好人,渐渐连大气都不敢出,总觉得自己正在和顾宁一样被罗漾逼问。   ……沉浸式围观要不得!   直到支线进度出来,一匹好人才松口气。   我是一匹好人:总算问出来了。   地藏:也才20%。   地藏:不过刚解锁支线就能当场推进20%,这效率确实很可以了。   我是一匹好人:我发现他们仨一凑到一起,进度就咔咔往前推。   之前课间跟那几个艺术系的对话,就是罗漾于天雷负责前半段,方遥接手后半段,现在顾宁支线,也是方遥先紧抓顾宁不放,才让罗漾一句关键提问解锁,而后一步步逼出这20%。   我是一匹好人:我要是于天雷,就把方遥拉来一起组队。   地藏:为什么非得是于天雷?   我是一匹好人:方遥那样可能主动开口入伙吗?   地藏:罗漾呢?   我是一匹好人:罗漾一眼就能看出方遥那样,邀请了也没戏,说好听点“金鳞岂是池中物”,说白了“持靓行凶我行我素”,怎么可能傻傻撞上去碰壁。   地藏:……   只有于天雷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俩那嘴开过光,这边才聊完,那边旅途里的油画班画室要上课了,涌入的同学瞬间将画室填满,于天雷和罗漾也只能暂时放过顾宁,退了出去,白天鹅同学轻轻松松蹭了一段支线,见两人出来,却连招呼都不打,便准备闪人。   于天雷就是在这时递出了橄榄枝:“你跟咱俩组队吧。”   白天鹅置若罔闻,转身的动作顿都没顿。   倒是罗漾冲天雷同学挑眉,哈喽?半小时前谁控诉自己见到更帅的就意图始乱终弃来着?   仿佛感应到罗同学心电波,于天雷转头飞快丢来一句解释:“他比我高,比我白,比我美,比我帅,精神防御恐怖如斯,俾睨天下气势迫人,既然比不过,我就拉他加入。”   罗漾:“……”夸夸群没你不行。   于天雷都把话说到这份上了,是给罗漾的解释,也是给白天鹅的坦诚邀请。   可对方已经走出几步之远,背影优雅,毫无留恋。   “你考虑考虑,”于天雷不死心,几步追到白天鹅前方,转身过来倒退着走,面对面展开最后游说,“这里这么危险,三个人的安全系数肯定比一个人高,再说你也有劣势,一遇阻就放弃,这不利于行程推进,刚才最先逼问顾宁的是你,但真正触发支线还有推进支线的是不是都是罗漾?这就是组队的意义,互相配合,取长补短……”   白天鹅终于停下,看向于天雷的眼神有了变化,一些冰冷又淡漠的东西取代了原本的惬意,那是不堪其扰后展露的刹那危险。   压迫感无声而来,于天雷不由自主闭嘴,僵在原地。   “你没必要这样,”罗漾不知何时上前,把有些僵硬的于天雷扯回身旁,护自己人的动作很明显,但对白天鹅也没有敌意,“你如果真的冷漠,就不会在裴正发疯时提醒我,再不管,他就疯了。”   白天鹅点点头,也不知道是认可‘没必要’,还是‘不冷漠’,亦或只是敷衍地打发:“废话说完了?”   “没有,”罗漾否认得极其自然,并飞快继续,“昨天跑上天台那个是我。”   话题前后跨度太大,插翅都难跟上。   好在白天鹅自己就有翅膀,从浅棕色眼睛里一瞬掠过的情绪来看,他知道罗漾在说什么。但那情绪里又含了极微小的惊讶和困惑,显然他就没记住罗漾的脸,更没想到跑上天台的人会跟着一起进入里世界,同时也没明白罗漾此时提这件事有什么意义。   “你可能没认出我,也可能认出了只是觉得没必要提,但我的的确确是看见你在天台,才会跑上去……”   “我想阻止你跳楼,当然很可能你并不需要,这纯属我自己多管闲事,但黄帽鸭说我们之所以会被卷入里世界,是因为我们在同一时间、相近地点产生了相同的‘不想活了’的意志,所以唯结果论的话,是你的意志太强烈,才把并没有这种想法的我一起带到了这里。”   罗漾一口气说完,前因后果明明白白,责任划分清清楚楚。   省流版:你把我坑了。   白天鹅总算搞懂了这一番痛诉的意图:“道德绑架?”   “嗯,纯纯的绑架,”罗漾坦然一笑,大方承认,然后提出“赎金”,“换你一个名字,行不行?”   并非预想中的组队纠缠。   白天鹅微微歪头,由上至下将罗漾打量一遍,似在甄别罗漾是真的只想要个名字还是以退为进临时改口,又似在考虑要不要接受“绑匪”的要求。   他的视线和天台上时一样淡然,罗漾的感受却天差地别。   天台上的白天鹅只是听见声音,随意回头,这一刻罗漾却敢肯定,自己正在被认真观察,探寻,甚至是……审判。   每个人在对待其他人时,都有自己的准则和判断,那是属于内心的“法律”,但不知为什么,罗漾总有种感觉,白天鹅的那部“法律”很严苛。   无声的“审判”漫长而压抑。   就在罗漾几乎放弃,甚至开始认真考虑如果想在鹅法官这里撤诉,放弃索要芳名,怎么开口才不会显得反悔太狼狈的时候,白天鹅收回视线,给了“赎金”。   “方遥。”   ……   乐园围观画面里,听见白天鹅名字的罗漾和于天雷,怔在原地。   围观画面外,地藏和一匹好人在罗漾说出进入里世界的前因后果时,已经风中凌乱了。   我是一匹好人:方遥想跳楼?   地藏:罗漾进里世界完全是无妄之灾??   我是一匹好人:他们这一拨进入里世界的情绪能量是“不想活了”?!   听君一席话,颠覆人生观。   就算他们绞尽脑汁说服自己,第一,跳楼是个人选择,没有规定长得美就不能想不开;第二,里世界本就诡异,方遥自己的情绪能量强烈到把罗漾一起卷进来了,勉强也说得通;但是第三……   于天雷差点发疯都没忘护脸,方遥看见发疯就兴奋上前,到底哪里体现出这二位不想活了啊!   “你就是方遥?”围观画面里,怔了好几秒的罗漾终于找回声音。   于天雷还呆愣着,明显没有从冲击中回神。   方遥看着两人的奇怪反应,轻轻挑了下眉。   “513教室的留言,你知道吗?”罗漾直截了当地问。   “哦,”方遥这才了然,“我把它杀掉了。”   “方遥”被替换成了“我”。   罗漾一直想当然以为是看见“方遥杀它”的人写的,可方遥对留言的说法又让他不得不往一个前所未有的方向想:“那留言是……你写的?”   “邹旭磊写的,我签的名。”方遥说。   ……这实在是个很难脑补的场景。   罗漾只能从头开始问:“邹旭磊是……”   方遥似乎变得心情不错,有问有答:“这一批进入里世界的,不过我在513遇见他时,已经半疯了。”   半疯?难道是昨天刚进入里世界时,在毓秀楼门口撞见的那个男生?   罗漾走神一瞬,又立刻回来:“你杀掉的那个‘它’,是不是当时砸门的怪物?”   方遥:“嗯。”   罗漾:“……”就没了?   是的。   方遥从头到脚都没有一丝会给人耐心讲解战斗过程的样子。   罗漾无奈跳过,继续问:“你杀怪物的时候邹旭磊也在场,所以他在黑板写‘把它杀掉了’?”   “说是看见了前面教室的留言,疯疯癫癫的也要写,”方遥像是回忆起了当时情景,冷淡语气里一丝嫌弃,“字写得丑,话也没头没尾,我就在前面把名字签上了。”   罗漾:“……”   在513看见留言的时候,他完全没发觉是两种字体,方遥同学嫌弃别人字丑的底气究竟从何而来。   于天雷刚从“白天鹅=方遥”的冲击中缓神,又陷入“方遥徒手杀怪还在黑板战绩上签名”这一费解行径的诡异旋涡,现在整个人都不太清醒。   倒是罗漾想问的都问了,却发现方遥还留在原地,和先前一声招呼都不打就想走的那位判若两鹅。   罗漾想问“你不走吗”或者“你还有事吗”,但都不太礼貌,最终以困惑的眼神代替:“?”   无声胜有声,眼神是万能。   方遥果然回应:“不是要组队?”   罗漾错愕。   连于天雷都在这一声“惊雷”中炸醒:“什么意思,你又同意了?”   方遥看都没看于同学,只盯着罗漾:“不想组?”   罗漾当然想,但考虑到对方的特立独行,很可能越不让干什么越要干,迟疑半秒,果断摇头:“不想。”   “晚了。”方遥转身往楼梯的方向去,似乎并不担心“队友们”不跟上。   于天雷懵逼:“你去哪啊——”   “裴正画室。”   ……   乐园观赏间里,一匹好人和地藏不是没看见罗漾、于天雷听见方遥名字时的奇怪反应,但他俩以为三人一个学校的,以方遥的模样在校内小有名气也正常,很可能罗漾、于天雷以前就听过这个名字。   直到罗漾问出513教室。   最早进入观赏间的地藏,也是在罗漾、于天雷开启任务信息时进来的,那时两人已经在503教室门口,后来直接去了506,跟随观赏视角的地藏并没有见过513教室的留言。   但很快,两人的对话就拼凑出了全貌——那条留言是“方遥把它杀掉了”,那个“它”是“怪物”。   方遥杀掉了一只怪物,在【初旅途】。   地藏和一匹好人受到的冲击远比罗漾、于天雷更大,脑袋炸成烟花那种。   【初旅途】怎么可能有“它”?!   “它”是一种超脱于旅途、不受任何束缚的恐怖存在,可以出现在任何时间、任何旅途,并以任何形态,可能与旅途行程有关,也可能与当前旅途毫无关联,可以是鬼魅,是怪物,是一栋建筑,是一本书……是一切你能想到或想不到的东西,甚至连“它”这个称呼都是旅行者们口口相传的习惯成自然,“它”并没有名字。   但所有的“它”都有一个共同点——让人发疯。   旅途里的各种行程也会让人崩溃发疯,然而只要“它”出现,任何一个旅行者都可以瞬间识别出,这是“它”。   那是一种只有面对“它”时才能体会的感受。   地藏和一匹好人没资格、也不想体会,因为“它”只会出现在C级难度以上的旅途里,据说即使是那些挑战高难度旅途的大佬,遭遇“它”时能否幸存,也要拼完实力拼运气。   我是一匹好人:等等,咱俩会不会想多了?   地藏:?   我是一匹好人:说不定就是旅途里的普通怪物,那个人留言的时候又不知道“它”还有更深一层指代。   一匹好人越想越觉得就是他俩理解岔了,旅途里怪物多了去了,他自己当时的【初旅途】就是跟一堆变异了的蜘蛛搏斗,导致他现在看见带几个爪的都有阴影,大厅里有一台“抓盒子娃娃机”,他连那个机械爪看着都别扭。   地藏想说【似我者死】的主线行程里就没有怪物,但转念一想,昨天应该是旅途信息还没开启的时候,他围观上一场也是在开启后才看的,开启之前有没有怪物还真说不准。   这谜底倒也好找——   地藏:看回放。   观赏间里有“视角回放”功能,且回放是从旅行者踏入旅途的第一秒开始,【初旅途】也一样。   也就是说尽管【初旅途】的“实时围观”只能以旅途信息开启为起点,但进入观赏间之后,围观者可以调出所有可看视角中的回放,看该旅行者开启旅途信息之前经历的一切。   不过几乎没人会特地去看旅途信息开启前的那一段,随便想想,都知道除了惊慌失措,发疯尖叫,就是按贩售机与第一个从盒子里跳出的迎接者例行对话,每场【初旅途】都是这么个流程,实在很难提起围观者回放的欲望。   但现在不一样了,地藏和一匹好人调出的不是回放,是关系到他俩今夜能不能睡个踏实觉的定心丸。   两人不约而同选择三视角同时回放。   昨夜画面取代当前画面时,地藏快速扫视观赏间信息,本想再看一眼罗漾三人组现在的精神状态,却发现——   当前旅途:似我者死【初旅途】   难度:F   当前围观:7   什么时候多了五个人?   地藏有种不太妙的预感,进一步查询围观列表——   Smoke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   王伦不想火并   暴打鲜橙   地藏   我是一匹好人   作者有话要说:   小分队又+1 第16章 似我者死   围观列表按照【旅途经验】由高到低排序,地藏和一匹好人毫无悬念垫底。   果然还是公共交流区问那一句闹的,地藏有点后悔,没想到一个【兴奋】值得那三位在几十上百正在进行的【初旅途】里把【似我者死】寻出来。   而且是三带二,王伦不想火并跟真是人间太岁神是一路的,暴打鲜橙倒是跟列表里的谁都没关系,也不算什么大佛,估计是唯一一个正经过来凑热闹的。   可是既然来了为什么不说话?至少也该找他确认一下,出现【兴奋】状态的到底是不是这场旅途吧,没准他在公屏里问完转身又找了其他旅途看呢。   还是说,这几个人一进来就碰上有关“方遥把它杀掉了”的对话?   别是现在都在看回放吧??   地藏绕了一圈总算想起来自己原本要干吗了,先把玩深沉的诸位放一边,注意力迅速回到已经开始播放的三个昨夜视角。   彼时罗漾、于天雷、方遥都还没有开启旅途信息,在回放画面里,旅途列表显示的几人状态依旧是——   未开启旅途无法观赏:   方遥【理智】   罗漾【理智】   于天雷【理智】   但这并不妨碍完整回放。   黑夜校园,空荡死寂。   穿着一身孔雀绿真丝睡衣的于天雷晃晃悠悠进了507教室,嘟囔着语焉不详的醉话,在讲台上一头栽倒。   穿着米白色校庆纪念服和运动长裤的罗漾绕着毓秀楼“鬼打墙”。   穿着一整套米白色校庆纪念服的方遥在毓秀楼里一层层逛,一间间教室检查,仿佛夜间教导主任。   地藏看了一会儿,别的还没看出头绪,就觉得S大那纪念服设计得还挺帅,至于孔雀绿的真丝睡衣……妈的他竟然被种了草!   可见“模特展示”有多重要。   等了半天,罗漾才走进毓秀楼,于天雷还躺在507讲台上要死要活,方遥正好来到507,走上讲台,跨过醉鬼,近距离观察黑板上的“他们都疯了”。   黑板留言和于同学哪个更吸引方遥,不言自明。   横看竖看也没有怪物要出来的意思,地藏不再浪费时间,将回放视角飞速向后推进,直到画面里出现两团蠕动着的暗绿色……生物。   如果不是那两个东西在走廊里迟缓前行,地藏甚至都不敢第一时间说那东西是“生物”。沉重而笨拙的身躯有棕熊那样大,但没有任何一种已知动物的形状,几乎无从分辨哪里是头,哪里是四肢、尾巴,亦或者那东西就没有这些,仿佛某个不为人知的异种被剥了皮,露出蜿蜒交错的幽绿色血管线条,流出涎液般的绿血,在走廊地面拖行出一道道粘稠痕迹。   直到胸口憋闷得像被抽了真空,地藏才猛然张大嘴攫取空气。   他陷在那些幽绿色线条里甚至忘了呼吸!   身旁的一匹好人已经失了魂,目光虚无地看着半空,地藏狠狠一巴掌拍他脑袋上,情急之下喊了大名:“陈烁——”   一匹好人狠狠震了下,才总算从回放画面里抽离,惊魂未定地看向地藏:“什么情况?”   地藏问:“你回放看到哪了?”   “绿……”   一匹好人才说了个颜色,就被地藏制止:“别说了。”   四周已经有不少好奇的视线聚过来,地藏回到自己的交互屏,与一匹好人私聊。   地藏:我也看见了,两个绿色怪物。   我是一匹好人:不是怪物,是它。   地藏:嗯,是它。   两个穷得连围观高等级旅途都没机会的半新人,所有关于“它”的信息都来自乐园里的道听途说,只听过,没见过,连隔空围观一次的机会也莫得。   可当回放画面里那两个绿色线条怪出来,两人是那样的肯定——就是“它”。   也直到这一刻,地藏和一匹好人才明白为什么每个人都说,你遇见“它”的时候,哪怕旅途中有更狰狞、更奇形怪状的存在,你也一眼就会把“它”认出来。   那是一种无法从人类现有语言中找到准确形容词的存在感,即使在时过境迁的围观视角,依然能感受到巨大的战栗与疯狂。   我是一匹好人:方遥把它……杀掉了?   一匹好人现在严重怀疑留言的真实性。   地藏不做无意义猜测,再次将回放视角向后狂推,一直推到几小时后——   两只“它”已经撞了几次507教室的门,躲在里面的罗漾将全部桌椅堆叠起来抵在门后,岌岌可危。   原本已经离开毓秀楼的方遥,不知是该有此孽缘,还是受到了什么神秘第六感的召唤,又返回了这栋教学楼,并顺着地面上的暗绿色拖行痕迹,一路上了五楼,没遇见“它”,倒是遇见了往513教室里冲【濒临崩溃】的邹旭磊。   方遥可能是以为513教室有什么东西,也可能想抓住邹旭磊这唯一碰见的活人问问情况,再不然就是单纯闲的、没有其他事可做,总之赶在邹旭磊紧锁513教室大门前的最后一刻,闪身而入。   不多时,两只绿色线条怪便折而复返。   原本五层楼整条走廊只有罗漾所在的507教室大门紧闭,两只怪物照例去撞击507大门,可在又一次失败后,蠕动着往走廊尽头离去的它们,在路过513时发现了异况。   那扇新晋关闭的大门好像触动了它们的暴虐神经,两只绿色线条怪骤然兴奋起来,一前门一后门,几乎同时向513发起前所未有的猛烈撞击。   不同于罗漾搬空整个教室课桌椅的全力抵挡,513里的方遥和邹旭磊毫无所谓,任由前后两扇门被轰然破开。   邹旭磊吓得五官扭曲,张大了嘴似乎在惊恐嚎叫,可嗓子里根本发不出声音,看起来就像一个无声怨灵。   方遥一动不动,冷冷看着两只怪物蠕动庞大身躯迟缓地向自己逼近。   他的脸还是那么美丽,神情还是那么淡然,状态还是那么……   未开启旅途无法观赏:   方遥【兴奋】   所以当那位优雅如白天鹅的同学抡起一把凳子劈头盖脸砸向绿色线条怪时,地藏内心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不够疯。   凳子在线条怪身上砸散架,啪地一声,断裂的木条飞向四面八方,暗器似的。   远在昨夜的方遥可能预判了未来的地藏,于是下一秒就来个更疯的二连跳——先跳课桌,再扑到一头线条怪的身上。   从他起跳的高度来看,地藏觉得他不用课桌,也能直接跳到线条怪身上,但增加了课桌的辅助高度后,他几乎是从天而降扑倒了那头棕熊大小的怪物!   接下来的十几分钟,回放画面混乱至极,地藏根本看不清谁扑了谁、谁又撂倒了谁,只知道方遥1V2不落下风,然后就是终于找回声带的邹旭磊的疯狂尖叫BGM。   就在地藏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战局戛然而止。   一根折断了的木条洞穿绿色线条怪身体,木条几乎全部嵌入,只在线条怪背后露出一小截斜向尖锐的末端,滴着绿色的血。   绿色线条怪轰然倒下。   另外一头越过同伴尸体离开513教室,或许是它蠕动的速度比之前快了那么一点点,地藏甚至看出了“仓皇而逃”的意味。   致命木条来自最初砸在绿条怪身上散架的那把凳子,让这场闪电战有了首尾呼应的宿命感。   方遥蹲在绿条怪尸体身边,低头观察的样子远比今天看血泊里的裴正更认真。   地藏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不料那团绿色腐肉般的身体开始溶解,仿佛被淋了某种极速腐蚀性液体,身体一处接一处塌陷下去,伴随着灼烧般的浓烟,转眼只剩一摊混杂着碎肉残渣的黑绿色粘稠液体。   方遥皱了皱眉,似乎有点失望。   邹旭磊倒是对战斗大捷欢欣鼓舞,近乎癫狂地跑上讲台找根粉笔就在黑板上奋笔疾书,疾完了方遥起身观赏,不大满意,夺过邹旭磊手中的粉笔潦草地……不,飘逸地补上自己大名。   从头到尾看下来,地藏觉得应该跟一匹好人猜得差不多,邹旭磊并不知道那怪物究竟是什么,就很自然地用了“它”来代替。至于方遥知不知道……很难说。   地藏还想继续往后看,却被坐在身旁的一匹好人碰了碰胳膊。   原来是对方发了私聊,还不止一条——   我是一匹好人:怎么围观人数变多了?   我是一匹好人:我靠,这几位为啥会来【初旅途】!   我是一匹好人:他们怎么不说话?   我是一匹好人:地藏?   就在地藏想回复的时候,一匹好人又发来新的——   我是一匹好人:他们开始刷屏了,我怎么感觉压力更大……   地藏切回实时围观画面,果然,底下已经聊起来了。   烧仙草:【初旅途】里徒手干翻“它”,你们谁见过?   真是人间太岁神:这个方遥太冷静了,不正常。   王伦不想火并:太岁你看清楚,他不是冷静,是【兴奋】。   真是人间太岁神:C级以下旅途从没出现过“它”。   烧仙草:那是以前。世界瞬息万变,里世界也一样,说不定以后“它”就是【初旅途】标配。   王伦不想火并:方遥守着尸体的时候好像在找什么,最后没找到还有点……失望?   真是人间太岁神:旅途结束,找他问问就清楚了。   烧仙草:嘿,我还在这儿呢,当面就准备抢人是不是不太讲究?   真是人间太岁神:只是接触接触,不一定要让他进社。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如果一见钟情,使劲浑身解数招揽就好了。   烧仙草:每次跟你说话不超过三句我就想动手。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的问题。   烧仙草:[竖中指]   真是人间太岁神:发表情包消耗【旅途经验】,对我没必要这么铺张。   Smoke:你们都回放的方遥视角?   王伦不想火并:老烟你还在呢啊,一直没动静我还当你睡着了。   烧仙草:那两个人有什么看回放的必要?   Smoke:罗漾跟“它”对视了,只隔了一道门缝。   最新的刷屏就到这里,在Smoke提醒了他们罗漾也跟“它”接触过之后。   每个参加高难度旅途的人都清楚,如果遇见“它”,且遇见时“它”并不属于行程必须经过的路线,最佳选择是避而不战,能闪就闪,如果非要与“它”对上,那就绝对不要看“它”的眼睛,更不要与“它”对视。   乱斗一通或许还有胜算,与“它”对视,很难不疯。   作者有话要说:   地藏:眼光太好,也很烦恼,我只是想看一场无人问津的【初旅途】啊…TAT 第17章 似我者死   观赏间里的人几乎都在Smoke说完后迅速切到罗漾视角,包括地藏和一匹好人。   回放画面里,罗漾真真切切与“它”近距离对视,足足十几秒,身体僵硬到动弹不得,精神状态却死死守在【心神不宁】,连【濒临崩溃】都没有。   再对视得更久会怎样?没人知道。   因为就在这十几秒后,“初旅途的前奏”结束,酒醉的于天雷,对视中的罗漾,513里百无聊赖的方遥,在同一时间失去意识——其实准确讲只有罗漾和方遥,于同学已经提前“进入状态”——并被旅途“瞬移”至“现实幻境”。   发疯的邹旭磊仍留在毓秀楼里,因为他的精神状态已经没有资格进入“现实幻境”,等待他的只有【死亡】。   当几小时后,被送至“现实幻境”的三人再次醒来,迎接他们的就是新一天的清晨,和不知是否能顺利开启的旅途。   地藏和一匹好人回到实时围观画面,并肩而坐,久久沉默。   终于,还是一匹好人在私聊里发出心声——   【私聊】   我是一匹好人:组队的事儿,咱俩是不是没戏了?   地藏:就算这几位不来,你看见方遥和罗漾昨天晚上的表现,还好意思邀他俩入伙?   我是一匹好人:……   不是好不好意思的问题,是根本张不开嘴了。   事实上当方遥在裴正发疯时突然【兴奋】,一匹好人就知道自己和地藏有多天真了,就像“它”天然带有某种“身份识别”,像方遥那样的人身上也有,而当回放里方遥徒手消灭一只“它”,这种差距的天然有壁,已经让人望尘莫及。   至于罗漾,在看到回放之前,他俩觉得对方优秀的心理承受力和适应力,换成同期的自己还是可以努力追一追的,可在对视回放之后,什么念想都没了。   不知那几位是不是看完回放后私下群聊了,总之当观赏间里再次出现发言,地藏被直接点名——   烧仙草:那个地藏,别藏了,问你点事儿。   地藏不想冒头,但不敢不冒,虽然现在还没几个人能将他的ID与本人对号入座,但随着在乐园里的时间越来越长,进入的旅途越来越多,真实身份是保密不住的,没必要这时候跟大势力结梁子。   地藏:?   烧仙草:总算肯冒泡了,跟你说句话真难。   真是人间太岁神:黑板留言谁写的?   地藏一愣,这什么问题,邹旭磊写留言,方遥签大名,回访记录里不是清清楚楚吗?   Smoke:503-507,这五间教室,谁写的?   其实一匹好人看完回放也有这个问题,因为回放是从旅途第一秒开始的,可无论跟随谁的视角,到毓秀楼五层时,这五间教室里都已经有留言了,与513那种完整记录留言过程的情况根本不一样。   地藏:上一场吧……   一匹好人看着搭档给出的模棱两可的回答,第一个疑问是,什么叫上一场“吧”?地藏不是围观过上一场吗,有没有谁写留言不知道?第二感觉是……上一场的留言怎么可能在这一场还存在,旅行者或许可以通过围观别人旅途,提前了解主线行程,积攒旅途攻略,但只要进入旅途,一切都是恢复如新的,否则旅途里早就刻满“到此一游”了。   不料询问者们的反应很平淡。   烧仙草:【似我者死】一共就开过两场,留言在这场第一秒就有,当然是上一场留的。   Smoke:问你是谁。   所以前一场旅途的痕迹真的可以延续?一匹好人又打开一扇新世界大门,不过转头看地藏,盯着半空的神情略显凝重,还带一丝纠结。   【初旅途】和其他正常旅途不同,其他旅途无论过去多久,只要这一旅途还存在,都可以花费【旅途经验】来选择其中发生过的某一场进行回放——前提是这一场没有变成“私人旅程”。   然而【初旅途】必须“实时”,就是只有旅途进行时可以到观赏间里选择当前某个视角的回放,一旦错过,手握再多的【旅途经验】也没地方买,只能找完成那场旅途、或者围观过的人询问当时情况。   一匹好人忽然懂了,地藏当然看见了写留言的是谁,但谁知道这几位问留言的事是打什么主意,万一把对方身份供出去了,给人家惹火烧身怎么办。   可惜几尊大佛没有给地藏逃避的机会。   王伦不想火并:地藏,真实姓名:纪时光,截至目前完成三场F级旅途,累计旅途经验34,日常消遣是围观【初旅途】,目前正在寻找可靠的新人当队友。   烧仙草:王伦你们的背调不行啊,漏掉最重要一条。   烧仙草:与列表里那个我是一匹好人认识时间短,关系升温快,可能存在不纯洁交往。   我是一匹好人:……   地藏:操。   烧仙草:看,他承认了。   地藏:我他妈说的是脏话不是关系动词!   我是一匹好人:……你可闭嘴吧。   王伦不想火并:本来我没懂,谢谢解释。   王伦不想火并:不过别跑题,以你围观【初旅途】的频率和刚刚被问到留言的反应,肯定是看过上一场,我们没想找谁麻烦,就是好奇,问问。   王伦不想火并:你要是不放心,可以把现在的聊天记录发到公共交流区,日后我们要是食言,你就甩聊天记录打脸。   Smoke:嗯,名声对我们很重要。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这话从你一个暴力分子嘴里说出来还真是……   王伦不想火并:很微妙。   地藏对Smoke也没啥信心,但太岁神、王伦、烧仙草在乐园的口碑都还行,而且他们能在这么短时间把自己查个底儿掉,真想了解上一场【似我者死】的情况,查到唯一完成旅途的那个女生身上也不是难事。   地藏:上一场【似我者死】在两个月前,只有一个女生完成了旅途,那五间教室的留言就是她写的。   烧仙草:道具?   王伦不想火并:那她运气够差的,【初旅途】给道具的概率可不高,一般都给吃的。   地藏:对,贩售机第二次出现时,她开盒没拿到吃的,盒里生物给了她一根【永恒的白色粉笔】,作用是留在旅途里的粉笔字可以永恒。   烧仙草:这道具挺新鲜,以前没见过。   王伦不想火并:就是有点坑。   是太坑了吧!   一匹好人没这些高手们淡定,只觉得带入自己简直窒息,一般在【初旅途】里第二次找到贩售机的时候,往往已经饿得不行了,那种状态下给粉笔有毛用!退一万步,哪怕不给吃的给个攻击或者防御道具也行啊,至少危急关头能保命。   烧仙草:她没把粉笔当场撅折,脾气真好。   地藏:撅了,后来拿着断两截的粉笔写的留言。   王伦不想火并:她就那么确定写完能有人看见?   地藏:我又不会读心术,谁知道她当时怎么想。   烧仙草:哟,小脾气上来了,我喜欢。   地藏:……   真是人间太岁神:但事实是这场旅途里的人看见了,现实幻境里出现这种留言,基本等于保送。   烧仙草:那个女生叫什么名字,你还有没有印象?   地藏:挺好记的。   地藏:武笑笑。   ……   观赏间又回放又闲聊的这段时间,旅途里的三位同学已经在艺美楼里找艺术系同学问清了裴正画室位置,正向目标进发。   过程中罗漾还和方遥确认了一下当前主线进度,发现大家都一样,主线40%,支线20%,看来不需要再走回头路,去找艺术系同学ABC重新聊方遥聊过的那部分了。也侧面说明,行程推进时如果在场的大家掌握信息都一样,那么无论是主导还是旁听,获得的进度都相同。   裴正画室在校园极偏僻的西南角,环境清幽,茂林修竹。偏僻到什么程度呢,罗漾和于天雷在S大念了这么久的书,都不知道这里还有这样一块地方。   S大的建筑都集中在北、东两个方向,涵盖了宿舍、食堂、图书馆、各教学楼等等,一般人没事儿不会往西南边转悠,别看都在校园内,其实横穿过来还挺远的。   “方遥,你来过这地儿吗?”罗漾试探性地问走在最前面比自己高出一点的身影。   方遥没回头,没回答,走路也没停,穿行竹林不断有竹叶迎面而来,方同学左闪右躲,片叶不沾,在“别碰我”这方面对人对物一视同仁。   “他就是装听不见。”于天雷的戳穿多少带点私人恩怨。   但还真说对了。   罗漾压住上扬嘴角,以免被看出自己刚才那一句是故意问的。   与方遥打交道的时间虽然短,但他已经摸清天鹅同学的一些小习惯,比如说话直接,我行我素,不感兴趣或者不想回答的话就当没听见,敷衍都懒得敷衍。罗漾甚至觉得方遥可能都不会说谎,无关诚实品德,完全是没必要、不屑于。   “我品出来了,”于天雷凑近罗漾,小声“腹诽”自己的新队友,“这家伙的‘组队’就是大家一起走行程,至于什么团结友爱,小组互动,根本不存在。”   罗漾:“但他能徒手杀怪。”   于天雷:“……好吧我原谅他。”   事实上罗漾还挺庆幸方遥依旧是那只冷淡的白天鹅,如果一下子变成热情的大白鹅那才惊悚。然而方遥突然改变主意、愿意组队这件事,罗漾高兴归高兴,疑惑归疑惑,从艺美楼到竹林,想了一路也没琢磨明白。   他知道改主意的转折点肯定是那场无声对视般的“审判”,但不知道方遥到底从自己心里看见了什么,以至于忽然改口同意入伙。   罗漾不光想不通方遥,也想不通自己,“方遥肯定从我心里看见了点什么”这种莫名确定的前提认知,就很匪夷所思。   胡思乱想间,他们来到竹林尽头。   在竹影掩映之中,一个极隐蔽的洞口,如果不是封上了一扇略显突兀的铁栅栏门,都不容易发现。   作者有话要说:   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偷看得七零八落的三人小分队~ 第18章 似我者死   据打听画室位置时问过的艺术系同学讲,这里其实不是正规防空洞,就是早年间挖来避难用的,不像军队工事那样有什么多高多宽的要求,能躲过战争活命就行,所以挖到地下很深,却又窄又矮。S大建校时保留了下来,希望能提醒学生们珍惜和平,勿忘历史。   三人走近了才看清,铁栅栏门上拴着一根粗铁链,绕了好几圈最后用一个重而坚固的金属挂锁将门锁死。   来到铁栅栏门前,带着凉意的空气从洞内徐徐而来,像无数细小颗粒附着在皮肤上,轻微的战栗与不适。   “这是画室还是监狱啊。”于天雷透过栏杆空隙望向洞内,漆黑的甬道向地下延伸,仿佛某种居住在地底的野兽巢穴。   “防空洞入口一般不会封闭,方便随时避难,”罗漾观察眼前锈迹斑斑的铁门栏杆,推测,“这道门应该是后加上去的,但也有年头了。”   这边两位同学还在观察,那边方遥已经上了手,握住栏杆用力晃了几下大门,铁链与挂锁一起“咣当咣当”直响。   于天雷被突如其来的动静吓一跳,无奈看向动手能力很强的方同学:“你还真是行动派。”   罗漾却走到旁边,握住栅栏门的门框立柱,前后推了两下,没有方遥力道那么大,像是在验证什么。   “罗漾?”于天雷疑惑出声。   方遥也偏过头看。   “这里松了,”罗漾指着门框立柱与洞口墙壁相连接的地方,“所以每次晃动都有轻微错位。”   于天雷:“……你该不会是想直接拆门吧,连着门框一起?”   “先试试,至少比拽断铁链的可行性高,”罗漾半调侃半认真,随后看向方遥,“你觉得怎么样,咱仨一起撞门的话,应该可行。”   方遥质疑:“三个人?”   罗漾用两秒时间完成阅读理解,没忍住笑意浮出眼底:“你觉得一个人行的话,可以直接上。”   方遥的字典里显然没有“推辞”二字,收回目光,面对铁门……   “等等!”于天雷飞快阻拦,“要不要再观察观察,准备准备,万一里面有什么可怕东西……”   “轰隆——”   铁栅栏门连门扇带门框,完整从防空洞上脱离,重重拍向洞内地面,砸起的尘土仿佛拆楼爆破现场。   方遥在滚滚黄尘中只剩一个模糊轮廓,但不妨碍罗漾看见他优雅收回腿的动作。   白天鹅怎么可能粗鲁撞门,人家用踹的。   尘埃落定。   方遥转身知会罗漾:“解决了。”   罗漾用力点头,诚心竖起大拇指,但还是没忍住好奇心:“你练过?”   这一脚一般人可踢不出来,罗漾都没戏,但他一个外行,也看不出对方练的是哪门哪路,武术、搏击还是跆拳道?   方遥没马上回答,而是想了想,才给了一个不确定的:“算是。”   关键这还不是敷衍,罗漾看得出,是思考过给的答案,也就是说本人都不确定自己练没练过?   离谱,但放在天鹅同学身上莫名可信。   两人旁边,于天雷同学还保持着之前阻拦方遥的动作,人已经傻了,满身满脸的土,仿佛屹立在沙漠中四千余年的金字塔。   罗漾看得心疼,绕过方遥给于同学扑棱扑棱头发,掸掸肩膀上的土。   方遥这才想起来:“我踹门之前,他好像在说什么?”   是的。   “他说等等,要不要再观察观察,准备准备,万一里面有什么可怕东西……”罗漾原封不动复述。   方遥又等了几秒,才意识到这就是全部,于天雷根本没把话说完。   但罗漾贴心补上:“我估计他的后半句是,万一里面有什么可怕东西,撞门这么大动静很可能把它们从地底下引出来,到时候扑我们一个措手不及。”   方遥挑眉,眼里的清冷有了变化,像平静湖水忽地被阳光拂掠过一瞬波光。   “罗漾,你是懂我的!”于天雷一回魂,就听见了罗漾的声音,不,是知己。然而下一秒也看见了方遥的神情,迷惑皱眉,“你那是什么反应,我担心洞里面有恐怖东西出来不对?”   罗漾乐了:“他是想说,还有这种好事?”   于天雷:“……”   轮到方遥意外了,轻眯了下眼。   如果说刚才还是半蒙半猜,那现在罗漾肯定自己说对了,有样学样也朝方遥挑了挑眉,带点小得意的笑容更加阳光灿烂:“球队的兄弟都说我善解人意。”   方遥:“球队?”   罗漾:“校篮球队。”   方遥:“哦。”   对话虽短,但冲击很大,于天雷震惊地围着方遥上下打量:“奇了怪了,你居然会主动询问个人信息,这是终于想通要跟咱俩加深了解、好好相处了?”   方遥没承认也没否认。   那就是默认,于天雷懂,不直接说出来就是傲娇嘛,他心胸豁达当然要主动点:“我是经济学院的,今年大三。”   方遥:“和我有什么关系。”   于天雷:“……”你清高,你了不起!   【私聊】   我是一匹好人:这真是我见过的最不稳定的三角型队伍。   地藏:但在【初旅途】里足够用了。   两人现在哪还敢肆无忌惮刷屏,交流都变成私聊,但架不住地藏总被点名——   【乐园交流区-旅途进行时】   烧仙草:那个谁,上一场的画室也是这么进的?   还能怎么办,当然乖乖有问必答。   地藏:主线到这里时只剩武笑笑了,她弄不开门,后来在林子里找到另外一个小洞口。   烧仙草:我就说嘛,【初旅途】再简陋也不至于弄些非要蛮力才能突破的设计,太缺乏美感。   王伦不想火并:踹那一脚干净利落,动作挺美的。   烧仙草:你看的是动作吗,我都不忍心点破你。   王伦不想火并:……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喜欢他的脸?   王伦不想火并:我喜欢软妹!   真是人间太岁神:没问你。   嵛!   禧!   王伦不想火并:……小弟自作多情了对不起。   Smoke:我不喜欢太漂亮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没问你。   Smoke:我知道,纯凑个热闹。   烧仙草:……   本来还等着继续被问话的地藏,默默将视线转回围观画面,高手们的世界太复杂。   画面里的三人组,已经进入防空洞。   通道内又窄又矮,罗漾勉强能平视,方遥就只能略微低头前行了。所幸里面并不是完全黑暗的,而且越往里去越能感觉到深处的光源,在走了很长一段之后,光亮渐渐明显起来,视野也逐渐清晰,通道内开始出现装修痕迹。   “画室应该要到了。”罗漾摸着白色墙壁,一直走到防空洞的尽头,空间豁然开朗,亦是裴正画室所在。   这里的面积相当于一个教室,顶部也比通道里高出大约二十公分,方遥动动有些酸的脖颈,终于可以“抬头做人”。   画室设计成了水泥灰色的极简风,墙上和头顶装着冷白色调的灯,此刻全部开着,亮如白昼,像是画室的主人忘了关,也像是旅途在迎接闯入者。   “在地底下装修就不要搞这种色调了吧。”于天雷环顾满眼水泥灰,放在外面可能是艺术性、后现代工业风什么的,但在这里,只觉得更加压抑。   画室里没有其他更繁复的装饰,只一幅幅画作挂在墙上,环绕着这个私人又隐秘的空间,墙角立着一尊石膏像,旁边的置物桌上,一小盆文竹造景姿态秀丽文雅,叶片却早已干枯变黄,画室中间地面上还立着一个画架,上面放着一幅没画完的作品,画架前的椅子四周散落着颜料,仿佛画家只是短暂离开,随时可能回来。   置身于这样个人风格浓厚的空间里,罗漾的【天生艺术家】突然有了某种感知,听于天雷说完,不假思索道:“这就是裴正的秘密花园,内心的秘密花园。”   灰暗冷硬又压抑的色调,恰恰是画家的内心投射。   “张雅乐也喜欢这里。”方遥提醒。   “那不一样,张雅乐喜欢的不是这里本身,而是一个能让他不受打扰的创作空间。”曹世龙说张雅乐孤僻阴沉,莫莉说他是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罗漾更相信莫莉,“很多艺术家都是这样,与世隔绝的创作环境对他们来说反而是天堂。”   “画被偷之后他恐怕就不这么想了。”方遥说着走到墙边,开始观察上面挂着的一幅幅画。   罗漾无言以驳。   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他想张雅乐一定是后悔的,所以当举报无果,痛苦无法纾解,才选择了最极端的路。   然而生命逝去了,那些不甘、憎恨、怨念会跟着消失吗?看起来对张雅乐毫无愧疚的裴正,好端端的却突然发疯,又怎么解释?   “要我说张雅乐就是太傻了,”于天雷气愤道,“一直不对外开放的画室忽然允许他进出,还只允许他一个,裴正肯定早就盘算好了。”   墙上的画作一共十三幅,画幅有大有小,尺寸不一,画中内容有人物也有风景,体裁不拘,唯一相同点是每幅画的右下角墙壁上都贴着作品名、作者名、创作时间等信息。   作者无一例外都是裴正,创作时间集中在2002-2012年,也就是他在S大任教以后。   现实中举报事件发生在2013年。   “都是裴正的?”沿着十三幅画走完,方遥问罗漾,显然并不相信署名。   “不能确定。”罗漾实话实说。   方遥蹙眉:“【天生艺术家】?”   罗漾一脸无辜:“【天生艺术家】只能感受作品的艺术性和传达的情感,不能识别作者名片。”不过想了想,他又补充道,“从风格技法和绘画习惯上看,墙上这些画都属于同一个作者应该没问题。”   “可惜你没看过裴正的画,”于天雷问,“要是看过一幅,是不是就能比对出来这些?”   “应该吧。”罗漾不能确定这个,“但如果非要现在做个判断,我倾向于这些画的确是裴正的,一来它们明目张胆挂在画室里,如果是盗用别人的,这不等着被曝光么,二来……”   说第一个理由时,只有于天雷在认真听,方遥已经走到石膏像那边开启新的“线索搜寻”了,显而易见罗漾说的这个他也想到了,并没什么值得讨论的,可当听到罗漾还有第二个理由,方遥回过头来,也等着下文。   罗漾没卖关子,继续道:“二来,墙上这些画虽然功底扎实、技巧纯熟,但几乎没有艺术感染力,至少我的【天生艺术家】感知不到,身份信息里说裴正四十岁以后鲜有佳作,而墙上这些作品的时间正好就是最近十年,也符合他创作枯竭的境况。”   “艺术感染力是……”于外行虚心求教。   “画家在作品里注入的生命,以绘画技巧承载最纯粹的情感与心灵,强烈到可以感染每一个画外人。”   罗漾曾经也毫无艺术细胞,但在解锁【天生艺术家】后,仿佛身体里住进了第二个罗漾,一个对美感知,对美向往,对一切艺术之美都极其敏感的灵魂。   “你就直说这些画是什么水平吧。”于天雷承认自己只是个俗人。   罗漾试图委婉,但身体里那个艺术家的灵魂不让:“一堆垃圾。”   于天雷:“……等完成旅途,你这个成就效果会不会消失?”   罗漾:“?”   于天雷:“我还是喜欢说话好听的那个你。”   罗漾:“……”   话音才落,挂在墙壁的画作上方突然逐一弹出闪着亮光的“信息板”——   物品:油画《城中村》   详情:作者裴正,完成于2002年,该作品曾参加“XXX艺术节-当代艺术展”,但评价一般。   物品:油画《她》   详情:作者裴正,完成于2003年,该作品曾在XX画廊寄卖,因长时间未卖出被画廊送回。   物品:油画《空山新雨》   详情:作者裴正,完成于2003年,该作品完成后一直收藏在裴正画室。   物品:油画《花鸟陶罐》   详情:作者裴正,完成于2005年,该作品完成后一直收藏在裴正画室……   十三幅作品,一个曾有过辉煌的画家从不甘沉寂到不得不面对现实的痛苦挣扎,被一个个“详情”串起清晰脉络。   作者有话要说:   罗漾:我们艺术家说话都这么直接[摊手.jpg] 第19章 似我者死   这信息不止罗漾,而是于天雷、方遥都看见了,就像满墙的画作忽然集体解了锁。   片刻后,“信息”消失,但当三人想再次查看,信息亮块依然会浮现出来,和查看NPC时一样。   于天雷:“所以身份信息不光是人有,物品也有?”   罗漾忽然想到他们的第一个成就:“【旅行者的觉醒】,可查看当前旅途中遇见的每一位非旅行者,看来“物品”也算。”   “可是为什么直到刚才画作信息才出来?”于天雷不解。   “一堆垃圾。”角落石膏像前的方遥轻飘飘丢过来一句。   于天雷懵逼,看看方遥,再看看罗漾:“他是不是在骂我?”   罗漾被逗得乐出声:“他说的是因为我这句话,让墙上的画作们集体破防,所以不藏了,摊牌了。”   于天雷:“……他就说了四个字,你润色得也太多了吧!”   不过既然墙上的画有信息,那么其他东西……思及此,罗漾先来到方遥身边,跟他一起看石膏像,也是画室里除了画作之外,最醒目的东西。   不同于素描常用的半身像,这座石膏像宽与高都接近两米,造型很复杂,是一个高大强壮、赤身裸体的男人在与一条怪蛇搏斗,男人肌肉分明,卷曲的头发胡子带有明显的西方神话风,与他纠缠的那条怪蛇有九个头,每一个都凶狠狰狞,亮出蛇牙,吐着信子。   如果它的材质不是石膏而是大理石,将是一座非常漂亮的雕像。   可并没有任何信息出来,反而是旁边置物桌上的盆景浮现“物品信息”——   物品:文竹盆景   详情:张雅乐带到画室里的绿植,期间精心照料,但在“举报风波”后无人问津,现已枯死。   “期间”是哪个“期间”,创作《校园印象》的期间吗?   罗漾蓦地想起顾宁秘密推进时,投射影像里那个文气的男生,与眼前飘逸秀丽的小小植株仿佛有了某种重叠。   文竹因为张雅乐的死亡,走向自己的生命枯竭,然而仍保留着生前姿态,脆弱却昂然挺立的风骨。   “这幅画也是裴正画的,”离开石膏像,罗漾来到画室中央,那幅未完成的作品面前,“和墙上那些画的风格、技法、绘画的特殊习惯都一样。”   画布上赫然就是墙角那尊石膏像。   并非精准写生,更接近于一种朦胧的“意象”,就是你一眼看过去便知道画家在画什么,但那些色彩与线条打造出的光影变化,却又让画中的景物脱离现实,呈现出一种艺术性的甚至是梦幻般的美感。   当然在裴正这幅画里既无梦幻也无美感,偏重于阴郁的色彩涂抹出的九头怪蛇,像是下一秒就会从画布里冲出来。更要命的是与怪蛇搏斗的男人还没画完,只有一个极其模糊的轮廓,于是这幅画给人的感觉只剩怪蛇带来的邪恶与阴森。   “可是裴正为什么要画这个?”于天雷走过来,看到画的第一眼就浑身不适,抬头二度浏览墙壁画作,“那些画里也没色彩这么阴郁的啊。”   “不只是画,他还特地把石膏像搬到画室里了,”罗漾从一进画室就觉得那纯白又巨大的石膏像让整个空间更加喘不过气,现在近距离观察这幅没完成的作品,终于明白了,“裴正想用那尊石膏像……”   “镇宅。”方遥也来到画室中央。   “镇宅?”于天雷无语,“这玩意儿本身看着就很邪性,确定能辟邪?”   罗漾看着眼前的未完成画作:“能不能不知道,但裴正肯定希望它能。”   如果说这间画室里有一幅作品没那么垃圾,就是眼前这幅半成品,至少裴正在里面投入了极其强烈的情感。   方遥捕捉到罗漾的表情,问:“在这幅画里感受到什么了?裴正的恐惧?”   他悠闲看回画布上的九头怪蛇,显然那几乎压垮裴正的恐惧,在他眼里不值一提。   “不全是,”罗漾摇头,画里的恐惧如此汹涌,以至于不需要【天生艺术家】,普通人也能直观感受到,但,“除了极致的恐惧,还有巨大的希望。画这幅画的人希望能有一个与九头怪蛇搏斗的勇士,就像雕像里的男人那样,帮他杀死怪蛇,消灭恐惧。”   “所以说就不能做贼,做贼必心虚,”于天雷一点都不同情裴正,“偷了张雅乐的画,然后就寝食难安了吧。”   罗漾思索道:“心虚或许有,但能在裴正心里化成‘九头怪蛇’这样强烈的恐惧,张雅乐的实名举报有这么大威力?”   于天雷:“那还能是什么?”   罗漾也苦恼,下意识再次看向角落里的石膏像:“如果能读出石膏像的信息就好了,我总觉得那应该是个西方传说或者典故什么的……”   随着他这句话,石膏像的“物品信息”和方遥的声音同时抵达。   方遥:“赫拉克勒斯。”   物品:石膏像《赫拉克勒斯与海德拉》   详情:赫拉克勒斯,古希腊传说中的伟大英雄,宙斯与他的重孙女阿尔克墨涅之子,天生力大无穷,因遭遇诅咒杀了自己的孩子,为了赎罪,要完成十二项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其中一项是杀掉海德拉。海德拉,一条生有九个头的巨大毒蛇,其中最大的一颗头是杀不死的,砍掉了,又会生出新的头,但最终还是被赫拉克勒斯击败。   物品:油画《赫拉克勒斯击败海德拉》   详情:作者裴正,创作于2013年,未完成。   “这你也知道?”于天雷不可思议看向方遥,但转瞬了然,“哦对,你刚才观察石膏像的时候肯定就已经看完信息了。”   不可能。   罗漾几乎能否定这种猜测,因为无论是墙壁上的画作,还是石膏像,在自己这里看见信息弹出的时机都是“说了某句关键的话”,墙壁画作信息是“一堆垃圾”,石膏像信息是“西方传说或者典故”,也就意味着只有对物品说出正确的初步判断,信息才会出现,且从于天雷的反应看,他看见信息的时机与自己也是同步的。   但方遥对着石膏像时一直很安静,不能说惜字如金,只能说冷若冰霜,好不容易开口的“一堆垃圾”和接连的“镇宅”、“恐惧”都是离开石膏像,转战到画室中央之后。   综上,要么方遥早就知道主线行程内容——可从他跟着一起在艺美楼询问画室位置看,又不像——要么,“赫拉克勒斯”是方遥自己的知识储备。   ……就是这知识库是不是有点偏?   “方遥。”罗漾认真看向新队友。   冷淡的眼神递过来:“?”   “你到底什么专业的?”罗漾是真好奇了,“文科?理科?还是文理兼修?”   方遥安静片刻,转身。   罗漾:“……”好的,人家不想回答。   还是言归正传吧。   罗漾:“你觉得裴正心里的‘九头怪蛇’会是什么?”   方遥已回到石膏像面前,淡漠的视线略过大力神,落在与他缠斗的九头怪蛇身上:“恐惧可以是任何怪物,赫拉克勒斯有十二项考验,为什么选择海德拉?”   罗漾的目光随着一并望过去,落在海德拉最大的蛇头上:“因为那颗永生的头。”   “砍掉一颗,还会生出新的,”方遥的声音轻松而欣然,仿佛讲的不是恐怖蛇怪,而是童话故事,“一个永远无法彻底杀死的恐惧,一个不断死而复生的阴影。”   罗漾几乎被带进方遥描述的景象里,答案已经再明显不过:“张雅乐。”   方遥:“被自己害死的学生再次出现在自己面前,于是裴正亲自杀死他,但第二天这个学生还会活着出现……”   罗漾:“不断循环、永无止境的梦魇。”   “等、等一下,你俩是在讨论主线还是在接龙鬼故事!”裴正画这幅画的时候疯没疯不知道,反正于天雷快疯了。   方遥瞥他,淡然的眼神仿佛在说,这场旅途的走向还不明显吗,就是一个鬼故事。   于天雷知道走向愈发灵异,但:“张雅乐不是被接回家之后才自杀的吗,而且就是今天自杀的,哪有时间不断被裴正杀死又不断复活,和裴正画这幅画的时间线也对不上啊!”   方遥微怔,短暂思索后:“也对。”   于天雷又看罗漾。   罗漾愣了几秒,恍然:“这个故事的确有BUG。”并深刻反省,怎么就被天鹅同学轻易带了节奏?   于天雷:“……”   一个方遥已经够疯了,说别的言简意赅,说鬼故事滔滔不绝,现在眼看就要把罗漾带上邪路,以后能不能禁止这两个家伙单独聊主线!   罗漾飞快整理思绪,“九头怪蛇”如果不是张雅乐,那会是什么?   可发散的方向实在太多了,当下掌握的线索别说推导答案,连缩小答案范围都很难。   思索片刻,罗漾果断放弃,先着重眼前——他们在裴正画室里看到、找到的东西,都是实打实的,可随着物品信息一一揭晓,主线行程并没有变化,这才是当前最棘手的问题。   按道理不应该,除非这里还有什么他们未发现的东西或者……秘密空间。   罗漾刚想对画室再来次地毯式搜寻,角落里忽然响起重物与地面摩擦的刺耳声。   他和于天雷同时循声望。   只见方遥单手抓住石膏像上的那条巨蛇身体——弯曲镂空,方便手握,位置还恰好在七寸——随随便便一拖,就将沉重的石膏像拖离了原本位置。   随着石膏像挪开,角落墙壁上一处不明显的方形痕迹没了遮挡,无处遁形。这块痕迹也是水泥灰,如果不是边缘有轻微轮廓痕迹,几乎就与墙壁融为一体。   方遥松开石膏像,回到墙角,蹲下来伸手轻轻一推。   方形痕迹翻转而开——一道暗门。   一切发生太快,于天雷看呆,都是一起闯旅途,怎么人家就好像开了三十二倍速?   罗漾也猝不及防。   如果这时候有人问罗漾组队快乐吗,罗漾的回答是,组队的快乐你想象不到。   三人鱼贯而入,待钻过暗门直起身体,灯光忽然照亮。   一间密室。   里面没有人,甚至都没看见灯在哪里,只有金黄的光从密室顶部洒下来,像阳光透过教堂玻璃穹顶,一束束投射在这个幽深的密闭空间里。   圣洁的光,映照得却是满室密密麻麻、歪歪斜斜的画。   它们挂在墙上,一幅挨着一幅,一排挤着一排;铺在地面,一块嵌着一块,一幅咬着一幅;还有地上,天花板上……这里仿佛一间完全由画布与画框构成的监狱禁闭室,那些纷杂混乱的色彩生出一种流动的错觉,就像有个庞大的异种虫族,正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逼仄得令人窒息。   姜饼小人、圣诞袜、雪花同时投射出信息屏,与【顾宁的秘密】时一样,又是过往光影——   裴正一个人坐在这间暗阁里,对着墙壁上的画作发呆。   那影像很清晰,清晰得可以看清画作上的签名。   张爽,2004级油画班   孟纯海,2006级油画班   萧志,2007级油画班   王新言……   光影一幅幅掠过,墙壁上的画作也越来越多,只有裴正坐在那里一动不动,可他的脸在光影里逐年衰老。   这满屋的画都来自于裴正教过的学生,每一届里,那些他最引以为傲的学生们的习作,都被他精心收藏,可他自己再也画不出像样的作品了。   一间暗阁,满室才气,都是与裴正相似的笔触,却没有一幅属于他。   光影之中,是一个江郎才尽的老师,一个妄图汲取青春的暮年艺术家,他对每一个有着他影子的年轻人羡慕,却又痛苦愤恨着时光难回。   终于,他红了眼,猛然从地上站起来,发疯般冲过去将那些挂在墙上的画作扫落,用力踩踏,踩碎画框,踩脏画布……   可下一秒,他又忽地停住。   捡起地上一幅还没来得及踩、幸免于难的画作,举起来仔细端详,眼中的神情也从愤恨、痛苦、不甘,渐渐转为一种迷恋与向往,那张斯文儒雅的脸明明映在金黄色的光线里,却阴郁而诡谲。   光影视角转变,罗漾、于天雷、方遥终于看清那幅学生习作的名字与作者:《微茫》,张雅乐,2011级油画班。   罗漾忽然意识到自己说错了,外面的画室并非裴正心里的秘密花园,这里才是。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10%,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间暗阁,你是否也会像裴正一样,被内心的幽暗吞噬?   作者有话要说:   明天入V,更三章~感谢小伙伴们的支持,爱你们! 第20章 似我者死(一更)   经过对密室里所有的画地毯式排查, 三人找到了那幅《微茫》,它被嵌在天花板上,与众多师哥师姐们的画作挤在一起, 成为拼凑这间“画作暗阁”的一小块碎片。   搜寻过程中,他们还在墙壁上发现了张雅乐的另一幅作品《意》。   反复排查三遍,整间密室里属于张雅乐的画,就这两幅。   “两幅画都不是《校园印象》,”画幅尺寸不大,30*40cm左右,连同画框一起也没多重, 于天雷一手举着一幅,回忆两年前举报风波发生时曾在聊天群和新闻里见过的《校园印象》照片, “我记得那幅画画的好像是毓秀楼, 尺寸也比这两个大。”   “这些应该是张雅乐的日常练习或者作业。”罗漾从于天雷手中取过那幅《微茫》, 仔细端详。   画作以灰色调为主,画面完全由流淌的色彩构成, 并没有具体的形象。   方遥站在罗漾身后, 视线越过罗漾肩膀往画作上漫不经心扫了扫:“天生艺术家?”   看的是画, 疑问抛给的则是罗漾。   罗漾现在已经轻车熟路,天鹅同学一点名“艺术家”, 就是需要你提供“画作鉴赏”了。只不过原本冷淡的语气, 不知怎的, 几次之后就变成现在这样带了点浅浅上扬的尾调。   “这幅画的笔触和裴正的有相似, 但相似度并不高,或者说好像张雅乐在有意识地避免自己去模仿裴正, 可他又找不到属于自己方向, 就像……”   罗漾望着画布上的色彩, 无论什么颜色都被灰色调和成了低饱和度的微冷感。   “就像画家被困在了某种山呼海啸的意识洪流中,他知道这里有自己想要的,可又无力去寻,甚至不知从何找起,在这样的洪流面前,画家自感微茫而渺小。”   或许这正是张雅乐在“似我者死”这一阶段的挣扎,当突破这一阶段,他终将进入“化我者生、破我者进”,创造出属于自己的《校园印象》。   “当然这都是【天生艺术家】的感知,”艺术家退场,罗同学登场,“你们要问我,我只说得出一句——画挺好。”   方遥听了半天,也没听到什么有趣或者可疑的,淡淡失望。   于天雷却将另一幅《意》也递到罗漾手里:“那你再看看这个呢。”   画作的命名比“微茫”更加意识流,画布上的内容却正相反,有着明显的视觉焦点——迷雾般的油彩光影里,一个虚实莫辨的人影,一束明亮穿透雾气,正要洒下来。   【天生艺术家】的感知涌入罗漾身体,他神情有些惊讶,因为在凝望画作的这一瞬间,暗阁密室好像忽然变成一个六面打开的盒子,墙壁倒下,天花板消失,外面是一片美丽新世界,清新而自由,肆意而快乐。   “怎么了?”于天雷发现罗漾的奇怪反应,“怎么忽然愣神了,还笑得这么……”   一时找不到合适的形容词。   方遥侧身过来,帮着于天雷打量艺术家,并精准提供辞藻:“荡漾。”   精神畅游被打断的罗漾:“……”一共俩队友,没一个语文及格。   “这叫快乐。”罗漾无奈,但还是仔细解释道,“虽然这幅画的整体色调不算明亮,但和《微茫》截然不同,我能从画里感受到一种积极的、快乐的向往,就像是置身迷雾的人终于冲破困顿,找到了自己追寻的光。”   方遥听完,再看向那幅《意》,依然没什么感觉。   事实上从进入画室到现在,所有看过的画作里,只有画架上那张没画完的九头怪蛇真正引起过他的兴趣,包括那画里的“恐惧”,也是他唯一感受到的“创作情绪”。   于天雷比方遥态度端正多了,一字不落听完,指着画布上的人影:“所以这个是张雅乐自己?”   “感觉上应该是,”罗漾说,“但除非本人来说明盖章,否则任何对画的解读都只能是猜测。”   不料一直听什么是什么的于天雷,却罕见地表达反对意见:“我觉得不是。”   罗漾愣住,转头看向自己伙伴。   连方遥都瞥过来一丝好奇。   于天雷的目光却一直落在那幅《意》上,表情前所未有的郑重:“你说的那些积极的、快乐的东西,我也能感受到,可为什么一定是追求艺术,”抬起眼,特认真地问罗漾,“不能追求个人情感吗?”   问得太掷地有声,单身二十年的罗同学没来由地一阵心虚:“也不是不能……”   “我觉得这个人影是张雅乐喜欢的人,”于天雷伸手指向画框右下角贴着的作品信息小纸条,“这幅画叫《意》,”再往上指指画布里的人影,“画里面的人,意中人。”   罗漾:“……”   简单粗暴,但又莫名有说服力。   无声转头,罗漾想以眼神征求第三位伙伴意见,却见方遥冷淡如常,只目光里飘出一丝……茫然。   很好,天鹅同学也一样不涉足这个领域。   “信我一回吧,别的画不敢说,但这幅肯定是意中人,”于天雷信誓旦旦,“没人比我更懂爱情!”   罗漾也不是不想相信,可总觉得哪里……视线不经意再次扫过画布上那抹修长飘逸的身影,终于,他明白问题出在哪了,为什么自己从没往其他方面想:“这个人影的身形轮廓不太像女生。”   于天雷:“那就说明张雅乐喜欢男的呗。”   罗漾:“……”   还是简单粗暴,还是好有道理。   “顾宁?”安静多时的方遥,一开口就圈定“嫌疑人”。   罗漾心情复杂地看着被油彩赋予光芒的画中身影:“要是顾宁,张雅乐的眼光可够差的。”   下一刻却听见方遥说:“换成谁都一样,说不定比顾宁还差。”   罗漾转头看他。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间暗阁。”方遥轻声重复,浅棕色的眼睛漂亮而无辜,仿佛在说这是盒子寄语,可不是我讲的。   每个人心里都有一间暗阁,顾宁可能是他,也可能是你,是我。   罗漾不赞同,却莫名笃定方遥就是这个意思,他不针对顾宁,不针对任何特定对象,只是一视同仁地觉得所有人都很糟糕。   三人一起对画室和暗阁进行了最后检查,确定再无遗漏,便准备直奔艺美楼,先找顾宁把“意中人”的事情聊一聊。   低矮狭窄的洞道里,返回地面的路程才行进一半,有人的肚子先叫了。   “咕噜……咕噜噜……”   响得就像龙王在海里吐泡泡。   幽暗里,于天雷自首:“我从昨天下午喝醉到现在,没吃过一口东西。”   罗漾也没好到哪里去,唯一比对方强的是昨天下午没喝酒,训练中吃了一根蛋白棒,之后进入里世界,一夜惊魂,今天早上还没缓过来就看见了于天雷,两人好不容易复盘完昨夜、组队成功,就按照提示直奔506上课,根本没想起早餐这茬。   然后就是裴正自杀,找顾宁问话,再来画室搜查。   罗漾怀疑能支撑到现在,全靠昨夜惊魂刺激的肾上腺素,现在午休时间都快过去了,饥饿感终于姗姗来迟。   虽迟,但猛。   于天雷:“要不咱们出去以后先到食堂吃一口,再找顾宁?”   罗漾没意见:“行。”   走在最前面的方遥却没动静。   于天雷提高音量:“放心,我身上带着校园卡呢,我请。”   “用不上,”狭窄洞道里总算有了方遥声音,“这里不会有吃的。”   于天雷:“什么意思?”   罗漾被一语惊醒:“没错,黄帽鸭说过的……”   于天雷:“说什么?”   罗漾:“这里没有生存物资,想活下去只能寻找幸运盒子……尽可能多的幸运盒子。”   可是去哪找?   三人刚踏出防空洞口,吃喝还没着落,竹林里先响起了……结婚进行曲?   “你累了吗~你饿了吗~是不是很想休息一下~”   罗漾:“……”   并没有,他只想知道给寓意美好的纯音乐瞎填词真的不会被丘比特一箭穿心再被月老红线锁喉吗?   于天雷:“……”   为什么又控制不住在心里跟着唱了起来!   方遥最淡定,就近倚靠一根竹子,随着竹叶轻晃,等待即将出现的惊喜或者惊吓,虽然他一直觉得这两个词是一个意思。   三封信笺在音乐声里如期而至,悬停在每个人面前,新的BGM自然也要配新的信,所以不再是解锁成就的雪花信笺,而是三张淡粉色的心形信纸,除了开头称呼的名字不同,信的内容完全一样,信纸底纹还印着可爱的小哨子——   致罗漾(方遥)(于天雷):   哨声响起,中场休息!   你的主线行程进度已过半,恭喜你,现在可以休息啦。   距离主线进程再度开启还有【18:02:36】(倒计时存入旅途信息,可随时查看)   距离幸运盒子贩售机下一次出现还有【23:59:59】(倒计时存入旅途信息,可随时查看)   希望你有充足的食物和水,希望你有舒适的床和被子,我们期待在下半场看见一个更有活力的你!   落款:终于可以再度吹响心爱小哨哨的快乐盒子(火漆盖章)   作者有话要说:   第一更来啦,第二更在下午三点,第三更在晚上六点~   于天雷,平平无奇的恋爱(失败划掉)小能手! 第21章 似我者死(二更)   【私聊】   我是一匹好人:我第一次见到活的中场休息!   地藏:……以前的也没死。   但其实他明白一匹好人的意思, 想在【初旅途】里看见“中场休息”其实很难。   “中场休息”是【初旅途】独有的一个设置,即当主线行程完成一半(50%)时,若距离下一阶段行程触发的时间过长(超过10小时), 那么旅途会以“中场休息”的形式提醒旅行者,在倒计时结束之前不必白费力气,节省些体力。   然而这里面隐含一个极苛刻的条件——推进前50%主线的速度必须很快。   以【似我者死】为例,地藏清楚记得上一场的武笑笑在裴正发疯自杀后,一个人坐在教室里恍惚了很久很久,等到她终于稳定住心神,想到要去找课间带来张雅乐自杀消息的顾宁, 已经是下午四点。   后面从顾宁那里问出画室,去到防空洞又被铁门阻拦, 转而在竹林里找了半天其他入口, 更不要说进入画室之后, 发现暗阁的过程也远没有罗漾三人组那么顺利、迅速,总之当武笑笑终于从防空洞里出来, 天都要蒙蒙亮了。   彼时的她只收到投射到信息屏里的简单提醒——   距离幸运盒子贩售机下一次出现还有【23:59:59】(倒计时存入旅途信息, 可随时查看)   这才是【初旅途】的常规设定, 即主线过半,“幸运盒子贩售机”的倒计时会被触发。   对于武笑笑来说, 她既不知道有“中场休息”这种隐藏设定, 也感觉不到自己有什么错过, 因为天一亮, 她就会从同学那里得知,今天的艺美楼里有裴教授的画展, 是学校早就和裴正商量好的, 待《校园印象》及裴正的一系列其他作品在市艺术馆展出结束, 整个展览移到S大再延长几天,表面上是为即将到来的校园艺术节预热,其实学校也是想以此彻底消除“举报风波”的负面影响。   这种行程事件的安排符合时间逻辑,也符合正常新人的主线推进速度,武笑笑等待画展消息的时间不会超过两小时,天光大亮之前,她还能短暂补个觉。   其实在地藏看来,武笑笑的速度已经不慢了,他都不好意思承认,自己在【初旅途】里完成50%主线时,后面的事件早触发了,类似于游戏里你攒了一堆“待完成任务”,你马不停蹄,疲于奔命,可是每完成一件,又新增两件。像罗漾三人组这样,待办列表清空,想领新任务还得等十八个小时——那都是别人家的孩子。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真是人间太岁神:中场休息,还挺怀念的。   王伦不想火并:巧了,我的【初旅途】也有中场休息。   烧仙草:就跟谁没中场休息过似的。   Smoke:呵。   ……今天别人家的孩子格外多。   旅途,防空洞口前,小竹林。   心形信笺消融,倒计时进入三人吊坠,随时可以投射查看。   但于天雷还是没懂:“为什么非要等倒计时结束才能进入下一阶段行程,难道我们推进得快也不行?还有贩售机的倒计时又是什么意思,按照黄帽鸭说的,找到贩售机不就等于找到出口了吗,那用不用推主线了啊。”   方遥摆弄冰色雪花,不时将信笺投射出来重温,似乎也在琢磨。   “咱们从时间上分析,”罗漾先找最简单的地方入手,“按倒计时的时间推算,主线再开应该是明天早上,有没有可能新的事件要到明天才会发生,所以我们现在做什么都不可能再往前推进。”   “新的事件?”于天雷问,“比如?”   “裴正死讯。”轻飘飘的声音来自方遥。   罗漾看向他,带一丝不确定:“你知道后面的行程?”   方遥:“猜的。”   “你骗鬼呢,”于天雷才不信,“刚才我就觉得可疑,你怎么一下子就找到暗阁了,现在又这么笃定明天会有裴正死讯。”   罗漾沉吟片刻,转向于天雷:“也有可能他就是集智慧与行动力于一身。”   于天雷翻个白眼:“你怎么不再加个美貌。”   罗漾:“显而易见的东西不用说。”   于天雷:“罗漾,你就是……”   罗漾:“像是说你,我也只会说集真心与义气于一身,不会再加个谁都看得出来的英俊。”   于天雷:“……你就是看人很准。”   哄完天雷兄弟,罗漾又去看方遥,怕这位高冷同学也有脾气,再一言不合就散伙,那可得不偿失了。   却见方遥一改冷淡,饶有兴趣的样子,似乎罗漾这边都忽悠……不,哄完于天雷了,他那里还围观得意犹未尽。   “要不,我再夸你一遍?”罗漾有求必应。   “不用,”方遥拒绝,“没一句真话。”   罗漾:“……”   虽被无情拒绝,但方遥似乎心情不错,甚至主动解答了于天雷关于贩售机的疑惑:“找到新的贩售机才等于找到出口,倒计时里是贩售机下一次出现,应该还是原来那台。”   于天雷:“原来那台?”   罗漾:“就是你喝醉也没忘了按出黄帽鸭的那台。”   于天雷:“那有什么用?”   “也许我们可以从里面按出新的盒子,”罗漾大概把逻辑链条盘明白了,“黄帽鸭说盒子里才有生存物资,刚才的信里说希望我们有充足的食物和水,所以贩售机下一次出现时,我们应该就能从盒子里获得这些。”   于天雷:“意思是我们还要等上24小时才能吃上东西?!”   方遥:“23小时55分40秒。”   于天雷:“……多谢。”   时间线分析完了,罗漾从姜饼小人吊坠里再次查看——   距离主线进程再度开启还有……   罗漾忽然灵光一闪:“主线进度中场休息,那支线可不可以继续?”   方遥没出声,但不再那么懒散的眼神分明说着,他喜欢这个想法。   于天雷也同意,就是:“找顾宁之前,咱们能不能先去食堂看看,不然我不死心。”   十五分钟后。   面对空空如也的食堂,天雷同学不止死心,简直是心碎了。   超市同样货架空空,校内为数不多几台卖水和零食的贩售机,也仿佛被供应商一夜撤柜。   好在罗漾和于天雷有思想准备,方遥则从没抱过希望。   下午第一节课的铃声回荡校园。   三人按照原计划,奔赴艺美楼找顾宁,万万没想到楼里那叫一个冷清,无论教室还是画室,都几乎没人。   好不容易才在楼梯上堵住一个正要离开的同学。   “找人?那你们去宿舍吧,今天下午全艺术系停课。”同学倒是不藏着掖着。   罗漾诧异:“停课?为什么?”   同学露出为难,欲言又止。   罗漾了然,压低声音:“是不是上午裴教授的事……”   “你们知道啊,”同学松口气,这才道出,“一个中午就全校传遍了,我的妈,也太吓人了,谁能想到……总之现在说什么的都有,系里都乱套了,紧急通知停课半天,老师们全在开会呢。”   按照同学指引,他们又从艺美楼回了男生宿舍,好不容易找到顾宁寝室,人又不在,室友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王伦不想火并:他们还在乱跑什么。   烧仙草:都说了中场休息,偏不信邪,这么倔强的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信邪是一种优良品质。   一匹好人本来没想冒头,但看着刷屏里调侃意味渐浓,有点忍不住——   我是一匹好人:本来倒计时就是主线的,又没说支线也要等着重新开启。   烧仙草:哎呀,这是哪个小朋友。   我是一匹好人:……   Smoke:支线确实可以推。   烧仙草:哟,老烟回来啦。   王伦不想火并:但在中场休息的时间段里,支线能推的进度也有限,还不如找地方睡一觉,恢复点体力。   烧仙草:而且好人小朋友你要知道,支线必须全完成才有【旅途经验】,推到半截没用,你【初旅途】完成100%支线了?   我是一匹好人:……   他支线都没解锁。   地藏:我们不行,不代表罗漾他们不行。   我是一匹好人:地藏!   烧仙草:……用不用这么激动啊,好像我们欺负你了似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没有看不起的意思,谁都是从【初旅途】过来的,我【初旅途】支线70%,王伦,你多少?   王伦不想火并:……40%。   真是人间太岁神:烧仙草。   烧仙草:凭什么你问我就要说。   真是人间太岁神:看来低于70%。   烧仙草:[滚]   烧仙草:老子75%!   Smoke:100%   真是人间太岁神:情况就是这么个情况。   真是人间太岁神:支线和主线不一样,主线是越往后越顺,支线是越往后越难,【初旅途】能活着完成主线已经焦头烂额,客观上很难完成100%支线,但是老烟完成了,也不能说罗漾他们完全没机会,就是会辛苦一点。   地藏和一匹好人没想到太岁神能把姿态放得这么平,不是高手对新人的居高临下,就是认真给你讲道理。回头再看这几位说罗漾他们的话,什么信邪不信邪的,好像也没太大恶意,顶多就是带点调侃。   我是一匹好人:行吧,我接受你的解释。   真是人间太岁神:……   地藏:……   烧仙草:[哈哈哈哈哈]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啦,第三更在晚上六点! 第22章 似我者死(三更)   理想很美好, 现实很残酷,整整一个下午,不信邪的三人在校园内不停奔波, 从艺美楼找到宿舍楼,又从宿舍楼找回艺美楼,期间还把包括毓秀楼在内的其他建筑搜寻一遍,连裴正画室都返回一次,别说顾宁,连莫莉、曹世龙、艺术系同学ABC都一个没碰见。   “回宿舍休息吧。”罗漾已经饿过劲儿了,现在就觉得浑身乏, 很想睡一觉。   方遥倒没太大体力问题,就是觉得去哪儿都扑空很无聊, 要是中场休息结束前都这样, 还不如什么都不做。   一直喊饿的于天雷, 反而是最不想放弃的那个:“我还想试一下,最后试一下。”   “能找的地方都找了, ”罗漾好奇, “还能怎么试?”   于天雷:“我想去女生宿舍楼下守着。”   罗漾:“……守莫莉?”   于天雷:“对啊, 之前咱们在女生宿舍楼下喊,她宿舍的人出来说莫莉不在, 对吧。”   罗漾:“你觉得是假话?”   “不是。”方遥突然插一句。   罗漾和于天雷都没反应过来, 同时看他:“什么不是?”   方遥淡然:“不是假话。”   于天雷一言难尽看着队友那张笃定的脸:“你是测谎仪?”   方遥考虑一下:“这么理解也行。”   罗漾:“……”   于天雷:“……”   都什么跟什么!于天雷脑子已经快烧了, 奋力从可怕的天鹅湖里挣扎出来:“我要说的是, 关于张雅乐的意中人是谁,莫莉肯定知道, 我就在女生宿舍楼下守着, 她晚上总要回宿舍吧。”   “不对, ”罗漾没跟上这个推理线,“莫莉暗恋张雅乐,为什么就一定会知道张雅乐喜欢的是谁?以张雅乐的性格,应该不会告诉任何人。”   于天雷一副“你要急死我”的样子:“不用张雅乐告诉,莫莉喜欢张雅乐,就一定会关注所有跟张雅乐有关的事,包括张雅乐自己,可能他本人都没察觉的习惯、爱好、心情,莫莉都一清二楚。”   “……真的?”罗漾几乎要被说服了。   于天雷语重心长拍上他肩膀:“真的,没人比我更懂暗恋。”   旅途时间,晚上九点。   罗漾三人竟然真的在女生宿舍楼下等来了从校外回来的莫莉。   于天雷一个箭步上前,差点给女生吓一跳,但他紧接着的开门见山,直接把人问愣了:“我知道你暗恋张雅乐,但也知道张雅乐有自己暗恋的人了,那个人是谁?”   罗漾:“……”最懂爱情的天雷同学到现在还单身的理由,找到了。   莫莉怔怔看了于天雷十几秒,脸红了又白,最后用力咬了咬嘴唇,才摇头:“没有暗恋。”   于天雷呆住:“……没有?”   “但有别的。”方遥不知何时来到于天雷身边,低头静静看着娇小的女生。   莫莉抬着脸,直直望着方遥。   方遥笑了,清清浅浅,比对着顾宁笑时柔和很多,却依然凉如月光:“藏在心里的东西是有形状的,藏得越深,轮廓越清晰。”   罗漾:“……”这么哲学的吗?   “不是暗恋,”莫莉垂下眼睛,声音带上哭腔,“他们在交往。”   “是不是顾宁?”罗漾缓声开口,夜色里听起来更加温暖。   莫莉终于哭出了声,仿佛被触动了心里最软的那根弦:“他俩在一起很久了,可雅乐那么难的时候,顾宁都不敢帮他说一句话……”   罗漾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却心里发堵。他宁愿顾宁和张雅乐只是单纯的朋友。   信息屏的投射光映亮周围草木——   支线行程:【顾宁的秘密】(+20%,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你发现了那个想要极力隐藏的顾宁,一个负心者。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当前围观:4   烧仙草:我回来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终于睡醒了?   烧仙草:你家午觉睡到晚上九点?我晚饭都吃完了,正准备搞点夜宵。   烧仙草:怎么就剩四个,其他人呢?   真是人间太岁神:老烟一直没回来,王伦忙其他事情去了,那个暴打鲜橙大概在两个半小时前离开。   烧仙草:还是一声招呼都没打?   真是人间太岁神:可能是社恐。   烧仙草:我看像幽灵。   真是人间太岁神:那两个话也很少。   烧仙草:地藏和我是一匹好人?但他俩可爱啊,虎头虎脑,傻不拉几。   【私聊】   我是一匹好人:……   地藏:……   我们还在这儿呢!   烧仙草没听见私聊里的无声呐喊,倒是发现旅途信息里三人的支线进度从20%变成40%。   烧仙草:行,有收获就没白折腾,即便最后拿不到支线分数,至少现阶段可以让他们有点动力支持。   画面里,罗漾正在推开一扇宿舍门。   才推一半,门就从里面打开了,是在屋内听见声音的杨煦,一见门口是罗漾,乐了:“我还当你要夜不归宿了呢。”说完才看见罗漾后面还有一个男模似的忧郁帅哥,且十分眼熟,“这不是你早上追了半天的……然后又跟咱们一起上课……”   “嗯,是,”罗漾也不知道该怎么说明于天雷身份,总不能说是“旅友”吧,只好简单粗暴,“他宿舍今天不太方便,想在咱们这对付一宿,还有……”   “不用说了。”杨煦竖起手指放到嘴唇上,作出“嘘”的手势,暧昧挑动眉毛,“我懂。”   罗漾:“……”懂什么了??   “这里?”慢悠悠走在最后面的方遥姗姗来迟。   杨煦望着宿舍门口新出现的第三人,瞳孔地震:“罗漾,你这玩儿得有点花吧……”   ……自己的室友平时都在看些什么!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宿舍里只有杨煦,没有发散出更多奇谈怪论。   “他们呢?”罗漾问。   “老赵那屋打游戏呢。”杨煦说。   老赵同学的宿舍堪比他们班的“网吧”。   “又通宵?”罗漾虽然喜欢打游戏,但单人游戏打得多,很少通宵,反倒是王眀戈他们气性一上来就整宿联机。   “都被挑衅到脸上了,必须大干一场。”杨煦跃跃欲试。   罗漾:“你也去?”   “当然。”杨煦上一秒斗志昂扬,下一秒又叹口气,“我现在一闭上眼睛就是白天教室里……哎,反正不打游戏今天晚上肯定也失眠。”   难怪室友们集体熬夜,原来是在裴正发疯的课堂上留下了阴影。   一分钟后,罗漾宿舍被彻底清空,他们三人实现包场。   迟钝如于天雷都感觉出来了:“这也是中场休息的设置吧,为了让我们有地方睡一觉?”   罗漾提醒:“就算我室友不撤,你也可以回自己宿舍睡。”   “自己睡多危险,这可是旅途,万一有什么夜间恐怖试炼呢!”于天雷握住罗漾的手,“别怕,我陪你。”   罗漾:“……”   方遥没理会这边的兄弟情深,随意绕着罗漾宿舍转了一圈,不像同学来借宿,倒像贵客来巡查。   虽然天鹅同学已经跟着自己到宿舍了,罗漾还是拿不准,决定直接问:“方遥,你也要和我俩一起睡?”   方遥:“嗯。”   由于对方的应答实在太自然,罗漾一时反而愣住。   就像于天雷说的,旅途这么危险,大家的确不应该分开,可横看竖看,罗漾也不觉得天鹅同学会喜欢“抱团过夜”。   除非……他并没有更合适过夜的地方。   这想法刚在罗漾心里冒头,那边于天雷已经心直口快问出来:“以你的性格能跟我们一起睡?你该不是没宿舍吧,你到底什么系的,宿舍哪层,不许想,立刻回答!”   方遥是没想,转身去开窗了。   于天雷:“……也太可疑了吧!”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王伦不想火并:什么意思?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们怀疑方遥不是学生吧,至少不是他们学校的。   王伦不想火并:快进回放的时候我没注意,这个方遥被送回现实幻境不是瞬移到宿舍?   Smoke:楼顶天台。   烧仙草:从他单枪匹马挑落一只它,就已经很奇怪了,现在身份又存疑,这个方遥到底什么来路?   我是一匹好人:也可能就是于天雷想多了,方遥穿着那衣服,你们仔细看logo,是他们校庆纪念服。   同一时间,旅途画面里响起罗漾声音:“方遥,咱们学校建校是哪一年?”   “1951。”   “学校有多少个院系?”   “23个。”   “校徽谁设计的?”   “周之礼。”   “什么含义?”   “一生二,二生三,三生万物,自强不息,天道酬勤。”   “……”   罗漾神情复杂看着方遥。   “不继续了?”方遥还有点舍不得结束。   罗漾再看不出来就真傻了:“你故意的。”明知自己在设套路,却无比配合。   方遥惬意吹着窗口的风,不置可否。   那边听完全程的于天雷,真诚道歉:“对不住啊,怀疑你。”   罗漾怔怔看向天雷兄:“现在不怀疑了?”   “他都对答如流了,还怀疑啥,肯定是咱们学校的,”于天雷有点羞愧,“我对S大的了解都没他深。”   罗漾:“……”   正常的学生就不应该这么了解好吗,那些随口甩出的问题连他自己都不知道答案。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烧仙草:这个于天雷到底是哪里来的傻白甜。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不是一无是处。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很懂爱情。   烧仙草:……   作者有话要说:   三更来啦~ 第23章 似我者死   关于方遥的身份, 罗漾没有再追问。   对方那么配合一问一答,本身就是一种变相承认——他不是S大的。   其实换成别人,随便说个院系应付过去很简单, 而且本身穿着校庆纪念服,连物证都有。   可方遥好像完全不想说谎,在他那里只有“愿意说”和“不愿意说”,所以到这种程度就够了,罗漾能感受到方遥释放的善意。   “还有九个小时……”于天雷又看一遍倒计时,已经虚脱得想一头栽倒,但还是很讲究地不乱碰其他同学床铺, 强打精神询问,“罗漾, 哪个是你的床?”   “那个。”罗漾指路。   于天雷“啪叽”扑到床里, 眼冒绿光, 看着充电线都想啃。   “九个小时是主线开启,要等可能给出食物的新盒子, ”方遥将冰色雪花放回领口里, “好心”提醒, “还有十五小时。”   于天雷已经没力气回嘴了,忽然明白什么叫距离产生美, 他竟然有点怀念那个高冷话少的白天鹅。   “罗漾——”宿舍门被砰地推开, 王明戈火急火燎进来, “你看见我手机充电器没?”   罗漾往室友惯常放充电器的地方看, 没有,只好摇头。   “那你的借我一下。”王明戈显然着急回那边。   罗漾立刻把自己床边的充电器拔下来递给他。   “谢啦。”王明戈一阵风似的离去。   罗漾没在意这个小插曲, 想着趁宿舍没人, 抓紧时间跟两位队友再梳理一下当前主线和明天可能发生的事, 抬眼发现方遥正看着自己。   宿舍里的灯光是暖色调,显得那视线格外冷清。   罗漾不解:“?”   “这些人都是不存在的,”方遥走到窗口,倚靠着窗台望向灯火通明的对面宿舍楼,“还有那些。”   罗漾顿了顿,才明白他的意思。这些人都是不存在的,你的同学,你的老师,你的室友,甚至这一整所学校,你没必要真的往里面投射感情。   自己投入感情了吗?   投了。所以给王明戈拿充电器的时候才那么着急,生怕耽误兄弟们团战。   “哪有你说的那么容易,”于天雷俯趴在床上,边打哈欠边反驳,“谁不知道这些都是NPC,但问题就是太逼真了,要是下一秒推门进来的是你最铁的哥们儿,你能继续保持冷酷?”   假设情境之于方遥毫无难度:“我没哥们儿。”   “别咬文嚼字,”于天雷没好气道,“最熟悉的朋友行了吧。”   方遥难得认真想了想,最后确定:“也没朋友。”   于天雷噎住,没敢再继续把对象换成“亲人”啥的,生怕方同学为了抬杠不择手段。   “我努力,”罗漾总算找到机会出声,虚心接受建议,“争取调整旅途心态,端正旅途认知,更高效推进主线行程。”   于天雷:“不是,你表决心之前能不能跟我打个招呼,这样显得我特不求上进。”   罗漾:“但是吧……”   哦,还有转折,那天雷同学没意见了。   “但是得给我一点时间,”罗漾坦白道,“刚才那几个都是我最好的兄弟,太熟了。”   而且当不当NPC的,也没影响主线推进,不是吗?   罗漾犹豫一下,还是把这话咽了回去。   他这边怕影响团结,方遥那边可没顾虑:“如果下一秒进来的人不是借充电器,是要杀你呢?”   罗漾愣了。   哈欠打到一半的于天雷也错愕停住,大张着嘴:“……哈?”   “杀人,放火,疯癫,狂躁。”方遥细数这些时语气倒是很生动,仿佛对每一项都很期待,“这里不是现实,什么情况都可能发生。”   于天雷服气了,服服的:“人家就是回来拿个充电器,你的忧患意识会不会太强?”   “虽然这里不是现实,但目前为止发生的大部分事情,都是符合逻辑的,”罗漾很认真看向方遥,说自己的想法,“即使是裴正突然发疯自杀,虽然很诡异,联想到他做的事,也可以用因果报应解释。”   那种自己最好的室友突然推门杀人的假设,根本没有任何合理性好吗。   “现实里裴正也确实在举报事件过去没几个月,突然停课回家修养了,”于天雷补充论证,“没准就是精神出了问题。”   方遥总算听完,不明白一个简单的问题怎么会让对面两个人有这么多“长篇大论”:“里世界本质上就是现实意识的投射,所以给了你们‘这里和现实很像’的错觉。”   罗漾大脑空白了一秒,才反应过来方遥在说什么,他竟然在说里世界的“本质”。   “你怎么知道这里是意识投射,黄帽鸭说的?”除此之外,罗漾想不出其他的信息渠道。   方遥没答,只继续道:“这种投射会将现实里强烈的意识变得更极端,更扭曲,更邪恶,最后生长成你意想不到的有趣样子,就像……”   “放到太空里生长的植物?”罗漾第一时间就想到这个。   但显然跟方遥想说的毫不相干,以至于向来很难被干扰的天鹅同学,都愣了一下。   “就那种,普通的南瓜、辣椒,放到太空里没了重力,就长得特别大,特别长,跟现实版‘魔豆’似的?”罗漾连说带比划,有理有据有科学证明有新闻画面。   方遥:“……差不多。”   罗漾:“你原本想说像什么?”   方遥:“忘了。   天鹅同学现在满脑子都是无限膨大的巨型南瓜。   “你这说得跟真事儿似的,”于天雷听了半天,越听越玄乎,干脆从床上坐起来,“就算是现实投射,也基本是一比一投射,茄子土豆该多大还是多大,哪就更极端更扭曲了,裴正发疯,最后又没变怪物,还是让120拉走的,很现实啊。”   “想起来了。”方遥突然道。   “什么?”于天雷懵逼。   “就像人的影子。”方遥看的却是罗漾。   罗漾听懂了,方遥在接“上文”。   【这种投射会将现实里强烈的意识变得更极端,更扭曲,更邪恶,最后生长成你意想不到的有趣样子,就像……人的影子。】   “影子永远不可能和人一样,”方遥离开窗口,来到桌边坐下,与同样坐在桌前的罗漾距离很近,“你见过影子的脸吗?”   罗漾语塞,却控制不住脑补一团漆黑里,慢慢显出与自己相似的五官,牙齿……   方遥眼睛亮亮的,开心扬起嘴角:“是不是想一想都觉得很恐怖?”   那眼神不是给自己的,罗漾几乎可以肯定,令方遥开心的是自己内心的恐怖想象:“你看得见,对不对?”   在裴正画室里就想问的,此时此刻,脱口而出。   “嗯,看得见。”方遥痛快承认。   一切迎刃而解,虽然真相那么匪夷所思。   罗漾:“所以你才从一开始就对顾宁步步相逼,一遍遍用“裴正死了”恐吓他,在我们都还只把顾宁当成一个为好友鸣不平的人时,你就已经看见了他藏在心里的谎言。”   “但是只有图,没有文,”方遥不满,“还要费力逼问。”   “图?”用词太简练,罗漾很难脑补。   “黑暗图景。”方遥趴在桌上单手托腮,懒散得像个课堂打盹的学渣。   白天鹅也会累,也会困,所以就显得没那么高冷了。   罗漾是这么判断的,但很不幸,自己现在巨清醒,甚至还想再从天鹅讲师这里多买几课时:“你和莫莉说藏在心里的东西是有形状的,也是因为看见了黑暗图景?”   方遥淡淡点头。   罗漾:“那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能看见藏在人心里的东西,就是这些在你眼里会变成一种‘图景’?”   “不是所有,只有黑暗面。”   “可是莫莉藏在心里的是张雅乐和顾宁交往,这算什么黑暗面?”   “我看见了憎恨。”   夜静得要命。   床那边的于天雷单是听着,大脑CPU已经完全烧了,自己的两位队友好像在聊一种很新的东西。   罗漾有点意外,细想又没那么惊讶。   莫莉恨顾宁在张雅乐最需要帮助的时候退缩。如果她知道顾宁亲眼看见了张雅乐画那幅画,却不肯出来作证,憎恨恐怕还要翻倍。   “憎恨的图景……是什么样的?”   罗漾很想知道,但也没什么信心方遥会乖乖回答,纯粹是问问试试,毕竟共同为主线支线奋斗了大半天,又一起忍饥挨饿,现在彼此更熟悉了,天鹅同学明显不再像白天那么高冷,开始暴露本性……不,是敞开了那么一点点心扉。   方遥:“每个人的都不一样,莫莉的……”   罗漾:“?”   天鹅同学努力回忆中:“……”   罗漾:“距离我们跟莫莉说话,才过去不到一个小时。”   方遥不以为然:“为什么要记住这些。”   罗漾被问的一怔,对啊,为什么要记住这些人心的黑暗面?如果方遥真的能看见每个人的黑暗图景,那不等于一天到晚都被这些负面的东西包围,想摆脱还来不及呢。   “忘了好,”罗漾果断放弃,“当我没问。”   方遥抬眼:“哦,想起来了。”   罗漾:“……”是不是耍我!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元宵节快乐! 第24章 似我者死   “一座活火山。”好不容易想起的, 当然要公布。   “火山?”罗漾想了一下,有点河东狮吼的味道,“好像还行, 也没那么黑暗。”   “岩浆和火山灰吞没村庄,尸横遍野。”   “……”   “不过你说得对,”方遥微微一笑,“是没那么黑暗。”   罗漾却轻松不起来:“所以你看过无数更惨烈、更恐怖、更黑暗的地狱景象,在人的内心。”   “看多了就会发现很有趣。”方遥往桌上趴得更随意了,几乎整个侧脸贴到桌面上,看起来想就这样睡一宿, 但随着他的动作,衣服口袋里忽然传出很轻微的、类似塑料纸的摩擦声。   罗漾压根没听见, 远在那边床铺的于天雷更不用说。   方遥却忽地想起什么, 伸手往上衣口袋里一摸, 果然。   一小把糖果被方遥从兜里掏出,随意丢到桌面, 散落开来。   糖纸花花绿绿, 罗漾数一下, 一共六颗……   不对,重点不在这里。   “你为什么会有吃的?!”于天雷蹦高从床上跳下来, 什么意识投射, 什么读心术, 全抛到脑后, 旋风般冲到桌前,深邃眼眸放射出饿狼的光。   “放在口袋里好几天, 忘了。”方遥没说谎, 虽然看起来很像随口编了个理由。   “好几天?”罗漾反应过来, “从现实世界带进来的?”   方遥点头:“现实带进来的东西不会在旅途中消失。”   “你早知道,为什么不多带点,”于天雷捶胸顿足,“几颗糖还不够塞牙缝的!”   方遥淡淡看他:“有些人连糖都没有。”   绝杀。   于天雷垂下脑袋,仿佛可怜巴巴的大金毛。   罗漾腾地站起,如果从现实带进来的吃的都存在……   一个箭步冲到置物柜前,到里面的训练包翻出来,拉链一开,果然和早上查看时的情况一样,一瓶水,两根蛋白棒。   拿出来全部放到桌子上,拢共三样,愣是让罗漾放出了满汉全席的气势:“这是我昨天带去训练吃的,没吃完。”   如果时光能倒流,罗漾绝对要回到昨天给训练前的自己磕一个感恩的头。   “罗漾,你就是天使——”于天雷感动得想哭。   二话不说,罗漾直接拿起一根蛋白棒撕开包装纸,将里面长长方方有点像饼干的蛋白棒掰成三块,递给于天雷和方遥一人一块。   蛋白棒是那种一大盒里的独立小分装,产品信息都印在盒子上,所以很难从现有包装纸上看出是什么。   “杂粮饼干?”于天雷说着啊呜一口,是什么不重要,一口进肚最重要。   方遥接过来后先是看了看,仿佛在观察这个可疑食物有没有什么“黑暗图景”,最后“审核”通过,才丢进嘴里。   然后……   咀嚼。   面无表情地咀嚼。   生无可恋地咀嚼。   罗漾刚找来三个杯子倒水,就看见方遥同学的“痛苦”,一种表面平淡内里汹涌的“痛苦”。   “这么……难吃吗?”罗漾没感觉自己平时吃的是黑暗食品啊。   方遥终于把那些东西咽下去了,眼眸里流露一种怀疑人生的困惑:“它没有任何味道。”   “也不至于,”罗漾还是要给自己的小零食解释,“就是低卡,无糖,无油,无风味添加剂……”   “有什么?”方遥只关心这个。   罗漾:“蛋白质。”   方遥:“……”   三人分完一根蛋白棒,又喝掉大概300ml水,罗漾把剩下的一根蛋白棒和少半瓶水收好,万一明天还没完成旅途,按照倒计时出现的幸运盒子贩售机也不给食物和水,这点东西还能再顶一天。   从置物柜转身回来,罗漾就看见于天雷同学趴在桌上,眼巴巴望着那几颗糖,问方遥:“可以吃?”   方遥挑眉,不然呢,拿出来炫耀的?   呃,往这个方向想一下,好像也不是不行。   但是来不及了,读懂天鹅眼神的于同学已经飞快抓了最近的一颗,剥开奶绿奶绿的糖纸,往嘴里一扔。   一秒。   三秒。   五秒……   直到罗漾走回桌旁,于天雷同学依然紧闭嘴巴,呆坐的神情仿佛灵魂被掏空,但眼里却蒙上水汽,而且是越来越水汪汪……   “于天雷?”罗漾担心起来,立刻拿起那张奶绿色的糖纸,看看方遥带进来的到底是什么。   冤枉天鹅同学了。   还真是糖果。   罗漾看着包装纸上的糖果口味——抹茶芥末。   “没事儿,”于天雷猛吸一口气,终于缓过来,含着糖果咕哝,“我现在感觉特别通畅,从鼻子通到天灵盖。”   你以为抹茶芥末就完了?   罗漾俯身到桌面,把剩下的五颗糖挨个扒拉——   苦橙,酸杏,原汁柠檬,生姜,魔鬼辣椒。   ……就这还好意思嫌弃他的蛋白棒?!   “随便哪个都好吃。”以为罗漾在仔细挑选,天鹅同学还贴心建议。   “不了,”罗漾真诚婉拒,“睡觉前不吃糖。”   方遥无所谓,在剩下五颗里给自己选了一颗,苦橙,苦到几乎没有橙子味,但他最喜欢。   ……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当前围观:5   Smoke:你俩居然还在。   Smoke:怎么不说话?   Smoke:人呢?   真是人间太岁神:自己看回放。   十五分钟后。   Smoke:方遥怎么知道旅途是意识投射?迎接他们的盒里生物说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可能。   烧仙草:我认识的人里就没有谁在【初旅途】听过这个,顶多被告知里世界跟现实很像,但也有截然不同的地方。   默默窥屏的地藏很想插一句,他到现在完成三场旅途了,要不是今天听方遥说,都不知道里世界和现实是“意识投射”这种关系。   不过听几尊大佛的口气,他们显然是知道的,地藏迅速分析着,这表示完成的旅途越多对里世界越了解,或者高难度旅途里、更高级贩售机开出的盒里生物会透露这些?   Smoke:黑暗图景又是什么?   烧仙草:貌似是读心术,而且只能读黑暗的心。   Smoke:方遥有特异功能?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表达的是这个意思。   Smoke:……你们信?   烧仙草:我们还在甄别,但于天雷和罗漾好像信了。   ……   旅途,罗漾宿舍。   S大不熄灯,但罗漾在征得两位队友同意后,还是把宿舍的灯熄了。黑暗也许更危险,可他们需要休息,也需要适应黑暗。   他们一人睡一张床,关灯之前罗漾已经跑去老赵宿舍跟室友们打了招呼,以免他们没有彻夜鏖战,半夜就回来了,见到自己床被占再节外生枝。虽然现实里的兄弟们肯定不会,但经过方遥的“科普”,谁知道旅途里的会不会呢。   “方遥……”黑暗里响起于天雷幽幽的呼唤。   “嗯?”方遥也没睡着,但声音透着被打扰的不高兴。   于天雷:“我想来想去都睡不着,你又能读心,又知道旅途本质,就跟我俩说实话吧,你是不是手拿上帝视角的重生大佬!”   方遥:“……”   罗漾:“……”   于天雷:“别不说话啊,你要不给我个痛快,我这一晚上都睡不着——”   五分钟后。   “呼……大佬……求带飞……呼呼……”   于天雷同学的睡眠如婴儿般香甜。   “关于黑暗图景,你完全可以不说的,”黑暗里再次响起声音,是罗漾,“为什么要告诉我们。”   “藏东西很烦。”   没头没尾,罗漾想了一会儿,才明白。   每次识破点什么,藏着不说,很烦,说了又要面临“你是不是会读心术”的质疑,更烦,不如直接摊牌。   在别人身上可能是天大的秘密,在天鹅同学好像就是个可以随口公布的……个人特长?   忽然间,罗漾后知后觉另一件事,翻身侧躺,对着天鹅同学的床铺方向:“你能看出一个人在说谎,所以你反问我‘不想组队’的时候,我说‘不想’,你当时就知道我没说真话?”   “知道。”   “那为什么还同意组队?”   “你的黑暗图景不讨厌。”   “说谎的时候?”   “嗯。”   “是什么?”   “糖球。”   “……糖球?”   “苦橙味的。”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烧仙草:他们仨这是都睡着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睡得很安详。   烧仙草:我有个疑问,他们卧谈了半个晚上,是不是一句没聊主线行程?   真是人间太岁神:聊意识投射的时候提了一嘴裴正。   烧仙草:……   烧仙草:他们是不是忘了自己要干什么了,是不是前50%推得挺顺就飘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有飘的资本。   Smoke:后半程是啥?   烧仙草:怨灵复仇吧,死一个裴正显然不够,估计那个顾宁也得死。   Smoke:地藏。   我是一匹好人:他睡觉去了,我也准备撤了,白白。   Smoke:回来。   Smoke:后面什么主线?   我是一匹好人:不知道,我没看过上一场。   Smoke:地藏没给你剧透?   我是一匹好人:他要透,我没让,围观就得沉浸式云旅游,像你这样都问出来了还有什么意思。   烧仙草:哈哈哈哈,老烟你被一个新人怼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有生之年]   烧仙草:来来,我给你介绍介绍一匹小朋友的情况,目前共完成两场旅途,【旅途经验】20,纯纯的新人。   Smoke:……   作者有话要说:   罗漾:和我们组队吧(真诚)   方遥:他拿糖球诱惑我… 第25章 似我者死   或许是“中场休息”有着某种隐藏buff, 罗漾这一夜睡得很安稳,直到“闹钟”响起——   “铃铃铃!”   中场休息结束,开启主线行程:【化我者生, 破我者进,似我者死】(当前进度50%)   距离幸运盒子贩售机下一次出现还有【05:57:23】   醒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投射在上方的信息屏。   斜对面的于天雷也被同样吵醒,在床铺上嘟囔着“什么鬼……”而后翻个身,大有继续回笼觉的意思。   方遥那边没动静,罗漾有些疑惑地起身,转头看过去,结果发现天鹅同学早醒了, 正双手枕在脑后,长腿交叠, 舒舒服服躺在床上, 专注观察天花板。   罗漾抬起头, 随他的视线方向看去,常年无人问津的天花板一角, 一只蜘蛛正在结网, 不知是盘踞在自己宿舍里多年这会儿正在扩建, 还是从别地迁居而来,正在编织新房。   想到前夜对话, 罗漾突发奇想, 方遥能看见人的黑暗图景, 看得见动物的吗, 毕竟人也是哺乳动物,但又一琢磨, 蜘蛛是节肢动物, 会不会就不行了……   幸亏杨煦他们及时推门进来, 不然罗漾能在自己脑子里发散出来上中下三集《走近科学之黑暗图景的秘密》。   “我去,都七点了怎么天还没亮……”   “今天阴天吧。”   “这是阴天,我看像日全食……”   “别废话了,抓紧时间收拾,不然一会儿人多,咱们都容易挤不进去……”   室友们闹闹哄哄进来,见罗漾坐在床上,很自然招呼:“起了啊。”   罗漾点头,然后好奇地问:“什么抓紧时间,你们要去哪儿吗?”   “裴正画展啊,”杨煦脱掉熬夜T,套上一件清清爽爽的卫衣,“你不知道?学院大群里发通知了,今天都得去,估计是怕现场太冷清,学校面子上挂不住,听说还有电视台的人来。”   “裴正没死?”方遥终于把注意力从蜘蛛转移到了人身上。   “在ICU,听说不太乐观。”杨煦不愧是信息小灵通。   罗漾疑惑:“这种情况还举办画展?”   “早就定好的,”杨煦说,“还记得之前举报闹挺大的时候,裴正在市艺术馆办画展吧?”   左一个裴正,又一个裴正,终于让天雷同学想起自己的处境,从难以割舍的回笼觉前奏里清醒过来,趴在床边努力伸脑袋加入交流:“把《校园印象》放出来给大家来对比鉴定的那个展览?”   杨煦点头:“就是那个,除了《校园印象》,还有不少裴教授的其他作品,本来学校都和裴教授商量好了,等艺术馆展出完,把那些作品拿到学校再继续展出一周,给校园艺术节预热,谁能想到临要开展了,裴教授出事。”   “要说我预热什么都是虚的,”换好外套的王明戈插话道,“就是举报的事儿弄得学校也灰头土脸,现在那个艺术学生虽然不出来发声了,可到最后也没承认自己是诬告,学校大张旗鼓给裴教授举办画展的意思,就是这事儿盖棺定论了,裴教授清白,学校也支持他身正不怕影子斜。”   “老王,你这思路挺清晰啊,”另一个室友打趣,“分析起来一套一套的……”   就算是定好的,裴正现在ICU,画展照常举行合适吗?罗漾思索着,但很快想到这不是现实,而是一场诡异旅途,又觉得一切不合理都显得那么合理。   方遥起身,从上铺轻巧跳下,落地几乎没声音:“画展地点在哪?”   杨煦:“艺美楼顶层。”   经过一夜良好睡眠,罗漾和于天雷虽然依旧饿,但还能忍,至于方遥,实在很难从这位同学身上看出任何虚弱状态。   三人分掉最后的小半瓶水,罗漾又将唯一的蛋白棒揣到口袋里,准备完毕,才启程前往艺美楼。   方遥的糖果带没带?   当然,天鹅同学早在昨夜入睡之前就将剩下的四颗糖果放回衣服口袋。   走出宿舍楼,罗漾才后知后觉为何室友们刚回来时闲扯什么“阴天”、“日全食”。   明明该是晨曦洒满校园的时间,可天几乎是全暗的,一团团乌云沉沉压着,云团里带着深幽的墨蓝,仿佛一个拙劣的画者被某种超自然力操控,把白昼清晨画成了阴郁夜空。   罗漾收回眺望天际的目光,很难在这样的大背景里,对前路保持乐观。   艺美楼里到底有什么在迎接他们?   相比之下于天雷同学简单多了,什么天不天的,注意力全在方遥身上,一路围着人“殷切关怀”——   “你到底是不是上帝视角,是不是重生大佬……”   “告诉我得了……”   “就因为你,我昨天都没睡好……”   乐园里,唯一秉着严谨态度,在观赏间守了一整夜的真是人间太岁神,看着围观画面里的于天雷,很想提醒这位新人,你昨天睡得比谁都死。   作为常年失眠患者,太岁神甚至想在这位新人抵达乐园后,虚心请教入睡良方。   糟糕的天气没影响同学们的热情,或者说同学们热情得有些不正常。从宿舍到艺美楼,罗漾他们几乎是跟众多同学挤着前行的,平时去上课的路上都没这么拥挤,仿佛全校同学都赶在这个早间时分涌向艺美楼,夹在人群里嘈杂的交谈也全围绕着——   “裴教授的画展开始吗……”   “开始了,开始了……”   “啊?这就开始了?我还起了个大早呢……”   “我们班的一个都看完回来了……”   “怎么样?”   “他说第一次真正感受到了艺术熏陶,后悔小时候放弃学画画……”   “哈哈,真的假的……”   这种“不正常的热情”并非没先兆,早在罗漾他们出发之前,匆忙换好衣服的王明戈、杨煦几人就离开了宿舍,急不可待奔赴艺美楼的状态与此刻周围的同学一样。   进入艺美楼,场面更加热闹,连平时宽阔得足以取景拍照的大理石楼梯都快要下不去脚,人挤人满满当当,缓慢往更上面的楼层移动。   “咱学校艺术氛围这么浓吗……”被挤在人群里上下不得的于天雷,艰难转头,视线越过楼梯扶手看向下面的一层大厅,仍源源不断有大批同学往里楼里进。   罗漾有种不太好的预感,无论是外面压抑的天,还是楼里拥挤的人,都仿佛某种噩兆。   方遥应该也这么想,因为罗漾发现这位同学自从离开宿舍,看见漆黑如墨的白昼,心情就好像很不错,连被于天雷烦了一路都没太大反应,现在到了艺美楼,置身诡异的狂热氛围里,连神情都愉悦了,天是暗的,白天鹅却在发光。   三人好不容易随人群上到六楼,距离七楼顶层只剩最后一段楼梯,上方突然冲下来一个惊慌失措的男生,逆着人群在楼梯里往下挤,边挤边用力摇头,大声说着:“不,我不要看,我不要看了……”   人群瞬间骚动。   “哎,挤什么挤……”   “你没事儿吧……”   “操,你有病啊……”   不想惹麻烦,也怕不安全,楼梯上的同学尽可能往边上再挤挤,给“神经病”让出一点点下楼缝隙。   罗漾趁机上前,想拦住男生问情况,不料方遥比他更快的一把抓住男生手臂。   男生被抓得差点踉跄,顶着一脸惨白惊恐看方遥:“你、你干什么……”   “什么不看了?”方遥问得直截了当。   男生猛地睁大眼睛,几乎失控地抓住方遥衣服,一字一句:“不要看画,不要看那幅《校园印象》,看过画的都会疯……”   方遥轻松将男生拽到面前:“真的?”   罗漾发誓,天鹅同学的声音里没有担忧,全是期待。   他们最终还是到了顶层,在水泄不通的展厅里,在无数脸上洋溢着狂热的同学包围中,被推挤着,裹挟着,向那幅展厅放置在展厅最里面的画作缓慢靠近。   过程中,罗漾优越的身高让他得以越过同学们黑压压的头顶,将整个展厅打量个大概。   这场展览可以视作从市艺术馆“平移”过来的,一路上听见的同学讨论说是连画作的位置都没变。当初裴正为了最大限度展示“问心无愧”,几乎将自己手里所有巅峰期的画作都拿到了展览上,这些作品的知名度虽不及那些已经被拍卖、如今在私人收藏家手中的画作,但也足以代表裴正的艺术造诣。   视线隔空环顾一圈,虽看不太清每一幅画作右下角贴的作品信息,但画作的大体样子是看得见的,罗漾发现这些集中在裴正25-35岁间的画作,基本都是人像——单人像,人物群像,即使是有着漂亮光影、景深构图的作品,视觉焦点依然是人物。   他记得裴正的身份信息里,其成名作是《吃苹果的女人》,后面的作品依稀记得有《小颖》、《采茶女》……这些从名字上看,应该也是画的人物。   显然裴正在创作力最勃发的那十年,题材选择上几乎都是人物。当然这并不代表画家不会变化,罗漾在裴正画室墙上看到的那十三幅画里,就什么题材都有,尽管它们创作得都很失败。   这间展厅里唯一不以人物为题材的作品,便是那幅尺寸略显方正的《校园印象》。   历尽千辛万苦,罗漾、方遥、于天雷终于抵达画作面前,近得可以毫不费力看清画幅右下角贴着的作品信息小字:   《校园印象》   2013年作,布面油画,110*80cm   罗漾曾在前年举报事件闹得最凶时,在群聊里见过其他同学发的《校园印象》照片,忘记有没有点开看大图,但那张照片本身就是在市艺术馆随手拍的,不算很清楚,他只依稀记得是一幅色彩恬淡、画面很舒服的作品。   那时的他绝不会想到,竟然有机会看见实物,还是在这种诡异的境遇下。   抬起头,罗漾第一次看清了这幅作品的完整面貌。   画布上,是一幅徐徐展开的S大俯瞰景。画家视角在高处,以流动的色彩与构图将观赏者一并带入他的视野,呈现在画作中的毓秀楼及其周边建筑,既是画家看到的风景,也是S大最美的地方。   绘画者也捕捉到了这种美,以天蓝、白、绿、黄色系,勾勒出一幅恬淡惬意的春日校园。   “画的真好……”   “我都不知道咱们学校有这么美……”   “难怪裴教授要办画展,亲眼看完这幅画,谁会相信那个张雅乐啊……”   “别说张雅乐,裴教授也是十年磨一剑才画出这么一幅……”   周围同学的赞叹声不绝于耳,一张张仰望着画作的脸上,神情痴迷,沉醉的目光在画布油彩上流连忘返。   “不至于吧,有这么好吗……”同样站在画前的于天雷,困惑地挠挠头。   虽然以前去欧洲旅游,逛法国卢浮宫、荷兰梵高艺术馆这些时,天雷同学也曾因内心毫无波澜而感觉自己与艺术世界格格不入,但至少没像现在这样,不止感受不到美,还觉得面前这幅色调明亮的《校园印象》有一种说不出的……阴森。   “不好,”罗漾听见了于天雷的自言自语,望着眼前的《校园印象》,轻轻摇头,“一点都不好……”   作者有话要说:   赏画小分队:   于天雷:木有艺术细胞   罗漾:天生艺术家   方遥:这幅画很阴森,不错。 第26章 似我者死   方遥侧目, 于天雷直接盯脸,两人都在等着罗漾继续说明。   罗漾却无法分神,面前的画作就像有着某种邪恶力量, 将他牢牢吸引住,目光移不到别处,语言也暂时丧失。   但他的大脑却异常清醒,事实上当他第一眼看见这幅画,【天生艺术家】就在那些恬淡明媚的色彩里感到了一丝微妙的失衡,不知构图还是哪里出现了偏差,总之和预想中的并不完全一样。   站在《校园印象》面前, 罗漾以为这就是全部了,不料【天生艺术家】开始汹涌而动, 那感知更加深入, 更加激烈, 却是前所未有的矛盾。   脑子里出现了两种声音,一个对着画作说溢美之词, 淡雅, 迷人, 光照在建筑上的虚幻感美得不可方物,一个对着画作吐咒骂之语, 恶心的怪物, 邪恶的黑暗, 滚开!   色彩恬淡静美、氛围舒适惬意的《校园印象》, 怎么都不可能与黑暗、怪物这些扯上关系,但罗漾心底那个没有【天生艺术家】头衔的最原始的自己, 竟然想要同意这些词汇。   画布上的每一处线条, 都似乎能勾起藏在人心底处最原始的恐惧, 所有明亮色块都能通过视觉刺激到大脑最脆弱的神经,那些建筑上跳动的光影,越生动美丽,越鲜活恐怖。   罗漾开始感到呼吸困难,恍惚间他甚至产生出错觉,仿佛看见画中毓秀楼那一扇扇模糊的窗口后都藏着怪物,无数幽暗的不可名状的黑影蛰伏在画中,只等夜幕降临,倾巢而出!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当前围观:3   观赏视角:   罗漾【心神不宁】   烧仙草:我这才刚睡醒怎么就【心神不宁】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因为在你没睡醒的时候,他们的中场休息就已经结束了。   烧仙草:早。   真是人间太岁神:……早。   烧仙草:谁跟你说了,老烟,早。   Smoke:嗯。   烧仙草:现在什么情况?进行到哪儿了?   当前围观:4   王伦不想火并:我来了。   王伦不想火并:现在什么情况?进行到哪儿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王伦,出去。   王伦不想火并:??   王伦不想火并:我犯啥错了吗?我才刚来啊……   Smoke:你错在跟别人太默契。   烧仙草:等等,罗漾情况好像不太妙。   围观画面里,罗漾看似对着《校园印象》全神贯注,实际上身体紧绷,仿佛被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捆住,根本挣脱不出。   真是人间太岁神:是他的那个成就,【天生艺术家】,对艺术感知太强了,是把双刃剑。   真是人间太岁神:《校园印象》是“核心主线物品”,肯定有问题。   王伦不想火并:危险了,成就给的能力要是一直把你往沟里带,很难靠自己挣脱出来。   “看见什么了。”围观画面里忽然出现方遥声音,像一道微凉的冷空气,将那个正在沉溺罗漾的艺术感知漩涡划破一道缺口。   罗漾猛然醒过来,转头看方遥,目光还有些失神,额头上都是汗。   于天雷愣愣的还不知道发生什么,三人的吊坠在此时一同投射——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5%,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让我们来一起欣赏这幅美丽的画作吧。   与之前不同,这一次进度与寄语消失后,才缓缓出现影像——   狭长幽深的地下防空洞,裴正画室内,一块画板,一盆文竹,一只矮凳,一个自得其乐的男生。   他在画画,也在与自己的作品对话,明明是孤独创作者的自言自语,却透着蓬勃的活力与自由。   “老师总说,我们要有自己的风格,不能亦步亦趋地模仿他,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我都把他这句话倒背如流啦……”   “但是我最近忽然想通了,为什么和自己的老师像就一定是模仿呢,我们向老师学习,作品里没有一点老师的影子才奇怪,重要的是画里有自己的东西,对不对……”   “这就是破我者进!”   光影视角在侧面,只能看到画作边框,和男生侧脸。   “他在画的到底是不是《校园印象》啊,”于天雷急得要命,“不给看吗?”   像是听到了他这句话,光影画面的视角突然切换,刹那变成那幅作品的局部特写,笔刷正在涂抹着青青绿色。   罗漾飞快看向墙壁上的画作,再看光影里的局部特写,那正在一点点绘成的正是《校园印象》里毓秀楼下的灌木。   “我觉得你会是我最好的作品,真的……”   “裴老师也这么说……”   画作当然不会回应他,但这一点没影响张雅乐的快乐,他仿佛不是坐在逼仄的防空洞里,而是已经飞翔到了蔚蓝天空,俯瞰校园,将所见所感——每一栋建筑,每一丛灌木,春日枝头刚盛开的小花,吹拂而过的徐徐暖风——都化成色彩,铺洒在画布之上。   这根本不是曹世龙口中那个孤僻阴沉的男生,甚至不是莫莉说的“他只是沉浸在自己的艺术世界里”。   罗漾仅仅望着特写光影里那一小片灌木,便感知到了最纯粹的美与生机,不需要【天生艺术家】,任何人,只要眼睛跟随着光影里的画笔,都能感觉到绘画者对校园生活的热爱,对所见一切的温柔,这样的人是不可能封闭的,也许敏感,也许害羞,也许不擅长社交,但比谁都更渴望拥抱这个美丽世界。   “真奇怪,”光影消失,于天雷仍凝望半空久久不能回神,“我从头到尾只看到一片绿,可莫名就觉得那幅画一定很好看……”   “反正比这个好看,”他又看向眼前真正的《校园印象》,“我看这个感觉一点都不好,它俩真是同一幅画吗?”   “因为张雅乐画的时候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回答他的竟然是方遥。   于天雷意外。   罗漾却若有所思看向天鹅同学:“你想说什么?”   方遥说:“你不是也有判断了。”   是的。   罗漾不再绕圈子:“刚才主线更新之前,你问我从这幅画里看到了什么,实际情况是【天生艺术家】的感知非常分裂,一半是觉得画很好,一半是觉得这幅画藏着某种可怕的东西,但我不知道那是什么,可是刚才看回忆里张雅乐画的那一小块,只有纯粹的美的享受,没有任何黑暗负面的感知。”   “那我就明白为什么这回主线推进先给提示再给回忆了,”于天雷一拍脑门,恍然大悟,“寄语里说让我们一起欣赏这幅美丽画作,指的是回忆里那幅,不是现在这幅……”   “两张是同一幅,”方遥说,“但同一幅《校园印象》,前后感知差别巨大。”   “因为那时候的张雅乐还不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罗漾心里难过,为光影里那么单纯快乐的画者。   方遥没什么情绪,只说事实:“画作被偷,张雅乐自杀,画也蒙上一层阴森感。”   罗漾:“你想说是张雅乐的怨念附在了画上?”   “怨念的意识能量很强,可以轻易影响人的感官或精神状态,”方遥扫了一眼罗漾额头残留的汗珠,“就像你刚刚那样。”   罗漾微愣,方遥知道自己刚才看画的时候精神状态不对,他那句“看出什么了”是故意的。   “那个,二位,我能插一句吗,”于天雷听半天了,“一幅画,怎么就聊着聊着变成了……怨灵?”   罗漾:“裴正的发疯,应该就与这幅画有关。”   于天雷:“‘应该’就是还不能百分百确定,对吧?”   方遥:“看过画的都会疯。”   于天雷:“那是刚才那个男生乱嚷的,事实是现在大厅里这么多人,哪个疯了?”   方遥:“会疯的。”   于天雷:“……”   罗漾:“而且按照目前的主线发展,怨灵复仇是最合理走向……”说到这里他忽然一惊,下意识环顾展厅,像在寻找什么人。   “担心顾宁?”方遥一猜即中。   罗漾点头:“如果真有复仇列表,裴正第一,顾宁可能就是第二。”   于天雷:“……”   行,就是“灵异主线”已经确定一定以及肯定了呗。   他算看明白了,先是画室里“九头怪蛇=张雅乐无限复活不死复仇”,现在又“画作阴森=怨灵附体”,总之每到“鬼故事接龙”环节,自己的两位队友就突然默契、志趣相投、情不自禁、惺惺相惜。   “还真是你们!”   三人刚从《校园印象》前的人群里挤出来,走到展厅其他位置稍微没那么人多的地方透口气,就听见爽朗男声。   踏声而来的,竟是艺术系同学B。   当然人家也是有姓名的,高田,国画班。   在艺术系同学ABC里,罗漾对这一位的印象最好,虽然只有一面之缘,但课间聊天时,相比同样吃瓜的A和C,高田从始至终都很理智客观,并没有站队哪边,只说自己知道的实际情况,比如裴正在市艺术馆展出旧作和《校园印象》后,舆论才开始反转,再比如《校园印象》的惊艳处,恰恰是与裴正以前作品不同的那些地方。   “你们来看裴教授的画?”高田热络寒暄,已经将两位同学当熟人了。   “嗯,”于天雷点头,“你也是?”   “对啊。”高田兴致勃勃,不时转头看远处那幅《校园印象》,像是迫不及待想好好欣赏。   罗漾有点奇怪:“你们不是都看过这个展览了吗。”   他记得昨天课间聊到裴正当初回应张雅乐举报,在市艺术馆放自己的作品供大家对比评判,同学C就说过艺术系的基本都去看了。   “是看过,”高田又看向那幅画,这回似乎无法再将目光移开了,“但我还想看一次,这幅画真美,怎么都看不够……”   明明在跟罗漾说话,深情的目光和语气却都是献给那幅明媚又阴森的作品。   可能是刚刚鬼故事的影响,于天雷总觉得高田身上有种说不出的诡异,偷偷凑近罗漾,压低声音耳语:“他好像有点不对劲。”   高田忽又转回头来,给了三人一个灿烂笑容:“在和我说话?”   于天雷顿时心虚:“没啊。”   “哦,那我先过去了。”高田说完,也不等三人回应,便一头扎进《校园印象》那边的拥挤人群里。   罗漾正犹豫着要不要跟上去,因为看完了《校园印象》,也推进了主线,但下一步的方向又没了,反观高田的确状态可疑,然而还没等他做决定,自高田出现后一直安静的方遥,突然往另一个方向走去。   步伐极快,说走就走,于天雷都蒙了,罗漾反应快些,刚喊一个“方”字,就看见了天鹅同学的“目标”。   莫莉和曹世龙,一个走在前面,一个紧跟在后,气氛看起来不太愉快,正往展厅外面走。   这不就是典型的“新事件触发”?   罗漾连忙拉着于天雷追上方遥,三人一起跟随在莫莉和曹世龙后面,一直跟到隔壁展厅。   也是到了才发现,隔壁还一个展厅,不过几乎没人,放的都是学生作品,有油画,国画,版画,雕塑,艺术装置等等,说是展厅,但相对更开放,也更随意杂乱,作品信息有些都不全,应该就是艺术系学生们平时展出作业的地方。   莫莉径直走向展厅里的一幅素描,曹世龙紧跟上去。   方遥和于天雷也要上前,罗漾一手拉住一个:“别。”   于天雷:“为啥?”   方遥蹙眉:“?”   罗漾认真看向两位队友:“我建议先……偷听。”   一座雕塑,挡住三位男同学。   不远处的那边,莫莉和曹世龙的声音越来越大,空荡展厅里甚至有了回音——   “曹世龙,你是故意来找我吵架吗!”   “你看画,我也看画,不行?”   “看画去隔壁啊,你在这里干吗?”   “你又在这里干吗?”   “……”   “莫莉,就算你天天来看张雅乐的画,他也已经……”   “闭嘴!曹世龙你为什么总阴魂不散?”   “看你傻了吧唧的样子就闹心。”   “那你别看!”   “光哭有什么用,《校园印象》就在隔壁,要不要我帮你把张雅乐的素描摘下来,直接拿到隔壁去对比?”   “曹世……”“龙”字吞没在哽咽抽泣里,莫莉发狠地踹了一脚三番两次找她茬的男生,哭着跑掉。   曹世龙站在原地,沉默地看着女孩身影渐渐消失,神情不再是吵架时的故意挑衅,反而有些落寞。   雕塑后面。   方遥看得无聊。   罗漾看得眉头紧锁。   于天雷看得感同身受:“这小子喜欢莫莉。”   话音才落,曹世龙上方果然出现新信息——   姓名:曹世龙   身份:S大艺术系学生,油画专业,张雅乐的同班同学,暗恋莫莉。   方遥:“……”   罗漾:“……”   于天雷摇头叹息:“情路坎坷啊。”   作者有话要说:   鬼故事好上头,尤其当有人跟你一唱一和的时候。——《罗小漾的旅途日记》 第27章 似我者死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当前围观:6   我是一匹好人:早上好!   烧仙草:不错, 很有精神。   地藏:早。   烧仙草:你太萎靡了。   地藏:……   我是一匹好人:我去看回放。   王伦不想火并:不用,哥给你讲,现在旅途进行到校园画展, 他们三个把《校园印象》看完了,已经推理出画被怨灵附身,目前正在偷听两个NPC吵架。   我是一匹好人:你他妈……   我是一匹好人:嗯?刚才发错了。   Smoke:就是把心里话说出来了吧。   王伦不想火并:???   Smoke:他不喜欢被剧透,你别瞎献殷勤。   王伦不想火并:……   旅途里,直到莫莉走后很久,曹世龙也没离开,而是转过身, 继续看墙上的素描。   与周围色彩纷呈的画作相比,那幅素描远远看着寡淡得像一张白纸, 罗漾知道, 那应该就是引发他和莫莉争吵的, 张雅乐的画。   从雕塑的位置只能看见曹世龙一点侧脸,不知是不是后悔惹哭了心仪的女生, 他的神情有些落寞。   但奇怪的是, 当他看向墙上张雅乐的作品时, 那神情也没有太大变化,课间谈论张雅乐污蔑裴正的批判与愤慨皆不见, 连对心仪女孩暗恋者最容易产生的那一丝阴暗嫉妒都没有, 或许是因为对方已结束生命, 此刻独自凝望画作的男生, 反而显出某种复杂情绪。   罗漾不确定是自己想多了,还是曹世龙真不如表现出的那么讨厌张雅乐, 突然之间, 他想起自己有“神器”。   “方遥, ”罗同学转头寻找世界上最雪白的队友,“你能看见……”   “塌了一半的桥。”方遥说。   罗漾后半句卡住:“……啊?”   “不是要看曹世龙的黑暗图景,”方遥说得平淡无奇,“塌了一半的桥,剩下一半也摇摇欲坠,桥上的所有东西都在落水,可还有东西前赴后继地继续上桥,坠落,循环往复。”   罗漾:“……”   “不想问桥上的东西是什么?”方遥问完,见罗漾还呆愣着,很满意他的反应,语调带上一丝愉快的轻盈,“不想听,下次就别问。”   “不是,”罗漾终于回过神,连忙摇头,“这个稀里哗啦的小桥代表什么?”   “……”虽然“稀里哗啦的小桥”和方遥看见的东西在气质上差了十万八千里,但他还是满足了好奇宝宝,“纠结,挣扎,很深的痛苦。”   痛苦应该是因为莫莉,罗漾分析,曹世龙肯定是不想伤莫莉的,却还是把人惹哭了。至于纠结和挣扎,男生现在正看着张雅乐的作品,果然这才是对张雅乐的真实态度吗,而非那么一面倒站裴正、鄙夷张雅乐。   其实分析暗恋者,应该是于天雷的“本行”,但他从方遥说“不是要看曹世龙的黑暗图景”开始,就彻底沉迷在对方神乎其技的操作中,这和昨天晚上单纯听到方遥会读心的冲击力度截然不同,现在天雷同学满脑子就俩词儿——读心术,活的。   完成NPC心理初步解读的罗漾,又看回方遥,眼神里跳动着某些明亮的东西,让本就阳光的眉宇更显帅气:“你真的能随时随地看到黑暗图景,不管是我们还是NPC?”   鉴于之前对罗漾反应的预判,十次里偏差九次,方遥学会了直接问:“你想说什么?”   “我知道你其实不想看到这些东西,谁都不想天天被黑暗画面包围……”罗漾昨天就是考虑到白天鹅心情,有些话才一直忍到现在,“但我还是要说,你这个技能也太帅了吧!”   于天雷没更华丽的辞藻,只能跟着:“嗯!”   方遥看向突然出声的于同学。   上一秒还在附和罗漾的于天雷,浑身一震,本能用手护住自己的“小心心”,连眼神带肢体动作一起闪避:“哎,自己人,你别读我啊……”   方遥本就没想读。   视线回到罗漾身上,似有若无的笑意才染进他眼底,如果此时有熟悉方遥的人在,就会知道这才是“强势入侵”的开始。   看“黑暗图景”不需要与目标对视,但与目标对视,会侵入到更深。   刹那间,罗漾仿佛掉进了浅棕色的冰湖,还是没冻结实的,一半冰,一半水,清清浅浅的水波把人不由分说拖向致命湖底。   罗漾奋力挣扎,他必须奋力挣扎,连蹬带游也要把脑袋重新伸出水面,向盯着自己的队友重重点头:“真的,就很酷炫。”   方遥:“……”   没有人喜欢被洞穿内心,于天雷那样才是正常反应,所有被他盯住的人,在对视这一刻都不可避免地生出图景,害怕的,忐忑的,心虚的,畏惧的,反感的,憎恨的……精彩纷呈。   但他在罗漾心里什么都没看见。   不是只有谎言才有形状,心里想的和嘴里说的只要有那么一丁点偏差,都会生出黑暗图景。比如并不那么走心的夸奖,嘴上说着好,心里只觉得还行,嘴上赞叹连连,心里却没到那种程度。   可这一刻的罗漾真的什么黑暗图景都没有。   他说你很酷炫,你就是很酷炫。   於晰征哩!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Smoke:那个什么断桥,是他真能看见,还是胡编乱造的?   烧仙草:你昨天还不信呢,今天就动摇了?   【私聊】   地藏:方遥的黑暗图景,你信吗?   我是一匹好人:如果等会儿他们跟曹世龙对话,曹世龙真是那种纠结又矛盾的态度,我就信。   一匹好人这话才发出来,旅途画面里就传出罗漾声音——   “其实你也不确定张雅乐和裴正到底谁说的是真话。”   曹世龙闻声回头,愣了几秒才认出正向自己走来的三人:“是你们。”   “你是故意跟莫莉唱反调,因为她喜欢张雅乐,你就偏要站裴正。”罗漾来到曹世龙面前,声音和缓,不是戳破秘密的质问,而是带着理解的叹息。   曹世龙沉默半晌,自嘲地扯扯嘴角,视线重新回到墙上的作品:“这是张雅乐的画的……”   那张素描随意得像草稿,是人物素描像,细节都不清,只隐约看得出是一张笑脸,眼睛眯成了缝,没有单独贴的作品信息,只素描纸右下角空白处手写了同样潦草的“《我》张雅乐”。   这是张雅乐的自画像。   “网上很多人拿着张雅乐的画和《校园印象》作对比,结论无一例外,水平相差太多了。”曹世龙说着,忽然问罗漾三人,“你们觉得呢?”   没等三人回答,曹世龙又苦笑摇头:“算了,一张素描也比对不出什么,网上做视频的那些人用的都是张雅乐以前的油画,也不知道哪找来的高清照片,各种角度,各种细节特写。”   那必然是手里有“原画”的人才能提供。   罗漾刚想到这里,方遥已经问出声:“《微茫》和《意》?”   曹世龙一愣:“你们也看过视频了?”继而又补充道,“除了那两幅,还有其他作品,都是我们以前的作业,有人说是他自己提供出来的,为了证明他能画出《校园印象》,但我觉得除非他疯了,是个人都能看出他的画跟《校园印象》的差距,谁会递刀子捅自己……”   或许是不想对认识的人无畏猜测,曹世龙说到这里停住。   但这事儿太容易想明白了,连于天雷都能帮他说完:“那就是跟张雅乐关系好的人呗……不对,是表面关系好,背地里比谁都坏。”   曹世龙没表态,只含糊地说:“谁知道呢,反正作业打完分就会还回我们手里,有些乐意展示的会挂在这儿,但大部分都跟我一样,随手一放转头就忘记丢到哪里了,说不定张雅乐也是一样,然后就被人拿去……”   作业会还回?   罗漾出声打断:“那两幅画在裴正画室里。”   曹世龙愕然:“你说什么?”   “我们看的不是视频,是原画,”罗漾说,“就在裴正画室里,一幅《意》,一幅《微茫》。”   “还有你们往届师兄师姐的作业,”于天雷跟着道,“密密麻麻一整间画室中的密室。”   “不可能。”曹世龙脱口而出。   方遥视线淡然而压迫:“是两幅画不可能在裴正手里,还是裴正不可能匿名给做视频的那些人提供画作照片?”   “那、那也许是别人偷偷去画室里拍的呢,或者画到裴教授手里之前,就已经被人拍照了,再不然就是张雅乐自己拍的,照片流出去了……”曹世龙下意识为裴正列举清白理由。   于天雷无语:“你的‘或者’‘再不然’也太多了吧,非得绕过最简单直接的可能,去找那些操作难度更高的假设?”   曹世龙有点恼羞成怒:“就算是裴教授提供的照片又怎么样,难道他不能做些什么证明自己的清白?”   罗漾:“那为什么裴正要收藏张雅乐的画?”   曹世龙:“裴教授本就看重张雅乐,收藏自己得意学生的画也很正常!”   “所以都是很正常的事,你为什么激动?”方遥问得无辜,好似前面的“步步相逼”与他无关。   曹世龙:“……”   “因为张雅乐自杀了,”罗漾紧紧盯住曹世龙的眼睛,替他回答,“于是你开始怀疑,也许裴正真的偷了画。”   蔓延的沉默让空旷展厅都变得憋闷。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王伦不想火并:三个欺负一个,NPC有点惨啊。   Smoke:废话太多,直接揍一顿什么都说了。   烧仙草:你做个人吧。   围观画面里,被逼到极限的曹世龙却没有说出旅行者们想要的隐藏信息,又或者他这里压根就没有隐藏信息,他只是一个在举报风波里摇摆不定的关系群众,在漫长的沉默之后,问了个很微妙的问题——   “你们既然看过那两幅画,觉得跟《校园印象》的差距大吗?”   作者有话要说:   [天生艺术家]罗小漾:这个问题你问到我脸上了。 第28章 似我者死   突然讨论艺术?   方遥和于天雷罕见地默契一次, 一个视线轻掠,一个转头凝望,同步寻找【天生艺术家】。   “差距很大, ”罗漾毫不迟疑点了头,却又话锋一转,“但《校园印象》里还是看得到张雅乐的影子。”   曹世龙问:“不能是裴教授的影子吗,张雅乐的风格其实和裴教授很像。”   “那些做视频的也都是这么说的,”罗漾定定看着曹世龙,“如果你和他们想法一致,为什么还要问我们这些外行?”   曹世龙转身看着墙上的素描, 良久,做了一个深呼吸, 怔怔望着那寥寥几笔绘出的笑脸:“说出来你们可能不信, 其实搞艺术有时候就跟练武功似的, 可能闭关苦练十年没结果,突然一个瞬间就顿悟了, 任督二脉打通, 昨天的作品还是屎, 今天的作品就成了金子……”   罗漾:“难道不是十年苦练才一朝质的飞跃?”   曹世龙摇头:“是,也不全是。不是有那么一句话么, 文章本天成, 妙手偶得之。当被缪斯女神眷顾的那一刻, 你就不再是你了, 你的手不是你的手,画笔不是你的画笔, 你成了神的使者, 负责将那些原本不属于人类的艺术杰作送来人间……”   “所以你其实相信张雅乐画得出《校园印象》。”罗漾终于知道男生想表达什么了。   曹世龙没承认也没否认, 似乎到这里话题已经结束了,等他再转过身来,告诉三人的是另外一件事:“今天中午十二点半在这栋楼的一层大厅有祈福活动,给裴教授祈福,你们如果想来参加的话……”   不用罗漾三人想或不想,旅途已经帮他们做了决定——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5%,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祈福活动可不能错过,你就快接近旅途的出口了哦。   “旅途的出口”几个字,远比增加的进度更令人在意。   于天雷喜出望外:“才60%就要到出口了?我还以为必须百分百呢!”   罗漾没那么乐观,大脑在“这一定是旅途‘望梅止渴’的诡计!”和“或许真的六十分及格、八十分毕业?”之间疯狂摇摆。   连方遥也不易察觉地挑了下眉。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烧仙草:还是太年轻啊。   烧仙草:不过谁都是这么过来的,是吧,地藏,一匹好人。   我是一匹好人:嗯。   地藏:嗯。   烧仙草:嗯?地藏就算了,好人你忽然这么乖我还有点不适应。   我是一匹好人:那我能在刷屏里对他们喊话吗,我忍很久了。   王伦不想火并:对谁?旅途里那三个?   Smoke:喊你的。   我是一匹好人:不要相信盒子寄语啊——   我是一匹好人:说快看到出口了,根本就是猎杀时刻到来的前哨!   烧仙草:哈哈哈哈   烧仙草:[终极无敌可爱]   烧仙草:[你就算喊破喉咙也没用]   Smoke:你到底喜欢漂亮的还是喜欢可爱的。   烧仙草:?   Smoke:昨天关注方遥的脸,今天猛夸新人可爱,你的取向很飘忽。   烧仙草:太平洋警察啊管那么宽,我明天还喜欢长发飘飘呢,和你有关系吗?   Smoke:没关系,我就是替太岁神问问。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不太适合留长发。   烧仙草:你适合闭嘴当哑巴。   围观画面里的罗漾三人对即将到来的危险浑然不觉,或者说即使知道前路凶险也只能继续沿着主线行程走,此时的他们已经告别曹世龙,准备赶在祈福正式开始前,先去一楼大厅踩踩点。   可刚走出学生展厅,罗漾忽然想到什么,脚下停住。   等天鹅同学意识到身边没人的时候,回头,于天雷距自己五米,罗漾距自己十米。   扭着脖子往后看的于天雷也一头雾水:“罗漾?”   “不对,”罗漾摇头,“我刚刚和曹世龙说他是因为张雅乐自杀了,所以才开始怀疑裴正偷了张雅乐的画。”   于天雷一时都没反应过来他在说啥。   “同情死者是普遍心理。”方遥接了话,并不觉得这有什么问题。   “可是裴正也自杀了,”罗漾是走出展厅那一刻才想到他们忽略的这点,“因为我们在回忆画面里看见了真相,所以很自然会同情张雅乐,但对于曹世龙他们来说,裴正现在也进了ICU,就算听见张雅乐自杀的一瞬间,他想要相信这个同学,可裴正一命换一命,为什么曹世龙的天平还是没倾斜回来?”   于天雷听到这里才跟上思路,不假思索道:“裴正自杀又不是以死抗争什么的,你俩都说了那是怨灵索命,曹世龙这么一想,当然更相信张雅乐了。”   罗漾:“我们知道这是旅途,才轻易相信怨灵索命,但他不会,他的思维应该是遵循正常逻辑,裴正自杀难道不能是因为受负面流言困扰?”   “……”于天雷被问住了。因为确实,能。当年现实里裴正停课回家修养,流传最普遍的理由就是受到举报风波影响,不堪舆论重压。   “可现在裴正生死未卜,曹世龙依然愿意相信《校园印象》是张雅乐被灵感之神眷顾的偶然杰作。”这才是罗漾在意的地方。   方遥讨厌猜,径直向展厅折返:“问问就知道了。”   曹世龙仍在那里,连位置都没挪,只是见到三人去而复返有些不解。   但当罗漾问出“你究竟为什么宁愿相信张雅乐被缪斯女神眷顾,也不相信正在死亡线上挣扎的裴教授”时,男生的神情变得前所未有挣扎。   终于,他心一横,咬牙道:“我不是不相信裴教授,可张雅乐说他有证据!”   ……还真有隐藏信息??   于天雷发现这些NPC就是洋葱,剥完一层还一层,这要不是跟着罗漾和方遥,自己主线进度现在都容易是个位数!   “到底什么证据,赶紧说。”天雷同学一步上前,如今抓人衣领抓得特熟练。   “什么证据我不知道,”曹世龙声音里带着落寞,“《校园印象》刚发表那一个月,班里逐渐流传,说是张雅乐跟别人讲的,《校园印象》是他的作品,大家都当个乐子听,没人信,当面问张雅乐,他也不承认,可有一次下课我看见莫莉跟他在一起,我就偷偷跟过去了……”   “然后我就听见莫莉劝他,说实名一举报就无法挽回了,裴教授有人脉有资源有威望,如果没实锤,不会有人相信一个学生的话的,到时候不会鱼死网破,只会鱼被困死……”   “其实莫莉比张雅乐还气愤,我躲在那边看得一清二楚,她话都说不利索了,看样子恨不得自己去跟裴正打一架,可还是劝张雅乐不要冲动,实在不行先去跟裴教授谈一谈……”   “结果张雅乐说他起初也不相信裴教授会做这种事,《校园印象》发表这一个月来,他找了裴教授许多次,可裴教授根本不承认,即使是两个人单独面对面,裴教授也不松口……”   “所以没有别的路了,他只能公开举报,连同手上的证据一起。”   罗漾不明白:“既然张雅乐有证据,为什么还要浪费一个月的时间去找裴正谈?”   曹世龙苦笑:“当时莫莉也这么问的,她听到张雅乐说自己有证据,人都傻了,结果张雅乐居然说他没想让裴教授身败名裂,他只是想要回自己的画,他甚至主动给教授提了个方案,教授以赠与学生的名义,将那幅画还给他,他就什么都不说,对外那幅《校园印象》还是裴正的。”   方遥迷惑蹙眉。   于天雷已经完全晕了:“张雅乐到底在想啥?”   罗漾却想起不久前看过的光影回忆,那个在《校园印象》上快乐涂抹着绿色油彩的年轻创作者,与画对话,与自己对话,那么热爱,那么自由。   可能他真的就只是想要回自己的画,哪怕冠以别人的名字,只要把画还给他就行。   “可能他真的就只是想要回自己的画。”曹世龙的声音与罗漾心之所想一字不落重叠。   罗漾惊讶。   曹世龙却轻声嗤笑:“其实那家伙挺单纯的,没什么心眼,看着像是挺孤僻挺傲,结果一开始莫莉想认识他,拜托我管他要微信,我要的时候没跟张雅乐提莫莉,就说我自己想要,那家伙的惊喜劲儿藏都藏不住,我怀疑班里主动加他微信的可能只有班长,还是为了把他拉进班级群……”   “还有一回我回画室拿东西,里面就他一个人,画板旁边还放个小镜子,偷偷在那儿自画像呢,看见我来了,手忙脚乱,收画板画板掉,收铅笔铅笔摔,简直了,知道的是我就跟他要微信的时候说过一次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怎么欺负他了呢……”   “喏,当时他画的就这是张。”曹世龙视线落回墙上笑脸素描,仿佛又回到那天,一进画室门就这么傻兮兮的一张脸。   “弄了半天,你根本就没那么讨厌张雅乐嘛。”于天雷松了手。当代大学男艺术生们的同窗关系真是不能光看表面。   罗漾怔了许久,他从真正与张雅乐交往的顾宁那里,认识的只是一个文文气气、喜欢画画、不擅与人打交道的单薄身影,却在曹世龙这个普通同学这里,认识了一个鲜活的、可爱的、偷偷对镜子傻笑的张雅乐。   “张雅乐最终的实名举报,并没提供证据。”方遥戳破冷酷现实。   “可是直觉告诉我他当时那个样子不像撒谎,”曹世龙说完,脸上有些挂不住,自嘲了一句,“操,我也是搞笑的,莫名其妙相信情敌。”   方遥:“……”   罗漾:“……”   曹世龙猛然意识到什么,突然表情复杂。   于天雷举起清白的手:“你自己招的啊,我们可没说你暗恋莫莉。”   三人这次是真的要离开展厅了,罗漾却在路过展厅墙边的窗户时,不经意瞥到外面风景,似曾相识的画面让他微微一怔。   虽然天是阴沉的,整个校园都笼罩在压抑的黑暗中,可从窗口眺望的这一刻,不远处的毓秀楼仿佛有了一种暖融融的色彩。   那是《校园印象》里的明亮调。   有了上次“走着走着就成了一个人”的经验,这一回方遥在罗漾刚停下脚步时就发现了,然后随着对方视线一并看向窗外。   顿时了然。   一样的俯瞰角度,一样的视觉风景,一样的以毓秀楼为主的建筑群——这扇窗是《校园印象》的取景框。   不过方遥看不懂,有了这一发现的罗漾为什么会涌起负面情绪,此刻在对方心里显现出的那种雾蒙蒙的黑暗图景,通常代表着伤感,怅然,酸楚。   罗漾没注意到方遥,他只是在想,张雅乐一定很喜欢站在这里眺望校园。   一定是很喜欢,才会把从这里看出去的风景命名为自己的“校园印象”。   或许,早在进入那个阴郁幽深的地下防空洞之前,年轻画家就已经将这幅最美的光影绘在了心里的画布上。   作者有话要说:   抱抱张雅乐。 第29章 似我者死   中午十二点半。   外面的天更黑了, 从楼里的窗户看出去不像中午像深夜,顶层展厅里的汹涌人群仿佛刹那退潮,只剩孤零零的画作。   但这些同学并没有真的离开, 他们挤坐在一层大厅里,黑压压的身影几乎将大厅填满。   罗漾、方遥、于天雷在这段时间将艺美楼从一层到七层走遍,熟悉楼内结构。   得益于艺美楼的“商场式布局”,无论他们在哪一层楼,都可以随时低头俯瞰一层大厅里的情况,就这样,几乎是围观了“祈福活动”从零星组织人员进场到整个大厅被祈福同学逐渐填满的全过程。   此时他们站在二楼的透明玻璃栏板后面, 一个很近又不真的融入活动的位置,等待即将开始的祈福, 亦或者可能发生的事故。   “怎么好像没有从外面直接进来参加祈福的, 全是看完画展下来的……”于天雷趴在栏板上, 宣布观察已久的结论。   的确是这样。   罗漾望向大厅的门口,最近一两个小时已经没有人从那里进来了, 门外一片阴霾寂静, 似乎整个校园都在这个漆黑的白昼里沉睡, 只有这栋开放画展的艺美楼灯火通明。   查看姜饼小人吊坠——距离幸运盒子贩售机下一次出现还有【00:44:13】   于天雷一看他动作就福至心灵:“查倒计时是吧,我刚查完, 还有四十来分钟呢。”说完幽幽叹口气, “就不能早一个小时, 非得等活动开始以后?”   “吃饱了就有力气逃跑了。”方遥坐在玻璃栏板上, 长腿搭在外面,不像等待危险旅途, 更像公园岸边观湖。   “什么意思?为什么要逃跑?”于天雷一秒警觉, “你是不是知道后面要发生什么?”   “不知道。”方遥敷衍的语气里听不出一点真诚。   于天雷立刻看罗漾。   罗漾观察天鹅同学侧脸, 末了判断:“他应该是真不知道。”   于天雷:“……”那张脸到底哪里可信!   “别担心,”罗漾安慰他,也是给小分队规划后路,“如果等下真发生什么,大门开着,我们随时可以跑,实在不行还能跳窗……”   “哗啦——”   突然传来的金属链锁声打断罗漾说话。   三人循声望,只见大门被两个组织祈福活动的同学关上了,并在上了地锁后,又在两个门扇拉手上拴了链锁。   门刚锁住,楼里就席倦一阵强风,所有打开着的窗户一扇扇关闭,不论是哪层,“啪”、“啪”、“啪”的声音接连不止。   同一时间,艺美楼里的灯光熄灭,只剩下大厅里一片昏黄摇曳的烛火。   罗漾这才发现下面的每个人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盏小蜡烛,且已经点燃,在亮如白昼的灯光里不易察觉,可当世界进入黑暗,那一簇簇的微弱光亮就像幽冥里生出的鬼火。   这些原本还在低声交谈着《校园印象》、交谈着“希望裴教授能早日脱离危险”的同学们,一瞬间停止说话,纷纷坐到大厅地面上。   空气骤然寂静,所有人都捧着蜡烛凝望前方搭起的临时祈福台,一个穿着肃穆的男生走到台上。   姓名:龚程龙   身份:S大艺术系学生,祈福活动的发起者。   “同学们,我们今天聚在这里,是为了给裴教授祈福,希望我们的心意可以汇聚成能量,祝愿裴教授早日康复……”   随着他的开场白,祈福台原本简陋的背景板竟缓缓变成巨幅打印的《校园印象》,类似某种灯光投影的现代特效,可又好像根本不存在投影光源。   全场目光都集中到那张巨幅画作上,罗漾清晰看着下面的每一张脸上的神情从沉重变成向往,又从向往变成不可抑制的痴迷,仿佛那巨大的油彩世界里有着无限的美好与神秘,让人不可抗拒、心甘情愿地献上自己的全部灵魂。   可台上的男生忽然不说话了,就那样静静望着下面。   下面的同学也一动不动,仿佛在灵魂陷入巨幅画作的那一刹,被永久定格。   “怎么回事……”于天雷大气不敢出。   罗漾也不知道,第一反应是暴风雨前的宁静,可又并没有裴正发疯自杀时那种汹涌袭来的极致恐怖,似乎随着祈福台上台下的停止,空气里那些涌动着的毛骨悚然也微微悬停,包裹着他们,让他们战栗,却并不再往理智的更深处侵入。   方遥似乎想到什么,查看冰色雪花。   果然。   “倒计时也停了。”   听见他这样说,罗漾和于天雷立刻查看吊坠,刚才还在一秒一秒减少的倒计时真的停止不动了。   “这什么意思?”于天雷困惑。   就在这时,玻璃栏板下方传来一个刻意压低的声音:“你们怎么在上面……”   罗漾和于天雷立刻扶住玻璃栏板往下看,一直坐在栏板上的方遥位置优越,直接低头就对上下方那张似曾相识的脸。   艺术系同学B,高田,几小时前他们才在顶层展厅里见过。   “活动都开始了,你们赶紧下来。”高田似乎很不赞同他们的轻慢态度,深深皱眉,语气催促。   罗漾看着高田,回答的却是于天雷之前的疑问:“意思是我们必须回到主线行程的正确位置。”   显然,他们想站在二楼保持安全距离的小聪明,旅途不接受。   见于天雷流露抗拒,方遥轻松轻松给他第二选择:“不下去也行,顶多是主线一直不继续,贩售机一直不出现,我们可能会困死在这里,但也说不定会因此触发其他特殊行程,值得一试。”   “我下去总行了吧,也不至于拿激将法吓唬……”   “我”字还没出口,于天雷就看见方遥转向罗漾,问:“要不要试试?”   语调轻盈上扬,眼神微微发亮。   于天雷错了,这个疯子居然是认真的!   “在注定困死的末路里绝地求生?”罗漾一秒读懂天鹅同学期待。   方遥几乎按捺不住兴奋:“怎么样?”   罗漾微笑,和风细雨:“不要擅自增加旅途难度。”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烧仙草:还好罗漾脑子清醒。   王伦不想火并:想找到愿意跟那家伙一起疯的也很难吧。   才刷出这两句,旅途画面里的方遥已经直接向外跳下玻璃栏板,稳稳落在一楼大厅,高田面前。   于天雷瞳孔地震,这玩意儿高度至少三米半!   回头看向二楼,方遥冷淡道:“想走主线,就抓紧时间。”   分明是提议被拒,不爽了。   罗漾包容,理解,毕竟你不能要求一个爱吃怪味糖的同学心理年龄超过六岁。   安全起见,罗漾没跟随天鹅脚步,而是带着于天雷一起走楼梯。   于天雷受创的小心脏总算在得到一丝安慰,还好有罗漾陪自己,方遥那种逆天的身体素质属于孤例。   在坐满人几乎没处下脚的大厅里,罗漾和于天雷艰难穿梭,才与那边的高田、方遥汇合。   高田领着他们就近找地方坐下,并给他们每人一盏扁圆柱形的小蜡烛,白色蜡烛放在透明玻璃杯里,已经点燃,微弱火光照亮他们彼此的脸。   就在他们坐下的那一霎,整个大厅凝固的空气仿佛被再次激活,冷风吹动满厅烛光,每个人都笼罩在烛影里,整个大厅犹如某种神秘的祝祷仪式。   幸运盒子贩售机的倒计时开始继续读秒。   台上的龚程龙终于又开始讲话了:“裴教授是我们最敬爱的教授……”   他开始诉说裴正生平,细数着这位教授曾经的辉煌与荣誉,听起来不像祝福裴正康复,更像是斯人已去,大家聚在这里缅怀他的音容笑貌。   滔滔不绝的演讲一直在持续,成了祈福的某种背景音。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五六分钟,也可能十几二十分钟,罗漾正望着手中的蜡烛出神,突然听见背后虚虚飘过来呼唤声:“喂……你们几个……”   方遥第一时间回头,罗漾慢了一拍,于天雷则是晚了好几秒才缓回神,循声望。   竟然是艺术系同学A和C——张可,李川。   两人就坐在他们仨和高田的正后方,但刚刚走过来坐下时,罗漾竟然没注意。   “别讲话……”高田不太乐意,提醒身后两位同学。   张可和李川却不以为然,像是觉得龚程龙的讲话实在冗长而枯燥,准备开小差聊聊天。   “你们上午去看那幅《校园印象》了没?”张可小声问。   罗漾还在审慎,方遥已经回答:“去了。”   “我们还遇见了呢。”高田打不过就加入,聊得还挺积极。   “哦,去了就行。”张可神秘兮兮笑了。   于天雷瘆得慌:“什么意思,不去又能怎么样?”   “不去更好,”李川接口,眼睛在笑,说的话却是,“因为看过那幅画的都疯了。”   于天雷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因不安而烦躁:“妈的,你们到底是希望我俩去看还是不去看,发疯还是不发疯?”   他声音稍大,周围好几个同学看过来,却不是正常的那种侧目,而是极缓慢地转头,就像年久未上油的生锈齿轮,一点点转动脖子。   不知是不是错觉,于天雷甚至真的听见了齿轮生锈的“咯吱”“咯吱”。   “于天雷!”罗漾一巴掌用力拍到他肩膀上。   于天雷猛然一激烈,半晌才对焦到罗漾的脸。   “别聊了,”罗漾的危险第六感在疯狂响警报,“他们不对劲。”   那些平常而普通的语句,只混杂一点点怪异和耸人听闻,就突然之间有了毛骨悚然的破坏力,轻而易举让他们神智动摇。   “我们吗?”李川还在笑,那种只有眼睛弯着、毫无情感的笑,“问问看没看那幅画而已,怎么就成我们不对劲了?”   “你们看过《校园印象》了吗?”方遥索性转过身向后坐,跟两位同学面对面,一副“不是要聊吗,那我们就好好聊”的架势。   “当然。”李川和张可点头。   方遥好奇凑近:“那你们疯了吗?”   李川和张可双双愣住。   就在天鹅同学几乎反客为主时,大厅里突然袭进一股强烈气流,直接吹灭三分之二蜡烛,剩下三分之一也如鬼火般猛烈晃动,祈福者们投射在地面与墙壁的影子随之疯狂摇晃,仿佛地底的幽魂要挣脱束缚,重返人间。   站在祈福台上的龚程龙突然大声道:“让我们用裴教授最喜欢的一句话,来为他祈福吧!”   突然之间,他张开双臂,刹那的身影仿佛与裴正自杀时重叠,口中不断念念有词,从听不清的低吟一声声变大,直至响彻整个大厅。   “似我者死,似我者死,似我者死——”   全场气氛都被带动,一个接一个的祈福同学开始跟着念,张可和李川都不再理会罗漾三人,他们仰望前方高台,手捧已经熄灭的蜡烛,目光狂热,声音虔诚:“似我者死,似我者死——”   几秒钟,大厅里的无数声音已整齐划一。   “似我者死——似我者死——似我者死——”   一声比一声高亢,一声比一声激昂。   只有高田例外,他没有直视前方,而是眼神狂热地望着罗漾、方遥、于天雷,语速迟缓而僵硬:“你们……为什么……不祈福……”   邪恶祭祀般的“大声吟诵”里,祈福的同学们陆续向三人方向看过来。   先是三人的前后左右,然后是外围,再外围,仿佛某种不断传递的邪祟,顷刻附身了整个大厅的人。   当最远处的最后一张脸也朝向三人后,高田缓缓扯出一个诡异笑容,嘴角几乎咧到耳根,露出白森森的牙齿。   然后所有人跟着他一起咧开嘴,一模一样的弧度,一模一样的诡异,一模一样白森森的牙齿,在烛光里染上似血的红。 第30章 似我者死   观赏视角:   方遥【兴奋】   罗漾【心神不宁】   于天雷【濒临崩溃】   有那么一瞬间, 罗漾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觉得看向自己的那一双双异样狂热的眼睛,变成了无数只扭曲枯槁的手, 禁锢他的思想与灵魂,拖着他的躯体向未知深渊里沉沦。   观赏间里却看得清楚。   高田、张可、李川同时伸出双手,一个掐上罗漾脖子,一个掐住于天雷脖子,一个掐……呃,想要掐方遥的,被一脚踹飞。   “咚——”   李川被踹出去几米的重物落地声, 唤醒罗漾。   他猛然一激烈,回过神冲着高田就是一记重拳。   高田被打得松了手, 罗漾刚觉得呼吸自由, 余光里就看见被张可掐住脖子的于天雷已经脸色涨红, 但他本人毫无所觉,中邪似的坐在那里根本不反抗。   罗漾立即想去帮忙。   不料一只手已经按上张可后脑勺, 压着男生的脑袋往地面狠狠一磕!   “砰——”   方遥轻巧收手, 神情愉悦。   张可维持着脑门贴地的扭曲姿势, 不动了。   脖子受困的于天雷被同样带着上半身歪向地面,唯一庆幸的是没被方遥按头, 只是肩膀重重撞到地面大理石上。   疼得于天雷“嗷”地嚎一嗓子, 但也回了点神智, 立刻从张可脱了力的手里挣脱出来, 本能地大口呼吸,获取刚刚缺失的空气。   大厅里的所有同学都开始站起, 带着不似人类的眼神与笑容, 朝着他们挤压, 靠拢。   方遥环顾周围,眯起眼睛。   观赏间里读不出这位旅行者的心,但可以看见他的状态——   观赏视角:   方遥【兴奋】   方遥【理智】   方遥【兴奋】   方遥【理智】   两秒四变。   王伦不想火并:他在干吗?   烧仙草:目测正进行激烈的内心挣扎。   想大干一场,又很清楚这种情况不适合正面硬来,既没胜算,也不划算,还违背主线行程。因为这种局面都不需要过脑子,看一眼整个大厅即将发狂的人数,就知道主线行程在逼着他们逃跑,可能会在逃跑中触发新行程,也可能逃跑本身就是这一段行程的需要。   相比之下,罗漾果断得多,这种情况再不跑,等被围得水泄不通就真没脱身机会了!   他从【心神不宁】恢复【理智】后的第一件事,就是过去抓着衣服把于天雷拎起来,强行帮队友站稳,然后问:“跑得动吗?”   刚死里逃生的于天雷一听这话:“跑?我他妈现在飞都行——”   方遥打头阵,于天雷跟随,罗漾清理后方,三人就这样在层层包围中硬是拼出一条血路,冲上楼梯。   可就在方遥和于天雷都成功跑上二楼时,殿后的罗漾却在最后几级楼梯上被人从后面扑倒!   楼梯旁边就是祈福台,扑倒罗漾的正是从祈福台直接追过来的龚程龙。   他没罗漾高,但有罗漾一个半壮,把人扑倒后迅速爬起,两臂箍住罗漾双腿往下拖。   罗漾想踹人却发现对方力气大得不正常,自己根本挣脱不开腿,就这么生生被人往下拖了好几个台阶,每一下都磕得身体咯噔咯噔的。   他顾不上疼,像一尾跳上岸的活鱼奋力挣扎,挣扎间看见龚程龙那双异常狂热的眼睛,那绝不是人会有的目光,就如同他不可思议的力量一样,分明已经异化成某种怪物。   “罗漾——”于天雷发现后面情况,急得嗓子都喊劈了,转身直冲下来“砰”地扑到龚程龙身上,照着他脑袋就是一通乱拳,“你他妈给我把人松开!”   龚程龙抱着罗漾没多余的手,直接上半身一拱,拿脑袋狠狠撞向于天雷的头。   “咚”一声,于天雷眼冒金星,懵了半天。   现在的情况就是龚程龙拖着罗漾,于天雷压着龚程龙,而楼梯下面几十上百甚至更多的同学已经涌过来了,他们目光灼热,笑容阴森,以僵硬却正常的行走速度不断逼近,走在最前面的已经踩上楼梯的第一个台阶。   “方……”于天雷想找队友求救,可抬头哪还有人,上了二楼的方遥早没了踪影,于天雷怒急攻心,“方遥你他妈——”   还没骂完,忽然被猛地掀翻。   不是被龚程龙,而是罗漾终于从禁锢中抽出一条腿,夹住龚程龙在台阶上就是一个死亡翻滚,连带着把于天雷同学也掀翻了。   罗漾这一翻,把他自己连同龚程龙都滚到了台阶右侧,于天雷更是被卷到了台阶最右的边缘。   就在这时,上方响起重物在地面滚动的声响,一个巨大阴影渐渐笼罩下来。   罗漾和于天雷茫然抬头。   只见摇曳烛火的边缘残影里,一个不明球体正缓缓向下滚动,就在他们抬头的这一刻,巨大的球体“轰隆隆”沿楼梯左侧滚落下来,听声音分明是重型石块。   两人根本来不及看清那巨球长什么样,只觉得一团黑影裹挟着狂风而过,连楼梯都在颤动。   巨球已经滚到楼底之下,打保龄球似的,将正准备上楼梯的狂热同学们直接扫平。   没等回过神,罗漾就觉得腿上一轻。   低头,龚程龙已经被人抓着头发拎起来,随意往楼梯下面一丢。   也不知道方遥怎么使的劲儿,壮如牛的龚程龙“咚咚咚”连摔三级,旱地打水漂似的,最后趴楼梯底下痛苦地哼哼,却半天爬不起。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Smoke:推下来一个什么玩意儿?   王伦不想火并:球,很大的球。   烧仙草:光线太暗了。   王伦不想火并:不乌漆嘛黑怎么制造恐怖氛围。   烧仙草:但是观赏间里可以加一个“围观画面亮度调节”嘛。   地藏:《拥抱月球》   真是人间太岁神:?   地藏:雕塑名。我刚才看的方遥视角,他把放在二楼的一个大理石雕塑从底座上推出来了,滚下来的那个球就是雕塑主体。   王伦不想火并:大理石球?重量得按吨计吧??   真是人间太岁神:搬肯定不行,滚的应该可以,有一种说法,当年埃及人建金字塔,就有拿原木放在巨石底部滚动着搬运石头的。   王伦不想火并:我只是随便问一句,为什么忽然进入人文知识小课堂……   烧仙草:就算用滚的,刚才那么大石球你一个人能推动?   王伦不想火并:太岁能不能推得动不清楚,反正我不能。这方遥走的什么路子,天赋点把外貌和力量都点满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地藏,上一场那个武笑笑,怎么在祈福里突围的?   地藏:主线到这里早就只剩她一个人了,趁乱溜出来的,跑上楼梯就开始东躲西藏了。   Smoke:一个人反而好跑。   Smoke:所以我最烦组队。   烧仙草、太岁神、王伦虽然对Smoke“最烦组队”的个人爱好保留意见,但在眼前正围观的旅途里,不得不承认,他那句“一个人反而好跑”是对的。   不管什么难度的旅途里,旅行者在面对“NPC人海战术时”,自己顾自己都最优选择,因为在碾压性的人数优势面前,“你顾着我,我护着你”反而影响逃生效率,就像刚刚,如果罗漾不是照顾于天雷,自愿殿后,就不会被人扑倒,于天雷如果不是为了返回来救罗漾,就不会跟他一起被拖住,差点让后面那些快涌上楼梯的同学抓住。   这里面唯一的变数是有个方遥,但凡换其他人,于天雷和罗漾就得一起交待在这里。   一匹好人从刚刚开始就不太想出声了,因为罗漾差一点就真的被那群发疯者从楼梯上拖下去了,可观赏间里相比差点没命的罗漾,更关心方遥推下来的那个球。   人命顶个球呗。   圣母病是病,一匹好人知道,也知道这些高手们跟死神擦肩擦惯了,可能都不是故意轻视人命,就是太习以为常了,甚至地藏每天围观【初旅途】,也是在“锻炼心态”。   直到看见Smoke最后说那两句,他有点忍不住了——   我是一匹好人:要是他们不组队,在课堂上于天雷就已经疯了,不会有罗漾给他一拳。   我是一匹好人:要是不组队,刚才罗漾也完了,不会有于天雷和方遥下来救他。   Smoke:要是不组队,方遥现在一身轻松。   我是一匹好人:……   Smoke:只有弱者才会带入弱者视角。   我是一匹好人:要是没有罗漾,方遥支线都解锁不开。   我是一匹好人:要是没有于天雷,他们能想到顾宁和张雅乐的关系?   我是一匹好人:要是没有罗漾的能量棒和水,方遥能挺到现在?   Smoke:看起来能。   Smoke:而且支线本来就可解可不解,没有他俩,方遥很可能更早推进到50%,现在贩售机都再开了。   我是一匹好人:那我就问一句,组队这么百害无利,方遥为什么要同意组队?   Smoke:可能他觉得完成旅途太快了,无聊?   我是一匹好人:……   王伦不想火并:我头回见到老烟跟人一口气说这么多话。   烧仙草:太天真的小朋友在旅途里容易死。   烧仙草:老烟这是舍不得了。   烧仙草:我能理解,一匹这么可爱。   Smoke:太岁神。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目前还不归我管。   烧仙草:……以后也管不着。   乐园一角。   靠墙坐着的地藏拿肩膀碰碰不甘心的一匹好人:“和他们杠什么,那些大神经历过血雨腥风,队友都不知道换了几茬,心早硬了,只信自己。”   一匹好人看向地藏:“总有一天咱俩也会成为大神。”   声音不大,但已引起四周新手侧目。   地藏扶额:“这个理想……”   一匹好人:“你他妈没信心?”   地藏潇洒抬头,乐滋滋露出白牙:“我喜欢。”   “但是咱俩成神的时候不能心硬,”一匹好人不忘叮嘱,“要做软心大神。”   地藏:“……你的理想也太细致了!”   旅途里的三位同学,不知道他们刚刚的“人海逃生”已经栽培下两株“软心大神”的幼苗。此刻一口气冲上四楼的他们,七拐八绕进入一个很隐蔽的贮藏间,里面有大量美术用具和其他堆积成山的杂物。   这是他们先前踩点时,发现的几个适合藏身的地方之一。   并不是说他们当时就预料到会发生三个人面对几百人这种极端局面,但当看见不断涌入画展的狂热同学,很难不引起警觉。   “靠,吓死我了!”于天雷惊魂未定,脑袋肿了好大一块,被龚程龙撞的,浑身说不清哪疼,反正都疼,不住回头确认门是否上锁,“他们不会闯进来吧?”   “很难讲。”罗漾也心跳得厉害,每一下都好像要从胸膛里撞出来,刚才光顾着逃命大脑空白,现在才感觉到后怕,那是与“前夜对视”和“目睹裴正自杀”截然不同的死亡逼近感,前两者会把你的精神拖进疯狂漩涡,可祈福大厅里的那些人是准备将你物理消灭。   手掌刚才在地上蹭破了,火辣辣地疼,身上到明天肯定也是青一块紫一块,但以眼下情况,能不能到明天还很难讲。   “刚才,谢了。”他轻怼一下于天雷肩膀,兄弟之间不必多说,又转头看向方遥,不说没意义的谢谢,直接从口袋里掏出仅剩的蛋白棒,撕开包装一掰两半,一半给方遥,另一半再分两半,给自己和于天雷。   距离幸运盒子贩售机下一次出现还有【00:19:36】   “怎么还不到啊,”于天雷看着倒计时心急如焚,但没影响一口吞掉蛋白棒,“希望能从盒子里开出大厨。”   方遥果断拒绝罗漾“充满诚挚谢意的蛋白棒”,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拨开糖纸,暂时补充能量。   罗漾没矫情,又把半截蛋白棒放回包装袋里,折好揣回,以防后面开盒万一没出现吃的,还能再顶一顿。   顺便看一眼方遥手上的糖纸——魔鬼辣椒口味。   ……天鹅的世界他不懂。   “一楼到底什么情况?”于天雷稍微缓过来点,心神微定,“都疯了吗?”   “是都疯了,”罗漾调整呼吸,在一堆杂物中找地方坐下来,“早上挤着楼梯跑下来的那个男生、还有刚才的李川不是说了,看过那幅《校园印象》的都会疯。”   于天雷脊背发凉,慢腾腾坐到罗漾身边,挨着队友比较有安全感:“难道真是张雅乐的怨念附在了那幅画上?”   方遥站在贮藏间一进门的地方,没有席地而坐的意思:“这么凶,说不定是张雅乐本人。”   于天雷头发丝儿都要竖了:“……本人?”   “冤魂,怨灵,鬼。”方遥一口气给了三种说法,很周到。   于天雷越听越迷糊:“这些和怨念有区别?”   方遥似乎考虑了半秒钟,也可能连半秒都不到:“区别也不大。”然后就勾起领口的雪花吊坠,查看贩售机倒计时。   于天雷再迟钝也感觉出可疑了:“少来,你就是嫌麻烦,不想给我继续解释!”   方遥看都没看他:“嗯。”   于天雷:“……”   围观全程的罗漾赶紧把于同学从“坦白的天鹅”手里解救过来:“我觉得从字面理解的话,怨念可能没有那么完整,类似一种残留的……怨气?然后被这股怨气沾上的东西,就会变得不详,或者带有某种诅咒。”   于天雷:“像《校园印象》这样?‘似我者死’就是那句诅咒?”   罗漾:“对。但也可能附在这幅画里的是张雅乐的完整意识,这就是方遥说的冤魂,怨灵,鬼,那么按照‘意识=能量’,这种情况的《校园印象》能量会更强,杀伤力也更凶。”   方遥无声看过来。   罗漾迎上他视线:“我说得不对?”   方遥:“差不多。”   罗漾:“但还有遗漏?”   方遥:“本质区别在于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罗漾愣了半晌,才明白方遥的意思。   但于天雷不懂啊:“你俩别用眼神无声交流了,有没有哪个好心人能给我翻译一下?”   当然只能是罗漾来,天鹅同学“出场费”太贵,还得看心情。   “怨念可能只是一股横冲直撞的能量,一切行为、对接触者的影响,都只是仇恨邪恶的本能,类似无差别乱杀,”罗漾试着给于天雷解释,“但如果是完整的张雅乐的意识,哪怕成鬼了,他也知道自己在干什么,他的报复是有明确主观意向的。   于天雷似懂非懂:“所以结论是?”   “如果他的报复有明确诉求,也许里面就有完成旅途的线索,但目前还不能确定《校园印象》属于怨念诅咒还是冤魂入画,所以暂时还不知道对主线有没有用。”罗漾实话实说。   “……”于天雷感觉前面那一整段白烧脑了,自己脑子本来就不富裕,且烧且珍惜,“那能不能先讨论对主线有用的?”   “能。”罗漾应得爽快,事实上他刚才就想得差不多了,“祈福活动进行到现在,主线行程没有新的推进,要么是我们没找到触发事件,要么是……安全度过这一段本身就是主线。”   作者有话要说:   天雷同学只想要感情线,不想要恐怖线… 第31章 似我者死   方遥对罗漾的判断没有意见, 只是问:“怎么算‘安全度过’?”   罗漾说:“像裴正自杀时那样,经历这一段剧情并活下来,就是主线推进。”   “所以裴正自杀是精神攻击, 现在换物理攻击了?”于天雷挠头,“但是裴正自杀,我们是在毓秀楼底下才获得的进度。”   罗漾思索着:“也许这回也一样,我们需要离开艺美楼。”   “难怪刚才大门还有那些窗户啪啪啪地都关了,就是不想让我们出去!”于天雷恍然大悟地直拍大腿,拍两下就发现动作太刚猛,不知碰到哪块淤青了, 疼得龇牙咧嘴。   方遥看向贮藏间门口,淡然道:“想出去总是有办法的。”   罗漾问:“你有策略了?”   “看你想从哪里出, ”方遥回过身, “门, 窗,还是天台?”   踩点时他们已经摸清, 这栋艺美楼一层前后左右四个门, 但有三个都锁着, 刚才唯一的正门也被锁了,天台倒是能上去, 穿过顶层裴正画展那个厅, 再往里走到一处拐角有个消防门, 门没锁, 推开往上走一小段楼梯就是天台。   于天雷:“正门侧门都在一楼,去那里不就等于自投罗网?肯定找窗啊。”   方遥:“天台不考虑?”   于天雷忍住翻白眼冲动:“上了天台, 怎么下去?这是七楼, 你总不能直接……”   意识到话题不对的于同学, 猛然闭嘴。   方遥却无任何异样,反而继续道:“没说直接跳,天台本身就算楼外,说不定上去接触新鲜空气会有什么新进展。”   “可我觉得一楼才是突破口,”罗漾认真道,“刚才进贮藏间之前我试着开外面一扇窗户,根本打不开,很可能其他窗户也一样。而且如果不需要闯过那些同学,随便就能从窗户或者天台出去,这段主线也太轻松了。”   方遥点头:“没错。”   罗漾疑惑:“你刚才不是还说天台?”   方遥:“我只是觉得天台应该会有趣。”   罗漾:“……”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烧仙草:天台有故事?为什么于天雷说到一半表情变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好像很在意方遥的反应。   王伦不想火并:恐高?   烧仙草:方遥?不可能,淡定得一批。   地藏:因为方遥是跳楼进里世界的。   罗漾用“天台事件道德绑架”换白天鹅名字的时候,这几位还没进入观赏间,地藏到现在都记得自己和一匹好人刚听见了这消息时的震惊。   地藏:他们这一拨都是因为不想活了才一起进来的,方遥进里世界的时候就是在天台跳楼。   王伦不想火并:……   Smoke:?   烧仙草:他们仨,不想活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看他们求生意志旺盛得很。   地藏科普完才意识到他忘了说“罗漾是被方遥带进来的”,但画面里已经传出方遥冷冷清清的声音。   “也不一定非要逃出去,那幅《校园印象》就在顶层展厅,把画销毁,管他什么能量都散了。”   “销毁?”于天雷从来没想过这个路子,“能行吗,怎么销?”   “一把火烧了,”方遥说得简单平常,“下面蜡烛多得是。”   罗漾沉默着没说话。   恐怖电影、游戏、故事里,确实存在“将邪祟物销毁,即能解除诅咒”的逻辑,他们当然也可以这样尝试,但一把火把画连同怨念与不甘烧成灰,谁来安慰张雅乐的委屈和悲伤。   又来了。   这是方遥第二次在罗漾这里,见到雾蒙蒙的黑暗图景。   两次都与同一个人有关,方遥终于读懂:“同情张雅乐?”   罗漾抬起头,有些怅然道:“他没做错任何事。”   “如果他只想让裴正死,没错,”方遥嚼碎口中刚刚融化到一半的糖果,语气随意,“但他现在想让所有看过那幅画的人陪葬。”   有冤报冤,可以,滥杀无辜,销毁。   罗漾仿佛看见方遥心中那座严苛的审判天平。   距离幸运盒子贩售机下一次出现还有【00:08:02】   之后的几分钟,贮藏间里没再交谈。   似乎大家都默契地等待倒计时结束。   倒计时也如期归零。   距离幸运盒子贩售机下一次出现还有【00:00:00】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贮藏间里静悄悄,两位同学面面相觑,一只天鹅微微皱眉。   于天雷:“贩售机呢?”   罗漾:“难道要我们自己去找?”   方遥:“……”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王伦不想火并:当然要你们自己去找,难道还会在你们面前直接从地底下冒出来吗?   倒计时结束,幸运盒子贩售机就会悄无声息出现在旅途内的某个地方,通常情况下都不会离旅行者当前位置太远,比如现在的【似我者死】,贩售机应该就在艺美楼内。但没有“□□”,需要旅行者自主寻找。   烧仙草:我怎么感觉这个方遥实力不太稳呢,一会儿很懂,一会儿又跟个新手一样。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知道旅途的本质,不代表真正进入过旅途。   烧仙草:那他从哪儿知道的,进入里世界之前?怎么着,未卜先知?   Smoke:裴正自杀,他【兴奋】。   烧仙草:[猛然一醒]   烧仙草:这场旅途的要素太多,都快把最初为啥进来忘了。   王伦不想火并:初来乍到,面对第一波精神攻击【兴奋】,就等于玩游戏在新手村把魔抗点满,满级那种满。   “砰——”围观画面里,贮藏间门被十几个异常的同学集体撞开。   屋内唯一站着的方遥躲开倒下门板,顺势就是一个回旋踢,把先冲进来的人直接踹飞,那人飞出门口时又把后面想进来的人一并撞倒,贮藏间内三人趁乱逃了出去,开始新一轮“他们逃,他们追,他们拔腿就要飞”。   王伦不想火并:我收回前言。   王伦不想火并:方遥属于魔武双修。   Smoke:地藏,这一段什么主线。   Smoke:不想被剧透的别看刷屏。   我是一匹好人:……   地藏:和他们讨论的差不多,平安度过祈福活动就行,到时候主线大幅度推进,旅途会加速给出新线索,后面基本就一马平川了。   说得容易,可真身处其中才会知道多艰难。   【初旅途】所谓的“猎杀时间”,通常集中在60%-80%的进度区间里,方式各有不同,但无一例外都是将旅行者投入“极端劣势”的局面,无论横看竖看都没有奋起反杀、逃出生天的可能,但这恰恰也是对新手的一种保护,不给虚假的胜利希望,最大限度断了杂念,除非是极度自不量力的家伙,没人会在“猎杀时间”里挑战不可能,白白浪费生命,通常都会很快进入“专心保命”的阶段。   只是大多数人到这里时已经体力透支,精神也快要撑不住,熬得过,就是进度大幅推进,然而能坚持下来的总是少数。   因为他们没有上帝视角,不知道自己要在随时可能被猎杀的恐惧中熬上多久,身体和心态都会在这样无望的等待里急速垮掉。   Smoke:不用给我科普【初旅途】模式,问你具体主线。   地藏:一层大厅这些发疯的人每隔一段时间就会搜楼一次,随着次数增加,时间间隔会越来越短,他们的速度和力量也会逐渐增加,想在一个地方躲过去不可能的,武笑笑那时候都快把自己跑死了。但只要能熬到明天早上,大门就会打开,楼里这些人也会跟着散了。   Smoke:要到明天早上?   地藏:对。   所以他才一直对上一场【似我者死】印象深刻,除了武笑笑和她的【永恒的白色粉笔】,也是因为在其他【初旅途】里,几乎没有这么长的“猎杀时间”。   地藏:明天一早离开艺美楼,进度直接增加15%,后面按部就班跟着线索走很快就能到出口。   王伦不想火并:说难也不难,说不难也难,就是折磨+煎熬。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过罗漾他们有一个非常大的优势。   烧仙草:主线过半快,贩售机倒计时早,现在已经可以去开盒找吃的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嗯。   不要小看食物的力量,甚至遇上性格好的盒里生物还能给与旅行者极大的精神安慰,这种身体与精神的双重充电,不亚于一次满状态复活。   “猎杀时间”才刚开局,就能饱餐一顿,多少【初旅途】的新手们梦寐以求的待遇。   王伦不想火并:吃饱喝足继续苟,千万别脑子一热,想来个殊死一搏。   这句才刷出来,围观画面里的三位旅行者已经被发疯的同学冲散,只能在逃窜间靠“呼喊”交流——   于天雷:“靠,我怎么感觉他们的速度变快了——”   罗漾:“力量也增强了,小心!”   于天雷:“现在怎么办?贩售机到底在哪儿啊——”   罗漾:“先别想贩售机了,它究竟有没有出现,就算出现了是不是在这栋楼里,现在都不清楚,找机器还不如找大楼出口!”   “砰——”   挨了方遥一拳的玻璃纹丝不动。   方遥:“窗户不行,我去下面开门。”   于天雷:“现在这种情况你怎么去!”   方遥:“你们把他们往楼上引,我下楼。”   于天雷:“你怎么不去肉身引敌——”   方遥:“我也可以,别浪费时间,我现在往楼上跑,你们去一楼大厅。”   罗漾:“行。”   于天雷:“就不能再找个贮藏间躲起来吗——”   罗漾:“他们的危险性在不断升级,到后面再想离开这里更难!”   罗漾:“于天雷,你找个安全地方,我下楼。”   于天雷:“你看不起谁呢?”   罗漾:“不是让你躲,是让你当机动部队,找个安全又能瞭望全局的地方,stand by!”   于天雷:“你早说啊——”   艺美楼里,方遥带着身后一群已经从快走进化到跑、神情危险又狂热的数以百计同学,往楼上奔。   罗漾专挑烛光有映不到的黑暗阴影,一路隐秘又灵巧地下到二楼,然后不再走楼梯,而是挑了个离正门较近的玻璃栏板,同之前的方遥一样,翻身直接跳了下去。   没有方遥落地那么轻,但也敏捷安静。   烧仙草:这身手也可以啊,之前为什么不跳?   王伦不想火并:可能照顾于天雷心情。   烧仙草:一个人就是方便,这要带着于天雷,未必能行动这么快。   王伦不想火并:但是一点没让于天雷失去干劲,还在四楼stand by呢。   王伦不想火并:团结同学是门技术,他是不是学心理的?   地藏:专业计算机,外加学校篮球队主力投手。   王伦不想火并:难怪,团队体育活动培养人啊。   烧仙草:可惜他们选了一条错误的路。   艺美楼里,并非所有的同学都被方遥引走,在贮藏间被破门而入时,上来二楼的人就只有一楼大厅里的一半,剩下一半还在大厅里,游荡着聚到祈福台前,痴迷执着地坚守着“祈福活动”。   可当罗漾从二楼玻璃栏板跳下来,刚刚往正门靠近一点,祈福台下聚着的那些人仿佛有某种感应,纷纷向后转身。   罗漾呼吸一滞,明明离得还很远,却本能躲到墙边最黑暗的角落。   然后看着那群同学分散开来,如一具具失去灵魂的躯壳,在幽魅烛火里排着队游荡向大厅的东南西北,最终将大厅的四个门都挡得严严实实,每扇门前都有几十个同学捧着蜡烛,着魔般呢喃着“似我者死”,好像那里成了他们新的祈福台。   罗漾一瞬间明白过来,想从一层大厅破门而出是不可能的,旅途根本不给你这样的机会。   遥远的头顶突然传来一片混乱声,夹杂着闷响。   罗漾心中一紧,循声抬头,却只能看见六楼某处黑压压一大片,显然被方遥引走的疯狂人群聚集到了那里。   是方遥被追上了?还是……   罗漾不敢再往下想,他知道方遥很厉害,但再厉害也不可能以一敌百,被这么多人围住,都不用动手,单是一起扑到他身上都能产生挤压窒息!   再顾不得什么溜边走,藏阴影,罗漾完全是以百米冲刺速度跑最短的直线路径朝楼梯方向狂奔,过程中甚至撞到了几个大厅里的疯狂同学,他根本不在乎,一口气冲上楼梯。   于天雷趴在四楼楼梯口某不知名塔状艺术装置上,只觉得眼前忽然掠过一阵疾风,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罗漾??   “哦~多么可爱的盒子~哦~多么幸运的盒子~”   罗漾才跑上六楼,就隐约听见一丝熟悉又诡异的音乐传来。   ……贩售机出现了?!   作者有话要说:   久违的贩售机! 第32章 似我者死   不远处那些密密麻麻的身影似乎不喜欢贩售机的BGM, 在诡异又单调的音乐声里,排着队从另外一个楼梯口走了下去。   幽暗里,他们的身影僵直木然, 恍如中世纪被□□洗脑控制的信徒队伍,在夜的祭祀里浩浩荡荡走向黑暗的最深处。   罗漾飞快上前,几乎碰上队伍的“尾巴”,却没找到方遥,急得四下环顾,却再次听见——   “哦~多么可爱的盒子~哦~多么幸运的盒子~”   终于,他看见了一扇微微开启的门, 和里面隐约透出的七彩炫光。   直觉告诉他方遥就在那扇门里。   或者说,罗漾希望方遥在那扇看起来安全的门里。   推门而入, 愿望成真。   罗漾站在这间不算大的办公室里, 长长松口气, 第一眼看的甚至不是那台幸运盒子贩售机,而是贩售机前的修长身影。   听见响动的方遥警戒回头, 却没料到是罗漾, 诧异的眼神仿佛在说, 你不是应该在一楼“破门”?   “一楼四个门都被堵得严严实实,想出去需要另找出口。”罗漾先汇报战况, 再解释, “我听六楼打起来了, 不放心。”   一边说着, 他一边把方遥从头到脚打量一遍。   校庆纪念服的拉链已经被撕坏了,现在敞开着, 右侧的袖子不知被什么划破个口子, 乍看没什么, 仔细看正有一点暗色从布料里层往外晕染。   “受伤了?”罗漾心里一急,几步上去就到了方遥面前。   “碰了一下。”   “碰?”   “差一点就到顶层了,谁知道发现这东西,”方遥毫不掩饰对贩售机的不满,“我路过这扇门,他们就不跟了。”回忆一下当时情景,方遥给出初步判断,“他们好像不愿意接近这间屋子。”   罗漾现在没心思琢磨贩售机,人命永远比什么都重要:“手臂没事儿?”   方遥低头看一眼胳膊,嘴角微翘:“死不了人。”   罗漾微顿。   方遥此刻的笑和面对NPC时那种压迫性的、带着凉意的笑截然不同,是一种轻松生动的愉快,连他的语气里都带着未尽的兴奋。   “怎么会打起来?你被他们追上了?”罗漾确定自己听见的混乱与闷响是打斗声。   因为这是去顶层的必经之路,所以方遥在反复测试几次,确定那帮家伙不敢跟上后,烦了,直接杀了个回马枪。   原本跑起来是可以一直保持安全距离的,但他愣是往人堆里扎,那帮发了疯的同学当然不会放过,一个接一个扑到他身上,最后方遥是从快二十个同学底下艰难脱身的。   之后就进了这个追击者避之不及的房间,推门而入,机器灯光亮起,BGM就开始了。   可这些要是都讲一遍很麻烦。   罗漾等半天不见回应,就知道方遥懒得说了。   这会儿两人面对面离得近,他发现方遥的脸比平时更白,嘴唇也几乎淡的没了颜色,很像刚经历过缺氧或者窒息,再一联想那一片黑压压的混乱,大概就能脑补出对方被围攻的危机情况。   然而方遥的神情是明亮的,浅棕色的眼睛熠熠发光。   这和不由分说就踹防空洞铁门,或者随口说“天台更有趣”不同,那时的罗漾只当方遥喜欢冒险,喜欢刺激,可对方刚刚很可能差点死掉。   但方遥仍然很喜欢,不,他是在享受。   罗漾第一次直观感觉到了对方的“疯”。   方遥知道自己把罗漾吓着了,但没关系,他总是会吓到身边的人,因为不喜欢隐藏自己,那就只能接受别人的不接受。   其实也谈不上接受不接受,别人的态度,方遥根本不在乎。   他只是有点好奇罗漾对自己害怕的黑暗图景。   “看见什么了?”罗漾忽然问。   方遥蓦地一愣。   “你全身上下都写着‘如果害怕就滚远点’,”罗漾坦荡一笑,“所以我也好奇我现在什么图景。”   明明BGM很刺耳,两人间的空气却好像很寂静。   “黑色的天鹅。”方遥终于出声。   “……黑天鹅?”罗漾每回都脑补无数或不堪或血腥或扭曲的画面,就等着剖析自我幽暗内心,结果上次是糖球,这次是天鹅,回回被虚晃一枪,他腰经不起这么闪,“你确定这是黑暗图景?”   方遥:“能被我看见的,就是。”   罗漾:“黑色的天鹅就代表害怕、恐惧?”   “不知道,”方遥给了图景,却连自己也没答案,“你每次的图景都很奇怪。”   罗漾:“……”你还嫌弃上了!   算了,方遥安全就行。   “你在这里等着,我去把于天雷带过来,他在四楼。”罗漾说完就要往外走,可手还没碰到门,门就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罗漾听见响动,呼吸一滞,刚刚满脑子都是方遥有没有事,忘了锁门!   开启的门缝外却伸进来一个熟悉的脑袋,深邃英俊又略显憨……单纯的眼睛,对上罗漾的脸。   “呼——”于天雷长舒口气,他是顺着BGM上来的,生怕有什么危险情况,如今终于可以直起腰杆,大方推门而入。   然后下一秒他就看见方遥和那台比方遥还美的幸运盒子贩售机。   “贩售机真出来了?!”   因为醉酒那夜对贩售机毫无印象,故而虽然听见了BGM一直唱什么盒子盒子,他也没敢真往贩售机上想,现在看着机器,美得令人心碎,听着这不着调的音乐,天籁!   虽然和罗漾推理的一样,贩售机的出现并没有带来“旅途出口”,应该还在惊魂夜那台,可罗漾也说这一回很可能从盒子里开出吃的,所以现在机器内那一个个单调的蓝色盒子是盒子吗?不,在于天雷眼里,那是山珍海味,是生命之源。   罗漾这回记得锁门了,确认落锁无误,才转过身。   贩售机前的于天雷同学已经无法按捺,终于向机器按钮伸出蠢蠢欲动的小手。   “唰啦——”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烧仙草:所以说,弄什么兵分两路的战术,直接三个人一起逃跑,发现贩售机更快。   真是人间太岁神:那时候不知道贩售机在什么地方,选择冲一把没什么问题。   王伦不想火并:反过来想,如果他们是一上来就投降,满楼狼狈逃窜,我们也不会来围观。   Smoke:找到贩售机就差不多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嗯,在已经发现NPC体能危险升级的情况下,应该不会继续冲动行事,吃饱喝足,熬过这段“猎杀时间”只是时间问题。   “唰啦——”   “唰啦——”   罗漾和方遥的幸运盒子也相继按出来。   “砰!”   “砰!”   “砰!”   盒子到三人手中,就自动弹开。   然后方遥面前出现一只体态漂亮的灰色狸花猫,优雅走到方遥腿边,抬起玻璃珠一样的黄绿色猫眼:“喵——”   魔音贯耳,声震寰宇。   与黄帽鸭不同,这一次的盒里生物出来就带着头顶的身份信息屏。   姓名:大声狸   性别:女士   等级:1级   盒生信条:全宇宙都会听见我的声音   出现在罗漾面前的是一条顶着荷叶的大娃娃鱼,趴在地上,顶着荷叶懒洋洋抬起头,给了罗漾一个埋怨眼神:“就是你小子把我按出来的?”   姓名:荷叶娃   性别:先生   等级:1级   盒生信条:不想动   出现在于天雷面前是唯一的直立着的动物,一头与他几乎等高、身材魁梧却有着迷之和蔼感的棕色熊。   姓名:美味熊   性别:女士   等级:1级   盒生信条:一吃解千愁   “喵——”大声狸对着方遥又是一记河东狮吼,之后舔舔爪,尾巴在地上“啪啪啪”拍了三下。   三个独立包装小面包扑簌簌落在地面。   优雅狸花猫终于吐露人语:“拿着吧,知道你现在最需要什么,给你朋友也带份儿了,不用谢——”   底气十足的女声跟花腔女高音似的,简直就是之前喵喵喵的汉语言翻译版。   方遥没动,眯起眼盯着地上的狸花猫。   大声狸女士瞪着猫眼怔怔看他两秒,优雅后退,再后退,并向旁边的“同事”求救:“小荷,他好像要对我动手,好可怕——”   娃娃鱼脑袋顶上的荷叶直接被震飞。   没了荷叶的荷叶娃,无奈转头看向狸花猫:“没你的声音可怕,还有,我要是他我也生气,你看你给的小面包,还没你的爪子大。”   罗漾闻言立刻蹲下,亲切凝望娃娃鱼:“也就是说,你会很大方,对不对?”   荷叶娃不满:“你这什么语气,哄小孩儿呢,叫哥。”   罗漾:“哥。”   荷叶娃:“……”   大声狸:“你叫得也太利索了——”   “好吧,既然你这么懂事,我也不白担这一声哥,”娃娃鱼四只小脚在地上轻轻挪动,那片落在旁边的荷叶倏然而起,无声飘回他头顶,同时三瓶矿泉水,啪啪啪落在罗漾面前。   “我可不拿小东西糊弄你,正正经经三大瓶。”娃娃鱼还挺骄傲。   罗漾看着那500ml每瓶的正常规格……怎么就三“大”瓶了?   但你要和方遥的小面包比,是很慷慨了。   观赏间里都看不下去了。   烧仙草:他们运气也太差了吧,怎么遇上两个吝啬鬼。   王伦不想火并:给三瓶水可以了,小面包是有点过分,我当初那个给我一份盒饭外带一杯饮料。   地藏:我也是盒饭!   我是一匹好人:我是苏打水和披萨,牛肉芝士瀑布的,饼边还有土豆泥,巨香。   真是人间太岁神:一个人遇见盒里生物,水和食物都会给点,估计是看他们仨在一起,那帮家伙就不愿意多给东西了。   王伦不想火并:这算什么,三个和尚没水喝?   Smoke:于天雷的盒里生物还没动静。   因为于天雷同学本人已经看傻了,主要是他对昨天的黄帽鸭几乎没记忆,等于现在第一次看见动物开口说话,还性格各异,造型前卫,前二十一年学的生物知识正在遭受疯狂袭击。   “孩子,孩子?”   一个温柔的声音在呼唤。   于天雷回过神,就看见眼前一只大熊掌。   “饿坏了吧,想吃点什么,阿姨都能给你做。”   但熊阿姨很温柔,她居然还会笑。   于天雷眼眶湿润,啪叽把美味熊抱住,就像抱住一只大公仔:“我想吃糖醋排骨红烧牛肉清炒莴笋煲仔饭还有香草味的气泡水——”   点菜之熟练显然已经在心里百转千回,有荤有素有饭有菜。   于天雷:“三人份——”   还很有义气。   方遥对这一切没什么反应,已经啃起了自己的小面包。   罗漾心情复杂地看着天雷同学,做好一切准备,比如美味熊不堪其贪得无厌,一熊掌把他卷飞,自己好第一时间过去接人。   熊阿姨却温柔一笑:“当然可以呀。”   熊音刚落,“天雷套餐”在碗碟不断碰撞的声音里,落在办公室内的三张办公桌上,每张桌面上都是三菜一饭一气泡水,饭菜冒着热气,玻璃杯里香草味的小气泡在升腾。   “本来该安排一张长条餐桌的,但这里地方太小了。”美味熊有些遗憾。   狸花猫和娃娃鱼默默转头看向棕色熊,整齐划一眯起猫眼和鱼眼。   荷叶娃:“姐,都是同事,有必要这么卷么……”   大声狸:“随便给点东西然后打卡下班不好吗——” 第33章 似我者死   在于天雷盛情邀请下, 方遥果断丢掉小面包,罗漾倒是还捧着矿泉水,两人分别坐到一张工位上, 享受“天雷套餐”。   于天雷吃得更快乐了,好不容易能给团队做贡献,瞬间充满人生价值。   急着下班的两只盒里生物已经撤了,只剩美味熊,满足看着三个年轻人大快朵颐。   观赏间里,每个人也都心情复杂,千言万语都能汇成地藏发的那一句——   地藏:我【初旅途】里怎么遇不上这么好的熊阿姨。   高手们很想说, 谁不是呢。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种。”画面里传出罗漾声音。   原来是于天雷一边吃着美味饭菜一边自我怀疑地咕哝,这真是我开出来的盒子?   “可我以前抽奖从没抽中过, ”于天雷的自我怀疑是有根据的, “我刮刮乐都是白玩, 游戏里氪金就没出过好东西,但凡百分百必中的那种我肯定抽到末等奖。”   罗漾:“这里是里世界, 与现实世界相对的, 你在现实里运气差, 到这里就是欧皇。”   于天雷:“真的?!”   罗漾:“而且你还有双buff保险。”   于天雷:“……情场失意赌场得意?”   罗漾:“你都学会抢答了!”   方遥从头到尾没说话,就一边吃饭一边静静看着罗漾忽悠。   罗漾忽悠于天雷的时候, 黑暗图景不再是糖球, 而是一根狗尾巴草, 招猫逗狗的。   “能给我透露一点逃生秘籍吗?”饭吃一半, 于天雷见棕色的熊阿姨还没走,得寸进尺提出要求。   有求必应的美味熊第一次摇了头:“不可以, 我只能给你提供物资, 不能提供旅途信息。”   “这段时间, ”罗漾试着开口,第一次跟美味熊搭话,他不确定于天雷的盒里生物会不会回应自己,“从贩售机出现到我们吃饭的这段时间,外面的那些人再没闯上来过,是因为你和贩售机在,对吗?”   美味熊看向罗漾,出乎意料,她露出同样和蔼的笑容,轻轻点了头:“对。”   “那等一下你走了,贩售机也会消失?”罗漾继续问。   美味熊继续点头。   “然后他们就会再上来,”罗漾这一句不是问了,是陈述,“旅途继续。”   提到旅途,美味熊不再说话。   就这样一直到三个人把饭吃完,于天雷恋恋不舍目送美味熊连同盒子一起消失。   然而贩售机却没消失,不仅没消失,还第二次响起BGM。   “哦~多么可爱的盒子~哦~多么幸运的盒子~”   观赏间里愣住了,旅途里的三人更是错愕,连方遥都疑惑地走近贩售机。   BGM代表贩售机对旅行者发出按盒邀请,这是常识,即使是 【初旅途】里的三人,也在两次按盒后默认了这一设定。   可现在盒子按完了,机器却又开始唱歌?   方遥没什么顾忌,直接伸手再次按向按钮,但机器并没有反应,BGM还在继续。   于天雷也上前,啪啪连按两下,同样没反应,同样BGM继续:“怎么回事?”   “可能是我的。”罗漾盯着五光十色的贩售机,缓缓开口。   【没错,就是这样,所以我拥有一次额外按盒特权,现在,我将它赐予你!】   【我现在就可以在这台机器上按第二次,不用等它消失再出现?】   【是的,我亲爱的朋友。】   说完这些的黄帽鸭消失了,然后贩售机也消失了。   曾几何时,罗漾已经忘了这场“骗局”,并让自己只留下对黄帽鸭先生绅士、友善、洋气口音的美好记忆。   但现在看,他可能真的冤枉了黄先生。   “唰啦——”   随着罗漾按下按钮,BGM停止,蓝色盒子落下。   于天雷瞳孔地震:“什么情况,难道你也是重生大佬回归新手村?!”   罗漾昨天早上跟孔雀绿同学复述506惊魂时,没提“第二次机会”这段,毕竟当时已经坚信那是“骗局”,可以略过。   但现在必须解释了……   “砰!”   自动弹开的蓝色盒子没给他多余解释时间。   “嗷呜——”   一声狼嚎,一只哈士奇横空出世。   和美味熊一样他也是直立着的,但更接近“兽人形态”,头虽然是狗头,但梳着潮流脏辫,脖子上挂着耳机,富有节奏的动感音乐从耳包里倾泻而出,就是一旦罩耳朵上绝对致死的那种音量。   “Hi,bro!”哈士奇笑起来獠牙闪光,抬起两指在头侧一甩,狼眼轻眨。   罗漾、于天雷、方遥:“……”   罗漾这辈子都没想过有一天会被一只哈士奇送wink。   姓名:AKA   性别:先生   等级:1   盒生信条:都给我嗨起来!   AKA:“哟哟,怎么不说话,难道是我音乐开得不够大?”   于天雷先前光顾着重塑生物观和想好吃的,没脑子考虑其他,但现在吃饱喝足,面对第四位二哈先生,终于想起来低头看看地上比巴掌大不了多少的盒子,再抬头看看比自己还壮实的脏辫哈士奇,认真与罗漾探讨:“它是怎么把自己塞进那个盒子里的?”   罗漾认真思索:“可能是某种……量子技术?”   于天雷:“那它又是怎么用哈士奇的短毛编出脏辫的?”   罗漾:“可能是某种更高级的量子技术。”   “和你们说话真费劲,有这时间我都能写封信,”AKA彻底不耐烦,直接朝罗漾抬抬下巴,“受人之托,忠人之事,我为何来,黄帽鸭子。”   罗漾:“……在你们盒子界说话不押韵是不是犯法?”   “没品味。”AKA翻了个饿狼的白眼,说话总算正常了点,“黄帽鸭跟我们打过招呼了,说不管你把谁按出来,都得给你点真正有用的东西。”   “黄帽鸭?”很少主动发问的方遥,疑惑出声,显然罗漾这一“二次按盒”特权让他也起了一点好奇。   “我们当时聊得挺好,”罗漾没卖关子,“他就把自己有的额外一次按盒特权送我了。”   “你怎么说得这么简单,”AKA不满,“黄先生可不轻易给人特权,他和我们说与你的聊天非常愉快,你有礼貌,有知识,有眼光,有朝气,会说话,会聊天,每一个字都包含温暖,让人如沐春风,完全抚慰了他那一晚受伤的心情,”AKA说着突然抬手“捧心”,“哦,我的天哪,你们是不知道那个青年多么的温暖——黄先生原话。”   罗漾:“……听出来了。”   “黄帽鸭那一晚心里受伤了?”于天雷有点惴惴不安,“不会是因为我喝醉,给他留下工作阴影了吧?”   “不要高看自己。”AKA摇头甩动一脑袋脏辫,“让黄先生受伤的是一个非常差劲的小子,据说很高,很白,很漂亮,很不懂礼貌。”   罗漾、于天雷:“……”   指向性也太明确了点。   方遥平静自若,与AKA不友善的视线对上,还笑了一下。   AKA立刻觉得浑身狗毛都要竖起来,一种对危险的直觉,让他迅速结束这一话题,重新看向罗漾,办正事。   “咣当——”   一个长方形的盒子落在罗漾面前的办公桌上,那里原本的碗碟已经随着美味熊一起消失,此刻只剩盒子泛着黑色光泽。   此时观赏间里的几位也从回放里找到了事情发生的经过——包括地藏和一匹好人。   这个观赏间里一共六个人,第一次看回放找“它”的时候,无一例外都把黄帽鸭的迎接部分跳过了,现在补课回来,才知道罗漾怎么拿到的“第二次按盒特权”。   原来嘴甜真的能换来“代金券”。   【观赏间】   烧仙草:新的隐藏规则?以前没听谁在迎接者那里拿到过第二次机会。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听过一个。   烧仙草:真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过情况相反,据说跟迎接者聊崩了,直接被没收【初旅途】里的按盒机会。   烧仙草:……   王伦不想火并:这是什么人间惨剧。   我是一匹好人:AKA给罗漾的东西是什么?   Smoke:武器。   随着Smoke这两个字,观赏间注意力才重新回到画面里。   放在罗漾面前的黑色盒子,大约一米长,二十厘米宽,厚度在十五厘米左右,是略扁的那种长条形盒子。   AKA把兽爪往盒子上一拍,郑重其事:“给你的东西别乱动,关键时刻有大用。”   罗漾看着突然严肃的AKA,再低头看看长条形的扁盒,也可以说是扁箱,因为纯黑色的盒体一侧有能拎起的短扣手,拎盒就走,整体像极了犯罪电影里杀手暗杀常用的那种……   “枪?”他不可置信脱口而出,连声音都有点发虚,自己只是一个普通大学生,没必要用这么高端的武器吧?   “嘘——这话可不能乱说,我告你满嘴跑火车。”AKA给完东西直接戴上耳机,随节奏扭动身体,没几下就消失在三人面前。   “怎么说走就走一点缓冲不带给的!”于天雷一惊,下意识看贩售机。   奇迹没有再发生,五颜六色的机器在悠远回荡的狼嚎尾音里,缓缓消失。   “这个尺寸,应该是狙击丨步丨枪。”方遥不知何时起身来到罗漾桌边,落在黑色长条盒上的目光带点玩味,带点探究。   罗漾诧异抬头:“你会用?”   “先打开看看。”方遥说。   门外已经隐约有了嘈杂,是大厅里疯狂的同学们又开始“搜楼”了。   罗漾不敢再耽搁,“啪”地一声解开卡扣,翻开盒盖。   ……一把二胡。 第34章 似我者死   武器惨变乐器, 爱和平和不爱和平的都沉默了。   于天雷原本听信两位队友的话,心已经提到嗓子眼,甚至开始考虑的等会儿队友疯狂扫射起来自己拿什么防弹避免误伤, 结果……   “兄弟们,”看清盒里物品的天雷同学语重心长,“咱下次拿到东西能不能直接打开,不搞那些高端又危险的悬念。”   【观赏间】   烧仙草:很怪。   我是一匹好人:何止奇怪,简直迷惑。   烧仙草:以AKA的气质应该送个电吉他或者DJ台更合适。   我是一匹好人:……这是重点吗!   王伦不想火并:不用管什么外形,以后你下的旅途多了就知道,奇形怪状的武器多了去了。   地藏:……   地藏:都看见实物了你们还坚持这叫武器?   挽尊也得讲究个基本法吧!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要小看民乐的攻击力。   王伦不想火并:看没看过武侠小说, 听没听过六指琴魔,旅途里的声乐武器就是这种效果。   烧仙草:我曾经开盒获得一把【大杀四方的唢呐】, 那次旅途真是迄今为止最美妙的体验。   Smoke:道具信息还没出来?   出来了。   就在Smoke刷出这句时, 罗漾终于伸手去拿盒子里的二胡, 碰到乐器的一瞬间,物品信息在琴盒上空浮现——   道具:【舍己为人的二胡】   详情:当你开始演奏, 所有的危险分子都会涌向你, 无论距离多远, 无论路途多险,无论他们是否正在伤害你的同伴, 都将在这一刻忘掉所有, 放下一切, 义无反顾向你奔赴。二胡一响, 巨星登场,你就是追光灯下, 你就是舞台中央, 你就是Super star, 你就是世界之王!   罗漾:“……”我就是只有自己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有物品信息?”方遥看不见独属于罗漾的道具信息屏,但捕捉到其神情变化。   想捕捉不到也很难,因为一言难尽都写脸上了。   “不是物品,是道具,类似游戏里那种有特殊功能的道具,”罗漾先解释属性,然后才叹口气,将道具信息完整转述,“这是一把舍己为人的二胡,当你开始演奏……”   方遥和于天雷从头到尾一字不落听完。   “这不就是‘自杀道具’?”于天雷直接懵了,气懵的,“哪有给这种东西的,太狗了吧!”骂完一想,哎?那个哈士奇好像就是狗。   “他知道我们在兵分两路。”方遥若有所思。   罗漾一愣:“你说AKA?”   方遥视线落在盒子里的乐器上:“不然不会给出这种东西。”   的确。   所谓的“自杀道具”,换个角度想,就是“肉身引敌”的绝佳辅助。   “刚才只有一半的人搜楼,你也只能引开这一半,”罗漾顺着方遥的话,继续分析,“留在一层大厅的那些人把四个出口都堵着,我连门都碰不着,如果能一次性把这些人都从大厅里引到楼上……”   “那不就有破门机会了!”于天雷恍然大悟,但又立刻想到现实问题,“罗漾,你会拉二胡吗?”   诚实的罗同学:“完全不会。”   于天雷:“……”   “既然是道具,对演奏水平应该要求不高。”罗漾很乐观。   于天雷:“你这个‘水平不高’的底线是?”   罗漾:“来回干拉,让琴弓在弦上摩擦出一种比较单调的旋律。”   于天雷:“?”   罗漾:“简称锯木头的声音。”   于天雷:“……下次不要美化直接说简称!”   虽然“AKA送来适合兵分两路战术的道具”这一点是方遥提出的,但罗漾发现自己和于天雷讨论得热火朝天,方遥反而一副不置可否的样子。   罗漾微微皱眉,不确定方遥到底在心里盘算什么,正想问,却看见天鹅同学伸手碰了碰二胡的弦。   他的手指雪白修长,拨在弦上,像落了雪。   但这可不是一把随便的二胡,很可能弄出一个音,就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罗漾想也不想就按住了方遥的手,连同琴弦一并按得死死,不给半点音符飘出的机会。   方遥轻抬眼皮,疑惑:“?”   罗漾心说疑惑的该是自己吧:“还什么都没商量好呢,而且现在也不是执行战术的时机。”   新一轮搜楼已经开始了,外面的声音正在逐层逼近,但动静的规模并没有很大,甚至还不如上一次,罗漾怀疑这回留在大厅里的人可能更多。就算真想拿二胡再执行一次“兵分两路”的战术,肯定也要等这一轮搜楼结束,所有疯狂同学回到一层大厅,再“一波流”全部引走才是最佳选择。   “没想现在开战,”相比罗漾的如临大敌,方遥淡定松弛,低头看着自己被按住的手,简洁解释,“试试你的道具我能不能用。”   罗漾:“……”   之前觉得盒子里是枪,天鹅同学想用,现在盒子里变成二胡,还想用,他严重怀疑方遥中意的可能是这个盒子。   “可以试,但不是现在。”罗漾没有让步意思。方遥可以任性,可以疯,但不能明知道这是危险举动还一意孤行,至少在自己能阻止的范围内,罗漾不同意。   本以为要对峙一会儿才能说服,却在下一秒就听见方遥迅速到近乎随意的回应:“好。”   罗漾不太确定地看向他,谨慎缓慢挪开手。   方遥也随之收手,很诚信。   可不知是不是刚争执过,明明对方脸上没什么情绪变化,罗漾却总觉得方遥眉宇间更淡漠了,有那么几秒,好像回到506教室刚认识的时候。   “先别管二胡了,”于天雷耳朵贴到门板上,小心翼翼听,脸色越来越严峻,“他们好像上来了……”   罗漾一凛,迅速合上琴盒,刚把卡扣扣好,门板就被人从外面凶猛撞击,发出一声巨大闷响。   “咚!”   紧贴门板的于天雷毫无防备,吓得像弹涂鱼一样直接跳开,脸色煞白:“操——”   “咚!咚——”   不止一个,至少四五个在一起撞门,但又比上一轮强,因为上一轮贮藏间的门几乎是被一下撞开,这次可能人数少,一连撞了好几下,门板才完全从门框上撞下来,轰然倒向屋内。   有了上次经验,罗漾已经做好门一撞开就不管不顾往前冲的准备,连于天雷都迅速调整心态,拉开百米冲刺的架势。   可当看清门口景象,两人同时僵住。   一共五个,与上一轮搜楼的人相比,数量少得简直可以忽略不计。   但……这真的还是人吗?   四脚着地,如兽类般抬起头,冲着他们露出森白牙齿,但那牙齿早没了人类形状,变成一颗颗尖利的、犹如锯齿的东西,他们的眼睛、鼻子或者说整张脸都发生了变异,似人非人,似兽非兽,诡异至极。   “呼哧——”   兽类的喘息里,五只怪物一涌而入!   速度太快了,罗漾甚至只来得及看见它们分散跃起,下一秒就被其中一头狠狠咬住手臂。   疼痛撕裂刺骨,罗漾用力甩动手臂,同时另外一只手照着怪物脑袋一拳又一拳狠狠招呼。   终于迫使怪物松了口。   罗漾顾不得受伤手臂,抬头环顾,方遥被三只怪物缠住,于天雷已经被一头怪物扑倒,而刚刚被自己揍开的怪物,转而也扑向于天雷。   罗漾抄起旁边的转椅照着两头怪物抡去。   “砰砰砰——”   不知抡着砸了多少下,两头怪物终于从于天雷身上跳开,于天雷的肩膀已经被啃得血流不止,两头怪物又转而向罗漾张开沾满血的兽类的口。   就在这时,一道黑影横空飞来,准确无误砸在其中一头怪物身上。   砸他的是另一头怪物,砸过来的时候已经失去战斗力,压在被砸怪物身上,一动不动。   被砸到的怪物似乎感受到了某种危险,喘着粗气,在同伴的身子底下缓缓转头,异化诡谲的瞳孔寻找,识别,警戒。   方遥站在血里,脚边躺着两个奄奄一息的怪物,血都是怪物的,有几滴溅在他脸上,雪白里,刺目的红。   “跑——”罗漾不恋战,也不让方遥恋战,一声大喊。   趁着怪物还没有越聚越多,三人没再跟仅剩的两头怪物纠缠,迅速闯出办公室。   但“后续大部队”还是来了,且都是那样四脚着地、已不再像人的怪物。   又一轮追击结束。   整个过程的持续时间与上一轮差不多,但因为怪物们的速度更快了,逼得罗漾他们也只能更快。   “可算不追了……真的能把人跑死……”三楼最幽暗的一段走廊,于天雷扶着不知道什么摆件还是艺术装置的东西,累得上气不接下气,食物在胃里翻滚,“我之前不应该点菜那么放肆……吃太多了……”   罗漾虽然也有点喘,但平日就在运动的优秀体能,目前还能应对:“你肩膀要不要包扎?”   “不用,”于天雷摇头,疼是疼,但没伤得那么重,“咬了几口,他们牙上没毒就行。”   应该没有,罗漾看着自己同样挨了几口的手臂,血还没全凝固,齿痕狰狞。   这根本不是人类能造成的杀伤。   “方遥,你在办公室里怎么干掉那两个的,”于天雷寻找“战神队友”,真心求教,“能不能临时教我两手?”   说完才发现方遥在玻璃栏板那边,低头静静看着一层大厅。   于天雷以为方遥也在休息,罗漾却有种不好预感,径直上前,然后随着方遥视线,看到了底下大厅里的骇人景象。   所有人都变成了四脚着地的怪物,即使是没有参与追击,一直留在大厅里的那一半。   他们在地上爬行,移动,整个大厅仿佛成了他们巢穴,而他们就是被困在这烛光幽暗巢穴里的人类分支,在怪异漫长的繁衍中,人类特征退化,不可知的生物特征开始明显,经年累月,演变成非人非兽的怪物。   作者有话要说:   后悔小时候没学一门乐器才艺。——《罗小漾的旅途日记》 第35章 似我者死   视觉冲击太强烈, 罗漾头皮发麻:“看过画的人都会疯,但我想象中的疯可不是这样……”   方遥淡淡看着下面:“旅途里什么都会发生。”   这话他在宿舍里就曾经说过,罗漾清楚记得, 但那时是他在告诉自己和于天雷旅途的本质,而现在,同样的话却是毫不掩饰的敷衍。   罗漾不知道问题出在哪儿,难道就因为自己没让对方第一时间尝试道具?   不管是不是,现在搜楼结束了,本来就可以开始使用道具战术了。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罗漾将整个追逐战都没紧紧拎在手里的琴盒, 放到地上,打开, 然后抬头邀请天鹅同学:“还要不要试?”   方遥看起来兴趣缺缺, 但还是蹲下, 朝琴弦伸出手,却在指尖即将碰到的最后一刻, 看向罗漾:“如果响了, 你去开门。”   罗漾眨了下眼睛, 才明白方遥意思是,如果他能使用二胡道具, 那就还是原本分工——方遥引敌, 自己去一层大厅开门。   “如果响不了呢?”响不了当然就由他这个正经的道具拥有者执行引敌战术, 但因为天鹅同学近来态度莫名不友善, 罗漾还是明知故问。   方遥没答,拨动二胡的弦。   毫无动静, 罗漾离这么近都听不见, 更别说楼下那几百头怪物。   方遥又把二胡从琴盒里立起来, 拿出同在盒里的琴弓,捏住横向在弦上蹭了蹭。   总算有了。   却是一阵喑哑得几乎听不见的摩擦音,连“锯木头”那种音效都达不到。   罗漾飞快看向楼下,大厅里依旧毫无反应。   “看来不行。”方遥停手,略显失望。   罗漾:“你现在可以死心了吧……”   方遥:“换战术。”   罗漾:“……什么?”   “用不了的道具就是废物。”方遥说得理所当然。   罗漾想说你不能用我能用,这本来就是给我的道具,却在对上方遥淡漠视线时,什么话都没了。   他第一次发现方遥的瞳孔不是完全的浅棕色,而是边缘带着轻微的冰蓝色晕染,让人联想到冰川融水沿着裂缝让冰川内部消融所形成的蓝色冰洞,神秘,幽邃,美丽又冰冷。   唯独没有淡漠。   冷在方遥这里,反而是一种最明显的情绪。   罗漾终于读懂了别扭的白天鹅:“抱歉。”   方遥歪头,难得流露一丝茫然。   “我刚才以为你想试试道具能不能用,纯粹是为了满足好奇心。”罗漾说。   方遥轻点一下头,给与肯定:“是好奇。”   “但这不是主要的,”罗漾现在才明白,“你是想第一时间确认道具你能不能用,如果能,还是原始分工,原始战术,如果不能,你就要尽快换别的办法,反正从头到尾都没打算让我来引底下那帮家伙。”   方遥:“你没我有效率。”   罗漾:“你怕我死。”   方遥:“……”   罗漾:“因为如果二胡真像道具信息说的那样,只要我一拉响,所有的怪物都会扑向我,我根本逃不掉。”   方遥终于蹙起眉。   罗漾现在解读天鹅同学微表情,一读一个准,比如现在这个的意思就是——这不想得挺明白吗,还跟我浪费那么多时间。   于是罗漾自顾自反省:“刚才没想到这些,拿到道具光顾着兴奋了。”   方遥:“……”   于天雷没太懂两位队友在聊什么,事实上他都没听全,只从偷听者……不,旁观者角度观察,气氛好像随着谈话逐渐融洽,于是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俩讨论什么呢?”   罗漾转头,眉宇间阳光灿烂,无限真诚:“讨论方遥救了咱俩几次。”   方遥:“……”   “我去,那可多了,”于天雷如数家珍,“教室里他让你揍的我,不然我就疯了,刚祈福的时候我被掐脖子,要不是你俩,我死定了,第一回躲贮藏室,门被撞开的时候不是你俩拉着我,我都跑不出来,刚才办公室,还是方遥收拾的怪物……反正我这条命是你俩的。”   罗漾:“他还不让我用二胡,因为一旦我被怪物包围,根本逃不掉。”   于天雷:“……靠,对啊,我就说这道具坑吧!那他能不能用?”   罗漾:“不能。”   于天雷:“能也别用了,太危险……”   “围猎。”方遥突兀打断。   于天雷:“……啊?”   罗漾也没懂,这是话题线上的吗?   方遥语气极其自然:“你说你想象中的‘疯’不是变成现在一层大厅这样。”   罗漾恍然,嗯,他的确说过,就是已经在“很久很久”以前了。不过这是正经事,所以他一秒认真起来:“你有新想法?”   “‘看过画的都会疯’只是前提,”方遥望向底下密密麻麻的黑影,看见的却不是怪物本身,而是无数恶意聚集攒动的幽暗深渊,“疯了之后的这些家伙对我们进行围猎,才是旅途想要的。”   【观赏间】   王伦不想火并:啧,冷静,真是冷静。我把话放在这里,这个方遥绝对不是普通人。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   王伦不想火并:?   地藏:你没发现方遥在转移话题吗?   王伦不想火并:??   我是一匹好人:我都看出来了,再不聊点正事儿,他就会在罗漾带起节奏的一声声夸奖中迷失自己。   烧仙草:王伦,你到底有没有认真围观。   王伦不想火并:我他妈一直在认真看旅途啊!   我是一匹好人:可这还没到晚上,追击者就变成这种形态了,还有一整夜,他们要怎么逃?   地藏:形态虽然变了,但你没发现刚才搜楼的就五只吗,是他们打架之后才又引来更多的。上一场武笑笑全程就是逃,所以这些追击者变成怪物后,每一轮上来搜楼的数量都不多,其他怪物就像现在这样待在一层大厅里。   地藏:以罗漾他们的体力,确保每一轮都把追击者甩掉问题不大,只要他们别往一楼大厅里扎,不能说立于不败之地,至少坚持到明天早上比武笑笑容易得多。   我是一匹好人:万一他们往一楼大厅里去呢?   烧仙草:小朋友,他们是莽,但不是蠢。   王伦不想火并:往怪物堆里扎和罗漾要拉二胡有什么区别。   我是一匹好人:你们的判断又不一定百分百准,刚才道具信息没出来的时候,你们还说那把二胡是武器呢。   Smoke:反向武器也是武器。   我是一匹好人:……   烧仙草:既然方遥猜出来是“围猎”,估计短时间内他们不会作死了。   烧仙草:我去吃个饭,如果他们一直苟着就不用叫我了,要是有新情况,第一时间私我。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先把我从交互区私聊黑名单里拉出来,我才能私你。   烧仙草:王伦私我。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让他多活两天。   王伦不想火并:……我什么都没干啊!   Smoke:但处境已经很危险。   我是一匹好人:烧仙草,你放心吃饭去吧,我私聊你。   烧仙草:[哥哥爱你]   真是人间太岁神:……   Smoke:……   地藏:……   “卧槽!”围观画面里突然爆出一句优美汉语。   全部六位围观者这几分钟的注意力都在刷屏互动上,以为旅途里的罗漾三人单纯就在休息,可被于天雷这声音拉回去一看,旅途画面里,方遥和罗漾已经整装待发,于天雷从原本休息的位置来到玻璃栏板处,应该是刚看清下面恐怖如怪物巢穴般的景象。   而这坚定了他的某种信念,转头看向两位队友,豁出去了:“疯就疯吧,按你们说的来,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   ……怎么就疯了?怎么就要奋力一搏了?   刷屏那几分钟里,他们似乎,好像,隐约听见方遥和罗漾在低声说话,后来两人又跟于天雷说了什么,但只以为是闲聊。   六位围观者整齐划一选择——看回放。   罗漾:“如果是围猎,会不会就算我们把大厅里的怪物都引走了,门也打不开?”   方遥:“有可能。”   罗漾:“那就一直这样他们追我们逃?”   方遥:“终于同意放火了?正好,连怪物带画一起烧。”   罗漾:“……”   方遥:“不是?”   罗漾:“我想上天台。”   方遥:“?”   罗漾:“用二胡把那些怪物都引到天台。”   方遥:“还没死心?”   罗漾:“我们三个不分开,一起去天台,然后把引到天台上那些怪物一波流带走。”   方遥:“除非你跳楼,才能把他们都带走。”   罗漾:“我就是要跳楼。”   方遥:“……”   罗漾:“但有你和于天雷在,你们会抓住我,我死不了。”   方遥:“把自己的命交到别人手上,很蠢。”   罗漾:“你俩又不是别人。”   两人达成一致,去找于天雷。   于天雷听完战术,先茫然,再惊恐:“方遥定的?”   余覀筝礼.   罗漾:“我。”   于天雷:“……”   罗漾:“我也知道这个战术有点疯狂……”   于天雷:“那是有点吗,我光是听完就感觉自己半条命要没了。”   罗漾:“你如果现在看一眼一层大厅,就知道我为什么要这么干了,与其坐以待毙,不如奋力一搏。”   回放结束。   战术怎么样先放一边……   王伦不想火并:我就想问一句,他们的字典里是没有“苟着”二字吗。   烧仙草:成功把F级【初旅途】变成D级。   地藏:不是难度级别的事儿,就他们那个战术,根本拿命开玩笑,很可能原本的生局都被他们作成死局!   我是一匹好人:如果没有AKA就好了。   观赏间刷屏暂时结束,一来是实时画面里罗漾已经准备对【舍己为人的二胡】进行“战前测试”,二来,一匹好人这看似随口一句的抱怨,却恰恰就是局面发展到现在的关键。   如果没有那只哈士奇给的道具,罗漾三人就算想拼死一搏,也无从搏起,那么即使他们再不想认命,再不肯服输,也只能被迫进入“熬时间”的拖延阶段,这反而是一条最简单也最稳妥的路。   可AKA偏偏送来了“希望”。   有时,希望会是绝境里唯一支撑着你的光明,有时,希望却是引你走向最危险航程的海妖之歌。   作者有话要说:   这是第一更,还有第二更!   【初旅途】第一天的于天雷:我和罗漾认识了一个新队友,白天鹅,是个疯子。   【初旅途】第二天的于天雷:我的队友都是疯子!TAT 第36章 似我者死(二更)   围观画面里, 罗漾已将【舍己为人的二胡】从琴盒里取出。没有坐着演奏的条件,他只能以一个又生疏又怪异的姿势,单手握住二胡, 尽量让琴身保持竖立,另一手捏住弓,模仿着记忆中二胡演奏者的样子,将弓横放到琴弦上,试探性地轻轻拉过。   二胡的声音随之流淌而出,低婉如诉。   于天雷惊呆,要是“锯木头”都这种声音, 他能如痴如醉听到地老天荒!   罗漾也猝不及防。   第一个琴音出现的一瞬间,仿佛有某种神秘力量灌注到身体, 他的手不再是他的手, 而是成了两个有着自主独立意识的绝妙琴师, 默契配合,揉弦, 拉弓, 演绎出这世间最哀怨动人的故事。   原来根本不需要演奏者有什么水平, 道具本身的力量就能牵引一切。   更神奇的是二胡并没有随着握力的松开而落到地上,似乎只要开始演奏, 它便成了自己身体的一部分。   人琴合一, 灵魂震颤。   “叮叮当~”   旅途的提示音在二胡的曲调里几乎被掩盖, 可姜饼小人投射的信息屏清晰明亮——   高山流水遇知音, 舍己为人乐中圣,恭喜你获得称号【乐中圣手】!   ……新称号?   罗漾第一时间确认, 称号【乐中圣手】后面没有像先前解锁成就那样跟着“附加效果”说明。所以这单纯就是一个称号?还是搜集多少称号会有奖励?   没等他多想, 于天雷急切的声音破空而来:“罗漾——”   同一时间, 持弓的手腕被另一只微凉的手抓住。   是方遥。   弓子一停,琴音戛然而止。   罗漾正在揉弦的另一只手飞快握住二胡琴杆,以免道具掉到地上,不解看向方遥,却在下一刻骇然醒悟,原本“战前测试”就是想看看底下怪物对道具的反应。   尽管是在上层,但艺美楼的“中空结构”让每一层玻璃栏板后的走廊都与一层大厅属于同一空间,这也是他们选择在这里“开战”的原因,没有阻隔遮挡,没有七弯八绕,完全能够保证二胡的声音以最直接方式响彻全场。   他飞快低头,俯瞰玻璃栏板外的一层大厅。   而大厅里的所有怪物也在看他,它们停下爬行,停下骚动,在寂静里簇拥着,仰望着,那一张张幽暗烛光里的怪异面庞上,痴迷与癫狂更甚,却好似已经忘了曾经看过的画,在二胡独有的琴音里,他们找到了新的崇拜,找到了值得追逐与皈依的又一个神祇!   道具是有效的,如果刚刚二胡曲再多持续几秒,罗漾毫不怀疑这帮家伙会奔涌而上。   不,它们已经在骚动了,只要这时琴弦再有一丝颤动,它们必然会一瞬而起,如万箭齐发。   罗漾深吸口气,稳住握紧二胡的手,看向方遥和于天雷,声音轻而坚定:“准备好了吗?”   于天雷用力点头:“嗯。”   方遥松开对罗漾持弓手腕的钳制,这就是他的回答。   琴音再起。   罗漾这次的铆足了劲儿,【舍己为人的二胡】也似乎与演奏者有所感应,流淌而出的曲调不再是先前如泣如诉的幽怨苦楚,转而变成群马奔腾般的热烈激昂!   大厅里瞬间沸腾,全部怪物涌入楼梯,争先恐后冲向那令它们着魔的旋律。   不用呼喊,无需发令,三人早已定好怪物奔涌之时就是他们启动之刻,可当真正看到那些恐怖的爬行怪物如虫群般涌上楼梯,人类内心最原始的恐惧还是压倒一切。   罗漾的演奏僵住。   于天雷毛骨悚然,头皮炸裂,想喊竟喊不出。   直到方遥的声音在几乎不可抗的窒息恐惧里划破一道缺口:“跑。”   他甚至都没有喊,仅是淡而冷冽的一个字。   罗漾犹如被重锤敲击的鼓面,一瞬清醒,随即用尽全力:“于天雷,跑——”   二胡曲调重续。   罗漾、方遥、于天雷冲向眼前楼梯,冲向更高楼层,冲向那个即将作为主战场的顶层天台。   怪物们穷追不舍,可它们的数量太大了,大到足以填满从一层到顶层的每一段楼梯。跑在最前面的已经追到顶层展厅,落在最后面的甚至才刚刚从一层大厅挤上来。   艺美楼成了一座立体森林,被怪物们塞得满满当当的逐级楼梯成了一座向森林顶端无限延伸的“Z”型爬架。在这座森林里没有秩序,没有光明,只有狩猎者与被狩猎者,只有逃命与死亡!   罗漾这辈子都没这么跑过,大脑完全空白,只剩下最纯粹的求生本能,甚至于当他终于跑上天台时,最先感知到的不是眼睛,而是急促喘息间呼吸到新鲜空气,那是天台的风。   罗漾一口气冲到距离最远的天台边缘,才在只有膝盖高的防护矮墙面前险险停住。   天阴沉得像是深色盖子,盖在这座正在狩猎的血腥森林上,仿佛要堵住求生者们最后的出口。黑云犹如一层层卷起的海浪,又似一双双漩涡般的眼睛,若隐若现阴鸷的光,轻蔑窥视着逃命者的渺小,兴奋期待着捕猎者的屠杀。   七层楼并没有很高,可罗漾只低头看了一眼,竟感到刹那晕眩。他知道那是因为自己在脑内演练了无数次战术,他已经没办法再将这里当成可以放风纳凉的楼顶天台。   这是他们的战场,也可能是他们的地狱。   怪物上来了,通往天台的楼道里有已经有了粗喘与嘶吼。   罗漾飞快转身,在紧跟着的方遥和于天雷面前,毫不犹豫坐到矮墙之上。   于天雷立刻上前抱住他的右腿,所有情绪都在那张紧绷的脸上,前所未有的凝重,前所未有的认真,忐忑,担心,和孤注一掷的勇气:“罗漾,我绝对不会松手。”   方遥伸手抓住罗漾左边脚踝,缓缓握紧,说的却是:“现在后悔还来得及。”   罗漾给了于天雷一个温暖坚定的眼神,又给了方遥一个自信飞扬的笑,跑到甜腥味的嗓子听起来有点哑:“我每次投压哨三分都能进。”   说谎。   方遥明明看见了他的黑暗图景,一颗苦橙味的糖球在沸水里上下颠簸。糖球是谎言,沸水是恐惧,骄傲宣布自己压哨三分从未失手的家伙,其实怕得要死,就像害怕被沸水融掉的糖。   可现实却是,罗漾毫不犹豫向后一仰,膝盖以上的身体几乎全部翻出,倒挂在艺美楼墙外。   于天雷被罗漾后仰的惯性重量带得身体往前踉跄一下,但跪地的双腿死死顶着矮墙,两手仍牢牢抱住队友右小腿。   方遥身体纹丝未动,手上寸力未松。   罗漾听见一声“砰”,那是自己后背与大楼墙体碰撞的声音。   倒挂瞬间,世界颠倒,有那么一霎他什么都看不见,想不了,只剩耳边轰隆隆的风声。   “它们来了!罗漾,你的二胡千万别停!”于天雷声嘶力竭。   倒吊着的罗漾已经看不见方遥和于天雷的脸了,只能大吼回应:“放心——”   是给队友信心,也是释放自己的恐惧。没错,他也在害怕,哪怕被二胡琴音包裹,哪怕风里开始灌进怪物的躁动与嘶吼,他仍能听见自己砰砰的心跳。   但不能退缩,演奏也绝不能停,手臂已经发酸,罗漾的琴弓却在愈发加速。   二胡奏出的不再是群马嘶鸣,那铮铮曲调分明是金戈铁骑,冲锋陷阵,旌旗猎猎,战鼓声声!   幽暗的天空下,无数怪物涌入天台,它们比之前又变了模样,人的痕迹完全消失,双眼变绿,长出利爪,四肢变得短而粗壮,甚至还长出了尾巴。它们的衣服也早没了,浑身上下覆盖一层深褐色的绒毛,可这绒毛根本无法完全遮盖它们的浅色皮肤,看起来就像毛掉光了的某种野兽,似狼非狼,似狗非狗,口滴涎液,吼声凄厉。   它们在二胡声中发了疯,它们在琴音战鼓里被挑衅,争先恐后扑向声音来源,想要捕获那摄人心魄的旋律。   可那旋律在楼体之外。   罗漾看不见天台情形,只能听着那二胡乐曲里混杂的、如兽群惊跑的怪物动静,那动静不断在逼近,连自己背靠的大楼外墙都开始传来震动。   它们已经到了天台边缘!   “操——”上方传来于天雷痛苦的叫声。   罗漾呼吸一滞,立即明白是有的怪物将于天雷和方遥当成了跳崖的“踏板”。   制定战术时他们早就预料,方遥和于天雷就在“旋律”的必经之路上,不可能完全避开那些怪物。可罗漾什么都看不见,他不知道于天雷伤得有多重,是否还在跟怪物纠缠,只知道对方抓着自己右腿的手正在不稳。   罗漾想大声问怎么了,可还没开口,视野被突然而至的阴影完全笼罩。   罗漾咬牙卷腹,从倒挂之中卷起一点上半身,颠倒的视野重新回正,然后就看到了让他永生难忘的恐怖画面。   在他的头顶,数不清的怪物同时扑出矮墙,跃出一刻,在天空之下结成一张无数兽类身体编织的网,每一个“网结”都是活的,都是一头怪物,它们铺天盖地而下,在扑咬的惯性之下划出凶猛弧线,如雨坠落。   “砰砰砰——”   重物从七层楼砸到地面的声响,伴随着血肉横飞,像魔鬼在欢庆节日。   就在这时,又一头怪物踩踏到于天雷身上,它正欲扑跃,却忽地低头,看到了斜下方的罗漾。   罗漾大脑轰地一下,微微卷起的上半身立刻放下,“砰”地一声后背重重撞回楼体外墙,重新倒挂。   可已经来不及了,那怪物向下扑来,就在罗漾重回倒挂的一瞬间,它也正好扑来,爪子与罗漾身体擦过,却在最后一刻猛然回头张开咧到耳根的巨口,狠狠咬上罗漾大腿。   作者有话要说:   二更来啦~   罗漾:我不怕!(超大声) 第37章 似我者死   “唔……”罗漾只觉得身体一沉, 被大力向下撕扯,木然几秒后,才是腿上惨烈的疼。   “罗漾!”倒挂在外的重量骤然增加, 于天雷差点脱手,看着被怪物咬住一起在楼外晃荡的罗漾,他急红了眼,却又没办法帮忙。   方遥神情未变,只握着罗漾左脚踝的手,骤然收得更紧。   “抓紧我——”罗漾忍着剧痛大声回,演奏中的双手无法再去对付怪物, 他只能奋力甩动身体,企图甩掉那个挂在自己身上的怪物。   可那怪物不仅没松口, 兽类尖齿反而嵌得更深。   罗漾咬牙忍住疼, 更疯狂地去拉二胡, 想用拉动琴弓的手肘去攻击怪物,可下一秒忽然感到身体重重一震, 像被人狠狠揍了一拳。   不过挨揍的不是他, 是他身上的怪物。   天台上的于天雷看得更清楚, 他自己要两手才能保住罗漾一条腿,方遥却只单手就能握住, 于是在罗漾甩不掉怪物的千钧一发, 方遥俯身压在罗漾膝盖上, 在矮墙探出半个身, 另一只自由的手狠狠揍向那紧咬着罗漾大腿的怪物脑袋。   怪物根本禁不住方遥这一下,哀嚎着松开嘴, 从罗漾身上掉落。   于天雷看呆了, 在这一刻他居然还能想, 如果目睹裴正自杀时用拳头唤醒他的不是罗漾,而是方遥,自己小命很可能已经不保。   但这闪念只一下便断了,因为新的怪物潮又来了。   从四面八方涌来的怪物跃出矮墙,扑向罗漾,却又在疯狂凶猛的惯性之下,主动错过猎物,扑向万丈悬崖。   罗漾是它们的诱饵。   天台是它们的断崖。   罗漾身上的伤口越来越多,不断有怪物的爪子勾到他身上,有些咬到了他,有些刚勾上又坠落。   天已经完全黑了,没有风,没有光,只有源源不断的怪物涌入狩猎场,扑出断崖,再涌入,再扑出,仿佛没有穷尽。   不知时间过了多久。   于天雷嗓子已经哑得喊不出声,方遥的呼吸也在不稳,罗漾更是因为长时间倒吊,大脑充血到视野模糊。   只有二胡还在继续。   罗漾感觉自己的大脑和身体已经分开,身体陷入某种永动机般的机械演奏,大脑却变得缥缈而自由。   他想到自己刚刚骗了方遥,说了看起来特别帅的战前狠话,可却忘了,方遥能看黑暗图景的。   社死。   他又想到如果他们死在这里,在亲人和朋友那里是不是就此失踪,连个影都找不到。   那样也好,因为尸体肯定不好看……   左脚踝突然传来剧痛。   罗漾一怔,第一反应是向方遥抗议,再这么握下去自己要骨折了,可随着剧痛清明起来的却是视野。   被阴影完全笼罩的视野有了些许光亮,因为扑出来的怪物正在减少!   罗漾瞬间清醒,然后就听见于天雷嘶哑的呼喊:“罗漾,你坚持住,咱们就快赢了——”   他不知道他们是不是要赢了,只知道从头到尾,没有队友松开他。   抓着自己右腿的那两只手,不断脱力,又重新抓紧,脱力,再抓紧,那么辛苦却还在坚持。   而握住自己左脚踝的手,从头到尾没松过一分力道。   随着最后一头怪物轰然坠楼,世界安静下来。   天台上的三人在寂静里久久未动,仍维持着战斗姿态,仿佛还没从战场缓回神,又好像不敢相信他们真的胜利了。   太漫长也太艰难,太危险也太惨烈。   仍倒挂在楼外的罗漾在这一刻所有的感知都变得恍惚,唯一清晰的只有腿上来自队友的触觉反差——快要撑不住的于天雷,手那么热,握得堪比脚镣牢固的方遥,手却那么凉。   终于,方遥率先回过神,和于天雷说:“拉人。”   于天雷刹那惊醒,与方遥一起缓慢而小心的将罗漾从楼外拖了回来。   天台一片狼藉,血迹斑斑。   罗漾一落地,就直接躺到地上,二胡丢到一边,望着暗如深夜的天,连一根指头都抬不起来了。   于天雷也一样,拖回罗漾之后,就地躺平,恍惚喘息。   可过了几秒,罗漾忽然想到什么,在地上艰难转头,视线看向天台口:“不会再有怪物来了吧?”   “不知道,”回答他的是方遥,靠坐在矮墙前,衣服被抓得破破烂烂,脸上都是伤,神情却平淡如常,“到现在主线推进的旅途提示还没……”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15%,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死里逃生的你,艺美楼的大门已经敞开。   方遥:“没怪物了。”   罗漾:“……”   主线提示就像安全屋的落锁,旅途内外紧绷的神经到这一刻才真正松弛。   【观赏间】   王伦不想火并:倒挂金钩,这还真是……   烧仙草:很有观赏性的战斗姿势。   我是一匹好人:重点是成功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这种战术,差一点运气都活不到最后。   地藏:我围观   哪怕不看过程,只看现在围观画面里三个人的样子,都知道刚刚经历了怎样的凶险。   于天雷灰头土脸,衣服狼狈,之前就受伤的肩膀又渗出血,另一边的肩膀也伤了,都是咬痕。   罗漾更惨,衣服都快成布条流苏了,大伤小伤遍布,脸因为长时间倒挂充血,嘴角是之前就破了,现在眉骨也受伤,狼狈至极。不过眼神明亮有力,毛茸茸的寸头又怎么打架都不会乱,惨状里倒是透着野性的生机勃勃。   方遥是三人中最淡定的,靠坐矮墙,一边看着信息屏,一边歪头活动颈椎和肩背,悠闲得根本不像死里逃生,倒像刚从公园晨练回来,但他头发不够短,棕色发丝凌乱,过于白的皮肤又让一点小伤都触目惊心,加上衣服同样被抓得乱七八糟,就呈现出一种特别有欺骗性的破碎感。   信息屏消失。   罗漾挣扎着坐起,朝两位队友扯出个惨兮兮的笑:“胜利。”   “你还笑得出来,”躺在他身边的于天雷气若游丝,“我刚才真以为自己会死……”   罗漾想拍天雷同学肩膀,但手沉得根本抬不起来,最后放弃,换成眼神传递关爱:“我保证,下次制定战术绝对不这么冒险。”   于天雷艰难撑起身体,求助天鹅牌测谎仪:“他的保证可信吗,是不是在骗我?”   方遥:“一个字都别信。”   于天雷:“……”   罗同学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但在对上方遥那张冷淡脸时,还是不太满意皱起眉:“这么值得庆祝的时刻,你要不要笑一下?”   方遥挑眉。   罗漾眯起眼看他几秒,忽然扬起嘴角,换了问法:“刚才的战术,刺不刺激?”   方遥歪头:“还行。”   “曲项向天歌,红掌拨清波,”罗漾忽然背诗,背就算了,跳着背,跳也算了,还补一句,“特别欢快地拨。”   方遥彻底迷惑:“什么意思?”   罗漾信誓旦旦:“你的图景。”   方遥蹙眉,第一反应当然是不信,可在发现罗漾根本没有说谎的黑暗图景后,眼神渐渐错愕:“你也能看见?”   罗漾一点点挪过去,在天鹅同学警惕的眼神里,抬起沉重的手,缓慢拍上他肩膀,语重心长:“你会读心,我会看脸,比如刚刚战斗胜利,你看似面无表情,其实可开心了,小鹅掌在水里拨啊波的那种开心。”   方遥:“……”   于天雷既不会看脸也不会读心,他就是忽然想到刚认识的时候,方遥根本不让人碰,碰一下简直要干架,现在也在潜移默化改变了,果然共同经历过生死的兄弟就是不一样,哪怕方遥这种高贵冷艳的。   自我感动完的天雷同学,又想起刚刚的旅途提示:“裴正自杀都有20%,怎么这一段才15%?”   观赏间:“……”因为就值15%,额外难度是你们自己提升的。   不料才刚抱怨完,天台就响起欢快旋律。   “叮叮当,叮叮当,铃儿响叮当~解锁成就多快乐,我们把奖励送上~啊~”   三封雪花信笺,飘入狼藉战场——   致罗漾(方遥)(于天雷):   白昼如暗夜,生存即战斗,不必等待天亮,你就是自己的光!   恭喜你解锁成就【暗夜斗士】   落款:AKA(爪印)   几乎不会有人在【初旅途】的猎杀时间里搞“反猎杀”,还是最终成功清场那种,所以观赏间里的高手们也没防备突然而至的成就解锁。   但仔细想想——   烧仙草:这里的确值得给一个成就。   地藏:把成就藏在这种位置,压根就是没想给吧!   能有几个人面对这种局面会像罗漾他们那么疯狂,直接把猎杀者清空?   真是人间太岁神:这么看,AKA的确是来送助攻的。   烧仙草:成了就是神助攻,死了就是催命符。   王伦不想火并:我耳边现在好像还有二胡曲,这算不算围观PTSD。   Smoke:地藏。   地藏:他们会在艺美楼下遇见艺术系同学,聊几句就能得到后续线索。   Smoke:……   地藏:好人说已经摸清你规律了,只要一喊我大名就是问剧透。   Smoke:……两小时?   地藏:?   Smoke:结束旅途。   地藏:有点悬,三小时差不多,剩下的主线虽然没太大难度,但要来来回回找NPC聊天、问线索,时间都耽误在路上了。   围观画面里的三位同学并不清楚这些,他们现在的注意力都在新解锁成就的附加效果上——   成就【暗夜斗士】: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所有阳光照不到的幽暗之处,一切黑夜侵袭的隐秘之所,拥有超凡的打架能力。   方遥:“……”打架能力?自己需要吗?   罗漾:“……”限定条件会不会太多了,大白天就不配打架?   于天雷:“……”疯狂战术都执行完了你现在来个能打架有啥用!   作者有话要说:   AKA:你们废话真多,不要成就还我~(哎哟,又押上韵了) 第38章 似我者死   不管怎么说也算一枚“游戏勋章”, 拿命换来的那种,三位同学还是默默收下【暗夜斗士】,并在短暂休息后, 相互搀扶着离开天台……好吧其实是罗漾和于天雷互相搀扶,方遥孑然独立。   走之前罗漾没忘记捡起地上的二胡,哪怕他已经一瘸一拐,浑身上下没一块好肉。虽然直觉告诉他后面可能用不上这一道具了,但安全起见,手里多拿一样家伙总是有备无患的。   刚步履蹒跚从天台上下来,罗漾就开始琢磨最后仅剩的25%主线。   如果让他根据游戏经验判断, 最终关底肯定还要有一个终极BOSS,但刚刚完成的那一役足够漫长和惨烈, 又给他一种已经打完关底BOSS的感觉。   有没有可能最后这25%都是走剧情的推理线?   毕竟到现在虽然举报事件真相大白, 但“冤魂复仇”并没有一个真正的结局, 事实上连“冤魂复仇”都只是他们的猜测,旅途信息并没有给出肯定答案……   思考间, 三人已经重新回到裴正展厅, 这是去天台的必经之路, 想要下楼离开亦然。   纯白色的展厅仍灯光刺眼,强烈的照明甚至可以通过窗口玻璃向外面黑云密布的天空反向补光。   厅内被怪物们冲撞得乱七八糟, 一幅幅画作不是掉在地上, 就是歪斜在墙上, 像这场画展被人狠狠砸了场, 唯独那幅《校园印象》幸免于难,仍端正挂在展墙中央, 在不知何处透进来的冷风里, 恍若有着魔鬼庇护。   三人再次回到那幅画面前。   没了狂热的拥趸, 没了虔诚的朝圣者,静静挂在墙上的画作似乎也蒙上一层孤寂。   于天雷看了几秒,就困扰皱眉:“先声明我不是对这幅画有偏见啊,但怎么怪物都消灭了,我还感觉这幅画阴森森的呢。”   罗漾若有所思:“可能是我们的主线还没走完,或者说张雅乐还没做完他想要的。”   “看过画的都变成怪物了……”方遥俯身靠近画布,声音轻到有一种温柔错觉,“你还想要什么?”   罗漾怔住,这话显然不是跟自己和于天雷说,是方遥在问张雅乐,用一种极具迷惑性的温柔。但他可以肯定,不论画作如何回答,天鹅同学盘算的都是一把火烧个干净,为冤魂物理超度。   况且画作也根本不会回答方遥。   重新看向眼前的《校园印象》,罗漾也开始思考,张雅乐到底想要什么呢?   “裴正自杀了,看过画的也都疯了,那就只剩下顾宁了呗。”于天雷想当然道,“咱们现在就去找那小子,肯定没错。”   “不对,”罗漾摇头,“顾宁做的那些事情都在支线行程上,就算张雅乐报复他,那也应该是支线的结局。”   可如果不是顾宁,冤魂的诉求还能是什么?   让全世界都知道《校园印象》的真正作者,还张雅乐以清白?   再不然就是还有线索被他们遗漏了,可能是尚未找到正确的NPC,也可能是出现了他们却视而不见……   【观赏间】   烧仙草:怎么还不下楼去找NPC,他们到底在磨蹭什么。   真是人间太岁神:画前思考,头脑风暴。   烧仙草:什么新线索都没有,凭空干想啊?   这句才刷出来,围观画面里的展厅的一扇窗户突然被强风吹开。   那是把手落下即上锁的窗户,怎么可能被风吹开,可就是发生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风呼呼往里灌,直直吹向墙上唯一还端正挂着的《校园印象》,尺寸不算小的画框在风里急速震动,撞得墙壁啪啪作响!   于天雷脸都白了:“什么情况?”   “张雅乐吧,”方遥好奇盯着画布,就像真能在那里看见鬼魂似的,“终于想好要告诉我们信息了?”   “你不要用这么冷静的表情说这么疯的话!”于天雷慌得一批,但控诉完又恍惚一秒,咦,自己以前好像跟谁说过这句?   跟罗漾说过,但还没等天雷同学想起,不堪折腾的《校园印象》终于从墙壁掉落,“咣当”一声砸到地上,画框直接散架,摔飞的那种,露出绷着画布的内框,倒扣在地面上。   站在画前的三人躲得够快,才没被散架的画框砸到脚面。   展厅骤然安静,风也没了。   “结、结束了?”于天雷四下环顾,不是很放心。   方遥毫无顾忌重新上前,在倒扣的画作旁边蹲下,颇为认真地观察其“惨状”。   罗漾也围了过去。   但第一眼无法判断画作有没有被破坏,因为倒扣着只能看到内框背面。   罗漾对油画画框的装订不了解,这也是第一次看到油画的内框,原来是把画布铺在内框上,用画布边缘将内框四边包裹,然后用钉枪在内框背面将包裹过来的四面窄边固定,这样正面的画布就被绷紧。   难怪在画室里看到艺术系同学们画画,摆在画架上的画布都带着厚度,跟一块块板子似的,就是因为画布要先用内框绷好,才能开始创作。   现在倒扣在地面的《校园印象》亦是如此,外框散架摔飞,露出最直观的内框背面,正面的画布包裹过来四边窄条,钉枪固定的痕迹每处都清晰。   但有一个地方很奇怪。   罗漾眼中疑惑渐起,满是钉枪固定痕迹的四边窄条,上下两边是空白,左右两边却有着明显的颜料色彩。   于天雷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但关心的却是另一处:“这一幅画一共几个画框啊,”他伸手把摔飞在不远处一个完整的外框捞回来,“这就一个,”又看了看更远处散落的四根木条,“那边还能拼出一个,这是画框套娃?”   画框?   罗漾闻声抬头,看了看于天雷手里完整的,又看了看远处散落的,两个外框?   方遥没分神,以指肚轻轻刮过上下左右四个窄边的侧面裁切处,果然,触感有细微差别:“这幅画被两种工具裁过,上下是一种,左右两侧是一种。”   罗漾重新看回画作背面,先前只是怀疑,现在听了方遥判断,完全确认了:“是左右被裁过,不然包裹过来的应该是和上下一样的空白画布,不应该有画。”   说完为了验证,罗漾两手抱住画作翻回正面,毫不意外看到背面左右两侧窄条上绘着的色彩与翻转过来的正面两侧流畅衔接。   “不可能是张雅乐裁的。”于天雷皱眉看着立在罗漾手中的画的背面,看着那被钉枪固定得伤痕累累的左右两侧窄条画布,虽然只是画作边缘,但,“谁会往自己的画上打钉枪。”   罗漾没接茬,这一刻感觉有好多信息在脑袋里搅和着,乱成一团,每一个都可疑,但就是找不到能把它们串起来的那根线头。   不经意,他抬头再次看到前方墙壁右下侧贴着的画作信息纸条——   《校园印象》   2013年作,布面油画,110*80cm   怔了片刻,他又转头看看已经被于天雷扔回地面的画框,最终视线再次回到面前立着的《校园印象》上……   猛然之间,一切都串起来了!   “帮我扶一下。”罗漾将立着的画作交到于天雷手里,急切起身,后退几米,定定望着画作。   方遥挑眉。   于天雷愣愣扶住《校园印象》画框,当人肉支撑架。   “画被裁过,所以尺寸不对,”罗漾一股脑说明,“110*80cm的尺寸应该是很明显的长方形,但你们看现在挂着的这幅,长和宽绝对没有相差到30cm。”   所以今天上午他第一次见到画作时,才会觉得画幅略显方正。   “还真是……”于天雷改单手扶画框,伸出另一条手臂简单比了比画框的长和宽。   罗漾继续道:“画幅高度应该还是80cm,因为从背面看画布上下没有被裁过,但横向宽度绝对不超过100cm,也就是说至少有10cm的画幅被裁掉了,这种裁切让画作的视觉中心有了偏移,所以【天生艺术家】才在看画的第一眼就感觉到微妙的失衡,因为就算是平均裁切,画的构图也已经被改变了。”   方遥淡淡扫过摔散架的外框:“两个外框,一个正面,一个背面。”   罗漾点头,他知道在伸手确认裁切触感时,方遥就对一切有答案了:“正面外框是正常装订,多余出来的另一个外框就是挡住内框的背面,不想让人发现画被裁过。”   于天雷:“谁裁的画,裴正?”   “重点应该是被裁的画在哪儿。”方遥说。   话音才落,旅途信息已出——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5%,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缺失的画幅在哪里?   【观赏间】   我是一匹好人:不能凭空干想?   烧仙草:……我武断了。   烧仙草:但这分明就是一道送分题,那邪风来得也太正好了!   王伦不想火并:就是特意来给他们把画吹散架,提醒他们快点看背面的吧。   地藏:太诡异了,上一场没这样,画根本没掉,更没散架,要找NPC聊半天才能拿到画幅尺寸不对的线索,画被裁过都是根据线索推理的,为了验证,武笑笑费了半天劲才把画框拆开。   Smoke:【暗夜斗士】   地藏:什么意思?   我是一匹好人:这个成就的效果是打架能力,和主线有什么关系?   真是人间太岁神:老烟说的是他们在猎杀时间里“反杀清场”。这么一场大战,旅途给的奖励可不只是15%的主线和一个成就,“直接发现画框背后的秘密”就是额外的隐藏奖励。   我是一匹好人:隐藏奖励?   地藏:这是旅途隐藏规则?   真是人间太岁神:没有规则。以后你们完成旅途多了就会知道,当在旅途中出现特别优秀表现时,旅途很可能会以某种意想不到的方式给你们隐藏奖励,但给不给,怎么给,给到什么程度,每个旅途都不一样。   围观画面里,旅途信息投射屏消失。   主线推进,说明他们的方向完全正确,罗漾感觉身上的伤都没那么疼了,脱掉上衣拧成长条,在受伤最重的大腿上绑紧,简单包扎完就一鼓作气往后面分析:“已经快到行程尾声,不太可能再让我们大海捞针,画幅大概率在我们去过的地方,目前出现过的主要‘景点’一共只有三个,毓秀楼,艺美楼,还有就是……”   “裴正画室!”于天雷迫不及待接口,难得跟上一次“主线推理”,“如果画是裴正裁的,肯定藏在自己画室,何况他那个画室里还有暗阁。”   话刚说完,强风再次侵袭,这回席倦全展厅,吹得所有画作都在簌簌作响。   于天雷推理的兴奋劲儿戛然而止,苦着脸:“又来?”   方遥点头:“我们猜对了,张雅乐在给回应。”   于天雷:“……”麻了,随便吧。   强风里,他一个没扶稳,《校园印象》脱手。   罗漾想帮忙,也没抓住,但很快就发现自己的担心多余。   只有内框的画作被强风高高卷起,在展厅上空颠簸了不知多少圈,最终却又贴着墙壁缓缓落回地面,就在它应该展出的位置下方,背靠墙壁,立得稳稳当当。   当风再次停歇,满厅画作不再震动,那扇早被吹开的窗仍旧大敞着,一束阳光悄无声息洒进来。   却是红色。   窗外,黑云微散,如血的残阳挣扎着露出一半,像只哭红的眼。   【……张雅乐居然说他没想让裴教授身败名裂,他只是想要回自己的画,他甚至主动给教授提了个方案,教授以赠与学生的名义,将那幅画还给他,他就什么都不说,对外那幅《校园印象》还是裴正的。】   罗漾想起曹世龙曾经说过的话,此时此刻,什么都明白了。   “方遥,你说过怨念和冤魂的区别,是后者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方遥好整以暇,等着下文。   “这就是张雅乐想要的,”罗漾静静望着立在墙边的《校园印象》,“从始至终,他只是想要回自己的画。”   自己那幅完整的画。   作者有话要说:   旅途:鬼怪显灵隐藏奖励~   于天雷:你走开! 第39章 似我者死   【观赏间】   王伦不想火并:他们离开艺美楼了, 但完全无视了楼下NPC。   真是人间太岁神:这几个NPC同学的作用是?   地藏:提供画幅信息,帮助他们发现尺寸偏差。   王伦不想火并:……那没问题了。   烧仙草:被裁掉的画真在裴正画室?   地藏:嗯。   Smoke:都这样了,两小时结束不了?   地藏:在是在, 但他们现在直接去画室未必找得到,如果找不到,后面还要返回艺美楼,去油画班画室找曹世龙聊,才能得到藏匿位置的确切线索,一来一回就不少时间。   地藏:而且他们会在画室里遇见顾宁,上一场没解锁支线, 顾宁只是提供了一些侧面线索,但这次他们解锁支线了, 肯定还得在顾宁身上耗不少时间。   我是一匹好人:别人只问一句你要不要剧透这么多!   Smoke:[两手一摊, 与我无关]   地藏:……   其实地藏剧透不剧透也影响不大, 因为以最快速度奔赴裴正画室的三人,十几分钟后便穿过幽暗狭长的通道, 来到地下防空洞的尽头, 同时也看见了站在裴正画室里的顾宁。   男生今天穿了一套灰色运动服, 或许是防空洞逼仄低矮,显得他个子更高, 远远看着就像一道被拉长的灰色影子, 那灰色又与画室的水泥灰调极为接近, 看久了几乎相融, 仿佛这个人本就该属于这里,属于永不见天日的幽暗。   罗漾始料未及, 事实上在经历过艺美楼漫长的鏖战后, 他只想快点结束旅途, 已经打定主意专心走主线行程,可现在支线主人公非要躺在主路中央,这要不上去踹两脚是不是说不过去?   想踹顾宁的又何止罗同学一个。   “你在这里干吗!”于天雷还没走到跟前就是一嗓子,他现在对这家伙是横竖看不顺眼,开口就语气不善。   顾宁听见声音回头,见到他们仨也一脸错愕,但这和三个人伤痕累累、衣衫褴褛、其中一个手里还拎着二胡都毫无关系,男生的样子明显是没料到双方会在此处重遇。   然而或许是想到此行目的,短暂错愕后,顾宁的神情渐渐变得落寞:“我来帮雅乐把东西收走,他一定不希望自己的东西还留在这里。”   罗漾拦住想骂人的于天雷,冷静地问:“这里还有张雅乐的东西?”   直觉告诉他不会是暗阁里的那幅《意》,更不会是他们想要找的被裁掉的《校园印象》,因为这二者都需要顾宁付出极高的解释成本——为什么知道暗阁?为什么知道画被裁掉?——无异于自爆卡车。   果然,男生的视线投向角落置物桌上的文竹。   方遥见状走过去,随意拿起早就干枯的小小盆景,枯黄似针的竹叶在他毫不温柔的动作里成片掉落,似灰烬,似雪沫。   顾宁急了,快步上前:“你别动它——”   方遥还真不动了,甚至在顾宁逼近眼前时,贴心将盆景递上。   顾宁迫不及待接过来的动作,就像抢回自己的宝贝。   “死很久了,救不活了。”方遥好心提醒,天真的,无辜的,愉悦的,残忍的。   罗漾甚至分不清他究竟在说盆栽,还是在说张雅乐。   顾宁不语,紧紧握住盆栽的两手因太过用力,指关节泛白。   “别他妈演了,”于天雷忍无可忍,“你现在假装深情给谁看!”   顾宁猛地转头看他,茫然里透出一丝慌张。   “你和张雅乐根本不是普通朋友,你们在交往,”于天雷直接摊牌,“现在人死了,你知道过来拿东西了,人活着的时候你怎么不帮他出头作证!”   顾宁被这一串劈头盖脸砸傻了,震惊得嘴角抖动,半天说不出话。   方遥没等到支线推进的信息,蹙眉看顾宁:“不承认?”   前有高声叫骂,后有死亡扫视,顾宁进退不得,却依然咬紧牙关,负隅顽抗。   “其实张雅乐真正落在这里的东西,不是你手中那个。”罗漾忽然开口,而后转身走向画室一侧墙角。   石膏像还在上次被挪开的位置,暗阁的门就一直这样毫无遮挡。   罗漾蹲下,弯腰进入。   暗阁里也维持着他们离开的状态,张雅乐那两幅画被放在地面中央,最触手可及的位置。   转瞬,罗漾带着画出来,只带了一幅。   “这也是张雅乐的。”他拿着那幅《意》回到顾宁面前,见男生两手捧着盆栽,索性自己把画立起来,让男生可以看得清清楚楚。   晦暗色彩困不住迷雾中似幻似真的人影,一束光正在落下,他迎着。   顾宁显然是认得这幅画的,眼里的情绪一刹那很复杂,良久,他才低低出声:“嗯,这是雅乐的画。”   “那你知道他画的是谁吗?”罗漾又问。   这次顾宁终于诧异:“这幅画的重点在流动的色彩和氛围,人影只是一个符号,一个意象。”   “符号个屁!”于天雷全力忍住不动手,只能用口吐芬芳。   “画里是你,”罗漾给顾宁揭晓答案,“张雅乐把这幅画叫《意》,把这幅画里唯一的那束光给了他的意中人。”   空气就此安静。   顾宁眼中的情绪开始变换,先是被浪漫击中的温柔,然后一点点浮现挣扎,痛苦,后悔,与愧疚。   漫长而压抑的无声后,他终于松口:“对,我们在交往。”   信息屏随之投射,那本该是青春里最美好的光影——   “顾宁,你想好了?”   “不用想,我喜欢你,一直喜欢。”   “……”   “你的回答呢?”   “……”   “张雅乐!”   “其实我给你画过一幅画。”   “画?”   “你看过的。”   “你给我画过画?我还看过?我怎么毫无印象……不对,现在我跟你表白呢,你能不能严肃一点!”   “我为什么要对自己的男朋友严肃?”   往昔光影里,两个男生闹作一团,又笑又闹,偷偷亲到一起。   阴郁画室里,顾宁情不自禁伸手想要触碰那幅《意》,却忘了手里还捧着文竹。   “砰”一声,瓷片、土壤碎裂一地,脆弱的植株完整裸露,在枯黄却仍保持秀丽姿态的竹叶竹枝下方,根系早已腐烂。   支线行程:【顾宁的秘密】(+10%,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爱情啊。   爱情会消失,但人心的黑暗图景不会。   旅途信息还未收起,方遥就向那位仍沉浸在“深情缅怀”中的同学抛出新问题:“为什么裴正画室里会有暗阁,为什么张雅乐的作业会被藏在画室的暗阁里,你对这些一点不好奇?”   “还是……”方遥优哉游哉拖长尾音,落在顾宁身上的视线却有一种淡漠的压迫,“你早就知道这些?”   “我怎么会知道。”顾宁矢口否认,却不敢看方遥眼睛。   可惜逃避到另一侧的视线,又撞上罗漾。   罗漾:“如果你不知道,刚才我进暗阁的时候你的反应就不应该那么平淡,至少也会惊讶裴教授的画室里居然还藏着一个密室。”   顾宁几次想辩白,还是哑口无言。   罗漾知道这就是事实,无论是自己观察到的疑点,还是能看见NPC黑暗图景的方遥一针见血的提问,都将“顾宁对裴正画室秘密很了解”这一条板上钉钉,甚至都不需要男生此刻的心虚反应。   但还不够。   顾宁对裴正的秘密了解到什么程度?为什么会这么了解?他和裴正到底有什么关系?   罗漾只能猜,只能骗,只能把所有想得到的黑锅或者可能存在的真相疯狂往顾宁身上砸:“我进密室的时候你不惊讶,我从密室里拿出张雅乐的画你还不惊讶,为什么?因为你不仅知道这里有暗阁,你还知道裴正在暗阁里私藏了学生的画!”   “他藏画我怎么知道——”顾宁终于爆发,愤怒大吼。   “你知道,”罗漾的声音比他还大,“你知道他嫉妒自己优秀的学生,你知道他痛苦于再也画不出巅峰时的作品,你知道这些就是他将《校园印象》据为己有的原因!”   “太可笑了,”顾宁大声干笑,僵硬刺耳,“我是他肚子里的蛔虫,还是在他脑子里安了监控,你当我全知全能?!”   “那你为什么要帮他偷证据?”罗漾声音刹那冰冷,却比呵斥时更锋利精准。   顾宁一瞬间脸色煞白。   乐于把“逼供主战场”让给罗漾的方遥,适时出声:“张雅乐手上有证据,他亲口和莫莉说的,偷偷跟着的曹世龙也听见了。”毫无负担出卖完两位同学,他漫不经心问顾宁,“但是张雅乐到死都没拿出证据,你说,证据在哪儿呢?”   顾宁在罗漾的怒斥里节节败退,在方遥的眼神里心虚发冷,他的嘴唇开始哆嗦,脚下忍不住后退,后背却毫无防备地撞上“一堵墙”。   慌乱回头。   足斤足两一米八八的于天雷同学两臂环胸:“想跑?有能耐从我身上踩过……”   顾宁挥来的拳头压根没等他把话说完。   罗漾对顾宁忽然的发作毫无预料,明明在画室前逼问的时候,于天雷都抓他衣领了,男生也没动手,现在才挡了一下,怎么就突然爆发了?   于天雷更没防备,重拳裹挟着疾风,他哪有及时闪避的身手,意识到对方真他妈敢动手时,顾宁的拳头就已经到面门了,他只剩下抬臂挡脸这一本能反应,还不知道护不护得住在天台大战中已经“五颜六色”的英俊面容。   然而就在于天雷抬起手臂的一刹那,仿佛武魂附体,手掌一张一握,竟稳稳接住了即将轰上自己鼻梁的拳头。   于天雷惊呆,顾宁更是惊呆,连想过来帮忙的罗漾都愣住。   只这一招,形势逆转。   于天雷的身体完全没管大脑多震惊,以掌包住顾宁拳头后顺势一拉一抬一拧,没给顾宁一丝喘息时间,就将他那条出拳的手臂沿着肩膀上方反扭。   “啊啊——”顾宁疼得叫唤出声,另一条胳膊抡起来就往于天雷身上招呼。   小菜一碟。   这回罗漾都没看清于天雷怎么行云流水、移形换位的,反正下一秒就听“扑咚”一声,顾宁已经被武林高手天雷同学按到地上,完全制服。   方遥蹙眉,实力相差太悬殊,战斗结束太光速,没意思。   罗漾上前帮于天雷一起压制顾宁,虽然客观来说根本没必要。   只有天雷同学一脸“我要喊冤”:“这不可能是我干的——”   罗漾在于天雷出手的第二秒就明白过来了:“不是你,是【暗夜斗士】。”   斗士?   于天雷眨巴下眼睛,才想起不久前刚被自己嫌弃过给晚了的成就。   【暗夜斗士】: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所有阳光照不到的幽暗之处,一切黑夜侵袭的隐秘之所,拥有超凡的打架能力。   还有比地下防空洞更不见阳光的地方吗?   于天雷终于意识到这份成就的重量,在这间画室里,自己就是战神啊! 第40章 似我者死   “你们放开我——”顾宁被按住了也没老实, 缓过劲儿就开始挣扎。   挣扎中,一样东西从衣服兜里滑出落到地上,发出一声清晰的“啪”。   顾宁一怔, 反抗停住。   罗漾和于天雷同时低头看地面,方遥也将视线投过来,那从衣服口袋里滑落的,竟然是一部手机。   “这家伙的手机?”于天雷伸手去捡。   顾宁忽然发了疯似的挣扎:“还给我——”   罗漾豁然开朗,所以刚刚顾宁才那么轻易就动手,因为“打架”本身就是支线走到这里的必然环节,只要他们咬住不放, 顾宁动手是注定,打架中掉落手机也是注定, 这并非什么偶然送上门的线索, 而是早已写好的支线剧情!   于天雷离那么近都没抢过方遥, 手机被天鹅同学轻松获得,掰住顾宁右手食指往智能机的指纹解锁那里一按。   锁屏解开一瞬间, 吊坠投射——   支线行程:【顾宁的秘密】(+10%, 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手机能有什么坏心思呢?   最隐私的通讯工具里总是藏着最不为人知的秘密。   方遥不紧不慢在屏幕上划着, 翻找着。   顾宁咬碎了牙,却再难撼动身上两人的压制。   “查他聊天记录!”于天雷迫不及待。   “微信, 短信, 照片, 录音, 还有隐藏文件。”罗漾把能想到的一一罗列。   正常情况下天鹅同学很可能回以眼神——你们在教我做事?   但聊天记录发现得太快了,以至于方遥忘了眼神杀, 直接把手机屏递到罗漾和于天雷面前, 自然也是顾宁的眼皮子底下。   那是顾宁与张雅乐的微信聊天界面。   罗漾空出一只手, 将聊天记录拨回事情刚发生的时候,然后慢慢划动浏览,明明是顾宁的手机,却清晰记载了张雅乐四个月以来的心情——   张雅乐:怎么能这样呢,那是我的画!   顾宁:要不你再找裴教授谈一谈,先别把事情闹大。   ……   张雅乐:我又去找裴教授了,他还是不承认,只有我们两个他都不承认。   张雅乐:我要去跟学校反应。   顾宁:别冲动,你没证据。   张雅乐:我画画的时候你看见了啊。   ……   顾宁:你真决定实名举报?   张雅乐:没有别的路了,他不把画还我。   顾宁:就一幅画,你可以再画啊。   顾宁:雅乐?   张雅乐:顾宁,如果我实名举报了,你会站在我这边吗?   顾宁:你可想好了,拿不出证据,没人会信你,很可能最终裴正毫发无伤,你的前途都毁了,值得吗?   顾宁:我知道你不甘心,但你一画画就不喜欢被打扰,过程中也不留任何照片,我想给你拍几张你都不让,现在变成这样,还能怎么办?   顾宁:其实反过来想,现在发生这种事,总比你以后画出更优秀的作品再发生这种事要好,就当一个教训,听我的,认了吧,好不好?   张雅乐:我有证据。   顾宁:你说什么?   张雅乐:还记得有次你去地下画室找我吗,偷偷录了一小段视频被我发现,我让你删你不删,后来出了画室你还把视频发给了我。   张雅乐:昨天翻聊天记录才发现,我当时保存了,就在手机里。   张雅乐:顾宁?   顾宁:就是我偷录你正在画画的那次?   张雅乐:对,不过你放心,后面我去抢你手机那段会剪掉,保证不让你出现在视频里,前面背景里有你说话的地方我也都剪掉了。   张雅乐:我现在就在弄呢。   顾宁:雅乐,你要不要拿着视频再去找裴教授谈一谈,也许他会改变主意,把画还你。   张雅乐:你是说拿这个视频……威胁他?   顾宁:如果能私下解决,肯定比举报闹大了好,你不也说没想让裴教授身败名裂,所以这一个月以来才找他谈那么多次。   顾宁:你现在在哪儿,我去找你,见面说。   ……   顾宁:[对方已拒绝]   顾宁:[对方已拒绝]   顾宁:为什么不接?你在哪儿呢?   张雅乐:我想一个人静一静。   顾宁:早就跟你说过,实名举报又怎么样,裴正有的是手段,今天可以办画展,明天就可以找业内所有大佬来背书。   顾宁:我很担心你。   张雅乐:我没事。   顾宁:学校找你谈了?   张雅乐:嗯。   顾宁:怎么说?   张雅乐:希望我能暂时回家休息。   顾宁:……这不就是逼你退学?!   张雅乐:顾宁。   顾宁:在呢。   张雅乐:我想不通,为什么我找完裴教授最后一次,手机就丢了。   顾宁:可能连老天爷都不希望你去跟裴正拼个鱼死网破,你偏不信邪。   顾宁:既然手机丢了,就别举报了啊,我都劝过你那么多次。   张雅乐:我的手机丢了,你手机里的视频也找不到了。   顾宁:我当时就随便拍的,发你也是想跟你闹着玩,我要早知道那段视频以后会这么重要,我清理手机文件的时候绝对不会删!   张雅乐:我没怪你,就是有点丧。   ……   顾宁:这几天在家好吗?   张雅乐:他们都在网上骂我。   顾宁:别上网了,看看书,多休息。   张雅乐:我可能不会回学校了。   顾宁:人的忘性是很大的,今天的新闻明天就忘了,你别钻牛角尖。   张雅乐:如果我再也不回学校,你也会忘了我吗?   ……这些聊天记录有文字有语音,一直持续到张雅乐自杀的前一天。   顾宁:[对方已拒绝]   顾宁:[对方已拒绝]   顾宁:[对方已拒绝]   顾宁:[对方已拒绝]   顾宁:行,我去你家找你。   张雅乐:顾宁。   顾宁:终于肯说话了?   顾宁:要么你就把我拉黑,他妈的连你十次接不通一次,让我天天这么惦记你好玩是吧,你遛狗呢!   张雅乐:以后不用了。   顾宁:……你什么意思?   张雅乐:等会儿我就把你拉黑。   顾宁:还有心情开玩笑是吧。   顾宁:别怪我语气不好,你不让我去看你,手机还找不着人,我能不急么。   张雅乐:顾宁,我好累,从来没这么累过。   顾宁:我知道。   张雅乐:我昨天晚上做了个梦。   顾宁:?   张雅乐:梦见我下辈子是一幅画。   张雅乐:然后我就特高兴,因为画一定会喜欢画他的人,画家也一定会喜欢自己的画。   顾宁:……   顾宁:你到底想说什么?   全部聊天记录终止在张雅乐的回答,那是最后一条语音,点击播放,整个画室都听得见。   他说:“顾宁,要是真有下辈子,我只和我的画待在一起,不会喜欢你了。”   男孩儿疲倦的声音在画室里慢慢消散。   顾宁放弃挣扎,任由于天雷和罗漾按着,失了魂般看着手机屏。   “你干的那些事,张雅乐都知道。”罗漾说这话的时候嗓子有点苦,他刚刚亲眼目睹了一个生命的逝去,从鲜活到苍白,从抗争到绝望。   记录看到后半段他已隐约有了预感,却还是希望自己猜错,他宁可张雅乐从头到尾被蒙在鼓里,只当自己被裴正伤害。   真正让张雅乐结束自己生命的,不是一个德高望重老师的人品崩塌,也不是作品被偷窃,而是来自顾宁的背叛。   手机屏暗下,投射屏亮起——   支线行程:【顾宁的秘密】(+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你看见了顾宁秘密里的张雅乐,走完最后一程的伤心者。   “你他妈现在还不承认?”于天雷肺都要气炸了,可又感同身受一种巨大的悲伤与心酸,矛盾交织的情绪里,似乎连揍人都没什么意义了,他不自觉去想如果自己遭到了最亲密者的背叛,估计也和张雅乐一样,死的心都有。   顾宁失去力气,颓丧趴在地上,什么话都不说。   “张雅乐的手机就是你偷的,你还把他发给过你的照片都删了。”罗漾陈述已经再明显不过的事实。   顾宁还是沉默。   罗漾眉头拧紧,聊天记录只能证明张雅乐丢了手机,不能证明是顾宁干的。但手机里可以藏东西的地方太多了,他不信支线剧情把这么重要的物品丢出来,只为了让他们看到那么难过的张雅乐。   凭什么被伤害的人要把心剥开,伤人者就可以将罪行藏在不见天日的暗阁。   “方遥,把……”罗漾想让方遥把手机给自己,再查一遍有没有其他疏漏,指挥天鹅同学做事不确定性太高,还是自己动手比较方便。   可他这边才开口,那边刚把手机收回去随意划了几下的方遥,又把手机屏递到顾宁面前:“跟张雅乐的聊天记录保存完整,跟裴教授的聊天记录全部空白,要不要解释一下你的‘双标’?”   罗漾和于天雷定睛去看。   空白的何止微信聊天记录,随着方遥轻巧操作,各种界面退出进入,微信,短信,通话记录,统统没有。   “这么不喜欢跟裴教授联络,你竟然还没把他拉黑。”方遥在联络人里找到裴正,拨了个电话过去。   顾宁一惊:“你干什么?”   拨号失败,通话结束。   “哦,忘了,地下没信号。”方遥一脸无辜,低头看顾宁,又说,“你好像也忘了,裴教授正在ICU,以后还能不能接你的电话都不知道。”   顾宁在方遥浅色瞳仁里看见了自己的影子,男生的脸上浮现被洞悉一切的战栗,却仍死守着最后一丝脆弱防线。   “他就是做贼心虚!”于天雷咬牙切齿,明明知道顾宁干了那些坏事,就他妈抓不着铁证。   “你看见我做贼了吗——”趴在地上的顾宁梗着脖子吼回去,吼于天雷远比面对方遥更加轻松。   “说你做贼都侮辱贼了,”罗漾定定看着男生那张不忿的、涨红的、垂死挣扎的脸,每个字都在往那个虚伪的灵魂上戳,“我从来不愿意把人往最坏处想,但这一点在你身上不适用……”   “害怕前途被毁,不敢站出来作证,不敢跟德高望重的教授做对,这是正常人的懦弱,你可以不帮张雅乐,可以当个袖手旁观者,但你选择的是什么?你去帮裴正!”   “所以你才对裴正画室这么了解,你才毫不意外他会在暗阁里藏得意学生的画,因为你们早就在一条船上了——”   “你说够了吗!”顾宁猛地挣开半个肩膀,上半身几乎要从地上爬起来,“你想让我怎么办,帮雅乐?然后呢,裴正身败名裂,你以为我和雅乐就有好果子吃?裴正是毁了不是死了,以他的根基和人脉,就算名声臭了也有的是办法让我们一辈子在这行混不下去!”   于天雷:“这就是你的狗屁理由?你他妈自己怂,凭什么去偷人家张雅乐的手机,他都说了把你从视频里剪掉,还要怎么对你才算够意思!”   顾宁:“你们左一句我偷了手机,又一句我偷了证据,那你们有我偷手机的证据吗?有吗——”   “啊,找到了。”方遥时机正好地把手机再次送到嘴硬者面前,“很聪明,没有存在录音默认路径,但也不太聪明,谁会把藏着秘密的文件夹命名为“00”,是觉得隐藏起来就不会被发现了?” 第41章 似我者死   罗漾和于天雷凑近手机屏, 一共两段音频录音,文件本身的名字没有改,还是录音时默认的“日期+时间+录音时长”。   “视频和照片都没搜到, 看来裴正跟你见面的时候警惕性很高,”方遥对着顾宁点评,颇为中肯,“但你表现也不错,还是录到两段音频。”   他连搜到的音频都没听,却好像笃定了这就是顾宁和裴正的“秘密录音”。   罗漾没天鹅同学的自信,直接点击手机屏幕, 播放两段音频。   第一段录音时间是在张雅乐实名举报的前一天,背景嘈杂, 像是户外, 伴随着两个人的交谈声, 其中一个是顾宁,另一个罗漾在不久前的506教室, 刚刚听过他的课——   顾宁:“手机给您了, 您想怎么处理都成。”   裴正:“确定没备份?”   顾宁:“他剪辑视频都是用的手机软件, 肯定没外流。”   裴正:“我问的是你。”   顾宁:“……裴教授,您不信我?”   裴正:“你当初和我保证可以说服张雅乐不举报, 我信你了, 然后呢?”   顾宁:“我劝了他无数次, 可他太倔了。”   裴正:“明天实名举报就会在网上出现?”   顾宁:“嗯。”   裴正:“……”   顾宁:“您答应过我的, 不会动他。”   裴正:“现在是他要搞死我。”   顾宁:“他拿不出证据,没人会信的, 顶多舆论闹一阵, 您总有办法摆平的。”   裴正:“那也要伤筋动骨, 以后业内提起我,就一定会带上这桩新闻。”   顾宁:“您把画据为己有的时候就没想过这些?”   裴正:“注意你的态度,我没教过你这么跟老师说话。”   顾宁:“总之其他我不管,你让我做的我做了,你也要做到你答应的,让我和雅乐顺利毕业,还有……”   裴正:“不用提醒我,你要的东西多到我不得不列一张清单,就怕哪项没完成被自己的学生再咬一口。”   第二段录音就在三天前,两个人的对话清晰入耳,一口一个“您”的恭敬再也不见,温文尔雅的教授也荡然无存,每个声音都是最真实的丑陋——   裴正:“顾宁,你在威胁我?”   顾宁:“我哪敢,你是大教授,动动手指都能让我毕业以后没地方混,但你现在也很辛苦吧?是不是后悔偷雅乐的画了?”   裴正:“……”   顾宁:“哦对,不能提雅乐的名字,也不能提那幅《校园印象》,你不会给我任何抓住把柄的机会,连我偷偷备份的视频都让你彻底删除了,你多神通广大,但这世上总有一些不可抗力……”   裴正:“顾宁!”   顾宁:“好了,我不说了,雅乐最近在家的状态很差,我发消息他都很少回了,我希望你能跟系里说,允许他回来上课。”   裴正:“他是自愿回家休息,不是系里逼的,想回来随时可以。”   顾宁:“你是冠冕堂皇的假话说多了,自己都信了?”   裴正:“顾宁。”   顾宁:“让他回来上课,不然你也别想好过。”   两段录音播完,旅途信息放送——   支线行程:【顾宁的秘密】(+10%,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你已经快要看清顾宁了,一个卑鄙者。   投射光芒收回姜饼小人,收回圣诞袜,也收回冰色雪花,连同秘密音频飘散在地下画室的最后一丝尾音。   顾宁再没了先前高声叫嚷的样子,像一只瞬间漏气的气球,浑身的力都泄了。   “你还有什么可说的。”于天雷把人松开,因为再不松,他真的会忍不住给他弄残废。   罗漾也起身,向后退了几步,想像在展厅里那样,拉远距离,或许就能把一幅画或者一个人看得更清楚。   没了压制,顾宁从地上翻过身来,仰面躺着,笑出了声:“是,我偷的手机,我给的裴正,恭喜你们找到真相了,”破锣一样的嗓子,像在对着地下画室低矮的洞壁低语,自暴自弃的颓丧,“揭发去吧,放网上也好,交学校也行,反正雅乐已经死了,随便怎么样,我都无所谓了……”   于天雷露出不可置信的表情,看顾宁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病人,一个不可理喻者:“你是不是忘了,张雅乐就是你害死的。”   “显然他不觉得。”方遥看顾宁的眼神,就像在观察某种有趣的特殊物种。   罗漾则已经站在他认为最能看清顾宁的距离来看这个人,却还是看不懂。   他没有方遥的读心术,也不像于天雷懂爱情,无论是异性还是同性之间,他只能从粗浅的观察里去分析,去判断,但在先前旅途投射的“昔日表白”里,他真的感受到了那几乎溢出光影的纯真甜蜜,甚至在看到画面里张雅乐和顾宁打闹,他都会跟着翘起嘴角。   那一刻罗漾以为自己至少懂了一点这两个人之间的感情。   可现在听完这两段录音后,明明证实了自己的推断,罗漾却陷入了巨大的茫然。   理智告诉他此刻最应该思考的是,真相已经大白,为什么支线进度还只有80%,但最终他听见自己问:“顾宁,你真喜欢张雅乐吗?”   顾宁闻言怔了怔,难看的笑脸渐渐收敛,变成一种望着虚空的恍惚,声音轻到几不可闻:“喜欢啊。”   罗漾不信他,去看最懂爱情的队友:“于天雷,真的存在今天喜欢一个人,明天就能背叛,就能把自己喜欢的人逼上绝路?”   “不可能,”于天雷想也不想,“喜欢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好。”   “如果伤害这个人会有利益和好处呢?”罗漾问。   于天雷摇头:“利益和好处是诱惑,喜欢和爱也是诱惑,这世界上的诱惑多了去了,下得了手,捅得了刀,就说明喜欢的诱惑对这个人不够,那就是不喜欢。”   “哈,两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家伙在这谈得还挺像回事儿,”顾宁挣扎着从地上坐起,上一刻的生无可恋似乎在被两个外人评头论足自己的爱情时,不受控地萌生了新的反抗,“我不喜欢雅乐?他告诉我裴正偷画的第二天,我就去找了裴正……”   罗漾:“你自己去找了裴正?”   “对,我去跟裴正谈,”顾宁想起当时情景,嗤笑一声,“你们知道裴正听完跟我说的第一句是什么吗,他说这件事根本和你没关系,你为什么要替张雅乐出头,你在毁了你自己的未来,知道吗。”   于天雷也没想到还有这种发展:“你怎么说?”   “我说我现在来找你,恰恰是为了我和张雅乐的未来。”顾宁陷入回忆,“裴正很痛快,当时就答应只要张雅乐不闹,我们的要求他尽可答应,期末成绩,优秀毕业生,甚至毕业以后得就业,有他的自愿和引荐,我和雅乐可以轻而易举在业内崭露头角……”   “说来说去还是为了你自己。”于天雷鄙视。   顾宁骤然提高音量:“是为了我们两个的未来!”   于天雷被喊得一愣,不知道哪个字又碰了这个混蛋的脆弱神经。   罗漾却从男生脸上看到真实的愤怒与痛苦,那样激烈的情感绝不是对着于天雷的,恍然间,他好像明白了什么:“你和张雅乐也是这么说的,说你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你们两个的未来,但他不这样想,是吗?”   “对,”顾宁又笑了,却与先前的自暴自弃截然不同,他的眼神渐渐变得阴鸷,人也从地上站起来,声音却变得很轻很轻,像在哄着谁入眠,“雅乐说他不需要那样的未来,他只想要自己的画……”   于天雷不懂:“他这么想有什么错?”   “他错在太天真,”顾宁连神情都变得温柔,一种诡异的、阴森的温柔,“从裴正公开发表《校园印象》那一刻起,这件事就没有挽回余地了,裴正不可能承认画不是自己的,这么简单的事实……”他忽然朝空无一人的前方走了两步,困惑而认真地问,“你不为什么不愿意接受?”   于天雷脊背发凉,艰难吞咽一下口水:“他在跟谁说话?”   罗漾看着明显开始不正常的男生,未开口,先听见了方遥回答:“张雅乐。”   方遥不知何时已经来到他俩身边。   “我就搞不懂了,怎么谈个恋爱还能变成这样,”于天雷抓破头也无法理解顾宁的脑回路,“我喜欢你,你喜欢我,不就这么简单的事儿吗?”   罗漾被这一句话点醒。   是啊,你喜欢我,我喜欢你,多简单的事儿。   但如果不是这样呢,或者一方觉得不是这样呢?就像顾宁认为画被偷反而是博得更好未来的机会,张雅乐却只想要画,这样的分歧可能出现在观念里,也可能出现在感情里……   “顾宁——”罗漾忽然大声喊对方名字。   男生猛然一震,转头看过来,可恍惚的脸分明还没有完全清醒。   “你喜欢张雅乐吗?”罗漾又问了一遍。   顾宁想也不想:“当然。”   罗漾追问:“那张雅乐喜欢你吗?”   顾宁忽然没了声音,他用那双阴郁的眼睛死死盯着罗漾,像被人戳中了最疼的软肋,最致命的伤。   “他不喜欢我,”终于,男生开口,从咬牙切齿,一字字变成疯狂咆哮,“他一点都不喜欢我,他只爱他的画!”   于天雷听傻:“啊?你发什么疯,那只是一幅画!”   “不是我发疯,是雅乐发疯,”顾宁像在哭,又像在笑,爆出青筋的脸逐渐扭曲,“一幅画换我们两个的光明未来,这需要考虑吗?我他妈都跟裴正谈好了,可雅乐就是不答应,他说每一幅画里都倾注了他的感情,画就和他的爱人一样,无论如何他就是想拿回那幅《校园印象》……”   “这不就是个比喻?!”于天雷要被这家伙气疯了,“张雅乐说画像爱人只是个比喻,你有没有学过语文!”   “比喻?”顾宁发出怪笑,“你们知道他看着自己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比他妈看着我都深情,他的眼睛永远在他的画上,他画画的时候连我都不能打扰……”   “不能打扰?”方遥适时帮他回忆,“唯一的证据视频好像就是你在这里拍的。”   “那是我非要来!我要是再不主动出现,他就把我忘了——”情绪彻底失控的顾宁冲到墙边,摘下画就往地上狠狠砸,“我才是他男朋友,这些破画不是!”   一幅幅画框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顾宁几乎把墙上所有的画都砸了。   讽刺的是这些都是裴教授的作品,真正属于张雅乐的那幅,还好端端立在艺美楼展厅里。   罗漾:“你觉得张雅乐不喜欢你,所以你就要毁了他?”   “我没有要毁了他——”顾宁几近歇斯底里,“将来裴正承诺我的那些一一兑现,我照样可以给雅乐最好的未来,他不想要裴正给,那就我来给,可他愿意为了那幅破画去死!”   这什么谬论?   罗漾几乎压抑不住愤怒,于天雷更是忍无可忍想再次动手。   地下画室却在这时突然卷起疾风,比展厅里曾吹破窗户的那风还要冰冷迅猛,所有东西都开始剧烈震动,画室中央未完成的那幅《赫拉克勒斯击败海德拉》疯狂拍打画架,墙角的同款石膏在震颤中与地面发出刺耳摩擦,恍惚间这里好像真成了大力神与怪蛇的缠斗战场,地面的一切杂物都被这飓风裹挟,摔坏的画框,摔碎的盆栽瓷片与沙土,统统飞向顾宁,犹如被恶灵操纵!   罗漾眼疾手快拉了一把于天雷,帮他避开差点飞到脸上的瓷片。   方遥则打掉一个险些刮到他们三人的直角画框。   但绝大多数杂物都避开了他们,只找顾宁,一股脑往他身上砸。   男生本能抬臂抵挡,撞击声里,手上和胳膊被划破数道伤痕,身上也没能幸免。   疾风终散去,最后一块碎瓷片落地。   顾宁放下挡着头的手臂,在杂物堆里哈哈大笑,望向半空的眼神仿佛能看见飘荡在那里的幽灵:“你不知道我多嫉妒你的那些画,好几次我都想直接把它们撕了,又怕你不高兴,我他妈现在真后悔,不用下辈子,这辈子你就不该来招我,就该抱着你的那些破画一直到死——”   支线行程:【顾宁的秘密】(+1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这就是顾宁,一个因爱生恨者。爱如蜜糖,爱似砒丨霜,但错的是人,永远不是爱。 第42章 似我者死   罗漾原本还有话想说。   他想问顾宁, 张雅乐准备拿证据举报的时候,最先想到的是不要牵连你,要把你在视频里的痕迹完全剪掉, 这算不算喜欢?   他想问顾宁,张雅乐在决定结束生命的最后一刻,哪怕知道你做的所有事情,也没一句指责,只说不想再喜欢你了,这算不算喜欢?   罗漾自己给不了答案,因为他没像张雅乐那样喜欢过谁。   但在看见盒子寄语的这一刻, 他忽然什么都不想问了。   错的是人,永远不是爱。拿这些问题去问错的人, 毫无意义。   “叮叮当~”   翩然而至的雪花信笺, 为满目疮痍的地下画室带来几分晶莹, 也冲淡几许悲伤——   致罗漾(方遥)(于天雷):   唯有太阳和人心不可直视。   恭喜你解锁成就【渣男粉碎机】   落款:黄帽鸭(火漆盖章)   雪花消融,旅途信息浮现。   成就【渣男粉碎机】: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一双认清渣男的慧眼。   【观赏间】   王伦不想火并:……刚刚发生了什么?   真是人间太岁神:又解锁了一个新成就。   王伦不想火并:不是, 我问的是从进入画室开始。   烧仙草:从进入画室开始, 他们使用包括但不限于咄咄逼问、连环恐吓、高压眼神、暴力震慑等繁多手段, 一口气将支线进度推到90%,以至于我们想刷屏都没有机会。如果非要给他们刚刚的表现概括一个词, 那就是风卷残云, 风驰电掣, 犹如高山滑雪板, 真是幻影推土机。   王伦不想火并:……   真是人间太岁神:看得出你的确憋太久没说话了。   我是一匹好人:之前好像有谁告诉我,支线越往后越难, 【初旅途】很难100%解锁支线?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武断了。   烧仙草:不要剽窃我的台词。   Smoke:现在他们也没到100%。   我是一匹好人:都90%了, 胜利在望!   Smoke:顾宁恐怕等不到了。   一匹好人想打个问号, 却很快发现围观画面里顾宁的异样。   前一刻还在哈哈大笑的男生,不知什么时候戛然而止,脸上的神情渐渐茫然,过了几秒,他缓慢抬起手,轻轻摸了摸自己的脖子右侧。   那里一道细细红痕,应该是被碎瓷片刮伤的,看起来很浅。   想也知道不会太严重,因为在那些杂物统统攻击完后,癫狂的顾宁还有力气对着半空说一大堆屁话,要真伤到要害,哪有这时间。   可它就是发生了。   画室里的三人眼睁睁看着顾宁渐渐将头向左歪,然后脖颈右侧那道浅浅红痕就随着他的动作撕裂,扩大,直到鲜血喷涌,不断飞溅到水泥灰色调的墙壁上,染成深色的暗红。   罗漾和于天雷僵住,在这一刻他们不约而同想到裴正——同样割开脖子的死法。   方遥却在观望半秒后,迅速上前,毫不迟疑用手按压住顾宁正在冒血的脖颈伤处,果断而有力。   围观画面里,顾宁的失血速度在被按压后明显减缓,而那只按在伤处的手,染再多鲜血仍透着冷白。   烧仙草:方遥在救顾宁?他是这种人设?   “我会尽量让他死得慢一点,大概还能撑三分钟,”方遥的声音传出,当然是对着罗漾和于天雷说的,平淡又自然,“【顾宁的秘密】只剩最后10%,我们还有满线解锁的机会。”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够疯。   Smoke:有意思。   地藏、一匹好人:“……”到底哪里有意思啊!   虽然方遥说的是“我们”还有机会,但目光明显放在罗漾身上,而于天雷在听完方遥的话,也猛然从眼前的血腥画面里挣脱,转头满怀希冀凝望罗同学。   ……三分钟?   顶多泡碗泡面还不能算上接热水的时间!   前所未有的压力袭来,罗漾感觉周遭的景物都模糊了,视野里仅剩队友的两张脸,满脑子都是支线信息,各种支线信息。   “你们别光看我,也一起想啊!”罗漾急了,就算压哨绝杀也得有队友帮他拆档掩护吧。   “不管你信不信,我真的脑浆子都沸腾了……”于天雷全身都在使劲,但不出成果啊。   罗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再次看向奄奄一息的顾宁:“现在最大的问题是他干的那些事情都真相大白了,证据也都出来了,连成就都解锁了,还能遗漏什么?”   方遥原本没想费脑子,但见罗漾都急得吼人了,一边按压顾宁伤处,一边分神顺着罗漾的话随便想了想:“那就是……没遗漏?”   罗漾一怔:“没有?”   方遥完全是不负责任猜想,因为就算有遗漏,现在也来不及回顾支线一点点排查了,与其在注定失败的路上浪费时间,不如想想没有的情况,赌对了,还有搏出答案的机会。   但解释这些本身就是对珍贵倒计时的无谓消耗,所以方遥给罗漾的回应,只是一个最简单的点头。   然而看在罗漾眼里,这就是天鹅同学给出的无比肯定的回答。   在压力如不断膨大的气球、随时可能爆掉的紧张氛围中,这无疑是极大的心理支柱,罗漾的思绪立刻风驰电掣往这条路上摧枯拉朽。   既然前面支线没有漏掉什么环节,那剩下10%就是全新的东西,与前面90%和【渣男粉碎机】都无关……不,和前90%支线不可能无关,这本就是同一条剧情线上的东西,严谨讲只可能是与【渣男粉碎机】无关!   “渣男”是基于顾宁与张雅乐的关系,是顾宁做的那些伤害张雅乐的事,那么反过来,与此无关,说明最后10%不是顾宁与张雅乐之间。   整条支线上一共只有三个人,顾宁,张雅乐,裴正。   至此,思维链条里一切障碍物都被清扫,一切挡路者通通闪开,罗漾猛地抬起头:“方遥,把顾宁手机给我!”   方遥:“……”   罗漾:“?”   “给你给你!”于天雷风风火火回来,把捡起的手机迅速塞到罗漾手里,“让方遥扔地上了。”   ……这是什么用完就丢的恶习!   “还剩两分钟。”天鹅不仅不反省,还胆敢继续读秒。   于天雷好奇他到底怎么计时的,仔细观察才发现,方遥把另外一只手按在了自己的颈动脉上,显然他不清楚顾宁每分钟心跳几次,但很清楚自己的。   同一时间,罗漾已经将第二段音频播放,不是从头到尾再听一遍,只是要和记忆中的信息确认,所以几下便将进度条拖到了想要的位置——   “我哪敢,你是大教授,动动手指都能让我毕业以后没地方混,但你现在也很辛苦吧?是不是后悔偷雅乐的画了……”   “连我偷偷备份的视频都让你彻底删除了,你多神通广大,但这世上总有一些不可抗力……”   “顾宁!”   回放停止在裴正的怒斥里,却不是生气的怒,而是……恐惧。   罗漾感觉自己要抓住什么了,他逼近顾宁面前,语气急切:“裴正到底在害怕什么?他都把你的证据删了,你还有什么能威胁到他的?”   不断失血的男生面如死灰,却对罗漾扯出一个虚弱的笑:“你猜呢……”   才说了三个字,他就猛烈咳嗽起来,方遥险些按压不住,两手全上才勉强重新稳住。   但方遥优哉游哉的神情却没太大变化,甚至在二度压制顾宁的过程里,还歪头想了想刚刚的录音,好奇地问濒死NPC:“你说的‘一些不可抗力’是什么?”   顾宁没回答。   罗漾却在方遥的声音里灵光一现,终于捕捉到最关键的那点:“是画,是裴正裁掉的画!”   于天雷:“画?”   “对,我一直觉得奇怪,裴正为什么要裁画,宁可破坏原有构图也要裁,难道是画的边缘有张雅乐签名?还是别的什么绝对不能公之于众的东西?”罗漾语速极快,“但就在刚刚,我想到另外一件比裁画更奇怪的事,就是裴正为什么不把裁掉的画销毁?不管那里面藏着什么可怕的东西,随便烧了、毁了、剪碎了冲走都可以一劳永逸,为什么要藏起来冒着某一天被人发现的风险?”   方遥轻微蹙眉,随即了然,视线扫过画室中央的半成品和墙角的石膏像:“那就只能是毁不掉,或者今天毁掉了,明天又出现,就像砍掉一颗头又会长出新头的海德拉。”   他们曾以为让裴正恐惧到不惜“请来”希腊传说里的“神明”帮忙震慑的,是不断死而复生的张雅乐,但在胡乱猜测后又很快否决。   却原来也没全错。   “bingo,回答正确……”顾宁气若游丝,却在方遥说出海德拉的名字后,惨白的脸上挤出一丝诡异又痛快的笑,“那个老东西快被雅乐的画搞疯了……不知道当初发什么神经非要裁画,裁掉了又处理不掉……咳咳,我也是有一次来地下画室找他,无意中撞见的,他当时就在烧那两条画布,我亲眼看见他烧得干干净净,都成灰了,过几天我再来,又看见他在烧……哈,见鬼了……”   吊坠投射的光亮里,顾宁的声音渐渐变低,终是没了气息。   支线行程:【顾宁的秘密】(+1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恭喜你完成支线!   “就这样?不给点什么奖励吗?”于天雷从半空收回视线,尽量避免去看顾宁的尸体。   方遥松开顾宁,站起身,手上沾着的血不断顺着指尖往下滴落:“果然不应该在支线上浪费时间。”   罗漾:“……”也不知道是谁非逼着最后头脑风暴三分钟。   【观赏间】   王伦不想火并:急什么,等完成旅途,该给你们的经验一分不会少。   旅途不会让人做无用功的,支线和主线一样,奖励都在完成旅途后结算的【旅途经验】里,但支线又和按进度比例结算的主线不同,要么百分百完成拿到【旅途经验】,要么就是零。   烧仙草:[抽根烟]   真是人间太岁神:惆怅了?   烧仙草:咱们还在这儿居高临下给人指点呢,同期对比,未必能赢。   真是人间太岁神:【初旅途】支线进度75% VS 100%,“未必能赢”的说法好像不适配。   烧仙草:你比我还少5%,只有70%。   真是人间太岁神:所以我完全承认,同期对比,略输他们一筹。   烧仙草:……   围观画面里,三位旅行者依旧没有离开地下画室。   支线解决了,主线呢?缺失的画幅到底被裴正藏在哪里?   “顾宁说看见裴正在这里烧画,还看了好几次,”于天雷环顾不大的空间,最终定格在被罗漾取画时半敞开的密室暗门上,“那里面?”   罗漾摇头,反而来到画室中央,那幅没完成的、即使在幽魂卷起的狂风中都屹立在画架不倒的画作面前,定定望着那上面仿佛要随时破出画布的狰狞蛇头:“如果裴正真的对裁掉的画那么恐惧,就应该把它们藏在最能被‘震住’的地方……”   “你是说……”于天雷顺着他的视线,醍醐灌顶,几个箭步冲过来,“所以他才画了这幅画,这根本不是什么作品,而是他给自己画的平安符!”   两人说干就干,三下五除二就把装订在内框上的画布拆了下来,从画布到内框,从背面到正面,完全拆解,详细检查,然后……一无所获。   罗漾、于天雷:“……”   这就有点尴尬了。   方遥一直在旁边看着他俩拆完,确认已经去掉一个错误答案,便走到墙角的石膏像面前,为两位队友推荐第二选项:“这里还有一个。”   罗漾明白方遥意思,给裴正安全感的不是物品,而是“赫拉克勒斯”,甚至相比画布上仅有轮廓的战神,石膏像的赫拉克勒斯更完整,也更栩栩如生。   “藏在石膏像里?”于天雷抬头看向足足两米高的巨型物品,“这怎么藏进去,操作难度会不会有点大?”   “是大,但在旅途里什么都可能发生。”罗漾借用天鹅同学的“名句”,而后来到石膏像前,与方遥肩并肩,“如果石膏像里再没有,就搜暗阁。”   “轰隆——”   被三人从墙角挪到画室中部更宽敞地方的石膏像,在三人合力猛推中,轰然倾倒。   石膏像没有摔得很碎,只断裂成几个大块,海德拉的其中三个蛇头摔掉,赫拉克勒斯的身体断成两截,露出内里中空,一抹明媚淡蓝在烟雾般的白色粉尘里若隐若现。   作者有话要说:   唯有太阳和人心不可直视。——尼采 第43章 似我者死(完)   方遥将那淡蓝从中空的石膏像里抽出来, 赫然一条细长画布,近一米长,却只有几厘米宽。   罗漾在海德拉的一颗断头里又摸出第二条画布, 拿出来同样近一米长,但比方遥手中的宽一些。   两个窄条的画布都是一部分白边,一部分有颜料,显然有颜料的部分是画的边缘缺失,而白边才应该是真正包裹到内框背面左右两侧的装订处。   于天雷没想到还真在雕塑里,兴奋得想大喊一句,我怎么就遇见你俩了呢, 我上辈子是不是净积德行善了!但太得意忘形的结果,就是又瞄见了墙边顾宁的尸体, 然后什么兴奋都没了, 悻悻挤到两位队友之间, 左方遥右罗漾,汲取安全感。   粉尘尚未落尽, 投射屏已出, 却是一片幽暗的光——   地下画室灰暗的色调里, 裴正站在画室中央,望着画架上的《校园印象》。   作品已经完成, 画家却不在, 儒雅教授定在那画上的目光近乎赞叹, 然后在如书页般翻掠一幕幕光影里, 赞叹变成痴迷,痴迷变成贪婪, 贪婪变成无法控制的欲望, 迫切想要据为己有的狂热。   没有挣扎, 只有沦陷,每多站在画前一次,每多沉迷进画中一天,那不可自拔便更加强烈。无需魔鬼驱使,当黑暗欲望滋生的那一刻,人就已经成了魔鬼。   可当光影变换,魔鬼也害怕起来,就在他决定将那幅画当成自己的作品公开发布,并进行最后的装裱时,他仿佛从画里看到什么恐怖的东西,吓得将整幅画丢到地上,瞬间后退好远,可没几秒,他又扑过去拼命用双手捂住画作右侧边缘偏下的位置,就像那里正在有什么可怕怪物要冲破画布。   还没等罗漾他们看清画上究竟有什么,光影再次转变,已经是裁画之后。   被裁掉两侧的《校园印象》公开发表,重获赞誉的教授在地下画室偷偷焚烧。   浸满助燃剂的画布被火舌顷刻吞没,化为灰烬。   转天,回到地下画室的裴正却又在昨日曾放置焚烧容器、但早在焚烧过后就清理干净的地面上,再次看见了那两条画布。   裴正发了疯般将它们剪碎,后续不详,或许是埋了,扔了,顺着水冲走,或许是干脆混到垃圾里让垃圾车运到填埋场。   可到了新的一天,完好无损的裁切画布总会在地下静静等待着他。   几天。   一周。   一个月。   两个月……   一遍遍销毁,一遍遍徒劳,就像永远向山顶推着巨石却又只能一遍遍看着巨石滚落的、悲剧的西西弗斯。   无效又无望的劳作耗尽了西西弗斯的生命,逃脱不掉的梦魇也终结了裴正的人生。   投射屏画面最终定格在506教室,裴教授亲手割开了自己的喉咙。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1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烧不掉的画布,烧不尽的绝望,变成魔鬼的人,终将被其他魔鬼盯上。   【观赏间】   烧仙草:拼上画就行了吧?   地藏:嗯,拼完出口就开启。   王伦不想火并:OK,结束。   Smoke:两小时有点悬?可能需要三小时?   地藏:我武断了。   烧仙草:[靠]   烧仙草:你们要再这样我就要给自己这句台词注册版权了。   王伦不想火并:也不能全怪别人,这句子实在太好用,可以完美应用在每一个被打脸的时刻,充满反省,又不失优雅。   但罗漾他们进度这么快,不光是地藏没想到,也有点出乎高手们的预判。Smoke说的是两小时,可从三人组离开艺美楼到现在,满打满算都没够一小时。   自天台大战后,这支小分队的思路里好像就不存在“找NPC问线索”了,唯一碰见的NPC——顾宁——结局摆在那里。   只能说实力和运气兼具,想不顺风顺水都难。   一匹好人没参与讨论,也没专注围观画面,而是已经开始偷偷计算罗漾的得分,因为罗漾是三人小分队里目前成就和称号最多的。   每个等级的旅途都有个“得分区间”,也就是最终能获得【旅途经验】的上限和下限。【初旅途】最低,分数结构如下:   主线:100%(10分)   支线:100%(4分)   成就:5个全解锁(2分/个*5+全解锁额外奖励5=15分)   称号:1分/个   其中只有称号的数量不固定,绝大多数只会获得1个称号【旅行者】,少数像武笑笑那样再次见到贩售机时没获得食物却获得道具的,才会存在获得第2个称号的可能,还要看道具本身究竟有没有称号,像罗漾这种因为嘴甜多一次按盒子机会而获得第2个称号的,不能说凤毛麟角,只能说前所未见。   综上,【初旅途】理论上的最高得分可以到31(10+4+10+5+2),但实际的【初旅途】排行榜,前三十名分数段如下(若分数相同,再按照单场旅途用时由短到长排序):   第1-3名:27(10+0+10+5+2)   第3-10名:26(10+0+10+5+1)   第11-30名:24(10+4+8+0+2)   小分显示得很清晰,要么缺支线(未完成100%就算0分),要么缺成就,迄今为止无论排行榜上ID如何变化,还没有人能在【初旅途】里完成主线+支线+成就的大满贯。   一匹好人还在前三十名里看见一位眼熟的——   第26名:Smoke【24】【民风淳朴骷髅岛】   24是得分,后面是【初旅途】名称。   至于烧仙草、太岁神、王伦都没在前三十里,毕竟新手村战神太少,成长系大神才是主流。   但这些都不是一匹好人现在考虑的,他关心的是罗漾能不能进到排行榜前三十,因为进了就会出现在排行榜首页,真真正正的“金榜题名”,要知道从他进入乐园,【初旅途】排行榜首页还从未发生过变动,一旦有新的ID空降,整个乐园都将知道新手里又出“猛人”了。   这和一匹好人有关系吗?   没有。   但他就是按捺不住兴奋,有种自己默默看着的小苗突然窜成擎天巨树的与有荣焉。   点开罗漾旅途信息,成绩单一目了然——   主线目前90%,但拼好画就是100%=10分   支线已完成100%=4分   累积成就4个=8分   称号2个=2分   总计,24分,和Smoke一样,准准卡在前三十线上,但现在【似我者死】三人小分队的用时已经超过Smoke了——这不完全是实力造成的,和旅途本身的内容、设计也相关——不过还没超过排在第30名的那个,只要罗漾能在二十分钟内赶回艺美楼,拼好画,就完全有机会挤进前三十!   一匹好人小心脏砰砰的,关掉旅途信息,全神贯注重新投入围观画面。   罗漾不知道自己正被某位朋友隔空寄予厚望,奔赴艺美楼的过程中,他眼睛看的还是手里的窄条画布,脑子里想的还是裴正到底从画里看到了什么以至于吓得非要裁画不可。   之前他一直以为被裁的画里可能有张雅乐才是原作者的证据,比如签名或者其他标志,但在拿到画布后发现并没有,而主线投射的光影里,裴正那般的恐惧也绝不是对着一个单纯的“物证”。   “这两条画布你都看多少遍了,不就是一点颜料边缘,连景物都没有,”于天雷想得简单,“裴正就是做贼心虚,自己吓自己。”   罗漾却不觉得。   两条画布一个宽些一个窄些,他现在把两条画布都拿在手里,对比就很明显了,窄些的那个上面都是淡到几乎朦胧的色彩,没什么具体形状,完全是画布色彩延伸到边缘的最后部分,但宽些的画布条上虽也是色彩流动,却在朦胧的淡蓝与白里,有那么几笔颜色略深些的涂抹。   “你们看这里。”他把宽些画布条上那一点深色指给两位队友看。   于天雷凑近看半天,皱眉:“就是随便涂了两下吧。”   罗漾:“但这几笔正好在被裁切的位置,而且如果把这条画布拼到画作右侧,你回忆一下投射信息里裴正拼命想在画作上捂住的地方,是不是这里?”   然而也因为裁切,看不完整,是很像画家在大面积浅色里随便点缀氛围的一点深色,但也有点像……   “人?”方遥瞥一眼,其实什么都没看出来,但合理猜测的话,是人的概率最大。   这与罗漾想法不谋而合。   因为是俯瞰图,建筑是主体,建筑下的人是极小的,很可能就是画布上一个黑点,一小团背影,或者几笔深色。   而且是人的话,裴正的害怕就顺理成章了。   “我觉得应该是张雅乐,他把自己也画进了画里,也只有原作者的影子才会让盗窃者寝食难安。”罗漾说出这句时,三人已到了艺美楼前。   灰蒙蒙的天空下,楼宇寂静得好似一栋荒废建筑。   “除非那影子是恶灵化身,但裴正裁画的时候张雅乐还没死,就成恶灵了?”这个疑问于天雷在第一次进入画室里,听罗漾和方遥根据海德拉雕塑你一句我一句接龙恐怖故事时,就已经发出过,现在兜兜转转一大圈,还是没解决。   罗漾无法回答,但今时不同往日,他抬头看向建筑顶层:“把画拼完整就清楚了。”   几分钟后,艺美楼顶层展厅。   《校园印象》仍立在墙边,端端正正,安静恬淡,似知道会有人来归还它的缺失,拼凑它的完整。   三人来到画作面前,罗漾将两条画布放到地上,蹲下伸手去扶画作两侧,想从背面把固定在内框上的画布拆下来,只有将画布完整平铺,才能拼好画作。   可他才碰到那幅画,展厅里忽然照射进刺眼阳光,夏日般明亮滚烫。   画作在这光芒里腾空而起,从罗漾手中脱离,悬停在展厅之上。   罗漾、方遥、于天雷一齐抬头,只听窸窣声响,画布四周缓缓展开,失去包裹的内框咣当落到地上。   随着画布在半空舒展平整,地上的两条倏然而起,迫不及待回到画布两侧。   展厅里刺眼的阳光开始变得柔和,敞开的窗口吹进徐徐微风,仿佛从盛夏回到春日。   就在三人面前,那拼接完整的画布竟然开始“自我修复”,拼接处一点点融合,连被射钉枪固定过的痕迹都开始消弭。   “那个真的是人影!”于天雷惊讶出声。   在画作接近边缘的右侧下方,那几笔正好落在裁切处的深色,曾有一多半被裁掉,一少半留在画作上,如今拼凑完整,一个遥远的、小小的、模糊的人影。   没人能证明那是张雅乐,你说误入画家取景框的路人、同学都成,可裴正害怕到必须从将这人影裁成两半。   为了平衡裁掉的画作构图,又将左边同样裁掉了窄窄一条。   可惜,即使左右都裁过的画,仍不可避免有了失衡感,即使一切两半的人影,还是让偷窃者惶惶不可终日。   最后一处“伤痕”修补完毕,画作终于完好无损呈现在旅行者们面前,那是这幅作品最初的样子,也是最完整的、属于张雅乐的《校园印象》。   刹那间,画作里一切曾经的阴森、诡异、不可名状的幽暗全部消失,恬淡的色彩流淌起来,画中的一切都好像有了生动的气息,鲜活的生命,满校园的春风拂过建筑,拂过草木,拂过风景里唯一的身影。   那就是张雅乐,这一刻每个看画的人都知道。   年轻的画家站在自己的风景里,春日之下,世界是明媚的,阳光的,温暖的,美丽的。   一束光穿透春日,投递给旅行者们——   主线行程:【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1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恭喜你完成主线!   罗漾立刻抬头,等待着投射屏浮现更多信息,或许是光影回放,或许是其他,只要能解答未尽的疑惑,给这场旅途一个尘埃落定的结局。   然而恭喜完主线的投射屏,就这样毫不留恋消失了。   紧接着整个展厅飘起童趣歌声。   “我有一个,美丽的愿望,能为旅人去指引方向~按出盒子,一个就够了,会带来许多的许多的光芒~”   篡改歌词的BGM又出现了,还是全新版本。   罗漾三人循声而望,展厅侧面两扇窗之间赫然一台完全没见过的贩售机,都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的,外形与曾经那台七彩炫光五颜六色的相比,简直低调到朴素。   绿色机身,通体泛着绿色荧光,乍看像逃生通道标志牌成了精,玻璃透视窗里满满的盒子,玻璃右侧贴着的操作说明简单扼要:按下盒子,给你出口。   “新的贩售机!”于天雷兴奋得一口气冲到机器前,待看清操作说明,高兴里又涌起些许复杂,“难怪说找到新贩售机就找到出口,你直接说主线进程100%不就完了!”   也不知是抱怨机器还是抱怨黄帽鸭,反正两个可能都听不到,只有天雷同学口嗨。   眼见着队友就要按盒子,罗漾下意识出声:“等……”   “哗啦——”   于天雷已经按完了。   弯腰从出货口里捡出盒子,他困惑看向罗漾:“你刚才说什么?”   罗漾想说等一下,那个我们以为拼完画作就会有答案的问题,答案并没有出现。   但还没等他开口,机器背靠着的墙壁突然震动起来,然后那一块墙壁就在他们眼前缓缓消失。   两扇窗之间没了墙壁露出的应该是楼外,展现在旅行者面前的却是一条淡绿色落地玻璃搭建的长方形通道,仿佛楼与楼之间的连廊。   同一时间,于天雷独自收到圣诞袜的旅途信息:你的旅途已结束,请带上盒子从出口离开。   看完半空的于天雷立刻提醒两位队友:“我吊坠出信息了,这是出口绝对没错,你们赶紧按盒子,拿了盒子就能走!”   方遥从善如流上前,按下贩售机,很快取出属于自己的盒子。   罗漾不再犹豫,出口已经出来了,他不可能带着队友一起冒着节外生枝的风险继续留在这里。   几步来到贩售机前,他轻轻呼出一口气,放下那些困惑和杂念,手伸向按钮。   可就在即将碰到的一刹那,贩售机的玻璃反光里,罗漾再次看到那幅《校园印象》。   画仍浮在半空,色彩仍在流动,像一个漂亮又安静的朋友,目送他们离开。   无数声音在罗漾脑海里此起彼伏——   【老师总说,我们要有自己的风格,不能亦步亦趋地模仿他,化我者生,破我者进,似我者死,我都把他这句话倒背如流啦……】   【但是我最近忽然想通了,为什么和自己的老师像就一定是模仿呢,我们向老师学习,作品里没有一点老师的影子才奇怪,重要的是画里有自己的东西,对不对……”】   【我觉得你会是我最好的作品,真的……】   年轻画家对着画布的自语,洋溢着热切的快乐与满足。   【可能他真的就只是想要回自己的画……】   【其实那家伙挺单纯的,没什么心眼……】   【还有一回我回画室拿东西,里面就他一个人,画板旁边还放个小镜子,偷偷在那儿自画像呢……】   曹世龙明明在说情敌,勾勒的却是一个单纯可爱的同学。   【你们知道他看着自己画的时候是什么表情吗,比他妈看着我都深情,他的眼睛永远在他的画上……】   【我他妈都跟裴正谈好了,可雅乐就是不答应,他说每一幅画里都倾注了他的感情,画就和他的爱人一样……】   【他一点都不喜欢我,他只爱他的画!】   所有的温馨到了顾宁这里陡然生变,罗漾在脑内近乎歇斯底里的控诉中猛然抬起头,看向方遥。   方遥本就对罗漾迟迟不按盒子感到奇怪,又突然被没头没脑地盯住,正想皱眉,却听见罗漾问:“方遥,你说旅途中的一切都是意识投射,那这些意识仅限于人吗?物品会不会有意识投射?”   这个问题方遥没有深入研究过,不算太认真地想了想,给了个模棱两可的回答:“大概?”   大概是有的,但谁知道呢。   可对于罗漾来说已经足够了,他又去问另一位队友:“于天雷,你说如果一个人特别喜欢一样东西,真的对这样东西倾注感情,东西会给他回应吗,会同样喜欢上这个人吗?”   “人……物恋?”于天雷不愧是懂爱情,短短几秒就给罗漾描述的情形归纳出精准定义,但这对于只修习过人类爱情的天雷同学有点超纲,思索半晌才郑重点了头,“万物有灵,我觉得会。”   罗漾冲他笑一下,久违的豁然开朗:“我也觉得会。”   所以裴正刚刚偷了画就对画中人影心生恐惧,所以裁掉的画怎么都销毁不掉,那时的张雅乐尚未自杀,而是陷在举报失败和网络暴力的双重重压下,一个连自己生命都快撑不住的人,哪能给裴正造成“恐怖的不可抗力”。   所以当主线越往后走,当支线全部完成,一次次光影回放让张雅乐变得丰满、清晰、鲜活,那种违和的割裂感就越深,一个曾经那么纯粹、温柔的人,连生命的最后都没指责顾宁一句的人,会在结束自己生命后化作怨灵?   “我们从头到尾都想错了,造成这一切的不是张雅乐,是这幅画,”终于,贩售机前的罗漾转过身,重新看向半空的《校园印象》,“是这幅画让裴正产生恐惧,是这幅画为张雅乐报仇,是这幅画要帮自己的画家找回最完整的作品,‘似我者死’从来都不是张雅乐的恨,而是这幅画对创造它的人的爱。”   裴正以为裁掉画中人影,画就不会再可怕,错了,只要他不把画还给张雅乐一天,画就折磨他一天。   自己和方遥、于天雷都以为“似我者死”是诅咒,也错了,那是年轻画家经常对着画布的自语,画记住了,从那一刻起,这就是它的情话。   “叮叮当~”   一封雪花信笺随着一张纸共同飘进展厅,信笺悬停在罗漾面前,纸张却飞向半空画作。   “这里还有成就?”于天雷惊呆,却在下一秒看清飞向画作的纸,顿时更惊,“那是张雅乐的素描——”   本应在隔壁展厅的、张雅乐的素描自画像,仿佛被一双手托着轻轻送到《校园印象》的画布上,悄无声息覆盖上画作里的人影。   人影变成一张对镜傻笑的脸。   画布里所有的美好色彩,暖风,青草,灌木,阳光,甚至耸立的楼宇,都向那张笑脸拥去,恍若一个无比珍惜又小心翼翼的怀抱。   雪花信笺又往下飘了飘,几乎贴到罗漾眼前,仿佛在提醒旅行者我还在这里呢——   致我的朋友罗漾:   只有最柔软的心,才能洞察最深情的秘密。   恭喜你解锁成就【柔软的心】   恭喜你在这场旅途中解锁全部成就!   真为你感到骄傲,前进吧我的朋友,迎着疾风,迎着暴雨,迎着凶险与荆棘,不要问为什么都是坏东西,你以后会懂的,总之踏上永不停歇的旅程,你将找到世界的终极意义。   落款:黄帽鸭(火漆盖章)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小分队【初旅途】毕业! 第44章 列车   雪花信笺在罗漾面前悬停片刻, 却没有如从前一样消融,而是轻盈而起,恍若变成一枚真正雪花, 在春日微风里飞舞着飘向半空中的画作。   晶莹剔透的八角冰花儿碰到画布的一刹那,冰花儿成火星,画布顷刻间燃起熊熊烈焰。   张雅乐的素描笑脸在火光里灿烂耀眼。   下一秒,整个展厅的画作都开始燃烧,画框在烈火里噼啪作响,带着微红的画布灰烬从火焰里呼呼往下落,转瞬又在地面引燃新的大火。   “什么情况……咳咳……”于天雷刚错愕地说了半句, 就被扑面而来的热浪呛得喉咙痛苦,呼吸困难。   “我就说早该放把火。”方遥看热闹不嫌事大说完, 毫不留恋走入出口通道。   罗漾也不知道这是什么情况, 但再迟钝也看得出此地不宜久留, 当下果断按向绿色的贩售机。   “哗啦——”   以最快速度拿出掉落的盒子,罗漾拉上还在发懵的于天雷迅速绕过贩售机, 走进通透的绿色玻璃长廊。   就在他们踏入玻璃通道的一瞬间, 背后“轰”地一声巨响。   罗漾回头, 却身体一晃,险些没站稳, 他本能看向脚下, 发现玻璃长廊竟然开始移动, 就像看不见绳索的空中缆车, 带着他们离艺美楼越来越远。   可也正是这样,他们的视野逐渐开阔, 逐渐清晰。   他们从楼中人变成眺望者, 远远看着大火吞噬整个展厅, 蔓延整栋大楼,最后席卷整座校园。   地狱般的烈火里,一切都烧得干干净净,连断壁残垣的废墟都灰飞烟灭,留在旅行者们视野里的最后画面,竟只有一片寂静的空荡,似山野,似荒原,似毫无文明痕迹的未开之地,可在这荒凉之中又似有若无冬日大火后静待来年新生的一丝欢愉。   观赏间的视角也随着旅行者们远离,这场旅途即将关闭,通常到了此刻围观者们都会提前离开,就像一场确定没有彩蛋的电影,很少有人会等到字幕全部结束,再被影厅强制驱离。   可【似我者死】的观赏间里,没一个人走。   刷屏的最后一句停在好人焦急地问罗漾为什么还不按贩售机,而几个高手却在罗漾的迟疑中迅速明白,这位新手旅行者还在纠结那些没解答的疑惑。   完成旅途不等于弄清一切,每一场旅途,无分难度,都藏了太多东西,主线里有,支线里有,成就里有,若一场旅途不止这三项“得分点”,那么其他稀奇古怪的地方也会有,往往一丁点缺失都可能让真相变成另外面貌,但这并不影响旅行者们的“通关”,事实上这种“不圆满”才是常态,就像学习再好的人也不常能获得卷面满分。   但若真的发生了“满分”,情况就会像此刻的【似我者死】一样,所有困在其中的、扭曲的、强烈的、被里世界极端放大的意识,都会与旅行者们一起找到出口。   能量消失,旅途不复存在。   当现实世界有新的意识投射,这里或许会“生长”出全新旅途,但已经与曾经消失的旅途毫无关系了。   这就是里世界。   意志,意愿,情绪,情感,善念,恶念,欲望,理想……现实中所有的意识无关高尚纯洁还是卑劣幽暗,无论极致癫狂还是微末渺茫,都会投射进这里,它们野蛮扎根,肆意生长,谁也无法预知会变成什么模样。但这里又比现实公平得多,刹那的起心动念与漫长的刻骨铭心在这里将得到一视同仁,从未践行的虚妄空想与蓦然回首的生命记忆在这里都有属于自己的篇章。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地藏:……草。   烧仙草:虽然不太文明,但很适合此时此刻。   地藏:这真是传说中的“旅途消灭”?!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没有很传说,上一个被消灭的旅途就在五天前,E级的【春秋大梦】。   地藏:对于你们可能稀松平常,但我头回亲眼看见。   被“消灭”的旅途,在旅途结束的那一刻就会从乐园信息交互屏里彻底消失,想看回放都找不到。   王伦不想火并:消灭了也好,作为【初旅途】,这场【似我者死】的难度稍显过分。   地藏:那倒是……   地藏:不对,这是【初旅途】啊,是不是还从来没有【初旅途】被消灭过??   王伦不想火并:……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好像还真是。   【初旅途】看似最简单,但都是第一次进入里世界的人在闯,连自己到底在做什么、要做什么都搞不清楚,能活着离开旅途就是福大命大,还从来没有人能在【初旅途】里完成主线+支线+成就大满贯,甚至连称号,罗漾都拿到了能获得的最大数量。   Smoke:一匹好人。   我是一匹好人:?   愉口熄口佂口梨——   Smoke:在啊,以为你吓傻了。   我是一匹好人:……   我是一匹好人:我就那么不禁吓?不刷屏是我现在太激动,怕刷出来一堆啊啊啊——   烧仙草:小朋友第一次亲眼看见旅途消灭,激动之情可以理解。   我是一匹好人:我激动的是罗漾要空降【初旅途-排行榜】第一名了!   烧仙草:啊,对哦。   烧仙草:老烟离退出榜单首页又近了一步[拍肩安慰]   Smoke:……   聊天到此结束,围观画面黑屏,旅途进行时关闭,六个ID被“请”出观赏间,散落回乐园交互区的汪洋大海。   同一时间,玻璃通道也在短暂移动后重新停稳,通道另一端打开,外面是迎接旅行者的站台。   吊坠投射提示:请离开通道,进入站台。   罗漾和于天雷面面相觑,方遥倒是没什么顾虑,利落离开通道。   随着三人全部离开,玻璃通道在他们身后消失。   等到罗漾再回头,只看得见站台围墙。   这是一个很旧的火车站台,却很长,前后都看不到尽头,上方应该写着车站名的牌子,油漆已剥落,根本看不清,在如今都是电子屏的时代,很难想象还有这样的站牌。   天色晦暗不明,冷风萧瑟。   如果说玻璃通道给了他们一种短暂的、能够逃脱旅途的虚幻漂浮感,那么这才几分钟,罗漾仿佛又置身到了另一场危险之旅。   “这到底是哪儿啊,”于天雷在站台上左顾右盼,神情愈发不安,“难道又是一场旅途?”   仿佛对他的回应,远处传来火车在铁轨上逛哧逛哧的声音,那声音由远及近,已经能远远看见驶来的火车头。   于天雷满脸一言难尽:“听这动静,不会是绿皮火车吧……”   是的,天雷同学听力满分。   复古的绿皮火车驶入车站,一节节车厢不紧不慢在他们面前过去,直到车头远得已经看不见,火车才停下来,而向后看同样望不到列车尾。   吊坠提示:请登上这趟列车,它会将你们送到乐园。   “乐园?”方遥看着投射信息,尾音轻轻上调,挺喜欢这名字,更希望目的地配得上这两个字。   罗漾正相反,一见“乐园”二字警报雷达就响了,毕竟恐怖游戏和电影里,但凡叫这种名字的地方多半都是为了把人骗进去杀。   跟方遥自然不用说这些,但罗漾想提醒于天雷别掉以轻心,结果一转头倒是被于天雷先问了句:“你喜欢什么样的?”   “什么什么样?”罗漾没懂。   “乐园啊,这肯定是里世界奖励咱们完成旅途、让咱们好好放松休息的地方,”完全相信“乐园”就是字面意思的天雷同学,已经展开无限期待和向往,“我喜欢主题乐园,最好是未来科技感那种。”   美好畅想让他脸上的伤都显得英俊了,罗漾不忍打击,只得顺着问:“喜欢科幻?”   “超喜欢,”于天雷语气霎时温柔,“在宇宙中谈恋爱,最极致的浪漫。”   罗漾:“……”你那是喜欢科幻吗。   提示消失,列车的车厢门全部打开。   三人就近走入停在面前的这节车厢,里面空空如也,仿佛整趟列车只有他们三个,荒凉又诡异的气氛甚至让罗漾有一种走到列车最前面看看驾驶室里有没有人的冲动。   当然只是想想。   旅途已经让他们体力透支,罗漾很快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于天雷抱着自己的蓝色盒子紧跟着坐到他身边,美其名曰兄弟肩并肩,大家都安全。   方遥随意坐在与他们隔了两排的斜前方,安静得像在想什么,但放松的姿态又好像什么都没想,单纯等待着抵达目的地。   车门关闭,列车再次启动,在鸣笛声与铁轨震荡的交织里,缓缓驶离站台。   出口处按的盒子他们一路从通道带上列车,但就是打不开,试了几次都不行,罗漾放弃,转头看窗外。   很奇怪,登上列车前明明望不到尽头的站台,却随着窗外景色的不断向后移动,很快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片广袤无垠的荒凉。   地平线似乎没有尽头,偶尔会隐约看见些许起伏形状,像远山,可在黯淡的云层底下,什么都看不真切。   这就是里世界?   罗漾不清楚,只知道他们似乎真的成了“旅行者”,正被这趟列车带往下一站那个叫做“乐园”的地方,可能是里世界的深处,也可能是另一场不可预知的旅途。   他没有继续想这些,因为在列车震动的白噪音里渐渐静下心后,【似我者死】里的一幕幕反而重新占据思绪。   旅途有了结局,现实中呢?   如果旅途只是一场意识投射,是不是不管他们做什么都对现实毫无意义?   “方遥,能量的投射一定是单向的吗?”罗漾忽然问。   侧头靠着车窗的方遥没动,也没往后看,只用声音问:“单向?”   罗漾:“就是说现实中的意识可以投射进里世界,像‘魔豆’那样生长,那长成的巨大能量会不会再反向投射回现实,影响现实?”   “……大概?”方遥给的回答与之前被问“物品会不会有意识投射”时如出一辙。   然而罗漾这次却比上一次更希望听见肯定回答,追问:“大概会?”   方遥安静一会儿,似乎琢磨明白罗漾究竟在问什么了:“想知道现实中的裴正和顾宁会不会罪有应得?”   “会吗!”一直旁听的于天雷瞬间打起精神,“要真能让他俩恶有恶报,咱们这趟九死一生也算值了。”   三个人正说着,姜饼小人、圣诞袜和雪花忽然同时投射一束光,汇聚到车厢正前方,形成一块前所未有的、巨大的信息屏,犹如电影幕布。   车厢内光线随之变暗,让浮现在半空的画面更清晰,竟然是一连串的讯息——   [2015.4.23快讯]突发,知名画家裴正自杀身亡。   [2015.4.24新闻]昨日,知名画家裴正在XX私立医院内自杀身亡。据知情人士透露,该医院主营业务为精神健康疗养,裴正于2013年入院后一直接受治疗,但效果不佳……   [2015.4.26网站]《深陷丑闻两年,不堪压力自杀?知名画家裴正死亡真相扑朔迷离》23日,知名画家裴正在XX精神健康疗养院亲手结束了自己生命,关于其自杀原因,家人不愿多说,但外界却一致认为与两年前的“实名举报事件”有关,虽然当时查无实据,裴正却在事件发生几个月后停止教学工作,秘密进入某私立精神疗养病院,由此可见“实名举报事件”还是对其造成了巨大的精神困扰…… 第45章 列车   讯息长短不一, 渠道各异,有手机短讯、新闻播报、网络图文等等,连日期都不相同, 却都指向同一件事。   “裴正自杀?在精神疗养院?”于天雷看懵,“这是旅途后续?”   “不对,不是旅途,”罗漾定定看着投射屏,“第二条说从2013年入院后就一直接受治疗,但在旅途里他直到昨天还在上课。”   于天雷愕然:“不是旅途难道还能是……现实?”   “为什么不能,”方遥欣然接受讯息, 毫无障碍,“从偷画那天算起, 他还多活了两年。”   讯息在方遥的声音里播放完毕, 新的聊天记录又出现在投射的光影之中——   [2015.5.19校内群-XX级艺术系]   丁欧:顾宁死了。   王馨朵:……   赵尊:你有病吧?   丁欧:真的, 自杀,就在上个月23号。   李明明:23号??   周庆欢:那天不是裴教授……   丁欧:嗯, 同一天, 我听见的时候汗毛都要立起来了, 太邪门了。   莫莉:你怎么知道的?   王馨朵: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顾宁都一年多没露面了吧, 毕业典礼都没来。   丁欧:这你们就别管了, 反正我有人脉。   张可:小道消息, 不保真啊,据说他这一年多都跟裴教授一个精神病院。   李川:别说那么难听, 那叫精神疗养, 现代社会谁还没点心理问题。   龚程龙:你们说有没有可能, 我就是这么一说啊,当初张雅乐的举报是真的,那画真是他的,不然怎么张雅乐一自杀,裴教授和顾宁就一个接一个精神出问题,现在还……   曹世龙:人都死了,别说这些了。   罗漾、方遥、于天雷在聊天记录里看到了熟悉的人名,可又没那么熟悉,因为他们认识的是旅途中的这些人,但这份却很可能是现实的聊天记录。   所以——   于天雷:“顾宁也死了?”   方遥:“看起来是的。”   罗漾:“与裴正同一天,也就是今天。”   于天雷:“可今天才4.23,这聊天记录都五月份了,还有之前的新闻也大部分是明后几天的,要都是现实,我们是提前看到未来了?”   信息屏再度变换内容,与群聊同一天,确切说是紧跟着群聊的私聊——   [2015.5.19微信私聊]   莫莉:张雅乐没死。   曹世龙:我知道我知道,我在群里说的人都死了,是说裴教授和顾宁。   曹世龙:你昨天又去看他了?   莫莉:嗯。   曹世龙:他会醒的。   莫莉:曹世龙。   曹世龙:嗯?   莫莉:他醒了。   莫莉:曹世龙?   曹世龙:你说谁醒了??   莫莉:张雅乐,他醒了!我昨天去看他,医生说他上个月就醒了,已经出院了!   曹世龙:卧槽   曹世龙:不是,我不是骂人啊,就是太激动了!   莫莉:哈哈,我知道   莫莉:你都陪我一起去看他好几次了,我当然知道你也替他高兴。   曹世龙:你见到他没?   莫莉:没有,都说了已经出院了。   莫莉:怎么不说话了?   曹世龙:那你会去找他吗?   莫莉:不去了。   曹世龙:不去了?   莫莉:嗯,很奇怪,他昏迷的这一年半里,我每次去看他都在想,如果他突然醒了,会是什么样的情形,我肯定高兴疯了,第一句话要跟他说什么呢。   莫莉:但我昨天看着空了的病床,突然觉得这样就很好,我知道他醒了,我相信他一定会找到崭新的人生。他不会回头看,我也要往前走。   曹世龙:我能站你前面吗?   莫莉:?   曹世龙:就是你往前走的路线上,肯定能碰着那种。   “我现在相信这是现实了,”于天雷终于笃定,“旅途里的曹世龙绝对没有这种情商。”   “也可能是在这一年半时间里成长了。”罗漾半调侃半玩笑,替守得云开见月明的曹世龙开心,更为有机会再活一次的张雅乐高兴。   原来方遥说的是真的,旅途与现实并非一比一复刻,旅途中张雅乐死了,可现实中没有。   并不知道自己正在被肯定的天鹅同学,此刻对着信息屏微微蹙眉,该活的人活了,该死的人死了,那幅画呢?   刚想到这里,投射光影就变成了某论坛的长贴,这也是信息屏播放给旅行者的最后一幕——   [2015.6.28某知名论坛]   帖子标题:《学生实名举报老师冒名顶替自己作品,举报失败自杀未遂成植物人后,老师与学生密友相继发疯,一年半后惊天反转,现实版……》   内容:   标题太长写不下,现实版因果报应,有时候你真不能不信。   就前年那个学生举报老师偷自己的画,你们都听过吧,当时都说那个学生是诬告,后来学生受不了舆论压力在家自杀这事儿没几个人知道,据说是学校封锁了消息,然后学生家里也不愿再纠缠,就专心在医院照顾,因为自杀未遂,深度昏迷了。   但还有更邪门的呢,就在这个学生自杀没几个月,被他举报偷画那老师,好像还是什么知名画家,直接停课回家疗养了,说是生病,其实是精神出了问题,这还没完,那个自杀的学生还有个好朋友,平时关系最好的,也精神出问题了。   我朋友是那个大学的,当年跟我说这些的时候我都当八卦听,结果昨天我才看到消息,那个老师和那个学生的好友都TM自杀了,然后在同一天,那个已经变成植物人的学生醒了!靠,这是我这辈子遇见过的最邪门的事儿。   PS.我朋友给的消息绝对靠谱,不是编故事。   1楼:钟馗镇楼[图片]   7楼:我知道楼主说的是哪件事儿了,但没看懂,“学生的好友”招谁惹谁了,跟这件事儿没关系吧?   楼主回复3楼:还真有,据说那个好友自杀之后,手机里发现两段录音,可能与当年的举报有关,那幅画到底是不是老师画的,学生到底是不是诬告,至今都存疑,没准再过一阵子就要真相大白了。   16楼:要是有后续楼主别忘了来更新。   楼主回复16楼:必须的。   28楼:帮楼主贴图,就是这幅画[图片]   网友1回复28楼:这画看着也不邪性啊,春日暖暖,阳光明媚。   网友2回复网友1:[新闻链接][2015.6.28]据悉,原定参加香港某拍卖行5月春拍的著名油画作品《校园印象》,最终未出现在拍品名单中的原因并非此前猜测的画家自杀、时机不适,而是该画作在拍卖行存放时无故起火,画作完全烧毁,所幸未殃及其他拍品,但因起火日与画家自杀在同一天,容易引发联想,拍卖行在事发两个月后才公布此信息。   信息屏终止在这里,定格了很久。   久到罗漾仿佛能从幕布光影中再次看到旅途最后的那场大火。火焰自画作而起,吞没大楼,席卷校园,那样热烈凶猛的意识与情感,似乎真能烧毁旅途与现实的交界。   “但我还是不明白,为什么我们能看到未来的消息。”及至光影散去,信息屏消失,于天雷仍困惑不解。   方遥随口道:“里世界的时间本来就跟现实没关系。”   罗漾、于天雷:“没关系?”   话说到这里,三人才发现列车停了,由于速度太慢,他们根本没感受到停车的惯性,而是在车门打开的声音里,才发现火车居然停在了又一个站台。   与上个站台一样的阴冷与破旧,如果不是这回的站牌清晰,他们甚至会以为火车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油漆粉刷一新的站牌:千纸盒站。   罗漾拉住已经起身准备下车的于天雷:“不应该是乐园站?”   “有东西来了。”淡定看着窗外的方遥,实时通知。   同一时间,远处传来清丽鹤鸣。   很快罗漾和于天雷就知道是“什么东西”了。   三只雪白的千纸鹤,它们如一笔亮色飞入陈旧站台,一会儿飞成人字形,一会儿飞成一字型,就三只,队形还挺多变,由远及近,最后从敞开的车门飞入罗漾他们所在的车厢。   就是纸张折叠的那种千纸鹤,但大小跟真正的鹤差不多,通体纯白,飞翔中的姿态和扇动的翅膀几乎让人第一眼产生以假乱真的错觉——如果它们背上没有那个醒目的蓝色盒子的话。   最后一只白色纸鹤飞入车厢,车门随之关闭,列车再度缓缓启动,驶出“千纸盒站”,重新投入里世界的辽阔与荒芜。   但车厢里的三位旅行者已经顾不上火车动没动了,他们的注意力都在三只白色纸鹤上。   于天雷仰头瞪大眼睛,看着纸鹤们在他头顶盘旋:“……活的?”   “人家当然是活的~”扑啦啦的挥翅膀声音里,一只千纸鹤开口说话,声音动听,宛如鹤鸣。   罗漾松口气,不光不惊讶,还有一种“就该这样”的踏实感。   方遥对白色纸鹤的“生命原理”很好奇,比之前的所有盒里生物都好奇,遂在其中一只飞近时突然伸手,但没判断对纸鹤飞翔路径,抓捕失败。   与此同时,三只白色纸鹤上方出现信息——   姓名:千纸盒(006)(024)(159)   性别:未知   等级:1级   盒生信条:偶像是蜗牛   罗漾看看盒生信条,再看看同样把“家(蓝色盒子)”背在背上的三只白色纸鹤,嗯,这个偶像很合理。   于天雷:“你们都叫千纸盒?”   白色纸鹤:“没看见名字后面还有编号嘛。”   于天雷根本分不清哪只是哪只:“你们长得完全一样,编号又没写在翅膀上,这怎么区分?”   “简单,”一只纸鹤落到罗漾肩膀,“我是006,你跟我走。”   “那我要这个,”另一只纸鹤落到方遥肩膀,“我是159。”   千纸盒024:“我不想要这家伙~”   于天雷:“……我差哪儿!”   没有纸鹤回答天雷同学,反正分组就这样定下了,之后在千纸盒的要求下,每个人都跟着自己的纸鹤去到不同车厢,单独交流。   【9号车厢】   罗漾:“为什么要把我们三个分开?”   “当然是为了尊重你们的隐私,很多人可不喜欢自己的成绩被公开。”白色纸鹤006咻地飞过来,又咻地飞过去,姿态优雅,“不过你们这一次的人还真多,我都好久没有跟其他千纸盒一起出外勤了。”   罗漾:“你说的成绩是?”   千纸盒006:“旅途成绩呀~”   罗漾:“那不用把我们分开,我们仨在旅途里组队,彼此情况都了解,成绩保不保密都一样。”   千纸盒006:“你就那么想跟他们往一起凑?啊,我知道了,你担心他们对不对?”   罗漾:“有一点。方遥还好,主要是于天雷,他现在极度没有安全感,上车都要跟我挨着坐。”   千纸盒006:“放心,他们情绪都很稳定。”   【13号车厢】   千纸盒024:“你这是什么表情,我有那么可怕吗~”   于天雷:“……”   千纸盒024:“刚才不是还对我大呼小叫。”   于天雷:“跟我队友在一起行,现在就我一个人,越看越觉得你长得好诡异……”   千纸俯冲,白鹤亮翅。   于天雷:“罗漾,它啄我——”   【20号车厢】   千纸盒159:“你把手松开。”   方遥:“等一下。”   千纸盒159:“你这样捏着我的翅膀很不礼貌。”   方遥:“我再看看。”   千纸盒159:“我的纸要被你撕坏啦——”   方遥:“你不挣扎就不会坏。”   千纸盒159:“呜呜呜我要和领导投诉你……”   【9号车厢】   罗漾席地而坐,认真乖巧:“公布成绩之前,我能先问一下为什么这个盒子打不开吗?”   “旅途出口按的?”   “嗯。”   “那要到乐园里才能打开。”   “明白了,公布成绩吧,我准备好了。”   白色纸鹤飞累了,落到罗漾肩膀,一声悠远鹤鸣,“成绩单”出现在半空,以“一幅油画”的形式,与【似我者死】的旅途气质完美呼应。   精致的画框内,所有成绩充满艺术性地绘在画布上——   【罗漾】   旅途:【似我者死】   主线【100%】:10   支线【100%】:4   成就1【旅行者的觉醒】:2   成就2【天生艺术家】:2   成就3【暗夜斗士】:2   成就4【渣男粉碎机】:2   成就5【柔软的心】:2   全成就解锁奖励:5   称号【旅行者】:1   称号【乐中圣手】:1   ——总成绩:31   罗漾表面云淡风轻,实则一条条在心里仔细核对,这可能是学生的通病,其他都好说,少算成绩绝对不行,一分都不行。   但因为不知道基础分值,只能核对条目,确确实实自己旅途里拿到的都罗列进去了,没有漏项。   “应该是这样,我……”罗漾转头想跟肩上的白色纸鹤说我对成绩没什么疑义,可话没说完就看见千纸盒歪着小小脑袋也在看“油画成绩单”,本就圆圆的眼珠瞪得更圆,一动不动像被点了穴。   自己是对成绩没疑义,但罗漾觉得这位盒里生物好像有。   果然,白色纸鹤一个激灵,猛地朝他转动脑袋,长长的喙差点戳到罗漾脸上:“你拿了31分?!”   罗漾:“不是你发给我的成绩单吗,为什么你好像比我还惊讶?”   千纸盒:“我也只有在发放这一刻才能看见。”   罗漾:“那31分是高了还是低了?”   “不是高低的问题,你这是满分,大满分!”千纸盒扑啦啦飞回罗漾面前,语气比刚刚认真许多,连飞翔姿态都端正了,“我竟然没看出来,真是人不可貌相。”   罗漾:“……”你们单位都这么夸人吗。   作者有话要说:   罗小漾领奖词:我能在旅途里取得这样的成绩,要感谢我的队友,感谢黄帽鸭,感谢AKA,感谢……   方遥:说实话。   罗小漾:我玩游戏就是经常大满贯(骄傲脸) 第46章 列车   “我还从没有派发过满分的【初旅途】成绩单, 既然如此,就跟你多说一点吧,”千纸盒的喙凑近罗漾鼻尖, 小眼对大眼,“听好了,你这样的到了乐园一定会被很多人打主意,记住不要轻易加入旅行社,擦亮眼睛,好好挑选。”   “旅行社?”又一个新名词,罗漾忍不住问, “乐园究竟是什么地方?”   “到那里你就知道啦,来, 我们抓紧时间进行下一项。”   “下一项?”   “是的, 我们的工作是在抵达乐园之前, 帮你们完成【初旅途】的一切后续,派发成绩单只是第一项, 接下来就是满足你的愿望了。”   罗漾诧异:“还能许愿?”   千纸盒一翅膀扫过他鼻尖:“不要有非分之想!”   “唔……”罗漾灰溜溜摸摸鼻梁, “明明是你说的可以满足愿望。”   “是在我们力所能及的范围内, 满足你们最迫切的需求。”   罗漾学聪明了:“那你看我现在最迫切需要的是……”   千纸盒上下打量一身大伤小伤的旅行者:“医疗服务。”   罗漾立即点头:“我也这么想。”   他才应声,从头到脚就被一阵暖融融包围, 大小伤口瞬间止疼, 连最严重的右腿剧痛都渐渐消失, 那些没包扎的伤处肉眼可见自动愈合。   罗漾小心翼翼解开系在右大腿上的衣服, 狰狞的伤口完好如初,只剩被咬破的裤子布料和仍残留在皮肤上的大面积血迹静静诉说着曾经的惨烈。   虽然疲惫感没消失, 透支的体力也没恢复, 远远算不上满状态复活, 但少了这些伤和一阵阵剧痛,其他简直可以忽略不计了。   “谢谢。”罗漾真心道。   白色纸鹤没说话,若有所思看了他片刻,又扑啦啦飞起起绕着“油画成绩单”转悠了好几圈,犹豫不决似的,末了落到画框上,下定决心的口吻:“算了,就当我额外赠送。”   清亮鹤鸣再次回荡车厢。   暖意重新包围罗漾,疲惫尽消,体力回笼,这一回是真的状态全补满。   罗漾惊讶,却被千纸盒先一步抢白:“不是谁都有这份待遇,但你这个成绩,应得的。”   到这里,罗漾才真正意识到自己“旅途得分”的价值。   因为他玩游戏时就喜欢把游戏内容全攻略,什么主线、支线、隐藏线统统跑遍,什么成就、荣誉、彩蛋统统拿完,如果游戏本身多结局,他也必定是每个结局都打出来才算完,所以最初千纸盒说他是满分时,他还没有特别大的感觉,但现在他大概明白【初旅途】满分是个什么分量了。   再次看向“油画成绩单”,罗漾心里迅速计算方遥和于天雷应该得的分数,比自己少了2个成就(4分)和1个称号(1分),再扣掉满成就的5分奖励,两人最后剩下的应该都是21分。   思及此,他问白色纸鹤:“我的两个队友,他们成绩应该都是21,会有一样的待遇吗?”   “21分也不低了,”千纸盒006中肯道,“但和你的满分没法比,所以就很难说啦,如果他们能把024和159哄开心的话,像我一样额外赠送点服务也不是不可能~”   然而同一时间,另外两节车厢里没有“如果”——   【13号车厢】   于天雷:“为什么忽然生气?是你说的可以满足我最迫切需求。”   千纸盒024:“你现在伤痕累累皮开肉绽体力透支精神不济,然后最迫切的需求是谈恋爱?!你脑子呢,被僵尸啃了吗——”   于天雷:“啊,这个你问到我知识储备了,我同学说恋爱脑连僵尸都不吃。”   【20号车厢】   千纸盒159:“……”   方遥:“?”   千纸盒159:“请再说一遍你想要什么。”   方遥:“糖。如果可以挑口味的话,苦橙。如果可以挑保质期的话,一年最少。”   千纸盒159:“口味随机,就24小时!”   方遥:“那不要了。”   千纸盒159:“……”   最终三节车厢里的旅行者,都(主动或被动)选择了“医疗需求”,而千纸鹤们的工作也进入最后一项——   【9号车厢】   千纸盒006:“当当当当~消费时间!”   罗漾:“……”为什么有一种百货公司开业的喜庆。   “在这趟列车抵达乐园之前,你还有机会选择花费【旅途经验】观看你们这一场【似我者死】的回放。”   “回放?”   “对呀,可以从头到尾回顾你们在旅途中的表现,不止回顾你自己,另外两个人的视角都可以任意选择。”   “你刚刚说回放要花费什么?”   “【旅途经验】,其实就是你们在旅途中获得的分数,像你,现在就有31【旅途经验】啦,看一场【初旅途】回放需要5,对于别的新人可能是负担,但你是满分小富豪,所以要不要看?”   “等等,”罗漾听出端倪,完成【初旅途】的人至少也会拿到主线10分,如果5分都是负担,那是不是意味着,“【旅途经验】还能做别的事?”   “是的,”千纸盒大方相告,“你在乐园里的一切生活质量都取决于手上握着多少【旅途经验】,事实上看旅途回放也是乐园消费服务的一部分,但你们这一场特殊,进入乐园也不可能再在交互区里找到【似我者死】,所以在列车到站之前,这是你看回放的唯一也是最后机会。”   【13号车厢】   于天雷:“【旅途经验】可以在乐园里按各种盒子?”   千纸盒024:“只要有经验,衣食住行各类盒子随便你按,还有更高级的梦幻盒子,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乐园给不了。”   【20号车厢】   方遥:“罗漾消灭了这场旅途?”   千纸盒159:“我也是刚从006那里收到的消息,罗漾拿了满分,完成了全部行程,解锁了所有成就,而一旦某场旅途里有人完成了大满贯,这场旅途就会永久消失。”   方遥:“是旅途自我抹除,还是因为不再有可玩性,而被你们主动释放了能量?”   千纸盒159:“……”   方遥:“?”   千纸盒159:“谁跟你说的这些?”   方遥:“看来我说对了。”   千纸盒159:“我的工作只是给你解释为什么要提前在列车里看回放,你到底要不要看,不看我就飞走啦——”   方遥:“看。”   【9号车厢】   罗漾:“看。”   【13号车厢】   千纸盒024:“你想好了确定看?看完你的经验就只剩16了,而且你不是说第一夜一直在烂醉,后面醒了基本都跟他俩在一起,听起来没有什么可回顾的呀~”   于天雷:“有钱当然就要花,看!”   【似我者死】在三个车厢几乎同时播放,没有围观刷屏,只有旅行者的表现,从他们进入里世界的第一秒开始,李婉和邹旭磊是如何相继发疯、死亡的,于天雷是如何烂醉苟一夜,而罗漾和方遥又是如何面对的绿色线条怪。   罗漾终于亲眼看到方遥怎么干掉的一只怪物。   方遥却在看见罗漾与线条怪隔门对视的一刹,浅棕色的眼里掠过意外。   于天雷简直无颜面对第一夜的自己,全程捂脸纯靠耳朵听完了自己跟罗漾胡咧咧的醉话,脚趾恨不得在地上抠出个S大,但在看完后半夜的绿色线条怪惊魂后,简直想给酒神原地磕几个头,他当夜要是没醉,精神必定崩溃。   旅途很漫长,但回放并不久,第二日的三人在旅途中汇合组队,之后的经历彼此都清楚,所以在看完第一夜惊魂后,罗漾和于天雷不约而同选择倍速推进,方遥则干脆跳过不感兴趣的行程段落,就这么一路挑挑拣拣到结尾,确定再没什么有价值的回放,率先结束这5分的消费。   两小时后,罗漾和于天雷也结束回放。   列车仿佛感应到千纸盒们的工作已完成,没多久便停靠在了新的一站。   三节车厢的门同时打开,024与159两只纸鹤迫不及待飞出列车,只有006在离开前跟罗漾多说一句:“这是终点前的最后一站了,等下次车门再开,就是乐园。”   “我能问最后一个问题吗?”罗漾抓紧时间,没等白色纸鹤回答,便直接问,“在你们上车之前,我们在车里看见了信息屏,里面都是关于这场旅途中的那些人、那些事的后续,裴正和顾宁死了,画自燃了,张雅乐从昏迷中苏醒,这些都是现实吗?”   “你觉得是就是~”千纸盒给了很狡猾的回答,而后振翅飞出车门。   罗漾追到敞开的车门口,一只脚已经踏了出去,在这一瞬间他甚至想过提前下车,会不会里世界也像开放性游戏那样可以无边无际的探索,不必非要固定线路?   然而旅途没给他这种机会,一股强制性力量生生把他的脚逼回车内,就像旅途里逼他只能去毓秀楼,只能待在S大。   此时此刻的20号车厢,比罗漾还过分、整个人都已经跳下列车的天鹅同学也被这股力量“请”了回去。   两位彼此并不知情的队友,在“爱好冒险”方面不可谓不默契,只有天雷同学乖乖坐在13号车厢,一动没动。   赶在车门关闭前,罗漾大声向外面喊了最后一句:“可是我们看到的那些事情都发生在未来——”   千纸盒006飞越站台,在高空漂亮回旋,悠远鹤鸣仿佛让低沉云层都变得通透——   “在里世界,时间可以是过去,可以是未来,可以是正走,可以是倒流,可以是线性,可以是非线性,可以是规律,也可以是混乱……”   白色纸鹤的声音消失在遥远天际,后面似乎还有,但已经缥缈得听不清了。   罗漾的手贴着渐渐关闭的车门玻璃,玻璃上一层微凉雾气被印出手掌形状。他想,原来现实时间和里世界时间真的没关系,方遥又说对了。似乎只要有关里世界,天鹅同学总是对的。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终于要进乐园啦~ 第47章 乐园   罗漾走到13号车厢与于天雷汇合, 又和于天雷一起到20号车厢找方遥,他们主动一点准没错,因为到了20号车厢, 毫不意外看见方遥坐在窗边舒舒服服小憩,连眼睛都闭上了,他俩要真是原车厢里等方遥找过来汇合,能等到里世界尽头。   不过眼下于天雷已经不计较这些了,看完旅途回放里方遥的恐怖身手,又听完罗漾那只千纸鹤最后盘旋在天际的话,他很难不推翻对白天鹅的原有看法。   “你绝对不是S大的学生, ”于天雷一屁股坐到方遥身旁,跟他挤一条老式火车的三人座, “我看回放了, 咱们学校绝对培养不出你这么逆天的战斗力。”   罗漾欣慰, 天雷同学总算成长了。   于天雷上本身前倾,更加凑近方遥:“难道你是隔壁体校的?”   罗漾:“……”但成长得有限。   方遥终于睁开眼睛, 一副被打扰的冷淡不耐烦:“如果我是你, 就趁现在好好休息。”   于天雷不爽:“靠, 咱们都过命交情了,你对咱俩还藏着掖着?”   “嗯。”方遥应得毫无心理负担。   “……”于天雷战败, 回头找外援, “罗漾, 你来。”   罗漾识时务地摊手:“我来不了, 问又问不出,打又打不过。”   方遥闻言抬起眼, 观察几秒:“所以你准备卖惨?”   罗漾看向于天雷, 遗憾通知:“卖惨也失败了。”   对天鹅同学的“再次探秘”至此结束, 属实是没超过三分钟。   罗漾这边本就没想死缠烂打,从一开始他就知道方遥不乐意多谈自己,换位思考,自己不想说的事情也不乐意被人一直追问;于天雷那边则完全是体力不支,他可没有罗漾的满分待遇,千纸盒024只给他疗了伤,没给他满状态,这边问着方遥呢,那边眼皮越来越沉,直接在座位上睡着了。   眼看于天雷睡着的脑袋要往自己肩膀上靠,方遥果断起身,换了个很远很远的位置。   罗漾全程围观,无声偷笑。   列车又行驶了很长时间,方遥和于天雷似乎都睡着了,只有精神饱满的罗漾一直看着窗外,从白天到日暮,终于看见了黄昏的太阳。   他甚至都不确定那是不是太阳,巨大的透着暗红的金黄,像一个被高温炙烤的黄金半球体,转瞬就沉在了地平线。车外由此进入黑夜,什么都看不见了,只有从车厢相连处不断透进来的风,偶尔夹着沙砾与荒草气息。   “铃铃铃——”   与中场休息闹钟相似,但又更加向响亮提神,罗漾几乎是一瞬清醒,万万没想到自己也打了瞌睡。   铃声结束,列车也停住,车门打开,外面一片漆黑,别说站台,连是不是户外都不确定。   吊坠提示:请下车,去有光的地方。   三人相继起身,走下列车,发现前方不远处有一小团光亮。若脚下是站台,光亮的方向就明显要撞到站台围墙了,可他们按照吊坠提示一直往光亮处走,竟什么都没碰到,大约走了两三百米,光亮逐渐扩大,隐约传来空气的流动和嘈杂的喧哗。   终于在某一刻,他们仿佛一步踏出黑暗,周遭的晦暗不明刹那消失,视野豁然明亮开朗。   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一个几乎望不到尽头的大厅,堆满了各种幸运盒子贩售机,贩售机闪烁的灯光和混乱交织的BGM共同打造出一种独特又无比熟悉的气质,使罗漾他们很难不联想到旅途里遇见的第一台贩售机,同样的艳光四射,同样的绚烂童趣。   三枚圣诞系吊坠同时投射:欢迎进入乐园,从这一刻起,你们将告别【初旅途】的伪装,回归本源的自己。   “这什么意思?”于天雷才发出疑问,三人的穿着就起了变化。   一眨眼功夫,罗漾变回初入里世界的样子,校庆纪念服上衣,运动裤,甚至脚边还放着训练包。   于天雷则卫衣变睡衣,真丝孔雀绿,手绣小狮子。   只有在旅途中没换过衣服的方遥纹丝未变,还是那一身校庆纪念服,被怪物抓破的地方和沾的血迹都原封不动,相比“整洁一新”的队友,多少有点不合群。   罗漾、方遥、于天雷:“……”   手机还是锁屏砖,吃掉的东西也没了,罗漾训练包里只剩半根蛋白棒,方遥口袋里的糖该少几颗就少几颗。   这样的变化显然遵循了“带入里世界的东西可以存在,可以消耗”,而那些他们在旅途里的“S大宿舍”换的衣服,或许从头到尾都没存在过。   三人站在刚进入乐园的位置,本来走过路过的人并不多,偶尔有,看他们一身狼狈尤其是脸上沾染的醒目血迹,就知道是刚从【初旅途】侥幸存活的新人,也没多关注。   但在他们恢复“初始皮肤”之后,侧目的人明显多了起来,虽然头发和脸还是乱糟糟的,可穿着鲜艳真丝睡衣进里世界的着实不多,另外两个上衣又完全一样,从身高到外形都很般配。   罗漾正想提议他们先找个不那么扎眼的偏僻位置,再研究这座乐园,投射的信息屏突然更新到一个全然陌生的界面——   乐园信息交互区:请注册ID。   交互区?   ID?   三人对着简洁得根本没任何解释的提示,摸不着头脑,旁边却忽然出现个两个声音——   “你们别一直站在这里。”   “也先别急着注册ID。”   罗漾转头,发现跟他们搭话的是两个年轻男人,一个肤色黑一点,眉宇间自信警觉,一个肤色白一点,给人的感觉更活泼,目光友善,因为两人是肩并肩出现的,莫名有种“德国黑背+萨摩耶”的奇妙搭档感。   “你们是谁?”方遥直接提问,冷淡客气。   “两个围观了你们完整【初旅途】的人。”地藏不知道自己在罗漾同学那里已经变成德国黑背,他跟一匹好人在这里等了快一天,生怕被其他家伙捷足先登,好在今天乐园里有更热闹的事,没人在新手入口这边晃悠。   “这里太扎眼,去那边再说。”一匹好人提醒地藏。   “为什么要跟你们去那边?”于天雷难得警惕心上线,“还有为什么不能注册ID?”   地藏叹口气,压低声音:“不是不能,是一旦你们注册了绝对会引起关注,如果你们不想过早暴露真实姓名和身份,就先藏好自己再注册。”   罗漾虽没从这两位身上感觉到恶意与危险,但防人之心不可无:“你说你们围观了我们的旅途?”   “嗯,乐园交互区里可以围观,你们注册ID之后也可以。”一匹好人道,同时为了证明他和地藏没说谎,又要顾及罗漾三人身份安全,于是选择了一种很新的‘点名方式’,“你,孔雀绿,你,白天鹅,你……他俩的队友。”   罗漾:“……抱歉,我没给自己取个外号。”   地藏和一匹好人早就没有想邀人入伙的心思了,之所以在这里堵人,纯粹是这几天围观下来对罗漾他们有了隔空的……好感?或者亲近感也行,总之他们想给这三人一点力所能及的帮助,比如迅速了解交互区的功能,还有更重要的——乐园生态。   同一时间。   三十米外大厅柱子后面——   王伦:“我们不上去?”   太岁神:“不急,观察观察再说。”   王伦:“不急你拉我在这等半天?就为他们几个,那边那么大热闹我都没去凑!”   太岁神:“别的社消灭高级旅途,我们去凑什么热闹。”   王伦:“以前有这种事儿你都会去探探情报的。”   太岁神:“今天例外,罗漾他们比较重要。”   王伦:“你要是一直盯着新人入口而不是盯着烧仙草和老烟,我就信了。”   太岁神:“……”   另一方向三十五米外某贩售机旁边——   Smoke:“为什么我们俩会在一起?”   烧仙草:“因为这个地方最适合瞭望。”   Smoke:“那我可以走。”   烧仙草:“不行,你走了显得我一个人多可疑。”   Smoke:“再待下去我会上太岁神的黑名单。”   烧仙草:“……”   入口不远偏僻处。   “这回明白了吧,”地藏用最简练的语言向罗漾三人介绍了当前情况,主要是提醒罗漾,“只要注册成功,你的ID就会立刻出现在【初旅途-排行榜】,用不了多久你的身份就会被扒得一干二净。”   于天雷见他们连罗漾得分都知道,已经完全信了:“ID可以随便起? ”   “不重名就行,”一匹好人左右看看,“趁现在人少,注册完了你们就找地方低调起来,或者干脆按个住宿的盒子休息两天,反正你们【旅途经验】多。”   方遥蹙眉,想半天也没想到合适ID,却见罗漾已经开始摆弄吊坠,重新看半空。   “想好了?”他问。   “嗯,”罗漾自信一笑,“保证好听又好记。”   一匹好人善意提醒:“别起太高调的,要是ID太狂容易被针对。”   罗漾:“放心,绝对低调。”   远处的观望者,其实还有第三拨,亦是藏得最隐秘所在——   火龙果着火:“那三个就是你说的【初旅途】贼牛逼?”   暴打鲜橙:“我可没说三个,只有一个叫方遥的,面对第一波精神攻击的时候会【兴奋】,少见吧。”   火龙果着火:“那是挺少见,但每天都有人进【初旅途】,偶尔来个不正常的也正常,值得你特地把我拽过来在这儿偷窥?”   暴打鲜橙:“我刚才在交互区查了一下,已经找不到【似我者死】了。”   火龙果着火:“……卧槽?【初旅途】大满贯?你是不是看错了,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方遥干的?还是其中哪一个干的?”   暴打鲜橙:“我哪知道,才围观一天就被你们喊走。”   火龙果着火:“D级旅途缺人,老大指明要你去,我有什么办法。话说回来,他们谁是谁啊?”   暴打鲜橙:“漂亮得不像男人气质冰冷又遥远那个就是方遥,旁边现在笑得特荡漾那个叫罗漾……”   火龙果着火:“还挺人如其名,对号入座毫无困难,不过他俩为什么穿着情侣服?”   暴打鲜橙:“……那好像是他们学校校服。”   火龙果着火:“穿绿色睡衣,浑身散发着清澈愚蠢的那个呢?”   暴打鲜橙:“叫于天雷。”   至于这三人里究竟谁消灭了旅途,下一秒空降【初旅途-排行榜】的ID给了答案——   第1名:漾漾得意【31】【似我者死】   作者有话要说:   罗小漾:一生唯爱谐音梗(不是,也爱别的…) 第48章 乐园   乐园【排名区】的榜单里, 无论哪一张排行榜的第1名有变动,交互区都会发布实时公告,即便是正在做其他事情、没有打开交互区信息屏的旅行者, 也会收到自动弹出的提示——   恭喜【漾漾得意】荣登【初旅途-排行榜】第1名!   地藏和一匹好人面对突然弹出的公告呆愣了整整五秒钟。   ……这种就差没把名片贴脑门上的ID哪里低调了!   而且这四个字不能多看,看久了地藏和一匹好人都感觉自己在看动图,就是“罗漾”两个闪烁的花体大字配上一圈“不服?来打我呀”的荧光小字,集得意与欠揍于一身。   今天的乐园公共交流区本就很热闹了,结果公告一出来,又炸起第二波千层浪——   脆脆鲨:我靠??   脆脆鲨:今天是什么黄道吉日吗,怎么大霹雳一个接一个的, 前脚才一个C级旅途被消灭,现在连百年不动的【初旅途】榜首都易主了?   天下第一峰:不光是空降第一, 你们看成绩了吗。   Joker:漾漾得意【31】【似我者死】   西北007:多少?!   伊丽莎白圈:真特么是31, 我刚看完, 满分外加2个称号,【似我者死】这场旅途都没了。   脆脆鲨:【初旅途】被消灭, 开天辟地头一回啊。   诚征伴游:所以他给自己起了这么嘚瑟的ID, 可以理解。   伊丽莎白圈:但还是让人想踹两脚。   布鲁斯:不是, 我有点乱,原来第一多少分?   诚征伴游:九宫格, 27。   梦幻盒子在哪里:说分就行, 敢直呼ID你是真大胆。   诚征伴游:没事, 这种传说级人物怎么可能关注公共交互区, 早都在仙境待着了。   Joker:我从“传说级”三个字中已经读出了你的求生欲。   脆脆鲨:得,一下子干到满分天花板, 【初旅途】这张榜可以撤了。   天下第一峰:话别说那么死, 分数突破没机会了, 还可以在旅途用时上较量嘛。   杠上开花:能不能别跑题,这个漾漾得意肯定刚进乐园没几分钟,你们谁看见了?   梦幻盒子在哪里:能看见就怪了,现在全大厅的人都聚在高级旅途那边,新手入口根本没人。   大镖客:区区不才,我刚才路过的时候还真瞄见一眼,入口那边一共进来三个男的,一个穿睡衣,两个穿情侣服,看着也就二十出头,应该是同一场旅途进来的。   梦幻盒子在哪里:三个男的+睡衣+情侣服,这搭配合理吗?   伊丽莎白圈:我觉得挺合理,人物,环境,关系,都有了。   Joker:真不敢想他们在进里世界之前在干吗。   西北007:你平静的语气很像已经完成无限脑补后的贤者时间。   杠上开花:大镖客,你再多说点特征,衣服什么的随便开个盒子就能换,没有识别性。   大镖客:我也没仔细看,就是草草路过,反正都挺高,都挺帅,很难不怀疑带他们进里世界的失衡能量团是颜值。   大镖客:哦对,其中还有一个说帅都不够,是巨好看,灰头土脸蓬头垢面血迹斑斑都遮不住,他就是换上一百零八套衣服,你们在乐园里碰见也肯定能一眼认出来。   杠上开花:……你这是没仔细看?就草草路过?   西北007:听这一番描述,我感觉他眼珠子都快落对方身上了。   天下第一峰:典型性乐园寂寞症候群,看姑娘全是天仙,看男的眉清目秀。   大镖客:[我不想解释]   大镖客:反正谁看谁知道。   漾漾得意同学对于自己在公共区掀起的热议并不知情,因为他这ID一出来,地藏和一匹好人就带着他们仨迅速转移阵地。   离开冷清的新手入口,往前大约走了两百米,周围就渐渐热闹起来,人多了,机器也多了,无数BGM嘈杂交错,有的怪诞,有的活泼,有小溪流淌,有炮火连连,恍惚间还以为进了电玩城。   “这算是初级区,这些贩售机按一次需要的【旅途经验】没那么高,”地藏给他们介绍,“而且大部分机器上都会有‘分类标识’,比如食物,日用品,或者住宿、道具什么的,你们可以根据自己的需求选择贩售机,开出的盒里生物就会给相应种类的东西。”   “但这东西到底实不实用,是物超所值还是坑爹货,也得看运气。”一匹好人的叹息里,全是过来人的血泪。   “先别说那些了,谁能给我点起名灵感啊……”   于天雷这一路上抓破头,想的ID连起来能绕乐园一圈,但没一个满意的,情比金坚,跟谁金啊,永浴爱河,跟谁浴啊,比翼双飞,跟谁飞啊,而且全是儿女情长一点不大气,他已经很恋爱脑了,不能到这时候还继续上头,看一眼排行榜上的“漾漾得意”,这才叫拉风,才叫帅气。   “罗漾,要不你把我和方遥的也一起想了吧,就要你这种的,朗朗上口又不失个人特质。”天雷同学果断求助,还不忘捎上队友。   ID是一个旅行者在乐园里的“形象”,不亚于身份证上的名字,罗漾本想说这么重要的信息还是要你们自己做决定,但瞥见方遥从刚刚开始就心不在焉,又改了想法,故意道:“其实我这种ID很简单,你就把自己名字放到读音相近的词里,我先说个思路,抛砖引玉,像方遥……遥遥无期,摇摇欲坠,摇啊摇摇到外婆桥,天雷……天雷滚滚,天雷阵阵,天雷勾地火。”   于天雷吐血:“你这抛的砖头也太硬了!”   方遥却压根没听见似的,一会儿看看左前方,一会儿看看右后方,两个方向上的机器前都正好有人按出盒子。   “唰啦——”   “砰!”   “唰啦——”   “砰!”   就在他们说话期间,两个盒子已经在旅行者手上被打开。   左前方的飞出只鹦鹉,落在旅行者肩头,一开口就是霸总:“不要在我面前提需求,我给你,你就拿着,我不给的,你要也没用。”   按出鹦鹉的旅行者:“……我拔你毛你信不信!”   右后方却是一顶帽子,绿色的,帽檐上长着一双极迷你的翅膀,从盒子里一出来就飞到旅行者头顶上。   旅行者:“你个绿帽子给我下来……”   绿帽子:“我的工位就在头顶上,不然没办法开展工作,你还想不想要住宿?”   旅行者:“……”   罗漾终于明白地藏和一匹好人把他们带到这里的一片苦心,刚刚从新人入口走过来的一路上,捧着蓝色盒子的他们仨还是会时不时引人侧目,可到了这片地界,周围的人不是站在机器前准备按盒子,就是已经把盒子按出来正“亲切交流”的,他们别说仅仅是捧着一个盒子,就是脑袋上顶大缸都能完美融入。   “砰——”   又一个盒子被开启,近得就在他们身边。   罗漾、方遥、一匹好人、地藏同时循声转头。   “反正想不出ID,我就先开盒了。”于天雷目光往下。   四人跟着他一起视线下移,只见蓝色盒子已经在地上六面摊开,盒中央站着一只穿着舞裙的漂亮小老鼠。   小小一只,妩媚动人,出场还原地转了个圈,裙摆飘飘。   姓名:拉丁鼠   性别:女士   等级:1级   盒生信条:生命不止,舞步不停   “砰——”   估计是被于天雷提醒,方遥也顺手开了自己的出口盒子。   一只普普通通的黑色乌鸦,放归自然界都毫不违和,非要从它身上挑出点盒里生物的特征,恐怕只有架在尖尖鸟喙上的眼镜了,镜腿上还带着极精致的金属细链,斯文儒雅。   姓名:鸦博士   性别:先生   等级:1级   盒生信条:科学的尽头是玄学   两只盒里生物没有第一时间去找开出他们的旅行者,而是先在地上互相看一眼,拉丁鼠牵起裙摆,微微欠身,鸦博士轻轻颔首,回以致意。   于天雷看看周围其他旅行者按出的鸡飞狗跳的盒里生物,再想想旅途里的荷叶娃、大声狸和AKA,在气质上没一个能跟眼前这两位相比,就连最亲切的美味熊,也是接地气的邻家阿姨风:“不愧是出口盒子,真是优雅。”   他的判断得到地藏肯定:“出口盒子确实会比别的盒子多几分贵族气。”   “砰——”   罗漾的盒子也开了,毕竟两位队友都开盒,他也不能掉队。   “嘎嘎!”   摇摇摆摆一只大白鹅,但是不是全白罗漾也不能确定,因为鹅身上从头到掌都穿着夜行衣,只露出一点点雪白的屁股尖儿,更夸张的是脸竟然也蒙着,外面就留一双鹅眼、眼周些许白色羽毛以及额头一点突出的红,这造型放到动物版武侠片里能给全体禽类演员当夜行替身。   “嘎嘎!”鹅鹅鹅,曲项向天歌。   罗漾:“……”   于天雷:“这也是贵族气?”   地藏:“可能是落魄的贵族少爷。”   一匹好人:“夜行侠盗什么的。”   一匹好人也没全错,至少前两个字猜对了——   姓名:夜行鹅   性别:先生   等级:1级   盒生信条:不打架的鹅生毫无意义   信息屏刚浮现,顶着盒生信条的夜行鹅就啪拉一声飞起,直冲向不远处一位旅行者刚开盒出来的金色浣熊身上。   金色浣熊一看是夜行鹅,也不客气,小爪一伸上前迎敌。   两边旅行者都看愣了,夜行鹅总算甩过来第一句人话:“私人恩怨,你们别管,嘎——”   全程快乐围观的可能只有方遥同学,甚至还往战场走近了一点,末了仍觉不够,最终蹲下才总算获得最佳观赏视角。   “这……”鸦博士为难出声,只得低空飞起,翅膀展开丝滑无声,跟至方遥面前,抓紧时间开展工作,“你好,我可以给你提供一身干净衣服,使用时限三个月,或者一份旅途中可以使用的道具,但时限24小时,只有立刻进入旅途才有价值。”   “那肯定要衣服啊。”于天雷伸脖子看那边,随口接下茬。   “你也想要衣服吗?”仍踩在盒子中央的拉丁鼠第一次开口,声音灵动悦耳。   罗漾忽然觉得拉丁鼠此刻的样子特别像水晶球里的小小精灵,能许愿的那种。再看看那边早把自己忘了、已经打得不亦乐乎鹅毛纷飞的大鹅……就,欧皇和非酋差距这么明显吗?   “衣服,我必须要衣服!”一身真丝孔雀绿的于天雷斩钉截铁,“但不能是睡衣啊,得是正经套装。”   “套装?”拉丁鼠细心地问,“你喜欢制服?那是空姐还是护士或者水手裙?”   于天雷:“……你再说下去我要报警了。”   “道具。”那边方遥已在围观的百忙之中做出选择。   他声音不大,地藏、一匹好人和于天雷此刻的注意力都在拉丁鼠身上,只有罗漾捕捉到了,诧异看向那边。   仍蹲在地上的方遥简单丢给鸦博士这一句,就再次投入夜行鹅与金色浣熊的胜负局,黑色乌鸦也没多话,几秒钟后,一根黑色羽毛飘落,方遥伸手在半空抓住,随意塞进衣服口袋里。   拉丁鼠最终给了于天雷一套适合在旅途中运动的衣服,连帽衫外套+卫衣+运动裤,外带一打新内裤、新袜子和一双新鞋,从里到外,妥妥帖帖,使用时间全部都是150天,比鸦博士许诺方遥的三个月还要多出一大截。   夜行鹅也终于凯旋,带着胜利心情,爽快满足罗漾想要“健康餐”的愿望——即食鸡胸肉(五连包,10天)、即食牛肉(五连包,10天)、杂粮饭团(两份,3天)、果蔬沙拉(两份,3天)、矿泉水(五瓶,10天)、蛋白棒(一盒十根,10天)、混合坚果(一罐,15天)。   “按照你的要求,每一种的数量和使用时间都是我能给出的最大诚意,”夜行鹅看着地上一样样食品,虽然都是自己这个“搬运工”送来的,仍旧心情微妙,“确定吃这些就够?不会觉得空虚寂寞?”   罗漾完全不空虚,甚至还有点满足:“旅途凶险,强健体魄最重要。”   夜行鹅陷入沉思,并开始认真考虑下班后的健身问题……   “你平时就吃这些?”于天雷万万没想到,他以为旅途中的蛋白棒仅仅是因为罗漾只带了蛋白棒进来,没得其他选,“那我当时在美味熊那里点的饭菜和饮料,你也吃的很香啊。”   “是很香。”罗漾实话实说。   于天雷皱眉:“但对于你热量和油都超标了吧?你怎么不跟我说。熊阿姨人那么好,你当时要健康餐他肯定有。”   罗漾:“盒子是你的,熊阿姨也是你的,我和方遥能吃上一口热乎的都是沾了你的光,有句话怎么讲,要饭就别嫌馊了,何况还那么美味。”   于天雷:“……”   罗漾:“?”   于天雷:“啥也别说了,以后有兄弟一口吃的,就有你两口。”   罗漾:“记心里了。”   默默听完全程的地藏、一匹好人:“……”   就罗漾这无与伦比的沟通技巧,谁来都得迷糊。 第49章 乐园   开完出口盒子, 于天雷又开始琢磨ID,方遥则把注意力转向乐园更深处,但他们所在的初级区太靠外, 几乎很难看到乐园里面。   周围按盒子的人越来越多,热闹是最好的保护色,根本没人注意他们几个。   呃,也不能说得这么绝对——   第一处尾随而来的偷窥视角。   王伦不想火并:“公共区都炸锅了,他们倒是挺优哉游哉。”   真是人间太岁神:“地方挑的不错,这片区域够闹腾,适合藏身。”   第二处。   烧仙草:“他们应该对交互区熟悉得差不多了吧?”   Smoke:“想上去?”   烧仙草:“罗漾这ID起得太招摇, 再拖下去容易被人捷足先登。”   第三处。   火龙果着火:“你说当时一起围观【初旅途】的还有谁?”   暴打鲜橙:“‘水泊’的太岁神和王伦,‘凌霄宝殿’的烧仙草, 还有‘送你上路’的Smoke。”   火龙果着火:“齐活了, 全他妈在。现在怎么办?”   暴打鲜橙:“我先在私聊里探探路。”   毫不知情的罗漾刚在地藏和一匹好人的指导下, 浏览完交互区的各个板块,可以围观旅途的【观赏区】, 可以公开或者私人对话的【交流区】, 可以看见各种榜单的【排名区】, 还有踏上旅途的【出发区】。   罗漾在【出发区】停留许久,这里将旅途按照难度从高到低分成S、A、B、C、D、E、F七种, 每一种难度的旅途都至少有成百上千个, 密密麻麻堆积在列表里, 也幸亏是列表, 若是每页只显示几个旅途,翻页都翻不完。   旅途列表的排序是随机的, 每一天都在变, 但如果一场旅途是“已有旅行者踏入, 正等待人数满足旅途要求”的状态,会立刻跃至列表最前端,如果这样等待满员开启的旅途同时有多个,再根据缺少的旅行者数量由少到多往后排。   【出发区】后面就是【旅行社区】,罗漾还没点进去,等不及的地藏和一匹好人已经主动在私聊里向他发送自己的ID,毕竟认识这么半天了,还不知道叫啥太不像话——   【私聊】   地藏:这个是我。   发信息的同时,小麦色皮肤看着比业余篮球手罗漾同学还像专业运动员的地藏,举手示意,一笑露出两排白牙。   我是一匹好人:我ID。   一匹好人有样学样,冲着罗漾绽放萨摩耶的微笑。他本来就白,还带点奶膘,如果不看身高和若隐若现的薄肌肉线条,妥妥的人畜无害。   这是一种非常新奇的交流方式,罗漾无师自通,迅速回到交流区,并成功建立三人私聊小群——   漾漾得意:哈哈,知道了。   漾漾得意:这种交流方式好,不会被人偷听,也不容易泄露身份。   我是一匹好人:……   地藏:兄弟,你起这么个ID,还有考虑身份不要泄密的必要吗!   罗漾承认,自己注册ID的时候的确有点嘚瑟,但现在越看越喜欢,越看越满意,反正地藏和一匹好人也说了,旅途里都会显示真名,那人和ID对上号只是时间问题。   不过在这片缤纷又热闹的环境里,最初进入乐园的兴奋劲儿渐渐消退,罗漾忽然问:“进了这里,还有没有机会回现实?”   一句话把于天雷的注意力也拉过来,目光聚焦在地藏和一匹好人身上。   却只收到两位“前辈”的沉默。   良久,地藏才道:“反正我俩没听说谁能回去,也许在乐园深处可以吧,那是要完成很高级旅途才能进入的区域,里面或许有能开出回程票的盒子。”   “你可别给他不切实际的希望了,”一匹好人嗤之以鼻,“那些大神又不是一去无影踪,偶尔也有在公共交流区冒泡的,你见过谁回现实了?   地藏:“回去了还怎么告诉你,排行榜上那些久未露面的尘封ID,说不定就是回去了。”   “那也可能……”一匹好人反驳一半,意识到不对,戛然而止。   也可能死在旅途里了。罗漾毫不费力在心里补完一匹好人的话,他知道对方是顾忌到他们才进乐园,【初旅途】成绩又不错,不想说这些沉重的、会打击士气的。   于天雷没罗漾的洞察力,下意识想追问也可能什么啊,却在这时忽然来了灵感,立刻看向半空交互屏,几秒后,天雷同学的ID终于尘埃落定——   【私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来啦!   漾漾得意:等我把你拉到小群里。   天罡地煞风雷阵:小群?   【私聊小群】   漾漾得意:这里。   天罡地煞风雷阵:他俩也在?   我是一匹好人:在。   地藏:嗨。   天罡地煞风雷阵:怎么样?我的ID帅不帅?我就跟你们说在旅途里想趋吉避凶,什么希腊神话大力神战神的都白扯,就得咱们东方秘术!   漾漾得意:何止帅,简直帅呆。   地藏:专业又不失传统,凌厉又不失厚重。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和一匹好人的ID也好听,一个酷一个幽默。   我是一匹好人:……咱们这个不是夸夸群吧,你们这么互相吹捧搞得我压力很大。   暴打鲜橙的ID就是这时候蹦出来的——   暴打鲜橙:罗漾   突然被点名让罗漾心里一沉,虽然他的ID里有名字,但对面对自己的了解显然不止ID。   罗漾警惕地四下环顾,周围除了贩售机就是专注按盒子的人,没有可疑,但再远一点就不确定了,大厅里一根根柱子,一台台贩售机,都在五光十色里有着浓郁阴影。   私聊又发来——   暴打鲜橙:我没别的意思,你们【初旅途】我看了,你和方遥都非常优秀,如果你俩还没旅行社的话,考虑一下我们“沙漠星球”?   不光知道自己,还知道方遥,所以真是像地藏和一匹好人一样,围观过他们的【初旅途】?   但“沙漠星球”又是什么,听起来像是旅途里的组织?   ……旅行社?   罗漾福至心灵,迅速进入【旅行社区】,不料在首页的荣誉榜上就有了发现——   最近100天人均排名蹿升最快的旅行社:沙漠星球   旅行社成员:   暴打鲜橙   柠檬精   火龙果着火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   罗漾:“……”没看见沙漠星球,只看见果蔬乐园。   他转头想跟地藏和一匹好人确认当时的围观者是不是还有别人,一直将视线投在初级区外更远处的方遥却在此时突然动身。   “你干什么去?”于天雷不明所以,“注册完了?”   “还没,”方遥淡淡望向不见尽头、亦幻亦真的乐园深处,“去里面转转。”   于天雷错愕:“现在?”   地藏和一匹好人可是见识过方遥“任性”的,他这张脸,这一身血,加上根本不可控的行动力,要是不惹出事那才是怪事呢。   “你还是先注册ID吧,”地藏好言相劝,“然后在交互区里熟悉熟悉环境,以后逛大厅的时间有的是。”   一匹好人也说:“对啊,你急什么。”   方遥将视线从于天雷身上转到突然出声的两人,没什么表情,可轻轻扫过的眼神就是让地藏和一匹好人瞬间噤声,后背窜起战栗。   从他俩跟进入乐园的三人搭话起,主要交谈的其实都是罗漾和于天雷,这是他俩第一次直面方遥,很多东西隔着围观画面是感觉不到的,就像此时此刻,方遥的反应其实就是很平淡的“我们熟吗?”、“我去哪里还要听你们的?”,极易接收,也不难解读,甚至都没有任何攻击性,可那种危险的压迫感如影随形。   罗漾对方遥的举动不意外,却还是一步来到天鹅同学面前,语气罕见强硬:“你不能说走就走。”   方遥挑眉,还挺新鲜。   罗漾扬起下巴,谁还不会用下眼皮看人了:“咱们组队的时候已经很随便了,散伙总该有点仪式感吧。”   “散伙?”于天雷听懵了,“什么意思?”   就是散伙的意思,罗漾说对了。方遥从来没想过要跟谁在这里组队,【初旅途】是个意外,过程不赖,但也仅此而已。不过在他这里走了就走了,散了就散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跟他说散伙需要:“仪式感?”   “对啊,”罗漾振振有词,“古代离别都要折柳相送,这周围也没花花草草,那你至少留点别的什么东西给我和于天雷吧,大家好歹同个战壕里待过一场。”   于天雷这才反应过来方遥是真要撇下他俩了,顿时郁闷,要不是念在自己能完成旅途一半靠罗漾,一半靠方遥,他真想跟罗漾说人家都不想跟咱们玩了,你还死乞白赖要东西干啥。   地藏和一匹好人更不适合在这种气氛下出声了,虽然知识浅薄但恰好学过这一趴的他俩很想提醒罗漾,古往今来,“折柳”都是送行人折一支柳条赠给远行者的,还没见哪个送行的反过来伸手要。   偏偏方遥对此行径好像没什么抵触,只是客观条件有限:“我没什么东西能给你。”   “你不是还剩三颗糖吗,”罗漾早替他想好了,“我就要一颗,不多。”   方遥意外,因为他清楚记得旅途里食物最匮乏的时候,罗漾依然拒绝了他的糖果,那些在他看来都不错的口味,罗漾似乎并不能欣赏。   罗漾以为方遥不想给,立刻轻车熟路追加“道德绑架”:“旅途里我有好吃的都分给你了。”   “好吃的?”方遥蹙眉,“那些条状、毫无味道、咀嚼起来像泡沫的东西?”   罗漾:“……揣着生姜、酸杏、抹茶芥末、魔鬼辣椒的人,谁给你嫌弃的勇气。”   “没有魔鬼辣椒了。”方遥把口袋里的糖果掏出来。   白皙掌心,三颗漂亮糖果,酸杏,原汁柠檬,生姜。   罗漾拿了生姜口味的,糖纸是明艳艳的黄色,不怎么像姜,反而容易联想到向日葵。   方遥将剩下两颗糖放回口袋,完全没有向“围观群众”派发的意思。   于天雷嘁一声,他还不稀罕呢。   地藏、一匹好人:“……”他们跟方遥说不上一句话就能被冻住,人家罗同学三言两语就把糖果要到手。   “你接下来想做什么,”罗漾问方遥,其实已经有了答案,毕竟刚刚方遥问鸦博士要的是道具,“挑战高难度旅途?”   尚未注册的天鹅同学虽然不能浏览交互屏,但在地藏和一匹好人给罗漾介绍【出发区】时,已被科普了各种旅途难度。   方遥也确实是这么想的:“如果不限制【旅途经验】的话。”   他脸上还沾着血,像漂亮雪色里的一丝残酷。   罗漾第一次遇见这么冷的人,不是故作冷酷的冷,而是天然的没有太多温度,哪怕是兴奋发疯的时候。这样的方遥没人留得住,也没谁有能力留住。   有那么一刹那的冲动,罗漾险些问出口,你究竟想在里世界做什么?   从见识到方遥对里世界的了解时,罗漾就隐隐有种感觉,这人跟自己和于天雷都不一样,他很可能是带着某种目的来到这里的,这样一来那些怎么都想不通的问题反而好解释了——以方遥的性格会因为不想活了而跳楼?一个普通人会知道旅途是意识投射?   但罗漾最终什么都没问,只是从侧面拍了拍方遥手臂,说了声“再见”,还有“注意安全”。   方遥愣了一下,“注意”+“安全”的搭配他总听,但通常是“方遥,你给我注意点周围人的安全”,“方遥,你发疯的时候千万提前通知,确保我们安全”,“方遥,我拜托你注意工作安全,别每次都把我们拖下水啊”……   第一次有人把冗余都去掉,简单直接告诉他,注意安全,注意,你自己的,安全。   可惜不实用。   方遥:“安全的都很乏味,冒险才有趣。”   罗漾:“那就安全地冒险。”   方遥:“……”   罗漾:“你就没什么临别寄语给我们?”   方遥本来是没有,但对上罗漾一张真诚期待的脸:“……别看眼睛。”   罗漾:“什么?”   方遥:“旅途第一夜的怪物,下次再遇见类似的,别看它眼睛。”   作者有话要说:   罗漾:别人折枝我要糖,爱护草木求表扬~ 第50章 乐园   暗中观察者们都在酝酿最适合现身的时机, 谁也没想到观察着观察着,就把方遥观察走了。   “他要干什么去?”王伦远远看着悠然离队的方遥和望着他背影渐行渐远的罗漾一行人,“场面怎么跟送别似的。”   “我们跟上方遥看看。”太岁神果断道。   王伦正要点头, 却见另一方向上的烧仙草和Smoke走出藏身处,径直朝罗漾几人走去,估计是觉得再不现身,人要跑光了。   太岁神也看见了,立刻转向王伦:“你跟上方遥看看。”   王伦问号:“几秒钟前不是‘我们’吗?”   太岁神:“我去罗漾那边看看烧仙草要说什么。”   王伦:“……”老烟说啥就不管了呗。   初级区里,罗漾一直到方遥身影消失在视野,才收回目光, 转头就听见于天雷不乐意地哼哼:“什么给‘我们’临别寄语,那提醒就是单独给你的, 他肯定在千纸盒那儿看旅途回放了。”   罗漾:“……”事实还真不好反驳。   “偏心, 双标, 没义气,把他当队友我真是痴心错付!”于天雷看似生气, 实则受伤, 语气都闷闷的。   罗漾略微沉吟, 忽然问:“如果要拆伙的是我怎么办?”   “哈?我就压根不可能让你拆伙!”于天雷闻言立刻重燃气焰,不假思索, “方遥走我拦不住, 你走我就是抱你大腿也死跟着你。”   罗漾乐:“凭什么?”   于天雷:“就凭咱俩是校友, 凭咱俩是一进旅途就绑定的难兄难弟, 凭你在506守了我一夜,凭你敲遍六楼宿舍门找我!”   罗漾:“所以你对我和方遥……”   于天雷怔住:“……好像也不太一样?”   罗漾缓缓点头:“老双标了。”   天雷同学深刻反省数秒:“好吧, 我原谅方遥的差别对待了。”   罗漾心满意足。虽然不知道以后还有没有机会跟方遥组队, 但队伍团结建设要时刻把握。   地藏和一匹好人:“……”旅途多面手, 天选领队人。   “方遥怎么走了?”一个吊儿郎当的声音忽然传来,语气相当自来熟。   毫无防备的罗漾四人同时愣住,循声转头。   不知何时进入初级区的两个陌生青年,只差几步就要到他们面前,开口问方遥为什么走的那个看起来二十二三岁,痞帅痞帅的,见四人望过来,抬手潇洒打了个招呼:“嗨,漾漾,天雷,地藏,一匹小朋友。”   罗漾和于天雷面面相觑。   地藏和一匹好人原本不确定这是哪位,毕竟以前从没在乐园里真正面对面过,对那些高手们的ID耳熟能详,但对高手本人连“远远围观”的机会都不多,ID和脸不太对得上。   直到听见“一匹小朋友”这个充满个人风格的称谓。   “烧仙草?”地藏看向来者。   痞帅青年很满意,一笑半边酒窝:“有眼力。”   烧仙草?   罗漾蓦地想起私聊里那个他还没回复过的暴打鲜橙,看来乐园同学们起ID的时候“饮品界”是热门选项。   不过烧仙草旁边那位其实更引人注意。此时此刻,几乎整个初级区的目光都集中在这位身上,连刚按出盒子的都不顾盒里生物催促,频频向他脸上投去好奇目光。   因为他脸上一道长长的疤。   在左脸,从颧骨斜向到下颚,细而长,应该是刀具一类极锋利的划伤,伤口平整,愈合后也并不狰狞,明明该是破相的伤痕,却反而像某种极具个性的标志,给那张桀骜不驯的脸平添了更多的危险与野性。   罗漾第一眼看到的也是对方脸上的伤,然后才是整个人。   二十五六岁,比烧仙草高出几公分,紧实的肌肉线条在衣服底下若隐若现,配上那张脸,像一头无声蛰伏的凶猛野兽,随时蓄势待发。   “Smoke。”对方简单明了自报家门。   地藏和一匹好人在新手入口堵罗漾他们的时候,曾担心过那几尊大佛会不会来,渐渐发现没动静,遂开始放心,谁成想又被杀了个出其不意。   “地藏。”地藏礼貌性回以ID,虽然自己从真名到旅途战绩都被扒光了。   “好人。”一匹好人飞快咕哝,含混介绍,几乎就没跟Smoke有任何眼神交流,毕竟围观的时候争执过,隔空怎么怼都没事,面对面了多少有点尴尬。但余光还是不自觉偷瞄Smoke脸上的伤,一边开始担心自己以后进的旅途多了,会不会也全身挂满这种“勋章”,一边疑惑高等级盒里生物那边就不能给个“去疤灵”啥的么,罗漾的腿被咬那么厉害都给治了,高手们还找不到“神医”?   罗漾和于天雷是此刻想法最简单的——烧仙草,Smoke,ID知道了,所以,您俩哪位?   “这么热闹,也算我一个。”第一拨还没认清,第二拨又来了。   不过这次来者单枪匹马。   二十七八岁,高大冷峻,眉目如峰,一来就伸出友善的手:“太岁神。”   地藏和一匹好人没好意思接,毕竟对方明显不是来找自己的。   于天雷也没接,主要是不习惯,一时没反应过来,在他青春无敌的人际生活里交朋友还没有握手的,都是勾肩搭背就亲兄热弟了。   最终还是讲礼貌的罗漾同学迎上了那只彬彬有礼的手,用力相握:“漾漾得意。”   太岁神客气一笑,也报上全名:“真是人间太岁神。”   罗漾下意识接口:“犹如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   太岁神点头:“没错。”   罗漾真心道:“潇洒,霸气,有内涵。”   太岁神:“漾漾得意也很灵,好听,好记,好兆头。”   交谈至此,手才握完。   于天雷、地藏、一匹好人、Smoke、烧仙草:“……”这种扑面而来的商业会晤风究竟是什么鬼东西。   远处唯一还在暗中观察的两人组——   火龙果着火:“罗漾还没回你?”   暴打鲜橙:“没。”   火龙果着火:“这帮麻烦的家伙都上去了,现在怎么办?”   暴打鲜橙:“还能怎么办,继续观望呗,现在上去跟他们抢人属于顶风作案。”   火龙果着火:“不就一个【初旅途】满分么,谁知道以后什么样,现在还挂在【初旅途】排行榜上但早都不行的人也有的是,他们这些大组织至于这么着急要人吗。”   暴打鲜橙:“下手越早收益越高,赌对了血赚,赌输了大不了多养一个吃白饭的,或者再找个理由赶出去,横竖不亏。”   火龙果着火:“咱就这么干看着?”   暴打鲜橙:“一般越有能力就越有性格,大组织规矩多,罗漾不一定乐意去。”   火龙果着火:“不乐意去大组织,就能乐意来咱们社?”   暴打鲜橙:“当然,我们沙漠星球多自由。”   【旅行社群-沙漠星球】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火龙果,鲜橙,你俩在哪儿呢,赶紧滚回来开会。   火龙果着火:……   暴打鲜橙:草,咱们社拢共不超过十人,为什么还要天天开会!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研究下一场选哪个旅途。   暴打鲜橙:直接群里研究不行?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怎么忍心怪你犯了错,是我给你自由过了火]   火龙果着火:我是无辜的,我已经在回的路上了,我跟鲜橙已经割袍断义没有任何关系!   暴打鲜橙:……这就回。   初级区里,鉴于凑一起的规模已经达到七人,属实有点扎眼,在太岁神的建议下,他们越过初级区来到更往里面一点的中级区,这里的贩售机比初级区的样式更多,BGM更吵,最重要的是这里的旅行者对他们的兴趣明显低很多,相比初级区的新手,这些熟手更明白乐园的生存法则,交互区里顶着ID怎么玩耍都行,大厅里少管闲事、少惹生人。   “也就是说,你们跟地藏和好人一样,也围观了【似我者死】?”于天雷在太岁神言简意赅的说明中,顺利接收来龙去脉。   罗漾略微思索:“那有个叫暴打鲜橙的,你们认识吗?”   “他找你了?”烧仙草一下子反应过来,“那家伙就来围观了一天,全程一句话没说,估计是个社恐。”   “他才不恐,在公共交流区挺活跃的。”一匹好人插话。   Smoke皱眉看他:“你们认识?”   一匹好人差点被吓着,因为这尊大佛自登场后除了说句“Smoke”,再没开过口,一路跟着他们从初级区到了中级区,像个莫得感情的杀手。   “不认识,就……”就当天被地藏叫去围观之前,他在公共区里跟人互怼,这个暴打鲜橙就在,好像还有个什么火龙果,但要解释就要说明为什么会互相怼起来,于是一匹好人思来想去,简化成,“就在公共区聊过两句。”   Smoke挑眉:“是互聊还是互怼?”   他那张脸本就凶,挑眉更凶,一匹好人咽了下口水,想起自己曾在围观刷屏里对这一位的肆无忌惮,后脖子嗖嗖发凉:“差……不多吧。”   “这俩差很多好吗,”烧仙草无情戳破,但又体贴建议,“老烟,你要是对漾漾没兴趣,就带着你的一匹小朋友去那边聊,别耽误我纳新,OK?”   “纳新?”突然听见自己名字的罗漾竖起耳朵。   烧仙草清了清嗓子,难得端庄:“首先,请打开交互屏。”   罗漾照做。   烧仙草:“进入【旅行社区】。”   罗漾继续。   烧仙草:“有没有在旅行社总榜上找到一个叫做‘凌霄宝殿’的光辉名字?”   罗漾:“……嗯。”   烧仙草扬起下巴,半边酒窝撩人:“我们社,来不来?”   作者有话要说:   下章进旅途~ 第51章 煤气灯-瀑布镇   太岁神观察两秒罗漾反应, 上前一步来到烧仙草身侧:“在招贤纳新之前,你可能有必要先跟他们科普一下什么是旅行社。”   新人们需要补的课很多,但“旅行社”反而是这其中比较容易解释的, 在里世界这样一个随时可能旅途中死亡、或因【旅途经验】用完而无法生存下去的地方,抱团取暖是人类的本能。   进入乐园的旅行者们,大多都会找个组织依靠,组织里的“前辈们”既能分享旅途攻略,传授旅途经验,还能以老带新陪你踏上旅途,护你周全, 甚至你衣食短缺时,组织在“盒子物资”上也可以照顾到你。当然作为回报, 加入组织以后也要遵循这种模式, 努力让自己从新人成长为前辈, 从蹭吃蹭喝变成组织的中坚力量,为其发展壮大添砖加瓦。   所有组织都可以在信息交互区里登记, 分类就是“旅行社”。   当然上面那些都是正面解释, 旅行社鱼龙混杂, 有以老带新良性发展的,也有压榨新人自私自利的。每个旅行社的人员规模不同, 风格调性、规矩也都不同, 比如有些旅行社随便你来去, 并不约束;有些则“一入社团深似海, 从此solo是路人”,敢退出, 追杀到旅途里都是很平常的事;再加上旅途本身巨大的死亡危险, 所以旅行社这种抱团组织, 有时会很紧密,有时也充满算计与背叛。   “不用现在就答复我,”烧仙草确认罗漾已经明白了什么是旅行者以及自己的意图,剩下就是两厢情愿的事了,“好好考虑几天,有问题随时可以私聊我。”   语毕,他看向旁边一脸正经、衣着讲究、随时随地拉到任何公司都能立刻上任CEO绝不违和的男人:“我说完了。”   太岁神:“?”   “公平纳新,该你了。”烧仙草是个讲究人。   太岁神却摇头:“围观时候就说过,我不跟你抢人。”   烧仙草皱眉:“那你凑过来干吗?”   “随便聊聊。”太岁神耸肩。   “我有点印象了,”烧仙草似有所忆,“但你当时说的好像是找……方遥聊聊?”   太岁神:“王伦跟着呢。”   罗漾闻言飞快看过来。   太岁神笑:“放心,我们没恶意,再说就算我们想把他怎么样,你觉得方遥能乖乖束手就擒?”   罗漾犹豫再三,据实相告:“我是担心王伦,你刚刚说他的ID全称是?”   太岁神:“王伦不想火并。”   罗漾:“但是方遥想。”   太岁神:“……对,差点忘了他喜欢打架。”   罗漾:“不,是热爱。”   方遥到底有没有跟王伦火并起来,最终罗漾也不知道结果,因为他们在中级区交流得差不多之后,烧仙草就从一台外形独特的“礼物盒子贩售机”里按了一个盒子给他。   “就算见面礼吧。”烧仙草如是说。   罗漾才知道原来幸运盒子还可以送人的,但只能在特定的礼物盒子贩售机上按,这种贩售机初级区没有,中级区也只有一台,里面包含了衣、食、住、其他等几大类分项,不管选择哪一项,按出的礼物盒子都是中级区的水平,烧仙草其实不太满意,但高等级的礼物盒子贩售机太远了,实在懒得跑。   地藏和一匹好人对于烧仙草给罗漾的优待没任何意见,唯有羡慕,毕竟人家要招的是满分选手,他们俩只是围观群众。   于天雷更没意见了,罗漾这么优秀,烧仙草想要人当然得拿出诚意,他现在就想知道罗漾怎么打算,会不会抛下自己,如果抛下了,自己是抱对方大腿稳当还是抱腰牢靠,反正谁也别想把他跟学弟分开。   万万没想到,烧仙草没搭理于天雷,太岁神却紧接着按出第二个礼物盒子给了他。   天雷同学捧着礼物盒子有点懵:“给我?”   太岁神点头,然后回过身拍拍正疑惑看着他的烧仙草肩膀,语重心长:“都是一场旅途出来的,送礼物不一碗水端平,会影响他们两个的内部团结,你考虑太不周到了,应该跟你们社专业的HR取取经。”   “……”烧仙草眯起眼,“给你三秒钟,再不把你爪子拿开我就咬了。”   罗漾有点记不清后来怎么样了,似乎太岁神皱了眉,看起来像在“不要真把他惹急”和“被咬一下好像也不是不可以”之间犹豫不定。   然后Smoke就不声不响一连按了两个盒子,丢到地藏和一匹好人手里。   地藏完全懵掉,一匹好人险些丢回。   但最终大家都有光明的一夜——   四个礼物盒子都是“安睡一晚”,罗漾开盒出来的大壳蜗牛给了他一间林中小屋,地藏、一匹好人和于天雷则分别入住盒里生物提供的胶囊旅馆房间、营地豪华帐篷、海滨七星级酒店行政套房。   天雷同学的盒里生物宣布这一礼物时,他们七人组终于第一次在中级区受到围观,沉稳如太岁神都蹲下跟盒里生物反复确认,你真的不是高级区盒子来错了中级区?   进入住宿的过程也很奇妙,随着他向大壳蜗牛同意“即刻入住”,周遭的一切突然消失,他整个人都变得轻了,像羽毛在风中漂浮,等反应过来时,人已落在林中小屋的床上。   罗漾不知道自己在床上躺多久了,困意袭来,连带着回忆大厅里那些刚刚发生过的事情都有点印象模糊。   屋内壁炉温暖,屋外森林幽静,小木屋的床边有一扇大大的窗,侧躺在床上就可以看见外面夜色下的森林,偶尔有松鼠从窗台跳过,不时又有不知名小动物活泼扒窗,在玻璃外冒出一对尖尖耳朵,转瞬即逝。   盖着柔软被子,深吸口气,灌木的味道,松针的味道,窸窸窣窣是夜行性小动物在打闹,悠长呼吸是自己和昼行性动物一起安然入眠。   ……   “醒一醒,醒一醒。”   谁在喊自己?   罗漾慵懒翻个身,很想告诉对方我要多睡会儿。   空气里充斥着某种强烈味道,像是……水草的腥气?   水草?   这里怎么会有水草,他不是应该在……   罗漾霍地睁开眼睛,看见上方一张沧桑的、外国老妇人的脸,刹那间梦境里的一切都如烟散了,他甚至想不起自己应该在哪里。   “谢天谢地,你总算醒了。”坐在床边矮凳上的老妇人露出安心笑容,说着异国语言,但话里的意思又毫无障碍传递到罗漾大脑。   罗漾艰难转动脖子,发现自己正置身于一间阁楼里,木质的屋顶低矮压抑,阁楼窗小且满布灰尘,几乎看不到外面。   他渐渐清醒,恐惧感却越来越深。   因为他不仅忘了自己应该在哪儿,也不知道这里是哪儿,不仅不认识老妇人,也不认识……自己。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我是谁?我叫什么名字?我为什么在这里?醒来之前我在做什么……无数的问题在心里冒出来,却没一个能找到答案。   “年轻人?”老妇人关切的声音打断他思绪,“觉得哪里不舒服?”   罗漾微微张嘴,干涸喉咙发出沙哑声音,像阁楼年久失修不时咯吱咯吱的木质地板:“你是谁……”   “我叫海丽娜,你也可以和镇上人一样,叫我海丽奶奶。”老人脸上爬满的皱纹和她的声音一样慈祥。   “海丽……奶奶?”   略显奇怪的称呼刚出口,老妇人头顶就浮现一块诡异的明亮区域——   姓名:海丽娜   身份:瀑布镇最年长的老人之一,镇民都亲切喊她海丽奶奶。   罗漾用力眨了几下眼,才相信自己看到的不是幻觉,这是……游戏NPC的身份信息?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虽然失忆了,但好像只遗忘了与自己身份相关的部分,其他常识都没丢,他认字,可以思考,甚至可以立刻在脑海中背数学公式和文言文,而看见老人头顶信息一瞬间联想到的游戏NPC,又让他怀疑自己未失忆前很可能是个游戏爱好者。   可现实中不会有人头顶身份信息的。   “这里是现实吗?”他试着问海丽奶奶。   老人却有些茫然:“孩子,我不明白你的意思。”   也对,越是NPC越不可能怀疑自己所处的世界非现实。   罗漾动了动身体,终于从床上坐起来,浑身生锈似的僵硬,像在这张床上躺了一百年。   余光里有东西晃了晃。   罗漾下意识低头,看见脖子上一个圣诞姜饼小人的吊坠,而随着他的目光聚焦,吊坠立刻投射出比海丽头顶更大的信息屏——   【罗漾】   旅途经验:31(剩余:26)   当前旅途:煤气灯   难度:C   当前旅途:瀑布镇   难度:F   当前累积成就:0/7   当前累积成就:0/5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当前进度0%,提示:去小镇教堂找神父忏悔吧。)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当前进度0%,提示:请仔细阅读瀑布镇旅行指南。)   盒子寄语:这是一场不同寻常的旅途,哦,现在应该算两场了,以前从没出现过这种情况,祝你旅途愉快。   奇怪的信息,奇怪的盒子寄语,唯一值得安慰的是自己好像有名字了。   罗漾?   心里默念几遍,奇异的熟悉感。   似感应到他浏览完毕,信息屏又切换了新内容——   【旅途列表】   Smoke【理智】   暴打鲜橙【理智】   地藏【心神不宁】   火龙果着火【理智】   烧仙草【理智】   十年少【心神不宁】   天罡地煞风雷阵【心神不宁】   我是一匹好人【心神不宁】   漾漾得意【理智】   遥啊遥【兴奋】   真是人间太岁神【理智】   ……还真是每一个看着都像游戏ID。   而且罗漾第一眼先把“漾漾得意”锁定了,第六感告诉他,这可能是自己。   所以同场“旅途”里还有另外十个人?   锁定完漾漾得意,自然就看到了相邻的遥啊遥……摇到外婆桥?莫名有点可爱是怎么回事。不过作为整个列表里唯一“兴奋”的,如果ID后面真是当事人此刻的状态,罗漾判断这个遥啊遥应该是高手,唯恐天下不乱那种。   忽然之间有些记忆碎片闪过脑海,罗漾似乎听见一个声音在给谁解释——   【围观视角里有旅途列表,会显示每个人的真实姓名和当前状态,但不显示ID……】   碎片来得突然,散得也飞快。   罗漾茫然几秒,这是自己曾经的记忆?可他现在明明在旅途里,算“围观”吗?如果不算,为什么可以看到旅途列表。还有只真实姓名不显示ID……就这一列奇形怪状哪个像真实姓名??   在海丽奶奶耐心而亲切的注视下,罗漾又摆弄了几次吊坠,至少学会了旅途里的第一项技能,操控信息屏。   将屏内信息翻来覆去刷了几遍,他暂时总结出当前遭遇——全息游戏,自己失忆,列表多人,不知友敌,两条行程,尚在原地,一位老人,笑容可掬。   啊,自己失忆前可能还酷爱押韵。   作者有话要说:   天罡地煞风雷阵:怎么也飞不出,漾漾的世界~   遥啊遥:……   漾漾得意:你俩哪位? 第52章 煤气灯-瀑布镇   “海丽奶奶, 这里是不是……瀑布镇?”罗漾目前所有的信息都来自两条0%的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还不能理解,但“瀑布镇的阴影”地点明确。   果然, 白发苍苍的老奶奶缓慢点了头:“这里当然是瀑布镇,”说完她又露出无奈的笑,“你们这些孩子真是,连目的地都没弄清楚就敢出来旅行,要知道外面是很危险的……”   “我们?”罗漾敏锐抓住关键词,“镇上还有跟我一样的人对不对?”   “那些年轻人不是你的同伴吗,”海丽奶奶被问得困惑了, “杰特开车从加油站回小镇的路上发现了你们,当时你们十几个人一起晕倒在路边, 他回镇上喊人帮忙将你们抬了回来, 我这里房子小, 只能安置你一个,剩下的人也分散安置在镇上几户人家里。”   十几个人……应该就是旅途列表里那些ID没错了, 罗漾一边思索着, 一边继续问海丽娜:“所以我们是来瀑布镇旅行的背包客?”   “怎么问我呢, ”海丽奶奶哭笑不得,“你们晕倒的那条路只通往瀑布镇, 如果不是来小镇旅行, 你们怎么会出现在那里。”   海丽奶奶很亲和, 但阁楼里的水草腥气却越来越重, 罗漾在说话间几次环顾四周,只有一些堆积在阁楼的杂物和陈旧到看不出本来颜色、落满灰尘的木质架子, 并没发现鱼缸或者其他能养水草的东西。   然而空气是潮的, 味道是腥的。   很明显在海丽娜这里是问不到更多身份信息的, 罗漾只能转而去问主线行程:“海丽奶奶,镇上有教堂吗,还有我想要一份瀑布镇旅行指南,您这里有吗?”   “旅行指南要去镇上的便利店里拿,摆在报纸架旁边免费领取,你走进便利店就能看得到,教堂在镇上东南面,你离开便利店后一直沿着小路往南走……”   作为遇见的第一个NPC,海丽奶奶无疑是尽责的,无论罗漾问出什么可疑的、在现实中绝对会因为不合理而被人警惕的问题,慈祥的老妇人都耐心回答,哪怕是那些答不出来的,也会和蔼包容。   “现在就要去找你的那些同伴吗,”见罗漾从床上起身下地,海丽奶奶有些担心道,“你才刚醒……”   “没事儿,”罗漾故意大幅度抡动手臂,呼呼带风,“你看,我猛着呢。”   海丽奶奶被逗得哈哈笑,皱纹把眼睛都挤没了,笑过后她陪着罗漾走下阁楼。   仿佛随时都会断裂的木质楼梯在罗漾脚下颤颤巍巍,每踩下一步都发出令人生理不适的刺耳细响。   罗漾全程猫着腰,以免被楼板撞头,小心翼翼走完危险系数明显不适合家用的狭窄楼梯,终于来到海丽奶奶房子的一楼客厅。   然后就僵在了瀑布声与水草腥的窒息包围里。   整个客厅摆满了一个个长方形大鱼缸,每个透明方缸里都是人造景观的假山瀑布和瀑布下几乎填满鱼缸的水草、藻类和鱼。   鱼都死了,密密麻麻漂浮在每一个方形大鱼缸里,这几乎是可以预见的结局,因为水草藻类已经侵占了它们所有的生存空间和氧气。   死鱼漂浮水草,水草塞满鱼缸,鱼缸又填满客厅,层层包裹的死亡水生世界让罗漾都呼吸困难起来,仿佛他自己也成了一条鱼,在这片阴绿色的水下耗尽最后一口氧气。   “你看我这记性……”背后突然传来海丽奶奶的声音。   罗漾汗毛直立,他猛地向后转身。   “我这里还真有一份旅行指南,”海丽奶奶仍和在阁楼上时一样亲切和蔼,将一张有些皱的粗劣印刷纸递到罗漾手里,“是上次来瀑布镇的几个年轻人落在我家的,你拿去看吧。”   罗漾愣愣接过指南,占据全部思绪的却还是周围这些诡异的鱼缸:“您怎么放了这么多鱼缸在客厅……”   海丽娜忽然不笑了,只剩干枯皮肤和皱纹的一张没有表情的脸,定定望着罗漾,眼珠和声音一样浑浊:“这里不是客厅,是瀑布。”   罗漾可以说是逃出那栋房子的,无法描述的悚然感甚至在他跑到户外后仍如影随形许久,直至他一口气跑离很远,才将那股不舒服的感觉甩掉。   回过神,他发现自己跑到了路尽头,两侧及后方都是小镇上的房屋,前方却是一片开阔地,看起来像是镇中央的小广场。   这一路上他没见到人,倒是见到了一幢幢破败的老房子。这是一座停留在上个世纪的荒凉小镇,罗漾没有任何看过相关资料的记忆,脑海里却轻易蹦出了“铁锈带”这一名词,那是指美国传统工业衰退的地区,曾因工业而繁荣,又随着第三产业成为经济主导而工业落寞,废弃工厂里机器渐渐布满铁锈,失业的人们纷纷外出寻找机会,极少数者困顿在小镇彷徨茫然,有些建筑成了废墟,有些小镇直接消失——这就是铁锈地带。   瀑布镇亦是如此。   就连手里的旅行指南都好像在明示游客,别来了,这里真没什么可玩的。   《瀑布镇旅行指南》   欢迎来到瀑布镇,这是一座被时代抛弃的小镇,但镇上的居民都很友好,您虽然不能在这里享受到科技便利,却可以寻找到心灵洗涤。唯一需要注意的事,请您务必遵守以下的旅行指南,若有违反,小镇将无法保证您的安全:   1.小镇中央的许愿池里没有养花,如果你看到了花,立刻远离许愿池。   2.小镇没有瀑布,如果有人和你提起瀑布,请立即结束与他/她/它的交谈。   3.小镇书店从不开张,如果你看到开张的书店,不要进入。   4.小镇便利店从不免费提供任何东西,包括旅行指南,如果有人说可以免费拿走旅行指南,不要相信。   5.小镇没有教堂,如果你看见了教堂,请立即离开,不要进入,不要交谈,不要忏悔。   遵守以上全部指南,您将在瀑布镇度过愉快的旅途。   镇长:Mr.Nice Guy   一条条看下来,罗漾都怀疑这是给自己私人订制的指南,针对性强到他才跟海丽奶奶一个NPC交谈过,就已经快要触犯第2、4、5条了。   而且全篇都翻译成了汉字,落款还有必要保留英文名吗!   “哗啦——”   突如其来的水声在前方响起。   罗漾抬头看向小广场,竟然是一座小水池开始喷泉了。   等等,水池?   低头再看一眼旅行指南。   1.小镇中央的许愿池里没有养花,如果你看到了花,立刻远离许愿池。   难道说的就是这个?   罗漾继续往前,走出由两侧镇民房屋构成的巷子,进入小广场,在距离喷泉不到三米的地方已经可以将水池全貌看得清楚。   那是一座圆形喷水池,池中央是一座白色的瀑布雕像,水从雕像上涌出,沿着大理石雕出的瀑布纹理流淌而下,池底有一些若隐若现的反光,看不真切,罗漾只得又走近了些,几乎快到池边,才看清那是躺在池底的许多硬币,有暗沉古旧的,也有明亮如新的,反光多来自那些崭新的硬币。   毫无疑问,这就是小镇的许愿池,池水比普通的许愿池要深些,目测清透到底的池水,加上折射可能带来的视觉误差,大概在一米深左右。   至于指南里说的花,罗漾左看右看也没找到一朵,清澈的池水里除了硬币,就只剩下喷泉洒落的荡起的波纹,还有自己的倒影。   年轻,茫然,头发很短,五官还挺……帅?   洒向广场的阳光给水中的倒影镶上一层金边,本就明朗帅气的容貌似乎更俊美了,罗漾几乎看入了迷。   波荡的池水,池底的硬币,喷泉的声音……一切的一切都在他眼中消失,在他耳边安静,全世界好像只剩下自己与自己水中的倒影。   旅途列表悄无声息发生变化——漾漾得意【心神不宁】   可罗漾对此毫不知情,他甚至开始俯身弯腰,想离池水中的自己靠得更近些……   “别靠近许愿池。”背后突然响起低低女声。   罗漾一个激灵,眼中的迷离消失,再看许愿池的水面,也不过是一个随着洒落喷泉不断打散又恢复的普通倒影。   压下心中愕然,他飞快回头。   一个女生站在他身后一米左右的位置,比想象中远得多,绝对安全的社交距离,个子小小的,人也瘦瘦的,头发半长过耳,遮住了额头和眼睛。   见他看过来,女生迅速低下头,整张脸都几乎藏进了两侧滑下来的头发的阴影里:“旅行指南让远离许愿池。”   不同于海丽奶奶的异国容貌,这黑发黑眼分明是自己人,加上她又提到旅行指南,罗漾彻底转过身,面对女生,将仍捏在手中的纸亮给她看:“你说的旅行指南是不是这个?”   女生沉默的点了点头。   这回罗漾总算看清对方长相,瘦到巴掌大的脸,感觉都没好好吃过饭,五官挺秀气的,笑起来应该会可爱,但这好像不是一个爱笑的姑娘,反而眉宇间有一股韧性,像是做好了准备随时可以迎接最艰苦磨难。   罗漾:“所以我们俩现在处境一样?”   女生这回迟疑了,谨慎看着他,没点头也没摇头。   想破冰总要有人踏出第一步,罗漾率先释放诚意,交付疑似自己的代号:“我是……漾漾得意。”   女生愣了下,似乎有些惊讶,但很快又掩藏起来,只是应了一声:“哦。”   罗漾乐了:“这么拉风的‘漾漾得意’,你的反应也太平淡了,还是说你在哪儿见过这个‘名字’?”   他发誓不是故意套话,就是一些……社交小技巧。   可惜今天遇上铁板了,女生沉默半晌,最终还是摇了头,只留下一句“注意安全,别做违反指南的事了”,便转身离开广场,消失在瀑布镇交错的房屋小巷深处。   这要是个兄弟罗漾二话不说就追上去,但这是个姑娘他实在有些掌握不好分寸,尤其对方明显处于高度防备状态,他怕一冲动反而把人吓着,适得其反。   然而在自身都缺乏安全感的状态下,对方还愿意主动过来提醒他一句别靠近许愿池,这样的人不管男女,都会是值得交付后背的战友。   应该是“战友”吧,毕竟对方也带着奇怪的吊坠。   罗漾低头看看自己的圣诞姜饼小人,依稀记得女生的吊坠形状好像是一把雨伞。   作者有话要说:   罗漾:旅途给吊坠都很用心,姜饼小人可爱,雪花漂亮,雨伞实用。   于天雷:我的圣诞袜子呢?   罗漾:旅途也有打盹的时候。   于天雷:…… 第53章 煤气灯-瀑布镇   过了一会儿, 罗漾又把视线投向旁边的许愿池。   刚刚那股说不出的失控感太诡异,像是连灵魂都要被倒影吸进去,虽说自己的性格里可能稍微有点“自我感觉良好”的成分, 但也没到这么自恋的地步吧。   许愿池肯定有问题,眼下却不是探寻的好时机,如果刚才那个女生没提醒,很难想象自己还会做出什么奇怪举动。   说白了失忆的他就是个0级小号,怎么也得在村刷刷经验,才好挑战野外小怪。   思及此,罗漾先查看旅途信息——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当前进度0%, 提示:去小镇教堂找神父忏悔吧。)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当前进度0%)   很奇怪,他明明看完了旅行指南, 【瀑布镇的阴影】进度却没任何推进, 不过“请仔细阅读瀑布镇旅行指南”的提示消失了, 也不算一点反应都没有。   难道是自己读得不够“仔细”?   就那么一张纸,罗漾又翻来覆去看了几遍, 有声读+无声默念+从左往右读+从右往左读, 什么花样都试过, 最后闭眼睛都能背诵全文了,主线进度还是没变化。   瀑布镇行不通, 只能试试【煤气灯探戈】了。   教堂并不难找, 按照海丽奶奶东南方向的指路, 罗漾没怎么费力气就到了教堂面前。   一座很小的教堂, 占地没比海丽奶奶的房子大多少,却精致可爱, 尖尖的屋顶, 彩绘玻璃窗, 外墙是与小镇那些死气沉沉旧房屋截然不同的洁白明亮,像腐烂泥土里长出的一株白桦树,又像阴郁密林里一座冰雪小屋。   教堂周围再没有其他建筑,这里应该是小镇边缘了,向前眺望只剩一条通往荒原的路。   行程提示要求去教堂里找神父忏悔。   旅行指南第5条说,小镇没有教堂,如果你看见了教堂,请立即离开,不要进入,不要交谈,不要忏悔。   不进去,旅途没进展,进去,违反旅行指南。   罗漾思考半秒,嗯,就半秒不能再多了,大踏步迈上教堂台阶。   上了台阶他才发现自己这一路上竟然还把旅行指南捏在手里,遂简单折叠顺手塞进上衣右侧兜,不料却在兜里摸到了一包……即食牛肉?   受到启发,罗漾果断把自己浑身上下都摸了个遍。   他穿的是一套迷彩野外工装,衣服裤子加起来十几个兜,前胸、衣袖、裤腿、后屁股反正你能想到的地方都有拉链小口袋,兼具便携性与安全性。   最终罗漾从自己身上搜出一包即食牛肉,两包即时鸡胸肉,五根蛋白棒,一小把分装的混合坚果,还有一颗糖。   不得不说,他从离开海丽奶奶房子到教堂这一路还真是“负重前行”。   看起来自己的日常饮食走清淡风,牛肉和鸡肉的配料表都很简单,没有过多添加,蛋白棒的成分更是纯粹到不行,混合坚果补充优质油脂……这么一来,就显得那颗糖格格不入。   若真想补充能量,这么小一颗糖约等于无,难道是为了调剂口味?   而且这颗小不点的糖果是唯一放在左胸前口袋里的,其他吃的都是随便往衣袖、侧兜或者裤子口袋里塞,看样子还挺宝贝。   太阳色的糖纸,包裹着圆滚滚的糖果,可爱的印花是……一群生姜?   自己失忆前的口味还真是难以捉摸。   罗漾将糖果和所有吃的重新塞回衣裤口袋,原来放哪里现在还放哪里,人已经来到台阶之上。   教堂的门安静紧闭着,门上有深色木条钉成的十字架图案,在白色门板的衬托下更显庄重。   揄;析;佂;鲤——   还没等他伸手,门却从里面打开了,一个人正要出来。   罗漾猝不及防,条件反射往旁边闪开。   出来的人竟比自己还要高,他诧异抬眼,只觉一张漂亮侧脸从自己面前掠过。   罗漾不信对方没看见自己,但那位显然觉得门外的人让路天经地义,完全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便径直走下教堂台阶。   “等一下!”罗漾连忙喊出声。   那人置若罔闻,下了台阶后又走出一段距离,才慢悠悠回头扫了一眼。   黑色外衣,深棕色的头发,浅棕色的瞳孔,即使罗漾现在失忆了也敢百分百肯定这是自己见过的最漂亮的一张脸,美到极致,也冷到极致,狭长眼睛里的淡淡视线仅是这样远远扫过来,罗漾想说的话就都堵在了嗓子里。   他甚至无法从面容分辨这究竟是小镇居民、重要NPC、还是旅途列表里的“战友”。   唯一能确定的是对方对他毫无兴趣,几乎没停留就收回目光,等罗漾回过神想追上去,视野里早没了人影。   敞开的教堂门仿佛在无声邀请。   罗漾定了定思绪,走进那扇钉着十字架的窄门。   阴湿的气息扑面而来,光线晦暗,明明有窗,外面的阳光却好像只能照亮彩绘玻璃表面,透不进这间不算宽敞的教堂。   木质门在罗漾身后自动关闭,面前迎接他的是一盆圣水,旁边立着一个精致的金属牌架,上面刻着几行英文,但在罗漾看过去时,它们就变成了他最熟悉的文字:唯有在圣水中洗净罪恶的人,主才会宽恕你。   罗漾皱眉。   不大的教堂只有几排长椅,分列左右,中间一条狭窄过道,直通最前方的布道台。   主线行程提示要在教堂里找神父忏悔,罗漾没看见神父,倒是看见整间教堂最左侧的墙壁中央凹陷进去一个规整的方形,一座类似封闭电话亭的小黑屋摆在那里,那处墙壁的不规则形状似乎就是为它准备的空间,方正嵌入,严丝合缝。   罗漾来到小黑屋前,木质结构在岁月侵蚀下变成一种黯淡腐朽的色泽。   主线提示需要找神父忏悔,而这里毫无疑问就是忏悔室,但罗漾试了几次都没打开门,思考片刻,他回到教堂刚进门的地方,试着用所谓的圣水洗了洗手,又回到小黑屋前。   门板在生锈的吱呀声里,主动而缓慢地开启,里面只有一张椅子,椅子的对面是一张隔板,其上雕着孔格细密到根本不看清另一侧的镂空窗。   “你好?”罗漾试着与隔板那边可能存在的人打招呼。   那边竟真的传出一个男人的声音,沉稳好听,浸润人心:“你好。”   “我需要把门关上吗?”罗漾犹豫着问,其实不太想,这种狭小空间一旦密闭,危险感简直拉满。   “都可以,”那个声音温和,宽容,“随你的心。”   罗漾便没关门,直接坐到椅子上:“你是神父吗?”   “是的。”   “我来找你……忏悔?”   窗格内似乎笑了:“为什么你的语气游移不定。”   “因为我实在没什么可忏悔的,”罗漾实话实说,“我连记忆都没有。”   窗格内:“每个人来到这个世界上都带着原罪。”   罗漾:“……”   吊坠突然的投射像一束强光映亮忏悔室——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你的原罪是什么?   信息屏消失,忏悔室陷入了比之前更深的黑暗。   余光里再无一丝亮,罗漾后知后觉发现,忏悔室的门不知什么时候关上了。   罗漾还来不及感受进度条终于推进的喜悦,就陷入了幽暗的压抑。   似乎察觉他的不适,窗格内缓缓道:“光来到世界,世人因自己的行为是恶的,不爱光倒爱黑暗。”   “那我可能是个例外,”罗漾客客气气,“我还是喜欢亮堂点的。”   窗格之内:“你在害怕?”   罗漾费解:“我为什么要害怕?”   “失忆难道不会令人不安?”   原来指这个,罗漾承认:“有一些,但还不至于害怕。”   如果非要说,反倒是海丽奶奶那个客厅给他留下的阴影更大。   窗格内:“这个小镇是不是很奇怪?”   “……非常奇怪,”罗漾顿了顿,“但是听见你这样问我更怪。”   “为什么?”   “你不是这里的居民吗,没有人会觉得自己的家乡奇怪吧?”   窗格内传出低笑声:“所以你在一个奇怪的地方失去记忆,却不怎么害怕?既不怕这里有危险,也不怕永远回不了家?”   罗漾认真思考片刻,诚恳回答:“如果我有家和家人的记忆,应该会很怕。”   窗格之内:“听起来你不想找回记忆。”   “想。”罗漾毫不犹豫。   人最脆弱的是情感羁绊,最勇敢的也是。   慢着,罗漾忽然感觉哪里不对,他不是来“忏悔”的吗,怎么这位神父还跟他聊上闲篇了?   窗格之内:“你不相信人有原罪。”   罗漾:“……”说他聊闲篇就忽然言归正传,这时间卡得还真准。   窗格之内:“也许找回记忆你就不这么想了。”   “你能帮我找回记忆?”罗漾瞬间什么都顾不上了,这是自失忆醒来,他听到的最振奋人心的消息,激动得手情不自禁碰上窗格。   不同于整间教堂给人的阴湿感,那窗格竟然是干燥温暖的,传递着某种令人向往的舒适,仿佛窗格之内有着另一个世界,一个美好的、洁净的、灵魂轻盈的彼岸。   窗格之内:“我可以引路,带你去记忆迷宫。”   罗漾:“记忆迷宫?”   窗格之内:“那里有很多人,你要做的是在迷宫里找到你自己。”   温润的光从窗格徐徐透出,罗漾意识逐渐飘远。   待他再次醒来,忏悔室不见了,教堂也不见了,自己却仍坐在那张忏悔椅上,周遭是一个又一个坚固而冰冷的牢房,他则像不知该回到哪间房的犯人,呆坐在狭窄的过道上,带着那张可笑的椅子一起发傻。   如果不是清楚记得神父说过“记忆迷宫”四个字,他绝对会把这里当成一座监狱。   不,这就是一座监狱。   罗漾从忏悔椅上站起,冥冥之中,仿佛有某种力量牵引着他往前走,脑海里隐约有个声音不断重复,你的记忆就在这里,你要把它找出来。   这座监狱似乎没有尽头,每条笔直过道的尽头都要面临岔路,一次次选择,一次次转向,数不尽的空荡牢房都长一个样,走了一段时间后,罗漾已经记不住这里自己有没有来过,那里自己有没有抵达。   直到他终于在又一个岔路转弯后,第一次见到了有人的牢房。   “砰砰砰——”   最先引起他注意的是牢房内发出的撞击声响,待罗漾走近,才透过每间牢房都有的宽大透视窗,看到里面的男人。   一个脸上带着疤的年轻男人正愤怒地用拳头击打墙壁。   他的手已经鲜血淋漓,可他浑然未觉,或者根本不在乎,挥向坚硬墙壁的拳头一次比一次更有力,在墙上留下层层叠叠的血印。   似察觉被窥探,男人猛地向透视窗看过来,目露凶光。   罗漾吓得小心脏差点蹦出来。   【那里有很多人,你要做的是在迷宫里找到你自己。】   神父的话言犹在耳,牢房里这张脸横看竖看都跟自己对不上,罗漾果断后退,莫名有一种如果跑晚了会挨揍的求生欲。   下一间有人的牢房,不知多少轮七拐八绕后才碰上。   又是个陌生男人。   比上一个年轻些,英俊些,忧郁些,在困顿的牢房里捧着一大束粉红玫瑰花,时而迷离游荡,时而深情仰望,时而口中吟诵情诗,时而眼圈受伤泛红。   罗漾:“……”   这绝对不是自己的记忆,别说里面那位不是自己,就算真是个跟自己顶着相同脸的人,罗漾都敢下定论这间牢房百分百是自己完全陌生的领域。   在这座监狱般的记忆迷宫里找自己,就像旅人在沙漠,好不容易寻到一个绿洲,不能喝水,再找到第二个,还不能喝水,饶是好脾气如罗漾都有点急了,如果第三间有人牢房里还不是自己,他就……   漫长的寻找后,罗漾可算寻到了第三间有人牢房,却把前面立的Flag都忘了。   牢房里是个只有四五岁的孩子,蹲在墙角缩成小小一团呜呜地哭。   他把脸埋在膝盖里,只露出柔软的深棕色头发,明明是可以放肆大哭的年纪,那哭声却是压抑的,像害怕被人听见。   可当罗漾站到透视窗前,哭声忽然顿住,缩在墙角的孩子怯怯抬起脸,看向透视窗。   罗漾被看个正着,一时错愕,一个四五岁的孩子对于被窥探的反应,甚至比他在第一间有人牢房遇见的刀疤男更敏锐。   然而下一秒他就被那张圆嘟嘟白嫩嫩的脸看得心都化了。   传说中的小天使也就这样了,粉雕玉琢跟个白雪团子似的,哭了那么久眼睛居然没红,懵懵懂懂的浅色瞳仁,棕色调外缘晕染着漂亮的冰蓝。   对视了一会儿,罗漾忽然觉得这张脸似曾相识,这不就是刚刚在教堂门口遇见那位的迷你版吗??   完全等比例缩小,只是还没长开的脸型圆润柔软,没有成人的冰冷锋利,满满孩童的天真Q弹。   似乎觉得窗外发愣的不像坏人,小孩儿反而好奇起来,大着胆子站起身,一步步向透视窗靠近,最终停在一米之外,歪着脑袋费力看着玻璃外比自己高出好多的罗漾。   拉近的距离让罗漾看着对方眼睛出了神。   熟悉感愈发强烈,不全是教堂门口的一面之缘,罗漾发誓他一定在其他地方还见到过这双眼睛,同样的浅棕,同样神秘的似有若无的冰蓝。   鬼使神差,他伸手搭上了透视窗旁边的牢房门。   手刚碰到,那扇看似坚不可摧的厚重牢门竟无声而开,刹那间周围风云突变,一间间牢房在罗漾两侧疾驰而去,如列车呼啸,与浮光掠影。   当尘埃落定,记忆迷宫消失,包围着罗漾的只剩一片迷雾,可吊坠投射的微光——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不为人知的他】(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你在记忆迷宫的那么多人里选择了他,那就去看看吧。   去看看?去哪儿看?   罗漾疑惑刚起,就被人牵住了手,准确讲,是一只凉凉的小手吃力握住他的一根小手指,白雪团子用力攥得紧紧,生怕他跑掉似的。   一大一小走进迷雾深处。 第54章 煤气灯-瀑布镇   宇宙般深邃幽蓝的光线笼罩着静谧房间, 一个女人坐在窗前,全神贯注望着窗外风景。   这些画面出现在罗漾眼前时,牵着他的小手已经松开了, 周围的雾也已经散了,他像一个潜入别人房间的不速之客,孤独而茫然地站在屋中央。   白雪团子哪里去了?眼前这个女人又是谁?   罗漾站在女人正后方几米处,只能看见一个窈窕背影,他没敢轻举妄动,而是先观察周围环境。   这个房间的举架很高,屋内的光线来自四个悬在高空的发光球, 罗漾眯起眼睛找了半天,也没找到吊灯的线或者其他固定装置, 应该是某种科技悬浮灯。   蓝光的氛围虽然没有黄光温馨, 但有另一种浪漫神秘。   只可惜房间布置得冷冰冰, 其实用“布置”一词都浪费了,房间里除了女人坐的那把椅子和那一扇窗, 竟然再没有任何一件摆设或者家具, 与其说这是一个屋子, 不如说这仅仅是一个“空间”,用来静心冥想倒是合适。   罗漾正观察着, 左侧一片在悬浮灯下反射着金属幽蓝的光洁墙壁突然闪烁几下, 然后竟消失了。   而他从刚刚开始就在惦记的白雪团子小朋友, 就站在消失的墙壁后面, 朝窗前的女人喊了一声什么。   奶声奶气,但发音却极其古怪, 根本分辨不出是什么语种。   窗前的女人回过头来。   罗漾终于看见了她的模样, 三十五岁左右, 深棕色长发,皮肤白得盛雪,即使屋内的蓝色幽光都遮不住分毫。   罗漾上次见到这么极致的冷白皮还是在……好吧也没多久,就在教堂门口。   小雪白团子还带一点粉扑扑,长大的雪白团子只剩雪白。   但女人的眼睛里没有那一点冰蓝,纯粹的浅棕色瞳孔,一张明艳张扬的脸,美如烈火。   小孩儿仅仅是被她看一眼,声音就弱下来,垂着眼睛又说了一句。   这次那一长串古怪发音进入罗漾耳内终于有了清晰含义,就像在瀑布镇上面对海丽娜时一样。   他说的是:“妈妈,你能不能陪我玩一会儿?”   女人叹口气,柔声问:“妈妈之前跟你说过什么?”   “在你工作的时候要先敲门……”白雪团子声音越来越低,可说完又不服气地抬起小脸,“我敲了,是妈妈你没听见。”   罗漾听得眉头越锁越紧,问号实在太多一时竟不知先挑哪个问。   你们管那一片闪啊闪就消失的墙壁叫做“门”?   一个最多不超过五岁大的孩子想找自己妈妈玩,还要先敲门?就算工作重要也不至于……等等,这位女士你哪里在工作,明明一直望着窗外。   罗漾无语地瞥了窗户一眼,蓦地愣住。   那玻璃上并非外面风景,而是一些非常精妙又复杂的……机械结构图?   罗漾终于意识到自己的想当然有多离谱,那根本不是什么窗户,而是一块与窗户差不多大小的信息屏。   “好吧,你敲了,是妈妈没听见……”   女人说着从椅子上起身。   她至少有一米八五,身材极高挑,比例完美,穿了一套很利落的衣服,有点像骑马服的剪裁,但又不完全是,总之不在罗漾能准确识别的范围内。   走过去弯腰把白雪团子抱起来,她蹭了蹭那张圆嘟嘟的脸:“但是妈妈现在真的很忙,你和云云去玩好不好?”   “不要云云,它只是设定好的程序,很多东西它都不懂。”   “它不懂的,你教它,它学习很快。”   白雪团子在女人怀里抬起脸,眼巴巴的:“我也有好多不懂的,妈妈你教我,我学习得也很快。”   女人笑了:“每次考满分的时候你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什么都懂,是学校里最厉害的。”   孩子与大人争辩,总是讨不到便宜的,无论有理没理,无论坚持己见的那个大人是严厉还是温柔。   白雪团子最终沮丧地离开,自己离开的,既没撒泼打滚,也没要求妈妈抱他走,乖得让人心疼。   隐约有种力量驱使着罗漾跟上小孩儿,然而就算没有这股力量,罗漾也会听从自己内心追上去。   略显沉重的脚步在坚硬地面踩出难以忽视的声响,可无论耷拉着脑袋往前走的白雪团子,还是重新回到信息屏前的女人,都对罗漾弄出的动静毫无反应。   罗漾不意外。   在刚才女人转过身来却对一个大活人的他视而不见时,他就已经确认了自己的定位——沉浸式视角的“幽灵”。   他是在记忆迷宫里跟着白雪团子走到这儿的,所以这里应该就是小孩儿的记忆,他只是一个透明的旁观者。   理智虽然这样判断,可在追到小孩儿身边时,罗漾还是忍不住叫了他一声:“小朋友?”   毕竟自己走路都能发出声音,貌似幽灵得也没那么彻底。   事实证明他想多了。   根本没回应。   白雪团子仍低着头往前走,柔软的深棕色头发有几处乱翘着,远比他的小主人顽皮。   罗漾跟着小孩儿走了好长的一段路,沿途倒是有无数真正的窗户,外面是一片广阔的蔚蓝,像大海,又像天空。   终于,白雪团子来到一面金黄色的墙壁前,墙壁闪烁几下后消失。   罗漾已经心如止水,跟着小孩儿“进门”。   “主人,你回来啦——”一个物体突然凌空飞来,扑进白雪团子的怀里。   小孩儿踉跄几下,才把那东西抱住,然后皱眉批评:“云云,你不要闹……”   罗漾瞪大眼睛。   传说中的“云云”是个十二面菱形体,不知什么动力驱动,咻咻咻飞来飞去那种。   “主人,谁惹你不高兴了?”十二面菱形体在小孩儿怀里漂浮起来,直到与他的眼睛水平相望。   白雪团子别开脸,闷声闷气:“没有。”   十二面菱形体:“那我来陪你玩?”   白雪团子:“不要。”   十二面菱形体突然发出强光,下一秒竟然变成某种长相怪异的动物,小型犬那么大,却有一张鸟喙似的尖嘴,冲着小孩儿叽哩哇啦地叫。   白雪团子终于被逗得有了一丝笑模样,伸手摸摸小兽的头:“云云乖……”   罗漾叹为观止。   虽然不记得自己童年怎么过来的,但他觉得自己五岁时候如果能有这么一个“玩伴”,可以飞来飞去,可以神奇变形,可以说人话,可以讲兽语,他能幸福疯。   但童年与童年的悲喜似乎并不相通。   白雪团子的快乐短暂得像流星,过了没多久,他将变成小兽的云云抱到怀里,默默坐回床上,不时看墙壁上显示的时间信息,像在等待妈妈什么时候能工作结束。   这样的等待是最漫长的,几乎是一秒一秒在读。   罗漾忽然意识到,他觉得新奇的“云云”,在白雪团子这里可能早就不新奇了,或许小孩儿已经抱着他的玩伴这样等待了无数次,等着妈妈工作完,等着妈妈陪他玩。   白雪团子的房间比妈妈的工作间大很多,也温馨许多,同样的“悬浮光球”,但是模拟的自然光,明亮柔和,一张造型夸张充满童趣的床,简直像个小古堡,旁边还有玩具屋和一些罗漾看不太懂但应该是给小孩子玩的、充满未来科技感的娱乐设施。   但这些没有任何吸引力,小孩儿固执地等待着。   罗漾也陪着他等,从站着等到坐下,从坐下等到趴下,终于在罗漾趴地上打瞌睡时,女人来了。   “妈妈——”白雪团子毫不犹豫丢掉云云,扑向女人怀抱。   被丢掉的“小兽”瞬间变回十二面菱形体,在即将撞击地面之前一个漂亮起跃,飞回半空,动作行云流水,熟练得让人心疼。   “妈妈只能陪你十分钟,”女人亲了白雪团子脸蛋一口,在儿子彻底生气前又连忙哄,“但是爸爸马上回来了,让爸爸继续陪你好不好?”   “爸爸今天会回来?”小孩儿一下子高兴了,眼睛亮得像星星,白团子变成了粉白团子,一张小脸兴奋得粉扑扑。   罗漾看着墙壁上显示的时间,没到十分钟,第七分钟,一个高大男人就进来了,穿着一袭长衣,说不清是大衣还是长袍,即使周身带着外出归来的风尘仆仆,仍无形释放着天生的压迫感。   明知道对方看不到也碰不到自己,罗漾还是本能地往后面撤了撤。   “爸爸——”白雪团子撒了欢地从妈妈怀抱扑到爸爸怀抱,一视同仁。   高兴到极点的小孩儿展露了真正活泼的一面。   罗漾欣慰,这才是小孩子该有的样子嘛,那种乖乖听话、寂寞地守在自己房间或者缩在牢房墙角呜呜地哭,哪一个都看得人想抱抱。   “要回去?”男人问女人。   “嗯,有些设计要讨论修改。”   “这次要几天?”   “不知道,顺利的话大概十天左右,不顺利的话……”女人给了他一个飒爽的笑,   “那就不好说了,你知道的。”   男人伸手将她落下来的发丝顺到耳后,俯身亲吻她嘴角:“别太久,我会想你的。”   十分钟到。   女人真的没有停留,白雪团子还没从撒欢的劲儿里出来,用力扯着她衣服不让她走,女人哄了两句没用,语气有了一丝严肃:“方遥。”   小孩儿愣住,下意识松了手。   女人摸摸他头发乱翘的小脑袋:“乖。”   方遥?   白雪团子的名字?   哪个方?哪个遥?是……遥啊遥的遥吗?   罗漾绝对不是牵强联想,实在是有“罗漾=漾漾得意”的“准成功经验”,很难不往这个方向上靠。当然如果最后连他自己都不是漾漾得意,那当他什么都没说。   随着女人离开,小方遥也低落下来,房间安静几分。   “怎么,不高兴了?”男人捏了捏他的脸,优雅地挽起袖口,“有爸爸陪你玩还不够?”   小方遥撅起嘴:“想要爸爸妈妈一起。”   男人面露遗憾:“妈妈很忙,爸爸也很忙,你要理解。”   罗漾简直不忍心看小孩儿的眼睛,怕多看一眼都要大喊,理解个屁,答应他你会死啊!   这也就是亲父母,天天对着小天使都能“审美疲劳”,要是换成自己对着白雪团子,无论小孩儿要什么,他都能答应,没条件做到的创造条件也要答应。   罗漾绕到父子俩的正面,之前一直躲得有点远,后来注意力又都在雪白团子上,现在才想起来还没仔细看过这位父亲的长相。   还没真正走到面前,罗漾就惊讶地停住。   不是因为高大的男人有一张英俊夺目的脸,而是他的瞳孔完全冰蓝色。   罗漾定定望着那双眼睛,惊讶里渐渐又加深一层愕然,愕然中又生出些许不安。   如果问方遥长得像谁,罗漾会说教堂门口那张脸继承了爸爸妈妈的所有优点,并且还有更为出色的自我发挥,这点在白雪团子圆嘟嘟的脸上已经初见端倪。   可要问方遥的眼睛像谁,明明浅棕色占了大半,罗漾却想说跟这双完全冰蓝色的眼睛一模一样。   教堂门口的人没笑,仅是隔着台阶回头看他一眼,就冷得让他不敢再说话。   此刻正在逗儿子开心的男人,眼底盛着笑意,可罗漾看到的却是一片深邃幽蓝的冰湖,并没有完全冻住,一半冰,一半水,清清浅浅的涟漪就能把人拖向致命湖底。   危险的直觉是没道理可言的。   就像不知什么时候安静下来的云云,之前一直在乱飞的十二面菱形体悬浮在屋角,一言不发,一声不叫。 第55章 煤气灯-瀑布镇   小方遥最终还是听了爸爸的话, 就像他之前听话离开妈妈工作的房间一样。   房间里出现全息投影,罗漾完全没找到投影器在哪里,房间已经被影像打造成类似深海洞穴的幽谧氛围。不止如此, 连海洋的环境音和海水咸咸的气息都出现了,极致的身临其境。   这似乎是一种互动游戏,父子俩需要在海洋洞穴中穿梭,寻找可以捕捉的怪异鱼类,并选择最合适的捕捉手段。   不是渔网或者别的什么常规方法,全是罗漾看不懂的神奇操作,他唯一看得懂的是父亲游刃有余, 小方遥频频碰壁,后者甚至都没到捕捉环节, 光是寻找目标就耗费了大半时间, 因为总是选错路径, 选择左边洞口,猎物一定在右边, 选择右边, 猎物一定在左边。   到最后父亲都看不下去了, 刮他的鼻子问:“为什么我儿子总能避开正确答案?”   雪白团子气鼓鼓,但又不服输, 一次次失败, 一次次再来:“我的分数肯定能超过你!”   罗漾在被这对父子无数次“穿身而过”后, 果断靠到墙边, 虽然只是个“幽灵”,也不能任人穿来穿去。   说也奇怪, 他自己倚着墙的时候就能感觉到身体存在, 就这么又围观了半天, 游戏没看懂,逼真的影像差点逼出他的深海恐惧症。   终于,游戏结束了,全息投影消失,可屋子里还有水声。   不是海洋的声音,更像是雨声。   外面下雨了?   罗漾看向窗外,还真是,原本的蔚蓝不知何时变得阴云密布,偶尔有闪电在远方天际,雨滴打在玻璃上,不多时就升腾起一片氤氲。   屋子里的气息也从海洋变成雨天味道,潮湿的,阴霾的,泥泞的。   “爸爸,你为什么总喜欢让房间下雨呢……”玩累了的小方遥躺在床上,傻乎乎地问。   “你不喜欢吗?”   “不喜欢,我喜欢晴天。”   男人走到窗边,望着玻璃上的雨:“雨声会让爸爸内心平静。”   小方遥困惑地看着他:“可是爸爸,你的黑暗图景一点都不平静啊?”   “是吗,”男人似乎很愿意与儿子讨论这个,重新回到雪白团子身边,“看到什么了,跟爸爸说说……”   罗漾忽然感觉自己的身体变轻盈了,视角也在不断上升,好像真成了一缕轻飘飘的魂,飞到了十二面菱形体旁边,与它一起在天花板的屋角俯瞰下方。   时间从这里开始加速,沉浸式的体验变成光影交错的浏览,罗漾完全听不清父子俩的语速,转瞬就看见窗外的雨停了,天黑了,高大的男人起身离开,雪白团子要睡觉了。   但他的大脑却没有同步提速,而是依旧迟缓地沉浸在又一批新问号里。   什么叫“总喜欢让房间下雨”,雪白团子他爸还能呼风唤雨不成?   什么又是“黑暗图景”?这和内心平静又有什么关系……   雪白团子一夜睡醒后去上学,罗漾却无法跟着离开。   幸而白昼在加速的时间里短暂得只有几分钟,罗漾又等回了小方遥,而小方遥抱着云云等父母。   罗漾陪着他一起等,从日出到日落,从今日到明朝,他看遍了十二面菱形体的百余种变化,看见了白雪团子的一次次期待与失望,他像一双被困在这间屋子里的眼睛,连目送小孩儿离开上学又放学回来都不知道重复了多少次,终于又等来了高大男人。   在加速光影里,昼夜交替仅在片刻,不过父亲确确实实耐心陪着儿子整整玩耍了一天才离开,因这一天,雪白团子又有了精神,可以支撑下一轮不知要多久的等待,就像努力把养料存在峰里的小骆驼。   然而接下来几天,大人们再没现身,小骆驼也撑不住了,自罗漾轻盈漂浮后就在无声静谧中默默快进的光影,突然再次有了声音。   “云云,我要下雨。”   一刹那,屋子里的时间流速似乎恢复了正常,罗漾不只听清了小孩儿说话,还从屋顶飘落下来,重新踩上地面,甚至双脚落地时发出一声响亮的“咚”。   可还是没人听见。   只有云云在回答他的小主人:“好的。”   十二面菱形体声音刚落,窗外就一秒阴天,两秒落雨,跟那日方遥父亲在的时候一模一样,连天边的闪电都极其相似。   罗漾忽然明白过来,这也是模拟的环境,就像那场海洋游戏。   可是雪白团子明明说他喜欢晴天。   “云云,”藏在被子底下的小孩儿,声音里带着哭腔,“我想爸爸妈妈了,他们怎么那么忙啊……”   十二面菱形体也沮丧起来:“对不起,主人,我的程序不允许我变成他们的模样。”   罗漾叹口气,又心疼又无奈,父母忙碌应该也是为了这个家,但家里的孩子又希望父母陪。   问题虽然两难,可把一个这么小的孩子独自丢在家里几天不管真的没事吗,不会担心吗?看起来是不缺衣少穿,饭菜也每天都会定时出现,但……   算了,说这些有什么用,这只是一个游戏,一段回忆,自己改变不了什么,说不定连这份记忆的真实感都存疑,因为实在很难把蒙着被子哽咽的可怜团子跟教堂门口冷冰冰的家伙联系起来。   没有用。   是假的。   自己做不了什么。   想得那么清楚的罗漾,还是拖着仍然没太适应的沉重脚步来到床边,伸出手隔着被子拍拍里面的小团子。   哪怕只是虚空拍一拍。   哭声戛然而止。   被子底下僵住。   罗漾也僵住。   自进入这个房间起无数次被“穿身而过”的罗漾,第一次主动去碰小孩儿,竟然碰到了。   雪白团子猛地掀开被,一张哭红的小脸茫然无措,四下搜寻。   “喂……”罗漾想出声,想让对方看见自己,却在下一秒被吊坠投射打断。   支线行程:【不为人知的他】(+1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一个寂寞的小哭包,没什么特别的,确定还要继续吗?最安全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奉劝你不要再往前走。   投射屏与白雪团子的“家”一起消失,罗漾又回到了那座记忆迷宫,那间记忆牢房的透视窗前。   迷雾之后的所有仿佛未曾发生。   白雪团子仍然站在窗后一米左右的地方,歪着脑袋好奇地打量他,睫毛被眼泪湿成一小簇一小簇,偶尔眨巴一下,可爱又可怜。   罗漾的手还伸着,却只能碰到材质冷冷的透视板,像玻璃,像岩石,像靠近极地海面结的冰。   “你是谁……”白雪团子懵懂地问。   奶声奶气的声音从透视窗里传出,罗漾才发现透明板上有几个小小的圆洞,仅手指能伸进去的大小,这让彼此的声音有了可以直通的机会。   “罗漾。”   “罗……漾?”小孩儿重复着不太准的发音。   “你呢,叫什么名字?”罗漾明知故问。   白雪团子却忽然发出一连串古怪音节,就像罗漾刚走入他记忆时,听见他喊妈妈陪他玩那些未知话语。   “这是你们国家的语言?刚刚说的是你名字?”罗漾试探性猜测。   白雪团子认真点头。   罗漾温柔笑笑,曲腿让身高低下来,拉近跟小孩儿的海拔差,说话变成前所未有的夹子音,这可能是每一个哄骗小孩儿的大人的必备技能:“可是我不会念怎么办,能告诉哥哥你的名字是什么意思吗?”   “妈妈说,是遥远而美丽的地方。”白雪团子洪亮回答,小脑袋骄傲地昂起来。   罗漾好想捏他脸,捏不到,只能戳戳透明板:“原来‘方遥’不是音译,是‘意译’啊……”   “方遥?”   “你的名字。”   “我的名字?”   “不对。”罗漾忽然想到什么,又改了口。   小孩儿被弄懵了,茫然看着善变的大人。   罗漾凑近透明板,郑重其事对上雪白团子的脸:“听哥哥的,既然‘遥远而美丽的地方’是‘意译’,你应该叫方美遥。”   雪白团子稍稍皱起小脸。   “不喜欢?”罗漾失落,“可是跟你很配哎……”   雪白团子犹豫了。   “美就是美丽的意思,”罗漾循循善诱,“没人说过你漂亮吗,还是说你们那里的人都长得……”   “有,”雪白团子终于再次出声,“见过我的都说我好看。”   罗漾:“……”   小方遥:“叔叔夸我,阿姨亲我,哥哥姐姐抱我,爱不释手的。”   罗漾:“……”这是哪所学校教的成语用法。   “哥哥,你为什么难过?”小方遥忽然问。   罗漾失笑,连忙摇头:“哥哥没有难过,方遥也很好听,那咱们就叫方遥。”   “不是的,”雪白团子歪头,努力解释,“是刚刚,你还没跟我说话的时候,看起来还有点……难过。”   刚刚?   还没跟小孩儿说话的时候?   罗漾愣了一下,恍然,是说他刚从小孩儿记忆回到牢房前的时候,是他想在那个雨声潮湿、哭声压抑的房间想拍拍小孩儿却最终没能安慰到的时候。   “哥哥不是难过,”罗漾看着一无所知的白团子脸,“哥哥是有点后悔,动作太慢了,有个小朋友在哭,哥哥想拍拍他,安慰他,没来得及。”   小方遥:“那个小朋友为什么哭呀?”   罗漾:“因为爸爸妈妈太忙了,没空陪他。”   小方遥:“我的爸爸妈妈也很忙。”   罗漾:“我知道。”   小方遥:“但他们答应了会回来给我过生日。”   罗漾:“小方遥的生日要到了?”   小方遥:“就是今天呀。”   罗漾:“今天?”   小方遥:“哥哥你要来我家做客吗?”   【……最安全的部分已经结束了,奉劝你不要再往前走。】   盒子寄语的提醒浮现脑海。   隔着透明板,罗漾给了那个满眼期待的小孩儿一个大大笑容:“当然要。”   小方遥开心了,蹦蹦跳跳扑到透明窗前,踮起脚将胳膊伸到最高,终于将一根小小的食指伸到位置最低的那个圆孔里,但是小孩儿的指头太小了,根本透不到罗漾这边来。   罗漾看着他不死心地更加卖力踮脚,继续尝试,一时没懂:“在做什么?”   小方遥把手指都戳红了,仍倔强不放弃:“你口头答应不行,妈妈说了,讲话要算数,承诺要盖章。”   罗漾哪还有选择,当然是答应他,配合他,要盖章要印戳要星星要月亮都给他啊。   修长的手指伸进圆孔,轻轻松松与小孩儿的指尖碰到。   微凉如雪花落鼻尖,一触即消融。   支线行程:【不为人知的他】(+5%,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承诺是这世上最重的东西,你没有回头路了。   作者有话要说:   罗漾:没捏到白团子的脸(残念…) 第56章 煤气灯-瀑布镇   罗漾又回到了雪白团子的房间, 又成了碰不到摸不着谁都看不见的存在。   小方遥穿戴整齐,坐在玩具屋旁边一个像是树又像秋千的游戏设施上,平日乱翘的头发梳得乖巧服帖, 一张圆圆小脸因为期待而发亮。   应该是在等着过生日吧。   罗漾在心里叹口气,早知道碰一下就会变回原样,他该在透视窗前多跟小孩儿说说话,再伸手“盖章”的。   乖坐等待的雪白团子突然抬起头,视线困惑地左右搜寻。   十二面菱形体不知从哪里咻地飞到他面前:“主人,你在找云云吗?”   雪白团子摇头:“我在找罗漾。”   ……小孩儿记得自己??   云云:“罗漾是谁?”   雪白团子:“一个很好看的哥哥,他答应了要来家里做客, 给我过生日的。”   ……这个描述还真是慧眼识人。   如果说第一句还能听错,那第二句罗漾可当真了, 原本就站在白雪团子后方的他直接出声喊人:“方美遥。”   雪白团子霍地向后转了大半个身子, 小大人似的正装随他动作弄出了一堆褶, 可小孩儿哪管这些,视线上线入地满屋寻找, 声音急切:“罗漾, 别藏了, 我都听见你说话了——”   罗漾刚因为小孩儿能听见自己声音而激动的心,又一秒沉下去, 上前伸手碰碰小孩儿, 毫不意外手从小孩儿身体里穿过来穿过去, 只碰到一片虚空。   自己和这间屋子里的一切似乎分属两个不同维度, 之前他能伸手拍到被子底下蒙头哭的小孩儿,也许只是两个维度的刹那交集, 甚至因为在拍到被子的一瞬就回了记忆监狱, 罗漾现在都有点不确定自己那时隔着被子拍到小孩儿的触感到底是不是真的。   可声音是能传播的, 对吧:“小方遥,方美遥?”   “罗漾?”小孩儿的眼神终于落在了罗漾方向,却仍然找不到定位点。   “我在这里,但是你看不见我,也碰不到我,”罗漾席地而坐,跟小方遥的水平高度差不多,“好在我们还可以说话。”   “为什么我看不见你?”小孩儿奇怪地问。   “可能因为我们……空间维度不同?”罗漾努力想用更浅显易懂的比喻,“空间维度就像是……”   “你来自高维空间?这是我第一次交到高维空间的朋友!”小孩儿激动得直接从游乐设施上蹦下来,一阵风似的朝着声音方向扑去。   罗漾连忙张开双臂。   小孩穿身而过。   罗漾:“……”习惯就好。   可刚跑过去的雪白团子又停下,小动物似的往后退了几步,每一步都带着仔细的试探。   也不知是小孩儿无与伦比的第六感,还是凑巧,雪白团子居然真的退到了罗漾身前,正好可以被仍坐在地上傻张着双臂的罗漾环住的位置。   罗漾也就顺势给了小方遥薛定谔的拥抱。   也许不存在,也许存在,也许感受不到,也许感受得到。   “你们学校已经教到了‘维度空间’这样的知识?”   “对呀。”   “小学大纲真是深不可测。”   “我妈妈也给我讲过很多呢。”   “你妈妈是做什么工作的?”   十二面菱形体在罗漾和小方遥头顶绕着圈地飞:“主人,你在跟谁说话?”   小方遥:“罗漾啊。”   云云:“可是云云怎么既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呢?”   小方遥:“云云你好吵,从现在开始不许说话。”   云云:“……好的,主人。”   委屈巴巴的十二面菱形体漂浮到天花板,安静下来。   罗漾正想再重复被打断对话之前的问题,不料小孩儿无缝接上:“我妈妈是设计师,设计很厉害很厉害的大船。”   “船?”   “我爸爸是做生意的,很赚很赚钱。”   “……”   “妈妈的工作要保密,我不能跟你说太多,但是爸爸是非常有名的,在新闻里就能见到哦,我给你找我爸爸的新闻……”   对父母的自豪简直写在小方遥脸上,才不问罗漾要不要看呢,就要秀,就要秀。   “云云,放爸爸的新闻!”他抬起头大声喊。   悬在高处的十二面菱形体立即发出光束,一面墙壁成了信息屏,方遥父亲的清晰近照在光影里快剪切换,背景音是一个好听的女声在播报——   “……当选为‘云-0127最想嫁男人第1名’,这是他第五年蝉联票选冠军,已婚身份不仅没有影响他的人气,反而因为负责任、顾家的形象……”   “以下是选委会随机对几位投票者进行隔空连线,画面和声音都做过保密处理……”   “不投他投谁?明星都没有他那么帅……”   “为什么选他?这还用问吗,英俊,多金,有钱有权有地位,这种男人居然还没有任何花边新闻……”   “最想嫁的,当然选家庭最美满的那个了……”   “黑暗图景人人都会看,但看不清有什么用,你还能在云-0127找出第二个仍然活着的、像他那样可以直接读取高清黑暗图景的吗,有这一点就够了,剩下那些闪光点都是锦上添花……”   “可以悄悄的说吗,其实我不太喜欢他,因为我的偶像是……啊?不可以说名字?好吧,他太太才是我的偶像,这样可以吧,我也梦想成为那么伟大的设计师……”   “他身上最迷人的地方必须是能看见完整黑暗图景啊,这种天赋可是被称作‘魔鬼的馈赠’,在他之前,每一个拥有这种能力的人都走向了自我毁灭,我曾经深入研究过相关案例,因为这类人群拥有超强精神感知力,所以在读取到完整黑暗图景的同时,自身精神也非常容易受到负面侵袭,所以……啊,对哦,这是最想嫁的采访哈,抱歉,一聊到喜欢的话题有点上头,总之,一个能驾驭住‘魔鬼的馈赠’的男人,并且事业成功,家庭美满,很难不让人爱上……”   “我听说他不是单纯的生意人,跟……有密切关系,你们懂的,很多重大的政策决定甚至要问他的意见,谁都可以有钱,但权力才是一个人最大的魅力……”   罗漾看得云里雾里,一到关键信息就被消音实在很影响听力理解,但抛开那些,倒还是可以笼统总结出方遥父亲,也就是那个自带压迫感的高大男人的“社会侧写”——英俊堪比明星,天赋一骑绝尘,家庭事业成功,经济实力雄厚,拥有能左右重大决策的权力与地位。   ……这是什么龙傲天男主!   “你爸爸到底是做什么的?”息屏上一个接一个的采访还没结束,罗漾就忍不住问。   “做生意的啊,”雪白团子满脸写着“我不是跟你说过了”,“爸爸的生意很忙,但没有妈妈那么忙,所以爸爸陪我一起玩的次数比妈妈多,但是妈妈答应我了,会追上爸爸的……”   好吧,不研究白团子父亲的事业线了。   事实上,虽然整个新闻都是在打造一个梦幻般的完美男人,罗漾却更在意新闻开篇那句“当选为‘云-0127最想嫁男人第1名”。   “小方遥,”罗漾换了个问题,“云-0127是什么?”   “嗯?”小孩儿还在想妈妈欠自己的次数呢,注意力一时没转回来,“什么?”   罗漾:“我说……”   离两人最近的那面墙壁忽然闪烁两下,无声消失。   罗漾立刻噤声。   刚刚还在新闻中被不断播放照片的高大男人走进“门”,意外看了眼信息屏,又笑着走向站在地上的儿子,轻松把雪白团子抱起来:“又在看爸爸的新闻?”   罗漾就站在小方遥身边,现在小孩儿被抱起来,他几乎跟高大男人近距离面对面。   冰蓝色的眼眸轻瞥过来。   有那么一瞬间,罗漾呼吸都停了。   他甚至想去捂雪白团子的嘴,因为不阻止的话,小孩儿一定会像告诉云云那样告诉高大男人,自己认识了一个朋友,叫罗漾,我正在给他放你的新闻……   明明知道男人看不见、碰不着自己,就算听了也未必信,信了也没办法拿自己怎么样,可罗漾还是本能抗拒。   “想爸爸了,”雪白团子搂着爸爸的脖子,一本正经地回答,“想爸爸了,所以看爸爸的新闻。”   “是吗?”男人笑着看了儿子几秒,“可是你心里的图景说,小方遥在说谎。”   雪白团子抿紧嘴巴,不出声了。   罗漾不知道小孩儿为什么撒谎,明明对着十二面菱形体什么都讲的,难道是感觉到了自己对他父亲的打怵?第六感这么敏锐的吗?   还有这个第二次听见的“图景”,究竟是什么?高大男人看得到,小方遥也看得到。   “对不起,”小孩儿终是怕父亲的,弱弱低下头,“我说谎了,其实……”   “嘘。”高大男人轻声阻止。   小方遥停下坦白,眨着茫然的眼睛看父亲。   “爸爸没有生气,”男人微笑,单手抱着儿子,另一只手摸了摸他的头,“相反,爸爸很高兴你终于学会说谎了。”   罗漾:“……”这是什么亲子教育??   “说谎是一件很好玩的事情,”男人抱着儿子走出房间,边走边继续道,“基于信息差,人们可以创造更有利于自己的条件,控制行为选择,控制事件走向……”   罗漾也尝试跟出去,竟然成功了,他不再是被困在房间里的幽灵,没准是可以全屋漫游的那种了。   当然也有代价,比如旁听“奇怪的亲子教育”。   小方遥:“可妈妈说坏孩子才撒谎。”   男人:“坏孩子会说谎,但说谎的不一定是坏孩子。”   小方遥:“……”   男人:“你是坏孩子吗?”   小方遥:“不是!”   男人:“但你刚刚对爸爸说谎了,因为你想守护你的小秘密。”   小方遥:“你、你都知道了?”   男人:“不,我不知道,但我也不会问,因为我的儿子长大了,有自己想守护的秘密,作为父亲,我很高兴。”   小方遥:“真的?”   男人:“当然。”   小方遥:“可如果妈妈知道了……”   男人:“那就不让妈妈知道。”   小方遥:“但是我会心虚,我一心虚妈妈也会看到我的黑暗图景。”   男人:“妈妈只能看到轮廓,又看不清是什么,而且妈妈今天不在,等她回来的时候说不定你已经把这件事忘了。”   “妈妈今天不在?”小方遥突然变了情绪,更在意这个,“妈妈答应了会回来给我过生日的!”   男人轻声叹息:“我替妈妈道歉好不好,其实妈妈已经把今天空出来了,可临时又有事情找她,她只能继续回去工作。”   小孩儿肉眼可见低落下去,眼底蓄起泪水,强忍着不眨。   男人摸了摸他的小脑袋:“虽然妈妈回不来,但你最喜欢的……叔叔和……阿姨来了,他们还带了很多礼物。”   “真的?”小孩儿总算打起一点精神,可能是听见礼物,也可能是真的喜欢那对叔叔阿姨。   罗漾没办法复述他们的名字,因为又是很古怪的发音,听一遍根本记不住,记住了也发不准。   作者有话要说:   罗漾:小语种好难TAT…(不是 第57章 煤气灯-瀑布镇   在经过一段很长的路后, 高大男人停在一面极其精美的浮雕壁前,将小方遥放到地上,帮儿子的衣服打理平整, 这才轻轻碰了下浮雕壁。   静美浮雕发出璀璨的光,旋即消失,里面是一间宽敞华丽的大厅,一张长条形的“餐桌”摆在中央,与罗漾大脑常识里的所有长条餐桌都不一样,这张桌子更……未来?   罗漾实在找不到其他具体的形容。   一个穿着香槟色长袍的女人和一个穿着星空色正装的男人坐在长条餐桌的同一侧,显然正在等待小寿星和一家之主。   “抱歉, 我们来晚了……”高大男人牵着漂亮的雪白团子,人未到, 声先至。   一男一女闻言同时回头, 而后笑容满面起身。   高大男人松开手, 小孩儿立刻飞奔过去与叔叔阿姨玩闹,一时间餐厅充满欢声笑语。   罗漾现在可以确定了, 小方遥是真的跟这两位很熟, 喜欢叔叔阿姨胜过喜欢礼物。   女人四十岁左右, 长袍高贵优雅,更像一袭香槟色的晚礼服, 亚麻色的头发一丝不苟盘起, 五官深邃立体, 瞳孔是像猫眼一样的绿色。   男人年长许多, 大概五十到六十岁之间,五官同样立体, 但组合起来并不算很英俊, 眼睛是冰蓝瞳孔带一点浅棕晕染, 与小方遥正相反。他比高大男人矮一些,但身材仍是颀长挺拔,宽肩长腿,穿的一身正装和小方遥穿的样式相仿,罗漾无法把它们归类到已知样式,只能说从气质上形容,简洁,正式,利落。   三大一小落座,雪白团子的父亲当然是餐桌最前方的主位,叔叔阿姨在长条餐桌右侧,小方遥在他们对面。   罗漾坐到小孩儿这一侧,与方遥隔了两个位置,也没敢说话,怕小孩儿给反应露馅,尽量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雪白团子也不知道是演技精湛,还是真把他忘了,一直在给叔叔阿姨讲学校里的趣事,绘声绘色,逗得两人眼泪都要笑出来。   这场简单的生日宴,前半段都很温馨,从他们的交谈中,罗漾大概听明白了,叔叔阿姨与高大男人是“工作关系”,但又不是生意上的伙伴,因为他们不时谈论的话语,都是围绕某个罗漾完全听不懂的法案,而且这个法案很重大,影响很广,牵一发动全身那种。   如果这个云-0127真是某个未来的异域国度,罗漾都要怀疑高大男人是披着生意人外衣的影子内阁重要成员了。   转折发生在后半段。   雪白团子已经吃完,离开餐桌,跑到那边角落里专心致志拆礼物。   罗漾没跟过去,怕发出什么动静引得小孩儿跟自己互动。   大人们却在这时产生了分歧。   “你的意见我们清楚了,但你也要清楚,少数服从多数,你一个人反对是没用的。”香槟色阿姨严肃的神情,让她的轮廓显出冷硬。   高大男人指尖有节奏地叩击桌面,一下一下,优哉游哉:“只有我一个人反对?”   “是的,”在这里面最年长的那位叔叔,却是姿态最低的,不住擦汗,语气商量,“所以你就不要反对了,这样大家都好过。”   仅是意见相左,并未争吵,罗漾却分明感觉到餐桌上的剑拔弩张。空气在这样的对峙里变成一种粘稠如牛顿流体的存在,缓慢而不容置疑地将所到之处包围,吞噬,溺毙。   只有主位者是从容的。   他微笑看着两位客人,悬浮在高空的“球形灯”散发暖光,将男人的脸庞轮廓映得更俊美,像月光洒在古雅典圣殿。   “那就没得谈了。”男人遗憾轻语,像来自黑夜的叹息。   他的手指不再轻叩桌面,而是从旁边一杯还没人动过的饮品里拿出纤长的金属搅拌棒,轻轻敲了一下玻璃杯沿。   一声悦耳的玻璃响,清脆,却又余音回荡。   罗漾呼吸一顿,浑身起了一层战栗,那声音就像管弦乐协奏里的三角铁,轻轻巧巧唤醒你的听觉,激活大脑皮层的每一个细胞。   香槟色女人与旁边的年长男人对视一眼,而后不解又防备地看向主位。   男人笑意更浓,他的目光炯炯有神,消融了眼里的冰川,变成一片泛着愉悦波纹的蓝色海洋。   他手上的敲击没停。   第二下,第三下……   很快,整个空间都被玻璃脆响环绕。   这种规律的敲击一直听并不舒服,尤其在极度安静的环境里,而这间餐厅恍若一座特殊构造的歌剧院,聚拢了这种神经质般的侵扰,每一声都直穿耳膜,蚕食大脑。   罗漾有种想捂耳朵的冲动。   另外两个人也不适至极,香槟色阿姨率先不满开口:“你这是做什么,我们在和你说……”   严厉的质问戛然而止。   罗漾疑惑抬头,看向餐桌对面。   女人的嘴巴没有闭上,而是停在话未说完的半张状态,愣愣看着主位方向,灰绿色瞳孔正在渐渐失焦,如潮水般升起的黑暗与恐惧湮灭了她眼眸里的光。   旁边的年长叔叔显然看懂了正在发生什么,脸色瞬间惨白,牙齿打颤:“你、你不能这么做!”   主位者将目光转到他身上,轻描淡写的语气,不似辩解,更像胜券在握的玩弄:“没有哪一条法律说不可以在自己家里敲杯子。”   “别这样,一切都好商量……”年长叔叔的嘴唇开始颤抖,苍老的脸在恐惧中破败变形,像一块极速风化腐朽的木头。   “我给过你们商量的机会了。”男人语气欣快,视线那么温和,那么淡然,像蓝色落日在海面的余晖。   年长叔叔死死按住餐桌,挣扎着想要起身,却可最终在男人注视的目光里安静下来,放弃抵抗,瞳仁里大面积的冰蓝色逐渐蒙尘,浅棕色外缘加深扩散,就像他的灵魂正在被拖进幽深的虚空,而生命正随着这种失魂在躯壳内不断流逝。   仍在规律持续的、悚然的玻璃杯敲击音,就是一秒又一秒的死亡倒计时。   罗漾头皮发麻,神经在耳膜的刺激中紧绷到极点,他完全搞不明白正在发生什么,直到对上主位那双笑意盎然的眼睛。   那是掌控全局者对自我领域游刃有余地巡视,在等待猎物窒息的间隙,打发时间般,巡过餐桌,巡过每一张空椅。   罗漾清楚幽灵般的自己之于对方,也不过是一张空椅,可当男人视线过来时,他还是一头扎进那片纯净无垠的深海,不断下潜的压力从他灵魂深处挤压出那些被遗忘的、遥远的恐惧,可能是孩童时期最害怕的噩梦,最可怖的经历,它们的轮廓模糊在时间长河里,畏惧与痛苦却根植在大脑深处。   理智的防线崩溃,罗漾听见了下雨声。   淅沥沥的雨水,夹杂渗透着潮气。   餐厅好像消失了,他连同整张餐桌都在阴郁的花园里,无人打理的花朵枯萎,雨水翻起泥土,露出藏在下面的植物根茎与动物尸体。   “爸爸,叔叔阿姨怎么了?”雪白团子困惑的声音突然出现。   罗漾被一瞬拉回餐厅。   理智之弦重新接上的他,满头是汗,大口大口呼吸,犹如冥府路上逃命回来的亡灵。   玻璃杯的敲击停下,下雨声还在。   男人看着回到餐桌边的儿子,因被打断而不悦微蹙的眉宇忽又舒展:“你今年几岁了?”   小方遥不懂父亲的意思,却还是乖乖作答:“过完生日就六岁了。”   男人点点头,语气慈爱:“六岁,爸爸也该教你一些东西了。”   教东西?现在?   罗漾不可置信,某种根本不敢深想的预感让他遍体生寒。   餐桌对面传来椅子倒地的声音,静谧空气里恍如一声巨响。   是香槟色的女人清醒了,在失去了男人注视和玻璃杯敲击的双重侵扰后,她失焦的绿色眼睛恢复了清明,猛地起身,撞翻了椅子。   “你怎么可以用精神感知力对付我们,这是犯法的——”女人颤抖的声音,狼狈而恐惧。   男人无辜反问:“谁能证明我使用过呢。”   不可抑制的恐惧在中年女人的眼中浮现,尽管她极力隐藏。   男人意外挑眉:“以你的脾气,居然没有立刻说自己就是人证,”不紧不慢的声音浸润着雨水氤氲的湿气,“怕我不给人证开口的机会?看来在求生欲面前,人的自制力是可以无限激发的。”   “我同意你的反对!”香槟色女人根本不接那可怕的话语,一改之前的强硬立场,急切地又重复一遍,“我同意你的反对,并且会把你的意见带回去,说服其他人。”   男人笑出声,眼神像在看一个天真无知的幼童。   香槟色女人突然醒悟,怔怔摇头:“不,你根本不在乎什么法案对不对……”   男人耐心等她说完,可女人却说不下去了。   无奈,高大男人只得接回话语主动权:“如果你们两个今天死在这里,定我有罪需要两个前提,一,有我使用精神感知力的人证;二,有我必须要杀你们的动机。你知道,人证不会有的,至于动机,只为一桩注定通过的法案,也太薄弱了……”   男人侃侃而谈,像在聊天气,聊菜色,聊亲子教育:“但是如果你们自杀,只需要一个前提,动机,因为自杀现场就摆在这里,而调查员会在你们留存系统的资料里发现充分的动机。”   “为什么……要做这些……”女人断断续续地问,似乎已经预见了不可抗的死亡降临。   “因为他就是个疯子——”精神防御力更为薄弱的年长男人,神智终于迟缓复苏,他狠狠盯住高大男人,脸上的每一条皱纹都因恐惧激发愤怒而鼓胀,“我早就觉得你不正常,一个能看见完整黑暗图景的人怎么可能不自我毁灭,除非你已经把灵魂献给了魔鬼!是不是觉得玩弄我们很有趣,是不是真以为自己能制造一场完美犯罪?!”   “犯罪?”男人极轻地眯了一下眼,“你的理解也就限于这种低级趣味了。”   雨声越来越清晰,也越来越密集,餐厅的光线变成乌云般的阴沉厚重,无法摆脱的潮气像水草缠上罗漾的身体,裹挟着他的呼吸。   香槟色的女人失了声,年长的男人开始全身痉挛。   小方遥不知所措站在那里,眼中充满恐惧。他看着年长的叔叔拿起餐刀,划烂了自己的脸,那张几秒前还和蔼亲切的面容,转瞬变得支离破碎,血肉模糊;他看着熟悉的阿姨用双手反向扼住自己脖颈,呼吸的阻断让她的脸缓缓涨成青紫色。   小孩儿吓傻了,哇一声哭出来,扑向父亲:“爸爸——”   高大男人接住自己儿子,却又抱起那小小的身体安顿回座位:“忘了爸爸的话吗,这都是你需要学习的。”   “学、学习?可是……可是叔叔……阿姨……”小孩儿已经语无伦次。   男人看着那双与自己颜色并不完全相似,却又带着鲜明基因印记的眼睛,第一次不带任何宠溺,如同成人对成人般,喊了儿子的名字:“方遥。”   小孩儿一瞬忘了哭,抬起湿漉漉的睫毛。   “坐好,”男人说,“看着他们。”   小方遥当然抗拒,疯狂摇头,带着哭腔恳求:“爸爸,我害怕……”   男人没说什么,只静静望着自己的孩子。   小孩儿怕得浑身都在抖,漂亮的眼睛在极度恐惧里像待宰的小动物,可在父亲的注视下,那恐惧里又被渗透进薄薄一层本不该属于他的冷静淡漠。   两种截然矛盾的情绪主宰着那个小小的身体,于是方遥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扭曲,一半的他在挣扎,在害怕,在抗拒,另一半的他却在乖巧端坐,认真望着餐桌对面正在发生的惨剧,听爸爸的话,像在课堂上课一样专心学习。   罗漾眼睁睁看着雪白团子的转变,无数的咆哮与嘶吼堵在他身体里,快要将他撕碎。这个疯子对工作伙伴下手还不算,居然对自己的儿子也使用了那个什么精神感知!   可他喊不出,也动不了,内心不断升腾的黑暗正在吞没他的理智,甚至有那么一刹那,他竟然觉得餐桌对面的两人是幸福的,那些血腥自残反而是避免灵魂堕入地狱的救赎。 第58章 煤气灯-瀑布镇   正在上演的可怕场景, 对于高大男人来说好像真的只是一场娱乐,一场教学,一场平淡无奇的成人礼。   “方遥, 你知道人类最大的精神满足来源于什么吗?金钱?地位?权力?情感?爸爸曾在这些无用之处浪费过时间,幸而浪费得不算多,就找到了答案……”   雪白团子瑟瑟发抖,却还是听话地看着已经咽气的阿姨,和趴在桌子上顶着一张血脸痛苦哀嚎的叔叔,用哭到沙哑的声音问:“爸爸,是什么?”   “先回答爸爸一个问题, ”男人不答反问,“和爸爸一样拥有可以看见完整黑暗图景的能力, 你高兴吗?”   小方遥:“……我不知道。”   男人:“为什么, 独一无二的能力, 多厉害。”   小方遥:“可是……可是他们说有这种能力的……都没好下场……”   男人:“谁们?”   小方遥:“同学……他们说你会像,会像曾经的那些人一样……”   男人:“终将走入自我毁灭?”   小方遥怔怔看向父亲, 小脸再次被泪水糊住, 这回却不是因为害怕, 而是担心同学说的话会成真:“爸爸,我不想失去你。”   男人笑了, 眼里的爱与温暖只专属于他的家人:“你不会失去爸爸, 因为爸爸已经找到答案了。”   “真的?”小方遥为不会失去爸爸而高兴, 可又对后半句似懂非懂。   “人们总以为高精神感知带来的自我毁灭, 是因为我们与每个人的黑暗图景共情,以致于精神上无法承载, ”男人耐心地给儿子解释, “错。他们永远无法理解, 我们与生俱来的强大精神力与独一无二的感知力是匹配的,是成双成对来的,那些人之所以走向自我毁灭,是因为看过无数图景后的巨大空虚。”   小方遥:“……空虚?”   男人:“没错,所以要用精神的满足来填补它们,那么就回到了最初的问题,真正的精神满足是什么?”   满脸鲜血的年长叔叔在餐桌上发出最后一声凄厉哀嚎,再没了声响。   小孩儿惊恐地看过去,小脸惨白的近乎透明,眼睛却不敢挪开。   “是控制,”男人给了儿子答案,“人类最大的精神满足,来源于对生命和灵魂的绝对控制。”   雨声渐弱,男人好听的嗓音像雨后初晴,云层透下的一束光。   “不,这是不对的……”小孩儿最后挣扎,慌乱的喃喃自语,“这是杀人,爸爸你不能杀人……”   “爸爸没有杀人,”男人俯身过去,温暖的大手摸摸儿子的头,“吞噬掉他们生命的是他们自己内心的黑暗,爸爸只是帮他们把内心看得更清楚。”   小孩儿还是不住摇头。   男人叹口气,伸手把小孩儿重新抱回自己腿上:“你和爸爸有着一样的能力,但你比爸爸幸运,因为全世界只有爸爸妈妈知道小方遥的能力,只要你自己不说,没有人会盯着你,你可以随心所欲,而且爸爸已经帮你找到了答案。”   “我、我不想……”   “你现在还小,再大一点你就明白爸爸的话了。还有,今天的事情要对妈妈保密,好不好?”   “……”   男人抓起儿子小手,用自己的指尖跟儿子短短的小手指戳一下:“盖章完毕,这是我们父子间的秘密,不可以告诉妈妈。”   餐桌这边的“温馨教育”和餐桌那边的两具尸体交织成割裂而诡异的场景,潮湿里弥散的血腥气让罗漾胃液上涌。   “好了,学习时间结束,”男人擦了擦儿子哭花的小脸,又理了理小孩儿乱掉的头发,淡淡抬眼,视线准确落在罗漾身上,“接下来可不可以告诉爸爸,一直从你房间跟到餐厅的这条小尾巴,是谁?”   ……是……谁?   他在问什么?他在看谁?   罗漾从头冰到脚,连呼吸都被冻住……男人一直能看见他!   吊坠无声投射——   支线行程:【不为人知的他】(+10%,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你会死在这里。   “爸爸,你看得见他?”小方遥大吃一惊,脑袋在父亲和父亲看着的方向来回转动,小拨浪鼓似的,“我怎么看不见……”   “看不见,你怎么知道爸爸说的是谁呢?”男人语带诱导。   “我能听见他说话。”小孩儿果然傻傻地诚实回答,完全忘了先前为了隐藏罗漾,跟爸爸说谎“看新闻是因为想爸爸”。   “是小方遥的玩伴?”   “一个很好看的大哥哥,知道今天是我生日,才答应来家里。”   小孩儿说完,还怕父亲不信,冲着对于他而言只有空气的座椅道:“你快跟爸爸说,你不是坏人。”   ……到底谁是坏人啊!   罗漾想跑,立刻马上头也不回地跑,可看见小孩儿笨拙替他解释的样子,着急等待他说些什么的小脸,罗漾深吸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对,我是小方遥的朋友,来给他过生日的。”   “看吧爸爸,我没有说谎。”小孩儿紧接着罗漾说,生怕父亲不信。   男人一直等到儿子说完,才若有所思点点头:“可你还是没告诉爸爸,他叫什么,来自哪里,是做什么的呢?”   “我……”小孩儿“我”了半天,低头呐呐道,“我也不知道。”   罗漾微微蹙眉,雪白团子又在撒谎了,至少他知道自己叫罗漾的。   蓦地,他后知后觉刚刚男人问“跟进餐厅的小尾巴是谁”时,小孩儿只吃惊父亲能看见,却并不吃惊自己跟进了餐厅,这代表小孩儿一直感应得到他的存在,那么在餐桌上全程没跟自己说话,后来又一个人跑过去拆礼物……都是假装的。   “三番两次骗爸爸可不好,”男人轻轻摇头,“虽然爸爸允许你有自己的小秘密,但前提是要在爸爸可以控制的范围之内。”   将儿子放到主位的椅子上,男人起身走向罗漾。   罗漾犹如被定在椅子上的石像,眼睁睁看着高大的身影逼近,每一下脚步声都在夺去他的呼吸。   来者最终停在他面前,居高临下淡淡道:“我的孩子一直很乖,从来没有违背过我的意志,但今天为了你,骗了我三次……”   被一股无形力量禁锢着的罗漾无法从椅子上站起,只能仰头看着对方淡漠的脸,艰难开口道:“你不是很高兴他终于会撒谎了吗,现在又自打脸。”   男人:“第一次说是想爸爸而看新闻,说谎的内心图景是‘云云’,他把你当成玩伴在保护;第二次是在这间餐厅里假装看不见你,心里的图景变成疯长的草木,他想跟你一起玩想得快要急死了;第三次是刚刚,关于你身份的问题,他说都不知道,图景变成了地底怪物的洞穴,他怕我把你也拖进去……因为你,爸爸在他心里变成了会吃人的怪物。”   “因为我?”罗漾咬牙,一字一句,“是因为你刚刚在他面前杀了人!”   “你到底是什么呢,”男人微微俯身,恍若天神俾睨世间尘埃,连厌恶都谈不上,“意识体?外星人?还是超维度生物?”   “你真是抬举我了,我就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地球人,没缺胳膊少腿……”忽然意识到什么的罗漾,话说一半顿住。   不对。   感觉很怪。   刚刚短暂的交谈里自己的每一句话都是横冲直撞、近乎挑衅的,可男人似乎都没接茬,只是自顾自说下去,现在又质疑一个大好青年地球村居民的身份,哪怕“云-0127”真是外太空,大家都是一个鼻子两个眼睛手脚齐全的“人形生物”,怎么会问出“意识体”这种奇怪选项?   除非……   “你根本看不到我。”罗漾并不百分百确认,但语气装得很笃定,“你也听不见我说话,你顶多就是能感应到我所在的位置,这里是小孩儿的记忆,只有他才能跟我……”   “恐惧变淡了,”男人的声音打断他,“你在想什么?”   罗漾抿了抿嘴唇,忽然提高音量:“方遥,你们一直说的黑暗图景是什么?”   坐在主位的小孩儿正忐忑地观察着爸爸是否生气,听见罗漾声音,没多想便乖乖回答:“是负面的心理和情绪,说谎,想做坏事,伤心,难过,愤怒……都会有黑暗图景。”   “那你再问一遍你爸爸,看得见我吗。”   “刚刚已经问过了呀。”   “他没有直接回答你,所以再问一遍,然后看看他的黑暗图景。”   雪白团子不明所以,却还是照做:“爸爸,你看得见我的朋友吗?”   男人愣了下,继而笑了,没回头看儿子,视线一直锁定着罗漾:“你比我想象中聪明。”   答案明确。   罗漾再无所顾忌:“你顶多就是把我困在椅子上,你看不见我,听不着我,连碰都碰不到我,不信你就伸手试试,我反正被穿来穿去习惯了。”   “黑暗图景不见了,”男人一声叹息,“看来是真不怕了。”   罗漾听着男人的自言自语,恍然大悟,对方能“锁定”自己靠的是黑暗图景,所以他才问自己“是什么”,一个漂浮在椅子上的“黑暗图景”当然可以是意识体,可以是外星人,可以是超维度生物!   那就意味着,只要自己不再生出负面情绪,便能轻易在魔鬼的“雷达”上消失。   “爸爸?”小孩儿懵懂无措的声音打破安静空气。   罗漾刹那回神,发现男人不知什么时候转头看回自己儿子,那种精神操控般的凝视再次落到雪白团子身上。   小孩儿原本亮晶晶的眼,以可见的速度正变得彷徨失神,痛苦挣扎。   “你干什么!”罗漾急了,“这他妈是你儿子,他才多大,你能不能不要再对他精神干扰——”   男人眼见着只剩空气的座位上,又慢慢浮现清晰的图景,一头正在喷火的不知名野兽,显然不来自云星,应该属于这位“不速之客”的星球物种,双翼,长尾,健硕的躯干与四肢,呼呼喷火,愤怒至极。   “你在担心他?对我的所作所为很生气?”男人流露欣慰,“看来你的确是真心拿我的儿子当朋友……”   然而那欣慰转瞬即逝。   “但是他现在还太小,正是成长学习的关键期,作为父亲,我不希望有除我之外的人来影响他。”   高大男人伸出手,轻而易举抓住了那只带着翅膀的喷火怪兽。   罗漾大脑里“轰”地一声,那是心脏被人狠狠攥住的灭顶窒息,是理智与灵魂被一并捏碎的天崩地裂。   他像碎成了千万个残片,每一片都飞溅到不同的时间,空间,宇宙,维度。   那似弥留之际的无数场景里,总有潮水般的黑暗,罗漾拼命地逃,逃出这个,又一头扎进那个。   终于他崩溃了,他的灵魂开始恸哭,像无计可施的孩子,又像穷途末路的旅人。   解脱,他要解脱……   这念头一经而起,便自带神圣的光辉,在每一个黑暗痛苦的世界感召着罗漾的灵魂碎片。   餐厅里,罗漾像先前的香槟色女人一样,缓缓抬起手,反向握住自己的脖子,手掌慢慢收拢,再收拢。   餐厅里的父子看不到他的动作,也看不到他呆滞的神情,但高大男人看得到被捏在自己手里的黑暗图景,看得见愤怒的喷火小怪兽渐渐变成一片绝望的死寂墓地。   纯色眼眸里,尽在掌握的愉悦变成更生动的兴奋。   扼杀一个未知生命体带来的掌控感与满足,远远大于解决餐桌对面那两个无趣的平庸者。   “爸爸不要——”小孩儿看不见罗漾的任何东西,可他看得见父亲的动作,表情,还有黑暗图景,这一刻他甚至顾不上从主位的椅子下来,而是直接从餐桌上扑了过去,咚地一声摔进罗漾所在的“空椅子”里,奋力爬起踮着脚去捂父亲的眼睛。   “挡住爸爸眼睛没用,”男人语气轻快,掩饰不住的好心情,“现在爸爸教你第二课,用‘视觉途径’感知和激发人的黑暗图景,只是初级控制,我们可以引导他们走入内心的阴暗面,但不能保证他们一定会被自己内心的黑暗吞没;如果遇到意志力坚强的人,或者内心没有黑暗面的人——当然后者几乎不存在——就要学会刺激他们的情绪,再坚强的人也会有短暂的负面情绪,一旦刺激出他们的黑暗图景,你就可以动手摧毁他们的精神,直接的,彻底的,像爸爸现在这样……”   罗漾不知道外面发生了什么,他好像沉进了一片深海里,没有光,没有空气,只有不断地下沉与窒息。   这感觉并不完全陌生,他好像曾经历过类似的,那种精神不受控的理智崩坏,那种要把你拖入旋涡的战栗窒息,那种隔着门板与魔鬼对视而不自知的莽撞与命大,那种明知无法抵抗却还要徒劳挣扎的……我他妈不想死!   无尽的冰蓝深海,灵魂只是一个渺小的人形影子,可那影子开始挣扎,开始在水里扑腾,开始全力蹬腿往海面上游。   餐厅里,椅子上的罗漾反扼着脖子的手极缓慢而艰难地一点点松动。   雪白团子两只小手用尽全力,倔强地想要掰开爸爸紧握的手掌,在同一张椅子上。   小方遥没成功。   但罗漾成功了。   支线行程:【不为人知的他】(+20%,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你居然活了下来,不可思议。难道你经历过比这更高级的精神攻击?看来只有真正的邪恶神明才能摧毁你的理智,污染你的精神,夺走你的灵魂。啊,真期待你在主线行程里的表现。   作者有话要说:   罗小漾:禁止在盒子寄语里对玩家进行不详诅咒! 第59章 煤气灯-瀑布镇   罗漾心情复杂地看着信息屏……这个寄语会不会有点长?   而且寄语怎么知道自己还没走主线行程, 难道寄语不是提前写好的固定模式,而是现写现发实时跟进的?   还没来得及感受劫后余生的庆幸,正在变得模糊混沌的周遭景象又倏然清晰。   餐厅还是餐厅, 雨声还是雨声。   罗漾有几秒茫然,按照之前的模式经历过一段记忆后不是应该回到牢房吗?   “前年和去年的生日都是爸爸帮你过的,今年你自己来。”   “……”   “看过那么多次的还害怕?”   “没有。”   “他们都是即将被处决的罪犯,处决是惩罚,你让他们自行了断,反而是给了他们赎罪的机会。”   下方传来两个人的交谈声,一个温和, 一个稚嫩,但温和里透着愉悦的期待, 稚嫩里则有着与声音年龄不符的淡淡冷。   罗漾低头看去, 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飘在餐厅上空, 一如之前轻盈飘荡在雪白团子房间的高处,俯瞰光影疾驰。   然而此刻的时间没有加速, 罗漾得以清晰看清下面正在发生的一切。   高大男人换了另外一身衣服, 其他看不出太多变化, 但小孩儿明显长高了,两年的时间让他圆嘟嘟的脸消去一些婴儿肥, 轮廓变得更精致, 曾经那双哭起来湿漉漉的小动物一样的眼睛不见了, 浅色瞳孔里是和父亲相似的淡漠。   餐厅还是那间餐厅, 餐桌还是那张餐桌,但这次对面的“客人”共四位, 每个人都双手反背在身后, 一圈圈类似激光的东西缠绕禁锢着他们, 从头到身体,眼睛被遮,嘴巴被堵,全然待宰的姿态。   罗漾不敢想小孩儿这两年是怎么过的,生日显然只是作为前一阶段“教育成果”的“检验仪式”,而那样的教育贯穿在生日与生日之间漫长的每一天里。   现在,那个会哭着说杀人不对的雪白团子不见了,那个为了他不惜从餐桌上冲过来抓住爸爸手的小孩儿不见了,从高大男人的话语中可以得知小孩儿还没有真正像父亲那样动过手,但他已经能平静望着餐桌对面的“待宰羔羊”,平静得近乎木然。   “方遥?”迟迟没等到儿子动手,高大男人微微蹙眉。   罗漾赫然意识到,这个男人也变了,只会哄着逗着小孩儿的父亲已经开始流露对待成年孩子严厉的一面,虽然这时的方遥还没有过完他八岁的生日。   被催促的男孩儿看向父亲,冷淡的浅棕与威严的冰蓝无声相对,似最后抵抗。   高大男人眼底渐沉,正欲再次开口,不远处的墙壁突然开始闪烁,并发出类似警报的提示音——   “有人试图强行进入,请注意,有人试图强行进入,请注意,有人……”   罗漾呼吸一紧,那里正是他当初跟着父子进入餐厅的“门”,而现在有其他人想闯进来,闯进这个绝对不可以对外公开的“生日仪式”。   高大男人不可能允许的,尽管他仍稳稳坐在主位,看不出一丝慌乱,可罗漾漂浮在上空都感觉得到对方周身的空气变了,闲适的从容变成危险的压迫,就连那四个被完全禁锢的犯人都瞬间僵硬,浑身绷紧。   墙壁的闪烁开始变快,最终在一阵类似电流音的奇怪声响里急促频闪几下,与警报音一起消失。   餐厅归于寂静。   罗漾再次看见方遥的母亲,那个高挑的、充满英气的女人。   她在看清餐厅情景后,瞳孔里的震惊与呼吸的急促起伏几乎产生共振。   短短几秒,罗漾难以想象女人的认知与情感经历了怎样的坍塌,但这一切都在她果断开口时,有了定论:“你在对我的儿子做什么?”   “我的儿子”四个字,将男人与方遥彻底割裂,这是一个母亲的坚决立场。   然而方遥的父亲,那个与生俱来不凡精神感知力的男人,只是沉默看向自己的妻子,良久,平静纠正她:“这是我们的儿子,我有教育他的义务。”   “教育?”女人快步过来直接抱起方遥,将儿子牢牢护在怀里,同时看向餐桌另一侧的四个人,统一的着装和“拘束光带”使他们的身份一览无余,“你的教育就是带来四个死刑犯给我儿子当生日礼物?”   没日没夜赶完工作,第一次可以准时来给儿子过生日,面对的却是这种场景,女人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你真是疯了。”   “你嫁给我时就知道我是疯的,”男人目光温柔,“你点头说同意的时候,就代表你愿意接受我的能力,包容我的黑暗。”   女人深呼吸,压抑不住的情感和保护儿子的决心撕扯着她:“那是因为你让我相信,你不会失去对自己的掌控。”   “我现在也没有失去。”   “你在教方遥对别人进行精神控制!”   方遥抱着妈妈脖子,把头深深埋进去,从头到尾一声不吭,不参与父母的争吵,嘴巴闭紧不说任何一句话。   罗漾从上面把小孩儿的反应看得清清楚楚,起初还有困惑,直到方遥妈妈控诉男人在教小孩儿精神控制,他才明白过来,小孩儿是怕把父亲杀人的事说漏嘴,宁可什么都不讲。他宁可爸爸去骗妈妈,花言巧语也好,编造谎言也好,只要不是“教儿子杀人”,而是“教儿子精神控制”,便还没到不能挽回的地步。   不是为了父母还能在一起,也不是为父亲脱罪,小孩儿那样一反常态紧紧搂着妈妈脖子,分明是怕母亲陷入更大危险。   父子俩此刻倒是同心的。   高大男人也没反驳,只接着妻子的话道:“方遥有这个能力是事实,如果不尽早干预、引导,你能保证他可以安然无恙长大?当他的感知力越来越强,你能保证他承受得住?”   女人眼中闪过动摇,因为从知道自己的孩子有与丈夫相同能力的那一天起,她就在担忧,在焦虑,但她的目光最终归于坚毅:“这不是可以随便对人进行精神控制的理由。”   “不要把它当成精神控制,”男人不疾不徐道,“你可以理解成一种疏导,一种释放,避免方遥走向自毁。”   女人摇头,一定有哪里不对,但这并不是能立刻谈出结果的事:“你以前从没跟我说过这些,我想我们需要坐下来好好谈谈,但现在,”她看向餐桌对面,“必须立刻把他们送回应该待的地方。”   男人没有迟疑,温和点头。   他走到四名犯人身后,伸手触碰其中一人身上的禁锢光束,立刻从光束里弹出一条路径信息,那是可以将他们“瞬移”回监狱的最短传送路径,届时监狱那边自然会有接应者,将他们神不知鬼不觉归位。   可路径信息才弹出,忽然闪了闪,与此同时已经消失的墙壁又若隐若现,像是与光束遥相呼应般。   高大男人皱眉,被损坏的“门”现在就像一块残破失控的能量板,外泄能量很可能对光束产生干扰,察觉不妥的他正要结束操作,一条凭空出现的、电流似的“线”已经率先连接墙壁与弹出路径信息那个犯人身上的禁锢光束,电光石火间,犯人身上的光束短路般消失。   眼睛不再被遮,嘴巴不再被堵,于是那耳朵曾听见的种种激发出最深的恐惧和求生欲,那个犯人甚至都没顾得上适应光线,便连滚带爬扑向方遥的妈妈,一边扑一边大喊:“不要被他骗了,他要杀我们,他已经用精神控制杀掉很多……”   犯人只听见女人要求恐怖的男人送他们回去,但没听见男人答应,被遮着眼的他更看不见男人点头,这才发了疯的求救。   他做了最错误的一件事。   空气在他的死亡里静止。   他连爬到女人脚边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高大男人抓着头发提起来,直接摧毁了黑暗图景。   方遥从母亲怀里抬起头,不明白怎么才一瞬间,就发生了这么多事,明明之前都好好的,妈妈都要说服爸爸把人送走了。   男人像丢垃圾一样将尸体丢掉,罕见地迟疑半晌,才转身面向妻子。   女人最后一丝情感在惊愕里破碎,她的丈夫刚刚在他面前杀了一个人,而被杀者死前最后一句话是,他已经用精神控制杀掉很多……   “想说什么,”男人微笑,“我变得让你不认识了?”   女人摇头:“或许我从来都没真正认识过你。”   “想抓我?”   “如果你不自首的话。”   高大男人沉默,那片纯净得可以冻结任何情感的眼眸,映着妻子身影,时而缩紧又恢复的瞳孔,像在高速思考,又像在矛盾挣扎。   一个连在儿子面前杀人都毫不犹豫的男人,还有什么能让他困顿不前,踌躇不定?   如果细想,是能找到答案的,但罗漾不想找,因为那一定是比在儿子面前杀人更惨烈,也更残忍。   但小方遥想到了,不,应该是他感知到了父亲的某种“决定”,在高大男人想要上前时,小孩儿忽然拼命从母亲怀里挣脱,跳到地上,转过身张开双臂,不顾一切挡在母亲前面。   前所未有的浓烈情绪烧毁了他眼中的木然,仰起头与父亲隔空对峙,誓死捍卫的姿态。   罗漾看着似曾相识的场景,熟悉的小孩儿回来了。他也曾这样拼命保护自己,但那时的雪白团子还会害怕,现在的方遥已经可以直视父亲的眼睛。   高大男人停住,没再往前走,对儿子流露出明显失望:“两年时间,你竟然没有一点成长,是你没认真学,还是爸爸教得太失败?”   “两年?”漫长的时间跨度远超想象,痛苦与愤怒几乎湮灭了女人的理智,她蹲下来紧紧抱住儿子,再次看向男人时,那双浅棕色的眼睛灼烧着同归于尽,“你怎么敢!”   方遥无法从母亲怀里再次挣脱,却还是望向父亲,缓慢而坚定地摇头。   在这间两年后的餐厅里,罗漾第一次听见方遥说话,与曾经奶声奶气截然不同的,如雪的微凉:“两年前的生日你和我说,他们不是你杀的,是被自己的黑暗图景吞噬的,可紧接着你就教我怎么直接摧毁别人的黑暗图景,都动手直接摧毁了还不算杀人吗?”   “算,”男人坦然承认,“当时你还小,那样的说法可以让你更容易接受。如果你一直相信,觉得逻辑自洽,爸爸会高兴,因为这样会为你减轻许多不必要的心理负担,但如果你识破这一层粉饰,真正看透并理解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自救本能,爸爸会更高兴。”   “自救?”方遥质问,“即使手段是剥夺别人的生命?”   男人顿了顿,一声缥缈叹息:“你知道‘笛谬’这种生物吗,存在于砂-44的食物链顶端,它们以吸食其他生物的精神和情绪为食,所有被它们吸食过的生物都会陷入崩溃与疯狂,最终走向死亡。砂-44就这样被它们吃成了一颗死星,为了生存,它们只能去其他星球找食物,结果就被全星系通缉,捉拿,一只只关进监狱。但它们有什么错呢,如果非要定罪,那应该去找赋予它们这种生存方式的造物主……”   “够了!”女人再听不下去,护住儿子,抬头看向半空,很快那里立刻出现一片光亮区域,显示正在进行某种通讯连接。   可通讯迟迟无法建立。   终于,女人意识到了什么,看向高大男人,神情复杂:“你连通讯屏蔽都提前做好了。”   “锁门是不希望有人误入,屏蔽是不可能放误入的人离开。”男人平静而坦白。   女人淡淡笑了下:“我该想到的,你喜欢万无一失,总是要把所有环节都掌控在自己手里,包括风险与意外。”   “但我永远控制不住你,你总是给我意外,给我惊喜,给我失控的瞬间,可这又是你最迷人的地方……”   男人情不自禁上前,抬起的手似想再为妻子揽过垂落的发,可女人在他靠近第一步时已全身警戒,带着儿子猛然往后退。   男人的脚步和手都停在半路,他只得无奈收回,目光却一瞬都没有从女人脸上挪开:“我爱你,”他平静的语气近乎叙述,“我爱你的无法控制,我也喜欢你事业的忙碌,我们还有一个这么优秀的孩子,生活如此完美,为什么非要打破它?”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女人像是才看清自己的丈夫,伤心源于爱,决绝也源于爱,“你要我对发生的一切熟视无睹,你要我允许你继续杀人,并且教我的孩子也这么做。”   “精神掌控是避免我们走向自毁的唯一生存途径,即便我不教,他总有一天也会领悟,因为他是我的儿子。”男人加重“我的”两个字,在妻子与儿子之间,做出了选择。   电闪雷鸣,似乎外面真的下起了暴雨,大自然的咆哮与科技营造的潮湿水汽双重侵袭,气氛陡然生变,亦或者原本就是注定的结局,只是滑向深渊的拐点刚好在这里。   罗漾浑身一震,那种被攥住心脏的窒息重临,这意味着男人已经开始他的精神屠杀!   “爸爸不要——”   下面传来小孩儿声嘶力竭的哭喊,这一刻,他好像又变回了那个还没过完六岁生日的小小方遥。   罗漾大脑在这一声里完全炸裂,不顾一切冲下去,疯了似的想去抱住小孩儿,不管还有没有婴儿肥,不管还是不是奶声奶气,这就是他认识的雪白团子,那个在记忆牢房里呜呜哭,那个在六岁生日上为了偶然乱入的“幽灵玩伴”也会跟爸爸对抗的小方遥。他要抱住他,捂住他眼睛,挡住他耳朵,带他从这段最残忍的记忆里离开!   世界一刹安静。   罗漾抱住了,还是那个只可意会没有实体的薛定谔的拥抱,一回生二回熟,他这次抱得流畅又精准。   可怀里的小方遥身高已经到他胸口,周围也不再是餐厅,而是一片开阔的户外空间,地面生长着紫色的不知名植物,被修整得平坦,俨然一片紫色草坪,不远处有一座半球型建筑,在建筑上空还有几个小型半球体,像附属空中小岛似的环绕着主建筑漂浮。   支线行程:【不为人知的他】(+1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你什么都改变不了,但拥抱总是温暖的,哪怕只是记忆里的刹那虚幻。 第60章 煤气灯-瀑布镇   怀里明显长高许多的小孩儿已经是十三四岁的少年, 孩童的稚气从他眉宇间完全退去,那个哭喊着阻止爸爸、让人心疼得不行的雪白团子明明就在上一秒,可这一秒的少年身上却再没有一丝曾经的影子。   吊坠投射的光芒消失, 罗漾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哪怕时间空间都已经变换。   少年方遥似乎毫无所觉,视线透过罗漾身体去寻找悬浮在斜后方的十二面菱形体,正要说什么,云云却抢先发出声音:“主人,小心——”   与此同时,十二面菱形体咻地飞到少年面前, 恰巧穿透罗漾身体的位置,“啪”地一声, 挡住了凌空飞来的石子。   石子在金属菱形体上撞得四分五裂, 可见其被丢来的速度有多快。   少年方遥往前走了几步, 捡起地上的石子碎片,又抬起头看向石子飞来处。   已经被他径直穿过的罗漾回头, 试探性喊了一声:“嗨?”   背对着的少年毫无回应。   罗漾原本已经接受了看不见摸不着只能声音沟通的“幽灵朋友”定位, 可如果连声音都消失, 他和雪白团子的联系就真的彻底断了。虽然他初入这条支线时只想当个记忆旁观者,但作为旅途, 你要么一开始就别给人互动机会, 要么就一直给下去, 这都互动到进度60%了, 自己感情都投进去了,忽然又让抽离, 是人干的事??   这边罗漾正黯然, 那边拿石子丢方遥的两个男孩儿已经走近。目测跟方遥同龄, 穿的衣服也跟方遥一模一样,是便于行动又略宽松类似制服的样式。   罗漾看看三个统一着装的少年,又看看周围环境,这里难道是云星上的……学校?   “方遥,我今天又在新闻里看见你爸爸了。”两个男孩儿都没有方遥高,但其中一个比方遥壮实很多,明显是他扔的石头,手里已经开始掂量第二块了,开口说话的也是他,语气不善。   另外一个瘦弱些的少年不情不愿跟着,也不出声。   “哦。”相比幼稚的挑衅者,方遥成熟得不似他年龄,冷淡应一声便要离开。   壮实少年却故意挡在他面前,一头红棕色短发,瞳孔也是红棕色的:“你爸爸是杀人犯,大家都知道,迟早有一天他会被抓的。”   “我也希望。”方遥眼皮都懒得抬,绕过对方继续往前走。   “哎,我还没说完呢,”男生一把抓住方遥衣服,故意嬉皮笑脸,“听说你爸杀你妈的时候你也在,你……”   方遥倏然抬眼,浅棕色瞳孔边缘的冰蓝冷冽晕染。   壮实少年剩下的话卡在嗓子里,怔怔与方遥对视,瞳孔皱缩,表情逐渐僵硬,抓着方遥衣服的手不受控地松开。   方遥却没停止,仍紧盯着对方不放,微微颤动的身体泄露了他极力压抑的情绪。   旁边另一个本来就有点怕方遥,这会儿更是吓傻了:“别、别……”连句完整话都说不出。   可最终方遥还是控制住了自己,浅色瞳孔敛进眼睫,低头抚平被抓出褶皱的衣服,那张已经与成年有五分相似的漂亮脸上,神情回归淡然。   壮实少年如临大赦,全身松懈下来,大口大口汲取空气,像刚上岸的溺水者。   “云云,走了。”方遥低声叫十二面菱形体,再次绕开两个同学,这回没谁再敢拦。   “都说了让你别惹他,”看方遥走远,吓得脸发白的瘦弱少年才敢出声埋怨同伴,“我妈天天说让我离方遥远一点。”   “我就是讨厌他,”壮实少年不服气地抹一把鼻子,“他爸有势力,杀人都能判无罪,等我长大当了法官的,第一个就把他爸抓起来。”   “你傻啊,法官不是抓人的,是宣判的。”   “那就判他爸有罪!”   “行吧,但我妈让我离他远点,不是怕他爸厉害,我妈说他早就不跟他爸一起住了……”   “啊?那跟谁住啊。”   “不知道,自己吧。”   “自己住多吓人啊……”   “不是,你能不能听我说完,我妈说他跟他爸基因一样,说不定哪天也成杀人犯了,所以才让我离他远一点。”   “……真的?”   “我妈说……”   “肯定是真的,他刚才就差点杀了我!”   “……那要不要告诉老师?”   “不要,太丢脸了,你也不许跟别人说——”   罗漾只听到这里,因为再听下去方遥就要走没影了。   可这段对话已经透露了太多信息。事情还是变成了最坏的样子,或许旅途也觉得太过黑暗,没有让他亲眼目睹最残忍的记忆片段。   罗漾跑着追上方遥,与少年并肩同行,偶尔也转过来倒退着走,因为这样能把人看得更清楚。   其实也不能说方遥身上完全没有雪白团子的影子,至少雪白还在,一张脸出落得愈发漂亮,只是曾经的天真活泼变成眉宇间的冷淡疏离,如果他只认识这个年纪的方遥,一定会以为对方从小就是这个样子。   十二面菱形体一路跟着主人飞,不时从右边绕到左边,又从左边绕到右边,小狗似的。   在它又一次把罗漾穿过飞到方遥左上方时,少年淡漠出声:“别跟着我了。”   菱形体在空中一顿,发出委屈巴巴的声音:“主人……”   “不是说你,”少年转头看向右侧,目光准确无误落在罗漾身上,“你,别跟着我了。”   正倒退着走的罗漾,闻言脚下一绊,啪叽摔坐地上,错愕仰起头:“你能看见我?”   少年视线也随着他降低的海拔往下移,不咸不淡“嗯”了声。   罗漾无语:“那你他……咳,”生生把不健康的语气词咽回去,虽然长大了,也比以前气人多了,但终归是孩子,自己作为大哥哥还是要温柔,“那你刚才假装看不见,我打招呼你也不搭理。”   “突然出现一个来路不明的黑暗图景跟你打招呼,你也会跟我一样。”   “我才不会,我可热情好客了。”   “……”   “等等,黑暗图景?”   罗漾从地上起来,俯身跟少年鼻对鼻眼对眼,认真地问:“在你眼里,我什么样?”   方遥视线水平向前,落的位置正是罗漾心脏:“没有样子,我只能看见你的黑暗图景。”   果然,跟餐厅里时他的父亲一样。   罗漾既高兴于对方终于能看见自己,又担忧于方遥与那个高大男人越来越像,无论是能看见自己漂浮的黑暗图景,还是用精神感知对付挑衅的同学。   “你的黑暗图景总在变,”方遥微微困惑,“之前是生气,后来是低落,现在又在担心,为什么?”   罗漾下意识捂住小心脏:“从现在开始禁止读心!”   方遥:“那我就看不见你了。”   罗漾:“……”   心机,这绝对是博同情的心机,但谁让自己就是心软呢。   罗漾叹口气:“好吧,你可以看,但别实时解读,大哥哥也是要面子的。”   “大……哥哥?”少年艰难吐出这三个字,神情古怪。   “我可没占你便宜,”罗漾理直气壮,“虽然你又长大不少,但还是比我小,叫一声哥你不吃亏。”   “长大不少?”有什么情绪在方遥眼底掠过,他第一次认真看向水平漂浮在眼前的“图景”,“我们以前认识?”   此时的他们已经走出“紫色草坪”,进入一片更繁茂的空旷之地,没有修剪过的草木恣意疯长,五颜六色,奇形怪状,偶尔还有模样古怪的甲虫飞到植物叶尖,随着叶子一起在风里轻轻颤动。   罗漾沉默半晌,他跟雪白团子的互动都发生在对方六岁的生日上,可那是对方一切痛苦记忆的开端,他不想提,最终只挤出一句:“我是罗漾,那时候你还很小,可能不记得了。”   方遥没说话。   一直安静的十二面菱形体却忽然大声否认:“你才不是!”它以极快速度飞到少年面前,像是想护住自己主人,“罗漾是主人小时候认识的朋友,在主人六岁生日的时候就已经死……”   “云云。”方遥抬手按住十二面菱形体朝上的那一面。   菱形体不甘心地顶顶主人手心,最终安静下来。   但罗漾没法安静了,围着菱形体转圈打量:“它能听见我说话?这才几年你们星球科技又升级了??”   “我把一部分精神感知连通给了它,”方遥收回手,“所以它现在可以部分共享我的视觉和听觉,还有情绪。”   “还能这样?”罗漾叹为观止,但又不知该作何评论,最后只能朴素地来一句,“好高级。”   方遥在一片明黄色的低矮植物里坐下来,碰了碰十二面菱形体,后者遵循指令进入休眠跟随状态。   看样子是打算跟自己好好叙旧了,罗漾连忙也坐下来,这才发现植物的叶片厚而柔软,垫子一样舒服。   刚坐下就听见方遥开口:“你没死。”   罗漾心情复杂:“你这个久别重逢的开场白还真是……”   “我以为你死了,被他杀掉了。”少年语气平静,却藏不住眼底的翻涌。   罗漾当然知道“他”指谁,深吸口气,扯出笑容,哄人的语气相当明显:“我好好的呢,黑暗图景也没被摧毁,这不又回到你面前蹦跶了。”   少年不买账:“那你怎么消失这么久?”   “这个有点难解释,”罗漾想了想,“大概来说就是你的时间是线性的,我的时间是跳跃的,对于你是几年,对于我可能眨眼就到了下一个时间阶段。”   方遥:“时空旅行者?”   罗漾豁然开朗:“别说,还真可以这么理解。”   方遥点头:“那也没有很难。”   罗漾:“……”真是越看越像教堂门口那位了,就不能把他的可爱团子还回来吗!   不过这么看来,方遥同学对六岁的记忆还是很清楚的嘛。   “你明明记得我,我刚才报上姓名的时候你怎么还无动于衷。”罗漾秋后算账,要不是云云出来喊那一嗓子,他差点真以为自己被遗忘了。   方遥静默片刻:“他看过你的黑暗图景,我没看过,我认识的罗漾只是一个声音。”   “这么说,你现在比以前厉害了。”罗漾伸手摸摸少年脑袋,以资鼓励。   方遥微微侧头:“别乱碰。”   罗漾诧异:“你感觉得到?”   方遥:“有一点。”   “真的?”罗漾手指往下,虚虚捏一捏已经不再圆嘟嘟但美貌翻倍的脸,“那这样呢?”   方遥:“……”   罗漾:“……”有杀气。   作者有话要说:   罗小漾:手感还不错~ 第61章 煤气灯-瀑布镇   有那么一段时间, 两人都没再说话。   少年抬头看天。   罗漾陪他一起看。   云星的天空很难用一种颜色丨界定,时而碧空流云,时而紫霞弥漫, 绚烂的时候像极光铺散,一阵风过又纯净如洗。   “罗漾。”   “嗯?”   “在那次之后,他又杀了好多人。”   “……”   “你回来了,其他人会回来吗?”   罗漾知道方遥在问自己的妈妈,少年以为他这个幽灵朋友在六岁生日之后就不见了,可其实幽灵一直漂浮在餐厅上空,无论是六岁生日, 还是八岁生日。   “会。”   “黑暗图景变了,你骗我。”   “……”   “你说谎的图景是个糖球。”   “谁说我骗你, 你们这里科技这么发达, 研究时光列车很难吗, 说不定过几年让时空倒流都有可能。”   “那也不再是原来的人了,她将属于另一个时空, 另一个宇宙, 在那里也会有另一个方遥。”   罗漾语塞, 不是不能反驳,而是忽然意识到说再多也没有意义, 就算他把方遥辩论赢了, 能让他的妈妈回来吗。   “吃饭时间到, 云云自动唤醒——”十二面菱形体突然发出活力四射的声音, 从休眠中醒来,“主人, 想吃什么?”   罗漾不可思议看着半空的金属物, 难道还能可以直接跟它点菜?不愧是十二面菱形体, 真是每一面都有惊喜。   但少年毫无兴趣:“不想吃。”   菱形体飞到小主人面前,一闪一闪的光芒透着固执:“你还在长身体,一日六餐必须保证!”   罗漾:“……”难怪比地球先进,首先能量补充就是二倍。   仍陷在对母亲思念中的少年显出不耐烦,抬手想将十二面菱形体再次休眠,却被云云机智躲开,又绕到另一边锲而不舍碎碎念:“该吃东西啦,吃东西,吃东西……”   罗漾看得出方遥的悲伤和低落,任谁在这种时候都不可能有胃口,可他又不希望对方一直沉浸在这样的情绪里,无论是吃东西还是别的什么事情,能转移注意力总是好的。   无意间,他想起刚刚方遥说他撒谎的黑暗图景是糖球时,语气好像还挺感兴趣,因为以他对长大的白团子的观察,这位高冷少年对不感兴趣的东西连提都不会提。   “不想吃饭就吃糖吧,吃糖心情会变好。”罗漾口袋里倒是有一颗,可不同时空维度根本递不到小孩儿手里,只能问十二面菱形体,“你那里有糖吗?”   “有呀,云云有好多好多糖——”   生怕动作慢了被主人休眠,十二面菱形体话还没说完,便射出一道水平激光,恍若锋利手术刀将半空划开一条口子,大量糖果从天而降,正对着方遥来了一场哗啦啦的“糖果淋浴澡”。   方遥:“……”   最终,那些从方遥身上滚落的糖果在他周围堆成小山,有圆圆的糖球,有三角的糖块,有造型逼真的各种动植物,还有一艘儿童摇摇车大小的糖果船——当然这艘船掉下来的时候,方遥选择闪避。   罗漾原本因为送不出自己那颗糖而感到的遗憾,烟消云散。   大户人家,他多虑了。   “吃糖心情会变好?”方遥从糖堆里随便拿了一个圆球形的,半信半疑问罗漾。   “嗯,甜食都可以让心情变好,”罗漾看着少年手里那个堪比网球大小的圆形糖块,良心上线,“但也不能吃太多,你手里那个超标了。”   “哦。”方遥果断把手里的往旁边一扔,又从糖果山里拣了颗小巧的,朝罗漾晃了晃,“这个?”   罗漾:“可以,符合标准。”   云星的糖果应该是使用了某种高级的封存技术,反正看着没有包装纸,方遥也是直接将糖块丢进嘴里。   等了几秒,罗漾问:“怎么样,心情有没有甜丝丝一点?”   方遥面无表情:“没味道。”   “没味道?”罗漾迷惑,“难道你们星球的糖不是甜的?”   “谁说不甜,”十二面菱形体骄傲抢答,“云星的糖果有着全星系最高甜度!”   罗漾:“……那倒也不必。”   “甜,”方遥认可,“但是没味道。”   罗漾感觉自己的语文不够用了,很想问,少年,你要不要听听自己在说什么。   那双冷淡又好看的浅棕色眸子忽然定定看向罗漾。   罗漾:“?”   无声看了几秒,方遥转向十二面菱形体,问:“有没有苦橙味的糖球?”   “稍等主人,云云搜索一下。”十二面菱形体进入短暂安静。   苦橙?   罗漾第一反应是,云星有橙子吗?第二反应是,你要这种奇怪口味之前看我干吗?   两相结合,再加上自己还有着“黑暗图景是糖球”的“说谎前科”……这都不用推理了,答案简直往脸上怼。   罗漾:“我的黑暗糖球是苦橙味?”   方遥一直抬头等着十二面菱形体的搜索结果,没看他:“说谎的时候是。”   “其他时候呢?”   “生气是一些水流往天上喷,还很有造型和节奏。”   “……那叫音乐喷泉。”   “低落是一只陷在泥泞里的奇怪鞋子,长筒型。”   “那叫雨靴。”   “担心是屋檐下融化的冰凌,随时会掉。”   “总算有一个你认识的东西了。”   这星球与星球间的文化差异还真不是一星半点。   “主人,搜索到苦橙糖球了,”十二面菱形体终于有了结果,“但那不是云星的味道。”   方遥问:“是哪里的?”   十二面菱形体:“银河系的一个小行星,它们自称为‘地球’。”   ……地球哪里小了!   正宗地球人罗漾同学有被冒犯到。   “地球,”方遥低声重复这两个字,视线淡淡转到罗漾方向,“你家?”   “嗯,”罗漾这一声应得那叫一个洪亮,“美丽辽阔,物种丰富,学名地球,人称蓝星。”   半空再次被十二面菱形体的激光划开,一大包糖果在地球代言人罗漾同学的余音回荡里,落到方遥手上。   “主人,云星上能找到的地球糖果里只有这一款包含苦橙口味,但还有很多其它口味,是什锦混合大包装。”   “撕啦”一声,包装袋在方遥手里被扯成两半,糖果散落一地。   方遥似也没想到包装这么脆弱,有点愣住。   罗漾:“你就不能动作轻一点。”   少年一脸无辜:“我都没用力。”   罗漾:“……行吧,知道你们云星人天赋异禀。”   毕竟是生来就“负重训练”的人——罗漾在知道这里是外星球的时候,便解开了最初的“脚步沉重之谜”,源于这颗星球本身的引力就比地球大,就像人到了月亮上可以跳很高一样,估计云星人到了地球上,不说身轻如燕,也是运行健将。   方遥在一堆糖果里翻找苦橙口味,罗漾凑近围观,毫不意外在包装上见到熟悉的“地球文字”。   抹茶芥末,疯狂苦瓜,魔鬼辣椒,扎心甜蒜,原汁柠檬……   苦橙在这一堆的衬托里,简直香甜到发光。   少年终于在那一堆花花绿绿糖果里找到想要的口味,剥开橙色糖纸,丢进嘴里。   一秒。   五秒。   十秒……   罗漾等半天也没等来“吃后感”,想从那双淡然的浅棕色眼睛里找到情绪更是难上加难,最后只得出声问:“味道怎么样?”   方遥:“苦的。”   罗漾:“……”云星也有废话文学是吧。   “但是有味道了,”方遥笑一下,“挺好吃的。”   罗漾都忘了上次看到小孩儿笑是什么时候了,没忍住又上手捏了捏,他现在已经能做到手上无肉肉,心中有脸蛋儿:“以后要多笑,别总冷着脸。”   少年专心吃糖,容忍了某些域外生物的小动作。   罗漾收回手,视线落在地上那一堆被方遥翻找得乱七八糟的地球糖果里,纯粹是无意识的,却忽然发现几点明亮的黄色混在其中,似曾相识。   他惊讶地把口袋里的糖果掏出来,再看看地上什锦糖果堆里那几颗明黄色的,同样大小,同样糖纸,同样满满的生姜印花,放在一起根本分辨不出哪颗是哪颗。   虽说失忆的地球人揣着一颗地球糖果很合理,但蓝星的糖果厂这么匮乏吗,到外星球了都能碰上同一厂家的?   罗漾百思不得其解,估计问方遥也没用,毕竟这位少年今天才第一次尝到地球糖,连口味都是从自己这里“获取”的灵感。   苦橙味一共也没几颗,都吃完了,方遥又开始挑其他口味。   罗漾百无聊赖,便问了一直好奇的:“云-0127是你们的星球编号?”   “对呀,”云云再次抢答,“云-0127是星系里的编号,我们星系在你们地球语里应该叫‘仙女座星系’,是距离你们银河系最近的大星系。”   罗漾:“……”   云云:“我说得不对?刚刚主人问地球是不是你家,你说是呀。”   罗漾:“所以你不声不响,其实一直在偷听?”   云云:“我光明正大地听,除非主人把我休——”   十二面菱形体进入休眠,可谓求仁得仁。   方遥收回按在菱形体表面的手:“话多。”   罗漾不厚道地乐出声,琢磨着等会儿菱形体要是再从休眠中醒来,他得说点好话,安慰安慰,以免被怨念。   所以这里是仙女座星系,那么一切就非常合理了,难怪方遥长得这么好看,仙女能不美吗。   “我是男的。”冷清少年音略带不满。   罗漾愣住,回过神看见又剥开一块糖的方遥正蹙眉瞥过来。   无声对视。   虽然知道自己在对方眼里只是一个图景,但这玩意儿更直接啊:“我……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少年默默点头。   罗漾只能硬着头皮解释:“这个……‘仙女’只是一个美貌程度的量词,对,量词。”   冷清的眼睛里写满“我就静静看你编”。   “真的,好看到一定程度就跟性别无关了,”罗漾逐渐认真,不再带任何调侃,“而且你以后会更好看,我亲眼见过的。”   “你见过未来的我?”方遥听到这里才终于起了点好奇,“未来的我在做什么?”   罗漾没想到方遥接受得如此丝滑,看来自己“时空旅行者”的人设相当稳:“不知道,你看我一眼就跑了,我俩连话都没说上。”   “我跑了?”方遥流露一丝怀疑,显然觉得这不像是自己会做的事。   好吧,罗漾承认他稍稍夸张了一点:“也不是跑,就是我俩迎面遇见了,那个你可比现在冷多了,连个招呼都没打就从我身边过去,走到很远才回头看我一眼。”   方遥等了会儿,微微挑眉:“没了?”   罗漾不解,这还需要什么后续吗?   方遥:“我都回头了你怎么不追上去?”   问得太理直气壮,以至于罗漾还真心虚了几秒才反应过来:“为什么要我追?”   方遥:“你话这么多,主动一点不就好了。”   罗漾:“……”心中默念,对于叛逆期少年,包容,理解,关爱,“行,我的错,哥哥下次见到你肯定主动。”   “未来的我什么年纪?”方遥忽然问。   “年纪?”罗漾回忆一下,“二十岁?”   方遥:“未来的你呢?”   罗漾:“差不多吧,应该说我的年纪一直没变。”   方遥:“所以咱俩同岁,没有哥哥。”   罗漾:“?”   方遥:“我就叫你罗漾。”   ……诡计多端的云星人!   作者有话要说:   罗漾:防不胜防TAT 第62章 煤气灯-瀑布镇   吃完糖果, 方遥明显心情好了些,从地上起来,唤醒休眠的云云收回剩下的糖果, 然后再次让菱形体休眠跟随,继续回家的路。   “放学回家”是他主动说的,偶尔路过一些有特色的植物,或者外形奇怪的小动物,还会给罗漾介绍。   所以罗漾才知道少年心情变好了,因为想从那张冷淡脸上捕捉情绪相当不易,可从对方的话变多, 还有微扬的语调里,就很容易感受到这种变化了。   罗漾希望他一直都这么松弛惬意。   天空的色彩从轻盈浅淡变得浓郁, 光线渐暗, 云星的白昼接近尾声。   两人边走边聊, 方遥好奇罗漾真正的模样,结果被告知他曾经见过的。   “我见过真正的你?”少年诧异停住, “不是黑暗图景?”   “嗯。”   “什么时候?在哪里?”   就在六岁生日前, 你邀请我去家里做客。   可罗漾不想提“六岁生日”这件事, 便把时间模糊了:“五岁多吧,在一间……记忆牢房?”   “牢房?”   “算了, 一时半会解释不清, 总之你见过。”   “我好像有点印象, 但又很模糊, ”方遥蹙眉,“所以你到底长什么样?”   罗漾沉吟半晌, 嘴角逐渐上扬, 你非这么问, 我就不客气了:“高大,潇洒,挺拔,矫健,五官是非常正统的阳光帅气,气质是不同凡响的热情开朗……”   欤…蟋…佂…隶——   方遥:“啊,想起来了。”   罗漾:“想起来了吧。”   方遥:“皮肤不白。”   罗漾:“……我这是健康色!”   方遥:“个子还行,但应该没有我以后高。”   罗漾:“……借你吉言。”   方遥:“我记得还有点愣愣的……”   罗漾:“少年,为了我们的友谊,请关闭你的记忆闸门。”   方遥:“我又没说你不好看。”   罗漾愣了一下,捋一捋“对话记录”,好像还真没说。   方遥:“但是高大潇洒不同凡响什么的……”   “可以了,”要不是还怀揣着一份心疼,罗漾真想给臭小子一脚,“虽然我的身高可能在你们星球不够看,但我是一无所知的外地人,你就夸一句高大威猛骗骗我不行啊。”   “我从不说谎。”方遥拒绝得没任何余地。   罗漾斜他一眼:“少来,那时候你还帮我骗你爸……”   什么叫言多必失,半路住口的罗漾简直想给自己嘴上贴封条。   方遥没太大情绪变化,仍在继续往前走,只是沉默了一会儿,才道:“后来我想过很多次,如果我当时不骗他那么多次,一开始就承认你的存在,他可能不会那么生气,也不会把你……”浅色眼睛看过来,如释重负的安心,“还好你没死。”   想过很多次,是有多少次?罗漾不敢想象小孩儿有多后悔和自责,他以为是自己害了朋友。   “所以那个生日以后,我就再也不说谎了。”   前方出现一片高大的异形灌木丛,几乎与人同高,深蓝色枝条,红色叶子,方遥说这话的时候,人已经走进灌木丛。   罗漾追了进去,灌木的枝条繁茂而柔软,触感奇特。他发现自己对周遭一切的感受正在不知不觉变得清晰而具体,不再像之前那样只有脚下的万有引力。   深蓝色与红色交织的灌木世界,模糊了少年身影,罗漾开始看不清他,好在声音还很近。   “罗漾,你会感到空虚吗?”   “你才多大,就谈空虚。”   “我会。”   罗漾眉头紧锁,终于想起“空虚”不正是那个高大男人做出一切恐怖行为的“原动力”吗,他说控制才能填补这种空虚,对生命和灵魂的绝对控制。   “罗漾,你说对于我的几年,对于你只是一眨眼,所以你应该记得他在我六岁的生日上说过什么。”   “……”   “他说的是真的,当精神感知力随着年龄一起成长,我有点明白他说的‘空虚’了,我正在和他变得一样。”   罗漾再听不下去,绕到方遥面前:“你们不一样。”   方遥可以穿过去的,却还是在突然飘过来的黑暗图景阻挡下停住:“那时候他就能看见你,现在我也能看见了。”   “这又不是我的本体,你们云星人不是都能多少看见一点黑暗图景吗,说不定过一阵子整个星球都能看见我!”   方遥被说愣了,过了片刻,蹙眉道:“最好不要,你的图景很奇怪,会被抓起来研究。”   “……”好心安慰,反遭嫌弃,罗漾决定掀桌,“你还奇怪呢,说黑暗图景是人心的黑暗面,那人总不能一直黑暗吧,我就应该在你眼里时而出现时而消失,可实际上你一直能看见我的图景对不对,所以你们这个‘黑暗图景’的定义很有问题。”   方遥:“一直有负面情绪,就会一直看见。”   ……还能不能好好做朋友了!   不行,这个说法罗漾必须讨:“我怎么就一直负面了?”   方遥目光平静,有一说一:“除了说谎、生气、低落、担心这些瞬时情绪之外,你大部分时间都是同一个黑暗图景,有点悲伤,有点难过。”   罗漾刚起的气焰瞬间熄灭。   方遥不太确定地问:“因为我?”   所以说读心术什么的太犯规。   罗漾最终没答,而是好奇地问:“那个大部分时间在我心里飘着的图景具体是什么样?”   “一片湖,还有一只白色的……”   “天鹅?”不知怎么,罗漾听见方遥描述,脑海里最先浮现的就是湖面上的白天鹅。   可惜还没开始学习外星生物体系的方遥,无法给他确切回答。   “天气怎么样,寒冷的,湖面结冰了?”说也奇怪,紧接着天鹅之后,罗漾想到的就是冰湖,也不知道是哪段深刻回忆,连被遗忘了都留下寒意冷冽的烙印。   不料方遥给了他截然相反的答案:“温暖的,有光洒在水面,应该是给你们传递热源的恒星,它的光很漂亮。”   深梦般的灌木丛在吊坠突来的投射里变得模糊不清,迷离如幻影——   支线行程:【不为人知的他】(+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你选择走进他的记忆,他愿意靠近你的心,你们都不再是对方“不为人知的他”。那么,见一面吧!   见面?   罗漾不敢相信将信息屏来回看了几遍,是他想的那种真正的、普通人一样的面对面?   瞬间澎湃的心潮根本不受控制,比岸边一浪浪拍打礁石的水花还激动,比沙滩找到螺壳的寄居蟹还快乐!   信息屏与周围的景色一同消失,罗漾连眼都不眨,迫不及待迎接场景转换,也唯恐错过与方遥真正见面的第一秒。   灌木丛消失,视野被一片粗糙纹路和暗色瘢痕占据,罗漾还没看清眼前是什么,那纹路与瘢痕忽然上下分开,露出一圈密集的锯齿牙,幽深腥臭的内里发出怪异叫声,扑面而来的气流令人作呕。   “谁啊,躲开——”远处传来急切又不满的呼喊。   其实不用他喊,罗漾身体早比大脑更快反应,一把扑向旁边,在灼热的沙地上滚出好远才撑起上半身,惊魂未定看向自己刚刚离开的地方。   终于看清,自己差点怼上脸的是一头野兽般的怪物,有成年棕熊那么大,四肢强壮,躯干健硕,浑身覆盖鳞片一样的皮毛,看起来怪异而坚硬,它的头部完全找不到任何动物特征,反而像一朵被环境污染的食人花,整张脸都是嘴,遍布粗糙纹路和狰狞的暗色斑块,一开一合之间,锋利而密集的锯齿牙若隐若现。   ……说好的见一面呢?说好的方遥呢?这面基第一秒的理想和现实差距有必要这么大吗?!   一声射击声响,一张泛着怪异光泽的大网从天而降,在罩住怪物的瞬间收缩封口,将其牢牢捆住。   射击者随后而来,一跃数米高,落在怪物身上,摁着它的头,同时看向罗漾,年轻而充满活力的男声:“你哪里冒出来的?”   不是方遥。   虽然对方全副武装,脸都遮着面罩,身形也和教堂门口的成年方遥一样高大漂亮,但声音骗不了人,即使罗漾只听过奶声奶气的白团子和冷清倔强的少年音,但他就是知道。   而且这里也不是云星,刚刚在地上滚的时候不要太轻盈,这里的引力甚至小于地球。不过自己的确是有了实体,可以被看见了。   “你又是哪里冒出来的?”罗漾拿同样的话反问。当情况不明时,复读机就是人类本质。   年轻男人没时间跟他兜圈子,语气急促道:“仙女座星系域内外全面安全调查局-域外分局执行任务,你闪一边去,别碍事。”   罗漾差点没跟上语速,以后能不能给全宇宙所有星球立个规矩,工作单位不要搞这么长的名字!   幸好“仙女座”仨字儿没漏听。   “我找方遥。”罗漾开门见山,也不管对方认不认识,毕竟都在同一场景里了,应该是关联人吧?   没成想何止关联,简直密切,面罩之下的声音在听见“方遥”两个字后提升了快一个八度:“又是方遥惹的麻烦?!”   麻烦?   罗漾懵逼:“不是,我……”   “不是什么啊,”年轻面罩男没耐心地打断,自信推理,“看你这外貌,地球人吧,云星语这么流利,肯定是局里在地球发展的编外人员,不惜从地球追到28645,怎么着,方遥在你们那儿执行任务的时候欠你调查费了?”   ……到底是怎么做到一小段话每一个短句都是信息量的!   罗漾:“28654是什么?”   年轻面罩男:“这个星球啊,跟你们地球一样银河系里的,不过还没名字。”   罗漾:“你们这个什么调查局会在地球执行任务?还会在地球发展编外人员?”   年轻面罩男:“……”   罗漾:“……”   年轻面罩男:“你好像除了会说云星语,其他什么都不知道。”   罗漾:“语言可能也是某种自动设定。”   年轻面罩男:“所以我是不是透露的信息有点多了?”   罗漾:“还好。”   年轻面罩男:“那你现在别动,让我拿记忆消除器扫描一下……”   罗漾:“再见。”   趁对方在怀里摸索那个什么见鬼的消除器,罗漾拔腿就跑。   一望无际的沙漠,伫立着远古文明般的辉煌建筑,人类在高耸如神迹的建筑群底下只是一群微不足道的存在,渺小如虫。   ……一群?   罗漾边跑边看着前方逐渐涌来的沙尘暴,风暴中心是一群怪物在朝着自己这边狂奔而来,每一头都跟刚刚被捕的那头长得一样,而在怪物群身后则是六七个和面罩男一样装束的人,身形差不多,有的在地上追,有的连跑带跳矫健得像在飞。   罗漾不知道这里面会不会有方遥,但他知道再不躲开自己就被踩成肉饼了!   “这是最后一群,抓完收工——”   “回去千万别再让方遥开飞行器,跳跃点里差点没给我颠吐了——”   “这你得问方遥,他想开你拦得住?”   “行,我问,方遥——”   躲到一个沙丘后面的罗漾竖起耳朵竭尽全力捕捉他们的交谈,终于在那一声“方遥”之后,听见了想要的声音。   “看心情。”   作者有话要说:   白天鹅,学名高冷,小名,拽。 第63章 煤气灯-瀑布镇   淡淡三个字, 几乎不可能冲破沙尘暴的围堵,可或许是他们已经追得很近了,罗漾听得一清二楚, 甚至在那透着凉意的声音出现时,周围嘈杂的分贝都自动降低。   熟悉又陌生,没有了少年的倔强,多了几分漫不经心。   一共七人,装束完全相同,属性不明的浅色材质包裹他们全身,表面折射沙漠强烈的光晕, 那装束与矗立沙漠的建筑颜色极其接近,这使得高速运动中的七人就像辉煌建筑群剥落下的碎片, 跳跃而耀眼。   罗漾一时无法从中找出方遥, 几人在追逐中不断变换位置, 让他想循着声音锁定都很难。   先前同他说话的面罩男还在那边,原地守着自己的“战利品”, 既没跑过来追他这个“可疑分子”, 也没支援那七人的意思, 就优哉游哉看着七人跟兽群缠斗,心安理得“摸鱼”。   没追自己, 罗漾不觉奇怪, 因为一开始对方就没把自己放在眼里, 一上来就说闪一边去, 别碍事,显然是懒得为工作范围外的闲杂人等浪费精力。   不过很快罗漾就看明白为什么他连同事都不支援了。   的确是没有必要。   听见方遥那句看心情时, 怪物群已经逼近罗漾藏身的沙丘, 但训练有素的七人突然同时动手, 转瞬之间,一头又一头怪物就接连被困入捕捉网,等“战场”真正到了沙丘面前,还没被抓住的怪物只剩一头。   罗漾趴在地上,以沙丘为掩体极力降低存在感,不是怕被发现,是怕影响别人工作顺利收尾。但又克制不住想找方遥,扒着滚烫沙砾悄悄抬头,在沙丘后面露出一双好奇宝宝的眼睛。   不料方遥还没找到,他却看见仅剩的那头怪物突然张开脸中央的食人巨口,喷射出一大团粘稠的丝状物,里面还包裹着心脏器官一样的东西。   七人中的三个原本已经将它包围了,剩下四个提前收工,只等同事轻松抓捕。然而似乎谁都没预见到这样的变故,在怪物喷射那一刻,收工的四人俱是一愣,包围怪物的三人则狼狈躲闪,极力避免被丝状物喷到或沾到。   其中一个还是躲慢了,被丝状物的粘液溅到手臂,浅色材质立刻被腐蚀一片,冒出化学材料溶解似的白烟,他气急败坏骂了一句:“这他妈藏着一个复合体都不知道?谁弄的前期调查——”   “复合体”显然指的就是仅剩的这只怪物,但罗漾没看出它和已经“被捕”的有什么不同,只是原本游刃有余的几个人如临大敌,就连那边闲闲围观的面罩男都第一时间奔过来。   “回去再找人算账,先解决这个。”   “怎么解决,就我们几个?”   “能量干扰,武器阻隔,对付它只能用冷兵器。”   “上次逃到71043那个复合体,三组跟四组联手都差点没逮住,还重伤一个组员。”   说话间,八人已经将怪物团团围住。   罗漾也跟着紧张起来,这些你一句我一句的急切交谈里没有方遥声音,但深陷这一危险状况的八个人里肯定有他。   吐出大团丝状物的怪物似乎清空了体内的某种阻碍,突然开始迅速而可怕的疯长。旧的鳞片兽皮被不断膨胀的紫红色纤维状肌理撑破,粗壮躯干在不断向上拉伸中,两侧长出更多的手脚一样的分支,食人花似的脑袋等比例扩大,暗色瘢痕愈发狰狞。   罗漾惊恐地仰起头,那怪物居然真的变成一株参天巨树般的“食人花”,躯干变成纤维状的“茎”,左右两侧长出的无数对兽肢就是它的“枝叶”,躯干顶端的头颅在高处的强烈光晕中“绽放”,俨然徐徐盛开的血盆大口。   远比之前更大量的丝状物从那里喷射而出,仿佛某种变异凶残的孢子植物,一团团一条条在空中四溅开来,密集如雨坠落。   沾上一点就被化学腐蚀,这要放在游戏里的妥妥的范围群攻主BOSS啊!   罗漾这个瞬间什么都顾不得了,自己就在辐射中心,跑是跑不脱的,一咬牙拱进沙丘里,让厚厚的黄沙把全身覆盖,古训怎么说的——兵来将挡,丝来土埋。   但这一埋外面的情景就看不到了,只能听见敏捷闪避的动静,在短暂混乱后,一个年轻却沉稳的声音说:“我这就叫局里支援,在其他组到来之前,我们先别……”   “方遥?!”   沉稳声音被另一个惊诧的呼喊打断。   罗漾在这两个字面前,什么危险什么腐蚀瞬间遗忘,猛地从沙丘底下顶出半个脑袋,直直看向战场。   只见一个身影跃至半空,不明材质装束反射的浅光让他像一片凌空飞出去的银色叶子,直冲食人花绽放着的深渊巨口。   “方遥你疯了——”   剩下七人想阻止或支援都已经来不及。   食人花茎毫不犹豫倾斜,一口将送到嘴边的猎物吞掉。   空气一瞬安静,有那么几秒,似乎连风沙都停了,整片沙漠只剩下焦土般的死寂。   忽然,巨大的食人花开始抖动,口中发出嘶鸣般的兽吼,无数叶片一样的兽肢疯狂挥舞,与此同时细长如茎的纤维状躯干内部传出刺耳又粗糙的异响,像利器切割某种植物粗纤维,这声音持续了十几秒,一路从食人花茎顶部划到地面。   随后一声爆炸般的“砰——”   细长的纤维状躯干从内部爆开,由上至下完全裂成两半,大量花汁一样的粘液和无数奇形怪状的“肉块”从里面飞溅而出,巨大的食人花头随着躯干一起坍塌,轰隆落到地上。   一大团“肉块”落到罗漾眼前,砸出一个沙坑。   那是某种兽类上半身的残骸,不知道什么物种,兽头已经被腐蚀成了头骨,上面挂着一点未消化完的碎肉。   ……这是那怪物捕食到胃里的东西!   换平时罗漾能把昨天吃的东西都吐出来,但这一刻他只想着方遥也进到食人花肚子里了,视线几乎没在那团恶心的东西上多停留,就忙不迭从沙丘里爬起来,想冲到那一片狼藉里找方遥。   可他才刚起身,食人花坍塌的尸体堆里也走出一个身影,面罩和上衣几乎被腐蚀殆尽,脸和身上沾满怪物的粘液与血,可在斑驳惨状底下,那双唯一干净的眼睛带着笑,手上拿着剖开怪物身体的冷兵器,语气愉快得像深渊地狱终于取得通行证的恶鬼,重回人间,大开杀戒——   “解决了。”   剩下七人面面相觑,一时无言。   方遥视线却越过他们,落在后方沙丘不知何时冒出的家伙身上,眼里因战斗而起的兴奋还在涌动,并不介意顺手再解决个不速之客。   罗漾曾在与面罩男交谈时想象过方遥现在的样子,也想过许多种开场白,这一刻都忘了干净。每一次当他觉得自己已经了解方遥时,方遥又会变成他不认识的样子,从雪白团子变成少年是这样,从少年变成现在又是这样。   一个长大的、疯狂的方遥。   七人里终于有声音开口,还是那个年轻沉稳的:“下次别这么冲动了,万一这个复合体是能二次变异的,你刚才那么干就是有去无回。我们八个人出来,回去七个,你让我怎么交代。”   “是八个变七个的问题吗,刚才如果二次变异我们八个都有去无回!”   “行了行了,这不都搞定了。”   “组长,你刚才呼叫支援了吗?”   “还没来得及。”   “也好,三四组联手都差点没搞定的,咱们二组新人单枪匹马就解决了,回去可以炫耀炫耀。”   “我算是知道为什么他入职才跟了两次任务就被一组踢到咱们二组了……”   大家你一句我一句,虽是抱怨,但也有总算顺利收工的松口气,只有先前跟罗漾说过话的那个年轻面罩男注意到了方遥视线的定位好像有点偏差,顺着回头看见沙丘里傻愣愣的罗漾,这才想起来还有这么个奇怪的地球人呢。   这位上来就说要找方遥,他还以为两人有多熟,可从方遥的反应看,怎么跟不认识似的?   面罩男索性做个好人,想直接提醒方遥,这位找你,而且知道你大名,可还没等他开口,天上突然下起雨来。   沙漠的雨要么不下,一下就是急的,顷刻间就在沙地上浇起一片昏黄水雾。   罗漾被雨淋得睁不开眼,浑身上下几秒就湿透,方遥也差不多,战损的装束约等于无,被雨水劈头盖脸浇着,倒是把身上的粘液和怪物血冲刷掉不少。   其他装束完整的七人相对好些,材质隔水,顶多是感到一点凉,所以还有闲心抱怨——   “28645一年下不了两场雨,让咱们赶上了,真行。”   “我就觉得这回出任务邪门,又是复合体又是沙漠雨的,别磨蹭了,抓紧撤。”   “方遥,你去飞行器……”   嘈杂雨声里,交谈忽然停止,罗漾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艰难睁开眼睛,发现前方背对着自己的几个云星人像被禁锢住了般,肢体变得僵硬,唯一站在斜侧方可以看见动作的年轻面罩男,正试图向方遥抬起手,但手臂很沉似的,抬动极其缓慢。   而在他们面前的方遥,早已在雨中冷静下来,他的目光不再放在罗漾身上,或者说不再仅仅放在罗漾身上,而是无声看着在场的每一个人,浅棕色眸子里再不见危险的兴奋,取而代之的是冷清和漠然,它们在冰蓝色的瞳孔外缘晕染,以压倒性的强势侵入目光所及之处的每一个生命,嵌入他们的神经,操控他们的理智,摧毁他们的灵魂。   罗漾也没逃得过。   他上次有这种濒临死亡的感觉,还是在餐厅里被高大男人伸手握住黑暗图景,那一刻,就像心脏要被人攥碎。   “方遥……”终于有人艰难出声,咬牙切齿,“立刻马上……结束你的精神感知……”   面罩同事们的精神防御力显然高出不止一个等级,虽被侵袭得行动受阻,但仍能保持理智。   “方遥,你他妈有病啊……”   “谁都别拦着,我要动武了……”   一个人试图从身上摸武器,手才刚动,方遥视线淡淡瞥来,那人猛然一顿,工作便无法再继续。   罗漾不相信那个抗拒着跟父亲越来越像的少年,会在正常情况下对自己的同事使用精神感知力攻击,毫无疑问方遥失控了,就像曾经在云星学校里,听见挑衅的壮实同学说“你爸杀你妈的时候你也在”,那时的少年也失控了。   但现在为什么,明明战斗已经结束,明明没有任何人刺激他……   “我想起来了,一组说下雨的时候方遥最危险。”   “组长,你现在想起来会不会有点晚——”   “那一组怎么对付疯子的?”   “特殊时刻可以先行使用紧急手段,回去再补授权。”   “重点在授权吗?我们他妈现在动不了啊!”   下雨?   罗漾猛然惊醒,不,不是下雨,是雨声。那个在父亲第一次露出恐怖一面的六岁生日上,淅沥沥的雨声,那个在失去母亲的八岁生日上,水雾悲伤的雨声,那个贯穿在所有黑暗记忆里、已经与恶魔画上等号的雨声!   静静站在雨中的方遥忽然动了,他的手摸向自己腰间,那里还残留着部分原本的装束上衣残片,它们躲过怪物胃液腐蚀,顽强贴合在方遥身体上,也保留了可以承载物品的地方。   虽然没人知道方遥要拿什么。   “他不会在身上藏了什么凶残武器吧……”   “我要被我的同事干掉了,精神肉丨体双重毁灭……”   眼见着无可挽回的局面,却出乎意料陡然逆转,因为方遥随着动作略微低头,勾连着每个人精神最深处黑暗领域的视线就这么悄然切断。   面罩同事们哪能放过这个空隙,几乎没任何犹豫地一拥而上,万万没想到有人比他们启动还快,冲得还猛,“咣当”一声撞飞俩人,率先突出重围。   方遥刚在上衣残骸里找到想要的东西,耳内恼人的雨声忽然没了。   他愕然抬眼,对上一张被浇成落汤鸡的脸,过于短的头发在大雨里也坚持住了毛茸茸的造型,傻笑着露出白牙,被淋得快要睁不开的眼,却明朗得像沙漠暴雨里唯一的晴天。   雨声没消失,只是被隔开了很远。   有人用双手捂住了他的耳朵。   另外七个人完全看傻了,每一个面罩上都被雨水浇出无数问号,谁能来给他们解释一下这种一分浪漫两分离奇三分无语十分诡异的动作和场景到底什么情况??   仅有的稍微知情者,年轻面罩男:“我刚才就想跟你们说,这人来找方遥的。”   组长:“他是谁?”   年轻面罩男:“地球人。”   众同事:“就这些?没了?”   年轻面罩男:“呃,我还挺吃这个长相的,算吗?”   组长:“……”   众同事:“没人关心你的审美!”   任由人捂着的方遥彻底两耳不闻窗外事,慢悠悠剥开糖纸,将圆滚小巧的糖块丢进嘴里,苦涩的橙香在味蕾散开,藏在冰蓝色里的疯狂才真正消融。   罗漾怔怔看着,这才意识到自己的行为有多蠢,方遥并没有完全失控,他知道自己的问题,他也准备了将自己从失控里抽离的手段,就像当年可以主动结束对挑衅同学的精神攻击。   重逢的灿烂笑容变尴尬,罗漾正想收回手,却听见方遥说:“冰凌。”   罗漾顿住:“什么?”   方遥微微垂眼,视线落在他心脏位置:“屋檐下融化的冰凌,随时会掉。”   罗漾莞尔,眼前的人明明已经长得比自己高,完全成了教堂门口那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家伙,可在这句话里,所有陌生,冷淡的,危险的,都变成熟悉:“有人跟我说过,这是担心的黑暗图景。”   “谁跟你说的。”   “一个不肯喊我哥的小破孩儿。”   “我不喜欢下雨声。”   “我知道。”   “原来除了吃糖,捂住耳朵也行。”   “还是苦橙味的?”   方遥没答,而是在认真看了眼前人许久后,轻声叫了他名字:“罗漾。”   支线行程:【不为人知的他】(+15%,当前进度85%)   盒子寄语:人与人的交集,有时是生命里的偶然惊喜,有时是漫长等待的终于相遇。 第64章 煤气灯-瀑布镇   罗漾现在一点也不想看见吊坠投射, 因为这意味着信息屏消失时会再度转换场景,鬼知道又要转到几年后,他还想跟这个方遥多说几句话呢!   沙漠还是消失了。   吊坠光芒湮灭, 脚下的灼热沙砾变成冰冷地面,坚硬平整,连引力重量都回归熟悉。   罗漾茫然四顾,笔直的监狱走廊,一模一样的无数牢房,没有“下一场景”,他真真切切回到了记忆迷宫。可眼前的透视窗里一片空荡, 再没有躲墙角呜呜哭的雪白团子,亦不见大杀四方却仍乖乖让他捂耳朵的漂亮青年。   ——方遥的记忆牢房不见了。   明明支线进度才85%, 为什么?   不愿相信就这么结束的罗漾呆愣在空空的牢房面前, 湿透衣裳上不断滴落的雨水在他脚边汇成一圈小小水洼。   如果说他曾在支线里的某个间隙, 害怕过这仅仅是一场用真实记忆搭建背景的游戏,怀疑过自己投入真情实感的意义, 那么在这一刻, 所有动摇都不复存在。   旅程可以跳跃, 光影可以快进,但曾淋过的雨是真实的。   雨中的人也是。   突如其来的歌声打破寂静空气, 配着锣鼓喧天的鞭炮声, 在仿佛没有尽头的记忆监狱里, 喜庆得近乎诡异——   “我恭喜你解锁, 我恭喜你收获~最好的旅行者,成就会载满车~旅途不坎坷~~”   ……忽然感觉要过年了是怎么回事??   旅途没让罗漾迷惑太久, 歌声里, 一张金元宝形状的信笺飞到罗漾眼前, 大红底,烫金字,仿佛过年财神来敲门——   致罗漾:   时光回溯,点亮又一个莫比乌斯环。   恭喜你解锁成就【时光旅客】   落款:高速公鹿(鹿蹄印)   元宝信笺似能感应到罗漾阅读完毕,悠然飞高,在走廊上空碎成点点金粉,漫天洒落。   吊坠同时投射旅途更新提示——   成就【时光旅客】: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随机看到非旅行者过去时光的能力。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当前进度5%)   当前累积成就:1/7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当前进度0%)   当前累积成就:0/5   ……   同一时间,教堂,忏悔室。   “你又回来了。”细密窗格内传出温和声音,明明看不到彼此,落座的旅行者也没说话,但窗格之内似乎清楚每一次的来者身份。   “镇里转了一圈,煤气灯主线不动。”方遥对于去而复返的原因完全坦诚。   温和声音染上笑意:“所以你终于想通,要来与我好好聊天了?”   方遥挑眉:“不是忏悔么。”   窗格之内:“深感有罪者才会虔诚忏悔,你不是。”   方遥:“那还聊什么?”   窗格之内:“你们中间有受苦的呢,他就该祷告,有喜乐的呢,他就该歌颂。”   方遥:“旧约,雅各书。”   窗格之内:“你也读《圣经》?”   方遥:“不知道,我失忆了。”   窗格之内:“但你记得与神有关的一切。”   方遥:“你的神是你的信仰,但只是我繁杂知识体系里一个普通分类。”   窗格之内:“失忆没有带走你的知识,你该感恩。”   方遥:“向谁感恩?你?”   窗格之内:“只有我能让你的煤气灯主线有所进展。”   方遥笑了,轻蔑上扬的尾调,毫不掩饰的不屑与挑衅:“你想说你是这一场奇怪旅途的主宰者?”   窗格之内安静下来,却并不平静,似乎有一双眼睛正透过细密孔洞,窥视着不驯的忏悔者,酝酿着残酷的神罚。   方遥不喜欢对方在暗处,自己却在明处,但如果这是旅途的必然设定,他不介意再诚实一些:“煤气灯探戈,不过是‘煤气灯操纵’另一种更美丽的说法,本质是情感虐待和操控。”   窗格之内:“你了解得很多。”   方遥:“怕别人知道,就应该在给主线命名的时候低调一点。”   窗格之内:“也许这恰恰是因为我不在乎。”   方遥:“你对自己设计的旅途这么有信心?”   窗格之内:“你没发现,你已经相信我是旅途的主宰者了吗。”   方遥:“……”   窗格之内的声音低沉下来,稳重而不失严厉,像父在批评子,像神在启示凡民:“你要专心仰赖我,不可倚靠自己的聪明,在你一切所行的事上都要认定我,我必指引你的路。”   一墙之隔的忏悔室外,什么声音都听不到。   三个身影等待在门板后的几步之遥,在安静教堂里,身材最娇小的女生始终低着头,另两个高个子男生不时看看,互相交谈。   “他进去多长时间了?”   “十几分钟了吧。”   “我怎么感觉快半小时了。”   “这教堂里也不说放个落地钟,又能看时间又有氛围感,多合适。”   两个男生,其中一个一米八八,身材骨架漂亮但略单薄,立体的五官英俊而忧郁,当模特倒是合适,另一个矮了几公分,但身形匀称,带点奶膘的一张脸,笑起来人畜无害。   两位兄弟是在教堂门口不期而遇的,也就是刚刚才相识,但这并不影响他们一见如故。如果非要给这段迅速升温的友情找个功臣……   不久之前,教堂门口。   人畜无害:“啊,你……”   一米八八:“你也是看见主线行程提示来的?”   人畜无害:“你也失忆了?”   一米八八:“可算让我找到难兄难弟了——”   人畜无害:“不容易!”   真情拥抱,热泪盈眶。   人畜无害:“刚才进去那个你看见没?”   一米八八:“我在镇上就看见他了,还跟他说过话呢,那叫一个高冷,根本不搭理我。”   人畜无害:“我也在镇上碰见过他,也是不理人,连个正眼都不给。”   一米八八:“靠,咱俩也太有缘了吧!”   人畜无害:“命中注定。”   一米八八:“再抱一个?”   人畜无害:“兄弟——”   当天真遇见天真,友谊就是这么简单。另外,功臣可能是方遥。   虽然他俩直到现在都不知道高冷者的姓名。   但彼此姓名还是可以通报的。   忏悔室外,一八八再次拿起圣诞袜小吊坠查看,确认己方身份:“咱俩光聊那些有的没的,差点把最基本的忘了,我应该叫于天雷,旅途信息里这么写的。”   他说得大大方方,不仅让身边的人畜无害听得到,也没躲着不远处一直低头独处的安静女生。   “信息里写我叫陈烁,”人畜无害同样诚实相告,但说完又有点困扰,“就是不知道旅途列表这十一个ID里,有没有我的?”   “应该有吧,”于天雷说,“我都在呢。”   陈烁诧异:“你能找到自己是哪个?”   “天罡地煞风雷阵啊,”于天雷毫不犹豫,“有天又有雷,谁敢跟我抢。”   陈烁:“……”好有道理。   “所以说以后你再起ID,就得起这种有身份印记的,下一次就算什么都忘了,也能一眼把自己找出来。”于天雷语重心长给兄弟传授经验。   陈烁一言难尽看他:“你还想有下次?”   于天雷瞬间懊悔:“说错话,我自罚三杯。”   句式太过熟练,听得陈烁愣住。   于天雷说完自己也茫然,但几秒后脸上就有了快活的神采:“这么看,我失忆前很可能是个酒鬼!”   陈烁:“……”这有什么值得高兴的!   反倒是那边一直低着头,却仔细听着周围动静的女生,理解这种冒着傻气的快乐,因为在失忆的时候,任何一点身份线索都会令人振奋。   武笑笑其实在教堂门口就看见这俩人了,这是继镇中央小广场遇见那个叫做“漾漾得意”的人之后,第二次遇见可能与自己类似的旅行者。她原本还想像在小广场上一样躲开,因为她本来对于要不要进教堂就游移不定,一会儿看看主线行程,提示明明白白写着要到教堂忏悔,一会儿又看看从照顾自己苏醒的人家那里拿到的旅行指南,第五条清晰写着看见教堂立即离开,不要进入。   她不太想尝试有风险的东西,虽然不知道失忆前的自己是什么性格,但现在她肯定是能躲就躲,能稳妥就绝不冒进,在小广场的时候因为怕漾漾得意违反指南出事,她才一时情急上前劝阻,不然可能会一直躲起来不出声。   就在她几乎已经决定放弃教堂,回到小镇上重新老老实实待着时候,门口那二位开始一见如故,相谈甚欢,世纪拥抱,兄弟情深。   男生的友谊如此简单,又如此……好笑,是那种会让人不自觉松懈防备的好笑,透着一丝天真无邪,和很多很多的铁憨憨。   等她反应过来时,已经跟在这俩后面进了教堂。   事实就是违反指南并没有发生什么,她好端端站在教堂里,听着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没把彼此当外人,也好像没把她这个外人当外人。   随着两人交谈增多,武笑笑也听明白了,大家都一样,一样的困境,一样的茫然,一样的不知为何就到了这里的倒霉蛋。   她有点后悔在小广场就那么跑掉,现在回想,那叫做漾漾得意的男生明明也带着善意。   陷在自己思绪里太久,等她发现有人靠近时,自己已经被笼罩在阴影里,吓得她猛然后退一步,慌张抬头。   于天雷站在距离她两米开外的地方,并没有继续逼近的意思,只是教堂墙壁上的斜光将他影子拉得很长,正好罩在武笑笑方向:“你别害怕,我俩不是坏人。”   跟在于天雷身后,离得更远的陈烁无语叹息:“你这话听着就很像坏人。”   “大家都在一个教堂里待这么半天了,不打个招呼多尴尬,”于天雷说着看向女生,“对吧?”   武笑笑:“……”   “你别总低着头啊,”陈烁也开始没话找话,“我俩比你高这么多,你要再低着头,这还怎么唔……”   后半句被于天雷捂在嘴里:“陈烁,你绝对是注孤生!”捂住兄弟,再友善一笑,“我叫于天雷,旅途列表里的天罡地煞风雷阵,你要是不想告诉我们名字和ID,随便起个昵称也行,咱们并肩作战,至少让我俩知道怎么喊你。”   莫名其妙就被“并肩作战”了,但武笑笑意外地发现自己并不排斥,甚至还有一点……燃?   可能这个叫做于天雷的莫名散发一种很容易受骗的感觉,也可能后面那个叫做陈烁的长得没什么攻击性,连两人身高上本该带来的压迫感,都被他们的个人气质消解了,她最终迈出了“并肩作战”的第一步:“我在旅途信息里的名字是,武笑笑,旅途列表ID的话,可能……十年少?”   “笑一笑,十年少,”于天雷一秒笃定,“绝对是你!”   武笑笑抿了抿嘴角,自从在小镇上醒来,每次她想笑时,都会这样不自觉克制住,她想自己失忆前可能不习惯笑。   陈烁总算把于天雷的手掰开,重获说话自由:“你是天罡地煞风雷阵,你是十年少,为什么就我没ID??”   明明是三个人的旅行,他却没有姓名。   “那你就在旅途列表里选一个呗,”于天雷查看旅途信息,“这还剩九个,你随便选,我看这个Smoke就不错,英文,多洋气。”   陈烁果断摇头:“一看就是抽烟喝酒,不像好人。”   于天雷:“那就这个,我是一匹好人,完全满足你需求。”   陈烁:“……”   于天雷:“不喜欢?”   武笑笑观察一会儿,觉得好像正相反。   果然,陈烁露出满足笑容:“这个ID起到我心缝儿里了。”   “OK,就这么愉快决定了,”于天雷一击掌,“那咱们现在就是三人组……”   可能是旅途对这个人数不满意,他这话还没说完,教堂外面就传来激烈声响,像是有人在打架。   作者有话要说:   Smoke:老子这一章都没出场,就成坏人了?? 第65章 煤气灯-瀑布镇   于天雷让武笑笑待在教堂里注意安全, 自己跟陈烁出去看,但其实武笑笑还是偷偷跟在了两人后面。   打开教堂门,于天雷就看见外面台阶下两个青年扭打在一起, 其中一个连打带骂,武力+语音双输出,另一个只输出武力,可能就因为专注一项,明显开始渐渐占上风。   两人都不是小镇居民那种异国风情,跟自己一样的黑头发,那就是一起进到这该死旅途的兄弟啊, 于天雷那亲近感一下就来了,立刻想上前拉架。   可就在他观察这几秒, 不出声那位已经把语音输出那位按住了, 运动战变成擒拿, 于天雷也终于看清两人除发色以外的模样。   被拧着胳膊摁地上的虽然灰头土脸,但仍能看出有点帅, 痞痞的那种, 打赢了的那个野性十足, 左脸一道细长的疤。   ……就这气质差异,战局的胜负真是毫无悬念。   拉架是不用了, 于天雷一边走下台阶一边开口劝和:“你们……”   才说俩字儿, 身边猛地掠过疾风。   于天雷吓一跳, 差点踩空台阶, 然后眼睁睁看着跟自己擦身而过的陈烁,不, 应该说是从台阶最上面直接跳下去顺便掠过自己身边的新晋ID一匹好人同学, 照着脸上有疤那位就是一个飞踹。   刀疤兄注意力都在跟自己打架的痞帅青年身上, 哪料到还能凌空飞来一脚,被结结实实踹中,身体猛然一歪。   痞帅青年趁机甩开胳膊上的钳制,将人掀翻,还要再战。   “行了——”刚刚才帮他踹对手一脚的陈烁大喝一声,“都什么时候了还打架,能不能干点正事!”   于天雷看呆,敢情自己新结交的兄弟是个披着软萌皮的热血青年。不过话又说回来,你有什么资格说人家打架啊,你那一脚踹的也不含糊好吗!   不过陈烁再有气势的声音配上他的脸都立刻毫无威慑力,还不如刀疤兄的一个眼神:“踹我就是正事儿?”   “不是踹你,”陈烁解释,“是以最快速度让你俩停下来。”   “你踹我之前已经打完了。”   “你按着他那叫打完吗,那叫欺负人,你比他高比他壮,怎么好意思跟人家动手。”   “……”   不光刀疤沉默,旁边的痞帅青年都听不下去了,坐在地上一脸无语:“小朋友,我谢你啊。”   眼见着气氛缓和,于天雷可算找到说话机会:“你俩为啥打架?难道没失忆?”   两人闻声看过来,才发现台阶上还站着一位。   “失忆了啊。”痞帅青年答得顺溜。   于天雷愣住,又看另一位。   刀疤:“失忆了。”   陈烁听到这里也迷糊了:“那你俩为什么能打起来?”   痞帅青年:“他挡路。”   刀疤:“他装逼。”   于天雷、陈烁、以及教堂门口内侧偷偷围观的武笑笑:“……”   敏锐的刀疤发现教堂门后还藏着一个人,武笑笑本来也没想继续躲着,便主动走了出来。   “女孩?”痞帅青年惊讶出声,刀疤也很诧异。   “跟咱们一样,倒霉进了这鬼地方。”于天雷娴熟控场,拉着大家就地坐下,“我叫于天雷,旅途列表里是天罡地煞风雷阵,两分钟前呢我们刚结成旅途三人组,现在看来要扩成五人了,你俩别愣着啊,一起坐,对,咱们得围成圈,这样才显得团结……”   天雷同学的话实在太密,让人想反驳都找不到插话气口,四男一女就这么在教堂门口临时组成“失忆战线联盟”。   陈烁挨着于天雷坐下,一脸心服口服地拍拍他肩膀:“哥们儿,你失忆以前是不是酒鬼我不知道,但肯定是社牛。”   五人的共同点除了与异国小镇格格不入的东方模样,还有每个人胸前的吊坠,虽然造型毫不统一,却是眼下最能给与他们凝聚感的身份证明。   于天雷把所有人的吊坠看了一圈——   陈烁的是狗狗头剪影,莫名跟他气质很贴。   武笑笑的是一把雨伞,似乎可以给这个总喜欢低头把情绪藏起来的女生遮风挡雨。   痞帅青年是一个萨克斯风,还挺文艺。   刀疤是一把斧头……呃,小斧头,这样听起来没那么凶残。   多亏有刀疤在,于天雷现在觉得自己的小红袜也挺可爱。   他这边在招呼大家围圈坐的时候已经自我介绍完毕,于是陈烁紧跟着兄弟,也主动释放善意:“我叫陈烁,旅途列表里那个一匹好人,目前是我的。”   “目前?”痞帅青年疑惑。   “就是他也不知道哪个是自己ID,先挑一个用。”于天雷解释。   刀疤毫不掩饰地打量陈烁一番,末了点头:“挺合适。”   陈烁:“……”明明被肯定了,但怎么总感觉有一丝阴阳怪气?   “Smoke。”刀疤直接报ID,旅途信息里他的名字是“吴烟”,看来看去也就这个ID了。   陈烁一愣。   于天雷不假思索出声:“你是Smoke?”   刀疤皱眉,不善的眼神仿佛在说,你俩对老子的ID有疑问?   疑问是没有,就是……   于天雷默默看陈烁,挤眉弄眼:你是对的。   陈烁无声摊手:我就说不像好人吧。   Smoke眯起眼,总觉得这种当面把自己排除在外的眼神交流让人很……不爽。   他不爽,痞帅青年就爽了,主动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武笑笑:“小妹妹,你叫什么呀?”   他顶多比女生大两三岁,但那语气就像大了十几岁似的,笑起来半边酒窝,没有轻浮调侃,全是亲切和蔼。   或许是有了之前跟于天雷和陈烁的破冰,武笑笑渐渐发现主动与人交往也没有那么难:“武笑笑……ID应该是十年少。”   “奇了怪了,你们怎么都能在旅途列表里认出自己。”痞帅青年不甘心地皱眉。   “一些特殊的起名小技巧。”于天雷眉宇得意,云淡风轻。   “没事,”陈烁安慰道,“我也找不着自己,一匹好人都是盲选的。”   痞帅青年望着一脸天真的小朋友,叹口气:“真不想跟你沦落到同一水平。”   陈烁停顿两秒,转头看向Smoke:“我现在有点理解你为什么想揍他了。”   Smoke终于给了他一个和缓眼神,虽然顶着那张刀疤脸,再和缓的眼神也很凶:“你那一脚我也没忘。”   陈烁:“……”   “要不我也在列表里随便选一个?”痞帅青年受不了当无名氏。   陈烁见他不太情愿的样子,便建议:“你要是不想凑合,就先用大名,反正旅途信息里都有。”   痞帅青年想也不想就拒绝:“你傻啊,万一行程里有什么‘暴露真名就会死’的环节,怎么办?”   陈烁语塞,又想到刚才Smoke好像就没报真名,越细思越恐极:“不、不能吧。”   “没什么不可能的,”Smoke这时倒跟痞帅青年统一战线了,看着陈烁那张奶白又纯良的好人脸,“你这种放什么游戏里都是最先死的炮灰。”   陈烁气得牙痒:“你会说话就说,不会说话就闭嘴。”   Smoke:“……”   “不是,你这就闭嘴了?”痞帅青年错愕,上上下下打量Smoke,“这还是那个跟我一言不合就动手的暴力分子吗?他可是刚踹了你一脚!”   Smoke露出不耐烦:“跟你动手是你太装逼,他踹我那是为了帮你。”   “……”痞帅青年一手捂住胸口,一手向于天雷和武笑笑做了个“请”的姿势,“你们先聊,我心脏疼。”没疼几秒,还是忍不住骂了Smoke一句,“妈的你个双标狗。”   纵观全局并已迅速将三人关系看透彻的于天雷:“嗯,字字珠玑。”   完全跟不上节奏的围观路人武笑笑:“……”原来男生的关系也不都是那么简单。   最终痞帅青年还是听从建议,选了一个ID,过程基本可以看作排除法——   于天雷:“天罡地煞风雷阵、十年少、我是一匹好人、Smoke、漾漾得意、遥啊遥,这些都不行,你在剩下里面选。”   痞帅青年:“漾漾得意和遥啊遥为什么不行?”   于天雷:“这两个ID都是同一个字重复出现两次的形式,一看就是情侣号,肯定跟你没关系。”   痞帅青年:“……”一时竟不知从哪个切入点反驳。   Smoke:“暴打鲜橙和火龙果着火也可以去掉。”   陈烁:“为什么?”   Smoke:“我在镇上遇见过两个戴着吊坠的,都染了头发,一个粉红,一个橙黄。”   陈烁:“……这是把ID印在脑袋上了么。”   武笑笑:“那只剩地藏、烧仙草和真是人间太岁神了。”   于天雷:“来吧,三选一。”   痞帅青年:“真是人间太岁神,就它了,够帅。”   ……   同一时间,在镇中央的小广场上也有四个青年正席地而坐,探讨旅程。   他们之中有两个染了极其鲜明的发色,像是橙子和火龙果双双成精,毫无悬念领取了旅途列表里的“暴打鲜橙”和“火龙果着火”,另外两人没有能锁定的ID,一个小麦肤色,敏捷机警,一个高大冷峻,从气质到声音都给人以信服感。   他们这个四人组也才刚聚起来,彼此并不了解。   “你们不觉得不对劲吗,这大白天的,一个镇上的人都见不到。”小麦肤色的叫纪时光,拢紧外套,不喜欢这种怪异的冷清。   橙子和火龙果都是一副无所谓的样子。   “两个主线行程的其中一个是‘瀑布镇的阴影’,”橙子说,“很明显是有什么阴影笼罩在这个小镇上。”   火龙果点头:“我们要做的应该就是找出背后隐藏的秘密。”   纪时光:“秘密?”   一直沉默的冷峻青年拿起吊坠再次查看旅途信息,他的吊坠是火焰,明明只是一团小小的火焰,却有种威风凛凛的燃烧感,可能因为造型栩栩如生,也可能因为与他的剑眉星目很适配:“‘瀑布镇的阴影’好说,麻烦是另一条主线‘煤气灯探戈’,等级是C,比瀑布镇的F高出三级。”   纪时光:“等级代表危险?”   橙子:“现在的情况是我们都失忆了。”   冷峻青年:“失忆很可能是游戏的初始设置,等我们打通关,就能找回记忆,或者在推进主线行程的过程中,一点点找回记忆。”   火龙果:“如果找回记忆发生在过程中,就应该属于某条主线或者支线上的任务,话说回来,这个游戏设置里有没有支线?”   冷峻青年:“就算有也要触发了才能看见。”   纪时光前面还试着参与讨论,后面就完全竖起耳朵听了,俨然一只德国黑背,然后听着听着愈发确认一个既快乐又忧伤的事实——在座的都是学霸,好像就自己一个学渣。   ……   小镇边缘,教堂门口。   顺利成团的五人没有耽搁太长时间,便起身进入教堂,却发现忏悔室的门开了,里面空无一人。   痞帅青年和Smoke同时疑惑看向于天雷,因为在进教堂之前,这位刚提醒过忏悔室里有个“高冷旅友”,他们想找神父恐怕还得等一会儿。   于天雷和陈烁也懵了,教堂就一个门,但他们在门口时没看见谁走出来啊。   武笑笑看看空了的忏悔室,再看看只有他们五个的教堂,结论似乎就剩一个:“他凭空消失了?”   ……   记忆迷宫。   方遥的确消失了,如果从教堂里的角度看。他被那个所谓的神父送来这里,说是记忆迷宫,却只看到一座冰冷监狱。但监狱倒也没错,因为窗格里的声音不仅仅让他来这里寻找记忆,也让他寻找自己的原罪。   罪人就应该待在监狱里,方遥对此完全同意。   然而与神父冗长乏味的聊天只让主线进度推进了5%,慢得令人烦躁。   方遥不喜欢被操控,在忏悔室里几次都想砸掉窗格算了,把人抓出来直接问真相,但每每起了这念头,就会被另一个念头克制住——万一毁了一切,记忆找不回来怎么办?   他不觉得记忆有多重要,可身体里似乎有一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对抗,无时无刻、不厌其烦地提醒着,如果找不到,你会后悔。   作者有话要说:   烧仙草:真是人间太岁神,就它了,够帅。   太岁神:失忆使人诚实。 第66章 煤气灯-瀑布镇   记忆监狱的走廊通长笔直, 但每一次来到走廊尽头都要面临选择,少时只有左转或者右转两种,多时甚至有四五条不同的走廊延伸到各个方向, 杂乱如蛛网。   方遥懒得去记走过的路径,每个转角的选择全凭感觉,可寻找并没有想象中漫长,因为在第四次面临岔路时,他的身侧突然感觉到一点热。   低头,衣服右侧口袋正隐隐透出幽绿色的光。   方遥将兜里的东西掏出来,一个极小的透明密封袋, 里面装着一些碎成沙砾般的幽绿色晶体,此刻正奇异地发着光, 并伴随某种体感明显但不至于灼伤人的热量释放。   这东西他在小镇刚醒来的时候就揣在身上, 不过那时候没有发光, 就像随便哪个绿色啤酒瓶摔碎了没收拾干净剩下一点碎屑,平平无奇。   方遥不知道这是什么, 也不记得为什么会在自己身上, 实际上如果不是这些绿色晶体碎突然发光发热, 他都要忘了兜里还揣着这么一小袋东西。   但是现在,它们开始展现自己的价值。   方遥一如既往凭直觉选择往左, 走出一段路后, 幽绿色的光逐渐暗淡, 连同热量都开始消失, 若有所思几秒,方遥果断调转方向, 返回岔路口选择往右, 就这样在新的走廊里前行多时, 绿色晶体碎的光芒与热量都维持稳定。   这一小袋“绿色沙砾”似乎成了某种奇异的探测器,虽然每次面临分叉路,方遥第六感所做的选择都与绿色晶体的光芒指向完全相反,但他倒不固执,几乎没怎么抗拒就接受了绿色晶体的“指引”,以此经过了十几条或长或短的走廊后,顺利寻到第一间有人的牢房。   但里面不是自己。   方遥站在透视窗前,里面的人对外面的经过者显然毫无察觉,依旧低头快乐地收拾着背包,他似乎要去旅行,穿着一身冲锋衣,年轻,活力,兴致勃勃。   没多停留,方遥对于与自己无关的人或事并不太感兴趣,除非极其特殊的,比如透着某种匪夷所思的谜团,或者能激起他兴奋的危险。   可就在他毫不犹豫转身的同一时刻,里面的人也恰好抬头思索,眼睛正对着透视窗方向,像在琢磨旅行包里还缺什么东西没放。   转身到一半的方遥停住,又极其自然地转了回来。   是在教堂门口遇见过的那家伙。   方遥完全不记得对方的长相,却记住了这双眼睛,明朗得近乎温暖,像永远都在放晴的天,以至于在教堂门口时,他已经走出很远距离,没忍住又回头看了看。   为什么看这个人顺眼?不知道。但方遥从不委屈自己,这一次站在窗前看了半天,直到把教堂门口没看清的都补回来,才心满意足转身离开。   牢房里的人对外面的动静一无所知,在方遥走之后,他继续折腾自己的旅行包,忙活得不亦乐乎。   过了很长一段时间,透视窗前终于迎来第二个人,也是这间牢房一直等待的人。   罗漾趴在方遥曾驻足过的透视窗前,看着里面跟自己从年龄到长相都完全一模一样的人,长长舒出一口气,却没太多高兴,只觉得疲惫。   自从雪白团子的牢房消失,他就成了迷宫里的没头苍蝇,如果能从上帝视角俯瞰,他的行路轨迹或许都可以画出一个盘丝洞。   原本就是奔着寻找自己记忆来的,可在终于找到的这一刻,他却有些怅然若失。   不过罗漾没有低落太久,便振作起来,【不为人知的他】还剩15%,肯定还有机会见到方遥的,他先把自己记忆找回来,等到重逢就可以来一场隆重而详细地自我介绍,虽然迟了许多年,但想一想还有点小激动。   思及此,罗漾不再犹豫,走到牢房门前伸出手。   碰触瞬间,牢房与监狱一起消失,记忆迷雾扑面而来,连同吊坠投射的荧光——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10%,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准备好迎接你记忆深处的至暗时刻了吗?   罗漾原以为会像【不为人知的他】那样,进入自己的童年,再一路循序渐进成长、累积记忆,可当看见“至暗时刻”四个字,一种极度不好的预感涌上来。   但已经没有回头机会了。   迷雾突然变成凛冽疾风,裹挟着往日光影像排山倒海向罗漾倾泻,如山石崩塌,压得他喘不过气,砸得他头破血流,又如无数锋利刀片,每一帧都泛着凛冽寒光,割得他遍体鳞伤。   人在这样的痛苦里根本站不稳,罗漾先是弯腰,最终倒在地上,蜷缩着抱住身体,可大脑还是被疯狂攻击,仿佛有人抓着他的头往岩石上撞,每一下都疼到窒息。   他的灵魂却在地狱般的痛苦中抽离,脚步轻盈地走进那些光影,像一个尽职尽责却毫无感情的搬运者,帮他拿回所有记忆,那些快乐的、幸福的、圆满的,还有那些沉重的、痛苦的、遗憾的。   整个过程漫长得像几个世纪。   当一切尘埃落定,罗漾连抱住自己的力气都没了,他气若游丝地躺在地上,怔怔看着天空上强烈到刺眼的光晕,感觉自己像从地底下挣扎着爬回来的一缕魂。   呼吸间有干燥的风,头顶上是一望无际的蓝,不知今夕何夕,不知此地何地。   “罗漾,你躺这儿干吗,导游喊咱们集合了。”一个开朗的男声传来。   罗漾茫然,想起身看,却发现连跟手指都抬不起。   对方已经走到他身边,低头发现异样:“你怎么满脸汗,嘴唇都白了,不是中暑了吧,”说着连忙蹲下把人扶起来,关切地问,“还能走吗,我架着你,咱们赶紧回车里,导游那儿有藿香正气。”   这是一个比自己大几岁的青年,二十三四?身高跟自己相仿,但肌肉练得很漂亮,虽然现在穿着户外服看不出来,可罗漾记得刚上飞机的时候对方曾把外套脱下来过,只穿一件短袖,当时他还问过对方是不是专业的健身教练。   ……都想起来了!   罗漾情不自禁抓住对方手臂:“唐猛。”   唐猛让他奇怪的举动弄得哭笑不得:“行,这我就放心了,不光没晒傻,还挺有劲儿。”   连天的沙漠,远处起伏的沙丘上数辆奔驰的越野车,他们在轰鸣中一次次驶向沙丘最高点,又急速俯冲,像在沙漠里冲浪。   今早介绍行程中的娱乐项目时,导游说这叫“冲沙”。   记忆全部回笼。   他叫罗漾,今年十九岁,就读S大,正在大一刚结束的暑假,独自报了一个来内蒙古腾格里沙漠的旅行团,准备体验一把大漠黄沙。旅行团在机场集合出发的时候,他就认识了唐猛,两人年龄没差几岁,又都性格挺开朗,在飞机上的座位号还连在一起,于是作为团里唯二单独出行的旅友——别人都是夫妻、情侣或者全家出行——他俩顺理成章搭成小组,倒是让最怕有人单独行动的导游省了不少心。   复苏的记忆不止这些,从五六岁有记忆起到现在的点点滴滴,父母,亲人,同学,朋友……一切成长的快乐与烦恼,所有经历的鸡毛蒜皮与刻苦铭心,罗漾也都记得。   可他同样记得异国的小镇苏醒,戴着古怪的吊坠,进入忏悔室,进入记忆迷宫,进入【不为人知的他】。   还有方遥。   这让罗漾感到一种极度违和的时间差,一方面,他正在腾格里沙漠旅行,并不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事,他关于现实的记忆时间点就截止在这里,一切都仿佛是正在实时发生的;可另一方面他又很清楚,自己应该只是回到了过去的记忆里,然而这段过去和他在异国小镇苏醒两者之间,隔了多久,发生过什么,仍旧空白。   随着罗漾和唐猛归队,旅行团集合完毕。   “好的,咱们人全了,”导游拿着扩音器,还要大声喊,毕竟想在一望无际的沙漠里让声音聚拢,实在不容易,“接下来我们要去月亮湖度假村,今天晚上就在那里住——”   “王哥,”旅行团里有跟导游混熟的,直接称兄道弟,“能不能在沙漠里扎帐篷啊,都到大自然了,住度假村多没意思啊。”   导游还没吱声,旁边同行的媳妇儿就掐了他一下,没好气道:“你能不能看看行程,到了月亮湖单独有一天晚上是在沙漠露营。”   “啊,那就行。”提问的哥们儿大大咧咧一笑,被掐了还挺美滋滋。   整个旅行团被这对小夫妻逗笑,就唐猛搭着罗漾肩膀叹口气:“单身,看不了这个。”   罗漾回过神,调侃着接了一句:“你还愁找不到女朋友?”   “真找不到,”唐猛一本正经,“我要的是那种灵魂伴侣,一眼万年。”   罗漾怔了怔,莫名被这四个字触动到了。   回到车上,唐猛问导游要来了藿香正气水,塞到罗漾手里:“给。”   “谢了。”罗漾其实已经不晕了,但还是没拒绝对方好意,喝了几小口,然后在中药材极其醒神的气味里,望向车外广阔的大漠和碧蓝无际的天。   不久之前,他刚到过另一片沙漠,即使现在恢复了人生前十九年的记忆,那也是他经历的第一次沙漠暴雨。   大巴车开始行驶,窗外不断掠过的沙漠连成一片苍凉的黄。   罗漾向后靠近座位里,短时间被大量灌入记忆的最后一丝不适退去,思绪彻底清明,吊坠也随之投射——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10%,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混沌者不知黑暗将至,恐惧只是黑暗到来的那一刻,清醒者明知黑暗将至,恐惧就变得无比漫长。   罗漾坦然看着信息屏消失。   寄语无非是想告诉他,等死比死亡更难捱,但如果这真是他曾经历过的“至暗时刻”,那再经历一次又何妨?   作者有话要说:   方遥:顺眼的东西要多看。   罗漾:沙漠真是个好地方。 第67章 煤气灯-瀑布镇   记忆迷宫。   方遥终于找到了自己。   这是继离开第一间有人牢房后找到的第二间, 顺着绿色晶体光的牵引,看来是没有走太多冤枉路。   但出乎意料的是牢房里有两个人。   其中一个毫无疑问就是自己,从年龄到外貌都一致, 唯一区别是牢房里的自己穿着一身材质不明的奇怪装束,正神情淡漠地自言自语,不时抬眼轻掠,像在锁定或者警惕什么东西。   另外一个则是只有五六岁大的孩子,缩在墙角小小一团,脸都看不到,头发倒是跟自己很像的深棕色。   窗外的方遥蹙眉, 那这算谁的记忆?自己的,还是这个小孩儿的?这个小孩儿又是谁?   牢房里的方遥突然抬手按了按耳朵, 透视窗外的方遥微微挑眉, 发现里面的自己好像不是在自言自语, 更像在使用某种隐秘的设备进行通讯。   惹人好奇的地方太多了,无论是多出的另一个小孩儿, 还是正在跟不知名方通讯的自己, 方遥很期待, 几乎没怎么犹豫就去开了记忆牢房的大门。   ……   就在方遥被浓重迷雾吞噬的一刹那,记忆迷宫里迎来新伙伴, 仿佛走掉一个就要补充一个似的。   不对, 应该是补充了五个。   “咱们一起进来了?”狭窄的监狱走廊上, 一匹好人看看左右空荡牢房, 再看看身边四位兄弟姐妹,“初到陌生地”的惊慌和“我组团来的”安全感完美对冲。   “不科学啊, ”选了太岁神ID的痞帅青年环顾四周, “这种迷宫类的地图, 应该把咱们打散了,让每个人都单独行动才更有难度。”   Smoke走到最近的一间牢房前拍了拍无人的透视窗,检查材料和硬度:“从五个人可以一起挤在小黑屋里忏悔,就不怎么科学了。”   于天雷不爱听了:“我那不是想提高效率嘛,神父一个一个聊也是很辛苦的,反正咱们进度都是0%,一起聊多热闹。”   “关键是神父竟然同意了你荒谬的提议,”痞帅青年皱眉端详于天雷,“你给他塞钱了?”   于天雷:“我能干那种事儿?”   痞帅青年:“你就长了一张有钱乱花的脸。”   于天雷:“……”   “那个神父,我感觉不太好,”武笑笑犹豫半晌,还是低声开口,“他总说我们有罪,还想让我们也认可,就像是……”   “典型的PUA,先打压你,说你不好,有罪,再让你听他的,”于天雷忽然放低上半身,水平正视还没来得及低头的武笑笑的眼睛,认真叮嘱,“你们女生都心软,可不能上当。”   武笑笑本能往后躲了半步,对这样的关心有点陌生,飞快点了一下头,原是想尽快结束对话,可在看见于天雷那一脸远比自己好骗的傻白甜,还是没忍住说了一句:“你也是,别上当。”   “牢房打不开,”Smoke从透视窗到牢门再到墙壁都检查完成:“除非有爆破装置。”   “你摸摸自己身上没准有。”痞帅青年对Smoke暴力狂的刻板印象是抹不掉了。   一匹好人分析道:“那个神父让我们进来找记忆,可这里却是监狱,是不是意味着我们的记忆像犯人一样被困在牢房里?”   “那就找人吧,”Smoke完全行动派,“找到有人牢房,应该就是记忆闸门。”   痞帅青年没意见,武笑笑也默默点头,只有于天雷脸色凝重盯住半空,手上捏着圣诞袜吊坠。   “怎么了?”一匹好人问。   “本来想再看一眼主线行程……”于天雷缓缓开口。   痞帅青年:“然后?”   “我就说遥啊遥不在咱们里面吧,”于天雷终于将视线转向四位队友,“但他现在可能要出事。”   四人听的一头雾水,默契地都选择从自己吊坠查看。遥啊遥唯一出现的地方只有旅途列表,并且由于他独树一帜的【兴奋】状态,让每一个失忆者最初查看旅途信息时,都或多或少留有印象。   此时的遥啊遥还是列表里独一份的状态,在一水的【理智】和少数【心神不宁】中,依旧醒目——   遥啊遥【濒临崩溃】   ……   幽闭的黑暗空间,高耸的四面围墙,这仿佛是一口深井,只有极高处的窄口透下来些许光,那是夜的光辉,圣洁而冰凉。   小小的方遥不断地向上攀爬,又一次次从光滑的墙壁摔下,他的双手都破了,在墙壁上留下乱七八糟的小血手印。   可他顾不上疼,像是想极力逃离某种巨大的恐惧,每次重重摔下,白团子一样的稚嫩身体都会立刻爬起来,再往墙壁上冲。   成年的方遥静静看着这一切,忽然感到手指一阵钻心的疼。他茫然抬起手,小小的,白白的,都磨破了,鲜血淋漓。   啊,方遥一瞬恍然,原来监狱里那个缩在墙角的小孩儿是自己,此刻正在徒劳攀爬的人也是自己。   外面下雨了,雨滴顺着四面墙壁往下淌,这让墙壁的最后一点摩擦力消失,攀爬与逃离成了遥不可及的梦。   一个沉重的躯体被从高处窄口投进来,落在方遥身后的地面上,“咚”地一声,死物般的闷响。   方遥想回头看,可身体里的小方遥却好像已经知道了那是什么,带着他再次冲向墙壁,拼命敲打,发出撕心裂肺的哭喊:“爸爸,放我出去——爸爸,我求你了——”   独属于孩童的奶声奶气,竟然是从自己喉咙里发出的。   身体里根本没有小方遥,他就是小方遥!   认知达成统一的这个瞬间,关于旅途的记忆——瀑布镇、教堂、一切的一切——全部变得遥远而缥缈,关于儿时的记忆却那么清晰,方遥回到了幼年,回到了噩梦般的“训练室”。   身后摔在地上的人已经站起来了,沉重的呼吸正在逼近。   方遥知道那是人,一个被父亲精神感知到理智崩塌、发疯发狂的人,这是父亲给他的“训练”。   幽闭空间里响起一个成年男人的声音,像随着空气徐徐而动的音波,慈爱而威严,逼近又遥远。   他说:“方遥,回头,面对他,感知他,控制他。”   他说:“方遥,生命与生命之间的强弱,不在□□,在精神力。”   他说:“方遥,不要让爸爸失望。”   方遥终于在抽泣声中,颤抖着回过头。   一个和父亲一样高大的男人,但已年迈,脸上沟壑纵横,面颊凹陷,棕红的头发稀疏褪色,夹杂着些许银白,年轻时应炯炯有神的眼睛,已在眼窝中苍老。   可他却死死盯着方遥。   风烛残年仅剩的生命与黑暗都凝聚在了那双浑浊的瞳孔里,在与小孩儿四目相对的一瞬间,苍老男人猛然伸出手狠狠掐住小孩儿脖子,毫无理智的疯狂与残忍从他的瞳孔中迸射而出,嘶哑的喉咙里不断重复一句话:“杀了你,杀了你,杀了你……”   方遥后背紧紧靠在墙上,拼命抓挠脖颈上枯槁如树枝的手,可小小的身体在大人的力量面前脆弱得不堪一击,他的双脚渐渐离地,窒息的痛苦让他连挣扎都变得那么微弱。   “爸爸……救我……”   这是他唯一也是最后能喊出的声音。   可来自父亲的回应依旧沉静如水。   他说:“方遥,抬起脸,看着对方的眼睛。”   他说:“方遥,想一想爸爸怎么教你的。”   他说:“方遥,不要抗拒你的精神感知力。”   奄奄一息的小孩儿再没有不听话的力量,他的意志完全崩溃,顺从地抬起眼,木然看向狰狞的苍老男人。   他不需要发动什么攻击,对生命体的精神感知几乎是他的天性,呼吸一样自然,眨眼一样轻松。   一幕幕不堪被读取,那是苍老男人这一生的黑暗印记。   方遥要做的仅是打开对方的精神屏障,让这些黑暗如洪流将一切摧毁。事实上父亲已经帮他做了百分之九十,他只需要再感知一点点,这个已经发疯的老人就会彻底走向自我毁灭。   只感知一点点。   父亲说的对,这不是杀人,是自保。   方遥的目光不再动摇,被他凝视着的苍老男人肉眼可见变得痛苦,掐在他脖子上的手正在慢慢脱力。   可是电光石火间,那张苍老的脸开始扭曲变形,像被干扰信号的图像,周围的环境也在诡异的闪烁里恍惚错位。   幽闭深井变成了家里餐厅,他仍被掐着脖子按在墙上,在窒息里双脚腾空,而不远处,还有一个小方遥正哭着扑向妈妈。   小小身躯想要阻挡父亲对母亲的控制,但窒息中的方遥还是远远看着母亲脸上的痛苦逐渐加深,在与自己丈夫的对视中,她仿佛意识到死亡在逼近,失望与绝望将她的情感完全湮灭,最终连痛苦都消失了,只剩化不开的悲伤。   “妈妈——”   方遥完全崩溃,他想挣脱掐住自己的人,和那个脆弱哭喊着的小方遥一起去救母亲,可他的精神感知早断了,只能在脖颈上越来越加剧的力道里,渐渐失去挣扎,在浮上湿气的视野里,看着母亲倒下。   【死吧。】   一个声音和他说。   不是父亲,不是母亲,不是任何一个小孩儿曾听过的声音,却比他听过的所有声音都更加慈爱,神圣,令人心往。   【只有彻底的分崩离析,才能看到新大陆和光。】   方遥聆听着圣音,身体忽然获得自由,一切恐怖景象消失,他变得轻盈,死亡似乎成了美好的代名词,它可以斩断疾苦,消弭仇恨,让灵魂前往无忧国度。   只是雨声很烦。   即使潮湿氤氲都已不在,四周变得温暖干燥,那片下雨的地方早就飘得很遥远,却仍偶尔有那么一两声,像雨滴落在沙土。   方遥在恍惚中摸自己的衣服口袋,似乎这里应该存放着某些能让他抵御雨声的东西,苦的,酸的,辣的,直冲鼻腔的,所有意想不到对味蕾的刺激都包裹在糖衣里,令人心安的味道。   可他没找到。   【尘土仍归于地,灵仍归于赐灵的神。】   雨声又来了,甚至盖过了令人心驰神往的圣音。   方遥烦躁地抬手捂住耳朵。   世界在这一刻静止,包括时间。   雨声,圣音,连同宇宙中所有的响动,全部消失。   然后方遥听见了自己——   “我不喜欢下雨声。”   “……”   “原来除了吃糖,捂住耳朵也行。”   自己在跟谁说话?中间模糊掉的那句,明明应该有一个人在应答。   【死吧。】   【你不要害怕,因为我与你同在。不要惊惶,因为我是你的神。】   圣音成了思绪的干扰,方遥烦躁不已:“闭嘴——”   天地刹那光明。   晴空耀眼,沙丘连绵,一泊静湖像月亮落在黄沙大漠,方遥躺在湖边草丛里,浑身湿透,鼻子嘴巴里还呛着水,激烈地咳嗽好半天,才缓过气。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20%,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在记忆中死里逃生的感觉怎么样?   挺好的。   一身狼狈的方遥,仰躺在地对着半空信息屏淡然一笑,虚弱,却愉快。   虽然上一秒他才差点把自己溺死,但这一秒什么都想起来了,也算值。   他叫方遥,来自云-0127,仙女座星系域内外全面安全调查局-域外分局调查员,目前休假中。   说“目前”不太准确,这个时间点应该也是假的,因为现实里的他正以失忆状态参与一场奇怪旅途,而现在这场旅途将“目前”这个时间点以前的记忆都还给他了,以后的仍是空白。   ……真的都还给他了?   方遥望着足以令人晕眩的强烈日光,总觉得那些最黑暗的年少时光里,仍缺了些什么,像拼好的拼图少了一块,又像写好的字漏掉一笔。   思索片刻,无果。方遥不再浪费时间,转而关心起目前处境。   显然,此时此地仍是他的“某段记忆”,并且不需要他费心回忆,因为置身其中,有一种很真实的“正在发生感”。   方遥完全清楚自己在哪里,正打算做什么,以至于贴合在手腕内侧的隐形通讯器响起时,他没半点意外。   通讯接通,只有接听者能收到的音波传至耳内,一个年轻男声,活泼亲切:“小遥遥,度假怎么样啊……”   啪。   通讯结束。   几秒钟后,提示音再起。   方遥理都不理,起身拍拍衣服上沾的沙土,视线越过湖面,眺望远处一些隐隐约约的帐篷。   那边是月亮湖营地。   “方遥——”通讯器直接传出声音,对方使用了紧急工作情况下的强制通讯功能。   “嗯。”这一次方遥总算给了回应。   年轻男声松口气,下一秒又哀怨起来:“喊昵称才能体现我们同事关系的亲密,你怎么总是冷酷无情。”   方遥蹙眉,认真考虑要不要将通讯器彻底关闭,强制也无法接通那种。   好在对面开始说正事儿:“你不在云星?”   “我在休假。”方遥提醒。   “那也跑得太远了吧,”对面直截了当地问,“你现在在哪儿?”   方遥看看周围环境:“天很蓝,水很清,昼夜温差有点大。”   年轻男声:“……”   方遥:“有事?”   年轻男声:“没事不能找你闲聊?”   方遥:“没时间。”   年轻男声:“你不是在休假?”   方遥:“所以没时间。”   通讯器里安静片刻,收敛玩笑,语气正经起来,“方遥,你是不是在地球?”   方遥:“地球坐标,北纬37°30′至40°,东经102°20′至106°,这个范围内的沙漠区域。”   年轻男声:“……要不要回答这么精确!”   方遥:“你问的。”   年轻男声:“不怕我告诉组长?”   方遥:“他知道。”   年轻男声:“啊?”   方遥:“他对每一个组员的行踪都了如指掌,但没必要的他不讲,所以他是组长。”   年轻男声:“……我怎么感觉你在内涵我这个副组长?”   方遥:“没有。”   年轻男声:“这还差还不多。”   方遥:“是明示。”   年轻男声:“……”   他为什么要想不开跟这家伙通讯!   可该说的还是要说,毕竟大家一起从新人过来的,他不想看着方遥惹麻烦,甚至是以身涉险:“听我的,赶紧回来,这只笛谬的抓捕工作既然交给总部了,就跟咱们域外分局再没关系,而且总部那边也已经派队过去了。”   “我知道。”   “那你还追去地球?”   “我在休假。”   “……”   “没事了?”   有事也不聊了,不然年轻的副组长怕自己被气得只剩一口气,熬不到当组长。 第68章 煤气灯-瀑布镇   月亮湖, 腾格里沙漠中的绿洲。   白天,头顶的炎炎烈日似乎都在湖面的衬托之下变得温柔,绿意包围着湖泊边缘, 像呵护着沙漠里的珍宝。   夜晚,空气微凉,盛夏难得的清爽,风过芦苇,窸窣声里,月光洒向波纹的水面,清湖仿佛回到了它的远古时代, 在那片还未有人类的地球上,这里曾是一片海洋。   罗漾躺在湖边营地的帐篷旁, 什么都没想, 只是静静望着夜里的星, 难得的放空一刻。   唐猛在帐篷里摆弄单反,有一搭没一搭跟躺在外面的他聊天:“既然你爸妈都是搞体育的, 你怎么没走这条路?”   “本来想走的, ”罗漾说, “后来因为一些原因……”   唐猛:“没走成?”   “不算,”罗漾苦笑一下, “是我自己放弃了。”   “听你这语气可有点后悔。”唐猛拿软布仔细擦拭单反镜头。   “有一点, 但人生没有回头路, 既然选择了另一条, 那也要努力走好。”   “你还挺乐观,”唐猛幽幽叹息, 情绪变得复杂, “我就不行, 我当年喜欢天文学,高考就想报天文系,填的第一志愿也都是,结果重本分够了,但专业分没够,调剂到同学校其他专业了,我就想着再复读一年,我爸妈死活不同意,非让我服从调剂,说我这次还属于超常发挥了呢,第二年都未必能上重本线。唉,我这大学毕业都工作两年了,想起来还是后悔当初没坚持……”   “导游,导游——”不远处传来惊叫。   正聊着的罗漾和唐猛同时愣住,循声去望。   是旅行团里的一家三口,爸爸妈妈带着一个九岁的儿子,但现在没有儿子,只有父母两人,满营地喊导游,情绪激动。   导游王哥正在篝火那边跟旅行团里的自媒体三人组联合搞直播呢,听见召唤立刻起身,一路小跑过去:“咋了,咋了?”   “我儿子不见了!”中年夫妻快急疯了,妈妈已经情绪失控,“不行,我要立刻报警——”   罗漾飞快坐起来,唐猛也走出帐篷,两人没有对视,都看着前方的焦急与混乱,却不约而同产生了相似感受——原来前面那么多琐碎的不和与矛盾,都只是这场残酷事件的小小恶兆。   ……   一天前,腾格里沙漠。   旅游是能让人心旷神怡的,一切凡尘俗世的纷扰在“大漠孤烟直,长河落日圆”的美景前,都变得不值一提。   唐猛是个拍照狂人,带着单反各种拍,光拍还景色不够,必须也把自己帅气的身影定格在美景里。罗漾正相反,他几乎不拍照,旅游的宗旨就是“我来过,我看过,我感受”。这不一拍即合了么,于是罗漾很自然就多出了“唐猛兼职摄影师”的任务,帮着这位兄弟从耀眼晨曦,拍到大漠落日。   唐猛的POSE储备堪称无敌,每每罗漾觉得他要有重复动作了,这家伙都能再摆出个新花样。罗漾一开始只是帮忙,渐渐就跟对方一起放飞了,积极给唐猛提供摆造型的灵感,偶尔从镜头里看见漂亮到让人心动的风景,他还会换唐猛过来给自己也留念一张。   旅途的风景重要,旅友也很重要,罗漾无比庆幸遇见了同样落单的唐猛。   “所以你为什么自己来旅游?”正好闲聊到两人都是一个人报的团,唐猛便随口问。   说到这个,罗漾真是一把辛酸泪:“我在家吹着空调吃着西瓜,就被我妈一个电话‘发配’了。”   唐猛听得晕头晕脑:“啊?”   “我妈一个最好的姐妹的儿子在这家旅行社当销售,为了帮忙完成暑期KPI,我妈直接掏钱给我报了名。”   “我捋一捋啊,简单说就是你妈为了帮闺蜜儿子完成绩效,把自己亲儿子扔出来了呗。”   “精准。”   “你妈对老姐妹挺够意思。”   “以前一个队打球的,几十年的革命友谊。”   “你妈是运动员?”   “我爸也是,他俩一个搞田径,一个打排球,退役了之后继续当教练,我暑假都看不到他俩人影,就隔空‘被旅游’了。”   “都不用你自己花钱,别得了便宜还卖乖。”   “我也得有钱啊。”   “哦对,差点忘了,你还在读大学呢。”   “我长得那么不年轻吗?”   “哈哈,主要是咱俩太投缘了,总让我忽略你小我好几岁这事儿……”   两人聊这些的时候一天旅程已近尾声,全旅游团回到大巴车上,沿着公路返回度假村。导游提醒大家明天去月亮湖营地就不能坐大巴了,因为路况不允许,月亮湖在沙漠腹地,所以营地那边会派几辆小型越野车过来接人。   “每车坐四人,大家现在提前分好组。”导游王哥站在车内前方,跟全团人说道。   其实他们这个旅行团总共也才十二人,是个小型团,但前面一直跟其他团合用一辆大巴,到了今晚才和那个团因行程差别而分开,所以原本满满登登的大巴车,第一次只剩下他们十二人,稀稀落落坐得很分散。   罗漾和唐猛坐在中部,那对一直想着露营的年轻夫妻坐在他们左前方,男的叫王信,女的叫董娇,另外一对退休老夫妇坐在更靠前的一排,听说都是退休教师,丈夫叫陈培园,妻子叫吴淑琴。   而在罗漾和唐猛的后方,则是两个“三人组”。   一组是一家三口,四十岁左右的父母带着九岁的儿子,爸爸郑润,妈妈熊晓培,儿子郑亦轩。   另外一组则是三个和唐猛差不多大的年轻人,搞自媒体的,两男一女,从旅行开始就向全车人安利他们的自媒体账号“刘关张带你游”,而他们在旅行团临时微信群里的ID分别是——刘老四,张大胆,关关。   自从主线“转场”到沙漠里,罗漾的全部装备就换了——衣服变成冲锋衣,兜里多了手机,行李背包一应俱全,俨然毫无破绽的旅行者。   但他试过了,手机的对外联络功能仅限于在旅行团临时微信群里接收各种信息,或者与同旅行团的其他十一人添加微信。因为大家在临时群里都改成了真名,只有刘关张三位保留了网络ID,所以罗漾在导游往群里发了几次信息后,就把后面那一溜跟随“收到”的姓名给记住了。   “王哥,你直接分组就行,我们听你的——”坐在车尾最后一排的自媒体三人组,全员社牛属性,一整天手机和自拍杆就没放下来过,现在还举着呢,听导游说完,刘老四乐呵呵地回应,张大胆和关关立刻附和,“对啊,就听你的。”   这事儿也不是太难办,如果旅行团气氛融洽的话,但回顾今天一天的行程,佛系如罗漾都要叹上一口气。   先是清早大巴车出发,两个团挤一辆车,大巴车完全塞满,王信和董娇这对年轻夫妻,正好坐在带着儿子郑亦轩的郑润前排,结果九岁的郑亦轩不愧是熊孩子的黄金年龄,全程没个老实,咣咣踢前面董娇的椅背,董娇当然不乐意了,就回头让郑润管管儿子,后者起初还会说孩子两句,但熊孩子根本不听,甚至变本加厉地作,男人也就没辙了,只能让董娇和王信包容,董娇不受这个气,找爸不行,那就找妈,让坐在这对父子隔壁的熊晓萌管,没成想熊晓萌直接一句“我们孩子就这样”,差点把王信和董娇气懵,两家就这么杠上了,在车里一顿对骂,谁劝都没用,要不是后面车到景点,大家都得下车,指不定就要动手了。   再来到了中午,导游安排大家“骆驼骑行”,陈培园和吴淑琴这对退休教师老夫妇因为年纪大了,本人和导游都觉得不适宜此项活动,所以他们就在原地等待大家。到此一切正常,可当众人骑行回来,这对老夫妇将导游王哥带到一旁,聊着聊着就争执起来。自媒体三人组立刻过去凑热闹,全程围观摄影,直到被情绪激动的陈培园斥责侵犯肖像权,才翻着白眼回来,然后跟罗漾他们这些不知情的旅友转述围观成果——陈培园和吴淑琴认为自己没有骑行骆驼,旅行社应该退这部分的费用,但导游坚持这是合同里的固定项目,已经写明,如果不参加是不退费的。争执点在于,老夫妇认为如果旅行社对此产生成本,他们可以支付,但明明骆驼骑行少几个人就少几份钱,不存在旅行社支出成本,那么这部分钱就应该退。   罗漾和唐猛全程被迫吃瓜,脑瓜子吃得嗡嗡的,到最后也不知道事情有没有解决,反正王信、董娇跟郑润那一家三口现在是完全不说话了,陈培园、吴淑琴与导游也气氛不睦,就剩自媒体三人组依旧咋咋呼呼,活力无限,还有罗漾和唐猛这两个快乐自由人。   “那行吧。”导游看起来也想尽快完成今天工作,走过来和罗漾唐猛商量能不能分别跟任拼车,毕竟这俩现在看起来是最好说话的了,而且本身就是单人出行。   罗漾和唐猛爽快答应,不想再给导游的愁云惨雾雪上加霜。   越野车分组就这么顺利决定了,郑润、熊晓萌一家三口带罗漾;自媒体三人组带唐猛;王信、董娇这对年轻夫妻跟陈培园、吴淑琴这对老夫妻同车。   尘埃落定,导游缩进最前面的椅子里不吱声了,可能是闭目养神,也可能是修身养性。   唐猛摇头,猛男无语:“算导游十三个人,旅行不到两天,八个闹僵的。”   罗漾也是心有戚戚焉,回头瞥一眼:“就剩咱俩跟他们仨了。”   车尾最后一排,自媒体三人组开起了今晚的直播,三人你一句我一句,那叫一个热闹——   “家人们,我们现在回度假村,明天就去月亮湖营地了……”   “感谢大宝贝送的火箭!”   “对,就是那个月亮湖,想看啊?放心,明天一早我们就开直播……”   整个车里就听他们的声音了,其他人早已安静。   罗漾也有点困了,肩膀靠在车窗上想眯一会儿,坐在车前方的陈培园突然站起来,转身向后方大声呵斥:“你们几个小年轻能不能安静一点——”   别看陈培园已经退休满头银发,吼起来声如洪钟。   正在直播的三人组吓一跳,叫关关的女生反应过来后,连忙对着手机里的“家人们”说抱歉,有点事要下播了,接着很快关闭直播。   但刘老四和张大胆不乐意了:“你说话不能好好说?”   本来白天老夫妇跟导游吵架,他们过去凑热闹的时候没什么恶意,纯粹觉得好玩,结果就被这个老头怼了,还什么侵犯肖像权,现在又来。   “你们这是在影响大家休息!”陈培园似乎忍耐已久,情绪激动,“我和老伴儿年纪都大了,你们……”   “年纪大了就在家里待着,”刘老四抢白,“骆驼也不能骑,别人说话也嫌吵,怎么的,地球都得围着你们转啊……”   “少说点。”关关扯他衣服。   张大胆刚刚上头的气性也退了些,拍拍刘老四肩膀:“行了行了。”   大巴中部,罗漾和唐猛交换个生无可恋的眼神——得,全团关系崩,幸存者就剩他俩。   恨不得立刻逃离的尴尬气氛,终于在大巴车抵达度假村后终止,罗漾和唐猛以最快速度窜回两人住的标间,体测百米也就这速度了。   “真要命啊。”唐猛扑到床上,心有余悸。   罗漾这才想起今天一整天都没查看过旅途信息,遂摆弄吊坠,结果主线依然停在25%。   不应该啊,就今天经历这些,妥妥的旅途“至暗时刻”,这么切题居然没增加进度。   放松下来的唐猛开始拿起单反,回顾浏览白天的照片。   罗漾发了一会儿呆,放下吊坠,问这位旅友:“唐猛,你说人生的‘至暗时刻’一般会指什么?”   “至暗时刻?”   “对。”   “哥们儿现在就是。”   “?”   “公司倒闭,连遣散费都发不出,下家还没找着,对象跟我分手,报这个团纯粹就为出来散心。”   “……”   睡前罗漾还有点后悔多此一问,结果第二天清早,唐猛没事人儿似的在餐厅炫了两屉包子,说旅途的快乐之一就是“碳水狂欢”。   都说一日之计在于晨,早上开心了,这一整天心情都会不错,事实也的确如此,相比昨日的尴尬,今天旅行团的氛围虽不热烈友好,但稳重和平。   当然也可能是越野车把有过节的都分开了,去月亮湖营地这一路上很顺利,罗漾所在的那辆车司机,中途还顺手帮了另外一辆陷入沙坑的自驾游私家车。   营地远比大家想象得更加现代化,有游客接待处,有娱乐休闲设施,有直接搭好的帐篷,不想住帐篷还有酒店,是一个很完善的景区。   但当这片景区被辽阔的大漠包裹,再现代的设施也在大自然的鬼斧神工面前变得渺小,只要驻足眺望,看着湖水微荡,望着远方的黄沙与天相接一线,就把什么都忘了。   “大家现在看到这里只剩一片湖泊,但这却是古代地球海洋的缩影……”   “这里还是一个天然浴场,死海大家都听说过吧,但这里的沙泥质地远超死海,想做‘泥疗’根本不用出国跑那么远……”   导游在湖边讲,大家在湖边听。   罗漾抬头,万里无云,海一样的颜色,忽然觉得时间停在这里也不错,不必去想奇怪旅途,不必担忧至暗时刻,不必挂心现在的方遥怎么样了。   ……   月亮湖营地远处,山丘之上。   方遥看着手中透明扁盒里的“绿砂”,细碎晶体发出的绿光比昨日更强,几乎刺眼,灼热感也更盛。   这说明笛谬就在附近了。   但这家伙很狡猾,一旦察觉有危险,逃得飞快,这也是之前数次逮捕失败的“官方原因”。   然而方遥不信。   他们域外分局一共四个调查组,每组都曾发现过这只笛谬的踪迹,可每次上报,总部给的回复都是你们的调查任务已经完成,抓捕的事由我们总部派队来,结果就是“逃窜太快,抓捕失败”。   地球现存最古老文明有句话,没有金刚钻,别揽瓷器活。既然总部屡抓不到,他一个休假中的调查员,正好可以在地球散心途中偶然遇见仙女座星系通缉物种并顺手逮捕——情节很合理,结局很圆满。   作者有话要说:   方美遥:任务有条不紊~   罗小漾:旅团分崩离析… 第69章 煤气灯-瀑布镇   月亮湖, 方遥主线。   黑夜取代白昼,成为这片绿洲新的颜色,不时有小动物在湖边灌木丛里窜过, 窸窸窣窣,像兔子,像獾,也像某种不知名的黑暗生物。   笛谬最爱的进食时间。   等待一下午的方遥走下沙丘,走近月亮湖,在远离营地的另一侧湖边沿水而行,因为笛谬不喜欢吵闹, 虽然它每到之处都会引起生命的群体疯狂,但真正吃东西时, 它喜欢把猎物带到没人的地方。   这或许源于此物种的古老基因记忆, 作为砂-44星最初的智慧生命体, 它们诞生于砂-44星最荒凉死寂的远古时代,贫瘠与幽静是它们对世界的第一认知, 砂-44星极长的夜与极短的昼成为它们最熟悉安心的环境模式, 这些刻在基因里的记忆即使到了砂-44星生命大爆发的时代都没有被抹灭。   后来笛谬将砂-44从生命繁茂的星球再次吃回荒凉死星, 调查局就这一事件的分析报告里,有关原因一栏写了两条。第一条是确凿无误的“生存本能”, 第二条则是发散思维的猜想, 撰写者认为笛谬希望砂-44回归最初的死寂, 这可能也是它们不知节制吸食其他生命体情绪精神力的内在驱动。   方遥对这些不感兴趣。杀人偿命, 犯罪坐牢,通缉犯就该被逮捕。   行至湖边某处, 脚下草地忽然变得无比松软, 像踩在蛋糕上, 方遥手中的绿砂也起了奇异变化,整个下午都在灼灼散发的绿光倏地湮灭,刹那灰暗后,晶体碎周围渐渐萦绕一层淡紫色,丝丝缕缕,像细线。   方遥蹙眉,这代表笛谬将神经元留在了附近,而自己的本体藏了起来。   一只笛谬可以剥落无数神经元,每个神经元都可以看做它一个极微小的分身,承载它的意识片段,受它驱使,替它捕猎进食,并可以将吸食的能量传回本体。   神经元出现,意味着某个生命即将或者正在被“吃掉”。   浅棕色眼睛里有什么掠过,淡淡然,可如果这时有个同事在方遥旁边,哪怕是感觉最迟钝的,也能捕捉到他的状态变化,从悠闲到冷冽,从平静到杀意。   身体瞬间提速,连同超乎寻常的感知力,再不需要绿砂,进食中的神经元所释放的能量单凭方遥自己足以锁定。   他几乎没怎么费力就找到了“进食场”。   远远的,一个孩童身影站在杂乱的草丛里,呆愣望着前方,一丝长长的“细线”在他面前,漂浮着,弯曲着,蠕动着,像散发紫色荧光的一根怪物触须,末端轻轻碰在孩童额头,贪婪吸食着最纯真的情绪能量。   方遥连靠近的耐心都没了,毫不犹豫拿出随身携带的能量武器,对于原始形态的神经元,只要一枪就能崩掉。   可在瞄准的刹那,方遥猛地迟疑了。   因为他发现孩童的神情已经恍惚,眼中的清亮与灵动以极快速度流逝,似油彩褪色,似鲜果腐败。   这意味着进食已经过半,这种情况下即使干掉神经元,小孩儿被吸食的理智与情绪也不能逆转,结局就只剩崩溃发疯。   那孩子几岁?   以地球人的外貌判断,七岁?八岁?九岁?   为什么这些家伙都喜欢对小孩儿下手呢,因为够弱小,好摆弄?   方遥眯起眼,一边将武器收回,一边向前,一步步来到“细线”与小孩儿旁边。   距离太近了,近得细线已经触碰到方遥手臂。   神经元瑟缩一下,仿佛感受到危险,蚯蚓一般蠕动着远离几分。   方遥没管它,而是弯下腰,与神情呆滞的孩童面对面,眼对眼。   第二份精神感知进入小孩儿大脑,后者浑身一震,瞳孔停止涣散,开始缓慢地重新聚焦,并染上似有若无的冰蓝。   孩童的眼睛成了方遥的眼睛,直视神经元,对抗着,撕扯着,试图夺回自己已经被吞噬的情绪。   然而方遥低估了笛谬,哪怕只是微不足道的神经元,竟也有那么强大的摧毁力。在侵入孩童意识的一瞬间,他也共享了来自神经元的侵袭,过往一切最极致的喜怒哀乐被连根拔起,如同珍稀佳肴,在地球夜色里进贡给宇宙间最伟大的精神主宰!   “郑亦轩——”   “郑亦轩——”   夹着沙砾的夜风里有人在喊谁的名字,一遍遍喊,声音焦急。   但音质很好听,透亮,开朗,生机盎然。   方遥猛然从失神中清醒,与神经元的拉锯战也在这一刻逆转,以近乎摧枯拉朽的速度用精神感知力倒逼神经元将已经吸食却还没来得及传回本体的情绪都“吐出来”,还给幼童。   转瞬之间,逆向回输已完成,方遥再没客气,消音的能量武器抵上神经元。   “细线”在静谧无声中灰飞烟灭。   孩童昏迷着倒进草丛里。   “郑亦轩——”   找人的呼喊已经逼近。   “郑亦轩”应该就是孩童,因为刚刚仍是精神感知侵入状态时,方遥捕捉到了小孩儿精神本体对这三个字的轻微波动。   家人来找,那就不需要他管了。   在被地球人发现之前,方遥收起武器,迅速离开。   ……   月亮湖,罗漾主线。   从郑润和熊晓萌说孩子丢了,事情就开始往失控的方向发展。   导游王哥将整个旅行团的人聚集到自己的帐篷里,这是营地提供的帐篷,类似蒙古包,可容纳十几个人。   “别着急,这都报警了,营地也说派人出去找,我们在这里等消息就行。”导游还算冷静。   可罗漾觉得奇怪,为什么非要大家聚在一起等消息?时间已经这么晚了,他们坐在这里大眼瞪小眼,对找孩子能有什么用?   其他人显然也不是太满,曾跟一家三口发生过矛盾的董娇直接出声:“导游,我们能不能回自己帐篷?”   她语气并不太客气,直接惹毛了孩子母亲熊晓萌:“你什么意思?”   董娇说:“孩子又不是我们弄丢的,现在把我们扣在这里算什么?”   “就是,”王信也附和老婆,还不忘捎上那对老夫妇,“这还有年纪大的呢,半夜不让人休息,出了事你们负责?”   “是这样,”导游连忙解释,“和他们二位没关系,是我把大家找过来的,想问问看有没有谁今天晚上见过郑亦轩,万一真见到小孩儿往哪边跑了,也能给寻找提供线索不是?”   “我们能提供什么线索,”自媒体三人组哈欠连连,不乐意,“再者营地都说了派人往各个方向找,你还多此一举干吗。”   他们怼的是导游,扎的却是丢孩子父母的心。   熊晓萌:“什么叫多此一举?你家孩子丢了让人提供线索叫多此一举?!”   郑润:“我从第一天就看你们几个不是正经人,一路上拿个手机什么都拍,吵得全团都在忍,你们知道吗!”   一直安静的老夫妇也在这时火上浇油。   陈培园:“我们今天晚上看见你家孩子了,就在篝火那边跟他们三个玩。”   吴淑琴:“好像是要他们三个教自己直播,还是别的什么,我这老了,耳朵也不好使……”   “你耳朵够好使的了!”自媒体三人组中最膀大腰圆的刘老四拍案而起,“要这么说,我他妈也不客气了,那熊孩子是来找过我们仨玩,但我们仨怕影响等一会儿的直播,给他哄走了,”说着看向王信、董娇这对年轻夫妻,“然后小孩儿不就到你俩那边了吗?”   王信、董娇僵住。   “他俩可没陪你家孩子玩,是把那熊孩子又教育了一顿。”另一个自媒体里的张大胆阴阳怪气。   郑润表情瞬间阴沉下来,问王信和董娇:“你俩对我儿子做什么了?”   “他往我媳妇儿身上泼水,我骂两句还不行了?”王信也来脾气了。   董娇没跟着丈夫一起吵,反而抬眼死死盯着自媒体三人组,像是愤恨对方把话题牵扯到他们身上。   视线里的不善太明显,自媒体三人组不惯毛病,直接播放手机录像,录制的环境音和人声在外放里有些失真——   “你爸妈不会教育你,我就替他们教育你!”   “呜呜呜我要告诉我妈你们打我……”   “打你手心是让你长记性——”   “你们去死呜呜呜……”   “你还敢踹我是吧!”   “啪,啪,啪……”   几十秒的视频在打手心声和郑亦轩的哭声里结束。   张大胆放下手机,耸肩:“本来想拍点Vlog素材,就这么巧。”   王信和董娇变了脸色。   郑润和熊晓萌几欲发疯。   罗漾想逃,必须逃,这里每一个人都不正常,人人都在拱火,人人都在失控。   他腾地站起来:“王哥,我去湖边帮着一起找。”   说完不等导游同意,转身就往帐篷外走,却在走到门口时,忽然想起还有个唐猛,回头看向同伴,后者全程没有参与争吵,只是让这场面弄得有些傻眼,呆愣着坐那儿有些无措。   “唐猛,”罗漾喊他,“要不要一起去?”   “哦哦,好。”唐猛回过神,毫不犹豫起身跟罗漾一起离开帐篷,比逃得都快。   走出一段距离,青年才惊魂未定喘口气:“幸亏你把我叫出来了,什么情况啊,都疯了?”   “丢孩子急的吧。”罗漾只能这么说,但他总觉得有一股不可名状的力量笼罩着他们,干扰着他们的情绪,以至于刚刚在帐篷里,自己都差点喊一句别他妈吵了。   “怎么这么静?”唐猛环顾四周,他们还没走出帐篷区呢,这里除了他们团,还住着别的旅行团,直到孩子丢失之前都很热闹的,现在冷冷清清,只剩几堆篝火,“都回帐篷睡觉了?”   罗漾不知道,但直觉告诉他尽快远离这片营地。   “郑亦轩——”   湖边,罗漾和唐猛边找边喊,希望能得到小孩儿回应。   找孩子是他们离开帐篷的理由,两人也没有光说不练,而是尽心尽力付诸行动。但很奇怪,这一路上竟没遇见任何人,不是说营地方面派人出来找了吗,难道已经搜寻完了湖边,去其他地方了?   “郑亦轩——”   罗漾在这两天里已经越来越常忘掉“煤气灯-瀑布镇”,从意识到心理都趋近于月亮湖之旅的当下,一言一行也是。他仿佛重走了一遍十九岁的旅行,说的话,做的事,包括此刻带着唐猛一起出来寻找郑亦轩的选择,每向前一步,记忆就复苏一点,而复苏的记忆也反过来印证,这些都是曾经发生过的。   “那边好像有声音。”唐猛毫无预兆停下,侧耳听了听,突然往某个方向跑去。   他速度太快了,常年健身的体质比罗漾这个日常打篮球的还强悍,转眼就没了影。   罗漾慢了几秒才快步追过去,可昏暗夜色里哪看得清唐猛背影,只能循着脚步声追。   然后就听见“扑通”一声落水。   “唐猛——”罗漾心里一紧,大喊出声。   “没事……”隐隐约约的回应里,夹杂着水里扑腾的动静。   罗漾飞快跑到湖边,正好看见落汤鸡似的青年爬上岸,单薄的衣服湿透,勾勒出身体漂亮的肌肉线条。   “还行,湖水不深。”唐猛抹一把脸上的水,尴尬笑笑。   罗漾无语了:“孩子没找着,还差点搭进去一个。”   “我真听见孩子说话声了,谁知道跑没两步就扎湖里了,”唐猛解释着,忽然想到什么,有点紧张地压低声音,“不会是水鬼吧,我听说过,溺死的人想找替身,就是发出声音引诱活人到水边,再把人拖下水……”   “你哪来那么多鬼故事。”罗漾真服了,虽说他不怕这个,但配合黑夜湖边的诡秘氛围,沉浸体验感也实在过强。   “我就喜欢鬼故事。”   “你不是喜欢天文学?”   “……我爱好广泛。”   “郑亦……咳咳,郑亦轩——”可能是湖里呛了水,唐猛喊几嗓子,就一阵咳嗽。   罗漾索性不让他喊了:“我来就行。”   “郑亦轩——”   “郑亦轩——”   终于在漫长搜寻后,于一处湖边草地听见了异常动静。   罗漾很难形容那是什么声音,喧嚣又安静,激烈又平和,似宇宙运转,又似精神洪流在意识体里奔涌,明明人耳无法捕捉,却又听得见爆裂般的绚烂。   然后他们就发现了郑亦轩。   九岁的孩童躺在草地里,怔怔望着夜空,神情迷离。   罗漾连忙上前,却在看到那双眼睛时,心里没来由泛起一阵熟悉,在某个转瞬即逝的刹那,他竟然觉得躺在这里的是小方遥。   然而郑亦轩很快闭上眼睛,陷入沉睡般的昏迷。   罗漾从恍惚中缓过来,蹲下轻轻摸了摸小孩儿的额头和脸,查看体温,又探了探呼吸和脉搏。   “还好,体温呼吸都正常,”罗漾松口气,同时拿出手机,“我在群里联系一下导游。”   唐猛来到他身边,也蹲下看了看昏迷中的郑亦轩。   罗漾刚在群里发一条孩子找到了,就听见来自唐猛的呢喃,带了点困惑,带了点遗憾:“怎么没吃掉呢……” 第70章 煤气灯-瀑布镇   “你说什么?”罗漾转头看唐猛, 以为自己听错了。   唐猛五官周正,自带一种无任何不良嗜好的大好青年气质,可在此刻, 当他转过头来也看向罗漾时,脸上的笑容浅淡而虚幻,像突然变成另外一个人:“你们这里有两种情绪最好吃,其中一种就是小孩子的,纯净,无杂质,连恶和残忍都天真无邪……”   罗漾汗毛竖起, 战栗爬满全身,大脑根本无法消化听到的东西。   “所以我现在很困惑, ”唐猛微微逼近罗漾, “为什么把食物放在这里不吃呢。”   他的声音温柔而缥缈, 明明就在眼前,却像来自远古宇宙。   罗漾完全被恐惧支配, 不受控制往后躲, 一个踉跄坐到地上, 立刻陷进去半个身子,草地竟松软得像沼泽。   “罗……漾?”唐猛好整以暇看他, 温柔从声音染到目光里, “我没叫错吧。”   罗漾不住吞咽口水, 终于从喉咙里艰难发出声音:“你不是唐猛……”   “我是。”青年歪头, 流露出如同他口中孩童一样的天真无邪,“我叫唐猛, 失业失恋, 旅游散心。”   没有人会把自我介绍说得像背课文。   罗漾疯狂摇头, 人在极度恐惧之下易燥易怒,他满脑袋都是跳起来跟这个鬼东西同归于尽的念头,可仅剩的最后一丝理智清楚告诉他,不存在同归于尽,冲上去就是找死。   他不想死,他还有家人,有朋友,有那么大的世界没看。   深呼吸,罗漾在牙齿打颤中极力保持最后一丝冷静:“你到底是什么东西?”   这个问题没有意义,罗漾此刻的求生欲完全压倒求知欲,他只是在拖延时间,慢慢适应烂泥般的草地,用余光寻找逃生的路和时机。   “没骗你,我现在的确是唐猛,”青年似乎对罗漾有无穷尽的耐心,“当一个生命意识承载了记忆与情感,那么不管它原来是什么,现在都是这份记忆和情感的主人。”   “你占据了唐猛的意识?鬼魂附身?”罗漾是个坚定的唯物主义者,但现在不那么坚定了。   “不是占据,是共享,他现在就是我,我现在也是他。”唐猛似乎蹲累了,起身直直腿,一步来到罗漾面前,居高临下看着坐在草地里的人,“他对你有好感,我对你也有,虽然一个是对朋友,一个是对食物,但这是我们完成意识共享时唯一默契的部分。”   罗漾完全被唐猛的阴影笼罩,他抬起头,在与青年对视的一瞬间,呼吸突然困难。对方逆着光的脸不再真切,身躯轮廓模糊在草木里,像静夜湖畔升起的一副鬼面。   什么理智,什么镇定,在这一秒全然崩塌,罗漾猛地跳起来,冲过去狠狠撞开唐猛,一把扛起地上昏迷的郑亦轩,狂奔进茫茫夜色。   风沙在耳畔猎猎,灌木荆棘穿透裤子扎得腿疼,罗漾全然不顾,就这样慌不择路跑了很久,久到喉间泛起铁锈味,罗漾竟又远远看见了唐猛。   罗漾骤然停住,身体因惯性猛地向前踉跄,连同扛在身上的小孩儿一起摔进草地。   还是熟悉的烂泥般的松软。   罗漾坐起来,胸膛在急促呼吸里剧烈起伏,不可置信看向唐猛,还有他脚边不远处那块曾被郑亦轩躺着压出痕迹的草地。   不是唐猛对自己围追堵截成功,而是自己逃了这么久,又跑回来了!   为什么?他明明没有绕圈,一直在远离!   “当你看过我的眼睛,就不可能再逃出我的视线范围……”   唐猛说着,一步步走进,灌木在他脚下发出折断的刺耳声响,恍惚间,似还夹杂着被碾碎的虫鸣。   “其实你不用带着这个孩子一起跑,因为他的情绪已经被污染过,没那么好味道了。”   罗漾蹭着地面向后退,汗顺着脸颊往下淌:“你到底是什么……”   “说了你也不会懂的。”唐猛垂眼,幽深的眼珠掠过一丝怜悯,那是高维度生命对低维度物种的轻蔑同情。   转瞬即逝后,他的眸子里就只剩下进食的愉快,这种生理性的喜悦就像人在看一块蛋糕,一杯甜品,连带着那双本属于人的眼睛都透出非人类的质感:“我之前说,这里两种情绪最好吃,一种是小孩子,另一种就是你这样的,负面情绪少,正面情绪多,没有小孩子纯净,但层次更丰富,更香甜……”   “那唐猛呢,”罗漾咬牙,“为什么选唐猛?”   “他比你稍差些,当甜点勉强也可以,但这副身体我更喜欢。”唐猛轻轻呼出一口气,“好了,餐前问答结束,我们开始吧。”   罗漾休息够了,酝酿好了,全身蓄满力足可以跳起来再逃一次,甚至扑过去拼命,哪怕实力悬殊如蚍蜉撼树。他的字典里就没有放弃两个字,即使到了绝路悬崖,他也会纵身一搏!   可这些都只存在于大脑,当他抬头看向唐猛的一瞬间,身体就被控制住了,像中了邪,着了魔,连跟指头都没法动。   下一秒,罗漾惊惧地瞪大眼睛,理智在这一刻湮灭,只剩眼前的疯狂。   唐猛的头裂开了,像西瓜劈两半,又像人肉皮囊被割开。   从他仅剩的脖颈里中喷出一大团胶状物,它们涌向半空,仿佛某种半透明软体生物,布满疙疙瘩瘩,似树皮表面的硬结,鱼身上的鳞,又似一只只怪物的眼睛,密密麻麻盘踞在整团胶状物上。   胶状物的根部仍连在唐猛裂开的头颅深处,它们扎根在这具身体里,并不打算离开,但胶状物的末端奋力伸向半空,竟渐渐长出两条触须,恍若没有壳的蜗牛。   罗漾的灵魂在恐惧中叫喊,声嘶力竭,可他的身体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眼睁睁看着那软体触须垂下来,在半空蠕动着向自己靠近。   握紧的拳头按疼了手心,被恐惧湮灭的神智博得刹那清明。   这不是现在进行时!   罗漾抓住这一霎的救命稻草,疯狂给自己心理暗示,这是记忆迷宫里的“至暗时刻”,是已经发生过的记忆,发生过,证明自己当时扛住了,没有被打败。   曾经可以,现在也一定可以!   【罗漾,你后悔吗……】   谁在说话?   【如果你不把唐猛带出帐篷,他不会变成现在这样……】   什么?   【别忘了,你不仅仅在找寻你的记忆,也在找寻你的原罪。】   那声音来自远方,来自天上,动听得像云端的竖琴之音。   罗漾感到一阵温暖,恐惧渐渐消弭,变成一种虔诚的聆听,那本就在内心的愧疚种子在温和的质问里破土。   是的,他后悔,哪怕在逃命的时候他都不止一次想,要是离开帐篷时没有回头多问那一句,唐猛还好端端跟旅行团在一起!   【那就别挣扎了,这是你欠唐猛的。】   可他不是唐猛,他是怪物……   【他就是唐猛,他承载了唐猛的意识与情感,而且,你仔细看看,他真有那么可怕吗?】   仔细看看?   罗漾茫然眨了眨眼,混沌的视野再次清明,那一大团胶状物仍在半空,那两条触须一样的软体仍伸在自己眼睫前,可半透明的它们开始发光,水母一样迷幻多彩的幽光。   这光芒带着罗漾进入一个缤纷世界,美丽,神秘,广阔,包容,时而像海洋馆的幽蓝隧道,时而像光怪陆离的宇宙漫游。   那个令人心驰神往的声音从天上到了耳边,低语着——   【罗漾,这些都是好的……】   【罗漾,不要抵抗……】   就在罗漾即将听从那声音,放弃理性思维的最后防御,一道冰冷白光划过他眼前。   那光从右上斜向贯穿到左下,如雪线分割山体,切开了绚烂假象。   ……   月亮湖畔,方遥主线。   绿砂再次萦绕淡紫色光芒,但丝线般的光比上一次缠得更密,更浓烈。   居然还有第二个神经元在活动,那绿砂之前怎么没感应到?   方遥蹙眉,但也没多想,果断转身,想顺着绿砂指引的方向找,可下一秒就看见远处涌向半空的那一团胶状物。   影影绰绰的灌木丛掩盖了宿主身影,但方遥知道一定有宿主,因为神经元只有在与宿主共生后才会呈现这种状态。并且与宿主结合可以躲过绿砂的感应,唯有像现在这样从宿主身体里出来“进食”,才会再次与绿砂有能量共鸣。   这是方遥完全没料到的状况,笛谬神经元与其他生命体结合共生的成功率很低,通常都会因为宿主承载不住神经元的能量而失败,更别说共生后进食。仅有几次成功案例都发生在其他星球的强悍物种身上,地球人也可以吗?   另一个让他意外的,出事方位目测竟然还是他之前救下幼童的地点,难道笛谬就喜欢拿那个坐标点当餐桌?   疑问没有影响方遥的速度,顷刻之间,他已从后方无声无息靠近那个被共生的背影。   从身形判断,被共生的应该是年轻男性,但无论是什么样的人,都救不回来了,方遥只希望还来得救正被吸食情绪的那个人。   被寄生身体和胶状物完全遮挡视线,方遥看不见那个人,但不重要,跟上次幼童的情况不一样,这次他侵入被吸食者的精神感知也没用,他唯一能做的只有消灭神经元,并希望那个人的情绪和理智还没有被攫取到不可挽回。   对付共生体,之前的能量武器已经不够用,方遥换了另一种近身的,能量更集中,杀伤更锋利。   月光下,修长身影无声跃起,在松软草地上留下浅浅足印,从背后将能量武器刺入那一大团胶状物顶端,以身体重量带动武器,斜向下一划到底。   湖畔静谧,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只有那团胶状物像崩裂的山石,以冰色的斜线为分割,缓缓错位。   落进草地的方遥正要起身,一阵炫目的强光忽然将他连同方圆近十米的范围一起笼罩。   强光里带着能量,方遥几乎一瞬察觉,可大脑还是被高速涌进的海量杂乱感知占据,逐渐混沌。   视觉与思维双双罢工,失去大脑支配的身体倒进草地,只剩听觉还残留一丝,勉强能捕捉到那些惹人厌的对话,至少让他将来寻仇不至于查无此人——   “都说了不让他们二组再插手,怎么还有不听话的?”   “听话就不是方遥了。”   “他就是那个方遥?”   “见识到了吧。”   “难怪出来之前老大让申请精神干扰器……”   “而且一定要从背后动手,但凡从正面跟他对视一眼,你都没有用干扰器的机会。”   “那现在怎么办?”   “老大!”   “老大来了。”   “老大,方遥怎么处理?”   “带回去给二组。”   “就这样?他违反总部命令,而且笛谬这事儿……”   “笛谬已经抓住,回去这么跟他说就行。”   “老大还是惜才啊……”   “怎么说?”   “当年老大相中方遥,就想让他留总部,方遥不干,非要去域外分局。”   “还有这么一段呢?”   “那可不,他去域外分局报到的时候,老大背地里伤心好久。”   “这种事情,是不是等我走了以后再说?”   “啊,老大你还没走啊?”   “……”   “没走正好,老大,这昏迷的一大一小怎么处理?要不要记忆消除?”   “这两个地球人都被神经元接触过?”   “嗯。”   “那就不用了,残留在他们身体里的笛谬能量会持续模糊他们对这一段的记忆,比起记忆消除器更自然,也更牢靠。”   “咱们的记忆消除器,成功率确实堪忧。”   “不说有改进版了吗?”   “改进什么啊,换个外观就说升级版,骗经费呢……”   方遥最后的意识,就停在总部这些家伙对调查局研发设备的控诉里。   作者有话要说:   罗小漾:救了我的人呢,那么大一个美人呢,就不能让我看一眼?? 第71章 煤气灯-瀑布镇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20%, 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至暗已过,愿你不再遗忘;罪孽仍存,望你虔诚忏悔。   吊坠仿佛直接投射到脑海之中, 罗漾的身体尚未睁开眼,率先从沉睡中苏醒的意识已经读取了浮现的文字。   愿你不再遗忘。   是的,他都想起来了,不仅仅是在月亮湖畔经历的、超出认知极限的恐怖,还有后续——   在医院中醒来的他,面对的却是两位警察,被告知自己在月亮湖边的草丛里昏迷不醒, 送到医院已经三天,至于旅行团的其他人, 都在那一夜疯了。没人知道他们为什么发疯, 只知道整个团聚在蒙古包里待了一晚, 第二天早上联系不到导游的营地工作人员过来找人,才发现一屋子胡言乱语、神情癫狂的人们。   郑亦轩和他是旅行团里唯二的“幸存者”, 但小孩儿对于蒙古包里曾发生过什么完全不知, 警察只能守着自己来问。   当时的他对一切都记得无比清晰, 从头到尾原原本本告诉了警察,却没有被采信。   因为——   警察:“你说发现孩子丢了, 父母和导游都报了警, 但接警中心并没有任何一条报警记录。”   警察:“你说导游联系了营地, 营地方面也同意派人出去找, 但我们已经跟营地核实过了,他们根本不知道孩子丢了的事, 也没有接到过导游或者孩子父母的电话。”   警察:“你还说跟唐猛一起离开营地的时候, 帐篷区非常安静, 看不到任何其他旅行团的人,只有篝火,这更不可能,当时营地的帐篷区到后半夜都很热闹,有一群大学生在外面玩得太嗨,还被其他帐篷里的人打电话向营地投诉吵闹。”   警察:“至于你说唐猛变成了怪物,这……我们只能告诉你一个事实,唐猛的确失踪了,现在还没找到。”   这一恐怖的群体性发疯很快登上新闻,被称为“月亮湖营地事件”,罗漾是幸存者,是知情人,亦是嫌疑犯。   那是罗漾人生里最不堪回首的暑假,唯一值得庆幸的是警方将他的身份保密到极致,严防死守下竟没让一家媒体得到风声,所以当暑假结束,迟迟没有进展的调查暂时搁置,按时返回S大开学的他,渐渐恢复了正常生活。   这份正常,也得益于越来越模糊的记忆。   很奇怪,关于月亮湖那一夜发生的种种,在日复一日的生活里竟被他淡忘了大部分细节,到最后只剩下一个“遇见了很恐怖事情”的轮廓,他甚至把唐猛都忘了。   然而亲身经历过的事情哪那么容易忘呢,这不就在记忆迷宫里找到了……   “对啊,有些事情你以为忘了,其实潜意识里还留着呢,就是咱们平时想不起来。”   嗯?谁在接他的话?   罗漾终于缓缓睁开眼,最先看见一张满是关心的英俊脸庞,几缕发丝垂在额前,平添几许忧郁的文艺。   “你总算醒了,”守了他半天的男生大大松口气,“记忆迷宫里见到啥了啊,稀奇古怪说了一堆梦话。”   “你是……”罗漾挣扎着坐起来,头疼欲裂。   “于天雷,天罡地煞风雷阵!”于天雷迫不及待说明情况,“我都在这等半天了,你是第一个从里面出来的。”   里面?   罗漾四下环顾,发现自己竟然回到了教堂里,此刻所在的位置正是忏悔室小黑屋的门口,而忏悔室门大开着,里面只有一张空的忏悔椅。   终于从记忆迷宫里出来了。   可这并不能让人如释重负,相反,找回的记忆就像一块沉甸的巨石,压在心上。   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罗漾视线回到男生脸上,以真诚回报真诚:“罗漾,列表里那个……”   “漾漾得意!”于天雷一秒抢答,满脸“快来夸我聪明”的骄傲。   罗漾乐,月亮湖营地的阴霾终于被拨开一丝光亮:“对,漾漾得意,是不是特没隐蔽性?”   “但是朗朗上口啊,”于天雷说着,忽然左右看看,找人似的,末了问,“你对象呢,没跟你一起从记忆迷宫里出来?”   罗漾大脑空白好几秒:“我……对象?”   “遥啊遥,不是你对象?”于天雷不假思索。   就是太不假思索了,反倒让罗漾有点心虚:“是我对象吗?”   “你俩ID一看就情侣名,”于天雷笃定,但见罗漾还是一脸茫然,皱眉思索,“难道你还有记忆没找回?”   越说越像真事儿了。   事实上的确还有记忆没找回,比如为什么会进入这个奇怪的“旅途世界”,旅途列表里那些ID又都是谁。   罗漾低头摆弄姜饼小人,让旅途列表再度投射出来——   遥啊遥【理智】   记忆里自己还没谈过恋爱啊,就这么解决个人问题了?这是什么毫无体验感的初恋!   ……哎?   等一下。   遥?   差点被于天雷带进沟里的罗漾,终于反应过来这不是方遥的“遥”吗??   简直一口老血。   幸亏方遥不在,这么离谱的事只有天知地知雷知漾知。   “这个遥啊遥是我朋友。”澄清,必须澄清。   于天雷一愣:“你朋友?”   罗漾重重点头:“我看着他长大的。”   于天雷懵懂眨巴眨巴眼:“那这遥啊遥挺年轻啊。”   罗漾:“……嗯。”   空间并不大的教堂里,此刻只有他们两人,罗漾视线往忏悔室里打量。   于天雷见状问:“找神父?”然后说,“我一出来就扒上面格子往里看了,没人。”   天雷同学是个爱聊天的,没等罗漾怎么问,就把自己连同另外四个伙伴完整细致介绍一遍:“我,武笑笑,陈烁,Smoke,还有一个不说真名,现在占着太岁神的ID,但我觉得不像,他一笑有酒窝,跟这个天降杀星的威武ID太不搭了……”   “然后?”眼看着天雷同学跑题到“ID贴脸的科学原理分析”上,罗漾赶紧追问,拉回重点。   于天雷:“然后我们五个就一起进忏悔室,后来又一起进记忆迷宫。”   罗漾:“一起忏悔?”   于天雷:“嗯,我跟神父说你一个一个接待多辛苦,直接打包就行了,”于天雷说到这里突然顿住,后知后觉担心起来,“我这么图省事,是不是显得不太虔诚?”   罗漾:“不会,神父既然能同意,就说明没问题。”   于天雷:“但神父上面还有他的主呢?”   罗漾看进天雷同学眼里,目光稳定人心:“这属于科学提升忏悔效率,主肯定能理解。”   于天雷瞬间释然:“有道理。”   “后来在记忆迷宫里我们就走啊走,笑笑最先找到自己牢房,接着是Smoke,陈烁,小酒窝,最后才是我……”   “你们没进别人的支线?”罗漾问。   “支线?”于天雷像是第一次听见这个名词。   “比如牢房里是A,但B进去了,”罗漾以自己的经历解释,“这种情况好像就会触发支线。”   “还能这样?”于天雷摇头,“那我们没有,牢房里是谁,就谁开门进去。”   这倒不难理解,罗漾思忖着,有正主肯定让正主进去,但:“你们就没遇见过,牢房里不是你们其中的任何一个人?”   于天雷:“没有啊,就找见五个牢房,跟我们五个一一对应。”   罗漾:“……”这么精准也是一种运气。   两人虽然是初相逢,但莫名相谈甚欢,彼此没设什么防备,能交换的信息都坦诚交换。   比如他俩现在主线进度都是45%,再比如于天雷从记忆迷宫里出来是在忏悔椅上苏醒的,后面他守在忏悔室外,本想等其他四个伙伴,没成想等来了罗漾。   见凭空出现在忏悔椅上的罗漾半天不醒,又梦话连连,于天雷好心把人搬出来放到地上,这才有了罗漾躺在教堂地上睁开眼的后续。   聊完当前,两人又把进入这场奇怪旅途的过程从头到尾对了一遍,流程差不都,从镇民家中醒来,被告知昏迷在小镇外,后面就是从镇民家拿到旅行指南这些,不过于天雷从离开镇民家,到进入教堂中间,还多了游览整个小镇的“跑图”环节,所以从时间上判断,他和那四个伙伴应该是在罗漾之后进入教堂的。   那么问题来了——   罗漾:“你的其他伙伴还没出来?”   于天雷:“应该没有,我们说好谁先出来都要在原地等大家汇合的。”   罗漾:“你在我之后进入教堂,而且还是你们五个里最后找到牢房的,那你怎么从记忆迷宫里出来这么快?”   于天雷:“我也纳闷,我在里面经历得已经够恐怖了,漫长得度秒如年,差点没逃出来,这样还是最先出来的,其他人的记忆得多恐怖?”   于曦铮厘……   罗漾犹豫再三,还是按捺不住好奇:“我能冒昧问一下你在记忆里经历了什么至暗时刻吗?”公平起见,他先说自己的,“我是旅游的时候发生了意外事件。”   于天雷肉眼可见低落下来。   罗漾有点不忍,即刻反悔:“算了,当我没问。”   “也没什么不能说的,”于天雷豁出去了,“情伤嘛,就得把伤口多见光,多晾晾,才好得快……”   情伤?罗漾后悔问了,那得多刻苦铭心才能成为人生记忆里的至暗时刻。   于天雷:“高三那年我给隔壁班学委写情书,让我们班学委帮忙送,学委直接送到班主任那里了,然后全年级都知道了……”   罗漾:“找学委送学委?”   于天雷:“点对点传输嘛。”   罗漾:“……”   “反正后来班主任找了我家长,我还当众念了检讨书,接着几次模拟考试都一塌糊涂,我真是……”于天雷叹口气。   “死的心都有?”青春期的自尊与脆弱,罗漾理解。   于天雷:“对啊,没脸在学校待,也没脸在家里待了,我都不敢看我爸妈失望的眼睛,后来我就跟他俩说,钱也别给我了,再生个二胎好好培养,以后让他继承家业。”   罗漾:“……”   于天雷:“我知道你怎么想的,我也觉得我这话说重了,所以我后来跟爸妈道歉,接着发愤图强,最终高考成绩还行。”   这是什么天选之子的幸福人生!   “你呢,旅游遇见什么意外了,”说完自己,于天雷还不忘关心罗漾,“黑心导游?旅行团里面不和?还是带你们去了什么危险景点?”   罗漾回顾好半天,感觉膝盖上全是箭:“就……差不多都有吧。”   聊天告一段落,于天雷问罗漾要不要跟自己一起在教堂里等,罗漾当然同意。原本在小广场遇见那个女生时,他就希望大家一起的,结果对方没同意,现在有机会一下子多五个伙伴,简直天降大礼包。   时间在等待里流逝,教堂安静异常,于天雷百无聊赖,索性挑了一排长椅躺下,休息小憩。   罗漾也坐到长椅上,但思绪很难放空,时而想到失踪的唐猛,想到那个共生在他身体里的恐怖东西;时而想到那一帐篷疯狂的人,虽没亲见,可之前的争吵历历在目,当时气氛就不正常了,也许那个时刻已经受到了恐怖东西的干扰,报警成功也好、自己和唐猛发现帐篷区只剩篝火也好,都只是被干扰后产生的幻觉;时而又想到月亮湖畔失去意识前的那道白光,划开了即将吞噬掉他理智的无尽缤纷,似乎也划开了恐怖胶状体,自己应该是因此得救的吧,不然就跟帐篷里的人一样疯了。   可那白光哪里来的?谁救了自己?   伴随记忆回笼的疑问有一大串,然而罗漾还是不可避免想到方遥。   这个名字单独列项,与其他所有区隔,因为其他记忆之于自己是“找回”,【不为人知的他】不是,感知告诉罗漾,他真的“穿越”回了过去,走入了方遥从小到大的那些人生片段,并在里面留下了自己真实的痕迹。   就是不知道如果再遇见教堂门口擦肩而过的那个方遥,对方会不会变得认出自己。   希望很美好,现实也来得很突然。   罗漾这边才刚“畅想”与雪白团子的小镇重逢,忏悔室里就发出一阵温暖光芒,待光芒消失,穿着打扮与教堂门口一模一样的方遥出现在忏悔椅上,蹙着眉心缓缓醒来,转头看向忏悔室外,浅棕色眼睛里还残留些许恍惚。   方遥竟然才从记忆迷宫里出来?罗漾还以为教堂门口遇见时,对方已经完成这部分主线了。   他想都没想就从长椅上起身,快步走到忏悔室门口,定定看着里面的人。   方遥眉宇逐渐舒展,狭长的眼睛看向门外,无声对视片刻:“想进来忏悔?”转头贴近窗格孔,眯起眼睛,难得帮人“探路”,“里面的家伙好像不在。”   或许是已经对方遥同学有了“看着长大”的全面了解,此刻再面对成年方遥,罗漾远比教堂门口时胸有成竹,“大哥哥”的气势浑然天成:“不忏悔,我找你。”   方遥挑眉,自己在记忆迷宫里看对方牢房半天的事被发现了?   不过发现了又怎么样。   字典里并没有“心虚”一词的仙女座调查局域外分局二组调查员方遥同学,坦然走出忏悔室,来到罗漾面前,高贵冷艳:“哦。”   作者有话要说:   方遥,你这样是找不到老婆的… 第72章 煤气灯-瀑布镇   “你果然没记忆。”虽然有了心理准备, 真验证了,罗漾还是难免失落。   方遥看不懂他的行为,更费解他的话, 但“记忆”是主线行程的关键词,这让方遥不得不怀疑是不是真的缺失了东西:“什么记忆?”   躺在长椅上的于天雷听见动静坐起来,才看见忏悔室门口多了一个人。   教堂的光线并不明亮,那人有一半隐在阴影里,可于天雷还是一眼认出,正是在他们五个之前进入忏悔室的男人。   想认不出也难。   傲人的身高,女娲毕设作品的脸, 更别说还有那么挺拔漂亮的身形。通常个子太高的人,其实并不容易拥有完美体态, 因为日常大部分时间都要低头跟人说话, 挺直了后背就只能越过对话者头顶看空气了, 久而久之很容易养成坏习惯。   但这位没有,一看就是平时绝不迁就任何人。   好在罗漾身高也没差几分。   于天雷视线在两个身影之间来回, 就还挺……般配。   鉴于对前者第一印象实在糟糕, 于天雷只喊阳光帅哥:“罗漾, 你们认识?”   “嗯。”罗漾应得果断,却没回头, 仍目不转睛盯着方遥。   方遥对他坚定的态度, 流露一丝困惑:“我没印象。”   “没印象就到外面听我讲。”罗漾才不会放弃, 直接伸手抓住方遥衣袖, 把人往教堂门口带,毕竟涉及方遥隐私, 就只能先避开于天雷了。   至于为什么抓衣袖而不是抓方遥手腕?罗漾也是有求生欲的, 就云星人那身体素质, 调查局那战斗水平,他怕被雪白团子反手一个擒拿,还没认亲先被逮捕。   罗漾的动作太自然,以至于方遥跟着走出几步,才升起困惑,愣愣看着自己被扯着衣袖的胳膊,为什么不抽回来?为什么要乖乖跟着走?最不喜欢被人碰的身体条件反射呢?   于天雷一看罗漾举动就明白了,立刻起身,热情让位:“你想跟他说悄悄话对吧,行了行了,我出去,哪能让你俩在大庭广众……呃?”天雷同学顿住,反思一下自己不太健康的思路,两个青年在大庭广众聊天好像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但他的好意,方遥坦然接收了,立刻停下。   罗漾发现上一秒还配合的人突然不走了,奇怪回头。   方遥看向还在长椅附近的于天雷:“不是要腾地方?”   “……”于天雷深呼吸,再深呼吸,末了发自肺腑,“我真就是看在罗漾面子。”   气鼓鼓走到门口,于天雷才想起来还没问那家伙是谁呢,总不能无缘无故就被人赶出去吧:“罗漾,他叫啥?”   罗漾不知道方遥想不想透露,遂看向已经比自己高的雪白团子:“能说吗?”   方遥想不出有什么交换姓名的必要,不过倒是可以用来验证眼前的人是不是真认识自己:“随便。”   “他叫方遥,ID就是那个遥啊遥——”罗漾一秒没耽误,回答门口于同学的音量堪比隆重介绍,语气里甚至有几分“你看我朋友多好说话”的自豪。   方遥:“……”   于天雷错愕,遥啊遥?那个他以为是罗漾对象的遥啊遥??   看看毫不掩饰开心的罗漾,再看看冷着脸但依然任由罗漾扯着袖子的方遥,于天雷第一次对自己的情感认知产生怀疑。你要说自己猜对了吧,罗漾的态度又完全是对朋友的坦荡,你要说自己猜错了吧,那个不正眼看任何人的美男子唯独对罗漾毫不反抗。   还能说什么?朋友也好,对象也罢,于天雷现在就四个字:尊重,祝福。   并在教堂外面帮忙把门锁死。   教堂里重归安静,阳光依然只能照在彩绘玻璃窗外面,透不进来,那些被映亮的色彩像画笔涂抹的夜空。   罗漾松开扯着方遥袖子的手,抬头认真看向对方,没废话,或者说他不想再浪费时间以免又错过面对面的机会:“我在记忆迷宫里进了你的牢房,触发了支线【不为人知的他】,是你的记忆,”略微停顿,“也可能是我真实的穿越。”   支线?自己的记忆?   叙述太笼统,并没有引起方遥太大感觉:“说具体点。”   “我遇见了你的牢房,但当时并不知道那是你,因为牢房里的你只有五六岁,躲在墙角里哭。”罗漾说到这里停住,因为方遥神情有了明显变化。   漫不经心消失,那张早已不再是孩童或少年的脸,美丽,淡漠,危险:“继续。”   罗漾忽然意识到什么。   若每个人的主线都是“找回过去”,再度经历人生的至暗时刻,或痛苦,或恐怖,或刻骨铭心,方遥梦魇般的童年根本避无可避。   求证很简单,只需要问方遥,你是不是也在牢房里遇见了五六岁的自己?   但罗漾不想问。   如果代价是让方遥重温痛苦,罗漾宁愿假装自己也没走进过这一段。   “我踏入你的牢房,走过一片迷雾,就到了你在云星的家里,你父母很忙,只有一个叫云云的十二面菱形体陪你。”   “看来是真的,”方遥平淡的声音里读不出任何情绪,“连云星都知道了。”   “都是实话,我不会骗你。”   “后来呢。”   “后来你就长大了,进了仙女局。”   方遥周身散发的压迫感,在突如其来的时间跨度里中断,还有这个奇怪的称呼:“仙女……局?”   “仙女座什么什么调查局,你们单位名字也太长了,”罗漾真情实感抗议,然后安利起自己的“发明创造”,“简称仙女局,我起的,好听好看又好记,回去可以告诉你们组长。”   信息量丰富得远超方遥预料:“组长你也认识?”   “不认识,”罗漾诚实摇头,“我就知道你们是域外分局,你原来在一组,后来被踢到二组。”   方遥:“……”   “但不是因为你菜,是因为你很厉害,他们一组驾驭不住。”罗漾完全站在方遥这一边。   “我知道。”方遥承认得丝滑流畅。   罗漾乐出声:“所以你现在信了吧,我真认识你。”   “不够,”方遥走到最近的一张长椅上坐下,理直气壮要求,“再多说一点。”   罗漾:“……”人是长大了,但心绝对没有,这不就是小孩儿死活不睡觉非要让人再多讲一个睡前故事么。   那就讲吧。   “银河系里有个五位数编号的星球,星球上有一片沙漠,沙漠上有一群怪物,怪物里有一个复合体……”罗漾完全遵循“从前有座山,山上有座庙,庙里有个和尚”的地球童话结构模式。   “28645,”方遥临时打断,帮他补全,“星球编号。”   罗漾愣住:“你记得?”   当然记得。方遥脑中闪过并不那么愉快的回忆,语气却满不在乎:“那次遇到了暴雨。”   罗漾看出对方佯装的轻松,可他已经顾不上了,迫切想知道:“暴雨之后呢,还发生了什么?”   “我有些失控,吃点东西就好了。”方遥一带而过。   “你吃的是糖,”罗漾清晰说出每一个细节,“地球的糖果,口味很奇怪,但能让你在雨声里冷静。”   方遥目不转睛望了他一会儿,认可似的点头:“看来你确实在场。”   “我不只在场,还参与了,”罗漾努力说服对方,“我不是你记忆的旁观者,不然你哪来的地球糖?”   “云云给的。”   “那云云怎么会想到要给你地球糖果?”   “我要的。”   “你又从哪里知道的,为什么会向它要?”   “……”   方遥似乎从没思考过这个问题,第一次认真细想,可这就像你见到一个东西,或者一处景物,你觉得它们很熟悉,你一定见过,一定来过,却又怎么都想不起。   在云星对这样的情况有固定解释——基因记忆。研究认为是相同基因在延续中出现的片段意识复苏,本质上没什么意义,也没有人会去真的追根溯源。   地球上对于这类情况也有解释,方遥学习地球知识时接触过,还是出自那个延续至今在最古老的地球文明——他们将这种虚幻又熟悉的潜意识印象统一称为“我上辈子见过”。   罗漾把方遥问住了,却一点也高兴不起来。他能讲出无数事实当呈堂证供,绝不会撒谎的方遥也肯定一一承认,但有什么用呢,方遥还是想不起。   支线里的方遥和眼前的明明是同一个,可支线里的方遥即使被雨淋得睁不开眼,也会认出捂他耳朵的自己,面前的方遥能清楚看见自己,眼神却像在看一个有趣的陌生人。   行程进度也没动。   罗漾查看吊坠投射,【不为人知的他】还是85%。   “我想不起来,你很失望?”方遥反坐在长椅上,两手搭在椅背,悠闲惬意。   “没有,”罗漾口是心非,但也没全非,毕竟就是这么个情况,只能展望未来,“想不起,那咱俩就现在开始重新交朋友。”   “谎话。”方遥无情戳破。   罗漾愣了下,在对方了然笃定的目光里,突然反应过来:“又是黑暗图景?”   方遥蹙眉,连黑暗图景都知道?自己好像没什么隐私了。   罗漾:“你还能不能给人留点隐私……”   差点以为自己吐露心声的方遥:“?”   罗漾:“下次看图景之前先敲门!”   方遥歪头,浮现一丝清澈的迷惑:“敲什么门?”   罗漾:“我的心门。”   方遥:“……”   罗漾:“就是一个比喻,你的表情不用这么抗拒吧?”   抗拒了吗?方遥客观审视,认定这是无端指责,因为自己内心在刚刚并没什么负面波澜,还认真想了一下心门要怎么敲。   可能是罗漾掌握的信息够充分,也可能是对方有玄妙的聊天技巧,反正方遥不讨厌跟他说话,甚至有点希望对方能像记忆迷宫牢房里那个收拾背包的快乐罗漾,自己在透视窗前看了那么久,也没看到任何黑暗图景。   既然失望的图景源于支线,那就解决支线。   “关于那个【不为人知的他】,还有什么信息,”方遥极其自然开口,“都告诉我,我帮你想。”   完全不知道方遥已经自动自觉跟自己达成一致诉求的罗漾,闻言惊呆:“你帮我想?”   方遥点头。   这么热心?罗漾简直有种养成的喜悦:“小方遥,你真的长大了,懂事了。”   方遥:“……算了。”自己刚刚一定是受了某种不可名状的感知干扰。   罗漾哪能同意,权当没听见,立刻坐到方遥同一张长椅上,飞快提供信息:“我在你的记忆片段里把支线进度推到85%,就被强制送回记忆迷宫监狱,你的牢房也消失了,但是解锁了一个成就,【时光旅客】,类似游戏荣誉吧,还附带一封信,很有仪式感。”   “信上写什么?”方遥好奇。   只有一句,罗漾记得清楚:“时光回溯,点亮又一个莫比乌斯环。”   “莫比乌斯环……”方遥若有所思,“无限循环?”   “你知道?”罗漾诧异,云星是有什么专门的地球知识小课堂吗,连这种以地球数学家命名的专业词汇都一清二楚。   “入职调查局时学过。”方遥说。   “还真是特地学习的?”过于朴素的回答,颠覆罗漾宇宙观,“我以为是那种高科技芯片植入,或者能量连通大脑,知识数据就源源不断灌输了。”   方遥看罗漾的表情就像在看会为一块奶酪踏入科学家陷阱的小白鼠:“为什么要为可以简单获得的东西敞开自己的大脑?”   “……”这个问题超纲了,地球普通大学生罗漾无法回答,但,可以最后一丝挣扎,“要是不共享某部分思维感知,翻译器怎么工作?”   方遥:“翻译器?”   罗漾:“你地球语说这么标准,跟我们无障碍沟通,不是靠某种神秘的内置翻译器吗?”   方遥:“也是入职调查局时学的,就和你们学外语一样。”   罗漾:“……”这是调查局还是宇宙学霸培训中心!   “跑题了,”虽然罗漾不时闪烁的各种古怪图景很有趣,就像心里装着个万花筒,但失望的底色一直在,所以方遥果断扯回主线,“莫比乌斯环,没有起点,没有终点,沿着莫比乌斯环走永远都是在绕同一个圈,是无限循环,也是封闭循环。”   罗漾在方遥的话语里,思绪回归正题,听出那冷清的声音在最后的“封闭循环”四个字上,微妙落点:“这能代表什么?”   “代表如果一个人在循环里面,一个人在循环外面,就不可能遇见。”方遥简明扼要,事不关己的语气不像在讨论彼此,更像在讨论罗漾和另外一个人,“你点亮了莫比乌斯环,我没有,所以你在环内的时间线上,我不在。”   罗漾:“可我明明遇见你了。”   方遥歪头想了想:“应该这么说,你遇见的我,不是此时此刻,现在这个时间点上的我。”   罗漾沉默下来。   事实上当方遥说出“你点亮了,我没有”,他就察觉“点亮”才是这段记忆支线里最关键的部分了。   或许可以这样打个不恰当的比方,假设人的记忆是一条直线,那么莫比乌斯环就是这条直线上额外的一个圈,圆圈落在直线上,点亮了,记忆就会从“直线”变成“Ω”这样的路径,类似并联电路,直线与圆圈两部分都有记忆电流通过;若是没点亮,记忆电流就依然只经过直线,即使那个莫比乌斯环贴在直线上,也和不存在一样。   然而……   “不管什么时间点,没有两个方遥,”罗漾定定望着眼前的人,透过那双浅色瞳仁,他看见雪白团子,看见紫色草坪,看见孤独少年,看见28645的暴雨,“你就是你。”   作者有话要说:   方遥:我也不想帮他,可他一直盯着我看,还让我敲他心门(沉思ing…) 第73章 煤气灯-瀑布镇   方遥听清了罗漾的话, 却无法再读取对方藏在话里的心情,因为代表失望的黑暗图景在这一刻消失了,并且没有新的图景取代。   简单激烈的情绪会直接摆在脸上, 因而才有了喜形于色、怒不可遏、悲痛欲绝这样的词;幽暗隐秘的情绪会藏在心底,但对于可以清晰看见黑暗图景的人,这些极力想掩饰的东西甚至比外露的面部表情更直观。   所以方遥习惯了“看”情绪,以至于当某个人的情绪既没浓墨重彩写在脸上,也不是能让心底生出图景的黑暗,那么他便很难感知,即使有时捕捉到了对方身上某种复杂的情绪氛围, 他也懒得去想,索性无视。   二组里跟他搭档出外勤次数最多、亦是后来成为副组长那位, 曾不止一次抱怨, 组长太无情了, 不能因为我心态好,不容易被你搞崩, 就回回安排我跟你一起出外勤啊。   只有一回, 对方真急了, 收起平日的嬉皮笑脸,眼神复杂地看着他, 问:方遥, 不是每个情绪都有黑暗图景的, 离了图景, 你是不是根本体会不到别人的感受?   方遥忘了自己那时怎么回答的,可能是模棱两可的“还好”, 也可能是无所谓地应了一句“哦”, 总之没有点头承认。   因为他好像是可以体会到那么一点点的。   比如现在, 面前这个自称参与过他记忆片段的罗漾,用着很难单一归类的神情和语气,说着“不管什么时间点,没有两个方遥,你就是你”。   固执,坚定,还有更多浓烈的、深厚的、仿佛认识他很久才会积累下的东西。   虽没了图景,但方遥感受到了这些。   如果这些是情感,那么无疑是积极而正面的,因而才连图景都没有,可越是这样,越让方遥不理解。“懒得去想”的习惯在这一刻好像失效了,他在不自觉的思索与探寻中,从不理解到困惑,又从困惑到起疑。   【我踏入你的牢房,走过一片迷雾,就到了你在云星的家里,你父母很忙,只有一个叫云云的十二面菱形体陪你。】   【后来你就长大了,进了仙女局。】   浮光掠影的记忆片段,这几乎是方遥从罗漾口中听到的全部讲述,笼统到不能再笼统,撑不起“执着”,也没道理“深厚”。   “方遥?”罗漾自认刚刚撂下的话还是很帅气的,既展现了自己与雪白团子不动摇的跨星系友谊,又表明了反正我没忘记你大不了从头来过咱们再交一次朋友的乐观义气,可对方好像不这么想。   当迟迟不作回应的方遥终于开口,问的是:“我从哪里知道的地球糖果,为什么会问云云要?”   罗漾愣了几秒,这是不久之前自己提过的问题,当时急于让对方相信自己参与过雪白团子的人生片段,没多想,现在方遥把问题原封不动还了回来。   “我说的,”他没犹豫太久,“当时看你心情不好,我说可以吃糖,甜食会让人开心。”   实话。   方遥作了初步判断,接着追问:“我为什么心情不好?”   罗漾:“两个同学欺负你。”   方遥:“欺负我?”   罗漾:“其中一个朝你丢石头。”   方遥蹙眉,似想在大脑里把这段久远记忆找出来。   罗漾却不觉得这是个好主意,直接伸手在方遥面前晃了晃,从动作到声音全方位干扰:“别想了,反正就算想起来那里面也没我,有这时间,你不如认真考虑一下跟我搭伙,咱们一块从这个奇怪旅途里闯出去。”   方遥抓住在自己眼前乱晃的手腕,淡漠抬眼:“想起来了,敢朝我丢石头的,就那么一次,被我教训得很惨。”   他的手跟他的人一样好看,雪白修长,仙气飘飘,抓在肤色健康的手腕上,就像月光和麦田。   罗漾自己也欣赏了一会儿手上月光,但话接得顺溜:“看吧,我就说你想起来了也没用,里面还是没我的戏份。”   “我教训他不是因为被丢石头,”方遥扯着罗漾,在同一场长椅上,近距离盯住这张真诚到极具迷惑性的脸,“你既然在场,应该知道真正原因。”   罗漾:“……”   “为什么不说话了?”方遥歪头,语气轻快,仿佛真的只是单纯疑问,却根本不等罗漾回答,“因为说谎话会被我识破,说真话就没办法再隐瞒。”   四目相对,罗漾的睫毛轻轻发痒,因为来自方遥的呼吸。他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被扯得很近,方遥压根不打算给他逃避的机会。   “丢石头的家伙说了我父母的事,所以我才差点失控,才心情不好,这么关键的起因,为什么不告诉我?你不是希望我快点把你想起来吗?”方遥不是质问,只是陈述自己的疑惑,连语气都淡淡的,却比那些凶狠的咄咄逼人还要危险。   罗漾不再打太极,选择坦诚:“我是希望你快点想起来,但没必要说这些细节,你也不会想听。”   方遥不喜欢被人单方面做决定:“丢石头是我十几岁时发生的事,你说看见我的父母很忙,我一个人在家,那应该是……六岁前?你说我长大了,进了调查局,那应该是十六岁以后,所以这条支线【不为人知的他】,哦不对,应该是‘不为人知的我’,你还隐瞒了多少?”   罗漾:“……很多。”   当彼此心照不宣,两个字足够了。   方遥笑,却没温度:“藏着不说,是怕我像那时候一样生气发疯?”   罗漾:“怕你像那时候一样难过。”   方遥:“同情我?”   罗漾:“心疼你。”   问的人不信任,但答的人没说谎。   虽然这并不是罗漾想要的,他不希望在方遥想起一切之前,就坦白“我知道你父母的事”。   对于记起一切的方遥,“罗漾大哥哥”才是可以接受的存在,就像一个不知什么时候会闪现的“云云二号”,哪怕参与了自己的所有童年噩梦,也是那些噩梦里不那么可靠但绝对站在自己这一边的伙伴。   但对于什么都想不起的方遥,提前坦白的罗漾,只会成为一个窥探到自己人生最黑暗不堪梦魇的陌生人。   方遥不可能会喜欢面对这样的陌生人!   事实也的确如罗漾预料的发展。   方遥把他松开了,不打算再问“藏了很多没说”的“很多”还有什么,像是怕自己真的失控。   周身散发的危险消失,浅棕色眼眸也归于淡漠。   可罗漾清晰感觉到,那个刚走出忏悔室、愿意被自己扯着单聊的方遥也消失了。   姜饼小人毫无预兆投射,冷冷荧光在昏暗教堂里刺痛罗漾的眼——   支线行程:【不为人知的他】(+5%,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噩梦照进现实,迷雾开始消散,你为他找到最后一块记忆碎片了吗?   罗漾怎么也不会想到,苦寻不得的支线进度居然在这里往前拨动了。   为什么偏偏是这一刻?   难道因为自己承认了,知道方遥父母的事?   需要自己为方遥找到的“最后一块记忆碎片”又是指什么,让方遥也想起莫比乌斯环里的记忆?   若真是这样,还需要盒子寄语说?罗漾从记忆迷宫里出来见到方遥,就一直在做这件事好不好!问题是现在自己能承认的都承认了,还能做什么去推动支线剩下的10%?   投射屏不理会罗漾的绞尽脑汁,更新完旅途信息,悄然消失。   但就在它消失的刹那,教堂里响起一个声音,纯净悠远,如礼堂钟声,温和舒缓,似天父慈爱——   【方遥,罗漾说他还隐瞒了你“很多”,为什么不继续追问了?他在你所有最重要的人生片段里都留下过足迹,你不想知道得更清楚吗……】   方遥身形一怔,瞳孔轻微收缩,这是记忆迷宫里那个声音,在他精神最崩溃的时候出现,几乎将他引入末路。   罗漾也同样认出了这声音,震惊愕然,他不知道方遥也听过,只知道这声音曾出现在自己的主线行程里,在那片恐怖的月亮湖,用天国般的神圣语气说着宛如地狱的恶魔之语,让他看清自己的原罪,让他在即将被那个共生在唐猛身体里的鬼东西吞噬时放弃抵抗。   声音还在继续,说着那些罗漾不忍讲、方遥不愿问的残酷——   【他在你的六岁生日上,亲眼见证了父亲对你的‘启蒙’,你最喜欢的阿姨掐死自己的时候,罗漾在看着,你最敬爱的叔叔割花自己脸,倒在血泊里的时候,他也在看着……】   方遥脸色没有很大变化,可放在椅背上的手明显握紧,关节泛白,太过细致的描述正在冲击他的大脑,那些被他极力压制的记忆开始掀起惊涛骇浪。   罗漾在方遥越来越不妙的反应里,猛然惊醒,终于明白了盒子寄语。   噩梦照进现实,迷雾开始消散,你为他找到最后一块记忆碎片了吗?   原来【不为人知的他】最后10%需要自己做的是,把方遥重新带进悲惨童年,把每一个画面,每一个细节,每一条在小孩儿眼前逝去的生命,鲜血淋漓地向长大的方遥摊开,将记忆迷宫里的噩梦连接到此刻的现实。   他不愿意做,这声音便出现了,逼迫着他,也逼迫着方遥。   倘若自己一早就和方遥讲了全部实情,这声音就不会出现了吗?不,它一定也会出来推波助澜,像现在这样,用近乎场景重现的直接话语给方遥以最大的精神刺激。   “我不管你是谁,闭嘴——”罗漾愤怒站起,抬头大喝。如果完成支线的代价是逼到方遥崩溃,那他不干了总行吧!   不行。   那声音既不停止,也无法锁定,像来自彩绘玻璃,来自屋顶房梁,来自烛火暗灯,来自四周墙壁——   【方遥,罗漾还去了你八岁的生日,他亲眼看见你父亲杀了你的母亲,他没有帮忙,全程只是看着……】   “真的?”方遥微微仰头,终于出声,不知是在问站起的罗漾,还是天上的圣音。   “我想帮,”罗漾急切道,“可我在你的记忆片段里属于另外一个维度的存在,无法碰触,也无法干预。”   【他说谎,和八岁的你不同,时光旅客罗漾在每个记忆片段就是现在这个样子,成年有力的男性,但……】   罗漾万万没想到这鬼声音还能编瞎话:“你够了——”   他想揍人,但如果自己都失去冷静,就真的完了。   咬牙坐回长椅,罗漾伸手捧住方遥的脸扳正,跟自己面对面:“方遥,你看我的黑暗图景,就知道我有没有说谎。”   然而并没有收到想要的反馈。   方遥似乎已经沉浸在八岁生日的血腥与痛苦里,因为那声音讲到了母亲——   【你的父亲利用精神感知,控制了你的母亲,其实从身体上杀死一个人并不残忍,残忍的是从精神上摧毁一个人……】   方遥的神情明显开始恍惚,眼中的冰蓝色晕染开来,吞噬理智。“母亲之死”才是打开失控闸门的关键词,甚至都不需要那蛊惑人心的声音说得更多,汹涌而出的记忆与情感已经淹没方遥。   “方遥?方遥!”罗漾大声喊,又狠狠拍了几下对方手臂和肩膀,但根本不奏效。   【还记得你妈妈临死之前是什么样子吗,她看你的眼神,方遥,你还记得吗?】   “别再说了……”方遥低低出声,似呢喃,却痛苦而冷冽。   “方遥,你别听他的!”罗漾实在找不到其他能让方遥迅速清醒的办法了,心一横,铆足力气挥出去一拳。   方遥却在这时赫然抬手,稳准狠地再次抓住罗漾手腕,接着突然发力,将抓住的手臂往罗漾身前压。   方遥的动作又猛又快,罗漾一时没招架,向后失去平衡,后背“砰”地磕在长椅上,整个人被压倒,自己的手臂被按在自己的脖子上,呼吸瞬间受阻,连发出的声音都是破碎的:“方遥……”   “我让你别说了。”方遥凑近他,声音轻得令人战栗。   “不是我在说,是那个奇怪的声音……”罗漾艰难辩解,可是没用的,方遥的感知已经混乱了。   呼吸越来越困难,罗漾现在理解28645星球上那些面罩调查员们的心情了,跟方遥同行,随时都是猎杀时刻——要么看方遥猎杀,要么被方遥猎杀。   唯一庆幸的是方遥现在的精神状态堪忧,没对他用精神感知,单纯武力压制。   【方遥……】   那声音又来了。   罗漾猛地挣扎手臂,让呼吸获得几秒顺畅,怒吼打断回荡在教堂里的低语:“去你妈的——”再不给它欺负方遥的机会。   要欺负也只能自己欺负,不就是跟外星人打架么,谁怕谁!   罗漾火力全开,祖安上线,骂天父,踹方遥,趁其不备带着人跟自己一起摔下长椅,混战一团。   教堂门口,于天雷等得头顶都要长蘑菇了,心说这俩人咋那么能聊,感情已经深到“有说不完的话”的程度了?那这要么是久别重逢,要么是新婚蜜月。   这些有的没的想了一大圈,没等到两人出来,却等到里面传出咣咣的激烈声响。   ……打起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恭喜罗漾解锁成就【祖安战士】,方遥解锁成就【发疯大鹅】,于天雷解锁【隔墙有单身狗】。 第74章 煤气灯-瀑布镇   教堂里确实打起来了, 但时长有限,从“双方斗殴”再次变回“单方面压制”,整个过程最多不超过十秒。   方遥几乎没有任何多余动作, 被罗漾从长椅拖到地面后,几下便重新占据绝对优势,将人抓起来抵到墙壁上,手肘横着卡住罗漾脖子,单手就让罗漾连挣扎都困难。   “方遥——”罗漾后背紧贴墙壁,明明手脚都是自由的,可来自最脆弱脖颈的压力将他死死钉在墙壁上, 近距离的面对面,所有拳打脚踢都是多余, 根本发挥不出全力, 而已经失控的方遥也不在意这点击打。   【对, 就是这样,杀掉我, 你就能从噩梦里走出来……】   魔鬼的声音近得像在耳畔。   在方遥将罗漾误认成声音的主人, 不断要求罗漾“不要再说了”时, 它已经完全带入了罗漾的角色。   而现在,它还在不断诱哄着方遥杀掉“自己”。   罗漾简直要疯:“方遥你看清楚了, 我是罗漾, 那个让你杀人的声音不是我——”   声嘶力竭的呼喊, 近在咫尺的方遥却好像根本听不见, 他的眼睛里除了罗漾挣扎的影子,再没有任何感情, 失控下的浅棕色瞳仁呈现某种无机质感, 冰冷, 漂亮,荒芜。   罗漾的双脚几乎离地了,头撞到挂在上方墙壁的木质十字架,自身的重量加上方遥的压制,让他痛苦得像绞刑场上正在被处决的犯人。   缺氧让大脑渐渐空白,思考逐渐变得困难,可罗漾还是没放弃:“方遥,你快点想起来好不好……还是你告诉我的,我说谎的图景是苦橙味糖球……”   【方遥,你就要成功了,不要停下。】   “生气的时候是音乐喷泉,低落的时候是泥泞里的靴子……”   【方遥,再用力一点,压断我的咽喉,不要再让我有开口说话的机会。】   天国的声音与人类濒死的哀鸣在十字架下交织。   圣音也会邪恶狰狞。   哀鸣也有勇敢温暖。   “你说讨厌下雨声,说原来除了吃糖,捂住耳朵也行……”   方遥的眼里终于出现一丝动摇,连带着压制罗漾的力量都有刹那停顿。   罗漾在思想上已经做好灵魂飞升的准备,但在身体上求生欲可一点没减,敏锐察觉方遥变化,立刻精神一震,全速头脑风暴到底说的哪个词戳中了雪白团子神经。   下雨?   吃糖?   捂耳朵?   首先排除下雨,要真有雨声自己只怕死得更快,那就只剩吃糖和捂耳朵,是哪个?   小孩儿才做选择,成年罗漾全都要。   双手举起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上手捂住方遥耳朵。   【方遥。】   那声音响起,连指令都不必下,只轻轻喊了一声名字。   已经被捂住耳朵的方遥,刚浮起的一丝动摇转瞬即逝。   罗漾就知道捂耳朵没用,这种魔鬼之音都是直接往脑子里灌的,别问他为什么知道,恐怖电影里都是这种设定!   几乎没任何迟疑,在方遥眼神微变的同一时刻,罗漾一手果断往下,在方遥身上摸,一手收回自己衣前,去扯胸前口袋的魔术贴。   自己有糖,但是生姜口味,谁知道对方遥有没有效,万一方遥身上带着苦橙味的呢,毕竟他那么爱吃糖,所以两边同时搜身,逃生率翻倍。   可能是罗漾不挥拳改乱摸了,即便杀机冷冽的方遥,都在突如其来的“袭击”里怔了一怔,失控的眼眸中掠过一丝茫然,可能还有迷惑。   “砰——”   一记巨大的撞门声,于天雷总算闯了进来,看见的就是这种场景。   方遥单手把罗漾抵在墙上,罗漾单手在方遥身上乱摸,就……这么激烈吗?   至于他为什么这么半天才闯进来,鬼知道,明明教堂门是自己从外面关上的,里外都没锁,可当他听见打斗声想进来看时,门却怎么都开不开了,就像有一股诡异的力量从里面顶着门,不让他进,最后迫不得已用身体铆足劲儿才撞开。   罗漾没在方遥身上找到糖果,但成功把自己兜里的拿出来了,三两下剥开糖纸,里面的糖球已经碎裂,可能是打架中撞的,也可能是更早之前。   幸而碎块里最大的勉强保住半个糖球,罗漾趁方遥被于天雷撞门惹得分散注意力,二话不说拿起半个糖球就往他嘴里塞。   方遥莫名其妙就被半个手掌糊了脸,一同来的还有鼻尖底下似有若无的……橙子?   “乖,吃糖。”   还有个声音在哄骗,比那个让他杀人的声音还悦耳,就是即使知道是个骗子,也想再听听他还能说出什么鬼话。   “有件事我一直没答应,但如果你吃了糖,我就答应你,以后没有哥哥了,你就叫我罗漾。”   于天雷目瞪口呆,这又打又吃糖又乖又哥哥,到底是什么花样繁复的罗曼蒂克!更错愕的是,上一秒还浑身杀气的方遥,从头到脚连头发丝都写着“我绝对不可能听任何人废话”的方遥,真就张开嘴巴,让罗漾成功把糖块塞了进去。   脖颈上的致命压制终于松动了。   罗漾脱力地从墙壁滑坐到地上,喉咙剧痛,每呼吸一下都在疼,方遥那个臭小子真是一点没留情。   想骂,但在心里转了一圈,还是没舍得。   所以说认识的时候年龄小,就是占便宜,导致现在雪白团子长大了,罗漾还是心太软。   终于缓过了气儿,罗漾抬起头。   方遥也在这时垂下眼睛,头发和衣服都被火力全开的罗漾弄得乱糟糟,就剩一张脸还能看,瞳孔里曾不顾一切的疯狂变回冷清,生姜糖果在味蕾融化,辛辣,刺激,甜丝丝。   罗漾一眨不眨看着上方的脸,不确定他理智是不是真回来了,试探性开口:“你现在……”   吊坠突然投射——   支线行程:【不为人知的他】(+1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从你打开他牢房的那一刻,就已经选择闯入他的人生。   罗漾呆呆看着信息屏,半天没反应过来。这就完成了?因为自己在失控的方遥手里活了下来,扛住了支线的最后难关?   似乎合情合理,可他并没有终于完成的喜悦,反而空落落的。   “罗漾。”上方传来方遥声音。   罗漾把视线从投射屏转回那张逆着光也好看、但现在的自己完全不想承认、打架超厉害的脸上,没忘记先进行安全询问:“你确定清醒了?”   方遥点头。   罗漾心里石头总算落地,这才重新燃起小小的气焰:“所以呢,是伸出友谊之手拉我起来,还是没打够?”   都不是,方遥提醒:“那个奇怪的声音没了。”   罗漾后知后觉,还真是,始作俑者的“魔音”不知什么时候消失了。   或许是看坐地上的他抬头太吃力,方遥蹲了下来,与罗漾统一高度:“你刚才看半空,有旅途信息?”   脖子快仰酸了的罗漾,终于可以平视雪白团子:“支线完成了,百分百。”   “哦。”明明是方遥问的,却对此没太大反应,只是在“哦”完之后,安静看了罗漾一会儿,忽然问,“你的糖哪儿来的?”   罗漾猝不及防,更重要的是这答案他也苦寻无果:“不知道,小镇醒来的时候,就在衣服口袋里。”   方遥若有所思蹙眉:“会不会是从我手里偷的?”   罗漾差点让这口飞来横锅砸懵:“你身上都没糖,我怎么偷?”   方遥:“十三岁的时候有,云云给了我一大包,什锦综合,里面有生姜味的。”   罗漾冤死:“你吃完就让云云收起来了,压根没分我。”   方遥:“你也没问我要。”   罗漾:“行,不管原因在谁,我跟你当时两个维度,就算有糖我也拿不到手。”   方遥想了想:“也对。”   罗漾长舒口气,总算给自己洗冤,这糖可以来路不明,不能来路不正,这涉及到自己口碑问题……慢着,等一下。   他们刚刚在讨论雪白团子的十三岁?有一个“其他维度罗漾”的十三岁?   “你想起来见过我了?”话一出口,罗漾才发现自己沙哑的声音都在因激动而轻颤。   方遥的简短随意与他形成鲜明反差:“嗯。”   罗漾:“全部?”   方遥:“六岁,十三岁,入职第一年。”   罗漾:“……”   方遥:“想说什么?”   罗漾摇头:“没有。”   方遥:“想说还有八岁?当时我没见到你,十三岁那次你才告诉我,八岁生日你也在。”   罗漾没什么要问的了。   一个猛虎扑雪团,给了方遥一个大大拥抱,不再是时光里虚无缥缈的感知,不再是薛定谔的或许抱住了,或许没有,这一次,罗漾倾尽全力。   方遥没回抱,只是自然而然把下巴放在罗漾肩膀上,舒舒服服,内心平静充盈。   “所以你的莫比乌斯环也应该点亮了吧?”罗漾不放心地问。   “应该。”方遥说。   “应该?”罗漾抱着大白团子皱眉,“没有旅途信息?”   方遥:“没有,这是你的支线。”   罗漾:“懂了,你是工具遥。”   方遥:“……”   罗漾:“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立刻告诉我想起来了,非要先问旅途信息?”   方遥:“确认你的支线有没有完成。”   罗漾:“没完成你就不打算承认了?”   方遥:“没完成就是还在支线里,我的承认可能会帮你推进进度。”   罗漾:“所以?”   方遥:“推进完你有很大概率转场消失,以年为单位。”   罗漾:“……”   方遥:“还没抱完?”   罗漾:“这就嫌弃我了?”   方遥:“这样没办法看你的黑暗图景。”   罗漾:“……”   方遥:“以年为单位。”   罗漾:“可以了,不用一直重复,也不用看黑暗图景了,我现在的心情就是愧疚,愧疚死了,我欠你的。”   方遥满意了:“哦。”   罗漾越想越亏:“你刚才还差点弄死我呢。”   方遥:“……”   罗漾:“所以我们是不是扯平了?”   仍站在教堂门口刚进来处的于天雷,远程围观全场,背后是室外瑟瑟冷风,眼前是比风还冷的真情拥抱。   什么维度,什么图景,什么六岁八岁十三岁,听得他云里雾里,就一个“支线”是罗漾曾提到过的词,但于天雷也不在意了。   他就想知道自己冲进来到底为什么?当证婚人吗! 第75章 煤气灯-瀑布镇   于天雷备受伤害的单身情绪, 在坐到长椅上听罗漾讲完来龙去脉后,稍稍稳定:“就是说你在记忆迷宫里进了他的支线,所以跟他的人生产生了交集, 类似穿越那种?”   “算是吧。”罗漾没讲支线里的具体内容,无论是云星、方遥的父母还是其他,只是三言两语向于天雷笼统概括。   方遥微微挑眉,他不觉得这是“穿越”,因为穿越属于偶然,但莫比乌斯环上的两个点,无论初始位置相距多远, 无论各自朝哪个方向走,都必然相遇。   “难怪看旅途列表的时候你说认识遥啊遥, 还说‘从小看到大’, ”于天雷恍然大悟, “那你俩这属于青梅竹马了。”   “……”罗漾本能想反驳,但发现无处下嘴。   好在于天雷同学自觉进化:“这么一说, 我就完全理解你俩刚才为什么抱那么紧了, 就跟多年没见的发小重逢似的, 兄弟情深肯定激动啊,”讲到这里, 突然顿住, 带一丝怀疑看向罗漾, “是兄弟情吧?”   罗漾迷惑:“不然呢?”   “没, 我就再确认一下。”于天雷自我说服,虽然总感觉两人间的气氛跟自己理解的兄弟情不一样, 但毕竟是穿越建立的缘分, 有点不一样也正常。   方遥全程安静, 时而听两句,时而游离,并不真的在意罗漾跟于天雷怎么聊,以及后者怎么理解,因为这是自己和罗漾之间的事,外人觉得穿越也好,青梅竹马或兄弟情都无所谓。   不过青梅竹马这个词还挺顺耳的。   “支线里发生的事,你记得他不记得?”于天雷总算知道冲突原因了,但,“那也不用往死里干架吧,我撞门进来的时候差点要扑上去救你了。”   “是那个声音,”罗漾解释得飞快,虽然自己刚才拿这事儿小小道德绑架了一下大白团子,企图抵消自己一消失就是几年的“罪行”,单方面宣布彼此扯平,但对外必须把罪魁祸首说清楚,“一个凭空出现在教堂里的声音,专挑我们情绪最混乱的时候趁虚而入,特别有煽动性和蛊惑性,就是因为它的挑拨,我们两个才失控。”   方遥默默听他编,明明失控的只有自己。   “声音?是不是巨亲切巨有迷惑性,其实说的都是打击你摧毁你心理防线的话!”于天雷音量骤然加大,愤怒的小火苗蹭蹭往上冒。   罗漾见状立刻明白过来:“你也遇见了?”   “何止遇见,简直烦死了,”于天雷恨不得拍案而起,“一到我记忆片段里最伤心的时候,那声音就出现,各种PUA我,说什么你别痴心妄想了,不会有人喜欢你的,谁都不会对你有真感情,摆明把我往抑郁了逼。而且连后路都替我想好了,我要是在屋里,它就让我跳楼,跳下去一了百了,我要是在平地,周围就一定会出现能致命的锋利器具……”   一个套路。   虽然于天雷现在说得轻松,但罗漾联系自己的经历,完全能够想象对方当时的痛苦和挣扎,在最伤心脆弱的时候被残酷打压和否定,人会陷入极度的自我怀疑,走极端真的是一念之间的事。   不想让于天雷继续回顾这些难过的事,罗漾伸手拍拍他肩膀:“那个声音再怎么折腾也没用,最后还是你赢了。”   “那当然,”于天雷“嘁”了一声,“什么‘不会有人喜欢你的’,这话我听得多了,去我大学里随机选十个人,九个都知道我上了爱神黑名单,还用它说?”   罗漾:“?”   于天雷:“但‘谁都不会对你有真感情’就是纯扯淡,我爸妈爱死我了!”   罗漾:“……”   于天雷:“我顶多是感情不顺,那个声音就要否定我的全世界,又恶毒又消极,而且陈词滥调,没一句新鲜的,哪怕说我上辈子是个花花公子,所以这辈子注定得不到真爱,我都算它推陈出新。”   听君一席话,格局全打开,罗漾真心道:“天雷同学,你是懂得反PUA的。”   “你这一叫我同学,还挺亲切,我S大的,你哪个学校?”于天雷问。   罗漾惊讶:“我也是S大。”   “真的?我经济学,找回的最近记忆是大二,不知我现在大几。”   “我计算机,找回的最近记忆是大一。”   “那我就算你学长。不是,在这儿都能遇见,咱俩也太有……”“缘分”两字生生卡在嘴里,莫名停住话的于天雷四下张望。   罗漾疑惑:“怎么了?”   于天雷缩缩脖子:“总觉得身上冷飕飕的。”   方遥不着痕迹收回视线,深藏冰与雪。   他原本想等着罗漾聊完,两个人一起离开教堂,既然这里不再有神父,那就回到镇上换另外一条主线行程走走看,可罗漾跟这个叫什么雷的显然在他从记忆迷宫里出来之前,就达成了“临时结盟”,所以解释完他俩打架的事儿,又讨论起那个声音,讨论完声音又说大学,现在更是摆弄吊坠查看旅途列表,开始关心其他人的情况了。   于天雷:“十年少【心神不宁】,Smoke【理智】,我是一匹好人【心神不宁】,真是人间太岁神【理智】……”   罗漾:“你说过好人和太岁神的ID都是他们自己选的,不能确定吧?”   于天雷:“对,所以现在记忆迷宫里的四个人,能确定状态的只有武笑笑和Smoke……哎?Smoke怎么也变成【心神不宁】了?”   罗漾抿了抿嘴角,应该也是记忆里最艰难的那道坎儿,拉开序幕了。每个人都只能独自面对记忆里的至暗时刻,他们想帮忙也帮不上。   意识到还没给方遥解释他们和这四个人的关系,罗漾便转头,以最简练的语言说明情况,包括他想跟于天雷一起等那四个人出来,然后大家共同组队。   听到罗漾还想在教堂里继续等,方遥已经蹙眉,再听到组队,更是不以为然:“有必要吗?”   罗漾毫不意外方遥反应,毕竟是单人就能击败恐怖异星复合体的仙女战士:“你这么厉害当然不需要,但六个人肯定比一个人安全,”送给方遥同学一个“欢迎光临”的微笑,“加上你七个。”   “你刚说过我这么厉害不需要。”方遥怀疑罗漾说完话就忘。   怎么可能,罗漾永远对自己说过的话负责:“对啊,你完全不需要我们,但我们特别需要你。”   方遥:“……”   仙女座调查员同学最终也没明确点头,但人还是留下了,尽管浑身上下都写着不情愿。   罗漾忍俊不禁,又有点“漾漾得意”,因为自己说对了,无论是支线里的曾经,还是此刻的现在,方遥就是方遥,从没有两个。看似倔强冷淡,其实嘴硬心软,看似对旁人漠不关心,实则比谁都嫉恶如仇。   生命以最大的黑暗把人拖入深渊,侥幸逃脱的孩子,只会更渴望光明。   罗漾想着这些,有些出神,忽然听见方遥说:“和他们没关系。”   愣了一愣,罗漾才反应过来,这是接自己上一句“我们特别需要你”,敢情人是没走,但对留下的理由有异议。   “是我,”罗漾忍住脸上的笑,没藏住眼里的笑,诚挚凝望仙女座同学,“我特别需要你。”   方遥认真考虑几秒,勉为其难:“好吧。”   原来这才算真正答应,罗漾又学到了宝贵经验——哄长大的白团子,需要仪式感。   斜对面长椅上的于天雷默默抬头,看向圣诞袜投射到半空的旅途列表,挨个数列表里叫得上名字的ID,十年少,Smoke,一匹好人……你们快出来吧,我在这里熬不住了,好孤单。   成功稳定住七人小分队,罗漾总算可以打开旅途信息,查看列表里“准队友们”的状态,可才拿起吊坠,忽然感觉头上有点疼。   抬手在短发里摸了摸,很快找到位置,就在靠近头顶的地方,肿了很明显一块,摸上去又涨又疼,一跳一跳的,好在没破。   之前光顾着说话,没察觉,现在发现了,就疼得罗漾有点皱眉,这什么时候撞的?   想起来了。   罗漾恍然,是被方遥抵在墙上时,头撞到了挂在上方的木质十字架。   “怎么了?”方遥看见罗漾揉头顶,问。   于天雷也捕捉到罗漾动作和不那么舒服的表情,联想之前激烈的战况,立刻担心起来:“受伤了?打架的时候他揍你脑袋了?”   方遥:“……”   “不是,”罗漾往两人打架的方向扬了扬下巴,“在那边撞到了墙上的十字架。”   于天雷顺着看过去,下一秒翻白眼:“哪有十字架,这么点事儿也包庇他,罗漾你别太爱了。”   没有?   罗漾愕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的墙边,打架的位置他不可能锁定错误,何况那几张现在还翻倒在地的长椅,将他和方遥从椅子中间混战到墙边的路径展现得很清晰,然而那一侧墙壁上除了几盏暗似烛火的壁灯,再无其他。   方遥当时失控,对环境细节没任何印象,所以也没局限在打架的位置,而是扫了一圈整个教堂的内部,忽然问罗漾:“你确定看见壁挂的十字架了?”   “确定,”罗漾毫不犹豫,“木质十字架,耶稣钉在上面,整体不算很大,但木头非常硬。”   “会不会是那个?”方遥将视线落在另一侧墙壁,以他们现在坐的方向为基准,打架在教堂左侧墙壁,但他现在看的是右侧墙壁。   罗漾循着方遥指引看向另一边,几乎是完全相同的位置和高度,赫然挂着他曾看到过的十字架:“怎么跑那边去了……”   诡异感丝丝而来,就像有人把十字架摘下来,水平移动到了对面。   “你记错方向了吧?”于天雷问,毕竟受伤的头做不了假,“我进来的时候你俩的确在左边打,但之前是不是先在右边混战的?”   “绝对没有,我俩就没去过右边,”罗漾肯定,“你看那边椅子都没乱。”   方遥是没什么发言权的,那时候脑子乱七八糟,但既然罗漾这么说,那问题就在十字架了。   没多想,他直接起身走向右侧墙边,来到挂着的十字架下面,视线往上,近距离观察。   罗漾和于天雷也凑了过去。   似乎已经在教堂里悬挂很多年了,十字架的木质呈现腐旧的暗色,表面斑驳,钉在上面的人雕刻得其实并不太好,通常十字架上的耶稣都是消瘦的,既是耶稣临死前所遭受的痛苦,亦能体现某种对世人的悲悯,但这里把身形雕刻得很健壮,还有他的面容也模糊不清,或许是在漫长时间里风化磨损,只剩一个受难者的姿态轮廓。   随着六道目光一起聚焦在十字架上,那木质腐旧的造物上方竟浮现出信息屏——   物品:十字架   详情:木质,受难的耶稣。十字架原是一种处决犯人的刑具,后演变为基督教信仰的标记,象征着爱与救赎。   于天雷吓一跳,但在看清信息屏内容,还挺欢迎:“希望以后遇见的每个奇怪东西,都能附加这样的说明,简单方便,一目了然。”   罗漾仔细观察半晌,还是觉得那十字架上的受难者很怪:“你们有没有觉得,这个被钉在十字架上的不太像耶稣?”   “那还能是谁?”于天雷是觉得别扭,但也没看出所以然来,“就是单纯雕刻手艺不行吧。”   “不对,”罗漾走得更近些,抬起手举到最高,正好能够到受难者的头部,指尖沿着那个轮廓摸了摸,果然有两处异常弯曲的凸起,跟看到的违和感完全相符,“这里好像长了一对……羊角?反正不可能是耶稣。”   一串风铃声在罗漾碰到那对羊角时响起,轻盈悦耳,像吹进沉闷古旧教堂的一缕新鲜空气。   于天雷愣住,四下看。   方遥思绪在“羊角”一词里微动,有答案了:“基督教的羊头恶魔,巴弗灭。”   一个外星人,地球知识专业选手。   而风铃声里,十字架上被罗漾碰到的恶魔羊角早已化作一团小小的金色,灵动而起,像一只会飞的金甲虫在空中转了几圈,又落回罗漾与木雕接触的指尖,倏然消失。   十字架上的受难者不再强壮,也没了恶魔之角,终于揭去了被刻意伪装的面纱,变回真正的耶稣。   姜饼小人随之投射——   恭喜你找到彩蛋【十字架上的巴弗灭】! 第76章 煤气灯-瀑布镇   方遥和于天雷看不到独属于罗漾的旅途信息屏, 但看得到飞翔的金色光团消失在他指尖。   于天雷还在惊讶,方遥已经抓到重点:“十字架上有东西?”   “旅途提示我找到了彩蛋,【十字架上的巴弗灭】。”罗漾照实回答。   “彩蛋?”于天雷立刻来精神了, “游戏彩蛋那种?有什么奖励?”   罗漾面带困惑地摇头:“没有。”   这也是他觉得奇怪的地方,之前解锁成就【时光旅客】时,明确列在【煤气灯探戈】的主线行程之下,而且清晰写了该成就的附加效果,但这个彩蛋在旅途信息里完全独立,看起来像是两条主线共享的“彩蛋”,且没写任何附加效果。   方遥和于天雷听完说明, 后者难掩失望:“那找到彩蛋有啥用啊。”   罗漾想了想:“可能是满足游戏玩家的搜集爱好?”   在实用主义者方遥这里,该作用约等于毫无意义, 要是早知道, 他绝对不会站在十字架底下浪费那么多时间。   正想着, 视线不经意瞥到罗漾的脸,方遥微顿, 似乎没从对方表情里见到于天雷那样的嫌弃, 或者自己这样的不爽, 因为无法准确判断,索性直接问:“罗漾, 你玩游戏喜不喜欢搜集?”   这提问正中红心, 罗漾不演了, 露出灿烂白牙:“超极狂热搜集分子。”所以就算没给额外奖励, 抱着个小彩蛋也高兴。   哦,那就行了。   方遥收回“毫无意义”, 改成“大概, 可能, 多少,有那么一丁点作用”。   不料三人刚刚接受“彩蛋没有任何附加效果——除了让罗漾同学快乐”这一结果,脚下地面突然传来不同寻常的震动与声响。   对危险的本能让三人立刻后退,将那块震动的地面让开。   不多时,就在他们刚刚站过的十字架下方,一台机器“破土而出”,仿佛野蛮生长的“方形体植物”,就这么缓缓从地下升起,直到完整露出。地面随之恢复平整,恍惚间让人生出一种这台机器原本就摆在这里的错觉。   精心涂刷的机身上绘满颜色各异的复活节彩蛋,透明橱窗里整齐码放着许多一模一样的盒子,闪烁的灯光缤纷俏皮,还有可爱的BGM——   “找呀找呀找彩蛋,找到一个小彩蛋~找呀找呀找彩蛋,找到一个小彩蛋~”   罗漾、方遥、于天雷:“……”   可爱,但是单调。   于天雷:“彩蛋兑换机?”   不是天雷同学见多识广,而是机器上方横着一条显示屏,循环滚动“彩蛋兑换机”几个大字。   既然是彩蛋,那基本等于写着罗漾名字了,他上前几步靠近机器,果然收到旅途信息提示:请在面前的机器上兑换彩蛋。   同一时间,金甲虫一样的灵动光芒再次出现,它从罗漾的姜饼小人吊坠里飞出,在空中优雅盘旋两圈,最终落在兑换机的圆形按钮。   黯淡的按钮随即亮起。   这指向再明确不过,罗漾按下按钮。   “唰啦——”   一个盒子掉落到兑换取物口,罗漾的旅途信息也跟着更新,彩蛋【十字架上的巴弗灭】后面多了【已兑换】的标识。   罗漾把盒子取出。   方遥来到他身边:“打开看看。”   “你俩也太镇定了吧……”于天雷还没从地底下突然“长”出机器的震惊里恢复,人家两位那边已经开始“拆盒”了。   “砰——”   不用罗漾拆,刚掀开一点盒盖,盒子就自己弹开了。   弹落到地上,六面体一样摊开,里面出来一只……一枝……   罗漾一时拿不准用哪个量词,方遥倒是简单粗暴归纳成——一坨。   造型遒劲古朴的松枝上面,立着一只白色仙鹤,苍绿古松托着白鹤,白鹤掩映松枝间,你中有我,我中有你,连移动时都浑然一体,白鹤亮翅,松枝迎风,直到这一“团”低空飞到罗漾面前,翩然落地,罗漾都没分清到底是白鹤带着松枝飞,还是松枝带着白鹤走。   不过很快这些都不重要了,因为白鹤张嘴没发出鹤鸣,全是字正腔圆——   “松下问童子,言师采药去,只在此山中,云深不知处。”   ……还是古风。   吟诗声里,白鹤头顶浮现身份信息屏——   姓名:立松鹤   性别:先生   等级:2级   盒生信条:我是一棵小松树   “NPC?”罗漾试探性询问出声。一只会说话的仙鹤,实在找不到其他身份解释。不过中式古风NPC和八十年代外国小镇教堂,嗯,很新潮的混搭。   方遥跳过寒暄,视线从身份信息回到白鹤身上,直接问实际的:“彩蛋兑换你,你有什么用?”   完全跟不上节奏的于天雷:“你俩是不是背着我偷偷套了什么‘不管情况多离谱都绝对保持冷静’的BUFF!”   “少年,稍安勿躁,”白鹤沉声安抚于天雷,“他们两个只是比你对前尘往事多残留些许印记。”   于天雷不想稍安勿躁,但被夸年轻实在很难不笑靥如花:“没有啦,我最少也是大二在读,你可以叫我于同学。”   罗漾很在意NPC说的话:“‘前尘往事’是什么意思?”   松枝上的白鹤看回罗漾,反问:“你不觉得面对一直开口说话的白鹤,你过于冷静了吗?”   “是。”罗漾承认,而且这并不完全源于心理素质,更像是……像是曾经历过相似事件一样。   仿佛看穿他内心,白鹤悠悠点头:“如你所想。”   罗漾诧异:“我们真的经历过这些?”   方遥问得更细:“是同样一场旅途的无限重复,还是在进入这座小镇之前,我们去过其他旅途?”   仙鹤却不住地摇头:“谨言慎行,谨言慎行,说多错多,扣绩效的。”   “……”罗漾差点没被最后半句闪了腰,这是什么猝不及防的古今结合。   “言归正传,”仙鹤道,“彩蛋,就像刚刚那首诗里的采药人一样,采药人在云深不知处,彩蛋也在教堂里的不知处,但你找到了,幸之,命也。”   “那现在把你兑换出来了,我能得到的是?”罗漾向方遥学习,直截了当,不整虚的。   “食物。”仙鹤仰起修长脖颈,声音悠扬,“民以食为天,你们在旅途里一路奔波,此刻必定饥肠辘辘……”   “啪。”   “啪,啪。”   “窸窸窣窣。”   “啪嗒。”   立松鹤的声音在罗漾不断从口袋翻出的食物里,销声匿迹。   “一包即食牛肉,两包即时鸡胸肉,五根蛋白棒,分装的混合坚果,”罗漾细数摆在地上的食物,末了看向仙鹤,“本来还有一颗糖的,刚刚吃掉了。”   立松鹤:“……”   方遥:“生姜味,我吃的。”   于天雷:“居家旅行小能手啊,罗漾,以后我就跟你混了!”   “所以,”罗漾向仙鹤投以期待目光,特真诚地问,“有没有食物以外的奖励,比如游戏道具那种,可以帮助我们打BOSS通关的?”   “有是有,但我不会给你。”仙鹤缓缓摇头,语重心长劝诫,“自古书山无捷径,从来学海行舟难,你既寻得到彩蛋,想必也闯得过旅途。”   一人一鹤无声相对。   良久,罗漾释然一笑:“好吧,那就食物,反正我都见到你了,通关这场旅途只是时间问题。”   轮到立松鹤困惑了:“有何必然联系?”   罗漾理所当然道:“你是立松鹤。”   立松鹤:“?”   罗漾:“有松,有鹤,松鹤延年是最吉祥如意的景了,是福气,是吉兆,是天地之灵,是心想事成,我遇见你,后面肯定一路坦途。”   立松鹤:“……”   罗漾:“……”   立松鹤眯起小圆眼睛:“你在奉承我?”   罗漾说:“一半一半。”   仙鹤问:“另一半是?”   罗漾蹲下,凑近松枝与仙鹤,盯了半晌,发自肺腑:“你看起来真的很吉祥。”   几分钟后。   一片白色羽毛落到罗漾手心。   未等看清,已成一道雪白光芒,钻入罗漾吊坠,旅途信息立刻弹出物品栏,里面只有一样道具——   道具:【驾鹤西去的白色羽毛】   详情:字面意思。   时效:24小时(倒计时23:59:59)   罗漾:“……”道具名字可以接地气,不能接地府啊。   “怎么没了?”于天雷眼睁睁看着自家伙伴好不容易讨来的白色羽毛轻飘飘消失,比罗漾还心疼。   “不是没了,是进到这里,”罗漾指指自己的吊坠,“应该是为了方便携带,想用的时候在旅途信息里选择使用就行,对吧?”   后一句是问仙鹤。   仙鹤点头:“然也。”   于天雷放心了。   安静多时的方遥却忽然出声,问罗漾:“羽毛道具有名字吗?”   要不是确定方遥看不见自己的旅途信息,罗漾真要以为他是故意的了,无奈叹口气,还是满足了白团子同学的好奇心:“【驾鹤西去的白色羽毛】。”   于天雷俊脸皱一起,刚要发表感想,就听方遥说:“我也有差不多的道具,就在物品栏里。”   罗漾愣住:“你也有?”   方遥点头:“不记得怎么获得的,在小镇醒来就有。”   罗漾:“也是【驾鹤西去的白色羽毛】?”   方遥:“不是。”   罗漾:“那是什么?”   方遥:“【乌鸦嘴上的黑羽】。”   罗漾:“……”   于天雷:“……”连道具都要黑白情侣款还有没有人性!   “不过24小时的使用时限好像要过了,”方遥查看旅途信息,“还剩三小时多一点。”   两双眼睛不约而同看向松枝上的仙鹤,一双阳光明朗,一双冷然淡漠。   压力来到立松鹤这边。   “莫要问我,与本松鹤无关的道具,不回答,不解惑,不负责。”仙鹤撇清三连。   罗漾乐了,不仅没郁闷,还立刻顺杆爬:“那与你有关的就可以回答、解惑、负责了?”   立松鹤沉吟数秒:“说来听听。”   罗漾:“这场旅途里还有多少彩蛋?”   立松鹤:“无定数,随缘。”   罗漾:“……”   立松鹤:“不过找到一个彩蛋,就可以兑换一个盒子,兑换一个盒子,就有机会开出我这样认真负责的彩蛋工,又送道具又赠良言。”   罗漾:“还仙风道骨。”   立松鹤:“与君交谈,如沐春风。”   罗漾:“所有的彩蛋都像【十字架上的巴弗灭】这样,是某种‘伪装物品’?”   立松鹤:“广义上可以这样理解,但具体到每一个彩蛋,表现形式也许会有不同。”   罗漾:“我刚刚获得彩蛋,是因为碰到了伪装物,还是发现了伪装物的异常?”   立松鹤:“两者都要有,既要发现异常,又要碰对地方。”   “那完了,没知识储备的我全废,”于天雷生无可恋,但又抱一丝希望的问,“有没有跟经济学相关的彩蛋?”   立松鹤舒展翅膀给他扇扇凉风:“不要气馁,只需察觉异常,碰触即可,就像【十字架上的巴弗灭】,你不必认出那是巴弗灭。”   于天雷恍然大悟,难怪罗漾刚碰到十字架就听见风铃声,终于放下心来:“这么设定就非常友好了。”   “旅途会平等对待每一位旅行者。”立松鹤说。   罗漾立刻追问:“那这样的旅途有多少?我们闯过这一场,还有下一场吗?”   对话就此终结。   谁让与仙鹤NPC相关的只有彩蛋呢,对于旅行者们抛出的其他旅途问题,仙鹤堪称守口如瓶,丝毫线索都不透。   立松鹤:“非不愿,实不可也,泄密者,工资恒扣之。”   罗漾、方遥、于天雷:“……”   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还能怎么办,工作经验丰富的NPC连“武力逼问”的机会都没给方遥,撂下一句“后会有期”,转身飞回摊在地上的六面盒,带着盒子一起翩然消失。   墙边的兑换机,同步下沉,直至完全沉入地下,地面恢复,完好如初。   于天雷跑过去,蹲下来仔细查找痕迹,想研究研究这是什么高科技。   罗漾忽地一声懊恼:“还有个问题忘了问。”   方遥闻声看他:“什么?”   罗漾:“它明明是仙鹤,为什么盒生信条写‘我是一棵小松树’?”   方遥:“……”   ……   同一时刻,在里世界某处隐秘空间里,有人……呃,有鹿向刚收工回来报到的立松鹤提了一模一样的问题。   立松鹤乐于解答:“我是仙鹤,亦是青松,然人人见我是仙鹤,我唯有强调是青松,正如庄周梦蝶,究竟是庄周梦里变成蝴蝶,还是蝴蝶梦里变成庄周?”   鹿:“……我们还是聊工作吧。”   数量众多的投射屏放映着瀑布镇内外的每一个角落,全是实时影像,唯独没有教堂内部的情景。   身形健硕的鹿头青年坐在投射屏前,运动衫随性潇洒,太阳镜遮住多情的鹿眼,大长腿往桌面一搭,脚上穿着跑鞋,嘴里衔着一根青草,优哉游哉。   不过在见到同事归来,他还是礼貌性的将长腿从桌面放了下去。   分岔鹿角如繁茂树枝,上面顶着身份信息屏,在旅途里给旅行者看,在这里则是同事之间的名牌——   姓名:高速公鹿   性别:先生   等级:2级   盒生信条:奔跑吧,公鹿! 第77章 煤气灯-瀑布镇   两个盒里生物的等级都是2, 不存在上下级之分,只有岗位不同,正常情况下像立松鹤这样送完“彩蛋”, 直接收工就行,没有必要回来跟主管这场旅途的高速公鹿“聊工作”。   但这一次的旅途实在特殊。   作为唯一见到教堂内情形的盒里生物,它还是有必要向同事“回传”情报:“我在教堂里见到三人,除了找到彩蛋的罗漾,还有方遥和于天雷。”   旅行者的“旅途信息”在盒里生物眼中是完全透明的工作数据,所以立松鹤可以轻易看到三人的真实姓名、旅程进度、成就荣誉等等。   这些对于高速公鹿更简单,他的后台监控数据只多不少, 范围更广,可以说全方位无死角掌握旅途全程, 偏偏今天就是看不到教堂内部, 仅能从投射屏信息上看到教堂内部此时聚集了七名旅行者——漾漾得意, 遥啊遥,天罡地煞风雷阵, 烧仙草, 我是一匹好人, Smoke,十年少, 以及他们或快或慢推进的“煤气灯探戈”主线行程。   立松鹤说见到三人, 而这三人目前的煤气灯进度都是45%, 高速公鹿思忖着, 也就是说主线完成45%才能从“记忆监狱”里出来。啧,非要旅行者一口气从0%推进到45%, 喘息一下的机会都不给, 果然是C级旅途能干出来的事。   “他们三个状态怎么样?”高速公鹿一说话, 嘴边的绿色小草就晃呀晃。   白色仙鹤倚到松枝上,不疾不徐:“尚可,应该撑得住后半程。”   “难说。”高速公鹿一声叹息,愁云惨雾,不知道的还以为即将奔赴凶险后半程的是他自己,“所以这三个准备离开教堂了?”   “没有,”立松鹤回忆,“看起来像是在等其他几个人汇合。”   高速公鹿点点头,那看来一时半会等不到这几个人出教堂了。   又问了几句教堂的建筑内景,了解一下内部环境,知道有个忏悔室,剩下也没什么了,高速公鹿便跟立松鹤挥着小鹿蹄告别,忽然想到什么,好奇地又追加一句:“你给了罗漾什么食物?”   白色仙鹤闻言一顿,犹豫再三,略显尴尬朝同事笑笑:“给了道具。”   “道具?”青年鹿诧异,“你不是出了名的一毛不拔……呃,不是,出了名的严格谨慎吗,从来只给食物不给道具。”   “我原也是这么想的,但他说我松鹤延年,吉祥如意,是福气,是吉兆,是天地之灵,是心想事成。”   “……于是你就听迷糊了?”   “非也。”   “那是?”   “心悦兮。”   “……”这不一个意思吗!   送走飘飘然的仙鹤同事,满是投射屏荧光的空间里,又只剩下一只鹿。   高速公鹿坐在椅子里重新后仰,大长腿搭回桌面,两手搂在后头,怔怔望着半空中的数块信息屏,思绪片刻神游。   谁能想到他一个F级主管在这盯着C级旅途呢,等级没升迁,高等级工作倒先体验了。   这事儿80%责任在方遥。   几小时前,高速公鹿还是一只盯着F级旅途“瀑布镇的阴影”的快乐青年,旅途里只有一个旅行者——武笑笑。小姑娘不冒进,不冲动,详细与瀑布镇每一位看起来安全的居民交谈,遇到看起来奇怪或者有一丝危险的人,远远就绕着走,遇到可疑建筑,进都不进。这样虽说效率不太高,但安全第一,等外围都扫听差不多了,再触发核心剧情,高速公鹿相信小姑娘可以闯过的。   变故就在这时发生——旅途能量失控了。   高速公鹿只看见信息屏一阵闪烁,光影迷离,待画面重新稳定,上一秒还按部就班跟镇民交谈的小姑娘,已经跟一群“可疑分子”晕倒在镇外画面里,辛辛苦苦推到10%的瀑布镇主线行程,也转眼清零;从来只显示真实姓名的旅途里,竟然拉下了旅行者可以互相看见的乐园ID列表。   种种反常,全是高速公鹿以前没见过的,他还没从震惊里回过神,就被上面叫到了“谈话室”。   谈话室里还有一位“高级同事”,等级:4,不能说鼻孔朝天,但也把傲慢写在全身了,高速公鹿打个招呼没被理睬,也就不再热脸贴冷屁股。   直到投射屏出现,开始播放“C级旅途-煤气灯探戈”的画面,高速公鹿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一个叫做方遥的旅行者,单枪匹马进入C级旅途,煤气灯探戈。   “煤气灯探戈”与“瀑布镇的阴影”虽然一个C级,一个F级,但两场都是仅限一人的“单人旅途”。   “煤气灯探戈”的主线行程是旅行者作为记者,进入一座位于某国偏僻之地的重刑犯监狱,采访被关押在里面的一名连环杀手,杀手被判终身监丨禁,但在狱中想给自己出一本传记,通过书信往来,选定了记者作为撰写人。旅行者的主线任务看似简单,仅需要与这位杀人犯不断交谈,记录对方讲述的一切,尤其是行凶犯罪时的心理活动,以便为成书积累素材。然而这位罪犯还是一名高超的心理师,会将旅行者无知无觉带入自己结成的网,像操纵煤气灯,反客为主探寻旅行者心理,直至将人拖入最黑暗的心理深渊。事实上出书只是幌子,记者不过是这位杀手在百无聊赖的服刑中,选定的又一受害人。   由于旅途生还几率太低,进去的旅行者不是发狂自杀,就是精神崩溃,又是单人旅途,只能自己面对,久而久之,“煤气灯探戈”这一C级旅途在乐园里鲜少有人再问津。   “瀑布镇的阴影”就不同了,作为F级旅途,主线明确,行程清晰,虽然至今没有人取得大满贯,然而只是单纯走主线、刷刷旅途经验的话,“主线攻略”在乐园里早就不是秘密,所以向来是新人们进F级旅途的热门选项。   尽管从难度等级到主线内容没有任何相似,可两场旅途在“地理位置”上却极其相近,是现实里同一个州的相邻小镇,这样的位置对应到里世界,依然是毗邻,这就导致若一方能量失控,很容易干扰到另一方。   “瀑布镇的阴影”就是被牵连的那个倒霉者。   起因也很平常,“方记者”在“煤气灯探戈”的监狱里等连环杀人犯,还没等来,先遇见了随机降临的“它”。“它”是旅行者们对其的称呼,盒里生物们也沿用了,因为那东西本来就没名字,甚至是什么都没人知道,反正高速公鹿不知道。上面下达的指令是“它”出现时不用管,无论变成什么形状,在旅途里造成什么影响,伪装成NPC也好,单独游离也罢,随它去。   但方遥可没随它去,在“谈话室”投射屏播放的画面里,高速公鹿清晰看见了这位只完成过一场【初旅途】的新人,如何跟“它”厮杀,以至于最终造成能量失控。   按理说就算旅行者跟“它”打起来,或死或伤,或反杀成功——高难度旅途里也不是没有这种事——都不会对旅途本身的能量稳定造成影响。   当高速公鹿在谈话室发出这样的疑问时,那位4级同事终于“纡尊降贵”,开了口:“这次情况特殊,来的‘它’比以前那些能量更凶猛,什么原因导致的还不清楚,但毫无疑问造成煤气灯和与之相邻的瀑布镇,一并能量失衡、旅途混乱。”   这是谈话室里,这位高级同事唯一一次开口说话。   其余时间都是“上面”的声音通过投射屏与他们“谈话”,解释了现状——能量失衡的结果就是,“煤气灯探戈”和“瀑布镇的阴影”硬生生融成了一场旅途,方遥和武笑笑来到同一片旅途空间,全部失忆,两条主线均从零开始,煤气灯的监狱消失,瀑布镇上多出一座原本没有的教堂,至于两条主线行程的内容上有多少改变,反正目前看“煤气灯探戈”已经完全变了,“瀑布镇的阴影”还要旅行者往前推进才知道。另外,教堂里很可能形成了一个“时空漩涡”,真正连通了过去与现在,因为能量级太高,旅途无法监控。   高速公鹿耳朵在听着上面的谈话,脑子想的却是那些旅行者。   若说武笑笑倒霉,明明选的F级,现在被迫要多通关一场C级难度,那现在旅途列表中剩下的九位更无辜——这九位在变故发生时,仅仅是在观赏间里看方遥的旅途,就被失控的能量一起扯了进来,从围观者变成参与者,连“失忆”的待遇都相同。   修复旅途,或许可以,但上面暂时不想,要求两位旅途负责人密切关注“新旅途”中的情况,不可以作任何干涉。   高速公鹿估计上面对这种情况也没全搞清楚,想再观察观察。   只是坑了旅途里的人。   说实话,高速公鹿是有点同情他们的。   从谈话室出来,那位4级同事就没了影,明明上面说了“你俩密切关注”,末了就剩自己。   不过也好,落得自在。   工作间里,高速公鹿浏览完小镇的每一个实时画面,再次查看旅行者状态,尤其是教堂里那七个,因为列表状态是判断他们当前遭遇的唯一依据,却不料正好看见两个人的状态突变——   【旅途列表】   Smoke【濒临崩溃】   十年少【濒临崩溃】   作者有话要说:   高速公鹿:拿一份工资,干两个人的活(骂骂咧咧嚼青草)   立松鹤:呦呦鹿鸣,食野之苹。 第78章 煤气灯-瀑布镇   记忆迷宫, 武笑笑主线。   终于想起自己是谁的那一刻,武笑笑更加确认“十年少”是自己起的ID没错了,因为她太希望自己能活成父母给的名字那样, 不管遇见什么难事,坏事,都能笑一笑。   笑一笑,十年少,她要是年轻十岁,就能再次回到孩童时光,整天没心没肺, 傻呵呵地乐。   但现实是她已经上了大学,每年供她的学费生活费完全是家里省吃俭用挤出来的, 她想过不念书了早点工作赚钱, 但父母不让, 他们从不说日子苦,只说你认真读书, 毕业了找一份好工作, 爸爸妈妈也就放心了。   所以她从进入大学开始, 几乎全部时间都用来学习,仅有的学习外活动是从大一下学期开始, 周末给人当家教。S大英文系, 辅导初中、高中的英语都行, 时薪要的也不高, 从大一下学期做到如今大二,渐渐有了一份稳定兼职, 在生活费方面除非有特殊情况, 尽量都不再问父母要。   如果说这样的大学生活牺牲了什么, 可能就是“社交”。班里没朋友,宿舍关系也一般,或者说她在宿舍里近乎透明。这怨不得别人,一开始人家叫你一起出去聚餐,出去玩,一次两次都被拒绝,就不会叫第三次了。   武笑笑知道班里都说自己内向、沉闷、只会死学习,而且就这么死学习也没真的到学霸级别,顶多班级前列,人家真正的学霸反而爱好广泛,性格开朗,玩什么都厉害。   她也羡慕这样优秀的人,但从初中父亲患病失去工作、母亲撑起这个家开始,她就明白每个人的生活都是不一样的,小孩子都可以豪气云天喊出“我长大要当科学家”、“我以后要考清华北大”,但真正的长大,是要与平庸的自己和解,坦然面对当前的,再尽最大努力去争取未来更好的,就像坚韧到让她心疼的母亲那样。   好在大学里并没有高中那样紧密的同学氛围,即使自己独来独往,除了最初会被议论两句,时间长了也无人在意,宿舍里的另外三人一起玩,不会再叫上她,但平时也客客气气。   武笑笑对此很满足,如果能就这样顺利毕业,无波无澜,对于她已经是最理想的大学生活了。   可身处记忆迷宫,看着盒子寄语里的“至暗时刻”,她就知道那些还未曾想起的记忆里,一定藏着什么自己不愿意面对的。   地铁呼啸而来,在隧道里裹挟疾风,将武笑笑额前稍微有些挡眼的头发吹起,她下意识低头,本能避免视线与周围同样等地铁的人撞上,虽然知道其实无人在意,但初中那段最自卑时光里养成的习惯,已经刻在身体记忆里,很难改。   走进地铁时,手机响起信息,是妈妈,回复她不久前才询问的:爸爸去医院复查情况怎么样?   妈妈:挺好的,不用担心家里,你在学校怎么样?   武笑笑:也挺好的,不用担心我。   回复完,武笑笑才发现自己跟妈妈简直像两台复读机,连句式都不带变的,莫名被戳中笑点,弯了嘴角。   妈妈:生活费够用吗?   武笑笑:够的,学校食堂量大便宜,我做家教的钱每个月都花不完。   妈妈:你别骗妈妈。   武笑笑:那我把学校食堂菜单拍照给你好不好[笑哭]   妈妈:也别光在食堂吃,你们同学出去吃的时候你也要一起去,不然时间长了大家该觉得你不合群了,还有我看他们都在网上买衣服,挺便宜的,妈妈不会,你聪明,肯定会弄,给自己也买两件,大姑娘了,也该打扮打扮了。   妈妈:[红包-100元]   妈妈:置装费。   武笑笑:你这又是跟哪部电视剧学的新词儿[笑哭]   武笑笑:知道了,吃饭聚餐买衣服,红包不要,你留着过年给我。   和妈妈聊完,武笑笑把手机放回书包,抬起头,看见对面车窗映着自己素面朝天、略显沉闷的脸,深吸口气,她对着车窗倒影练习微笑,没注意对面还坐着一位白发老大爷,结果就是老大爷被吓得愣了两秒,也朝她笑笑,慈祥和蔼。   母亲的关心,陌生人的善意,让武笑笑一路好心情,直到在做家教的那户人家里,遇见大学同班同学。   武笑笑在这里教一个高二的小孩儿,已经教了半年,却是第一次遇见自己同学。   邢一帆,学习好,运动棒,一米八七的个子,干净帅气的外表,加上性格幽默开朗,在女多男少的外语系还挺醒目的,入学没多久,武笑笑就听见三个室友在宿舍里偷偷讨论他。到了大一下学期,三个室友中最漂亮的黎欣就成了邢一帆的女朋友,三人关系还因此别扭了一段时间,但随着小情侣恋爱稳定,另外两人渐渐释怀,又回到了好姐妹的关系。   武笑笑全程被动吃瓜,和班里其他同学一样,也觉得两人很般配,从外形到家庭条件都相当,喜欢邢一帆的女生多,追求黎欣的男生也不少。   但她对这段恋情的了解也就这些了。即使和邢一帆又是同班同学,又是对方女朋友的室友,武笑笑与这个男生也几乎没有接触。   她知道邢一帆是本地人,但谁能想到会在周末的家教课遇见。   “这是我表弟。”邢一帆也觉得巧,但没任何尴尬,反而爽朗地跟武笑笑打招呼,还揉了揉高二表弟的脑袋,故意凶自家表弟,“这是我同学,学习可好了,你给我认真听课,不许欺负小老师,不然我收拾你。”   表弟无语,满脸写着想直接把表哥送走。   武笑笑挺感谢邢一帆,没计较自己的不够热情,反而主动化解尴尬,所以后来对方说加个微信,武笑笑也就拿手机加上了。   上课时邢一帆也没走,一直在客厅里等,说是舅舅舅妈这周不在,他过来就是专门盯着表弟学习的,当然,如果表弟学习态度好,他晚上可以带表弟出去兜风、吃好吃的,刚拿的驾照新提的车,就停在楼下。   话说到这里,表弟再怎么嚷嚷关门也没用了,武笑笑在表弟房间上课的声音,通过大敞的门直达客厅。虽然知道邢一帆在客厅里自己玩手机,根本没关注这边,她还是如芒在背,好不容易上完了课时,立刻告辞。   邢一帆却把她拦住,笑着说:“我车在下面,送你回学校。”   表弟不干了:“你不是说要带我出去吃好吃的??”   邢一帆面露为难,试探性地问武笑笑:“要不,我们先带这个臭小子吃个饭,再一起回学校?”   “不用,不用了。”武笑笑想都没想就拒绝,话说完鞋也穿完了,撤得飞快,甚至关门的时候好像还听见了邢一帆说什么,但门已经关上了,她只能硬着头皮当没听见。   有点对不起男生的善意,但又总觉得两个根本不熟的人,尤其对方还有女朋友,一起吃饭一起回学校什么的,不太合适。   更何况这是记忆迷宫,武笑笑时刻谨记,一切危险的事情不要做,可疑的选择不要选,未知的人不要接近,哪怕是自己同学。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5%,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生命不可承受之重,有时未必是贫穷困苦,也可能是人心恶意。   雨伞吊坠投射时,武笑笑刚转身走进电梯,电梯门合上的一瞬间,信息屏消失,她也收到了来自邢一帆的微信。   邢一帆:跑的比兔子都快[哈哈]   武笑笑完全不知道怎么回,直到电梯停在一楼,她把手机放回包里,就当电梯里没信号,没收到。   虽然她并没有从邢一帆的信息里感觉到盒子寄语说的“恶意”,但她可以确定,如果这是真实发生过的事,那么在曾经的同一时刻,那个没有进入旅途的武笑笑,面对这条信息也会选择不回。   在“没礼貌”和“直觉不对”之间,武笑笑选择相信后者。   本以为这件事就此过去,可在接下来几天里,只要在教室或者学校里遇见,邢一帆都会跟她打招呼,哪怕是黎欣在身边的时候。第一次黎欣在场,就直接问了怎么回事,邢一帆实话实说,武笑笑在给自己的表弟当家教,黎欣点点头,没再说什么,可后来随着打招呼的次数增多,黎欣的反感越来越明显,她不在邢一帆面前表现,而是在宿舍里时,冷着脸给武笑笑看。   武笑笑再迟钝也知道因为什么,恨不得在校园里躲着他俩走,但都是同班同学,躲了校园,躲不了教室,更何况邢一帆还在持续给她发微信,倒是不频繁,一两天发一条。   邢一帆:就是跟你打个招呼,你笑一笑就好啦,越不搭理我,别人越觉得我们之间有事情[叹息]   邢一帆:其实你挺可爱的,我表弟做错题的时候你批评他,凶巴巴的,特有意思。   邢一帆:表弟让我请你吃饭,贿赂贿赂你,不要那么严格[笑]   邢一帆:怎么样,我请你,偷偷的,不告诉黎欣。   前面的武笑笑都没回,不断告诉自己,邢一帆就是在开玩笑,自说自话一段时间肯定也就烦了,到时候大家回到以前的互不接触,相安无事。   直到这条“不告诉黎欣”,武笑笑忍不住了,甚至有一点生气。   武笑笑:谢谢,不用请我吃饭,我拿了课时费的,还有不要再给我发微信了。   回这一条的时候武笑笑在自习室,本以为这句不太客气的回复应该能让这几天的烦心终结,男生却几乎秒回,反应也完全在武笑笑意料之外。   邢一帆:你终于肯回我了。   邢一帆:生气了是吗,因为我提黎欣?   邢一帆:武笑笑,如果我跟黎欣分手,你要不要跟我试试?   武笑笑犹豫了几天的念头,终于付诸实践——拉黑。   邢一帆没有再纠缠,校园里遇见也终于不再热情洋溢地打招呼,可在几天之后的早上,因为找不到唯一一双运动鞋,只能穿着冬天厚重的鞋子去上课的武笑笑,差点迟到地最后一个进入教室,全班的视线都集中过来。   那不是平时看她的视线,也不是随意扫过来看看谁差点迟到的视线,而是直射般的目光,有嫌弃,有鄙夷,也有单纯吃瓜群众的好奇。   这一天晚上,她在宿舍垃圾桶里找回了鞋子,但再找不回平静的校园生活。 第79章 煤气灯-瀑布镇   这是一场隐秘无形的风暴, 起初只是一些目光,几句流言,或者一条朋友圈。   “武笑笑?不能吧, 没看出来啊……”   “这叫内秀。”   “我跟你们说,真是这样,越看着不起眼的女生越厉害,以前高中我们班里有一个,长的也一般,性格也不好,女生都不爱搭理她, 但男生缘就特别好,从高一到高三谈了我们年级好几个男生, 都是帅的……”   冯慕婷:   天天都能见到土狗, 烦。   [穷酸土狗][穷酸土狗]   (1小时前)   朱纯回复:配图好评哈哈   冯慕婷回复朱纯:就知道你最懂, 哈哈   XX回复:学校里的吗,在哪在哪, 我要去偶遇, 狗狗最可爱了!   冯慕婷回复XX:[笑哭]   XXX回复XX:傻白甜[哈哈]   XX回复XXX:??   XXX回复XX:她俩说的就不是狗[笨蛋敲头]   朱纯和冯慕婷是武笑笑的另外两个室友, 底下回复讨论的两个人是隔壁寝室的同班女生。   听见看见这些时,武笑笑才明白, 自己鞋子为什么在垃圾桶里, 也明白了连日来两位舍友毫不掩饰的反感与敌意。   她们是在替黎欣打抱不平, 因为邢一帆的事。   武笑笑不知道流言传成了什么样子, 也不知道邢一帆和黎欣说了什么,看到朋友圈的这一刻, 她最先起的甚至不是难堪和愤怒, 而是想着如果在家教那里见到邢一帆的当日, 就把事情告诉黎欣,没有逃避和冷处理,也许可以避免很多误会。   她是这样想的,也是这样做的,尽管迟了一段时间,这天晚上回到宿舍,还是把与邢一帆的聊天记录递给了黎欣看。   冯慕婷和朱纯晚上有选修课,不在,宿舍里只剩一个黎欣,在对着小镜子敷面膜,嫩粉色发带把她乌黑亮丽的长发束在脑后,看见武笑笑递过来的手机,愣了一愣,才接住。   “我和邢一帆什么事情都没有,就是在周末家教的时候偶然遇见,他给我发了这些信息,我几乎没回,现在也已经把他拉黑了。”武笑笑急切解释,冲动之下差点说出让黎欣远离渣男这样的话,可想到自己并没有什么立场,而且邢一帆是什么样的人,一看聊天记录就清楚了,所以她最终只说,“如果你还不相信,或者我的说法和邢一帆跟你讲的不一样,你可以找他出来跟我对峙。”   “我相信你,”黎欣抬起脸把手机还给武笑笑,面膜覆盖着的姣好面容,神情看不真切,但声音温柔,“一帆也是这么说的,是他缠着你,而且早就把聊天记录给我看了。”   武笑笑怔住,有些茫然接回手机,手机壳沾满黎欣手上的面膜液,黏腻腻的。   黎欣深吸口气,扯出个有点悲伤的笑容:“邢一帆跟我分手了,说他喜欢你,他不能欺骗自己的心,也把你们怎么认识的都说了,还有他给你发的这些信息。”   听到的真相与自己猜测的大相径庭,武笑笑呆愣好久,才不太确定地问:“所以……你没生气?”   “生气也是气一帆,跟你有什么关系,”黎欣说,“而且你能把这些聊天记录给我看,我还要感谢你。”   “可是……”可是什么,武笑笑突然说不下去了。   “你是说那些议论?”像是知道武笑笑的在意,黎欣耸耸肩,“你管他们干嘛,他们说你周末出去跟人开房,你就跟人开房了?清者自清。”   “开、开房?”这是武笑笑第一次直面流言,她一直以为那些议论说的是她勾引了邢一帆,插足了邢一帆和黎欣这对般配情侣。   “啊?你不知道这些?”黎欣唯一露在面膜外的漂亮杏眼,浮现错愕,随即自责,“对不起对不起,你就当没听过这些,本来就是他们乱传的。”   后来不管武笑笑再怎么追问,黎欣都不讲了。   可她不讲,不意味着流言就此停止,清者自清也不过是无力抵抗者的精神胜利法,当传言愈演愈烈,当冯慕婷和朱纯在宿舍里“特地”提醒她做好安全措施,赚钱可以,别把病带回来,当班级里不再有人愿意跟她同桌上课,武笑笑几近崩溃。   她去找辅导员说明情况,希望老师能帮她找到谣言源头,辅导员在办公室里反问:“你是看见有谁把这些话在网上发了,还是朋友圈里晒了?”   武笑笑说:“没有,但他们都在说……”   “他们为什么不说别人,就说你?”辅导员提高音量打断,“你有没有想过自己的问题?”   办公室里还有其他年级的辅导员,一时都看过来。   可面前的导员还在继续批评,且一声高过一声:“你不来找我,我也要去找你谈话的,周末都干什么去了?我和班里同学了解过情况,你各个周末都不在学校,还经常夜不归宿……”   武笑笑:“我没有夜不归宿!”   “你什么态度!”辅导员怒了,直接拍桌子,“老师还在说话呢,你就跟我喊?还当家教,你才大几就给人当家教,是正经家教吗!我不爱管你们,知不知道,都这么大了,很多事情老师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但你自己要心里有数,毕业之前你们还是学生,学习是主业,女生更要自爱,只要你在这所学校,学校就有义务对你们负责,懂不懂?”   “行了行了,”有旁边的辅导员来打圆场,跟武笑笑说,“老师不会害你的,听说你学习还挺好,上学期拿奖学金的,那就更不应该让老师操心了……”   武笑笑呼吸急促,眼圈涨得酸疼,极力忍着不哭,好像一哭,就认输了:“我要报警。”   辅导员惊呆:“啊?你说什么?”   武笑笑一字一句重复:“这是造谣诽谤,我要报警。”   旁边打圆场的老师不吱声了,悻悻走开。   辅导员无语至极:“我就没见过你这样的学生……”但在感受到武笑笑坚定态度后,又叹口气,缓和了态度,“这样,你先回去上课,老师这边重新去了解情况,如果真是你说的这样,老师开班会,在全体同学面前帮你澄清,好不好?”   “不仅要澄清,还要把造谣的人找出来。”   “行行行,老师答应你。”   搪塞的话总是说得好听,但武笑笑已经不信了,那些最后向辅导员提的要求,不过是她自己想要做的。   澄清自己,找到谣言源头。   然后呢?其实她也不知道。   以文字散布的谣言可以追责,但就像辅导员说的,对方既没在网上散布,也没在朋友圈发表,只是你跟我说,我再跟他或她说,找到源头又怎么样呢?她用搜索引擎查过,“口头造谣”也要负责,可如果造谣者不承认,一口咬定自己没说过,又该怎么办?   脑中一团乱麻地来到教室,一如既往,所有“饱含深意”的目光都集中于自己。   忽然有个男生大声打趣:“邢一帆,你女神来了——”   班里仅有的几个男生哄堂大笑,显然邢一帆为了武笑笑而跟黎欣分手的事,在男生里传遍了。   女生们却第一次听说,除了黎欣一脸骄傲的平静,朱纯、冯慕婷毫不掩饰的翻白眼,班里其他女生都面露惊讶。   焦点之一的邢一帆坐在后排,竟没有任何尴尬,反而坦然承认:“对啊,我就是要追她,但还没追上,你们有起哄的时间,不如帮我出谋划策。”   “卧槽?”   “牛逼。”   “哈哈哈……”   男生们看热闹不嫌事大,女生们则纷纷看向黎欣,有替她尴尬的,鸣不平的,也有嫉妒暗爽的。   武笑笑木然看着这一切,忽然觉得特别滑稽。   像是体会到她的心情,吊坠适时投射——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10%,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每当你觉得生活已经很苦时,它总会变得更苦。   下课回宿舍的路上,她竟然被邢一帆拦住了。   追过来的男生像是今天才得知背地里正流传什么谣言,在人来人往的学校主干道上就跟她着急的解释起来:“关于你的那些不是我散播的,我已经跟黎欣分手了,真心想让你当我女朋友,这种时候满世界宣扬我喜欢的女生是……妈的,我又不是疯了,没有绿帽子还非要造谣一堆给自己戴?”   武笑笑信,从教室里邢一帆被起哄的反应,她就有了判断。   “我知道不是你,”她第一次抬起头,目光不再闪躲,“但如果你再缠着我,我就把聊天截图发到院系大群里,你给我发那些的时候还没跟黎欣分手……”   “分了,”邢一帆认真看她,“最开始撩你的时候就跟她提了分手,问你要不要跟我试试的时候,已经分了干净。”   “我给黎欣看了拉黑你之前的全部聊天记录,她说你早就给她看过,所以你在跟她分干净之后,又拿了你问我要不要试试的聊天记录给她看?”   “你在说什么,”邢一帆茫然,“我从来没有拿咱俩的聊天记录给她看过,我只是跟她说我找到真正喜欢的女生了。”   如果不是母亲打来的电话,武笑笑可能真的会克制不住,一巴掌扇过去。   有没有给黎欣看过聊天记录已经不是重点,重点是直到现在,邢一帆仍然觉得自己是追求真爱,并为此自我感动。   感动自己,恶心别人。 第80章 煤气灯-瀑布镇   绕过杵在路中间的男生, 武笑笑接听电话,头也不回往前走:“妈,怎么了?”   母亲很少打电话, 多是微信语音,武笑笑担心家里有事。   电话那头的母亲却说:“没事没事,就看看你最近在学校怎么样。”   “挺好的。”   “哦,挺好的,那就行……”   “妈?”武笑笑听出了母亲的欲言又止。   “真没事,妈妈刚给你银行卡里打了一千,别太省了, 也不用为钱发愁,想买什么就……”   武笑笑彻底停下来, 拐到旁边一条小路上, 在僻静无人的树下, 忍着声音里的颤,问电话那头的母亲:“妈, 你是不是听说什么了?”   漫长的沉默, 母亲终于开口:“你们辅导员给我打电话了, 说你在学校里不太专心学习,周末出去……出去……打工, 这样不太好, 而且同学里也有议论……”   武笑笑仰起头, 无声深呼吸, 才勉强让声音保持平静:“妈,我周末是出去当家教。”   “妈当然知道。”电话那头几乎没有任何迟疑。   武笑笑怔了怔:“你信我?”   母亲苦笑:“你问什么傻话, 我不信我自己女儿, 信那些乱七八糟的。”   武笑笑:“那你……”   母亲:“妈妈是怕你有压力, 听话,家教咱们不做了,周末你也好好学习,生活费不用担心,你爸看病吃药医保都能报销,家里花不了几个钱。”   武笑笑想说,嗯,我不做了,我周末也乖乖学习,但说不出来,因为如果松开捂着嘴的手,哭声就要露馅了。   在辅导员办公室里都没哭的女孩,在妈妈柔软的爱里,泣不成声。   “好了好了,”仿佛不用看,也知道自己孩子此刻的狼狈样,母亲笑着道,“我跟你们那个女辅导员也没客气,我说我家孩子才不会做那些乱七八糟的,要是她再这么偏听偏信,我就直接找上学校……”   “妈,”武笑笑诧异打断,再顾不上声音里的哭腔暴露,“你说打电话的是女辅导员?”   “对啊。”母亲不明所以。   武笑笑吸吸鼻子,冷静下来:“听声音有多大?”   母亲:“挺年轻的,小姑娘似的。”   武笑笑:“……”   母亲:“笑笑?”   武笑笑:“妈,你把通话记录截图给我,我看一下号码,那个应该不是我们辅导员。”   挂上电话,母亲的截图很快发来,一个陌生手机号码,归属地是S大所在城市,但打过去关机。   这个号码不在武笑笑的通讯录里,甚至很可能这个人打完一次就把卡丢弃了,但她知道是谁。整件事从头到尾只有两个人有动机,现在邢一帆排除了。   武笑笑别的都能冷静,无论对方出于被分手的伤心也好,出于男朋友为一个远不如自己的人提分手的羞辱不甘也好,怎么报复都可以冲着自己来,为什么要去找别人的父母!   回到宿舍推开门,黎欣、朱纯、冯慕婷都在。   武笑笑胸膛剧烈起伏,却还是觉得氧气不够,原来人在极度愤怒时是会呼吸困难的。   “你干吗?一脸凶巴巴,像谁欠你钱了似的。”冯慕婷撇撇嘴,阴阳怪气。   武笑笑没搭理她,径直走到黎欣面前:“是你给我妈打的电话吗?”   黎欣似乎要出去,坐在桌前刚化了一个美美的妆,正拿着散粉刷在漂亮的粉球里轻扫,给脸上做最后的定妆,闻言转头看她,弯翘的睫毛微抬:“你说什么?”   “装辅导员给我妈打电话,学那些恶心的谣言给我妈听。”   黎欣轻轻捂嘴,故作震惊:“你想象力也太丰富了吧?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武笑笑你别太离谱,”朱纯又好气又好笑,“辅导员给你妈打电话关黎欣什么事。”   “就是,”冯慕婷帮腔,“你自己干的事,学校管不了,当然就得找你家长管。”   朱纯:“再说你妈听不出来是不是老师,还听不出来是男是女?黎欣怎么装,拿变声器?”   冯慕婷:“黎欣好欺负,我俩可不惯着你,以后在宿舍你少说话,听着就烦。”   话都让两位好闺蜜说了,黎欣云淡风轻,脸转回镜子,拿起散粉刷轻轻扫。   武笑笑对于那些恶语已全然免疫,看着镜子里的美丽室友:“如果不是你做的,你就应该跟她俩一样,第一反应要么是那通电话就是辅导员打的,要么是你一个女生怎么装男性辅导员,但你问的是‘我为什么要做这些’……”   黎欣的手微微停顿,从镜中看向武笑笑。   “因为你一早就知道,打电话的是个女生,压根没伪装成男的。”武笑笑说出结论,愤怒而笃定。   “证据呢,你妈妈录音了?”黎欣语笑嫣然,没有任何惧怕。   武笑笑忽然意识到,也许根本不是黎欣本人打的,而是她找了什么其他人,即使被录音了也无所谓。那么她大可以找个男声来,而不是随时会被发现的女声。   还是说,黎欣就是故意的?   “你故意找女生打电话,是想提醒我这一些都是你做的?从散布谣言,到给我妈打电话?”武笑笑想不通,“为什么?”   冯慕婷和朱纯已经听懵了,在她们这里就是一个单纯的不检点女生勾引闺蜜男朋友的故事,但现在的发展怎么有点看不懂?   黎欣完成最后的定妆,悠然道:“我没做过这些,可能是哪个看你不顺眼的人做的,你也可以再仔细回忆回忆,还偷偷跟谁的男朋友乱搞过。”   “只有邢一帆。”武笑笑声音不大,却清楚。   黎欣变了脸色,转头再不复从容:“你们真的上床了?”   “没有,但他说最开始给我发微信的时候,就和你提了分手,问我要不要试试的时候,已经跟你彻底分干净了。”   “他胡说——”黎欣激动站起,声音刺耳得近乎尖叫。   武笑笑不为所动,冷漠继续:“他还说从没拿聊天记录给你看,只是跟你说他找到真正喜欢的女生了。”   “真正喜欢?”被羞辱的难堪将黎欣仅剩的一丝高傲完全击碎,“武笑笑你是不是没有照过镜子,又矮又挫,又土又穷酸,你也配?邢一帆骗你玩儿呢!”   “那他刚才在半路上拦着我说谣言不是他散播的,说真心想让我当他女朋友,也是骗我的了?”   “武笑笑你去死吧——”黎欣彻底抓狂,看也不看拿起桌上东西就狠狠扔过去。   是还没来得及盖上的粉盒。   武笑笑躲闪不及,右脸颊被打中,粉盒落地,淡色流光的粉球摔碎一地,幽幽的香。   这个瞬间,她觉得自己真的很坏。原来怀着恶意伤害一个人是这样的感觉,用她最在意的人说过的话,去扎她的心。   可一想到自己妈妈接到那通所谓来自“辅导员”的电话会是怎样心情,武笑笑又觉得当个坏人也没什么不好。   当黎欣扑过来要打她的时候,当冯慕婷和朱纯毫不犹豫站到黎欣这边,帮着她一起抓自己头发的时候,武笑笑大脑已经完全空白。她长这么大都没跟人打过架,但还是毫不犹豫反击,像只被逼急了的兔子,跳起来要咬人。   满室狼藉,遍地惨烈。   一个打不过三个,渐渐地她脸上也疼,身上也疼,愤怒变成委屈,生气变成不甘,就像盒子寄语说的,每当你觉得生活已经很苦时,它总会变得更苦。   为什么不肯给她一点甜?   【那就结束这一切吧……】   一个遥远声音突然传到耳畔,穿过女生们的咒骂与尖叫,如一缕冬日暖阳。   身上的压制消失了,抓她挠她的三个人也消失了。   骤然空荡的寝室里,窗户忽然被风吹开。   【不可含怒到日落,走出这扇窗,你将获得解脱……】   武笑笑仿佛被催眠般,从地上起身,一步步来到窗前。   风吹拂脸颊,被散粉盒打中的地方,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这是清晨还是正午,武笑笑分辨不清,只觉得,天气真好啊。   【我来到世上,乃是光,但凡信我的,不住在黑暗里……】   【走出这扇窗,你必坚固,无所惧怕,你必忘记你的苦楚,就是想起也如流过去的水一样……】   那声音仿佛张开怀抱,在窗外迎接着她。   武笑笑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到窗台上,低头完全看不清下面的人和树木,只有一片虚无迷离,她的宿舍楼层有这么高?   【笑笑,过来。】   笑笑?   这么喊她,熟悉到令人浓浓眷恋,就像平时爸爸妈喊她那样……爸爸,妈妈?   武笑笑猛然一震,像飘荡的幽灵终于找到躯体,迷失的孩子想起了回家的路。   这里不是现实,这里是一个名为旅途的奇怪地方,她在记忆迷宫里,经历着人生最糟糕的时刻,而旅途企图让她结束自己的生命!   一只脚已经迈出,悬在半空,身体在微风里晃得厉害。   武笑笑毫不犹豫把腿收回来,用力抓住窗框,抓住了,就不再放开。   无论生活变成什么样,这个世界上也会有爸爸妈妈喊她笑笑,在她伤心难过的时候,说爸爸妈妈相信你。   窗台上的女生抬起头,看向一片片云朵的好天气,似乎那里藏着一个天使,一个神。可她却对着神明摇摇头,说:“其实生活不苦,我比很多人幸运多了,而且你喊我笑笑的时候,没有爸爸妈妈喊得好听。”   大团大团的白色云朵无声飘走,绸缎般莹润的光泽笼罩下来——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15%,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   光芒散去,投射屏与那个逼真的记忆世界一起消失。武笑笑缓缓睁开眼,像是经历了一场漫长梦境,有那么几秒,思绪还在迷离。   直到看见好几个挤着的脑袋。   武笑笑吓得刹那清醒,这才发现自己坐在忏悔室里,窗格之内没有声音,倒是手边的忏悔室门口挤着一二三四,四位男青年。   有三个她都认识,因为大家一起进的教堂,如果她没记错的话,一个是于天雷,一个是占了一匹好人ID的陈烁,还一个不愿透露真名的痞帅青年,单个酒窝,选的ID是太岁神。   第四个她好像……也认识,在小镇中央广场的许愿池,特友好地要和她组队,被她跑掉了,只听过一次的ID实在好记——漾漾得意。   “你还好吧?”漾漾得意率先出声,满眼担心。   “记忆迷宫里遇见什么了,”一匹好人关切地上下打量,“有没有受伤?”   “问什么问,”痞帅青年打断他,“都哭成这样了,肯定是不开心的。”   “也是,”一匹好人立刻改口,“不问了不问了,出来就好。”   哭成这样?   武笑笑这才感觉脸上凉凉的,抬手一摸,都是眼泪。   好奇怪,她明明从小就不爱哭的。   视野里有什么不断上下,武笑笑定睛看去,是于天雷,记忆中活泼话多的男生,这会儿反常地一声没吭,但手上可忙活,两条胳膊伸到忏悔室里不住上下扇忽,跟要化蝶似的。   “你干吗呢?”痞帅青年也发现于同学的古怪动作。   “扇风,”于天雷说,“让眼泪蒸发得快一点。”   痞帅青年、罗漾、一匹好人:“……”   武笑笑:“……”   于天雷环顾三位兄弟和一位姐妹:“不觉得我刚才的台词很帅吗?”   痞帅青年、罗漾、一匹好人:“……”   武笑笑噗嗤乐了,再抬手摸摸脸,好像眼泪真的都蒸发了,只剩一点点泪痕,和笑着鼓起来的脸颊。   作者有话要说:   世界上只有一种真正的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的真相后,依然热爱生活。——罗曼·罗兰 第81章 煤气灯-瀑布镇(二合一)   见武笑笑没什么大碍, 罗漾率先从忏悔室拥挤的门口抽身出来,转头看向那边坐在长椅上独自美丽的方遥同学,传递“忏悔室内部情报”:“出来的是武笑笑。”   方遥对于从记忆迷宫里出来的是谁并没有很在意, 只要出来就行,在女生之前,另外两个人也相继完成记忆迷宫,漫长又无聊的等待终于看到尽头:“还剩一个。”   “嗯,就剩Smoke,于天雷说这个Smoke打架很厉害,而且他刚才已经从【濒临崩溃】恢复到【理智】, 应该也从记忆迷宫里出来了。”罗漾没见过Smoke,引用于同学的说法主要是希望给大白团子所剩无几的耐心再续上几分钟。   不料方遥勾起雪花吊坠, 抬眼轻瞥半空:“再不出来, 恐怕就永远出不来了。”   罗漾起初没听懂, 直到查看自己的姜饼小人吊坠,赫然发现, Smoke的状态不知什么时候又来到崩溃边缘。   对方正经历怎样的至暗时刻, 凶险到让心理防线被“反复碾压”?   同一时间, 记忆迷宫里,Smoke主线。   水从四面八方涌来, 已经将宾馆房间灌满一半, 人在齐腰深的水里连行动都变得迟缓, 水的阻力像藤蔓缠住人的腿脚, 更多水涌出来的声音让人濒临疯狂。   “完了,真的要死在这里了……”   “妈的, 这门根本打不开!”   “别白费力气了, 盒子寄语说‘没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这里’。”   “主线进都度90%了, 为什么要搞这一手啊啊啊——”   “就是要临门一脚搞死你,你有招?哈哈。”   “这时候还笑得出来?!”   “他已经疯了,挺好,反正都要团灭,疯了比看着自己一点点溺死强……”   这是一座位于十九世纪伦敦街头的小旅馆,灯光昏暗,墙纸斑驳,天花板角落里的蛛网上,一只黑色蜘蛛正在吞食粘在网上的小飞虫。   蛛网之下,汹涌水流不断让房间水位升高,五个大男人中的四个已经暴走了,恐惧使人愤怒,他们或是踹门砸窗,或是推家具撞墙,或是互相谩骂,也许不用等到水位升至眼耳口鼻,他们就能互相残杀,提前获得灵魂解脱。   幸亏还有第五个男人能镇住场子:“别他妈瞎嚷嚷了——”   四个男人齐刷刷看向唯一还能保持镇定的Smoke,渴望的眼神就像在看湍急洪流中唯一的救命浮木。   “Smoke……”   “吴哥……”   对生的祈求,对吴烟的信赖,全在这一声声呼唤里。   “从现在开始,都给我安静!”Smoke也快要抓狂,泡在水里的冰凉刺骨像一根根钢针扎着他的神经,墙壁不断涌出水的声音仿佛某种异域魔咒,逼着他走向暴躁与疯癫,他完全是凭着意志力在紧抓最后一丝理智,就像鬼门关前的人吊着最后一口气,这口气没了,人也就完了。   他不能完。   五个人从F级旅途一路同生共死,到如今已经成为乐园里最近一百天人均排名蹿升最快的旅行社,说好等这场E级旅途完成,下次开始挑战D级,不要做乐园里蹿升最快的新人,要做就做横空出世、扫荡旅途的天选者。   作为队伍领头人,四个兄弟甭管年纪大小都喊他哥,就冲这一声“哥”,把四人活着带出旅途,Smoke责无旁贷。   门打不开,墙撞不破,十九世纪的天花板根本不存在空调通风口,却像二十一世纪的混凝土楼板一样厚而坚固,凿都凿不破。   水已经漫过腰,正在逼近胸口,Smoke在水里行走越来越困难,他索性改成游的,推着水里漂浮起来的木头桌子,游到四个兄弟那边:“你们扶着这个,保存体力。”   四人胳膊搭上木桌,有了浮力支撑,在水里轻松飘起。   “你去哪儿?”眼见着Smoke又要游开,四人关切地问。   Smoke这才发现四个兄弟冒着失去平衡的危险,愣是挤在桌子三边,把最后一边完整留给了自己搭手。   明明四个人,整得跟三缺一似的。   “管好你们自己,”Smoke笑着骂,“老子说了活着带你们出去,说到做到。”   他已经发现了问题所在,墙壁不是撞不动,而是大面积撞墙行不通,要找准位置,凿。   而那个最可能通向外界的位置,就是“出水口”。   水流看似从四面八方的墙壁渗出,但其实是有真正的“出水口”的,现在Smoke终于找到了。   他深吸口气,屏住呼吸潜入水下,睁着眼睛不断寻找,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沉在水底的一个铁艺摆件,原本摆在木桌上,在木桌漂起后就滑落到水里了。   摆件造型细长,还有一个四四方方厚重的铁质底座,倒过来拿,简直不要太趁手。   抓住铁艺摆件,Smoke一直游到出水口所在的墙壁前,才冒出水面,抡起摆件照着看准的位置用力砸下去。   “咚——”   堉.   傒.   “咚——”   一下,两下,三下。   湿透的衣袖贴在Smoke手臂上,勾勒出绷紧的肌肉线条,每一下他都砸得很很凶,却又极稳。他没再游动,而是站立在水中,哪怕水位已经漫过胸口,逼近他的下颚,他的动作仍未停止,甚至每一下都比上一下更猛,像一只咬住猎物喉咙的野兽,绝不松口,又像某些古代传说里的战神,与天抗争,与地搏斗,不死不休。   “轰隆”一声,墙壁坍塌般破开。   四起的尘土与水流混合着扑向Smoke,他下意识别开脸,以免被呛或被淹,却在最后一刻余光里捕捉到一抹冰凉银色。   对危险的本能让Smoke迅速往后退,然而水的阻力拖缓了他的闪避效率,那光自上而下从他面前划过,犹如一颗银色流星。   Smoke后知后觉感到左脸丝丝温热。   一道从颧骨斜向到下颚的细长伤口,血从划开的皮肤里流淌而出,染红他半张脸。   破开的墙壁里,一个穿着黑斗篷的高大身影走出,手持巨大镰刀,从脸到身体都罩在斗篷的幽暗里。那远不属于人类的身高,让他几乎顶到天花板,头蓬在水里漂浮,像一朵盛开的黑色睡莲,镰刀泛着银色光泽的锋利刀尖上,染着血。   Smoke的血。   收割生命的死神根本不给人类一点机会,斗篷飞扬而起,便将Smoke卷到自己身边,紧紧勒住。   那是一股难以挣脱的不可抗力,Smoke被黑色斗篷全身裹紧,别说挣扎,连呼吸都费劲。   一切发生得太快,几乎眨眼之间,寻到生路的喜就被死神降临的惧取代,另外四人甚至都没看清Smoke怎么受伤的,就成了镰刀死神手里的人质。   “吴哥——”   “操,你他妈把人放开!”   “Smoke!”   “叫有什么用,都给我抄家伙——”   四人纷纷松开漂浮木桌,可还没等他们抄家伙上,死神已经将自己的镰刀丢了过去,扑咚一声,就在四人面前,沉到水底。   与此同时,墙壁在死神背后恢复如初。   水位继续升高,水流从墙壁涌出的速度比之前更凶猛湍急。   从来都没有生路。   黑色斗篷里发出仿佛来自地狱的声音——   “还有一分半钟,这个房间就会被灌满,你们有两个选择,要么五个人一起溺亡,要么你们四个捡起镰刀,杀掉他,完成旅途的最后进度。”   四人呆住,下一秒爆笑,无情嘲讽。   “你《电锯惊魂》看多了吧!”   “有能耐别等一分半,你现在就过来把我们弄死——”   “和他废什么话,先救Smoke!”   四人争先恐后游向死神,水里却突然产生海浪般的逆流,几乎将他们完全阻挡。   Smoke奋力挣扎,可黑色斗篷如蛇缠住他的身体,裹住他的下半张脸,将他所有动作束缚,所有声音堵在喉咙。   “还有一分钟……”   黑色斗篷轻轻歪头,沉声倒计时。   水面距离天花板只剩一颗头的距离。   四人已经需要时不时仰起脸,才能更顺畅地呼吸。   “还有半分钟……”   无法动弹的Smoke完全沉到水下,被黑布包裹犹如木乃伊,只剩眼睛还能动。   他拼命在水中睁大双眼搜寻,即使到了这一刻,也没放弃生的希望。他不相信一场旅途只有“被玩弄”这一个结局,前面数场旅途的经验告诉他,每当你觉得“如临深渊”,好似旅途里只剩下“等死”或者“跳下深渊赌一次”这两种选择,都绝对不要相信。这是旅途的障眼法,你无需在“绝望”和“希望渺茫”之间二选一,而是要跳出旅途节奏,打破迷思,定能寻到第三条真正的生路。   Smoke跟兄弟们是这么说的,也是这么做的,至少在两场旅途里,他靠着这一信念在最后关头逆转了结局,带着兄弟们杀出旅途。   这一次,Smoke又赢了。   他果然在与黑斗篷垂直的下方,看见木板地面上有一条突兀翘起,他发誓在水用尽这个房间之前,地面都是绝对平整的。   而现在,死神就像一个定位浮标,分明在帮旅行者明示出口位置。   不知是不是感应到他的发现,包裹全身的斗篷好像松动些,虽然仍挣脱不开,但Smoke竟然可以稍稍游动了,他挣扎着弯曲身体,用全身控制游动方向,企图接近那块木板,却看见四个兄弟也潜入了水面之下。   Smoke大喜,立刻拼命往死神斗篷的下方示意,提醒四个兄弟去看地面异样。   四个兄弟却只看他。   水已经将屋子灌满,再没有任何呼吸空间。   浑浊流动的水下,Smoke看不清四个人的神情,只能看见他们拿起沉在水底的镰刀,游向自己。   Smoke不可置信瞪大眼睛,直到镰刀划破胸膛前的最后一刻,他还以为拾起镰刀的兄弟们,是想攻击垂直悬浮在自己身旁的斗篷死神。   理智的最后一根线,终于在愤怒里崩断。   Smoke设想过自己被逼疯,唯一没想到的,不是被旅途,而是被兄弟。   黑色斗篷骤然松开。   Smoke重获自由,也抓住了那把再次挥来的镰刀。   一个遥远的、仿佛从深海生出的声音,蛊惑着他的耳膜——   【杀吧,杀掉他们。】   【生是一种幸福,死是一种永恒,不要让他们溺毙在冰冷的水里,用你手中的镰刀,送他们的灵魂去天国。】   手中的……镰刀?   Smoke愕然发现,自己竟已经将镰刀夺了过来,此刻正紧紧抓在自己手中。   四个兄弟深知形势逆转,在肺部氧气不断消耗的窒息里,四张熟悉的脸因恐惧而变形。   浑浊的水流在这一刻突然清澈,清澈到Smoke能在那四双眼睛里看见自己倒影,凶神恶煞,手持镰刀,左脸伤痕被水泡得发白,胸膛上新的创口却还在不断流血,一团团的血沫在水流中飘荡,在水流中散开,恍若地狱业火,犹如红莲盛放。   他把他们当兄弟,他们把他当死神。   【动手吧,这是神的召唤,不是要让你沾染污秽,乃是要你成为圣洁。】   滚你麻蛋吧。   谁爱圣谁圣,别烦老子。   Smoke挥起镰刀,冲着地面翘起的木板狠狠抡下去。   木板应声翻起。   迎接他的却不是出口或者旅途主线进度完成投射,而是挤在一起的四张脸,四张不久之前才向他挥舞镰刀的、兄弟们的脸。   Smoke呼吸一滞,头皮炸裂。   怎么可能,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水下,四个兄弟还在原地,惊恐而愧疚地等待“神罚”。   Smoke再次低头,地板之下还是那四张挤到变形的脸。   下一刻,那四张脸争先恐后出来,像四个恐怖□□涌向Smoke。   Smoke彻底疯了,拼命挥舞镰刀。   此时此刻,瀑布镇的教堂。   于天雷“嗷”一嗓子差点把教堂屋顶掀翻。   不怪他,因为他本人已经被Smoke掀翻了。   谁能想到别人从记忆迷宫回到忏悔室,都是缓缓苏醒,Smoke大兄弟可好,睁开眼第一件事,拳打天雷、陈烁,脚踢痞帅青年,四个挤在忏悔室门口的同学里,就武笑笑因为个子小,被动躲过Smoke的攻击范围。   以一敌三,还是在神智不清醒的情况下,Smoke愣是牢牢占据上风。   于天雷和一匹好人各挨两拳,被打得脑袋发懵,痞帅青年躲过两脚,第三脚被踹到腰上,气得想抡长椅捶人:“打人不打脸,踹男的不踹腰,你懂不懂——”   Smoke不懂,因为已经再次扑向最近的陈烁。   痞帅青年还能躲两下,陈烁在Smoke面前就像萨摩耶面对非洲狮,根本没胜算,咣当一声被扑倒在地板,后脑勺磕得嗡嗡响。   罗漾本来跟方遥一起坐在这边长椅上,听见守在忏悔室门口的于天雷喊说Smoke出来了,也没急着过去看,因为陈烁、武笑笑和痞帅青年已经聚过去了,小黑屋门口实在太拥挤。   不料才一眼没照顾到,于天雷三人已经被打飞了,仅剩的武笑笑全凭身形娇小躲过一劫。   而今Smoke再次扑倒陈烁,罗漾飞快起身一个箭步冲上前,用身体狠狠将Smoke撞开。   冲撞之前,他预判了与对方的差距,Smoke那一身肌肉绝对是野性与力量的完美凝聚,罗漾虽然也有肌肉,但还是偏重运动中的敏捷,与Smoke对撞占不到太多便宜。   万万没想到,他预判对了,又没完全对。   那何止是差距,简直是力量有壁。   罗漾拿肩膀去撞的,结果就是自己肩膀疼得像是要撞碎了,仅仅把人家Smoke撞得后撤半步,连身形都没晃。   但这就够了,至少有空间让罗漾把一匹好人捞起来。   方遥早在罗漾之前,就听出忏悔室里的动静不对,但他没打算搭理,谁料那边刚从忏悔室里打出来,这边罗漾就冲过去了。   等他起身,正好看见被撞开的Smoke从后面再度扑向罗漾。   旅途列表里,Smoke后面跟着的状态已经变成——【发疯】。   罗漾刚把一匹好人捞起来,忽然感觉背后袭来疾风,他猛地回头,手里的一匹好人已经被Smoke重新掐住脖子咣当一声按回地面,与此同时,Smoke另一只手还要收拾他。   罗漾来不及躲,可下一秒,Smoke的手臂已经被另外一只冷白色的手抓住了。   方遥一抓一拧,果断利落。   但Smoke也不是吃素的,理智疯了,身体的所有肌肉记忆都在,立刻回身与方遥打起来。   痞帅青年捂着腰,围观方遥与四个人都没按住的Smoke,打得有来有回,关键是相比Smoke的疯狂,方遥淡漠的神情和流畅漂亮的身体姿态,证明他在这场一对一里,完全游刃有余。   罗漾没任何意外,从看见方遥出手,他就知道稳了,这可是能单枪匹马干掉异星怪物的仙女座调查员,Smoke再能打,也只是一个地球人。   短短两分钟不到,方遥果然制服了Smoke,却在下一秒抬眼,对上松口气的罗漾,声音微凉平静:“他已经疯了,理智一旦崩溃,没……”   “没救”的“救”字还未出口,一记裹挟着疾风的拳头掠过方遥面前,挥向Smoke右脸。   方遥微愣转头。   急白了脸的陈烁压根没看他,全部注意力都在Smoke身上,一拳打完右脸,又一拳再打右脸,大声喊着:“Smoke,别发疯了,你已经从记忆迷宫里出来了——”   于天雷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蓦地想起,教堂门口Smoke和痞帅青年打架时,陈烁也是这么冲过去,当时是照着Smoke一记飞踹,现在是冲着Smoke几下重拳。   一样的救人心切,一样的不管不顾。   有用吗?   还真有。   已经把人放到地上,随便陈烁怎么打怎么踹的方遥,起身之后没走,而是近距离围观,竟真的第一时间捕捉到Smoke发散的瞳孔,一点点重新聚焦。   罗漾也早就来到他身边,跟大白团子肩并肩,一会儿看看“战场”,一会儿看看旅途列表,终于,【发疯】变回【濒临崩溃】,又在【濒临崩溃】和【心神不宁】之间切换几次,最终稳定在后者。   “原来揍人是有用的。”方遥微微点头,若有收获。   “可能是因为Smoke刚发疯就挨揍?”罗漾谨慎分析,总觉得要是发疯太久,揍死了也无力回天。   于天雷带着武笑笑远远观望,挨揍的脸上仍心有余悸,但更多的是困惑:“怎么好像每个人的记忆迷宫里都很凶残,难道就我的只有‘心碎’和‘黯然神伤’吗。”   “……”武笑笑不知如何回应,选择安静。   痞帅青年上前拦住一匹好人还要挥出的拳头:“差不多了,他的状态已经回到【心神不宁】。”   “真的?”陈烁不是太确定,看看痞帅青年,再看看Smoke。   Smoke定定看着他,眼底深沉。   陈烁总算放心,然后求生欲上线,第一时间给自己辩白:“我发誓绝对不是看见你被遥啊遥制服、没有还手之力的时候趁机揍你。”   “你还不如不说。”痞帅青年翻个白眼,然后观察沉默的Smoke片刻,发现只有右脸被揍得通红,好奇地问一匹好人,“为什么不打左脸,你对他的右脸是有什么偏爱吗?”   一匹好人给了痞帅青年一个“你是不是瞎”的眼神:“他左脸有伤啊。”   Smoke左脸不是新伤,早在离开记忆迷宫的那一刻,就恢复成了愈合的旧日伤痕。   但灼热的疼,还在疤痕里烧着。   作者有话要说:   六千字,补上昨天~ 第82章 煤气灯-瀑布镇   躺在地上的Smoke, 想起了一切。   在那场真正的旅途里,他撬开地板看见的似乎是一个洞穴,深不见底的洞穴, 用“似乎”是因为根本没给他看清的机会,巨大压差造成漩涡般的吸力,只一瞬间他的身体就连同灌满房间的水一起被吸入洞穴。   醒来已回到乐园,吊坠提示他完成旅途,并送上“成绩单”。   他没有立即回到旅途里围观后续,因为那一刻他已经不想再跟另外四人产生任何交集。可直到十几分钟后,那四个人仍没有从旅途里出来。   这不正常, 如果把地板洞穴看成那间屋子的“排水口”,以他被吸入的速度, 另外四人也早该被吸出来了。   最终Smoke还是打开了那场旅途, 却不是在实时围观区, 而是回放区。   原来旅途早就结束了。   回放画面里,在他被吸入地板洞穴之后, 另外四个人也被水流裹挟着往这边来, 可是一张巨大的黑色斗篷铺散在水中, 徐徐而落,滔天的黑。   斗篷遮住洞口, 柔软布料竟如一块黑色石板, 任凭四人手脚并用, 也无法扯开或是砸碎。   有人开始在水中挣扎, 那是濒死的窒息痛苦。   有人立刻上浮,想去水面呼吸, 可之前明明已经通过地板洞穴流出了那么多水, 房间竟然还是被灌满的, 上浮者的脑袋顶到天花板,绝望发现,根本没有什么水面。   总算有人想起那把死神镰刀,曾拿在死神手里划伤了Smoke的脸,拿在他们四个手中划伤了Smoke的胸膛,拿在Smoke手里撬开地板。   而现在,那把镰刀竟没有随着Smoke一起卷入地板洞穴,而是安静躺在房间地面的角落里。   那人奋力游向屋角,终于拿起那把泛着寒光的镰刀。   死神镰刀割死神斗篷,以子之矛攻子之盾。   本来应该成功的,如果他能想到的再早一些。   肺里的最后一丝氧气耗尽,拿着镰刀的身影渐渐舒展,成了第四具无意识飘荡在水中的躯体。   Smoke从回忆里抽离,挣扎着从地上起身,定睛看向周围对自己投来关切眼神的众人,后知后觉意识到,当他在重现的旧日旅途里挥舞镰刀,撬开地板时,就已经从记忆迷宫里出来了,他以为在地板下看见的四张脸,其实是当时挤在忏悔室门口的四张脸,被理智崩溃的他错认成了还是那四个人。   不过话说回来……   Smoke用舌头在口腔里顶了顶自己肿痛的右脸,巡视一圈的目光,再次定格于一匹好人那张小白脸上,长得人畜无害,下手还挺黑。   “挺热闹啊,这是干吗呢——”   教堂门口传来动静。   罗漾七人齐齐转头,透过教堂敞开的门,看见外面四个陌生青年。   一个染着橙金色头发,一个染着玫红色,一个黑皮,眉宇机警,一个高大,挺拔冷峻。   严谨说也不全然陌生,至少Smoke见过其中两个——橙子和火龙果。   门外四人也没想到,原本从小镇奔赴教堂是要按主线行程找神父忏悔,神父还没看见,先看见这么一群人在里面“战况激烈”,那打斗声热闹得离远都能听见,走近更是将教堂之内一片狼藉尽收眼底。   “打群架吗?”橙子率先探头进来,欲欲跃试,“打的话算我一个。”   “还有我,”火龙果不甘其后,袖子已经挽起,“在镇上东问西问无聊死,是时候展现真正的自我了!”   高大冷峻的男人目光如炬,轻轻摩挲下巴:“打群架的话,他们七个人,加上我们变成十一个,怎么都很难平均分阵营。”   黑皮青年:“……”他的这几位队友好像都有那个大病。   教堂内外,十一人互相对视。   这显然就是旅途列表里剩下的四位了,罗漾正考虑是先解释他们没打群架,还是先开口跟对方寒暄,空气里突然响起罗漾曾听过的BGM,锣鼓喧天,鞭炮齐鸣,喜庆如过年——   “我恭喜你解锁,我恭喜你收获~最好的旅行者,成就会载满车~旅途不坎坷~~”   十一张金元宝信笺翩然而至,每人面前悬停一张,颇有豪横的气势。   致罗漾(陈烁)(方遥)(……):   失忆联盟,守望相助。   恭喜你解锁【失忆者互助会】   落款:高速公鹿(鹿蹄印)   “这是什么意思?”一匹好人看完想伸手拿信笺,谁知一碰,信笺就变成金粉,飘散而落。   “游戏成就,”于天雷倍儿骄傲地一指罗漾,“他之前已经解锁一个了,在支线行程里。”   罗漾立刻挺直腰板,怎么说呢,在队伍里有一个帮你炫耀的小能手,还是十分快乐的。   “行程还有支线?”问这话的是黑皮青年,他跟另外三人已经进了教堂。   没等于天雷回答,火龙果已经跟自家队友开腔:“有主线行程当然就有支线行程,你可别再问这种蠢问题了,拉低我们仨的水平。”   黑皮青年撇撇嘴,但碍于人家仨确实水平高,适应环境快,自己完全属于被学霸带着飞,也没什么好抱怨的。   但一匹好人看不惯这样,跟黑皮青年说:“你不能忍气吞声,你得支棱起来啊,大家在旅途都平等的,你干吗要乖乖听他们训。”   黑皮青年看他两秒,果断倒戈:“你们队还缺人吗?”   一匹好人被问住了,这个他可说得不算,得问队长,下意识转头环顾六位队友,然后发现一个严峻问题:“咱们队……有队长吗?”   痞帅青年自告奋勇上前一步,吊儿郎当勾起嘴角,半边酒窝风流倜傥:“现在有了。”   Smoke“哼”一声。   痞帅青年皱眉:“你有意见?”   “我有。”于天雷直截了当,“要当队长也是罗漾当,你连Smoke都打不过,刚才他发疯的时候你腰上挨好几脚,我都看见了。”   “罗漾就能打得过了?”痞帅青年嗤之以鼻。   “方遥能,”于天雷不假思索,“刚才Smoke发疯不就是方遥制住的。”   痞帅青年:“所以这跟罗漾有什么关系??”   于天雷:“他俩青梅竹马啊,方遥什么都听罗漾的。”   痞帅青年:“……”   武笑笑、一匹好人齐刷刷看向方遥和罗漾:“……”青梅竹马??   就连Smoke的视线都跟过去在两人之间来回扫,打量着是否般配,末了忽然醒悟,俩男的从小一起长大,这玩意儿不应该叫发小吗?   黑皮青年、橙子、火龙果、高大冷峻:“……”虽然还没认清谁是谁,但这种微妙暧昧的气氛是什么鬼。   方遥觉得这些人好吵,吵到他有一种把这些家伙集体打包送到砂-44星的冲动。   罗漾不想解释,这也没法解释,他现在就一个问题。   脸上,真诚微笑:“咱们能不能先讨论一下刚解锁的成就?”   心里,摔杯子砸碗,还有没有人干正事了!   不过很快罗同学就发现,这个成就本身也没什么正事儿——   成就【失忆者互助会】: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同病相怜的失忆朋友。   ……这一成就效果还真是,简单朴素。   同一时间,远在旅途监控屏那端的高速公鹿,也从后台数据变化看见了十一位旅行者解锁成就。   这是两场旅途融合后的新成就,以前的旅途里没有,因为无论瀑布镇还是煤气灯,都是单人旅途,而【失忆者互助会】的解锁条件显然是“旅途里的所有人第一次全部聚齐”。   遗憾的是看不见也听不到这十一人在教堂里说什么。   没成想下一秒,高速公鹿就看见这些人从教堂里面出来了,而后在教堂门口席地而坐,开启信息交流和讨论。   言语之间,才听明白是后来这四位嫌教堂里昏沉压抑,而且在忏悔室里可能存在“神父BOSS”的情况下,避开潜在BOSS到教堂外讨论更安全稳妥。   “思路倒是清晰,”鹿头青年拿过来一根新的青草,捏在手里扇扇子似的草尖来回往脸上刮,百无聊赖地自言自语,“可惜零乘以十一也是零,你们讨论再多还是想不起这里是哪儿,旅途到底是什么。”   画面里,Smoke的声音清晰传出:“这里是里世界,完成旅途是在里世界赚取经验的方式,旅途经验可以用来按盒子,获得生存物资。”   高速公鹿:“……”   你清高,你了不起。   教堂外。   Smoke将自己在记忆迷宫里想起的、关于里世界的一切,和盘托出。   罗漾他们听得专注,要说意外,肯定有,毕竟“突然被卷入异世界”这种设定太玄幻了,但结合自己的遭遇,“不仅被卷入异世界,甚至已经在异世界待了一段时间”这一现实,又好像合情合理。   不过Smoke的记忆也只停在那场旅途结束之后,就像罗漾的记忆停留在月亮湖营地事件之后一样,从至暗时刻结束的时间点,到他们进入这场旅途的时间点之间,仍留有空白。   也就是说,最重要的——他们如何进入这场旅途,在这场旅途之前他们彼此是否认识——都还没有答案。   但没关系,能知道“里世界”和“旅途”是什么已经让他们踏实不少,尤其Smoke还讲了“主线行程、支线行程、成就”这些旅途关键环节,唯一问题是Smoke也没有遇见过双线程的旅途。   待Smoke讲完,罗漾七人又给另外四人介绍了忏悔室和记忆迷宫里可能出现的遭遇,算是提前给对方一些攻略。   礼尚往来,四人也将他们在镇上的收获全部分享——   “我们走遍了整个小镇,所有人家都大门紧闭,怎么敲也不给开,后来我们只能回到各自醒来的房子里,与那四栋房子里的镇民聊天……”   “他们无一例外都给了我们旅行指南,并提到了瀑布,经过深入交流,现在已知的信息是小镇存在一个瀑布,瀑布里有一只怪物,因为担心怪物出来,小镇白天家家闭户,只有晚上才敢开门,据说那怪物害怕月光……”   “同时小镇每一年都要举办献祭仪式,在献祭日当天选出一个镇民当做祭品,丢进瀑布,说是这样怪物就会乖乖待在瀑布里,一整年都不会来到镇上害人……”   “最重要的信息,明天就是‘献祭日’。”   作者有话要说:   十一个小伙伴终于汇合啦~ 第83章 煤气灯-瀑布镇   虽然没找到更多镇民聊天, 但“瀑布镇的阴影”主线脉络在鲜橙四人初步获得的信息里,大概可以窥见一二。要么是消灭怪物,解救小镇, 要么是怪物背后还藏着什么秘密,挖出秘密,解救小镇——总之,消除瀑布镇的阴影。   鲜橙四人的瀑布镇主线进度,也在这些有效信息的交谈中推进到20%。   为了不耽误时间,十一人决定分两队行动。罗漾七人去小镇上,也按照那四人找各自屋主交谈的方式, 先把这20%的信息进度完成,再搜寻小镇看看能否深入走访, 或是有其他发现;鲜橙四人则毫无疑问通过忏悔室进入记忆迷宫, 完成煤气灯探戈那45%。   定好行动策略, 于天雷忙不迭提供友情建议:“你们四个一起进忏悔室就行,一个一个来太慢了。”   冷峻男人望向忏悔室的窄门:“可以一个一个来?”   “对啊, ”于天雷说, “我们就是这么干的。”   “那是你运气好。如果你没给神父塞钱的话, 只可能是你长了一张合他眼缘的脸,”痞帅青年接着于天雷的话, 眼睛却瞥向冷峻男人:“他们四个就不一定了, 黄的黄粉的粉黑的黑, 还有一个……”   冷峻男人微微挑眉, 等着自己色系。   痞帅青年忽然顿住,第一次认真打量冷峻男人, 剑眉星目, 轮廓如峰, 情绪都敛在眼底:“别说,神父还真有可能喜欢你这张脸。”   冷峻男人还是好奇:“所以我是什么色系?”   痞帅青年:“禁欲系。”   “有吗?”   “当然,一看你就不近女色,从来没主动追过人吧?”   “不记得了。”   “哦对,你还没进记忆迷宫。”   “但我应该不是被动型。”   “你对自己认知绝对有偏差,像我这种看起来坏坏的,痞痞的,但又风趣健谈,才是主动进取型。”   “你看起来不坏也不痞,很乖。”   “我?”   “你有酒窝。”   “观察很仔细嘛,可是说实话,我还是更想要你这种脸,严肃起来特有逼格。”   “禁欲系,无趣,你说的。”   “我这不是羡慕嫉妒么,其实禁欲系才吸引人。”   “衣服穿得越严谨,越让人想亲手脱掉?”   “哎哟,挺懂行啊,我忽然发现你可能是白切黑。”   “不是反差萌?”   “也行……”   旁边随便听听的火龙果、鲜橙、黑皮:“……”这聊天走向合理吗?以及那位冷峻同学跟他们仨在一起时,话可没这么多,难道因为他们仨没酒窝?   这边两位一见如故,相谈甚欢,那边罗漾却想起另外一件事,连忙提醒还没进入忏悔室的四人:“记忆迷宫里会有个声音,蛊惑你们走向自我毁灭……”   黑皮青年看过来:“这个刚刚不是已经说过了?”   “对,但我们忘了说,至暗时刻里的声音跟忏悔室里的神父很像。”这才是罗漾想补充的重点,“我们从记忆迷宫里出来才意识到这个,但忏悔室已经没人了。”   离开教堂来到门口讨论之前,十一人专门查看了忏悔室,窗格之内空空如也,显然需要鲜橙四人进入忏悔室,关上门,真正开始走忏悔进程,窗格之内的神父才会现身。   “我们没机会了,你们可以,”Smoke寄希望于鲜橙四人,“忏悔时直接砸了窗格,把里面的家伙抓出来,说不定连记忆迷宫都不用进。”   “你少不负责任建议,”痞帅青年无语,“万一提前触发BOSS,他们四个要怎么办?”   躺在台阶上的方遥淡淡递过来一句:“打赢通关,打败团灭。”   九位旅行者:“……”   罗漾意外,本以为大白团子压根不会参与讨论,原来还是关心队友的嘛,真不错。   至此,双方对各自的行动终于展望得差不多,一个接一个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决定开始兵分两路,正式行动。   罗漾忽然发现,他们还疏忽了另外一个问题:“等一下,咱们好像还没互相自我介绍。不用非坦白自己的真实姓名和身份,至少把旅途列表里的ID分一分,定好代号,不然这么多人,喊一声能回头好几个。”   鲜橙四人同意。   说到ID,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因为真实姓名与ID相关,都能确凿对应,只有陈烁的“我是一匹好人”和痞帅青年的“真是人间太岁神”是自己选的。   现在十一人凑齐,排除法就可以用了,因为——   橙金色头发:“我一看就是暴打鲜橙。”   玫红色头发:“还有谁比我更像红心火龙果。”   冷峻男人:“我是太岁神。”   陈烁听到这里蒙了,看向痞帅青年:“你不是太岁神吗?”这一蒙,连自己ID也不确定了,自言自语,“难道我是烧仙草?”   “你不是,”罗漾赶紧打住陈烁同学的妄想,“你就是一匹好人,旅途列表里一匹好人从【濒临崩溃】回到【心神不宁】时,你正好从迷宫里出来。”   “你凭什么说自己是太岁神?”痞帅青年不乐意了,刚才与这位冷峻仁兄相谈甚欢的好感一秒清零。   冷峻男人不疾不徐:“因为旅途列表里,从始至终只有火龙果、鲜橙、真是人间太岁神的状态,一直是【理智】。”   痞帅青年:“……”   “那地藏呢?”一匹好人发问。   “咳,”黑皮同学略显局促地举起手,“本人地藏,因为在小镇上看许愿池的时候,列表里只有我的状态在那一刻改变了。”   “别挣扎了,”于天雷拍拍痞帅青年肩膀,“我全程盯着旅途列表呢,你结束记忆迷宫的时候,只有烧仙草的状态改变了。”   烧仙草无语:“那你为什么不早说?”   于天雷坦然承认错误:“怪我了,看你那么喜欢太岁神,想着让你再快乐一段时间。”   烧仙草:“……”   太岁神缓了语气,潇洒大度:“ID只是一个代称,你喜欢的话,我跟你换。”   烧仙草斜他一眼:“滚蛋。”   随着痞帅青年默认自己就是一杯饮料,十一个ID匹配成功,教堂门口忽然也响起不久前才听过的喜庆音符——   “我恭喜你解锁,我恭喜你收获~”   又来?   十一个人面面相觑,这成就也衔接太紧密了吧??   奇怪的是这次信笺来了慢了一些,等待至少二十秒,金元宝似的十一张信笺才姗姗来迟——   致罗漾(陈烁)(方遥)(……):   ID不仅仅是一个人的代号,也是他的身份,他的性格,他过去的记忆,他未来的期许。当你们所有人成功认出自己ID,才算真正踏上这场旅途。   恭喜你解锁【我是谁】   落款:高速公鹿(鹿蹄印)   有了前次经验,这回十一位旅行者第一时间查看旅途信息里的成就效果——   成就【我是谁】:你将在这场旅途中牢记自己的ID。   十一人:“……”   很好,与上个成就都属于煤气灯探戈,且效果十分般配,堪称卧龙凤雏。   “哦对,还有一件事。”信笺消失后,太岁神在两队人马即将分手时,再度出声。   方遥蹙眉,还有完没完了。   罗漾也哭笑不得,再这么下去,他们十一个人怕是分不开了。   可当太岁神拿出一个写着“瀑布镇旅行指南”的小册子,气氛开始变化。   先前的放松全部消失,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不约而同从自己口袋里摸出同样写着“旅行指南”但只有一页的纸,方遥、Smoke、烧仙草则直接看向太岁神拿着的小册子。   “你们手里那一页的旅行指南我们也有,是醒来的那四户人家房主给我们的,”太岁神说,“但我手里这一册旅行指南,是便利店里免费领的。”   “便利店?旅行指南第四条说小镇便利店从不免费提供任何东西,如果有人说可以免费拿走旅行指南,不要相信。”安全第一的武笑笑,几乎已经把旅行指南那五条禁令倒背如流。   暴打鲜橙:“禁令还不让我们跟提到瀑布的人交谈呢,但如果不交谈,怎么得来主线进度20%的信息?”   “关键是这个册子里就是很正常的小镇旅行指南,”地藏补充道,“我们四个从第一页翻到最后一页,就是很普通的小镇历史和景点游览介绍,根本没有什么这个禁止,那个不要。”   罗漾从太岁神手里接过指南册子,和另外六位队友一起翻了翻,果然。   到底哪一份旅行指南是真的?   答案几乎没悬念,怎么看都是太岁神四人拿到的小册子更正常。   那么问题来了——   罗漾:“我们这张列明五条规则的“假指南”,谁写的?”   方遥:“有落款。镇长:Mr.Nice Guy。”   一匹好人:“啧,还跟我撞名了。”   同一时间。   盯着教堂外部实时画面的Mr.Nice鹿:“……”   就是他写的,行了吧!   这事儿天知地知公鹿知,迄今还没第四者知道,包括那个负责C级煤气灯探戈的4级同事。   两场旅途刚一融合,高速公鹿就知道里面的旅行者凶多吉少,别说被无辜卷进去的那九人,和不应该面临C级难度的武笑笑,即使对于原本选择煤气灯探戈的方遥,也并不公平。说白了,这不仅仅是难度的融合,还是攻略的全作废,主线行程大变,成就、彩蛋乱跑,就像刚刚,他都不知道还能解锁个【我是谁】的成就,结果就是以前设定好的自动发送全不能用,手忙脚乱写新信笺,遣词造句都得现想,差点没在规定时间内给旅行者送到。   要是让高速公鹿处理这件事,在能量失衡的当下就会第一时间关闭旅途,放这些平白遭受无妄之灾的旅行者回去,可上面说不行,非要观察72小时,说三天之后再关闭旅途。因为三天之后,失衡的能量必须开始修复,否则就容易引发其他问题。   这样就很简单了,只要旅途里的十一个倒霉蛋什么都别做,不推进任何行程,不触发任何剧情,苟过72小时,待旅途必须关闭,他们会被自动弹出,回到乐园里。   所以他才趁着上面没注意,偷偷写了那五条规则送到每一个人手里。也就是说,这根本不是什么“旅行指南”,而是“生存指南”。   投射画面里继续传出旅行者们的声音——   Smoke:“不管这玩意儿谁写的,我们已经违反了。”   一匹好人:“对啊,第二条不让跟讲瀑布的人交谈,你们四个交谈了,第四条不让进便利店免费拿旅行指南,你们也拿了。”   于天雷:“还有第五条,不让进教堂,我们全进了。”   罗漾:“其实严格来说,第一条我也违反了,我看了许愿池。”   地藏:“我也看了。”   方遥:“只剩第三条。”   武笑笑:“小镇书店从不开张,如果看到开张的书店,不要进入。”   太岁神:“这个我们没进。”   鲜橙、火龙果:“因为书店确实没开张,我俩砸了半天卷帘门,没用。”   罗漾:“但事实上我们违反了五条中的四条,除了进教堂这一条,确实遭遇了记忆迷宫,差点精神崩溃,其他规则打破了好像也没什么。”   于天雷:“教堂也不全是坏的,帮我们主线推进了45%呢。”   地藏:“要这么说,我们在镇上跟讲瀑布的人交谈,也推进了20%。”   罗漾:“所以有没有可能这其实是一份攻略指南?”   烧仙草:“看似禁令,实则是想让我们逆向思维,把上面的每一条都做个遍?”   全体认可:“嗯。”   Smoke:“那就好办了,回镇上把书店卷帘门拆掉,许愿池水放干。”   烧仙草:“你个暴力狂。”   方遥:“好主意。”   烧仙草:“……”   监控投射屏光影,停在方遥淡淡的点头里,高速公鹿头顶上的鹿角都要气崩了。   “生存指南”变“逆向攻略”,你们真他娘的是殿堂级理解。 第84章 煤气灯-瀑布镇   小镇仍是那么安静, 每一幢大门紧闭的老式房屋都雕刻着旧日时光,风里似乎还能听见工业最繁荣时的袅袅余音,那是矿车轰鸣, 是工人嬉笑,是夜晚俱乐部的啤酒气泡。   罗漾七人敲开的第一户房门,是Smoke醒来的人家,在小镇边缘,距离教堂反而最近。   开门的是个醉醺醺的小青年,个子挺高,人却消瘦, 乱糟糟的亚麻色头发,一身破牛仔服, 手里拿着半瓶没喝完的啤酒。   十六目相对, 酒醉青年头顶浮现信息——   姓名:莫里夫   身份:瀑布镇的无业青年, 靠父母留下的微薄遗产勉强度日,酗酒成瘾。   “一、二、三……不对, 一、二、三、四……”莫里夫摇摇晃晃对着门外的不速之客们数了半天, 也没数清到底几个人, 最终放弃,大着舌头语气不善地问, “你们谁啊……”   “我。”Smoke出声。   莫里夫扶着门框凑近Smoke, 直勾勾盯了好几秒, 总算认出了脸, 一扫阴霾,拿着酒瓶的手热情拍打Smoke肩膀, 里面的酒一点没浪费, 都洒Smoke身上了:“原来是你啊, 怎么……嗝……怎么又回来了……”   Smoke习以为常,眉毛都没皱:“回来问你点事情。”   Smoke被酒醉青年让进客厅,罗漾六人也就跟在后面鱼贯而入。   一进屋,差点被满客厅酒气熏迷糊。   连向来跟Smoke不对付的烧仙草,一想到对方是在这种地方醒来,都不由得表示同情:“难为Smoke了,刚从昏迷苏醒,又在酒缸里挣扎。”   一匹好人看向没跟着莫里夫坐进沙发,反而独自走到冰箱前的Smoke:“……可能也没那么挣扎。”   只见Smoke熟门熟路打开冰箱,里面没吃的,全是酒,从里面抽出两支跟莫里夫一样牌子的啤酒,瓶口相对手臂一压,“砰”一声瓶盖就开了,整套动作行云流水,干净利落。   回到沙发,冒着酒沫的玻璃瓶与莫里夫清脆相碰,莫里夫嘿嘿一乐:“伙计,你不知道我有多想你。”   Smoke一口喝掉半瓶,仰躺到沙发里,长腿一伸,比自己家都自在:“我才离开没多久。”   “怎么没有,都一个……不,都两个小时了!”莫里夫居然嘤嘤嘤哀怨起来。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烧仙草:“……”   一匹好人费解:“你怎么跟黑丨道大哥收小弟似的?”   Smoke皱眉,低头看看自己,哪里像黑丨道大哥,很正派啊,所以有必要解释一下:“我没揍他,就是刚醒那会儿他想把我从房子里丢出去,我象征性地略微反抗,完全出于防御,后来又拼了一会儿酒,气氛就很融洽了。”   没揍。略微。防御。   一匹好人已经完全明白最后的融洽从何而来了。接着后知后觉,自己也揍过Smoke几拳,不会被秋后算账吧?   罗漾注意力则都在Smoke的啤酒上,明明记得对方说过,在里世界没有任何生存物资,那现在喝的啤酒不算吗?   不管怎么说,莫里夫的确是从武力到酒量上都被Smoke折服了,对于后者的询问,知无不言。   “瀑布怪物……该死,要是别人问,我绝对不会说这件事,这是我们整个小镇的秘密……”   “是的,瀑布里真有怪物,嘘,小点声,我他妈提一句都心里发毛……”   “我没见过,但有人见过。谁说的?他们都那么说,每年必须从镇上选一个活人扔进瀑布当祭品,不然怪物就会跑到镇上来大开杀戒……”   “几十年都是如此,我妈就是这么死的……”   原本当信息听的七个人,闻言愣住。   莫里夫的身份信息也随之更新——   身份:瀑布镇的无业青年,靠父母留下的微薄遗产勉强度日,酗酒成瘾,母亲死于献祭日。   青年酒醉浮肿的脸上浮现一丝苦涩嘲讽:“别用这种眼神看我,镇上谁家没经历过啊,献祭日搞了几十年,每年一个人,挨家挨户来都够轮上一遍了。”   罗漾:“几十年?”   “六七十年了吧。”莫里夫又灌了一大口啤酒。   “祭品怎么选定?”方遥忽然问。   “呵呵。”莫里夫古怪地笑两声,面容却因恐惧而扭曲,“献祭日当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门板上时,谁家板门上留有怪物印记,那家就要送出一个人做这一年的祭品。   Smoke身体坐直,紧盯着消瘦青年问:“什么样的印记?”   莫里夫安静下来,渐渐蜷缩到沙发,他恐惧的声音里染上更深的悚然:“一只眼睛。”   七个人的吊坠第一次因瀑布镇而投射——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阴影里的眼睛。   那是一只怎样的眼睛,直到最后莫里夫也无法形容,因为单是提及这个,已经让他陷入某种不可控的妄想,整个人不住地发着抖,嘴里一遍遍重复着“眼睛”、“那只可怕的眼睛”。   离开莫里夫的家,重新呼吸街道上的新鲜空气,罗漾才恍然,对那只眼睛的恐惧不是莫里夫的妄想,而是童年莫里夫失去母亲那一天,在自己家门上亲眼看见的魔鬼印记。   “不对啊,Smoke,你不是说里世界没有生存物资,那刚才喝的啤酒怎么算?”于天雷也想到了罗漾曾疑惑的问题。   “算是跟旅途相关的剧情需要,”Smoke解释道,“如果旅途情境里需要食物出现,那么食物就会存在,像是刚才那个莫里夫,要和他拼酒才能套到情报,这时候酒就是必要物品。我还进过一场旅途,主线行程就是厨艺比拼,完成旅途的时候已经快要吃吐了。”   一匹好人:“会不会是你厨艺欠佳,做的都是黑暗料理?”   Smoke:“……”   莫里夫之后,罗漾七人又依次去了武笑笑、烧仙草、一匹好人醒来的房子里,屋主或是寡妇,或是鳏夫,唯一齐整的三口之家也濒临破碎边缘,因为女儿吵着要离开小镇,父母坚决不让。   他们无一例外都和莫里夫一样曾有家人被选中献祭,有的是伴侣,有的是长辈,提起瀑布怪物,每个人都是深深的恐惧。而被询问为何不离开小镇时,除了那个闹着要逃离小镇的年轻女孩,其父母和另外两个丧偶的中年人给出的说法完全一样——   “所有企图离开瀑布镇的人,都会死。”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1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时光停摆的小镇,建筑会风化,恐惧不会。   虽然到这里已经完成了太岁神四人的20%进度,可还剩下罗漾、方遥、于天雷苏醒的三栋房子没去,七人决定走完。   于天雷那一家的房主是小镇上的医生,文质彬彬,戴眼镜,身份信息是——   姓名:道格拉斯   身份:瀑布镇的医生,四十岁,未婚,为人和善,深受小镇居民爱戴。   他将于天雷当成观光客,见人回来,笑着问:“怎么样,镇上好玩吗。”   罗漾等人被道格拉斯医生一并请进屋,作为同样来观光的、于天雷的朋友们。   好玩还是不好玩,这个问题把天雷同学难住了。   罗漾、烧仙草、Smoke却不约而同开口:“我们去了教堂。”   都是抱着试探目的,想看看这位道格拉斯医生听见教堂会有什么表情,结果话一出口,三人面面相觑,颇有一种联机匹配到默契队友的惊喜。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不得不承认,若旅途是一场游戏,自己还在青铜段位。   不是没想过试探,只是懒得开口的方遥,眼尾扫过去,就当自己也一起默契了。   “教堂啊,”道格拉斯医生推推眼镜,“那里没什么好玩的,都荒废多年了。”   “荒废?”于天雷错愕,“没有啊,旧是旧了点,可里面有神父,我们还在那儿忏悔了呢。”   “是吗,”道格拉斯面露疑惑,可很快又不在意地笑笑,“那我就不清楚了。”   “瀑布镇就这么点地方,教堂有没有还在使用,你不清楚?”Smoke欺身上前,身形比文质彬彬的医生高大一圈,脸上的疤更是极具压迫感。   道格拉斯却并不畏惧,看向于天雷,笑容渐淡:“如果你是来与我分享旅行,我很乐意倾听,可如果你的朋友们如此不友善,我就要送客了。”   一匹好人上前,没好气用胳膊肘怼了Smoke:“你恶霸啊,这是NPC又不是BOSS,你别一上来就想揍人。”   Smoke无语,自己天生这个气场,怎么就恶霸了,遥想以前读书的时候也是,每到一个新环境——初中,高中,大学——就要再经历一遍人人看他像校霸的刻板印象,然后他就只能用实际行动表明,虽然我不好惹,但我是个好人。   “我们问,你答,答完我们就走。”方遥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坐到客厅椅子上,简单明了提着无理要求。   Smoke瞥好人一眼:“看见没,方遥这种才叫恶霸。”   一匹好人:“脸太好看了,肆意妄为可以原谅。”   Smoke:“……”   七对一,方遥、Smoke负责气场震慑,罗漾、于天雷主打真诚热情,烧仙草不时来一句敲敲边鼓,溜溜缝,武笑笑和一匹好人安静地听,绝不添乱。   道格拉斯医生实难招架,最终透露些许新信息,在已知的瀑布怪物、献祭日基础上,给了更详细的内容——   “听我已经过世的祖母讲,瀑布有怪物这件事,是从六十八年前开始的,那一年镇上干旱,久不下雨,所以不下雨也没什么,但渐渐就有了传说,是镇外的那个瀑布里来了怪物,怪物吸走了全部雨水,如果不向怪物献祭,瀑布镇就会一直无雨……”   “瀑布镇并不依赖农业,一年不下雨也没什么,自来水都由商业公司供应,再不济还可以从商店买瓶装水,谁也不会为了这么个传言就真的去拿活人献祭,而且小镇上每家每户都认识,居民关系很融洽……”   罗漾仔细倾听,没放过任何一个细节,待道格拉斯讲述告一段落,客气而坦诚道:“我们跟小镇上的其他居民聊过,他们都说大概是六七十年前开始有怪物的传闻,但您却很清楚记得是六十八年前,可是医生您的年纪……”   “那时我还没出生,”道格拉斯知道罗漾想问什么,并没有隐瞒的意思,“但那一年正好是我父亲出生,所以祖母记得很清楚,起先是说向怪物献祭就能换来下雨,后来不知怎么,变成如果不向瀑布献祭,瀑布里的怪物就会跑到镇上来……”   “这么说你们就信了?”一匹好人不可思议。   “当然没有这么简单,”道格拉斯医生摇摇头,“镇民自然不信,事实也的确在不久之后,镇上就迎来了暴雨,可就在暴雨导致全镇断电的那个夜晚,镇上一户居民全家被怪物杀死了,我祖父当时是镇里的医生,被叫去现场检查尸体,因为小镇的警局没有法医……”   斯文的医生微微停顿,继而轻叹,怅然若失:“不过现在,小镇上连警局都没有了,也许再过十年,整个瀑布镇都将不复存在。” 第85章 煤气灯-瀑布镇   医生身上的疑点太多了。   客厅里的七人虽然还没向道格拉斯提出任何质疑, 但各自心里都在犯嘀咕——   罗漾:为什么谈论起瀑布怪物和六十八年前的惨案都可以,关于“荒废教堂”却以“不清楚”搪塞,稍被质疑就要送客, 教堂真的荒废了吗?   方遥:看不到这个人的黑暗图景,明明之前在莫里夫和其他NPC身上都看得见。大写的可疑。   烧仙草:医生这个职业太明显了吧,刑侦片里就是幕后黑手,恐怖片里——有鬼怪就是妖魔帮凶,没鬼怪就是BOSS预备。   Smoke:打一顿能不能逼问出更多教堂信息?   一匹好人:瀑布到底在哪里?   于天雷:六十八年前出现怪物传闻,六十八年前道格拉斯亲爹也出生了,难道……他爹其实就是怪物本体??   武笑笑:这个医生看起来好危险, 不过没事,我们有七个人, 打起来也不怕。可是那个五条规则的旅行指南真的是逆向攻略吗, 虽然已经违反得差不多, 还是有点不踏实……算了算了,不要想了, 跟队友们一起往前闯就是了!   各不相同的心思, 却在最后默契地落于同一点——   罗漾、方遥、Smoke:“那一家人真是怪物杀的吗?”   武笑笑:“那一家……”   于天雷、一匹好人:“你祖父……”   烧仙草:“六十八年前……”   道格拉斯怔了怔, 一双眼睛不知道该看谁,一双耳朵不知道该听哪个。   别说他, 里世界另一端监控画面前的高速公鹿都觉得吵, 单人旅途七个人一起来, 有考虑过NPC的感受么。   事实证明, 他们没有。   “确实是怪物杀的。”道格拉斯先回答唯一完整的问题。   Smoke立刻质疑:“你当时又没在场,拿什么肯定?”   道格拉斯:“我说过, 祖父在场。”   一匹好人:“他看见了又不等于你看见。”   罗漾:“还是说您祖父留下了什么证据或者记录?”   方遥:“有就拿出来。”   武笑笑:“他沉默了。”   烧仙草:“那就是真有, 交出来吧, 别等我们抄家。”   于天雷:“要不我们等价交换?我身上还带了点钱,人民币你收不收?”   道格拉斯医生败下阵来,或者说在被点明“你一定藏匿了祖父留下的证据”时,他就已经没有隐瞒必要,无奈推了推眼镜,转身上楼。   罗漾七人立刻跟上,只见中年医生进入卧室,从床下拉出一个看起来有些年头的储藏箱,箱体已经褪色,金属镶嵌的箱角有些生锈,但整个箱子很干净,即使放在床下也几乎没落什么灰尘,应该是经常有人擦拭。   “这个箱子还有里面的东西,都是我祖父的遗物,”道格拉斯医生说着打开箱子,里面是一些相片,信件,怀表等私人物品,以及一个厚厚的本子,深色牛皮装订的封面,他把本子拿出来,递给七人,“这是我祖父留下的日记,关于那天看到的一切,他都写在了里面,还有一张现场照片。”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你拿到了至关重要的日记。   众人想到医生有所隐瞒,但没想到逼问的结果竟让进度又往前推了5%,这是太岁神他们都没达到的。   显然,如果不是于天雷在道格拉斯这里醒来,那么他们也会和太岁神四人一样,敲不开这户门,更拿不到这一关键道具。   六双眼睛中的五双都在天雷同学身上聚焦,不愧是天罡地煞风雷阵,有点运势在的。   方遥没参与。云星人,不信华夏秘术和风水。   拿到日记的七人没有选择离开,而是当着道格拉斯医生的面,翻开了他祖父的日记,七个脑袋凑一起看得那叫一个认真。   日记很厚,但只夹了一张照片,仿佛书签般正夹在那一天,很容易翻到。   【牛皮日记】   4月2日,天气很坏。   我想我以后再也不会踏入那栋房子了,瀑布镇16号,老雷蒙家,我最亲爱的挚友,我儿时的玩伴,我们还有镇上的几个坏小子曾经在那栋房子里捉迷藏,扮鬼,偷偷喝大人们藏起来的酒……直到此刻,我仍不敢相信发生的一切。   老雷蒙一家死了,温柔的苏珊,还有他们可爱的女儿,米亚。   他们变成地上三具冷冰冰的尸体,枯槁腐朽,脱水皱缩,如果不是头部尚可辨认,谁又能相信这是昨天还是幸福温馨的一家人。   屋内一片狼藉,看得出他们试图逃脱,可我仔细检查尸体,没有任何外伤,他们就这样在逃无可逃的绝望之中,走向某种神秘死亡。   是的,神秘。这不是人力所及的谋杀;亦不是我们所知的任何一种致命生物——如大型野兽,有毒爬行类或昆虫——所能造成的死亡。当然,也许存在某种高超的化学试剂,连我这样学医多年的人都不曾涉足的前沿领域,科学家们研发出了能让人迅速脱水死亡的药剂,但为何要用在老雷蒙一家身上?他们仅仅是瀑布镇上最普通的居民。   警察们忙着在屋外封锁现场,不让闻讯而来的镇民进入房子,没有人留在尸体的房间,或许他们也不想面对,或许他们也和我一样,知道这其实是来自瀑布的诅咒,是傲慢的人类没有向瀑布献上祭品,于是那潜于瀑布之中的邪恶神明,降下天罚。   合上日记,罗漾看向安静站在窗前的道格拉斯。中年医生自递给他们日记后,就转身望向窗外,他的卧室在三楼,比周围大多只有两层的房屋都要高,他的视线可以轻松越过一众斑驳老旧的屋顶,随着长巷延伸到小镇尽头。   罗漾问:“医生,真的有邪恶神明吗?”   道格拉斯回过头来,镜片遮不住他眼底的细微波动,那是竭力从容却仍露出破绽的恐惧:“如果是邪恶的,那就不配叫神明,只能叫怪物。”   是啊,怎么可能是神明呢。   罗漾的目光重新落回那张照片上,它已经被伙伴们传阅过一轮,每一个看完的都不想再碰,现在拿在方遥手里。   近距离的俯拍镜头,将三具尸体的形态完全记录,每一具都干瘪缩水,呈现出扭曲的皮包骨,仿佛被可怕的魔鬼吸食干净血肉,只留下一层薄薄的、塌陷的皮肤,犹如腐烂的苹果表面。相比可怜的躯体,他们的头颅似乎没有遭遇这么大的伤害,基本保留了大概模样,男主人留着八字胡,女主人金发卷曲,小女儿脸蛋圆乎乎,奶白色的。   但在死亡前的最后一刻,三张脸都大睁着眼睛,狰狞张着嘴,似临死前的惊恐呼救,又似已经变成干尸怪物,魔鬼信徒,下一秒就要跳起来扑向正在拍照的人。   确认照片和日记内容相符就够了,方遥将照片夹回牛皮日记原本的位置。   日记里除了这一天的毛骨悚然,其他日子都是些平常记载,看了什么病人,遇见什么趣事,有怎样的生活感悟,即便在灭门惨案发生后不久,小镇就举办了献祭仪式,献祭日那天在日记里,也不过是寥寥数语。   如果非说日记里还有什么不寻常的,那就在刚翻开的扉页上,一串漂亮的手写英文,与日记里是相同字体,显然也是道格拉斯祖父亲笔写下的,只是不知是在整本日记完成之后,还是第一篇日记开始之前。   旅途似乎为了保留漂亮的笔迹,没有将英文替换,而是在扉页的附近位置,浮现出旅行者们看得懂的翻译文字——   神啊,我渴慕你,如鹿渴慕溪水。求你将我放在心上如印记,带在你臂上如戳记。   罗漾虽是第一次看见这句话,但似曾相识的感觉太过强烈,这样的行文造句,这样虔诚歌颂般的语气,不就跟记忆迷宫里那个说着神在指引你的声音如出一辙?   “又是《圣经》。”方遥低喃,语带玩味。   于天雷、一匹好人:“《圣经》?”   “都是圣经里的话,”方遥淡淡道,“忏悔室窗格后面那家伙也喜欢玩这套。”   罗漾对这个答案一点不意外。   只是不清楚日记的主人是单纯信仰,还是跟教堂里那个只闻其声就差点让他们逐个发疯的神父一样,以天国之名,行地狱之事。   日记翻得差不多,众人又将注意力放回道格拉斯身上,对于这位可疑的医生,每个人都提出了自己的问题,但无论是教堂究竟有没有荒废,还是瀑布究竟在哪里,亦或你的祖父是否为一名狂热信徒,斯文的医生都一概不答,哪怕面对凶神恶煞的Smoke,也气定神闲。   唯独被于天雷问到“你爸是不是怪物本体”时,破防了,直接送客。   七人被丢出房子,大门在他们身后“砰”地一声关闭。   六张脸缓缓转向于天雷。   天雷同学冤枉:“我就发散思维一下,大胆假设小心求证嘛,对吧?”   罗漾、方遥、武笑笑、Smoke、一匹好人:“……”   烧仙草:“假设可以大胆,不可以逆天。”   不过在被扫地出门前的最后一刻,他们还是带走了想要的东西,牛皮日记。   这可不是偷拿啊,问过的——   “医生,日记我们能拿走吗?”   “当然不行,这是我祖父的遗物。”   “谢谢您的慷慨,再见。”   有礼貌,但不多。   道格拉斯没有上来抢,就像罗漾七人的提问没得到想要的回答时,他们也没真的把人家医生揍了。玩过游戏的都知道,NPC总会把剧情道具给你,哪怕那是自己的传家宝,反之,若剧情没有进展到相应阶段,玩家就是把NPC煎炒烹炸了,也不可能问出不该在这一阶段出现的信息。   当下最重要的线索是“瀑布镇16号”,那栋曾经发生惨案的房子。   按照日记后来的记载,那栋房子在解除封锁后,也没人敢踏入,因为曾不止一名镇民在夜里看见过,房子的灯光再一次亮起,里面传出欢声笑语,像是老雷蒙一家还活着,热热闹闹地吃着晚餐。   那之后,房子就渐渐荒废了,瀑布镇16号成了孩子们口中的鬼屋,大人避之不及的血腥现场。   犯愁的是,瀑布镇的房屋并不按照门牌号排列,相邻的两户,往往门牌号差得十万八千里,也不知道当初小镇怎么规划的,罗漾七人在镇上转了半晌,也没找到16号,倒是路过了方遥苏醒的那栋房子,和烧仙草四人所说的“没有开张的书店”。   方遥苏醒的那户人家没什么可说的,因为当开门见到是方遥回来了,男主人“啪”地关上房门,比见鬼逃跑都快。   武笑笑、Smoke、一匹好人:“……”   于天雷、烧仙草:“方遥,你对这家干了什么坏事?”   方遥:“突然在一个陌生地方醒来,我只是简单跟他沟通了一下。”   罗漾默默看他,确定是“简单沟通”?   方遥眼睫微垂,乖巧无辜。   罗漾:“……”要不是见识过方遥杀掉异星复合体的利落与疯狂,他就信了。   不过基于“旅途的不可抗力”,最终男主人还是再次开门。他没有给出什么新信息,与前面的所有房主一样,对献祭日深信不疑,对怪物无比恐惧。   离开这栋房子没多久,七人就见到了书店。   歪斜的木质招牌,雕刻着“水潭书店”几个单词,沿着雕刻凹痕粉刷的涂料已经褪色,走近才能勉强认出书店名字。   瀑布之下往往都有水潭,这名字放在瀑布镇上很合适。   厚厚卷帘门垂到地面,看不见挂锁,却和太岁神他们说的一样,牢不可破。   七人合力都没弄开,也就不跟“游戏设定”较劲了,显然主线进程还没到可以开启书店地图的程度。   转了一圈,回到小镇中央广场。   小广场四通八达,可以去往镇上的任何方向,方遥淡淡环顾。   一匹好人问:“还有哪边没去?”   烧仙草:“刚才就是大概转了转,没仔细找的地方多了。”   罗漾:“我醒来的那栋房子也还没去,它的位置好像有点偏。”   Smoke:“那这回就一条条巷子来。”   于天雷:“对,地毯式搜索,顺便把罗漾那家也去了。”   武笑笑:“要分组行动吗,这样是不是找得快一点?”   于天雷:“分组人就少了,你不怕?”   武笑笑:“如果是我一个人的话……”   于天雷:“哪能单独行动,这么‘民风淳朴’的地方,又是怪物又是鬼屋又是献祭,别说你了,我一个人都没底,至少也得两人一组。”   武笑笑:“那我就不怕。”   罗漾也觉得分成两人或三人一组行动,是个不错的主意,毕竟对于地毯式搜索,分头行动效率更高,找到门牌号16之后再把人重新聚齐一起进去就行了。   不过……   实在无法忽视广场中央的水声,罗漾转头望去,清澈流水仍沿着白色瀑布雕像往下流淌,落入圆池:“分头行动之前,要不要再去许愿池看看,反正来都来了。”   作者有话要说:   自我说服万能句式:来都来了~ 第86章 煤气灯-瀑布镇   许愿池还是那个许愿池, 浅浅池底还是落满承载着愿望的一枚枚硬币,甚至连水流从大理石瀑布雕像上流淌而下的纹理,都好似没任何改变。   “我上次往池里看过, 鬼使神差就沉溺其中了,要不是笑笑及时在后面出声提醒,我可能真的会把脑袋扎进水里。”罗漾简单讲着上一次的许愿池经历。   方遥瞥过连膝盖都没不到的圆池清水,没看出哪里不寻常:“什么叫沉溺其中?”   这该怎么说呢,罗漾略感羞耻,但面对大白团子以及周围一双双认真等待“许愿池前辈经验”的眼睛,还是老实交代:“就是看着自己在水里的倒影, 情不自禁,由衷赞美, 心驰神往, 想一头扎进去与水里那个美丽的自己合二为一。”   于天雷、武笑笑、烧仙草、Smoke、一匹好人:“……”   虽说人要爱自己, 但你会不会太痴迷。   方遥完全没觉得罗漾的形容词有什么问题,对方那张脸就是挺好看的, 活力又健康, 一笑还阳光, 编瞎话骗人的时候都满眼真诚水汪汪,所以问题只是出在“自我欣赏的程度”上:“无限度放大‘自恋’?”   “对, 就是这样, ”罗漾思索着, “你听过水仙花的传说么, 就是一个美少年爱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地球文明,古希腊神话, ”方遥脱口而出, “名为纳西索斯的少年爱上了自己在水中的倒影, 但并不知道那是自己,直至死在水边都没得到‘爱人’的回应。”   “地球文明”四个字差点让罗漾心脏骤停,仙女座调查员到底有没有“保住自己外星人秘密”的自觉??   不过用余光偷偷观察另外五个伙伴,好像因为方遥一带而过,也没引起大家太多怀疑,注意力还是都放在后面的水仙花传说上。   稍稍放心的罗漾连忙接话,不给围听群众反应时间:“如果许愿池的危险性真是基于‘自恋心态被扩大’,那只要我能抵御住对自己容貌的沉迷,就可以破局。”   方遥:“找到水仙花?”   罗漾:“没错,旅行指南第一条不是说‘许愿池里没有花’吗,那就一定有。”   这边,罗漾再次来到许愿池面前,准备第二回尝试。   那边,仍陷在思索里的六位队友——   烧仙草、Smoke、一匹好人:地球文明?这是什么超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大格局叙事视角?   武笑笑:有方遥在旁边守着,罗漾这一次应该安全。   于天雷:原来那个少年叫纳斯索斯,临死都没等来爱人回应也太惨了吧,比自己都可怜……   日光黯淡,倒影却透亮清晰,在瀑布水流不断落下的粼粼波纹里,罗漾与水中的自己对视,渐渐沉迷。   可从始至终,他没忘记一直在内心循环提醒:罗漾,你一点都不帅,千万不要沉醉于对自己容颜的向往,想想方遥,长成那样才叫美,你只是一个擅长运动、阳光开朗、人缘很好、深受篮球队友信任、班级同学喜爱的男大学生……   理智与诱惑角力,就这样不知拉扯了多久,罗漾听见一声轻响。   砰。   像香槟木塞被气泡顶开,困顿的酒香四溢开来,又像熟透的果实落在地上,吸足养分的生长终于收获。   水中自己的倒影消失,罗漾看见一株绿嫩的植物,它由水中生长而出,就在自己眼前,□□上坠着四五个花苞,一瞬间,同时绽放。   花朵纯白如雪,清淡芬芳,连瀑布流水都似乎停了一霎,只为细嗅花香。   可是下一秒,罗漾忽然意识到不对。   他在第一次听到水仙花代表自恋时,忘了是初中还是高中,曾特地去查过水仙花的图片,印象里是白色花朵没错,可花心处却有一圈鹅黄色的“小碗”一样的花瓣护着花蕊,娇俏可爱。   然而眼前这株花卉,却从里到外的纯白,既没有鹅黄色的“小碗”,也和水仙花的花瓣形状有所不同。   作为逆向攻略的旅行指南说,看见花要远离。   所以看见花的罗漾同学,毫不犹豫伸手握住。   没有连根拔,也没想伤害花,就是单纯握住植株的茎,避免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小花跑掉。   方遥全程紧盯水池和罗漾,当然也第一时间看见了纯白色花卉,见罗漾动作,他原本也想伸手帮忙一起“抓住”,可又看着被罗漾握住的小花摇摇晃晃,考虑一下自己再握上去,脆弱的植株八成就要直接折断,到时肯定会被罗漾抱怨,难得思虑深渊的仙女座调查员最终忍住了没动。   罗漾没注意到大白团子的纠结,光想着不管是不是水仙,都肯定对旅途有用,握住之后立刻回头向其他队友报喜讯:“我抓住……”   “我恭喜你解锁~我恭喜你收获~”   众人还没听清罗漾抓住什么,就先听见了解锁成就歌。   一张元宝信笺飞到仍弯腰伸手抓小花的罗漾面前——   致罗漾:   泉水精灵佛里姬娅,听见纳西索斯向水面的呼唤,以为是在呼唤自己,可当她从泉水中出来表达爱意却被拒绝。死后的美少年化作水仙,而伤心欲绝的佛里姬娅化作另外一株花朵,永远陪伴在水仙花旁边。   恭喜你解锁成就【泉水精灵的祝福】   落款:高速公鹿(鹿蹄印)   围观群众们凑过来,每个人都能看到信笺内容,可——   烧仙草:“为什么只有一封信?”   Smoke:“我的旅途信息没更新。”   一匹好人:“所以只有罗漾解锁了这个成就?”   于天雷:“为什么?”   武笑笑看向仍薅着可怜小花的罗同学:“可能因为只有他抓住了花朵?”   “那简单,”于天雷豁然开朗,“咱们挨个过去抓一下。”   烧仙草无语:“你当成就是批发的,这都解锁了,很明显再去碰的没任何意……”   “我恭喜你解锁~”   烧仙草:“……义。”   五双眼睛默默循声望。   方遥已经握住罗漾握住花卉茎部的手。   一封信件飘到方遥面前,解锁成功。   这没什么可犹豫的了,于天雷果断上前,也伸出手。   “啪。”被方遥另一只手打掉。   于天雷:“??”   方遥:“握别的地方。”   于天雷:“你纸糊的?手都不能碰??”   方遥:“最好别。”   于天雷:“你又来这套……咦?我为什么要说‘又’?”怎么感觉同样的事情曾经历过?   “忍了吧,谁让咱们没青梅竹马呢。”烧仙草识相地握住另一节花枝。   武笑笑、Smoke、一匹好人紧随其后,转眼间,植株都快没下手的地方了。   于天雷补上最后一块空缺。   成就歌统一响起,信笺终于如金色雪片飘来。   令人欣慰的是,这回的成就终于有了实际效果——   成就【泉水精灵的祝福】: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非凡的水性,尽情在水中畅游。   投射信息消失,植株仍被七人捂得严严实实,只剩可怜巴巴的几个花朵露在外面,如果小花会说话,估计要骂人了。   但罗漾的疑问还没解开:“我总觉得这花不像水仙。”   方遥对地球的植物知识也颇为了解,毕竟不知道哪天就会有什么植株变异,需要他们这些调查员过来清理:“不是水仙,是香雪兰。”   话音刚落,那几朵纯白色小花里突然冒出生气的少女音:“你们这些坏人,快把手松开,我要不能呼吸啦——”   声音很可爱,但架不住事情走向过于诡异。   罗漾一个激灵,飞快拍方遥的手,两人一起松开,其他同学也光速撤离。   桥嫩的植株在许愿池里可怜巴巴摇晃两下,一个半透明的影子从花蕊里飘然而出,轻盈停在半空,穿着布裙子,扎着麻花辫,十一二岁左右。   黯淡阳光穿透她的半透明身体,落在众旅行者或防备或慌张的脸上。   小姑娘灿烂一笑,脸蛋像白苹果:“不要害怕,我只是一个小鬼魂。”   于天雷:“……完全没有被安慰到!”   “你是这个小镇上的居民?”罗漾缓了缓心神,迅速进入主线。   “对呀,”少女歪头,“不对,应该说八十年前是。”   Smoke下意识接口:“你死了八十年了?”   一匹好人摇头,真是毫无语言艺术。   “什么死啊死的。”显然少女也不爱听,撅起嘴。   武笑笑轻声问:“你叫什么名字?”   “这才是正常问题嘛,”少女鬼魂满意了,开朗答道,“我叫香雪兰。”   一般这种都是触发任务剧情,罗漾立刻问重点:“那你有没有什么需要我们做的?”   “当然有,不然我才不愿意出来跟你们说话。”少女鬼魂语气傲娇,可想到要拜托旅行者的事情,她又认真起来,诚恳的声音里甚至带上一些害怕被拒绝的小心翼翼,“我答应送meteor一束奶油向日葵的,但还没来得及送就……你们可以帮我完成这件事吗?”   “叮叮当~”   七个吊坠同时投射——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约定香雪兰】(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未履行的承诺,做鬼也不忘。   在看见鬼魂飘出来的那一刻,旅行者们就知道自己又触发了什么,可他们以为是瀑布镇的主线相关,没成想是支线。   不过旅途里有支线的事,Smoke讲过,罗漾更是在煤气灯的记忆迷宫里已完成一条,所以支线触发并没有让几个人过于惊讶,他们更好奇的是——meteor,旅途贴心提供翻译“流星”,到底是谁?   “meteor是我最好的朋友,”像是知道旅行者的疑问,香雪兰一股脑道,“它住在瀑布里,刚被我发现的时候好小好小一团,我本来想当宠物养的,可它长得太快,而且它居然会说话,所以我们就成为朋友啦。”   作者有话要说:   七个坏蛋抓小花~ 第87章 煤气灯-瀑布镇   前面罗漾还只当一个无关紧要的任务听, 因为香雪兰托付的是“帮她送朋友一束奶油向日葵”,游戏里不总有这样的吗,帮某个NPC跑跑腿, 拿拿东西报个信,就能获得一定奖励。所以他还奇怪,这么简单的事怎么会和【不为人知的他】一样,独立成为一条支线?   直到听见“瀑布”。   一个能让小女孩儿想要当宠物养,却越长越大的瀑布生物。   联系瀑布镇的主线行程,香雪兰的朋友到底是什么几乎是明摆着的答案了,也只有这样, 才符合与主线相关的剧情逻辑。   可看着即使成为鬼魂仍念念不忘兑现友谊承诺的小女孩,罗漾又不忍心说你的朋友是怪物, 瀑布镇的怪物传说、16号的惨案、献祭日都是从六十八年前开始, 八十年前的怪物显然并没有开始作恶, 也许在女孩儿这里只是一个模样有些奇怪的动物朋友。   最终他选了个稳妥的问法:“你这个住在瀑布里的朋友长什么样?”   从震惊里迅速反应过来的不止他一个,烧仙草和Smoke也几乎同时开口。   “原来真有瀑布?我还以为有人在背后捣鬼, 故意编造的恐怖传说, 给小镇洗脑什么的。”烧仙草略显懊恼, 看样子准备重新调整思路。   Smoke则直接问半空的少女鬼魂:“你所谓的朋友,就是瀑布里的怪物?”   少女愣了愣, 才明白Smoke的意思, 惨白的脸都因愤怒而有了一丝虚幻生气, 大声反驳:“meteor才不是怪物!”   “它吃人, ”Smoke没一句废话,“每年小镇都要举办献祭仪式, 送个活人进瀑布给它吃, 都已经六十八……”   “你胡说八道——”少女鬼魂发出刺耳尖叫, 像是自己被冤枉了一样委屈,小拳头在空中挥舞,似乎想跟Smoke打架,可又离不开那一株纯白香雪兰的上方,急得眼泪直掉,“meteor根本不需要食物,最开始我想把它当宠物养的时候,问它要吃什么,它说只要有水就行,后面它长得好大好大,我都没见过它吃东西!”   “可能你认识它的时候还没吃,”烧仙草耸肩,同情看向少女鬼魂,“但现在小镇的确年年都要举办献祭仪式,今年的献祭日就在明天。”   鬼魂似乎还想反驳,可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最后抹着眼泪消失,只留下一句:“我讨厌你们……”   许愿池里的纯白花朵跟着少女鬼魂一起消失,水面恢复原来的样子,清澈,但又好像因为少了一抹色彩,而变得光秃秃。   气氛安静下来,小姑娘的哭声似乎还在瀑布雕像细碎的水流里。   于天雷皱眉看向Smoke和烧仙草,第一次有些严肃道:“你们说话就不能委婉点,现在的事儿跟八十年前的小姑娘说得着吗,她让送向日葵,咱们找到帮她送过去就行了。”   “怎么说不着,”Smoke莫名其妙,“她口里的朋友就是怪物,我们的主线是消灭怪物,拯救小镇。”   这回烧仙草跟Smoke同一战线:“表面看她死在八十年前,和现在的事情没关系,但谁知道她会不会有隐藏信息,要不是Smoke的直接,能逼她说出来八十年前的怪物不吃人、只喝水的事儿吗,”顿了顿,又严谨追加一句,“虽然现在还不知道是真不吃,还是怪物骗了她。”   一匹好人忽然开口:“套信息的方法也有很多种,不一定非这么简单粗暴,绕着圈子问‘你朋友长什么样’,‘你朋友吃什么食物’,也能得到你说的那些信息。”   “这到底有什么可讨论的,”Smoke完全不懂,“那就是个NPC,不管用什么方法弄到信息不就行了?”又不是他真的欺负孩子了。   其实这个道理,于天雷和一匹好人都懂,但他俩就是没办法像Smoke和烧仙草那样,完全把旅途里的这些人,镇民也好,少女鬼魂也好,当成“工具NPC”,至少刚刚香雪兰那么伤心的时候,他俩是难过的。   气氛的不妙任谁都能察觉。   武笑笑不知该说什么才能力挽狂澜,只能无措地看看这个,再看看那个。   罗漾则是左右纠结。如果让他与少女鬼魂沟通,应该也会照顾到对方心情,选择更委婉温和的问法,但此时此刻肯定不适合表态站队,不然争执就真的变成对立了。   远在旅途画面另一端的高速公鹿,对这一切毫不意外。   他看得到每一个旅行者的信息,从烧仙草和Smoke积累的旅途经验值看,这俩明显是经验丰富的“旅途高手”,这样的旅行者即使失忆了,对旅途也会有一种“天然的熟练感”,就像刷题一样,刷多了也刷麻了,把旅途当关卡,想的就是怎么最快最直接通关,如果与NPC的剧情对话可以跳过,他们都会毫不犹豫按快进。   于天雷和一匹好人显然不是,包括罗漾和武笑笑,四人那少得可怜的旅途经验,分明就是才进入里世界的新人,新人的特点是没办法把旅途当成“虚构世界”,当然旅途本质上也不是虚构,这些旅途里的事件、人物,都是真实存在的意识投射。但也恰恰因为这一点,新人们往往对旅途投射过多情感,从而更容易陷入危险,或者精神崩溃。   至于方遥,高速公鹿望着那张冷淡脸,这位压根从头到尾也没融入过。   “对待NPC的态度”只是一个开始,多人旅途的“隐患”多着呢,谁带头,谁跟随,意见向佐的时候听你的,还是听我的,熟人一起进旅途最后分崩离析、互相背刺、甚至兵戎相见的都不少,何况是七个失忆到互不认识的。哦对,教堂里还有四个,加起来一共十一个。   高速公鹿长腿搭在桌面,身体向后靠着椅子翘起,一晃一晃,悠闲分析着这场旅途的形势。虽然目前看来,二合一融合后的“瀑布镇的阴影”,应该也没有那种逼旅行者互相伤害的恶劣主线——毕竟是从单人主线上演化而来,还是保留了大致行程——但如果这支队伍这么继续下去,可能离一盘散沙也就不远了。   如果最后真的一个大团体变成几个小团体,变成各走各的行程,各闯各的旅途,那像刚才那种“一个人解锁成就,立刻拉着大家一起解锁,一个触发主线,就七个一起触发主线”的场面,将一去不复返,旅途对于每个人的难度自然会上升。   现在的情势好像就在这么发展,因为高速公鹿竟然听见罗漾说:“那咱们现在还是按照原计划,分头行动?”   他知道罗漾是想缓和气氛,或者觉得大家暂时分开,可以避免分歧升级,但这等于给“分裂成几个小团体”的下坡路上踩了一脚油门。   果然,烧仙草率先响应:“来吧,分组。”   七个人,两两一组必定落单一个,那就只能二、二、三这么分。   罗漾肯定要带着方遥的,这都不用想,让方遥跟着别人,即便方遥乐意,他都担心别人安全,但同时也怕没人想要武笑笑一个女生,所以主动看向对方,递出橄榄枝:“要不要跟我和方遥一组?”   武笑笑一怔,没马上答应,本就娇小的个子又低着头,罗漾根本看不见她表情,却捕捉到女生偷偷往某个方向飞快看了一眼,似乎是……于天雷?   罗漾惊讶。这表示女生优先考虑的组队人选其实是于天雷,但他没看出这两人有什么特别互动啊。   好像于同学也没看出,因为这位忧郁帅哥还茫然四顾呢。   直到罗漾问:“天雷,你想不想跟笑笑组队?”   于天雷立刻找到方向:“没问题啊。”然后几步走到武笑笑身边,拍胸脯保证,“放心,有危险我肯定顶在前面。”   武笑笑意外于罗漾的敏锐,更意外他问的不是自己,而是于天雷。   转眼之间,四个人就分完了。   一匹好人看看剩下的烧仙草和Smoke,刚才为香雪兰的事争论没多久,现在看哪个都闹心,索性:“我自己一队。”   “逞强没意义,”Smoke皱眉,刀疤脸显得更凶,“你这样的,一个人单独行动用不了半小时就会被旅途吞掉,我见得多了。”   一匹好人气笑了:“你什么意思?暗示我弱呗?”   烧仙草看热闹不嫌事大:“不是暗示,是明说。”   “承认自己弱,才有机会变强,那些不承认的早死在旅途里了。”Smoke说。   这话就跟直接往脸上甩巴掌没两样了,一匹好人忍无可忍,不再客气,上前伸手狠狠一推Smoke:“别他妈仗着想起几场旅途,就把自己当老司机!”   Smoke不惯毛病,反手就是一个擒拿,直接把人撂倒在地,膝盖压后背,比教堂门口制服烧仙草更简单利落。   一匹好人被彻底惹毛:“你他妈有病吧——”   Smoke随他挣扎,稳稳压制:“我你都打不过,巷子里随便窜出来一个疯子,你就没了。”   一匹好人:“真谢谢你,让我知道自己多菜!”   Smoke:“跟我组队,我教你。”   一匹好人:“滚尼玛……呃?你说啥?”   Smoke:“跟我组队。”   一匹好人费尽力气扭脖子,还是看不见背后的家伙:“你搞这些是想跟我组队??”   拧着胳膊压着人的Smoke:“不明显么?”   一匹好人:“……”   非要掰扯的话,实际行动确实比口头邀请有用,至少当Smoke把人放开之后,一匹好人默认了这个队友——危险旅途里,性格什么的都往后稍一稍,能打很重要。   “不是,什么意思?”烧仙草环顾六位队友,呸,前队友,“合着就没人要我呗。”   怎么说出来还有点凄凉?   他不是不能自独自行动,但主动选择和被动剩下,后者谁能忍?自己好歹也是风流倜傥人见人间人……   “你跟我们一组好不好?”突来的邀请犹如天籁。   是谁在唱歌,温暖了寂寞。   烧仙草立刻循声望,然后就看见武笑笑难得抬起脸,不太确定地看向这边,似乎也觉得自己的邀请有点突兀,神情带一丝忐忑和尴尬。   于天雷也惊讶了一下,有点哀怨看向队友:“只有我一个人,是不是让你没安全感?”   武笑笑想也不想就要否认,但在摇头前的最后一刻,对上于天雷认真的眼神,还是硬着头皮说了实话:“也不是没安全感,就是……你太容易被骗了,然后我也没什么战斗力,打起架肯定拖后腿所以我就想着要不再加一个人……”   女生越说越快,像是生怕于天雷大脑跟上似的,后者连忙喊停:“等等,什么叫我容易被骗?”   罗漾刚才就觉得奇怪,为什么武笑笑偏偏选于天雷组队,现在又听见这种“亲近朋友”才能得出的评价,更加疑惑。   停顿片刻,武笑笑还是习惯性避开与于天雷对视,低头说了实话:“其实我认识你,你在S大还挺有名的。”   于天雷呆愣两秒,喜出望外:“你也是S大的?!”   武笑笑垂着脑袋,轻轻点头。   “罗漾,”天雷同学立刻喊另一位校友,“她也是S大的!”   “我听见了。”罗漾乐出声,敢情天雷同学还是学校名人,自己实在孤陋寡闻。   这下谜团就迎刃而解了,武笑笑在记忆迷宫里找回S大校友记忆,并不知道罗漾也是,却认出了于天雷,显然后者在学校人品口碑不错,所以非要选一个人组队的话,她肯定倾向于选更熟悉的。   但这个“口碑不错”天雷同学好像不太认:“我在学校这么有名气吗?”   武笑笑还在“罗漾居然也是校友”的诧异里,慢了几拍才听清于天雷跟自己说什么。   于天雷却忽然后知后觉:“不对,你刚才说我容易被骗,该不会我的名气是那个‘人傻钱多’吧?”   武笑笑:“……”   于天雷:“同学,你默认得也太明显了!”   “不是,”武笑笑摇头,似乎觉得摇头还不够,最终抬起眼睛看向于天雷,认真坚定,“我那时候不认识你,但我现在认识你了,你不是人傻,是人好,善良和傻根本不是一回事。”   “受不了了,”烧仙草上前两步,果断与于天雷、武笑笑肩并肩,“我不是来拆散这个组的,我是来加入这个组的,不给你们发点光发点热,都对不起我单身二十几年。”   方遥围观全程,不记得分组,只记得S大。   这个是S大,那个也是S大,罗漾校友同好会?   里世界另一端。   高速公鹿:“……”的确是分裂成三个小团体了,但怎么总感觉跟自己预想中的一盘散沙有哪里不对劲? 第88章 煤气灯-瀑布镇   萧瑟安静的瀑布镇, 兵分三路的旅行者。   没人知道白昼还有多久结束,也没人知道夜幕降临这里又会变成什么面貌,但当下分成三组去往小镇不同方向搜寻的七个人, 目标完全一致——找到发生惨案的瀑布镇16号,找到香雪兰与“朋友”约定的奶油向日葵。   罗漾和方遥这一组还多了第三件事,去海丽娜奶奶的房屋再聊一次,这是他们从教堂回来后,七户可以登门的人家里仅剩还没有去过的。如果像于天雷的道格拉斯医生家一样有主线额外推进,再把另外几个伙伴叫过来,如果没有, 也省得其他人浪费时间。   “海丽奶奶的客厅布置非常怪异,”去海丽娜房屋的路上, 罗漾提前给方遥打预防针, “全是大大小小的鱼缸, 塞满水草和死鱼……”   转头才发现,方遥根本没认真听, 确切地说从小镇广场的时候这位同学就有点心不在焉, 大部分时间都游离在行程之外, 似乎旅途本身并不是太值得耗费精力的事,在其他人看来需要谨慎应对的“旅途危险”, 他也全然不在意。   被盯了半天的仙女座调查员, 总算对上罗漾视线:“?”   “想什么呢?”罗漾直接问, 并开始脑补各种攸关星系生死存亡的调查局神秘任务。   然后听见方遥回答:“我在想完成这场旅途会不会恢复全部记忆。”   “……”罗漾差点内伤, “那不就更应该对旅途投入,努力认真去完成?”   方遥不解看他, 问心无愧的眼神分明写着“我很投入啊”。   罗漾忍住敲他脑袋的冲动, 毕竟白团子长大了, 掂量一下武力值差距,不宜随便动手,只能摆事实讲道理:“刚才广场上的讨论你都没参与。”   “那个什么S不是说只要完成主线就能结束旅途,”方遥真心反问,“所以为什么要浪费时间讨论一个无聊的送花支线?”要是惊险刺激点的任务,他倒可以考虑看看。   “人家ID全称Smoke。”五个字母就记住一个是有多懒。   “哦。”方遥看起来想把那一个S也忘掉。   得,这就是彻底没得谈了。罗漾叹口气,倒不是非要让大白团子热情主动,但也不想这么多人在一起,却还是感觉方遥孤孤单单的,这会让他想起对方曾一个人独自走过的那些儿时光影。   罗漾:“反正大家都是为了一个目标,完成旅途,你这么聪明,肯定能想到他们想不到的,要是发现他们漏掉什么,就及时提醒一下。”   方遥:“……”   罗漾:“这个沉默的意思是?”   方遥:“他们太吵了,很烦。”   罗漾:“行,下次你嫌烦的时候,我让他们都闭嘴。”   方遥眼尾轻瞥,表示怀疑:“他们听你的?”   罗漾认真思考:“他们可能会揍我。”   方遥:“……”   说话间两人已经来到海丽娜房屋门前,罗漾早忘了海丽奶奶那些鱼缸水草的事,不过事实证明方遥也不需要预防针。   当海丽奶奶打开门,潮湿的气息扑面而来,方遥对着映入眼帘的诡异客厅只是挑了挑眉,甚至不等海丽奶奶邀请,已经自顾自走到客厅中最大的那个透明方形水缸面前,凑近观察里面大团大团的幽暗水藻,和漂浮在浑浊水里的大量死鱼。   一想到之前自己看见客厅竟然落荒而逃,罗漾就对方遥大写的服气,知道的这是云星调查员,不知道的还以为是专家搞科研。   海丽奶奶还是之前的样子,佝偻着背,腿脚蹒跚,苍老而友善:“孩子,怎么又回来了?”   罗漾尽量忽略客厅令人不适的潮气与憋闷:“海丽奶奶,关于小镇上的献祭日,您知道些什么吗?”   他没急着提“瀑布”或者“怪物”,因为这间客厅的缘故,总感觉“瀑布”可能会引起老人的某些不可控反应。   然而老人却很平静地谈起了瀑布,怪物,献祭仪式,甚至六十八年前的惨案。   她坐到客厅窗前的摇椅上,缓慢讲述着过往,与周围漂满死鱼的水草方缸似乎融为一体,也似乎与这座被工业时代遗忘的小镇融为一体,她们在时间长河里风化,凋零,走向消亡。   不过海丽奶奶给出的信息并未超过道格拉斯医生:“因为都说雷蒙一家被害后,他们的房子就开始闹鬼,镇上的大人不敢靠近,更不让我们这些孩子靠近。”   迟迟不动的进程线,让罗漾有些失望,但还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那雷蒙家那栋房子的位置,你还记得吗?”   “让我想想……”海丽奶奶终于开始发挥她瀑布镇最年长NPC的优势,不仅回忆起了瀑布镇16号的具体位置,为苦寻不到的旅行者们指明方向,后面更是越说越有精神,连小镇建立时的布局都开始如初家珍。   半晌才停了话头,似乎意识到自己说多了,有些不好意思笑笑,八十几岁的老人这时倒像个孩子一样可爱:“现在也不知道怎么了,最近的事情总想不起来,从前的事情倒是越来越清楚,唉,真是老了……”   从前的事?   罗漾心念一动:“海丽奶奶,您小时候认识一个叫香雪兰的女孩吗?”   “香雪兰?”老人反复沉吟这个名字,尽力在记忆中寻找,却最终还是遗憾摇头,“抱歉孩子,我不认识她。”   “没关系,您已经帮了我们很多,谢谢您。”罗漾真心道。仔细想一想,香雪兰死在八十年前,和海丽奶奶现在的岁数差不多,那么少女早逝时,海丽奶奶很可能才牙牙学语,不认识也正常。   “问完了?”方遥已经看过每一个鱼缸,甚至试着伸手拨弄几下漂浮在水面上的植物与死物,并没什么特别发现,听见罗漾与老人的交谈告一段落,便走了过来。   “嗯,”罗漾点头,“16号距离这里只隔两条小巷。”   海丽奶奶这里似乎没什么再值得停留的了,可无论是罗漾还是方遥,都没急着走,而是不约而同望向摇椅上的老人。   海丽奶奶正在闭目养神,木质藤椅轻轻摇晃,怡然安详。瀑布镇的阴影似乎没有笼罩在这位白发苍苍的老人身上,哪怕她家客厅比镇上任何一户都怪异悚然。   罗漾还在思索,方遥已经直截了当出声:“海丽娜,你不怕怪物吗?”   登门过的每一家,提起怪物都深深恐惧,可疑如道格拉斯医生也难免泄露一丝,这位暮年老人却始终平静从容。   老人慢悠悠睁开眼,耷拉的眼皮几乎遮去了大半,但那仅剩缝隙的苍老眼眸在看向罗漾和方遥时,只有微笑的坦然:“不,孩子,我不恐惧。有些东西也许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坏,就像有些人也没有你们想得那么好。”   “人?”方遥微微挑眉。   罗漾则问得更具体:“海丽奶奶,是哪些东西,又是哪些人?”   老人家却只是语重心长道:“记住,别相信什么神。”   神?神父?   “所以教堂真的还在用?镇上也的确有神父?”罗漾迫不及待追问。   海丽奶奶却不讲了,只在摇椅上重新闭目养神,嘴里反复念叨着:“老了,记不清了……”   “她一定知道什么,”离开海丽娜的房子,方遥说道,“现在不讲,要么是我们行程进度还不够,要么是我们没拿到关键信息或者道具。”   “你总算有点认真投入的样子了,”罗漾很欣慰,不吝鼓励,“非常棒。”   方遥:“……”并没有很想要这种夸奖。   穿过两条巷子,那幢隐藏在几棵茂密大树包围中的房屋终于被找到。树木无人修剪,枝繁叶茂的树冠将那幢并不大的二层房屋挡得严严实实,甚至屋顶都被横向生长过来的树枝捅破几个大洞,若没有海丽娜的明确指引,即便他们路过这里也很难发现。   罗漾跨过地面的杂物枯叶,走上台阶,伸手蹭掉门牌号上厚厚的灰尘,数字“16”终于变得清晰。   “就是这里了。”门板脆弱得仿佛一推就会倒,罗漾看着,忍住没伸手,按照原计划,他俩应该立刻去找另外两组,所有人汇合后再回来一起进去。   但想转头跟方遥说这些时,只看见一张跃跃欲试的侧脸。   罗漾眯起眼,有种不祥预感:“想现在进去?”   方遥微微偏过头,浅棕色眼眸泛起一丝蛊惑人心的光:“来都来了。”   罗漾:“……”学得还挺快。   “吱呀——”   瀑布镇16号的门被不安分的旅行者们轻轻一推,便应声而开。   灰尘与木头腐烂的气息扑面而来。   两人走进房屋,姜饼小人与冰色雪花同时投射——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六十八年前的惨案,就发生在这里。   屋内果然没人动过,所有东西都摆在原位,只不过沙发缝隙里长出草,墙壁发霉爬满藤蔓植物,地板成了腐烂的木头,踩在上面咯吱咯吱,偶尔有老鼠从墙边窜过,灵巧爬上老旧破败的电视、冰箱。   明明没人动过的房子,却还是早已面目全非,罗漾和方遥从一楼走到二楼,竟无法捕捉到一丝当年发生过惨案的痕迹。   和海丽娜的房屋不同,这里没有阁楼,二楼即是顶层,灯早已点不亮,只有屋顶破洞透进来的白昼光线,勉强让视野可见。   两人来到二楼最后一间房,这里显然是孩子住的,一张小小单人床,随意散落的玩具,这里的天花板破洞最大,沿着破洞进来的深绿色爬墙虎几乎覆盖一整面墙壁,但也阴差阳错让这里成为整栋房子光线最明亮的地方。   “连东西都没乱。”罗漾不可思议。   “从牛皮日记里的尸体照片看,既没挣扎也没流血,死亡应该只是一瞬间的事。”方遥语气随意,分析却精准。   “那也应该留一些可以让我们窥见到当年惨状的线索或物品,”罗漾按照游戏逻辑推理,“不可能又没NPC又没道具,全凭玩家自己脑补。”   “不是说闹鬼么。”方遥环顾四周,寻找可能飘荡在空气里的“半透明幽浮体”。   “像香雪兰那样的鬼魂NPC,直接告诉我们当年真相?”罗漾思忖着,也不是没可能,毕竟瀑布镇的阴影难度只有F,Smoke说这是旅途里最简单的。   但现在的问题是,怎么把鬼魂引出来。   里世界另一端,高速公鹿看着16号房屋里画面里陷入沉思的两位旅行者,心情复杂。都说了F级,哪还用你们苦思冥想,当然是最简单的常识——等到晚上,幽灵自然就现身了啊!   除了香雪兰那样的支线,哪有鬼会大白天出现。   方遥:“大白天见鬼?”   罗漾:“对,你就这么说,肯定属于乌鸦嘴。”   方遥:“……”   罗漾:“星际语言你比我精通,总不能汉语都比我懂吧,按照道具字面意思,【乌鸦嘴上的黑羽】绝对是负向言灵效果,反正道具时间只剩六分钟,这里不试后面也没机会了。”   什么东西?   高速公鹿定睛去看,发现方遥调出自己的旅途信息,在投射屏里的物品格选择唯一道具【乌鸦嘴上的黑羽】——使用。   ……他差点忘了还有这么个道具。   随着道具使用,一根黑色羽毛飘到方遥手中。   “我想大白天见鬼。”   声音略显敷衍,却效果奇佳。   黑色羽毛倏然飘至半空,洒下犹如戏剧幕布一样的光辉幔帐,旅途提示化作漂亮文字,闪动其中——   旅途提示:成功使用【乌鸦嘴上的黑羽】,让我们祸从口出吧!   满天飞落的黑色羽毛里,老雷蒙一家三口齐齐现身。   男主人矮矮胖胖,留着八字胡。   姓名:雷蒙   身份:瀑布镇居民,被人叫做“快乐的酒桶雷蒙”,死于六十八年前。   女主人朴素温婉。   姓名:苏珊   身份:雷蒙的妻子,死于六十八年前。   他们的女儿脸蛋圆圆,扎着可爱的羊角辫,四五岁的样子,穿着漂亮的连衣裙,上面还别着一枚猫眼石胸针。   姓名:米亚   身份:雷蒙的女儿,死时只有五岁。   一家人不再是照片上死状凄惨的尸体,而是漂浮在半空,你飞过来,我飞过去,好不热闹。   “妈妈,我会飞啦——”   “雷蒙,管管你的女儿!”   “好了好了,米亚听话……”   像是好不容易挣脱束缚的快乐小鸟,三只幽灵在罗漾和方遥头顶旁若无人地飞来飞去,女儿捣蛋,妈妈头痛,爸爸宠溺,仿佛死亡也没能带走这一家的温馨与幸福。   罗漾想出声提醒这一家三口,下面还两个大活人呢,能不能先招待一下“登门拜访的客人”,却忽然察觉身边的安静。   轻轻转头,他看见方遥怔怔望着那三只幽灵,仰起的侧脸依旧冷淡,藏住了向往与羡慕,却没藏住一丝落寞。   方遥长大了,雪白团子没有,那个会哭会闹的小孩儿被永远困在了母亲死亡的那一年。 第89章 煤气灯-瀑布镇   鬼魂在乱飘, 方遥在安静,罗漾在……翻箱倒柜?   米亚的儿童房拢共就一张床,一张桌子, 一个摇摇木马小板凳,一个可爱的木质衣柜,罗漾哪个都没放过,像个专门偷小孩子棒棒糖的坏人,摸摸索索翻遍屋子里落满灰尘的每个角落。   方遥蹙眉,总觉得这一行为在哪里见过。   经年累积的厚厚尘土让罗漾弄得四起飞扬,鬼魂都受不了了。   “咳咳咳……”一家三口捂着鼻子从半空落下, 向旅行者发出灵魂拷问,“你在干吗?”   正在握住木马小板凳摇啊摇的罗漾, 抬起头, 老实回答:“找彩蛋。”   方遥终于想起上次这么干的是谁了——那个于天雷。从离开教堂, 那家伙见到什么可疑的地方就要拿手摸一摸,满心惦记着找到类似“十字架上的巴弗灭”那样的彩蛋, 当时还被烧仙草嫌弃, 说彩蛋又不能推进行程, 有这功夫不如想想主线。于天雷当时怎么回答来着?   哦对——   “我脑子不够,但运气还行, 所以找彩蛋比想主线成功率高。”   方遥之所以记得这些, 是因为当时罗漾在一众无语中挺身而出, 真诚鼓励了那家伙:“加油, 下一个彩蛋肯定是你。”   结果就是在主线NPC一家三口都出现的情形下,罗漾不着急询问信息, 隔空跟那家伙比谁先找到彩蛋?   “谁管你什么彩蛋, ”小姑娘的鬼魂也飘下来, 气呼呼落到罗漾面前,一把抢过自己的小木马,“这是米亚的房间,不要动米亚的东西!”   鬼魂当然是碰不见实物的,但罗漾配合着松手,把摇摇马还给小姑娘,而后起身看向雷蒙和苏珊:“我们来是想问问六十八年前发生了什么。”   苏珊拢了拢金色卷发:“有什么可说的,就是你们现在看到的样子,我们一家死了。”   罗漾:“……”果然不能相信外表,这哪是委婉主妇,分明是彪悍辣姐。   “怎么死的?”方遥问。   苏珊神情凝重下来。   雷蒙上前,将妻子揽在怀里,缓缓摇头:“太可怕了,我们不想回忆……”   可所有的光线在男人的叹息里骤然消失,整个世界刹那陷入无尽黑暗。罗漾和方遥只觉得一阵天旋地转,再停下来时,人已经趴在地上,周围黑黢黢什么都看不清。   罗漾试着起身,脑袋却“咚”一声顶到类似木板的东西,下一秒旁边伸来一只微凉的手,按住他的头往下压,冷声提醒:“别起来。”   是方遥。   和他一起趴在某个低矮的东西下面。   与此同时,另一边也伸来一只小手,戳戳他的脸。   罗漾愣住,转头看了半天,逐渐适应黑暗的眼睛才终于对上一张白嫩嫩圆乎乎的小脸,扎着可爱的羊角辫,是米亚。   却不是鬼魂,而是活生生的小姑娘。   “嘘……”小女孩儿紧张地比了个噤声手势,奶声奶气说,“妈妈讲过,如果有坏人进到家里,米亚要在床底下藏好。”   妈妈?坏人?   罗漾心里一凛,所以他们回到了六十八年前的那一夜,即将目睹惨案发生?   房门外传来上楼梯的声音,脚步沉重,一下,两下,声音越来越清晰,也意味着离房间越来越近。   米亚拼命用小手捂住嘴巴,怕连呼吸都会有声音。   方遥闭上眼,数着脚步声,感觉到身体里的血液正在加速,枯燥乏味的瀑布镇总算有了点意思,他必须忍耐,否则没等凶手抵达最佳位置就提前冲出去,很可能影响接下来对决的乐趣。   脚步声却在房门前消失了。   黑暗,死寂。   时间一分一秒流失,床下的米亚从最初的不知所措,到渐渐停止颤抖,放松警惕,她只有五岁,懵懂地以为没有声音了,那坏人一定也离开了。   当罗漾意识到不妙时,小姑娘已经灵活地爬出床下,像条小泥鳅,罗漾想抓都没抓住。   他连忙也从床下爬出来,飞快站起身,却发现屋内的光线竟比床底下还要暗,根本看不清米亚在哪里。   毫无预警,屋内突然光线大亮,罗漾这才发现米亚就在自己旁边,小姑娘呆呆望着墙壁。   罗漾随小姑娘一起抬起眼,那面还没有爬墙虎的干净墙壁上,用沥青一样的黑色粘稠液体写着一句话——我在你背后。   一道影子投射在两人面前的墙壁上,仿佛来自地狱的细长鬼影!   罗漾和米亚同时回头。   一个神父打扮的男人就站在那里,深邃锋利的五官像鹰一样,黑袍垂到脚面,手中捧着一个装满水的透明罐子。   罗漾没想到会这样直接就见到“神父”,这是教堂窗格之内与他们对话,企图给他们洗脑的那个吗?还是单纯属于“瀑布镇的阴影”的一个NPC,和“煤气灯探戈”没关系?   这些仅是电光石火的闪念,因为在一大一小回头看清神父的瞬间,罐子里就猛然冲出一根粗壮的触手,仿佛来自深海怪物的一只足,直直冲向两人!   这不是针对米亚,是针对自己,因为米亚这一家已经死了,现在的场景重现是为了引诱旅行者们陷入致命危险。   这些游戏设计罗漾都懂,他只需要自己躲开就行。   可在触手袭来的这一刻,他不受控制想到了方遥,想到了那时的自己无论多么想保护小孩儿,连碰都碰不到。   眼前的米亚好像变成了雪白团子,在大脑做出理智判断之前,心已经抢险按了行动按钮,罗漾毫不犹豫扑向米亚,用身体护住小姑娘。   他已经感觉到触手带来的气流与潮湿的水草腥气。   可行凶的神父好像忘了,屋里还有一个人。   修长身影高高跃起,没扑神父,没护罗漾,而是直接张开双臂抱住触手,整个身体挂到触手上,荡秋千似的来回用力晃。   承载了一个人重量的触手瞬间偏离攻击轨道,连罗漾的衣角都没碰到。   但触手上的吸盘却反过来牢牢吸在方遥的手和小臂上。   方遥清晰感觉到体内的水分在被吸盘夺走,一时间脑内搜索不到究竟哪个星系的什么生物有这种能力。   罗漾心脏都快吓停了,肉眼可见方遥的手臂皮肤正逐渐凹陷,松开米亚,直接冲向罪魁祸首的黑袍神父。   神父捧着罐子后退。   想走是吧,罗漾帮忙,跳起来一脚飞踹,直接把人从房间狠狠踹了出去。   透明罐子从神父怀里掉下来,摔在地上粉碎,“砰”地一声,水洒满地。   那触手仿佛没了容身之处,飞快松开吸盘,从方遥怀里溜走,转眼消失在满地水渍中。   场景一瞬变换,又回到了布满灰尘已经破败的儿童房里。   两只吊坠投射——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15%,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恭喜你,看见了凶手。   里世界另一端。   高速公鹿悬着的心也稍稍放下,16号房屋的这一段跟原来的主线完全不同,原来只需要鬼魂出来,重放过去影像,经受一下触手的精神恐吓,精神扛得住,15%进度就到手,根本没有神父,更没有触手真的会攻击旅行者这么危险的设定。   幸亏这里是罗漾方遥两个人,如果只有一个,既要避开触手,又要攻击神父,想脱困属实有点难。   不过话又说回来,方遥为什么非要跟触手自讨苦吃,直接攻击看起来最弱的神父不行吗?   罗漾:“那个触手是什么怪物?”   方遥:“不知道。”   罗漾:“不知道你还敢直接上去?”   方遥:“离近点也许就想起来了。”   罗漾:“离近=荡秋千?”   方遥:“看起来有点好玩,没忍住。”   罗漾:“……”   监控偷听的高速公鹿:“……”   行,这个先不说了,那罗漾又为什么不第一时间往旁边躲,救鬼魂?   方遥:“触手来了,你不第一时间躲,护着NPC?”   罗漾:“条件反射。”   方遥:“你差点死了。”   罗漾:“不能,有人会在触手上荡秋千,不让它碰着我。”   方遥:“……”   监控偷听的高速公鹿:“……”   画面里的两位旅行者还在复盘,母胎单身鹿直接把画面暂时消音,不听了,闹心!   瀑布镇16号,米亚房间。   曾经发生的一切不用鬼魂们再说,罗漾和方遥已经亲身经历了,倒是关于他们死后的事情,还有一些谜团。   “镇上都说这栋房子闹鬼,是你们吗?”   “唉,”雷蒙叹口气,吹动八字胡,“我们也不想这样,但房子不拆,我们也走不掉,白天还好,我们可以睡觉,晚上总得让我们出来飘一会儿,透口气吧?”   “你都成鬼了,还有什么可透的那口气,”苏珊吐槽丈夫,却也同样惆怅,“我们在刚死那会儿还去找过镇上的神父,像告诉他快让镇上把这栋房子拆掉,我们也好解脱,无牵无挂去往天堂……”   神父?   罗漾和方遥对视一眼,神父不就是凶手?   米亚紧紧低着头,把脸藏起来。   罗漾发现小女孩儿的异样,忽然意识到,自己和方遥刚刚是跟随米亚的视角,但也许在雷蒙和苏珊那里,根本没看见凶手是谁,就已经被怪物触手夺去生命。   雷蒙和苏珊还在自顾自继续讨论。   雷蒙:“可惜神父看不见我们,也听不到我们说话,奇怪,不都说神父可以与死者沟通吗……”   苏珊:“跟死者沟通的那叫灵媒。”   “神父现在住在哪里?”方遥忽然问。   “现在?”两只鬼魂同时愣住。   雷蒙笑出声:“都过去六十八年啦,他要还活着该一百多岁了,怎么可能还在。”   罗漾:“那他原来住哪里?”   苏珊:“瀑布镇33号。”   似乎终于完成NPC职责,说完神父家地址,鬼魂夫妻俩无声消失,只留下漂浮在空气中的尘土。   但米亚没走,小姑娘似乎还陷在回忆的恐惧里,怯生生抬起脸,望着两个旅行者。   罗漾上前,弯腰凑近,微笑:“米亚还有话要说?”   米亚抬起小手,似乎想扯住罗漾:“神父不是好人,就是他害死的我们,可我说了好多次,爸爸妈妈都不信,你不要去那里。”   “放心,我们不会有事的。”罗漾伸手虚空摸了摸小姑娘脑袋。   方遥歪头,昔日曾体验到的触感,似乎也在自己脑袋上复苏,轻轻的,暖暖的,隔着不同维度也能传递的某种能量。   “那……”小姑娘低头在连衣裙上笨拙地弄了半天,才把那枚猫眼胸针拆下来,又踮起脚,别到罗漾衣服上,“这个送给你,谢谢你保护米亚,米亚也会保护你。”   来自鬼魂的馈赠在米亚松开小手后,便倏然一闪,化作光点消失在罗漾的前襟。   米亚消失,空荡的儿童房里响起解锁成就的BGM,罗漾收到来自“瀑布镇的阴影”的第二封成就信笺——   致罗漾:   米亚只有一枚猫眼胸针,也只会送给一个人。在那个噩梦般的夜晚,你保护了她,现在换她来守着你。   恭喜你解锁成就【米亚猫眼】   落款:高速公鹿(鹿蹄印)   旅途信息——   成就【米亚猫眼】:你将在本场旅途中拥有夜视能力,黑暗中的一切,都逃不过你的眼睛。   监控画面前的高速公鹿,放下刚“盖戳”完毕的小鹿蹄。该说不说,这成就的确是罗漾应得的,没几个人能在哪种关头还想着保护NPC,虽然小孩子很可爱。   温柔,真是温柔。   不过想问的也问到了,进度也推完了,连成就都解锁了,为什么还不离开?   高速公鹿疑惑看着继续待在房间里的罗漾。   方遥也很疑惑:“不走?”   “我再看看。”罗漾说着,走到那面长满爬墙虎的墙壁前,伸手拨开藤蔓植物,只有斑驳墙壁,并没那一夜沥青般的黑色字迹,他伸手摸了摸,也没有清洗过的痕迹,有些不太确定了,回头问方遥,“刚才写着‘我在你背后’的是不是这面墙壁?”   未等方遥点头,风铃声已经响起。   爬墙虎的一片片叶子上泛起点点金色,刹那之后,全部消失,整面墙壁恢复发霉斑驳,黑色字迹赫然在上,像在岁月里尘封许久。   姜饼小人投射——   恭喜你找到彩蛋【不曾消失的罪恶留言】!   高速公鹿:“……”整个旅途里一共也没有多少成就,没有几个彩蛋,你就不能给其他同学留一点??   彩蛋兑换机破土而出,俏皮闪烁的机器灯光,终于为压抑房间染上些许该有的童趣。   方遥毫不意外看见罗漾同学惊喜的表情,找了半天的彩蛋,这会儿终于得偿所愿了,他倒是想看看罗漾究竟会问盒里生物要什么,这么苦苦追寻,锲而不舍。   “哗啦——”   第二次按兑换机,罗漾轻车熟路。   “砰——”   盒子弹开,一匹纯白色的马款款而出,马蹄嘎达嘎达,姿态优雅。   姓名:白马王子   性别:先生   等级:2级   盒生信条:高贵是我的座右铭   白色骏马停到罗漾面前,微微欠身,如雪鬃毛随之抖动,声音低沉富有磁性,像皇室管弦乐:“你好,我的彩蛋小能手,很荣幸在这临近傍晚的惬意时光,为你兑换彩……”   “啪。”   一张四四方方小糖纸贴到骏马脑门。   白马王子吓得一惊,发出“嘶——”的悲鸣。   罗漾连忙摸摸毛:“对不起,我太心急了,但我怕你给出别的东西,所以只能第一时间提诉求。”   “你这样对待我还想有诉求?!”白马瞪眼,再无王子。   “给食物不是最容易的吗,立松鹤说的,”罗漾果断出卖“前彩蛋兑换员”,“我就要食物。”   白马从鼻子里哼一声:“食物?不会是法式大餐或者炸鱼薯条吧,这么好吃的东西我可不能随便给你。”   ……破案了,绝对是来自英国的白马王子。   “不要这些,就要这种糖,”罗漾把糖纸拿到白马看得清楚的距离,“有苦橙味的大包装最好,没有就要什锦口味混合装。”   靠在另一侧墙壁上,原只是百无聊赖等着罗漾兑换完赶紧去找33号神父家的方遥,错愕抬眼。   皱皱巴巴的糖纸,是教堂里吃掉的那颗生姜味,他以为罗漾早就丢掉了。   一直带在身上就是为了像现在这样,拿着实物问盒里生物要相同糖果?那为什么之前都没着急,进了这栋房子忽然急着找彩蛋?   哦,方遥难得不靠黑暗图景,在情绪感知上聪明一次,自己看见鬼魂一家三口时心情不好得太明显,被发现了。   所以彩蛋是给自己找的,糖果也是为自己要的。   同一时间,小镇东边。   于天雷:“旅途列表变化了!”   烧仙草:“怎么?谁濒临崩溃了?”   于天雷:“方遥从【理智】变成【开心】了。”   烧仙草:“……”   武笑笑:“旅途状态里还有‘开心’?”   从来没有!   密切关注后台数据的高速公鹿,看见旅途列表里的变化,差点从椅子上掉下来。只有强烈的负面情绪能量波动,才会引起列表状态变化,正向的哪怕是“心花怒放”、“狂喜”都几乎不可能改变旅途的【理智】状态。因为旅途本身对正向情绪能量的波动就非常不敏感,哪怕是偶尔会出现的【兴奋】,看起来好像是中性偏正向的情绪,究其本质也是“疯狂的战斗欲”。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竟能让【开心】这种淡淡的小快乐,撼动对正向情绪几乎无感的旅途列表?   阈口桸.   于天雷:“因为爱情,他俩肯定鼓捣啥甜蜜的事儿呢。”   武笑笑:“你不是说他俩青梅竹马好兄弟?”   于天雷:“感情的性质是可以流动的,相信我,这方面的知识我很专业。”   烧仙草:“……”   小镇西边。   Smoke:“目前我恢复的旅途记忆里,虽然没见过这种状态,但不代表就一定没有。”   一匹好人:“行,我就当旅途状态千万种,但在寻找鬼屋的路上【开心】真的合理吗?”   Smoke:“放别人身上不合理,放方遥身上还行。”   一匹好人:“因为他美得惊为天人?”   Smoke:“因为他打我跟玩儿似的。”   一匹好人:“你还挺客观。”   Smoke:“但这只是暂时的,总有一天我会把他撂倒。”   一匹好人:“不可能。”   Smoke:“对我没信心?”   一匹好人:“罗漾会偷袭你。”   Smoke:“……” 第90章 煤气灯-瀑布镇   因为“乌鸦嘴上的黑羽”让罗漾和方遥提前看到了雷蒙一家的鬼魂, 于是原本要等入夜才能真正展开的瀑布镇主线,一路突飞猛进到45%,与“煤气灯探戈”的进度持平。   相比之下, 另外两组就没那么顺利了。   往东去的于天雷、武笑笑、烧仙草,完美避开了16号房屋所在区域,辛苦搜寻半天没收获任何对主线有用的线索,但失之东隅收之桑榆,他们终于发现了那间太岁神四人曾免费领取过真实旅行指南册的便利店。   一间极不起眼的店铺,开在一条稍不留神就会忽略掉的小巷最深处,就选址而言, 堪称“营销鬼才”。   店里的东西更是少得可怜,没食物没酒水, 只有一些年代久远的日用品稀稀落落放在货架上, 以及一整排贴着“可以免费领取”的《瀑布镇旅行指南》, 和太岁神他们拿的那本一模一样。   这些都毫无用处,事实上三人也没在货架物品那里浪费什么时间, 因为一进门最先看见的就是收银台上摆着的一大束向日葵。   于天雷之前一直疑惑, 向日葵就向日葵, 什么叫奶油向日葵?待真正看见才终于懂了。   比普通向日葵略小些的花盘,淡淡的奶黄色花瓣, 温柔细腻, 一大束插在漂亮的白色油漆桶里, 像夏天的奶油冰淇淋。   于天雷对鲜花的认知仅限于, 送喜欢的女孩一定要送玫瑰,去花店的时候总是一进门就让店员包当日最漂亮、开得最好的玫瑰, 很少去关注其他花卉。今天在许愿池见到的那株纯白香雪兰, 是他第一次认真看别的花, 当时就觉得纯洁文静,与热烈的玫瑰相比,是另一种舒服的气质,而现在看见奶油向日葵,他更喜欢了。   原来不是只有玫瑰才让人心动。   这让于天雷忽然醒悟,也许就是自己之前太想当然了,九千九百九十九朵玫瑰的宿舍楼下表白才惨淡收场?   烧仙草的注意力都在奶油向日葵上,花束外面罩着一个透明罩子,他上前伸手碰了碰,罩子纹丝不动,像焊死在收银台上似的,这让他犯愁地皱起眉:“又不是博物馆陈列品,罩这么严实防贼啊。”   旁边的武笑笑默默想,可能就是为了防他们这种组团来偷花的。想完,她发现向来开朗话多的于天雷,这会儿似乎安静得过分,转头看去,只见天雷同学一脸“大梦初醒”的恍然。   此刻正需要哪个姑娘来给他指点迷津的于天雷,察觉武笑笑视线,立刻看向她,认真地问:“你喜欢什么花?”   “花?”武笑笑愣住,她略显孤独的青春里没有想过这些芬芳浪漫的事物,想了好半晌还是有些尴尬的低下头,“我不知道。”   她低头,于天雷就曲腿放低自己,生怕错过对方的眼神与表情,誓要在唯一的女生队友这里寻到专业意见:“那如果你喜欢的其实是奶油向日葵,或者百合、月季、长寿菊什么的,但有个男生跟你表白非要送一堆玫瑰,你是不是会觉得特别俗不可耐?”   烧仙草只听了一耳朵,就脑袋嗡嗡的,哪个姑娘会喜欢长寿菊!   武笑笑却在“玫瑰”两个字里豁然开朗,终于明白于天雷在纠结什么了,那场女生楼下盛大的表白,她当时也是偷偷从窗户往下看热闹的一员。   于天雷以为自己还没说明白,又进一步解释道:“就是本来你跟那个男生也许有可能的,但就因为他没花心思送对你喜欢的花,让你觉得他特没诚意,所以你就会拒绝?”   武笑笑完全可以继续说不知道,因为她从没有被男生送过花,二十年人生里仅有的一次被男生告白来自邢一帆,结果就是带给她无穷无尽的噩梦,以至于当于天雷刚说到“如果有个男生跟你告白”时,她就本能抵触了。   可询问者并不清楚这些,那双看似忧郁实则单纯到谁看了都会担心他被骗的眼睛里,写满虔诚的求知欲。   “我觉得不会,”武笑笑还是在努力思考后,开了口,“如果一个女生真喜欢你,你就是送的东西再烂,她也会高兴。”   于天雷:“真的?”   武笑笑:“真的,因为‘被喜欢的人表白’这件事本身就已经足够幸福了。”   “我多嘴问一句啊,”烧仙草实在好奇,先看于天雷,“你成功谈过一次恋爱没?”   于天雷:“双向奔赴的那种?”   烧仙草:“不然呢,一方奔赴那叫单恋。   于天雷:“没有。”   “……”很好。他又看向武笑笑,“你呢?”   武笑笑开口就比天雷同学严谨:“单向双向都没有。”   烧仙草无了个大语:“所以你们两个连初恋都没有的小朋友在这里讨论这些有什么意义?弟弟妹妹们,听哥一句劝,差生跟差生玩只会学习更差!”   武笑笑巴不得让贤,立刻闪到一边。   于天雷也两眼放光看向烧仙草:“前辈!”   烧仙草:“?”   于天雷:“你说我俩是差生,那你肯定是爱情学霸啊。”   “咳,这个吧,其实呢,”烧仙草忽然抱住奶黄色花卉外面的透明罩,朝弟弟妹妹们勾起半边酒窝,“要不我们先想想怎么拿到这束向日葵?”   于天雷、武笑笑:“……”   三个爱情学渣在收银台附近找了一圈,终于发现收银台后面的小黑板上,密密麻麻写着各种商品价格,花卉的标价也藏在其中——奶油向日葵 $14.99   这就很明白了,付钱才能拿到花。   烧仙草还在思索,于天雷已经行动,掏出一张百元大钞往收银台上一拍,豪气干云:“不用找了,剩下算小费。”   在付钱这件事上,天雷同学相当熟练。   然而回应他的,只有无人收银台寂静的空气。   烧仙草早就想问了:“我们每个人身上都没带钱,为什么就你带了?”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想带点钱防身?”于天雷同样困惑,不过眼下最重要的是拿到花,他弯腰凑近毫无反应的花卉透明罩,仿佛那里面不是向日葵,而是收银员:“哈喽?我已经付钱了。”   烧仙草翻个白眼,手指点一点小黑板:“看清楚,14.99刀。”   于天雷生气:“我上哪儿找美元给他。”   从看见向日葵标价就一直安静思考的武笑笑,试探性开口:“许愿池底的硬币……行不行?”   二十分钟后,许愿池。   他们当初就是从许愿池一路走到的便利店,不能说长途跋涉,也是横穿半个小镇,如今又折回来,腿都要溜细了。   “早知道旅途这么费腿,我就应该开辆车来。”于天雷气喘吁吁。   “别废话了,捡硬币。”烧仙草说着,率先跨入许愿池。   武笑笑匆忙脱了鞋,挽起裤腿,也跟着迈进水池里。   在体力上输给烧仙草,于天雷没什么感觉,但看武笑笑都比自己动作利落,就有点不好意思了,再顾不上气没喘匀,扑咚一声跳进浅池。   池底散落的都是硬币,以1美元居多,也有面值更小的美分,于天雷一边琢磨着是捡15枚1美元,还是有零有整地恰好捡到14.99,一边伸手进水里捡起第一枚硬币。   捡这枚没什么特别原因,就是在脚边最近,可一捡起于天雷就察觉不对,捞出水在手里掂了掂,重量感特别明显。   “怎么了?”武笑笑看他站在水里不动,疑惑地问。   “把你捡的硬币给我一个,”于天雷没解释,先伸手要,“1美元的。”   武笑笑递过去一个。   于天雷左手武笑笑的硬币,右手自己捡的硬币,面值相同,但重量感差远了,果断判定:“我捡这个硬币有问题。”   “什么问题?”烧仙草也闻声过来。   “重量不对,”于天雷说,“这沉得都有点像金币了,十八岁那年过生日我爸送我十八个金币,每个大概就是这种分量。”   烧仙草:“……”过生日送金币?还一送就送十八个??你爸是把金子当论坛币送吗!   硬币中突然飞舞出的金色光芒,以及远方传来的风铃声,都为于天雷同学证明,他爸送的的确是999千足金——   恭喜你找到彩蛋【伪装成硬币的许愿池金币】!   金甲虫一样的光点飞回于天雷掌心,倏然消失,手里的硬币恢复正常重量。   圣诞袜的投射屏还在,彩蛋兑换机已破土而出。   烧仙草虽在罗漾那里听说过彩蛋,却是第一次真正见到彩蛋兑换机,视觉冲击力相当强。   但更强的冲击力来自于——   看看自己手里的一把硬币,再看看于天雷手里就那么一枚硬币,就一枚,人家就捡着彩蛋了。   烧仙草一声长叹,人和人的运气差距,真是比Smoke和一匹好人的气质差距还大。   “你不按盒子吗?”武笑笑见于天雷迟迟没动,好奇地问。   天雷同学难得稳重:“这么珍贵的机会,我得先认真思考一下要什么。”   ……   瀑布镇以西。   如果说往东去的于天雷三人完美避开了16号房屋,但至少发现了奶油向日葵,那么往西去的Smoke和一匹好人,则完美避开了整个小镇。   他们迷路了。   等察觉时,两人已经走出瀑布镇,来到小镇以西的一条荒凉公路上,前不着村,后不着店,公路向前延伸到一条隧道里,看不见尽头。   Smoke:“……”   一匹好人:“……”   Smoke:“责任在我。”   一匹好人:“废话,我早就说感觉路走得不对。”   Smoke:“继续吧。”   一匹好人:“继续?”   Smoke:“进隧道,看看隧道那边是什么。”   一匹好人:“要是隧道里藏着本场旅途的BOSS呢?”   Smoke:“正好干掉,直接通关。”   一匹好人:“……”   隧道里一片漆黑,伸手不见五指,伸脚踹不到吴烟。一匹好人在凛冽冷风里汗毛直立,总感觉会有什么从黑暗里扑过来,将他们两个撕碎。   这种感觉在听见瀑布水声时,达到顶峰。   ……慢着,瀑布?   一匹好人猛地抬起头,赫然发现远处已经有了隧道尽头的光亮,Smoke走在前面五六米处,逆光前行的背影无所畏惧,像一匹孤狼。   这个人并不需要队友,一匹好人从没有像此刻体会得那么清晰,Smoke非要跟他组队,更像是强悍的战士顺手捞一把路过见到的瑟瑟发抖者,没指望后者并肩战斗,也不怕被后者反向拖累。   在这随时可能死亡的旅途战场,Smoke只信自己。   两个身影终于一前一后走出长长隧道,外面竟是一片繁茂的森林,公路断在隧道里,这一侧再没有任何人类工业的痕迹。   瀑布就在不远处,从山石上流下来,水幕一样冲击着下面的石头,落进幽深潭水里,溅起的水汽弥漫进森林空气,沁人心脾。   “这就是瀑布镇的瀑布?”一匹好人有点意外。   Smoke抬头眺望:“应该是。”   “我还以为会隐藏得更深,需要什么特殊渠道才能抵达……”   “F级旅途,一般不会设置那么复杂。”   “但这里鸟语花香的,怎么看都不像有怪物。”   “有没有,很快就知道了。”   两人踩着潮湿柔软的草地,不多时便抵达潭水旁边。站得近了,瀑布声大到盖过一切,深潭在瀑布的冲击下,荡起激烈水浪,Smoke和一匹好人也很快被溅了满身满脸的水花。   深不见底的幽潭,又有水浪掩护,根本看不清水里。可一匹好人对这里“鸟语花香”的初印象已经消失,取而代之是渐渐升起的战栗,或许正因为看不清,才更容易引起黑暗隐秘的遐想,那是来自人类对未知的本能恐惧。   狗狗头的剪影和暴力小斧头,两个吊坠同时映出最新旅途信息——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瀑布原来在这里。   里世界另一端。   高速公鹿发现他可能低估了这三个小组的效率,漾漾得意、遥啊遥那边压根不等晚上,大白天直接见鬼;风雷阵、十年少、烧仙草那边顺利拿到奶油向日葵,还喜提“加速道具”;Smoke和一匹好人这边更离谱,迷路都能迷到旅途地图最隐蔽的“行程景点”。   不过应该也就这样了,他们已经做到了当前能完成的一切,后续主线必须等到晚上小镇真正“苏醒”。比如瀑布画面里的Smoke和一匹好人,即使现在跳进水潭也无济于事,献祭日没开始,怪物不会现身的,哪怕是两场旅途融合后的全新主线,按照目前发展也应该符合这个逻辑。   况且高速公鹿也不觉得Smoke和一匹好人会贸然跳进深潭里,至少也要等到与另外两组汇合,人数再多一点……   “扑通——”   Smoke跳了。   高速公鹿:“……”   潭水边的一匹好人从Smoke开始脱掉外衣时就深感不妙,等对方真的一个猛子扎进水里,已经完全懵逼,这么鲁莽真的没问题吗??   可Smoke并没要求他也一起冒险,跳进水里之前,说的是:“我下去看看”。   一匹好人不是非要跟Smoke当队友,但既然两人组了队,哪怕Smoke只把他当个顺手捞起的挂件,他也不想真的白蹭经验,混吃等死。   脱就脱,谁还没八块腹肌了。   下水就下水,都套着【泉水精灵的祝福】BUFF,谁还不是一只浪里白条。   “扑通——”   浪花激烈的潭水里,又添一位旅行者。   作者有话要说:   高速公鹿:你们这里能不能有一个按照套路来的??能不能! 第91章 煤气灯-瀑布镇   太阳正在向地平线靠近, 瀑布镇的傍晚即将来临。   实时投射画面前的高速公鹿,刚吃掉一个青草与嫩叶做成的团子,算是工作间隙的加餐。三天的旅途期限才过去半天, 七人三组这边进度喜人,教堂四人组那里也陆续完成“忏悔”,出现在教堂外的画面里。   太岁神最先出来的,静静坐在教堂台阶上,长时间陷入某种深沉的寂寥;暴打鲜橙和火龙果着火后面才出来,一个狠狠踹了教堂门,一个嚷着要拆了忏悔室, 那是恐惧记忆被勾起后的本能愤怒,亦是差点没能死里逃生的羞恼与狼狈。   又过了很久, 旅途列表里的地藏在【心神不宁】与【濒临崩溃】之间反复挣扎, 终于从记忆迷宫死里逃生。走出教堂的时候, 平日精神机警的青年耷拉着脑袋,周身都仿佛笼罩在阴霾里, 看不见人生希望。   四人几乎没交流, 看起来最冷静的太岁神说了句“走吧”, 他们便沉默着动身,往小镇方向走去。   他们的背影和昏暗的太阳一同沉向地平线, 寂寥而疲惫。这疲惫不是来自于身体, 而是来自于精神, 人已经离开了不堪回首的至暗时刻, 情绪却还要很久才能抽离。   高速公鹿也被搞得低落起来,再次看向后台数据不断流逝的时间。   72小时内完不成旅途又会怎样?   会死。   这才是高速公鹿一直在意“三天时限”的根本原因。   三天一到, 旅途关闭, 届时上面会将旅途内的所有数据打包封存, 移交给技术部进行本次能量失衡和后续发展的分析研究,同时修复能量异常。   修复,意味着旅途内一切不该有的痕迹都会被抹除。   若旅行者们严格遵守“假指南”那五条,不触发主线、支线、成就荣誉等等,便会被识别为“不属于旅途的存在”,到时自动弹出。然而一旦开始推进行程,像现在这样,他们就已经成了旅途的一部分,如果不能在72小时内完成行程离开旅途,一旦旅途关闭,将再也没有离开的机会,然后被当成“旅途异常”在修复过程中一并抹除。   虽被太岁神四人勾起了负面情绪,但高速公鹿平心而论,这样的状态才真正符合旅途调性,在危机中挣扎,在疲惫中坚强,即使悬崖峭壁也要坚韧生根发芽的种子,而不是……   “轰隆隆——”   嚣张的引擎声打断画面的沉闷,疲惫四人组停住脚步,诧异抬头望。   大风起兮,吹起太岁神、鲜橙、火龙果、地藏们颜色缤纷的头发。   一辆敞篷幻影金色跑车疾驰而来,伴随着车手的振臂高呼:“太岁神——橘子——桃红——大地——我们来接你们了!”   以及乘客的惊恐。   烧仙草:“于天雷你给我握好方向盘——”   高速公鹿微笑,对,这就是他想说的,在旅途的悬崖峭壁上,正常旅行者都会努力做一枚坚韧发芽的种子,而这帮家伙的选择是一脚油门窜出去!   金色跑车在太岁神四面面前一个急刹,轮胎与地面激烈摩擦。   “你们哪来的车??”地藏已经惊呆了。   坐在后方的烧仙草蹬一脚前面天雷司机椅背:“他在许愿池里捡到的彩蛋,要不我能让他开?”妈的,这一路都不能叫危险驾驶,那是信仰飙车。   暴打鲜橙和火龙果也绕着敞篷跑车看了两圈,爱不释手,是男人就喜欢这玩意儿,甚至想让于天雷下来,换他们开开。   但在此之前——   “谁是橘子桃红?”   “你俩啊。”   “我俩是暴打鲜橙和火龙果着火。”   “呃,可能我对发色印象太深,记忆偏离了,那他叫大地我总没记错吧?”   “他叫地藏。”   “……”   唯一有幸没遭遇天雷同学记忆便宜的太岁神,已单手撑住后排车门敏捷一跃,跳进跑车稳稳落座。   烧仙草看向身旁多出来的“乘客”:“你倒挺自觉。”   太岁神有条不紊系上安全带,和一笑半边酒窝的痞帅烧仙草不同,他即使脸上带着笑意,也给人以严肃的正统感,若是穿正装绝对要把扣子扣到最上面那种:“谢谢。”   烧仙草:“……这就没了?”   太岁神转头,山峰一样的眼眉冷峻认真:“如果需要用实际行动表达感谢,我可以以身相许。”   烧仙草打量一下他还不错的身材:“这么豁得出去?那小爷我可以考虑考虑。”   太岁神乐了:“你想多了,彩蛋和车不都是于天雷的么,许也是许他。”   烧仙草:“……”故意的,这王八蛋绝对故意的!   耳听八方的于天雷飞快回头婉拒太岁神:“不客气不客气,你自己留着吧。”   武笑笑眼见着话题已经偏到十万八千里,赶紧说正事,看向还在车外的鲜橙、火龙果和地藏,小声提醒:“你们也赶紧上车吧。”   不是三位旅行者不想上,但跑车一共四个座,于天雷、武笑笑、烧仙草、太岁神,正正好好。   鲜橙:“已经满了,你让我们坐哪儿?”   火龙果:“总不能压在你们身上叠罗汉吧?”   于天雷:“为什么不能,我特地要的敞篷跑车。”   地藏:“所以?”   于天雷:“大敞篷金色幻影,载客量上不封顶!”   鲜橙、火龙果、地藏:“不要胡编乱造这种危险的广告词——”   瀑布镇,中央小广场。   罗漾和方遥回到喷泉池,一个人影没见到,正想着要不要去另外两组的方向找一找,就听见远处传来……汽车轰鸣?不,那分明是在生死线上狂飙的惨烈哀嚎。   火龙果着火:“还没到广场吗?!我他妈要被甩飞出去了啊啊——”   烧仙草:“暴打鲜橙你别抓我衣服——”   暴打鲜橙:“我脚瞪着太岁神肩膀呢他都没说话!”   地藏:“那是因为我用胸膛堵住了他的脸。”   太岁神:“……”   武笑笑:“要不,你们抓着我的手。”   于天雷:“不用,他们下手没轻没重容易直接把你薅出去——”   太岁神:“天雷,为什么当初不问盒里生物要一辆大点的车?”   于天雷:“我想过要旅游中巴,但封闭车厢太危险了,真到生死关头不好逃命。”   烧仙草、暴打鲜橙、火龙果、地藏:“从你要这辆敞篷跑车开始我们就已经来到了生死关头——”   罗漾就这么看着金色跑车载着四位乘客和三位飘摇在风中的人形旗帜一并停在喷泉池前。   方遥按了按耳朵,世界又开始吵了。   九人聚齐,只差Smoke和一匹好人。   罗漾讲了他和方遥在海丽奶奶房子和16号房屋里的经过,现在两人的双主线进度都是45%。   于天雷讲了他们拿到奶油向日葵并在捡硬币期间触发彩蛋的奇幻历程,现在向日葵就在他们三个的旅途信息物品格里,【约定香雪兰】的支线进度也在拿到向日葵的那一刻变成30%。   “所以我们现在要去瀑布镇16号?”暴打鲜橙迫切想要跟上进度。   太岁神冷静梳理所有剧情,纠正:“应该是先去道格拉斯医生房子,拿到那5%。”   罗漾莞尔,提醒只关注主线的队友们:“要我说,应该先从最近的来,比如去许愿池里找找香雪兰?”   三分钟后,对着许愿池凝望自身倒影的太岁神,顺利抵御住“自恋诱惑”,抓住清澈水面生长出的纯白色小花。   罗漾立刻提醒:“鲜橙,火龙果,地藏,你们也一起碰香雪兰,就能共享支线解锁了。”   本想一个一个来的三人,闻言立刻上手。   【泉水精灵的祝福】在喜庆的BGM里应声解锁,四封元宝信笺一视同仁。   待信笺化作金粉散去,少女鬼魂悠然而出,先看见四张陌生的脸,但很快发现旁边还守着一排“熟人:“怎么又是你们!””   “我们解锁支线了,他们还没解锁,”于天雷道,“你快把之前的流程再来一遍。”   香雪兰:“……”   “我们一起帮你送向日葵,”罗漾看向少女鬼魂,哄小孩儿一样的语气,“人越多,送到的成功率越高,对不对?”   香雪兰歪头,羊角辫在空中一晃一晃:“好像有点道理……行吧,”勉为其难,向四个新加入的陌生人说出请求,“帮我送一束奶油向日葵,给我最好的朋友。”   太岁神按照既定流程问:“你的朋友是?”   “省省啦,”少女鬼魂才不陪他们玩,“总之一定要帮我送到哦。”   “叮叮当~”   四枚吊坠投射——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约定香雪兰】(当前进度0%)   太岁神、火龙果、鲜橙、地藏:“……”原来NPC也懂得跳过无效工作。   有了跑车,逛小镇不要太轻松,两脚油门,于天雷就带着太岁神四人抵达道格拉斯医生家,医生比香雪兰好说话多了,关于瀑布镇16号当年的凶案以及祖父第一时间查看了尸体,又同新来的旅行者重复一遍,当然,想拿出牛皮日记的时候,停顿住了。   道格拉斯:“日记已经被一群无良的劫匪抢走,实在抱歉。”   太岁神四人:“……”   于天雷转头哼歌,企图撇清与凶残劫匪们之间的关系。   重回中央广场,这一次跑车又要严重超载了,因为罗漾要带着除了方遥以外的其他同学奔赴海丽房屋和16号房屋。   正在一个接一个往跑车里叠罗汉,不远处传来疑问声:“你们在干吗?”   方遥循声望,原来是Smoke和一匹好人回来了,两人头发裤子都湿透,就衣服半干不湿,看起来是赤膊下过水。   好不容易叠到敞篷跑车里面和上面的八个人,费了半天劲才齐齐艰难转头。   叠在众人最上面的罗漾相对最轻松,率先打招呼:“你们回来啦。”   “你们到底在干吗?”Smoke又问一遍,这场面实在太迷惑了。   烧仙草在人堆底下挣扎出缝隙:“努力往一辆四人跑车里塞下八个人。”   一匹好人:“你们已经把主线剧情推进到这么高难度的阶段了吗?”   烧仙草、太岁神、罗漾、武笑笑、鲜橙、火龙果、地藏:“……”   于天雷:“不重要,你们有什么收获?”   Smoke:“我们发现了瀑布。”   落日余晖里,金色跑车带着它流线型车身不该承载的“沉重负担”,中速行驶在瀑布镇的一条条小巷——跑太快了,真的会甩飞人。   便利店里,旅行者们拿着提前捡好的喷泉池硬币,一起买下奶油向日葵,【约定香雪兰】同步到30%。   瀑布镇16号里,随着罗漾的再次登门,雷蒙一家竟然又出现了,小米亚的漂亮裙子上没有猫眼胸针,罗漾意识到这是主线剧情的延续,因为他和方遥已经与雷蒙一家建立起了沟通,随时可以登门拜访。原本只是打算带大家认认门,天黑之后再过来找鬼魂,既然雷蒙一家都在,那更好了。   有了罗漾提前告知的“攻略”,在与鬼魂交谈后进入米亚当晚遇害视角的伙伴们,轻松应对“触手”,甚至差点活捉神父,当然就算真能捉到,也会在旅途信息的投射里,被迫回到现实。   完成案发当夜的场景重现,所有人“瀑布镇的阴影”进度同步到45%。   除了Smoke和一匹好人。   因为他俩在瀑布那边额外获得了5%的主线进度,于是狗狗头和小斧子吊坠同时投射的信息是——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1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恭喜你,看见了凶手。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这从来都不是两场旅程。 第92章 煤气灯-瀑布镇   这从来都不是两场旅途。   自Smoke和一匹好人说完自己的旅途信息双线变动与盒子寄语, 每个人都在琢磨这句话。   原来那种“煤气灯教堂神父也许与瀑布镇民口中的神父”之间存在某种关联的猜测不是他们生拉硬拽,两场旅途真的相关联,甚至当一方推进15%, 另一方也会推进5%。   罗漾迫切想把这个消息传达给方遥,因为后者从头到尾都拒绝登上这辆“幻影超载战车”,在买完奶油向日葵后,罗漾上车带着九位队友来16号见鬼,方遥提前踏上去往瀑布的路。   “走吧,去瀑布。”太岁神出声,“拿到瀑布的5%, 我们的两条主线应该也会一起动。”   提到上路,车手于同学就来精神了, 迅速跳进驾驶位, 发动引擎, 在轰鸣声里朝乘客们帅气甩头:“来,上车!”   九位乘客是真不想, 但身体又不得不诚实, 且有了一定经验, 现在连叠罗汉的排位都自然固定了,谁先谁后, 谁上谁下, 整个过程不能说行云流水, 也是井然有序。   各就各位, 跑车启程,化作落日的最后一道金影。   黄昏的风里都是乘客们的聒噪——   烧仙草:“于天雷, 你注意点, 半路说不定能遇见方遥!”   于天雷:“行吧, 遇见了我就捎上他。”   烧仙草:“不是,我想说遇见了千万别理。”   于天雷:“……啊?”   烧仙草:“他对我们爱答不理,我们干吗还要贴上去。”   太岁神:“他对我们爱答不理,我们对他不离不弃,这才叫情义。”   烧仙草:“你这叫滥情。”   一匹好人:“要不是方遥的黑羽道具,咱们现在也未必能看见雷蒙一家的鬼魂。”   Smoke:“一码归一码。”   烧仙草:“对吧,他找到鬼魂,我们还找到向日葵呢,这不能成为他抛弃我们的理由。”   武笑笑:“我觉得……他也不是故意的,可能性格就是比较喜欢安静,再说这辆车的确有点拥挤……”   罗漾听着这些,勾起嘴角。这就是方遥,即使人不在,还是能成为焦点,那家伙好像天生就有万众瞩目的潜质,哪怕在记忆牢房里只是一个小白团子,也惹得自己鬼使神差推开了牢门。   但他没有任何帮方遥同学反驳负面评论的意思,因为烧仙草他们说的是事实,仙女座调查员就是人如其名,遥啊遥,给人的感觉永远遥不可及,你说高冷也行,说孤僻也好,反正罗漾确定,就算当着方遥的面讲这些,那张淡漠的脸上眉头都不会皱一下。   罗漾希望方遥能融入大家,但如果大白团子不愿意,自由自在也很好。   任性是一件很奢侈的事,小方遥没机会,大方遥才想加倍补回来。   ……   森林,瀑布。   关于半路遇见方遥怎么办的讨论,最终并没有用武之地,因为当跑车开到隧道尽头,没办法再前行,十个人下车徒步踩过柔软泥泞的草地,来到瀑布之下,方遥已经等在潭水边。   颀长漂亮的身形笼罩在水雾蒙蒙里,如果这是一场游戏,此刻的方遥不像玩家,更像要碰运气才会出现的、给玩家们发放无敌道具的梦幻NPC。   听见响动,方遥转头看过来。   罗漾三步并两步率先过去,举起手掌。   方遥蹙眉,迟迟没动。   “唉,没默契,”罗漾只好用盖过瀑布的大音量,指挥没默契的云星人,“手——”   方遥不太确定地学罗漾举起手。   罗漾立刻主动过去击掌,“啪”地一声,而后宣布:“十一个人到齐,胜利会师!”   方遥:“……”   九位旅行者:“……”为什么有种哄幼儿园小朋友的既视感?   随着大家在瀑布边站定,旅途信息果然更新——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瀑布原来在这里。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这从来都不是两场旅程。   里世界另一端,高速公鹿终于可以将视线聚焦到单一投射画面,不必再一会儿看看这个,一会儿看看那个。   瀑布旁的十一个旅行者,除了武笑笑,已经集体下水。在Smoke和一匹好人已经测试过,下水不会推进主线的情况下,他们还要选择在深潭里畅游,高速公鹿大概猜得出原因,一是这些家伙们想试试【泉水精灵的祝福】是否真的有效,二是Smoke和一匹好人在之前畅游时,发现了潭底的“神秘石碑”,这些家伙自然也想下去看看。   罗漾作为一名热爱体育运动的选手,游泳自然不在话下,可当跳进水中的一刹那,他感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与灵活。   他的身体仿佛在【泉水精灵的祝福】里变成完美流线型,游动中水的阻力几乎消失,他时而上浮,时而下潜,甚至有种这辈子都想生活在水里的冲动。   同样的体验自然也发生在其他伙伴身上。   “这也太爽了吧——”   “我以前只会狗刨,现在居然会花样游泳了,你们敢信?”   “花样可以,能不能不要一直踹我脑袋!”   隔空围观的高速公鹿:“……”十个光着上身的男青年在水潭里嬉戏畅游,尽情翻滚,这画面还真是……难以形容的复杂滋味。   幸好这帮家伙里还有几个人记得正事儿——石碑。   罗漾、方遥、烧仙草、太岁神紧随Smoke潜入水下,夕阳的余晖被阻隔,越往下潜,水中的光线越暗。   Smoke发现石碑完全是无意中“撞到”的,字面意义的撞到。   他当时只是想潜下来看看水潭有多深,却在潜到底后发现周围一片漆黑,只能摸索着潭底淤泥向四周游动,然后头就撞到一个类似平面的坚硬物体。他伸手去摸,发现是一块长方形巨石,表面刻着一些东西,“盲摸”下来肯定不是画,因为一个个一行行整齐排列,像文字或者有规律的符号,然而Smoke只能凭借摸出的字符形态判断既不是中文也不是英文,至于是不是其他,那就不清楚了。   不过这一次,多了罗漾。   拥有【米亚猫眼】让罗漾即使在幽深潭水里,也有清晰视野,他看见他们在下潜中稍稍偏离,并没有真的完全垂直,而Smoke记住的水面位置也没有完全精准,以至于当他们踩到潭底淤泥时,离石碑还有一段距离。   但那一块石碑真的很大,大到即使隔着很远,罗漾也能看见它的轮廓。   巨大的石碑斜插在潭底淤泥里,高耸着仿佛一幢线条极简的建筑。   眼看着几个伙伴茫然,罗漾飞快抓住烧仙草和太岁神的手,把两只手放到一起,两位旅行者自然牵住,又去抓Smoke,等这三位都手牵手了,罗漾左手牵着方遥,右手牵着Smoke牵着烧仙草牵着太岁神,就这么一带一串的游向石碑。   及至身体撞到石碑上,几人才松开手,每个人都在按照自己方式丈量石碑尺寸,摸索辨认上面刻着的字符,只有罗漾静静停在巨石前,用眼睛看。   那的确是一行行从未见过的字符,每个字符的形状不属于罗漾认知里的任何语言体系,它们复杂又精美,既有字符的严谨结构感,又有绘画般的艺术性。   闭气的时间接连耗尽,几人先后浮出水面。   Smoke又带了另一拨好奇宝宝重新下潜,烧仙草和太岁神讨论着刚刚到底摸着了什么,方遥浮在水中,若有所思,罗漾想上岸尽快把刚刚勉强记住的几个字符在草地上写下来,却看见武笑笑还站在岸边。   是她自己选择的不下水,但又没有坐下来在岸边等,而是一直站着,并且眼睛就没离开过水面,神情里分明带着犹豫。   罗漾一瞬恍然,她是想下水的。   向女生所在的岸边游近,直到彼此的说话不会被瀑布盖掉,又没有第三人听得见,罗漾才问:“下来?”   武笑笑眼里闪过挣扎,末了还是摇头:“我怕水。”   “怕水?”这和罗漾想的原因有点出入,他以为武笑笑是顾虑这里只有自己一个女生,水里全是男生在闹腾,不愿意掺和。   “嗯,我天生怕水,以前学几次游泳都没学会,还呛过水。”武笑笑进一步解释。   罗漾点头表示理解,不打算再怂恿了,虽然武笑笑也有【泉水精灵的祝福】,只要下水应该就没问题,但“心魔”不是那么容易跨过的,与其现在非逼着对方尝试,不如顺其自然,等到不得不下水的时候——比如怪物突然从水中伸出触手把他们所有人卷进深潭,武笑笑就是不想游泳也得游了。   可女生似乎没从罗漾的默认里获得轻松,反而仍时不时看向水面,恐惧里混杂着向往,犹豫里还有一丝对自己畏首畏尾的懊恼。   罗漾看着这样的武笑笑,沉吟片刻,推翻了顺其自然的决定。对于恐惧的事物,自己克服和被迫接受,看似结果相同,实则大相径庭,前者会让人获得勇气和自信,后者哪怕在无奈直面后发现自己原来可以承受,得到的也顶多是轻松和释然。   “武笑笑同学。”罗漾忽然直呼大名。   喊得女生一愣。   “我觉得你有必要认真考虑一下,”罗漾一本正经,“如果瀑布镇的怪物真的在这里,那么最终我们和怪物的决战很可能也在这一片水潭,你不下水,我们就少了一个战友。”   武笑笑沉默几秒,实话实说:“如果你们十个都打不过,加我一个应该也没什么用。”她对自己的战斗力还是有清醒认知的。   罗漾叹口气:“能不能对你的战友们多点信心,我们十个肯定打得过,就因为打得过,你才更应该现在下水,提前适应。”   武笑笑满眼问号,这是什么逻辑?   “你想啊,要是我们十个打不过,你下水不下水,我们都可能团灭,”罗漾分析得有理有据,“但假设我们十个眼看要打赢了,结果怪物触手一甩把你也带下深潭,你又还没熟悉水性,我们是继续打怪,还是游过去救你?”   话不好听,但是事实,武笑笑内心黯然,回答却迅速:“打怪就行。”   罗漾想也不想:“那我们肯定不甘心,明明能十一个人大获全胜,凭什么让我们折一个战友。”   武笑笑:“……”   罗漾:“而且造成这一切的原因是你自己没提前练习,后果却要我们十个人承担。”   “后果不就是我淹死了吗,”武笑笑忍不住提高音量,反驳荒谬指责,“谁要你们承担了?”   罗漾:“你一了百了,剩下我们十个天天活在愧疚里,每天做梦都会扪心自问,怎么连个女孩都护不住呢?”   武笑笑:“我不用你们护!”   罗漾:“但是我们善良,讲义气,有责任感,等你变成鬼魂天天飘在我们头顶,就能看到十个每日自省悔不当初的无辜战友。”   武笑笑:“……”   罗漾等了一会儿,岸上还没动静,仰头瞪大明亮眼睛:“我都把气氛渲染到这种程度了,你竟然还不动心……”   “扑通——”   武笑笑下水,浪花溅了罗漾一脸。   怎么没动心。   这是武笑笑这辈子遇见过的最离谱的激将法,集“好言相劝+道德绑架+贴金式自我标榜+地狱式前景展望”于一体,简直防不胜防。   最后四目相对,她在罗漾眼睛里看见了天空。   辽阔的,晴朗的,给人以无限美好的风,让人觉得自己好像能成为一只不被线束缚的风筝,迎风而起,去往任何想去的地方。   里世界另一端。   “鼓励队友是好事,但这里其实没必要……”高速公鹿自言自语,在这场没有围观群众的寂寞直播里,隔空“刷屏”,“人家姑娘不想游泳就不游呗,罗漾你有这时间你还不如多记点石碑内容……”   “我恭喜你解锁,我恭喜你收获~最好的旅行者,成就会载满车……”   画面里毫无预警响起的喜庆BGM,被瀑布水声完全盖住的旅行者们听不到,全方位监测旅途信息的高速公鹿可不能错过。   ……武笑笑跳下来就有成就了??罗漾你是不是私藏了成就攻略!   两只小鹿蹄忙去找笔,一双小鹿眼紧盯后台工作提示:十一名旅行者全部进入水潭,解锁新成就【瀑布之音】。   写成就信真的好难,这回又要怎么编词儿啊!   十几秒后。   还浮在水面的罗漾、方遥、烧仙草、太岁神,率先看到元宝信笺。   武笑笑一入水就沉了下去,四肢僵硬得连挣扎都忘了,可金色信笺追着她也沉入水中,在那一抹元宝光亮里,女生本能划动手脚,【泉水精灵的祝福】涌遍全身,娇小的身影瞬间自如起来,如一尾灵活的鱼游向金光闪闪的成就信。   踩在潭底的Smoke、于天雷、一匹好人、地藏、鲜橙、火龙果,原本已在漆黑水底迷失方向,石碑没摸着,六神已无主,几封闪着光的信笺成了他们重新锁定彼此位置的“北极星”。   致罗漾(方遥)(……):   年轻人,尽情戏水吧,你们在深潭里拥抱瀑布,瀑布也会回以最真诚的礼物。   恭喜你解锁【瀑布之音】   落款:毕生文采都用在本次旅途的高速公鹿(鹿蹄印)   如果说元宝信笺为潭底的六位旅行者重新定位,那接下来的吊坠集体投射,终于照亮远处的巨大石碑。   旅途信息投射屏——   成就【瀑布之音】: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特殊的“听力”。那来自瀑布深处的怪异呢喃,只有你听得懂。   来自瀑布深处的怪异呢喃?   几乎每个人都对这语焉不详的描述升起疑问,而下一秒,他们就真的听见了。   那声音隐秘而幽远,来自飞流直下的瀑布,来自沉入漆黑的水潭,在翻滚的水浪里,在迷蒙的水雾中,低沉叩击所有人的心脏,略过耳膜,直抵大脑和灵魂。   起初只是一串古怪晦涩的音节,渐渐地,罗漾他们在【瀑布之音】里终于听懂,那恐怖的呢喃只是不断重复着同一个名字——   “奥菲……莉亚……奥菲莉亚……” 第93章 煤气灯-瀑布镇   为找到这呢喃的来处, 十一位旅行者在瀑布潭水里搜寻了数个来回,一无所获。   深潭之底的面积远比它的水面看起来辽阔,罗漾甚至游到了类似岩洞群的地方, 可那时已经距离其他潜水的伙伴太远了,闭气的时间也快要到极限,他只得立刻上浮,待到再次潜入水底,却怎么都找不到那处岩洞群了。   水潭仿佛只是一汪泉眼,下面联动着深不可测的广袤水系。   夕阳已尽,旅行者们不能再继续花费时间在无望的搜寻里, 因为天黑之后小镇的居民就可以出门了,他们必须赶在那之前回到小镇。   金色幻影跑车再次登场。   瀑布镇, 中央广场。   日光已看不见, 但真正的黑暗还未降临, 整座小镇正好处于白昼与夜晚交接的时分,笼罩在晦暗不明的天色里。   浑身湿透的十位旅行者坐在许愿池附近的广场空地上, 抓紧时间讨论分析目前的旅途情况。   第十一位旅行者方遥同学, 还在步行回来的路上。   “累死了——”于天雷瘫倒在地, 大方地把下一步行动决定权交给其他队友,“我本来脑子就不够用, 现在又累又饿, 已经没法思考, 你们讨论, 我等结果就行。”   “你还累?开车都没人跟你挤好吧。”暴打鲜橙回来一路都被塞在后排叠罗汉的“中层”,下层的有座, 上层的可以让身体变成旗帜随风飘, 就他这种“中层骨干”, 橙子快挤成橙汁儿了。   “别废话了,”烧仙草没好气出声,“谁不累,谁不饿,赶紧说正事儿。”   火龙果着火耸耸肩:“这不明摆着吗,怪物都真情呼唤了,甭管喊的是谁,说明它是个有感情的东西,一般这种情况背后肯定还有个终极BOSS。”   武笑笑:“它喊的奥菲利亚,让我想到莎士比亚作品《哈姆雷特》里的奥菲利亚。”   地藏:“这个我知道,一个特别悲剧的女性角色,本来是很单纯无忧无虑的,但最后恋人也厌弃她,父亲兄弟也不理解她,她就跑到河里自杀了。”   “是身着盛装,在一条铺满鲜花的溪流里自溺而亡。”太岁神补充,“很多著名画作都以奥菲利亚为题材,她的爱与死都给了画家们以丰富想象。”   并没有这个知识点的一匹好人:“我忽然发现自己好没文化……”   烧仙草:“但这和怪物有什么关系,怪物总不可能爱上莎士比亚笔下的虚构人物吧?”   火龙果:“奥菲利亚是谁不重要,无非就是怪物的情感寄托,重点是怪物背后有没有真正的BOSS。”   地藏:“就是神父呗。”   Smoke:“六十八年前操控到现在?”   一匹好人:“百岁老人,太扯了点吧。”   于天雷:“那就是神父二代。”   烧仙草:“啧,又一个父二代。”   于天雷:“……”   人一多实在太吵,讨论越来越乱。   罗漾:“要不我们先把目前已知的信息罗列一下,再讨论分析……”   太岁神:“别这么乱糟糟的,一个一个……”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顿住,愣着互相看一看。   罗漾礼貌询问:“你来?”   太岁神客气颔首:“你也可以。”   八位队友:“……”气氛突然商务。   不过罗列信息确实有用,当大家将截至目前的线索梳理完毕,按照时间排列,疑点和可推理的走向都变得清晰——   1.八十年前:怪物出现,与香雪兰成为朋友,香雪兰叫它meteor(流星),并坚称它不需要食物,只需要水。   2.六十八年前:神父雷蒙一家被杀,凶手疑似“怪物触手”,但触手是从装满水的罐子里出来的,而罐子捧在一个穿着神父黑袍的男人手中。这一年,“献祭日”开始。   3.现在:瀑布深潭里发现可疑石碑,并伴随疑似来自怪物的呢喃“奥菲利娅”。   4.现在:教堂里窗格之内有一个从未谋面过的“神父”,不断试图用“原罪”勾起他们的黑暗回忆,企图击溃他们的意志。   “差不多就是这样。”罗漾说完,看向太岁神,以眼神询问,还需不需要补充?   太岁神没有:“很完整了。”   “这种小儿科的故事,连推理都不用了吧,”暴打鲜橙长了一张七个不服八个不忿的脸,再配上那一头颜色亮眼但造型潦草的短发,特别像跟Smoke一个帮派出来的,区别只在于Smoke的级别应该可以负责堂口了,他还是新入伙的小弟,“怪物本来是好的,黑袍神父利用怪物制造恐慌,以此控制小镇。”   “表面看的确是这样,但会不会有什么反转?”一匹好人提出新思路,“比如神父才是好的,其实到最后发现是怪物控制他?”   火龙果没着火,有点上火:“兄弟,逻辑呢?你不能为了反转而反转吧。”   罗漾指出重点:“怪物要真想吃人,八十年前就可以开始了。”   “……也是。”一匹好人被说服,然而新的问题又来了,“但神父凭什么能控制怪物?”   “别忘了还有一条主线,【煤气灯探戈】,”罗漾沉声道,“我之前一直不理解‘煤气灯探戈’的意思,直到方遥告诉我,这是心理控制的一种,属于情感虐待,通常发生在关系亲密的人之间。那就很奇怪了,我们和忏悔室里的神父完全是陌生人,虽然记忆迷宫极度危险,但严格来说他还是很难在我们身上成功施展煤气灯操控,顶多是说一些话来动摇我们的心神……”   一直认真听的武笑笑,轻声接口:“所以‘煤气灯操控’真正指的是神父和怪物之间?”   罗漾点头:“这么一来,两条主线其实是一场旅途,就合理了。”   他抬头看一眼瀑布归来的方向,还是没方遥身影,但讨论已经接近尾声,因为就像鲜橙说的,脉络其实挺清楚了:“那么咱们接下来要做的,一是等到天黑,去雷蒙一家说的当年神父居住的33号房屋,看看那里现在是谁;二是在镇上找‘奥菲莉亚’相关信息;三是想办法解开潭底的神秘碑文。”   罗漾很自然说完,才发现所有人都在看自己。   不知什么时候从坐起来的于天雷,以及武笑笑、一匹好人、地藏,四个的表情相对正常,就是挺认真的倾听和思索。   Smoke和烧仙草则是挑眉,太岁神依旧沉稳冷峻,但看过来的眼神略带玩味。   暴打鲜橙和火龙果就很直接了:“你这一二三条的,给我们制定领导方针?”   罗漾这才意识到,刚刚不自觉把篮球队的习惯带过来了,校篮队里那些兄弟信任他,他也愿意承担责任,经常带着大家一起分析不足,总结经验,再这么一二三地列明下一阶段训练重点。   但眼前这些“各有神通”的队友们,显然并不需要一个“领导”。   “抱歉,”罗漾不好意思笑一下,“我是学校篮球队的,我们球队正好十一个人,跟咱们现在一样,他们都拿我当队长,习惯一时没改过来。”   太岁神问:“你现在也想给我们当队长?”   “绝对没有,”罗漾满眼真诚,“但你这话反而提醒我了,咱们现在这么多人,一说话就乱成一片,是不是应该有一个团队粘合剂?”   烧仙草眯起眼:“所以你自告奋勇?”   罗漾微笑:“所以我义不容辞。”   “我们可没同意。”鲜橙和火龙果默契翻白眼。   罗漾怀疑他俩失忆之前可能就是知己:“那下次再讨论总需要一个小主持吧?”   “队长,粘合剂,会议小主持,都没问题,”Smoke上下打量罗漾,刀疤野性,但人讲道理,“只要你有拿得出手的东西。”   说白了,凭什么选你?   罗漾面露为难:“我不想炫耀的……”   围观九人:“……”你的眼神明明就在蠢蠢欲动!   “但目前成就好像是我解锁最多的吧,”罗漾认真数,“瀑布镇解锁完成3/5——【泉水精灵的祝福】【米亚猫眼】【瀑布之音】;煤气灯解锁3/7——【时光旅客】【失忆者互助会】【我是谁】……”   “仔细想一想,【泉水精灵的祝福】好像还是我提议‘来都来了,再看看许愿池’才解锁的;【瀑布之音】好像也是笑笑下了水才出现的,笑笑说这把功劳归我;还有老雷蒙一家,方遥用了道具才让咱们能提前见鬼,方遥肯定站我这边,四舍五入功劳也归我……”   忍无可忍的暴打鲜橙:“地球都归你得了呗!”   罗漾无辜抬眼:“那你说我哪一条不对?”   暴打鲜橙、火龙果:“……”竟无法反驳。   太岁神、烧仙草、Smoke:“……”大家进度都一样,成就和彩蛋的确是过硬成绩,没什么可挑刺的,但说着不想炫耀,结果都炫到他们脸上了,真的很欠揍。   一匹好人、地藏:“……”谁当队长不重要,这暗流涌动,好刺激。   于天雷、武笑笑:“……”方遥你再不回来管管,罗漾就要上天了。   “啪。”   一包即食牛肉。   “啪啪。”   两包即食鸡胸肉。   “啪啪啪啪啪啪。”   五根蛋白棒,一小把分装的混合坚果。   罗漾没上天,而是从浑身上下的口袋里掏出各种食物,一样样拍在地上。   从进入旅途就饿到现在的旅行者们,眼睛都直了。   暴打鲜橙:“你哪来这么多吃的?”   太岁神:“进旅途就带在身上的?”   烧仙草:“你炫耀成就我可以忍,炫耀吃的有点过分了吧?”   于天雷:“包装袋都没湿,罗漾你衣服裤子挺防水啊。”   火龙果着火:“这是重点吗!”   罗漾留一根蛋白棒给方遥,将剩下的食物往前一推,分享意图再明显不过。   Smoke没明白:“为什么?”   一匹好人斜瞥他:“这还需要问,人家慷慨呗,真拿咱们当队友。”   “他想问的应该是为什么这个时候拿食物出来,”太岁神看向罗漾,“毕竟是从一进旅途就带着。”   “想听真话还是假话?”罗漾反问。   一般当然都要听真话,但太岁神反其道而行:“假话。”   罗漾:“继过硬的旅途成绩之后,再拿食物为我的地位加码。”   太岁神愣住,这是假话?   Smoke和烧仙草也有点懵了:“实话呢?”   罗漾:“这么珍贵的食物,当然要在你们最想揍我的时候拿出来当防护甲。”   太岁神、Smoke、暴打鲜橙、火龙果:“……”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地藏:“……”朴素的诚实,好有力量。   烧仙草:“罗漾,我现在突然看你就顺眼了,你说神奇不神奇。”   太岁神:“拿人手短,吃人嘴软。”   烧仙草:“安静使你美丽。”   方遥回到广场,看见的就是这样和乐融融的场景。   夜幕初降,十个人围坐一圈,地上放着一些食物的空袋,每个人脸上都洋溢着下午茶般的满足与惬意。从食物的分量上看他们能不能吃到一分饱都值得怀疑,但人在饿时,一点点垫肚子的东西都能带来很大幸福。   但这些都不是方遥关注的,他更在意的是——   地藏:“队长,你这根蛋白棒给方遥留的?”   罗漾:“嗯。”   一匹好人:“队长,你觉得奥菲利亚会是小镇居民吗?”   罗漾:“有可能。”   于天雷:“队长,你家方遥回来了!”   天雷同学一声吼,全体都往后方瞅。   方遥:“……”局面过于复杂,有点烧脑。   罗漾起身,想跟方遥解释这是于天雷几个喊着玩的,太岁神他们可没认,顶多就是像烧仙草说的看他顺眼一些。   但还没来得及说话,许愿池忽然亮起灯光。   香雪兰的鬼魂飘然而出,在水声之上轻快飞翔。   紧接着广场路灯,街道路灯,整个小镇都亮了,不远处陆续传来打开窗子、打开门的声音,空气里渐渐多了嘈杂人语。   夜晚正式降临,瀑布镇已然苏醒。   作者有话要说:   罗小漾:我不想炫耀的,他们逼我(茶式委屈 第94章 煤气灯-瀑布镇   荒凉的冷清一扫而空, 热闹起来的街巷终于有了正常小镇的样子,已经有些镇民散步进了小广场,但他们大多冷漠木讷, 见到许愿池这边有外来的旅行者,远远就会绕路躲开。   罗漾第一时间去许愿池旁。   少女鬼魂一见他过来,立刻迫不及待地问:“你们把奶油向日葵送给meteor了吗?”   罗漾愣了一下,歉意道:“还没有,我来是想问一个名字——‘奥菲利亚’。”   香雪兰失落地撅起嘴,但还是给了旅行者们回答,她既不叫奥菲利亚, 也不认识叫奥菲利亚的人。   终于有愿意跟旅行者们攀谈的人进入小广场,是个胡子拉碴的中年大叔。   “对啊, 每年都有你们这样的年轻人来到镇上……”   “如果喜欢, 你们干脆就留在这里吧……”   “瀑布镇很美的, 要是你们需要导游,可以去找莫里夫, 他天天抱怨小镇上没有年轻人, 肯定愿意带着你们玩……”   “哦, 明天恐怕不行……”   热情的路人大叔在滔滔不绝,说到这里却对着旅行者们神秘一笑, 胡子拉碴的脸露出被烟草熏黄的牙, 继而抬头凝望天空, 目光虚幻而虔诚, 仿佛那里有他的主:“明天是献祭日啊。”   十一人启程去瀑布镇33号(六十八年前神父住址),没开车, 一是人来人往的小镇街道不再适合开车, 二是走路也方面他们沿途观察遇到的镇民, 并且能随时停下与之攀谈。   他们渐渐发现,镇民们的“正常生活”只是伪装的假象,就像他们昼伏夜出的作息一样,看似规律,实则已经不正常,只要提到“献祭日”,他们立刻恐惧闪躲,避而不谈,但若不提,他们就会像普通的小镇居民一样聊天说话,喝酒打趣。   整座小镇都被恐惧的阴霾笼罩,当然也有少数像之前的胡子大叔一样,对待“献祭日”不仅不害怕,反而满心期盼,眼里甚至有光。   “人在遭受巨大苦难时,若无法反抗,在逃避的心理本能驱动下,就会将这种苦难正当化,”结束与另一个对献祭日狂热的镇民交谈,太岁神冷静提出见解,“如果这时有人在旁边‘催化’,这种转变将更为彻底,所谓‘邪丨教洗脑’就是这么控制人的,将‘痛苦’美化成‘修行’,将‘牺牲’美化成‘奉献’。”   罗漾走在队伍最后,正偷偷将留下的那根蛋白棒分给方遥。   方遥却在前方太岁神的声音里抬眼,自言自语补了一句:“将‘控制’美化成‘学习和成长’。”   他的声音轻而淡,只有罗漾听见了。   也只有罗漾知道他在说什么。   那个童年梦魇里的小方遥一定也很想听父亲的话,将遭遇的一切当成“学习和成长”,这样痛苦会减轻很多。   “你就是靠这个当上‘队长’的?”方遥主动接过罗漾还没来得及递出的蛋白棒,仿佛之前的自语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话。   罗漾也收起思绪,回归正题:“我没当上队长,是于天雷他们几个叫着玩的。”   方遥:“无缘无故叫着玩?”   “当然不是,”罗漾一本正经,“主要是我散发了无与伦比的人格魅力。”   方遥缓缓挑起眉。   罗漾:“……以及食物诱惑。”   方遥这才满意,撕开包装,毫无防备咬下一口……世界都黯淡了。   “低油低盐特健康,饱腹感还强。”蛋白棒宣传大使罗同学上线。   “你自己吃吧。”仙女座调查员毫不犹豫把咬了一口的蛋白棒塞回罗漾手里,吃药似的咽下嘴里那一点,飞快从衣服口袋掏出一颗苦橙糖剥开,丢进嘴巴,直到苦丝丝的橙香在味蕾散开,才找回一点点人生的甜。   苦橙糖球来自白马王子,这位盒里生物的高贵登场与优雅做派虽然在罗漾怼过来的糖纸里惨遭滑铁卢,但还是不计前嫌满足了旅行者想要糖果的小小要求,毕竟这可比要道具什么的简单多了。   一大包与那张生姜糖纸同款的糖果,且只有苦橙口味,如今满满当当塞在方遥衣服的每一个口袋。在瀑布时,别人都是脱掉衣服扔在岸边,唯有仙女座调查员横跨草地将脱掉的衣服放到隧道尽头的跑车里,确保糖果不会被沾湿,才返回深潭悠然下水。   “你们云星人会得蛀牙吗?”罗漾实在担心方遥小朋友的糖果摄取量,小声询问。   方遥周围并没有这种案例,在咬碎糖球的咔嚓声里,咕哝着:“应该没有。”   “应该?”罗漾后悔给他要糖了。   “蛀牙、高血糖、高血脂这些都是地球病,云星没有。”   “我看你的身体构造跟我也没什么区别,说不定你们就是地球人分支,凭什么不会得这些病?”   “可能我们进化得更好?”   “……”罗漾现在不止后悔给他糖,还很后悔开启这个话题。   “注重养生地球人”和“健康进化云星人”的互相内卷,走在前面的队友们没听见,实时监控投射屏另一端的高速公鹿,可听得一清二楚。   鹿眼瞪得像路灯,嘴巴张得像河马,刚叼的一根新小草无声落下,空气安静了。   之前他就觉得方遥奇奇怪怪,跟罗漾两个人单独聊天的时候——当然他好像就没怎么跟别人说过话——动不动就“地球”怎么怎么,格局大得胸怀宇宙,罗漾也很配合,偶尔还会提什么“仙女”“云星”的奇怪词语。   这回高速公鹿专门偷听……咳,专门负责任地监控了两位旅行者的谈话,终于完成了逻辑推导链:   已知:罗漾说“你们云星”。   已知:罗漾在教堂里完成的【不为人知的他】支线为“方遥过去”。   已知:教堂里产生了真正的“时空漩涡”。   所以:罗漾参与并了解了方遥的过去。   所以:罗漾所谓的‘你们云星’大概率是真。   高速公鹿曾从同事黄帽鸭那里听来过一些“上层八卦”,即高等级旅途里偶尔会乱入一些“非常规旅行者”,具体怎么个非常规法,黄帽鸭也不清楚,原话是——   “哦我的朋友,不必浪费你珍贵的想象力,那必然是一些奇形怪状、举止粗鲁、毫不懂人情世故的野蛮之徒,就让上面负责高等级旅途的家伙们烦恼去吧。”   高速公鹿看向画面里方遥那张白雪公主似的漂亮脸蛋……粗鲁?野蛮?果然不能相信一只说话拿腔拿调的鸭子。   旅行者队伍后方的两人私语还在继续,因为方遥辨认出了石碑上的文字。   “不属于仙女座星系,也不属于你们银河系,而是来自另外一个第三星系,”方遥说,“我在调查局资料里见过……”   “我们地球观测到过这个星系吗?”罗漾问。   “有,”方遥给出肯定答案,“你们管那里叫做‘黑眼星系’,距离你们大约1700万光年。”   黑眼星系……   【眼睛……那只可怕的眼睛……】   小镇青年莫里夫惊恐的声音浮现脑海,罗漾清楚记得对方说过,怪物选定祭品的标志,就是献祭日当天清晨,在那户人家门板上留下恐怖的“眼睛印记”。   “所以瀑布里的怪物真的来自外星。”罗漾有所预料,并不意外。   方遥点头:“如果石碑上记录的内容与怪物相关,它来自黑眼星系就没疑问了。”   如果?   罗漾问:“你没有摸出石碑的全部文字内容?”   方遥:“大概摸出了,但读不懂。”   罗漾:“?”   方遥:“我只是见过黑眼星系的文字,没学过这门语言。”   罗漾乐了,总算碰见个大白团子没学过的知识体系,要不他真以为对方是宇宙百科全书呢。   不过早在潭底时就摸出了石碑上的文字属于黑眼星系,却等到现在才跟自己说,罗漾略微思索,大概知道原因了,压低声音跟仙女座调查员保证:“放心,你说的这些我不跟他们讲,既然这是主线剧情,未来肯定有某种渠道可以让玩家破解文字秘密,我不会让你暴露身份的。”   方遥一丝困惑:“?”   罗漾在对方的困惑里也困惑了:“??”   方遥:“我的身份不需要保密,不说只是懒得讲,如果你觉得有必要,现在就可以跟他们说我是云星人。”   罗漾愕然:“那你为什么不第一时间跟他们说石碑文字来自黑眼星系?”   “我无法识别石碑内容。”方遥满眼写着“我不是已经跟你说了吗”。   “……你等等,我捋捋,”罗漾试图走进大白团子的心路历程,“所以你不跟他们讲,只是因为觉得没认出这些文字很……丢脸?”   方遥:“哦,那倒不是。”   罗漾:“到底是什么!”   方遥:“没必要,懒得讲,对主线也没实质推动。”   罗漾:“那你又跟我讲?”   方遥:“你不一样。”   罗漾:“我哪里不一样,我又推动不了主线剧情。”   方遥:“你会觉得我连第三星系文字都认得,果然很厉害。”   罗漾:“……”这是什么定向炫耀欲!   被气到声音不断提高的罗漾同学,终于引起前方队友们的注意,大家纷纷回过头来——   Smoke:“你俩干吗呢?”   一匹好人:“吵架了?”   于天雷:“他俩怎么可能吵架。”   烧仙草:“一看你们就没生活经验,上课坐在最后一排的都是最闹腾的,这叫快乐地玩耍。”   “别玩儿了,”走在最前面的太岁神停下,“33号到了。”   一座很普通的两层建筑,和左邻右里没什么区别,门牌号也没生锈落灰,外墙也没爬满藤蔓植物,看着就是一座还在有人居住的小镇房屋。   如果非要说有什么可疑,一是房屋的“正门”比其他家的更大,别家都是单开门,它是双向对开,这样的门通常用在更宏伟气派的建筑中,放在这幢二层民居,显得有些不适配。还有就是整条小巷静得离谱,像是瀑布镇的人都在远离这里,附近邻居的门窗也紧闭着。   既然应了于天雷几个的一声“队长”,这种凶险不定的时刻罗漾当然要冲在前面,三步并两步来到队伍前方,和太岁神一起敲响了33号的房门。   “咚,咚,咚。”   有节奏的三下,礼貌客气。   很快,门内传来走动声响。   所有人不约而同紧张起来,在空旷的街巷里,连方遥都无声盯住那扇大门。   里面会是谁?神父的继承人?还是无关的路人NPC?亦或者……   纷乱思绪里,大门从里面打开。   高大的男人站在旅行者面前,五官如鹰,深邃锋利,长长的神父袍垂在脚面,暗夜一样黑。   见到十一位旅行者,男人露出温和的笑,他很英俊,笑容冲淡了这张脸锋利的轮廓,这让他与自己那充满磁性的好听声音,和谐而完美:“你们好。”   旅行者们的头皮几乎炸开,因为除了手里没捧透明水罐,前来开门的人与16号鬼屋凶案那一夜出现在男人完全一模一样,经过六十八年,他连一丝皱纹都没添!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这也是他们在忏悔室里听见的声音,那来自窗格之内仿佛能安抚人心,实则诱惑人走向毁灭的恶魔之语。   终于有人从战栗中抽离,发出灵魂拷问。   暴打鲜橙:“终极大BOSS也来得太突然了吧——”   突然是突然,可机会砸下来,必须捡啊。说不定把神父一波带走,两条主线行程就直接通关了。   十一位旅行者都不用眼神交汇,全靠心灵感应,就默契往前冲!   一秒钟后。   十一位旅行者又默契退回来。   敞开的大门,微笑的神父身后,一排粗犷的肌肉光头男,不穿皮衣改穿信徒长袍,不开机车改信基督,人手一把枪,有的是左轮,有的是AK丨47,有的是霰丨弹丨枪,客厅上面的二楼围栏上,还架着几把十丨字丨弩。   黑袍神父:“我们聊聊?”   十一位旅行者:“我们觉得可以。”   但在同意的表象之下——   Smoke、暴打鲜橙、火龙果着火:妈的。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地藏:这些枪不会走火吧?   罗漾、太岁神:不应该直接敲门,失误。下次一定记住先爬窗观察内情。   烧仙草:为什么六十八年了一点没老?难道是AI机器人?   方遥:现在直接冲上去,子弹不会只扫射到自己,烦。所以说还是单独行动最方便。   被请进屋内,旅行者们终于看见了黑袍神父头顶浮现的信息——   姓名:莱斯   身份:三十五岁,瀑布镇的神父,教堂里的忏悔聆听者。 第95章 煤气灯-瀑布镇   罗漾认真观察这个叫做莱斯的男人。   举止得体, 风度翩翩,若他没有穿神父长袍,而是换上西装, 将会是非常儒雅的绅士,即使此刻他的背后站着一排持械信徒,那些戾气也没有沾染到他身上半分。   “请坐。”莱斯在单人沙发里坐下,请旅行者们坐到对面的长条沙发。   不大的长条沙发,仅能容纳四到五人,但十位旅行者轻松坐下——幻影跑车练就了他们节省空间的本领与默契。   方遥靠着沙发最边上的罗漾,倚坐在沙发扶手, 随时可以起身的位置。从进门开始,他的视线就未曾从莱斯身上移开。   有人和方遥、罗漾一样在观察BOSS, 也有人在不着痕迹打量屋内环境, 毕竟万一等下情况突变, 这里很可能成为战场。   两层,楼下是重火力, 路上是远程狙击, 客厅一扇窗, 破起来应该不难,电灯开关在左侧墙壁。   严阵以待的气氛里, 只有莱斯是从容的, 示意身后的信徒们先放下枪口, 不要把场面搞得太紧张, 而后两手交叉轻轻抵在下颚,似在思索着怎么处理眼前的不速之客:“明天就是献祭日, 你们的到来让我很烦恼。”   他有一双绿宝石般的眼睛, 镶嵌在深邃的眼窝里, 同他好听的声音一样纯净。   枪口垂下了,枪却还握在这些肌肉猛男信徒手里,每一句错误的应对都可能引爆杀机。不善言辞的旅行者们自觉静默,将“外联任务”交由罗漾、太岁神这种擅长商务谈判的,或于天雷、烧仙草这种开朗话多的。   然而谁都没想到最先出声的是方遥。   “一个由你伪造出的毫无意义的献祭仪式,就算被我们破坏了,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伪造?”莱斯看向他,纯净的宝石绿对上漂亮的浅棕色眼眸。   “怪物不需要吃人,更不需要献祭,但你需要,”方遥几乎不给对方任何周旋余地,淡然而冰冷地陈述着,“只有‘怪物吃人’,你才能利用恐惧控制小镇。”   莱斯笑意温和:“所以我让‘怪物吃人’变成了现实。”   旅行者们愣住,这就承认了?承认是他在背后利用怪物,操控一切?   可罗漾却从莱斯的身上看到一丝熟悉影子,那是极度自负者们共有的气息。在这里,也在【不为人知的他】里,两个同样认为自己能够绝对掌控一切的男人,他们从不介意将真实想法清晰阐述,甚至于乐在其中,因为看着知晓全部却又无力逃脱的服从者,远比引诱无知者入局更令他们满足。   这一刻,罗漾终于明白为什么向来懒得往前争的方遥,却在面对莱斯时最先开口了。   大白团子透过黑袍神父,看见了另一个梦魇。   “准确来说,米狄尔也没有吃掉他们,”莱斯轻声吐露怪物的名字,温暖的声音却说着最残忍的事,“它只是吸干了他们的水份。一年一个祭品,自献祭日后,小镇几十年再没有发生过雷蒙一家那样的惨案。当献祭日真的保证了小镇的安宁,你就不能说它是伪造的。”   “没有你,小镇也会安宁。”方遥说。   “想杀我?”莱斯笑了,全然的放松,“不要着急,会给你们机会的,但在那之前,我依然觉得咱们彼此之间需要好好聊一聊,说不定就互相理解了。”   “不可能。”两个声音几乎同时,沉稳否定的是太岁神,断然拒绝的是烧仙草,两人因为没料到对方也开口,还互相看了一眼。   “为什么不可能呢,”莱斯神父反问,慢条斯理道,“就像我刚刚说的,当献祭日的确保证了小镇安宁,它就是真实的,同样,当你们的痛苦和恐惧是真实的,那记忆迷宫里的至暗时刻就不再是幻影,而是你们真真切切又经历了一遍……”   迷人的绿色眼睛悠然看向Smoke:“我说的对吗,差点被旅途队友杀掉的可怜队长?”   Smoke浑身一僵,拳头不自觉握紧。   “还有你,”英俊的神父转向武笑笑,“生活费捉襟见肘却还要勾引别人男朋友的女大学生。”   “我没有!”武笑笑大声反驳,却还是难堪得白了脸。   “你就更惨了,”恶魔般的视线移到罗漾身上,“旅行团那么多人,最终只有你活下来了,永生都要背负‘踩着他人尸体才活下来’的十字架,你也是记忆迷宫里唯一真正找到自己原罪的,不想获得神的宽恕吗?”   罗漾想反驳,然而唐猛的身影不受控制跃入脑海,那个处于人生最低谷仍旧开朗的、只想出来散散心的青年,仅仅是陪他一起出去寻找走失的孩子,却最终在他面前劈开两半,喷涌出某种绚烂又粘稠的未知生命体……   里世界另一端。   高速公鹿面色凝重,不妙,很不妙,原“瀑布镇的阴影”在50%这里就是一个极凶险的难关,只不过那时是“旅行者初次直面怪物完全体”,现在两个行程融合,变成“初次直面神父”,这个叫莱斯的男人取代怪物成为了主导旅途的BOSS。   他将“煤气灯探戈”里的一切手段全部移植过来,将玩弄对象从旅行者扩展到整个瀑布镇,他的到来完全颠覆了“瀑布镇的阴影”这一高速公鹿再熟悉不过的旅途。   也正是因为清楚莱斯玩弄人心的厉害,高速公鹿更为画面里的旅行者们捏把汗。   没人能够坦然面对,生命里最难堪、最伤痛或者最恐怖的至暗时刻,被当众揭开,旅途列表里的武笑笑、Smoke、罗漾的状态都在恶化。   武笑笑的眼圈已经红了,“勾引别人男朋友”这种侮辱性指控,你让她怎么在当下立刻自证清白?   Smoke则是另一种精神伤害,莱斯只需要重复他的伤痛,足以让他重陷不堪回忆。   对待罗漾,莱斯则是前面两种的双管齐下,既使指控了“你背负人命”,又让他想起那些至暗光影。   并非每个旅行者都有这样惨痛的至暗时刻,所以莱斯很聪明,他只挑真正有创伤的人说,这种情形其他人就会很难办,因为他们并不清楚这三人到底经历了什么,想去帮着反驳都无从开口。   只要武笑笑、Smoke、罗漾中有一个能从精神干扰中摆脱出来,便可以止住当前完全被莱斯带入节奏掌控的气氛,可目前看希望渺茫。   “不过他们所有人加起来,都没有你精彩……”   画面里再度传出富有磁性的好听声音。   还有可以让莱斯攻击的惨痛记忆?比前面那些已经让罗漾三人或【心神不宁】或【濒临崩溃】的更黑暗?   是谁?   高速公鹿定睛去看,黑袍神父这话竟是对着方遥说的。   这不是两人第一次视线交锋,但不久前还可以与黑袍神父势均力敌一问一答的方遥,却在四目相对的刹那,从【理智】变成【濒临崩溃】,精神状态恶化之激烈直接跳过了【心神不宁】。   莱斯甚至还没有当众公开他的至暗时刻!   隔着投射屏,高速公鹿都能感觉到方遥的几近失控,如果莱斯继续说,他毫不怀疑方遥会直接扑上去,像野兽去撕咬猎物的喉咙,但那样的话,那些垂下的枪口也会马上重新举起,把他射成筛子。   然而莱斯就是继续说了,声音甚至是愉悦的:“我很好奇,一个八岁的孩子是怀着什么心情,亲眼见证他的父亲把他的……”   【旅途列表】   遥啊遥【发疯】   状态恶化到无可挽回的一刹那,投射屏前的高速公鹿呼吸骤紧,画面里的方遥猛然起身,莱斯身后的一排枪口唰地举起……种种这些却都被罗漾一声怒吼盖住。   “你闭嘴——”   想要保护方遥、绝对不能让莱斯说出小方遥遭遇的强烈念头,在这一刻将侵占大脑的所有黑暗记忆全部驱离,罗漾前所未有的激动,却又前所未有的清醒。   “你别再给我们洗脑了,是,旅行团是只有我幸存下来了,但幸存者应该感恩,而不是愧疚,造成这一切的是营地里那个可怕的怪物,我侥幸活下来,是为了更珍惜以后的生活,不是为了让你PUA的!”   高速公鹿诧异,罗漾打断莱斯分明是为了方遥,可他打断后说的却都是自己的事,就像……就像在故意把话题,或者说莱斯的“精神攻击”引回自己身上。   罗漾的声音,明显让方遥找回一丝理性,从【发疯】回到【心神不宁】,和上次“跳级恶化”一样,这次是“跳级好转”,直接略过了【濒临崩溃】。   高速公鹿:“……”所以你的精神状态就不能循序渐进吗!   变的不止是方遥状态,还有旅途里的气氛,就像高速公鹿之前想的,只要有一个人从莱斯的节奏里挣脱出来,局面就不再那么难。   罗漾创造了这个转机。   他的控诉也成功带动队友。   比如于天雷,已然愤慨,挺身而出:“莱斯是吧,你别柿子光挑软的捏,人光挑惨的讲,”他算看明白了,这他妈不是欺负人吗,“有能耐你说说我!”   谈话节奏的被打乱让莱斯皱眉,方遥没有扑过来给他明正言顺下令开枪的契机,更是遗憾又扫兴,但他还是如于天雷所愿,将目光投向对方:“你的过往实在乏善可陈,如果没有父母的财力,你将一无是处。”   “谁说的,”于天雷嗤一声,“我还有帅气的脸,丰沛的发量,傲人……呃,在认识方遥、罗漾、太岁神、Smoke之前傲人的身高,再说凭什么‘如果没有父母的财力’,我爸妈就是有钱,白手起家,勤劳致富 ,凭什么‘如果没有’。”   太岁神、暴打鲜橙、火龙果、地藏、一匹好人:“……”合理。   烧仙草:“……”跟你一样一米八八就不配列入傲人身高对比梯队是吧?   Smoke和武笑笑不约而同深呼吸,翻滚的情绪逐渐冷却。   方遥眼底的惊涛骇浪,重新冻结成平稳冰层,悄然坐回沙发扶手,身体再次倚靠住罗漾肩膀。隔着衣服传来的体温,就像小时候曾紧抓不放的一只手,自己的小手全力才能握住对方一根指头,却像握住了全世界的温暖。   高速公鹿眼睁睁看着【旅途列表】里的状态一个个变化,自莱斯开口揭破至暗时刻,受冲击的不止罗漾、方遥、Smoke、武笑笑四个,剩下的人因为担心他们,同样会不安,会忐忑,而现在,随着罗漾挑头、于天雷跟上的气氛转变,列表里最后一个【心神不宁】也变回【理智】。   直面莱斯后的,第一次全员【理智】!   “我恭喜你解锁,我恭喜你收获~最好的旅行者,成就会载满车~旅途不坎坷~”   成就解锁歌里,高速公鹿还没拿笔,信笺已经飘入旅途。   他立刻明白过来,有既定信笺可以直接使用,说明这是原本旅途里就有的成就,肯定不是瀑布镇,那就是“煤气灯探戈”了,一个在面对连环杀人犯莱斯精神操控时仍能恢复理智的奖励成就。   只不过单人奖励变成集体奖励,飘入客厅的十一封信笺,像十一朵金色玫瑰掠过黑色枪口,悬停在每个旅行者面前——   致罗漾(方遥)(……):   理智者永不动摇,坚韧者永不言败。未曾向黑暗下跪,才能昂首迎接光明。   恭喜你解锁成就【钢铁意志】   落款:不露白(豹纹)   信笺消散成漫天金粉,点点落在旅行者身上,也为他们带来成就赋予的力量。那是拔地而起的护盾,抵御着扰乱思绪的邪恶,那是源源不断的清水,涤荡着侵入心神的污浊。   十一人感到前所未有的坚定与清醒,甚至生出一种不可能再被莱斯精神蛊惑的错觉。   又或者,也并非错觉。因为当他们发现莱斯还想继续说什么,几乎每个人都抢着出声打断,对抗魔鬼的第一步,就是绝不能再让他拿走谈话主动权——   地藏:“神父,我觉得你不用白费力气了。”   一匹好人:“真的不用了,记忆迷宫里原景重现都没让我们发疯,你凭什么觉得一顿嘴炮输出就能让我们崩溃。”   武笑笑:“同样的招数,用两次就不灵了。”   火龙果着火:“我觉得可以继续聊怪物的事,你刚刚说他叫米狄尔?是流星的英文发音meteor?”   暴打鲜橙:“或者说说为什么过了六十八年,你还是三十五岁,有什么青春永驻的保养秘籍?”   “好吧,”莱斯带着笑意,截断此起彼伏的话语,看向十一位旅行者的目光,温暖而友善,“与你们聊天很愉快,愿神宽恕你们的罪孽。”   旅行者们心里一紧,这话里话外是要……“送客”?   果然,说完这些的黑袍神父,优雅抬起左手,向着十一人方向轻点一下手腕。   大家多少也看过几部黑丨帮电影,这不就是大佬指挥小弟们“清场”的典型手势?!   送客,物理超度的那种。   连喊一句“不好”或者“快跑”的时间都没有,身体本能远比大脑更早行动,旅行者们猛然跳起撞翻沙发。   光头肌肉信徒们举起枪口。   直接发动的十丨字丨弩射中沙发翻倒的靠背,锋利箭头深深没入。   同一刹那,屋内灯光被以极快速度移到墙边的太岁神成功关闭。   黑暗里,人群四散,枪声四起。 第96章 煤气灯-瀑布镇   监控着旅途进程的高速公鹿, 对于这场枪战……不,应该叫单方面的屠杀,震惊了, 又没完全震惊。   现在想来,从看见莱斯背后的“信徒阵容”,从旅行者们无论是想继续主线行程还是迫于枪口威胁都必然要踏入这栋房屋开始,他就应该要有某种出于职业素养的敏感,预见这场注定发生的血腥。   因为这就是“多人旅途”最常见的行程设置——大逃杀。   目的是在最短时间内将旅行者阵容大幅度减员,无论旅行者们与莱斯的对话怎样进行,无论气氛融洽还是僵硬, 最终都会走向这一幕。   只不过高速公鹿一直将这场二合一的旅途,仍视作单人旅途, 甚至曾同情过原本只需要1v1现在却要1v11被旅行者们围剿逼问的各种路人NPC, 却原来旅途并非生硬融合, 那些失衡的能量也在持续调整,变化, 生成原本单人旅途不会有的“大逃杀”, 就像一棵成长飞快的树, 抽芽,开花, 结出一个个它想要的危险果实。   黑暗是旅行者们唯一的掩护, 但在不大的房屋里, 想完全躲过子弹乱射根本是天方夜谭。只枪声响起的一刹那, 高速公鹿就听见了被射中者的惨叫。   时间,此时此刻什么都没有时间重要。高速公鹿望着十一人的后台数据信息, 相信他们有办法防御甚至反击, 但前提是行动必须要快, 快到不能用大脑进行任何思考,否则让乱枪继续这样扫射下去,有且只有一个结果,无人生还。   事实上十一个人也的确在枪声里大脑空白,黑暗的屋内空间在高速公鹿的监控投射屏里呈现“夜视效果”,他能清晰看到每个人都在第一时间遵循着本能行动。   有的和太岁神一样想去关灯。   有的拿沙发当掩体先去挡子弹。   有的往门或窗的方向狂奔,想撞破出口。   唯一与大家行动方向相反的是方遥,猛然跃起的他没往后躲,而是扑向莱斯。   然而拥有【米亚猫眼】的罗漾,和高速公鹿一样能够“夜视”,就在方遥扑向莱斯的一瞬间,翻倒在沙发背后的他捕捉到黑袍神父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把勃朗宁手丨枪!   生死一线,罗漾急切的动作差点把自己吊坠扯断,这是他当下唯一能做的事,至于有没有用……谁他妈这时候还有功夫想!   可就在他选中【驾鹤西去的白色羽毛】,正要使用,另一条提示忽然插入——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打不穿的充气城堡】,小朋友的快乐天堂,由我守护!   罗漾:“??”   “呼啦——”   脚下地面忽然充气似的膨胀鼓起,软如气垫,罗漾一个没站稳,直接摔倒陷在气垫里,然后就仰面看见头顶上方出现一个“充气穹顶”,四周也竖起城堡造成的充气柱,夜视视野里看不太准颜色,但卡通萌趣的造型不要太可爱,城堡顶端还有一个能直接滑下来的滑梯。   单人沙发里的莱斯同样在“地面突然开始充气”里失去平衡,和沙发一同栽倒,突来的变故让他的勃朗宁脱了手,也让方遥扑了空。   城堡的守护范围只有旅行者们,因为方遥扑向莱斯,所以才牵连到了黑袍神父,但神父背后的光头信徒射击者们,全被排除在充气城堡之外,连同他们射出的子弹。   罗漾猛然松口气。   所以烧仙草身上也带着“旅途道具”?如果不是来自彩蛋,那就是和方遥的【乌鸦嘴上的黑羽】一样,进入旅途时就在旅途信息的物品格里?   罗漾能看清充气城堡,其他队友可看不清,纷纷被气垫城堡从地面上拱起来,摔得七倒八歪。   暴打鲜橙:“烧仙草你搞了什么鬼东西——”   烧仙草:“救你命的!”   火龙果着火:“靠!”   随着城堡拔地而起,子弹扫射的声音从打中建筑物的“砰砰”变成打中充气城堡的“咚咚”闷响。   这显然是超级无敌好用的防御,为什么火龙果的反应是“靠”?   罗漾的疑惑光速得到解答——   旅途信息:火龙果着火成功使用【疯狂生长水】,被选中的幸运物啊,疯狂生长吧!   投射屏信息的变幻里,与旅行者们一起陷入充气城堡的、已布满弹痕的沙发,开始以肉眼几乎跟不上的速度变大,转瞬已成庞然大物。   火龙果使用道具的意图再明显不过,想将“沙发掩体”巨大化,以便能给他们提供更好的防御。   但要命的是,防御已经由充气城堡给了,而巨大化的沙发已经将城堡穹顶撑到变形,眼看就要顶破。   烧仙草抓狂:“火龙果——”   白白浪费一个珍贵道具的火龙果才要吐血:“你用道具之前就不能说一声?!”   Smoke:“哪有时间。”   是的,罗漾无比同意,自己想用“白色羽毛”的时候也完全是千钧一发,连多思考半秒的时间都没有,何况说话。   咦?等一下。刚才那句附和,为什么来自Smoke?   旅途信息:Smoke成功使用【翼龙之盾】,卑鄙的入侵者,休想靠近!   罗漾:“……”究竟有几个人同时使用了道具啊!   充气城堡中央,巨大沙发前面,远古飞翔的爬行动物显露它的身影,在黑暗中扇动两翼,带起疾风,从城堡气柱的缝隙喷薄而出,席倦所有的射击者。   光头肌肉信徒们被卷到空中,如雨的子弹声戛然而止。   借着乱局掩护,罗漾在城堡气垫上偷偷爬向莱斯神父,想趁黑偷袭,视线上方的荧光突然变换——   旅途信息:要使用【驾鹤西去的白色羽毛】吗?   原来是他的信息屏一直投射着,在其他队友的道具通知完后,又回到“物品格”里道具被选中的状态,然后停滞时间过长,旅途忍不住提示了。   可这时罗漾已经来到黑袍神父旁边。   莱斯正在往充气城堡边缘摸索,应该是在黑暗里迷路了,虽聪明地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谁让罗漾有“猫眼”呢,这就跟打游戏开透视挂一样,隔墙也能一枪狙掉。   无暇顾及投射屏,锁定目标的罗漾敏捷一跃,稳准狠地扑倒好不容易起身的莱斯,完成方遥的原计划,同时喊大白团子:“方遥,莱斯在这里!”   光头信徒们都被卷飞了,城堡里现在当然是他们的地盘,他们做主,想怎么虐BOSS都行。   方遥听声辨位,顷刻间已移动过来。   屋内的灯光在这时骤然大亮。   还是太岁神。   没了子弹扫射的威胁,当然是怎么看得清怎么来。   队友们看清了方遥、罗漾的位置,也看清了被他们扑倒在身下的莱斯。   而下一秒,方遥径直看进那双绿色眼睛。   罗漾怔住,他以为方遥会动手,却没想到方遥直接调动精神感知,要去摧毁莱斯的理智,要让对方被自己的黑暗图景吞没,就像28645星球的暴雨里,失控的方遥差点对调查局同事们做过的那样。   可是现在的方遥没失控,他就是想杀掉莱斯,或者,透过这双纯净得近乎无机质的绿色眼睛,杀掉另外一双冰蓝色。   英俊的神父没有挣扎,他的黑袍凌乱了,神情却泰然,甚至主动迎向方遥的视线,微笑着,温和着,宽容着。   但实时监控屏前的高速公鹿,却从后台数据的波动上,察觉主要NPC的能量动摇,也就是说莱斯真的在被方遥“伤害”。这种伤害还不是身体上的,而是精神上的能量对撞。   普通旅行者在旅途能量面前可以保持理智不发疯,就已经是巨大的胜利,根本做不到像方遥这样精神能量对撞,甚至不落下风。   难道因为方遥是地球之外的生命体,那个什么叫做云星的地方,给予了他这样的能量?   那区区一个【开心】就能让旅途列表变化,也就说得通了。   高速公鹿误打误撞想明白了先前的困惑,却还是没从方遥对待莱斯的“眼神杀”里观察出什么神奇攻击力,盯着画面看了半晌,也只看出脸是真美。   可BOSS似乎真的要被干掉了。   在这里?在主线行程只有50%的情况下?   高速公鹿正投入围观,忽然看见二楼原本架着十丨字丨弩的地方,出现了又一个身着信徒长袍的光头肌肉男。他没在一楼,成了【翼龙之盾】的漏网之鱼,手里也没拿着枪,而是抡起粗壮手臂向着下方用力投掷一个不明物!   物体撞在充气城堡上弹飞,飞到墙壁,“啪”一声撞碎。   浑浊的青雾瞬间弥漫全屋。   所有旅行者都闻到一股奇异的味道,大脑缺氧般猛烈晕眩,想再使用道具防御,急速涣散的意识连驱动旅途信息从吊坠里投射都办不到。   而从高速公鹿的视角,不明物碎成雾气的一刹那,后台数据里所有旅行者的生命指征都在骤降!   毒气?!   无论是“瀑布镇”还是“煤气灯”都不可能有这种环节,高速公鹿现在知道为什么莱斯在行程刚过半的时候就悠然现身,甚至大方承认自己操控米狄尔控制小镇,因为这个脱了囚服穿上神职袍的男人,压根就没打算让旅行者们活着离开这间屋子。   可是莱斯和他那些信徒也在毒气空间里,不怕一同遭殃?   高速公鹿还能想这些有的没的,深陷毒气的旅行者们已经无暇顾及。   想调出旅途信息,但大脑缺氧。   想逃,但手脚瘫软。   罗漾也一样,可在视野彻底扭曲变形前的最后一秒,他忽然看见青雾里的冷冷荧光,那是仍在痴痴等待自己的投射屏——   旅途信息:要使用【驾鹤西去的白色羽毛】吗?   ……当然要啊!   仅剩的意识难以调动出旅途信息,却足够在已浮现的信息里作出选择。   投射屏随之变换。   和之前的道具一样,仍是所有队友都收到——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驾鹤西去的白色羽毛】,让我们一起去西天吧!   世界忽然安静。   神父和暴徒消失,33号房屋也消失,一片大如天幕的纯白羽毛将旅行者们无声托起。   旅行者们随着羽毛的承托感觉到前所未有的轻盈,仿佛成了灵魂体,低头看不见自己,只能俯瞰到小镇的街景,俯瞰到白色羽毛正带着他们一路向西。   当旅行者们重新感受到身体重量,人已躺在小镇地图最西边的瀑布水潭青草地。   映入眼帘的是璀璨夜空,瀑布流水,还有投射屏的荧光——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1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侥幸从枪口下存活的人,珍惜生命吧。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5%,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献祭日到来之前,瀑布里没有你想要的东西。   作者有话要说:   本次战斗总结:敌人过度火力,我方过度防御。 第97章 煤气灯-瀑布镇   罗漾在潮湿而清新的空气里大口呼吸, 体内的毒素似乎正在被稀释、清除,视野重新聚焦,理智回归大脑。   周围传来窸窸窣窣, 应该是同样躺在草地的队友,正在艰难起身。   罗漾也动了动身体,还是有些沉,耳边忽然炸开于天雷的惊呼:“笑笑中枪了——”   一个激灵,罗漾几乎是鲤鱼打挺地弹起来,飞快寻找声音来源。   太岁神、烧仙草、火龙果着火等几个人也和罗漾一样状况,迅速撑起身体看向于天雷。   方遥是白色羽毛消失后最先从草地上坐起的, 视线第一时间搜寻罗漾,于是全程目睹了被武笑笑压在身下的于天雷——应该是随羽毛降落时两人叠在了一起——他先是以为女生吸了有害气体所以昏迷, 试探性拍了拍对方, 却摸到湿漉漉的血。   大家散落的位置都很近, 罗漾一眼就看见焦急的于天雷和被他抱在怀里脸色惨白的武笑笑,她中枪的位置在肩膀, 鲜血将衣服染红一片, 人已休克昏迷。   “还有地藏和一匹好人。”太岁神环顾整片草地, 大部分队友已经坐起来了,只剩这两个一动不动, 身上的血染进泥泞草地的积水里, 点点暗红。   罗漾呼吸一滞, 甚至不敢再去看另外两个队友了, 难怪之前大家接连使用道具的时候,都没听见地藏、好人和笑笑出声, 也许早在扫射刚开始, 所有道具都还没来得及使用时, 这些伙伴已经中枪。   “本以为就我自己倒霉……看来我还算命大的……”暴打鲜橙自嘲的声音响起,语气也有一丝虚弱。   他是手臂被子弹擦伤,相比真正中枪的三位队友,的确很幸运了。   与暴打鲜橙一样的还有Smoke,被子弹擦过后背肩胛骨,角度再偏一点,就是射进心脏。   实时监控屏前的高速公鹿,面色凝重。   果然想从火力覆盖下全身而退是不可能的,哪怕这些旅行者当时的行动已经够快了,第一轮密集扫射也足够大面积杀伤。   现在全须全尾的只有六个,罗漾、方遥、太岁神、烧仙草、火龙果着火、于天雷。   轻伤两个,Smoke,暴打鲜橙。   真正中枪性命垂危的三个,武笑笑,地藏,我是一匹好人。   该庆幸立松鹤给与罗漾的是【驾鹤西去的白色羽毛】,因为该道具的“特殊运输属性”,转移旅行者的过程中“肉丨体时间”是停滞的,也就是说从33号房屋到瀑布这一段路,他们的身体伤势处于“暂停”状态,某种意义上讲也给生命争取了宝贵时间。   否则很可能撑不到这里。   另外一个不幸中的万幸,是三个人的中枪部位都没在要害,所以他们不会立刻死亡,只会在不断失血中耗尽生命。   高速公鹿静静望着画面,罗漾还是上前查看了一匹好人和地藏的情况,并迅速将两人放到一起,用两手分别按压住两人中弹的位置,想先止血,同时让那边已经手忙脚乱的于天雷也赶紧按住武笑笑的枪伤,并喊没受伤的人赶紧过来帮忙包扎。   但其他人很明显意识到,做这些应急处理毫无意义,想救人,除非有“天降神器”。   有吗。   当然。   罗漾和于天雷没想到那些,因为他俩太着急救人了,也因为他俩的物品格已经空空,但方遥想到了,所以淡漠的视线才会扫过剩下的每一个人。而那些本身旅途信息物品格里就还存放着治愈性道具的人,自然更知道。   后台数据清晰展现着每个人的“旅途信息物品格”。   罗漾、于天雷、方遥、地藏、一匹好人,空。   武笑笑倒是存了两个道具,24小时的时限还没过,一个防御性,一个治疗性,但休克昏迷的女生没办法给自己用。   火龙果和暴打鲜橙的物品格里各剩一个道具,都与治疗无关,前者是攻击类,后者是奇怪类(难以明确划分属性,通常体现赠送该道具的盒里生物的恶趣味,简称:废品)。   太岁神、烧仙草、Smoke才是真正能帮上忙的人,拥有的治疗性道具数量分别是2、1、1,并且这四个道具都只能进行“单体治疗”。   从这里也可以看出该种类道具的珍贵,以高速公鹿对同事们的了解,被开盒出去十次,能有一次给治疗性道具就算大方了,那玩意儿太耗能量,是有严格指标限制的。   在没有准备踏上旅途的情况下,这三个人还能存到治疗道具,可以想见他们在幸运盒子贩售机上的花费不菲。因为大部分道具的时效只有24小时,过期了就会消失,像这样突然被卷入旅途,身上还能恰巧带着道具,必然是物品格空了就要再去按盒子“随时补货”的,而在乐园里,能给出治疗道具的盒里生物大多都来自于价格昂贵的贩售机。   正因这类道具不易得,反过来,拿到治疗道具的旅行者也几乎很少用在自己以外的人身上。说白了,这东西关键时刻是真能保命,给别人用掉了,自己怎么办?   高速公鹿看过太多这样的场面,哪怕是交情深厚、一同完成过多场旅途的队友,真到了生死关头,人性也未必经得住考验,何况眼前这是一个人还在半失忆状态,除了罗漾和方遥在时空漩涡里或许产生了某些羁绊,其他人对于彼此都是“刚凑到一起没多久的陌生人”。之前枪林弹雨里一个接一个使用防御道具,那是为了救自己,现在进展最多的主线行程也才到60%,谁知道后面40%里还要面对几次黑袍神父的不讲武德?   罗漾、于天雷这样的旅途新手,总是很天真。   太岁神、烧仙草、Smoke这样的就很理智,也可以说是冷酷。   方遥从【旅途经验】上看也是新手,但高速公鹿总有一种感觉,那双沾染了一点冰蓝色的浅棕眼眸,已经洞悉一切。   旅途信息:太岁神成功使用【看不见的战地医生】(目标:十年少),不要怕,神医来了!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续命神水】(目标:地藏),来,兄弟,该喝药了。   两人几乎同时使用道具,以至于投射屏信息变化之快,上一条太岁神的都还没来得及看清。   “等一下。”太岁神迅速喊停。   烧仙草皱眉:“凭什么你治疗就行,我治疗就等一下?而且已经晚了,”他耸耸肩,“道具起效了。”   一团温暖的光笼罩武笑笑,光晕轮廓似人形,仿佛真有一个战地医生正在给她实施紧急抢救,妙手回春的那种。   一个诡异白色小瓷瓶出现在地藏嘴巴上方,瓷瓶悬停倾斜,流淌出一滴滴续命神水,罗漾眼疾手快捏开地藏的嘴,让兄弟成功喝药。   那边的太岁神还在跟烧仙草解释:“我喊停的意思是,我们应该紧急沟通一下。刚刚很幸运,我选择了十年少,你选择了地藏,但接下来,一匹好人你还救不救?”   烧仙草:“?”   太岁神:“如果你要救,我就停手,免得像之前挡子弹那样,道具无效叠加浪费。”   烧仙草:“你还剩几个治疗道具?”   太岁神:“一个。”   烧仙草:“很好,我用光了,你来。”   太岁神:“……”   旅途信息:Smoke成功使用【暴躁的治愈天使】(目标:我是一匹好人),别病病殃殃了,赶紧给我起床!   烧仙草、太岁神诧异转头。   Smoke已经脱掉上衣,“撕啦”一声扯开布料,当成绷带从左肩缠到受伤的后背右肩胛,绕过来打结权当临时伤口处理,小斧头吊坠叼在嘴里,说话含混不清:“你俩再多废话几句,人就凉了。”   “笑笑?武笑笑!”于天雷看着女生缓缓睁开眼,从不可置信,到喜极而泣。   罗漾也发现地藏和一匹好人的脸颊恢复血色,而且不知道是不是暴躁天使对于死神更有威慑力,反倒是最后被治疗的一匹好人,伤口率先愈合,中的那枚弹壳也在愈合过程中被“挤”出体外,滚落到草地上。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在受伤的队友身上。   只有方遥的视线还停留在太岁神、烧仙草和Smoke。   他明明从他们的黑暗图景里看到了挣扎,纠结,甚至已经有人为“不拿出道具”做出了有效的自我说服,因为见死不救的负罪感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黑暗图景里消失。   所以当他们最终做出了相反选择,的确是出乎方遥预料。   不过说到底,无论是见死不救还是奉献救人,与自己都没什么关系,只是……   “罗漾——”死里逃生的一匹好人,起来就给了罗漾一个涕泪横流的熊抱。   罗漾笑着红了眼圈,还不忘给获救者指明恩公:“你抱错人了,Smoke送你的治愈天使。”   “我该抱谁?”最后痊愈的地藏懵懂发问。   “咳——”烧仙草清嗓子的声音,隔着二里地都能听见。   罗漾彻底笑出眼泪。   方遥看着傻兮兮的场面,忽然觉得这一切可能与自己还是有点关系,虽然自己既不是救人者,也不是被救者,但当一个围观路人,心情似乎也不错。   里世界另一端。   高速公鹿的心情就是一个字——起起伏伏伏伏伏。这帮家伙就没一次按照他的思路走!   反倒是方遥这个外星来者,跟自己在人性幽暗面的想法上合了拍,所以当太岁神他们开始使用治疗道具时,前者的眼里同样浮现淡淡惊讶。   叹口气,高速公鹿再次看向方遥,觉得自己真是心酸,都沦落到去一个外星人类身上找认同……给我等一下,方遥什么时候变成一副心情还不错的样子了?你的惊讶呢?你的冷眼旁观呢??   方遥你个叛徒!   仙女座调查员并没有听见隔空的呐喊,此刻已回到罗漾身边,与大家一起踏上回镇的路。   幽深隧道里,不时传出旅行者们的声音——   于天雷:“我十分想念停在镇上的幻影跑车……”   地藏:“为什么【驾鹤西去的白色羽毛】是送我们到瀑布呢?”   暴打鲜橙:“这里应该就是游戏地图的最西边了吧,再往西就到边缘卡BUG了。”   一匹好人:“就这么直接回小镇?”   罗漾:“瀑布镇的盒子寄语说献祭日带来之前,瀑布没有我们想要的东西,意思应该是献祭日之前,怪物都不会出现。”   火龙果着火:“所以现在的任务还是找奥菲莉亚和解开石碑文字。”   于天雷:“不去33号了?”   烧仙草:“还去找死?”   于天雷:“最后不是都用上毒气弹了吗,说不定一屋子全死光了,我们可以去给莱斯收尸。”   烧仙草:“……”   暴打鲜橙:“愚蠢中又莫名透着一丝有道理。”   于天雷:“喂,你说谁蠢呢!”   罗漾:“Smoke、鲜橙,你俩伤没事吗?”   暴打鲜橙:“没事。”   Smoke:“死不了。”   一匹好人:“差点儿忘了,那家伙下令开枪之前,咱们是不是解锁了一个成就?”   十位旅行者:“……”好像还真有这么一回事。   十一枚吊坠同时查看旅途信息,投射屏泛起的荧光照亮幽暗隧道——   成就【钢铁意志】: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钢铁般的意志,言语的蛊惑与伤害很难再击溃你的心理防线。   ……难怪解锁成就的一瞬间就感觉内心无比强大,也就是说莱斯再妄想用那些鬼话动摇他们的心神,已经行不通了。   真好。   所以人家不当神父改教父了,拿枪一顿突突突你这给个精神抵抗有啥用啊!   罗漾:“咱们还是先制定下一轮的战术吧。”   于天雷、一匹好人、地藏:“我看行。”   烧仙草:“具体?”   罗漾:“就是万一后面再遇见类似情况,怎么使用道具。不用完全公布自己的道具情况,只是大概做个提前分工,比如谁负责道具攻击,谁负责道具防御,争取每一次使用都在刀刃上。”   太岁神:“防御战术可以提前商定,攻击恐怕效果有限。”   罗漾:“?”   太岁神:“枪响之后我关了灯,紧接着就对莱斯用了攻击道具,旅途提示:无法对该目标使用。”   作者有话要说:   莱斯:没想到吧,我有无敌甲。 第98章 煤气灯-瀑布镇   这种关系到下回生死关头能否顺利逃命的问题, 太岁神没必要说假话,但本就对重火力压制心有余悸的旅行者们,真心不愿意接受这一无耻设定。   “不让攻击BOSS还打个屁!”暴打鲜橙彻底暴躁。   罗漾也想到, 那时候方遥扑向莱斯,明明是瞬间发生的,方遥的动作已经极快,莱斯却还是能从黑袍里摸出一把勃朗宁,如果不是充气城堡及时颠簸地面,也许中枪名单里还要多个仙女座调查员。   而后面战局险些逆转,勃朗宁脱手的莱斯终于被方遥压制, 罗漾可以确定方遥对黑袍神父使用了精神感知攻击,并且继续下去谁赢谁输还未可知, 偏偏毒气就这么来了。   看见方遥扑倒莱斯的不止罗漾。那时候灯光已经亮起, 几乎所有队友都看见了, 由于不像罗漾那样清楚知道方遥在使用精神感知,故而呈现在他们眼里的画面是方遥把莱斯压制, 却连出手揍一拳都来不及, 就在毒气里中招。   知情程度不同, 但不影响所有人推导出同一结论——不单是道具无法对BOSS起效,连旅行者亲自上阵、近身徒手的攻击, 也会被旅途以各种方式阻碍。   “这么设定总该有原因吧?”   冷静下来的旅行者们开始分析。   “如果到最后都不能攻击BOSS, 这不就是一盘必死局?”   穿过隧道, 星光重新洒下来, 像夜灯照亮旅行者们回镇的小路,远离瀑布的静谧也让他们更好地放松思绪。   渐渐地, 大家在讨论中达成初步共识, 不让攻击莱斯大致有以下三种可能——   1.从头到尾都不让攻击, 旅途就是要他们死。   2.现阶段不让攻击,因为如果这时杀掉莱斯,后面的旅途剧情没办法开展,等到剧情尾声,就可以跟BOSS正面对决了。   3.旅途的主线行程很可能并非“杀掉莱斯”,而是其他,比如现在还没有露面的名叫“米狄尔”的瀑布怪物,他们对它一无所知,说不定接下来剧情真的神展开,怪物黑化,反杀莱斯,而他们作为旅行者只需要探明真相,见证最后的反转?   如果是3,旅行者们拍手欢迎,如果是2,旅行者们继续努力,如果是1……滚。   步履不停,十一人终于再次回到小镇。   镇上比刚入夜时更热闹,来来往往很多人在忙碌,小镇中央忙着搭建明天献祭日的祭台,各条街巷都有人在讨论明天的献祭日。他们的眼睛里分明藏着恐惧,脸上却洋溢着仿佛迎接节日的笑容。   也许把这当成节日,不断自我暗示,才能让他们不至于被逼疯,然而罗漾看着一个个镇民,看着他们的痛苦和割裂,总觉得这座小镇已经疯了。   旅行者们嘴上说着绝不再去33号找死,但实际上还是偷偷回去了,当然这次必须“低调”,所以他们计划大部分队友躲在远处,派两个身手敏捷的从房屋后面悄悄靠近,哪成想远远就看见房屋正门大开着。   屋内尸横遍野,光头信徒们几乎都倒在了毒气里,死前的面容因痛苦而扭曲。   但莱斯不见了。   光头信徒们持有的那些枪械也不见了,只剩一地的空弹壳,静静诉说着曾对旅行者们的凶残围剿。   愕然过后,十一人又觉得这发展非常合理——之前是不能攻击莱斯,现在直接连面都不让他们见了,誓要保证献祭日前黑袍神父的安全,旅途对这位BOSS的呵护简直感人。   但换个思路,暂时不用在莱斯身上费心了,旅行者们终于可以踏实下来“走访小镇”。   之前没进过的每一间房屋都要进,没交谈过的每一位镇民都要交谈,逢人就问“奥菲莉亚”,深聊必谈“水底石碑”,遇见愿意多说的还要就“莱斯神父是一个怎样的人”展开旁敲侧击。   就这样花了半宿时间,将小镇人家全部走完,收获少得可怜,甚至那个一直没开张的“水潭书店”仍锁着卷帘门,让人严重怀疑它可能已经倒闭。   没人认知“奥菲莉亚”,即使是小镇最年长的海丽奶奶。少数几个能聊两句的,谈论的都是莎士比亚《哈姆雷特》中那个悲剧命运的女孩,与旅行者们共用一个知识库。   深潭地下的石碑更没人知道了,镇民们连瀑布都不敢靠近。   关于“莱斯神父是一个怎样的人”,可能是夜已深,镇民们放松了警惕,也可能因为旅行者们已经跟黑袍神父接触过,旁敲侧击套话时更加有备而来,所以最终还是有几个人说了心里话——   镇民A,虔诚的老者:“他是瀑布镇的神。”   镇民B,麻木的中年人:“教堂废弃?不不,怎么可能废弃,只是我们这些污秽的人没有资格进入那里,平时都是去神父家里祷告、忏悔……对,就是瀑布镇33号……”   镇民C,阴阳怪气的年轻人:“什么污秽的人不可进入,也就骗骗那些头脑不灵光的老家伙,我外婆跟我说过,她小时候莱斯就是镇上的神父了,人人都喜欢他,尊敬他,结果到她老了,莱斯还是那么年轻英俊,镇上居民都相信这是‘神的力量’,是神给与他虔诚使者的恩赐,但我外婆一直就很害怕,说只有吸血鬼才长生不老……你们想去找我外婆?那可难了,她的墓地在……”   这三类人基本可以涵盖瀑布镇居民的态度。在畏惧中虔诚信仰,在畏惧中麻木盲从,在畏惧中痛苦愤怒。   最后一种尤以年轻人居多,包括旅行者们早就去过的一匹好人苏醒那家,那家是镇上少数一家三口整整齐齐的,女儿因为想离开小镇,与坚决不让她离开的父母爆发了无数次争吵。   在罗漾他们走完小镇所有住户,返回镇中央广场,正不知下一步该去哪找线索时,又遇见了这个姑娘。皮肤美黑,打着舌钉,带着唇环,叛逆的外表与其他朴素的镇民格格不入,这或许也是她对这座禁锢住自己人生的小镇的反抗——   姓名:凯西   身份:十九岁,高中毕业后一直想离开瀑布镇,与父母关系糟糕。   “你们怎么还在这里转悠,”又见到旅行者们,凯西皱眉,眼里是对这帮陌生人真切的担忧,“天一亮献祭日就开始了,你们再不离开,当心被选中祭品。”   于天雷一惊:“游客也会被选中吗?”   “谁知道,”凯斯耸耸肩,“反正待在这鬼地方,迟早会死掉。”   “我们也想离开,但神父不让,他有一队武装组织……”太岁神沉声开口,话却并不说完。   急性子的凯西果然接话:“那帮光头佬拿枪威胁不让你们离开瀑布镇?”   罗漾挑眉,太岁神看着一本正经,还挺会套话。   莱斯身后的那一群武装分子到底什么来路,在小镇上问到现在都没人敢说,连年轻人都避而不谈,凯西是第一个愿意搭茬这个话题的。   何止拿枪威胁,干脆直接扫射,但太岁神没回答这些,反而是问一心想离开瀑布镇的凯西:“他们也拿枪威胁你了?”   “没有,”凯西摇摇头,神情逐渐落寞,“但从很早以前开始,每一个想离开瀑布镇的人都会死,有的是溺死在瀑布水潭,有的是倒在镇外公路上,被路过的卡车碾得面目全非……”   “那你还让我们离开?”暴打鲜橙咕哝着吐槽。   “你们不是人多嘛,”凯西扫过这群人高马大的青年游客,视线最后落在唯一娇小的武笑笑身上,有羡慕,亦有向往,“没准就能从他们手中逃出去呢。”   她看的不是武笑笑,而是另一个自己,一个有可能逃离瀑布镇的、幸运的自己。   意识到这一点的罗漾,第一次感同身受阴霾之下小镇的折磨与无望,也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要扫清“瀑布镇的阴影”。   “那些光头暴徒也是你们镇的居民?”Smoke忽然问。   “不是,”凯西几乎没犹豫就否认,“他们跟莱斯一起到小镇上的,哦对,还有那座凭空出现的幽灵教堂。”   烧仙草:“幽灵教堂?”   “前一天还没有,后一天就突然出现了,不是幽灵是什么?”凯西语带愤恨咒骂一句,也不知是咒骂莱斯,还是咒骂不明真相的镇民。   但罗漾却起了疑惑,按照年轻镇民C的说法,镇民C的外婆小时候,莱斯就是镇上的神父了,而凯西却能肯定说出莱斯、光头暴徒和教堂一起出现在小镇,仿佛她亲眼看见似的,可是凯西才十九岁。   “教堂具体是什么时候出现的?”罗漾直截了当地问,怕凯西闪避问题,还给了一个指向明确的猜测,“六十八年前吗?跟怪物传说和雷蒙家惨案同一年?”   他多虑了,叛逆凯西有什么说什么:“八十二年前,比怪物传说早了十几年呢。”   围听队友们终于明白了罗漾起疑的点,好几个声音不约而同追问女孩:“那你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书里都有写啊。”凯西带上兜帽,双手插兜,留下一句“你们去水潭书店找找那本《小镇女孩》,就什么都知道了”,便酷酷离开。   意料之外的线索就这么砸下来了,大家皆是一愣。   立刻折回水潭书店,果然开张了。   书店没有老板,可能是白天被砸了几次卷帘门,晚上不敢再现身。书店里的图书都摆放在明面上,既无人看管,那就便宜旅行者们了,他们大摇大摆推门而入。   “我恭喜你解锁~我恭喜你收获……”   突然响起的喜庆音符,差点把刚进门的旅行者们吓得使用防御道具——全是33号留下的阴影。   十一封元宝信笺,又是集体解锁的成就——   致罗漾(方遥)(……):   你已用足迹点亮瀑布镇地图上的每一块地方。   恭喜你解锁成就【小镇调查员】   落款:高速公鹿(鹿蹄印)   从天而降的成就仿佛黑暗隧道里的火把,信笺说他们点亮了瀑布镇地图,可旅行者们却觉得,反而是这一及时到来的成就给他们徒劳的小镇走访重燃信心。   不仅是心理层面,还有实用层面。   在查看旅途信息前,大家只觉得这是一份精神鼓励,但在查看完更新信息后——   成就【小镇调查员】: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读懂神秘文字的能力。   ……踏破铁鞋无觅处,原来词典在这里!   兴奋几乎按捺不住,任谁都想第一时间冲去瀑布,他们实在太好奇石碑内容了。可最终大家还是克制住,毕竟人已在书店,总不能把近在眼前的线索放掉。   没人的书店里,旅行者们随拿随看,各种乱翻,很快就找到了凯西说的那本书——   物品:书籍《小镇女孩》   详情:一本半自传体小说,该书记录了作者在小镇出生、长大以及最终逃离小镇寻找人生方向的故事。   翻开书籍,封面侧边贴着作者照片,一位上了年纪的优雅女士,下方明确写着生卒年,也就是说这一版书籍刊印时,作者已经去世。   书中隐去了“瀑布镇”的名字,但处处都有瀑布镇的影子,前半段内容都是作者在小镇的童年生活,无忧无虑,快乐长大,直到——   【在我十七岁那年,小镇下了一场流星雨,如今我已七十六岁了,终于可以负责任地说,那是我一生中见过的最漂亮的流星雨。最大的一颗流星落进了小镇西边的瀑布里,镇上有个叫香雪兰的孩子偷偷告诉我,那不是流星,是一只大蝌蚪,但是比普通的蝌蚪漂亮多了,还要带我去瀑布看……】   【流星雨后不久,小镇边上突然多了一座教堂。天哪,凭空出现的教堂,不就像海上的幽灵船一样?和教堂一起出现的还有一位叫做莱斯的神父和一群可怕的光头佬,他们看起来就像监狱的重刑犯……】   【莱斯神父还是很有魅力的,那些最初议论纷纷的镇民,都在他那里获得了信仰的平静,包括我的父母,但越是这样,越让我害怕,我感觉这个人身上有一种恐怖的魔力,他在用微笑、用言语、用温和的声音,控制我的大脑,我必须逃……】   【一年之后,我迎来了十八岁成人礼,也终于可以决定我自己的人生方向,是的,我逃离了家乡的小镇……】   【我从不后悔自己的决定,但如果你问我有什么遗憾——在这挣扎的一年里,我又数次碰见香雪兰,这个十一岁的孩子仍是热情地要带我去看她的朋友,叫做meteor的、随流星降落在瀑布里的朋友,她说她喜欢我,只带我去看,我当时完全沉浸在想要逃离家乡的烦恼中,每每对小香雪兰都是敷衍……直到离开小镇。一年后当我在与家乡朋友的长途通话中,问起小香雪兰,才知道她已经意外去世。几十年来,遗憾与悲伤一直萦绕在我的内心……】   罗漾他们以最快速度把整本小说翻完,重点都在前半段,后半段是作者离开瀑布镇以后的事,对于旅途没有太多参考价值。   虽然不清楚目前瀑布镇处于什么年份,可按照凯西看完书之后的说法,教堂、莱斯、光头暴徒出现在八十二年前,而《小镇女孩》的记载,在教堂出现的一年前,流星雨也就是怪物出现,那么整件事情的时间线就很清晰了——   八十三年前,“流星雨”或者说“怪物”落进瀑布,被香雪兰发现。   八十二年前,教堂、莱斯、光头暴徒出现。   八十一年前,《小镇女孩》作者逃离小镇。   八十年前,香雪兰意外去世。   六十八年前,怪物传说出现,雷蒙一家惨案,献祭日开始,至此以后所有试图逃离小镇的都会死。   “有没有感觉咱们已经接近真相了。”合上书,地藏缓缓道。   “接近?”火龙果觉得程度不够,“这分明是已经碰到了。”   “从莱斯出现,到献祭日开始,中间隔了十四年,”罗漾提取重点,“这十四年的小镇平静时光里,莱斯在干什么?”   “跳煤气灯探戈呗,”烧仙草语带嘲讽,“洗脑镇民,建立威信,把自己‘神的使者’身份烙印在小镇居民的大脑里。”   Smoke:“背地里估计也用这一套洗脑瀑布怪物,不然怪物凭什么听他话,供他差遣。”   一匹好人:“等一切准备就绪,怪物传说和雷蒙一家惨案就轮番上演了。”   于天雷听得头皮发麻,又咬牙切齿:“十四年处心积虑,就为了控制小镇,让所有人都活在‘也许今年祭品就轮到自己’的恐惧里,关键这玩意儿对他也没好处啊,单纯心理变态?”   “精神满足就是最大的好处。”一个漫不经心的冷淡声音,给了于同学答案。   不止于天雷,几乎所有人都诧异转头,看向从来没在集体讨论中开过口的方遥。什么情况?地球变暖冰山消融里世界水逆了?   只有罗漾皱起眉,这话……是方遥父亲说过的,是那个高大而恐怖的男人在小方遥生日上第一次杀人时说过的。   方遥仿佛没看见神情各异的队友们,继续道:“而对生命和灵魂的绝对控制,就能带给人最大的精神满足,尤其对于那些精神世界高度发达,却又得不到满足的空虚者……”   他说得太自然了,哪怕罗漾这种知道“原话出处”的,都会在某一秒产生这是方遥有感而发的错觉,何况其他不知情的队友。   于是罗漾听见他们问——   “方遥,你为什么这么了解?”   “你可别说你跟莱斯心意相通啊。”   “你该不会也是这种疯子吧……”   半认真半调侃的语气居多。   直到方遥不太在意点点头:“有可能。”   九位队友:“??”   “我有可能是这种疯子。”方同学破天荒补充说明,难得展露他融入团队的诚意。   九位队友:“……”能不能把时间倒流回方遥高贵冷艳不屑于参加小组讨论的时候!   作者有话要说:   方遥:我都展露诚意了,他们的反应一点都不热烈。   罗漾:他们的内心可热烈了 第99章 煤气灯-瀑布镇   重回瀑布, 猫眼罗同学肩负着全队的希望。   武笑笑:“下水之后一定要小心,虽然盒子寄语说献祭日之前瀑布没我们想要的东西,但也不能确定就是指献祭日之前不会出现怪物。”   地藏:“没错, 但凡感觉不对你立刻上浮,别犹豫。”   一匹好人:“确定不用我们下去陪你?”   暴打鲜橙:“你们又没夜视能力,在水下能看清石碑?”   于天雷:“不会看你还不会摸?没打过麻将?”   暴打鲜橙:“我打牌的时候你还上幼儿园呢!”   于天雷:“我可以从头到尾盲摸,一抓牌就知道是什么根本不用翻过来看。”   暴打鲜橙:“我码牌的时候就能记住哪一张在哪,让你输掉裤子都不知道怎么输的。”   烧仙草:“闭嘴,你们两个纯赌徒。”   “扑通——”   罗漾跳入深潭,【米亚猫眼】让水下如白昼的阳光直射般清晰。   又接连几个入水声, 是方遥、太岁神、Smoke。   三人没参与岸上的讨论,在罗漾决定单人到水底看石碑时也没发表什么意见, 可随着罗漾入水, 他们接连跟上, 或是不放心罗漾一个,或者想带着【小镇调查员】的成就效果第一时间触摸那些来自未知文明的神秘字符。   罗漾向着石碑游动, 带起的水流也为方遥、太岁神和Smoke在黑暗的水下牵引方向, 及至四人都来到石碑面前。   方遥三人触碰着巨石边缘, 没急着抚摸正面雕刻文字,留给罗漾足够看石碑全景的时间。   罗漾也的确看清楚了。   他漂浮在水底的淤泥之上, 伫立着眼前斜插的庞然大物, 那密密麻麻排列整齐的神秘文字, 繁复而精美, 散发着来自另一个文明的瑰丽与浪漫。   这些文字没有像瀑布镇随处可见的英文字母那样在旅行者眼中呈现熟悉翻译,而是安静保持着原本的样子, 但它们如诗一般的语句已经出现在罗漾耳畔, 仿佛有个来自远古星辰的声音, 在水下低声吟唱着——   米狄尔,睡吧。   一百万年了,   你的祖先在群星旋舞中诞生,   在风云诡谲中开疆扩土。   一百万年了,   你的种族在水浪波涛里繁衍,   在生生不息里闪耀文明。   米狄尔,   这是你的名字,也是我们的名字,   意为永不坠落的星辰,   但是现在,请你短暂睡上一刻。   有诞生,亦有凋零,   有辉煌,亦有消亡。   你是米狄尔最后的火种,   是裹在薄薄轻纱里安眠的婴儿,   无论你落在哪里,   若遗忘了我们的记忆,   就再聆听一次那来自祖先的歌谣:   水浪,是故乡,   不要贪恋泥土的芬芳;   白昼,是指向,   不要迷失黑夜的星光;   清泉,是生命之源的活水,   甜酒,是永醉不起的佳酿,   爱情,是灵魂交融的新生,   死亡,是自由轻盈的飞翔。   米狄尔,睡吧。   当你醒来,不要感到孤单无望,   米狄尔一族的辉煌就在你的背上,   那如花朵般的黑色眼睛啊,   终将在另一颗遥远的星辰绽放。   吊坠投射的荧光,在巨大石碑前那么渺小微茫——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10%,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深埋在潭底淤泥,米狄尔一族的墓志铭。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5%,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寄托着希望的火种变成邪恶的火焰,是魔鬼的蛊惑,还是宿命的必然?   耳畔的声音早就结束,罗漾仍久久回不过神,预料到米狄尔来自外星,和脑电波真的接收到来自异域的文明,所受到的震撼天差地别。   有那么一瞬间,他甚至听见了石碑凿刻的声音,那是一个种族不屈服于灭亡的悲壮抗争,也是一个文明即将陨落前的最后哀歌。   直到肺部氧气耗尽,罗漾才惊觉回神,迅速上浮到水面。   方遥、太岁神、Smoke也在后面陆续上来。   他们盲摸出了石碑的一部分文字,可完整的诗篇已深深烙印在罗漾大脑,他回到停于隧道尽头的跑车上,拿过早已准备好的纸和笔——将所有接收到的信息全部写到纸上。   三百多个字,按照诗歌的格式誊写,也只有两张纸。   旅行者们借着跑车闪亮的大灯,轮流传阅,待看到全文的一刻,他们的主线行程也随之推进。   若拿那些无比抽象的现代诗做参照,石碑诗篇算是浅显易懂了,粗读一遍,一个种族灭亡的悲伤故事便跃然纸上。就像地球科幻小说里总想象着人类在末日星际逃亡一样,这个叫做米狄尔的异星种族,也在濒临灭绝之际,将新生儿送出母星,可能有设定目的地,也可能在宇宙中随意漂流,最终降落在银河系的这颗蓝星。   但若想了解米狄尔更深的秘密,恐怕还是要逐字逐句细细研究。   鉴于已经后半夜,并且他们在天亮之前还有其他想做的事,为了高效利用时间,于天雷开车返程,而对石碑诗篇的进一步解读也在返程中同步进行。   引擎轰鸣。   十一位旅行者还塞在老地方,叠在老位置,除了新增的方遥同学,单独坐在副驾驶前方的引擎盖上,手臂搭着挡风玻璃上缘,为了最大限度给天雷司机开阔视野,他侧着的身影甚至快与挡风玻璃侧边缘同一线。   一脚油门,风驰电掣。   拿在武笑笑手中的两张纸被刮得猎猎作响。   地藏:“来吧,开始阅读理解——”   火龙果着火:“你兴奋个什么劲儿?”   一匹好人:“我懂,高中毕业之后就没做过阅读理解了,忽然怀念!”   暴打鲜橙:“你大学没做过英文的?”   一匹好人:“英文和中文能一样么,再说我大学英语五个阅读理解能错四个。”   烧仙草:“罗漾和武笑笑都是大学在读,高中语文题的肌肉记忆应该比咱们清晰……”   于天雷:“还有我,还有我呢!”   跑车忽然一个蛇形飘逸,“上层”乘客差点被甩出去。   全体最上面一层“罗汉”:“你给我好好开车!”   瑜.   僖.   以及观察缜密的太岁神,迷惑目视前方:方遥这样都纹丝不动,是焊在引擎盖上了吗?   随米狄尔一同落进瀑布的石碑,就像一封放在婴儿襁褓中的信,却不是给捡到婴儿的人看的,而是给长大的米狄尔看的,与其说它记载了米狄尔一族的辉煌与陨落,不如说它希望瀑布怪物可以从石碑中,了解自己是谁,从何而来,因何而来,基因里又承载着怎样的种族记忆——   罗漾:“关于这个种族的一切特征,应该都在那首祖先的歌谣里,‘水浪,是故乡,不要贪恋泥土的芬芳’,所以它们的确是水里的生物,没有办法在陆地上生活……”   武笑笑:“可是它的触手出现在陆地上的瀑布镇16号,杀了雷蒙一家。”   烧仙草:“是水罐,莱斯手里捧着的水罐,应该是可以它们伸出触手的‘媒介’。”   一匹好人:“那‘白昼,是指向,不要迷失黑夜的星光’,表示它们其实喜欢白天胜过夜晚,所以小镇的居民才不敢在白天出来?”   地藏:“可是小镇居民怎么知道怪物喜欢白天?发生雷蒙一家惨案的时候明明也是夜晚。”   暴打鲜橙:“还能有谁,莱斯那家伙说的呗,怪物总不可能爬上岸告诉镇民自己的喜好。”   Smoke:“关于怪物的一切都是莱斯散播的。”   方遥:“传播恐惧、操纵人心让他快乐。”   Smoke:“……”   暴打鲜橙:“你不要总冷不丁来一句恐怖点评!”   罗漾:“方遥也是想参与讨论,他其实思维可敏捷了,知识也渊博,第一次在水下摸到石碑,就跟我说像是外星文字。”   太岁神:“他认得?”   罗漾:“怎么可能,就是纯粹凭直觉还有基于现有知识体系的合理推断,你说他厉不厉害?”   方遥:“……”   太岁神:“……”花式夸奖里,有一种不顾他人死活的骄傲。   逐字逐句阅读理解下来,似乎还能提取出两件事——   第一,香雪兰说怪物的食物只有水,大概率是真的。因为石碑通篇没提到任何食物,只提到“清泉”和“甜酒”,都是喝的。   第二,酒也许能够成为对付怪物的重要物品,毕竟“甜酒,是永醉不起的佳酿”。   “想要酒找莫里夫就行,”Smoke大方提供自己苏醒的小镇住户,“他家全是酒。”   其余十位伙伴也都去拜访过这名无业青年,可以作证。   临近清晨,夜幕的边缘被掀起一丝白,仿佛献祭日终于要拉开它真实的大幕。   十一位旅行者已经准备就绪,他们从莫里夫家“借”来许多酒,有瓶装有罐装,放在跑车里,跑车则停在距离小广场不远的隐蔽处,方便发生意外时逃跑,或者“祭品”转移时跟踪。   大家的道具也都初步交流完毕,按照罗漾说的,不必坦白自己具体拥有什么,只要大概交流一下种类和数量,定好一旦发生意外时的战术分工。   那么在天亮、仪式真正开始前,他们只剩一件要做的事——   【献祭日当天清晨,第一缕阳光照到门板上时,谁家板门上留有怪物印记,那家就要送出一个人做这一年的祭品……】   【什么样的印记?】   【一只眼睛。】   这是他们与莫里夫曾经的对话,那个青年因此失去了母亲。   现在,旅行者们决定分散到小镇上的各处,尽可能监视每一条街巷里的人家,他们不信那眼睛是凭空出现在门板上的,退一步讲,就算是凭空出现,他们也要亲眼目睹全过程。   小广场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夜游的镇民们在天边还没泛白的时候就陆续回了家,瀑布镇重新冷清,只剩广场上搭建好的祭台,和许愿池的流水声。   十一人由中央广场散开,分头行动,罗漾和方遥向北去。离开小广场之前,罗漾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   许愿池上方,香雪兰的鬼魂也变得更加透明,在活泼地飞舞了一整夜后,她也要在即将洒下的晨曦里消失了。   等他们成功将向日葵带给米狄尔,罗漾想,返回许愿池的时候小姑娘应该会欢天喜地出来迎接,亦或者等到下一个夜晚,她也会再次出来。   可不知是不愿回去,还是别的什么原因,小姑娘没有夜里那么活泼了,安静漂浮在白色的瀑布造景前,两个羊角辫没精神地耷拉着,怔怔看着逐渐远去的旅行者们,有点落寞,还有点悲伤。   方遥察觉罗漾视线,淡淡道:“等把向日葵送到她就高兴了,在那帮家伙往水潭里倒酒之前,我帮你留出送向日葵的时间。”   方遥对这条支线没什么兴趣,并且他怀疑烧仙草、暴打鲜橙那帮家伙也早忘了还有送向日葵的事,但罗漾显然一直惦记着,那让怪物“永醉不起”之前,神智清醒地收下花就好了,如果那帮家伙心急得非要先倒酒……发动精神感知阻止一下?   旅行者们不知道仙女座调查员正对他们谋划着什么危险选项,却无一例外都发现了二人的行动滞留。   已经逐渐散到各个方向的队友们纷纷停住,转头望罗漾。   罗漾却忽然想到,夜里小姑娘鬼魂刚出来时,第一句就问他们有没有送到向日葵,他们说还没有,然后迫不及待询问“奥菲莉亚”这个名字。   可是虽然花还没送到,但他们已经有了“一点点”进展,好像还没跟小姑娘说。对于心心念念一件事的人,哪怕一点点进展,都应该会让她高兴——   “香雪兰,我们已经拿到向日葵了,”罗漾人还没完全走到许愿池边,已经喜气洋洋跟小姑娘分享,“很快就会把花送给meteor,肯定不让你等太久。”   “真的?”少女鬼魂的落寞一扫而空,肉眼可见快乐起来,惨白的小脸蛋都有了一点红润,“花在哪里,我要看到花才能相信你没骗我!”   这还不容易。   罗漾调出旅途信息物品格,选择展示【奶油向日葵】。   一大束奶黄色的花朵出现在罗漾手中,像柔和的日光,又像清凉的奶油冰激凌,许愿池周遭的冷清仿佛一瞬消散,夜色变成夏天。   香雪兰安静下来,小心翼翼伸出手,轻轻碰了碰花瓣,轻声说:“就是这个,meteor最喜欢的。”   少女鬼魂在半安心半期待里,缓缓消失。   罗漾也终于踏实,庆幸自己折回来“多此一举”,这下他终于能心无旁骛的执行“分区监视”任务了,遂看向旁边一直等待的方遥:“走,我们……”   才刚开口,姜饼小人忽然投射,不再是先前的文字旅途信息,而是一段清晰光影——   “你是蝌蚪吗?”   “我叫香雪兰,你当我的宠物好不好?”   “不说话我就当你同意喽!”   天真可爱的小女孩蹲在瀑布水潭边,扎着两个羊角辫,低头认真跟水潭对话。   水潭里一个黑色小点游动,大概一个拳头那么大?隔着水波看不真切,只能看到一个圆圆的黑乎乎的还拖着几条小尾巴,的确有点像大蝌蚪。   很快,香雪兰拎着小桶跑回来,另外一只手里还攥着玩土用的小铲子,显然是准备“捞蝌蚪”。   铲子毫无作用,小姑娘的动作也毫无技巧,玩了半天水,“大蝌蚪”仍在水潭里快乐地游。   气喘吁吁的香雪兰放弃。   “算了,不把你捞回家了……”   “我给你起个名字吧,meteor怎么样?”   “你落到水潭里那个晚上我都看见了,像一颗流星似的,真漂亮。”   大蝌蚪忽然跃出水面,又落进水里,灵活得像一尾鱼。   香雪兰高兴起来:“你也喜欢这个名字?那就叫meteor!”   日复一日,光影变换,长大的meteor终于在水中第一次伸出它的触手。   天天往水潭边跑的小姑娘兴奋得跳起来,可又立刻沮丧:“你不能上岸吗?我不会游泳,可我想碰一碰你哎……”   触手竟真的伸到岸边。   小姑娘一下子蹦到触手上,像抱着一根柔软枝条,快乐地荡秋千。   水泥色的触手忽然把女孩拖进水潭。   “啊——”小姑娘吓得尖叫。   可那触手只是轻轻卷着香雪兰,让她自由自在漂浮在水面,不必担心下沉,不必担心呛水,甚至有时瀑布落水太猛,触手还要把小姑娘挪得远一点。   香雪兰不会游泳,但她在水里好快乐。   触手就是她的救生圈。   她还可以这个抱腻了,去找下一个。   meteor有四条触手。   光影的最后,罗漾第一次听见米狄尔的声音,与深潭水底吟诵着石碑诗篇的那个遥远又古老的声音如此相像,但又分明带着懵懂与稚嫩。   更令人诧异的是,那是地球语言的发音,是米狄尔来到这个陌生蓝星,学会的第一句话——   “free……sia……”(意译:香雪兰;音译:佛里姬娅)   生涩的发音里,光影结束,旅途信息终于浮现它熟悉的更新——   支线行程:【约定香雪兰】(+10%,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最短暂的童年,最珍贵的玩伴。   作者有话要说:   freesia,香雪兰,也是小苍兰,同一种花。 第100章 煤气灯-瀑布镇   旅途信息的光影, 每个旅行者都看见了,因为在罗漾向香雪兰展示花束的那一刻,所有人物品格里的奶油向日葵都被联动。就像近距离范围内一个人问出了行程关键信息, 其他人也可以共享一样,最终是大家一起更新了支线进度信息,也共同见证了那段稚嫩又纯粹的友谊。   同时,这还是他们继雷蒙一家被杀的“场景重现”后,第二次见到米狄尔。   两次都只有触手,却截然不同。带着香雪兰快乐游泳的那四条触手明显还在幼年,四条合一起都没有杀害雷蒙一家三口时从水罐里伸出的那一条粗壮, 它们带着香雪兰在水里“荡秋千”,分明是两个幼童在玩耍, 只是来自不同生命种族。   旅行者们没有再凑到一起讨论, 支线投射屏消失后, 他们仍按照原计划分散到小镇各处监视,可路上他们不约而同在想——米狄尔真的杀人了吗?它的触手卷着香雪兰, 也没见香雪兰像雷蒙一家一样被吸干水分。   如果没杀, 那好办, 干掉莱斯就行,但如果它真的杀人了, 哪怕是受到莱斯的蛊惑、欺骗、利用, 它的触手上的确沾了小镇居民的血, 是不是主线行程仍然需要他们把这只怪物一起解决?   太岁神、烧仙草、Smoke、暴打鲜橙、火龙果着火属于“顺其自然派”, 行程任务是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一切以尽快完成旅途为目的。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地藏都属于“多愁善感派”, 这是“沉浸式旅行者”常遭遇的问题, 太过共情NPC,想得多,纠结也多。   唯独方遥违反了自己的“流派”。   向来非黑即白、从不觉得需要倾听犯罪者苦衷的仙女座调查员,罕见地在想到这个问题时迟疑了,或许是光影里香雪兰的笑脸太灿烂。   里世界另一端,高速公鹿也在光影里沉默了。   原本的“瀑布镇的阴影”,根本没有什么灭门惨案、血腥故事,就是一座小镇对于不了解的外星生物所产生的恐惧,造成了彼此的隔阂与误会,米狄尔没有伤人,镇上也没有献祭日,唯一与怪物做朋友的香雪兰长大成为镇上最年轻的导游,带领着单枪匹马的旅行者一步步接近真相。但在真相揭开前的最后一刻,因恐惧而偏执癫狂的道格拉斯医生,还是往水潭里倒了一瓶烈酒,米狄尔死去,永远没有机会再去得知真相的镇民,欢庆怪物的消灭,将道格拉斯奉为小镇英雄。   一个现实中发生在瀑布镇的故事,投射到里世界,变成了“瀑布镇的阴影”。   曾经,高速公鹿认为莱斯的到来改变了这一切。对于里世界,“煤气灯探戈”的融合仅仅是一瞬间,而在时间流速不可控的旅途里,融合后的全新旅途已经“自由发展”了八十二年。   可是现在,高速公鹿忽然发现他以为“面目全非”的旅途,竟兜兜转转,又要回到原本脉络。   旅行者们接近了真相,却也同时在莫里夫家搜刮来了大量烈酒。他们以为石碑诗篇里的“永醉不起”是烈酒可以对付米狄尔的提示,殊不知米狄尔赖以生存的水域一旦被倒入酒精成分,等同于毒污染,它的“永醉不起”,即是死亡。   事情完全沿着高速公鹿的预感发展。   监视画面里,在小镇某条街巷监视的太岁神和烧仙草,当场抓住了正在某一户门前“制造”眼睛印记的道格拉斯医生!   “啊啊啊——”   被太岁神和烧仙草毫不客气混合双打的道格拉斯医生,眼镜掉落,头发凌乱,挨了揍的脸颊瞬间红肿,狼狈的惨叫里,再不复第一次见面时的风度翩翩。   太岁神看着沉稳,下手却比烧仙草还黑,证据就是烧仙草挥了好几拳,逼问道格拉斯以前那些年的门上眼睛是不是他弄的,背后是不是莱斯指使,医生咬紧牙关不应,结果太岁神毫不留情扼住他脖子,连呼吸的机会都不给,更别说讲话,只两秒,道格拉斯就在挣扎中眼睛开始翻白。   NPC还没死透,烧仙草要先疯了:“你弄死他我们还怎么逼供!”   太岁神手上力道一点没减:“反正他也不说,帮莱斯干活的人多了,弄死这个,还可以问下一个。”   听到这种说辞的道格拉斯也终于疯了,疯狂抓挠脖颈上的手,用气声极其艰难吐出两个字:“我……说……”   道格拉斯一家听命于莱斯神父,可以追溯到祖父辈,对,就是那个被叫去检查了雷蒙一家尸体,并在受惊吓后写了牛皮日记的家伙。   写完日记,他仍每天做噩梦,总是在午夜见到雷蒙一家三口死时的惨状,于是找到莱斯神父,希望能从主那里获得救赎和勇气。他也的确获得了,从此成为莱斯的信徒,并且代代传承。   到道格拉斯医生这里,已经是“莱斯信徒三世”了。   每一年献祭日的“眼睛印记”都是道格拉斯家族来制造的,至于选在谁家,则由莱斯指定,当然在他口中这是“神的旨意”。   几十年来也有被差点发现的时候,但那些无意间撞破“印记真相”的镇民,都会无缘无故“暴毙”,成为“想偷偷离开瀑布镇所以遭遇死亡”的又一案例。   “我知道的就这些了,真的……”道格拉斯的声音因恐惧而哽咽,生怕太岁神不信。   “谢谢医生。”太岁神还是很好说话的,和善微笑,“不过我对你们家族的犯罪史其实不太感兴趣,我更想知道莱斯和瀑布怪物之间……”   “砰——”   什么东西突然炸响,塑料瓶爆开似的。   一条触手从道格拉斯的衣服里钻出来,末端猛然回勾,直直撞上道格拉斯的脸。   来不及反应的太岁神和烧仙草,就这么眼睁睁看着道格拉斯的脸迅速失水,干瘪下去,然后飞快蔓延全身。   从一个大活人到一具干尸,只需要短短一瞬。   触手杀完道格拉斯,即迅速撤回干尸的衣内,或许是对太岁神和烧仙草没兴趣,也或许是感知到了两位旅行者已经准备就绪了致命的攻击道具。   道格拉斯穿的很讲究,大衣外套,里面还有马甲和衬衫。   太岁神和烧仙草扒开干尸外套,才看见马甲的一侧口袋已经撑破了,里面原本装着一瓶水,现在塑料瓶也撑破了,水渍浸湿一大片,上面还残留着水泥色的黏腻痕迹。   显然,触手从塑料水瓶里出来的。   太岁神凑近嗅了嗅水渍,不是矿泉水,而是带着一股瀑布深潭的水草腥气。   又是随身携带的“媒介”,可以让无法离开水潭的怪物,触手伸到各处,就像雷蒙一家被杀那晚,莱斯手里捧着的水罐。   监控画面里,太岁神和烧仙草没急着敲开“祭品”家门,而是先去寻找其他伙伴,共享当前信息。   监控画面外,高速公鹿心情复杂。   这一段没有推进任何主线,也就是说哪怕旅行者们不监视,不抓到道格拉斯,悠闲等到天亮,看谁家门上有印记,也不会影响后面的行程。   可是现在道格拉斯死了,死前没有提供任何真正有价值的信息,却把由他杀死怪物的最后一丝可能,彻底抹掉。   再无退路。   新的“烈酒拥有者们”毫无疑问将成为继任的怪物刽子手。   ……   月亮变成淡淡白,晨曦在云层后蠢蠢欲动,终于汇合并从太岁神和烧仙草那里得到道格拉斯死亡信息的旅行者们,以最快速度奔赴那户被选中为祭品的人家。   道格拉斯死前,已经完成了门上的眼睛创作。那是一只黑色眼睛,却泛着幽蓝色光泽,烙印在门上,像魔鬼在窥视。眼睛印记下面有一个小小的“3”,按照之前在镇上走访到的说法,这代表住户人家里年纪从长到幼排列,第三顺位的人。   十一人敲开了那扇门。   应门的姑娘摘掉了唇环,卸了妆,头发是刚洗过的清爽,整个人素净得与夜晚截然不同。   旅行者们毫不意外,因为早在太岁神和烧仙草带回信息时,他们就知道,那扇被烙印上眼睛的门板,是凯西的家。   而那个小小的“3”,指的就是一家三口中最年幼的凯西。   这个一心想离开小镇,为此与父母爆发了无数次争吵的叛逆姑娘,被选作了今年的祭品。   凯西的父母坐在客厅沙发里,麻木沉默着。   按照神父的要求,第一缕晨曦照下时,镇民才能出来查看自己的门上是否有印记,可是旅行者们提前带来了噩耗。   “我早知道了,”相比父母的压抑认命,凯西还是那副无所谓的样子,“你们刚才在外面打架了吧,砰砰乓乓的。抓住是谁在门上弄这该死的眼睛没?”   “凯西!”母亲惊呼,阻止女儿不恭敬的言语。   凯西嗤之以鼻:“亲爱的妈妈,天一亮我就死了,还要对那些魔鬼恭恭敬敬?”   罗漾从进门就在观察这对夫妇,虽然他们对女儿被选中有伤心,可对怪物的恐惧、对莱斯的虔诚,都让他们选择认命。   既如此,接下来的谈话就不适合让他们旁听了。   二楼,凯西卧室。   “你们要帮我?”凯西的眼里终于有了光彩,“帮我逃出小镇吗,我知道你们有一辆超酷的跑车……”可转瞬,那光彩又熄灭,“行不通的,莱斯的信徒很多,而且他们有枪。”   “如果你说那帮光头肌肉男,”烧仙草耸肩,“他们已经死得差不多了。”   “但只有尸体没有枪,”太岁神及时给自家队友同学插刀,“武器很可能被莱斯全部回收了。”   烧仙草:“……”   “我们不是要你连夜逃出小镇,”罗漾连忙说正题,“莱斯手里还有武器,在这种时候逃跑反而是最危险的。”   凯西嘴角勾起嘲讽:“那你们来找我干吗?让我乖乖听话?那不用你们,楼下那两位就会拼命说服我。”   暴打鲜橙:“是假装乖乖听话,让献祭仪式顺利进行,到时我们会藏在暗处,只要怪物一出来,我们就出来,如果我们能打败怪物和莱斯,你和整个瀑布镇就会永远自由。”   凯西:“如果你们打不过呢?”   Smoke:“那你自己就更逃不掉。” 第101章 煤气灯-瀑布镇   正午十二点, 日光强烈到晕眩,整个小镇都被照亮得近乎发白,天上没有一朵云。   献祭正式开始。   全镇居民都来到广场上, 这是全年之中他们唯一可以大白天出门的日子,每个人都是神的信徒,或出于恐惧,希望神能对抗邪恶的瀑布怪物带来平安,或是出于愧疚,希望神能赦免他们用活人当祭品的罪孽,亦或者真心虔诚, 已经成了神的子民,一切行动遵照神的旨意, 神要他们昼伏夜出, 他们就昼伏夜出, 要他们每年献祭,他们就每年献祭。   十一人混在其中, 是仅有的异类。   他们更在意周围的这些镇民会不会像道格拉斯一样随身携带瀑布水, 如果带了, 相当于每一个镇民都可能在下一秒从衣服里伸出致命触手,这让旅行者们即使在注视祭台时, 也要时刻绷紧一根警惕周围的神经。   光天化日, 邪恶仪式, 过于晴朗的天空与黑暗的献祭完全不在一个调性上, 反而让仪式呈现诡异的荒诞与战栗。   罗漾想当然认为,仪式选择在中午, 是因为石碑诗篇暗示米狄尔一族远离黑夜, 在白天活动, 所以中午到下午应该是它最为活跃的时间段,也更适合“享用”祭品。   但当献祭台上终于出现莱斯身影,罗漾忽地意识到,或许还有另一个原因。   献祭台上的神父穿着与之前截然不同的浅米色长袍,与白色一样纯净,但更接近于自然织物的颜色,多了一层温和的朴素与怜悯,粗布一样随意裹在莱斯身上,领口花纹在阳光下泛着似有若无的浅金色。   他全身都被阳光笼罩,像沐浴着圣光的神祇。   广场一霎安静,每个镇民都无声仰望,那一张张长相各异的脸在此刻都变成了一个模样,名为“神的仆从”。   几十年不老的容颜。   英俊的面庞,安抚人心的声音。   抵御瀑布邪恶,聆听镇民忏悔,像阳光一样神圣闪耀。   夜晚怎么能营造这样完美的场景与形象呢,只有正午时分才可以,只有这样耀眼的白昼才配得上——莱斯从未将自己当成神的使者,他就是瀑布镇的神。   凯西被绑在祭台的十字架上,仿佛中世纪即将被处以火刑的魔女。她换了一身哥特朋克风的衣服,带上唇环,美黑的皮肤画了漂亮的全妆,盛装出席自己的刑场。   不过献祭不会点火,只会把背负着十字架的祭品送到瀑布,丢进深潭。   神是不会轻易开口的,莱斯在祭台中央入座,静静听着立在自己身侧的信徒主持整个仪式——   “瀑布里的魔鬼啊,请收起你的利爪与獠牙……”   “十字架上的罪人啊,请面对你的罪孽与神罚……”   “深潭的流水啊,请带走你的礼物……”   “相信神明的众生啊,神必指引你的路……”   直到仪式结束,凯西被送往瀑布,除了凯西的母亲在人群中偷偷擦了眼角,再无一人有情绪波动,就连那些对所谓献祭抱有质疑的年轻镇民,也在气氛的影响下迷失,茫然望着祭台上“神的身影”,聆听着“神的教诲”。   这迷失或许是暂时的。   也可能是永久的。   幸而,十一位旅行者拥有【钢铁意志】。   成就效果的加持下,连莱斯都再难动摇他们的心神,何况莱斯的跟班?   ……   瀑布。   让旅行者们担心的意外并没有发生,没有哪个镇民突然伸出触手,献祭仪式顺利结束,绑在十字架上的凯西被四个强壮镇民抬到瀑布水潭边,莱斯甚至没有跟着,在仪式结束后这位神父就没了踪影。   “扑通——”   凯西连同绑着她的巨大十字架被一同丢进深潭。   四个强壮镇民在谭边等待片刻,直到木质十字架带着“祭品”浮出水面,随潭水波纹飘来荡去,才转身离开。   他们撤的速度极快,显然并不想在这危险之地多停留。   凯西呈大字型固定在十字架上,“被迫仰泳”的滋味并不好受,水花打湿她的脸。   “哈喽?有人在吗——”叛逆女孩仰天呼唤。   几秒钟后,岸边草丛里一个接一个冒出旅行者的脑袋。   罗漾:“放心,我们在。”   凯西:“现在怎么办?我可是一动都动不了。”说不害怕是假的,佯装的轻松的声音其实在颤。   烧仙草:“现在只需要等。”   太岁神:“怪物一出来,我们就动手。”   凯西:“要不你们先给我解开?”   Smoke:“没人喜欢自己的礼物被别人拆开。”   “……”凯西看不见岸上的脑袋,但记得这个该死的声音,“你是不是脸上有疤那个,从现在开始,不许跟我说话!”   一匹好人:“Smoke,怎么每次影响NPC情绪的都是你?”   Smoke:“那是因为方遥没开口。”   膝盖中箭的仙女座调查员:“……”   等待是漫长的。   太阳不光烤人,还让水面强烈反射波光,旅行者们盯水面盯得眼睛都要花了,情况没有任何变化,除了凯西不防水的妆糊成一团。   “酒都准备好了吧,”暴打鲜橙低声提醒众人,“万一给了向日葵它也不拿我们当自己人,还是要弄死我们,那我们也不用客气了。”   好几个人竖起耳朵,以为他有什么突发的高见,结果就是这种大家早达成共识的东西,正想吐槽“还用你说”,十一枚吊坠突然同时投射——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5%,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献祭。   ……什么都没发生,突然更新进度?   不对!   “它来了——”罗漾和太岁神、烧仙草等另外几人,同时大喊。   十一个身影迅速扑到岸边,果然看见潭水涌动,一根粗壮得仿佛灰色肉树的触手破水而出,飞快卷住在水面颠簸的凯西十字架,缠绕中触手末端微微抬起,眼看就要向回卷,一旦末端怼上凯西的脸,她就会像道格拉斯一样被吸干身体水分。   “啊——”酷酷少女再扛不住恐惧,被束缚的身体无法挣扎,只能惊声尖叫,“救命——”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丝滑黄油】(目标:凯西),滑溜溜的身体,谁都休想抓住!   道具使用的甚至比凯西的呼救还快,因为战术分工早就定好了——烧仙草负责NPC安全。   当时烧仙草曾质疑:“有防御性道具的又不单是我,太岁神、Smoke、武笑笑都有,凭什么我要贡献一个道具给NPC?”   太岁神:“我们三个的防御性道具更适合对队友群体性防护,你的只是单人防御。”   烧仙草:“理由太主观,单人防御在关键时刻说不定更有用。”   罗漾:“你最具骑士风范,守护NPC当仁不让。”   烧仙草:“可以。”   太岁神:“这个理由就不主观了?”   烧仙草:“主观,但是他在赞美我。”   太岁神:“……”   事实证明【丝滑黄油】的确最适合当下,只见黄油般的润泽光芒包裹凯西,让她的手脚瞬间从紧缚的绳索中滑出,终于可以挣扎的女孩,又丝滑地从触手卷里溜出,泥鳅一样入了水,奋力游向水潭边。   伸出水面的那一截触手顿了顿,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怎么就让祭品逃脱了?   同一时间,罗漾、方遥、于天雷、地藏、一匹好人已经接连下水。   凯西在往岸边游。   他们五个则是往触手的位置游。   这也是分工,五个没有道具的人下水送花,剩下六个有道具的人在岸上静观其变,随时接应或者出手。   仿佛感应到不速之客入水,陆续有新的触手伸出水面。   罗漾深吸一口气,潜入水下。   在【米亚猫眼】里,他终于看清了藏在深潭之下的米狄尔。   与狰狞的触手截然相反,那来自黑眼星系的庞大身躯美得令人震颤,无数的幽蓝色花纹在它柔软的身躯上,像黑色的眼睛,又像漫天的星星。它的身躯庞大得遮天蔽日,几乎填满整个水潭,可又薄如蝉翼,在水流飘荡中漂亮得犹如珍珠水母。   唯一的问题是罗漾找不到它的眼睛。   无法对视,便让人生出一种无法直接交流的感觉。   可这也不算很大问题,因为水流震动着它发出的声音,比刚和香雪兰学习地球语言时熟练很多,清晰吐露着它的诉求:“献祭日……祭品……”   罗漾无法在水中说话,只能向它游得更近,可才游动几下,身体突然被紧紧卷住——那探出水面的触手不知何时又回来了,精准捕捉到它的祭品!   “哗啦——”   罗漾被触手举出水面,而地藏和一匹好人已经被其他触手更早擒获,卷至半空。巨蟒般的触手紧紧缠绕的一刹,他们的身体仿佛被勒碎骨头一样剧痛。   只有方遥还在水下被触手追击着。   凯西已经上岸,遵照大家之前的约定,爬上来就跑,求生欲拉满,转眼就逃没了影。   深潭五人里,唯独于天雷没被锁定。   他在水里看着被高高举起的三位队友,那如擎天巨柱般的触手带来的恐怖冲击,从视觉传递到大脑,全身每个细胞都在叫嚣着快点逃,不然你也会死。   可下一秒大脑里又浮现另一个声音,那是战术分工时,明朗的、真诚的、喜欢拍他肩膀的、来自漾漾得意队长的声音——   “天雷,别怕,我们五个一起下水,但米狄尔的触手只有四条,一个能从彩蛋里要到幻影跑车的人,五选四,绝对卷不到你。”   于天雷:“幸运的人就应该冲在最前面?”   罗漾:“是这个冲在最前面的人要肩负着‘送第一束花’的使命,而说到送花……”   于天雷:“那我确实业务熟练。但……我是说万一啊,万一我失败了呢,比如临阵脱逃?”   罗漾:“你会吗?”   于天雷:“我觉得会。”   罗漾:“我觉得不会。”   于天雷:“……”   没人知道天雷同学的内心闪回。   绝大多数队友也不在意,在罗漾三人被卷起,于天雷仰望触手吓呆的那一刻,早有预料的人已经准备动手了。   岸上的太岁神、烧仙草调出攻击性道具。   暴打鲜橙、火龙果着火酒瓶已经攥在手里。   Smoke直接跃入水中,游向其中一条距离最近的触手。   武笑笑则选中物品格里的向日葵,想试试看能不能在岸上送给米狄尔。   就在这时,一抹奶黄色微光突然在水面之下掠过,消失太快,像日光晃在波纹下的错觉。   原本在水下追逐着方遥的那条触手突然破水而出,卷着的却不是方遥,而是一束奶油向日葵。   与此同时,在水下看不清米狄尔,但误打误撞碰到对方轻盈柔软身躯的于天雷,圣诞袜吊坠投射——   旅途信息:成功使用【奶油向日葵】。   支线行程:【约定香雪兰】(+2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还记得我答应送你的花吗?   “哗啦——”   于天雷的脑袋终于露出水面,迫不及待地大声问:“向日葵有效果吗——”   米狄尔手里的向日葵还真是于天雷的?这家伙竟然没逃跑?   烧仙草对这位队友刮目相看。   太岁神一秒想起战术分工时罗漾曾拍这位同学肩膀,并用真诚的眼神语重心长,想来于天雷的没有退缩大半来自鼓励的力量。他觉得未来自己可以跟罗漾交流一下给与队友勇气的技巧和心得。   但地藏和一匹好人可没这么优哉游哉的心情,他俩还被触手卷着呢,并且在于天雷问出这句话后,短暂停顿的触手又举起危险的末端吸盘。   “不管用——”地藏大吼,“它还是要杀我们!”   罗漾也是被卷到高空的一员,电光石火间思绪飞驰。   支线对主线不管用?   还是他们缺了别的什么?   或者……   “攻击道具也无法对它使用,和莱斯一样!”太岁神的一声几乎打乱所有人的冷静。   地藏和一匹好人头皮炸裂,情急之下也疯狂调动旅途信息,使用【奶油向日葵】。   触手果然又顿住了,继而松开,丢掉地藏和一匹好人,卷住出现的奶黄色花束。   两人接连落入水中。   罗漾想到了什么,可触手末端也已到眼前,他连忙送出向日葵,顺利脱困。可在落水后立刻奋力游出水面,向着岸上已经拧开伏特加瓶盖的暴打鲜橙和火龙果大喊:“别用酒——”   暴打鲜橙、火龙果闻声一愣:“?”   太岁神、烧仙草和武笑笑也看过来。   “先送向日葵!”罗漾太着急,大声的呼喊里差点呛水,“我们在广场给香雪兰展示向日葵的时候,一个人展示其他人的花都联动一起出来,但这里没有,只有你亲自送了支线才会动——”   暴打鲜橙:“那又怎么样?送完花,它停顿几秒,还是会攻击我们!”   罗漾:“你不送怎么知道?没准我们十一个人都送完就有变化呢——”   火龙果着火:“游戏里的任何线索都不会白给,既然说了烈酒有用,我们也拿到了酒,早晚不是都要用?”   “但是用了会‘永醉不起’,”岸上的武笑笑突然出声,她明白了罗漾的意思,静静看向鲜橙和火龙果,“如果真的‘永远’起不来,是不是意味着米狄尔会死于烈酒。”   暴打鲜橙、火龙果着火:“……”   太岁神:“如果它在这里死了,按照Smoke想起的旅途记忆,我们有可能提前完成主线,直接跳到出口,但永远都不会知道莱斯到底对它做过什么了。”   “扑通——”   烧仙草已经跳入水潭,一边游向米狄尔拿着花的触手,一边还不忘回头鄙视太岁神:“你真的很婆婆妈妈,我现在理解当初咱俩废话连篇,Smoke等不及直接给一匹好人用治愈道具的心情了——”   太岁神看看自己,再看看暴打鲜橙和火龙果,明明是三个人的对话,为什么只有自己背骂名?   旅途提示(遥啊遥):成功使用【奶油向日葵】。   旅途提示(烧仙草):成功使用【奶油向日葵】。   旅途提示(真是人间太岁神):成功……   旅途提示(十年少):成功……   随着最后入水的暴打鲜橙和火龙果,接连进入米狄尔有效范围,使用【奶油向日葵】,四条水泥色触手,卷起十一束明亮花朵,最后实在不好卷,四条触手索性凑到一起,将十一个花束凑成一束盛大捧花,奶油黄温柔得不像话。   连午后灼热的日光都变得软糯,像要融进那奶油蛋糕一样的甜美里。   米狄尔上浮,一直浮到紧贴水面。   它的身躯无法离开潭水,这是它能抵达的最浅处。   庞大而轻盈的身体在浅浅水层下飘动。   白昼在天上,星空落了水。   十一封信笺无声飘来,出乎意料地,这次没有成就歌,似乎旅途也不想打破美丽的静谧——   致罗漾(方遥)(……):   瀑布的孤独怪物,也在记忆迷宫里。   恭喜你解锁成就【米狄尔的记忆碎片】   落款:高速公鹿(鹿蹄印) 第102章 煤气灯-瀑布镇   里世界另一端。   高速公鹿放下刚写完信笺的笔。他也是直到成就触发这一刻, 才知道米狄尔的记忆出现了问题。   毫无疑问,与莱斯有关。   说来也微妙,明明高速公鹿是“瀑布镇的阴影”负责人, 明明已经日复一日看过无数遍米狄尔在这个布满流言和恐惧的小镇上吓疯无数旅行者,可他很少去在意这个异星生物本身。因为在这场旅途中,它只是一个恐怖符号,最终轻飘飘死在愚昧医生的烈酒下,哪怕与年轻导游香雪兰有一段友谊,留给高速公鹿的印象也只是一个悲伤影子。   它的存在感太弱了,弱到高速公鹿对潭底石碑的内容都没有很在意, 他并不关心那个生活在遥远星系的米狄尔一族,如何从诞生到死亡。宇宙太大, 星系浩瀚如海, 每个星系里又有无数星球, 这样的故事每分每秒都在上演。   所以在过去的旅途监控中,他全程都只希望旅行者们快点完成。   可是在刚刚, 暴打鲜橙和火龙果着火真要往潭水里倒酒的时候, 旅途能量疯狂波动, 这意味着旅途来到重要岔路,这一次的抉择对后续发展至关重要, 且从能量波动的形态上隐隐呈现出三种潜在延伸方向——   第一种:全部送花, 解锁成就, 米狄尔由此平和, 主线继续,旅途前景未知。   第二种:未全部送花, 旅行者被米狄尔杀死, 旅途结束。   第三种:未全部送花, 旅行者向水潭倒酒,米狄尔被杀死,“瀑布镇的阴影”结束,“煤气灯探戈”是否结束,未知,但因旅途融合后全部发生在瀑布镇,所以“瀑布镇的阴影”会为旅行者敞开出口。   被太岁神说中了,他们的确因此错过了直接跳到出口的机会。   高速公鹿不希望旅行者们成为杀死米狄尔的刽子手,是怕像罗漾或者一匹好人那种,一看就心软、容易想得多的,因此背负愧疚感。但如果是刚才那样马上要被米狄尔弄死的危急时刻,倒酒自保没任何问题。   出乎意料的是,当罗漾喊着先别倒酒,让大家把向日葵都送给米狄尔时,高速公鹿竟也犹豫了。   他向来不赞成旅行者们莽撞冒险,尤其是那种明明能完成旅途的,非要去探索什么支线,搜集什么成就,最终死在出口前面。每每在自己负责的旅途里看见这样的情景,他都郁闷不已。   这回却是个例外。   那融合后仅一瞬就度过了的八十二年光景,快得旅行者们没有感知,其实监控画面前的旅途负责人也无从窥探。   随着十一人的不断追查深入,高速公鹿变得和他们一样,也想知道在米狄尔身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第一次,他真正将目光投向自己旅途里的异星来客。   “不是……香雪兰……”   旅途画面里传出米狄尔的声音,是地球语言,被深潭水流和瀑布冲刷的嘈杂覆盖,有点闷闷的,可发音越来越熟练,吐字也越来越清晰。   “你们是谁……”   十一个人都在水中,十个游在水面,仅剩方遥还潜在水下,借着旅途信息投射屏的荧光,静静望着浅层水下米狄尔梦幻般的柔软躯体。   旅途信息查看的是成就效果。   【米狄尔的记忆碎片】:你将在这场旅途中获得来自米狄尔的善意,作为你帮它找到记忆碎片的谢礼。   方遥看的却是米狄尔。   仰面漂浮在水下,透过水的波纹看外面影影绰绰的景象,四条伸展到半空的触手捧着一大把向日葵,有点笨拙,有点滑稽,还有藏不住的小心翼翼。   这让方遥想起当年抱着一大把地球糖果的自己。   于是仙女座调查员客观点评,米狄尔这家伙和奶油向日葵很搭。   “我们是瀑布镇的游客!”水面上的于天雷飞快向米狄尔表明自己以及伙伴们的无害身份。   罗漾又往前游动一点,直到身体轻轻触碰到藏在水下的来自异星的轻盈柔软:“花是香雪兰让我们送的,香雪兰她……没办法亲手送给你了。”   米狄尔:“为什么……”   罗漾:“她发生了意外,八十年前就去世了。”   水波震动,低低的,闷闷的,犹如呜咽。   “你是失忆了吗?”太岁神直截了当地问。   这也是大家最关心的问题,因为成就信笺里说怪物也在记忆迷宫,成就名称“米狄尔的记忆碎片”更是明示了。   可米狄尔却置若罔闻,只有水波仍在悲伤震动。   “米狄尔?”烧仙草喊一声。   接着其他人也轮番开口,有强势的,有礼貌的,连方遥都从水下冒头,难得主动询问一句,但无论谁出声,米狄尔都置若罔闻。   罗漾没辙,只能等米狄尔慢慢平静,待到它没那么悲伤……   “你是……失忆了吗?”试探性的询问,来自小心翼翼的武笑笑。   不止罗漾,所有人都感到诧异,因为自送完向日葵后,大家都围着米狄尔,只有武笑笑迅速游开,然后就停在一个不远不近的位置漂着。   队友们倒是能理解,毕竟她昨天才克服对水的恐惧,现在水+怪物,反正十个人拷问NPC或者BOSS就已经是无耻的车轮战了,少她一个也没差。   但武笑笑就这么不声不响游过来了,做了她认为自己应该做的。   万万没想到,还真的有用。   或许是女孩的声音更容易让米狄尔想到香雪兰,它随水流轻荡的巨大身躯主动飘向武笑笑,仿佛羽毛般轻盈广阔的怀抱:“没有失忆……我记得香雪兰,她是我最好的朋友……”   武笑笑也愣住了,迟疑几秒后,才有些无措道:“你别难过……”她不会安慰人,想不出更能抚平伤痛的话了,但她也没忘旅途任务,虽不忍心,还是继续问,“你是刚刚拿到向日葵才想起香雪兰,还是一直都记得?”   米狄尔安静下来,水波迟疑。   答案呼之欲出。   武笑笑下意识看向罗漾,她和于天雷一样,在心里已经把对方当成队长。   罗漾点头,眼神鼓励。   武笑笑内心更定了,思绪的条理也更清晰:“米狄尔,除了香雪兰,你还想起什么了?”   片刻后,米狄尔在水下闷声震动:“我只是忘了香雪兰……其他都记得……今天是献祭日……你们抢走了祭品……”   十位旅行者:“……”指控属实。   武笑笑:“每年一个祭品,这些人真的都是被你吃掉的?”   米狄尔:“我没有吃……就是用触手吸干他们的身体……”   武笑笑顿了顿,坚定摇头:“那也是另一种‘吃掉’。”   “没有——”水下声音明显变大,米狄尔比她还坚定,“吸掉的水都立刻排出体外……我不需要他们身体的任何东西……瀑布这里的水就足够让我生存了……”   和香雪兰说的完全一样。   “那你为什么还要接受这些祭品?”武笑笑感受到米狄尔对“吃掉”的极力排斥,换了一种说法。   米狄尔:“因为他说小镇上的居民人数有限……这样每年送一个人来……总有一天会轮到奥菲莉亚……”   “他说”两个字出来时,围听的大家就忍不住了,可怎么都没想到后面还跟着“奥菲莉亚”。   于是不由自主的开口就变成略显混乱的局面——   “‘他说’是谁说,是不是莱斯?”   “是不是莱斯,神父莱斯?”   “你要见奥菲莉亚?她也是小镇居民?”   “奥菲莉亚真的不是香雪兰?”   “莱斯……”   要不是米狄尔太大,“五官”又不清晰,罗漾和武笑笑都有心去帮它捂耳朵,屏蔽这帮吵闹的家伙。   好在米狄尔并没有生气,或许是因为提到“奥菲莉亚”,它的声音再次响起时,连潭水的震动都变得温柔而羞涩——   “奥菲莉亚,我们互相喜欢,说好在一起的……可是从很多年前开始,奥菲莉亚就再没有出现过……”   “莱斯神父说,奥菲莉亚消失不见是因为恐惧……我知道我和这里的人长得不一样,我原本也不属于这里……但我不相信说过的喜欢会反悔……奥菲莉亚一定只是暂时被恐惧蒙蔽了心,只要再让我们见上一面,无论是误会还是恐惧都可以消弭……”   米狄尔说得深情款款,旅行者听得脑瓜子嗡嗡。   爱情可以感人,但不能渗人。   烧仙草:“就为了见你的奥菲莉亚,硬生生弄出个献祭日,让整个小镇陪葬?”   太岁神:“不说陪葬的事,首先效率就很低。”   地藏:“对啊,一年一个,什么时候才能轮到奥菲莉亚。”   一匹好人:“而且选谁当祭品也不是随机的,是莱斯那家伙在背后定的,这都六十八年了,他压根没想让你见到奥菲莉亚!”   “雷蒙一家是你杀的吗?”罗漾拿出一直带在身上的牛皮日记,将一家三口的尸体照片正面贴近潭水。   米狄尔沉默半晌:“……嗯……因为神父说只有这样……小镇居民才会同意开始献祭……”   “那为什么非得等镇上把奥菲莉亚绑来,你就不能主动去找人?!”于天雷血压飙升,外星人谈恋爱都这么毁天灭地的阵仗??   米狄尔:“我无法离开瀑布。”   暴打鲜橙:“我们知道,不就是需要瀑布水当媒介吗,那让莱斯在奥菲莉亚家放上瀑布水不就行了?”   米狄尔:“我的触手可以过去,但大脑和思想无法跟随……延伸到陆地上的触手只有猎杀本能……”   “那也可以让莱斯神父帮你传话,”罗漾说,“把你想讲的都告诉莱斯,让他帮你和奥菲莉亚解释,消除误会和恐惧,不行吗?”   米狄尔:“神父试过的……但是没用……”   罗漾:“是你亲眼看见没有,还是莱斯告诉你没用?莱斯真的帮你试过吗?”   米狄尔再度沉默,与先前被问到是否杀了雷蒙一家的迟疑不同,水面下骤然停住不再飘动的庞大身躯,似乎真的被问住了,仿佛陷入某种后知后觉的思索……   可最终,它还是缓缓道:“神父不会骗我……”   现在不止于天雷,全体旅行者血压都飙升。   一匹好人:“醒醒吧,他就是在PUA你!”   Smoke:“欺骗,洗脑。”   烧仙草:“可能还有催眠。”   “理由呢?”一直安静的方遥忽然开口,问米狄尔。   九位旅行者茫然看他,什么理由?不都说了杀掉祭品是为了让小镇每年送来一个,直到选中奥菲莉亚。   罗漾也看向方遥,最先捕捉到的却是他在阳光下的眼睛,那抹原本只是淡淡瞳孔边缘的冰蓝,在日光折射里存在感明显,几乎盖过眼眸的浅棕色。   这让罗漾不可避免想到那个完全冰蓝色瞳孔的高大男人,也一瞬明白了方遥在问什么。   那些人在做坏事之前,总喜欢给自己一个冠冕堂皇的理由,不是“为了让镇民送来奥菲莉亚,所以要一年杀掉一个祭品”这样作恶的动机,而是更深层次、可以完全消除犯罪感的逻辑自洽。   之于方遥的父亲,用精神感知操控甚至杀掉别人,是他们这种与生俱来超清黑暗图景天赋者的“求生本能”。不填补这种精神空虚,就会死,为了生存有什么错呢?   而之于莱斯——   米狄尔:“理由……什么理由……”   方遥:“神父都救人的,莱斯却让你杀人,他应该会给你一个比‘成全爱情’更‘高尚’的理由。”   米狄尔终于听懂了来自旅行者的疑问,坦诚给了回答:“神父说这些祭品都是有罪的人……我只是替上帝惩罚他们……”   方遥蹙眉,并没有自己想得那么复杂,与那个男人几乎要上升到哲学高度的诡辩相比,莱斯的话术简单得近乎粗糙。   但队友们心绪奔腾——好好一个外星生物,怎么就信了上帝了?这画风在一个维度吗!   可看着水面下飘动的漂亮轻盈,伸手触摸婴儿般的柔软,忽然间就懂了。   初生的小小米狄尔降落在地球,就如同一张白纸,遇见了纯真的香雪兰,它就是纯真,遇见了黑袍神父,它就是恶子。   瀑布声愈发嘈杂,水幕映出十一枚吊坠的同时投射——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10%,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藏在阴影里的真相,你就快找到了。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5%,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寄托着米狄尔一族希望的火种变成邪恶的火焰,是魔鬼的蛊惑,还是宿命的必然? 第103章 煤气灯-瀑布镇   行程推进到这里, 旅行者们当前的任务已经很清晰了。第一,找到奥菲莉亚这个人,可能早已去世, 也可能垂垂老矣,但无论如何总要弄清当年发生了什么;第二,用尽一切办法把莱斯带到瀑布,当着米狄尔的面戳破他的谎言,让米狄尔清醒,也让瀑布镇的所有事情真相大白,或许, 这其中就包括奥菲莉亚当年的不辞而别。   至于真相大白后,对待莱斯, 旅行者们当然不会手软, 但对待米狄尔……   被邪恶者利用却也真的杀了人, 算受害者还是罪恶从犯?   十一人望着水面之下轻轻飘动的“星空”,不同的人有不同的答案。   所幸旅途还没有逼他们立刻做出选择, 当前行程仍需要对方的继续协助——   “米狄尔, 我们曾拿奥菲莉亚的名字问遍了整个瀑布镇, 可是没人知道,你再多给我们一些信息吧, ”罗漾尽可能详细列举, “年纪、样貌、家住在瀑布镇几号、还有什么亲人这些。”   水波缓缓震动:“我不知道……”   旅行者们虽有心理准备, 仍不免失望。   水波继续震动:“但我有奥菲莉亚的照片……”   ……这是什么欲扬先抑的外星说话方式!   但很快, 大家还没高兴两秒就想到现实问题,几十年的老照片, 怎么跟着米狄尔在水下保存完好?该不会已经泡烂了吧?   就在这时, 水面上的四条粗壮触手开始起了变化, 每一条的中段位置都缓缓张开一个“腔囊”,干燥而中空,仿佛随身携带的“小储藏室”,随着触手末端慢慢回卷,每一条触手卷着的向日葵都被小心翼翼收藏进腔囊空间,待放置完毕,触手末端重新伸展,喜提自由,腔囊则再次关闭,将这些米狄尔珍视的东西严密守护。   唯独一条触手例外。   它从腔囊抽出后,末端的向日葵变成了另外一样东西。   一个小巧的铁艺相框。   不知藏在米狄尔身上多少年,却崭新如昨。   触手带着相框,展示到所有旅行者面前。   一张年轻的背影,在草地上快乐奔跑,前方是瀑布,后方是长长隧道。   取景地毫无疑问就是这里,但相机拍摄的镜头角度无比高,仿佛在热气球上给人家拍的,然后热气球的速度还没追上对方,以至于脸是一点看不到,只看到漂亮的金发,高矮胖瘦也难以精准目测,倒是洋溢着的活泼与青春气息,在几十年的时光里也没褪色。   旅行者们飞快把照片里的身影刻进脑海,以便再回到瀑布镇询问时能更有针对性。他们中间有几个人在小镇苏醒时,身上也带着手机,但都“锁屏成砖”,别说拍照,连锁屏时间都定格不动。   他们当然也想过如果能拿照片直接回去问更好,但这不是道格拉斯祖父的牛皮日记,说抢就抢了,一个很可能已经逝去的爱人,留给米狄尔的最后回忆,谁忍心去抢?就连一贯认为完成旅途最重要的太岁神、烧仙草、Smoke、暴打鲜橙和火龙果着火,都决定在这件事上做个人。   终于记完照片里的每一个细节,罗漾向愿意将这么珍贵照片展示给他们的米狄尔郑重承诺:“我们一定竭尽所能帮你寻找奥菲莉亚。”   正在展示的触手微微停顿,下一秒将铁艺相框送到罗漾怀里。   “??”罗漾吓一跳,本能接住连忙举高,生怕照片沾了水,两脚迅速在下面游动保持水中的身体竖直平衡。   “帮我找到……奥菲利亚……”米狄尔相信了旅行者的承诺。   另外八位队友惊呆:虽然罗漾的确长了一张无比真诚的脸,但米狄尔听了一句口头承诺就心甘情愿交付这么珍贵的物件,那承诺还不是“一定帮你找到”,而是“一定竭尽所能帮你找”……发展到这里和罗漾有多大真诚魅力已经无关了,他们相信换谁来说这么一句都一样,因为米狄尔分明就是个恋爱脑!   第九位队友天雷同学:怎么回事,忽然感觉自己跟米狄尔这个外星生物在某个精神波段产生了奇妙共鸣?   第十位队友遥啊遥:米狄尔还挺会挑人。   拿到关键物品,旅行者们迫不及待想回小镇上重新走访。   不过在离开之前,大家还是或多或少在脑内又梳理了一遍当前旅途线索,看是否遗漏了什么忘记跟米狄尔问的。   这么一想,还真有。   他们只问了雷蒙一家和每一年的祭品,但是忘了问:   “道格拉斯医生,也是你杀的?”   得到了米狄尔肯定的回答,那么下一个问题就来了:   “你说触手通过瀑布水延伸到陆地,是没有意识的,那你怎么知道什么时候该‘延伸’出触手?镇上应该不止道格拉斯身上有水,你又是怎么在众多‘登陆点’中精准锁定目标?”   “我能感知到他的召唤……”米狄尔幽幽道。   “他?莱斯?”   “是的……”   本以为涉及到这位它最敬爱的莱斯神父,米狄尔将有所顾虑,结果在把寻找奥菲莉亚的任务从几十年没进展的神父身上,转移到旅行者们手中后,十一人的地位显著提升。   “我在水底也能听见他的声音,那声音会指引我的触手去往哪里……”   这也太不可思议了。   太岁神进一步确认:“你是说,莱斯人在镇上,就能远程传输他的声音到水潭里,在你栖息的这个水潭之下,你还听得清清楚楚?”   米狄尔:“是的……但神父并不经常召唤我……只在献祭可能受阻时,我才会去帮忙清理障碍……”   地藏无语:“什么‘清理障碍’,杀人就是杀人,你不要再听他那些屁话了!”   米狄尔安静下来,水面波纹浅浅的,透着低落。   “现在说这些没用,”烧仙草耸肩,“等我们揭开莱斯的真面目,你就是让它继续听话它都不可能再犯傻了。”   “但莱斯看起来就是个正常人,除了心理变态这一点啊,”于天雷想不通,“他怎么做到几十年容颜不老,还能隔空传音的?”   所以莱斯就不可能是普通人,罗漾直觉那家伙的身份一定藏着秘密。可在所有人都被于天雷引着去琢磨莱斯时,他却听见方遥问米狄尔:“你感知到召唤……是精神感知?”   罗漾抬头,这才发现自上岸,方遥一直没有真正离开水边,其他人都往草地的干燥处走一走,尽可能抖落身上和拧干衣服上的水,只有他湿漉漉伫立在潭水与草地交接的地方,静静望着米狄尔。   似乎在水中时,他也这样,大部分时间目光都在米狄尔身上,偶尔还会主动提问。   浑身湿透的方遥在太阳底下泛着水波纹一样的光。   他和水面之下飘动的“柔软星空”来自两个星系,完全不同的种族,可是这一刻,两个身影同时映在罗漾眼里,那么像。   “精神感知……也许吧……”米狄尔讲不太清,只说,“他的声音会直接传进我的大脑……我的思想……”   方遥视线扫过那浅淡水层下铺散开来的美丽躯体,接着无声闭上眼。   几秒种后,他问:“你现在感知得到我吗?”   围观队友们没明白遥啊遥同学在干什么,罗漾却懂了。   方遥也在跟米狄尔“隔空交流”,不是用眼睛直视去侵入对方的黑暗图景,而是剥夺掉视觉后,全新的交流方式。来自云星的强势精神感知,正在试图与另外一个星系的生命体建立跨越物质传输的意识桥梁。   “你叫……方遥……”没人给米狄尔介绍,可他准确说出了方遥的名字。   “还有呢?”方遥仍没有睁开眼,声音冷清淡然。   “你……喜欢安静……他们九个总是很吵……”   仙女座调查员周围现在十个人。   九个人缓缓看向罗漾。   罗漾心情复杂看向方遥,要不你还是把我加上吧。   ……   从瀑布到小镇的回程路,十一人步行,因为跑车的24小时时限到了。关于回到隧道发现跑车凭空消失的心情,在此不赘述,因为旅行者们有更关心的问题——   一匹好人:“方遥,你怎么知道米狄尔隔空听见莱斯的话,是一种精神感知?”   方遥:“猜的,只是试试看。”   太岁神:“但是你猜中了,也尝试成功了。”   烧仙草:“问题是我们后面的尝试都失败,唯独你能跟米狄尔精神共通,为什么?”   方遥:“我的精神感知力……比较强?”   火龙果着火:“你们有没有觉得他中间的停顿和最后的疑问语气,比陈述句更欠揍。”   方遥没说谎,他的确是猜的,但也没说全。因为在水中第一次见到米狄尔真实模样后,他就有“曾在哪里见过”的感觉,直到上岸终于想起,是在调查局的资料里见过这一生物的影像。   那份资料里还记载了这一生物的很多事情,但方遥当时忙着找其他资料,对于这一份只是草草翻过,具体内容当时就没记住多少,现在更是几乎忘干净,好不容易才想起里面似乎有只言片语,记录了米狄尔一族的交流方式,说他们除了依靠语言,也有别的交流渠道……   再结合莱斯的“隔空传音”,方遥当然会往精神感知、意识沟通方面想。   不过这些来龙去脉方遥懒得讲,太麻烦。   有意放慢脚步,终于跟方遥一起落到队伍最后面的罗漾,压低声音:“你是不是想起了什么?黑眼星系对于你们仙女座也属于‘域外’,你们域外分局那里是不是有米狄尔资料,不然你怎么那么准就猜到精神感知?”   方遥:“……”   罗漾:“?”   方遥:“嗯。”   罗漾:“真被我猜中了?”   方遥:“差不多。”   罗漾:“资料里还有别的信息吗?”   方遥:“有。”   罗漾:“是什么?”   方遥:“忘了。”   罗漾:“……你要不要再努力想一想?”   方遥:“哦。”   ……这毫无灵魂的敷衍。   不过罗漾也没真的寄希望于仙女座调查员这个“外挂”,毕竟大部分旅行者都是“地球玩家”,应该有能基于旅途线索找到真相和出口的方法。   比如现在拿着奥菲莉亚照片终于回到小镇的他们,需要选定从哪一家开始再次走访。   “海丽娜。”   几乎所有人都默契地选择了海丽奶奶家。   全镇只有这一户布置得最像瀑布,之前旅行者们觉得这是诡异,但现在换个角度,何尝不是一种对瀑布的“亲近”。   她也是旅行者们提到怪物时,唯一没有展露出恐惧的镇民,甚至于她的年纪都最接近奥菲莉亚,虽然仔细算一下的话她应该再年老一些,但镇上已经没有年纪更大的人了。   献祭仪式结束的小镇,又恢复了冷清安静,在白昼的日光下,街巷空无一人。   前方,海丽奶奶的房屋已经出现。   可罗漾并没有很乐观,一是海丽奶奶虽没对怪物表现出恐惧,但也不见深情,甚至提起瀑布怪物时,都没一丝怀念,也没念叨过“米狄尔”这个名字,二是【米狄尔的记忆碎片】这一成就信笺里写的“记忆迷宫”,仍让他很在意。   如果米狄尔只是忘记了香雪兰,在他们送完向日葵后补上了这一块记忆碎片,这种程度的失忆算得上陷入记忆迷宫吗?   可它又分明没有忘记其他,的的确确记得关于莱斯、献祭日以及深爱的奥菲莉亚。   海丽奶奶的客厅一如既往被潮湿和瀑布造景的水声包围,弥漫着腐烂水草和死鱼的腥气,她似乎比罗漾刚苏醒第一次见到时更苍老了,坐在摇椅上,膝盖搭着毛毯,眼睛快要睁不开了。   “孩子们,别再问了,我真的不认识什么奥菲莉亚……”   同样的问题,同样的回答。   可当罗漾将铁艺相框里送到她面前,那双苍老的眼睛突然泛起泪光,海丽娜颤巍巍坐起,一把抓过相框:“你们怎么会有这张照片?”   “这就是奥菲莉亚,你不是说不认识?”   海丽娜拼命地摇头,泪水落到相片玻璃上,又被她仔仔细细擦拭干净:“这是我哥哥,米克,不是什么奥菲莉亚,他给我看过这张照片,我不会记错的……”   空气突然安静。   “你确定照片里的人是你哥哥?”终于,Smoke最先找回声音,显然爱情什么的在他这里都不重要。   海丽奶奶哽咽着,再次给了绝对肯定。   “他现在在哪里?”方遥紧接着问,声音比Smoke还冷静。   海丽奶奶却更悲伤了,很长一段时间整个客厅里只有她的哭泣,良久,这位老人才缓过情绪。   她说:“米克在六十八年前就死了,他是瀑布镇献祭日选中的……第一个祭品。”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5%,当前进度85%)   盒子寄语:真相,有时候很残忍。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5%,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煤气灯下,记忆、言语、情感都会变得不那么可靠,你还要继续相信吗? 第104章 煤气灯-瀑布镇   最后浮现的盒子寄语, 仿佛在嘲弄自以为是的旅行者,你以为的奥菲莉亚,从来都不是你以为的奥菲莉亚。可又像在提醒旅行者, 米狄尔以及整个瀑布镇都在莱斯的煤气灯下,无论是瀑布里对爱人念念不忘的外星生物还是眼前对哥哥伤心悲痛的海丽娜,它和她的记忆、言语、情感都可能被操控,你要相信谁?   投射屏的冷光里,罗漾的思绪完全是乱了,他不由自主被寄语提问拉入纠结旋涡。   理智告诉他应该相信海丽娜,因为她对献祭日和莱斯的态度并不像一个已经被操控的人, 被操控意味着对对方全身心的信赖,这一点反而在米狄尔身上尤为明显。   可感情上, 他无比希望海丽娜说的这些才是不可靠的虚假。或者退一步, 就算米克真的死了, 不要死在献祭日,不要死在米狄尔手里, 不要让那个已经被邪恶欺骗利用的外星生物, 失去最后一丝光明的期盼, 这样也不行吗?   悲伤与难过找不到出口。   幸而,愤怒可以。   在幽绿水草的环抱中, 在浸透潮湿的客厅里, 几乎每个旅行者的愤怒都在燃烧, 他们无法挽回已经发生的事, 却知道该去找谁算账——莱斯。   米狄尔不可能在明知祭品是米克的情况下,仍然杀掉对方, 莱斯一定用了某种手段混乱了米狄尔的记忆和神智, 就像把“米克”错记成“奥菲莉亚”一样, 只有让米狄尔认为祭品和自己爱的是两个不同的人,它才有可能……   接连而至的光影打断所有人思绪。   十一枚吊坠再次投射,在昏暗的客厅里,映亮一张张愕然的脸。   那是回忆的光影,是行程达到相应进度时,旅途理应播放的“过往重现”。不久前,十一个人在广场将向日葵展示给小香雪兰,就曾见到过,然而那时明明是投射屏先播放光影,让他们见证了小香雪兰与初坠地球的米狄尔之间,如何萌芽的纯真友谊,之后才浮现了行程推进。   这次却相反。   在十一人望着主线进度,盯着盒子寄语,已经推理出了最符合逻辑的残忍,蔓延到莱斯身上的怒火让他们恨不得立即提刀找人时,旅途才幽幽告诉他们,何必费力,想要的真相我现在就可以呈现给你——   “米克,我要告诉婶婶,你又偷偷跑去瀑布!”   “嘘,海丽娜最乖了,帮哥哥保密好不好?”   “米克,我今年十四岁了,你是不是以为我还只有四岁?”   “那好吧,我也只能告诉叔叔,我最亲爱的妹妹正在跟镇上最臭名昭著的坏小子……”   “米克!”   “?”   “我最亲爱的哥哥,早点回来哟。”   两颊雀斑的可爱女孩对着自己哥哥堆起满脸假笑,温柔的语调和竖着的中指搭配在一起,气氛温馨。   看起来比她大五六岁的金发小子,搞定了妹妹,一溜烟跑出门,转瞬没了影。   客厅温暖干燥,还没有现在的水缸和水草。   房屋略显空荡,走了米克,就只剩海丽娜一个人。   兄妹斗嘴说的是“我要告诉婶婶”、“我要告诉叔叔”,显然,这对相依为命的兄妹已经没有了父母的照顾。   光影变换,米克开始往家里搬水缸,养水草,放小鱼。   似乎又变帅了一点的金发小子,脸上的笑容足以融化镇上每一个姑娘的心房。   但融化不了他“心如钢铁”的妹妹。   “米克,你又在发什么疯!”   “米狄尔喜欢瀑布,它不想离开那里。”   “所以你就要把我们家也变成瀑布?”   “没有那么夸张,先拿客厅试一试,万一能让它喜欢上这里的氛围和湿度呢……”   “米克,你养一条狗吧,真的,我同意了,或者一头牛、一只猫、一只鸭子什么的都行,不要再去瀑布找那个奇怪的东西了。”   “上次我带你去看它,你们明明聊得很好。”   “好?我都快要吓死了,你要不是我亲哥,我绝对不会跟那家伙说话!”   “你还夸它漂亮。”   “……”   “也是看在我的面子上?”   “好吧,如果忽略掉那些可怕的触手,它身上还挺好看的……但把它当宠物养也真的很危险啊,你还要把它弄回家,万一被镇上的人发现怎么办?”   “我什么时候说过要把它当宠物。”   “没有?那你天天往瀑布跑,现在还要把我们的客厅弄成……”   “海丽娜,”埋头认真摆弄鼓捣水缸的金发青年,忽然抬起脸,窗口洒进客厅的阳光描摹他的眉宇,年轻,朝气,带一点顽皮的坏小子,“我好像恋爱了。”   浪漫的粉红泡泡在米克温柔的眼神里。   心态的轰然崩塌在海丽地震的瞳孔里。   接下来的光影切换,日复一日,月复一月,全是苦口婆心的妹妹在规劝恋爱脑的哥哥——   海丽娜:“理由,给我一个你爱上它的理由。”   米克:“他叫米狄尔,我叫米克,从名字上看就很般配。”   海丽娜:“这是什么见鬼的蠢话!”   米克:“你喜欢上镇上最坏的小子,有理由吗?”   海丽娜:“他可以骑着重机车带我去公路上兜风。”   米克:“米狄尔可以抱住我在水潭里上浮下潜。”   海丽娜:“用触手不叫抱,叫卷!”   米克:“海丽,不要咬文嚼字。”   海丽娜:“……”   海丽娜:“米克,你们是不同物种,有生殖隔离。”   米克:“你居然能说出这么有学问的词,哥哥真为你骄傲。”   海丽娜:“……谁要你骄傲!”   米克:“好吧,我也很难解释,但我真的觉得它很美,很可爱,就像有人爱上天空,有人爱上花朵,有人爱上一幅画、一个洋娃娃,我爱上了米狄尔,你是我最亲的人,我希望能得到你的祝福。”   海丽娜:“所以你们要怎么过日子?”   米克:“你有没有发现我们客厅里的水缸越来越多?”   海丽娜:“……还不都是你搬回来的!”   米克:“明天开始就不搬这些了。”   海丽娜:“谢天谢地……等等,‘不搬这些’,你是还要搬什么?”   米克:“你猜?”   海丽娜:“米克,你要是敢让米狄尔住进我们家客厅,我就……我就……”   米克:“唉——”   海丽娜:“别装可怜。”   米克:“米狄尔那么好,它从不说你坏话,昨天还夸你可爱,说你脸上的雀斑像瀑布草地上的那种小野花。”   海丽娜:“这么烂的比喻只有你说得出,别往人家身上背黑锅……”   恋爱脑是无敌的,光影里的雀斑海丽娜俨然已经没辙,在投降让步的边缘做着最后挣扎。可下一秒,温馨的气氛戛然而止,在新的光影里,米克失魂落魄从瀑布回到家,与往日瀑布归来的甜蜜满足大相径庭,一个人坐在客厅里望着那些水缸发呆。   一个个水缸被他精心照顾得很好,小鱼在水草里活泼穿梭,窗口吹进的微风让空气流动,没有腐败憋闷,没有昏暗压抑,只有和瀑布水潭那里一样的湿润清新。   意识到情况不对的海丽娜来到哥哥身边:“米克?”   金发青年浑身湿透,睫毛被水打成一簇簇,看起来像刚哭过一样,但他并没有哭,一个失去父母独自带大妹妹的哥哥,没那么脆弱,他的神情更多是茫然,困惑……还有恐惧。   “你受伤了?!”海丽娜惊呼,因为她发现米克的肩膀有伤,像是被什么咬过,但咬得不深,没有继续流血,伤口已经被水冲得发白。   米克沉默了很久,终于缠着声音开口:“它要……吃我。”   海丽娜以为自己听错了:“你说什么?”   米克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而后看向妹妹,终于能说得更完整:“米狄尔,想吃掉我。”   海丽娜大脑空白,只能怔怔听着哥哥继续讲。   那并非一个爱上野兽却最后被野兽吃掉的故事,而是另外一种更复杂更难以描述的——   “米狄尔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当我感觉到疼痛时,它立刻停了下来……”   “我问它为什么要这么做,它说不知道,只是身体告诉它,如果爱我,就应该吃掉我……”   “海丽娜,你相信吗,我在那一刻竟然想到了初中的自然科学课,我这样一个上课从不听讲的家伙,居然想起了那么多年前的课堂,那个老师的名字我都忘了,只记得我们这些混小子给他起外号叫‘啤酒桶’,他在课上给我们讲,有些昆虫会吞食掉配偶,像是螳螂,黑寡妇蜘蛛,还有什么什么……”   “我想到这些,竟然只是为了给米狄尔的行为找一个合理的原因,我希望这是它不可抗拒的生物本能,而不是……”   海丽娜再听不下去,心疼抱住哥哥:“别说了,米克。”   拥抱住妹妹的体温,金发青年才开始感觉冷,他轻轻发着抖,悲伤盖过恐惧。   吊坠的光影终于在这里结束,投射屏消失,客厅恢复阴暗潮湿。   海丽奶奶却还望着半空,仿佛能跟旅行者们一样看到回忆,开口道:“从那以后,米克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去瀑布……我知道事情不会就这样结束,我的哥哥还爱着那个怪物……”   苍老的眼珠慢慢转向仍在信息冲击中的旅行者们:“但我们怎么都没想到,几个月后,当米克终于决定再去一次瀑布时……镇上的雷蒙一家却死了……”   “不久后就有了献祭日,和今天一样,米克被当成祭品送往瀑布,我让他逃,可他说本来就已经决定再去一次瀑布,选中他反而是好事,不必再牵连另外一个无辜者,他也要问清楚雷蒙一家到底是不是米狄尔杀的,他不相信米狄尔会做这些事,更不相信米狄尔会再次伤害自己……”   “米克,傻瓜。”老人哭着,笑着,像个白发苍苍的孩子,“你再不回来,这些鱼就要死光了,水草倒是长得很好,但太好了水缸空间不够,它们也要腐烂了……我真的有在帮你精心照料,可是我老了,总是今天忘记,明天又忘……”   呢喃着的老人在摇椅上渐渐睡去,沟壑纵横的脸上,泪痕未干。   客厅陷入压抑的静默。   时间线已经很清晰了,从米克因为恐惧不再去瀑布开始,米狄尔就陷入了找不到爱人的焦虑,于是莱斯趁机而入,欺骗洗脑,最终完成谎言的逻辑自洽,开始残酷的献祭日,而他故意将米克选为第一个祭品,又用了某种方法让米狄尔认不出米克……   不对。   罗漾顺着时间线梳理的思绪卡住,如果是上面那样的发展,无法解释最初米狄尔为什么会想要“吃掉”米克,要么是莱斯更早介入,使米狄尔产生了某种“需要吃掉爱人”的认知错乱,要么……   另一种可能让罗漾心脏骤然紧缩,他不可避免想到潭底石碑刻着的诗篇——   清泉,是生命之源的活水,   甜酒,是永醉不起的佳酿,   爱情,是灵魂交融的新生,   死亡,是自由轻盈的飞翔。   爱情。   灵魂交融。   新生。   每一个字都仿佛在印证着第二种猜想,涌起的巨大悲伤感几乎将罗漾整个人吞没。   想到这些的不止他一个,太岁神在漫长的寂静后第一个出声,他说:“也许米克是对的。”   于天雷没懂:“对什么?”   太岁神:“米克说他想起了自然科学课,也许他是对的,吃掉伴侣就是刻在米狄尔一族基因里的记忆。”   于天雷、地藏、一匹好人,甚至暴打鲜橙和火龙果都震惊地看着他:“你疯了吗?”   “爱情,是灵魂交融的新生,”烧仙草声音里的情绪很复杂,显然也并不好受,“你们再对这句话做一次阅读理解。”   “这才符合这场旅途,”Smoke冷硬道,“莱斯耍米狄尔,旅途耍我们。”   故意延迟到来的行程光影,分明是旅途在带领他们跳着煤气灯探戈,在旅途的操控下,他们一次次自作聪明地猜测,又一次次被耍得团团转。   当他们满小镇寻找叫做奥菲利亚的女孩时,旅途告诉他们,那是一个叫做米克的男生。   当他们把莱斯当做一切的幕后黑手,怒火中烧时,旅途又慢悠悠地放映记忆,让他们从蛛丝马迹中推翻自己的认知,在挣扎纠结中寻找“邪恶起源”的另一个版本。   “我不理解,你们一定要把简单复杂化吗?”武笑笑第一次明确表达了她的反对,或许不是反对队友,只是抗拒那个太让人悲伤的第二种猜测,“为什么不能是莱斯让米狄尔产生了“吃掉对方=爱情”的错误认知,又让它在面对被选做祭品送来的米克时,没有认出自己的爱人,所以错手杀了他,难道从头至尾都由莱斯操控不是逻辑更简单、更顺畅吗?”   罗漾无意间瞥见,海丽奶奶已经在摇椅上睡着了,回忆似乎耗尽了她全部精神,不想再听旅行者们聒噪的讨论。   这或许是好事。   因为每一句关于米克的话,都等于在这位老人的伤口上撒盐。   “算了,我们在这里也争不出对错,”太岁神理智道,“去找莱斯,一切的真相都在他那里,无论他对米狄尔真正的操控从什么时候开始,在那之前,他一定已经潜伏在暗处观察很久了。”   “没错,”烧仙草难得附和太岁神,“你们别忘了,从他来瀑布镇到镇上开始献祭日,中间他可是蛰伏了十几年。”   就在大家即将离开海丽奶奶房屋时,走在最后的方遥忽然停住,眼睛微抬,掠过一抹醒悟:“想起来了。”   所有人疑惑回头。   包括罗漾,也向方遥同学投去不解目光。   方遥蹙眉,突然没头没脑来一句:“你要不要再努力想一想?”   这话明显对着罗漾说的。   于是九个脑袋又去看罗漾。   “……”罗漾眨巴一下眼睛,再眨两下,三下,终于想起,这不是自己在回瀑布镇路上跟方遥说过的话吗??   那时的仙女座调查员说他曾经看过米狄尔一族的资料,但具体内容都忘了,自己空欢喜一场,只能无奈道“你要不要再努力想一想”,然后方遥的回答是“哦”,一个毫无灵魂的敷衍。   罗漾蓦地眼神一亮,所以方遥是真的有努力在想,并且现在:“想起来了?米狄尔的信息?”   方遥随意点下头:“米狄尔的确会吃掉自己爱的人,那是刻在它们身体里的基因本能。”   不过也不全是他自己想起来的,主要还在于那些投射的光影和这满屋子人的吵闹争论,让资料里某段被特殊标注的记录,在大脑里复苏——   【米狄尔一族在产生爱情的那一刻,就会同时产生吃掉对方的欲望。这在其他种族看来是不可思议的,但米狄尔自古如此,“一方被另一方”吃掉不是它们的爱情终结,恰恰是它们的爱情开始,因为米狄尔吃掉的不仅是爱人,还有爱人的灵魂与记忆,被吃掉的米狄尔会在爱人的体内与之重新融合。所以米狄尔一族的爱情本质是:两份灵魂与记忆在同一个躯体内融合、重生,达到真正意义上的水乳交融、灵肉契合,甚至可以说是崭新的生命体,而这一生命体还会在不久的将来,繁衍出新的生命。域外星系对此无法理解,包括仙女座星系在内,都将米狄尔一族称为“悲伤的黑眼”,这种自以为是的命名,愚蠢又傲慢。米狄尔一族不会悲伤,它们在爱情里获得的喜悦与丰盈,是大多数种族难以企及的。】 第105章 煤气灯-瀑布镇   方遥原本只打算说那一句“基因本能”, 证实光影中米克对海丽讲的米狄尔想吃掉他这件事真实可信,就够了。可罗漾在这冲击性的讯息面前,无法控制不去追问, 为什么?   仙女座调查员只得将想起的资料内容完整转述。   其他九人知道自己属于半卖半送,就像景区蹭别人旅行团导游讲解的白嫖散客,借罗漾的光才有机会旁听到这些,他们也是头回见到方遥还能一口气讲这么长的话,但在慢慢走进那些信息、听完“米狄尔一族的爱情”后,他们就什么旁的也想不了了,思绪完全陷入“悲伤的黑眼”——时而觉得仅是这样聆听, 都不可避免替米狄尔一族感到悲伤,时而又在资料撰写者的嘲讽下惊醒, 试着跳开“人类的爱情、繁衍”, 在宇宙更宏观的角度看待, 那样的灵魂交融、焕然新生又何尝不是一种极致的浪漫。   只是……   遥远星系的爱情啊,不应该发生在这座小镇, 白纸一样懵懂却无法抹掉基因记忆的米狄尔, 也不应该喜欢上……人。   越想象, 越难过,罗漾抱着最后一线希望问方遥:“只有米狄尔和米狄尔之间才能这样灵魂融合吗, 米狄尔和人类之间, 真的没可能?”   资料里没说, 因为压根不会有谁去考虑这种异想天开的问题, 同一个星球的物种之间都有生殖隔离,何况两个相隔一千七百万光年、从基因结构到存活方式都完全找不到一丝交融可能性的生命体。   所以方遥轻易断掉了罗漾最后一丝侥幸:“没有。”   从物种角度, 没有融合的可能。   从米狄尔一直强调他没吃掉祭品, 只是吸干了祭品水分, 或许连“米狄尔吃掉米克”这个前提都不存在。   瀑布里的米狄尔在等待它的“奥菲莉亚”。   小镇上已经没有了金发的米克。   如果不是莱斯在中间做的那些事,如果没有雷蒙一家被杀,没有献祭日,鼓起勇气的米克再度回到水潭边,与米狄尔彼此坦诚地谈一谈,无论结果如何,都是他和它的选择。   旅行者们难以评价异星种族的爱情模式,但在这场旅途里,现在的他们只有一个念头……弄死莱斯。   这念头强烈到他们甚至第一时间忽略了方遥的信息来源。   好在,第二时间终于有几个人缓过神,怀疑地眯起眼睛:“方遥,你怎么知道的这些?”   罗漾下意识就想抢先出声,帮方遥遮掩,但忽然记起,仙女座调查员好像并不介意公开身份,甚至觉得“隐藏”本身就很麻烦。   方遥的确是这个态度,所以为了一劳永逸,他用最简洁的方式给出一步到位的回答,甚至贴心地使用了“换位思考”:“以你们的视角来说,我是外星人。”   “……”认真等待方遥回答的旅行者们,被这一句话干沉默了。   罗漾心情微妙地看着一张张写满“不信”、“我就多余认真听”、“妈的,想揍,但好像打不过”的脸,自己如果现在出来给方遥站台,说“他说的都是真的”,会不会也被队友们骂骂咧咧?   方遥眼尾挑起一丝困惑,瞥向罗漾:“我的解释有问题?”   罗漾:“没问题,善良,友好,真诚,坦白。”   方遥:“他们的黑暗图景不是这么说的。”   罗漾一声叹息:“你要知道,这年头,做个诚实的人,难,做个诚实的外星人,更难。”   ……你俩还感慨上了!   九位队友忍无可忍,撸胳膊挽袖子正准备好好掰扯掰扯,房屋外面忽然传来尖叫女声。   “滚开!你们这帮家伙——”   屋内众人面面相觑,那声音分明是……凯西!   他们迅速冲到屋外,果然看见小巷尽头里四个强壮身影正抓着凯西不放,一身狼狈的女孩奋力挣扎,却难以逃脱。   看见曾经的救星从海丽娜房屋里出来,凯西也顾不上惊讶,语速飞快地大声呼喊:“我刚跑到镇外公路上就被他们堵住了——”   旅行者们恍然大悟,就说凯西已经逃跑,怎么又多此一举返回小镇,敢情是被堵回来的,慌不择路,也只能满镇逃窜。   那四个强壮身影正是当初抬着凯西十字架到瀑布水潭的镇民,任务没完成,自然需要他们后续补救。   可他们都来了,莱斯在哪里?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快点救我啊——”已经被四人完全抓住的凯西要哭了,声嘶力竭,“那个该死的莱斯就在瀑布边上等着呢,这次要看着我被怪物吃掉,我不想死啊——”   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会说话的NPC有人救。   有了下一站明确目标的旅行者们放开手脚,冲上去一顿围殴,之前为了和方遥理论才撸的胳膊挽的袖子一点没浪费,甚至还节省了战斗准备时间。   十一打四,纯肉搏,没热丨武丨器,胜负没悬念,甚至被挤到人堆外面的武笑笑都没机会参与,她本来也想帮忙踢两脚的。   可就在最后一个镇民被方遥踹飞后,重重落地的那家伙忽然从怀里掏出个东西,猛然拉掉保险环,用力丢了过来。   正落在武笑笑和扎堆的队友们之间,“骨碌碌”滚动两下,停住。   听见落地异响的十人回头。   先一秒看清地面的武笑笑,脸已经煞白。   一颗手丨雷。   ……玩不起就同归于尽是吧。他妈的莱斯是把哪的火药库给偷了吗!   之前的战术分工已经没用,因为大部分道具早过了24小时时效,现在物品格里还有东西的只剩太岁神和Smoke,前者在当初沟通战术时告知了有两个防御性道具时限分别在48小时和72小时,后者则有一个时限在72小时的攻击型道具。道具本身的效果没有多么超凡脱俗,时限的拉长完全是因为当时开盒出来的生物心情不错,难得赠送了翻倍时间。   太岁神虽没透露道具的具体信息,但罗漾记得对方说过,两个翻倍时效的防御道具,一个是普通的,一个是特殊的。普通防御,通常就是保护旅行者,对旅行者以外的目标不起效;特殊防御则根据道具本身的效果说明而定,具体到太岁神手中那个,他简单概括“防御目标相对更广”。   普通防御放在别的时候可以,然而眼下的手丨雷却是范围性杀伤武器,罗漾看清这玩意儿的第一时间,想到的就是一旦爆炸,他们十一个是自保了,凯西怎么办,房子里的海丽奶奶怎么办?守了一辈子鱼缸水草的妹妹,还没等到哥哥回家。   所以几乎在太岁神选中道具的同一时间,罗漾情急大喊:“太岁神,用特殊防御——”   他不知道太岁神口中的“防御目标更广”是否真能覆盖凯西和海丽娜,但形势已容不得他多想。   太岁神顷刻之间就明白了罗漾的意图。几乎没迟疑,就推翻了自己原本的选择——将更好的防御道具留到最后决战。   虽然怎么看都是自己的选择更理性,怎么想都猜不出救下周围NPC能有什么用,但只需要“罗漾是目前所有人里解锁成就最多的”这一点,他就认为应该相信这位队友的直觉。   被选中的无缝丝滑更换,无缝启动。   旅途信息:真是人间太岁神成功使用【念旧的乔迁之喜】(目的地:小镇以西,瀑布),让我们带着祖宅和左邻右里一起原地搬家吧!   罗漾在投射屏荧光里诧异看向太岁神:你的特殊防御道具还带瞬移功能??   太岁神微微颔首,深藏功与名。   天旋地转,身体腾空,小巷里的所有人和在轰然巨响中“拔地而起”的房屋,被一齐裹挟进龙卷风般的强烈气流里,连睁眼和呼吸都变得困难,只能听天由命地“被动搬迁”。   不知过了多久,瀑布流水声终于透进呼啸旋涡。   十一个人旅行者、凯西、四个强壮镇民连同海丽奶奶的房屋一齐降落在瀑布草地,声响巨大,但降落平稳,直到柔软湿润的草地将“搬迁者和旧居”完全接收,道具的气流和光芒才悠然而散。   旅行者们迅速起身,警惕目光飞速查看四周。   凯西和四个镇民还躺在草地上望着天空,恍惚而茫然。   海丽奶奶的小屋落在不远处最干燥的一块草地,因为地势略高,瀑布飞溅的水花打不到,潭水荡漾的清波碰不着。   莱斯也站在那里。   仍是献祭仪式上那袭浅米色长袍,领口金色的花纹似乎更耀眼了。他静静伫立着,身后还有十几个高大的镇民,照比曾经的光头壮汉们在身形肌肉和视觉冲击性上略逊一筹,可那些在瀑布镇33号横尸遍野的壮汉手上消失的热丨武丨器,如今都拿在他们手里,扛在他们肩膀,或者架在凸起的岩石上。   再次面对黑洞洞的枪口,旅行者们不可避免想起被不讲武德所支配的恐惧,太岁神和Smoke甚至立即调出旅途信息,锁定仅剩的道具,只要情况不对,保命第一。   然而那些拿着枪的家伙们也吓得不轻,作为普通的小镇居民,即便对“神”有着虔诚的信仰,背后突然落下来一幢房子,眼前突然掉下来一大票人,这种匪夷所思的画面也不是那么好消化的。   莱斯倒是仍旧从容镇定,还有心情对着躺在地上的四个恍惚镇民开玩笑:“我让你们把祭品抓回来,你们给我带回来的人可是有点多。”   “别装模作样了,”烧仙草鄙夷地嗤一声,“我们知道你干了什么。”   武笑笑悄悄后退几步,靠近凯西身边,对还躺在地上的女孩低声说:“这里很危险,赶紧找地方躲起来,能跑就快跑。”   于天雷则急切望向瀑布水面,大声喊:“米狄尔,快点出来,你被骗了——”   莱斯轻轻挑眉,望着一字排开的旅行者们,愉悦微笑:“还挺有气势。”   罗漾握紧了拳头。   这家伙似乎一点不怕他们戳穿“奥菲莉亚”的谎言,朴素织物颜色的罩袍让他无限接近于《圣经》中的“神”,他在忏悔室里、在记忆迷宫里数次引用圣经里的话,用温和的声音给他们和瀑布镇洗脑,又用恐惧和这些不知哪里来的武器震慑反抗者。   可米狄尔也会怕这些人类武器吗?   若谎言被戳穿,洗脑被破除,莱斯难道不怕清醒过来的米狄尔反噬寻仇?   是什么给了他如此坚不可摧的自信?还是在这个已经逼近旅途最后关头的时候,他仍然留有后手?   强烈的不安促使罗漾再次查看旅途信息,在吊坠的投射屏里把目前为止的所有行程、盒子寄语、成就奖励都迅速过了一遍——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当前进度:85%)   当前累积成就:4/5   已解锁成就:【泉水精灵的祝福】【米亚猫眼】【瀑布之音】【小镇调查员】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当前进度75%)   当前累积成就:5/7   已解锁成就:【时光旅客】【失意者互助会】【我是谁】【钢铁意志】【米狄尔的记忆碎片】   支线行程:【约定香雪兰】(当前进度:60%)   回顾这些,是怕有什么遗漏,更怕对线索和事件有判断失误,可罗漾极速复盘下来没觉得哪里不对,他们的一切探寻与推理都被逐步印证,就连【约定香雪兰】剩下的40%,也可以从“因向日葵而获得的成就【米狄尔的记忆碎片】被归属到【煤气灯探戈】”来判定,绝对跟莱斯脱不了关系。   “哗啦——”   触手破水而出的声音,让罗漾没办法再思考下去。   岸上的所有人都循声望,旅行者,莱斯,持枪的镇民。   “星空”又出现在了水面之下,铺散在比午后日光更柔和照耀的浅浅水层里,轻轻荡着,柔柔飘着,发出水波的震荡:“你们……怎么又回来了……”   这话是对着十一个人说的,它并不意外莱斯和那些镇民的存在,显然这个仍执迷不悟的家伙原本就是在潭底等着莱斯把抓回的祭品再丢进来。   也不能说执迷不悟,应该说“双管齐下”更恰当。   无论莱斯还是旅行者,只要能帮它找到奥菲利亚。   “我们找到了,”竟是方遥第一个回答了米狄尔,“但不是奥菲莉亚,是米克。”   “米……克……”米狄尔重复这个发音,似乎无比陌生。   “你忘了对不对?”于天雷一想到这里就心酸。   暴打鲜橙则抬头锁定高处神父,咬牙切齿道:“是因为这个叫做莱斯的家伙混乱了你的记忆,他让你忘了米克,虚构了一个什么‘奥菲莉亚’,让你以为自己喜欢的人一直不来,其实第一年的祭品就是……”   “暴打鲜橙!”罗漾猛然出声阻止。   被喝住的暴打鲜橙不明所以看向罗漾:“怎么了?为什么不让我继续说下去?”   大部分队友都在沉默,因为当着米狄尔的面揭穿这一切,逼着一心等待爱人的小怪物面对自己亲手杀了对方的真相,太残酷。   微笑的神父也这么觉得。   区别只在于旅行者们沉默,而他说了出来:“让我告诉你为什么不能继续说吧,因为你的朋友们于心不忍。他们善良而悲悯,心怀正直想要拆穿我的谎言,却又怕真相伤害了米狄尔,这个亲手杀掉爱人的怪物。”   水波的震动突然强烈,莱斯的这番话让水下的生命体陷入巨大的冲击与疑惑。   十一人也震惊在那里,莱斯在说什么?他这么轻易就承认了自己的谎言?   “米狄尔,”伫立在高处的神父看向水面,目光温和沉静,像一位慈爱的长者,“我的确骗了你,‘奥菲莉亚’并不存在,因为亲手杀了米克让你陷入极度痛苦,我希望给你造一个怀有期待的梦……”   “都这时候了你还美化自己?!”于天雷从未见过这么无耻的人。   莱斯叹息着摇头:“追寻真理的人,因敬畏,尚且心存怀疑,而无知者却以为自己找到了真理,”他俯视着十一个旅行者,从容平和的面庞在日光侧影里,圣洁,神性,“是我选中了米克当第一个祭品,因为那个金发青年惧怕回来见他的爱人,我给他们创造了机会……”   旅行者们怎么可能信莱斯的鬼话。   然而吊坠投射了——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5%,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煤气灯下的真相,你要看吗?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5%,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瀑布知道一切。   归属错乱的盒子寄语一如此刻旅行者们混乱的思绪,像煤气灯的火焰,在操纵者手中忽大忽小,忽明忽暗。   可紧接着进度重现的过往光影,在投射屏里那么清晰——   “扑通——”   金发青年自愿跳下了深潭,或许是第一年献祭,没有十字架,没有绳索捆绑,甚至都没有虎视眈眈的强壮镇民,连莱斯都只是坐在他现在站立的那片地势略高的青草里,静静注视着不远处的水面。   米狄尔出现了。   粗壮的触手无比温柔地拥抱住水中的米克,似难过,似抱怨,连水面的波纹都可怜巴巴:“你消失了……好久……”   米克望着水面下的爱人,也是怪物,目光悲伤:“雷蒙叔叔一家死了。”   米狄尔:“……”   米克:“是你做的吗?”   米狄尔:“你都不来找我……”   答非所问。   可米克似乎得到答案了。   他用脸轻轻贴上触手,问:“如果你吃了我,就不会再伤害镇上的人了吧。”   触手末端从他的脸蹭到他的脖颈,又弄乱他的金发,顽皮地闹了好一阵,水下才传来米狄尔懵懂不解的疑问:“你不想被我吃掉吗……”   米克被它逗笑了,虽然没能完全冲淡难过,却好像真的理解了彼此对生命认知的差异。   对方不是要杀他,只是想爱他。   这一刻,米克前所未有的坦诚,他说:“米狄尔,我害怕被你吃掉。”   “那你吃掉我……”米狄尔想也不想,这对于他似乎再简单不过,“你吃掉我……也是一样的……”   金发青年彻底没辙了,拍了拍触手,像在拍一个傻家伙的脑袋:“还是你吃了我吧,你这么大块头,我吃掉要撑死了。”   光影变换。   米克已经漂浮在瀑布之下,他惨白的躯体被水流不断冲刷,水浪仿佛花朵在他身边盛开,失去生命的金发青年,就像溺毙在鲜花溪水里的奥菲莉亚。   怪物在恸哭。   神父在吟诵:   “诗人说,借着繁星的闪光,夜里你总来寻找你所采撷的鲜花……”   “他曾看见像一朵圣洁百合花似的,从波涛上飘然而过的,裹着长长轻纱安眠的奥菲莉亚……”   “这是十九世纪法国诗人兰波的诗,是不是很美?”   金发青年冰冷的躯体渐渐沉入瀑布,隐没在不见底的深潭。   日光明媚,微风拂草。   高处的神父站起身,倒影映在悲伤的水面上。   他说:“多好的天气,米狄尔,你为什么躲在这里难过?你的爱人还在等你,她叫奥菲利亚,你忘了吗?”   这是旅行者们看到的最后一幕,听到的最后一句。 第106章 煤气灯-瀑布镇   里世界另一端。   高速公鹿的情绪和旅行者们一样被不断揭开的真相牵引。不同之处在于, 他可以从后台能量波动中确认,米狄尔也看得到投射的光影,就像不久前旅行者们在海丽娜房屋里推进行程一样, 关于哥哥的过往重现,摇椅上的老人也凝望着半空,看得到。   这在正常旅途中几乎不可能存在,因为旅途信息属于旅行者,对于非旅行者或者说这些NPC来讲,完全是另一个维度的能量影像,和NPC们不可能触发行程、找到彩蛋、解锁成就是一个道理。   但在“瀑布镇”和“煤气灯”硬生生融合的这场旅途里, 能量失衡造成的BUG随处可见。   道具无法将莱斯定为目标。   教堂里出现时空漩涡。   两条主线行程的盒子寄语偶尔错乱。   海丽娜、米狄尔,包括莱斯, 都看得到投射光影。   高速公鹿时刻监控, 却无法插手, 既无权限,也没能力。   因为里世界的能量不是他们创造的, 那些自由生长的意识就像汹涌湍急的河流, 自然而生, 奔腾不息,他这样的低级盒里生物顶多在这条河上走走船, 修修桥, 做点像塞一张“旅行指南”那样的小动作, 若能量洪峰真的来临, 他连加固河堤大坝都做不到。   别说自己,高速公鹿想, 恐怕就连那个从头到尾连面都没露过、不知道在哪里偷懒的“煤气灯探戈负责人”, 高了几个等级的家伙, 也未必有能力插手。   “嘁,”提到这个,高速公鹿就来气,毫无形象用鼻孔嗤两声,反正工作间里也没别人,“摸鱼怪,有能耐你就一直躲到旅途结束,等上面过来封存旅途能量数据的时候,问怎么只有一个人,我就说你来工作间的路上出车祸了……”   重机车的轰鸣在身后炸响,嚣张爆裂。   高速公鹿吓一激灵,飞快回头。   一辆黑色重机摩托车疾驰而来,在他面前一个急刹甩尾,排气口冒出的火焰差点把他的鹿毛燎糊一片。   骑车的家伙身穿红色机车服,黑色的头盔和手套,从头到脚捂得严严实实,连眼睛都藏在头盔反光镜后面,身上的花纹自然更是一丝不露,非常遵循他的盒生信条——   姓名:不露白   性别:先生   等级:4级   盒生信条:弯道车神霹雳火,身披钱财不露白   高速公鹿:“……”就一金钱豹,不跑草原改赛道了。   “还没结束?”不露白跳下车,连招呼都不打,语气不耐。   好么,这是压根一分钟都不想上岗,专程过来就为收尾打包的。   高速公鹿深吸口气,忍,谁让自己只有2级呢:“快了,瀑布镇90%,煤气灯80%。”   “我知道,”不露白倚靠着自己的摩托车,抬眼望监控屏,看样子是想就这么等结束,“还以为骑车过来,瀑布镇差不多该到95%了呢。”   95%,瀑布镇的出口就会出现,旅行者们直接离开,旅途也就结束了。   不过……   “你怎么知道当前进度?”高速公鹿反应过来,该不会,“你其实一直在关注旅途?”   不是非要在工作间才能监控的,像不露白这种4级选手,有权限随时随地调看自己负责的旅途画面,想“居家办公”都成。   “没有一直,懒得听这家伙哔哔。”不露白说这话时,投射屏画面正好在莱斯身上。   高速公鹿愣了下,继而理解,以前“煤气灯探戈”场景还在监狱的时候,犯人莱斯想必也是这么洗脑独身闯入的“记者(旅行者)”的,不露白负责这场旅途,估计听莱斯各种谬论已经快听吐了。   “不给我让个位子?”不露白。   高速公鹿左右看看,最后落在自己身上:“我让?”   不露白:“这里还有第三个人?”   高速公鹿:“这里也没有第二把椅子。”   不露白:“所以你起来,我坐。”   高速公鹿:“凭什么?”   不露白:“在等级上我是你领导。”   高速公鹿:“在这场旅途里咱俩平级。”   不露白:“哦对,上面让我在这场旅途结束之后写份总结报告,你在这份报告里的表现可能会影响年终绩效……”   高速公鹿起立,让开,双手奉送:“您请。”   金钱豹满意点点头,走向椅子,路过高速公鹿的时候戴着黑手套的爪子还拍了拍那两对树杈一样的漂亮鹿角:“挺帅,就是飙车的时候不方便戴头盔。”   高速公鹿:“……”谁他妈要去飙车,还有你的爪子怎么这么欠!   旅途画面里,从光影中才得知自己一直喜欢的人早就死去,还是因自己而死,瀑布里的怪物陷入不可承受的悲伤,那悲伤甚至盖过了对莱斯虚构“奥菲莉亚”所应产生的情绪。   高速公鹿从刚刚就在纠结一件事,正好可以问这个熟悉莱斯煤气灯操控手段的家伙:“你觉得是让米狄尔一直活在“奥菲莉亚的虚假梦境里”更残忍,还是清醒过来直面自己杀了所爱之人更残酷?”   不露白却身体后仰,脚搭在桌子上,俨然先前悠闲公鹿的更嚣张翻版:“别考虑这种鬼问题,当你开始琢磨,你就已经进了煤气灯的圈套。”   高速公鹿:“什么意思?”   不露白扬起脑袋,头盔上的目视镜泛着金属镭射一样的色泽:“因为他要的就是你们跟着他的所作所为、所言所语去思考,去纠结,去情绪起伏。他从不惧怕谎言被戳穿,甚至他可以亲手来揭破,煤气灯探戈的本质是操控,这也是他所有行为和语言的目的,他要掌控一切,无论是事件发展的节奏,还是所有生命体的情感与思想。”   以不露白看过无数场“煤气灯探戈”的经验,所有试图与莱斯正面交锋的旅行者,大多死于精神崩溃,能侥幸从那座洗脑监狱逃出生天的,反而是那些闪躲的、逃窜的、尽可能避免与莱斯争吵辩论、精神对峙的“胆小鬼”。   比如现在,画面里的莱斯在说:“看完了真相,你们现在的心情如何?这就是你们想要的,逼米狄尔直面它本可以逃过的痛苦,让它背负上亲手杀害爱人的罪孽。”   不露白静静望着画面里的十一人,和高速公鹿说:“聪明的话,他们就应该立刻结束跟莱斯那家伙的对话,想办法看看能不能从米狄尔身上把瀑布镇进度搞到95%。放着你那边简单的F级怪物不管,专攻我这边高难度的心理操纵犯,只会让他们一个接一个倒在出口前。”   语气里太过明显的轻视,实在让高速公鹿不爽:“现在两个旅途已经融合,C级F级还分得清?”   不露白嘲讽哼一声,连争论都不屑于。   高速公鹿想踹他椅子了,可画面里却传出罗漾声音——   “我们不是你手里的煤气灯,也不会再跟着你的诡辩逻辑走了,你以为我们会指控米狄尔悲伤的根源是你编造了献祭日,利用它杀了镇民,才最终造成米克的悲剧?那样你是不是又可以反过来说,即使没有献祭日,米克再次回到瀑布,也可能被它伤害?你乐于见到我们陷入与你的争执,这样你的语言艺术才能得到展现,你的掌控欲才能得到最大满足……但是,你抛出问题的前提就错了。”   莱斯从容的微笑开始淡去。   “你问我们看完了真相,心情如何,”罗漾说,“但我们根本没看到真相。”   “剪辑的把戏,”烧仙草出声,痞帅的脸上,清醒坚定,“最关键的一段,米狄尔怎么杀的米克,为什么不放出来?”   莱斯正欲开口,又被太岁神打断:“也许你控制不了旅途信息,但你很会利用它造成的信息差,你们联手配合得很好,所以主线进行到这里,‘你和旅途是一路货色’已经被我们默认。”   地藏:“耍了我们一次又一次,都这时候了还想用同一招?”   “米狄尔,你也听好了——”于天雷看向水面,“米克的死肯定不是你干的,你就会两件事,一个吃,一个吸,但米克既没被你吃掉,也没被你吸干,他的身体上连被你咬一口的痕迹都没有,你不觉得奇怪吗!”   米狄尔有没有听进去,高速公鹿不知道,反正他听进去了。连看起来不那么灵光的于天雷都能自己冲破迷雾,再不用队友提醒,高速公鹿现在的心情就像看着出生的一堆鸡蛋孵出了又聪明又冷静又伶牙俐齿又钢铁意志的可爱小鸡……你们十一个,成长了!   后台能量开始不稳,所有数据都指向“主控权”第一次面临真正挑战的神父正在蠢蠢欲动。   果然,下一秒枪声响起,子弹如雨。   可早有准备的太岁神已经察觉变故,抢先用了防御!   道具的起效远比枪声更快——   旅途信息:真是人间太岁神成功使用【滴水不漏的千手观音】,红尘俗世,三千纷扰,素手拈花,恩怨尽消。   一朵金色巨莲在旅行者们面前徐徐而开,恍若金线勾勒的千手观音身影在莲花之上,法相庄严,千只手轻而易举将射来的子弹悉数接纳,或没于手心,或停在掌上,每一颗子弹都变得安静乖巧,像被平和了心性,一个个皈依佛门。   Smoke见防御情势稳定,再次对莱斯使用唯一的攻击道具,还是无法对目标使用,可眼下又没办法上去近战。   正在烦躁中一筹莫展,海丽奶奶的房子屋顶忽然被四条巨大触手冲破。   十一人怔住,继而明白过来,米狄尔选择相信他们!   不能上岸的它,借由海丽奶奶房屋里的瀑布水缸,成功在莱斯一行人的背后近距离登陆——那仿佛从木质结构中生长出的“致命枝条”将毫无防备的镇民信徒们卷到空中,又丢得七零八落,大部分的武器已经被触手扫飞,只剩两三个还在负隅顽抗。   触手上很快斑斑点点,都是被子弹击中的痕迹,可它似乎并不知道疼。   它的悲伤和愤怒需要出口。   但狡猾的莱斯再次逃到更高更远处,没有自主意识的触手无法锁定真正的仇敌,于是莱斯仍然可以在那里大放厥词——   “米狄尔,不要把你自己的错误怪到别人身上,是你想吃掉米克,就算没有我,你们之间也会走向悲剧,从你喜欢上他那天起……不,从你离开家乡,流浪到这个不属于你的地方,你命运里的悲伤基调就已经注定了。”   陆地上的触手没有意识。   水潭里的怪物却听得见声音。   那是它最初跟着香雪兰学会的、在米克温柔又好听的发音里呈现无数美好意思的、独属于这颗星球的语言,此刻在赖以信任的神父口中,变成扎在心上的刀。   不,米狄尔恐怕连“扎在心上的刀”这样的比喻都说不出,它只会本能地觉得难过,疼。   所以漂亮的星空在水下颤抖,浪花波纹像要把它撕裂,来自祖先“不要贪恋泥土芬芳”的提醒被抛在脑后,终于,巨大的异星生命体拱出水面,轻盈的半透明身体舒展开来,晨星般柔和了日光。   “米克……”   它喊出了恋人的名字,声音第一次在空气里传播,没有了水层覆盖的闷响,清晰而悲伤。   瀑布的落水突然迅猛,像是上游被倾泻的洪峰。   罗漾和方遥循声看去。   就连陆地战场上正趁着米狄尔触手大战镇民信徒,而准备悄悄包抄莱斯的九个旅行者,都不由自主转头,看向瀑布。   水流之下,一具苍白的身体渐渐上浮,当苍白的面容、漂亮的金发再次被瀑布冲刷,六十八年的时光好像从不存在。   所有人都呆住了。   旅行者,镇民,甚至是莱斯和里世界另一端的两个旅途负责人。   只有米狄尔再一次呼唤恋人的名字,布满弹痕的触手疯狂抽回水潭,迫不及待向那句冰冷的躯体而去,将之从瀑布里轻轻拥出来,触手末端碰碰米克的脸,又蹭乱米克的金发,像它曾经对他做过的那样。   可是米克再不会冲着它笑了。   他的水中沉睡着,上衣早已腐烂消失,苍白的胸膛上,一个刺眼的弹孔。   暴露在空气中的米狄尔开始脱水,从粗壮触手到星空一样的身体急速干枯,萎缩,就像那些曾被它吸干水分的镇民。   “它想起来了。”方遥定定望着正在走向死亡的异星生物,感知到了对方的精神波动。   罗漾说不出话,心里酸楚得厉害,但又觉得这样就很好了,至少在生命的最后一刻,米狄尔不用背负它根本没做过的事。   十一枚吊坠投射,这次先给了旅行者光影——   “还是你吃了我吧,你这么大块头,我吃掉要撑死了。”   “……”   “米狄尔?”   “米克,你在发抖。”   “你快一点。”   “你会消失吗?”   “……不会,我会一直陪着你。”   “那你为什么在哭?”   “人都会死的,你现在不吃掉过,几十年后我也死啦。”   “我应该会活很久很久……”   “你在跟我炫耀吗!”   “等到你要死的时候,我再吃掉你好不好?”   “……”   “虽然我现在很想很想吃掉你,可我不想看见你哭。”   爱战胜了本能。   于是伪善的“神明”露出魔鬼真容。   莱斯说了无数谎言,但在不能控制旅途信息上,或许是难得的诚实。因为他的一切行径都被光影记录,此刻一一呈现,无所遁形。   借由瀑布水声掩盖的冷枪。   被冲刷掉的血迹。   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米狄尔,抱着突然不动的爱人,触手无措。   巨大的痛苦崩溃了它的精神,混乱了它的记忆,然后被莱斯涂抹,篡改,写成自己想要的故事。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5%,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出口到了。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5%,当前进度85%)   盒子寄语:煤气灯熄灭,但莱斯还活着。   光影结束,前一秒还异常迅猛的瀑布突然断流,仿佛上游被不知名力量拦截,整个水潭骤然安静,而在失去水流光秃秃的瀑布岩石上,一台贩售机立在那里,醒目的荧光绿色,怕旅行者们看不清似的,上面荧光屏滚动八个大字:按下盒子,给你出口。   旅行者们不想要出口,至少不是现在。   他们看向深潭。   米狄尔枯萎的身体落回水面,溅起淡淡波纹,像一层幽幽轻纱覆盖在米克身上。   它的腔囊全部张开,一朵朵奶油向日葵飘出来,漂亮色彩铺满水面。   两个逝去的生命在明媚灿烂的水中。   两个相爱的人在向日葵的花田。   支线行程:【约定香雪兰】(+20%,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meteor,要幸福哦。 第107章 煤气灯-瀑布镇(完)   旅行者们仿佛听见香雪兰稚嫩的语气, 听见她对最好朋友说着祝福,没人能不动容。   可莱斯似乎感受不到。   自诩为神的男人只望了一下铺满奶油向日葵的潭水,便嫌恶别开脸, 似乎被那大片的明亮色刺了眼。   正好,罗漾想,美好的花朵只会围拢在同样美好的灵魂身旁,莱斯不配,若这片漂亮花海真得到了那家伙的欣赏,香雪兰都能气得从许愿池飞过来挡住邪恶者的视线。   支线行程的推进也提醒了其他人,在投射屏尚未消失之前, 几个旅行者已经不约而同开口质问莱斯——   太岁神:“香雪兰的意外去世,跟你有关系吗?”   烧仙草:“香雪兰的死真是意外?”   Smoke:“莱斯, 是你杀了香雪兰吧。”   米狄尔已经陨落, 邪恶的男人大方承认:“没错。”   镇民信徒们在米狄尔的触手攻击下, 死的死,逃的逃, 如今还能扛着枪守在莱斯身旁的只剩三个, 且都伤痕累累, 满身狼狈。   但莱斯好像并不在意敌众我寡的情势逆转,先前没能让旅行者们跟着自己营造的“米狄尔杀了米克”的叙事逻辑走, 令他短暂失态, 但米狄尔走向自我毁灭的结局, 他看起来很满意, 所以此刻又恢复了冷静与从容。   “可爱的香雪兰,米狄尔最依赖的玩伴, 我无数次来到瀑布边, 都能看到他们在玩耍, 单纯快乐,无忧无虑……”   莱斯悠悠诉说着,忽然收敛笑意,摇了头:“这样可不好。幸福的孩子很难控制,只有不幸的、缺爱的、童年充满痛苦的,才会愿意听我的话……”   “所以我让香雪兰消失了,而我代替那个孩子,成为米狄尔新的朋友。”   一匹好人:“你他妈有病吧!你想跟米狄尔交朋友就去交啊,为什么非要代替香雪兰!”   地藏:“你还没明白么,他要的是米狄尔身边一个人都没有,只有他,这样才会完全信任依赖他,方便他操控利用!”   “可惜就在我快要成功的时候,米克又出现了,”莱斯一声叹息,“为什么总会有人出来捣乱……”   “你很吵。”一个不耐的声音打断莱斯的自我陶醉,是许久都没说过话的方遥,他看向莱斯的目光,轻轻的,淡淡的,“你快点死吧,行吗。”   那么云淡风轻的语气,可听在队友们耳中,“行吗”分明只是一个语气助词。   “行,”莱斯竟然点了头,“不过在那之前,你们就不好奇为什么身上那些奇怪的‘武器’对我没用?不想把‘煤气灯探戈’后面的进度完成?还是已经害怕跟我对话了,想现在就去那边找那台奇怪机器?按下盒子,给你出口,对于迫不及待想逃离这里的你们,这机器上的话的确很诱人……”   激将法。   莱斯说这些无非是想他们继续留下来听他的谬论,就像反派们通常喜欢在大结局的时候发表自己的高见,彰显自己的独树一帜、精妙绝伦,仿佛不搞一场“伟大演讲”,那么他前面所做的那些事都将成为“锦衣夜行”。   十一人看穿了他的目的,却依然为他话里的内容所震惊。   一个BOSS,不仅知道系统的存在,还掌握着他们目前的旅途进度?!   里世界另一端,被迫让位站到一旁的高速公鹿,下巴都惊掉了:“什么情况?”   半天没等来“高级同事”回答,转头一看,椅子上原本姿势嚣张悠哉的不露白也诧异坐直身体,头盔对着监控屏继续观望:“能量失衡混乱到这种地步吗,啧,难怪上面要来封存数据,啧,有趣。”   ……哪里有趣!   高速公鹿无语,这莱斯就是个疯子,他现在都想冲进去拿鹿角给那破玩意儿顶死!   “我之前并不是神父,只是一个失去自由的不幸者,在一座环境很差的私人监狱服刑……”   不等旅行者们反应,莱斯已经开始了他的“反派话多”。   “突然有一天,世界变了,监狱坍塌,我和我的狱友们洗劫了废墟中的枪械库。说来,那里的服刑环境虽然很差,但枪械库很不错,私人监狱总爱搞这些,以为给了狱警们充足的武器就会很安全……”   “其实武力控制是最低级的,因为人的恐惧很容易激发,但人的虔诚却很难获得,不过一旦获得,那将是最高级的精神控制……”   “我的狱友们首先向我奉献了虔诚,不过瀑布镇的人太多了,我后来发现,其实武力和恐惧,虽简单粗暴些,有时候还是很方便……”   “第一次在瀑布看见米狄尔和香雪兰玩闹时,我就开始构思这个故事,一个被怪物阴影笼罩的小镇,一群被我玩弄于股掌之中的蠢人……”   “起初我还觉得这个剧本有点乏味,但当我渐渐发现自己不会变老,每一年都是前一年的样子,我忽然觉得用它来打发时间还是挺不错的……”   “一切都在我的控制里,除了你们的出现。你们身上带着奇怪的东西,你们脖子上的项链可以照出奇怪的影像,你们好像在按着那里面的两条主线行动,而这些都与我和这个小镇有关……”   “乏味的剧本变得有趣了,你们在教堂的记忆迷宫里呈现给我好多有趣的过往……”   喁.   昔.   天空突然笼罩下的巨大阴影,打断莱斯的澎湃演讲。   他和三个信徒都不由自主抬起头。   一个巨大的飞碟一样的东西凭空出现,悬浮在他们上方。   监控投射屏前的高速公鹿瞪大毛嘟嘟的眼,米狄尔是外星种族不假,但画面里这飞行器分明是地球人幻想的外貌造型,怎么会出现在瀑布镇的剧情里:“这是什么鬼东西??”   椅子上的头盔转过来,目视镜仿佛带着镭射光:“这是我们的旅途道具。”   高速公鹿:“……啊?”   定睛再看,果然飞碟出现的同时还有一行提示。   旅途信息:Smoke成功使用【外星劫持犯】,绑架!地球人都给我乖乖过来!   ……前有千手观音,后有外星劫持,你们都是从哪些同事手里拿到的这种浮夸道具!   高速公鹿对于道具评价复杂,但对于这种不想再听莱斯鬼话的态度,简直十二万分满意。   道具对莱斯没用,但对镇民们还是起效的,之前一直留着估计是想着万一行主线进到某种程度,也许就可以把道具目标锁定莱斯了,但现在旅行者们已经不想再等。   巨大的UFO射下一束强光,将莱斯与仅剩的三个信徒一同笼罩,顷刻间,三个信徒原地消失,草地上只剩他们原本拿在手里的枪。   UFO劫持行动完成,一溜烟消失在天际。   莱斯还在原地,完好无损。   但十一个旅行者已经将他包围,动作最快的太岁神和Smoke各捡起一把枪,毫不犹豫冲着莱斯接连射击。   “砰砰砰”的枪声里,莱斯踉跄后退。   但直到两人打光弹夹,莱斯也只是重新站稳,摸摸毫无血迹的身上,一脸抱歉看向旅行者:“看来不是你们的奇怪武器锁定不了我,而是一切拿在你们手中的武器都伤不到我。”   “哈,我还不信了——”暴打鲜橙抢过太岁神手里的枪,直接扑上去。   莱斯任由他扑倒,毫不反抗。   暴打鲜橙拿着枪托狠狠砸他脑袋,用尽全力,石头都应该可以砸碎了,莱斯却不痛不痒,额头连一点伤都没有。   气急败坏的暴打鲜橙扔掉枪,两手狠狠掐住莱斯脖子,可哪怕他用了能把喉咙掐断的力道,莱斯脸上连一点窒息的痛苦都没有,甚至还能微笑着对他说话:“别白费力气了,还没明白吗,我在这里……就是神。”   旅途仿佛因莱斯的这一句而完全安静。   断了流的瀑布,不再荡漾的潭水,死寂的草地。   时间似乎停住。   罗漾和所有围观的伙伴都陷入一种徒劳无力的茫然,他们想帮香雪兰和米克报仇,想帮米狄尔和瀑布镇弄死这个毁了一切的狗东西,可旅途给这家伙设了一个“无敌Buff”。   为什么?   凭什么??   监狱……囚犯……瀑布镇……神父……   莱斯讲的那些东西根本荒诞无稽,连一点合理的逻辑都没有,可在这个瞬间,罗漾忽然觉得,也许是真的。   那样一种可能在短短瞬间,于他脑内翻滚了无数遍,终于,他静静开口:“会不会‘瀑布镇的阴影’和‘煤气灯探戈’原本是两场不相干的旅途,因为一些原因产生了错乱,所以变成了一场?”   “现在是讨论几场旅途的时候么,”烧仙草冷笑,却不是对罗漾,更像对眼前无解的局面和使不上力的自己的嘲讽,“是或不是,能帮我们弄死这家伙?”   方遥无声看向罗漾,他知道罗漾不会说废话。   “Smoke说过,他的【初旅途】的时候,盒里生物就告诉过他,里世界的旅途和能量有关,”罗漾继续道,“那现在旅途发生错乱,是不是意味着能量发生混乱,而莱斯就是这场混乱里的能量BUG?”   “所以?”太岁神一直听得认真,“你有什么好办法?”   罗漾:“也许BUG不止一个,如果我们能找到其他的能量BUG,可能是小镇上的人,或者建筑、鬼魂、物品什么的,也许就能消灭莱斯的能量。”   全新思路让队友们陷入思考,连暴打鲜橙都暂停掐人,骑在莱斯身上转头问:“你确定?”   罗漾摇头,一秒犹豫都没有。   暴打鲜橙:“……”   九位队友:“那你说这么多!”   罗漾:“大胆假设,尚未求证,你们随便一听就行,关键在于正常路子行不通,咱们现在只能发散思维,另辟蹊径。”   “你们这样当着我的面讨论怎么杀掉我,好像不是很礼貌。”仰面被人压在地上的莱斯,不紧不慢开口。   罗漾垂下眼睛紧紧盯住那张脸,目光里没有一点温度:“你一个信徒都没有了,瀑布镇也会从你的阴影里出来,你现在除了自保,什么都做不了,更没力量反抗我们,所以最好祈祷你的BUG永远不修复。”   里世界另一端。   带着头盔的不露白瞥一眼身旁左右乱晃的高速公鹿:“你很着急?”   “我是替他们着急,”高速公鹿忍不住道,“都知道莱斯是BUG了,BUG就是无解,是没道理,非要想怎么解决只会进入死胡同,赶紧按盒子走人算了。”   不露白看向投射屏:“他们恐怕不甘心。”   高速公鹿当然知道:“我要是在旅途里,也想把那家伙大卸八块,但谁让你的囚犯就是这么命好,成了能量失衡的‘天选之子’。”   不露白:“我的囚犯?”   高速公鹿:“煤气灯探戈不是你的?”   “只是我负责的旅途,”不露白无所谓道,“事实上我每天都在希望这场旅途赶紧关闭,这家伙看得我都要吐了。”   好吧,看在对待莱斯这家伙的“共鸣”上,高速公鹿决定将高级同事抢椅子的仇恨值降低1%。   “但也不算死胡同,”不露白突然抬起戴着黑手套的爪子,在后台数据投射屏上拨弄几下,切换查看,“以目前能量走向分析,莱斯‘无敌’的本质是他的能量跟旅行者的能量之间‘有壁’,两种能量无法直接接触,所以旅行者们的攻击对莱斯无效。”   高速公鹿:“但那些信徒可以攻击他们十一个……”   “因为那些囚犯和瀑布镇的居民正好处在莱斯和旅行者之间,他们的能量既可以连接莱斯,也可以连接旅行者,所以道具对这帮信徒有效。”   高速公鹿思索片刻,有点懂了:“虽然罗漾所谓的‘找到另一个能量BUG’基本不可能,但假如他们真的按照这个思路去镇上找到一个‘愿意帮他们攻击莱斯’的人,就有可能真的对那家伙造成杀伤?”   “没错。”不露白打个清脆响指。   高速公鹿紧盯豹爪子上的黑皮手套,戴这玩意儿还能打出响指?果然是高级同事。   刚才还尽在掌握、侃侃而谈的不露白,突然俯身向前,紧盯屏幕,头盔里疑似飘出一声迷惑的:“嗯?”   高速公鹿无法透过乌漆嘛黑的头盔看他表情,只能也转向投射屏,然后发现,属于莱斯的能量正在极速波动。   而旅途画面里,压在莱斯身上的人者从暴打鲜橙换成方遥,他什么都没做,只是直直望进无敌BOSS那双绿色眼睛。   纯净的,犹如宝石的绿,对上冷淡的,浅棕色晕染的冰蓝。   这场面太过熟悉,一下子就让高速公鹿想起了瀑布镇33号里曾上演过的同样对峙。   那时候莱斯的能量也是在方遥的注视下强烈动摇,只是那时的主线行程莱斯还不能死,所以突然蹦出个信徒丢了满屋子毒气,逼得旅行者们只能“驾鹤西去”。   但现在莱斯可以死了,在主线接近大结局的这里,只要旅行者们有本事打破“能量壁”,旅途很乐意接受好人报仇、坏人惨死的完美结局。   后台,莱斯的能量眼看就要从“动摇”走向“瓦解”。   这是强烈能量对撞才会造成的趋势。   不露白浓浓疑惑,问高速公鹿:“这个遥啊遥什么人,哪里来的?”   能问出这种问题,高速公鹿怀疑金钱豹不止跳过了旅途里有莱斯在场废话的片段,连旅行者们之间的私聊都没怎么听,很可能只在每次行程推进的时候瞄两眼。   所以他用依稀记得的信息如实回答:“好像是云星。”   不露白:“云星?”   高速公鹿:“还有……仙女。”   不露白:“云星仙女?”   高速公鹿总觉得哪里怪怪的,但看一眼方遥的脸,也没毛病:“嗯,云星仙女。”   画面里,莱斯的神情变得痛苦,汗水布满他逐渐苍白的面庞,无机质般的绿色瞳孔染上夜一样的黑暗,显然神志已经混乱,并正在陷入某种不堪回首的恐怖。   “我错了……妈妈我错了……不要打我……不要把我关到阁楼……”   那张英俊的脸从痛苦变成扭曲,梦魇般胡言乱语,声音里带上哭腔。   围观队友们震惊。   方遥拎开暴打鲜橙、自己上阵的时候,他们想到了他可能会换一种方法,但万万没想到不动手,就“凝视”,一直“凝视”。   更颠覆他们战斗观的是,好像还真的有效??   暴打鲜橙:“方遥……”   Smoke:“别干扰他。”   火龙果着火:“可是他到底做了什么?”   一匹好人:“这都看不出来?眼神杀。”   地藏:“我不理解,但大为震撼。”   于天雷:“他一个外星人,会用视线和脑电波攻击,很合理啊。”   烧仙草:“脑电波你看见了?”   太岁神:“似有若无。”   烧仙草:“别搞玄学。”   武笑笑:“莱斯一直在喊妈妈……”   于天雷:“好像还哭了。”   一匹好人:“哭得像个八十多岁的孩子,真可怜。”   旅行者们说着可怜,心情比天气还阳光灿烂。   所有人都在关注莱斯的变化。   只有罗漾在看方遥。   他知道方遥正在用当年自己父亲曾用过的方式,侵入莱斯的精神,勾起莱斯内心最深的黑暗图景。如果旅途是能量,那云星的精神感知也是能量,方遥能感知到米狄尔,同样能侵入莱斯。   听那家伙现在的胡乱呓语,似乎也存在一个不幸的童年。   “方遥……”莱斯忽然喊出攻击者的名字,他从黑暗回忆中短暂抽离,获得片刻的神志清醒,双手抓住方遥衣服,一个字一个字,缓慢,但清晰,“你父亲当年就是这么杀人的,你还是变成了他,不是吗,”嘴角勾起惨淡的笑,“你在用同样的手段,杀掉另一个和你一样经历过悲惨童年的……唔唔……”   罗漾毫不留情捂住莱斯的嘴,真诚微笑:“我们不关心你的童年,你的苦衷,你的作恶动机,我们只是很遗憾不能把米狄尔、米克、香雪兰还有瀑布镇上所有人经历的痛苦,都在你身上来一遍。”   方遥微微眯了下眼,没言语。   但不露白和高速公鹿在后台看得清楚,属于旅行者遥啊遥的能量原本已经占了绝对上风,却停止了攻势——莱斯的那番话,还是对他造成了影响。   全程上帝视角看着记忆迷宫的“神父”,在“心理战”上的确很容易拿捏旅行者最黑暗脆弱的那部分。   可是画面里再度传出罗漾的声音。   “我还没说完,”他的声音和他的人一样阳光,仿佛能驱散所有阴霾,“莱斯,你别把自己和方遥相提并论,你们从头到脚从里到外都没有一丁点相似的地方,也别张口闭口就拿悲惨童年说事,道德绑架我用得比你熟,情感勒索我也见得多了,我严重怀疑你根本就没什么不幸童年,纯纯的天生坏种,你要是不同意,现在可以反驳。”   说着可以反驳,捂嘴的手那叫一个死死用力。   莱斯愤怒挣扎,声音呜呜。   罗漾看向方遥:“很好,他默认了。”   方遥:“……”   九个队友:“……”可以,这很科学。   当邪恶者无法再用言语蛊惑,他的优雅,他的从容,他的自诩为神,都将不复存在,甚至变得可笑。   监控屏前,高速公鹿:“我都没发现,这个漾漾得意狠起来也挺有范啊。”   “还很聪明。”不露白赞赏。   高速公鹿点头:“的确,能想到去镇上再找个‘能量BUG’就挺出人意料。”   “不是那个,是莱斯,”不露白再次后仰,手臂摊开搭在椅背,“这家伙还在演戏呢,他最喜欢针对人的内心弱点搞这种小剧场,尤其在控制权威受到挑衅或者觉得局面不安全的时候,在之前的旅途里玩过多少回了。”   高速公鹿愕然:“所以罗漾歪打正着?那家伙还真的没有童年梦魇?”   不露白冷哼一声:“童年幸福,家庭美满,这个旅行者的总结很对,天生坏种。”   同一时间,旅途里飘进十一封信笺,那是“煤气灯探戈”里原本就有的,从前在“记者(旅行者)识破监狱连环杀人犯莱斯的卖惨伪装之后”,而现在同样触发——   致罗漾(方遥)(……):   蹩脚的演技,糟糕的台词,一场自导自演的苦情戏剧被你识破。   恭喜你解锁成就【人间清醒】   落款:不露白(豹纹)   高速公鹿还在看信笺,不露白突然吹了一记口哨,语气愉悦:“快看,莱斯要崩溃了。”   ……知道的是让他去看坏蛋阵亡,不知道的还以为邀请他踏青赏花。   旅途画面里,莱斯已经渐渐停止挣扎,即使罗漾松开捂嘴的手,他也再说不出话,只剩呼哧呼哧的喘息,绿色眼眸不知什么时候已经变得浑浊。   其他旅行者只看得到莱斯从清醒变失智,从生动变木然。   但方遥看得见对方已经被黑暗图景吞没。那些图景是天生根植在莱斯内心的黑暗,不需要回忆累积,不需要痛苦经验,他用这些黑暗去伤害别人,现在该自己尝尝了。   后台莱斯能量低到一个临界值时,旅途里的十一人吊坠投射——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10%,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莱斯再也提不动煤气灯了。   旅行者们精神振奋,这意味着方遥的确解决了莱斯,虽然不能让他咽气,但也精神崩溃,半死不活,就算长生不老,也是永生永世的行尸走肉!   然而方遥并没有预想中的痛快。   因为他最想用这个方法杀掉的,是那个男人。   一朵突然出现的奶黄色挡住了方遥继续投向莱斯的视线。   “奖励。”罗漾把刚捞起还沾着水珠的向日葵送给方遥,“问米狄尔要的。”   方遥挑眉看罗漾:“你问过了?”   罗漾毫不心虚点头:“问过了,米狄尔说很愿意送你一支。”   十一人后方的草地上,第二台绿色贩售机出现,与瀑布岩石上的一模一样——按下盒子,给你出口。   “煤气灯探戈”也要结束了。   两条主线行程都到了95%,可罗漾总惦记【约定香雪兰】最后剩那20%,他怕小姑娘还有什么心愿未了。   “海丽奶奶?”武笑笑的声音引起所有人注意。   大家循声望。   只见白发的老人就站在被米狄尔触手毁了大半的房屋旁边,没人知道她什么时候从房屋里出来的,又对发生的一切看了多久,听到多少。   但她脸上的泪还没干。   她步履蹒跚地走过来,不是走向旅行者,而是走向躺在地上失神喘息的莱斯,等大家察觉异样,老人双手紧握高高举起的刀已经全力落下,捅穿莱斯的心脏。   一下。   两下。   三下……   旅行者们奈何不得的莱斯,却在海丽奶奶的刀下鲜血飞溅。   莱斯痛苦的叫喊在第一刀落下后,就没了声响。   终于,海丽奶奶没了力气,她瘫坐下来,扔下刀,失声痛哭。   这一刻她不是海丽奶奶。   所有人都好像又看见了十几岁的海丽娜,抱怨着哥哥总去瀑布,又倾听着哥哥分享甜蜜与喜悦。   “还是让莱斯死得太痛快了。”太岁神垂眼看着邪恶者的尸体,胸膛已经血肉模糊,但脸和四肢都完好,甚至脸上原本因痛苦而扭曲的面容,都在死亡中得到缓解,那副不老容颜又恢复了些许活着时的英俊与优雅。   “可惜不是中式灵异局,”于天雷咬牙,“不然肯定能找到办法让他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罗漾微怔,在天雷同学的话里忽然想到先前莱斯只看一眼满是向日葵的水面,就表现出明显嫌恶,要知道这位最会装模作样的神父很少失去他的风度,即使与方遥对视时,内心再乱都尽可能保持神情从容。   “嗯?”   “刚刚好像刮过去一阵风……”   “是罗漾。”   还没等大家看清那迅猛身影,漾漾得意同学已经拿着又一朵向日葵从水潭边回来了。   已经收到一朵向日葵的方遥同学:“?”   罗漾:“这回不是给你,给莱斯。”   方遥:“……”   九位队友:“……”给BOSS献花?是他们疯了,还是罗漾疯了?   “他应该很讨厌这个,”罗漾蹲下来,把湿漉漉的向日葵放在莱斯的尸体上,“所以就算不能让他永不超生,也希望他死后的灵魂天天看见向日葵,不得安宁。”   有点幼稚。   但队友们竟然有一种集体去水潭里再捞几朵丢到莱斯尸体的冲动。   就是怕米狄尔生气,到他们梦里吼能不能给我和米克留一点!   正想着这种更加幼稚的“后续”,被罗漾放下的向日葵忽然从莱斯身体上滚落。   没有任何外力,它就那样毫无预兆自己滚下来,滚到了旁边的草地上。   罗漾一愣,是他领会错了?其实香雪兰并不希望自己的向日葵用来做这种事?   可成就信笺却飘来了。   自【米狄尔的记忆碎片】后,解锁成就都这样悄然无声,但这次只有一封,只给罗漾——   致罗漾:   香雪兰说,谢谢你。   恭喜你解锁成就【奶油向日葵】   落款:不露白(豹纹)   莱斯的尸体开始变化,皮肤迅速衰老,面容塌陷,头发花白,牙齿脱落,仿佛八十几年的时光在他身上刹那掠过。   然而这并不是结束,已然苍老的尸体还在继续走向更彻底的灭亡,枯槁的肉身开始腐烂,皮肉从骨骼上剥落,骨骼也开始分解……直到一具完整的躯体全部消失。   那支滚落的向日葵悄悄扎进泥土,刹那明亮,它的周围已长出无数向日葵,一点点蔓延,铺满水岸草地。   十一枚吊坠无声投射——   主线行程:【煤气灯探戈】(+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灵魂下地狱,肉身成烂泥,这才是邪恶者的归宿。   支线行程:【约定香雪兰】(+2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后来我才知道,meteor(流星)不是你的名字,米狄尔才是,因为你告诉我,那块同你一起来到这里的石碑上说,米狄尔是永不坠落的星辰。   里世界另一端。   不露白和高速公鹿都陷入突来的静默,一连串的变故太快,他们甚至没时间去分析能量走向,从方遥居然可以打破能量壁的异常精神力,到海丽娜的补刀,再到罗漾的向日葵,一次次让他们措手不及。   现在一条主线一条支线都100%,罗漾连“煤气灯探戈”的七个成就都全部解锁,能把这场混乱的二合一旅途完成到这种程度,在旅途开始时几乎不可想象。   不露白甚至在最初的那段时间一直等着这帮家伙团灭的,正好还能提前结束工作。   “对,已经基本结束了,”回过神的不露白,与上面同事建立通讯,“两个出口贩售机都现身了……”   “喂。”高速公鹿拍了下不露白的头盔。   金钱豹正通讯呢,没搭理,继续向上面汇报:“旅行者的情绪也宣泄得差不多,应该就出来了,等他们出来之后,我这边会先整理数据……”   “喂!”高速公鹿又敲第二下,语气比刚才更急。   不露白骂了一句,中断通讯:“你鹿蹄不想要我就拿去蒸了。”   “行行行,”高速公鹿压根没听他说啥,急切道,“你先看一下这里的能量波动!”   那是属于米狄尔和米克的能量,早就随着他们的死亡而消失了,可现在两个能量重新出现在后台能量波动里,与此同时旅途出现第二个时空漩涡,不在教堂,不在瀑布镇,不在任何一个地面具体坐标点,而是在整个旅途的……天空上??   一鹿一豹关注的是后台数据。   十一个旅行者却在看着水岸上的光影,不是从他们吊坠里投射的,而是在崭新生长出的这一大片向日葵上,突然重现的过往——   金发青年坐在水边,米狄尔藏在水面,它的触手时而伸出,时而收回,时而过来骚扰米克,一刻不闲。   “米狄尔,瀑布镇是我的家乡,你的家乡在哪里啊?”   “不知道……”   “石碑上没有写?”   “没有……不过我死了之后……应该就知道了……”   “为什么?”   “石碑说,死亡,是自由轻盈的飞翔……你说人死了都会有灵魂……我想米狄尔的灵魂应该可以飞到任何想去的地方……”   “你连是家乡在什么星球都不知道,怎么飞回去?”   “……”   “米狄尔?”   “……”   “生气了?我和你开玩笑呢。这样,如果有一天你知道了自己的家在哪里,我陪你一起回去看看,好不好?”   “不好……那里一定都是水……你不能呼吸……”   “总不能一点陆地都没有吧?”   “不知道……”   “没有我就坐在你的手上。”   “好主意……米克……聪明……英俊……幽默……懂事……善良……”   “米狄尔,你在背单词吗?”   “你平时……都是这么夸自己的……”   光影里的怪物声音委委屈屈,故意逗他的米克快乐大笑。   光影之外,水潭里忽然升起两个光点,像傍晚的日光碎片,又像两个淘气的精灵,闪耀着,跳跃着,飞向天际。   明明还亮着的晴空,刹那入夜。   罗漾和所有队友一起抬头,屏息眺望,看着那两个光点径直奔向其中一颗星,转瞬消失。   星空浩瀚,眨个眼,罗漾就找不到光点消失的位置了,他甚至怀疑那只是自己一厢情愿的错觉。   静谧的空气里,于天雷不太确定地问:“是米狄尔和米克的灵魂吗……”   没人能回答。   但他们希望是。   两个相爱的灵魂飞跃小镇,穿过大气层,摆脱地球,米克如愿陪着米狄尔回到母星,只是把身体的躯壳留在了瀑布。   星空变回白昼,十一封信笺与十一枚吊坠投射接连而至。   致罗漾(方遥)(……):   故乡,是我不醒的美梦,是我不灭的星光。   恭喜你解锁成就【那颗星星】   主线行程:【瀑布镇的阴影】(+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爱有归宿。   里世界的另一端。   两位负责人可以通过能量变化,给旅行者们肯定答案。属于米狄尔和米克的意识的确离开了里世界,至于是否通过时空漩涡去往了他们想去的地方,那就不得而知了。   但眼下他们既没时间给十一人送答案,也没时间去想两个灵魂的归宿点——   不露白:“再快一点。”   高速公鹿:“我一共只有四个鹿蹄!”   不露白:“尽可能多打包数据,不然等他们离开就全没了!”   高速公鹿:“为什么会变成这样啊——”   不露白:“去问漾漾得意——”   两只盒里生物彻底暴躁。   谁能想到,这位漾漾得意仅仅是往莱斯身上放了一朵向日葵,然后旅行就往疯马脱缰的路上一去不返。   现在主线、支线全完成,十二个成就全解锁,还等上面抵达?等上面抵达,旅途早就彻底关闭,能量四散,数据渣都不给你剩!   这要是最终无法挽救,不露白事故报告都想好怎么写了——   事故原因:漾漾得意灰飞烟灭了莱斯。   事故结果:他顺手把我和2级同事的工作也给扬了。   作者有话要说:   9700+ 今天和明天的一起放上来了,一波流完成旅途!明天休息一天,抱抱所有小可爱~ 第108章 记忆   十一人全部按出了属于自己的盒子。   同时, 也拿回了属于自己的记忆。   两天前。   罗漾的“林中小屋”。   “天罡地煞风雷阵正在交互区寻找漾漾得意。”   “天罡地煞风雷阵正在交互区呼喊漾漾得意。”   “你有一段来自‘天罡地煞风雷阵’的语音信息要播放吗?”   “天罡地煞风雷阵花费【旅途经验:2】,购买并使用强制播放功能。”   “罗漾!这才几点你就睡,赶快起来哈皮——”   自动播放的语音响彻小木屋, 刚就寝不到一小时的罗同学就这么被折腾起来了。   睁开眼,就看到吊坠投射的交互屏里,于天雷已经陆续给他发了数条信息,光看文字都很吵。   盒里生物给的住宿空间,经所有者允许,可以让其他人进入,但只能停留短暂时间, 不可留宿。   罗漾在交互区里一顿操作,林中小屋终于对等待多时的天雷同学敞开大门。   “你睡眠质量也太高了, 我的交互区里喊半天都没回应, 还以为你昏迷了。”于天雷一进来就表达了关切之情。   “……”罗漾无语凝噎, 唯有感动。接着才发现对方换了一身行头,之前那摆明来乐园度假的孔雀绿真丝睡衣一去不返, 现在的天雷同学穿戴整齐, 但又不是拉丁鼠女士给他的连帽衫运动装, 而是从没见过的新衣服,简约利落又不失浪漫艺术, 看起来很像下一秒就要进旅途并且准备和NPC谈场旷世绝恋。   “这个给你, ”于天雷把手上的另外一套衣服丢给罗漾, “快试试, 看合不合身。”   全新户外运行装,风格气质怎么形容呢……一句话, 你有再多的东西都可以在浑身上下无数明兜暗袋里找到容身之所。   于天雷:“你不是有好多食物吗, 下次进旅途就穿这套, 吃的都带在身上也没问题。”   罗漾:“这些衣服哪里来的?”   于天雷:“盒子啊。”   罗漾:“你又去按盒了?”   于天雷:“对啊,我那间海滨七星级酒店行政套房里就有贩售机,不愧是顶级住宿,足不出户,消费到家。”   罗漾:“……”   既然是花了钱的,那就更不能浪费,何况这也是来自队友的关爱。罗漾迅速换好衣服,虽然盒里生物给的都是于天雷的尺码,但宽松款,两人身高体型没差太多,穿他身上还挺合适,再把之前从夜行鹅那里要来的鸡肉、牛肉、蛋白棒等食物,挑了一些塞到户外服的各个口袋里,试试携带效果,还真是轻松装载毫无负担。   罗漾还记得拉丁鼠送的那些衣物时限,便顺口问:“时限也是150天?”   “永久,”于天雷指指自己身上,再指指送给罗漾身上,“咱俩现在这两套时限都是永久。”   “这么厉害?”   “是贩售机厉害,按出的盒里生物都特有范儿,我说要衣服,立刻给永久,帅不帅?”   “……”罗漾有种不太好的预感,“不是初级贩售机?”   “我没太注意,反正我的【旅途经验】只够按两次。”   “所以你就要了两套衣服??”   “放心,我没花光,【旅途经验】还剩2呢。”   “……”谁来管管富二代的消费观!   罗漾头疼地叹口气,也想吃糖了,不过吃方遥的糖没用,那些奇怪的味道只会让心情更苦。   想到方遥的糖,罗漾又捡起换下的衣服从口袋里摸出那颗生姜口味,放进身上新衣服的胸前口袋里。毕竟好不容易从白天鹅那儿要来的糖球,还是随时带着比较保险,万一什么时候又遇见对方了,还能拿这颗旧日糖果套套交情。   于天雷衣服送到,也被罗漾传染得有点哈欠连连,准备回自己的海滨豪华酒店,他的圣诞袜和罗漾的姜饼小人忽然同时弹出私聊信息——   我是一匹好人:方遥进新的旅途了!   我是一匹好人:【煤气灯探戈】已开启,可前往围观。   他给罗漾和于天雷发送的都是这两条。之前于天雷给罗漾发信息的时候,后者在熟睡,所以交互区提示会在小木屋里语音响起,现在两人都清醒着,吊坠就直接投射信息内容了。   收到私聊的两人立刻顺着指路,进入【煤气灯探戈】的【观赏区】,发现旅途已经开始一段时间了,画面里的方遥正坐在类似监狱会客室的地方,四周冰冷高墙,灯光昏暗,封闭压抑的空间里连换气扇或通风口都见不到,一个穿着制服的狱警靠墙而立,脸在阴影里,一动不动,像个没有生命的NPC。   相比静默的旅途画面,围观刷屏倒是挺热闹。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当前旅途:煤气灯探戈   难度:C   当前围观:9   烧仙草:好慢。   真是人间太岁神:等待也是“精神消耗”的一种,从方遥进入这场旅途,“煤气灯探戈”就已经开始了。   烧仙草:我看起来像是需要解说的样子?   真是人间太岁神:这场C级旅途很冷门,也许你没关注过行程攻略。   烧仙草:谢谢,就算没关注过,我自己也会去查。   火龙果着火:我也没关注过这个煤气灯探戈,后面是什么?方遥在等的犯人会心理学?精神控制?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可以自己去查。   火龙果着火:……你也太双标了吧。   暴打鲜橙:驰名双标,我之前围观【似我者死】的时候就发现了。   我是一匹好人:震惊,鲜橙你竟然会说话。   暴打鲜橙:……   火龙果着火:什么意思?鲜橙你之前跟他们立的高冷人设?   我是一匹好人:挂在围观列表上,从头到尾没说话,临走都悄无声息。   Smoke:今天活泼了。   烧仙草:因为又来了一个水果?橙子,火龙果,我很好奇你们社里还有什么,西瓜有吗,我喜欢西瓜汁。   暴打鲜橙:有猕猴桃鳄梨芹菜汁,要不要?   烧仙草:……也太绿了吧。   火龙果着火:ID都是有故事的。   天罡地煞风雷阵:肯定是一段很悲伤的爱情故事。   天罡地煞风雷阵:不,也有可能是好几段。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俩来了。   漾漾得意:嗯。   真是人间太岁神:方遥问盒里生物要道具的时候,我就猜他会很快进入第二场旅途。但没想到他会选择C级的【煤气灯探戈】。   漾漾得意:很难?   真是人间太岁神:很危险。   烧仙草:无论是等级还是旅途本身的性质,都不应该是刚完成初旅途后的下一站选择,他还真是不拿自己性命当回事。   漾漾得意:你们进过这场旅途吗,后面大概什么内容?   地藏:C级,不在我们旅途目标规划里。   我是一匹好人:F级的我俩都得挑最热门最稳妥那种。   地藏:不用解释得这么明白!   烧仙草:大概内容可以给你讲讲,但这个“煤气灯探戈”,整个乐园进去并且活着返回的人都不多,我们没那么想不开。   真是人间太岁神:如果在“煤气灯探戈”和一个热门B级旅途中选,大部分人甚至会去选后者。   暴打鲜橙:我们沙漠星球想挑战C级的时候,备选里也把这个去掉了。   漾漾得意:危险到这种程度?   Smoke:它的主线是精神控制,玩弄人心。   火龙果着火:这么说吧,一方面是精神控制的旅途本身就极度危险,另外一方面,也是“煤气灯探戈”特有的,它会让你再经历一遍记忆中的至暗时刻,可能是你人生最不堪回首的过去,最难以承受的痛苦,并且,这一过程可能会被围观,就像我们现在围观方遥。   漾漾得意:……   天罡地煞风雷阵:完了,方遥肯定不知道还有这种环节,否则他不可能选这个。   真是人间太岁神:应该是不知道,王伦一直跟着他,没发现他打探消息或者跟谁私聊,唯一一次停下来抬头,疑似打开交互屏,就是进这场旅途。   烧仙草:跟踪这种事说得还挺光明正大。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们水泊主打的就是一个真诚。   烧仙草:……   天罡地煞风雷阵:罗漾,怎么办,我现在有点想退出围观了,方遥绝对不会喜欢自己的隐私被看见,他出来要是打击报复,我俩合起来都干不过他!   漾漾得意:谁都不会喜欢自己的隐私被围观。   暴打鲜橙:……   火龙果着火:……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   地藏:……   Smoke:是在点我们么。   我是一匹好人:都这么明显了你还问!   “啊啊啊——”旅途里突然传出狱警惨叫。   一只奇形怪状的生物将旅途画面完全塞满,它蠕动着,吞咽着,转眼就将尖叫的狱警拆吞入腹。   地藏:什么鬼?   暴打鲜橙:“它”又来了?!   我是一匹好人:确定是“它”?   Smoke:煤气灯探戈里没这玩意儿。   火龙果着火:初旅途遇见,第二旅途又遇见,这概率可以去买彩票了。   烧仙草:罗漾,方遥是不是自带神秘香气,专门对“它”隔空吸引?   漾漾得意:……   旅途里的方遥没给他们多少讨论时间,因为与怪物厮杀到最激烈的时候,实时画面里突然涌出一股巨大能量,冲出交互屏,席倦每一个正在画面前围观的旅行者。   【C级,不在我们旅途目标规划里……】   【我们沙漠星球想挑战C级的时候,备选里也把这个去掉了……】   【这个“煤气灯探戈”,整个乐园进去并且活着返回的人都不多,我们没那么想不开……】   如果他们不是进入旅途后马上昏迷,而是至少拥有一秒记忆,想的一定是回到过去,捂嘴立Flag的自己。   ……   现在。   随着最后一个盒子落到武笑笑手中,旅途出口在贩售机后面缓缓开启。   丢失的过往刹那涌进脑海,却无法取代这场旅途本身留下的记忆和情绪,它们彼此冲击,又彼此相融,才让旅行者们真正完整。   离开之前,他们忍不住抬头看星星,希望属于米狄尔和米克的意识真的去往那颗星球,幸福相守。   而走进出口通道后,他们彼此看看,有突然恢复记忆的尴尬,也有旅途过程里积累的战友情——虽然不多——总之,从不熟变熟,又从熟退回到有那么一点不熟,这感受很微妙。   但除了罗漾,剩下九人都有一个坚定信念,即整齐划一看向本场旅途的“最佳召集者”方遥:你最好给我们一个解释。   作者有话要说:   方遥:谁理你们(高贵冷艳 第109章 成绩   解释?以罗漾对雪白团子的了解, 但凡方遥给这帮队友们一个眼神,都算白天鹅不够矜持。   只是,从拿到出口盒子理论上应该恢复全部记忆开始, 方遥就垂着眼睛,所有情绪都被敛进眉宇冷淡的阴影里,比罗漾预想得还要安静。   他想起学校天台上的素不相识,“似我者死”里的同生共死,记忆迷宫里的光影陪伴……对于自己来说,这些都是线性发生的,即使记忆复苏, 仍是沿着时间顺序的递进经历,可对于方遥, 这是插在生命线性轨迹上的莫比乌斯环, 点亮之后, 时间线完全交叉,要打乱再拼接才能顺利融合成一条新的记忆线。   罗漾再如何换位思考, 也很难真正感受到方遥此刻的复杂心情。   但他希望, 白天鹅接纳他这个朋友, 雪白团子还拿他当玩伴,退一万步讲, 前面两个都落空, 也至少让遥啊遥记得吃糖的开心, 多于过生日的痛苦。   旅途提示:前方即将抵达乐园, 现在进入私人空间,发放成绩单!   突然投射的信息打断九位队友的“死亡凝视”, 方遥的安静, 还有罗漾的心绪波澜。   此时他们已经快走完不长的出口通道了, 按照罗漾三人的【初旅途】经验,这时候不是应该进入站台,登上列车,再等待发布成绩?   其他经历过两场以上旅途的队友们,倒是知道,列车只有“初旅途-乐园”这一次,进入乐园后,再踏上旅途或者从旅途中出来,都是走完通道直接回到乐园。   不过就算只走这条通道,这时候也应该会有一个盒里生物出来,说点官方发言,给他们一个相对具有仪式感的“成绩单发布”,什么时候开始连这一环节都省了,直接简单粗暴给个旅途提示?   里世界现在这么缺人吗?   ……   里世界另一端。   “快点快点快点,现在抢救回来多少数据了?”   “7%。”   “我把你们全找过来,才抢救到7%?!”   “能量湮灭速度太快了!”   “领导,要不你还是把我们放回去给他们发成绩单吧……”   “高速公鹿你干吗呢,这么紧急的时候你还有心情跳舞?”   “睁开你的豹眼,我鹿蹄抽筋了——”   “2级同事,请注意你说话的口气,我4级。”   “上面的人还有三分钟抵达。”   “?”   “这是你还能继续在级别上压过我的时间。”   “……”   ……   旅途提示后,旅行者们就被吊坠光芒送入各自所属的成绩单空间。这是十一个由能量打造的临时空间,物理位置上仍处于出口通道中,但维度上互不干扰。   除了罗漾、方遥、于天雷以外,其他人对这种空间都比较熟悉了,和【初旅途】的“列车厢”其实是一个功能,旅行者在这样的空间里接受盒里生物发布的成绩单,同时也可以沉淀一下旅途情绪,回想自己在旅途中的表现,思考回到乐园怎么应对那些围观过旅途的好事者,或者万一旅途中有结仇结怨的,现在大家都从旅途里全身而退了,更要想一想以后在乐园要怎么继续打交道。   当然还可以跟盒里生物尽情交流,在权限范围内,对方会解答你一些疑惑。碰上“关闭旅途”的特殊情况,还能在成绩空间里抓住唯一一次看旅途回放的机会。   但以上这些,本次全无。   罗漾刚进入空间,就被成绩单怼了脸,且条目清单巨长,感觉都能制个卷轴了——   【罗漾】   旅途:【瀑布镇的阴影】(F级)   主线【100%】:10   支线【100%】:4   成就1【泉水精灵的祝福】:2   成就2【米亚猫眼】:2   成就3【瀑布之音】:2   成就4【小镇调查员】:2   成就5【那颗星星】:2   全成就解锁奖励:5   成绩小计:29   旅途:【煤气灯探戈】(C级)   主线【100%】:100   支线【100%】:45   成就1【时光旅客】:15   成就2【失忆者互助会】:15   成就3【我是谁】:15   成就4【钢铁意志】:15   成就5【米狄尔的记忆碎片】:15   成就6【人间清醒】:15   成就7【奶油向日葵】:15   全成就解锁奖励:50   成绩小计:300   彩蛋1【十字架上的巴弗灭】:已兑换   彩蛋2【不曾消失的罪恶留言】:已兑换   ——总成绩:329   罗漾刚进乐园没多久,就在交互区里研究过不同等级旅途之间的奖励,随着难度等级提升,所能获得的【旅途经验】的确是数量级式增长,但他以为这回是两场旅途融成一场,奖励也会变化呢,没成想还是两个旅途都给了,完全不打折。   正盯着成绩单,交互屏突然提示:天罡地煞风雷阵邀请你加入群聊,是否同意?   罗漾当然点同意,立刻就“看见”了天雷同学杠铃般的笑声——   【群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就知道花光的钱包还会鼓起来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火龙果着火:你吵到我的眼睛了。   暴打鲜橙:兴奋就在自己的空间里兴奋,拉个聊天群组是什么毛病?   天罡地煞风雷阵:旅途里要是也能这么交流就方便了。   天罡地煞风雷阵:不过还没回到乐园呢,为什么我就能使用交互区?   十年少:收到成绩单就相当于旅途彻底结束了,乐园一切功能随之开放。   我是一匹好人:你要是不想回乐园,现在直接进【出发区】,就能踏入下一场旅途。   天罡地煞风雷阵:并没有这种需求!   地藏:罗漾,你这回又是大满贯,我果然没看错,旅途终结者,人形激励师。   烧仙草:最后一句哪来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以【初旅途】罗漾对方遥和于天雷的团结作用,以及他在本场旅途中表现出的队伍粘合力,这一评价很中肯。   烧仙草:……我还是欣赏你失忆的样子。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知道,禁欲系[微笑]   Smoke:我很有意外你居然正好踩在烧仙草的审美点上。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也很意外。   天罡地煞风雷阵:虽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我总感觉烧仙草想回到过去撕了失忆的自己。   烧仙草:为什么要撕,我没说错,是你们领会错了。   烧仙草:我说的是“进狱系”,铁窗才是那家伙的归途,有什么问题?   地藏:……   我是一匹好人:中华语言博大精深。   烧仙草:反倒是你,老烟,之前口口声声不组队,结果硬拉着人家好人小朋友去执行单线任务,什么企图?   Smoke:把战火转移到我身上并不能洗清你和太岁神之间的事。   烧仙草:……我俩就没有任何事!   真是人间太岁神:可以有。   烧仙草:[滚滚滚滚滚的无限次方]   我是一匹好人:Smoke,我为之前所有怼你的行为道歉。   我是一匹好人:你是一个好人,野兽的外表大象的心,又靠谱又讲义气,虽然口是心非,但我觉得那是傲娇,虽然言行不一,但我觉得那是反差萌,总之,你很棒,棒到我愿意花费宝贵的1【旅途经验】送你一张图。PS.绝对不是因为我第一次完成C级旅途突然变有钱可以挥霍了…   我是一匹好人:[装最凶狠的逼,抽最忧郁的烟]   我是一匹好人:这个表情包是不是写了你的名字?你就说是不是!   Smoke:……   烧仙草:一匹小朋友,你真是太可爱了!哈哈哈哈   火龙果着火:不是,你们复杂的人际关系搞得我好乱,难道现在只有我关心为什么方遥能把咱们都扯进旅途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还把最无辜的十年少牵连上了。如果我没分析错,当时十年少不在围观里,那就是在“瀑布镇的阴影”里吧,两场旅途的背景地很相似。   十年少:是的。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也太倒霉了,选F级被迫进C级,已经走了一段的主线又要从头开始。   暴打鲜橙:靠,我们压根没打算进旅途,围观刷个屏就被卷进来了,不倒霉?   火龙果着火:跟他说有什么用,找方遥。   暴打鲜橙:方遥还没接收群聊邀请?   烧仙草:罗漾也不在?   漾漾得意:在。   烧仙草:那我们说这么半天,你怎么一直不吭声?   漾漾得意:因为我和大家的意见有那么一点点不一样,正在思考怎么表达。   天罡地煞风雷阵:想什么说什么呗,队长你不用有顾虑。   漾漾得意:那我就说了,其实方遥也挺倒霉的,你们想,好端端进一个旅途,主线还没正经推进呢就遇见“它”,不想死就得跟“它”拼命,结果旅途崩了,方遥也是受害者,这事儿得去找里世界“主办方”。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是只有他一个人在旅途里遇见“它”并且殊死搏斗,为什么就这回旅途崩了?   漾漾得意:说明年久失修,就像游乐园里的过山车,天天运行多少年都没事,但只要一发生事故,再往前追查就知道已经疏忽了多少个小问题,才引来一朝爆发,方遥就是这个承担了过山车事故的勇敢者,为后面多少旅行者避免了踏入深渊的机会,也为里世界敲响警钟,多感人。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你这是跟我们的意见有“一点点”不一样?   暴打鲜橙:亿点点。   ……   遥啊遥成绩空间。   方遥在后半程进入群聊了,只是没出声,静静看着罗漾说的那些话,很难单一去定义心情,时而想到仍然揣在身上的那些苦橙糖果,想到儿时记忆里只能看见黑暗图景在飘的奇怪朋友,时而又想到“似我者死”里的陌生,哪怕从教室疏离到天台并肩作战,也只是短暂过客,所以到了乐园他毫不留恋离开,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现在两种截然不同的情绪在他身体里冲撞,不适,违和,没有一点要相融的迹象。   罗漾只有一个。   可自己的记忆却有两个。   漾漾得意:方遥。   上一秒还在群聊里替仙女座调查员代言的罗漾,突然浮现在方遥交互屏的私聊里。   直线记忆轨迹的方遥不想搭理。   莫比乌斯环记忆的方遥想秒回。   情绪在冲撞,身体很诚实——   遥啊遥:?   漾漾得意:回到乐园我想建个旅行社,你要不要加入?   意料之外的话题让方遥怔了怔。   遥啊遥:不加。   漾漾得意:为什么??   漾漾得意:[可怜巴巴]   大满贯【旅途经验】就是不一样,表情顿时丰富起来。   方遥望着那张眨巴着眼睛的表情包,原本从没打算跟任何人解释进入里世界的原因,不想说,也懒得讲,但此刻几乎没犹豫就告诉了罗漾。   遥啊遥:我来这里是为了抓一只逃跑的星系通缉犯,它逃到了地球,进入了里世界。   漾漾得意:一只通缉犯?   遥啊遥:异星物种,本体上有无数神经元,可以脱离本体单独行动,旅途里的“它”就是。有些神经元死亡后会产生“绿砂”,“绿砂”与本体有感应,我顺着感应选择旅途,一切以找到本体为指向,很可能下一次我进入的旅途会更危险。   漾漾得意:那有马上离开这里的方法吗?   遥啊遥:没有。   漾漾得意:……没方法你就闯进来了?你们云星的高科技呢??   遥啊遥:来之前我以为可以进出自由,但是进来之后我带的所有通讯器、空间跳跃点传输器都失效,里世界的能量干扰远超我的预计。   漾漾得意:所以现在你和我们一样,一头扎进来,出不去了?   遥啊遥:嗯。   漾漾得意:那你更要加入我的旅行社了。   遥啊遥:?   漾漾得意:我一个大学还没读完的地球人,肯定是跟着你一个高精尖的外星人,活着逃出这里的胜算大啊!而且我保证后面所有的旅途,都以你的选择为准,我当帅气社长,你当旅途导航,我们都有光明的未来。   遥啊遥:……   漾漾得意:你不会打算丢下我吧?   漾漾得意:一个曾经牵过你的小手,捏过你的小脸,还送你糖果的好心大哥哥。   方遥:“……”果然年纪不足的时候遇见穿越者,就会留下这种隐患,他开始怀念“似我者死”里一个眼神就能让罗漾闭嘴的时光了。   漾漾得意:方遥小朋友。   方遥蹙眉,耳边仿佛已经能听见记忆中的语气了,有些烦躁。   可一下秒罗漾发来的是——   漾漾得意:对不起。   漾漾得意:【不为人知的他】对于我只是记忆迷宫里的短暂时间,我去过,我停留,我看见,甚至都没来得及做到‘我陪伴’,但我出现的这些瞬间全部打散在你的记忆线里,对于你,我就是一个出现又会很快离开,不知道什么时候才会再来的,不靠谱的朋友。但是从教堂出来之后,你就全力护着这个朋友。   漾漾得意:我在这条支线里占了所有便宜,你亏了,亏大发了。   漾漾得意:但是呢……   遥啊遥:但是?   漾漾得意:反正你都亏了,也不差跟我组旅行社,让我再蹭一点战斗力,对不对?   遥啊遥:……   漾漾得意:是不是很想揍我?   遥啊遥:嗯。   漾漾得意:那揍完以后,能不能让我陪着你,把之前我欠小方遥的,都给大方遥补上。   遥啊遥:你需要我的战斗力,我不需要你的。   漾漾得意:确定?我可是两次大满贯。   漾漾得意:[诱惑电波发射中piupiupiu]   方遥:“……”   要不要答应罗漾,仙女座调查员还在考虑,但将来离开里世界后第一时间要做的事已经想好了——捣毁这个邪恶的表情包数据库。 第110章 旅行社(二合一)   乐园。   两天前, 某些知名旅行社的个别骨干人员离奇失踪,一时各种传闻、怪谈、阴谋论在乐园大厅公共交流区甚嚣尘上,水泊旅行社的王伦不想火并被迫成为“顶流”, 这两天只要在交互区里冒头,不是被各家“寻人队”重点盘问,就是被各路八卦群众围追堵截。原因很简单,他提供了唯一一条有价值的线索——自己社的真是人间太岁神失踪之前,正在围观一场C级旅途。   至于具体是什么旅途,旅途里又是谁在参加,王伦不想火并只告诉了自家水泊的社长和兄弟们, 对外守口如瓶。   那就别怪其他家盯住不放了。   【公共交流区】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王伦不想火并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王伦不想火并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王伦不想火并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王伦不想火并   没羽箭:什么毛病,不会私聊?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他要是在私聊里回我, 我就不在这里刷了。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鲜橙和火龙果失踪这事儿, 是不是跟你们水泊有关系, 不然王伦怎么放出围观旅途的消息后再没敢冒头?   没羽箭:你别喝绿汁儿了,喝点核桃汁补补脑吧, 我们社的太岁神也失踪了, OK?   梦完黄金梦黄粱:事情不是他们做的, 他们只是藏着更多细节线索没说,怕我们抢人。   伊丽莎白圈:兄弟们, 我好像眼花了, 居然看见凌霄宝殿社长在公共区冒泡?   梦幻盒子在哪里:黄金梦大神, 求加入凌霄宝殿!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你是怎么一下就能从七个字里挑出最谄媚的三个字?   及时雨:我还是觉得梦黄粱更有氛围感。   伊丽莎白圈:[瞳孔地震]   梦幻盒子在哪里:操, 水泊社长居然也来了,怎么办, 我是入水泊还是上凌霄, 选择困难症犯了!   梦幻盒子在哪里:为什么只有我这一个无关人士在刷屏?其他兄弟们呢?   伊丽莎白圈:都怕一言不慎被锁定真人, 只有你ID够糊,仗糊行凶。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盒子,你的选择困难里就没沙漠星球这个选项吗?   梦幻盒子在哪里:你们社太新了,缺乏底蕴。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   梦完黄金梦黄粱:及时雨,说正事吧。   及时雨:在这里?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想和我开个房也行。   及时雨:就在这里吧,被围观也挺好。   伊丽莎白圈:……他们真的在聊正事吗?   西北007:不愧是社长之间的对话,这把高端局。   但芹菜汁不想众目睽睽聊自家事,主动建了个群聊,两人开房不合适,三人间总行了吧。   【群聊】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梦黄粱,你刚才说他们藏着细节没说,什么细节?怕我们抢人又是什么意思?   两位社长倒是不计较,在哪里都一样。   梦完黄金梦黄粱:暴打鲜橙没跟你们说,他围观过一场【似我者死】的初旅途?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这和他失踪有关系?   梦完黄金梦黄粱:这次失踪的人,三个是从那场初旅途活下来的新人,六个是围观过那场初旅途的人,除了你们社的火龙果,以及一个叫做十年少的年轻女性。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为什么会这样?那场初旅途有问题?   梦完黄金梦黄粱:不是旅途的问题,是人的问题。那场初旅途出现了“它”,而三个新人中的一个徒手解决掉了。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真的假的……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问暴打鲜橙就知道了,如果他能活着回到乐园的话。   及时雨:看来烧仙草第一时间跟你汇报了【似我者死】的事。   梦完黄金梦黄粱:听你这语气,太岁神没及时报备?   及时雨:是他失踪以后,我问了王伦才知道。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的领导力度不太行啊。   及时雨:我喜欢放养。   梦完黄金梦黄粱:论放养,你可拼不过送你上路。   芹菜汁愣了下,才明白凌霄社长的意思,送你上路的Smoke也在这次失踪名单里,但从昨天到今天,送你上路不闻不问,仿佛组织里没Smoke这个人似的。虽然芹菜汁也听闻这个人称“老烟”的高手喜欢独来独往,但毕竟顶着“送你上路”四个大字,也没少帮社里奶新人,带低级旅途,送你上路这个反应还挺没人情味的。   但这和他无关,他只想知道——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王伦说太岁神在失踪时正围观一场C级旅途,到底什么旅途?为什么围观就会失踪?这和【似我者死】又有什么关系?   及时雨:因为进入这场C级旅途的,就是【似我者死】里徒手干掉“它”的那个新人。   昨天没让王伦说细节,是因为及时雨也在观望,不知道事情究竟如何发展,因为自太岁神失踪,那场【煤气灯探戈】就消失在了围观区,后续什么情况无人知晓。但等到今天,还是不见人回来,他多少也有点担心,而且从梦黄粱的话音里听,后者大概已经猜出七八分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前情已经清楚,现在聊聊后续吧。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等等,哪里清楚了?徒手干掉“它”是很猛,但一个很猛的新人正常挑战高难度旅途,为什么会让围观者失踪?   梦完黄金梦黄粱:里世界的一切都源于能量,战斗力也是能量的一种。   及时雨:战斗力过于猛,能量失控,导致旅途出现一些BUG,这是一个比较合理的推断。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BUG?   梦完黄金梦黄粱:比如把围观旅途的人吸到黑洞里。   及时雨:幸运的话,宇宙里漂流一段时间还会回来,不幸的话直接空间坍塌物质毁灭。   梦完黄金梦黄粱:渣都不剩。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   他想回沙漠星球找自家社长了,这种凶残的讨论会议就应该社长上!   或许是感受到了芹菜汁的如坐针毡,他这句才刷完,整个乐园都收到交互区提示——   恭喜【漾漾得意】刷新【F级旅途单场记录】!   恭喜【漾漾得意】刷新【C级旅途单场记录】!   这是芹菜汁第二次在自动弹出的公告里见到“漾漾得意”这个名字了,上次是荣登初旅途排行榜第1名。但他上次只简单瞄了一眼,因为初旅途排行榜对他们已经没什么意义,可这次前脚聊完“罗漾”,后脚就看到“漾漾得意”,他终于把这两个名字联系到了一起。   问题是这回怎么做到同时空降F和C两个不同难度单场纪录榜的?!   不单是芹菜汁迷惑不解,而是包括及时雨、梦黄粱以及乐园里所有新手老手乃至大神们在内,看到公告的第一时间都升起这个疑问。   芹菜汁先查看C级榜单,然后就震碎了旅途观。   第1名:漾漾得意【329】【煤气灯探戈】   第2名:周一【302】【升棺发财】   C级旅途满分才300,最多再用几个可以给称号的特殊道具,一个称号换1分,就像现在第2名这位,是两天前才凭借大满贯消灭一场C级旅途、并在旅途中额外获得两个称号的,当时乐园里不少人去旅途出口那里等着第一时间展望高手风采,结果第一把交椅还没坐热乎,现在就被挤到了第2。   可等芹菜汁点开F级旅途单场记录榜,就被更离谱的景象惊呆了。   第1名:漾漾得意【329】【瀑布镇的阴影】   第2名:Smoke【242】【瀑布镇的阴影】   第2名:暴打鲜橙……   第2名:地藏……   第2名:火龙果着火……   第2名:烧仙草……   第2名:十年少……   第2名:天罡地煞风雷阵……   第2名:我是一匹好人……   第2名:遥啊遥……   第2名:真是人间太岁神……   榜单数下来,十个第2名,全是242,全是【瀑布镇的阴影】,一个满分30、最高记录顶多30+的F级旅途,怎么做到最终成绩三位数的??   看罗漾的成绩,【瀑布镇的阴影】和【煤气灯探戈】分明用了同一个分数。   公共交流区里也炸了锅,刷屏速度快到看不清,有愕然,有不信,有质疑旅途成绩单出了BUG,但更多的人在C级榜单里翻页到后面,同样找到了另外十个人的名字,说明他们也跟漾漾得意一样,一次性完成两场旅途,这比漾漾得意力压Smoke、太岁神、烧仙草这几个高手登顶榜单第1名还令人震惊。   脆脆鲨:什么情况?组团屠榜来了?!   但群聊间里的三人心情相当不错,无论失踪的自家选手因何从围观变成了旅行者,现在看来都安然无恙,眼看就要凯旋,谜团即将解开。   芹菜汁已经等不及了,直接给鲜橙和火龙果发私聊,问到底怎么回事。   果然,很快收到回复——   暴打鲜橙:说来话长,我先缓缓。   火龙果着火:等回去跟你说,这是一个long long story。   梦完黄金梦黄粱和及时雨也发了私聊,但在简单确认完自己人安全后,没急着问内情,反正回到社里有的是时间,现在需要效率的是另外一件事——   【水泊-私聊】   及时雨:你觉得罗漾可以?   真是人间太岁神:是的,通过这一次,我更坚定了之前的态度,方遥我们驾驭不住。   及时雨:行,那就要罗漾。   真是人间太岁神:但罗漾可能未必同意,他看起来不太想和方遥分开,除非方遥不带他玩。   及时雨:如果方遥的确像你说的战斗力那么强,罗漾不想离开这么一个安全保护,倒是能理解。   真是人间太岁神:和战斗力关系不大,他俩好像是青梅竹马。   及时雨:?   真是人间太岁神:另一个人说的,是否真实有待考证,但旅途中段罗漾曾找到一个宝贵彩蛋,问盒里生物要了毫无价值的糖果,全部送给了方遥,我没看到过程,可是看见了方遥身上的糖果,所以我猜测他们两个在经营一种很新的男男关系。   及时雨:……   【凌霄宝殿-私聊】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觉得我们应该要方遥?   烧仙草:不是应该,是必须,套着无敌BUFF的BOSS都能被他干趴下,我们还等什么!而且要了方遥,罗漾肯定来,他俩关系好着呢。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听到这里,觉得方遥更像BUG,如果不是你夸大其词,那他已经强到没有合理解释。   烧仙草:其实有一个。   梦完黄金梦黄粱:?   烧仙草:他说他是外星人。   梦完黄金梦黄粱:……   虽然两边社长都觉得哪里怪怪的,但抢人可不等你了解清楚再慢慢来,无论是两个大满贯的漾漾得意,还是两次干掉“它”的遥啊遥,“尚未归属任何旅行社”都是他们身上最显眼的标志,手快有,手慢无。   【三人-群聊】   梦完黄金梦黄粱:打开天窗说亮话吧,我要方遥。   及时雨:太好了,我要罗漾。   梦完黄金梦黄粱:……   及时雨:不满意?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让我一腔抢人斗志无处释放。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别忙,有抢人的机会,方遥、罗漾我们沙漠星球都要。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的水果兄弟这么给你建议的?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鲜橙和火龙果说这俩属于两种气质的骨骼清奇,自成一派,战力无穷,就跟倚天剑屠龙刀似的,得者得天下。   突然弹出的新公告打断三人的友好群聊——   【旅行社区】:漫漫旅途,守望相助,新旅行社【仙女小队】成立!   旅行社名称:仙女小队   人数:2   社长:漾漾得意   社员:遥啊遥   本社旅途口号:踏蓝星之旅,与仙女同行,我们的目标是罪恶克星。   梦完黄金梦黄粱:……   及时雨:……   组新社的动作会不会有点快。   猕猴桃鳄梨芹菜汁:……   社名和口号会不会太奇怪!   【仙女小队】喜提公告后又过了段时间,成绩单空间才结束了。十一位队友聚在通往乐园的那扇门前,九双眼睛都聚焦在罗漾、方遥两位同学身上。   “你们就这么绑定了?”于天雷捶胸顿足,“为什么不带上我啊,初旅途明明是我们三个人,难道你们两个的电影就不能再多加我一个姓名?光加姓也行啊,一个‘于’字才三笔!”   方遥难得没嫌吵,因为他的听觉已经自动屏蔽了闲杂人等,现在视觉在罗漾身上,大脑还在不久前的回忆里——   漾漾得意:你不拒绝我就当你同意了,旅行社想叫什么名字?   遥啊遥:……   漾漾得意:算了,估计你对这些都无感,叫什么也不挑,我来起。   漾漾得意:不过要吸取之前漾漾得意的教训,这个ID还是有点夹带私货了,没有真正做到低调透明,不利于在乐园行走。   漾漾得意:你进里世界是为了追星系通缉犯对吧?   漾漾得意:那咱们得口号就要响亮一点。   ——然后一转眼,公告就出来了。   方遥到现在都不确定,自己鬼使神差选择同意罗漾发来的入社邀请,究竟是因为“仙女”,还是因为“罪恶克星”。就,两个词都还不错。   天雷同学虽然在仙女调查员那里遭到无视,但在漾漾得意队长这里获得热情邀请:“谁说不带你,我给你发入社邀请了啊。”   “啊?真的?”于天雷飞快查看吊坠,下一秒用力抱住罗漾,“我就知道咱们S大出来的都讲义气!”   暴打鲜橙看着天雷同学激动的侧脸:“他好像喜极而泣了。”   火龙果着火:“他抱的不是罗漾,是他在里世界的后半辈子。”   地藏:“靠,我还盼着早点出去呢,别说这种晦气话。”   事实上罗漾也给一匹好人、地藏和武笑笑发了入社邀请,并不是队伍刚成立,需要人所以见没归属的就拉,而是大家一起经历了这场旅途,不说建立了多深厚的感情,至少人品上互相信得过,罗漾敢把后背交给他们。   但也在邀请里说明了,【仙女小队】的旅途选择权在方遥,很可能未来会进更危险的旅途。   地藏和一匹好人没天雷同学那么迟钝,第一时间看到邀请,不过再三考虑之后,并未答应。   两人在私聊里回复得都很诚恳——   地藏:罗漾,谢谢你看得起我,但我有自知之明,跟不上你和方遥的能力和速度,你们已经可以消灭C级旅途,我进个F级都九死一生,所以我想继续按着自己的步调走,也许有一天,我能追上你们,到时候咱们肯定还能在旅途里相遇。   我是一匹好人:说实话,我很想同意,但我之前已经和地藏约定过了,我们有一个共同目标,如果抱着你和方遥的大腿,那就违背我们一步一步往上走的初衷了。   罗漾对地藏的婉拒完全理解,但对一匹好人的理由稍稍有点好奇。   漾漾得意:我能问一下,你们的共同目标是?   我是一匹好人:软心大神。   同样第一时间看到邀请的武笑笑,却对着交互屏发了好一会儿的愣。   单人成绩空间里,投射屏荧光映出她孤零零的瘦小身影。   她甚至觉得自己连娇小都算不上,干巴巴的只能算瘦小,就像她喜欢低头把眼睛藏在刘海后面一样,在旅途里她也喜欢东躲西藏,一切以保命为原则,以前高中班里玩游戏的男生喜欢把“躲”叫“苟”,那她的“旅途策略”就是从开始苟到结束,从【初旅途】开始她就是这么干的,之所以这回选择“瀑布镇的阴影”,也是因为这个风险最低,攻略在乐园里烂大街了,而且怪物不会害人,解开误会就能完成。   没想到会发生二合一的“奇遇”。   其实整场她几乎什么实质性的帮助都没给到大家,好不容易在乐园里攒了几个道具带进旅途,也因为过期没用上,反而是自己一路被大家带着飞,最后还拿了超多【旅途经验】,跃至F级旅途榜第2名,简直是不可思议的成绩。   所以当罗漾发来邀请,武笑笑一度以为对方发错了。   然而回过神,哪怕有些自我心虚,哪怕罗漾说未来的旅途由方遥决定,可能会更加危险,她还是选择相信自己在这场旅途里经历的,选择相信水潭边曾在那双眼睛里看到的天空,也选择诚实面对自己的求生欲。   【旅行社区】:十年少同意加入【仙女小队】。   没回复私聊,而是直接选择同意加入。   不料提示一出,罗漾就有了回应。   漾漾得意:你这就同意了?   武笑笑一时不明白他的意思,大脑飞速地想,问得却小心翼翼。   十年少:是……还需要手续吗?   漾漾得意:不是,你同意得太快了,我准备的杀手锏都没用上。   十年少:杀手锏?   漾漾得意:你是从S大进的里世界吗?   十年少:嗯,怎么了?   漾漾得意:所以你的初旅途也是【似我者死】。   十年少:对。   漾漾得意:你进【似我者死】的时候,黑板上有提醒快跑的粉笔字吗?   武笑笑望着交互屏,怔住。   漾漾得意:好吧,其实是地藏告诉我的,我们【初旅途】黑板上的字是你留的,那些字救了我们。   奇妙的连接,随着罗漾的文字触动了武笑笑的回忆。   她对那场【似我者死】的记忆只有逃命,每时每刻都在躲藏逃命,可现在,好像多了几间明亮教室。   但罗漾和方遥也在这场二合一的旅途里救了她。   十年少:没有你和方遥,这场旅途我出不来。   漾漾得意:没有方遥,你好端端在F级旅途里,根本不会被牵连。   漾漾得意:所以我们欠你两次,得还债。   漾漾得意:这就是我邀请债主入队的杀手锏,但没用上。   武笑笑噗嗤乐了,似乎能看见罗漾故作遗憾的神情,这位同学总是这样,不吝啬言语,也不吝啬表达情绪,而每每被他感染,自己也变得想要说出全部心情——   十年少:我怕死。   十年少:跟着你们很安心。   十年少:你和于天雷还都是S大的,知根知底,更安心。   十年少:我很弱,可能会是你们的累赘,所以我直接选择同意,怕同意慢了,你就反悔了。   十年少:可是你说你们欠我两次,要还债。   十年少:我好像没那么重的心理负担了,谢谢你的杀手锏。   对面一直耐心等着自己说完,然后干脆利落   漾漾得意:武笑笑同学,欢迎你成为仙女小队第三名成员。   十年少:收到,队长。   大门打开,迎接十一人的除了熟悉的乐园,还有或远或近的围观群众,密密麻麻,毫不掩饰的打量视线。   烧仙草勾起半边酒窝:“这迎接阵仗够大的。”   太岁神拢了拢衣服,整理好每一颗扣子,禁欲系的气质必须拿捏。   Smoke全然不在意,第一个走入人群,他脸上的疤和浑身散发的野性危险让大部分围观者退避三舍。   罗漾和其他人还在刚出来的地方,正考虑往哪个方向走,忽然看见方遥微微蹙眉。   “怎么了?”   罗漾这样一问,武笑笑和于天雷也立刻看向方遥,新晋社员的雷达敏锐上线:方遥,仙女小队旅途导航员,下一场旅途去哪儿可是他说了算,而且就算抛开导航员这一职务,方遥在社内的地位也至关重要,毕竟从旅行社名字上看,队长起名的时候都不能说是夹带私货,分明是他超爱。   “绿砂有反应。”方遥回答罗漾。他不用把那一袋绿色晶体碎末拿出来看,当绿砂有反应,散发的热量可以轻易穿透衣服布料。   雪花吊坠投射交互屏,进入【出发区】,方遥在众多待出发旅途里面寻找与绿砂产生能量感应的旅途。   那是一种很难用语言形容的微妙感应,但拿着绿砂的人就会知道能量指向哪场旅途。   终于,他的视线落在一处——   旅途:七月半   难度等级:B 第111章 开盒   由于尚未被队长科普“绿砂”这么细节的知识点, 武笑笑和于天雷不懂方遥话里的意思,但罗漾是懂的,此刻的心情就像连轴进行一周期末考试终于今天最后一科, 结果走出教室正准备拥抱寒暑假却被告知前一周是推迟的期中考,接下来一周才是期末考。   算上两场旅途里的时间,他们满打满算进入里世界也还不到七天,云星仙女都不需要休息的吗?   不过承诺就是承诺,既然答应方遥进旅途听他的,罗漾不会反悔,只是开口问的时候多少还是带了点期盼:“锁定明确旅途了?什么难度级别?”   最好是F级, 这样大家或许可以轻松一些,还有机会喘口气……   方遥:“B级。”   罗漾:“……方遥同学你过来, 我们好好聊聊。”   趁着水泊、凌霄宝殿等大社过来接人, 仙女小队暂时跟烧仙草、太岁神等几人道别, 趁乱溜掉。   但总有一些甩不掉的闲杂人等如影随形,即使到了大厅里相对冷清的位置, 还是偶尔有探究视线飘来, 罗漾索性让大家先把手里的出口盒子打开, 最好能让盒里生物送个方便聊天的私密空间。   “还有闲心要聊天空间?先让你疲惫的身体休息休息吧。”方遥开出的盒里生物是一只方形脑壳的狐狸,狐如其名“方头狐”。不愧是都姓方的本家, 才不管旅行者要什么, 上来先关心身体。   方遥果断拒绝:“我不疲惫。”   方头狐摇头:“不, 我觉得你需要。”   随后绕着方遥脚边就是一个蓬松甩狐尾, 仙女座调查员疲惫尽消,满状态复活。   方头狐抖两下尖尖耳朵, 愉快地问:“有没有感觉像一口气睡了三天那样神清气爽?”   方遥:“……”   于天雷蹲下, 好言相劝:“狐狸, 你快下班吧,我感觉他在认真考虑把你做成围脖。”   罗漾开出一只名叫“破晓”的漂亮大公鸡,以翅为手拿持麦克风,一副破锣嗓子透过麦克风可以覆盖方圆百米:“喔喔喔——聊天空间我可没有,就大大方方交流呗,你看我,生怕别人听不见,都要戴着麦克风喔喔喔——”   罗漾:“那你给我个道具?”   破晓:“可以喔,我这里有个鸡鸣闹钟,在旅途里仍然可以保证让你天亮就起床,你把它放在床头,就像我一直陪在你身边……”   罗漾:“我改主意了,想满状态复活。”   破晓:“……喔。”   罗漾强烈怀疑这一批出口盒子都是同一届岗前培训出来的,培训重点就是“不要问旅行者需要什么,而是看你自己有什么”。   但当武笑笑打开盒子,里面没有出来任何动物,而是出来一面妖娆的镜子——   姓名:摩登镜   性别:女士   等级:2级   盒生信条:女人要对自己好一点   整个仙女小队都很惊讶,第一次知道原来盒里生物也可以是“物品成精”。   妖娆的镜子女士一跳一跳来到武笑笑面前,围着她绕了一圈,问:“你来里世界有一段时间了吧?”   武笑笑不明所以,轻轻点头:“嗯。”   摩登镜发出“啧啧啧”的声音:“So sad,一个女孩子怎么能让自己邋遢成这个样子。”   “喂,”于天雷不客气出声,“你个西洋镜是不是中文没学好,她那不叫邋遢,叫狼狈,换你刚从旅途死里逃生,还不如她呢。”   而且不止武笑笑,他们十一个都没好到哪里去。   摩登镜没跟天雷同学争论词语用法,她在自己的“镜面身上”映出武笑笑的清晰模样,而后开始玩“虚拟换装游戏”,只见镜子里的武笑笑不断变换各种衣服,最后终于选定一套——摩登镜选的,武笑笑单纯就是被邀请“围观自己的效果图”。   “拿着吧,不用谢,保证你下一场旅途漂漂亮亮,光芒闪耀!”随着精美的衣物礼盒落进武笑笑手中,摩登镜心满意足,发出白雪公主后妈一样的爽朗笑声,婀娜离去。   罗漾望着摩登镜回到盒子里的倩影,十分确信前两位的岗前培训班里,也有这面镜子的姓名。   “我们只是想要一个没人的地方说说话,就这么难?”于天雷向自己开出的盒里生物发出灵魂质问。   那是一只名叫“八点二十”的2级橘猫,瘦得跟暹罗似的,没有一点橘猫尊严,并且有一张十分忧郁的面容,两只眼角耷拉成钟表八点二十指针的样子,仿佛这辈子的不开心都写在了脸上。   连说话声音都透着悲伤,可就是这样一只完全不被寄予希望的盒里生物,给了天雷同学惊喜:“不要激动,生活哪有那么多值得你耗费精神的事呢……不就是想立刻要一个没人的地方,可以给你们好好说说话,我答应你。”   橘光大盛,天地变换。   仙女小队只觉得耳边嘈杂一下子清静了,待视野恢复,他们已经来到一片荒郊野地。夜风阵阵,月明星稀,漫山遍野都是“土馒头”。   百里孤坟,无处话凄凉。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   的确是没有“人”的地方。   “八点二十说这个地方的使用时间只有一小时。”于天雷裹紧单薄衣服,还是觉得阴风测测。   武笑笑也觉得凉飕飕,她大概猜到罗漾想找私聊地方应该和方遥之前说的话有关系,所以抓紧时间问重点:“队长,方遥说的‘绿砂有反应’是什么意思?”   罗漾没急着回答武笑笑,而是有几个情况要先跟方遥确认:“从绿砂有反应开始,多长时间内我们必须进入那场旅途?”   “没有固定时间,”方遥说,“只要旅途不开始。”   “现在那场旅途有开始迹象吗?”   “人数还没凑够。”   “差几个人?”   “八。”   还好。   罗漾松口气,差这么多人一时半会填不满,总算不用背负争分夺秒的紧迫感了。   其实从组建仙女小队到现在,他还没有真正跟武笑笑和于天雷说过为什么让方遥当旅途选定者,现在大家都是自己人了,方遥未来的选择会直接关系到整个小队的安危,他俩有权利知道一切。   “方遥是外星人”这一讯息,虽然当事人亲口承认,但以罗漾的观察,当时的九位队友八个当玩笑听,只有于天雷同学信了,并在后续方遥对付莱斯的惊艳表现里更加深信不疑。   于是借这片“清静地”,罗漾把方遥的仙女座调查员身份和他追捕通缉犯才进入里世界的事,正式向两位队友传达。   这段流程没方遥什么事儿,他索性就近找了一块墓碑,蹲下来仔细观察,打发时间顺带了解地球华夏文明殡葬习俗。   武笑笑听完,望向墓碑前的漂亮身影,视线有些恍惚,第一次见活的外星人,毫无真实感。   于天雷则越听越兴奋:“太刺激了。方遥,那个逃犯是什么生物,有名字吗?”   “笛谬,”方遥头也不回,“以吸取生命体的情绪为食。”   “那被吸完的人会怎么样?”于天雷好奇地问。   方遥:“失去理智,发疯,直到死亡。”   于天雷的兴奋僵在脸上。   武笑笑终于回过神,猜测地问:“‘绿砂’是笛谬身体里的东西?”   “应该说是它体内的一种元素,”方遥不紧不慢道,“笛谬本体上有无数神经元,每一个都能脱离本体行动,但意识仍然与本体连通,当这些神经元死亡后,这种元素有一定概率会析出,呈现绿色晶体碎粒状,能量越强的神经元析出绿砂的概率越高,它们会与其他活体神经元产生感应。”   “也就是说,绿砂感应到的旅途,就可能有笛谬神经元的踪迹?”武笑笑很快理出行动逻辑。   “嗯,”方遥淡淡应一声,“追着这些神经元,就有可能找到本体。”   武笑笑思索片刻:“但每次完成旅途,我们都会回到乐园,追踪路径不会断吗?”   “不会,因为绿砂积累到一定量,不止会跟其他活体神经元产生感应,也会慢慢跟本体产生感应。”   武笑笑点点头,没其他问题了。   于天雷带点意外看她:“你比瀑布镇的时候话多了哎,这就对了,有什么想问的就问,有什么想说的就说,而且吧……”犹豫几秒,天雷同学还是语气复杂地说了心里话,“我怎么感觉你认真起来,脑子比我好使呢?”   “……”一时拿不准该谦虚摇头,还是大方接受,武笑笑纠结半晌,选择沉默。   罗漾也有点意外,不过是对方遥。   悄悄凑到仙女座调查员身边。   方遥转头,看着跟自己一起挤到孤坟前的新任队长:“?”   罗漾:“你刚刚回答了笑笑的全部问题,有问必答。”   方遥:“哦。”   罗漾:“你以前不这样的,刚刚给我这个‘哦’才应该是你的本体。”   方遥:“……”   罗漾:“你对笑笑……印象不错?”   方遥:“于天雷来问也一样。”   罗漾:“……”   方遥:“不信?”   罗漾:“信,因为你竟然连于天雷的全名都记住了。”   方遥:“……”   罗漾:“我就是纯好奇啊,没别的意思,是什么改变了你对他俩的态度?”   方遥蹙眉:“我可以回到从前。”   罗队长一把握住傲娇仙女的手:“我不问了,请保持下去。”   “方遥,”那边终于消化完信息的于天雷,想到一个致命问题,“你说的那个什么笛谬的神经元,除了会变成旅途里的‘它’,还会不会变成别的东西,比如NPC、BOSS或者旅途里的建筑什么的?”   如果按照“绿砂”走,肯定每一场旅途都会遇见“它”,别到时候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不用方遥回答,关于这个武笑笑就可以讲了:“我听乐园里的人说,‘它’本身就可以是旅途里的任何东西,不一定是游离在行程外的怪物,也完全可能是你说的那些。”   但于天雷的问题却提醒了方遥,他还漏了一件重要事忘了讲:“笛谬的神经元不止可以独立行动,也可以用其他生命体当宿主,在对方身体上与之共生,所以遇到的时候千万别给神经元侵入身体的机会。”   于天雷后悔问了:“这玩意儿要怎么注意啊……”   罗漾却如遭雷击。   吸食情绪,发疯,宿主,共生……一系列的词串联起来,仿佛在印证他不久之前才在瀑布镇教堂里重温过的至暗记忆。   他想起了唐猛,想起了那个已经被某种不正常东西占据身体的青年,说的那些恐怖的话——   【两种情绪最好吃,一种是小孩子,另一种就是你这样的,负面情绪少,正面情绪多,没有小孩子纯净,但层次更丰富,更香甜……】   有这么巧的事吗?   方遥要追的笛谬会吸食情绪,会找其他生命体当宿主,而那个东西,也把唐猛的身体当成宿主,口口声声情绪好吃。   “方遥,”罗漾看向仙女座调查员,“笛谬逃到地球之后,有没有在腾格里沙漠的月亮湖营地出现过?”   方遥微怔,太过精确的地点让他狭长的眼里闪过讶异:“出现过,”他说,“我当时就在那里。”   “你在?”罗漾错愕,“我也在,而且我当时见到了唐猛身体里出来的那个奇怪东西,它差点杀了我。”   “你看到神经元从宿主身体里出来了?”方遥盯了一晚上,可以确认共生后的神经元只现过一次真身,他也就是在那个瞬间消灭了它,罗漾不可能还有机会看见,除非……   罗漾:“我真的看见了,”自记忆迷宫里出来后,那些曾被模糊的记忆清晰而战栗,“当时我以为自己会死,但在最后关头,好像有人从背后把它切开了。”   “我切的。”方遥说得云淡风轻,只是微微扬起的尾音出卖了他的心情。   罗漾在方遥说自己也在月亮湖时,就大胆假设过了各种可能,或许两人真的在那里有交集,再大胆一点,或许方遥就是那个给了怪物一刀,救他一命的神秘者。可真听见方遥亲口确认,心脏还是猛跳一下。   月亮湖不是莫比乌斯环,那是罗漾直线生命里的遭遇,也就是说,即使没有记忆迷宫,没有【不为人知的他】,他和方遥也早就在月亮湖见过了,然后才是S大天台。   几米之外。   于天雷和武笑笑在夜色里围听全程,直觉这个气氛不宜出声。   但他们有交互区。   【私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罗漾的眼睛在笑。   十年少:方遥的声音听起来也心情不错。   天罡地煞风雷阵:刚才的对话你听明白了吗?   十年少:应该是方遥在月亮湖救了罗漾。   天罡地煞风雷阵:那你知不知道,罗漾是因为方遥才进的里世界。   十年少:?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们几个进里世界的情绪是“不想活了”,但罗漾不是,他是看见方遥在S大天台,以为对方想跳楼,才跑上去阻拦,结果方遥情绪能量太强,直接把罗漾也拖进来了。   十年少:月亮湖,罗漾因方遥得救,S大,罗漾因方遥卷入里世界?   天罡地煞风雷阵:就是这样,你说这缘分是不是绑得死死的。   十年少:他俩还是青梅竹马?   天罡地煞风雷阵:对,但那好像是另外一个故事了,反正他俩故事特别多。   十年少:你说方遥进里世界的情绪是“不想活了”?   天罡地煞风雷阵:肯定是假的,他们外星科技,估计有设备,弄个情绪能量释放器啥的就进来了。   十年少:……   全是脑补,但莫名可信。   天罡地煞风雷阵:对了,绿砂感应到的B级旅途是哪个?   十年少:方遥还没说旅途名,只说差八个人。   “七月半?”那边传来罗漾声音。   于天雷和武笑笑暂停私聊,循声望,发现罗漾正看向半空,显然仙女队长已经在跟仙女聊正事儿了。   没错,罗漾正在交互屏【出发区】里寻找方遥说的旅途,好半天才找到——   旅途:七月半   难度等级:B   旅途人数:0/8   ……那是还差八个人吗,是压根一个人都没在里面等待发车。   不过罗漾很快就知道为什么没人选择了——   旅途开启次数:0   旅途完成次数:0   贴心提示:这是一场还没有人踏入过的全新旅途,行程未知,吉凶难测,欢迎大胆的旅行者前来挑战哦。 第112章 赵青澍   于天雷和武笑笑也相继在【出发区】的旅途列表里找到了“七月半”, 无论是旅途名字本身还是贴心提示,都散发着有去无回的不详感。   但有一说一,和当下环境那是相当应景。   “我就知道八点二十不是无缘无故挑这种鬼地方的, ”天雷同学后知后觉,环顾漫山坟头,“原来早有暗示。”   罗漾叹口气,拍拍他肩膀:“这还不是最早的,请仔细回忆一下你在瀑布镇说过什么。”   于天雷困惑:“瀑布镇?”   罗漾点头:“面对莱斯。”   于天雷冥思苦想,毫无头绪。   武笑笑默默出声,完整复述天雷队友曾经的豪言壮语:“可惜不是中式灵异局, 不然肯定能找到办法让他灰飞烟灭,永不超生。”   于天雷的表情仿佛第一次听见这话:“我说的吗?”   罗漾、武笑笑:“……”   人生之不易, 队友嘴上带着乌鸦的黑羽, 脑子还是鱼的记忆。   方遥从墓碑前起身, 再次查询“七月半”的信息,仍然是“旅途人数:0/8”。之前“绿砂”对“煤气灯探戈”有反应的时候, 他就想过如果下一次感应到的旅途需要多人参加, 他该怎么凑齐那些人, 可是现在看看旁边在坟头都能说个不停的仙女队长和两位新晋队友,再看看旅途信息, “0/8”在他眼里很自然就变成了“4/8”。   凑人头好像也不太难, 仙女座调查员理直气壮得出结论。   幸好罗漾没听见方遥内心, 否则绝对一把摘了队长徽章丢给仙女, 来,给你, 你去摇人。   就这等级难度, 就这旅途名字, 就这从未有人涉足过的“开荒”之旅,随便一个条件丢出去,都能吓退一大批人,真正有实力也有胆气的,必然早有组织,为什么要帮你凑局?   翌日清晨,罗漾的顾虑就得到了来自“四面八方”的印证——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烧仙草:一觉睡到现在,爽。   烧仙草:怎么这么安静?都还睡着呢?   真是人间太岁神:醒了。   烧仙草:你可以继续睡。   漾漾得意:在呢,正准备着手凑局。   Smoke:凑局?   烧仙草:靠,我喊不出来,罗漾冒头你就出来是吧。   Smoke:有太岁神回你,我凑什么热闹。   烧仙草:……   漾漾得意:B级,七月半,你们谁有兴趣?   烧仙草:什么意思,才从C级旅途出来,你们就迫不及待要挑战B?   真是人间太岁神:确实急了点。   Smoke:为什么选这个?我在【出发区】看了一下,还没人进去过。   这要怎么回答?   同样吃饱喝足的于天雷和武笑笑也刚在各自的休息空间里睡醒——昨天从坟头回来后,用【旅途经验】按了一些盒子,轻轻松松问盒里生物要到舒适休息区——随着吊坠提示看到群聊,默默思索这个问题。   队长难道也打算像昨天跟他俩坦白那样,对群聊里在线不在线的七位讲云星的故事吧?好吧,这的确像罗漾会做的事,毕竟他对人主打的就是一个真诚……   漾漾得意:就是因为没人进去过,才要选。   漾漾得意:我们热爱开荒。   于天雷、武笑笑:“……”人啊,还是有很多面的。   此刻的方遥已经在乐园中级区开始新一轮的“按盒行动”了,不过不是像于天雷那种看哪台机器都按,一路血拼,而是挑顺眼的贩售机,才会按上一个盒子,走走逛逛,十分惬意,反正人数还不知道什么时候码齐,一次性按太多盒子,要是开出的盒里生物都给24小时道具,很容易旅途还没进,时效就到了。   当然他也没错过群聊,交互屏一直投射着,时而抬头看看仙女队长又编了什么瞎话。   这还真有点冤枉罗漾,除了选择旅途的理由没说实情,此外他都是很虚心地向“前辈们”请教怎么在乐园里摇人组局。   烧仙草:在乐园里旅途开荒就没几家爱干,都想让别人趟雷,自己等现成的,拿着攻略进旅途不香吗。   漾漾得意:没几家?那就说明还是有呗?   真是人间太岁神:有专门开荒的队伍,因为没被人完成过的旅途,第一次完成给的奖励成绩会更高,像B级难度能获得的【旅途经验】在160-500,但如果是“初次完成”,额外再给500。   漾漾得意:也就是说即使我只完成主线,其他什么都不做,一个B级到手也至少660?   烧仙草:对呗,高风险高回报,总有想赚这份奖励的人,而且初次完成者的ID会永远刻在这场旅途信息里,要名有名,要利有利,所以有时候全新旅途反而是香饽饽。   漾漾得意:可是从昨天到现在,等待发车的人数还是0。   烧仙草:……要不要看看你们挑的什么旅途名?   真是人间太岁神:七月半,鬼门开,就算专注开荒的队伍,也会尽量避开这么不吉利的旅途。   天罡地煞风雷阵:诸位兄弟,我们仙女小队已经打定主意要进这场旅途了,你们能不能破除封建迷信,说点美好祝愿?   十年少:可能有点难,因为七月十五是中元节,自古以来就是祭祀的节日,后来在民间又渐渐变成“鬼节”。   十年少:我刚刚在初级区按了个盒子,盒里生物给完东西,听说我想进这场旅途,还送我几句民谣——七月半,嫁新娘,亲朋好友哭断肠。   天罡地煞风雷阵:什么意思?   十年少:好像是指冥婚。   天罡地煞风雷阵:……   天罡地煞风雷阵:为什么非要用民谣渲染恐怖气氛,就不能用民谣调节恐怖气氛,给我们减轻一点心理负担?   Smoke:比如?   天罡地煞风雷阵:七月半,状元郎,亲朋好友喜洋洋。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看,立刻阳光普照了。   Smoke:……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好文采。   武笑笑对着于天雷新编顺口溜看了两遍,脑子里再浮现七月半的时候,后面接的就怎么都是状元郎了,跟背诗背串了一样——长亭外,古道边,一行白鹭上青天——一旦接受这个设定,想回都回不去。   罗漾也被逗乐了,想起刚在“似我者死”里遇见于天雷的时候,虽然后者总说自己不行,要大佬带着飞,但其实于天雷的活力本身就是一种很珍贵的存在,无论艰难险阻还是穷途末路,他的抱怨和沮丧总是来得快,去得也快,转眼振作起来又生龙活虎,跟这样的朋友搭档,想长期emo都很难。   漾漾得意:所以,七月半有没有人要来?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和烧仙草无故失联两天,最近肯定要跟社内保持密切联系,恐怕进不了旅途。   烧仙草:说你自己,别带上我。   真是人间太岁神:如果你想进,刚才罗漾问第一句的时候你就会蹦高喊着要去了。   烧仙草:……   Smoke:太岁神,你但凡少说一句,前路可能都会更光明。   漾漾得意:Smoke呢?   烧仙草:他更惨,刚回去就被抓壮丁了,今天就要进旅途,带他们社的人刷分。   真是人间太岁神:老烟,他很了解你的行程。   Smoke:我只是一个行程不保密的无辜路人,谢谢。   第一轮招人落空,罗漾结束休息,也动身前往大厅的中级贩售机区域,准备一边看看有没有合眼缘的贩售机,按几个盒子试试,反正手上的【旅途经验】还有不少,一边也再问问太岁神他们能不能推荐点靠谱的人,有熟人介绍,总比在乐园里撞运气强。   “砰!”   没撞到运气,撞到人了。   罗漾生生被撞得向后踉跄两步,却仍然没脱离对方高大身躯投射下的阴影。   比自己还高的可不多见,罗漾一边抬头看向对方,一边率先道歉:“对不住,我刚才一直看交互屏,就没注意……”   视线里的熟悉面孔,让罗漾的话戛然而止。   两米的身高,精壮的肌肉,褪去少年感的脸现在轮廓分明,但五官和在体校时没什么变化,单眼皮,带一点坏坏的味道,这样的外形配上强悍的身体素质和还不赖的球技,难怪在青年队的时候就人气颇高,前年进了联赛,听说也是很受瞩目的新人。   几年没见了?   六年?   七年?   罗漾以为自己早都把这家伙忘了,在人生轨迹转弯的那一刻,就把旧日理想和那一段路上的所有不好回忆一键删除,结果现在才发现,自己竟然一直留意着这家伙的信息,留意到多年后的重逢,仍能脱口而出对方的名字。   “赵青澍。”   对方同样一眼认出罗漾,震惊过后,乐出了声:“操,我真服了,咱俩什么孽缘,现实里这么多年遇不见,在这鬼地方遇见了。不过说实话,我还真想过什么时候能重逢,可惜没有你的联系方式,不然早就送张球票给你了,来看我打球,肯定给你留最好的位置。”   “不用。”罗漾客气拒绝,想迅速整理情绪,但很难,只能深吸口气,转身离开。   赵青澍却一把抓住他胳膊:“哎,好不容易又见面,还没聊几句呢。”   对方的手掌和他的身高成正比,这些年一直打球,罗漾当初跟他在篮下一对一,从来都在上风,但现在罗漾要很用力才能甩掉对方的手:“有话说话,别动手动脚。”   赵青澍举起被甩开的手,这是球场上表明自己没犯规的惯用动作,而后上下打量罗漾,啧了一声:“罗漾,你变了,当初的暴脾气呢,一言不合就揍我,多带劲儿。”   “揍你一顿,然后被从省梯队考察名单除名,退回体校,”都说出来也没想象中那么难,罗漾深呼吸,对曾经的体校校友亦是省梯队考察时的竞争对手,扯出敷衍笑容,“教训太惨重,我多少也长了点记性。”   “是你太容易放弃了,”赵青澍一副可惜的样子,“回到体校就转去考普通高中,如果你没换赛道,继续打篮球,第二年一样有机会再进省梯队,说不定咱俩现在就在联赛里当队友,你说是不是?”   这就属于诚心恶心人了。   罗漾不想再跟他纠缠,既然已经选择了另一种人生方向,再扯当年的是是非非没意义。   “让开。”这一次罗漾径直向前,撞开赵青澍肩膀。   赵青澍还在后面带着笑意喊:“至少留个ID嘛。”   罗漾头都懒得回。   只是忍不住会想,都到里世界了,什么时候能回现实谁都说不准,自己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读大学,赵青澍也不知道还能不能继续打联赛,可后者看起来心态调节得很好,至少比当年每次一对一输给自己就摔水瓶的样子,成长多了。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暴打鲜橙:罗漾,你要组局哪个,七月半?   烧仙草:怎么,你有兴趣?   暴打鲜橙:现在不是感不感兴趣的问题,是我刚看见已经就位四个,罗漾,你们仙女小队要是再不快点,发车都容易赶不上。   天罡地煞风雷阵:??   十年少:进人了?   刚进入中级贩售机区,罗漾就看见了方遥身影,但同时也看见了群聊里的信息,一边和抬眼瞥过来的大白团子打招呼,一边迅速在交互屏的【出发区】里查看,果然原本位于很后面的“七月半”因为人数变化,在待开启旅途排序中明显上升——   旅途:七月半   难度等级:B   旅途人数:4/8   上一次二合一的旅途是个意外,旅途列表中显示的都是ID,而正常情况应该是现在“七月半”这样,将旅行者的真名放在列表里——   当前旅途列表(4人等待中):   艾维   包畅   曾羽鸣   赵青澍   看到等待名单之前,罗漾想的是群聊的这短短十几分钟,四个名额已经就位,从速度上分析,这四人很可能也是一个小团体,才会行动这么整齐。   但看到名单之后,罗漾只剩下眼前一黑了。   这他妈都不是孽缘,是阴魂不散。   强压下心头泛起的负面情绪,罗漾认真考虑要不要立刻离开原地,不然仙女座调查员可能会看到迄今为止自己内心最丑陋的黑暗图景。   【仙女小队-群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队长,你都在哪儿呢?   漾漾得意:我和方遥在中级区。   天罡地煞风雷阵:现在怎么办?   漾漾得意:十五分钟后,中级贩售机区集合?   十年少:行。   天罡地煞风雷阵:[OK]   漾漾得意:不要花钱买这种平平无奇的表情包!   等待两位队友赶来的时间里,罗漾想在太岁神他们那边打听一下赵青澍四人的具体情况,赵青澍看起来不像新人,而且他们敢选B级开荒之旅,在乐园里应该有些姓名。   不成想没等他问,群聊里已经开始刷屏了。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烧仙草:艾维,包畅,曾羽鸣,赵青澍……   烧仙草:罗漾,你们运气有点差啊。   暴打鲜橙:他们四个战五渣?   真是人间太岁神:恰恰相反,他们所在的旅行社是“雇佣兵”,专业开荒团,成绩斐然。   暴打鲜橙:那不是挺好?   烧仙草:你们沙漠星球还是进入乐园时间太短,太年轻。   真是人间太岁神:每次开荒,他们从来不会组满人,无论旅途要求多少人数,他们只会占位一半,就像现在这样。   暴打鲜橙:为什么?   烧仙草:因为开荒就一定会有战损,总要拉点炮灰垫背。   ……   乐园,中级贩售机区。   因为默认即将进入旅途,所以终于集合的仙女小队先把盒子按了,一直按到【旅途经验】花得差不多,平均每个人都大概拿到七八个盒子,轮番登场的盒里生物有给吃的,也有给道具,将他们空空如也的物品格稍微填了填。   整个过程都很忙碌,既要与盒里生物热情社交,又要飞快思考自己还缺哪方面道具,能不能有针对性索要,所以直到开盒告一段落,四位队友才有时间坐下来面对面。   “现在就要进?”于天雷挠挠头,“我刚看见烧仙草他们说,这四个可不是善茬。”   罗漾沉默着没说话。   因为群聊里的朋友们还继续提醒——   烧仙草:尤其那个赵青澍,又高又壮,我围观过他的旅途,也见过几回真人,身高应该有两米,没跟你开玩笑。   真是人间太岁神:高大,但是灵活,有传言说他进里世界之前是打篮球的。   Smoke:以前的职业没意义,但他们社的风格就是心黑手狠,你们真要跟他们拼旅途的话,小心点。   烧仙草:老烟下手就已经挺狠了,这帮家伙能让他说出心黑手狠四个字,你可以尽情发挥想象了。   漾漾得意:嗯,知道了,谢谢。   烧仙草:……   烧仙草:怎么感觉你的情绪不高,不是被我们吓着了吧?   不是。   方遥蹙眉看着罗漾,没看见糖球,没看见喷泉,什么靴子、冰凌那些以前出现过的都不是,现在罗漾心里的是一片森林,一把没人操控的电锯,自己转动链条,凶残地锯着树,一颗接一棵,转瞬就在那片郁郁葱葱里锯出一片空地,只剩光秃秃的树桩。   愤怒,后悔,还有一些重要事物被迫失去的深深遗憾。   “队长,”武笑笑的声音打断方遥凝视,也拉回罗漾思绪,她说,“我准备好了。”   罗漾抬头,这时才注意到女生的头发似乎比昨天短了一点,原本总藏在刘海后面的眼睛露了出来,仍带一点习惯性的谨慎和小心,但又透着一丝坚定。   她做好了踏入B级旅途的准备,哪怕前途未卜,哪怕是为了“追捕星系通缉犯”这种与她完全不相关的荒谬理由,但答应了就是答应了,罗漾在对方身上感觉到了交付给自己这个队长的信任。   于天雷见武笑笑都这么爽快了,有点汗颜,去他的不是善茬,爱谁谁:“我也准备好了!”   “我随时可以,”方遥朝罗漾淡淡挑眉,“看你。”   罗漾想闪避方遥视线,可随即反应过来,这是无用功。   最终,他抬起头,迎向那双浅棕色眼睛,也看向全体伙伴:“仙女小队,进旅途。”   作者有话要说:   5400+,今天更新有点晚了,抱抱小伙伴们,明天休息一天,调整一下 第113章 七月半   【出发区】:你已选择【七月半】, 确认踏上旅途?   面对交互屏弹出的提示,大家陆续选择确认,下一秒周围变成一片白, 整个乐园大厅消失八张扑克牌一样的半透明荧光屏出现在仙女小队面前,上方滚动提示:请选择你的身份牌。   八张都是明牌,可以直接看到身份内容,但其中四张牌已经被人选完——   【身怀绝技调查者】(赵青澍)   【天赋异禀背包客】(艾维)   【锦鲤体质高富帅】(包畅)   【奇闻民俗研究员】(曾羽鸣)   还剩四张虚席以待——   【热衷作死up主】   【阳光开朗大学生】   【失恋散心小白领】   【唯物主义狂战士】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   不管这张身份牌有什么用,看起来他们的处境都不是很乐观。   之前因为人数不够,道具物品什么也未准备好,他们没有仓促进入旅途, 而这是选择确认踏入旅途后,才能看见的环节, 如果早知道有这种设置, 他们不睡觉也得赶过来占位。   但现在懊恼已经来不及了。   罗漾再看一遍被赵青澍四人选走的身份, “身怀绝技”和“天赋异禀”是奔着战斗力去的,“奇闻民俗研究员”必然是旅途知识担当, 再加一点“锦鲤体质”的运气。“战力+知识+运气”, 这应该就是赵青澍他们认为的队伍最优配比。   “剩下这些看来看去, 就唯物主义战士还不错,”于天雷自言自语, “他们为啥没选这个?”   “因为人数不够了吧。”武笑笑低声接话, 她感觉如果对方有五个人, 这个坑也不会留下。   “还因为不是‘战士’, 是‘狂战士’,从字面看存在很大失控可能, 没有其他人设稳定。”罗漾一针见血。   方遥不关心那四张身份为什么被选走, 只是歪头看着剩下的四张牌, 颇为感兴趣地畅想每一张可能带来的旅途体验,最后觉得还是“作死”这张比较有趣。   旅途提示:罗漾选择【热衷作死up主】,身份牌生效,不可更改。   方遥:“……”   于天雷、武笑笑在收到提示的第一时间,诧异看向罗漾:“??”   罗漾潇洒甩头,虽然没有飘逸秀发,但寸头一样迷人:“你们喊我一声队长,最难最危险的当然我来扛。”   “罗漾……”于天雷感动得词穷。   罗漾:“当然另外一半原因是为了互补,如果战斗力弱的拿到作死人设,会更危险。”   于天雷:“……你直接说我名字得了。”   不过这个思路确实靠谱,于天雷顺着往下想,那么“唯物主义狂战士”就应该最适合笑笑,毕竟一个女孩,多一重战士身份护身……   旅途提示:武笑笑选择【失恋散心小白领】,身份牌生效,不可更改。   于天雷:“??”   没等队友问,武笑笑已经给出解释:“我觉得这个比较适合我。”   于天雷懵逼,哪里适合,要适合也是自己吧,万年碰壁者,天选失恋人。   罗漾看一眼没了救的天雷同学,真是别人说什么他就信什么,武笑笑选这个身份,很明显是不想占用更好的身份牌,这是个收到一丁点善意和好处都会感到不安的、特容易吃亏的性格。   只剩【阳光开朗大学生】和【唯物主义狂战士】了,方遥选哪个都无所谓,最感兴趣的作死up没了,剩下的意义不大,而且身份牌到底会有多大作用,也还是未知。于是天雷同学成了唯物主义战士,毕竟他已经很阳光开朗了,再加一层容易滑向清澈愚蠢的深渊。   当最后一张身份牌名花有主,周围环境突然清晰。   他们身处一座烟雨蒙蒙的江南古镇,往来都是游客,或披着景区售卖的一次性塑料雨衣,或撑着伞,或干脆无视小雨,在热闹的古镇穿街过巷。   在喧嚣人流的尽头,仙女小队看见了赵青澍四人,确切说是先看到了海拔突出的赵青澍,而后才扩展到他周围的三个人,两男一女,暂时还分不清谁是谁。   隔空相望的八位旅行者,吊坠同时投射出进入旅途的第一条提示。   旅途信息:你现在【阳气指数:100】,谨记身份牌,不要崩人设,否则阳气会折损,一旦阳气尽了,你懂的。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他们可以不懂吗。   没成想这里有个真不懂的。   “阳气是什么?”方遥蹙眉。   罗漾讶异:“对于地球知识,你还有盲区?”   “很正常,中华文明博大精深,”于天雷难得找到传道受业解惑的机会,煞有介事向仙女座调查员科普,“在咱们老祖宗的观念里,活人的世界叫阳间,死人的世界叫阴间,阳气,就是活在阳间的人身上的气,一旦阳气被吸干,这人也就完了,死了,没活头了。”   方遥看向罗漾:“生命值?”   罗漾点头:“也可以这么理解。”   “喂,我给你解释半天……”于天雷正想控诉方遥的差别待遇,忽然收到吊坠提示。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10,你现在【阳气指数:90】   于天雷:“??”   罗漾发现他脸色不对:“怎么了?”   “我阳气就剩90了。”于天雷捂住心口,脚步发虚,这种亲眼看着自己生命数值流逝的设定也太魔鬼了,而且为什么啊??   “谨记身份牌,不要崩人设……”罗漾重复之前的旅途提示,恍然大悟,“你刚才说的什么阳间阴间,不符合你‘唯物主义狂战士’的人设,所以阳气折损。”   “我只是做了一个小小科普!”   “多少沾点封建迷信。”   “……”于天雷现在就一个感觉,亏,学亏,下辈子都不再好为人师了。   崩人设的判定这么严格,是大家没想到的,这意味着他们在旅途里的一言一行都要更小心,并且最好努力往人设上贴。   每个人都再次看向自己的身份牌——   【失恋散心小白领】武笑笑:自己需要以泪洗面?   【阳光开朗大学生】方遥:保持假笑?   【热衷作死up主】罗漾:现在后悔还来得及吗……   “咻——砰!”   小小的烟花声从下方传来。   罗漾奇怪低头,这才发现自己垂着的手里竟然握着个自拍杆,而自拍杆上还夹着一个手机。   将自拍杆举起来,手机屏里立刻出现自己的脸,以及不断被热情老铁们赠送的烟花,火箭,流星雨。   XXX:主播怎么没了   XX:我们要看古镇   XXXX:大白天有什么好看,晚上才刺激   XXXX:up刚才说了,人气过万,他晚上就去张家老宅   不断刷屏的直播间,完美符合身份牌。   罗漾这时才注意到,队友们的衣着装扮也都变了。武笑笑从便于行动的休闲装换成小香风气质的套装,俨然失恋也要美美的都市白领;于天雷的休闲文艺风变成IT精英必备格子衫,经济学专业男大学生秒变理工气质;罗漾更不用说,连直播设备都攥在手里了;至于方遥,一身蓝白相间运动服,放高中里当校服毫不违和那种,阳光开朗,没毛病。   仙女小队在适应新身份新旅途,那边的赵青澍四个人也一样。B级难度在旅途伊始便显露端倪,旅途列表的名字后面除了【理智】,又多了个【阳气指数】,也就是说他们在这场旅途中不仅要保证精神不崩溃,还要保证阳气指数不归零。   “还好咱们先选了。”包畅是队伍里唯一的女性,身材高挑,乌黑长发扎成马尾,青春靓丽,刚进入旅途就凭借锦鲤体质从旁边水果店铺获赠一小碗鲜果捞,都是新鲜的水果现切现做,打着派发试吃的旗号,其实只给了包畅一个人,这会儿她正用精致的小勺子舀了一块蜜瓜往嘴里送,心安理得独享。   “这话可别挡着人家面说,”艾维是个敦实的三十岁男人,面向憨厚,眼底却藏着精光,“得了便宜就悄着,闷声发大财。”他选了“天赋异禀背包客”,果然背上一个大大旅行包,刚刚检查过了,里面东西一应俱全,就是野外风餐露宿一个星期都不怕。   “不用担心,对面不会计较的,毕竟是熟人,”包畅给了赵青澍一个调侃眼神,“对不对?”   “什么意思?”艾维看看包畅,再看看赵青澍,问后者,“你跟那四个人认识?”   “认识一个。”赵青澍回答艾维。他在乐园里跟罗漾说话的时候,被包畅看见了,他没打算隐瞒,但也不想多说,尤其不喜欢包畅现在挑事儿的态度,故而又转向女人,“管好你自己。”   “我好怕哦。”包畅说着怕,极尽夸张的表情却分明没把赵青澍放眼里,吃完最后一口鲜果捞,塑料碗随手丢掉,“我是想提醒你,如果有私人关系,尽早跟我们交底,我们也好知道该怎么处理,别等到需要炮灰的时候,你又冒出来说这个不行。”   “我的姐姐,别总想着战损,那是逼到境地不得已为之,我们也很欢迎团结一致共同作战的好吧。”奇闻民俗调查员身份牌的曾羽鸣,原是个打扮潮气的青年,一进旅途鼻梁上就多了一副厚底近视眼镜,衣服也变得朴素无趣,这让他不得不怀疑这场旅途的设计者有什么变装打扮别人的奇特爱好,不过人设的红利也随之显现,各种奇闻民俗涌进他的脑海,知识储备飞涨。   比如现在,他一眼就看出古镇的房子不朝南北,朝东西,而在远处古镇的入口,没立牌楼却立了一个巨大的鼓,冤鼓。   “可算让我找到你们了——”一个白T恤牛仔裤的年轻女性飞速向八个人跑来,先是到了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这里,气喘吁吁地批评,“我说了多少遍了,要跟团行动,跟团行动,群里喊你们也不回……”   批评完,没等仙女小队回应,又举起导游专用小喇叭喊那边的赵青澍四人:“你们也快点过来,早就到集合时间了——”   姓名:宫小琪   身份:“冲鸭冲鸭旅行公司”导游,已经带你们在周边村镇游玩三天,接下来的七天,她将继续带你们在张怀古镇体验“中元节民俗文化风情周”。   罗漾看着导游上方浮现的信息,终于知道他们这些人在旅途里的定位了——张怀古镇,也就是眼前这个热闹的古镇景区,即这场旅途的“游戏地图”,至于“中元节民俗文化风情周”,完全可以写作“中元节地府文化沉浸周”。   经过月亮湖营地那件事后,他对跟团旅行多少有点阴影,哪怕暂且抛开不祥的旅途内容,光想到那个家伙也在,就够闹心的了。   罗漾看着赵青澍和另外三人走过来,赵青澍也看着他,刚走到面对面,赵青澍拧着眉问:“你应该能在等待列表里看见我名字,为什么还要选?”   除了高挑美女一副看好戏的表情,其他人都愣了。   包括罗漾。   他做好了听垃圾话的准备,之前是猝不及防才情绪波动,现在他有自信能管理好自己,但赵青澍一开口说的什么鬼?   “你不会以为我想在旅途里报复你吧?”罗漾又好气又好笑,“你想多了,你在不在列表里我都会选,我没必要针对你,也没必要躲着你。”   潜台词,你就是个屁。   于天雷和武笑笑惊讶于罗漾竟有这么不客气的一面,那个对谁都能三分笑的仙女队长变成了话里带刺的仙人掌,绝对不是普通的恩怨。   方遥看着赵青澍,浅色眸子轻微眯了一下。   恶意,矛盾,担忧,纠结,嫉妒,愧疚……这个人对罗漾的黑暗图景太复杂了,复杂到碍眼。 第114章 七月半   “两位两位, 降降火气,”敦实的艾维出来打圆场,三十岁的他在八个人里最年长, 憨厚的面相很适合当老好人,“不管以前有什么恩怨,大家现在一条船上,旅途主线还没出来呢,咱们自己先不团结了,这可有点危险。”   “你想搞好团结?”于天雷不假思索出声,因为已经先入为主“这帮家伙会拿另外一半旅行者当炮灰”的刻板印象, 心里怎么想的几乎都写在脸上。   “是不是进来之前听别人说我们什么了。”艾维无奈地笑,显然对于自家旅行社在乐园的“口碑”心知肚明。   这反而倒让于天雷拿不准了, 还真起了嘀咕:“难道都是污蔑?”   “你自己不会动脑子想, ”包畅作为锦鲤姐姐, 盘亮条顺声音甜,就是说话不客气, “如果旅途需要所有人通力合作才能拿下, 我们为什么要坑队友?”   武笑笑原本没想参与, 她正努力适应失恋人设,不时凝望水镇街巷旁的清清绿水, 神情恍惚, 伤春悲秋。但耳朵听着旁边的说话呢, 一字不漏, 莫名有点担心于天雷被别人忽悠,且眼下已经有这种趋势。   故而她还是调转目光看向包畅, 说:“可是那些和你们一起进入旅途的人, 确实没有出来。”   包畅眼波流转, 给她一个风情万种的笑:“小妹妹,旅途里会有各种意外,需要合作的时候大家合作,需要逃命的时候各凭本事,我觉得这个道理去哪儿都说得通。”   武笑笑语塞。   确实如此,不能因为自家队长是一个平等看待旅途里每一位伙伴、从不嫌弃战五渣队友的小天使,就对别家队伍也提这么高的要求。   “话说开了也挺好,”罗漾接下话头,趁机从赵青澍面前撤开,前尘旧怨没什么可扯,当前旅途最重要,他来到这边几个人面前,微笑,真诚有点,但不多,礼貌管够,“了解彼此的行事风格,配合起来才会更顺畅。来,咱们正式认识一下,我叫罗漾,他们是于天雷、武笑笑、方遥。”   仙女队长依次介绍自家队友,方便赵青澍四人对号入座。   “曾羽鸣,”一直没怎么说话的眼镜青年率先自我介绍,明明是老学究的穿着打扮,完美符合民俗调查员人设,可是双手插兜,拿下巴点向另外三人的随意,俨然不拘小节社会人,“包畅姐,艾维哥,赵青澍就不用介绍了,没准你比我更熟。”   “我说你们怎么又聊上了,”导游宫小琪无语至极,“别人半小时前就上船了,你们再晚点过去,团里其他人的船都该回来了——”   就这样,八个人被年轻导游赶鸭子似的往岸边催,而从宫小琪一路的唠唠叨叨里,他们终于对当前情况有了初步概念。   这个旅行团一共二十四人,他们八个算是比较年轻的,岁数最大的艾维也才三十,剩下都二十啷当正青春,而团里其他游客全是四十五往上的叔叔阿姨,或者大爷大妈,所以他们这些年轻人很快打成一片,从旅游第一天开始就常常不听导游的,任意行动。   比如现在这个时间段,按照旅行者的行程他们应该坐上乌篷船,沿河道领略水乡古镇的另一种美。   细雨濡湿青石板路,蜿蜒河道里的船家披着蓑衣,戴着斗笠,撑着竹竿,带一船船游客穿梭于古镇的街头巷尾。   建在水上的古镇,推窗便是河,出门下了台阶就能洗衣打水,即使现在完全商业化,仍保留了曾经的风貌。罗漾跟着导游往船停靠的岸边赶,沿途经过一户户白墙青瓦的人家,恍惚间有一种回到过去的感觉。那是罗漾尚未出生的、遥远的年月,祖祖辈辈倚水而居的人在这里安家乐业。   “你们发生过什么事?”淡然冷清的声音,一秒钟就把沉浸在江南水乡风情的罗漾带到了冰冻天鹅湖。   “嗯?”罗漾偏过头,对上方遥探寻的视线,装傻充愣。   “那个绿树,跟你有仇?”方遥不仅没铺垫,连压低声音都没有,问得那叫一个大大方方。   他俩这会儿又不是走在队伍最后,而是正好处于一群人中央,前后左右都看过来。   罗漾:“……”   “你他妈管谁叫绿树。”赵青澍的暴躁已经快压不住,从旅途开始发现列表里有罗漾名字的时候,心情就很差,刚刚又被罗漾当众怼,现在连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家伙都能挑衅到脸上来了。   “绿就是青,树谐音树,我觉得这个外号挺可爱的。”包畅毫无原则倒向方遥那边,摸出手机朝他眨一下眼,“帅哥,加个微信?”   方遥蹙眉,他只想问罗漾,为什么一个两个都横插过来?   艾维和曾羽鸣完全是看热闹,不过方遥对赵青澍没好感很正常,但对直男斩的包畅都无动于衷,就差把“你们能不能安静点”写在脸上了,这什么路子?   “哥们儿,”曾羽鸣自来熟地凑近于天雷,手臂搭上他肩膀,“你们四个是一个旅行社的?”   “嗯……呃?”于天雷头都点一半了才想起不能别人问什么说什么,生生把语调拐了个弯。   但已经晚了,曾羽鸣乐出声:“防备心咋这么重,刚才你们队长都说了,丑话在前面讲完,后面配合更顺畅,我现在就是想开启咱们良好的配合之旅。”   于天雷:“你们不也一个社的吗。”   曾羽鸣:“我们四个关系一般,但我看你们关系不错。”   于天雷:“当然,我们是同生死共患难……停,你这不还是套我话吗!”   曾羽鸣:“随便聊聊。”   话音未落,眼镜青年脖子上的墨镜吊坠就投射了提示——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10,你现在【阳气指数:90】   曾羽鸣错愕,为什么?难道说……研究员只能探听奇闻民俗,不能探听团队八卦?   “怎么忽然愣神了?”于天雷不明所以。   曾羽鸣收回视线:“我给你讲讲这个古镇的风水吧。”   【阳气指数】阻止了曾羽鸣的套话,也帮罗漾暂时从方遥的问题中脱身。   因为他的姜饼小人同样投射提示——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10,你现在【阳气指数:90】   手机直播里的榜一大哥已经刷了多条留言,迟迟未收到主播回复。   “家人们,我现在要坐船了,对,就是这种乌篷船,给家人们看看,是不是特别古风……当然可以,古代这种船都是可以留宿的,那首诗怎么说,姑苏城外寒山寺,夜半钟声到客船……过奖过奖,感谢酸奶麦片送的一闪一闪小星星!”   方遥看着忽然举起手机专注直播的仙女队长,并没有发现对方的逃避意图,只是觉得……当up真是个费嗓子的活。   乐园。   太岁神最先察觉“七月半”从【出发去】挪到了【观赏区】,立刻明白,这是旅途开始了,遂在群内知会,没几分钟,群聊里在线的都过来了,聊天也变成围观刷屏。   【乐园-旅途进行时】   火龙果着火:这是七月半?   暴打鲜橙:我也头回见到灵异旅途发生在景区。   烧仙草:没有鬼气,只有人气,我甚至种草了他们刚刚路过的状元饼。   旅途画面里的“张怀古镇”,和所有水乡古镇景区一样,纵横美食巷,浪漫酒吧街,各种小商品,中间穿杂民俗表演,夹缝保存文化遗迹,比如挂着“状元及第”的门户是祖上曾出过状元的人家,因而免于商业化,宅子比较完整保存下来,游客想进去参观额外售票。   暴打鲜橙:这么多人,鬼来了都没地方下脚。   Smoke:鬼没有脚。   暴打鲜橙:……   烧仙草:老烟,你真是优秀的气氛组。   真是人间太岁神:罗漾和那个赵青澍,好像有过节。   火龙果着火:他们来乐园这几天都在旅途里,哪有机会跟人结仇……   火龙果着火:靠,不会是现实里有牵扯吧?   暴打鲜橙:冤家一般都路窄。   烧仙草:我怎么感觉方遥看赵青澍的眼神也不太友善呢?   Smoke:除了罗漾,方遥看谁友善?   烧仙草:……你说服我了。   火龙果着火:他们现在要干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跟着导游去乘船,同时保住【阳气指数】,尽量不要崩人设。   烧仙草:就他们选的这些个人设,很难不崩。   旅途。   在罗漾坚持不懈的热情直播以及榜一大哥怒刷两艘游艇后,他的【阳气指数】终于回升,从90变回95。他第一时间把信息分享给了所有人,不过就算不分享,其他人也会很快从自己的【阳气指数】变化里发现,数值是可逆的。   这就让人轻松不少,起码不是只能眼睁睁看着100分扣光,无法挽回。   一行人抵达岸边时,一排排古色古香的小小乌篷船已在码头等待。   宫小琪却说这些都不是,直到一艘大个头的仿古船悠悠停靠,年轻导游才回头道:“就是这艘,快点上来吧。”   乌篷船顶多载三四个人,这艘仿造乌篷船的形制、实则全是现代工艺的船至少能载十来个人,在不算宽敞的河道里,甚至显得有些笨重。   船上已经坐着一名游客,是个穿黑衣服的中年妇女,没有游客大妈普遍的活力和鲜艳,五官素得有些发白,疲惫和皱纹都很明显,夹着银丝的头发随意挽在脑后,松松垮垮,整个人与景区气氛格格不入,就那样无声无息坐在船尾,静静望着船外细雨点点打在青绿色水面。   导游目送八人登船,自己则要在岸上等着其他乘船归来的团内游客。   原本看着挺大的船随着旅行者们逐一落座,立刻有种塞满的感觉,吃水深度明显下沉。与只有一名船夫的小船不同,这条船的头和尾各站一名船夫,撑着长长竹竿,在最后一人坐稳后,带着船在狭窄河道里缓缓向前。   船上很安静,旅行者们不约而同将目光集中在黑衣妇女身上,连罗漾都选了一首歌在直播间放,水时长,以便能专心打量。   她的存在太突兀了,独自一人,无朋无伴,就像刻意坐在这艘船上等着他们。   她旁边空着,没人坐,但摆放着几套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应该都是女孩儿家的,大致能看出有毛衣、裙子、牛仔裤等,衣服上还压着一个精致的食盒,朱红漆,盒身雕绘着漂亮的花鸟吉祥图,不知里面装的糕点还是其他食物。   她是正对着旅行者们坐的,船上座位的设计本就是乘客相对而坐,可大家后知后觉发现,这边有他们八个人,对面只有黑衣妇女一个,这艘船竟然行驶得四平八稳,完全没有一点重量分布不均的倾斜或者失衡。   “大姐……”又是艾维第一个出声,他似乎是赵青澍四人的“社交担当”。   可才起了个头,就被赵青澍拦住了,示意他先听听曾羽鸣怎么说。   仙女小队也在看曾羽鸣,因为这位奇闻民俗研究员,很明显已经察觉到什么端倪。   “七月半,也就是中元节,民间习俗在这一天祭祖,但也要祭亡魂,”并不近视的曾羽鸣摘下木讷眼镜,这让他可以将对面看得更清楚,“虽然现在还没到正日子,可是衣服、食物应该都是带给溺亡者的,放在小船上,用蜡烛烧掉……”   “哪有蜡烛。”于天雷咕哝出声,四下环顾。   然后就怔住了。   在他们八个人的身后,也就是船尾的位置,撑船的船夫脚边,三根点燃的白色蜡烛,它们稳稳立在那里,微弱的火苗竟没被雨水熄灭。   或许因为自他们上船,濛濛细雨就停了,天却阴得更厉害,黑压压的乌云里仿佛藏着什么东西要塌下来,扑向整座古镇。   “蜡烛底下好像还压着什么东西……”罗漾眯起眼,看不真切。   曾羽鸣:“应该是写着溺亡者姓名的纸条。”   武笑笑坐得离船尾最近,问罗漾:“队长,要把纸条拿过来吗?”   回答她的不是罗漾,而是黑衣妇女,她木然看着对面的八个人,沙哑开口:“那是我的女儿,你们想知道什么,可以问我,请不要打扰她。” 第115章 七月半   “我叫来春芹, 我女儿叫来莹,我和她爸离婚得早,所以她一直随我姓……”   名叫来春芹的黑衣妇女, 仿佛很久没有与人说过话了,暗哑的嗓音像干涸的枯井,倾诉欲却难以抑制,她从来莹的童年讲起,讲自己的含辛茹苦,讲女儿的乖巧听话。   终于,讲到了张怀古镇。   “两个月前, 她在微信里和我说要在周末跟几个同学来这里玩,她们大学离这里很近, 坐动车只要二十分钟……”一直悲伤而沉静的来春芹, 说到这里声音开始哽咽, “我当时一听,右眼皮就开始狂跳, 我有一种特别强烈的预感, 如果让莹莹去, 我就再也见不到她了……”   “可您还是没拦住。”艾维适时出声,既是给女人一些回应, 亦是紧扣话题, 以免伤心过度的母亲讲不下去。   “我以为我拦住了, ”来春芹掩面哭出声来, “她一直很乖的,我说几个女孩子去外面玩不安全, 要不就在学校周围逛一逛, 吃吃东西, 我还给她发了个大红包,她答应得好好的,可到了周日那天,我连她视频,才知道她们周六就到了,我连她的时候,几个女孩子已经在古镇玩了一天多……”   “我看她玩得很高兴,那几个同学也过来跟我打招呼,喊我阿姨,都是很乖的女孩子,我就想啊,可能是我担心过度了,后来也没再说什么……”   “谁知道、谁知道当天晚上,我就接到警察电话,说我的女儿在景区淹死了,让我过来认尸……”   来春芹话在哭声里支离破碎,但她仍在说着,痛苦与后悔已经快把这个母亲压垮,一遍遍回顾女儿的死,或许是她对自己的惩罚。   “就在这个景区,就在这条河里,”来春芹抬起满是泪水的脸,看向八人,再看向船外,忽然之间又哭又笑,重复了好几遍“就在这条河里”,“这里是景区啊,一个大活人掉到水里,居然没有一个人发现……”   罗漾以及另外几个人看向船外,就在他们正行驶的这条景区河道里,淹死过一个花季女孩。   “景区这么多人,怎么可能没发现?”于天雷觉得不可思议。   “而且为什么会落水,”赵青澍开口,冷静思索的样子与面对罗漾时截然不同,“不管是打闹时不小心,还是像咱们现在这样坐船的时候发生了意外,她的同学肯定都在身边。”   “说是她和另外几个同学走散了,打电话联系完,就坐在那边那样的台阶上等着同学过来找她……”来春芹视线投在船外刚刚路过的一户人家,屋外就是青石台阶,往下走两步便到了水边,若是雨水大的季节,怕是河面都能漫过台阶。   “可是她的同学说,到这里就没看见莹莹,她们以为莹莹先走了,但从那以后手机再也打不通,直到……直到……”   “直到晚些时候,你女儿的尸体自己漂到了水面上。”包畅轻轻开口,染着漂亮指甲的手竖起手机,向看过来的旅行者们展示相关页面,“查到相关新闻了,来莹,22岁,被发现时……”   曾羽鸣眼疾手快按住包畅的手机屏:“姐,你是我亲姐,”拼命使眼色,压低声音提醒,“再念下去,那边就要崩溃了。”   是的,来春芹情绪已经快撑不住了。其实罗漾刚刚也想试试这回旅途给的、看起来一切正常的手机能不能搜到相关新闻,但又怕切出直播间折损阳气,结果一眼瞄到武笑笑搜索出来了,但她只默默低头看,没出声,任谁都知道这时候拿新闻出来,只会对一个伤心的母亲造成二次伤害。   包畅可能是性格使然,天生姐就是女王,又或者拿了锦鲤人设,没那么多顾忌,搜到就讲了,不过也听劝。   在情况未明时,弄崩一个NPC不是明智之举。   “抱歉。”锦鲤姐姐耸耸肩,暂时将手机放回去。   来春芹缓了半晌,才稍稍平静,有些虚弱地朝八个年轻人笑笑:“谢谢你们听我说这些,这是两个月以来,第一次有人愿意好好听我说话,景区一开始把我当精神病,后来把我当空气,我像个孤魂野鬼在这里待了几十天……”   “您这两个月一直待在张怀古镇?”罗漾愕然。   艾维也追问:“景区为什么是这种态度?”   “因为我不认可他们的调查结论,”来春芹深呼吸,说到女儿死亡的疑点,她疲惫的眼睛里有了母亲的坚强,“他们说我女儿身上没有外伤,又找不到自杀动机,那就是意外失足。可是我的女儿我最了解,她到哪里都是稳稳当当的,从不疯玩疯闹,而且就算意外落水,她是会游泳的,这里就跟个池塘一样,无风无浪,她完全可以轻松游上岸……”   “警察有没有调查她那几个同学?”罗漾问,毕竟他自己也是吃过“同学亏”的。   “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来春芹苦涩道,“警察其实还挺负责的,把莹莹在学校里的情况还有人际关系都调查了,不止那几个同学,我也想过,是不是莹莹发生了什么我不知道的事,一时想不开就……”稍作停顿,来春芹摇头,“但这些都没有。”   既没外伤,也没有被人害的理由,罗漾纳闷了:“那您为什么不认可调查结论?”   “因为我女儿的脚踝上有淤青,”来春芹幽幽看过来,“警察说可能是在水里挣扎时磕碰的,但我明明看得很清楚,那就是一个手印,是有人抓着她的脚,生生把她拖进水里的。”   突然吹来一阵风,阴冷潮湿。   紧接着船尾响起一声很细微的“呲——”   旅行者们听得一激灵,汗毛差点立起来,迅速回头看。   原来是船尾的一根蜡烛被风吹熄了,而船工刚刚划着一根火柴,弯腰帮忙重新点燃。   细微的“呲”是划火柴的声音。   之前罗漾就奇怪为什么景区船只会允许游客“祭祀亡魂”,哪怕不说具体目的,只是摆那几根蜡烛,应该就会因为古怪而被拒绝,但这艘船的两个船工并没提出什么质疑。现在知道了景区对来春芹的态度,那这两个船工不仅让来春芹乘船,还帮着照看蜡烛,就更古怪了。   见大家把目光都集中到船尾,来春芹出声解释道:“快要七月十五了,我想给莹莹送点衣服和吃的,这是我们家乡的习俗,要放船、点蜡烛,你们别介意。”   船行过半,经过一座拱桥的低矮桥洞。   来春芹上方也终于浮现身份信息——   姓名:来春芹   身份:承受着丧女之痛的母亲。两个月前,女儿来莹在张怀古镇意外溺亡,因不认可调查结论,一直留在古镇,不愿离开。   罗漾思忖着,这应该意味着来春芹能讲的基本讲完了,至少现阶段,不会再有更多信息。   不过还没等他验证,已经有人做了——艾维和赵青澍又轮流问了来春芹几句,果然再无收获。   船上渐渐安静。   来春芹最后说的“手印”在每个人脑海挥之不去,他们甚至可以脑补出那样的画面,一个悲伤的母亲去认领女儿的遗体,却在冰冷的尸体上看见脚踝被抓的手印淤青。   来春芹坚信女儿是被人害了。   可那个手印……真是“人”干的吗。   罗漾想得入神,放在膝盖上的手机连同自拍杆滑落都没注意,直到“咚”一声砸在船板上。   他连忙捡起来,飞快查看屏幕,以为自己半天没出现又要被骂,却发现礼物送得巨猛,留言快刷爆了——   XXX:666   XXX:鬼手印,大白天愣是给我听冷了   XXX:主播你这个剧本可以啊!   XXX:然后呢,然后呢   XXX:当然是下回分解   XXX:就我一个人觉得是真的吗   XXX:半天光听声,脸都没入镜,主播这波很真啊   XXX:靠,要是真的主播你小心了,水鬼最愿意找替身……   罗漾看着“善意提醒”,莫名开始觉得浑身不自在,衣服潮得像贴在皮肤上。   来春芹没把他吓到多少,这帮已经开始讨论“水鬼找替身步骤”的直播间家人们,快要用二创把他创死了。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他放下手机这么长时间,【阳气指数】也没有折损,或许让直播间听来春芹讲那些,也被旅途判定为“保持直播”,加上直播间反响热烈,所以没有崩人设。   前方隐约出现一些船,他们这艘应该也快靠岸了。   来春芹又恢复了之前独自坐船上,静静望水面的样子,可不知是不是刚刚讲完女儿的事,她整个人显得更加疲惫,随时都要倒下的样子,若不是有一个“想为女儿讨公道”的信念支撑,也许她早就垮了。   船上没有人再说话。   赵青澍、艾维、曾羽鸣在查看手机,搜索来莹的相关新闻报道;锦鲤姐姐包畅早就做完这些,从来春芹的身份信息浮现后,她就优哉游哉看船外风景;于天雷和武笑笑神情双双凝重,来莹的死和她尸体上的“鬼手印”在很长一段时间都会在两人的脑海里挥之不去。   罗漾也开始思索这场旅途,是要找到来莹溺亡的真相吗?揭开尸体淤青之谜?可这样的主线行程太简单直接了,不太符合B级难度。   从上船就没说过话,已经快被仙女队长遗忘的方遥,却在这时开口。   不是对仙女队长,也不是对其他任何旅行者,而是对来春芹说:“你不用内疚,你已经尽可能阻拦你的女儿来这里了。”   赵青澍四人微微侧目,不明白为什么探寻信息的时候一言不发,现在说这些没用的话。   罗漾、武笑笑和于天雷则是直接震惊了,方遥在试图开导来春芹?   方遥似乎想扯出温暖笑容,但是完全失败:“你女儿的死跟你没关系,你发现疑点,独自坚持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了……”   不是错觉,虽然话还是有点硬邦邦,但云星仙女真的在安慰NPC!   方遥索性放弃表情管理,只要遣词造句:“有你这样一个妈妈,你的女儿很幸福。”   罗漾、武笑笑、于天雷:“……”连硬邦邦都没了,三言两语间,说话艺术蹭蹭涨。   仙女队长带着两位队员,缓缓看向高冷白天鹅,什么情况?难道快下船了才想起自己是应该在别人难过时送上安慰的阳光开朗大学生?   云星白天鹅抬起漂亮眼眸,不看队友,看吊坠投射屏——   这是上船以后的: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10,你现在【阳气指数:90】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10,你现在【阳气指数:80】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15,你现在【阳气指数:65】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20,你现在【阳气指数:45】   这是安慰来春芹以后的: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5,你现在【阳气指数:50】   ……人设崩塌如山倒,挽回阳气如抽丝。 第116章 七月半   船靠岸, 每个人的手机上都收到宫小琪发在旅行团群组里的信息,大意是她先带着其他团友去参观“凭虚宫”,让八人尽快去那里跟大部队汇合。   大家陆续下船, 却发现来春芹仍坐在那里,没有起身的意思,而船工已经拿起竹竿,准备继续撑船。   方遥在靠岸前的最后几分钟一直与来春芹“畅聊”,目前仍处在“强制性语言输出”中,见状便问离岸最近的船夫:“她不下船?”   被问到的正是那个曾帮忙点燃蜡烛的船夫,身材瘦小, 斗笠下一张风吹日晒黝黑的脸。   “她要继续‘放船’,等下到了人出事的河段, 带的那些东西都要烧掉, 你们这些年轻人不要什么都好奇, 赶紧走,不吉利的。”船工第一次开口, 带着明显的本地口音。   “不吉利你还让我们上船?”方遥困惑, 语气里没任何不满, 单纯是顺着逻辑找谜团。   船工往来春芹的方向看一眼,幽幽叹口气:“小姑娘走得孤单, 怪可怜的, ‘放船’的习俗是人越多越好, 亲朋好友送她上路, 她顺着在世人的阳气指引,就知道该去哪里了, 不会迷路成为孤魂野鬼。”   方遥看看船工, 再看看来春芹:“你们认识?”   船工摇摇头, 只道:“举手之劳,能帮一把就帮一把,人生在世,都不容易。”说罢,便撑船驶离岸边。   在船上时,大家就注意到了这个船工,原本也计划在船离开前问几句的,就是没料到这任务被方遥完成了。   于天雷真心实意羡慕:“方遥,你这个人设很有用啊!”   “……”云星仙女不想说话,他在船上已经用完了一整年的聊天份额。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5,你现在【阳气指数:55】   下船前好不容易缓慢回升到60的指数,又再度折损。   方遥默默看向天雷同学:“哦。”   于天雷莫名感动:“你现在真的是字字有在听,句句有回应哎!”   方遥:“……嗯。”   罗漾忍俊不禁,拦住还要开口的天雷同学:“让被迫营业的同学休息一会儿吧。”   包畅半揶揄半好奇:“帅哥,你干吗跟自己过不去,选这么个人设?”   “因为好的都被我们占了嘛。”赵青澍笑,说着大实话,但气人的成分居多。   罗漾承认自己选人设的时候草率了,当时只想到了如果人设能带来相应属性,正好可以与大家原本的优劣势互补,没考虑到旅途是要你彻底颠覆性格,去贴合人设。但凡当时再冷静一点,他也许就想到了,可从在乐园里跟赵青澍重遇,又接着看到旅途等待列表里有那家伙的名字,他的脑子就没真正冷静下来过。   “那个船工……”很少说话的武笑笑,从手机里抬起头,“就是当时把来莹打捞上来的人,我在一条相关新闻报道的配图照片里看见他了。”   八个人就这样在岸边共享了各自查到的新闻信息,初步拼凑出了事件的来龙去脉。   和来春芹的讲述一样,来莹从外市到古镇旅游,落水身亡,周边没有监控,也没目击证人,法医未在尸体上发现明显外伤,确认死因为溺水,警方经过调查来莹的社会关系,也排除了自杀,最终定性为意外。   那个船工会出现在新闻配图里,是因为来春芹不接受女儿死因,一直要景区给个说法,船工作为第一个发现尸体也是实际的打捞者,怎么可能躲得过,估计一来二去,就成了现在这么个样子,景区把来春芹当空气,只要她不闹事就行,船工或是出于同情,或是真的隐瞒了什么所以心虚,总之就像他说的,能帮一把帮一把。   新闻没出现船工的名字,而他们刚刚与之交谈时,船工头顶也没浮现身份信息。   “要么真是无关紧要的路人,要么就是藏着重要信息的神秘NPC。”经验丰富的艾维给出结论。   一路看下来,罗漾判断他应该是赵青澍四人中的“老大哥”,虽然无论是目中无人的赵青澍还是任性妄为的包畅,都对艾维没半分敬重,但与旅途相关的交谈,通常都是这位三十岁的老大哥开口得多,主导节奏。   “船都没影了,还聊他干吗,”赵青澍不耐烦道,“真是神秘NPC,以后肯定会再登场,赶紧去……”说到地名,顿时卡壳,“叫什么来着?”   曾羽鸣擦擦眼镜,重新戴到挺拔的鼻梁上:“凭虚宫。”   “凭虚宫”是坐落在古镇上的一个小道观,也是古镇景区内一个比较有名的景点,离他们上岸的地方只隔一条街,走路十分钟就到。   罗漾估计这就是宫小琪敢让他们自己找过去的原因,毕竟十分钟总不至于又走偏了吧。   他还真不敢保证,只能祈祷直播间的家人们不要在这短短十分钟里突发奇想,逼他临时改道。   目前看还没有,他举着手机,以“带你们沉浸式旅行”的名义从下船后就一直拍沿途街景,阳气指数倒也稳定。   相比之下,方遥才更加危险。   “你的阳气指数还剩多少?”罗漾一边跟方遥并肩赶路,一边低声认真询问。虽然他打趣方遥被迫营业,但涉及到安危,可不是开玩笑的。   “55。”方遥用淡然的语气说了个惨不忍睹的分数。   罗漾虽然有心理预期,还是眼前一黑:“都扣成这样了?你不是在船上一直‘阳光开朗’吗?”   方遥:“在那之前,已经扣到只剩45。”   于天雷和武笑笑没听到前面,光听到一个“你不是在船上一直阳光开朗吗”,要不是怕打扰队长单独辅导的时间,他俩真想回头说一句,你能不能摘下对方遥的滤镜,尊重一下“阳光开朗”这四个字。   罗漾哪还顾得上这个,一个55,让他瞬间有种看到云星仙女生命线在直线下降的紧迫感,他第一次拿出队长威严,郑重命令大白团子:“从现在开始,你不能再说‘嗯’、‘哦’这种敷衍的词,光句句有回应不行,要热情,要主动,要积极参与到团队中来。”   方遥难得认真听讲,甚至还不懂就问:“怎么叫积极?”   罗漾说:“就是大家行动你也行动,大家讨论你也加入,不用非要等别人和你说话,你也可以主动跟别人交谈。”   方遥微微抬眼:“这个‘大家’也包括前面那四个?”   赵青澍、艾维、包畅、曾羽鸣走在队伍最前面,赵青澍偶尔回头看看,包畅不时驻足小摊位,剩下两个则在专注赶路。   罗漾暂时抛开私人恩怨,把方遥安全放在第一位:“也包括他们四个。”   方遥痛快点头:“好。”   罗漾:“……”   方遥:“我没有说‘哦’和‘嗯’。”   罗漾:“但也只有一个字。”   方遥:“好的?这是两个字了。”   罗漾:“就不能再多几个字?”   方遥:“行,好的,队长,你和赵绿树有仇?”   罗漾脚下一绊,差点摔倒,这是什么提问刺客!   但是自己说的“要热情、要主动”,现在大白团子听话了,罗漾含泪也要配合:“就是以前体校的时候,打过一架。”   方遥:“你打输了?”   罗漾:“赢了。”   方遥:“那你不甘心什么?”   罗漾:“因为后悔当时没控制好情绪……等一下,你又看了我的黑暗图景?”   方遥:“咚咚。”   罗漾:“什么?”   方遥:“我敲心门了。”   罗漾:“……看完再敲不算!”   “怎么才中十块钱。”前方传来锦鲤姐姐不满的声音。   罗漾和方遥双双抬头,只见包畅站在一个彩票点前面,正把手里一张刮刮乐递给店里的小青年。   才走过短短半条街,她是这个小吃也买,那个小玩意也看,作为一条高富帅锦鲤,这位姐姐应该是八个人里最适应“游客”角色的了。   彩票店里的小青年穿着印有“张怀古镇”四个大字的文化衫,一条大短裤,身形有些瘦,远看就像短裤T恤自己在晃荡。   人长得眉清目秀,就是没什么精神,有点病恹恹的,说话声音倒是挺好听,把包畅的彩票接过去,又从收银机里拿出一张十元钞票给她,懒洋洋道:“钱多钱少不重要,重要的是好彩头嘛。””   “就是,要多少是多,”于天雷跃跃欲试上前,“给我也来一张。”   旅途不止给他们配备了服装、手机、物品,口袋里也相应了赠送了一些“差旅费”,虽然因为人设不同,有的资金雄厚些,有的捉襟见肘些,但买张彩票还是问题不大。   随着小青年撕下一张新的刮刮乐拿给于天雷,他头顶也浮现信息——   姓名:张三   身份:当地村民,张怀古镇景区彩票投注点店主。   “你这个最高奖金真有10万?”于天雷一边低头在店里的小桌板上刮彩票,一边认真地问。   张三点头:“当然,只要你刮出三个相同……”   “中了!”于天雷惊喜地一拍桌子。   张三震惊:“十万元?”   于天雷:“二十块。”   青年张三:“……”   罗漾、方遥、武笑笑、赵青澍、艾维、曾羽鸣:“……”   只有包畅皱起柳叶眉,抬头看向半空——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10,你现在【阳气指数:90】   ……自己一条锦鲤,居然在拼运气的刮刮乐上输给了唯物主义战士。   气氛都烘到这儿了,剩下的人索性也一人买了一张,不过都没中。   包畅没跟任何人说她的阳气折损了,不服气地还想再买一张,被曾羽鸣拦住:“行了姐姐,再耽搁下去,那边参观完了,我们又得继续追人家屁股后头跑。”   “你们是跟着旅行团来的?”张三听了一耳朵,状似随意地问。   “对,跟着旅行团。”方遥第一个回应他,并谨记队长“要多说一点”的指导思想——以重复对方说话内容的方法,水字数。   张三:“还要去哪里参观?”   方遥:“去凭虚宫参观。”   张三:“然后呢?”   方遥:“然后在景区入住,吃晚饭,过夜。”   张三:“接下来还有行程?”   方遥:“接下来的行程是一直在这里待到中元节,不算今天,还有六天。”   罗漾从头听到尾,很欣慰。   其他六人从头听到尾:这是什么AI语音问答聊天?   本以为就是彩票店主热情好客,爱打听,可在他们即将离开时,一直笑眯眯的青年却说了句:“换个地方玩吧,别在古镇上待着,快到中元节了,这里不干净。”   他只说了这一句,便像耗费了本就不充盈的体力,缩到椅子里闭目养神去了。   八人离开彩票店,外面的天比下船时更阴沉了,潮湿空气里弥漫着一种说不出来的味道,像烧香,又像在烧纸钱。   一直到“凭虚宫”,大家都没怎么再说话,宫小琪和旅行团另外十几个叔叔阿姨还在那里,因为要排队求签。   凭虚宫占地面积不大,张怀古镇其实是成了景区后才叫这个名字,以前就叫张怀村,据说是先有村,后来人们想给三清祖师供奉香火,才在村里修了这个小小道观。   道观里有三个殿,正中是三清殿,供奉道家的三清祖师。   左偏殿供奉着一个身披铠甲、手执长剑的威武男人。   “这是钟馗,”导游宫小琪介绍道,“钟馗捉鬼都知道吧,所以民间也喜欢给他供奉香火,避邪除凶……”   右偏殿却供奉着一个张着两个脑袋的怪人,面相凶恶,神情狰狞,整体形态像在跳某种祭祀舞蹈。   “这里供奉的是冥神,具体是哪个神好有几种说法,”宫小琪侃侃而谈,“因为道观建得早,后来战乱年代,村里老人死的死,逃的逃,早年间的事情也就没人说得清了……”   导游很赶时间,所以带他们速速参观完三个殿,便拉去抽签解签那里,八个人总算和旅行团正式汇合。   跟着整个团,他们也按部就班排队,抽签,再找观里的老道解签。   除了于天雷有明确的“求姻缘”诉求,其他人都让老道看着解。   解签的老道五十岁左右,挽着发髻,坐在那里颇有一种仙风道骨,依次接过每个人手里的签,略作沉吟,便给指点迷津。   言语平易近人,并不故弄玄虚。   和赵青澍说的是:“放下执念,天地更广。”   给艾维、曾羽鸣的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给包畅的是:“气运难得,不可任性挥霍。”   给于天雷的是:“你若顶天立地,红线自会找你。”   给罗漾的是:“听从本心,顺应天意。”   直到剩下方遥和武笑笑。   老道捋着胡子看了半天云星仙女的签,又看看仙女本尊,掐指一算:“你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老道无能为力。”   赵青澍四人:“……”   于天雷和武笑笑:“……”地球的神仙只管地球,很科学。   罗漾本来只当这是一段旅途剧情,但老道竟然差别对待方遥,弄得他赶紧又复习一遍老道给自己的解签“听从本心,顺应天意”,这没准真是金玉良言。   “她的签怎么了?”眼尖的于天雷发现老道拿着最后一张武笑笑的签,迟迟不语,神色凝重。   良久,老道才抬起头,看着武笑笑缓缓开口:“缘起缘灭一场空,或生或死无不同,今朝有酒今朝醉,冥府黄泉也天宫。”   武笑笑听得愣住。   “不是,一直说得挺明白,怎么到笑笑这里就吟上诗了,”于天雷直觉不太好,有点着急地问,“到底什么意思?”   罗漾也紧盯着老道,生生死死,冥府黄泉的,很难不往坏处想。   老道幽幽一叹:“女施主今晚有死劫。”   “死劫?”于天雷血都凉了,“哪有你这么说话的,一般最多不就说是血光之灾,再过分点也是生死劫啊,生让你吃了?”   老道平心静气:“生门窄,死门宽,是谓生死劫,但这张签里,没有生门。”   ……   乐园观赏区。   刷屏从八个人下船上岸,就渐渐停止了。一开始是因为陆续进来了乐园里的其他人,烧仙草、太岁神他们不再方便拿刷屏当私聊,但很快,不管后面又进来多少人,大部分都不约而同选择静静围观,只有极少数偶尔刷两句,又很快沉默。   即使还想继续调侃方遥的“阳光开朗”,即使于天雷散发出可制衡锦鲤的运气,烧仙草他们都没有再发一言。   因为从八个人上岸开始,他们身后就多了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从岸边跟到彩票点,又从彩票点跟到凭虚宫。   那东西不敢进道观,只能停在道观门前转悠。   旅行者们看不到,观赏间的人也看不到,但后者可以看见那东西留下的脚印——一个个带着河底淤泥的脚印,如影随形跟在八个人的后面。 第117章 七月半(二合一)   宫小琪带着二十四人旅行团抵达景区内的“客栈”时, 时间刚傍晚五点半,可天已经完全黑了。白墙黑瓦,高门大院, 门口挂着两盏红灯笼,上面写着“张”,映亮刻着“槐园”的正门匾额。   张怀古镇的客栈、民宿有不少,但“槐园”是最有名的。   “当然住一晚的费用也最高,”宫小琪一边带着旅行团迈过门槛,进入槐园,一边介绍道, “因为它是景区内保存最完好的大型院落,在网上可是力压‘凭虚宫’和‘状元府’获选为张怀古镇最值得打卡的地方……”   罗漾都进门了, 还频频回头看门口灯笼上的“张”字, 直播间里的粉丝们一直嚷嚷赶紧冲人气, 让主播去“张家老宅”,可他在手机地图里搜了半天, “张家老宅”、“张家宅”、“张府”等关键词试了遍, 也没找到那个地方。   难道踏破铁鞋无觅处, 导游直接给带路?   鉴于每个旅行者都有不同人设,罗漾倾向于“张家老宅”这个“粉丝特供信息”只有自己知道, 可他还是当着赵青澍四人的面就问了宫小琪:“导游, 刚进门的时候我看灯笼上有个‘张’字, 这里是不是张家老宅?”   宫小琪正在前台忙着核对入住人数和房间, 忙得没工夫搭理罗漾,倒是旁边一个茶海后面正泡茶、品茶的大姐, 闻言看过来, 在一堆人里准确锁定罗漾:“你打听张家老宅做什么?”   那是个看起来四十出头至多不超过四十五岁的中年女人, 但和差不多同样年纪却疲惫显老的来春芹不同,茶海后面的大姐脸盘明亮,气色红润,一头乌黑微卷的短发,既有女人的风情,也有经历世事的干练。   姓名:张秋萍   身份:槐园客栈老板娘,今年五十岁。   浮现的信息让旅行者们小小吃了一惊,五十岁可真看不出来,果然精气神抬人。   赵青澍四人又把目光转回罗漾,等着看他怎么回答老板娘,因为罗漾口中突然蹦出“张家老宅”这么个前所未有的地点信息,他们四个也很好奇。   “听人讲的,我就是随便问一嘴。”罗漾笑笑,还不清楚张秋萍的态度,没往细了说。   “别打听了,那就是座空宅子,而且也不在景区里。”张秋萍倒了几盏茶,邀请旅行者们,“来,尝尝,我家茶园自己种的茶。”   “你家茶园自己种的茶?”水字数聊天选手方遥上线。   张秋萍被问愣了:“呃,你重复一遍我话的意思是?”   “他是没想到,老板娘你家又开客栈,还有茶园。”仙女队长兼云星翻译家罗漾上线。   张秋萍笑,老板娘好客的话匣子彻底打开:“这不是现在日子好了嘛,以前就知道种地,靠天吃饭,零几年那会儿村里都快没人了,年轻人全往外面跑,后来建了景区,咱们张怀村才又重新兴旺起来。”   “哎呦,老板娘,你们可不是兴旺,是发达啦。”几个住在这里的散客,听见张秋萍这么说,大声打趣。   “你们多住几天,我更发达啦。”张秋萍笑着打趣回去。   所以门口灯笼上的“张”,不是张家老宅的张,而是张秋萍的张?   罗漾回忆沿路遇见的人,卖彩票的,张三,开客栈的,张秋萍,景区虽然叫张怀古镇,其实就是张怀村,有些村民的房子还在景区里呢,这么看来,很可能整个张怀村都姓张。   他只是想,而赵青澍直接向老板娘抛出了这个问题。   张秋萍脸上的笑容顿了一下,才道:“以前也不是,很早年的时候村里一半姓张一半姓李,后来李家没有张家人丁兴旺,渐渐没落,如今只有姓张的了。”   赵青澍还想继续聊,宫小琪已经带着房卡回来了,团内其他人都是两人间或者家庭房,到了八位旅行者这里,却是八张房卡。   “按你们的要求,一人一间,”宫小琪说,“对房间不满意的话也没法调换了,单人间只有这么多。”   八位旅行者:“……”他们什么时候有过一人一间的要求?又是旅途设定?   不知是不是怕几个年轻人留下来继续“聊”,张秋萍起身绕过茶海,来到旅行团面前,自告奋勇领路:“来吧,我带你们去看看房间。”   宫小琪当然欢迎老板娘的热情,于是他们穿过前厅,在走过一条狭窄通道后,来到四面房屋包围的天井。   三层的古宅,四面都很高,站在天井之中抬起头,小小的一方天。   无月无星,只有阴冷潮湿的夜风。   而在天井正中央的地面上,摆放着一口大缸。   路过大缸时,每个人都不由自主往里面看了一眼,缸里满满盛着水,水面几乎与缸口齐平,应该是接满的雨水。但曾羽鸣不满足只看一眼,而是足足围着大缸绕了一圈。   “有什么问题?”包畅问。   曾羽鸣沉吟片刻,又抬头看了看四周,天井里除了这一口缸,再没摆其他,显得光秃秃:“一般来说,天井里放水缸都放在四角,接屋顶汇流下来的雨水,称为‘四水归堂’,寓意‘聚财’。也有这样只放一个在中央的,寓意也是四面八方的财和福气汇聚到中央,但……”   “但这里好像不只有水缸。”方遥吸取上次沟通不畅的教训,把“重复对方语句”进阶成“别人起头我接话,能够抢答就抢答”。   大缸底部明显不是落在地上,它和地面之间还有一个二十公分左右的“圆形石台”,这个石台像垫子一样,与大缸底部直径相同,完美承托水缸重量。   “这么摆肯定是有寓意的,而且不是普通寓意。”曾羽鸣在奇闻民俗研究员的大脑里疯狂搜查,但自己的人设好像只是个半吊子研究员,知识储备很有限。   “别管缸了,我这包死沉死沉的,咱们先去房间好不好。”天赋异禀背包客,一路上都把控与NPC聊天节奏的,进入客栈后反倒不说话了,这会儿好不容易开口,语气和神情都有些焦灼。   “老艾,你怎么了?”赵青澍莫名其妙。   罗漾看过去,发现艾维脸上已经布满汗珠,像是正恐惧着什么可怕的事。   “老艾,有点丢人了啊,”包畅耸耸肩,“人家笑笑小妹妹解了那么烂的一个签,都没像你慌成这样。”   “你们内部矛盾,带我们的人干嘛。”于天雷不满,本就担心武笑笑因为老道的话,心情低落,包畅还哪壶不开提哪壶。   “咦,这里有刻字。”一直围着大缸看的曾羽鸣,低头贴近缸沿。   旅行者们立刻围上去。   果然,在缸沿内侧一处极不起眼的地方,刻着一个“李”字。   就在大家聚精会神观察刻字时,水面下忽然出现一张泡得肿胀发白的死人脸!   女人。   尸体的五官已经泡得走样,头发在水缸里飘散着,只有嘴唇红得像朱砂。   见过大场面的赵青澍四人呼吸一滞,罗漾、武笑笑虽浑身僵硬,仍然扛住了,连于天雷都咬碎了牙没露怯。   可是下一秒,女人张开了眼睛,与俯身查看缸沿的旅行者们骇然对视,只隔浅浅一层水面!   “啊啊啊——”   不知谁尖叫了,也可能不止一个人,反正旅行者们以毕生最快速度远离大缸。   大缸却在这时发出“哗啦哗啦”的水声。   于天雷:“啊啊啊啊她要爬出来了——”   赵青澍四人本来只是被吓一下,可以很快冷静,但架不住于天雷的气氛烘托,弄得他们也有点不敢往水缸那边看了。   赵青澍:“曾羽鸣你快点想办法!”   曾羽鸣:“我是研究员不是茅山道士!”   包畅:“谁能看一下她到底出来没。”   艾维:“我不想看。”   罗漾一手护着武笑笑,一手拽着于天雷,相信方遥不需要队长保护,但跑出好几米才发现,阳光开朗大学生……没了?   “方遥——”罗漾焦急回头。   云星仙女站在水缸旁,脚下纹丝未动,时而单手撩起缸里的水,“哗啦哗啦”,仔细查看,像个水质质检员,时而双手在缸里搅和,“哗啦哗啦”,像太极宗师。   罗漾:“……”天雷制造尖叫,天鹅制造音效。   “刚才是幻觉,”水质检查完毕的方遥,贴心通知队长,“缸里没有尸体。”   赵青澍心力憔悴:“你们一个两个是有毛病吗,一惊一乍好玩?”   于天雷反而无比感谢方遥,看着外星人和水缸站在一起,负负得正,鬼都显得没那么超自然了,扑通扑通的小心脏稍稍平息:“刚才的见鬼和我可没关系,我尖叫是正常反应。”   “行,”赵青澍阴阳怪气,“那请问正常反应的唯物主义战士,阳气指数还剩多少?”   于天雷不情愿报数:“60。”   “60?”罗漾飞快看向自家队友,“怕一次鬼折损40?”对唯物主义战士的要求也太高了吧。   “咳,”于天雷清了清嗓子,小声飞快咕哝,“道观里不是还求姻缘了么。”   罗漾:“……”   阳光开朗冷脸遥,唯物主义怕鬼雷,今晚死门武笑笑——仙女小队,危。   仙女队长只以为自家小队有危险,但在乐园的围观视角里,这八个人都不太乐观。   刚刚的“水缸见鬼”后,八人的阳气指数均有不同程度折损。   罗漾降到75。   于天雷降到60。   武笑笑降到70。   赵青澍、包畅、曾羽鸣折损的少一点,都降到80,一直极力劝大家快点离开天井的艾维,降到70,而且不是见鬼才降的,而是进入“槐园客栈”就开始降。   方遥是个异类,“水缸见鬼”后,阳气指数从55回升到60。   这也把沉默多时的观赏间弹幕,复苏了些许——   勇闯天涯:不愧是屠了F榜和C榜的超强新手,脑回路都跟一般人不一样。   青铜:放着这么一张脸,你居然只评价他的脑回路。   眼镜蛇:什么意思?这个方遥是那十一个人里面的?   天下第一峰:大哥,调整一下眼睛度数吧,遥啊遥,方遥,名都写ID里了。   眼镜蛇:所以那个罗漾就是漾漾得意?!   布鲁斯:遥啊遥都对号入座完了,漾漾得意还能发“?!”的震惊标点,我不理解。   眼镜蛇:我的意思是,如果他是那个初旅途榜、C榜、F榜三个第一的漾漾得意,为什么会当众问出“张家老宅”,摆明只有自己掌握的信息,就这么当着其他人的面问出来了?   青铜:确实,‘雇佣兵’那几个精多了,到现在赵青澍的“身怀绝技”和艾维的“天赋异禀”,都还藏着没交底呢。   烧仙草:这种人设局一看就是需要八个人各司其职,每个人都充分发挥自己特长才能完成旅途,缺一不可,要都藏着掖着,别玩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没错,总要有人破冰。   火龙果着火:这个罗漾,我听说他主打的就是一个真诚。   勇闯天涯:你听说?   火龙果着火:……难道我也暴露了?   天下第一峰:兄弟,你们十一个ID都在榜上。   杠上开花: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这四个人就是仙女小队吧。   伊丽莎白圈:笑一笑,十年少,天罡地煞风雷阵,他们队是不是流行ID里放名字?   杠上开花:我看“雇佣兵”那四个人好像没拿他们四个当回事。   青铜:应该没认出来吧。   杠上开花:他们十一个从旅途出来的时候,围观阵仗那么大,“雇佣兵”不知道?   青铜:没来凑热闹呗,“雇佣兵”好像不关心旧旅途,专注开荒一百年。   风景这边独好:没错,我们只在意新旅途能否刻上第一个完成名字,至于其他旅途被消灭,除非是全新的,否则旧的都被别人攻略烂了,一次次刷分终于被消灭有什么可在意的。   暴打鲜橙:“雇佣兵”的?   Smoke:目前没看出你们开荒的实力。   风景这边独好:慢慢来,不着急。   也许“雇佣兵”们经验丰富,的确不着急,但太岁神、烧仙草、鲜橙、火龙果和Smoke,其实都有点替罗漾他们担心了,旅途已经进行两小时,主线进度还是0,最主要的,连是什么主线都不清楚。   显然罗漾也认识到了这个问题,所以在各自拿到房卡后,把大家聚在其中一个房间,要进行旅途开始后的第一次交流讨论。   纯中式的客房,一张摆着笔墨纸砚的案条,一张仿明清的架子床。床榻靠墙,两端和里侧围着雕花栏杆,外侧的门罩呈圆形,像个月亮门。可是房间太暗了,架子床本就不明亮的木质颜色更显陈旧,让人生出一种恍惚感,也许并非是“仿明清”,而真是那时候住在这宅子里的哪个小姐公子或恩爱夫妻住过的床,连同这栋老宅一起留存到现在,即使擦得再干净,也好似落满灰尘。   罗漾把灯全点亮,窗子推开,光线仍昏沉摇曳,像屋里只点了烛火。   八个人坐下来把目前的信息汇总,很杂乱——   1.张怀古镇以“中元节”,打造景区风情周。   2.来春芹的女儿来莹,在张怀古镇旅游“意外”落水身亡。   3.槐园客栈天井放着一个古怪水缸,里面出现“死亡女人”的幻影。   4.张怀村原本有张、李两大姓氏,现在只剩张家,水缸沿上却刻着“李”。   “交流什么呢,现在主线还是0,旅途要我们干什么根本没头绪。”包畅对于大家坐下来讨论的提议本就不积极,现在汇总完了,更觉得果然没用。   曾羽鸣推了推眼镜,理智道:“以我们的经验,在全新旅途中,‘顺其自然’的安全系数要远高于‘胡乱发挥’,目前我们掌握的信息是距离中元节还有六天,也就是我们至少要在旅途里待六天,等等看明天导游安排的行程,说不定就明朗了。”   “同意,”赵青澍没意见,“今天好好休息,养精蓄锐。”   于天雷要开口,被罗漾按住,因为知道他要说什么,“迷信含量”太高,所以仙女队长替他说:“你们可以顺其自然,我们不行,笑笑抽的签很危险。”   “这个简单,”艾维不假思索道,“我们八个今晚睡在一个房间,不分开,有事可以互相照应。”   赵青澍、包畅、曾羽鸣齐齐看他,表情如出一辙的诧异,倒不是反对八人睡一间,因为旅途里大家不分开的确是最安全的,提议没毛病,只不过艾维表现得也太急切了,三人很少见他这么上赶着。   而且在天井时,他表现得甚至比于天雷还想快点离开,更反常。   别说赵青澍三人和罗漾看在眼里,连方遥都察觉了,从前他看见了也懒得说,现在“无比勤快”:“艾维是吧,你从进入这间客栈就在害怕,到了天井更害怕,现在还在害怕,你在害怕什么?”   一连串仙女排比听得赵青澍三人快不认识“害怕”这俩字儿了。   艾维从背包里拿出一瓶水,一口气喝光,却没答。   罗漾索性把话摊开:“我的人设你们都知道,‘热衷作死up主’,但我发现除了作死,也有粉丝给我提供线索的正面效果,同样,你们的人设一定也有优势和劣势,但‘身怀绝技’和‘天赋异禀’这种描述太笼统了,我不要求你们全坦白,一换一,用我的up主换艾维的天赋异禀背包客,信息换信息,怎么样?”   赵青澍优哉游哉抱起胳膊,甲方似的:“那你得先拿条信息出来,展现诚意。”   “我拿了啊,”罗漾说,“张家老宅。”   赵青澍:“不算。”   “……”多余跟他争,罗漾直接来到艾维面前,亮起刚刚结束直播的手机屏,“我这次的直播人气有9000,明天还要继续直播,破万指日可待,你就想想我能给队伍带来多少线索。”   艾维喝完水,冷静了些,细细品了品:“你的意思是跟我一对一交换,你还亏了?”   罗漾毫不犹豫:“当然,你只是一个素人,我可是网红。”   艾维:“……”   罗漾叹口气,以真诚目光与老大哥对视:“更重要的是,你把信息说出来,你一个人的恐惧就会稀释成八份,我们一起替你扛。”   艾维:“我没有恐惧,也不需要谁来帮忙分担。”   三秒钟后。   艾维:“我的天赋异禀是阴阳眼,刚刚进客栈时我偶然回头,看见我们后面跟着一串‘泥脚印’,可能从下船的时候就跟着了,刚刚在天井时,女尸幻觉出现之前,我就已经看到一个穿着红色喜服的女人被投进水井。”   赵青澍、包畅、曾羽鸣:“……”你不是不需要分担吗!   没人坐的架子床自己发出咯吱咯吱声,空气一瞬凝固。   七个人转头紧盯架子床,不敢移开视线。   “水井?”只有方遥还在好奇阴阳眼后续,特地挪到艾维身前,挡住他视线,“什么水井?”   艾维回过神:“水缸下面垫着的不是石台,而是一口水井,只是缸底恰好和井口完全对接,从外面看就会以为是垫着的石台。”   “可是为什么要拿水缸堵井口?”包畅以手指卷一绺长发,自言自语看向曾羽鸣。   奇闻民俗调查员不负众望:“因为投井这种死法,怨念会聚在井里不散,而被人扔下井的,更是‘大凶’,只能以缸盛雨水,镇在上面,因为雨水是‘天水’,井水是地水,以天镇地,方得太平。”   方遥蹙眉:“都把人扔井里了,还想要太平?”   “救命啊,快来救人啊——”   声嘶力竭的疾呼,在窗外炸响。   旅行者们面面相觑,来到窗前,低头看楼下。   下面就是天井,一堆人围在水缸旁边,还没等八人看清,只听一声轰然巨响。   ——游客砸缸,勇救熊孩子,现代司马光。   大缸四分五裂,熊孩子滚落到地上,父母赶紧抱起,只剩一个缸底还盖在上面,但偏离了些许,露出井口缝隙。有好奇者想一探究竟,直接把缸底搬开,艾维才说完的那口井,就这样重新见了天日。   八枚吊坠第一次投射——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5%)   终于出现的旅途信息,却没像从前那样附带盒子寄语,而是换成了——   当前任务:在自己房间活过今晚。   作者有话要说:   6000+,这个时间写完,其实我也有点怕TAT 第118章 七月半   旅途已然预判了八个人的预判, “在自己房间”几个字,将他们想要抱团取暖的意图一举粉碎。   “不愧是B级,一点漏洞不给, ”包畅勾了勾吊坠,放回领口,那是一只银色高跟鞋,带着漂亮细闪,与她的气质很搭,流转的眼波向武笑笑投以同情,“妹妹, 今天晚上的死劫你只能独自面对了。”   武笑笑听清了,但沉默着没说话。虽然八个人都同意抱团, 可仙女小队是不想让自己落单, 要彻夜守着自己, 而对面四人同意,是因为觉得人多聚在一起更安全, 既原本也没想着帮自己, 现在说风凉话, 她也没必要回应。   赵青澍、曾羽鸣、艾维在看清旅途任务后,因轮番惊吓而七上八下的心反而稍稍定住, 毫无头绪才是最恐怖的, 现在旅途终于给了第一个“路标”, 哪怕看起来很凶险, 也让困在阴森逼仄客栈里的他们终于有了透口气的方向。   当然他们还没轻松到包畅那种程度,毕竟人家是锦鲤, 就是依次撞鬼她大概率也是排在最后, 还很可能因为幸运光环直接逃脱。   不过锦鲤姐姐这个想什么说什么的性格, 赵青澍无所谓,或者说无感,艾维和曾羽鸣可真有点头疼,比如现在,就算不假装替武笑笑担心,也可以保持基本安静,没必要在还需要合作的时候,说这种引人反感的话。   果然,于天雷第一个不爱听了:“什么死劫不死劫的,又不是只有笑笑一个人收到任务。”   包畅点头:“的确,大概率今天晚上咱们每个房间都会撞鬼,但老道可没说我们会死。”   换言之,很可能今晚只有武笑笑挨不过。   于天雷哑口无言,因为签是他们求的,命是老道解的,老道和他们无冤无仇,没理由只诅咒武笑笑……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10,你现在【阳气指数:50】   再次投射的提示,打断于天雷封建迷信的脑补,他看着只剩一半的阳气,已经麻了。   罗漾原本没想出声,因为双方立场不同,他们的确不能要求赵青澍四人也把笑笑的安危放在第一位,结果一眼没照顾到,余光里天雷同学45度凝望半空的侧脸已经生无可恋了。   “阳气又折损了?”罗漾一语中的。   天雷委屈,无处说理:“这就是一场灵异局,却非让我唯物主义,连在心里想一下都要扣10,这不欺负人吗!”   “那就别想。”方遥有话就接,给的策略简单粗暴。   “怎么可能不想,笑笑都……”一个急刹车,于天雷这回忍住了,再脱口而出什么不吉利的话,自己有可能先见阎王。   “你希望笑笑的签准吗?”罗漾忽然问。   “当然不希望。”于天雷想也不想。   罗漾说:“那不就结了。”   于天雷:“?”   罗漾:“信则灵,不信则不灵。”   于天雷:“……”   罗漾等待两秒,凑近一八八的唯物主义战士:“悟了没?”   于天雷:“还在悟,能不能再进一步点拨我一下?”   罗漾:“……你就想国产恐怖片。”   于天雷醍醐灌顶:“没有鬼怪,全是人为?”   罗漾:“然也。”   于天雷脸上的阴霾瞬间放晴,眼里第一次出现唯物主义神采,虽然只有一丝,可足够明亮:“所以抽签是假的,道观也只是古镇的一个收费景点,老道很可能是幕后黑手的‘气氛组’,帮凶手吓唬我们,以便他夜半时分潜入客栈对笑笑下手!”   罗漾:“逻辑清晰,推理严谨。”   “涨了涨了,”于天雷再次45°凝望半空,喜悦之情仿佛被套牢的股民终于看见全线翻红,“我阳气回到70了!”   方遥挑眉,武笑笑替他松口气,罗漾欣慰。   赵青澍错愕:“随便说说就回来20?”   艾维观察于天雷半晌:“他好像不是随便说说,是真信了。”   曾羽鸣不可思议:“信什么?信了一切都是人干的?”   包畅重新扎紧松掉的马尾:“人在害怕的时候,说服自己接受一个没那么恐怖的‘虚假真相’,比直面恐怖容易得多。”   赵青澍:“可他接受得也太快了吧。”   “所以啊,”包畅幽幽叹息,“他一定很容易被女人骗。”   罗漾心说他已经被骗了,而且晚年还有被骗买保健品的巨大风险,不过眼下于天雷轻易相信人、一旦信了便不再怀疑的性格,反而帮了大忙,至少短时间内,已经说服自己接受“一切都是假的”的于天雷,阳气指数应该会稳定在安全数值。   放心下来,他才看向包畅,接着她最早之前的判断,反驳道:“你说错了,这个任务也不是一点漏洞没有。‘在自己房间活过今晚’,谁来定义‘今晚’的准确时间段?是从收到任务开始,持续到天亮为止,还是只要天亮前的最后一刻,我们待在各自房间就行?”   包畅听完,神情有了一丝认真:“这倒是个好思路。”   “而且很有可能是对的,”曾羽鸣刚才也在琢磨类似的事儿,那就是,“现在已经接到任务了,但我们八个仍然在同一个房间里,是否说明任务的开始时间并没有明确规定,甚至可以由我们自己定?”   拥有阴阳眼的艾维应该是赵青澍四人里最想大家待在一起的,立刻道:“那就这么办,我们继续在这个房间,一直待到凌晨四点或者四点半,再各自回房。”   七月半的节气,凌晨五点离天亮太近了,恐不稳妥。   罗漾想的也是这个策略,连时间点都大差不差,没料到和艾维来了一波隔空默契。   方遥听到这里,忽然提醒:“这是我的房间。”   “什么意思,”赵青澍语气不善,“不让我们待?”   他起初对方遥还没这么大敌意,但架不住从旅途开始,方遥先释放了针对性气息,眼神就没客气过,虽然不明缘由,但赵青澍也不打算以笑脸迎冷眼。   方遥没什么表情,语气有点淡,有点冷:“应该去叁零肆。”   槐园客栈的房间号没有花里胡哨的中式命名,什么天干地支、甲乙丙等或者芍药牡丹一类,估计是怕客人找不着,就是最直接的楼层开头依次编号,不过用汉字大写房间号应该是中式客栈的最后倔强。   八个人的房间是同一条走廊上挨着的八间房,叁零壹到叁零肆,依次是方遥、罗漾、于天雷、武笑笑,叁零伍到叁零捌依次是赵青澍、艾维、包畅、曾羽鸣。   去武笑笑房间是个好提议,虽然有可能提前遇见危险,但也可能更早推进主线行程。   不过罗漾严重怀疑,方遥只是想提高撞鬼概率。   ……   叁零肆,武笑笑房间。   八个房间的大小与格局完全一样,但陈设有细微不同,比如武笑笑这里,同样的明清架子床,但没有笔墨纸砚的条案,取而代之的是一张红木梳妆台。   “这里有点像古代女儿家的闺房。”包畅饶有兴趣转了一圈,她自己的房间和方遥的很像,颇为无趣。   曾羽鸣走到架子床旁边仔细观察雕花栏杆,随后摇头:“不是闺房,床围雕刻着龙凤呈祥,应该是夫妻房。”   方遥走过去,和曾羽鸣一起研究栏杆雕花,曾羽鸣只敢看没敢动,方遥不光上手摸了,摸完还抓住床架摇了摇,架子床立刻发出要散架的哀嚎。   “哎,你轻一点。”曾羽鸣现在对床的咯吱咯吱声有阴影。   方遥不解:“为什么要轻?”   曾羽鸣以为他在抬杠:“万一摇散架了怎么办?”   方遥想了想:“武笑笑可以睡地上。”   曾羽鸣:“……”是谁睡地上的问题吗!   “万一‘喜床’是重要道具,散架了我们无法推进主线。”艾维看不下去,替无语的队友说明。   罗漾不觉得:“如果是重要道具,就不可能被弄坏,如果真能弄坏,说明一定有别的路径推进主线,除非旅途设计的有问题。”   “你不用这么急着替他说话吧,”赵青澍哼一声,“他自己又不是没长嘴,不还阳光开朗呢么。”   罗漾看他一眼,没搭茬,转身去墙边推开木窗,给房间透气,同时万一发生什么,也好多个逃生出口,探出头还能看见天井中央的那口井。碎掉的大缸已经被收拾干净了,几个之前救孩子的游客,正好奇地围着井口往里看。   要按以前,于天雷肯定第一时间替罗漾和方遥昭告天下,人家俩郎才郎貌青梅竹马,就愿意互相护着,轮到你这个两米大树插嘴。但这回例外,自家队长连“说话好听”的技能都屏蔽赵青澍了,摆明不想搭理,自己肯定站罗漾这边。   武笑笑在房间里走了一圈,从里到外,从卧室到卫生间。卫生间算是客栈里唯一“现代风”的地方,毕竟不能真的一比一还原古代,那画面和味道都太美。马桶、洗手盆、淋浴间一应俱全,因为地方不大,没有浴缸,全部铺的深色仿古瓷砖,卫浴也都以黑色为主,格调有了,但略显昏暗和压抑。   转完一圈回来,正好听见方遥说“武笑笑可以睡地上”,噗嗤就乐了,一直被恐惧压得几乎喘不过气的她,离开凭虚宫后,第一次有了点笑模样。   还有护着方遥的罗漾,憋得够呛依然忍住了没插嘴的于天雷,武笑笑望着这些伙伴,振作起来,走进已经逐渐跑题的人堆里,主动问艾维:“能不能再讲讲你的阴阳眼,‘泥脚印’跟到客栈里了?现在还在我们后面吗?”   这是正题。   大家终于在武笑笑房间消停下来,各自找地方坐,架子床、梳妆凳都可以,找不到的干脆坐地上。   艾维却没能提供更多信息。他说‘泥脚印’跟到客栈门槛外就消失了,不知是没有跟进来,还是他“法力有限”看不到’;至于天井上的大缸被破坏后,他也和大家一样,只看到黑洞洞的井口,没有看到其他异像。   “正常,”于天雷听完第一个出声,“泥脚印跟在我们后面,我们后脑勺又没长眼睛,幕后黑手可以随便做手脚,但刚才砸缸救小孩的时候,周围那么多人,他就是想制造什么异像也没机会下手啊。”   艾维:“……”   赵青澍、包畅、曾羽鸣现在对于这位战士的坚定,佩服得五体投地,以眼神送出五个大字:你高兴就好。   除了已经完全不相信灵异的天雷同学,其他人都陷入思考困境,还是先前的问题,线索又乱又少,虽然当前任务明确,但主线还是一筹莫展。   “泥脚印”很可能与落水的来莹有关,甚至说不定就是来莹,但来莹为什么要跟着他们?这和客栈被投井的红衣女人又有什么关联?   时间在大眼瞪小眼中流逝,仿佛过了一整夜那么漫长,可一看手机,才晚上十点。   传染性的打哈欠蔓延开来,困意让人眼泛泪花。   “好无聊啊,”终于在第一百零一次打瞌睡,脑袋猛然垂下又惊醒后,包畅摸了摸险些闪到的脖子,抗议,“不能这么下去,咱们玩点什么打发时间吧。”   赵青澍无语:“什么时候,你还有心情玩?”   “那就这么干等着,然后发散想象自己吓自己?”包畅嘲讽,“我敢说,在这屋里的人刚才过去的几小时里,百分之九十都想象了无数的恐怖画面,”视线一一扫过每张脸,“想没想过来莹可能已经跟我们进了这个房间?想没想过被投井的女人已经披着喜服从井里爬出来了……”   “包畅。”艾维沉声喊了她名字,罕见地面露不悦。   包畅耸肩:“我就是想说,与其自己吓自己,不如做点什么打发时间,等旅途攻击真正出现,咱们再见招拆招。”   “雇佣兵”们还没表态,方遥先站队了:“可以。”   于天雷和武笑笑惊讶,但罗漾完全不,他早在两小时前就已经发现,方遥真的等得很无聊,其间甚至蹲下来查看了架子床的床底,幸亏底下没藏着鬼,不然已经被云星仙女拽出来了。   包畅莞尔:“你站到我这边可不容易,想玩什么?”   “应该问能玩什么,”赵青澍拆台,“你看看这屋里,是捉迷藏啊还是瞎子摸人啊,我保证,每局时间都不超过一分钟。”   “动动你的脑子,”包畅鄙视,掏出手机,“现在是信息社会,我刚试了,流量、wifi双畅通,手机聚会小游戏,OK?”   别说,包畅的突发奇想,反倒让气氛活络起来,房间都感觉没那么压抑了。   “什么游戏?”于天雷也来了兴趣。   说到游戏,罗漾可不困了,立刻掏手机:“用手机的话,聚会游戏就很多了,你比我猜,谁是卧底,大富翁也行,其实你们要想联机手游,我可以推荐几个简单易上手的……”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5,你现在【阳气指数:70】   姜饼小人突然投射“噩耗”。   罗漾猝不及防:“??”   众人看向侃侃而谈一半突然卡住的罗漾,这什么情况?   罗漾定定望了旅途信息几秒,恍然大悟,目光转向关切自己的大家,商量的语气温柔无比:“要不我们玩‘请笔仙’?”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20,你现在【阳气指数:90】   破案了,就是之前推荐的游戏不够作死。   但并没有这种人设的赵青澍、艾维、包畅、曾羽鸣:“我们不玩!”   很难坚持的武笑笑:“队长,要不……你再换一个?”   毫无兴趣的于天雷:“都是假的,玩起来没意思。”   又发现新知识的方遥:“‘笔仙’是什么仙?在地球的神魔体系里属于什么等级?”   罗漾很想告诉大家,我只是随便说说,也并没有这种诉求!但为了不折损阳气,他保持沉默。   好在六票否决,最终大家还是玩起了无聊的聚会小游戏,但真的太无聊了,才过一个多小时,躺倒一片。   “千万别睡啊,马上午夜零点了,那是阴气最重的时候。”曾羽鸣强打精神。   罗漾的眼皮也很沉,哪怕他刚刚去卫生间用冷水洗了一把脸。   包畅忽然问:“你们有没有觉得,从我们进到这个屋子里开始,就特别容易犯困。”   不说不觉得,她这样一讲,旅行者们才意识到,好像真是如此。   要知道这么危险的局面里,没有人会心大到真的能睡着,可困意就是越来越重。   “老艾怎么还没出来?”赵青澍看向关着门的卫生间,在几分钟前罗漾洗脸出来后,艾维就进去上厕所了。   几个人面面相觑,猛然起身,来到卫生间门前。   门从里面反锁根本打不开,赵青澍、曾羽鸣轮番拍门:“老艾——”   无人回应。   方遥一脚直接把门踹开,发出“砰”地巨大声响。   映入眼帘的画面让人几乎血液冻结。   一根上吊绳从天花板垂下来,艾维就挂在上面,脸青紫,双目突出,嘴微张,死去多时。矮壮的身体在没有风的情况下,微微晃,在地面投下漆黑的影子。   每个人的【阳气指数】都在急剧下降,连方遥都怔了几秒,才上前想查看尸体。   可就在他走到尸体面前时,吊死的艾维突然消失了,连同那根不知道哪里来的上吊绳,天花板恢复得了无痕迹。   赵青澍的手机在这时疯狂响铃,狭小的卫生间里,刺激每个人的耳膜。   “操!”赵青澍看见来电显示,头皮都麻了,“是艾维……”   手机接通。   “你们还在叁零肆吗——”真是艾维,活人的声音在这时无比动听,“我就上个厕所,推门出来居然回了我的叁零陆!”   赵青澍:“我们刚才看见……”   “你先听我说,”艾维焦急打断,“我现在被困在叁零陆出不去了,门死活打不开!” 第119章 七月半   到底哪个才是真正的艾维?   “我们刚刚看见你在厕所里上吊。”赵青澍拿着电话的手心已经全是冷汗。   “我上吊?那我他妈现在从阴曹地府给你打电话吗!”手机不用外放,另外几人都能听见艾维在听筒里的暴躁。   暴躁,源于恐惧。   无论是看见艾维上吊的他们,还是鬼使神差回到叁零肆的艾维。   “我现在还吊在厕所?”电话那头的艾维不信邪。   “那倒没有。”赵青澍实话实说。   “所以啊,肯定是幻觉,”艾维的声音明显松口气,看来也怕自己是诈尸还魂,“这个旅途就是恐怖局,千方百计让我们害怕,只要我们一害怕,阳气指数就会折损!”   是的,这边的几个人也发现了,刚刚面对“艾维上吊”的情景时,极度恐惧的他们就算没崩人设,阳气指数也疯狂下降,甚至比人设不稳折损得还要更凶残。   罗漾一边竖起耳朵听着手机,一边随另外几个人一起查看卫生间,没发现任何可疑,再往细里琢磨,如果艾维真在卫生间里上吊,他们不可能一点声响没听见。   怎么验证电话里是真艾维,赵青澍想到最直接的办法:“我们现在去叁零伍,”那是他自己的房间,“你从叁零陆窗户把脑袋伸出来,我们要亲眼看见你才行。”   艾维:“我窗户也打不开!”   赵青澍:“……”   没辙,七人只能直奔叁零陆。   如果艾维的房间很偏,或者前去寻找的人单枪匹马,这一行动恐怕还要慎重考虑,幸好叁零陆就在叁零肆隔壁的隔壁,他们又是组团行动。   没半分钟,七人就在走廊里拍响艾维房门,当然叁零肆的房门也没关,以便出现什么状况,他们可以第一时间折返。   “老艾——”赵青澍大声道。   电话已经开了免提,听筒里门内同时传出声音:“还敲个屁门,都说了打不开,你们直接撞啊!”   包畅凑近电话:“我们要先确认电话里的你和房间里的你是不是同一个。”   曾羽鸣也加码:“老艾,你现在从里面拍门,五下,三长两短。”   艾维:“妈的,你教教我拍门声都是啪啪啪怎么‘长’?我能自己拖长尾音吗!还有就不能四长一短,四短两长?非三长两短你故意的是不是!”   仙女小队完全插不上嘴,在“检验队友真伪”这件事上,“雇佣兵”们熟练得像一天能互相怀疑八百回。   但门内的艾维还是执行了“验证码”,前三下相隔时间长,最后两下紧密短促。   电话里和门内应该是同一个“人”了,至于是不是艾维,只有见了才知道。   七个人没再犹豫,开始撞门,可房门纹丝不动,就像焊死在门框上一样,连方遥上脚踹都没管用。   “还有什么办法?”于天雷疯狂转动大脑,“去楼下前台要备用房卡?”   “估计也是白费力气,”曾羽鸣撞门撞得眼镜都歪了,气喘吁吁,“旅途很明显就是想强制让我们八个人分开。”   方遥瞥着叁零陆固若金汤的房门,一丝困惑:“可它现在只分开了一个人。”   话才说完,八个刺耳的手机闹铃同时响起——门外七个,门里一个。   走廊里的旅行者们错愕,面面相觑。   这是他们刚聚在叁零肆时一起定的,为了提醒大家能在天亮前及时回到自己房间。   可也正是如此,闹钟时间设在凌晨四点半,怎么可能现在就响?!   罗漾飞快拿出手机查看,显示屏的闹铃图案清晰显示04:30。   走廊一瞬安静。   每个人都在自己手机上看到了时间。   “怎么回事,我们到走廊的时候才十点多,这才几分钟,就凌晨四点半了?”于天雷受到巨大冲击,“时光飞逝也没这么飞逝的啊!”   “赵青澍!你们还在吗——”电话里传出艾维声音。   “嗯。”赵青澍敷衍应一声,现在已经没心力管他了。   “你们的手机闹钟是不是也响了,我都听见了,”电话里认命地叹口气,“算了,你们也赶紧回自己房间吧,先别研究怎么就一眨眼过去好几小时,完成任务要紧。”   “没错,”曾羽鸣冷静下来,分析道,“种种迹象都表明,旅途在逼着我们放弃套路,只能按照他的任务线走,它要我们单独在自己房间,我们不听,老艾的遭遇就是一个警告,结果我们还不听,它干脆把时间调快,让我们必须立刻‘各归各位’。”   “那就归位好了,”包畅把手机塞回口袋,“原本定的战术就是一起待到四点半,之后各回各屋。”   方遥无所谓,“回房单独见鬼”和“违反任务规定看看会发生什么”在他这里都有探索的趣味性。   于天雷却不同意:“我们回去了笑笑怎么办,现在摆明有问题!”   罗漾也这么觉得:“现在的手机时间很可能也是一种幻觉,就像卫生间里的艾维一样,目的就是要我们尽快分开。”   “你也说了是‘很可能’,”赵青澍转身看向他,“万一错了,真的马上天亮,下场就是我们任务失败,全体团灭,你敢拿命赌?”   罗漾当然也会怕,但就像于天雷说的,他没办法在这种情况下放武笑笑一个人回房,而且凭虚宫里道士给他解的签是“听从本心,顺应天意”,本心在前。   与罗漾一起想到解签的还有曾羽鸣。   虽然他刚才分析得头头是道,可真让他把一个注定死劫的女生独自丢下,他也很难过去心理那关,毕竟老道给解的签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你品,你细品。   现在是留下保护武笑笑,可能会被鬼弄死,撇下武笑笑回房间,可能遭天谴。曾羽鸣忽然羡慕起同样拿到这八个字的艾维来,直接被送回房,属于“不可抗力”,真有天谴都可以免责。   赵青澍看看百转千回的曾羽鸣,再看看不动如钟的罗漾、于天雷,和一脸冷淡无所谓的“阳光开朗大学生”,眉头深深拧起:“你们什么意思?”   唯一与赵青澍意见相同的包畅,微微转过脸,看向从头到尾垂着眼睛的武笑笑,温柔似水地喊了她名字。   内心已经很乱的武笑笑,愣愣抬起头。   包畅歪头,眼睫弯弯:“我们八个人从头到尾一起行动,你没做过任何出格的事,可旅途偏偏选你抽中最凶的签,想过为什么吗?”   武笑笑想过的。   然而包畅并不需要她的回答:“因为你的气势最弱,目测来看,战斗力也最弱,就连‘失恋散心小白领’的人设都弱爆了,所以最倒霉的剧情给了你,旅途向来都是谁弱欺负谁。”   还好,和武笑笑自己想得差不多,虽然从别人口中听来,更扎心。   纤腰长腿的包畅比武笑笑高出十几公分,明明都是青春年纪,她顶多比武笑笑大两三岁,可在气质上,颇有一种女人对小女孩的感觉,所以包畅一直喊她小妹妹,谁都不觉得有什么问题,包括武笑笑自己。   但在这一刻,武笑笑才意识到,包畅碾压自己的不止是身高、气质,还有她在里世界闯过的一次次凶险旅途。   所以包畅接下来的话,一点都不意外。   她说:“武笑笑,乐园里女人很少,每一个能活下来都是靠自己。你现在运气好,遇见这帮傻子,但他们不可能永远挡在你面前。”   “怎么不可能!”于天雷一句话怼回去,又怕自家队友真被动摇军心,怼完飞快跟武笑笑说,“你别听她的,这和是男是女有什么关系,我们挡在你前面,因为咱们是队友,如果今天抽中死劫的是罗漾,你肯定也跟我一起挡在他前面,对不对?”   对。   但罗漾不会把自己的安全建立在大家的危险上。   武笑笑的心忽然定了,一晚上的恐惧、紧张、每分每秒都在等死似的心惊肉跳,在此刻有了归处。   她抬起头,迎向包畅的视线:“你说错了,他们会永远挡在我面前,保护队里每一个像我这样的人。”略微停顿,“但你也说对了,旅途把死劫选中我,是因为我最弱。”   随后,她看向自家队友,重复道士的解签:“缘起缘灭一场空,或生或死无不同,今朝有酒今朝醉,冥府黄泉也天宫。”一晚上她都在想这四句,现在好像有点懂了,“生死无不同,死劫也可以是生门,退一步讲,就算死了,黄泉也天宫,说不定是‘另类成仙’。”   “你这也太另类了吧!”于天雷无语,“而且什么黄泉天宫,都是封建迷信。”   方遥安静着,暂时恢复自我人设,不想说那些强行开朗的废话,不过目光再次落到武笑笑身上时,浅色眼底掠过一丝意外,先前还乱糟糟的黑暗图景,消失了。   罗漾看不到武笑笑内心,但从她的神情还有说的话,忽然有某种不妙猜想。   然而武笑笑的动作更快,在所有人都没防备时,突然冲回一直敞着门的叁零肆,然后“咣当”一声紧闭房门,任凭于天雷急得上火,也死活不肯再开。   “你们赶紧回房间——”武笑笑在屋内背靠门,大声催促。   成为仙女小队一员是她的幸运,但旅途里不可能永远都是大家一起行动,她没有挡在前面保护队友的能力,至少也要承担自己该承担的任务。   天井透下夜的微光,又开始下雨了,细细雨丝隐在夜色里,水雾弥漫,呼吸间都是潮湿凉意。   时间还在向前流逝,并没有“拨乱反正”的迹象。   赵青澍、包畅、曾羽鸣在叁零肆关门后,迅速回了自己房间,罗漾、于天雷、方遥又等了几分钟,见武笑笑还是不打算改变主意,仙女队长只能退而求其次,让大家把窗户打开,手机保持语音会议,这样空间和通讯“双畅通”。   十分钟后。   叁零肆房间。   武笑笑拿着手机,一边和仙女小队保持语音群聊,一边在房间里来回走动,想找找还有没有被忽略的电灯开关,因为光线实在太暗了,仿佛特意打造古代居住只能烛火照明的氛围。   除了压抑的灯光,还有死活打不开的窗。   “不行,我试好几次了,真的打不开。”武笑笑再次来到窗前,用力推了推,固若金汤。明明之前有人砸缸时,他们可以轻而易举打开窗户往外看。   “不管窗户了,”罗漾的声音从手机里传出,带着有些失真的电流音,“你再清点一下物品格,最好先用一个道具放在……滋滋啦啦……放在……”   语音群聊忽然变得断断续续。   武笑笑以为是网不好,断开wifi,使用流量。   可队友们的声音更听不清了——   罗漾:“道具……滋滋啦啦……防身……滋滋啦啦……”   于天雷:“怎么……听不清楚……滋滋啦啦……你们能……”   方遥:“罗漾……”   通讯毫无预警中断。   连断断续续都没了,叁零肆瞬间陷入寂静。   武笑笑僵住,不敢再走动,拿着手机疯狂切换wifi和流量,一次次发起语音群聊,可是再没有成功,就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彻底切断了这里的信号。   “咔嚓。”   一个不大的声音在屋内响起,清脆短促,像极了相机拍照的快门声。   武笑笑飞快抬头,紧张地四下张望。敞着门的卫生间,里面空空如也,没有再从天花板上吊下来的身影,雕花架子床、梳妆台也都没异常,屋里就这么点东西,一览无余。   可是声音从哪里来的?   “咔嚓。”   又一声。   这回武笑笑听清了,在她的背后!   她吓得浑身僵硬,可她不敢回头,就在这时已经灭掉的手机忽然自己亮了。   屏幕是进入相册的状态,原本什么都没有的相册,多了两张缩略图。   武笑笑不用点开也看得清,两张照片都是拍的自己背影——就在这间屋子里。   烛火似的灯光忽然只剩一缕,暗如凉森森的夜色。   武笑笑终于鼓足全部勇气,缓慢而艰难地回头。   梳妆台的铜镜里出现一个女人的身影,穿着大红喜服,却披头散发,唱着她听不懂的戏,声音凄厉,唱腔哀婉,一字字恍若泣血,回荡在叁零肆房间。   武笑笑再不敢多看,疯狂跑到床上拿被子把全身蒙住。   她无比庆幸自己没选唯物主义狂战士,因为此刻唯一能让她支撑下去的信念就是——被子是结界,只要自己从头到脚都缩在被子里,一定能苟过去! 第120章 七月半   凌晨4:40,叁零陆房间。   “你们都回自己屋了?”艾维听着走廊里没了声音,有些不安对对着手机问,手机那边还保持着与赵青澍的通话。   “回了。”电话那头的赵青澍也不愿意轻易断连。   “那个武笑笑真的自己冲回房间?”艾维从电话里听见了武笑笑冲进房间隔着门板让其他人赶紧各回各屋的全过程,还是难以置信,旅途里的“常规风景”是落入险境的恨不得拖所有人下水,更难得的是罗漾三人也愿意帮,结果那个一看就没太多旅途经验的女生居然真的自己跑回房间独自面对“死劫”了,这是艾维怎么都没想到的。   “你还有时间管别人?有那闲工夫不如多想想为啥谁上厕所都没事,就你一推门回了叁零陆……鬼打墙……似的……”说到后面,电话里赵青澍的声音忽然变得很不清楚,且听筒里凭空出现许多干扰杂音,就像以前老式电视出现的雪花白噪,最后的“鬼打墙”三个字夹杂在里面,像阴魂不散的冤魂一遍遍重复。   艾维一哆嗦,手机通话切断。但也没完全乱了方寸,毕竟他是四个人加入“雇佣兵”时间最长的,也去过别的“灵异旅途”,虽然那几场都是西方背景,这回第一次遇见中式鬼,但甭管西式中式,“越镇定越容易找到生路”永远是不二法则。   而且赵青澍提醒得也对,如果武笑笑在道观抽签解出死劫是她的“噩兆”,那“鬼打墙”就是自己的“噩兆”,或许不至于像武笑笑那样“求生无门”,但横向比较,今夜的八个人里,自己极有可能是仅次于武笑笑的凶险。   思及此,艾维使用吊坠,投射信息屏里找到【物品格】,一字排开的物品道具十几个。乐园里按盒子做准备工作时,他和每一个开出的盒里生物都表明,希望送给自己的物品是能对付妖魔鬼怪的,但并非每一个盒里生物都有求必应,于是在这带进旅途的十几个道具里,真正能抗衡灵异的寥寥无几,他本想等到关键时刻再用,但思来想去,还是先给自己套上一层防护甲吧——   旅途信息:艾维成功使用【花露麒麟甲】,经过九九八十一天花露浸透的麒麟护甲,散发馥郁浓香,刀枪不入,百邪不侵!   别看名字有花有露软绵绵,但给此道具的那只盒里生物说了,只要穿上我这件麒麟甲,保你闭眼是菩提花海,睁眼是六根清净,不再恐惧,不再悲忧,方圆十米,秽物不得近身。   道具起效,光芒大盛。   艾维屹立在屋中央,昂首挺胸迎接战甲,连矮壮身材都好似一瞬飘逸颀长。   一套威风凛凛的护甲横空出世,肩甲护肩,腿甲上腿,铠甲套入躯干,前后两片护住胸膛脊背,顷刻之间,上一秒还是游客的艾维俨然武将转世,只差手里一把长刀。   但艾维已无暇欣赏自己的气势,甚至连什么旅途什么妖魔鬼怪都忘了,他现在满心满眼、满口满鼻只剩“馥郁浓香”——没人告诉他“花露”是花露水的花露啊!   他现在的感觉就像一次性打碎一百瓶花露水,还是劲爽薄荷味的,然后剩下的九百瓶花露水组团来报仇。这能不六根清净吗,能不忘掉恐惧悲忧吗,脑瓜子嗡一下之后,整个人空白了,从大脑到身体,从思想到灵魂。   凌晨4:42,叁零伍房间。   “喂?喂?”喊了几次都没人应,赵青澍才发现电话已经被艾维挂断了。   他想再回拨,忽然感觉窗外一亮,转头,不知哪个房间透出的光太强,极盛闪耀的光芒边缘也波及到了他窗口。   赵青澍一瞬辨认出是道具的光芒。   谁用道具了?武笑笑?   如果是武笑笑,那正常,但如果不是,就说明其他房间里也有人遇险了。   赵青澍压力倍增,空气里忽然多了一丝味道,他用鼻子嗅了嗅……花露水?   紧接着“扑咚”一声闷响从隔壁传来,赵青澍被吓一激灵,然后在越来越浓的“花露香”里逐渐迷惑,这是谁喷花露水太浓把自己熏倒了?   终于,光消失了,“扑咚”的怪声也没了,窗外恢复漆黑,屋内归于寂静,连绵绵细雨都是无声,唯有潮湿的水汽充斥在房间里,让人很不舒服,从刚刚开始赵青澍就感觉自己的衣服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紧贴在皮肤上。   “咕噜噜……”   才静了没几秒,又不知道哪传来怪动静。   赵青澍皱眉,这帮家伙在自己房间都干什么呢,就不能……不对,赵青澍猛地愣住。   “咕噜噜……”这动静,分明就在自己房间。   赵青澍脊背爬过战栗,缓缓转头,视线定在关着门的卫生间。   数秒的僵硬后,他深呼吸,调出物品格选定防御道具,一步步来到卫生间前,握住门把,忽然用力往里推开那扇古旧的木门。   门板撞到墙壁瓷砖,发出“砰”一声。   没有恶鬼扑面,空荡荡的卫生间里,只有马桶在“咕噜噜”往外冒水,像极了遭遇暴雨时地下室卫生间可能出现的雨水倒灌。   但这里既不是地下室,外面也没有暴雨。   冒出的水沿着地砖一点点流淌到赵青澍脚边,浑浊水里夹杂着一点青绿,那是延伸进河道里的石板台阶上特有的青苔。   这是……古镇河道里的水!   赵青澍猛然后退,马桶忽然安静了,不再涌水,可洗手盆上的水龙头却在无人使用的状态下突然开启,水流哗哗而下。   赵青澍条件反射上前关闭水龙头,下方水管又爆了,夹着绿色青苔的河水浇了他满头满脸,并且爆裂处越来越多,大量河水冲出卫生间,席卷整个叁零伍房间。   凌晨4:45,叁零捌房间。   曾羽鸣关起房门才不过五分钟,可漫长得像五年,因为每一秒钟都在“鬼会从哪里冒出来”的无尽脑补中度过,所以老话说“等死比死的那一刻更难捱”,因为不知断头刀会什么时候落下,与其像现在这样备受煎熬,还不如直接恶鬼拍门……   “砰砰砰——”   ……只是随便说说不用这么灵验吧!   骤然响起的猛烈拍门声,直接把坐在柳木圈椅上的奇闻民俗研究员给吓得心脏一震。   “曾羽鸣,开门,我是赵青澍,我那屋发大水了!”门外的声音和拍门一样急。   曾羽鸣怎么可能开:“你房间发大水关我什么事——”   赵青澍:“操,水阀锈住了关不上,你过来帮我一起!”   曾羽鸣抿紧嘴唇,他不知道门外那个有着赵青澍声音的东西是什么鬼,但骗他出门的套路太明显了。   “雇佣兵”的团队风气向来是各扫门前雪,赵青澍怎么可能因为一个水阀跑过来求助,何况在这种不知道天亮和撞鬼哪一个先来临的恐怖时刻。“曾羽鸣,你他妈赶紧开门!”门外砸得更厉害了。   “你怎么不去找艾维和包畅?”   “艾维自己都鬼打墙,我敢找他?至于包畅,她能上手帮我?”   “我其实也不太能。老赵,你先回去吧,天随时可能亮,屋里湿就湿点,你忍一忍。”曾羽鸣假装没识破,连口气都变好了,以免激怒门外的东西,   “你以为我是怕湿吗,是那个水有问题,很可能是淹死来莹的河水,不尽快关闭水阀,谁知道来莹会不会顺着那水进入我房间!”   “我对你的遭遇深表同情,”曾羽鸣真心的,“但我不能开门,也请你理解我的处境。”   “理解个屁!”门外一声咒骂,随之而来咣当一脚。   “砰——”   两米篮球运动员的一脚,古色古香的木门连同门框一起阵亡,轰然拍倒在曾羽鸣屋内。   曾羽鸣缩在柳木圈椅上,瞪大眼睛看门外。   赵青澍收回猛虎之腿,伫立在等高的门洞那儿:“是你跟我过去,还是你被我拎过去,自己选。”   熟悉的声音,熟悉的身影,没了门的阻隔,两位雇佣兵四目相对。   曾羽鸣咽了下口水:“真是……老赵?”   “废话!”浑身湿透、头发还在往下滴水的赵青澍,又狼狈又暴躁。   曾羽鸣反而有点信了,微微松口气:“操,跟你组队真是倒了血霉。”   被迫走出房间,曾羽鸣还不忘跟赵青澍讨价还价:“最多十分钟啊,十分钟搞不定,我马上回来。”   赵青澍:“门都没了你还回?”   曾羽鸣:“是门没了又不是屋没了,不影响完成任务,而且门没了更好,谁都别想隔着门再装神弄鬼。”   两人说着已经来到叁零伍房前。   “门怎么关了?”赵青澍推了两下,没推动,皱眉咕哝,“我出来的时候留门了啊。”   “别告诉我你也没带房卡。”曾羽鸣随口吐槽完,突然又希望赵青澍真的没带,因为这种“无缘无故门自己关上了”的桥段,分明是危险预兆,谁知道里面有什么东西在等着他俩,也许鬼已经顺着河水进了叁零伍。   “砰砰砰——”赵青澍用同样招数,连踹三脚,可房门纹丝不动。   曾羽鸣沉默,这都不用什么预感什么直觉了,同样的木门自己那屋的都挨不住赵青澍一脚,现在的叁零伍挨三下都没事儿,毫无疑问,赵青澍猜对了,他房间里冒出的水绝对有问题。   “砰砰砰砰——”赵青澍却不信邪,踹起来没完了。   曾羽鸣拦不住这大体格,只能口头劝:“你先别急,万一激怒里面东西怎么办,咱们现在先……”   “别他妈踹了,”门内突然传来暴躁怒吼,“有病啊,再踹我也不可能给你开门——”   曾羽鸣僵住,那声音分明是赵青澍!   可如果屋里是赵青澍,现在自己旁边踹门的又是谁……   随着门内怒吼,身旁的人竟真的停下了。   毛骨悚然的曾羽鸣,用余光偷偷瞄,只能看见他收回腿,站在自己身旁一动不动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冷汗顺着曾羽鸣的脸颊往下淌。   终于,那身影似乎等得不耐烦了,突然弯腰凑到曾羽鸣的眼下。   猝不及防,贴面杀。   一头漆黑惨淡的长发,一张泡白发胀五官变形的死人脸,对着曾羽鸣咧开嘴,一直咧,咧到上下颚几乎将脸扯烂。   “啊啊啊啊——”曾羽鸣大叫出声,既是人在害怕时的本能,也是借机发泄恐惧,同时再害怕大脑也没短路,飞快转身往自己房间跑,一边跑一边调出旅途信息物品格。   旅途信息:曾羽鸣成功使用【银子弹】,让那些苍白的、英俊的、灵魂永远孤独的吸血鬼,都安息吧。   ……这是鬼,不是吸血鬼!   旅途信息:曾羽鸣成功使用【安全的蚊帐】,放心,只要你在这白纱幔帐之中,就没有人可以伤害你。   ……是没有人,有鬼啊!   一连试了两个,有攻击有防御,都不行,曾羽鸣已经跑回自己的叁零捌,但背后的鬼也跟进来了,鬼没有影子,却带着遍体生寒的凉气。   曾羽鸣物品格里那么多道具,但可以毫无疑问对鬼起作用的没几个,他原不想在这里就浪费掉一个,主线才5%,这时候就用掉了,后面怎么办?可抛出的其他道具都毫无效果,还是先保命吧。   旅途信息:曾羽鸣成功使用【八卦镜】,日月光,鬼慌慌,妖魔邪祟莫进房!   叁零捌门洞上方瞬间出现一面八卦镜,与此同时,叁零捌原本打不开的窗户,“砰”一声被夜风吹开。   细雨里微弱的月光照在八卦镜上,又从镜面反射到曾羽鸣背后。   一声凄厉得不似人的哀嚎。   曾羽鸣屏住呼吸,向后转身。   惨白肿胀的女鬼距离他只有一步之遥,全身上下都被八卦镜反射的月光笼罩,冒出灼烧般的白烟。   她痛苦地向后退,一步,两步,三步……在地上留下一串泥脚印。   这就是艾维看到的“鬼脚印”?   那眼前的女鬼,是来莹?   有了八卦镜的不断逼退,曾羽鸣的心里稍稍有底,加上女鬼有了“不幸落水的女孩”这一层身份,似乎也没那么恐怖了。   虽然他仍是不敢看对方的脸。   可是来莹为什么要缠上自己呢?八个人里,抽到最凶签的是武笑笑,阳气最弱的肯定是不断崩人设的方遥,就连艾维的阴阳眼和罗漾的热衷作死都比自己更有吸引鬼的潜质,为什么偏偏来莹找上自己的门?   眼看女鬼就要退到门洞外。   曾羽鸣忽然脑中一闪。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是老道的解签。   那么反过来,如果不行好事,或者衡量利弊再做选择,是否就会遭到报应?   比如……丢下武笑笑,回到自己房间明哲保身。   “轰隆隆——”   窗外夜空突然几声闷雷,闪电光芒掠过屋内。   已经退到八卦镜下,只剩一步就可以到叁零捌房间外的女鬼突然定住了。   曾羽鸣心里一凛,下意识抬头看八卦镜,却发现八卦镜一片暗淡,反光不知何时消失了。   他回头看窗外,一片乌云正好遮住月光。   没有月光的八卦镜,就是一块废铜。   完了。   这是曾羽鸣心中闪过的最后两个字,因为他没机会再使用别的道具了,急速反扑的女鬼已经来到跟前。   一阵阴风过后。   曾羽鸣翻出叁零捌的窗户,下坠三层楼的高度,重重砸在天井之中,正落在不久前才见天日的井口旁边。   凌晨4:42,叁零壹房间。   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的方遥,没遇见什么太奇怪的事,只是当他关门后在屋里绕了两圈,正研究木架子床上的雕花是福禄寿喜还是梅兰竹菊时,条案上的笔墨纸砚自己动了。   墨块悬浮于砚台之上,细腻研墨,毛笔飞起,轻轻蘸取,宣纸铺开……一切的一切,就像有个看不见的文人正有条不紊忙碌着。   方遥立刻放弃雕花床,饶有兴趣围观过去,那墨是朱砂红,写在宣纸上恍若字字泣血——   子系中山狼,   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   一载赴黄粱。 第121章 七月半   凌晨5:20,叁零贰房间。   罗漾从回屋就一直靠坐在墙角,并把屋里两张柳木圈椅拿过来并排挡在自己身前。椅子当然防御不了什么,但可以起到一定遮挡作用,就这乌漆嘛黑的环境,他潜伏在这个位置鬼进来想抓他都得先找一圈人,何况他的战术也不是被动躲避,而是“暗中观察”,在这个可以将屋内尽收眼底的墙角,偷偷观察房间里各种可能出现的变化,这样危险一旦袭来不至于太被动。同时他也没忘调出旅途信息物品格,把两三个可能会用上的道具一一锁定。   然而他在墙角从4:40坐到现在5:20,眼看着窗外的天都要亮了,什么也没发生,除了偶尔会有一两句戏腔从不知名处飘来,隐隐约约听不真,好似有个女人正在黑夜里唱着苦命的戏,曲调哀伤,唱腔悲切。   快五点半了,罗漾照例抬头,透过圈椅腿间空隙看窗外夜空,东方赫然泛起一丝鱼肚白。   这就要天亮了?   任务就这么轻松完成了?   罗漾没有一点高兴,反而被挥之不去的怀疑扰乱了心神,虽然只有笑笑抽到了不好的签,但旅途任务“活过今晚”可是每个人都收到了,按照正常逻辑,每个人都要为完成自己的任务而努力,顶多就是笑笑那边更艰难凶险些,如果像他这样坐着一动不动就能通关,也太不符合B级旅途的定位了。   不安怀疑之中,视线从窗口收回来,罗漾再次习惯性环视屋内,下一秒瞪大眼睛。   屋中央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口大缸,与天井里已经碎掉的一模一样!   房间静得骇人,幽幽飘荡在黑夜里的戏腔似乎变得清晰了。   忽然之间,大缸里传出水声,类似方遥曾在天井路过大缸时撩水查看里面有没有东西发出的水声。   那时的方遥什么都没找到,此刻的罗漾却分明看到一只苍白的手正伸出缸沿!   鬼要爬出来了。   甚至很可能几秒种后就会爬到圈椅面前,与自己面对面,鼻对鼻,眼对眼。   一系列后续已经在罗漾脑中形成具体画面,这个瞬间他心中只有一个想法,这不就是……   “翻版午夜凶铃?”   罗漾实在没忍住,太过经典的场景在他这种恐怖片爱好者的心中已经从“恐怖画面”变为“青春眼泪”,没有害怕,甚至还想上前合个影。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10,你现在【阳气指数:80】   嗯??   这种时候为什么阳气涨了?   罗漾懵逼看着投射屏,总不能是因为他想跟女鬼合影……对啊,为什么不能,差点忘了自己人设就是作死up主啊,此时不作更待何时!   那边,女鬼半个身子已经爬出来,凌乱发髻,大红喜服,惨白的脸,眼睛被落下的头发挡住,嘴唇的红胭脂比喜服还要艳。   越艳,越衬得她毫无活人气,那分明是从被镇压古井中爬出的凄厉女鬼。   只一眨眼,女鬼已完全离开水缸,突然四脚着地以极快速度爬到两张圈椅前,纤细身体凶猛钻进圈椅腿间空隙,直冲躲在椅子后面的罗漾!   “咔嚓——”   闪光灯照亮叁零肆。   掐准女鬼过来瞬间灵活转身举起手机自拍的罗漾,定格自己与女鬼的“美好瞬间”。   可惜,呈现的照片里只有自己和一团看不清的黑影。   “没事儿,”罗漾回过身来,与几乎已经到眼前的女鬼对视,真诚微笑,“我再拍一段vlog,等能联网的时候发到账号里给粉丝们看,保证让你有出镜率。”   钻在椅子底下的女鬼,以极诡异的角度缓缓歪动脖子,头发随之滑动,藏在后面的眼睛第一次露了出来。   没有眼珠,只有两个被挖掉的空洞,满是血迹干涸后的黑褐色。   罗漾怔住,收起作死up主那些并不好笑的调侃话,神情逐渐认真:“我知道你是被人扔到井里害死的,有什么冤屈,或是想找谁报仇,可以跟我说说吗?”   一连串的问题并没有得到回应。   女鬼如烟飘散。   罗漾待在墙角好半晌,才长长舒出一口气,左手擦一把脸上的冷汗,衣服也已经全被汗水打湿了。再不害怕,真看见女鬼冲过来贴脸,也很难扛住。   而一直背着的右手,也终于从身后慢慢拿出来,手里握着一把【人鬼两用通天锤】。   仙女队长以和为贵,但万一女鬼不想和平呢,总也得攥紧保命的武器。幸而女鬼的确没有动真格的,但同样也没问出什么名堂。那口井到底怎么回事?老话说“井水不犯河水”,穿着喜服的女人是被投进井里的,来莹是落进河里的,显然是不同的两个人,而从河道跟着他们进客栈的“泥脚印”,又分明更像是来莹的,那为什么攻击他的不是来莹,而是井里的女人?   “啊啊啊啊——”隔壁叁零叁突然传来于天雷的惨叫。   那声音近得就像在耳边,凄惨哀嚎几乎将嗓子撕裂,罗漾呼吸一滞,起身太急“咣”第撞翻了圈椅,他直接跳了过去奔向门口,第一反应就是女鬼又去缠上于天雷了,自己和于天雷的心理素质加起来一千,自己占一千零一,天雷负一,别说女鬼可能攻击,就算只是吓一吓,天雷的阳气指数都可能清零!   可手碰到门的一瞬间,窗外忽然划过一道闪电,亮得连背对窗户的罗漾都觉得刺眼,随之而来的巨大雷声仿佛是对他的警告。   罗漾回头。   窗外天边的泛白正在蔓延过来,也许下一分钟就会天亮。   闪电与雷声分明在提醒他,出了这个门,便是任务失败,便是有去无回。   可叁零叁的于天雷命悬一线,他做不到见死不救。   极限一换一的绝境逼得罗漾想骂人,为什么非要一个人一间房,好好的一个大屋为什么非要砌墙隔开,如果一开始就两个人一间房,他至少可以护住一个队友!   【听从本心,顺应天意。】   老道平和的声音浮现脑海。   罗漾心一横,伸手开门,可就在门已经开启两指宽缝时,他忽然顿住,低头看向另一只手里拎着的【人鬼两用通天锤】……谁说只有出房间才能救队友?   凌晨5:20,叁零叁房间。   屋子里一片静悄悄,架子床上一团拱起的被子,里面是连脑袋都没露出来、已经快捂缺氧了的于天雷。   但他咬牙坚持,藏在被子里愣是连一条缝都不给自己留。   因为留了缝,鬼也容易进来,被子这种“结界”,必须严丝合缝,才能恶鬼不侵。   当然唯物主义战士不能直接搬用“结界”这种玄学东西,所以于天雷将之解释为被子带来的心理安全感,这样的安全感甚至可以追溯到胎儿在母亲肚子里的时光。   起初这么想只是怕被扣阳气,但越琢磨越觉得有道理,越觉得有道理,阳气指数越往上升,这波属于是双赢了。   不过在危急没有解除的当前,这点小小的欣喜转瞬即逝。   于天雷悄悄在被子里按亮手机看时间,这样的举动在过去的四十分钟里他已经做了无数回,现在终于盼到点曙光了,因为大家分开之前已经用手机在网上查了张怀古镇所在地区,这个月份天亮的大概时间,基本上五点半天就能亮。   天亮意味着夜晚过去,任务完成。   于天雷现在已经无比接近成功。   然而,似乎也有什么东西在接近他。   起初是床动了一下,像是有谁上来了。   蒙在被子里的于天雷身体一僵,努力说服自己只是错觉。   可是很快,那个东西一点点爬到了他的被子上,分明是一个人的重量,而且还是湿湿的,因为那东西正好隔着被子压在他的小腿上,片刻就渗透过来潮湿水汽。   于天雷没敢动,被子外面那东西也不动了。   僵持片刻,于天雷心跳已经报表,开始呼吸急促,缺氧的环境和精神恐惧带来心理生理双重压迫。   怎么办?就这么耗下去?赌被子外面那个东西不会攻击?   脑袋里全是被动想法,可于天雷也不是没有任何准备,明明手里紧握着一把【正气之锹】,他最初躲进被子里时也是想过幕后黑手只要敢现身,他就掀起被子冲出来迎战的!   为什么真到关头又怂了呢?   前两场旅途也是这样,靠罗漾带飞,靠方遥带飞,靠队伍里的所有人带着自己混,就连地藏和一匹好人都有着做“软心大神”的理想,自己到底在干什么?   【你若顶天立地,红线自会找你。】   难怪那个老道会说这样的话,自己的懦弱与无能,明显到旅途里的NPC都能一眼识破。   不行。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以前的自己总想着,这次就这样吧,下回我一定行,但明日复明日,明日何其多!   不要下回,就要这回。   我和你拼了!   于天雷一咬牙,猛地掀开被子,手里铁锹高高举起,看也不看照着脚边方向狠狠一拍。   “砰——”   铁锹重重拍在那东西头上。   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于天雷保持着铁锹拍下的姿势,屏住呼吸一点点抬眼。   一个浑身淤泥青苔、湿漉漉的年轻女孩压在他的被子上,被铁锹拍得脑袋横向歪着,惨白肿胀的脸像长久浸泡在水里,已经变形,眼神空洞,却对着于天雷咧开嘴,露出一个非人类的笑。   于天雷已经吓傻了,他就是再对“一切都是人在捣鬼”深信不疑,也没办法说服自己眼前的“女孩”是活人。   因为她抬起的手已经碰到于天雷的手,冰凉至极,她的脸已经凑近于天雷的脸,而不带任何呼吸。   于天雷抱着最后一线希望,猛然抓住女孩手腕——把脉。   真棒,一点脉搏都没有呢。   “啊啊啊啊——”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40,你现在【阳气指数:30】   理想信念全然崩塌,人设稀碎,恐惧翻倍。   于天雷疯狂从床上跳下来,结果忘了手里还攥着铁锹,让锹杆一绊直接摔到地上。   原本木然的“女孩”突然灵活起来,猛地扑下来一把抓住于天雷脚踝。   深入骨髓的寒意一瞬传遍于天雷全身。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10,你现在【阳气指数:20】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10,你现在【阳气指数:10】   一次次下降的阳气指数就像催命符。   【你若顶天立地,红线自会找你。】   【你若顶天立地,红线自会找你。】   不断在脑内循环的老道声音更像无情的嘲讽。   于天雷也想顶天立地,也想唯物主义,可鬼现在抓着他的脚呢,他只是一个阳光开朗的男大学生,又不是天师,逃命有错吗!   可是从头到尾他只听见自己的鬼吼鬼叫。   两边隔壁都没有声音。   叁零贰的罗漾没有,连叁零肆的武笑笑都一片安静。他们两个在做什么?肯定不会像自己这样狼狈逃命,如果大家遭遇一样的话,自家队长八成已经搞定局面了,武笑笑或许还在鏖战,但一定是咬紧牙关,用她那双沉默但坚强的眼睛,死死瞪着对手,不管是人是鬼。   就他妈自己没出息。   抓着脚的“女生”已经爬到了于天雷身上。   这一刻,对于想要逃跑的自己的极度嫌弃,甚至盖过了恐惧。   深吸一口气,于天雷用尽全力将身上的家伙掀翻,从地上站起来,“见鬼”后第一次不再腿软。   “女孩”滚落在地,明明压他身上的时候带着重量,这会儿被掀翻却悄无声息。   于天雷拿着【正气之锹】,望着地上湿漉漉的身影,向来凭直觉行动的脑子破天荒转了转,为什么“正气之锹”拍了女鬼,却效果不大?道具说明写着可以“压制邪气”啊,还是说因为自己不够正气,意志信念不坚定?   队长说每个人的人设一定都有优劣势,可自己光体验劣势了,狂战士的优势一点没感觉,会不会也是因为信念感不够?   想对付鬼,必然要不信鬼,不信邪。   那信什么?   地上的女鬼眼看也要站起。   于天雷灵魂一震,终于顿悟,第三次举起铁锹,却是第一次不再动摇:“我信马克思啊——”   “咣当!”   铁锹拍下。   “轰隆!”   墙壁倒塌。   女鬼在于天雷振聋发聩的呐喊声中悄然消失,铁锹只拍在地上。   而倒塌的墙壁那边,是抡着大锤的仙女队长。   一队长,一队员,一通天锤,一正气锹,隔空一堆碎砖遥遥相望。   于天雷嘴唇张了又张。   “没事就好,”罗漾松口气,然后扛着锤子贴心地问,“你想说什么?”   于天雷看着被砸穿的墙,原本是傻着的,但听见队长问,突然感到一股力量涌入身体,那是一种坚定的、温润的、理性的、充满智慧的全新力量。   充盈着他的身体,也充盈着他的大脑。   “我想说……”于天雷终于开口,“从唯物主义角度,鬼也只是能量波的一种,它们通过能量‘显影’,于是我们‘见鬼’,通过能量影响我们的身体,于是我们‘被鬼伤害’,理解了这一原理,鬼就没那么可怕了。”   “??”罗漾听愣了,“你还是于天雷吗?”   “是,也不是,”于天雷竖起铁锹往地上啪地一杵,那架势不逊于海神拿着三叉戟,“我现在才真正觉醒了唯物主义狂战士,各种知识哗哗往脑袋里涌,要是再让我回大二考一次《马哲》,绝对满分!”   罗漾:“……”依然单纯,依然清澈,是天雷同学,确认完毕。 第122章 七月半   凌晨5:00,叁零肆房间。   武笑笑已经躲在被子里十五分钟了,几缕头发丝因汗水贴在脸上,身上的衣服也潮潮的,但在极度恐惧下很难分辨是被身上出的冷汗浸透的,还是被子外那飘荡在屋内的戏腔本就夹杂着似有若无的潮湿鬼魅。   那戏唱得哀怨悲切,近得像在枕边,即使隔着被子也字字入耳,但有些发音并不是普通话,恍若这江南古镇上的吴侬软语,武笑笑只能勉强辨别出零星词句——   “花容……埋尘土……”   “冤家作对……”   “如何悔……昨宵……三更梦……”   “今日里……神灵……”   武笑笑缩在被子里攥紧手中电话,屏幕上的红点与音波显示正在录音,这是她唯一能做的,无论是诡异的女声戏,还是接下来自己可能遭遇的事情,就算活不过今晚,也至少把最后的“现场声音”留给仙女小队,让伙伴们知道最后发生了什么。   其实她也考虑过录像,但躲在被子里录像没意义,而如果等下真的被猛鬼掀了被子,大家面对面,她没信心自己还有机会举着手机当面录影,况且手机的电量和容量能否支撑一直录下去她也不确定。   抬眼看近在咫尺的投射屏,这十几分钟里,雨伞吊坠投射的微光成了她在漆黑被子里唯一的陪伴,她也在瑟瑟发抖和胡思乱想中,仍尽力将物品格里每一个道具的说明烂熟于心——抱着九成九会被女鬼弄死的悲观,却没放弃那零点一成的渺茫希望。   蓦地,外面的女声消失了,戏腔余音流连片刻,淡淡散去。   世界静得仿佛只剩被子里的自己。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手机时钟一点点变化,武笑笑在毛骨悚然的寂静里一直等到5:20,被子外面仍旧没有任何新的动静。   再三的挣扎犹豫后,她还是小心翼翼从被子里冒出了头,却在下个瞬间瞳孔骤缩。   那原本应该在屋内另一侧的梳妆台,不知何时挪到了她的床尾,曾经没敢看的镜中鬼影,已经从镜子里出来,活生生坐在了梳妆台前。   喜服女人背对着架子床,武笑笑却能从铜镜里清楚看见她的模样,与先前的镜中鬼影截然不同,那分明是一个很美丽的女人,脸如玉盘,唇似朱砂,漂亮的五官因发髻盘起,更显明艳大气,凤冠还未戴,摆在梳妆台的一旁。   女人正在画眉。   也许是出嫁前的最后上妆,她格外仔细,拿着一根烧过的火柴,用熄灭后烧焦的那端仔细描着蛾黛,让那一双柳眉如水中花月,远山烟云。   武笑笑看着看着,渐渐忘了恐惧,也许是想象中的女鬼并未面目狰狞,也许还有失恋散心小白领的人设加成,一种奇异的共情在她心中淡淡泛起,她似乎能感受到喜服女子的欣然与幸福,可同时她又有些同情,因为再美好的爱情也有凋零的一天,相信爱情的女人都是傻子,迟早会在锥心之痛里明白靠近男人会不幸……   嗯?   等一下。   只想努力学习和兼职赚钱的武笑笑,虽然被邢一帆坑过,但也并未因对方而一杆子打翻全天下的男生,她自己的确是不想入爱河,可也从没觉得全天下的爱情都是假的,都是不幸的开端……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10,你现在【阳气指数:45】   苟在被子里那段时间已经下降不少的阳气指数,毫无预警又折损了10。   正迷惑思考的武笑笑,在突如其来的旅途提示里猛然醒悟,“去他的爱情”是失恋散心小白领的人设,所以自己才会没来由地同情待嫁女人,看衰她的婚姻。   而自己本心并没有这样想,毕竟自己不恋爱,不意味着就要阻止别人走入爱情,所以违背了人设,阳气指数折损。   思考这些让武笑笑有一瞬晃神,就在这个刹那,床尾的梳妆台连同女子倏地消失。   武笑笑错愕,视野里忽然猛地闪烁,刺得她下意识闭上眼,待到再睁开,穿着喜服的女人已经出现在她的被子上!   武笑笑瞳孔放大,全身血液仿佛被眼前的恐怖景象抽干。   那女人没有重量,没有呼吸,也没有漂亮的脸庞,只有被井水浸透的喜服,和大红喜服之下一具白森森骷髅,僵硬却又迅捷地爬向她!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30,你现在【阳气指数:15】   【旅途列表】   武笑笑【濒临崩溃】各种生命指征都到了悬崖边缘,武笑笑大脑已经完全空白了,但提示完阳气指数的投射屏没有消失,而是在她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意识里,切换回物品格信息!   这完全是她先前背了不知多少遍各种道具信息留下的习惯,条件反射就让投射屏回到了物品格。   喜服骷髅已到她的面前,抬起枯槁白骨的指尖,碰上她的脸。   武笑笑浑身绷紧一动不动死死望着那双如黑洞般的骷髅眼窝。   下一刻,道具的金色光芒覆盖整个叁零肆。   旅途信息:武笑笑成功使用【桃木糯米水】,焚桃木,烧糯水,见人泼人,见鬼驱鬼!   一盆热气腾腾的糯米水出现在架子床上空,对准女鬼照头淋下。   早有准备的武笑笑猛然向后躲,用手臂挡脸。   “哗啦——”   糯米水全部浇在喜服骷髅身上,武笑笑只手臂上溅到一点滚烫水珠,隔着衣服,还好。   等把胳膊放下来,骷髅女鬼果然消失了,只留下一件大红喜服,湿漉漉在床上。   暗夜里似乎有个声音在蛊惑着:穿上它,穿上它……   武笑笑有几秒恍惚,但最终还是坚定捂住耳朵,不听不听,小鬼念经。   然而喜服忽然动了。   就在武笑笑捂住耳朵的一瞬间,大红喜服从床上飞起,飞到武笑笑头顶上方,又翩然而落。   转瞬,武笑笑身上的衣服已经变成那件被井水浸透的红喜服。   ……怎么还带强买强卖的!   武笑笑放下捂耳朵的手,立刻想脱掉这不祥的衣服,可盘扣怎么都解不开,屋里灯光却在这时全部熄灭。   武笑笑心脏一紧,再顾不得衣服,先去摸床上的手机,以最快速度打开闪光灯。   然后她就愣住了。   逼仄压抑的空间,背后是石壁,伸手还是石壁,脚下踩着泥,头顶只有高高洞口,和洞口外小得可怜的夜空。   这哪里还是客栈,分明是井底。   武笑笑知道自己应该立刻想办法逃出去,无论用什么手段,可当她低头看见身上的喜服,忽然心里一阵悲伤。   不是她的,是喜服主人的,可在这一刻,那酸楚、痛苦、愤恨又都好似从她自己的内心里流淌而出。   此时此刻,她自己好像就成了那个被人丢下井的可怜女人。   周围的石壁开始涌出水。   枯井要变成水井了。   “救命……救命……”   “救命——”   呼喊从弱小的呢喃,变成声嘶力竭的哭叫,泪水不受控制夺眶而出,武笑笑拼了命地拍打石壁,一次次往上爬,又一次次跌落回井底。   水位不断上升,已经漫过她的膝盖。   大红的刺绣裙摆在水流里微微飘荡,一针一线都寓意着百年好合,龙凤呈祥,却在这一方深井中,陪着主人走向死亡。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5,你现在【阳气指数:10】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5,你现在【阳气指数:5】   乐园观赏区里,【七月半】的在线围观人数正在不断攀升,刷屏聊天的气氛终于开始变得热闹,当然另一方面,围观者们也有意无意在用刷屏缓冲旅途带来的“紧张感”,虽然只是隔空围观,但像【七月半】这种从没被人踏入过的“灵异旅途”,毫无“前情剧透”,围观者们偶尔也会被吓到小心脏砰砰。   不过现在,百分之七十的围观视角都在武笑笑这里,因为她拿着“死签”,在“活过今晚”的任务里,显然是“不幸的主角”,而另外百分之三十选择其他人视角的,也在迅速切换回来,因为——   花间一壶酒:武笑笑阳气只剩5了。   眼镜蛇:还在其他视角的兄弟们,你们再不过来看一眼,恐怕以后都没机会了。   杠上开花:不看了,想也知道多惨,道观抽签的时候就注定了。   勇闯天涯:她现在看起来也没害怕啊,就是挺伤心的,伤心也折损阳气?   真是人间太岁神:伤心是她被女鬼影响神智了,以失恋散心小白领的人设,应该痛骂,不再相信爱情,而不是哀怨悲伤。   烧仙草:……你现在还能这么冷静?她快死了!   Smoke:因为我们现在什么都帮不上。   伊丽莎白圈:她前面坚持得都挺好,怎么一进井里就崩溃了?   暴打鲜橙:不是她的问题,是女鬼的问题,这可是B级本,她抽到了死签,女鬼怎么可能像其他房间那样吓唬吓唬就行,肯定用大杀招。   青铜:其他房间也不仅是吓唬吧,叁零捌那个可是从三楼掉下去了。   火龙果着火:那是他没扛住,如果是武笑笑面对那种程度的“攻击”,肯定没事儿。   风景这边独好:可惜没有如果。   烧仙草:你还有心思说风凉话,自己人都从三楼掉下去了。   风景这边独好:生死未卜总比注定要死强。   我是一匹好人:谁说笑笑一定会死,她阳气还剩5呢!   画面里。   武笑笑旅途信息:阳气指数-2,你现在【阳气指数:3】   风景这边独好:现在剩3了。   我是一匹好人:……   地藏:什么情况啊,我俩只是去了个F级旅途,怎么这边都【濒临崩溃】了!   地藏:我刚看一下,他们是第一拨进【七月半】的??干吗跑过来开荒,还是挑B级这种难度!   画面里。   武笑笑旅途信息:阳气指数-2,你现在【阳气指数:1】   井外的天已经有了黎明的白。   但井里的武笑笑可能再等不到黎明了。   勇闯天涯:乐园又要少一个妹子了。   伊丽莎白圈:[伤心]   风景这边独好:那几个呢,怎么都不说话了?   布鲁斯:行了,你们社不也从三楼掉下去一个吗,别五十步笑百步。   风景这边独好:我是烦他们张嘴闭嘴队友情,旅途这种高死亡率,搞什么兄弟情深、自我感动,说得再漂亮,真到生死关头也没人会来帮你。   我是一匹好人:谁说罗漾他们不想帮,他们要知道武笑笑是现在这个处境,绝对不可能坐视不管!   风景这边独好:但是他们不知道。   风景这边独好:你非说这是不可抗力也行,事实就是武笑笑马上死了,而方遥在研究诗,罗漾在砸墙,于天雷嘛,估计也快挂了。   这句刚刷出来,旅途画面里忽然一声开天辟地的呐喊:   “我信马克思啊——”   观赏间里,所有围观者虎躯一震。   旅途里,罗漾砸碎了墙,天雷抡起了锹,武笑笑……如梦方醒!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2,你现在【阳气指数:3】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2,你现在【阳气指数:5】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5,你现在【阳气指数:10】   于天雷振聋发聩的余音不是在井口,而是近得像在身边,在隔壁。   叁零叁本就在叁零肆隔壁。   武笑笑眼里的悲伤恍惚像被拨开的迷雾,逐渐散去,理智和清明重新占据上风。   她低头看向已经快漫过自己身体的冰凉井水,也许这根本就是不是什么井底,也没有什么喜服,她还在自己房间,在叁零肆,一切都只是女鬼造成的幻觉!   意识到这点仿佛让她突破了迷障,恐惧消失大半,情绪里那没来由的悲伤更是无影无踪,她变回了武笑笑,甚至连失恋散心小白领那对爱情不再信任乃至不屑一顾的心理都回归三分,阳气指数陡然上扬到40。   深井刹那不见,武笑笑终于回到叁零肆,仍在自己的床上,穿着自己的衣服,只是浑身湿透,像刚从水里捞出来一样。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青铜:……   眼镜蛇……   天下第一峰:……   勇闯天涯:阳气只剩1都能翻盘?   烧仙草:就是这么神奇,于天雷啥也不知道都能喊醒武笑笑。   烧仙草:一匹小朋友,你说这叫什么?   我是一匹好人:伙伴的力量!   真是人间太岁神:还有马克思。   烧仙草:[谁脸肿了我不说]   风景这边独好:…… 第123章 七月半   清晨第一抹白透下来,下了整夜的细雨终于暂时停歇,但天还没有全亮,除了透白的那一处,白昼的光仍被阴霾云层遮着,迟迟不见真正晨曦。   从乐园围观者的视角,可以清晰看到每个房间的旅行者在这一刻的状态——叁零肆的罗漾砸了墙,与叁零叁的于天雷大眼瞪小眼;叁零壹的方遥被砸墙声吸引,终于放下那首写在宣纸上半天没研究明白的诗,好奇走向墙边;叁零肆的武笑笑刚从幻境脱离,坐在床上惊魂未定;叁零陆被花露水熏晕的艾维,趴在地上手指微动,看样子即将苏醒;叁零伍的赵青澍对于卫生间的漏水无计可施,只能坐在床上看着水位不断上升,好在最终的水位没有漫过床;叁零柒的包畅,从头到尾无事发生。   杠上开花:这算完成任务了?   布鲁斯:没有吧,不然主线行程进度应该推进。   Joker:天已经亮了,任务是“在自己房间活过今晚”,这还不算完成?   火龙果着火:我有个疑问,罗漾、于天雷、武笑笑、曾羽鸣都是跟鬼“正面对决”,稍不留神就可能被吸干阳气,曾羽鸣更是直接坠楼了,为什么赵青澍就只是被水淹一淹,艾维和包畅更是什么都没遇到?任务难度差太多了吧。   青铜:你还漏掉一个比赵青澍更轻松的方遥,看首诗就完了。   火龙果着火:他不算,外星人可能有特殊磁场,屏蔽鬼。   青铜:??   天下第一峰:要我说,艾维才是真欧皇,那个锦鲤包畅你们没发现她能听见每个房间声音吗。   天下第一峰:武笑笑那屋唱戏的时候她有反应,赵青澍房间哗哗冒水她下一秒就去检查了自己的卫生间,鬼伪装成赵青澍砸曾羽鸣房门的时候她可是躲在门口面听了。   天下第一峰:这些都算“间接撞鬼”,反过来艾维一早就被自己道具熏晕过去了,全程“深度睡眠”,纯纯躺赢。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许这就是为什么任务迟迟没完成、主线一直不推进的原因。   因为方遥、赵青澍、艾维、包畅这四个人,还没有遇见他们今夜“真正的考验”。   而仿佛为了印证太岁神的判断,旅途画面里那刚从天幕透下的一抹白,毫无预警被飘来的乌云再度遮挡,整个槐园客栈又笼罩在凌晨的蒙蒙亮之中,分明仍处于黑夜与白昼即将交接又尚未交接、黎明前的最后黑暗!   下一秒,旅途画面里八个手机同时响起,七个在房间,还有一个在天井,无论选择哪个围观视角都听得一清二楚。   5:30了。   这也是八个旅行者分开前设置的闹钟,4:30的闹钟是提醒他们要分开回自己房间了,而5:30的第二个闹钟则是“死线”,以此来警告自己从这一刻开始随时可能天亮,绝对不可能再踏出房门。   叁零贰&叁零三房间,早在轮番惊吓中忘了还有这码事的罗漾和于天雷吓了一跳,幸好他们现在抬头就能看见墙洞另一侧的队友,内心对恐惧的防御值可比独自面对的时候强多了。   看清是闹铃,于天雷长舒口气,一边关掉一边咕哝:“还好还好,不是鬼来电。”   罗漾刚想说可不敢想这么应情应景的事儿,万一“梦想成真”了呢,却眼尖瞄见手机屏上方的标志变化:“手机有信号了!”   “啊?”于天雷低头看自己手机,还真是。   下一秒,动作飞快的罗漾已经重新发起八个人的语音聊天。   可发出去半天,接通的只有于天雷和武笑笑,其中于天雷还可以忽略不计,因为他和罗漾一起走到墙洞口,分立两侧,听一个手机就行,拿两个发放还容易互相干扰。   “队长?”武笑笑虽然接听得飞快,却是沉默几秒,才敢出声。   “嗯,”罗漾赶紧问,“你那边怎么样?”同时把锤子递给于天雷。   于天雷:“??”   罗漾:“拿着。”   于天雷不明所以,还是接过去,不料预想中一手锤子一手铁锹的造型并没实现,锤子一到他手里就消失了,与此同时罗漾吊坠投射,显示【人鬼两用通天锤】回到物品格。   罗漾皱眉,果然自己的道具别人不能用。   语音通话里武笑笑还在讲着她的遭遇:“我遇见了一个女鬼,穿大红喜服,还把我带到了‘井里’,多亏于天雷刚才喊那一声我才清醒过来,这应该就是艾维阴阳眼看见的那个被投井的女人。”   “天井里艾维看见的那个?”于天雷立刻发现问题,“我遇见的不是,虽然也是女孩,但没穿大红喜服,也没什么井,身上反而沾着河里的泥,我觉得是来莹。”   “我遇见的女鬼和笑笑一样,”罗漾对着手机道,“不止穿着大红喜服,还会唱戏是不是?”   “对,她就坐在我房间的梳妆台前唱……”武笑笑现在想起来还后怕。   “我遇见的来莹可没唱戏,而且这年头哪还有几个年轻人会唱戏啊,”于天雷想来想去,“难道今天晚上有两个鬼?”   还真跟罗漾的分析对上了:“应该就是两个,一个是来莹,跟着我们从河里上岸,踩着泥脚印跟到客栈,一个是井里女鬼,因为镇邪的水缸破了,所以她从井里出来了……”   “现在怎么办?”于天雷回顾前两场旅途的推进过程,也总结出了一点小小经验,“是不是要找到井里女鬼的身份?”   “不仅要找她的身份,还要弄清她是怎么被害的,”罗漾说,“但当务之急,是先把笑笑的墙砸了,旅途信息还没提示任务完成,就意味着笑笑的死劫还没过去。”   “难怪你刚才把锤子给我,”于天雷恍然大悟,又随即犯愁:“但你的道具我用不了,怎么办?”   没办法。   只能自己亲自来。   罗漾看一眼窗外,先前的天边泛白仿佛错觉一般,这会儿又回到了正经黑夜。   于天雷看出端倪:“你不会想亲自过来砸吧?天随时会亮……”   “不是还没亮嘛,而且咱俩屋子本来就是一间分隔的两间,同一屋檐下,也算自己房。”   语毕,罗漾给了天雷同学一个“放心”的笑容。   于天雷听着话语,感受笑容,又看着重锤重新出现在半空,潇洒落进罗漾手中,心潮那叫一个澎湃:“队长,你真帅……”   “帅”字才出口,疾风般的身影已经从自己面前过去了。   “……”于天雷懵逼转头,一口气跑到房间尽头的仙女队长已经开始砸墙。   “咣咣咣——”   动作之迅猛,锤子生生抡出幻影。   “轰隆——”   墙塌了。   仙女队长再次化身疾风,冲回自己房间。   只留下于天雷在风中凌乱。   乐园里围观群众也惊呆了,一时竟不知该如何评价。你要说他不感人吧,冒着随时可能任务失败的风险为队友砸通“生命之墙”,堪称大义,你要说他感人吧,那狂奔身影又充满了令人惊叹的求生欲。   倒也没毛病,该冒险冒险,该求生求生。   罗漾没想这么多。当他冲回叁零贰,转过身来,视线可以从叁零贰直通叁零叁再通叁零肆,与满地墙砖后面、架子床上一脸吃惊的武笑笑对上视线,一切都值了。   “再有鬼,咱们三个一起上——”   仙女队长帅气一笑,阳光开朗,连手机语音都不用了,直接穿墙对话。   武笑笑终于回过神,噗嗤乐出声,可眼圈红了。   不过阳光开朗的仙女队长想起了阳光开朗的仙女,砸通方遥的墙可简单多了,都不用像砸通武笑笑那样冒险出屋。   于是他一边转向叁零壹那侧墙壁,一边抡起锤,背对着天雷和笑笑更正:“不是咱们仨,是咱们四个。”   于天雷心里一紧:“队长,你悠着点,万一那是承重墙……”   “啊?”罗漾没想过这个问题,闻言向后转头,但抡起的大锤已经落下去了。   “咣——”   “轰隆——”   不愧是有了两次经验,这次一锤砸通。   云星仙女正攥着一支毛笔,不是要写字的那种拿法,而是横向紧握,看起来就像抓住了暗中放来的冷箭。   罗漾又补了几锤,把墙砸掉大半,视野更加开明。   于天雷和武笑笑也得以看见方遥那边的情形。   “你拿个笔干嘛?”于天雷好奇地问。   “刚才不是笔,是一具很有趣的骷髅,在我面前跳舞,我把它抓住了,手臂骨拧下来就变成了笔。”   于天雷:“手臂骨……拧下来?”   方遥:“擒拿的时候力气稍微大了点,人体骨骼如果没有肌肉连接,本质上……”   于天雷:“可以了,不用讲得这么细!”   方遥蹙眉,满眼写着不开心,因为在接连不断的奇怪遭遇中,已然【兴奋】状态的云星仙女很自然就会比平时话多,难得终于不用强迫自己,便可以或多或少与人设契合,却被打断,就很扫兴。   不过很快他又把注意力放到被砸的墙壁上,看看满地碎砖,看看已经砸通的三道墙,再看看手拿铁锤的罗漾,浅棕色的眼睛弯了弯:“继续砸?”   罗漾很少见到方遥笑,所以每次对方笑,他都很珍惜,但不包括这种“我们来一起把楼拆了吧”的期待眼神啊!   【观赏区】   Joker:这不是仙女小队,是拆迁大队。   刷屏只有这一句,因为大部分人都迅速调换到方遥视角选择看之前的回放,想追溯一下这位画风截然不同的旅行者到底在叁零壹里遭遇了什么。   结果与想象中的恶战全然不同,方遥只是遇见了和武笑笑一样的红衣骷髅,不同的是红衣骷髅并没有像对待武笑笑那样把人拖到水井幻境,而更像“来莹”对待罗漾、于天雷那样,仅仅是通过自身的恐怖让对方阳气折损。   然而,方遥不仅十分淡定,还丧心病狂想拆骷髅一根骨头研究研究,最终逼得女鬼骷髅仓皇散成烟,被紧抓着不放的那根手臂骨,也变成了毛笔。   回放完毕,围观者们就一个感想——方遥你个恶鬼!   旅途里,仙女小队的拆墙行动没能继续,因为这边方遥刚刚问完那句“继续砸?”还没等罗漾做决定,四个吊坠同时投射,而且是一连四条。   旅途信息:曾羽鸣阳气耗尽。   旅途信息:艾维阳气耗尽。   旅途信息:包畅阳气耗尽。   旅途信息:赵青澍阳气耗尽。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错愕,连方遥都愣了愣。   他们迅速打开【旅途列表】——   艾维【失魂】   包畅【失魂】   方遥【兴奋】   罗漾【理智】   武笑笑【心神不宁】   于天雷【心神不宁】   曾羽鸣【失魂】   赵青澍【失魂】 第124章 七月半   对于其他房间发生了什么,仙女小队茫然,乐园里也只有一部分恰好选到另外几人视角的围观者,看见了“事发经过”。   总的来说,就像太岁神判断得那样,当5:30的闹钟响起,罗漾忙于砸武笑笑墙的时候,被刷屏讨论“任务难度太低”的方遥、艾维、包畅、赵青澍才遇见“今晚真正的任务考验”。   围观群众这一晚上辗转各屋视角,已经大致看明白了,今夜的任务考验,其实有“明暗”两条任务线。明线是“阳气指数”,由“保持人设”和“恐惧程度”共同影响,但因为每一次折损都有提示,旅行者可以及时修正自己的行为以及调整心态,所以除了注定遇见死劫的武笑笑,其他人想维持住阳气并没有那么难;难的是暗线,也就是“道观里的签”,可以将之视为“第一人设”,这个人设如果崩了,即没有遵循老道解的签来行动,那就不是“折损”阳气了,而是直接被判“死刑”。   比如曾羽鸣,他的签是“但行好事,莫问前程”,可他不愿意给求救的“赵青澍”开门,于是从他房间的门被踹开那一刻起,他的命运已经注定了。   反过来,如果他主动开了门,也许门外的人将不再是恶鬼,而是真的赵青澍,届时两人一起去叁零伍解决发大水的问题,不仅曾羽鸣性命无虞,说不定能顺手把赵青澍也救了。   这种推断是从罗漾身上来的,他很像曾羽鸣的对照组。   他听见了于天雷的惨叫,本心想救,又要考虑离开房间可能任务失败,最终在决定拼死开门前的最后一刻,想到了砸墙的方法。事实上从后续的天色变化看,就算他不砸墙,真的选择出门,天也不会马上亮,即只要他按照老道的解签“顺应本心”,去救于天雷,那么“听从天意”就会给他好结果,证据就是那一锤子不仅砸通了于天雷房间,还砸通了仙女队长的思路,现在三堵墙都被锤掉,仙女小队全员隔空集合。   反观艾维和赵青澍,在“考验”来临时,或是只顾自己,或是败给了性格中的弱点,都违背了老道的解签——   凌晨5:30,叁零陆房间。   艾维在手机闹铃声中苏醒,穿着麒麟甲从地上爬起来,窗户忽然被一阵风吹开,风速极猛,吹得木窗扇“咣当”一声,震得刚清醒的艾维心惊肉跳。   屋里浓郁的花露水气味倒是因此散了不少。   艾维吸了几口新鲜空气,查看旅途信息,任务并没有完成迹象。   敞开的窗外忽然传来微弱呼救。   艾维愣住,那声音像是……曾羽鸣?   曾羽鸣怎么会在窗外?   艾维疑心这是旅途的诡计,窗外下面就是天井,这很可能是那个没了水缸的诡异井口,被投井的女人冤魂在勾引他走向黄泉。   “救命……”   可曾羽鸣的呼救虽弱,却声声扎心。   至少看一眼吧。   艾维这样和自己说,终于一步步来到窗前。   但和他预想得不一样,他以为曾羽鸣是挂在房间窗外,可能被鬼追的,也可能遭遇了其他危险,自己只需要考虑是否伸手拉对方一把就行。可映入眼帘的却是摔在天井里的曾羽鸣,他不知怎么从三楼摔下去的,正落在没了水缸的井口旁边,坚硬地面让他受伤严重,以一个极扭曲的姿势躺在那里,一动不动,只剩微弱哀嚎。   “老……艾……”   躺在天井里的人看见了上方三楼窗口里的身影,眼睛倏地一亮,连嘴巴都张得大了些。   艾维不是不想救,但自己在楼上,这眼见着天都要亮了,怎么出去救?再来曾羽鸣摔成这样,有几处折断的骨头都从肉里戳出来了,人肯定是废了不用说,除非拿治疗性道具救,可主线进程才5%,这时候给别人用掉一个治疗性道具,就等于减少一次自己未来的疗伤机会。   “老……艾?”似看懂窗内人的决定,曾羽鸣眼里刚起的光渐渐黯淡。   “抱歉。”艾维别开眼,不忍再看,然后关了窗。   可就在他关完窗回过身的一瞬间,猛然贴近一张惨白年轻的脸,不等艾维反应,那“女孩”已经紧紧抱住矮壮的旅行者。   艾维只觉得一阵刺骨寒意,随即感觉呼吸困难,就像正在溺水!   吊坠不断提示阳气指数在折损,可他无能为力。   【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这是他阳气耗尽前,耳畔听到的最后声音,后悔已经晚了。   凌晨5:30,叁零伍房间。   赵青澍坐在架子床上,百无聊赖看着满屋的水,偶尔瞥一眼窗外,等待天亮。   这段时间他都是这么过来的,已经开始打瞌睡了,可平静多时的水面忽然出现浅浅波纹,就像有什么在水下想要冒头。   “来莹?”赵青澍先发制人,同时调出物品格选中道具,一晚上都在做“撞鬼心理准备”的他,有种终于来了的解脱。   “哗啦——”   的确有个“人”从水里冒了出来,却不是女鬼,甚至连鬼都不是,而是一个少年,一个曾在很长一段时间都被赵青澍当成死敌、连梦里都是这张脸的人。   十三岁的罗漾。   “怎么可能……”赵青澍思绪完全乱了,理智告诉他这不是罗漾,罗漾已经长大了,可眼前的这个少年又那么真实,真实到可以勾起他那些藏得不见天日的嫉妒、愧疚和做贼心虚。   当年他和罗漾是体校同学,两人都是十三岁,那时的自己虽然没有现在这么高的个子,但已经是同龄人里身体素质顶尖的了,比罗漾高,比罗漾壮,在体校里连老师都说自己是难得一见的好苗子。   偏偏打起球来他就是比不过罗漾,明明大家一样从小练球,一样刻苦,一样基本功扎实,可他就是比罗漾差那么一点点,体校教练曾直白的说这叫“打球的灵性”,你得自己悟,还说罗漾的身体条件虽然比你差些,可放在球场上够用了,再说年纪还小,以后可以继续成长嘛。   赵青澍从小被家里捧在掌心长大的,对于体校里这种老师不经意间流露的“差别偏爱”,他的感受极其明显。   学篮球的都想打职业,打职业就要先进省梯队,相当于开始“青训”,然后一点点从青年队打到职业联赛。   十三岁那年,省梯队来体校选人,赵青澍和罗漾都被选中,但选中不等于就此进了省梯队,而是要去省梯队训练一段时间,也称为“考察期”,通过考察可以留下,通不过就要被送回体校。   省梯队训练期间,两人表现都不错,但罗漾表现更好,赵青澍家里和省梯队有关系,所以省梯队从上到下都更关照他,可罗漾的潜力摆在那里,省梯队的教练也不能视而不见,最终赵家提前获悉,省梯队的教练想把两个人都留下,让两个孩子一起训练,还能互相提高。可是赵青澍家里很清楚儿子在体校就被罗漾压一头,当时省梯队给两个孩子在球场上的位置定位也完全一样,换句话说,不出意外这孩子未来进了职业队,也会打相同位置,若将来罗漾的个子长起来,身体素质追上自家儿子,再配上更优秀的球技,赵青澍给罗漾当替补都有可能,而两人相同的年纪也注定了赵青澍这辈子都甩不掉罗漾的阴影,只能“一路同行”,最坏的结果,说不定赵青澍的自信心都会被打没,职业生涯没开始就要被毁。   然后省梯队里就有人给赵家支了个招——打架,而且必须让罗漾动手,因为在“考察期间”打架,是一定会被退回体校的,即使教练想保,只要有人提出异议,教练为了自己饭碗,也不会明着违反规定。   况且赵家在省梯队的关系很硬,事实上除了有些惜材的教练,省梯队里不会有人帮罗漾说话。   这些都是赵青澍长大以后,才陆续从家里人那边了解到的,当年他得到的讯息只是“挑衅罗漾,让罗漾揍你,他就能滚回体校”。   赵青澍向来争强好胜,十三岁的年纪,被嫉妒蒙了心,满脑子只想着干掉罗漾这个竞争对手,其他根本不考虑。那时候的罗漾也挺嚣张,脾气远没有现在好,被自己挑衅几次就动了手,后面顺理成章被处分,被退回体校,然后两个人就没再联系过了。   他以为罗漾会卷土重来,可第一年并没等到,后来才知道是自己家里动用关系,省梯队即使再去体校选,也不会考虑罗漾了。据说罗漾家里曾想来省梯队再“疏通疏通”,因为罗漾父母一个打排球一个练田径,现在都是教练,虽然跟篮球这边隔了一层,没有赵家和省梯队的关系深,但体育系统里,转几道弯还是能说上话,可是好像罗漾没让,总之最终的结果就是罗漾转到普通初中,换了一条按部就班考高中、考大学的人生路。   多年未见,里世界重遇。   自从乐园看见罗漾,赵青澍的心就没定过,过往记忆无论好的坏的,都来袭击他,唯一庆幸的是罗漾已经长大,不再是当年稚嫩模样,至少面对时能让自己稍加区分,不至于太恍惚。   可现在区分不开了。   赵青澍僵在床上,眼睁睁看着十三岁的罗漾一步步向自己走来,带着少年的自信和张扬:“喂,要不要再来一场一对一?”   “现在?”赵青澍思绪完全断线,耳边甚至听见了篮球在地板上一下下砸的声音。   罗漾勾了勾嘴角:“对啊,就是现在。”   赵青澍最受不了他这个嚣张样,好像每个人都只能是他的手下败将,情绪不受控地激动:“你赢不过我,以前赢不过,现在更不可能,我已经是职业球员了,而你还在读那个可笑的大学!”   罗漾轻蔑嗤笑:“我以前没赢过你?说反了吧。”   赵青澍猛然从床上跳下来,冲到十三岁的罗漾面前,两米的身高和健硕的身材足以碾压还没长成的少年,居高临下大喊:“来啊,现在就来一对一,谁怕谁——”   他面色涨红,像愤怒的公牛,恼羞成怒的样子分明又回到了从前,那个日复一日被“我今天一定要打败罗漾”执念所折磨的十三岁。   【放下执念,天地更广。】   老道的叹息幽幽回荡。   少年罗漾悄然消失,床边的水掀起巨浪,直接将赵青澍吞没!   乐园里因为大家纷纷去看“雇佣兵”们的视角回放,刷屏滚动飞快。   太岁神等人索性回到小群里私聊——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暴打鲜橙:艾维见死不救被吸干阳气,我能理解,赵青澍罗漾什么情况?   烧仙草:那个嫩出水的少年是罗漾??岁月对他做了什么,怎么现在变得这么……健康!   真是人间太岁神:五官没怎么变,只是长高了,身材更好,肤色也更有魅力。   真是人间太岁神:还是说你喜欢水灵的?   烧仙草:……   烧仙草:为什么你每次跟我讨论“客观审美”,总带有一种诡异又微妙的气息?   Smoke:他怕自己没长在你审美点上。   烧仙草:[多虑了]   烧仙草:就是长在我审美点上,也不影响我diss他。   真是人间太岁神:的确,从“煤气灯瀑布镇”出来恢复记忆后,我的禁欲系就不起作用了。   烧仙草:……恢复记忆前也没有!   地藏:你们要不要去看看包畅视角。   宇洗……   Smoke:?我是一匹好人:她完全不是因为违背解签折损的阳气。   我是一匹好人:我说不清楚,观赏间都讨论疯了,你们看了就知道。   除好人和地藏外的另外五个,迅速切到包畅视角,重播回放。   凌晨5:30的叁零柒房间,包畅关掉手机闹铃。整夜都能听见各个房间的声音,可她也没仗着气运就认定鬼找不上自己,大摇大摆休息,反而一直绷着神经,还给自己提前用了一个防御道具。   怎么看她都没有违背“气运难得,不可任性挥霍”的解签,于是关闭手机闹钟后,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几分钟后,她比罗漾、方遥、武笑笑、于天雷更早收到数条吊坠提示——   旅途信息:曾羽鸣阳气即将耗尽。   旅途信息:艾维阳气即将耗尽。   旅途信息:赵青澍阳气即将耗尽。   旅途信息:当旅途中有四名旅行者阳气耗尽,【阴差阵营】即成立,其余阳气尚存的四人自动进入【天师阵营】。作为【锦鲤体质高富帅】,你有全旅途唯一自主选择权,是否加入【阴差阵营】?(若拒绝,下一个阳气耗尽的旅行者将成为【阴差阵营】第四人。黄泉路难得,还望别错过。)   鲜橙、火龙果:“……”谁会感谢这种“我给你一条黄泉路”的自主选择啊!   Smoke:“……”嗯,旅途总算开始变得有趣了。   太岁神、烧仙草:“……”原来【七月半】是个分阵营对抗的B级旅途,难怪一开始就多了个【阳气指数】,现在看来,阳气耗尽并非死亡,而是进入另外阵营。不过话又说回,“阳气耗尽”和【阴差阵营】,怎么看都与死亡太接近了,即便像包畅这样收到明确提示,也很难下决心选择主动耗尽阳气吧?   旅途回放里,扎着马尾的年轻女人看了一会儿投射屏,自言自语:“天师听起来好老气,阴差还是挺酷的,我还没死过,要不,试一试?”   鲜橙、火龙果、太岁神、烧仙草:“……”女人心,海底针。   随着高跟鞋吊坠散发赴黄泉的夺目光芒,包畅阳气耗尽,另一边的方遥、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也正是在这时收到“雇佣兵们”集体阳气耗尽的数条提示。   ……哎?等一下。七人群聊小分队忽然发现个问题,他们只看了艾维、赵青澍和包畅,却忽略了曾羽鸣。这个早早就摔下楼的雇佣兵,为什么也是到了5:30这一刻才阳气耗尽?虽然有可能是流血一夜最后重伤不治,可时间点跟另外三人也贴得太紧了,就像被阎王爷定好了,你们四个都要这个时辰跟我走一样。   带着一探究竟的心,七个人第一次进入坠楼后的曾羽鸣围观视角。   坠楼的青年躺在井边,视野里只有天,阴霾的、潮湿的、微微泛白又被乌云遮住的天。   他一直发出微弱却痛苦的□□,严重的骨折和摔伤让他生不如死。   终于到了5:30,从口袋里摔出很远的手机,在地面上发出刺耳闹铃。   曾羽鸣想伸手去够,却连个指头都动不了,只能艰难转动着眼珠。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身影飘到他的面前。   是的,飘。   那身影高约两米五,浑身上下都是暗色,穿着不知是褂还是裙的长衣,头戴一顶很奇怪的“帽子”,布帘从四面垂下来,将他的脸遮得密不透风,仔细看,那“布帘”分明是死人出殡打的幡。   他脚不沾地,走起路来是在离地十公分的上空“飘”,手里还打着一把阴气森森的纸伞。   曾羽鸣仅剩的阳气就是被吸进了这把纸伞里。   阴差的招魂伞。 第125章 七月半   槐园客栈层,已被罗漾一锤锤砸通的叁零壹到叁零肆房间,仙女小队仍处在“雇佣兵们”集体耗尽阳气的错愕与震惊里,但旅途列表中赵青澍四人并非【死亡】而是【失魂】的状态,又似乎说明这不是常规意义上的“团灭”。   毕竟有“失魂”就应该有“回魂”,这是否意味着那四人还有机会“还阳”?   正想着,投射屏又浮现新提示。   旅途信息:阳气尚存的你已进入【天师阵营】。七月半,鬼门开,纸钱烧,桃木栽,度冤魂,降恶鬼,行正道,莫走歪。   “【天师阵营】?什么意思?”于天雷一头雾水。   “重点应该是在‘阳气尚存’,”在确认完大家收到的信息完全相同后,罗漾有了初步判断,“我们四个阳气没有耗尽的人进入【天师阵营】,相对应,赵青澍他们四个阳气耗尽的应该进入另外一个阵营。”   “原来是这样,”武笑笑终于懂了,“所以凭虚宫里那个道士才会说‘或生或死无不同’,因为就算我没度过死劫阳气耗尽,也只是换一种形式在旅途里继续。”   于天雷听了半天,终于开悟:“这是要我们双方阵营对抗?可他们都没阳气了,还能组什么阵营?死了,变成鬼,死鬼阵营?”   罗漾无奈提醒:“他们四个的旅途状态没【死亡】,只是【失魂】。”   方遥替天雷同学修正:“活鬼阵营。”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更恐怖了。   阵营的事还没弄明白,投射屏却又变了——   旅途信息:任务完成。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天师可是一个高危职业。   终于等来了任务完成,仙女小队却完全高兴不起来。   “这么恐怖一晚上,才给5%,也太抠了吧!”于天雷心塞,简直不敢想剩下的90%还有什么“刺激的”在前方等待。   武笑笑看着半场旅途第一次出现的盒子寄语,压力愈加沉重:“我们活下来的都是高危职业,那包畅他们四个阳气耗尽的,阵营职业得危险成什么样?”   “这倒不一定,”方遥视线穿透两堵墙洞,准确落在武笑笑身上,“道士给你的解签,最后一句是?”   “最后一句?”武笑笑连忙把整首诗顺了一遍,第四句是,“冥府黄泉也天宫。”   这就对了,方遥依稀记得是“坏事未必坏”的意思:“他们的阵营职业应该很逍遥。”   “那凭什么啊,”于天雷想不通,“哦,我们费尽力气活下来,职业高危,他们没活下来,倒天宫逍遥!”   方遥煞有介事想了想:“也许他们之中有人死得很特殊?”   于天雷:“特殊又怎么样?”   方遥:“你们的古话,一人去死,鸡犬升天。”   于天雷:“……确定是我们的古话??”   罗漾发现方遥现在融入集体越来越丝滑,换以前根本不可能和于天雷、武笑笑这样讨论的,最初可能是为了强行符合人设,但习惯成自然嘛,他对能收获一个真正阳光开朗大白团子的未来很有信心。   不过,云星仙女这个地球知识库,尤其是文言文部分,能不能校对一遍!   投射屏总算不再浮现新信息,四个房间的窗户却忽然被强风同时吹开。   仿古木质窗扇不断撞击墙壁,发出“咣当咣当”声响。   仙女小队不约而同转头看窗外。   外面的天终于亮了,却没有一丝阳光,阴霾笼罩着清晨的槐园客栈,天井里在这时传来尖叫。   “啊啊啊,死人了——”   罗漾第一个冲到窗前,扶着窗台往下看,只见曾羽鸣以一个极度扭曲的姿势躺在井口旁边,一动不动,身上、地上都是血。   天井里除了曾羽鸣,就只剩两个中年阿姨,一个吓得瘫坐在地,一个勉强还能站住,都洗漱干净、穿戴整齐,应该是客栈里早起出来透透风的住客,谁成想一出来就看见骇人景象。   罗漾也受到冲击,他本来还想着既然任务完成,可以去另外四个房间看看赵青澍四人到底什么情况了,“阳气耗尽”也好,进入“其他阵营”也好,肯定会有一些变化。   可他怎么也没想到,会是这种惨状。   于天雷和武笑笑更是脸色煞白,从楼上的距离也看不出曾羽鸣是死是活。   人是从房间里摔下来的?还是被鬼引出门自己走到天井,又遭遇袭击?   回过神的罗漾一边想象各种可能,一边快步走向房间口。   方遥比他动作更快,早在看清楼下是曾羽鸣后,就离开窗台,转身出门。   待到武笑笑和于天雷反应过来,跟到其他房间时,罗漾和方遥已经把个房间走个遍了。   艾维、赵青澍、包畅都不在,屋子里情形各不相同,有的狼藉,有的漏水,有的整洁如初,可个人都失踪了。   天井里越来越嘈杂,聚的人也越来越多,老板娘张秋萍带着几个客栈员工风风火火奔来,见到这种情况,立刻让员工维持现场秩序,尽量不让围观看热闹的靠近曾羽鸣,以免带来二次伤害:“都别看了,别看了,叫救护车没有——”   泼辣,冷静。   很快将出来看热闹的住客们劝回去大半,天井里逐渐冷清,不过楼上楼下各屋窗户探出的脑袋明显等比例增加。   此时的仙女小队在赵青澍房间里,陷入“失踪人去了哪里”的困惑。是因为加入了另外阵营,所以集体消失?那曾羽鸣为什么还在?因为他伤得重?   正百思不解,窗外忽然又传来一些惊呼。   四人连忙到窗口。   发现井边的曾羽鸣也不见了,只剩地上的一滩血。   张秋萍和客栈员工都傻在那儿了,窗口探头看热闹的也惊呆了。   于天雷:“什么情况啊……”   武笑笑:“会不会因为进入了另一阵营,所以被旅途‘瞬移’到了阵营所在地?”   于天雷:“黄泉啊?”   武笑笑:“……”也不是没可能。   罗漾盯着楼下看了一会儿,忽然大声喊:“老板娘,你能上来一下吗,这里也有人……”   “出事了”这几个字他没说出口,但语气里的凝重,他想张秋萍这样通晓人情世故的老板娘一定秒懂。   果然,尚未来得及喘口气的女人,愁容更甚,跟周围员工交代几句,便急匆匆跑进楼里。   于天雷不明所以看罗漾:“喊她上来干啥?”   方遥淡淡看向门口:“问她点事。”   武笑笑也有点猜到自家队长意图了:“关于天井里的水缸和水井,张秋萍是客栈所有者,很可能知道内情。”   罗漾点头:“一晚上出现两个鬼,来莹的身份我们清楚,井里女人的身份还是谜,不管旅途下一步需要我们做什么,肯定要先解开井里女人的身份。现在客栈里有四个人同时失踪,张秋萍如果真知道内情,这时候最容易问出实话。”   于天雷心情复杂看着位伙伴:“你们这样一唱一和显得我很呆哎。”   方遥看了他一会儿:“去掉‘显得’。”   于天雷:“……你能不能变回高冷!”   “这又是怎么了?”张秋萍气喘吁吁来到叁零伍门口,一眼看到满地的水。   “住在这个房间里的人不见了,还有住在叁零陆和叁零柒的,算上曾羽鸣,一共四人失踪,”罗漾充分发挥作死up主风格,凑近张秋萍,压低声音一字一句,“老板娘,你们客栈闹鬼。”   说这话时,他仔细观察张秋萍的神情,果然后者一听“闹鬼”二字,眼里明显闪过什么,但并非全是恐惧。   毫无疑问,他们找对人了,这就是个知情NPC。   罗漾不再拐弯抹角:“门口的灯笼写着‘张’,压在井口的水缸上却刻着‘李’,你说过张怀村原本一半姓张一半姓李,后来李家才渐渐没落,那这栋宅子和张家、李家还有被投进井里的女人到底什么关系?”   张秋萍纠结半天,唉了一声,话匣子打开:“这个槐园吧,以前的确是李家的,后来出了事,才卖给我们张家,这都是老老年的事儿了,清末民初,你算算吧,一百来年了……”   “老宅子嘛,有点不干净也很正常,以前住店的客人也说过半夜听到什么奇怪声响,手机无缘无故没信号一类,非说是‘闹鬼’,我也不计较,反正打开门做生意,很多像你们这样的年轻人就喜欢闹鬼的嘞……”   “至于天井里的那口井,李家当初把宅子卖过来的时候就压着水缸,水缸是李家的,上面才会刻‘李’字,我这客栈里还有好几样老物件都刻着字呢……”   眼见着越扯越远,罗漾正想来拉回正题,却听见方遥先一步冷淡打断,直截了当问张秋萍:“宅子出了事,才卖给你们张家,出了什么事?”   他可比罗漾有压迫感,只轻轻瞥着张秋萍,就让泼辣老板娘的话头卡了壳:“也、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顿了顿,放弃似的一声长叹,“可能我们两家就是合不来吧,从祖上就在村里争,争地盘争水源争谁家香火旺,争了几辈人,好不容易到了清末民初,想着世道变了,以后日子会更难,还不如两家齐心协力,就这么的,我们张家一个姑娘嫁进了李家当时最兴旺的一支。我也是听老一辈讲,说起初还挺好的,可一年不到,新媳妇突然失踪了,李家说是她跟人私奔了,张家当然不信,但年景不好,活着都成问题,娘家也就没怎么上门闹,后来这事儿就不了了之了。” 第126章 七月半   “她不是失踪,”罗漾相信艾维阴阳眼看到的,“她是被活生生扔进井里了,所以李家才要拿水缸镇住井口,就是怕冤死的女人从里面出来报仇。”   方遥扫一眼窗外:“现在缸已经碎了,里面有没有百年尸骨,打捞就知道了。”   罗漾一点不意外云星仙女难得的“热情提醒”,甚至如果张秋萍不找人打捞,他怀疑迫不及待想知道井里有没有女鬼的方遥同学,会亲自动手。   张秋萍沉默下来,表情看不出是信还是不信。   于天雷以为单靠罗漾说女人被扔到井里不够有说服力,干脆实话实讲:“事实就是刚刚过去的这个夜晚,我们真在房间里遇见了鬼……呃,俗称‘鬼怪’的超自然事件,”迅速改口的唯物主义战士把武笑笑带到老板娘面前,“尤其是她,差点命都没了,绝对的血泪人证!”   要这么说,方遥想起自己房间里也有东西,如果能让张秋萍尽快决定打捞鬼井,他很愿意提供:“叁零壹还有物证。”   五人来到叁零壹,那张方遥没研究出什么名堂的宣纸还铺在条案上,纸是白里黄,字是朱砂红——   子系中山狼,   得志便猖狂。   金闺花柳质,   一载赴黄粱。   武笑笑英语专业,正经文科生,平时也喜欢文学,一眼认出:“这是《红楼梦》里迎春的判词。”   《红楼梦》里的判词都预示着相关角色的命运,这点罗漾和于天雷知道,但耳熟能详的通常是黛玉宝钗那句“玉带林中挂,金钗雪里埋”。   “迎春什么结局?”于天雷问。   “嫁人后遭到丈夫折磨,”武笑笑低声道,“一年就被虐待死了。”   难怪判词里说“一载赴黄粱”,于天雷叹一声:“也太可怜了,”随即想到什么,问方遥,“这是井里的女人写的?”   是不是女人方遥不确定,因为他遇见的是一副白骨骷髅,但衣着很鲜明:“穿大红,应该是婚嫁喜服。”   “那就是了,”推理雷同学上线,“张家的姑娘被李家虐待死了,然后李家谎称失踪,张家也没找也没闹,这事儿就不清不楚过去了。”   话都让队友说了,罗漾落得清闲,颇有种“伙伴们终于长大了”的欣慰,最后伸手轻轻点了点宣纸,向张秋萍“总结陈词”:“这几行字,就是那个女人死后冤魂不散的控诉。”   张秋萍一脸无奈:“你们这么年轻人啊,随便拿张纸,写点毛笔字,就跟我说是冤魂的控诉?”   “我这里还有合影,不过照片里不是井中女鬼,是在你们景区落水溺亡的姑娘。”罗漾掏出手机,把与女鬼的自拍合影给老板娘看,要不是怕惹老板娘不高兴,真想感叹一句,撞鬼都不重样,你们古镇阴气也太重了。   然而递到张秋萍眼前的照片上,只有作死up主和一团黑影。   张秋萍缓缓看罗漾,风情万种的眼睛里写着“你当老娘是好骗的十八岁少女”?   “她当时还唱了一出戏。”武笑笑赶忙给自家队长助阵。   “对,”罗漾当时也听见了,但他不懂戏,唱词又听得不真切,遂有些为难看向武笑笑,“可是唱的什么不清楚。”   “没事,”武笑笑一点不慌,“我这里有录音。”   罗漾:“??”   于天雷看着武笑笑拿出手机,震惊之余佩服得五体投地:“真录了?那种时候你还能想起来录音?”这不是勇士,这是战神。   “行了,别闹了,”张秋萍让几个小孩吵得头疼,“楼下的事还没搞清楚呢,我都不知道怎么跟人解释……”   “把花容埋尘土,只为与恶冤家做对垒,如今待悔如何悔~”   武笑笑直接播放录音,打断了张秋萍的抱怨。   仿佛一个女人在深夜戏台孤单吟唱,冷清,凄凉,鬼魅。   “昨宵误听三更梦,今日里空衔九地悲,那神灵也将人戏,赚咱上高处,掇了梯儿……”   房间空气安静得好似又回到深夜,温度也莫名下降,每个人都感到一阵凉意渗入毛孔,明明是八月的夏天,却像三四月的春寒。   武笑笑当时也没听懂那唱的是什么,但现在手机恢复信号,她一边播放录音,一边迅速用仅有几句能听懂的唱词片段,到网上搜索。   原来是《焚香记》里的一出,叫做“明冤”,也叫“阴告”,讲被男人负心的女人到海神庙诉冤,海神告知要死后才能得判,于是女人上吊自尽,鬼魂去往阴间一度诉冤,才得以让阴间勾取负心男的魂魄。   罗漾也拿手机查到了相同内容,不过《焚香记》中的主人公是自愿上吊,而艾维却说女人是被扔下井的,那么推测井中女鬼唱这出戏,重点不在自尽,而是在控诉,或者说她的冤屈,也已经大到恨不能自缢去阴间告状,只不过那之前,她已经被人害死了。   人证,物证,录音证据,以及网上搜索的结果,一一摆到张秋萍面前,罗漾问她:“你现在还觉得我们骗你?”   张秋萍很难再反驳,因为播放完毕的录音里不只有前面的“鬼戏”,还有武笑笑被拖到井中幻境后的挣扎和恐惧之下的喘息,声声诡异。   终于,老板娘松口:“就像我说的,这栋老宅里不知住了多少代李家人,后来又住张家人,大宅院里发生点什么,留下点什么,都正常,最近荒废的几十年说不定还沾染了什么没清理呢,我信你们遇见了不干净的东西,但一口咬定是我们张家姑娘,也太武断了。”   罗漾从“我们张家姑娘”这里,才听出来老板娘护自家人的意思,顿时哭笑不得,这都一百多年了:“不能因为是你祖上的亲戚,就这么护着吧,再说你要真为她好,也应该希望她能伸冤报仇。”   “我不是护着……”张秋萍柳眉紧蹙,几次欲言又止。   罗漾微怔,难道还有隐情,立刻追问:“那是因为什么?你说我们一口咬定太武断,但你一口否定不也一样?”   张秋萍被问到哑口,索性摊牌:“因为她已经给自己报仇了。”   已经报仇了?   不止罗漾,整个仙女小队都愣住。   显然张秋萍并不想讲这段“家族历史”,但被逼到这份儿上了,也就告诉了四人实情——   “当时姑娘一失踪,张家根本不信李家那套‘跟人私奔’的说辞,往小了说,自己家的姑娘自己清楚,不可能干出这种事,往大了讲,这事儿要是认下来,半个村姓张的脸上都无光,可还没等张家去找上门,李家就出事了……”   张秋萍抬眼看向四人,语速渐渐放缓:“闹鬼,就在这座李家大宅。一夜之间,李家男人全死了,女人一半吓疯,一半没疯也落了病根,宅子里的下人们大多都是买来的,不算李家人,反倒安然无恙,有几个说在那个晚上看见了穿着大红喜服的女人,很像失踪的新媳妇,但说是新,都嫁过来快一年了,怎么会还穿着那身……”   “她就是穿着喜服被人丢到井里的。”罗漾怔怔走到窗前,低头看天井之中,救护人员已经来了,但地上只有血,没有伤者,客栈员工解释的一头汗,旁边的井口黑洞洞,望不到底。   “也许吧,”张秋萍不强行反驳了,“她可能真的被害死在井里,但不管怎么样,她已经为自己报仇了,没道理一百多年后又出来伸冤,而且当时死绝的是李家最兴旺的一支,自那以后李家就不行了,渐渐败落,这宅子也卖给了我们张家,她就是现在想再找姓李的都难。还有那口井也没那么玄乎,水缸镇邪不过是个说法,我之前就挪开过一次,要是里面有东西,早就出来了。”   “你挪开过水缸?”罗漾诧异。   “什么时候?”方遥问。   张秋萍回忆道:“得有十年了吧,反正就景区刚开发那一阵子,村里说可以把这座荒了几十年的老宅拿来做特色客栈,我当时都不知道下面是口井,就觉得一个大缸摆在中央不好看,挪开之后才发现下面是井口,还是我侄子提醒我,赶紧把缸压回去,他说这是有讲究的,不能乱动……”   “你侄子?”罗漾对于新出现的“人物”很敏感,“他懂这些?”   “他懂得可多了。”说起自家子侄,张秋萍一脸骄傲。   罗漾连忙问:“他叫什么?现在在哪?”   张秋萍谨慎起来:“你问这个做什么?”   “你不是说他懂得多嘛,”罗漾张口就来,“我们昨天晚上遇见那么邪门的事,能不能找他帮忙去去晦气?”   “这个倒是没问题,”张秋萍一口答应,“哎,其实你们不找,我也要找他嘞,你们说三个朋友失踪了我没看见,但天井里那个我可看得真真的,只有阿简过来才能看明白到底怎么回事。”   罗漾:“阿简?”   张秋萍:“我侄子呀,张道简。”   见老板娘这爽快劲儿,说得不像假话,但如果是真的,等于仙女小队前面的推理都白玩了。   井里如果有张家女鬼,女鬼大仇已报,没动机再出来。   井里如果是别的鬼,老板娘早就挪开过水缸,当时为什么不出来?   罗漾矛盾纠结,方遥若有所思,武笑笑陷入苦想,只有于天雷一顿盘逻辑,猛然醒悟:“福尔摩斯说过,排除一切不可能,那么剩下那个再难以置信,也是现实,所以真相就是还有第一个红衣女人枉死在这座宅子里,不是被扔进井里那个,是另外一个!”散发着忧郁气质的英俊眼眸,认真看向张秋萍,“老板娘,你再想想祖上还有没有其他被害的姑娘?”   罗漾、方遥:“……”   武笑笑:“……”福尔摩斯听完如果不过来揍人,张秋萍可能会帮他动手。   就在于天雷问完,而大家都没说话的时候,房间窗忽然“砰”、“砰”两声,接连关闭。   屋内灯光一瞬暗了大半,空气里的湿度却陡然上升,呼吸间鼻腔都像粘黏水珠。   “这是怎么了?”张秋萍茫然四顾。   声音还未落,一个大红身影已经出现在五人面前。   垂着头,散乱发髻遮着惨白的脸,唇上一抹嫣红似血,身穿被水浸透的喜服,金丝线绣着凤和牡丹,本该喜庆的纹样此时却只显得凄厉。   张秋萍的血色霎时退去,现在想不信都不行了,猛鬼来按头,这谁遭得住,小腿打着颤地踉跄后退。   她这一退弄出动静,红衣女人也动了,拖着湿漉漉的身躯,一步步走向五人。   张秋萍拼命捂住嘴,似乎怕忍不住的尖叫带来更可怕后果。   罗漾和于天雷已经重新启动【人鬼两用通天锤】和【正气之锹】,各自将“兵器”紧握手中;方遥不动声色上前半步,从站位上成为即将与女鬼短兵相接的第一站,武笑笑则选中物品格里的防御道具,随时可以使用。   女鬼脚下一顿,忽然抬起头。   不是狰狞鬼面,也不是骷髅白骨,就是一张苍白又凄厉的女人脸,双眼含恨,死不瞑目。   这一刻,罗漾除了感到恐惧,似乎也感到那未曾消解的恨与怨,爱与憎。   可是女鬼抬头并非看他们,而是看向门口。   同一时间,门外走廊响起缥缈的摇铃声。   紧闭的门扇悄无声息打开。   一个比门都高的巨大黑影走了进来,他不需要弯腰,上半身穿墙而过!   不似人的高,至少两米五,头顶已快到天花板,身穿诡异长裙,脸也被头戴的东西遮着,手里拿着一把纸伞,伞边缘挂着一圈铃铛,随着他的移动,叮当作响。   仙女小队,连同方遥在内,所有人都在铃铛声里僵住,那声音仿佛不经过耳膜,直接碰到灵魂,带着黄泉路的阴冷,轻轻一触,就能将他们的三魂七魄冻结勾走,亦或就地敲碎。   女鬼发出凄厉惨叫,在铃声里痛苦挣扎。   张秋萍却忽然转过身,背对女鬼和黑影,也小声催着罗漾四人:“赶紧转身,别看,这是阴差来勾魂。”   阴差?   罗漾下意识又看一眼,明明那身影被浑身穿戴遮挡得严严实实,不存在“对视”或者“被对方看见”这种直观感受,然而只这一眼,确实说不出的头皮发麻,有一种魂要被勾走的悚然。   阴差对屋里的五个活人熟视无睹,只踏着伞铃声来到红衣女鬼面前,手中的伞微微前倾,好似要将女鬼罩入伞下。   女鬼哀嚎渐弱,红衣连同身体都开始变得虚幻。   竟真让张秋萍说中了,这是阴差勾魂?   罗漾震惊得忘了转身,一时想,如果女鬼被阴差勾走了,他们还要怎么解开女鬼之谜,难道要追着阴差去地府?一时又想,张秋萍见到女鬼怕得面无血色,见到阴差反而没那么慌了,难道她曾见过“阴差勾魂”,所以一下子就认出,并且知道阴差不会像女鬼那样伤害活人?   眼看着女鬼即将消失,只剩一点缥缈如烟的红色轮廓,门口忽然出现第一个身影。   这次是正常人了,正常身高,正常样貌,连穿的都是景区里一十块钱一件的文化衫,印着“张怀古镇”四个闪亮大字。   “张三?!”仙女小队压根没一个人听话向后转,所以这会儿都看见了门口身影,于天雷更是错愕出声。   这不就是景区彩票点那个卖他刮刮乐的青年张三?   还是那张眉清目秀的脸,但病恹恹的样子一扫而空,他冲进房间与阴差对视而立,神情端正,目光定然,手拿一黄纸道符,两指并拢往道符上一点,符纸自燃。   “道曜紫气,降福无穷。轰天正令,制鬼除凶。神光所照,降格玄穹!”   他声音纯澈,字字有力。   渗透在房间里的阴冷随之散了大半,明明窗外还是阴天,却奇异地有种晨曦暖阳的舒适感。   阴差的伞开始剧烈晃动,铃声杂乱。   天降紫光,笼罩女鬼所剩无几的如烟轮廓,渐渐开始有丝线一样的红色从阴差伞中缥缈而出,汇聚填充到那轮廓里,女鬼身影竟又重新化形,再度变得清晰。   罗漾不确定自己有没有误解,但场面看起来真的很像张三在和阴差抢夺女鬼魂魄。 第127章 七月半   阴差高大压迫的身影无声无息转动方向,直到与念咒起法的张三正面相对,遮在阴差头颅四周的垂布,在张三燃烧道符的紫光与疾风中微微掀动,却仍无从窥见那张来自黄泉冥府的脸。   然而仙女小队分明感觉到,那绘满死人送葬文的垂布后面正有一双眼睛冷冷看着张三,看着这个打扰自己“执行公务”的不速之客。   阴差的伞不再剧烈晃动,伞沿垂下的一串串铃铛,也从杂乱摇晃恢复原本的细碎,冷清,阴森勾魂。   从招魂伞中仍不断析出“红色丝线”,汇聚到紫光中的女鬼身上,这场“争夺战”看起来依旧是张三占上风,可若仔细观察那清秀正气的脸,眉宇之间已有凝重,额头、鼻尖早渗出汗珠。   “轰隆——”   窗外忽然电闪雷鸣,刚还透点亮的清晨霎时暗无天光,先前张三念咒烧道符带来的温暖舒适仿佛短暂梦境,房间一瞬间回到阴差登门时的森森寒意……不,比阴差刚出现时还要更甚。   那时的阴差只是想收了女鬼的魂魄,而现在,那恐怖又高大的黑影似乎想带走所有人!   “四大开朗,天地为常。玄水澡秽,辟除不详——”青年再次烧掉一张道符,随即望向墙边的张秋萍,“姑姑,别看热闹了,赶紧带他们离开!”   姑姑?   仙女小队视线在老板娘和青年之间来回,张三就是张秋萍口中那个侄子,张道简?   难怪青年一出现,张秋萍跟有了主心骨似的,原本看都不敢看阴差,紧贴墙边回避,现在虽然还在墙边,可不时投过去打量视线,那叫一个好奇围观。   所以张秋萍才能一眼认出阴差,因为张三绝不是第一次在自家姑姑面前“对付恶鬼邪祟”,且肯定“胜率颇高”,才能让张秋萍瞬间有了不怕的底气,   “快走快走……”意识到这把可能是“难度局”,张秋萍飞快将四人往屋外轰,给自家侄子清场。   可同一时间,仙女小队吊坠投射——   当前任务:帮助你的天师。   方遥最先停住,蹙眉瞥向身形清瘦的张三,这个念着奇怪咒语、只会耍一些让纸张自燃小把戏的病秧子,是自己阵营的“天师”?   罗漾早在张三登场时就想到了这一层,毕竟太有道士风范了,不往天师上联系都难,但任务是帮助张三,怎么帮?   于天雷错愕瞪大眼睛,张三是天师?那不就是自己阵营的“阵营长”?   武笑笑松口气,主线行程终于有眉目了,之后跟着张三行动,应该就可以一路向前推剧情了。   “你们还愣着干什么!”见四人迟迟不走,张三语气变急。   “我们想帮你,该怎么做?”任务不明,罗漾索性直接问。   张三差点吐血:“你们赶紧离开这间屋子就是帮我!”   话音未落,女鬼忽然凄厉恸嚎。   仙女小队这才发现她身上原本笼罩的、来自张三符咒的紫光,外面又多罩了一层阴风恻恻的黑雾,被天师与阴差这两股相持不下的力量反复拉扯,让红衣女鬼陷入魂飞魄散般的痛苦。   罗漾飞快思索,既然旅途要他们帮助天师,肯定不是让他们这些外行干道士这么专业的事,那就意味着一定有其他方法可以抗衡阴差,拿下女鬼,且是他们这个四个普通人可以做的。   “你想留住女鬼对不对?”罗漾先确认“目标”,紧接着问,“非要和阴差硬抢吗,就没有……”   “其他方法”四个字还没出口,旁边已经掠过一道身影,带起疾风。   罗漾一眼没照顾到,方遥已经对阴差下手了。   在“硬抢”这件事上,云星仙女和张三道长非常默契。   在方遥这里没什么人鬼之分,对着阴差照样是一视同仁,跃起就是一脚,直奔阴差头顶戴着的奇怪遮面,迫不及待想看看那下面的真容。   阴差岿然不动,未有半分闪躲,却在被踹中时倏然化为黑雾。   待方遥落地,那黑雾又在别处聚拢,重新化形为阴差,连伞上招魂铃的声音都没乱。   可好巧不巧,他重新化形的位置正在于天雷身前,天雷同学被方遥振奋,抡起正义的武器就往阴差后背狠狠一拍:“看锹——”   阴差被拍中了,但又没完全中,而是再次化为黑雾。   接连被干扰两回,虽然阴差无恙,可还是给张三争取到一丝喘息机会,原本他差点就要在相持中落败了,阴差阳错又让方遥和于天雷这一顿捣乱,续了几口气。   屏息凝神,趁着阴差还没有再次化形,张三看向紫光中央,正色问道:“无魄游魂,何方来者,流连不去,所冤为何?”   女鬼未答,在紫光与黑雾的交织中痛苦蹲下,抱着大红喜服的裙摆似嚎啕恸哭,似癫狂尖叫,那声音刺得所有人耳膜几乎洞穿。   “你问她有什么用,”于天雷捂着耳朵朝张三大喊,“你看她现在像清醒吗!”   “她是你们张家人,”武笑笑飞快道,“一百多年前嫁到李家,被李家扔井里害死了,你姑姑也知道这件事,不信你问她。”   “对对对,”已听话跑出房间的张秋萍,在走廊里扒着门框不住点头,“但是叫什么我也不知道。”   “知道叫什么有用?”罗漾察觉重点,张三那一连串问题肯定不是只想与井里女鬼叙家常。   张三从方遥和于天雷主动攻击阴差开始,对待四人的态度就有了变化,事实上他认为自己应该更早意识到这四人并非“普通游客”的——没有游客会在房间里拿着大锤和铁锹。   故而他坦诚回答罗漾:“游魂在人间流连不去,多半是有未了之怨,未解之冤,流连之初是游魂,时间一长就会变成厉鬼,厉鬼被执念完全控制,不可交谈,不可超度,只有让厉鬼变回游魂,才能真正帮她解脱。”   罗漾:“有什么办法可以让她变回游魂?”   张三:“找到她的冤,她的怨,唤回她的前尘旧忆。”   “可是阴差带她回地府,不就可以审判前尘往事,给她公道?”武笑笑疑惑,“她唱的那出《焚香记》,就是死后才得以告状,最终让负了她的人受到惩罚。”   “戏都是骗人的,”张三说,“这种厉鬼被阴差拘走,到了黄泉地狱也不会清醒,直接送入恶鬼道,永生永世都没机会再翻身做人!”   罗漾恍然大悟,他一直觉得“天师和阴差抢人”这个场面有点违和,天师想超度鬼魂,阴差带走鬼魂去阎罗殿,也可以由地府判官来判是非功过,本质上都会给鬼魂一个公平,为什么会彼此对立?   要按张三所说,那就明了了,一个要问清因果,一个是直接处理,本质并不完全相同。   方遥没参与讨论,因为全程都被缭绕在天花板上的那团黑雾吸引注意力,好奇地问张三:“他就这么一直散着了?”   他,指黑雾的本体——阴差。   张三抬起头,静静望向那来自地狱的无形使者:“他在等,因为你们的搅局打乱了他的流程。阴差是最有耐心的,一把招魂伞,五只招魂铃,不把铃铛装满,他是不会走的。”   罗漾的思绪还在井底女鬼身上,“帮助张三超度女鬼”应该就是他们的具体任务了,而按照张三说法,要先把厉鬼变回游魂才能超度,但是:“你说要找到她的冤,她的怨,唤回她的前尘旧忆,可我们已经清楚了她的遭遇,只是不知道她的姓名,这样也不行?”   “不行,”张三摇头,“怨债与身份缺一不可,要么找到她的姓名,要么找到她的尸体……等一下,你们刚刚说她是嫁到李家,被人扔到井里害死?”   罗漾点头:“嗯。”   于天雷补充:“而且巧了,就是卖给你们这座老宅的那一户。”   武笑笑严谨:“她被害死以后井口一直压着缸,如果你姑姑那次挪开缸的确又立刻压回去了,再没动过,那她的尸体就应该还在井下。”   方遥脑海闪过喜服骷髅:“应该只剩骨头了。”   ……   两分钟后,天井中央。   救护人员早被客栈员工连声道歉送走了,围观群众也被驱散,天上还在打雷闪电,仿佛清晨还未来,已经又入夜,曾羽鸣留下的那一滩血迹已经干涸,旁边就是黑洞洞的井口。   旅途信息:武笑笑成功使用【软绵绵的云梯】,云梯虽软,但可逃命,让我们奋力攀登吧!   一条柔软绳梯顺着井口搭下。   与四人一起赶到天井的张秋萍看呆了:“你们怎么弄出来的,变戏法吗?”   其实老板娘说可以找绳子给他们用的,但正好武笑笑那里有道具,仙女小队就直接用了,还省时间。   要知道现在最宝贵的就是时间,还在楼上的张三随时可能被重新化形的阴差一起勾回黄泉路。   那井极深,从上面往下看根本看不见井底,别说尸体,连有没有井水、是不是枯井都无从分辨。   罗漾不想让昨夜经历过“被女鬼拖进井中幻境”的武笑笑,再“故地重游”,便由自己和方遥下井,于天雷和武笑笑留在地上接应。   “我一个人下去就可以。”云星仙女对战术分工提出异议。   仙女队长一口否决:“我怕不看着你,你又把人家骨头拆了。”   方遥:“一百多年了,不拆也是散架的。”   罗漾:“……”   最终还是两人一起下了井,因为罗漾拿出了一个方遥无法反驳的理由——下井找厉鬼白骨这种不要命的事,对于“作死区up主”,根本是上分的黄金行动。   事实也证明了罗漾判断,下到井深大约十几米处,吊坠的喜讯就来了——   旅途信息:阳气指数+30,你现在【阳气指数:100】   何止上分,完全是一瞬间补足!   有了阳气打底,罗漾不惧一切可能发生的恐怖情形,但令他意外、也令方遥失望的是,井下什么都没发生。   他们就那样顺着云梯一路到井底,虽然很深,还残留一点没过膝盖的井水,可大红喜服就那样飘荡在井水中,过了一百多年,竟没有一点腐烂,仿佛一件新衣,红得热烈鲜艳,而喜服中的女人同样容颜未变,不是方遥曾遇见过的红衣白骨,也不是武笑笑遇见的惨淡鬼魅,她穿着嫁衣靠坐在井底,红颜朱唇,黛眉如烟,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百年不腐的尸体,应该觉得恐怖,可罗漾只感到凄凉,或许是因为女人的不幸遭遇,又或者这具躯体本身带有某种情绪影响。   方遥思索着怎么把她弄上去,刚试着伸手碰到大红喜服,女人的身体忽然散发出暗红色光芒,并在光芒之中悠悠飘起,一点点浮向井口。   罗漾和方遥一愣,立刻顺着云梯快速向上攀,仙女队长还不忘提前给井外的两个伙伴打预防针:“你俩小心,尸体先自己上去了——”   井外一无所知的于天雷、武笑笑:“??”   队长的话那叫一个毛骨悚然,但等真正看见飘浮出来的“尸体”,他们并没有感到恐惧,反而和之前在井下的罗漾一样,只觉得凄凉悲伤。   张秋萍看到尸体的那一刻才敢相信,在经营了近十年的客栈天井里,竟藏着一具冤死的尸骨。   至于尸体自己飘向三楼窗口,她木然看着这景象,大脑已经空白了。仙女小队飞速奔向三楼,赶在“尸体”飘进窗口的前一秒,终于冲回房间。   “我们找到了——”于天雷还没看清屋内情形,就迫不及待告诉张三。   罗漾、方遥、武笑笑却已经愣住了,因为屋里比他们离开时又多了一个人……不,是多了一个鬼。   喘息流汗的张三,重新化形黑影几乎覆盖全屋的阴差,看见窗外“尸体”而终于安静下来的红衣女鬼,和一个浑身湿漉漉的“年轻女孩”。   “来莹?”罗漾试探性喊了她名字。   “你是意外溺亡还是被人害的。”方遥直截了当问“冤孽债”。   “年轻女孩”还在茫然,可红衣女鬼已经抬起脸,她的眼神变得清明,五官终于恢复原本的俏丽,悄无声息来到窗前,抬起惨白的手轻轻摸上自己曾经的喜服,泪如雨下。   张三见状,总算松口气,一屁股坐到地上,抬头望向阴差:“厉鬼变游魂,按照规矩,你要在这里听她自陈冤孽债。”   他语气轻快,明明是面对随时可以把他魂魄勾走的阴差,明明人已经很狼狈,甚至连清瘦的身形在对方高大的黑影面前都显得渺小,可他无所畏惧,疲惫喘息里还能给阴差一个得意的笑。   罗漾在这个笑容中,终于找到昨日的张三,那个彩票点的小镇青年,懒洋洋,病恹恹,却又带着点自得其乐。   “张道简。”罗漾忽然喊出这个名字。   青年下意识转头:“嗯?”   他头顶的身份信息终于变换——   姓名:张道简(张三)   身份:当地村民,张秋萍侄子,主业-张怀古镇景区彩票投注点店主,副业-天师,村里人送外号“小神棍”,自称“张三”,因大道至简,既然名字本意如此,何不返璞归真。 第128章 七月半(二合一)   仙女小队不懂阴阳两道的规矩,但张三说厉鬼变游魂,阴差就要在这里听游魂陈述冤孽债,显然不是信口胡诌,因为代表着阴差勾魂索命的招魂伞真的安静下来了,垂着的铃铛不再晃动,伞下那阴森高大的身影重新化作黑雾,缭绕在悬浮半空的招魂伞四周,恍若阴曹地府钻出的黑蟒。   那个很可能是来莹的女孩鬼魂在突来的寂静里茫然无措,躲到墙角抱住膝盖缩起来。   窗前的红衣女鬼回过身,梨花带雨的一张脸,活着时该是多明媚的美人,那时的她应该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自己会做了井中亡魂。   “是你们找到我的?”她看向罗漾四人,说话声音仿佛从遥远缥缈处传来,与她唱戏时一样婉转清丽。   于天雷和武笑笑点头。   罗漾说:“在你被扔下去的那口井里。”   女人泪珠再次落下:“你们知道我是被害死的?”   “知道,”于天雷现在看着女鬼一点没有害怕的感觉,一是她变回了原本模样,二是自从接受了“鬼也不过一种生物能量”的唯物理论,瞬间看什么妖魔鬼怪都很科学,当然第三也是最重要的,从张秋萍那听来了女人的遭遇,同情早就盖过了恐惧,“你是张家人,嫁去李家不到一年,就让李家人害死了。”   “我叫张翠云……”   女人哽咽着,开始讲述她的遭遇,亦是张三口中的“冤孽债”。   这桩陈年旧事,大致轮廓与老板娘讲给仙女小队的差不多,可由当事人自己陈述,多了细节,添了血肉,才知道有些地方和大家想得不一样。   张翠云并非是张李两家要联姻、所以被强嫁过去的牺牲品,恰恰相反,她很小的时候就与李家儿子互有好感,到了该找人家的年纪,她怕家里把她许配给别人,便悄悄与母亲说了这事,不想隔天父亲就知道了,狠狠骂了她一顿。   因张李两家在村中分庭抗礼,世代互不相让,到了清末民初,年景不好,张家尚能勉强维持,李家则已显露颓势,这时候张家怎么可能把女儿嫁过去,若两家真联姻,祖宗祠堂里那些牌位都能飞起来扇现任家主的脸,退一步讲,就算不考虑祖辈恩怨,单从实际出发,两家变一家,也摆明是要尚能维持的张家去接济更窘迫一点的李家,谁在自身难保的时候还会让别人吸血?   可怪就怪在这里,张翠云都放弃了,父亲忽又改变了主意。   “父亲说祖先托梦,只有张李两家修好,才能共度这艰难世道……”   “然后你爸就改主意了?”于天雷无语,“梦只是大脑皮层在活动,他白天一直想着你的婚事,晚上不做梦才怪!”   罗漾也觉得太儿戏了,祖祖辈辈都不相让,突然就成了亲家?虽说那时候时局乱,日子苦,但想找出路也该把女儿嫁去更好人家,嫁给不如自己还有隔阂的李家,说不通。   他用余光去看方遥,果然,云星仙女也疑惑蹙眉。   再用余光去看张三,年轻天师眼中的情绪更复杂,毕竟他也姓张,吃瓜吃到自己家,这就很难评断了。   所有人都只觉得怪异,唯有武笑笑感受到张翠云说到父亲同意这门亲事时,那一闪而逝的喜悦,哪怕过去百年,提到当初,仍有那么一瞬小女儿的单纯与痴情。   武笑笑有点生气,分不清是失恋散心小白领在气对方的恋爱脑,还是自己在替对方不值:“所以你如愿嫁了过去。”   张翠云苦涩一笑:“是的,他答应我会上门提亲,就真的来了,父亲也一口应允……”   话里的“他”,正是与张翠云情投意合的李家儿子。不过这桩看似美满的姻缘,不到半年就变了质,李家儿子拿着张家陪嫁过来的钱财在外面花天酒地,还想收一个风月场所的女人进门做妾,张翠云不同意,丈夫就打她,第一次被打她跑回娘家,被母亲又劝了回去,后面再也跑不出来,直到偷偷听见丈夫和公婆密谋,要害死她。   逃也逃不掉,张翠云心如死灰,换上出嫁那天穿的大红喜服,坐在房里等着夫家来动手,因为传说冤死之人,若穿大红,死后必化为厉鬼。   那时的她已经快被折磨疯了,只有一个念头,死也要拖着整个李家陪葬!   “说着情啊爱啊,到头来都是吃人的豺狼,”张翠云又哭又笑,说到凄凉处,忍不住想拉起武笑笑的手,却又碰不到,“妹妹,记住,世上男子皆负心,从来新人替旧人,你以后千万别像姐姐这么傻……”   或许因为这满屋只有两个女生,缩在墙角的“女孩”又已不在人世,故而张翠云把满心酸楚与后悔,都诉与武笑笑。   罗漾原也想开解两句,现在也不好张嘴了,一句“世上男子皆负心”,无论是他,还是方遥、于天雷乃至年轻天师,都被那狗男人连累的,再难从张翠云这里得到信任。   武笑笑低头看着张翠云的手,肤如凝脂,一看就是从小富养的姑娘,可手臂处却都是抽打的伤痕,新旧交错,不知是不是被对方拉着手,她似乎也能感受到那来自鬼魂的丝丝凉意,和曾被抽打虐待的绝望痛苦。   其实按照年纪,二十岁的她未必是张翠云的妹妹,那年头女孩嫁人都早,但不重要了,重要的是——   “我不会的,”武笑笑抬起头,前所未有的清醒理智,“无论以后是否会爱别人,我都会先去爱自己,”她静静看着张翠云,“反倒是你,都过去一百多年了,当初住在这栋老宅里那些人,不管是负你的还是害你的,早已经死了,只有你还陷在里面出不来……”   “我没有……”张翠云狼狈抢白,不想承认。   “那你为什么哭?如果你真的只恨他们害了你,仇也报了不是吗。”武笑笑又心疼,又有点生气,语气都硬起来,“你哭是因为伤心,这都一百多年了,你还在伤心他辜负你,伤心自己喜欢错了人,嫁错了人。”   张翠云怔怔看着武笑笑,本就不是性格强势的人……呃,鬼,被劈头盖脸一顿说,连那点游魂的气焰都没了,呐呐地问:“那该怎么办,我一想到……就难过……”   于天雷实在看不下去了,被归到“负心男阵营”也得仗义执言:“你先把恋爱脑摘了。”   张翠云闻声望去。   于天雷严肃点头:“真的,信我,恋爱脑要不得,我就是一个活生生的例子。”   “我作证,”罗漾幽幽补充,“而且是病入膏肓,治都治不了那种,只能换赛道。”   张翠云:“换……赛道?”   “对,情场失意,赌场得意,我现在按幸运盒子可厉害了,”说到这个,于天雷简直自信放光芒,“我不敢说我现在是全乐园按幸运盒子最厉害的,但一定是按幸运盒子厉害的这帮人里,最懂爱情的。”   张翠云:“……”虽然都是陌生词句,但听起来好像也没有离情啊爱啊很远。怎么才能劝恋爱脑,武笑笑其实也没经验,但失恋散心小白领驱使着她开口:“你就记住一件事,下辈子无论什么时候,都先对自己好,爱情什么的随缘,有了锦上添花,没有也无所谓……”蓦地,她想到同学之间常开玩笑的一句话,用在这里却堪称金玉良言,“智者不入爱河,寡王一路硕博,与姐妹共勉。”   前半句张翠云勉强还能懂,后半句太生僻了:“……寡王?”   武笑笑:“就是孤家寡人,绝情断爱。”   张翠云:“硕博?”   武笑笑:“金榜题名。”   罗漾、于天雷:“……”准确。   方遥:“……”地球的知识好杂。   只有张道简的注意力没在张翠云身上,反而挑眉看看半空那仍缭绕在招魂伞上的黑雾,都聊到“寡王一路硕博”这种冷僻赛道了,还能不动如钟听下去,这回地府派来的阴差可比他从前碰面过的那些有耐心多了。   几人正各怀心思,客栈房间里突然奏响唢呐,那声音简直能将天灵盖掀开,曲调大悲大喜,大开大合,时而像婚庆嫁娶,时而像批白送葬。   与此同时,一张与道符颇为相似的黄色信笺飘到武笑笑面前——   致武笑笑: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恭喜你解锁成就【智者不入爱河】   落款:不敢走夜路的小白花(蛇纹)   信笺大家都看得到,武笑笑在这里解锁成就不意外,毕竟进入旅途这么长时间,也该有收获了,但——   于天雷:“八仙过海和智者不入爱河有什么关系?哪都不挨着哪啊。”   罗漾也在困惑,不料随着信笺如符咒般自燃消失,四个人吊坠同时投射。   武笑笑的是——   当前累积成就:1/16   已解锁成就:【智者不入爱河】   罗漾、方遥、于天雷的是——   当前累积成就:1/16   已解锁成就:无   “什么意思?”连武笑笑自己都不明白。   方遥看了一秒,便精炼概括:“共享了成绩,没共享成就。”   也就是说,成就数累积上,算他们有,但成就本身的效果,他们应该占不到。   “有成就效果吗?”罗漾问武笑笑。   武笑笑查看成就效果,快速读一遍:“【智者不入爱河】,你将在这场旅途中不被情感左右,时刻保持理智。”   罗漾又问:“符合你的人设?”   武笑笑点头:“特别符合。”失恋散心小白领时刻都在内心提醒自己,去他的爱情。   “那我就有点明白了,”罗漾思索道,“从数量上看,这次的成就有16个,但我在【出发区】看过别的B级旅途,很少有这么多的,所以‘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的意思,会不会是指我们八个人,每个人都要找到自己的‘神通’?”   “就是说,这个【智者不入爱河】是给笑笑私人订制的?”于天雷终于绕过弯来,“所以我们也会有自己人设的成就,只要我们解锁,就能拥有相应buff?”   “嗯,我们四个,赵青澍他们应该也有四个,”罗漾按逻辑分析,“然后剩下另外八个才是真正与行程相关的成就。”   可是他们还没有完全搞清楚,为什么武笑笑的成就,也会算在他们的成就数里。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真是人间太岁神:因为这种分人设、分阵营的,注定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旅途道路,有些成就你就是想解锁也没机会碰见,所以要共享成就计数,否则旅途永远都不可能被消灭。   暴打鲜橙:那想消灭旅途,不是反而简单了?平均下来每个人解锁两个就够了。   烧仙草:也就你们沙漠星球这种新旅行社能问出这么天真的问题,消灭旅途又不只看成就,还要主线支线各种线都百分百完成。阵营行程各不相同,就意味着罗漾他们走不到阴差阵营的行程线,同样那四个也走不到罗漾他们的线,想消灭这场旅途,就要这八个人,每个人都在自己的人设、阵营位置上,百分百完美完成,你觉得是一个人百分百简单,还是八个人都百分百简单?   火龙果着火:我们只是没进过需要分阵营的旅途,缺乏相关经验,别拿我们当新人菜鸟,要说新,说天真,地藏和一匹好人的“软心大神”才成立,嘎嘎新。   我是一匹好人:所以我们闭麦了,你们非上赶着问。   火龙果着火:……   暴打鲜橙:地藏,管管你的社员。   地藏:他是我社长。   暴打鲜橙:?   Smoke:??   我是一匹好人:你俩有意见?   火龙果着火:地藏,别怕,跟哥说实话,他拿着你什么把柄了?   地藏:技不如人,我心悦诚服。   Smoke:你俩打了一架?他赢了?   地藏:我俩剪刀石头布,他赢了。   Smoke:……   我是一匹好人:也是侥幸,鏖战七局,我才以4:3险胜。   暴打鲜橙:这有什么可谦虚的!   旅途里,张翠云似乎已经诉完了冤孽债,被辜负的伤心与哀怨已随着百年不甘成了她心里的脓包,却被武笑笑一针见血的质问所挑破,脓血与眼泪一起流干净,心也清静了。   那从井中漂浮到窗外的身体,终于在百年后的晨风里化为尘土,灰飞烟灭,连同那一身大红喜服,也随风飘散。   最后一缕血红在窗口消失时,招魂伞下黑雾重聚成影,屋内好不容易缓过来一点的温度,再次覆上一层阴冷。   张道简也从地上站起,文化衫在他清瘦的身上直晃荡,之前觉得懒散,这会儿却颇有一丝飘逸的仙风道骨。   “天师,”罗漾想知道张翠云的去处,客气询问青年,“她放下执念,了结这些冤孽债,是不是就能投胎了?”   张道简遗憾摇头:“恐怕不行,只有那些在世上没债也没孽的,死了才能免去阎罗殿,直接转世投胎,她杀了李家满门,虽是死后造的孽,然而是孽就要赎,我可以帮她设坛超度,但五道轮回,该入哪道,只能看她的造化。”   “五道轮回?”方遥大脑里那些近来毫无用处的地球信息储备,总算有一个知识点被触发,“不是六道?”   “佛家讲六道,道家讲五道,其实都无所谓,”青年天师倒是想得开,“因果循环,宇宙之道。”   “可是按照常理,不应该去阴曹地府审判是非功过,最后由判官决定她的转世轮回?”罗漾不解,这还能跳过阎罗殿,走“绿色通道”直接转世?   张道简悠悠摇头:“你说的‘常理’,是阴曹地府的理,但阴曹地府也不过是天地间的一部分,而天地又只是宇宙的一部分,万事万物遵循宇宙之道,天上仙,地上人,黄泉鬼,大家不过是在自己的位置上去解读其中的玄妙,能窥之一二已属难得,就像‘六道轮回’和‘五道轮回’,你在大海里尝了一滴水,尝出的滋味有些许不同,然而大海就是大海。”   罗漾起初有点被绕迷糊了,但听到后面,拨云见雾:“所以‘由天师来社坛超度’和‘跟阴差回阎罗殿让判官去论是非功过,再行轮回’,只不过是遵循宇宙之道的两种不同方式,其实殊途同归。”   “没错,但去阎罗殿好人也要扒层皮,他们的效率太低,一年半载不判的也有,鬼都熬不住,”张道简看向张翠云,按照辈分,恐怕要叫老祖宗了,“若是跟我走,虽不能左右你的轮回道,可也不会让你受无谓的等待煎熬。”   张翠云以一种很复杂的神情,看了张道简许久,最终转身,走向招魂伞。   年轻天师愕然:“你要跟他走?”   招魂伞微晃,铃声清脆。   “招魂伞既出,魂魄不满,黄泉不回,”张翠云看向墙角的懵懂游魂,“如今五个铃铛已满四个,我若不走,那个小姑娘就要被带走了。”   “你懂的还挺多。”张道简调侃,却笑不出来,他是真想亲自来超度张翠云,不是因为都姓张,是这个女人确实太苦了。   对这方面知识全然不通的仙女小队,闻言看向阴差的招魂伞,伞沿一周挂着五个铃铛,仔细观察,的确其中四个已经闪着灼灼黑光,只有一个仍黯淡着。   ……那四个已经收进铃铛里的魂魄,该不会就是赵青澍四人吧?   “我已无留恋,无哪里都一样,那个妹妹看起来没吃过什么苦,也没造过什么孽,你帮帮她吧,应该可以转世为人。”张翠云说完,忽然唤了张道简外号,“小神棍。”   那是村里人开玩笑的叫法。   张道简一愣,终于失笑:“你连这个都知道。”   “我在井里待了一百多年,就是一块石头,也能修炼出点灵气了,”张翠云道,“所以我现在看着你,看得见你的一些过往,知道你是张家人,这也是我不愿与你走的原因之一。”   张道简沉吟片刻:“你也恨张家,恨你的父亲明明反对又改变主意,还是恨你跑回娘家时,他们又将你劝了回去?”   “你应该不止想到这些。”张翠云说,“李家人都死绝了,我还怨念不散,有被辜负的伤心与不甘,但你知伤心化不成厉鬼,普通的怨恨也化不成。”   罗漾皱眉,如果张道简罗列的那些事都是“普通的怨恨”,那就意味着张家一定还对张翠云做过比“改变主意错嫁女”和“不保护被虐待的女儿”更恶劣的事。   “你父亲改变主意,另有隐情?”罗漾之前就觉得这里怪。   “是的,”张翠云答,看的却是张道简,“那时有人告诉我父亲,张家快败了,虽然看着还有架子在,内里已然虚空,李家则相反,虽然看着风雨飘摇,但能逢凶化吉,重新兴旺。逆天改命之道,唯有将我嫁过去,只要我一死,李家必败,张家可以汲取李家的福气,继续绵延。”   “以血债抢气运,这么阴毒的法子,谁告诉你父亲的?”张道简沉声问。   “一个老道士。头七回魂那天,我杀了李家满门,他才出来告诉我这些事。”张翠云苦笑,“不过一百多年了,他也早都入了土。”   “他主动告诉你这些?”方遥冷清出声,略带困惑。   “是的,为了把我骗回那口井里。”张翠云始终望着年轻天师,“那一刻我才知道,风月女子是张家安排的,张家让她怂恿我的丈夫纳妾,知道我一定不同意,又吹枕边风让他毒打我,我最后一次跑回娘家,父母把我送回的时候,背着我与李家说,嫁出去的女儿泼出去的水,以后我是死是活,都与张家无关,李家才敢那样对我……我的人,是李家扔的井,但真正要我命又把我的魂魄用缸封在井底百年不见天日的,是张家。”   张道简也是张家人,他平静地问:“你要找我报仇吗?”   张翠云摇头,看向年轻天师的眼神里没有仇恨,反而带着几分同情:“我只是想告诉你,张家不值得守护,它的气数早该尽了。”   言毕,张翠云再无牵挂,缓缓走向招魂伞下那等待多时的黑色身影。   一阵阴冷,铜铃摇晃。   当张翠云的魂魄消失,第五个招魂铃闪烁灼灼黑光,仙女小队意外收到了久违的旅途信息:任务完成。   原来“帮助你的天师”,并非一定要帮张道简抢下鬼魂,应该是帮助张道简完成想做的——而年轻的天师,只是希望冤魂能了却冤孽债,不再受世间苦。   主线行程:【七月半】(+1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孽与债易了,亲与情难消。 第129章 七月半   罗漾看着盒子寄语,久久沉默。   这里哪有什么亲与情,父母亲人害他,枕边爱人负她,整件事由头到尾全员恶人,所有的恶压在张翠云身上,才让这么一个无辜的女人成了厉鬼。   “闹了半天,家里同意她嫁人,一开始就是奔着要她命去的,”投射屏都消失了,于天雷才把残酷的信息量消化完,心里翻腾,难以释怀,“虎毒还不食子呢,这是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武笑笑也无法想象,她们家的生活虽不富裕,但父母给了她全部的爱。   若是以前的罗漾,感受可能会和两位伙伴一样,然而在见过方遥的童年后,他才明白,有的人生来就不配当父母。   可云星仙女似乎已经免疫了,收起雪花吊坠,转头开始研究阴差消失的地方。   没错,就在旅途信息投射的同时,那极具压迫感的阴冷身影消失了,带着他的招魂伞连同五个收进伞内的魂魄,走得无声无息。   “别看了,阴差只会留下阴气,活人沾了没好处。”张道简上前,从怀里取出一张黄色道符,贴到方遥正在观察的那块残留水渍的地面上,亦是阴差和张翠云曾站立过的地方,口中念念有词。   不多时,道符燃烧,水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蒸发。   道符完全烧成灰烬,整个房间的地面也恢复干燥。   除了仅剩的一个墙角。   年轻天师起身,看向墙角的“女孩”:“还记得自己姓名吗?”   “女孩”抬起恍惚的脸,本就虚无的游魂,目光完全无神。   “她可能是来莹,”罗漾向张道简提供信息,“两个月前在景区落水溺亡的大学生,我们坐船的时候见过她母亲。”   方遥向张道简投过来一丝怀疑:“你不是一直在景区卖彩票?”   “对啊,”于天雷反应过来,“发生这么大的事故,你不知道?”   “这件事我知道,”张道简解释,“但出事那天我不在,后面她妈妈一直在景区里不走,我倒是见过几次。”   罗漾观察他说这些话时的细微表情,没什么异样,倒像是真话,但稳妥起见,仙女队长看向方遥同学,以眼神传递话语:你看到黑暗图景了吗,他有没有说谎?   方遥歪头:“?”   罗漾:“……”毫无默契。   不过如果张道简说了谎,以方遥性格早就戳破了,那么就是他的确没见过来莹,女孩落水的事情,他也不怎么了解。   但罗漾越想越觉得怪,再次看向张道简:“天师,我说话可能有点直接,就算出事那天你不在,后面她妈妈一直要景区给个说法,你没想过可能女孩不是意外?你能为了让张翠云少受点轮回前的煎熬,和阴差抢魂魄,怎么到了来莹这里就不闻不问了?”   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也看向青年。   张道简却先挑剔起了称呼:“怎么一个个都喊天师,从哪儿学来这么老气横秋的叫法。”   罗漾愣住:“那你给个青春洋溢的?”   年轻天师郑重其事:“请叫我张三。”   罗漾:“……”   “至于你刚刚的问题,”张道简毫不闪避,主动回到正事上,“很简单,如果是冤死的,她成了鬼也要来报仇,景区就这么大点地方,这样流连不去的恶魂,我就算坐在彩票点里也能察觉,但两个月以来,我没感受到她的任何气息,张怀古镇也没有阴差到访,因此……”   “因此你认为她就是正常死亡。”方遥淡淡接口。   “而且还是你说的那种无债无孽、不必经过阎罗殿就能直接轮回转世的,所以连阴差都没来?”罗漾补完。   张道简点头,他当时确实那么想的:“如果她真是来莹,说明我判断有误,但不管是不是,既遇见,总要帮一把。”   说着,他把脖子上的红绳从景区T恤宽大的领口里勾出来,那绳上坠了个铃铛,比之阴差伞上的招魂铃要小得多,但样子竟有些许相似。   青年正色起来,口中念念有词:“天蓬元帅降真灵,履罡挂甲护身形。三魂摄来归本体,七魄追聚复神庭。”   墙角“女孩”倏然化作一道紫光,进入红绳上的铃铛,随之而来细微清脆的声响,铃铛也萦绕上一层淡然微光。   未等罗漾四人问,张道简已解释:“这是师父传给我的纳魂铃,先把她的魂魄收着,别再到处飘了,等到时辰合适,设坛起法,看能不能让她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姓甚名谁,因何而亡。”   “你也有铃铛,刚才和阴差PK的时候怎么不用?”于天雷朴素发问。   张道简把红绳放回文化衫里,环顾四周,再无幽魂之物,这才放松下来,又恢复了病恹恹的懒散:“当然是我PK不过人家,招魂铃源于地府,他是正统,我是山寨。”   “不能这么说,”于天雷认真纠正,“铃铛又不是你做的,侵权的是你师父。”   “……”这话都没法接,张道简也就不接了,第一次认真打量屋内四位,“还是说说你们吧,何方神圣?半夜遇鬼,又见阴差,现在还能神采奕奕,绝非凡人。”   这要怎么解释?说旅途要我们跟你成为阵营?   好像也不是不行,罗漾、于天雷、武笑笑还在想说辞呢,方遥的“旅途”两个字都已经说出来了,却被突然划破空气的尖叫打断。   “啊啊啊啊——”   那声音在隔壁,分明是张秋萍。   张道简第一个冲出叁零伍,奔向叁零肆。   仙女小队紧随其后。   但隔壁叁零肆并没有张秋萍,老板娘在叁零壹,只是尖叫声沿着贯通的墙壁,一路从叁零壹直抵叁零肆。   “我的墙啊,谁干的——”   仙女小队:“……”   从罗漾喊老板娘上来,再到撞鬼、遇天师、斗阴差,全程都在叁零伍完成,以至于仙女队长已经忘了自己把人家“四个单人间”改造成“一个四人间”的事迹。   墙壁的问题最终花钱摆平,也多亏旅途为了贴合游客人设,给他们置换行头的同时,也随身携带了一些钱物,四人拼拼凑凑,才让张秋萍勉强消气,当然这中间也多亏张道简帮忙说和——   “姑姑,他们撞鬼已经很惨了,你收个成本费就好啦。”   “谁说拿着铁锤铁锹入住客栈就是坏人?他们不光砸墙,也帮我砸了阴差,不然我可能都没机会在这里跟你说话了。”   “怎么又骂上我了,我哪能预料到这回来的阴差这么厉害……”   小青年一顿和稀泥,墙的事儿总算告一段落,张秋萍也是爽快性子,气头过了,又想起曾答应过罗漾四人,要让自己侄子帮撞鬼的他们去去晦气。   不过现在可不止四个住客了,张秋萍觉得自己连同整个槐园客栈,都需要亲侄子找个合适时辰,开坛做法,除凶净气。   自己家的事,张道简当然一口答应。但当张秋萍追问井中尸体到底是谁,究竟什么恩怨孽债,又被青年敷衍了过去。   罗漾倒是能理解他,一百多年前的事,现在张翠云已走,尘归尘,土归土,有自己这么一个张家后辈知道祖宗们曾造过什么孽就行了,再说给张秋萍听,徒增思虑。   “行,你不愿意讲我就不问了,”张秋萍没追根究底,“但是十年前我明明挪开过那口缸,那时怎么没事?而且你当时在场,都没发现井里有问题。”   老板娘对侄子的“道行”很信任,所以最初罗漾他们讲井里有鬼,她才一口否认。   “我刚刚下去看了,封井之人用了点障眼法,藏住了尸气,让我误以为水缸镇压的只是井下的浊气,改风水的,我才催着你把缸放回去,”张道简说着说着,就开始卖惨,“而且十年前我才多大,十七,十七岁的孩子马虎一次,玉皇大帝都会原谅的。”   玉皇大帝有没有原谅不清楚,总之张秋萍很吃这套,不再计较侄子的马虎,反而关心起有没有在和阴差的交锋里吃亏,话里话外还劝他不要什么闲事都管,自己的安全最重要。   张道简嗯嗯啊啊,那叫一个乖巧,直到张秋萍被客栈员工叫走。   客栈里不少人看见曾羽鸣躺在井边,结果转眼人没了,只剩血,现在闹得沸沸扬扬,她得去处理。罗漾估计张翠云尸体从井里漂浮出来的情景,只有他们几个看得到,因为员工并未提及,如果那个恐怖画面客栈里的人也能看到,早该闹翻天了。   等到张秋萍离开,张道简才逃过一劫似的松口气,但也对十年前的失误有些懊恼:“那时候我下山回来探亲,师父没跟着,如果我师父在,绝对不会看走眼。”   这是年轻天师第二次提及自己师父了,罗漾忽然有些好奇:“你师父……”   “云游四海去了,”张道简摊手,“所以别指望他老人家了,就算遇见再凶的鬼,你们也只能靠我。”   再凶的鬼?   于天雷、武笑笑怔住,方遥挑眉,罗漾刚想问什么意思,年轻天师却忽然问:“你们的旅行团,直到中元节前的行程都在古镇?”   罗漾:“都在,说是什么民俗文化风情周。”   张道简想了想:“你们可以自由活动吗?”   罗漾听出话外之音,立刻答道:“没问题。”   方遥则问得更直接:“你想带我们去哪?”   张道简说:“不是要带你们去哪儿,是直到中元节,你们最好都跟着我,我去哪儿,你们去哪儿。”   于天雷:“为什么?”   张道简:“因为你们跟阴差打了照面,身上沾了太重的阴气,现在临近中元节,也是一年阴气最重的时候,张怀村这地儿的风水本来就阴,三重阴气叠在你们身上,七月半又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往外跑,你们如果不跟着我,随时可能再有危险。”   “你现在帮我们消除阴气不就行了。”方遥理性反驳,但如果出于本心,他其实很希望带着这些阴气再撞见点什么。   “我也想现在就办,”张道简叹口气,“但七月半不过,你们身上的阴气除不干净。”   也就是说,他们要形影不离跟着张道简,一直到中元节。   仙女小队全员了然——旅途阵营的“强制跟随buff”,上线了。   这让他们很自然想到另一阵营,赵青澍四人跟着阴差回地府,难道也像他们这样找一个由头,形影不离跟着阴差?双方阵营的主线到底是什么?   或许是仙女小队的“惦念”太热烈,远在阴曹地府的旅行者们,竟真的通过吊坠传回音信——   旅途信息:八仙过海,各显神通。【阴差阵营】【赵青澍】解锁成就【摸金校尉】!   当前累积成就:2/16   “他们的成就为什么会通知我们?”武笑笑不解。   “成就累积变2/16了,我不光能共享笑笑的成就计数,还能共享他们的?”于天雷震惊。   方遥有点烦,并不想要赵绿树的成就,哪怕没有效果只是计数。   尤其罗漾还对着半空看得聚精会神。   再看看自己毫无作为的“成就栏”,更不爽了。   说不出原因,反正云星调查员自进入里世界,旅途至今,第一次主动想解锁几个成就玩玩。   罗漾不知道大白团子的心情,要是知道绝对得给自己喊冤,如果能拒绝,他也不稀罕赵青澍的成就,之所以盯着投射屏,是在思考另一件事——解锁成就互相通知,连成就计数都要共享,【天师阵营】和【阴差阵营】真是敌对关系吗?   “哎?”于天雷忽然发现盲点,问武笑笑,“八仙过海,各显神通,说明这个【摸金校尉】和你的【智者不入爱河】一样,也是专门给赵青澍的人设成就?”   武笑笑:“应该是吧。”   于天雷:“所以赵青澍那个‘身怀绝技调查者’的‘绝技’,是盗墓?”   武笑笑:“应该……是吧。”   于天雷:“在阴曹地府盗墓?”   武笑笑:“……”   罗漾:“……这个地点选得的确清奇。”   “打断一下,”年轻天师客客气气,“我在这里听半天了,你们一会儿天师,一会儿阴差,一会儿八仙,一会儿盗墓,好像在聊一种很玄妙的东西,体系好复杂。”   话音才落,仙女小队的四枚吊坠竟再度投射——   旅途信息:【阴差阵营】【包畅】解锁成就【职场霸凌反抗者】!   当前累积成就:3/16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   这回没有“八仙过海”,意味着这很可能并非包畅的人设成就,而是谁都可以触发、先到先得的“旅途常规成就”。   但这个成就名称……“四位阴差”到底在经历什么?? 第130章 七月半(二合一)   地府。   阴风吹过奈何桥,不远处刚和人……呃,和鬼吵了一架的包畅,对着突然解锁的成就,猝不及防之余,也是心情很复杂。   这事说来话长。   她在锦鲤特权下主动选了【阴差阵营】,就此和其他三人一样,魂魄进入阴差的招魂伞。那之后他们四个一直处于混沌迷离中,对伞外发生的事一无所知,只隐约好像听见一些声音在吵,像是罗漾他们,但并不能确定,总之真正从伞中出来,魂已进地府。   赵青澍、艾维、曾羽鸣从伞里出来是懵的,尤其曾羽鸣,都成鬼了也满身满脸的血,三魂七魄还在坠楼摔到井边的阴影里,唯一知情的包畅提醒他们查看旅途信息,顺带解释一下自己选阵营的事,另外三个才后知后觉,昨夜的“死亡”只是一种分阵营的方式,虽然身体下落不明,但清醒的意识还以“魂魄”的方式存在,看起来不耽误他们继续走行程。   那么问题来了——   艾维:“天师和阴差的行程肯定不一样,他们走阳间线,我们走阴间线,就是不知道这两条线最后要竞争PK,还是融合互补?”   赵青澍:“未必非等到最后,没准很快我们就会跟他们再碰面。”   包畅:“你还挺舍不得他们四个,听姐一句劝,上赶着不是买卖,我看那个罗漾都不乐意搭理你,你别总想着往人家跟前凑了。”   赵青澍:“……你有病啊,有病就吃药。”   包畅:“平生不做亏心事,夜半不怕鬼敲门,你们仨昨天晚上怎么阳气耗尽的,自己心里没点数?尤其是你,我都不用问你跟罗漾以前发生过什么,肯定是你没干好事,就这我都主动选择【阴差阵营】,对你们不离不弃,你们就是这么回报我的?”   曾羽鸣:“姐姐,你俩中门对狙,别扫射我们啊。”   赵青澍:“对我们不离不弃?我看你是没下过阴曹地府,正好趁机会来个黄泉自由行。”   包畅:“啊,你还挺聪明。”   赵青澍:“……”   “聊完了吗。”一个冷飕飕的声音在四人身后响起,带来阴风刺骨,吹过血河池边的彼岸花。   那个收缴了他们魂魄的阴差。   与勾魂索命时一样,仍居高临下俯视着他们,遮住全身以及头脸的装束不变,只是手里没了招魂伞。   四人在阴差带领下去到“阎罗三殿”——也是到这时,他们才知道地府有十殿阎罗,每一殿阎罗王都有自己分管的“片区”,出现在槐园客栈抓他们这位阴差隶属于三殿,自然收缴的魂魄也要送去三殿接受审判。   一路上四位旅行者看哪儿都新奇,沿途遇见别的阴差带鬼魂来,一个个游魂都凄凄惨惨,苦大仇深,唯独他们四个跟逛主题公园似的。但内心也并非全无畏惧,这体现在他们时不时的窃窃私语上——   曾羽鸣:“这辈子第一次见阎王爷,还有点小忐忑。”   赵青澍:“你想见两次也没机会。”   包畅:“谁说的,这次只是旅途行程,不影响我们以后死了见阎王。”   艾维:“别张口闭口就死啊死的,多不吉利。”   曾羽鸣:“哥,都到这地儿了,吉不吉利的,好像也没差。”   赵青澍:“曾羽鸣,你的民俗知识包不包括这片地界?”   曾羽鸣:“那得看你问什么了。”   赵青澍:“我们被阴差带到阎罗殿,之后会怎么样?”   曾羽鸣:“按民间传说,好像是审判生前的是非功过,好人投胎转世,坏人下油锅啥的,这种你们肯定也都听过。”   艾维:“那我们……算是好人坏人?”   赵青澍:“如果‘在旅途里只管自己安危不顾别人死活’需要下油锅的话,我们应该会被炸成油条。”   包畅:“坦诚是很可爱的品质,但坦诚的时候请你看看时机。”   阎罗三殿到了。   宏伟的大殿伫立在荒芜的阴霾里,“雇佣兵们”抬头看着殿前匾额,对于下油锅这一类的“活动”,真的不是很期盼。   出乎意料,他们压根没见到三殿阎罗,只一个殿前小鬼过来告诉阴差,今天十殿阎罗都去酆都大帝那儿汇报工作了,让阴差交接四人在阳间的身份信息,交接完毕把人放这儿就行,毕竟——   “距离七月半可没几天了,我们三殿现在的绩效可在十殿里排倒数,你怎么干活的?”   一个连艾维身高都没达到的殿前小喽啰,双手叉腰对着阴差颐指气使,就阴差那身形,低头都未必能看见他,可阴差全程静静听,一言不发。   有帽檐垂下的送葬幡挡着面,赵青澍四人看不见阴差的脸,可看不见也替他憋屈,一个正经阴差,按地府职务算怎么也比这种传话小喽啰高吧,出外勤的时候可是活人见了怕死鬼见了更怕的,却要被这种家伙吆三喝四。   阎王好过,小鬼难缠,老话诚不欺人。   没见到阎罗已经让“雇佣兵们”的预判失算一次,结果很快就来第二次——   “咦?这些人不在生死簿上。”拿着阴差给的四人身份信息,小鬼在阎罗殿的生死簿里翻了半天,末了朝阴差摇头,“不在生死簿上的人殿里可不收,便宜你了,你正好用他们冲冲业绩。”   四位雇佣兵:“……”   便宜你了?冲冲业绩?怎么听都不像好话。   阴差走“神秘风”,自进入地府,和他们说过的话就没超过三句,幸而小喽啰是个聒噪的,直接解释了,说这种生死簿查不到的情况也有,天地间人、妖、鬼、怪那么多,记录有疏漏很正常,地府也没有查缺补漏的意思,一般遇见这样的情况,就直接把这些鬼魂交给阴差处理。   以前的阴差多半会拿这些鬼魂消遣、取乐,荒淫的,残忍的,不堪想象,反正是“黑户”,灰飞烟灭了也没人管。但最近几年,酆都大帝突然来了干劲,据说是受到阳间风气变化的刺激,刺意识到自己躺平摆烂太久了,以至于阳间现在一提到阴曹地府,没一个好词儿,要么入地狱,要么下油锅,说到门面担当就是“黑白无常”、“牛头马面”,哪像从前,他手下的十殿阎罗可都是有名有姓的“贤人”,生前有大德,死后亦是公正判官,民间都是香火不断、虔诚供奉的。   为了给地府重正其名,酆都大帝一声令下,改革,地府工作必须改革。怎么改?就学阳间,都给我卷起来!   命令层层下发,大帝压阎罗,阎罗压阴差,阴差能怎么办?以前是有人死了,阴魂在地上飘三天三夜,阴差要不要去收都得看心情,现在人死必须立即上去收,慢了就容易被其他阎罗殿的阴差抢先一步。以前各阎罗殿阴差都有“责任片区”,大家井水不犯河水,现在为了绩效,也没什么规矩了,谁抢着算谁的。于是“人手不足”的问题凸显,阴差们各个招兵买马,想壮大自己的工作队伍,“无名鬼魂”就成了最容易得的劳动力。至此,阴差之间玩弄无名鬼魂的恶劣风气一扫而空,哪有时间荒淫,谁还顾得上残忍,都给我拼绩效去!   这种改变算好还是不好呢……就很难评。   阴差们是卷起来了,十殿阎罗每天的工作量也剧增,但最后收的这些鬼魂全部上报到酆都大帝那里,等着这位最终批阅,他倒不急了。   所以张道简说地府效率差,还真没毛病,在酆都大帝那里排队等着拿轮回号码牌的鬼魂能绕地府好几圈,下面越是卷,收的魂魄越是多,等待的煎熬越漫长。   不过这些赵青澍四人不清楚,当他们从小鬼那里听明白了“没身份就要给阴差卖命”之后,终于对自己的“阵营路线”有了初步判断。   就是帮阴差呗。   相对应,另外那四人应该就是帮天师。   天师和阴差能有什么交集?   “捉鬼。”赵青澍四人互相看看,几乎异口同声。   三殿阴差应该没料到这四个鬼魂会砸在自己手里,小喽啰离开后,带着四人走出三殿,一路在前面走,只留给四人一个阴森背影。   正好可以让雇佣兵们“展望前路”。   “有什么可展望的,”艾维一句话总结,“就是跟着阴差打黑工,你没听刚才那小鬼说,他们三殿绩效倒数。”   曾羽鸣皱眉:“我们惨死一场,就为了下来给他拼绩效?”   包畅耸肩:“你还别说,这可比【天师阵营】简单多了,罗漾他们留在地上,八成要去‘破案’的,那个来莹,还有客栈里那口井,都是谜团,而我们只需要听令,阴差让我们做什么,我们就做什么,简单明了。”   赵青澍可不这么觉得:“你别忘了,我们之所以进入【阴差阵营】,是没抵抗住昨晚的‘撞鬼’,也就是说在旅途的第一轮考验里,我们是输给他们四个的,怎么可能输的人行程更简单?”   “你对胜负的执念也太重了,”包畅随口吐槽,忽然想到什么,调侃地打量赵青澍,“哎,该不会罗漾也是打篮球的吧,他那个身材一看也是平时运动的,身高嘛比你差点,灵活性和运动力可未必比你差,难道你在球场上输过他?”   赵青澍被噎住了,半天才挤出一句:“我和你讨论行程,你别跑题。”   这跟默认有啥区别?偷听一耳朵的曾羽鸣都替他无奈。   包畅更是乐了:“撒谎都不会撒,你这位‘身怀绝技调查者’,到底怀了什么绝技?”   “识风水,看阴宅,墓穴机关,奇门遁甲。”赵青澍不装了,摊牌了。   曾羽鸣、艾维齐刷刷看过来:“??”   包畅也有点懵:“别概括,说具体的。”   具体的……   赵青澍略微思索,而后停下脚步,环顾四周,指着远处黑压压一片连绵高耸,问曾羽鸣:“那是山吗?”   曾羽鸣搜寻一下脑内民俗知识:“应该是地府里的幽冥山。”   前方已到奈何桥,桥下一片红水。   赵青澍又问:“那是什么河?”   曾羽鸣答:“奈何桥下,血河池。”   赵青澍点点头,胸有成竹,向三位伙伴断言:“环山抱水,此地很适合当阴宅。”   曾羽鸣:“……”   包畅:“……”   艾维:“……都他妈到地府了当然适合!”   什么环山抱水,寸土寸埋都是风水宝地好吗!他们竟然为了这种荒谬的“身怀绝技”认真听了两分钟。   但赵青澍没开玩笑,旅途人设就塞给他这么个玩意儿,并且在队友的奚落里,初次“看阴宅”成功的他,竟解锁了成就——   【摸金校尉】: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看见一切墓穴的能力,无论有无墓碑,无论是否隐藏。   飘来的信笺终于让艾维三人相信,赵青澍的人设技能点还真是这种剑走偏锋的领域。   之所以能这么快认定是赵青澍的“人设成就”,全因前面已经有了武笑笑的【智者不入爱河】,那是他们被困在招魂伞中时就收到的旅途信息,不过混沌迷离中只觉吊坠光芒一闪,待到进了地府,从招魂伞中脱困,才真正查看旅途信息,并发现虽没共享成就,可是共享了成就累积数。如今赵青澍解锁成就,旅途提示的开头也是同样的“八仙过海,各显神通”,由此推断,失恋散心小白领的【智者不入爱河】和赵青澍身怀绝技的【摸金校尉】,与人设一一对应。   然而墓穴都在地上,阴曹地府哪里有,若赵青澍还在张怀古镇走“解谜行程”,没准用得上。   解锁的成就虽然毫无用武之地,不过赵青澍对于“我们输了,所以行程不可能简单”的判断,很快得到印证。   奈何桥边,带着他们的三殿阴差与刚抓鬼魂归来的四殿、五殿阴差队伍,狭路相逢。   那场面怎么说呢,要是单看三个阴差,皆是高大恐怖、自带阴风,聚在一起,落下的大片黑影能把他们周围这些小鬼全部覆盖,景象之惊悚犹如猛鬼对峙,妖魔聚首。   但要看全景,三位阴差加上他们这些“打工魂”,场面就特像公司团建、小组PK,墙上都得贴各组本月业绩那种。   而且四殿、五殿摆明业绩靠前,对着三殿这位阴差,比阎罗殿的小鬼还嚣张,三殿阴差继续“我就静静看你表演”的风格,安静伫立,任尔东南西北风。   但这两队的喽啰也跟风起舞,问他们四个是不是三殿阴差新收的无名魂,要是,趁早换个阴差跟,跟着三殿可没前途,整个地府都知道他任性妄为,被阎罗点名批评好多次了,没准下回再犯错就革职发配。   任性妄为?   赵青澍四人还真没看出来,把那位高冷、沉默、阴森不可测的三殿阴差从上看到下,再从下看到上,想起一句古话,鬼不可貌相。   本来事情到这里还可控,但后面那两队见他们从阴差到手下都不出声,变本加厉,从调侃变嘲笑,从嘲笑变侮辱,其中一个还调戏包畅,说她要是愿意冲自己笑一个,就帮忙说情,让自己的阴差把她要过来。   包畅满足了他——   旅途信息:包畅成功使用【钟馗的微笑】,一笑嫣然恬淡,再笑魂飞魄散。   那小鬼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就在突然闪耀的正道之光里,化作滚滚青烟。   四殿、五殿阴差动作飞快,将其他手下护住,那在光芒里若隐若现的“猛汉微笑”,才没把那些小鬼都灭了。   赵青澍他们倒没事,估计是因为跟包畅一个阵营。   这一出手,技惊四座,那两个阴差上前就要拿下包畅,兴师问罪。   三殿阴差挡到包畅身前。   “她在地府随意虐杀鬼魂,你要包庇她?”四殿阴差质问。   “无名魂,杀就杀了。”三殿阴差的声音像他的存在一样,不张扬,却冷得像一缕染血的夜光。   “无名魂不重要,但她刚刚用的什么妖法,难道不需要解释?”五殿阴差紧咬不放。   三殿阴差:“我的手下,不需要跟你解释。”   至此,赵青澍四人终于被阴差承认,归入麾下。   而包畅也喜提新成就——   【职场霸凌反抗者】: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对一切职场霸凌说不”的权利,并且不会因此受到打击报复。   “职场凌霸反抗者?”赵青澍、艾维、曾羽鸣三人看着飘来的信笺,心情复杂。   艾维:“我感觉咱们的主线行程,在这个成就的映衬下更清晰了。”   曾羽鸣:“还用感觉,职场都出来了。老赵,你说得对,我们昨天晚上没扛住恐怖考验,惩罚就是进入【阴差阵营】,开启‘社畜之旅’。”   赵青澍:“……”   “别那么悲观,不想被压榨就像我一样反抗嘛,”包畅一身轻松,“我现在拥有随时对不合理工作要求说不的权利。”   “行了,别站着说话不腰疼。”赵青澍不客气怼回去,他们仨虽共享了成就计数,可没共享成就效果。   “等一下,我们是不是也可以在下回被挑衅、压榨、霸凌的时候,用道具?”艾维开辟新思路,“【职场霸凌反抗者】又没说是包畅独有,我们也可以解锁啊。”   他们正讨论得热闹,目送四、五殿阴差队伍走远的三殿阴差,转过身,来到包畅面前。   包畅仰头看向笼罩而下的阴影,嫣然一笑,成就效果加持,有恃无恐:“怎么,领导,有工作吩咐?”   “你刚刚消灭鬼魂用的什么道具?”显然,他听见了艾维说的话,将话里的“道具”与包畅的行为联系起来,不是难事。   “‘钟馗的微笑’,不过说了你也不懂。”包畅大方坦白。   “对一切鬼魂有效?”阴差又问。   “应该吧,”包畅说,“钟馗嘛,专业驱鬼。”   榆嘻佂厘……   阴差静默片刻:“你们八个是什么人?”   他问的是八个,不是四个。   赵青澍一秒反应过来:“你见过罗漾他们四个了?”   “如果是说跟你们住在客栈连号房间的人,见过,”阴差如实回答,“他们帮助天师与我抢魂魄。”   天师?   雇佣兵四人互相看一眼,随即了然,应该是另外一个阵营的带队NPC,就像他们的阴差。   “果然。”艾维点点头,看向阴差,“你放心,他们四个帮天师,我们四个帮你。”   阴差:“你们八人不是朋友?”   “是不是的我们现在也死了,”赵青澍不耐烦,“不帮你,难道帮天师捉我们自己?”   阴差:“你们死了,所以帮我,那四个人为什么帮天师?”   “怎么还没完没了了,”包畅开始怀念对方先前的阴森高冷了,“你到底想问什么?”   “这个我懂,知己知彼,才好猛冲业绩,对吧,”艾维一副“哥都明白”的架势,和阴差说,“你不用想得太复杂,就当是老天把我们八个派下来,命中注定要分成两个阵营,四个帮天师,四个帮你,需要我们怎么做,你到时候说一声就行。”   “不必到时候。七月半临近,这几天都会非常忙碌,我们很可能还会再与天师碰面争夺。你们只需记住一件事……”   阴差停下来,缓缓低头。   赵青澍四人心里一凛,仿佛看见那层垂下的送葬幡后,一双无情无欲的鬼魅之眼正凝视着他们。   “无论用什么手段争抢,再施展你们的道具也可以,但只能对付另外四人,别碰那个天师。”   别碰天师?   雇佣兵们面面相觑,这不等于说玩游戏打关卡,小兵随便清但是不能动BOSS??   “那我们还怎么帮你抢?”曾羽鸣不理解。   “做我允许你们做的,”阴差说,“天师交给我。”   包畅不喜欢这种被命令的语气,何况她还有随时说不的成就权利:“我要是不同意呢?”   阴差声音忽然放轻,像坟地的鬼火:“你试试看。”   包畅咽了下口水,不试了。妈蛋,那个破成就根本是个摆设,遇见这种鬼领导还不是要跪!   “那如果有其他殿的阴差带队来抢呢,”曾羽鸣忽然想到,“我们不能动天师,可以动其他殿的‘领导’和‘同事’吗?”   阴差:“随便。”   曾羽鸣、包畅、赵青澍、艾维:“……”这是什么地府双标! 第131章 七月半   这边赵青澍四人陷落黄泉,对于“地府打工仔”的新身份适应艰难,那边围观他们黄泉视角的乐园众人,也看得很糟心。   尤其当已成“无名魂”的四人在吊坠投射里,收到来自新岗位的第一份任务——   当前任务:今晚之前整理完阎罗三殿最近十年所有“非滞留魂魄”审判情况,并录入“轮回簿”。   伊丽莎白圈:什么叫“非滞留魂魄”?   天下第一峰:听阴差刚才给他们几个派发工作那意思,应该就是没太重罪孽,不用留在地狱受苦,直接能投胎转世那种。   布鲁斯:整理最近十年所有投胎转世的数据?地府有电脑吗,没有信息化办公要怎么录入??   Joker:给他们笔墨纸砚了,摆明手写录入,再归册入档。   勇闯天涯:等等,兄弟们,重点难道不是都被卷进里世界了,都冒着生命危险闯旅途了,主线行程居然是给地府打黑工?!   闻者伤心,见者流泪,这一刻所有围观人士——但凡给老板卖过命的——都想起了被加班熬夜支配的恐惧。   共情过后,就是同仇敌忾——数据攒十年不整理就等着拿我们旅行者当苦力,还阴曹地府呢,什么破烂单位,不要脸!   烧仙草、太岁神他们已经很久没在围观区刷屏了,都是小群私聊,不过小群在同样吐槽了一番赵青澍四人的“主线任务”后,因好人的一句话,陷入空气安静。   我是一匹好人:到底是罗漾他们的阳间探秘线难,还是雇佣兵那几个人的阴间社畜线难?   这很难评,因为赵青澍四人对着山一样高而杂乱的“轮回判例”脑袋发懵时,仙女小队也遭遇了困境。   旅途,张怀古镇景区,彩票点。   店门已关闭,在贴满墙的投注选号走势图包围下,桌上的打票机被挪开,一张道家起坛作法的黄色锦布铺在桌面上,四边垂下,上书“道法自然”。   一鼎香炉,三炷香,一把桃木剑,挑起符水,点点洒落纳魂铃,“寄存”在铃内的年轻女孩鬼魂,在线香缭绕的宁静气息中,飘然而出。   【等到时辰合适,设坛起法,看能不能让她清醒过来,想起自己姓甚名谁,因何而亡。】这是张道简的原话,仙女小队也可以作证,年轻天师的确是掐着时间,赶在上午十点前帮姑姑张秋萍“打扫干净”了槐园客栈,又飞奔回彩票店,正好十点整,为疑似来莹的年轻女孩魂魄起坛作法。   但他们怎么也没想到,这么重要的事关起门来就在彩票点干了,真是对待时辰有多谨慎,对待地点就有多草率。   因此当张道简试了半天,年轻女孩的魂魄却依然懵懂混沌着,无法开口提供任何信息,仙女小队完全不意外。   “要不换个地方试试?”一门之隔,外面游客走动嬉笑的声音听得真切,罗漾全程担心门锁不牢,万一哪个游客把门弄开,他们都没法解释这封建迷信的场面。   “活人多,阳气盛,”方遥低头不断刷着手机,这才半个上午已经通过网络搜索恶补了大量“华夏民俗知识”,“不如换野外,或者坟地。”   “坟地就算了,”于天雷赶紧打住疯狂队友,“你还嫌咱们身上的阴气不够重?”   方遥抬眼:“你不是唯物?”   于天雷:“唯物也不代表非要作死啊。”   作死up主罗队长:“……”膝盖中箭。   武笑笑想插话,实在插不上,从前只是罗漾和于天雷话多,现在加个方遥,她太难了。   “不是地点的问题,”张道简幽幽出声,投向女孩魂魄的眼神,渐渐复杂,“她现在三魂缺了一魂,要把缺的那一魂招回来,才能让她真正清醒。”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闻言看向年轻天师,刚想问,方遥却更早开口:“为什么缺一魂?”   “可能是死后发生了什么变故,也可能死的时候就缺一魂。”年轻天师边说边收了魂魄,撤了香案,又把彩票投注机放回原位。   他语气还是懒散淡然的,好像“缺魂”这种情况没什么大不了,但他的行动可不是那么一回事,转眼已将屋内收拾完毕,打开店门,迈步就出。   仙女小队连忙跟上,毕竟天师要求他们“形影不离”,而方遥又是最先出声问的:“去哪儿?”   “为鬼魂招魂,我一个人道行不够,”张道简带着四人在景区步道快速穿行,“再找个帮手。”   方遥:“找谁?”   张道简:“我小师弟。”   五分钟后,凭虚宫。   张三的“小师弟”,曾给旅行者八人解签的老道,从排队等待解签的桌案后面缓缓站起,向年轻天师恭敬施礼:“大师兄。”   罗漾、武笑笑:“……”   连这一路上出奇话多的方遥都沉默了。   “这是你的‘小’师弟?”于天雷加重“小”字。   排队的游客们也纷纷侧目。   老道和旁边的小道童交代几句,然后将张道简一行人引入道观后面一僻静处,才与仙女小队解释:“施主们有所不知,我入师父门下比师兄们晚了十年,自然是小师弟。”   这位“小师弟”长寿眉都发白了,身形也发福得厉害,坐在桌案后面不显,这会儿站到他们面前,才看出“圆润”来,宽松道袍都遮不住他能撑船的肚子,双下巴又和蔼又福气,不笑的时候眼睛还有点缝,笑起来直接没了。   “你这入门也太晚了……”于天雷感慨。   胖胖的白眉道长却将视线停留在武笑笑身上,带一点诧异,又带一点了然:“死劫难渡终能渡。”   想起昨夜因天雷同学一嗓子而于井底幻境中清醒,死里逃生,又被罗漾子砸通墙壁,彻底安全,武笑笑弯了一下眼睛:“因为我有伙伴。”   罗漾和方遥却捕捉到老道先前话里的一个用词——“师兄们”。   “道长,”罗漾客客气气地问,“您还有其他师兄?”   老道微愣,下意识看向张道简。   “他是小师弟,我当然还有大师弟,”青年懒洋洋开口,“叫李四,道行比我差,脾气还比我大,可没小师弟这么听话。”   他说得嫌弃,可罗漾分明看见那双清秀的眼睛,提到“李四”两个字时有光闪过,在这阴霾天空下,像积雨云后的一抹亮色。   “李四?”于天雷脑中响起‘爱情雷达’,“张三李四,好般配。”   张道简翻白眼:“是师弟,不是师妹。”   于天雷:“师弟就不配有爱情吗?你太狭隘了!”   张道简:“……”   罗漾赶紧出声,免得对方被天雷同学气死:“请问李四天师有大名吗?”不能因为师兄叫张三,师弟就被迫李四啊!   “大名啊,我想想……”张道简当真想了几秒,“哦,李楚歌。”   李楚歌,四面楚歌,李四,嗯,逻辑链条很清晰。   罗漾:“那李天师现在……”   “也云游四海去了。”张道简一带而过,接着看向老道,“说正事,小师弟,我这里有一个游魂……”   张道简说得认真,老道却半天才集中精神听大师兄讲什么,因为从对方主动说出“李四”名字开始,这位小师弟的神情便欲言又止,像有话想说,又顾及着张道简,不好开口。   但刚刚那番交谈,老道的身份信息浮出水面——   姓名:卜阵   身份:隔壁卜家村村民,九年前入道门,师从“凭虚道长”,门内弟子排行第三,现在景区凭虚宫内替游客解签卜卦,弘扬道法。   与此同时,张道简的身份信息也增加新内容:四岁入道门,师从“凭虚道长”,门内弟子排行第一。修行十九载,于两年前返回张怀古镇。   “身份信息你们看到了吗,”趁张道简给卜阵交代年轻女孩鬼魂的来龙去脉,武笑笑轻声问三人,“他们的师父叫‘凭虚道长’?”   “看见了,”于天雷点头,“就是凭虚宫那个‘凭虚’,有什么问题?”   “导游说先有村后有道观,但也是建村没多久,为了给三清祖师供奉香火就盖了,”罗漾小声道,“几百年历史的道观,与他师父应该没什么关系……”   “但却重名。”方遥淡淡接口。   于天雷琢磨半天:“是有点怪,弄得跟道观创始人似的……”   他们还没嘀咕几句,那边张道简已经与卜阵交代完毕,两人要去后院重新起坛,合力看看是否能招回“年轻女孩”丢失的那一魂。   到了后院,两位师兄弟一起忙碌,四位旅行者在旁围观。   过程和彩票点里差不多,只是一人之力变成两人之力,但却真的成功了。   紫光之中,年轻女孩面容仍惨白浮肿,空洞的双眼却渐渐有神,但死亡的恐惧也随之而来,她蹲下抱着自己湿漉漉的身体,瑟瑟发抖。   “太上台星,应变无停,驱邪缚魅,保命护身。智慧明净,心神安宁,三魂永久,魄无丧倾。”张道简口吟净心神咒。   罗漾四人明显感觉到身上一阵暖融,就像昨夜在客栈房间里,张道简刚出现时那样。   刚刚三魂聚拢的女孩儿,也终于停下发抖,慢慢抬起脸,警惕环顾四周。   所有人都还在观望,方遥已经等不及,直接“点名”:“来莹。”   女孩儿看向他,似乎点了头,又似乎没有。   “我们昨天看见了你的母亲。”方遥又道。   女孩儿怔住,无声哭泣。   “景区说你是意外落水,”方遥目不转睛看着紫光中的女孩儿魂魄,“是意外吗?”   女孩摇头,终于发出破碎沙哑的声音:“我不知道……”   不知道?   罗漾看向张道简和卜阵,显然两人对这种情况也有些意外。   方遥蹙眉,罗漾则接过话头,和女孩说:“能具体给我们讲讲吗,当时的经过。”   “我和同学来这里玩……”   紫光里孤零零的魂魄,提起当时,仍恍恍惚惚。   “看见台阶伸到水里,我想去拍照,可到了水边,忽然觉得河水好漂亮,就像……就像有一股力量怂恿着我,要我一头扎进去……”   “说清楚,”张道简出声打断,眉宇正色,“是一股无名冲动让你主动扎进河里,还是水里有什么东西把你拽下去的?”   来莹不住地战栗,畏惧天师,也畏惧回忆死亡,但在无法脱困的紫光里,仍是强迫自己仔细回想,末了颤着声道:“是、是一股奇怪冲动,我主动扎进去的……”   张道简神情凝重。   卜阵也一筹莫展:“若不是被水鬼拖进河里,那就不好办了,临近中元节,不干净的东西多得很,难说是什么。”   “不弄清死因,就无法了却冤孽债,无法投胎转世。”张道简叹息。   罗漾听明白了,冤有头债有主,如果是水鬼干的,去河里找就行了,如果是别的不干净东西,想帮来莹讨公道都没方向。   方遥看向重新拿起纳魂铃的张道简:“你还要把她收进铃铛?”   张道简:“不然呢?”   方遥:“她这个样子,会继续像昨夜那样攻击普通人?”   张道简打量一下来莹,摇头:“应该不会了,她昨夜也只是乱飘乱撞,应该是你们游船的时候与她有了某种连接,她才跟上你们,但她没有张翠云那样的怨气,现在恢复神智,只等了却冤孽债,轮回投胎。”   “那就别用铃铛了。”方遥“指导”得非常自然。   年轻天师愣了半晌,不太确定道:“你在教我做事?”   云星调查员居然还点头:“她妈妈很想她,既然鬼魂飘来飘去又无害,可以让她去找来春芹。”   罗漾也想到了来春芹,那个可怜的母亲,可他想的是把来春芹带过来见女儿一面,没像方遥这么“放飞”,干脆让鬼魂自己飘去找妈妈。   方遥语气太理直气壮,以至于张道简第一反应竟然是,好像还有点道理?   但再细想……   “让鬼魂自己飘,吓到游客还是小事,万一再和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撞上,根本无法预料会有怎样的失控局面。”张道简不是一口否决,而是真的考虑再三,“这样,如果弄清她的落水真相,了却冤孽债的时候,我会为她争取时间,将她的母亲找来,赶在轮回之前,让她们母女团聚一次,如何?”   “谢谢。”出声的来莹,带着哭腔,谢了天师,又感激地看向仗义执言的方遥,“谢谢你。”   方遥蹙了蹙眉,不是太想听这声谢,因为他目的不纯。   但不纯的目的,确确实实达到了——唢呐声里,成就信笺翩然而至。   致方遥: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恭喜你解锁成就【一闪一闪快乐星】   落款:不敢走夜路的小白花(蛇纹)   罗漾在彩票点时就察觉到了方遥变化,最初云星仙女为了人设不崩,越是积极发言,脸上越写满“被迫营业”,但后来,“被迫”的痕迹不见了,看起来完全是发自肺腑地积极主动,好几次自己和于天雷想说话都让他抢了。   所以方遥同学也是有好胜心的嘛,虽然冷淡,平时也不显,但【阴差阵营】接连解锁成就,不服气的倔强白团子就出现了。   现在果然顺利解锁个人成就。   那自己也要跟上了。   罗漾拿起手机看一眼,直播账号写着晚上七点准时直播。但以方遥和武笑笑的经验看,想解锁人设成就,应该需要在人设基础上“反复执行”或者“强化执行”,越加强人设,越容易解锁成就。   不过眼下,他要先确认另外一件事……   于天雷同样在奇怪为什么【阴差阵营】一解锁成就,方遥便像换了个人似的,以前的白天鹅在旅途里可是随便什么成就、支线都不在意,一心只想快点完成主线结束旅途的。   啊,难道因为赵青澍解锁了个人成就,而赵青澍又与罗漾有说不清的恩怨纠葛,所以作为青梅竹马,方遥燃起了该死的胜负欲?   于天雷越想越觉得有道理,自己真是平平无奇的推理小天才。   武笑笑看着天雷同学摇头晃脑,得意洋洋,十分迷惑。   方遥没注意这边,正摆弄吊坠,查看成就效果——   【一闪一闪快乐星】: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无敌阳光无敌开朗的无敌吸引力,所有负能量的人和鬼都愿意接近你,并从与你的接触中感到欣然、快乐。   方遥:“……”   等方遥收起吊坠,罗漾已不在附近,因为张道简重新将来莹魂魄收入铃铛后,走到院落一角,拿着不知什么时候带来的罗盘,正潜心推算着什么,也不知是否想从罗盘指引中寻到来莹落水的线索。   卜阵则在收拾临时搭起的道坛。   罗漾便趁这个时候悄悄靠近慈眉善目的老道,冷不丁小声说一句:“李四其实没去云游四海。”   纯纯的突然袭击,就为看卜阵最真实的反应。   果然老道正收拾桌案的手一抖,碰到香炉,差点让线香烫了手。   “出家人不打诳语,你们修道之人也一样,”罗漾先道德绑架,再拿出大学生的天真可怜,委委屈屈,“可以不讲,但不能骗我们。”   以卜阵的年纪,看待罗漾他们就是看孩子,哪经得住这良心谴责,但又怕“大师兄”,不时往张道简那边看两眼。   “放心,我保证天知地知,你知我知。”罗漾言辞恳切,目光真诚。   “唉,”卜阵一声叹息,“其实你也应该猜得到,李师兄……已经不在人世。”   罗漾有所预料,但真听见还是心里难过一下,可能因为想起了张道简提“李四”时的眼神。   可如果李四的“云游四海”是“不在人世”,那同样云游四海的:“你们师父……”   “他老人家也不在了。”卜阵说道,难掩伤怀。 第132章 七月半   明明不在人世, 张道简为何要说两人云游四海?   罗漾瞬间脑补无数种可能,从到张道简失忆、到有人对他隐瞒了真相、再到师父和师弟这两人身上可能藏着惊天秘密,连最终决战同门操戈的虐心场景都有画面了, 结果刚开始旁敲侧击第一种可能,老道就哑然失笑。   “师兄就是把这世间事都忘了,也不会忘记师父和李师兄。”卜阵稍作停顿,悠然叹息,“云游四海,终有一归,师兄这么说, 只是盼着有朝一日还能重逢吧。”   “能吗?”   “人死入轮回,投胎转世, 十八年后或许能见。可见到又如何, 师兄仍在今生, 师父与李师兄已是来世,纵然相逢不相识。”   罗漾不知道人是不是真有来世, 可听卜阵这一番话, 忽然觉得即使有也弥补不了今生的遗憾与悲伤。   老道抬起头, 目光追随着远处张道简拿着罗盘聚精会神的背影,沧桑而感慨:“师兄本性洒脱, 连自己的生死都能看开, 唯独对师父与李师兄情深义重。”   “自己的生死?”罗漾心念微动, 张道简还这么年轻, 若没什么事,不会无缘无故提这种话。   “是啊, 师兄从小身体就不好, 一年到头病殃殃, 不是今天没精神,就是明天没力气,隔三差五就生点小病,去医院查又没什么大问题,师父说是师兄天生命格弱,当年收他进门,也是想让师兄修道强身,可惜到现在,师兄也还是老样子……”   难怪在彩票点看见张道简第一眼,罗漾就觉得这人没精打采、精气神不足,当时还以为是懒散。不过话又说回来,根据身份信息,张道简四岁入师门,修行十九年,十九年的“修道强身”都没把身体调理好,很难不怀疑师父当年招人进门有忽悠的成分。   但罗漾也同时想起身份信息里的“两年前回到张怀村”,也就是张道简从四岁跟着师父修行到二十三,如今应该二十五。为什么两年前回村?难道那时候师父去世了,所以无法继续修行?那李楚歌呢,也是同一时间死的?   罗漾还想继续问,却被张道简打断。他已结束推算,过来告诉大家结果,罗盘指向的方位是张怀村。   张怀古镇景区只是张怀村很小一部分,早年未开发时,这里的位置相当于村子边缘,开发后则与村子完全切割,现在更像是个“工作场所”,即使张道简这样在景区里有门市、或者做小买卖的村民,晚上也是回村里睡觉休息,反正离得很近。   不过有关来莹的线索为什么会指向张怀村?   “难道是那个船工?”罗漾下意识道。   “什么船工?”张道简问。   “把来莹尸体从河里打捞上来的船工,”方遥接口,“也是尸体的第一目击人。”   “我们坐船的时候遇见他了,”于天雷连忙抬手比划,“大概这么高,长相嘛……”   天雷同学还在艰难描绘,卜阵已经出声:“师兄,是张福。”   仙女小队:“……”差点忘了,这一村都是熟人。   不过由此可见,张道简没说假话,罗漾思忖着,这位年轻天师当时是真的以为来莹死因无可疑,所以没怎么关注,以至于连坐在道观里的卜阵都知道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谁,张三天师却信息全空白。   知道是谁就好办了,张道简直接拿出手机拨电话,一接通,喊得那叫一个亲切:“福叔,是我……对,有点事情,你在码头那边吗……”   一分钟不到,搞定。   张道简收起电话,转过身来:“福叔今天不当班,人在村里歇着呢,和罗盘指的方位完全吻合,也许你们的推测是正确的。”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围观通话全程,心情很微妙,这是他们第一次遇见主观能动性如此强的NPC,压根不用他们艰难推进,张道简直接带着他们就往前一路荡平了……这哪是NPC,完全是隐藏辅助啊!   张道简视线却越过他们仨,有些疑惑看向后方。   罗漾顺着回头,才发现方遥和卜阵正在那里低声交谈,看样子聊得还挺融洽。   “聊什么呢……”罗漾自言自语。   于天雷也好奇。   武笑笑小声告知两人:“我刚刚听到一点,好像是问师父和李四的事。”   罗漾了然。方遥应该也是察觉张道简所谓的“云游四海”有隐情,但因没听见自己和卜阵的交谈,所以又过去问了一遍。   说话间,张道简已经上前,见他过去,方遥索性撤了回来,换成张道简和卜阵说话。   “怎么样?”于天雷迫不及待地问,“他师父和李四究竟怎么回事?”   方遥:“不清楚。”   罗漾微愣:“不清楚?”   方遥:“卜阵不愿意说,因为张三不让提,他怕师兄生气。”   罗漾问:“连他师父和李四已经死了,也没和你说?”   “死了?”于天雷和武笑笑讶异。   方遥倒不意外,只是:“卜阵跟你说的?”   “嗯,”罗漾点头,“我刚刚偷偷和他聊的。”   方遥蹙眉:“他告诉你,为什么不告诉我?”   罗漾想了想:“可能因为我保证听完不跟任何人说,只有天知地知他知我知。”   方遥:“……”   武笑笑:“但是队长……”   于天雷:“我们现在已经知道了。”   罗漾:“和你们说不算泄露,咱们四人算一个。”   武笑笑、于天雷:“……”很好,解释权归队长所有。   “等一下,”罗漾忽然后知后觉,疑惑看向方遥,“卜阵不愿意说,你们还能聊这么半天?”   方遥淡定自若:“有别的成果。”   十分钟后,仙女小队连同张道简一起,与凭虚宫里的道人们共进斋饭。   罗漾:“……”能从“你师父和李师兄是云游去了还是出了什么事”聊成“留下来吃一顿斋饭”,他真的很好奇方遥同学的交谈过程。   于天雷、武笑笑:“……”不愧是云星仙女,这旅途的积极性一调动起来,行程走位更加飘忽了。   但不管怎么说,有饭吃在旅途里绝对是好事,完全顶得上一枚彩蛋的效果了,而且彩蛋兑换开出的盒里生物,还未必愿意请所有人吃饭。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地藏:他们进旅途多久了?   暴打鲜橙:一天一夜。   火龙果着火:严格来说还不够二十四小时。   我是一匹好人:这就吃上饭了,没看出来,方遥还挺会聊天。   Smoke:不全是方遥。   我是一匹好人:?   烧仙草:好人小朋友,记住,如果有一天你在旅途里忽然发现填饱肚子这件事好像没那么难,那就要当心了。   我是一匹好人:为什么?   真是人间太岁神:因为只有那些极其危险的旅途才会让旅行者轻易填饱肚子。当行程里能让人死亡的时刻多到眼花缭乱,自然不屑于再用“饥饿”这种低级手段。   Smoke:你随便听听就行,反正短时间内也用不上。   我是一匹好人:短时间内?所以你相信我在经过一段时间成长后,就能达到挑战高难度危险旅途的能力?你对我这么有信心?   Smoke:……   地藏:你这一串问题好像把人问懵了,所以你是希望他看好你,还是看衰你?   我是一匹好人:看我就行,是好是衰我自己能证明。   地藏:那我也看着你?   我是一匹好人:你有毛病啊,咱俩一起成长!   地藏:[心满意足]   我是一匹好人:[兄弟齐心]   Smoke:你俩搞战友情,可以去私聊。   烧仙草:老烟,不能因为你们“送你上路”人情淡薄,就不让人家兄弟情深,你要是羡慕嫉妒,可以跳槽嘛。正好现在“软心大神”刚成立,你去了就是最高战力,完全可以拿战斗力入技术干股,以后旅行社发展壮大,你们仨当老板,名我都想好了——软心三巨头。   Smoke:……   烧仙草:我说这么一堆,你就给六个点?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可能在找刀。   火龙果着火:那个,冒昧问一句,就没人关心七月半了,是吧?   也不能怪熟人们走神,就连公共观赏区刷屏的群众们都陆续切换到地府视角了,因为天师这边就是很认真在干饭,跟吃播似的。席间除了张道简叮嘱卜阵几句,全程只剩碗筷声,而张道简叮嘱的内容又是劝卜阵少吃些精米精面,多吃粗粮蔬菜,因为对方年纪大,体重又严重超标,血糖血脂血压都高,身体已经到了需要每日按时吃降压药的地步。   这边是大师兄叮嘱小师弟,可听在围观群众耳朵里,难免带入自己做儿女的去叮嘱父母,进到里世界没几个不想家人的,看着闹心,索性转换视角。   结果地府那边也没好到哪里去——   “还没整理完?”   “是不是三殿阴差不在,你们就偷懒懈怠了?”   “别不把我当回事,我们四殿和你们三殿是互相监督的关系,四殿阴差派我来盯着你们,天经地义!”   “这里怎么还有个错字?谁写的?扣你这个月阴气!”   【观赏区】   青铜:我听得都想进去轰他几拳。   天下第一峰:但也不全是坏事。   第一个发飙的包畅把狐假虎威的监工小鬼薅到奈何桥,想送他去投胎,结果双双坠入血河池,被孟婆捞上来,安然无恙的锦鲤姐姐解锁人设成就——【幸运奈何桥】,锦鲤的运气在地府获得翻倍加成。   第二个濒临暴走的曾羽鸣,不断默念各种奇闻民俗知识,希望能转移注意力,忍住怒火,因而解锁人设成就——【地府学者】,新的海量阴曹地府知识涌入脑海,与原本有的阳间奇闻民俗,阴阳合并,学识大成。   第三位艾维没曾羽鸣的好修养,已经在心里把监工小鬼的祖宗八代骂了一万遍,不成想歪打正着,解锁人设成就——【轮回之眸】,阴阳眼一跃成为“轮回透视眼”,可以看见非旅行者的祖宗八代,外加前世今生。   身在阳间的仙女小队不明情况,只觉得这顿饭吃下来,吊坠投射就没停过,隔一会儿就提示一条旅途信息,对面阵营谁谁谁又解锁了什么成就。前后不过半小时,人设成就解锁完了,赵青澍四人到底在经历什么?   【观赏区】   伊丽莎白圈:加班加点的地狱生活,就是这么激发潜力。   杠上开花:这里的“地狱”既是名词,也是形容词。   在大部分围观群众都切到地府视角时,烧仙草、太岁神他们仍跟随仙女小队,看到罗漾四人吃完斋饭,跟着张道简离开道观,走出景区。   其间罗漾借故与张道简闲聊,想用比较迂回委婉的方式,问对方师父和李四是否已不在人世,本质上想试探张道简态度。   结果继续在积极主动的云星仙女,旅途风格主打一个直接:“你师父和李四已经死了,不是云游。”   一直懒懒散散、像对什么都提不起精神的年轻天师,闻言直接黑了脸,那架势感觉下一秒就能拿个死亡符咒贴他们四个脑门上:“谁说死了,他们只是暂时离开,有朝一日必定回来!”   罗漾一瞬不放松地盯着对方,确信看见了他对那两人的情感,但意外的是,即使这样生气,张道简的眼神也是笃定的。   他是真的相信,师父和师弟终有一天可以还阳。   罗漾想不通他哪里来的信心,除非这里还有什么他们不知道的,而这些隐藏信息,就是两位“逝者”有可能“复活”的关键。   但后面无论他怎么问,是直截了当,还是旁敲侧击,张道简都闭口不谈了,而且一言不合就赶人,让他们别跟着了,来莹的事不用他们操心了,他也不帮他们驱除什么邪祟了,总之就是友谊的小船随时要翻。   罗漾想到对方会抵触,可没想到反应这么大,就这还说人家李四脾气不好,再差能有你差?   当然最后年轻天师也没真的赶人,就是过过嘴瘾,发发脾气。   张怀古镇和村子果然紧挨着,走出古镇景区没一会儿,就到了村口。   之前旅途刚开始时,曾羽鸣曾与他们提到过,张怀古镇入口很怪,不立牌楼,却放了一个冤鼓。   而现在,罗漾四人终于见到了牌楼,高高耸立在那里,不知历经了几百年岁月沧桑,牌楼上的字依稀可辨,却不是张怀村,而是——葬槐村。   天仍阴着,巨大的石牌楼像一座暮气沉沉的碑,投射下化不开的阴影。   仙女小队抬头望着那阴森森的三个字。   作死up主罗漾同学,悄悄拿出手机,开了直播。   作者有话要说:   罗up主:这就叫专业。 第133章 七月半   午饭时间才过, 距离up主签名里“今晚七点直播”还早得很,可直播一开,在线围观人数立刻从0变1。   最强大脑:这个时间?   罗漾一眼认出这是自己的榜一大哥, ID赫然在打赏榜首挂着呢,但就这开播秒进的速度,大哥不光有钱有闲,对自己这个小up主还相当真爱啊。   不过张道简在场,罗漾没敢声张,也没给榜一大哥回话,只暗暗将手机对着阴郁天空下的石雕牌楼。   “葬槐村?”那边方遥已经对牌楼上的村名发出疑问。   “嗯, 以前这里就叫葬槐村,”年轻天师解释道, “直到十几年前才改, 因为要开发景区, 可能觉得这名字阴气太重吧。”   “改完名还能一晚上让我们撞见俩鬼,”于天雷都不敢深想, “那没改之前你们村得阴成什么样?”   “其实改与不改就是个心理作用, ”张道简吊儿郎当摊摊手, “在这里选址建村的时候,风水就定了, 祖宗们非选个极阴之地, 作为后人, 我也很无奈。”   “那为什么要选这里?”罗漾出声追问, “是明知风水不好也要选,还是当初建村不懂风水?”   “我也想知道, ”张道简无奈晃晃脑袋, “不过这得去祠堂里问列祖列宗了。”   “葬槐村, 张怀村,”于天雷沉吟对比这俩名字,末了认可,“别说,你们村还挺会改。”   一村人都姓张,改后完全不违和,就跟自古以来都叫这名似的,谐音梗算是让他们玩明白了。   “可是原先为什么叫葬槐村,”武笑笑问,“有什么说法吗?”   张道简蹙眉,陷入苦思。   方遥看懂了,淡然道:“也要去祠堂问祖宗。”   说话间,五人已经穿过牌楼,走进葬槐村,罗漾抽空再次看手机,才发现刚才他们与张道简的交谈,榜一大哥可不是“隔空围听”,那一串刷屏堪称“全程参与”——   最强大脑:对,这里原本就叫葬槐村。   最强大脑:开发景区才改的名。   最强大脑:主播你现在抬头,看见远处那座山没,叫“葬槐山”。   最强大脑:这山的历史可比村子久远多了,我查到网上有人说葬槐山原本是乱葬岗,周边方圆百里都没人烟,也不知道他们祖宗怎么想的,选在这里繁衍生息。   最强大脑:村名估计就是跟随山名取的。   ——大哥不光搭腔,还给解惑。   罗漾终于有点“吃到人设红利”的感觉了,不着痕迹落到队伍最尾,压低声音对着手机道:“感谢最强大脑,你说的我都看见了,关于这个村子,你有没有什么想知道的,我都可以去探秘。”   最强大脑:张家老宅。   罗漾一怔,忽然意识到“线索又来了”:“我在景区里实地没找到,地图也没搜到,难道老宅在村里?”   最强大脑:没错,据说就是因为那栋老宅很邪性,村里看得紧,对外说宅子已经年久失修垮塌了,其实一直在。   罗漾:“没问题,我进村以后好好找找。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给我打赏这么多啊?”实在很好奇榜一大哥的心路历程。   最强大脑:久在樊笼里,想像你们这样自由出行很难,精神压抑就想尽情作死,又惜命,只能跟着你们这样的up主“云作死”。   罗漾:“……”   坦诚到心酸。   “这谁?”耳边突然响起方遥声音,微微凉意,近在咫尺。   罗漾一激灵,转头,完全没察觉他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方遥直接伸手划动罗漾的手机屏幕,往上翻最强大脑之前的发言,逐一浏览:“认识的?”   “我不认识,但作死up主应该很熟,”罗漾说,“昨天一进旅途就是直播间的榜一大哥,人设自带辅助。”   方遥:“榜一大哥?”   “打赏金额最高的,”罗漾切到打赏榜,指给方遥看,“就是所有看直播的粉丝里,他在我身上花钱最多。”   “哦,”方遥了然,“金主。”   罗漾:“……”   雪白修长的手指划到“张家老宅”,微微停顿。   方遥:“他让你找这个?”   罗漾:“嗯。”   “因为花钱多,说什么你都要听?”方遥点开“最强大脑”头像,个人资料里一片空白。   罗漾看着他自顾自操作,莫名感觉握着电话的自己成了白天鹅的手机支架。   正想解释这很可能是人设自带的辅助,说不定“张家老宅”就是重要线索,忽然想到他们现在说的话榜一大哥都能听见,而且就在刚刚方遥凑过来的时候,半张脸已经入镜了。   果然,榜一大哥实时回应。   最强大脑:这是谁?你朋友?   最强大脑:说话这么阴阳怪气,男朋友吧。   最强大脑:仔细看看,你俩还挺般配。   罗漾:“……”榜一大哥你到底有没有正经事。   方遥却微微挑眉,奇异地看这个ID有点顺眼了。   武笑笑和于天雷跟着张道简在前面走,罗漾和方遥故意在后面落下一段距离,以免直播的事被年轻天师发现。好在张道简也没工夫回头看他们,因为一路上总遇见村民,各个都挺热情地跟张道简寒暄,无论年轻年长,一律喊他“小神棍”,三分玩笑调侃,七分认真尊重,显然村里人知道他的本事。   不过对于罗漾四人,村民的眼神或多或少都带点打量,这时候张道简就会说这是我朋友,带他们去家里玩。   “村里不喜欢游客进来,只能委屈你们当我朋友了。”又用同样话术应付走一位大爷,年轻天师解释。   这时罗漾和方遥也已经赶上来了,还在直播的手机放在罗漾衣服前襟口袋里,正好露出摄像头,直播间陆续稳步增长的围观人数,现在开始随着罗主播看葬槐村探秘的第一视角。   “不委屈,”于天雷接张道简的话茬,“跟天师当朋友,多酷!”   张道简:“跟我容易见鬼。”   于天雷:“鬼只是人们在恐惧之下定义的狭隘概念,其实就是生物电形成的能量体,通过干扰人体磁场造成思维偏离和认知错乱,只要认识到这一点,就没什么恐怖……”   “你他妈算个屁——”一句凌空炸响的咒骂,打断唯物主义战士的科普。   张道简和仙女小队同时抬头,只见斜前方一户人家门口,两个中年男人正拉拉扯扯吵架,周围还有两个人在劝架,急得满头大汗。   年轻天师毫不迟疑上前帮忙,罗漾四人也跟过去,走近立刻看见四个中年男人头顶浮现的信息。   其中三个都姓张,唯有骂得最凶的那个,姓李。   姓名:李自利   身份:四十岁,张怀村村民,整天游手好闲,靠啃老度日。   “你们姓张的就是三打一,做局坑我以为我不知道?!”   “自己手气臭,怨上我们了?昨天赢钱你怎么不说。”   “我□□……”李自利想动手,一扬胳膊却不注意打到了上前劝架的张道简。   青年闪得快,脸一偏,只被扫到眼角,没什么大事。   但姓张的三位不乐意了,连劝架那俩都来了火气:“你打他干什么——”   本想劝李自利的张道简,只能临时改成拦住三位护犊子的张家人,同时转头和李自利说:“李叔,赶紧走吧。”   李自利没半点谢意,反而朝地上愤恨啐了一口,才骂骂咧咧离开。   一番交谈,总算闹明白,就是打牌那点事儿。这四个人是牌友,隔三差五就凑一起搓麻将,但李自利水平不行,输的时候多,赢的时候少,牌品更差,一输就觉得别人坑他。   当然这些都是三位姓张的说辞。从身份信息上看,他们要么在村里开杂货店,要么给景区送点货,总之都有正经营生,罗漾按照常理想,这仨人要是不想给自己找不痛快,换个牌搭子不就结了。   果然,张道简听完三人的抱怨,状似随意道:“既然次次都闹不愉快,你们别找他不就行了。”   “嗨,这不是也没其他人了么。”刚才与李自利吵最凶那个,讪笑道。   另一个赶紧补充:“我们真没做局坑他。”   “我知道,”张道简叹口气,“只不过他技术差,手气又臭,你们跟他玩最容易赢钱。”   三个中年人笑不出来了,脸上都是被点破的尴尬。   “叔,”青年一个字喊了三个人,神情平淡,眼中却是化不开的黯然,“村里姓李的就剩他们一家了,他爹那点养老金够他们爷俩吃饭就不错,你们真要把姓李的逼到绝户吗?”   “不打了不打了,以后都不喊他来了。”三个中年人被张道简说得有点抹不开面子,也不知是真是假的连连保证,转瞬就躲回屋里。   于天雷看得很迷,武笑笑也疑惑出声:“他们怎么感觉有点怕你?”   “这叫敬重,”年轻天师藏起眼底情绪,又恢复了懒洋洋的晃荡,“我虽年纪轻,但在村里可是一宝,这些年村里阴气重,多少妖魔邪祟找过来,全靠我坐镇才得以摆平,我家墙上现在还挂着‘张怀村先进青年’的光荣锦旗呢。”   于天雷、武笑笑:“……”   罗漾现在知道为啥都叫他小神棍了,这不靠谱的气质,想喊小神仙都喊不出口。   不过他刚刚说葬怀村姓李的只剩这一家,那这个李自利和李四是不是一家?有无关系?   虽然知道涉及李楚歌的事,年轻天师都不愿意聊,可罗漾还是再一次尝试,问了这个。   没成想张道简一口否认:“当然不是,他们两家虽然都姓李,但早八百年就没关系了。”   方遥看着略显反常的年轻天师:“他随便问问,你激动什么。”   “李自利人品不行。”张道简直截了当,简直把“不要把我师弟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写脸上了。   罗漾看到这里才明白,青年刚才与三位姓张的说那番话,纯粹只是看在李自利姓“李”的份上,说白了,他不希望自己的师弟跟这种人扯上关系,可他愿意帮这种人,恰恰因为李楚歌的“李”。   如果张道简说的是真话,李楚歌不是李自利家的,而李自利是村上最后一家姓李的……罗漾简单一盘逻辑,就很明了了,李楚歌家这一支,已经“绝户”。   不由自主想到槐园客栈的张翠云,百年前的张家用了那么阴毒的法子,只为让李家衰败,现下看来,真的成功得很彻底。而李自利作为仅剩的李姓,天天被满村张家人包围着,很难不怨,临走时的那种恶劣态度也就容易理解了。   这个小插曲后,一行人再没遇见什么,很顺利到了船工张福家,后者早已在家中等待,与沿途遇见的所有张姓村民一样,对待张道简客客气气,既有对晚辈的爱护,也有对小神棍的尊敬。   这一次,船工头顶终于浮现身份信息——   姓名:张福   身份:张怀村村民,张怀古镇景区船工,来莹尸体的第一发现人与打捞者。   张道简问起发现来莹的事,张福的回答可比在景区里面对罗漾四人时认真详细多了,不过总体上依然是发现尸体,没有外伤,打捞上来就报了警,这些他们已经从手机搜索新闻稿里、和来莹母亲那里得到了印证。   只是多出了一个细节。   张道简:“香水瓶?”   张福:“我也不知道是不是香水,反正就在她手里攥着,攥得特别紧,我把人捞上来都没松开,一个挺漂亮的小玻璃瓶……”   张道简:“瓶子里是液体?有颜色吗?”   张福:“透明的,就跟水一样,但我当时闻到一股特别奇怪的香气,所以感觉那里面应该是香水。”   张道简沉默下来。   于天雷摇头:“除非是瓶子破了,不然就算来莹落水之前喷了香水,味道也早该在水里冲没了。”   “所以不是香水,”张道简缓缓开口,面色凝重,“是尸香。”   尸香,一种从死尸上提炼出的物质,普通的玻璃瓶可以储存,但隔绝不了味道,而八字弱的人一旦长时间沾染这种味道,便会阳气衰,阴气盛,六神无主,三魂缺失,成为一切孤魂野鬼、凶物邪祟眼中的“最佳容器”。   随着张道简的解释,屋子里的空气似乎都阴森几分,潮湿而战栗。   一切都连上了,所以年轻天师对来莹的第一次超度才会因“三魂缺一魂”而失败,因为来莹死时,本就因“尸香”而处于“缺魂”状态。   “来莹不可能自己拿到这东西,”方遥一针见血,“谁给她的?”   罗漾看向张道简脖子上坠着的纳魂铃的红绳:“天师,我们能不能问问本人?”   告别张福,年轻天师带着四人回到自己家中。他家是一幢三层的自建宅,院落整洁,屋内陈设简单,虽然只有他一人住,但姑姑张秋萍会经常来帮他收拾打扫,所以每个房间都很整洁。   其中一间房就设着道坛与香案,张道简关闭门窗,燃香做法。   来莹从纳魂铃中缓缓而出。   “你们查出我怎么死的了?”再次见到天师,女孩也很迫切想知道自己的死因。   张道简却不说话了,只神色复杂地安静着。   “天师?”于天雷奇怪看他。   武笑笑扯扯队友袖子,小声道:“可能NPC就帮到这里了,行程还得我们自己走。”   “帮都帮了,就不能送佛送到西?”于天雷失望,还以为他们这回站对阵营,能跟着天师起飞呢。   罗漾总觉得哪里怪怪的,这位虽是NPC,可按照剧情逻辑没道理突然半路撂挑子啊。   “谁会害我?”那边方遥已经开始对来莹的“启发式询问”,只不过后者一头雾水,“我就是来旅游,怎么可能有人害我。”   “人心都有恶意,”方遥不为所动,“你再想。”   来莹望着那双冷淡的浅棕色眼睛,本来坚定的心一点点动摇:“呃……”   “和你一起旅游的那些朋友?”云星调查员继续“启发”,“或者到了景区之后跟谁结过仇?”   来莹幸亏是鬼,不然汗都要下来了:“我……”   于天雷和武笑笑看看气定神闲的白天鹅,再看看节节后退的女孩鬼,到底谁比较可怕,实在很难说。   “要不然,”罗漾温和的声音,总算给可怜的鬼魂带来一点暖意,“你想想这一路上有没有遇见什么奇怪的人,奇怪的事?”   “奇怪的人和事……啊,”来莹忽然抬头,“我想起来了,在景区里有人给我们派发香水小样。”   仙女小队精神一震。   “玻璃瓶的?”方遥确认细节。   “对,说是小样,可我看也有30ml了,而且特别香,隔着瓶子都能闻到那个香味,我本来不想拿,怕有消费陷阱什么的,但后来不知怎么就拿了……”   “那东西会让你六神无主,”罗漾说,“你会落水,就是因为它。”   “不可能,”来莹不信,“我们几个都拿了香水,也都闻到了味道,可她们没事呀。”   因为人的八字有强有弱,同样染上“尸香”,八字最弱的来莹成了牺牲品。   可那“派发香水小样”的究竟是谁?   “一个男的……长相……”来莹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我说不出来,就是一般人,我完全没印象了。”   连年纪和高矮胖瘦都没印象,恐怕就不是“路人脸”能解释的了,罗漾想,八成在闻到“尸香”那一刻,她的意识就已经飘忽,处于“缺魂”的状态。   “在景区里营业的都是你们村的,”方遥看向久未发言的青年,“哪家做香水?”   张道简缓缓摇头:“没人做。”   方遥盯着他看了几秒,没看到说谎的黑暗图景,但:“没人做,不代表没人能做。找尸体,提炼‘尸香’,分装,发放,”一步一步,徐徐道来,“后面只要等着人死就行了。”   张道简仍然抗拒:“景区里人员混杂,你不能一口咬定就是我们村人干的。”   “你也这样怀疑,所以才不敢问来莹,”罗漾终于想通了,在来莹魂魄出来后年轻天师反常的安静,对方早就想到了这一层,所以更怕去印证,“害来莹的凶手,就在葬槐村。”   笃定话语里,四枚吊坠齐齐投射,那是两个月前的光影——   年轻的女大学生来莹,一个人恍惚地走进景区某条偏僻冷清的小巷,走下一条延伸进河道的青石板台阶,一直来到最后一级,冰凉河水已经漫过她脚面。   女孩蹲下来,对着水面泛着青绿的微波发呆,她手里攥着一个精致漂亮的小玻璃瓶,身上没背包,但她仍感觉很沉重似的,不住地往下弯腰。   因为她后背趴着太多太多“东西”。   有布满尸斑的肢体残骸,一双断臂后面死死勒着她脖子,有形状奇怪的黑影,像巨型水蛭紧紧吸附在她后背,有数不清的“鬼面”,纹身一样缠绕在她的躯干与四肢……   是地底爬出的恶鬼,是世间游荡的邪祟,尸香引来了周围一切阴气之物,最终,不堪重负的女孩坠入河水。   主线行程:【七月半】(+10%,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一条无辜生命的逝去,能否揭开葬槐村的秘密? 第134章 七月半   前胸忽然震动, 将罗漾从投射光影中惊醒,他拿出衣服前襟口袋中仍在直播中的手机,提示电量不足, 还有三十秒关机。   罗漾立刻低头在身上的斜挎包里翻找,这时作死up主人设自带的装备,虽然里面的东西没有天赋异禀背包客艾维的大包那么应有尽有,但像充电器一些小物件也被配齐全。   顺利找到充电器,距离关机还有二十秒。   罗漾原本没太大紧迫感,反正也是自己随手开的直播,又不是旅途强制要求的晚上七点那场, 中断了等到充上电再重新开播不就行了。   然而不知是不是今天的“内容”太刺激,从进村到现在这么短时间, 直播间人气已经暴涨到9924, 昨天可是直到下播人气都没破8000。   此刻眼花缭乱的快速刷屏, 三分之一在讨论来莹和“尸香”,还有好事者找到了当时的新闻、照片、网络热议等等, 一条条链接往直播间里刷;三分之一在争论这个不时入镜的“年轻天师”是真道人还是假剧本;另外三分之一在表扬主播, 说就算这是一场“假表演”, 单凭主播肯花心思把场地从毫无新意的“张怀景区”挪到平日很少得以窥见的“张怀内村”,就值得一个赞了, 何况找来的“演员”还都挺帅。   睡前爱听鬼故事:刚才一扫而过那张脸, 又白又美那个, 快点再给我看一眼!   一只绣花鞋:天师也是清秀小哥哥一枚啊。   床底下的指甲:连咋咋呼呼的路人甲都有一种忧郁的英俊, 主播很会选演员。   纸扎陈:鄙视你们这帮爬墙的,主播, 我就爱你。   “……”罗漾现在就两个想法, 一, 务必保护好我方因为“海拔优势”幸运躲过直播镜头的武笑笑同学;二,赶紧充电。   当看到人气值还在不断上涨,逼近一万大关,罗漾的紧迫感也随之而来。他清楚记得昨天直播里得到的信息,作死up主承诺人气破万就去张家老宅,虽然人气不过万他也可以主动去找,但总感觉旅途不会无缘无故给出这样的设定。兴许人气破万才会真正给出张家老宅的关键线索?亦或者如果不过万,他去探访老宅就进不去?   短短几秒,各种可能已经在罗漾脑子里过了一遍,手机上不断倒数的读秒甚至让他产生出“如果这次直播中断了,也许再没有机会人气破万”的危机感!   “插座在哪?”距离关机还剩十秒,罗漾飞快抬头问张道简,同时环顾屋内。   “插座?”张道简的全部心神还在来莹之死与村里人的关系上,一时情绪转换不过来。   “对,我手机要没电了!”罗漾语气急切,倒计时只剩五秒,视线终于在天师的单人床头柜上方看见插座口,一个箭步冲过去,赶在最后三秒将充电器插上。   方遥、于天雷、武笑笑看得一愣,虽知道罗漾在直播,但这么紧急吗?   张道简更是迷惑,贴心提醒:“手机没电只会关机,不会爆炸……”   是不会。   但热衷作死up主以他“蹭别人家电费也要让直播继续”的敬业精神,得到了应有奖励。   充上电的一刹那,唢呐声奏响,成就信飘来——   致罗漾: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恭喜你解锁成就【直播到阳寿尽头】   落款:不敢走夜路的小白花(蛇纹)   罗漾猝不及防,他以为会得到行程线索,没料到居然就这么解锁成就,但高兴不过一秒,笑容就在看清“阳寿尽头”时凝固了……成就命名还能再不吉利点吗!   查看成就效果——   【直播到阳寿尽头】: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生命不息,直播不止”的能力。只要你还在呼吸,手机电量将永远满格,手机直播将永不中断,你可以随时与直播间粉丝互动,直到阳寿尽头。   效果立竿见影,才插上充电器的手机电量直接变成100%。   罗漾拔下再没用处的充电器,拿起手机……不,从现在开始,它是“永动机”了。   同一时间,屏幕里直播间人气正好过万。   紧跟着榜一大哥就送了一艘游艇,并附赠一堆刷屏——   最强大脑:我在网上查到了,张家老宅具体位置就在村东北角。   最强大脑:远看像一片茶园,其实老宅就藏在茶树之中,茶树是后种的,为了掩人耳目。   最强大脑:村里不让人靠近老宅,白天晚上都有人看守,但晚上看守薄弱,只有一个打更老头。   最强大脑:主播你天黑摸过去,千万别被村里发现。   “你这是网上查到的?”罗漾一条条看下来,这要说没有张怀村内部线人谁信??   张道简听不着、看不见解锁成就的BGM与信笺,却听得着、看得见罗漾对着手机可疑地窃窃私语:“你在跟谁通话?”   “不是通话,”罗漾都“生命不息,直播不止”了,这事儿肯定瞒不过,索性向青年展示手机屏,“我在直播,我其实是个up主。”   方遥意外挑眉,还以为罗漾会想从前那样说鬼话混过去。   于天雷和武笑笑也不解,张道简虽是天师,但也是张怀村村民,与这一村都沾亲带故的,正所谓“家丑不可外扬”,他连“来莹的死与村里人有关”都不肯轻易写结论,怎么会高兴别人拿这件事开直播。   果然,张道简变了脸色:“什么时候开始直播的?刚刚那些……”   “从进村就开始了,”罗漾坦白道,“所以我们刚刚说的、做的一切,直播间里的人都听到了。”   张道简彻底黑了脸,沉声道:“关掉。”   “抱歉,我一开始的确是抱着‘在线破案’的娱乐态度,没想到事情会越来越失控,事实上你说‘尸香’的时候我已经想关掉了,但根本关不掉,”眼里写满“真诚”的仙女队长说着,干脆把自己手机强行送到年轻天师手上,“不信你关机试试。”   于天雷、武笑笑:“……”拿游戏设定欺负NPC也太残暴了。   张道简莫名其妙,握着被强塞的手机长按关机键,真的毫无反应,直播间屏幕仍在刷,各种礼物特效眼花缭乱。   “是不是很邪门?”罗漾声音微颤,完美诠释又怂又无辜。   张道简抬眼看他,满满怀疑:“不是你动的手脚?”   “我哪有那么高科技,”罗漾欲言又止,半晌才试探性地问,“天师,有没有可能是来莹死得太可怜,手机也想帮她伸冤?”   天师都听无语了,把手机怼回去:“来,给你,你跟我说说它怎么伸冤。”   “靠神通广大的网友啊,”罗漾滑动屏幕,将刷屏拉回榜一大哥关于张家老宅那几条,让张道简看,“他说张家老宅里可能藏着秘密。”   “老宅?”张道简皱眉咕哝,“早荒废没人住了,那里能藏什么?”   罗漾没放过张道简任何细微的表情,可对方似乎真的只有疑惑,不太像隐瞒着什么“葬槐村的秘密”。   再一想,这好像也符合行程逻辑,他们四个与张道简是同一阵营,“大家一起揭开真相”比“他们在张道简身上逼问出真相”更像是同一阵营该做的事。   思及此,罗漾果断道:“到底藏没藏,晚上去一趟就知道了。”   张道简皱眉:“你们四个今晚真要去?”   罗漾微笑:“是我们五个。”   于天雷和武笑笑起初只以为罗漾承认直播,是想以后都能光明正大举着手机,维持人设,后来又觉得队长故意提“张家老宅”是为了试探张道简的反应,这听到最后才发现,队长这波在大气层——与其费力向别人解释你的行为,不如环环相扣把人拖下水,变成你的共犯。   方遥静静围观全程,起初只觉得罗漾的鬼话虽迟但到,可是后面就开始认真反思,在童年时光里与罗漾见面那几次,对方该不会也用这种话术哄骗年幼无知的自己吧?不然为什么仅仅仓促见过几面,不,最初几次连“面”都没有,只有飘来荡去的黑暗图景,自己却对这个人念念不忘?   在年轻天师的自建房里,仙女小队睡了进入旅途后的第一个踏实觉。从中午到日暮,醒来已傍晚。   张道简未睡,心事重重了一个下午,打坐静心都未能挥去杂念。   天色完全黑下来时,张秋萍也来了,客栈里失踪了四个住客,弄得她焦头烂额,过来找侄子商量给客栈做法事驱邪气的事,见到罗漾他们四个也在,有些惊讶,似乎没想到侄子会把几个人带到村里来。   “景区”和“村里”是两个概念,游客在景区里玩玩闹闹,人家欢迎,进到村子里那就等于打扰别人正常生活了,加上并不清楚他们四个底细,所以当张秋萍的态度不再像客栈里那样热情时,罗漾倒是可以理解。   然而即便如此,顺手给自己侄子做顿晚饭的老板娘,还是把他们四个不速之客的份儿也都带出来了。张道简全程倚在厨房门口,想搭手帮忙姑姑不让,只好负责“夸夸气氛组”,把张秋萍哄得笑声没停。   任谁都看得出,姑侄间的感情很深。   吃饭间,罗漾有意无意问了几句,得知张道简幼年父母双亡,姑姑一家把他抚养大的,这就说得通了。   但新的问题又来——张道简的“父母双亡”该不会也有隐情吧?   再想下去没完没了了,罗漾暂时打住。   他现在听见什么“故事”都觉得有秘密,会反转,这算不算旅途PTSD?   ……   夜里十点,张家老宅。   仙女小队没想到会如此顺利,穿过茶园,陈旧却保存完好的老宅赫然入目。不知是不是几十年都没人对这里好奇,打更的老大爷在门口睡得那叫一个香甜,五人蹑手蹑脚从他身旁经过,大爷连鼾声的节奏都没乱。   而随着他们迈过门槛,吊坠投射——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欢迎来到张家老宅。   旅途信息一出,仙女小队就知道他们找对地方了,这里果然是主线行程的“必经景点”。   张道简对这座老宅了解得也不多,只知道是“张氏祖先”留下的宅子。当年建村的张家祖先,一代代繁衍生息下来,开枝散叶,兄弟姊妹多了就要分家,而长子或者父辈选择的继承人则继续留在宅子里,所以直到宅子空置前,住在里面的一支都被村上视为“张氏正统”。   但这也是老黄历了,如今房子空了几十年,村民生活一年比一年好,景区繁荣,干其他买卖的也是越做越大,张怀村的经济比周围其他村子高出一大截,谁还在争什么正统不正统,反正族谱往上翻,大家都血脉相连,共同致富就对了。   张道简只是随口给仙女小队讲这些,唠家常似的,可恰恰是这样的自然流露,让人感觉到他也同样把自己当成张怀村的一份子,姓张的他,对这个村庄和整个宗族都有着深厚的情感与归属。   罗漾想,这恐怕也是他愿意跟随他们四个一起来“探秘老宅”的原因。   如果张怀村真藏着一个为某种目的坑害无辜女孩的“恶鬼”,不必仙女小队出手,张道简一个人都势必要把他揪出来。   “你也没来过这里?”见张道简和他们进门后一样东张西望,罗漾压低声音问。   张道简摇头:“我很小就跟师父去山里修炼了。”   罗漾:“回来这两年,你就没好奇?”   张道简:“村里这种老房子很多,有什么可好奇的,而且一直听说下雨就塌房,我以为这里也早塌了,再说我也很忙的。”   方遥不太相信看他:“你忙什么?在景区里天天捉鬼?”   张道简:“当然是专注我的彩票事业。”   方遥:“……”   罗漾:“……”差点忘了,天师只是副业。   阴气森森的老宅,空荡,破败,五人走在其中像误闯而入的游魂野鬼。   可如果抛开“氛围感”不谈,宅子本身乏善可陈,村里只对这里进行了最基本的维护和加固,好像只要不塌就行,谈不上良好保存,更别提修缮。进门后的议事厅、书房也好,左右下人房也好,甚至内院主人的卧房,都积满灰尘、到处发霉,屋顶也随处可见破损和昨日雨水留下的痕迹。   就在罗漾以为他们要无功而返时,方遥推开了一间杂物房。   或者说,他们以为在这个不起眼角落里紧闭大门的是杂物房,可推开之后,映入眼帘的却是与之前所有地方格格不入的整洁、清静,与丝丝缕缕的线香。   香案,供果,宝相威严。   小型的凭虚宫。   这是仙女小队第一感觉。   只不过凭虚宫里有三个殿,这里只有一个,也只供奉一位——不是正殿的三清祖师,而是凭虚宫左偏殿里那位身披铠甲、手执长剑的“威武男人”。   之前他们游览时,导游宫小琪介绍那是钟馗。   “为什么在自己家里要单独供奉钟馗?”于天雷和武笑笑不约而同疑惑出声。   方遥和张道简都没说话,云星仙女在环顾室内环境,年轻天师在仰望威严造像。   “这真是钟馗吗……”罗漾泛起怀疑,当初听导游讲时,他就有一丝违和感,依稀记得钟馗的民间形象多是穿红色官袍,再不济也是布袍、道袍,好像没见过穿铠甲的,钟馗又不是将军或士兵。   他这边还在琢磨,那边方遥已经上前,随意拿起供案上的牌位……   “你别乱动。”张道简立即出声。   于天雷也不赞同:“方遥,快把人家祖宗牌位放下。”   方遥看一眼拿在手里的供奉牌位,抬头瞥向年轻天师,“你姓张,祖宗姓刘?”   刘?   罗漾三人面面相觑,怎么又出来一个姓?   张道简三步并两步上前,取过方遥手中的供奉牌位,不必细端详,上面的字刻得很清晰——刘衍威武大将军神位。 第135章 七月半   “刘衍是谁?为什么供奉在张家老宅?”于天雷看向唯一可能知情的张道简, “你们家祖上亲戚?”   这专门静香供奉的架势,怎么看都更像张家的恩人,罗漾看着香案上新鲜的供果, 恐怕还是恩情浩荡那种,宅子空置几十年,香火供品皆不断。   “他是刘衍大将军,”一个苍老声音从几人背后传来,“没有他就没有葬槐村……”   仙女小队吓一跳,连方遥都没察觉有外人到来,他们齐齐回头, 赫然见一老头步履蹒跚迈进门口。老头年逾七旬,看起来身体状态很糟, 头发杂乱花白, 佝偻着背, 脸上皱纹横生,说话也费力, 才讲这两句就气喘。   “生伯, ”张道简显然认得老人, 却并未上前搀扶,只定定看着他, 眼神复杂, “你怎么在这里?”   老人摇摇头, 呓语几句, 像是忽然之间犯了糊涂,颤巍巍来到距离最近的武笑笑面前, 祈求着:“儿啊, 给我一口吃的吧, 我饿……”   武笑笑傻在那儿,不知该怎么办,无措看向自家伙伴。   罗漾和于天雷前后脚上前。   “大爷,你别着急,先坐下来……”   “我们给你找吃的……”   他俩刚走到武笑笑身边,老人头顶浮现的身份信息就映入三人眼帘——   姓名:李水生   身份:张怀村村民,李自利父亲,享年七十一岁。   ……享年。   罗漾三人僵住,从头凉到脚,再看面前的“老人”,前胸平静得没有任何起伏,彼此离这么近,也感觉不到一丝活人气。   这哪里是人,分明是魂。   另一侧的方遥微微转头,淡然通知年轻天师:“又死一个。”   张道简幽幽吐出一口气,轻声道:“生伯才刚走,所以还不清楚自己的状况。”   方遥好奇看着那张过于平静的脸:“你不觉得他死因可疑?”   张道简摇头:“生伯这两年身体就不好,一直由村部照顾,上个月摔过一次,再没从床上起来……”   罗漾听到这里就明白了,上了年纪摔跤是要命的,何况身体本就不好,想来青年早已预见这位可怜老人的结局。   于天雷没听明白:“李自利不是他儿子吗,为啥他不照顾自己亲爹,由村部照顾?”   张道简一愣:“你怎么知道他儿子是李自利?”   于天雷语塞。   “他说的,”武笑笑反应飞快,遥指仙女队长,“他直播间粉丝多,人脉广。”   被迫接锅的罗漾:“……嗯。”   其实但凡于天雷脑子多转一个弯儿,这事情也不难想,所以罗漾、方遥、武笑笑都没多此一问——李自利要是孝顺,村里怎么可能多管闲事,何况这位老伯还不姓张,姓李,连“照顾宗族长辈”这一条都不占。   张道简印证了他们的推测。李自利四十大几没成家,整天耍牌,赢了就喝酒逍遥,输了就骂骂咧咧,月月把亲爹那点微薄的养老金啃光,这两年愈发过分,连口饱饭都不让亲爹吃上,李水生身体每况愈下,村上实在看不过,教育了李自利无数次也没用,最后只好由村部出面,将人接到村部附近的一栋空屋里照料。那栋空屋距离老宅这边不远,也是几十年前空置下来的老房子。   罗漾听完,心里发酸,再想到老人死了还习惯性对着“儿子”讨口吃的,感觉就更难受了,压低声音问张道简:“所以他是从那栋老房子里,浑浑噩噩飘过来的?”   张道简点头,如果现在去那栋屋子,老人的身体应该还没凉。   吟念净心咒,温暖光芒中,老人的魂魄有了短暂清醒。   “生伯,你已经……”张道简微顿,即便见多生死魂魄,对着一个村里看着自己的长大的老人家,仍不忍心说下去。   老人却笑了,那些刻在皱纹里的生活苦难,似乎都淡了些:“我知道,看见你,伯伯就都明白了。人老了,该走了。”   张道简问:“生伯,你还有什么未了心愿吗?”   无牵无挂无怨无孽之人,才能在超度过后直接转世轮回,只要地府不出来横插一脚,他们不必受黄泉之苦,亦不会流连前世阳间。   “没了,”老人抹抹眼角,“我早就盼着这一天,早死早解脱。”   “不想把你儿子一起带走?”方遥问得漫不经心。   老人愣住。   张道简转头看方遥那张“阳光开朗”的脸,你认真的?   他是。   于天雷可以作证,在初旅途的时候这人还曾提过“一把火将最重要的画烧掉看看会发生什么”这种疯狂提议。   老人连连摇头,生怕摇慢了会坑到儿子似的:“他再不孝顺,也是我儿子,也是我们老李家唯一的血脉。”   方遥嗤笑出声,血脉是这宇宙间最滑稽的东西。父亲对儿子,因为你身上流着我的血,我就可以控制你;反过来儿子对父亲却什么都不能做,听话是天经地义,反抗就是大逆不道,什么歪理。   不过这事儿套到李自利和李水生身上,变成反向例子,父亲因为血脉无限溺爱包容,儿子仗着血脉为所欲为。   换汤不换药,方遥真心觉得李水生顺手把不孝子带走是挺不错的选择,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但从当事人,到天师,再到两位仙女小队队友,好像都不这么想。   方遥不在意他们,只问罗漾:“我的建议不好?”   “谁说的,”罗漾几乎没犹豫,就像曾经在时光片段里护着小白团子,“我觉得你的想法很有建设性,生伯这么爱自己儿子,正好不用分开了,李自利也可以换个地方学习父慈子孝,各得其所,皆大欢喜。”   “……”方遥眼中的嘲讽凝固,然后渐渐在淡漠的浅棕色里化开,嘴角淡淡勾起,“是吧。”   于天雷感觉自己这个围观的单身狗被踹了一脚。   武笑笑担忧,自家队长和仙女还记得李水生知道供奉牌位与葬槐村相关这一茬吗?   幸而张三天师记得。   忽略掉方遥的极端提议和罗漾的无脑支持,张道简上前两步走近老人鬼魂,低头问:“生伯,你刚刚说没有这个刘衍大将军就没有葬槐村……”   一片黑雾袭来,带着阴冷劲风,刹那席卷供奉室,也打断张道简的问话。   转瞬,浓雾在室中央凝聚成伞下的高大黑影,伴随着伞沿招魂铃的冷清响动。   阴差驾到,闲人回避。   可惜这一屋子就没“闲人”。   “怎么又是你,”张道简无奈至极,“是不是临近七月半,你们绩效压力很大?”   于天雷费解地看着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的阴差:“天师,他都捂成这样了,你也能认出是上回那位?”   张道简一边默念符咒,暗自为接下来可能发生的抢夺做准备,一边故意调侃:“别的阴差都是耐心少话多,听得人耳朵烦,他正好相反,沉默是金,也不知道是不是他们部门说错话扣钱。”   罗漾和方遥不约而同好奇:“部门?”   张道简:“阎罗殿。”   罗漾、方遥:“……”   “还没问过,你是几殿?”张道简弯下眼睛,无比客气,一点顽皮。   阴差没言语,忽地俯身冲下,直奔李水生魂魄。   “你怎么不讲武德!”张道简立刻拿出早准备好的黄色道符,啪地往李水生身上一丢。   道符沾不到鬼魂,可下一秒燃起火焰,火苗瞬间在鬼魂周身营造出一圈“安全带”,生生止住阴差脚步。   这就开始抢了?   于天雷印象中不是这个流程啊:“鬼魂都清醒了,不需要静下来听他陈述冤孽债?”   张道简飞快答:“有冤才陈冤,他都不怪李自利,这个环节跳过。”   武笑笑:“那是不是可以问问当事人的意愿?看他想跟谁走?”   张道简:“他们刚死的懂什么,都以为去阴曹地府是义务,其实很多人不必走这一遭的!”   阴差果然惜字如金,没有为“自己单位”辩解一个字的意思。   当然手上也没留情。   冷风呼啸,招魂伞狂摇,铃声刺骨。   张道简屏息凝神,竖起二指不断重复吟念符咒,鬓角渗出汗珠。   阴与阳的对抗。   仙女小队带进旅途的道具,多数24小时已过期,包括昨日很好用的铁锤与铁锹,以至于罗漾、武笑笑、于天雷现在想帮忙,不知道怎么插手。   方遥也不太知道,但他喜欢尝试。   伸手抄起桌案上的香炉,上面还插着香呢,冲上去就往阴差脑袋上抡。   阴差的头已经顶到屋梁了,方遥竟也跃起那么高,温热的香炉带着疾风砸下,连同倾泻的香灰。   网上说香灰冲水能驱邪,四舍五入,应该克阴差——云星仙女新晋搜索学习到的知识。   阴差正与张道简僵持,未动未躲。   可电光石火间他后背的罩袍里忽然又长出两只手,一举抱住砸下来的香炉。   方遥落地,迷惑蹙眉。   罗漾迅速跑到他身边,刚想问他没事吧,却看见那双抱住香炉的手还在不断往外拱,从手到臂,又从臂到躯干,最后竟然从阴差高耸后背的阴森长褂里爬出来一个人。   还是熟人。   “你家打架拿香炉砸人啊,什么流氓路数。”赵青澍翩然落地,两米高的强壮身躯,竟悄然无声。   于天雷和武笑笑呆住,情不自禁问:“你是人是鬼?”   “我们都【阴差阵营】了,你说呢。”赵青澍回答的时候看着罗漾,眉带挑衅,手上香炉往地上一扔,啪地摔碎。   方遥打量,冷然视线里透着不客气:“鬼能碰到香炉?”   “在地府学了两招。”回答他的是艾维。   只见又有三个身影从阴差高大身影垂下的罩袍里钻出,轮回之眸艾维,幸运奈何桥包畅,地府学者曾羽鸣,一个不少。   “阴差和一般鬼魂不同,自带煞气,应用好了可以短时间内创造实体效果。”曾羽鸣补充。   包畅翻个白眼:“现在是对战状态,不用把自己的实力给你的对手解释这么清楚。”   再次见到四位旅行者,罗漾松口气,之前只是通过阵营判断他们没死,现在看着不光活蹦乱跳,还能气人,完全踏实了。   “未必是对战状态,”罗漾看一眼还在僵持中的天师和阴差,语速飞快道,“我们双方成就计数共享,如果旅途要求我们对战,成就计分应该‘互相比较’而不是‘共同合并’。”   赵青澍哼一声:“我们当前任务就是帮阴差抢鬼魂,不跟你们争,跟谁争?”   “你不能光看眼前,要展望后面,”罗漾说,“我们现在的主线是探明葬槐村的秘密,你们在地府肯定也有一条主线,这两条线说不定互为补充,才能合成一场完整旅途故事。”   “你们在地府都干什么了?”方遥说着上前,不紧不慢的站位“恰巧”挡在罗漾和赵青澍之间。   赵青澍发现每次自己跟罗漾对峙上,总有这家伙横插的身影,啧,四个人的小破旅行社,还挺团结。   但“在地府干什么了”这个问题,狠狠扎了四个雇佣兵的心。   艾维:“统计转世轮回数据。”   曾羽鸣:“做阎罗审判报表。”   包畅:“加班间隙,骂隔壁同事骂上头领导骂职场霸凌。”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当初在槐园客栈,坚持住没被鬼弄走,果然是对的。   方遥不这么觉得:“听起来比地上挺有趣。”   雇佣兵四人:“……”这家伙绝对没受过社会的毒打。   不过真要往“两个阵营探索互为补充”方面上想,暗无天日的地狱加班里倒也不是一条线索没有——   艾维:“我们跟的这个阴差是三殿阴差,上回在槐园客栈就是他。”   于天雷:“知道,我们天师一下就认出来了,火眼金睛。”   “重点是他不让我们动你们天师,”包畅轻甩马尾秀发,转头看向对峙中的阴阳两人,“我觉得他俩有问题。”   仙女小队顺她目光看过去,本就有些清瘦的天师已经开始吃力,脸色愈发苍白,而他对面的阴差仍沉默着,恐怖的压迫感让他像海上掀起的无声巨浪,正准备吞没面前的小船。   ……不让别人动,自己动得可欢,这眼看着张道简都要挺不住了!   张道简身形一晃,单膝撑地,硬撑的气再顶不住。   李水生魂魄进入招魂伞。   “技不如人,心服口服,”张道简坦然接受,却并气馁,抬头看向那张永远遮着送葬经幡的脸,傲然一笑,“但是下回可就未必了,我从现在开始潜心修炼,你有能耐就次次来抢。”   二十五的人,却还带着少年心性。   罗漾意外于张道简这回的痛快认输,转念又明白了,李水生与来莹情况并不同。后者冤情未明,至今凶手还是谜团,张道简拼了命也要抢她下来,是想给女孩伸冤,否则到了地府,阎罗殿才不管你有何冤屈,只评断在世时的善恶德行,审判发落;而李水生对世间再无牵挂,由他超度直接转世固然好,但去地府熬上一段时日再等发落,也并无太大不同。   缓了几口气的张道简,撑着身体勉强重新站直,与阴差打商量:“你赢了,魂魄给你,我不会再抢,但他刚才说了有关我们村的事,话才说一半,看在我认输这么痛快的份儿上,能不能让他把话跟我说完,你再带回地府?”   阴差撑着招魂伞,微微低头,似在打量这个明明已经输了,还敢跟自己讨价还价的人。   张道简送上一个纯净无害的天师微笑。   不远处围观的八位旅行者——   艾维:“打赌吗,我感觉阴差会同意。”   曾羽鸣:“还用你说,他要是想拒绝早就化成滚滚黑雾了。”   包畅:“这气氛真的可疑,太可疑了……”   罗漾:“到现在阴差也没浮现身份信息,你们在地府看见的也一样?”   赵青澍:“一样,身份成谜。”   于天雷:“你们在地府到底走没走主线,怎么什么都不知道?”   赵青澍:“主线25%。”   方遥:“看来是没走。”   赵青澍:“……”   艾维:“你们主线走多少了,张三过往的人际关系里就没有什么可疑人士?”   逾兮……   曾羽鸣:“已经死了下地府那种。”   ……那可太有了。   仙女小队不光给答案,还给俩。   “他师父,凭虚道长,”   “他师弟,李四,李楚歌。”   师父和师弟?雇佣兵们看向阴差,都很符合不让动张三的身份啊。   雇佣兵们:“你们觉得这个三殿阴差是师父还是师弟?”   武笑笑:“师父吧,师弟的话战斗力会比师兄强这么多?”   罗漾:“说不准,毕竟他现在是阴差,不能按照阳间的规则比较。”   于天雷:“肯定是师弟,我都能感觉到那张被遮住的脸上全是对师兄想见又不敢认的纠结与伤感。”   方遥:“他动了。”   就在大家觉得阴差对张道简的请求思考时间也太长了一点时,阴差终于给了反应。   这位被多数票选为张三师弟、并公认会护着师兄的三殿阴差,在与年轻天师无声对望良久后,毫无预兆伸手抢了张道简脖颈上拴着红绳的纳魂铃。   铃里也收着来莹呢。   张道简猝不及防,在红绳被扯断的一刹那抬手用力抓住阴差的手,阻止他拿走铃铛。   煞气化为实体的阴差手掌,寒意森森。   可张道简哪还顾得上这个,心里的火已经腾地着了,恨不得借力来一脚飞踹:“我跟你好说好商量,你惦记着再抢我一个魂魄?做鬼你也得有点人性啊!”   两队旅行者看傻。   仙女小队率先反应过来,立刻上前帮忙,阴差有实体就好下手了,不过到底为什么预期和现实差了一道天堑:“这就是你们说的阴差要护着张三,他俩关系肯定不一般??”   雇佣兵:“……”加班使人大脑憔悴,他们可能不适合推理了。 第136章 七月半   仙女小队一拥而上, 可还没摸到阴差的暗色长褂,屋外忽然传来杂乱脚步声,下一秒虚掩的供奉室门板就被一群人从外面大力推开。   来者气势汹汹, 共有六人,全是青壮年,一人拎着个棍子,摆明就没想跟你和和气气,为首带队的冲进来便抬起棍子往罗漾四人方向一指,厉声大喝:“谁让你们来这里的——”   喝完,才看见四人身后的张三, 带队青年愣住:“小神棍?”   一瞬间他脸上闪过好几种情绪,有猝不及防的诧异, 也有吼了熟人的尴尬。   与此同时, 六人头顶浮现身份信息, 各个姓张,全是这里村民, 带队青年叫张发。   他们只能看见仙女小队和张道简, 但别忘了, 这屋里还有阴差和四个雇佣兵“阴魂”呢,突然闹这么一出, 五位阴曹地府上来的也被分散注意力。   张道简趁机从阴差手中扯回了纳魂铃, 并迅速后退与之拉开距离。   阴差看他一眼, 没追究, 竟又把视线转向闯进来的六个年轻村民身上。   “小神棍,他们是谁?”张发客气了一些, 但紧绷的神情并未放松。   “我朋友。”张道简攥紧纳魂铃, 回答张发, 但余光盯着阴差。   “村里不欢迎外人,你最好立刻带他们离开。”张发说。   这语气知道的是村里小青年,不知道的还以为年轻村长呢。   罗漾暗中观察,果然张道简也皱了眉,似诧异,似不解。这说明几个青年的举动也不在他的理解范围内。   “是村里不欢迎,还是这栋老宅不欢迎?”方遥“开朗”出声,勤学好问。   张发对他可就没那么客气了:“别废话,我不管你们和小神棍什么关系,赶紧离开我们村。”   “对,”几个青年在他身后附和,手上棍子威胁性地敲击地面,“赶紧滚!尤其这里,再敢来打断你们腿!”   “要是我再来呢,”张道简半是好奇,半是认真,主动伸出一条腿,“也要打断?”   张发压住了眼里的冒火,但没压住声音里的戾气:“这里是咱们姓张的祖宅,外人进进出出,乱碰乱动,惊扰了祖宗怎么办?坏了风水谁负责?不让外人靠近是村部的规定,你不同意可以去找村部,但恐怕要先解释一下为什么带着帮家伙深夜闯老宅。”   一番有理有据,义正言辞,把张道简听乐了:“又是惊扰祖宗,又是坏了风水,怎么你比我还像小神棍,道友,有没有兴趣入门修仙?”   “张道简。”张发恼羞成怒,喊了大名。   年轻天师眯起眼,清秀眸子里情绪涌动。   罗漾有预感,这事儿就算他们不想走主线行程,张道简也要强制带他们走了。明明在来这栋老宅之前,年轻天师回村两年也没关注过这里,即使今夜在他们撺掇之下进了老宅,发现了供奉牌位的蹊跷,也只是觉得怪,可张发几人的突然到来,激烈反应,甚至搬出了“村部规定”,张道简不可能不多想。   感谢张发带队将“葬槐村绝对有秘密”这一事实焊死在张三天师面前,可以预见后续行动再不用仙女小队撺掇、怂恿、费口舌,因为年轻天师的主观能动性已经完全起来了。   “刘衍是谁?”果不其然,在短暂沉吟后,张道简来了一句突然袭击。   张发被问得一怔:“谁?”   “你说怕惊扰祖宗,可这里也没供着咱们张家先祖啊,”张道简走到香案前,“却供着这么一位刘衍大将军。”   张发皱眉:“既然供奉,那就有供奉的道理。”   张道简轻笑:“说了等于没说。”   张发脸色阴沉下来:“所以你是打定主意不带他们离开了?”   张道简好整以暇:“至少要弄清楚这人是谁吧。”   没得聊,崩了。   “那就别怪我们不客气了,”张发耐心耗尽,挥动棍子向身后招呼,“来,咱们一起把这几位‘请’出张怀村。”   话音落下,六人抡着棍子就上,直奔罗漾四人而去。   仙女小队立即进入战斗状态,这几位普通青年还不值当他们用道具,直接物理对抗就成了。   张道简却立刻上去挡在仙女小队身前,意思很明显——人是我带来的,你们想“请出去”,先把我掀翻。   雇佣兵们全程“被透明”,倒乐得清闲,反正是阳间线,与他们无关。   不料在这剑拔弩张、战斗一触即发的时刻,阴差突然无声无息来到张道简面前,背对着冲上来的张发几人,居高临下俯视年轻天师。   张道简被遮进巨大阴影,不可置信抬头:“这种时候你还要趁火打劫?来莹身上到底藏着什么秘密,你非要抢到她的魂不可?”   张发几人被小神棍突然的“胡言乱语”吓得集体一激灵,纷纷僵住,四下环顾:“你、你跟谁说话呢……”   换别人突然呓语可能精神有问题,但这是小神棍,妈的,屋里是不是真有“东西”啊?   脑补是最吓人的,几个小青年棍子都握不稳了。   阴差在这时轻轻晃动招魂伞,仿佛遥远的缥缈铃声里,一阵阴风窜进供奉室,席倦张发六人,青年们纷纷打起冷颤。   张道简懵逼,本以为阴差过来是打算在张发动手自己疲于应付之际,趁火打劫,再抢纳魂铃,可好像跟事态发展有那么“亿点点”出入:“你在帮我?”   阴差仍旧沉默。   但是没关系,感情专家天雷同学会出手——   “他不光帮你,还不让那几个阴兵动你,他很可能认识你!”   张道简眼底一震,情不自禁伸手抓住阴差罩袍:“你到底是谁?”   阴差以煞气凝聚实体,是为抢夺,反而给了张道简扯住自己的机会。   外面却在这时传来新的响动。   “就在这里,我看着他们进来的……”   急促的脚步声与交谈里,两个身影出现在供奉室门口,一个面色晒得发红的中年人——   姓名:张大德   身份:四十四岁,张怀村村民,张发父亲。   一个精神矍铄的老人——   姓名:张献祖   身份:五十九岁,张怀村村长。   所有人闻声都下意识看向门口,除了张道简。   他敏锐察觉手中紧抓的长褂正在“虚化”,阴差开始收敛煞气了,要是等煞气收完,阴差恢复常规状态,他就只能看得见摸不着了!   碰到阴差煞气对于活人已是大忌,折寿的,要是看见阴差真容,那恭喜,直接跟对方去走吧,甭管你还剩多少阳寿,这就是地府的规矩。   可张道简根本顾不得那么多了,一想到这个被遮得严严实实的人可能是自己认识的,他用尽全力把罩袍往下一扯!   罩袍像布帛被撕裂,却没有发出任何声响,这些来自黄泉地下的物件,发出的声音也只在冥府回荡,于阳间只有死寂。   罩袍之下,一片黑雾。   阴差终是赶在天师之前,掩去真容。   可张道简怔怔看着那片化不开的迷离黑暗,鬼使神差呢喃一声:“师弟?”   八位旅行者惊呆,即使之前已经把怀疑范围缩小到“师父和师弟”两人之间,也被张道简震住了,难道这就是传说中的化成灰都认得出来?   “死了,护着我,符合这俩条件的只有师父和你,”张道简定定望着那把仍浮在半空的招魂伞,“师父一生积德修行,死了不位列仙班也不会在阎罗手下当差,只有你这个短命的,功德不够,但又有点本事,就算能转世轮回也会被地府那帮阎罗扣下给他们干活。”   伞下的黑雾正在淡去,连带着赵青澍四人也如幽魂飘起,往伞里钻。   显而易见,阴差阵营要撤了。   张道简嗤笑,语气很轻,但浑身散发着“你惹到我了”的气息:“你敢这么走,我就不认你了,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你都别再想喊我一声师兄。”   只剩最后一抹的黑雾,倏然停住。   良久,伞下响起一个声音,与张道简的正气纯澈不同,那声音冷清桀骜,像招魂伞压迫般的阴影:“我本来就不叫你师兄……”   招魂铃响,赵青澍四人消失,黑雾也散尽。   只有阴差最后的低吟回荡在古宅深廊。   “阿简……”   师弟从不喊师兄,他喊,阿简。   罗漾记得张秋萍也是这样叫法,那是长辈对晚辈的宠溺,可在阴差留下的这一声里,他却分辨不出准确情绪了,简单两个字,却好像包含了许多许多话。   张道简失神站在原地,忘了还有他们四个,也忘了张发、张大德甚至是赶来的村长。   村长张献祖看不到阴差,但从张道简与“空气”对话里,多少也察觉到了什么,没多问,只先冲着张发那几个青年开口:“你们拿棍子干什么,赶紧放下。”   张大德干脆直接上去夺过儿子手里的“武器”,还踹了他一脚。   父子心灵感应,被踹的张发立刻转头去卸兄弟们的“武器”。   张道简终于缓过神,却又陷入另一种难以言喻的情绪,望着招魂伞消失的半空,呐呐道:“师父你骗我……”   “骗你?”罗漾闻声追问。   武笑笑和于天雷则对视一眼,然后就听见方遥说出了他们心中所想:“你师父不是死了吗。”   年轻天师可从没说过死,坚称云游四海,但在“阴差是师弟”的冲击里,他连纠正方遥都忘了。   “你说师弟终有一天会回来,”他看向那片虚无,像是能看见自己已经逝去的师父,“你骗我。”   仙女小队:“……”严格来说也不算骗人,就是没有“活着”回来。 第137章 七月半   村长张献祖似乎听懂了什么, 他先是让跟他一起来的张大德带着张发那几个吓傻的青年去宅子其他地方再查看查看,以免还有别的不速之客,然后才亲自关严门, 转过身来面向张道简与四位年轻游客。   “看到李家孩子了?”张献祖问年轻天师。   张道简怔了下,才有些失魂落魄地点点头。   “唉,那孩子也是命不好。”张献祖深深叹口气。   仙女小队没从这位年近六十的村长身上,见到村里其他人对年轻天师普遍存在的熟稔里夹杂着微妙敬畏,张献祖更像张秋萍,以长辈身份看待张家子侄,二十几岁的张道简也好, 那个不知何年月去了地府的李楚歌也好,在他这里都是孩子。   张道简对他也很尊重, 轻轻呼出一口气, 稍稍平复情绪:“叔, 不说这个了,”他把视线投向供奉正位上的威武男人造像, “这是谁, 为什么供奉在我们张家祖宅?”   张献祖来到供桌前, 摆正被方遥随意动过的牌位,先是恭恭敬敬上了柱香:“张家后辈无礼, 擅闯惊扰, 将军莫怪。”   罗漾眼底微动, 明明是张家宅子, 在村长口中却好似成了这位刘衍大将军的府邸,连“房主”的后世子孙进来都要赔罪。   于天雷和武笑笑注意到了村长用词“张家后辈”, 敢情只替张三天师道歉, 他们四个擅闯的事儿人家村长才不揽责, 远近亲疏分明。   方遥则轻轻挑眉,自己刚才可是拿着牌位玩了半天,这个叫刘衍的真会来兴师问罪?些许期待的浅棕色眸子搜寻屋顶房梁、墙壁地面、香案供桌,在哪儿藏着呢,怎么还不出来。   与将军赔完礼,张献祖才终于给了子侄回答:“刘衍大将军是我们张怀村的恩人,当初张家先祖江湖飘零,流落此地,全靠他出资相助,我们张家人才得以在这葬槐山下落脚扎根,开枝散叶,世代繁衍至今,可以说没有他就没有张怀村。”   这与那位被阴差收走魂魄的生伯,说得基本一致,只是生伯没来得及说“出资相助”这一关键细节。   张道简与仙女小队总算解惑,但又没全解。   罗漾正要开口,却听年轻天师又问:“既然是恩人,供奉天经地义,为什么要把老宅看管起来,不让轻易靠近?”   被NPC带飞的快乐,仙女队长也体验到了。   张献祖看了看四个年轻游客,似乎并不想讲与外人听。   张道简察觉,立刻说:“叔,建村都是几百年前的事了,就算有什么好说不好听的,也不过是一段历史,况且他们都是我朋友,嘴很严。”   于天雷、武笑笑:“……”莫名有点心虚。   正在直播的罗漾:“……”究极无敌心虚。   方遥:“……”“睁眼说瞎话”已经出现从旅行者传染到NPC的迹象。   村长终究是有大格局的,一番思想挣扎后,还是选择坦诚:“当初建村的金银钱财,是张李两家祖先合伙从刘衍将军墓里盗的。”   “盗墓?”修炼十几年的天师也没扛住这冲击,“不是说张李两家先祖都是手艺人吗?”   这也是手艺,没毛病。   而且仙女小队再细品品,连“出资相助”四个字都没说错,不愧是走的桥比他们走的路都多的村长,是懂说话之道的。   “老话说,不义之财,必有灾殃,”张献祖作为后世子孙,也很无奈,“所以咱们张家从祖上就一直供奉着这位大将军,说心虚也好,弥补也好,一代代就这么过来了。”   “可是供奉了几百年,我怎么不知道?”张道简还没从“祖先另类发迹史”里缓过来。   “这个秘密只有每一代的张家家主知道。”   “也对,”张道简点点头,“毕竟不是什么光彩的事,瞒着也正常。所以到如今老宅空置了,还是不能拆,村部甚至派人守着,就是为了守这座供奉堂?”   “没错,”张献祖承认之余,又替张发那几个愣头青年解释两句,“他们并不知道这里供奉的是谁,我只告诉他们这里很重要,守住老宅就是守住张家命脉,他们也是责任心切,行为可能过激了些,你不要与他们计较。”   “放心吧,叔,不会。”张道简都快把那几位耍棍子的同村青年给忘了,眼下他更关心,“既是张李先祖一起盗的墓,李家也一直供奉这位将军?”   张献祖被问住了,思索半晌,摇摇头:“这我就不清楚了,你也知道,从槐园卖给咱们张家后,两家在村里就彻底断了走动,到你叔我这一辈,李家只剩那么两户,关起门来干什么,咱也管不到。”   既是一村之长,只要李家还在张怀村,怎么可能管不到呢,罗漾从这只言片语里就感受到张献祖对李家的排斥,这恐怕也是整村张家人对李家的态度缩影。   “不好了——”先前带着六个青年离开的张大德,突然折而复返,慌慌张张冲进屋,跑到张献祖身边耳语。   但这个中年汉一看平时就大声说话习惯了,即使刻意小声,仍让周围听得清清楚楚。   他说:“李水生死了。”   这对张道简和仙女小队来说是个滞后消息,生伯的魂都在他们面前让阴差勾走了,但对村长张献祖,完全是毫无防备。   “什么时候的事?”他问。   “就刚刚,李自利喝醉了过去找他爹要钱,屋里待半天才发现不对。现在吓得腿软了,在那又哭又嚎的,我让张发带人在外面守着呢。”   “通知村医院,过来开死亡证明,”张献祖很快镇定,有条不紊安排,“再去把张斌找来,白事让他弄,就说我说的,寿衣、棺材等一应不能缺,费用村部出。”   安排完这些,他又看向张道简,发现青年脸上并无惊讶,一瞬了然:“你刚刚……已经见过生伯了?”   “嗯,被阴差带走了,”张道简回答,说到“阴差”二字时,眼里闪过一丝情绪,又被他很快掩饰,“不过生伯平淡一生,到地府也不会受太多苦,熬上一段时间就能投胎了。”   “那就好,”张献祖感慨,“生了那么一个儿子,活着一点没享到福,死了也是个解脱。”   张大德已经离开去传达村长安排,张献祖也要尽快去李水生那边看看情况,无论是与村医院接洽,还是后续操持白事,李自利是指望不上的,只能由村部出面。   “我也去看看。”张道简不放心。   张献祖欣然同意:“快中元节了,这时候死人可不吉利,有你帮着镇场,叔也踏实。”   “天师阵营”的“领队”要走,罗漾四人作为队员,肯定要跟随。   可还没走出宅子,罗漾就迟疑了,查看吊坠投射,主线行程仍停留在35%,即他们刚进入老宅的那一刻。   那时候他们还不知道张怀村是靠“盗墓”打下的根基,现在知道了,主线却一点不推进?   可能是B级旅途就这么难,不是解开一个谜团,就一定也推进。   但也可能是他们并没有真正完成“张家老宅探秘”。   悄悄把三位队友拽到后面,与前方脚步匆匆的村长和天师拉开一点距离,罗漾说了自己的想法——两个人跟着年轻天师去李水生去世的现场,以防有新的主线剧情,他则带一个人偷偷返回供奉室,至少也要把那个不大的房间来个地毯式搜索,才甘心。   方遥一秒犹豫没有,就要跟罗漾留下,理由很简单:“李水生的魂已经没了,刘衍的魂可能还在。”   翻译成地球语:发生武力冲突的概率比较高,云星调查员喜欢。   但罗漾不这么觉得:“有张道简的地方,更有可能是主战场。”   一句话,成功让大白团子纠结。   最终罗漾还是选择比较稳妥的阵容分配,自己带着于天雷留下,方遥和武笑笑跟随张道简。   及至折回供奉室,罗漾才想起来很久没看手机了,赶快拿出来扫一眼,刷屏已是海量——   淘淘哥:我艹我艹我艹,真见鬼了??活的??   春见大丑橘:那个淘淘哥,你TM能看见?   淘淘哥:我倒是想。   迎客松:我也看不见,但这要是演的,主播演技封神。   誓死捍卫螺蛳粉:群演也很真啊,主打的就是一个氛围感!   智商二五零:出场人物也太多了,还一水的都姓张,谁能帮我捋捋?   金甲战士:不用管那些姓张的,村长说“看见李家孩子了”,咱们看不见但他们能看见的那个阴差姓李啊划重点!   最强大脑:省流版:师兄师弟,一张一李,一生一死,一人一鬼。   智商二五零:感谢榜一大哥。   罗漾在看直播,乐园里选择罗漾视角的群众们在旅途直播里看罗漾直播——   【观赏区】   眼镜蛇:谁懂,我搁这儿套娃呢。   青铜:我只想知道这个最强大脑到底是谁。   伊丽莎白圈:张三李四这么吸引人的线,你在这儿关心榜一大哥?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烧仙草:谁看地府视角呢,阴差现在怎么样?   真是人间太岁神:一个热知识,你可以自己切换视角看。   真是人间太岁神:阴差没什么反应,还是照旧,雇佣兵那几个人问了他也不解释,身份信息倒是浮现了,不过信息很少:李楚歌,生前是张怀村村民,死后是阎罗三殿阴差。   烧仙草:……   暴打鲜橙:太岁神,你但凡这两条之间相隔超过五秒,我都能算你挣扎过。   Smoke:不用算,他乐在其中。   围观的可以悠闲,无论在罗漾直播里,还是在乐园观赏区里,但旅途内的仙女小队,早已自觉或不自觉深陷“七月半”的迷雾,总是拨开一层,又来一层,散也散不尽。   供奉堂内,罗漾和于天雷一边争分夺秒翻找,一边复盘先前发生的种种——   罗漾:“张翠云被张李两家害死,来莹被张怀村的人害死,加上李水生,这已经第三条人命,距离中元节还有五天,后面恐怕会继续出事。”   于天雷:“张李两家斗了祖祖辈辈,到这一代李家快被斗绝户了,全村不待见姓李的,张道简那一声师弟却喊得人心碎,这不就是中式恐怖版的罗密欧与朱丽叶!”   罗漾:“表面上看好像都跟张怀村有关系,你觉得村长张献祖可疑吗,还是张道简那个到现在也没露过面,所谓‘云游四海’但很可能也已经死了的师父更可疑?”   于天雷:“李四到底为什么回回都要跟张三抢魂魄呢,你觉得是相爱相杀,还是有什么苦衷?”   罗漾:“……”有时候,地球人和地球人的脑回路,比地球人和云星人都大。   口袋里手机再次震动。   罗漾疑惑拿出查看,是榜一大哥又刷了个几千块的顶级礼物,阵仗大到直播间必须各种特效,连带app震动提示。   这钱又到不了自己手,罗漾也就是对着空气过过瘾,不过刚想把手机放回去,视线却在最新几条刷屏里定住了——   懒羊羊222:这个张怀村真的很邪门,今年已经死好几个人了,来莹才不是第一个。   懒羊羊222:我刚刚查到的新闻,年初的时候他们隔壁村有个人因为一点邻里琐事,把邻居一家灭门了,巨凶残。   上下求索:那不能说张怀村邪门,是这一整片地界都邪门。   懒羊羊222:你听我说完,那人杀完人就跑了,警方全省通缉,悬赏10万。结果你猜怎么着,人根本没跑远,就在隔壁张怀村躲着呢,后来被村民举报了,警察直接把村围了。   淘淘哥:张怀村民举报的?   懒羊羊222:对啊,那小子一看跑不掉了,自己抹了脖子,就用灭人家满门那把刀。   我的语言是无语:真狠啊。   懒羊羊222:人是实实在在死张怀村里的。   罗漾怔怔看着手机屏,忽然感觉这些被张怀村吞噬的人命仿佛一条条丝线,织成了一盘大棋,可他还没找到棋眼在哪里。   另一边,方遥和武笑笑早跟随村长和天师到了安置李水生的老宅外,但里面是逝者,别说村长,张道简也不赞同他们再往里去,两人只得在外头等,顺便与外面看宅子的张发等几位青年大眼瞪小眼。   方遥其实可以硬闯,但没必要,因为村部让李水生住的说是老宅,其实面积很小,就两间屋,在此刻院门打开的情况下,稍微抬眼便能透过窗看里面的情况。   李水生魂魄已去,如今躺在床上的只是一具冰凉躯壳。   张道简进去没一会儿,村医院的人和张斌也来了。通过头顶的身份信息,方遥和武笑笑得知张斌在村上专管白事,也是祖上传下来的手艺,谁家死人了都找他,所以张献祖在听到李水生死的第一时间,就安排去找这位白事执宾。   不多时,张道简就从屋里出来了。   “怎么样?”方遥问,语气仿佛在问电影散场的观后感。   武笑笑赶紧找补:“就是我们有没有什么能帮上忙的?”   “不用,”张道简耸耸肩,“人都跟李四走了,里面挺干净的。”   话说得轻松,可方遥看见的黑暗图景分明很乱。   因为“李四”两个字。   但那混乱的各种图景里,悲伤却淡得几乎看不见。   “你师弟死了,你不难过?”方遥向来好奇了就问。   张道简意外,伸手捏了捏自己脸:“表现那么明显吗?”   “还好,就是情绪平复快点,悲伤图景淡点。”方遥细数“证据”。   武笑笑怀疑年轻天师把“悲伤图景”理解成了脸上表情一类的比喻,所以没追问,反而坦率承认。   “确实,刚开始有点难以接受,”张道简抬头看远方,葬槐山在潮湿阴沉的夜里若隐若现,“但我后来又想了想,虽然李四那家伙已经死得透透的,无可挽回,但被扣在阴间当差好像也不错,不用喝孟婆汤,还记得我是谁,等以后我死了也不用担心转世投胎比他小十八岁……”   “十八岁?”方遥想知道这具体数字哪来的。   未料天师还真有论据:“我给自己掐指算过,最多活到四十岁。”   方遥:“四十减二十五,你也顶多比他晚投胎十五年。”   清秀天师不满皱眉:“四十是算的,四十三是努力挣的,我猛修功德,行善积福,还不能给自己再多挣三年?”   方遥:“……”   武笑笑觉得能。她在这个人身上感受到一种很奇特的生命力,就像一株病病歪歪的植物,天气好的时候没精神,天气坏的时候更惨淡,可到了关键时刻,比如昨夜的槐园客栈抓鬼,再比如现在的要给自己多挣三年,都会在短暂瞬间里迸发一种耀眼的坚韧。   “但我现在不用挣了,”张道简忽然话锋一转,双手插兜,在夜色里吹起轻快口哨,“早死早就业,去地府当职,两年升组长,四年到中层,六年提高管,卷他。”   武笑笑听傻,于天雷呢,这里有一个比你还可怕的恋爱脑!   方遥倒觉得不错,同门师兄弟+同地府阴差+未来可能得阎罗殿上下级,一层层关系越堆越复杂,两个人就越难分开,分也分不清楚,要是想“绑住”一个人的话,张道简的这个方法很有参考价值。 第138章 七月半   供奉堂。   除了正前方的香案与其上刘衍将军的威武造像, 这一空间不大的室内并没有其他东西,房梁、墙壁、地面,皆一览无余。罗漾和于天雷先将这些空旷处搜遍, 每根木梁、每寸墙壁、每块地砖都仔细查看,未发现异样,最后将视线投向供桌。   “就差这里了,”于天雷来到供桌前,之前没仔细看,这会儿发现牌位、香炉、供果、长明灯等无数应用之物悉数置于其上,把桌案挤得都快没地方了, “这是恨不得把能上供的都给摆上啊。”   “挖了人家的墓,又希望别来找自己算账, 可不就得卖力供奉。”罗漾说着也走过来, 视线落在那方神位上。   曾被方遥拿起来摆弄一阵又随意放回的牌位, 如今被村长摆正,在尚未燃尽的线香袅袅里, 庄严肃穆。   “再供奉有啥用, 哦, 你把人杀了,完了给人厚葬, 就算扯平了?”于天雷撇撇嘴, 抬头看将军的威武造像, “你也真好说话, 我要是你,就直接把这供桌掀了, 还得啐一口, 呸, 不食嗟来之食!”   罗漾听乐了,但也没忘关心真情实感替墓主人愤慨的天雷同学:“你这么跟一位逝者隔空对话,阳气不折损吗?”   “不啊,”于天雷不假思索,“这又不是封建迷信,而是跨越时空的思想碰撞。”   罗漾“……”唯物主义使人升华。   说话间,天雷同学已经钻到供桌底下搜查了,而罗漾则拿起了那个神位灵牌。或许是方遥和村长都拿过它,又或者是村长重新摆正它时那过于仔细的动作,仿佛有看不见的定位在约束,摆歪或摆偏一毫米都不行,潜意识里让罗漾很难不去注意它。   但木质牌位拿到手中,又没什么特别,不算轻也不算重,涂漆也掩盖不住岁月留下的龟裂细纹,唯独“刘衍大将军神位”几个字毫无褪色,清晰明朗像刚写的一样,应该是近期重新描过。   罗漾端详半天也没在牌位上看出所以然,只得悻悻放回,木质牌位底座与香案轻轻碰出一下声响,却不是单纯的木板磕碰声,反而夹在一丝微妙的摩擦音。   他微微一怔,忽地又把牌位拿回来,在手中用力晃了晃,果然再次听到极轻微的摩擦音,从底座里面发出的!   罗漾把牌位颠倒过来,底座朝上,拿指肚摩挲到接缝,却怎么都抠不开。   犹豫片刻,仙女队长抬眼看向唯物造像,以脑电波诚恳致歉:得罪了,若有冒犯,请务必追根溯源,去找当年惊扰你长眠的盗墓贼算账。   “啪嚓——”   牌位底朝下重重磕到香案上,有一定厚度和造型的底座瞬间碎裂,木屑残片纷飞,一个小册子也随惯性从中空底座里甩出来。   小册子约巴掌大,比底座尺寸还要大些,原本应是紧紧塞在底座里的,没有太多可以晃荡的空隙,所以即使拿起牌位也很难感觉到有东西在里面。恐怕是之前方遥和张献祖接连动过牌位,才让小册子在其中有所偏移,产生了细微摩擦。   嵛曦.   “什么声音?”于天雷吓一跳,急忙从供桌地下钻出来,险些磕了脑门。   罗漾把小册子捡起来,装帧像是古本,年代久远,宣纸泛黄发脆,书页好像随时要散开,但封面上的毛笔字迹漂亮清晰——《葬槐村志》。   “什么东西?”于天雷好奇凑过来。   “葬槐村的村志。”   村志,通常记录了一个村的历史、风俗、文化、人物等方方面面,从村志中可追历史变迁,可见沧海桑田。   不过从小册子的年代上看,应该不是这一辈村民写的,没准要往上追溯好几代。可不管是哪一代葬槐村民,能想到把村志藏进刘衍将军牌位,很难说对这位大将军有多少恭敬,毕竟只要想取出册子,就得动人家灵位,撬人家底座。   罗漾想,这恐怕就是葬槐村先祖们对墓主人态度的真实写照——又感恩,又恐惧,而被心虚害怕的阴影笼罩久了,还会滋生出微妙的怨恨。   两人将村志翻开,起篇便是葬槐村的由来,一页页往后看,文白相杂,大致意思如下:   明朝永乐年间,张李两家先祖来到葬槐山下,两人皆是“土夫子”,但时运不济,每每探得大墓,内里必定早已被同行光顾,是以颠沛流离多年,仍生活困苦。   然葬槐山之行,有如天助,发现一未曾有人进入过的将军墓,二人在墓中得到无数金银陪葬,但也九死一生。盖因墓主人棺椁竟用槐木,槐木属鬼,阴气极重,开棺后墓主人诈尸,张李二人险些丧命,携陪葬钱财逃出墓后,便起了金盆洗手之念。   恰逢葬槐山上一“神仙道人”出关,道人掐指一算,便说准二人颠沛半生,专行损阴德之事,近来刚得一笔“死人财”,想以此安身立命。   张李两人大惊,潜心拜服,道人却断言,不义之财,恐难安身,不出三年,家破人亡。张李两人求解方,道人并不愿帮,这才坦白此番相遇,是他与两人前世结的冤孽债,他不愿帮也得帮,命中注定要在此了缘。   道人夜观天象,日观山河,多次占卜问卦,最终给张李先祖选了建村之地,就在葬槐山脚,极阴之地。   阴财,阴地,损阴德之人,三阴汇聚,各不相冲,方可身安,若再求心安,便要为墓主人供奉香火,世代不断。   开篇到此结束,并未具体写张李两家如何供奉,只提到建村之后,风水布局也要遵循“极阴”之道,如立怨鼓,栽槐树,家门府宅亦可以“槐”为名,待到七月半,大摆道场,送尽鬼气,便可无虞,而后每隔十五年的七月半,摆一次道场,循环往复。   于天雷一口气看下来,五官已皱到一起:“就非得要这笔盗墓钱么……”   一笔不义之财,子孙时代受累,还不够麻烦的。   “村长没跟咱们说实话,至少没说全,”罗漾迅速汇总开篇信息,“他只告诉我们‘祖先盗墓’,但整个村子都要走‘极阴风’这事儿,他一个字都没提。”   “可能他也不知道?”于天雷分析,“这种事一代代往下传,肯定越传越不完整,你看这本村志,估计比他爷爷年纪都大,中间还有战乱什么的,到村长这里没准就剩一个‘盗墓’了,说不定他连牌位里有村志都不清楚。”   罗漾摇头:“其他信息可能失传,‘极阴风’和‘每十五年的七月半摆一次道场’这两件绝对不可能,这是他们的‘立村命脉’,一旦没执行到位,整个村子运势就完了。”   可现在的张怀村,并无用不义之财的颓势,完全是欣欣向荣、家家富足的景象。   于天雷恍然大悟,那就只剩第二种可能:“肯定是张献祖觉得闹心,不想提,祖先一步错步步错,到他这里只能破罐儿破摔了。”   “……”罗漾无奈看向“从不以恶意揣测他人”的天雷同学,“就不能是张献祖故意隐瞒?”   于天雷:“故意?”   “他主动抛出‘盗墓说’,是怕我们自己去查,查出更多,”罗漾停顿一下,忽然摇头,似有所悟,“不对,他是怕张道简去查。”   张献祖在供奉室里时,注意力大部分都在张道简身上,对他们四个外来游客并没那么在意,坦白“盗墓”一事时,甚至希望他们四个回避。   “可是这玩意儿有啥不能说的?”于天雷想不通,“就是风水布局怎么阴怎么来,又不是杀人放火。”   盗墓这种事儿都坦白了,另类的风水布局反而不愿讲?   “所以重点不在风水布局,”罗漾若有所思,“应该在‘七月半大摆道场’。”   摆什么道场,要多大阵势,才能把三阴汇聚之下招来的浓重鬼气、还是足足积攒了十五年的,一波送走?   罗漾一口气将村志翻完,后面也没有答案。整本村志只有开篇比较认真,后面记载得越来越潦草,有时翻过一页,十年都能给你过去,有幸能记到村志里的人或事也都是些鸡毛蒜皮,没太多有用信息,最后一件琐事记载,停留在一百五十年前,应该也是这册村志完成的时间。   从字里行间还是能逐渐品出,著者应该是张家人,因为越到后面,视角的倾向性越明显,提到张家多是正面,提到李家暗含讥讽,末了几页干脆连提都不提了。   不过村志里倒有一篇专门写了“凭虚宫”的由来。   张李先祖在同一年寿终正寝后,已开枝散叶的两家后代共同修建了“凭虚宫”,原只在观内供奉刘衍将军,后被“神仙道人”指点,改为主殿供奉三清,偏殿供奉将军,并还要再修一偏殿,供奉“葬槐山神”,因道人在葬槐山修炼时,曾得山神点拨,遂承诺要为其修观宇,塑金身。   偏殿建成,道人也“羽化归仙”,道人的徒弟接管道观,和一代代繁衍生息的葬槐村民一样,凭虚宫也代代相传。观里道人收徒不拘姓氏,唯独“张”、“李”不成,因羽化归仙的祖师有遗训,其与张、李两家冤孽债已清,不愿再结新缘。   故历代凭虚宫传人,收徒来源飘忽不定,有周边邻村的,有走方逃难的,也有慕名而来的,主打就是一个“随缘”。   “等等,不对啊,”迟钝如于天雷,都察觉这里面的异常,“张道简的师父是‘凭虚道长’,张道简的师弟卜阵现在凭虚宫里管事儿,怎么看,张道简的师父都应该是凭虚宫上一任观主啊。”   “我觉得是。”罗漾毫不犹豫给与肯定。   于天雷懵逼:“可他收了张道简。”   罗漾提醒:“还收了李楚歌。”   这位“凭虚道长”究竟有没有遵师训,暂且不详,但仙女队长合上村志的这一刻,他和于天雷的吊坠同时投射——   主线行程:【七月半】(+10%,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你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葬槐村。不是喧嚣热闹的景区,不是生活富足的水乡,而是一个建立在死人财之上,于阴邪鬼气中走钢丝一般维持着宗族兴旺与子孙平安的地方。   “啊,”于天雷后知后觉,投屏消失了,才想起从桌底下爬出来之后光顾着看村志,忘了自己也有收获,他把手里东西递给罗漾,“你看看这个,我在桌底下找到的。”   一个很小的造像,迷你得还赶不上刘衍大将军一只脚,但雕刻得栩栩如生,精湛程度并不比香案上的将军造像差。   无奈“本尊”的美貌程度实在有所欠缺,雕得越生动,越一言难尽——两颗头,每一个都面相凶恶,一个身子,形态扭曲,似在跳着怪异舞蹈。   当然最重要的是,这雕像他们见过,就在古镇景区的凭虚宫偏殿里,等比例放大的那座,导游当时说是‘冥神’,但也强调因年代久远,其实也没人说得清供奉的到底是什么。   现在罗漾和于天雷知道了,因为“村志”写的明明白白,凭虚宫正殿供奉三清,偏殿供奉刘衍,后又再建一偏殿,供奉曾点拨过神仙道人的——   “山神。”   罗漾和于天雷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但是为什么有两个头?”于天雷咕哝。   罗漾看着手中造像,目光从思索到笃定:“因为它是‘骄虫’,《山海经》里的山神,双头,蜂之归处。”   于天雷仰望罗漾帅气侧脸,感觉队长又高大了:“你好有文化。”   受之有愧的罗漾同学:“……还行。”   玩十个古风神话手游,五个山海经背景,别的不说,单这位“骄虫”,就在他通关的不同游戏里当过BOSS、NPC和稀有卡。   “可是为什么要把山神放桌底?”罗漾疑惑。   于天雷说:“还放得可端正了,不像是随便丢那儿的。”   手机忽然在口袋里震动。   罗漾顺手拿出来看,果然又是榜一大哥砸钱了,而半天没看的直播间,正热火朝天讨论——   淘淘哥:我同意主播的,“七月半大摆道场”肯定有猫腻。   雁过无痕:该不是血祭吧,张翠云,李水生,来莹,还有那个年初死的杀人犯,靠,四条人命了,难道凑够数能解锁什么神迹?   懒羊羊222:张翠云就别算了吧,都一百年了,不是说十五年就来一次么,要用她早用了。   嗨帅:李水生也不能算吧,自然死亡啊。   我的语言是无语:主播怎么还在磨蹭,快点去抓来村长问清楚啊!   罗漾:“……”吊坠给你,你来旅途得了。   视线落在最后一条,不是榜一大哥的砸钱,而是砸钱后说的话——   最强大脑:造像放在香案之下,叫“偏供”,上方刘衍将军为“正供”,一般路数不同的两个神明,不宜置于同殿又只能置于同殿时,偶尔会采用这样的方式,但供品都是给“正供”的,桌子底下的只能吃对方剩下的香灰。   最强大脑:这对“偏供”神明很不公平,鄙视!   罗漾眯起眼,看看榜一大哥毫无道理的“渊博知识”,感受榜一大哥真情实感的“愤愤不平”,再看看手里的山神造像……他现在有一个大胆想法。   “你是骄虫?”   罗漾对着手机突然来的这句,没有明确主语,听得旁边于天雷一头雾水,直播间里粉丝们更是茫然。   可就在他问出这四个字后,“最强大脑”退出了直播间。   罗漾错愕,就这么走了??   虽然山神在自己直播间这种猜想荒谬至极,但说完人就退了,这反应不更证明了自己猜中?   骄虫,两个脑袋。   榜一大哥,最强大脑。   罗漾:“……”起名天才。   山神在这场旅途里承担什么角色?不可能单纯就为了给他这一人设助攻吧?   还没等罗漾深想,姜饼小人和圣诞袜子的同时投射,给出答案——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三三四四】(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张三李四,生生死死,还是生生世世? 第139章 七月半   安置李水生的旧宅里, 再度传出李自利的哭天抢地,只不过他先前是吓破了胆,在屋里的父亲遗体旁连滚带爬地嚎, 如今张斌带人来帮忙料理后事,寿衣鞋帽、裹尸的婆罗经被、连停尸的棺木也一并抬来,正在里面忙活,李自利这个最应该守着的反而从屋里嚎到屋外,这会儿正跪在院子里一口一个“爹啊”地磕头,痛哭流涕,恨不得全村都能看见、听见。   也不全是无用功, 村子里消息传得很快,这会儿已经有三三两两爱凑热闹的村民聚到屋外, 对着院内哭嚎的“孝子”议论纷纷——   “生前不孝, 死了再哭有什么用。”   “嘁, 你当他哭亲爹?那是哭他爹的养老金呢。人一死,谁还给他按月发钱。”   “也不能这么说, 人死还有丧葬费呢。”   “看着吧, 没两天也得让他输光。”   “没媳妇没孩子的, 咱村姓李的可真要绝户喽。”   “总说我们仗着人多欺负他们姓李的,这日子都是自己过的, 有的就能世代繁荣人丁兴旺, 有的偏偏代代单传最后灭门绝户, 还能怪得着别人?”   “你们说是不是咱村改名, 把他们姓李的最后一点气运也改没了?”   “肯定啊,张怀村, 一听就跟姓李的没什么关系了, 要不当初李楚歌他们家能那么反对吗, 都闹到村部了。”   “嘘,别让小神棍听见……”   看热闹的村民显然清楚张道简与李楚歌的交情,无所顾忌的闲言碎语在提到“李楚歌”后戛然而止。   但方遥和武笑笑都能听见,张道简自然也能听见。   然而年轻天师置若罔闻,仍悠闲眺望远山夜空,可能对村民排挤李家的态度早就见惯,也可能还在展望死后去当地府阴差的“职业生涯”。   张斌这时从屋内出来,对于院子里哭丧的李自利看都懒得看一眼,直奔门口找张道简:“小师父,里面差不多了,献祖叔让你再进去看一下,没问题我就安排人把棺木停放到后院,前院搭灵棚。”   他是个精明干练的中年人,从身份信息看今年四十岁,然而与张道简平辈,也喊村长张献祖一声叔,对待年轻天师很尊敬,别人喊“小神棍”,他喊“小师父”,或许是以白事为营生,更知道法玄妙。   他来的时候不光带了人手,还带了寿衣鞋帽、裹尸陀罗经等物,连棺木都一并抬来了,真正的“白事一条龙”。   其实按习俗,老人穿戴完毕放入棺木后,该抬回老人家里停放三天,灵棚也在那边搭,三天后出殡入土,但李自利不愿意,说那房子他还要住呢,怎么能停放死人。   刚在屋内就为这事儿闹了一场,窗户压根不隔音,方遥和武笑笑在院门口听完全程,后面张献祖懒得再扯,只得村部送佛送西,当初把李水生接到旧宅安置,如今也便就地搭灵出殡。   “行。”张道简没二话,叮嘱方遥和武笑笑别乱跑后,转身再次进屋。   张斌没有立刻跟上,而是视线停留在方遥身上,像是忽然发现这里还站着一个漂亮的年轻人,目光里闪烁着一种难以言喻的、热切的光:“来旅游的?”   方遥蹙眉,不冷不热应了声:“嗯。”   中年男人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神情享受,仿佛空气里有什么香甜味道,而后朝方遥咧嘴一笑,露出被烟熏黄的牙:“欢迎来到张怀村,玩得开心点。”   说完他便追进院门,跟着张道简回屋。   方遥迷惑蹙眉,什么毛病?   武笑笑也觉得怪,哪怕只是旁观都感到一种不适,但更令人心情复杂的是张斌好像从头到尾都没发现门口其实站了两位“游客”。张斌身高一米七,自己就已经不在对方视线范围里了?   毫无预警的吊坠投射,打断张斌带来的小插曲——   主线行程:【七月半】(+10%,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你终于找到了真正的葬槐村。不是喧嚣热闹的景区,不是生活富足的水乡,而是一个建立在死人财之上,于阴邪鬼气中走钢丝一般维持着宗族兴旺与子孙平安的地方。   人在门前站,进度天上来。   同阵营不止共享成就累积,也共享行程进度,而眼下推进的10%,显然与他们两个无关。   “供奉室里找到有用东西了。”武笑笑语气肯定,再次佩服自家队长的直觉和缜密,“从盒子寄语上看,应该是揭开了葬槐村的详细背景。”   方遥却对盒子寄语透露的信息略微失望:“没有李四。”   葬槐村的背景,张献祖已经给了最关键的“盗墓财”,再找到东西也无非是佐证或补充,而从张三认出阴差是李四那一刻,最大的谜团就已经暂时从“葬槐村的秘密”变成“张三李四的秘密”。   听方遥提及李四,武笑笑耳边仿佛又回荡起那句低哑的“阿简”,像从地府里挣扎而出的一缕风,奔向阳间,萦绕着思念的人。   “明明关系那么好的师兄弟,却一死一生,还成了对立的天师和阴差。”唏嘘已在她心中翻滚多时,只是刚刚张道简在,不好说出口。   “不想对立,李四可以不来。”方遥说得轻松。   “李楚歌是阴差,不来就是旷工,”武笑笑试图让云星调查员理解地球社畜的卑微,“人在职场,身不由己。”   “没你想得那么严格,”方遥是不了解蓝星地府,但清楚记得,“张三还没把人认出来的时候,问过他是几殿阴差。”   武笑笑一点就通:“所以张三早就见过其他殿的阴差,并且知道每次面对的阴差可能是不同的?”   方遥点头,没有唏嘘,不靠感情,纯逻辑分析:“其他殿阴差同样可以上来收魂,李四不想跟张三对立起争执,消极怠工就行了。”   武笑笑完全被说服:“没错,‘雇佣兵们’说地府都在卷绩效,李楚歌不来,肯定有其他人来抢KPI。”   那李楚歌为什么还要来,甚至没怎么抗拒就承认了自己身份?   思考中的两人对视一眼,几乎同时给出自己的答案——   武笑笑:“他还是忍不住想见自己师兄?”   方遥:“他应该在盘算什么阴谋。”   武笑笑:“……”刨除队长,拢共剩下俩队友,一个恋爱脑,一个浪漫过敏,很好,队伍配置很平衡。   讨论告一段落,两人才发现周围不知什么时候清静了。   原来是张发带着那几个小青年,把聚过来看热闹的人都驱散了,现在干脆堵在不远处的小路上,见一个过来的拦一个。   这不奇怪,张献祖赶过来时就让张发把宅子守好,虽没讲不让人看热闹,但村长发话的“守好”,那在小青年这里就跟“清场”一个意思了。   奇怪的是院子里也安静了,更匪夷所思的是明明方遥和武笑笑一直对着院门,抬眼就能看见院内,可那扇门在他俩面前观上,二人竟毫无察觉。   李自利的哭嚎不见了,张斌张罗白事的嘈杂也无影无踪。   古旧的院落在阴霾苍穹下,像一座死寂的空宅。   方遥歪头,望着破旧门板上的铜环,半打量半思索,忽地问:“张斌刚刚为什么冲我笑?”   张斌?   武笑笑对这个名字竟然反应半天,才把人对号入座。不确定方遥是自言自语还是问自己,但仍硬着头皮回答:“可能我身高没达到他视线范围,要不就是你看起来更……和善?”   形容词一出,武笑笑先愣住了,被于天雷形容为“高冷白天鹅”的方遥和善?自己到底在说什么?还有刚刚张斌带人来时已经看见他俩了,但没说什么直接进门,怎么再次出来喊张道简时,就忽然注意到方遥了,还那么热情搭话?   太可疑了。   但更可疑的是,自己和方遥竟然都没追究,在看完吊坠投射的主线行程推进后,就轻飘飘忘掉了这一茬,开始讨论张三李四,地府绩效。   这根本不正常,就好像大脑被什么干扰了,变得迟钝而健忘。   方遥比她早一步察觉,甚至连答案都找到了。   “我的成就。”   淡漠话音里,他一脚踹向院门。破旧门板轰然从门框上断裂,连同在里面卡住它的门栓一起飞出去几米,重重落在院内。   落在仰躺在地的李自利身边。   十分钟前还哭嚎的男人,不再有任何动静,以一个极度僵硬扭曲的姿势面朝天躺着,脸色青白,双眼惊恐大睁,遍布血丝。   他死了。   武笑笑骇然回神,此时才真正感到清醒,那个属于自己的大脑又回来了,也终于明白了方遥的意思——他的成就【一闪一闪快乐星】,让所有负能量的人和鬼都愿意接近他,并从与他的接触中感到快乐。   但人怎么可能干扰到别人的大脑。   那个从屋里出来喊张道简再进去看一下的张斌,是鬼。   而李自利,已经被吓死了。   武笑笑在迟到的认知中毛骨悚然。   张道简呢?还有一直在屋里的村长和帮着忙活白事的那些人?   两人几乎同时看向不远处的窗内。   紧闭的房门却在这时从里面“砰”地被人撞开,冲出来的中年身影竟然是张斌!   死寂的空气刹那破除,内屋外院忽然间又有了正常的、夜的窸窣与嘈杂,仿佛屋门被撞开的一瞬间,整栋旧宅被刻意消除的声音又回来了。   “躲开,他被鬼附身了——”张道简跟在后面追出来,看见方遥和武笑笑在院中,情急之下大喊。   敞开门的屋内,张斌带来的那几个帮手缩在角落里瑟瑟发抖,村长张献祖瘫坐在地,像是已经吓得失神。   年轻天师狼狈挂彩,那件万年不变的景区文化衫也被扯烂了,要掉不掉挂在身上,露出半个清瘦白皙的肩膀,足见刚刚屋内战况之惨烈。   可方遥不想躲,恰好被附身的张斌也直冲他而来。   难得的双向奔赴。   鬼上身的中年男人扯掉虚伪人面,露出异样狂热的兴奋,扑到方遥身上贪婪吸取着“一闪一闪快乐星”的味道,沉迷而飘然。   方遥闪身,干脆利落将人踹倒,单手按住对方脑袋压在地上,脸上淡漠,狭长的浅棕色眼眸却在发亮。   张斌连一丝挣扎的空隙都没有,在不可思议的强悍压制力里,发出桀桀怪笑:“不愧是我看中的身体,很好,我很满意。”   “想附身我?”方遥没料到对方想法这么有趣,还以为单纯是被成就效果吸引。   手下压制着的身体突然一软。   俯身张斌的鬼咻地从那躯壳里出来,仍是一个男人,但比张斌年轻,只有三十出头,脖子前面汩汩冒血,似乎割喉而亡,一张平凡的脸,五官都很普通,眼里却充斥着阴鸷与戾气,故意抢在方遥还没说完话的时候,突然袭击地扑过去。   恶鬼撞上方遥身体。   又从方遥身后穿透出去。   方遥回头:“?”   恶鬼回头:“?”   方遥:“不是要附身?”   恶鬼:“为什么附不上?”   方遥:“难道体质不合?我是外星人,这个有没有影响?”   恶鬼:“……”   “卜元强。”张道简突然开口,声音不大,语气自然得像平时喊熟人。   恶鬼下意识转头:“嗯?”   年轻天师咬破手指,以血代墨,在黄色符纸上写下其名。   “卜元强”这个名字并不常见,甚至光听都不能确定是哪几个字,可方遥偏偏有点印象,他拿出手机,迅速打开网页浏览的历史记录,直接拉到最底下,在早前搜索来莹景区溺亡事件时,他还曾搜到一些张怀村发生过的其他案件,草草点开看过,其中一条就是——卜家村特大恶行杀人案嫌犯卜元强畏罪自杀。   因为琐事矛盾就把邻居一家灭门的穷凶极恶之徒,被警方悬赏,全省通缉追捕,却藏匿在隔壁的张怀村,最后被人发现举报,在警方的包围中抹了自己脖子。   一个与葬槐村无关,却死在这里的杀人犯。   见到血符的恶鬼变了脸色,似乎才从“外星人”转到“自己被识破了名字”上,慌不择路想逃。   张道简不给他机会。   符咒自燃,灼灼金光,映在天师眼中如一团真火,是惩恶灭鬼的决心,是乾坤正气的纯定。   方遥和武笑笑第一次在这个病恹恹的青年身上,感到肃杀之气。   他度苦魂,亦斩恶鬼。   “太上老君,教我杀鬼,与我神方。左扶六甲,右卫六丁,前有黄神,后有越章,神帅杀伐,不避豪强,先杀恶鬼,后斩夜光,何神不伏,何鬼敢当!”   符咒吟诵,紫光如电,那随符咒燃烧的鲜血名字,将永久把恶鬼锁定,哪怕他逃到天涯海角。   卜元强在紫光中发出凄厉嘶吼,五官开始狰狞变形,脖颈鲜血喷涌,明明已成鬼,却要被杀第二次。   “啊啊啊啊——”他不甘心的咆哮,像地狱里的兽类。   就在这时,谁都没注意的李自利尸体,突然幽幽飘出一缕清魂。   当然就是李自利本尊。   刚变成鬼的不孝子、赌徒、落魄中年魂,尚未弄清今夕何夕,此地何地,就先看见了紫光中的卜元强。   卜元强也看见了李自利。   痛苦万分的恶鬼像是被忽然打了一针地狱肾上腺素,竟冲出杀鬼紫光,带着煞气扑向李自利的鬼魂。   法阵被破,反伤天师。   张道简向后踉跄一步,差点没撑住身体,五脏六腑灼烧一样疼,他没想到卜元强的憎恨竟深到如此地步。   李自利吓疯了,终于想起自己怎么死的,连滚带爬往后躲,口中不住大喊:“卜元强,我已经死了,你他妈还想怎么样!还要我灰飞烟灭吗——”   卜元强咬牙切齿,步步逼近:“你、欠、我、的。”   李自利痛哭流涕,跪地求饶:“你放过我吧,是,我一看见悬赏十万就鬼迷心窍,但要不是那条短信,我也不知道你藏在我们村啊!”   已被愤怒和仇恨裹挟的恶鬼,压根不听。   然而方遥、武笑笑,连同受伤的张道简,一齐看向李自利:“什么短信?”   “就是一条短信啊,我也不知道那号码是谁,他说悬赏十万的通缉犯就藏在我们村,只要我打电话报警,十万块钱轻松到……”   “手”还没来得及说,脖颈喷血的恶鬼已张开嘴,那嘴越长越大,几乎占据了他整张脸,然后一口过去,将李自利那孱弱的魂魄吞了个干净。 第140章 七月半   鬼吃鬼。   骇然的画面冲击着活人的视觉, 吞掉李自利的恶鬼已经完全看不出属于卜元强的面貌,整颗头变成深渊巨口,自杀时割开的脖颈喷涌得愈发猛烈, 染红了月色,不大的院落在这一刻仿佛成了阿鼻地狱的尸山血海。   年轻天师撑住气息,心神凝聚,澄净的目光锁定恶鬼,再取一张道符。   月光阴森,天边却传来隆隆雷声,好似那曾在张道简吟咒中被唤名请神的天兵天将, 真的即将下凡帮忙除邪降魔。   恶鬼感受到危险,抢在道符燃烧之前慌忙逃出院落, 转瞬消散在惨淡夜色。   张道简皱眉, 但气息未乱, 身形不慌,只是把口中吟念的“杀鬼咒”半途终止, 改为“寻鬼咒”。   道符燃尽, 却未成灰, 而是化作一缕线香似的青烟,在潮湿发闷的夏夜幽幽飘往某个特定方向。   那便是鬼魂的逃窜之处。   张道简毫不犹豫追出去, 却很快发现方遥和武笑笑也跟在身后。   武笑笑跑得慢些, 已经落下一段距离, 但方遥追得紧, 甚至张道简怀疑对方故意压着速度,因为被自己回头发现后, 那家伙竟然悠然两步上前, 轻松与自己肩并肩。   “你们回去, 卜元强和其他的鬼不一样,很危险——”张道简高声道,是说给方遥,也是说给落在后面的女孩。   “很危险?”方遥半信半疑,但还是有乐观期待,“最好是。”   张道简:“……”他是好言相劝,不是变相安利!   符纸化作的青烟忽然落入前方荒地草丛。   同一时间,荒地里升起幽蓝鬼火。   恶鬼的业火。   “找到了。”张道简眼底一沉,奔跑的脚下骤然停住,欲逼恶鬼再次现身化形,远方却传来铃铛的清脆碰撞。   招魂铃。   张道简瞬间失神,忘了前方还有恶鬼,慌忙环顾四周,寻找那铃声的来路。   方遥也停下来,在黑暗里望着幽蓝鬼火,听着地狱撞铃。   好不容易追上来的武笑笑被这变故分了神,一时没注意脚下,被块大石头绊倒,好在遍地野草,摔得不疼,只是坐起来才看清,那绊她的哪是石头,分明是一块断了半截的墓碑。   然后她抬起头,定睛看周围,野草丛生的荒地里,密密麻麻的坟头与墓碑。   阴差如期而至,巨大的招魂伞像一片压顶的黑云。   伞下的身影仍遮得严严实实,覆盖着面容的送葬经幡在阴风里徐徐而动。   “你们这套工作服真的很丑。”张道简望着由远及近的阴差,说着嫌弃的话,声音里却是他自己都没察觉的飞扬。   阴差在他面前停下,来自地府的罩袍在阴风里微动,似有若无地碰到年轻天师。   “每个阎罗殿都丑得一模一样。”送葬经幡后面,果然是三殿阴差的声音。   或者说,李楚歌。   “你好好干,当上阎罗王,是不是就能换一套帅气威风的?”张道简真心替师弟谋划“前程”。   李楚歌:“不能,阎罗服更丑。”   张道简:“但不用像现在这样遮脸了,对吧?”   李楚歌:“嗯。”   张道简:“那就行,你脸在江山在。”   李楚歌:“你觉得我好看?”   张道简:“当然。”   李楚歌:“以前没说过。”   张道简:“这么笨呢,也不想想,要不是看你长得招人疼,就你小时候那个臭脾气,我能忍?”   轻快又平常的对话,没有天师与阴差的势不两立,也没有久别重逢的激动,亦或阴阳相隔的悲伤,仿佛就是两个朝夕相处的师兄弟,白天刚见过,夜里又碰了面。   可坐在不远处墓碑杂草里的武笑笑,分明听见张道简的声音在不由自主放轻。   当人真正在意时,就会患得患失。   怕太高兴了乐极生悲,怕声音大了把梦震碎。   “当阴差会长高吗,”张道简费力抬头,都看不到阴差的头顶,“我遇见的阴差全像你现在这么高,地府伙食这么好?”   李楚歌:“不会长高,只是阴气撑起的虚影,按职位分,一级比一级高。”   张道简:“所以如果现在脱下阴差袍,你还是原来的你?”   李楚歌:“嗯。”   张道简:“可以脱吗?”   李楚歌:“……”   “要不露个脸也行。”张道简退而求其次。   李楚歌静默片刻,送葬经幡后逸出一声叹息,带点无可奈何,带点委屈卖乖:“阿简,别生气。”   年轻天师一下子心软,无所谓地摆摆手:“行啦,又不是不知道你长什么样,我……”   他还说着话呢,李楚歌手中的招魂伞已脱出,径直飞向不远处的幽蓝鬼火。   方遥之前一直奇怪,师兄弟叙旧,恶鬼为什么不趁机逃,此刻看着招魂伞极速悬停至鬼火上空,瞬间了然。   阴差就是冲着鬼魂来的,招魂铃响起的一刹,恶鬼已经被锁定,压制,动弹不得。   阴风骤起,荒草倒伏。   幽蓝火焰疯狂摇曳,竟在伞下一分为二。   小的那团微如烛光,最终化形为一缕影影绰绰的魂,居然是李自利。   大的那团业火挣扎半晌才化形成魂,是被迫吐出李自利鬼魂的卜元强。没了深渊巨口,他又变回曾经的死人面容,虽阴鸷戾气,却不再癫狂。   在天师手中难以制服的恶鬼,却在阴差的伞下乖乖化形,若是以往,张道简可以保持平常心。本来嘛,学道之人什么妖魔邪祟都要驱、什么道法符咒都沾一点,学杂了,不像阴差只收鬼魂,专业对口。   但现在是专业对不对口的事儿吗?!   他在这边一门心思喜相逢,人家在那边从头到尾都在盘算着抢鬼魂,敢情那句“对不起”压根与露不露脸无关,是提前给自己的无耻行径竖免死牌呢。   “李楚歌——”   当师兄直呼大名,那就是怒了。   阴差立刻乖乖应:“师兄。”   方遥听得一愣,不是不喊师兄吗?   武笑笑叹为观止,把人弄生气了然后喊师兄,诡计多端的李四。   但——   “喊师兄也没用,”张道简燃符吟咒,请来正气紫光,直奔招魂伞,“我本来身体就不好,你活着不听话,死了还气我!”   “职责所在。”阴差追去,取伞夺魂。   “骗鬼,你是那爱干活的人吗,以前师父让默写符咒,哪回不是我帮你写?”张道简唤醒纳魂铃,紫光率先把虚弱的李自利扯出招魂伞下。   “有一次是我帮你写的。”阴差赶到,重新握住招魂伞,因紫光而混乱的卜元强魂魄重新稳住,而已被扯到伞外的李自利魂魄,竟隐隐有回归趋势。   “就那么一次,还是因为我想偷偷下山给你买糕点,被师父罚的,本来就该你写。”   “阿简,我拿不到足够魂魄数,就完不成七月半的KPI,完不成KPI,就会被其他阎罗殿的阴差看不起。”   “你出息了,在地府好的不学学卖惨?”   “阴曹地府里哪有好的。”   “……”   张道简让李楚歌堵得哑口无言。   武笑笑让师兄弟秀得目瞪口呆,心里的失恋散心小白领几次都想出来骂骂咧咧了,你们到底是抢鬼魂还是秀感情!就算不考虑他们这些外人感受,至少顾及一下正在被抢夺的李自利和卜元强吧,两个明明身处战场中央又好像被完全无视的鬼,已经在虚空撕扯中蒙圈了。   方遥倒是无所谓师兄弟怎么交流感情,唯一烦恼的是几次想加入战局,居然找不到空隙。   两枚吊坠的投射突如其来——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三三四四】(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张三李四,生生死死,还是生生世世?   解锁支线?在这当不当正不正的时候?虽然眼前情景的确是张三李四在拉扯,但方遥和武笑笑完全是“袖手旁观”状态,并没对行程出什么力,突然解锁支线总要有个明确触发点吧?   还是说与他们两个无关,而是罗漾和于天雷在供奉室那边有了相关发现,然后同一阵营共享了行程?   两人正思索着,那边争执不下的战局突然多出两个“搅局者”。   赵青澍和艾维向上次一样,从阴差罩袍里钻出,帮阴差去抢李自利和卜元强。   总算等来“战斗空隙”的方遥眼前一亮,冲进战场的速度几乎快到看不清。   以阴气凝聚为实体的赵青澍和艾维还没等出手呢,就被从天而降的云星调查员,踹飞一个,反拧胳膊压到地上一个。   赵青澍摔到一座坟头上,后背重重磕到墓碑,疼得要死第二次,赶紧化实为虚,可身体成鬼魂了,疼痛居然还在,忍不住骂一句:“妈的。”   艾维同样化实为虚,总算从方遥手下脱身,但识时务地举白旗:“不抢了,咱们讲和!”   方遥很失望,毫无战斗体验,看向那边的阴差罩袍,好像没有再往外钻人的意思,不解问:“那两个呢?”   “包畅和曾羽鸣?”艾维苦着脸,疲惫叹气,“在下面加班呢,我们刚才一回去就被阎罗三殿派来的小鬼扣住了,说之前让整理阎罗三殿积攒的陈年判例,进度滞后了,他要来监工,要不是李四把我俩偷偷带出来,我和老赵也难逃一劫。”   武笑笑飞快跑过来,原是想为自家阵营战斗出份力,但看艾维连灵魂都快被工作掏空了的样子,她没了斗志,只剩同情。   “你们这到底什么情况,不是刚死完人吗,又死了,还一下死俩?”赵青澍揉着后背回来,虽然很想照着方遥还手几下子,但是真的已经被工作磨平棱角,先把这笔账记着吧。   “你们这边一死人,阴差就要上来,还不够折腾的。”艾维抱怨,可也疑惑,“其实李四可以不来的,他不来,其他殿的阴差巴不得过来抢KPI,他还不用跟师兄反目争夺,难道在他心里张三还没工作绩效重要?”   “那就是不重要呗,”赵青澍觉得这很好理解,“工作使人入魔。”   旅行者们这里只是奇怪李四为何非要与张三针锋相对。   张道简却在与李楚歌的近距离交手里,想了许多许多,多到再不问他就要撑不住了——   “你死了两年,两年间为什么不来找我?别说你这两年间还没当上阴差,就算没当上,七月半的时候你也可以从鬼门出来找我。”   “既然两年都没来,我就当你不想见我,现在为什么又来?”   “不想见我可以不出现,不想认我可以在我逼问的时候不承认,别说职责所在,哑巴也不耽误你跟我抢魂魄。”   “李楚歌——”   一直绷着的情绪终于断线,张道简哑了嗓子。   阴差停住,招魂铃随之静止。   两个鬼魂被困于阴差伞下,却也困于紫光之中,暂无归属,亦动弹不得。   遮面的送葬经幡在阴风里掀起。   张道简终于看见了师弟。   旅行者们也终于看见了李楚歌。   没有地府的阴森,更无鬼差的狰狞,罩袍之下是一张俊美的脸,眉宇如剑,眼若寒星,有杀伐决断之气,像古代话本里走出的年轻将帅,不该罩袍加身,经幡遮面,而应鲜衣烈马,白甲银枪。   但非要让他做这索魂阴差,也可以,因为他看谁都像在看一团幽魂,死就死了,散就散了,勾回地府亦或者灰飞烟灭,与他何干。   唯独牵扯上张道简的,不行。   “没有不想见你,也没有不想认你,”李楚歌的声音更哑,像在十八层地狱里滚了无数来回,“都想,很想,想疯了。” 第141章 七月半   方遥以前从不觉得话语能承载多少重量, 因为语言是一种很容易装扮的东西,恶意的假话可以听起来发自肺腑,普通的真话也可以修饰得热烈赤诚。   但李楚歌一句“想疯了”, 荒野坟地、万物生灵似乎都要跟着他一起疯了。   疾风骤起,草木倒伏,一座座墓碑在飞沙走石里震动。   那不是从黄泉地府挣扎出来的思念,而是漫长等待煎熬中濒临极限的压抑与克制。   是的,方遥可以确定这样的李楚歌仍在克制,因为如果肆意放纵,不管不顾, 这方圆百里的墓碑都该倒了,坟头都该平了, 棺材都该从深埋的土里被翻出来。   就像在28645星球。   如果那时罗漾没来, 他会在沙漠暴雨里毁了异星生物复合体, 毁了一同出任务的同事,毁了自己。   那一天, 是方遥从十三岁开始, 等待某个奇怪朋友再次出现的极限。   武笑笑、赵青澍、艾维没有注意到方遥的安静, 他们的视线都聚焦在阴差与天师身上,有预感这架是打不下去了, 李楚歌的坦白, 张道简的动容, 再迟钝的人都能感受到这对师兄弟间的羁绊与情感。   终于, 张道简深深呼出一口气,故作轻松道:“还算你个臭小子有点良心……”   清秀白皙的脸上在笑, 却红了眼尾。   “但是别以为这样就能转移话题, ”年轻天师人间清醒, “为什么两年才出现,为什么非要抢这些鬼魂,师父教过我们,在这天地间要先遵循宇宙之道,你都忘了?”   “按照宇宙之道,他们也无法转世为人,”李楚歌从露面开始,目光就没从张道简脸上移开过,看不够似的,仿佛要将那七百多个日夜补回来,“李自利生前不孝,入畜生道,卜元强杀孽深重,入饿鬼道。”   “我明白,”张道简说,“饿鬼道需与你去地府受刑,但畜生道可直接投胎轮回,至于下辈子是猪是马就看他自己的造化。”   李楚歌微微侧头:“阿简的意思是?”   张道简:“别争来争去了,我俩一人一个,卜元强归你缉拿,去地府受刑,李自利归我超度,转世投胎,怎么样?”   被阴差招魂伞与天师道符紫光痛苦拉扯的两个鬼魂已经无所谓了,人间地狱都行,毁灭吧,累了。   这提议虽简单粗暴,但也符合当前氛围,师兄弟都相认了还抢什么劲儿,任谁都看得出,张道简只想快点把眼前局面处理完,再坐下来跟师弟好好聊聊。   可李楚歌没同意:“这不公平。”   张道简错愕:“哪里不公平?”   李楚歌:“你打不过我,争下去的结果一定是两个都归我,一人一个我吃亏。”   张道简:“……”   年轻天师对师弟的怜爱正在极速消耗中,不料对方继续道:“还有……”   张道简提高音量:“还有?”   李楚歌向他伸手索要:“来莹给我。”   别说师兄了,这是旅行者们听了都要皱眉的程度。   果然,张道简被结结实实气着了:“李四,你别得寸进尺!”   阴差得了,也进了,那伸出的手直接去扯天师脖子上的红线。   红线拴着纳魂铃,上回已经被阴差扯断过一次,重新系上后短了一截,半个铃铛露在领口外。   张道简反应迅速,险险躲过,不可置信看向李楚歌:“你还要对我动手?!”   武笑笑在年轻天师眼中捕捉到一丝受伤。她完全理解张道简的心情,之前遮着脸,没相认,李楚歌几次三番来抢,师兄还能把这当成师弟的“工作所迫”,可现在彼此面对面相认了,张道简连黄色符纸都放下了,还提议“一人一个鬼”,就差把“我不可能对着自己师弟动手”几个大字写脸上了,等来的却是李楚歌的“毫不领情”。   “既当阴差,职责所在。”李楚歌老调重弹的辩解,更是火上浇油。   “你还是我师弟吗,怎么才去地府两年就变得油盐不进,”张道简气蒙了,口不择言,“早知道你会变成今天这样,我当初就不应该……”   气头上的话猛地停在半截,张道简抿紧嘴唇,不说了。   吵架哪有好话,旅行者们不意外年轻天师在这时出恶言,反而意外他竟然收得住。   这需要把对方看得很重,重到即使自己气冒烟了,也不想伤你。   偏偏李楚歌求知欲旺盛,自己往上撞:“当初不应该什么?”他紧紧盯着张道简,“不应该同情我?不应该帮我?不应该送我山神保佑?”   “我不是那个意思……”张道简皱眉咕哝,气势垮掉,避开对方直视目光,瞥一眼招魂伞下那俩已经彻底放空的鬼魂,“你看你干的这事儿,我还不能说两句气话?”   李楚歌声音低下来:“气话也不行。”   武笑笑、赵青澍、艾维:“……”你还委屈上了!   “那你别那么固执不就行了,”张道简不明白问题出在哪儿,“或者你给我一个必须拿走所有魂魄的理由。”   李楚歌沉默半晌,却只道:“我不会害你,永远不会。”   “我当然知道你不可能害我,”张道简接口得没半点犹豫,“但你明显藏着什么没对我说,你不说,我怎么帮你?”   李楚歌:“把魂魄给我,就是帮我。”   张道简:“我给你个鬼!”   李楚歌:“就是给我鬼,三个。”   张道简:“……”   李楚歌:“阿简,再让我一次。”   张道简怔住,胸膛起伏不稳,呼吸乱了。   方遥不知“再让一次”是什么意思,难道从前也这样让过?但他清楚看见张道简的内心正因这句话涌起巨大的悲伤与后悔。   阴差戳了天师最疼的地方。   哪怕武笑笑、赵青澍、艾维这样看不到黑暗图景的,总听得清张道简声音里的苦涩。   他说:“上一次我让你,然后你死了。”   李楚歌没说话,而是趁着张道简心神不宁,成功抢到纳魂铃。   脆弱的红线被第二次扯断,张道简这才猛然惊醒,李楚歌故意的,他故意说那种话让自己分心。   小王八蛋!   反应过来的天师扑过去就要再抢。   得手的阴差却飞快向后,眨眼已如风般拉开很远距离,轻轻抬手,招魂伞带着伞下两个魂魄咻地飞向他。   张道简骤然停住,不再徒劳,就地吟咒燃符,要暂时断了阴差回去的路。   赵青澍和艾维哪还能安心围观,立刻起身想过去帮忙。   方遥哪能让,一人轻松按住两个。   武笑笑收回前言,刚才谁预感说架打不起来?现在哪是打不打架的问题,眼看着师兄弟都要决裂了!   就在这时,一团赤色鬼火在李楚歌身后的草丛里窜出,就像荒野坟地里忽然升腾绽放的一朵地狱红莲。   红莲飞向正朝着李楚歌而来的招魂伞,划过半空洒落的一簇小小火焰正落在李楚歌手中的纳魂铃。   阴差本可眼观六路,奈何一个天师就占了他的四面八方。   注意力全放在张道简身上的李楚歌,猝不及防,被截了伞,抢了铃。   截到招魂伞的红色鬼火竟化形成高大的阴差身影,遮面的经幡下,声音尖利乖张:“三殿,这伞下的两个魂就归我了,多谢。”   抢到纳魂铃的那团小小火焰化形成一缕无名魂,声音诡异阴郁:“四殿,这个铃铛里也有一个魂魄。”   方遥与武笑笑被经幡闪得眼花缭乱,这是又来一个?还带了小弟?   “他是四殿阴差,”被方遥按住的艾维飞快解释,同时开始挣扎,“你快点放开我们,不然真要被他抢走了!”   方遥困惑:“他为什么要抢?”   艾维:“抢绩效啊,KPI啊,我跟你说各阎罗殿之间全是恶性竞争,那阴曹地府就不是人待的地方!”   方遥:“……”   武笑笑:“……”的确不是。   “轰隆——”   闪电破空,天劈惊雷,还一下子劈下来两道。   一道正中四殿阴差头顶,一道洞穿无名魂。   两个得意忘形者根没料到还能“天降神罚”,阴差闪避不及化成黑雾,无名魂直接重伤,拖着残躯躲回阴差罩袍。   年轻天师携着两张“引雷咒”符纸燃起的火光,冲上前去接住无名魂脱手的纳魂铃,稳稳攥在手中,横眉立眼:“我师弟抢我就算了,你俩还想抢?”   顺势从黑雾中夺回自己招魂伞的李楚歌,弯了嘴角。   武笑笑、赵青澍、艾维:“……”双标啊,活体双标。   方遥:“……”所以现在是谁跟谁一伙?   十分钟后,从张家老宅赶往安置李水生的旧屋,又从旧屋一路寻到坟场的罗漾和于天雷,也在思索这个云星仙女曾苦恼过的问题。   荒地,坟堆,天师,阴差阴差,以及无数个孤魂幽魄。   还有自家伙伴和对家阵营。   战场不能说对我不分,只能说乱成一团。   艾维:“武笑笑你还有没有刚刚那种道具,帮我一下——”   武笑笑:“那是最后一个了!”   赵青澍:“方遥,你他妈打我干嘛,打他啊——”   方遥:“瞄准的是无名魂,但他们会由实化虚。”   赵青澍:“你最好是真的失误!”   于天雷cpu都快烧了,在外围干着急:“你们到底谁打谁,谁帮谁,有没有个人来给说明一下啊——”   “打那个不露脸的阴差就对了,这些无名魂都是他一拨拨从地府招来的帮手,”艾维在混战中扯着脖子回复,声音洪亮,言简意赅,“张三李四的事儿别掺和,他俩很复杂!”   罗漾没看出来有多复杂,张道简明显不管那个露脸的阴差,张张符咒都往另外一个遮面阴差身上甩,那个有一张俊逸面容的阴差更是时时护着张道简,无论是阴差黑雾还是无名孤魂,想近天师的身都得过他这一关。   二人组不要太牢固。   “他们来了也没用,除非拿道具,赤手空拳对付这些家伙根本没戏——”赵青澍压根不对“援军”抱有希望,一身狼狈的他在又一次变成鬼火的无名魂面前,进攻扑空。   “给我一张。”混战之中传出方遥声音,藏在极致冷静里的兴奋,像礁石之下的暗流。   罗漾循声望去,看见他在与张道简说话,而后年轻天师略带迟疑地递给他一张黄色符纸。   因为物理攻击对付不了黄泉阴差、地府鬼魂,一个外星人要跟地球天师学道法符咒?   要素过多,罗漾一时不知该怎么评。   年轻天师则单纯是不太信任方遥儿戏般的临时抱佛脚,虽说普通人潜心吟诵符咒,亦可收获几丝效果,但那多是强身健体静心明目的自我修行符,杀鬼驱魔的符咒可没那么简单。   但这个四殿阴差难缠得紧,要是单他一个,自己和李楚歌自然可以对付,可他不断从地下招来无名魂,“打手储备”很丰厚。   看一眼不远处被数十道无名魂围住的李楚歌,张道简索性死马当活马,教方遥一则“遣将咒”,请雷火,震妖魔。   张道简手持符咒,口中吟念,声音清澈,如风过松涛:“雷声振十方,妖恶自消亡……”   方遥有样学样,持符纸,吟道咒,虽没有天师的目光如炬,可一双眼睛望着漫天鬼火,浅棕色眼眸在冷然里跳跃。   渐渐地,罗漾耳中只听得见方遥声音了,悠闲,微凉,却又有一种说不出的危险:“雷声振十方,妖恶自消亡。万祟随符灭,千妖逐咒亡。将吏千千万,凶妖不敢当。三阳雷火将,摄祟付魁罡。”   风云变色,闪电密布,天空刹那间亮如白昼。   张道简不可思议看向方遥,这即将到来的雷火里固然大部分是自己请来的,但当方遥跟随着吟完最后一个字,那苍穹之中引而待发的雷火闪电赫然多了几道!   雷火俱下,天地轰鸣。   数十条无名魂灰飞烟灭大半,而在雷声里,还夹着一曲……唢呐?   旅行者们齐齐愣住,熟练抬头。   一张信笺飘进战场,最终停在方遥面前,字迹萤火一样的微光映亮他漂亮侧脸——   致方遥: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   恭喜你解锁成就【坟场悟道】   落款:不敢走夜路的小白花(蛇纹)   作者有话要说:   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老子《道德经》 第142章 七月半   坟场悟道。   这成就名即便放在B级旅途里也是炸裂般的存在。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地藏:古有龙场悟道, 今有坟场悟道。   烧仙草:究竟是哪个天才想到在坟地里设置这么个成就,我真的很关心他的精神状态。   真是人间太岁神:这是设计者的用心良苦,他是想通过此成就告诉我们, 在一颗真正想学习的心面前,环境都是浮云。   烧仙草:我现在知道设计这玩意儿的是什么家伙了,和你一样的死变态。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还在青壮年阶段,一时半会应该死不了。   烧仙草:……   我是一匹好人:是我的错觉吗,太岁神好像只反驳了“死”,没反驳“变态”?   Smoke:他对自己有着清晰认知。   暴打鲜橙:罗漾在干嘛?   火龙果着火:好像要带着队友集体学咒。   旅途画面里,仙女队长已经带着于天雷冲入战场, 连同汇合的武笑笑,组团向天师求教。   既然方遥能悟道, 其他人是不是也可以?这是很自然的设想, 就连艾维都眼馋地暗搓搓凑过去一耳朵, 浑水摸鱼“蹭课”。   “你也要学那玩意儿?”赵青澍瞪大问号的双眼。   艾维海纳百川:“技多不压身嘛!”   赵青澍无语望苍天:“他们是人,咱们是鬼, 他们学咒驱鬼, 你学咒能干嘛, 自杀?”   艾维:“……”   一语惊醒无名魂,什么都学只会害了鬼。   但罗漾三人也并未成功, 他们学习的流程与方遥完全一致, 持符, 吟咒, 请天雷。   然而天公像闭目养神一样安静,极目远眺天边都找不到一道新闪电。   罗漾本来就是抱着试试看的心理, 毕竟“坟场悟道”这种事, 一听就是非常需要慧根和机缘的, 方遥成了,不代表他们照猫画虎也能成,所以失败了也没太大沮丧。   但天雷同学破防了,抬头问天公,血泪大控诉:“我于天雷竟然引不来天雷?!你科学吗,礼貌吗——”   礼不礼貌是天公和天雷的私人恩怨,但不科学这事儿,乐园里等着看“大场面”的围观群众也有同感。   【观赏区】   青铜:方遥可以,为什么他们不行?   天下第一峰:难道这个成就有排他性,只给第一个触发的人?   杠上开花:要不就是只有方遥学习能力超强,完美掌握了道法玄妙。   布鲁斯:学习能力你都能看出来?   杠上开花:不是看的,是靠缜密推理。你们谁还记得卜元强想上方遥身,失败了之后方遥说什么?   眼镜蛇:体质不合,他是……外星人?   杠上开花:一个外星人,地球话说得这么溜,且精通一切地球人类常识和行为习惯,除了颜值与外星系接轨其他毫无破绽,试问,换你去外星球得学习多长时间能做到这种程度?   布鲁斯:……   眼镜蛇:……   Joker:荒谬,但是好有说服力。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里的众人,也窥见了围观刷屏,他们之前对“方遥是外星人”这事儿要么完全没当真,要么半信半疑,但随着这场旅途的逐渐展开,先有恶鬼附身失败,后来坟地现场悟道——一桩桩一件件,哪个符合地球宝宝的体质?   旅途外可以不紧不慢围观分析,但旅途里的战场瞬息万变,就在他们刷屏的这短短工夫,坟地里本以为该到了残血状态的四殿阴差,竟然回光返照般又从黄泉召来第二波无名魂,密密麻麻的幽魂上来全力把李楚歌和张道简纠缠住,帮四殿阴差再次抢到招魂伞和纳魂铃,后者东西到手,便打算趁乱跑路。   仙女小队和赵青澍、艾维都是自由的,因为四殿阴差压根没把他们放眼里,也没浪费无名魂去围困他们。   六个人不可能眼睁睁放他走,无论是为天师阵营还是为阴差阵营,都必须把来莹、李自利和卜元强这三个暂时还不知道有什么用、但一定有大用的魂魄留下。   可面对随时会化成黑雾的阴差,身上再无任何对付鬼怪道具的他们,除了方遥学会了一些符咒,其他人想冲上去围追堵截,也是徒劳。   更离谱的是,当方遥再次吟咒,孤零零从天上劈下来的一道闪电,没劈阴差,竟落在赵青澍身旁的一座坟上,把坟头荒草烧成一片漆黑。   要不是赵青澍做鬼以后还留有运行员的肌肉记忆,闪得快,这一下准得灰飞烟灭了。   赵青澍彻底毛了,以阴气支撑的实体上去就要薅方遥衣领:“你他妈绝对是故意的,一早就看我不顺眼对吧!”   方遥敏捷闪身,压根没让对方碰到,神情淡然无辜:“天师刚入门,偶尔会劈错。”   赵青澍:“你拿我当傻子?!”   云星仙女从不说谎。   成就【坟场悟道】: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入门级天师本领,符咒略知一二,道法不甚精通,时灵时不灵,并有可能伴随不可预计的意外效果。   在方遥原地吟咒、赵青澍差点被雷劈的时候,罗漾、于天雷、武笑笑、艾维,三人一鬼已经以最快速度围住了四殿阴差。   四殿阴差好像吃准了张三李四被无名魂围住无法脱身,而行动自由的这几个小鱼小虾对他并无威胁,故而即使被三人一鬼围在中央,经幡后也只是发出一声嗤笑。   “你们连碰都碰不到我,还想拦住我?”   一手招魂伞,一手纳魂铃,交织的清脆碰撞声里,是四殿阴差的从容。   他长长的罩袍从最下面开始变虚,一点点化为黑雾,就像从脚往上蒙起的一层暗纱。   罗漾很清楚,阴差说的没错,即使他们把对方围住了,也只能像这样眼睁睁看着对方化作黑雾,逃之夭夭。   可是太不甘心。   就算没用,也至少要尽最大努力,把能做的都做了。   所以自己现在还能做什么?   罗漾飞快头脑风暴,试图找出阴差的弱点和破绽,又不断环顾四周,看还有没有天师散落的符纸或者别的什么一看就能驱魔克阴的东西,可这遍地孤坟,除了一座座墓碑前摆着的香炉、被野兽吃光供果的供盘、早就熄灭的长明灯等等祭祀物品,哪有别的东西。   忽然,罗漾目光被一簇小火苗吸引。   就在他们旁边,方遥差点劈着赵青澍的那座坟,坟头荒草被烧,溅落的火苗落在坟前长明灯里,居然将灯盏重新点燃。   灯里还有灯油,说明上次熄灭并非燃尽,很可能上坟祭拜的人刚走,长明灯就被荒野里的风吹熄了。   但这些并非重点,重要的是罗漾遍寻四周也找不到第二样“能用”的东西了。   阴差高大的身影已经一半变成黑雾,他似乎很享受逗弄“蝼蚁”的感觉,刻意放慢变成黑雾的速度,居高临下看着束手无策的几人,不时嘲讽。   “你们倒是对三殿阴差尽心尽力,要不我跟阎罗说说,把你们都调到四殿吧。剩下这几个活的,我也可以帮你们提前去阴曹地府报道,直接来四殿,我可以给你们当个有名分的鬼……唔!”   一盏丢过来的油灯,打掉四殿阴差的趾高气昂。   他猛地捂住被砸中的左额,灯油洒了他半面经幡。   空荡灯盏落地,早没了微弱火光。   阴差缓缓看过来,虽遮着面,可罗漾分明感觉得到那染了半面油渍的经幡后面有一双眼睛正恶狠狠盯着自己,盯得他每个毛孔都在冒寒气。   “青华上帝剌,赐剑召雷霆……”   忽有低吟入耳。   罗漾诧异转头,只见方遥不知何时来到身旁,此刻抬眼望着周身肃杀的四殿阴差。   “上接九天气,后有七星荧。六丁飞猛火,霹雳灭邪精。卓剑天地动,风云雷电生。”   淡漠的声音仅方遥自己和离他最近的罗漾听得到,然而阴差似乎也听见了,就在最后一句落下的同时,原本还剩半个身体的阴差猛然掀起罩袍,全身化作黑雾。   同一时刻,天降明雷。   这回方遥没再劈偏,惊雷化作一柄夺目巨剑,划亮苍穹,直刺阴差。   黑雾终是比雷剑快了半分散开。   可罗漾他们还是听见一声仿佛来自地底的凄厉哀嚎。   定睛去看,已化作黑雾的阴差竟还留了半张脸在,就是被灯油洒到的那半张脸,而第一下扑空的雷剑杀了一个回马枪,划破这半面经幡!   罗漾几人终于看见了四殿阴差的模样,尖眼利齿,半人半鬼,猩红的眼被斜向划破一道长长灼伤。   “你们找死……”四殿阴差再不复之前的游刃有余,受伤的单眼如鬼火般猩红。   “散开——”预感到阴差要暴走的罗漾大声喊。   于天雷、武笑笑迅速听令,赵青澍、艾维也拉开距离,安全第一。   但武笑笑还是没懂:“为什么他这半张脸好像没办法变成黑雾了?难道因为那盏长明灯?”   应该是的,阴差留下的半张脸明显是灯油泼洒的轮廓,但连罗漾也不确定,为什么砸了灯就不能变成黑雾,难道真像他把灯丢过去时期待的那样,长明灯可以驱魔辟邪?   “是灯油,”于天雷忽然出声,紧盯着高空的半张鬼面,眼神坚定,且难得睿智,“油能成膜,油膜覆盖包裹了他的阴气分子,当他想化成黑雾时这些分子被油膜粘连散不开,所以被灯油洒过的地方变不回黑雾了。”   赵青澍、艾维听懵,他们是在捉鬼还是在走近科学?   罗漾、武笑笑听愣,帅气的天雷同学常见,睿智的时候可不多,但有一说一,自从背负上“唯物主义狂战士”的人设,虽然到现在也没解锁人设成就,但并不影响于天雷的渐入佳境,在“与鬼科学战斗”这方面,他是专业的!   仿佛听见伙伴们的期待,说完油膜原理的于天雷立刻进一步展开应用:“队长,你刚才砸的油灯哪儿找来的,再多找一些,都泼到黑雾上去,我们就能逼着他现原形——”   四殿阴差的半张鬼脸已经扭曲了,虽然看不见全身,但可以想见五脏六腑都在骂脏话。   可还没等罗漾他们行动,坟场里突然二度响起唢呐。   又一张信笺飘然而来,转了半圈,停在唯物主义战士面前——   致于天雷:   八仙过海,各显神通。   恭喜你解锁成就【物理捉鬼】   落款:不敢走夜路的小白花(蛇纹)   于天雷呆愣,由惊转喜,又喜极而泣,还带点漫长等待的委屈,他真以为自己的人设成就不会来了,等得好苦!   罗漾看见成就名,总算想通为什么天雷同学的人设成就来得这么迟,“物理捉鬼”,重在“捉”,所以别人符合人设就能解锁,天雷同学必须结合人设理论知识,提出一个明确能用的“物理捉鬼原理”才行。   不过等待都是值得的。   成就【物理捉鬼】: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一整套物理捉鬼的科学理论知识,并且在越恐怖的环境中,越能激发你的理论应用与实践能力。 第143章 七月半   一盏接一盏灯油泼向四殿阴差, 方圆百米坟头前的长明灯盏快被仙女小队搜刮完了,原本只剩半张鬼脸的四殿阴差,也在灯油的覆膜下, 一点点重新显露身体——就是显露得比较随机,哪里被泼显哪里,远看跟被打了马赛克似的。   被灯油牵绊住回地府脚步的四殿阴差怒极发狂,之前被方遥咒引“雷剑”划伤的脸上冒出幽蓝鬼火,火焰沿着横贯眼眉的伤口撕扯开他的鬼面,无数黑色煞气汹涌而出,仿佛在那张鬼皮底下连通着地狱黄泉!   仙女小队被阴冷煞气包围的一瞬间, 像突然进入极寒地狱,身体和灵魂一起被冻住, 阳气指数急剧下降。而赵青澍和艾维连可以折损的阳气都没有了, 作为阴间食物链底层的无名魂, 沾染煞气的刹那便是灭顶的痛苦,他们被本能驱使着逃往李楚歌方向, 因为只有他们的阴差才能护着他们不至于被癫狂的煞气撕碎仅剩的魂魄。   罗漾木然地看着两道无名魂划过自己眼前, 大脑才滞后地去想, 李楚歌和张道简还深陷密密麻麻的幽魂围困中,赵青澍和艾维能冲破包围近得了自家阴差的身?   闪念而起, 是灵魂“解冻”的信号, 罗漾猛一激灵, 从煞气的冻结中找回心神, 望着步步逼近的巨大阴影和撕裂鬼面,他的视线紧盯着那阴气牵引、随阴差一起靠近的招魂伞和纳魂铃, 身体不断叫嚣着想逃, 大脑却疯狂思考如何创造机会上前抢夺。   “于天雷, 还有其他的物理捉鬼法吗——”自己想不够,还要发动队友。   于天雷早在成就灌注的知识海洋里遨游寻找半天了,成果喜人:“有好多——”应用苦手,“但是需要的东西这里一个都没有!”   武笑笑跟着一起着急:“那就先看周围有什么,再在你的物理知识里寻找应用。”   于天雷快被逼哭:“油灯都让咱们祸祸完了,只剩墓碑,我总不能拔出来当板砖上去拍鬼吧!”   “轰隆——”   刚入门的方天师再次召来惊雷,劈歪了,离着四殿阴差十万八千里,落在一座倒霉坟头。   墓碑被炸断,成了碎石板。   方遥对这个时灵时不灵的成就非常不满意,但炸都炸了,只能就地取材。   于是这边天雷同学话音才落,那边云星调查员已化作一道闪电般身影,抄起半截墓碑高高跃起,拍向狰狞鬼差。   厚重石板在他手中就像一块普通板砖。   武笑笑呆呆看着队友越过自己头顶的飘逸身影:“墓碑拍鬼,好像也不是不行。”   还没来得及合上嘴的于天雷:“……”地球人的出身限制了他的想象。   而罗漾早在方遥跃起的一霎,以最快速度冲向四殿阴差,想从地面给与方遥策应和辅助。   苍穹里仅剩的微弱月辉被突然飘至的黑云遮了干净,天地一刹至暗,围困着张道简与李楚歌的无数幽魂发出鬼哭神嚎,纷纷扭曲挣扎,可鬼影还在不断变小。   不,不是变小,而是地底下伸出无数双手,冲破荒土杂草,抓住一双双幽魂的鬼脚,正把他们往地底下拖。   幽魂本就来自地下,可这些被抓住的无名魂却极度恐惧,哀嚎凄厉,就像地底下等待他们的是十八层地狱,拔舌下油锅。   逃向李楚歌的赵青澍和艾维终于找到机会,仓皇钻入阴差罩袍,没了踪影。   四殿阴差不可置信看向越来越矮的幽魂“包围墙”中逐渐现身的三殿同事,尖利的声音难掩颤抖:“不可能……只有酆都城里的那些家伙才召得上来这‘十方恶鬼’,你不过一个阴差……”   “从天而降”的墓碑打断了四殿阴差。   轰然一声。   石板在他化形的头顶拍碎,“行凶者”趁他摇晃不稳之际,夺走了招魂伞。   同一时间冲到阴差脚下的罗漾抓住罩袍借力跳起,一把抱住阴差右手臂,连同勾在手掌上的纳魂铃。   抢了招魂伞的方遥敏捷落地,却感到手中伞柄不住震动,像有生命般在挣扎。   就在这时,所有人再次听见张道简的声音。   狼狈,气喘,却仍声声铿锵,明朗纯澈,就像黑云再厚也遮不住的天光。   “道曜紫气,降福无穷。轰天正令,制鬼除凶。神光所照,降格玄穹。”   这是客栈里年轻天师初登场时,第一次吟念的符咒,却分明比那时更有力量,像是要把身体里最后一分元气拼尽,与山河相连,与天地相接,以正气供养,接神光降世。   十方恶鬼地下涌,紫气闪电天上来。   那即将被李楚歌召来的“十方恶鬼”拖拽到黄土之下的无名幽魂,顷刻间化为灰烬,像被大火焚烧过的荒草,再不用担心地底下的修罗地狱。   可是天师的状态却远没有他的紫气咒那样帅气,只见尘埃落定之中,张道简单膝跪地,气喘吁吁,汗水顺着苍白脸颊往下滴,之前对付卜元强时就伤了的元气,此刻雪上加霜,几乎透支他身体。   李楚歌没想到他会“加码”,阴差的自持与沉静悉数破裂,露出内里的真实情绪:“我说了交给我,‘十方恶鬼’对付它们足够了!”   张道简抬头,扯出一个笑,虚弱却倔强:“我也跟自己说过,如果有一天你能回来,我不会再让任何人或者乱七八糟的东西伤害你,至少在我面前不行。”   李楚歌眼底震动,阴气汹涌,罩袍飞扬。   方遥手中的招魂伞震得更厉害了,他紧抓不放,下一秒那伞竟带着他腾空而起,飞向李楚歌。   同时动的还有纳魂铃。   一样受到阴气牵引的铃铛从四殿阴差手中强行脱出,猝不及防的罗漾慢了一秒,才松开阴差手臂去追赶。   张道简循声转头,看见了正在朝李楚歌飞来的伞与铃,愕然回眸,瞪向无良师弟:“你心是石头做的?我刚才说的自己都感动了,你还没忘继续跟我抢?”   带着方遥重量的招魂伞速度被拖慢,反而是纳魂铃先“咻”地一下撞到李楚歌掌心,断掉的红线在他之间缠绕。   李楚歌顺势勾住,才回答对面的人:“不是石头做的。”   “随便吧,”张道简累了,“爱什么材质什么材质,钛合金的我都不管,反正你就是进地府学坏了,没以前乖巧可爱了,但无所谓,师兄永远是你师兄……”   年轻天师再撑不住身体,索性坐到地上,仰起脸:“如果这几个魂魄对你真那么重要,拿走吧,我不跟你抢了。”   没追上纳魂铃的罗漾,听见张道简沮丧放弃,一颗心沉到谷底。难道就这样了?如果让李楚歌带走魂魄,他们才45%的主线行程很可能就此半道崩阻!   可眼下还有什么机会逆转战局?   他们连四殿阴差都对付得极其艰难,真想拦住能用“十方恶鬼”震惊四殿阴差的李楚歌,天方夜谭。   忽地,罗漾抓到一丝灵光。   也许对付不了李楚歌,但至少能动摇吧,那毕竟是触发开启了【三三四四】的关键物品,想来与张三李四定然密切相关。   早已把注意力转到方遥和招魂伞上的李楚歌,正用阴气逼着纸扇拖动方遥一点点靠近自己。   天师师兄说不抢了,阴差师弟便心安理得全盘接收。   却不料凌空飞来一句不客气地直呼大名:“李楚歌——”   阴差与天师一同循声望。   只见罗漾举着一个木雕的“双头人”。   那便是藏在供奉室香案底下的山神“骄虫”,连同“村志”一起被罗漾带了回来,本是想给张道简看,也许能得到更多信息,推进行程,谁料回来就一路直奔坟地,卷入混战。   “这个东西你认识吧。”罗漾故意诈李楚歌,笃定的语气底下是对支线的一无所知,甚至连这玩意儿到底能不能对阴差产生影响都没底。   但他成功了。   李楚歌在看清骄虫木雕的一瞬间,定在那里,阴气尽散,寒星一样的眼被触动了某种回忆,温柔的流光溢彩。   罗漾只想动摇李楚歌,却牵连了张道简。   不过后者只短暂失神,便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跳起,趁阴差恍惚之际,抓住对方手上的红线,扯回了自己的纳魂铃。   天师长久佩戴以至于缭绕上道法气息的丝线,在阴差手中割出一道细痕。   李楚歌在轻微灼痛中回神,低头看掌心。   张道简握紧铃铛藏到背后,有点心虚地皱眉咕哝:“又没多疼……”   自己明明说过不让任何人伤害他。   “握住了。”李楚歌忽然出声,低低的,不易察觉的雀跃,摊开的受伤掌心轻轻攥紧。   张道简茫然:“握住什么?”   李楚歌看他:“阿简的红线。”   不远处的罗漾听得愣住,虽然是他拿出骄虫造成了情势变故,但这是什么台词?阴差你能不能尊重一下自己的身份和这个战场??   “撕啦——”纸伞撕裂声,打破坟地战场难得的短暂静谧。   张三李四双双转头,就连那边在看见“十万恶鬼”后放弃摆烂的四殿阴差,和盯着他的于天雷、武笑笑,都一齐望向声音来源。   距离阴差几步之遥,一路被招魂伞拖行的方遥,把伞撕了。   伞面一撕两半,铜铃叮当,两团孤魂鬼火从破损的伞中幽幽而出,在半空茫然找不到归途。   拿着招魂伞残骸的方遥,还维持着“搞破坏”时的姿势,面对投来的目光,摆出一副无辜面孔:“它是纸的,很脆弱。”   于天雷、武笑笑:“……”我们就静静看你甩锅。   但也不算全甩,本来就是招魂伞先动的手,当然方遥也“积极迎战”,罗漾早看见方遥被拖行这一路都没停止过“搞破坏”,只不过刚刚才成功。   难道是因为李四看见山神木雕的那时候,散了阴气,所以没了阴气防御的招魂伞就真的成了普通纸伞?   罗漾猜对一半。   有阴气散了的缘故,但阴气散了,招魂伞对于阳间的人依旧是不祥之物,碰到已经触霉头,除非体质特殊或者八字极硬,才有可能破了招魂伞依旧全身而退。   张道简不知方遥如何做到,然而当务之急是“收复失地”,眼疾手快将从伞中逃出的两团孤魂——卜元强、李自利——收入纳魂铃。   李楚歌在招魂伞被毁的错愕中回神,皱眉看向趁火打劫的张道简:“不是说不抢了?”   出尔反尔,还抢完一个又抢第二个第三个。   飞快把纳魂铃再次藏好,张道简语重心长:“这是师兄给你的‘反诈特训’,以后千万别随便谁说什么都信。”   李楚歌:“……”   被骗的师弟似在犹豫要不要继续,夜风忽然送来另一个诡异声音,带着神经质的疯癫——   “这么热闹,那我也来掺一脚……”   一把新的招魂伞,由远及近,由虚到实,伞下一位新的阴差。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又来一个?三个魂魄三拨阴差来抢,这就是传说中的“地狱卷”吗!   看见狼狈的四殿同事,五殿阴差来到他身旁,居高临下,遮面经幡后发出耻笑:“在下面都听见你招无名魂的动静了,那么大阵仗,你竟然还把自己弄成这样,我只好发发善心,过来接收……”   他的话还没说完,张道简面前的李楚歌忽然消失。   年轻天师一愣。   下个瞬间五殿阴差后背扑来汹涌黑雾。   五殿察觉,但为时晚矣,他和他的招魂伞,连同见状不对想撤的四殿阴差,甚至方遥手中的破掉的招魂伞,都被李楚歌幻化的黑雾包围。   阴风呼啸,所有被黑雾缠绕的人或物都不断陷入地底。   罗漾看着这情景,忽然明白过来,现在魂魄都在张道简手中,新来的五殿阴差要掺和,势必攻击张道简。李楚歌显然不想让这种情况发生,也不想冒着张道简被波及的风险与两个阴差纠缠,索性搭上自己把这些家伙一波带走!   “三殿——”   坟地吞没了五殿阴差最后的暴怒,也把所有不属于这阳间的人和物带回阴曹地府。   荒野归于寂静。   只剩一座座坟堆。   于天雷和武笑笑终于可以松口气,瘫坐到地上,后知后觉体力耗尽。   投射而出的旅途信息是他们最好的战果——   主线行程:【七月半】(+15%,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来莹,卜元强,李自利,你拼命帮天师保住了这三个魂魄,然后呢?   罗漾无暇去想“然后”,甚至投射屏都没仔细看,一个劲儿盯着某个方向寻找,视线慌乱。   方遥呢?   那么大一个云星仙女呢?   “他没松开招魂伞,”出声的是张道简,神情凝重,“被阴气带到地府黄泉了。”   于天雷和武笑笑在天师声音里错愕转头:“什么带到地府?”   吊坠再次投射,给了两人回答,也给了罗漾安心——   旅途信息:【天师阵营】【方遥】进入地府,当前阵营不变,主线、支线行程切换。 第144章 七月半   乐园群聊里的围观伙伴们, 是眼睁睁看着方遥被那把破伞带走的。在分阵营的旅途里,算计、背叛、倒戈不稀奇,甚至还有出于各种目的的“主动投敌”, 但这种由旅途本身“强行拖拽”到敌方阵营的,亘古未见。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我是一匹好人:好像也没有很“强行”,我刚看一下回放,整个过程至少持续了八秒钟以上,方遥是有机会松手的。   地藏:而且这八秒时间内,他在旅途列表里的精神状态经历了【困惑】-【兴奋】-【喜气洋洋】的层层递进。   烧仙草:注意用词,别人的旅途列表是精神状态, 他的旅途列表是心情指数。   我是一匹好人:反正是招魂伞先动的手,就是到了阎罗殿, 也是方遥占理。   Smoke:只有你在担心他。   我是一匹好人:?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们担心的是阎罗殿。   不过在黄泉视角的旅途画面里, “外星人到地球阴间教鬼差做事”这种要素过于复杂的情境暂时还没发生, 李楚歌回了地府就撇下这些无名魂,不知所踪, 而方遥则在堆满判案的拥挤房间里苏醒。   那是一座血红色三层古殿最偏最冷最破败的一个厅, 地府的阴风都吹不进, 终年弥漫着潮湿浓重的怨气,魂魄在这里待久了都要腐烂。   旅途信息提示给了每个人, 方遥已经成了地府一员, 除了阵营没变化, 主线、支线全部与赵青澍四人同步——   主线行程:【七月半】(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在学习中成长, 在工作中收获,你总算没有辜负自己点灯熬夜整理的那么多判例。   支线行程:【鬼生巅峰】(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加油吧, 地府打工人, 祝你早日走上鬼生巅峰。   与天师阵营那始终萦绕着葬槐镇阴森凉意和张三李四宿命纠葛的画风截然不同, 旅途行程到了地府这里,突然变得励志起来,仿佛有积极向上的阳光在字里行间普照,弄得方遥都燃起了云星调查员的使命感,认真考虑要不要打听一下十八层地狱的位置,先去那里逐层排查一下是否潜伏着笛谬的神经元。   等待方遥苏醒的期间,艾维已经向留守这间“办公室”的包畅和曾羽鸣解释了地上混战的来龙去脉,后两者虽诧异,但也平静接受,因为工作已经磨平了他们的棱角——   曾羽鸣蹲在一摞摞比人还高的判例资料中间,不时疲惫推推眼镜,发青的眼底比鬼魂原本的皮肤色号还要虚弱一个度。   包畅漂亮的马尾变得松散潦草,碎发乱掉,衣衫褶皱,仍在伏案忙碌,左手边放着判例卷宗,右手边放着一个扎满针的稻草小鬼儿。   若仔细观察,还会发现他俩的平静里带着一丝微妙欣喜——四个人干的活变成五个人干,在工作总量不变的情况下平均每人工作量从25%骤减至20%,喜从天降有没有!   “这就是你们的办公室?”看完旅途信息的方遥环顾四周,失望直白地写在脸上。   艾维和赵青澍在混战里受了伤,不过相比一直留守在这里快被繁重工作和门外监工小鬼儿逼疯了的包畅和曾羽鸣,他俩的精神状态还是相对健康些,也有力气回应方遥。   “给一个屋顶就不错了,”艾维无奈叹息,“我们在这里就是食物链底端,你总不能要求通风明亮大平层吧。”   方遥再次扫视过于冷清死寂的工作厅:“地府不应该是尸山血海、鬼哭神嚎、奈何桥、孟婆汤、彼岸花。”   艾维:“?”   方遥:“我用手机搜索到的阴曹地府很热闹。”   艾维:“……”所以不是失望办公环境幽闭,而是特地来旅游却没看到著名景点吗!   “办公环境就这样,工作量做不完,外面还有阎罗殿的小鬼儿看着,除了出外勤,其余时间别的踏出这里,不过不是‘你们的办公室’,是‘我们’的。”赵青澍阴阳怪气开口,加重“我们”两字。   看见旅途信息提示方遥切换主线、支线时,他第一反应是毫不欢迎,但一想到这个从进入旅途开始就莫名其妙针对自己的家伙也辞别了阳间,化为地府一缕无名魂,又有点幸灾乐祸。   方遥没想跟他“我们”:“我切换的是行程,不是阵营。”   阳间,缺了一员的天师阵营还逗留在混战后的荒野坟地。   “方遥不会有事吧,”虽是看到了旅途信息,于天雷还是有点替队友担心,“他又没换阵营,阳间的身体能适应阴间吗?”   “肯定能,”罗漾毫不犹豫,“要是没适应,就不会给出行程切换的旅途信息了。”   武笑笑:“可他对地府环境不了解,突然被扯过去……”   罗漾:“他这段时间用手机搜索了无数地府知识,我预测他不光能适应,还会如鱼得水。”   于天雷:“那赵青澍四个人能跟他合得来?”   罗漾:“不用合得来,他以德服人。”   武笑笑:“德?”   罗漾:“武德。”   于天雷、武笑笑:“……”这有问必答还每句话都给你堵得死死的,队长到底用同样的话在心底说服了自己说多少遍,分明比他俩还担心好吗!   行吧,罗漾承认,但再担心也没法把大白团子从地府拽上来,所以为了转移注意力,也为尽快推进行程,他开始带着队友梳理目前掌握的信息和线索,尤其是葬槐村志里说的那些事。   结果梳理半天,才发现在场唯一可能的知情人士——葬槐村天师——却不参与谈论。   在告诉完罗漾他们方遥是被招魂伞带走后,张道简就没再开口说话,独自坐在狼藉的地上发呆,他似乎才从激烈混战中缓过神,意识到发生了什么。   真实的战斗,阴与阳的对决,草丛被雷击烧出的一片一片焦黑仍在眼前,而他的对手之一、甚至可以说是整场混战的起源,却是曾经最亲近的师弟。   罗漾看着那张茫然若失的脸,忽然想起在旅途里第一次听见“李四”这个人,是在凭虚宫,当着卜阵的面,张道简自己说的“他是小师弟,我当然还有大师弟,叫李四,道行比我差,脾气还比我大,可没小师弟这么听话”,满满的嫌弃,但真嫌弃的人才不会挂在嘴边,费这么多话;可是混战中,年轻天师却跟李四说“你就是进地府学坏了,没以前乖巧可爱了”。   所以李楚歌脾气到底好不好,人到底乖不乖?   罗漾想了半天,恐怕也只有一种解释,就是这位师弟时而耍脾气,时而又很听话,因为人在自己全心信赖、全无防备的对象面前,永远都是最鲜活的,他只给外人看一面,却会给你看到全部。   “再让他缓缓吧,他现在深受打击,一时半会儿都走不出来。”循着队长视线也看向天师的于天雷,长长叹息。   武笑笑不太理解:“李楚歌现在是阴差,为了完成工作绩效与他抢魂魄,也不算什么严重背叛吧……”   “要不说你不懂感情呢,”天雷知识小课堂上线,“立场对立没得选,但在师兄这里那些魂魄根本没师弟重要,后面要不是那俩阴差来干扰,说不定他就真让李楚歌把三个魂魄带走了,可是师弟从头到尾没想过为了师兄放弃那几个鬼魂,在李楚歌的天平里,师兄靠边站,工作排第一,这事儿放谁身上不伤心?”   “伤心又没用,”武笑笑咕哝,“都这时候了不更应该理智下来,分析李楚歌非要抢那几个鬼魂的深层原因……”   智者不入爱河的失恋散心小白领,还是觉得天师过于感情用事,可一想到之前刚认出阴差是李楚歌时,这位师兄曾当着她和方遥的面远眺苍穹星辰,展望去地府找师弟汇合双双当上阴差互相卷的未来,又忽然觉得张道简现在这反应还算挺冷静了。   罗漾也想让张道简缓,但旅途不等人,谁知道后面还会出什么事,他只得硬凑到失神的天师面前,提高音量,把他们的发现一一道来——   “我们又折回了老宅那间供奉室,在里面找到一本村志,根据记载,神位上供奉的刘衍大将军是……”   “拿了墓里的钱财,张李二人才得以建村……”   “损阴德之人拿着阴财建立在极阴之地,三阴汇聚,鬼气太重,因而那个神仙道人又指点他们每隔十五年的中元节就要大摆道场、送尽鬼气……”   有些事实在文字记载里,而有些事实则隐在文字记载的空白缝隙。   “我怀疑给来莹尸香和给李自利发短信让他举报卜元强的是一个人,而这一切都与大摆道场有关……”   “不可能。”张道简蓦地出声,茫然的视线终于重新聚焦,落在罗漾脸上。   被打断的仙女队长连忙追问:“是不可能背后同一个人,还是不可能与大摆道场有关?”   张道简:“三阴汇聚,再怎么布风水摆道场做法事都不可能送尽鬼气。”   ……得,刚刚“重启”的天师才追赶到上条信息。   不过他这一开口,罗漾就知道有门儿了,当线索出现蹊跷,或者信息出现矛盾,就意味着他们锁定对了地方,这一张在七月半葬槐村徐徐铺开的、线索繁杂的蛛网,也许就要找到破局点了。   罗漾:“为什么送不尽?”   张道简:“一阴已是大凶之势,轻则血光之灾,重则断绝香火,三阴是三层大凶叠加之局,你就是找来一整座道观的道士做九九八十一天法事也没用,怎么可能有人以此选址建村。”   “可是你们村几百年来平安无事,现在一家家的日子都很兴旺。”于天雷说。   武笑笑点头,想附和所以应该是用了什么方法扭转了运势。   不成想年轻天师却道:“所以你们找到的这本所谓村志,不可能是真的。”   人的立场不同,情感不同,得出的结论就会大相径庭。   仙女小队知道葬怀村有鬼,但这里对于张道简,却意味着亲人和家。   望着对方眼里闪烁的抗拒,罗漾没有急于争辩,而是换了个问法:“十五年前,村子里像今年这样一个接一个死人吗?”   十五年前,张道简才十岁。   虽然很想给自己村子洗刷清白,但挣扎半晌的年轻天师还是说了实话:“不清楚,我那时跟着师父在山上修行,只有逢年过节才会下山回村里看看姑姑……”声音停顿,不知想到了什么,他有一瞬的恍神,然后才继续道,“但是最近这两年我都待在村子里,可以保证村里没有任何异常。”   “最近两年不能说明什么,”连于天雷都听得出他的抵触,但事实就是事实,“刘衍的供奉室在那里,如果不是你们祖宗盗了他的墓,为什么要供奉一个不相干的人?”   张道简不言语了。   罗漾放缓声音,诚恳道:“我就问一句,是真的完全没有办法扭转三阴汇聚吗,哪怕用人命做法事道场都不行?”   “法事道场是超度亡灵,驱灾辟邪,”张道简严肃起来,“用人命的只可能是阴邪法阵。”   “那有没有什么法阵可以冲抵三阴汇聚?”罗漾不排除村志撰写者把“法阵”美化成“道场”,毕竟是这么损阴德的事。   这把张道简问住了。   罗漾看着那张清秀的脸一点点皱起,陷入苦思冥想,显然年轻天师学的都是正经道法,不精于此阴邪之道,况且这里面还牵扯到祖宗,恐怕潜意识里也不希望寻到答案。   旅途还得靠自己。   无奈的仙女队长只能重新拉上两位队友,再次集体“头脑风暴”。   “来莹,李自利,卜元强,为什么是他们三个?”罗漾没有道法知识,只能另辟蹊径,从“受害者”的角度入手,“他们三个有什么关系?如果没关系,那有什么共同特点?”   “一个来旅游的大学生,一个不孝顺亲爹的逆子,还一个杀人犯,”于天雷简明概括,“互相不认识,八竿子打不着,哪有共同点。”   武笑笑同意:“连背负的冤孽债和入的轮回道都完全不一样。”   “轮回道?”罗漾疑惑看她,“怎么忽然提这个?”   “是李楚歌抢魂魄时候说的,”武笑笑解释,“那时候你和于天雷还没到坟地,他说李自利生前不孝,入畜生道,卜元强杀孽深重,入饿鬼道,所以两个魂魄都应该跟他回地府。”   “那来莹呢?”于天雷好奇地插话问。   如果罗漾没记错的话,之前张道简想超度来莹的时候就说过,若女孩没什么冤孽,可以直接投胎轮回,再世为人……   “人道。”安静多时的天师,低声接口。   仙女小队循声转头。   那张清秀的脸上,纠结苦恼消失了,但豁然开朗也没有出现,仅是一种冷静的清醒。   因为迷路的人终于拨开浓雾,看见的不是柳暗花明,而是一片惨淡。   “你跟我们说过,道家讲五道轮回。”罗漾说。   “是。”张道简轻轻点头。   “还差神道和地狱道。”   “神道要有仙缘的人才行,地狱道更难找,连卜元强这样灭人满门的罪孽,也才是饿鬼道。”   “这些我们都明白,”罗漾不再给天师迂回的机会,“但凑齐五道,可以形成某个逆转三阴汇聚的法阵,你已经想到了,对吗?”   承认这个,就等于承认了村志的真实性,承认了张怀村这几百年来都靠无辜人的鲜血逆天改命。   罗漾以为会在张道简眼里看见犹豫,但是没有。   “五道极凶破阴阵,”他说,“我在□□法古籍里看过。”   于天雷和武笑笑也惊讶于他的果断承认。   “如果,我是说如果,”于天雷小心翼翼提醒,“真有人在做这个法阵,那幕后黑手的范围……”   “只可能在村子里,”张道简坦然接口,“以前或许是张家李家合伙做的,但现在张怀村已经没有李家人了,做这一切的必然姓张,跟我沾亲带故。”   罗漾问:“你准备好了?”   准备好与亲人翻脸,与宗族对峙?   “没准备好,”张道简扯扯嘴角,一瞬间仿佛又变回了那个吊儿郎当的彩票点老板,懒洋洋,病恹恹,可眼神骗不了人,那是高山修行悟道的透彻,是深涧草木泉水的清灵,是良善,是慈悲,是世间正道,“但是不把这个人或者这一群人抓出来,还会有两个牺牲者,而且谁给来莹交代,她妈妈到现在都不知道自己女儿死亡的真相。”   罗漾:“哪怕张怀村破了运势,由此衰败?”   张道简:“天地万物都有命数,可以随波逐流,可以顽强抗争,但不该拿别人的命填自己。”   乌云散去,月辉如银,三枚吊坠同时投射——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五道极凶破阴阵,天师从来清醒人。 第145章 七月半   地府。   阴差阵营与云星仙女暂时相处平和, 因为后者初来乍到,仍在接收与复盘信息的阶段,虽周身洋溢着“地府观光客”的气息, 终究是按捺住了立刻去“景点打卡”的冲动。   一方面,方遥在回顾之前混战中李楚歌的种种表现,有几处明显可疑或者说不通的地方,另一方面,他也需要知道阴差阵营目前主线行程这35%,包含了哪些信息。   “与其说完成的是主线,还不如说是工作。”艾维叹口气, 拖着混战后的透支虚魂向“新来同事”介绍,“你看这屋里堆得整齐的判例是我们录入完的, 剩下这一大堆杂乱的纸山纸海是还没整理的, 每完成一部分, 就给一定进度。”   “就这样?”匮乏的信息与方遥预期不符。主线不可能与旅途毫不相关,要么是这几个家伙工作效率太低, 还没达到有效信息部分, 要么是信息就藏在这些资料里, 迟钝的阴差阵营视而不见。   虽然方遥只说了三个字,但地府四人总感觉那疑问的语气与细微的挑眉都在向自己传递着负评和嘲讽。   被人看轻是赵青澍最忍不了的:“你行你上, 行程不是已经切换到跟我们同步了么, 我看看你能在这些废纸里整出什么花活。”   “还真说不定。”接他话的居然是包畅。   赵青澍皱眉看过去:“什么意思?你到底哪伙的?”   “哎, ”蹲在资料堆里的曾羽鸣不赞同地摇摇头, “别问这种会让自己受伤的问题。”   赵青澍:“?”   曾羽鸣:“刚才你们出外勤的时候,姐姐一共说了十四次后悔, 二十次‘如果能重来, 绝不选阴差’。”   赵青澍:“……”   “鬼生没有后悔药, 只能化悲痛为动力,”包畅随手拿一根用秃了的毛笔,以笔当簪,三两下把马尾盘起,而后将一本册子丢给赵青澍和艾维,“于是发现了这个。”   方遥很自然凑过去,完全没把自己当外人。   那册子从大小到颜色再到装帧无任何特异之处,整个偏厅里百分之九十都是这样的本册资料,要是现在丢回纸堆,能像一滴水进大海,立刻无影踪。   偏偏包畅把这滴水找着了。   “就在你们刚刚出外勤的时候,她翻那堆资料,忽然发现这一册名字有点特别,”曾羽鸣补充当时情景,“不愧是幸运值拉满,就那堆资料我翻过好几次都没注意到这本。”   “幸运值拉满?”包畅给他一个眼神,自行体会。   曾羽鸣看着锦鲤姐姐手中的扎成刺猬的稻草小鬼儿,丝滑追加:“主要是工作能力比我强。”   本册名字是挺特别。   方遥看着泛旧封页上竖向书写的几个字——不知所踪冤魂录。   “就因为它直接推进了10%?”赵青澍和艾维脑袋挤一起,认真翻书。   方遥想起上次打照面问阴差阵营进度,得到的答案是25%,再看赵青澍和艾维现在的反应,显然两人在混战中收到了进度增加10%的信息,但并不清楚留守地府的同事干了什么,还以为是稳步完成工作。   而实际上,包畅就是在废纸堆里整出了花活。   “这里面记载了最近一百二十年,在阎罗三殿负责的阳间地界应该接收而没能接收成功的魂魄,就是这人死了,魂魄却没进地府,也没在阳间直接投胎轮回,去哪儿了不知道,你们可以把它当成一本‘坏账’。”包畅说着,从旁边又拿出一张墨迹才干透没多久的宣纸,朝认真翻书的几位道,“别费劲了,其中葬槐村那一带的数据我都摘抄出来了。”   阴差阵营一直以来的工作,除了跟李楚歌出外勤,就是整理近十年累积的判例,如山的判例纸堆里面忽然夹了一本记录不知所踪魂魄的,时间跨度还足有一百二十年,任谁都知道有问题。   而当包畅把葬槐村的情况单独列在一张纸上,更加明显——   一百二十年前,失踪魂魄五个,分别是张XX,李X,李XX,王X,岳X。   一百零五年前,失踪魂魄五个,张X,赵XX,卢X……   九十年前,五个,张X,李……   七十五年前,五个,张……   六十年前,五个……   四十五年前,五个……   三十年前,三个……(?)   十五年前,五个。   记载截止到十五年前,毛笔的问号是包畅在后面画上的,在一堆五个五个里,突然出现一个三,她必须标注重点。   方遥并不清楚葬槐村每十五年大摆道场、送尽鬼气的事,因为罗漾、于天雷拿着村志赶到坟地时,混战已经开始,然后方遥就稀里糊涂跟着招魂伞下来了。   他都不清楚,赵青澍四人更不可能知道。   但从这一目了然的记载里,很容易分析出——   艾维:“每隔十五年,就有五个魂魄在葬槐村失踪,是这意思吧?”   赵青澍:“这是什么仪式吗?”   曾羽鸣:“刚进景区的时候我就发现那地儿的风水很阴,然后建筑布局也往阴了走,长此以往村里人不可能安然无事,更别说世代繁衍。”   包畅:“那就很简单了,葬槐村每隔十五年就要拿五个魂魄搞某种仪式,可能是保宗族平安,也可能是求兴旺发达,总之他们现在日子过的很好。”   各抒己见后,三位队友齐齐看向地府学者曾羽鸣:“所以有这种仪式吗?”   “……”曾羽鸣绞尽脑汁,交了白卷。   这个知识点虽没在地府学者的人设成就效果里,但那本册子中不止记载了年份和魂魄数量,连每一个魂魄是谁、生前有何冤孽债都有记述,虽然大部分一句半句带过没详细展开,可文言文的精炼,几个字就能表达很多,这人生前是善是恶,善是什么善,独善其身还是兼济天下,恶是什么恶,是小偷小摸还是杀人越货,一看便知。   所以没参与讨论,重又翻看原始本册的方遥很快发现,每隔十五年的这五个魂魄,冤孽债各不相同,但“阵容”完全一样——一个沾了仙缘的良善之人,一个普通的良善之人,一个自私自利之辈,一个杀人放火恶棍,一个罪恶滔天罄竹难书的极恶之徒。   赵青澍四人讨论着讨论着,才发现少了一个声音,抬头寻找方遥。   后者正好合上本册,抬起狭长漂亮的眼:“五道轮回。”   五枚吊坠同时投射,四枚暗绿色荧光,与地府环境相得益彰,唯有方遥的雪花以一抹冰色划破偏殿阴郁——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五道轮回不曾入,百年怨气积于土,只闻地上天伦笑,不见世间孤魂哭。   赵青澍四人从进地府就点灯熬夜整理判例,而每一份判例的最后都是判官大笔一挥,钦定“轮回道”,所以他们其实比罗漾那边更熟悉“五道轮回”,一听,再一想,便豁然开朗,种种线索都联系上了。   只是方遥刚来就带他们把主线又往前推进5%,阴差阵营心情稍有微妙。   这个不知名的仪式需要“凑齐五道轮回之人”已经明了,到今年又是一个十五年,来莹、李自利和卜元强,应该就是这次被选中的魂魄,但摆在云星仙女和阴差阵营面前的还有两个疑问——   第一,除了轮回道,五个魂魄似乎还有姓氏要求,每一次都必定有一个姓张,大部分年份也有姓李的,但没有规律,八条年份记录中李姓魂魄数量是2、0、2、1、1、0、1、1,其余魂魄姓氏不定。这里面有什么说道?   第二,为什么只有三十年前那次,魂魄数量为三?这根本凑不齐五道轮回。若这个仪式真有某种功效,在三十年前没完成的时候就该破了,怎么十五年前又继续,而且张怀村到如今也很繁荣,怎么解释?   第三,地府就是收魂魄的地方,人一死阴差便知,这种近乎于全知全能的视角,就算工作不力漏掉几个魂魄,怎么会连魂魄去哪儿了都不知道?   关于第三条,方遥倒觉得不是不能解释:“张翠云也是死了一百多年才被阴差收走。”   这一百多年时间里,阴差未必知晓槐园井下压着一缕魂。   所以——   方遥:“人死他们知道,死的是谁也知道,但上来找不着魂,只能单列一册‘坏账’,类似我们的通缉清单。”   赵青澍迷惑看他:“你们的什么?”   艾维、包畅、曾羽鸣怀疑他们三个耳朵都没听对:“通缉……清单?”   方遥:“逃往外星系下落不明的通缉犯,列在清单里给人一种‘迟早抓住’的心理安慰,其实几百年都不会去抓,”这么一对比,还挺有趣,新发现让云星调查员语气轻快起来,“仙女局和这里很像。”   赵青澍、艾维、包畅、曾羽鸣:“……”   虽然不知道“仙女局”是哪里,但这个听起来像某单位的地方,应该不会高兴被类比成黄泉地狱。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眼镜蛇:阴差阵营的形势这下总算清晰了,不然我都不知道他们的主线在干什么。   杠上开花:方遥一来,他们效率蹭蹭提升,不愧是一己之力把C、F两场旅途毁成一场的男人。   伊丽莎白圈:雇佣兵也不行啊。   青铜:说话注意点,别捧一踩一。   伊丽莎白圈:没事儿,那个风景这边独好早不在了,看不见。   风景这边独好:[我是隐了,不是死了]   伊丽莎白圈:话说回来,这可是B级旅途,阴差阵营本来拿的行程就难,还被社畜怨气禁锢住了手脚,能完成到当前程度,相当优秀了。   青铜:你也转得太快了!   布鲁斯:山路弯道大回环。   风景这边独好:方遥这才刚来,等被地府社畜怨气缠上,一样只能适应阴差阵营节奏,埋头加班,束手束脚。   Joker:你确定?   旅途画面里,方遥正在给阴差阵营展示他保存在手机里的搜索页面截图,全是进旅途后的“学习成果”,那些被他认为有用的华夏民俗知识会在浏览后保存,以备不时之需,而里面关于地府的部分或许可以代表其未来想在这里的探索方向——   《黄泉各职能机构盘点》   《阴间鬼官大全》   《酆都大帝与阎罗王谁的地位更高?》   《带你玩转黄泉路》   《阴曹地府导览图》   《……》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地藏:网上还真是什么鬼知识都有。   火龙果着火:真,鬼知识。   暴打鲜橙:除了一少部分正经的,后面分明都是地府旅游攻略。   我是一匹好人:重点是方遥好像真学进去了,你看他给那四个人说的时候,压根不看截图,张口就来。   烧仙草:[羡慕]   烧仙草:这种轻松吸收知识的海绵大脑,难道就是外星人和地球人的差距?   真是人间太岁神:是学霸和学渣的差距。   烧仙草:……   旅途画面里,不甘心又不得不承认对方优秀记忆力的赵青澍,同样阴阳怪气“夸奖”方遥是学霸。   方遥却道:“单纯记忆速度快不算,要在思维、逻辑、分析、应用上都有能力,包括外星语言的学习速度……”   赵青澍无语打断:“就随便夸你一句,不用假模假式谦虚。”   方遥疑惑看他:“以上那些,我都有。”   “……”赵青澍磨牙看向另三位队友,“我能揍他吗?”   “哦,”方遥刚想起忘了一点,“还有打架能力。”   包畅、艾维、曾羽鸣:“……”恐怕是不能揍。   愉…栖…佂…嚟——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暴打鲜橙:我怎么感觉方遥跟赵青澍说的话,比跟另外三个人加起来都多?   烧仙草:也比跟我们在瀑布镇里说的多。   真是人间太岁神:全是长句。   火龙果着火:就是句句怼人。   我是一匹好人:罗漾不喜欢赵青澍,俩人有过节,方遥给他出气呢吧。   Smoke:幸亏不喜欢。   我是一匹好人:?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喜欢只是被怼,喜欢的话,这人可能就没了。   我是一匹好人:……虽然哪里怪怪的,但你们是不是把方遥想得太凶残了?   “啊啊啊——”   旅途画面里突然传来哀嚎,那是镇守偏殿门外的“监工小鬼儿”。围观者们一眼没照顾到,小鬼儿已经被方遥拖进偏殿打晕。   大家都是鬼,动起手来简单很多。   一匹好人撤回发言,是自己天真了,不知外星险恶。   偏殿里的阴差阵营也惊呆:“你在干吗?!”   方遥:“李楚歌在混战时用了一招叫做‘十方恶鬼’,另外两个阴差很惊讶,说明这招不是阴差应该会的,要么李楚歌天生鬼才,要么就是地府里有高人指点他……哦,高鬼。”   头一次知道“鬼才”还能这么使用的赵青澍四人:“所以?”   方遥:“解决监工才能出去找李楚歌。”   阴差阵营:“找完呢?”   方遥:“跟踪,看他和谁接触。”   阴差阵营:“你有没有想过贸然攻击小鬼儿,万一破坏行程设定,旅途来个大招惩罚我们怎么办?团灭怎么办??”   方遥:“现在监工解决了,没有惩罚,而且为什么要担心团灭?你们作为死人,已经团灭了。”   阴差阵营:“……都说了现在是‘我们’!”   方遥:“我是仙女小队。”   你仙女,你了不起。   雇佣兵从来求稳,绝不拿性命冒险,谁知道殿外有什么在等着:“那你自己干吧。”   方遥疑惑看他们:“不然呢?”   压根没在云星仙女行动计划里的四个孤魂,头顶已经气冒烟,但下一秒,四绿一冰的投射荧光忽然再现——   支线行程:【鬼生巅峰】(+2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万事开头难,打败难缠小鬼儿,你终于迈出了走向鬼生巅峰的第一步,真令人感动!   阴差阵营:“……”   这就有点尴尬了。   曾羽鸣和艾维互相看一眼,默默走到昏迷的小鬼儿旁边,一人推倒一摞高高判例。   本册稀里哗啦倒下,堆成小山,监工小鬼儿深埋“山下”,风过了无痕。   方遥:“?”   曾羽鸣:“毁尸灭迹。”   艾维:“所以我们现在一条船上了。”   曾羽鸣:“遥哥,接下来我们去哪里找李四?”   赵青澍、包畅:“……”死叛徒! 第146章 七月半   尽管赵青澍与包畅对另两位识时务的“俊杰”投以鄙视, 心里也不得不承认,方遥打开了新局面,既“扩展了地图”, 又“推进了支线”,且无任何“意外惩罚”出现,由此可见“走出偏殿”大概率是正确的旅途方向。   不过以防万一,还是要留点人在这些废纸堆里继续守着,一是小鬼儿苏醒还得“二次处理”;二是要有其他查岗的过来也能应付,不然一眼就被发现“人去工位空”,横生枝节;三是如果方遥他们没找到李楚歌, 李楚歌自己反倒回偏殿找他们出外勤,也有人接应, 不至于错过主线剧情。   本来赵青澍和包畅理所当然留守, 艾维和曾羽鸣和乐意给云星仙女当小弟, 可方遥带上了【轮回之眸】的艾维,没要【地府学者】曾羽鸣, 理由是:“你人设和成就里的那些民俗知识、地府学问, 用不上。”   “怎么会用不上?”无端被否, 曾羽鸣不是滋味。   方遥有些困惑对方备受打击的表情:“因为你知道的那些我在网上都学差不多了,我们两个出一个就可以, 如果你去行动, 也可以不带我。”   曾羽鸣:“……”明明对方是很自然的解释语气, 但为什么更不是滋味了啊!   “所以就你和艾维两个人出去?”包畅随意问一嘴。   方遥却看向赵青澍:“还有你。”   “我?”赵青澍抬手指自己, 满眼问号。   方遥点头。   赵青澍眯起眼,防备打量那张漂亮里透着危险、对自己从没客气过的冷淡脸:“什么阴谋?”   方遥:“……”   “老赵, 别往自己身上贴金了, ”已经完美融入“小弟身份”的艾维帮“大哥”出声, “大家现在走同一条主线行程,他能算计你什么,带你无非是看中你的战斗力和分金看穴的摸金校尉人设。”   赵青澍半信半疑,总觉得方遥那种看谁都眼带轻蔑的样子,以及旅途以来对自己的针对态度,不大可能真心点名要自己当帮手。可对于艾维说的话,方遥又没反驳,默认似的安静看着自己,等待自己决定。   谁怕谁。   “行啊,”赵青澍耸肩,“那我就不计前嫌,帮你一把。”   很久以后,赵青澍才会知道,自己误会方遥了,所谓的“轻蔑”只是浅瞳色与气质淡漠造成的错觉,方遥没有看不起人,因为他连“认真看人”的时候都很少;以及,云星仙女从不说谎,如果你质疑,他却安静,并非懒得与你争吵或者不屑辩解,而是恭喜你,猜中了真相。   这座三层古殿,本质上类似于阎罗三殿的“办公大楼”,三殿阎罗手下的鬼吏、小差、无名魂等等,都在此处忙碌,仅有一小部分职位更高或者阎罗王的贴身小鬼,与阎罗王一起镇守第三阎罗殿。鉴于“宰相门前七品官”,故而这座古殿里的鬼也好魂儿也好,大多的工作理想都是希望有朝一日能奋斗到阎罗殿去。   “能到酆都城当然更好啊,那在地上就相当于京官儿,你们别看我现在啥也不是,我祖宗当年可是开封府尹,我有这血统的……”二层过廊里偶遇的鬼吏,只是被艾维搭讪问了一句有没有看见阴差,话匣子就彻底打开了,估计看出他们都是新来的无名魂,热情的鬼吏把每一层、每一殿里都是什么鬼,负责什么工作,介绍得详细清晰,完了还没尽兴,又从自己的工作困境聊到未来理想,从阎罗殿聊到酆都城,现在都讲上祖宗血脉了。   开封府尹算京官,这祖宗得追溯到北宋。   赵青澍听得有点不耐烦,几次想打断走人,艾维倒是有些同情和理解,转头看一眼鬼吏出来的大殿,满殿低头忙碌的鬼影,每个黑影都聊绕着更黑的怨气,偶尔有抬头看他们一下的,空洞鬼眼里满是对工作的麻木和对鬼生的无可眷恋。   两人从前以为偏殿里怨气重是位置不好,如今走出来有了对比才发现,只有他们四个怨鬼的偏殿简直“空气清新”。   也难怪鬼吏抓着他们大聊特聊,再不找谁说说话,透透气,容易被怨气逼成厉鬼。   方遥一路听下来,对鬼吏当府尹的祖宗没兴趣,倒是对他口中的酆都城起了好奇,正想进一步问,忽然察觉什么,回头看走廊。   果然,走廊尽头飘过来一个鬼影,尖嘴猴腮,满脸刻薄,还没到跟前就指着鬼吏骂起来:“我看你半天了,不干活在这里偷懒是吧,当心我告……”   没等他说完,鬼吏已一溜烟逃回殿内,消失在鬼影遍布的茫茫工位里。   那刻薄鬼没了目标,又找上方遥、赵青澍和艾维,鼻孔朝上睨着他们:“无名魂?”嗅了嗅,似乎闻出了他们身上沾染的阴气,“跟着李四的?”   听见“李四”二字,方遥才正眼看他,淡淡应:“嗯。”   刻薄鬼冷哼一声:“别以为李四不在就没人看着你们。”   “你知道李四不在,”方遥对这位刻薄鬼更感兴趣了,“所以,李四去哪儿了?”   刻薄鬼嗤笑:“你什么身份,敢这么问我,李四没教你们规矩吗,我和他可是平级,你们这些无名魂也配……”   没什么耐心的云星仙女转头看向身旁两位“小弟”:“他很吵。”   小弟赵1号:“哈?”   小弟艾2号:“了然。”   艾维敦实肉厚的手掌犹如吃胖了的猎豹,猛然发动,风驰电掣捂住刻薄鬼的嘴巴,而后不由分说把那尖酸却单薄的魂魄拖到走廊最深处的偏僻冷殿,一根巨大的暗红色殿柱后面。   刻薄鬼一顿挣扎,好不容易挣扎到艾维松手,背靠柱子猛吸阴气:“我要宰了你们——”   “啪。”   一张黄色符咒拍到刻薄鬼脑门。   刻薄鬼骤然失声,身体一阵阵发冷,双目紧盯额头垂下黄符,几乎盯到斗鸡眼,才从嗓子眼里颤巍巍挤出声音:“你、你给我……贴了什么……”   “杀鬼符。”方遥声音轻快,不听内容光听声音,完全是邀请小伙伴一起来玩耍的语调,“只要符咒燃烧,呼啦啦,你就没了。”   刻薄鬼抖如筛糠,鬼界三观濒临崩塌:“你一个孤魂野鬼,用上道法了?”   艾维也猝不及防,他把鬼掳过来,本以为方遥要一如既往武力摆平,谁能想到地上混战中张道简教方遥道法时给的那些符纸,竟然还在方遥身上,关键是方遥自己都成鬼了,还能继续施法灭鬼,天花板级“复合型人才”。   赵青澍扯扯嘴,不就是【坟场悟道】么,方遥阵营又没换,仍是天师,成就效果延续,有什么可惊讶的。   “你到底想干嘛……”刻薄鬼眼里已经没有那俩神情各异的小弟了,迟迟等不来方遥回应,占据视野的大面积符纸色块已经快把他逼疯,那是鬼魂对道符天然的恐惧。   方遥讨厌在谎话和兜圈子里浪费时间,这会儿总算在刻薄鬼声音里听出一点诚意,才好整以暇再次开口:“李四,去哪里了?”   刻薄鬼哪还敢再龇牙,分分钟学会做鬼:“去哪里我真不知道,我就知道酆都城来人了,他去跟那人见面……”   方遥:“谁来了?”   刻薄鬼:“不知道,我真不知道,每次都神神秘秘的,反正酆都城里那些鬼官,随便出来一个到阎罗殿这边都是个人物,哪怕官衔比阎罗低,阎罗也得敬三分。”   方遥:“你连是谁都不知道,就敢肯定有这么一个鬼,还是酆都城里的?”   刻薄鬼:“嘁,李四什么资历,他要是上头没鬼,能一到地府就空降来这阎罗三殿当阴差?”   方遥:“关系户?”   刻薄鬼:“绝对的关系户!”   赵青澍和艾维没机会插嘴,只能旁听,顺带观察判别刻薄鬼说的这些是否可信。目前从刻薄鬼发自肺腑的咬牙切齿上看,对关系户的痛恨的确真情实感了。   两人对视一眼,感觉线索差不多了,接下来就是抓紧时间去找李楚歌,速度够快的话,说不定能把对方与那个所谓的“酆都城鬼官”截个正着。   可方遥仍蹲在靠着柱子瘫软的刻薄鬼面前,静静看鬼,若有所思。   “我知道的都告诉你了,还想怎么样……”刻薄鬼不敢自己动手摘符咒,也不敢大吼大叫,顶着呼哒哒的符纸,缩成小小一团,狼狈又可怜。   方遥忽然问:“为什么叫他李四?”   “我还以为你想半天想啥呢,”赵青澍无语,“不都叫他李四吗,李楚歌,四面楚歌,这么简单还要问?”   没有都叫,只有张道简叫,或许整个葬槐村里也都知道,但这些与地府无关。除非李楚歌到了地府自己宣传外号,或者有其他认识李楚歌的人也在这里,而且距离近到能把“李四”这一外号宣传到三殿办公楼里。   方遥之所以问,就是想到这些,不过懒得理赵绿树,只继续对着刻薄鬼又重复一遍:“为什么叫他李四?”   重复的句式往往带有压迫感,方遥语气越轻,效果越翻倍。   刻薄鬼咽了几下口水:“就、就都这么叫啊,叫着叫着传开了……”   “谁最先叫的?”方遥好奇心爆棚。   刻薄鬼摇头:“我不知道。”   说得诚恳,奈何黑暗图景出卖了他。   方遥也摇头,看进那双鬼眼:“你知道。”   刻薄鬼:“我真不知道……”   方遥:“你知道。”   刻薄鬼:“我……”   方遥:“你知道。”   刻薄鬼:“四殿阴差,是四殿阴差先叫的!你不要再用这么恐怖的重复句式了——”   云星仙女终于起身,顺带摘走了刻薄鬼脑门儿的符纸,重新收好,下次接着用,绿色环保。   而后狭长眼眸看向赵青澍:“不都叫他李四吗,李楚歌,四面楚歌,这么简单还要问?”   赵青澍愕然,这是自己刚才说过的话,当然现在已经被啪啪打脸了,可方遥突然没头没脑把这话丢回来:“你在嘲讽我?”   方遥以前对嘲讽人毫无兴趣,只专注自身,旁人的眼光亦或反应对他没任何意义。   但现在听赵青澍这样问,云星仙女又客观地想一想……   “嗯。”大方承认了。   赵青澍:“……”到底什么仇什么怨!   艾维:“……”是错觉吗,进了地府的方遥好像比在阳间集体行动时更放飞自我了,难道因为没了仙女队长的监督?   一番恐吓后,“保证刚才发生的事不对别人说”的刻薄鬼总算被放走。   放是方遥放的,但恐吓是艾维干的,以免刻薄鬼挟怨报复,给他们引来麻烦。   赵青澍看着鬼影消失,嗤之以鼻:“口头保证你也信?”   “那还能怎么办,”艾维也是无奈之举,“总不能真用杀鬼咒让他灰飞烟灭。”   “为什么不能。”赵青澍觉得这是最佳法,所以本质上是对方遥摘符放鬼的行为颇有微词。   “符咒有限,用他身上浪费。”方遥直白回答。   赵青澍挑眉:“如果他回去告发,整个阎罗三殿都来抓我们呢?”   方遥眼中掠过光芒,复又迅速熄灭,失落道:“以目前的行程发展看,不会有这种好事。”   赵青澍:“……”   艾维:“……”认大哥的话能收回吗,大哥太疯,小弟现在很后悔。   刻薄鬼给的信息为三人下一步提供了两个方向,一是去找李楚歌,搞清楚他“上头有鬼”的真相,那个酆都城鬼官很可能就是教他“十方恶鬼”的人;二是去找四殿阴差,他知道李楚歌生前叫李四,有可能是去阳间“出外勤”时听到,也有可能本就对李楚歌生前有所了解,若是后者,那就值得去聊一聊了。   两个方向摆一起,毫无疑问要先去找李楚歌,四殿阴差那里有没有正经信息还不确定,神秘的“酆都鬼官”却很可能此刻就与李楚歌在一起。   茫茫地府,没头苍蝇似的找一个阴差自然是不行的。   方遥有办法。   摆一条油纸残片,画一张简单符咒。   【坟场悟道】不止悟了杀鬼,也悟了一些旁的初级道法,比如“以物寻人”。   赵青澍看着那油纸碎片眼熟,半晌终于认出:“这是李楚歌的招魂伞?”   没错,就是方遥撕破那把,昏迷了也攥着破伞没松手。破掉的招魂伞无用,李楚歌便不要了,方遥决定出殿找阴差时,脑海中便浮现“以物寻人咒”,索性从伞面上撕了一条下来。   艾维当时好像看见方遥在偏殿里摆弄招魂伞了,但没注意他还撕了一片:“所以你一早就打算这么寻找李楚歌?”   方遥点头。   赵青澍皱眉,想说那你还一层层找NPC聊天,浪费这么多时间,可转念,如果不搜集这些外围信息,就算找到李楚歌,发现他在与谁说话,也未必知道对面是来自酆都城的鬼官,更不要说“四殿阴差”这个额外收获。   悻悻把话咽回去,但这种一直被方遥牵着鼻子走的滋味还是让赵青澍很不爽,他看着一切就绪准备屏息吟咒的方遥,故意道:“你那【坟场悟道】时灵时不灵,可别又像上次那样失误,引道雷都能劈歪。”   方遥抬眸,在冷殿的幽暗里,瞳孔外缘的冰蓝色格外明显:“我不会在同一个地方摔倒两次。”   ……   地点:破钱山   信息:阳间焚烧的不合格冥币堆积于此,日久天长,破钱成山。   追着飘在半空中的招魂伞残片,方遥三人一路寻到殿外,寻到这座破钱山,山前浮现“地点信息”,是旅途给他们的“景点说明”。   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山脚下果真站着阴差,巨大身影在地府血色里像一轮黑日。   罩袍与遮面经幡都换了崭新的,他先是抬手抓住飘到眼前的伞面残片,而后才微微低头,看向来到自己面前的方遥三人。   “李……”艾维想喊李楚歌。   可才说一个字,就被经幡后的咬牙切齿打断:“我还没去找你们算账,你们倒自己送上门来了?”   ……四殿??   阴差是阴差,就是差了一殿,还很不凑巧偏偏是刚在地上交过手、抢过魂、结过怨的。   一腔信任付东流的赵青澍和艾维,朝方遥猛转头,说好的不会在一个地方摔倒两次呢?!   云星仙女蹙眉,失误了,不开心。   【旅途列表】   方遥【郁闷】   但又一想,找错人总比找不到人强,那就先问这家伙李楚歌的事情好了。   方遥【理智】   要是这家伙记仇,想把被自己引雷剑划伤脸的仇报回来,那更好了。   方遥【兴奋】   而且罗漾不在,失误了也不会被看见,正好在地府里拿道法练手,等回到仙女小队,必定已经熟能生巧,零失误。不错,这趟黄泉之旅果然有趣又值得。   方遥【喜气洋洋】   乐园,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时刻关注仙女小队旅途状态的众伙伴:“……”外星人的内心小剧场节奏太快,好难琢磨。 第147章 七月半   “四殿, 您先别急着算账,我们说好听点是无名魂,说难听了就是‘马仔’, 那李楚歌让我们跟你抢,我们敢不上手吗,我们不抢你,回来他就得收拾我们……”   没必要在这种情况下还跟四殿阴差起冲突,艾维率先示好,发挥社交本领,主打就是一个真挚诚恳+卖惨。   “再说这周围多少双眼睛看着呢, 奈何桥上的新魂,剥衣亭里的旧鬼, 还有那边一座座殿宇里的同事, 被他们看见咱们在这儿起争执, 多丢人,也影响地府团结啊……”   四殿阴差听了一车废话, 但有一句倒是听进去了, 真正与他争的是李楚歌, 犯不上迁怒这些连身份都没有的孤魂,显得自己掉价儿。   不过……   四殿阴差撩开几条遮面的送葬经幡, 露出半张仍残留淡淡灼烧痕的鬼脸, 垂下赤色鬼眼睨着方遥:“他们都可以算了, 你, 不行。”   方遥想都没想,欣然点头:“同意。”   “……”四殿阴差准备好了一肚子威胁恶语, 胎死腹中。   方遥生怕他反悔, 赶紧“推进流程”:“雷剑御过了, 杀鬼咒也用过,这回正好试试新的咒法,”从怀里掏出三张画着不同咒法的符纸,抬眼向阴差投以询问目光,“收魔咒,捉祟咒,火铃治邪咒,想要哪个?”   四殿阴差但凡在阳间还留□□气,现在都能背过气儿去,更可恨的是对方那张到了地府也没发青仍旧赏心悦目的脸上,没有挑衅,不是嘲讽,完全就是很自然的询问,微凉声音里一半是“选择困难症”的纠结与苦恼,一半是“适合你体质的符咒还挺多”的肯定与表扬。   这个无名魂是真不怕自己,不光不怕,还他妈真想再跟自己比划比划?   面对沉默的阴差,云星仙女难得善解人意:“都要不行,太浪费,你只能三选一。”   ……谁想都要这些除邪驱魔鬼画符!   怒火中烧的四殿阴差几乎就要出手了,身形微动的一瞬间,却又哪里不对似的忽然怔住,毫无预警弯腰更凑近方遥一些,深深吸一口他身上的气息。   地府的阴郁仿佛在一瞬间消散,四殿阴差闭上眼,久违地感到了阳光普照的温馨与明媚,负能量滚开正能量充盈的丰足与快乐。   仍举着三张符咒的云星仙女:“?”   赵青澍与艾维也面面相觑,什么情况?   “你到底什么来头……”四殿阴差问方遥,再次开口的声音里早没了怒气,只剩爱与和平。   方遥看着态度骤然转变的阴差,疑惑片刻,后知后觉:“一闪一闪快乐星?”   四殿阴差:“什么星?”   “快乐星,”方遥都快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个成就,略带嫌弃道,“无敌阳光,无敌开朗,无敌吸引力,所有负能量的人和鬼都愿意接近我,然后变快乐。”   没任何实用性还总喜欢帮倒忙的成就,比如现在。   “但是不对啊,”艾维疑惑,抬头看向阴差,“他很早就拿到这个成就了,在坟地混战的时候你没感觉到?”   四殿阴差虽然还是没懂什么成就不成就的,不过对这个问题倒是很快挑起眉,不屑道:“你觉得那种情形下我会特别注意一个无名魂身上的气息?”   那时场面一团乱,光顾着抢魂魄,哪有现在这样安静相对、察觉气息的机会。   方遥对于追究成就起效的环境要求没兴趣,只是听四殿阴差的语气……   “不想跟我动手了?”他抱着最后一丝希望,等待阴差反驳。   四殿阴差却陷入漫长沉默,良久,经幡后逸出慨叹:“我入地府两百年,没有一日不被阴气浸淫,你知道我有多久没晒过太阳了……”   方遥:“两百年。”   四殿阴差:“有多久没感受过现在这种温暖干燥的滋味了……”   方遥:“两百年。”   四殿阴差:“有多久……”   方遥:“你为什么知道李楚歌叫李四?”   四殿阴差:“是啊,足足两百年,我……呃?”   方遥:“你和李楚歌什么关系,找你就是问这个。”   四殿阴差:“啧,注意你的态度,别以为我给你一点好脸你就可以……”   方遥:“我赶时间。”   四殿阴差:“……”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烧仙草:没有战斗价值,一秒翻脸无情,外星人真现实。   我是一匹好人:但是四殿阴差好像也没有很生气。   烧仙草:主要是方遥长得太好看。   真是人间太岁神:以地球审美体系评价外星脸,有失公平。   烧仙草:我说他好看,还不公平?   Smoke:太岁神的意思是对地球脸不公平,比如他这种冷峻硬朗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   我是一匹好人:问题是方遥原来只有脸漂亮,现在还散发着阳光开朗的香甜气息,这谁见了不迷糊?   暴打鲜橙:哎,我发现他这个成就是bug啊,阴曹地府里哪有正能量的,各个都是怨气满满的厉鬼孤魂,那他在这里不就注定万人迷?   Smoke:不可能,会抵消。   我是一匹好人:?   真是人间太岁神:老烟的意思是,方遥的性格完全可以抵消外表与成就效果带来的正向buff。   烧仙草:虽然我也同意方遥性格欠揍,但你俩会不会太默契了?   烧仙草:就说你俩呢,老烟,太岁神,还互相给对方解释上了,你俩这么心心相印要不再拜个把子?   真是人间太岁神:……   Smoke:都心心相印了,他能想到的最后结果也只是拜把子。   Smoke:太岁神[拍肩][保重]   我是一匹好人:Smoke,我怎么看不懂你在说什么?   Smoke:不重要,你继续迷糊吧。   我是一匹好人:?   半天插不上话的地藏、暴打鲜橙、火龙果着火:“……”   脸蛋漂亮+阳光开朗=香甜方遥=好人说谁看不迷糊。这公式他们虽然捋得清,但流动在太岁神、烧仙草、Smoke和好人之间的微妙气氛完全说不清啊,只可意会不可言传让他们这些围观者莫名有种自己多余的感觉,要不你们四个重新建个小群私聊得了!   这四位并没有重建小群的意思,但旅途画面里的“四人群聊”已经开始了,并非四殿阴差有问必答,而是方遥提的那个问题正扎在对方心上,阴差的倾(抱)诉(怨)欲刹那激发——   “我为什么知道那家伙叫李四?呵,我连他老子外号叫什么、他老子的老子一辈子干了多少亏心事都门儿清,从我一百八十年前当上阴差,葬槐村死的人就归我收,姓李的,姓张的,甭管遭祸横死还是寿终正寝,都得从我手里过!”   赵青澍:“一百八十年?你不是死了两百年吗?”   四殿阴差:“你以为死了就能当阴差?我放弃投胎转世,在这里埋头苦读十五年,才等来阴差位置空出名额,后面又考了五年,才在一众优秀鬼魂中脱颖而出,拿到这碗饭。”   赵青澍、艾维:“……”考编果然在哪儿都难。   四殿阴差的“任职经历”让人意外,连方遥也只以为对方是与李楚歌有什么牵扯,原来不止李楚歌,而是整个葬槐村。   那后面就好猜了,结合刻薄鬼说过的李楚歌背靠酆都城鬼官那棵大树,一到地府就空降当上了阴差……   方遥大概清楚了,看向情绪激动的高大黑影:“葬槐村在阎罗三殿的管辖范围,从前你才是三殿阴差,李楚歌一来就把你挤走了。”   “没错!”遮面经幡被怒气吹得呼哒呼哒摆动,“老子当了一百八十年三殿阴差,凭什么他一来我就要调走?就凭他在酆都城里有关系,老子就要让他?!”   “你确实让了。”方遥淡然指出事实。   “……”阴差身形微晃,要是还活着,这会儿已经吐出一口老血。   “可是,”艾维不解阴差那浓到根本化不开的怨气,他们离着好几米都被一阵阵扑面,“被人挤兑走肯定不爽,这我明白,但从三殿到四殿,顶多算平调,没降职,工作内容也没变,不用生这么大气吧?”   “怎么不用,我原来在阎罗三殿逍遥自在,上到阎罗下到小鬼,能坐着就不站着,能躺着就不坐着,今天上面有人死了,一个月以后再去收魂都没人管,阎罗带头躺平,我们下面这些鬼不知道有多舒服,我甚至闲出了罪恶感,反向激发了工作热情,不止按时按质完成分内工作,还将那些不明原因失踪、地府无需再管的魂魄,单独记录在册,结成《不知所踪冤魂录》,当时所有阎罗殿都传看了,人人夸赞我乃鬼界新星!”   四殿阴差怨气冲上破钱山,冥币纷飞。   那本册子原来出自这位之手。   鉴于册子提供了有用信息,方遥拂掉面前飘落下的破败纸钱,看向四殿阴差的眼神“和善”了些。   在社会摸爬滚打过的艾维,终于理解了四殿阴差的酸楚心情,别看只是三殿换四殿,但新的环境要适应新的领导、新的同事、新的人际关系,相当于一鼓作气的奋发劲头被断了。   艾维也只能劝:“四殿,你想开点,现在三殿也不是躺平画风了,你去那三层殿里看看,从上到下也都忙得鬼不像鬼,你这阵子跟李楚歌抢绩效,还没感觉到?大家都在拼。”   “现在不是工作忙不忙的问题,我就想问他凭什么一来我就要让位!”四殿阴差纠结两年都没释怀的地方在这里。   “他没学习没考试,直接空降?”方遥也好奇。   “学了,考了,”四殿阴差阴阳怪气,“一个月。”   “那确实就是走个形式,”赵青澍认可,“这么说是酆都城里有关系的鬼,打招呼给他的考核放水?”   “没有,”四殿阴差哼唧,“考核我去看了,公开透明。”   赵青澍:“啊?”   方遥听到现在,简单提炼:“你学了十五年,考了五年,才等来空缺得以考上,他连学带考一个月,还恰好有阴差空缺。”   四殿阴差:“……谢谢热心总结。”   “一个月赶上别的鬼二十年,”艾维佩服地看向方遥,“让你说准了,李楚歌真是天生鬼才。”   四殿阴差磨牙:“我还在这里呢……”能不能尊重一下伤心者的感受!   抱歉,没时间,方遥现在只关心:“李楚歌在酆都城里的关系,到底是哪个鬼?”   前一秒还气得口不择言的四殿阴差,忽然怔住,上头的情绪稍微冷却,才意识到自己似乎说多了,骤然严厉的语气里一丝懊恼:“你们几个无名魂,打听这些做什么?”   赵青澍和艾维对视一眼,主线行程这种事肯定没法说,要不就说无意中听见有鬼吏喊李楚歌李四,一问是你讲的,所以我们才好奇问你……   方遥:“我们的主线行程需要知道葬槐村真相,其中包括李楚歌的全部秘密。”   ……这也太大实话了吧!   “主线行程?”果不其然,四殿阴差懵逼。   方遥:“不完成就离不开旅途。”   四殿阴差:“旅途?”   方遥:“现在我们所经历的一切。”   四殿阴差:“你到底在说什么鬼话……”   “十方恶鬼是酆都城里那个教给李楚歌的,”方遥忽然换了话题,“那不是阴差应该会的东西。”   四殿阴差猝不及防,阴风吹动的经幡缝隙,透出鬼眼情绪波动的猩红。   方遥歪头看了他一会儿:“害怕?怕酆都城里的鬼比你官大,说了惹祸上身?”   四殿阴差不可思议,明明自己罩袍着身,经幡掩面,可在这渺小的无名魂面前,自己恍若毫无遮挡。   “你到现在仍愤愤不平,当年一定更愤怒,不查清楚到底是多硬的关系能把你挤走,你不会甘心让位。”方遥推理,淡漠而笃定的语气却仿佛曾经亲见。   “是,我查到了,”四殿阴差承认,却并不松口,“但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不,应该说你们有什么资格问我?”   “谁来问都一样,你都应该告诉,不把李楚歌倚靠的关系昭告天下,他们就会一直肆无忌惮下去,”方遥仰起头,静静看着经幡,明明是对方居高临下,可他理所当然的语气和浅淡瞳色带来的淡漠,奇异地构成一种无形压迫,像不断上涨的血池河,一点点漫过你的身体与呼吸,“这是你希望的?一直被李楚歌压一头,敢怒不敢言?”   罩袍下的阴差黑影仿佛被淋油的烈火,瞬间膨胀,那是被勾起的黑暗,那是铺天盖地的怨念!   可四殿阴差还是死绷着最后一丝理智:“说了就能搞垮他?哈,别天真了,这里都知道李四在酆都城里有关系,又如何了?那是酆都城,就算我把他背后那家伙指名道姓贴出来,十个阎罗殿都算上,你看谁敢置喙半句?”   “搞垮恐怕有点难,但多少能给他和他背后的那家伙制造些麻烦,”方遥声音忽然轻下来,幽幽的,像地狱深渊爬出的藤,能勾起人心深处藏着的鬼,“他让你难过,你还要让他舒坦?”   赵青澍和艾维呼吸一顿,明明方遥是对着阴差说的,可他俩也一阵头皮发麻,似乎有什么在搅动自己内心的阴暗面,那些恶意的、不堪的、狰狞的、扭曲的念头争先恐后破土,赶走光明与闪念,轻而易举占据他们的思想,支配他们的灵魂。   四殿阴差的最后一道防线被击溃,汹涌而来的怨念与不甘将他完全吞没,终于说出了一个名字:“李守!”   三枚吊坠投射,从刻薄鬼到四殿阴差这一路以来积累的信息,终于开花结果——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一笔写不出两个李。 第148章 七月半   李守何人?葬槐村的李家人?   不必旅行者们苦苦思索, 紧跟在旅途信息后的投射光影,给了他们清晰答案。   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 状元郎李守荣归故里,葬槐村李氏宗族大摆宴席,所有宗族耆老悉数到场,就为喝上这碗光耀门楣的茶。   原只是宗族里不受待见的旁支,寡母带着两个儿子连住处都在村落边缘,可当光影变换,李守赴京任官, 他们母子三人相依为命的那间破屋早已由李氏宗族出钱重修扩建,门前状元及第的匾额, 赫然就是旅行者们在张怀古镇景区里见过的那一块。   彼时的李氏宗族不会想到, 这座代表着他们宗族荣耀的“状元府”会在日后成为张怀古镇里的古迹景点, 彼时的李守也不会想到,他的一世为官已是李家气运的顶点。   李守活到五十岁, 最后几年身体不好, 辞官归乡, 家里老母已逝,活着时一直是留在家里的弟弟侍奉, 如今弟弟也已成家。李守在离旧居不远处建了一座新园子, 带着家眷入住, 弟弟一家则继续住在那座“状元府”里。   李守亲自为新建的园子题写匾额——槐园。   方遥、赵青澍、艾维看到此处, 皆是一怔,李守的李竟是槐园那一支。尤其赵青澍和艾维, 不可避免想起自己在槐园里“从活人变死鬼”的恐怖遭遇, 哪怕已做鬼多时, 那个雨夜的毛骨悚然仍不时对他们袭击。   本以为光影到此处为止,不想后面竟还有翻书页般的浮光掠影,浓缩了槐园一脉在李守死后的两百年间,由盛到衰,及至清末民初,被化为厉鬼的张翠云灭掉满门。   奇怪的是“光影书页”仍在继续翻,那是李守弟弟一脉,他们在战乱年代搬出状元府,东躲西藏,那时整个葬槐村都只是想活下去,无论姓李姓张。终于熬到苦尽甘来,重建家园,状元府成了历史古迹,这一支李家则分到了村上新建的房子,与全村一起投入生产生活。   投射屏最终定格在二十三年前,葬槐村早已改名张怀村,全村姓李的就没剩几户,都在夹着尾巴做人。这一支李家在几代单传后,到了李建设这一代却迟迟不见动静,夫妻俩都已经放弃了,谁成想在不惑之年,喜得一子。   满月酒,张怀村仅剩的几户李家都来道贺,问这孩子起名没有。   李建设高兴得喝了不少,舌头都有些大了,他是小学老师,肚子里有点墨水,平时与人为善,与全村姓张的相处最融洽的就属他,可在这一刻,关起门来的李建设酒后吐真言。   “知道四面楚歌吗,想当年,项羽中了十面埋伏,夜晚听见四周包围他的军队都唱起楚地民歌,项羽大惊,难道刘邦已经得到楚地,不然为什么他的队伍里那么多楚人?这一夜,项羽彻底丧失了斗志,即使率队成功突围,仍在渡河后无颜面对江东父老,乌江自刎……”   一段典故而已,李建设却讲得老泪纵横。   他说:“葬槐村变成张怀村,张李两家变成张氏独大,我们姓李的在这个村子里,现在就是四面楚歌!在张家人面前抬不起头,背地里还要受他们耻笑,我们这些人窝囊了一辈子,没能重振宗族,死了也无颜面对列祖列宗,但我不想让我儿子继续这么窝囊,我要让他记住李家受到的屈辱,将来长大了,出息了,替咱们把脸面都争回来——”   李建设酒后激动,倒在席上,竟就这样没了气息。   户主猝死,喜事变丧事,但那个才满月的男孩儿已经有了大名,李楚歌。   四殿阴差不明所以看着抬头望半空的三个无名魂,好像在他们眼前有什么前尘往事似的,忍不住好奇地问:“你们干什么呢……”   投射屏终于消失,方遥最先从目不暇接的信息量里回神,李守和李楚歌的关系搞清楚了,李守死后到地府当官儿,现在“提拔”自己弟弟一家的后代,这一行为逻辑也很通顺,那就只剩下一个问题:“李守是什么鬼?”   名字都供出来了,也不差背景身份,四殿阴差索性把话讲完:“酆都城里一个闲官,官位比阎罗低两级,可凭一手好文章,在酆都大帝那里也是有姓名的。他这样的鬼想在阎罗面前作威作福当然不行,但安排个芝麻绿豆大的阴差,阎罗们不会驳他面子,就是打个招呼一句话的事儿。”   不知是把怨气说出来的缘故,还是方遥没再投来那种无形压迫的视线,四殿阴差竟感到一阵松快,那些裹挟着内心的滔天阴暗也散了大半。   赵青澍和艾维听着四殿阴差的话,疑惑顿生:“你不是说李四的考核公开透明,李守没给打招呼放水吗?”   “是没打招呼放水,但他通过考核应该补位四殿,要是没李守打招呼,他能无端被任命到三殿挤掉我?那‘十方恶鬼’肯定也是李守教他的,上头有鬼就是好啊,什么都给安排得明明白白……”四殿阴差心又痛了,烦躁摆手,宽大罩袍袖带起一阵阴风,“不说了不说了,提起来就糟心。”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暴打鲜橙:这下两个阵营的主线就很清晰了,张李两家争斗延续到张道简和李楚歌身上。   地藏:张翠云灭了槐园满门,表面上看是李家罪有应得,实际却是张家在背后操控全盘,李守现在让李楚歌破坏那个什么五道轮回阵,难道是想报绝户的仇?   我是一匹好人:他死了快三百年,又不是刚在地府当官,怎么等到现在才想报仇?   Smoke:如果导火索是槐园灭门,他的报复心顶多一百年。   真是人间太岁神:而且不是每个李家子孙都有李楚歌的“鬼才”,他想等来一个可以用的自家后人,估计也等了很久。   烧仙草:李楚歌愿意为李守所用,明显对一切知情,为什么不跟张三说实话?   火龙果着火:还是得好好学习啊,你们看李守,寒窗苦读二十年,生前金榜题名,受朝廷器重,死后了地府,凭借一身文采也能入酆都大帝的眼。   地藏、我是一匹好人、Smoke、烧仙草、真是人间太岁神:……   暴打鲜橙:你在这么多信息量里就关注到这一点吗!   旅途画面里,艾维和赵青澍的分析也大致如此——   艾维:“所以李楚歌在帮李家做事,目的是报复张家,破了这一次的五道轮回?可这仪式如果是保村子平安发达的,村子李家也有份儿啊?”   赵青澍:“有个屁,李家都死绝了,李守现在的心理肯定是我们姓李的绝户,你们姓张的也别想好。”   艾维:“大家一起死?”   赵青澍:“对呗。”   艾维:“可是李楚歌第一次去抢来莹鬼魂的时候,李自利和他爹还没死,虽然李自利在村上人嫌狗厌,但好歹是李姓最后一根独苗,有他这根独苗,李家就还有开枝散叶的可能,李守就迫不及待想搞垮全村运势了?”   “如果一开始五道轮回就不是为了全村运势呢。”安静多时的方遥,淡淡抬眼。   艾维顿了一顿,猛然醒悟:“难怪那册不知所踪冤魂录的记载里,每一次五道轮回都必定有一个姓张的,那是张家要付出的代价,是给仪式的祭品和投名状!”   “可是很多次也有姓李的,”赵青澍说,“有时多到两个。”   “那是因为仪式需要的五个人,必须是死在村子里的人,”艾维已经完全想通了,“除了必须有一个姓张,其他四个人是谁都行,就像来莹、卜元强和李自利,既可以是死在村里的外来者,也可以是本村村民,村里除了姓张就姓李,所以李家摊上的概率自然高。”   赵青澍:“行,就当是你俩说的那样,仪式是张家搞的,每十五年就要五条人命,这么大动静同住在一个村的李家愣是没觉得可疑,就让他们这么弄了几百年?”   “每年都会死人,何况间隔十五年这么久,即便李家觉得可疑,只要张家不说,谁会往什么五道轮回什么仪式上想,而且我感觉张道简也不知情,”艾维回忆与天师几次交手的情形,“说明这件事在张家也是秘密,恐怕只有极少数德高望重的宗族耆老知晓内情,然后代代相传。你想,连自己家人都能瞒住,那瞒过李家太正常了。”   四殿阴差云里雾里一顿听,到这时才琢磨出点味儿来:“你们的意思是葬槐村每十五年就失踪五个魂魄,是张家在搞什么仪式?”   赵青澍看向艾维:“我现在信你了。”   何止瞒过李家,张家连阴差都瞒住了。   “问你们呢,说话。”四殿语气阴沉下来,别的阳间事无所谓,但涉及葬槐村那些不知所踪的魂魄,他就不能坐视不管了。任职三殿一百七十八年,他自诩兢兢业业,哪怕被那些躺平的同僚嘲笑,仍然按时按质完成工作,唯独这些不知所踪的魂魄成了“待完成工作事项”里仅剩的遗憾,若非记挂魂魄下落,他又何必费心费力编纂成册。   回应四殿阴差的是方遥,却不是答,而是问:“你一百八十年前就职三殿,记录在册的失踪魂魄却只有最近一百二十年,为什么?”   他的出声点醒了赵青澍和艾维的盲区,他们想当然认为张家仪式进行了数百年,但要真是如此,一百八十年前阴差入职时,魂魄就已经开始失踪了,难道他们想错,仪式没有进行数百年?   不料四殿阴差断然否决:“不可能,从我一百八十年前入职开始,失踪魂魄皆记录在案,你们说的一百二十年记录,应该是第二卷……”   “两卷?”赵青澍和艾维同时出声。   四殿阴差弯腰凑近二人,撩起脸前一条遮面经幡,露出上挑鬼眼:“质疑我?”   赵青澍、艾维:“……”可以跟阴差动手,但不能质疑阴差的工作态度。   “我们只找第二卷,”方遥陈述事实,不过不重要,“一百八十年到一百二十年之间的记录,也就是第一卷,还有印象吗?”   四殿阴差冷哼一声,正襟危立,而后张口就来,竟将每个人的姓名、失踪年份、生平冤孽一一道来——   一百三十五年前,失踪魂魄五个,李,张,崔,龚,傅。   一百五十年前,张,李,刘,赵,卢。   一百六十五年前,张,李,施,王,钱。   一百八十年前,李,张,窦,涂,葛。   赵青澍和艾维惊呆,原本对四殿阴差还残留的些许敌意,统统变成对他的鸣不平。这样的鬼不给评个优秀员工就算了,还随便被挤兑走,地府领导你们不亏心吗!   方遥则在听完的那一刻,就发现了问题,与后面一百二十年“必定有一个姓张、可能有也可能没有姓李”不同,这些年间的,五个魂魄里都固定有一个姓张,一个姓李。   替四殿阴差愤慨完的赵青澍和艾维,也发现这一明显诧异。巧合?还是……   “两种可能,”方遥结论下得干脆利落,“要么那六十年里正好每次都死一个李家人,要么仪式原本的确是张李两家合谋,为了全村兴旺。”   所以张李两家各献祭一名,直到一百二十年前,发生了某种变故,改为张家人独自仪式,自然保佑的范围也从张李两家,变成张氏一族。   这样一来,“每十五年都要死五个人,李家就没怀疑过?”的问题也迎刃而解,因为头几百年,李家也是共犯。   艾维和赵青澍已经倾向于第二种,因为只有张李两家合谋,这一系列事情才说得通。   一百二十年前,退出仪式的李家失去保佑,而后槐园灭门,李氏日渐凋零。在地府的李守目睹一切,生前他寒窗苦读光耀门楣,死后享李家后人祠堂供奉,魂在酆都,心还在李氏宗族,怎么可能不恨,不痛,终于在百年后等来有资格在地府担任职务的李楚歌,一老一少联手,誓要破了张家运势,为张氏一门敲响丧钟。   可是……   “一百二十年前到底发生了什么变故?”赵青澍好奇看向阴差。   “?”四殿阴差茫然,“我哪知道!”   方遥也看他,不过换了个问题:“一百二十年前,葬槐村死了但没失踪的,有几个?”   没失踪,即魂魄正常跟着阴差招魂伞回地府,四殿仍是张口就来:“两个,李刻和李舟同,一个七十三,一个八十四,是当时李家最德高望重的两位老人,死在同一个月份,都是头天还好好的,晚上在睡梦里溘然而逝,不过没病没灾,也算寿终正寝。”   随着阴差话落,三人吊坠再次投射——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怕泄密的人,把秘密紧紧攥在手里,最终带进了坟墓。   更新的进度,便是对方遥推测的拍板定案。   两位李家的宗族耆老,紧紧守着“五道轮回仪式”的秘密,生怕外泄,就像张家瞒着张家人,他们也要瞒着李家人,谁成想生命无常,无预兆的死亡让他们失去了将秘密传给下一代的机会。   秘密断了,李家的庇佑也断了,张家不声不响将仪式化为己有,十几年后再设计张翠云枉死,李家的气运彻底到头。   四殿阴差看不见投射屏,也不明白寿终正寝的两个李姓老者与失踪魂魄又有什么关系,他现在急需找个清净地方,坐下来把这一堆信息好好整理整理,可才一转身,又被方遥拦住去路。   “还没问完。”方遥理直气壮。   四殿阴差濒临抓狂,该说的不该说的他都说了,还没完?这是逮着个鬼就要榨出油吗!   无视阴差心态崩塌的黑暗图景,方遥忽然转头问艾维:“你能看见他生前吗?”   阴阳相隔,即为两世,鬼魂的“生前”便等同于“前世”。   艾维那专看前世的【轮回之眸】就像方遥的【坟场悟道】一样,并非对哪个NPC都灵,有些阴气重的看过就是一片黑雾缭绕,比如李楚歌生前,他试了几次都看不清。   然而四殿阴差的“生前”,像溪水一样清澈。   艾维:“短暂一生,没什么作为,但善良孝顺,最后为救一个落水孩童,英年早逝。”   四殿阴差听得既诧异又心惊:“你怎么知道这些?用什么看见的?”还没等来回答,又觉得哪里不对,“慢着,‘没什么作为’这句有必要加进去吗!”   果然。方遥曾搜索到的地府知识,不是谁死了都有资格在地府任职、为官的,必定是有什么过人之处。   “你说他救人而死?”赵青澍意外,而后唏嘘,“生前行善救人,死后疯狂抢KPI,恶性内卷真是让人变鬼啊……”   四殿阴差眯起眼:“好好说话,别人身攻击。”   “你救人的功德,是你考阴差的资格,”方遥没有求证,语气笃定,“李楚歌的资格是什么功德?”   这才是他真正想问的,那个艾维看不到的、李楚歌的“生前”。   四殿阴差却道:“当阴差未必一定要有功德。古往今来,贤能大德之魂下当判官,上至阎罗;正直勇武之魂当鬼差,任阴兵;此外还有良善者,修行者,或是被鬼官相中钦点培养……总之什么门路都有,李四生前入道门,算修行者,还有酆都鬼官保驾护航,嘁,年轻有为,仕途亨达。”   赵青澍、艾维:“……”都到地府了,还卷仕途。   “不过李四刚当上阴差时也被非议过,”四殿阴差话锋一转,“因为他身上鬼气太重。”   方遥困惑皱眉,看看面前的冥币破钱山,远处的湍流血池河,听着奈何桥上不断掉落的魂魄在血池河里挣扎哀嚎:“这里不是到处鬼气?”   四殿阴差:“就是因为这里鬼气重,才需要我们这些鬼气不重的魂魄上岗任职,有些好编制甚至需要沾点仙气才能混上,因为只有这样的魂魄才不易被地府的鬼气熏染,永葆高洁,永存一颗人心。”   “……”地府的指导思想太高端了,赵青澍和艾维不是很懂,但很受震撼。   唯独方遥,听半天没听到想要的,只得开口问:“你说李楚歌是修行者,按理就算不沾仙气,也应该比普通人鬼气轻,怎么会鬼气太重?”   ……   阳间,葬槐村。   张道简昏睡了两天,在坟地混战之后。   说是昏睡,可罗漾觉得更像昏迷,体力不支说倒就倒,喊都喊不醒,还是他们把人从坟地背回的房子。   张道简睡了两天,李水生的白事也唱了两天,是村民组成的戏班子,原本在景区里特色表演,临时被村部喊回来,搭台唱戏,安魂送灵。   仙女小队无计可施,想以现有信息去找村长探口风,看他知不知道五道极凶破阴阵,却被村长以事务繁忙搪塞,连见一面都难;去凭虚宫里找卜阵老道,想让这位小师弟来看看师兄,别是身体出什么问题,结果吃了闭门羹——凭虚宫内部整修,道观暂时不对外开放。   其间只有张秋萍来看过侄子,安慰三人不必担心,因为每次张道简降魔捉鬼后都会这样,睡醒便好,女人还顺手做了不少饭菜,一半进了仙女小队肚子,一半存在冰箱,嘱咐等张道简醒来,务必要让他吃饭。   旅途似乎在用尽一切将他们困在张道简房子里,安分等待天师醒来。   好在两日后,距离中元节还有三天,张道简苏醒。   醒来的年轻天师第一件事既不是吃饭,也不是问这两天里有没有发生什么,而是直接朝罗漾伸手要东西:“你在坟地里掉出来那个木雕,给我。”   罗漾蓦地想起,张道简在坟地昏迷前的最后一刻,似乎也正准备向自己伸手。那时他就想要了吧,然后昏迷两天,恐怕在梦里都念念不忘。   罗漾从口袋里掏出那小小的木雕造像,痛快还给他。   张道简拿到手里,低头看了很久,用力握住。   仙女小队看不清他的表情。   “这是你的?”罗漾低声问。   “我做的,”张道简耸肩,拇指摩挲那两个雕得可可爱爱又奇奇怪怪的脑袋,似留恋,似怀念,“但很早就送给那家伙了。”   吊坠投射。   却不是旅途信息,而是满室光影,它们包围着罗漾、武笑笑和于天雷,仿佛要将三人一起拖进【三三四四】的旧日时光——   “我叫张道简,今年十岁,他们说你八岁,那我比你大。”   “……”   “他们为什么叫你鬼孩子?”   “……”   “原来你只会打人,不会说话。”   “因为我在屋子里和一个死人待了三天。” 第149章 七月半   张道简第一次遇见李楚歌, 在十五年前。   那也是他第一次见到村里过年那么喜气热闹,因为“张怀古镇”项目已经开工动土。往年那些在外打工的村民,甭管老的少的, 都是匆匆回来过节又匆匆离开,每张脸上都是劳累一年的风霜,想到来年还要继续背井离乡为生活奔波,这年过得也没什么滋味。但这回不同,大家都说今年回来就不出去了,相应村部建设景区的号召,全村一起发家致富。   张道简也高兴, 因为姑姑说要把槐园做成客栈,将来一定有很多游客来住。十岁的他还不太懂这些, 只觉得姑姑高兴, 他就高兴。   而且高兴的姑姑还多给了他压岁钱。   一年到头在葬槐山上跟着师父修行花不到钱, 也没地方花钱,所以每次回村过节, 他都喜欢去村里的小卖店买买买。   小孩子的快乐很简单, 零食, 饮料,玩具, 前几年他还会坐店门口的投币摇摇车。   今年更快乐, 因为他在店里买的零食附带一张刮奖, 设计成彩票刮刮乐的样子, 他随手一刮,就是“再来一包”。   店主人见他刮中了, 和另外一个结账的村民逗趣, 说:“噢哟, 小神棍手气好的嘞,让他去你那里买一张,说不定中五百万。”   那个结账的村民在张怀村里开个彩票点,闻言也乐了,配合着一起逗小孩儿:“对呀,这里中一张才给包零食,我那里中一张可不得了!”   那时的张道简不明白为什么人人都喊他小神棍,但却明白五百万可以买好多好多玩具,说不定连小卖店都能买下来。哪个小朋友不渴望拥有一间小卖店?于是他圆鼓鼓的小脸听的入神,小财迷的大眼睛一眨不眨,仿佛已经看见无数座金山。   离开小卖店的时候,十岁的准天师还在认真烦恼,如果中了五百万,是要继续跟师父修行还是回村当小卖店老板。   然后就在路过小河边时,看见了五六个孩子在围着一个孩子打。   那五六个孩子都姓张,张道简刚在年初一张家开大席的时候见过,可是被打的那一个他从没见过,无论是今年春节还是往年下山回村。   “不可以欺负人——”十岁的张道简路见不平一声吼,稚嫩清脆。   五六个男孩听见声音都看过来,带头的年级最大,个子也最高,今年十二岁,论辈分还要喊张道简一声:“……小叔叔?”   “为什么要打人?”张道简挺起小身板走上前,俨然正义使者。   带头孩子:“他先打我们的!”   “啊?”事情跟十岁天师想得有点不一样,小脑袋看向被打趴在地的那个,走过去蹲到对方身边,好声好气地问,“是你先动手的吗?”   趴在地上的男孩抬起脸,好几块蹭掉皮,一看就疼,没受伤的地方也沾满土,根本看不出本来模样,只一双眼睛又亮又冷,恶狠狠瞪过来。   好凶。   但是张道简没觉得可怕,因为葬槐山上好多野兽,一到晚上,黑暗里也会亮起许多双这样的眼睛。   可是下一秒,他感觉到了对方身上扑面而来的鬼气。   十岁的天师一霎忘了原本是想给双方公正评理的,在猝不及防的鬼气中呆愣。   代价是手上被狠咬一口,肚子上被捶了一拳。并且这个突然跳起来打他的家伙动作奇快,趁那五六个男孩还没反应过来,捶完就跑。   小张道简还在震惊,甚至最初几秒都忘了疼,过了好久他才缓过神,然后觉得一定是自己在心里说对方太凶,像葬槐山上的野兽,被他听见了,才遭到这样的打击报复,否则自己又没欺负他,还手也不应该还在自己身上呀。   还没出够气的几个男孩幸灾乐祸:“让你管我们,活该。”   小张道简看了半天手上的牙印,才想起来问:“他是谁呀?看着比我还小。”   带头的男孩说:“鬼孩子,李家的,八岁。”   原来姓李,难怪自己不认识。张家和李家虽然都在同一个村,但平日里很少互相走动,张道简从小就被姑姑教育少跟李家人接触,他本身在村里待的时间又很少,张家人都未必认得全。   “他为什么要跟你们动手啊?”那边跑了,只能问这边,十岁准天师对“厘清恩怨”很执着,这也是师父教他的,凡事有因才有果。   “张发喊他鬼孩子,他就冲过来打我们。”其中一个小孩立刻供出“始作俑者”。   张发就是十二岁那个带头的,闻言不乐意了:“你们没跟着喊?”   “那还是你们先欺负人的,”小张道简公平公正,“他大名叫什么呀,为什么要喊他鬼孩子?”   张发:“他大名叫李楚……”   话还没说完,张发的父亲张大德正好路过,吼他不好好在家写寒假作业,就知道跑出来疯玩。张发最怕亲爹,顾不上再跟张道简说话,乖乖跟父亲回家,剩下孩子也一溜烟跑没了影。   “原来他叫李楚。”小张道简煞有介事消化整理信息。   转天,他在凭虚宫里再次遇见对方。   凭虚宫偏殿里供奉着一座双头造像,已经没有村民知道这是什么,就当一个怪异神仙供奉,但十岁准天师知道它的身份,特地在这天晚上偷偷从家里跑出来,带着压岁钱买的点心和零食,来给神仙上供。   结果刚进偏殿,供品还没摆,就听见供桌底下窸窸窣窣的声音。   小张道简愣住,说不怕是骗人的,两只小手把点心零食放到地上,紧张兮兮从衣服兜里掏出一张皱巴巴的黄色符纸,拼命回忆师父叫的捉祟咒……   供桌底下的“东西”自己钻出来了。   显然没料到外面竟然有人,钻出来的小小身影当场愣住,与十岁准天师大眼瞪小眼。   “李楚!”小张道简一眼认出。   八岁的李楚歌嘴边沾着糕点碎末,眉目端正的一张脸当下涨红。   十岁准天师原本没发现他的行径,被对方的反应提醒,才“破案”:“哦——你偷吃供果。”   一个孩子的自尊被粉碎,李楚歌脸上的窘迫变成难堪,原本闪躲的眼神又变得凶狠,却又听见张道简说:“你等一下。”   不是乘胜追击的继续羞辱,就是自然而然的语气,甚至带了点高兴。   只见张道简将自己带来的点心和零食摆到供盘里,认认真真给这间偏殿里供奉的双头神仙上了三炷香,而后转头和李楚歌说:“等三炷香烧完,盘子里的这些东西你就可以继续吃啦。”   李楚歌沉默,还没完全凶狠起来的眼神染上一丝疑惑和警惕。   张道简耐心解释:“供果要先给神仙吃,香烧完代表神仙吃好了,供果就可以进世间生灵的肚子了,神仙还会很高兴呢。”   李楚歌还是沉默。   “你不信?”张道简发动小脑瓜,苦思冥想还能说什么更令人信服,可看着看着对方,忽然福至心灵,“你是想问那我为什么还要说你‘偷吃’供果?”   将对面的一言不发当成默认,十岁准天师圆鼓鼓脸蛋露出“我真聪明”的开心笑容,简单又快乐:“因为可以光明正大吃呀。”   李楚歌怔怔看着那张笑脸,似乎没人对他这样笑过,阴郁戒备的眼里闪过陌生和无所适从。   香还没烧完,袅袅白烟在香炉里升腾。   “我叫张道简,今年十岁,他们说你八岁,那我比你大。”   “他们为什么叫你鬼孩子?”   张道简自说自话半天,口都干了,心里慢慢升起委屈,朝那个一言不发但看起来又没打算跑掉的家伙伸出受伤小手,明晃晃的牙印:“原来你只会打人,不会说话。”   卖惨博同情+无声道德控诉,双管齐下终于奏效。   “因为我在屋子里和一个死人待了三天。”   小孩儿的声音大多清脆,但这道声音有着远超年纪的低沉,和他的人一样,带一点阴郁,一点孤僻,像葬槐山上藏得最深、最难寻的潭水。   十岁的张道简不懂什么分寸、隐私,好奇追问:“为什么会和死人待在一起?”   “我妈,自杀。”李楚歌这次回答很快,带着隐秘恶意。   张道简被成功冲击到了,愣在当场,好半天才傻傻问:“你爸爸呢……”   “也死了,我刚出生他就死了。”   “……”   张道简不知说什么了,李楚歌却好像很喜欢他的反应,索性席地而坐,继续讲:“我妈喝药死的,就在大前年,家里门没反锁,我应该跑出去喊大人,可是我没有。”   “就这样守了三天?”   “嗯。”   “一定是太害怕了,”张道简帮他找理由,“我害怕的时候也会傻在那里不动,有一次师父让我……”   “不是害怕,”李楚歌咧开嘴,稚气的五官却透着早熟,“我就是不想去喊人,我想让她把我也带走。”   张道简眼里闪了闪,却不是恐惧,反而泛起水汽。   “如果没有姑姑,我也想去找我爸爸妈妈。”他轻声说,带着不易察觉的哭腔。   八岁的李楚歌想吓哭十岁的张道简,没吓哭,惹哭了。   还没长开的小脸上闪过不知所措,可他还是强装凶恶,故意说:“害怕了吧,我就是鬼孩子,村里人都说沾了我不吉利,要走霉运,你害怕了就快点滚。”   张道简小脸一抹,皱眉反驳:“别听他们胡说,师父讲人死如灯灭,魂魄转世,留在地上的只是空壳。你和一个空壳子待三天有什么可怕的,待三年也是空壳子!”   “……”   “下次我帮你去和他们说,只要他们懂了就……”   “我还看见了鬼。”   “鬼?”张道简愣了下,而后了然,“哦,我知道了,是你妈妈的魂魄,那更没有什么不吉利的了,你妈妈……”   李楚歌再次打断他:“不是我妈妈,是一个古代的将军。”   张道简疑惑歪头:“将军?”   “鬼将军,他说想上我的身,借尸还魂。”   “借尸?可你又不是尸体。”   “我说可以让给他,不知道他用了什么法术,我的魂魄就出来了,他的鬼魂就进了我的身体。”   十岁的张道简愕然张开嘴:“这不是借尸还魂,是鬼上身,而且要那种很厉害很凶的鬼才能上身的时候把活人的魂魄逼出去!”   “那就是鬼上身。”李楚歌对此无所谓,不过年幼的脸上随即浮现浓浓失望,“但他失败了,第三天把身体还给了我。”   “当然会失败,你才几岁,怎么可能承住那么凶的恶鬼,”张道简一本正经分析,“那也是个糊涂鬼,怎么能选小孩子呢……”   “他说我命格硬,接得住他。”   “大人最爱骗小孩,接得住怎么三天又出来了?”   “说是太硬了,我接得住他,他接不住我。”   “……”   “先克父再克母,”李楚歌笑了,“鬼都怕我。”   张道简原本对这个小自己两岁的李家孩子很好奇的,可真等对方有问必答,甚至答得很痛快,他又有些茫然了:“之前问你都不说话,现在怎么讲这么多……”   李楚歌看向香炉,三炷香快要燃到尽头,他说:“饿了。”   张道简微怔,然后有点小受伤,原来不是用真心换的,是用食物。   但很快又觉得食物也挺好,这个比自己小两岁的弟弟看起来很瘦,平时一定总吃不饱,没有爸爸妈妈,亲戚肯定也没认真照顾。   还有那个将军鬼也很坏,占活人身体,就算最后退出去,鬼气也留在身体里了,这不坑人吗,就算是本来八字很旺、命很好的人,运势都会急转直下,何况才五岁的小孩,魂魄能安然回到身体里都算命大,而且一直被鬼气缭绕,在成年之前魂魄都会不安稳,不知什么时候就会有再次离魂出窍的危险。   三炷香燃尽。   李楚歌肚子几不可闻响了一声,他默默向供果伸出小手。   张道简却向他伸出手,还是留着牙印那只:“这个给你。”   李楚歌转头,对方递过来的是一个小木雕。他愣了愣,又抬头看看偏殿里供奉的大造像,分明是同一个双头神仙。   “这是骄虫,葬槐山的山神。”张道简说。   “骄虫?”李楚歌微微蹙眉,“骄虫在平逢之山。”   张道简眼睛一亮:“你也读过《山海经》啊,那我偷偷告诉你,我在葬槐山上真的见过骄虫,它从平逢山搬过来了!”   李楚歌:“……”   张道简把木雕又往前递了递:“这个我雕的,送你了,我大方吧。”   李楚歌不为所动:“不用。”   “你叫李楚对吧,”张道简自顾自念起来,小小脸蛋,大大认真,“山神山神,扶危济人,护佑阿楚,六神有主。”念完,满意点头,“好了,师父说诚心吟咒,咒法就会附在灵物身上,它以前保佑我,以后就庇护你了,山神会守护你的魂魄好好留在身体里,那些不怀好意的恶鬼再没办法打你主意。”   李楚歌:“……”   张道简:“喏,拿着。”   耐心耗尽的十岁小朋友把木雕强塞进八岁小朋友手里,不料听见对方说:“我叫李楚歌。”   “……”   感人的气氛突然尴尬。   十岁准天师也要面子的,已经开始认真考虑把送出去的东西拿回来,再故作洒脱地说一句不要就算了。   李楚歌却抬起头:“刚才的,怎么念?”   张道简愣了一下才明白他问什么,立刻改口,更正错误:“山神山神,扶危济人,护佑李楚歌,六主都有魂。”说完求表扬,“这次对了吧。”   李楚歌皱起脸:“要上次的。”   ……   置身投射光影里,罗漾、武笑笑、于天雷和十岁的张道简一样困惑,但即使困惑,后者也顺着八岁李楚歌的意,又念了一遍第一次的。   “山神山神,扶危济人,护佑阿楚,六神有主……”   稚嫩的声音,带着认真的善意,温暖了另一个小小灵魂。   光影最后定格在两个月后的葬槐山上。   光影里只有惊喜的张道简和仍旧沉默的李楚歌,但葬槐山上的风似乎吹散了一点后者的阴郁。   他们成了师兄弟。   支线行程:【三三四四】(+2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八岁的世界很小,小到一声阿楚就能填满。 第150章 七月半   投射屏消失, 罗漾的疑问却更深了。   或许是那种不信任全世界的倔强与自我封闭太相似,光影里的年幼李楚歌总让他想到小方遥,同样在最渴望得到爱和陪伴的年纪深陷孤独与黑暗, 一句话,一颗糖,就能让他们记很久很久。   正因如此,李楚歌心中一定把张道简这个师兄看得很重,重到不只在之前几次抢夺魂魄时,流露出明显的、不想与师兄大打出手的态度,连说话时的语气, 不经意间也会泄露一丝依恋与不舍。   这样的阴差,为了区区工作绩效就宁可跟师兄翻脸?糊弄傻子也编个更好点的理由行吗。   “他八岁才入门, 师父懒得从头教, 是我把六年以来学的倾囊相授, 手把手带着他修行,”被骄虫木雕勾起往昔回忆的张道简, 喃喃自语, 越说越气, 伸出手指一下下戳骄虫的两个脑门,仿佛那不是山神, 是以怨报德的阴差, “你现在为了工作绩效跟我翻脸, 真行。”   罗漾:“……”现在明白李四为啥用这理由了, 糊弄傻子不行,糊弄师兄足够。   “天师, 李楚歌非要抢魂魄会不会有其他苦衷?”武笑笑实在忍不住, 出声提醒, 就差说“你能不能再动一下脑子”了。   “什么苦衷,”张道简半调侃半嘲讽,“你想说他是为了阻止五道极凶破阴阵?”   罗漾微顿,原来年轻天师也没全信那扯淡理由。   “你这不是都想到了么,”于天雷无语,“那还抱怨他为了绩效。”   “因为说不通,”张道简不假思索,“如果他知道有人在背后做这种事,为什么不直接告诉我?”   武笑笑:“也许因为……那个人可能姓张。”   张道简:“我对这件事的态度你们现在清楚吗?”   于天雷:“当然,你不是说什么天地万物都有命数,不管怎么样,也不应该拿别人的命填自己。”   张道简:“那么他只会更清楚。”   于天雷和武笑笑没话了。   别人是相处十几年的师兄弟,对彼此的了解和判断当然比他们这些外人更准。   “所以这件事只有三种可能,第一种,他不知情,说明在他心里工作绩效就是比我这个师兄更重要;第二种,他知情,但信不过我的人品,认为我会包庇张家或者因张家有所顾虑,所以隐瞒不说;第三种,他知情,也相信我不会包庇,但觉得告诉我也没用,说明他认为我没什么本事。”把木雕收进怀里,张道简再次看向仙女小队,“你们觉得会是哪种?”   罗漾、武笑笑、于天雷:“……”不管哪一种,感觉李四都凶多吉少。   似乎木雕收起来,关于李楚歌的一切情绪也便收起来了,不多时,张道简起身,简单洗把脸,东西都没吃,就要去村部找村长张献祖。   张家现如今几个辈分高的宗族耆老,病的病,糊涂的糊涂,再往下排就是张献祖,如果张家真有代代相传并执行的阵法,后者知情的概率极高。   这想法和仙女小队不谋而合,之前他们三个就想找张献祖探口风,无奈总被搪塞。   不过在离开房间前,罗漾还是从锅里拿了两个尚有余温的烧麦,硬塞到了天师手里让他补充体力。烧麦是张秋萍包好冻在冰箱里的,仙女小队热了一些当早饭,也给天师留了一份。   张道简睡两天也是饿狠了,不吃还没觉得什么,吃上一口就再没收住,硬生生又折回厨房,把现成能吃的都扫进了肚子。   等待天师果腹的间隙,这两天来反复琢磨的问题又浮现罗漾脑海,那就是五道极凶破阴阵尚有空缺的“神仙道”与“地狱道”,有没有可能就是在等天师与阴差?这是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大胆猜想,可仍有说不通之处,张三入道修行,道家的尽头就是成仙,勉强能跟“神仙道”挂上钩,但李四短暂一生,生前潜心修行,死后地府正经公务人员,怎么看都与“罪大恶极”差得远,这也能算“地狱道”?   若抛开李四不谈,只基于“张三是神仙道”的猜测,那么阴差不愿意透露实情的原因,有没有第四种可能,就是他不想让张道简知道自己也是五道极凶破阴阵的“五魂之一”?   然而问题又来了,为何不愿意让天师知道?知道了不是更能提前防范,以免自己也被害吗?以罗漾目前观察到的年轻天师性格,张道简完全可能在知情后与师弟联手,共破邪阵……   直到离开房子,去往村部,罗漾也没真正想透,每当提出一种可能,就会伴随着新的疑问,他恨不得给方遥去个电话,问大白团子有没有在地府获得更多内幕消息,奈何用旅途人设给的手机拨过去,那边永远是“您拨打的电话不在服务区”——显然,地府的信号塔不够。   出乎仙女小队预料,张献祖这次竟然没躲,或许是李水生和李自利的后事都安排妥当,按部就班进行,他们难得在村部里看见村长身影。   张献祖对罗漾几人倒不在意,只在确认张道简昏迷两日、身体无恙后,连连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那的确是长辈操心小辈的样子,罗漾不确定是真情实感还是虚情假意,第二次想到如果方遥在就好了,看黑暗图景就知有无恶意。   想方遥的次数有点频繁,罗漾甩甩头,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当前。   本以为张道简会旁敲侧击探口风,结果天师一开口就是:“叔,你听过五道极凶破阴阵吗?”   张献祖愣了愣,茫然笑:“什么五什么阵?”   他的表情还算自然,可没藏住刹那间的眼底一震。   罗漾、武笑笑,甚至于天雷都看出异样,张道简自然也能,但他仍恭恭敬敬,拿着对长辈的语气,明明心中信念坚定,却说:“叔,事关张家气运,如果你不告诉我实情,我不知道该怎么做。”   张献祖似乎信了年轻天师的小小谎言,神情犹豫几分,可最终还是保守秘密占了上风:“我真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行,既然叔你什么都不知道,那就按我想的办了,”张道简痛快点头,紧接着席地而坐,勾出脖子上的纳魂铃,“现在这里有三个魂魄,我立刻超度,管他三道还是五道,只要有一个魂魄投胎轮回,这阵就破了。”   说罢,他竟真的掏出一张道符,口中念念有词,黄色符纸呼啦一声窜起火苗。   “不行——”张献祖终于急了,赶忙冲过来打掉符纸,在地上几脚踩灭。   这一系列动作太快太剧烈,五十几岁的人差点摔倒,最后还是眼疾手快的仙女小队上去扶了一把。   张道简抬头看一脸惊慌的长辈:“既然不知道我在说什么,为什么不让我超度他们?”   那三个魂魄事实上都超度不了,没找到给来莹尸香的人,也没找到一条短信就把卜元强和李自利连到一条因果线上的人,而冤孽债未了的魂魄无法转生。   但张献祖不知,刚刚自乱阵脚的举动已经将他暴露无遗,狼狈的脸色堪堪维持一张窗户纸。   仙女小队趁机推上最后一把——   武笑笑晓之以理:“村长,如果你希望村里好,希望张家好,就更应该告诉我们实情,否则我们盲目地乱跑乱撞,只能把事情弄得更糟。”   罗漾动之以情:“其实我们也可以自己查,但张道简拿你当亲人,非要让我们先别动,他这么跑来直截了当问你,就是相信你不会骗他。”   于天雷则主打一个要钱、要说法:“我们差点被这些鬼魂弄死,如果在你这里得不到解释和赔偿,那就算张道简不过问,我们也肯定不依不饶,一哭二闹三上吊,我们可没来莹妈妈那么好打发,到时候你这景区别想干了。”   张献祖:“……”   天师的感情牌配上仙女小队的连环招,村长终是默不作声上前关闭办公室的门窗,直到屏蔽外面一切嘈杂,而室内的声音也别想传出去。   没开空调的封闭办公室,在临近七月半的夏末水乡,闷热潮湿。   四人又等待半天,张献祖才幽幽开口。   “五道极凶破阴阵,是葬槐村老老年传下来的规矩……”   村长的讲述完全印证了罗漾他们的推理。   从葬槐村建村的不义之财起,张李两家就注定了要为这笔盗墓钱付出代价,世世代代只能苦苦支撑每十五年一次的“五道极凶破阴阵”。   张献祖坦白得这么痛快,罗漾其实有点意外,他以为要经过一番苦战,或者至少是唇枪舌剑,才能逼到对方破防承认。   并且张献祖的讲述与《村志》里的记载完全吻合,也挑不出什么可疑和矛盾。   根据旅途经验,这样的情况有两种可能,一种是行程重点不在这个NPC上,与NPC的对话印证不过是主线行程的过场;另一种就是NPC未必说出全部实话,用痛快的态度造成和盘托出的假象。   罗漾暂时不确定张献祖是哪一种,但最保险的肯定是当后者对待,所以在张献祖讲述完毕后,他把能想到的困惑和可能潜藏的疑点都问了个遍——   “您是什么时候得知这件事的?”   “十年前,族里长辈开会喊我过去。”   “李家也是这样代代相传吗?”   “以前是。”   “以前?”   “他们李家早没人了,剩下几户自顾不暇,估计就没传下来。”   “所以这些年都是张家自己在做法阵?”   “最近三十几年肯定是,之前的我也不清楚,要不我带你去我们张家祠堂里问问列祖列宗?”   担心“三位游客”闹事毁了景区口碑的村长,堪称有问必答,但被罗漾这么一个小辈咄咄逼问,张献祖还是逐渐暴躁。   罗漾看出对方压着火气,却也更深刻感受到对方以张氏一族为最重的责任感,否则何必隐忍。   “可是葬槐村建村几百年,怎么能保证每十五年都恰好有五个轮回道的魂魄?”于天雷一路听下来,这个疑惑却没解。   张献祖顿了顿,再次沉默,与之前跟罗漾的对答如流形成鲜明对比。   武笑笑细心地发现,张道简也在于天雷问出这话后,似想到什么,眼里掠过复杂的光。   罗漾没问这个问题,因为他早就想到答案:“不是‘恰好’,是蓄谋已久,提前锁定,推波助澜,甚至‘耐心培养’,所以来景区旅游的来莹,被人蓄意送了尸香,逃进张怀村的卜元强,被一条短信送了命,就连李自利收到的那条短信,也不是随机发给他的,而是有人特别选中了他。这些年李自利对父亲不孝,村里没出面干预劝阻,而是把李水生接到其他宅子里由村部照顾,为什么?因为如果他真的改过自新,就没了畜生道。”   每一次的法阵都足足有十五年去酝酿,谋划,直至最终成型。   难吗?难。但时间充裕。   于天雷瞳孔地震,三观稀碎,虽然之前推理出五道极凶破阴阵时已经崩塌过一次,可罗漾的一番话,让他清楚意识到这不是十年二十年的事,也不是一次两次的法阵,而是横跨几百年的、丧心病狂的邪恶。   人在最震惊的时候,就只剩最朴素的语言:“你们这是在犯罪……”   张献祖看于天雷,也看另两张同样外来的年轻面孔,对着三人笑了:“要报警吗。”   看似慈祥的目光里,是年长者对年幼者的轻视,亦是尽在掌握者对不自量力者的嗤之以鼻。   他怕他们景区闹事,却不怕他们报警。报警告什么?告他找人送来莹不明香水小样?还是告他揭发灭门案潜逃嫌疑人?   张献祖:“恐怕鬼魂、法阵这些一讲,你们就要被请出去了。”   “那个当初指点了张李祖先的神仙道人,是谁?”自村长讲述后就没开过口的张道简,终于出声,却不再喊“叔”了。   张献祖或许察觉了这一细微变化,看了张道简一会儿,才叹息摇头:“几百年前的事了,我哪清楚。”   张道简定定看他:“凑齐五个灵魂只是第一步,没有修道之人帮你们在七月半设坛起法摆道场,法阵不可能起效。几百年前的不清楚,这一次的总知道吧?”   罗漾不自觉皱起的眉头,越锁越紧。   神仙道人那么重要的角色,他当然思考过,可紧跟而来的就是更可怕的猜想,毕竟旅途进行到现在,能跟“道人”扯上关系的,只有张道简,李楚歌,“小师弟”卜阵,还有那个已经“云游四海”的师父。   无论哪一个,都不会是张道简想听见的答案。   目光相视,漫长对峙,张献祖终于松口:“你师父。”   没出罗漾预料。   好像也没让张道简意外。   “我师父已经……”他还是说不出“死”,因为这个已经“云游四海”的师父,可能隐瞒了他许多事,“七月半没人做法阵,你们要怎么办?”   “没有‘我们’,”张献祖苦笑,“人老了,脑子就糊涂,张家知道这件事、脑子还不糊涂的,只剩我了。”   “那你要怎么办?”张道简勾起一抹嘲讽,“该不是想找我给你们设坛起法吧。”   “怎么可能,凭虚道长说了,这事儿绝对不能告诉你。”   “剩下的神仙道和地狱道都是谁,看来也不能告诉我。”   “这个我真不知道,听说往年的神仙道和地狱道,都是七月半当日由天师带来,过去的我无从考证,但今次,你师父的确说过让我不必操心,两个魂魄都由他来找。”   “所以,现在要怎么办?”   “他会回来。”   “什么?”   “你师父最后一次上山之前曾告诉我,待到七月半,他自会回来,无论是人是魂。”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驾鹤西去不复返,云游四海方知归。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烧仙草:变成鬼都要回来完成法阵,这是什么至死不渝的犯罪信念?   真是人间太岁神:法阵秘密在葬槐村世代相传,很可能在神仙道人那里也一样。   暴打鲜橙:道人传给徒弟,徒弟再传给徒孙,一直传到张三师父这里?   地藏:别吓我,要按这么说,凭虚道长也得传给徒弟,张道简肯定不能传,李楚歌也死了,难道传给卜阵?   我是一匹好人:不是没有这种可能,卜阵好像很大岁数才被收入门下,会不会就是凭虚道长发现邪恶秘密没传人,临时赶紧抓个能用的老徒弟回来?   火龙果着火:越说越像了……   Smoke:别急着定论,张献祖未必句句实话。   我是一匹好人:?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说最近三十几年都是张家自己做法阵。   地藏:有什么问题?   Smoke:那他就应该知道三十年前那次,五个灵魂只凑到三个,法阵不可能完成。   我是一匹好人:地府视角,那本不知所踪冤魂录!   没错,可惜罗漾他们不知道,在双阵营的信息差里,他们无从发现张献祖的隐瞒。   至于拿到这一信息的地府五人那里,又暂时挖掘不出更多东西。因为自两日前与四殿阴差交谈过后,他们的行程进度就卡住了,既没找到李楚歌,也没发现新情况,除了方遥把地府各知名景点逛了个遍,还差点被热情的孟婆灌了一碗汤,其他毫无进展。   方遥百无聊赖两天,赵青澍则在偏殿里颓了两天,后面方遥想找人一起出去逛,这位兄弟死活不出去了,弄得曾羽鸣和包畅都很好奇,一个劲儿问艾维,那天三人出去除了寻错目标,误打误撞“拷问”了四殿阴差,还有没有发生其他。   趁方遥又一次溜出去“独游地府”,艾维无视赵青澍的警告眼神,悄悄透露了那日不为人知的部分……   两天前,鬼门关。   艾维:“这是地府入口,咱们等于绕地府一圈了,还要继续找吗?”   赵青澍:“刚才差点被几个小鬼发现,还找?找死差不多!”   方遥:“这里没鬼,清静,歇一会儿。”   赵青澍:“谢天谢地你还知道累,我以为你变成鬼连知觉都没了。”   方遥:“但是待着很无聊。”   艾维:“……不待着还叫休息吗?”   方遥:“可以一边休息一边做点不累的事。”   赵青澍:“呵,比如?”   方遥:“聊天。”   赵青澍:“哟,你这么高冷也愿意跟人聊天?”   方遥:“想跟你聊。”   赵青澍:“……”   艾维:“……那我走?”   赵青澍:“别听他扯淡,我跟他有什么话说?”   方遥:“怎么认识罗漾的。”   赵青澍:“啊?”   方遥:“你,怎么认识罗漾的。”   当前,偏殿。   包畅和曾羽鸣震惊:“他这么问,老赵就乖乖回答了?”   “不算乖乖,但回答了,”艾维一声叹息,心有余悸,“你们是没看见方遥当时的眼神,冷淡里透着杀气,杀气里还有点疯狂,这么说吧,如果剥衣亭里的管事鬼是这种眼神,剥衣亭就可以改叫剥皮亭了。”   “……”在角落里“堆”了两天的赵青澍,极力忍耐闭上眼,不听不听,小鬼念经,不气不气,都是狗屁。 第151章 七月半   时间继续回到两日前, 鬼门关。   赵青澍终于明白过来方遥为什么放着包畅、曾羽鸣不要,非点名自己这个八字不合的跟他出来一起找阴差了,敢情在这里等着呢。   从旅途一开始, 方遥就明里暗里针对他,他原以为方遥是想给罗漾出头,现在听这话,根本什么都不知道嘛。   莫名松口气,赵青澍放肆起来,半挑衅半嘲讽:“我俩怎么认识的,跟你有关系吗?”   方遥歪头想一想, 好像的确是没什么关系,但不重要:“我想知道。”   赵青澍噗嗤乐了:“你想知道我就得说?你谁啊。”   方遥不耐皱眉, 才被对方兜了两句圈子, 他就觉得很烦, 明明无论以前在工作中“套话通缉犯”还是现在旅途中“逼供NPC”,他都可以一步步地来, 有时甚至享受那种抓住对方弱点、然后在对话中一点点将其逼到绝境的过程, 可现在他迫切希望赵青澍下一句就是对原始提问的正面回答。   但是对方让他失望了。   赵青澍将方遥的沉默不语当成无计可施, 掌控主动权的优越感愈发膨胀:“听说你和罗漾是同一场【初旅途】进来的,满打满算你们才认识几天?你有什么资格问我和他……”   没说完的话卡在嗓子里, 赵青澍半张着嘴, 本就惨白的脸逐渐变得深紫, 仿佛已经死掉的鬼魂又要被人掐死一次, 瞪大的眼睛里满是无助的痛苦和不可置信的惊恐。   方遥淡然的身影映在他的瞳孔里,但很快被涌起的无尽黑暗吞没。   “老赵?老赵!”艾维急切喊出声。他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赵青澍的神情和状态都不对, 似乎正在目睹这世间最恐怖的东西, 而这些东西正在把他仅剩的神智与灵魂击碎!   【旅途列表】   赵青澍【濒临崩溃】   状态变更的提示惊醒了混乱的艾维,他猛地转头看向上一刻还在跟赵青澍对话的方遥,果然,后者正静静看着赵青澍,眼眸里不知何时泛起寒冷的冰蓝色,赵青澍巨大的痛苦在那双眼里是如此渺小,就像一只脆弱的海洋动物被困在无垠冰层下,找不到能浮上来的冰洞换气口。   这家伙真的会杀了赵青澍,只因没得到一个痛快且坦诚的回答。   突来的认知让艾维浑身战栗。阻止方遥,救赵青澍?不存在的,他现在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逃。   然而身体动不了,他明明只是一个旁观者,却仍然被那种超出常识的黑暗恐惧包裹得四肢僵硬,甚至渐渐在内心深处滋生出自我毁灭的冲动。   有那么一瞬,方遥是想弄死赵青澍的,可能因为对方显露出的“我和罗漾认识更久、关系远比你深”的态度,也可能因为不喜欢听那句“满打满算你们才认识几天”。很奇怪,一直以来自己面对挑衅都会兴奋,现在却是——   【旅途列表】   方遥【生气】   狭长眼眸里泛起一丝困惑,冲淡了肆意铺开的冰蓝。   淹没在冰层下的生命终于找到换气口,赵青澍猛地瘫坐下来,全身颤抖,剧烈喘息。   原来有一种黑暗深渊,连灵魂也可以溺毙。   乐园里,但凡围观方遥、赵青澍或者艾维视角的,竟也在或长或短的时间里忘记了呼吸,直到赵青澍瘫坐,他们才和画面里僵硬的艾维一样,如梦方醒。   【观赏区】   小白鞋:方遥刚刚对赵青澍做了什么?旅途里同阵营的可以互相攻击吗??   Joker:你别叫小白鞋,叫新手小白得了。   勇闯天涯:我不知道方遥做了啥,反正肯定不是道具。   天下第一峰:分阵营的旅途,同阵营之间除了攻击道具不能用,其他随便,算计、背叛、互殴都是常事儿。   青铜:何况方遥也不是阴差阵营,连攻击道具的限制都没了。   然而旅途画面里,方遥并没有继续。   相反,他收敛精神感知,蹲下来好整以暇看着赵青澍,等待对方恢复良好状态。   “我现在……明白了……”赵青澍断断续续找回声音,强撑着不甘示弱,“你就是这么、这么对付四殿阴差……”   “差不多,”方遥轻轻点头,并对四殿阴差当时有问必答的表现给予高度评价,“他后来很配合。”   所以希望你也一样。   赵青澍咬牙,咬得腮帮子都在疼。   艾维要疯了:“老赵你有什么毛病,就问一个怎么和罗漾认识的,用不用这么宁死不屈啊,你不屈行,别带上我啊,我招谁惹谁了!再说我也没看出你和罗漾有啥见不得人的,顶多彼此间有点过节,我没说错吧?那就摊开来讲啊,就算你真干过什么对不起他的,都到里世界了,还能追究你前尘往事?”   赵青澍还就犯上倔了。   艾维无奈,缓了声音,蹲下来语重心长:“把事儿说开了,你心里也敞亮。”   赵青澍在头些年里,还真想过去找罗漾说清楚,说家里在背后弄的那些手脚,自己不知情。但作为既得利益者,这话就跟放屁一样可笑,所以每回都只是想想。   后来他不再去想解释的事儿了,却还是偶尔想起罗漾。   有时是在球场上,他会想如果罗漾打到现在,会打什么位置,他的身高有没有继续长,更适合小前锋还是后卫。   有时是在比赛后的更衣室里,他会想如果罗漾没被省梯队退回,现在应该是联赛里最耀眼的那颗超新星。   阴暗的嫉妒毁掉了一个人的梦想,讽刺的是当他们终于再见面时,以为这些年有在反省的自己,还是只能说出冷嘲热讽。   人总是比自以为的更虚伪。   但这些凭什么要跟方遥说?他以为他是谁?   “就算说开也是跟罗漾说,”赵青澍终于出声,回应的却是艾维,“他以什么立场问?朋友?队友?好——朋友?要真交情那么深,他还有必要问我吗,罗漾早告诉他了。”   艾维:“……”有能耐你看着方遥说这些啊!   出乎意料,这次嘲讽没再引来那种恐怖的无形黑暗。   艾维诧异,发现方遥若有所思蹲在那里,就像是……真把赵青澍的话给听进去了?   是的。   没想明白的云星仙女很快抬起脸,一本正经问赵青澍:“罗漾为什么不主动告诉我?”   “……”赵青澍懵了一秒,才确认对方还真送上门找怼,那就别怪他缺德了,“你觉得你们关系好,是兄弟,人家没觉得呗。”   艾维无语,这挑拨离间还能再幼稚点吗。   幼稚,但管用。   方遥安静下来,蹲在那里下巴搭在膝盖上,emo了。   他的情绪其实很难从脸上判断出来,所以赵青澍和艾维也是观察半天,才确认这一事实。   不是观察方遥,是观察那些被方遥【一闪一闪快乐星】吸引来的孤魂们。   地府里的无名魂之间通常井水不犯河水,但方遥自带阳光开朗,所以这一路时不时就吸引来几个负能量浓重的无名魂,围在他周围飘一会儿,净化身心,感受久违的快乐。   但现在,那几个还没来得及离开的无名魂,跟着方遥一起蹲下来了,横向一排,各个委屈得像没抢到零食的孩子。   赵青澍:“……”差点被弄死的自己才更应该委屈吧!   艾维还指着方遥带他们完成主线呢,在这里就趴窝了哪能行,也不指望赵青澍了,自己凑到方遥身边,力挽狂澜:“罗漾不主动跟你说,那不是你的问题,是赵青澍的问题。”   赵青澍:“??”   云星仙女本来没想搭理艾维,闻言一秒转头看他,闪烁的眼神分明在说,哦?如果是这个思路,我可以听一听。   艾维:“罗漾那人一看就特善良,对吧,然后他和老赵有过节,而且百分百是老赵对不起他,那他把这事儿跟你说了,你会不会替他找老赵算账?”   方遥:“……继续。”   艾维:“他不想你因为他陷入险境,虽然老赵也对你构不成什么危险,但关心则乱,说明你在他心里非常重要。”   方遥:“……”   艾维:“是不是很合理?”   方遥:“还行。”   艾维:“最后,他不讲也是给老赵留面子,要不说这人善良呢。”   一排emo的无名魂再度快乐起飞,快乐缭绕——云星仙女被完全说服了。   艾维却没有停在这里,他要的是方遥疑虑尽消,再度全身心投入旅途,那就得解决到底:“至于他俩到底怎么认识的,发生过什么,你也不用纠结,我猜都能猜得七七八八,赵青澍以前是体校的,罗漾看那身材也像练过体育,他俩年纪又差不多,八成是体校同学……”   赵青澍听得直愣,操,艾维有两把刷子啊。   艾维:“你说都十来岁,在体校里能有什么过节啊,肯定是为了女同学打架呗,看罗漾现在这么帅,以前肯定也差不了,老赵的颜值拍马也赶不上,所以他暗恋的女孩儿百分百喜欢罗漾,他就因为这个气不过,找罗漾麻烦……”   ……两把刷子个屁!   “这就是你的猜想?”赵青澍全力忍耐,才没上去一脚踹飞艾维。   方遥转头看当事人,从听到为了女同学打架就蹙起的眉头,还没散:“不是这样?”   赵青澍:“纯造谣。”   再躲下去也没意思了,赵青澍烦躁地摸了两把自己脑袋,剃短的发茬扎得手心微痒,和在体校时一样。   他把那段时光里的罗漾、自己、还有最后的省梯队选拔,全部从记忆里翻出来。   可惜鬼门关没有太阳,即使全部摊开,也晒不掉那些捂了多年的霉斑。   恩怨说完,赵青澍并未感到轻松。   一字不落听完的方遥,终于知道了想知道的,却又生出新的困惑:“你随便一挑衅,他就先动手揍你了?”   赵青澍挑眉:“怎么的,不信?”   方遥想不出罗漾冲动的样子,他觉得作为一个诡计多端的地球人,罗漾能有一百种方法解决掉赵青澍。但若说不信,又没看见赵青澍说谎的黑暗图景。   似乎看明白了方遥的将信将疑,赵青澍没好气哼一声:“他以前脾气可比现在差多了,一句话说不对都能跟你单挑,挑不赢还不罢休,论冲动他排第二,全体校都没人敢排第一,要是那时候的罗漾像前几天那样在乐园里跟我遇见,二话不说先拿拳头招呼,绝对的。”   方遥听着,仍然勾勒不出那个陌生的罗漾,却在这种强烈的反差与对比中,想到了小时候的自己。   十二岁的他在用精神感知攻击那个男人——那个他永远不会再称作父亲的男人——失败后,终于摆脱控制,获得自由。那时的他无比坚信,自己绝对不会再在那个男人以外的人身上使用精神控制,那些被残酷灌输的邪恶本领,除非到了再次面对男人那一天,否则将永远在他体内封存。   事实是他连一年都没撑住,差点用精神感知毁了一个欺负他的同学。   后来方遥学会了控制,然后慢慢发现那个男人口中“这是我们与生俱来的才能”真的很好用,他可以自由操纵精神感知的深浅,来达到自己的目的。   吃过亏,就会长大。   所以自己距离小时候越来越远,却与那个男人越来越像,所以罗漾不再冲动,变得瞎话张口就来,主意花样翻新。   方遥也终于理解了罗漾在面对赵青澍时,心里总会出现的愤怒。   不过只有愤怒,没有报复。   “为什么不报复呢?”方遥想不通,视线回到赵青澍脸上,目不转睛,仿佛在对方的五官里有答案。   赵青澍:“??”   方遥:“他没原谅你,那就应该在旅途里针对、伺机报仇,但是没有,为什么?”   赵青澍:“……我哪知道!”   方遥眯起眼,打量得更加仔细:“你有什么特别?”   赵青澍不想再跟神经病对话,但被搞过一次的心态已经摇摇欲坠,硬着头皮:“特别……高?”   艾维赶紧出马,总觉得再不说点什么,被扣上“你在罗漾那里很特别”罪名的赵青澍,就是一个大写的危!   别问原因,问就是中年人的直觉:“方遥,有没有可能是罗漾比较特别。”   方遥:“?”   艾维:“今天就算不是赵青澍,换别人干这狗事儿,罗漾也一样会往前看,因为生活永远在前方,活得阳光的人会自己从挫折里站起来,拍拍土,再上路,你看罗漾现在不就成熟冷静多了。”   那倒是。   方遥还挺爱听这个轮回眼讲话,认可地点点头:“他现在是校篮球队核心,好像还是神投手。”   艾维愣住,怎么说到这里了?犹豫一下,试探性接:“……真棒?”   方遥:“他专业是计算机,打游戏很厉害。”   艾维:“真棒。”   方遥:“他进里世界时间很短,就完成两场旅途,两场都是大满贯。”   艾维:“他咋那么棒呢。”   云星仙女炫耀完,心满意足。   捧场王艾维:“……”身体被掏空。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伊丽莎白圈:谁能提醒方遥一下?我感觉他好像忘了自己还在旅途里。   杠上开花:如果现在来个僵尸把方遥脑壳打开,里面估计能冒出一万个罗漾。   眼镜蛇:僵尸会不会吃?   布鲁斯:这是重点吗!   鬼门关前,炫耀完的方遥让艾维先走,说是再跟赵青澍聊聊当年的细节。赵青澍想不出还有什么可说的,但艾维很识趣,毕竟他这个不相干的已经听到不少了,罗漾未必希望当年的事谁都知道,所以他果断闪人。   然后那一日,方遥和赵青澍很晚才回到偏殿。   艾维无从得知他走之后又发生了什么,反正赵青澍的神情和状态,完美符合谈话地点——鬼门关前走一遭。   后两日方遥再出去,赵青澍就死活不跟了,被点名也不跟,并放下豪言:“再他妈跟你单独出去我就是狗!”   ……   时间回到现在。   自与四殿阴差交谈后再无进展的阴差阵营,没等来李楚歌,却等来了血池河。   “血池河下是十八层地狱,地府镇守的重中之重,每年临近七月半,酆都都会派鬼官过来视察,以免鬼门开时,下面那些魂魄不安分。”前两天被敲晕的监工小鬼儿,倚着偏殿的门,懒洋洋给他们解释,为何今天三层上下都在忙碌,“巡查就在今天,血池河那儿鬼力不足,他们都得去充场面。”   两日前监工小鬼儿在偏殿里悠悠苏醒时已是深夜,方遥和赵青澍都已经回来了,偏殿里五鬼齐全,于是他被告知自己无端晕厥,把一直在偏殿里兢兢业业加班的他们都吓坏了。   小鬼儿被敲得脑子晕晕,又挨了方遥不知灵不灵的“失忆咒”,反正将信将疑就这么被糊弄过去了。   “酆都城的鬼官也会在?”曾羽鸣抓住重点,他们这两日心心念的关键NPC李守,可还没影呢,那也是酆都城的官,说不定他这次就是以巡视血池河的名义来的。   “别看了,你们这些无名魂肯定没资格去血池河。”见他探头探脑往偏殿外瞧,监工小鬼儿鄙夷道。   方遥想了一下,起身上前。   监工小鬼儿:“?”   两分钟后。   “哗啦——”   “哗啦——”   艾维和曾羽鸣一人推倒一摞本册,将被方遥敲晕的监工小鬼儿完美掩埋。   一回生,二回熟。   “光能离开偏殿没用,”包畅说,“他不是讲了嘛,我们这些魂没资格去血池河,现在那边聚着那么多大鬼小鬼,我们肯定一靠近就被发现。”   方遥:“那就找个能带我们过去的。”   五分钟后。   观赏间阴差阵营视角的旅途画面里,方遥带着赵青澍、艾维、曾羽鸣和包畅,在三层古殿的门口守株待兔,如愿逮住了正要往外走的鬼影——两日前“友好交谈”过的刻薄鬼。   刻薄鬼见到方遥,先是震惊,再是怀疑,最后崩溃:“怎么又是你!这回你还多带两个打手,这鬼没法做了啊啊啊——”   乐园观赏区,所有阴差视角围观者:“……”这是逮住一只鬼可劲儿薅羊毛啊。   作者有话要说:   方遥:一鬼多用,绿色环保。 第152章 七月半   事情进展比预想得更顺利, 刻薄鬼将五个无名魂夹带在一大捆卷宗文书里,遇见起疑的鬼差盘问,统统以一个理由应对:这是第三阎罗殿要上呈给酆都官员的重要工作资料, 耽误了三殿阎罗的工作报告,影响了第三阎罗殿今年上半年考评等级,你担得起吗!   别看刻薄鬼对上方遥不行,对外那叫一个支棱,派头架势拿得十足,竟也让他这么一路蒙混过来了。   待到血池河,河边早已鬼影重重, 十个阎罗殿的鬼差鬼吏在此忙碌,为即将到来的检查做最后准备。   刻薄鬼抱着卷宗文书, 与河边相识的三殿同僚们点头寒暄, 而后挑了个不起眼处, 隐入密密麻麻的鬼影里。   终于,准备妥当的河边渐渐安静, 远方传来一声锣响, 肃穆威严, 众鬼听的一震,自然分开两侧, 恭敬垂下头。   酆都锣响, 野鬼避让。   十殿阎罗陪着酆都官员们, 浩浩荡荡一行鬼官, 沿着岸边众鬼让出的这条路,徐徐来到血池河边。   方遥五人在刻薄鬼背后装卷宗文书的藤篓里悄悄冒头, 他们离得太远了, 听不清各殿阎罗与那些酆都官员们的交谈, 却一眼看见了李守。   李守为槐园题字那年刚辞官归乡不久,四十七岁,后身体一年比一年差,五十岁撒手人寰,临终时已经瘦骨嶙峋。或许是酆都的鬼气养人,鬼官李守保持在了为槐园题字那一年的样子,还没有消瘦很多的身体,修长飘逸,脸上虽已经有细细皱纹,但眼神清亮,无半点暮年的浑浊,举头投足气度不凡,既是状元郎的腹有诗书气自华,亦是为官半生的宠辱不惊,沉着从容。   方遥没多在意李守的外表或气度,因为从第一眼,他的目光就完全被对方的黑暗图景吸引。   不断旋转的褐色漩涡。   像干涸的血迹深渊,弥漫着铁锈的腥气,旋转着吞噬仇恨与憎怨,永不停歇,也不敢停歇,因为一停,这些东西就会变成无数饿鬼从漩涡深渊里爬出来,吃你的心,挖你的肺。   刻骨的狠与偏执的报复,往往相应相生。   之前方遥没在李楚歌的图景里看到强烈的“复仇原动力”,还有点奇怪,因为阴差表现出了对抢夺魂魄的执着,可支撑阴差做这一切的“对张家的怨恨”在图景里却少得可怜。   现在方遥把这个疑惑解决了,李楚歌执行的是李守的意志。   但新的问题又来了,若李楚歌本人没那么想要报复张家,为什么要听命李守行事?   方遥没在阴差的黑暗图景里找到答案,他想,那原因应该就是正面的。   这就有点难办了。   夹在卷宗书页里的云星鬼魂有点烦恼,他可以从一个人很细微的阴暗变化里寻到破绽,却不太擅长在正面的、积极的情绪里挖掘答案,这个领域太陌生。   或许是听到了他的抱怨,血池河边的巡查才过半,李守就与几位阎罗和酆都同僚简单说了些话,提前离场。   他一个闲官,巡查的前半段里也是无所事事,故而早退并未引起太多在意。   除了方遥五人。   得知五个无名魂要走,刻薄鬼简直想放鞭炮,迅速挤出鬼差鬼吏队伍,来到离河岸有段距离的一块大石后面,将五魂放出来,双手抱拳分别,情真意切:“后会无期!”   李守并未真正离开血池河,他只是沿河走了很久,一直走到四下无鬼,黑日低垂,周围寂静荒凉,只有大片大片看不到尽头的彼岸花,还有血池河湍急的流水。那血河奔腾不息,吞没了多少奈何桥掉下的孤魂,又镇压了多少无间地狱的饿鬼。   毫无预兆,李守停住脚步。   远远跟在后面的方遥五人也随之停下。   彼岸花里站起一个身影。   或许是为了在此相见不招眼,又或者面对宗族老祖不适宜“居高临下”,总之李楚歌今日没穿阴差的罩袍,也不再是压迫感十足的高大黑影,一身朴素得就像地府里随处可见的无名魂,如果忽视掉那张俊美又杀伐果决的脸。   一老一少,静静对视。   血池河湍急的水流似乎也在这一刻和缓下来,水声渐低。   阴风送来血腥气的潮湿,也送来两人的交谈——   李守:“这血池河万年奔腾不息,你可知其中缘故。”   李楚歌:“因为河中血水不来自天上雨,也不依靠冰雪融,全靠这黄泉地府的怨气,只要还有度不过奈何桥的魂魄掉进这里,还有十八层的饿鬼挣扎不息,血池河就永远奔腾。”   李守:“我以为我们李家人的心里,也该有这样一条血池河。”   李楚歌:“……”   李守:“张家的气运三十年前就该断了,他们强行要续,代价却是我李家绝户。”   李楚歌:“张,王,李,赵……在百家姓里从头到尾数一遍,谁家祖上还没个皇帝,没个大官,可现在又怎么样?家族有兴衰,至少您在世时李家风光无两,未留遗憾,理应更看开些。”   李守:“如果我们还活着,还在葬槐村,就你刚刚那番话,我就能拿祖宗家法教训你。”   李楚歌:“咱俩不可能同时活着,而且老祖,时代变了。”   李守:“既如此,你为何还要听命于我?”   李楚歌:“因为你让我免去了轮回转世之苦。要是没有你,我现在已经不知道投胎成什么了,可能是人,可能不是,然后忘了前世一切,也……”   “也忘了你的阿简,是吧。”李守替他说完。   李楚歌目光直视,毫不闪躲,面对张道简时刻意隐藏的情绪,反而在这时释放开来,汹涌,热烈,执着。   揄一僖一佂一厘……   “不必如此,”李守笑笑,“在我与你地府初相认的那日,便知晓了你的决心。”   李楚歌说:“我只是希望您明白,即便出发点不同,我和您在行动上的意志是一样的。”   李守幽幽叹息:“十五年前,你离家跟着那老道上山修行,从那日起,你便是李家的平安符,愿也好,不愿也罢,这就是你的命。”   “随你。”李楚歌不再反驳,但那语气,那神情,分明并没有走进来自宗族的道德枷锁。   偷听的赵青澍、包畅、艾维、曾羽鸣:“……”对阴差的认知又加深一层,这妥妥的地府清醒,反PUA达人啊。   李守想在李楚歌身上加一层“为李家报仇”的驱动力,失败,但也没以辈分压制纠缠,反而从善如流,顺着阴差的想法道:“你对张家那个孩子的感情很深,我不拦你,因为现在看来,如果不深,你也不会愿意帮我做这一切。我为李家,你为救他,我们殊途同归,然而你到现在连一个魂魄都没有抢回来,我很失望。”   语气和蔼,那双不见苍老的清亮眼底却是隐隐的不悦与警告。   李楚歌瞬间看懂,声音沉下来:“你答应过我。”   “您”变成了“你”,浑身散发危险的阴差仿佛变成弓起背的野兽。   李守沉静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就因为答应你不告诉张家那孩子,平白让事情变得曲折,如果他知道张家在背后谋划算计的一切,还会与你抢鬼魂?即便不站在你这边,也至少不会阻拦你。”   李楚歌:“但是他会难过。”   李守:“就因为你的心软,他现在成了我们最大的阻碍。”   李楚歌:“五个魂魄并未全部集齐,还差地狱道和神仙道。”   李守:“所以中元节那天是最后机会,是我们李家报仇的最后机会,也是你救下张家那孩子的最后机会。”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此地不宜久留。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地藏:果然李守才是幕后大佬,这李楚歌就是一个工具鬼。   火龙果着火:李守那么想报仇干嘛不自己去?   烧仙草:酆都城的鬼官不方便擅离职守吧,正好李楚歌死了,祖宗相认-安排工作-指挥复仇,一条龙。   真是人间太岁神:关键是李楚歌自己也配合。   Smoke:多余配合,还不如直接去找张三。   我是一匹好人:对啊,天师那边都查出来真相了,李四这边还一口一个不要告诉阿简,能不能来个人给他们双方阵营信息共享一下啊!   暴打鲜橙:而且我也没看出来发现五道极凶破阴阵后面是张家人的时候,张三有多难过,李四是不是太低估自己师兄的承受力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关心则乱,很正常,面对在意的人往往最难冷静。   烧仙草:说得跟你有经验似的。   Smoke:他很有。   真是人间太岁神:……   我是一匹好人:哎?为什么方遥不走?   一匹好人的话将几人注意力重新拽回旅途画面,李楚歌已经与李守道别,转身离开。时隔两天才好不容易抓住阴差,赵青澍四人想也不想就要跟上,方遥没阻拦,但自己要留下。   阴差阵营四人不解:“你留在这里干嘛?”   方遥:“还有些事没弄清,问问李守。”   四人:“问李守?怎么问?”   方遥:“上去问。”   四人:“……直接上去?”   是的。   四人刚尾随李楚歌离开这段河岸,方遥便大大方方上前,径直走向还在凝视远方、望古伤怀的李守。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地藏:盒子寄语:此地不宜久留。   地藏:他能不能尊重一下!   我是一匹好人:我感觉他非要留下与李守对峙,“急于知道更多真相”和“想跟盒子寄语对着干”这两原因一九分,对着干占九。 第153章 七月半   踏过彼岸花, 方遥走近李守。   三步之遥时,眺望远方的酆都鬼官收回视线,转头看向马上要到跟前的不速之客, 无奈笑着摇头:“我不计较你偷听,你倒变本加厉了,好奇心太重不是好事。”   方遥挑眉,有点意外李守的早就察觉,不过该澄清的还是要澄清:“偷听的不止我一个。”   “……”李守一时无言,难以判断对方究竟在骄傲自豪还是撇清全责。   “你不好奇我是谁?”方遥问。   李守端详他片刻,不疾不徐:“楚歌说有四个奇怪游客在帮张家那孩子, 其中最奇怪的一个这次被招魂伞扯回地府,想必就是你了。”   “最奇怪的一个?”方遥很好奇李楚歌的评判标准。   李守大方告知:“阳间的一池一地都有它的生死簿, 除了在这片地界上生老病死者, 途经的过客也会在此地生死簿上短暂停留, 我在里面查到了楚歌告诉我的三个名字,却唯独没查到一个叫做‘方遥’的。”   “是我。”云星仙女点头, 并有理有据帮忙分析, “会不会因为我这次来你们星球属于私自入境, 没走官方通道,所以那个什么簿上面没我?”   李守:“……”   乐园观赏区群众看着空气突然安静的旅途画面, 感觉酆都鬼官的CPU要烧了。   方遥对自己没在生死簿上的原因也不执着, 倒是由此好奇起李守的官职:“你在酆都担任什么职务, 管理生死簿?”随后想想自己不久前通过手机搜索学习的各种阴曹地府知识, 又把这猜测否了,“不对, 按道理生死簿应该在各殿阎罗那里, ”不应该看见生死簿的李守却看见了生死簿, 结论很明显了:“哦,你去阎罗殿偷看的。”   李守:“……”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暴打鲜橙:不愧是酆都城鬼官,真沉得住气。   火龙果着火:都是表象,我感觉他已经蓄力99%,下一秒就要把方遥踹进血池河了。   鬼官并未暴走,因为自认推理出满意答案的云星仙女,痛快回到正题:“我们帮张道简,因为我们在天师阵营,但我现在来了地府,估计是旅途需要两方阵营有交换信息的机会,所以关于张李两家的恩怨,还有那个五道轮回的奇怪仪式,你把知道的都告诉我,有可能提早达成你的愿望。”   【观赏区】   小白鞋:阵营?旅途?方遥确定他说的这些李守能懂?   眼镜蛇:你来得太晚,围观时间太短,还不了解这位美丽选手。   Joker:他主打的就是一个正面迎敌,随心所欲,与NPC交流的中心思想可以概括为——不是看你能听懂什么,是看我想说什么。   出乎围观群众意料,李守也是个狠人,听不懂的名词跳过,无障碍接收理解:“若我将一切告知与你,你会帮我?”   “有可能会。”云星仙女从不说假话,于是也很严谨。   李守大笑,从胸膛里震出,一声声如擂鼓。半晌才歇,道:“好久没这么开怀了,你一个黄口小儿,在这地府不过无名之魂,竟妄言帮我。”   “你能用的只有一个李楚歌,他做这些还是为了张道简,不是为你。”方遥自然陈述事实,没什么情绪,但就让人觉得那双浅棕色眼里有着淡淡同情。   可能是被扎心了,也可能是真在方遥身上看到某种迷之可用处,沉吟良久的李楚问:“你能帮我什么?”   “那要看你告诉我什么。”方遥说。   所有围观方遥视角的,无论观赏区还是群聊里,都没想到李守竟然真的侃侃而谈起来。从张李先祖盗墓发家,到经神仙道人指点建立葬槐村,凡此种种,几乎将罗漾还没来得及告诉方遥的那本《村志》里的信息记载,在奔流不息的血池河边悉数补上。   这不是“准幕后BOSS”吗?这么容易就给信息了?李守是不是有什么阴谋?   几乎每个围观方遥视角的心里都升起相同疑问,但旅途画面里的云星仙女好像完全不觉得有问题,在彼岸花丛里坐下,听得认真,手闲了还顺便摘些朵花揪揪花瓣。   “原来张家老宅里供奉的刘衍大将军神位是这么来的。”听完建村渊源,方遥解了第一个疑惑。   “所以那叫五道极凶破阴阵,必须每十五年集齐五道轮回之魂,才能保你们两家平安,全村兴旺。”听完每十五年的大摆道场,方遥解了第二个疑惑。   “可是一百二十年前,他们张家使计让法阵的秘密传承在李家断了!”说到此处,李守的从容与沉稳终于出现裂缝,像开裂却又没有喷发的火山,岩浆在缝隙之下压抑暗涌。   四殿阴差记载的《不知所踪冤魂录》,一百二十年前固定五个魂魄中有一张一李,一百二十年后却只有一张,李姓不定,方遥当时就猜是两家仪式变一家,又被证实了。   “他们张家做得这么绝,我们李家不应该报仇?”   “应该,”在有仇必报这件事上,方遥完全赞同李守动机,“但你下来这么多年,李家都死没人了,你的报仇才开始,效率太差。”   “你以为我想如此,”李守恨恨道,“李家子孙不争气,你可知我在那酆都城里度日如年煎熬了多少载,才等来楚歌。”   “人选得还是不好,”方遥真有些同情这位复仇状元了,“他对张道简下不了手。”   李守冷哼一声:“要有人可选,才谈得上好与不好,李家子孙日渐凋零,不要李楚歌,难道我要李自利?”   ……有对比才有闪光。   方遥收回前言:“李楚歌不错。”   终于彻底明晰了葬槐村的渊源与张李恩怨,剩下的疑问就全在这次五道极凶破阴阵了。   破坏阵法,毁了张家运势,这就是李守的报仇,但为什么说破坏阵法也是救张道简?   方遥思来想去,只有一个原因说得通,毫无预警开口:“法阵还缺神仙道和地狱道,张三是那个神仙道?”   李守一怔,对突然转换的话题与直直抛来的结论猝不及防。   这反应已经是最好的答案了。   方遥原没什么可再追问,李守却在漫长沉默后,主动出声:“当年羽化归仙的道人定了师门训诫,其弟子可接管凭虚宫,代代收徒,不拘姓氏,唯独“张”、“李”不成,因为指点建立葬槐村并传授五道极凶破阴阵,已经将他与张李先祖的冤孽债清了,道人不愿再结新缘……”   这些也是《村志》里的内容,方遥却是第一次听。   “可是规矩在凭虚道长这里打破了,他收了张道简,”李守看向坐在血色花丛里的无名魂,“为何?”   “因为张三是小神棍?”   “是小神仙。张家那孩子天生有仙缘,这样的人入道修行,仙缘会越来越浓。那老道不指望他真的羽化登仙,只要收为弟子,借着他的仙缘自己也沾点仙气,就抵得上半世修行。”   “他也收了李四,”方遥困惑,“难道李四也是小神仙?”   “是我找的他,”李守冷笑,“张家害我,他作壁上观,视为见死不救,张家单独执行五道极凶破阴阵,他继续在七月半帮忙设坛起法,则是为虎作伥,他与我李家的冤孽债,前世或许已了,但今生结得可多,我只是要他在收徒上一碗水端平,也教教我李家孩子,不过分吧。”   不过分,方遥公平公正地想,要真严格计较,李家亏大发了。   至于李守一个死人怎么去找凭虚道长……见鬼?托梦?反正一个酆都鬼官,一个修道之人,阴阳沟通还是很简单的。   全都捋顺想明白的方遥,只剩最后一件好奇事:“那个神仙道人究竟欠了你们两家祖宗什么冤孽债?”   他若不多此一举指点张李先祖,也就没有后面这么多麻烦了,恐怕连葬槐村和七月半这场旅途都不复存在。然而他宁愿损阴德,支损招,也要强行布局扭转两个盗墓贼连同其未来家族的运势,这得欠了多大的债?   “冤孽啊……”李守长叹一声,转身面对血池河,目光幽幽,仿佛那波涛汹涌的血色便是这世间万古孽,他问方遥,“想听故事吗。”   方遥无所谓,就是:“简练点,太长我会听烦。”   李守:“……”   乐园围观群众差点没闪着,生怕NPC好不容易酝酿的倾诉气氛被破坏。   幸而,李守还是宽容了口出狂言的无名小魂。   又或者,他也真的在地府孤寂太久了。   “葬槐山周围自古荒凉,无人知晓山中何时多了一位道人,他在山中很多年,临风听瀑,坐崖望月,寻访仙踪。一日,他在山崖遇险,为山神所救,山神救他时正在采果子,为了救他,山神将手中的两个果掉在地上,滚落山崖,被两只野兽吞食……”   “若非道人遇险,那两枚果子便不会被山神丢弃,它们会被山神带在左右,山神嗅果香而不食果,它们会因终日沾染山神气息,而在未来的某个机缘化形,或成精,或成怪,不必再被枝头禁锢,更不会葬身兽腹……”   “几十年后,那两只吞食了沾染山神气果子的野兽,转世为人,便是张李先祖。但因为这份轮回道来路不正,并非前世积攒功德,所以他们两人注定一世只能做旁门左道,孤苦终老,无妻无后……”   “又过几十年,道人成了神仙道人,与张李先祖在葬槐山重遇,便是一切开端,亦是冤孽债当了之时。”   李守终于讲完,前世一切因果随着他的叹息,飘散在血池河翻起的水浪里。   方遥从头听到尾,周围的彼岸花都快被他揪秃了,蹙起的眉头也没解开:“道人欠债也是欠那俩果子,又不欠张李,要不是道士让那俩果子丢了,他们都没机会做人。”   李守却道:“做人就更好吗?”   方遥一愣,被问住的冷淡眼底闪过一些他自己都来不及捉的情绪。   李守悠悠摇头:“若没那道人,张李永世为兽,在山上逍遥自在,不必尝那人间苦。人间苦,苦在清醒,苦在欲望,想活得不苦就要再去寻甜,若不能鹏程万里,那便家宅和睦,若无高官厚禄,至少有天伦之乐,可张李二人什么都没有,从他们转世为人那一刻,便注定断了正道,只有偏门,无亲无故,无家无业。”   有时候,做人的确没有当一头野兽快乐,无论在地球还是在云星。   方遥第一次这么认同反派NPC的言论。   不过神仙道人的还债意识也是很强了,方遥好奇:“如果神仙道人就要耍赖,不还冤孽债又能怎么样?”   李守:“修道者都想成仙,不还清人间债,又怎能上青天。”   冰色吊坠投射,仿佛在血池河畔升起一捧雪——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你有冤孽债吗? 第154章 七月半(二合一)   要说冤孽债, 方遥身上缠的可多了,与那个男人的,与每一个或死或伤在他手里的通缉犯和异星怪物的……如果所有都来找他算, 可以算到星系湮灭,宇宙坍塌。   然而云星并没有这种说法,也没什么前世今生,假如有人像李楚歌那样寄希望于死亡也拿不走自己的记忆,那就只能在死之前把大脑意识存储备份,不过这项技术在云星也还很不成熟。   但在这场旅途里,他亲眼看见了冤孽债与轮回道, 强行改命与生死因果。   恶人有恶报,极恶者下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身后血池的水浪, 汹涌似要吃人, 方遥忽然觉得这套玩法真挺不错, 应该在云星上推广。   死一万次都难赎其罪的人,就该下地狱, 受永世刑罚。   旅途进度信息后紧跟着的光影, 冲淡了蒙在浅棕与冰蓝之上的阴鸷。   方遥冷然回神, 不期然在光影里看见了神仙道人的真容。   葬槐山下,须发皆白, 手持拂尘, 活脱脱古画里走出的仙人道长, 也难怪光影中的张李先祖大吃一惊, 当下跪地拜服。   捞偏门者往往比普通人更信鬼神,他们将老道奉若神明, 对他的“指点”言听计从。   投射屏将李守讲的那些建村过往, 浓缩在短短几十秒里, 方遥却无视那些热火朝天的建屋、垦田的场面,从头到尾只有画面闪过神仙道人时,他淡漠的眼神才会稍稍认真。   道人是真的很老,白发、白眉、白须,无一不在提醒他神仙修行的漫长年月;可道人又很年轻,至少在方遥看来,对方有一双年轻的眼睛,那里的神采不像暮年者的精神矍铄,更似青年狂放的灼灼逼人。   投射屏结束在高高立起的牌楼,赫然是旅行者们曾在村口见过那座,但在最终定格的光影里,它还没有被岁月洗礼,未经过百年风化,高大而崭新的楼柱上,雕刻栩栩如生,牌楼最上方三个大字——葬槐村。   一切冤孽,由此开始。   “你在想什么?”李守观察片刻,仍然不解方遥突然望着半空的失神。   收回视线,方遥和酆都鬼官说:“为什么告诉我这些?”   李守微顿,接着笑出声:“不是你问的我吗。”   “但你太配合了。”问一句,答一百句,葬槐村的信息得来全不费工夫,方遥准备好的“逼供”都没用上,遗憾之余,也很难不起疑,因为根据云星调查员的经验,一般这么配合的犯罪分子,要么是觉得逃生无望,放弃挣扎,要么是早有后手,不怕和盘托出,甚至“坦白”本身就是他们的炫耀与挑衅。   李守是哪一种?   “又在想什么,”笑意仍挂在李守的眼角细纹里,“你好像很喜欢想,但不喜欢说。”   方遥摇头,并不认可此评价:“在这场旅途里,我已经很‘开朗’了。”   李守:“?”   “进行下一步吧,”没什么耐心的云星仙女主动与NPC敲流程,“你把秘密都告诉我了,然后准备怎么办?杀我灭口?”   李守不易察觉地眯了一下眼。   猜中了。   方遥总算没白听半天废话,眼眉轻轻挑起,无聊一扫而空。   李守看了他半晌,终于再次开口:“多谢你愿意听我一个老人家絮絮叨叨这么久,虽然你并不是一个好听众,心不在焉得过于明显,但在地府里很难找到一个可以让我尽情倾诉仇恨苦闷、而我又有绝对把握他不会传出去的对象。”   仇恨压在心底会腐蚀灵魂,方遥见过无数这样的黑暗图景,不过他更想知道:“你怎么保证我不传出去?”   李守慈眉善目看着他,好半天,才缓缓开口。   可方遥还没听清他说什么,就感到身体一僵,突然笼罩的寒气像无形的绳索将他捆住,身体不由自主想要打摆子,可头顶又像有汹涌热浪呼啸而来。   方遥用仅剩的能活动的脖子抬起头,视野里只剩一片火焰红,恍若鬼王熊熊燃烧的赤目。   乐园观赏间里,所有正在围观方遥视角的刷屏,刹那静止。   他们眼睁睁看着从天而降的烈焰鬼火将方遥吞没,上一秒还优哉游哉与酆都鬼官对话的无名魂,霎时成为一颗火球。   周围一地被方遥摧残过的彼岸花在烈焰里瞬间成灰,又随着蔓延开来的火舌席卷出新的焦土。   火势一直烧到李守脚边,却不敢再往前。   李守静静看着不远处的火光中心,终于说完了那句方遥没听清的话:“你灰飞烟灭,秘密就传不出去了。”   鬼官拂袖转身,硕大官袍在阴风与烈焰中起舞。   煤气灯瀑布镇群聊里,空气也凝固了十几秒,直到李守转身,画面映着他在鬼火里的黑影——   火龙果着火:草。   我是一匹好人:李守什么时候动手召的鬼火球,我怎么一点没看见。   暴打鲜橙:他从头到尾根本没动。   这才是最他妈惊悚的,BOSS攻击还得亮个起手式呢,可他让一个无名魂灰飞烟灭,连手都不用抬一下。   烧仙草:你们好像忘了一点,在地府,鬼官对无名魂有天然的等级碾压。   地藏:这种带角色身份的旅途,能力也会被角色身份限制??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绝对,但大部分是,所以不清楚情况的话,最好别贸然选自带人设身份或者阵营的旅途。   烧仙草:你现在跟他讲这些有什么用。   我是一匹好人:方遥……会死吗。   一匹好人的问题,再次终结了群聊刷屏。   烧仙草的暴躁也好,太岁神看似冷静的细致解释也好,都不过是下意识地避开重点。   他们看不清鬼火烈焰中心的方遥怎么样了,而随着旅途列表中方遥的状态从【兴奋】变成【痛苦】再变成【濒临崩溃】,他们甚至有点不想再去看画面中央。   旅途里的死亡很常见,但他们已经没办法再像围观【似我者死】时那样无动于衷。   打破死寂的是Smoke,他的话像是在回答一匹好人,又像是在对烧仙草之前的话做补充。   Smoke:你们还忘了第二点,这里是B级旅途。   阳间与阴间的存在模糊了生与死的界限,让围观者们不知不觉忘记了,这是难度B的凶残旅途。   谁说鬼就不会死?   李守的背影几乎要走出旅途画面了,熊熊燃烧的彼岸花丛再难分清哪里是火焰中心,找不到那个吞没方遥的火球了,又好像哪里都是火球,噼啪燃烧声和呼啸的阴风交织成百鬼哀嚎,引得血池河波涛激荡,仿佛无数罪恶之魂要破水而出。   旅途列表里方遥的【濒临崩溃】开始闪动摇晃,像信号不稳,又像到了临界边缘,在与即将切换的、下一个无可挽回的状态做最后挣扎拉扯!   “轰隆——”   一道闪电突然劈开血池河岸赤红的天,直劈到那马上就要离开画面的鬼官身前。   李守猛然停住,看着雷电落下之处在他脚前烧出一片狼藉,那不敢越过他的鬼火赤焰没来得及烧掉的彼岸花,就这样焚毁殆尽。   他若再往前半步,雷电击中的就是自己。   李守愕然回头,不可置信看向身后的大片火焰。   能让一切无名魂甚至低等级小鬼儿翻滚挣扎的热浪里,那个身影竟然还站着,甚至没挪动地方,仍站在他们之前交谈的位置。   只是被鬼火灼烧得狼狈至极,身上的衣服破了,头发被烧得乱糟糟,脸上多了几道砂砾划破的口子,那是阴风呼啸鬼火时带起的飞沙走石。   可他竟然在笑。   李守从没想过会在这样一张冷脸上,见到这么漂亮的笑,那是轻松的,愉悦的,发自肺腑的开心。   【旅途列表】的频闪终于稳定,【濒临崩溃】仍是不敌拉扯,越过临界点切换——【兴高采烈】。   方遥的脸在火光里忽明忽暗,白得惊人,美得夺目。   “你最好是笛谬。”   这是围观伙伴在旅途画面里听到的最后一句。   而火光冲天的血池河畔,方遥的这句轻声呢喃,李守根本听不见。   酆都鬼官只是不可思议看着那烧不死的无名魂向自己扑来,然后天旋地转,与对方一起摔进焚烧过的焦土残骸,紧接着腹部一阵剧痛,对方竟不知从哪里弄来一张符纸,以符化刃,破开了他的肚子!   凄厉嚎叫被酆都鬼官死死咽回喉咙,他挣扎着甩起硕大衣袖,以阴气凝聚的身躯随之散成黑雾,从方遥手下脱身,只留下一地官服。   方遥啧了一声,懊恼抬头,符纸边缘还沾着酆都鬼官的黑血,一滴一滴往下落。   黑雾缭绕在高空,并未散,像幽灵一样冷冷俯视着不自量力的无名魂,而那冰冷又来源于被开膛破肚的愤怒与羞辱。   乐园里的围观者,无论是小群的烧仙草他们,还是公共观赏间的路人,他们或许不明白“笛谬”是什么,可在方遥蹙眉仿佛抱怨般看向半空黑雾时,他们鬼使神差明白了方遥对李守说的那句话——   你最好是笛谬,这样宰了你才有价值。   【观赏间】   Joker:疯子……   小白鞋:他的状态还在【兴高采烈】,是旅途列表坏了还是他坏了??   杠上开花:太他妈吓人了   梦幻盒子在哪里:我才刚来,盲选方遥视角,我看不懂,但我害怕[哭]   青铜:跳出三界外,不在五行中,他在道观里抽的绝对是“保命签”,不然就刚才那个情况,换任意第二个人来都绝壁是被烧死的下场。   布鲁斯:别把话说太绝,仙境里那帮大佬说不定比方遥的绝地反击还帅。   伊丽莎白圈:你都拿仙境里的人过来跟他比了,还不能说明问题?方遥算这回才第三场旅途。   脆脆鲨:照这么下去,他迟早也得进仙境。   眼镜蛇:前提是别在这里死。   勇闯天涯:酆都鬼官都弄不死他,除非最终BOSS是酆都大帝。   眼镜蛇:谁说李守弄不死他。   这话不是凭空而来,旅途画面里的黑雾突然飘到血池河上空,下一刻那河水里就伸出无数双血手,它们无限延长,速度极快,明明是人手模样,却又恐怖诡异得像是树枝藤蔓。   方遥没动也没躲,甚至还往前凑了凑,好奇地想看清这些“爬”过来的东西是什么鬼。   两厢情愿,转眼他的脚踝就被无数双血手抓住。   下个瞬间血手同时发力,风驰电掣般将无名魂拖入血池河。   方遥身上还带着伤,被鬼火灼烧过的地方又在焦土上摩擦拖拽,疼得厉害。   他顾不上,也不在意,只是冷静寻找能抓住或者借力的地方。   直到半个身子都被拖进河里,双手才紧紧扣住岸边。   脚踝上的手感觉到阻力,数量开始增多,甚至还有些在往上爬,那些手仿佛是一个又一个怨念想把他拖进万劫不复。   可无论它们怎么攀爬努力,方遥扣住岸边的手纹丝不动,身体没再下沉半寸。   抬起头,他看向李守的黑雾,兴奋随着冰蓝色晕染瞳孔:“隔空指挥多没意思,你下来直接跟我玩。”   黑雾里传来李守隐忍怒气的声音:“它们足够把你拖进十八层地狱。”   方遥怔了怔,低头看看漫过腰的血水,方才想起,哦对,这下面是十八层地狱。   观赏间里围观方遥的,纷纷不由自主替他捏了把汗。   十八层地狱,永不超生啊,李守也太狠了……哎?   【旅途列表】   上一秒。   方遥【兴高采烈】   下一秒。   方遥【心花怒放】   观赏间:“……”要去十八层地狱就那么快乐吗!   嗯,云星仙女很快乐。   具体表现为他立刻停止邀请李守下来正面PK,同时毫不犹豫松手,任由爬遍全身的无数鬼手将他彻底拖进血池河。   血浪翻滚,湮灭一条无名魂。   同一时间,方遥的状态几乎无缝切换回【濒临崩溃】。   煤气灯瀑布镇群聊里的几人,不意外方遥的选择,因为就在一天前,这位同学还在偏殿里拿手机截图对照,然后发现“地府一日游黄金景点”导览图中,奈何桥、孟婆殿、剥衣亭、破钱山什么的都打卡了,就连阎罗殿都偷偷在门口张望过,唯独十八层地狱没机会造访。   现在圆梦了。   只是代价有点大。   旅途画面里,方遥一进入水下就陷入某种失魂的茫然,仿佛一切情绪都被血色河水阻隔,连同他的灵魂。   伤痕累累的身体在水下飘荡,目光涣散,四肢放松,一点点下沉,平静而安详。   原来这就是血池河。   再强大的旅行者,到了河水里也只能“被迫关机”,随波逐流。   【观赏间】   小白鞋:这是什么意思?方遥怎么到河里还睡着了??   Joker:不是睡着,是“反抗抽离”。   杠上开花:高难度旅途里偶尔会有的设置,可能是一个环境,一个空间,一个物品,或者一个NPC,你走进他们,或者碰了他们,就会被旅途强制关闭一切反抗。   小白鞋:那人不就死了??   杠上开花:靠潜意识抗争,还是有一线生机。   小白鞋:一线……嗯,真多。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地藏:所以方遥现在也正靠潜意识抗争?   我是一匹好人:那他到底在遭遇什么?我们围观也看不到吗?   Smoke:看不到,只有他自己知道。   我是一匹好人:Smoke,烧仙草,太岁神,你们在高难度旅途里也遇见过这种情况吗?   烧仙草:一匹小朋友,我们也没有挑战过很多B级旅途。   我是一匹好人:所以你们都没遇见过?   真是人间太岁神:遇见过,但能看出危险,所以通常选择远离,运气还不错,只有一次远离后损失了5%主线进度,但没影响最后找到住口。这就是全部,没什么不好意思承认的,也不用顾左右而言他。   烧仙草:……点我呢是吧。   暴打鲜橙:等一下,意思是那几次B级都是你俩一起去的?   烧仙草:凌霄宝殿和水泊合作,两个旅行社合作懂不懂??   火龙果着火:懂,就是你俩一起去的。   烧仙草:……   Smoke:反抗抽离,我在旅途里试过一次,一间占卜屋,摸了水晶球,人就歇菜了。   我是一匹好人:!!   我是一匹好人:可你现在还活着啊。   烧仙草:哈哈哈哈,老烟,我好像从他语气里听出点儿失望。   Smoke:……   我是一匹好人:不是,我的意思是你现在没事,就说明当初没彻底歇菜嘛。   Smoke:差一点,反正过程很操蛋。   稍有不慎,万劫不复的那种。   ……   旅途,血池河里。   方遥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难受,破碎,混乱。时而万鬼缠身,时而被血手捂住他的口鼻,时而又回到云星,回到童年那个恐怖的、不见天日的深井里,然后一个“牺牲品”被丢下来,狭窄的井口外,是那个催促他用精神感知解决掉一个生命的魔鬼之音。   然后他开始呛水,带着血腥气的水争先恐后灌入他的喉咙,侵入他的肺。   再后来他终于舒服了,仿佛重新呼吸到了空气,一个很温柔的声音在他耳边说,睡吧,忘了一切,你就自由了。   忘了一切……   呵,怎么可能。   他好不容易才点亮的记忆莫比乌斯环,不想下次摸口袋掏出糖果时,又忘了是谁第一个向他推荐的地球糖果,他也还没杀掉那个男人,为母亲报仇……   “呜呜!呜呜——”   好吵。   方遥缓缓睁开眼,视野里好几张鬼脸,有胖有瘦,有圆有长,有五官端正,也有眼歪口斜,但无一例外都张着嘴,呜呜半天,却又说不出清晰的话。   坐起来环顾四周,火盆刑具,染血高墙,像监狱,又像刑房。   吊坠适时投射——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欢迎来到地狱第一层,拔舌地狱,不过很遗憾,你不属于这里,无法体验相关项目。   观赏间群众们:“……”谁他妈想体验这玩意儿!   旅途倒是挺贴心,虽然小鬼儿们各个被拔舌,只能呜呜呜,但在逐渐清醒过来的方遥眼中,他们呜呜呜的含义都会在各自头顶浮现——   【哇呜,来新人了,老子终于不用再当最底层了哈哈哈!】   【你瞧他细皮嫩肉,比鬼都白净,多好看。】   【好看也得给老大当牛做马,从今天开始,晚上捏肩捶腿的活就归你了,老大不高兴时候的出气沙包也得你来当。】   【咱们说这么多,他能听懂吗?】   “能,”阳光开朗遥上线,主动接话,虽然声音有点冷,“但我刚泡了水,又做了梦,心情不太好。”   唢呐声忽然响起。   方遥一愣,抬起眼,信笺已飘到眼前——   致方遥:   真无畏敢入血池,假魂魄能闯地狱。来都来了,当然要尽揽风景。   恭喜你解锁成就【负十八层全票通】   落款:不敢走夜路的小白花(蛇纹)   信笺飘散,方遥查看冰色雪花——   成就【负十八层全票通】:你将在这场旅途拥有“畅游十八层地狱”的特权,在地狱期间,可以自由通往任意一层,不会被看守鬼差怀疑身份,但可能会遭到“本地帮派(每一层恶鬼因罪孽相同自发组成的民间组织)”的阻碍或为难,可谨慎行事,机智化解,不要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观赏区】   小白鞋:幸亏方遥下来了,不然这进度这成就上哪儿完成去??   布鲁斯:不是谁都敢像他这么拿命赌的。   伊丽莎白圈:反抗抽离空间设在主线里,这场旅途真狠。   青铜:我怎么感觉方遥松手进入血池河的时候压根没考虑什么主线不主线呢……   杠上开花:但既然在主线里,这十八层地狱他就算不愿意,也得硬着头皮逛遍吧,说不定有重要NPC。   天下第一峰:假设不成立。   杠上开花:?   小白鞋:不存在“不愿意”,他可开心了。   【旅途列表】   方遥【兴奋】   因为就在上一秒,吊坠竟然投射了意想不到的另一进展——   支线行程:【鬼生巅峰】(+10%,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不要总说命运不给你机会,看看这广阔天地,不正是大展拳脚的好地方吗!   同一时间,旅途画面里传出云星仙女轻快声音:“我现在心情好了,把你们老大叫过来。”   观赏区围观者:“……”   完了,鬼生巅峰的真谛被他找着了。   小群围观伙伴:“……”   实在不行,要不,十八层地狱你们组团报警吧。   作者有话要说:   拔舌地狱老大:你不要过来啊! 第155章 七月半   【负十八层全票通】的成就, 在解锁那一刻就通过旅途信息知会给了另外七名旅行者。   吊坠投射的时候,赵青澍、艾维、包畅、曾羽鸣刚从李楚歌手下死里逃生——十分钟前,发现自己被跟踪的阴差将四个极度可疑的无名魂困到罩袍里, 连话都不问就要让他们全部灰飞烟灭。   四人在罩袍里挣扎:“你不能这样,死刑犯还有给自己辩护的权利呢!”   可惜在李楚歌这里,没有任何商量余地:“我对你们跟踪的动机和目的没兴趣。”   距离中元节的时间已经不多了,从现在开始,一切可能对他行动造成影响的不安定因素都要被绝对消灭,哪怕只是那么一丝可疑。   赵青澍四人进入阴差阵营这么久,却是直到快被罩袍绞杀的这一刻, 才第一次切实感受到来自李楚歌的个人意志,那意志甚至比被复仇执念支配的李守更强烈, 更决绝。   最后还是包畅赌了一把, 喊出张道简的名字, 才为他们四个争得一线生机。   不装了,摊牌了, 什么旅途什么阵营统统坦白, 学方遥那样, 也不管NPC听不听得懂,主打一个直接真诚, 中心思想就是我们不仅不会害你, 还会是你最得力的帮手。   最终不知那句话触动了阴差, 他们可算被放过一马, 但也别想再四处溜达了,被阴差彻底困在罩袍里, 阴差去哪儿, 他们去哪儿, 直到中元节。   许久之后,惊魂稍定的四人才在一片漆黑的罩袍空间里复盘,到底哪句话融化了阴差冷酷无情的坚冰,饶他们小命,复盘来复盘去,一致认为应该是“古镇景区彩票刮刮乐事件”,因为他们把旅途至今从头讲到尾,讲得口干舌燥,阴差却只在听到那里时问开口问了一句,店里生意好吗。   四人哪敢犹豫,当时立刻回答:“好,特别好,景区里人流量那么大,做买卖的都红火!”   李楚歌又问:“他看起来开心吗?”   其实一般,穿着宽大文化衫的青年看起来病恹恹的,身体一副营养不良的样子,见他们进门也只是强打精神,敷衍营业。   但求生欲极强的四个无名魂异口同声:“开心。”   “我想也是,”李楚歌还煞有介事点头,“他小时候就喜欢那玩意儿,总想不劳而获发大财。”   这话师弟能说,无名魂可不敢接,赵青澍四人就装傻,继续讲后面的。   不过由此看来,李楚歌能到地上的机会其实不多,或许只有每次死人了才能上去,完成工作后再匆匆回来,以至于当了一年半阴差,想知道天师的情况还要从别人嘴里问。   但就这一点信息,阴差已经很满足了,这之后心情明显好了一些,最有力证明就是当四人坦白到方遥还留在血池河边对峙李守,李楚歌竟然没生气,只是再确认一遍:“所以他现在血池河边单独面对李守?”   赵青澍四人:“……可能已经换地方了。”   李楚歌:“换哪里?”   赵青澍四人:“十八层地狱。”   对于“方遥可能被李守打入地狱”这一结果,阴差倒是不意外,而无名魂进入地狱只有灰飞烟灭一个下场,所以他就此打住,不再关心。   被收入罩袍黑暗空间的四个无名魂,却知道方遥不可能死,不光不会灰飞烟灭,还又推进行程又解锁成就的,一路高歌猛进呢,所以——   曾羽鸣:“关键性突破好像都是方遥来了以后才推进的。”   包畅:“把‘好像’两个字去掉。”   艾维:“我感觉咱们几个有点废物。”   包畅:“把‘我感觉’去掉。”   赵青澍:“差不多行了,怎么着,他要不来,咱们就得正常旅途在偏殿干活干到死呗!”   曾羽鸣:“……”   艾维:“……”   包畅:“你很清醒嘛。”   赵青澍:“靠!”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方天画戟:我以前看过他们四个去别的旅途,也没这么废啊,这回咋了?   脆脆鲨:一看你就年纪小,没社会经验。   方天画戟:?   青铜:不怕战场,就怕职场。   西北007:到了战场九死一生,到了职场无人生还。   勇闯天涯:一入社畜深似海,从此支棱是路人。   方天画戟:……   ……   阳间。   罗漾他们收到方遥解锁成就信息时,正和张道简一起,刚刚抵达凭虚宫。   纳魂铃在频繁争抢中受损,三个魂魄在里面愈发不稳,时不时就飘出来一缕魂。张道简还没找到超度他们的法子,又不可能放任他们出来乱窜,只好找到凭虚宫,想把纳魂铃存在这里,道观之气加上小师弟卜阵日夜吟诵超度,至少可以在中元节前,保证三个魂魄稳在纳魂铃里。   “负十八层全票通什么意思?”于天雷小声咕哝。   武笑笑只能联想到:“十八层地狱?”   于天雷:“方遥下地狱了?”   武笑笑:“……”你是会总结的。   虽然地点看起来很凶险,但无论如何,这次的旅途信息对于罗漾三人,更像是方遥的“报平安”——云星仙女不光在地府安全落脚,还开发出“新景点”了呢。   说不担心是假的,但罗漾对方遥的信心更大,所以暂时把那一点担忧压下,跟着年轻天师一同进了道观。   在张道简昏迷期间“内部修整”的凭虚宫果然重新开放,他们顺利见到卜阵,而后师兄弟一起到了观内一间偏室,合力为纳魂铃超度,不想超度到一半时,卜元强从里面窜了出来,倒也不是想跑,就是被两位道人合力的吟诵压制得不舒服。   他不出来还好,一出来差点把“小师弟”气死。原来卜阵和卜元强都是隔壁卜家村,还有点亲戚关系,卜阵没做道士前,卜元强还要喊他一声叔。这种十恶不赦灭人满门的家伙,做鬼了还嚣张跋扈,没半点悔改,当场气得卜元强血压升高,要不是随身带着降压药,差点没缓过来。   这么一闹,超度持续到深夜,才勉强将纳魂铃稳住。   张道简与罗漾三人便在道观里歇下。   距离中元节只剩两天。   谁都没想好下一步该怎么走。   是夜,仙女小队三人悄悄聚在一屋,研究后续行程。   “我感觉现在卡住了,”武笑笑实话实说,“好像什么都做不了,只能干等着中元节到来。”   的确如此,罗漾分析目前情况:“张道简的立场已经清楚,他要破坏五道极凶破阴阵,哪怕会影响张家的运势,他也不希望自家人在为非作歹;我们的目标也很清楚,就是帮张道简一起阻止。现在不清楚的是他师父扮演什么角色,会不会是最终BOSS,山神骄虫又在这场旅途里负责行程的哪部分内容,还有空着的神仙道和地狱道。”   但这三个问题,眼下不知如何推进。   到底有没有办法提前阻止,还是只能等到中元节那一天?罗漾想,张道简恐怕也在思索同样问题。   “我刚才悄悄问了张道简。”罗漾忽然道。   武笑笑一愣:“问什么?”   罗漾:“我说大家都喊你小神棍,有没有可能,神仙道就是你。”   直接得近乎残忍。   如果不是没招儿,武笑笑相信自家队长还会继续等,等天师自己悟:“他什么反应?”   “他很平静,笑着对我说,希望自己别这么倒霉。”   武笑笑心里蓦地一酸:“他早就想到了?”   罗漾:“嗯。”   倒霉的不是自己被选中神仙道,而是如果猜对了,那就等于最亲近的师父要害他,因为凭虚道人和张献祖说——神仙道与地狱道的两个魂魄,都由我来找。   聊绕着木香的道房,陷入忧愁的安静,只有全程未参与讨论的于天雷同学,还在窸窸窣窣地沿墙根摸索。   “于天雷,你到底在找什么?”武笑笑好奇。   于同学头也不抬:“彩蛋。”   不说这茬武笑笑都忘了,对啊,他们这边主线行程都70%了,连一个彩蛋都没见到。   武笑笑:“难道是藏得太隐蔽,被我们忽略了?”   “不可能,”于天雷摇头,“我到哪儿都摸一摸,在坟地里还摸了好几块墓碑呢。”   武笑笑:“……”   “肯定是这场旅途太恐怖,负责彩蛋的盒里生物也不愿意来这边出外勤。”全屋探索无果的天雷同学直起腰,信誓旦旦。   彩蛋这种锦上添花的东西,罗漾现在无暇顾及,直觉告诉他B级旅途不可能让他们守着昏迷的天师两天、又坐以待毙两天、直接跳到七月半大结局这么敷衍,中间一定有环节,可这个环节怎么触发?   罗漾想得直挠头也没章法,第一百零一次拿起手机,看直播间里的刷屏。   可惜手机直播能“永动”,刷屏的家人们要休息,这会儿夜深,自己这个up主又没什么节目,直播间里人数寥寥无几,刷屏互动冷冷清清。   再次看向离线多时的榜一大哥,罗漾习惯性点开对方头像查看资料,虽然早都看过一万遍,空空如也,什么都……   咦?   罗漾突然从床上坐起来,起得太猛脑袋晕了两秒,但不妨碍他瞪大眼睛紧盯榜一大哥资料里多出的一行个人签名:好饿,外卖还来不来。   “咋了?”于天雷听见动静吓一跳,凑过来关切地问,“睡迷糊了?做噩梦了?”   “好饿……外卖还来不来?”武笑笑眼尖看见队长手机屏界面,读出声。   “更新的签名?”于天雷总算进入状态。   罗漾点头:“以前没有,资料一直空着。”   武笑笑神情一亮,但又不敢太乐观:“会不会是某种线索?”   于天雷:“总不能是暗示我们给他送外卖,他就给我们送行程进度吧。”   武笑笑:“……”   罗漾:“……”   于天雷:“你俩这么看着我干嘛?”   十分钟后,凭虚宫右偏殿。   双头怪人造像端坐殿前,或许已知晓它的山神身份,原本怪异的造像如今看来竟多了几分俏皮和威风——虽然这两种气质组合起来也略显微妙。   偏殿里很冷清,不像三清祖师的正殿和被“误标识”成“钟馗”的刘衍将军左偏殿里那样香火鼎盛,冰凉的香炉摆在供桌上,似乎连景区游客都懒得给不知名的双头怪上香。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从其他殿里“借”了两只蜡烛和一些香过来,给山神点上蜡,插上香。   于天雷:“确定蜡烛和线香就能让山神吃饱?要不要把那两个殿的供果盘也端过来?”   罗漾:“适可而止,也得给三清祖师和刘衍将军留点。”   线香袅袅,散在烛光照不亮的黑暗里。   山神造像的两个头在摇曳烛光里,仿佛有了表情。   罗漾、武笑笑、于天雷站在殿前,抬头紧盯着那造像。   可他们很快发现只是烛火的错觉,山神像并没动,更没什么表情。   万籁俱寂,只有灌进偏殿闷热的风,和烛火燃烧的噼啪声。   “好像不行……”于天雷压低声音,明明什么都没看见,又怕惊扰了什么。   武笑笑问罗漾:“现在怎么办,是不是我们的心还不够诚?”   截至目前,山神只出现在张道简与李楚歌的故事里……罗漾思忖片刻,忽然把香炉里的香拔出来,重新拿到手里又对着造像恭恭敬敬拜了三拜,这一次口中念念有词。   “山神山神,扶危济人,护佑阿楚,六神有主。”   仙女队长的声音不大,却仿佛绕上偏殿房梁,余音不散。   殿内烛火突然大盛,殿前造像在这一刻好像真的活了过来,胸膛开始起伏,口中似有呼吸,两颗原本朝向两边的头颅缓缓转动,一同看向罗漾,一双眼睛似人,瞳黑如墨,一双眼睛如妖,竟有多瞳。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僵在原地,头皮发麻,吊坠不断投射的阳气指数折损提示,更像是危险临近的催命符。   下一刻,造型背后突然飞出无数蜂群!   《山海经》有记,骄虫,它是平逢山的山神,一切蜂类的归处。   铺天盖地的蜂虫带着翅膀震颤的恐怖“嗡嗡”声席卷而来,罗漾骇然大喊:“快跑——”   他们所有道具都过期,现在身上空空如也。   于天雷和武笑笑绝对听话,拔腿就跑,可马上要到殿门前,高大门板毫无预警“砰”地关闭,就像有一双无形鬼手在背后操纵,誓要将他们困在此处,做蜂虫盘中餐。   两人连砸带撞,门板岿然不动,只能满殿逃亡,抱头鼠窜,可于天雷还是被蜂虫蛰得嗷嗷叫。   不是武笑笑没被蛰,而是她能忍,死咬着嘴唇把喊疼的话都忍在了嘴里。   于天雷以为武笑笑没事儿,等发现时,对方比自己还惨,当下把人扯到殿角,凭身高优势把武笑笑完全挡在墙角里,理由很质朴:“少死一个是一个!”   罗漾脱掉外套抽打蜂群,可还是被蛰了满身包,一半脸颊发烫发胀,不知道是不是蛰肿了,满眼都是黑漆漆密麻麻蜂虫,也分不清是蜜蜂还是马蜂,反正蛰人的都不是好玩意儿。   脑子也开始有点发昏,不知是不是蜂毒影响神经,但罗漾绝对不要坐以待毙,抽打间不断大声冲着造像喊:“骄虫,我们是来给你送外卖的,你就这么对待我们?!”   道德绑架。   “蜡烛也吃了,香也吃了,我们没有功劳也有苦劳——”   卖惨博同情。   “你至少要告诉我们你想要什么啊,天上的月亮我都能给你摘!”   渣男鬼话。   能用的全用了,蜂群毫无退势。   于天雷已经站不稳,扶着墙颤巍巍往下滑,却仍死死护着没让身下的武笑笑露出一点。   罗漾怒了。   听不懂好赖话是吧。   大步流星来到供桌前,无视蜂群叮蛰,无视阴风瑟瑟,抓住铺在供桌上的布狠狠一扯,连同供桌上的蜡烛、香炉等一些物品全部扯翻在地。   供桌瞬间干净。   罗漾视线越过光秃秃供桌,抬头看向仅剩的孤零零造像:“那就别吃了。”   再一次汹涌扑向他的蜂群忽地停住。   包围于天雷和武笑笑的蜂群也不动了。   于天雷懵逼转头,强撑着肿得快睁不开的眼睛看向罗漾侧影,这掀桌的架势,这压迫感十足的气场……人帅嘴甜也有暴脾气的时候啊,潇洒,真是潇洒。   一地狼藉,蜡烛熄灭,线香折断,三足香炉摔断一足。   蜂虫们嘤嘤嘤地飞回造像后面,不多时,造像开始缩小,最终变成与正常人无异的身形,顶着两个脑袋从供桌上跳下来。   罗漾一激灵,后退半步。   骄虫却没上前,而是蹲在一地狼藉里,捡起蜡烛塞嘴里嚼两口,一边嚼一边委委屈屈哼唧:“闹着玩,哪有掀桌砸饭碗的……”   于天雷更想揍人了:“你睁开那四个眼睛看看,我们仨现在一个头肿成两个大,换身衣服就能cos你,你管这叫闹着玩儿?!”   “终于肯出来了?”罗漾忍着头晕和浑身的疼,蹲下来看他,“哼唧什么,你榜一大哥的气势呢。”   欺负完,也得给甜枣。   “我们没恶意,就想跟你说说话,你要是觉得蜡烛和香不够,我还可以去隔壁拿供果。”   于天雷:“??”   不是要给三清祖师和刘衍将军留点?   “什么供果?”骄虫果然抬起头,眼巴巴地问。   “不管什么,都拿来给你,”罗漾惨兮兮的脸,眼睛肿成缝,也挡不住真诚的光,“他们一年到头都吃得饱饱,不差这一天。”   作者有话要说:   三清祖师和刘衍:我谢你。   有些人在手机里是榜一大哥,在道观里是哼唧山神,以及罗小漾喜提新成就【桌面清理大师】 第156章 七月半   蹲在地上风卷残云扫光了所有供果盘, 骄虫也没见涨什么山神气场,站起来还是比罗漾矮两头——每个脑袋都矮一头,合计, 两头。   “怎么吃了这么多供品,还面黄肌瘦的,”于天雷怀疑,“你真是山神?”   长着一双黑瞳的头颅更像人类,但很少开口,长一双多瞳妖眸的那颗头颅则很聒噪,从化形现身, 一直说话的基本都是它:“那是别人的供品,摆上供桌的一刻, 诚心祭拜的力量已经传到正主那里, 我就是吃得再多也没用。”   “那你还要?”罗漾困惑, 而且这位山神要的时候可是眼巴巴地渴求。   “尝尝味道也好嘛,”妖瞳叹息, 寂寞如雪, “我都忘了上次吃东西是什么时候了。”   “自己都饿成这样, 还有力气折腾我们呢,”于天雷没好气指指自己肿成猪头的脸, “你哪儿找来的一群毒蜂, 下针也太狠了。”   “这是为了考验你们的诚意, ”妖瞳振振有词, “要是连这点苦都受不住,我还能指望你们什么。”   黑瞳头颅仿佛忍耐到了极限, 终于开口说了现身后的第一句话, 声音与妖瞳头颅的略微尖刺完全不同, 低沉如钟鸣:“废话连篇。”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皆是一震,诡异顿生,不确定面前站着的山神究竟是一位还是两位。   “好,你精炼,你来。”妖瞳头颅哼地往旁边一转,只留给黑瞳一个后脑勺。   黑瞳头颅果然没有废话,沉眸看向罗漾三人,周身带出一股清气,吹拂而去,三张被蛰的脸接触清气凉风,顿时消肿。   “吾乃骄虫,葬槐山神,有何心愿,但说无妨。”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   刚才妖瞳头颅说“要是连这点苦都受不住,我还能指望你们什么”的意思,不是山神有求于他们吗?   见他们不答,黑瞳头颅又道:“食汝供奉,成汝之愿,然灵力有限,未必圆满,还望见谅。”   就是不一定办的成呗。罗漾乐了:“你这是提前把求生欲打在公屏上啊。”   黑瞳困惑:“公屏?”   罗漾:“你榜一大哥,别告诉我连公屏都不懂。”   黑瞳:“我刚刚就想问,何谓‘榜一大哥’?”   “……”罗漾愣愣看了他一会儿,忽然想明白了什么,视线转移到妖瞳脸上,“在直播间的不是你俩,是你自己?”   “咳,”妖瞳头颅清了清嗓子,“他就是我,我就是他,我俩不分家。”   罗漾差点信了,如果那对妖瞳没有心虚狂闪的话。   三言两语就弄明白了,骄虫近些年灵力渐弱,双头只能“轮流上岗”,一个清醒,一个就沉睡,典型的“节能模式”。而妖瞳喜闹,黑瞳喜静,所以多数时候都是前者清醒,后者沉睡。   至于为什么会灵力渐弱……   “这道观你们也看见了,我堂堂骄虫,连个正经神位都没有,”妖瞳一声叹息,“人们早忘了我的名字,也不再供奉祭拜,我们山神的力量全在人的信念,世人若将我们遗忘了,我们也就……”   罗漾听过类似的故事,当信仰被遗忘,神明也将不复存在:“别难过,总有人记得……”   妖瞳:“也就只能自己努力修炼了。”   罗漾:“……啊?”   妖瞳头颅:“嗯?”   于天雷、武笑笑:“修炼?”   妖瞳头颅:“对啊,靠山山倒靠人人跑,我们神仙也要自强不息。”   空气突然励志。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不约而同感到惭愧。   “山神不是神,只是精怪罢了。”黑瞳适时开口煞风景,并不忘正题,“你的‘榜一’还没有同我解释。”   这事儿解释起来也不难,无非是妖瞳头颅趁着黑瞳沉睡时,用灵力侵入古镇上某部up主手机的直播间,在里面以打赏引关注,实际却是为留下葬槐村的种种线索。   至于妖瞳头颅为何要这么做,也许从两颗头颅的争执中可以窥见端倪——   黑瞳:“我以为我们达成一致,不插手葬槐村的事。”   妖瞳:“可我想帮那两个孩子。”   黑瞳:“还记得你上一次说想帮人,是何年月的事吗?”   妖瞳:“……”   黑瞳:“你说想帮,我未阻拦,结果就是葬槐村几百年的冤孽债。若当日你未插手,他坠崖而亡,哪还有后面的仙人指路、葬槐建村。”   罗漾听懂了妖瞳想帮张三和李四的意图,却对黑瞳的最后一句云里雾里,听起来那个“当日”可以追溯到几百年前,压根还没葬槐村的时候,妖瞳山神插手救了一个差点坠崖的人。谁?那个在葬槐山修行的神仙道人?张三李四的祖师爷?   罗漾想问,然而此刻山神的两颗头颅正在对峙,有一种外人难以插入的气氛。   妖瞳头颅句句落下风,连声音和气场都被黑瞳压得死死的,却还是在漫长沉默后,说:“当年是我的一念之差,所以现在我才更要帮他们,谁犯的错,谁负责,不是吗?”   妖冶多瞳折射坚定。   黑瞳歪头:“你终于承认救他救错了?”   妖瞳不甘不愿:“啊。”   “很好,”黑瞳头颅转向罗漾三人,“你们现在可以继续说心愿了。”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怎么感觉黑瞳声音没刚刚那么不爽了,甚至带一点心情不错?   山神都主动问了,罗漾也便不再计较“究竟是我们有心愿,还是你们希望我们有‘救张三李四’的心愿”,抓紧时间一股脑将所有能想到的问题都抛了出去——李楚歌怎么死的?凭虚道人也就是张道简师父,真死了吗,如果是,又是怎么死的?现在五道极凶破阴阵还差神仙道和地狱道,都是谁?中元节那天凭虚道人真的会回来?如果我们想阻止中元节那天的法阵,具体该怎么做?   前两个问题,罗漾曾向张道简旁敲侧击过,可年轻天师一个字都不愿意提,甚至连“死”这个字都不愿意说,哪怕早已见过作为阴差的李楚歌,提及师父和师弟,仍是那句“云游四海”。   本以为能在山神这里得到全部解答,黑瞳听完却道:“你的问题太多了,我们只是精怪,并非什么真神,想看世间事,也要有一方信物作眼目。”   罗漾问:“信物?”   妖瞳说:“承载人们对我们的虔诚信念,这样的东西才能通连上我们的灵力,成为我们洞察世间的眼睛。”   于天雷:“比如?”   罗漾和武笑笑却互相看看,默契同声:“那个木雕。”   要素终于凑齐,三枚吊坠一起投射。   那个承载着小张道简对山神信念的木雕,自来到李楚歌身上那天起,便成为一双眼睛,让昔日的山神看到李楚歌经历的一切,又在此刻山神的见证下,带着罗漾三人重温旧日片段——   “我不想去。”八岁的李楚歌执拗地拒绝上山学道。   祠堂里,他被迫跪在祖宗牌位前,周围的长辈没有一个是他的直系亲属,却又在他父母双亡后以宗族名义承担起了抚养他的义务。   “为什么不想。”他们问。   “就是不想。”小李楚歌没理由,只是对奇怪的决定本能抗拒,为什么忽然要他上山?   面对倔强的小孩儿,长辈们忽然换了问题:“那你想知道妈妈怎么死的吗?”   小李楚歌骇然一震,如遭雷击。   他似乎已经想到大人们这问题后面藏着的恐怖真相。   “她不是自杀,是被张家用道法邪术蛊惑才失智自戕,”长辈们完全不管一个八岁的孩子是否能听懂,“这还没完,你妈妈死了也不能投胎,因为张家第一时间把她的魂魄拿住,藏起来了,只待今年中元节,摆法阵。”   小李楚歌已经傻了,眼泪糊满脸,没有全听懂,却哑着声音喊:“你们为什么不救她——”   “我们知道的时候已经晚了。”   “就连整件事都是祖先显灵托梦,不然我们李家现在还蒙在鼓里。”   大人们总是有很多借口。   小李楚歌听不进去,却认准了一条:“我上山学道就能给妈妈报仇?”   “能。”   长辈们斩钉截铁。   “张家现在的运势全在那个上山学道的孩子身上,那个叫张道简的孩子就是张家的平安符,你上山成为他的师弟,如果你平安长大,他却幼年夭折,张家也就完了,到时候病的病,死的死,和我们李家一样香火凋零,害你妈妈的人也不能幸免。”   小李楚歌愣住。   长辈们以为说得太多,太快,孩子没反应过来,提醒道:“张道简,比你大两岁,过年的时候你们还在一起玩过。”   手放进衣服口袋,无意识的动作,小李楚歌摸到了一直带着连睡觉都不离身的木雕。   往日摸到木雕就觉得安心,开心。   今天硌手,疼。   “如果我们都平安长大呢?”他呐呐地问。   大人们说:“送你上山,就是不想让他平安。”   大人们还说:“不要以为他过年回来和你说两句话,就是好人了,张家为什么喊他小神棍,因为张家这一代的兴旺发达全靠他,就是因为他,你才天天被张家那些孩子欺负,就是因为他,你妈才会死!”   大人们最后说:“山上又有瀑布又有悬崖,可能落水淹死,可能坠崖摔死,楚歌别怕,小孩子犯错,警察叔叔不抓的。”   这是第一段光影。   补全了“张道简李楚歌初遇”和“李楚歌上山成为张道简师弟”中间,那空白的两个月。   可罗漾、于天雷、武笑笑宁愿没看见。   李家人疯了,他们竟然教唆一个只有八岁的孩子杀人!   而且张家欺负李家,李楚歌妈妈被张家害死,和一个十岁的张道简有什么关系?张家兴旺发达靠法阵,张家熊孩子们仗势欺人完全是爹妈没教好,这也要赖到一个全年只过节才短暂下山的小孩子身上,就因为他被喊“小神棍”?离了大谱。   光影变换,小李楚歌已经上山了。   他急不可待,他日夜不宁,他怕再多待些时日就真的下不去手了。   因为张道简带他游山,带他玩水,带他从师父的眼皮子底下溜走偷懒。   他会说:“师弟你真好看,跟小姑娘似的。”   他会纠正:“不许叫阿简,叫师兄。”   他会抱怨:“都在这里守一个月了,怎么还看不见骄虫,是不是知道我想带你来见它,它故意藏起来了。”   他会在悬崖边的树上栓跟绳子,绳子一端绑在自己腰间,然后一点点顺着悬崖下去,只为摘一株长在崖壁上的草。   一边下一边碎碎念:“等我学会了御剑飞行,再不用这破绳子,嘁……”   碎碎念没得到回应,又看不到上面,只好大声继续:“师弟,你可看紧绳子,下面是万丈悬崖,万一松了或者断了,你师兄就见阎王啦——”   一年时间在光影里只是寥寥数十秒,九岁的李楚歌已经与十一岁的张道简一般高。他站在树旁,的确将绳子看得很紧,沉默着,阴郁着。   那绳子并不粗,因张道简的重量崩得很直,稍微拿锐器一割,瞬间就能断掉。   李楚歌几乎看得出了神。   直到张道简带着“战利品”爬上来,回到悬崖之上。   得意地冲着李楚歌摇摇手里完全看不出有什么特别的绿草:“知不知道这是干什么的?”   李楚歌迟钝半天,才将视线从松弛的绳子上移开,怔怔看他。   “吓傻了?”张道简走近,嘿嘿一笑,比别的小孩儿略显苍白的脸因此多了几丝红润,“放心,你师兄厉害着呢,掉不下去。”   李楚歌问:“如果绳子真断了呢?”   “那一定是上天给我的机缘,”张道简信誓旦旦,“我姑姑给我买过好多武侠小说,我每年春节回去看,里面的大侠都是掉下悬崖就能得到武功秘籍。”   “你想学什么武功?”   “御剑飞行啊。”   “师父说根本没有这样的符咒。”   “肯定有,你等着,将来学会了我带你一起飞。”   张道简一边说,一边把手里刚摘的草揉拦,搓成草团。   李楚歌茫然看着,忽然被人抓住右腿,失去平衡,一屁股坐到地上。   张道简撸起他裤腿,把草团糊在他的膝盖,拍两下:“别动,坚持半小时就不痒了。”   李楚歌的膝盖被毒虫咬了,不肿不疼,就是奇痒无比。   张道简:“我以前也被咬过,师父就是摘这种草给我敷的。”   李楚歌:“师父和我说忍七天就好了。”   张道简:“……”   并不意外,因为凭虚道人的确不待见这个小徒弟。   罗漾、武笑笑、于天雷在光影里,第一次见到传说中的“师父”。   那道长头发乌亮,挽成利落发髻,脸颊瘦削,双目有神,看面容四十五岁左右,看神态却有如青年,精神勃发。   他教授两个孩子道符,但沿用了张道简的进度,没有给李楚歌补课的意思;他与张道简的话多,与李楚歌的话少,对张道简耐心多,对李楚歌耐心少。他没有苛待小徒弟,只是对大徒弟更偏爱。   也许收李楚歌原就不是他本意,也许沾了仙缘的孩子就是比沾了鬼气的孩子更得道人的心。   孩子最敏感。   一碗水不端平的师父,偏爱的与不被偏爱的,都清楚。   “所以我敷草药给你嘛,”悬崖上的小师兄头头是道,“他疼我,我疼你,你就别怪师父啦。”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不知道李楚歌有没有怪过师父,他们只看见光影一年过去一年,两个孩子都像李楚歌当初问的那句,平安长大了。   李楚歌不知道张道简背着他,偷偷找了师父多少次,问你为什么不能对小师弟好一点。   张道简也不知道李楚歌在上山的头几年,每次春节回家都会在祠堂挨打,当然,在长辈口中那叫执行祖宗家法,因为李楚歌这个没出息的,连那么简单一件事都没干成。   后来张道简不再劝了,只自己铆足劲儿对师弟好。   后来李楚歌也不挨打了,因为李家长辈们死光了。   支线行程:【三三四四】(+20%,当前进度40%)   投射屏里终于出现支线进度,却没盒子寄语。   罗漾正奇怪,进度突然消失,取而代之新的光影。   骄虫带他们看的信息竟然还没完!   再次出现的张道简和李楚歌已经成年,模样与现在的张三李四差不太多,他们没在葬槐山上,而是在张怀村外的荒野,周围一个个土包,赫然是不久前罗漾他们曾激战过的那片坟地。   张道简和李楚歌背靠背,被一大群不知是人是鬼的东西包围,他们僵硬而扭曲,走路一窜一窜,仿佛活跳尸,不断向包围圈中的天师逼近。   骄虫木雕从李楚歌口袋里滚落,掉在杂草里。   混乱中无人发现。   罗漾、武笑笑、于天雷忽然明白过来,这是两年前,李楚歌的死期。 第157章 七月半   光影并未交代这一切因何而起, 似乎只想给他们展示最惨烈的片段。   道符纷飞,疾风皱起,接连不断的天雷却灭不掉一波又一波的恶鬼, 它们像是冲锋陷阵的阴兵,只为绞杀两个穷途末路的天师。   忽然,罗漾他们发现在那荒野深处,鬼火摇曳的尽头,有一个身影浮动,挺拔威严,宽袖低垂, 仿佛来自黄泉地府的判官,冷冷注视着坟地发生的一切。   他是谁?这些恶鬼背后的操控者?还是等着收魂的阴差阎罗?   然而深陷困境的张道简和李楚歌却没机会发现那局外人, 因为远处的张怀村燃起火光!   “村里出事了……”张道简瞬间忘了正在吟念的法咒, 大脑在那遥远的不断蔓延的火光里一片空白。   那里是他的家, 有从小看着他长大的宗族长辈,有对他最好的姑姑, 有满村喊他小神棍的男女老少。   李楚歌燃咒请来东南西北四方雷神, 在恶鬼的层层包围中劈开一处缺口, 为几近绝境的局面挣得一口喘息。   张道简愕然望着天上聚来的四方祥云,惊诧于李楚歌的道法居然不知不觉间已如此优秀。   他以为师弟是为逃生劈开一条活路, 却听见背后人说:“你回去看看。”   李楚歌原地未动, 只催着张道简走:“要是村里真出了什么事, 你现在不去会后悔一辈子。”   张道简当然想回去, 心已经被村里的火光揪起,但不可能留李楚歌一个人在这里面对层层恶鬼:“我们一起走!”   “这些东西会追着我俩一起进村, ”李楚歌极度冷静, “必须有个人在这里牵制它们。”   张道简:“那就我留在这里, 你回村去看!”   李楚歌讥诮:“村里都死光了我也不在意,你放心交给我?”   下一秒,他又换了语气,带点示弱,带点委屈:“我都能请来四方雷神了,你还有什么可担心的,等师父知道是我以一己之力解决了它们,肯定会对我刮目相看。这是向师父证明我的绝佳机会,阿简,你让我一次。”   张道简让了。   罗漾看着冲进远处火光的年轻天师想,这应该是他做的最后悔的决定。   木雕落在坟地,旅行者们无从窥见张怀村的景象,只能从两年后的今天推测,村里应该没什么大事,景区里也无大面积火灾重修的痕迹,恐怕这只是一场调虎离山。   因为就在张道简冲出包围圈后,李楚歌这里的光影也断了。   旅途投射没有让他们亲眼目睹李楚歌如何死亡,甚至连鬼火深处那个身影都一直缥缈而模糊。   待到光影变幻,已是葬槐山,高高垒起的木架上一具尸体熊熊燃烧,凭虚道人立在前,静静送徒弟最后一程。   光影那边,是狂奔而来的张道简,他似才从张怀村赶回,一路跑上山,跑得人都快废了,却还是没见到师弟最后一面。   “我一察觉你们有难,便赶下山,却还是晚了一步,”凭虚道人哀然一叹,“是为师没保护好自己的弟子,你有什么火,就冲我来吧。”   张道简缓缓摇头,火光烫得他眼睛疼,他却死死看着,不肯眨眼:“与师父无关,是我没保护好师弟。”   一老一少就这样守到日落。   木架烧尽,尸体成灰。   凭虚道人才幽幽道:“你不想问我,既给你师弟收尸,为何不留个全尸土葬,非要烧掉吗?”   “师父这么做,一定有这么做的理由,”张道简似乎接受了现实,然而当他问出下一句,声音却颤得厉害,“阿楚……定是被那些东西伤得面目全非了。”   所以师父才赶在他回来之前就烧掉,怕他看了崩溃。   凭虚道人没说是,也没说不是,他说:“身体的消亡并非生命终点。”   张道简内心震动,猛地看向师父:“什么意思?阿楚没死?”   凭虚道人:“烧掉他的身体,就是要让他的魂魄自由,野鹤般云游四海,待到机缘成熟,自会归来。”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看到这里,简直想冲进光影里摇醒两年前的张道简,别信,你师父哄你呢,李四的魂魄哪有自由,在地府里当阴差给鬼王打工不要太辛苦,还会有其他阴差同事来抢你的鬼魂,恶性竞争!   可罗漾一时也无法确定,凭虚道人是知晓内情却欺骗徒弟,还是他也半桶水,对阴间事并不知,信口胡来权当安慰。   光影里的张道简却对此深信不疑,坚信着师弟终有一日会回来。   他同凭虚道人一起将李楚歌的骨灰撒进山下最深的河流。假以时日,它们会随河流汇入大海。   这么看来,初见时张道简对罗漾他们说的“师弟云游四海去了”,在物理层面上,属实。   不过有一点,按照骄虫说法,他们所有看见的光影理应是“骄虫木雕”的视角,那现在木雕落在坟地,怎么会有葬槐山上烧李楚歌尸体和后面的骨灰撒河流?   罗漾的疑惑很快得到解答。   投射的最后一段光影,竟然只有凭虚道人。   他踱步进入张家老宅的供奉室,给刘衍大将军的神位恭敬上了三炷香,而后从怀里掏出那个本应落在坟场的骄虫木雕,小心翼翼放到了香案底下。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三脸错愕,任他们怎么想也不会想到,竟然是张三李四的师父把骄虫木雕放到了供桌底下,以“偏供”形式蹭着刘衍将军的香火。   为什么?   凭虚道人在坟场给李楚歌收尸时,捡到了木雕,这合理,但特地送过来“偏供”就令人费解,这对凭虚道人、张家人、李家人都没任何好处,唯一捞到好处的只有山神本身。   难道就因为山神救过当年的神仙道人,所以道人的徒子徒孙都要把骄虫供起来,奉若神明?这么虔诚的吗?   支线行程:【三三四四】(+2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每个人都有想守护的对象,有人护住了,有人没护住。   巨大的疑惑甚至冲淡了支线一口气推到60%的喜悦,仙女小队三人不约而同看向骄虫,六眼问号。   骄虫两个脑袋都被看得发懵。   黑瞳:“?”   妖瞳:“怎么了,你们从刚刚开始就怪怪的,空气里有什么连我这个山神都看不见的东西吗?”   “张道简和李楚歌的师父,特地把你的木雕放在了张家老宅供奉刘衍将军的香案底下,就为了让你蹭上一点香火,别真断了吃喝,”罗漾直截了当,“你和他们的师父认识?”   想也是,张道简都在葬槐山上见过骄虫,他们的师父见过也不奇怪,没准还有交情呢,毕竟几百年前有着师祖的渊源……   “不认识。”黑瞳冷言出声,否定罗漾的一切猜测。   罗漾始料未及,下意识看妖瞳。   那颗活泼的脑袋左右晃晃,多个瞳孔在妖眸里乱转,有些像在笑,不正经的吊儿郎当:“不认识,我在很多很多年以前就不交朋友了。”   “那你总认识神仙道人吧,”罗漾不死心,“就是张三李四的师祖,你们不是说因为当年救了一个人,才有葬槐村这几百年的冤孽债。几百年前张李先祖还在盗墓,葬槐山上只有修行的那个神仙道人。”   黑瞳彻底冷下脸,不发一语,显然十分不喜这个话题。   妖瞳却歪头,耸耸两颗脑袋共用的肩膀,大方承认:“嗯,认识,那是我最后一个朋友。”   最后一个?   罗漾正想细问,却听妖瞳继续道:“他在山里修行太久,忘了自己名字,也无师承道号,我救了他,还顺便帮他想了一个道家法名……”   “我说,你在这世间孑然一身,在这山上修行也没师父带路,那就叫‘凭虚’吧,无所依仗,只靠自己。”   “凭虚宫的凭虚?”武笑笑讶异出声,“张道简和李楚歌的师父也叫‘凭虚道长’。”   于天雷蒙了:“难道当年的神仙道人和现在的张三李四师父是同一个?那得几百岁了?”   妖瞳摇头晃脑,还是坚持:“你们说的那个凭虚道长,我不认识。”   罗漾紧盯着妖瞳和黑瞳,不想错过两颗头颅的任何一丝细微反应。话会骗人,反应不会。   可妖瞳那个拨浪鼓似的死样子,似假似真,倒不好找端倪。   反而黑瞳在听见妖瞳与现任凭虚道长划清界限后,微微眯了下眼,脸上的冷峻淡了些,好像……心情又不错了?   这1/2山神也太难懂了!   罗漾还是决定从妖瞳那里找突破口:“那先不说凭虚道人了,说李楚歌,他究竟怎么死的?”   旅途光影只给了坟地被围攻,可为什么张三李四会去那里,会被那些东西包围,一直在鬼火深处那个可疑身影又是谁?   但还没等妖瞳回答,三人身后的偏殿入口忽然传来张道简声音:“你们在这里干什……骄虫?!”   被异样动静吸引来的年轻天师,半只脚跨进偏殿,才看见不止罗漾三人。   原本供奉在偏殿的山神造像不见了,取而代之却是站在罗漾三人面前的双头骄虫!   张道简又惊诧又激动。   妖瞳对他也宠溺,眸子弯成月牙:“小娃儿……”   若不是黑瞳控制着身躯,罗漾觉得妖瞳能上前捏天师的脸,可以想见张道简小时候在山上一定很讨山神喜欢。   呃,严谨点,讨了一半吧。   反正黑瞳头颅对待凭虚和凭虚徒弟一视同仁,摆明不喜牵扯太多。而罗漾之所以确定是黑瞳在控制着身体,因为妖瞳只喊了一句“小娃儿”就被自己的手捂住了嘴。   寂静偏殿里,黑瞳头颅冷冷看着张道简,只留下一句话:“想让李楚歌复活,就去葬槐山。”   张道简怔在那里,好半晌才问:“你说什么?”   他不敢置信,连确认的询问都小心翼翼。   黑瞳头颅却不想废话了,一跃上了供桌,眼看就要恢复成不听不看的山神造像。   妖瞳头颅终于抓住最后机会,用另一只手将捂嘴的那只艰难扯出缝隙,急切而大声地喊:“烧成灰的不是李楚歌,他的尸体还在山上——”   山神消失,造像重临。   只剩一点回音绕梁不散。   三枚吊坠再次投射,这回终于轮到了主线——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葬槐山,也葬鬼。 第158章 七月半   张道简不见了。   仙女小队怎么都没想到自己会被撇下, 从偏殿出来只一眨眼工夫,年轻天师就没了踪影。   应该想到的,罗漾懊恼, 事关李楚歌,张道简根本不可能多等一秒。   “他自己去了葬槐山?”于天雷想不通,“为什么不带我们?”   武笑笑沉默片刻,理智道:“他本来就没有一直带着我们的义务。”   罗漾完全同意。他们被旅途一路以来的“天师带队”模式麻痹了,然而旅途从没承诺过,NPC会带着他们一起飞。   事实上张道简能一直跟到主线75%,已经远超罗漾对B级旅途的预期, 他早该有所警觉的。   “你们在偏殿里到底发生了什么?”闻讯赶来的卜阵发现师兄不告而别,只得问剩下这三位。   罗漾到现在也不能确定卜阵在这场旅途中扮演的角色, 是善是恶, 是正是反, 是路人,辅助, 还是BOSS帮凶, 权衡利弊后, 答道:“骄虫现身,说地下的师弟很想他, 让他去山上师弟墓前上柱香。”   半真半假, 不能透露最关键的“李楚歌有机会复活”, 但又想从卜阵这里套来李楚歌坟墓的位置。罗漾想的是, 虽然张道简一直认为把师弟的骨灰送入江河,云游四海, 但事后也会立个衣冠冢吧, 不然每年该如何祭拜?只要有李楚歌的墓, 那么很大概率他的尸体是被凭虚道人偷偷藏在墓里,玩的就是一手灯下黑。   谁料卜阵给的信息竟然是:“李师兄没有墓。”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望断天涯路:闹呢,连个大致位置都不给,这要怎么找?   疯帽子:搜山呗。   战神驾到:就他们仨,搜山?扎进去就死山里信不信?   RP222:那也得往里扎,主线明摆着就在那儿。   李元芳:他们仨在这里浪费时间有什么用,赶紧去追张三啊,张三走得这么干脆,肯定知道该去山上哪里找。   RP222:你觉得可能追着人吗,让张三带他们到75%,已经是旅途开恩了。   没人再犟嘴。   不同于上回坟地激战后的体力透支陷入昏迷,这一次张道简的离开跟“神隐”似的,完全没给旅行者们留下任何追赶可能,摆明是被旅途“强制掉线”。   仙女小队三人现在除了硬着头皮上葬槐山,没有第二条路,除非他们不要后面行程进度,也不想离开旅途了。   “连墓都没有,那么大一座山,我们怎么找……”于天雷坐到床榻上,烦恼地抓乱了头发,他现在的感觉是浑身一把子力气,偏偏不知道往哪里使,憋屈死。   不应该是这样,罗漾始终觉得旅途不会让他们大海捞针,根据前面的旅途经验,再难的“看似死局”也一定藏着关键线索突破口。   只是这一盘局的线索在哪里?   罗漾再次回忆不久前的偏殿,张道简其实曾表现过一丝异样。那是在骄虫刚变回造像后的几分钟里,年轻天师因山神留下的话语而恍惚失神,当然里面也夹杂着因李楚歌有机会复活而克制不住的狂喜,但接下来年轻天师突然想起什么似的,喜悦中断,脸上反而掠过一丝惊愕和懊悔。   直到现在,罗漾也对这一反应变化百思不解,那时的张道简究竟想起了什么?会与李楚歌的藏尸之地有关吗?   如果李楚歌没有墓,那他的尸体会被藏在葬槐山何处?必然也应该是个有意义的地方,比如他们师兄弟修行时最常去的地方,或者……   不对。   罗漾忽然清醒过来,出声道:“李楚歌的尸体是凭虚道人藏的,我们得从凭虚道人的角度去想。”   “我们连那道人现在是死是活都不确定,”于天雷虽然脑子不太好使,但记忆力没毛病,“张道简不是说他师父和是师兄都‘云游四海’去了。”   “那就是死了。”武笑笑低声拍板,而后看向罗漾,似有所悟。   罗漾挑起眉梢:“对,师弟没有墓,师父总得有吧,就算没有,也可以去问问师父怎么没的。”   十分钟后。   “无话可说,无事可讲,无可奉告。”面对仙女小队的无礼询问,卜阵拒绝三连。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   事实上仙女队长已经很讲说话艺术了,但再修饰润色,核心仍然是打探“凭虚道人死亡经过及后续安置”,卜阵作为徒弟,没有任何理由与外人多言师父之死。   武笑笑不气馁:“道长,我们不是八卦,是想去找张道简,他一个人上山很危险。”   “这和我师父有什么关系,”卜阵缓缓摇头,“而且你们说在偏殿里骄虫现身,让师兄去山上给李师兄墓前上柱香,然而李师兄连墓都没有,何来上香,你们一开始就没说实话。”   “对不住,”罗漾开口道歉,及时悔改,“和你实话实说吧,骄虫的确出来了,但说的不是让张道简去上香,而是让他去找师父的遗体,只要找得到,就有机会让师父复活。”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暴打鲜橙:……他嘴里能不能有一句实话!   烧仙草:有啊,除了把师弟替换成师父,剩下都是实话。   地藏:为啥非要这么篡改一下?   真是人间太岁神:卜阵对师父的感情肯定比对李楚歌深,说师父效果会更好,而且罗漾现在的推理是“李楚歌尸体藏在师父墓地”。   Smoke:如果卜阵是路人甲,说不说实话无所谓,如果卜阵是隐藏反派,少给他透露一点真实信息,就少一分危险。   我是一匹好人:你确定罗漾有时间思考这么全面透彻,我咋感觉他没怎么想就瞎话张口来了呢。   烧仙草:这就是他的迷人之处,狡黠已成本能,并且有那张真诚帅气的脸做伪装。   真是人间太岁神:友情提醒,你打不过方遥。   烧仙草:……你一天天脑子里能不能有点正经东西。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正经?   烧仙草:当然。   真是人间太岁神:那我有。   烧仙草:……   Smoke:[口哨]   暴打鲜橙:卧槽??   我是一匹好人:刚刚发生了什么?   地藏:烧仙草好像被调戏了(但我也只是一种感觉不确定准不准可能是我想多了   暴打鲜橙:你的求生欲也太长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人呢。   烧仙草:[掉线]   烧仙草:[勿扰]   烧仙草:[滚]   “你说什么?!”旅途画面里的卜阵终于从冲击中回神,错愕出声,眼睛眉毛一起瞪得老高,本就圆的脸仿佛又大一圈。   “是真的,”罗漾字字诚恳,“张道简刚听见这消息时比你现在的反应还激动,所以他才会走得这么急。”   卜阵再坐不住,激动起身,连连点头:“是的,是的,师兄自小跟师父上山,我们三人里他与师父感情最深,说是师徒,更似父子……”   话说一半,他圆滚滚的身形忽然一晃,晕眩似的。   罗漾和于天雷眼疾手快把他扶住。   “没事,没事,”卜阵拿出随身携带的药盒,塞嘴里一片,“贫道太激动了,血压有点高。”   仙女小队:“……”差点忘了他有三高,难怪每回见面张道简都要对这位小师弟耳提面命,饮食清淡,注意身体。   不过换个角度想,这种身体素质,多半和BOSS无缘了。   休息半晌,卜阵总算平复了一些情绪,待罗漾再去问师父死因,胖胖的老道士终于松口:“师父并未像李师兄那样遭遇不测……”   “那是李师兄出事后的三个月吧,很平常的一日,大师兄见师父迟迟未归,就去寻找,结果在峰顶修炼台,发现师父端坐在那里,已经羽化。”   武笑笑:“羽化?成仙了?”   卜阵:“佛家称‘圆寂’,道家称‘羽化’,都是人之逝去,但你若问我,我愿意相信师父他老人家羽化而登仙。”   罗漾:“你当时不在?”   卜阵:“那时我游方在外,回来时师兄已将师父安葬,之后师兄也下山回到这古镇景区,不再修行。”   罗漾:“所以李楚歌没有墓,但师父有。”   卜阵:“葬槐山共有四峰,师父羽化在仙人峰,安葬在莲花峰。”   终于问出了关键信息,可罗漾一点也高兴不起来。   凭虚道人的“自然死亡”,几乎将他不是幕后黑手的最后一点希望掐灭。道人和张献祖说自己七月半一定会回来,无论是人是魂,说明他早知道自己“会死”,甚至“羽化”本身可能就是整场阴谋的必然一环。   而凭虚道人的魂魄,现不知在何处飘荡,也许就正在看着自己运筹帷幄的这一切。   罗漾暂时想不出为什么道人要“躯体死亡”,才能完成这一场五道极凶破阴阵,但他确定这不是张道简能接受的真相。   “师父是幕后真凶”远比“恶鬼包围”对他的杀伤力更大。   天将亮未亮时,张秋萍来道观找人。原来是她打电话联系不上张道简,她知道侄子在道观这边处理魂魄的事,本就有点担心,结果电话又不通,索性从槐园过来直奔凭虚宫,反正两处都在景区,离得很近。   一听说张道简独自上山,女人急得差点和卜阵吵起来:“他昏迷两天好不容易才醒,你怎么能让他一个人上山?!”   卜阵也不知该如何解释,终是默默扛下所有。   这只是天亮前的一个小插曲,张秋萍匆匆来,又匆匆走,也不知道是不是要去村部找人帮忙上山寻侄。   但这一幕却让罗漾罗漾真正意识到了张三李四的差别。   同样无父无母,相比备受欺凌的李楚歌,张道简却是在爱里长大,姑姑给了他亲情,宗族长辈们给了他爱护,即便是村里那些不远不近的张家人,对他亦有“小神棍”的敬畏。   他不缺爱,所以也慷慨给出许多爱,给姑姑,给师父,给葬槐村,给李楚歌。   乐园围观群众们以为天一亮,罗漾他们就会买点食物和水,抓紧上山,没成想他准备完食物和水,又去日杂店采购一番。   只因罗漾问了于天雷一句:“你的‘物理捉鬼法’,除了‘泼油形成油膜阻止鬼魂散成黑雾’,还有没有其他的?”   突然被器重的天雷同学,顶着【唯物主义狂战士】和【物理捉鬼】的双成就,用力点头:“我早就说过,如今大脑充盈,全是捉鬼小窍门。”   于是仙女小队大袖一挥:“只要你觉得能用上的东西,都买,我付钱。”   凭虚宫里,半小时前刚刚被借了一笔巨款的卜阵,打了个喷嚏。   【乐园观赏区】   战神驾到:能想到跟NPC借钱,也是绝了。   疯帽子:关键是卜阵也真愿意借。   RP222:复活师父专项行动赞助资金——这借钱理由祭出的那一刻,卜阵已经注定倾家荡产。   李元芳:某种意义上讲,罗漾真的很凶残。   青铜:来地狱视角,告诉你们什么才是真正凶残。   战神驾到:?   Joker:方遥杀疯了。 第159章 七月半   阴间, 负十七层,石磨地狱。   无数巨大的磨盘不分日夜转动,将一个个有罪的魂魄磨成肉酱, 然后等待他们重塑肉身,再研磨成酱,循环往复。   但今日,它的“井然有序”遭遇重大破坏,至少一半巨型石磨在雷击中劈得东倒西歪,运转中断,原本狂妄叫嚣着“你等我磨完就来收拾你”的鬼魂们, 一半成肉酱,一半还没磨完, 半截身子卡在磨盘里上下不得, 大多被天雷劈得焦黑, 哀嚎声比磨盘转动时还凄惨。   一个满是血的身影蹲在乱石堆叠般的磨盘上,低头看着自己一手造成的狼藉地狱, 他脸上也溅满了血, 却衬得皮肤更白, 不是鬼魂常见的发青惨白,而是冰一样冷, 雪一样透。   但他浅棕泛蓝的眼睛在跳跃着漂亮的光, 像冰雪下的火焰, 亦是这无间地狱里唯一的活气。   刚切换到方遥视角的乐园围观者们, 不必逐帧看回放,只要迅速拉动进度条, 读取每一次投射的旅途信息, 便能体会到方遥一路从负一闯到负十七的凶险与……快乐。   支线行程:【鬼生巅峰】(+5%, 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负一层就能满足你了?死鬼,你的征途是星辰大海。   支线行程:【鬼生巅峰】(+10%,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突破第十层!你已击败鬼生路上55.6%的对手。   支线行程:【鬼生巅峰】(+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纵情奔跑吧,放声大笑吧,因为你没有虚度往生青春,没有浪费死后光阴,你是黄泉冥府里最励志的奋斗者!   支线行程:【鬼生巅峰】(+1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负十八层的大门已经打开。那是门吗?不,那是你飞跃鬼生的天梯!   【乐园观赏区】   战神驾到:……   Joker:看完回放了?   战神驾到:这是什么魔鬼支线!   青铜:不要拿你的眼光看待这条支线。   杠上开花:对别人是魔鬼,对方遥,这他妈是主题乐园。   【旅途列表】   方遥【兴奋】   一秒后。   方遥【心满意足】   又一秒。   方遥【理智】   再一秒。   方遥【开心】   最后一秒。   方遥【喜气洋洋】   战神驾到:他就不能固定在一种精神状态超过两秒吗!   方天画戟:很正常,再看久一点他的视角,你就会明白,这叫“快乐得不知道怎么好了”。   眼镜蛇:那一秒【理智】是他试图控制自己的最后挣扎。   并不知道自己被围观的云星仙女,其实有点冤。   方遥真没想闹成这样,他原本只是打算拿着【负十八层全票通】把一到十八层都走一遍,最大限度推进支线行程,当然更关键的是找到出口,离开地狱,回到血池河岸,才能继续推进更重要的主线行程。   玩归玩,闹归闹,他还是分得清主次的。   不过他也知道十八层地狱没那么好走,因为【负十八层全票通】成就效果里说得很明白了——可能会遭到“本地帮派(每一层恶鬼因罪孽相同自发组成的民间组织)”的阻碍或为难,可谨慎行事,机智化解,不要给自己招惹不必要的麻烦。   后半句反着看就行。不招惹麻烦,打服每一层本地帮派,怎么走上鬼生巅峰?   所以方遥的计划很简单——挑落每一层恶鬼帮派的老大。   都是生前犯下各种罪孽的恶鬼,哪有什么效忠和真心,方遥笃定这帮家伙不会为老大效忠赴死,亦或战败寻仇,只要老大趴下了,服气了,这帮恶鬼自然鸟兽散。   过于沉醉在挑落十八层的快乐畅想里,云星仙女忘了一点,人心的黑暗面不会随着死亡而消失。   每一层的恶鬼的确都不怎么效忠老大,也没真打算为老大卖命,但他们看不惯方遥这样一个无名魂,竟然可以在各层地狱间来去自如,而他们却只能被禁锢在这一层地狱,永世受苦。   于是老大倒下,还有一批批恶鬼扑过来,方遥从最开始的“那就把这一层都收拾了吧”,到后来的“这一层怎么这么矜持,到现在都还在磨嘴皮子,不围攻我?”,心态悄然转变,层层递进,然后,就杀疯了。   那些初级入门的法咒也越用越顺手,符纸不够,就用沾了血的手指直接在地面上画,竟也好用。虽然方遥的道法仍旧时灵时不灵,但在这一层层地狱里,劈歪了完全不怕,反正不管劈到哪一个,天雷之下无冤魂。   一路闯到十七层,方遥也付出了代价。   伤痕累累的身上没剩一块好肉,从头到脚染透的血,一半是恶鬼们的,一半是自己的。   好在方遥曾被更惨烈的痛苦训练过,相比之下,身上再怎么疼也还好。他只是有点惊讶原来鬼也会流血,而且在地狱里看起来更浓烈,更刺眼,像被泼了血的烈日。   十七层地狱里,那些恰好处于“重塑肉身”阶段的魂魄,因暂时远离磨盘,侥幸有片刻自由,此时已狼狈却迅速地向两边闪开,为方遥闪开一条康庄大道。   正如盒子寄语所说,十八层地狱的大门已经打开。   方遥却没动,看着东倒西歪的磨盘和恶鬼们:“就这样让我走?”   十七层恶鬼们毫不犹豫:“一路顺风!”   方遥:“他们都送伴手礼。”   “?”十七层恶鬼齐刷刷看向老大——某个被压在磨盘底下的青面鬼。   青面鬼:“??”   方遥来到磨盘前,蹲下,近距离认真看他,细数每一层地狱的临别馈赠:“负一层老大送我一座金钟馗,说是他家里人烧给他的,让我带在身上辟邪,负二层老大送我一双官靴,祝福我鱼跃龙门,步步高升,负三层老大……”   青面鬼忍无可忍,艰难抬起脑袋:“你当这是名胜古迹旅游区?!还伴手礼,要不要给你一张十七层地狱风景明信片再盖个石磨图案的邮戳!”   方遥:“也可以。”   青面鬼:“这些破玩意儿有什么用啊!”   方遥:“他们说虽然没用,但这代表一份心意,他们还说这是礼数,自古以来没有空着手送瘟神的。”   萸析征悝!   青面鬼:“……”   很难说是这番言论炸裂,还是欣然接受“瘟神”定位的这个无名魂更炸裂,反正青面鬼是看明白了,今天不拿出点真东西,自己别想回归被碾成肉泥再重塑再碾的平静生活。   青面鬼:“摸我。”   方遥:“?”   十七层恶鬼们:“老大,你要没什么值钱东西,兄弟们可以凑凑,别拿自己献身啊。”   青面鬼:“我他妈被石磨压着动不了,东西在身上,让他自己到口袋里摸!”   十七层恶鬼们:“……”   方遥很快从青面鬼长衫夹层里摸出一个折叠小册子,拉开足有几米长,上面密密麻麻记载着无数人名、八字、阳寿等等。   青面鬼:“这是我以前在酆都当职时,偷偷誊抄的《生死簿》,后来……”   十七层恶鬼们震惊:“老大?你以前是酆都的鬼官?!”   青面鬼:“哪有做官的命,一个小小鬼吏。”   十七层恶鬼们:“怎么沦落到这地狱来了?”   青面鬼:“还不就是有一回去阳间,弄了几个阳寿未尽的活人玩玩……”   十七层恶鬼们:“那你该。”   青面鬼:“……你们不会聊天就闭嘴!”   “为什么要抄《生死簿》?”方遥好奇。   “闲的,”青面鬼倒给了个与众不同的答案,“我本职只是将各阎罗殿按时报上来的生死簿新增、删减、变动等信息,更新汇总,但工作守则第一条就是‘严禁私抄、复制生死簿’,我做人做鬼的性格都一样,你越不让我干什么我就越干什么。”   “哦,”很合理,于是方遥换下一问题,“我拿它有什么用?”   “没用,但这是我一份心意。”青面鬼丝滑加入前面十六层老大阵营,礼轻情意重。   好吧,也能接受。   于是方遥决定延续前面十六层地狱的习惯,把东西看一看,有趣就带上,无趣或者太重太占地方的就只领心意,东西奉还,万一还有下一个过来“旅游”,这礼物还能再送一次,多好。   誊抄的《生死簿》只有巴掌大,字迹如小米粒,而且看来看去都是姓名、八字、阳寿这些,做成统计表格还能简单浏览浏览,偏偏全是竖向誊写的文字,看得方遥眼睛疼。   索性不自己找了,直接问青面鬼,也是他能想到这本《生死簿》唯一的价值:“这里面有没有张道简和李楚歌?”   青面鬼茫然:“谁?”   方遥:“一个还活着的天师,一个已经死了现在是三殿阴差。”   青面鬼无语:“人海茫茫,每天生生死死那么多人,我怎么记得住,还有你说的三殿阴差,我在酆都当职时倒是认识,但他不叫李楚歌。”   那方遥知道是谁了:“他后来调任,去了四殿。”   青面鬼:“……”他对这些八竿子打不着的前同事的职场轨迹并不感兴趣。   “第三阎罗殿的部分在哪儿?”方遥换了个问法。张道简和李楚歌都属于张怀村人,而张怀村属于第三阎罗殿管辖,那么两个人的名字应该在第三阎罗殿呈报的生死簿信息里。   至于为什么要看张三李四的生死簿,方遥也没什么重要理由,毕竟李楚歌两年前已经死了,阳寿定在二十一,而张道简也无外乎两种可能,要么在这次的七月半死,成为神仙道,阳寿定在二十五,要么这次七月半不死,阳寿可以是大于等于二十五的任意一个数。   一个支线行程里偶然获得的休闲物品,非说有什么作用,可能也就是侧面印证一下旅行者的推测和张道简的死期。   然而当方遥顺着青面鬼的指引寻到第三阎罗殿,又在多如牛毛的小字里好不容易锁定葬槐村,继而终于在文字组成的汪洋大海里捞出“张道简”“李楚歌”两条小船后,发现记载信息与他所想不太一样——   李楚歌   捌拾肆,寿终正寝。   (更正)贰拾叁,枉死。   张道简   玖拾玖,寿终正寝。   (更正)叁拾伍,命弱衰亡。   (更正)贰拾伍,枉死。   “更正什么意思?”云星仙女把册子放到地上,指着找到的张道简和李楚歌两处记载,不懂就问。   青面鬼:“人之阳寿并非全部一成不变,有变化当然就要更正信息。”   方遥:“其他人没有。”   青面鬼:“有,只是很少,你要像找他俩这么找才会发现几个。因为大多数人的阳寿都不会变,只有极少数运势发生重大变故,才会影响阳寿。”   “重大变故?”   “比如一念之差做了极善或极恶之事,再或者突然搬到风水不好的地方,或者被人夺了运势、下了巫蛊什么的,这人的命一旦改了,阳寿自然随之变化……”   青面鬼说到这里,才随意瞟一眼地上小册子方遥指的两个名字,蓦地愣住:“啊,是他们两个。”   方遥:“有印象了?”   “嗯,”青面鬼光听名字没感觉,一看自己亲笔誊写的字迹就想起来了,“这个叫李楚歌的,是我下地狱前更新的最后一条生死簿信息,修改完原本,又顺手修改了我这个誊写本……”然后之前干的缺德事东窗事发,就到这里了,往事不堪回首。   方遥:“你下地狱多久?”   青面鬼:“三年?五年?反正每天被这磨盘折磨,一秒漫长得像一年,谁还记得清。”   那就是说三年或者五年之前,李楚歌的运势被改了,从八十四岁寿终正寝变成二十三岁枉死。   那时的李楚歌应该还在葬槐山上修行,能发生什么改变运势的重大变故?   方遥:“张道简和他同年更正的?”   青面鬼:“不,张道简最后一次的更正也比他早几年,不过这个叫张道简的改了两次,很少见,所以我记住了。”   方遥若有所思,问了最后一个问题:“什么叫‘枉死’?”   青面鬼沉吟片刻,缓缓道:“阳寿未尽,命不该绝,但还是要死。”   作者有话要说:   青面鬼:我缺德,我作恶,可我是个下地狱也没有生疏业务的好员工。(地府的工作风气就是这么感人) 第160章 七月半   李楚歌死于二十一岁, 《生死簿》却说他枉死在二十三。   阴差李四在地府复习半年,当职一年半,阳间阴间加起来, 今年正好二十三。   方遥在脑子里过了一遍这些信息,结论显而易见,要么青面鬼还没来得及更新李楚歌更进一步的倒霉运势,就下了地狱,要么……   乐园围观者们只看见画面里的方遥漫不经心盯着生死簿,好似压根没怎么认真琢磨,却忽然听见他声音微凉的喃喃自语:“复活李四……再让他彻底死一次?”   观赏区里惊了, 他们可以切换视角,知道天师阵营剩下那仨已经在寻找和复活李楚歌的路上, 但身处地狱的方遥掌握的这方面信息为零, 仅凭《生死簿》上寥寥几字, 就能想到“复活李楚歌”?!   【观赏区】   小白鞋:我以为他天赋都点在武力上,没想到武力智力双开花。   伊丽莎白圈:他天赋点最高的不应该是美貌吗?   战神驾到:我就想问一句他是不是没有痛觉?都伤成这样了还有心情推理主线呢?   方天画戟:一看你就没跟随过他的视角, 这是个疯子。   西北007:但是个有脑子的疯子, 所以更恐怖。   云星仙女本人对自己的脑子并不满意。   李楚歌的复活再死容易联想, 毕竟“张三、李四分别对应剩下的神仙道、地狱道”是早就有的推测,而想让李楚歌填地狱道, 一个有编制的阴差魂魄恐怕很难, 地府也未必放行, 但“死而复生”, 李楚歌就自然丧失了阴差身份,成为一个普通的大活人, 接着再死一次, 就是清清白白无根基的“新魂”, 悄无声息填到法阵里,阴差察觉后也顶多像当年的“三殿”现在的“四殿”那样,在“不知所踪冤魂录”里记上一笔。事实上这一笔都大概率不会记,因为不是每个人都像四殿阴差那样爱岗敬业,工作严谨。   可张道简的阳寿为什么改了两次,就算是方遥的脑子也没想出答案。   线索太少了。   九十九岁是张道简本该得的长寿,二十五岁是张道简今年死在法阵神仙道里的注定,中间的三十五岁是什么?   想不出来就算了,方遥果断放弃,收好《生死簿》,起身,帮青面鬼把身上压着的歪斜磨盘扶正,让其可以“继续被碾磨”,算作“友好告别”。   “行吧,”青面鬼领这个情,故而多说两句,“十八层地狱可跟一到十七层不一样,那里面的家伙随便一个都是杀孽缠身,你小心点,别太嚣张,不然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方遥蹙起眉:“威胁我?”   青面鬼差点喷出一口老血:“我他妈这是好心提醒!”   云星调查员严谨查看了青面鬼的黑暗图景,的确没有威胁成分:“哦。”   青面鬼:“……”   方遥:“……”   青面鬼:“还不走?”   方遥:“你看起来对十八层很了解。”   青面鬼:“所以?”   方遥:“可以再多提醒一点。”   青面鬼:“……”得寸进尺,贪得无厌,蹬鼻子上脸!   方遥歪头看了不想再提供信息的青面鬼几秒,忽然弯腰伸手:“我再把石磨压下来吧。”   “哥——”一声鬼嚎,青面鬼当场认亲,连同真挚提醒,掏心掏肺,“十八层地狱不只凶险,也是地府重点看管区域,你看你在我们这些层怎么闹都没鬼差来管,因为上面知道我们跑不出去,闹完了还会乖乖把刑具放回身上继续‘自我管理’,但十八层那些家伙可没这么听话,所以只要有一点乱子,鬼差们都会来,到时发现是你一个无名魂搞的,不用拖回上面问缘由,就地正法,让你灰飞烟灭。”   风声鹤唳往往源自恐惧,方遥好奇:“鬼差们怕十八层?”   “也不能说怕吧,”青面鬼道,“这不马上中元节了吗,一年之中只有这一日,阴阳之间有通路,十八层那些穷凶极恶之徒,没一个是心甘情愿在地狱伏法受苦的,他们巴不得在这一天搞出乱子,趁机出逃,所以鬼差们必定严阵以待,防患未然。”   方遥:“七月半,鬼门开,门都开了,不能直接走?”   青面鬼无语:“哥啊,当然不能,七月半的鬼门是给那些在地府里等待轮回的良家鬼魂开的,让他们这一日上去透透气,回家看看亲人,要是把地狱恶鬼们都放出去那还得了,阳间得生灵涂炭!”   方遥看他,没说话。   但青面鬼分明从那双冷淡眼睛里看出“你也是地狱恶鬼一员,请不要把自己摘出去”的明确提醒。   “是是是,我生前也是恶人,这不都天天酷刑悔过了吗。”青面鬼丧气地嘟囔。   方遥问:“你这样的,还有没有机会再投胎?”   “有,但要把地狱里的苦都受完,”青面鬼身上的磨盘开始转动,他咬牙忍着剧痛,目光无望,“太遥远了……”   “总能等到,”方遥语气轻松,礼尚往来也给这位十七层老大留下一句提醒,“下辈子别犯罪。”   青面鬼艰难抬起头,却只看到方遥离开的背影。   浑身鲜血,伤得惨烈,却走得悠闲,仿佛一个无意撞入地狱的游客,连脚步都带着对十八层“新景点”的期待。   可这个家伙又是那么危险,他那句“下辈子别犯罪”说得跟“我走啦”一样淡然,却没来由让青面鬼遍体生寒,好像如果自己转世了又去作恶,即便全世界都不管,这个家伙也会从天而降,把自己打包再塞回地狱。   心有余悸里,青面鬼竟真情实感庆幸,这只是个疯狂的无名魂,不是地府判官。   通往十八层的门在方遥身后缓缓落下,声音沉重如巨石。   其实到最后他也没看清这道门长什么样子,仿佛只是一扇光,一方天,可当他穿过,真正进入十八层地狱,没有光,没有天,只有一座空荡荡的大殿。   有点像佛寺,又有点像道观,总之弥漫一种虔诚修行的气息。   但是没有佛家罗汉,也没有道家三清,只有一根根紫红发黑的粗壮殿柱,和铺满全殿墙壁的绘画,画的是杀戮,是血腥,是一桩桩一件件的世间之恶,地狱人心。   明明空荡殿宇,却被这些满绘壁画塞得饱胀压抑。   看得方遥烦躁,草草环顾便收回视线,可还是被扰了心神,下一秒就感觉几丝阴森凉气吹进耳内,带着沙哑呢喃般的私语:“你身上好香……”   “没有恶鬼的味道,是很好吃的魂魄……”   “让我吃了你好不好……”   方遥看不到低语者,但感知得到那股阴气,黏腻,冰凉,蛇一样颤在自己身上。   “好。”正愁找不到十八层的恶鬼呢,他痛快伸出胳膊,衣袖早在先前的打斗里划得破破烂烂,露出伤痕累累的手臂,非常方便下嘴。   顷刻,刺骨剧痛便从手臂直冲天灵盖,不是单纯疼,是附带着撕碎灵魂般的战栗。   手臂上少了一块肉。   被吃掉了。   方遥甚至听见了咀嚼声。   鲜血从新的伤口里汩汩涌出,滴在地面,像极了血池河边的彼岸花。   【乐园观赏区】   青铜:疯了,他在干什么??   脆脆鲨:我只听过以身饲虎,没见过以肉喂鬼。   西北007:想拿自己当诱饵把十八层的鬼引出来?   伊丽莎白圈:那也太天真了吧,一块肉就想让十八层这种级别的鬼乖乖现身?把他整个吃了都未必满足!   “吾以月洗身,以日炼真,仙人辅我,玉女佐形……”   方遥声音从旅途画面里传出,打断刷屏。   与张道简吟念法咒时截然不同,他语气随意,态度不端,每每吟念都跟开玩笑似的,灵与不灵也无所谓。   哪怕他这次以血肉为代价。   “二十八宿,随吾指陈,左有六甲,右有六丁,前有雷电,后有风云,千邪万祟,逐气而清。”   声音如雪落,风云雷电齐。   一时间十八层地狱殿狂风大作,阴云密布,雷声隆隆而起,仿佛下一刻就要暴雨倾盆。   暴雨没来,闪电却至,一束落下却在半途分为两岔,像是天庭落下的火树银枝,一枝落在方遥身,化为温润金光,一枝落在他身侧,同样光明暖绒。   “唔——”伴随着一声痛苦闷哼,一个头颅在那光明暖绒里现行。   满脸横肉,犬齿狰狞,满口鲜血却还在大嚼特嚼,哪怕嘴里那块肉害得他被迫现行,仍贪婪得不肯放弃。   随着光明愈盛,他的身体也终于不再纠缠方遥,一点点滑下来。那不是人的身体,也不是蛇,更像一条丑陋的绳子,手脚与躯干都化作细条,与肥硕的头颅格格不入,扭曲而诡异。   乐园围观者们终于看明白——   布鲁斯:方遥没有攻击,用的应该是净化自身、驱除身体邪祟的那种法咒。   天下第一峰:因为看不见对手,攻击也找不到目标,但恶鬼嘴里吃着他的肉,那块肉也属于他身体的一部分,净化咒一落,恶鬼就被当成邪祟驱除了,作用堪比直接攻击。   杠上开花:一开始那么痛快伸胳膊让鬼吃,打的就是这个主意。   战神驾到:这也太冒险了吧,万一鬼是血盆大口,一下咬掉一条胳膊呢?   伊丽莎白圈:以我们目前对这位旅行者的观察,剩一条胳膊不耽误他战斗。   战神驾到:那要是鬼不咬他胳膊,直接一口吞掉他脑袋呢?   Joker:那就死了呗,我感觉方遥也不是很在意。   战神驾到:……这究竟是哪里冒出来的旅途恐怖分子!   云星仙女很冤枉,脑袋还是重要的,没有脑袋就没有眼睛,没有眼睛就看不见现在这么“壮观”的场景。   在“净身咒”的照耀里,不仅缠着他的鬼现了形,连带着法咒余晖也真正映亮了这座十八层鬼殿。   哪里空荡,分明满是厉鬼。   他们或站或坐,或冷或笑,或横陈在地,或背靠殿柱,将这偌大鬼殿塞得满满当当,大部分都在看着方遥,有不怀好意,有戏谑讥讽,有暗如野兽,有鬼眼猩红,最近一只鬼甚至就躺在方遥脚边,侧身以手撑头,由下至上打量着新来者,若是净身咒的光芒来得再晚一点,另一只鬼手已经抓上方遥脚踝。   终于见到十八层地狱真容,但方遥不是太满意,因为没有一只鬼在受酷刑。   没有拔舌,没有刀山,没有石磨……前面十七层,每层的罪魂都在受酷刑,反而到了十八层,这帮家伙仅仅是东倒西歪挤在这鬼殿里,除了出不去十八层地狱,其他看起来逍遥又清闲。   “因为其他地狱里受完苦就可以解脱,这里不行……”躺在他脚边的家伙发出刺耳笑声,每说一个字就要磨一磨牙,听起来像恶鬼嚼人骨头一样毛骨悚然,“每个新来的都会像你现在这样,露出愚蠢的疑惑,然而待久了就会知道,没有比看不到头的等待更痛苦的刑罚,这里才是真正的无间地狱,永远的等待,永远的无望,永远的煎熬……”   说话间,一些附近的鬼也开始爬过来,他们对方遥充满好奇,亦或者是无法抗拒其身上“无敌阳光开朗、吸引负能量”的成就魅力。   “别害怕,”似乎把方遥的沉默当成恐惧,脚边鬼悠然而起,飘至半空与方遥眼观鼻,鼻观心,“你不会陷入这种等待的,因为用不了多久,你就会被我们啃得渣都不剩。”   “废话真他妈多,”另一个家伙撞开他,顶着被利器削掉只剩一半的脑袋,白花花的脑浆流满身,走近方遥,“无名魂在哪里魂飞魄散都不会有鬼差管,不过死之前你可以说说遗言,比如你这么一缕幽魂,怎么会来到十八层地狱?”   正好,方遥也有两个问题:“有什么方法回到血池河岸?”以及,“把你们老大叫过来。”   前一个问题只是引得满殿哄笑。回血池河岸?天方夜谭,这间鬼殿自古只进不出,是他们的永世苦牢。   可后一个问题一抛出来,笑容僵在每一张恐怖鬼脸上。   仿佛“老大”在这里是一个禁忌词,提一嘴都会死。   方遥敏锐发现有那么几张鬼脸,在听到这一问题时下意识抬头望。   他便也循着这些视线一起抬头,赫然发现在鬼殿正上方的紫红横梁上,竟挂着一把巨大的弓,那弓也通体紫红,几乎与房梁融为一体,要仔细看半天才能发现。   难道这就是……   “你们老大?”方遥有点迷惑,“一把弓?”   满殿无鬼应答,但看向方遥的眼神都写着“你是不是有病”。   “再盯着看把你眼珠子抠出来。”终于有鬼忍无可忍,言语之间皆是尊敬维护。   方遥到这里才听出点门道,弓不是老大,但弓的主人应该是。   恶鬼见他不收敛,言辞愈发狠冽:“那是将军的弓,也是你这种无名魂能盯着看的——”   最后一句骤然拔高,阴气逼人。   方遥清晰感受到了与前面十七层截然不同的恶鬼力量,但不重要,“将军”两个字已经占据他全部注意力,一个名字几乎脱口而出:“刘衍大将军?”   旅途以来只有这么一个“将军”。   满殿皆静,众脸皆惊。   只有方遥化为幽魂,飘至房梁之上,在无数恶鬼的惊诧呼喊甚至窜起阻拦中,抢先一步摘下巨弓。   那弓极沉,直接坠得方遥砸到地上。   云星仙女依然抱着弓没松手,不过总觉得哪里不对,仰躺在地望着无数向自己扑来的恶鬼,思绪游离:“凭虚宫的刘衍造像佩剑,没搭弓……”   才自言自语一句,怀里的弓忽然升腾起一团金色,甲壳虫似的小小光芒绕殿飞一圈,竟将那些想要扑向方遥的恶鬼暂时驱散。   很快,那金色光点又落回弓身,紧接着弓身开始变形,重量减轻,眨眼在方遥怀里变成一柄带剑鞘的长剑,与凭虚宫里刘衍大将军造像所佩之剑完全相同,连花纹都分毫不差!   与此同时,冰色雪花吊坠投射——   恭喜你找到彩蛋【痛失主人的弓】!   方遥抱着佩剑从地上坐起,有点失望,还以为刘衍现身了。彩蛋这种可有可无的,不在他本次十八层地狱行的目标清单里。   但那台彩蛋贩售机,还是在他面前破土而出了。   仿佛某种保护机制,四周恶鬼虽虎视眈眈,却都围在贩售机方圆三米之外,不敢再靠近。   云星仙女秉着从队长那里学到的“来都来了”精神,还是上前按下按钮。   “唰啦——”   久违的落盒声。   方遥完全没有任何仪式感,直接取出开盒。   意外的盒子竟然没有像往常那样一掀盖就“砰”地摊开,而是没了盖子,仍乖乖停在方遥手里,然后一条白花蛇慢吞吞从里面探出头,眼睛全程紧闭,看都不看方遥,只吐着信子崩溃尖叫:“我都把弓藏得那么隐蔽了你怎么还能发现!”   姓名:小白花   性别:先生   等级:4级   盒生信条:我真的很怕鬼。   方遥看着蛇头上方浮现的身份信息,终于把这位盒里生物对上了号:“不敢走夜路的小白花?”   不敢睁眼的小白花:“嗯!”   方遥:“你不是负责写成就信?”根据之前旅途经验,成就信落款的盒里生物与兑换彩蛋的盒里生物,属于不同工种,并不会落在同一位身上。   不敢睁眼的小白花:“因为这个旅途刚建立不久,又恐怖,根本没人愿意来送彩蛋!”   方遥:“哦,身兼两职。”   不敢睁眼的小白花:“是所有!这场旅途里的所有工作都我做,还不给加班费和压惊费啊啊啊——”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Smoke:……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怎么说呢……   我是一匹好人:这场旅途真是到处弥漫着打工人的辛苦。 第161章 七月半(二合一)   盒子里的小白花蛇还没尖叫完, 先前已经随着彩蛋消失的大弓忽又从天而降。   方遥很自然用没拿盒子的那只手伸出去接,只觉得奇怪想抓住看看,压根没考虑这玩意儿砸手里危不危险。   那弓竟真的稳稳当当落进方遥手里, 在被抓住弓身的一刻,通体赤红泛紫,燃起鬼火磷磷。   小白花蛇终于停止尖叫,但眼睛是不可能张开的,这辈子都不可能:“东西给你了,再见!”   方遥:“?”   纵然云星仙女有着超凡反应速度,也没赶上一颗迫切下班的心。   “咻——”   小蛇缩回盒里。   “啪!”   盒盖自动回盖。   “砰!”   空气爆破般消失。   整个过程没超过一秒, 只留下方遥拎着那把【痛失主人的弓】,在十八层地狱里无辜茫然。   哦, 现在它不叫那个名字了, 因为已经赠与旅行者, 它有了真正的主人,找到了完美的归宿, 所以现在它的名字是——   道具:【认祖归宗的弓】   详情:冷兵在手, 遇敌不愁, 万军从中,穿云取命。弓认祖, 箭随心, 你善它便善, 你恶它便凶, 你乃高洁义士,它降正道如雨, 你若魑魅魍魉, 它临生灵涂炭。   乐园围观群众无语, 这么凶险的旅途好不容易找着个彩蛋,作为盒里生物至少问问旅行者什么诉求,想要哪方面的东西吧。显然,恨不得立刻逃离当前环境的小白花,选择了最快方法——手边有啥给啥。于是刚回收的彩蛋,就这么扔回方遥手里。   其实彩蛋能兑换到一把趁手武器,也算不错结果,但前提是“趁手”。弓只适合远程输出,且这把弓又大又重,即使道具本身可以让使用者直接上手,武器属性和这张弓夸张外形都限制了它的效果与杀伤。   最后也是最不方便的,这种旅途过程中从盒里生物那拿到的武器,收不进【物品格】,就像罗漾【初旅途】的那把二胡,只能自己携带。   旅途画面里,方遥似乎也对手里这个大家伙不怎么满意,目光流露淡淡嫌弃,像是在考虑要不要直接扔掉算了。   就在这时,那把解除“彩蛋伪装”后露出真容、但在与小白花对话中已被方遥暂时遗忘的刘衍佩剑,忽然从地上腾空而起,散发凛凛寒光。   周围原本因盒里生物与彩蛋兑换机消失,正准备重新对方遥发难的恶鬼们,见状纷纷僵住,下一秒四散而逃,伴随着惊慌鬼叫:“将军来了——”   刹那间十八层鬼殿魅影重重,阴风四起!   那风又急又烈,竟直接将方遥连人带弓一并吹起,重重撞向鬼殿墙壁。   “砰”一声,磕得方遥整片后背发麻,已经凝固的伤口重新裂开,渗出新血,火烧一样疼,还没等他从墙壁滑下,就看到悬浮于半空的佩剑直奔而来,剑尖直抵心脏!   方遥被阴风所困,无法脱身,千钧一发将手中巨弓横到胸前。   金属剑尖刺入厚木弓身,但终被弓身阻碍,没有完全刺透。   阴风终于停了。   佩剑仿佛有自主意识,一击未中,不再纠缠,从硬木弓身里抽出,飞向另一端。   方遥抱着弓从墙壁滑落,头却顺着佩剑飞走的方向去转,特自然地实施“监控敌情”,仿佛上一秒刚死里逃生的不是他。   视线所及,恶鬼们或贴墙边,或扒房梁,或堆墙边,总之全部在阴风过后挤到鬼殿东南角,而在与之相对,佩剑飞去的西北角,出现一个铁牢笼。   两米见方,铁栏杆手腕粗,里面关着一个男人,盘腿而坐,披头散发,身着铠甲,满脸血污看不清容貌,一双鬼眼却烈焰般赤红。   方遥挑眉,明晃晃的身份信息,旅途和本尊似乎都不屑于隐藏——   姓名:刘衍   身份:杀人如麻的威风将军,挖坟掘墓的冤孽债主,永不超生的地狱恶鬼。   乐园围观群众到这时才懂,刚刚那一剑,是刘衍的“见面礼”。   但凡方遥没带着弓,死定了。   可弓是彩蛋给的,如果方遥没找到彩蛋,按照旅途逻辑,作为关键物品的佩剑仍然会现出原形,刺向旅行者,引出NPC——这里的设置就是奔着要旅行者命去的。   多数有闲暇在这里围观的旅行者,都是混简单旅途的,只有在观赏间里,才能见识到高难度旅途的残酷,未必非要BOSS多强多夸张,而是不经意间一个冷箭都会要你命,有时甚至死掉的旅行者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旅途画面里,方遥的雪花吊坠投射。   险些付出一条命的代价,却只是旅途里微不足道的5%——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他是一切的原点,会不会也是一切的终结?   那把没有尝到血的寒光佩剑悬停于牢笼正前方约三米处,屡次想要靠近,又被什么阻止似的,在空中轻颤,发出阵阵剑鸣。   赤红鬼眼透过铁牢笼看向自己的剑,片刻,地狱火一样鬼目落在正向铁牢走近的方遥身上。   “你动了我的剑。”   刘衍的声音粗野沙哑,像一头困兽,却透着不死不休的狠厉。   鬼殿里鸦雀无声,之前那些嚣张的十八层恶鬼,现在连大气都不敢出。   方遥靠着墙壁撑起身,语气轻松,甩锅迅速:“彩蛋在那里,刚才那条蛇藏的。”   刘衍既不懂彩蛋,也不知道什么蛇,只是盯着那抹并非厉鬼的身影:“无名魂?”   方遥懒得把事情再解释一遍,径自走向铁笼,直到距离近得可以看清刘衍样貌。   男人虽是盘腿而坐,却可辨身材高大,肩膀宽硕,铠甲之下是肌肉贲张。   可惜方遥的注意力很快从这上面转移,陷入某种思索。   刘衍缓缓眯起眼,充满戾气的视线穿透铁笼,落在不速之客身上,刀锋一般:“太久没人敢靠近我了,我现在心情不错,可以容忍你的放肆,”当然这是有条件的,比如要满足他的好奇,“你一个无名魂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十八层,胆大包天动了我的剑,此刻竟然还敢神游——你在想什么?”   方遥静静看他,实话实说:“我在想你有什么用。”   刘衍声音沉下:“你说我无用?”虽没全懂,但好像被侮辱。   方遥没带个人感情偏向,当然他对眼前的家伙本来也没什么好恶,单纯梳理分析:“旅途内容只剩揭开凭虚道人身上疑团,阻止五道极凶破阴阵,顺便救下张道简,可能还要复活李楚歌。这些目标里,你能辅助什么?”   刘衍却在“凭虚道人”四字后神情微顿,周身温度骤降,寒气逼人,铁笼栏杆都上了一层白霜。   他问方遥:“你到底是谁?”   “一个去张怀古镇景区游玩的阳光开朗大学生。”云星仙女时刻谨记旅途人设。   刘衍:“张怀村的事和你有什么关系?”   方遥蹙眉,现在不是和他有什么关系,是跟刘衍有什么关系:“张李两家祖宗联手挖了你的墓,用了你的钱,他们开枝散叶,后代一堆;凭虚道人收了徒,传了道,徒弟继承凭虚宫,哦,建道观的钱也是你的;骄虫没得到太大好处,但也跟着你在凭虚宫里混了一个偏殿的香火;所有旅途关键NPC里,只有十八层地狱的你混得最惨。”   刘衍:“……”   【群聊】   我是一匹好人:这是什么新型的精神攻击吗……   烧仙草:方遥平时少说点话挺好,真的。   Smoke:但他也没说错,刘衍是这场旅途里最大的冤种。   真是人间太岁神:所以很难想象他能对旅途起什么正面作用。   “你心里全是恨,”方遥不费力就能看到那溢满胸膛的怒火图景,“我把你从地狱弄出去,你会把张怀村里所有人都杀了。”   刘衍没否认,却意外于笼外无名魂的想法:“你要把我弄出去?”   “还在想。”方遥不觉得旅途会平白无故让刘衍出现在地狱里,应该对主线或者支线又什么作用,但放他出去真的大开杀戒,应该不是旅途想要的。   “虽然我不觉得你有本事把我弄出去,但有些事还是要说清楚,”刘衍嗤笑,收敛煞气,铁牢上的冰霜消融,“我没打算屠村,李家气数早就尽了,张家也日薄西山,我只要杀了那老道,就能解恨。”   “哪个老道?”葬槐村的老道有两个,方遥需要确认。虽然吃点碳水白糖都会被大师兄警告的“三高小师弟卜阵”应该进不了鬼将军的黑名单,但毕竟卜阵还活着,而凭虚道人已经死了。   “还有哪个,”刘衍笑着,如血鬼眼里却是偏执杀机,“以三阴镇我,折我阴寿,阻我复仇,没有他,张李两家根本成不了气候。”   方遥发现自己可能猜错了,既不是张三李四师父,也不是卜阵,而是:“当年的神仙道人?”   刘衍缓缓摇头:“什么当年不当年,他就一直没死。”   方遥愣了下,却又没什么障碍地接受了这条信息,可能早就做过这种猜想,真落实了并无太多震惊:“神仙道人就是凭虚道人,张三李四的师父。”   刘衍:“没错。”   方遥:“活了几百年?”   刘衍:“有道法可行。”   方遥:“他徒弟说他死了。”   刘衍:“假死而已,骗过阴差,魂魄借壳重生。”   方遥了然,难怪他在投射光影里看见凭虚道人时,觉得那双眼睛很年轻。其实也并非年轻,只是那双眼睛与那副身躯格格不入,就像一个非原装的灵魂。现在有答案了,他从一个身体,借住到另一个身体,这样在人间续命,光影里看见所谓“神仙道人”时,鬼知道是他辗转的第几个身体了。   几百年间每一个继承凭虚宫的所谓“徒弟”,恐怕都不过是其占据的新躯壳。他就这样看着葬槐村发生的一切,张李两家一路繁衍争斗,到头来也不过是他手中的提线木偶。   “目的是什么?”方遥不解对方的动机,如果说张李两家是为了宗族兴旺,凭虚道人为了什么?   “成仙。”刘衍说。   “成仙?怎么成?”   刘衍嘲讽讥笑:“就是不知道怎么成,所以只能用‘夺舍’这种法子在世间苟延残喘。”   “借他人身体续命,就叫‘夺舍’?”全是新知识,方遥发现自己之前用手机搜索果然还有遗漏,“被他借了身体的人,魂魄怎么办?”   刘衍:“无主之魂,阴差可勾,恶鬼可食。”   方遥:“听起来很惨。”   刘衍:“自然是惨,因为他们不光被占了肉身,也占了气运和命数。”   方遥忽然安静,而后抬眼看向铁牢笼内,神情很淡,声音冷清:“那被你杀了不冤。”   这样的家伙,别说被恶鬼有仇报仇,就是无端杀戮,也罪有应得。   鬼将军似没料到笼外的无名魂忽然这么说,怔了怔,才放声大笑:“你决定把我弄出去杀他了?”   方遥在对方说“只要杀了那老道,就能解恨”时,没看见说谎的图景,所以如果刘衍只对付凭虚道人,不仅和他们没冲突,说不定还是一股助力。   不过这里有个疑点——   “你什么时候下的十八层地狱?”方遥忽然问。   鬼将军猝不及防,愣了一愣才勾起嘴角:“你想问什么,大可直接说。”   恶贯满盈者,死后下地狱,那么:“你一死,就被阴差逮下来了,怎么知道被挖坟掘墓的事,又对凭虚道人了解这么清楚?”   “你下来试试就知道了,自己的墓被挖,棺材被开,钱财被夺,只要没有灰飞烟灭,上穷碧落下黄泉,都感应得到。”   “可你说老道阻你复仇,没有他,张李两家根本成不了气候。”方遥紧盯着那双鬼眼,“你连这个铁笼子都出不去,轮不到他来阻止你复仇。”   “你到底想说什么。”刘衍沉声反问,摆明不愿提这些。   方遥烦了,直截了当:“你出去过。”   去找张李两家算账,说不定想灭门两家的心都有,可因为老道的从中阻挠,没灭成。但这次出去,也让他对葬槐村以及老道的事了解更多。   被戳破的事情,隐瞒再无意义。   刘衍终于松口:“没错,我曾出去过,而且是两次。”   一次在陵墓刚被挖盗,他从地狱潜出,想看看哪个胆大包天的敢扰他死后安宁。上去之后发现不过两个盗墓贼,解决他们易如反掌,却不料半路杀出一老道,竟与他生生周旋至鬼差上来拿魂。   那次之后,他被十八层地狱严加看管,带上手镣脚镣。如此这般,安稳数百年,直到十八年前,又让他抓住一次鬼差疏忽的机会,手镣脚镣都没摘,硬是闯了出去。   彼时张怀村已人丁兴旺,他潜入村内本想大开杀戒,却嗅到尸气,有人刚死。   “我当下改变主意,何不借尸还魂,既一劳永逸,躲了鬼差,又能‘死而复生’,在那村子里慢慢玩他们……”   刘衍说到这里,难掩兴奋,曾经杀人如麻的将军,终于露出残酷杀戮的一面。   方遥现在知道对方为什么下地狱了,开始认真考虑打完BOSS,再把他塞回来。   “可那是一个女人,死得也蹊跷……”刘衍话锋一转。   方遥意外:“就放弃了?”   “没有,她身边正好有个男孩儿,才五岁,应该是她儿子,”刘衍继续道,“我就上了他的身。”   方遥:“然后失败了。”   刘衍:“……”   不怪方遥笃定,因为如果成功,刘衍现在就不是这么狼狈困在地狱,而是借尸还魂成长为一个二十三岁的张怀村青年……等一下,今年二十三岁?   “你上身的那个男孩儿叫什么?”方遥问。   “重要吗?”刘衍顾左右而言他。   方遥本就没指望他注定说答案,自顾自道:“李楚歌。”   鬼将军的内心图景开始动摇,混杂了被看穿的恼羞和一丝……歉意。   给李楚歌的歉意?   “不是没上身成功吗,”如果上身成功,跟张道简师兄弟融洽相处十几年的就该是刘衍,而不是李楚歌,但既然没上身成功,“对不起他什么?”   刘衍冷哼一声:“他是李家后代,就是我的仇人,别说我没上身成功,就是成了,也是他们欠我的。”   不,他对张李两家恨意远不及对凭虚道人,所以才会因为牵连一个幼童而耿耿于怀。   可如果这个幼童……   方遥:“李楚歌是凭虚道人的弟子。”   张道简是十九年前入的师门,李楚歌是其师弟,十八年前可能入门了也可能没入。   禹一栖一拯一礼……   方遥觉得是后者。   因为如果刘衍知道李楚歌是他口中那不杀不解恨的老道的徒弟,恨屋及乌,不可能再有歉意。   果然,听到这一讯息的鬼将军蓦地瞪眼,入鬓长眉几乎立起:“你说什么?他是谁徒弟?”   方遥:“凭虚道人。”   “哈,哈哈——”刘衍干笑几声,似在嘲讽自己,又似在感慨命运无常,“我说臭小子命那么硬呢,我上身竟然待不住,原来是凭虚的徒弟,那就算他倒霉,替师父还债了。”   笑声戛然而止,鬼将军再无亏欠,冷酷而平静:“那孩子本该无病无灾,将来阳寿尽,入人道轮回,但我被上过身,尽管只待了短暂时分,亦被我沾染鬼气,命数平添灾劫坎坷不说,死后也要与我一样,入地狱道。”   都落实了。   张道简,李楚歌,一个神仙道,一个地狱道。   有注定,有偶然,有精心算计,也有无巧不书。   方遥还想知道的信息只剩一个:“你之前怎么从地狱逃出去的?”   刘衍环顾困着他的铁牢笼:“十八年前第二次出逃被逮回来,就多了这个。只要你帮我把这座‘锢魂笼’打开,我就有办法逃离这里。”   方遥:“带我一起。”   刘衍:“过了今晚,就是七月半,到时鬼门大开,别说带你一个,就是把这无间地狱的恶鬼都放出去,也没问题。”   按捺不住自由向往的粗哑声音里,吊坠投射——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要不要握住那把剑,放刘衍出来,你自己决定。   方遥还没想好,整个鬼殿已经骚动起来。   “真的?”   “鬼将军,你可莫要诓骗我们。”   “带我们一起走吧。”   “那个无名魂不愿意帮你,我们可以帮你啊,怎么弄开这玩意儿?”   刘衍隔着铁笼一一扫过狰狞鬼脸,最终目光落在悬浮半空的佩剑上:“拿起我的剑,照‘锢魂笼’上砍。”   十八层恶鬼,霎时安静。   好半天,才有不知谁的声音弱弱道:“将军莫说笑了,你那剑认主,我们这些幽魂野鬼可镇不住,上一个不怕死去碰的已经变成黑烟了。”   刘衍道:“没错,我这剑不好伺候,想拿起他,要么你杀戮罪孽比我重,要么你清清白白,一生正道。”   十八层恶鬼不约而同看向浑身是血的方遥:“……”清清白白,一生正道?   云星仙女倒无所谓质疑,只是刘衍那句“把这无间地狱的恶鬼都放出去”让他很不喜,到时鬼门开,如果这些家伙都往外闯,收拾起来也很麻烦。   “算了。”方遥简单利落。   十八层恶鬼:“算了?!”   方遥:“不弄了。”   十八层恶鬼:“不弄了?!”   方遥:“该得的信息都得到了,没有刘衍,一样可以对付凭虚道人。”   十八层恶鬼:“那我们怎么办?!”   方遥:“继续服刑。”   十八层恶鬼不甘心地围拢而来,发自肺腑:“你再考虑一下吧,大哥——”   方遥:“……”   冰色雪花再次投射,是对新一层地狱大哥的肯定——   支线行程:【鬼生巅峰】(+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你已征服全部十八层地狱,这样就满足了吗?不,越过一峰,还有一峰,幽魂不息,攀登不止,直至寻到鬼生的终极奥义!   【群聊】   我是一匹好人:鬼生的终极奥义是啥?   Smoke:鬼王?   暴打鲜橙:鬼王?方遥?你看他像吗。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   火龙果着火:……   地藏:……   暴打鲜橙:对不起。他像。   作者有话要说:   6000,二合一 第162章 七月半(二合一)   乐园里一半人聚焦阳间视角, 一半人聚焦地狱时间,唯独赵青澍、包畅、曾羽鸣、艾维那边,无人问津。   这也不能怪围观群众, 谁愿意看一群加班加到生无可恋的无名魂呢,尤其是那些进里世界之前有着同样心酸经历的,太容易想起被工作支配的恐惧。再来那四个人的行程也实在很平淡,在向李楚歌表明“统一战线”的心迹后,仍是被阴差带回了三层古殿“办公大楼”。   不过乐园围观者们没料到的是,此刻正有一个“意外访客”站在偏殿门口,守株待兔。   “怎么只有他们四个, 那家伙呢?”四殿阴差换了新的遮面经幡,重新将鬼脸隐藏, 可锐利视线还是几句存在感地落在李楚歌身后的四个无名魂身上。   “那家伙?”李楚歌回头看看四魂, 又看看阴差同事, 了然,“你找方遥?”   “对, 他上次可跟我嚣张得狠, 我来找他算账。”四殿阴差可不是无故上门, 前次与方遥交锋……好吧,是被“单方面逼问”, 过程堪称羞辱, 他本想算了, 就此遗忘, 可鬼话说的好,忍一时越忍越气, 退一步越想越亏, 于是今天他再坐不住, 跑过来势必要找回场子。   “你来晚了,”李楚歌语气平淡,勉强带一丝基于“塑料同僚情”的敷衍遗憾,“他已经下了血池河。”   “哈?”四殿阴差莫名其妙,“他一个无名魂,什么罪什么孽,居然被下血池河。”   李楚歌稍作停顿,答:“一些意外。”   赵青澍四人表示理解,总不好说是被自己现在酆都城里当官的祖宗丢下去的吧。   不论什么缘由,进了血池河的无名魂都再无重见天日的可能。四殿阴差虽是来找茬的,可也没想让方遥灰飞烟灭,听到对方落得这个下场,半晌呆愣无言。   李楚歌想尽快结束话题,以免牵扯到李守,便开口道:“这里是三殿。”   四殿阴差听得出逐客令,没好气冷哼:“这破地方,你当我愿意来。”   说完他便要转身走,却感觉李楚歌周身阴气骤然一凛。   四殿阴差暂缓离去,遮面经幡后的一双鬼眼眯起,不动声色观察这位三殿同事。   李楚歌却顾不得其他了,迅速从罩袍中取出一物。像是织锦手帕,实则是他求了数次才让李守勉强同意,借由职务之便从酆都城记载世人命数运势的阴阳石上拓印下来的“张道简的命数”,若后者命数有变,运势生劫,此物会随阴阳石上的记载一并变动。   这东西在他手上已有一年,也风平浪静了一年,哪怕上次坟场混战那么凶险,此物也没什么反应,可现在,拓印之上的寥寥数语闪烁血光,明明白白告诉他,张道简即将遇上大灾劫。   攥紧拓印,收回罩袍,李楚歌抬头看向四殿同事,强迫自己声音镇定:“既不愿意来这破地方,慢走不送。”   四殿阴差也不是傻子,对方刚刚一系列举动,分明有事。让他走,他偏不走了,重新倚靠殿门,优哉游哉:“我现在忽然又想聊天了,要不再叙上一叙?”   拓印在罩袍内,李楚歌却仍能清晰感应张道简命数的每一次震颤都传递到心魂。   再没时间跟四殿废话,他扬袖一挥,阴风乍起,招魂伞到,鬼气缭绕中他带着赵青澍、曾羽鸣、包畅、艾维四个无名魂,一同消失!   分明是去阳间收魂的架势,四殿阴差可太熟悉这业务了,但不解正常“出外勤”,李楚歌那么紧张干嘛,火急火燎一副好像慢半刻天都会塌的样子。   事出反常必有妖。   四殿阴差扬袖一挥,同样举着自己的招魂伞,尾随而去。   ……   阳间,葬槐山,莲花峰。   凭虚道人的墓被挖开,棺材抬出放到一旁,上面覆盖着诵经祈福过的陀罗经被,是张道简特地带来为师父的棺椁遮三光。   若非万不得已,张道简绝不会扰师父安宁,可这墓里或许还盛放着李楚歌尸体,他没办法置之不理。   然而现在墓开了,仍是只有师父棺椁,张道简、罗漾、武笑笑、于天雷四人联手挖了半天也没找到李楚歌。   更要命的是,就在他们犹豫放弃还是换个地方再挖时,天光剧变,阴风过峰,竟不知从哪里冒出一群恶鬼!   张道简说他们是成百上千年在,于这山中殒命的无名客,或是周围飘荡至此的游魂,被葬槐山阴气滋养,成为山鬼,专食活人。   于天雷:“这时候就别科普了,赶紧灭他们啊——”   天雷同学的呐喊代表了仙女队长和笑笑队友的心声,奈何那些恶鬼竟好似知晓棺椁里有修行得道者,几乎一半的鬼都扑向凭虚道人的棺材。   陀罗经被抵挡不了多久,张道简怎么可能让师父被恶鬼开棺,立刻过去护棺。   于是仙女小队三人只能自己对付剩下的一半恶鬼。   好在,他们也不是“空手而来”——   罗漾:“于天雷,拿保鲜膜!”   于天雷:“靠,天太黑了包里东西多得看不清!”   武笑笑:“拿队长的手机照——”   手机闪光灯应声而亮,比真正的手电筒还要光明。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疯帽子:啥牌子手机啊,爬了一天的山,从天亮爬到天黑,直播没停过,居然还有电?   RP222:【直播到阳寿尽头】,生命不息,直播不止,只要你还在呼吸,手机电量将永远满格。   疯帽子:……草,差点把这个忘了。   也不怪疯帽子,谁能想到这一成就的真正价值是——永恒手电筒。   借着队长的光,于天雷飞快从背包里翻出上山前在村里采购的保鲜膜、打火机等物品。   聚拢而来的恶鬼已经将他们包围。   罗漾与武笑笑扯开保鲜膜,像展开卷轴那样大约扯开一米长条,挡在他们三个身前,而后于天雷看准时机,点燃打火机一烧。   半空中一米长条的保鲜膜,遇火唰地一下烧完。   旅途画面里,肉眼可见原本在保鲜膜后面那一块的恶鬼,同保鲜膜一起灰飞烟灭,鬼魂包围圈瞬间出现一个缺口。   “真的有效!”武笑笑又惊又喜。   “当然,”虽是第一次实践,但于天雷有着详实的理论支撑,“保鲜膜可以就近吸附它们的精魂,拿火一烧,神鬼难逃!”   “没时间了,”战局紧急,罗漾大喊道,“再继续——”   打火机的烈焰里,保鲜膜很快用完。   但恶鬼太多了,难以全部清退。   可是你以为仙女小队只有这一招吗?   “噼里啪啦噼里啪啦噼里啪啦——”   黑灯瞎火里,旅途画面突然亮起喜庆大红色,并伴随热烈鞭炮声。   乐园围观群众惊呆。   望断天涯路:他们还买了鞭炮??   李元芳:过年放鞭炮本来就是驱旧祟,迎新春,对付恶鬼没毛病。   疯帽子:问题是这大夏天,距离过年远着呢,而且我也没看他们去什么烟花爆竹销售点啊,哪里买的鞭炮?   RP222:日杂店。   疯帽子:你逗我呢,日杂店可以卖鞭炮?   RP222:你仔细看,那是正经鞭炮么。   一语惊醒围观者,众人定睛去看旅途画面,然后……刷屏的都沉默了。   那串提在于天雷手中的红彤彤鞭炮,个头够大,声音够响,火光够亮,而且耐用性直逼罗漾的永恒满电手机——塑料环保仿真鞭炮,充电、电池两用。   ……能不能给恶鬼们一点尊重!   虽然只是仿真鞭炮,但效果一点没打折扣,噼里啪啦震慑恶鬼,帮仙女小队开辟出一条生路。   “其实喊他们名字也有一样效果,”天雷同学随时随地贡献新战术,“喊出鬼的名字同样能让它们暂时鬼气滞淤,行动受限——”   张道简终于解决完了那边想动师父棺椁的一群恶鬼,赶过来保护罗漾三人,就听见于天雷这话。年轻天师震惊:“你知道这每一个山鬼的名字?”   “不知道,”于天雷摇头得倒是利落,“反正古人起名字简单,你不说他们好些都死了几百年了吗,就张三李四王五赵六,挨个试呗。”   张道简:“……”买彩票中五百万的概率都比这个大!   罗漾这边刚套住一个鬼,正想喊于天雷和武笑笑过来,忽然感觉寒气逼人,阴风瑟瑟。   紧接着一串铃铛声,似远山飘来,诡秘冷清。   阴差飘起的罩袍,遮了本就晦暗的夜空。   李楚歌无声而落。   身后跟着赵青澍、艾维、曾羽鸣和包畅。   后四者第一眼本想去寻旅途关键NPC张道简,可注意力实在很难从仙女小队身上移开——   罗漾正拿着一个红白蓝塑胶袋套恶鬼。   于天雷和武笑笑正合力举着一挂仿真大红鞭炮。   鞭炮他们都忍了,但四人这辈子没想到红白蓝塑胶袋还能用来装鬼:“你们这战术都哪来的?”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说了你们也不懂。”于天雷潇洒甩头,斗志昂扬。   赵青澍四人这才想起来于天雷唯物主义狂战士的人设,不过这里面有个悖论啊:“你都唯物主义了,还信鬼、捉鬼?”   于天雷不假思索反问:“鬼真的存在吗?”   赵青澍四人:“废话。”这周围一个个虎视眈眈的凶魂难道还是假的。   “那就行了,”于天雷点头,“存在即物质。”   “……”赵青澍四人无言以对,并且感觉到知识体系正在升华。   张道简已经腾出手来收拾剩下一半恶鬼,再加一个李楚歌,道法金光与阴差鬼雾竟交织成一片和谐,三两下就将莲花峰清理干净。   罗漾没想到这么快结束战斗,还以为会像坟场一样恶战呢,拿着红白蓝编织袋凌乱在山鬼灰飞烟灭的余烬里。   不过下一秒他就看向阴差阵营:“怎么只有你们四个来了,方遥呢?”   包畅耸肩:“估计还在地狱里快乐玩耍吧。”   曾羽鸣观察到罗漾听完这话,表情没有很惊讶,遂猜测:“你知道他下地狱了?”   “方遥就算进了地府,也是我们天师阵营。”于天雷插话。   “我们看得到他的成就,【负十八层全票通】。”武笑笑补充。   赵青澍撇撇嘴:“他在地狱里主线支线一路刷,现在双双干到70%以上,说不定咱们在地上紧忙活,他那边已经提前100%先撤了,”最后一句冲罗漾说,“你有时间担心他,不如想想这边怎么搞。”   罗漾不爱听赵青澍叭叭,对这个人他本能想揍,这些年养成的好脾气只要看见那家伙的脸,一秒回到体校,人送外号“爆爆螺”。   可这会儿涉及到方遥,听话听音,赵青澍那态度分明带着私人恩怨呢,罗漾观察一会儿,忽然问:“方遥收拾你了?”   赵青澍被噎得一愣,本来惨白的鬼脸都黑一层,好半天才吐出一句:“收拾个屁!”   那就是收拾了。   干得漂亮。   罗漾嘴角上扬,这要是白天,能与太阳肩并肩。   这边旅行者们“亲切交流”,那边李楚歌却只看张道简。后者虽然灰头土脸,但身上并没怎么受伤,那为何阴阳石上的命数会有血光劫?   下一刻,他才看见自家师父被挖开的墓,以及被抬出来放在一旁、盖着陀罗经被的棺材。   李楚歌在送葬经幡后微微挑眉,原来灰头土脸也不是被山鬼弄的,是阿简自己挖土挖的。   “为何要挖坟开棺?”阴差师弟不解。   张道简本想问李楚歌为什么突然到此,却被抢了先,但无所谓,本就是要告诉对方的:“找你的尸首。”   “我的尸首?”经幡后声音错愕。   “骄虫说你没死,找到尸首就能复活。”张道简和盘托出,一字不瞒,“但它只说你的尸首在葬槐山上,我就想会不会是师父瞒着我,把你偷偷藏进他的墓里。”   “等等,”信息量有些大,纵然是阴差也要捋一捋,“我的尸首不是已经被师父烧了?”   张道简:“骄虫说没烧,师父骗了我。”   李楚歌:“为什么?”   张道简:“不知道。”   李楚歌:“即便我的尸首仍在,这墓是师父死后你给他立的,他怎么可能在死后把我转运到墓里?”   张道简:“他骗我烧了你的尸首时,就一定想好怎么藏你了。”   李楚歌:“你的意思是他的魂魄回来把我肉身转移藏匿?”   张道简:“也不是没这个可能。”   李楚歌:“……”   张道简:“怎么不说话了。”   李楚歌:“我以为你对师父感情很深。”   张道简:“不用以为,就是。”   李楚歌:“那你为我,挖他的坟,开他的棺?”   张道简:“挖坟没开棺。师父在世时,视我们如亲子,若他老人家泉下有知,也能体谅我,不会怪我扰了他长眠。”   李楚歌:“视我们如亲子,就不会偷偷藏起我的尸首,还骗你已经烧了,他其实……”   “我知道。”张道简急切打断他,顿了顿,才苦笑道,“五道极凶破阴阵,还差地狱道和神仙道,我大概猜出来了。”   李楚歌沉默看着他,山风停歇,遮面经幡静悄悄垂着。   “所以就算师父在九泉之下暴跳如雷,你也一样会挖这座坟,因为他骗了你,我没骗过,现在在你心里我比师父重要。”   “你要是高兴就乐出来吧,假装声音冷酷也挺累的。”罗漾真诚建议,毕竟阴差的好心情藏都藏不住了,感觉下一秒就能化作无数快乐小鸟飞出经幡。   话说回来,跟自己师父比在师兄心中谁更重要,这是什么微妙的胜负欲?   无奈天师与阴差这对师兄弟还是矜持,对话效率太低,罗漾好不容易逮住阴差阵营,对于地府那边的信息有很多想问,既然说到阴差复活的事,那就先问最直接的:“李楚歌,你当初怎么死的?”   张道简皱眉转头,显然不喜欢重提不堪回忆:“我不是给你们讲过了。”   是的,讲过了,吊坠投射光影也还原了这对师兄弟当年在坟场遭遇的不测,可偏偏漏掉了李楚歌死亡一段。   “当时在坟场很远处,有一个鬼影,”罗漾索性和盘托出,“你俩在坟场被鬼围攻的时候,那影子一直在遥远暗处,我觉得也许那些鬼就是它招来的。”   阴差不语,也看不见表情。   倒是年轻天师闻言在意起来:“什么鬼影?”   “看不清,”罗漾摇头,“可它从始至终都在。”   张道简:“我们没跟任何人结过冤仇,更没害过人,他为什么要来害我们?”   一直听到这里的赵青澍四人,几乎同时想到什么。   “也许不是害‘你们’,”艾维说,“那鬼想要的,恐怕只有李楚歌。”   罗漾猛地看向四人:“你们知道那是谁?”   周围忽然涌来一阵寒气。   阴差的罩袍在轻轻摆动。   无名魂都知道这是李楚歌情绪不稳了,可想完成旅途,必须抓住这些为数不多的机会,交换信息,相互配合。   “李守。”包畅说。   曾羽鸣接着道:“很早之前死掉的李家人,他现在是酆都城内的鬼官,在酆都大帝那里也有牌面,所以让李楚歌死后不到半年就当上了阴差。”   “还把原本的三殿阴差挤到四殿当值了。”赵青澍补充无用小细节。   于天雷和武笑笑总算在这里跟上思路,现在终于知道地府行程在做什么了,还以为赵青澍他们真的只是心酸加班呢。   “李守……”张道简玩味这个陌生名字,抬头问阴差,“你现在听他调遣?他要你做什么?”   到了这地步,李楚歌再没有语焉不详:“阻止五道极凶破阴阵,破了张家运势,报李家绝户之仇。”   张道简眼底浮起复杂情绪:“你也想替李家报仇?”   李楚歌摇头:“我只想救阿简。”   他那么坚定,那么义无反顾,什么张家李家根本不在乎。   张道简动容,却又抱着最后一丝侥幸:“谁说我有危险……”   李楚歌的声音清晰而残忍:“生来带着仙缘,你就是凭虚要在七月半帮张家法阵填的神仙道。”   张道简故作轻松,半认真半调侃:“臭小子,规矩忘了,谁准你直呼师父道号。”   李楚歌不为所动:“从得知他要害你那日起,我就没师父了。”   “别一口一个咬定,师父魂魄现在不知所踪,我要当面听他亲口承认,才算。”这是张道简最后的坚持。   “随你。”李楚歌道,“不过当初葬槐村张李两家祭祖,你与我本不想下山,是凭虚说,你们还是回去一趟吧,不可忘祖,结果我们就在坟地遭遇鬼群,你伤我死。事后他有没有告诉你,那些鬼究竟什么来路?”   张道简两年以来都不愿去回想那一天的事,可当听见李楚歌问,他发现自己竟然记得那么清楚,犹如昨日:“师父说村里祭祖队伍里有人犯了忌讳,冲撞了地煞。”   李楚歌:“我也曾经这么觉得,可在听他们说完那个出现在坟场的鬼影后,你还相信这说辞?”   张道简或许早就想明白了,只是不愿说。   那就他来讲。   李楚歌一字一句,声音平静得发冷:“凭虚从不喜我们频繁下山,那次却破天荒主动让我们回村祭祖,于是早就藏在坟地的李守看准时机,招来鬼群。他们配合这么天衣无缝,我想不死都难。”   此时旅行者们已经聚到一起,罗漾听李楚歌这样说,终于明了了这位的态度,低声与自家队友感慨:“师父也好,祖宗也罢,阴差平等厌恶任何一个人。”   “那可不是,”于天雷纠正,“师兄在他这里就香喷喷的。”   罗漾、武笑笑、赵青澍、曾羽鸣、艾维、包畅:“……”这是什么奇特形容?   “凭虚和李守早就认识,”李楚歌又添一锤,“当初凭虚愿意收我,就是李守到地上找的他,不然你以为凭那时凋零的李家,我有什么资格与你同门。”   张道简:“这些是你到地府以后知道的?”   李楚歌:“李守想让我为他所用,除了坟场害我这事没提过,其他能说的都告诉我了。”   “难怪你非要跟我抢那些魂魄,”张道简全部都明白了,“可你现在知道李守害你了,还要听他的?”   “不是听他的,”李楚歌道,“我说过了,我只想救阿简。”   “叫师兄。”张道简没好气纠正,“还有,现在最重要的不是救我,是救你。”   总算说到行程重点了。   罗漾从刚刚就在琢磨:“如果李楚歌尸体没在莲花峰,会在哪里?难道是凭虚羽化的仙人峰?”   “会不会在那里?”武笑笑悄悄看向一直盖着陀罗经被的棺材,“咱们把那个抬出来以后,还没打开过呢。”   “那趁现在,偷偷打开看看?”赵青澍提议。   于天雷缩缩脖子:“相信我,张道简能灭了你。”   刚才把棺材往外抬的时候,他们就想打开,结果别说打开,连陀罗经被歪一点,张道简都要立刻扶正,根本不给他们机会。   实在找不到机会的话……强行开棺?   罗漾认真琢磨可行性,余光忽然瞥见赵青澍东看西看,脑袋转得那叫一个灵活。   “喂,你在找什么?”旅途为重,仙女队长暂时放下私人恩怨。   赵青澍闻声收回视线:“啊?问我呢?”   罗漾努力扯出微笑:“嗯,请回答。”   “那个山头叫什么?”赵青澍忽然抬手一指。   黑暗中的山峰若隐若现。   罗漾微怔:“那是仙人峰,凭虚道人常年在那里修行,也是在那里羽化。”   “怎么了?”艾维和曾羽鸣凑过去,“你看出什么了?”   “那里风水绝佳,”赵青澍说,“看山形地势,一定有大墓。”   ——距离午夜零点还有两小时,【摸金校尉】赵青澍上线。   整个旅途里能跟“大墓”扯上边的,有且只有一个。   罗漾六人连同刚分金定穴完的赵青澍,几乎异口同声:“刘衍将军墓!”   天师与阴差闻声齐看过来。   “你们说什么?”张道简问。   “也许还有一座大墓,就在仙人峰。”艾维说。   “不是也许,是肯定。”人设成就终于有用武之地的赵青澍可以被收拾,不能被质疑。   罗漾快要急死,重点不是那里有谁的墓,真正能让天师行动起来的一定是:“李楚歌可能被藏在那里。”   ……   距离午夜零点还有一小时五十五分,零点一过,就是七月半。   想从莲花峰爬到仙人峰,明天天亮都未必能到。   罗漾七人和年轻天师都一筹莫展,却见阴差收拢招魂伞,抛至半空,周身阴气随罩袍飞扬,丝丝缕缕缠绕至招魂伞上。   顷刻,招魂伞竟化作一柄黑云般的大剑,低空停在众人面前。   赵青澍四人震惊:“我去,御剑飞行啊。”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却同时想起了曾在【三三四四】支线里看过的光影……   【我姑姑给我买过好多武侠小说,我每年春节回去看,里面的大侠都是掉下悬崖就能得到武功秘籍。】   【你想学什么武功?】   【御剑飞行啊。】   【师父说根本没有这样的符咒。】   【肯定有,你等着,将来学会了我带你一起飞。】   阴气剑,乘夜风起,迎月辉飞。   七位旅行者这辈子第一次御剑飞行,站在剑上飘飘摇摇,时刻都要栽下去的紧张里,还得被迫听师兄弟你一句我一句——   张道简:“我还想着带你飞呢,结果倒是你先学会了。”   李楚歌:“你喜欢?”   张道简:“御剑飞行,修道者终极梦想!”   李楚歌:“我真能复活?”   张道简:“当然能,你不信我?”   李楚歌:“但是复活以后,就没阴气剑了,所以不算学会。”   张道简:“这破玩意儿阴气太盛,不学也罢。”   赵青澍、艾维、曾羽鸣、包畅:“……”天师你变得也太快了!   一路看着【三三四四】光影情谊的罗漾、武笑笑、于天雷:“……”你就宠他吧。   作者有话要说:   7300+,二合一! 第163章 七月半(三合一)   果然两点之间线段最短, 原本要爬一夜的山路,乘着阴气剑只几分钟,便从这一峰行至那一峰。   仙人峰并非葬槐山的最高峰, 却是最险峻秀丽的,即使清晰面貌在夜色里笼去了七八分,仅剩的两三分仍恍若神山仙境。   夜雾缭绕,草木窸窣。   一块奇石立在悬崖边,石上光洁平整,有常年打坐的痕迹。   李楚歌御剑降落在石前,阴气剑在众人脚下缓缓消失, 张道简目光定在那奇石上,仿佛又看见昔日师父在石上静坐冥思的背影, 久久不能回神。   罗漾理解年轻天师仍是难以割舍师徒情深的往日时光, 毕竟那是十几年的朝夕相处, 即使凭虚道人是演的,演了十几年, 也总有几分真。   他又去看李楚歌。   虽经幡遮面, 无从窥见神情, 可阴差周身绝对没散发什么深陷回忆的动容与感怀,他看着那块被自己高大阴影完全笼罩的石头, 似乎就在看一块石头。   罗漾不确定凭虚道人对大徒弟的关怀有多少真心, 但他确定, 那老道对二徒弟连虚伪的关怀都懒得做戏。   可是为什么会有差别待遇呢?   张道简和李楚歌, 一个占神仙道,一个占地狱道, 左右都是将来“填坑”的, 入师门的时间也只差了两年, 按理说在凭虚道人那里应没太大分别啊。   不期然冒出的疑问,却把罗漾困住了,半天理不出头绪。他转念一想,会不会自己把简单复杂化了,说不定就是两个徒弟性格问题,一个招师父喜欢,一个不招。   “这是啥?”   “什么玩意儿?”   旁边传来于天雷和赵青澍一前一后的出声。   罗漾转头,发现几个人正蹲着围看一座只有膝盖高的……小小石龛?   小却精致,是一块整石雕刻而成,中间掏空,做成“门洞”样式,里面供奉着一个更小的石雕造像,放得太靠内,隐约好像能瞅见不止一个脑袋,但光线太暗了,看不真切。   “这是山神庙。”张道简走过来。   “山神……庙?”于天雷匪夷所思,一时都说不清这是委屈了山神还是委屈了庙。   张道简却乐了,难得想起些轻松回忆:“我第一眼看见这个时,跟你们现在的反应一样。师父说这是他亲手给骄虫做的,我当时想山神要是知道师父把它塞在这么一个小东西里,能一脚把师父从修行石上踹下去。”   “修这个干嘛?”包畅好奇地继续问,“山神保佑,修行效果翻倍?”   “不知道,”张道简想了想,“可能师父也寂寞吧,一个人坐在这仙人峰上时,也需要有个陪伴。”   包畅无语:“……用不用这么煽情。”   罗漾却在年轻天师的话里微微一怔,他之前一直默认“山神骄虫”和“三三四四”是一条线,因为从这位山神登场,牵动的都一直是支线。可他忽略了,是凭虚道人要求张李两家不仅要供奉刘衍,也要供奉骄虫,或许真正与山神相识最久、牵绊最深的,是他们师父。   罗漾将自己想法以最快速度,与自家队友以及赵青澍四人分享。   武笑笑和于天雷还在思索,赵青澍四人已经给出答案:“当然深啊,整件事的源头就是骄虫为了救在山上修行遇险的道人,扔了手里的两个果子,果子又被野兽吃了……”   这是仙女小队第一次听“山神、道人、果子和野兽”的故事。   “服了,这么重要的‘前世因缘’你们不早说。”于天雷听完那叫一个来气。   赵青澍振振有词:“你们也没问啊。”   那就现在问。   【智者不入爱河】的笑笑同学可比天雷理智多了,一点没觉得生气,很冷静地问:“还有其他信息吗?”   赵青澍刚要继续说,忽然被一股无形力量提着后衣领拎起来,在半空划一道弧线,狼狈摔在阴差面前。   李楚歌居高临下看着无名魂:“抓紧时间,找墓。”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李元芳:头一次见NPC给cue流程的。   望断天涯路:他们是不是忘了到仙人峰干啥来了?   RP222:突然听到一个山神与道士纠葛的前尘故事,节奏被带乱很正常。   RP222:估计天师阵营这仨现在还在苦苦琢磨,当年被骄虫救的那个到底是不是现在这个凭虚道人呢。   疯帽子:罗漾和武笑笑可能会琢磨,那个于天雷应该不会,他没那脑子。   望断天涯路:围观就围观,别人身攻击。   疯帽子:??   望断天涯路:声明一下,我就是三观正,不代表我对于天雷这种忧郁气质的帅逼有什么特殊倾向和审美[相信我][正直脸]   RP222:……   李元芳:……   疯帽子:你他妈还不如不解释。   乐园里原本围观阳间视角的并不多,大部分都让方遥吸引过去了,毕竟爆锤十八层地狱的场景不多见,看的就是一个爽。可随着赵青澍真在仙人峰上找到“盗洞”,把视角转回这边的越来越多。   旅途画面里,赵青澍最先进去引路,张道简、罗漾、武笑笑、于天雷紧随其后钻入盗洞,艰难前行,李楚歌和其他三个轻松一点,鬼魂之躯飘然而入,省了匍匐前进啃灰吃土的心酸——所以说有时候死一死也不全是坏事。   赵青澍的【摸金校尉】果然不是白给的,当然打那盗洞的也是高手,洞道径直通向主墓室,没走一点冤枉路。   四人四鬼陆续从洞口尽头钻出,直起身,张道简燃符往半空一扬,灰烬成点点火光,经久不灭,照亮主墓室。   华丽,空荡,一口棺材停放在正中央,棺材盖已被撬开损坏,歪斜在地上。   满室道符火光也驱不散百年古墓的死气沉沉。   最初的几秒钟,旅行者们僵在原地,盯着那口令人毛骨悚然的棺材,竟不敢轻易上前。   那棺材仿佛维持了当初被张李两家盗掘的模样,有一个刹那,罗漾甚至产生了错觉,好像看见两个瘦小的男人细心踩点、精准打洞、撬开棺椁搜刮金银的情景。   他怀疑自家队友和赵青澍他们也看见了,因为每个人脸上的神情都在恍惚。   张道简和李楚歌却没受到古墓干扰,进入主墓室便上前查看已经开盖的棺椁。可是他们站在棺材前很久了,却半晌没人出声。   罗漾、武笑笑、艾维、包畅四个人最先缓过神,几乎同时上前,很快来到棺材旁边。   包畅倒吸一口气,捂住嘴,才没惊叫出声。罗漾、武笑笑、艾维相对冷静些,也难掩惊诧。   棺材里不是化为白骨的刘衍遗体,是李楚歌。   纵然他们对此有心理准备,却怎么也没想到李楚歌的“尸体”,竟没有任何尸体该有的样子。棺材里的年轻男人,面色红润,安详闭目,眉宇间的寒光与冷冽因此变得平和,温柔,即使胸口没有任何呼吸起伏,却仍然让人更想相信他只是睡着,随时会醒。   死亡与鲜活两种截然相反的气质,在棺材里这具“身体”上诡异共存,违和得令人发毛。   别说罗漾他们,连阴差周身的阴气都浓烈起来,虽然找到“尸体”让自己复活概率大幅度增加,但亲眼看见自己躺在棺材里,绝不是什么愉快经历。   唯一高兴的只有张道简,看见“尸体”状态的一刻,他眼睛都亮了,整个人一扫进山以后得压抑与低落,甚至在罗漾他们靠近后,一边对着压根没什么动作的几人提醒“你们别乱碰他”,一边自己伸出食指戳了戳棺材里师弟的脸。   戳完抬头看向棺材上空飘荡的另一半阴差师弟:“还挺软的。”   阴差李楚歌:“……”   旅行者们:“……”   找到李楚歌尸体没用,非要等张道简确认完“师弟还软乎”,仙女小队的三枚吊坠才终于投射——   支线行程:【三三四四】(+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怎么复活李楚歌?   仿佛对年轻天师的预判,张道简在同一时刻提了这个问题,一字不差。   可惜——   “骄虫没说。”罗漾摇头。   “其中一颗妖瞳头本来想详聊的,被另一个黑瞳头结束话题了,”于天雷早就想说,“我感觉那个黑瞳压根不想掺和这件事,哦对了,它还不喜欢你师父,妖瞳一提凭虚,他就不乐意,闹情绪,我怀疑要么你师父当年得罪过黑瞳,要不就是他和妖瞳走太近了,黑瞳有点吃醋。”   赵青澍四人听懵了:“什么这个头那个头……”   张道简皱眉,显然师父和山神哪一个被评头论足,他都不太喜欢。   李楚歌倒是听得毫无负担,末了还赞同点点头:“凭虚的确和骄虫的其中一个脑袋走得更近。”   “那就扛回凭虚宫,问骄虫怎么复活!”张道简粗声打断这帮家伙一句比一句令人来气的讨论,然后就要弯腰朝棺材里伸手。   李楚歌一惊:“你要把我尸体扛下山?”   张道简没好气看他:“不然呢,你自己扛?”   自己扛自己尸体这种残忍的事,压根不在天师考虑范围内,怼完还没进入状况的阴差师弟,他便伸手去捞李楚歌的尸体。   可就在他马上碰到尸体时,棺材里的李楚歌忽然动了一下。   张道简怔住,手停在当场。   罗漾几人也呼吸一滞,瞳孔震动,他们看清了张道简的指尖距离尸体至少还有三厘米距离,连衣服边儿都没碰到,可李楚歌的尸体就是动了。   先是两个手肘一点点弯曲,在棺材里蹭出窸窣声,而后那尸体猛地睁开眼睛!   旅行者们倒吸一口凉气,于天雷要是没及时捂自己嘴,已经嚎出声。   弯曲的手肘带动手臂举起,扒住棺材板,睁开眼的“李楚歌”就这么从棺材里坐了起来。   于天雷捂嘴也没用了,嗷一嗓子:“诈尸啊——”   周围忽然涌来浓浓黑雾,下一秒环境变换,墓室和张三李四统统消失,罗漾三人和赵青澍四人竟一起回到了仙人峰!   草木葱郁,骄虫那迷你的山神庙,一切恍如时光倒流。   可是崖边的修行石不见了,取而代之是墓室里那口棺材,“李楚歌”仍维持着在棺材里坐起的模样,缓缓转头,朝不知今夕何夕此地何地的七个旅行者,缓缓扯开一个渗人笑容。   那不是李楚歌的笑,那甚至不是正常人类的笑。   罗漾的第一反应是:“跑——”   跑得越远越好!   可“李楚歌”根本不给他们机会,笑容转瞬即逝,取而代之是愤怒嚎叫,仿佛失去理智的恶鬼,终于从地底爬出来,必须大开杀戒才能解心头恨。   黑色的头发忽地极速变长,像数道黑色瀑布带着死亡般的恐怖速度袭向所有旅行者!   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甚至罗漾那句“跑”都没来得及发音完整,就被黑发死死卷住脖子,抛向高空。   天旋地转,逼仄窒息。   罗漾拼命去抓颈间的桎梏,可那发丝又韧又滑,根本无从下手。   缺氧间,他忽然听到两声凄厉惨叫。   他艰难转动眼珠,下一秒心脏骤然缩紧,目眦欲裂。   于天雷和曾羽鸣被从高空抛下,双双砸到树上,尖锐树枝穿透他们身体,让他们像两块挂在树杈上的烂肉。   惨叫变成哀嚎。   是于天雷,树枝穿透的是他肩胛骨,死一样剧痛,却终究留了一口气。   曾羽鸣连哀嚎的机会都没有了,树枝正穿透他的左胸膛,唯一一声惨叫过后,再无声息。   就在罗漾看清他惨状的那一刻,无名魂以阴气聚的实体消失,散成点点灰烬。   【旅途列表】   曾羽鸣【死亡】   武笑笑没看见这惨景,因为她被卷起的高度最低,视野受限,只听得到惨叫,况且她自顾不暇,就算想救人,也要先让自己脱困。   眼前一阵阵发昏,被黑发勒紧的脖子让她进气出气都越来越少。   可【智者不入爱河】的BUFF让她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也没有被慌乱干扰理智,第一时间想到自己口袋里还有莲花峰战群鬼时剩的一小团保鲜膜和打火机!   当时这一小团保鲜膜是扯的时候扯烂了,无法成片挡在身前,就在于天雷催促中揉了塞进口袋里,再去保险轴上重新扯。   武笑笑现在也没办法把揉成团的保鲜膜再平展开了,只能勉强扯吧扯吧,把“团”变成“饼”,拼着最后一口气贴到自己喉咙上,就这样让“保鲜膜饼”死死压着脖颈上的鬼魅黑发,另一只手试了几次终于点燃打火机,火苗毫不犹豫烧向自己喉咙。   “唰——”   没有多少量,即使揉在一起,保鲜膜也一下子烧完。   武笑笑压着“保鲜膜饼”的那只手一点点退开,直到确认保鲜膜烧了个干净,那只手也被烧伤一片。   但代价值了。   “保鲜膜饼”下的那一块黑发同样被灼烧殆尽。   就像绳子从中间断开,武笑笑从断发中滑落,自由落体重重摔到地上。   好在高度低,下面没有树,只有草和碎石。   饶是如此,武笑笑仍被摔懵了几秒,而后才发现自己摔落的地方距离崖边不远,自然也就意味着距离那口棺材不远。   棺材里的“李楚歌”似乎没察觉这小小破坏,仍发疯般操控黑色鬼发,将几个旅行者摇晃得像风中落叶。   武笑笑知道自己应该听队长的话,跑,留得青山在,不怕没柴烧,自己身上又没道具,就是留在这里也帮不了什么忙。   可身体就是不动,大脑也不听话地还在拼命想办法,哪怕只能为眼前的困境出一丝丝力,也不枉自己在旅途里受到的那些照顾,那些煤气灯瀑布镇里罗漾的带飞和鼓励,那些凭虚宫骄虫殿里蜜蜂围攻时来自于天雷的舍身保护……   骄虫!   武笑笑猛然惊醒,她被张道简说要扛李楚歌回凭虚宫给迷惑了,谁说找骄虫就一定要回凭虚宫,如果一个木雕都能让骄虫透过木雕眼睛看见三三四四发生的一切,那这仙人峰上还一个正经山神庙呢。   武笑笑起身冲向小小山神庙,哪怕那里离棺材很近,可她顾不得这么多了。   无视棺材里的恐怖“李楚歌”,冲到山神庙前的女生扑通跪下,双手合十,虔诚求救:“骄虫,骄虫,你要是能听见就出来一下吧,我们需要你的帮助,骄虫……”   语无伦次,近乎祈求。   可没有任何动静。   棺材里的“李楚歌”终于注意到身旁动静,半空的视线下移,落到武笑笑身上,愤怒的鬼眼仿佛要将她灼烧殆尽。   武笑笑头皮发麻,不顾一切伸手从石雕山神庙的孔洞里把骄虫造像拿了出来,捧在掌心就差顶礼膜拜了:“骄虫——”   突然,她停住最后的呼喊,在黑发重新爬上脖子的悚然微痒里,看清了那小小的骄虫造像,竟有三个脑袋??   “不……对……”勒紧的黑发让呼吸再度艰难,武笑笑却在电光石火间脑内一闪,用还自由的双手迅速摸上骄虫造像的三颗头,“脑袋……个数……错了……”   话音刚落,手摸处飞跃起一团小小金光,天上兜一圈,又落回石雕造像。   一颗脑袋消失,骄虫终于回归本源模样。   吊坠随之投射——   恭喜你找到彩蛋【多余的第三颗头】!   就在山神庙旁边,彩蛋兑换机破土而出。   与此同时,缠绕的武笑笑脖颈上的黑发迅速撤退,不知是不是旅途设定,本能远离“系统人员”。   武笑笑直接扑向彩蛋机,用力按下按钮,没敢耽搁一秒。   “唰啦——”   盒子还没完全落下,已被她提前伸进去的手接住。   飞快拿出盒子,“砰”地打开。   还什么都没看清,先听到尖叫:“这么危险的境地为什么还有闲心找彩蛋啊啊啊啊——”   一回生,二回熟。   这次小白花好歹有勇气睁开一点点蛇眼,然后就在缝隙般的视野里,看到漫天恐怖黑发,窒息和血流如注的旅行者,顺着黑发一点点寻根溯源,便是崖边的棺材,还有棺材里咧开“灿烂笑容”的诈尸者。   ……比十八层地狱还恐怖,不如不看啊!   小白花猛地缩回盒子,连蛇头都不敢露了。   武笑笑还是第一次遇见这样的盒里生物。   缩成团的小蛇看着无比可怜,而且它怕得整个盒子都在抖,武笑笑本能把盒子抱到怀里,低声宽慰:“你一来头发就不敢缠着我了,你别怕它,它怕你的。”   似乎透过盒子感受到被人抱在怀里的安全氛围,小白花瑟瑟发抖地抬起头,再次鼓足勇气睁开半只眼。   与盒里生物对上视线,武笑笑语速飞快,却仍声音很轻,怕把小蛇再吓回去:“我想救我的朋友,你能不能给我对付恶鬼的东西?”   “对不起,我唯一能给的攻击武器已经给上一个找到彩蛋的家伙了。”白花蛇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道歉,如果能重来,它一定把最好武器留给眼前这个姐姐。   “你在磨蹭什么——”半空突然传来包畅气急败坏的沙哑尖叫,“问它要对付诈尸的东西啊,再磨蹭我们就死光了——”   武笑笑一激灵,连忙抬头。   却只来得及看见包畅被甩飞的恐怖情景。   或许是“李楚歌”觉得被吵到了,操纵黑发这一次甩得又狠又远,包畅直接飞出仙人峰,落入万丈悬崖。   【旅途列表】   包畅【死亡】   武笑笑大脑一片空白,也是这时才看见挂在树上的于天雷和曾羽鸣。   仍被黑发卷在半空的只剩下罗漾,赵青澍,艾维。   “我给不出能帮你脱离困境的东西。”小白花蛇苦思冥想,把自己的物品清单从头到尾数了个遍,竟挑不出一样有用的。   武笑笑缓缓回神,反而没杂念了。   “没事,有什么就给我什么吧,然后你快点走,别在这里待了。”这里很危险,可能剩下的人也会一个接一个死,但武笑笑第一次发现,即使她害怕得已经浑身忍不住发抖,却没有一点想跑的念头。   白花蛇第一次从盒子里竖起半条身,静静看了她一会儿,自言自语咕哝:“你比上一个家伙温柔多了……”然后下定决心似的,爬出盒子,微凉身体缠绕上武笑笑拿着盒子的手腕,“我给你的东西或许没什么用,但是我能给的最好东西了。”   同一时间,被卷到高空的罗漾因大脑缺氧,思维陷入迷离混沌。   无力挣脱,无从反抗,原来这才是B级旅途的真面目。   他们曾经以为被年轻天师带飞,本质上其实是在这场旅途里,他们不被允许有任何“主观能动性”。哪怕提前准备了时效稍微长一点的道具,最长的仍然没有超过五天,哪怕有天师阴差阵营,天师和阴差也不过是给他们规划旅途路线的工具,他们只能沿着这条路线走,按部就班接近真相,自以为的侦查、解谜、战斗,不过是早定好的步骤,就像落入宿命的凡人,被不可抵挡的洪流推着走。   然后到了该死一死的地方,那就死吧,甚至可以死得很简单,很突然,很干脆,很荒唐。   你以为你是玩家,实际上只是这场既定旅途里无关紧要的NPC,旅途要你下线的时候,你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可是罗漾不甘心,在陷入缺氧昏迷前的最后一刻,潜意识仍在拼命求生,那无从抓取的缥缈思绪追随本能,在大脑深处回顾天师和方遥用过的所有道家符咒,但他不会念,回顾了于天雷说过的所有物理捉鬼法,但他手边没物品工具……   然而这一切不是徒劳,最终的最终,还是让他紧紧抓住一根救命稻草——   “凭……虚……”破碎到几乎听不见的微弱音,是罗漾最后的挣扎。   棺材里的“李楚歌”听见了。   证据就是罗漾脖颈间的黑发倏地停住,没松开,却也没再收紧。   同样仍被卷着的赵青澍和艾维也感到这不可思议的变故。   【喊出鬼的名字同样能让它们暂时鬼气滞淤,行动受限——】   罗漾安心闭上眼睛,又缓缓睁开,天雷同学诚不欺我。   “凭……虚……”第二次张口,这回罗漾喊得更用力。   挂在树上的于天雷已经半昏迷,只有半空的赵青澍和艾维听见了这第二声。   “你喊什么……”艾维不可思议,却又一秒领悟,“现在‘李楚歌’身体里的,是凭虚道人?”   只有这个解释。   不然罗漾想不出“李楚歌”诈尸的理由,他的魂魄还作为阴差飘在外,又是哪一个孤魂野鬼填了“李楚歌”的身?   思来想去,只剩没露面的凭虚。   “凭虚为什么要攻击我们……”赵青澍艰难出声,“如果他在幕后谋划一切……应该老谋深算……为什么愤怒得像恶鬼一样发疯……”   “他确实应该愤怒……”艾维反驳,“我们阻止五道极凶破阴阵……就是破坏他的计划……所以他迁怒我们……除掉我们……”   “不对……”罗漾终于趁黑发停滞的机会,将脖颈间扯出一点缝隙,用手撑着,大口拼命呼吸,说话也总算顺畅,“我们至今也没能真正阻止五道极凶破阴阵。相反,凭虚骗张道简把李楚歌烧了,实际却是偷偷藏起尸体,就等着七月半复活李楚歌,让他再死一次,真正去填地狱道。我们现在复活李楚歌,等于提前帮他完成计划,他为什么要阻止?”   “难道我们复活的李楚歌,和他复活的不一样?必须按照他的方式来才行?”艾维也扯松了黑发,虽不能完全脱困,却缓了一大口气,“不过这样的话他虽然需要除掉我们,可依然没有理由这么愤怒啊,到底在发什么疯……”   “哎……你怎么那么肯定凭虚要复活李楚歌……”赵青澍还在跟黑发纠缠,但不影响他跟罗漾抬杠,“五道极凶破阴阵有魂魄就行了……卜元强死了大半年都能用……李楚歌死了两年不能用?非要再死一次……”   “如果李楚歌魂魄直接能用,凭虚就不需要把他尸体藏起来。”这是罗漾之前反复思索后的结论,至于为什么不能直接用,“可能和李楚歌是阴差有关,阴差是地府记录在册的魂魄,直接拿来填阵法估计不行,复活之后再无阴差,新死的李楚歌就是一届孤魂。”   “操,算了,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你再多喊几声凭虚,但能不能让他把我们彻底放开……”赵青澍烦躁至极,急于脱困。   艾维比他冷静:“因为凭虚发疯,我们才落到这步境地,只有搞清楚他发疯的原因,才能真正让我们脱困。”   这是他们唯一的出路,也是旅途必须给他们的出路,不然面对这样的凭虚,他们根本没有一点活命机会。   旅途不会给彻底的死局——艾维只能这样期盼着。   “妈的!”赵青澍暴躁咒骂,骂完了又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咬牙道,“那就赶紧想,他为什么放着自己棺材里的身体不用,非要用李楚歌的,反正都是弄死我们,在莲花峰我们挖坟掘墓的时候怎么不……我知道了,他愤怒发疯是因为我们挖了他的坟!”   赵青澍惊喜大喊,等着完美答案击退困局。   脖颈间的黑发却无动于衷。   艾维无语:“要是因为这个,我们早在莲花峰就该被袭击,为什么非要等我们找到李楚歌?”   “因为他只能附身李楚歌的躯体。”罗漾笃定出声,终于想明白了一切,“莲花峰的棺材,张道简从头到尾都不让我们碰,也不打开,因为里面没有凭虚。”   艾维和赵青澍愣住:“凭虚去哪儿了?”   “被烧了,”这是罗漾大胆的猜测,却也是他想得通的唯一解释,“凭虚骗张道简,烧了尸体,李楚歌的灵魂才能自由,真正去云游四海。他相信了自己师父,所以当凭虚在仙人峰羽化,他希望师父同样能云游四海,便也烧了凭虚的尸体。”   艾维和赵青澍听愣了,好半晌才默契发出一声“卧槽”,然后艾维问:“有证据吗?”   赵青澍问:“纯靠蒙啊?”   “是,”罗漾不否认,“但只有这样才能解释,为什么张道简得知李楚歌尸体还在、可以复活,却说师父对不起,因为他烧了凭虚尸体,无形中阻断了凭虚的复活之路,如果我蒙得靠谱,凭虚也想在七月半死而复生,他跟张献祖说,七月半一定会回来,无论是人是魂,因为他早安排好了自己的‘死’,但并不能保证‘复生’的万无一失。”   艾维已经几乎被说服了。   赵青澍却还剩最后一个疑问:“如果李楚歌死而复生,是为了消除阴差身份,再死去填法阵,凭虚为什么也要死而复生一次?”   “我不知道。”罗漾直白道,“但如果你让我继续蒙的话,现有证据和疑团都指向几百年前的神仙道人就是现在这个凭虚道人,那么‘死而复生’,也许就是他能活几百年的关键一环,只是没想到被全心全意相信他、真心希望他灵魂得以云游四海的徒弟烧成了灰。”   主线行程:【七月半】(+10%,当前进度85%)   盒子寄语:被辜负的信任,总会在某一天以意想不到的面貌回馈给辜负者。   这是罗漾、武笑笑和于天雷的主线,也只有他们仨的吊坠投射,但在下一秒,竟有五封信笺飘至仙人峰。   除了仙女小队,赵青澍和艾维也有份——   致罗漾(武笑笑)(于天雷)(赵青澍)(艾维):   从现在开始,你自由了。   恭喜你解锁成就【云游四海的灰】   落款:不敢走夜路的小白花(蛇纹)   自由了?   难道是……   罗漾没等信笺飘散,就迫不及待查看吊坠——   成就【云游四海的灰】:你将在这场旅途拥有“随时化为灰烬”的能力。   果然是这样!   罗漾闭上眼,像意念操控吊坠那样,幻想自己化为灰烬,顷刻间便觉得自己身体一轻,犹如羽毛。   再睁开眼,他已成灰烬,从鬼发禁锢中飘出,散在夜风里。   当然不能真被吹散。   他努力控制自己,想飘落到地面重新组合成完整身躯,再告诉赵青澍和艾维也这样来,却先看见悬崖边,武笑笑全神贯注贴着地面爬近棺材,在凭虚恶鬼的视线死角里,悄然起身举高一块不知从哪找来的大石头。   凭虚是鬼,李楚歌的身体可不是。   罗漾知道自家队友想干什么了,但真不用,他们已经突破主线,解锁成就,这一段险境应该过去了,不出意外的话他们会很快脱离幻境,与棺材一起回到主墓室,退一步说,就算险境没结束,凭借成就效果他们也能脱困……   “砰——”   石头已经狠狠砸下去了。   一门心思想救人的武笑笑估计连吊坠投射都没顾得上看,砸完石头就拼命抓住恶鬼长发往下扯,一边扯一边抬头喊:“我扯住他了,你们快跑——队长……哎?”   武笑笑猛然眨眨眼,自家队长呢?怎么就剩赵青澍和艾维了?   作者有话要说:   9000+,三合一!罗小漾:你家队长已经化成灰了。 第164章 七月半(二合一)   武笑笑哪里知道自家队长早化成了灰, 不过她这一嗓子倒是把树杈上的于天雷从昏迷中喊醒了。   醒来就一个感觉,疼,疼得想死, 全身每一个细胞都叫嚣着从树杈上逃跑,可实际上只是四肢徒劳的抽搐。就在这时,于天雷听见自家队长的声音从“四面八方”缥缈而来……   “天雷,使用最新成就——”   人在被逼到极限时,潜力是巨大的,于天雷甚至没有查看吊坠,无师自通地与成就效果完成连接, 身体一瞬间散成轻盈灰烬,从树枝上完美脱身。   武笑笑看傻了。   自家队长还没找到, 自家队友又在眼前化成了灰。   还没等她反应过来, 将他们从墓室带到仙人峰的黑雾重又侵袭, 周遭景物再一次急速变换。   悬崖与草木消失,夜空又变成主墓室压抑的石顶——破解了凭虚发疯之谜的旅行者们, 终于从幻境脱离。   罗漾和于天雷仍是“云游四海的灰”, 飘荡在氧气稀薄的主墓室, 赵青澍和艾维脖颈间的黑色鬼发消失,从半空跌落到墓室地面, 摔了个七荤八素。   只有武笑笑没动, 之前站在棺材边, 现在还站在棺材边, 只不过从幻境回来的棺材里,凭虚的鬼魂似乎消失了, 李楚歌的身体以奇怪姿势瘫倒, 头破血流, 棺木里还多了一块大石头。   张道简和李楚歌不明状况,旅行者们的生死劫之于他俩只是“棺材连同罗漾三人和赵青澍四个无名魂忽然消失,又忽然回来,中间不过短短一刹”。   可就这眨眼工夫,李楚歌的尸体就从“睡着了一样红润健康”变成“被飞来横石把脑袋开了瓢”。   阴差李四还挺淡定,反正他自己都死了,不痛不痒,但张道简看一眼差点心疼死:“什么情况??”   武笑笑紧张地默默后退,远离棺材,背到身后的手偷偷蹭掉沾的土和灰。   罗漾终于重新凝聚身体,想上前给天师和阴差解释,却还是不死心地又看一眼旅途列表,然而仍是冷冰冰的——   包畅【死亡】   曾羽鸣【死亡】   与之前槐园客栈的【离魂】不同,这次的死亡,再没留任何余地。   赵青澍和艾维也在看旅途列表,确认队友的最终状态。对于包畅和曾羽鸣的死,两人也并非毫无感觉,只是相比才进行过三场旅途的罗漾,他俩死同伴的经验已经很丰富,大部分时候是合作的其他旅行者,少部分时候就是像现在这样,死掉同旅行社的,见惯了就没什么心力去悲伤了,更多是庆幸自己的死里逃生。   就在罗漾努力整理情绪,强迫自己把注意力重新转移到当前行程主线上时,旅途列表中另外一人的状态出乎意料变化。   罗漾一激灵,定睛去看。   不是他眼花。   一直稳定在【兴奋】的方遥,就在刚刚那个刹那,变成了【濒临死亡】。   ……   十八层地狱。   鬼殿一片死寂,群鬼鸦雀无声,曾困住刘衍的铁笼被斩断两根铁栏杆,露出足够里面魂魄脱困的空隙。   斩断栏杆的佩剑已回到刘衍手中。铁笼内再没有潦倒狼狈的地狱鬼,取而代之是铁笼外高大威猛的将军魂。刘衍执剑抬头,看着压抑在上的殿顶,周身暗流般涌动的阴气与压迫感,仿佛下一秒就要将这困了他多年的鬼殿洞穿。   重获自由的将军没有再看那破笼子一眼,也只给救他出笼的无名魂一个冷酷背影。   无名魂方遥被铁钎钉在墙上,正是他拿鬼将军佩剑斩断铁笼的那两根。斩断瞬间,两根铁栏杆以鬼神都闪避不及的速度,一根贯穿方遥肩膀,一根扎入他的胸膛,冲击力大到以阴气为实体的无名魂直接飞起,最终被那两根致命贴钎深深钉到墙上。   身上的弓在飞起时甩落,静静躺在地上,还没上战场,就要解甲归田。   满殿恶鬼看不见方遥背后的铁钎顶入墙壁多深,只知道方遥后背紧紧贴在墙壁,牢固得像被长长铁钉固定在墙上的壁虎。   血从他身前、后背同时流下,将血迹干涸的外衣又染上新红。   【旅行列表】   方遥【濒临死亡】   仍坚守在十八层地狱想看方遥大杀四方的围观者们,对这变故猝不及防。他们相信方遥也没料到会是这样发展,否则他不会那样痛快向铁笼挥下利剑。   难怪之前的盒子寄语说“要不要握住那把剑,放刘衍出来,你自己决定”,原来被砍断的铁笼注定会反噬。   【观赏区】   梦幻盒子在哪里:这就是一场以命换命,一个旅行者,换一个自由的刘衍。   小白鞋:必须这样吗……   西北007:必须这样。方遥斩断笼子的时候没做任何多余举动,笼子还是以根本不可能躲开的方式袭击了他,这就是旅途设定。   小白鞋:但是救命恩人都要死了,刘衍怎么毫无反应,一点不在乎?   梦幻盒子在哪里:只有一种解释,他早知道。   刘衍早知道无论谁斩断笼子放他出来,都会搭上性命。   但这重要吗?   能被打入十八层地狱的鬼将军,有什么仁义道德?   小白鞋:必须救刘衍出来才能推进主线,但救刘衍必定搭上一条命,这难道不是死局?   Joker:不是,只要当时被李守丢进血池河并存活下来的旅行者大于等于两个,斩断铁笼死一个,剩下的可以继续推进。   伊丽莎白圈:你说错了,至少得大于等于三个。别忘了,之前方遥要是没找到彩蛋,没拿到盒里生物给的那把弓挡在身前,刘衍的佩剑已经要了他的命。   梦幻盒子在哪里:你俩不是去阳间视角了,怎么又换回来了。   梦幻盒子在哪里:等等,卧槽,那边也死人了?   Joker:死了,两个。   钉在墙上的方遥,让刚刚切换回地狱视角的围观者们,不由自主想起上一刻挂在树上的于天雷。两个视角,两个地方,两条主线,却奇异又血腥地殊途同归。   旅途似乎早就定好了,所有旅行者的命运线在这一刻,交汇于同样的死亡点。他们这些围观者虽没身处其中,却也深深感觉到那种被当成提线木偶摆弄的绝望与无力。   上一秒还要在地狱大杀四方的家伙,下一秒就死得悄无声息。   布鲁斯:唉。   眼镜蛇:地府线没戏了。   天下第一峰:未必,阴差阵营还剩赵青澍和艾维呢。   眼镜蛇:可是他俩错过了进血池河的机会,就是想完成方遥未竟事业也没条件。   天下第一峰:说不定方遥已经把地狱里的行程都推完了,剩下只要刘衍自己出去,一样能跟赵青澍、艾维那边把行程续上。   梦幻盒子在哪里:那方遥太惨了吧,拿命给他俩做嫁衣。   Joker:以上这些都建立在方遥死亡的基础上,现在讨论没意义。   布鲁斯:啊?   布鲁斯:别告诉我都这局面了,你还认为方遥能大力出奇迹,起死回   十八层地狱的旅途画面里突然掠起一道绚烂光芒,耀眼得直接打乱了布鲁斯的“意念”,以至于脑海里的话还没完整就一个激灵,发到了刷屏里。   那光从鬼殿地面而起,就在破掉的铁笼旁边,倏然升腾,金光四射。   漂浮在光芒中央的,赫然是方遥被甩飞在地的那张【认祖归宗的弓】!   墙上的无名魂仍无力垂挂着,却不知何时幽幽抬起了眼,泛起的冰蓝色将浅棕吞没,成为鲜血淋漓的无名魂身上,唯一干净纯粹的色泽。   方遥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生命在流逝,还能撑两分钟,或者六十秒?   胸膛的那根铁钎伤到了他的心脏,尽管云星人在心脏受损的情况下能坚持的时间比地球人长一些,但不及时施救,终归也要死。   方遥不想死,可也没怎么怕。准确讲,他现在最强烈的想法是,自己死可以,怎么能让刘衍就这么舒舒服服走了呢。   摆明知道斩断笼子会发生什么,还故意隐匿信息,让自己蛮干。   骗人可不好。   狭长眸子淡淡看着刘衍背影。   只这一眼,浮在半空的弓便自行搭弓,拉满,刹那间弓弦上已聚满主人气息,凝成一支冰色的箭!   弓认祖,箭随心,你善它便善,你恶它便凶。   闪耀鬼殿的金光被冰色覆盖,整个鬼殿仿佛结了一层冰。   满殿恶鬼倒吸一口冷气。   察觉有异的刘衍,终于舍得回头。   晚了。   凌空飞来的冰色羽箭刺穿他铠甲,刺入他胸膛。   心脏位置。   方遥没有手下留情的习惯。   可惜刘衍只在惯性中后撤半步,而后低头看向没入左胸的箭,抬手握住箭羽,竟大力拔出!   箭头撕扯带出血肉,刘衍却好像无所觉,将箭支丢到地上,不屑看向墙壁上的无名魂:“怎么,不甘心?”不屑一笑,“忘了讲,像我这种杀戮一生的恶鬼,进地狱第一件事就是掏心酷刑,没了那颗总想着杀人的心,才能来这十八层地狱继续反省赎罪。”   方遥气若游丝,可天生的冷然淡漠气质,让他即使性命垂危的时候,眼神和语气仍带着对对手的微妙轻蔑——虽然这的确是对云星仙女的误解。   他只是在陈述事实:“我说需要心脏了吗。”   鬼将军拔出箭的胸膛,那只有铜钱大的伤口忽然泛起与箭一样的冰色光芒,紧接着那光芒从伤口蔓延到刘衍全身。   鬼将军一瞬僵住,仿佛从头到脚被冰封冻结!   方遥垂下眼,不再浪费力气支撑,自己的生命倒数以秒计,他将仅剩的意志一次性全部灌输到那张只属于他的弓上。   弓箭飞至鬼殿之顶,居高临下对准刘衍。   搭弓,射箭。   这次不是一支,而是一场铺天盖地的箭雨!   “啊啊啊——”   十八层恶鬼们四散而逃,有些被误伤的仅是被落箭擦身,便冰冻碎裂。   刘衍更是无处可逃,因为他才是箭雨的攻击中心,顷刻间已成浑身扎满箭的冰刺猬。   乐园围观群众看呆——   小白鞋:靠,这得算单方面屠杀了吧,那条蛇给的道具这么凶的吗?   梦幻盒子在哪里:鉴于方遥已经在死亡倒计时,这顶多算以牙还牙。   小白鞋:可是害死方遥的只有刘衍,十八层这些鬼是无辜的啊。   西北007:都下十八层地狱了,哪一个手上不沾点无辜生命,死了冤?   小白鞋:……也对。   Joker:【认祖归宗的弓】你乃高洁义士,它降正道如雨,你若魑魅魍魉,它临生灵涂炭。   Joker:以目前场面看,方遥算哪一种?   这很难回答。   方遥的箭只射恶鬼,你可以说它正道如雨,可这铺天盖地的箭,凶神恶煞到没给满殿恶鬼留一点活路。   梦幻盒子在哪里:也就咱们在这里讨论,你觉得方遥在乎吗。   他不在乎,他只是把自己想做的做了,当然如果能把刘衍一波带走,最好。   可惜。   其他被射中的恶鬼,无一例外魂魄冻结碎裂,可鬼将军却能在魂魄碎裂前最后一刻,化为黑雾,从魂飞魄散的边缘惊险逃脱。   方遥用完了最后一点余力,对结果还算满意,虽然没一波把刘衍带走,但化成黑雾的鬼将军也已经废了。   意识在模糊,魂魄在变冷。   云星不讲轮回,但地球有。   那死在里世界的他,还有机会转世遇到罗漾吗。   如果转世,自己会投胎成什么样的人?呃,或许不是人?自己也不怎么善良,还杀过不少异星怪物,要是像刘衍一样被地狱扣住怎么办?   死亡前的最后一秒,方遥认真在思考这个问题,却猛地感觉一阵刺骨阴风穿透自己魂魄。   下一秒,他眼睁睁看着自己手臂抬起,先拔掉扎在肩膀上的钢钎,再把胸膛上的。   两个钢钎拔掉,他也应声落地。   问题是这些动作从头到尾都没有受他大脑支配。   靠墙瘫坐在地的云星仙女:“?”   就在这时,他耳边仿佛响起两个声音——   一个女声,急切而熟悉:“方遥,方遥,听得见吗,我是武笑笑。”   一个男声,冷冽,暗哑,也熟悉:“你打算在这里一直坐到鬼差来抓我们?”   方遥哪个都没先回,而是抬手摸摸自己胸口,奇异地心脏居然不疼了,血也止住了,好像在那阵阴风穿透灵魂的瞬间,致命伤都跟着痊愈。   “别摸了,我的阴气足够修补你一个小小无名魂。”鬼将军的声音说着死不了,语气却不情不愿。   方遥皱眉:“你上了我的身?鬼附身鬼?”   “你很聪明。”刘衍惊讶于方遥的迅速领悟,但怎么好像还听出几丝嫌弃?   方遥是有嫌弃,同时也有几分新奇,卜元强附身不了当人的他,刘衍倒是能附身当鬼的他。看来变成鬼,打破了地球和云星的体质隔阂。   就是有点可惜,让刘衍用这种方式找到一条活路。   “你变成黑雾之后,暂时凝聚不成魂魄了,”方遥不必问,在意念驱弓射出箭雨时,他就知道刘衍会是什么下场,“如果不上我的身,等不到重新凝聚,就会魂飞魄散。”   每一支箭射在恶鬼身上,冻结甚至冻碎恶鬼魂魄,方遥都有来自弓的感应,射在刘衍身上的也一样。鬼将军的魂魄虽勉强保住,但化作黑雾后,每一粒雾气也已被冻结,短时间内无法再拼凑融合,就会一点点耗尽阴气,真正消散。   刘衍不接茬,只道:“我们现在是共生魂,一荣俱荣,一损俱损,刚才那么大动静,鬼差很快就会来,所以希望我们能一体同心,闯出十八层地狱——这原本也是我们最初的谋划。”   最初的谋划,明明是斩断笼子的死,逃脱铁笼的活。   不过方遥没兴趣争论对错,倒是刘衍这番话让他确定了另一件事,那就是自己的行动并不会完全被刘衍主宰,否则对方大可以全盘操控,没必要跟他“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既没被完全控制,又间接痊愈了重伤,倒也可以弥补一点没把刘衍灰飞烟灭的遗憾。思及此,方遥暂时将鬼将军放到一边。   刘衍“寄人篱下”,除了最初附身那一刻方遥重伤气弱,他能短暂操控这具身体,现下他只能依附方遥,跟着对方行动,可说完鬼差很快会来,方遥还没动静,他忍不住再次出声催促:“我们……”   “安静。”方遥毫不客气打断,而后把脸转向另一侧,仿佛在虚拟时空还有一条通话线,“武笑笑?”   “我在,我在,”耳边果然又一次传来队友声音,“你刚刚说什么,谁上了你的身?”   方遥:“你能听见我说话?”   武笑笑:“电话通了以后不挂断,就能听见。”   方遥:“电话?”   ……   葬槐山,刘衍将军墓。   罗漾在看到方遥【濒临死亡】后就大脑空白了,可张道简、李楚歌非要问他们发生了什么事。   罗漾再着急也去不到地狱那边,只能紧紧盯着旅途列表里的方遥状态,一眼不敢错开,就以这种分神状态给天师和阴差讲完了他们在幻境里的遭遇。   武笑笑和于天雷也帮着队长补充,赵青澍和艾维则因对张道简和凭虚这条线不甚了解,没乱插话。   张道简和李楚歌听完,陷入长久沉默。   把师父烧成灰也好,被师父的魂魄附身也好,在此刻都不是什么难以面对的事了,真正难以面对的是,幻境里的遭遇坐实了凭虚道人的真面目。   当然只是张道简难受,李楚歌不难,沉默仅仅是觉得这时候说话不如闭嘴。   罗漾终于能专心去盯方遥的状态,没成想【濒临死亡】云星仙女竟在这时一秒切换成【理智】,紧接着又变成【好奇】。   ……地府行程是闹着玩的吗,一会儿差点死,一会儿变好奇,逻辑在哪里!   说是这么说,罗漾还是重重松口气,提了半天的心终于落地,后背已经让汗水湿透,明明状态变化都是方遥的,他却像自己做了一场死亡过山车。   到了这会儿,武笑笑才终于得到空隙,将物品格里的东西展示。   弧光划过,东西从物品格里取出,落入她怀中。   一个圆滚滚的橘色电话。   于天雷伤势过重,变成人就疼,只能一直成灰状漂浮在空气里,轻盈又止血,还不耽误好奇心:“你从哪儿弄来一个大橘子?”   武笑笑:“……”   罗漾、赵青澍、艾维也凑过去。   道具:【大橘大利电话机】   详情:有了它,你可以在旅途中随时随地和同一旅途的任意旅行者通话。   其他:原主人(小白花)请你轻拿轻放,爱惜使用。   ……   十八层地狱。   方遥:“你们现在在葬槐山,刘衍墓?”   刘衍:“什么?谁的墓?”   方遥:“你的。”   “他们想干嘛?”已经被盗过一次墓的鬼将军,有阴影了,虽然墓里也没剩啥。   武笑笑却迅速反应过来:“你在和别人说话?”   方遥:“刘衍。”   武笑笑:“刘衍的鬼魂?刚刚你差点死亡,是他干的?”   方遥不答反问:“罗漾跟你在一起吗。”   武笑笑说:“在,就是队长让我联系你的。”   “你让他说话。”刚刚死里逃生的运行调查员,想听罗漾声音。   “对不起,这个电话是我找到彩蛋从盒里生物那拿到的,只能传我的声音,”武笑笑过意不去,“你想说什么,我帮你转给队长。”   方遥:“你问他想说什么。”   武笑笑:“?”   方遥:“不是他让你联系我?”   “哦哦,你等我一下,”武笑笑那边安静一会儿,很快再度传回,“队长说你推进行程的时候别太激进,安全第一,千万不能死,濒临死亡也不行,不然没了你,仙女小队就要改名了。”   方遥:“?”   武笑笑:“队长说都没有仙女了,剩我们三个银河系的地球人,只能改叫银河小队或者地球小队。”   方遥:“……难听。”   “队长,他说难听……”武笑笑原样转达,过两秒,又回来,“方遥,队长说你这是对银河系的歧视。”   “哦,”方遥应得敷衍,心情却莫名变好,现在看着十八层地狱压抑的鬼殿,都好像蓝天白云,“别改了,我死不了。”   主线行程:【七月半】(+10%,当前进度85%)   盒子寄语:你救了鬼将军,还能救自己和他离开这十八层地狱吗?   【观赏区】   眼镜蛇:我觉得他能。   伊丽莎白圈:佩剑扎心,斩笼贯穿,与鬼共生。换别人得死三回,他一个人搞定。   梦幻盒子在哪里:我换视角去罗漾那边看看。   梦幻盒子在哪里:对了,下次就算方遥【一秒后就死亡】也不用喊我切回来看。   小白鞋:别这样,万一真【死亡】了呢?   西北007:那就让武笑笑再打个电话,说罗漾队长喊他,百分百起死回生。   作者有话要说:   围观群众:再在方遥的生命安全问题上浪费感情,我们就是狗!   百分百化险为夷遥:? 第165章 七月半(二合一)   葬槐山, 刘衍墓。   与方遥的通话刚刚结束,武笑笑还没来得及把大橘子似的电话机收回物品格,罗漾忽然感觉周身一冷, 不知从墓室哪里卷来一缕阴风,吹得他毛骨悚然。   身为无名魂的赵青澍和艾维则感知到一种不祥的熟悉,一个激灵双双回头,锁定背后墓室光秃秃的墙壁。   同时看向那里的还有张道简和李楚歌。   视线汇聚之处,一个高大阴影从墙壁里缓缓而出,长罩袍,经幡面, 招魂伞。   “你们几个在这里鬼鬼祟祟,到底在搞什么?”   四殿阴差人一来, 声即至, 没半点故弄玄虚, 也没弄什么声光电影给自己的登场营造鬼魅氛围,再加上赵青澍和艾维已经知晓了这位阴差被李楚歌从三殿排挤到四殿的坎坷职业路, 现在看四殿阴差早没了当初的胆寒, 甚至还有点同是天涯社畜人的酸楚和亲近。   罗漾、武笑笑、于天雷对四殿阴差的记忆还停留在坟场混战, 没记错的话这位和李楚歌可不对付,所以三人立刻竖起防备。   “你来做什么?”李楚歌不答反问。   “看来你是不准备说实话了, ”四殿阴差环顾周遭, 冷哼, “一个阴差, 放着游魂不收,来阳间探穴下墓, 你说是不是很可疑?”   李楚歌:“你跟踪我?”   “别说这么难听, 我只是看你急匆匆离去, 怕情形凶险,想着万一你一己之力应付不来,我作为同事,总该来帮忙搭一把手。”四殿阴差说得冠冕堂皇,言语间飘然上前,雾气般穿过旅行者们,想去棺木前一探究竟。   张道简上前一步,无声阻挡。   四殿阴差本没在意,可就在他准备继续穿过张道简时,却发现后者手里的黄色道符已隐隐燃起火光。   “不想灰飞烟灭,就别再动。”年轻天师声音平淡,眼里却是寸步不让,不死不休。   “你这样我更好奇棺材里是谁了。”四殿阴差压根没把张道简区区一个凡人放眼里,不过就在他准备继续上前时,遮面经幡在突如其来的凛冽阴气里微微掀动。   来自李楚歌的“无声警告”。   四殿阴差一年半前被这位“上头有鬼”的关系户同事挤走时,就查了对方的背景,知道李楚歌在阳间活着时入道修行,上头有个年纪相仿的大师兄,下头还有个年纪超龄的小师弟。   现在看来,虽然阴阳两隔,李楚歌仍坚守同门情谊,护着这位师兄。   四殿阴差没再逼近。   情况尚未明朗,不必要为一点无关紧要的小细节跟李楚歌翻脸。   不让往前去,那就往高去好了,他一个阴差,还不是想怎么飘怎么飘。   于是在天师、阴差、仙女小队和赵青澍、艾维的始料未及下,四殿阴差忽地阴影拉长,罩袍下的鬼头直接顶到墓室最上方。   古人怎么说来着,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视野一下子开阔的四殿阴差,瞬间看清了棺材里的尸……李楚歌??   拉长的细高鬼影看看棺材,再看看同事,再看看棺材,转头转得遮面经幡都跟着晃荡:“三殿,这是你的墓?”   李楚歌:“不是。”   四殿:“那棺材里怎么是你?”   李楚歌:“我师父藏在这里的。”   四殿:“你师父把你的尸体藏在别人墓室里?”   李楚歌“对。”   “该说不说,这间墓室环境的确不错,你看你,都死了一年半了,尸骨竟然不腐……”四殿阴差说着说着,忽然停住,仿佛察觉某种异样。   不约而同屏住呼吸,难道四殿阴差要猜出什么了?他会为接近尾声的旅途提供什么关键信息?   “你师父把你藏在这里……”四殿阴差终于再次开口,定定望向李楚歌,“难道是因为他没钱给你正经下葬?”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赵青澍、艾维:“……”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张道简和李楚歌也被这阴间水平的推理晃了一大下,天师的道符差点脱手。   “你这脑子就别盘逻辑了……”于天雷化成灰都忍不住飘到四殿阴差周围吐槽。   四殿阴差也郁闷:“你们一个个都跟闷葫芦似的不说,我猜了还……”话未讲完,他抽高的影子忽然恢复,厉声大喝,“何方游魂,还不速速现身!”   手中招魂伞飞掠而起,悬停在棺材上空。   一缕幽魂在招魂伞下缓缓现身。   须发皆白,面容沧桑,唯有一双眼睛不见老,即使拘在招魂伞下,仍清亮而沉着。   凭虚道人。   “师父……”张道简情不自禁出声,却再说不出第二句话。   隔着那么远,罗漾都能感受到年轻天师不可抑制的、激烈的情绪波动。   怎么可能淡定呢。   找到了师兄尸体,证实了师父的谎话,又从几个年轻游客口中得知在刚刚的一瞬,师父附身师弟躯体,企图把这些年轻游客和无名魂全部清理干净,还有张家李家的事,五道极凶破阴阵的事,甚至当年李楚歌的死都变得蹊跷……   罗漾都不忍去想张道简心里现在有多乱。   那些想要求证又不敢向师父求生的问题,就让他们这些旅行者当坏人吧。   罗漾:“凭虚道长——”   艾维:“凭虚——”   两个旅行者几乎同时开口,随即双双愣住,互相看看。   没谦让,艾维迫不及待把已经搞清楚的旅途真相,一股脑抛给总算露面的关键NPC:“你从几百年前第一次见到张李两家祖先开始,就帮他们筹谋风水,避邪除凶建法阵,每十五年就需要五个轮回道的魂魄,后来李家凋零,你开始单独帮张家继续做,今年中元节又要做法阵了,你已经操控张家人在背后害死了来莹、卜元强和李自利,还剩的神仙道和地狱道,就要用张道简和李楚歌填,所以你藏起李楚歌尸体,为的就是明天七月半一到,他死而复生再去死……以上这些,我说的没错吧?”   伞下的凭虚瞥来一眼轻蔑,连开口都懒得开口。   “你不用否认,”艾维咄咄逼人,“我有【轮回之眸】,看得见你们所有人的前世,可是你的上一世要追溯到几百年前,一个地方小官,想长生乱吃丹药而亡,然后投胎轮回,就成了今生的道人。”   仙女小队和赵青澍听得一怔,如果说之前“神仙道人与凭虚道人是同一人”,仅仅是旅行者们相对有把握的猜测,那现在凭虚露面,终于被艾维用成就效果验证。   “你怎么活的几百年?”赵青澍不可思议,抬头问幽魂,“真找着不老仙丹了?”   凭虚终于向这些聒噪的年轻人投来第一个认真眼神,毫不掩饰之前附身没有将这些吵闹者清理干净的遗憾,亦有着修行百年者对待凡人的傲慢。   一个人若修行几百年,也的确很难再归为“人”了。   可他又没成仙,甚至现在连躯体都被徒弟烧了,只剩一缕魂,却仍居高临下,带着不合时宜的仙气。   “为什么?”罗漾也出声,没艾维那般长篇大论,也没赵青澍的随意不客气,认真地问,“为什么要做这些?”   赵青澍在旁白无语:“不是给你讲过山神、野兽、果子的故事了,这就是冤孽债,他欠那俩果子的,就得还。”   罗漾摇头,视线一直定在凭虚身上,话也是同凭虚说的:“那你指点张李两家法阵就够了,像最初那样,不收张家李家徒弟,这样账面才能平,为什么在张道简和李楚歌这里打破了几百年规矩,这不等于你和张李两家生出新的冤孽债?”   凭虚道人看了看张道简和李楚歌,很明显,他更想同徒弟们说说话。   可两个徒弟,一个情绪难以平复,一个隔着罩袍经幡也能感觉到不想认师门的冷漠。伞下的师父幽魂只好先来打发这些聒噪的外人。   “为什么要收这两个孩子为徒,”凭虚道人终于开口,声如洪钟,绵长悠远,“因为我欠他们的。”   欠?   罗漾不愿相信这从头到尾都是骗局,可凭虚的话他想不出第二种解释:“你一早算出他们两个会在未来的某个七月半去填你的法阵,所以在此之前你将他们收入门中,传授道法,觉得这十几年的师恩就能弥补?”   武笑笑抿紧嘴唇,忍住插话冲动,其实她很想说这怎么能弥补,师恩再大也是建立在他早就知道张三李四会死的基础上,而且这死还是他和张家一起造成的,这怎么可能扯平。   凭虚道人也笑了,捋捋长须,不疾不徐:“没有师恩,只有亏欠,所以希望能指点他们一二,若他们潜心修行,学艺精,便会像今日这般——”恍若洞悉世事的双眸,再次望向自己的两个徒弟,“即便有人想拿你们填法阵,你们也有足够实力反抗,挣脱。”   李楚歌沉默不语。   张道简却嘴唇翕动,终于问出了与师父重逢后的第一句话:“您真要拿我们填法阵?”   沙哑至极,用尽力气才让语句连贯。   凭虚叹口气,落在张道简身上的目光溢满慈爱:“你有仙缘,注定某一天会被张家拿去填神仙道,师父收不收你入门都一样,但我不忍,还是破例收你了。法阵与我无任何益处,为师从没想过拿你们去填法阵,若你明日能逃脱,为师会很欣慰。”   罗漾听不下去:“道长,你不觉得这个逻辑很矛盾吗,哪有什么‘注定’,张李两家都不会看轮回,每一次法阵的五个魂魄,他们都是按你指点去害那些人。你要真想保护张道简和李楚歌,何必这么费力收徒,只要对他俩的轮回道守口如瓶,整个葬槐村都不会把主意打到他们两个身上。”   “看来你们仍旧对冤孽债一知半解,”凭虚道人一声长叹,“我不可对张李两家后人说谎,每十五年法阵指点他们,是我必须偿还的冤孽债。”   武笑笑:“那被你害死那些人,你就不欠他们的了?”   四殿阴差已经看懵了,明明是他的招魂伞拘住了这个藏身在棺材里的可疑幽魂,可聊了半天,自己插不上话就算了,连听都听不懂,什么冤孽债,什么轮回道,什么法阵,有没有人给他一个前情提要啊!   “师父……”张道简已经被搞混乱了,对师父一时难以割舍的感情,严重影响了他的心绪与判断。时而觉得师父所言说得通,一方是必须还的冤孽债,一方又是对自己和师弟的不忍,师父一定也很矛盾;时而又觉得不对,那法阵本就是拿无辜性命去补葬槐村的气运,从根儿上就是错的,烂的。   “阿简,”凭虚道长打断语无伦次的徒弟,“若不知说什么,就由师父问吧。”   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仿佛压抑下某种负面情绪。   凭虚道人问:“为什么要烧了师父的身体?”   张道简愣住,该来的还是来了,单论这件事,他绝对懊悔:“师父,您在仙人峰羽化,我原本也想让你入土为安,可我想到当年师弟就是您亲手烧的,您说只有这样魂魄才能真正自由,我也希望您能随着水流云游四海……”   “闭嘴!”凭虚突然严厉,又立刻深呼吸,再次压抑住,语气勉强恢复和缓,“师父不是给你留了绝笔信。”   “绝笔信?”张道简诧异的表情,显然一无所知。   凭虚道人:“师父羽化之际,亲笔留信,让你将师父身躯好好保存,待到来日……”声音微顿,幽魂缓缓眯起眼,“那信压在我腿下,为师以坐姿羽化,没有风可以把信吹走,也没有野兽敢近我的身,你若真的不曾见信,那只可能是有人……”   李楚歌:“我把信烧了。”   一直安静的三殿阴差,经幡后淡然吐出五个字。   ……碾压全场。   罗漾、武笑笑、赵青澍、艾维,四个脑袋唰地转向阴差李四,半空呈灰烬状的天雷同学也不飘了,被这始料未及的神操作震住。   张道简更是错愕:“你说什么?”   “葬槐山属于我管辖的地界,人死了我自然要去收魂,”面对师兄,阴差的解释就耐心详细起来,“当我赶到仙人峰时,未见魂魄,只见尸首,还有下面压着的信。”   “为、何、要、烧?”凭虚道人伪装的和蔼就快裂了。   高大的阴差略微抬头,便可与伞下幽魂平视:“你烧了我的尸首,让我‘云游四海’,我为什么要给你留全尸?”   凭虚道人:“我何曾烧你?棺材里难道不是你的尸首?!”   “我当时又不知。”阴差很无辜。   “那你为何不直接将我烧掉!”凭虚怒气已难控制。   阴差却仍平静:“我烧了你,阿简会生气。”   凭虚冷笑咬牙:“所以你就让阿简做坏人,这就是你口口声声的同门之谊?”   李楚歌摇头:“我只是毁了信,阿简烧你尸身,是真心希望师父您能和我一样魂魄自在,骨灰随山川大河云游四海,”那句“师父您”说得讥诮,而后在话末转向张道简,问,“我说的对吧?”   张道简愣了几秒神,才“啊”了一声。   “这就是了,”收到当事人认证的阴差,重新看向道人幽魂,“你要真拿阿简当徒弟,应该感动于他对你的孝心,连你随口说的一个谎,都当箴言记在心中。”   凭虚:“……”   罗漾、武笑笑、于天雷、赵青澍、艾维:“……”这哪是阴差,这是嘴强王者。   “那个,我能提个问题吗?”旁听到这里的四殿阴差实在按捺不住了,虽然其他事情还稀里糊涂,但有一件事他看明白了,就十分费解,不问不快,“三殿,你和这个张道简都是他徒弟,为何我感觉他厚此薄彼,看张道简的眼神和对他说话的语气,比对你和蔼多了,你好像对他也没啥情分,一口一个‘你’,连师父都不乐意多叫。怎么着,你还没死就已经被逐出师门了?”   李楚歌看都没看这位同事,在“不想说就懒得搭理”这一点上,倒是和凭虚有点师徒连相。   罗漾却跟这位看似路人甲但这时候出现也许后续会有点作用的NPC想到一块儿去了,不同的是,四殿阴差单纯疑惑,罗漾则已有了自己的推断:“或许一开始道长就没想收李楚歌,仅是想收有仙缘的张道简。”   否则张三李四就该同时进门,而不应该李楚歌晚了两年。   张道简从没深想过师弟比自己晚两年入门这件事,只知道师父对自己和师弟的确没有一碗水端平,所以李楚歌在世时对师父冷淡,当阴差后对师父更是不尊不敬,他虽不赞同,但也觉得情有可原。   可现在听罗漾这样一讲,他第一反应是去看凭虚道人,非要听对方亲口说:“师父,是这样吗,您原本没想收师弟?那为何两年后又……”   “因为我被刘衍上过身,”李楚歌抢答,关于自己的事,他不需要凭虚说,“刘衍留在我身上的鬼气,让我从此与他同道,他死后入地狱,我便同样入地狱。当然,也有李守的功劳,如果不是他主动去找凭虚,非要让人收一个李家孩子当徒弟才算对两家都公平,我这地狱道的命数恐怕还能藏几年。”   四殿阴差听得云里雾里,但李楚歌的举动让他受到巨大伤害:“我直接问你你不说,张道简问的都不是你,你就事无巨细给答了?”   虽然彼此关系略差,可也双标得太过分了!   旅行者们长久的疑惑终于在李楚歌这里解了。   他们之前一直想不明白,李楚歌怎么会是地狱道,难道当过阴差再死而复生,就能入地狱道?可阴差也不是罪大恶极之徒啊。   现在有了真正答案。   且正像李楚歌说的,如果不是那个已经到地府当官的李家先祖不甘心,去找凭虚硬塞一个李楚歌给人当徒弟,企图利用李楚歌在十几年后破坏法阵,替绝户的李家报仇,凭虚又怎么可能想到,一个才几岁的孩子会突然改命,变成地狱道,或许他仍会像从前那样,去各处寻觅地狱道,再指点张李两家,于十五年内“培养成熟”、“引至张怀村送死”。   张道简在凭虚道人的沉默里,反而逐渐清醒,怔怔看向伞下幽魂,最后一次问:“师父,你都不辩解一下吗?”   所有他们说的那些,无论什么。   凭虚因李楚歌燃起的怒火,在面对张道简时悄然平息。良久,他只道一句:“师父希望这些年的道法没白教,明日的法阵,你能平安逃脱。”   罗漾已经完全领会了凭虚的逻辑。   他帮张李两家起法阵、提供所有轮回道者身份信息、甚至承诺张献祖明日会将神仙道和地狱道带去,是还冤孽债。   收张道简入门,是亏欠,是私心。   两方并不冲突,若张道简真能凭自己本事逃脱,他也没什么对不起张李两家的,因为他该做的都做了,仁至义尽。   罗漾想笑,这玩意儿也就骗骗仍割舍不下十几年师徒情的张道简。   几百年来那么多法阵牺牲者,怎么不觉得亏欠别人,就亏欠张道简?   可要说凭虚讲假话,罗漾又没从幽魂身上找到破绽。凭虚每一次看向张道简时,自然平息的怒气,眼中盛满的慈爱,装是很难装出来的,至少罗漾感受到的都是真,就连他说希望张道简明日逃脱,都带着期盼。   又想云星仙女了。   要是方遥在,一眼分真伪辨谎言,哪用这么游移不定,猜来猜去。   事实证明,不能总在背后想人。   罗漾脑海才刚闪过方遥那张好看又好白的脸,墓室里五枚吊坠同时投射——   旅途信息:【天师阵营】【方遥】解锁成就【越狱者】!   天雷身体散成灰烬,脑子也跟着散了,一时没反应过来,飘忽着咕哝:“啥玩意儿,越什么狱?”   罗漾、武笑笑、赵青澍、艾维:“……地狱。”   距离午夜零点还有一刻钟,云星仙女,正在越狱。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七夕快乐! 第166章 七月半(二合一)   墓室里收到信息的不止旅行者们, 李楚歌和四殿阴差竟也同时感应到来自地府的召唤。   两位阴差破天荒面面相觑,第一反应都是到同事那里找“印证”。   四殿阴差:“你也收到了?”   李楚歌默然点头。   “收到什么?”罗漾敏锐捕捉阴差间的交流,立即询问。总不能是跟他们一样收到旅途信息吧。   “酆都诏。”李楚歌语气沉郁, “‘酆都诏’出,地府上下所有鬼差、鬼吏,无论身在何处,忙于何务,速速听诏,不得有误。”   “地府出大事了……”四殿阴差虽还不知发生什么,已经开始为“工作单位”忧心。   同一时间, 十八层地狱。   一地鬼差,七零八落, 哀鸿遍野。十八层恶鬼们贴墙边的贴墙边, 爬房梁的爬房梁, 恨不得把自己的存在感降为负数。   鬼殿大门洞开,然而方遥试过, 只能进, 不能出, 仿佛还有一层无形殿门。一拨又一拨新的鬼差、鬼吏从这大门鱼贯而入,支援战场, 企图将殿内这“两魂一体”的大胆狂徒拿下。   “小小无名魂, 胆大包天, 竟妄图带恶鬼逃离地狱!”   刘衍之前没说错, 方遥斩断铁笼的动静,一定会引来地狱鬼差。   但这话真的有点冤枉方遥了, 乐园围观群众可以作证, 这满地的鬼差、鬼吏全是刘衍撂倒的, 方遥从头到尾跟着“白嫖”——判断是谁出手很容易,刘衍用剑,方遥用弓,刚才打了半天,那弓从头到尾背在方遥身上,动都没动过。   【观赏间】   方天画戟:他不是喜欢打架吗,一路从一层地狱打到十八层,怎么现在全让刘衍来?   Joker:该操作操作,该挂机挂机,这叫劳逸结合。   “酆都诏”不是一开始就响的,而是刘衍横扫一批又一批鬼差后,事态才升级。   ——重点不是有恶鬼企图逃离地狱,而是这场逃离眼看着竟然要成功了。   那一茬茬涌进来的鬼差几乎没对方遥和刘衍造成任何威胁,反而是这些鬼差在刘衍席倦来的阴气里,肉眼可见地戒备与惊惧。   这些鬼差们或许不认识方遥,但他们一定认识刘衍。   围观群众现在相信刘衍十几年前是凭一己之力闯出地狱了。没附身成李楚歌却阴差阳错让后者沾染鬼气、改了命数的鬼将军,如今再往外闯一次,简直轻车熟路。   方遥主打一个“陪伴”,也没耽误支线继续推进当气氛组——   支线行程:【鬼生巅峰】(+10%,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不要让鬼殿束缚你魂,不要让鬼差钳制你身,生而为鬼,你很骄傲!   从场面到寄语都很热血,只有等烦了的方遥越来越冷淡:“什么时候才能出去?”   “快了,零点一过就是七月半,”魂体内传来刘衍声音,只有方遥听得到,“届时地府与阳间连通,我就可以带着你冲破这扇看不见的殿门。”   “恐怕不行——”   鬼殿门外忽然传来凛然之声,震慑四方。   方遥闻声看向大开的殿门,几近无聊的眼里终于燃起一点兴奋,来头应该不小,因为对方听得见刘衍在自己魂魄里面说的话。   满殿鬼差皆是一僵,而后纷纷跪地行礼,就连躺在地上的伤病残将,也挣扎着起身,齐声叩拜:“恭迎阎罗——”   阎罗?   方遥好奇眺望,不是说地府有十殿阎罗,来的是哪一个?   身着官服的威严身影在殿门口一字排开,有高有矮,面容各异,但无一例外都散发着方正严明,法度森森。   方遥从左数到右……哦,十个都来了。   忽地察觉到体内恶鬼心神动荡,方遥挑眉:“怕了?”   刘衍稍作沉默,道:“上次出逃只有三殿阎罗来拦我,这次弄得动静有点大。”   “怕就交给我。”方遥没迟疑,伸手取弓,丝滑交接战场。   刘衍佩剑仍悬在鬼殿上方,由他隔空阴气操纵,此刻似也感觉到威胁,剑身不停颤动。   “怕?”刘衍讥笑,长剑随之停止颤动,凌空劈斩,剑气凛冽,“我在战场上剑锋饮血,取敌人首级时,你还不知道在哪儿玩泥巴呢。”   方遥搭弓,对准鬼殿门口众阎罗,将弓弦拉到最满,弦上悄然化形的一支冰箭,和他侧影一样颀长漂亮:“我小时候不玩泥巴,玩精神摧毁。”   见“越狱者”还要负隅顽抗,殿门口一字排开的阎罗中走出一位,横眉瞪眼,压迫感十足,看也不看方遥,视线透过无名魂直视鬼将军:“刘衍,还不放弃吗?”   像是被对方如临大敌的姿态取悦了,刘衍哈哈大笑:“三殿阎罗,看来上次没拦住我让你记忆犹新,这回居然把十方阎罗都请来了,知道的是我本事大,不知道的还以为你能力不足,不堪阎罗重任。”   三殿阎罗没有激怒,仍沉声规劝:“你既知十方阎罗皆在,便明白今日这道门你是出不去的,而这鬼殿四壁外都是血池河,若你想从这些旁门左道逃出,也只会被涌入的血池河水溺毙魂魄。前后左右皆是绝路,你还要继续?”   刘衍却反问:“上次被你抓回来,一个破铁笼关了老子十几年,这次要是再被擒,你打算给我上什么家伙?”   三殿阎罗:“累犯重刑,按律当神魂俱灭。”   刘衍终于不再装模作样,露出兵鲁子做派:“继续是死,不继续死得更快,那我还选个屁。”   三殿阎罗拧起眉,不怒自威。   忽然一道寒光。   旁边的四殿阎罗眼疾手快,在三殿阎罗面前扬起官袖。   直抵三殿面门的冰箭碰到阎罗官袖,顷刻消融。   十方阎罗这才第一次看向那小小的无名魂。   方遥再次拉满弓弦,这回弦上凝出十一支冰箭,一位阎罗一支,大家都有,而且买十赠一:“你们对话效率太低了。”   云星仙女建议,直接开打。   乐园围观群众这回完全站在方遥这边,因为就阎罗们登场以及与刘衍的寥寥对话,已经浪费了快十分钟,眼看着观赏间数据显示的“旅途内时间”已经是23:54:58,眼看距离零点只剩五分钟!   阎罗们虽然认为即使鬼门关开了,有他们十位堵着门,区区刘衍也无可奈何。但最好情况,仍然是赶在七月半前,结束这段“治安插曲”。   “阎罗——”   “阎罗——”   陆续有新的鬼差赶到,涌入鬼殿,再度将方遥和刘衍围得水泄不通。   【观赏间】   青铜:靠,地府到底有多少补充兵员啊……   布鲁斯:别到最后压根不用阎罗王们出手,这海量小兵就把他俩耗死了。   刷屏还在担忧,旅途画面中却早已激战又起。   方遥一改之前全靠刘衍输出的休闲模式,以阴气凝聚的身体一半分给刘衍,一半留给自己。   一具身体,两个战魂。   剑鸣如凰,箭雨如冰!   那如潮水涌上来的鬼差们在刀锋下毫无招架,在落箭里鬼哭神嚎。   “啊啊啊——”   还有没躲开战场被误伤的十八层恶鬼,简直大写的一个冤。   “我他妈都到十八层地狱了,怎么还要苦上加苦啊——”   鬼气四溢的战场喧嚣里,刘衍突然听到一串冷清低语。   “东阳震神,雷电真尊。呼风哑叹,咄鸠罗真……”   那声音来自灵魂深处。   方遥?   佩剑微微停滞,刘衍透过魂魄询问:“你在念什么?”   方遥:“召东方雷神咒。”   刘衍:“在地狱里……施道法,招雷神?”   成就效果里可没限定使用地。   一咒完毕,鬼殿之上隐隐乌云,似有雷声,但并不强烈,被鬼差们的喊打喊杀与哀嚎掩盖。   殿门口的十方阎罗中,倒有几位察觉,纷纷抬头。   方遥却另念一咒:“南荧朗耀,冰鸠罗真。真精阳神,暖炎寮灵……”   刘衍:“这又是什么?”   方遥:“召南方雷神咒。”   刘衍:“……东南有了,还得继续西北呗?”   是的。   “咄遮飞哑,流金太华……”召西方雷神咒。   “天雷隐隐,龙虎交横……”召北方雷神咒。   “圣灵威猛,震动乾坤……”   “等一下!”刘衍忍无可忍,“东南西北都有了,这第五个又是啥?!”   方遥:“召中央雷神咒。”   刘衍:“……”   【观赏间】   伊丽莎白圈:方遥他一个时灵时不灵的道法初级入门者,不用一次性打包五个咒吧??   梦幻盒子在哪里:你也说他时灵时不灵了。   伊丽莎白圈:?   勇闯天涯:差生文具多。   旅途时间23:59:10,距离七月半只剩不到一分钟!   五咒齐聚,电闪雷鸣,竟将昏暗鬼殿映得亮如白昼。   十方阎罗视线齐聚鬼殿上空,静观其变者有,不可置信者有,如临大敌者亦有。   雷神乃天降,若真来这十八层地狱,饶是阎罗也只有低头行礼的份儿。   “轰隆隆——”   乌云之中,似有游龙!   一道闪电率先下来,击中鬼殿地面。   方圆十米鬼差皆在刺眼电光中化为黑雾,快的四散逃窜,慢的魂飞魄散,连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旅途时间23:59:30,距离七月半只剩半分钟。   积压在鬼殿上方的乌云中已隐约显出多个轮廓,它们嬉闹穿梭,踏云盘桓,分明是五条游龙!   鬼门关大开在即,十方阎罗有所忌惮,不敢贸然对道法请来的天神出手。   但只要消灭那惹事的无名魂,便可将这场骚乱釜底抽薪,万事大吉。   “轰隆隆隆隆——”   交叠的雷声响彻鬼殿,而后霹雳而下,五条游龙出云,降下天命惊雷!   也是在此时,十位阎罗阴气尽出,汇成战魂剑,乘地狱风,破惊雷浪,直抵无名魂!   乐园刷屏暂停,空气凝固,所有围观者都屏住呼吸,可又控制不住另一个声音在心里喊,方遥你他妈倒是躲啊!   旅途画面里的方遥就像被一条看不见的锁链捆住,明明看见阴气剑冲自己而来,竟然原地不动,坐以待毙。   下一秒,他们透过方遥躯体看见了困兽之斗般的刘衍,和刘衍身上紧紧缠绕的无数条锁链。   猛然间,围观者们明白过来,不是方遥不想动,而是在众阎罗决定要出手的那一刻,他们已经用法力将刘衍禁锢钳制。   刘衍与方遥二魂一体,刘衍不能动,方遥就成了活靶子。   所有围观者目不转睛。   因为他们知道,接下来只能交给命运了。   高难度旅途就是这样,很多时候不是你怎么做,而是看命运怎么选。   或生或死,有时很随机。   是五雷轰顶先灭了阎罗,还是阎罗剑先斩了方遥?   不,就算五雷轰顶先到,又真能灭了阎罗吗?   仿佛为了验证围观者所想,五条游龙竟真的先到一步。就在阎罗剑尖距离方遥仅剩几寸时,五雷炸裂,游龙咆哮!   “轰隆隆隆隆——”   旅途时间00:00:00   观赏间一瞬沸腾。   梦幻盒子在哪里:方遥赢了!   脆脆鲨:别高兴太早,你看那一排阎罗还堵在门口呢。   西北007:但他们弄出来那把阴气剑停住了,也算方遥躲过致命一击[惊险][惊险]   伊丽莎白圈:不愧是阎罗王,被五雷轰顶愣是啥事儿没有,连站姿都没歪一下。   Joker:呃,有没有一种可能,雷就没劈他们。   伊丽莎白圈:?   旅途画面传出刘衍咆哮:“雷呢——”   然后是云星仙女的习以为常:“哦,又劈歪了。”   刘衍崩溃:“劈歪了也得有个落脚吧,你给凭空劈没了?!”   回答他的不是云星仙女,而是鬼殿四壁。   “砰——”   “砰——”   “砰——砰——砰——”   哦不,加一个殿顶,鬼殿墙壁全数崩塌。   血池河水汹涌而入,顷刻间将十八层地狱和旅途画面灌成一片猩红。   围观群众还等着看后续呢,突然“没画面”算怎么回事,这是直播事故,他们要投诉!   当然,里世界才没有投诉的地方。   而旅途直播也不算全停,看不到画面,却还听得见湍急河水中夹杂的不知来自哪个向往自由恶鬼的呐喊——   “兄弟们……咕噜……鬼门关开了……咕噜咕噜……地狱也垮了……咕咕噜……往外冲啊咕噜噜……”   一句话喝四十口水,气势如虹。   ……   同一时间,葬槐山,刘衍墓。   李楚歌没有响应“酆都诏”,因为墓室里还有一个凭虚,他不可能留张道简一个人在这里。   四殿阴差见他不动,急得焦头烂额,一方面想赶紧闪回去支援出事地府,一方面又觉得李楚歌宁愿违背“酆都诏”也要留在这里,此地必定有大事,且他从这些人的谈话里听见了“刘衍”名字,并得知这里就是刘衍墓。刘衍是谁,那可是十八层地狱都困不住的恶鬼,他还在三殿当值时,那家伙就是让整个阎罗三殿头疼的存在。   “烧尸的事,为师不怪你了。”凭虚道人从始至终也没把李楚歌放在眼里,大多时候只对张道简说话,语气和蔼,仿佛仍是那个悉心爱护徒弟的好师父,“阿简,马上就到中元节了,为师要尽快赶回葬槐村。”   张道简不可思议看着自己师父:“事到如今,您还要继续错下去?”   再争辩也是那些话,凭虚魂魄幽幽摇头:“你与为师立场不同,多说无益。”   语毕,凭虚魂魄忽地从招魂伞下钻出,眨眼间已脱离伞下桎梏。   四殿阴差“啧”了一声,刚刚因为“酆都诏”而大意分神,弱了对招魂伞的控制。   凭虚魂魄已飘然来到墓室边缘,眼看就要穿墙而出。   一把新的招魂伞突然出现在墓壁之上,再次将魂魄遮得严丝合缝。   凭虚猛然回头看向阴差,强忍怒火,直呼大名:“李楚歌。”   李楚歌:“我的伞和他的伞可不一样,师父,”淡淡称呼,带着讥讽,“你今天别想离开这里。”   刚收回自己招魂伞的四殿阴差:“……”妈的,说话就说话,捧一踩一什么毛病。   罗漾、武笑笑、于天雷、赵青澍、艾维:“……”嗯,确实不厚道。   可就在这明显不利的局面下,凭虚忽然察觉到什么似的,轻捋呼吸,悠然而笑:“看来老天也帮我。”   旅行者们没懂。   两位阴差却身形一震。   “鬼门关开了。”李楚歌低头看向墓室地面,仿佛即将有什么破土而出。   每年鬼门关都开,这不稀奇,但这回感觉不对,四殿阴差同样低头,紧盯那墓室之下蠢蠢欲动的魅影:“来了好些不该来的东西。”   张道简没有阴差们与地府连接紧密,他只能感到一股铺天盖地的阴气在逼近,带着人命,带着血腥,带着煞气,带着嚎叫,就像无数恶鬼正在拼命往地狱外爬!   “小心——”天师一个箭步挡到罗漾和武笑笑身前,画地为牢,吟念符咒,为这墓室里为数不多的“活人”先设一道防御。   同样是活人的于天雷被遗忘,但灰烬雷同学很有眼力见,主动飘入保护圈。   可还没等他完全飘入,墓室地面已经开始骚动,土地诡异颠簸,铺的墓石被一一拱起,而站在地上的张道简、罗漾和武笑笑则被颠得险些站不稳。   “什么情况?”赵青澍还不明所以。   “七月半,鬼门开,有鬼要出来了。”艾维已经从阴差们的对话里推断出大概。   “出来就去地上玩,跑墓里来干吗?还嫌地府沾的鬼气不够?”赵青澍发出灵魂拷问。   艾维这回被问住了。   罗漾和武笑笑也面面相觑。   但这并没影响恶鬼们的直达。   先是一个面目狰狞的鬼魂从赵青澍和艾维下方爬出,看都没看四周就仰天长叹:“终于自由了哈哈哈——”   接着第二个,第三个,第一百个……犹如井喷!   “这是哪儿这是哪儿?”   “闪开,别挡着我,我要去找活人!”   “老子他妈的总算重见天日了哈哈哈哈哈——”   “这就是人间吗?我好像已经吹到了清风,爽啊——”   “我……呃?我怎么好像看见了三殿阴差?”   从地底一瞬间涌出的密密麻麻恶鬼已经快将墓室填满,连李楚歌都快被挤到墓室边缘了。   但就这都没影响三殿阴差的存在感。   四殿阴差很生气:“还有我呢,你们瞎啊——”   恶鬼们闻声四顾,终于看见了那个从鬼群中冉冉飘起的罩袍阴差。   “见阴差不行礼不避让,谁教你们的规矩?”四殿阴差居高临下,不满呵斥。   却只得来下方哄笑。   “你要眼神不好就把经幡扯掉算了。”   “仔细看看,爷爷们可不是那些任你呼来喝去的幽魂!”   “我想吃他,吃阴差得判个什么罪?”   “你都十七层地狱了,顶多再下一层,何所畏惧?”   “也对……”   四殿阴差终于听出端倪,这才发现下方众鬼一个个煞气十足,哪里是七月半可以正常通过鬼门的无害之魂,分明是应该在地狱里服刑的恶鬼。   “你们怎么出来的?”李楚歌来到四殿阴差旁边,相比惊愕中的同事,他迅速接受了地狱跑出恶鬼这一不寻常事实。   “怎么出来的?告诉你也无妨。”   恶鬼们七嘴八舌。   “十八层地狱塌了。”   “血池河水从十八层倒灌到一层,把整个地狱都淹了。”   “大水冲了鬼门关,我们就飘出来了呗……”   “不过话说回来,怎么飘到这么个鬼地方?”终于有清醒鬼发现不妥,“这怎么还像在地下?”   隅;袭;筝;里·   “我也不知道,”有旁的鬼回答,“在血池河水里我感到一股熟悉的力量,既让我臣服,又牵引着我来到此处。”   四殿阴差:“这就是地下,你们正在一座古墓里。”   众恶鬼:“……”越狱个寂寞。   “算了,和他们废话那么多干嘛,把眼前的吃完了再去地上逍遥呗,”有恶鬼已经按捺不住,“阴差你们谁爱吃谁吃,我嫌硌牙,这三个大活人倒是看起来不错,我要了!”   “我也要!”   “我也要——”   煞气凝聚,罗漾、武笑笑、于天雷几乎一瞬间就被压迫得喘不过气,仿佛被野兽盯住的猎物,从身体到灵魂都一瞬紧绷。   赵青澍和艾维更惨,作为地府食物链底端的无名魂,这些来自穷凶极恶鬼们的煞气几乎将他俩压垮。   李楚歌、张道简和四殿阴差也没有把握,可以一次性对付这么多地狱级恶鬼。   唯一乐见其成的只有凭虚道人。   他本想强行挣脱李楚歌的招魂伞,不料半路杀出一堆“帮手”。   李楚歌和张道简当然不可以被吃,但其他家伙,吃掉了更好。所以他随招魂伞飘至墓室一角,从上方俯瞰全局,老神在在,只等恶鬼们将闲杂人等吃干抹净,他便找机会带着两位徒弟逃之夭夭——当然,在那之前他会让李楚歌的魂魄回到身体。   正盘算着,墓室上方突然掉下一柄长剑,重重落地。   一声闷响,震耳欲聋,三分之一剑身竖直戳进天师道法保护圈边缘,立在那里,犹如不可撼动的界碑。   上一秒还步步逼近的众恶鬼,狰狞面孔纷纷变色。   紧接着他们头顶传来簌簌声,犹如落雨。   无数冰箭在恶鬼们抬头瞬间,射入他们魂,冻碎他们魄。   哀嚎四起。   唯独张道简、罗漾、武笑笑、于天雷像是暴风骤雨中最安静的那块台风眼,密密麻麻的冰箭,竟无一支落在他们身上。   然后罗漾看见了方遥。   几颗星星就能连结成射手座图案,从此在罗漾这里有了具体意象。   静谧,闪耀,威风凛凛。   “方遥——”于天雷又惊又喜,刚想问你不是在地狱里吗,忽然想到这些恶鬼刚刚说的,立即反应过来,“你也被大水冲出地狱了?”   墓室上方正准备继续搭弓射箭的云星仙女:“……”   凭虚眯起眼,他在这不速之客身上感觉到一股危险又熟悉的气息,不属于对方,应该属于另外一个“故人”。   这可不是好事。   掐指一算,张道简与李楚歌的魂飞魄散处,仍是法阵,那就说明留在此地也可化险为夷。   凭虚决定自己先抽身,然后去葬槐村等着两位徒弟到来,一定会来的,他们还要阻止自己呢。至于剩下的这些人也好,魂也罢,怕是要被地狱恶鬼吃干抹净了,但他也爱莫能助,这就是命。   还在惊喜于方遥归队的罗漾,余光忽然察觉墓室上方另一边的招魂伞微动。   凭虚要溜?!   罗漾一秒惊醒,立刻大喊:“凭……”   可更大的音浪盖过了他。   来自整个墓室扑通通跪地抱拳的恶鬼们——   “老大!”   “原来那股让我们不由自主追随到此处的力量是您!”   方遥蹙眉,第一次认真看看这些奇形怪状的家伙们,然后觉得,好像是有那么一点点眼熟。   体贴的恶鬼们哪能让老大猜来猜去。   “我是一层的!”   “我是四层!”   “我是地狱第十层!”   “我们是十二啊——”   招魂伞下活了几百年也没见过这奇景的凭虚:“??”   情绪复杂的张道简、李楚歌、武笑笑、于天雷、艾维:“……”这是整顿了地狱?   深知方遥“祸害程度”的赵青澍和四殿阴差:“……”哼。   小心眼的罗漾队长:“……”身为仙女小队一员,擅自拉帮结伙当老大,通报批评。   一声声发自肺腑的“老大”里,冰色雪花吊坠投射——   支线行程:【鬼生巅峰】(+1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鬼王降世!   作者有话要说:   7000+,终于汇合,要大决战啦~ 第167章 七月半   方遥看着满地下跪的“小弟们”, 淡淡蹙起眉。   是恶鬼就该乖乖在地狱服刑,罪还没赎完,谁准他们出来“自由潇洒”的?   终于在当前局面里缓过神的于天雷, 愤愤不平向大佬队友控诉:“方遥,他们刚才说要吃掉罗漾——”   方遥闻声抬头,一丝迷惑,于天雷在哪儿说话呢,怎么不见人?   罗漾闻声茫然,恶鬼之前只说吃活人,什么时候点自己大名了?   是没点, 但说吃掉他们,“他们”当然包括自家队长。天雷同学只是挑了重点传达, 毕竟自己和武笑笑在云星仙女那儿的分量可以忽略不计。   果然, 很快放弃寻找于天雷的云星仙女, 重新将目光看向满地小弟:“吃罗漾,谁说的?”   地狱众恶鬼:“我们没……”   于天雷:“他们都说了——”   地狱恶鬼:“……”阳间人心太险恶了啊!   “大哥你听我们说……”   “不是这样……”   “其实……”   所有辩解在重新凝结的冰箭射程内, 都变得苍白。   “喂, ”看不下去的四殿阴差出声阻拦, “这些恶鬼纵然有罪,也该由我们地府处理, 怎可由你一个无名魂动用私刑。”   方遥缓缓转头, 轻轻瞥过去一眼:“你处理?”   四殿阴差想起被那双冰蓝色眸子支配的恐惧, 但职责在身, 寸步不让:“我可以把他们打包送回地狱。”   方遥:“地狱已经被血池河冲破了。”   四殿阴差:“那就暂存在阎罗四殿的‘魂牢’,待到地狱修整完毕, 再把他们送下去继续服刑。”   方遥不语。   四殿阴差在这一刻突然灵光:“他们虽然口口声声说要吃活人, 但还没来得及下嘴, 就给你跪下了,罪不至灰飞烟灭。”   方遥看一眼全须全尾的罗漾,终于“哦”了一声,算是接受四殿阴差的处理方案。   满地恶鬼简直想给四殿阴差建功德碑,恩人啊!   四殿阴差也不拖沓,趁方遥没改主意,立刻以招魂伞为媒,用阴差独有的职权将阴气凝聚伞下,形成直达阎罗四殿“魂牢”的通路。   通路搭建完了,他才觉得哪里怪怪的……自己之前不是一门心思要找方遥报仇吗,怎么真等和这家伙重新对上,自己又不自觉弱气势、低姿态了?这个无名魂有毒!   满地恶鬼也在此时犹豫了,他们好不容易跑出来,就算想躲方遥,大可以离开这间地下墓室,跑到地上阳间随便哪个地方,只要别碍了方遥的眼,何必非要循规蹈矩回那该死的牢狱……   “还不走?”方遥不耐烦了,神情虽淡淡的,却好像下一秒就要全面冻结的水面,什么小破船都别想再跑。   一到十七层恶鬼哪还敢有别的念想,几乎条件反射:“大哥别来无恙,大哥后会无期!”   无数鬼魅恶魂齐齐涌入招魂伞下,踏上归途。   没一会儿,墓室便清静下来,送走最后一个恶鬼的招魂伞回到四殿阴差手中,墓室里只剩一位天师、两位阴差、仙女小队和赵青澍、艾维。   “靠,凭虚呢?”赵青澍忽然一声惊叫。   旅行者们立刻四下环顾,哪里还有老道影子。   “刚才咱们注意力都在恶鬼上,他该不会趁乱跑了吧……”艾维懊恼。   “肯定跑了啊,难道还等着咱们收拾完恶鬼收拾他?”于天雷急得漫天飘,“问题是他跑去了哪里!”   还能去哪儿。   罗漾和武笑笑几乎同时出声——   “葬槐村。”   “他肯定去法阵了。”   中元节已到,恐怕葬槐村那边早已准备妥当,只待道人归来。   “三殿,你要做什么?”四殿阴差忽然发问。   众人循声看去,李楚歌不知何时已从墓室顶飘然落地,站在棺材边低头看着里面自己的尸体,高大阴影像一片即将覆上棺木的黑布。   “李楚歌。”张道简也喊了他名字,带着明显的阻喝与警告。   李楚歌没看张道简,话却是回答他的:“师父把我的身体保存很好,只要魂魄归位,即刻复活。”   “你想清楚了,”张道简之前几乎是狂喜着期盼师弟复活,可在真正见到师父魂魄后,他混乱的大脑却唯独在李楚歌这件事上变得无比冷静,“复活了,就要填地狱道,不复活,还能继续当你的阴差!”   高大阴影已经开始俯身,逐渐贴近棺木之内。   四殿阴差虽然对“剧情”一塌糊涂,但各种听来的信息也足够拼凑出一场凶险局,眼看同事一意孤行,他竟也情急大喊:“三殿你疯了吗,主动找死?就算你想活,也可以等一起尘埃落定以后再回来魂魄归位啊。那个什么凭虚不是还有阴谋吗?你先用阴差法力把他解决了,把所有隐患消除了,再回来也不迟。”   “夜长梦多。”李楚歌沉声道,“万一在这期间,我的尸体被毁,万一在葬槐村闹出动静引来地府关注,阴差绝不可随意还阳,我会因为你所谓的‘稳妥’错失唯一复活机会。”   “那不也是万一吗!”四殿阴差无法理解这种执着,还在说:“再者就算真的错失机会又怎样,当人就一定比当阴差好?到头来不还是要阳寿尽,地府见?”   李楚歌:“因为你在阳间没有人。”   四殿阴差:“啊?”   李楚歌:“舍不得阴阳两隔的人。”   四殿阴差语塞,下一刻忽然福至心灵,自己是不是被嘲讽了??   他看不懂李楚歌,像罗漾这样见过【三三四四】里师兄弟一路走来的却懂。的确,所有的担忧只是“万一”,怎么看李楚歌先以阴差身份解决葬槐村危机、再回来复活都是最划算方案,可是罗漾也知道,李楚歌不敢赌,怕真的夜长梦多再没机会复活,也不想再像从前那样只有在“出外勤”时才能徇私去看一眼张道简。   如果张道简死后会下地府,他也许还会甘愿等上几十年,但他的师兄是神仙道,有朝一日阳寿尽,恐怕直接羽化登仙。   于是只剩一条路。   阴差李四就像坠入万丈悬崖的落单者,拼了命也要抓住这根回到张三身边的藤。   不再废话的李楚歌已经完全进入棺木,独属于阴差的招牌落下,经幡消失,露出原本的青年灵魂,一点点回归面色红润的躯体,从头到尾没一丝犹豫。   四殿阴差无语至极,虽不知这家伙在阳间有什么舍不得的人,但宁可冒着会被投入法阵的危险也执意还阳:“你俩感情就那么深吗——”   开口的不是李楚歌,而是张道简。   罗漾看见年轻天师眼尾泛红,一如当初槐园客栈与成为阴差的师弟首次重逢。只不过那时张道简是真难过,现在却扬着嘴角。   “嗯,感情可深了。”这是张师兄给师弟“前同事”的回答。   魂魄归位,李四复活——   支线行程:【三三四四】(+2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地府孤独百年,不如人间同行一天。   旅行者们看着熟悉又陌生的青年从棺木中坐起,有不可思议,亦有头皮发麻。   就连张道简和四殿阴差都愣了半晌。   反倒是李楚歌本人适应最快,简单活动一下四肢,便起身跨出棺木,视线扫过一众人魂,明亮眼中带着凛冽寒气,最终落到张道简身上,刹那柔软,又转瞬即逝,取而代之是墨一样的杀气与嘲讽:“抓紧时间去葬槐村,师父还等着要我俩的魂呢。”   赵青澍和艾维面面相觑,怎么感觉这位三殿人还阳了,气质没还,甚至比当鬼差的时候更阴间呢?   四殿阴差隔着经幡,五味杂陈。妈的,当阴差的时候比自己资质好,天赋高,关系硬,现在回归凡人了,比当鬼时那惨白样又多出一个帅……哎?等等,四殿阴差在自己眼前“解甲归田”,重新做人,那回头上面问起来,说你当时为何不拦着,自己要如何作答?   造孽啊!   罗漾没察觉四殿阴差对职场前途的忧虑,一方面是和张三李四一样着急动身回葬槐村,推进旅途行程,一方面还要抓紧时间跟方遥“交换情报”——   罗漾:“赵青澍和艾维说你把他们的主线推到85%了?”   方遥:“嗯。”   罗漾:“我们这边也是85%,你在地府有什么独家信息,快说说。”   方遥:“独家?”   罗漾:“就是你觉得有用但我们这边肯定接触不到的,像李守那种,赵青澍和艾维说……”   这种彼此阵营完全独立的主线,交换起信息十分麻烦,因为很难说什么重要什么不重要,最终往往只能把行程的所有经过一一讲来,再从庞大信息中筛选。   偏偏云星仙女还是一个嫌麻烦的,怎么可能给你从头到尾事无巨细地讲,于是罗漾听到的只剩一个个关键词——李守,生死簿,血池河,地狱,打架,刘衍暗算,两魂共生,外带一条胆小到连眼睛都不敢睁的白花蛇。   罗漾:“所以现在刘衍在你身体里?”   方遥:“对。”   罗漾:“他在干嘛?”   方遥:“睡觉。”   罗漾:“睡觉?你不是说他非要闯出地狱是想找凭虚报仇。”   方遥:“不想再看一遍自己被洗劫一空的墓,让我见到凭虚再叫醒他。”   罗漾:“……”要不说挖坟盗墓伤天害理呢,堂堂鬼将军几百年了也没愈合心灵创伤。   问完主线,才想起还有支线。   “【鬼生巅峰】,90%。”方遥言简意赅。   “鬼生……巅峰?”罗漾好奇,“90%的寄语是?”   方遥:“鬼王降世。”   罗漾:“都鬼王了,最后10%还能是什么?”   方遥:“酆都大帝?”   罗漾:“……”这是什么可怕支线。   方遥:“哦,还一个【越狱者】。”   罗漾:“?”   方遥:“成就效果,只要到了地上,我可以随时找回身体复活,真正‘越狱’。”   罗漾:“像李楚歌那样彻底还阳?”   方遥:“嗯。”   现在已经在地上了,但显然云星仙女并不急着做人,人哪有无名魂方便,想怎么飘怎么飘,射箭时候找制高点方便多了。   罗漾也同意,但谨慎思考后还是提醒道:“最好在旅途结束之前变回人,毕竟你属于‘天师阵营’,谁知道这场旅途会不会对旅行者状态上有什么隐藏要求,还是变回与阵营相符的属性稳妥点……”   说这些的时候,他们已经从墓室出来了,又一次“飞行”在空中,以最短路径奔赴葬槐村。   不过还阳的李楚歌没阴气了,这回的“飞行”是由四殿阴差倾情赞助。也不是“阴气剑”,就是一阵朴素阴风,他们便跟随阴差罩袍腾空而起,飞掠高山大地。   于天雷作为一捧灰,本想缭绕在剑身周围,这回没剑了,就辛苦翻倍,只能拼命围绕在阴差罩袍四周,于是忍不住问:“四殿,你不会化阴气为大剑吗,御剑多帅啊。”   四殿阴差的确不会,故而语带不爽:“能飞就行,要那花里胡哨的干嘛。”   于天雷:“李楚歌就会。”   四殿阴差冷哼:“所以?”   于天雷:“所以你单身,人家就有师弟。”   四殿阴差:“……”他到底为什么要来趟这趟浑水!   不,追根溯源太远了,先想想他是怎么被忽悠用阴气带这帮家伙飞出古墓,飞向葬槐村……对,都怪那个叫罗漾的。在听说他和方遥曾在地府有过节时,这位自称队长的家伙客客气气代替方遥道歉,然后闪烁着真诚的眼睛说,时间紧迫,现在李四已经不中用了,您能否以阴气为剑,送我们一程?   李四已经不中用了,李四已经不中用了……啊,四殿阴差反复回味,真是梦里听见都会笑出声的仙乐。   这边罗漾还没把关键词扩充成有效信息,那边他们已经能从下方视野里看到葬槐村。   速度也太快了吧。   可下一秒武笑笑就发现异样:“队长,你看村外坟地——”   他们盘桓在葬槐村上,从高空俯瞰,可将村里村外尽收眼底。此刻,村外坟地灯火通明,至少十几个人在那里聚集,反倒是村内一片黑暗寂静,似乎知道今夜有事发生,又或者被村长警告过,所以家家户户关灯吹蜡,闭门不出。   艾维:“看来法阵设在坟地。”   于天雷:“这是什么风水宝地吗,咋次次都是这里。”   李楚歌死亡是,他们与恶鬼混战是,现在又是。   张道简、李楚歌静静看着下方法阵四周竖起的火把,映在眼里的火焰像他们的某种决心。   罗漾和阴差说:“四殿,我们就去那里。”   随着他们接近坟地上空,下面的一张张面孔也逐渐清晰。   村长张献祖,中年村民张大德,他的儿子张发,以及那一队随张发共同守着张家老宅的青年们。   罗漾相信张献祖已经将人手控制在最低了,如果不是怕他们这些“外来游客”捣乱,恐怕张献祖都不会喊张大德、张发他们来,因为“五道极凶破阴阵”的秘密知道的人越少越好,而喊这些人来守法阵,就必然要告知内情,哪怕只是一部分。   法阵已摆好,就在坟地中央唯一空荡处,槐木钉为桩,墓碑为界,以黑血淋于方圆十米的倒伏杂草之上,绘成法阵道符。   法阵旁设坛,凭虚道人一缕幽魂飘在道坛后,竟还像活着时手持桃木剑,身披黄道袍,煞有介事,念念有词。   变成鬼都不怕这些辟邪之物,罗漾第一次直观见到凭虚的可怕实力,果然没白修行几百年。   就在这时,凭虚幽幽抬头,目光直视而来,仿佛早已等着他们现身。   罗漾却在这时注意到距离法阵稍远之外,在凭虚、张献祖他们都没注意到的漆黑杂草丛里有块大石头,石头没什么特别,在阴郁夜色里甚至看不清楚,可石头上方分明有两双眼睛,一双妖冶,一双如墨却又泛着幽绿的光。   骄虫?   罗漾不会认错,那石头上蹲着的分明是骄虫。   他为什么来这里?又为何暗中窥视?   “你们来了。”张献祖也抬起头,见到从天而降的张道简和李楚歌,脸上并无意外。   “看来师父已经告诉你了。”张道简摆脱阴气,落到地面,身形轻盈敏捷,语气却要极力克制才能保持平静。   张献祖长叹一声,却没说话。   “叔,我是你从小看着长大的,现在你要来拿我填法阵?”先是师父,再是他一直拿着当家人的宗族长辈,张道简没办法不激动,说话间上前一步。   却被李楚歌抓住手腕:“别过去,这里有问题。”   张道简一怔,看他:“什么?”   李楚歌却转头望向法阵:“你仔细看,这不是‘五道极凶破阴阵’。”   张道简愕然,仍在阴气剑上的旅行者们更是被敲得当头一棒。   他们所有对旅途的推理都建立在“五道极凶破阴阵”上,现在说不是,那又是什么??   急切想探明真相的两个大活人、一捧天雷灰以及方遥、赵青澍、艾维三个无名魂,也在四殿收起阴气后,陆续落到地面。   落地一瞬间,所有吊坠同时投射,连信息都一模一样——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中元节,葬槐村,法阵起,魂魄灭。你做好准备了吗?   天师阵营与阴差阵营至此终于汇聚,两条线变成一条线。   旅行者们起初还没察觉这一点,因为谁也看不到别人的投射屏,可在看清旅途进度的一瞬间,他们的大脑忽然涌入海量信息与画面。   罗漾、武笑笑、于天雷接收到的全部来自于地府,奈何桥,剥衣亭,破钱山,赵青澍他们在三层古殿里的当牛做马,方遥用精神感知“欺负”四殿阴差,“逼供”情报,在血池河边与李守对峙,还有每一层地狱,每一个恶鬼,那本恶鬼手中拓写而来的、记载着张道简、李楚歌阳寿又更正过不止一次的“生死簿”……   方遥、赵青澍、艾维接收到的则都是张怀古镇和张怀村,凭虚宫,骄虫,莲花峰,仙人峰……   汇聚的不止是两条主线行程,还有在各自行程里所有经历过的事件与信息,罗漾不必再一句句问方遥,因为他的大脑已经跟随地府所有旅行者的视角,完完整整走了一遭!   罗漾原本基于天师阵营,自认已经将事情捋清楚、逻辑盘明白了,可当新的细节丰富进来,新的人物补充登场,他忽然觉得自己片面了。   “生死簿”里,李楚歌的阳寿改过一次,想来应该是因为被凭虚发现了沾染鬼气的他是“地狱道”,所以从被凭虚收徒那一刻起,他的命运更改了,阳寿从八十四变成二十三。那么按理张道简也只需改这一次,为什么改了两次,九十九变成三十五,三十五又变成二十五,二十五的阳寿是填法阵,那原本的三十五是什么?   从“不知所踪冤魂录”看,张家三十年前的法阵就失败了,为什么十五年前又续上?已经失败的法阵,隔一轮再续上就可以了吗?中间内情会不会与张道简的“三十五阳寿”有关?   还有刚才,李楚歌说这压根不是“五道极凶破阴阵”,那凭虚布的是什么,他的目的又是什么?   新灌入的信息冲击着每个人的大脑,除了方遥。   云星仙女将旅途一次性给到的所有信息暂时打包,丢到一旁,先履行对“合作者”的承诺。   低声开口,直达魂魄深处:“该醒了。” 第168章 七月半(二合一)   双阵营信息汇总带来的新疑问, 罗漾无法立即破解答案,但至少眼前这个法阵,他可以有人问:“李楚歌, 你说这不是五道极凶破阴阵,那是什么?”   李楚歌沉默。罗漾捕捉到显而易见的迟疑,那不是不知道,而是不想说。   都到这时候了,为什么还不想说?   另外一个声音却此时开口——   “五道升仙阵。”   罗漾循声望,看见张道简神情复杂的侧脸,年轻天师似乎在看清法阵这刻顿悟了什么, 本就病恹恹的脸更加苍白。   “五道升仙?”赵青澍无语,“行程都90%了, 还有新名词儿?”   罗漾屏蔽赵青澍的聒噪, 试图从字面理解, 追问张道简:“就是说这回的法阵不再为了延续张家运势,而是要让谁升仙?”   张道简轻轻点头:“五道升仙阵同样需要集齐五道轮回之魂, 待法阵大成, 五魂之中神仙道者, 羽化登仙。”   罗漾:“其余四个魂魄会怎样?”   张道简:“化作无知无觉的清澈神魂,与仙者一同上天, 但最终能成为什么, 就看各自机缘了。人道者或许会成为天上的宫人, 畜生道者或许会成为神君的坐骑, 饿鬼道与地狱道者可能化作天兵天将的武器……”   “那也太便宜畜生、饿鬼和地狱道了。”原本缭绕在伙伴们周围的天雷灰烬飘至张道简身边。   年轻天师说:“这就是一人得道,鸡犬升天。”   “等等, ”艾维觉得哪里不对, “也就是说凭虚做这个法阵, 目的是让法阵里的神仙道者成仙?”   方遥和武笑笑向张道简侧目。   赵青澍更是脱口而出:“那不就是你吗,凭虚做这些是想让你成仙?”   这话问出来都荒唐。本以为的幕后BOSS苦心经营结果是让自家徒弟成仙,半点不为己,全都在助人?别逗了。   罗漾坚信凭虚一定在这场升仙法阵里藏着自己的目的……慢着,没那么复杂,修道者的目的从古至今不就只有一个吗?   那些海量进入大脑的地府信息里,方遥曾问李守,如果神仙道人耍赖,不还冤孽债又能怎么样?   李守怎么答的?   他说,修道者都想成仙,不还清人间债,又怎能上青天。   为了成仙,凭虚可以几百年不间断帮助张李两家执行五道极凶破阴阵,今回却突然改了阵法,那只能是……这个阵法让他离成仙更近!   “五道升仙阵还有一变故,”或许是看出师兄已识破一切,再无隐瞒必要,李楚歌终于打破缄默,“若阵法中神仙道者修行不够,此时又有另一位无仙缘、但修行高深更接近天道者在附近,后者就可以顶替前者,也就是占别人的神仙道,羽化登天。”   ……还带这么玩儿的?   旅行者们不用再多问了,话至此,凭虚的目的昭然若揭。他要占张三的道,升自己的仙。   而在【三三四四】光影里见过凭虚对徒弟差别待遇的罗漾、武笑笑和于天雷,也终于知道了师父从不一碗水端平的缘由——张道简就是他的机缘,是他升仙的门票,两个徒弟在他那里的价值从一开始就有着天壤之别。   不远处法坛旁的村长张献祖,原本烦恼的是能否让张道简和李楚歌乖乖进入法阵,现下却越听越心惊,视线不住地在那群兀自交谈的人和凭虚幽魂之间来回:“不是五道极凶破阴阵吗,怎么成仙了?道长,那我张家的运势……”   张道简忽然“扑通”一声跪地,面朝法坛:“师父,你教我一场,师恩如父,你想要我的神仙道,做徒弟的本该义不容辞……”   凭虚静静看着跪在地上的清瘦身影,神情亦有动容,做师父的分辨得出徒弟哪句真哪句假,张道简但凡说出口的都是真,可眼里的毅然与决绝也是真。   “但是?”等待下文的师父幽魂,帮徒弟转折。   “但是被占了神仙道的人会没命,您和法阵里四魂一同升天,我就要身形俱灭,”张道简定定看向幽魂,看进那双已见过几百年人世间却不见沧桑的眼底,“师父,我的命不能给你,有人不想再跟我阴阳两隔,我要死了,他会找个没人的地方躲起来哭。”   李楚歌:“……”   年轻天师弯腰磕下三个响头,每一下都用尽全力,再次抬起脸时,额头已被杂草沙砾剐蹭出的血痕。   “师父,咱们师徒情分就到这儿了,你放弃法阵,我让你走。”   张道简是认真的,罗漾毫不怀疑,如果凭虚就此放弃,即便他们几个人紧追不放,甚至李楚歌、张献祖一行人都要找凭虚算账,张道简也会拼尽全力拦下,让师父走。   “阿简……”李楚歌忍不住出声,显而易见的不赞同。   张道简没言语,只是深深看他一眼。   李楚歌读懂了他的决心,咬牙闭嘴,终是退让。   四殿阴差在经幡后面看得直瞪眼,你当阴差时候的气势呢,你的那些能耐呢,一对上师兄全趴下了?   可惜,凭虚领情,却只能微微摇头,无奈长叹:“阿简,为师等了几百年才等来今日。”   张道简不再跪着,起身与曾经的师父平视:“在墓室里你说希望我能在今天逃过一劫,借您吉言,我不会让法阵达成的。”   凭虚莞尔:“那就看是师父的道法技高一筹,还是你青出于蓝了。”   师父不再是师父,徒弟也不再是徒弟。   区别只在于罗漾从张道简眼中看见了残留的痛苦,而凭虚眼里只剩对法阵即将成功的激动与渴望。   或许他曾对张道简有那么一点师徒情,但在成仙的诱惑面前,不值一提。   对峙一触即发,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尖叫:“阿简,你在那里做什么——”   女人闯入得突然,一路狂奔而至,让坟场的剑拔弩张骤然中断,连凭虚和张献祖一行人都被吼得一愣。   “姑姑?”张道简愕然。   还没等他问张秋萍为何来此,女人已经不由分说将他扯住:“跟姑姑离开这里,这里有危险!”   见张道简还杵在那里不配合,张秋萍急出了哭腔:“快跟姑姑走啊,你……”   “秋萍!”回过神的张献祖厉声呵斥,“谁让你来的,马上给我回去。”   张秋萍紧抓侄子不松手,双眼含怒射向张献祖,这个她本该尊敬的宗族长辈:“你没告诉我还要用阿简填五道极凶破阴阵!你怎么能这样,阿简已经为张家做得够多了——”   说到最后,张秋萍痛苦得近乎声嘶力竭。   张献祖被气得不轻,口不择言指使张发那几个青年:“你们赶紧把这个疯女人弄走!”   罗漾不意外张秋萍的激烈反应,她仍以为这是五道极凶破阴阵,她恐怕也早知道自己侄子有仙缘,于是一看这场面就知道凭虚和张献祖要做什么,向来把张道简当亲儿子养的女人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不管。   但……   张秋萍为什么会知道五道极凶破阴阵?知道这个秘密不是应该只有张家宗族耆老吗?就连张大德、张发他们,也是因为张献祖实在需要帮手用,才不得已透露些许实情。   还有张秋萍说的“阿简已经为张家做得够多了”又是什么意思?张道简才回村里两年,前面十几年都在葬槐山上修行,能帮张家做什么?   “秋萍,放开阿简,不要让我说第三遍,”张献祖对女人下了最后通牒,“再这样下去你会害了张家!”   张秋萍已经不管不顾,满脸泪痕头发凌乱:“我只希望阿简平平安安活满三十五岁,要求过分吗?这样也不行吗!要是没有阿简,张家运势早断了……”   “张秋萍——”张献祖彻底失态,陡然拔高的声音里,脸上的肉都在抖。   三十五?   罗漾、方遥、武笑笑、赵青澍、艾维,甚至是脑袋没那么灵光的于天雷,都在听见这一敏感年龄数字的瞬间,想到方遥在地狱恶鬼手上看过的那本拓写“生死簿”。   张道简   玖拾玖,寿终正寝。   (更正)叁拾伍,命弱衰亡。   (更正)贰拾伍,枉死。   而罗漾刚在十几分钟前思索过,为何张道简的阳寿要改两次。   现在终于通了。   所以槐园客栈里,张秋萍与他们闲聊时才会那样说——   【这不是现在日子好了嘛,以前就知道种地,靠天吃饭,零几年那会儿村里都快没人了,年轻人全往外面跑,后来建了景区,咱们张怀村才又重新兴旺起来。】   所以李守说服变成阴差的李楚歌听命于自己时,才会那样讲——   【十五年前,你离家跟着那老道上山修行,从那日起,你便是李家的平安符,愿也好,不愿也罢,这就是你的命。】   “张家运势早在三十年前那次法阵失败时就断了,所以十几年后,村里人已经快跑光……”   罗漾缓缓开口,视线看过气白脸的张献祖,愤怒痛苦的张秋萍,晦暗不明的凭虚幽魂。   “可是忽然就要开发景区,葬槐村变成张怀村,光景又重新好起来,甚至比以前还好,因为那时候张道简入了凭虚的门,而这一定也是凭虚帮张家想的新法子,就是用张道简的阳寿续上张家的运,弥补上一次法阵的失败,也让下一个十五年的法阵可以继续进行……”   “从那时起,张道简的阳寿变成三十五,也从那时起,他成了张家的平安符。”   武笑笑、于天雷、艾维、赵青澍听得愣住,他们想到了三十五岁这个节点有猫腻,却没罗漾那么快地将信息串联、推理。   方遥一般跟罗漾同行时,会自动进入“省电模式”,放弃“推理环节”,反正罗漾一个人就够了,这会儿他也只是冷眼旁观着每一个NPC的反应。   比如张献祖的狼狈,根本不知还有这一茬的张大德、张发等人的震惊,凭虚的坦然安静,张秋萍的痛苦悔恨。   还有李楚歌和张道简。   一个面露不悦,既是针对罗漾的不满,亦是自己没来得及阻止对方戳穿这一段真相的懊恼。   一个脸上只剩不可置信后的茫然。   世界仿佛静止了刹那,有些东西在这一刻碎了。   如果所有抽象都能具象化,罗漾想,那现在张道简身体里碎掉的那些情感,应该是七零八落的声音。   也是这一刻,罗漾终于懂了李楚歌那句“怕他伤心”。   “李楚歌,”仙女队长看向曾经的阴差,“你不是怕张道简知道五道极凶破阴阵,也不是怕张道简知道自己被师父和宗族长辈拿来填阵法,而是怕他知道平安符这件事,更怕他知道张秋萍从头到尾都知情。”   张秋萍对“平安符”的默许,才最让张道简伤心。   所以李楚歌把这个秘密藏到现在,藏得最深。   突如其来的吊坠投射,打散了罗漾尾音,一同收到信息的还有武笑笑和于天雷——   支线行程:【三三四四】(+5%,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阿楚护着你,阿简不伤心。   与沉静氛围格格不入的唢呐声,骤然响起,送来仙女队长的成就信笺——   致罗漾:   伤心也是一种力量。   恭喜你解锁成就【伤心者】   落款:不敢走夜路的小白花(蛇纹)   未等信笺消失,罗漾便迅速查看旅途信息——   当前累积成就:14/16   已解锁成就:【直播到阳寿尽头】【云游四海的灰】【伤心者】   但这些不是重点,罗漾主要想看最新成就效果,能不能在对付凭虚时用上,毕竟他们现在能用来战斗的东西十分有限……   【伤心者】: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悲伤体质”,所有靠近你的旅行者和非旅行者,都会感到悲伤。   ……什么破效果!   仙女队长收心,靠旅途不如靠自己,仔细回忆背包里还有哪些没用完的物理捉鬼用品,同时紧盯凭虚,生怕他突然起法阵,打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   不过话又说回来,凭虚还真有耐心,自己刚才讲了那么多,对于张道简是“真相”,但对于凭虚都是废话,对方竟然安静听完,甚至现在也没有突然袭击的意思。   “他在等什么……”罗漾不明所以咕哝。   “还差三个魂魄。”耳边传来方遥冷淡低语。   “来莹、卜元强、李自利?”艾维不解,“凭虚难道没有提前去凭虚宫把那三个魂魄抢过来?”   “不能吧,”于天雷“环绕式立体声”,“他比我们早下山,去一趟凭虚宫时间完全够啊。”   赵青澍:“而且卜阵也是他徒弟,从徒弟手里抢三个魂魄没什么难度吧?”   是的,罗漾也这么想。从葬槐山下来,他们看见坟地法阵便直奔而来,就是默认凭虚已经拿到那三个魂魄,可现在……   “队长,”武笑笑忽然抬头,视线迅速落到某个方向,“那边有声音。”   众人侧耳细听,是笨重奔跑的脚步声,踩踏着杂草,由远及近。   很快,一个圆滚滚的身影进入眼帘。   “小师弟?!”张道简错愕。   难为卜阵了,年纪体重都超标,看样子像是从凭虚宫一路跑来,整个人呼哧带喘,累得满脸涨红:“我在、在道观里感应到这边有异,以为村里出事了,就赶紧过来看看……”   话没说完,忽然看见张道简身旁的李楚歌,卜阵累得发红的脸又添一阵白:“二师兄?你你你又活过来了?!”   李楚歌微抬下巴,示意“小师弟”看后面。   卜阵虽年纪大,但素来对两位师兄都很尊重,立刻听话回头,然后就看见自己师父……的一缕幽魂。   这已经不是脸红脸白的问题了,接二连三的冲击下,卜阵腿一软,坐到地上。   好吧主要是跑得太累了。   “道长,你说感觉到这里有异,具体是?”罗漾总觉得卜阵来得蹊跷,也没时间等对方休息好了,抓住空隙就问。   卜阵还在师兄还阳、师父还魂的懵逼里,有些木然地答:“我在观内打坐时感应到邪祟侵袭,就来自张怀村坟地方向,所以……”   “你故意引他来的?”方遥轻瞥法坛一眼,直接将问题抛给凭虚。   凭虚老神在在,不疾不徐:“随你怎么想。”   可他话音刚落,压在法阵五角的道符开始自燃,火焰沿着倾倒在杂草上的黑血不断燃烧,顷刻点亮整个法阵。   与此同时,夜空划过三道幽光,像坠落的暗星,划入这荒郊坟场,不偏不倚分别落在法阵五角中的三个角。   轰然火焰里,三个幽魂若隐若现——青涩的女学生,猥琐的中年人,狰狞的杀人犯。   毫无疑问,三个魂魄已就位。   所以是凭虚用假邪祟调虎离山,将卜阵骗离凭虚宫,再如探囊取物般拿来三个魂魄?   明明可以直接去抢,偏要这样煞费苦心?   如果是不想与卜阵正面冲突,假邪祟将卜阵引到随便哪个地方都行,为何要引到这里,引到坟地那一切计谋不就暴露了吗?   凭虚玩的这一手让旅行者们无数问号,可法阵已起,没时间让他们琢磨这些了。   李楚歌眼底一沉,还阳回归天师身份的青年即刻吟对抗咒,道法不曾生疏。   张道简也手持黄符,与师弟肩并肩。   赵青澍、艾维两个无名魂还在观望,他们实在没什么手段去对付凭虚,方遥却已经搭弓瞄准,于天雷蠢蠢欲动,罗漾、武笑笑则用意念感应成就效果,想化成灰和天雷同学一起去偷袭。   “怎么回事?”坐在地上的卜阵懵了,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回头看向燃烧的法阵,“五道升仙阵?谁要成仙?”   还想问更多,但下一秒头晕目眩,坐都坐不稳。   “小师弟?”张道简眼尖发现卜阵不对,“高血压犯了?”   “没事没事,”卜阵连连摆手,“可能就是跑太累了,我缓缓……”   在战场里缓?   张道简无奈,飞快放下手中道符,想先把小师弟从乱局里摘出去。   “我来。”李楚歌快一步上手,弯腰捞起卜阵扛到肩头就往外快走。   却还没走开两米,就身形一僵,肩上的小师弟也脱手摔到地上。   “哎哟,我这一把老骨头……”卜阵压根不知发生了什么,本就三高的身体哪扛得住这么折腾。   “张三李四——”   旅行者们一声惊呼。   因为同时僵住的还有张道简,两个人就像被不明力量锁定。   ……是法阵!   旅行者们反应过来,他俩被法阵锁定了,凭虚要的是五角齐全,然后他才能去占那不属于他的神仙道。   罗漾立刻想冲过去帮忙,脚下去忽然被什么绊住。   低头,一双从地底伸出的惨白枯槁的手,紧紧抓住他的脚踝,还有泥土缝里飘出的幽怨之音:“这就是阳间吗……我好像抓着什么东西了……”   “啊啊啊——”突然被另一只鬼手摸上小腿的武笑笑发出久违尖叫,连瞪带踹的跳开,连【智者不入爱河】的理智都没抗住恶鬼的偷袭,“有东西要从地底下出来了!”   四殿阴差本来已经飘到坟地外围了,与骄虫差不多一个围观距离,只是在另一方向。他这姿态就表明不想插手,因为无论凭虚有什么阴谋诡计,这都是阳间事,阴差插手会乱了规矩。   他之所以没彻底走,一是想看看李楚歌甘愿放弃阴差身份,能博到一个怎样的命运结局;二是前同事这个师父也怪得很,明明已是魂魄,却与他这个阴差毫无感应,也就是这个魂魄不在阴差可以“收魂”的范围里,再结合李楚歌说的什么“修行高深接近天道”,想来这个叫凭虚的虽未成仙,但修行确实已经高到阴差管不了了,也许阎罗来了才行?   四殿阴差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地想着,堪称全坟场最悠闲。   直到地底陆续冒出鬼手,还伴随鬼魅梦游般的呓吟。   七月半,鬼门开。   得,来活了,纯纯的工作对口。   四殿阴差无语至极,居高临下,声若风啸:“你们这帮好不容易可以从地府出来透口气的游魂野鬼,不去夜市里享受人间繁华,来这坟地扎堆干什么——”   地底冒出的游魂越来越多,眨眼间已将地上的活人淹没。   四殿阴差都看不清张道简、李楚歌、罗漾他们了,就连凭虚、张献祖那帮家伙也被鬼影覆盖,坟场里只剩密密麻麻争先恐后从地里往外爬的惨白游魂——   “阴差?”   “阴差大人?”   “我们也不知道怎么来这里……”   “好像有一股巨大的吸引力……”   “对,就觉得这里好,而且不断有个念头浮现……”   “阴差大人,我想成仙……”   “我想成仙啊啊啊——”   此起彼伏的凄厉鬼叫,响彻坟场。   啧,果然是法阵招来的。   破损经幡后的鬼眼,渐渐凝重。   正常出鬼门的游魂,于人间无害,七月半一过,自会乖乖回地府。但被法阵浸染神魂的就另当别论了。   “鬼啊啊啊——”   “滚!滚!”   “小神棍,救命啊——”   鬼影之下,是张献祖、张大德一群家伙的惨叫。   游魂无差别“鬼抓脚”,抓旅行者,也抓张家人。   四殿阴差看不到李楚歌在哪儿,也不知喊的小神棍是谁,但在法阵招来百鬼夜行这一刻,他就不能置身事外了。   “李楚歌,这些游魂交给我,赶紧搞定你那个疯子师父。”   阴差声音穿过满目鬼魅,传给坟场里的前同事。   但他没看见,前同事和小神棍已经在百鬼出笼的混乱中,被凭虚丢进了法阵。   “你们的本事是我教的,怎敢妄想反过来对付我。”凭虚立于法阵边缘,视线落在已经“就位”的两个徒弟身上,原本飘忽的幽魂渐渐变成类似实体的存在,修行几百年的道人轻而易举掌握阴气凝聚实体的操作,只为更明晰感受到法阵的炙烤,这是他期盼了几百年的、飘然欲仙的幸福时刻。   法阵火焰蔓延到李楚歌脚下。   被法阵困住的青年动弹不得,无处可避,可他脸上没有惊慌,只垂下寒星一样的眼,沉声吟念:“天地自然,秽气分散,洞中玄虚……”   与他同起的,还有另一端张道简的声音:“水神水神,五气之精,周流三界,百关通津……”   凭虚嗤笑:“净天地解秽咒,水精咒,很好,看来为师教给你们的都还没忘。”   道法生效,火焰在李楚歌脚下踌躇徘徊,又被紧接而来的“水神精气”从熊熊燃烧的火焰湮灭成一小簇一小簇的火苗。   法阵已起,再大的本事也逃不脱,凭虚有的是时间同两位弟子耗,但他不想。   成仙在即,多一分一秒他都等不了了。   倏然回归法坛,凭虚燃起新的道符,可助他加剧法阵,能让李楚歌顷刻烧焦,魂魄出窍,接着便可去找张道简……   “呼——”   不知何处刮来一阵风,不算强劲,却裹挟着某种特殊气味,竟吹得凭虚踉跄后退,魂魄不稳,燃了一半的道符也因分神而熄灭。   然而凭虚顾不得道符了,那风还在继续,吹得他浑身如针扎。   凭虚被偷袭得猝不及防,乐园群众却围观得一清二楚。   这还要感谢四殿阴差,他的出手清理让被游魂纠缠的旅行者们重获自由,得以真正投入旅途战场。   于是埋伏在法坛旁边的于天雷和武笑笑,终于等来了凭虚。   “再来点,都给倒上,熏死他!”此时此刻,于天雷正环绕立体式指导。   武笑笑则按部就班执行——抱着家用台式小风扇,一边开最强档风朝凭虚魂魄猛吹,一边不断往扇叶上滴藿香正气水。   物理捉鬼法之“藿香正气,驱鬼必备,以风送达,镇魂除祟”。   凭虚很快适应了怪味的风,其实这原本对他就没什么实质杀伤力,只是一时不察,被钻了空子。   看清法坛边的两个捣乱者,凭虚眼里对待徒弟时还愿意伪装出的几许“和蔼”一扫而空,只剩赤裸裸的杀意。   可他才起心动念,忽然感到背后异样。   凭虚猛然回头。   “啪——”   一张巨大保鲜膜蒙住了他的脸。   罗漾没想到凭虚居然以阴气凝结成了实体,那裹起保鲜膜来可比魂魄方便多了。   早对此招驾轻就熟的仙女队长绕着凭虚一顿缠,堪称行云流水,唰唰唰就把幽魂从头到脚裹了个全面。   “咻——”   一支冰箭破风而来,箭羽擦过罗漾肩膀,箭头正中凭虚左胸心口。   鬼没心。   但没入的半支箭,足够破碎魂魄。   凭虚身形一震,势在必得的脸上终于第一次露出痛苦。   罗漾眼睁睁看着方遥那支箭,冻结了幽魂左胸的一小块范围。   可凭虚并没有破碎,他甚至还站在那里,连倒下都没有。   未能一举制敌,罗漾不着痕迹后退,同时提醒队友:“笑笑,天雷,小心……”   凭虚艰难抬起手,握住胸口冰箭,一点点将之从魂魄里拔出。   定然很痛,箭头还带着血肉一样的魂魄残片。   可这点伤,对于凭虚来说还不够看。   手掌用力攥紧,冰箭应声而碎,在幽魂掌心化为冰渣,凭虚嘲讽轻笑:“我修行几百年,又岂是你等……”   突然而至的剑光,斩断了凭虚的话。   一把长剑由背后刺穿他的身体。   执剑的方遥抵上他后背,说话者却是另一个声音:“老道,别来无恙。”   ——刘衍,醒了。 第169章 七月半(三合一)(完)   “地府还是太过宽厚, 几百年来屡次三番偷跑的家伙,竟然仍没有被严加看管……”   凭虚显然听得见方遥体内的恶鬼之魂,也认出了故人。不过他那带着笑意的回应里没有一丝中剑的虚弱, 就连声音都不是从被方遥刺中的那缕幽魂处发出。   方遥蹙眉,罗漾、武笑笑、于天雷、赵青澍、艾维也察觉异样。   下一秒凭虚魂魄倏然变成一个木雕娃娃,被剑刺穿成两半,“啪嗒”落到地上。   “雕虫小技。”方遥听见刘衍轻嗤一声。   艾维:“怎么回事?”   飘散半空的于天雷看着地上替凭虚挡了一剑的木雕娃娃:“替身术吧。”   哪怕听不见鬼将军解释,这样的金蝉脱壳法也一目了然。   罗漾飞快环顾四周,寻找真正的凭虚幽魂,却只见正忙着收游魂野鬼的四殿阴差, 还有被一连串变故震惊到血压持续飙高、至今没能从地上爬起来的卜阵,可怜的“小师弟”感觉在刚刚的几分钟里又老了十来岁, 道袍也被游魂野鬼们扯得乱七八糟。   然后就是法阵。   窜起的火焰几乎吞没了来莹、李自利和卜元强, 细微的痛苦□□分不清来自哪个燃烧的魂魄, 张道简和李楚歌那两处,火舌也已经来到他们脚下, 被困法阵的青年天师们无法挣脱, 只能屏息凝神默念符咒不断, 延缓自身屏障被侵入的速度是他们能做的最后抵抗。   旅行者们心急如焚,冲过去想扑灭那些火, 可他们根本连法阵都靠近不得, 稍微凑过去一点就会被突如其来的烈火扑面。   “没用。”刘衍透过方遥眼睛看着罗漾他们徒劳的努力, 好心提醒, “你们冲不进去,更阻止不了, 只有凭虚或者比凭虚道行更高的来, 才能中止法阵。”   “你也不行?”方遥问。   “那是法阵, 我是鬼,你可别带着我送死。”鬼将军报仇心切,但能屈能伸。   “凭虚死了也没用?”思路开阔的云星仙女又问。   “那可以。”这回鬼将军没一点迟疑,并十分乐意为这想法的实现出全力。   “他怎么说?”艾维听不见刘衍回答,只能观察方遥的反应追问。   方遥:“他不行,凭虚死了有用。”   刘衍:“……”自己只是对法阵爱莫能助,现代人说话一定要这么简略么。   “魂儿都没了,去哪杀?”赵青澍环顾坟场,再环顾,脖子都要转筋了也没找到那老道一根毛,濒临暴走,“他妈的到底跑哪儿去了——”   罗漾也一筹莫展,难不成要眼睁睁看着张道简和李楚歌被烧死?   “四殿……”他想找四殿阴差求救,至少看在李楚歌是前同事的份上,能不能想想法子,可抬头才喊两个字,就看见四殿阴差被新一拨游魂团团围住,正焦头烂额,招魂伞都破了个大洞。   罗漾犹豫了,道家法阵与鬼差本就相斥,连刘衍那么厉害的鬼对法阵都奈何不得,即便四殿阴差想帮忙,能帮的又有多少?   还是要从凭虚身上下手。   关键在凭虚。   只能是凭虚!   “尸体——”罗漾忽地想到什么,急促出声。   武笑笑、于天雷、赵青澍、艾维吓一跳:“什么尸体?”   “凭虚的尸体,”罗漾语速飞快,“他本来要留着自己尸体复活的对不对,所以才会因为尸体被张道简误烧了那么生气……”   武笑笑第一个反应过来:“说明他想借这个法阵占张道简的神仙道成仙,需要自己‘死而复生’才行,就像李楚歌需要死而复生再死一样,这是必备环节!”   于天雷茫然:“可他尸体已经被烧成灰了,还怎么复活?”   慢着。   包括提问的于天雷在内,几乎所有人都在这一刻不约而同地想到了,谁说复活一定要自己身体……   “夺舍。”方遥极轻的声音,像坟地杂草尖上坠下的微凉露水。   那些随着两条主线合并而灌输进大脑的新信息里,鬼将军在十八层地狱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那时方遥问刘衍,凭虚道人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什么,刘衍答——   【成仙。】   【成仙?怎么成?】   【就是不知道怎么成,所以只能用‘夺舍’这种法子在世间苟延残喘。】   在鬼将军这里不过是嘲笑讥讽,笑凭虚费劲几百年心力,却仍然连仙门的边都没摸到。可在那“夺舍”的简单两字里,却很可能是凭虚宫一代代所谓的“徒弟”,向师父贡献了绵延寿命的“躯壳”。   凭虚就在这些躯壳的交叠里,看着葬槐村发生的一切,起初他或许是真的想还冤孽债,可当成仙的机会终于到来,张李两家几百年的繁衍争斗就变得更像是他打发这几百年光景的提线木偶剧。   但这一回,罗漾相信凭虚原本没想夺舍,他不必特地在羽化时留信叮嘱张道简照看好自己的尸体,也不会收卜阵继承道观,而应该收一个更年轻至少也是身体更健康、更适合夺舍的徒弟。只可惜人算不如天算,他终究只能再夺别人的躯壳,以这具尚未熟悉的躯壳踏上成仙之路。   “你告诉他们,夺舍也不是谁都行,”刘衍听见方遥的话,又忍不住指点,“他想用法阵成仙,被夺舍之人就只能是同样的修道者,否则凭虚那几百年修行无法融合到新的身体里,法阵只会将死而复生的他认定成一个普通人,这样可占不了别人的神仙道。”   方遥听完,难得没嫌麻烦的转达:“刘衍说,卜阵。”   刘衍:“……”让你转达没让你升华。   罗漾也几乎在同一时间锁定最有可能被夺舍的小师弟,目光再次去顿找那个瘫在地上的身影:“卜阵——”   这位跑步都喘的胖胖老道固然不是最佳选择,却是凭虚目前触手可及的唯一选择。   所以他的“调虎离山”才不仅是把卜阵支离道观,而是更进一步将对方引来坟场,因为从知道自己尸体被徒弟烧掉之后,他就打定主意要夺舍卜阵了。   可武笑笑、艾维、赵青澍顺着两人喊声望去,哪里还有老道那圆滚滚的影子。   “罗漾,”飘在半空的于天雷,幽幽迎向不断窜起的火苗,“你看法阵……”   众人循着火光看过去。   只见卜阵不知何时已经走进法阵,立于五道升仙阵正中央,张开双臂,口中念念有词,张道简和李楚歌所在处原本僵持的火苗,在这一刻变成轰然烈焰,瞬间将两个青年吞没,紧接着法阵五角的烈焰迅速燃烧,向着中央的卜阵——不,向着凭虚汇聚!   听见动静的四殿阴差正拿着招魂伞在高处“遣返”最后一拨幽魂,闻声低头,冲天火光映亮猩红鬼眼。   荒野坟地,法阵恍如一朵正在盛开的地狱红莲。   这也是他第一次见到升仙阵,四殿阴差想,原来仙火和业火也没什么区别。   “法阵要成了。”刘衍一声轻叹,带着回天乏术的遗憾。   罗漾听不见刘衍,却听得见那熊熊火焰里张道简与李楚歌声嘶力竭的吟念,或许徒劳,但至死不屈。   拳头攥得关节咔咔响,不止罗漾,而是每一个想救张三李四却又无能为力的旅行者。   方遥的冰箭如雨落进法阵,被阵火轻易消融。   “他们两个……会死吗?”   不知谁问了这一句。   可能是天雷,是笑笑,或者自己,恍惚间罗漾有些分不清了。   他觉得一定有办法的,还是那句话,旅途不可能给出死局,然而想办法也需要时间,如果不能立刻阻止法阵,至少也要争取到时间!   “骄虫——”罗漾孤注一掷,朝着远处某个晦暗不明的石头轮廓大喊。   山神是绝境困局里仅剩的一步“活棋”。   “骄虫!骄虫——”罗漾一连喊了三声,虽然不知道对方是不是真能起作用,可他那喊人的气势根本不像喊一个敌友不明的旁观者,分明是在喊埋伏多时的辅助外援。   仙女队长要的也是这个效果,这种情况哪还有时间跟山神商量可不可以帮忙,只能拿气势压着对方帮也得帮,不帮也得帮,另外若是让法阵里的凭虚听见,哪怕只一瞬怀疑山神会帮他们,也许就能对凭虚起到震慑作用。   然而山神那边没声音,法阵的火焰却在刹那间停滞,五角的火光仍淹没了魂魄与活人,但不再冲天般地往上窜,法阵中央更是影影绰绰再次露出圆滚身形。   那是附身卜阵的凭虚,从头到脚都变成“小师弟”模样,唯独那双眼睛没变,从前是洞悉世事的清亮,此刻因罗漾的大喊而紧紧盯过来,蒙上一层藏不住的震惊。   道人没想到山神在场,罗漾则没想到山神的在场会让道人反应如此剧烈。   或许,凭虚对骄虫的忌惮比想象得还要深。   思及此,罗漾再接再厉——   “骄虫,你曾说过,葬槐山上那道人是你很早年认识的朋友,你说他在山里修行太久,忘了自己名字,也无师承道号,你救了他,顺便帮他想了一个道家法名……”   “你说他在这世间孑然一身,在这山上修行也没师父带路,那就叫‘凭虚’吧,无所依仗,只靠自己……”   “可当我们说张道简和李楚歌的师父也叫凭虚,你却说不认识。我后来一直觉得奇怪,明明是同一个人,你为什么要说谎?”   “现在我想明白了,”罗漾定定望向那晦暗深处,“你没骗我,你认识的是几百年前潜心修行的凭虚,法阵里这个为成仙不择手段的凭虚,的确已经变得让你不认识了。”   一声窸窣。   是骄虫跳下了石头。   旅行者们看着双头山神从黑暗里走出,在他上方是不断被吸入阴差伞的幽魂魅影,可双头视若无物,甚至那两双眼睛也没看罗漾,一双黑瞳,一双妖瞳,都落在法阵中央的凭虚身上。   妖瞳开口:“收手吧。”   凭虚沉默,不是对待张三李四那种虚伪的和善慈祥,亦没有对待旅行者的敌意与轻蔑,他只是无声看着法阵外的山神。   火焰将妖瞳映得流光溢彩:“五道升仙,不是只要凑齐五道、而你道行高于其中神仙道者就成,还需要你至纯至澈,有德无孽。这几百年,你帮张李两家做法阵,间接造了那么多杀孽,升不了仙的,就算法阵成了,你顶多变成精怪。”   “像你一样。”凭虚终于接话。   妖瞳:“对,像我一样。说好听点叫山神,其实谁看都知道是怪物,只能在荒山野岭里……”   “那又有什么不好?”凭虚打断他,声音明明是卜阵的沧桑,透着的那股劲儿却好似回到了几百年前,葬槐山懵懵懂懂修行的道士。   妖瞳怔住,似没想到凭虚居然这样反问。   一直没出声摆明置身事外的黑瞳,却眯了眯眼,似不耐烦也不想再听废话。   凭虚却看都不看他,只望着妖瞳,认真又说了一遍:“像你一样,很好。”   荒野坟地的夜风静了一瞬。   粗神经如赵青澍都觉出怪异了:“这是什么气氛?他俩到底什么关系?”   艾维也有点懵。   武笑笑抬眼看飘在自己头顶的灰烬。   天雷同学:“……虽然暂时无法定论,但从骄虫的反应看,好像只是凭虚的单箭头。”   罗漾后知后觉,自己大喊骄虫时,法阵中央凭虚那反应根本不是忌惮,是没想到骄虫在场也不希望骄虫在场的最直接反应。   而更深处,是凭虚终年修行的莲花峰上,那座小小山神庙的陪伴,是设计害死自己徒弟李楚歌,还要担心徒弟身上的山神木雕没人供奉,于是偷偷塞到了张家老宅供奉室桌底下,蹭着刘衍“偏供”,是哪怕可能暴露身份也几百年舍不得丢弃的道家法号……   方遥和鬼将军都有些犯困了,人与人的关系最烦,他们一个希望骄虫可以直接结束法阵,直达旅途出口,省时省力;一个希望骄虫能上就上,不能上就让自己挥着大剑来,手刃凭虚这个仇人可是他逃离地狱闯出鬼门的终极目的。   可他们没等来骄虫,却等来了罗漾——   “凭虚的执念,从头到尾也不是成仙。”   直至此刻,罗漾才真正懂了这个他们视为旅途最大BOSS的道人,究竟想要什么。   六枚吊坠在这一句顿悟里悄然投射——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有人想腰缠万贯,有人想宗族繁衍,有人想长生不老,有人想羽化登仙,也有人只想成为精怪,朝夕为伍共山神,终世逍遥天地间。   法阵一角忽然延伸出一簇火焰,燎过荒草,直直烧出一条小径,而在小径尽头,代表旅途出口的绿色贩售机赫然出现,上方滚动天籁般的八个大字——按下盒子,给你出口。   全然沉浸在骄虫与凭虚关系里的旅行者们这才回过神,主线行程95%就可以开放出口了!   乐园围观群众从旅途画面进入坟场就一直神经紧绷,看到凭虚一步步快要弄成法阵,罗漾等人又束手无策,他们这些沉浸式围观者神经都要崩断了,于是贩售机出来的一瞬间,他们比旅行者更早沸腾——   梦幻盒子在哪里:哇靠,终于到出口了[泪目][泪目][泪目]   望断天涯路:他们怎么不动?   眼镜蛇:还愣着干什么,快按盒子,快走啊!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我是一匹好人:仙女小队不会走的。   没人反驳。   还没救下张道简和李楚歌,罗漾要能在这时候跑,就不是罗漾了。   至于方遥、武笑笑和于天雷,虽然一个看似“省事就好”,一个曾经“能苟就苟”,一个现在“身负重伤”,但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让罗漾这个队长一带领,现在俨然有往敢死小队发展的趋势。   至于仙女小队之外——   赵青澍:“你们疯了?机器都出来了还不走?”   艾维:“你们四个小年轻别头脑发热,这又不是真的世界,就算你百分百完成主线了,现实里他们该怎么样还是怎么样!”   果然,有像仙女小队那样执意继续的,也有艾维、赵青澍这样想赶紧撤的。   最终大家分道扬镳。   艾维去按了机器,盒子落下瞬间,绿色机身后面缓缓出现亮光,心心念的出口通道,甚至带着不知名处吹来的鲜活空气。   艾维深吸一口,头也不回离开。   赵青澍看看出口,再看看压根没打算过去的仙女小队,最终咬牙痛骂:“我他妈就是有病!”   “有病”的赵青澍终是留下了。   非要说有什么深明大义的理由,也没有,就是莫名不想输给罗漾。有罗漾在的地方,就是他必须获胜的球场,上次他胜之不武,这次他更不能当逃兵。   骄虫不知何时已经来到法阵跟前,那火焰几乎烧到他脚下。   妖瞳最后一次问凭虚:“真的不收手?”   凭虚眼中微震,情不自禁向骄虫走近,来到法阵边缘,却最终只是摇了摇头。   妖瞳染上一层火光都照不亮的黯淡,良久,他低声叹,是失望,亦带着不舍:“你我朋友一场,缘尽于此。”   凭虚身形一僵,连带着法阵的火焰都刹那弱了下去。   黑瞳淡漠看着道人,说了现身后的第一句话,也是最后一句:“你我从来不是朋友,就不道别了。”   “现在。”刘衍忽然出声,“他的法阵因为内心动摇出现破口……”   “咻咻咻——”   哎?   鬼将军话还没说完,就看见一阵箭雨已经飞向法阵。   “你提醒得太晚了。”方遥收弓,迅速向法阵逼近,想直捣黄龙,同时余光扫了一下周围,确认仙女小队其他成员……其他成员呢??   云星仙女身形一顿,然后就看见罗漾、武笑笑、赵青澍三个身影,凭空出现在“卜阵”身后,合力向那圆滚身躯扑去。   凭虚被说走就消失的骄虫分了神,等察觉法阵被侵入,已经被三人合力扑倒。   “扑通——”   四人一起摔在被烧焦的荒草地上。   法阵外的方遥还在迷惑到底怎么“大变活人”的,终于想起来,这些人有一个自己没有的成就【云游四海的灰】,变成灰烬潜入已经有了破口的法阵,再变回人扑倒凭虚。   【旅途列表】   方遥【困惑】   方遥【不开心】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暴打鲜橙:?   烧仙草:方遥这是什么心理活动?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们都会化成灰,我不会。   我是一匹好人:然后?   Smoke:这么有趣的战术没自己的份儿,不爽了。   地藏:……   火龙果着火:都什么时候了还想这些,旅途关底啊,生死之际啊,他当主题乐园吗!   Smoke:嗯。   火龙果着火:……   旅途画面里,凭虚与骄虫说话时偏离了法阵中央,本就让法阵暂时停滞,现在被罗漾、武笑笑、赵青澍三人扑倒,法阵的火焰更是又弱了几分,五角甚至显出了还没烧完的三个灵魂,和失去意识躺在那里的张道简,以及单膝跪地用最后的符咒护着自己和张道简的李楚歌。   张道简虽然失去意识,可从头到脚没有受到阵火太多侵害,但李楚歌的状态很不好,他似乎把大部分保护道法用在张道简身上了,自己的衣服烧焦,手脚和脸熏黑,看不清有没有其他伤,但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已是强弩之末。   “轰隆隆——”   一束闪电下来,直直劈向纠缠在一起的罗漾、武笑笑和赵青澍。   三人听见被扑倒在身下的凭虚吟咒就直觉不妙,可根本没时间闪避了,急中生智赶在被雷劈中前的最后一秒化成灰。   道法天雷穿灰而过,劈在已经烧焦的草地上,地面裂开,一片糊味。   三人死里逃生,却也失去了对凭虚的钳制。   凭虚趁机脱身,连滚带爬回到法阵中央。   不是他被三人扑得多狼狈,而是卜阵的身体本就不好用,一番折腾下来,血压高得头晕脑胀,战都站不稳。   凭虚一边往伸手到怀里找卜阵平时一定会随身携带的降压药,一边默默吟咒,想继续法阵。   可头越来越晕,摸遍全身却找不到药瓶。   “你想找这个吗?”法阵外,罗漾举着那小小药瓶,贴心询问。   凭虚一瞬清醒,三个家伙扑倒他是“佯攻”,早就知道扑倒自己也无济于事,他们一开始的目的就是趁着扑倒时的混乱摸走自己身上的药!   “你、们、怎、么、敢——”明明顶着卜阵憨厚慈祥的脸,却在这一刻狰狞到目眦欲裂。   【观赏间】   小白鞋:我现在完全理解他的愤怒。   布鲁斯:要是自己的身体,这时候早身轻如燕羽化登仙了,偏偏身体被徒弟烧了,只能临时借卜阵的顶,却是个关键时刻掉链子的三高体质,换谁都要气疯。   望断天涯路:你们能不能站在卜阵的角度想想,被附身已经很可怜了,还要被嫌弃?   杠上开花:所以说当初就该听张三师兄的啊,少□□米精面。   伊丽莎白圈:兄弟们,养生局能不能等会儿再讨论,现在……   刷屏忽然停住。   因为旅途画面也定住了。   定在刘衍佩剑刺穿卜阵身体和凭虚灵魂。   旅途里只有方遥听得见鬼将军声音,观赏间里却是所有坟场视角都听得到——   他说:“我的剑跟我一起进了地狱,现在不伤人,只斩魂。”   随着他夙愿得偿的声音,将军佩剑从卜阵胸膛大力抽出。   卜阵瘫软倒下。   凭虚幽魂飘然而起,被逼出夺舍躯壳。   “刘衍,你找死……”   鬼将军没再出手,只透过方遥的眸子冷冷看着“故人”。   法阵的火焰几乎完全灭了,只剩地上一小块一小块微弱火星。   罗漾原计划是拿了卜阵药瓶,趁凭虚身体不支再合力围剿,可现在似乎都让刘衍代劳了。   地上的卜阵完好无损。   飘起的凭虚胸口剑伤越来越大,最终竟将他魂魄裂成两半!   刘衍透过方遥眸子,冷冷看着即将灰飞烟灭的魂魄:“当初那帮盗墓贼把我的墓洗劫一空,你在葬槐山上察觉动静却未阻拦,事后又帮他们建村改运宗族繁衍,那时就该想到会有我来讨债的这一天。”   【观赏区】   天下第一峰:要结束了吗……   勇闯天涯:凭虚一死应该就100%了。   Joker:为什么旅途信息还不出?   荒野坟地上空,四殿阴差终于“遣返”完最后一个游魂,疲惫至极,经幡被彻底扯烂了,一双鬼眼俯瞰地面,然后就看见了拿着佩剑的方遥。   四殿阴差揉揉鬼眼,再定睛去看,佩剑又没了,方遥仍然只背着弓。   不对。   四殿阴差施法术,开鬼差之眼,终于看清方遥身体里还装着一个恶鬼之魂??   ……以为工作收尾了结果又冒出个大活,谁能理解他现在的心情!   “小心——”罗漾忽然张开手臂把身边所有人都护着往后退,包括方遥。   只见凭虚裂成两半的魂魄里,竟然出现一圈圈弯曲线条,数不清,看不完,仿佛无穷无尽的绿色旋涡!   赵青澍傻掉,神情惊恐:“是……它……”   【初旅途】里被绿色线条怪支配的恐惧再次袭向仙女小队。   直面过它的罗漾和疯狂躲避过它的武笑笑第一反应都是闭眼,就连当初旅途里睡过去幸运躲过它的于天雷,也在后来围观方遥【煤气灯探戈】前半段时,隔空见识过它的可怕,求生欲同样上线。   但“它”压根不给旅行者们机会。   罗漾、武笑笑、于天雷都没来得及阻断目光,就陷入恍惚失神。   赵青澍同样没躲过。   他们被席倦不可名状的恐怖里,那是认知被摧毁般的疯狂,像蚂蚁看见宇宙,二维看见高维,思维急速混乱,灵魂战栗灭亡。   【旅途列表】   罗漾【濒临崩溃】   武笑笑【濒临崩溃】   于天雷【濒临崩溃】   赵青澍【濒临崩溃】   乐园围观者们也快要崩溃了,都他妈要完美收官了,怎么还能来场灭顶之灾!   可也有围观经验丰富的——   Joker:不怕,有方遥。   【旅途列表】   方遥【兴奋】   “从我身体里出来。”旅途画面里,云星仙女几乎是命令口吻。   刘衍反应了好一会儿:“你在跟我说话?”   方遥:“出来。”   刘衍:“我出来你就死了,别忘了你的魂魄被我的剑……”   方遥:“那是之前,我现在可以随时还阳。”   刘衍:“?”   方遥:“成就效果。”   刘衍:“??”   方遥:“出来。”   只有恢复自己云星人的身体,才能对付笛谬的这种神经元,目前的幽魂状态与眼前的异星神经元压根不在一个维度。   刘衍又不知道什么笛谬,他连成就效果都听不明白,而且现在对于凭虚魂魄里冒出的那个玩意儿还挺好奇,当然要继续与方遥共生才能方便行动。   “不。”鬼将军再次拒绝。   方遥懒得继续废话,抬头瞥向不远处,精准锁定刚忙完正俯瞰这边情况的四殿阴差:“我身体里有一个十八层地狱逃出来的恶鬼,你不抓?”   上一秒还闹心又冒出个大活的阴差,闻言立刻爱岗敬业之魂上头:“当然抓——”   语毕已凝聚阴气,向方遥直逼而来。   方遥纹丝不动。   刘衍骂了一声,最终被鬼差的阴气逼离方遥魂魄。   四殿阴差逼出恶鬼之魂,回手就是一记招魂伞。   刘衍轻松化解。   阴差却不依不饶,继续纠缠。   刘衍本没想和这个小鬼差动真格的,但被烦得也有点恼火,眼底渐沉:“你真的想死吗……”   四殿阴差:“你最好能把我弄死,不然……”   刘衍:“不然怎样,你要现在给我好看?”   四殿阴差:“现在不行,你等回了地府的。”   刘衍:“……”倒也不必这么实诚。   四殿阴差拿不下刘衍,刘衍聊着聊着倒也不准备下死手了,逗着阴差打发时间。   而在这个当口,方遥已经使用【越狱者】成就效果找回身体,还阳成功,从魂魄变回活生生的人。   脚踏实地的一瞬间,吊坠猝不及防投射——   支线行程:【鬼生巅峰】(+10%,当前进度100%)   乐园围观者们也愣住,谁能想到方遥支线的最后10%竟然在这里完成,可当看到盒子寄语,又觉得好像的确是这样——   盒子寄语:鬼生巅峰是做人。   随着支线完成还有一封新的成就信笺——   致方遥:   美食美景,亲人朋友,沐浴阳光,共担风雨,春赏花,夏听蛙,秋踏叶,冬堆雪……一桩桩一件件都是人间才有的滋味。   恭喜你解锁成就【好好做人】   落款:不敢走夜路的小白花(蛇纹)   早已拉满的弓箭,射穿迟来的信笺,正中那已经完全脱掉“凭虚魂魄外皮”的绿色线条怪。   方遥欺身上前,穿过信笺碎掉的粉末,以围观都难以看清的速度刹那间就跳到了绿色线条怪身上,抓住那支没入怪物身体的冰箭仅留在外的一点箭尾,在怪物剧烈的挣扎中从其背上跳下,借助身体重量带着紧紧握住的那支箭,生生从上至下划开。   才脱离凭虚魂魄献出完全真身的“它”,就这样被开膛破肚,甚至连挣扎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观赏区】   战神驾到:草,刚才发生了什么……   疯帽子:我真要疯了,那是箭,不是开刃的刀,怎么能就这么把它划开?   RP222:不是划,是完全凭力量撕裂。   虽然这些围观者中,有一些曾耳闻过方遥在上一次【煤气灯探戈】里的狂放表现,据说还由此牵连了当时的观赏间和隔壁旅途【瀑布镇的阴影】,但毕竟百闻不如一见。   道听途说和亲眼目的,震撼根本不是一个量级。   【瀑布煤气临时小组-群聊】   暴打鲜橙:我回来了。   火龙果着火:?   地藏:你刚才离开过?   暴打鲜橙:嗯,怕方遥再一次狂放发挥,把我拉进【七月半】。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   Smoke:……   我是一匹好人:橙子你太不够意思了,这种必要性的自我防护,你怎么不提醒我们!   “前受害伙伴们”后怕的时候,旅途里的“它”已经倒下,化作一滩血肉残渣,混合着暗绿色的不明黏液。   然后,方遥先查看了罗漾状态,又顺便看了看其他人,确定列表里所有还活着的都从【濒临崩溃】变回【心神不宁】,才来到那堆血肉残渣面前蹲下,徒手在里面翻找……   徒手……   刚回过神还六魂未定的赵青澍,再次受到冲击,瞪大眼睛看着方遥和那堆不明物,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武笑笑和于天雷相对适应较快,毕竟方遥是外星人,不能拿地球人的行动标准衡量,相比之下,他们更愿意先看看投射的新信息——   主线行程:【七月半】(+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中元节快乐。   明明完成了旅途,却好像没有想象中的松口气,罗漾转头看向已经彻底熄灭的法阵,李楚歌坐在地上,怀里抱着失去意识的张道简。他想把师兄抱回家,却没力气了,只能一直跟对方说话,声音太低,罗漾听不清楚。   方遥好像真的找到一点什么,在旁边的杂草里蹭掉粘液,收进衣服口袋。   半空的四殿阴差和刘衍还在“打打聊聊”,阴差快暴走了,鬼将军倒是优哉游哉挺乐呵。   【观赏区】   李元芳:方遥找到的什么东西?   脆脆鲨:不知道,没看清,等他回乐园可以问问。   勇闯天涯:总算完成了,我这几天围观心情都跟着跌宕起伏的。   西北007:他们什么成绩?   Joker:支线【三三四四】还差5%,成就也差一个没解锁,15/16。   梦幻盒子在哪里:我靠,牛逼啊,这种阵营合作的,大家一起把主线支线全开,成就全拿,就等于大满贯了,他们就差一点!   天下第一峰:这好像是仙女小队队长进的第三场旅途。   眼镜蛇:也是仙女小队成立后进的第一场旅途。   梦幻盒子在哪里:新人杀疯了。   望断天涯路:第一次开荒B级旅途,就能拿到这种成绩,我感觉换一个乐园初级大厅的其他旅行社来,都未必能达到。   李元芳:别说别人了,反正我进去肯定死。不过现在好了,托他们的福,99%攻略全到手哈哈哈,他们出来我就进去二刷。   “结束了。”旅途画面里传出罗漾声音。   荒野坟地的仙女队长,没急着去按盒子,反而来到李楚歌身旁,也许是想跟对方道别,也许只是想临走之前,再看看他们。   李楚歌抬起头,看着同样狼狈没比自己好多少的罗漾,又看看那边的方遥、武笑笑、赵青澍,甚至飘散在夜空里的那一团“会说话的灰烬”。   “为什么拼上性命也要帮我们?”李楚歌很困惑。   罗漾想了想,忽然反问:“你和张道简为什么能成为师兄弟?”   李楚歌勾起淡淡自嘲:“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么,李家不甘心,要我也去入凭虚的门。”   罗漾:“孽缘?”   李楚歌笑:“可以这么说。”   罗漾也笑:“我们帮你,也是同样原因。”   那么多旅途,别的都没发现笛谬踪迹,偏偏【七月半】发现了,方遥要进,他们也只好跟着进,谁能说这不是一场缘分呢。   李楚歌释然,不再追问,敛下的目光回到怀里的师兄身上。   “他……”罗漾有点担心张道简的身体情况。   幸而李楚歌的回答让他安心:“没事,法阵没伤着他,很快就会醒。”   罗漾松口气:“以后你们有什么打算?”   李楚歌沉默片刻:“离开这里,随便去哪儿。”   “不行……”怀里的师兄醒了。   哪怕气若游丝,也有挣扎苏醒,因为——   “我还有……彩票点呢……门市租约……都没到期……”   李楚歌皱眉:“你还想待在这里?”   张道简挣扎着坐起来,缓了好几口气,说话才逐渐顺溜,虽然声音仍虚弱:“运势彻底断了,以后村里八成又要渐渐没人,景区也可能荒废,等景区什么时候倒闭了,我们再走……”   李楚歌轻轻吐出一口气:“行,你留下我就留下。”   张道简莞尔,摸摸他脑袋:“别不高兴,你师兄只有三十五年的命,现在都二十五了,顶多再困住你十年。”   李楚歌随他揉乱自己的头发:“拿你寿命补运势的道法是凭虚做的,他已经死了,道法自然中断了,你会长命百岁。”   张三怔了怔,带一点希冀看向李楚歌:“你确定?”   李楚歌又不是阎王,能确定什么呢,可这一刻罗漾忽然觉得,只要李楚歌点头,张道简就能长命百岁。   “有我在,就不会让你死。”李楚歌没有点头,但他的话远比点头更有力量,“阿简,从前你当张家的平安符,以后我当你的长命锁。”   支线行程:【三三四四】(+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他是他的平安符,他是他的长命锁。   致罗漾:   平安是福。   恭喜你解锁成就【平安符】   落款:不敢走夜路的小白花(蛇纹)   ……乐园围观群众们麻了。   【观赏区】   脆脆鲨:……   梦幻盒子在哪里:……   李元芳:啥玩意儿就大满贯了啊,他做啥了啊!   李元芳:全程都是张三李四在说话,跟罗漾有毛关系啊,旅途自动托管吗!   Joker:不算全自动,严格来说,是罗漾问李楚歌“以后你们有什么打算”开的头。   Joker:有个已经离开初级大厅去到乐园里面的家伙曾告诉我,如果你在旅途中投入真感情,把里面遇见的那些NPC当成有血有肉的人,那么这些人也会给与你最真诚的回馈。   作者有话要说:   1w+,七月半副本完结! 第170章 梦乡   行程100%, 成就全解开,按理说旅途就该彻底结束了,可罗漾没想到他们都按完出口盒子了, 十方阎罗竟然带着酆都鬼差姗姗来迟。   彼时大家正陆续按出盒子,贩售机后面的出口通道完全开启,赵青澍已经率先走了进去,武笑笑则手忙脚乱把被迫变回人去按盒子而拿到盒子后再也不能使用成就效果重新化成灰、于是伤重躺倒在地的天雷同学往通道里拖,刚按完盒子的罗漾见状立刻想上去帮忙,通道里都走了一段的赵青澍听见动静,回头看见天雷同学惨状, 似也想折回来搭把手。   就在这时,最后一个按出盒子的方遥忽然抬眼, 看向仍在半空缠斗的四殿阴差和刘衍。   在鬼差和鬼将军这里可没什么旅途结束, 一个要把恶鬼押回地府, 一个回是不可能回的但跟鬼差过两招打发打发时间也挺有趣,于是只拿出三分力的刘衍几乎逗着玩儿似的跟四殿阴差周旋到此刻。   罗漾顺着方遥视线看过去时, 以为云星仙女跟自己一样好奇这些人和鬼的后续, 却在下一秒看见刘衍和鬼后方, 凭空撕裂夜幕般,出现一拍威武庄严的身影。   他们着官服, 踩官靴, 黄泉引路, 万鬼拜服。   罗漾在方遥经历过的地府行程里见过他们——赶去震慑十八层地狱骚乱、却被方遥在眼皮子底下带走刘衍的十方阎罗。   他们恐怕是追着刘衍的阴气到此, 誓要亲手逮住越狱的鬼将军和那个胆敢带走刘衍的无名魂。   就像所有要突出主角光环的电影那样,总是一切摆平, 真正能控场的大佬们才姗姗来迟。   但来了就比不来强, 尤其快被刘衍戏耍到气急败坏的四殿阴差, 简直有种看到家乡亲人的热泪盈眶,当下丢开刘衍,落地行礼:“四殿阴差,恭迎十方阎罗——”   罗漾总感觉听见了这位地府职员的内心潜台词:你们这些大领导赶紧把那个姓刘的抓走!   坐在地上的李楚歌只抬头看了看半空那些威严身影,狼狈却依然俊美的脸上没有任何波动,又淡淡把视线收了回来。   罗漾仿佛也听见了这位地府“前职员”的内心:我都死而复生自动离职了,你们爱谁谁。   唯有张道简,虚弱在师弟怀里都不耽误他那双好奇的眼睛把那一字排开的地府阎罗们看个遍,末了跟李楚歌说:“看来想在地府当官面相必须凶神恶煞,你幸亏还阳了,不然在那头的升迁之路很难啊。”   好像似乎大概被盖章慈眉善目的李楚歌:“……”   很想假装没听见但一字不漏落进耳朵里的十方阎罗:“……”   “妈的——”最后这句来自被一举擒获的刘衍。   之前在十八层地狱能跑掉,全靠方遥劈歪天雷弄碎鬼殿,涌入的血池河水帮了他们大忙。   现在一切偶然因素消除,他纵然是再嚣张的恶鬼,也难逃十方阎罗一齐出手。   四方天边燃起火光,不断逼近,像要把整个世界焚烧殆尽。   “罗漾。”   “队长——”   方遥冷淡的催促和武笑笑焦急的呼喊同时传来。   罗漾这才意识到,【七月半】要消失了,像曾经的【似我者死】那样,所有投射在这里的意识与情感都将在烈火中找到出口。   火光里,罗漾走进出口通道,离开前他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竟借着火光看见那块骄虫曾蹲过的石头上面,一个影影绰绰的轮廓。   看不清面容,却依稀辨得出官服。   李守。   酆都城的鬼官趁着七月半来到人间,冒着被十方阎罗发现的风险,只为亲眼见证张家的下场。   不论过程如何,他的目的达到了,凭虚灰飞烟灭,再不会有人那么“好心”去给张家续运势。   说来也滑稽,其实李守不折腾这一切,不算计着弄死李楚歌为己所用,就安安分分在酆都当他一个闲官,结果也是一样的。   张家的运势注定会断,因为凭虚早已打定主意偷梁换柱,不再做那五道极凶破阴阵。   似乎这场旅途里的每个角色都有了一个暂时落定的结果,罗漾总算松口气,至少他只需要惦记现实中的张三李四究竟如何,而不用再牵挂旅途中的这些……   “四殿阴差,你可知罪——”严厉的诘问毫无预警打断罗漾的放松。   他在通道里猛然回头,只见四殿阴差也满脸错愕,但在诘问的阎罗面前仍不敢耽搁,扑通跪地,先混个好态度。   这是罗漾看到的最后情景,然后旅途出口就彻底关闭了。   仙女队长:“……”   都要最后了整这么一出,搞心态是吧!   ……   五分钟后,通道分隔区。   “就这?”一只白孔雀站在罗漾面前,通体如雪,高贵冷艳,明明才到罗漾膝盖高,昂着优美细长的脖颈,愣是有一种居高临下的骄傲。   “这还不够郁闷?”罗漾不拿自己的盒里生物当外人,“旅途结束了还留个悬念,我今天晚上睡觉都得睡到一半坐起来想,四殿阴差到底什么下场。”   白孔雀的身份信息名字其实是“冰孔雀”,罗漾出口盒子里蹦出来的。   前脚旅途出口刚关闭,后脚就由吊坠光芒送入独立的六个成绩单空间。   旅行者们对这流程已经很熟悉,唯一变故是这回手中的出口盒子自动弹开,其中的盒里生物与他们一同进入成绩单空间。   【罗漾】   旅途:【七月半】(B级)   主线【100%】:200   支线【100%】:80   成就16/16:160   全成就解锁奖励:60   成绩小计:500   该旅途第一次被完成额外奖励:500   成绩总计:1000   冰孔雀尾翎一扫,漂浮在半空多时的成绩单落到罗漾手中。   他实在想不明白这个叫罗漾的旅行者还有什么可郁闷的。   旅途大满贯,B级满分的500【旅途经验】全拿,又是开荒之旅,额外再得500,就这样浑身上下也没落什么致命伤,以至于“B级难度及以上旅途出口盒子必须在出口关闭后第一时间于通道内自动弹开,以便及时为旅行者疗伤”这一福利,冰孔雀都没机会送。   相比之下隔壁同事忙活多了,据实时传来的讯息,隔壁成绩单空间里的旅行者身体被树枝戳了个大洞,再拖一会儿血都要流干了。   同一时间,乐园里关注【七月半】的旅行者们也看见了旅途详情里的剧烈变化,原本旅途开启次数和完成次数都是0,除此之外只剩一句“欢迎大胆的旅行者前来挑战”的贴心提示。   但是现在,多了一堆“烙印”在旅途信息里的姓名——   旅途开启次数:1   旅途完成次数:1   第一次成功旅行者名单:【艾维】【方遥】【罗漾】【武笑笑】【于天雷】【赵青澍】   旅途当前记录:【方遥(1000)】【罗漾(1000)】【武笑笑(1000)】【于天雷(1000)】【赵青澍(1000)】   【乐园公共交流区】   梦幻盒子在哪里:靠,被观赏间弹出来了!   杠上开花:都一样。旅途结束,弹出很正常。   小白鞋:都看旅途记录没?全员500+500啊![羡慕][嫉妒][恨]   风123:??   风123:什么全员500+500?哪个旅途,哪个旅行者,这么逆天!   Joker:没事儿,反正旅途详情里的记录也保留不了多久。   李元芳:这都是B级旅途的满分了还不保留?   一秒钟后,刚在旅途详情里更新的一连串名字随着【七月半】这场旅途本身,悄无声息消失在【观赏区】,却再也没有回到【出发区】。   才被开启过一次的旅途,就这样彻底没了踪影。   翻遍【交互区】,也只剩【B级旅途-排行榜】里留下这场旅途的光辉印记——   第10名:十年少【1000】【七月半】   第10名:天罡地煞风雷阵【1000】【七月半】   第10名:漾漾得意【1000】【七月半】   第10名:遥啊遥【1000】【七月半】   第10名:赵灌篮【1000】【七月半】   初次开荒B级旅途就能拿大满贯,几乎是不可能完成的事,偏偏排在罗漾他们前面那九位,也是这种强者,且分数比1000还多了1-2分不等,估计是旅途中获得了【称号】;至于第10名也不是罗漾他们独享,还有好几个并列的,而【七月半】这种必须在里面待满一周直至中元节到来的设定,让罗漾他们在“旅途用时”上注定吃亏,成绩虽然并列,按完成旅途用时长短排序就只能往后靠。   李元芳:……忘了大满贯要消灭旅途。   李元芳:[尴尬到抠出一座天鹅堡]   望断天涯路:他们这种成绩都只能排到第十,乐园里到底藏着多少恐怖如斯的家伙……   杠上开花:杞人忧天了,这种家伙早就进了乐园深处,你一个混初级大厅的连打照面机会都没有,就别操心了。   李元芳:!!   Joker:又怎么了?   李元芳:旅途没了,攻略用不上了啊啊啊啊[嚎啕大哭]   ……   仍在成绩单空间里的罗漾不知交互区的热闹,这会儿正蹲下来与冰孔雀平视,眨着清亮亮的眼睛问:“仙女雀,有没有什么方法可以看到旅途后续?”   冰孔雀雀爪猛地后撤一步,周身恶寒差点冻掉孔雀毛:“……你刚叫我什么?”   “仙女雀,你跟我一个仙女朋友气质特像。”罗漾满眼写着“我真是起名小鬼才”。   冰孔雀:“……”   罗漾:“所以?”   冰孔雀:“?”   罗漾:“看旅途后续的方法啊,还有我也想知道现实中那些人的情况,能不能一起看?”   冰孔雀:“旅途后续没有。”   罗漾:“……就是说看现实可以?”   冰孔雀:“梦乡。”   罗漾:“梦乡?”   冰孔雀:“乐园大厅里,找一个叫‘梦乡’的独立封闭厅。”   罗漾:“那里能去往现实?”   冰孔雀:“里面和现实完全相同,你可以去一切你想去的地方,见所有你想见的人,愿意花费旅途经验延长停留时间的话,你甚至可以与他们一起生活。”   罗漾安静一会儿,大概听懂了:“但那并不是真的现实,所以才叫‘梦乡’,对吗?”   冰孔雀微微颔首:“现实的一比一复刻,对一心想回家的人来说,美若梦乡。”   罗漾被这描述吸引,思绪已展开无限想象,轻盈如梦:“……那么美?”   冰孔雀缓缓开屏,雀翎上的白色斑点流光莹莹,像阳光在雪面折射的夺目迷离:“美到很多人一梦不醒。”   “时间有限,还是尽快完成最后一项吧。”冰孔雀利落收起屏羽,将罗漾从想象中拉回。   最后一项自然是要给旅行者送东西,事实上这才是出口盒子们的本职工作。   罗漾本以为冰孔雀会询问自己有什么需要,结果对方压根没开口,就扔过来一张……车票?   罗漾将那轻飘却有韧性的纸张在手中反复确认,上面手绘了一列蒸汽火车,票面上简洁明了写着始发地和目的地——   始发地:乐园-初级大厅   目的地:乐园-漂流大厅   方遥、武笑笑、于天雷、赵青澍也同样从各自的盒里生物手中拿到了车票。   赵青澍在乐园里待的时间不短了,一看就知道这是什么,心情复杂叹口气,东西是好东西,要不是得了大满贯,估计想求一张都求不来,但这玩意儿只能本人使用,而他完全没有向前冒险想法,等于浪费了一个出口盒子,拿到一张废纸。   才进乐园没多久的仙女小队成员们则还处于“勤学好问”阶段——   成绩空间里,武笑笑看向墙壁上的“九尾壁虎”:“给我这个?”   九尾壁虎:“嗯,有了它才能去漂流大厅。”   另外空间里的于天雷:“漂流大厅?”   从头到尾肚皮都没离开过摊开盒子的趴趴牛:“比初级大厅更高一级,当然里面的旅途也更危险。”   隔壁的方遥拿着车票,瞥一眼在自己面前走来走去就没安静过的“激情斑马”:“强制性?”   再激情也让这位旅行者消磨没了,激情斑马第一百零一次腹诽自己怎么让这么一个美丽“冻”人连表情都贫乏到发指的家伙从贩售机里按了出来,但又不得不完成解惑职责:“不强制,去不去随意。”   方遥:“不去的话,车票可以换别的东西?”   激情斑马:“没有这种服务!”   方遥:“哦。”   作者有话要说:   激情斑马:emo了,想下班…TAT 第171章 梦乡(二合一)   一天后, 乐园,全家欢无限自助畅饮餐厅。   “你想去梦乡?”烧仙草斜坐在长条餐桌的一边,半面肩膀搭在椅背上, 没什么正经吃饭的样子,问罗漾这句话倒是问得认真。   罗漾点头。   “那可不是真的现实。”烧仙草提醒。   “我知道,”罗漾说,“但那里的情景和现实同步一比一,我就是想看看张三李四到底怎么样了。”   烧仙草犯愁地皱皱眉,半边酒窝都浅了。昨天煤气灯-瀑布镇小群里一路围观了七天的家伙们都第一时间和仙女小队打了照面,算是作为朋友欢迎他们安全归来, 所以今天闲散了七日的各社骨干,像太岁神、Smoke、鲜橙、火龙果这种就不得不回组织贡献光和热了, 地藏和一匹好人也在观望多时后相中了一个比较有把握的D级旅途, 现在已经进到【出发区】里等待人数凑齐, 看来看去,无所事事的就剩自己一个, 烧仙草也不怕别人说自己上赶着, 反正今天又主动过来找仙女小队玩, 结果罗漾就抛过来这么一个难题。   “带你过去倒是可以,但你要是一去不回可不能怪我。”烧仙草先把话说前头。   冰孔雀说起梦乡也是这种“我劝你最好别去”的态度, 罗漾顿时好奇:“真有那么多人沉溺其中, 长梦不醒?”   “人都是贪心的, 别高估自己的定力。”烧仙草耸耸肩, 不过看罗漾没有改变主意的意思,他也不再劝, 只是问, “那个盒里生物有没有告诉你绝对不要在梦乡里做什么?”   罗漾摇头。冰孔雀只说了别一梦不醒, 却没给“具体指导”。   烧仙草给了:“那哥告诉你,千万别在梦乡里找自己想念的人。”   言尽于此。   两人不再聊这个话题,罗漾继续吃东西,只等着吃饱喝足,踏上梦乡。   烧仙草吃得差不多,这会儿百无聊赖看着桌对面的其他同学——于天雷又消灭掉一盘美食,旁边吃完的盘子已经摞成小山,武笑笑摆弄着自己吊坠,已经吃饱的她看起来想重温一下吊坠里的各种信息,唯一关注到他们谈话的是方遥,从头到尾静静听着,但由始至终没发表任何意见,这会儿见他们说完了,又垂下眼继续喝他的甜味芹菜快乐水。   ……那玩意儿能好喝吗!   算了,好不容易来一次全家欢餐厅,只吃八分饱似乎有点亏,思及此,烧仙草又起身去那边端回来几盘精美小点心。   说到这个全家欢无限自助畅饮餐厅,在乐园初级大厅里是非常“高端”的存在,不是你想花费一些【旅途经验】就可以入门的,必须要有“餐券”,而“餐券”只能从贩售机开出的盒里生物手中拿,还不能是初级贩售机,必须是按一次花费不菲那种,在初级大厅里也没两台,就这也不是每个开出来的盒里生物都会给你“餐券”,总之概率很低。   进入乐园这么久,烧仙草也只来过两次,一次蹭的自家旅行社社长,一次蹭的社内兄弟,因为通常一张餐券都有两张副券,按盒里生物的说法这是为了让“一家三口”都可以来,满足“全家欢餐厅”的概念。但乐园里上哪儿找一家三口去,所以烧仙草坚信这是里世界的恶趣味。   “那个‘车票’你们真打算用?”吃着小点心,烧仙草忽然想到这件比进入梦乡更危险的事。   这个话题引起整个仙女小队的兴趣,连方遥都放下了他的芹菜快乐水。   “票都给了,当然要去看看,”于天雷不假思索,“说不定就能这么一步步抵达终点,找到回现实的方法呢。”   烧仙草一脸“你脑子到底清不清楚”的表情:“进了漂流大厅可就不能再挑战低难度旅途了,你一个三场旅途里都被吓得吱哇乱叫的,现在倒不怕了?”   于天雷面色严肃,缓缓摇头:“不,我已经不再是从前的我。”   烧仙草上上下下看也没发现:“不就是从前的你么,变哪儿了?”   于天雷:“我挂过了东南枝。”   烧仙草:“……”   于天雷:“你知道那是什么滋味吗?”   烧仙草:“随风飘荡?”   于天雷:“是浴火重生!”   行吧,就当在鬼门关走一遭洗礼了这位的灵魂,升华了这位的勇气……烧仙草把目光转向另外一位:“你总没在树枝上挂过吧,也不怕进了漂流大厅全是死亡之旅?”   “……”笑笑同学的沉默震耳欲聋。   烧仙草叹口气,想说怕就别逼自己了,又不是谁都像罗漾回回大满贯,像方遥手撕恐怖它,亦或像于天雷脑子全让路给脸蛋气质和身材了。   可这些话都没来得及出口,武笑笑就主动结束了沉默,抬起脸,下定了决心似的:“他们想去,我就去。”   “叮”一声清脆,是于天雷拿香槟杯与她的杯子碰,眉宇间都是“看我队友多棒”的自豪:“漂亮。”   也不知道这话是夸武笑笑说得漂亮还是长得漂亮,反正武笑笑是挺开心的,同样拿起香槟抿了一小口。   烧仙草:“……”   “不问了?”罗漾还等着呢,故意调侃。   “不问了,”烧仙草翻个白眼,“你们仙女小队其乐融融,就我挑拨离间。”   罗漾乐出声:“知道你是拿我们当朋友,才希望我们别这么快就冒险。”   没错,就是太快了。   “你们进乐园还不到二十天。”烧仙草说。   一直懒得说话的方遥终于搭腔:“已经完成B级旅途。”   烧仙草:“行,知道你们牛,但是初级大厅里可以进A级旅途,虽然这里【出发区】可选择的A级旅途不多,但你们也可以先攒攒经验,没必要这么急着去乐园更深处。”   方遥:“攒多久?”   烧仙草:“什么?”   方遥:“攒多久经验够?”   烧仙草:“……这哪有定论,就感觉差不多……”   方遥:“你到乐园多久了?”   烧仙草怔住。   很久了,久到他可以胸有成竹进入每一个C级旅途,却仍然只敢有选择性挑战攻略成熟的B级。   所以方遥真没问错,攒多久经验够呢,攒到像自己这样,在“舒适区”里裹足不前,心甘情愿被永远困在里世界乐园初级大厅。   或许是察觉了自己的难堪,烧仙草听见罗漾出声,打断了还想要再说什么的方遥。   “也不全是为了挑战更多高难度旅途,”罗漾说,“烧仙草,你们来到里世界的时间比我们长,就不好奇乐园深处,甚至是里世界深处什么样吗,弄清这个世界和这些旅途的真相,找到回家的路。”   又过了一会儿,这餐终于吃完,但“车票”话题延续的凝重气氛却没完全消散。   烧仙草虽然因为仙女小队的话想了很多,但有一个本质问题并没有改变——于天雷和武笑笑是真的不够强啊。   要是只有罗漾和方遥去漂流大厅,烧仙草多一句话都不会说,这俩神奇家伙完全就是“整顿旅途”来的,就是明儿又拿下个A级旅途大满贯,他都只会微微一笑,酒窝致意。可于天雷和武笑笑只是初级大厅里无数新手中的两个,前面三场旅途能全须全尾活下来,要么靠“苟”,要么靠队长罩着,当然他们自己的努力也占几成,可不得不承认运气的成分绝对大于实力。   他几乎能想见这两个傻乎乎的菜鸟去到漂流大厅那些死亡之旅里会是怎样的惨状。   此时一行人已经走出餐厅。   烧仙草甩甩头,强迫自己不再操这多余的心,准备换个轻松话题:“对了,你们哪儿搞来的餐券,一般的盒里生物可不给。”   “饭都吃完了你才问?”罗漾打趣,“天雷在‘大饱口福贩售机’上按的盒子。”   “你按的?”烧仙草看向于天雷,他当然知道那台贩售机,但好奇的是,“按了几次?”   于天雷:“一次啊。”   烧仙草:“一次就开出这么慷慨的盒里生物?”   于天雷:“他说喜欢数学,让我背牛顿三定律,背出来就送我了。”   烧仙草:“……牛顿不是物理吗?”   于天雷:“他说喜欢和出题没有必然联系,哎,幸好我初中知识没忘。”   烧仙草:“……那一般餐券都是一带二,你为什么可以带一二三四,我们四个一起进来?”   于天雷:“一带二?他给我的餐券有十二张副券啊。”   烧仙草:“……”十二张?他在乐园里面这么久也没听说谁拿到十二张副券的,这什么运气??   于天雷:“他还问我招待朋友够不够,我说足够了,我在乐园里的朋友就没超过十个!”   烧仙草:“……倒也不必骄傲!”   “那个,我能问一件事吗?”很少主动开口的武笑笑,竟在两人交谈间隙插话过来,视线看的还是烧仙草。   烧仙草立刻正经起来:“当然,你问。”   武笑笑:“就是我在乐园初级大厅旅途里获得的道具,去了漂流大厅还能继续用吗?”   烧仙草一时没反应过来:“旅途里获得的道具,不是出了旅途就消失吗?”   “没有,”武笑笑说,“我在【七月半】里找到彩蛋,盒里生物给了我一个【大橘大利电话机】,可以在旅途里和同一旅途中的任意一个旅行者通话,然后现在从旅途出来了,电话机还在我的物品格里。”   这事儿是昨天晚上临休息前武笑笑查看【物品格】才发现的,当时就通过交互区群聊告诉自家队长和队友了,但因为时间很晚,他们没再骚扰太岁神、Smoke这些有经验的,而是自己去交互区信息板块里查,很快查到这叫做“永久性道具”,可以来自乐园贩售机的盒子,也可以来自旅途里的盒子,但通常很难获得。   查到这些信息时,武笑笑才终于明白小白花当初说的那句——我给你的东西或许没什么用,但是我能给的最好东西了。   还有道具详情信息里少见的那条说明——其他:原主人(小白花)请你轻拿轻放,爱惜使用。   武笑笑到了半夜才平复心绪,悠悠入眠,做的什么梦忘了,但梦里有一条胆小的白花蛇。   “我们查到这是‘永久性道具’,但不知道换了区域还行不行。”这是武笑笑刚刚想到的疑问,正好“前辈”烧仙草在,就赶紧问了。   不料烧仙草却摇摇头:“这个我没办法回答你,因为在初级大厅里能拿到永久性道具的凤毛麟角,就我知道的几个,全是早离开初级大厅的传说中人物。”   武笑笑:“……传说中?”   烧仙草:“现在又添了一个你。”   他错了,他不该怀疑仙女小队任何一个人的实力,队长满贯王,队员外星人,剩下两个菜鸟一个用牛顿三定律就能换来十二张副券,一个不声不响拿了永久性道具……根本是全队天选之子!   通往梦乡的小路要沿着初级大厅某个转角七拐八拐,烧仙草在前面带路,仙女小队在后面跟,并不是交头接耳——   于天雷:“我怎么感觉他在前面越走越快了?”   武笑笑:“是不是我们问的问题太多,给他问烦了?”   罗漾:“不会,烧仙草性格那么好,可能就是单纯爱走路,越走越上头。”   方遥:“一般。”   罗漾:“什么?”   方遥:“他性格。”   最前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的烧仙草:“……”想想太岁神,仙女小队这四个还是可爱的,嗯,可以忍。   洁白蓬松的“云朵”出现在前方,梦乡到了。   十几扇门排列在左右两边,每一扇都长得不一样,有长方形,有圆形,甚至还有三角型和星星形,但一致的有趣漂亮,像童话城堡,又像梦幻国度。   “随便进哪扇门都行,”烧仙草和罗漾说,“都能见到你想见的。”   “499【旅途经验】一次?”罗漾看清每扇门上挂着的标价小牌牌。   烧仙草:“嗯,贵得要死,所以你看这里都没什么人来。”   于天雷:“还好吧,刚从七月半拿了1000,我们仙女小队现在主打一个有钱。”   不知第几次被扎心的烧仙草:“……”他今天就不应该来蹭这顿饭!   ……   推门而入的一瞬间,罗漾听见一阵钱币掉地上的声音,瞬间了然——这是【旅途经验】扣除了。   富二代天雷同学觉得还好,仙女队长却和烧仙草一样肉疼,但想到回去之后可以把这里见到的情形转述,不用再让自家队友浪费第二份钱,又觉得也算值了。   梦乡的门在他身后自动关闭,仿佛隔绝了与乐园的一切关联。   呈现在他面前的是另外一个世界,一望无际的云朵,有蓝有白,云朵之中一张大床,看一眼都仿佛能想象躺在上面的舒适柔软。   可罗漾根本没有机会细细感受,因为躺到床上的一瞬间,头陷入羽毛般的枕头,意识便在骤然而来的松弛里轻盈飘远。   梦里仿佛有个声音在问,你想去哪里?   张怀古镇。   罗漾听到自己毫不犹豫的回答。   “这位游客,我们正在表演,请你稍微往旁边一点……”一个客气的声音将罗漾神智扯回。   视野刹那清晰,触目所及赫然是熟悉的江南小镇,仿古建筑与商业气息热闹交融。   一群古装打扮的演员正在为游客们表演,他们敲锣打鼓,为身后骑在马上的“状元郎”开路。   状元及第,衣锦还乡。   闪到旁边游客观众里的罗漾,抬头看看远处的状元府,与【七月半】中完全一样,但【七月半】时可没有金榜题名的表演,只有中元节风情周。   明明是熟悉的古镇街景,却又有一种新鲜的陌生感。   离开围观人群,沿着记忆中的路在景区里走,罗漾很快就找到了彩票点。   店门开着,一个年轻人在里面忙活,背影清瘦。   罗漾心里一动,三步并两步跨入店内:“张……”   那人闻声转过身来,一张完全陌生的脸,有些疑惑看着罗漾:“……买彩票?”   “啊,嗯,”罗漾有些尴尬,但更多的是失落,“买张刮刮乐。”   “要哪个?”   “十块的。”   刮刮乐拿到手中,罗漾却没急着开奖,反而跟年轻人聊起来。   对方也是个开朗的:“我姓吕,不是本地人,外地过来打工的,现在张怀古镇哪还有本地人啊。”   罗漾一愣:“我以前来这里旅游,在景区做买卖的好像都是张怀村的人。”   “你也说了是以前,”年轻人道,“这两三年景区的门市基本都租给外地人了,别说景区,连张怀村里都没有本村居民了,一半空着,一半租给外地人当客栈,开饭店……”   罗漾回忆旅途里的手机时间,的确是三年前,只是没想到阵法的断绝居然立竿见影,才三年,张怀村里再无张家。   “不聊了不聊了,老板回来了……”刚打开话匣子的年轻人忽然收声,转身回收银台开始“忙碌”,俨然一个尽职尽责打工人。   罗漾却哭笑不得,合着他把对方当老板聊了半天,彩票点却是别人的?   脚步声进店。   罗漾转头,然后就愣住了。   李楚歌比旅途里成熟了一些,曾经凌厉的眼眉少了戾气,多了几分舒展,气质更沉稳,整个人也更英俊了。   直觉告诉罗漾,对方的生活应该岁月静好,否则呈现出的气场不可能如此平和,但如果岁月静好,一心想卖彩票的张道简怎么不做了,反而换成李楚歌当老板……   “累死我了——”紧跟着进门的声音,及时捞起罗漾下沉的心。   只见除了面色更加红润其余毫无岁月变化的年轻天师,穿着换谈不换药的景区文化衫,晃晃悠悠进了彩票点。   李楚歌立刻忘了这里还有一个“陌生客人”,注意力全放到张道简身上。   罗漾趁机凑到收银台,小声问年轻人:“哪个是你老板?”   年轻人:“都是,这店是他俩的。”   那边李楚歌已经把水递了过去:“很难缠?”   张道简接过来咕咚咕咚喝了大半,才没好气道:“哪有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是那个臭小子不想上学在家装中邪,胡言乱语装得还挺像,差点把我都骗过去……”   罗漾忍住翘起的嘴角,敢情岁月静好的张天师又干起老本行给人解决“超自然烦恼”了,只不过对象从曾经的张怀村村民,变成现在外来讨生活的这些人。   李楚歌:“后来呢。”   张道简:“识破那个臭小子之后,我就跟平阿姨说了,这么爱演,小孩儿长得也帅,就别死磕学习了,赶紧从现在开始培养艺术,什么唱歌跳舞都安排上,以后艺考肯定没问题,戏剧学院电影学院随便挑,未来影帝啊……”   李楚歌:“平阿姨能听你的?”   张道简:“她不听没关系,那个臭小子听啊,我说完他就立刻坐起来了,主动收拾书包要去上学。”   李楚歌:“……你用了咒?”   张道简:“你师兄我能干那事儿么,是我准备充分,一进门先跟平阿姨聊天,几句话就聊出来她培养孩子的用心良苦,从小就让儿子学习了包括但不限于钢琴、二胡、画画、书法、唱歌、朗诵、轮排滑……”   李楚歌:“然后你就对症下药。”   张道简:“对呗,这年头干什么都卷,驱邪捉鬼也得搞背调啊。”   一口气把经过说完,张天师才发现店里还有第四个人,疑惑目光落到罗漾身上,问李楚歌:“这位是……”   李楚歌果断摇头:“不认识。”   两位老板同时看向打工年轻人。   年轻人:“呃,客人,买了一张刮刮乐。”   “中了吗?”这回张道简是问罗漾了。   罗漾说:“还没刮。”   张道简看了他一会儿,忽然道:“施主,你好面善。”   罗漾乐了,下意识回:“你怎么说话跟卜阵一个调调了。”   张三李四皆是一怔。   张道简:“你认识小师弟?”   罗漾说漏了嘴,但也没什么,正好可以由此验证一下,旅途里发生的一切和现实有多少差距:“认识,我三年前来过这里。”   “三年前?”李楚歌眼底渐沉,不易察觉的警惕。   “嗯,”罗漾自顾自继续,“三年前这里发生了一些事情,我在。”   李楚歌眯了眯眼,毫不犹豫否决:“那些人里没有你。”   所以三年前真有几个年轻游客,像旅途里的他们一样,被卷进了葬槐村的七月半。   罗漾沉默片刻,在张道简和李楚歌越来越起疑的眼神里,轻而含糊地说了几个字,含糊到不懂的人听不清,懂的人却一下子就能明白——   五道升仙阵。   果然,收银台后的年轻人茫然抬头,李楚歌和张道简则神情一震。   不同的是,李楚歌周身彻底散发危险,张道简却重新打量罗漾,困惑的眼中逐渐染上一层他自己都说不清的熟稔:“真奇怪,那些人里没有你,但我好像又见过你。”   彩票点提前关店,打工人提前下班,两个老板,一个生客,聊着“三年前的秘密”。   罗漾将旅途中所经历的和盘托出,奇异地并不担心张三李四听完会对他做什么。   这种信任没来由,且似乎是双向的,因为两人听完不仅没有对他做什么,甚至连原本防备的李楚歌,都在张道简的再三询问中,点头承认:“他的确有些眼熟。”   ……罗漾怀疑李师弟是“被迫承认”的。   讲述过程中,罗漾一直等着被打断,因为旅途与现实一定有不相符的地方,说错了必然会被现实中的张道简和李楚歌纠正。   然而直到罗漾说完,除了一些无关紧要的细节——比如并没有“年轻游客”偷偷扑到被凭虚附身的卜阵身上,趁机偷走降压药,而是降压药鬼使神差自己掉了;再比如也不是“年轻游客”帮助他们找到了刘衍墓室,而是一股神秘力量指引他们找到了盗洞;再再比如满墓室逃出来的十八层恶鬼的确曾跪地喊大佬,但并没有这个“大佬”存在,所以张天师直到现在也百思不得解。   “好像冥冥之中有一股神秘力量在帮我们,随时随地,无处不在……”张道简只能这么总结。   罗漾意外于旅途与现实的高度一致,又在张道简的话里突发奇想,如果里世界的能量真可以反作用于现实,而里世界的时间又是无序的,那么那一股“神秘力量”有没有可能是旅途中的他们呢?   “啊。”罗漾忽然抬头。   张三、李四:“?”   罗漾:“四殿阴差后来怎么样了?”   这事儿弄得他从离开旅途就一直闹心,总算要有个答案了。   未料张道简缓缓摇头:“人不言黄泉事,容易惹来祸端。”   罗漾:“……”故意的,无论旅途还是现实,绝对都是故意的!   是夜,罗漾住进了槐园客栈。   张秋萍在去年病逝,现在客栈承包给外面的人打理,不过房子和地还是张道简的,槐园现任经营者也对他客客气气,听说他有朋友来,立刻按排了最好房间。   罗漾也不知道自己为嘛要住一夜,可能因为张道简不断劝说,盛情难却。   而且张天师一路把他送进房间,还亲手焚上一炉香,离开前特真诚留下一句:“做个好梦。”   梦里做梦,也是难得体验。   罗漾就这样第二次躺到床上,进入梦乡的梦乡。   然后,他就在缭绕满室的袅袅木质香气里,回到了荒野坟地。   “四殿阴差,你可知罪——”   满天阎罗,满地焦土,四殿阴差扑通一跪,战战兢兢里也要硬着头皮搜肠刮肚,寻找自己的错处:“我、我不应该放任三殿阴差还阳!”   “三殿阴差还阳是他的命数,阎罗都阻拦不得,与你何干?”   四殿阴差:“??”   “再想!”   四殿阴差快想哭了:“请阎罗明示——”   “血池河泛滥,地狱恶鬼出逃,一至十八层恶鬼齐聚刘衍墓室,你当时在场,为何不报?”   “啊?”四殿阴差茫然抬头,“当时那帮恶鬼突然跪地齐喊大佬,我看他们气焰好像没那么嚣张,行为举止又怪异,就试探性打开招魂伞,让他们迅速返回地府,以便得一个从轻发落,难道他们没有乖乖回去?”   “回了,一个不落。”   四殿阴差:“那……”   “那也是侥幸,下次再有此等情况,速速通报,不得耽误!”   四殿阴差:“是——”   “七月半,鬼门开,幽魂理应混入阳间繁华,却齐聚在这一片荒野坟地之中荒唐闹事,你也在场,为何不报?”   四殿阴差这回有经验了:“我又心存侥幸,自以为可以清理他们,虽然也的确清理干净了,下次再有此等情况,定第一时间通报,绝不耽误!”   “不报刘衍,也是心存侥幸?”   四殿阴差:“……”   罗漾远远看着,清楚听着,都替这位鬼差心酸。葬槐村根本不是他的管辖地界,为KPI出个外勤,一晚上先不说累不累,单是最后与刘衍周旋,但凡鬼将军认真,阴差都有灰飞烟灭的危险,结果一句表扬没捞到,全是犯错误。   “是我自不量力了。”刘衍这事儿,四殿阴差再没法嘴硬,的确就是没打过,阎王来了才拿下那恶鬼。   仍被阎罗法力压着的鬼将军,闻言哼一声,似看不上阴差唯唯诺诺的样。   “四殿阴差——”阎罗之音震得焦土都在颤。   “属下在!”四殿阴差一激灵,高声回应,却不敢抬头,僵着身子等待发落。   “说完小错,再说大功。你今夜拦回了十八层地狱恶鬼,送回了险些闹事的无尽游魂,又尽心竭力抓捕刘衍,虽力有不及,但阻其逃离,没有任其在阳间杀戮,生灵涂炭。数功并赏,官升三级,即日起调任酆都城,分管血池河地狱——”   四殿阴差终于抬起头,破掉的经幡后,是错愕张着的嘴。   ……鬼生的大起大落实在是太突然了。   别说阴差,罗漾都呆了半晌,可回过神后又觉得这是对方该得的,不是因为今夜那些或实至名归或歪打正着的“功绩”,而是他做好分内工作外,还会撰写“不知所踪冤魂录”,是他被排挤调离阎罗三殿,赴任阎罗四殿后依然没有消极怠工,是明知道刘衍比自己强大许多,仍勇敢抓捕。   说到刘衍,罗漾在槐园梦醒前的最后一刻想,以后鬼将军恐怕要归这位前阴差管了,也不知道有没有后悔刚刚哼的那一声。   作者有话要说:   8000+ 第172章 梦乡(二合一)   乐园, 梦乡暗廊。   梦乡的位置在初级大厅里其实不太好找,隐秘程度仅次于通往漂流大厅的“车站”,加上十个进入梦乡的至少五个一去不回, 还有三个可能会在里面梦上数月甚至数年才失魂落魄苏醒,真正能速梦速决利落归来的不超过两个,更别提进一次还需要高昂的【旅途经验】,所以梦乡所在的这条暗廊终日冷清,仅偶尔闪现一两个愿意“花钱”也愿意“冒险”的身影。   然而今天这条冷清暗廊的造访者竟多达七位,准确讲也不是今天,而是从十天前就陆续有人在长廊某扇梦乡门前守着了, 只是今天来的人数达到最高峰。   “罗漾还没出来?”刚带着送你上路的几个家伙从D级旅途里出来的Smoke,一身沼泽里滚过的迷彩服还往下滴着泥浆, 脸也只匆匆洗了一把, 下颚还沾着不知道谁的血, 衬得他左脸那道旧伤更加凶狠。   被他问到的不是方遥、武笑笑或者于天雷,因为仙女小队全员都守在罗漾的梦乡门口, 而太岁神、烧仙草和一匹好人则没凑那么近, 大家都扎堆反倒更容易心烦意乱, 所以他们隔了一点距离,在这条暗廊上或是倚墙或是席地而坐。   Smoke一进暗廊就先看见了这三位, 再抬头瞧瞧仍不见罗漾身影的梦乡门口, 就知道情况和他进旅途之前一样, 仍旧不妙。   果然, 太岁神遗憾摇摇头。   一匹好人没太岁神那么淡定,忧心地咕咕哝哝:“烧仙草说进去之前都提醒过罗漾了, 看完张三李四就回来, 他肯定没照做……”   话都让别人说完了, 烧仙草也只能上下打量满身狼狈的老烟同学,疑惑挑眉:“一个D级旅途就把你搞成这样?”   浑身泥浆不说,右臂袖子还被划开一半,要掉不掉挂在胳膊上。   Smoke察觉他的视线,直接扯掉那半截袖子,“刺啦”一声,从动作都声音都透着不耐与烦躁:“你带四个蠢货进去试试。”   “别这么说,”一匹好人不乐意听了,“新人没经验,所以才需要你这种老人带,没经验犯的错怎么能算蠢货……”   “谁跟你说我带的新人?”Smoke打断。   一匹好人:“啊?”   Smoke:“要是像你这种菜鸟倒好了,愚蠢但有自知之明,最怕的就是有点经验但不多,有点心眼全用自己人身上,我要不是留一手,都未必能从旅途里出来。”   一匹好人:“……”   Smoke不客气地看着那张又奶又白的脸:“没话了?”   烧仙草从旁观察:“我觉得一匹小朋友可能在纠结,是先因为被你说愚蠢而发怒,还是被你肯定‘优秀菜鸟’的属性说谢谢,或者直接以德报怨关心你在旅途里差点没出来的具体遭遇。”   一匹好人:“……”妈蛋,被看穿了!   他们的交谈终于引起仙女小队注意,太岁神见状干脆上前来到门口,简单说一声:“Smoke刚结束旅途,也过来看看。”   于天雷和武笑笑虽然两脸焦虑,满心都是自家队长的安危,但看见不远处泥人似的Smoke,还是多关心一句——   武笑笑:“他没受伤吧?”   于天雷:“不是去的D级吗,咋看着这么惨。”   应该是被Smoke口中那“四个蠢货”坑了,甚至可能是背刺,但当事人都不在意,太岁神也不会多嘴:“没事儿,估计就是掉泥坑里了。”   说话间,Smoke、一匹好人、烧仙草也过来了。   他们对罗漾的担忧可能没有武笑笑、于天雷那么揪心、凝重,但人能过来守着,必然也是挂心的。   环顾全场,恐怕只有一脸毫不在意淡漠的方遥,与全部气氛格格不入。   他甚至不能算守在门口,那悠然恬淡的状态仿佛就是偶然路过,觉得这扇门不错,所以停下来驻足欣赏一番。   烧仙草忍好些日子了,这会儿终于绷不住:“方遥,罗漾都进入十天了,你难道一点不着急?”   别人倚墙,方遥直接倚着梦乡的门,闻言淡淡抬起眼皮,漂亮眼睛里一抹疑惑,仿佛在问——为什么要着急?   烧仙草不想这时候说不吉利的话,但实在看不过去方遥的不紧不慢:“因为我见过无数进梦乡的人,十天还不回来,回来的概率就很低了!”   方遥:“哦。”   “哦?”烧仙草快被气冒烟了,他以为方遥对罗漾感情多深呢,旅途里形影不离的,对待罗漾和对待别人也明晃晃的双标,结果现在罗漾危在旦夕,反应就是一个“哦”?!   云星仙女被冤枉了,因为他的确把烧仙草的话听进去了,歪头想一想,忽然问:“十天概率很低,那多少天是极限?”   “一个月吧。”回答他的是太岁神,“我见过所有进梦乡的,十几二十天回来的虽然极少但仍然有,可是一个月以上的,没人再从那扇门里出来。”   方遥似乎不太满意这个答案:“一个月太长了,还是十天吧。”   太岁神没明白,旁听的Smoke、一匹好人和还在气头上的烧仙草也没领会精神:“什么意思?”   方遥转头看向倚着的门扇:“今天过完罗漾还不出来,就进去把他带出来。”   武笑笑、于天雷听不懂,但大为震撼:“进哪里?”   方遥:“这扇门。”   太岁神、烧仙草、Smoke、一匹好人:“怎么进?”   方遥:“砸开。”   全体六人:“??”   方遥:“不想砸的话也可以绕路,但会浪费时间。”   太岁神:“……能具体解释一下吗?”   方遥没在这些人心里看见虚伪和谎言,也就是说这些人来这里等待的举动和表现出的对罗漾的担心,都没有作假,或许是这个原因,他奇异地耐心起来,有问有答:“梦乡不是现实,但可以复刻现实,给人以逼真体验,那就表示它的能量和人的大脑意识连通,梦乡本身仅仅是一个能量空间,只要有比它更强的能量,就可以撕开空间裂口闯入。”   一匹好人:“虽然我还是有点云里雾里,但可不可以理解为你要用手撕‘它’的那种恐怖力量,去手撕这扇门?”   方遥:“嗯。”   Smoke:“那你说的绕路又是什么?”   方遥:“进入另一扇门,另一个梦乡,在梦乡里撕开空间裂口。”   太岁神:“你认为这些梦乡都是存在于同一个大的能量盘,所以有可能从这个梦想通往另一个梦乡?”   方遥:“不是有可能,是一定可以,这种‘造梦’在云星不是什么新技术。”   太岁神、烧仙草、Smoke、一匹好人:“……”喂,里世界110吗,有外星人拿着科技树在这里作弊。   武笑笑、于天雷:“……”有知识的云星仙女更漂亮了。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太岁神他们已经默认了“方遥是外星人”这一荒诞事实,可能在他一次次手撕“它”的时候,也可能是十一天前仙女小队从【七月半】里出来的时候,他们第一次认真问仙女小队,方遥在它死亡后化作的一摊腐肉里找到的那一小撮闪着幽绿光芒的东西究竟是什么。   当时罗漾并不太想回答,倒不是非得隐瞒太岁神他们,只是担心暴露过多被里世界察觉,让方遥置身危险。方遥却无所谓,也厌烦了一次次被同样问题纠缠,索性直截了当回答——来自仙女座星系砂-44星球上的笛谬,藏进里世界,分裂出的无数神经元潜伏在不特定的旅途里,或附身NPC,或干脆以怪物形式独立存在,他要做的就是通过搜集绿砂最终找到笛谬本体。   关于方遥的具体身份,太岁神他们有分寸地没追问,一向图省事的云星仙女更不会主动讲,光解释笛谬那些已经很烦了,所以关于仙女局和方遥是仙女局调查员的事,就这么略过去了。   当时太岁神等人更在意的是:“消灭笛谬,就可以消灭里世界,让我们都回现实吗?”   结果云星仙女毫不委婉,打碎他们的梦:“里世界不可能被消灭,它和现实是地球世界的一体两面,全都客观存在。”   “那你做这些还有什么用?”   “我的目的是逮捕笛谬,又不是逃出这里。”   “你不想逃我们想逃啊!”   “没了笛谬的能量干扰,我的通讯器和空间跳跃传输器应该就能用了。”   “然后?”   “就可以很容易送你们回现实。”   “……罗漾,以后能不能教教你的仙女不要问一句答一句,一口气把话说完不犯法!”   回忆到此结束,梦乡暗廊里的众人安静下来,基于对高知云星仙女的信任,方遥说可以突破梦乡找罗漾,他们似乎真就没那么焦躁了,不得不承认,方遥悠闲淡然的笃定,虽然气人,但也莫名给人一丝安心。   那就踏踏实实等今天过完吧。   再没有新的身影进入暗廊,梦乡的一扇扇门就像睡着了一样安静。   Smoke和烧仙草一样席地而坐,发现没看见暴打鲜橙和火龙果,随口问:“沙漠星球那俩呢?”   烧仙草:“旅行社开会。”   “一共没几个人,会还挺多。”凑过来一耳朵的于天雷,忍不住吐槽。他们系里就特爱开会,导员动不动就着急全年级开个什么什么会,下发个小通知要开会,通报个批评也要开会,简直是他大学里仅次于情路坎坷的第二恐惧。   Smoke这时才注意到一匹好人也孤孤单单,比那俩水果的缺席更让他好奇:“地藏呢?”   “他要过来我没让,”一匹好人说,“重伤初愈,我强制他休息。”   Smoke诧异:“受伤了?”   烧仙草打个哈欠,说:“你前脚进D级,他俩后脚就进了一个E级,昨天刚出来,九死一生。”   Smoke皱眉瞟一眼好人:“F还没熟练呢,就挑战E?”   一匹好人回瞪那张刀疤脸:“不行啊。”虽然知道自己水平确实菜,但被看轻仍然不爽。   暂时不想搭理Smoke了,看对方还想说话,一匹好人索性转向于天雷和武笑笑:“你们真要去漂流大厅?”   “嗯,”武笑笑点头,“队长说等他回来,我们准备准备就启程。”   一匹好人欲言又止,但犹豫过后还是把想问的问了:“漂流大厅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于天雷抓抓头:“听说比初级大厅难很多,旅途没有简单的了,全是高难度。”   “不止这些,”太岁神沉声开口,“初级大厅里禁止旅行者互相攻击伤害,但漂流大厅里没那么多规矩,宽松得多,也就危险得多。”   “而且能进到漂流大厅里的都是闯过无数凶险旅途、手起刀落不眨眼的主儿,”烧仙草望着人畜无害笑起来萨摩耶般的好人小朋友,一声叹息,“像你这样的进去了能被人吃到骨头都不剩。”   于天雷对烧仙草的前半句话颇有微词:“也不能一概而论吧,像我们也要进漂流大厅了,但我们哪闯过无数凶险旅途啊,满打满算就三场,更不是手起刀落不眨眼的主儿,我现在提刀都费劲。”   烧仙草:“……你最好是在诚心实意反省自己的不足。”   于天雷:“不,我在炫耀。”   烧仙草:“……”   太岁神:“于天雷。”   于天雷:“嗯?”   太岁神:“适可而止,他不禁气,肚量小。”   烧仙草:“我肚量小?!”   太岁神:“一杯烧仙草最多500ml,肚子里撑不了船。”   烧仙草:“也有1000L大杯的,还有2L大桶的!”   武笑笑:“别激动,那个,我觉得这好像不是重点……”   Smoke被耳边一团乱吵得头疼,索性捂住这半边耳朵,只留一匹好人那半边,脸也转过去,和对方说:“漂流大厅你就别打听了,一年半载内和你没什么关系,想拿到去那里的‘车票’,至少要在C级旅途以上打败‘它’才……”   一匹好人:“我拿到了。”   Smoke:“你明白就好。”   一匹好人:“……”那俩耳朵是摆设吗!   没辙,一匹好人只得在衣服口袋里摸了摸,而后将实物递到Smoke面前。   真正看到票面上的手绘蒸汽列车,Smoke才在错愕里渐渐清醒,一匹好人没开玩笑,居然真拿到车票了。   同样错愕的还有太岁神和烧仙草,反而是于天雷和武笑笑没那么震惊,毕竟按进入里世界的时间算,一匹好人还是他俩“前辈”呢,他俩都能拿到车票,前辈拿到好像也很合理。   “你怎么搞到的?”烧仙草不可思议,连珠炮地问,“刚完成的那场旅途?那不才是E级吗?”   “是E级,”一匹好人其实今天来了就想说这事儿,此刻才找到机会,“但我们在里面遇见‘它’了。”   “又遇见了?”太岁神脱口而出。   “它”出现在低难度旅途里的概率太低了,   这是继罗漾几人的【初旅途】之后,“它”第二次出现在低等旅途里,而在此之前,乐园里从没围观到哪怕是听说这种情况。   “怎么会这样?”烧仙草想不通。   “我们当时也受到了惊吓,”一匹好人边回忆边思索,“但昨天出了旅途之后我在想,会不会是方遥的缘故,你们看,他一进里世界,F级的【似我者死】就出现了‘它’,他选择C级的【煤气灯探戈】,‘它’又出现了,还因为能量失控把低难度的【瀑布镇阴影】和围观的我们都拉了进去,那这种影响如果有延续性,或者盒里生物们压根就没把方遥造成的破坏完全修复好,是不是意味着‘它’已经开始到处乱窜了?”   烧仙草、太岁神、于天雷、武笑笑:“……”全靠猜想,但莫名有说服力。   一口气被点了好几次名的云星仙女:“……”这帮家伙真的好聒噪。   只剩看着票面列车的Smoke还在追问:“然后呢,别告诉我你俩徒手就把‘它’灭了。”   “我哪有那实力,”一匹好人相当诚实,原景重述,“当时地藏没跟我在一起,我俩兵分两路,我这边正好找到一个彩蛋,刚从兑换的盒子里开出一只螃蟹,‘它’就来了,螃蟹吓得直接想跑,结果盒子被‘它’一尾巴扫飞了,而且我发现‘它’和旅途里的的东西不一样,旅途里的所有存在都会自觉无视甚至避开盒里生物,但‘它’会去攻击,螃蟹都吓得吐泡泡了,我赶紧抱起螃蟹,连人带蟹钻到矿洞里。”   Smoke:“钻矿洞?”   一匹好人:“嗯啊,那是一个废弃的煤矿,好多矿洞,我找了一个有矿车的直接给我送到最里面,然后我就抱着螃蟹不吃不喝一直苟到外面没了动静。”   Smoke:“‘它’走了?”   一匹好人:“应该是,后来我和地藏在别的地方又听见一次它的叫声,但我俩跑得快,没再打上照面。”   “我好像有点听懂了,”于天雷忽然灵光,“所以车票不是你完成旅途之后拿到的,也不是因为你灭了‘它’,而是那只螃蟹感谢你的保护,当场就给你车票了对不对?”   “完全正确,”一匹好人嘿嘿一笑,想到什么似的又有点不好意思,“其实在矿洞里饿得咕咕叫的时候,螃蟹问我想不想要点东西吃,我用了好大意志力才拒绝,为的就是不想浪费这次机会,希望他后面能给我更好的东西……是不是有点狡猾?”   “这叫聪明,”Smoke没看他,正在把自己身上因泥浆干涸而变硬的衣服脱下来,“鉴于你极度缺乏这种特质,我劝你珍惜并发扬光大。”   一匹好人现在心情不错,懒得斗嘴,直接看向武笑笑:“我还得谢谢你。”   不怎么多话的女生左右看半天,不确定地抬手指指自己:“谢谢我?”   “对啊,”一匹好人说,“你不是在【七月半】里保护了小白花,然后就被送了一个永久性的【大橘大利电话机】嘛,我当时就下定决心,等我再进入旅途,一定也要好好保护每一只盒里生物!”   烧仙草斜睨一眼:“你这出发点不是很纯啊……”   一匹好人刚燃起的热血气焰咻地熄灭:“好吧,是有点……”   “论迹不论心。”旁边的太岁神说。   烧仙草翻个白眼:“我逗他呢,你非抢我下一句转折台词?”   太岁神难得愣了一下。   Smoke饶有兴致看热闹:“台词都能撞,心有灵犀的默契就是……友谊的开始。”   耳尖的于天雷:“友谊为什么卡了一下?”   “跑、题、了。”烧仙草一字一句,没好气扯回,平复半天,才重又对一匹好人扯开笑脸,“总而言之,好人小朋友,怎么想不重要,怎么做才重要,对于当时那只瑟瑟发抖吐泡泡的螃蟹,你就是挂着狗头吊坠的救世主。”   的确狗狗头吊坠的一匹好人:“也不用强调狗头吊坠……”   “但是你不会真想去漂流大厅吧?”烧仙草最关心的其实是这个,仙女小队各个天选之子,经验再浅也有资本去闯,但一匹好人真的只有一腔热血。   “我想去,”一匹好人并不冲动,那张似乎可以任人欺负的无害脸庞上,却是深思熟虑后的决心,“在初级大厅或许可以活得更久,但我不甘心,哪怕一到漂流大厅我就死了,至少也曾看过这里以外的地方。”   烧仙草所有想劝的话都堵在了嗓子里。   有时,一天比一年更价值,有时,一瞬比漫长更值得追寻。   生命是自己的,想选择什么,也由自己决定。   沉浸在异样思绪里的烧仙草没有注意,Smoke在听完一匹好人的决定后,停下脱了一半的上衣,任由变硬的迷彩不舒服挂在身上,曲起一条腿靠墙坐在那儿,陷入某种安静。   太岁神注意到了。   但没直接问,而是不着痕迹调出交互区,发了私聊——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不是早就有车票了吗,想去漂流大厅就去。   Smoke略微抬眼扫过弹出的交互屏,微动的意念已经在私聊里回复:你拿到车票没比我晚多久,不也一直待在这里。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留在这里心甘情愿,时候到了,想走就可以走,你也是?   Smoke不作声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被“送你上路”耽误太久了,是时候解绑了。   沉吟良久,Smoke回:我想想。   后知后觉的烧仙草眯起眼,视线在过于安静的太岁神和Smoke之间来回:“我怎么感觉你俩狗狗祟祟的……”   “队长!”   “罗漾——”   武笑笑和于天雷几乎弹射式冲到梦乡门口。   梦乡十日的仙女队长出来了,消瘦许多,神情还残留着几丝恍惚,好在目光是清明的。   原本倚着门的方遥,这会儿反而向后撤开一点距离,没跟于天雷和武笑笑挤,却可以更好的从头到脚把罗漾看完。   然后罗漾听见云星仙女不咸不淡地问:“都做什么美梦了。”   作者有话要说:   方遥:[什么梦美到十天乐不思蜀][不开心][但我必须保持高冷][要不还是把门砸了吧] 第173章 梦乡   方遥的话在罗漾仍旧迟钝的脑子里过了好几遍, 才转换成明确意思真正进入后者思绪,随之而来视野也终于全部开阔,罗漾才发现等着他的不止眼前一个方遥, 还有挂满担心又松口气的于天雷、武笑笑,以及走廊更远处望过来的太岁神、烧仙草、Smoke和一匹好人。   一时惊讶,罗漾忘了方遥还等着他讲述美梦呢,先对着众人脱口而出:“你们怎么都在这儿?”   一匹好人也很好奇美梦,结果等来这么一句,差点被闪着:“这话问得有点晚吧……”   以他的视角,从罗漾走出梦乡大门算这都过了快两分钟了。   “正常, ”烧仙草一脸风凉表示理解,“仙女在眼前, 谁还有工夫看我们这些凡人。”   罗漾听着这些打趣, 噗嗤笑了出来, 原本还残留一丝梦乡漂浮感的心,彻底踏实落地。   “我在里面待了几天?”他问。   “十天!”于天雷煞有介事张开两手, 再多一天手指头都不够用。   罗漾看着这些牵挂自己的伙伴, 视线里带着歉意:“让你们担心了。”   “没什么, ”太岁神如峰的眉宇间是一贯的冷静,“平安回来就好。”   罗漾朝他颔首, 而后才想起回答方遥最初的疑问:“去看了张三李四, 他们都很好, 然后我又回家看了看。”   方遥一怔:“回家?”   罗漾:“嗯, 我自己家。”说完,他转向烧仙草, “对不起, 本来想听你的忠告, 但最后没忍住。”   别在梦乡里找你最想见的人。   “早料到了,”烧仙草耸耸肩,“能忍住的没几个。”   亲人,爱人,朋友……对于被困在里世界的旅行者们来说,与现实里最想念的这些人重逢,哪怕只是逼真幻境,也能给与心灵最大慰藉,让人甘愿自欺欺人,长梦不醒。   一直坐在墙边的Smoke边说边起身:“不过你能自己从里面出来,也算脱敏了,以后再进梦乡想看谁就去看谁,应该问题不大。”   烧仙草他们没再追问罗漾梦乡的具体遭遇,罗漾也压抑住好奇,没反过来去打听当初这些朋友是否也在梦乡里沉迷过、挣扎过,而后像自己现在这样,大梦方醒,怅然若失。   “你也要去漂流大厅?”一行人回初级大厅的路上,因为没再聊梦乡,就说起了一匹好人拿到车票,也想去漂流大厅的事儿,罗漾第一反应是,“地藏呢,不跟你一起?”   “他没拿到车票,”一匹好人对此也很郁闷,“不过我俩说好了,我先去漂流大厅给我们软心大神打前哨,他在初级大厅继续发展壮大旅行社,这样将来他带着兄弟们过来,直接投奔我这个已经在漂流大厅打下半壁江山的前社长就行了,显得我们社多有牌面。”   “前社长?不是,你才当社长几天就让地藏撸下来了?”于天雷对软心大神的高层变动十分关切。   “什么叫‘撸’,是‘适当变动’,”一匹好人强力纠正,“我去打前哨,社团发展壮大的重任全交给地藏了,他如果还是副社长容易被人质疑权威。”   烧仙草无语扫了于天雷一眼:“他们社团就俩人,谁正谁副重要吗,”而后调转视线回一匹好人那张奶膘小白脸上,“我更好奇你怎么打下漂流大厅半壁江山。”   一匹好人:“就……人总要有梦想嘛。”   太岁神让他们左一句又一句勾得心痒,边走边悄无声息投射物品格,第一次认真看里面的那张“车票”,应该是个有意思的地方,可惜有人不想去。   “你们真要带我一起?”前方的一匹好人忽然惊喜出声。   太岁神抬头,就看见于天雷和武笑笑两脸莫名对着一匹好人,仿佛在说“什么叫‘真要带’,这种情况下不一起行动才奇怪吧”。   然后是罗漾明朗的笑容:“仙女小队,软心大神,连名字都对仗又押韵,我刚私聊征得地藏同意了,从现在开始咱们两个社就是兄弟单位。”   太岁神:“……”神他妈对仗又押韵。   “靠,你们说得我都蠢蠢欲动了,”双手插兜的烧仙草快两步上前,凑过去嘀咕,“要不我也搞张车票,跟你们一起?”   太岁神脚下一顿,不假思索脱口而出:“我觉得可以。”   前面正热络聊着的众人闻言一愣,纷纷回过头来,尤以烧仙草脸上的表情最精彩,具象化成表情包的话应该是——[你是不是有病]。   Smoke没回头,而是忽然问一匹好人:“你就准备单枪匹马在漂流厅打江山?”   一匹好人的视线就此转移到Smoke身上,带着些许一言难尽:“呃,虽然这个话题是我提的,但好像已经过去了一百年。”   Smoke置若罔闻,直接问:“要不要外援?”   一匹好人嘴巴半张,一个标准又茫然的:“啊?”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秒懂,互相笑笑,无声欢迎。   烧仙草不爽地鼓起腮帮子,说去就去,有车票了不起啊。   太岁神毫不意外,目前重点想的还是怎么帮烧仙草弄到车票,神不知鬼不觉有点难,光明正大又师出无名,要不先“高待遇诱惑”把对方从“凌霄宝殿”挖角到“水泊”来?   蜿蜒盘桓的乐园走廊,只有方遥从始至终走在最前面,别说参与讨论,连头都没回过——地球与云星的悲喜并不相通,仙女只觉得他们吵闹。   才回到初级大厅,太岁神和Smoke就被各自旅行社的人抓着了。“水泊”的兄弟们一看就跟太岁神交情很好,与罗漾等人友善打完招呼,就勾肩搭背把人薅走了,声称他要再旷工,他们就只能把搞情报的王伦拉进旅途充数了;“送你上路”的人则冷冷淡淡,没跟罗漾他们寒暄倒无所谓,可就连跟Smoke都没什么话,双方只交换了一个没什么感情的眼神,Smoke就跟人走了。   仙女小队看得直皱眉,熟悉“送你上路”风格和Smoke在社内处境的烧仙草,则见怪不怪,他朝着一匹好人叹了口气:“好人小朋友,你的外援恐怕要让人扣住了。”   一匹好人还没反应过来,罗漾却听出不妙:“你的意思是如果Smoke要去漂流大厅,‘送你上路’不会放人?”   “当然,”烧仙草说,“没了老烟,他们上哪再去找这么一个好用又肯卖命的工具人?”   罗漾:“怎么讲?”   烧仙草:“最危险的旅途他先去闯,最菜的新人他先去带,指哪打哪,毫无怨言。”   “真假的?”于天雷越听越迷惑,“刚才那几个家伙的态度可没什么兄弟情,如果社内全这么对他,Smoke还任劳任怨图啥啊,社长救过他的命?”   烧仙草:“差不多吧,一个E级旅途,老烟大意着了道,被那家伙一路背到出口的。”   于天雷:“……”他只是随口一问,要不要这么灵!   罗漾、武笑笑:“……”这就没话讲了,救命之恩,还能怎么算。   一匹好人却抬起眼,定定看向烧仙草:“E级旅途,那应该是很早以前的事了。”   烧仙草点头。   “那之后呢,”一匹好人问,“他们进的旅途越来越危险,Smoke一次都没救过那家伙?”   这个烧仙草还真没打听过,Smoke又是一个不可能主动讲的人,不过:“从我仅有几次围观他俩一起进旅途,救命之恩谈不上,但面对危险大多是老烟冲在前面,说老烟带着他脱离险境,应该没毛病。”   “那就是了,”一匹好人毫不犹豫,“一次脱离危险抵不上救命之恩,好几次总该抵上了吧,还有他带新人,带菜鸟,为社团闯危险旅途,这些付出量化下来都是拿命拼,加在一起足够了,‘送你上路’凭什么不放人?”   明明与他毫不相关,却一脸义愤填膺。   罗漾忽然很希望这一幕可以实时传输给Smoke,让他知道,真正的队友应该是这样,为你的委屈鸣不平,哪怕你还没当上他的“外援”。   烧仙草比仙女小队更了解好人小朋友的正义感,毕竟围观【似我者死】的时候就已经领教了,但——   烧仙草:“刚才那些话,你不该对我说,应该对‘送你上路’的社长说,毕竟又不是我们使唤老烟……”   一匹好人:“我说完了。”   烧仙草:“什么?”   一匹好人:“‘送你上路’的社长ID是‘勃朗宁’对吧,我发完私聊了。”   罗漾、烧仙草、于天雷、武笑笑:“……”   无可奈何的云星仙女终于回眸,你们地球人的“聊天局”没有尽头吗?   还是有的。   一匹好人在众伙伴的千叮万嘱下,火速去找地藏汇合,并决定在未来几天苟起来,以免被勃朗宁找麻烦。   烧仙草也回了“休息空间”,那是前些天他在大厅里开盒获得的“悬崖听雨古风客栈”,要特色有特色要景色有景色,结果从拿到空间他压根没好好享受过。   终于只剩仙女小队,于天雷和武笑笑已经哈欠连天,他们是守在梦乡门口时间最长的,如今放松下来,疲惫笼罩全身。   方遥倒是看不出什么倦意,但罗漾还是带着大家到了“舒适住”的贩售机面前。这是“住”这一大类的贩售机里,性价比很高的一台,耗费的【旅途经验】不多,但盒里生物通常给的“休息空间”都很宜居。   果然,武笑笑拿到了温馨小屋,于天雷拿到了蒙古包,罗漾拿到了普通酒店标间。   轮到最后一个按盒子的方遥……云星仙女把还没碰到按钮的手收了回来。   罗漾:“?”   方遥:“你拿到标间。”   罗漾:“所以?”   方遥:“我跟你住。”   罗漾:“??”   方遥视线掠过罗漾肩膀,状似随意落在后面拿了休息空间却还没走的武笑笑和于天雷身上。   武笑笑通常不会无聊多嘴,但在这一刻突然觉得好危险,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比如:“标间两张床,正好……物尽其用?”   于天雷忙不迭点头:“我也这么觉得。”   方遥歪头,视线轻飘飘,却不走。   于天雷和武笑笑走:“……晚安!”   ……   十分钟后。   武笑笑躺在温馨小屋的床上,于天雷趴在蒙古包里——隔空聊天。   天罡地煞风雷阵:太奇怪了,方遥为啥非和罗漾挤着住,这不符合他高冷人设啊。   十年少:可能他有事想跟队长单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单聊?有什么是我们不能听的?   十年少:不知道,你感觉呢?   天罡地煞风雷阵:让你这么一问吧……我感觉好像都是我们不能听的。   十年少:?   天罡地煞风雷阵:真的,刚才方遥看我的时候,我忽然一个激灵,有种自己是电灯泡的感觉。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们宿舍只剩我没明着谈恋爱,其他都谈恋爱了,每回他们集体约会都带我,那种电灯泡的感觉我太熟悉了!   十年少:……为什么每回都要带你?   天罡地煞风雷阵:哪里最好吃哪里最好玩我门儿清啊,而且我还有车,你别以为我是上赶着,都是他们求着我去[骄傲脸]   十年少:[笑]   天罡地煞风雷阵:等一下,我刚才是不是说漏嘴了?   十年少:?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说只有我没有明着谈恋爱。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千万别以为我搞地下情啊,也不是,就是吧,这事儿其实有点丢脸……   天罡地煞风雷阵:算了,都说到这了,咱俩过命交情,没什么不能讲的,就是我以为自己秘密恋爱呢,其实就是被人吊着,养鱼,知道吧,后来我看见她和别人好了,才反应过来[悲剧]   天罡地煞风雷阵:笑笑?   愉…犀…佂…嚟——   天罡地煞风雷阵:断线了?乐园信号也这么不稳定?   十年少:没有,我在呢。   十年少:就是……   十年少:如果我现在说,其实我没注意到你说的“没明着恋爱”,我就是当“没恋爱”扫过去的,你会不会后悔主动跟我讲这些?   天罡地煞风雷阵:……   天罡地煞风雷阵:[撤回][撤回][疯狂撤回]   虽然表情包没有任何真正撤回的作用,但于天雷同学精神上自我催眠完了——   天罡地煞风雷阵:也不知道方遥要跟罗漾说什么,真令人好奇。   十年少:……是啊。   同一时间,仙女队长的宾馆标间。   “来吧,”罗漾盘腿坐在自己的单人床上,面对隔着两个床头柜距离的另一张仙女床,微笑,友善,耐心满满,“想问什么赶紧问,不要冷着脸酝酿紧张情绪。”   明明方遥那架势就是想要“秉烛夜谈”,结果跟自己进了休息空间又不出声了,罗漾没辙,只得主动递话。   果然,他一主动,方遥就开口了:“没冷着脸。”   罗漾莞尔:“知道了,天生气质。”   “你在梦乡里回家了?”在方遥这里没有铺垫迂回,要么不开口,开口就直奔自己想知道的。   “对啊,”罗漾不明所以,“刚从梦乡出来我不就说了么,回自己家。”   方遥:“见父母?”   罗漾:“……”   回家当然是因为想念父母,想见父母,但罗漾直觉他如果回答了,方遥还会继续往下问。   “我不太想说。”沉吟良久,罗漾坦诚看向方遥。如果他想说,一出梦乡便会主动分享,那才是他的性格。   方遥却只看着他:“我想知道。”   漂亮而冷清的眼睛,却在说这句话时闪过一丝执着的光,蓦地让罗漾想起【记忆迷宫】里那个还没长大的少年方遥,固执,倔强,会问“我都回头了你怎么不追上去”。   方遥在罗漾的沉默里,胡思乱想。   他想罗漾应该会问“你为什么想知道”,正常人都会这么问。   然后自己要怎么回答呢。   因为你在【记忆迷宫】里看见了我全部的成长轨迹,我却只看到了与你遇见的那些片段,双方的信息量已经十分不对等了,所以你不可以再隐瞒新的信息,哪怕只是一场美梦。   想知道这个地球人的全部。   但方遥不会和罗漾说这些,他也不会骗罗漾,所以如果罗漾非问为什么,他又会沉默,然后被罗漾一如既往包容。   出乎意料,罗漾压根没问,而是安静半晌后,缓缓讲给了他听:“我其实对于回家能见到父母没抱多大希望,因为他俩平时都很忙,不是带队集训就是带队比赛,尤其我高中以后,他俩对我基本就是放养,当然他们还是爱我的,就是真的太忙了……”   近乎啰嗦的“铺垫”,更像是一种逃避。   方遥直接打断:“然后呢,你回去看见什么了?”   罗漾把被子团成团抱在怀里,下巴抵着,幽幽道:“他们都在家,我爸哭了,我妈头发全白了,他们说我失踪了快一个月,家里急疯了……”   梦乡不是现实,却又那么现实。   急疯的父母,失而复归的儿子,随着罗漾出现,梦乡里的气氛陡然转变。   事实上那一刻罗漾已经忘了身在梦乡,他和父母保证绝对不会再一声不响就消失,又陪着父母去派出所撤案,还跟学校联系,让校方也安心,毕竟学生是在校内失踪的。   总之忙活一番,除了还不知道怎么跟派出所和学校解释自己的失踪外,一切都那么圆满。   父母从得知他失踪就和单位请了假,如今他回来,父母也没急着回去,而是准备好好陪他,他也以身体不适为由和学校说暂时不回去,一家三口难得的悠长假期。   梦乡里的十天,美妙得不像话。   罗漾偶尔会一惊,告诉自己这些都是虚假,可当被父母的欢声笑语环抱,他又很快会忘记。   忘了被困里世界,忘了一场场凶险旅途,精神与身体都在告诉你,你回家了,你自由了,你可以继续当个普通人,过你想过的日子——完美的桃花源。   “那么完美,怎么还醒了?”方遥对于家庭和乐无感,无论哪个星球,相比之下他更好奇罗漾不再迷恋桃花源的契机。   “因为他俩乐不思蜀了。”罗漾叹口气。   方遥迷惑,确定是他俩不是你乐不思蜀?   还真不是。   罗漾:“他俩请的假都用完了,还要联系单位继续请,说要一直陪着我,把以前没时间陪我的都补回来……”   方遥看着那张真情实感嫌弃的脸:“你不喜欢这样?”   “当然,”罗漾猛地抬起脸,毛茸茸的寸头有点长了,看起来比短的时候更乖,“我爸带的田径队这批有几个特好的苗子,马上要出成绩了,我妈带的排球队也在备战重要新赛季,他俩毕生的理想就是为体育事业添砖加瓦,现在放着正事儿不干,守着一个二十岁的好大儿,这合理吗?”   方遥:“……”   罗漾:“然后我就知道我该醒了,这不是我家,我爸妈才不会这样。”   方遥:“……”   “你怎么又不说话了,”罗漾皱起脸,一半抱怨一半无奈,“遇上不想说的就装高冷,不说就不算骗人是吧。”   嗯。   对家庭和乐无感的云星调查员,忽然在这一刻有点羡慕那个未曾谋面过的三口之家。   但他高冷,他就不说。   作者有话要说:   方遥:[哼] 第174章 梦乡(二合一)   姜饼小人吊坠的又一次自动投射, 强行转移了罗漾的注意力——   林黛玉倒拔垂杨柳:兄弟,组队进旅途吗?   果然,还是来自陌生人的私聊问候。   罗漾看着私聊记录里一串ID各不相同但内容大同小异的友好开场白, 深深叹了口气。   进梦乡之前这种情况也有,但很少,现在想来应该是那时他刚从【七月半】出来,“知名度”还没被旅途围观群众完全扩散出去,等到他进了梦乡几天再出来,私聊里收到的“陌生打招呼”竟然有了几十上百条。   就这还没完,一路从梦乡走廊回来, 再到进了“休息空间”,仍时不时收到新信息。   所以说什么来着, 失之东隅收之桑榆, 这边高冷仙女不搭理他, 那边想让他搭理的人多着呢。   另一张床上,方遥看着罗漾脸上多变的神情, 一会儿像是有点烦, 一会儿又好像从鼻子哼了一声, 解气似的,实在无从解读, 又没看到什么黑暗图景, 唯一能确定的是罗漾望着半空, 必定与吊坠投射有关系。   “什么?”方遥出声询问, 毫不掩饰好奇。   “一些不认识的人,估计把我在旅途列表里的真名和ID对上号了。”罗漾也不卖关子, 一边说一边浏览有没有漏掉的熟人私聊。   “私聊?”方遥一猜即中, “都说什么?”   罗漾有点意外他还好奇这个, 索性拣了最近几条逐一往上念:“兄弟,组队进旅途吗……嗨,哥们儿,【七月半】里挺牛啊……你好,我是XX旅行社的,我们社有名气有规模有福利,欢迎加入,待遇从优,或者我们也可以和你们仙女小队合作共赢……”   方遥听着听着,打了个哈欠。   ……得,都给人念困了。   罗漾果断结束“语音朗读”。所以说不能怪他没回应,让这些信息石沉大海,实在是千篇一律没啥吸引力。   关掉投射屏,罗漾看见打瞌睡的云星仙女已经趴到床上,准备给自己卷进被子里了。   罗漾忽然觉得很新鲜,他见过初相识时冷漠的方遥,遇见危险时兴奋的方遥,十八层地狱里欺负鬼的方遥,却独独没见过这种情境下的方遥,即使在【记忆迷宫】,小方遥也一直笼罩在父亲的阴影里,没有这样放松惬意又日常的生活片段。   云星仙女已经成功把被子卷成了“睡袋”,只露一个脑袋在外面,半边脸陷进柔软枕头,五官被挤压得轻微变形,平日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气质一下子有了点憨态可掬。   罗漾看得有趣,光明正大欣赏。   可是看着看着,他忽然想到,既然那么多人可以轻易把自己的真名和ID对上号,那方遥、于天雷、武笑笑应该也逃不了,尤其方遥,横扫十八层和单杀绿条怪,随便哪个壮举拿出来都比自己高调吸睛多了。   “方遥,没人在私聊里找你吗?”这么想着,罗漾就顺嘴问了。   方遥犯困,懒得再睁开眼睛,舒舒服服卷在被子里回了一个:“有。”   罗漾:“也找你组队?”   方遥:“没。”   嗯?   原本以为是没啥营养的重复话题,到这里居然有意外收获?   罗漾赶紧问:“那找你干什么?”   方遥连眼睛都不乐意睁,更不可能再用吊坠调出来查看私聊记录,不过记忆力超群的云星调查员看过的大半都记在脑子里了,半睡半醒间都能顺口给出几条:“亲爱的,要不要来我们社?美人哥哥,约吗?你好帅,给你小心心……”   罗漾:“……”都是旅途成名怎么私聊里画风差这么多!   后悔好奇心旺盛了,罗漾正准备收声,放云星仙女安静入眠,可突如其来的又一条新私聊让他一怔,不自觉“哟”了一声。   上一秒还马上就要睡过去的方遥,闻声睁开眼,一片清醒浅棕色。   察觉探寻视线,不等仙女问,罗漾骄傲宣布:“我的气质也是有人认可的嘛。”   方遥:“?”   罗漾:“给你念念我最新收到的一条——我觉得你很帅,认识一下?”   方遥:“……”   罗漾:“我看看这是哪个旅行社的,这么有眼光……”   方遥:“不拉黑?”   正“寻根溯源”的罗漾闻言愣住,抬眼看向隔壁床:“??”   仍裹在被子里云星仙女像个“蛋卷”,但说话可一点不香甜:“无聊骚扰的一律拉黑。”   方遥的语气太淡,罗漾一时听不太出他是单纯陈述“应该这么做”还是祈使句要求“你要这么做”。   可是无论哪种都让罗漾有点郁闷:“我一百条‘兄弟来进旅途啊’才出这么一条‘帅哥,认识一下’,你私聊里一片一片都是这种好吧,不能只许州官放火不许百姓……”   方遥:“所以我都拉黑了。”   罗漾:“……”   好的,收到,队长会以身作则。   乖乖坐在床上把“最有眼光的问候者”拉黑,罗漾有一搭没一搭地想,也不知道这人是男是女,是真的就想和自己认识一下,还是有什么其他发展。   “方遥,你觉得会有人在里世界谈恋爱吗?”突发奇想的云星队长,也只能和云星仙女讨论了。   但实在太“突发”,仙女还有点懵,茫然的表情就像走在自以为厚实的冰面上忽然咔嚓一声,掉冰窟窿里了。   “我觉得肯定会,”罗漾还在自以为合理地分析,“虽然对于咱们这些逃不出去的倒霉蛋,保命是在里世界的第一要务,但长期精神紧绷人迟早要不行,必然需要其他方法来缓冲,情感抚慰就是其中一种……”   方遥的“茫然”终于逐渐变成“领悟”:“你想和刚才私聊你说你帅要认识一下的家伙谈?”   ……你还是别领悟了!   罗漾服了外星的脑回路,本来还想深度分析的长篇大论胎死腹中:“睡觉!”   方遥:“所以谈不谈?”   罗漾:“不谈!”   方遥:“哦。”   双双躺平,“双人标间”的灯光自然变暗,幽蓝小夜灯营造静谧氛围。   可罗漾翻来覆去睡不着,谈恋爱这种话题对于二十岁的小青年实在太有吸引力,他虽没谈过,不妨碍美好憧憬,又连带想起自己和方遥好像也被于天雷甚至太岁神、烧仙草他们调侃过,自己是地球人,对这种“兄弟情”的玩笑适应良好,压根不当一回事儿,但方遥那时候似乎也没什么反应……   越想越好奇,实在按捺不住的罗同学翻身,面对隔壁床侧躺,试探性地轻轻出声:“睡……了……吗……”   隔壁床背对着躺的方遥:“睡了。”   罗漾喜上眉梢:“我就知道‘怀民亦未寝’。”   方遥:“……”   罗漾:“你们云星恋爱什么样的,和地球一样吗?”   方遥有点后悔之前打断对方的“里世界恋爱论”,结果就是上一拨没分析尽兴,又在云星延伸出新课题。   不对,如果非要找源头,好像是他让罗漾拉黑那条骚扰私聊……算了,反正时光倒流再来一次,还是拉黑没商量。   【我觉得你很帅,认识一下?】   罗漾再好看,跟这种陌生家伙也没关系,有什么可认识的。   “方遥?”满眼求知欲的仙女队长还等着“云星本地人”解惑呢。   “不完全一样,”方遥收敛思绪,总算给了回答,“在云星可以完全自由结合,男女,男男,女女,人机,人与异星种……”   “等一下,人和异星种?”罗漾这回真好奇了,纯学术发问,“没有物种隔离吗?”   方遥:“看是什么异星种了,有些可以直接产生后代,有些靠技术手段也可以,还有些目前仙女座星系的科技手段无法突破。”   罗漾:“……”   这玩意儿太超纲了,感觉自己一不小心踏进了宇宙文明的广袤海洋,浪太大,他有点把握不住。   要不是罗漾问,方遥对这些完全不感兴趣,就是有一天云星人可以跟岩石、草木恋爱了,跟他也没什么关系。   但恰恰是被罗漾问了一路,他想忽视对方的动机都难,不由自主翻身看向隔壁床,直截了当地问:“你谈过恋爱?”   罗漾猝不及防,脑子还没跟上:“啊?”   “不主流的那种。”方遥补充论断,连疑问语气都没有了。   罗漾推开被子,怕喷出一口老血:“说过多少次了,别自己‘领悟’,”他语重心长,“你看我这样像有恋爱经验的吗。”   方遥微微眯起眼,竟然是真话,没有谎言的黑暗图景。   “我就是纯好奇,纯求知,想探索银河系外的生命规律。”罗漾把自己说得都感动了。   “哦。”方遥心情轻盈起来,莫名喜欢这个否认的答案。   不过很快他又想到什么似的,朝着罗漾蹙起眉:“你怎么不问我有没有谈过?”   罗漾想也不想:“不用问,肯定没有。”   方遥歪头:“为什么?”   罗漾:“有也得被你气死。”   方遥很认真地想了想,脑海中不断划过调查局同事们平日因他而气急败坏的片段,末了认可:“确实。”   罗漾:“……”   正想夸仙女自我认知清晰,投射屏忽然弹出一条来自熟人的私聊,不太讨人喜欢的ID,让罗漾脸上的轻松消失殆尽,只剩深深皱起的眉。   方遥看见了对方今晚的第一个黑暗图景。   “谁?”他冷声问,语气自然而然带上平日里的压迫感。陌生人的私聊不可能让罗漾这样。   罗漾仍盯着半空的投射屏,过了几秒才说:“赵青澍。”   其实对方也没说什么长篇大论,就两句——   赵灌篮:听说你从梦乡出来了,很快就要去漂流大厅了吧,在那之前,我想和你约场球。   ……   翌日,乐园,篮球场空间。   赵青澍开的盒子,拿到空间之后才约的罗漾,但他没想到罗漾那么痛快就答应赴约。   偌大的篮球场里,除了球场上一对一的两个人,场边也坐了几个“热心观众”。   这种空间只要所有者允许,坐满全场都行,可惜赵青澍没什么人缘,当然也可能他压根就没想找啦啦队,场下坐着的全是“罗漾亲友团”——方遥,于天雷,武笑笑,暴打鲜橙,火龙果着火,地藏,我是一匹好人,真是人间太岁神。   虽然都坐在同一场边,但方遥与其他七位伙伴之间的距离堪比太平洋。   不是其他伙伴非要孤立他,实在是仙女周围明显散发着“危险”气息,别问他们怎么从那张表情淡然的脸上看出来的,问就是“求生欲的直觉”。   【临时群聊】   暴打鲜橙:这个群里没有方遥吧?   地藏:放心,临时建立的,没有。   火龙果着火:方遥在【七月半】里不是已经教训过这个姓赵的了吗,怎么还没解气?   天罡地煞风雷阵:他要就此消停当然就没事儿了,谁让他又来骚扰罗漾。   暴打鲜橙:是挺烦,但他骚扰的是罗漾,有过节的也是罗漾,和方遥有什么关系?   我是一匹好人:惹队长就是惹全队,方遥当然应该生气。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和笑笑也是队员,怎么还安安稳稳坐在这里,也没释放杀气。   我是一匹好人:罗漾白对你俩好了。   十年少:……   天罡地煞风雷阵:……   真是人间太岁神:好人,带入【七月半】,你欺负张三,看李四弄不弄死你。   我是一匹好人:张三李四不就是师兄弟吗,和队长队员的关系很类似,我说惹了队长方遥生气,没毛病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   我是一匹好人:?   真是人间太岁神:没事儿,就是觉得老烟任重道远。   地藏:对了,Smoke呢,还有烧仙草也没见着,他俩不知道有人要跟罗漾一对一?   火龙果着火:不能吧,我和橙子都收到风过来观战了,他俩能落下?   真是人间太岁神:烧仙草弄车票去了。   地藏:进高难度旅途了?   我是一匹好人:一个人?怎么没讲,咱们都可以过去帮忙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梦完黄金梦黄粱带他去的,有社长带,轮不到我们这些外人帮忙。   天罡地煞风雷阵:[嗅一嗅]   天罡地煞风雷阵:[空气里有哀怨的味道]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是情感小雷达]   真是人间太岁神:……   暴打鲜橙:那老烟呢,不能也进旅途了吧?   真是人间太岁神:旅途倒是没进,就是被“送你上路”那帮人缠着呢,他正式提了退社,提容易,想脱身可难。   “怎么不早说!”一匹好人急得直接站起,连群聊都不用了,说完转身就要走。   太岁神眼疾手快把人拉住:“你干吗去?”   “帮忙啊,”一匹好人急着把胳膊往外挣,“他们社那么多人,一人一下也够他受得了。”   “你消停点吧,”太岁神淡定自若,“老烟早预料到了,嘱咐我务必摁住你,不然他一个人本来能脱身,也得让你搅和黄了。”   一匹好人愣住,满腔热血被这盆冷水泼得冰冰凉,心情全写在脸上。   “那家伙特没良心特不领情是吧,”太岁神半认真半调侃,“反正你还没答应他呢,现在拒绝要这个‘外援’也来得及。”   于天雷仔细观察太岁神:“我怎么感觉是你没捞到帮烧仙草进旅途弄车票,就看不得人家‘一匹好烟’冉冉诞生呢。”   太岁神:“……”   暴打鲜橙、火龙果、地藏:“一匹……好烟?”   于天雷:“一匹好人和老烟,组合名‘一匹好烟’,是不是很完美?”   悻悻坐回的一匹好人咕哝:“什么鬼。”   武笑笑一心二用,一半看球场,一半听群聊,然后觉得天雷同学还挺有取名天赋的。   要说这篮球馆里有谁是一心一用,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篮下的,除了对决中的罗漾和赵青澍,那就只剩方遥了。   昨天罗漾收到私聊后沉默半天,才给赵青澍那边回了同意。   这完全出乎方遥预料,他以为罗漾压根不想再跟这个人扯上任何关系。   “是不想,但又觉得吧,总避着也不是个事儿……”彼时的罗漾仰面躺进床里,双手枕在头后,不知是夜深有感而发,还是被赵青澍的约战勾起了往日回忆,在静谧的夜灯光亮里,幽幽说着,“其实仔细想想,我那个时候真挺狂的,觉得自己横扫体校,在篮下无敌……”   方遥安静听着,但心里想的是,哦,开始反思了。   果然,罗漾下一句是:“要是我现在遇见一个这样的家伙,估计也会觉得很烦很讨厌。”   方遥不想再听,他现在才是真的烦,烦罗漾的“自我反省”:“所以你准备原谅赵绿树了?”   “怎么可能,”罗漾想也不想,“我狂是我的问题,他坑我是他的问题,一码归一码。”   这还差不多。   方遥勉强接受,但仍然搞不懂……   “不明白我为什么要答应他是吧,”罗漾不用看云星仙女,听刚才的语气都能猜到对方的大致想法,他耐心解释道,“不是为他,是为我自己……”   方遥听得专注,以至于坐在今天的球场边上,他仍能一字不漏回忆起罗漾当时说的话。   他说:“这么多年,我一直假装这事儿已经过去了,我改变冲动性格,我学会克制和圆融,可每当夜深人静想起来,我还是会愤怒,再一次遇见赵青澍,我比以前更想揍他。那一刻我才不得不承认,这事儿没过去,它一直是扎在我心里的刺,不彻底拔掉,太影响我走向新生活了。”   揍一顿不能解决的事,打一场球就能解决?   方遥不懂。   然而罗漾似乎认为可以。   球场上的自动记分牌——15:12   身高不占优、体型更是劣势的罗漾,落后三分。   其实不止身体条件,赵青澍作为一个职业球员,这些年经历的训练、对抗,都不是罗漾一个大学业余篮球队能比的。或许曾经在体校,罗漾技高一筹,可现在他能和赵青澍拼到只差三分,已经很不容易了。   梦断后的现实,就是这么残酷。   “唰——”   无法突破赵青澍两米高健硕身材铸就的铜墙铁壁防守,罗漾只得灵活后撤,再次选择外线起跳,又一个空心三分篮。   15:15,平。   罗漾这15分里除了一个篮下突破,一个罚球,剩下12分都是外线三分。   场边的亲友团振奋起来,于天雷和一匹好人带头喊:“罗漾加油,灭他——”   三分线外的罗漾,却没再逼近防守拿到篮板球的赵青澍。   后者持球站在无人防御的篮下,一脸懵逼看向三分线外的对手:“你干嘛呢?”   才15分就已经汗流浃背的罗漾,抹一把脸,潇洒宣布:“不玩了。”   赵青澍不满嚷嚷:“打平就不玩了?怎么,怕输啊。”   罗漾笑一下,带点无奈:“本来就打不赢。”   赵青澍愣住,没藏好眼中错愕。   “你放水放得太明显啦,”罗漾耸肩,“真想让我赢也用心一点。”   赵青澍:“……”   “其实本来我想陪你打完的,但要真假装什么都没看出来,不就让你得逞了,”罗漾一本正经阐述心路历程,“然后你就会觉得已经让我赢一次了,咱俩两不相欠,你不用再被负罪感折磨,”轻瞟昔日的校友一眼,“想得美。”   完全被看透的赵青澍,哑口无言。   但又觉得哪里不对,他是真想道歉,除了让罗漾赢一次,想不到还有什么其他方法。   “你别打篮球了。”罗漾忽然说。   赵青澍身形一震,满脸惊诧:“你说什么?”   “你不是想赎罪吗,那就别打篮球了,”罗漾说得轻松,“或者退一步,放弃职业联赛,跟我一样念个大学,打打业余校队,这样我就心理平衡了。”   赵青澍握紧双拳,仿佛紧绷着身体里冲撞的强烈情绪,手里的篮球掉到地板上,砸出沉闷声响。   “做不到啊。”罗漾一声叹息。   赵青澍双眼胀得通红,手臂和脸上都爆出青筋,可他嘴唇动了又动,吐出的却是:“对不……”   “哎,别说!”罗漾飞快打断,一副没商量的语气,“别说那句话,我不跟你和解,我也不会原谅你。”   赵青澍咬牙,身心煎熬般的痛苦:“你到底想怎么样?”   罗漾却释然地呼出一口气:“这事儿我过去了。”   赵青澍定住,还维持着痛苦咬牙的表情,也不知道该给什么反应,好半晌才张开嘴:“……啊?”   “我过去了,但你不能过去,”罗漾走到旁边,捡起掉在地板上的篮球,在手里掂了掂,“放弃梦想很难,如果做不到,就带着别人的怨念往前走吧……”   用力传球。   赵青澍条件反射伸手,稳稳接住。   罗漾:“有命回家的话,球场上好好拼,别浪费我的名额。”   ……   五天后,乐园初级大厅尽头。   这片地界平日很冷清,因为大厅的尽头只有一片砸不烂也敲不动的彩绘玻璃,绘着童真童趣的可爱图案,与五颜六色贩售机的大厅相得益彰。   但今天这里聚集了十三个人——十个上车的,三个送站的。   本该其乐融融又略带不舍的送别场面,因为多出的两个“不速之客”,气氛尴尬里透着一丝剑拔弩张。   叫“不速之客”还不准确,应该叫“不速乘客”,因为十个上车人里,除了罗漾、方遥、武笑笑、于天雷、一匹好人、Smoke、太岁神和终于拿到车票的烧仙草外,还有带烧仙草进旅途里一起拿到票的凌霄宝殿社长“梦完黄金梦黄粱”,以及曾在旅途里救过Smoke于危难,之后就一直让Smoke当社团工具人的送你上路社长“勃朗宁”。   作者有话要说:   梦乡结束,通往漂流大厅的小火车逛吃逛吃来啦~ 第175章 昔日里   “嗨。”率先破冰的竟是梦完黄金梦黄粱, 这位看着比烧仙草还吊儿郎当的青年,要不是身份确凿,真的很难让人相信是一社之长。   二十四五岁的小青年, 图案夸张的衬衫,还不好好穿,前襟敞开大半,脖子上虽没金链子,但手臂上有纹身,整个人戳在那儿特像老港片里走出来的古惑仔,又帅又坏那种, 烧仙草那点痞劲儿在他面前都能当三好学生。   这是罗漾第一次与对方打照面,但并非第一次“见到”对方。几日前刚结束篮球场一对一没多久, 他就听闻烧仙草跟自家社长一起去旅途里弄车票了, 立刻到旅途进行时围观, 已经目睹过梦黄粱的风采。   人是混不吝的,但有脑子, 会组织, 至少罗漾围观到的那场旅途后半程, 梦黄粱无愧于他的社长身份。   另外烧仙草以前聊自家旅行社时,也说过社长很讲义气, 所以在罗漾这边对于梦黄粱的印象还是挺正面的。   于天雷或许同样这么想, 当然也可能单纯是社牛属性, 总之眼看着要冷场, 他的回应比罗漾还快:“嗨~我天罡地煞风雷阵,幸会。”   梦黄粱噗嗤乐了:“行, 咱俩ID能组个对联了。”   嗯?于天雷一秒带入, 念念有词:“上联, 天罡地煞风雷阵,下联,梦完黄金梦黄粱,那横批是啥?”   “暴雨天睡觉。”罗漾搭上天雷同学肩膀,看向梦黄粱,把那句原本要说的“嗨”直接换成自我介绍,“仙女小队,罗漾。”   “知道,你们现在可出名了,”梦黄粱幽幽叹口气,语气酸得极其故意,“自古英雄出菜鸟啊。”   罗漾:“……”   于天雷困惑,私聊里求助武笑笑:他是夸怎么还是骂咱们呢?   武笑笑也听不太出,就感觉这人嘴里没一句认真正经的:要不问问方遥,他不是能看出黑暗图景吗?   两位同学一拍即合,齐刷刷转头看向云星仙女。   云星仙女正在两米开外,远离人群独自欣赏彩绘玻璃墙,俗称——放空。   武笑笑、于天雷:“……”   仙女小队出名,软心大神可实在默默无闻,一匹好人左看右看,发现太岁神、Smoke,甚至勃朗宁都一副跟梦黄粱熟识的样子,鲜橙、火龙果、地藏则满脸写着“反正我又不去漂流大厅,社交步骤可以省略”,那就只剩自己了。   “那个,嗨,我是一匹好人,软心大神的。”仿照罗漾自我介绍的模式,一匹好人友善出声。   梦黄粱看向他,上下打量:“软心大神?”倒没什么看不起意思,单纯茫然,双手插兜朝烧仙草扬扬下巴,问,“哪个旅行社,我怎么没听过?”   “你现在知道也不晚。”烧仙草不想费唇舌解释,恨不得立刻就把这不着调的家伙打包塞进列车,以免给凌霄宝殿丢脸。   “你走了,凌霄宝殿怎么办?”太岁神的提问打断烧仙草与梦黄粱的互动。   梦黄粱无所谓地耸耸肩:“社长换人呗,我早该让贤了,江山代有人才出,各领风骚三五天。”   太岁神:“……”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自古英雄出菜鸟,各领风骚三五天,不篡改不能引用老话是吧。   “老烟,我俩好像被遗忘了。”一个可怜兮兮的声音哀怨飘来。   怎么可能遗忘呢,眼下气氛寒暄这么半天都没能真正热起来,完全拜这位所赐。   勃朗宁。   一米七八的身高,五官柔和亲近,典型的男生女相,眼眉间温顺的气质也完全不能给本就缺失的男性硬朗增加一点力量,于是明明不算矮的身高,愣是让他营造出小白花的娇弱感。   【临时群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新建的群,再次确认一下没加Smoke吧?   地藏:感觉我们的小群越来越多了[压力倍增]   天罡地煞风雷阵:这家伙真是勃朗宁?   烧仙草:我第一次见的时候跟你一个反应,想象和现实的出入过大。   天罡地煞风雷阵:简直是天堑。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要说他是哪个女装大佬网红我倒信,他穿女装保证绝美!   烧仙草:……   火龙果着火:你们大学生脑子里天天能不能想点健康的。   漾漾得意:个例不能代表群体[我们大学生表示无辜]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话都递过来了,没人接吗,就这么把他晾在那儿?   十年少:他跟Smoke抱怨,又没跟我们抱怨……   暴打鲜橙:连万年潜水的武笑笑同学都冒泡了[震惊]   地藏:主要是他抱怨得实在茶香四溢,我感觉连Smoke都不知道怎么接。   勃朗宁:那我换一句,再重抱怨一遍?   遥啊遥:……   地藏:……于天雷你他妈只屏蔽Smoke不屏蔽他社长是吧!   连方遥都无语得现身群聊,一匹好人却从始至终没看弹出的交互屏,他目不转睛盯着现实中的勃朗宁,左思右想怎么开场白,真到开口却还是只会横冲直撞:“你还在拿人情绑架Smoke不让他退社?”   要是Smoke已经与送你上路无瓜葛,两个人怎么可能一起来车站,勃朗宁又怎么可能还是一副“老烟是我的人”的架势。   勃朗宁还在群聊里快乐冲浪呢,忽遭打断,有点不尽兴,可闻声看到是一匹好人,眼睛又亮了,眨啊眨的无辜而清纯:“我私聊发你好友申请,你怎么不通过?”   一匹好人:“……我没拉黑你就不错。”   勃朗宁:“你是第一个敢在私聊里骂我的。”   一匹好人:“哦,所以呢,你现在要报仇?”   勃朗宁嫣然一笑:“小朋友,你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匹好人后退半步,久久难言。   于天雷转头小声问地藏:“有多余衣服吗?”   地藏:“?”   于天雷:“我感觉好人现在应该一身鸡皮疙瘩,冷。”   别说好人了,就这一颦一笑,罗漾他们也有点打怵。你要说针锋相对、真刀真枪、口吐芬芳、大打出手,全都行,但这种“白茶风”兄弟——绿茶小白花——真是开天辟地头回见,这谁扛得住啊。   Smoke扛得住。   “送你上路解散了。”Smoke一如既往的人狠话不多,简洁明了的回答堪比一股清新龙卷风,扫走勃朗宁带来的所有迷惑气氛。   “解散了?”一匹好人有点惊讶,但很快再次确认,“所以你现在不归他管了?”   Smoke:“嗯。”   罗漾可不觉得事情会有Smoke想得那么顺利。理论上旅行社都没了,团长和社员关系当然不复存在,但现在勃朗宁都跟着要上列车了,这俩人怎么可能完全切割。   就像梦黄粱远比他外表看起来得靠谱,Smoke也远比他狠戾外表看起来得更重感情。   但这里面的事只能由当事人掰扯,他们这些旁观者不好插手。   罗漾这么想,一匹好人也是这么想的,他替Smoke抱不平也好,质问勃朗宁也好,其实都没什么立场,哪怕Smoke曾说过要给他当“外援”,两人认识的时间估计连对方和勃朗宁认识时间的零头都没有。   所以到这里也就差不多了,一匹好人主动“收兵”。   奈何勃朗宁不想收,视线悠悠环顾全场,一声轻叹:“你们每个人似乎都对我有点意见,既然接下来要同路了,总得把话说开才好……”   话是跟大家说的,他眼睛却看向Smoke。   “其实我一直不知道老烟在社里待得不开心,如果知道,我早就解散送你上路了。也许你们觉得我是利用老烟,不顾他危险非让他带社里那些菜鸟,但事实是我只相信老烟,别人带队我不放心,当然我也认为凭他的实力,一定可以从那些旅途中全身而退。”   一匹好人听不下去:“一定能全身而退?每次?”   比朗宁满眼信任:“嗯,每次。”   一匹好人:“……”   这话外人没法评价,再一言难尽,罗漾、于天雷、武笑笑、地藏、鲜橙、火龙果就只能静静听。   太岁神、烧仙草和梦黄粱则不置可否,都在初级大厅里混那么久,谁不知道谁啊。   方遥不用听的,用看的,勃朗宁瞎话不打草稿的黑暗图景无聊又乏味。   但是谢天谢地,寒暄终于可以告一段落,罗漾亮出手中车票,礼貌询问:“咱们是不是可以发车了?”   将车票平整贴上彩绘玻璃,玻璃竟缓缓消失,取而代之是地面升起的一座座闸机。   十张车票,十个验票闸机口,一字排开在大厅尽头,好不壮观。   这番动静自然引起大厅里的骚动,于是罗漾他们不再耽搁,抓紧时间与地藏、鲜橙、火龙果道别,赶在围观大军聚拢之前,检票进站。   ……   闸机连同初级大厅一起在他们身后消失,再回头时,只剩一堵看不到尽头的站台墙壁。   与结束【初旅途】后踏上的那座站台很像,老旧的年代感,落寞,荒凉。   车票还在他们手中,吊坠提示:请保管好您的车票。   列车驶来,比上次的绿皮火车稍微近了一点年代,是蓝白色的特快列车,车身上没有标明始发地和目的地,也只有一节车厢的车门在站台前打开。   十人鱼贯而入,竟不是硬座,而是一节软卧车厢,每个封闭包厢内有两个下铺两个上铺,也就是四张床,但整节车厢里只有他们十个人。   那就随便坐随便躺呗。   列车启动,驶离站台,车窗外掠过一段树林后,就进入广袤原野,与【初旅途】后驶向乐园的列车沿途风景别无二致。   “里世界的地貌也太单一了。”于天雷坐在窗前,百无聊赖看着千篇一律的风景。   方遥坐在他对面的休息座上,同样看窗外。   罗漾在这两张休息座正对着的包厢里,包厢门开着,他坐在下铺,一抬头就能看见队友们的侧脸,然后认真地想,云星仙女会不会从这些平平无奇的风景里看出他们地球人看不到的东西。   和他在同一个包厢的还有烧仙草、梦黄粱、太岁神、武笑笑,前两者并肩坐在罗漾对面下铺,太岁神和武笑笑则分别在左右上铺躺着。   Smoke也坐休息座,跟于天雷背靠背。   他对着的包厢里,一匹好人和勃朗宁大眼瞪小眼。   相比隔壁的寂静场面,罗漾这边热络得多,他跟烧仙草、梦黄粱有一搭没一搭地聊,中间太岁神还能搭两句,说到有趣的,上铺的武笑笑都会捧场。   然后就聊到梦黄粱放弃社长选择去漂流大厅这事儿了。   罗漾知道烧仙草是被自家小队和好人刺激到了,觉得他们这些初来乍到的都敢闯漂流大厅,自己一个来乐园这么久的居然不敢,当然也有本身的热血在,所以最后决定也去搞一张车票。   但是梦黄粱没这个直接契机,作为一个舒舒服服待在初级大厅的社团长,为什么突然改变主意?   “也不算突然,”梦黄粱靠坐在下铺屈起一条腿,手臂随意搭在上面,懒洋洋道,“早就有这想法了,我们社每隔一段时间都会有人拿到车票去往漂流大厅,每一个去的时候都说会把那边的情况传回来,结果无一例外,去了就失联。”   罗漾:“失联?”   烧仙草:“交互区里无论怎么私聊联系,都石沉大海。”   罗漾诧异:“是他们故意失联,还是漂流大厅本身就不能与初级大厅联系?”   “那就不清楚了,所以只能亲自去看看喽。”梦黄粱打个哈欠,似乎觉得这个话题无聊,“别说这个了,到时候就知道的事儿,”然后想到什么似的,忽然一扫倦怠,兴致勃勃看向罗漾,“说说你的三次大满贯吧,让我们也蹭点经验?”   “……”罗漾故作正色,以免被人看出大写的心虚。   实事求是的说,从【似我者死】到【煤气灯瀑布镇】再到【七月半】,他这个大满贯的“个人含金量”逐一递减,第一场旅途还可以勉强说大部分是靠自己的努力,但后面两场要是没有其他伙伴,他能不能从旅途里活着出来都是未知数……   啊,答案这不就呼之欲出了嘛。   “经验就是找一群靠谱的队友,”罗漾认真看向梦黄粱,语重心长,“而且最好不要全是地球人。”   梦完黄金梦黄粱:“……”   烧仙草同情看向前社长:“都跟你说了,别问,经验不通用。”   梦黄粱的脑细胞可能有点烧,无意识抬手摸了摸脑袋。   正好是纹身那条手臂。   梦黄粱的纹身面积并不大,只一小块图案在小臂上,罗漾此时才看清,那纹的居然是一个孙悟空,还是动画片版的,就上影1964年那部最经典《大闹天宫》里的孙悟空形象。   就还……挺萌萌哒。   “喜欢这个齐天大圣?”捕捉到罗漾视线,梦黄粱亮出手臂。   “挺有意思的。”罗漾乐。   “不错,识货,”梦黄粱很满意,拿胳膊捅捅旁边的烧仙草,“看看人家这品味。”   烧仙草翻个白眼,不予置评。   太岁神默默围观,觉得自己可能要重新评估这位凌霄宝殿前社长的心理年龄。   梦黄粱无所谓,有一个识货的就行,拉着罗漾讲起自己当初怎么在纹身店翻烂图册都没挑到满意的,最后一拍脑门,才有了这奇妙的灵光。   罗漾听得投入,十分捧场,反正也没事儿干,有个能聊开的话题喜闻乐见,说不定未来还要一起进旅途,互相增进了解多熟悉熟悉很有必要。   但梦黄粱讲着讲着,忽然感到一丝异样,猛地转头,果然对上窗边一张漂亮但冷若冰霜的脸。   方遥不知什么时候看过来了,脸上倒没什么表情,看在罗漾眼里就是白天鹅很正常的高冷。   可是梦黄粱不太爽地拿舌头顶顶腮,问罗漾:“他平时就这样?”   罗漾没看出来此刻的方遥有什么特别啊,于是虚心请教:“哪样?”   梦黄粱:“看起来很想揍人,不,是路边的狗都要踹上一脚那种。”   罗漾:“……”   仙女队长是没看出来,但宁可信其有不可信其无,因此中断了与梦黄粱的相谈甚欢,跟天雷同学换个座,先关心一下方遥同学的情绪问题。   不想才坐过去,上一秒还是白昼的车窗外忽然一霎入夜,车厢灯光也随之暗下,仅剩勉强看清走廊与包厢位置的应急灯,同时所有吊坠一齐投射:请按照包厢号进入包厢休息,关好包厢门,夜已深,不要打扰其他乘客。   哪里有其他乘客?   不对,哪来的包厢号??   “票面变了。”武笑笑说着,迅速从上铺顺着梯子下来,将手中的票拿给罗漾看。   听她这样一说,其他人也纷纷拿出自己的车票。   果然,原本只有“始发地:乐园-初级大厅/目的地:乐园-漂流大厅”字样的票面,不知何时多出一行小字“XX号包厢”。   罗漾是01号,方遥是02号,一匹好人是03号,太岁神是04号……   包厢序号似乎是按照他们将车票贴到彩绘玻璃上的顺序排的,当时罗漾第一个贴上,方遥第二个,后面大家陆续跟上。   似乎察觉他们的迟疑,吊坠再次投射:请尽快进入包厢,躺下休息,否则列车将永不停靠。   车厢气氛一瞬间凝重,还没进入漂流大厅,却已提前感受到乐园深处的强迫感。   罗漾进入01包厢,遵循旅途信息关闭包厢门,躺到其中一张下铺上,听着外面其他人进入包厢关门的声音。   旅途信息要求躺下休息,但没要求躺下睡,所以罗漾在黑暗中睁着眼,静静望着没拉窗帘的玻璃外,那一片跳动的漆黑仿佛要将他们送入宇宙黑洞。   分明一直睁着眼保持清醒,可还是睡着了。   列车的颠簸与噪音成了最好的催眠曲,罗漾像是陷入一张劣质弹簧床,随着列车在铁轨上的震动不断沉浮。   车厢门似乎被人拉开了。   他努力想睁开眼,却只在混沌意识里睁开一条模糊的缝,然后他看见一个黑色人影站在自己的下铺旁边,不断重复着一句话,破碎如梦呓。   罗漾惊醒,猛地从下铺坐起来,窗外赫然一片清明,天竟然亮了。   对面床传来翻身声。   罗漾一激灵,转头看去。   对面床下铺不知何时多了一名陌生乘客,盖着被子睡得正香。   不止下铺,还有上铺,罗漾蹑手蹑脚下床,确认包厢里剩下的三张床也已经睡满,且全是陌生人。   那扇半夜里似乎开启过,但此刻又紧闭着的包厢门外有人走来走去的脚步声,还有高谈阔论的嘈杂,孩子的啼哭,以及列车员推车而来的叫卖声:“早点15元一份——”   罗漾轻轻打开包厢拉门。   外面一片满员特快列车的烟火气。   这好像不再是里世界了,而变成现实中一列再寻常不过的火车,乘客们带着长途火车的疲惫,却又在新一天的清晨里打起精神,欢声笑语。   可就是太正常了,才更让人觉得诡异。   其他车厢的门也陆续从里面拉开了,几乎同时醒来的旅行者们和罗漾一样茫然探头,各个懵逼。   但罗漾不知道他们是否也和自己一样看见了夜里床边的黑色人影,听见了那句不断重复的荒唐呓语——   “别相信方遥。”   那个黑影弯腰下来,在他耳边说。 第176章 昔日里(三合一)   其他人还在探头观望时, 自来熟的社交达人于天雷同学已经拦住自己包厢一个要出来洗漱的大哥,攀谈起来。   大哥虎背熊腰,看起来极其不好惹, 结果聊没两句让于天雷吓够呛,毕竟一觉醒来忽然被同包厢旅客问“咱们这趟车去哪儿啊”,谁都会心里发毛,等聊完走出去都快到卫生间了,满眼不安和警戒的大哥还频频回顾。   “K字头的车,从上海始发,终点站是贵阳, ”于天雷第一时间分享“当前情况”,“全程二十七个半小时, 现在已经开了十几个小时, 准点的话今天晚上就能到站。”   软包车厢虽没硬座人那么多, 但清晨大家都在走动也显得略拥挤,十个人凑一起的规模足以堵死过道, 幸而Smoke包厢里的人都出去了, 上厕所的上厕所, 去餐车吃饭的去餐车,偌大的包厢空间完全留给他一人, 正好方便十位懵头懵脑的旅行者开一次清晨小会。   “老烟, 真的不是因为你太凶, 把那三位吓得不敢回车厢了?”这么棘手的变故当前, 旅行者们大多严阵以待,勃朗宁却还有心情调侃Smoke的“独占包厢”待遇。   要命的是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包括仙女小队在内, 都觉得这猜测无从反驳。   唯一持不同意见的只有一匹好人:“Smoke那不叫凶, 那叫有威慑力, 等需要镇场子的时候比咱俩这种小白脸和小白花好用多了。”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这是什么伤敌一千自损一千的招式。   不料勃朗宁悠然一笑,望着Smoke那张刀疤脸说:“我知道,以前送你上路的场子都是老烟坐镇。”   Smoke显然已经习惯前社长的气质,眉头都不动一下,但其他人不行,在勃朗宁娇弱柔美的眼波流转里,一人一身鸡皮疙瘩。   “情感大师”于天雷灵魂发问:“小勃,你是看谁都这么‘含情脉脉’,还是单独对Smoke特殊待遇?”   流转的眼波翩然来到天雷同学身上。   “破案了,”于天雷对所有伙伴公布,“他看谁都这么腻歪。”   背倚着包厢门板的方遥,淡漠看着半天都没说到正题的众人,每一个心里都是不安的黑暗图景,所以才要先东拉西扯些有的没的,舒缓面对突来异常时的压力。   正欲收回视线,方遥却忽然怔住。   罗漾不一样。   他的黑暗图景与周遭那么不同,既不是不安,也不是压力,而是……挣扎。   有什么事情让他这么难以抉择吗? 懙鎴   方遥蹙眉,浅棕色眼眸里自清晨起的优哉游哉,蓦地淡了。   可罗漾面上没有泄露出任何真实心情,甚至等大家聊得差不多了,还出来主动:“咱们还是梳理一下眼前情况吧。”   武笑笑跟着点头,并第一个配合:“这本来是里世界的火车,忽然变成一辆‘现实中’的火车,会不会我们已经进了旅途?”   “可是吊坠没有投射新的旅途信息和主线行程。”太岁神提醒。   “依我看更像是一场‘特殊考核’,”梦黄粱两手抓住左右上铺的栏杆,手臂用力让身体腾空,上上下下做起‘晨练’来,“通过的进入漂流大厅,不通过的就此拜拜。”   “问题是它压根不说考核什么,给行程我们就走行程,给任务我们就完成任务,什么都不说是最麻烦的。”烧仙草本就有点烦,看着梦黄粱不断在眼前上上下下,更闹心了,“黄粱,你能不能消停会儿。”   梦黄粱悬停在半空:“说多少回了,别喊黄粱喊黄金。”   烧仙草看着浑身上下没一点“值钱气质”的前社长,恕难从命。   能梳理的情况显然很匮乏,没多久,包厢就陷入暂时沉默。   罗漾仍是没拿准要不要跟大家说“黑色人影”的事。那句“不要相信方遥”,对他产生不了任何动摇,但对其他人可说不准。但凡因这一句让其他人对方遥产生了“怀疑的种子”,那么这场考验里方遥不仅要面对考验的危险,还有可能承受来自同行者的背刺。   但如果他的隐瞒反而影响了大家获取完整情报,进而对这场旅途造成更大的隐患和危险,又该怎么办?   内心的挣扎,来自于选择的两难。   另外于天雷聊回来的火车信息,也让他多想了一想——上海到贵阳的K字头,明明与自己的生活毫无交集,却总觉得不是第一次听见这列火车,难道是新闻里见过?   “我的包厢昨天半夜进来一个奇怪黑影。”让罗漾踌躇不定的事情,忽然从一匹好人口中说出。   罗漾抬头,然后发现周围所有看向一匹好人的目光,都不是单纯的愕然,几乎无一例外掺杂着与自己类似的微妙。   难道说每个人都……   “我当时半梦半醒,想看也看不清,就听见他在我耳边说‘一定要克服恐惧’。”一匹好人一口气讲完。   “一定要克服恐惧?”Smoke想不通似的皱眉。   “对啊,这是不是某种预告?”一匹好人还在乱猜。   Smoke却说:“我听见的不是这个。”   烧仙草抬起眼看他:“所以说你也遇见了?”   Smoke点头:“不过那个黑影在我耳边说的是——”他视线落到某张雪白漂亮的脸蛋上,“注意方遥。”   被盯住的云星仙女微微挑眉。   罗漾心里一紧,也是方遥?   真是人间太岁神却愣了愣,沉声道:“我听见的和老烟差不多,但不是‘注意’,是‘小心’——小心方遥。”   罗漾的冲击一拨接一拨,他下意识看向仅剩的烧仙草、梦黄粱、勃朗宁和自家两个队友。   接收到队长复杂实现,武笑笑连忙摇头:“我不是,我听到的是‘别离开那栋房子’。”   “房子?”梦黄粱松手,从悬空落地,烦恼地摸摸脑瓜皮,“这在火车上哪来的房子?”   “别说这些了,”太岁神言简意赅总结,“显然我们每个人都在夜里遇见床边黑影,听到‘不明忠告’,”说完,他直截了当看向梦黄粱,问,“你的黑影忠告是什么?”   梦黄粱玩世不恭勾勾嘴角,而后目光飘向云星仙女,半晌,吐出四个字:“杀掉方遥。”   空气突然安静。   罗漾大脑空白了一秒,怎么都没想到还有比“挑拨离间”更凶残的,这哪里还是“忠告”,根本是“指令”。   可就在所有人都处于或轻或重的震惊中时,罗漾却眼尖地发现有一个人例外。   勃朗宁。   他安静坐在下铺,靠着置物桌,单手托腮,柔和五官在晨曦里像个刚睡醒的懵懂少年,明明听到“杀掉方遥”这种凶残话语,仍安之若素,中间还打了个哈欠。   几乎在罗漾看过去的一瞬间,勃朗宁就轻轻抬起眼,与那道审视的目光在半空撞个正着。   “好吧,”勃朗宁一副“还是被你发现了”的样子,主动坦白,“我在床边黑影那里听见的也是——杀掉方遥。”   这回轮到梦黄粱错愕了:“哈?”   勃朗宁一脸无辜:“真的,没骗你,就是这么默契。”   梦黄粱:“……”   烧仙草拍拍梦黄粱肩膀:“心有灵犀,恭喜。”   梦黄粱一脸生无可恋:“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一个“杀掉方遥”令人毛骨悚然,但再重复一遍反而冲淡了那种感觉。   现在众人更关心的是,为何Smoke与太岁神听见的类似,梦黄粱与勃朗宁听见的更是完全相同,且这四个人的“床边忠告”都是围绕方遥。   自然而然,所有目光都聚集到了方遥身上。   “?”云星仙女哪里知道,只有一脸无辜以及“如果是这个针对我的走向我就不困了”的小小兴奋。   罗漾没仙女那好心态,不假思索站到方遥面前,挡住或探究或微妙的大半视线。   “别这么紧张,”烧仙草下巴往梦黄粱和勃朗宁方向扬一扬,“他俩就算想动手,也得掂量掂量自己干不干得过外星人。”   Smoke:“就是想弄明白,为什么好几句忠告都关于方遥。”   一匹好人忽然看向罗漾:“对了,你还没说你的忠告是什么?”   罗漾是打算说的,毕竟跟“杀掉方遥”比,自己那句小儿科了,但本着“做买卖不能亏”的原则,他顺势看向烧仙草,“你也还没说呢。”   本以为烧仙草会无所谓地来一句“那就咱俩一起说呗”,结果平日里一笑半边酒窝的爽快青年却忽然卡壳般,欲言又止。   这也太可疑了。   罗漾直接又逼一步:“床边黑影跟我说是‘别相信方遥’,你的呢?”   他没去看方遥,反而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烧仙草脸上,不放过对方任何反应。   在仙女队长“灼热”的注视下,烧仙草投降:“行了行了,我交代,黑影跟我说,让你揍我。”   罗漾:“……啊?”   于天雷、武笑笑、太岁神、梦黄粱、烧仙草、一匹好人、Smoke:“??”   连勃朗宁都坐直了,方遥也从罗漾脑袋后面露出两只好奇眼睛。   烧仙草没好气地又重复一遍:“原话——让罗漾揍你。”   沉默良久,罗漾发自肺腑:“我这辈子第一次听见这种要求。”   十个人里,八个人的“黑影忠告”已经明朗——   罗漾:别相信方遥。   Smoke:注意方遥。   真是人间太岁神:小心方遥。   勃朗宁:杀掉方遥。   梦完黄金梦黄粱:杀掉方遥。   烧仙草:让罗漾揍你。   我是一匹好人:一定要克服恐惧。   武笑笑:别离开那栋房子。   只剩于天雷和方遥了。   “你听见了什么?”几道目光先聚集在了更好说话的于天雷身上。   并纷纷猜测——   “关于方遥的?”   “还是罗漾?”   “或者恐惧和房子,要不就是其他新的忠告?”   天雷同学默默摇头:“都不是。”   罗漾:“那是?”   于天雷:“睡吧。”   罗漾:“?”   众人:“??”   “他就这么跟我说的,”于天雷一脸认真,“睡吧,特小声,特温柔,我听完就睡着了。”   罗漾:“……”怎么说呢,虽然离谱,但莫名符合天雷气质,毕竟里世界第一次遇见这位同学,就是一身孔雀绿真丝睡衣。   “别装高冷了,”梦黄粱看向唯一还没开口的方遥,“你的是什么?”   方遥:“……”   除罗漾外的所有人都以为他的酝酿,更加聚精会神,洗耳恭听。   方遥继续静静的,美丽无声。   众人:“……”   大眼瞪小眼的场面过于微妙,只有罗漾知道,云星仙女如果面对问题沉默,就意味着那个答案他不想说,也不屑于编个假的搪塞。   可是连“杀掉方遥”这种“忠告”都有了,罗漾想不出还有什么是不能讲的。   “喂,你别想搞特殊,”梦黄粱对方遥没什么“外星人滤镜”,在太岁神、烧仙草等人还试图理解仙女沉默时,他已经上前,冲着被罗漾挡住大半身子的漂亮家伙语气不善,“我们每一个都说了,你赶紧痛快交代。”   方遥不为所动,一瞬间仿佛又成了罗漾他们在【似我者死】里初见的冰冷白天鹅。   梦黄粱“嘶”了一声,有点冒火气了,手往身旁上铺侧面用力一拍,手臂上的卡通孙大圣都有点要抡金箍棒的意思。   罗漾侧过去半步,几乎将他能动手的路线全部挡住。   “嘁,护着他啊,”梦黄粱一点不客气,“四个人听见的‘忠告’都是关于这家伙,要么注意消息,要么直接干掉,你不觉得可疑?”   “可疑,”罗漾毫不犹豫,“但方遥不想说,你问也问不出来。”   梦黄粱满不在乎耸肩:“那我就……”   “你也打不过他。”罗漾抢答。   梦黄粱:“……”   虽没跟方遥直接交过手,但也听闻过其屡次手撕“它”的凶残,梦黄粱只是看着轻浮莽撞,实则心里有数的,没真打算在这里就对方遥动手。   但要就这么让罗漾几句话说到偃旗息鼓,又憋屈,干脆选择抬杠:“所以呢,问他他不说,你又不让我动手,那‘黑影忠告’这条线索就卡这儿了?”   “也不是,”罗漾提供新思路,“我们可以先确认一下这些‘忠告’到底有没有意义,万一只是随便来个什么故意挑拨我们之间的关系,那就不用费心费力了。”   “行啊,”梦黄粱乐意之至,“看这样你已经找到确认方法了?”   这话有点故意为难的意思,没成想罗漾果断点头:“挑一条忠告试一下,就知道有没有意义了。”   梦黄粱乐了:“挑哪个?除了杀掉你的宝贝方遥,其他忠告都是虚无缥缈的‘注意’、‘小心’、‘克服’,或者别离开那栋现在连影子还没见到的房子。”   “谁说的。”罗漾一本正经看向梦黄粱的前社员——烧仙草同学。   烧仙草咽了下口水,有种不祥预感:“别告诉我你想揍我?”   罗漾无辜而真诚:“不是我想,是黑影让你让我揍。”   “……”这话换个语文差点的都绕不明白,但“苦主”烧仙草秒懂,随即礼貌抱拳,“容我拒绝!”   罗漾将求助眼神投向梦黄粱,写满可怜巴巴的“你看我都找到办法了,你最好的兄弟居然不让”。   梦黄粱:“……”   太岁神、Smoke、一匹好人:“……”故意的,绝对是故意的。   于天雷、武笑笑:“……”你说你,非当着队长面“欺负”方遥干啥。   然而梦黄粱的沉默只有三秒,接着猛然转头望向烧仙草,一脸慷慨就义:“你让他揍一拳,又死不了。”   慷慨的是梦黄粱,就义的是烧仙草,后者对着前者恨恨磨牙:“你他妈真是我亲哥们儿。”   罗漾这招本就是两头都能堵,不让揍烧仙草,其他人就不能动方遥,让揍烧仙草,揍完了没什么效果,更证明“黑影忠告”无意义,方遥安全。最不可控的结果是揍完烧仙草真的发生某种重大变故,但即便那样,他也不可能让谁真的动手伤害方遥,当然云星仙女也不会坐以待毙,总之顺势应对就是了。   综上,这招有点“耍无赖”。   但梦黄粱的同意还是让罗漾刮目相看:“不愧是凌霄社长,有格局。”   梦黄粱摆手谦虚:“前社长罢了。”   “那俩还他妈客气上了……”烧仙草现在想咬人。   眼看局面就要发展成烧仙草“安详挨揍”,行进中的火车忽然猛烈颠簸,晃得包厢里的十人东倒西歪,罗漾下意识想抓什么东西稳住,结果乱中出错,伸出去的手直接怼到烧仙草脸上了。   烧仙草闷哼一声,在身体惯性和仙女队长的“辅助”下失去平衡,重重跌坐进下铺脑袋还磕到了包厢墙壁。   包厢外也一片惊叫。   “啊……”   “怎么了!”   “啊啊谁踩我,好痛——”   “对不起对不起……”   “列车员,列车员——”   恐怖的颠簸持续了近一分钟,最激烈的那十几秒,罗漾都担心火车脱轨,好在最终有惊无险,列车又渐渐平稳起来,只是速度明显变慢了,而且——   压着方遥一起摔倒的罗漾,从云星仙女身上爬起来,不可思议看向窗外,颠簸前还一片晴朗的晨曦,不知何时乌云密布,暴雨倾盆,打在玻璃上的湍急雨水让火车看起来像在途径某个瀑布,车内外一片幽暗,只有包厢顶灯散发孱弱照明。   离门口最近的武笑笑果断打开包厢门,只见列车员正挨个包厢地解释:“十分抱歉,列车正在经过山区,山区天气多变,暴雨给列车的行驶带来一些影响,请各位乘客理解……”   大部分人就此安静下来,少数刚才颠簸中摔到或者磕碰到的旅客仍怨声载道,还有另一部分担心地反复问“火车不会晚点吧”之类。   “这可不是什么好兆头,”于天雷忧心忡忡看着暴雨窗外,“根据我的旅途经验,这么烘托气氛就是马上要放大招了……”   烧仙草没好气从后面推他脑袋一把:“说点吉利的吧。”   于天雷啧一声回头,本是想还手,却在看见烧仙草通红的左半边脸时愣住了:“你脸怎么了?”   烧仙草抽两下嘴角:“你们队长一巴掌杵的。”   于天雷追问:“什么时候?”   烧仙草忍住暴躁:“就刚才暴雨颠簸的时候。”   “那就是暴雨先来的,你后被揍的,”天雷同学苦思冥想,“疯狂推理”,而后一锤定音,“这么说火车突然颠簸跟你挨揍之前没有因果关系,所以你按照‘黑影忠告’让罗漾揍了,也没什么效果嘛,最后可得——忠告不可信。”   只能说暂时不可信。   方遥最后一个从地上起身,敛着眼眸,反复在心里玩味着昨夜睡懵间的耳边呓语——别救罗漾。   别信方遥。   别救罗漾。   云星仙女百无聊赖地想,自己和罗漾听到的“忠告”还挺双向奔赴。   “砰!”   “砰——砰——”   突如其来的撞击声,打乱了刚稍稍平静下的车厢。   “什么声?!”   “快看窗外,快看窗外!”   “那是什么啊……”   “啊——”某个原本坐在床边休息的旅客被又一声近在咫尺的“砰”吓得直接跳起来,尖叫着,“它们在撞玻璃,它们要进来!”   罗漾十人循声望。   被雨帘模糊的车窗外,有一团团黑色的东西正一个接一个猛烈撞击车窗玻璃。   “砰——”   一声巨响,离罗漾十人所在包厢不远处的一块玻璃被生生撞碎,蛛网一样整片脱落。   几只硕大的黑色乌鸦冲入车厢,扑向最近的乘客啄咬,它们猩红的双眼仿佛雨夜里冲出的恶魔。   “啊啊啊啊——”   第一个遭受攻击的旅客被啄了眼睛,鲜血直流,其他旅客抱头逃窜,纷纷躲进包厢。   可乌鸦的速度快得离谱,赶在那几个包厢旅客关上门之前,凶狠俯冲进去,包厢内顿时响起一片惨叫。   紧接着,巨响四起。   整节车厢的大部分玻璃都被应声撞破,铺天盖地的红眼黑乌鸦冲了进来,密密麻麻扑打的翅膀就像恶龙张开的黑翼。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大白鹅安全艇】,鹅鹅鹅,曲项向天歌,白毛浮绿水,红掌拨清波!   就在一群嗜血乌鸦飞向十人所在包厢的一瞬间,罗漾毫不犹豫启动吊坠,使用道具。   那是临行前他在初级大厅里按的几个盒子,本想着到了漂流大厅一定有更高级的幸运盒子贩售机,所以大部分【旅途经验】都打算去那里再花,临行按几个盒子只是以防万一。   没成想真就“万一”了。   公园常见的大白鹅游船随着光芒从旅行者们脚下飘然浮现,不是普通的四人座或六人座,而是十人组,正正好好载住所有人。   第一批冲向十人的乌鸦已到船前,船首的大鹅脑袋忽然“活”了起来,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张开嘴一口一个,吃虫子似的直接把那一只只魔鬼乌鸦给吞了下去。   当然也有漏网之鱼,可那些乌鸦偏偏不长眼地非去找Smoke,被后者来一只撕一只,来两只撕一双。   这没什么可意外的,Smoke战斗力向来如此,可罗漾没想到有一只绕开Smoke去扑船尾的勃朗宁。   结果寒光一闪。   被开膛破肚的乌鸦坠落到脚边,又被勃朗宁嫌弃地捏着翅膀丢到船外,而后甩甩刀上的血,收进贴身刀鞘。   罗漾没想到勃朗宁居然玩刀玩得那么溜,刚才那一下快得他视力5.2都没看清,简直是专业杀人越货的手法。   同样内心震惊一百遍的还有武笑笑和一匹好人,尤其曾在私聊和当面“双重挑衅”过勃朗宁的一匹好人同学,总觉得自己脖子也开始凉飕飕。   太岁神、烧仙草、梦黄粱、Smoke则见怪不怪,真以为一朵绿茶小白花就能震住送你上路那帮“悍匪”?   唯二泰然自若的只有方遥和于天雷。   一个对地球的小儿科武器压根看不上眼。   一个全神贯注看着大白鹅头怎么吃乌鸦,完全没瞧见勃朗宁的“露一手”。   这个过程中,基本没有乌鸦再敢来侵扰大白鹅,罗漾十人也在船上彻底坐稳。   之后,大白鹅就仿佛真的到了公园水上,带着水面轻微的飘荡感,承载十人游出包厢,在宽度几乎与游船相同的狭长过道里悠悠穿行。   “你这道具挺可爱啊。”坐到前面的烧仙草回过头来,由衷向罗漾评价。   “能坚持多久,”坐在中部的Smoke问,“快到时效了说一声,我补上。”   临行前准备了一些防身道具的不止罗漾,而愿意为伙伴们贡献出道具的也不止罗漾。   当然,这在勃朗宁看来可能有点“珍贵”,因为这位送你上路前社长十分感慨:“不是谁都愿意把保命道具跟人分享的,罗漾,你和老烟一样靠谱呢。”   罗漾没忘对方获得的“忠告”是“杀掉方遥”,加上先入为主就不那么正面的第一印象以及与外表极其反差的恐怖身手,所以就算“表扬”也都全然戒备着听。   “现在要去哪儿?”太岁神察觉了大白鹅的前行路线应该听命于罗漾的“驱动”,故而不解地问他目的地。   罗漾没有目的地。   “快到船上来——”大白鹅慢悠悠来到隔壁包厢门口,罗漾赶紧对里面蒙着被子仓皇躲藏的旅客们大喊。   被子已经要让乌鸦大军啄烂了,至少两个人遍布血痕的后背若隐若现。听见喊声,他们狼狈冒出头,见到载着十人的大白鹅先是迷惑,但其中两个很快就在乌鸦的恐怖攻击下死马当活马医,不顾一切跳下床冲上看似四下漏风的大白鹅,挤在已经满员的游船里。   另两个信不过罗漾和那玩笑似的游船,依旧裹在被子里。   罗漾不再浪费时间,继续意念操控着大白鹅在车厢过道里穿行,去下一个包厢。   没等到回答的太岁神不在发问,因为他已经看明白了,罗漾只是想救下更多的人——那些被他们这种旅途老油条自然而然当成NPC的“人”。   “救命——”缓速行驶的船才经过两三个包厢,更前方包厢里已经有问询出来的人,主动向游船奔赴。   正是于天雷清早交谈过的那个大哥。   大哥一路狂奔,健硕手臂不断挥舞驱赶四面八方涌过来的乌鸦,他全身已经伤痕累累,无数被啄破的地方淌着血。   “快点——”于天雷急得恨不能下去拽人。   可有东西比他更快。   就在大哥距离白鹅船头只剩两米时,一双布满兽毛的手臂从破掉的车窗外面伸进来,猛地箍住大哥的腰,一把将人拖出车窗。   速度之快,大哥连惨叫都来不及,已消失在茫茫暴雨。   同一时间,列车停住了,连原本缓慢的速度都不在,静静停在铁轨上,像给雨夜里不明怪物们提供的“超长罐头”。   先前那一幕让大白鹅里死一样寂静。   乌鸦有那样粗壮的兽手,能把人拖出去?显然不能。那黑洞洞的车窗外,暴雨里,还藏着什么?   他们很快得到答案。   一头头奇形怪状的野兽跃入车窗,跳进车厢,它们有的似虎,有的似熊,有的则像野猪,但又不敢肯定,因为呈现在罗漾他们面前的是一头头仿佛被硫酸融化过的“野兽”,除了四肢的兽皮兽毛,躯干和头的表皮已经完全溶解,不住向下滴着粘稠液体,混合着血水。   可它们的牙齿和爪子仍然锋利,见人就扑,见人就咬,包厢里响起远比乌鸦袭击时更凄惨的哀嚎,不知多少旅客的脖子被咬断,身体被撕裂。   那些侥幸上了大白鹅的旅客们,同罗漾十人挤在一起,瑟瑟发抖。   一头面目全非熊一样的怪物盯住了大白鹅,忽然四肢发力,猛然扑来。   船首的鹅脑袋立刻张嘴,像之前吃掉乌鸦那样精准咬住了熊怪的头。   可那头太大了,白鹅吞不下。   只听一声咆哮,熊怪掰开鹅嘴轻松脱困,而后张开血盆大口反守为攻,一口咬断了大白鹅脖子。   原本还在缓慢前行的游船随之停下,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消失。   罗漾心里一紧,连忙大声告诉所有伙伴:“道具失效了!”   “没事儿,”于天雷自告奋勇,“我这里还有——”   可没等他启动新的道具,车厢顶忽然被一股巨大外力撕开。   倾盆暴雨径直砸下。   十人在暴雨中艰难抬头,雨水纷飞的视野里,只看见一只巨大的象脚从天而降,眼看就要把他们踩扁!   千钧一发,几乎所有携带者防御性道具的旅行者都迅速在【物品格】里选中一样,准备保命。   可一个恼人到刺耳的声音,携着夏日气息,穿透雨夜——   “知了——知了——知了——知了——”   蝉鸣?   山区雨夜里有蝉鸣已经很奇怪了,更奇怪的是那头大到匪夷所思、准备踩扁车厢的怪象,竟然在响亮蝉鸣中缓缓收回象脚,挪动庞大身躯转身离去。   一同离去的还有红眼乌鸦和那些正在车厢里制造杀戮的恐怖野兽。   飞的飞,跑的跑,不消片刻,没了屋顶的车厢就只剩暴雨下的一片死寂。   灌进来的雨水已经漫到膝盖,有些幸存的旅客开始陆续往车厢外面爬,罗漾他们也打算这么干,却听见蝉鸣越来越近,越来越响。   循声抬头,只见一个身影飞驰而下。   不,是两个,他肩上还扛着一个。   飞下来的是个戴防风镜的青年,浑身装束俨然就是一个帅气飞行员,但能不能归到“人类飞行员”很难讲,因为防风镜后面是一双介于人类和昆虫之间的眼睛,后背还长着一双巨大而透明的翅膀,薄如蝉翼……呃,可能就是蝉翼?   那“知了——知了”的恼人蝉鸣就是他的翅膀发出的,随着青年降落,蝉声停止。   暴雨也停了,只是乌云一时半会儿还没散,天际晦暗不明。   盒里生物?   这是旅行者们的第一个想法,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到青年头上浮现身份信息。   “我叫无尽夏,”青年倒是先自我介绍了,但多的没讲,只是环顾车厢惨状,语气流露同情,“你们不该来这里的,今天我和黄帽鸭要是没及时过来救援,你们这趟车上的人都得全军覆没。”   黄帽鸭?!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几乎同时面露诧异,连方遥都往无尽夏肩上多看一眼。   勃朗宁敏锐察觉:“你们认识?”   无尽夏闻言也愣了,看看罗漾四个,再看看自己肩上:“你们认识吗?”   “如果真是黄帽鸭的话,那是我们四个进入里世界见到的第一个盒里生物,也是它给我们解释的里世界和旅途规则。”罗漾既是回答勃朗宁,亦是给其他没有从【似我者死】进入里世界、也压根没见过黄帽鸭的伙伴们解释。   说话间,无尽夏肩上那个黑不溜丢的“团状物”,舒展身体,终于露出真容。   “哦,我的朋友,实在失礼,请允许我迟来的自我介绍……”   再熟悉不过的腔调里,一颗可爱鸭头冒出来,敢情之前一直团着身子把头藏进翅膀里,而身上又穿着黑西服,压根没露羽毛,谁能看出来是啥玩意儿。   从无尽夏身上跳下,绅士鸭抖落身上雨滴,变戏法似的弄出一顶黄色礼帽和红色方巾,有条不紊把方巾叠好放进西装口袋,露出优雅一角,再把黄色礼帽扣在胸前,又行了一个绅士礼。   “我叫黄帽鸭,世代生活在这里的居民,对于你们被无故卷入里这里的纷争深表遗憾,你们一定很困惑,好端端坐着火车怎么就来到了这个鬼地方,哦,天可怜见,我们也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   “等一下。”很少打断别人说话的武笑笑,此时都忍不住了。   罗漾和于天雷更是异口同声:“你不认识我们了?”   可那个曾与他们每个人侃侃而谈的黄帽鸭——呃,天雷同学不算,毕竟他那时“醉酒状态”,断片严重——现在却一脸茫然看着他们:“哦亲爱的朋友,你们一定是被吓坏了,我们之前从未见过,今天是第一次见面。”   就在这时,所有人的身上都开始发光,有的是在衣服口袋,有的是在裤子口袋,还有的在衣襟里。   那光芒微而不弱,像雨后萤火。   是车票。   每个人都从相应位置摸出了自己带在身上的车票,而车票上原本新增的“XX号包厢”消失了,变成另外一行字——   列车本次停靠:昔日里站(距离终点站-漂流大厅-还有5站)   作者有话要说:   9000+,小伙伴们中秋节快乐! 第177章 昔日里(二合一)   里世界深处某空间, 车票变化的特写画面清晰呈现在投射屏上。这是初级大厅通往漂流大厅的“列车监控室”,在这里的工作有些类似于“旅途管理者”,只不过前者负责在后台监控列车, 后者负责监控旅途。   不过相比坐在后台办公室里监控旅途,监控列车可轻松多了,因为旅途只要被旅行者们进入开启,管理者就要在后台监控上岗,列车则不然,只有当列车遭遇“特殊情况”——即没有送旅行者们平平顺顺直达漂流大厅,而是中间忽然停靠若干站台——才需要列车监控室上岗。   这种情况并不常发生, 平均下来几个月才一次,有时间隔甚至超过半年, 所以“列车监控”这一岗位简直闲得长草, 以至于上一位“工作人员”调岗去了别处许久, 上面也没急着把这里补缺。   于是当今天这趟列车“忽然停靠”,只能抓个“赋闲在家”的过来临时顶岗了。   口哨声在空间里响起, 随之而来一个青年身影, 运动衫, 太阳镜,小鹿一般清澈的大眼睛, 嘴里叼着一根草, 头顶的身份屏随他一起走动——   姓名:高速公鹿   性别:先生   等级:2级   盒生信条:奔跑吧, 公鹿!   “哈喽~”鹿头青年对着空荡的“办公室”打招呼, 自顾自坐到监控投射屏前,自“瀑布镇的阴影”和“煤气灯探戈”一同被“毁”, 连数据都没来得及打包完全的他和不露白被共同问责, 结果就是不露白被调岗, 从初级大厅去了漂流大厅,他也被调岗,从初级大厅到了“暂时待命”——简称,流放。   于是这些日子他不光吃草,脑袋上都要长草了,但能怎么办,谁让他一头鹿没有金钱豹等级高,关系硬呢。   终于在今日,上面给来一条振奋鹿心的消息:初级大厅直达漂流大厅的火车触发“特殊情况”,请立即去列车监控室支援上岗。   管它岗位大小,有活干就证明有价值,没有被上面放弃,也意味着饭碗终究是保住了,所以小鹿蹄一扬,哒哒哒就赶来了。   一落座,高速公鹿迫不及待放大投射屏,认真端详:“让我看看谁啊这么倒霉,别人都顺利直达就你磕磕绊绊……”   自言自语在看清投射屏上的一张张熟悉的大脸后,戛然而止。   那个最高最白的,遥啊遥。   那个阳光肤色的,漾漾得意。   那个一脸刀疤的,Smoke……   明明后台列表里显示的是旅行者真实姓名,可高速公鹿立即就能与ID对号入座。   “怎么又是你们啊——”   青草飘落,鹿角凋零,浑身的鹿毛也好像要秃了……双眼无神的鹿头青年瘫坐到椅子里,认真回忆自己上辈子是不是做了什么孽。   慢着,作为盒里生物,自己有“上辈子”吗?   鹿头青年的仰天鹿鸣与关于上辈子的哲学思考都没有传递到那辆被暴雨截停又被“怪物”攻击破坏的火车上。   此时火车上的十位旅行者——准确说是仙女小队——仍然在跟黄帽鸭进行艰难沟通。   武笑笑:“‘似我者死’你也不记得了?”   黄帽鸭:“死?什么死?哦,不要说这么可怕的字眼。”   罗漾:“是【初旅途】,你迎接我们的【初旅途】。”   黄帽鸭:“旅途又是什么?哦伙计,你把我的脑子弄乱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方遥忽然问:“你盒子呢?”   黄帽鸭愣愣看他:“我?”   方遥:“你。”   黄帽鸭:“盒子?”   方遥:“盒子。”   黄帽鸭:“我为什么要有盒子?”   对话进行不下去了,仙女小队所有认为能够“唤醒”黄帽鸭记忆的点,都在本尊这里遭遇滑铁卢。   总结下来,这是一只没有盒子、不知道旅途、不记得似我者死、也不认识仙女小队的黄帽鸭。   “妈的,这到底是什么鬼地方——”不远处车厢尽头,一个中年男人爆发,正拿着他的大哥大电话用力往车厢墙壁上磕,仿佛这样就能磕出点通讯信号。   ……大哥大?   有什么在罗漾心头闪过,他连忙四下张望,去看其他乘客。   这节车厢里已经没剩几个活人了,之前在怪物攻击下幸存的,大部分已经手脚并用爬出这可怕地方。   但罗漾在另一个正往出爬的中年大哥身上,看到了挂在皮带上的BP机。   暂时放下黄帽鸭,他大步流星蹚水过去,一把抓住那大哥的皮带,大哥猛一哆嗦,慌张回过头来:“你、你干什么——”   “现在是哪一年?”罗漾张口就问。   大哥脸上的慌张变成惊恐,那表情就像突然被一个精神病薅住了,哪还敢反抗,无条件配合:“九、九九年啊……”   罗漾:“1999年?”   大哥小鸡啄米似的狂点头:“嗯嗯……”   1999年啊,罗漾醍醐灌顶,难怪今早听到于天雷从同包厢旅客那儿问出火车是从上海到贵阳时,总觉得哪里见过或者听过。   “所以这是一趟过去的火车?”那边听着他们对话的烧仙草、Smoke等人,瞬间反应过来。   “那不还是跟旅途一样嘛,”梦黄粱总结,“过去曾发生过的某一段故事或者某一个事件,投射到里世界,然后我们再经历一遍。”   一匹好人又看一眼吊坠:“可是没有旅途信息啊。”   太岁神:“而且也不能证明这趟火车行程是现实中发生过的。”   “发生过。”罗漾终于放开爬车厢大哥,转身回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到他身上,包括黄帽鸭和无尽夏。   罗漾:“1999年,一辆从上海到贵阳的火车神秘消失,车上乘客全部失踪,至今下落不明。”   于天雷下意识就想说不可能,但看到罗漾那么笃定,又含糊了,试探性问:“新闻播过?”   罗漾:“没有。”   “那你是从哪儿知道的?”前面没怎么参与讨论的勃朗宁,显然对这个话题十分感兴趣,眼睛充满好奇。   罗漾:“睡前故事。”   勃朗宁:“睡前故事?”   罗漾:“刚进大学那阵我有个习惯,睡前要戴着耳机听点神秘故事或者都市传说才能睡得踏实。”   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一匹好人、Smoke默默转头看于天雷,你们当代大学生好奇怪。   于天雷坚决摇头:“我很正常,我只要穿真丝睡衣就能秒入眠。”   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一匹好人、Smoke:“……”也没正常到哪里去!   勃朗宁却听得起劲儿:“好独特的习惯,听这种故事不会做噩梦吗?”   罗漾:“不会,做梦也是冒险,在梦里去秘境探险,去鬼屋解谜。”   勃朗宁:“真的?听起来很棒哎。”   罗漾:“可惜里世界手机没法用,我里面还存了不少……”呃,等等,仙女队长忽然反应过来,愧疚环顾众人,“现在好像不是讨论这些的时机。”   “谢天谢地,你总算发现了。”黄帽鸭扑棱翅膀,低空飞上无尽夏的肩,重新落稳。   无尽夏调整防风镜,转头看向破掉的车窗外那些已经爬出去的乘客,他们或互相搀扶,茫然四顾,或瘫坐在泥泞水坑,惊魂未定。   半晌,蝉翼青年将目光重新转回旅行者们脸上,说:“离开这趟火车,去你们想去的地方吧。”   罗漾有些为难地亮出车票:“我们想去漂流大厅,但上面说距离终点还有5站。”   “所以我们不能离开,”烧仙草耸肩,“还要指着这趟破车送我们到站呢。”   无尽夏摇头:“我不知道什么漂流大厅,但你们确定这趟火车还能开动?”   “老伙计,别跟他们绕圈子了,”黄帽鸭清了清嗓子,定定看向众人,“你们必须离开火车,跟上那些幸存乘客,因为只有你们才能救他们。”   Smoke:“我们?”   一匹好人:“救他们?”   太岁神:“怎么救?”   “送他们回到现实世界,”无尽夏说,“这趟火车本就不该属于这里。”   ……   雨又开始下了,不过不再是暴雨,而是细雨霏霏,将火车外的怪异世界笼罩在一片迷离雨雾里。   是的,怪异。   再不是沿途车窗见到过的那种广袤荒凉,到处都是奇形怪状的树,树枝像干枯的手,树叶像牙齿,脚下则是泛着灰绿色水泡的泥泞土壤,像是雨后的沼泽地又被女巫倾倒了一大盆咕嘟嘟冒着泡的药水。   十人就这么深一脚浅一脚,跟着幸存的几十名旅客一起,往远处的光亮走。   看不清那光是什么,但此刻也别无他法。   列车已经完全被毁,尤其是车头,根本没有重启行驶的可能,无尽夏和黄帽鸭说完那语焉不详的几句,就听见某个方向传来新一轮怪物嘶吼声,于是两个家伙连告别都没有就急匆匆飞走,留下十脸懵逼的旅行者,只能选择相信无尽夏说的,承担起“送幸存者回现实”的使命感。   幸存者们来自不同车厢,有老有少,仍在逃过一劫的惊魂未定里,他们现在只想找个地方遮风避雨,等待救援,远方那一抹温暖光亮就成了全部希望。   “也许这就是我们的任务呢,”罗漾只得往乐观的方面想,“送他们回家,我们就能到达终点。”   梦黄粱嗤一声:“我们送他们回家,谁送我们回家。”   一句戳心。   太岁神仍冷静自持:“现在抱怨这些没意义,还是想想怎么解决眼前困境吧。”   “现在能耐了,刚才你怎么不把那蝉和鸭子抓住多问几句,”烧仙草心浮气躁抹了把脸上的雨水,“这辈子最烦‘谜语人’,他俩就不能把话说明白,为什么认为我们能救这些幸存旅客?先知啊?还有一个盒里生物连旅途是什么都不知道。”   “他们也没盒子。”武笑笑小声“补刀”。   罗漾已经有了初步判断,正想说话,却听见方遥冷清出声:“火车是过去的,盒里生物也可以是。”   估计是猜来猜去听得烦,云星仙女出手“拍板定案”。   在【似我者死】初合作时,罗漾已经见识过了方遥的“推理”和“逼供”能力,只是后面相处熟悉了,有自己出苦力,仙女在“推理”这一途上心安理得躺平,随队“白嫖”。   所以听见方遥与自己想得一样,罗漾完全不意外。   其他人也不是没有做过相应猜想,只是——   烧仙草:“方遥,你这个‘过去’有没有具体时间点?”   方遥:“里世界形成‘旅途’之前。”   梦黄粱:“你的意思是里世界原本没有旅途?”   方遥被问烦了,都说得这么明白了还要进一步解释?   外人没领会,仙女队长秒懂,立刻接过“讲课任务”:“黄帽鸭当初迎接我的时候,说里世界是客观存在的,我想这个意思是它与现实世界对应,但并不依附。那么一个没有外力干扰的世界应该自然发展、野蛮生长,旅途却更像是人为制造的‘能量空间’和‘秩序’。”想了想,罗漾又严谨补充,“也可能不是人。”   嗯,这就对了嘛,方遥欣慰地想,为什么不能每个人都有罗漾的理解力?   太岁神若有所思:“如果现在的时间点是里世界还没有旅途的时候,为什么这趟火车连同车上的人,还会被卷入‘里世界’?”   “……”这个罗漾就无从得知了。   心情变好的云星仙女,见罗漾被问住,又慷慨赠送一句:“‘能量失衡’或者‘能量破洞’,可能是偶然事件,也可能这就是旅途建立的开始。”   “而且这些家伙现在还没有盒子,随意来去,自由自在,”勃朗宁同情叹息,“如果旅途是‘秩序’,盒子就是‘强行拘束’,我都有点心疼盒里生物们了。”   于天雷和一匹好人听到这里,才终于恍然大悟,难怪这站叫“昔日里”。   ——昔日的列车,载着他们来到昔日的里世界。   “房子,那里有一幢房子!”走在最前面的幸存旅客激动大喊。   声音传来,原本落在后面的旅客们纷纷往前跑,全然不顾溅上满身泥点。   十人抬头望,果然是一幢独栋房屋,共四层,周围用白色木栅栏围出一方小院。房屋外表洁净,和院子的木栅栏一样白,窗户是淡淡的薄荷绿,清爽的色彩搭配就像坐落在哪个海滨的度假小屋,与周遭诡谲的环境格格不入。   房屋窗扇透出的温馨灯光驱散了蒙蒙水雾,幸存旅客们无比激动,不顾一切向那里奔跑,犹如误入原始秘境的迷路者,终于又再次看到了现代文明,恨不得立即投入它的怀抱。   然而对于十位旅行者,看见房子的一瞬间却只想到——   “笑笑,你的黑影忠告是?”   武笑笑盯着薄荷绿的窗口,深呼吸:“别离开那栋房子。”   ……   十分钟后。   罗漾等人终于赶在最后一拨,进入四层房屋,而提前进入的幸存旅客们,有的缩在沙发里瑟瑟发抖,有的坐在餐桌椅上恍惚,还有个别心态好胆大的已经开始循着楼梯,查看每层情况。   罗漾他们自然是这屋子里最冷静的,先是环顾一层客厅,映入眼帘皆是再普通不过的家具陈设,不过餐桌上放着一些面包和香肠,打开冰箱里面也都是蔬菜、肉类和面包,就像前一秒还有人在这里生活过似的。   去厨房里试了试,也能开火,锅碗瓢盆一应俱全,水龙头里也有源源不断的清水。   “喂,喂——操!”   大家正在厨房里查看生活设施,却听见客厅里传来气急败坏的吼叫声,出去一看,是之前打大哥大那个中年男人,正在砸客厅角落里的电话。   “你干什么——”旁边一个大叔想阻止他。   中年人一把甩开瘦弱大叔:“滚!这电话根本不通,全是忙音,砸了算了——”   人在极度惊恐下,总是更易暴怒。   沙发里的几个孩子被吓得脸都白了,强忍哽咽。他们看起来也就十二三岁,刚上初中的样子,旁边一男一女两个大人,都斯斯文文,戴眼镜的女人将抖得最厉害的一个小姑娘揽到怀里,轻声说:“有老师在呢,不怕不怕。”   罗漾看得心里难受。对于他们十个人,这只是一场进入漂流大厅之前的考验,对于曾经的他,“1999年火车神秘失踪”也只是一个睡前奇闻故事,可对于这趟列车,上面的每一个乘客都是一条鲜活生命。   这些生命里大部分已经逝去了,而幸存者还不知能不能回家。   “哇——”一个更稚嫩的哭声响亮而起。   是一家三口,父母都年轻,孩子看起来才三四岁。   男老师看不下去,起身劝暴躁大哥:“既然有房子,就肯定有人,我们在这里等房主回来,让他帮忙报警。”   暴躁大哥:“哈?要是一直没人回来,咱们就等死呗?”   “不能,”男老师理智道,“桌上还放着面包呢,如果房主打算长时间不回来,食物应该冷冻或者处理掉。”   “应该?”暴躁大哥咬牙切齿,“如果什么都按照‘应该’,我们现在应该躺在卧铺上,等着到贵阳,而不是遇见一堆恶心的怪物,迷路在这种鬼地方!”   “可是发怒解决不了问题,”男老师深呼吸,仍旧努力劝说,“如果真是最坏情况,我们也要冷静下来才能自救。”   大哥似乎被说动一些,可在喘了几口粗气后,又在孩童的哇哇大哭里破防,转头朝那一家三口喊:“会不会管孩子,不会管就别带出来——”   爸爸急得焦头烂额,妈妈在逃生时背出来的双肩包里飞快翻找,摸出一颗棒棒糖,撕开包装往孩子嘴里塞:“乖,吃糖糖,吃糖糖……”   孩子啊呜一口含住棒棒糖,可没两秒,又哇哇大哭。   这会儿别说暴躁大哥,连其他幸存旅客都频频侧目,面露烦躁,他们不是非要和一个三四岁孩童计较,只是在神经紧绷的气氛里,哭声真的会让人神经崩溃。   罗漾想上去帮忙,虽然他对此毫无经验,但实在不忍心看着那对父母孤立无援,多一个哄孩子的“气氛组”也是好的。   可还没等他行动,大家身上的车票又开始闪光。   十人将各自车票掏出,果然票面再次变化——   列车本次停靠:安全屋站(距离终点站-漂流大厅-还有4站)   ……这么快就过去一站了?   进度来得太突然,让人一时不知该惊喜还是警惕。   于天雷:“安全屋站,就是说这栋房子果然是安全的,笑笑听到的那句忠告是善意!”   一匹好人:“现在下结论还太早吧……”   烧仙草:“好人小朋友说得没错,我们从火车走到这栋房子,车票进展一站,同理,想去下一站大概率还要去下一个地方。”   于天雷:“可是笑笑听见的忠告是别离开这栋房子。”   Smoke:“正好可以借机试试离开了会发生什么。”   太岁神:“比你们队长揍烧仙草靠谱多了。”   罗漾冤枉:“都说了我当时是不故意的……”   “嗯?”勃朗宁和梦黄粱几乎同时看某个方向,并发出疑问。   罗漾顺着视线望,竟看见方遥不知什么时候走到了哇哇大哭的孩童身边。   他个子太高,眉眼又太冷,哪怕长得再漂亮也不管用,正在哄孩子的母亲吓得立刻将孩子护到怀里,孩子爹也腾地站起来:“你要干什么?”   方遥没搭理,以快到几乎看不清的速度绕过他,弯腰伸手从被母亲护着的孩子口中抢走棒棒糖。   这很容易,因为孩子不断哇哇大哭,嘴就没合上过,棒棒糖一直都是要掉不掉的样子。   但——   “这也不是他抢人家孩子棒棒糖的理由吧。”队友于天雷都看不下去了,转头问自家队长,“要不要给他科普一下地球的道德风气和社会良俗?”   话音才落,那边抢完小孩儿棒棒糖的方遥,又把自己口袋里早准备好的糖果塞进小朋友嘴巴里。   于天雷:“……”   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勃朗宁、Smoke、一匹好人:“……”   武笑笑:“队长,方遥身上的糖,口味好像……”   罗漾:“很刁钻。”   虽然看不清什么口味,但作为“仙女爱吃糖”的始作俑者,罗漾想给那一家三口负荆请罪。   果然,被塞进新糖果的小朋友愣了一秒,从哇哇大哭变成嚎啕大哭,音量和悲伤程度更上三层楼。   孩子妈吓坏了,她又没看清方遥塞的是什么,吓得直接伸手抠孩子嘴:“快,快吐出来!”   孩子也听话,“噗”就吐了,当然也可能是“年轻的求生欲”上线。   可云星仙女还没完,瞅准孩子吐掉糖果的时机,又把手里的棒棒糖塞了回去。   孩子完全懵了,左脸被棒棒糖塞得鼓鼓,砸吧两下,又眨眨眼,竟不哭了。   再砸吧两下,干脆破涕为笑。   父母惊呆,这才看清那块被自家孩子吐出来的东西好像是糖果,但还是不明白之前吃棒棒糖哭,为啥吃完奇怪糖果之后再吃棒棒糖就不哭了。   但谢天谢地,安静下来的孩子终于也让幸存乘客们的神经松弛,不再如芒刺背的父母长舒口气。   他们不懂孩子为什么笑,可罗漾懂——吃过酸杏、生姜、魔鬼辣椒的苦,才知道棒棒糖的甜啊。   “你们怎么都挤在一楼,”楼梯上忽然下来一个活泼青年,“楼上还有很多房间呢。”   是那个与其他幸存旅客截然不同的大胆者,穿着不修边幅,带着鸭舌帽。   “你把楼上都逛完了?”十个人很早就注意到了这个与众不同的家伙。   “嗯,二三层都是房间,四层是阁楼,没什么特别发现。”活泼青年说着走进客厅。   “你不害怕吗?”勃朗宁问。   活泼青年乐了:“怕有什么用,怕能让我们一觉睡醒,发现是梦?再说你们不也很冷静。”扫一圈眼前的十个人,青年好奇地问,“我说,你们是干什么的?”   “你是干什么的?”梦黄粱不客气反问。   “我?写小说的。”青年倒是坦白,“科幻小说,这次出来就是采风的。”   罗漾看着青年一脸兴奋,不知该说他乐观还是心大:“都这样了,还想着采风?”   “神秘大雨,恐怖野兽,奇树异草,光怪陆离,这难道不是绝佳的素材?”青年越说越嗨,可跳脱的思维又让他很快叹口气,话锋一转,“我不怕遇险,就怕这些都是假的。”   罗漾:“假的?”   “嗯,”青年凝重点头,定定看向十人,“你们说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就是我们已经在火车事故中死了,现在这些都只是我们死后或者濒死状态下,残留脑电波形成的幻影?”   青年才说完,房屋外忽然传来广播一样的扩音回响,穿透紧闭窗户,直抵每一个幸存者耳畔——   “今早,从上海发往贵阳的XXX次列车在行驶途中遭遇重大事故,目前伤亡情况不明,救援仍在紧张进行中……”   作者有话要说:   我的糖不好吃吗?——完全没有想过先苦后甜套路,只是单纯分享心爱糖果但是失败了的方小遥。 第178章 昔日里(三合一)   塞满几十个人的客厅, 在这突如其来的“新闻播报”里陷入巨大慌乱——   “救援?什么救援?你们从火车里爬出来的时候看见救援了吗?”   “这新闻不对,我们根本不是遭遇事故,是遭遇袭击!”   “也许救援来的时候那帮怪物早跑光了, 救援队也不知道火车是怪物破坏的啊。”   “不行,我要回去,根本没人知道我们躲在这里,等救援行动一结束我们就真的要被遗忘了——”   一个卷发阿姨情绪激动,不断着重复着“我要回去”,在洗脑般的“循环新闻播报”里冲动地往门口奔。   “不能出去!”那个之前还在罗漾说话的自称写科幻小说的活泼青年,一个箭步冲下楼梯, 赶在卷发阿姨到来之前以身体堵住房屋大门。   卷发阿姨失控尖叫:“你干什么——”   “阿姨……不,大姐, 你听我说, ”科幻青年不断用抬起又放下的手势示意阿姨深呼吸, “你从窗户看看外面,再想想咱们一路过来的‘风景’, 那地形, 那植物, 正常吗?”   “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你让开!”卷发阿姨根本不听。   科幻青年索性提高音量, 让全屋都听见:“我明说了吧, 这根本就不是正常世界, 刚才在火车上的时候还有一个长着透明翅膀的人带着一只鸭子飞到我们车厢, ”说到这里,他视线搜寻全屋, 最终落到当时被罗漾拽皮带问年份的BP机男人身上, “大哥, 你也看见了吧,那个鸭子还跟他们几个说话了。”   “他们几个”自然指仍站在楼梯口的罗漾一行人。   缩在屋角已经努力降低存在感的BP机大哥欲哭无泪:“我刚强迫自己忘掉,你他妈又帮我复习……”   会飞的蝉鸣人,会说话的教父鸭,被硫酸融掉表皮似的怪异动物——BP机大哥现在只想喝一碗孟婆汤。   “姐,”科幻青年直接把“大姐”称呼又递进一步,无形中再次拉近彼此距离,“你想想,正常世界里会有那种东西吗?”   大姐似乎听进去了科幻青年的认真与郑重,但又没听懂他说的那些玩意儿,于是从激动变成喘着粗气的茫然。   “那你认为我们现在是什么处境?”沙发里照顾那几个初中生的两位老师,之前就相对冷静,男老师还在暴躁大哥发飙时出言相劝,而现在长发温柔的女老师顺着科幻青年的“猜想”问。   科幻青年视线绕过面前大姐,投向沙发:“我刚才说了,这很可能是我们濒死之际,残留脑电波形成的幻影,你也可以把它理解为‘做梦’一样的‘意识空间’……”   新闻还在循环,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仿佛成了催命的背景音。   “我们现在听见的新闻,就是最好证据。”青年望向窗外,似乎能透过迷蒙细雨看见那些奋力救援的身影和东倒西歪在车厢里的伤重乘客,包括他自己。   “别他妈扯了,”暴躁大哥没有先前吼一家三口的时候那么凶了,估计也是被突来的新闻播报音和科幻青年的“濒死猜想”吓住,但暴躁依旧,“我们要真像你说的,现在还在车里,听见的就该是救援队的声音,哪来的电视新闻!”   科幻青年:“谁说这声音一定是电视新闻,就不能是记者的现场播报?”   “……”暴躁大哥哑口无言。   女教师却继续问:“那为什么我们只能听见记者声音,听不见救援队声音?”   “这就是问题,”科幻青年打了个响指,一脸“你总算问到了”的表情,“因为我们现在很可能已经陷入昏迷,对外界信息的接收完全靠潜意识,潜意识不可能接收到全部完整的信息,但——如果我们想办法,接收到救援队的声音,是不是就意味着我们的大脑正逐渐清醒,意识将完全复苏?”   好几个幸存旅客看过来,似有所悟:“你的意思是……”   科幻青年点头:“没错,到那时也许我们才能真正得救。”   仙女小队、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Smoke、好人、勃朗宁:“……”有头有尾,这“猜想”圆得还挺完整,不愧是写小说的。   一屋子幸存旅客似乎都被说服了,毕竟在绝望时,当有一个人说“在某个特定时刻我们就能真正得救”,无论推导过程多诡异多匪夷所思,他们都愿意选择相信,就像抓住黑暗深井里的一束光。   至于罗漾他们十个旅行者,也没有完全当“无稽之谈”听,虽然根据他们的经验,“进入里世界”等于“在现实中失踪”,所以按理这趟火车应该处于失踪状态,罗漾曾听过的那则1999年列车神秘失踪的“睡前故事”更是侧面印证了这一点——时间、地点、火车班次都对得上,罗漾不相信一则凭空编造的“怪谈”会巧合地对上这么多细节。   但问题就在于,仍不断从窗外飘进来的“新闻播报”。   如果火车是失踪,新闻不可能说“救援正在紧张进行”,车都没有,上哪儿救援?   “两种可能,”方遥看向罗漾,声音轻淡,“你听的睡前故事是假的,或者现在播这条新闻是假的。”   “我同意方遥。”勃朗宁愉快举手,站队果断。   他的支持过于热烈,引得罗漾侧目,另外七个人也或多或少瞥他。   勃朗宁对着八位“伙伴”眨眨眼,清白无辜:“我同意他的意见和黑影告诉我要杀掉他,又不冲突。”   罗漾:“……”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逻辑没问题,但人一定有病。   烧仙草、梦黄粱、太岁神:“……”难为Smoke在这种社长手底下待这么长时间。   Smoke:“……”前社长。   科幻青年俨然已经将自己的“猜想”当成“事实”了,开始跃跃欲试研究怎么能“唤醒意识,听到救援队声音”。   绝大多数选择相信他的幸存旅客,也逐渐安静,继续待在这拥挤的房屋一层,或听着科幻青年自言自语地“研究”,或望着不知名处发呆。   罗漾他们则上了楼梯,亲自查看整栋房屋的结构才踏实。   果然和科幻青年说的一样,共四层,二层、三层都是房间,第四层只有一个狭小低矮的阁楼,里面放了些不用的杂物,布满灰尘和蛛网。   没什么特别发现,于是在连打了十几个喷嚏后,大家陆续从阁楼撤出。   方遥懒得挤,这种时候都落在最后面,不同的是罗漾刻意陪他落在最后,直到阁楼里只剩他们两人,正要离开的方遥被罗漾抓住手臂。   方遥回头:“?”   好不容易的独处机会,罗漾飞快问出心中一直纠结的:“他们说的是真话吗?”   方遥顿了顿,随即明白:“黑影忠告?”   罗漾点头。   “没看见说谎的黑暗图景。”方遥简单明了给了回答。   这有点出乎罗漾预料:“一个说谎的都没有?”   方遥:“没有。”   罗漾:“那为什么十句里五句都是针对你?”   方遥歪头认真想了想:“可能我比较危险?”   罗漾一百个不同意:“哪里危险?如果我们在下一站又遇见怪物,或者干脆直接遇见‘它’,你是最强战斗力。”   “我会失控,”方遥说得自然,就像一件平常事,“当身体实力差距悬殊,我会毫不犹豫选择精神感知攻击,到时候我比怪物更危险。”   是的,那样的方遥,罗漾在28645星球的沙漠暴雨里见过。   “哦,”云星仙女忽然补充,“我现在的精神感知力比28645执行任务时更厉害了。”   罗漾:“……”虽然知道云星仙女这话的意思是自己现在失控的破坏力可能更强,要加倍小心,但那微微上扬的语气怎么听都像是很骄傲!   不过方遥的推论里有个问题,罗漾怎么都想不通,如果十句忠告里一半关于方遥,是因为方遥会失控,那提忠告的是谁?他怎么知道方遥会失控?除了自己,知道这件事的人不应该都在云星吗?   还是说单纯因为方遥能够手撕“它”,这种战斗力已经足够危险,所以藏在这趟火车旅途后面的存在,或者干脆是这趟“列车考验”本身,想用这种“挑拨离间”的方式让他们自己先消灭自己队伍里的最强者?   没头绪,线索太少了,就像屋外那则终于停止了的“新闻播报”,可以像科幻青年那样放飞大脑,甚至自圆其说,可终究只能是众多无法证实的猜想之一。   相比之下,有一件事却是有定论的,只看当事人愿不愿意说——   “你的黑影忠告,”罗漾再次拉住想离开的方遥,“为什么不能说?”   方遥没有像面对其他人质问时那样沉默,但也一副不在意的样子:“没什么可说的。”   罗漾静静看了他两秒,更加笃定:“关于我,是不是?”   方遥微怔。   罗漾翘起嘴角:“猜中,我果然是大聪明。”   方遥:“……”   指望云星仙女主动承认是不可能了,罗漾也不强求,自顾自继续道:“我知道你为什么不想说,我一开始也不想说我那句‘别相信方遥’,怕他们不分青红皂白针对你,但后来发现他们听见的忠告比我这句还凶残,就算我说完自己那句也不会让你的处境变得更差,所以我说了,但你不愿意说,因为你这句比烧仙草那句同样关于我的‘让罗漾揍你’严重得多,你无所谓有多少句忠告是针对你,甚至可能还挺欢迎他们快点对你动手,但你想保护我。”   方遥很少有耐心一口气听完这么长的话,此刻居然听完了,但看起来没什么想回复的欲望,当然也可能是不知道从哪里回起,只是蹙着眉用一种很微妙的眼神看罗漾。   “你不说我就当你承认了,你就是想保护我,”罗漾直接拍板定案,“再凝望我也没用,你队长就是这么自恋。”   这回云星仙女倒不装“文静”了:“我没认队长。”   罗漾无语,心说你都进“仙女小队”了,乐园交互区里顶着旅行社大名呢,认不认自己这个队长有区别吗。   但是下一秒他蓦地想起李楚歌,那位也是嘴硬到死活不肯管张道简叫师兄,甚至对外高冷的性格都与云星仙女有些许相似,难道不叫“尊称”直呼“大名”是这一类同学的某种别扭坚持?   “别救你。”不知何时已经弯腰走出阁楼的方遥,忽然又回过身来,放低脑袋重新探入阁楼窄门,没头没脑扔下这么一句。   罗漾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方遥压低声音,只有彼此听得见:“黑影说,别救罗漾。”   罗漾怔了片刻,鬼使神差地问:“那你会救吗?”   方遥:“不知道。”   罗漾:“……”这种时候忽然诚实是要哪样,继续当个沉默的仙女不行吗!   方遥:“你生气了,有黑暗图景。”   罗漾深呼吸,微笑:“不用黑暗图景,看我脸上的表情就行。”   方遥:“要哄吗?”   罗漾:“你有这技能?”   方遥:“没有。”   再次深呼吸,罗漾弯腰出阁楼,继续微笑:“下楼。”   云星仙女难得乖巧:“好。”   两人在阁楼磨蹭这么久,罗漾还奇怪怎么没有人返回来找,不想才下到三楼,就听见耳边传来武笑笑声音:“队长,你和方遥还在阁楼吗?”   四下张望,哪里有武笑笑的影子。   “你在哪儿?”罗漾问。   “我们都在一楼,”武笑笑的声音似近似远,“我在使用【大橘大利电话机】。”   罗漾愣住,回忆起该道具的详情说明:“那不是只能在旅途里用吗?”   武笑笑:“嗯,但火车遇险的时候你的大白鹅道具可以用,我就想着电话机是不是也能用。”   事实证明,的确可以。   无论是一次性道具,还是永久性道具,在这趟“列车考验”里可以和旅途里一样使用。   显然,尽管没有旅途信息和主线支线行程,但这趟列车本质上依然是一场特殊的“小型旅途”,只不过旅途要找的是“出口”,而列车要去的是“终点站”。   ……   一楼客厅。   武笑笑还在跟自家队长试验电话机,十个人里只有没围观过【七月半】的梦黄粱和勃朗宁是初次见这道具,不约而同眼前一亮。   勃朗宁:“B级旅途的盒里生物给的?一条白花蛇?笑笑你运气真好,一定是那家伙看你可爱。”   于天雷:“才认识几天,别喊这么亲热,叫全名。”   梦黄粱:“这个东西不错,旅途里分头行动的时候只要把你留在一个安全地方当信息中枢就行了,小妹妹你深藏不露啊。”   于天雷:“什么小妹妹,太轻浮了。”   双双无端被怼的两位前社长:“……”   早已在围观【似我者死】时就知悉天雷同学属性的一匹好人,以及在【煤气灯瀑布镇】里并肩战斗又共同围观了【七月半】的烧仙草、太岁神、Smoke,对此情景皆不意外——于天雷,姓于,名天雷,ID天罡地煞风雷阵,核心技能:最懂爱情,被动技能:护花使者。   武笑笑对于自家队友过分的“保护欲”忍俊不禁,但又心里暖融融的,过了几秒才想起还跟罗漾通着话呢,连忙回应那边:“我在,队长,没断线,你们……”   话还没说完,被两位老师护在沙发里的几个初中生里的一个,突然跳起来指着窗户喊:“有人形怪物,就在窗户外面,我看见了——”   少年这一嗓子喊得所有人一激灵,原本离窗户近的唰一下闪开老远。   而一直坐在壁炉前苦思冥想“意识苏醒”的科幻青年,闻言却起身,十分胆大地走过去。   来到窗前站定,他上半身前倾贴近玻璃,努力透过被细雨打得雾蒙蒙的玻璃,眯眼看向外面晦暗不明的深处。   所有人屏住呼吸,整栋房子静得只剩罗漾和方遥从楼梯上下来踩出的吱呀声。   然而没人看那两个从楼上下来的身影,所有目光都集中在科幻青年面前的玻璃上。   突然“砰——”地一声,一只手掌从外面拍上玻璃,那手宽厚肥大,掌心乱纹布满伤痕和老茧。   科幻青年吓得呼吸骤停,腿一软扑通摔坐到地上,饶是再大胆也克制不住地蹭着往后退。   “砰——”   “砰——砰——”   接二连三的手掌拍上玻璃,没一会儿那水雾蒙蒙的窗户上就布满了密密麻麻的手印。   罗漾和方遥也看见了,他们才从楼上下来,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在玻璃不断被拍的闷响里,罗漾还是感到头皮发麻。   屋里的幸存旅客更不用说了,好几个已经吓得尖叫起来。   “啊啊啊——”   “快,快拿东西顶住窗户,不要让它们进来!”   “顶住有什么用,它们可以把玻璃砸碎,我就说我们应该回到火车那里——”   “我不想死啊啊啊啊——”   亲眼所见的诡异与恐怖,让幸存旅客没办法再相信科幻青年说的什么“弥留脑电波”,即便这真是脑电波,濒临崩溃的恐惧也是真真切切的。   有人开始挪桌子挡在窗后,也有人举一反三,想起还有大门,开始驱赶沙发上的老师和初中生们,拿他们坐着的沙发去顶门。   连科幻青年也没法淡定了,左看右看,发现还有一条很危险的“外部入侵通道”:“壁炉 ,壁炉也要堵住!”   他说干就干,立刻脱掉衣服团成团往壁炉里的烟囱道塞,可很快发现行不通,转头问:“你们谁有火,我们把壁炉烧起来,外面的东西就爬不进来了——”   “冷静!”旅行者们实在看不下去,烧仙草和太岁神不约而同上前拦住了科幻青年。   太岁神:“现在还没弄清外面是什么东西,如果它们真想进来,打破窗户比爬烟囱道容易得多。”   烧仙草:“你别怪物没阻止在把这房子点着了。”   “这还不够清楚吗!”科幻青年急死了,“那手掌一看就是丧尸,一口一个吃你脑子,要不就是科学怪人,杀咱们一屋子跟玩儿似的,就算我们现在的身体只是我们意识的‘具象’,但意识被杀了,我们也就脑死亡……”   话还没说完,科幻青年就被忍无可忍的梦黄粱与Smoke,一人一脚,踹翻到地上。   Smoke:“闭嘴。”   梦黄粱:“从现在开始,听我们的,你再编一个小说试试?”   不是真想把这位想象力丰富的青年怎么样,只是他咋咋呼呼的特影响其他幸存旅客情绪,也让竭力想弄清这场“列车考验”的旅行者们心烦意乱,干脆“直接恐吓”,省得他再添乱。   挨了两脚的科幻青年总算消停了,发热的头脑暂时冷却,可怜巴巴坐在地上。   顶着门窗的那些幸存旅客也暂时松口气,因为外面的拍窗停止了,门也没有被硬闯的迹象,尽管他们从始至终也没看清除手掌外的任何模样。   就在旅行者们也略有放松的一瞬,并未点燃的壁炉忽然传出“咚”一声。   有什么东西顺着烟道掉落下来。   罗漾十人连同科幻青年齐齐定睛去看。   一截断肢。   皮肉仿佛拼接而成,缠着绷带,赫然就像电影里科学怪人的肢体。   科幻青年瞪大眼睛。   罗漾十人也懵了。这他妈是“许愿壁炉”吗?想啥来啥?   “啊啊啊是手臂,是人的手臂——”有幸存旅客看清了壁炉里落下的东西,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原本顶着大门的两个幸存旅客再也承受不了精神压力,挪开他们抵着大门的家具,一脸疯狂念叨着“我要走”、“我要离开这里”,飞快打开他们一分钟前还想誓死守卫的大门。   “不要——”一家三口里的妈妈大喊出声,流着泪紧紧护住怀里的幼童,生怕被门外闯进来的东西伤害。   可没有东西闯进来,只有两只从黑暗里伸进大门的手掌,以迅雷不及掩耳速度将主动开门的两个人拖了出去。   罗漾和太岁神反应最快,率先冲到门口,但哪里还有幸存旅客的影子,只有门外地上两道长长的泥泞拖痕,一直拖到黑暗深处。   “快关门——”暴躁大哥狂喊。   确认站在门口也无法看清外面景象的罗漾和太岁神,没有耽搁,重新紧闭房门,上锁。   壁炉里又有东西落下。   这次是一条断腿,流着颜色怪异的血液,像是刚刚被从身上截断。   科幻青年已经跑到旁边吐去了,“文字创作”和“实物实景”还是有差距的。   武笑笑和一匹好人强忍不适,看了几下就别开眼,于天雷已经反胃到干呕。   烧仙草、梦黄粱、Smoke倒是没太大生理反应,但也没像另外两位那么“喜闻乐见”——   方遥和勃朗宁好整以暇蹲在壁炉前研究,兴致盎然。   勃朗宁:“之前是手臂,现在是腿,等一下该不会是躯干和脑袋吧,然后拼成一个完整的科学怪人?”   勃朗宁:“为什么那个科幻家伙担心外面有科学怪人,会从壁炉烟囱爬下来,科学怪人的肢体就出现了呢?”   勃朗宁:“还有拍窗户的那群家伙又是什么?同一拨科学怪人?还是其他人形怪物?”   热情讨论半天,旁边没一点回应。   勃朗宁皱起脸,转头看方遥,委委屈屈:“你怎么都不说话。”   方遥瞥他一眼:“哦。”   勃朗宁又等了半天:“然后呢?”   方遥连一眼都不瞥了。   “……”身心受挫的送你上路前社长,回头询问背后的前社员,“他一直这么高冷?”   Smoke:“对罗漾也这样。”   虽然不知道老烟为什么要特地强调“对罗漾”,但勃朗宁莫名有一种“这样好像真的心理平衡了”的感觉,可能是老烟的语气比较有说服力。   对话间,罗漾已经回来了,太岁神主动留在门口守着,以防再有哪个想不开的冲出门,在没有搞清楚到底发生什么之前,开门等于找死——武笑笑那句“别离开那栋房子”,正在惨烈印证。   “死了?”方遥停下正在拨弄的残肢,偏过脸抬头问罗漾。   罗漾知道他问的是那两个开门旅客,显然研究壁炉没耽误他分心关注大门口情况:“被拖走了。”   他只能这么回答,并私心希望那两个旅客还有一线生机。   方遥:“外面是什么?”   罗漾:“不知道,完全看不清。”   方遥:“手也没看见?”   罗漾:“扫到一眼,很像你现在壁炉里的东西。”   “哦。”方遥望着壁炉若有所思,那就是同类了。   罗漾望着天花板若有所思,这一连串诡异变故出现的时间点好像都很……凑巧?   勃朗宁望着这俩人若有所思,如此主动的一问一答叫做“对罗漾也高冷”?老烟学会骗人了。   拍窗停止,似乎也不再有新的断肢掉落,差点被尖叫掀翻的客厅渐渐归于安静,幸存旅客笼罩在两个人被拖走的深深恐惧里,沉默着,战栗着。   忽然,歪斜在大门口不远处的沙发背后传来一遍遍颤抖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旅行者们对视一眼,迅速上前,竟然是曾经阻止暴躁大哥砸座机的那个瘦弱大叔,他蜷缩在沙发背后,泪流满面,忏悔般不断重复着“对不起”。   罗漾不知道对方是吓傻了,胡言乱语,还是真知道什么关键秘密,可眼下这种一筹莫展的情况,不能放过任何“异样”。   “大叔,”罗漾在对方面前蹲下,循循善诱,“你看起来很难过,你是想和谁说对不起?”   瘦弱大叔哽咽着摇头:“报应,这一定是报应,我就知道我迟早会有这一天……”   罗漾:“你做过错事?”   对方还是不说只摇头。   罗漾:“或者曾经对不起谁?”   瘦弱大叔浑身一震,终于有了反应,哽咽变成嚎啕:“我对不起老卢——”   其他伙伴没想到罗漾还真能问出来,于天雷立刻蹲下加入辅助:“老卢是谁?”   瘦弱大叔:“我……我工友……”   那是一场矿难事故,曾是矿工的瘦弱大叔和另外一个姓卢的工友一起被困在井下,没有食物,只能喝泥水,直到他发现卢姓工友兜里揣着一块月饼。大叔抢走了月饼,厮打间工友撞头昏迷,后来靠着这块月饼,大叔等来救援,而对方在救援来之前已经于昏迷中没了气息。   “我和他们说是发生事故时井下太黑,老卢想拼命往外逃才撞到了头,其实是我,是我干的啊——”   瘦弱的男人不住号啕,弯腰捂住了那张常年干重体力活的、沟壑纵横的脸,背负在他身上的罪恶枷锁终于在这绝境里见了天日。   “靠,你干了这种事还心安理得这么多年,不去主动自首?”于天雷听得愤怒,恨不得立刻把人押解到监狱。   罗漾却觉得不对,略微强硬地扯下瘦弱大叔捂脸的手,径直看见那双布满泪水的、浑浊的眼:“但是外面只有怪物,没有老卢,你为什么这么肯定是报应?”   不料大叔却浑身颤抖起来:“有老卢,他在外面,我看见了!”   “砰——哗啦——”   一声重击,窗户玻璃脆生生破裂,碎片哗啦啦一地,像冬天河面被踩裂的薄冰。   一个满脸黑灰、穿着矿工服的男人从窗口爬进来,他没戴安全帽,脑袋上流着血,混着黑灰从头上流下来。   空气仿佛凝固,没有幸存旅客敢尖叫,但仔细听又好像能听见每一个活着灵魂的恐怖啸叫。   瘦弱大叔脸上已经没了血色,嘴唇颤抖半天才喊出那两个字:“老……卢……”   矿工没有往前走,就站在窗口爬进来的地方,眼神麻木地静静看着瘦弱大叔。   不,那不像是一双眼睛,更像是无尽黑洞。   “咦?大叔?!”于天雷忽然惊叫。   预感不妙的旅行者们立刻低头,瘦弱大叔已经倒在地上,睁着眼睛,吓死了。   等众人再抬头看窗边,矿工老卢竟然也消失了,而那扇破掉的窗,现在玻璃完好无损。   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然而这么多人看着,怎么可能?   “你看见了吧,”于天雷问每一个伙伴,“你也看见了吧?”   “问我们没用,”罗漾转而问客厅里的幸存旅客,“刚才窗户破了,有个矿工从外面爬进来,你们都看见了吗?”   良久,科幻青年才率先点头:“看、看见了,我拿我写作生涯担保!”   随后,其他幸存旅客也颤颤巍巍点头或者应声。   罗漾看回九个伙伴:“不觉得太巧了吗?”   Smoke点头:“确实很巧。”   烧仙草:“他刚坦白完罪行,怕报应,被害人就真在我们眼前出现了。”   “不止这个,”太岁神仍立在大门口,但不耽误参与讨论,“那位写小说的朋友担心科学怪人从烟囱爬进来,疑似科学怪人的断肢就出现了。”   武笑笑:“要这么说,还有一开始他讲我们可能都死了,这里不是现实,只是我们残留脑电波的幻影,然后外面就传来了新闻,像是为了证实我们的身体仍和火车一起留在铁轨上,正被全力救援。”   于天雷恍然大悟:“所以不是那个壁炉是许愿炉,想什么来什么,而是这座房屋是许愿屋?一切想的都会变成现实?”   “不是‘想的’,是‘害怕’的。”梦黄粱纠正,“害怕外面有东西,外面东西就真的拍窗了,害怕科学怪人和报应,怪人和报应就真的来了。”   一匹好人后知后觉:“所以我的黑影忠告才是‘一定要克服恐惧’,在这栋房子里越恐惧就越危险!”   “很聪明,真棒。”勃朗宁捧场夸奖。   完全被当成小朋友的一匹好人:“……谢谢,但不用。”   “别着急,我还没说完呢,”勃朗宁环顾整个客厅,又看看窗外,“‘许愿屋’的认知只能算第一层,你不觉得还有第二层吗?”   一匹好人愣了:“第二层?”   “里世界和现实世界的对应投射。”罗漾说出勃朗宁想要的答案,亦是他自己从觉得“时间点凑巧”开始,便思考多时的,“这栋房子就像现实世界,外面就像里世界,我们在这栋房子里的所有情绪都会投射到屋外,这些形成‘具象’的情绪能量又会反作用于现实,也就是屋内。”   “可是里世界的‘具象’包含所有情绪,这些复杂的情绪‘具象’成一个个旅途,”烧仙草不解的是,“为什么到了这间屋子,‘具象’的只有恐惧情绪?”   “因为负面情绪更容易被里世界感应。”方遥冷淡的声音简直是紧张气氛里的一股清流。   “还有一种可能,”罗漾思忖着,“这里的屋里屋外未必完全按照里世界和现实世界一比一复刻,既然‘火车旅程’就是为了考核我们,那肯定会选择负面情绪来制造灾难,总不能选阳光快乐来让我们欣欣向荣吧。”   仙女队长几乎把所有伙伴说服了,但眼下他们依然面临问题,即便知道了屋里屋外是投射关系,他们也没办法让所有幸存旅客做到心中没有恐惧。就算退一步讲,真的让旅客们勇敢起来,都消除了恐惧,然后呢?仍是不知道车票的下一站在哪里。   正当他们一筹莫展,熟悉的声音携带响亮蝉鸣,由远及近。   “你们似乎对里世界很了解——”   众人一惊,立刻环顾屋内。   又是那扇该死的窗,只不过这回它不是被撞破的,而是主动打开窗扇,让外面的无尽夏俯冲而入,漂亮降落。   “哦我的天哪,这真是一场灾难——”   好吧,怎能忘了黄帽鸭。   上次两位一出现怪物就四散而逃的记忆过于深刻,所以再次见面,罗漾等人不自觉松口气,有种“中场休息”的安心感。   “嗨,”于天雷向来社交冲在前,热情挥手,“又见面了。”   正拍身上尘土的无尽夏和地上扑打翅膀的黄帽鸭,双双愣住:“我们见过吗?”   于天雷懵逼:“火车上啊。”   无尽夏:“什么火车?”   黄帽鸭:“真可怜,你们一定是被吓坏了。”   全体旅行者:“……”又来??   作者有话要说:   9000+ 第179章 昔日里(二合一)   里世界某处, 列车监控室。   看着那些曾在瀑布镇胡作非为的家伙被“列车考验”耍得团团转,高速公鹿莫名有种“大仇得报”的舒心,原本的抓狂也淡定下来了, 薅一根儿新草叼进嘴里,晃悠着鹿角这才算真正进入列车监督者的工作状态。   不过话说回来,尽管罗漾十人不可避免被一次次失忆的盒里生物搞得晕头转向,但他们能这么快破解“安全屋与屋外”即“现实与里世界”的对应关系,还是挺让高速公鹿意外的。   因是临时接到的调岗令,高速公鹿只来得及草草浏览从前的“列车考验影像”,通常那些倒霉的旅行者们要在“安全屋”里至少逗留一段时间以上, 才能逐渐意识到是他们的“恐惧”造就了那些危险又可怕的外部侵入,可罗漾十人几乎没怎么浪费时间。   唯一的难题恐怕就是黄帽鸭和无尽夏的“再次失忆”了。画面里, 对此毫不知情的一蝉一鸭正认真听着罗漾十人讲彼此的“前尘往事”——   “现实中的一趟火车, 不知怎么就开进了里世界……”   “对, 遭遇了怪物袭击,一车人差点团灭, 然后你俩就来了……”   “那些怪物好像很怕蝉鸣, 对, 就是你翅膀的声音……”   “是你俩让我们离开火车,去想去的地方, 还说只有我们能救这些幸存旅客。”   可惜, 一蝉一鸭听完, 情绪十分稳定, 互相对视一眼后,便给了十人统一答案——   无尽夏:“那可能是其他时间线上的我们。”   黄帽鸭:“哦亲爱的, 你们要理解, 里世界的时间就是这么无序混乱, 有时候让我们这些本地人也很无助。”   其他时间线?   火车上遇见的黄帽鸭已经是“昔日”的黄帽鸭了,现在这个则连“火车相识”都不记得了,难道是昔日的昔日?   不止罗漾十人陷入思索,黄帽鸭对“火车上的自己”也很感兴趣,不住地问:“那条时间线上的我是什么样子?仍然英俊潇洒气质斐然?还是伤痕累累缺翅膀断腿?哦,天哪,谁能来打断我恐怖的想象,我的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幅世界末日……”   几次没找到插话机会的无尽夏,只得沉声打断聒噪的伙伴:“黄先生。”   显然无论在现实还是里世界,严肃的“直呼大名”都十分有震慑效果,黄帽鸭立刻噤声,转头朝蝉翼青年眨巴黑豆一样的鸭眼。   无尽夏重新看向罗漾十人,总算问出自己一直不解的:“你们既然是被无端从现实卷入,为什么对里世界这么了解?”   旅行者们面面相觑——   一匹好人:“这就说来话长了……”   太岁神:“严格来说我们并不是与这列火车一同由现实卷入。”   烧仙草:“你可以把我们也当成其他时间线上的人。”   Smoke:“以此刻为基点的话,我们属于未来。”   “难怪你们对里世界这么了解,”“未来”两个字似乎燃起了一蝉一鸭的某种希望,他们几乎是迫不及待地问,“那么未来的里世界什么样?入侵树摧毁了吗?”   无尽夏和黄帽鸭的每一句都能给罗漾十人带来新疑惑——   “什么入侵树?”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旅行者们简明扼要向两位“昔日的盒里生物”描述了由“旅途”、“乐园”和无数兢兢业业“打工盒子”们组成的未来里世界,而无尽夏和黄帽鸭则给十人介绍了当前情况。   列车监控室里的高速公鹿对“未来的里世界”不感兴趣,毕竟自己就生活在这条未来时间线上,天天为了饭碗不掉辛苦工作,还用你们介绍?但他和罗漾十人一样,无比好奇这个“昔日的里世界”。   自有记忆以来,高速公鹿就和周围所有生物一样,白天坐班,下班和休息日都在盒子里。旅途是天经地义的存在,就像花草树木一样,而他们为旅途打工同样天经地义,那些工作不力或者压根不想工作的盒里生物都会被流放到里世界深处,然后再无踪影。   似乎生来里世界就是这样运转的,没人质疑,也没人好奇,就连那个神出鬼没的“它”,也被当成了正常存在,就像任何世界都会有不安定因素一样。   于是画面里不断传出的无尽夏声音,夹杂着翅膀偶尔颤动的蝉鸣,让高速公鹿听得入迷——   “其实我们里世界跟你们的现实世界没什么区别,一样有着各种生命,有着我们自己的生态系统,动物自由奔跑飞翔,草木自由向阳生长,可能这些生命的外形与你们那边的相异,让你们觉得古怪不适,就连太阳光亮照过来的颜色都不同……”   梦黄粱:“不好意思打断一下,既然是地球的一体两面,咱们难道不共用一个太阳?”   “共用。”   于天雷:“那太阳颜色还能不一样?”   “我们看见的太阳光是蓝色。”   于天雷:“好的,请继续。”   “可是入侵树出现之后,一切都变了,里世界的能量开始失衡,大量植物死亡,大量动物被能量腐蚀变异,而我们这些家伙只能躲在地下深洞里,每天惶惶不可终日……”   武笑笑:“入侵树究竟是什么?”   “一种树状能量结构,像一座树状塔一样突然出现在里世界,我们曾潜入过其内部,里面像建筑一样分层,遍布密密麻麻的能量晶体,但只有一个最高中枢,只要我们能把最高中枢破坏,就能将入侵树连根拔起,里世界也可以恢复正常。”   勃朗宁:“既然都潜入内部了,为什么当时不直接破坏?”   “我们被发现了。”   Smoke:“被谁?”   “不知道,他们的力量比我们强大太多,发现之后直接启动能量暴击,我们连对手的面都没见到就几乎团灭,最终只有我和黄帽鸭逃了出来。”   “天哪,我真不想再回去那个鬼地方,可又不想藏在地底等待末日,该死,为什么要给一只鸭子出这样的难题……”   面对凝重的无尽夏和用翅膀捂住脑袋的黄帽鸭,旅行者们的任务正在逐渐清晰。   太岁神:“所以只要我们帮你们打败那些不明对手,摧毁入侵树,就能让里世界的一切回到正轨。”   “还有他们,”罗漾转头看那一个个不敢靠近、又竖起耳朵听着这边交谈的幸存旅客,问无尽夏和黄帽鸭,“没了入侵能量,火车是不是也能回到正轨,带他们回家?”   “能,”无尽夏点头,只是仍不敢相信,“你们真要帮我们?”   梦黄粱皱眉:“什么意思,不想要?”   “当然不是。”无尽夏连忙否认。   黄帽鸭也不满:“伙计,能不能听人把话说完。”   烧仙草没好气瞥前社长一眼:“你这臭脾气怎么比老烟还像流氓。”   无端成为参照物的Smoke:“……”   已被忽视良久连拿来当反面教材都轮不上的太岁神:“……”   “你们之前说见到了未来时间线上的我们,而那时的我们说‘你们可以送这些旅客回家’,那就意味着你们一定可以在这件事情中起到重要作用,”无尽夏诚恳把自己的想法和盘托出,“所以我听完就已经想请求你们帮忙了,只是摧毁入侵树怎么看都是极度危险的行动,我没想到还未开口请求,你们就主动开口要冒着生命危险帮忙。”   “因为我们也有任务,”罗漾给了他一个安心的笑,“帮你们就是我们的任务。”   终于明确“列车主线任务”的旅行者们精神振奋,管他什么混乱的时间线,找到入侵树,推倒入侵树,完活。他们甚至已经听到远方传来小火车重新驶上正轨的哐哧哐哧声。   可无尽夏与黄帽鸭就没那么轻松了,尽管他们来这里只是想看看什么人进入了这栋房子,却意外获得了一众愿意帮忙的“队友”,但——   “时间不多了,我们要快。现实中的人能被卷入,说明入侵树的能量正在增强,一旦超过临界点……”   “会怎么样?”罗漾问。   “里世界会坍塌,”无尽夏说,“然后与之一体两面的现实世界也会被吸入能量黑洞。”   投射屏前的高速公鹿倒没那么凝重,毕竟他已经知晓结果——里世界现在还好好的就是证明。   “可是那时候还没旅途,后来怎么就有旅途了?还有这段往事发生时,里世界还没有旅行者吧,那时又是谁真正帮助的他俩?”高速公鹿把目光从投屏转移到“联络屏”,看着屏幕里的脏辫哈士奇,一连串地问。   AKA戴着耳机听着音乐,身体动次打次有节奏律动,倒也没耽误他通话:“嘿,哟,你给我打一通紧急联络,就为问这小小临时工作?往事不用你背锅,何必要什么结果。”   高速公鹿的朋友不多,这位AKA算一个,虽然对方只有1级,但交友广阔,关系网强悍,很多消息高速公鹿都是从二哈这里得来的,包括“乐园初级大厅通往漂流大厅的列车考核内容是一段里世界的往事”。   高速公鹿:“你跟黄帽鸭不是很熟吗,他没讲过这些事?”   AKA:“上班只谈工作,下班各回各盒。”   “你就不好奇里世界曾经发生过什么,又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高速公鹿好奇,好奇死了。   “不如跳舞,找真相不如跳舞~”哈士奇直接哼起来了,潇洒甩辫,还附赠一个wink。   高速公鹿:“……我想拿鹿角顶你。”   “行了行了,”意识到朋友真要发火,AKA总算正经起来,“我等级太低,接触不到秘密,你要真想追根究底,我给你转接个三厨狂喜。”   高速公鹿:“三厨狂喜?”   AKA:“等级高,财力富,长相帅,保你满意。”   ……又他妈不是相亲,有钱有颜有毛用,也就等级高靠谱点,这意味着可以接触到很多他们这种低等级盒里生物接触不到的信息。   高速公鹿正腹诽着,通话已经被转接,联络屏中出现一个带着机车头盔的脑袋。   虽然看不见脸,但那头盔高速公鹿太熟悉了:“不露白?”   至于对面头盔下的金钱豹,更是一眼认出前同事的鹿头:“高速公鹿?”   不露白:“……”   高速公鹿:“……”   真是“感人”重逢。   “托你的福,我在新岗位闲得很,”不露白哼一声,率先打破大眼瞪小眼,“AKA说你想打听点事儿,正好我有时间,可以听一听。”   “不用,”高速公鹿微笑,“你忙去吧,我再找别人。”   不露白:“你还认识比我等级更高的?”   高速公鹿:“……”   不露白:“看来是没有。”   深呼吸,高速公鹿不断回忆两人被罗漾那帮家伙共同连累的“革命情谊”,忍:“通往漂流大厅的列车考核,你知道内容吧?”   不露白:“嗯,第一站昔日里就扣题了,里世界的一段往事,入侵树带来能量失衡,挺身而出的盒里生物拯救里世界。”   高速公鹿:“那时候他们还不在盒子里。”   不露白:“好像是。”   高速公鹿:“后来怎么就进了盒子?”   不露白:“不知道。”   高速公鹿:“不知道?”   不露白:“我知道的信息也都是从考核内容上来的,这段往事只到摧毁入侵树,后面发生了什么并不清楚。AKA说你临时调任列车监控室,那你应该看过前面旅行者考核的影像。”   的确如此,高速公鹿匆匆浏览的那些影像,全部停止在入侵树摧毁,就连入侵树怎么来的,来自哪里,都没有任何解释信息。然后列车回到正轨,旅行者和幸存旅客就奔赴各自目的地了,前者去漂流大厅,后者快乐回家。   当然现实没有那么美好,旅行者是去终点站了,而这些旅客只会回到列车上,无尽循环般驶向下一次的“昔日里站”。“列车考核”和旅途不同,旅途只是意识投射,而这趟列车是实实在在进入了里世界,永久地停留在初级大厅与漂流大厅之间的路上,在混乱维度的洪流里周而复始。   想到罗漾那一脸真心实意替幸存旅客的担心,和打定主意要送他们回家的决心,高速公鹿应该尽情嘲笑对方天真的,但却笑不出来,可能因为自己这边也困在列车考核带来的无尽迷惘里。   连等级4的不露白都给不了答案。   “那你还认不认识等级更高的?”高速公鹿锲而不舍。   不露白直接让他死心:“放弃吧,你以为只有你一个人好奇‘昔日里世界’和‘现在里世界’之间的空白段?好多人都打听过,没结果,上面把信息封锁得很严。”   高速公鹿沮丧不已:“既然上面想封锁信息,直接把‘火车考核’取消不是更省事,或者把考核内容换别的。”要不就什么信息都别给,给了又不给全,这不折磨鹿嘛。   不露白却沉默了,半晌才道:“据我所知,上面是想取消这趟列车考核的,但办不到。”   高速公鹿愣住:“办不到是什么意思?”   不露白:“据我道听途说的不可靠消息,有一股特殊能量将这趟列车的存在和由此衍生出的循环空间独立保护起来,所以上面无法像管理旅途那样设置‘行程’、‘彩蛋’等等,只能派一个你这样的坐在远端监控。而你看到的所谓‘考核’,不过是在那股能量的保护下,列车空间的正常循环。”   高速公鹿:“……也就是说不管有没有这些旅行者,这些往事都会在这个独立的能量空间里一遍遍重复上演?”   不露白:“没错,并不是真为旅行者准备的什么考核,只是有些旅行者比较倒霉,或者能量场恰巧契合,随着通往漂流大厅的列车‘误入歧途’。”   高速公鹿还想说什么,不露白竖起豹爪在机车头盔前比了个“嘘”的手势:“别再刨根问底了,我不知道那股保护列车空间的特殊能量是什么,如果我知道的话……”   金钱豹没再往下说,高速公鹿却打了个寒颤,仿佛已经听完了他的后半句——   如果我知道的话,现在已经被上面灭口了。   通话结束。   高速公鹿有些恍惚地将视线重新回到监控投射屏上,仍将这当成一场小型旅途的十个人正在积极备战,做着出发前与无尽夏和黄帽鸭的最后信息沟通——   “我们身上有一些道具,关键时刻应该有用……”   “无尽夏,你再和我们说一说入侵树里的内部结构……”   “算了,谁有纸笔,让他直接把内部图画出来……”   “楼上房间里有,我刚才看到了……”   弄完这些,终于到了出发时刻,一蝉一鸭才提到人数问题:“我们只能带六个人。”   十位旅行者:“六个?”   无尽夏:“每个生命体身上都自带能量,想不被入侵树感应到,神不知鬼不觉潜入,就必须将自身能量暂时屏蔽,我和黄帽鸭身上各有一台能量屏蔽设备,但每一台设备最多屏蔽四个生命体。”   算上无尽夏和黄帽鸭,额外只能再带六个人。   空气一时安静。   没有人不想上战场,要是不想,也不会坐上这列去往漂流大厅的火车。   倒是满屋子竖起耳朵偷听的幸存旅客,忐忑的心稍稍有了点安慰。全程凑过来近距离旁听兼认真打量两个奇怪生物的科幻青年,更是毫不掩饰双手赞成:“那敢情好啊,正好留四个在这里保护我们,不然你们都走了,再来个这恐惧那恐惧,我们肯定扛不住,我还想活着回去写新小说呢,构思都完成了,就写这里发生的一切,绝对精彩纷呈!”   “队长,我留下。”没人想到最先主动开口的是武笑笑。   罗漾闻言看她:“你想好了?”   武笑笑和平时一样,声音不大,几乎遮住眼睛的刘海比初旅途时更长了,但那时藏在后面的是怯懦,现在却是紧张里的几丝坚定:“想好了。我的黑影忠告是‘别离开那栋房子’,我的战斗力又比你们都低,去了也只会拖后腿,还有没人能确保这栋房子不会再发生什么,或者有没有什么‘隐藏任务’,留人在这里可以以防万一,最后我有‘大橘大利电话机’,房子里真发生什么,也可以随时跟你们通报。”   罗漾:“……”理由过于充分,竟无法拒绝。   “我也留下。”似是受到“感召”,于天雷主动站到队友阵线,“但我理由没那么多,就一条,我战斗力确实不行。”   说完,英俊忧郁的眼睛似有若无看向某只“萨摩耶”。   “……点我呢?”一匹好人无语,挣扎半天,不情不愿走向两位仙女队友,“行,我也镇守大后方,谁让列车考核,菜是原罪呢。”   四个名额就剩一,但这一很难办。   罗漾、烧仙草、梦黄粱、太岁神、Smoke、勃朗宁,还一个浑身上下透着“绑定战斗名额”的云星仙女,谁让?   “抽签吧。”太岁神当机立断。   画入侵树内部图时从楼上房间拿下来的纸张,扯成条,写好六个“走”一个“留”,揉成团随机抽。   梦完黄金梦黄粱,中奖。   前凌霄宝殿社长看了纸条半天,憋出一个:“操。”   烧仙草拍肩安慰:“留就留吧,不然你的黑影忠告是‘杀掉方遥’,到时候杀还是不杀,你也为难,现在正好省心了。”   梦黄粱嗤之以鼻:“有什么为难,你以为我会手软?”   太岁神:“他怕你被方遥反杀。”   梦黄粱:“……”   被噎着的梦黄粱干脆转移战场,不怀好意朝同样收到“杀掉方遥”忠告的勃朗宁挑挑眉:“下面压力给到你了。”   勃朗宁笑而不语,眼神柔软清澈。   梦黄粱对视几秒,扶额败下阵来:“烧仙草,借我披件衣服,我他妈被他看得发冷。”   衣服来了,但不是烧仙草的,是太岁神的。   无功受禄的梦黄粱:“?”   压根没任何动作的烧仙草:“你还真热心,他就顺嘴一说,你看我都没动。”   听人劝吃饱饭的太岁神,果断伸手拿回落到梦黄粱身上还没超过三秒的衣服——沾灰不超过三秒,还能穿。   梦黄粱:“……”   一匹好人则在梦黄粱说完发冷后,注意力全部放到前送你上路社长身上,认真观察对方眼睛,末了困惑地问身旁Smoke:“勃朗宁眼神有什么问题吗?”   Smoke也看了半天:“没发现。”   一匹好人:“不过他眼睛挺好看的,像小姑娘。”   Smoke:“嗯。”   不是故意偷听的罗漾:“……”天然呆的粗线条和微妙的绝缘体质,可能是一匹好人在里世界安然无恙闯到今天,以及Smoke能从勃朗宁手下全身而退的重要原因。   “入侵树。”一行六人同无尽夏和黄帽鸭走出房子大门时,罗漾忽然听见方遥久违的开口。   他立刻转头看对方:“?”   方遥的声音低而轻,为敞开大门呼啸而来的潮湿冷空气增加一缕凉:“笛谬的本体就是一棵由无数神经元组成的巨大肉树。” 第180章 昔日里(二合一)   难道所谓的入侵树其实就是笛谬?   可笛谬从腾格里沙漠月亮湖营地逃进里世界的时间明明只是两年前, 如果这就是“昔日里世界”的时间点,那也和现在离得太近了,“昔日里”总让罗漾有一种这是发生在很久很久以前里世界的故事, 要是过去与现在仅仅相隔两年,那还不如叫“前年里”。   不过罗漾很快又想到一种可能,毕竟里世界的时间本就无序,现实世界2013年的笛谬,进入里世界的着陆时间点未必也是2013,完全可以落在里世界过去的某个时刻,从而更早地破坏或改变这里。   罗漾这边被自己的各种猜想搅和得脑子发乱, 方遥倒落得轻松,撂下这么一句后就再没多言, 静静跟在奔赴入侵树的一行人后面, 沿途还不忘看看周围风景, 可能是侦查地形,但因神情太过闲适, 更像徒步观光。   同样被方遥弄懵的还有高速公鹿。   什么笛谬?什么神经元?他没在前面的列车考核影像里看到这些啊。   话说回来, 笛谬到底是什么啊??   高速公鹿一顿苦思冥想, 鹿角都摇摇欲坠了,也没想出所以然, 最终决定摆烂——就当是旅行者的胡言乱语, 说不定方遥判断失误, 这场考核压根就和他说的什么笛谬没关系。   可另外一个问题, 他就不得不正视了。   一双鹿眼回到投射屏,伴随着清亮又吵人的蝉鸣声, 视线定于那抹飞在队伍最前方的身影上。   无尽夏。   “无尽什么?”被二次联络的AKA一上来就收到奇怪问题, 隔着耳机连全句都没听清。   “我问你, 认不认识一只叫无尽夏的蝉。”高速公鹿只得大声又重复一遍问题。   摘下一半耳机的AKA总算听完整,遗憾地摇头晃脑:“没听过,不认识,多大的,有几只?”   “就一只,”高速公鹿翻个白眼,“身高和我差不多,不含鹿角,跟黄帽鸭应该是很好的朋友。”   虽然投射屏里看起来两人关系也没多“亲密”,可那是“昔日里”,相处到现在早应该默契了,何况还一起并肩应对过里世界能量失衡这种危机。   然而哈士奇却皱得额头都挤在一起,连押韵都顾不上了:“不可能,鸭子的朋友我都认识,没有昆虫系。”   那就怪了。   一个那么特别的家伙,飞到哪儿吵到哪儿,不应该这么没存在感,然而自己从没听过这个名字,连交友广阔的AKA也不知他的底细,甚至他可能都没在黄帽鸭的朋友圈里出现过。   难道是升迁至高等级或者原本就是高等级,所以自己和AKA这种级别才接触不到?但如果是高等级,怎么也该顺手提携一下黄帽鸭吧,没道理后者现在仍然只有1级。   “何必想得这么辛苦,直接问鸭子最快速。”AKA说着就要帮高速公鹿转接黄帽鸭。   鹿角青年连忙阻止:“别,你这煞有介事找上门,弄得像我打探别人隐私似的。”   “或者问问不露白?”热心哈士奇又有新提议,“弯道车神霹雳火,八卦肯定比咱俩多。”   “不用,”高速公路这回拒绝得比招黄帽鸭还快,为了避免AKA继续把事情搞大,只得装作不在意道,“算了,我就随口一问,也不是什么重要的事儿。”   监控屏画面里,一行人已经离开屋子很远,穿行在枝桠诡异的树林,土地的颜色在踏入树林之后变成暗棕红色,留下旅行者们或深或浅的脚印。   这风景对于里世界的生物们——如无尽夏、黄帽鸭、高速公鹿等——司空见惯,对于几乎没有涉足过旅途以外里世界地域的旅行者们,却充满了古怪和不适。 觋渔   在不知第几次陷入泥泞后,罗漾艰难拔出布满红棕色泥浆的腿,尽量挑泥泞里露出的岩石表面走。它们只在泥沼里露出浅浅一层,无从窥见泥泞之下藏着怎样的身躯。   天上传来不知什么生物的嘶鸣。   罗漾和其他听见声音的伙伴一起抬头,却只看见一片交错的黑压压枝桠,密不透风,盘根错节,仿佛树根长到了树冠上,有种倒错的悚然感,压得人仿佛要喘不过气。   “再坚持坚持,”飞在前方的无尽夏似乎察觉旅行者们的不适与紧绷,回头鼓励道,“走出这片树林就能看到天了,里世界天晴的时候很美的。”   “……”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对这一评价保留意见。   罗漾也还没想好要不要相信无尽夏的“家乡滤镜”,却听见身旁的方遥说:“他在害怕。”   “谁?”罗漾偏过头,下意识低声问。   “那只蝉,”方遥淡淡道,“他心里在害怕。”   罗漾错愕。   或许是有咋呼的黄帽鸭作对比,又或者是防风镜挡住了真实情绪,总之从开始到现在,无尽夏都显得足够镇定从容,虽然从对方邀请自己一行人帮忙就能看出,他没有战胜入侵树的把握,可罗漾从未怀疑过他的勇气。   忽然之间,罗漾不再只想完成考验,把火车幸存旅客安全送回家,也开始想要了解这些盒里生物的内心——不,他们现在根本不是盒里生物,就是真实生活在这片土地上的“人”,有他们的思想,他们的感情,他们的喜怒哀乐。   终于在树木越来越稀,前方几乎能看到丛林尽头时,罗漾找到机会自然而然到了队伍最前面,亦步亦趋跟着无尽夏和黄帽鸭,比谁跟得都紧。   发觉身后上来一位“新同学”的无尽夏,带着肩膀上的黄帽鸭一起疑惑回头:“?”   被罗漾超越的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也很好奇他想干什么,这会儿全都竖起耳朵。   “你不怕吗?”在这样事关生死的选择面前,罗漾抛弃了一切委婉和铺垫,用最直接的语言问防风镜青年,“你连入侵树从哪里来的、到底是什么都不清楚,就要一头闯进去毁了它,你不害怕失败吗?”   “怎么不怕。”出乎意料,无尽夏没逞强,苦笑着勾勾嘴角,“如果失败了,我们都会被能量吞噬分解,连渣都不剩。”   罗漾愣住:“那你还……”   “但如果我退缩,和他们一样什么都不做,就只能眼睁睁看着这里坍塌,”无尽夏声音发涩,“即便运气好最后没有坍塌,能量被吞噬殆尽的里世界也会成为一颗死星。”   【“你知道‘笛谬’这种生物吗,存在于砂-44的食物链顶端,它们以吸食其他生物的精神和情绪为食,所有被它们吸食过的生物都会陷入崩溃与疯狂,最终走向死亡。砂-44就这样被它们吃成了一颗死星……】   ——似曾相识的词语,让罗漾想起方遥曾经说过的、关于笛谬的那些话。   “真感人,”黄帽鸭阴阳怪气打断,“但是我的老伙计,藏在地底下那些家伙可不领情,他们还觉得你头脑发昏,病得不轻。”   无尽夏一本正经:“也有领情的。”   黄帽鸭嗤之以鼻:“哪儿呢?找出来我看看。”   无尽夏莞尔:“你不是跟着我吗。”   黄帽鸭:“……”   三秒钟后。   绅士黄先生扑棱翅膀,仰起鸭头:“哦我的朋友,天晴了,太阳出来了!”   罗漾:“……”这拙劣的话题转移术。   “哟,还真是蓝色的啊。”烧仙草吹了一记口哨。   此时他们正好走出树林。   罗漾抬起头,看到了蓝色的太阳。   很奇妙,明明是忧郁的冷色调,照在身上却是一样的暖融融。   树林外是一片含苞待放的花丛,蓝色阳光从云层后照下来的刹那,那些花苞竟然一朵接一朵盛开,转瞬视野里一片灿烂的蓝。   与太阳光的淡蓝色不同,花朵是宝蓝色的,妖冶而耀眼。   “不是,你们这个里世界就没其他色调了吗?”饱和度过高的色块让烧仙草败下阵来,赶紧回头恋恋不舍望一望曾走过的那片暗色深林,用明暗对比给眼睛缓一缓。   “当然有,”黄帽鸭不乐意了,“朋友,不要只看到一种花就下定论,全世界又不是只有无尽夏,我们这里色彩缤纷,花团锦簇!”   “无尽夏?”太岁神疑惑。   勃朗宁指指满眼大片的宝蓝色花丛:“该不会是在说这些花吧?”   “就是这些花,”飞在半空的无尽夏没回头,有点不好意思地解释,“我出生在无尽夏花丛里,所以就叫无尽夏喽。”   “在我们那里,无尽夏是绣球花的一种,”太岁神终于意识到“两地差异”,“和这些花长得很不一样。”   罗漾的“认识差异”就更大了:“我还以为你叫无尽夏,是因为只要有蝉鸣,就是无尽的夏天。”   无尽夏:“在你们那里,蝉意味着夏天?”   罗漾:“算是吧。”   无尽夏:“里世界的蝉不分季节,但我喜欢你们那里的寓意。”   罗漾:“里世界也有夏天?”   无尽夏:“有啊,夏天阳光最好,满世界灿蓝,我喜欢夏天。”   “小心——”一直沉默旁听的Smoke忽然凌厉出声,同时向着花丛里突然冲出来的小型兽狠狠踹过去一脚。   与袭击列车的那些怪物很像,皮毛狰狞溶解,滴着黏液,但体型小得多,像是獾子一类,被Smoke一脚踹回花丛,发出凶狠又凄惨的叫声。   很快,那小怪物爬起,龇起牙还要再攻击。   无尽夏忽然极速振动翅膀,蝉鸣响亮。   小怪物浑身一震,似无法忍受这样频率的声音,在花丛里龇牙哼了半天,最终还是灰溜溜跑掉。   黄帽鸭却好像不甘心,猛地从无尽夏肩膀飞出去,直直追向那怪物。   无尽夏猝不及防,见状立刻喊:“黄帽鸭——”   振翅飞翔的鸭子速度不减:“之前大怪物我们两个无能为力,小怪物总可以抓一只来研究研究……”   无尽夏压根没给对方完整阐明“科学研究”的机会,语气瞬间沉下:“黄——先——生。”   直呼大名再次起效。   黄帽鸭忍痛放弃,悻悻飞回,满脸“你怎么不理解我”的幽怨:“难得遇见一只小的,说不定就能从它身上研究明白入侵树能量腐蚀的内在机制,从而有效抵御。”   “如果研究失败了呢?如果研究过程中遇见危险受伤甚至死亡呢?”无尽夏连珠炮地问。   “……”黄帽鸭哑口无言。   无尽夏叹口气:“不要纠缠在这些‘说不定’的事情上,我们没那么多时间,也没那么多条可以冒险的命。”   “好的,都听你的,”黄帽鸭不甘不愿落回无尽夏肩头,眨巴眼睛仰望蓝色晴空,“哦,真是明媚的一天。”   罗漾都准备好动手了,结果怪物被轻松解决,还围观了一场伙伴间的“默契互动”。本想默默无声,却瞥见黄帽鸭羽毛里沾了一片花瓣,无尽夏的花瓣,估计是刚才冲得太猛剐蹭到了花丛。   “黄先生……”客客气气出声提醒。   可才礼貌喊了这三个字,黄帽鸭就十分不悦地迅速回头:“太无礼了!朋友,你可不要学他的坏习惯。”   罗漾懵了:“你……不喜欢这个称呼?”   “十分满分的话,一百分的厌恶。”黄帽鸭斩钉截铁,还不忘频频瞟无尽夏暗示。   奈何专心飞行赶路的蝉青年完全不为所动。   好在罗漾听进去了:“抱歉,那我以后还喊你黄帽鸭?”   黄帽鸭:“可以,或者鸭子也行,总之从现在开始,忘掉那糟糕的三个字。”   “……”罗漾都替“黄先生”三个字冤,明明又绅士又礼貌。想来想去,被如此抵触的原因只能是无尽夏每次喊“黄先生”都代表警告,以至于给绅士鸭留下了不那么快乐的阴影。   但也奇怪,在未来那个自己进入里世界的时间点,明明是迎接他的黄帽鸭主动要求自己喊他黄先生的,难道是从前不愿意,后来真香了?   “为什么那些怪物害怕你的蝉鸣?”警惕四周却再没发现其他怪物的Smoke,回到了无尽夏身旁,面无表情地问。   “我说过了,我真的不知道。”无尽夏无奈,“虽然听起来很可疑,但这就是事实。”   “如果那些怪物不害怕,说不定他还不会头脑发热拯救什么世界,”黄帽鸭摊开翅膀,“现在好了,天降大任,义不容辞。”   “能量波段相斥。”蹲在不远处研究小怪物所留脚印的方遥,起身出声。   所有目光齐聚到云星仙女身上:“能量波段?”   方遥实在是挺烦了他们的讨论,所以才愿意插话,希望他们能就此安静,结果好像弄得更麻烦了,可对上罗漾“求知若渴”的目光,还是又给了更进一步解释:“不同生物能量波段之间不同,有的无感,有的契合,有的相斥。”   罗漾:“那会怎么样?”   方遥:“无感的各不相干,契合的抱团求生,相斥的彼此恐惧。”   “就是说蝉鸣让无尽夏最大限度释放自己的生物能量,感受到波段相斥的怪物,因恐惧而逃跑。”Smoke总算解惑。   太岁神却发现问题:“方遥,你说的是彼此恐惧,那按道理无尽夏也应该害怕这些怪物。”   方遥淡淡看向无尽夏:“他很怕。”   无尽夏、黄帽鸭:“……”   太岁神、Smoke、勃朗宁:“……”   罗漾想上去捂仙女的嘴。科普知识你敷衍,扰乱军心你最行!   或许是为了缓和尴尬气氛,片刻静默后,无尽夏直接跳到下一话题:“小怪物出现,意味着我们已经踏上入侵树的能量领域,从现在开始要千万小心,无论是动物还是植物……”   “唔!”   一语成谶。   连呼救都来不及的烧仙草只发出一声闷哼,就被一根不知哪里窜来的粗壮藤蔓缠住,迅速蠕动的褐色藤蔓仿佛某种软体生物,将他瞬间从头裹到脚,呼吸和声音都被堵得密不透风。   更可怕的是罗漾他们第一时间发现不对,就冲过去想救人,可那藤蔓比他们更快,风驰电掣地把烧仙草往藤蔓伸出来的那片地界里拖。   众人这才看清那是一处藏在花丛掩映里的沼泽,下一秒烧仙草半个身子已经淹没在沼泽之下!   旅途信息:真是人间太岁神成功使用【拔呀拔呀拔萝卜】,拔萝卜 拔萝卜,嘿哟嘿哟拔萝卜。   一双大手从天而降,紧紧抓住沼泽水面上烧仙草仅剩的、被触手缠绕裹紧的上半身,同水下仍在锲而不舍的拖拽者展开拉锯。   而这电光石火的工夫,罗漾、太岁神、Smoke已经到了沼泽边缘,正欲合力施救。   勃朗宁出手却比他们更快。   “唰——”   手起刀落,看准【拔萝卜】的大手将烧仙草下半身重新拽出沼泽,一刀斩断缠绕尽头的藤蔓。   “扑咚!”   【拔萝卜】的大手失去对抗者,惯性下猛然提高,直接将烧仙草甩飞到远处地面。   不过好在是脱险了。   藤蔓咻地缩回沼泽之下。   “靠——”死里逃生的烧仙草暴躁挣脱开身上残留的藤蔓,有劫后余生的惊魂,也有当众丢脸的难堪。   “这就是你说的危险植物?”太岁神抬头问想帮忙但根本没机会插手的无尽夏。   “对,而且它们不怕我的蝉鸣。”无尽夏也惊出一身冷汗。   “但它们以前从不主动攻击人,”黄帽鸭说着,恍然大悟,“该死,又是能量污染变异。”   泄愤地狠踩几脚藤蔓残骸后,烧仙草总算调整好情绪,走回来看看用了道具的太岁神,再看看拿着刀子的勃朗宁,最终选择先跟勃朗宁道谢:“谢了。”   勃朗宁摇头:“是伙伴,是战友,就别说这样的话。”   烧仙草:“……”   “你脸上写着‘虽然我知道你不是好东西,可你长得又好看,说话又好听,讨厌不起来怎么办’。”勃朗宁粲然一笑,“那就别讨厌了。”   烧仙草:“……”怎么办,妈的有点心动。   “你就是这么让Smoke给你卖命的吧。”忍到现在的太岁神,终于不客气出声。   谁料勃朗宁却摇头,冲太岁神眨着纯真又温柔的眼睛:“他不吃这一套,他是真好。”   太岁神:“……”   烧仙草:“……”   Smoke:“……”   罗漾:“……”段位好高。   “行了,”烧仙草没好气踹一脚呆愣中的太岁神,“四目相对起来没完了,怎么着,被撩心动了?”   太岁神:“??”这得算恶人先告状吧。   别说差点被撩动的太岁神、烧仙草,和被扑面赞美的Smoke了,就连罗漾这么一个旁观路人都有点……   无动于衷的方遥忽然接收到仙女队长的刻意挑眉:“?”   罗漾:“你觉不觉得勃朗宁很有一种微妙的魅力?”   方遥:“完全没有。”   罗漾:“……你又看到黑暗图景了?”   方遥:“他的?一直有。”   罗漾:“是什么?”   方遥:“玩弄人心的快乐。”   罗漾:“快乐不是正面情绪吗,也能体现在黑暗图景里?”   方遥:“扭曲的快乐。”   罗漾:“……那是不太正面。”   “那个,”烧仙草虽然还是不那么喜欢勃朗宁,但,“你俩下次说别人坏话的时候能不能走远点?”   太岁神目测一下彼此距离:“他俩不是没走远,是压根没走。”   勃朗宁懵懂而无辜:“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表现得很尴尬?”   前社员Smoke拆台:“心理负担跟你无缘,别装了。”   “是伙伴,是战友,就要彼此真诚。”罗漾坦荡看向勃朗宁,化用对方之前的话。   勃朗宁果然跟Smoke说的一样,全无尴尬负担,只是特别好奇:“方遥会读心?”   罗漾点头:“嗯,读得特别准。”   勃朗宁:“那如果我对他起杀意,他也能读到?”   罗漾:“能。”   “好吧,”勃朗宁可怜兮兮叹口气,看向方遥,“你家队长的警告我收到了。”   方遥:“?”   太岁神、烧仙草、Smoke这时才恍然大悟,罗漾故意的,他故意让勃朗宁知道方遥会读心,反正外星人都有了,多一个读心术好像也挺可信,最重要的是这样一来,背负“杀掉方遥”黑影忠告的勃朗宁,就未必敢轻举妄动了。   说实话,罗漾真没处心积虑,一开始只是单纯好奇方遥会不会感受到勃朗宁的“魅力”,后来灵机一动灵光一闪因势利导顺水推舟才……好吧,他承认自己是一专多能优秀人才。   围观全程却完全插不上话的无尽夏和黄帽鸭:“……”他俩好像找了一支完全不团结的队伍,现在后悔还来不来得及?   有了小怪物和藤蔓的前车之鉴,后面的路程众人更加小心,无尽夏也放弃飞翔,落到地面,凭借自己对地形的熟悉,用双脚领路——事实证明,这比飞翔轨迹更容易让罗漾等人跟随,亦步亦趋绕开不必要的地形风险。   危险的动植物都没再出现,他们像一队沉默的旅人,追随向导,奔向不知名的远方。   在这样枯燥的赶路中,思绪想完全放空是很难的,总会不自觉想到这些或那些有的没的。   比如罗漾,就还在想方遥感知黑暗图景的事儿。连“普通的快乐”和“扭曲的快乐”都能分辨,这精神感知得有多精细?   可赞叹之于,他又有点心疼方遥。   谁都不能保证自己从没有过内心阴暗的时刻,但以方遥黑白分明的性格,只要看见黑暗图景,恐怕已经在心里给对方判了“死刑”,那在方遥的眼里,这个世界上岂不是就没有真正的好人了?   触目所及都是“恶人”,那人生也太难快乐了……   方遥对于枯燥赶路适应良好,如果不是身旁时不时瞥过来的余光,并且偷看着还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   懒得搭理,可嘴巴好像有自己的意识:“在想什么。”   罗漾吓一跳,心虚地小心脏都多跳两下,但既然被发现了,索性直接问了最在意的:“我是好人吗?”   这会儿两人落在队伍最后,声音又小,可以保证不被第三者听见了,但重点是方遥这个听见的第二者都没弄明白,浅棕色眼眸里全是迷惑:“?”   罗漾把声音压得更低:“你说过我的黑暗图景很有趣,那是不是哪怕我有过内心黑暗的时刻,在你眼里也不算那么坏的人?”   方遥这回听懂了,但:“……”   罗漾乐:“行了,看出来你很不想承认了。不过如果我说得不对,你早就反驳了。”很容易满足的仙女队长,长舒口气,并对诚实的仙女予以表扬,“你这个不屑于说谎的品质很棒,保持住。”   走出树林,走过草丛,穿越沼泽与沙砾,遥远的地平线隐约出现一棵巨树的轮廓。 第181章 昔日里(三合一)   “那就是入侵树。”无尽夏停住脚步, 他的影子被地平线日光投射在广袤又贫瘠的沙砾上,与远处的巨树对比,是那么微不足道的渺小。   路程上大部分时间都在穿梭密林与沼泽的旅行者们, 还没有适应突如其来的广阔视野,罗漾环顾寸草不生的四周:“这里好荒凉。”   荒凉得就像他们在【初旅途】结束后通往乐园的列车上,看到的那个里世界。   “因为从这里开始,我们已经踏上入侵树能量的重污染区。”无尽夏眺望那巨大的树影,声音凝重。   黄帽鸭在他肩上回过头来,黑豆一样的鸭眼认真看向每一个旅行者:“所以伙计们,从这一刻起要加倍小心, 连我和夏夏都不敢说这鬼地方会冒出什么变异怪物。”   这区域凶险到“本地人”都知之甚少?旅行者们立刻打起十二分精神,进入最高备战状态。   但无尽夏更关心自己“横空出世”的新昵称:“夏……夏?”   面对嘴角抽搐的防风镜青年, 鸭鸭脱帽致礼, 那叫一绅士:“我的朋友, 你既如此尊敬地喊我‘黄先生’,我当然也要礼尚往来, ‘夏先生’太没创意, ‘小无’又太过粗鄙, 思来想去,只剩‘夏夏’。”   无尽夏:“……”   黄帽鸭:“或者威廉、吉姆、杰克、鲍勃?”   这边黄帽鸭正慷慨贡献“洋气名字”大全, 那边旅行者身上的车票却再次发出变化光芒, 六人纷纷拿出一看——   列车本次停靠:重污染站(距离终点站-漂流大厅-还有3站)   距离终点又近一步。空旷到令人毛骨悚然的入侵树覆盖区域内, 这恐怕是旅行者们唯一接收到的好消息了。   刚把车票放会口袋, 罗漾忽然隐约听见一声熟悉呼唤:“队长,能听见我吗?”   罗漾心头一紧, 忙回应:“笑笑?”   大橘大利电话机那端的武笑笑, 音质清晰得甚至自带回响, 仿佛正独自一人待在某个空荡房间:“队长,你们那边怎么样?就在刚刚我们四个的车票变了。”   难怪这个时机联系,原来如此。   差点意外安全屋发生什么意外的罗漾松口气,解释道:“这边车票也变了,因为我们已经抵达入侵树周边重污染区域。”   “是这样,”武笑笑解惑,又不免担心,“那会很危险吗?”   “现在不清楚,我们刚抵达还没深入靠近。”相比自己这边,罗漾更想知道,“安全屋现在什么情况,我们离开后有没有再发生什么?”   “有是有,但基本都被我们解决了……”武笑笑向自家队长简介迅速概括了六人走后的安全屋景象。   一开始其实还成,尤其那几个初中生和科幻青年,围着武笑笑他们询问黄帽鸭和无尽夏究竟什么生物,暂时留住了屋内大多数人的注意力。但随着时间推移,胡思乱想又渐渐在一些旅客心中占据上风,毕竟不能要求每个人都在短短时间内接受里世界、现实世界、恐惧映射这些,于是具象化的恐惧开始零星重现。   “后来我们找到了对策,就是不间断用各种方法转移大家注意力,只要让他们有事做,无暇胡思乱想,恐惧具象的概率就会大大降低。”武笑笑说,“现在于天雷在带着一些旅客小合唱,一匹好人在给另外一些旅客讲里世界和我们之前经历过的旅途。”   “……”仙女队长想象力欠佳,实在无法脑补安全屋的当前景象。   似乎感受到队长的领会困难,武笑笑又道:“队长,我直接给你听背景环境音吧。”   罗漾:“背景环境音?”   武笑笑:“嗯,你们走后我又让天雷帮我做了一次电话机试验,他在顶层阁楼,我在一楼,用大橘大利电话机通话,然后发现我不只可以把自己声音传递给他,还可以把我周围的环境背景音给他实时共享。”   语毕,不等罗漾再问,武笑笑直接在大橘大利电话机上按下免提键,然后把听筒挂上。   同一时间,罗漾耳内立刻变得嘈杂,仿佛电话那端的武笑笑一下子从空房间走进喧闹客厅。   他努力从乱糟糟的背景音里逐个剥离熟悉音色,最先捕捉到的就是武笑笑口中正在带领幸存旅客开小型合唱会的天雷同学——   “再见了妈妈~今晚我就要远航~别为我担心~我有快乐和智慧的桨~~”   走出“美好童年合唱团”,就来到了一匹好人的“说书区”——   “煤气灯操控听过吧,我们当时就是遇见这么一个恶魔神父,更要命的是我们还都失忆了,这简直是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福无双至,祸不单行,可我们是谁,我们能被这小小的困难吓倒吗?不能够——”   罗漾原本还担心其他幸存旅客会不会这么配合,但背景音里几乎没听见什么混乱动静,悬着的心正要下来,却猝不及防听见一声呵斥——   “乱动什么,都给我坐好!”   罗漾听那声音,好像是:“梦黄粱?”   武笑笑立刻回应:“嗯,是。”   罗漾困惑:“他在干嘛?”   武笑笑:“维持秩序。”   罗漾:“维持秩序?”   武笑笑:“嗯,因为大家的情绪都好一阵坏一阵的,好的时候还挺稳定,能跟着天雷和一匹好人的节奏走,尽量转移注意力,但说不准什么时候就忽然激动了,或者想开门闯出去什么的,这么一闹整个屋子都会乱,所以梦黄粱自告奋勇维持秩序。但是……”犹豫了停顿了一下,“他可能有点严厉。”   罗漾回忆之前听见的凶恶呵斥,那是严厉吗,怎么听都更像恐吓。   武笑笑:“现在屋内秩序基本平稳,副作用就是有好几个旅客的恐惧都变成梦黄粱了,我们先后解决了三拨具象化后出现在屋里的‘流氓怪物’。”   罗漾:“……”好的,就是恐吓。   整个通话期间,重污染区这边的方遥、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只能听见罗漾单方面的声音,但因他说得少,倾听得多,五人除了最开始那句“安全屋现在什么情况,我们离开后有没有再发生什么”后,愣是没再听到任何完整有效的信息。   终于等到通话结束,所有人视线都落在罗漾那张略显茫然的脸上。   烧仙草:“怎么样?”   罗漾:“有点小情况,但基本结束,现在局面挺稳。”   真是人间太岁神:“挺稳是怎么个稳法?”   Smoke:“你就说他们现在干什么呢吧。”   罗漾:“于天雷歌唱童年,一匹好人讲旅途故事,武笑笑跟我通话,梦黄粱在流氓扫街。”   方遥、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   无尽夏和黄帽鸭面面相觑,颇为欣慰,原本还担心他们离开后,安全屋里会重回恐惧,现在看来,屋内的娱乐生活很丰富嘛。   可惜大橘大利电话机带来的放松气氛并未持续多久,一蝉一鸭六人向着入侵树方向行进了不到一百米,Smoke被忽然窜到脚下的石块绊倒。   没错,那石块是“主动”过来的,紧贴在贫瘠沙土上疯狂移动,就像一个“活物”!   猝不及防的Smoke摔倒在地,那“石块”竟然猛地跳起,狠狠砸向他的头。   一切发生太快,直到“石块”跳起,众人才看清哪里是什么石头,分明是一个背着“石头壳”的怪异生物,它全身表皮已经腐蚀溶解,唯独背上的“石头壳”没有侵蚀,就这样身体潜伏在沙砾中,伺机而动!   “操——”Smoke抬手去挡,那“石头壳怪物”最终砸在他小臂上,重重一下,听着都疼。   但这一挡的间隙,足够无尽夏振动翅膀。   清亮蝉鸣回荡于暴晒贫瘠之地。   原本砸后四爪紧紧攀附在Smoke手臂上的石头壳怪物,被迫松开,仓皇逃离。   可下一秒,罗漾忽然感觉肩膀有一丝凉。   他抬头,赫然看见几只飞行生物,它们仿佛才从血堆里钻出,浑身上下的羽毛都被血糊成一片一片,根本看不清是什么种类的鸟,亦或压根不是鸟,只爪子反射着金属一样的寒光。   其中一只正俯冲下来,已经离罗漾极近了,那丝凉意便是它身上的血滴落在罗漾肩头,打湿衣裳。   飞行生物发出鹰隼一样的啸叫。   罗漾头皮发麻,来不及做更多反应,就地一滚,狼狈躲过扑来的血翅与利爪。   紧随其后的另外几只,分工明确般,逐一选中自己的攻击目标,呼啸而至。   勃朗宁鬼魅出刀,速度足够快,角度足够刁钻,却被攻击他那只飞行生物灵活躲开。   烧仙草、太岁神和Smoke则徒手对抗,与攻击自己的飞行生物陷入纠缠。   方遥凭借远超于地球人的敏捷,完美闪避,回手稳准狠地抓住飞行生物一只翅膀,抡起来毫不留情往地上狠狠一摔。   那只可怜的飞行生物呜咽一声,不动了,不知是昏厥还是彻底没了气息。   奇怪的飞行生物共有八只,仿佛就是为了迎接这八个胆敢踏入重污染区的无知者。于是无尽夏和黄帽鸭也没能幸免,喜提同样攻击。   但他俩好些,可以飞翔的能力让两位里世界生物多了一条逃生路,与紧追不舍的两只飞行生物在空中展开追逐。   追逐中,无尽夏的蝉鸣几乎响彻天际。   然而无论那只飞行生物都不为所动,继续着自己的攻击与纠缠。   缠斗中的烧仙草濒临暴躁:“为什么它们不跑?!”   正与飞行生物僵持的太岁神:“可能跟之前那些不是同一物种。”   已占上风的Smoke:“难道蝉鸣对地上跑的可以,对天上飞的不行?”   终于成功割到半截翅膀战利品的勃朗宁:“之前那些表皮溶解的生物里就有会飞的,这恐怕不是主要原因。”   旅行者们不解,无尽夏与黄帽鸭却似乎从中意识到什么,不约而同失神,有那么一瞬没再保持最快飞翔速度。   无尽夏还好,黄帽鸭却惨了,因为他本就飞行不快,只这一霎就让追着他那只飞行生物看准时机,锋利双爪狠狠勾住绅士鸭的黑色西服。   可能还带了一点皮肉,因为黄帽鸭发出“嘎”一声痛叫。   此刻罗漾正好按住自己那只飞行生物,闻声立刻关切抬头,就看见蓝色日光与血色怪鸟的交映里,黄帽鸭凄惨被擒。   他心头焦急,忘了自己手下还压着一只呢,等想起已经晚了,手上传来尖锐剧痛。   猛然低头,只见手背被那血鸟啄出一道深深伤痕,而就在罗漾低头刹那,那尖锐鸟喙又狠狠啄了第二下。   罗漾再扛不住,吃痛松手,展开翅膀重新飞起的血鸟却不逃,反而低空俯冲,再次袭来,利爪径直朝向罗漾最脆弱的脖颈!   彼此间距离太短,来不及起身闪避,罗漾只能迅速趴到地上,一手护住脖子,一手凶猛挥向飞行生物。   “砰”一声闷响,罗漾手臂击中对方,代价是袖子被利爪划烂,胳膊上留下数道血痕。   就在这时,一米之外的地面突然被拱起,就像有什么恐怖植物要在这荒地里发芽。   罗漾猜错了。   那破土而出的并不是什么植物,而只一颗裹满泥土面目模糊又被细藤植物缠绕一圈又一圈的……人形头颅!   但罗漾又猜对了。   因为那植物急速疯长,转眼间已呈两米高,人头之下是躯干,四肢,全部被带刺荆棘一样的细藤缠绕,就像植物造就的木乃伊,而在那“人形物”的下方,所有荆棘汇聚成一根粗壮的藤,空旷沙砾地就像它的花盆,而“人形物”就是它结出的果实。   那只原本正在袭击罗漾的飞行生物,似乎被这怪物人形植株吸引,转而去攻击植株上的“人形物”。   一瞬间,那人形物仿佛张开了眼睛,但荆棘密布里罗漾根本看不清,甚至连是不是真的眼睛都不确定,只是感觉到某种类似视线的“鲜活存在”,刹那锁定飞行生物,悄无声息,又杀机四起。   一道白光划过眼前,与蓝色日光交织成绚烂又破碎的幻影。   他好像看见那人形物脱离了藤蔓,如捕蝇草般抓住了飞行生物,可他的双腿还被牵制在粗藤上,于是“捕猎”结束后又被扯回。   罗漾听见了飞行生物最后的凄惨叫声,却连它的尸体都没看见,待视野里的光晕散去,眼前只有那株怪异又可怕的高大植物。   他努力回忆刚才的恐怖瞬间,留下的唯一印象竟然是那人形物似乎少了一条手臂。   但当他重新看向那被藤蔓覆盖的人形物,又什么都看不清了。   窸窸窣窣。   粗藤开始再次移动,这回的目标似乎是……自己?!   罗漾心头一颤,猛然后退,如果是刚才“吃掉”飞行生物那种攻击速度,他就是再多两条腿也跑不掉!   可恐怖人形植物还没逼近到他跟前,另一个身影速度更快,挡在了罗漾与植物之间。   “后退,我对付它。”方遥没回头,只冷淡嘱咐。   罗漾看不见对方的表情,但能感受到对方想保护队长那颗火热的心:“我们一起。”   方遥:“不要,你在这里会拖累我的战斗。”   罗漾:“……”云星仙女没有心!   “嘎嘎——”   天空再次传来鸭子惨叫。   迅速退到不影响仙女战斗距离的罗漾,第二次抬头看天上情景。   这回黄帽鸭更惨了,西服已经被抓得破破拦拦,眼下那飞行生物再次用利爪抓住他的后背,将他整只鸭提起,而没了西服的抵挡,尖锐爪尖彻底深深刺入皮肉。   地上的伙伴们无计可施,天上的无尽夏也被另一只飞行生物缠得无法脱身。   罗漾身上只剩防御性道具,而之前他们就试验过,防御性道具覆盖范围只有旅行者,在无尽夏和黄帽鸭身上根本不起效。   就在罗漾急得直咬牙,以为黄帽鸭要凶多吉少时,后者却忽然奋力仰起头,那一瞬脖子修长得堪比天鹅颈,然后张开扁嘴用力朝上方抓着他的飞行生物喷出一口水。   “哗啦——”   真实的水声里,罗漾看呆。   那一口水喷得汹涌热泪,其势如高压水枪,其声如高山落瀑,放在《西游记》里就是东海龙王,放到《葫芦娃》里绝对排行老五。   要不人家能当上里世界迎接官呢,原来除了风度气质,还身藏绝技。   可怜的飞行生物直接被滋得失去平衡,摔落到沙砾地上,不过好消息是身上的血水倒被这一下冲干净了,露出本原面貌。   一只白色孔雀。   罗漾怔住,虽然与孔雀落地的位置相隔几米,但也足够看清,那的的确确是一只白色孔雀,与罗漾从【七月半】出口盒子里开出的那只“冰孔雀”十分相似,只是颜色没有冰孔雀那么晶莹剔透。   注意力被摔落的白色孔雀转移,直到腰间传来异样。   罗漾不明所以低头,接着骇然发现一根细藤不知何时缠到了自己腰上,而细藤的尽头,那“人形物”已然在荆棘里蠢动,呼之欲出!   飞行生物被吞噬的恐怖画面重现脑海。   罗漾甚至已经看到那抹杀机白光。   问题是他都离得这么远了,为啥非追着他不放?方遥又美又能打,不香吗!   罗漾没有察觉,他潜意识里已经认定方遥能赢,对付这株可怕小菜一碟。   事实也的确如此。   白光里杀来的不是人形物,而是方遥,徒手一把抓住细藤,以优雅又野蛮的力量直接将其扯断。   断掉的细藤仓皇逃回,似感到对手的强大,逃回人形物身上后,那扎根土下的粗藤开始撤退,顷刻之间便带着“荆棘茎蔓”与“人形果实”缩回地下,连被破开的沙砾土都重新覆盖,没留一丝痕迹。   方遥这边击退恐怖植物,其他人那里也陆续结束战斗。   八只血鸟,有三只分别死在方遥、勃朗宁和Smoke手里,一只被水喷的躺在地上奄奄一息,另外四只在黄帽鸭喷水击落“同伴”后,似察觉不妙,开始撤退,最终成功逃脱。   沙砾地归于寂静。   “这什么啊……”烧仙草率来到落地的孔雀面前,抬脚尖想踢踢它,看看还活着没。   却被飞下来的无尽夏抢先一步阻止:“别动它!”   烧仙草“哈”一声,无语看向防风镜青年:“它们差点把我们杀了,你现在不让我动?”   “他叫雪孔雀,从前是无尽夏的朋友。”黄帽鸭幽幽而落,向来开朗的公鸭嗓,变得苦涩。   “从前?”太岁神捕捉到关键词。   无尽夏蹲下来,轻轻擦去雪孔雀脸上最后一点刺红,手指却在下一刻停住,忍不住轻轻颤抖。   罗漾带着某种预感,看向雪孔雀身体,果然,仅剩的一点呼吸起伏也没了。   无尽夏沉默着收回手,良久,才沙哑道:“入侵树出现以后,很多里世界的生物都疯了,他们和那些被能量侵蚀、表皮溶解的怪物不同,外表没有任何变化,只是神智不清,行为疯狂,开始有危险的攻击性,而且并不怕我的蝉鸣,可还没等我们进一步调查,他们就忽然失踪了……”   “没想到会出现在重污染区。”黄帽鸭抬起翅膀,安慰地轻轻拍拍无尽夏。   如果不是“无惧蝉鸣”给了他们某种预感,如果不是刚刚喷那一口水,一蝉一鸭恐怕到最后都未必能发现袭击者真容。   “我不觉得他们像发疯,”太岁神冷静道,“至少在攻击我们的时候,他们目标明确。”   “可能被入侵树控制了,”勃朗宁环顾四周,“不是说疯了很多吗,刚才只有八只,更多失踪的疯子估计还藏在这片区域,伺机围猎我们。”   或者说围猎、绞杀一切靠近入侵树的不速者。   列车监控室里,高速公鹿遗憾摇头:“可惜,答错。”   发疯失踪的家伙们的确在重污染区,然而只有少数自由的能出来伏击“入侵者”,剩下更多的则是在……   唉。高速公鹿实在不想回忆那些看过的考核影像,同为里世界生物,即使他不认识那些发疯的家伙,仍然为其惨状心塞。   甩甩头,高速公鹿努力让自己把注意力放在当前,比如——那株令鹿生理不适的恐怖植物究竟是什么鬼??   他刚刚把之前没看过的考核影像也都翻遍了,无论哪一次都绝对没有出现过这么个东西。   ……为什么每次轮到这帮旅行者就一定会遇见新情况啊!   “你说它从哪里来的?”无尽夏的声音从监控画面里传出。   高速公鹿一愣,原来是旅行者们也在和无尽夏、黄帽鸭讨论相同问题。毕竟那么大一株鬼东西,除了正面迎击的罗漾和方遥,其他人也不可能视若无睹。现在“血鸟”的来源清楚了,这株诡异植物却仍然成谜。   “从地底下。”只有第一时间被攻击的罗漾,看清了那植物的来处。   “如果确定是从地底下出来的,”无尽夏沉吟片刻,“那应该是来自里世界深渊的生物。”   罗漾:“里世界深渊?”   无尽夏:“嗯,那是里世界的时空黑洞,没有具体位置,但又无处不在,只要有能量裂缝,深渊里的东西就会趁机跑出来。”   罗漾:“所以刚才那是什么东西?植物?动物?人?”   “不知道,”无尽夏摇头,“关于里世界深渊,我之前仅仅是听说,这也是我第一次亲眼看见深渊生物。”   无尽夏至少听说过,可监控前的高速公鹿,连听都没听过,要不是坐在这块监控屏前,他连里世界有“深渊黑洞”这种事都无从知晓。   战栗爬上后背,高速公鹿忽然意识到,自己明明生活在这里,对这个世界的了解却是如此贫乏。   就地安葬了雪孔雀,一蝉一鸭六个人继续前行。   或许是他们运气好,或许是他们已在战斗中展现了危险实力,之后一路上再没遇见什么大的阻碍,只陆续又来了零星几拨表皮溶解的怪物,均在蝉鸣中节节败退,震慑而走。   多半个太阳落进地平线,里世界只剩最后一丝透蓝光辉。   众人终于抵达入侵树下,抬头仰望,高耸入云的树冠望不到尽头。   “是笛谬吗?”罗漾低声问方遥。   云星仙女微微眯起眼睛,观察片刻:“是。”虽然那一根根布满神经元的肉状触手伪装成了树的样子。   罗漾呼吸一紧,尽管已有心理准备,真正面对笛谬,仍不免想起月亮湖营地的恐惧与战栗。   “但不是那只笛谬。”方遥又说。   情绪都酝酿到位的罗漾,猝不及防听见这句,一时懵逼:“什么?”   “是笛谬,但不是月亮湖逃进来那只,”方遥从衣服里掏出装着绿色晶体的透明小袋子,朝罗漾晃了晃,“绿砂没反应。”   “……”罗漾脑细胞熊熊燃烧,好半晌才勉强总结,“也就是说,在各个旅途里游荡的‘它’是月亮湖那只笛谬的神经元或者能量,而现在这个入侵树,是另外一只笛谬?”   方遥:“嗯。”   罗漾:“……”你们调查局到底让多少只笛谬漏过网啊!   “奇怪,”没注意到仙女小队内部窃窃私语的烧仙草,注意力一直放在入侵树上,这会儿感受了半天,却什么都没感受到,“都到树底下了,怎么反而没什么压迫感,确定这是关底BOSS?”   一蝉一有鸭虽然听不懂什么关底BOSS,但——   无尽夏:“入侵树刚出现的时候,我们都来围观,也以为没什么。”   黄帽鸭:“然而很不幸,短时间内里世界就差点被它毁了,所以我的朋友,轻敌是要付出代价的。”   说是树,却有一扇大门,就像一蝉一鸭之前介绍的,这更像是一个“树状建筑”,除了罗漾和方遥,没人觉得这扇门有什么奇怪。   可罗漾已经知道了这是笛谬,一个活生生的异星种,会有生物在自己的身体上凿出一道门,甚至挖空自己内部伪装成某种“建筑结构”吗?   随着罗漾走进入侵树大门,看到遍布其内的能量晶体,一个接一个诡异疑问在心头冒出,他甚至都不知道该从哪个向方遥问起,最终变成一句极轻声的:“它还……活着吗。”   这样的笛谬,还活着吗?   方遥静默几秒:“不知道。”   无尽夏一进门便带着大家贴边行走,最终摸索到一处不起眼的暗门,警惕地压低声音:“门后就是通往上面的楼梯,我必须小心再小心,如果可以,希望你们能把自身的能量散发降到最低,这样可以让我们更晚地被那股力量发现,只要能到顶层的最高中枢,我们就有赢的机会。”   旅行者们当然不懂怎么“降低自身能量”,但这种时候说出来只会加重无尽夏负担,所以没人开口,至于无尽夏口中的“那股力量”,他们实在好奇究竟是什么,上次那股力量直接发动暴击,杀掉了除无尽夏和黄帽鸭以外的所有入侵者,这次会露出真容吗?   不会。   从神情上洞悉旅行者内心期望的高速公鹿,直接给这异想天开判了死刑。连他这个“上帝视角”都不知道入侵树里除了能量晶体还藏着什么东西,这帮深陷其中的倒霉蛋怎么可能见到。   监视屏里,六人车票如期变化——   列车本次停靠:入侵树站(距离终点站-漂流大厅-还有2站)   距离通过考核越来越近了,高速公鹿对这帮家伙没什么好印象,但也希望他们能一鼓作气,坚持到终点站。   “方遥?”一蝉一鸭四个人已经陆续进入暗门,罗漾想跟着进入时,却发现身后的方遥没动,于是回头提醒。   但云星仙女看都没看他,反而紧盯着不远处某一片“墙壁”。   遍布内部的晶体就像一颗颗绿色钻石,大小、色泽几乎一样,于四周镶了“满墙”,罗漾实在没看出那一面墙有什么特别。   可方遥却忽然朝着那面墙壁走去,转瞬已到跟前,抬手碰上其中一颗平平无奇的绿色晶体,浅棕色的眸子靠近。   他没做其他,仅仅是眼睛靠近,一眨不眨地盯着。   可罗漾分明感受到他周身散发的恐怖压迫,哪怕从自己这里只能看见方遥背影。   一个激灵,罗漾在似曾相识的情境里福至心灵,方遥在对那颗晶体使用精神感知!就像在那颗下着暴雨的星球,他与那只负隅顽抗的异星生物厮杀一样。   不同的是那次的对手在明处,而这次的对手在暗处,但毫无疑问,方遥已经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也许就在这面墙后面,也许就是透过这颗晶体监视着他们的一举一动,罗漾无从察觉,但他敢肯定方遥清晰感知到了那股特殊能量!   “你俩干什么呢……”后知后觉发现有人掉队,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又折回来,四个人挤在暗门口。   然而下一刻,四双眼睛不约而同震惊。   整个一层,遍布满墙的绿色晶体都在颤动,就像墙壁在地震。   只短短几秒,那震动越来越猛烈,声响越来越大,一个个晶体不断掉落,最终被方遥直视的那一整面“墙壁”竟轰然坍塌。   废墟之后,四个修长而立的身影,柔韧战斗服勾勒出他们修长健硕的身材,神秘面罩将他们从头发到样貌遮得密不透风。   这装束罗漾是见过的,在记忆迷宫的28645星。   “终于舍得出来了。”方遥眼里染上兴奋,从冰蓝色的瞳孔外缘逐渐蔓延。   “再不出来就要被你勾起的黑暗图景吞没了。”其中一个讥诮道。   方遥无辜:“有黑暗图景的,我才能推波助澜。”   如果从装束上看,罗漾可以肯定这些人就是仙女座调查局的,但和28645星球时的那些人又截然不同,这四个家伙似乎并不拿方遥当同事,因为他们接下来说的是——   “不愧是全云星精神感知力最恐怖的少年,哦,现在已经长大了。”   挤在暗门的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四脸茫然,这难道是什么支线剧情?   凑在监控屏前的高速公鹿,大脑空白,这四个家伙又是什么来路?   前面刚送走一个里世界深渊的“新怪物”,现在又迎来四个“全新NPC”?!   关键是后台监控没发现任何入侵能量,也就是说这帮家伙一直就在这场考核里,却从始至终藏在暗处,他们从不与考核者们面对面,甚至连列车监控室和上面都没发现他们的存在。   高速公鹿不知他们从何而来,又带着什么目的,唯一能确定的是现在出现在监控屏里的“四个人”,只是四股“意识能量”,真人早就离开了,就像已经消失的入侵树,一次次在考核里重复“打败入侵树”的无尽夏和黄帽鸭,也不过是残留在过去的一团团能量。   但不管怎么说,又一个谜团被揭开了,这四个家伙毫无疑问就是差点让第一次闯进入侵树的一蝉一鸭及其伙伴差点团灭的“那股力量”。   【连他这个“上帝视角”都不知道入侵树里除了能量晶体还藏着什么东西,这帮深陷其中的倒霉蛋怎么可能见到。】   不久前的自以为是言犹在耳。   高速公鹿终于在一次次打脸中意识到,面对罗漾这帮家伙,做鹿是不能倔强的。   从现在开始,再立Flag他就不姓高速。   不行,不够毒,决心不够狠。   ……再立Flag他就跟金钱豹的姓!   作者有话要说:   9000+ 三合一 第182章 昔日里(二合一)   罗漾:“调查局?”   方遥点头。   罗漾:“你同事?”   方遥摇头。   只两个简短问句, 罗漾便验证了墙后四人的身份——和这片“昔日里世界”一样,他们也是“昔日调查员”,所以他们认识“全云星精神感知力最恐怖的少年”, 却在此刻才知道对方已经长大了。   慢着,那意味方遥入职时这四个家伙已经不在仙女局了?   还没等罗漾想出个所以然来,墙壁废墟后四人之中身材最高的已经再次向方遥开口,他应该是这“四人小队”的头,义不容辞担下“与未来同僚(存疑)沟通”的职责:“放轻松,不必对我们有这么大的敌意,你既已精神感知, 就应该明白如今的我们只是四团残留在这里的意识能量,一遍遍徒劳重复着已经发生过的事情, 所以无论你对我们做什么, 即使你让我们毁灭于自己的黑暗图景, 也改变不了过去。”   方遥轻轻抬眉,明明没什么情绪, 却总让人感觉似有若无的戏谑:“哦, 我做什么都没用, 但你们仍然愿意现身出来见我,我改变不了这里已经发生过的任何事情, 但你们还是要苦口婆心说服我。”   真令人感动。——罗漾简直想帮方遥补上这省下的落款感慨。   被直白指出矛盾处的发言者, 却在面罩后发出坦然笑声:“好吧, 看来哄小朋友的方法在你这里行不通了, 那我们就以未来同事的身份聊聊吧。”   “未来的仙女局没有你们。”遗憾的事实,但从方遥口中出来却只是毫无波澜的陈述。   果然, 和罗漾猜的一致。   但不知是不是眼花, 他总觉得对面四人在听见方遥这句时, 不约而同怔了一怔,仿佛也有点意外。   转念,罗漾就想明白了,四人虽然将自己的意识能量留在这里,甚至这些能量仍具有主观能动性,他们认出方遥,判断方遥的出现可能对他们掌控的局面造成影响,所以主动现身,防患未然,甚至从自己对方遥那两句简短询问里,精准捕捉到方遥是未来调查局的一员——可是,他们依旧只是困在这条时间线内的意识能量,无从预知结束入侵树事件后,离开里世界回到云星的、自己的未来。   云星仙女虽不承认彼此的“同事身份”,但对于“聊聊”的建议并不抗拒,只要对方不要太多废话:“聊吧,说重点。”   难道“入侵树”的秘密在距离终点还有2站的这里就要揭开了?   站在方遥身旁的罗漾立刻停止东想西想,集中注意力。   监控屏前的鹿角青年也竖起耳朵,新剧情,新人物,甚至即将迎来“列车考核”最大的未解之谜——藏在入侵树后面的神秘力量究竟是什么——这信息量要是报到上面,他不得升职、升等级、走上鹿生巅峰?   唯有挤在暗门处的一蝉一鸭和四位旅行者还有点懵——   无尽夏:“方遥怎么知道墙后面藏着人?”   黄帽鸭:“朋友,早就说了你要开朗些,比如活泼健谈的我就已经在与他们亲切友好的沿路闲谈中得知,方遥是外星人。”   烧仙草:“刚才罗漾问那两句你们听见没?”   太岁神:“这些人可能和方遥是同一个外星组织。”   Smoke:“好像叫什么调查局。”   勃朗宁:“可是既然大家都来自外星,为什么要用地球汉语交谈?”   几乎同一时间,收到方遥“可以聊”讯号的高个子面罩男欣然出声——   “@¥%#@%¥#…%¥…&%%&…%&*……”   无尽夏、黄帽鸭、烧仙草、太岁神、Smoke:“……”   勃朗宁:“言出法随,我很抱歉。”   挑战听力的复杂外星语,连发音都是一种匪夷所思的方式,但又有一种古老而深邃的好听,像遨游寂静太空偶然接收到的连串宇宙音波。   罗漾第一时间耷拉下肩膀,认清自我极限,放弃破译念头。   同样听不懂的高速公鹿也颓在监控屏前,升职之路还没开始就夭折一半。之所以还留下另一半,是他至少可以跟上面汇报“入侵树一层墙壁后面藏着四个奇怪外星人”,尽管这信息上面可能早已掌握,只是瞒着他们这些底层打工人,但偶然窥见秘密的打工人,说不定能捞个一官半职当“封口费”呢……   美好到飘飘然的想象里,监控画面中的方遥已经听完了高个面罩男的长篇大论。   明明说了让他讲重点,还是罗里吧嗦一大堆,并且使用了云星语,这让音节长度又增加了一倍,好在方遥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内容——   “这棵入侵树就是笛谬,你应该已经认出来了。关于抓捕笛谬后的安置,一直是调查局的难题,因为它巨大的能量和吸取情绪的破坏力,普通的监狱根本关不住它,而能关住它的监狱现在已经满了,我们作为外勤小队,只好在其他星系寻找可以安置笛谬的新地方……”   “发现这里,是一个偶然。这颗星球蕴藏着无尽的情绪能量,对笛谬有着巨大的吸引力,当我们追着这只笛谬的踪迹来到这里,它已经成长为现在的模样,比在砂-44星时更繁茂,更有活力,并且宛如新生般修补了被我们追捕攻击时破坏掉的神经元,甚至自主分裂出了更多……”   终于在耐心耗尽前听完,方遥了然地点点头,同样使用云星语:“你们要把这里当成笛谬的新监狱。”   面罩男却说:“不止。监狱只禁锢自由,但这里还可以让笛谬变得更强大,”顿了顿,他又加重语气,“也更稳定。”   “更稳定?”方遥察觉话外之音。   面罩男点头,自带“加密”效果的云星语让他的阐述更坦白:“笛谬是一种精神非常不稳定的生物,那些被它吸食了情绪能量的生物会变得失智、疯狂,但事实是笛谬就算在正常状态下,也比那些被它吸食的对象疯癫多了……”   似看到方遥眼里浮现的烦,面罩男话锋一转:“当然,这些常识你都清楚,不用我科普,我只是想说在仙女座星系的笛谬是一个麻烦,可他到了银河系的这颗星球,却变得头脑清醒了不少,甚至有些时候可以用理智和稳定来形容,这就让我们对它的处理多了其他可能。”   方遥:“比如?”   面罩男:“比如让它帮云星做事,将功赎罪。”   “做事”的范围可广了,但在方遥那双洞悉人心的眼睛里,没什么黑暗秘密藏得住:“你们想把它变成可驱使的战争机器?”   一只笛谬就可以吸食光一颗星球,让星球上的物种全部疯掉,让生机勃勃变成癫狂死寂。但在以前,这是笛谬的生物本能,是不可控的,所以调查局能做的只是把潜逃的笛谬抓住,关起来,守好。   “还没有到那一步,也别把我们想得那么恶劣,”面罩男否认了,却又没有完全否认,笑道,“一切都还只是设想阶段,我们任由笛谬留在这里,观察它在这里的生存与生长,记录能量变化与其他相关数据,周期性传回调查局——这就是我们目前的任务,很科研,很无害,对吧。”   不对。   方遥:“这里的生物要被这棵入侵树逼疯了。”   面罩男叹息,语气怜悯:“科学实验总要有牺牲的,就像这颗星球也会拿动物做实验,待到有成果那天,我们会感激这里生物对云星做出的贡献。”   里世界的生物们恐怕并不想要这样的感激。   方遥忽然想通了为什么对方毫无征兆开始使用云星语,因为如果谈话内容不“加密”,现在无尽夏和黄帽鸭应该已经冲过来打断谈话,跟他们这些外星人拼命了。   有点反胃。   就像当初听见那个男人将“杀人”说成“这是为了填补看过无数黑暗图景后的致命空虚,是我们高感知者不得不进行的‘自救’”一样恶心。   但如果延续这样的“工作逻辑”,那么月亮湖那次也就容易解释了,为什么后赶来的调查局人员不让自己再继续追击那只笛谬的下落,是不是那只逃进里世界的笛谬也有一支这样的小队在看管?在观测?   面罩男似乎将方遥“反胃的沉默”误解成了“思考后的理解”,正欲为彼此达成共识而高兴,却听见方遥问:“扎根的‘树’不能再到处捕食,谁给笛谬供给能量?”   笛谬自身的疯狂来源于“能量缺口”,因为总是“吃不饱”,所以终日处于神经质般的饥饿捕食状态。   而在里世界,它是那么的“稳定”。   “他真的很聪明。”面罩男旁边的三位“同事”,在听见方遥一针见血的询问后,也不得不与自家组长感慨。   “是啊。”面罩男欣慰于这样聪明的家伙未来也会加入调查局、为云星出份力,又有些无奈,因为聪明的家伙太难敷衍。   随“墙壁”一切坍塌在废墟里的那些晶体,毫无预警发出淡淡的光,片刻后,那光芒集中射向半空,凝结成影像——数不清的生物挤在灰暗空间里,就像罐头里的沙丁鱼,一条条“树枝”从他们头顶伸下来,碰到谁,就吸住不再放。   里世界的生物。   笛谬的“树枝”。   一瞬间那被吸食的生物就疯掉了,然后“树枝”松开,寻找下一个“可口的点心”。   没有声音,只有影像,满目都是恐惧挣扎又无处可逃的绝望生命。   没有云星语的加密效果,这影像所有人都看见了,他们或许不知道入侵树、笛谬这些来龙去脉,却看懂了“捕食者”与“食物”的残忍关系。   那些失踪的里世界生物,其中还有无尽夏和黄帽鸭认识的朋友,下落终于分明——少部分流落在重污染区里,成为疯狂的“攻击者”,而更多的则被囚在入侵树里,成了笛谬的能量食物。   突然蝉鸣,疯狂刺耳。   罗漾回头,看见了正被烧仙草四人死死拉着的无尽夏和黄帽鸭。   “他们在哪里——”声嘶力竭的大吼,防风镜后满眼通红。   “你们、你们把他们当成入侵树的食物?”不可置信的鸭子,盼望着凶残的敌人给与最后一丝反驳。   面罩男的确反驳了:“不是‘食物’,是‘饲料’……抱歉,这样不好听,应该叫做‘养分’。”   无尽夏疯了。   蝉鸣响到满墙剩下的晶体都在震动。   而不知是不是受到晶体震动干扰,那影像的视角突然变化,露出灰暗空间的外围,仿佛中控室般的陈列。   尚存几丝理智的黄帽鸭一眼认出:“是最高中枢!”   最高中枢,罗漾记得是黄帽鸭和无尽夏上次潜入这里、险些团灭的地方,就在入侵树的最顶层。   蝉鸣戛然而止。   拼尽全力的公鸭嗓,终于唤回了无尽夏的神智,他再不管这里,猛然转身在暗门里朝着上层狂奔,大脑里只有一个声音,救出那些相识或不相识的家伙们,要快,每快一步,就赶得及多救出一个!   “等等我——”黄帽鸭扑腾翅膀,奋力飞起,紧追而上。   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却犯了难,是去追一蝉一鸭,还是留在这里陪方遥一起对峙可疑外星人?   罗漾去看方遥,后者根本没有离开的意思。   倒是高个面罩男身旁的三个组员,看见一蝉一鸭往最高中枢跑了,身形一晃,脚下欲动,分明想追上去阻拦。   面罩男横出手臂,不慌不忙将他们挡住:“没关系,再多这里的家伙跑到顶层,也造不成什么破坏。”   能量级差太远了。   三个组员被一语点醒,有点汗颜自己的“风声鹤唳”。主要是忽然在这里遇见了“未来同事”,使他们不自觉提升了“意外响应等级”。   “需要在意的只有这一个。”面罩男说完,看向方遥,言语间都是“前辈”的关爱和客气,“只要你能理解我们,不破坏我们的工作,事情就都好办。”   方遥静静看他,没说理解,也没说不理解。   但罗漾觉得,面罩男应该是认为自己话已说开,仁至义尽了。因为他很快就听见对方给了方遥格外宽松的选择:“你可以带着这些朋友随时离开,我们不会伤害你们,如果需要,我们还可以帮忙把跑到上面那两只带下来,还给你。”   方遥终于有了回应,礼尚往来对方的‘句式’:“你可以立刻把那些里世界生物从笛谬的食物盒里放了,我不会对你们四个做特别过分的精神控制,如果需要,我还可以帮你们把笛谬从这里连根拔起,让你们带回仙女星系。”   “不做特别过分的精神控制?”三个组员忍不住重复方遥的“宽大条件”,“什么意思,你还想精神攻击我们?”   方遥淡淡纠正:“不是攻击,是逮捕,按照云星法律,在外星系进行‘大屠杀’,最高可判死刑。”   “你是不是忘了,我们只是意识能量。”   “能量也可以抓捕。”   “我们是在执行任务!”面罩组长的从容终于破裂。   “到法庭上去说吧,”方遥目标明确,“我只负责抓捕,不负责审判。”   面罩男沉下声音,一字一句:“如果我们不同意呢。”   “拘捕,”方遥轻快给这一态度下了定义,那么,“疯了我可不负责。”   声如落雪,轻盈漂亮。   但下一秒所有人都感到呼吸一紧,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手狠狠扼住了咽喉,紧接而来是中暑般的晕眩,就像有什么在脑子里搅和,把原本清明的思绪变成一头怪兽,在脑子里横冲直撞,头痛欲裂!   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不知道这是什么鬼,甚至没察觉它是怎样发生的,只感到内心掀起惊涛骇浪般的黑暗,要将他们的理智吞没!   只有罗漾知道,这是方遥的精神感知,他在攻击那四个面罩男,但只要身处这片战场,即使像自己和烧仙草四人这样没被锁定成攻击目标的,同样有被波及的可能。在下着暴雨的星球,方遥就差点用这感知将那些并肩战斗的同事,还有自己这个围观者,一同拖进理智崩溃的漩涡。   不能让烧仙草他们继续待在这里,不然那四个面罩男还没怎样,烧仙草他们先疯了!   “快离开这里——”罗漾拼命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跑向暗门。   太岁神、Smoke、勃朗宁在这一声里猛然回神,就看见罗漾已到他们跟前。   可烧仙草还在发怔,无数负面情绪在他眼中飞驰而过,可那一双瞳孔又是失神的,根本盛不住这过载的黑暗。   罗漾见过这样的神情,就在【似我者死】里,在裴教授自杀的课堂上,那时的于天雷就是这样【濒临崩溃】!   别无他法,这时候能做的唯有暴力打醒对方。   然而如风的拳头狠狠挥出去,却被烧仙草抬手挡住。   那张平日里痞帅的脸让人恍惚着,抬手的动作仿佛只是机体的本能反应,可就这本能反应,已经扭得罗漾手腕发疼。   “烧仙草,醒一醒!”罗漾只能大喊,同时用力挣开手腕。   “是‘它’?”Smoke皱眉四下看,“它来了?”   不怪Smoke这样想,因为烧仙草此刻的症状就和那些在旅途里看见“它”而发疯的旅行者一样。   勃朗宁迅速看了正在对峙中的方遥和四个面罩男一眼,又飞快收回,然后在重新覆盖心灵的黑暗侵袭里,落实猜测:“不是‘它’,是他们五个。”   说话间,太岁神已经把烧仙草两手拧到背后,扣紧,然后示意罗漾再次挥拳:“揍他。”   “??”罗漾一愣,太岁神知道自己为什么揍烧仙草?   知道,就像遇见“它”时,及时揍两下也可以让同伴暂时恢复神智。   但太岁神不知道为什么这一拳非要罗漾来揍,只记得:“他的黑影忠告是‘让罗漾揍你’。”   不再犹豫,罗漾用力挥出第二拳。   被太岁神限制反抗力的青年,左脸被打偏,然而神情仍旧茫然,理智没有回来。   更糟糕的是,太岁神抓不住了,束缚烧仙草双臂的手不受控地脱力而开,内心再次弥漫的黑暗正在吞噬他全身的力量。   同一时刻,原本短暂清醒的Smoke和勃朗宁也开始失神。   罗漾终于知道为什么非要自己来揍了,因为只有他知道根源在哪里。   “方遥——”仙女队长回头,朝着暗门外那抹熟悉的背影大喊。   对峙中的方遥眼底一颤,精神感知中断。   他面前原本僵住的四个面罩男,也由此得到片刻放松。   而罗漾抓住这宝贵间隙,第三次揍了烧仙草。   “操——”痞帅青年疼得爆一声粗口,脸疼得脸酒窝都在抽,但下一刻看见罗漾正收回的拳头,再感受一下心头仍未完全退去的崩溃与战栗,终于意识到自己身上发生了什么,并在劫后余生里发自肺腑,“罗漾,你和黑影就是我恩人!”   罗漾很想说军功章你也得算太岁神的三分之一,但没时间了,只能再次急切催促:“你们快离开这里。”   离开方遥的精神感知范围就安全了。   同样从精神侵袭里获得暂时解脱的太岁神、Smoke终于意识到,勃朗宁是对的,那恐怖的精神攻击不是来自于“它”,而是来自于方遥和那四个面罩男的战场!   这下不用他们抉择了是留下还是去最高中枢了——   “走,去上面找无尽夏和黄帽鸭!”   四人往楼梯上跑了一段,回头才发现罗漾还留在暗门口,这才回过味,罗漾说的是“你们快离开这里”,而不是“我们”。   “罗漾?”烧仙草不明白。   罗漾也知道自己现在的最优选择是跟大家一起离开,因为方遥的战场他帮不上忙,留在这里可能还会赔上自己的理智。但他忘不掉暴雨星球上的方遥,那个要被自己捂着耳朵挡住雨声,才能从失控里回来的方遥。   这里没下雨。   可罗漾控制不住去想,如果这回没人为方遥捂住耳朵,没人喊他回来,失控暴走的白天鹅拖着对手一起死,怎么办?   那四个面罩男坚持到现在,也只是身形僵硬一点,连神智破碎的痕迹都没有,他们明显比暴雨星球上那一组调查员的精神抵抗力更强,而且罗漾记得方遥说过,云星每个人都有精神感知,只是强弱不同罢了,会不会这四个人也有精神感知,哪怕没有方遥强大,但四合一也足以与方遥抗衡?   “罗漾——”烧仙草急了,吼得所有人都听得见。   方遥头也没回,却似乎感知到了的罗漾的担忧与倔强,再次发动精神攻击前的最后一刻,他和仙女队长保证:“等我逮捕完他们,就去找你。”   罗漾最终是被烧仙草四人强行扯走的。   那时的烧仙草已来不及苦口婆心,只能气急败坏:“他们外星人的战斗波段,咱们地球人扛不住!”   回音消散,世界清静了。   方遥终于不再分心,静静看向四位负隅顽抗的“犯罪者”。   高个面罩男忽然出声,仿佛在下最后通牒:“方遥,你想好了,现在收手我们还可以当什么都没发生,如果你坚持要执行那可笑的‘逮捕行动’,我们就对你不客气了。”   方遥眼中闪过好奇,似乎在问“怎么个不客气法”,但他最终没问,只是淡淡道:“如果说完,那就开始了,这回没有罗漾再给你们喊暂停。”   高个面罩男忽然笑了,笑得太猛烈,沙哑咳嗽起来。   明明那么狼狈,方遥却没在对方图景里看到恐惧,不止他,另外三个组员也没有。   尽管刚刚被精神攻击时,他们无一例外都很痛苦,可现在,他们似乎下定决心,胜券在握。   方遥疑惑地眯起眼。   “看来我们的确没机会成为同事了。”对方抬手摘下自己的面罩,露出一张棱角分明的脸,坚毅双眼定定锁住方遥,像是某种正式告别,“任务受阻,清除障碍。”   随着他的掷地有声,三面还没坍塌的墙壁忽然变成无数投影屏,那一块块晶体就像屏幕里的画中画,它们同时播放,数不清的影像让人眼花缭乱,恍若一面被打碎的镜子,每一块碎片都折射不同画面。   但渐渐的,那里面的大部分碎片影像变成一个女人,一个高挑的女人,她容貌英气,但面对自己的孩子时,又那么漂亮而温柔。   是的,画面里还有一个孩子。   温柔漂亮的母亲坐在床头,给儿子讲睡前故事,末了在即将入睡的儿子额头落下一吻。   白团子一样的小男孩儿懵懂地问:“妈妈在做什么?”   母亲说:“妈妈在给最可爱的小朋友盖章。”   男孩儿问:“那我每天都听话,可以每天都这样盖章吗?”   没有等来母亲的回答,因为下一秒,所有画面突然变成残忍刺目的现场,那个温柔亲吻孩子的女人痛苦倒在地上,一个高大男人垂眼,冷漠看着她在脚边挣扎,直至没了最后一口气,再也不动。   画面里还有一个孩子。   与画面外茫然的方遥,某个瞬间重叠。   监控屏前的高速公鹿看傻了。   那奇怪影像里的男孩儿是方遥?   那被害的女人是方遥母亲?   那四个看似胜券在握的面罩古怪男,想到对付方遥的方法就是拿悲惨童年去精神攻击?   就算高速公鹿想看方遥吃瘪,也觉得这种手段过于残忍。   可下一秒他就没法再沉浸式围观了,因为后台能量监控传来刺耳警报。   高速公鹿一个激灵差点弹起来,马上意识到这四个戴面罩的家伙是真的刺激到方遥了。因为上一次听见这警报就是方遥在【煤气灯探戈】里能量失控,撕裂旅途空间,把无辜的【瀑布镇的阴影】扯进来,彻底二合一地扭曲了两个旅途!   这回呢?   列车考核周边有什么旅途?   高速公鹿简直想哭,怎么每回这种事儿都让他摊上啊!   “不,没事,坚强。”鹿角青年给自己打气,努力镇定下来,往好处想,他这回有经验了,可以现在开始,从容不迫记录数据,哪怕到最后列车考核真跟煤气灯和瀑布镇一样被毁,他也有全程监控的异常数据给上面交代,说不定还能捞到点临危不乱的嘉奖呢。   说干就干,高速公鹿立刻操作后台,开始记录能量数据并存储实时影像。   他的预感很准,方遥精神崩溃,能量完全失控了。   作者有话要说:   7500+二合一 第183章 昔日里(二合一)   被自己的黑暗图景侵袭到发疯自残乃至结束生命, 是一种什么感觉?在替那个号称全云星最恐怖的男人收拾残局时,洛勒一直在思考这个问题。   洛勒不是他的全名,那只是他一长串名字音节的前两个发音, 在云星不必这么麻烦,大家可以轻松直呼全名,但到了这颗蔚蓝星球,他们整个外勤组都使用这样地球发音的名字代号,以便与这个世界的生物更好沟通,尽管有资格与他们沟通的地球生物并不多。   那一次“收拾残局”,是洛勒做过的所有脏活里最印象深刻的。血腥的精神屠杀现场, 横陈的犯人尸体,冷静到可怕的高大男人, 还有旁边地上一遍遍试图唤醒母亲的男孩儿。   那个漂亮的女人已经变得冰凉, 在这片精心布置的生日场。   事后他们从现场带回了一个十二面菱形体, 可惜没有男孩儿在场,它拒绝沟通, 于是他们只能暴力入侵智能体的记忆中枢, 找到了那段事发时的影像。   洛勒早就听闻男人的恐怖, 却是第一次亲眼看见他动手。不,事实上男人根本不需要动手, 他只是静静望着那两个人, 然后优雅等待猎物的自我了结。   令人战栗的杀戮现场, 但并没有超过洛勒对高感知者精神攻击的想象。   真正让他呼吸骤停, 是从男人的妻子出现开始。   当着儿子的面杀掉自己妻子,洛勒竟没从男人身上看到一丝手软, 哪怕他曾试图表现伤心。   高精神感知者都是怪物——那时起, 洛勒坚定了这一点。   可惜调查局不想将这样珍稀优秀的才能荒废在监狱, 而男人本身又已在权力上层,没人愿动他,也没人敢动他,于是洛勒一组被要求闭嘴,那段影像连同那次现场执勤,成了不可说的秘密。   直到几年后,他栽在了自己儿子手上,至此跌落云端,没了实权,连活动范围都受限,大部分时间只能待在所谓的“疗养院”里。   但在洛勒看来,这已经够舒服了,因为他的罪行没有被审判,理由是事发时他处于“高感知失控”,这是专门针对高精神感知者的法律条款,意为这类人在此种情况下没有自主行为能力,无法控制自己的精神感知外溢以及其带来的后果。于是最终,男人只是退居高位,换到一个世外桃源修养。   彼时,男人的罪行已不是秘密,于是这样的审判结果让全云星哗然。   大人物们的利益交换,洛勒不敢兴趣,只是偶然听说那个挑翻了父亲的少年被局里接来进行过一次“秘密测试”,结果显示他完全继承了那个恐怖男人的精神感知力,而因年纪尚小,调查局甚至判断其未来的精神感知力会超越父亲。   消息不胫而走,很快全调查局都知道了,方遥的能力不再是秘密,据说远在疗养院的男人闻讯很生气,认为调查局毁了他精心为孩子守护的“自由”。   不为人所知的能力,才有肆意使用的自由——这是那个男人的原话。   洛勒不理解,不共情,不评价,只是觉得方遥干得好,这种家伙就应该老死在远离人群的地方。   说实话,在这里遇见长大的方遥,并得知对方也加入了调查局,洛勒是高兴的。虽然他当年遮着面,全程不言,以至于方遥根本不认识他,但他记得方遥就够了——可惜,小孩儿长歪了,变得偏执,不知变通,还企图妨碍他的任务。   在这个时间点上,他与方遥不过是多年前有过一面之缘的陌生人,局里既没下达保护天才青年的任务,也没提前通知这是他们未来的伙伴,所以洛勒的处置方式合情合理。   高精神感知者都是怪物——这一念头再次占据洛勒大脑,消弭了他最后一点犹豫。   对付方遥这样的怪物,看似很难,但这类人最恐怖的能力“高精神感知”恰恰也是他们最大的弱点。因为从出生开始就要被迫承受周遭人所有的黑暗图景,他们的精神早已负重累累,每时每刻都像在悬崖上走钢丝,稍不留神就会崩断,这也是为什么大部分高精神感知者最终都会走向自我毁灭的原因。   方遥的父亲是个例外,他用精神操控杀人给自己“泄压”,但方遥显然没走这样的途径,更不幸的是,他还有一个绝对不想重现的八岁生日。   洛勒为他重现了。   一瞬间,惊涛骇浪般的负面情绪将洛勒及他的三个组员吞没。原来被自己的黑暗图景侵袭是如此恐怖而战栗,原来当年血腥生日场里那些惨死的犯人和那个不幸的女人,生前最后一刻是这么的痛苦。   颤抖,抽搐,无法呼吸,洛勒挣扎着想重新戴上自己面罩,幻想这样就能隔绝那双冰蓝色的眼睛,但他连一根手指都动不了,整个人像被按进冰冷沼泽,泥浆灌注身体所有孔窍。   但洛勒知道自己最终会胜利。这还要感谢笛谬,因为后者的“吸食”本质上也是一种“精神攻击”,通过无数神经元对生物精神的侵扰,最终抽干生命体的理智与情绪,而作为屡次与笛谬面对面的他们,精神上早已有了一定防御力。如果方遥状态良好,持续精神感知侵袭,他们没有任何胜算,可在当年情景重新的那一刻,方遥已经先崩溃了。   现在洛勒他们要做的只是咬牙坚持,坚持到失去理智的方遥,精神分崩离析,走向自我毁灭……   “砰!”   重重一声巨响,洛勒被人按头摔在地上。   猝不及防的调查组长甚至没看清方遥是何时过来的。   倾斜的视野里,只有那双兴奋的、冰蓝色的眼睛。某个刹那,洛勒以为自己看见了当年的高大男人。   “队……长……”组员们眼中满是惊恐,发出的声音却支离破碎,他们仍在黑暗图景里备受煎熬,而本该崩溃的罪魁祸首却再次抓起他们队长的脑袋,又重重往地上磕了一下。   洛勒在剧痛中清醒,终于明白自己犯了一个多么致命的错误。方遥的情绪崩溃了,方遥的理智却没有,那重现的童年惨像甚至很可能激发了他那来自邪恶父亲的恐怖基因!   死亡。   洛勒已经预见了自己的结局,他在痛苦颤抖中闭上眼,等待生命终结。   可他等来的仅仅是一只冰冷的手,准确无误摸到自己随身携带的能量拘束环。   用来逮捕罪犯的拘束环,成为了他自己的镣铐。洛勒看着方遥干净利落上能量环的动作,显而易见,这位未来同事的逮捕业务很熟练。   “你被捕了。”   短促轻淡的四个字,却藏不住那底下的失控与癫狂。   洛勒惊愕,他以为方遥并没有失去理智,可如此近的距离,他又不确定了:“你……到底……有没有……疯……”   方遥给了他一个生疏的笑,似叹息与痛苦,又似满足与欢愉:“快疯了吧。”   他也不确定,明明想直接把这四个人杀掉,可又有一个声音冒出来说,不要变得像那个男人一样。   方遥很乱,从看见母亲影像后的大多数时间里,他其实都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可这样的“手下留情”已经足够摧毁洛勒对这一类人的认知。   原来,这些每时每刻都在精神世界里走着悬崖钢索的高感知者,掉下悬崖也未必一定摔得粉身碎骨,或是自我毁灭,或是疯狂杀戮。   也有像方遥这样的,悬崖之下是一片深海。   “组、组长……”   “救……命……”   耳边传来痛苦□□。   洛勒艰难转动脖颈和眼球,看见了瘫倒在地的三个组员。他们的精神防御力低于自己,已经在黑暗图景中不堪重负,其中一个组员甚至开始抓自己的喉咙,脆弱的脖子上已满是血痕。   “方遥——”洛勒用尽全力喊近在咫尺的家伙,为自己的组员博最后生机,“逮捕……他们……”   方遥怔了一怔,似在艰难消化听见的话语。   黑暗图景侵袭了调查员们,也侵袭了他自己。   “你不是要……逮捕我们吗……”洛勒再次开口,近乎恳切,“方遥,收起精神感知,请……逮捕他们。”   “收起精神感知”这一简洁明确的请求,终于在方遥大脑转换成了清晰含义。   冰蓝色的瞳孔骤缩,又渐渐松弛,曾经的浅棕色正在恢复。   监控屏前的高速公鹿,看着后台数据里终于有点回落苗头的能量感应,正想长长舒口气,可下一瞬间那能量感应又突然飙到最高峰!   什么情况?   鹿头啪地贴到投射屏前,屏幕里的方遥明明正在清醒,没有继续发疯的迹象啊??   不,不对,不是方遥。   仅剩的三面“墙壁”上,晶体开始震动,犹如蜂群奏鸣,共同发出炫目的光。   紧接着,那震动从一层传到二层,二层穿到三层……转眼之间,整棵入侵树都开始震动。   那不是方遥的能量,而是方遥失控的能量唤醒了入侵树!   高速公鹿茫然看着后台逐渐超载的能量,束手无策。听不懂云星语的他,无从得知方遥和那四个奇怪男人对话中的信息,但他清楚记得在来到入侵树面前时,罗漾和方遥的对话——   【是笛谬吗?】   【是。】   【但不是那只笛谬。】   彼时的高速公鹿不知道笛谬是什么玩意儿,现在他终于懂了,就是这棵入侵树。   呸,什么树,这根本是一个巨大丑陋的异星生物!   监控屏里再出传出声嘶力竭的加密语。   高速公鹿听不懂,方遥却听得清楚洛勒在喊什么,他在喊:“笛谬醒了——”   逃到这里的笛谬化作入侵树,在里世界扎根,仅留一部分清醒的神经元“保持进食”,悄然成长。可现在,它闻到了不可抵挡的食物香甜。   那是来自方遥失控的能量。   以情绪能量为食的笛谬,在“食物甜美的香气”中醒来,正狂喜地朝这里扑来。   无数枝条一样的神经触手从每一个晶体中突破出来,晶体有多少,它们就有多少,密密麻麻,铺天盖地,顷刻将方遥、洛勒和三个组员席倦。   那是不同于黑暗图景的另一种精神侵袭,像野兽的捕猎,又像窒息的牢狱。   “啊啊啊啊——”   惨叫随即响起,一个组员已经疯了,理智无法在对抗完方遥的黑暗图景后,又抵御笛谬侵蚀,发狂中的组员开始拿头撞墙,一下接一下,很快头破血流,却双眼发直,毫无痛觉。   洛勒开始晕眩,眼前一阵阵发白,什么都看不清了,他只知道方遥原本回撤的能量再度增强,目标却不再是自己,而是与笛谬的能量开始激烈对抗。   狩猎与反狩猎。   精神感知对情绪吸食。   洛勒不知道谁会赢,只知道自己正身处这股恐怖的漩涡之中,每一个细胞都好像要被扯成两半。   列车监控室里,警告声爆鸣。   高速公鹿眼睁睁看着后台能量突破承载,绝望大喊:“不要啊——”   谁会听一只小鹿的呢。   能量超载,空间撕裂。   高速公鹿木然看着投射屏,等待附近哪个倒霉的旅途再被拉进来融合。   然而列车考核附近并没有旅途。   笛谬与方遥的双重能量叠加,只是在入侵树一层撕开了一个能量缝隙!   那有如黑洞般的缝隙里呼啸出引力般的强风,仿佛来自另一个空间维度,席倦周围所有的生命体。笛谬密密麻麻的枝条触手像被吹倒的野草,不由自主往那缝隙里移动,而洛勒和仅剩两个还没疯掉的组员,则比触手更快地被卷到缝隙边缘。   笛谬没了这些神经元触手,还会生长出无数条。   但这些调查员没了,就真的没命了。   方遥甚至没用理智去判断,完全遵循身体本能,以最快速度跃起,追到洛勒三人身前,挡在缝隙边缘将他们三人用力推远。   可就在这时,一条笛谬倒伏的神经元触手扫过方遥脚下,滑入缝隙深渊。   本就承担着推人反作用力的方遥失去平衡,眼看就要跌入缝隙。   可那撕裂的缝隙竟在这时开始慢慢“愈合”。   方遥猛然意识到,是笛谬在“抵抗”。   这种生物在星系里的名声虽然很差,但它们的智慧不逊于任何种族。眼下这只笛谬显然明白过来,自己苏醒后急于进食的能量爆发,是导致这一危险空间裂缝的罪魁祸首,再继续释放能量,自己的神经元都要被吞噬殆尽了,于是它控制住进食欲望,主动结束了能量释放,而没了持续能量,撕裂的缝隙开始愈合。   但是太晚了。   方遥的身体已经掉了进去,尽管他在千钧一发之际用一只手扣住了缝隙边缘,可当他刚撑起手臂,想借力让身体重新爬上来时,裂缝已经合拢。   “方遥——”   远处传来不可置信的惊叫。   是之前跑上最高中枢的无尽夏、黄帽鸭、罗漾、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回来了。   他们没机会做任何营救,看到的第一幕就是地面上那张犹如怪兽巨口的裂缝,无声合拢将方遥吞噬,同时咬断了无数正在滑入的触手,和方遥那条不肯放弃的手臂。   罗漾不顾一切跑到消失的缝隙前,抓住那只手,仿佛这样就能将方遥再拉回来。   可与断臂碰触的瞬间,残留的巨大能量将他连同身后的一蝉一鸭四人一起弹开。   天旋地转间,大脑变得空白。   ……   “罗漾!罗漾!”   有谁在喊他。   罗漾感觉自己像在水下漂浮,身体既轻盈又笨重,既自由又受阻,水流影响了声音传递,于是那呼唤忽远忽近,时而清晰时而浑浊。   好在思绪正逐渐回笼。   他记得他们跑到了入侵树的最高中枢,见到了那些被当做“养料”的里世界生物,无尽夏发了疯的想救这些同伴,却是徒劳。“贮存养料”的空间简直铜墙铁壁,他们无从辨别那防御是来自笛谬自身的能量,还是调查局的云星科技。   无尽夏和黄帽鸭上一次的经验仅能算是“踩点”,他们既救不了这些里世界生物,也不知道该怎么破坏最高中枢。五个旅行者用上了仅剩的所有攻击道具,最高中枢和“养料空间”安然无恙。   就在一筹莫展时,意外发生了。所有晶体连同地面一起震动,等待片刻却不见最高中枢有什么变化后,一蝉一鸭五人突然反应过来,是方遥那里出事了。   接下来的那一幕罗漾不想再回忆。   他以为经历过几次旅途、亲眼见过旅途同伴死亡的自己已足够坚强,可真落到方遥身上,他却承受不住。   原来不知不觉,那家伙在自己心里已经变得那么重要。   勃朗宁:“不会也死了吧?”   烧仙草:“殉情啊。”   太岁神:“这个玩笑不好笑。”   烧仙草:“不然该怎么办,咱们一起抱头痛哭,深切哀悼?操,谁还没在旅途里死过几个弟兄。”   太岁神:“用最难过的眼神说最耍狠的话,说服力太薄弱。”   烧仙草:“……”   Smoke:“罗漾好像醒了。”   映入眼帘四张熟悉的脸,罗漾想笑一下让同伴们安心,却扯不动嘴角。   他们置身于一片静谧深蓝的汪洋之中,头发随水漂浮,衣服被水流浸透,一切感受都和潜水者无异,奇异地却呼吸自由。   “黄帽鸭说这里是大海,里世界的大海深处。他可以吐水,也可以让自己和我们在水下保持压迫平衡和自由呼吸。”没等罗漾询问,早一步在水下醒来的四人已经抓紧时间为他解惑,“应该是方遥跟那四个家伙的战斗导致入侵树能量失衡,撕裂了空间,方遥被吞噬,我们则是被残留的能量送到了这里。”   说到方遥,他们的声音低了下去。   可罗漾却从他们的话里燃起一丝希望:“既然我们能到这里,方遥会不会也在这里?”   四人面面相觑,最终Smoke冷酷摇头:“按照黄帽鸭的说法,我们只是被能量从一个地方弹到另一个地方,地理空间上的转移,但方遥是的确被能量缝隙吞噬了,就像跌入时空黑洞。”   罗漾不想接受这样的现实,抬头去找黄帽鸭,好半晌才捕捉到漂浮在不远处那个孤单单的小鸭子。   心里一颤,罗漾立刻环顾四周,的的确确没有蝉翼青年:“无尽夏呢?”   烧仙草垂头丧气摇脑袋。   太岁神说:“不见了,可能被弹到了别的地方,也可能……和方遥一样。”   列车监控室里,高速公鹿看着这几个可怜家伙,心情复杂,看着前所未见的深海,心情更复杂。   继新怪物、新NPC之后,新地图也出现了。   他在里世界生活这么久,都没见过大海,更别说海底深处。   要不是从不露白那里得知上面无法干预这趟列车考核,连取消都做不到,只能任由其在某种说不清的特殊力量保护下一遍遍循环,高速公鹿真要怀疑是上面偷偷更新了考核版本。   但回头一想,其实“主线”并没有真的偏离。   虽然方遥与那四个奇怪家伙的对决不在既定内容里,可入侵树能量失控,无尽夏在这一节点的战斗中被能量吞噬、尸骨无存,却是无数次循环过的“主线剧情”。   所以看过从前考核影像的高速公鹿,对无尽夏的死亡早有准备,只是对于这么一个勇敢抗争者的牺牲,他仍会伤感,那伤感里,还有动容和钦佩。   投射屏里的黄帽鸭,还没换过劲儿,像飘荡在水中的无根浮萍,失了魂。   同样失去最重要伙伴的罗漾,却已经用力抹把脸,振作起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没见到尸体,他们就还活着。”   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一时无法判断这是他的“乐观自我催眠”还是“理智坚定信念”,但不管怎么说,人没颓就好,毕竟这趟该死的“列车之旅”还要继续。   有什么东西碰了碰勃朗宁的肩膀。   他在微妙触感里回头,迎面一条长长触手。   勃朗宁眨眨眼,短刀已出鞘。   “我不是坏人啊啊啊啊——”恐慌尖叫里,褐色触手迅速抽回,惊险躲过落下的短刀。   众人循着触手逃脱的方向望去,终于看见本体——一只深海大章鱼。   个头堪比海怪,八条粗壮的褐色触手,上面布满吸盘,以及一个看起来不太聪明的圆脑袋。   “抱歉,我们现在对这种‘条状物’有应激反应,”勃朗宁友善解释,却没收刀,毕竟闪亮刀锋有助于“良好沟通”,“所以你也是盒里生物?”   “它们现在还没盒子。”Smoke提醒前社长的疏忽。   勃朗宁接受指正,刚想把问题换成“你也是里世界生物?”,却见大章鱼惊愕摆动触手,“好可怕,你们怎么知道我有盒子?!”   烧仙草、太岁神、Smoke:“??”   连罗漾都定了定神,重新看这个八爪大家伙。   大章鱼却伸出触手卷住黄帽鸭,声音委屈:“鸭鸭,我来给你送东西,你看都不看我一眼~”   黄帽鸭低落摇头:“深海,我现在没心情。”   显然,这是一对熟悉的老朋友。   监控屏前的鹿角青年虽没见过大海,但绝对见过这只章鱼,一顿苦思冥想,终于从记忆里抽取,那是他曾翻过的一本《神秘盒里生物图鉴》,里面介绍了许多有等级但没具体工作的盒里生物,这些家伙深居简出,神神秘秘,连生活地点都鲜为人知,因为本身不适合干活,更别说管理旅途,所以理直气壮躺平,在里世界各个角落舒服又自在地活着。   这只大章鱼是那本图鉴的“封面模特”,翻开第一页就是他的介绍——   姓名:巧夺深海   性别:先生   等级:5级   盒生信条:灵巧的手,金子般的心。   投射屏里,一条“灵巧的手”正卷着一个盒子样的东西递给黄帽鸭。   “我知道你们在入侵树里发生了什么,”大章鱼幽幽道,“里世界的每一片水域都连通深海,我的触手可以通过这些水系抵达、听见每一个角落,恰巧,入侵树旁边就有一片沼泽……”   黄帽鸭终于抬起眼,原本的公鸭嗓已经哑到不忍听:“那你知道无尽夏他……”   “我知道,”巧夺深海用另外一只触手轻轻碰了碰黄帽鸭脑袋,再次将那卷着的盒子推到他面前,“所以才借着你们被能量弹开的机会,把你们扯进水系带到这里,就是想第一时间给你这个。”   原来他们不是被随机弹到这里,而是巧夺深海暗中出了力,助他们远离入侵树及其周边危险的能量区。   “这是什么?”黄帽鸭终于将视线放到那“礼物”上。   一个半透明的盒子,与罗漾他们在里世界见过无数次的蓝色盒子大小相似,颜色却截然不同。那盒子有着水母一样的色泽,明明在黯淡水下,却折射着流光溢彩。   “安全盒。”漂亮的礼物,命名却朴实无华,“前段时间做着玩的,用了海里的特殊材料,可以屏蔽很大一部分能量伤害,如果再遇见刚才入侵树里的情形,你只要藏到盒子里就安全了。”   “就安全了?”黄帽鸭定定看他,“不会被能量缝隙吞噬?”   巧夺深海沉默良久:“对不起,我应该早点把它送给你们的。”   黄帽鸭声音低下来:“抱歉,朋友,没人能预料未发生的事,我不应该迁怒。”   似乎为表达歉意,接过安全盒的鸭子立刻打开盒盖,像拆礼物那样。不成想开盖瞬间就被吸了进去,罗漾五人连过程都没看清,绅士鸭先生已经置身盒内。   空间倒是足够,只是立在盒中的鸭子与盒外围观的旅行者们大眼瞪小眼,无障碍对视。   半晌,鸭鸭怒吼:“深海大章鱼,你们这些手工达人搞发明的时候就没考虑过使用者隐私吗——” 第184章 昔日里(三合一)   大橘大利电话机打断了“深海手工时间”。   “队长, 队长!”传到耳内的武笑笑声音前所未有急切,尽管听得出她想努力保持冷静。   罗漾立刻回应:“怎么了?”   “有怪物袭击我们的房子。”武笑笑打这一通电话过来并不是求救,她清楚知道罗漾这边已经进了入侵树, 情况必定比安全屋这里更凶险,她只是想确认,“你们正在入侵树里做什么?会不会我们两边的动静是有关联的?”   如果是罗漾等人在入侵树里的行动导致安全屋遇袭,那么反过来,安全屋这边的行动说不定也会影响入侵树,所以武笑笑才第一时间跟自家队长确认,倘若两条阵线的对应关系属实, 他们说不定还可以相互配合。   “什么时候发生的?现在怪物还在?”罗漾简明扼要问重点,因为想确认对应关系, 两边发生事件的时间必须卡得严谨。   “一分钟前开始有怪物撞门、撞窗, 现在还在持续。”武笑笑也没啰嗦, 最快给出罗漾想要的。   一分钟前?   罗漾眉头紧锁,他们是多久之前来到海里的?不算上失去意识漂泊深海的时间, 从苏醒到遇见巧夺深海再到这位手工大章鱼拿出盒子, 黄帽鸭甚至还亲自体验了使用感——这一系列下来少说已经过了十多分钟。   然而这并不是完全否定两条阵线的关联。   “我们是在入侵树里遇见了……一些事情, 可是十几分钟前我们已经离开了那里。”罗漾不想细说,每次眼前闪回最后碰到方遥手臂的画面, 身体里都会窜起一阵神经性的刺痛, 从大脑到心脏。   深吸口气, 他尽量平静情绪:“时间不是完全严丝合缝, 但也不能完全排除这种猜测,安全屋现在的情况怎么样?”   电话机那头安静半秒, 才说:“我们顶得住, 队长, 不用担心。”然后很快问,“你们怎么离开入侵树了?不是要破坏最高中枢吗?现在在哪里?”   罗漾:“破坏行动没成功,我们现在在海里。”   虽然这是一个诚实的回答,但“海里”这个地点还是过于超纲了,好在电话那头不是爱大惊小怪的于天雷,而是自我消化能力极强的武笑笑,愣了一下就立即道:“那队长你们继续,我隔一段时间就会电话联系,保证咱们两边信息畅通。”   显然她把“深海”当成了罗漾这边战线的一环,以为自家队长还在“升级打怪”的路上,不想让自己这个电话耽误这边太多时间。   罗漾却赶在她着急挂断之前,说:“给我听一下环境音。”   武笑笑猝不及防:“什么?”   罗漾声音沉下来,前所未有的严肃:“我要听你们那边的环境音。”   瞬间,武笑笑明白了什么,连忙道:“队长,安全屋真没事儿,你们继续你们的。”   她要不强调还好,这反而让罗漾印证了自己的直觉,先前被自己问安全屋的情况,电话那头安静半秒才说“我们顶得住,队长,不用担心”,那不是安静,是迟疑。   “笑笑。”罗漾一字一句,没有正式喊全名,却透着一样不容敷衍的态度。   武笑笑沉默,不敢再搪塞。   很快,电话里带着回响的孤独女声,变成惊心动魄的环境音——   “啊啊啊啊——”   “怎么办,门要被撞开了——”   “哭个屁,都他妈给我顶住!”   “砰!砰——”   “哗嚓——”   “啊啊窗户又破了一个!”   “拿东西挡住啊——”   “能用的都用完了,啊啊它们进来了!”   “我想回家呜呜呜呜……”   哭泣,尖叫,惊恐,绝望,一片末日般的混乱里,最鲜明的却是怪物的粗气与嘶吼。不是一只,而是一大群,所以哪怕还没大开杀戒,它们的动静就足以盖过屋内所有的活人。   “我现在立刻回去。”这是罗漾对着电话机说的最后一句。   武笑笑不想因为安全屋的变故耽误他们这边的重要进程,可罗漾承受不了再一次失去伙伴了。   “我的天啊,你们还在等什么!”听见罗漾说安全屋有危险,黄帽鸭直接从盒子里跳出来,催他们速归。   至于“继续留在海里会不会还发生什么有助于摧毁入侵树的重要奇遇”,黄帽鸭不假思索:“别痴心妄想了,我敢说大章鱼已经是这片水域里公认的智慧塔顶端,他都只给了我一个破盒子,其他小鱼小虾绝对变不出什么好东西,如果夏夏……”公鸭嗓落寞下来,“如果夏夏还在,他会直接驮着你们飞回去,在他心里没有什么比同伴更重要。”   罗漾只和武笑笑说“我立刻回去”,但最终得知情况的太岁神、烧仙草、Smoke、勃朗宁都同意回去,即便海里可能还蕴藏着什么重要剧情,大不了支援完那边再回来继续。   可是怎么回去成了问题。   “咳咳。”被遗忘多时的巧夺深海总算有机会彰显存在感。   旅行者们这才记起,这只大章鱼的触手可以抵达里世界的每一片水域,无论是重污染区的泥浆深潭,还是安全屋附近森林里的沼泽水坑。   每个人“喜提”一条章鱼触手,任它在腰间蠕动最终牢固卷住自己,那触感柔软又坚韧,带着深海的神秘与战栗。   八爪章鱼剩下三条触手,一条轻松勾起黄帽鸭,另外两条用力“蹬水”,整个庞大的身体便犹如喷气式飞机,带着“乘客们”在海里疾驰。   海洋的流速模糊了罗漾几人对于时间的感知,视野也变得浑浊,直到他们察觉周遭的触感有了变化,原本冰凉的海水变得温热而黏腻,一直以来自如的水下呼吸也开始发生困难,眼耳口鼻好像都渐渐被那温热黏腻的液体堵住。   五人本能开始挣扎,下一秒他们腰间的触手便骤然发力,将他们猛地举高。   距离安全屋不远的树林里,一汪沼泽的平静被打破,几条褐色触手陆续从沼泽里伸出,将卷着的旅行者们举出水面。   空气骤然清新,旅行者们陆续睁开眼,在大口呼吸中抹掉脸上泥浆,久违沐浴到了树叶间隙透下来的蓝色阳光。   “这里离屋子还有很远,但已经是我能找到最近的水域了。”巧夺深海在沼泽里露出半个脑袋,说话还带着咕噜噜的水泡音,谦虚表达自己没能将人送到大门口的遗憾。   触手缓缓将旅行者们送到沼泽边的地面,确认每个人都安全降落,才一条条松开。   “已经很感谢了。”太岁神真心道。   Smoke不解看着依然卷在触手里的黄帽鸭:“你不下来?”   黄帽鸭摇头:“我要再去入侵树。”   万分之一的可能,也许无尽夏还在那里。   五人要去救伙伴,黄帽鸭也要去寻找自己失踪的伙伴。   罗漾没问黄帽鸭能不能等等他们,尽管支援完安全屋,大家再一起重返入侵树胜算更大,可就像他迫不及待要去救安全屋里的伙伴,黄帽鸭也不可能在寻找无尽夏这件事上多等一秒。   “小心点。”他认真看向黄帽鸭,叮嘱。   “放心吧,”黄帽鸭优雅一笑,“我现在可有大章鱼特制的安全盒子。”   夏日燥热的风拂过沼泽边的花丛,罗漾转身之际,脚下忽然踩到什么东西,低头一看,竟是半条被斩断的褐色触手,上面还留着几个干涸的泥脚印,分明是在被罗漾踩之前很久,已经有人踩上过好几脚。   “怎么了?”发现罗漾动作迟疑,烧仙草凑过来,然后就看见了那半截触手。   后者眯起眼盯了半秒,忽然抬脚踩到触手表面其中一个干涸泥脚印上——鞋底严丝合缝。   罗漾:“?”   烧仙草:“??”   “你们干嘛呢,不着急回去支援了?”勃朗宁奇怪看过来,一眼瞄见“足迹配对”,可比足迹更吸引他关注的是那半截触手被斩断的切口。   走到触手边蹲下来,勃朗宁拿出自己的短刀,在切口上比对两下,略显茫然抬头:“我干的?”   烧仙草的脚印,勃朗宁的刀,也就是说这条触手既被前者踩踏过,又被后者斩断过,问题在于两位“行凶者”对此却全无印象。   此时Smoke环顾四周,忽然问:“烧仙草,这里是不是之前你差点被拖进沼泽的地方?”   还真是。   真不见底的沼泽,大片大片的花丛,可不就是他们离开屋子后踏入的那片树林里,接连遭遇小怪物和沼泽藤蔓袭击的地方。当时无尽夏和黄帽鸭还解释,这些藤蔓不怕蝉鸣,但以前也不主动攻击人,现在突然这么危险很可能又是能量污染变异。   尽管那藤蔓像怪物触手似的,颜色也是褐色,但无尽夏与黄帽鸭都认得那是里世界的植物,且触感也与真正的触手有些许不同。   可你要说不同,当时那根藤蔓的遭遇——先被勃朗宁斩断,再被烧仙草泄愤似的狠踩——与眼前地上这半截触手残留的痕迹,诡异地符合。   “别管这些了,”罗漾当机立断,把触手捞起来搭到肩膀上,“没时间浪费在这里,先回安全屋支援,过后我们再慢慢研究它。”   “等一下!”忽然醒悟到什么的烧仙草,死死盯住罗漾肩上那半截触手,甚至还拿手指头戳了戳,末了问,“你们觉不觉得它从颜色到质地都很熟悉?”   一语吹散迷障。   三秒钟后,五个旅行者缓缓转头,看向沼泽里打算“目送他们”以至于还没离开的巧夺深海和黄帽鸭。   黄帽鸭:“?”   巧夺深海:“不是赶着去救人吗,快去呀~”   去个屁!   那条还卷着黄帽鸭的触手与地上被斩断的半截触手,不要太像!   “当时袭击我的是你?!”烧仙草可算找到罪魁祸首了,那时候如果不是勃朗宁的刀够快,他现在已经尸沉沼泽,飘向大海。   “怎么可能,”巧夺深海毫不犹豫否认,语气那叫一个哀怨,“不能因为我的触手跟藤蔓像,你就冤枉我啊。”   “哈,”烧仙草无语,“我们刚才都没提过藤蔓,你怎么知道是藤蔓袭击?”   巧夺深海:“……”   罗漾、太岁神、Smoke、勃朗宁:“……”破案了。   但章鱼罪犯负隅顽抗,哗啦啦从沼泽里伸出健全的八条触手:“如果真是我把触手伪装成了植物藤蔓袭击你们,又被你们斩断,那我现在就应该是七爪!”   烧仙草:“你一个手工达鱼,都能把触手伪装成藤蔓,给自己安一个逼真假肢有什么难度!”   就是一句气愤下的顺嘴抬杠,可巧夺深海突然就语塞了,支支吾吾,再没了嚣张气焰。   罗漾、太岁神、Smoke、勃朗宁:“……”深海动物的心理抗压力与身体抗压力成反比吗!   黄帽鸭听到这时,才明白怎么回事儿,不可置信看向巧夺深海:“真是你?”   深海大章鱼缴械投降:“那海里没东西吃嘛,我饿极了就只能伸爪出去东找找西找找,然后发现这里有怪物动静,也没再仔细听就凭本能捕猎了,哪知道还有你们,再说我也付出了一爪的代价噜噜噜噜——”   话没说完,大章鱼已经带着黄帽鸭没入沼泽,八成是汇向深海。   ……溜了??   五个旅行者面面相觑,这辈子没见过这么无耻的逃跑。   但也没时间计较了,这一插曲又耽搁了他们几分钟,加上树林这里距离安全屋还有挺远,等他们气喘吁吁跑回去,连战场的尾声都没赶上。   安全屋里一片狼藉,到处都是血迹和怪物尸体,玻璃尽碎,门洞大开,门框和门板成了地上一片碎木渣。   武笑笑和一匹好人正在安抚受惊吓的幸存旅客,梦黄粱正在将一个个怪物尸体拖到房外。   罗漾找了半天,才看见墙边的于天雷,正在给一具旅客尸体盖上床单。   “死了三个。”见他们回来,梦黄粱没觉得意外,将拖到门口的怪物尸体丢垃圾一样扔到外面,轻描淡写说着死亡数量——不是怪物的,是火车旅客的。   可罗漾知道对方已经尽了最大努力,身上的累累伤痕与血迹便是证明。   “既然回来了,就说说情况,你们不是去入侵树吗,怎么又到海里了?”梦黄粱的语气难掩暴躁,迫不及待想得到罗漾他们这边的信息,尽快抵达车票上那该死的终点站。   所有人终于重聚到一起,只是曾经的十个,变成了九个。   勃朗宁主动揽过了“信息交换任务”,讲述他们六个离开安全屋一路去往入侵树又辗转深海的过程,包括六人变五人的、方遥的意外。   武笑笑和于天雷一开始甚至没信,那可是方遥,强悍如BUG般的存在,谁发生意外都不应该是他啊。   但罗漾的沉默已经说明一切。   压住震惊与难过,武笑笑也给自家队长讲了战斗结束的来龙去脉。原本安全屋已经沦陷了,他们的道具用完,怪物却越聚越多,短短几秒钟就咬死了三个旅客,照这么下去,他们全部阵亡只是时间问题,不成想地板下突然冒出一株诡异“人形植物”……   Smoke:“人形植物?”   一匹好人:“对,两米多高,就像是一个人被密不透风包裹在荆棘藤里,比我们之前见过的所有怪物都恐怖。”   “但它是好怪,”于天雷着急忙慌给“人形植物”正名,“我们那时候已经弹尽粮绝了,本来以为这家伙是怪物那一边的,可它一出现就把前面那些怪物都收拾了。”   “你确定?”烧仙草不可思议皱眉。   太岁神紧接着道:“我们在刚踏上入侵树周边范围重污染区时,也遇见过一个怪物,跟你们描述的这只完全相同,荆棘密布里一个人形怪,但它对我们可没什么善意。”   如果不是方遥及时出手,罗漾估计已经被那怪物吃掉了。这后半句太岁神用余光看了看罗漾,没讲明。   当初被救的人还在,救人的人却没办法再跟着他们一起回来。   武笑笑不知还有这一段,只是随着太岁神的话再次确认:“你们遇见的那个怪物,也是人形植物?就是其实也看不清里面是不是人,都被荆棘遮住了,勉强能看出有头颅有四肢……”   太岁神刚想点头,却听见梦黄粱纠正:“不是四肢,我跟那玩意儿近距离接触过,荆棘里的东西少了一条手臂。”   太岁神、烧仙草、勃朗宁、Smoke都没注意过这个,但当时和人形怪距离最近的罗漾的确发现了,只是没放在心上,如今被梦黄粱重新提起,他猛然抬起头,在意的点却并非两条阵线遭遇的植物人形怪是不是同一只,而是……断臂。   “天雷,笑笑,”罗漾定定看向自家伙伴,眼里燃起某种热切希望,“那个人形植物怪是从地底下冒出来的?”   “对啊,”两人不明所以,“就从地板里。”   “你们确定它是来帮助你们的?”罗漾又问。   “当然,”于天雷毫不犹豫,“它一出现就把前面那些表皮像被溶解了的野兽怪物弄死了,而且弄完就回了地下,压根没碰我们和那些旅客一根手指头。”   “而且特别奇怪,”武笑笑补充,“它回到地下以后,地板就像没被破开过一样,恢复得完好如初。”   “一样,”勃朗宁越听越确定,就是他们在重污染区沙砾地里遇见的那只,“袭击完我们之后,那个人形植物怪也是缩回地底下,没留一点痕迹。”   “不是袭击。”罗漾缓缓摇头,第一次认真回顾了当时的种种,半晌后,看向那一刻在场却并不一定知晓真正情况的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它只是一直追着我不放,但没有攻击动作,说不定它只是想帮我挡住那些表皮溶解的怪物。”   四人总算见识到什么叫强行解释了。怪物都追着你不放了,还不叫袭击?再说如果怪物没有袭击意图,方遥过去揍它干什么?然而思绪就在这里顿住,四人几乎同一时间福至心灵,也看懂了罗漾眼中那热切的希望。   来自里世界深渊的人形植物。   里世界深渊是里世界的时空黑洞。   坠入时空缝隙的方遥。   少了一条手臂的“植物果实”。   方遥留在地上的断臂。   “罗漾,你该不会……”这联想太大胆,以至于尽管似乎有那么一点可能性,但四人依旧觉得荒诞到匪夷所思。   “为什么不会?”哪怕变得面目全非,至少证明方遥还活着,罗漾好不容易抓住这根希望稻草,不愿放开,“他是和那些被咬断的笛谬触手一起坠入时空缝隙的,那些触手在里世界深渊里异化成‘荆棘’,缠住他身体,甚至与他共生成一种全新存在,这都是有可能的!” 袬希郑丽F   “罗漾,如果这个人形植物怪是方遥,那你怎么解释在重污染区,方遥和这个怪物面对面交手过?”太岁神冷静发问,“难道有两个方遥?”   “说不定真是两个,”一直思索着的勃朗宁,无预警倒戈到罗漾这边,“我们第一次在火车上遇见无尽夏和黄帽鸭,他们救了我们,第二次在安全屋里遇见无尽夏和黄帽鸭,他们又救了我们,但第二次救我们的两个盒里生物,却不记得曾经在火车上救过我们,如果他们不是失忆,说明这段火车旅程里至少有两条时间线,那么有两个方遥也很正常。”   罗漾关心则乱,大脑都被方遥和人形植物占据,忘了还有无尽夏和黄帽鸭“疑似失忆”这件事,经勃朗宁这么一提醒,“方遥活在里世界深渊里”的可能性瞬间从万分之一提升到正无穷,连带着看勃朗宁都顺眼起来。   但安全屋这边的四人已经听懵了。   梦黄粱:“什么跟什么?”   一匹好人:“两个方遥?”   于天雷:“罗漾别吓我,你说那个‘植物人’是方遥?”   武笑笑也想说话,却忽然看见门口多了一个身影,她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喊的却是罗漾:“队长——”   罗漾顺着她的视线回头,下一秒大脑完全空白。   方遥就在门口,浑身遍布荆棘割伤的血痕,少了一条手臂,脸比平日里更白了,近乎透明,薄薄的嘴唇没有一丝血色,只那双眼睛和从前一样漂亮,像浅棕色湖面落了点点冰蓝色的雪。   “真是你?”烧仙草第一个走过去,围着进门的人看了半天,长舒口气,“靠,什么时候从时空缝隙里逃出来的?算了,回来就好,不然罗漾随便看个怪物都觉得是你。”   “那株植物?”方遥淡淡挑眉,“是我。”   烧仙草的话头卡住,连表情都不知道该摆哪个。   方遥却越过他进屋,径直走向罗漾:“那个时空缝隙就是里世界深渊,我在里面和笛谬的触手融成一体,产生了变异……”   罗漾随着对方的声音冷静下来:“那里的时间线是混乱的?”   “嗯,”方遥已经来到罗漾跟前,眼眸微垂,视线里仿佛只有面前这一个人,“所以我可以出现在自己还没到达入侵树前的重污染区,作为怪物和过去时间线上正常的方遥面对面。”   罗漾问:“救了安全屋的也是你?”   方遥:“也是。”   罗漾:“那你是怎么从里世界深渊逃出来的?”   方遥:“我也说不清,可能是刚刚我强行离开深渊出现在这里,造成了能量失衡,等我再回到深渊,感觉自己正在和那些荆棘分开,接着就自由了,心里想着回到这里,人就出现在了大门口。”   罗漾动了动嘴,想再说什么,却看见方遥身后,正悄悄靠近的勃朗宁。   柔软小白花似的前送你上路社长,手里藏着一抹寒光。   刀锋出鞘。   捕捉到危险的方遥迅速回头,却没来得及躲过捅进后心的一刀。   罗漾默许了这一切的发生。   真正的方遥不会那么乖地有问有答,就算回答,也总是能简短就简短,全然不在乎自己有多气人,更不可能像刚刚那样详细讲述自己如何从深渊逃回地面。   “他不是方遥。”尽管笃定,尽管默许,可面对与方遥有着同样外表的“东西”,罗漾还是听见自己声音里的颤。   “我也觉得不是。”勃朗宁用力抽出刀,愉快看着鲜血染红“方遥”后背,“如果是,他早该读到我的杀心。”   从这个“方遥”出现在安全屋门口,勃朗宁耳边就莫名回荡起那句黑影忠告:杀掉方遥。   这一连串发生得太快,其他人根本没反应过来,就看见“惊喜回归”的“方遥”被勃朗宁洞穿心脏,血溅当场。   “杀、杀人了——”刚从怪物袭击中死里逃生的幸存旅客,经不住第二次惊吓,再次尖叫起来。这跟怪物杀人不同,这是同物种之间的杀戮,是内部的崩裂,谁知道行凶者如果杀红了眼,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方遥”在这一片骚乱中,轰然倒地。   勃朗宁擦掉刀锋上的血迹,好整以暇等待着“杀掉方遥”这一忠告执行完毕后能获得怎样的“奖励”。   不料面朝下倒地的方遥,后背忽然裂开,喷涌出一大团绚烂又粘稠的不知名物质,它们在半空不断膨大,每一个角度都萦绕着不同光泽,里面又有无数碎裂,像显微镜下迅速分裂生殖的细胞,又像直视异世界的万花筒。   安全屋开始剧烈摇晃,幸存旅客的身影、尖叫、连同周遭屋内的陈设都变得模糊。旅行者们想离开这里,脚下却动不了,哪怕地面已经那样颠簸,想从“方遥”怪异惊悚的“尸体”上移开视线,却也做不到,哪怕所有直觉都在预警,不能继续看了,那粘稠绚烂的流光溢彩里是不可想象的黑暗深渊!   罗漾见过这东西,在逐渐丧失的理智中,他挣扎着让记忆回到腾格里沙漠,回到月亮湖营地。   那一晚,被笛谬神经元侵袭的唐猛,在他面前身体裂开,就是喷出这样的东西!   周遭的景物在旅行者们眼中彻底变了,幸存旅客和安全屋统统消失,变成满墙密密麻麻的晶体,然后一层层向上,最终看到了塞满里世界失踪生物的“养料空间”。   ——他们回到了入侵树顶层的最高中枢!   “方遥”连同他身体里喷出的不明物质也消失了,旅行者们濒临崩溃的理智在这一刻回笼,罗漾、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环顾不久前才离开的地方,一时不确定这是真的“空间瞬移”还是“能量幻象”。   都不是。   高速公鹿看着后台的能量波动,迅速厘清了情况——入侵树,或者说那个伪装成入侵树的异星生物,伪装成“方遥”的假身被罗漾和勃朗宁识破后,主动或被动使用自己的能量,将旅行者们带回了“曾经的时空”。   这是方遥和无尽夏湮灭于时空缝隙,罗漾五人和黄帽鸭被带到深海后的入侵树。   现在,九个旅行者置身于这个时空,像“游客”一样,围观着曾经发生的一切。   而在他们面前,洛勒和两个组员带着方遥留下的断臂从时空缝隙合拢的入侵树一层来到最高中枢所在的顶层,亲手将那条断臂送尽“养料空间”!   罗漾想阻止,却扑了个空,才发现自己根本碰不到这个空间里的任何东西。   他们并不属于这里。   九人只眼睁睁看着方遥手臂在养料空间里一点点消失,就像生物被分解。   然后听着洛勒与组员之间的对话——   “组长,你确定这么做没问题吗?”其中一个组员看起来很担心。   “别忘了我们留在这里的任务。”洛勒神情坚定。   明明他们说着云星语,甚至每一个古怪音节都很清晰,可偏偏这回高速公鹿听懂了。   从监控屏上旅行者们的表情看,罗漾九人应该也听懂了,虽然他们并不知道原因。   高速公鹿在后台持续的能量波动里看出端倪——还是那个外星生物。   伪装成“方遥”被识破的它,用自身能量将九人送回“曾经时空”后,又用能量担任起了“翻译职责”,以便九人更好地围观曾经发生在最高中枢的一幕幕。   “我倒觉得组长让笛谬融合方遥基因的这个点子真是绝妙。”相比担心的那个组员,另外一个组员有不同意见,“你也看见了,刚才方遥的能量几乎唤醒了笛谬,要不是我们及时让笛谬再次陷入休眠,局面很可能已经失控……”   “就是说啊……”   “别急,听我说完,但这也证明方遥可以与笛谬产生能量共振,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什么?”   “意味着哪怕笛谬只融合方遥一点点基因,都可以用自己无限复制分裂的神经元,将方遥的精神感知力继承。组长,我说得对不对?”   “没错。”洛勒看着方遥断臂的最后一点生物组织消失殆尽,双眼都在放光,“我们在这里进行的一切的观测、记录、数据分析,终极目的都是找到让笛谬成为最强战争机器的方法,而现在,已经找到了……”   “你们感受到笛谬刚刚苏醒后散发的能量了吗,那不是单纯向食物狂奔的欣喜,而是一种更近乎本能的、不可抗拒的吸引。就算把这颗落后星球上的所有生命都拿来给笛谬当养料,也抵不过一个方遥,因为他之于笛谬压根不是食物,而是可以能量共生的同类……”   “但怎么可能共生呢,一条手臂根本无法与笛谬强大的精神能量抗衡,结果只会是笛谬单方面融合掉手臂上的方遥基因,在无限次的神经元分裂中复制方遥的力量……”   洛勒闭上眼,沉醉般地深吸口气,似已看到美妙的未来:“笛谬原本的情绪吸食加上方遥那全云星都望尘莫及的精神感知,你们知道这样的战争机器有多恐怖吗。”   “有多恐怖,真令我好奇……”一个声音忽然出现,伴随着一团巨大、混沌、晦暗不明的物质。   不是触手,不是神经元,而是那个被称为入侵树最高中枢的、笛谬的脑本体!   旅行者们和高速公鹿当然不认得这玩意儿,但洛勒和两个组员认得,三脸惊骇是他们最直接的反应。   “你怎么会在这里?”   “不,你应该在顶层休眠,只保留进食意识!”   显然,笛谬超出了他们的掌控。   “然后就可以随便你们摆弄,我还真是悲惨。”   戏谑嘲讽的语气,却不带一丝生物质感,也不过耳,而是直达大脑,刺穿灵魂,仿佛来自地狱的恶魔之音。   不是云星语,也不是地球语,罗漾甚至不确定自己听到的是否属于某种语言,可奇异地,这种生物仿佛能将自己的意志强行传递给这宇宙里的每一个生命体。   如果说云星人的精神感知是或多或少地读取黑暗图景,那么毫无疑问,笛谬这一物种的精神能量更强大,入侵性也更恐怖。   “说来,我还要感谢你们的突发奇想,那条手臂的确很好吃。他的记忆,他的情绪,他的感知,让他的生命细胞里蕴含着远超你们的巨大能量,而现在,这些都归我了……”   说着,笛谬的脑本体缓缓飘动。   那只是一团无法形容的巨大,可当它在半空蠕动,罗漾九人分明感到有某种无机质的恐怖视线,携带着巨大压迫感,笼罩自己。   “可惜,融合的时间太短,没骗过你……”   果然,笛谬的下一句话是对着罗漾说的。   明明处于不同时空,笛谬竟然能凌驾在时空之上,与来自不同维度的他们对话,且不用点名,就能清晰让旅行者们感知,它的话是对着谁说的。   惊愕之余,勃朗宁不忘申明:“还有我,刀可是我捅的。”   笛谬嗤笑,不知是不是错觉,它的声音似乎随着时间流逝,融合方遥基因的时间变长,越来越像个人了:“如果没有黑影忠告,你什么都不是,但他凭自己意志识破了我。”   这家伙连黑影忠告都知道?   不仅可以越过时空与他们对话,甚至有着全知全能的视角?   细思极恐的猜测让旅行者们不寒而栗。   罗漾却只想问:“为什么装成方遥骗我们,方遥在哪?”   “这是两个问题,”笛谬幽幽道,“其实第二个问题不用问我,你不是已经猜出答案了吗,那个来自里世界深渊的人形植物,不过这些可与我无关……好吧,也有一点关系,毕竟撕开时空裂缝,我在无意识中被唤醒的能量也出了份力……”   “至于第一个问题,稍后我们再来聊,”那团物质蠕动着转向,似乎又将注意力回到了洛勒和两个组员身上,“先把你们三个解决了吧,看着心烦。”   作者有话要说:   9000+ 第185章 昔日里(三合一)   罗漾不意外笛谬突然的调转矛头, 显然相比他们这些无关紧要的地球人,一直追捕笛谬的仙女局调查组更让它心烦。   而调查局那三位在最初的惊诧后,迅速恢复镇定, 对于笛谬脑本体的挑衅,两个组员不约而同嗤笑——   “解决我们?你还真是敢想。”   “虽然监狱满了,但挤一挤,还是可以让你去跟你那些恶心的同族团聚的。”   已没了面罩遮掩的高个组长更理智沉稳些,仍试图让对方明白怎样才是“双赢”:“笛谬,如果没有我们的默许,你以为你能在这颗星球停留这么久, 吃得这么欢?只要你配合,我们可以让你继续这样‘自由’下去。”   向一个逃犯兜售“自由”, 这的确很诱人。   虽然同意就意味着要继续受制于这几个家伙, 可也不必再担心陷入新一轮的调查局追捕与牢狱之灾, 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还能在里世界这张“餐桌”上畅快“进食”,怎么看都不亏。   然而出乎旅行者们预料, 笛谬连一秒钟都没考虑, 那团诡异晦暗的脑本体物质内部便开始透出幽绿色的晶光, 就像一大团乌云包裹着锋利闪电,随之而来尖锐爆鸣, 恍若一头星系巨兽突破宇宙真空, 让那癫狂啸叫直抵每一个生命体灵魂的恐惧深处。   “操——”一匹好人和于天雷率先不受控地蹲下, 痛苦捂住双耳, 已顾不上是否狼狈,大脑不断发出“快堵住耳朵, 不要听这声音”的讯号, 那是来自远古人类基因里的求生意志。   “不是说先收拾那三个吗……”   “就那么一团东西连眼睛都没有, 你还指望他精准锁定目标……”   “这到底什么鬼叫,头要炸了,别他妈嚎了……”   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也相继抵挡不住,除了徒劳地堵住耳朵,再发不出任何声音,肚子里一堆想骂的话也淹没在大脑撕裂般的痛苦里。   罗漾、武笑笑、Smoke、勃朗宁则在沉默中败下阵来,身体逐渐僵硬,连思维都在那恐怖战栗中逐渐冻结。   视野变得模糊,周遭景物都像被泼了化学药剂的油画,颜料逐渐溶解,变成一个个五彩斑斓的色块。   美丽如幻境,旅行者们却只感受到了“愤怒”。   来自笛谬,巨大的愤怒。   终于,他们听清了那绿色闪电里的低吟——   “死……吧……”   不是对他们这些无辜被殃的池鱼,而是对那三个调查员。   那三人才是笛谬愤怒风暴的中心。   哪怕他们有着比地球人更强大的身体素质和精神力,哪怕他们动作娴熟地拿出战斗武器,却连启动的机会都没有。   疾风席倦,啸叫震天,仅剩的面罩被这恐怖强风吹落,露出剩下两张年轻的脸。   他们三个的身体比罗漾九人还要僵硬,他们的脸色像被抽干了血一样惨白,身体维持着武器的姿势,却也永远定格在了那一刻。   笛谬诡异混沌的脑本体映在那三双逐渐失神的瞳孔里,是一团蠕动着的异种,却也像主宰他们意志的天神。   情绪与理智在三个云星人眼中抽离,很快,只剩一片空洞,贫瘠而寂静。   就像那颗被笛谬吃成死星的砂-44。   不知过了多久,旅行者们终于听见那三个调查员的惨叫。   周遭一切在惨叫声中重回清晰,然后,罗漾九人看见三张癫狂扭曲的脸。   三个仙女局调查员,疯了。   笛谬轻而易举吸食了他们的情绪,并没有像吃掉方遥手臂那样,吃掉他们的身体。   它对他们的基因和能量不感兴趣。之于笛谬,这只是一顿再平常不过的“快餐”。   那个不久前还仿佛尽在掌握的高个组长,连句遗言都没来得及留下。   罗漾在恐惧战栗的余韵里,在劫后重生的喘息中,怔怔看着三个疯子跑出入侵树,他们手舞足蹈,他们大喊大叫,消失在重污染区贫瘠的沙砾地。   恍然间,罗漾终于明白,原来这才是方遥对他们如此陌生的真相。   这一四人调查小组早就“牺牲”在了里世界,未来入职的方遥也永远没有机会认识这些“同事”。   然而脑本体的愤怒并没有消失,那情绪能量只是从疯狂外溢变成了丝丝萦绕,却依旧强烈,强烈到罗漾这种普通地球人都能轻易感知。   可它在愤怒什么呢?   罗漾能想到的只有笛谬厌烦了调查局的追捕与利用。但仅是厌烦就能对那三个调查员释放如此强烈的愤怒杀意?   如果是不喜被随意“投喂”,憎恨被当成“战胜武器”培养,那么现在那三人已经疯了,无需什么“共赢”它已经得到了眼前的自由,客观上它又因为那三个调查员才获得了方遥的基因与能量,怎么看都大获全胜,该解恨了。   但没有,那依旧缠绕着脑本体的能量,让人在呼吸间都觉得紧绷。   于天雷:“呼,差点以为要死了……”   一匹好人:“啊?那三个家伙呢?”   Smoke:“疯了,跑出去了。”   武笑笑:“疯了?!”   随着绿色晶光熄灭,脑本体带来的恐怖压制终于渐弱,其他人和罗漾一样,慢慢清醒过来。   “嗯,疯了,”勃朗宁若有所思看向那团重回混沌平和的物质,“就像吃掉三个布丁一样轻松。”   梦黄粱不解:“我还以为他们有多厉害呢,这么不堪一击?”   不是的。   至少在罗漾从方遥那里听来的信息看,调查局完全有能力“逮捕”笛谬,并且已经成功过很多只。   那么眼下这种一边倒的情况,唯一的解释只能是……   “别忘了,它融合了方遥的基因。”太岁神说出了罗漾所想,他冷静盯住那团蠕动的恐怖,一字一句,“现在我们面对的这家伙,战斗力应该翻倍了。”   “那可不止……”脑本体传出愉悦笑意,那声音冷然轻快,带着莫名熟悉。   下一刻,蠕动着的不明物质渐渐变化形状,像一团被揉捏的橡皮泥,转眼间,成了一个颀长高挑的人形。   然后,那人有了深棕色头发,漂亮至极的狭长眉眼,挺拔的鼻梁,薄唇的嘴……   “方、方遥?”于天雷不可置信,磕磕巴巴出声。   美丽修长,四肢健全,眉宇间天然的冷淡,连衣服都是云星仙女踏上列车时的那套。   罗漾平静看着,没一丝波澜:“不是。”   剩下七人本来也没信,他们被骗过一次,怎么可能还上当第二次。看着那漂亮身影向这边走来,七人不约而同进入备战状态。   “别紧张,”漂亮身影在距离他们两米处停下了,悠然惬意道,“我知道脑本体的模样不太符合你们审美,所以特意换了这副养眼皮囊来跟你们说话,我是不是很贴心?”   虽然这样问,可他显然并不在意九位旅行者的回答,因为问完之后便低头欣赏自己,全然陶醉在新皮囊的快乐里:“真好看,如果砂-44有这么美丽的家伙,哪怕毫无能量价值,就为这一点漂亮基因,也值得吃掉融合了。”   安全屋里被勃朗宁短刀洞穿的“独臂方遥”是笛谬。   眼前这个四肢健全的“方遥”也是笛谬。   终于想明白这一切的于天雷,忍不住问:“你到底能变出几个方遥?”   笛谬笑了,眉眼弯得轻淡而温柔:“要说几次你们才懂,不是变,我有了他的基因,我现在就是他,只要我想,这样的‘方遥’可以有无穷无尽。”轻轻瞥向罗漾,“这就是第一个问题的答案。为什么要装成方遥骗你们?不,你们看到的就是我,四肢健全的,断臂残废的,开心的,痛苦的,善意的,仇恨的……都是我,也是他。”   “是个屁,”烧仙草嗤之以鼻,“话说越多越不像。”   一匹好人同意:“尤其顶着方遥这张脸笑,好诡异。”   “所以你现在想做什么,解决完那三个,现在该解决我们了?”罗漾已经完全可以把笛谬和方遥区分开了,眼前不过是偶然获得方遥一条手臂基因的怪物,“也要让我们像他们仨一样疯掉?”   “不不不,”笛谬摇头,属于方遥的深棕色发丝轻轻晃动,“弄死或者弄疯你们太容易,就像高维生物想弄死一只蚂蚁,一根指头的力气都不用,很没意思。”   太岁神:“你想怎么样?”   笛谬:“这个世界大部分生物都在东躲西藏,恨不得埋身地下,你们却敢闯到我的面前,甚至还想消灭我,这份抗争精神值得赞赏……”   九人之中没有谁在这团诡异物质面前透露过“我想连根拔除入侵树”的话,但内心的念头还是被窥见了。   虽然有点像方遥的“读心术”,但旅行者们更倾向于相信这是眼前怪物原本的能力——毕竟,它连黑影忠告都知道。   “别说废话了,”Smoke没耐心地打断笛谬的“虚伪夸奖”,直接道,“讲重点。”   笛谬歪头,一丝狡黠,一丝顽皮:“玩个游戏吧。”   一匹好人:“游戏?”   笛谬:“为了奖励你们的抗争精神,我给你们一个改变过去的机会,回到那趟列车上,给过去的自己留一句忠告……”   “你说什么?”九人几乎同时怔住。   无序的时间线终于露出第一个交叉点。   “先别急着惊讶,我还没说完,”笛谬笑,“你们只能留下一句忠告,而且不能透露我和那四个调查局蠢货的存在,不能提与入侵树相关的一切……”   于天雷无语:“那还剩下啥了?”   笛谬顶着方遥的脸,淡然而无辜:“剩下什么你们自己想。”   罗漾总觉得有诈,更不信笛谬会如此好心:“限制这么多,只能留下一句无关痛痒的话,怎么改变未来?”   笛谬幽幽叹口气:“你们还真是一点脑子都不想动啊,那我就再给个友情提示吧,”微微停顿,浅棕色眸子轻轻抬起,扫向九人,“如果我没机会吃掉方遥那条手臂,就无法融合他的能量,要知道一只原始能量的普通笛谬,可未必是三个精英调查员的对手。”   ……   踏上列车的第一日,深夜。   在一阵大脑空白与身体失重后,罗漾回到了那一夜的车厢,如同一道鬼魅黑影,静静面对包厢里熟睡的自己。   他内心还有很多疑惑想问,比如笛谬为何要给他们这个机会?单纯就是觉得无聊,玩个游戏?难道不怕他们真的改变未来,自己又变回那棵沉睡中只知道机械进食的入侵树?还有笛谬哪里来的能量,竟然能一次性送他们九个穿越时空,它明明应该也像调查组那四人一样,只是一团停留在这个列车空间里的能量,如今却能随意操控这个时空?   可笛谬根本没有给他发问的机会,就将他们送入恍若时空螺旋的强光里。   直到耳边响起列车行驶的噪音,脚下传来车身在铁轨上的震动,怀里的车票再次发出车站更新的光芒——   列车本次停靠:超时空站(距离终点站-漂流大厅-还有1站)   同一时刻,另外八个人也在自己车厢里对着床铺上熟睡的“另一个我”发呆。   黑影竟是我自己。   等等,那方遥呢?已经跌落里世界深渊的方遥,遇见的黑影是谁?   监控投射屏前的高速公鹿也好奇这个答案。不,应该说从罗漾他们被带到深海开始,他已经从掌握剧透的上帝视角变成“全新版本”的懵懂体验者,之后映在监控屏里的每一幕都是那么崭新,那么陌生,那么……大开眼界。   可惜方遥的包厢里是空的。   高速公鹿盯了半天也没收获,悻悻将注意力又放回其他包厢。   烧仙草是最快作出决定的,毫不意外,仍是那句——   “让罗漾揍你。”   毕竟,这关乎自己的性命,真要改成其他话,很可能未来没搞定笛谬,还坑了自己。   其他人却没办法这么痛快。   笛谬为什么非要送他们回来过去?真希望他们改变历史,让方遥不再断臂,笛谬不再有机会融合,从而回归成原本的入侵树?这对笛谬有什么好处?不合理啊。   怎么看都更像一个陷阱。   思及此,武笑笑和一匹好人在各自包厢做出了决定——   “别离开那栋房子。”   “一定要克服恐惧。”   不遂笛谬的心,维持现状,即便没有改变过去,至少不让未来变得更糟。   同样抱持怀疑的梦黄粱、太岁神、Smoke,深思熟虑后,还是做出了不同选择——   “不管抽到什么烂签都别留守安全屋。”   “所有人一起行动。”   “让方遥把胳膊保护好。”   相异的忠告,却是近乎相同的意图,去入侵树的人越多越好,最大限度避免方遥陷入险境,失去手臂。   又过了很久,另一包厢里的勃朗宁才有所行动。他来到床铺面前,弯腰悄悄凑到熟睡的自己耳边,声音轻而果决:“在……之前,杀掉方遥。”   在踏进入侵树之前,杀掉方遥。   他没更改忠告,只是添加了时间限定条件。这样一来,墙后藏着的那四人就不会现身,笛谬也依然还是一棵入侵树,他们只需要像从前那些无知的旅行者一样,完成一趟不超纲的列车旅程。   可惜,“入侵树”三个字在某种诡异的不可抗力下,从口中出来竟含糊得像被吞掉。   勃朗宁皱眉。   列车监控室里,高速公鹿和旅行者一样困惑,既然笛谬想让这些家伙改变过去,为什么又要设置不可以说关键信息的条条框框?   可是当“被吞字”的瞬间,后台能量波动,他才恍然大悟。   那波动的根本不是入侵树的能量,而是来自那股一直保护着列车考核、让其不受干扰一遍遍循环的未知能量。   是那股力量不允许改变过去,哪怕融合了方遥能量的笛谬已经可以轻轻松松将旅行者送回列车考核的任意时间点,那力量仍坚守着最后的阵地防线。   只剩于天雷和罗漾了。   后者仍站在窗前,神情敛在眼底,长久的静默。   前者则早就蹲在床边,一顿苦思冥想后,仿佛下定决心般,狠狠锤了一下床:“豁出去了——”   这一下没敲醒沉睡中的另一个于天雷,倒是把高速公鹿吓一跳,不由自主将注意力投放到他的包厢。   “喂,别睡了,起来听我说!”光锤床哪够,于天雷直接上手摇动另一个自己。   高速公鹿惊呆,这也行?   “唔……谁啊……别碰我……”睡梦中的于天雷还真应了声。   床边的于天雷大喜过望,立刻语速飞快道:“你听好了方遥会被时空裂缝吃掉然后留下一条手臂又被外星怪物吃掉接着外星怪物就像奥特曼变身一样能量咔咔涨我们根本对付不来所以唯一办法就是让方遥抱住胳膊别给人基因你到底听没听见啊??”   高速公鹿听得差点忘喘气,而且他记忆没出错的话,笛谬不是说过每个人只能留一句忠告吗?   “笛谬,你是不是看着呢?”于天雷忽然抬头,对着可能正在窥伺一切的全知怪物解释,“我刚才中间可没停顿啊,算一句话。”   高速公鹿:“……”你还真是个小天才。   可惜这么一大段,只换来床上人一句:“唔……什么……别打扰我做梦……”   于天雷要疯:“醒一醒,都什么时候了你还做梦!”   床上仍闭着眼睛的青年:“梦里什么都有……还有姑娘追我……”   于天雷一惊:“真的假的?哪个姑娘?咱学校的吗,什么专业哪个年级?”   床上:“好多……都追我……我是万人迷……嘿嘿……”   于天雷一言难尽看着另一个自己:“明明是美梦,我咋听得那么心酸……哎,不是,我跟你说正事儿呢——”   高速公鹿真想一声大喊,你还知道正事儿!   不同于勃朗宁的遭遇,这位于天雷同学的每一句,哪怕带有“笛谬”、“入侵树”等禁忌词,仍然可以口齿情绪,发声清晰。   唯一问题就是床上那个啥都没听进去。   折腾到最后,满头大汗的于天雷瘫坐到地上,绝望看着梦乡里一脸笑容的自己,疲惫叹息:“睡吧。”   可能是监控得太投入,高速公鹿都有点心疼这家伙了。或许是那股力量也清楚这位同学的战五渣,前面那些废话都宽容地没有计较、屏蔽,只把最后的“睡吧”收录到了忠告里。   缓了缓神,鹿角青年把视线转移到仅剩的罗漾包厢,却猝不及防看到后者飚红的眼眶。   罗漾没流眼泪。   但那表情却让高速公鹿觉得,他已经在心里哭过了。   “别相信……方遥。”   再次给出忠告的那一刻,罗漾终于明白了自己留下这句的心情。   不是“别相信方遥,哪怕长得一模一样也可能是假的”。   而是“别相信方遥在入侵树一层说的那句,等我逮捕完他们,就去找你”。   他信了方遥,却再没等来人。   ……   本以为罗漾已经是最后一个,可就在他说完,一个黑影突然溜进方遥包厢。   高速公鹿一愣,立刻凑近去看,但无论怎么拉进视角,也看不清那黑影的面容。   幸而,他有后台监控——能量是不会说谎的,随着黑影溜入,属于笛谬的能量开始波动。   “别救罗漾。”   方遥的声音,笛谬的意志。   高速公鹿可以确定是融合后的笛谬,再次伪装成方遥,潜回来留下这可疑忠告。唯一不解的是,为什么不能救罗漾?难道罗漾死了对笛谬有什么好处?   无奈只有鹿角青年在烦恼,对方遥包厢一切毫不知情的其他九人,随着伪装成黑影的笛谬完成忠告,列车消失,他们再度回到入侵树里。   时空转换,画风骤变。   回到入侵树的旅行者和监控前的高速公鹿都不约而同呼吸一滞,瞪大眼睛。   周遭仍是战斗后破坏殆尽的狼藉,连那三个调查员疯狂的嚎叫,都似有若无从入侵树外的遥远处传来,显示着他们并未跑远,但——眼前原本披着漂亮皮囊的一个“方遥”,变成密密麻麻无数个“方遥”,他们像曾经的晶体一样布满整个空间!   “废物!”所有方遥同时开口,无数的漂亮面孔,无数的冷清声音,却汇聚成狰狞的愤恨,“我给了你们如此珍贵的机会,你们竟然白白浪费,不仅没有阻止我的融合,甚至让我从吃掉一条手臂变成吃掉完整的方遥!”   吃掉……完整的方遥?   有那么一段时间,罗漾甚至没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   最坏的结果不过是没有改变过去,方遥仍然坠入里世界深渊,失去手臂,怎么就变成整个人都被吃掉了?   可眼前笛谬的变化,又似乎证明他没说谎。   “为什么要所有人一起来入侵树,”笛谬咬牙切齿,发疯般咆哮,“知不知道就是你们的愚蠢改变让战况更加混乱,调查局那四个该死的家伙提前使用了武器,在里世界深渊裂缝出现之前,就把方遥喂给我了——”   梦黄粱、太岁神、Smoke闻言一震。   他们是想改变既定轨迹,却忘了结局未必符合他们的出发点。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还在恍惚中,迅速冷静下来的只有烧仙草和勃朗宁。   “我一直没想通,你为什么执着于改变过去?”烧仙草不知该看哪个“方遥”,索性环顾,“改变过去让你更弱,只对我们有好处,对你有什么好处?”   “现在适得其反,它吃掉全部方遥,好像变得更强了,但也更生气。”勃朗宁眨着清澈的眼,选择距离最近的“方遥”看过去,声音轻柔,“被投喂,被改造,是不是让你很痛苦?哪怕这改造强大了你的能量?”   无数的笛谬似乎都在这问题里怔了一瞬,但很快,那些漂亮的脸上愤怒消失,又变回云淡风轻:“还真是想象力丰富,我变得更强大,可以轻易摆脱调查局的追捕,为什么要痛苦?”   勃朗宁露出一丝烦恼,他并不动摇自己的判断,只是直觉也需要证据支撑,目前还需要时间观察和思考。   然而没等他细想,就听见了罗漾声音:“因为你不再是你了。”   勃朗宁转头,看见一张冰冷的脸。   他第一次知道罗漾也能露出这种表情,压抑的痛苦,满溢的憎恨,不顾一切想要伤害某个目标,哪怕与之同归于尽。   笛谬也感受到了,一道道视线落在罗漾身上,一双双眼棕色眸子微微缩起,压迫而危险。   罗漾却毫无所觉。   他只是后悔,后悔参加那个可笑的时空游戏。   但后悔是这世界上最没用的事,沸腾的愤怒反而让他极致冷静,满脑子只剩一个念头——伤害笛谬,撕碎笛谬,怎么吃的方遥就让它怎么吐出来。   如果能量不及,战力悬殊,那就用最恶毒的语言,用最卑劣的心理战,用一切他能用的方法和手段!   沸腾的愤怒,却带来极致冷静,罗漾似笑非笑,环顾周遭无数笛谬,嘴角勾起嘲讽:“我现在相信你不止继承了方遥的精神感知与能量,还继承了他的记忆、情绪……因为方遥从不屑于说谎。我之前一直想,如果方遥说谎会是什么样,现在知道了,就是你这个样子,从眼睛到声音都透着言不由衷,生疏别扭,一看就是新手骗子。”   笛谬收敛情绪,眼眉间的淡漠竟真的与方遥别无二致,再难窥见情绪:“你很了解他。”   罗漾:“是,很了解,所以我现在也看得懂你的眼睛。”   笛谬:“哦,说来听听,比如什么叫‘我不再是我’了。”   罗漾:“从你愤怒吸食掉那三个调查员的情绪,让他们发疯,我就在奇怪,为什么你如此愤怒,明明是他们让你获得了远比从前更强大的能量,直到刚刚游戏结束,我们没有改变过去,你的反应让我恍然大悟——你压根不稀罕什么能量,那条手臂对于你也不是什么‘美味’,你希望我们能改变过去,提前消灭方遥或者阻止方遥来到入侵树,这样你就不会被迫融合掉另一种生物基因,变成现在这样的怪物。”   没错,怪物。   勃朗宁终于意识到了自己曾陷入的认识偏差。笛谬对于他们来说,本身就是怪物,融合了方遥,也只是从一个怪物变成另外一个更强大的怪物。但对于笛谬自己,却是从一个正常生命变成了“缝合怪”,就像一个好端端的人,变成了半人半鬼,哪怕鬼更厉害,也会愤怒痛苦。   “哈,哈哈哈……”那些属于方遥的脸,扭曲出违和的狂笑,刺骨的冰蓝色将瞳孔全部晕染,随之而来咬牙切齿,激动又癫狂,“你还真是我的‘好朋友’,我都有点想当方遥了,可惜也不行。你知道我现在的能量有多强吗,曾经的我和那四个家伙一样,只是一团留在这个该死空间里的能量意识,一遍遍重复着愚蠢的过往,但吃掉方遥手臂的那一刻,我突破了时空桎梏。那四个蠢货以为我只继承了方遥的精神感知,殊不知当我们两个撞在一起,能量共振,足以撕裂这里的时空!”   罗漾当然知道,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也知道,因为就是在入侵树这里,被唤醒的笛谬触手与方遥相遇,一同纠缠,跌入被撕开的时空缝隙。   “不,你们不懂,”轻易看透众人内心,笛谬神经质般嗤笑,“撕裂时空可不仅仅是一条微不足道的时空缝隙,而是一个向上,一个向下,我突破了这里的时空,成为全知全能的存在,我看见了列车旅程,看到了过去与未来,我掌握着所有的时间线,也可以随便送你们时空旅行,如果这趟旅程是一个宇宙,我就是漂浮在宇宙之上俯瞰万物的主宰!”   深吸口气,笛谬忽然又一脸伤感:“至于方遥,则向下跌落里世界深渊,不过很幸运,他也是在能量大共振的那一刻跌落,成为了深渊里特殊的存在。”   罗漾心头微颤。   所以落入深渊的方遥才能和笛谬一样东西每一条时间线,及时出现在每一个他们需要帮助的时间点。   “可惜都成为过去了。”无数声叹息,交织得并不那么真诚。   罗漾笑,温度却没到眼睛:“你也很可惜,明明想变回自己,却事与愿违,反而向着战争机器的目标更近一步。”   “那不是我的目标!”笛谬终于被刺痛,声音逐渐癫狂,“我根本不想融合什么基因,不想要什么能力,更不想当什么战争机器——”   强风席卷,空气骤然稀薄,所有人被瞬间吹得睁不开眼。调查组三人被吸食时的战栗恐怖又来了,不同的是这一次针对的是他们。   会死。   这一刻所有旅行者心中升起同样预感。   情绪被抽离,理智被湮灭,他们即将踏上无尽的疯狂!   逃,必须逃。   痛苦倒地的旅行者们蜷缩着身体,却还在碾压性的恐怖混乱中强撑最后一丝理智,如果不想发疯,癫狂至死,他们必须立刻脱离笛谬的情绪吸食,无论用什么方法,哪怕是最极端的那种。   但他妈的这种情况下连站都站不起来,道具也都用完了,还能有什么办法!   “笛谬——”   睁不开眼的风暴旋涡里,只有罗漾仍在声嘶力竭大吼,带着比之前更甚的尖锐敌意和傲慢挑衅。   “你既然主宰这里的一切,为什么不自己回到过去,杀了方遥,改变历史——”   世界仿佛变得一片漆黑,只剩下冰冷呼啸的风。   笛谬的声音仿佛从地狱里传来:“我当然可以回到任一一条过去时间线,轻而易举杀掉方遥,但那样太无聊乏味,我……”   “别装了,我说过你的谎言很拙劣!”毫不留情的嘲笑,罗漾倾尽全力,哪怕嗓子早已沙哑,“你不是无聊,是根本做不到,在基因融合、突破时空的第一时间,你就已经回到过去,可你发现怎么都无法干掉方遥,这才要跟我们玩什么搞笑游戏——”   他在使诈。   全程跟罗漾统一行动的烧仙草、太岁神、Smoke和勃朗宁可以确定,他根本没机会看见什么“笛谬回到过去企图消灭方遥”。   但他说得就像自己亲眼所见。   而敢于这样笃定使诈的原因,是这推论很合理。既然笛谬如此憎恨自己被迫融合方遥基因变成现在这样的怪物,那已凌驾在这一时空之上的他,自己回到过去解决方遥不就好了?   果然,笛谬声音骤然升高,就像心虚者本能升起的防御:“哈,我干不掉方遥?我是这个世界的主宰!”   罗漾放声嘲笑:“什么世界,只是这一趟列车旅程,这么一个小小的空间,你现在能去其他旅途吗?你知道入侵树倒下之后的里世界吗?自以为主宰一切的你就像玻璃罐里蹦跶的□□——”   笛谬忽然没了声音。   连风都停了。   躺在地上的其余八人勉强睁开眼睛,却还是只看到一片漆黑。   寂静,战栗的寂静。   难道是罗漾过于扎心的比喻让笛谬破防了,就此偃旗息鼓?   监控屏前,高速公鹿惊诧于罗漾的敏锐。   哪怕他的本意只是想刺激、伤害笛谬,可他的的确确猜对了——即使笛谬融合了方遥基因,撕裂了时空,撕裂的也只是列车考核的时空,从后台波动看,那些能量并没有外溢到列车考核之外的里世界。说白了,笛谬可以穿梭于所有时间线,在列车考核里尽情“二创”,但本质上,它仍然只是这片限定空间里一团乱窜的能量,哪怕它已比从前强大。   但就是因为他猜得太准,扎得太痛,后台能量正在不断上升,几乎逼近承载极限峰值。   笛谬怎么可能偃旗息鼓,扎心后只会是恼羞成怒的反扑,这分明是暴风雨前最后的宁静!   “消灭……方遥……”   “消灭……方遥……”   笛谬的声音变了。   那仿佛来自远古黑暗的低吟,每个音节都带着不可名状的悚然与恐怖。   刹那间,光芒大盛,周遭一切豁然清晰,亮如白昼。   罗漾九人重新看见了笛谬。   不再是方遥,也不再是脑本体,而是铺天盖地的凌乱“枝条”,上面爬满眼睛一样的神经元,它们在呼吸,在蠕动,共同构建了这棵巨大肉树的一隅。   而那巨树的全貌无从窥见,因为在完整的笛谬本体面前,人类是如此的渺小。   “你从深渊爬上这里的每条时间线……阻止每一个想杀你的我……”   “明明只有一条胳膊,却妄想主宰我的身体……”   “现在……深渊里的你没了……”   “那又怎么样……以为完整进入我的身体,就能支配我的能量……可笑……”   “我会回到真正的过去……消灭你……”   “回到真正的过去……消灭方遥……”   “回到真正的过去……消灭方遥……”   混乱不堪的低吟到最后,似乎只剩下这一个念头,强烈到主宰它全部意志。   罗漾却从那些凌乱破碎的话语里,拼凑出了一些真相。   原来笛谬真的曾回去想杀方遥,却一次次被深渊里的方遥阻止;原来方遥被融合掉的基因并没有在笛谬身体里失去全部意志,至少,他妨碍了笛谬。那么现在一条手臂变成完整方遥,是不是对笛谬的阻碍更强大了?已被吞噬进笛谬身体的方遥,有没有机会反客为主,让自己的基因占据主导,或者再说明白一点,让眼前这个笛谬变回另一个真正的方遥?!   罗漾觉得自己一定是疯了,竟然已经异想天开到这种地步。   等回过神,才发现那些遍布的“枝条”开始往同一个方向移动,转眼间竟在半空划出一道口子,紧接着那裂口变成幽绿色旋涡,逐渐扩大,从里面不断吹出冰冷的风,夹带着另一个地方的陌生气息。   一根根“枝条”不断伸进去,像密密麻麻的巨大蚯蚓,带着无数神经元涌入那旋涡。   “回到真正的过去……”   罗漾在不断重复的低吟里骤然惊醒,什么叫真正的过去?如果笛谬只是打算再一次亲自回到过去,消灭方遥,为什么要强调“真正”?   他猛然抬头,视线穿越密密麻麻的“枝条”定格在幽绿色旋涡。   不,那不是通往列车旅程某条时间线的通道,而是通往真正过去的时空漩涡。它要消灭的不是列车旅程里的方遥,是现实世界中、过去的方遥,从根本上斩断方遥进入里世界、进入列车考核的可能!   “疯了啊啊啊——”列车监控室里,高速公鹿崩溃得差点折断鹿角。   能量彻底超载,后台完全崩溃,数据疯狂流失——煤气灯瀑布镇的噩梦还是来了。   怨谁呢?   怨大家一起玩超时空游戏?怨Smoke、梦黄粱、太岁神改变忠告?怨吃了完整方遥的笛谬获得前所未有的巨大能量,终于突破那股罩着列车考核的神秘力量,像瀑布镇外教堂里的【记忆迷宫】,撕开真正的时空缺口?   怨谁都没用,有这时间还不如赶紧操作后台,修复列车考核!   毕竟是“有经验”的,很久之前便已开始进行的数据备份,无惧眼下的数据流失,使得高速公鹿可以全力投入在修复后台上。   这种能量超载也并非不可逆,只要干预及时,还是有机会修复,让列车考核回到正轨。   入侵树内,因笛谬被刺激,注意力都放在撕裂时空上,“吸食”彻底中断。旅行者们终于逃过一劫,避免了发疯结局,却在下一秒看见罗漾原地跃起,抱住一根“枝条”,俨然想“搭顺风车”进入那个诡异旋涡。   “回到真正的过去……消灭方遥……”   这时,他们才总算听清那犹如魔鬼般的笛谬低语。   什么意思?还要再来一次?   那就来吧。   他们没时间深想什么叫真正的过去,只觉得再来一次,总不会比现在的情况更差,说不定他们还能跟过去的方遥联手,一起干掉笛谬。   Smoke带头跳起,挂抱上一根“枝条”,剩下伙伴也紧随其后,借不到合适“枝条”就干脆自食其力,向那时空漩涡狂奔。   可就在这时,所有临近他们的“枝条”突然停止前行,反过来攻击他们。   已抱住“枝条”的人被缠绕得密不透风,地上跑的也被纷纷卷起。   “靠——”   “怎么回事?!”   “这还不明显吗,笛谬不想让我们跟着进去——”   前方的罗漾听见响动回头,才发现伙伴们都陷入困境,那些“枝条”分明在故意阻止他们奔向时空漩涡。   这时他才感觉到自己抱住的这根“枝条”也在微微抽动,似在酝酿攻击,可酝酿的时间好像有点太长了,他已经靠着自己爬到“枝条”末端,时空漩涡就在眼前,这根“枝条”除了停止前行,没有对他造成任何阻碍或伤害。   恍惚间,“枝条”上几个近在咫尺的幽绿神经元,似有若无闪过一丝冰蓝色。   罗漾呆怔。想笑,眼底却一下子酸了。   是方遥。   都被吃掉了,还在笛谬身体里祸祸呢,也不知道这会儿已经占领多少神经元高地,反攻下多少基因细胞了。   罗漾:“我不会让它有第二次机会伤害你。”   一字一句,重若誓言。   时空漩涡开始合拢,再浪费时间下去就没机会了。   眼看旋涡前的身影就要进入,好不容易挣脱“枝条”的烧仙草大声疾呼:“罗漾,别冲动,你一个人进去很危险——”   罗漾听见了,可他没回头。   留在烧仙草视野里的最后景象,便是即将合拢的时空漩涡,和那抹义无反顾的背影。   作者有话要说:   1W+,三合一! 第186章 昔日里(三合一)   潮湿, 阴暗,空气里到处弥漫着腐败的气味,连脚下泥土的触感都令人不适, 像走在一块腐肉上。罗漾不小心踩碎了一簇疑似菌类的植物,绛紫色黏稠汁液沾满他的鞋底。   他明明跟随笛谬而来,罪魁祸首却消失了,他明明很确定笛谬所谓“回到真正的过去,消灭方遥”是指“回到过去的云星,消灭真正的方遥”,可现在却动摇了, 因为呈现在他面前的景象,与他在【记忆迷宫】里曾见过的那个云星大相径庭。   没有风声水声, 没有草木气息, 罗漾抬头, 浑浊压抑的天空里连云都没有,只有一层一层气浪一样的轮廓, 阴暗地拥挤在一起。   先前被踩的菌类植物, 散落稀碎的残骸正像活物般在慢慢聚拢, 拼凑,重新“粘合”……就在罗漾脚边, 但后者仍眺望着天空, 并未注意。   直到恢复如初的绛紫色菌伞爬上他的脚面, 菌伞中央张开锯齿状缝隙, 就像一张锋利的口!   罗漾终于发现,“嘶”地倒吸凉气, 飞快蹬腿甩掉那个可怕的小东西。   电光石火间, 他好像看见那东西张开的嘴已经咬上脚踝了, 可甩掉之后,自己的脚踝安然无恙,并没有被咬过的痕迹。   可能是在慌乱之中眼花了。   罗漾正想舒口气,却感到一大片阴影正在逼近。   飞快抬眼,映入瞳孔的悚然景象差点让他呼吸骤停。   硕大的菌伞,近乎发黑的绛紫色,几乎是先前小东西的无限放大般,伞中央张开的深渊巨口简直能吞掉整个人。罗漾甚至无法目测它粗壮的茎有多高,因为抬眼看清的这一刻,那张捕猎的巨口已近在咫尺!   刹那间,巨口用力咬合下来。   罗漾身体比大脑更快行动,疯狂向后闪躲。   “咔哧——”巨口咬空,却仍发出可怕声响。   在搞清楚这是什么鬼东西之前,罗漾不敢贸然对战,躲开第一口后转身就跑。   不料那巨型蘑菇竟然追了过来。   它的根系在地下急速移动,腐肉般的土层随之波浪起伏,那起伏一路传到罗漾脚下,几次颠得他险些摔倒。   一只藏在低矮植丛里的小兽被骚乱惊动,跳起来逃跑,可才跑出半米,就被弯下来的菌伞一口吞掉。   “咔哧——咔哧——”   咀嚼声,骨头碎裂声,两三下就结束了。   那么小一只,塞牙缝都不够。   罗漾骇然看着,已经没办法再把这东西当成植物,那分明是一株披着巨型毒蘑菇外衣的恐怖怪物。   并且,这样的“怪物”还不止一个!   “咔哧——”   “咔哧——”   进食声似乎引来了它的同类,一朵又一朵巨大的绛紫色菌伞出现在四周,包围着向罗漾靠拢。   罗漾浑身冰凉,不死心地寻找包围圈中的生路,但又绝望地发现根本无处可逃。   就在这时,他脚下的泥土忽然塌陷。   罗漾毫无防备,身体随之下坠,但他很快反应过来,想往外跑,却看见深坑周围生长出数片巨型叶子,每一片都和那恐怖的菌伞差不多大,但要漂亮许多。   它们是花瓣的形状,浅粉发白的颜色,边缘勾勒着淡淡的青绿,像压抑的浓墨重彩里突然晕染的水粉画,微风和煦,轻轻柔柔。   被致命蘑菇追杀的紧张与恐惧,忽然之间就消失了。   罗漾感到一阵温暖的善意,他确信是从这些花瓣身上传递出的。   身体又一次先于大脑,放松下来,不再想逃跑。   一片片花瓣从四面八方垂下,交叠着盖住深坑,像绽放的花苞重新合拢般,将深坑连同里面的罗漾一并护在粉白的花心里。   那些狰狞的蘑菇连同可怕的咬合声,被隔绝在这间漂亮的“庇护所”之外。   不知过了多久,花瓣才重新“绽放”。   那些蘑菇已经不见了。   罗漾从深坑里爬出,才发现周围还有几个像这样的坑,坑周围同样是缓缓打开的粉白花瓣,边缘映着点点青绿。   蓦地,他明白过来。   蘑菇也好,花朵也好,都是这个奇怪世界里的植物,就像地球上的动植物生态一样,有的相生相克,有的相互依存,比如毒蛇出没的地方,附近一定有能解毒的植物,所以凶残攻击的蘑菇出现了,温柔守护的花朵便也随之而来。   但……想通这些有什么用!   他来这里又不是异世界探秘的,当务之急是赶紧找到笛谬,弄清那家伙为什么没去云星而来到这里,这里又跟方遥有什么关系??   困顿的处境让罗漾烦躁,他不知道自己还要没头苍蝇似的在这诡异地带乱转多久。更可怕的是他担心这里跟方遥压根就没关系,笛谬也早去了真正的云星,只是把他这个尾随而来的不速之客甩在了时空通道的某个不知名地点。   甩掉纷乱思绪,罗漾强迫自己冷静下来,现下能做的只有去努力寻找笛谬踪迹。   怪异的陌生之地,危机四伏的各种植被,罗漾就这样前行了一段时间,忽然捕捉到异样声响。   他连忙停住,竖起耳朵仔细听。   “记住了吗……”   一个略显稚嫩的少年音隐约传来,不知在跟谁说话。   罗漾立刻四下环顾,辨别那声音传来的方向。不只是因为他终于听见了人语,更因为那声音里莫名带着一丝熟悉。   心跳不自觉加速。   终于,他向某个方向走去,拨开一簇簇比他还高的植物丛,看见了那个坐在地上的少年。   心跳快到极点,声如擂鼓,眼睛酸胀发热。   不久前被吃掉的倒霉仙女,以曾经的少年脸庞,未完全长成的清瘦身躯,好端端坐在那里。   与【记忆迷宫】里见过的十三四岁的少年方遥有些许不同,虽然声音很相似,但眼前的这个少年更稚嫩些。   十一岁?   十二岁?   罗漾不知道,只知道自己控制不住沙哑的声音:“方遥……”   但少年好像没听见,他的注意力都在身后的东西上。   罗漾这才看见,少年后面是一条……机械生物?   足足几米长的身躯由一节节金属构成,它们像一节节鳞片,覆盖全身,头颅似钢盔,闪着夺目精光,尾巴似巨蟒,不时摆动。   这样强悍精美的造物,却乖巧卧在方遥身后,少年背靠着它的身躯,或者说更像是蜷缩在它的怀里。   “来了,就吃掉他,记住了吗?”   少年又问了一遍。   这次罗漾听清了,不止如此,还听见那机械生物发出一声低低的叫,似在回应。   罗漾惊呆,比第一次看见小白团子方遥和那个叫做云云的十二面菱形体说话互动还要错愕,毕竟云云有着很符合人工智能体的外形,而眼前的机械却怎么看都更像一个精美的大型手办。   恍然间,罗漾生出一种错觉,也许这并非什么机械造物,甚至也不是人工智能,它更像拥有着自主生命,宛如一条被炼金术师赋予了真正灵魂的钢铁龙。   “方遥……”罗漾又喊一声,身体也随之踏出最后一丛高大植被。   他有无数问题想问。   比如少年方遥为什么会在这里?这里真是云星?可无论天空、大地,亦或花草树木,甚至连空气的味道都与【记忆迷宫】里他遇见十三四岁少年方遥的那个云星环境,差别巨大。   再来明明方遥说的云星语,他甚至听得清那些古怪发音,可话里的意思却清晰传递到自己脑内,难道是笛谬捣的鬼?那么笛谬哪里去了?它不是要伤害过去的方遥吗?现在少年方遥就在眼前,它为什么还不出现?   最后,方遥和钢铁龙说的“来了,就吃掉他”,是指谁?   但这些在与方遥的“重逢”面前,都微不足道。   哪怕只是过去的少年方遥,罗漾也想上去紧紧拥抱!   然而远方忽然传来的骚动,止住了罗漾的脚步。   他循声望,似有无数鸟兽、植被感受到危险,疯狂逃窜。不过它们都在往远离这边的方向逃,所以罗漾只来得及听见嘈杂兽叫,和遥望一大片一大片仿佛长脚的植被整体迁移。   与之相对,一个沉重到震颤地面的脚步正向他们靠近。   背靠钢铁龙的少年方遥,淡淡抬眼,俨然早有预料,亦是等待多时。   很快,罗漾视野里出现一个巨大身影。   那身影一步步走近,像开天辟地的巨人,可真等那身影来到近前,罗漾才看清根本不是人。   一头恐怖怪物。   近五米高,身躯像远古巨猿,可它并没有一颗罗漾常识认知里的头颅,非人非兽,而是一团垂着无数不知名絮状物的集合体,非要说的话,更像一团在泥汤里滚过无数次的拖把,每一根絮状物都浸满令人作呕的污水,随着身躯的走动而滴落,像酸雨,在地上腐蚀出一个个污浊水坑。   罗漾看得头皮发麻,却没办法将视线从那巨大怪物身上移开,他想看清那藏在絮状物后面的、真正的脸。   然而渐渐地,他发现这一切都是徒劳。   那些密密麻麻絮状物在摆动间露出的黑暗缝隙,深不见底。   或许压根就没有什么脸,那颗头颅更像是世间一切黑暗、丑恶、作呕物质的集合体——因为当罗漾再次试图窥见那黑暗缝隙里的秘密,他差点被心底忽然涌出的黑暗吞没!   “找到你了。”怪物竟然开口说话。   罗漾愕然,那声音比方遥的少年音还熟悉,因为少年方遥他只在【记忆迷宫】里见过一次,可这男人的声音却出现在【记忆迷宫】里每一段残酷过往里。   方遥的父亲,那个优雅、冷漠、无情的高大男人。   但他怎么都没办法把这丑陋巨大的怪物和那个冰蓝色瞳孔的男人联系起来。   “三天才找到,”少年方遥仰头看那怪物,眼神却轻蔑嘲讽,“真慢。”   怪物没生气,反而驻足欣赏般环顾四周,幽幽道:“这是我向你母亲求婚的地方。回忆很美好,我时常来这里缅怀我们的爱情……”丑陋恐怖的头颅缓缓转回,似在看方遥身后的钢铁龙,“却不知道,她在这里藏了这样一个有趣的玩具。”   “不是玩具,是她早就给我准备好的八岁生日礼物,”少年方遥纠正,认真而倔强,“因为你,我晚了两年才发现。”   怪物叹息:“十岁发现,十二岁才告诉我,这两年你都自己在这里偷偷玩?”   十岁……十二岁……   罗漾陷入思索。   【记忆迷宫】里,方遥的妈妈是在他八岁生日时被杀害,而当自己再次见到方遥,已经是十三四岁的方遥了,他正被两个同学丢石头,丢石头的家伙们还嚷嚷着要当法官,以后要把方遥那个杀人犯父亲送进监狱。   如果没记错,丢石头的其中一个同学还说方遥已经不跟父亲一起住了。罗漾不认为以男人对儿子那种恐怖到令人窒息的掌控欲,会放任方遥离开自己身边,那就只剩一种可能,从八岁到十三四岁,方遥在罗漾没有看到这几年中,想办法逃离了父亲。   或许,眼前就是他曾错过的转折时刻。   罗漾怔怔看着对峙中的少年与怪物,无法想象十二岁的方遥真有办法逃离对方吗?   还有,为什么优雅高大的男人变成了恐怖作呕的怪物……   慢着,为什么不能?   如果这里不是云星,而是云星的……里世界呢。   终于打开的思路在这一瞬间豁然开朗。   黄帽鸭曾说过,里世界和现实世界就像地球的两个位面,其他星球也会有,不同的是地球只有两个位面,而其他星球可能有多个。   所以眼前这个“云星”,是不是也是与云星现实世界相对应的另一个维度?   现实世界的一切在这里恣意生长,像映在湖中又变了形的倒影,花草树木扭曲巨大,方遥父亲也在这里变成了丑陋怪物。   似乎都说得通了。   除了一点——方遥没变。   现实中的少年,在这样一个本应扭曲的维度里,还是少年模样。   为什么?   还没等罗漾想通,怪物已经再次开口。   “在我生气之前,跟我回家,”慈父般宽宏大量,“当然,我允许你带上这个可爱的小玩具。”   但这显然无法满足十二岁的少年。   “还有云云,”他向怪物提出额外要求,“那是妈妈送我的第一个生日礼物,你把云云还给我。”   怪物遗憾摇头:“云云还在调查局,属于证物。”   少年方遥静静看他:“如果云云真是证物,你早就应该在监狱里。”   怪物垂下那颗丑陋恐怖的头,抵近渺小少年,隐忍的不耐终于显露:“这样的对话,已经在过去进行过很多次了,我希望你下一次的反抗是真的涨了一些本事,而不是只会离家出走,一遍遍重复这些愚蠢的话。”   少年起身站直,无惧面前的怪物头颅,漂亮而固执的浅棕色眼眸,定定看进那一条条絮状物的黑暗深处。   在他身后,钢铁龙忽然摆动身躯,一跃而起,顷刻已到高空,在少年与怪物对峙的上方盘桓不去。   怪物抬头看看,继而轻笑:“我收回前言,你这次还是有长进的,起码知道找个帮手。”   少年方遥不说话,脸白得近乎透明,浑身绷得紧紧,仿佛知道多一个帮手也只是蚍蜉撼树。   果然,怪物根本没将这一切放在眼里,还好整以暇观察着高空的钢铁龙,饶有兴味地问:“它是什么攻击系统?喷火?不,你妈妈总是喜欢出其不意……让我想想,难道是感知屏蔽防御,专门对付我……”   “杀了我吧。”少年方遥沙哑开口。   这意料之外的请求,终于拉回了怪物注意力,那头颅低下来重新靠近自己的孩子:“你说什么?”   “杀了我吧,”少年再次重复,“你能杀掉妈妈,就能杀掉我。”   他似乎很累了,盘桓半空的钢铁龙仅仅是为释放最后的不甘,他看起来不再寄希望于怪物,只想让那颗仇恨多年的心得到解脱。   但是不对。   罗漾不自觉握紧拳头,方遥根本不会做这样的选择,那是宁可追到外星系都不放过任何一个通缉犯的云星仙女,他黑白分明,他不屑说谎,他立誓要让所有犯罪者得到应有惩罚!   怪物自然也没有满足少年的请求,他甚至伸出那只丑陋的怪手,摸了摸十二岁方遥柔软的头发:“我并不想伤害她,那是一个悲剧,”叹息的口吻里,无尽温柔,“而你是我最温柔的孩子,我更不会伤害你。”   少年方遥死死盯住他,目光颤抖。   轻而易举感知到少年的黑暗图景,怪物缓缓摇头:“也不要试图伤害自己。你生来就被赐予了最完美的天赋,连你自己都没资格把它销毁。”   盘旋在高空的钢铁龙忽然发出吼声,震天动地,若虎啸龙吟!   这变故毫无预兆,可方遥却一脸镇定,连头都没抬。   怪物看向天空,数秒后,终于意识到什么,压抑的极怒从胸腔里发出,带出的剧烈气流将头颅上的絮状物吹得疯狂晃动,有几个甚至被生生扯断:“它可以接入通讯网?”   少年方遥露出了长久以来的第一个笑容:“我早跟你说了,它不是玩具。”   怪物不可置信,声音上的优雅面具终于崩坏:“你算计我?不,这不可能,你的黑暗图景里只有绝望和一心求死。”   少年方遥:“嘴上说谎不难,难的是让黑暗图景也说谎,我花了四年才学会。”   四年。   从八岁,到十二岁。   罗漾难以想象一个孩子要怎么逼自己,才能做到连心都可以说谎,但却明白了为什么在这个一切扭曲的世界里,唯有方遥没变。   因为他的意志,他的信念,他想给妈妈报仇的心,是那么坚定。   “接入通讯网,实时直播,全云星都听见你亲口承认杀害了妈妈,”少年方遥目光炯炯,那双成年后总是淡漠的眼眸里,淬着火一样的光亮,“你逃不掉了。”   怪物忽地安静下来,站在那里不动。   有那么几秒,天地间只剩钢铁龙的咆哮。   罗漾有种不好的预感,就像风暴来临前的死寂。   “快跑——”他大声朝十二岁的少年喊。   而就在他出声的同时,少年方遥已经转身狂跑。   罗漾不确定是自己这一嗓子起了作用,还是敏锐的少年本身就感知到了危险。总之“揭露男人罪行”的目的已经达成,相比面对一个随时可能爆发的恐怖怪物,及时撤退绝对是最正确的选择。   终于,怪物动了。   硕大的头颅仰天发出凄厉嘶吼,垂着的一根根絮状物开始疯狂向上生长,直奔钢铁龙而去。   察觉不妙的钢铁龙想飞走,但速度还是慢了,顷刻间已被絮状物死死缠绕。   钢铁龙挣扎两下,金属头盔似的脑袋那里,精光熄灭了。   罗漾以为钢铁龙已经失去生机,但没了光芒的机械造物仍在絮状包围里激烈挣扎,甚至还想对怪物发起攻击。   如果那精光不是钢铁龙的“生命”……罗漾一瞬了然,那是钢铁龙接入通讯网的标志,而怪物要做的第一件事当然是“切断信息传输”!   果然,精光熄灭后,罗漾再次听见了怪物声音——   “留下的影像都可以销毁……你为什么会以为说过的话不可以翻供……十二岁了还这么天真……我很失望……”   愤极之后,那个永远的掌控者又回来了。   少年方遥已经跑出很远。   怪物想去抓,身形却难动,原来纠缠钢铁龙的絮状头颅却也反过来被钢铁龙拖住。   罗漾毫不犹豫做出选择,以最快速度追向十二岁的方遥,尽管他连对方要去哪里都不知道。   不料跑出一段距离的少年忽然脚下急停,随后转身,径直眺望那边还在纠缠中的怪物与钢铁龙。   这个距离说近不近,说远不远,罗漾一时不确定他是担心钢铁龙,所以停下来隔空观望,还是有什么别的打算。   同时少年的忽然转身,也让快要追上他的罗漾急刹车,与之隔着三四米面对面。   但方遥好像根本看不见他,视线都放在远处。   罗漾在困惑中抿紧嘴唇,正想着要不要再说说话,或者挥手打个招呼,却在下一刻瞪大双眼。   一个成年人的身影凭空出现在方遥面前,毫不犹豫伸手掐住少年脖子,竟直接将少年提起。   双脚离开地面的少年,在窒息中痛苦挣扎,错愕的双眼显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但罗漾看清了那背影。   成年方遥的背影。   是笛谬!   它终于现身了,在少年最不设防的时候。   “住手——”罗漾飞扑上去,想立刻从笛谬手中救下方遥。   可一个踉跄,他竟然穿透了成年“方遥”与少年方遥两具身体,摔到了地上。   飞快起身,他终于看见了成年“方遥”的正脸。   还是完美得毫无破绽,除了那双狭长漂亮的眼睛里,瞳孔变成了完全的幽绿色。   “你还真是跟得很紧,”笛谬勾起嘴角,笑意云淡风轻,“所以我体贴地用能量帮你‘实时翻译’,以免你错过这场好戏,是不是很感动?”   “放开他。”罗漾咬牙。   “不。”笛谬歪头,玩乐一样调皮,“然后,你能怎么办?”   罗漾把手心攥出了血。   可他的确什么都做不了,如果之前还抱有幻想,这一刻他彻底明白了自己的处境。   “看来你已经想通了,”笛谬声音愉悦,很乐意再给他一个明确答案,“我身体里有方遥的基因和能量,所以我碰得到他,但你没有。你以为跟随我来到这里,就能改变什么?不,你跟这个星系、这个时空不存在任何连接,充其量只是一团偶然飘荡到这里的生物能量,一缕眼睁睁看着所有事情发生却无力挽回的幽魂。”   是的。   所以被蘑菇咬了脚踝也没事,因为那蘑菇根本碰不到他,或许感受到了一些微弱的生命能量,但下嘴的时候都不知道自己在吃什么。   那些漂亮的花朵也并非为他而来,只是致命蘑菇出现了,随之出现的花朵恰巧保护了他。   同样,少年方遥也看不到他,听不到他,碰不到他。   甚至还不如在【记忆迷宫】,至少,那时他们还可以彼此对话。   少年的挣扎越来越弱,生命在无声流逝。   他的呼吸也越来越轻,几不可闻。   但罗漾听见了。   这一刻,周遭的所有声音都被抹去,只剩下少年方遥微弱的呼吸,落在罗漾耳内,敲鼓一样响,心脏爆炸一样轰鸣。   罗漾崩溃了。   看不见又怎么样,碰不到又怎么样,他只知道自己绝对不要这样看着方遥去死!   “你别碰他——”不顾一切的呐喊,仿佛要撕碎灵魂,罗漾再次扑向笛谬。   笛谬连眼神都懒得分给他,手上力量再次增加,准备彻底掐断少年脖颈。   可一片巨大的阴影比它更快。   极速笼罩下来,锯齿状的深渊之口狠狠咬向他的手臂。   笛谬被这突然从地底冒出的菌类植物弄得一愣,并没太慌张,也没及时反应。   “咔哧——”   菌伞毫不客气合齿,咬断他的手臂。   少年方遥“咚”一声落到地上,缓了几秒,才疯狂扯下仍禁锢在脖颈的断臂,大口大口呼吸。   笛谬还站在原地,似乎相比自己正流血的胳膊断口,眼前的植物更令他好奇:“你从哪里冒出来的,为什么要攻击我?”   巨型蘑菇当然不答,张着深渊巨口再度袭来。   笛谬皱眉,流露一丝与平日方遥相似的厌烦,脚下忽然启动,以极快速度瞬间贴近巨型蘑菇,抓住菌伞之下的粗壮茎,用力一扯,竟干脆利落拽断。   没了支撑的菌伞轰然落下。   巨型蘑菇“身首异处”,再不能捣乱。   笛谬甩甩手上的粘液,低头看向另一侧的断臂,很快,断口又生长出新的肢体,直至恢复得完好无损。   但他还是不解,一边念叨着“为什么会攻击我呢”一边走向还在地上喘息的少年。   有着同样基因的笛谬碰得到少年方遥,少年方遥却看不见他,只是本能感觉到某种危险在逼近,下意识想要起身。   笛谬怎么可能让他逃,手已经再次伸出:“死吧……”   然而这次他连人都没碰到。   少年方遥身下的泥土突然陷落,形成一个深坑,紧接着深坑周围生长出一片片花瓣,温柔而坚定的簇拥、堆叠,将方遥牢牢护在内里。   第二次受挫的笛谬终于烦躁,伸手用力去弄花瓣,却拨不开也扯不烂!   这根本不是普通植物能蕴含的守护力,分明有另外一种更强大的能量在护着方遥。   是谁?   到底是谁在阻碍它?!   笛谬几近疯狂,即使顶着方遥的脸,幽绿色的怪物之眼也让那漂亮面目全非。   罗漾呢??   暴走前的最后一刻,笛谬忽然发现,罗漾不见了。   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不见的?   那么想要阻止自己杀掉少年方遥,怎么可能一声不响消失?   不不,罗漾没消失。   后知后觉里,笛谬的视线重新落到那粉白勾勒青绿的巨大“花苞”上——不就在这儿吗。   罗漾那点微弱的生物能量,竟然可以凝结成属于这个星球、这个维度世界里的植物,贯彻他的意志,救下方遥。   奇妙,新鲜,不可思议。   但很快,笛谬又将这荒唐的结论推翻。不可能,罗漾同这里没有任何连接,他甚至不属于仙女座星系!   【不可能吗?你最好再看看我的记忆。】   一个反问的声音出现在他脑海,冷清,淡然。   笛谬一惊,谁,谁在他身体里说话?   方遥?   他占据了部分神经元还不满足,竟然重新聚拢了意识?!   然后呢?方遥在说什么?   【很早很早以前,罗漾就跟这个星球有连接了,因为他交了一个只有六岁的朋友。】   笛谬在突如其来的混乱里,根本没再听方遥继续说什么,甚至忘了罗漾,满脑子只剩方遥竟然可以在体内与自己说话。   它才是这具身体、这些神经元的主人,方遥算什么,只应该是静静躺在它基因里的尘埃!   方遥也很意外自己的突然“苏醒”。   他原本只剩很浅很浅的意识,被笛谬那些强势基因驱赶到神经元的末梢,仅仅在恰巧那一部分缠住罗漾时,他有刹那感觉,控制末端停止了攻击。   然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继续“沉睡”。   可就在刚刚,他忽然醒来,是那种全身心的苏醒,透过笛谬体内的神经元,他看到了过去发生的一切,又透过笛谬的眼睛,看到了正在发生的当前。   甚至此刻,他仍感觉到有着源源不断的能量正在充盈着自己身体,这些能量助力着他从神经元末梢回归这具躯体的中枢,不仅可以与笛谬重新对话,更是在一点点反向吞噬原本属于笛谬的神经元。   “你在干什么——”笛谬惊慌出声,它察觉到了自己体内的不妙变化!   【你怎么吃掉我的,我就怎么吃掉你,很平等。】   重新活过来的感觉很好,好到方遥语气里都带着轻盈的喜悦。   成年“方遥”的瞳孔再次变色,逐渐晕染的冰蓝与浅棕将不属于这具身体的幽绿色一点点驱逐殆尽。   “该死,你到底哪里来的能量——”笛谬彻底抓狂。   方遥没答,却透过重新夺回的眼睛,静静看向那朵粉白色的“庇护所”。   罗漾用尽能量保护过去的方遥。   而那股能量,也传递给了未来的自己。   方遥不懂太复杂的情感,但在这一刻他能确定,有些情感可以穿过漫长岁月,就像母亲留给他的礼物,就像罗漾对十二岁方遥的守护。   “不!不——”笛谬发出尖锐爆鸣,却无济于事。   方遥成功占领这具身体最后一个神经元,并且可以轻而易举通过能量连接,顺着时空隧道延伸回地球里世界,继续占领笛谬留在入侵树的部分。   想一想,一只让整个仙女座星系头疼的笛谬忽然变成一名理智能干的调查员,这么有创意的场面一定很有趣。   至于全部神经元被占领后,笛谬原本的意识会不会灰飞烟灭?   算了,与自己无关,懒得想。   “不可以!你简直丧心病狂——”留在入侵树的笛谬部分,通过神经元仅剩的连接,隔空传来崩溃怒吼,“难道你想变成怪物吗——”   也没什么不好,方遥无所谓,甚至还开始畅想。   笛谬终于绝望,控制仅剩在入侵树那边的部分,毫不犹豫切断与这边的所有能量联系,斩断方遥进一步侵袭的可能,也斩断了时空通道。   这本就是方遥想要的结果。   一只让整个仙女座星系头疼的笛谬忽然变成一名理智能干的调查员,场面一定很有趣?   也就笛谬那个单纯的家伙信。   ——云星仙女从不说谎,但心里想的,不算。   当两边神经元连接切断的那一刻,这具身体就彻底属于方遥,他终于拿回了一幅完整躯体,除非再让笛谬吃掉,否则全身任何一个细胞都没有再被染指的可能。   唯一的坏处是,他和罗漾好像回不去里世界的列车旅程了。   罗漾并不知道外面发生的这一切。   化身守护植物的他只感觉自身的能量逐渐耗尽,那一片片花瓣也开始消失。然而他不认为笛谬会轻易放弃,于是死守着最后一点力量,也想让花瓣消失得慢一点。   直到天空传来一声巨响。   花瓣之下的少年立刻感知到什么,拨开守护着的粉白叶片,主动爬出了深坑。   最后一片花瓣消失。   罗漾又变回了不属于这里的那一点点能量,谁也看不到的存在。   钢铁龙被絮状物粉碎了,那一声巨响是它的爆炸。   罗漾无声陪在少年方遥身旁,随他一起抬头,却看见爆炸后的金属残片没有如雨坠落,而是在高空发出剧烈光芒,像一个个银白光团,映亮阴霾诡谲的天。   下个瞬间,光团纷纷爆破,炸开一束束辐射般的光。   罗漾忽然一震,身体与那光芒产生短暂共鸣。   不,应该说是那些光芒在以与这个天空下的所有生命体碰撞,寻找共振。   罗漾不是它们的目标,所以他只能感觉到那光芒能量里承载着某种自己无法读懂的信息,像是在召唤什么!   少年方遥却早有感知,一眨不眨望着天空,低声唤着:“云云……”   声音未落,一道冷光破空而来。   还没等罗漾看清,眼前的世界忽然变成一片空白。   天旋地转,头重脚轻,罗漾像被卷进了湍流旋涡。   他奋力挣扎,努力在湍流中寻找平衡,终于再次站稳,视野也重新清晰。   眼前的世界完全变了。   这才是他熟悉的那个云星。   没有毒蘑菇与粉白花,只有一片漂亮草地,没有絮状物头颅的怪物,只有一个神情阴沉的高大男人,也没有钢铁龙,只有一堆散落在地的残骸。   罗漾看向那块最大的几块残骸,在脑中一点点拼凑完整——原来小方遥的八岁礼物,是一艘迷你星舰。   大小可以坐进几个孩子,妈妈建造它时,一定想让儿子邀请其他的小朋友来一起玩。   “妈妈——”   八岁男孩儿的惨叫,从云云投射在半空的影像里传来。   倒下的女人,冷漠的男人,悲惨的孩子。   那个在高大男人口中本应被销毁的影像,重见天日。   “影像已接入通讯网,覆盖全云星。”十二面菱形体公事公办的口吻,仿佛这是一个早已设定好的指令。   高大男人终于放弃,低头看向自己的儿子:“你成功了。”   少年方遥迎着他的目光,沉默,但无所畏惧。   罗漾终于看懂了一切。   是粉碎的星舰将云云召唤回来的。星舰,云云,都是母亲送方遥的礼物,它们接力般一个连着一个,被摧毁也在所不惜,只为守护自己的小主人,也是替一个妈妈守护自己的孩子。   “谁在那里?”原本盯着自己儿子的高大男人,视线突然平移到少年方遥身旁,像是落在空气。   可罗漾分明看见那无机质一般的冰蓝目光正锁定自己!   难道被对方发现了?   不可能啊,自己现在又不再是植物,连小方遥都对身旁的自己毫无所觉,男人怎么看得见?   还是说他感知到了自己这股微弱能量?   跑。   稳妥起见也应该马上跑。   但罗漾一动不动,着魔般看着那双冰蓝色的眼,仿佛从身体到灵魂都被那双眼眸定住。   恐惧,战栗,疯狂。   瞬间涌起的负面情绪与黑暗想象,如海啸般在他内心席倦,死亡仿佛才是一切的解脱!   猝不及防,忽然被人从身后扑倒。   罗漾猛地回神,转头看见一张熟悉的脸。   “方遥?!”激动与惊喜的声音,几乎变了调。   不是少年,不是笛谬,视线相对的一瞬间,罗漾就能确认这是真正的方遥。   “你回来了——”拥抱终于可以付诸行动,倾尽全力。   方遥将人死死按进自己身体,挡住视野,捂住耳朵:“别听,别看,别被他精神干扰。”   罗漾这才真正清醒过来,先前的失神是高大男人在用精神感知对他进行攻击!   世界忽然开始震动,周遭所有景物急速扭曲变形。高大男人,少年方遥,云云,连同还在实时传播共享的投射光幕,都逐渐消失,只剩混沌的轮廓残影。   “怎么了?”察觉方遥力道有所松动,罗漾终于可以抬起头。   然而云星仙女也罕见地茫然。   遥远的列车监控室,高速公鹿擦把脸,浑身汗水湿透,好在都是值得的——后台系统已经修复,很快被笛谬破坏的能量洞就将合拢,方遥与罗漾也会被强制送回列车考核。   都说旅途危险,考核艰辛,谁知道他们后台工作人员的苦啊。   “他会怎么样?”看着高大男人的残影越来越淡,意识到可能要结束这段过往的罗漾,轻声问。   “不会怎么样。”早已经历过的方遥,漠然道,“他背后的那些势力会以最快速度切断影像传输,已经实时分享出去的也会被全部销毁,除了第一批看到的人,后面的只能‘听说’,他仍旧逍遥法外,只是稍微失去了一些自由,被送到一个环境优美的偏僻地‘疗养’。”   简单一个问句,却得到这么长的回答。   话多得都有点不像方遥了。   但罗漾懂。   因为不甘。   每多说一个字,都是没能彻底让犯罪者偿命的不甘。   “你那时才十二岁,”罗漾说,“已经做得很好了。”   方遥怔了怔,并不那么相信,却又下意识抱着某种期望:“真的?”   罗漾径直看进他眼底,用力点头:“真的。”   方遥安静许久。   有些伤口好像弥合了,虽然没痊愈,但也不再那么疼,那么冷。   云星的一切已经彻底消失。   罗漾环顾周围,各种影像快速流动,像车窗外疾驰而过、连成片的风景。   “难道要回列车旅程了?”他自言自语。   方遥忽然问:“为什么要跟过来?”   罗漾愣了下,重新看他:“什么?”   方遥:“为什么要跟着笛谬过来?”   罗漾想也不想:“一次被吃掉手臂,一次被整个吃掉,我怎么可能再让笛谬有第三次机会伤害你,还是‘真正过去的你’!”   缓了缓,仙女队长又客观反省:“当然,我承认有点冲动,也有点自不量力……”   后面的方遥就没听清了,因为一种很奇怪的感觉在他心里横冲直撞,像消融的冰山断裂,重重砸入深海。   他想说什么,可没人教过他这种时候该如何表达……   哦。   方遥忽然眨了下眼,有人教过的。   罗漾啰嗦的自省,戛然而止在额头轻软的触感里。   呆愣好半天,他抬手摸摸被亲过的脑门:“?”   心满意足的云星仙女:“盖章。”   给最可爱的小朋友盖章。   作者有话要说:   1W+,亲上啦~(单方面的也算) 第187章 昔日里(三合一)(完)   周围不断变化的景物仿佛一幕幕幻影, 从驻留在时间长河里的人身旁疾驰擦过。   罗漾和方遥就是那个时间长河里的不动者。   但罗漾怀疑自己的脑子被时光洪流一起带走了,不然为何简单的“盖章”二字,他却怎么都无法理解?   茫然中又看了看面前那张淡定漂亮的脸, 罗漾果断甩锅,与自己的理解能力没关系,纯粹是方遥的行动跟说的话根本搭配不到一起啊,谁家亲脑门盖章,又不是什么恋爱小情趣!   哎,慢着。   难道说这是某种云星习俗,专门用来表达对伙伴认可的?嗯, 这么一想就不抽象了,且在刚刚并肩经历过的生死面前, 相当合理。   罗漾在短时间内飞快捋顺思路, 消化完成, 却发现面前的方遥正乖巧看着自己,不知是不是被周围不断变幻的光影映照的, 浅棕色眸子亮晶晶, 像等待着什么似的。   难道按照云星的风俗习惯, 自己这时也应该……回盖一个章?   罗漾视线鬼使神差飘到云星仙女雪白的脑门上,越想越觉得就是这样。   来而不往非礼也, 难得高冷的白天鹅都主动表达伙伴情了, 他作为队长要是不给一个正反馈, 多让人寒心……   同一时间, 列车监控室。   总算能歇口气的高速公鹿,刚刚去旁边灌完半桶青草汁, 这会儿转身回来, 再次确认方遥和罗漾正在“稳定回归”, 不久之后当时光流影变换结束,两人就会回到当前时间点的入侵树,与其他人汇合。   直到这一刻,他才终于明白为什么笛谬要在“黑影游戏”里,假扮黑影给方遥留下那句“别救罗漾”。   因为这个吞噬方遥后得以凌驾时空、俯瞰列车考核内所有时间线的外星异种,已经提前看到了那个“罗漾的守护意念化作能量凝聚成云星植物,从笛谬手中救下少年方遥”的未来结局。   只有罗漾在一次次遇险中提前死掉,没机会进入时空隧道,才能改变这个结局,让笛谬顺利消灭少年方遥,也拯救变成怪物的自己。   可惜,它的忠告偏偏是给方遥。   高速公鹿虽然只看过方遥的两场旅途,但可以拿鹿角担保,那家伙要是能听别人的话,那就有鬼了。   罗漾与方遥这边已经尘埃落定,只等着回归入侵树就行,但另一边即将与之汇合的那些伙伴们,处境可不太妙。   高速公鹿将目光投向监控屏上另一块画面——原本被笛谬从现在时间线的安全屋拖到过去时间线的入侵树、亲眼重温三个面罩男惨死、又被迫与笛谬玩什么列车黑影游戏的旅行者们,早在后台修复的最后一个指令发出,就已先罗漾和方遥一步,回到了现在时间线。   只不过八个人没有回到安全屋,而是回到了当前时间线的入侵树,正巧与重返入侵树寻找无尽夏的黄帽鸭,猝不及防打了照面。   八人一鸭在入侵树顶层的最高中枢大眼瞪小眼,黄帽鸭刚惊讶一句“哦我的天哪,你们怎么会在我眼前凭空出现”,笛谬的攻击便尾随而至。   它也回了当前时间线的入侵树,在不得不与时空隧道另一端的“自己”彻底切割后,它将所有愤怒都倾泻给了站在自己面前的九个家伙。   无论是时空隧道关闭后,被隔绝在独立空间维度无从对笛谬留在入侵树的部分下手的八位旅行者,还是重返入侵树打算寻找无尽夏的黄帽鸭,都乐于与笛谬重新面对面,可这“重逢场面”实在有些狼狈。   铺天盖地发狂般的“枝条”,八人一鸭只能仓促迎战,对于那藏在枝条后的脑本体物质,别说攻击,连靠近都难——   梦完黄金梦黄粱:“操,它怎么突然发疯?!”   真是人间太岁神:“罗漾在那边惹到它了吧。”   烧仙草:“它都暴走了,罗漾怎么还没回来?”   Smoke:“……”   勃朗宁:“……”   一匹好人:“你们别在这种时候沉默啊——”   于天雷:“行了!有时间担心罗漾,还不如想想怎么对付眼前这个家伙!”   武笑笑:“我觉得别管这些‘枝条’,咱们应该集中力量摧毁它的脑本体。”   烧仙草:“你俩要不要这么心无旁骛啊,就一点不担心罗漾?”   武笑笑:“不是不担心,是相信,队长肯定能回来。”   于天雷:“该担心的是咱们八个能不能顶住,不然罗漾就一个人,回来给咱们收尸都收不过来……”   梦完黄金梦黄粱:“谁还有道具,能不能扔他身上一个把人给我毒哑!”   当然只能是想想。   高速公鹿看得一目了然,所有旅行者的物品格都空了,只有武笑笑还剩个永久性的【大橘大利电话机】,但女孩儿试了很多次,都无法与仍滞留在另一时空的罗漾联系上。   不过在最初的狼狈后,八人一鸭很快进入战斗状态,一根接一根“枝条”被他们斩断,黄帽鸭甚至抓住“枝条”乱舞的缝隙,用强力喷水击中了一次笛谬的脑本体!   高速公鹿愕然,万万没想到这九个家伙居然能和那恐怖的笛谬打得有来有回。   不可置信中,他再看向后台数据,发现笛谬的能量波动虽然比入侵树沉睡时期高出一些,但远低于曾经的峰值,那个吞噬掉完整方遥后险些让整个后台崩溃的巨大能量,似乎消失了。   鹿角青年恍然大悟。   剥离了方遥的笛谬,又变回了那个普通的异星种族,而且看起来比从前更弱,恐怕是方遥的“强行剥离”对它造成了不可逆的损伤。   另一方面,笛谬又完成了“不要当怪物,要变回原本的自己”这一心愿,虽然过程很痛苦,结局不美满,但慢慢意识到这一点的笛谬,恐怕再难有之前那发狂般的愤怒。   自身能量与情绪能量双双削弱,终于让八人一鸭有了战胜它的机会。   “哗啦——”   又一束“高压水柱”从黄帽鸭口中喷向笛谬脑本体。   被那团蠕动缓慢的物质尽数吸纳,看起来没有对本体造成什么损伤。   但也只是看起来。   另一边刚卷起武笑笑的“枝条”,在水柱击中本体的瞬间,颤抖两下,松开猎物。   高速公鹿一怔,许多似曾相识的画面涌入脑海。   全是他浏览过的、曾经的列车考核,只要坚持到这最后一战的队伍,战斗场面几乎都与眼前如出一辙——黄帽鸭以水柱进行主要攻击,旅行者们配合着打辅助,直至摧毁最高中枢,救下那些被困的、还没来得及被入侵树吸食的里世界生物。   区别只在于那些考核里,入侵树没有露出脑本体,黄帽鸭和旅行者们摧毁的是最高中枢里那满墙的晶体;同样,黄帽鸭也没有如今这个透明盒子,可以喷完水就藏进盒子里,任凭“枝条”怎么抽打,就是把盒子抽到半空,再摔地上,盒内的西装绅士鸭都安然无恙。   露出脑本体的笛谬变得稍强一些,有了透明盒子的黄帽鸭也变得攻守兼备——所以总的来说,虽然细节上略有变化,但这“最后一战”的整体强度几乎与从前那些考核一致。   “真的假的……”高速公鹿又凑近些,想努力从后台能量波动里挑出些异常。   但是没有。   就连现在的能量波动纹,都几乎与曾经的考核数据完全重叠。   虽然高速公鹿一直有“想让旅途回归正轨”的美好愿望,但这趟考核本就已经放飞到其他星系了,他就算再修复,也不可能修复到这种程度啊,就像,就像有另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帮着他一起将列车考核“拨乱反正”……   看不见的力量?   高速公鹿霍地抬起头,难道是那股神秘力量?   绝对是它,也只能是它了,只有那股强大到让列车旅程一遍遍循环、连上面都没办法插手考核的神秘力量,才有能耐压制露出脑本体的笛谬,将濒临崩溃的考核拉回到曾经的正常轨道。   ——原来刚才努力修复后台的不止自己。   想到这里的鹿角青年,忽然对那个藏在暗处的神秘能量者生出某种微妙的惺惺相惜。   “这样的话,你们就轻松多了……”望向监控屏里仍在鏖战的八人一鸭,高速公鹿送出真心祝福。   也不能算祝福,因为原本的列车考核里,如果旅行者队伍能坚持到这最后一战,胜利天平就几乎没悬念了。   严谨起见,高速公鹿又以最快速度过滤了一遍曾经那些抵达终点站的考核影像,无一例外,最后一战都是相同过程——先与那些散发恐怖能量的晶体艰苦鏖战,只要能坚持过最初的一段时间,保持理智,别发疯发狂,当然也别死,后面就会出现一股神秘力量,帮助旅行者们一波流摧毁全部晶体,推倒入侵树。   这个“坚持过最初的一段时间”并不难,十支队伍里有九支都能做到,高速公鹿绝对相信这帮家伙也在那90%里。   何况他们还即将迎来另外两个强力伙伴。   “方遥?”又斩断一根“枝条”的勃朗宁,最先发现前方异样闪光,等他踩过落地的“断枝”,持刀定睛去看,那光芒里竟然缓缓出现一个熟悉的侧身轮廓。   “你说什么?”离他最近的梦黄粱闻言一愣,惊险躲过一根“枝条”,顺着勃朗宁视线去看,然后无语,“靠,又来?”   武笑笑、于天雷、Smoke、一匹好人、烧仙草、太岁神也从各自位置看见了那光芒中的“伙伴”,但真正的方遥已经被笛谬吃了,从此之后所有出现的方遥都只是外星异种的障眼法。   “你还有没有新鲜的——”   “同一个游戏玩不腻是吧!”   大部分伙伴骂骂咧咧,但也有个别敏感的……   “好像不对,”武笑笑拉住想要直接冲过去干架的一匹好人。   一匹好人困惑,离得近的于天雷也看她:“什么不对?”   “能量不对,”武笑笑也说不清具体的,只觉得,“这个方遥身上散发的能量气息,跟笛谬一点都不像。”   “能量气息”这种东西,对于从前的旅行者们只是一个抽象概念,但在经历过笛谬恐怖能量洗礼后,他们闭眼睛都能感知到每一根“枝条”上散发的那股恐怖又令人战栗的能量气息。   而现在,就像武笑笑说的,光芒中的“方遥”,周身的能量强大而汹涌,却又冷冽得生人勿进。   身处战场各方向的旅行者们面面相觑:“嗯,是方遥。”   连黄帽鸭都认可的点点鸭头:“没错,就是这沁人心脾的高贵冷艳。”   然而光芒范围仍在扩大。   连“枝条”攻击都慢慢停下来,似也在警惕防备着这光芒中的变故。   八个旅行者忽然有种喜悦预感,难道说……   果然!   扩大的光芒中出现第二个侧影轮廓……   “队长——”   “罗漾——”   武笑笑、于天雷、一匹好人几乎同时喊出声,带着喜极而泣。   烧仙草几人也激动,罗漾竟然真的把方遥全须全尾带回来了!只是碍于面子,他们或偷偷握了握拳,或暗暗松了口气,或紧绷的脸终于松弛,露出久违笑意。   当然也有勃朗宁这样的,在如此感人的重逢里也保持超脱于外的冷静,紧紧盯着光芒中那两个侧影,疑惑于他们这边都这么大呼小叫了,那两个家伙怎么像没听见似的。   难不成他们与对方仍然身处两个不同空间?   这一回,送你上路前社长想多了。   之所以没察觉外界变化,只因仙女队长这一刻所有的注意力和感知都在方遥身上。   终于,罗漾身体微微前倾,在不忍让仙女失望的心情里,轻轻亲上对方额头,回盖了“伙伴印章”。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维持着呼唤嘴型,神情同步呆滞。   正暗暗为重逢喜悦的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Smoke,热血情绪戛然而止。   勃朗宁身形晃了一下,短刀差点掉地上。   错过了方遥主动,但没逃脱罗漾“回礼”的高速公鹿:“……”这么紧要关头,你俩给我搞这个?!   方遥也有片刻失神。   他觉得罗漾应该是误会了,自己并没有索要“回章”的意图。   但……   手指轻轻碰了碰额头残留的触感,误会一下,好像也不赖。   一条从后背偷袭的“枝条”打断宁静美好的氛围。   方遥敏锐转身,一把将那“枝条”按到地上,随即抬眼,这才看清自己与罗漾已经回到入侵树的最高中枢,而现在此地的还有……八人一鸭?   眉头轻蹙,上一秒还闪耀如日光湖面的浅棕色眼眸,无声归于平淡,只留下浅浅的惊讶涟漪。   终于被发现的八位旅行者:“……”用不用这么诚实,伪装一丝重逢喜悦能累死你是吧!   可惜云星仙女没有接收到来自伙伴们的汹涌情绪,因为下一秒他就看见了满目密密麻麻的“枝条”,可那藏在层层“枝条”后的脑本体。   那团物质似乎比他记忆中体积更大了,并且还在膨胀,表面覆盖满了一个又一个“肉瘤”,像是树干表面的“树结”,蠕动着,发出令人不适的窸窸窣窣。   “方……遥……”   没了方遥基因,可脑本体似乎仍残留着微弱的语言记忆,用那古老的音节拼凑出对手名字。   方遥歪头看了看他,回来后说的第一句,也是留给对方的最后一句:“到这里,差不多了。”   没人看清方遥是怎么动的,连一直紧盯着他的勃朗宁都猝不及防,只觉得对方身影一闪,下个瞬间已经突破缭乱“枝条”,直抵那团脑本体物质面前!   这一刻众人才明白方遥话里的意思——你的逍遥自在到这里,差不多了。   他压根没放弃逮捕笛谬,并且这一次,势在必赢!   “方遥——”   众人情不自禁出声。   有担心的,比如于天雷和一匹好人:“你别贸然行动,万一再被它吃掉——”   有不爽的,比如梦黄粱和烧仙草:“它比之前弱很多了,我们联手完全可以轻轻松松,你能不能有点团队意识!”   也有顾全大局的,比如仙女队长:“你们快躲开,方遥和笛谬的能量碰撞很可能会再次撕开里世界深渊的缝隙——”   他们当然知道,上一次方遥跌入缝隙后变成的“人形植物”还历历在目呢!   然而劝着伙伴们快躲开的罗漾,自己倒是追着方遥跑了过去。   众伙伴懵逼:“你过去干吗?!”   罗漾头也不回:“如果真撕开裂缝,我也跟进去深渊看看——”   八位伙伴:“……”他超爱。   列车监控室。   这里也有一位无语到绝望的鹿角青年。   明明再多坚持几分钟,就能等到神秘能量白送一波流大结局:“为什么要给自己增加考核难度啊!”   泣血般的呼喊没有传到入侵树。   能量碰撞,方遥竟以身体直接穿透了那团脑本体。   被洞穿的物质如流体般向两边分开,仿佛太阳底下晒化的胶皮球,从撕裂的不规则边缘处,一点点滴落令人作呕的胶质。   最高中枢内一刹安静。   监控屏前的高速公鹿都屏住呼吸。   方遥真的……赢了?   就像他在前面旅途里干脆利落手撕“它”一样?   不。   没有。   突然而至的幽绿色强光溢满监控屏,高速公鹿知道两股能量碰撞的后果还是显现了!   能量剧烈波动,空间开始撕裂。   看不到强光内情形的高速公鹿急得抓耳挠腮。   而最高中枢里,身处强光旋涡的十人一鸭,只觉得脚下一空,整个身体跌入无尽深渊!   “啊——”   “靠——”   “嘎嘎——”   乱成一团的惊叫声。   无法自控的失重感。   不知过了多久,那幽绿色光芒才从监控屏上淡去。   高速公鹿目不转睛,生怕错过画面中的任何一个细节,尽管他在这场旅途里早就积攒了无数面对突发情况的经验,仍是被呈现在眼前的“景色”震住了。   如同那只大章鱼所在的深海一样,这又是一片从未出现在过往考核里的“新地图”。   宇宙深渊一样的漆黑与寂静,但远处又泛着星星点点的幽光,十人一鸭散落在这片空间里,缓了缓神,陆续爬起,但微晃的身形让他们看起来像踩的棉花上。   这里本就没有大地,低头看不到底,抬头看不到天。   十人一鸭周身萦绕着淡淡光晕,是属于他们的生物能量,也是他们在这个黑暗地方,可供“他人”看见的微弱标识。   但这个地方有“他人”吗?   高速公鹿表示怀疑。   不过这一点点光晕,倒是可以帮助散落在附近的十人一鸭,彼此锁定,重新汇合。   “这就是……里世界深渊?”一匹好人左顾右盼,这种脚不沾地、仿佛漂浮宇宙的感觉令人不安。   梦黄粱查看自己尚且健全的躯干与四肢,更在意:“我们不会变成那种人不人植物不植物的鬼样子吧?”   于天雷则在认真数人头,毕竟来都来了,人多总比人少好:“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九、十,不错,全体都有,一个不落。”   武笑笑摇头:“少了一个。”   罗漾环顾幽暗四周:“黄帽鸭呢?”   “车票。”方遥忽然淡淡开口。   车票?   众伙伴立刻低头看身上,果然,无论揣在兜里还是怀里,车票都不遗余力透出微光。   “不是只剩一站了,”勃朗宁迷惑,“这时候还能有什么变化?”   “到终点了?”太岁神一边取自己的车票,一边半开玩笑随口道。   烧仙草无语:“你倒是想得美。”   很快,十张车票进入各自持有者眼帘——   列车本次停靠:漂流大厅(终点站)   太岁神:“……”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勃朗宁、梦黄粱:“……”   烧仙草:“靠!”   打脸归打脸,但问题也随之而来——   烧仙草:“都到终点站了,我们为什么还在这个鬼地方?”   其他九个伙伴无法解答。   就连高速公鹿,也和画面里的旅行者们一样懵逼。   按照以往正常的列车考核流程,旅行者们在黄帽鸭和神秘力量帮助下,一起摧毁最高中枢,而后入侵树倒下,他们离开,前方迎接的就是终点站台。   不过转念想想,刚才方遥手撕笛谬,是不是等于已经摧毁最高中枢了?   这么一来,车票也的确应该到终点了。   现在的问题就是,为什么漂流大厅的火车站台没有出现?   思索中,高速公鹿又瞥了一眼后台,下意识想从能量变化中看看有没有答案,但出乎意料的是,能量波动竟然停止了。   高速公鹿愣了两秒,最终确定,后台能量波动定格在方遥洞穿脑本体的那一刻。   他不信邪地想进一步查看数据分析,愕然发现竟然无法从后台进行任何操作了,整场考核仿佛在笛谬脑本体裂开的那一刻,被打包锁定,除了他之前早就设置好的数据备份仍在继续工作,现在他进行任何新的操作,后台系统都没反应!   “什么情况……”高速公鹿百思不解。   如果是来自旅行者或者笛谬的能量,顶多是后台崩溃,但还从没出现过后台被锁定的情况,这种感觉就像有一个更高权限者在操作系统。   十位正困惑盯着手中车票的旅行者,并不知道什么数据锁定什么后台系统,只是耳尖地忽然捕捉到一丝异响。   众人几乎同时抬头,循声而望。   远处一片不知何时出现的光亮,而在光亮之中,是单薄的黄帽鸭,与完整的脑本体。   “怎么回事?”   “那团玩意儿不是被方遥手撕了吗?”   “无限愈合?”   “我说,有废话时间,还不如赶紧过去帮忙——”   一语惊醒。   置身黑暗的旅行者们,踩着脚下飘忽的重量感,穿过深渊,奔向那片光亮……   “砰!”   “砰砰——”   “咣当!”   “嘶——”   碰撞的闷响与疼痛的倒吸凉气中,一窝蜂冲过去的旅行者们仿佛撞上一道看不见的透明墙,摔了个七零八落。   摔倒的位置距离黄帽鸭与脑本体还隔着十多米呢。   最先爬起的梦黄粱,试探性抬手摸了摸前方,什么都没有,但当他脚下一动,向再往前一步,又“砰”一声被撞了回来。   “妈的,什么鬼东西!”梦黄粱彻底暴躁。   罗漾起身,也试了试,没梦黄粱那么莽撞,但的确,眼看不到,手摸不到,可身体就是过不去,似乎有一道无形的屏障刻意将他们与不远处的黄帽鸭和笛谬隔绝开。   “你居然能追到这里……”一个声音忽然从对峙中的二者处传来。   旅行者们身形一震,暂停对看不见屏障的研究,不约而同将目光锁定黄帽鸭和那团物质。   声音肯定不是黄帽鸭的公鸭嗓,况且鸭子此刻压根没张嘴。   所以……是笛谬的脑本体在说话?   很奇怪,他们听过笛谬原本的声音,那似来自宇宙深处的古老呓语,也听过笛谬吃掉方遥后的声音,带着一丝方遥本身的音质,又有微妙的扭曲。   然而此刻这个声音,他们没听过。   “说没听过吧,又好像有那么一丝丝熟悉……”于天雷望向十米外的那团物质,不确定地呢喃。   “我说过会死追着你,就算你逃到天涯海角。”这一次是黄帽鸭说话了,黑豆一样的眼,向着笛谬脑本体折射出强烈仇恨。   那是旅行者们熟悉的黄帽鸭,却又没来由透着一丝陌生。   “然后呢……”笛谬发出轻蔑的笑,“追到里世界深渊来,想杀了我?”   “是。”不再故作翻译腔的黄帽鸭,语气里透着视死如归的果决。   “好呀,”笛谬笑得更愉快了,像想出什么恶作剧的孩子,“我就在这里让你杀……”   黄帽鸭眯了下眼,似感觉到某种阴谋。   可还没等它想清楚,面前的脑本体忽然从中间裂开,一分两半,犹如一个被劈开的、正在融化的球,粘稠胶质顺着边缘缓缓流淌,滴落。   罗漾十人看愣,这不正是笛谬脑本体被方遥洞穿之后的样子吗?   恍惚之间,两个场景好像跨越时空,缓缓重合。   不同的是这一回是笛谬主动“敞开自己”。   在黄帽鸭瞬间变色的脸上,旅行者们终于知晓了笛谬的目的——在那裂开的脑本体之中,缓缓出现一个身影。   一个旅行者们以为再也看不见的身影。   防风镜,昆虫眼,透明蝉翼。   “你怎么追到这里来了,不是让你跑得越远越好吗。”立在两半脑本体之中的无尽夏,有些责备地看着黄帽鸭,熟稔的语气仿佛还是那个并肩战斗的伙伴。   然而黄帽鸭给它的只有冷漠:“别用夏夏的声音说话,我恶心。”   防风镜后面的眼睛委屈巴巴:“我就是夏夏啊。”   “你不是。”黄帽鸭坚定摇头,“真正的夏夏被你吃掉了。”   罗漾悚然一惊,比所有人更快明白了那道看不见的屏障中正在上演什么:“这不是现在的列车旅程……”   甚至都不是列车旅程,而是真正发生在过去的一幕。   车票已经抵达终点,他们被困在看不见的屏障里,就像通关游戏的玩家,被动观看最后的“片尾动画”。   而这段“片尾”,才是当年实实在在的对决,一场没有任何旅行者参与,只发生在里世界生物与笛谬之间的、真正的昔日里。   监控屏前的高速公鹿,也在罗漾的话里惊醒。   被锁定的后台,匪夷所思的“最高权限”,强迫旅行者观看“真正的当年”……分明只有那股守护着列车考核一遍遍循环的神秘才做得到。   那股力量就在里世界深渊里,它想揭开一切的秘密,而现在,方遥无意中的撕裂缝隙,让旅行者连同监控画面一起来到里世界深渊,给了那股力量向外界传达信息的机会!   罗漾十人和自己就是那个外界信息接受者。   按捺不住的激动在鹿角青年心中沸腾,他即将见证一个巨大秘密的揭开,是连那个4级不露白都无从知晓的神秘能量的真容,也是这场不断循环的列车旅程的谜底!   “怎么不动了?”笛谬的奚落声传来,“不是说我不是夏夏吗,那你怎么还不动手……”   灼烧般的愤怒让黄帽鸭浑身颤抖,可眼前的“无尽夏”,又的让他犹豫了,哪怕那只是怪物吸收基因后伪装的躯壳!   “把夏夏还回来——”   黄帽鸭还是冲过去了,冲破心魔,不顾一切拼上性命。   这一刻,哪有什么优雅,什么绅士,只有一颗想为朋友报仇的心。   这时不止罗漾,大部分伙伴都想明白了,这是他们无法碰触的“昔日里”——   一匹好人:“黄帽鸭会打败它吗?”   于天雷:“当然,否则这场列车旅程不就没结局了。”   Smoke:“结局也可以是全军覆没。”   烧仙草:“如果那团玩意儿又释放能量,搞什么精神攻击,鸭子未必顶得住。”   勃朗宁:“虽然我也很希望黄帽鸭赢,但没人能证明,这棵扎根里世界的入侵树已经倒了。”   的确是倒了的,高速公鹿可以证明。   但他也不知道当年那么强大的入侵树,究竟是怎么轰然倒塌的,真就是黄帽鸭一己之力,扭转乾坤?   “嘎嘎嘎嘎嘎——”冲过去的鸭子甚至还没真正逼近“无尽夏”的身,已经痛苦地抱头倒地,发出神经错乱般的尖叫。   方遥蹙眉。   罗漾心底一沉,笛谬果然开始吸食情绪了,这种“精神侵扰”足以逼疯任何一个生物!   “怎么办,我们得过去帮忙啊——”于天雷急了,一次次徒劳撞向那看不见的屏障。   “别白费劲了,”众人也想过去帮忙,但理智上已经很清楚,“这是‘过去重现’,我们在这里的意义就是当个围观群众。”   于天雷:“但是黄帽鸭已经快被逼疯了!”   “他不会疯,”罗漾定定望向那只满地打滚的鸭子,几乎能感同身受那种精神崩溃,但也同时相信,“如果他在这里就疯掉,以后怎么迎接我们进里世界。”   于天雷、武笑笑醍醐灌顶,连方遥都微微挑眉。   差点忘了这个。   没错,无论黄帽鸭在“昔日里”经历过什么,一定是全身而退的,所以未来的它才能好端端做着“里世界迎接员”,西装革履,腔调优雅。   “咦?精神攻击好像停止了。”聚精会神围观的武笑笑率先发现异样。   他们隔着屏障,感受不到笛谬的恐怖能量,却看得清黄帽鸭的反应,而就在刚刚一瞬间,蜷缩在地的鸭子突然松开抱着头的翅膀,艰难抬眼,茫然看向“无尽夏”。   那两半脑本体中的身影,也静静看着黄帽鸭,防风镜后的昆虫眼,泛起与之前截然不同的光。   “夏夏?”黄帽鸭的声音因惊喜而颤抖。   罗漾十人则在这一声里,猛然看向那一分两半的物质和身影。什么意思?无尽夏回来了?像方遥反占据笛谬神经元那样??   “黄……”无尽夏嘴唇微微翕动,可才吐出一个字,脸色忽然变得痛苦,像有什么在他体内撕扯挣扎,待到几秒钟后,又恢复了笛谬的调笑与轻慢,“对呀,他就是我,我就是他。”   笛谬的语气对比先前更加自然,语速也更流利了。   黄帽鸭刚燃起的希望再度湮灭。   然而下一秒,无尽夏脸上的调笑消失,又变回熟悉的正经青年:“黄帽鸭。”   鸭子快被这一会儿一变脸弄蒙了:“你到底是谁!”   无尽夏又笑了:“我就是他,他就是我呀。”   黄帽鸭快要神经错乱了,甚至希望那个熟悉的无尽夏不要闪现,他宁可一直面对恐怖的入侵树本体!   旅行者们却看懂了——笑的就是笛谬,不笑的就是无尽夏。   笛谬吃掉了无尽夏,就像当初吃掉方遥,与之基因融合,变成“你中有我,我中有你”。   不同的是方遥有能力将自己从笛谬体内“剥离”出来,显然,无尽夏做不到。   蝉翼青年能做到的仅仅是——   “谢谢你提醒我了。”   话音未落,防风镜后再次变脸,仿佛在自问体内的另一个自己:“你说什么?”   “我说谢谢你提醒我了。”   仿佛自问自答的对话,却切切实实是两个灵魂在激烈交锋。   黄帽鸭终于看懂了那张气质不断切换的脸,在面孔又一次回到无尽夏神情时,它着急地喊了伙伴全名:“无尽夏,你不要冲动!”   显然,它已经知道伙伴要做什么了。   但笛谬不知道,切换回戏谑神情,好奇地问:“你到底想做什么?都被我吃掉了,还想对付我?”   无尽夏:“可笑吗,我不觉得。你也说了,现在你就是我,我就是你,那么假如你的能量是9999,我的能量是1,现在我们融合得这么彻底,我的能量是不是也变成10000了,大到可以让我为所欲为。”   戏谑终于从那张脸上消失:“你不敢。”   无尽夏:“为什么不敢。你不是也很讨厌自己现在的样子,觉得被迫吃掉我让你变成了怪物,我现在帮你结束这个错误。”   笛谬近乎咬牙切齿:“你、会、死。”   “对,”无尽夏笑了,原来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笑起来谦和又温柔,“但你也会。虽然作为能量合作者来说,你亏得大了一点,没办法,谁让我们融合了。”   屏障外的旅行者们不知何时没了声音,他们安静见证着一场壮烈牺牲。   无尽夏没有方遥那样强的能量,所以远比方遥被笛谬吞噬得彻底,可也正是这种彻底,让他完全成为了笛谬的一部分,而现在,他要从内部毁掉这个外星异种。   监控屏前,高速公鹿也紧张地屏住呼吸。可他同时仍抱有一丝怀疑,那么弱小的无尽夏,真能因为融合得彻底,就驱动和控制笛谬那庞大的神经元吗?   显然,黄帽鸭是相信的,所以他在最后一刻仍企图阻止:“不要——”   徒劳。   幽绿色与宝蓝色掺杂的奇异光芒,从分开两半的脑本体以及伫立中央的无尽夏身上同时倾泻而出。   十个旅行者和高速公鹿都清楚,幽绿色是笛谬,宝蓝色是无尽夏,却没办法将这两股能量分开,因为它们那么紧密地纠缠在一起,仿佛泼进水中又相互交融的颜料,给幽暗的里世界深渊染上瑰丽的色。   轰然巨响中,脑本体炸裂般消融,蝉翼青年也在一摊腐肉里逐渐枯萎,像一朵谢了花瓣的无尽夏。   黄帽鸭扑过去,用力抱住一切自己能抱住的,就像涨潮的海边,想留下最后一捧,哭着挽留:“无尽夏,你回来,只要你回来我就改名,从此以后就叫黄先生!或者你想喊我大黄都行!我也会好好说话,不再搞那些做作的腔调……”   蝉翼青年用仅剩的那只还没消融的手,拍了拍昔日伙伴的后背:“别这么难过,你会忘了我的,也会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就当入侵树从没来过,继续像以前那样没心没肺地过日子吧……还有,我是不是从没说过,其实你讲话的怪腔怪调,听习惯了还挺有趣。”   陨石燃烧一样的光芒,湮灭了最后一点幽绿与宝蓝。   世界忽然亮如白昼。   十位旅行者一齐抬头,看见了蓝色日光。   ——他们从深渊回来了,回到了地上的里世界。   “快看那边!”一匹好人忽然喊了一声。   众伙伴顺着他指的方向看去。   原本笛谬与无尽夏消融的地方,成了一片宝蓝色花海。   黄帽鸭躺在那片无尽夏的花朵之中,身旁躺着自己曾经用来保命的盒子,只不过透明盒子沾染花汁,变成一样漂亮的蓝。   站台入口缓缓出现在十位旅行者面前——列车旅程,总算抵达终点。   监控室里的高速公鹿,过了很久才反应过来,原来无尽夏真的成功了,就像罗漾能化作植物保护方遥一样,无尽夏强烈的守护意志,也让他用自己那万分之一的能量,驱动了笛谬那万分之九千九百九十九。   亦是这股蓝色能量,继续守护着列车旅程,也守护着从那以后的所有盒子。   “你们是谁?”花丛里的鸭子悠悠转醒,疑惑看着不远处正准备排队走进站台入口的旅行者们。   “黄帽鸭……”十位旅行者闻声转头,但除了喊对方名字,再不知道还能说什么。   鸭子却不高兴了,起身用翅膀拍拍身上的花瓣,又清了清嗓子,末了责备地看向众人:“你们长相奇怪,行动鬼祟,神情看起来也很可疑,但我依然礼貌相待,认为我们可以彼此交流,友善沟通,可你们对我一点尊重都没有,你们甚至不愿意喊我一声黄先生。”   罗漾堵着的心,忽然轻盈了一点。   黄帽鸭更加不满了:“你,就是你,我的老伙计,别以为偷笑就没人看见。”   可罗漾笑得更灿烂了。   无尽夏只说对了一半。   黄帽鸭的确没想起你,但也没忘记你。   随着最后一个旅行者踏入站台,列车考核终于彻底结束。   但列车监控室里还没完。   仍在恍惚中的高速公鹿,忽然看见监控视角自动转到了安全屋,而那些幸存旅客,就这样在画面中一个个消失。   他猛地起身,却发现自己也不知道该干什么。   过了半晌,他才注意到后台似乎“解锁”了,又开始新的波动,只不过这一次是断崖式跌落。   就好像……守护这场列车考核的那股能量,散了。   就是散了吧。   和旅途一样,执念与情感消失,那么一切能量都将找到出口,列车考核也不复存在。无尽夏不再守护这里,而现实中那些失踪多年的旅客,也许会出现在某一段铁轨所在的山区,被发现,被营救,回到自己久违的家。   高速公鹿就这么直愣愣看着,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对于这样的结果完全不意外。   罗漾那帮家伙就是“拆迁队”,到旅途拆旅途,到考核拆考核。   当然,这一次他从容不迫,哪怕后台能量断崖式跌落,数据疯狂消失,早已启动的数据备份也能将发生的一切忠实记录。届时他将备份数据送到上层领导面前,必然升职加薪走上职业巅峰……   小鹿蹄轻轻碰到后台投射屏,点击两下,随之弹出提示——   【确定停止备份,销毁一切已备份数据?】   确定。   无声无息,一键销毁。   鹿角青年长舒口气,后仰着倒在地上,幻想自己躺在一片无尽夏里,看着蓝色的夏日晴空。   无尽夏的能量消失了,因为他的心愿已达成——让那段埋葬的历史重现。   高速公鹿窥见了一个秘密,一个可能上层早就知道,但绝对不想外泄的秘密。所以他不能让任何人发现自己已经知道了,在找到志同道合的伙伴之前,他会把这个秘密守下去。   这个秘密就是,也许他们不用寄居在盒子里,不用累成狗一样给谁卖命。也许,他们本可以天生自由。   作者有话要说:   1.1W+,昔日里结束啦~小伙伴们即将踏上漂流大厅! 第188章 漂流大厅(三合一)   十位旅行者本以为走出终点站, 就是漂流大厅,却不想早有一辆摆渡大巴在站台上等着他们。   众人按照吊坠提示陆续上车,坐稳后, 大巴驶出站台。   无云的天,广袤的地,大巴车窗外的风景与之前完成【初旅途】后去往乐园初级大厅的火车外风景,如出一辙地荒凉与贫瘠。   这才是他们熟悉的里世界,看不到怪异却缤纷的森林,也没有遍布夏日的蓝色花,偶尔经过一片荒野湖泊, 水面亦毫无波动,寂静得仿佛不存在任何生命。   “还有多久到啊, ”梦黄粱的长腿搭在前座靠背上, 百无聊赖地抱怨, “下了火车上客车,没完了是吧。”   “靠, 你讲点文明。”差点被鞋底踹到头的烧仙草, 骂咧咧从前座回过来一胳膊肘, 把那破脚扒拉下去。   太岁神重看一遍吊坠提示,沉静道:“信息里写这是‘摆渡车’, 应该不会用时太久。”   一车的“伤兵”, 除了最后关头才从笛谬身体里剥离出的方遥, 落了个全须全尾, 其他人要么一瘸一拐,要么血迹满身。像罗漾, 手上早先被飞行怪物啄烂的地方, 已经发黑发紫, 战斗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现在疼得连抬一下手都做不到。   这趟列车旅程又不是真的旅途,九死一生后连个奖励盒子都没有,每个人的物品格又早已用空,唯一的治疗希望只能寄托在“漂流大厅”,所以摆渡车迟迟不停,才让人闹心。   不过——   “我们伤得再重,到漂流大厅按个医疗盒子也就好了,”一匹好人幽幽看向窗外,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问车里的伙伴们,“那些家伙什么时候能真的从盒子里解脱出来?”   窗外风景已没有蓝色,连日光都是黯淡的。   但那片蓝色曾洒在旅行者们面前,也晒进他们心里。   “我曾经问过一个盒里生物,为什么生活在盒子里,”勃朗宁托腮回忆,“它说不知道,反正从出生有记忆就在盒子里了。”   “好可怜……”于天雷听不得这个,本就因为无尽夏牺牲、黄帽鸭失忆而伤的心,更难过了。   “但是入侵树都倒了,它们为什么还要躲在盒子里?”武笑笑想不通,“而且年纪小的一出生就这样也算了,和无尽夏、黄帽鸭同一代的肯定知道在入侵树出现以前,它们无拘无束,根本不住在盒子里,为什么不告诉后来者?”   “除非它们也和黄帽鸭一样失忆了,一键恢复出厂设置。”Smoke随口道,不怎么负责任地猜测。   罗漾却觉得很有可能:“想大范围守住一个秘密,靠“自觉性”是绝对不够的,只有某种不可抗的“强制力量”才做得到。”   “无尽夏?”于天雷很自然想到,“它在最后的时候几乎可以调动笛谬的全部力量,让整个里世界都失忆也不是没可能。”   武笑笑却摇头:“不会是无尽夏,它与笛谬同归于尽时,里世界的生物还大多藏在地下,巧夺深海也只做了一个盒子给黄帽鸭。”   “嗯,”罗漾同意,“这股‘强制力量’必须在所有里世界生物都进入盒子以后,才能生效。”   不仅抹平了里世界生物们的真实记忆,甚至还可能给它们重新内置了一番“新记忆”,于是盒子在它们认知里就成了与生俱来、天经地义的“个人配件”。   只是究竟谁会这么做?   仙女局?   一个外星系的调查局,真有这么大能量?   这个问题不止盘旋在罗漾脑海,也盘旋在大巴车里每一个旅行者的脑海。   毕竟,方遥的身份已不是秘密。   就算听不懂最初的云星语,只要有眼睛都看得明白,那四个面罩男认识方遥,于是云星仙女在烧仙草等人心目中原本单一的“外星人”标签,又多了一个“疑似与外星邪恶组织勾连”的罪名。   结果刚踏上终点月台,烧仙草才问一句,完全不觉得有隐瞒必要的方遥就把自己仙女局调查员的身份承认了,而且为了以后不在同一件事上废话,连带附赠了“自己是追着另一只笛谬进入里世界”等信息。   早在方遥一次次手撕“它”并收集神秘“绿砂”时,烧仙草等人就猜到方遥是带着某种目的或者说使命的,现在“仙女局调查员”身份揭露,终于串上了最后一环。   梦黄粱与勃朗宁是唯二没有“心理准备”的,在昔日里列车之前,他们对于烧仙草和Smoke分别带回的“仙女小队里有一个外星人”的信息,都是当玩笑听,所以突然被当头淋下一个“牵扯到外星组织和恐怖生物”的惊天秘密,理应比烧仙草等人还要觉得炸裂。   然而事实情况是,由于方遥承认得过于速度,语气过于潦草平淡,搞得无论是期待验证的烧仙草等人、还是突然勘破外星秘密的梦黄粱与勃朗宁,都毫无体验感。   云星仙女倒是自由自在,一上大巴车就睡着了,对于车内的讨论一无所觉。   大巴车仍在颠簸,车内却已安静下来。找不到答案的问题让旅行者们陷入一种沉郁情绪,为牺牲的无尽夏,为被重置记忆的盒里生物,也为前路未卜的自己。   只有于天雷没想这么深,因为除了里世界真相,他还惦记着罗漾亲方遥的事儿呢。   “你追进那个黑洞里之后,到底发生了什么?”好奇就问是天雷同学的美好品质,为此他上车后特地选了与罗漾和方遥同排的位置,就隔一条狭窄过道。   “不是黑洞,是时空通道,”罗漾以为自家队友单纯好奇另一端发生的事,便诚实相告,“我过去之后到了云星,现实里的云星,但时间线是过去的。”   于天雷似懂非懂,但不重要:“到了之后呢,你在那边见到方遥了?”   罗漾:“嗯,笛谬想在过去时间线的真实世界里消灭方遥,已达到‘方遥不会出现在里世界,自己不会融合方遥后变成怪物’的目的……”   于天雷已经听得头大了,索性撕掉“学术外衣”,直奔“八卦内里”:“你就说你为啥亲他吧。”   正认真复盘的云星队长,猝不及防:“啊?”   “就那下,亲脑门儿的,”天雷同学对着空气模仿,声情并茂,“啵儿。”   罗漾差点被这响亮一声送走,第一反应是转头看身旁的方遥,还好,仙女脑袋靠着自己肩膀,睡得正沉。   但是睡得不太香,看起来很累的样子,眉头轻轻蹙着。   “罗队长?”突然就被忽视了,突然就被遗忘了,天雷同学伸出可怜小手,在线卑微,“能不能往这边看一眼,我也是你队友……”   罗漾回过神,幸而还没忘先前的聊天内容,转头看向“求关注”的天雷同学,无缝接上:“我那时候不是亲他,是盖章。”   于天雷有听没懂:“章?”   罗漾:“嗯,伙伴间的鼓励。”   于天雷翻个白眼,一副“拿我当三岁小孩呢”的表情:“兄弟你是不是忘了,没人比我更懂爱情,你俩之间那氛围就不纯洁!”   绝对是无端指控,到法院都可以起诉诽谤那种,但于天雷那架势太笃定,罗漾一时被震住了,能说会道的语言细胞突然下线,半天才反击出一句:“怎么不纯洁了?”   “好办,”想验证还不容易,天雷同学扒着扶手,整个上半身几乎侧到过道里,贴近罗漾,一把撩起自己垂在前额的发丝,露出英俊额头,“不是伙伴间的鼓励吗,那你也鼓励我一下。”   罗漾:“……”   于天雷:“快啊,再不鼓励影响队伍团结啊。”   四目相对。   一秒。   两秒。   三秒。   仙女队长缓缓收回目光,直视前方座椅靠背,真诚坦荡:“你一个地球人,不适用云星风俗。”   于天雷:“……”我果然看透一切。   “邮筒?”那边不知什么时候重新聊起来的一匹好人和烧仙草,正在讨论漂流大厅。   主要是一匹好人好奇,而烧仙草作为初级大厅的“资深旅行者”,不吝分享:“对,初级大厅和漂流大厅之间完全‘断连’,交互区也不相通,唯一的联系方式就是设立在漂流大厅里的‘邮筒’,那边人想传递什么信息,写信投到邮筒里,十天半个月吧,差不多初级大厅这边的收件人就能拿到。”   “可我在初级大厅里没见到邮筒啊,”一匹好人不解,“这边想给漂流大厅回信怎么办?”   “回不了,”接他话的是Smoke,“只能漂流大厅邮信给初级大厅。”   武笑笑听到这里,也好奇起来:“连邮筒都没有,初级大厅的人怎么收信?”   “有专门担任信使的盒里生物送信上门,”烧仙草说,“这点倒是挺贴心。”   安静多时的勃朗宁,闻言轻声叹息:“发了信却等不到回音,寄信者一次又一次失望,自然会烦,所以进入漂流大厅的人,总是会在一段时间后断了音信。”   正说着话,大巴车毫无预警急刹车,惯性差点把站着聊天的一匹好人从座位里甩出去。   方遥也被晃醒了。   吊坠投射:欢迎来到乐园-漂流大厅。   ……   走出大巴车门,就进了一片开阔室内,旅行者们连观察外部环境的机会都没有,已置身其中。   远比初级大厅更开阔的室内空间,满眼望过去都是海蓝色,在这海洋般的主色调里又点缀着清新装饰,色彩丰富却并不喧宾夺主。如果说初级大厅是一座缤纷童趣的游乐园,那漂流大厅就像一座浅海日光下的珊瑚礁。   可惜不太热闹。   走来走去的人很少,贩售机也很少,罗漾十人进来后走了一百多米,才找到第一台贩售机,上面贴着操作说明以及按一次盒子需要花费:500旅途经验。   罗漾身上的旅途经验现在不足1000,连两个盒子都按不出来。   “500?”一匹好人怀疑自己眼花,确认好几次,“它怎么不去抢!”   “漂流大厅嘛,物价水平肯定比初级大厅高。”富二代天雷同学倒是很能理解这种消费升级。   梦黄粱、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这五个在初级大厅里“拼搏”许久的,身上的旅途经验算是“积蓄丰厚”,可看这500一个的盒子也有点肉痛,关键是机器上还没写这是什么类型的贩售机,万一开出来的盒里生物不给治疗药物,给些没用的,500可就打水漂了。   旅行者们正围着贩售机研究,旁边忽然传来密集的“哒哒哒哒”,像是某种敲击声,紧接着一个阴阳怪气的声音传来:“别围着看了,你们又按不起几个。”   十人循声望,一只大龙虾映入眼帘,虾壳红彤彤,像被蒸过似的,龙虾钳里还夹着一个键盘,“哒哒哒哒”就是龙虾钳敲击键盘的打字声——   姓名:键盘虾   性别:先生   等级:4级   盒生信条:心怀慈悲,口吐芬芳   有身份屏,那就是“官方人员”了,太岁神礼貌询问:“你是?”   “开口之前能不能动动脑子,这简单的问题也问,”键盘虾一边说,一边继续噼里啪啦敲击键盘,虾钳那叫一个忙活,“我在这个时间点主动现身,都不用你们开盒,当然是漂流大厅的迎接者。”   “你会不会好好说话。”梦黄粱听得搓火。   键盘虾毫无迟疑:“不会。”   旅行者们:“……”自我认知还挺清晰。   梦黄粱:“别敲那破键盘了,又没连显示器,敲来敲去有屁用。”   键盘虾:“给说话伴奏,显得有艺术感。”   旅行者们:“……”不仅认知清晰,还有额外追求。   “行了,咱们正愁没导游呢,”烧仙草拉住快要揍人的梦黄粱,而后看向键盘虾,笑起半边酒窝,“迎接者是吧,那就带我们认识认识这里?”   键盘虾先生虽然说话不好听,但工作态度还可以,当下就开始带他们“游览”起漂流大厅,同时也解释了为何这里显得如此冷清——   “你们看见的只是漂流大厅的‘外厅’,人都在里面各公共区待着呢,衣食住行全能满足,谁还会闲得出来乱跑。”   罗漾:“公共区?”   “没错。漂流大厅鼓励社交,只有旅行者们之间多多交流,才能长期保持积极阳光的情绪,更好地投入到旅途中,所以这里为你们打造了众多的公共区,不像初级大厅那样,还要为衣食住行操碎了心。在这里,想要衣服就去造型区,想吃饭就去美食区,此外还有住宿区、运动区、休闲区、医疗区等等……”   于天雷:“停——那个,能不能先带我们去医疗区?”   十五分钟后,“伤兵队伍”就享受到了漂流大厅的医疗服务。偌大的医疗区,遍布免费医疗贩售机,不花分文就可以按盒子,里面开出的不管什么盒里生物,都是白衣天使。   旅行者们很快治好了伤,又在键盘虾带领下,走马观花地从外围把各公共区转了一遍,但因没进到里面,所以全程也没遇见几个人。   唯一一个印象深刻的,是刚从医疗区出来时,正碰上一个青年来找医疗盒子。青年身上没什么伤,就是一张脸,眼歪口斜,像是面部肌肉失控。   众人很自然多看了两眼,心说什么旅途,能把人吓成这样。   “不是旅途,”键盘虾迎接了无数拨“新人”,太清楚他们在想什么,“旅途里要是被吓着,人就直接疯了,这种八成是在漂流大厅里被人暗算了。”   罗漾:“暗算?”   键盘虾:“漂流大厅里允许互相攻击,包括使用一次性或者永久性道具,不过你们这些胆小鬼也不用怕,漂流大厅不允许死人,再凶残的道具也会限制在“不死人”的前提下,顶多致伤致残,只要你在血流干、心脏停止跳动之前,赶到医疗区按出盒子就行。”   武笑笑:“如果赶不到呢?”   键盘虾:“最好是能,爬也要爬来,不然可就是你自己作死了,漂流大厅概不负责。”   “游览”的气氛从这里开始,急转直下。虽然之前就听说过,漂流大厅比初级大厅危险得多,但当“随时可能被攻击”的危险感变成现实,没人再能闲适轻松。   呃,云星仙女除外。   “方遥呢?”初步游览接近尾声,有人发现,仙女不见了。   罗漾只得帮自家不告而别的队友解释:“他想自己到处看看。”   真实情况是云星仙女嫌键盘虾带着走太慢,路线也不深入,于是理直气壮离队,自行探索去了。   “这里面是图书馆,不过看你们也没有徜徉书海的气质。”介绍完最后一个公共区,键盘虾准备功成身退,“好了,如果没有其他问题……”   “等一下,”罗漾有,而且困惑多时,“既然衣食住行在这里都能满足,漂流大厅的旅行者们还有什么动力冒险进入旅途,赚取旅途经验?”   “也可以不冒险啊,”键盘虾倒是一派好说话,“只要能承担得起后果。”   “什么后果?”罗漾问完,发现好像只有自己、于天雷、武笑笑和一匹好人在等着答案。   转念一想明白了,梦黄粱、烧仙草、太岁神、Smoke、勃朗宁,要么社长,要么骨干,应该早就从漂流大厅邮寄来的信件里,获悉了这部分。   他的猜测很快被证实,不用键盘虾开口,勃朗宁已经热心回答了:“在漂流大厅,旅行者一个月内至少要进入一次旅途,如果做不到,人就会‘消失’。”   烧仙草:“无声无息,人间蒸发那种。”   挥别键盘虾,众人没再到处乱晃,因为他们这群人在冷清的外厅里格外惹眼,一看就是新来的,在情况不明时,最稳妥的方式就是找块偏僻地方,先打开交互区看看,也算对漂流大厅的人员和旅途信息有个初步了解。   罗漾抬头看向吊坠投射出的交互屏,内容与初级大厅差不多,也是有【观赏区】、【交流区】、【出发区】、【排名区】、【旅行社区】这些,只不过此时在交流区里刷屏的ID都是陌生的,再没有初级大厅里那些熟面孔。   烧仙草:“找到人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必须的,我是谁啊。”   太岁神:“我也找到了。”   烧仙草:“……谁问你了。”   “找什么人?”好奇宝宝于天雷,闻风而动,立刻看向那仨嘀嘀咕咕的。   烧仙草故意挑眉:“跟你无关的事儿,少问。”   于天雷不满:“怎么就知道跟我无关了?”   烧仙草:“我们在私聊以前社团里的老人,那些早我们一步来到漂流大厅的,你们仙女小队有?”   于天雷:“……”   没有。   生气。   别说,这帮前兄弟们还挺有效率,罗漾才把【出发区】打开,想看看这里都有什么旅途,那边凌霄宝殿的人已经到了。   来了三个哥们儿,一个穿夹克,一个穿皮衣,一个穿花T恤,着装风格毫不相干,但个人气质完全相同——吊儿郎当,痞里痞气。   “操,你俩居然一起?!”   烧仙草:“妈的,我不配是吧。”   “哈哈,他那意思是小草你现在混得可以啊。”   “老梦,社长不好干吧,都说了让你早早退位,过来漂流大厅找哥儿几个。”   梦黄粱:“这不来了么,屁话真多。”   半边酒窝的烧仙草,在他们仨的衬托之下像一个四好青年,倒是手臂纹身着卡通孙悟空的梦黄粱,完美融入这支队伍,看起来就是相亲相爱一家人。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挤在一起,悄悄观察这帮“古惑仔”,深刻认为凌霄宝殿这社团名不合适,应该叫“人在江湖之旺角黑夜”。   太岁神那边的画风正常多了,就来了一个“水泊”兄弟,ID是豹子头,长相还真有那么一点水浒里写豹子头林冲“豹头环眼,燕颔虎须”的气质。他与太岁神简单拥抱,便在后者带领下,来到罗漾等人面前。   “仙女小队?”豹子头显然已经从太岁神那里得到了此次同行者的初步信息。   “他们是,”一匹好人识相闪开,但也不忘给自己旅行社打招牌,“我是软心大神。”   豹子头愣了下,看了看剩下的罗漾、于天雷、武笑笑,再看看太岁神:“你不是说他们有四个人?”   太岁神:“那个跑了。”   豹子头:“跑了?”   太岁神:“天生高冷不合群。”   豹子头:“那还会归队吗?”   太岁神若有所思瞥一眼罗漾:“肯定归。”   罗漾:“……”背后诋毁我云星仙女,当面还瞟我仙女队长,有了自家人撑腰的太岁神果然嚣张了。   但实话实说,罗漾对水泊的印象不坏,无论是太岁神还是这位豹子头兄弟,都是挺正经的,尤其在凌霄宝殿的□□风后,送你上路的兄弟们也登场了——   “勃朗宁!”   “一路顺利吧,没受伤吧,怎么还能遇见列车考核呢,运气也太差了。”   “老烟呢?”   “靠,老烟你怎么不吱声,差点没看见你。”   来个四个兄弟,人高马大,身材健硕,三个轮流摸勃朗宁的头,喜悦之情溢于言表,小心翼翼的动作又透着温柔与爱护,仿佛生怕小白花勃朗宁同学在列车考核结束后遗留什么伤害,从头到脚查看得仔细。   罗漾第一次真实感受到勃朗宁在“送你上路”里的人气,这哪是社长,是团宠啊。   就一个兄弟抽空瞧见Smoke了,打完招呼,疑惑他为啥站着不动:“你离那么远干嘛,怎么不过来?”   “老烟退社了。”勃朗宁从一只只大手底下抬起头,静静看向Smoke,带一点悲伤,带一点不甘。   罗漾:“……”这谁扛得住。   果然,那仨人看Smoke的眼神立刻从“自家兄弟”变成“隔阂怀疑”,只剩问他为啥离那么远的那位,不太相信地再次确认:“真退了?”   Smoke点头,没太大表情:“嗯。”   对方问:“然后准备去哪儿?”   Smoke觉得自己没想那么多,但目光鬼使神差飘到一匹好人方向。   对方立刻捕捉,锐利视线瞬间锁定那张萨摩耶一样的小白脸:“你要跟他?什么来路?”   不等Smoke回答,一匹好人已抢先开口:“什么谁跟谁,大家都是朋友,平等的。”   对方皱眉,似察觉哪里微妙:“怎么跟个新手愣头青似的。”   一匹好人:“我就是新啊,嘎嘎新,在初级大厅里都算新手。”   “……”对方默默看向Smoke。   Smoke:“……”无话可说,不想解释。   豹子头跟“送你上路”还有“凌霄宝殿”的人,不陌生,但也没太多交情,互相点个头就足够了,而主动过来跟仙女小队寒暄,则有着明确目的。   他也没拐弯抹角,直接说从太岁神那里知道了仙女小队的实力,左右小队不过四个人,不如散了并入“水泊”。   豹子头态度坦荡,才一见面就开诚布公地邀请,不仅是相信太岁神对仙女小队的实力认可,其实也意味着信任了太岁神对这支小队的人品认可。   罗漾懂,所以即使对方“散了直接并入我们”的说辞不太好听,他也没在意,而是笑笑道:“就因为只有四个人,才叫‘小队’嘛。”   四两拨千斤的婉拒,豹子头也听出来了,可还不太想死心:“漂流大厅里的旅途全是A级,而且很多都需要四人以上。”   言外之意,仙女小队单枪匹马去闯,会吃力,还可能凑不齐人与其他旅行社“拼车”,徒增不必要的风险。   过于执着的邀请让罗漾犯了难,正琢磨着怎么才能既拒绝又不影响未来两个旅行社的交情,何况中间还夹着一个太岁神呢。   太岁神那边却帮忙开口了,跟豹子头说:“早跟你讲过别白费力气,他们四个顶我们四十个,真进了旅途,说不定我们还得找他们帮忙。至于并入水泊,你更是想都别想,除非方遥离开,不然他不会解散仙女小队的。”   罗漾乐了,知我者,太岁神也,不过有一点要纠正:“方遥离开,我也不解散,顶多改个名。”   太岁神来了兴趣:“改成什么?”   罗漾:“仙女没了。”   “队长,”武笑笑悄悄碰了碰罗漾,友情提醒,“回来了。”   罗漾顺着她视线看。   得,仙女悠哉归来。   方遥没说话,只是回到罗漾身边,淡淡看着一步之遥的豹子头。   这是豹子头第一次见到太岁神口中的“外星仙女”,第一感觉是人如其名,真美得不像地球人,第二感觉是……莽撞了,入伙邀请应该见了仙女小队全体再作考虑的。   冷然淡漠的浅棕色视线里,豹子头一个挺拔大汉竟然感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力。   邀请的橄榄枝,就这样折了。   早料到这结果的太岁神,看热闹倒是看得挺起劲儿,并十分欢迎“方遥地球受害者联盟”又多了一人。   ……   入夜,罗漾躺在住宿区的“大学生宿舍”里,望着天花板发呆。   白天他们就来到住宿区了,“水泊”、“送你上路”、“凌霄宝殿”在住宿区都有大本营,太岁神、勃朗宁、梦黄粱、烧仙草跟着自家兄弟走,仙女小队、Smoke、一匹好人则按照喜好,挑了自己想睡觉的地儿。   键盘虾没骗他们,这里的确应有尽有,单是住宿区就分为“室内”和“户外”,前者有酒店、宾馆、民宿、旅社等等,后者则是露营、房车、树屋、雪堡一应俱全,只有你想不到,没有住宿区提供不了,就算你要幕天席地,它都能给你提供一片无人荒野。   罗漾想找点怀念的感觉,于是住进了“大学男生宿舍”,还是四人间,他挑了自己曾经的宿舍床铺方位,一沾枕头就睡了个昏天黑地。   白天睡饱了,晚上就睡不着,于是在夜色里瞪着天花板,大脑放空。   但又没完全空,总是不自觉想到昔日里列车,想到藏在入侵树背后的调查局。   那只笛谬被消灭了,新的笛谬又来了,方遥进入里世界原本只是想逮捕后面这只笛谬,但现在突然冒出“调查局曾经插手里世界”,方遥的目标会不会也跟着变了?   一时冲动,等罗漾反应过来,交互区里给云星仙女的信息已经发过去了——   【私聊】   漾漾得意:睡了吗?   遥啊遥:?   秒回。   很好,以这速度看,云星仙女不只没睡,还精神得很。   罗漾在床铺上换了个舒服姿势,决定先铺垫一番,再进入正题。   漾漾得意:你选的什么住宿环境?   遥啊遥:废话很烦。   铺垫,夭折。   漾漾得意:里世界生物原本可以不躲在盒子里的。   遥啊遥:哦。   漾漾得意:如果造成这一切的是   “调查局”三个字卡了半天,最终还是被罗漾在意念里删掉,只发出了半截话。   方遥却好像没觉得半截话有什么奇怪。   遥啊遥:无论谁在背后干的,该抓抓,该杀杀。   漾漾得意:杀?[惊吓]   遥啊遥:依法审判之后。   漾漾得意:……   明明是个最黑白分明、坚守(云星)法律的,一言一行却像个法外狂徒。   罗漾正心累,对面忽然又发来一条——   遥啊遥:我没了?   三个字都认识,拼在一起却让罗漾无比迷惑。   漾漾得意:??   遥啊遥:太岁神说仙女小队要解散,你说我没了。   罗漾聪明的小脑袋瓜总算捋清来龙去脉。   合着白天独自闲逛归队的云星仙女听见了自己和豹子头、太岁神的后半段对话。只不过听了,没听全,还专门提取“负面信息”,上下文语境毫不考虑,堪称黑暗图景“听力版”!   这种事哪能拖,必须立刻辟谣——   漾漾得意:绝对没有[义正言辞]   遥啊遥:哦。   出乎意料的冷淡。   罗漾还以为方遥会问起这件事,说明心里至少是在意的,然而现在这反应,再加上遥想当初仙女入队,好像也不是那么主动情愿……   心一横,罗漾索性直截了当地问——   漾漾得意:你到底是希望我解散,还是担心我解散?   遥啊遥:不知道。   一问就秒回,一回就让人抓狂。   罗漾深呼吸,不气不气。   漾漾得意:啥都不知道,那你问我还是不问我,有什么区别[微笑]   遥啊遥:问之前不知道。   罗漾一怔。   漾漾得意:问之后呢?   遥啊遥:你给的回答还行。   罗漾翘起嘴角,直说不想解散不就得了。   遥啊遥:仙女没了不好听。   漾漾得意:我后来想了想也觉得,所以如果哪天你真离队了,我改其他社名。   方遥:改成什么?   罗漾:仙女快回来。   森林,树屋。   方遥没进屋,而是坐在树上,一边交互屏里与罗漾私聊,一边吃着甜筒冰激凌。   从美食区那边拿的,许多口味并排放在冰柜里,用冰淇淋勺子自取。方遥去的时候,其他口味都被挖过,唯独一个口味平平整整,完全没被动过。   他先试探性挖一勺放到蛋筒上,尝一口,又挖一勺,再尝一口,又加一勺……最终的甜筒像小山。   夜空是流光溢彩的,甜筒是菠菜月饼味的,罗漾说仙女快回来。   方遥觉得这些都不错。 第189章 漂流大厅(二合一)   仙女小队在这崭新地界, 大休了三天,暂时抛开纷扰,也不去想什么旅途, 让身体和大脑都来场全然的放松。   这也要感谢漂流大厅面面俱到的设施。   逍遥这三日,天雷同学玩遍了休闲区,在露天温泉泡澡,在水上乐园冲浪,在单身影院看爱情电影,还差点在棋牌室跟人拼桌凑局时因连赢21把而被误认为使用了某种作弊性质的永久性道具。   笑笑同学文静得多,三天里大部分时间都泡在图书馆。   方遥踪迹成谜, 也不知道天天都在哪里逛,好在私聊敲过去都会回应, 罗漾也就没再管。   至于罗漾本人, 则在服装区弄了几套简洁而低调的衣服, 蓝色系居多,与漂流大厅的“海洋风格”相当一致, 扔进去就找不到人, 隐蔽性堪比迷彩。他就这样游走在衣食住行每一个分区, 既观察环境,也观察人。   不同于初级大厅随处可见的紧张与狼狈, 漂流大厅里的旅行者们大多很从容, 或许是身经百战, 或许是实力自信, 又或者是漂流大厅提供的服务的确舒缓人心,他们就像真的来度假般, 在每一个分区里惬意享受着。   当然也遇见过几次刚从旅途里出来的, 基本都是大伤小伤, 浑身见血,可他们的精气神一点不颓,对自己表现或旅途成绩满意的就兴奋庆祝,不满意的就骂自己,骂队友,骂旅途,骂攻略。有一次罗漾偷偷观察被发现,要不是溜得快,估计对方会把治疗区行程延后,先带着一身血上来收拾自己。   罗漾还挺喜欢这种“不丧”的精神状态的,就是不知道三天的观察够不够,能不能代表此大厅的主流气质——   【私聊】   烧仙草:能,因为不丧的早都被漂流大厅淘汰了。   此时是仙女小队第三个休息日的傍晚,虽然从漂流大厅看不到外面的日夜交替,不过吊坠投射的交互屏内可以看到确切时间,大厅里的照明光线颜色也会随着时间变化,清晨如旭,傍晚如霞,甚至还隐约听得见潮汐的起落。   烧仙草发来私聊,问他这几天都带着小队干嘛了时,罗漾正好走到休闲区的电玩城,索性挑了一个游戏仓坐下来。关闭舱门,如一滴水完美隐入满厅嘈杂拥挤的电玩机海洋。   说了仙女小队休息三天,之后罗漾就跟对方聊起自己这三日的观察,于是烧仙草回了上面那句。   罗漾略微思索,觉得很有道理。   漂流大厅如此贴心周到,让人很容易忘了它有一个残酷底线——每个月至少进入一次旅途。   试图摆烂的旅行者很难在这里长期生存,只有拿命去博的人,才有机会在那些衣食住行区里惬意享受。   罗漾看向私聊中的交互屏,选择进入【观赏区】,满屏密密麻麻正在进行时的旅途,就是漂流大厅旅行者们为生命权拼死奋斗的惨烈写照——   旅途:纸扎铺   难度:A   当前围观:0   旅途开启次数:135   旅途完成次数:87   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60%(含主线行程、支线行程、独立任务、解锁成就等)   旅途:消失的电梯   难度:A   当前围观:0   旅途开启次数:124   旅途完成次数:87   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55%   旅途:玫瑰海洞   难度:A   当前围观:0   旅途开启次数:101   旅途完成次数:62   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50%   旅途:……   难度:……   当前围观:……   罗漾在【观赏区】一连翻了几页,发现大部分正在进行的旅途,开启次数都在100次上。这也好理解,就跟游戏打副本似的,开荒总是最艰难,而随着刷的人越多,成功经验越多,流出的攻略也就越详实,对于后来的挑战者就等于踩在前人的肩膀上捡现成的。   不过“综合完成度最佳记录”这一项,是罗漾这两天看浏览【观赏区】最大的困惑……   烧仙草:干嘛呢,怎么没声了?   漾漾得意:在看【观赏区】,我发现“综合完成度最佳记录”好像普遍都不太高。   不仅不高,还参差不齐,这就意味着——   漾漾得意:A级旅途的完成,没有统一“综合完成度”标准?   烧仙草:还真没有。   很早以前,进入漂流大厅的凌霄宝殿兄弟就在邮回的信里给还在初级大厅的烧仙草说过这个事儿。   烧仙草:漂流大厅里的旅途找到出口的标准五花八门,比如在旅途里待满一定时间,或者完成特殊任务什么的,反倒是拿行程进度当完成条件的很少,不像咱们之前,一律必须主线行程95%。   烧仙草:所以在漂流大厅完成旅途时,旅途内容或者说旅途真相究竟展开了多少,根本说不准。你要是埋头只奔着出口去,行程进度、成就什么一概不管,综合完成度肯定低,要是跑团似的哪儿都晃荡,遇见个NPC就聊天,能触发的都触发,那综合完成度就高了。   漾漾得意:说实话,我在【观赏区】翻了好几页,也没看到综合完成度特别高的。   烧仙草:喂喂,是不是几次大满贯让你飘了,这是A级旅途,你看看开启次数和完成次数的差距,有多少折在里面,能活着出来就谢天谢地了,想探索全貌哪那么容易,综合完成度最佳记录能超过50%就是很不错的了。 鸒R熙R彖R对R读R嘉R   漾漾得意:后半段同意。   烧仙草:前半段有问题?[眯眼]   漾漾得意:我没飘,特踏实[真诚脸]   漾漾得意:而且我一个外人,你还跟我说这么多重要消息。   漾漾得意:[没别的]   漾漾得意:[感谢]   漾漾得意:[都记心里了]   烧仙草:……   烧仙草:[糖衣炮弹对我没用]   漾漾得意:没用?   烧仙草:拒绝腐蚀。   漾漾得意:[大拇指]   漾漾得意:[意志坚强]   漾漾得意:[超凡脱俗]   漾漾得意:[吾辈楷模]   私聊另一端的烧仙草:“……”哪来这么多夸夸表情包!   虽然坚称自己没有迷失在一张张彩虹吹捧里,可诚实的大脑还是在愉快心情驱动下,向对面共享出去了更多信息——   烧仙草:对了,别以为完成次数多的旅途就一定有攻略,一定好闯。肥水不流外人田知道吧,在旅途里拼死攒下的经验,最多分享给自己旅行社的,有的甚至社内都不分享,更别提给外人,这里衣食住行又不缺,你想拿东西交换都换不到。而且这里的旅途又不像初级大厅可以随便围观……   这个罗漾倒是发现了,在【观赏区】翻了这么半天,正在进行的旅途,围观者基本都是0,而点开这些旅途的信息,无一例外都标注着“私人旅途”。   烧仙草:对,这是漂流大厅的新功能。   简而言之,旅行者进入旅途之后,可以花费旅途经验将这场旅途“封闭”。这样的“私人旅途”,既不可以围观,完成后也不可以回放,且只要旅途中的一个旅行者购买了此项服务,旅途就会“封闭”,也就是说其他参与旅途者,不花一分旅途经验,也可以享受“私人旅途”。   但“封闭”不意味着“绝对不能围观”,每个人都有权在【观赏区】选择正在进行的旅途,提交“围观申请”。申请会通过旅途信息,发送到当前旅途内购买了“私人旅途”的旅行者那里,是否通过你的申请,由他说了算,如果通过,他还有权指定你的“围观视角”,可以是单一的,也可以是多个的,包括他自己的视角,但不包括旅途内其他购买了“私人旅途”的旅行者视角。   没错,虽然一场旅途里有一个人买了“私人旅途”就可以,但并不限制多人同时购买的情况,且购买者享有相同权利——即每一个购买者都可以拒绝或通过“围观申请”,并指定分配给申请人除其他购买者外的所有围观视角。   “私人旅途”的标签和“申请围观”的选项在【观赏区】里很明显,故而罗漾也猜中了七七八八,但没烧仙草的消息渠道这么全面。   甚至在烧仙草发来一大段详细说明前,他为了验证自己猜测,还向好多场正在进行的旅途提交了围观申请,只不过——   漾漾得意:申请了十几个,都被拒了[心酸]   烧仙草:你都多余申请。   漾漾得意:我刚看了一下,锁定一场私人旅途需要花费【旅途经验300】,比这里500一个的盒子强点。   烧仙草:但还觉得不便宜是吧。   烧仙草:那是对咱们,对他们还行。在这里完成一场A级旅途,能拿到【旅途经验500-1000】,就按最低500算,扣完私人旅途还剩200呢。   烧仙草:而且要是有固定的旅途搭档,这一场你锁定,下一场我锁定,长期分摊下来也不多,总比自己拼死闯的旅途便宜了围观者强。   未开启游戏的游戏仓,隔音效果很差,外面一台台电玩机的音效如惊涛骇浪的轰炸。   罗漾被吵得头疼,人却静静望着投射屏里的私聊和一场场拒绝自己围观的旅途,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漂流大厅的凶险。   烧仙草从骤然安静的私聊里,才意识到另一端也只是个进入里世界不长时间的家伙,严格来说还算“新人”呢,虽然新人的成绩很彪悍,可初来乍到这么一个严酷的新环境,难免有心理冲击。   如此一想,就油然而生“前辈”的使命感,宽慰之语流淌而出——   烧仙草:你别太有负担,咱们其实都一样,像我这种背靠大树好乘凉的,虽说社里肯定掌握着不少内部攻略,但也防着我呢,现在只肯给我一个被人闯烂了的旅途,让我准备准备。   罗漾一愣,立刻回神。   漾漾得意:你要进旅途了?   烧仙草:就这一两天吧。   漾漾得意:“闯烂了”的意思是?   烧仙草:就是在这个大厅里你随便抓个人,八成都闯过[无语]   漾漾得意:闯过的旅途不是不能第二次进入?   烧仙草:对啊。   漾漾得意:那这回你跟谁一起,就梦黄粱?   烧仙草:凌霄宝殿是除了我俩没新人了,但送你上路和水泊有[流氓叹气]   漾漾得意:加上太岁神和勃朗宁,你们四个?   烧仙草:[恭喜你答对了]   这三个旅行社在初级大厅就有交往,虽然不说多紧密,可面上都过得去,现在进了漂流大厅,三家一串联,把各自新归队的伙伴攒到一起,组个局,倒也是最优解。   烧仙草:四个人是那场旅途的最低人数要求,我本来还想喊你们和老烟他俩的,太岁神和水泊那边倒没意见,但送你上路和我这边的一些家伙不同意,觉得旅途都闯熟了,拿着攻略毫无风险,人多人少没差别,要是带你们这些外人一起,反而增加风险,尤其送你上路现在格外不信任老烟。   烧仙草:不过外人这话他们说的啊,我不承认[用力甩锅]   罗漾乐。   漾漾得意:嗯,清楚,收到。   烧仙草:行了,别多想了,这几天继续好好休息,等我回来给你们传授经验。   旅途在即的烧仙草同学,就此结束私聊,一溜烟跑去学习了,据说社里要求今天结束前熟读攻略,明天结束前倒背如流。   罗漾隔空挥别,并献上真诚祝福。   烧仙草似乎没觉得回来传授经验有什么不对,罗漾也没觉得白拿人家分享有多大负担,总之明明不在一个旅行社,甚至都没说过什么交心话,但这么一路下来,彼此好像形成了某种奇妙又信任的关系。   不止烧仙草,还有太岁神、Smoke、一匹好人他们,如果今天换仙女小队进入旅途,也同样会惦记着完成后第一时间找他们分享。   没人聊天了,罗漾索性把注意力都放到了【观赏区】,并执着地继续向每一场正在进行的旅途发送“围观申请”,一页又一页,他就不信广撒网还捕不到一个手滑点错通过的?   越往后翻,旅途应该越“难”,因为虽然都是等级A,开启次数与完成次数却明显减少——   旅途:狐黄白柳灰   难度:A   当前围观:2   旅途开启次数:39   旅途完成次数:18   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45%   旅途:死亡隧道   难度:A   当前围观:1   旅途开启次数:25   旅途完成次数:9   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40%   旅途:钻石血   难度:A   当前围观:0   旅途开启次数:13   旅途完成次数:1   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35%   旅途:   难度等级:……   ——开启和完成次数减少,围观人数倒是有一些突破了0。   不用想,肯定是关系好的熟人或者自家兄弟被通过了申请,进来提前刷点经验。   但罗漾没气馁,作为一个纯外人,他一路申请下来,都成惯性动作了,管它开启完成几次,咔咔就是提交。   直到突然弹出的提示把他打断——   旅途【钻石血】通过你的围观申请。   罗漾:“??”   怔了好几秒,才惊喜反应过来,终于有人手滑了!   机不可失,失不再来,罗漾立刻进入围观。   投射屏瞬间放大,映入眼帘就是血腥的殴打现场。   四个青年围着一个中年壮汉殴打,中年壮汉毫无招架之力,脸已被揍得血肉模糊,牙了少了好几颗,正被其中一个青年薅着头发拎起脑袋——   “最后问你一遍,钻石在哪儿?”   青年穿着淡色针织衫,看起来文静秀气,白净的脸上却都是被溅的鲜血,别人的血,他自己没一点伤口,问话的声音漫不经心,仿佛看不见他们四个联手造成的血腥现场。   另外一个青年可没这么好脾气,他赤膊上身,肩背很宽,肌肉是漂亮的古铜色,浑身上下透着凶悍,像地下打黑拳的亡命者,飞起一脚踹向中年壮汉肚子:“装他妈什么哑巴!”   他这一脚太狠了,直接将人从白净青年手中踹飞。   白净青年手里只剩扯断的一把头发,皱皱眉,嫌脏似的丢掉。   断发轻飘飘落地的瞬间,第三个正在地面血水里捡壮汉牙齿的青年吹了一记口哨,抬头看半空,发现什么有趣似的问:“漾漾得意?谁啊?”   “不认识。”回答他的是第四个青年,戴着黑色手套。   “不认识你放进来?”捡牙齿青年莫名其妙。   “好奇,放进来看看。”黑手套青年声音冷漠,说完走向蜷缩在角落里的中年壮汉,蹲下来拍拍他不省人事的脸,“没死就赶紧起来。”   显然,黑手套青年是“私人旅途”的购买者。   罗漾自进入观赏间,一个字没打,一条弹幕也没刷。虽然观赏间里只有自己一个人,且进入观赏间时被旅途告知,他发的一切评论,旅途中的人都看不到,可他还是下意识地保持了安静。   因为这四个人让他有一种危险直觉,如果在漂流大厅里遇见,绝对是能避就避的那种。   也许他们也感到自身气场过于不善,于是在ID上就采取了另一种画风——   【旅途列表】   杜宾[理智]   马尔济斯[理智]   雪纳瑞[兴奋]   藏獒[亢奋]   ……这是什么狗狗乐园。   通过ID后的状态,罗漾勉强对号入座——看起来最冷静的黑手套和针织衫青年应该是杜宾和马尔济斯,血中捡牙齿的口哨青年和暴躁的古铜色肌肉青年应该就是雪纳瑞和藏獒。   列表里四个ID,画面里却有五个人。   旅途名称是【钻石血】,刚刚白净青年抓着中年汉子头发问,钻石在哪儿?   毫无疑问,那个被揍惨了的中年人是关键NPC。   真的很惨。   墙角蹲下的黑手套青年,虎口卡住中年壮汉下颚,强迫他张开嘴,用一把钳子将男人仅剩的牙齿,一颗颗拔下来。   男人疼醒,又一轮抽搐惨叫。   剩下三个人却置若罔闻,全部注意力都放在突然多出的陌生围观ID上——   “真稀奇,居然有人敢申请围观咱们。”   “这是不是表示我们的恶名还不够昭著?”   “可我已经想不出还能干什么坏事儿了,大厅里又不让弄死人,啧,无聊。”   “漾漾得意,真是越看越嘚瑟。”   “以前没见过,新来的?”   罗漾没法回答,也不想回答,并衷心希望这几个人结束旅途后,不要“人肉搜索”。   事实上理智告诉他,立刻退出是最好注意,别沾上这种不必要的麻烦人物,然而好不容易有了一个围观机会,他真的很想亲眼看看漂流大厅的A级旅途究竟什么样。   最终他深吸口气,坚定留在了观赏间。   可惜旅途已经接近尾声,在终于逼问出钻石隐藏地后,四人风驰电掣赶往,与早就守在那里的一个帮派展开激战。   明明以寡敌众,却大杀四方。   简单粗暴,血肉横飞,鲜血,断肢,祈祷,哀鸣。   虽然只是些NPC,但罗漾不确定如果自己身处其中,有没有杀人如砍瓜切菜般的心理素质。   那四个青年有。   罗漾被大方指定了四个人的全部视角,于是没错过任何一张愉悦的脸。   他们在享受,就像恶犬围猎,一场烈火烹油的盛宴。   旅途出口降临,四人从容进入,哪管身后尸横遍野。   随着旅途结束,罗漾被送出【观赏间】,【钻石血】这场旅途也从观赏区消失。他随即来到【出发区】,果然在列表里找到了新一场等待出发的【钻石血】,而旅途信息已经发生变化——完成次数从“1”变成“2”,综合完成度最佳记录从“35%”变成“50%”。   那四个人刷新了完成度记录。   罗漾试探性选择【旅途回放】,果然被提示:【私人旅途】无法观看回放。   哪怕他曾是被允许的围观者。   呼出一口气,罗漾重回【观赏区】,准备再海量发送一拨围观申请试试,尽管上一个观看体验略凶残,但保不齐后面就有阳光明媚的呢。   可惜还没等他进一步行动,自家伙伴已经发来江湖告急——   【私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兄弟,救命! 第190章 漂流大厅(四合一)   要说于天雷也是倒霉, 谁知道好端端在造型区享受个“美发”服务,还能碰见这无妄之灾。   难道是看他这三天过得太滋润了?   提起漂流大厅这三天,那可真谓于天雷自进入里世界以来最舒服的日子, 罗漾让他们什么都不要想,全力放松,他就真把一切烦恼和压力都暂时遗忘了,像个把头扎进沙堆的鸵鸟,在虚幻的乐园里逍遥快活。   其实也不能算虚幻,因为漂流大厅里那些贴心分区都是实打实的,他在造型区搞穿搭, 在美食区当饕餮,在休闲区戏过水, 在运动区练过拳, 夜晚时分又会跑影音区看场大电影, 专挑屏幕最大音效最环绕的厅,体味光影里的人间悲欢。   一开始他还谨记着仙女队长提醒——这里没有初级大厅那么安全, 随时都可以攻击别人也可能被攻击, 低调点逛, 别招摇。   但后来发现,这里的气氛也没那么紧张嘛, 于天雷逛了这么久, 才遇见两起“打架斗殴”, 而且一看就是互相认识的人, 起冲突的时候两边都有兄弟在看热闹,受伤了就立刻帮着抬到治疗区, 一条龙服务的友情简直感人。   至于他这样形单影只到处乱逛的, 根本没人多注意一眼。   然后他思想就松懈了, 行动就随意了,终于在今天这个傍晚,踢到了最痛的铁板。   起初一切都很平常,他就是忽然意识到自己从进入里世界再没剪过头发,照镜子一看,曾经的忧郁帅哥已经变成流浪诗人,故而穿过服装区,来到美发区,准备给自己搞个焕然一新的英俊造型。   谁料一只脚才迈入美发区,就看见三个身影已经在里面了。两男一女,女生坐那里染头发,是个很可爱的萝莉,一双机械臂在她头顶操作,精准而娴熟,一个年轻男孩站在旁边与她聊天,嘴巴不停,活力四射,主打一个陪伴,另一个男人坐在稍远些,低头玩着一副牌,看起来与那两人是一起的,因为偶尔女生会喊到他,这时不太热衷话题的男人就会应一声。   于天雷第一眼注意到的肯定是女孩儿,那么娇小,那么可爱,头发还染的桃红色,虽然跳脱,却意外很衬她那张雪白又俏皮的脸。   第二眼注意到的则是那个冷清男人,因为他居然是长发,最长的部分几乎到腰。这种放在99%男人身上都绝对灾难的长度,却在他身上奇异地美丽和谐,待到看见他的侧脸,冷清如天上月,这种和谐达到极致,就像从古典油画里走出的人物,禁欲而圣洁。   以上二位太夺人眼目,以至于过了很久,于天雷才注意到那个话最多的男生。   跟自己年纪相仿,气质也亲切,就像S大里偶然擦肩的校友,从于天雷一只脚迈进美发区,他就在跟可爱萝莉说个不停:“带上我吧,好不好,我保证这一次绝对不闹事,按攻略来。”   桃粉萝莉完全不信地撇撇嘴:“你上次也这么说的。”   年轻男孩蹲下来,可怜巴巴看她,小狗似的:“我上次之所以那样,不是怕你有危险嘛。”   “就凭你还想救我?”桃粉萝莉毫不领情,语气任性又直接,“真遇见危险,你快点跑别拖我和AF后腿才是。”   年轻男孩被说得难堪,但明显不敢也不愿对可爱萝莉发火,于是愤恨地往长发青年那边抬了一眼。   就那一眼,让于天雷嗅到了微妙气息。   不爽,恼怒,还混杂一丝似有若无的……嫉妒。   于天雷原本只以为年轻男孩对桃粉萝莉有好感,因为那对喜欢的女孩上赶着的殷勤劲儿,他太熟悉了,熟悉到心酸。   但当年轻男孩瞟了长发男人一眼之后,这三人间流动的气氛好像就不那么单纯了,尤其桃粉萝莉鄙视完年轻男孩,又立刻换了另一幅可爱表情,回头喊长发青年,撒娇似的问:“AF,这回旅途我们俩一个小组好不好?”   被叫做AF的长发青年倒没什么变化,仍然神情疏离,从头到尾视线都没从自己的牌上离开:“看社长怎么安排。”   桃粉萝莉噘嘴,不开心了。   年轻男孩看着对自己爱答不理的女孩儿却转头去邀请别人,不甘心地瞪向AF,摆明迁怒:“喂,我陪喜乐蒂过来染头发,你凑什么热闹。”   AF:“我只是一个监工,你可以当我不存在。”   年轻男孩气白了脸:“都说了我俩绝对不会在进旅途之前闹事!”   AF:“社长说很难讲。”   年轻男孩:“你别把什么都推给社长!”   AF终于淡淡抬眼,目光在两位朝气蓬勃的年轻男女身上转了一圈:“好吧,我也这么觉得。”   于天雷偷听到这里,对于三人的关系终于明朗——同一个旅行社的,但彼此也没那么亲密,桃粉萝莉与年轻男孩看起来是能玩到一起那种,长发青年AF完全是听命社长,过来公事公办。   然而以上只是“三人关系”的第一层。   于天雷是谁,只用一只眼睛都能看透这一层表象下的微妙流转,情愫千般。   年轻男孩喜欢桃粉萝莉,桃粉萝莉摆明对长发AF有好感,AF疑似性冷淡,这是什么三角修罗场!   八卦无人分享,犹如锦衣夜行,天雷同学第一时间打开交互屏——   【私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在吗在吗?   华小田:?   天罡地煞风雷阵:三角爱情修罗场,实时!   华小田:真的?哪里?快发位置[急急急]   作为社交达人,于天雷在“低调三日”里已经很克制了,这个华小田是他唯一交下的新朋友。   还不是主动交的,而是一场爱情大电影结束后,灯光一亮,两人才发现空旷放映厅里还有别人的抽泣声,于是一个抬头搜索,一个回头寻找,两张泪流满面的脸就这么隔空对望了。   “你哭什么?”   “有情人不能终成眷属。”   “你又哭什么?”   “大都好物不坚牢,彩云易散琉璃脆。”   ——电影感人,知音难遇。   于是两人散场后去了美食区,一边吃喝一边说风花雪月,接着又去了水上乐园,一边漂流一边谈人间悲欢。   【私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美发区,你悄悄过来,别弄出动静,我这偷看呢。   地点发过去了,上一秒还摩拳擦掌准备过来围观八卦修罗场的“知音”却忽然安静,过了几秒才确认似的——   华小田:美发区?   天罡地煞风雷阵:对啊,我本来想剪个头发,正好遇见。   华小田:是不是两男一女?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靠,你在我身上安监控了?   华小田:女生很可爱,男的一个长发,一个二货?   天罡地煞风雷阵:……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认识?   华小田:我知道他们是谁,刚才看见他们往美发区去了。   华小田:听我的,在被发现之前,赶紧撤。   没头没脑的于天雷怎么可能立马照做。   天罡地煞风雷阵:至少告诉我他们是谁吧,很危险?   华小田:女生,喜乐蒂,别被她外表迷惑,一拳能送你归西。   天罡地煞风雷阵:喜乐蒂?那不是一种牧羊犬吗?   华小田:长发那个叫AF-hound,轻易不出手,但只要出手就不会让你好过。   天罡地煞风雷阵:AF……阿富汗猎犬?   华小田:那个二货叫泰迪,倒没啥大本事,但收拾你绰绰有余。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到底是损他还是贬我呢!   天罡地煞风雷阵:不是,怎么一个个ID都这么狗?   华小田:因为这仨都是[狗舍]的,你在漂流大厅随便问个人,就知道[狗舍]是个什么组织。   还能什么组织,不就是旅行社,但……   天罡地煞风雷阵:社名挺个性。   华小田:不是个性,是写实,社如其名,一群疯狗。   天罡地煞风雷阵:等等,怎么能做到社员ID画风如此统一?还是只有ID狗的才能入社?   华小田:ID有原始的,也有后改的。   天罡地煞风雷阵:ID还能改?   华小田:漂流大厅可以,开盒呗,最便宜的500一个,还有更贵的,看什么时候能撞上运气,遇见愿意帮你改ID的盒里生物。   天罡地煞风雷阵:所以不改成狗不让进社?   华小田:社长定的规矩。   天罡地煞风雷阵:……社长的爱好也太另类了,那他自己是狗吗?   华小田:狗啊,杜宾。   天罡地煞风雷阵:以身作则,那就没毛病了。   华小田:听我一句劝,趁他们没发现你,赶紧溜,他们可不是什么好说话的家伙。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又没干啥,有缘偶遇,顺耳聆听,这也赖我?   华小田:你的顺耳我的顺耳好像不一样。   天罡地煞风雷阵:行吧,偷听,我承认了,那不也是修罗场太迷人嘛。   华小田:等等,我才反应过来,他们仨就是正常社员关系,哪来的修罗场?   天罡地煞风雷阵:终于轮到你外行了吧[得意]   天罡地煞风雷阵:这种暗流涌动的情愫,就连同旅行社内部的都未必能发现,你一个外人当然更不可能听说。   天罡地煞风雷阵:但是别怕,有我,这个世界上就没我看不破的爱情[深沉抽烟]   华小田:关于爱情,我也颇有见地,但这仨真不太可能有什么。   天罡地煞风雷阵:怎么不可能,那个泰迪是吧,喜乐蒂染头发,他全程站在旁边陪聊,还一个劲儿想让对方这回进旅途跟自己一组,殷勤得不要不要,就差把我喜欢你、我想追你写脸上了。   华小田:你这是自发脑补,他说喜欢了吗?   天罡地煞风雷阵:他嘴上是没说,但喜乐蒂对他爱答不理,回头喊那个什么AF跟自己一组的时候,他嫉妒得都要冒泡了。   华小田:你确定?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的眼睛比刀锋还雪亮]   华小田:不是,我说你确定,喜乐蒂问AF要不要一组?   天罡地煞风雷阵:废话,喜欢不喜欢你还能说我脑补,亲口说的我肯定听得一清二楚啊。   华小田:……   天罡地煞风雷阵:怎么?   华小田:没听说喜乐蒂跟AF有什么瓜葛啊,他俩平时关系都一般的,根本扯不到一块儿。   天罡地煞风雷阵:这你就不懂了吧,越是平时看起来不相干的,越有可能擦出火花。喜乐蒂对泰迪和AF简直两个样,和AF说话那语气温柔的,就像面对白月光。   华小田:AF同意了?   天罡地煞风雷阵:没,我怀疑这家伙性冷淡,那么可爱一女孩儿主动邀请,冷漠婉拒,眼睛都没抬。   华小田:还好。   天罡地煞风雷阵:?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怎么感觉你松了口气?   华小田:我是替狗舍松口气。   天罡地煞风雷阵:为啥?   华小田:喜乐蒂跟藏獒谈过,才分手没多久,而且藏獒一直想把人追回来,这要是让他知道泰迪想撬墙角,喜乐蒂拿AF当白月光,他得立刻疯,见人就咬那种。   天罡地煞风雷阵:藏獒?   华小田:狗舍另一员猛将。   于天雷不可置信看着半空的私聊投射屏,这都三角恋了,还居然有第四角隐藏剧情?!   震惊到忘乎所以的后果,就是被人当场发现。   起初只是坐在远处的AF忽然抬头,警惕眯起冷淡的眼:“有人。”   但他并没能第一时间确认于天雷的藏身处。   所以天雷同学立刻屏住呼吸,以身前柱子为掩护悄悄后退。他本来就只迈进这里一条腿,神不知鬼不觉退出去就是几秒的事儿。   偏偏这几秒里,就有了变故。   只见泰迪青年勾起自己的吊坠,没半秒光影一闪,手里就多出一个手提箱,单手端着,另一手开箱,打开后像是什么机器,啪啪按两下,视线便笃定投向于天雷藏身的那根柱子:“小老鼠找到了。”   于天雷浑身一僵,第六感在脑内疯狂鸣笛,危险,危险!   可理智又反驳,自己既没恶意,也没处心积虑,就是一个偶然走过的路人,无意中听见他们几个闲聊,也不是什么大罪过吧?   思及此,他主动从柱子后面现身,面带春风,开启社交:“嗨,我叫于天雷,刚来漂流大厅啊啊啊啊——”   事实证明,大厅里还是有坏人的,以及不听队长的话,会吃亏。   ……   罗漾抵达美发区,第一眼看见的就是被倒吊半空的于天雷。   喜欢明艳色彩的天雷同学,前两天在服装区给自己置办了两套新衫,一套是宝石蓝的宫廷睡衣,穿上跟天雷二世似的,搭配他在住宿区选择的欧风古堡,丝绒大床,梦回中世纪;另一套则是橙黄色连体装,穿别人身上可能就是一个行走的“阳光橙”,但一八八的于天雷完美驾驭了潮流款式与剪裁利落,就像直接从秀场下来的男模。   当然现在没什么男模了,被拴着一只脚踝倒挂半空的自家队友,也成了一颗狼狈大橙子。   “罗漾——”终于见到“援兵”,于天雷激动大喊,原本已经筋疲力尽的身体又再度开始挣扎。   拴着他脚踝的那根绳索坚韧而牢固,随之摇摆却没任何松动迹象。   罗漾顺着绳索往上看,竟没找到挂点,另一端奇异地隐没在空气里,就像凭空垂下一根绳索,将目标轻松吊起。   “小心那个长发男手里的牌——”像是怕罗漾重蹈覆辙,于天雷紧跟着提醒。   牌?   罗漾这才看清在场除天雷外的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一个长发男人手里拿着一张牌,比扑克牌大一些,牌面上绘着漂亮图画,内容像是一个……倒吊的男人。   倒吊男,塔罗牌!   于天雷就是被这张牌攻击的?牌面可以造成攻击效果?这是长发男的一次性道具还是永久性道具?   还没等罗漾细想,就见三人里的年轻男孩儿嗤笑于天雷:“你还找帮手来了?这是打算给我们买一送一?”   “各位,有话好说。”罗漾终于开口,鉴于还没搞清局面,他态度很礼貌,情绪很稳定,并附带真诚微笑。   可惜对方不领情。   “我们也想好好说,”喜乐蒂手指卷着自己刚染的桃红色头发玩儿,“可问他为什么偷听,他非说自己路过,问谁派他来的,他说上天指引,你我有缘。”   罗漾:“……”是于天雷能干出的事儿。   “但其实他不光偷听,还偷听了很久,”泰迪手上还端着那只打开的“手提箱”,抬起下巴朝不远处的一根柱子抬抬,“就藏在那个后面,偷听了十一分钟二十秒。”   从方位到时间都这么精准?   罗漾敏锐注意到那个年轻男孩端着的“手提箱”,其实更像一台“电脑”,竖起的“箱盖”内侧是屏幕,上面好有些闪烁光点。   这是可以锁定暗处躲藏者的道具?   “我哪有偷听那么久!”于天雷长时间倒吊大脑都快缺氧了,还撑着最后一丝力气给自己鸣冤,“你们仨一共才说几句话……”   “对啊,我们是没说什么,”泰迪大方承认,“所以后面我们都不聊天了,你为什么还不走?”   于天雷:“……”因为他在跟华小田聊八卦。   罗漾肯定是站自家兄弟的,但于天雷这一问一个不吱声,连他这个自家人看了都觉可疑啊!   然而照双方说辞,事情捋起来好像也没那么严重,罗漾斟酌片刻,试图大事化小:“我听明白了,就是我朋友路过这里,正好听到你们聊天,他怕被发现,当然也可能出于好奇,就躲在柱子后面听,可实际上你们就是闲聊,他也没听到什么秘密,对吧?”   喜乐蒂和泰迪显然不赞同,争着要说话,却被AF的冷淡声线抢了先:“一开始的确不是什么大事,”男人慢条斯理看向罗漾,“只要你的朋友承认自己偷听,并说明为什么对我们三个如此感兴趣,听完了还要藏在柱子后面继续观察,我们也不会为难他……”   “但事实是他从被发现的那一刻,所有举动都非常可疑,”AF遗憾叹息,“不承认偷听,不说明来意,无法解释远超合理时限的躲藏与逗留,宁可像现在这样被吊起来……”   “什么叫宁可,”于天雷粗声打断,“是你们上来就动手,吊完人才开始问这问那——”   “问这问那你也什么都没说啊。”泰迪烦得上去朝他屁股就是一脚,踹得于天雷像个倒挂秋千在半空中晃。   倒挂的缺氧与羞辱让于天雷想哭,发现颠倒的视野里仍然只有罗漾一个自己人,更是悲从中来:“方遥,你他妈怎么还没到——”   没错,天雷同学的求救信号在私聊里一式两份,还发给了云星仙女。   至于仙女为什么还没来……   几分钟前。   休闲影音区,一人观影间。   突然自动投射的私聊交互屏打断了观影体验,方遥蹙眉扫过内容,半秒后,无动于衷关闭交互区,继续沉浸式观看他精心挑选的纪录片——《地球寒武纪,生命大爆发》。   罗漾是直到于天雷嚎了这一嗓子,才知道方遥应该也收着了求救信号,至于为何还没到场,现在也没时间琢磨了。   当务之急是救人,尤其于天雷刚才被踹的时候,他差点直接冲过去。   最终还是克制住了。   眼前的两男一女明显是漂流大厅里的“熟手”,尤其长发男,身上还带着攻击性不明的塔罗牌,与之硬拼是最后的下下策,更重要的是这事儿明显没有严峻到非起冲突的地步,两男一女或许怀疑于天雷是哪个旅行社派来的、不怀好意的间谍,但罗漾清楚自家队友就是个人傻钱多的清澈大学生啊。   所以最佳对策是澄清误会,消除两男一女的疑虑,让他们主动放人。   心念微动,想说的话默默通过吊坠交互屏发出——   漾漾得意:你到底为什么对他们仨这么感兴趣?   倒吊着的于天雷怔了怔,很快也由意念默默回复——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说我只是想看八卦,你信吗[哭]   漾漾得意:八卦?   天罡地煞风雷阵:就看他们仨气氛微妙,挺有意思的。   漾漾得意:气氛微妙?   尽管罗漾已经很小心了,但悄悄抬眼看半空投屏的细微动作,还是被AF察觉,后者再看看那边忽然安静下的倒挂人,手中忽然出现第二张塔罗牌:“又多了一条罪名,串供。”   罗漾定睛去看,他多的那张牌是——审判。   周围忽然响起声音,罗漾愣愣看着牌面上的绘画,才认出那是天使吹响号角。   他在摄人心魂的号角声中忽然感到浓浓愧疚,仿佛立在深渊旁,静静审视着深渊里的一个肮脏灵魂——他自己的灵魂,由愚昧与错误堆积,丑陋不堪。   审判。   对自己的审判。   罗漾不知道接下来会发生什么,但他很清楚自己已经被选中成了这张牌的攻击目标,再顾不得更多,立刻语速飞快道:“我朋友这没恶意,他只是想听八卦!”   “八卦?”终于有了新词儿,AF果然暂时停手,收起那张“审判”牌,淡漠神情仿佛在说,继续。   喜乐蒂和泰迪也双双挑起眉,一脸“我看你怎么编”。   罗漾相信于天雷说的是实话,所以立刻看向自家倒挂着的队友,眼带鼓励:“把你想在私聊里跟我讲的,继续,什么八卦?”   明明已经看到解除误会曙光了,万万没想到于天雷居然倔强摇头:“我可以跟你说,但不能跟他们仨说……”   罗漾一口气差点没上来,这和直接承认“我就是心里有鬼”有什么区别!   泰迪和喜乐蒂也愣了,连AF的淡漠脸都在于天雷自爆般的话里有了一丝裂痕,莫名有种自己正在欺负傻子的滑稽感。   但于天雷很认真,哪怕大头朝下的脸已因缺氧而发红,仍然艰难摇头:“女孩儿脸皮薄,有些事可以看破,不能说破……”   女孩儿?   放眼望去,整个美发区就一个喜乐蒂。   罗漾是清楚于天雷自带点“护花使者”属性的,觉得全天下姑娘都应该被善待,被爱护,所以是他看出了什么关于那个可爱萝莉的八卦,而且是会让三人间气氛微妙的那种?   仙女队长这边已经快接近真相了,但狗舍这边可没有,尤其当AF与泰迪的视线都因于天雷的话,而聚焦到喜乐蒂身上时。   喜乐蒂怒了,大眼睛瞪向于天雷:“跟我有什么关系,你说清楚!”   于天雷还是摇头:“不能说……”   “不说是吧。”喜乐蒂也不废话,直接低头闭眼,双手做祈祷状。   一束光从天而降,打在她粉红的发丝上,可爱的脸上,娇小的身体上。   刹那,她就像一个坠入人间的精灵。   同一时刻,拴着于天雷的到吊绳开始收紧,缠绕,从脚踝蔓延到双腿,又从双腿蔓延到腰腹,俨然准备给于天雷捆成木乃伊!   罗漾一直觉得粉红萝莉也该带着什么道具,就像长发男的塔罗和年轻男孩儿的“手提箱”,现在终于验证了,是某种可以通过祈祷进行攻击的东西。   “于天雷!”罗漾真急了,飞快打开自己的[物品格],准备硬拼。   天雷同学却在绳索不断捆紧的窒息里,切实明白了轻重缓急,终于从胸腔爆发一声。   于天雷:“我就是想围观一个修罗场——”   万事开头难,但只要开了,就再收不住。   于天雷:“泰迪,你是不是喜欢喜乐蒂?喜乐蒂,你是不是喜欢AF?AF,你是不是性冷淡——”   喜乐蒂错愕,脸上还有一丝无措的红:“……”   泰迪难堪:“操。”   AF静默两秒:“不是。”   罗漾对这突然劈头盖脸丢过来的三角关系也有点懵,猝不及防收到追加信息——   【私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其实喜乐蒂跟藏獒谈过一段,藏獒也是他们旅行社的。   罗漾:“……”这是什么性命垂危也要说完八卦的分享欲!   最后这句于天雷单独私聊罗漾,是不想暴露华小田,毕竟以他偷听这件事来看,没有任何渠道获得藏獒信息。   然而,天雷同学忽略了另外一件事——   AF:“偶然路过,怎么会知道我们的ID?”   于天雷愣住,好半晌,才倒挂着眨眨无辜眼:“因为你们……有名气?”   “妈的……”泰迪已经恼羞成怒,不想再听任何废话,准备直接上去把人弄了,可脚下刚动,吊坠忽然投射。   他抬头看一眼私聊交互屏,啧了一声:“真会挑时候。”   AF闻言看他:“怎么?”   泰迪烦躁抓抓头:“杜宾让我找个人。”   AF:“现在?”   泰迪语气不善:“现在,立刻,马上。”   尽管不情不愿,年轻男孩还是暂缓了收拾于天雷的步伐,操作起“手提箱”来。   罗漾暗暗观察,盘算这时候突然袭击,救下于天雷并成功逃之夭夭的概率有多大。   【私聊】里突然发来新信息——   遥啊遥:于天雷喊救命。   罗漾哭笑不得,就仙女这反射弧,天雷同学灵魂都安息了。   估计没立刻收到回应,仙女又发来——   遥啊遥:?   漾漾得意:我也收到了。   漾漾得意:所以你转达给我的意思是,让我自己过去支援?   遥啊遥:你是队长。   漾漾得意:我已经在现场了。   遥啊遥:哦。   遥啊遥:救完命了?   漾漾得意:没有。   遥啊遥:他死了?   漾漾得意:……也还没有!   遥啊遥:哦。   漾漾得意:你真不打算过来?   遥啊遥:你是队长。   罗漾叹口气。   漾漾得意:队长现在控不了场,敌方太强大。   遥啊遥:人多?   漾漾得意:又多又凶。   遥啊遥:具体位置。   漾漾得意:[就知道你心里有我们]   漾漾得意:美发区。   漾漾得意:[队长请你吃糖糖]   仙女没再回。   罗漾也没继续泼洒表情包,以免仙女一烦,改主意不来了。   不成想过了会儿,竟又收到一条——   遥啊遥:要美食区没有的。   罗漾已经把注意力重新放到三人和天雷身上了,一时没反应过来。   漾漾得意:?   遥啊遥:糖。   罗漾还没等来方遥,倒先等来了泰迪的注视。只见年轻男孩突然从“手提箱”前抬起头,莫名其妙盯住罗漾:“哈?”   罗漾也莫名其妙,但很礼貌句句有回应:“哈?”   万没料到从泰迪口中听见自己的ID:“漾漾得意?”   罗漾没声了。   自己什么时候暴露的?   他下意识看于天雷,后者也一脸懵逼。   泰迪没卖关子,因为旁边的AF和喜乐蒂也迷惑着呢,遂跟二人解释:“杜宾让我找他。”   “找他?”喜乐蒂假装忘记被人戳破喜欢AF的事儿,努力接茬。   “嗯,”泰迪点头,然后奇怪看向罗漾,“你跟杜宾认识?”   罗漾:“……”只是在旅途观赏间里多看了一眼。   【私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杜宾是他们旅行社的社长。   罗漾:“……”你到底偷听来了多少信息!   可能是巧合,也可能是宿命,方遥竟然与杜宾四人组同时到的。   方遥对于跟自己同路的四个陌生人,看都没看,进来后直奔罗漾,并顺带瞥了一眼倒挂在半空的天雷同学。   自己至少还得了一眼,于天雷知足了。   罗漾从没想过要依靠谁,可方遥的到来,的确让他忽然之间有了底气,就像球场上终于来了最值得信赖的搭档,哪怕大比分落后,也有种自己一定会反败为胜的信心。   虽然预想中“3V3”的局面变成了“3V7”。   “哪个是?”杜宾一边往美发区里走,一边摘下旅途里戴着的黑手套,顶着那张冰块脸问泰迪。   泰迪立刻将视线放到罗漾身上:“这个。”   跟在杜宾后面的自然是马尔济斯、藏獒、雪纳瑞,身上还穿着旅途里的衣服,满眼血迹,毫无疑问出了旅途就寻人来了。   准确讲,是寻找那个居然敢主动围观他们的家伙,且还是个从没见过的ID。   但按照泰迪发的位置寻来,场面和预想中的不太一样。   “你们干什么呢,”雪纳瑞走到最令他好奇的于天雷身旁,推了推倒挂着的倒霉蛋,笑着问,“你惹到AF啦?”然后又满眼期待地问AF,“我喜欢他的牙齿,又齐又白,可以拔两颗吗?”   AF无所谓。   于天雷不行,立刻紧闭双唇,咬死不张嘴。   方遥终于有了反应,浅棕色目光第一次认真起来,却不是看于天雷,而是看雪纳瑞。   快乐又变态的青年,以折磨人为乐,如果黑暗图景能判刑,对方现在那些念头足以终身□□。   物以类聚。   这满室陌生人的黑暗图景,除了破坏就是暴力,方遥看得很烦。   尤其一进门就找罗漾的黑手套,他尤其不喜欢。   气氛逐渐焦灼,也逐渐混乱。   比如喜乐蒂更在意方遥,从后者一进门,视线再没从他身上移开过,由衷惊叹造物主的神奇:“他好漂亮……”   于是泰迪濒临抓狂:“上一秒还AF呢,你到底喜欢什么型,能不能给我准信?!”   这质问炸出了一直克制着、没敢主动找喜乐蒂搭话的“前男友”藏獒:“泰迪你放什么屁呢?什么喜欢,什么AF,再说她喜欢谁跟你有什么关系?”   “怎么没关系,”泰迪也豁出去了,再不争取,心上人就飞了,还指不定飞谁怀里,“我喜欢喜乐蒂,我要追她。”   藏獒愣了几秒,眼底渐渐沉下来,赤膊的上身,古铜色肌肉渐渐绷紧:“你再说一遍。”   “你已经是过去式,”泰迪昂起头,一字一句,“从现在开始,我要追她。”   然后,他俩毫不意外打起来了。   再比如雪纳瑞,终于强行撬开了于天雷的嘴,结果乐极生悲,被天雷同学狠狠反咬一口,以手指流血的代价证明了,猎物确实有一口好牙。   但这激起了雪纳瑞的胜负欲,转头看向远处的AF,说:“把他放下来,我要好好玩一玩。”   AF无所谓,这本来就一场闹剧,甚至深深后悔为此浪费了一张牌。   可当他低头想结束手中的塔罗牌攻击,忽然感到余光里人影一闪。他敏锐转头,下一秒手中的牌已经被人夺去。   方遥速度太快了,以至于明明是抢,却让人感到很轻巧。   飞掠而过的冷空气,带起了AF的长发,他看向那抢夺以后停住的身影,冷漠的眼神刹那凛冽,还带一丝不可置信。   “攻击道具?”方遥颇为感兴趣地看着抢来的那张牌——倒吊男。   AF没说话。   方遥也不需要回答。看一眼牌面便很清楚,这就是于天雷被攻击的源头,而他来这里也就是为了帮罗漾解决于天雷的“救命”。   “唰——”   塔罗牌被撕成两半。   AF罕见露出震惊,上一次有人敢跟他这样挑衅是什么时候,久远得居然已经记不清了,现在的[狗舍]在漂流大厅就是所有人唯恐避之不及的存在。   两半残破塔罗牌落地,缓缓消失,于天雷身上的绳索也随之不见,“咣当”一声重重落到地上。   大头朝下这么一摔,那还得了,于天雷磕得甚至喊不出疼,只觉得昏昏涨涨,脑浆子都要摔出来。   但等了半晌,好像也没有鲜血或者别的什么从自己那不太灵光的脑袋瓜里流出来……   “你躺够了没?”身下的“肉垫”发出亲切询问。   于天雷一惊,挣扎着爬起,才发现自己把雪纳瑞压身下了。   但为什么会自由落地会压到雪纳瑞呢?   啊,想起来了,在绳索消失的前一刻,手指被咬的雪纳瑞泄愤地猛踹他好几脚,给他踹得左右摇晃,大钟摆似的,然后绳索骤然不见时他正好摇摆到雪纳瑞方向。   变态青年就这么成了自己的“缓冲垫”。   怪谁呢?   还不怪他非要拔别人牙,这叫苍天有眼!   罗漾想过方遥来了会管用,但没想到这么管用,这边藏獒、泰迪打成一团,先战损俩,那边喜乐蒂被迷倒,非战斗减员又添一个,然后还没等自己反应过来,人家仙女上去精准破局,塔罗牌直接撕毁,恍惚了AF,解救了于天雷,还压垮了雪纳瑞。   现在美发区还状态正常的,只剩杜宾和马尔济斯了。   一个冷漠社长,一个秀气青年。   不,马尔济斯好像也不太妙,因为他迷惑看着满场混乱,斯斯文文的脸上浮现大大问号:我为什么会跟这些莫名其妙的家伙成为队友?   要不人家杜宾能当社长呢,无视周遭,从容来到罗漾面前:“漾漾得意?”   这是社长与社长之间的同级别交流,罗漾当然也要保持自家旅行社的体面,微微点头:“对,就是我。”   杜宾开门见山:“为什么围观我们?”   罗漾真诚而恳切:“因为我向观赏区的每一场旅途进行时都发了围观申请,只有你们通过了。”   杜宾微愣,显然没料到是这种回答:“你不认识我们?”   罗漾摇头,转念,又点头:“现在认识了,”又环顾一眼混乱中的每个身影,“认识得很全面。”   杜宾:“新人?”   罗漾:“刚从初级大厅进来三天。”   杜宾:“在[旅行社区]找你的ID归属,找了半天。”   罗漾:“找到了?”   杜宾:“仙女小队。”   罗漾:“嗯。”   杜宾:“谁是仙女?”   罗漾:“最漂亮那个。”   杜宾:“你?”   罗漾:“嗯……嗯??”   差点习惯性附和的罗漾,不太确定看向那张冰块脸。   罗漾:“你近视?”   杜宾:“审美是很主观的事。”   罗漾:“但我们仙女的美貌是客观的。”   杜宾:“我觉得你很好看。”   罗漾:“……”这是什么新型战术吗,用荒诞语言瓦解对手意志?   杜宾:“所以这次不跟你们计较,但如果下次又惹到我们,可能就没机会在漂流大厅里继续旅途了。”   罗漾:“……”草率了。审美差异应该是真的,死亡威胁也是。   ……   那一日的混战结束在AF重新拿出另一张“倒吊男”牌。   后来罗漾才知道,原来AF手中有一整套塔罗牌,那是他的永久性道具[命运塔罗]。撕毁牌面可以解除本次攻击,却不能真的让塔罗牌损毁,只要AF想,可以无数次继续。当然这也会对他造成极大损耗,越是攻击力强的牌,对身体的损耗越大,所以他不会轻易动牌,也不会频繁连续动牌。   但当时的罗漾不知道这件事,只知道撕掉一张塔罗牌似乎没对AF造成什么影响,而方遥并不会对AF使用精神感知,或者说方遥不会对任何一个活生生的人轻易使用精神感知,这是他努力区别于那个男人的“线”,故而罗漾以为战斗还要纠缠一阵子。   意外地,与他结束“友好对话”的杜宾,为混乱战场喊了停。   后来的罗漾不止知道了AF的[命运塔罗],还知道了喜乐蒂的“祈祷”,正如自己猜测那样,也是她的永久性道具[在战火中呼唤爱],可以给所有攻击加成,无论那攻击出自别人还是自己,完美辅助。   泰迪的“手提箱”也真相大白,永久性道具[躲猫猫作弊器],可以实时监测所有藏在暗处的身影(一定范围内),也可以通过ID寻找当事人定位(不限范围)。   这些讯息均来自于天雷的“新好友”,华小田。   而华小田为何对[狗舍]如此了解呢——   【私聊】   华小田:因为他们很有名啊。   天罡地煞风雷阵:滚,我都在[旅行社区]找到[狗舍]了,也在社员名单你找到你了!   华小田:你终于发现啦[欣慰]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个骗子!   华小田:??   天罡地煞风雷阵:还有脸打问号,你明明就是狗舍的。   华小田:对啊。   天罡地煞风雷阵:那你为什么不说?   华小田:你也没问过啊。   天罡地煞风雷阵:……   华小田:你仔细想想,我对你说过假话吗?   天罡地煞风雷阵:……   陷入沉思的天雷同学,悲催发现,他妈的竟然还真没有。   华小田给的信息都是真的,就是该死的没给全,所以很自然营造出他只是一个狗舍外旁观者的氛围!   哎?等等,不对。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说狗舍都是一群疯狗,自己骂自己?   华小田:算骂吗,我就是疯得很正宗啊。   天罡地煞风雷阵:……这回看出来了。   天罡地煞风雷阵:那加入狗舍必须把ID改成狗,你怎么没改?   华小田:我原本ID就很符合气质,为什么要改?   天罡地煞风雷阵:华小田?   华小田:中华田园犬。   天罡地煞风雷阵:……   于天雷忙活的时候,罗漾也没闲着,杜宾的警告言犹在耳,所以那天从美发区惊险抽身后,除了从于天雷这边获取信息,他也自己在交互区的公共聊天里窥了一阵子屏,虽然漂流大厅里的闲聊者们提及狗舍的并不多,但偶尔的只言片语,还是可以侧面印证,杜宾的那句威胁不是空话。   后来罗漾又在【排名区】里找到了狗舍成员的ID,他们在漂流大厅的旅途成绩与凶残名声一样耀眼。   方遥暂时还没拿到罗漾承诺的“队长请你吃糖糖”,因为“美食区没有的糖”这种要求,使得罗漾只能从盒子里寻找,但他身上剩的[旅途经验]已经不够再开一个新盒子了,所以在下一次旅途完成之前,云星仙女只好乖乖等。   等待的时间很无聊,他又泡在影音区看起了地球纪录片,每看一部都能对这颗蔚蓝色星球有更多新发现。   那么仙女小队四人组里,有没有人还记得正事儿呢。   令人欣慰,还是有的——   【群聊】   十年笑:队长,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勃朗宁进旅途了,我们要不要去围观?   旅途不危险,或者说被无数人验证过的“黄金攻略”让这场A级旅途变成了低风险,仙女小队看着烧仙草四人在旅途里轻车熟路,精准破局,直观理解了为何这场旅途被冠以那么多名头——“漂流大厅入门必刷”、“练手之旅”、“送分题”。   虽然是刷烂了的旅途,烧仙草四人让人花费300锁定成了私人,然后再通过仙女小队的围观申请。   不过第二天,围观者又增加两个——Smoke和一匹好人。   原因也很简单,旅途最低要求四人,仙女小队刚好够,但罗漾想求稳,作为进入漂流大厅的第一场旅途,当然是信得过的伙伴越多越好。   刚发出邀请时,Smoke很意外——   【群聊】   Smoke:带我俩?   Smoke:方遥不找笛谬了?   漾漾得意:找,但截至目前绿砂还没反应。   所以月内必须完成的第一场旅途,去哪个方遥就无所谓了。   Smoke没再废话,痛快给了回应。   Smoke:行。   漾漾得意:那就这么说定了?   天罡地煞风雷阵:怎么没看见一匹好人?   Smoke:在格斗训练舱,暂时屏蔽通讯。   Smoke:我回头跟他说。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还没跟他说呢,就能代表他拍板了?   Smoke:他不可能拒绝,最有可能的是开心死。昨天还抱怨就我们两个人,去什么旅途都凑不齐。   罗漾记得以前的Smoke没有跟一匹好人这么不见外啊,怎么进了漂流大厅,伙伴感与日俱增。   他才想着,嗅觉更加敏锐的天雷同学已经问了——   天罡地煞风雷阵:听你这口气,已经加入软心大神了?   Smoke:没有。   天罡地煞风雷阵:还没?   天罡地煞风雷阵:反正你也是单着,为什么不加入?   Smoke:气质不合。   天罡地煞风雷阵:?   Smoke:我心硬。   天罡地煞风雷阵:……没你嘴硬。   旅途虽然不难,但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勃朗宁在里面待了三天,因为旅途的出口要求就是“待满72小时”。   罗漾他们也围观了三天,详细记下攻略,并且背熟。   一星期后,准备万全的仙女小队、Smoke和一匹好人,终于踏上进入漂流大厅的首场之旅——   旅途:澜霓公寓   难度等级:A   旅途开启次数:399   旅途完成次数:286   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65% 第191章 澜霓公寓(三合一)   澜霓公寓位于老城区的黄金地段, 当年房地产浪潮刚刚兴起,周遭还都是五六层老楼时,它是最早拔地而起的一栋电梯商用公寓, 共十一层,每层三户,窄窄一栋,在当时周围居民的眼里可谓地标性建筑,华丽而窈窕,可望不可即。   然而二十年过去,城市的面貌翻天覆地, 澜霓公寓周围的楼拆的拆,平的平, 或变成高档小区, 或变成商场绿地, 唯有这栋公寓乏人问津。   如今的公寓楼老旧破败,墙皮斑驳, 大部分业主早已搬走, 住在里面的多是租户。便利的地段与低廉租金, 让它成为这片地界租房的性价比之王,然而大部分租客仍然不愿意选择这里, 宁可多花些钱去找别处, 原因也简单——第一, 楼太破了, 住里面那不叫生活,叫生存;第二, 人太杂, 环境太乱, 什么人都租,公寓楼还随便进出,谁也不想工作一天了晚上回家还要提心吊胆。   这就是旅行者们了解到的澜霓公寓,日新月异的城市高楼群下,一块被遗忘的渺小阴影。   旅途计时:00:00:03   一匹好人在撞击的疼痛中醒来,用了三秒时间才意识到自己已经进了旅途。   但在这短短三秒内,他趴在“地”上的身体已经向后“高速移动”了好几米。原来这根本不是什么地面,而是一台巨大的、正在不断运转的跑步机!   吊坠在这诡异环境里投射——   欢迎来到澜霓公寓,准备好迎接你的第一个特殊任务了吗?   特殊任务1/5:【你是谁?住在这里哪一间?】   谜语人一样的旅途信息,吝啬于透露哪怕一丝丝有效提示,若是毫无准备的旅行者,早在跑步机上晕头转向,恐怕思绪还在浆糊状态,就已经被这危险的A级旅途终结生命。   没错,如果不能第一时间做出正确行动,在这台跑步机上会死。   甚至反应慢一点,动作迟缓一点,都必定万劫不复。   熟背攻略的一匹好人,当然瞬间认出自己身处何处——澜霓公寓,902。   但提前打好的“小抄”并不能让他坐享其成,他仍然需要连滚带爬从跑步机上起来,然后以百米冲刺的速度在履带上向前狂奔!   要快,要比履带向后的速度更快,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跑到跑步机的最前端,而不是被履带送到跑步机后方的尽头。   跑赢跑步机,就能活。   跑不赢,就会死。   一匹好人边跑边回头,纵然有心理准备,仍骇然一惧。   那是一张无限放大的人嘴,张得比整个人还要大,像恐怖的山洞入口,里面悬挂着小舌头,它不断吞咽着饥饿口水,兴奋等待在跑步机的末端尽头。   一匹好人不敢想象最初开荒时,要赔上多少拨人命才能弄懂、趟过这一劫,而这才仅仅是旅途开始!   “叮!你有新的订单~”   “叮!你有新的订单~”   “叮!你有新的订单~”   不断响起的提示音充斥整个空间,仿佛这里是某个热火朝天的餐厅,堆积的外卖订单已经送不过来了。   但这里不是餐厅,也没有忙碌的后厨,只有跑步机运行噪音与这一声声催促般的提示,织成一张压抑大网,吵得人耳鸣目眩,狼狈焦躁。   然而一匹好人只能被迫听着。就像这台根本逃脱不了的跑步机,履带横向宽到无限延展,一切妄图从两侧跳下去逃走的可能都被断绝。   旅途计时:00:04:58   没有人能长久保持最快冲刺速度,这还不到五分钟,一匹好人已经跑得上气不接下气,速度明显减慢。   他第二次回头,想再看一眼与“死亡”的距离,却瞬间脸色煞白。   原本还距离很远的“巨型人嘴”竟已近在咫尺!   怎么可能?自己虽然降了一点速度,可也不至于慢了这么多……   “叮!你派送的订单即将超时~”   新的语音横空插入,仿佛某种恐怖示警。   然后一匹好人就眼睁睁看着那“人嘴”继续往大张,大到嘴唇出血,嘴角撕裂。   鲜血的腥甜刹那弥漫。   跑步机的噪音陡然增大,一匹好人在履带上险些失去平衡。他猛然醒过来,不是自己跑得慢了多少,而是跑步机速度变快了,因为订单就要超时!   【记住,如果你们之中谁到了902,什么都别想,别管后面等着的大嘴,别琢磨往两侧跑看能不能投机取巧。自古902就一条路——向前跑。也别觉得自己跑不到,只要你不放弃,总能跑到最前方。】   这是一匹好人跑到缺氧、大脑空白前,最后想起的话。似乎是烧仙草说的,也好像是太岁神,他的状态已经不允许他仔细回忆。   旅途计时:00:15:29   一匹好人终于看到了代表“胜利”的红色按钮,尽管在他累到模糊的视野里,那只是一抹隐约的红。   “啪!”   按钮按下,脚下履带终于缓缓停止。   一匹好人都不知道自己怎么撑下来的。   跑步机慢慢消失,一同离开的还有那张“人嘴”——它也不是一无所获,走时还嚼着一只运动鞋。   体力早就耗尽的一匹好人,强撑的最后一丝力气也抽干,“咣当”一声躺倒在地上,右脚的鞋已经没了,好在鞋跑丢了,脚还在,只是袜子几乎磨烂,脚底板火辣辣地疼。   “叮!订单已送达。”   最后一句提示音,美妙如天籁。   之后寂静降临,而原本的902也在这寂静中悄悄恢复原貌。   面积不大的老旧公寓间,空气味道不太好,简陋的一床一桌就是全部家具,连衣柜都没有,衣服全扔在床上,分不清哪些是脏的,哪些是干净的,桌上还有吃剩没来得及收的饭。   房间开着灯,光线却仍然很暗,以至于吊坠投射屏的冷光都被衬得明亮——   旅途信息:你叫何刚,男,四十一岁,外卖配送员,澜霓公寓902租户。人到中年,体力不如年轻人,收入没有保障,每天送外卖很累,做梦都能听见手机后台在催,生活压力极大。   身份揭晓,信笺也翩然而至——   致我是一匹好人:   别高兴太早,我的小烂泥,旅途才刚开始呢。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1/5【你是谁?住在这里哪一间?】   恭喜获得物品【公寓管理手册】   恭喜获得称号【飞翔吧,腿!】   落款:九星杀手(小星星印章)   漂流大厅的旅途里,旅行者们不再在【旅途列表】中显示真实姓名,而是显示ID,同样,盒里生物发来的信笺,开头称呼也一应更改。   另外,初级大厅只有解锁成就时才会发来信笺,但漂流大厅不是,据一匹好人了解到的,在这边很多种情况都可能收到信件,包括但不限于解锁成就、完成特殊任务等等。   不过【澜霓公寓】这个旅途里没有成就,它的主要荣誉都在这本【公寓管理手册】里。   一匹好人在投射屏里选中刚获得的【公寓管理手册】打开,页面上一共20个空白格,很像收集图鉴,其中1格已经完成——【902/飞翔吧,腿!】   与自己刚刚获得称号一致,手册的状态也因这1格的完成从0/20变成1/20。   至于那个称号——   称号【飞翔吧,腿!】:关键时刻,助你逃脱,极速60秒,冷却15分钟。   不愧是A级旅途,给的称号能力相当实用。   喜提“飞毛腿”的一匹好人狼狈躺在地上,仍没有彻底缓过气,但还记得隔空向提前趟路的家伙们发送感恩:“谢了……”   他知道他们在看,吊坠投射的旅途信息清楚写着呢——   当前围观:2   【围观列表】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   虽然这场旅途没什么保密价值,但罗漾六人还是花费旅途经验300将之锁定成了【私人旅途】,毕竟刚来漂流大厅,没人喜欢暴露在众目睽睽之下,被那些还不熟悉的陌生旅行者当成猴子似的围观。   梦黄粱要忙社里的事,勃朗宁结束旅途后就无影无踪,所以今天递交围观申请的只有上面两位。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烧仙草:[收到]   烧仙草:[比心]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在观赏间里发多少条,一匹好人也看不见。   烧仙草:懂不懂什么叫正反馈?这种反馈是自带能量波的,就是隔着十万八千里,就是空间屏蔽,他的磁场也能接收到。   真是人间太岁神:……   能量波有没有收到不好说,但一匹好人还没来得及关闭的【公寓管理手册】倒是毫无预警收集到了第二格——   2/20【303/酒气熏天】   这个房间可不比902强多少,一匹好人略带同情地想,哪位伙伴遇见了?   ……   旅途计时:00:17:00   澜霓公寓303   Smoke坐在到处都是空酒瓶的脏地板上,从头到脚湿透,不过滴落的不是水,而是酒。   熏天的酒气与他脸上的疤很相配,就像一个刚跟弟兄们把酒言欢完的社会大哥,晃晃悠悠走到酒吧后巷,被一个不长眼的垃圾桶绊到,然后坐在地上回忆前半生的刀光血影。   也幸好是Smoke分配到了这个房间,作为一个不爱抽烟爱喝酒,不爱哔哔爱动手的大好青年,勉强度过了这一劫,要换个其他人来,很可能旅途刚开就淹死在酒海里。   真的,酒海。   一如好人遭遇的无限跑步机,Smoke坠入的也是“无尽酒海”,汹涌而来的“酒水”将他吞没,白的,啤的,红的,还有不知道什么品种的调酒,汇聚成一望无垠的琼浆玉液。   Smoke好不容易挣扎着从酒海里冒出头,才大口呼吸一下,就又差点阵亡。因为“海平面”外面不是空气,而是挥发的浓浓酒精。   酒量再好也扛不住这么个灌法,万幸这些都在攻略里,Smoke按照攻略一路憋气,避开其他色泽,就沿着葡萄酒的“洋流”游,终于爬上岸,又遭遇了一群持“械”醉汉。   武器十分不专业,什么空酒瓶、木棍、椅子全都招呼上,还有一个醉汉举着打火机非说这是火把,给兄弟们助阵。   Smoke毫不怀疑这就是303住户的生活,酗酒,打架,闹事,日复一日。   因为被提前交付的攻略,言犹在耳——   【太岁神:你们会被随机分配一个身份,进入该身份对应的房间,而最初在这个房间遇见的恐怖危险都是该身份者心魔的异化。】   【烧仙草:就像现实世界意识投射到里世界的扭曲变形。】   Smoke酒量可以,打架更熟练,虽然在逆天酒海里被熏得五迷三道,但凭借身体那野兽般的本能,还是三下五除二撂倒所有醉汉。   解决异境,身份信息随之揭晓——   你叫麻久友,男,四十八岁,无业,离异,澜霓公寓303住户。终日酗酒,浑浑噩噩,除了这个房子,没有任何其他财产,靠父母的养老金过日子。   一同来的还有信笺——   致Smoke:   别高兴太早,我的小烂泥,旅途才刚开始呢。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1/5【你是谁?住在这里哪一间?】   恭喜获得物品【公寓管理手册】   恭喜获得称号【酒气熏天】   落款:九星杀手(小星星印章)   称号【酒气熏天】:瞬间散发刺鼻酒气,醉懵对手。酒醉一时爽,冷却30分钟。   Smoke之前跟太岁神、烧仙草交流攻略时,还真特别问过这里一嘴——   【“303的称号能力是散发酒气?”   “嗯。”   “自己能闻到吗?”   “我们四个没分到303,不过按照无数人验证的攻略,也能。所以散发酒气的同时很大概率也会熏晕自己。”   “伤敌一千自损八百?”   “以你的酒量,也就自损五百吧。”】   此时此刻,澜霓公寓303室的Smoke有一句脏话不知该不该说。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烧仙草:老烟看起来很郁闷。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不用称号也一样战斗。   烧仙草:那倒是。   烧仙草:不过好险,我这种喝不了多少的,幸亏当时没分到303。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可以陪你练。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酒量。   烧仙草:不必。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心虚了吧,被我说中了吧,你就是想灌醉我然后套出凌霄宝殿那些秘密攻略!   真是人间太岁神:手法正确,目的偏差。   安静。   继续安静。   真是人间太岁神:想明白了?   烧仙草:没,但莫名觉得细思极恐。   真是人间太岁神:第六感有进步。   烧仙草:[我请你滚]   太岁神没滚成,因为就在这时,旅途信息陡然生变,两个ID后面的状态同时恶化——   天罡地煞风雷阵[濒临崩溃]   十年少[濒临崩溃]   两位围观者心下一沉,不约而同将围观视角转向武笑笑和于天雷。   ……   旅途计时00:00:01   武笑笑在一个“美术展览馆”里苏醒,最先映入眼帘的是一座圣母石雕像。石雕像高高立在她面前,质地白里透青,长袍的褶皱栩栩如生,一直垂到脚。   武笑笑仰起头,看见圣母雕像慈爱的脸。   然后,雕像的嘴动了,仿佛一瞬间有了恐怖的活灵魂,发出悲天悯人的轻叹:“神爱世人……”   圣母雕像开始向前倾斜,阴影笼罩越来越大。   饶是攻略在心,仍不可避免毛骨悚然的生理反应。   刹那的僵硬过后,武笑笑飞快往旁边闪躲,终于赶在最后一刻逃过阴影。   “轰隆——”   石雕倒下,四分五裂,正砸在武笑笑刚刚待的地方。   呛人的粉尘溅起,武笑笑捂住口鼻以最快速度逃离这个展厅,脑子里飞快复习攻略……美术厅,那就是102,破局的第一步是找到国画展厅!   “咣当——咣当——”   “咣当——”   身后接连不断的异响,武笑笑不敢回头,因为她清楚那是雕塑展厅里追着她出来的无数雕像——这里的展览品都是活的!   “啊!”猝不及防被人拦腰抱住,武笑笑一声尖叫,身体已经腾空。   那抱住她的胳膊肌肉分明,线条漂亮,唯一的问题是颜色,既无肤色也无血色,而是铅灰色。   更要命的是连头和身子都没有,这只是一条胳膊,一条本应该绘在纸上的手臂素描!   武笑笑拼了命地挣扎,手臂却分毫不松,直到她被带进素描展厅,带回到一张空白画纸前,那手臂分明要带她回“自己家”。   “对不住了……”武笑笑不想“毁人家园”的,实在是情势所迫。   在马上要被拍扁到墙里的最后一刻,武笑笑奋力摘下画框,往墙上狠狠一砸,画框应声断裂,武笑笑却没松手,而是从断裂的画框里抽出白纸,刷啦啦撕成碎片。   骤然失去家园的“手臂”发出“呜呜呜”的声音,犹如哭泣,也再没了“抢媳妇回家”的动力。   武笑笑腰间失了禁锢力量,狼狈逃离,虽有歉意,后会无期。   终于一路披荆斩棘,跑到了国画展厅,等待她的却是更大灾难。   泼墨般的荷花从大理石铺就的地面里长出,不蔓不枝,顶到天花板,硕大的荷叶与粉色花瓣在展厅最上方遮天蔽日。   那是展厅里最C位的作品《映日荷花》。   除此之外,还有脚下不断流淌的溪水,清透冰凉,漫过大理石地面,无数小鱼小虾在其中游弋,多是墨色。   武笑笑在艺术方面没什么造诣,可也欣赏得来这样的画,这样的美。   前提是它们最好只留在画上。   仿佛感应到欣赏者的不喜,漫天荷花忽地消失,取而代之是一片山林,远处瀑布飞流直下,空气霎时湿润,恍若空山新雨。   然后,草丛里蹦出一个……黑熊精。   偷穿袈裟的黑熊精。   《西游记》那么多绘画题材可选,你就不能选个正面人物吗!   武笑笑被黑熊精追得无处可逃,满墙空白宣纸却不知哪个才是它的“黑风山黑风洞”。   眼看被逼到墙角,马上要成为黑熊的新鲜口粮,武笑笑几乎绝望,猛扑过来的黑熊精突然被一群奔驰而过的骏马毫不留情撞倒。   一双双马蹄踏着黑熊精的身体冲向墙壁,撞破展厅墙壁后又奔向远方,俨然一副《千里骏马图》。   武笑笑趁机逃走,扒着国画展厅墙壁整整跑了一圈,不放过每一张挂在墙壁上的空白宣纸。   终于让她找到了,那唯一一张右上角沾染墨迹的!   武笑笑将画框砸开,宣纸撕碎,那纷纷扬扬而落的碎纸竟在地上凝聚化形,变为一支吸饱墨的国画毛笔。   这是她拿到攻略了,如果没有攻略,落入102室,要怎么在众多展厅里寻到国画厅,又怎么才能发现破局关键在满墙宣纸里?   武笑笑带着对那些刷攻略的“前辈旅行者”的无限感恩,正欲提笔在展厅白墙上作画,身后忽然传来一个声音——   “把笔还我。”   武笑笑一个激灵,立刻意识毛笔真正的主人来了,亦是102的住客。   【太岁神:有的房间只有异境,有的房间却在异境里还有原主人,如果遇到后面这种房间,一定要等到对方出来,但千万不要跟对方过多接触,记住速战速决。】   墨汁上墙,绘下第一笔。   可也只这一笔,头皮便传来刺痛。   102住客的一只手抓住武笑笑大把头发,强迫她后仰着抬起头。   武笑笑在颠倒视野里,看见了住客的脸。   一个年轻男孩儿,有点苍白,但目光炽热得近乎偏执:“谁允许你动我的画笔……”   话音未落,他的另一只手抚上武笑笑脖子,掐住,渐渐用力。   按照攻略,她应该立刻用左手抓住脖子上的手,用强硬的力量扯开对方,或者限制对方继续用力也行,反正执笔的右手没被限制,只要她在争取到的时间里往墙上画下几笔,丑得不能再丑也没关系,这局就破了。   但那些攻略里,都默认“旅行者力量可以与年轻男孩儿”抗衡。   不幸的是,武笑笑没能满足这个条件。   一米六的身高,干巴巴的体格,让她与对方差距悬殊,尤其对方还带着某种不容反抗的偏执!   濒临崩溃。   可武笑笑已经无暇去看自己的旅途状态,她拼命回忆攻略里还能怎样破局,最终无果,却蓦地想起,眼前这个男孩儿在异境之外,也并非什么危险NPC。   他只是一个住进澜霓公寓一层小宾馆里的辛苦考生,学画多年,千里迢迢过来参加艺考。   而他内心最大的渴望——   “我想……送一幅画……给你……”武笑笑艰难从缺氧的喉咙里挤出一句话,支离破碎。   男孩儿怔住,“画”这个字似乎触动了他的神经。   “你最想……要的……”武笑笑继续,一半哄骗,却也有一半祝福的真心。   脖颈上的手微微松懈,但没全放开。   这对武笑笑来说就足够了。她拼命汲取着来之不易的稀薄氧气,从始至终没松开画笔的手颤巍巍上墙,画了一个横不平竖也不直的长方形,然后在长方形里偏上的位置写下几个大字——录取通知书。   最后一个“书”字写完,那长方形竟真的从墙壁上翩然而下,落到年轻男孩儿脚边。   男孩儿低头愣愣看了一会儿,忽然松开武笑笑,飞快蹲下把那张歪歪斜斜的“通知书”捡起,贴到胸口,满足似的长长舒口气。   展厅消失,男孩儿不见,102变回那个简陋的小宾馆房间。   吊坠随之投射,武笑笑拿到了那个男孩儿的身份——   旅途信息:你叫段绘豪,男,十八岁,外省艺考生,临时入住澜霓公寓小宾馆(1-2层)102房间。你最大的愿望是考取心仪院校,继续国画梦。   同样的信笺送抵,内容与一匹好人、Smoke都相同,除了——   恭喜获得称号【挥毫泼墨的你】   称号【挥毫泼墨的你】:画下的任何东西都成真。成真10分钟,冷却30分钟。   随着武笑笑完成自己的首个任务,【公寓管理手册】已填满四格——   1/20【902/飞翔吧,腿!】   2/20【303/酒气熏天】   3/20【1101/千层金蝉】   4/20【102/挥毫泼墨的你】   武笑笑不知道除了自己,还有哪三个伙伴安全度过旅途第一劫。   这个当然只有围观视角的烧仙草和太岁神最清楚。   比如就在几分钟前,同样[濒临崩溃]的天雷同学才勉强死里逃生。   旅途计时:00:21:19   澜霓公寓1101   于天雷看着恢复正常的屋子,心情并没有晴朗到哪里去。因为环境只是从无数庞大的爬行动物与昆虫,变成无数正常大小的爬行动物与昆虫,然后装满这一屋子密密麻麻的宠物箱。   旅途信息:你叫周异,男,二十四岁,异宠博主,澜霓公寓1101租户。平日与邻居毫无来往,也无社交,但热衷在网上分享养宠经验。   绝后余生的天雷同学环顾那些宠物箱。   蛇、蜥蜴、壁虎……   还有各种他根本叫不上来名的昆虫……   于天雷尊重每一个人对宠物的取向,但能不能考虑一下无辜旅行者的感受,在刚才的异境里,他差点被巨蟒绞杀!   攻略都在脑内过了八百遍,最清晰的一句是——   【烧仙草:遇见蛇别怕,就打它七寸。】   巨蟒的七寸在哪里啊!   最后还是靠他命大,叫声引来一只巨型螳螂,那大镰刀堪比机械化收割。   螳蟒相争,天雷得利。   总算让他逃出生天,寻到那只破局的“巨蝉”,死守着等到对方蜕壳完毕,他“呲溜”钻进蝉蜕里,才结束这荒诞又恐怖的异境。   打开旅途信息,再看一遍称号赋予的能力,于天雷受伤的心灵与躯体才勉强得到一丝安慰——   称号【千层金蝉】:留下人型躯壳诱骗对手,借故脱身。冷却40分钟。   在旅途里什么最要紧?   保命,保命,还是保命。   带着称号赋予的十足安全感,于天雷推开1101的门,来到外面走廊。   先前说好的,完成第一个特殊任务后,就去十层超市等待其他人汇合,接着全员到齐,大家再一起行动。   超市在1002,隔壁的1001是超市仓库,加上张婉婷住的1003,公寓十层的这三间房都是超市老板娘的。张婉婷就是老板娘,一个二十九岁的姑娘,出社会很早,赚到第一桶金就不顾家人反对,低价买了澜霓公寓三间房。   当时想得很好,贵的楼盘她也买不起,又有小道消息说澜霓公寓已经列入规划,三年内必拆迁,这买卖稳赚不赔嘛。   谁知道问银行借的那点房贷都快提前还完了,拆迁也没个影。   三个房本砸手里了,也砸灭了张婉婷的奋斗火焰,辞职躺平,在公寓十层开个小超市,家里人催结婚,回应就是“不婚主义”,家里人催奋斗,回应就是“佛系躺平”。   不是口头说说,完全身体力行,比如就这么一个赚不了多少钱的小超市,还要顾个人看店。问就是不想自己天天守在店里,连点自由都没有。   于天雷坐电梯下到十层,进入小超市,果然没看见“自由的老板娘”,收银台是一个精瘦黝黑的小伙,有点土气,人看起来很老实,正在给两个年轻女孩结账,却也在听见脚步后抽空抬头,说了句:“欢迎光临。”   姓名:李义   身份:18岁,外地人,在超市打工,身兼理货员、收银员、跑腿外送等,平时住在1001超市仓库。   有攻略就这点好,不用费劲去分辨谁好谁坏,哪个NPC真善美,哪个NPC假恶臭,该对谁亲近,对谁提防,早就心里有数。   比如眼前收银的李义,就是个正经好人。   故而于天雷笑脸相迎:“都在一栋楼住着,天天抬头不见低头见,哪用这么客气。”   挺平常的寒暄,却让李义再次抬起头,投向这位邻居的眼神迷茫而困惑。   于天雷恍然一拍脑门,靠,忘了周异压根不跟左邻右里交流,就天天守着那些个“爱宠”。   好在,这个旅途没有像【七月半】那样,崩人设还要掉阳气。   结完账的两个年轻女孩没理这个小插曲,拿着买好的几个大编织袋就要离开,头顶的身份信息与于天雷掌握的攻略一致——   姓名:欧兰   身份信息:21岁,XX公司前台,与曲梓欣合租,住在公寓603室。   姓名:曲梓欣   身份信息:25岁,XX公司文员,与欧兰合租,住在公寓603室。   “搬家啊。”于天雷状似随意地跟两个合租小姐妹打招呼。   两个小姐妹显然对周异也不熟,有些警惕看他一眼,没应声。   于天雷却煞有介事叹口气,似自言自语,但其实说给对方听:“我看我也该尽快退租,搬家换地儿,这楼太邪门了……”   年纪小一些的欧兰果然没忍住,转头和他说:“对吧,我们也是害怕,已经叫好车了,明天就搬。”   “可是案子还没结,”于天雷继续套话,“警察再来调查怎么办?”   欧兰:“没事,咱们不都给警察留了电话嘛,警察也不能拦着我们换房子租吧。”   说话间,于天雷已经跟小姑娘一同走出超市,前面的曲梓欣依然没有加入谈话的意思,但也走得不快,在前面等着欧兰。   于天雷酝酿好复杂情绪,不解里带着害怕,迷惑中透着恐惧,终于讲出那句最关键的:“你说都不是住在这里的人,怎么会死在我们公寓呢?”   “我哪知道,哎你别说了……”欧兰显然不想回忆,连连拒绝。   要放平时,于天雷肯定不会强人所难,何况还是一个小姑娘,可事关旅途,只能暂时狠狠心,装没听见地继续:“他叫什么来着……什么光明……”   “骆,姓骆!哎呀真烦,都说别讲了!”欧兰再不想搭理这倒霉邻居,快跑两步上前与曲梓欣汇合,一同进了下行电梯。   于天雷带着对NPC小姑娘的稍许愧疚,终于迎来自己想要的——   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当前进度0%)   ……   一个叫做骆光明的年轻人死了,24岁,重点学府研究生在读,前途一片光明,却死在澜霓公寓的消防楼梯里。   警察来勘察现场,也问过话,但案发才几天,案子至今仍在侦破中。   明明不是住户或者租户,却死在这里,他来找谁?又是谁害死了他?   绝大多数完成了【澜霓公寓】的旅行者,恐怕都回答不上,因为“黄金攻略”里就没有深入破案这条线。   或许缔造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65%的那一组人能知晓得更多,起码心里也会有几个嫌疑人,但他们没把自己的旅途经过外传,究竟如何也不得而知。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烧仙草:没成想于天雷是第一个开启主线行程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经过初级大厅的洗礼,他成熟了。   烧仙草:[惊讶]难得跟你意见一致。   真是人间太岁神:就剩罗漾和方遥还没完成特殊任务1/5了。   烧仙草:罗漾那个能理解,运气太差,竟然分配到703,但方遥是怎么回事,还能不能行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很难说,他好像已经忘了这是旅途。   旅途计时:00:38:02   澜霓公寓,501室   一个全部由纸壳箱组成的硕大迷宫,不时出现各种怪物拦路。这些怪物的造型“十分日常”,要么是空罐头瓶,要么是空塑料瓶,还有一本本巨大杂志展开锋利“羽翼”,一张张老旧报纸以穿透耳膜的声音念出身上的印刷字。   非要用一句话概括这个场景——爱丽丝梦游(废品回收)仙境。   501室住着一个囤积癖的老大爷,一屋子空瓶、空罐、塑料袋、旧纸箱、书本、报纸等等。   大部分可以卖废品换钱,偏偏他只囤积,不卖,于是501就变成了废旧品成精的异境。   澜霓公寓这趟旅途,最少需要四人,最多可进八人,501室在八个可能随机分配的身份房间里,难度算低的,只要冲破这些奇奇怪怪但杀伤力没有那么极致凶残的“废品怪物”,找到迷宫出口就行。   烧仙草和太岁神确定方遥知道路线,不是因为仙女队长信誓旦旦“方遥肯定比我们记东西都快,他一个外星人堪称地球知识库,靠的是什么,必然是傲视整个仙女座星系的学霸大脑”,也不是他俩把路线图在给六人的攻略里画得清清楚楚,而是——   单单围观这几分钟,方遥已经三次绕开能通往出口的正确道路。   他故意的!   那句话怎么说来着,哎,就是玩儿。   【旅途列表】   遥啊遥[开心]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烧仙草:咱俩就多余看他。   真正让人担心的是罗漾,因为他分到了最难搞的一个房间。   ……   旅途计时:00:00:06   罗漾在淡淡的熏香中苏醒。   这是一间古色古香的寝房,绫罗幔帐的架子床,点燃的红烛,摇曳烛光映着袅袅熏香,在墙壁上留下暧昧的影。   悄无声息,一只白皙的手床里伸出,将幔帐轻轻掀开。   罗漾看见一张美艳的脸。   明明是男人,却媚眼如丝,眉间发梢都是风情,只着一件轻衫,看不出什么朝代,总之离现在很远。   他坐在掀开的床榻幔帐里,含笑看着罗漾,声音淡淡的,好似能魅惑人心:“我等你很久了。”   罗漾:“……”   旅途的考验总是这么突如其来,而且抽象。 第192章 澜霓公寓(三合一)   燃香袅袅而出, 像一缕丝线,悄无声息缠绕罗漾,迷了他的眼睛, 醉了他的神魂。   直到脸上传来微微痒意,罗漾才猛地回神,竟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走到床边,此时正手扶床柱,上半身低垂,与那美丽男人轻轻仰起的脸离得极近,近到脸颊几乎蹭着对方的呼吸!   “知道我是谁吗?”美丽男人似笃定了他逃不开, 抬手轻抚他的脸。   修长白嫩的手指,触感软凉。   罗漾望进对方眼眸, 淡紫色、精魅一样的瞳仁里映着自己的影:“你是我心底的欲。”   美丽男人:“……”   【观赏间】   烧仙草:给你攻略, 你当剧本, 在这儿抢NPC台词是吧。   真是人间太岁神:虽然担心罗漾安危,但我还是很好奇他心底究竟藏着什么欲望。   烧仙草:虚情假意的前半句可以删掉。   “你心里想要什么呢……”澜霓公寓703房间里, 美丽男人的手指从罗漾脸颊一点点下划, 最终落在他的左胸口, 低声呢喃着,“让我挖出来看看。”   罗漾强压住陡然的战栗, 扶着床柱的手用力握紧, 没有躲, 更没有跑。   因为——   【烧仙草:这时候你们只要敢逃跑一下, 必然挖心惨死,物理意义上的。   武笑笑:不逃跑就不会被挖心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会, 但仍有5%的生还率。   于天雷:……这跟可以忽略不计有什么区别!   罗漾:怎样才能生还?   烧仙草:听天由命。   罗漾:……   真是人间太岁神:人能控制行动上的欲望, 却控制不住灵魂里的, 所以你什么都改变不了,心底的欲念一早就决定了你的命。】   烛火浮动,摇曳着墙上的那只手影,一点点探入罗漾心窝。   疼。   钻心的疼。   罗漾脸一刹惨白,浑身直抖,眼睁睁看着美丽男人把手伸进自己胸膛,跳动心脏被一把握住的感觉逼真到窒息。   不,那本就是真的。   美丽男人取出那颗心脏,扑通扑通在他掌心,萦绕着紫光。   罗漾一部分的灵魂也好像被扯出身体,现在只剩残缺苍白的壳。   “人心底有很多欲,金钱财富,漂亮肉丨体,万众瞩目,长生不老……”美丽男人缓缓后仰,慵懒倚上床榻,把玩着手中的心脏,“有了钱,想要爱,有了爱,想要名,有了名,又想要永恒的生命……”   “真有趣,”轻笑出声,明明在嘲弄,那一弯眼眉却美若倾城,“天上只有一轮月,可人人都想当天上月。”   罗漾在“开膛破肚”的剧痛里,想摇头说自己不是,自己没有,但在最后一秒又迟疑了。   真的没有吗?   哪个人敢说自己心底无一丝欲念?   人的本质就是七情六欲。   【烧仙草:所以到时候你们只能祈祷,自己的欲望别太多,别太脏,这样被欲念反噬时才有机会活命。】   “你的欲是……”美丽男人举起那颗心脏,扇羽般的眼睫下,漫不经心的打量。   罗漾不自觉屏住呼吸,这一瞬他好像忘了身体上的疼,只等着“欲望之神”的宣判。   隔空围观的烧仙草和太岁神也紧张起来,不知即将降临怎样的欲念反噬。   金银财?   爱怨憎?   前途名望?   不老躯体?   美丽男人:“当不了职业球手,那至少也要和校篮队兄弟们一起突破CUBA省资格赛,冲出赛区晋级全国赛……括号备注赛区前六名最好,因为可以直接晋级,七至十名也行……因为可以附加赛?”   幽幽声线,读出人心底最深的欲念,本该让这鬼魅之屋更添迷离,但眼下只有迷惑。   烧仙草、太岁神:“……”这欲望何止不脏,简直比于天雷都清澈。但,备注得会不会太详细了!   罗漾也愕然,还有点羞愧。自己一贯自诩佛系,竟对校篮队成绩有如此奢望。啊,人类果然是一种贪婪的生物。   幔帐床榻里,美丽却迷茫的视线透过鲜红心脏,幽幽落在罗漾脸上。   认真等待贪婪反噬的仙女队长:“?”   美丽男人:“CUBA……是什么?”   罗漾:“中国大学生篮球联赛。”   美丽男人:“篮球又是什么?”   罗漾:“……”   这要怎么回答呢。   “就是一种运动……把球投到篮筐里……”   身体上的剧痛似乎随着欲念的公开,赫然减轻了。   急于给对面答疑解惑以得到“宽大处理”的仙女队长,急中生智,用力扯下床柱上本该系幔帐的绳子,绕来绕去打了个圆滚滚的绳结,环顾四周,自然没有篮筐,但烛台旁边有一个宽口花瓶。   凑合来吧。   罗漾深呼吸,集中注意力,单手一个抛投。   绳结在空中划出漂亮抛物线,稳稳落在几米外的花瓶口,“咕咚”一声,掉进瓶肚。   一半基本功,一半纯靠幸运,成功演示的罗漾松口气,重新看回美丽男人:“就像刚刚那样。”   男人似懂非懂,过了好半晌,才幽幽地问:“如此,我该怎么反噬你?”   罗漾愣住,下意识抬头看半空,无声求助——这该怎么答?攻略里没有这个环节啊?   收到求助信号然而并不能给什么锦囊妙计的烧仙草和太岁神:“……”正经人的旅途里都不会遇见这个问题!   “算了,再看看别的,反正人的欲念就像深渊,一个接一个,根本不见底。”美丽男人倒想得开,果断放弃超纲欲念,换了个更舒服的倚塌姿势,偏过脸朝着不远处的红烛轻轻吐口气。   本已快熄灭的微弱火苗,重又窜起,映着幔帐,摇曳一室暗影,危险又旖旎。   再度看向掌中,美丽男人不紧不慢读出那萦绕在鲜红心脏里的第二个欲念:“也许我们再也无法回到现实了……那校篮队的比赛我就不能参加了,CUBA全国赛的梦想也变得遥不可及……要不,换一个好实现的……”   “换一个?”美丽男人皱眉抬头,看罗漾的眼神像看一个怪物,“你到底在想什么?”   【观赏间】   烧仙草:什么意思?不是并列之欲,而是欲望更替?   烧仙草:谁家在自己心里许愿还这么勤俭节约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漾漾得意   太岁神的@当然传不到仙女队长那里,后者现在最关心的是——   罗漾:“所以,我的欲望换成了什么?”   红罗幔帐中的男人静静看着眼前奇怪的家伙,低吟如呓语,温声若幽兰:“善有善报,恶有恶报,全世界的坏人都能伏法,全宇宙的伤痛都被抚平,总有一天,方遥也会看见人心的光明图景。”   不同的欲念,同样的困惑。   美丽男人很烦恼:“方遥又是谁?”   罗漾乐了,自进到这个房间,他第一次觉得开心,可能还有点小骄傲:“我的一个朋友,很耀眼的朋友。”   【观赏间】   烧仙草:然后呢,这玩意儿又要怎么反噬?   真是人间太岁神:变成方遥的外貌,魅惑罗漾,再伺机夺取性命?   烧仙草:他都不认识方遥……   真是人间太岁神:这不是问题,方遥的样子应该已经刻在罗漾那颗心脏上了。   烧仙草:……   明明是欲望杀戮703,为什么走向越来越微妙!   然而太岁神还是把事情想复杂了。   那么美丽的男人,根本不屑于变幻成旁人样子,他想勾起罗漾心底最原始的欲念,用自己的皮相就行了。   红烛浮影的703室,美丽男人的头发忽然变长,长长发丝犹如一张情网,刹那间将罗漾捕获到身前!   猝不及防的罗漾跌入床榻,只闻到一阵沁人心脾的幽香,他分不清那味道来自香炉还是美丽男人。   一个晃神,那男人已欺身压上,居高临下俯看罗漾,长长发丝垂下,像又一层漆黑幔帐。   然而与强势的动作不同,他的眼睛在笑,睫如扇羽,目光幽幽,像夜色里的精魅,引凡人入梦:“云鬓花颜金步摇,芙蓉帐暖度春宵……我这里就是芙蓉帐……”   罗漾强颜欢笑:“你真不用这么客气……”   他没有金步摇,也不想跟谁度春宵,更重要的是一个男旅行者遇见这种旅途剧情合理吗!   合理。   至少703的剧情终于进展到了攻略涉及的部分——   烧仙草:“情欲”反噬。   真是人间太岁神:嗯,罗漾既没财欲,也不惦记前程似锦或长生不老,唯一能被读懂的也就是心里装着一个叫做“方遥”的人了,简单粗暴归类,只能是“情欲”。   对话到此为止。   因为“情欲”是所有反噬里面最危险的,其他反噬都有幻境,只有情欲,会由美丽男人“亲自动手”。   两人怎么都不会想到,一看就没谈过恋爱的罗漾还他妈能被判定为“情欲反噬”!   【旅途列表】   漾漾得意[心驰神荡]   烧仙草、太岁神:“……”看吧,一秒醉倒温柔乡。   旅途画面里,仰躺在床榻上的罗漾,已经目光迷离,情不自禁伸手触碰美丽男人垂下的长发。   烧仙草和太岁神很清楚,这并非意志薄弱,就是换个钢铁意志的来也是同样下场,因为“魅惑”根本是美丽男人的看家本领,别的反噬还可能生疏,唯有这红烛暖帐,几乎从未失手。   据说罕见几次被旅行者死里逃生,当事人都以“伤害自己”为代价,要么捅自己一刀,要么直接撞墙,总之必须血溅当场,才能换回神智。   旅途画面里继续传出罗漾声音,似醉酒微醺,似迷离陶冶,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遗憾?   “你真的好好看,可惜我见过更漂亮的。”   没等察觉异样的烧仙草和太岁神反应过来,画面里的罗漾已经抓着美丽男人的长发,一扯一踹,用力将其掀翻。   再看罗漾的眼睛,虽仍有五分迷离,但也有五分清醒!   随着他飞快跳下床榻,703室焕然一变,从古色古香的寝房恢复成普通公寓的样子。   “反噬”破了!   烧仙草和太岁神为自己之前的浅薄而惭愧——把方遥放在心底有什么不好,至少面对诱惑时很安全,因为审美阈值已经被提高到了地球之外。   然而不同于其他房间,703的屋内恢复原貌并不代表“异境”结束,相反,这恰恰是更危险的开始。   最明显的证据,就是那美丽男人仍然在,只是从坐在床榻变成坐在地上,与周围现代公寓的装修格格不入,轻衫下摆铺散在地面,像涟漪溪水。   不过这房间本身就足够怪了。   老旧过时的装修,墙壁上却挂着好几幅大大的艺术写真照,不是美丽男人,而是另一个年轻帅气、现代时尚的小伙,写真有半身,有全身,着装时尚,摆着明星大片一样的POSE。   如此狭窄的公寓间小客厅,摆餐桌与沙发、茶几已经很拥挤,竟然还供奉着一个佛龛。   更怪的是佛龛上面没有佛,只有琳琅满目的贡品,和一个牌位。   罗漾没有时间观察这些,一是攻略里已经把703的样子描述很清楚了,他不必看也知道周遭变成了什么样,二是他只有这一次机会,就是在破除反噬后必须立刻找到那样东西,才能赶在美丽男人又一次动杀机之前,推进703室的剧情,保住自己小命! 鴪7 牺7   坐在地上的美丽男人已经缓缓睁开眼,像是刚刚从梦境中醒来,但很快,那幽幽的目光便环顾完这狭小又现代的空间,终于认清了今夕何夕,此地何地。   扑向沙发前茶几的罗漾,无视身后冰凉幽暗的视线,精准在茶几第二个抽屉里找到了想要的东西——703租户的日记。   身后传来轻盈响动,像是足尖点地,一步步靠近。   罗漾知道是美丽男人,可他不能放弃,手上哗啦啦翻动日记,几下就翻过大半,再一页一页又翻了三四下,终于找到自己想要的内容——   9月13日,阴。   明明谈好的角色,又被关系户截胡了。选角导演说大明星也是从小配角演起的,小角色演好了一样能闪光。呵呵,我可去你妈的。   9月16日,雨。   客串十分钟,挨了四巴掌。说什么真打才有效果,不就是看我比你帅吗,脸打肿了让你很爽是吧。   9月29日,阴。   银行卡没钱了,下个月房租怎么办?都说当演员赚钱,我他妈都要吃土了!   9月30日,阴。   我想红,我想红,我想红,我想红……   乌黑长发从背后缓缓爬上罗漾脖颈,丝丝缕缕,细密缠绕。   危险而美丽的男人又来了,呼吸就在头顶。   也许他还注视着自己手中的日记,但罗漾不能抬头看,手上更不能停,继续疯狂往后翻页——   10月20日,晴。   终于,请仙到家。   10月21日,阴。   虔心供奉,狐仙保佑。   10月22日,阴。   虔心供奉,狐仙保佑。   10月23日,阴。   虔心供奉,狐仙保佑……   日记开始无意义重复,而罗漾脖颈的黑发也越缠越紧,逼迫他不得不抬头,对上那双精魅一样的瞳仁。   美丽男人,不,现在应该叫狐仙了,垂眼看着罗漾,温柔似水:“我们的春宵还没完呢。”   罗漾在不断加剧的窒息中,仍努力回以礼貌微笑,发出艰难又破碎的声音:“强求……没幸福的……”   手上不停,翻页几乎成了机械工作——   1月29日,多云。   XX说请狐仙会被反噬。操,早知道就不告诉他了。   2月14日,阴。   情人节,被分手,真行。   2月17日,阴。   导演对我的态度好像变差了。   3月1日,晴。   都他妈哪来的黑粉,告,全都给我告死!   3月2日,晴。   狗仔都去死!   3月5日,阴。   制片人X姐不知道从哪里听说我请了狐仙,劝我赶紧送走。   3月10日,阴。   妈的,最近诸事不顺,这玩意儿不会真反噬吧??   4月2日,多云。   求你了,走吧,我不想红了,求求你走吧!   4月9日,晴。   别害我。   4月10日,晴。   别害我。   4月11日,晴。   别害我!!   就差一页了,罗漾指尖搓起页面,甚至已经能看到下一张纸上的“佛”字……   “啪——”手上日记被狠狠打掉。   男狐仙抚上罗漾已经被发丝禁锢到濒临窒息的脖子,骤然用力。   罗漾终于反抗,却根本挣扎不脱,在彻底窒息前的最后一面,他忽然反手抱住男狐仙的脑袋,用力往下一压。   “砰!”   男狐仙的额头重重磕在罗漾脑瓜顶。   狐仙吃痛,委屈“唔”一声,索命黑发霎时松了一寸。   这不够罗漾逃开,但足够汲取一大口氧气,让他从死亡悬崖边缘抽离。况且他原本也没打算逃,甚至手都没松开,而是借着狐仙被撞疼分神的一瞬,抱着对方的脑袋连同自己整个身体一齐用力,向旁边栽倒!   “扑通——”   一人一狐仙抱团摔倒在地上,倒地方向正是日记被打飞的位置。   罗漾再不顾纠缠中的狐仙,奋力伸出一条胳膊,艰难拿回日记本,重新翻开,竭尽所能以最快速度翻找,终于找到刚刚被打断的位置——   4月12日,阴。   X姐说狐仙邪性,既然送不走,就只能请佛来镇。正好下个月行程里有泰国,他们都说四面佛很灵。   “四面佛”三个字一出,身上的狐仙骤然松了手。   连恐怖长发都从罗漾脖颈彻底离开,如退潮的黑色海水。   罗漾紧握日记,从地上爬起,狼狈回头。   漂亮的男狐仙却没比他强多少。显然,他看到了日记,而“四面佛”三个字仿佛神鬼共厌,让游刃有余的魅惑与风情,在他白瓷一样的脸上龟裂。   “别让他来……”男狐仙咬牙切齿,厌恶溢于言表。   可这话与罗漾说没用。   一只木柜凭空出现在佛龛靠着的墙边,就在日记翻到4月12日的那一刻。   【观赏间】   烧仙草:总算[长舒口气]   烧仙草:刚才我真怕他被弄死,还好命大。   找到日记,才能引出男狐仙忌惮的“四面佛”,但这里有一个无数旅行者用生命总结出的经验“日记必须从请狐仙开始,一页一页翻”,如果直接从请狐仙那一页翻到相隔几个月后的“请佛”,木柜根本不会出来。   多少拿着攻略的旅行者,都未必有命能一页页翻到4月12日。   真是人间太岁神:但这也只是完成了703异境的一半。   烧仙草:我当然知道。   请出来的这尊“佛”,才是703真正的梦魇。   旅途画面里,罗漾已经手脚麻利地将木柜打开,从中取出一尊由红布包裹着的造像,红布上还缠着密密麻麻的黑绳。   为何703里这位想红的年轻租客,请来了“佛”,却不放在佛龛,而是又包裹又束缚地塞进柜子,如此不恭敬地对待?   罗漾知道原因。   早先趟路的前辈们已经在日记的后半部分寻得答案——   5月28日,晴。   请佛回家,但是怎么跟我在庙里看到的不一样?   6月3日,阴。   操,我该不会被骗了吧……   7月10日,阴。   太可怕了,太可怕了,我必须找个地方把它藏起来,必须藏起来!   罗漾将造像放上佛龛,解开黑绳,红布落下,露出那尊让男狐仙怕到不敢靠近的——三面佛。   贪嗔痴,佛教三毒。   那造像每一面都鎏金明亮,却又恐怖如斯。   三面,邪佛。   屋内温度骤然下降,如赤足踏雪,转瞬又陡然灼热,如烈焰炙烤。   下一秒,一股巨大力量将罗漾与男狐仙双双掀起,猛然甩飞!   “砰——”   罗漾腾空重重撞向墙壁,又无力滑落。   男狐仙发出一声小动物似的惊叫,但毕竟不是凡人,在最后关头脱身而出,只留下一袭轻衫,缓缓落地。   佛龛里发出嘲笑:“一只狐狸,也敢叫仙?”   逃脱的漂亮狐仙在屋内一角重新化形,又着了一件新衣,媚眼藏不住恐惧,但亦有倔强:“你一个邪物都敢自称佛,我怎么不能是仙。”   罗漾疼得一时站不起,浑身骨头都像被撞碎了似的,只能继续瘫在墙边,暂时降低存在感,反正三面邪佛要收拾完狐仙,才会来解决自己。   疲惫叹口气,他都不敢想象703租户有多坎坷。请来狐仙,狐仙反噬,请佛镇仙,请来邪佛,后面仙佛大战,估计703死的心都有。   呃,等等。   现在的703不就是自己吗?   很好,“仙佛大战”哪用想象,正在自己眼前“现场直播”呢。   虽然找到日记、唤来柜子、请出邪佛,就是为了对付男狐仙,可真等看见男狐仙被邪佛轻轻松松单手擒住,抵到墙壁上,挣扎的身体在“人类”与“狐狸”之间不断变换轮廓,罗漾还是有些同情。   倒不是男狐仙多么美丽良善。   实在是因为有更恶的三面邪佛作对比——   “这么杀你有点可惜了,要不先睡了你,再尝尝你的味道?”   贪,贪得无厌。   “敢咬我?那就先剥了你的皮!”   嗔,怒意横生。   “佛就得向善?哈,狗屁歪理——”   痴,是非不明,善恶不分。   一张脸,就是一副面孔,三面佛的头颅不断转动,邪恶又狂妄。   可怜的男狐仙终于敌不过,魂魄抽离,现出原形。   一只软趴趴的小狐狸,耷拉着脑袋和尾巴。   三面邪佛将小狐狸提在手里,掂一掂,啧了一声:“真轻,还没二两肉,都不够塞牙缝的。”煞有介事思考片刻,“要不再养一养?”   小狐仙是听不见了。   罗漾可听得清楚,并且深刻记得,在攻略里这就是“703最后生死关头”的讯号。   果然,拎着小狐狸的三面邪佛,将目光第一次放到罗漾身上,转动头颅,向他露出最残忍的一面:“轮到你了。”   狐仙是人心底的欲念。   邪佛是人心底的黑暗。   那一张佛脸上霎时出现六只眼睛,仿佛将另外两张佛面的邪眸都集中过来了。   六只眼睛,就像六道深渊。   罗漾大脑一片空白,仿佛坠入无尽的夜,只剩墨一样的虚无。   【旅途列表】   漾漾得意[心神不宁]   【旅途列表】   漾漾得意[濒临崩溃]   状态的恶化只在瞬间。   一念生,一念死。   【真是人间太岁神:如果侥幸熬到了703最后的生死关头,别心存幻想,也不用浪费道具,因为都没用。对付三面邪佛只有一条路,直面自己内心的黑暗,然后,从那里爬出来。】   战栗,恐惧,窒息。   罗漾的身体被僵硬封锁,灵魂与理智被卷入狂乱旋涡。   低头,脚下的地面不见了,变成没有底的深渊,一双双鬼手向上伸着,要拖拽他坠落。   仔细看,那一双双手竟然都长得一样,雷同又熟悉。   那都是他自己的手!   淹没在自己内心的黑暗,要怎样才能爬出?   罗漾不知道,因为没有人教过他。   甚至连“内心的黑暗”,短短二十年的前半生也只有一个人对他提过。   是谁?   罗漾在灵魂的不断下坠中,努力回忆,却也只有个模糊的人影。   那个人能看到人心的黑暗面,却又对此十分厌恶……   脚下的鬼手忽然开始变形。   罗漾眼睁睁看着它们变成一颗颗糖球,一只只雨靴,一座座喷泉。   说谎的苦橙糖球。   生气的音乐喷泉。   担忧的长筒雨靴。   ——想起来了,这些都是他的黑暗图景!   一同复苏的记忆还有方遥。   遥啊遥,大小团子,白天鹅,那么多的昵称是他们并肩走的一路。   【旅途列表】   罗漾[理智]   灵魂归位,理智回笼。   是人都有黑暗面,但罗漾坚信自己不会被吞噬,因为他的黑暗面可是被仙女权威认证过的——   【你的黑暗图景不讨厌。】   突破梦魇的旅行者抓起那本厚厚日记,猛地砸向三面邪佛!   六只眼睛同时错愕,竟忘了闪躲。   他不相信有凡人可以突破黑暗迷障,但事实如此。   日记坚硬的角划破佛面。   一滴血。   手中的小狐狸似嗅到血腥味,抽抽鼻子,幽幽转醒,压根还没看清什么情况,就凭着复仇本能嗷呜一大口,狠狠咬住邪佛手腕。   旅途计时01:00:19   邪佛终于消失。   按照攻略,他消失的原因必然是罗漾已经爬出内心的黑暗深渊。   但从当事人罗漾的角度,他有理由怀疑是男狐仙咬的那一口给了邪佛致命一击。   无论如何,703终于恢复平静,只剩佛龛上一个三面佛造像,一个男狐仙牌位,并列而立,互不相让。   姜饼小人吊坠投射——   旅途信息:你叫姜驰艺,三十六线男艺人,入不敷出,生活窘迫,租住在澜霓公寓703房间。为了红,你不惜请来狐仙,但被狐仙反噬,又请来三面佛,最终佛仙打架,你遭殃。   读完身份信息,罗漾一直替这位兄弟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些。虽然遭殃,但至少按照澜霓公寓的旅途时间线,姜驰艺同学还在仙佛掐架中备受煎熬,目前没有生命危险,否则罗漾拿到的就不是身份牌,而是灵位了。   一封信笺送抵——   致漾漾得意:   别慌,我的小烂泥,旅途才刚开始呢。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1/5【你是谁?住在这里哪一间?】   恭喜获得物品【公寓管理手册】   恭喜获得称号【三面狐狸】   落款:九星杀手(小星星印章)   三面狐狸?怎么感觉不太吉利……   罗漾迫不及待查看效果——   称号【三面狐狸】:诱骗邪恶欲望,魅惑清醒理智,操控黑暗人心。迷魂30秒,冷却1小时。   罗漾:“……”果然是坏蛋与坏蛋的联合。   打开【公寓管理手册】,自己刚拿到的称号填上了第五格——   1/20【902/飞翔吧,腿!】   2/20【303/酒气熏天】   3/20【1101/千层金蝉】   4/20【102/挥毫泼墨的你】   5/20【703/三面狐狸】   所以有四个伙伴已经完成了首个特殊任务,成功脱离房间异境,那唯一还没脱离的是谁?   福至心灵般,耳内竟传来武笑笑声音:“队长,听得见吗?”   罗漾立刻回应:“听得到。”   武笑笑:“我一直没敢联系你,直到看见你在列表里的状态恢复[理智],公寓管理手册也同时多了一个5/20。”   罗漾:“嗯,是我的,我分到703,现在已经结束了,你们在哪儿?”   武笑笑:“都在十楼超市,我,于天雷,好人,Smoke。”   罗漾:“……还没从房间异境出来的是方遥?”   武笑笑:“我想给他打电话,但不太敢,怕时机抓不准,万一他正处于危险或者紧要关头……”   这是很正常的担心。   直到罗漾看见【旅途列表】——   遥啊遥[心花怒放]   仙女队长:“打电话吧,随便打,一次不行就多打几次。”   ……   结束通话,罗漾离开703,进入走廊。   这里是公寓的七层,却静得可怕。701和702都房门紧闭。701里能隐约听到小女孩的啜泣,透过门板,在空荡楼道里似有若无飘荡;702门口摆着香炉,三炷香快要燃尽。   目前还不适合接触七层住户,罗漾收回视线,走进上行电梯。   但不是每个伙伴都像罗漾这么省事,比如半小时前的武笑笑,走出102室,想离开小宾馆上楼,就不得不与前台的一帮人打招呼。   真的是好热闹一帮人。   随便数数都有七八个,聚在前台休息区,将本就不宽敞的空间几乎填满,然后打牌的打牌,吃盒饭的吃盒饭,全然没拿自己当外人。   而且一水的年轻小伙,身强力壮,面相“核善”,甭管吃盒饭的有没有吃相,打牌的挽不挽袖子,反正全部白衬衫黑西装,问就是酒店迎宾。   幸亏武笑笑拿着攻略,否则她想破头也绝对想不明白,一个只有六间房(101-103,201-203)的小宾馆为嘛需要这么一支“强壮队伍”。   小宾馆没有专业前台,反而是老板在坐镇,也是一群小年轻里唯一的“成熟男人”。   “退房?”见她频频往前台看,前台里玩着手机的成熟男人暂停小游戏,抬头问。   “不不,”武笑笑连忙摇头,“我去楼上超市买点东西。”   “哦。”男人不再说话,继续低头消消乐。   他没穿那十分刻意的白衬衫与黑西服,而是穿了一件黑色短袖背心,人高马大,健硕肌肉将袖口崩得紧紧,五官也很凶,眉宇肃杀。   姓名:程栋梁   身份:35岁,宾馆老板,平时住在宾馆103房间。   头顶的身份信息堪称极简,武笑笑当然清楚没那么简单,别的不说,就这么个冷清得几乎没人光顾的小宾馆,除了段绘豪入住的102,其他房间都空着,空到程栋梁这个老板都能长期住一间,哪来的收入养这么一大帮人。   不过现在还没到时候,她的第一要务是去十楼超市与伙伴们汇合。   正准备从前台离开,余光忽然瞄到不算整洁的前台台面上丢着几张卡片,除了劣质小广告,还有一张印刷精美、设计颇有艺术感的名片,上面只印了漂亮的logo与一行烫金字:金棕滩壹号。   攻略里并没有提及这个“金棕滩壹号”。烧仙草他们在旅途里也见到这名片了,武笑笑全程围观,然而直到最后完成旅途,这张名片的线索也没用上。   当然也有可能这张名片压根不是什么线索,但武笑笑还是趁程栋梁不注意,偷偷将名片从一堆小广告里摸出,塞进了自己口袋。   走出宾馆,迎面正遇见电梯到一楼,电梯门打开,里面走出一男三女。   其中最年轻的一男一女是情侣——   姓名:元潮   身份:24岁,自由职业,性格散漫爱玩,与潘俏枝是同居情侣,租住在502室。   姓名:潘俏枝   身份:23岁,自由职业,脾气火爆任性,与元潮是同居情侣,租住在502室。   另外两个女人都精心上了全妆,一个年纪稍大些,妆也更浓——   姓名:孙茹   身份:32岁,离异,带着女儿孙童彤租住在701室,经常夜不归宿,扔女儿一个人在家。   另外一个年轻些,身材高挑,妆面浓淡相宜,衬着姣好的五官——   姓名:夏秋冬   身份:27岁,职业不明,昼伏夜出,租住在602室。   她俩与元潮、潘俏枝之间并无交流,典型的“同楼陌生人”,一同走出电梯,便前后陆续离开公寓。   这四个人与“攻略”几乎没什么关系,连群演都算不上,因为攻略里最重要的时段是“夜晚”,而这四位夜里大部分时间都不在公寓。   尽管如此,武笑笑还是鬼使神差跟了上去。   一出大门,眼前的夜景忽然消失,天地变成一片黑暗混沌。   视野再清晰,武笑笑又回到公寓一楼。   验证完毕。   果然,楼内住户可以随意离开,但作为旅行者,他们的“旅行地图”只在楼里。 第193章 澜霓公寓(三合一)   旅途计时01:15:47   澜霓公寓十楼, 1002超市。   在大橘大利电话机锲而不舍的轰炸下,仙女小队终于等来了仙女汇合。   原本于天雷就有点等急了,方遥没来之前, 他还在心里劝自己,说那家伙就这个任性的德行,又不是第一天见识,况且个人能力确实超强,后面危难关头说不定要还靠对方带飞,忍一忍得了。   可等方遥真的出现在超市门口……对比那叫一个惨烈。   超市里的六位伙伴,除了遭受魅惑与内心黑暗攻击的罗漾表面看着还行, 其余倒霉蛋——   仿佛汗水池里捞出的一匹好人,半个多小时了衣服和头发还没全干, 贴在脸上、身上, 狼狈酸楚。   切实从酒池里爬出的Smoke, 半个多小时了仍没挥发完身上的酒精,双眼因酒水浸泡刺激遍布红血丝, 配上贯穿左脸的那道疤, 活像个刚被勇敢群众拦截下来的闹事酒疯子。   于天雷和武笑笑更是没好到哪里去, 一个被巨蟒绞得浑身上下皱皱巴巴,脸上不少鳞片刮伤, 一个跟各路绘画作品从展厅头纠缠到展厅尾, 现如今全身染满了各种颜色的墨迹。   反观方遥——   柔软飘逸的深棕色头发在走廊冷空气里飞扬, 白皙漂亮的脸比往日更有生气, 眸子里的冷淡似冰雪初融,流淌成轻快愉悦的小溪, 就连身上那套漂流大厅新换的行动服, 亦没多少凌乱, 抖落上面沾染的灰尘纸屑,抚平褶皱,又焕然一新。   这落差,谁能忍!   于天雷:“方遥,知不知道我们等了你多久,你干脆在501待满72小时得了。”   云星仙女七分冷淡三分不解:“有攻略。”   有攻略,还急什么。   Smoke哑着酒嗓、表情不善:“有攻略也得按照攻略一步步往后走,光在心里想,那些关键道具进不了你的[物品格]。”   按照攻略,他们要在今晚零点到来之前,替四个NPC解决问题,拿到三个关键道具,这样后面几乎就一路坦途,可以坐等通关。   罗漾原本也想委婉提醒一下云星仙女,毕竟这是集体旅途,要考虑同伴,不要太自我肆意,可看一眼超市墙上的钟表——   19:16:27   时间还早,足够他们在零点之前完成既定攻略目标。   再看一眼【旅途列表】——   方遥[喜气洋洋]   ……这快乐的余韵还挺长。   要不,下回任性再说?   毫无察觉自己已经偏心到了太平洋的仙女队长,忽然撞上方遥看过来的视线,听见对方问:“哪个称号是你的?”   【公寓管理手册】二十格里现在集齐了六格,第六格来自方遥——   旅途信息:你叫谷守财,男,六十五岁,丧偶,澜霓公寓501住户。退休前有正当职业,退休后有稳定退休金,但仍旧极度节俭,什么东西都不舍得扔,有严重的囤积癖。   6/20【501/万物皆可囤】   称号【万物皆可囤】:一切向你丢来的东西(包括但不限于武器、物品等)都可以囤住再利用。囤/利用1次,冷却20分钟。   但剩下五格也没标注谁是谁,方遥自然分不清。   “703。”罗漾说。   方遥:“三面狐狸?”   罗漾:“嗯。”   方遥:“哦。”   罗漾:“……没了?”   本来是没了,因为方遥仅仅好奇罗漾拿到什么称号,现在有了答案,还要再多说什么?   可听见罗漾这么问,方遥鬼使神差冒出一句:“很好看?”   罗漾反应了几秒,才意识到方遥问的是狐仙。   因为攻略里说,703的男狐仙美艳动人,十个旅行者进去,十个旅行者沉迷美色,哪怕极少数生还者都对狐仙容颜念念不忘。   虽然现在一提这位,罗漾脑海里的印象只剩被三面邪佛狠狠欺负的可怜小狐狸了,不过有一说一:“人形的时候确实好看。”   方遥神情淡淡的,似乎对这个话题也没那么感兴趣,可偏偏不结束:“有多好看?”   其他人也燃起好奇,于天雷和Smoke暂时放下被云星仙女无视的郁闷,同一匹好人、武笑笑一起,等着罗漾回答。   但罗漾眉头一皱,总觉得事情不简单。   方遥什么时候会好奇这种事了?他分明是那种连BOSS都懒得正眼看的,何况只是个特殊任务里的NPC……   呃,等一下。   某种微妙的第六感,促使罗漾再次查看【旅途列表】——   方遥[理智]   罗漾:“……”聊男狐仙之前还[喜气洋洋]的仙女,问完就[理智]了。   敛了眼睛半秒,仙女队长再抬头,迎向方遥,微微摇晃脑袋,语气诚恳,情真意切:“没你漂亮。”   方遥:“……”   罗漾:“不,应该说跟你差得远。”   方遥:“……”   罗漾:“你俩的美貌度之前隔着两个星系,银河+仙女。”   方遥:“哦。”   【旅途列表】   方遥[开心]   【观赏间】   烧仙草:要不人家罗漾是队长呢,这哄人一套一套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算哄,他确实对狐仙说,我见过更漂亮的。   烧仙草:我就随便一感慨,你用不用这么咬文嚼字[翻白眼]   真是人间太岁神:态度端正,才能真的学会。   烧仙草:你要学罗漾这套?醒一醒,你又不是队长,哪来队员可哄。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哄队员,也可以哄对象。   烧仙草:……   然而超市内并没有发现列表状态变化的于天雷、武笑笑、Smoke、一匹好人:“……”所以跑题了这么半天,男狐仙到底长啥样啊!   “铃铃铃——”单调的手机铃声响起。   是李义的。   “你好。”精瘦黝黑的男孩接起电话,很客气,一边听一边熟练地拿过笔在收银台上的便签本里记,“嗯……好的……十个桶装的红烧牛肉面,十个鲜虾鱼板面……十个午餐肉罐头,十袋酒鬼花生米……”   他用的杂牌手机,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在听筒里一点没拢住,嘈杂地全部外泄:“啤酒今天就先不要了,吃完我们有正事儿,你小子快点送来啊,一大帮人等着呢!”   电话里自顾自说完,粗暴挂断。   李义习以为常,撕下便签纸,拿着去货架找这些东西。   整栋公寓楼里能聚起“一大帮人”的只有一处——程栋梁的小宾馆。   旅行者们互相交换眼神,先前散漫松弛的气场变得认真,因为攻略里的第一个目标,来了。   只有武笑笑多想了一点,那就是她离开小宾馆时,明明见到有几个黑西装小弟在吃盒饭,现在是又要吃第二轮?“旅馆迎宾”果然是体力活。   ……   旅途计时01:27:00(时钟19:27:00)   澜霓公寓一楼,小旅馆前台。   “啪!”   一大袋子泡面直接砸上李义的脸,又落到地上,十桶鲜虾鱼板面顺着敞开的袋口滚出一地。   “你他妈耳朵是摆设?说了要西红柿鸡蛋面,你给我拿的什么玩意儿!”一个白衬衫黑西装的精神小伙,骂骂咧咧朝李义动手,砸了人脸还不算完,竟又上手揪住李义衣领。   李义一个老实木讷的农村孩子,早早来城里讨生活,平日谨小慎微,就怕惹到什么麻烦,尤其小旅馆里这些“凶神恶煞”,他恨不得远远看见都绕着走,可人家在超市买了东西他又不能不送货,这会儿只得涨红了脸,磕磕巴巴解释:“不、不是的,您电话里真的说了鲜虾鱼板……”   “啪!”   又一个超市大袋子砸过来。   李义吓得拿手遮挡,袋子重重撞到小臂,哗啦啦落地。   李义完全没想过反抗,甚至还暗自庆幸对方这回扔的是红烧牛肉,而不是那一袋子又重又硬的十个罐头。   程栋梁不在,剩下的那几个黑西装小伙都在看热闹,只有一个顶替程栋梁坐在前台的小伙劝了一嘴:“差不多得了,别被程哥说两句就拿别人撒火。再说程哥平时怎么教育我们的,无能者才打架!”   “这算哪门子打架,”动手的小伙嗤之以鼻,拎着李义衣领把人提到前台,“你看清楚,他连点皮都没破。”   的确,李义虽被弄得狼狈,但两袋子桶装泡面砸过来,并没造成什么实质伤害。   “那这也不是你羞辱别人的理由。”一道正义之音从天而降。   宾馆内的精神小伙们齐齐转头,只见“公寓六住户”闪亮登场。   三十六线男艺人,囤积癖老大爷,异宠博主,美术考生,中年外卖员。   众精神小伙:“……”这是什么组合?   坐前台的精神小伙,眯起眼上下打量这几位:“你们想干嘛?”   一匹好人双手叉腰:“不想干嘛。”   于天雷搭上好人肩膀,帅气二人组:“路见不平,拔刀相助。”   前台小伙看他俩的眼神像看傻子:“你们有病吧。”   李义艰难转头看向突然出现并替自己发声的六人,也满眼懵懂迷惑。   “电话里点的确实是鲜虾鱼板面,”罗漾走近前台,语气平和,“我们当时都在超市,全听见了。”   “哈,看明白了,组团砸场子啊。”那个砸李义的精神小伙正愁没地方撒气呢,当下回头一撩,“兄弟们,列队!”   可惜他身后的兄弟们,没一点行动意思,倒不是不想帮忙撑场,实在是:“程哥说了,遇事先问清,别总想着动手。”   砸李义的精神小伙被这么一提醒,也终于冷静下来,然后看向罗漾六人的目光就变得匪夷所思:“说吧,你们几个抽什么风,找上门挑事儿。”   “不是抽风,”罗漾说,“是履行组织的责任与义务。”   精神小伙:“啊?什么组织?”   武笑笑迅速而小声:“住户管理委员会。”   “维护公寓住户尊严,保护公寓住户财产。”一看就不好惹的Smoke弥补了笑笑同学气势上的不足。   从头到尾没出声的方遥,在仙女队长的侧目中后知后觉,难得配合着五位队友点了点头。   【观赏间】   烧仙草:我就离开一会儿,这是演得哪出?   真是人家太岁神:超市救李义。   烧仙草:如果我没记错,攻略只要求在这里替李义出头,仗义执言,博得李义好感吧?   真是人间太岁神:没错。   烧仙草:那这个公寓住户委员会哪来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做戏做全套,有了身份才能师出有名,他们想增加维护正义的沉浸感。   烧仙草:用不用这么细致,不知道说一个谎话就要无数谎话来圆吗,平白给自己增加麻烦。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过武笑笑的身份是临时住在宾馆的艺考生,加入住户委员会好像不太合理。   烧仙草:看,Bug来了吧。   旅途画面里。   精神小伙:“你,就说你呢,住我们宾馆102的艺考生对吧,你还成住户委员会一员了?搞笑吧!”   武笑笑:“我虽然不是这里的人,但入住这短短两天已经喜欢上这栋公寓里的氛围,我已经决定将来考上学校,不住校内宿舍,第一时间就会来这里租房常住,现在只是提早适应住户身份。”   精神小伙:“……”   【观赏间】   烧仙草:这问题他们也提前彩排过?   真是人间太岁神:没有。   烧仙草:所以是武笑笑现场发挥?   真是人间太岁神:看起来,他们找对了戏路。   何止找对戏路,还演得真情实感,弄得单纯质朴的李义完全被感动,眼里哪还有迷惑,只剩浓浓感激。   消失的程栋梁在这时出现。   他的黑色短袖换成了黑色长袖衬衫,板板正正,连袖口都系得规矩,完美藏住一身肌肉,气质一下子就从“健身房拳击手”变成了“体面先生”。   然而看到混乱的前台,不怒自威的一嗓子还是尽显气场:“闹什么呢——”   上一秒还在看热闹的那些小伙,唰一下集体起立,刚才不列队,现在朝向程栋梁站得比谁都整齐。那个不依不饶的小伙也立刻松开李义衣领,恭恭敬敬喊了声:“程哥。”   “别玩了,跟我去干活。”程栋梁看也不看罗漾六个,撂下这句转身就走,连背影都带着杀伐决断的气势。   一排精神小伙立刻跟上,转眼宾馆前台就空了,连一个看店的都没留下,似乎料定了没人敢闯这里的空门。   “谢谢了。”李义连忙向六人道谢,笨嘴拙舌也不会说什么,半天才想出一句,“你们委员会还缺人吗,我平时也可以过去帮忙。”   不是客套,一脸朴实的十八岁男孩是真心想报答。   “没事儿,你不用有负担,”一匹好人说,“这是我们住户委员会应该做的。”   可他越这么说,李义越觉得欠别人的,过意不去。   罗漾看出来了,干脆道:“行,以后忙起来就找你,你可别嫌我们烦。”   李义终于露出被欺负以来的第一个笑模样,憨憨的:“没问题,不麻烦!”   罗漾也朝他笑笑,然后在大家一起往宾馆外走的时候,状似无意地闲聊:“其实我经纪人最近在劝我搬家,说咱们这儿风水不好,我是不想搬,但架不住警察三天两头找问话啊,你们评评理,我这天天跑剧组面试,楼里住的人还没认全呢,死的那个叫什么来着,我在楼里碰都没碰见过。”   于天雷:“我天天宅家里养宠物,门都不出。”   一匹好人:“我没白天没黑夜地送外卖,也不在楼里。”   Smoke:“我天天喝得醉醺醺,没印象。”   武笑笑:“我专心备考,住在一楼平时也不用电梯,要不是警察说死了一个人,我都不知道。”   方遥:“……”   罗漾:“谷大爷?”   方遥:“我老了,今天事明天忘。”   “我对这个人倒有点印象……”李义总算感觉自己能对这些热心肠的邻居们有点贡献了,抓抓头,陷入回忆。   隔空围观的烧仙草、太岁神:“……”就套这么一个老实人的话,用不用全体总动员啊!   旅途画面里继续传出李义声音。   “他来过超市几次,一开始我看脸生,还以为是公寓新来的住户,后来有一次他买水,我把电话留给他,说楼内住户买东西都可以送货上门,他说不用,自己不住在这里,来这里是找朋友的……”   六枚吊坠齐刷刷投射,映亮了公寓一层昏暗走廊——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朋友,多么美好的两个字。   谁是骆光明要找的那个朋友?住在公寓哪一间?   不清楚。   但凡依照攻略刷这趟旅途的,最后都没解开这个谜团,因为压根没有“深入探案”。   就像罗漾他们现在套李义的话,也不是为了找案件线索。然而搂草打兔子,问都问了,索性把李义知道的套个干净——   “他第一次来超市什么时候?让我想想,好几个月前了吧……”   “人怎么样?呃……反正挺客气,每回结完账都跟我说谢谢,一看就是有学问有素质的……”   “我最后一次见他就是出事的前一天,那天他心情似乎不太好,眼睛有点红,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结完账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六人陪着李义回到十层,目送他回到超市里,作为“住户委员会”,简直尽心尽责。   李义也领情,都走进收银台了,忽然抬头,有些担心地看向超市外正准备离开的六人,神色紧张道:“时间不早了,你们也快回家休息吧。”   这一刻,才终于到了旅行者们想要的“攻略信息”。   六人明知故问:“为什么?”   李义压低声音:“因为今天是骆光明的头七。听俺们村里老人说,死人会在头七那天回家,虽然他不住这里,但他是在这里……所以我觉得这么晚了,你们还是别在楼里到处走了。”   旅途计时01:42:07(时钟19:42:07)   还不到晚上八点,澜霓公寓里却已经很安静了,一是公寓本就没住满,不少房间都空着;二是像孙茹、夏秋冬、元潮、潘俏枝这种昼伏夜出的已经离开公寓,奔赴多彩夜生活;剩下的住户要么大门紧闭,要么像小宾馆那样敞开大门,营业者却不知所踪。   当然,旅行者们很清楚程栋梁带着那帮精神小伙去了哪里。   302室。   动动嘴炮就能完成的“博取李义好感”只是开胃小菜,302室才是今晚攻略行程的第一道正餐。   公寓三层里,301无人居住,303是Smoke被分配到的酒鬼麻久友。然而作为这层唯二的邻居,麻久友与302住户却全无交集,平日里连抬头不见低头见都谈不上——一个关起门来终日酗酒,一个关起门来终日死宅,倒是微妙的默契。   今天也不例外,302室的防盗门一如既往关得严实,看不出任何异常。如果旅行者们不是提前拿到攻略,压根不可能猜到这道门后面正上演着怎样的“激烈剧情”,大概率只能挨家挨户敲门,地毯式搜寻线索,然后在午夜零点到来之际依旧收获微茫,只能靠称号效果狼狈迎敌。   这就是A级旅途的难度。   没有攻略,每一分钟都可能是“生死劫”,而即便拿着攻略,也要步步小心,慎之又慎——   Smoke:“最好一小时内完成战斗,不然我们后面的时间会很紧。”   于天雷:“罗漾的称号效果冷却时间就有1小时。”   一匹好人:“我的冷却时间最短,想用第二次也要间隔15分钟呢。”   罗漾:“所以我们要提前制定战术,确保每一次称号能力的使用,都效果最大化。”   五分钟后。   罗漾:“都准备好了?”   一匹好人:“人手一块湿毛巾,就位。”   于天雷:“千层金蝉,振翅欲飞。”   武笑笑:“我会努力当好灵魂画手。”   Smoke:“酒精中毒,概不负责。”   方遥:“……”   罗漾:“?”   方遥:“我也要参与?”   罗漾:“当然,你是团队战术的重要组成部分。”   方遥:“讨厌束手束脚。”   罗漾:“所以你的战术角色是‘快乐自由人’。”   【观赏间】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一碗水端平很难。   烧仙草:这是端不平吗,这是恨不得都给方遥喝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换你你会给方遥安排具体任务?   烧仙草:不会[斩钉截铁]   烧仙草:但我的出发点是避免团体战术风险急剧升高。   真是人间太岁神:罗漾的出发点是?   真是人间太岁神:仙女开心就好。   烧仙草:仙女开心就好。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们果然很默契。   烧仙草:……下回你要自问自答就提前加个括号写明白!   “咣咣咣——”旅途画面里,准备完毕的“好烟仙女小队”砸响了302房门。   砸门声响彻寂静楼道,震得人心慌,也终于震烦了门内的人:“他妈的谁啊——”   “砰”一声,钢板防盗门打开,白衬衫,黑西服,一张张年轻却不好惹的脸。   好烟仙女小队透过门内站满的精神小伙,终于看见了坐在客厅沙发里的程栋梁,还有跪在程栋梁面前痛哭流涕、蓬头垢面的胖子——302住户。   姓名:熊征   身份:30岁,无业,游戏宅,前两年父母相继病逝,靠父母留下的存款与这间公寓度日。   “又是你们,”开门小伙认出了这帮“住户委员会”,本就不爽的语气更加凶悍,“没完没了了是吧!”   客厅里的程栋梁,对着开门小伙不紧不慢出声:“你要嚷得全楼都能听见?”   开门小伙一秒乖巧,回头以眼神恭敬询问。   程栋梁:“让他们进来。”   显然这位程哥头脑清楚多了,知道自己做的事情不宜张扬,也沉得住气,故而好烟仙女小队就这么被“请”进了302。   “咣当!”   防盗门在他们身后用力关闭,仿佛恐吓与震慑。   “何刚,麻久友,周异,谷守财,姜驰艺,你们五个凑在一起我是真没想到,”程栋梁看着走进客厅的这帮人,清楚叫出每一个的名字,“楼里自扫门前雪地住了这么多年,怎么忽然热心肠起来了?”   “还有你一个学生,”他又看向武笑笑,“不关心自己的艺考,跟着这帮烂泥凑什么热闹。”   这是旅行者们第二次被叫“烂泥”了,第一次是在获得称号的那封信笺里。   “你说谁是烂泥?”一匹好人不敢替别人保证,但自己被分配到的这个外卖员何刚,终日为了生活那么奔波,那么努力,凭什么要被程栋梁这种人蔑视?   沙发里的男人似乎觉得他认真的反应很滑稽,笑得轻抖肩膀:“别激动,又不是针对你。这里叫什么,烂泥公寓,但凡想活得像样点都不会住这里,那么赖着不走的,你们,我,还有这小子——”   他抬腿用脚尖轻轻踢了熊征肩膀一下,几乎没力道,却吓得胖子自己往后踉跄,又赶忙连滚带爬重新跪好。   “当然全都是烂泥。”   这话把他自己都骂进去了,是旅行者们没想到的。   不过六人来这里也不是跟程栋梁斗嘴。   罗漾:“熊征干了什么,你们要这样对待他?”   程栋梁后仰靠进沙发,舒舒服服看向紧张跪着的胖子:“你自己说。”   “是我不对,我该死,我欠钱不还!”熊征一边说一边扇自己巴掌,啪啪的,下手之狠,悔恨之深,配上痛哭流涕的苍白虚胖脸,简直情真意切。   一个游戏宅能欠什么钱?   都不用看攻略,这屋里唯一值钱的电脑仍在运行中,机箱因长时间不眠不休正在发出恼人噪音,超大显示屏里上演着游戏世界的刀光剑影,因玩家离开而被迫挂机的角色,一身金灿灿铠甲毫无疑问散发着人民币气息。   “游戏氪金?”虽然心中早有答案,武笑笑还是象征性地询问。   一匹好人则鄙视得真情实感:“最烦你们动不动就花钱的,抽不到卡,花钱,等级上不去,花钱,装备搞不到,花钱,知不知道就是你们纵容了游戏开发商的圈钱,白嫖才是玩游戏的精髓!”   于天雷默默退到一旁,罕见没吱声。因为他以前打游戏就是那种“能花钱绝不自己努力”的撒币土豪。   “他们猜得对吗?”程栋梁猫玩耗子似的,故意又问熊征。   “对对对,”熊征捣头如蒜,“我不止游戏氪金,还打赏女主播,一上头把钱都花干净了,后来、后来就找程哥帮忙……”   程栋梁视线悠悠转向六人,仿佛在说,你们看,我是好心帮忙的。   熊征说着说着又开始忏悔:“我自不量力,我脑壳发昏,我该死!”甚至开始狠狠扇自己巴掌,扇完了又跪蹭到程栋梁面前,紧抱对方大腿,一把鼻涕一把泪,“程哥,再宽限我几天吧,我现在真的没钱……”   程栋梁无奈叹口气:“别卖惨了,要是扇几个巴掌就能顶钱,哥儿几个早发家致富了,也不用天天这么辛苦地来找你。你自己说说,我们这都来多少回了……”   都说欠钱的是大爷,要债的是孙子,程栋梁的语气也很应景的心酸委屈,如果沙发后面没站着一排黑西装精神小伙的话。   这就是所谓的“迎宾队”,恭迎欠债的“宾客”。   Smoke:“你们给他放高利贷?”   “这话可不兴乱说,”程栋梁纠正,“我们是正规借贷公司,执照齐全,利息合法。”   罗漾十分相信地点点头:“然后暴力催债。”   程栋梁皱眉,从深陷沙发的舒服姿势换回正襟危坐,整理一下衬衫,清了清嗓子,气质一下从流氓大哥切换成正派好市民:“我们可是文明人,文明放贷,文明收债,文明人不打架。”   “叮叮当~”   六枚吊坠伴随着清脆提示音,整齐投射——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1/4:【文明人】(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别这么粗鲁,大家都是文明人。   旅行者们知道会在这里解锁这条支线。毫无疑问,程栋梁身上有故事。   然而这与攻略线无关。   那边程栋梁还在煞有介事问熊征:“我们打你了?”   熊征顶着血丝的眼,红肿的脸,恨不得把脑袋摇掉:“没有没有,绝对没有!”   非要这么说,也不假。   熊征身上半点伤都没有,脸还是他自己动手扇肿的,自罗漾六人进门,除了程栋梁刚刚拿脚踢他肩膀那下,再没有谁动过手。   而程栋梁那一下其实都算不得踢,就是拿脚尖轻轻一点,跟拿手轻轻拍脸一样,纯羞辱。   “来吧,给我们的住户委员会科普一下公司口号。”程栋梁点了一个黑西装小弟。   小弟立刻上前一步,两手背后,站姿板正,昂头挺胸:“高利放贷万恶,暴力催债犯法,文明金融公司,服务你我大家!”   六位旅行者:“……”   随着熊征与程栋梁借贷关系的揭开,两人的身份信息也相应增加——   姓名:熊征   身份:30岁,无业,游戏宅,前两年父母相继病逝,靠父母留下的存款与这间公寓度日。因沉迷游戏与直播打赏,花光积蓄,半年前向XX金融公司贷款,逾期未还,正被“文明催债”中。   姓名:程栋梁   身份:35岁,宾馆老板,平时住在宾馆103房间。真实身份为XX金融公司外包员工,负责替公司收债。   就在这时,熊征突然窜起。   其实他早就在观察,只等一个可以跑路的机会,这会儿趁着程栋梁及一帮小弟被“住户委员会”分神,他孤注一掷,凭借身体重量一连撞开好几个黑西装小弟,竟真的成功扑到门前!   毫不犹豫按下门把手——   “咔哒!”   防盗门应声而开。   熊征却忽然双腿一软,失神瘫坐在地,彻底消失了对自由的向往。   门外,四个精神小伙并排站立,犹如黑色城墙。   程栋梁慢条斯理起身,拍拍裤子:“忘了说,我楼道里还安排了几个弟兄,就是怕你赖账想跑。”   住户委员会砸门的时候这四位兄弟并未现身,显然对“大哥”的嘱咐严格执行——只管跑的,不管进的。   程栋梁走到熊征身旁,蹲下,轻轻拍拍胖子的脸:“你说你,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就剩这么一个房子了,迟早不得回来,何必折腾呢。”   “程哥,我真的没钱了……”熊征再扛不住,嚎啕大哭,“你这是逼我去卖肾啊!”   程栋梁摇头:“不至于,再说卖肾犯法,”他环顾这一室一厅的小公寓,“不是还有这间房嘛,房子抵押给银行就有钱了。”   “不、不行,这不行,我只剩这个房子了——”熊征疯狂抗拒,他不想流落街头!   程栋梁怜悯看着他:“从你借钱玩游戏、打赏主播那天开始,这房子就保不住了,你现在要认真思考的,是到底希望我们继续来催债,还是拿银行钱还完我们,换银行来催?”   熊征神情恍惚,似乎真的动摇了,毕竟银行催债顶多打打电话,再不济列入失信名单,哪像程栋梁这样凶神恶煞,嘴上说着不暴力,却日日夜夜分分秒秒折磨你的精神。   “程哥,房产证。”一个小弟轻车熟路从卧室柜子里翻出302公寓的房产证,红彤彤一本,交到程栋梁手里。   程栋梁接过,好声好气地拍拍熊征肩膀:“那就这么说定了,房产证先放在我们这里,明天我派人陪你去办抵押……”   不知是被房本的红刺痛了眼,还是被即将流落街头的恐惧吓破了魂,没等程栋梁说完,熊征忽然发疯似的尖叫:“啊啊啊啊啊——”   一瞬间天地变色,周遭公寓景物在四起的浓雾中急速消失。   来了!   罗漾六人等的就是这一刻。此时他们有两种选择,一种是趁着公寓完全消失前,冲出302,这样接下来屋内的任何危险都与他们无关,一种是他们留下,进入危险,战胜危险,拿下攻略必须的关键道具!   “啊啊啊啊啊——”   游戏宅发狂的尖叫声,消失在浓雾里。   连同他自己。   待雾气渐淡,罗漾六人视野里只剩一片像素世界。   像素颗粒组成的花,像素颗粒组成的草,像素颗粒组成的天空、湖泊、高山、城堡,还有旅行者们自己。   罗漾六人互相看看,彼此都成了轮廓清晰、色彩明快的像素小人。   头上还顶着象征生命与技能冷却的红蓝条。   ——发狂的熊征,带他们进入了302的异境。像素小游戏之旅行者斗恶龙。   【观赏间】   烧仙草:为什么都成像素了,方遥的美貌度还是高出一大截?   太岁神还没来得及回复,旅途的游戏异境里,六人组已经迎来第一个小怪——黑白像素,西装小弟。   小弟还有台词,呈对话框状态浮现在头顶:你们TMD找死!   “咔嚓——”天降炸雷。   没等六人出手,小弟已经焦黑。   远方的像素城堡上方,缓缓飘过五个字:请文明用语。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   先前的说法不严谨,这其实是二合一异境,不仅属于熊征,也属于程栋梁——一条坐镇城堡变BOSS,也不忘初衷的文明龙。 第194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规则提示飘过后, 城堡最高塔升起一面恶龙旗帜,旗帜上四个像素小字:文明草地   想到达城堡,要闯过草地、湖泊、高山三个小关卡, 每一个小关卡都是恶龙BOSS内在追求具象体现。   然而早先的旅行者们对恶龙的“崇高追求”缺乏深刻认知,往往刚踏上这第一个小关卡“文明草地”,就被不经意间习惯性带出的“卧槽”、“靠”这些口头语,坑到挨雷劈,运气好的清空大半血条,运气差的直接折戟沉沙。   时间一长,后来者们被迫成长, 无论在外如何“出口成脏”,一旦到了澜霓公寓302的“旅行者斗恶龙”, 统统变成讲文明树新风的良好市民。   只要坚持住避免“雷罚”, “文明草地”这个小关卡就算赢了大半, 剩下的无非是解决掉迎面而来的十几个黑西装小弟。   比如现在,一个西装小弟被雷劈倒下, 十二个西装小弟站起来。他们兵分六路向好烟仙女小队平移, 很快便两人一组极有针对性地将罗漾六人分化、包围, 一同伴随的还有头顶对话框里的威胁台词——   西装小弟1组:不速之客,请回吧!   西装小弟2组:哪里来的外地帮派, 不请自闯, 太没礼貌!   西装小弟3组:怎么可以踩踏草地, 我们生气了!   西装小弟4组:哔哔哔哔哔(手动消音)——   西装小弟5组:远方的城堡, 请赐予我力量吧!   显然,有了前车之鉴的小弟们不会被同一块石头绊倒两次, 哪怕恐吓旅行者, 都透着五讲四美。   说完固定台词, 六组西服小弟一拥而上,顷刻间黑色像素颗粒几乎将六个旅行者的像素小人淹没。   这种局面,置身其中的旅行者们根本没时间多想,第一选择肯定是暴力突围。   因为仔细看就会发现,每一个黑西装像素小人手上都是空的,没拿刀具、钢管那些致命武器。也许是跟着程栋梁来找一个游戏宅收债,一排人往屋里一站就够让熊征尿裤子的了,犯不上还拿家伙,又或者程栋梁头脑清醒,知道自己干的这事儿属于灰色地带,于是严禁小弟们“持械”,以免下手没分寸再把自己送进去。   总之,赤手空拳的“黑西装小怪”给了旅行者们暴力突围的良好条件,于是曾经的一拨拨旅行者全是靠着“打群架”硬闯出草地的,代价无非是受点伤,挂点彩,只要不是太弱鸡的都能成功。   但现在什么时候了,“后澜霓公寓时代”,“文明草地”的突围方法早就有了新的升级,那就是——   [我是一匹好人]像素小人头顶台词:你一个大好青年干点什么不行,天天跟着程栋梁伤天害理,不怕铁窗泪?   [Smoke]像素小人台词:我跟人打架的时候,你们还在吃奶呢。   [天罡地煞风雷阵]:为什么不去找个正经工作,是不喜欢吗?   [十年少]:我刚住进小旅馆的时候就想说,你们有没有考虑换一套“制服”?   [漾漾得意]:现在这样一水的衬衫西装,真的很像房屋中介。   说话不带脏,扎心不用枪。   一顿嘴炮输出下来,就剩遥啊遥的像素小人左顾右盼:还打不打?   当然要打,但被狠狠刺激到的西装小弟们哪里还肯闷声下手,抡起膀子伴随口不择言——   西装小弟1组:伤天害理?铁窗泪?你TM可以侮辱我,但是不能侮辱程哥!   西装小弟2组:我吃你奶奶个爪!   西装小弟3组:哔哔哔——妈的(消音失败)——哔哔哔——   西装小弟4组:你TM才中介,你TMD全家都TMD中介!   西装小弟5组:麻痹,我打不死你!   “轰隆隆隆隆隆隆——”   连环组合雷,于混战群架中精准击中十二名小弟。   可怜的小弟们倒地时还举着没挥出去的拳头,唯一浅色的脸也终于变成焦炭,从色泽上与西装的黑色像素颗粒融为一体。   “噼里啪啦——”   天空炸开彩带,缤纷飘落在好烟仙女小队四周,并伴随下拉条幅:恭喜踏过文明草地!   旅行者们长舒口气,感激前辈们的探索付出。   把“暴力突围”换成“优美的语言输出”,让西装小弟们自己走向毁灭,这就是前辈们总结的文明草地闯关经验2.0:最大限度利用规则,遵守文明,借助文明,打碎文明。   观赏间里的烧仙草和太岁神对这个结果没悬念,甚至整个过程都看得内心没什么波澜,因为无数拨旅行者用成功经验证明了,这帮黑西装小弟完全是“超脆皮玻璃心”,都不用太恶毒的刺激,稍微一点阴阳怪气就能让他们破大防。   但如果据此认为后面两个小关卡也能这么轻松,那就离Game Over不远了。   这趟302的“旅行者斗恶龙”之所以能被称为攻略里的“第一道正餐”,恰恰因为它的“高难度”。   旅途画面里,六个像素小人已走出草地,来到一片蓝色湖泊,湖面上还有金色颗粒般的粼粼波光。   湖面上没有桥,沿着湖边走一段路就会被看不见的“屏障”拦住,类似游戏里走到地图边缘的卡bug,于是想抵达湖对岸,只剩下“游过去”这一个选项。   六个像素小人没犹豫太久,一个接一个扑通、扑通跳下河。   很快,湖里冒出六个小脑袋,在蓝色湖水中奋力向着对岸游动,就像六朵顽皮浪花。   一切都是那么的美好与宁静。   然而美好就是要被撕碎的,无论置身其中的仙女小队还是观赏间里,都清楚“湖中央”就是那个“美好”与“地狱”的分界线。   果不其然,游在最前面的Smoke第一个到达湖中央,而就在同一时间,他周围忽然冒出一个个金色的立体文字!   “是”、“繁”、“个”、“方”、“号”……这些文字之间毫无关联,就像一个个被做成文字造型的金色救生圈,漂浮在湖面上,折射着耀眼的光。   而随着后面伙伴的陆续抵达,水里冒出的“文字救生圈”越来越多,它们由湖中央向外扩散,几乎转瞬就铺满了整个湖面。   这些“文字”并无杀伤,完全可以拨开它们继续向湖对岸游,但前提是湖水里不会继续冒出其他东西。   比如一条纯文字的[大王乌贼]。   “哗啦啦——”   庞然大物破水而出,没有触手,没有身体,只有硕大的四个立体字,每一个字都是这种深海软底动物的灰褐色,甚至立体字表面还有栩栩如生的斑点。   四个字紧密排列,而字与字之间又像有关节一样可以弯曲,在水面现身的一瞬间便冲向Smoke,仿佛真有一条大王乌贼的灵魂附在这四个立体文字上,顷刻便将Smoke紧紧缠住,溅起巨大浪花!   “Smoke——”罗漾几人迅速游动,扑向纠缠中的伙伴和恐怖“文字怪”。   同一时间,远方城堡最高塔的恶龙旗帜有了变化,“文明草地”四字消失,第二个小关卡名称缓缓浮现:字迹湖泊。   城堡上空随之飘过温情提示:感受文字之美,相信文字之力。   ……程栋梁不催债的时候到底都在追求些什么!   无人解答。   也没时间再去多想。   因为就在罗漾几人扑过去的瞬间,[大王乌贼]竟生生将Smoke拖进湖水之下!   罗漾、方遥、一匹好人动作最快,紧跟着没入水中,可[大王乌贼]的速度远比他们更快,幽暗湖水里已卷着Smoke下沉很深、很远,转瞬连最后那点模糊影子都消失了。   “唔——”游戏画面上看不出像素小人的痛苦,只有Smoke自己能感受到那灭顶的窒息,他用好不容易抽出来的一只手用力抓着紧缚在脖子上的“大”字,触感滑腻冰冷,真就像一根活生生的海洋巨物触手。   悬殊的力量差让他扯不开脖子上的“大”,而缠绕身体的“王”、“乌”、‘贼’三个字则让他失去游动力,只能任由这文字怪物扯着继续下沉。   就在这时,几个异物接连撞上他的脸,有水下缓冲,不太疼。   但Smoke一个激灵,忍着湖水刺激强行睁开眼,果然看见那是三个立体的金色文字!   “疯”、“八”、“稳”。   Smoke简直绝望,根本没一个能用的,但都这种情况了只能死马当活马医,咬牙伸出唯一自由的那只手,终是赶在文字飘远的最后一秒,抓住了其中的“八”字。   瞅准时机,他将金色立体字奋力塞入纠缠自己身体的“王”与“乌”字之间。   字迹嵌入,闪烁微光。   [大王乌贼]秒变[大王八乌贼]。   缠绕身上的力道压根没减轻,只是触感从软体动物变成一半软体动物一半爬行动物,时而柔韧无骨,时而坚硬摩擦,那叫一个怪异。   更怪异的是,四个文字表面原本的灰褐色,变成深绿色。   龟壳的颜色。   【观赏间】   烧仙草:让你给怪物加一个字变成废物,不是让你创造一个更恐怖的新物种!   文字的想象空间有限,鬼知道“大王八乌贼”是个什么怪物,反正看Smoke在旅途列表里越来越差的状态,这玩意儿肯定比单一的大王乌贼更难缠。   隔空围观简直看得人能急疯,但发泄过后,烧仙草也知道自己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字迹湖泊”的规则其实不复杂,那就是一切危险都以文字方式出现,旅行者要做的即是从湖面和湖水下所有遇到的立体文字中,找出认为能用的一个字,加塞到原本的“危险文字”里(填字如不通顺则加塞不进去),尽可能将“危险文字”变成“不危险文字”。   每个“文字怪”只能加字一次,加完是什么就是什么。例如Smoke这只“大王乌贼”,如果你能找到“汤”字加进去,变成“大王乌贼汤”,分分钟就可以让这“文字怪”从湖泊到饭桌,热气腾腾一碗汤,再无杀伤力。   可是哪有那么好的事儿,通常旅行者们能在茫茫字迹湖泊里找到一个可以通顺塞进去的文字都算好运气,不然Smoke也不会硬着头皮用那个“八”字,赌的就是“能变化就有机会”,虽然看起来没赌赢。   如果找不到可以用的字呢?那就只能跟“文字怪”死磕,能不能活下来全看自身战斗力。   当然运气也很重要,之前有旅行者上来就遇见[水下鱼雷],连找文字破局或者死磕的机会都不给你,一发爆炸,全体上天。   从这里就能看出“字迹湖泊”与“文明草地”最大的不同,那就是遇见什么样的“文字怪”、能不能在湖中找到破解的那个金色字,都不是旅行者们能控制的,每一次在“字迹湖泊”里出现的“文字怪”都不相同,甚至前人想总结“题库”都没用,下回在水里冒头的东西还是“新词儿”,攻略在这里能起的作用仅仅是让旅行者们提前知晓规则。   如果说罗漾被分配到的狐仙邪佛703室,只是某一个旅行者有可能撞见的小概率“鬼门关”,那“字迹湖泊”就是每一个澜霓公寓旅行者注定要遭遇的“文字大逃杀”。   “哗啦——”   “哗啦——哗啦——”   罗漾、方遥、一匹好人接连上浮出水,位置仍在湖水中央。   “Smoke呢?”附近的于天雷和武笑笑连忙游过来汇合。   “被[大王乌贼]拖走了,”一匹好人焦急道,“它速度太快,我们根本追不上。”   “哗啦——”不远处忽然传来新的出水声。   众人循声望,只见激烈浪花里,竟然是Smoke和[大王乌贼]。没有束手就擒的刀疤青年凭借强悍的单兵作战力,挣扎着重又将[大王乌贼]带回水面,尽管付出了头顶血条被清空三分之一的代价。   哎?等一下。   怎么好像多了一个字?   罗漾五人定了定睛,仔细去看第二眼……[大王八乌贼]?   不重要。   “Smoke,我们来了!”   一匹好人嘹亮一嗓子,随后奋力游动,想上前支援。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同步跟上。   不料五人还没游出多远,一排间距极大的字从湖中央缓缓浮起——[超级无敌渔网]——将湖泊分隔成两半,罗漾五人被拦在了这边,与[大王八乌贼]纠缠的Smoke被隔在了另外一边。   明明每个字之间的空隙大到五个人并排都能游过,然而无论他们如何尝试,就是过不去,仿佛字与字之间真的拉起一张无形却坚韧的超大渔网,而且从水面延伸到水底,他们潜入水下想钻过去都被看不见的屏障拦住。真正的渔网还可以用手拽,用牙咬,这文字具象化的“无形渔网”连下手的地方都没有!   “队长,有新的字——”落在最后面的武笑笑视野最开阔,眼尖地发现随着[超级无敌渔网]一同浮起来的还有许多新的金色立体字。   她水性很差,游泳还是在“煤气灯瀑布镇”里尝试过用成就效果跳深潭后,回到初级大厅才下定决心认真学的,所以尽管大家一起游向Smoke,划动几下水后她还是落在了队尾。   但这也让她比置身湖中央的队友们视野范围更广,更快看清那些字。   “疗”、“款”、“迟”、“五”、“阳”……   但看得越清,武笑笑嘴唇抿得越紧,因为这根本没一个能塞进[超级无敌渔网]词组里的啊。   罗漾也以最快速度环顾完四周的漂浮字,同样没找到打破渔网的字眼,就在这时忽然感觉水下有什么东西在游动。   头皮一麻,他立刻低头想往水里看,余光却捕捉到方遥脸上一闪而过的异样,与此同时方遥头顶的血条也掉了一小截。   “怎么了?”罗漾连忙问。   没时间回答,方遥直接潜入水下。   罗漾紧跟在后,深吸口气也没入湖水里。   水下,借着一个个金色立体字的光芒,他看见了方遥不断飘出淡红色的左腿。   有什么东西在湖里咬了方遥的腿。   可是任凭罗漾努力睁大眼睛,搜寻四下,也只看到幽暗湖水。   忽然,脸颊感到一股水流,有什么东西又来了!   不远处同在湖水下的方遥显然也感觉到了,顺着水流方向去看。   [一大群食人鱼]。   “啊——”   “啊啊什么鬼——”   “有东西在咬我!”   留在水面上的武笑笑、一匹好人、于天雷几乎同时惊叫出声,伴随他们的遇袭,三人头顶血条也像小鸡啄米一样减少。   “是食人鱼!”罗漾率先浮出水面,大喊提醒三个看不见水下情况的队友,“完整词组是[一大群食人鱼]——”   于天雷和一匹好人简直要崩溃,就连心理素质相对坚强的武笑笑都快顶不住了,先用网拦,在用食人鱼搞群攻,这是压根不给人活路啊。   [一大群食人鱼]搅浑了湖水,却也带来了第二拨新的金色立体字,它们冲散了因渔网浮起来的第一拨新字,占据了旅行者们视野中的C位。   “桑”、“低”、“ 天”、“我”、“衣”、“镜”、“袜”、“风”……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也看见了,立刻开动大脑,疯狂带入文字重组新词儿,当年语文考试都没这么用功。   可为什么给的这些字都完美避开了他们想要的!   一匹好人想要“小”,“一大群小食人鱼”听起来是不是杀伤力就没那么强了?   武笑笑想要“不”,“不食人鱼”虽然有一种微妙的不通顺感,但万一加塞成功被判定能用,不就等于直接清零了食人鱼的杀伤力?   于天雷的思路全在“餐饮界”,“一大群食人鱼(片)”,“一大群食人鱼(汤)”,哪怕不给“片”不给“汤”,你给个谐音字也行啊!   湖泊满足了他。   一个“塘”字在不远处缓缓浮起。   于天雷:“……”   这边天雷同学悬崖勒马,没有把湖泊发展成“一大群食人鱼塘”,那边方遥也上浮冒了头。   “腿怎么样?”罗漾担心地赶紧问。   方遥直接忽略了这不值一提的小伤,相比之下他更在意的是:“咬我的不是那群食人鱼。”   罗漾悚然一惊,不是食人鱼,水中还有其他东西?!   “我抓住它们了——”不远处传来武笑笑略带激动的声音。   被打断思绪的罗漾闻声转头,只见武笑笑、于天雷、一匹好人已经把[一大群食人鱼]给暂时桎梏住了。   原来于天雷和一匹好人在不知第几次被啃咬后,孤注一掷潜入水中,忍着被多处啃咬的疼痛,眼疾手快一个抓住了“一”“大”两字,一个抓住了“人”“鱼”两字,竟一头一尾将鱼群死死抱在了怀中,就这么带着作恶的鱼群上浮到了水面。   可这是“一大群”而不是“一大只”,鱼群头尾被擒助,中间部分依然是不受限的“游击小队”,眼见着“游击小队”就要攻击于天雷和一匹好人,武笑笑克服可能被拖入水下的恐惧感,咬牙冲过去一把抱住了最中间的“群”“食”两个字!   [一大群食人鱼]终于被完整禁锢在三人怀里。   “好样的!”罗漾情不自禁出声,同时清楚这是消灭鱼群的最佳机会,眼睛疯狂搜索水面,希望能找到一击致命的那个字。   出乎意料,当他重新搜寻一遍食人鱼群带来的那拨新上浮的字,没找到破解当前困境的,却后知后觉发现里面竟有渔网的天敌!   此时那些字已因混战水流而飘远,秉承着先解决一个是一个的信念,罗漾毫不犹豫奔向那片区域,撞开好几个金色立体字后,终于将自己想要的那个揽入怀中。   那位置距离湖中央已经很近了,罗漾原地一个转身,没蹬几下水,人便到了[超级无敌渔网] 面前。   他立刻大声喊:“Smoke,坚持住,我来帮——哎?”   喊到一半,才看清渔网那边血条还剩四分之一的Smoke,以及刀疤队友周围支离破碎的[大王八]和[乌贼]。   “大王八”三个字在Smoke左边,“乌贼”两个字在他右边,都死气沉沉漂浮在湖面,随波逐流,凉透了。   早已徒手解决战斗的Smoke:“你刚才说要帮什么?”   仙女队长一脸认真:“你听错了,我是说来找你汇合。”   顺着[超级无敌渔网]游到最末端,将带过来的立体字放入词尾。   加字前:[超级无敌渔网]   加字后:[超级无敌渔网袜]   字迹微光,渔网消失,水面上多了一双美艳渔网袜——当然,也得靠文字漂浮的性感姿态脑补。   横亘在湖中央的阻隔终于解除,罗漾与Smoke以最快速度回游,想要支援仍被食人鱼包围的武笑笑、于天雷和一匹好人。   那边的三位伙伴,情况可不乐观,尤其是于天雷。他死死抱着“一”、“大”两个字,等于抱着食人鱼群的“领头”,那两个字上仿佛长满无数小嘴,比其他部位的字杀伤力更猛,疯狂在他的手臂和前胸啃咬,现在已经血迹斑斑,估计再过一会儿就该血肉模糊了。   于天雷都不敢低头看,怕自己坚持不住,可身上多处仍在持续的、细密尖锐的疼,让他的意志摇摇欲坠。   武笑笑和一匹好人的状况也仅仅是比他稍好一点,食人鱼对他俩啃得没那么凶残,但身上、手臂上同样遍布细小伤口,且伤口还在不断增加。   就在这时,因不敢低头看自己身上而把视线放在别处的于天雷,忽然瞥见不远处的几个字。那是早些时候随着渔网浮起的字,后来被新出现的食人鱼群冲散了,没成想兜兜转转,这几个字又漂回了附近——   “疗”、“款”、“迟”、“五”、“阳”……   在这“重逢”瞬间,于天雷眸光一震,醒了脑,开了窍。这一拨字当时用不到渔网上,但现在可以用在食人鱼上啊!   一匹好人:“你确定能用?”   于天雷:“我确定。”   武笑笑和一匹好人选择相信,于是两人铆足了劲伸展手臂,更加牢固地将各自部分鱼群束缚怀抱中。   于天雷深吸口气,强忍疼痛,集中意念,吊坠随着称号效果启用光芒四射——   旅途信息:[千层金蝉]起效!古有狡兔三窟,现有金蝉千层,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命啊!   刹那间,于天雷从鱼群纠缠中丝滑脱出,而“一”、“大”二字却没随着他移动,而是在原地继续啃咬着“那个于天雷”。   外表一模一样,质感栩栩如生,连脸上的疼痛表情都惟妙惟肖,世界上最逼真的人偶都达不到这种程度。只有距离极近的武笑笑和一匹好人能辨别出,这个留在原地的“于天雷躯壳”眼里没有光,一片灰白。   只盯着看了两秒,武笑笑和一匹好人就不约而同从那躯壳脸上移开视线,不想再看——恐怖谷效应真的很可怕啊!   留在原地的躯壳代替于天雷,继续牵制食人鱼群,使得一匹好人和武笑笑仍然能够以两人之力暂时将鱼群桎梏在原地。   而于天雷也不负众望,顶着只剩一半的血条手腿并用拼命游动,密密麻麻的细小伤口都泡得泛了白,终于赶在武笑笑和一匹好人快要坚持不住的时候,带着那个字及时返回,一把怼到了[一大群食人鱼]的屁股后面。   罗漾和Smoke也正好在此刻游过来,于是亲眼见证了新物种的诞生——   [一大群食人鱼疗]   刹那间,凶残的食人鱼群仿佛脱胎换骨,泥鳅似的滑溜溜从武笑笑和好人手中逃出,重回水里聚集到三人身体的正下方,开始啃他们的……脚底板。   尽管啃得并不是那么温柔,但三人也没真的光脚贡献出脚底板,所以食人鱼们的啃食力道与“鞋底”格外相配。   【观赏间】   烧仙草:究竟什么脑回路能想到用食人鱼搞鱼疗SPA!   真是人间太岁神:难道于天雷真是个天才?   烧仙草:……你清醒一点。   字迹湖泊里,罗漾刚因于天雷三人的脱险而松口气,忽然发现不对。   水面上只有他们五人。   方遥呢?   难道之前神出鬼没袭击方遥的东西又来了?!   一颗心不受控地往下沉,在大脑做出判断之前,罗漾的身体已经率先行动,二话不说重新潜入水面之下。   憋气游了好半晌,到肺部开始难受了,终于找见那抹身影。   方遥正在跟一个“文字怪”纠缠,即使在水下,也看得见因搏斗而起的激烈水流。   那才是咬伤方遥的罪魁祸首,而现在它总算现身露出真容:[幽灵鲨]!   视角可随意切换的【观赏间】,倒是全程关注了水下战况——   烧仙草:方遥在水下跟它缠斗十几分钟了吧?   真是人间太岁神:十二分四十秒。   烧仙草:……   一时不知该肯定[幽灵鲨]的难缠程度,还是赞叹外星人恐怖的水下憋气能力。   不过——   烧仙草:既然这么难缠,为什么方遥不用[万物皆可囤]?   直接把鲨鱼收了多方便,他可不觉得方遥是那种顾忌冷却时间而不敢使用称号效果的人。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刚才也在思考这个问题。   烧仙草:然后?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就去看了【旅途列表】。   【旅途列表】   方遥[兴奋]   看列表回来的烧仙草:当我没问。   一心救仙女的罗漾哪有时间看列表,只能从对方头顶还算富裕的血条上判断,情况应该没那么凶险。不过当他游到距离方遥只剩几米,而察觉到的与云星仙女看过来之后……   四目相对。   即使隔着幽暗湖水,罗漾也百分百确定那双浅棕色眼睛里闪着“快乐要结束了”的遗憾。   罗漾:“……”   世界上最遥远的双向奔赴,就是我来救你,你却担心战斗的快乐被打折。   肺部的氧气终于耗尽。   就算罗漾真想干什么也心有余而力不足了。   几秒钟后,他被迫上浮水面。   “哗啦——”   脑袋出水,这才看清自己已经游出很远,一边大口呼吸一边寻找Smoke、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的身影,搜寻半天后终于找到了,却好像不太妙。   四个人正在水里扑腾,不停游动,显然陷入了新的恶战!   但是太远了,罗漾根本看不清他们遭遇了什么。   一边是享受战斗游刃有余的方遥,一边是再度涉险的Smoke四人,哪边需要帮忙一目了然。   可让罗漾纠结的不是该去哪边,而是一次又一次几乎相同的“重复状况”。   他们打败一个“文字怪”,就一定会立即冒出新的“文字怪”,这样下去他们根本没可能游到对岸,迟早会因体力耗尽而团灭在湖泊里。   难道就没有一劳永逸直达对岸的方法?   罗漾下意识再去看向湖面漂浮的那些字……   【观赏间】   烧仙草:罗漾在干嘛?   真是人间太岁神:看起来像是在找字。   烧仙草:找哪个字?救方遥还是救那边的四个?   不怪烧仙草这样问,因为哪怕上帝视角围观,他和太岁神有时都很难预判仙女小队的战术,罗漾的“网袜”和天雷同学的“鱼疗”已经够让他俩迷糊的了。   但是Smoke四人又遭遇了什么新的“文字怪”,他们倒是比罗漾看得清楚多了——   [沧龙]。   仅仅两个字,却是不折不扣的水下巨兽,连“字体”都远比之前遇见的所有“文字怪”大得多,一个随意甩尾就将水里的四个人狼狈冲散。   这种怪兽想让Smoke像之前对付大王乌贼那样徒手单杀,根本是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因为它不止有远超过大王乌贼的体积,还有软体动物没有的锋利牙齿和尖锐爪子!   罗漾浮出水面只看见他们四个遇险,可离太远了看不清四人头顶岌岌可危的血条,更没没注意到四人所在水域已经从“蓝色像素粒”变成“蓝红混合像素粒”。   被四人受伤的血迹染红的。   Smoke不再坐以待毙,又一次激烈水浪照头打来后,他吐出呛到的几口水,果断向另外三人大喊:“湿毛巾——”   一匹好人、武笑笑、于天雷同时一愣,但也同时在下个瞬间了然,一齐行动!   这是他们早就拟定的战术,每个人都提前准备好了湿毛巾在身上,一旦Smoke使用自己的称号效果,他们立即以湿毛巾掩鼻,避免摄入过多酒气,伤到自己。   转眼间一匹好人和武笑笑已经从怀里掏出湿毛巾,捂到口鼻上。其实不提前沾湿都可以,反正在湖里泡了这么半天,早就湿得透透。   唯一惨些的是天雷同学,衣服被食人鱼群啃得最烂,兜里兜外早破了,哪里还有什么毛巾,这会儿只能就地取材,撩起仅剩的衣服残片狼狈盖住口鼻。   与此同时,Smoke吊坠随意念释放光芒——   旅途信息:[酒气熏天]起效!我有三分醉,熏到你流泪,我有十分醉,敌友都干废!   熏天酒气刹那弥漫,一半飘荡在湖面,吞没了所有洁净空气,一半浸润湖水,将周遭一大片湖泊变成酒池。   上一秒还在肆意遨游的[沧龙]忽然就飘忽了,再游不了直线,于湖水中浮浮沉沉,状若微醺。   四人终于保住了几丝血皮,危机暂缓,却没解除,随着酒气在湖泊中的稀释,也许[沧龙]很快就会醒酒,所以Smoke向另外三人丢下一句“等着我”,便深吸口气潜入水下,绕过醉得五迷三道的[沧龙],径直往某片水域游去。   烧仙草和太岁神立刻明白过来,老烟要去找字。   可放眼整个湖面,哪个字[沧龙]能用上?   “是”、“繁”、“个”、“方”、“号”、“疯”、“八(已用)”、“稳”、“疗(已用)”、“款”、“迟”、“五”、“阳”、“桑”、“低”、“ 天”、“我”、“衣”、“镜”、“袜(已用)”、“风”……   忽然,隔空围观的两人不约而同把视线集中到一处。   没悬念了,因为能用的字好像只有这一个。   几分钟后。   远古巨兽已渐渐醒酒,Smoke终于带着字返回,一手捞起体力耗尽差点沉湖底的一匹好人,一手把字狠狠丢向[沧龙],正砸在两字中间的空隙!   光芒闪耀。   [沧龙]变成[沧桑龙]。   行动骤然迟缓,字体表面像风烛残年的皮肤一样皱缩,连字体发出的吼声都像卡在嗓子眼里,再没力气喊出来。   这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沧桑感,于天雷和武笑笑愿意总结为:瞬间老了一百岁。   感受文字之美,相信文字之力——恶龙BOSS诚不欺我。   观赏间里松口气,虽然[沧龙]没有被完全消灭,但至少对四人没有生命威胁了。只是看着旅途画面里被一块块染红的湖水……   烧仙草:他们这么下去不行,只要不到对岸,还有无穷无尽的“文字怪”会从水里冒出来,拖也把他们拖死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们的方向一开始就错了,字迹湖泊最忌讳“团战”。   如果一个人受困,其他人就要跑过去救,那么所有人的脚步都会被拖累,一个又一个不停歇冒头的“文字怪”会死死把他们耗在湖泊里。最佳方案是“各自为战”,不管是谁,找到机会和空隙就应该立刻游到对岸,上岸一个是一个。   烧仙草:咱们给他们攻略的时候,没提醒不要在湖泊里团战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提醒了,并且是特地强调。   烧仙草:那他们到底在搞什么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即使心里清楚,在真正遇险的时候想完全冷静做到“弃伙伴于不顾”还是很难。   烧仙草:我们四个过这片湖的时候不就做到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勃朗宁没拿我们仨当伙伴,你遇险的时候我和梦黄粱已经上岸了。   烧仙草:你的意思是如果你俩没上岸,不会对我见死不救?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不会,但我不能给梦黄粱的人品打包票。   烧仙草:……   刷屏分散了两人注意力,直到旅途画面里传出于天雷和武笑笑惊喜的声音——   “罗漾!”   “队长!”   紧接着就是仙女队长急切的呼唤:“快上船!”   ……哪来的船??   两位茫然的围观者立刻重新看向旅途,只见不久前还在水下与[幽灵鲨]缠斗的方遥,和冒出水面呼吸后突然陷入某种思索、然后环顾水面看起来试图寻找某个字的罗漾,这会儿已共同“骑”在一个“文字怪”上,而“文字怪”也不负期望,踏水而来!   那个“文字怪”其实是熟面孔——[幽灵鲨]。   只是现在被罗漾带回的金色字改造成了——[幽灵鲨号]。   一字之差,致命鲨鱼华丽变身海盗船。   烧仙草、太岁神:“……”这他妈也行??   反正字迹湖泊认可了。   至于为什么“幽灵鲨号”一定是海盗船?你见过哪个好人家的船取这种名字的。   四个大字组成坚固船身,冲入[沧桑龙]所在水域,船上两个像素小人不受控地晃了两下,差点一头栽进水里,显然对空气质量的变化缺少防备。   幸而酒气已经散了大半,现在的浓度顶多让罗漾和方遥微醺,而早已适应的于天雷、武笑笑、Smoke、一匹好人则行动自如,飞快游过来一个接一个爬上[幽灵鲨号]。   随着全员到齐,罗漾举目眺望,彼岸已依稀可见。   谁料就在这时,水面忽然大幅度颠簸,紧接着他们后方掀起巨浪——不甘心放弃到嘴食物的[沧桑龙]竟然破水而出,于船后方向他们扑来,犹如巨物压顶!   以[幽灵鲨号]现在的速度根本逃不掉,而一旦巨兽砸下来,别说[幽灵鲨号],即便钢铁战舰也要成碎片。   罗漾:“一匹好人——”   Smoke:“陈烁!”   仙女队长与Smoke几乎同时出声。   “明白!”被双重点名的一匹好人福至心灵,飞快跑到船尾,紧抱“号”字俯趴下去,双腿浸没在船后水中。   远古巨兽逐渐压下的阴影里,狗狗头剪影吊坠释放光芒,犹如黑云中的闪电——   旅途信息:[飞翔吧,腿!]起效!腿在哪里,哪里就是你翱翔的天空!   “扑哒哒哒哒哒哒——”   好人蹬腿,螺旋起飞。   [幽灵鲨号]仿佛瞬间从“蒸汽时代”迈入“核动力时代”,如一枚箭头般从水面冲出。   [沧桑龙]砸向水面,巨浪滔天。   [幽灵鲨号]已撞开好几个新冒出的压根来不及看清的“文字怪”,冲上对岸,完美搁浅。   伙伴们陆续从船上下来,不忘慰问仍挂在船尾的一匹好人:“还行吗?”   一匹好人气喘吁吁:“还行,就是有点废腿。”   “噼里啪啦——”   新的彩带在众人头顶炸开,缤纷里条幅垂落:恭喜游过字迹湖泊!   的确值得恭喜。几个人互相看看,挂彩的挂彩,受伤的受伤,遭遇食人鱼群重点关照的天雷同学,上半身就没剩一块好肉,要不是伤口都不深,流血也流死了。   难怪攻略里说,哪怕能从“字迹湖泊”里活着上岸,也要搭进去多半条命。   方遥算是状况相对好的,除了腿上被咬那一口,后面再没让[幽灵鲨]得逞。   但要是把“心情状况”也算进去,他好不好就另说了,毕竟其他伙伴现在的心情都是“谢天谢地,终于上岸了”,而云星仙女的心情是“玩耍到一半,鲨鱼变破船”。   不过这场恶龙镇守的小游戏,也有温情一面。   比如湖岸上一片片的红色小花花。   六个像素小人遵循前辈们的经验,移动到红色花海,各自摘下一朵小花花,吃掉。   七零八落的血条瞬间补满,身上的伤口也纷纷愈合。   可惜蓝条没有变化,使用过称号效果的于天雷、一匹好人和Smoke,蓝条仍然见底,只能在冷却时间里慢慢恢复。   过了湖泊,古堡已经很近了,但横在旅行者们面前的还有一座高山。   此时山顶阴云密布,云层里还夹着雷电。   古堡高塔上的恶龙旗帜内容已经再次变换:知识高山。   毫无疑问,这就是第三个小关卡,但来得太快,压根没跟刚上岸的旅行者们喘息时间。   城堡上空照例飘过新的温情提示:学习吧,少年,知识才是人生路上最大的财富。   好烟仙女小队:“……”收债大哥,你的觉悟和你的人生路会不会偏差太远。   【观赏间】   烧仙草:最残酷的来了。   面对“文字怪”,哪怕找不到破解文字还能靠武力博得一线生机,但在知识面前没商量,答错一题,就是半条命。   “知识高山”规则如下:选择一个题库,里面随机出十道选择题,答错一道,雷劈血条1/2。   谁答题不重要,挨雷劈纯随机,但只要劈了第一下,第二下就继续挑这个人劈,两道题答错,这个人就完了,第三道错题再随机劈向第二个“幸运儿”,以此类推。   答题一旦开始,能补血条的小花花就没有了,所以十道题答完会“献祭”几名队友,一半靠旅途前的准备,一半靠旅途中的运气。   所谓准备,当然还是从前旅行者们用血与泪趟出的路。   知识高山的题库共一百个,每一个题库都是海量,这就意味着即使每次都选择同一题库,出现重复题的概率也很低。   不过澜霓公寓被完成过这么多次,经验还是有的,那就是“常识”这个题库出现重复题的概率最高,约在10%-40%,也就是十道题里,至少有一道题是以前出现过的,最多甚至可以重复四道题,这比例已经相当感人了。   加之“常识”的答题门槛相对不高,每个人都或多或少掌握一点常识,不像“数学”、“物理”这种,很多时候连题都读不明白,“常识”至少可以看懂题目和选项,而且漂流大厅的图书馆区还可以阅读许多相关类书籍,比如“日常知识一百问”、“生活小百科”、“百万奖金知识大闯关”等等,给了旅行者们临阵突击学习的绝佳条件。   以上就是“准备”部分。   至于“运气”部分——   烧仙草:再充分的准备也架不住运气差,如果除了重复题,剩下题目都是他们没准备到的,也会很惨。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们当时答错四道。   烧仙草:要不是提前按盒子准备了几个保命道具,我和你现在都去投胎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为什么雷不劈勃朗宁和梦黄粱,专挑你和我?   烧仙草:咱俩倒霉呗。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可能是把我俩归到了一类。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不知道他们的保命道具够不够。   烧仙草:够呛,除了老烟,其他人的旅途经验根本按不了一两个盒子。   而保命道具哪是那么容易拿到的,通常开出三四个盒里生物,才能碰上一个人美心善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那就只能靠储备和运气了。   烧仙草:希望这次重复题多,也但愿他们准备够充分。   两人刚聊完,旅途画面忽然切换——   知识高山:你已选择[宇宙],答题开始。   烧仙草、太岁神:“??”谁干的?选了啥玩意儿?   没人回答他俩。   像素小游戏里的高高山体已化身“知识屏”,顷刻浮现——   第1题:农历七月,天气转凉,夜初降时可见大火星从西方落下去,是为“七月流火”。所以“七月流火”是哪颗星?   A.狮子座α星   B.天蝎座α星   C.室女座α星   D.猎户座α星   知识高山:正确答案B,恭喜答对!   没等观赏间反应过来,第一道题已经过去了。   从围观视角只能看见六个像素小人面前都出现了答题板,但答题板恰好挡住了像素人的小手手,根本看不见是谁最先在答题板上勾画了选项(每一题出现后,第一个在答题板上勾画选项的人,被默认为本轮答题者,他的回答也代表所有旅行者)。   第2题:在银河系中,有无数像太阳系这样的恒星系,那么从太阳系到银河系中心的距离是多少?   A.2.6万光年   B.3.6万光年   C.4.6万光年   D.5.6万光年   知识高山:正确答案A,恭喜答对!   第3题:……   知识高山:正确答案D,恭喜答对!   烧仙草、太岁神:“……”谁选的题库,又是谁在答题,还有这不真实的答题速度与正确率,真的不是电脑托管吗!   真不是。   选题库的是罗漾,因为他不想献祭任何一个队友。   而答题的是方遥,因为——   一星期前。   【漂流大厅-私聊】   漾漾得意:初步决定一周后进旅途。   遥啊遥:哦。   漾漾得意:攻略里的其他环节都好说,但302像素游戏的“知识高山”,我不想拿运气赌。   遥啊遥:?   漾漾得意:即使选择“常识”,也至少会有60%不可预测的新题,我想选一个更有把握的题库。   遥啊遥:和我有什么关系?   漾漾得意:啊,漏掉一个字。   漾漾得意:我想选一个你更有把握的题库[真诚][真诚][微笑][微笑]   遥啊遥:……   漾漾得意:你一个外星人对地球的知识掌握比我们本地人都多,肯定是学霸级别,所以那一百个题库里,你有没有特别擅长的?   遥啊遥:[常识]、[哲学]、[情感]、[影视]、[美食]。   漾漾得意:好多!   遥啊遥:除了这些,都擅长。   漾漾得意:……   漾漾得意:那[宇宙]好不好,你们调查局天天处理星系内外事物,[宇宙]方面的知识肯定专业对口。   遥啊遥:可以。   漾漾得意:一星期的准备时间够不够?   遥啊遥:如果你只担心“知识高山”,明天就可以进旅途。   漾漾得意:遥啊遥同学,骄傲是失败的前奏[语重心长]   遥啊遥:你在记忆迷宫里听见了?   漾漾得意:??   遥啊遥:几年前就有人跟我说过类似的话。   漾漾得意:几年前?   遥啊遥:刚入职调查局的时候,岗前培训考核满分,同期的其他人说我骄傲了,不把他们放在眼里,迟早会因为骄傲而一败涂地。   漾漾得意:……什么破同事!   漾漾得意:你别放心上,他们考核分数不如你,这种心理落差下难免说话酸一点。   遥啊遥:为什么要放心上?   遥啊遥:而且他们确实很笨。   漾漾得意:……   质疑同期,理解同期,加入同期。   旅途计时02:15:36(时钟20:15:36)   知识高山。   第10题:距离银河系最近的大星系是?   A.英仙座大星系   B.仙后座大星系   C.仙王座大星系   D.仙女座大星系   知识高山:正确答案D,恭喜答对!   “噼里啪啦——”   比前两个小关卡更绚烂的彩带从天而降,高山上阴云转晴,阳光明媚里条幅沿山顶落下:恭喜越过知识高山!   一朵青云飘到六个像素小人脚下,将他们送往城堡。   柔软蓬松的云朵上,五个像素小人将方遥团团围住,如果不是当事人较为抵触,罗漾绝对要带领大家把仙女功臣抱抱举高高。   直到看见这个“五围一”的阵型,观赏间里才后知后觉——   烧仙草:所以答题的是方遥?   真是人间太岁神:以这个答题速度,应该是他一个人从头答到尾了。   如果中途换人,一道道题不可能切换得这么平滑,连一次卡壳都没有。   烧仙草:然后十道题全答对?! --淯蕮蒸黎3   真是人间太岁神:[面对现实吧]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们就是通关知识高山了,而且是用时极短、全部答对的完美速通。   烧仙草:我不是不面对现实,我是不知道以后怎么面对方遥。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我以前只觉得他漂亮得惊心动魄,但性格太差,所以脸再美也没用。   真是人间太岁神:现在不是了?   烧仙草:现在我真心觉得他的美貌里,有一种更高层次的耀眼与辉煌。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你倒是说点什么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念书的时候是不是学习不好?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学渣对学霸滤镜最没抵抗力。   烧仙草:你还是别说话了。 第195章 澜霓公寓(三合一)   恶龙城堡并没有想象中的阴森恐怖, 相反,里面铺着漂亮地毯,接连不断的窗口照射进一束束金色阳光, 让城堡内充满明媚灿烂的空气。   六个像素小人刚一走进大殿,就被大殿里堆满的金银财宝闪花了眼。一条巨龙盘踞着这些宝藏,龙身上的黑色鳞片像极了程栋梁的黑衬衫。   见到六位不速之客,恶龙微微抬眼,神情轻慢,头顶冒出的对话框却彬彬有礼:欢迎远方的朋友,翻山越岭来我这里, 是需要什么帮忙吗?   六位旅行者:“……”   要不是手持攻略,这第一句话就得给他们问懵, 毕竟自己杀气腾腾, 人家嘘寒问暖, 反差强烈到令人羞愧。   而且恶龙还不是假客套,说完便展现实际行动, 健硕锋利的龙爪嵌入金银财宝, 用力一抓, 就是一大把金币,慷慨洒向六名不速之客。   刹那间, 大殿恍若下起一场金币雨。   恶龙:如果手头拮据, 周转不灵, 我可以慷慨解囊。你不必向我阐述那些难以启齿的生活困苦, 想要金币就拿走,只要按时按利还钱, 借贷零门槛哦。   ……都“飞升成龙”了还不忘本职工作, 这是什么敬业精神。   不过为了走完这段“过场”, 旅行者们仍然要配合一下这中二氛围——   我是一匹好人:谁要你的钱。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看我们像差钱的样吗,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打败你!   不过不用担心,言语的挑衅并不会让恶龙突然发难,它的“龙设”与程栋梁的“人设”高度一致——   恶龙:不借钱?那我们之间没什么好聊的了。打架这种野蛮事情不要找我,我可是一条规规矩矩的好龙。   一条顶着恶龙名头的家伙说自己是好龙,真的很难令人信服,尤其在拼命闯过前面三个关卡后,怎么看都必须与这最终BOSS决一死战,于是曾经趟路的一拨拨前辈们很自然选择先下手为强,直接对恶龙发动攻击。   恶龙虽然讲文明,但也懂什么是正当防卫,你都打到脸上了,它当然要还手。   不过旅行者们也不是吃素的,除了少数实力不济的会在恶龙大战里团灭,大部分基本都能获胜——尽管都是惨胜,鼻青脸肿、损兵折将那种。   然而旅途不就是需要付出代价吗?所以很长一段时间,没有人觉得哪里不对。   直到后来有一支队伍突发奇想,为什么不能迎合程栋梁的人设,与他一道讲文明呢?   比如——   漾漾得意:我们知道你是文明龙,也没想跟你起冲突,只是我们被困在这个像素世界了,你有办法送我们离开吗?   恶龙:当然可以。你们踏过了文明草地,游过了字迹湖泊,越过了知识高山,这些足以证明你们的素质与品格,我有什么道理要困住六个文明人?   看,恶龙就是这么好说话。   当这条“捷径”被发现后,曾经与恶龙浴血奋战的那些旅行者恨不得咬破手指头血写一个“悔”字——到底是谁最先带头对恶龙动手的,这不是自己给自己上难度吗!   恶龙言出必行,下一秒腾空而起,威风凛凛盘桓在宝藏山上空,搅动片片流云。   很快,三朵流云缥缈而下,落在宝藏山前,化作三扇门。   一扇金门。   一扇银门。   一扇……七彩炫光门。放个牌子就能当歌舞厅开业那种。   恶龙:这里有三扇门,第一扇门叫做“黄金之门”,第二扇门叫做“银盘之门”,第三扇门叫做“正义之门”。三扇门都可以送你们离开,但门后面的路,有的平坦,有的坎坷,而你们只能选择进入其中一扇门。   恶龙:如何?做出选择了吗?   Smoke:我们选择正义之门。   前两扇门可以让他们直接离开异境,第三扇门其实是最麻烦的,可也只有这最麻烦的才能给他们最想要的奖励。   至于七彩炫光到底与正义有什么关系……   第三扇门徐徐而开,六个像素小人鱼贯而入,场景瞬间切换,率先映入他们眼帘的情景便是答案——   无限放大的七彩炫光键盘扑面整个地板,四射的键盘光刺得人快要睁不开眼;一个同样放大的“充气版熊征”在键盘上滚动,滚过来,滚过去,不断压下“哒哒哒”的键盘音;天花板成为一分为二的显示屏,一半正激战着游戏,随着“充气熊征”滚动键盘,游戏角色不断发出炫目连招,而另一半则实时监控着城堡大殿,此时此刻,监控屏里的黑色恶龙已落回宝藏山,重新舒舒服服趴好,守着身下的金银财宝。   见六人进屋,“充气熊征”停止滚动键盘,笨拙地、一弹一弹地从键盘上坐起,充气的卡通胖脸朝着罗漾六人竖起眉毛:你们怎么没有打败恶龙!   现实里唯唯诺诺,异境里重拳出击。   这样理直气壮的质问,实在让人好奇他的心路历程,以至于向来不参与“过场对话”的方遥都罕见反问:为什么要打败恶龙?   熊征:它是坏蛋!   遥啊遥:它很文明。   熊征:都是假象,他催债的时候根本不是人!   遥啊遥:你别欠债不就好了。   熊征:……   遥啊遥:他诱骗你贷的款?   熊征:……不是。   遥啊遥:你等着借钱活命?   熊征:……没有。   遥啊遥:那你为什么愤怒?欠债还钱,杀人偿命,全宇宙都这样。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Smoke、一匹好人:“……”云星仙女换身西装就能无缝加入程栋梁的“迎(催)宾(债)队伍”。   不过就是这么个道理。   作为旁观者,他们不站程栋梁,不代表他们就要挺熊征,甭管借贷公司是否灰色,借钱是熊征的主动行为,而且是游戏氪金、打赏主播这种用途,没法让人同情。   方遥问这些是单纯好奇,因为他实在搞不懂熊征生气的理由。   但他过于直白的话语间接帮助好烟仙女小队省略了冗长过程,以最快速度激怒了游戏宅脆弱的心灵。   键盘上的“充气人”开始膨胀,就像注入了更多气体的气球,本就Q弹胖乎的身体表面继续增大面积,五官渐渐被拉扯变形,同时伴随着“呼哧呼哧”的声音,分明是愤怒至极的人在喘着粗气。   终于,当充气熊征膨胀得与热气球一样大时,发出了抓狂后震耳欲聋的咆哮:你们都是混蛋啊啊啊啊——   屋内霎时卷起凛冽冷风,吹得旅行者们东摇西晃,几乎站不稳,更可怕的是那不断刺穿耳膜的尖叫与咆哮,根本是直抵大脑每一根神经的恐怖攻击,即使早有准备,仍让人不可抵挡地想要捂住耳朵。   六个像素小人头顶那面对恶龙都一丝没减的血条,却在充气游戏宅掀起的暴风里持续往下掉。   像素小游戏的异境终于揭开最后的谜底。   恶龙只是幌子,隐藏在这道七彩炫光门后的租客熊征才是302的真正BOSS!   膨胀到极限的充气熊征被疾风从键盘上卷走,庞大圆滚又轻飘的身躯在屋内湍急的气流里飞速打着旋,一如陷入疯狂的赌徒。   而就在他被吹离键盘的瞬间,巨大键盘上的所有键帽同时弹出,每一颗都大如斗,硬如石,整齐划一朝向六名旅行者,万“帽”齐发!   空气被划破的声音密集而残酷,像一首死亡协奏曲。   一览无余的房内根本无处可避。   “方遥——”尽管早有战术准备,于天雷仍在情急之下喊了队友名字。   而就在他喊出声的同一时刻,其他四个像素小人早已执行战术,敏捷移动到方遥身后,从画面上看就像在玩老鹰捉小鸡,方遥就是那个护住身后所有同伴的可靠羽翼。   多此一喊的天雷同学,成了最后归队的小尾巴。   一百多颗键帽也在这时抵达,铺天盖地朝着六人砸下,每一颗都闪烁烈焰焚烧般的炫光,犹如一场致命陨石雨。   雪花吊坠的光芒成了灼热火光里最后一缕清澈透凉——   旅途信息:[万物皆可囤]起效!都拿来吧,你这废品!   一个自带两只小手的纸壳箱横空出世,咻咻咻满空乱飞,碰到键帽就一把抓住,塞进自己的纸壳小肚里。   更神奇的是,明明那些键帽一齐抵达,小手纸箱只有一个,可二者之间似乎产生了某种“敬畏”与“被敬畏”的微妙关系,当小手纸箱闯进键帽群,“陨石雨”一瞬停住,就像突然不知所措的攻击者,僵在半空等着小手纸箱来“收破烂儿”。   屋内冷风渐歇。   落回地面轻微弹动的充气熊征也有点呆头呆脑,似被这变故弄懵了。   但旅行者们很清楚,对方这种“懵懂”状态只会持续几秒,很快他将再度变成恐怖BOSS,发起第二拨更凶残的攻击。   想突破异境,而不是被拖入要命的持久战,就必须抓着这宝贵的几秒!   罗漾:“笑笑——”   武笑笑:“嗯!”   一问一答间,属于武笑笑的像素小人已经在地面“作画”完毕。   为什么画得这么快?   因为只有三笔——前两笔画一根针,第三笔在针上方加个小圈圈,针鼻儿。   旅途信息:[挥毫泼墨的你]起效!心中怀宇宙,笔下有乾坤,为你的画注入灵魂吧!   吊坠光芒里,绘于地面的墨迹逐渐立体成型,一根不算笔直但绝对尖锐的“绣花针plus”。   罗漾第一个冲过去,捡起“绣花针plus”攥到手中。   他是战术的最后一环,成败在此一举!   充气BOSS已从懵逼中回过神,天花板上的游戏屏开始不断闪烁,发出短路一样的火星与电流音。   熊征:你们和程栋梁合伙想要逼死我,我不会放过你们的,我不会放过你们——   “轰!”   天花板屏幕崩裂成蛛网。   再过几秒,滚烫的屏幕碎片就会像山体坍塌的石块一样坠落,这些碎片曾要了无数旅行者的命。   除非他们能赶在这之前,解决熊征!   时间足够了。   因为罗漾已经冲到暴走的充气BOSS面前,手里的“绣花针plus”倾尽全力扎下!   “噗——”   一针戳破,BOSS漏气。   可这漏气偏偏让熊征被撑到变形的五官恢复正常,那双因熬夜虚浮发肿的眼睛,死死盯住罗漾。   一种不可名状的悚然与寒意爬遍罗漾全身,仿佛下一秒这漏气的熊征就要抬起软绵绵的手,掐住自己的脖子。   像素小人头顶的血条疯狂下降。   没人说得清这属于什么攻击,经历过与熊征这一最后对峙的前辈们总结的经验只有一句:扛得住就是他先漏完气,扛不住就是你喜迎暴毙。   但罗漾比大部分前辈们多了一层幸运——   旅途信息:[三面狐狸]起效!他愿为你失控,他愿为你沉迷,他愿为你与全世界为敌!   被分配到703室的九死一生,终于在此刻给予仙女队长回报。   吊坠光芒里,充气熊征的双眼开始迷离,伴随恶意的减退,燃起爱的星光。   罗漾:“……”他只是想抵御那种不可名状的“充气眼神杀”,但现在这种含情脉脉的也让人很难顶啊!   好在,爱的星光不伤害血条。   充气熊征终于漏完了最后一点空气,瘫在地面,瘪瘪的两层皮。   【观赏间】里也长舒口气——   烧仙草:还行,比想象中更顺利。   虽然六个称号效果都用了,但值得。程栋梁与熊征的这个该死像素游戏是今晚最难啃的骨头,只要啃下了这个,后面的都不算事儿,况且距离午夜零点还有三个多小时,足够冷却结束再使用几个来回了。   旅途画面里,302室终于恢复正常,程栋梁和一帮小弟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离开,只是屋内墙壁上多了无数红色油漆喷绘的“还钱”二字,字迹优美,排版艺术,乍看跟墙纸印花似的。熊征失神瘫坐在地上,眼泪鼻涕糊了满脸,一瞬间还真与像素游戏里那个漏完气的自己重叠。   某种意义上说,好烟仙女小队算是帮熊征暂时度过了今晚的催债,然而钱没到手,程栋梁总会带着他的“迎宾队”杀回来,不过那就与旅行者们无关了。   攻克今晚最困难异境,六人此刻的注意力都在吊坠投射屏上——   支线行程1/4:【文明人】(+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我借钱,我催债,我喷油漆,但我是个尊重知识热爱学习的好大哥。   旅途信息:正义之心是灵魂最坚固的门板。恭喜获得道具【正义的门板】!   旅途信息:【公寓管理手册】新增7/20【302/正义的门板】!   与最初六个身份房间异境破除后一样,【公寓管理手册】填上了第七格302室,但又与六个身份房间不同,那时的六人因为完成了特殊任务【你是谁?住在这里哪一间?】而获得了称号能力,关键时刻可以续命的,相比之下并无特殊任务的302室,奖励略逊一筹,仅仅给了他们一个道具。   不过六人就是冲着这个来的。   一个在黄金攻略里至关重要、不可或缺的道具。   道具:【正义的门板】   详情:妖魔勿进,邪祟勿扰,见人挡人,见鬼挡鬼。   获得了李义好感,拿到了正义门板,今晚需要攻略的NPC只剩两个。   旅途计时02:50:39(时钟20:50:39)   澜霓公寓,七楼。   相隔近两小时,罗漾再次回到703所在的这条空荡走廊,它似乎变得更冷寂了,再没有隐约的小女孩啜泣从701内传出,只剩702门口燃尽的香炉。炉里填的小米,凉透的香灰在上面铺落一层,死人一样的白。   “我以为我分到的十一楼顶层已经够冷清了,没想到你这里更瘆得慌。”于天雷跟在队伍里,明明前后左右都是伙伴,仍不时摸摸起了起了鸡皮疙瘩的手臂。   “孙童彤住这间是吧。”Smoke对周遭环境无感,越过702,径直来到701门前,抬手就要敲。   “等一下,”一匹好人连忙拦住,“你别再把人家孩子吓着。”   Smoke皱眉,刀疤脸立刻显得很凶:“隔着门,孩子又看不见我长什么样。”   孙童彤不会轻易开门的,而且她家的猫眼也已损坏,从里面看不到外面的情形,这种状况下谁来叫门还不都一样。   一匹好人:“当然不一样,你声音里有长相。”   Smoke:“?”   一匹好人:“一听就是跟人不要命地干过架,浑身都是疤。”   Smoke:“……”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究竟是怎么听出来的。   不过不重要,即便Smoke声如天籁,这里也有一个远比他更合适的人选——   “咚咚。”   唯一的女生武笑笑上前,温柔敲了两下防盗门。   屋里发出一点动静,很轻微,像受惊的小动物钻草丛似的。   但很快就没了,然后静悄悄的,比之前更安静。   “孙童彤你好,我是住在楼下小宾馆的姐姐,你妈妈刚刚给楼下打电话,怕你一个人在家里不安全,让我和其他邻居们上来陪你玩。”   虽然是攻略里验证过的“有效台词”,但武笑笑自己说着都感觉可疑,莫名有种想替孙童彤报警的冲动。   果然,门内传出奶声奶气的女童音:“骗人,妈妈说人贩子都这样讲!”   武笑笑微怔,神情复杂。   罗漾、于天雷、一匹好人和Smoke也静默不语。   虽然得到了回应,但他们并不能高兴起来,因为这种“可疑情况”下,独自在家的孩子最好的应对就是坚持不出声,然而很明显,作为妈妈的孙茹并没有叮嘱到位。   武笑笑想起在一楼遇见的那四个离开公寓的人,孙茹就在其中。她和元潮、潘俏枝、夏秋冬一同从电梯里出来,三十二岁的年纪被精心的全妆掩盖,明明家里还放着无人照看的女儿,却和另外三个夜猫子邻居一样,无牵无挂投奔夜生活。   压下对屋内小孩儿的心疼,武笑笑继续柔声哄着:“童彤,不要害怕,也不用开门,我和这些邻居哥哥们隔着门陪你玩。”   仙女疑惑:“哥哥?”   于天雷无语看他:“你要是嫌太年轻,崩人设……”   一匹好人有妙招:“让人孩子喊你谷爷爷也行。”   仙女闭嘴,有点烦。   罗漾看着方遥那明显后悔发问的反应,忍俊不禁,又颇为欣慰。仙女都能主动跟伙伴互动了,虽然一句就崩,但谁能说这一小句不是星系间靠近的一大步!   旅途计时03:00:00(时钟21:00:00)   武笑笑:“童彤,我们来一起唱儿歌吧。预备——起!”   罗漾、于天雷:“爸爸的爸爸叫什么~”   一匹好人、Smoke:“爸爸的爸爸叫爷爷。”   罗漾、于天雷:“爸爸的妈妈叫什么~”   一匹好人、Smoke:“爸爸的妈妈叫奶奶。”   罗漾、于天雷:“爸爸的哥哥叫什么~”   一匹好人、Smoke:“爸爸的哥哥叫小叔……”   一门之隔的孙童彤:“不对,叫伯伯——”   旅途计时03:15:00(时钟21:15:00)   武笑笑:“童彤有没有背过古诗?我们一起陪你背好不好?”   罗漾、于天雷:“床前明月光,疑是地上霜,举头望明月……”   一匹好人、Smoke:“低头吃故乡。”   门内已经生气的孙童彤:“是低头思故乡!”   旅途计时03:30:00(时钟21:30:00)   武笑笑:“算了,哥哥姐姐们儿歌也说不好,古诗也背不好,那我们一起唱好不好,唱一首你一定也会的——”   罗漾、于天雷、一匹好人、Smoke:“喜羊羊~喜羊羊~喜羊羊~喜洋洋~喜羊羊~别看我只是一只羊~”   屋里的孩子终于抓狂:“还有美羊羊懒羊羊沸羊羊慢羊羊红太狼和灰太狼呢——”   【观赏间】   烧仙草:救救孩子吧,到底谁在攻略里总结的损招,这么折磨祖国花朵等于犯罪!   真是人间太岁神:同意。   不光折磨祖国花朵,他这半个强迫症也要被逼疯了。   烧仙草:咱们当时在701门前也这么狗?   真是人间太岁神:嗯,童谣古诗动画片主题曲一条龙,属你的嗓门最洪亮。   烧仙草:……   虽然狗,但有效。   厚实的防盗门板,终于悄悄打开一道细缝,门后一双警惕的大眼睛,滴溜溜在门外六个可疑大人身上转。   罗漾五人自觉退后,给武笑笑姐姐留出破冰空间。   “童彤你好呀。”武笑笑蹲下,平视着朝门缝后的小姑娘眨眨眼。   小姑娘只有五岁,虽然开了门,小手却紧紧抓着,怯怯盯着武笑笑,不敢开口。   武笑笑再接再厉,声音更加俏皮:“童彤不是不愿意给姐姐开门吗?”   这属于明知故问了,因为无数前辈们已经实践过,只要在701门前待满半小时,且能让屋内的小姑娘在这期间一直保持互动,那么门终究会开。   可仍紧紧扒着门的孩子很认真回答:“奶奶说,你们不是坏人。”   这一句仿佛给了她自己底气,手稍稍放松,防盗门被从里面彻底打开,完全是卸了防备的“请进”了。   “你们真的会陪我玩?”小姑娘天真地问,带点羞涩,又藏不住期待。   姓名:孙童彤   身份:5岁,父母离异,跟妈妈孙茹一起生活,租住在701室,胆小,怕黑。   身份信息的最后四个字刺痛了武笑笑的神经,她情不自禁把小姑娘抱起来,想给她最大的温暖与依靠,却很快发现,其他伙伴似乎也有着相同心情。   罗漾伸手轻轻摸摸小姑娘的头:“当然是真的陪你玩。”   于天雷做着天赋异禀的鬼脸,逗得孙童彤嘎嘎乐,然后豪气一挥手:“快,把你家里好玩的东西都找出来,哥哥陪你玩个遍!”   武笑笑把小姑娘放下来。   一匹好人和Smoke立刻陪小姑娘翻箱倒柜找玩具。   就连之前对待每一个NPC都兴趣缺缺的方遥,也静静坐在沙发里看着这一切。他仍旧没参与,可视线从没在这场景里离开过。   喜出望外的小女孩,殷勤到过头的哥哥姐姐,撒欢的玩耍,笨拙的陪伴。   【旅途列表】   方遥[快乐]   隔空围观的烧仙草、太岁神:“……”他们严重怀疑旅途单独针对方遥有一个情绪词库。   701不是一个温馨的房间,吃完的饭桌没人收拾,狭窄的客厅到处散落杂物,厨房水池里泡着没洗的碗筷,茶几柜子一摸就是一手灰,不知多长时间没擦过了。   但在今夜,它充斥着欢声笑语,孩童玩疯了的兴奋与喜悦让屋内的一切都重新有了活力,仿佛哪里都干净得闪闪发亮。   一匹好人和Smoke已经找出一堆玩具,这会儿正在跟孙童彤玩“手偶”,就是把布偶套在手上,一边让布偶动作一边自己配音。   Smoke套的是一个独眼龙海盗,大波浪发型,配合脸上的那只眼罩,凶恶又霸道,一边动手让布偶“活”起来,一边动嘴:“我是海盗船长,谁敢不听话,我就把你挂在船头上风干,哼哼!”   孙童彤愣了几秒,笑容消失,然后扁了嘴,猛地转身扑到一匹好人怀里:“呜呜呜呜,叔叔好可怕……”   一匹好人埋怨地瞪了Smoke一眼。   Smoke:“……”   不远处还在翻找东西的罗漾、于天雷,余光围观全程。   于天雷:“我感觉Smoke已经很努力了。”   罗漾:“问题就在于太努力。”   别人都是童趣模仿,他是逼真超越。   “啊。”于天雷忽然惊讶叫了一声。   罗漾立刻凑过去:“找到了?”   “她家竟然还有这个。”于天雷举起抽屉里找到的一个金色麦克风。   罗漾:“……”   推上开关,竟然还有电,于天雷惊奇凑近麦克风试音:“喂喂喂……”   不大的房间内立刻回响他的音波。   一匹好人和Smoke吓一跳,双双回头:“什么玩意儿?”   方遥也被从某种静谧祥和的气氛中唤回,不太高兴地蹙起眉。   傻乎乎的天雷同学还在摆弄新发现:“真的能用,我们可以唱K了哎,就是不知道能不能连电视……”   一匹好人服了:“兄弟,你能不能有点正事儿!”   罗漾赶紧捂住麦克风,顺手关闭,不让自家队友再继续丢人:“别忘了咱们真正要找的是什么。”   “哦对。”于天雷一拍脑门,赶忙收起玩乐心思,重新正经。   没错,他们需要在701找到一样东西,拿着这东西陪孙童彤玩,才能换来他们想要的道具。这就是为什么一匹好人和Smoke已经找到些玩具开始陪孙童彤玩耍了,罗漾和于天雷仍在翻找抽屉的原因。   那东西的位置不固定,有时在抽屉里,有时在床头柜,还有的时候就那样被人扔在床底下,罗漾和于天雷翻抽屉的时候,武笑笑也在其他地方帮忙寻找,不料东西没找到,却发现凌乱摆着几本时尚杂志的茶几上,散落一张名片。   武笑笑愣住,下意识从口袋里把自己在宾馆前台摸走的那张名片拿出来。   一模一样的排版设计,一模一样的logo与烫金字:金棕滩壹号。   这到底是什么地方?怎么一个两个都有这张名片?宾馆?会所?夜店?   “找到了!”于天雷终于将功补过,在抽屉最底层找到了他们想要的。   一本有声歌谣册。   接下来的事情就容易了——   于天雷:“童彤,来,哥哥陪你跟着这本书一起唱歌谣。”   刚从海盗恐怖氛围中缓过神的小姑娘,吸吸鼻子,眼泪巴巴:“我要拿那个东西唱。”   于天雷:“那个东西?”   孙童彤:“就是你刚刚用的那个,可以把声音放得好大好大……”   于天雷:“麦克风?”   孙童彤:“嗯!”   于天雷:“没问题啊,哥哥这就给你拿……”   “等一下!”罗漾、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几乎异口同声。   于天雷看向四位伙伴,茫然而无辜:“?”   四人齐刷刷摇头,仙女队长代表发言,语重心长:“三思,攻略里没有‘使用麦克风唱歌谣’这个细节。”   于天雷看看四脸郑重的伙伴,再看看孙童彤期待的小脸,左右为难:“可攻略里也没说不能用麦克风吧?”   的确没说过,甚至提都没提过孙茹家里还能翻出个有电的麦克风。   可也正因麦克风“有电、能使用”,莫名有一丝刻意感,总让人觉得不安。   “不要做多余的事,”Smoke言简意赅,“任何一个攻略外的多余举动都可能引发蝴蝶效应。”   于天雷犹豫了,沉思几秒,又把本已拿起的麦克风放了回去。他是不太灵光,可也没蠢到明知不可预料还要以身犯险。   “大哥哥?”眼见着麦克风被放回,孙童彤困惑出声。   于天雷温柔一笑,英俊非凡:“麦克风声音太大,会吵到邻居的,我们不用了,来,告诉哥哥这本歌谣书里你会唱哪一……”   “哇——”地一声哭出来,孙童彤才不听,“我要麦克风,我要麦克风,我要麦克风——”   魔音贯耳。   【旅途列表】顷刻变成一串[心神不宁]。   为什么701没有异境?   屋里放一个五岁的孩子,足够祸祸旅行者了。   实在没辙的于天雷,又一次苦兮兮看向四位伙伴。   罗漾、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给她。”   获得准许的天雷同学立刻向抽屉重新伸手,可还没等拿,麦克风已经被人抓住,直接怼到自己手里。   于天雷茫然抬头:“??”   不知何时从沙发移动到抽屉前的方遥:“给她,快点。”   拿到麦克风的小姑娘终于破涕为笑,熟门熟路翻开有声歌谣书,反而向旅行者们介绍她的最爱:“我最喜欢这一首啦……还有这一首……还有这个……”   悦耳的音符随着孩童小手的翻页,从有声书里飘出,时而婉转哼唱,时而欢快跳跃。   “小白兔~白又白~两只耳朵竖起来……”   “小宝宝,起得早~睁开眼,眯眯笑~咿呀呀,学说话~伸伸手,要人抱……”   一首首歌谣过去,麦克风的扩音与回响似乎并未带来什么新情况。   罗漾几人原本提起的心终于渐渐放下。   其实根本不用旅行者们带领,孙童彤一个人就跟唱得很认真,大大的麦克风快要挡住她半张脸,却挡不住小姑娘摇头晃脑的快乐。   直到一首《拉大锯》。   “拉大锯,扯大锯,外婆家,唱大戏,爸爸去,妈妈去,小宝宝,也要去……”   跟唱到“爸爸去”时,小姑娘顿了顿,就此落了拍子,后面的“妈妈去,小宝宝,也要去”都没了她的声音,只剩有声书的伴奏。   “不玩了,一点都不好玩!”小姑娘忽然扔了麦克风,也丢开有声书,然后甜甜抱住武笑笑的胳膊,撒娇似的,“姐姐,我们来玩捉迷藏吧。”   她不是真的想玩捉迷藏,因为说这些时,夸张幼稚的表情盖不住大眼睛里的落寞。   小姑娘只有妈妈,从记事起就没有爸爸。   旅途计时04:30:00(时钟22:30:00)   从进门算起,罗漾六人已经在701待满一小时,只要继续在屋内待上三十分钟,达到“在701内陪孙童彤玩耍90分钟+找到有声歌谣书并至少让孙童彤跟唱一首”这两个条件,就能在时间达标后拿到想要的道具。   孙童彤已经跟着有声书唱了好几首,所以后来丢开书不想玩了,罗漾六人也随她去。甚至如果孙童彤不丢开书,他们都不想让她继续了,什么破歌谣,净惹小孩儿难过。   事实证明,陪伴孩子的确是个辛苦活。   有声书之后,旅行者们又陪孙童彤玩了无数游戏,连角色扮演家家酒都没逃过,体力消耗程度直逼302的像素游戏。   最后剩下这半小时实在玩不动了,“哥哥姐姐们”瘫倒在地,卑微地跟小姑娘商量:“童彤,你已经是个大孩子了,要不自己玩会儿?”   突然就“被大孩子了”的五岁孙童彤:“不要!”   旅行者们:“……”   一招不行,再来第二招。   罗漾:“童彤,你之前愿意给我们开门,说是因为奶奶说的,我们不是坏人?”   小姑娘终于被诡计多端的大人转移了注意力,撑着玩游戏跑红的小脸,认真点头:“对呀,我相信奶奶。”   “奶奶”两个字相当有“魔力”,不光成功俘获了小姑娘注意力,也让其他五位伙伴的目光齐刷刷聚焦过来。   除了方遥是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云淡风轻,剩下四双眼睛都传递着一个信息——你确定要聊这个??   罗漾无奈摊手:“要不你们继续过来玩游戏?正好她刚才说想玩‘捕快捉人’。”   连一根脚趾头都不想再动的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聊就聊吧。   反正除了心理压力大点,对攻略倒没什么影响。   “奶奶怎么知道我们不是坏人呢?”带着伙伴们的一致同意,罗漾继续。   孙童彤:“因为你们敲门的时候,奶奶就在屋里陪我玩呀。”   罗漾:“那隔着门,奶奶又看不见我们。”   孙童彤:“奶奶说她看得见。”   罗漾:“哦,好吧。”   孙童彤:“可是奶奶年纪大了,不能陪我玩太久,所以让你们进来,奶奶就走啦。”   罗漾:“难怪我们进来没看见奶奶。童彤,你喜欢奶奶吗?”   孙童彤:“我第二喜欢的就是奶奶啦!”   罗漾:“第一喜欢的呢?”   孙童彤:“……妈妈。”   罗漾:“可是她晚上都不陪你。”   孙童彤:“妈妈要工作,很忙的。”   罗漾:“妈妈这么跟你说的?”   孙童彤:“对呀。所以童彤乖乖待在家里,不让妈妈操心,而且还有奶奶在。”   罗漾:“奶奶住哪里?”   孙童彤:“702呀。妈妈说我们是邻居,要互相照顾,所以奶奶总来陪我玩。”   罗漾:“童彤知道奶奶的名字吗?”   孙童彤:“知道,妈妈说过,童彤一次就记住了!奶奶叫王桂香,桂花一样香。”   “砰砰砰——”   突如其来的踢门声,打断稚嫩的童言童语。   武笑笑与于天雷几乎同时行动,一个冲过去抱起躺在地上翘着脚丫的孙童彤,一个伸手捂住了小姑娘的耳朵。   同一时间,踹门者开始在外面骂骂咧咧——   “孙茹你给我出来!”   “孙茹,杀人偿命,你欠我妈一条命!”   “二哥,跟这种人废什么话,我这就打电话叫开锁公司来,看她还怎么躲——”   门外不是一个,而是三个,两男一女,符合罗漾六人在屋内听见的声音,也符合攻略里的描述——   【702,踹门,两男一女,王桂香的大儿子、二儿子、小女儿,不用搭理他们,一条支线,对通关毫无作用,还容易被耽搁时间。他们也不敢真找开锁公司撬门,因为这是违法的,所以只需要安抚住孙童彤,等他们离开就行。】   真的这样就行吗?   门外还在叫嚣,他们以为孙茹在家,只是躲着不敢出来,气急之下话越来越脏——   “孙茹,你他妈连自己孩子都不管,天天在外面跟男人鬼混,我妈真是脑子抽了发善心帮你照顾孩子!”   “那又怎么样,我妈落着什么下场了?这就叫好人没好报!”   “孙茹,我妈死后你有没有给她上过一炷香?你就不怕报应在你孩子身上?!”   罗漾、一匹好人、Smoke已经聚到门前,只隔着一层门板,听那些污言秽语。   观赏间的烧仙草和太岁神清楚看见三人紧绷的身体和攥住的拳头。   三人都在竭力控制,控制自己冲出去揍人。   不管孙茹做过什么,这些都跟孙童彤没关系,小姑娘不该听到这些,也不该承受大人之间的恩怨与恶意,她说起隔壁奶奶时那么快乐、那么依赖。   武笑笑和于天雷也在努力,恨不得变成两道铜墙铁壁,替小姑娘隔绝外面的一切声音和风雨。   但猝不及防,孙童彤狠狠咬了武笑笑的手臂。   武笑笑疼得一松劲儿,小姑娘猛地挣脱她怀抱,踉踉跄跄跑向门口,嘴里带着哭腔大喊:“我妈妈不是坏人,我妈妈没有伤害奶奶——”   方遥眼疾手快弯腰把小姑娘拦住。   孙童彤挣扎,又故技重施狠狠咬了他的手。   方遥眉头都没皱一下,直到武笑笑和于天雷追过来,面无表情将小姑娘塞还给两人:“看住了。”   而后转身,在Smoke和一匹好人错愕的目光里,毫不犹豫打开了防盗门。   只有罗漾脸上没意外。   当他看见方遥伸手拦住孙童彤,就猜到了接下来会发生的一切。   开了门的方遥,一手一个,将门外两个男人的脑袋按到墙上,语气轻淡,眼神却冰凉:“把事情说清楚。”   “啊——”被这变故吓傻的中年女人,也就是王桂香的小女儿,发出尖叫,下一秒就想上手挠方遥,解救自己两个哥哥。   手刚伸出,就被人牢牢抓住腕子。   “不是要公道吗,”罗漾平静看着她,手上一刻没松,“你们说,我们听。”   方遥不在乎NPC死活,可罗漾知道,欺负小孩儿不行。   如果欺负了,就必须给个理由。   “说清楚是吧,好啊!”头被压在墙上的王家二哥,一脸横肉被挤得变了形,费尽力气也挣扎不出方遥的手,愈发狰狞扭曲,“你们不就是那个臭女人找来的帮手嘛,她以为人多我们三兄妹就怕了?呸!这个社会讲法律的……”   “我可怜的妈啊——”被罗漾抓住手腕的王桂香小女儿突然哭丧一样嚎啕,“就因为一套房子,被那个女人活活逼死了……”   一哭二闹,幸好王家大哥没上吊。   他年纪最大,看着有六十岁了,被方遥按到墙上后也没太挣扎,甚至还能用相对冷静的声音说话,虽然嗓子沧桑粗哑:“我妈死了,房子不留给儿女,留给孙茹那个女人,非亲非故,除非我妈疯了。”   方遥总算听到点有用的:“所以?”   王家大哥:“我妈死的时候我们三兄妹都不在身边,孙茹最先发现的,也是她叫的120,我们还在医院感谢她,结果她拿出一份我妈的遗嘱,说702的房子归她,”男人越说越恨,近乎咬牙切齿,“我妈身体一直硬朗,没灾没病,忽然就出事了,你跟我说是正常死亡?”   方遥:“不是我说,是看医院怎么说。”   王家大哥:“谁说都没用,她哄骗我妈立遗嘱,又等不及拿房子,活活逼死了我妈,我们要上法院告她!”   早这么说不就得了,方遥向来赞成让法律制裁坏人,除非遇见特殊的法外狂徒。   “去告吧。”他痛快放开两个男人。   两兄弟反倒战战兢兢不敢动了。   罗漾也松开了王家三妹,这会儿中年女人自己嚎累了,一屁股瘫坐在地。   隔壁702门前的香炉不知在哪一段混乱里被人踢翻,香灰、小米洒了一地。   门后,就是王桂香的家。   那个孙童彤口中“你们敲门声时奶奶正在屋里陪我玩”的王桂香,早就一个月前就死了。   寂静走廊里响起不合时宜的提示音——   “叮叮当~”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2/4:【王桂香的遗愿】(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人走了,也不清净。 第196章 澜霓公寓(三合一)   王家三兄妹慑于旅行者们的人多势众, 最终灰溜溜跑掉,但临走时像所有不甘心的反派一样骂骂咧咧留下经典台词:“这事儿没完!”   然而看着人去楼空的走廊,罗漾忍不住去想, 王家三兄妹真是【王桂香的遗愿】这条支线里的反派吗?   少数好奇心旺盛的旅行者们也曾稍稍推进过这条线,但至多推到10%或20%,几乎没触及到太多有效信息。   王桂香究竟怎么死的?如果遗嘱的确是王桂香的真实意愿,那么必定是孙茹给了老太太下定决心的理由。什么理由?日常照顾?养老送终?孙茹连自己的屋子、自己的女儿都没照顾得多妥帖,真能再额外照顾好一个老人?   旅途至今 ,罗漾经历过的反转太多了,对于一个当前进度还是0%的支线, 他实在不敢现在就对卷入其中的每一个人定性。   好在这场攻略之外的“开门冲突”没带来什么后续,王家人走后, 旅行者们回屋哄了半天被吓着的孙童彤, 又拿着那本有声歌谣书册陪了小姑娘用麦克风唱了一会儿“卡拉OK歌谣”, 他们在701屋内终于待满90分钟。   旅途计时05:00:00(时钟23:00:00)   六枚吊坠齐刷刷投射——   旅途信息:陪伴是童年最奢侈的礼物。恭喜获得道具【纯真歌谣儿童书】!   旅途信息:【公寓管理手册】新增8/20【701/纯真歌谣儿童书】!   道具:【纯真歌谣儿童书】   详情:孩童的纯真可以净化邪恶,稚嫩的歌谣可以唱醒灵魂。   想要的东西已到手, 距离零点只剩1小时。旅行者们知道自己必须立即离开, 还要争分夺秒去找今晚攻略里的最后一拨NPC, 可在走出屋外后看到门内孙童彤恋恋不舍的眼神时,还是没忍住又伸手回去摸了摸小姑娘的头——   武笑笑:“哥哥姐姐走后, 要乖乖上床睡觉。”   罗漾:“一觉睡醒, 妈妈就回来啦。”   于天雷:“睡之前一定把门锁好, 谁来拍都不给开, 像你哥哥我这么英俊的都不行,记住了吗?”   一匹好人:“如果觉得孤单, 就让‘小海盗手偶’陪你, 它很凶, 能打跑所有坏人。”   Smoke:“别给孩子灌输这种不切实际的。童彤,十二点以后可能会发生很可怕的事,你去厨房找把菜刀放在枕头底下防……唔!”   罗漾和一匹好人默契地同时上手捂嘴,合力把给五岁孩子灌输危险行径的Smoke拖离门口。   方遥毫不犹豫从外面关上了701的防盗门。   下一站,八楼。   罗漾六人本想直接走消防楼梯,反正就在楼上,却看见电梯显示屏闪烁,显示电梯正在上行。   这么巧?   那就别舍近求远了,旅行者们果断按亮电梯门旁的上行键。   很快,电梯在七楼停住,电梯门打开,里面一个无精打采的年轻人。   不出意外,正是罗漾六人要找的最后一拨NPC之一。   年轻人身材消瘦,神情疲惫,左手拎着商务笔记本包,右手拎着一块三角奶油小蛋糕,见电梯门打开也没有抬头看一眼的意思,似乎仅仅站在电梯里已经耗尽了他今日份的最后力气。   能理解。   任谁天天加班到夜里十一点才回来,都很难不是一副被吸干精气神的可怜样——   姓名:田野   身份:26岁,公司财务,租住在802室。常年加班导致睡眠严重不足,轻度精神衰弱。   之前围观烧仙草、太岁神的澜霓公寓时,罗漾就曾隔空见过这位被工作榨干的可怜青年,只是等现在面对面了,他才真切感受到那股萦绕在打工人周身的“专属气场”——沮丧,低落,感觉身体被掏空。   而且这股气场辐射范围还很广,罗漾刚进电梯,就感觉自己都跟着高兴不起来了。   随着电梯门关闭,短暂超重感来临,楼层显示屏从“7”变成“8”。   “借过一下。”站在轿厢最里面的田野仍低着头,一边客气地跟挡在身前的人嘟囔,一边拖着沉重的步伐往外走。   不料周围的人也跟着动了,大家一起走出电梯。   电梯门在七人身后关闭,缓缓下行。   田野站在八楼走廊,终于意识到今天有点奇怪。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身后六人,神情先是疑惑,继而警惕,心理变化几乎都写在脸上——平时自己下班回家,有在电梯里遇见过这么多人吗?这些人跟着我一起来八楼,要干嘛?   不等他发问,早有准备的旅行者们已派社交属性满点的天雷同学率先伸出友谊之手:“邻居你好,我们住户委员会今天刚成立,就接到投诉说这么晚了还有人在楼道里吵架,所以我们过来看看。”   一句开场白,身份、责任、原因各要素俱全。   “住户管理……委员会?”田野半信半疑的视线在眼前六张脸上来回,有几人的确是平日里出来进去见过,有几个则毫无印象,不过自己天天加班,待在公寓的时间没多少,认不全邻居也正常。   更重要的是,对方口中“这么晚了还有人在楼道里吵架”这一投诉内容,完全属实——   “你他妈摘不摘,别逼老子揍你!”一个五大三粗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来,恶狠狠地威胁。   “这是桃符,祈福灭祸的,我在自己家门挂,和、和你有什么关系!”一个声音明显弱鸡不少,用虚张声势掩盖紧张。   循声望,那是801的门口。   嗓门五大三粗的是一个中年男人,身材不高,微微发福,叫嚣起来声如洪钟:“和老子有什么关系?你说什么关系!以前怎么不见你挂,看老子摆风水阵了,你想起挂符了,成心破我风水!老子现在天天输钱,全他妈是你克的!”   姓名:金铭锋   身份:40岁,网约车司机,离异后独自租住在803室。平时喜欢打牌,对风水、玄学等深信不疑。   被他喷的是801住户,透过敞开的防盗门,一眼就能看见客厅里的“餐桌”,只不过上面放的不是碗碟,而是台灯和一厚摞学习资料,其中一本摊开,笔还放在上面,显然被金铭锋砸门的时候正在认真学习。   姓名:朱炎   身份:23岁,今年刚毕业的应届大学生,租住在801室。目前没有工作,正在全力准备考公考编,日夜复习压力极大。   朱炎年轻,但不“力壮”,纸片一样的身板愣是让他比金铭锋多出半个头的身高都没化作任何优势。身体脆皮就算了,“社会经验”也远远不及人到中年的金铭锋,作为刚离校的大学生,难以招架对方的胡搅蛮缠,都这会儿了也爆不出粗口,还在试图掰扯谁对谁错:“如果不是你搞封建迷信,把家门口摆得……摆得乱七八糟,我用得着做这些吗?你的运势重要,我的运势就不重要了?你也、你也欺人太甚了……”   一个801,一个803,田野就是那个夹在中间倒霉的802。   从他揉着太阳穴的崩溃神情就能看出,这不是朱炎和金铭锋第一次争吵了。   本来邻里矛盾就够让人无奈,这俩人还在门口摆各种“法器”。   朱炎住的801,门口地上放个火盆,鞋架上放个柚子叶盆栽,今天门上又多了两个桃木符,符板上神荼、郁垒二神雕刻得栩栩如生,挥剑立目,似随时可斩凶煞厉鬼。   金铭锋住的803,门口摆了一个巨大的风水鱼缸,鱼缸旁边单设红木架放了一尊鎏金蟾,防盗门上倒没乱贴东西,只是门梁上还挂着一面锃光瓦亮的八卦镜。   往常看到这些就算了,今天的田野实在心情极差,争吵声让他头要爆炸,再瞅着这满眼“法器”,心态濒临崩溃。   “铃铃铃——”催命的手机铃偏不合时宜响起。   田野更郁卒了,粗暴掏出手机看也不看直接接通,语气却卑微:“于总……”   手机里说了什么不得而知。   罗漾六人只能听见田野的回应从为难:“不行……于总,真不行……那个账就对不上,不能这么干啊……”到最后的破罐破摔,“你逼死我得了!”   手臂都已抬起,分明想要摔手机,可最终没舍得,只是用力按屏幕挂断电话,然后年轻的打工人浑身脱力地蹲下,抱着脑袋把头深深埋进膝盖里,仿佛想要逃避全世界。   那边吵架的战火也在此刻升级,金铭锋竟然动手给了朱炎一拳。   朱炎一个踉跄,捂着被打肿的左脸不可置信瞪大眼睛:“你你你怎么打人……”   金铭锋野蛮挑衅:“我就打你了,怎么样?”   朱炎气得嘴唇直哆嗦,却还是没能骂出一句,最后急红了眼“啊”地一声嘶吼,扑过去跟金铭锋打成一团。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   这就是他们要找的最后一拨“道具NPC”,很好,很有活力。   “都别打了——”Smoke大步流星上前,一手一个直接将两人扯开,把朱炎丢给早准备好的罗漾和于天雷,自己拽着喘粗气的金铭锋。   “谁啊,你他妈给我松开!”金铭锋狂乱挣扎,腿还在往朱炎方向踢,不依不饶。   Smoke强行把他脑袋扭过来,凑近自己那张凶神恶煞的刀疤脸,一字一句:“住户管理委员会。”   他说的是“住户管理委员会”,但配上那张脸,听在金铭锋耳朵里显然跟“你是不是想死”一个效果。   于是野蛮的中年男一秒安静,在Smoke的气势压制里喉咙不自觉吞咽。   “别紧张,”这时就需要温和无害的武笑笑了,“我们住户委员会收到投诉,说八楼有人在吵架,所以我们来看看。”   朱炎还在懵着,被Smoke松开的金铭锋终于缓过神,野蛮嘴脸又恢复了几分:“住户委员会?我怎么从来没听过?”   武笑笑:“今天刚成立。”   金铭锋怀疑打量:“谁选的你们?我也是住户,成立委员会不需要我们这些住户投票?”   “2/3住户同意就行。”早就准备的武笑笑对答如流。   金铭锋皱眉:“那你们有什么证明文件……”   “金大哥,”罗漾打断他,脸上是真诚微笑,“我觉得当务之急是先解决你们的矛盾,不然这么晚了,多影响楼上楼下的邻居。”   “还有住你们中间的。”于天雷意有所指。   金铭锋这才看见不远处蹲在地上的田野,一时疑惑:“小田?你咋了?”   “加班累吐血,回来还要听你俩吵架,心态崩了。”虽是提前套好的台词,于天雷还是说得真情实感,因为对田野的确是无比同情。   金铭锋可以毫不犹豫揍朱炎,但显然对田野没什么恶感,带着一丝尴尬清清嗓子,朝蹲着的打工人说:“小田,那个,我俩的矛盾跟你没关系……”   见他态度转变,罗漾趁机插话:“这就对了,大家都是邻居,有什么不能坐下来好好谈的呢,非要动手。”   一提这个金铭锋又来劲了:“跟小田可以,跟这小子没门儿!”   “为什么?”罗漾平和得像课堂上提问的好学生,“因为朱炎坏了你的风水?”   “对!”金铭锋一脸“可算找到知音了”,让罗漾抬头看自己住的803,“你瞧见我门前摆的鱼缸和金蟾了吧,那是风水鱼缸,鎏金蟾,聚四方财的。你再看他门前摆的什么,火盆,柚子叶,火盆属火,火克金,我的金蟾就这么废了,柚子叶属木,木克水,我风水鱼缸里的鱼就没有能活过一星期的,这我还不揍他,留着他过年?”   罗漾点点头,又问:“那他为什么要摆火盆和柚子叶?”   金铭锋不假思索:“就是坏呗,故意坏我。”   “是你先放的八卦镜!”朱炎终于不再发懵,愤慨反驳。   “就是那个?”罗漾看一眼803门梁上的八卦镜,黄铜打磨,亮得能映出人影,角度显然被人为调过,如果顺其自然的挂,镜面对准走廊,而现在偏着固定,若从镜中心拉一条直线,直线另一端正落在801门上。   “没错,我刚住进来三天,他就在门上挂了这面镜子。我一开始没觉得什么,挂就挂呗,反正都是封建迷信,可后来他又陆续摆了鱼缸,放了金蟾,我在网上查过,这些都是聚风水的,我们住同一层,风水都聚他那儿了,我的运势怎么办?”朱炎满腹委屈终于有地儿诉了,越说越激动,“我租这里就是为了备考,本来压力就大,他还这么搞我心态,换谁谁能坐住?”   罗漾太理解了,转头看向金铭锋,语重心长:“金大哥,你可能不懂,大学生虽然信马克思,但一遇见考试,也信玄学,你光想着自己风水,也得考虑别人心态啊。”   “所以我才摆的火盆和柚子叶,想着每天出门进门都能跨火盆,掸柚子叶,”朱炎解释,“网上说这些能去晦气,我哪知道还有什么五行相克,我真不是故意坏他风水局。”   金铭锋:“你放屁,那你今天挂桃木符又为什么?老子门口可没再加东西!”   朱炎忍不住提高音量:“还不是你天天找我麻烦,网上说桃木符挡煞,我就……我就……”   “就挡我是吧?”金铭锋总算听明白了,“你把老子当煞星?!”   现场六位旅行者以及隔空围观的两位伙伴,目光不约而同聚到四十岁中年迷信男身上……这不讲理的野蛮嘴脸,天选煞星。   “所以你一开始不放八卦镜不就完了。”一匹好人言简意赅总结。   于天雷摇头:“还是在人刚住进来三天就挂,明显针对啊。”   眼看“住户委员会”要一边倒,金铭锋急了:“我放八卦镜也是有原因的!”   旅行者们就等他这句呢:“什么原因?”   金铭锋:“我为嘛叫‘金铭锋’,因为我命里缺金,得拿名字补。他叫什么,朱炎,双火炎,火克金,我补的这点儿全让他克没了,他一住进来我打牌就开始天天输钱!”   根源在这儿呢。   朱炎显然也是第一次听,那表情又无语又滑稽:“就因为我叫朱炎??”   “对啊,”金铭锋理直气壮,“还有你手上戴那转运珠,运气都转你那儿了,我不得摆个风水局抗衡一下?”   朱炎手腕上确实戴着一个皮绳,绳子上串着一颗小金珠,但:“这和转运有什么关系,这就是一条普通手链!”   金铭锋:“手链上串珠就是转运珠!”   朱炎:“……”   秀才遇见兵,有理说不清,但这场“邻里纠纷”至此终于有了清晰脉络。   “叮叮当~”   有效信息累积到一定程度,提示音清脆响起。   最闲的方遥率先抬头看吊坠在半空的投射——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3/4:【好邻居】(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上联,鱼缸金蟾八卦镜,下联,桃符火盆转运珠,横批,我们都是好邻居。   隔空围观的烧仙草、太岁神:“……”虽然已亲身经历过,但再次看到这里,仍然让人想问一句,到底谁给这条支线命的名?   “好的,”旅途画面里传出罗漾声音,“既然事情都弄清楚了,那么我们开始解决问题?”   观赏间的两人闻言一愣。   烧仙草:这是攻略里的台词?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是,按照攻略,他们要指责金铭锋的“封建迷信”和“先撩者贱”,再批评朱炎的“备考玻璃心”,从而被拉入两人的二合一异境。   并且还要在进入异境的瞬间拽上田野,因为只有田野能在异境里打败金铭锋。即便如此,这也是一场不逊于“旅行者斗恶龙”的恶战,并且不再有补充红蓝条的“疗伤小花花”,所以基本每一拨旅行者都是受伤挂彩结束这一趴的,若没治疗道具,那就只能拖着一身伤挨到72小时结束。   可是旅途画面里,罗漾分明还要继续当“和事老”,其他五人也没有催促走攻略的意思。   烧仙草:他们到底想干嘛?   旅途时间已到23:15,距离零点只剩45分钟。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许……他们想另辟蹊径。   烧仙草:另辟蹊径?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们背攻略那几天,罗漾在私聊里问过我一个问题。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问为什么一定要把田野拉进异境,又为什么只有田野可以对付金铭锋?   烧仙草:不是打工人的怨念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朱炎这种压力巨大的备考应届生,对金铭锋的怨念更深,为什么不是朱炎?   烧仙草:异境有他一半啊,他作为半个BOSS,怎么可能打另一个BOSS。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也是这么回答的。再次证明,我们很有默契。   烧仙草:……别偏离重点。   真是人间太岁神:罗漾当时说‘可能是吧’,但我觉得他没死心,我后来想一想也认为这里值得琢磨,因为异境和现实是对应的,比如程栋梁那里,我们在异境中通过了他的层层考验,所以异境里的恶龙愿意给我们面子,没有大战,现实中的程栋梁也带着小弟撤退了,看起来应该是愿意宽限熊征几天。   真是人间太岁神:可是到了田野和金铭锋这里,异境一结束,田野和金铭锋就已经回家关门了,在我们面前只剩一个朱炎。为什么田野能让金铭锋偃旗息鼓,不再在现实中纠缠朱炎,并没有一个明确说法,我们当时也没时间再去敲门问。   烧仙草:你认为罗漾找到答案了?   旅途画面里再度传出仙女队长声音:“田野,你过来一下呗。”   田野:“他俩的事情,和我有什么关系,我要回家了。”   罗漾:“好吧,虽然今天已经要过去了,但还是祝你……生日快乐?”   田野:“……你怎么知道?”   太岁神刚才只是猜,但现在应该确定了。   只见罗漾眉宇微挑,眼睛带笑,帅气又阳光,那是他胸有成竹时的惯用表情:“你加班这么晚,看起来连饭都没心情吃,却特地买块小蛋糕。”   田野扯扯嘴角:“就不能是其他值得庆祝的事儿?”   罗漾摇头,真诚看他:“从我们在电梯里遇见,你浑身上下就没一点喜庆。”   田野终于被逗乐了,虽然是苦中作乐:“好吧,这苦逼日子确实没一点好事儿。其实生日我也不想过,但在路上走着走着,又觉得过生日连块蛋糕也吃不上,是不是太惨了……”   “谁说没有好事,现在就有一件助人为乐的大好事等你做。”罗漾朗声道。   田野:“?”   罗漾说着走向还在“斗牛式互瞪”的金铭锋和朱炎,当然主要是对着金铭锋:“你想不想解决问题?”   金铭锋:“想啊,让他搬走。”   朱炎要抓狂:“你又不是我房东,凭什么让我搬!”   金铭锋:“就凭我有房产证,我是合理合法的业主!”   朱炎:“我也有租房合同,我——”   “你不用搬。”罗漾安抚地拍了拍朱炎肩膀。   朱炎一哆嗦,可能是激动的,也可能没料到罗漾还有肢体动作,不过很快冷静下来:“不用我搬?可他说我光叫这个名字就已经克到他了……”   罗漾:“那就找一个旺他的调和一下呗。”   朱炎:“旺他的?”   金铭锋比朱炎还感兴趣,声音一下提高:“旺我的?在哪里?”   “喏。”罗漾转头。   被突然盯住的田野:“??”   罗漾重新看回金铭锋:“小田今天过生日,今天几号?”   金铭锋卡壳,一时不确定:“四月二十一?”   “四月二十二。”小宾馆前台墙壁上挂了一个电子万年历,罗漾围观烧仙草、太岁神那场时就记住了。   不过现在自己是姜驰艺,罗漾不自觉发散思维,姜驰艺日记里说要把三面邪佛找地方藏起来,是在去年7月10日,而今已是第二年四月份了,不知道藏起邪佛、专心供奉男狐仙后的小艺人,生活和事业变得怎么样……   “四月二十二又怎样,和我有什么关系?”金铭锋的声音拉回罗漾注意力。   “当然有关系,”罗漾思绪一秒回归,“四月二十二,金牛座,土象星座,也就是说小田的五行属土。”   “土……”金铭锋眼睛亮了,唰地看向田野,“土生金,小田,你旺我!”   田野下意识后退,作为一名毕业多年、连考试玄学都不再相信的唯物主义打工人,全身抗拒:“别别别,西方的星座和东方的五行怎么能混为一谈。”   “……”金铭锋犹豫了,又看向罗漾,“他言之很有理啊。”   “不止星座,还有名字。”罗漾继续,“朱炎双火,你说火克金,那田野三土,生金不息啊。”   田野:“我哪个字里有土?”   罗漾一脸高深莫测:“不在字面,而是字里。”   玄学这玩意儿,就怕联想,尤其金铭锋这种信到偏执的,简直“一点就透”:“我懂了。田,庄稼土地也,野,荒凉土地也,这不就是双土吗!”   田野:“他说的可是‘三土’。”   金铭锋:“田野加在一起就是第三土啊,一望无际的田野,要多少土有多少土!”   田野终于被惹毛:“……你他妈还能再傻逼点吗!”   朱炎没骂出来的,打工人嘴替了。   被当面喷脏,金铭锋竟然一点没恼,反而宽宏大量,笑容佛系:“小田,你旺我,大哥不跟你生气。”   田野:“……”   朱炎神情复杂看着比自己大三岁的打工人,一时不知自己和田野谁更惨。   金铭锋心情一好,连带着对罗漾都客气了:“我记得你是住在楼下的……小姜,对吧?你说说,接下来该怎么办?”   “金大哥,你觉得应该怎么办?”罗漾把问题丢了回去。   “哎呀,这么一弄就简单了,”金铭锋显然早就想好,“小田旺我,只要他在门口摆块镇山石,镇住他这一块的‘土’,那姓朱那小子门前摆什么我都不怕了,随便他折腾去。”   “你说真的?”这对饱受困扰的朱炎几乎等于天降喜讯。   金铭锋:“当然,老子说话算话!”   六枚吊坠在中年男人掷地有声的话语里投射——   支线行程3/4:【好邻居】(+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金铭锋还是讲道理的。   【观赏间】   烧仙草:这就……解决了??   烧仙草:别人又苦战又受伤才能从异境里捞到的10%,就这么拿下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嘴炮永远是万能的。   烧仙草:但从来没人这么干过,罗漾在不知道结果一定会好的情况下,就敢冒险?其他五个就由他胡来?   真是人间太岁神:应该提前通过气,所以我更好奇罗漾是怎么说服他们的。   一星期前。   【好烟仙女小队—群聊】   Smoke:跳过金铭锋和朱炎的二合一异境?   漾漾得意:对。我一直在想,为什么田野能解决金铭锋,他有什么特别?   我是一匹好人:特别……能加班?   天罡地煞风雷阵:特别累?   漾漾得意:是五行。金铭锋和朱炎的纠纷,归根结底是金铭锋觉得自己属金,朱炎属火,克他,那么有没有可能,田野属土,土生金,所以金铭锋才对田野格外宽容,愿意在异境里为他让步?   十年少:田野字面上没有土,非说字义上是“田野土地”的话,会不会太牵强?   漾漾得意:只要金铭锋信,就一点不牵强,以他对风水的痴迷,很可能我们提醒1%,他能自我联想完成后面的99%,况且田野不止名字属土。   我是一匹好人:还有什么?   漾漾得意:星座。   我是一匹好人:??   漾漾得意:我注意过宾馆前台的万年历,旅途第一天是四月二十二日,而田野那晚回家的时候手里拎着一块小蛋糕。   十年少:你认为那天是田野生日?   漾漾得意:撞撞运气呗,如果真让我猜中了,那他就是金牛座,土象星座。   Smoke:星座+五行,中西合璧?   天罡地煞风雷阵:哇塞,很洋气哎!   Smoke:……   漾漾得意:关键是如果我们能说服金铭锋,因为田野的存在而不再计较和朱炎当邻居,说不定就能直接跳过异境,拿到我们想要的结果。   天罡地煞风雷阵:就这么干!那个异境我围观的时候就紧张得不行,连烧仙草和太岁神都负伤了,真能跳过,我们等于捡回半条命!   Smoke:失败了怎么办?   我是一匹好人:对啊,朱炎的道具很重要,如果失败了拿不到,我们就前功尽弃了。   十年少:也不至于吧,大不了就是浪费一些时间,如果嘴炮失败,我们可以重新按照攻略来。   Smoke:但你不能保证嘴炮会不会惹怒NPC,把局面变得更坏,说不定因为多余的折腾,我们会错过异境。   遥啊遥:那就踢了两个人的风水阵。   Smoke:?   天罡地煞风雷阵:方遥你怎么神出鬼没的,吓我一跳[捂住小心脏]   遥啊遥:两个门口都被破坏,金铭锋不可能忍,朱炎也会愤怒,必然要带我们进异境教训。   Smoke:照你这么说,他们情绪变得更坏,说不定异境的危险性也跟着升级。   遥啊遥:你怕?   Smoke:怎么可能。   遥啊遥:那就行了。   Smoke:……   “仙女队长的嘴炮攻略”就这么愉快决定了。尽管事后几天,Smoke每每回味都感觉自己好像被人套路了。   ……   旅途计时05:20:00(时钟23:20:00)   本应耗费十几二十分钟的异境,被罗漾五分钟嘴炮解决,但很快六个旅行者和隔空围观的两个伙伴就发现,旅途的走向似乎没那么顺利……   烧仙草:好像有点不妙。   真是人间太岁神:嗯,他们只拿到了10%的支线进度,没拿到朱炎的道具。   那才是攻略里真正需要的,本应在异境结束之后,跟10%的支线进度一齐发放。   为什么没发放?   旅途画面里,作为“邻里纠纷”关键人物的田野,给了旅行者们答案——   “别自说自话了,我才不摆什么镇山石!”   10%的支线进度来自金铭锋的“同意和解”,可没人规定田野必须配合。   罗漾猝不及防,真是千算万算没算到田野这一茬,毕竟在攻略和旅途围观里,这都是一个非常好说话的小伙,夹在金铭锋和朱炎这俩糟心邻居之间忍了,天天加班被单位压榨也忍了,气到极致也只是说一句“你逼死我得了”,脾气好到在这栋公寓里、这场旅途里几乎没什么存在感。   不过之前没人用过“土生金”这一招,金铭锋也从来没像刚刚那么“热情”地对田野说“你旺我”,所以同样没人见过被烦到崩溃的田野,竟然会骂金铭锋“傻逼”。   罗漾后知后觉,对这位NPC的“脾气好”标签可能要调整。   “别啊,”旅行者们还没急,金铭锋先急了,上前一把攥住田野的手,“小田,你可不能放着你金哥不管,举手之劳就能挽救我于水火啊,镇山石的钱我出,石头我都给你买好,你同意摆在门前就行!”   “你放开——”田野用力甩手,可金铭锋跟牛皮糖似的根本甩不掉,眼里的狂热更是近乎走火入魔。   这么一拉扯,田野手上的塑料袋被扯破了,简陋的塑料蛋糕盒掉到地上,崩开,里面本就软塌塌的三角小蛋糕一起弹出来,摔在旁边,稀碎。   不久前被挂断的手机又开始响铃,尖锐刺耳。   田野愣愣看着地上的“蛋糕尸体”,一脸木然地从口袋里拿出电话,平静接通:“于总……嗯……对不起,刚刚一时激动……好的……明白了……”   这一次通话很顺利,手机那头应该很满意。   但当田野默默结束通话,缓缓转头看过来……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瞬间感到一种不祥的危险,那双打工人麻木的眼睛里分明是“来吧,一起毁灭吧”的癫狂。   方遥也看见了,不过他不擅长读眼神,直接看的“黑暗图景”。所以,不用踢翻风水阵,就要来异境了?还很可能是攻略里从没提及和遇见过的“田野的异境”?   【旅途列表】   遥啊遥[惊喜]   【观赏间】   烧仙草:为什么拿着攻略,他们还能越走越偏?!   真是人间太岁神:或许这就是仙女小队的队魂。   烧仙草:……你还真会给他们用好词儿。   真是人间太岁神:要是没这股劲,他们也做不到进一场旅途就关闭一场旅途。   烧仙草:随心所欲瞎胡搞呗。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可以是放荡不羁爱自由。   烧仙草:再来个横批?   真是人间太岁神:仙女的事少管[哼]   烧仙草:……不要顶着你那张冷脸说这种台词!! 第197章 澜霓公寓(三合一)   旅途计时05:22:04(时钟23:22:04)   狭小封闭的空间, 四面墙壁、天花板、地面都是血一样的鲜红,罗漾六人仿佛被困在一间“血色牢房”。   “这里就是田野的异境?”一匹好人环顾周围,不敢轻举妄动, 可他的身体却不断摇晃,需要竭力保持平衡。   因为整个房间都在震动。   一下一下不断震颤,颠得人快要“晕船”。   朱炎、金铭锋、田野连同整个八楼走廊早就没了踪影,这个“血色牢房”里除了他们六个,就只剩下墙壁上“蛛网”一样的诡异线条,和不断凿着耳膜的恼人噪音。   “噗通,噗通……”   “铃铃铃——”   “哒哒哒……”   根本分不清这些声音来自哪里, 它们就像一片过境的蝗虫,密密麻麻充斥在这封闭空间, 啃食着旅行者们本就绷紧的神经。   更令人毛骨悚然的是那些“蛛网”, 仔细看就会发现, 每一根线条都在墙壁上微微凸起,薄膜一样的表面可以隐约窥见里面有什么东西在流动!   于天雷被房间震动摇晃得得直犯恶心, 又看那“活蛛网”头皮发麻:“这什么鬼异境……”   观赏间里也愣了好半晌——   烧仙草:田野的异境画风也太惊悚了吧, 跟他毫无存在感的NPC身份不搭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这告诫我们, 别轻易惹毛一个打工人。   可是这异境到底是什么内容?又需要旅行者们做些什么?   深陷其中与隔空围观的都在思考同一问题,而异境“贴心”地给了提示——混在的密闭空间里的噪音忽然变大, 紧接着两扇门在罗漾六人眼前拔地而起。   一扇在左边, 一扇在右边, 两扇门外形一模一样, 就是那种室内装修常见的普通木门,浅灰色, 门板上各有一块电子显示屏, 屏上各有一串数字, 两扇门唯一的区别只在于——   左边门板显示屏的数字是:4,786,250.41   右边门板显示屏的数字是:1,599,300.72   一匹好人脱口而出:“又来?”   之前像素小游戏的异境里,恶龙也给了他们三道门。可那时他们很清楚其中一道后面是“熊征”,就算没攻略,通过那扇门上的七彩炫光联想到游戏键盘、继而联想到游戏宅的熊征,也并不是很难。   但这次毫无头绪。   明明是二选一,却比三选一更难。   “那个是……倒计时?”武笑笑抬头怔怔望着两扇门之间的高空。   只见那里贴近天花板的高处,悬浮着一块半透明的显示屏,上面的数字正匀速降低——   28……   27……   26……   一秒一变。   “要快,”罗漾瞬间反应过来,“我们只有30秒选择时间!”   于天雷:“30秒?!”   时间的紧迫感瞬间裹挟每一个人。   一匹好人:“那要选错会怎么样?”   “有时间说这些废话,不如先选一个看。”Smoke向来行动派,说着就要往其中一扇门前走。   一匹好人眼疾手快把人抓住:“你至少先研究研究门上的数字啊,很明显那就是提示!”   Smoke看他:“你能研究明白?”   一匹好人:“……”鬼知道那两串数字是什么玩意儿!   “难道是金额?”作为经济学在读男大,于天雷的专业敏锐度总算派上用场,“三位一逗号分隔,典型的千位进制,财务、银行什么的记账都用这种数字格式。”   “田野就是财务。”罗漾直觉于天雷猜对了方向,只是不确定这两串数字究竟对田野有什么意义?   他很想让大脑冷静下来好好思考,但不断逼近的时间就像紧箍咒!   倒计时只剩16秒。   哒。   一个清脆按键音突然传来,与混杂噪音里的“哒哒哒”有些相似,但很轻,不过离旅行者们非常近,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都听见了。   四个脑子一齐循声转,然后看见了一脸淡然的方遥,手里还拿着一个计算器。   罗漾:“这是什么?”   方遥:“计算器。”   罗漾:“哪来的?”   方遥:“地上捡的。”   罗漾:“之前捡的?”   方遥:“刚捡的。”   罗漾:“……”   那不就异境里的东西吗!   倒计时只剩10秒。   “两扇门都打不开。”另一边忽然传来声音。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同时愣住,迅速转头,敢情Smoke压根没跟他们过来,趁一匹好人放松警惕,跑这边来观察计算器,人家立刻继续“未完成的事业”——上前直接开门。   这是什么冲动型选手!   “就剩8秒了。”Smoke提醒他们倒计时,也算侧面为自己的“冲动”解释。时间充裕当然可以慢慢讨论出最稳妥方案,但时间紧迫,上手搏一搏总比什么都不做强。   “要拿计算器开门。”方遥毫无预警接茬。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的视线又立刻移到云星仙女身上。   方遥:“我刚才把计算器从1到9按了一遍,只有‘1’显示,后面没反应,又跳过‘1’从2到9按了一遍,只有‘4’显示,其余没反应。”   “1”和“4”,不正是两扇门上数字的第一位?   大家立刻明白了方遥的意思——要用这个计算器按下门上的数字,相应的门才会开!   但一捡到计算器,还不清楚用来干什么的就直接按,也太冒险了吧?这跟Smoke的二话不说就去开门,简直如出一辙!   于天雷:“万一计算器不是开门用的,按一下就出来其他危险怎么办?”   方遥:“那就出来再说。”   一匹好人:“万一门能直接打开,而你又选错了怎么办?”   Smoke:“那就面对呗。”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你俩拜把子得了!   倒计时只剩3秒。   所有目光都集中到方遥手上,但又每一个人都沉默着。   应该按哪一串数字?   选错了门会不会死?   拿命赌运气对于任何人来说都是一个太过艰难的决定。   但,不包括银河系以外的仙女。   “哒哒哒……”方遥按得轻快又随意,计算器显示屏上应声出现1,599,300.7……   2秒。   1秒。   方遥按完最后一个“2”,计算器上的数字与右边门扇上的相同数据隔空呼应。   左边门消失,右边门开启。   同一刻,倒计时归零。   持续震颤的地面忽然涌出冒着热气的液体!   “啊——”   “操——”   “什么东西?!”   液体冒出的热气刹那氤氲了狭小空间,六人飞快冲入仅剩的右边那扇门。   随着最后一个人进门,身后的门扇与热气弥漫的狭小空间一并消失。   几个人坐在地上看自己险些烫熟的鞋底,这会儿液体已经降温了,透明,无色无味,摸一下湿漉漉的,也没见什么腐蚀性。   罗漾:“水?”   Smoke:“是刚烧开的沸水。”   所以想在那个空间里不做选择、耗到最后,根本是不可能的,时间一到,滚烫的开水就会注满房间。   “我们……选对了?”于天雷环顾这个新空间,一时不太能确定。   因为这里虽然是另一个空间,但又没那么崭新——   仍旧是不断震颤的狭小空间,鲜红的六面墙壁,似有东西在薄膜下内部流动的诡异蛛网,还有那永不休止的噪音。   “噗通,噗通……”   “铃铃铃——”   “哒哒哒……”   就连竖立在他们面前的左右两扇门都和上一个空间相同,只是数字变了两串——   左门:52,808.00   右门:6,125.00   “应该选对了吧……”一匹好人倾向于赌赢了运气。   武笑笑也轻轻点头,表示同意,否则迎接他们的空间不会这么……平静?   “还是30秒倒计时。”Smoke提醒他们看半空。   两扇门中间,贴近天花板的老位置,悬空的半透明显示屏——   24秒。   23秒。   22秒……   “还能不能行了,这样根本没时间思考啊!”一匹好人又焦灼起来。   于天雷立刻满怀希望问自家队友:“方遥,你刚才怎么选对的,是不是发现什么了?”   方遥:“发现?”   于天雷:“不然为嘛两组数字里你毫不犹豫选右边那组?”   方遥:“哦,那一组重复数字多,输入起来省事。”   于天雷:“……”   【观赏间】   烧仙草:倒计时又只剩15秒了。靠,我一围观的都感觉要喘不上来气。   真是人间太岁神:这一回要是选错门,催命的可能就不止倒计时了。   10秒。   8秒。   5秒……   异境空间里,Smoke压根不浪费时间在破解数字上了,因为清楚自己就没那个强项,所以全程都在观察四周墙壁,认真思索暴力拆墙可不可行?或者那些蛛网线条里会不会藏着什么秘密,要不划开一条看看?   罗漾倒是锲而不舍专注数字本身,尽量让自己忽略掉空间的震颤、噪音的嘈杂还有倒计时带来的焦虑,只聚精会神思考——   到底是怎样的心态造就了田野的异境?   两串数字如果都是“金额”,不同金额对于田野来说有什么不同意义吗?   于天雷说财务、银行都这样记账……   记账?   罗漾蓦地惊醒,回忆八楼走廊里田野不断接到的公司催命电话,他跟电话里那个什么于总怎么说的?   【不行……于总,真不行……那个账就对不上,不能这么干啊……】   才想到这里,倒计时归零。   自动自觉肩负起“开门职责”的方遥,卡着时间按下数字键。   左边“52,808.00”门扇消失,右边“6,125.00”门扇开启。   这一回伙伴们对方遥的选择早有预判——一个数字长,一个数字短,你说图省事的仙女会选哪一个?   地面再次汩汩涌出滚烫开水。   方遥第一个迈进门扇,罗漾五人紧随其后冲刺进去。   迎接他们的是第三个鲜红密闭的空间,然而空间里却没竖起两道门,高空也没悬挂倒计时,鲜红墙壁倒是一如既往爬满“流动的蛛网”,可其中一面墙壁例外,那上面没有蛛网,而是遍布着无数小孔,就像满墙的眼睛。   “咻咻咻——”   进来的门扇刚在六人身后消失,还没等旅行者们反应过来,那一面墙的小孔里已射出无数支箭!   每一支箭都冲着他们而来,铺天盖地,密如雨。   根本无处可避!   千钧一发,方遥吊坠光芒四射——   旅途信息:[万物皆可囤]起效!都拿来吧,你这废品!   自带两只小手的纸壳箱二度登场,这一回它没再满空乱飞,飞也来不及捕捉这一场“箭雨”,于是它敞开两只小手,犹如人类伸展双臂做深呼吸,将空荡的纸箱内部向这满天“箭雨”敞开。   刹那间,纸箱变得好大好大,挡在罗漾六人身前,几乎撑满整个空间。   迎面而来的“箭雨”被它悉数“收入箱中”,连一支都没漏掉。   被挡在后面的旅行者们看不见“战况”,只能听见“噗噗噗”仿佛纸箱被箭射中的声音,可当过了半晌,一切尘埃落定,缩回原本大小的纸箱转过“身”来,并未如想象中那样变成刺猬,甚至浑身上下看不到一支羽箭。   唯一的变化是纸箱不再敞开,现在关闭得严严实实,显然“满载而归”。   “扑啦啦——”纸箱扑腾着小手,重新飞高,倏然消失。   而那面曾万箭齐发的墙壁不知什么时候又变回了与其他几面墙相同的模样,刺目鲜红,遍布蛛网。   两道门也出现了,伴随着地面震颤与骤然变吵的熟悉噪音。   “噗通,噗通……”   “铃铃铃——”   “哒哒哒……”   这第三个空间终于呈现出他们熟悉的样子——   左边门:326,449.23   右边门:0.00   还有悬挂高空贴近天花板的倒计时——   30秒。   29秒。   28秒……   “这就是选错的代价?”于天雷惊魂未定,耳边仿佛还能听见羽箭划破空气的可怕声响。   武笑笑也急促地调整呼吸:“所以选对门,下一个空间里直接出现新的门,选错的话,就会像刚刚那样出现致命惩罚。”   一匹好人:“问题是这样的空间还有多少个,我们还要开多少扇门才能离开异境?”   “公司让田野做假账。”罗漾的声音打断三个伙伴的紧张。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愣住,望着罗漾眼里的沉着,不知怎么,紧张的心忽然定了一些。   Smoke被一语点醒:“难怪他在走廊里接电话说什么账对不上……”   罗漾点头:“我猜这些门上的数字就是田野要做到财务账上的金额,但每一次的两扇门里都有一边是真实金额,一边是虚假金额。”   一匹好人立刻追问:“那是选真还是选假?”   于天雷无语:“肯定选真啊。”   Smoke却道:“未必,这是田野的异境,他第二通电话不是已经和那边说自己都明白了?那个态度是答应做假账了吧?”   于天雷没话了,求助似的看罗漾。   可罗漾也不敢打包票说田野只是嘴上答应,心里没妥协。   “他没答应。”方遥忽然说。   五双眼睛齐刷刷看他,尤以罗漾那双最亮:“你看见图景了?”   方遥漫不经心“嗯”了一声:“他打电话的时候黑暗图景乱七八糟,挣扎,矛盾,痛苦,看得我眼花,唯独没看见妥协。”   【观赏间】   烧仙草:我还以为他全程没上心呢,敢情对待旅途也挺认真,还知道暗中观察NPC。   真是人间太岁神:别忘了【初旅途】里他还没跟罗漾、于天雷组队的时候,一个人推进度有多快。   烧仙草:不过他说没看见‘妥协’,这种情绪本身也不是特别负面吧,会不会压根就不在黑暗图景里?   真是人间太岁神:看黑暗图景是方遥的天赋技,你能比他更专业?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而且妥协也分“心甘情愿的让步”和“不甘不愿的让步”,田野明显是情绪更加负面的后者。   烧仙草:废话,谁会心甘情愿给人让步。   真是人间太岁神:倾注了感情就会,会觉得为对方让一万步都值得。   烧仙草:……   烧仙草:[恶灵退散][恶灵退散][恶灵退散]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你这种思想将来谈恋爱绝对被人骗光家底,滚远点,别传染聪明智慧的我。   他俩之所以还有闲心在这儿抬杠两句,是因为知道即使这一轮罗漾他们又选错了,也不会真的面临团灭之灾——方遥的【万物皆可囤】虽然冷却了不能再用,武笑笑那里还一个【挥毫泼墨的你】呢。   旅途画面里,武笑笑也确实做好了准备,全神贯注的模样分明已在脑内打了无数次草稿。   30秒倒计时眼看就要结束,该选哪扇门却依然没有进展。   虽然猜出了“数字=真假账目金额”和“田野内心并不想妥协,所以大概率真实金额门后安全,虚假金额门后危险”,但最关键的问题,哪一扇门上的数字是真实金额?   第一个空间,“1,599,300.72”最方便输入,数值也比另一扇门小,门后安全。   第二个空间,“6,125.00”还是最方便输入,还是数值更小,门后却是致命危险。   金额之间无规律,选对选错全凭仙女撞运气。   倒计时归零。   这一次,方遥依旧在“326,449.23”和“0.00”之间选择最短的后者。   随着“0.00”门扇开启,地面开水冒出,武笑笑率先冲进门。   进门第一件事先看墙壁——鲜红之中,又是一面密密麻麻的箭孔!   不幸中的万幸,虽然又选错但至少没有出现“全新危机”,还是和上个空间完全一样的“箭雨”。   武笑笑不用担心被打个措手不及,只要以最快速度冲向距离最近的那面墙壁,画上早就在脑海里默默演练了无数次的图——   旅途信息:[挥毫泼墨的你]起效!心中怀宇宙,笔下有乾坤,为你的画注入灵魂吧!   吊坠四射的光芒里,武笑笑也在鲜红墙壁上一笔画完了一个大大的长方形,一人多高,三人多宽,竖向线条落地,俨然一扇大门。   可她还没停笔,因为这时候停下只能收获一块单薄门板,根本挡不住六个人,面对箭雨需要的是能全方位护住所有伙伴的“防御空间”!   墙壁上的“箭孔”开始躁动,发出怪声,似等不及了,可又像被什么拦住,迟迟没有真的发射出哪怕一支箭。   为什么?   这“惩罚”如此体贴,还要故意等武笑笑画完?明明上一个空间,六个人一进去就被万箭齐发了啊。   烧仙草和太岁神百思不解,直到看见那扇还没有消失的“0.00”门。   前面两个空间的经验已经证实了,当所有旅行者都通过开启的门,进入新空间,上一个空间的门就会在他们身后消失。而在门扇消失的一刹,新空间便随之“激活”,无论是“安全”还是“万箭齐发”。   那么由此反推,若是还有旅行者没过来,新空间不就不能“激活”了?   就在刚才两位围观者抬杠的短短时间内,好烟仙女小队为了给武笑笑争取绘画时间,已经极速制定了这个方案,或者说,他们也没其他战术可以选。   烧仙草和太岁神错过了“战术制定”,也错过了谁留谁走的具体人选,因为商量战术的时候就定了——当事人自告奋勇。   此时此刻,门的这边,挥毫泼墨的武笑笑,观察新空间环境的方遥,焦急视线不断在武笑笑和门的那边来回的罗漾、于天雷、一匹好人。   门的那边,Smoke,注入的开水已经漫到鞋面。   ——牺牲一支烟,幸福全队人。   烧仙草和太岁神隔空围观,都仿佛感觉自己的脚也泡在开水里,烫得生疼,可旅途画面里那张野性刀疤脸,从头到尾面无表情。   烧仙草、太岁神:“……”老烟,纯爷们儿。   但再皮糙肉厚也不可能踩在开水里太久,尤其水位还在上升,一旦漫过鞋面,裤子布料可没鞋子厚,烫伤小腿就几秒的事儿。   罗漾无声看向方遥。   方遥微微蹙眉,懂。不就再等几秒要是武笑笑还没画完,Smoke又咬牙死扛不肯过来的话,自己得用身上仅有的道具帮对方降降温么。   这是之前就说好的事,但现在罗漾特意看过来,方遥就有点不开心。自己一个仙女局正规调查员,难道还能反悔?   幸而在开水彻底没过Smoke脚面之前,武笑笑画完了最后一笔。   一个立体柜子从墙壁上“脱出”,“咚”一声落到地面。   之前画的长方形是它的“柜门”,没有很大,也就是家庭衣柜大小的一半,但架不住纵向深啊,武笑笑后面添的几笔不光把“长方形”变成了“长方体”,还在透视上将其深度画到了极致,要不是空间就这么大,她能画出一个集装箱。   武笑笑不敢耽搁时间,柜子落地后立刻打开柜门,同时喊大家:“快点进来——”   哪还用她招呼,柜门打开的一瞬间,等候多时的旅行者们光速冲入。   一同启动的还有Smoke,他的速度快到几乎在烧仙草和太岁神的围观画面上留下残影。   “咻咻咻——”   Smoke跨过门扇的同一时刻,万箭齐发。   但武笑笑画柜子的时候特意考虑了方位,柜子从墙壁“脱出”落地,柜门就正对着那个门扇,Smoke跑过来后都不用减速,继续往前冲两步就直接进了“立体柜”。   “砰!”   柜门关闭。   “当当当当当——”无数箭头撞到柜子上,发出金属碰撞的清脆声响。   【观赏间】   烧仙草:怎么是这个声?   他原本还担心柜子太单薄,万一被箭射穿了怎么办。   真是人间太岁神:铁柜子。   烧仙草:一个简笔画还能画出材质?   真是人间太岁神:画不出,但可以写。   烧仙草刚想发两个问号,忽然福至心灵,将画面视角拉近,然后就看见紧闭的柜门右上方,一个小小的“厂家贴牌”,虽然绘画仓促,横不平竖也不直,但字迹清晰——仙女铁艺。   同一时间,柜子里的六人可没闲心复盘,过去的战术就已经过去,眼下的他们必须立刻投入新一轮的争分夺秒——   一匹好人:“吴烟,你脚没事儿吧?”   Smoke:“鞋够厚。”   一匹好人:“不行,你给我看看。”   Smoke:“这柜子里乌漆嘛黑,你自带夜视仪?”   一匹好人:“……”   于天雷:“方遥和笑笑的称号都冷却了,下一轮怎么办?”   武笑笑:“只剩道具了。”   于天雷:“说实话,我对咱们那些道具不是很有信心,除了你那个道具对付这些要命的箭兴许有点用,其他的根本不行。”   这一次进旅途,每个人都随身带了一个道具——花费500旅途经验在漂流大厅里按的。当然,他们的身家也只够按这么一个盒子。   罗漾拿到盒子最早,当初于天雷被“狗舍”那几个人围攻,他赶去救于天雷的途中就已经按了,不过后来解围没用上,便一直放在[物品格]里。   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的盒子则是在进入旅途前一天按的。   按理说Smoke在初级大厅待那么久,身上的[旅途经验]应该比仙女小队还多,可据一匹好人讲,Smoke的[旅途经验]基本是一到手就用来按盒子,只留少部分以备不时之需,而每一次问盒里生物要来的东西,一大半都会分给社内新人,弄到最后自己身上压根没剩多少经验。   总之,现在每个人身上都有一个新道具,不算武笑笑那个永久的[大橘大利电话机],加起来也有六个,难道还挑不出一个可以“防御”的?   还真不是天雷同学悲观——   罗漾的道具:[走不出的迷阵]   详情:你困在迷阵盘桓不去,我畅游迷阵如履平地。   方遥的道具:[柔弱的雪女]   详情: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冰美人不胜暴风雪的娇羞。   于天雷:[如影随形的雨]   详情: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就让我们哗啦啦地在一起。   武笑笑:[软绵绵的]   详情:啊,我软了。   Smoke:[木偶戏]   详情:谁是提线,谁是木偶,谁是那只翻云覆雨手?   一匹好人:[清明三件套]   详情:文明祭祀。   就以上这些迷惑的道具详情,除了[软绵绵的]有可能把箭头变软、削弱杀伤性——还是建立在发散思维做阅读理解的基础上——其余剩下的哪一个值得信任??   “队长?”漆黑柜子里,武笑笑忽然发现罗漾过于安静了。   “我在。”罗漾赶紧回应,打消伙伴的担心。   其实他之所以一直没出声,是怕分心影响正在飞速运转的大脑。   “无论称号防御还是道具防御,都治标不治本,没人知道田野的异境里还有多少空间、多少扇门,即便每个道具都能用也总有山穷水尽的时候,”他坦白自己的思考,“离开这里的方法只有‘破解异境’。”   Smoke:“你已经破解了一大半,门上数字是真假账目,真账门后面安全,现在的问题就是怎么辨别真假。” 羽曦犊+S   一匹好人:“就是辨别不出来啊,异境根本不给我们线索,就连真假账目都是根据田野在异境外的电话猜的。”   “哎?箭声好像停了。”于天雷忽然插话。   他才说完,柜子就开始震动。   武笑笑试探性把柜门打开一个小缝,泛红的光线立刻透进来,鲜血折射一样。   结束“致命惩罚”的空间果然又变成老样子。   震动,噪音,鲜红墙壁,流动蛛网。   还有两扇门——   左边:972,284.00   右边:361,710.00   倒计时27秒。   26秒。   25秒……   但现在罗漾已经不把注意力放在这些上了,仍在专注于先前的讨论:“我觉得异境不可能真像俄罗斯轮丨盘丨赌那样,全让我们凭运气闯,像之前的像素小游戏,每个关卡的规则都明明白白,还有更往前,我在703遇见男狐仙,也找到了‘日记’这么一个道具脱困,所以——”他说着,看向最后一个从柜子里出来的一匹好人,“不是异境没给我们线索,很可能已经给了,却被我们自己忽略了。”   一匹好人动摇了,但:“30秒就换一个空间,有线索也没办法回去找了。”   “也有一直带着的东西。”Smoke看向方遥手中。   那个计算器!   之前他们只当它是开门道具,这会儿凑到方遥身边仔细观察,才发现——   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黑色计算器。   非要挑点特殊之处,顶多就是带着明显的使用痕迹。   “这会不会是现实里田野用的计算器?”武笑笑大胆猜测。   “有可能。”作为与计算器“相处”最久的人,方遥替它代言。   “然后呢?”一匹好人和于天雷双双看向罗漾,“这个计算器怎么帮我们区分金额真假?”   不对。   罗漾下意识就想摇头,计算器已经肩负了“开门”职责,难道还要肩负“破解异境”职责?那这异境也太匮乏了。   而且虽然30秒就换一个空间,但换的每一个空间不都是这个样子吗?震动,噪音,血墙,蛛网——这些相同元素一次次出现在他们面前,难道就没有什么含义?   倒计时只剩15秒。   空间震动愈发剧烈,连带着混杂噪音都开始变大——   “噗通,噗通……”   “铃铃铃——”   “哒哒哒……”   于天雷难以忍受地捂住心脏:“靠,是不是动静变大了,我感觉我心脏都跟着一起共振……”   方遥微怔,眼底闪过什么。   可罗漾出声比他更快:“天雷,你刚才说什么?”   于天雷被问得一愣:“啊?”   “他说动静是不是变大了,心脏受不了跟着共振。”Smoke言简意赅重复。   是了,就是这样。   罗漾醍醐灌顶,所有想不通的都在这一刻豁然开朗:“空间震动是心跳,鲜红墙壁是心房,那些流动的蛛网是血管……这里是田野的心脏。”   武笑笑、于天雷、一匹好人、Smoke被这大胆猜测震住了,但偏偏这空间里的每一处异常都在“心脏说”里找到了解释。   “那噪音呢,”于天雷忽然想到还漏了这个,“噪音怎么解释?”   罗漾:“你仔细听就会发现,噪音从始至终只有三种,‘铃铃铃’的那个是电话声,‘哒哒哒’像不像按计算器?这些都是田野平日里听见最多的声音,我想他加班回家,耳边可能都会幻听到这些,这是他的工作,也是他的梦魇。”   最后一种噪音不用罗漾再说,每个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噗通,噗通……”   与空间震动的频率竟然一致。   田野的,心跳声。   “倒计时停了。”一直安静的方遥开口。   五人诧异,立刻抬头去看,果然,倒计时停在“6”。   罗漾:“什么时候停的?”   方遥:“你说这里是田野的心脏。”   五双眼睛又不放心地盯了电子屏几秒,“6”还是纹丝不动,看起来的确停止了。   【观赏间】   烧仙草:不会隔一会儿又开始倒计时吧?   真是人间太岁神:应该不能,罗漾已经戳破了异境真相,这属于重大进展,给个‘倒计时停止’的奖励不过分。   烧仙草:呼,总算不用担心他们被射成刺猬了。   烧仙草:不过罗漾不是热爱篮球的运动系吗,怎么脑子也这么灵?   “真有你的!”同样关心罗漾脑子的还有天雷同学,只见他一把抱住自家队长,为倒计时停止这一重大胜利激动得想开香槟,“你说你这脑子怎么不分我点呢!”   方遥皱眉看着快要挂到罗漾身上的于天雷,不知为什么有种想把人拽下来丢到地球之外的冲动。   不行,地球外也近,应该丢到银河系外。   “别高兴太早,”Smoke没有被阶段性胜利冲昏头脑,仍紧盯着眼前的两扇门,“门还在,异境就没结束。”   一匹好人犯愁地叹口气:“回到老问题了,我们又不是田野,怎么可能知道这些账目的真假。”   罗漾缓缓开口:“那就问田野。”   “啊?”一匹好人懵住。   于天雷、武笑笑也齐齐看向自家队长:“在这里问?”   罗漾抬头,看向天花板:“如果有人在你心里喊,你会不会听见?”   武笑笑:“……会。”   慢一拍才反应过来的于天雷:“真要有人在我心里,一嗓子能喊到我灵魂深处。”   深吸口气,罗漾用尽全力:“田野——我知道你在听!那你呢,你知不知道自己心里有两扇门?一扇真实,一扇虚假——”   没有回应。   但,异境里的噪音消失了大半,只剩下“噗通噗通”的心跳与震动。   罗漾:“坚持真实会让你失去工作,妥协做假账又让你恐惧,所以你挣扎,你矛盾,你不知道该怎么选择所以你把我们丢进了这里,让我们替你选,但我们真能替你选吗?田野,你想清楚,一旦做假账被发现,你一辈子都毁了,一份工作真的比一辈子更重要吗——”   心跳声加剧,异境这颗“大心脏”仿佛真的在田野身体里,为主人做着最诚实的反应。   然而罗漾等了半天,竖在空间里的两扇门没有一丝一毫变化。   难道喊话的力度还不够?   “不用这么费劲,他比你想得明白。”方遥也抬眼瞥向天花板,仿佛透过这片血色能看到那个疲惫的打工青年。   比我想得明白?罗漾琢磨着方遥这一句,几秒钟后,悟了。   仙女不愧是高精神感知,猜人心不行,但一看一个准。   “田野,”罗漾不再声嘶力竭,一字一句,沉静平稳,“每一扇门后的安全与危险不是我们定的,是你定的,你其实早就给自己做出选择了。”   心脏的跳动里,一扇门轰然倒塌。   再不用计算器,仅剩的另一扇自动开启,不是通往下一个空间,而是通往真实世界。   六人鱼贯而入。   异境消失,他们重新回到八楼走廊。   朱炎和金铭锋还是一个在门里一个在门外,但两个人的眼睛却都放在不远处的田野身上。   田野在打电话。   这次是他主动打的——   “于总,我想了又想,还是干不了……嗯,听得很清楚,不干就滚……我明天就把辞职信交给人事,希望公司尽快找到接替的人,我会认真交接工作的,但如果找不到,一个月后我也会走。”   这恐怕是他入职以来最硬气的一次。   但值得。   挂断手机,田野如释重负又有点不好意思地朝走廊里所有邻居们笑笑:“坏消息,失业了,好消息,睡觉踏实了。”   他明明仍拖着一身疲惫,可给人的感觉完全变了,痛苦与崩溃再不见踪影,连沙哑的声音都透着挣脱出樊笼的轻快。   旅途信息:虚假永远掩盖不了真实,无论是账目还是人心。恭喜获得道具【真实的计算器】!   旅途信息:【公寓管理手册】新增9/20【802/真实的计算器】!   六枚吊坠的光芒里,旅行者们收获一个前所未有的新道具,外形与异境里那个计算器一模一样,连使用痕迹都相同,唯一区别是按键少了一个——   道具:【真实的计算器】   详情:一个普普通通的黑色计算器,缺了“9”字键,但是贵在真实。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所以有什么用??   烧仙草、太岁神:“……”看起来就很坑,是写在攻略里都会被人骂的那种。   还是专注田野吧。   旅行者们把注意力重新放回NPC身上,就听见朱炎附和田野:“对嘛,觉都睡不好还怎么工作,你就当给自己放个假,天天睡到自然醒,把以前加班的都补回来。”   听着不全是场面话,至少有一半真心,当然也可能是因为他还寄希望于田野解决自己和金铭锋的矛盾。   田野倒是很认真点头:“好,我会的。”   “老弟,你不是月光族吧?”金铭锋人到中年,很自然考虑生活压力,忧心忡忡看着田野,“你要身上没钱,还是得尽快找工作,要不然跟哥一起干几天网约车?”   田野:“……我没车。”   朱炎服了,看向金铭锋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关心还不如不关心。   田野却并没有计较。尽管要一个月后才能离职,但做出决定的那一刻,他从精神上就已经“辞职一身轻”了,想到再不用日日疯狂加班,再不用背负作假恐惧,连带着看这些邻居们都亲切顺眼起来。   于是他很真诚回答金铭锋:“我不是月光,身上钱够花一阵,而且离职了公司也会给我结这个月工资。”   “那就行那就行,”金铭锋连连点头,然后小心翼翼看他,“既然脱离那个黑心单位了,哥送你一块镇山石庆祝庆祝?”   田野愣住,好半天才转过弯来,终是没忍住,噗嗤乐出声:“还没忘这事儿哪。”   金铭锋又有点着急了:“你别笑,严肃点,这事儿对我很重要……”   “行,”田野痛快答应,“虽然我不信这些,但如果能让你们和平相处,那就放块石头在门口呗,你们舒坦了,我也能清净,”顿了顿,他又补充,“但是不能摆在正门口,影响我出入户。”   “哥保证,绝对不影响,”金铭锋拍胸脯,“不光不影响,还让你出入平安,独居有靠!”   田野的答应在罗漾预想之内,异境都解决了,人也开心了,自然愿意为邻里纠纷行个方便。   不过这件事的源头,说到底其实是封建迷信的金铭锋,801的朱炎完全是无妄之灾,后来他在门口又放火盆又挂桃符的,也只是被金铭锋搞的“正当防卫”,再来今天所谓的打架,基本都是金铭锋在打,朱炎在挨揍,怎么看在这一整个事件里,原本只想专心备考的应届生都是血亏。   所以听见田野答应时,罗漾其实还有点担心朱炎会出幺蛾子,至少回忆起这段时间自己的委屈,也得再抱怨几句吧。   出乎意料,朱炎并没有。   甚至当他听见田野答应金铭锋,那张备考到垂着两个黑眼圈的脸上都有了光彩,满心满眼只想快点送走瘟神(金铭锋),完全不记仇的。   以为好拿捏的田野,结果跟公司硬杠说辞职就辞职,以为跟人摆风水阵叫板的朱炎,结果却是个软柿子。罗漾忽然对这栋公寓的住户们好奇起来,第一印象都这么不准,攻略里总结的就是真实的他们吗?   随着田野的松口,八楼纠纷圆满解决——   支线行程3/4:【好邻居】(+1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金木水火土,三家好相处。   旅途信息:金铭锋对你心怀感激。恭喜获得道具【八卦镜】!   旅途信息:【公寓管理手册】新增10/20【803/八卦镜】! 第198章 澜霓公寓(三合一)   金铭锋的[八卦镜]和田野的[真实的计算器], 两个道具都不在攻略内,就连25%的【好邻居】支线进度也已经大幅度超越了攻略里能获得的10%。   但——   【观赏间】   烧仙草:这算赚了还是赔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很难说。   拿到了两个攻略外的道具,却偏偏没拿到攻略里最重要的那个——属于朱炎的[应届怨灵]。   它与熊征的[正义的门板]、孙童彤的[纯真歌谣儿童书]并列为澜霓公寓的三大关键道具, 也是扛过72小时的最牢靠保证。三个道具相辅相成,拿到手之后只要后面不作死,就可以平平顺顺通关,但如果三个道具没凑齐,不管缺了哪一个,都会让后面的旅途从“容易模式”变回本应有的“A级难度”。   烧仙草:[八卦镜]+[真实的计算器],能不能抵得过[应届怨灵]?   如果能, 也算没白折腾。   然而从围观视角能清楚看见道具信息——   道具:[八卦镜]   详情:镜中无画皮。   要知道[应届怨灵]是能实打实冲出来帮旅行者们战斗的,那灵体凝聚了应届生为考公考编日夜复习到秃头的强大怨念, 对上骆光明的头七鬼魂都不怵。一个仅仅能照鬼的八卦镜, 与之相比差得太远了。   除非[真实的计算器]是一个披着财务工具外衣的战斗狂魔, 还得沾点能克鬼的道家气质,否则想抵得过[应届怨灵], 没戏。   烧仙草和太岁神担心的这些, 身处其中的罗漾六人自然更加清楚。事实上当初讨论“嘴炮方案”时就考虑过, 如果拿不到朱炎的道具怎么办,那时候想得简单, 那就再“欺负”一下朱炎, 触发他的异境不就行了, 顶多是绕了点弯路, 浪费点嘴炮时间。   然而田野的异境出乎意料降临,挤占了原本可以用于朱炎异境的时间。   现在旅途计时05:45:00(时钟23:45:00), 零点前留给他们的时间只剩15分钟。   田野和金铭锋已经回了家, 一个卸下工作包袱彻底放松急着补眠, 一个解决了困扰多日的风水满意而归,八楼走廊里仅剩801的门还开着,朱炎站在半开的门内,不时看看六位“公寓管理委员”,应该是想先目送他们离开再关门,这样比较礼貌。   “怪我。”罗漾后悔“耍小聪明”了,获得两个额外道具,却错失了最重要的那个。   “全体同意的事儿,没必要说这些。”Smoke瞄一眼不远处801门内的朱炎,认真考虑,“如果我现在上去揍他一顿,能不能触发异境?”   一匹好人无语:“就没有文明一点的手段?”像素小游戏白玩了,现在连恶龙都不打架了。   “撕了他的备考资料,”方遥难得热心提供B方案,“这个很文明。”   于天雷震惊怒视:“你怎么可以对我们这些苦逼大学生下如此毒手!”   “可是我想不明白,”武笑笑求助似的看向自家队长,“咱们虽然没触发朱炎异境,但不也帮他解决了邻里纠纷吗,而且解决得比攻略还彻底,把田野为什么能摆平金铭锋都弄清楚了,怎么还会拿不到朱炎的奖励?”   这也是罗漾的困惑。   异境的奖励通常来自于旅行者们解决了什么问题,比如最初的房间,旅行者们通过异境揭秘了自己被分配的身份牌,后面的熊征(催债者被旅行者们应付走了)、孙童彤(孤单夜晚有旅行者们的陪伴)、田野(在旅行者的鼓励下认清自己想辞职的内心)、金铭锋(因为旅行者们的帮助解决了风水局)都是遵循相同逻辑给出了道具奖励。   那么按道理,朱炎也应该为邻里纠纷的解决表达感谢,然而没有。反过来,现在惹怒一个已经没有纠纷或者困难的朱炎,还能从这个人手上拿到奖励吗?人家又凭什么要因为被你惹怒而给你谢礼?   还是说,朱炎身上仍背负着其他不为人知的烦恼?   罗漾目光幽幽飘到801门内那张熬夜到气血不足的脸上。   满眼茫然的应届男大:“?”   忽然,一些动感音符似有若无钻入罗漾耳朵。   哪来的音乐?   其他人也听见了,很快循声将目光锁定到了801,那动感舞曲竟是从朱炎家里面飘出来的。   问题是这玩意儿跟朱炎熬夜备考的气氛也差太远了吧?难道他开开门是头悬梁锥刺股,关起门来就劲歌热舞?   不是。   一直盯着朱炎的罗漾,几乎没错过对方的神情变化,就在听见动感音符的一刹那,原本因金铭锋不再纠缠而放松下来的朱炎,明显又紧绷起来,眼里重新溢满的愁容比被金铭锋刁难时还要浓。   “等一下,好像不是从他屋里直接传出来的……”于天雷竖起耳朵,总觉得那飘出的音符不够直接真切,像隔着一层什么。   经他提醒,一进旅途就被分配到902的一匹好人恍然大悟:“是901,朱炎的楼上!”   武笑笑:“901?叶桃?”   一匹好人:“嗯,我之前从902出来的时候还没听见她屋里有声,现在应该是到点开始直播了。”   这个NPC并不在攻略之内,但也不是什么神秘住户,之前不少队伍白天走访NPC顺便推推进度的,都曾跟她打过照面,所以关于她的身份信息也一并附在了攻略补充资料里。   叶桃,一个年轻的女主播,每天晚上直播跳舞就是她的全部收入来源,单打独斗,没公司没背景没靠山,由于刚搞直播不久,连粉丝和人气都没有,住在澜霓公寓纯粹因为这里租金便宜。   “朱炎不喜欢她。”801门内的表情变化实在明显,Smoke一个不那么细心的都看出来了。   “肯定啊,”于天雷想也不想,“这破公寓楼板那么薄,一看就不隔音,就算正常生活,天天有个人在楼上半夜跳舞也扛不住,何况朱炎还需要安静环境专心复习,没被折磨疯就算……”   他忽然停住,英俊忧郁又清澈的双眼唰地亮起来:“难道这就是朱炎的第二个烦恼?!”   罗漾、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点头。   【观赏间】   烧仙草:果然上下左右都是“好邻居”,朱炎实惨。   烧仙草:但以前的旅行者怎么没发现朱炎和叶桃的矛盾?   真是人间太岁神:因为都是在白天走访NPC,叶桃直播在晚上。   烧仙草:那我们上次也差不多这个时间离开的八楼走廊,怎么没听见楼上音乐?   真是人间太岁神:因为我们既没把好邻居支线推进到25%,也没彻底弄清楚田野的关键作用在于“五行属土”。   烧仙草没问题了,甚至连最后一点不甘心都烟消云散。罗漾他们用另一种方式解决了风水纠纷,或者说正是他们这种方式才真正揭开了风水纠纷的谜底,于是叶桃直播了,噪音扰民了——表象之下的实质,是旅途愿意向这一拨旅行者敞开更多面貌。   就像穿过一层层迷雾,展现新的地图。   旅途画面里,好烟仙女小队正在抓紧时间奔赴九楼。   烧仙草:动作还挺快。把噪音扰民的烦恼再解决,应该就能拿到朱炎道具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嗯,但时间上恐怕也来不及。   烧仙草:话别说得那么绝对。   真是人间太岁神:要是换成其他NPC,也许有一线可能,但是叶桃,你还记得我们白天走访901时她什么态度吗?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算了,你别回忆了。   烧仙草:晚了,我已经想起了被她支配的恐惧。   旅途计时05:47:00(时钟23:47:00)   “咚咚。”六人客气敲门。   “谁啊——”门内暴躁女声。   “我们是住户管理……”   “滚!”   好烟仙女小队:“……”   “咚咚咚。”   “都说滚了还敲——”   “开门,”沉下嗓子后音质最具恐吓性的Smoke,“有住户投诉你扰民,你有义务……”   “义务个屁!谁投诉的,他交物业费了吗,交房租了吗,一个个都要活不起了还当自己是盘菜呢。还有你,真要闲着没事干就管管门禁,别一天到晚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楼里放,要不就把楼下的感应门修一修,谁家正经公寓不是刷卡才能入户……”   “我们现在说的是你噪音扰民……”   “对,我扰了,有能耐你们报警啊——”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这不是NPC,这是女战士。   报警当然不现实,但可以——   “破门?”方遥欲欲跃试的手都摸上门板了,随口问这一句只是走个形式。   但眼疾手快的罗漾一把攥住仙女的手,从门上慢慢拿下来,简直欣慰得想哭:“记住现在的感觉,以后做任何行动之前都这样问一句,好不好?”   方遥迷惑蹙眉:“所以是破还是不……”   “不。”罗漾坚决抢答,“万一触发叶桃异境,我们零点之前就赶不到超市了。”   方遥:“……”   【旅途列表】   遥啊遥[郁闷]   【观赏区】   烧仙草:哈哈哈,虽然有点不厚道,但是看方遥吃瘪我咋那么乐呵呢。   真是人间太岁神:可能因为你看他不爽,又没办法通过正当手段打赢他。   烧仙草:……不说话能不能憋死你?   旅途计时05:52:00(时钟23:52:00)   好烟仙女小队及时止损,放弃与叶桃隔门纠缠,在距离零点还剩8分钟时,终于赶到了十楼1002超市。   [应届怨灵]没拿到,还可以尽量用其他道具或者自身战斗力弥补,要是零点前没进入超市这个唯一“安全点”,那可真要全盘皆毁了。   1002超市里,老板娘张婉婷和店员李义都在,今日营业即将结束,超市固定在每天晚上十二点打烊,所以李义正在货架那边盘点库存,张婉婷则在收银台这里临时收款。   姓名:张婉婷   身份:29岁,超市老板,生活佛系躺平,感情不婚主义,1001-1003业主,平时住在1003室。   身份信息下,一张素面朝天厌世脸。   这是罗漾六人自进入旅途后,第一次见到这位NPC。   客观来说,张婉婷长得挺好看,人瘦瘦的,淡颜系,眼睛是单眼皮,然而单得很有气质,这让她给人的感觉一下子特别起来。   奈何她实在不愿意在打扮上浪费时间,常年素面朝天,头发随意挽起,穿着居家服在十层游荡,无论是去仓库点货还是去店内看情况,主打一个随性纯天然,就算李义去给楼里客人送货,她临时在收银台顶班,也是以这个面貌迎接顾客,再有气质的眼睛也泯灭在这“朴素日常”里了。   曾有闲得蛋疼的旅行者,企图“教育”这位NPC:“你这么过日子可不行,至少也换套好看衣服,画个淡妆,躺平生活不等于摆烂嘛。”   据说当时张婉婷十分冷淡瞥对方一眼:“我天天楼都不出,换衣服化妆给谁看?”   旅行者:“店里总有客人吧,你打开门做生意,也要让客人赏心悦目啊。”   张婉婷:“来我这个超市的除了公寓住户,没别人。”   旅行者:“虽然大家都是邻居,但也是你的顾客嘛。”   张婉婷:“化妆很麻烦。”   旅行者:“所以?”   张婉婷:“邻居不配。”   旅行者:“……”   要知道旅行者当时也顶着“公寓住户身份牌”呢,由此可见张婉婷的确没有跟这些邻居们打好关系的意思,哪怕这是她的全部客源。   此时见到“六位邻居”一起光临小店,还是这个深夜时间,张婉婷在收银台里抬起头,奇怪看了他们一眼,似乎想开口提醒他们要闭店了,买东西的话最后动作快点,可还没张嘴,一个高大身影就从货架那边走来收银台。   根据攻略,这时候店里除了张婉婷和李义外,还有两个顾客,此时走到收银台结账的就是其中之一,且面孔熟悉——程栋梁。   他还是那件黑衬衫,但没收债时那么板正了,领口扣子开了两颗,袖口也随意挽了上去,少了一些压迫感,多了点不羁与洒脱,这样的他要是夹根烟在酒吧后巷靠墙来个吞云吐雾的侧影,绝对有成熟男人的魅力。   然而现实是这位大哥规规矩矩拎着店内提供的小购物篮,里面装满了从冰柜精心挑选的各式各样雪糕,目测得三十四根,客客气气放到收银台:“结账。”   张婉婷一边从篮子里拿出雪糕利落扫码,一边随口闲聊似的问:“你给员工的夜宵就吃这个?”   程栋梁认真点头:“他们火气太大,老给我惹事儿,降降温挺好。”   张婉婷低着头忙碌扫码,没什么表情:“跟你混真惨。”   程栋梁不太高兴,一皱眉那个催债人的压迫感就出来了,但说话的语气却截然相反,完全没有恐吓熊征那时候的威慑力,甚至还有几丝被误解的委屈:“你不了解我们这一行,要是老大能评星,做到我这样的绝对五星,要是再来个小弟全民投票,我肯定一骑绝尘,断层第一。”   “一共109。”扫完最后一根雪糕装袋的张婉婷,终于抬起头,淡漠看他,“哪一行?非法借贷?”   程栋梁一本正经纠正:“是金融服务。”   张婉婷:“……”   罗漾很意外张婉婷竟然没对程栋梁翻一个大大白眼,因为她看起来很想。但可能最终还是给了顾客面子,忍住了。   结完账的程栋梁拎着雪糕,转身刚想走,就看见了罗漾六人。不久前发生在302熊征那里的冲突似乎根本没被他放在心上,这会儿他竟然还很友善客气地朝“住户委员会”微微颔首。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文明,真是文明。   就在这时,店内的另一个顾客也从货架里走出。他拿的东西可比程栋梁寒酸多了,就一根火腿肠,小心翼翼放到收银台,然后顶着那张完全可以直接出道的俊脸,可怜兮兮央求:“姐姐,能不能先记账?”   姓名:乔治   身份:19岁,无业游民,独居,住在1103室。   身份屏的显示极其简单,完全不能展现眼前这位年轻大男孩的全部面貌。   比如他身材修长,长相俊俏,而且举手投足之间有一种特别的范儿,就连赊账都赊得慵懒闲适,毫无入不敷出的狼狈。   同样的白衬衫黑西装,穿在楼下宾馆那帮人身上就是“精神小伙”,穿在他身上就跟要去参加什么宴会或者颁奖礼似的。   不过——   【观赏间】   烧仙草:每看一次我都想问,他身上这套行头真不是从小宾馆那堆人的衣柜里偷出来的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很难讲,毕竟连一根火腿肠都吃不起了,没衣服穿也正常。   同样的疑问也在罗漾脑海,不过他觉得可能就是单纯撞衫,因为看见这样打扮的乔治,程栋梁并没有什么反应。   倒是张婉婷对这位年轻大男孩格外善待,甚至破天荒给了一个笑脸:“拿去吃吧,不收你钱。”   “哇,谢谢姐姐!”乔治热情开朗,还嘴甜。   关于澜霓公寓的这位NPC,和叶桃一样,也仅仅有初步的身份信息,没听说有什么关键剧情。“明明不是外国人,却顶着一个洋名”大概是他身上最可疑的点,但至今也没有旅行者从他身上挖出过什么“秘密”。这人简而言之,就是一个没心没肺的乐天派,整日游手好闲,在楼里晃荡,凭着一张脸混吃混喝,却意外地并不惹公寓住户们讨厌,大家偶尔还会像张婉婷这样接济他几口吃的。   不过这些人里可能不包括程栋梁。   只见他一脸看不惯地和乔治说:“连火腿肠都要赊账,你要真活不起,我可以借你钱。”   “不要,”乔治果断拒绝,拿起火腿肠挡在胸前防身,“跟你借钱好危险!”   程栋梁:“……”   但你要说程栋梁看不上乔治吧,这家伙又转身回到货架上拿了一整包火腿肠,递给张婉婷:“再加这个。”   张婉婷扫码,把整包火腿肠加到那些雪糕里,重新算账:“128元。”   程栋梁付完款,把那包整十根的火腿肠丢给乔治:“拿去吃吧,别饿死了。”   乔治警惕地眨巴眨巴眼睛,过了几秒,才咻地把那包火腿肠摸过来,塞到怀里,然后小嘴一抹蜜,倒是甜得一视同仁:“谢谢哥哥!”   程栋梁不适应地抖抖身上鸡皮疙瘩:“我是怕你没了,公司又少一个潜在客户。”   做完这些的文明大哥不再逗留,拎了雪糕就走。   他快走到门口时,张婉婷忽然发现收银台上还有一个草莓味花心筒,连忙拿起来喊他,“哎,你漏了一个雪糕没装袋。”   “请你的。”程栋梁头也没回,潇洒离开。   罗漾:“……”请人吃一根雪糕有什么可潇洒的!   这一切经过都在攻略里,可真等置身其中,感受却和纸上谈兵截然不同。   乔治倒没什么,就跟其他旅行者说的一样,年轻,好看,但毫无志向,凭那张脸都可以轻轻松松赚钱,偏偏游手好闲、混吃混喝,也不知道是懒还是藏着别的什么原因。   程栋梁和张婉婷之间却耐人寻味多了,至少攻略里完全没提催债大哥与女店主有什么“特殊关系”。   当然,罗漾现在也不能确定两人之间就有什么,毕竟收银台那几句对话,听起来也没什么特别,完全可以归类于店主与熟客闲聊,可总觉得氛围里有一种说不出的……   “微妙,太微妙了……”于天雷声音幽幽传来。   一匹好人不明所以:“什么微妙?”   于天雷:“张婉婷和程栋梁。”   对嘛,这种领域就应该交给擅长的同学。罗漾果断看向队友,小声问:“你觉得他俩什么关系?”   “现在还不好说,但刚才乔治出现之前,萦绕在收银台两人之间的氛围绝对有问题,”于天雷摸着下巴,一派高深,“等他们下次互动我再看看。”   罗漾拍拍他肩膀,以眼神鼓励:那就交给你了,最懂爱情。   然后目光转向另一面。   忽然被盯的云星仙女:“?”   罗漾:“天雷懂爱情,你懂图景。”   方遥:“……”   罗漾:“他俩在收银台说话的时候,有没有看见什么特别的?”   方遥:“程栋梁没有,张婉婷烦。”   罗漾:“张婉婷烦他?”   方遥:“从图景看,很烦。”   “那我知道了,程栋梁单相思。”于天雷拍板定案。   听到这里的武笑笑和一匹好人:“你刚才不是说要再看看?”   于天雷:“程栋梁都没黑暗图景了,证明他跟人姑娘聊天的时候心里全是阳光灿烂,这还不是单相思?”   罗漾、武笑笑、一匹好人:“……”竟好有道理。   Smoke:“……”一个懂爱情,一个看图景,NPC在仙女小队面前没秘密了。等一下,那跟仙女小队组队的人不也……   【观赏间】   烧仙草:老烟在干嘛?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默默把衣服拉链拉到了最上面。   烧仙草:冷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可能是想护住自己所剩无几的隐私。   “你们到底买不买东西?”张婉婷吃了几口草莓味花心筒,才想起来关心门口这一群“奇怪的人”。进了店门就站那里不动,不去货柜不买东西,还鬼鬼祟祟交头接耳,若非都是住在公寓里的熟面孔,她都想按报警铃了。   刚专心扒开一根火腿肠叼在嘴里的乔治,这才看见不远处还有“六个邻居”,目光在看到于天雷时明显亮了一亮,下一秒就热情扑过来:“周异——”   于天雷吓一激灵,果断后退。   乔治扑了个空,恨恨咬了一口火腿肠:“你就这么讨厌我?”   于天雷不假思索:“弟弟,我根本不认识你啊!”   乔治瞪大眼:“怎么不认识,你昨天还踢了我一脚,让我离你远一点。”   于天雷:“……那你今天还生扑!”   乔治:“我就想问你借两只宠物玩玩嘛,你怎么这么小气。”   借宠物?   玩玩?   于天雷愣了愣,总算真正带入了自己的“公寓住户”身份。他是周异,养了一屋子蛇啊蜥蜴啊等等,然后据以前分配到过周异身份的旅行者讲,乔治的确对周异那一屋子异宠很感兴趣,每次楼里碰到,都说想借来玩玩。有的旅行者没借,有的借了,但后续也没触发什么剧情。   思及此,于天雷义正言辞拒绝:“那些都是我的爱宠,不是你的玩物。”   乔治一脸失望。   而在于天雷被乔治纠缠的时候,罗漾他们已经对张婉婷提出了“借住一晚”的请求。   “在我店里?”张婉婷莫名其妙,“你们自己家不能睡?”   同为女生的武笑笑作为主要沟通人,好声好气商量:“今天日子特殊,我们有点怕,想着人多聚在一起,比较壮胆。”   “日子特殊”四个字一出,张婉婷神情也变了变,显然同样清楚,今天是那个在澜霓公寓不幸殒命的骆光明头七。   她下意识瞄一眼店门外。   之前还在理货的李义,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蹲在了店门口,正在那里恭恭敬敬摆上一碗白米饭,和一个金箔纸糊的小梯子。   头七的习俗,给回魂的亲人摆上一碗饭,别让他饿着,再摆上“天梯”,让魂魄顺利升天。   骆光明不住在这栋公寓,在这里应该也没什么亲人,可他横死于此,多恭敬一些准备一些总是不出错的。张婉婷本不信这些,但李义说得有鼻子有眼,她也就默许了。   但这不代表她要收留六个奇怪的邻居。   张婉婷:“为什么不能从你们住的房子里选一间,非要在我这里挤?”   武笑笑:“八楼的金铭锋您认识吗,他懂风水命理,拿罗盘算出这栋楼里就超市的位置阳气最重,今夜最安全,如果可以的话,我们其实希望你和李义也别回去了,和我们一起守在店里,金铭锋说了,人越多越安全。”   张婉婷犹豫了。   “李义的好感”在这时发挥作用。   “婉婷姐,就让他们留下吧。”黝黑老实的店员,也加入了劝说老板的行列,“之前我给楼下小宾馆送货,那边非说我送错了,要不是住户委员会帮我,我可能就挨揍了。”   “程栋梁要揍你?”张婉婷的淡漠一扫而空,肉眼可见立刻窜起火。   这是她第一次出现如此明显的情绪波动,不全是来自对于程栋梁身份的厌恶,相反,罗漾更多感受到的是某种……责任?或者说保护欲。蓦地,他有点懂了,难怪“李义的好感”这么管用,或许张婉婷没有完全把这个十几岁就从农村出来讨生活的孩子当员工,更可能是当半个弟弟看待的。   “没有没有,”李义连忙摇头,“程栋梁没在,是他那些小弟……”   张婉婷:“那也是他教出来的小弟,跟好人学好人,跟着流氓学着浑。”   好烟仙女小队:“……”远在一楼小宾馆吃着雪糕的程栋梁并不知道,自己在张婉婷这里本就不高大的形象又蒙了一层灰。   六人等待,并没有画蛇添足地继续插嘴,因为无数前辈已经验证过了,“诚心请求”+“李义帮忙”,她最终会同意收留的,就像她嫌弃却仍然吃了程栋梁请客的甜筒,说着邻居不配却没问乔治的火腿肠收钱。   而且武笑笑的说辞也不全都是谎话,金铭锋懂风水命理是胡诌,人越多越安全和超市这里阳气最重却是真的。前面也有队伍不信邪地在零点分开躲藏,然后死伤惨重,亦有队伍没分开,却选择了超市以外的其他公寓房间,最终拿着三大关键道具,却打了一场远超预期的苦战。   血与泪的教训,一,别分散,二,去超市。   但这就引出一个问题,为什么骆光明的鬼魂在袭击超市时,杀伤力最低,在袭击其他房间时,往往凶残到出乎意料?难道超市里有他在意的人?还是说因为每回来超市买东西,李义都对他很客气,所以即便化为厉鬼,也对超市网开一面?   每一拨旅行者都疑惑过这个问题,但至今没找到答案。   旅途计时05:58:06(时钟23:58:06)   张婉婷终于点头。   久违的主线行程也在她的应允里向前推进——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5%,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头七回魂夜,千万关好门。   “溜了溜了。”凑热闹听完全程的乔治拿着火腿肠飞快跑掉,一边跑还一边在走廊里大声催,“姐姐快点关店吧,他就要来了,我已经嗅到了可怕气息……”   大男孩的声音消失在楼道里。   他溜得太快,罗漾那句“你也跟我们一起留在店里吧”压根没机会说。   超市大门在零点前最后一分钟落锁。   不像街面上的商铺外侧还有卷帘门,张婉婷的小超市只一层玻璃落地门,如今上了地锁,又用链锁在两个门拉手上捆得严严实实。   “这样真的够用吗?”李义忐忑地问六人,“金铭锋还有没有说其他辟邪的法子?”   他是真的相信鬼神之说,也是真的敬畏与恐惧。   相比之下,张婉婷随意多了,懒洋洋趴在收银台刷手机,不时打个哈欠。   还没等罗漾他们回答李义,超市墙壁上的时钟,三个指针在“12”处汇合。   零点,到了。   不知是心理作用还是真的发生了某种隐秘变化,超市内的空气一瞬间冷了下来,就像十几台制冷空调同时吹。   一匹好人鼻子发痒,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阿嚏——”   然后便像传染似的,每个人都打起了喷嚏。   “阿嚏——”   “阿嚏——”   “啪嗒。”   什么东西从货架上自己掉下来了,那轻巧的落地声把旅行者们接连不断的喷嚏按下了暂停键。   超市的冷光顶灯还是那么亮,周遭重回安静,仿佛之前的寒冷与喷嚏从未发生。   罗漾、武笑笑、于天雷、一匹好人循声那物品落地的声音望,方遥和Smoke则已经走向传出声音的货架处。   “果然是一条巧克力。”Smoke捡起掉落在地上的物品。   跟攻略说得一模一样,在鬼魂真正到达前,超市里会发生些的“小前奏”,比如物品从货架上无缘无故掉落。   甚至每次旅途掉的东西都一样——一条巧克力,一罐红牛饮料。   “咣当!”又一声更大的掉落响动从货架深处传出。   方遥走过去,同样把东西捡起来,嗯,那罐红牛。   但这真的只是普通的巧克力与功能饮料吗?   按照攻略行走的前辈们无从甄别,好烟仙女小队可有额外道具——   旅途信息:[八卦镜]起效!揭开你的画皮!   那原本挂在金铭锋门上的八卦镜,随着吊坠光芒出现在旅行者们手中。   不同于常规的一次性道具,在澜霓公寓旅途里这些与公寓住户相对应的道具,都具有“长期使用性”,就跟称号带来的效果能力一样,除非道具在战斗中被不可抗力损毁,否则整场旅途中都可以使用。   竖起镜面,正对摆放在一起的巧克力与红牛,再去看镜中——好吧,还是巧克力与红牛。   验证完毕,不是鬼。   八卦镜才刚收起来,一直守在门口的李义忽然双腿一软,咚一下瘫坐在地上,一边蹭着往后爬一边牙齿打颤:“来了,他来了……”   罗漾一凛,率先大步流星赶到玻璃落地门前。   然后,他就呆在那里不动了,连呼吸都变得僵硬。   玻璃门外,那碗被盛得冒尖的白米饭,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腐败变黑,那架金光闪闪的箔纸小梯子,正在灼热刺眼的火苗里自燃。   转瞬,金箔小梯子就烧成了灰,白米饭的变化也结束了,只剩半碗腐败馊饭。   一只绿豆蝇从黑暗中飞过来,落到碗沿,搓着苍蝇腿。   这些情景都是写在攻略里的,可当罗漾隔着一层玻璃与之面对面,却发现自己根本移不开眼。他着魔似的盯着那只绿豆蝇,视野仿佛被一瞬间拉近,再拉近,他看到了那只苍蝇的眼睛,那是由几千个小眼组成的复眼,它们密密麻麻聚在一起,仿佛一个可怕的、令人作呕的活物深渊。   “别看。”一只微凉的手从后面捂住罗漾眼睛,方遥冷淡的声音在此时格外令人神智清明。   罗漾在骤然黑暗的视野里急促呼吸,这一刻,亲身体验过的他终于明白了攻略里那句特殊提醒——   【别把骆光明当成单纯的鬼魂或者厉鬼,如果非要说,他更像是某种蛊惑人心、引人走向毁灭的黑暗能量,情感越细腻的人越容易被他拖入地狱。】   “咣当咣当咣当——”   玻璃落地门忽然猛烈摇晃,链锁不断砸到玻璃发出激烈声响,就像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抓着拉手疯狂想要破门。   似感知到罗漾的黑暗图景消失,方遥松开了手。   同一时间,六枚吊坠光芒齐射。   好烟仙女小队,第一次全体默契,同步行动——   旅途信息:[正义的门板]起效!什么脏东西也敢进我家?没门儿! 第199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落地玻璃门染上独属于游戏宅的七彩炫光, 在这恐怖的午夜零点,带给人网吧包夜一样的安心。   门扇的猛烈摇晃刹那间就变弱了,像躁动的野兽逐渐平息, 狂暴的灵魂归入安宁。   但旅行者们知道这还没完。   “吱呀——吱呀——”   身后的一排排货架开始发出异响。   李义吓得抱头缩到收银台底下:“他进来了?他是不是进来了……”   张婉婷好一些,但也僵在收银台里不敢动,手上紧握着一把刚拆封的美工刀,微微颤抖。   “别害怕。”罗漾缓声安抚两人。   同一时间,几枚吊坠再度放射光芒——   旅途信息:[纯真歌谣儿童书]起效!用我的童心,换你的笑容。   “嘻嘻嘻……”   “哈哈……”   孩童银铃般的笑声立刻充满超市,与货架的“吱呀”声交织成一片“欢乐海洋”。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虽然知道这笑声是来帮忙的, 但在灵异氛围里配上孩童笑声真的惊悚加倍啊!   方遥:“……”都轮不到自己出手,无聊。   一本泛着温暖光芒的儿童书浮到半空, 缓缓翻开书页, 原本稚嫩的笑声随之变成齐声朗诵童谣——   “你拍一, 我拍一,快来和我滑滑梯~”   货架继续“吱呀、吱呀”。   “你拍二, 我拍二, 快来跟我丢手绢~”   货架继续“吱呀”。   “你拍三, 我拍三,快来和我去搬砖~”   货架继续“吱”。   “你拍四, 我拍四, 快来和我打蚊子~”   货架:“……”   “吱呀声”彻底没了, 也不知是不是被纯真歌谣屡次三番的“邀请玩耍”打动, 开始认真思考要不要去跟孩子们去搬砖。   但之前已经逐渐平息的玻璃落地门却又开始二度摇晃,且比第一次更猛烈, “咣当”、“咣当”震得地面都在颤!   不过无须担心。   “小兔子乖乖, 把门儿开开~”   纯真歌谣又飘向玻璃门。   “不开不开就不开, 妖怪会进来~”   落地玻璃门:“……”   这时候旅行者们只需要等待就行,因为两个道具足够应付。   但和攻略相比,他们手中又多了两个不在计划里的道具,[八卦镜]和[真实的计算器]。   罗漾陷入纠结,不试验一下道具实在手痒,但又怕试验了万一节外生枝……   旅途信息:[八卦镜]起效!现出你的原形吧!   一束光芒从冰色雪花吊坠绽放,像银霜洒落满室。   仙女替自家小队长做了选择。   只见那个原本应挂在金铭锋门上的八卦镜,凭空出现在货架上方,古朴的铜镜面向下映照。   一排排货架整齐而安静,诡异的“吱呀”早消失了,在旅行者们眼中超市内已经恢复正常,就连落地门都被小兔子乖乖再次“安抚”。   但铜镜里,一个个货架早已七扭八歪,丝丝缕缕的黑气缭绕着,充斥整个空间。   旅途计时06:15:00(时钟00:15:00)   头七回魂的第一拨攻击结束了。   空气里的浑浊感逐渐消散,不明所以的寒意也消失,李义从收银台里哆哆嗦嗦冒出头,发现店里的货架早就七扭八歪,一片狼藉。   这也是罗漾他们看到的情形,只不过借助八卦镜,他们在鬼魂攻击还没结束时就提前在镜中看见了真实场景。   骆光明的鬼魂能制造“幻觉”,罗漾之前看见的那只落在腐败米饭上的绿豆蝇或许就是,这些幻觉轻则让人判断失误,摸不清当前情况,重则引人入歧途,走向末路。   【观赏间】   烧仙草:早知道金铭锋的八卦镜这么好用,我们当时也应该搞一个。   超市里的幻觉堪破不堪破,对于旅途没多大影响,反正三个道具一顶上,骆光明“本尊”是不可能破门而入的,顶多用自身能量隔空弄点摇晃货架、掉落食品等吓唬人的小插曲。但后面行程里的“幻觉”可没这么无害,即使背熟了攻略,偶尔也会因大意或猝不及防陷入“幻觉危险”,要是人手一面这样能破除“画皮”的八卦镜,简直不要太方便。   但太岁神不这么想。   真是人间太岁神:除非还能挖出金铭锋第二个烦恼,不然就等于用他和朱炎的纠纷去换一个[八卦镜]。   烧仙草:那算了,我还是宁愿要[应届怨灵]。   “幸亏八卦镜没带来什么额外麻烦,”旅途超市里,于天雷还在后怕,真心请求云星仙女,“你下回再想干什么攻略以外的操作,能不能提前告诉一声?”   方遥静静看他。   一匹好人拍拍于天雷肩膀:“放弃吧,他不能。”随后又继续宽慰伙伴,“但咱们可以往好处想,[八卦镜]和[真实的计算器]两个额外道具,他才尝鲜了一个。”   方遥:“两个。”   一匹好人:“啊?”   方遥:“计算器也用了,但没起效。”   一匹好人:“……”   “那我就不用试了。”Smoke把刚捞出的吊坠又塞回领口。   一匹好人:“!”   于天雷、武笑笑:“……”认命了,这就是一支注定大冒险的队伍。   罗漾:“……”自己想干的危险事情都被方遥提前干完了,好奇心满足,锅也不用背,真是让人心情复杂呢。   不过[真实的计算器]为什么不起效?   武笑笑:“难道是场景不适用?”   于天雷:“要不就是对象错误,计算器本来就和捉鬼没关系。”   一匹好人:“你的意思是,这个道具可能是对付其他NPC的?”   Smoke:“没必要非得现在弄清楚,计算器又不在攻略里,有时间不如想想怎么对付最后一拨攻击。”   罗漾安静听着伙伴们讨论,但思绪其实早就到了Smoke说的问题上。   骆光明的头七回魂,从午夜零点持续到凌晨三点,每整点一次,共四次。零点、一点、两点的这前三次,靠[正义的门板]和[纯真歌谣儿童书]就行,但凌晨三点的最后一次“恶鬼拍门”,必须要出动[应届怨灵]。   他们没有这个道具,只能用其他来弥补,比如称号效果,再比如提前按盒子带入旅途的那几个不知靠谱不靠谱的道具。   尽人事,听天命吧。   调整好心态,罗漾抬头看一眼时钟,距离下一拨攻击还有四十分钟。   李义已经从收银台哆哆嗦嗦冒出头,张婉婷从收银台上的小型热饮柜拿出一瓶蜜柚茶递给他:“喝点吧,压压惊。”   她看起来已经恢复冷静,但仍紧握在手里不肯放下的美工刀,还是泄露了她的真实心情。   收银台前忽然出现一个人影:“那个……”   张婉婷吓一跳,手里的蜜柚茶险些砸出去。   罗漾也被她反向吓一跳,连忙苦笑:“是我,对不住,下次我走路大点声。”   张婉婷一连几个深呼吸,才终于把蜜柚茶塞进李义怀里,然后低声问罗漾:“他……还会再来吗?”   “谁?”罗漾故意问,“骆光明?”   张婉婷颤了一下,点头。   “会。”罗漾不仅要大大方方说骆光明的名字,还要把接下来即将发生的一切都告诉她,“从现在到凌晨三点,每个整点他都会来,一共四次,刚才只是第一次。”   “还要再来三次?”张婉婷本就没什么血色的脸又白了一些,但她竭力保持声音不发抖,“你怎么能确定是整点?而且只到凌晨三点?”   “金铭锋用罗盘算出来的。”罗漾面不改色,致力于将803那位迷信风水的网约车司机打造成世外高人。   张婉婷轻易相信了,毕竟那些凭空出现的七彩炫光、八卦铜镜什么的,看起来就法力高深。   “可是为什么要把这些告诉我们?”张婉婷疑惑于罗漾的过度坦白,“我和李义帮不上你们任何忙,还是说你怕我俩不清楚状况,会给你们添乱?”   “是想让你们别再害怕。”罗漾说。   张婉婷愣住。   罗漾真诚道:“其实我们怕鬼,更多是因为我们在心理层面自己吓自己,把这种人死后的存在无限恐怖化了,所以你连他的名字都不敢讲。但如果我们就把他当成一个有点特殊能力的恶徒,他生前的姓名、身份、样貌、性格我们都有了解,他死后的手段、出没时间我们都有掌握,甚至连克制他的手段我们都在行,那他还有什么可怕?”   张婉婷听得认真,似有动容,可又挣扎着摇头:“当成一个有点特殊能力的恶徒?这很难。”   “那就换一个,”罗漾半认真半玩笑,“换成午夜打劫便利店的社会青年,他自己不务正业,还要来欺负你的小本生意。”   张婉婷没出声,但眼里的恐惧一瞬间淡了一半,甚至还有点义愤填膺。   侧耳朵偷听的武笑笑、于天雷、一匹好人:“……”如果旅途列表能看到NPC状态,现在张婉婷的应该是——[老娘自己都要活不起了还要被你打劫?][生气!]   “你说……”安静抿着小口喝蜜柚茶的李义,终于缓过神来,小心翼翼跟罗漾出声,“你说我们自己吓自己,说是我们把人死后想得太恐怖了……但我觉得不是,这人活着的时候跟变成鬼真的不一样……我不是帮那个人说话啊,但他以前来店里买东西,看着人可好了,这一死……我们又和他无冤无仇,为什么头七回来要找我们呢?”   “不一定是找你们。”方遥的声音从货架之中传来,身体被货架挡住,只闻其声,不见其人。   当然隔空围观的烧仙草和太岁神看得见,方遥刚从货架上挑了一瓶生姜海盐桃子味果茶喝,开盖之娴熟,饮用之自然,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也许意识到吃人最短,竟破天花接茬了李义的话。   “不一定找我们?”李义没懂。   喝得正开心的云星仙女,哪还肯费劲给他继续解释。   “凶手也在这栋公寓里。”只得罗漾来了。   张婉婷不解:“那他……”顿了顿,想到罗漾之前说的话,又改口喊了大名,“那个骆光明为什么不直接去找凶手?”   “两种可能,”罗漾说,“要么凶手用某种方法隐瞒了自己身份,可能是偷袭或者蒙面什么的,所以骆光明到死都不知道谁害的自己,只能一户户找;要么就是凶手现在藏起来了,骆光明知道是谁,但在这个头七回魂夜,他来公寓找不到人。”   【观赏间】   烧仙草:如果是第二种可能的话,那就快破案了。外出的NPC一共只有四个,元潮、潘俏枝这对同居情侣,那个挺好看的女人夏秋冬,还有孙童彤的妈妈孙茹。   烧仙草:凶手会在他们之中?   太岁神没办法回答,因为这个旅途虽然被刷烂了,主线行程的完成度却一直很低,之前就说过,如果严格按照攻略走,那等于压根没推进破案线。   罗漾他们还算额外进度获得相对多的,目前主线10%;四条支线里的三条已经解锁——[文明人](10%)、[王桂香的遗愿](0%)、[好邻居](25%);20格公寓管理手册拿到10格;特殊任务完成一个,就是最初进入旅途分配房间身份的[你是谁?住在这里哪一间?]。   称号和道具不计入“综合完成度”,好烟仙女小队现在的综合完成度在17.4%。   等到熬过凌晨三点,主线再+15%,达到25%,他们就可以在天亮后选择“休息”或者“行动”。   休息的话就什么都不做,继续等到晚上零点,骆光明再次“回魂”,72小时内这样的“午夜回魂”会发生三次,拿着三大关键道具扛过这三个夜晚,就可以顺利等待终点开启,但这样综合完成度不会太高。   行动的话,就是在白天多去跟公寓住户们聊天,尽可能推进一些主线、支线行程,三天下来综合完成度基本都能达到35%左右,这也是【澜霓公寓】大部分队伍的成绩水平。特别优秀的可以达到40%-45%,比如好烟仙女小队这种走着走着路就跑偏了的,看样子就有机会冲击这一成绩。   但那个综合完成度最高记录的65%,没人知道那支队伍又多经历了什么。因为亲历者和知情者都已经离开了漂流大厅,只留下零星传说,比如那支队伍刷澜霓公寓的时候,别说“黄金攻略”,就连能顺利完成旅途的队伍都凤毛麟角,他们等于半开荒,再比如那是一支满员的八人队伍,可最终只有两个人从旅途里活着出来。   烧仙草:[着急]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我本来就是想围观一场按部就班的攻略,可他们时不时提一下骆光明,弄得我现在也开始好奇案情。   真是人间太岁神:天亮就好了,以仙女小队的性格不会闲着,必然挨家挨户跟NPC聊天。   烧仙草:可是还要等到天亮,而且没了[应届怨灵],也不知道他们能不能全身而退。   真是人间太岁神:闲着也是闲着,可以跟张婉婷和李义多聊聊。   烧仙草:那也不是现在,多少人都试过了,他俩在头七第一夜魂儿都要吓没了,根本聊不出东西,咱们当时不也没套出什么有用信息吗?   “骆光明死在九楼。”旅途画面里,张婉婷的声音微颤,却笃定。   烧仙草:??   烧仙草:骆光明的死亡地点不是要等白天去找程栋梁套话才能获得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显然,在仙女小队这里提前了。   烧仙草:凭什么??   真是人间太岁神:凭罗漾安慰她别害怕。   烧仙草:我当时也安慰了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别握着这小刀了,对鬼没用,再把你自己伤着],这句话的情感里,“嫌弃”大于“安慰”。   烧仙草:……我都没记住我说的啥,你要不要记得这么清。   “咦?这是快到期的库存了,摆到架上一瓶都没卖出去过。”旅途画面里传出李义惊奇的声音。   为了缓解恐惧,决定找点事儿干的朴实店员终于从收银台里出来,准备把七扭八歪的货架摆正,然后就发现了货架之前正在拧开第三瓶生姜海盐桃子味果茶的方遥。   方遥比李义还惊奇:“卖不出去?”   李义:“嗯,一看味道就不好喝。”   方遥蹙眉,拿起瓶身认真打量里面色泽漂亮的液体,认真的眼神清楚表达着“明明就很棒”。   【观赏间】   真是人间太岁神:收回前言。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张婉婷愿意说骆光明的死亡地点,可能不是因为罗漾安慰,而是方遥替他们清了库存。   烧仙草:……   午夜很漫长,但如果分割成一小时、一小时,又似乎很快。   接下来的凌晨1:00和2:00,好烟仙女小队继续用[正义的门板]和[纯真歌谣儿童书]挡住了鬼魂来袭。   而在不需要对抗鬼魂的漫长间隙里,他们就轮番上阵跟张婉婷聊天,聊到最后年轻的老板娘嗓子都要冒烟了,但她也没嫌烦,或许这样反而可以被分散一些回魂夜的恐惧——   “第一个发现尸体的是程栋梁……”   “真挺惨的,那个男孩口鼻都是血,刚开始的时候程栋梁以为人还在,先叫的120,后来发现没气儿了,又才赶紧报警……”   “九楼的消防楼梯里,对,不是楼层之间,就是九楼一推开消防门那里,楼梯转角的平台……”   【观赏间】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们当时跟程栋梁聊,他没说过“口鼻都是血”这一细节。   烧仙草:以前的其他队伍有问出来过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别的旅行者不清楚,反正水泊内部资料里没有。   烧仙草:凌霄宝殿也没有。   果然,就算是同一件事,同样一段信息,不同NPC提供的细节也不完全相同。   烧仙草:啧,要是能重回当天的死亡现场就好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楼梯间取证完毕就把警戒线撤了,现在连血迹都清理干净了。   烧仙草:这才几天,公寓保洁要不要这么勤劳。   真是人间太岁神:这栋公寓真有保洁吗?   烧仙草:……   “连物业都没有,哪来的保洁。”张婉婷对于好烟仙女小队的询问,啼笑皆非。   “那楼梯间血迹谁清理的?”   “不知道,可能是谁觉得晦气碍眼,偷偷清理的吧。”   觉得晦气,但不害怕,甚至还敢独自在案发现场搞卫生?好烟仙女小队面面相觑,这是哪位热心好市民?   原本没抱什么希望的“与张婉婷聊天”,竟然越问谜团越多,那感觉就像撞进了一张庞大蜘蛛网,错综堪比盘丝洞,还哪儿哪儿都粘,寸步难行。   张婉婷正相反,越聊越思路清晰,终于觉出哪里不对,奇怪看向一匹好人:“你不是就住在九楼吗,程栋梁说你那天正好请假,没去送外卖,他等警察和120的时候你就听见动静开门出来看了,怎么现在反倒问我当时情况?”   一匹好人投入搜集信息,已经完全忘了自己身兼902外送员何刚这一住户身份,猛然被张婉婷一问,呆愣半天,竟不知道该怎么答了。   张婉婷的眼神从疑惑慢慢变成怀疑,怀疑的范围也从一匹好人扩大到整个“住户委员会”:“还有你们,我刚才说的那些整栋公寓都传遍了,又不是什么秘密,你们不应该不知道啊,怎么又来刨根究底问我?”   这回别说一匹好人,连罗漾都有点出汗。   再不说点什么圆过去,他们的“住户委员会”就要翻车,轻则失去张婉婷信任,重则对他们在整个旅途中的行动可能都会有影响。但哪那么好糊弄,这里面最基本的逻辑就无法自圆其说,即大家都是住户,信息源相同,甚至住九楼的何刚对第一现场更加了解,为什么你们还要来问我?   慢着。   罗漾忽然顿住,信息源真的完全相同吗?至少“骆光明尸体口鼻出血”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新细节”,攻略里没有,也没在大厅信息渠道里听谁说过。   那么由此推理,张婉婷能获得这一细节,必然是因为……   “因为我们跟程栋梁不熟啊,”于天雷理直气壮的声音响起,“他告诉你的第一手资料,能跟告诉我们的一样吗?”   张婉婷煞白的脸忽然浮现一丝微妙:“我我我跟他也不熟啊!”   于天雷叹息:“你刚才说了三个我,我还以为你要曲项向天歌。”   张婉婷:“……”   “好吧,你俩不熟,但至少比我们和他之间多出来一根雪糕的交情吧。”于天雷向来不习惯把女生逼得太紧,明明问出破绽了,却还是本能递出台阶。   “呃……就那样吧。”张婉婷应得含糊,下台阶可不含糊。   于天雷:“所以口鼻出血是程栋梁亲眼看见的?”   张婉婷犹豫一下,点头,但很快又补一句:“程栋梁虽然怎么看都是个混蛋,但杀人这事儿他应该不敢。”   于天雷愣了下,才明白她的意思,连忙说:“不是,我们没怀疑程栋梁……”   “再说他也不像混蛋,”Smoke忽然插话,“讲文明懂礼貌,热爱学习尊重知识,就职的公司也有合法手续。”   张婉婷莫名其妙看他,不懂这位天天在家里酗酒的为嘛忽然替讨债大哥说话。   仙女小队也有点意外地看向Smoke。   只有一匹好人走到刀疤伙伴身旁,小声咕哝:“她说的是程栋梁混蛋,又没说你,不能因为你俩气场相近,你就自我带入,对号入座。”   Smoke:“……”   一匹好人:“再说你可比程栋梁看着凶多了,他要是混蛋,你不成恶徒了?”   Smoke:“……”   一匹好人:“可你一点不凶恶啊,比我和地藏还心软,你才应该是软心大神。”   Smoke:“……”   一匹好人:“有没有开心一点?要不我也给你拿一瓶方遥喝的饮料?”   Smoke:“不。”   这边老烟惆怅的心被抚平,那边罗漾对于天雷同学的“机敏”也颇为欣慰。自家队友不止察觉了“口鼻出血”的新细节,还发挥“感情专家”的优势,从张婉婷和程栋梁的关系入手打乱了对方节奏,这么一通下来,张婉婷早忘了先前“大家都住在公寓里,你们为什么要来问我”的话题,客观上让住户委员会躲过了翻车危机。   “你怎么忽然灵光了?”武笑笑也偷偷调侃。她现在把于天雷当自己人,相处时就不像在学校里跟同学那么小心翼翼了。   “嘿嘿,”于天雷欣然接受表扬,但也要诚实,“我其实想问的不是口鼻出血,就是听她句句不离程栋梁,想借机再谈谈他俩情况,不过后来看她脸皮薄,就没忍心再揪着不放。”   武笑笑:“……”   于天雷:“你说他俩到底什么关系?我这抓心挠肝快好奇死了!”   武笑笑:“比对骆光明案件真相还好奇?”   于天雷:“当然,这个世界上最迷人的是什么,爱情啊。”   武笑笑:“……”   于天雷:“?”   武笑笑:“你现在困吗?”   于天雷:“不困啊。”   武笑笑:“那去守着玻璃门吧。”   旅途计时08:59:50(时钟02:59:50)   距离最后一次骆光明来袭,只剩十秒。   好消息是,他们多此一举破解田野异境,没有带来额外麻烦,头七回魂的骆光明仍然按照一小时一来的规律,甚至他们遭到的前三次攻击强度都跟那些完全按照攻略走的队伍一样。这就意味着,他们并没有真的偏离攻略路线,只要重新部署的战术能扛过最后一拨攻击,就等于提前通关了,因为接下来他们有一白天的时间去解决朱炎和叶桃的纠纷,拿到[应届怨灵]应该没那么难,而一旦有了[应届怨灵],后面两个晚上就不成问题了。   坏消息就是,不知道新战术是否管用。   时钟02:59:58   时钟02:59:59   时钟03:00:00   分针与秒针在整点重合的一刹,超市里忽然想起钟声。   是那种落地大钟的整点钟声,沉闷,压抑,回荡在密闭的超市里。   然而超市里并没有这样一座大钟。   周遭温度骤然下降,寒意比前几次来得更猛,李义再度蹲到收银台底下,把头缩进自己外套里,在瑟瑟发抖中掩耳盗铃,假装蒙着头就能隔绝外界。   张婉婷却没那么害怕了,甚至放下了之前不肯松开的美工刀,目光坚定放在齐聚门前的罗漾、方遥、于天雷、Smoke、一匹好人身上,因为前面三次的鬼混来袭都被住户委员会轻易化解,她现在对他们充满信心。   罗漾没戳破这个美丽的误会,坦白他们对最后一击也没把握,也只是多了一个人害怕担心。   “砰——”   这回不再有力量摇晃玻璃落地门,而是大片钢化玻璃毫无预警自爆,幸亏玻璃上贴着膜,裂成整片蛛网却没有从框架上掉落。   “笑笑!”罗漾大声喊。   唯一没有守在大门前的武笑笑,早已在超市最空旷的一角准备就绪。   三束光芒同时绽放。   一束来自武笑笑——   旅途信息:[挥毫泼墨的你]起效!心中怀宇宙,笔下有乾坤,为你的画注入灵魂吧!   两束来自玻璃门前的五人——   旅途信息:[正义的门板]起效!什么脏东西也敢进我家?没门儿!   旅途信息:[纯真歌谣儿童书]起效!用我的童心,换你的笑容。   光芒交织里,这边墨水纷飞,那边七彩炫光,配着满超市孩童笑声与仿佛永不停歇的恐怖钟响……   若在往常,隔空围观的烧仙草还能说一句“这战斗场面真热闹”,但现在他哪还有调侃心情——   烧仙草:他们的战术可行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可不可行,也只能硬着头皮上了。   “砰——”第二块钢化玻璃门碎裂。   先前是左扇,现在是右扇,那覆盖在玻璃上的七彩炫光仿佛已经失去防御作用!   “轰隆——”   两个货架也接连倒下,货品洒落一地。   第三个货架正在缓缓向武笑笑移动,眼看就要摇摇欲坠倒向武笑笑背后。   “小心——”一匹好人乘着[飞翔吧,腿!]疾驰而去,以肉身扛住将倾的货架。   饶是如此,架上货品也噼里啪啦滑落,大半砸在地上,几个砸在武笑笑后背。   早就听见异响的武笑笑,没动也没躲,生生扛住这几下,手中的笔一秒没停,以地面为画纸,拨开那些砸落在“画作”上的零售杂物,专注完成后面的部分。   这是一幅需要竭力还原的“临摹”,摹本在她脑中,那么清晰,可真落到笔下,又相差十万八千里。   一匹好人在后赶过来的Smoke帮助下,把货架重新推起站稳,无意间瞄到武笑笑未完成的“画作”,瞬间绝望:“你这……”话一出口又忍住了,不能打击队友啊!   Smoke跟着瞄一眼。   【旅途列表】   Smoke[心神不宁]   连恶灵来袭都没被影响的心态,在灵魂画手笑笑这里,崩了。   武笑笑比谁都希望自己真是神笔马良,但她天生就没绘画才能,这已经是她能临摹得最高水平了啊!   “笑笑,我们要顶不住了——”门前传来于天雷焦急的呼喊。   武笑笑想大声回答他“马上画完了”,可才张嘴,就听见“轰”地一声巨响,两扇贴着膜的蛛网碎玻璃从玻璃门框上完全脱出。   罗漾、方遥、于天雷躲得及时,才没被玻璃碎砸得迎头盖脸。   超市大门彻底成了“空框”,一股强风从外面灌入,吹得罗漾、于天雷几近窒息。   方遥承受力好一些,还能勉强睁开眼,然后就看见一只绿豆蝇,明明强风那么劲,它却飞得风平浪静,此刻已到自己眼前。   近在咫尺,方遥甚至听见了苍蝇翅膀的嗡嗡声。   同样的黑色漩涡,之前险些迷惑罗漾,现在却撼不动方遥。   浅棕色眸子一片清明,雪花吊坠无声光芒——   旅途信息:[八卦镜]起效!现出你的原形吧!   黄铜色镜面瞬间出现在绿豆蝇面前,而那只诡异的绿豆蝇映在镜子里,却是一团不甚清晰的血色鬼脸!   “我画好了——”武笑笑落完最后一笔,大声告诉伙伴。   同一时间,方遥也出了声:“他在这里。”   罗漾和于天雷唰地回头,一眼看清了八卦镜中的血色鬼面。   震荡在超市内的恐怖钟声戛然而止,但另一个抓狂的年轻男声开始咆哮:“不要惹一个还没找到工作的应届生啊啊啊啊——”   一抹细长条从地面而起,乍看像个瘦长人形,细看又不那么像了,勉强能辨认出有脸有四肢,脸上两个空洞,应该是枯槁的双眼,一张大嘴,抓狂咆哮,两个长条胳膊不断在空中挥舞,可能是想表现哀怨下的暴怒,但愣是生生甩出了唱戏水袖的飘逸感。   就……知道的这是形容枯槁,熬夜半年连轴复习,要多憔悴有多憔悴,要多哀怨有多哀怨。   不知道的,绝逼会认成名画《呐喊》的姐妹作。   隔空围观的烧仙草、太岁神:“……”没有[应届怨灵]那就凭着之前围观别人旅途的记忆自己临摹一幅,可以。画完怕不起效,专门在怨灵衣服上写上“应届生”,也算小巧思。但你画得这么抽象真的没问题吗?朱炎看了都想打人啊!   “细长条怨灵”飞速奔向方遥,确切说是被方遥手中铜镜映照出的鬼影。   双双回头的罗漾、于天雷又惊又喜,惊的是武笑笑这绘画水平真落到“肖像临摹”上,实在“超乎想象”,但喜的是就算这样,这“山寨品”竟然和“真品”一样对鬼魂有反应!   铜镜前的绿豆蝇忽而消失。   细长条怨灵扑了个空,飘在半空,不知所措。   下一秒它忽然在半空抽搐,就像被人掐住脖子,发出痛苦哀嚎:“唔唔……”   罗漾心底一沉。   “打不过。”方遥瞬间给笑笑的“细长条怨灵”定了性。   画皮画骨难画魂,武笑笑临摹的“怨灵”虽然活了,甚至复制到了[应届怨灵]对鬼魂的感应属性,但战斗力远不及那个真正道具。   “小心——”罗漾猛地扑倒于天雷。   那股看不见的力量带着细长条怨灵从两人头顶飞过。如果罗漾再晚一步,他俩就会被怨灵直接穿透身体。   “天雷,”没等起身,罗漾就看向自家队友,“该你了。”   于天雷没办法像罗漾那么镇定,但也不至于在关键时刻掉链子:“明白。”   圣诞袜吊坠放射光芒——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如影随形的雨】(目标:非旅行者),你去哪里,我去哪里,就让我们哗啦啦地在一起。   空气瞬间潮湿,下一秒,大雨倾盆。   但又没全倾,只专门倾在现场全部四个“非旅行者”身上——   鬼影。   细长条怨灵。   李义。   张婉婷。   “哗啦啦啦啦——”   收银台爆发尖叫,崩溃的无辜老板娘与更崩溃的无辜店员:“什么鬼——”   以及满怀歉意的于天雷:“对不起,只有设定成旅行者才能单独选择目标,设定成非旅行者就不能再细分了——”   快被大雨冲掉脑子的张婉婷、李义:“……”什么设定?什么旅行者?这个世界疯了。   好在细长条怨灵没有被冲刷掉墨,虽然战斗力堪忧,但战斗精神坚韧,当突如其来的大雨让恶鬼松了手,脖颈重获自由,他不仅没逃跑,竟然又主动朝着“骆光明”扑了过去!   “骆光明”并没有现行,甚至连“绿豆蝇”和“缭绕黑气”这些异像都不见了,但,它甩不开头顶的乌云与大雨。   魂魄之所以难对付,就在于它的神出鬼没,而于天雷带进旅途的这一道具,[如影随形的雨],明明攻击性很一般,用在此处,却是绝佳的“鬼魂标志旗”!   这标志当然不是给山寨怨灵看的,而是给旅行者们。   雪花吊坠给七彩炫光的战场又添一抹冰色——   旅途信息:遥啊遥成功使用【柔弱的雪女】,最是那一低头的温柔,恰似冰美人不胜暴风雪的娇羞。   道具起效,晶莹剔透的八角雪花从天飘落,在恶鬼带来的寒意里,雪花自带的清凉竟显出一丝暖绒。   一个雪白美丽的女人出现在半空,身披落满雪花的白袍,低头不语,像一朵冰莲,羞于绽放她的素雅与漂亮。   登场晚的好处就是幸运躲过了[如影随形的大雨],因为已经起效的一次性道具,除非有特殊说明,否则无法再增减目标,哪怕后来者符合目标范围。   但娴静归娴静,雪女很清楚自己要做什么。   缓缓转向不远处重新被扼住、痛苦挣扎的山寨怨灵。   雪女抬起头,轻轻呼吸。   凛冽寒意瞬间席卷,那是一缕看得见的白气,恍若雪花编制成的冰带,擦过细长条怨灵,吹拂到他面前的另一片大雨之下。   【观赏间】   烧仙草:虽然这是硬着头皮上的战术,但拿雪女去“冻鬼”会不会太敢想了!   话才刷出来,旅途画面里山寨怨灵的头顶大雨还在哗啦啦,但他面前的另一朵乌云暴雨下,白色冰带忽然有了形状,似人非人,似魂非魂,静静凝结在空中,不规则,但诡异,   真是人间太岁神:好像成功冻住了。   烧仙草:……   “咔嚓——”   话说得太早,才冻住没一秒的“骆光明”就破冰而出。   但这一下救了山寨怨灵,它趁机脱身,甚至躲过了破冰而出的“骆光明”的再次锁喉。   “笑笑版应届怨灵”+“方遥的雪女”+“于天雷的大雨”VS骆光明,三打一,而且“骆光明”能被冻住一次,就能被冻住第二次!   “咔嚓——”   “咔嚓——”   “咔嚓——”   尽管看不见的鬼影一次次破冰,但每一次破冰后,它的速度都会比上一次更加迟缓,杀伤力也更加弱,证据就是原本一边倒颓势的山寨怨灵,在雪女的几次辅助后,已经可以跟“骆光明”厮杀得有来有回了!   一匹好人和Smoke的道具暂时用不上,他俩唯一能做的就是把于天雷抓过来,跟武笑笑护在一起,保证两人安全就等于保证“山寨怨灵”和“如影随形的大雨”的续航力。   原本他俩还想把罗漾也抓过来护着,但看一眼早就站在罗漾旁边的方遥,又觉得不必多此一举。   战斗进入了白热化。   寒气,冰冻,大雨,怨灵对恶鬼,雪女打辅助。   竟渐渐地让“骆光明”难以招架。   隔空围观的烧仙草当然替好烟仙女小队高兴,至少目前看应该是能扛过这一关了,但——   烧仙草:雪女竟然真能冻住骆光明的鬼魂,太不科学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鬼也是一种生物能量,只要是能量就会被环境影响。   烧仙草:鬼也是一种生物能量这话怎么这么耳熟,谁说过?   真是人间太岁神:七月半,于天雷,唯物主义狂战士。   烧仙草:……你这是什么逆天的记忆力。   真是人间太岁神:所以你可以把骆光明想象成一块蓄电池,在常温里续航无敌,到了零下二十度分分钟把电掉光。   烧仙草:我这辈子没听过谁把鬼魂比喻成蓄电池。   真是人间太岁神:如果你是想表扬我的文采……   烧仙草:并没有,谢谢。   旅途计时09:15:00(时钟03:15:00)   一片混乱的超市内忽然安静下来,就像时间到了,“幻境”散场。   半空原本已经要彻底获得战斗胜利的雪女与山寨怨灵双双停住,茫然相望,似突然之间没了战斗目标。   那朵如影随形的乌云大雨也倏地消失,只剩另外三朵,持之以恒浇着李义、张婉婷和可怜的山寨怨灵,雨声也成了狼藉战场唯一的背景音。   于天雷松口气,但又不敢完全放心,望一眼已经“空框”的大门外:“真的……离开了?”   “应该是。”武笑笑低声道。   按照攻略,每一次的攻击的时间都是15分钟,虽然最后一次鬼魂的杀伤力最强,就像刚刚,轻而易举破门而入,要不是他们进旅途之前带了道具防身,大概率要被团灭。   不过反过来,他们既然熬过了这一拨,那么……   “终于扛过去了。”一匹好人长舒口气,“现在咱们是不是该想一想,怎么帮朱炎解决叶桃的直播扰民?”   “对,拿到[应届怨灵]才是王道,”于天雷不住点头,“要是明晚再来一次,咱们兜里可没雪女和大雨了。”   罗漾思索片刻,决定:“天一亮我们就去找叶桃。”   “天一亮就去?她半夜直播,天亮才睡吧?”Smoke仿佛又听见了“隔门狮吼”,醒着的时候都这么凶,要是刚睡下就被吵醒那还得了?   “你该不会就想让她生气吧,”于天雷眯起眼睛看罗漾,“越生气越容易暴走触发异境?”   罗漾无辜眨眼,算默认。   于天雷不赞同:“叶桃再凶也是个姑娘,就没有温柔一点的战术?”   罗漾:“比如?”   于天雷:“爱心早餐?”   罗漾:“……”   这边好烟仙女小队讨论明日战术,那边张婉婷盘点店铺损失,其中最大“战损”就是超市的落地玻璃大门。   张婉婷:“李义,是你求我收留他们的吧?”   李义:“……”   张婉婷:“行了,修门的钱从你工资里扣。”   李义:“婉婷姐……”   张婉婷:“别哭穷。”   李义:“姐……”   张婉婷:“叫妈都没用。还有这见鬼的大雨什么时候能停!”   收银台快被浇成水帘洞了,张婉婷和李义绝望抬头,两朵乌云毫无消散迹象。   她这一嗓子引起旅行者们注意。   因为“雪女”和“山寨怨灵”都已经消失了,这意味着战斗目标脱离时间过长,一次性道具自动结束。   可于天雷[如影随形的大雨]却仍在起效,虽然仅剩两朵,但持之以恒欢快地淋着李义和张婉婷。   “啊,我给忘了。”于天雷连忙认错,因为设定目标为“非旅行者”,而张婉婷和李义还在,所以他的道具没有自动结束。   他赶紧用意念驱动吊坠,想把道具尽快解除。   可几乎在同一时间,破掉玻璃的门框外,忽然重新出现第三朵乌云。   紧接着,重又暴雨。   “哗啦啦——”   众人呼吸一滞,鬼魂都走了,为什么大雨重现?   还是说……骆光明压根没有彻底离开。   刺骨寒意爬上每个人的后背,尤其于天雷,因为他与道具感应连接最紧密,而现在, [如影随形的大雨]清晰向他传递着讯息——第三个目标,回来了。   对啊,明明扛住了最后一拨攻击,他们却并没有立刻获得主线进度推进,那不就意味着其实他们并没有像攻略里那样获得真正的胜利?   可是为什么?   就因为他们没有使用真正的[应届怨灵]?所以别人15分钟能彻底结束的战斗,到他们这里就死灰复燃?   观赏间里的烧仙草和太岁神也懵了,这什么情况,难道还要再以命相搏,苦战到天亮?   突然,一个稚嫩童声从远处隐约传来——   “小宝宝,起得早~睁开眼,眯眯笑~咿呀呀,学说话~伸伸手,要人抱……”   六人面面相觑。   纯真歌谣儿童书吗?   不对,那不是儿童书的声音,也不是来自超市内,而是从楼下飘上来的、更真实、更熟悉、并且伴随着空旷又有些许失真的电流音……   是孙童彤!   小姑娘在唱歌谣,用他们当时在701陪她玩、教她使用的麦克风!   越过一层层不隔音的楼板,越过哗啦啦的大雨,飘飘摇摇扩散到了这里。   门外的大雨忽然开始移动,不,是“骆光明”开始移动。   调转方向,循着歌谣声而去!   六枚吊坠毫无预警投射——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1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安心等天亮吧。   迟到的旅途信息。   这意味着他们今夜彻底胜利,终于可以像攻略里那样躺平等天亮了。   可吊坠光芒并没有消失,投射内容持续更新——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2/5:【救命!孙童彤危】 第200章 澜霓公寓(三合一)   一系列猝不及防的变故冲击着每一个人的神经。   从没有人说过骆光明的鬼魂还会去而复返, 更没有人提过一个本该在此刻酣睡的孩童会唱响歌谣。攻略里没有,也没听闻哪个队伍遇见过,为什么到了好烟仙女小队这里就如此特殊?   毫无疑问, 他们做了多余的事。   “我就不该手欠翻出那个麦克风——”于天雷在恐惧与焦灼中“福至心灵”,迸发了前所未有的敏捷思维。   如果他没翻出那个麦克风,孙童彤就不会缠着他们学怎么使用麦克风,如果不会用麦克风,就算小孩子午夜唱歌谣也绝对做不到穿透楼板扩音到其他楼层的效果。   【观赏间】   烧仙草:咱们在孙童彤家里找歌谣书的时候确实没注意那个麦克风,但以前那么多队伍,就没有翻出来的, 手欠动过的?怎么就从来没出现过这个特殊任务?   真是人间太岁神:光是发现麦克风恐怕不行,还要满足“教会小朋友使用”甚至可能是“教会后跟小朋友一起用麦克风唱歌谣”这种条件。   烧仙草:旅途里争分夺秒焦头烂额, 谁会有闲心教一个小朋友唱K?   真是人间太岁神:于天雷。   烧仙草:……   特殊任务虽然触发了, 可做不做这个任务, 选择权在罗漾六人。   不做,躺平等天亮, 依然是顺风顺水的攻略线;做, 能否完成任务还是个未知数, 更别提这一节外生枝后不可预测的蝴蝶效应,毕竟一个麦克风的小小插曲已经带来如此后果。   然而还没等烧仙草与太岁神替好烟仙女小队纠结, 旅途画面里的六个身影已冲出超市。   罗漾:“这边, 走楼梯更快——”   于天雷:“天灵灵地灵灵孙童彤千万别开门……”   一匹好人:“门外是鬼, 有没有开门这个动作还重要吗!”   每个人都拼尽全力冲向楼梯间, 祈祷在他们从十楼赶到七楼之前,孙童彤不要发生意外。   无关是否有特殊任务, 哪怕这个任务没有触发, 他们也不可能对鬼魂明显去往孙童彤住处视而不见。麦克风是他们种下的因, 不该让一个五岁的孩子承担这个果。   可是骆光明为什么要去找孙童彤?   【观赏间】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们之间也有纠葛?   烧仙草:她才五岁能跟一个读研的能有什么交集,还不如说她妈孙茹跟骆光明有事儿更靠谱。   烧仙草:不过也可能单纯就是被麦克风声音吸引。   骆光明的头七回魂本来就没什么目标,不管旅行者躲在哪家都会被撞见,那不就等于鬼魂在挨家挨户敲门?只是因为罗漾六人动了麦克风,触发了特殊任务,才有机会看见鬼魂去找孙童彤的一幕。   罗漾心里也同样发酵着这些疑问,但眼下哪有空余去思考,不顾一切冲进楼梯间,他一步就跨下好几级台阶,恨不能直接跳转到七楼。   可才冲下九楼,脚底鬼使神差一滑,“咚”地一声,罗漾结结实实摔坐到地上。   有那么几秒他完全是懵的,因为常年打篮球,罗漾在运动平衡力上相当自信,这种跑个楼梯都能摔倒的情况简直匪夷所思。   更诡异的是“翻车”的还不止他一个。   “咚!”   “咣当!”   “啊——”   “操——”   伙伴们接二连三摔了个四仰八叉,小小的楼梯转角平台,于天雷、一匹好人、Smoke叠罗汉似的一个压在另一个身上,武笑笑速度没他们快,勉强有了一点“刹车”机会,但最后还是莫名其妙失去平衡,摔倒在三人身边。   方遥是这里面最“无法解释”的,速度最快的他都已经离开九楼转角,冲到下面楼梯了,却在几级台阶后无端摔倒,要不是他反应极快抓住栏杆,勉强在楼梯上稳住身体,这会儿可能也在八楼半的转角躺平了。   蹙眉回头,方遥对上罗漾视线。   两人在彼此眼中读出相同讯息——就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故意等在这里绊倒他们。   Smoke也从一匹好人身上爬起,定睛看向楼道里贴着的楼层“9F”。   孙童彤的歌谣声在楼道里似有若无,夹杂着六个人的混乱呼吸。   “这里是九楼……”Smoke眼底闪过某种对危险的警觉。   一匹好人懵懂抬头,顺着Smoke目光也看见了楼层标识,霎时惊醒:“骆光明的尸体不就是在九楼被发现……”   “嗯,”Smoke重新看回仍趴在地上的一匹好人和于天雷,“你们趴着的就是骆光明陈尸现场。”   “靠——”贴着地面的于天雷头发丝儿都竖了,一个猛子惊跳跃起,愣是掀翻了身上的一匹好人。   惊惧过后,才意识到有点过意不去,赶忙去搜寻被自己掀翻的伙伴:“你没事……”   关切的询问卡在半截。   于天雷茫然看四周,却只看见同样震惊张大眼睛的武笑笑和罗漾,以及站在下面楼梯上意外挑眉的方遥。   一匹好人和Smoke凭空消失了。   【观赏间】   烧仙草:???   旅行者懵,围观者更懵,但烧仙草和太岁神有一个优势,可以换视角。   两人之前的围观视角,一个选的罗漾,一个选的方遥,本质上没区别,反正大家都一起行动,而现在好人与Smoke凭空消失,两人在愣了一瞬后几乎同时切换视角。   烧仙草切换到一匹好人,太岁神切换到Smoke。   嗯,有默契,但不多。   好在殊途同归——Smoke与一匹好人被拽入的是同一地方。   漆黑的楼梯间,头顶照明灯早就坏掉了,楼梯转角地上有一点微弱光亮,是一盏不知被谁摆在那里的小巧莲花灯,电池估计快用完了,连自己的莲花瓣都照不清。   真正能将眼前一切照得影影绰绰的,全靠楼梯间里唯一那扇窗。   冰冷月光从窗口洒进来,映照出地上的扭曲恐怖尸体,驱不散那直冲鼻腔的血腥气。   墙壁上,似曾相识的“9F”,却再没有孙童彤的歌谣声。   一匹好人吓呆了,就连久经沙场的Smoke也是怔了好几秒才缓过神,低头打量脚边的尸体。   一个男人仰面躺在地上,一条腿向外翻折,血淋淋的骨头从皮肉里戳出,脖子扭曲歪斜到极大角度,像是想带着脑袋从躯体上奋不顾身脱离。   当然是没脱离成的。   他只是把脖子摔折了。   摔楼梯摔到腿骨折、骨头从肉里戳出来已经算很大的不幸与惨烈,直接摔折脖子,是有多倒霉?   何况他的脸上还糊着血。   主要糊在口鼻处的下半张脸,上半张还是挺干净的,死不瞑目的一双眼,年轻,斯文,不甘而空洞地望着月光。   “骆……骆光明?”一匹好人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下一秒他又疯狂左右看,“罗漾他们呢?”   “别找了,只有你和我。”Smoke低沉的声音是这恐怖场景里唯一的“安神剂”,虽然说得话不太中听。   一匹好人果断往唯一的伙伴身旁挪,直到彼此肩膀碰着肩膀,才敢真正去看地上的那具尸体:“到底怎么回事……”   暗红色的血这时才从骆光明脑后流出来,淌了一地。   原来不只脖子断了,连脑袋都被摔烂。   而这一切,也许就发生在Smoke和一匹好人到来的前一秒。   Smoke也不清楚为什么只有他跟一匹好人被带到了这儿,主要是也懒得费脑子去想,唯一能确定的,这里应该不是旅途时间线的澜霓公寓,而是“骆光明死亡当天”,是否为幻境不清楚,反正他们误打误撞“进来了”,那就别浪费机会。   思及此,Smoke直接蹲下,上手就掐住了尸体的两腮,强迫尸体张开嘴,仔细查看口鼻。   一匹好人惊呆,就这么直接对着死尸上手了??   “嘴巴里问题不大,主要是鼻血流得多,看着严重,”Smoke自顾自道,“应该是被人揍的。”说着忽然皱眉,又往前凑了凑,发现尸体头发是湿的,不是被鲜血染透的后脑勺,而是前面没沾血的头发也是湿的,再仔细看,衣服前襟同样湿了一片。   一匹好人贴着Smoke小心翼翼蹲下来,狗狗似的嗅了嗅鼻子,问:“你有没有闻到什么味道,除了血腥味,好像还有……”   “酒,”Smoke附身靠近尸体胸前,那一片被湿透的前襟,简单闻一下就能辨别,“啤酒,头发和衣服上全是。”   “这是喝了多少啊,满脸满身的,”一匹好人逐渐稳定了心神,虽然还是一阵阵反胃,没法直勾勾盯着尸体看,但脑子总算开始转了,“所以他是先喝了一顿大酒,又跟人打了一架,最后摔下楼梯死亡?”   Smoke:“要么是打架过程中摔下楼梯,要么是打完了被人推下楼梯。”   一匹好人同意:“要是他自己摔下来的,那还回什么魂报什么仇啊,也就不存在凶手了。”   狗狗头剪影吊坠和斧头吊坠交相辉映,总算为阴暗压抑的死亡现场投射短暂光亮——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一条年轻的生命就这样消亡,谁在胆战心惊,谁又在痛哭流涕?   观赏间里,烧仙草和太岁神也是第一次亲眼见到骆光明的死亡现场。尸体凄惨又诡异的死状冲击着他们的视觉,而“竟然还可以回到案发现场”这一事实则冲击着他们的大脑。   难怪之前那么多队伍,几乎没有一支真正去推进“破案线”,因为连案发现场都只能听NPC们转述,谁知道里面有多少真,又掺了多少假?   “亲自查探案发现场”才是能真正开启“骆光明死亡案”的钥匙,而一匹好人和Smoke拿到了。   【观赏间】   烧仙草:为什么是他俩?   直观原因倒是一目了然,因为罗漾六人集体在九楼摔倒时,只有他俩说了“骆光明的尸体在九楼被发现”、“趴着的就是骆光明陈尸现场”,很明显是关键词触发了二人“重回现场”。   但烧仙草、太岁神他们当时在旅途里每次经过九楼,也会有人念叨几句骆光明死在那里,他们甚至还专门查看了九楼转角平台清洗过的地面,却从未触发。   忽地,两人灵光一闪,几乎同时想到关键——   烧仙草:时间。   真是人间太岁神:时间。   没错,就是做这一切的时间。按攻略走的队伍,每一支都是整晚乖乖待在超市,白天才出来活动,无论在九层楼梯间里做了什么都只会是在白天,而罗漾他们现在是深夜。   所以白天的队伍怎么在九层楼梯间里折腾都没用,而好烟仙女小队甚至主观上都没想在九层停留,却被“不可抗力”绊住脚步,集体“摔倒”。   可是真有这么简单吗?   只要深夜来到九层楼梯间说一句骆光明死在这里就行?甚至还会有“集体诡异摔倒”这样再明显不过的“提示”?   这可是A级旅途。   烧仙草和太岁神心中刚升起相同疑问,就见旅途画面Smoke已经对尸体正面从上到下检查完毕,然后招呼一匹好人:“搭把手。”   一匹好人的表情跟赴刑场差不多了,可“心理关”再难过,行动上却没拖后腿,心一横就抓住了尸体没有摔骨折的那条好腿,和抬起尸体上半身的Smoke一起,把骆光明翻了个面。   Smoke本意是想查看尸体背部情况,不成想尸体翻过去了,地面上却不只徒留大滩血迹。   还有一个极小的物件。   它原是被骆光明压在身底,现在没了尸体,重见天日。   一个手指盖大小的“黑色键帽”,比键盘键帽小一些,更像是……计算器的键帽。   键帽上印着阿拉伯数字“9”。   楼梯间里死一般寂静,一匹好人和Smoke都没说话,蹲在地上的两人甚至没有先去拾取那枚键帽,而是不约而同用意念趋势吊坠,查看那个一直被好奇该如何使用的、来自田野异境破除后的奖励物品——   道具:【真实的计算器】   详情:一个普普通通的黑色计算器,缺了“9”字键,但是贵在真实。   观赏间里,烧仙草和太岁神终于弄明白了触发“重回现场”的全部条件——深夜,九楼,说出关键词,以及最重要的“某个遗落在案发现场的重要物证”。   真实的计算器。原来,“真实”在这里。   ……   旅途计时09:20:00(时钟03:20:00)   面对两个伙伴凭空消失的诡异局面,罗漾第一时间查看旅途列表,发现虽然一匹好人处于[心神不宁]状态,可Smoke没变,仍是[理智]的。   “问题好像……不大?”天雷同学尽量往乐观方面想。   “联系不上。”武笑笑收起[大橘大利电话机],朝自家队长摇摇头。   罗漾眉头紧锁,这就不妙了,[大橘大利电话机]可以联系上同一旅途内的任一旅行者,但在进入A级旅途后,这种通讯性道具就会再多一条制约,即“通讯双方必须在同一旅途的同一时间空间里”。   之前烧仙草和太岁神曾在群聊里提醒过这一点,罗漾的第一反应是这也太不讲道理了,还带随便增加制约条件的?烧仙草和太岁神也没亲身经历过,只能拿着社内前辈们留下的经验原封不动分享——【不要和高难度旅途讲道理。】   所以现在是Smoke和一匹好人被带到了“另一时空”?就因为他俩摔倒后说了类似“骆光明死在这里”的话?   “你拍一,我拍一,快来和我滑滑梯……”稚嫩的童谣声,飘飘摇摇传进楼道,比之前听得都真切。   罗漾思绪被打断,然后听见方遥说:“先去701。”   即便想找Smoke和一匹好人,也无门可入,而眼下两人状态并无危险,孙童彤那边却情况紧急。   不过在离开九楼转角之前,仙女小队还是每个人都说了一句“骆光明就是死在这里,死在九楼”,确认了并不会触发和一匹好人、Smoke一样的“凭空消失”,才飞快奔赴七楼。   “噔噔蹬蹬——”   “噔噔蹬蹬——”   楼梯间里充斥着仙女小队急切的脚步声。   可这楼下了一层又一层,就是下不到七楼。   终于察觉不对的方遥率先在又一楼梯转角停下脚步,抬头看楼层标识,映入眼帘的竟然是“4F”。   罗漾也在他身后愣住了,不可置信抬头盯着墙:“怎么可能?”他明明记得上一层还是“8F”。   于天雷和武笑笑也陆续停下,茫然站在楼梯上,渐渐地,那茫然里又生出细细密密的战栗。   没人再说话。   接下来的一分钟,仙女小队又继续下楼,每下一层就抬头看看墙壁,然后每一次,都是相同的“4F”。   鬼打墙。   “那是什么……”再一次停在四楼,武笑笑眼尖地发现墙角有一点微弱光亮。   方遥离得最近,低头去看,靠墙角的地面上摆着一盏电子莲花灯,小巧精致,娇粉花瓣簇拥着花心里那点亮,就像拥着长明不熄的暖光。   “白天有见过这种东西吗?”于天雷走下来,好奇地盯着看。   “我们跑过楼梯的楼层肯定没有。”罗漾可以确定,但,他们并没有来过四楼。   澜霓公寓四楼,一整层三间房都是常年空置,没有租户,业主不详,连主线、支线行程都没发现与这一层楼有什么牵扯,在整个旅途里的存在感简直为零。   可是现在,当好奇的云星仙女弯腰拾起那盏莲花灯,想拿到手里仔细看看,雪花吊坠忽然一闪,连带着其他三枚同在现场的吊坠有感应般,齐齐投射——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3/5:【平平无奇的一次跑腿】   观赏间里太岁神和烧仙草刚把视角切换回仙女小队,就被这再次冒出的又一个特殊任务怼了一脸。   烧仙草、太岁神:“……”还能不能行了,凌晨三点是什么黄金时间段吗,一个个任务扎堆出现!   谁能想到一个麦克风的小小偏差竟然真成了蝴蝶翅膀,在这旅途第一个惊魂夜里,掀起连绵不断的飓风与海啸。   “跑腿?去哪里跑腿?”于天雷看着旅途信息,摸不着头脑。   “我感觉就是这里,”武笑笑再次看向墙壁上的“4F”,“困住我们的鬼打墙,想让我们停在四楼。”   “然后呢,”于天雷还是没懂,“我们从401敲门到403,看能敲开哪户接单?”   “不用接单,”罗漾靠近方遥,低头看他手里的莲花灯,“我们要送的就是这个。”   一拾起灯,任务就弹出来了,指向性再明显不过——跑一次腿,把莲花灯送到四楼中的某一户。   黄色光亮映着罗漾垂下的眼睫,给他蒙上一层暖绒的光。   方遥盯着罗漾侧脸看了一会儿,索性把灯塞到对方手里,让那粉里透白的莲花瓣把人照得更好看。   “先做这个任务的话,那孙童彤怎么办?”于天雷还惦记着另一头的小姑娘呢。   武笑笑忽然问:“你仔细听,还有歌谣声吗?”   于天雷一愣,求助似的看向罗漾。   罗漾无奈点头:“我们现在就是想去七楼也去不了,可能和Smoke、好人一样,被困在了其他空间,必须要解决完这里的事情,才能走出鬼打墙。”   莲花灯上没找出什么端倪,很快,仙女小队便打开楼梯间的门,来到公寓四楼。   常年无人居住和打扫的走廊,地面灰尘积了厚厚一层,空气里充斥着腐败、潮湿的味道,不像公寓走廊,倒像是深入了某个不见天日的岩洞。   “这里真的会有人住吗,”于天雷随着三位伙伴停在401门前,仍然觉得匪夷所思,“怎么之前的队伍都没提过这一茬?”   “咚咚。”方遥敲门,疏离客气,并因即将发生的不可预知而满怀期待,甚至有心情回答于天雷,“住是肯定住的,但未必是人。”   于天雷:“……”他为什么要多嘴问!   401没敲开。四人轮番上阵,也没等来屋内回应。   接着换402。   “咚咚。”又是方遥打头阵,难得主动而富有耐心。   本以为又是一次石沉大海,防盗门却开了。   门缝内一片漆黑,看不清是什么人或什么东西在里面开的门,只有金属门扇年久生锈的摩擦声。   方遥抬手抓住防盗门侧边,想把门打开得大一些方便进入,却在手碰到门板的一刹,生生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强大力量拖进门内。   同样遭遇的还有罗漾,他甚至都没碰门板!   还在门外的于天雷和武笑笑傻眼。   更傻眼的是当他俩想追进去,402大门忽然“砰”一声在二人面前关闭,任凭他们怎么砸门呼喊再也不开启。   “罗漾!方遥——”于天雷急红了眼,手都要砸肿了。   “别这样,再砸下去你手就废了。”武笑笑拼尽全力抓住他手臂,拦着他继续做无用功。   于天雷焦躁,既有对伙伴的担心,也有对困境的费解:“我就想不明白,都是一起接的特殊任务,为什么只有他俩能进去?”   武笑笑飞快回忆之前发生的一切细节,方遥第一个拾起灯,然后又把灯塞给了罗漾,自己和于天雷也凑近观察了,但并没有像方遥和罗漾那样真正伸手……   “因为他俩碰了那盏灯。”武笑笑抬起头,终于明白了关键所在,“那盏灯是跑腿任务的入门券,只有碰了的人才有资格跑腿。”   “那我们现在怎么办,干等着?”于天雷从没像现在这样挫败,以前的自己是胆小、不灵光,现在好不容易胆子大点想在旅途里做点贡献、干点好事了,竟然哪里都不要,“笑笑,我没法坐在这里干等着,骆光明可能已经找上孙童彤了,我们……”   “我们也去找。”武笑笑定定看着他。   于天雷:“现在?”   武笑笑:“现在。”   于天雷:“可是鬼打墙……”   几秒钟后。   于天雷:“我们真的上到五楼了!鬼打墙消失了!”   武笑笑:“嗯,方遥和罗漾被拽进门,真正进入鬼打墙的特殊任务线,我们进不去,我就想会不会我俩已经被那个空间弹出来了。”   隔空围观的烧仙草和太岁神本以为没了方遥罗漾,武笑笑和于天雷会无措慌张,没料到武笑笑一个小姑娘,平时就跟在队伍后面不怎么声响的,竟然在这种落单时刻还能保持冷静,几乎没怎么耽误时间就想通了关窍,为自己和于天雷找到了正确的路。   【观赏间】   烧仙草:所以现在看来看去,就于天雷这家伙啥用没有。   嫌弃的话语才刷出,旅途画面里就传来天雷同学真诚又激情澎湃的赞美——   “笑笑你怎么这么聪明!”   “也没……”   “脾气好性格好连发质都好!”   “发质?”   “头发啊,又黑又多,长发短发都好看!我宣布,你现在在我心目中就是全S大最可爱的女生!”   “……”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别说没用,主打一个情绪价值拉满。   远在旅途里的天雷同学没听见太岁神的肯定,他仍沉浸在终于可以去救孙童彤的激动里,一边往七楼跑,一边继续抒发还没说完的肺腑之言:“笑笑,你信我,真的,你现在比初旅途里咱们刚认识那会儿变化特别大,那时候你总低着头,眼里都没神儿,现在简直聪明勇敢到耀眼,等离开这里回到学校,肯定会有男生追你,到时候你千万别轻易答应,谈恋爱必须好好挑一挑,要不找我把关也行,我鉴渣特别准……” 山輿~息~督~迦6   要不是听到最后一句,武笑笑就信了。   旅途计时09:30:00(时钟03:30:00),终于抵达七楼的武笑笑和于天雷,看见了701孙童彤家已经半开的防盗门,并同时收到吊坠投射,那是来自另一空间里Smoke和一匹好人检查完尸体所推进共享的主线行程5%。   402的罗漾和方遥也收到了,但此刻的他俩,已无暇多顾。   ……   几分钟前,402室。   防盗门在两人身后“咣当”一声关闭,方遥与罗漾在房内起身,因他俩闯入而四起的灰尘呛得人差点睁不开眼。   借着月光,他们勉强看清屋内景象。   这恐怕是澜霓公寓里空得最彻底的房间,别说家具,连一点杂物都没有,狭窄客厅里只剩四面墙壁和蒙着灰尘的地板,依稀透露着屋主也是曾把这里装修过的。   只是年头太久,随处可见地板翘起,刮过大白的墙皮也早就发霉斑驳,像一块块灰绿色霉菌长在本应洁白的“皮肤”上。   倏地冷风从两人身后窜过。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种“咯吱”声。   “咯吱……”   “咯吱……”   像年久失修却还坚持转动的吊扇,又像有谁在拧动已经生锈的门把手。   罗漾抬头,天花板上没有吊扇。   方遥转身返回那扇防盗门,没任何负担摸上门把手,一是确认看看声音是不是从这里发出,二是试试能不能从里面把门拧开,把于天雷和武笑笑放进来。虽然从他和罗漾被扯进来到现在,都没听见那俩人在门外的砸门或者呼喊。   天花板观察无果,罗漾正准备收回视线,那空无一物的天花板上忽然映出一张脸,一张被吊扇搅烂、血肉模糊的脸!   罗漾心脏狂跳,下个瞬间就感觉脖子被绳索一样的东西狠狠勒住,呼吸骤停!   “唔……”罗漾喊不出声,被扯进防盗门时都没松开的莲花灯,在这突如其来的诡异袭击里脱手,掉落在地板,发出一声“咚”。   方遥闻声回头,看见罗漾在地上挣扎,仿佛有人拿着绳索从背后勒住他脖子往后拖。   眸子里的浅棕色刹那凝结,瞳孔边缘的冰蓝疯狂晕染,凛冽如冰。   同一时间,为了脱困,罗漾立刻启动两个应对妖魔邪祟的道具,可吊坠光芒里只投射一条——   旅途信息:[纯真歌谣儿童书]起效!用我的童心,换你的笑容。   孩童的嬉笑声顿时充满402。   罗漾瞬间明白过来,门外无邪祟,邪祟在屋内,所以[正义的门板]无法使用。   可即便是已经使用的[纯真歌谣儿童书],竟然没有让勒在他脖子上的力道有一丝一毫放松。这意味着[纯真歌谣儿童书]对付这间房内的“恐怖存在”无效!   为什么?因为这里的东西不需要净化?还是歌谣书单纯只能针对骆光明的鬼魂?   还没容他想更多,方遥已经冲到了过来,轻而易举将人扯起,扯进自己怀里。   可罗漾的痛苦并没有减轻。   缺氧导致他眼前一阵阵发白,甚至感觉脖子上的绳索更紧了。   方遥眉宇紧锁,以为把罗漾抢到自己这边就行了,可是没用。   他又伸手去摸罗漾最痛苦的脖子,却摸不到桎梏或绳索。   抬头环顾402,更是连罪魁祸首的影子都抓不到。   内心升起久违的暴躁,想破坏,想摧毁,想把伤害罗漾的一切都用黑暗图景湮灭!   罗漾知道方遥想帮自己,可他说不出话,只能挣扎着最后一丝力量,向某个方向伸出手……   方遥敏锐捕捉到罗漾的细微动作,神情一怔,立刻顺着方向低头,然后看见了掉在地上的那盏莲花灯。   “想要灯?”方遥低声问,都没察觉自己声音轻如呢喃,像是怕音量大一点都会给人带去额外伤害。   罗漾想点头,但做不到,可他知道方遥会懂的。云星仙女那么聪明,只要冷静下来就会想明白,他们的任务叫【平平无奇的跑腿】,来402就是为了“送灯”,某种意义上讲,不管存在在这个屋子里的东西是什么,他和方遥都是来“帮忙跑腿”的,只要把灯送到,这种“袭击”大概率就会停止,说不定“屋内住户”还要感谢他俩呢。   唯一的问题是屋内空空如也,究竟要把灯摆在哪里才算“送到”?   罗漾只能想到这里了,缺氧的大脑无法再支撑思绪的运转。   但他不仅不绝望,反而信心满满,因为方遥已经捡起了地上的莲花灯,并且抬起眼眸环顾空荡的402。   对,就是这样,快找出放置灯的正确位置,或者跟那些看不见的东西说我们是来跑腿的,是好心人……   “放开罗漾,”方遥冷淡的声音传遍空屋,也飘入罗漾耳内,“不然我就砸了这盏灯。”   402:“……”   罗漾:“……”你们仙女局的谈判技巧里只有“恐吓”吗!   哎?   脖颈上无形的桎梏忽然消失了。   突如其来的氧气激发罗漾身体本能,近乎贪婪地大口呼吸。   “没事了?”方遥紧紧盯住罗漾,不放过他脸上的任何变化。   罗漾的脸从煞白到渐渐恢复血色,终于有力气朝方遥扯出一个笑:“恐吓虽然暴力,咳咳……但有用。”   方遥微微蹙了一下眉:“我现在可以砸灯了吗?”   罗漾懵逼:“我都没事儿了,你还砸什么?”   方遥:“你咳嗽了。”   罗漾:“……”   方遥:“脖子疼,喉咙也疼,对吧?”   罗漾:“……”   “只砸一盏灯好像不太够,”方遥认真环顾402,“要不放把火把这里全烧了?”   观赏间里,直到罗漾重获空气,烧仙草和太岁神悬着的心才放下来,然后就听见云星仙女的凶残话语。   烧仙草:[似我者死]想烧画,[澜霓公寓]想焚屋,方遥那家伙到底对放火有什么执念。   真是人间太岁神:好在只是放火,不是杀人放火。   烧仙草:那可未必,刚才屋子里的东西要是不放开罗漾,你以为方遥不会大开杀戒?   烧仙草:我早看明白了,方遥就是嘴上不说,早把罗漾放自己心尖尖儿上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还挺会看。   烧仙草:嘁,我是谁,一双眼睛亮着呢。   真是人间太岁神:亮得不够彻底。   两人才刷了这么几句,旅途画面已经有了难以想象的恐怖变化。   准确讲,是担心自己又被砸灯又被焚烧的402室终于在罗漾和方遥面前露出真容。   巨大的落地窗前,一排上吊的尸体。   一共五个,背对着窗户,正面对着屋内,所以罗漾和方遥轻而易举看清了他们的脸。   有男有女,年轻稚嫩,却又因上吊窒息而肿胀发紫,眼球突出,为青春与短暂的生命画上不那么美的句号。   他们把绳子挂在窗帘杆上,僵直垂下的五具尸体挡住了大部分窗户,只剩尸体与尸体间的一点点间隔,让玻璃泄进来几丝惨白月光。   难以想象一根窗帘杆要怎样承担五个人的重量。   直到罗漾和方遥看见摆放在窗前地面上的五封遗书。   字迹不同,长短不一,但每一封遗书都正对着一具尸体垂下的脚,仿佛在指引收尸者去阅读他们最后的心声。   【爸爸妈妈对不起,我走了。2010.4】   【这是我们约好的集体自杀,完全自由意志的选择,不需要任何人负责任。一直以来我都很痛苦,感觉压力很大,现在终于能解脱了,真开心。2010年4月4日】   【我选的地点,我亲手加固的窗帘杆,我不后悔,就是有点对不起房主。不过我观察踩点很久了,这里一直没人住,希望房主有很多钱,很多房产,永远不要想起这里还有一间公寓。就让世界把我们遗忘吧。】   【没什么想说的,生活很无聊,活着没意思,在最好的年纪自杀,多酷啊。】   【集体自杀其实挺可笑的,真的每个人都想死吗?我知道我想,想了很多年了,可周围这几个正在跟我一起写遗书的,还在兴致勃勃讨论自己的尸体和遗书被发现时,别人会有什么反应。傻逼,有什么反应你也看不见了,明明在这个世界里还没玩够,死了肯定后悔。不过已经死了,好像也就没感觉了,算了,别人的事,跟我有什么相关呢,就烂泥那家伙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一个烂好人,这种家伙才应该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多包容一些傻逼,多奉献一些爱心,可惜他是我们这里最想死的,比我还想死,窗帘杆不够用,换那种地方都不动摇决心,牛逼。2010.4.4】   “烂泥是谁?”罗漾看着最后一封遗书,这几乎是所有遗书里唯一透露出“疑似有用”线索的。   烂泥,烂泥公寓,澜霓公寓。   这线索都摆在眼前了,却无法将之与窗前五具尸体中的哪一个对号入座。   “烂泥”应该是网名,或者约定集体自杀时用的暗号,可五封遗书要么没有落款,要么只落款了写遗书的时间,从第三封遗书的语气看,他们应该就是在402里写的遗书,写完就按照约定走向了生命尽头。   澜霓公寓这场旅途的时间线是2013年,这点从很多住户的手机、房间里的日历等都能确认,所以集体自杀发生在“骆光明事件”的三年前……   “莲花灯。”方遥忽然出声。   罗漾微愣,接着看见地上出现一盏盏光亮。原来就在他思索最后一封遗书的时候,窗前地面上已经出现一排莲花灯。   一共五盏灯,像每一封遗书一样,对着逝去的五条生命,似为他们的灵魂照亮最后的归途。   五具尸体,五盏灯。   那么仙女手上这盏,要放哪里?   方遥歪头,冰蓝色退去的眼睛透露着“难道真需要我砸了?”的认真思索。   罗漾一把握住仙女雪白的手以及那盏“身处险境”的莲花灯:“别冲动。”   下一秒,他们又一次听到那种“咯吱”声,在挂着五具尸体的空屋里,格外清晰。   “咯吱……”   “咯吱……”   仍然来自他们身后。   两人缓缓回头,这一次,他们终于看见了。   一个年轻男孩吊死在防盗门内侧把手上。把手太矮,他只能用力往下坐,但凡换一个身材高大点的男生,这点高度就算整个人坐到地上也没事,可眼前的男生身材瘦小,在屁股与地面还剩几公分时,绳子终于扯到绷直。   那不断的“吱呀”声就是从绳索与把手的摩擦里发出的,因为男孩儿还没死透,他一次次不断往下坐,动作是那样坚决,明明这个时候只要他想,可以轻松站起来逃离死亡!   罗漾再看不下去,猛地冲到门前,想解开绳子救人。   然而手触碰绳子的一刹那,“吱呀”声消失了。男孩不再一次次用力,绳子也不再一次次摩擦。   方遥手中的莲花灯映亮男孩清秀安详的脸。   一心赴死的人,终于得偿所愿。   最后一盏莲花灯放到男孩身边。   两封信笺幽幽飘落——   致漾漾得意(遥啊遥):   尘世污浊,生命痛苦,只有死亡才是永恒安息。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3/5【平平无奇的一次跑腿】   恭喜获得称号【我想死】   落款:九星杀手(小星星印章)   还没等两人查看新称号的效果,又一张纸轻轻飘到地上,像被风吹来,正吹到自杀男孩身旁。   纸上只有一句话,或者,更像一首短诗——   【我丑陋卑微,烂于泥沼,却妄图拥抱不落的光明。】   “他就是烂泥,”罗漾低声开口,不知为何就是知道,或许因为遗书里出现了“烂于泥沼”,或许因为只有这弥漫在字里行间的痛楚,才能解释男孩那样坚定的求死决心,又或许单纯只是因为这张纸飘到了男孩身边,“这是他的遗书。”   冰色雪花与姜饼小人同时投射,吊坠光芒里,所有尸体消失,402又变回了那间落满灰尘的空屋——   隐藏行程开启!   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当前进度0%)   作者有话要说:   小伙伴们春节快乐!新的一年也要继续幸福哦~ 第201章 澜霓公寓(三合一)   【观赏间】   烧仙草:还有隐藏行程??   烧仙草:这真是我认识的那个澜霓公寓吗[怀疑人生]   真是人间太岁神:是不是有点后悔没跟他们一起刷这个?   烧仙草:别, 我惜命,跟你们一起随便走走黄金攻略休闲游挺好。   真是人间太岁神:明白了,你还是喜欢我们。   烧仙草:……你提炼中心思想的能力是体育老师教的吗。   罗漾没两位围观伙伴那么惬意, 在从隐藏行程开启的冲击力缓过神后,他第一时间拉着方遥查看了新任称号的效果,毕竟这关系到他们在接下来旅程里的安危,多一个称号效果,就多一分安全保障——   称号【我想死】:起心动念的一刹那,周围所有危险都向你而来。想死一次,冷却20分钟。   ……这是什么死亡保障!   先别管新称号了, 罗漾结束信息查看,再次回忆起那封遗书, 美丽而哀伤:“我丑陋卑微, 烂于泥沼, 却妄图拥抱不落的光明……”   字里行间,是无望, 还是眷恋?罗漾竟然一时分不清。   “细腻共情”这种能力与方遥无缘, 他只觉得对于这个在402结束自己生命的家伙, 死前的执念终于有了结果:“现在可以‘拥抱’了,他的‘光明’应该已经跟他处于同一维度空间。”   罗漾:“你也觉得遗书里‘不落的光明’指的是骆光明?”   “不然呢。”方遥蹙眉的表情特像课堂上的老师在说, 送分题也要问?   的确是道送分题。   旅途主线是【澜霓公寓, 光明不落】, 旅途里最重要的人物叫“骆光明”, 这么明显的线索下,遗书里“不落的光明”指代的还能是谁。   那么接下来的问题只剩下:402自杀男孩是谁?他与骆光明是什么关系?他的自杀与骆光明是否有关?   前两个问题暂时没有更多线索, 但第三个问题——   “要么有关, 要么无关。”云星仙女言简意赅。   真是听君一席话, 如听一席话,但罗漾其实明白方遥懒得扩展开的意思。要么,402男孩的自杀与骆光明有关,甚至骆光明要对此负责,但若是这样,骆光明躲都来不及,为什么要在三年后故地重游?要么,男孩的自杀没骆光明的事,可男孩的确与骆光明有着某种特殊关系,所以他临死前都向往着“不落的光明”,而三年后,骆光明才知道了男孩自杀的“某种隐情”,故而来到澜霓公寓调查,却不幸身亡。   凭空是想不出结论的,只能去寻找更多线索,可当罗漾和方遥离开402,却发现他们依然走不出公寓四层?   402的自杀现场消失了,公寓四层的鬼打墙却还在继续。   【观赏间】   烧仙草:为什么?难道还有没找完的线索?   真是人间太岁神:402都恢复成空屋了,不太可能还有其他线索。   事实也的确如此,这之后方遥和罗漾不仅重新地毯式搜寻了402,又相继暴力破开了401和403的房门,均一无所获。   烧仙草终于反应过来:靠,旅途不会是想单纯消耗他们的时间吧,现在距离天亮可还有好几个小时。   真是人间太岁神:以A级的恶意,很有可能。   就像六人“偶然”被分成了三组,谁又能说这种“偶然”不是旅途的刻意设定与蓄谋已久?   ……   旅途计时09:30:00(时钟03:30:00)   701室,孙茹、孙童彤家。   于天雷和武笑笑刚进屋,防盗门就无缘无故在身后“砰”地一声关闭,带起的冷空气像一只冰凉的手抚上他们后背,两人顿时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眼前的客厅开着灯,但灯光太暗,一片昏黄,不见孙童彤身影,而小姑娘曾用过的麦克风,正静静躺在地上。   “童彤?”武笑笑轻声唤。   于天雷则启动金铭锋的[八卦镜],一边紧张地咽口水,一边动作僵硬地用镜子小心翼翼环照客厅。   餐桌,正常。   电视机、电视柜,正常。   沙发、茶几,正常。   大开着门的卧室……   于天雷呼吸一颤,定在哪里嘴唇几乎不动地用牙缝出声:“笑笑,卧室……”   武笑笑凑近自家伙伴,然后就看见了那映在[八卦镜]里的卧室门口——一个男人站在那里,面对卧室,从客厅角度只能看见他修长消瘦的背影。   放下镜子,卧室门口什么都没有,因门敞开着,可以轻易从客厅看见卧室里的床边。   可是再度拿起镜子,男人还站在那里。   两个伙伴无声对上视线。骆光明吗?   要是刚刚见过“案发现场”的Smoke和一匹好人在这里,就可以轻松帮忙做个鉴定了,然而旅途里哪有“如果”,于天雷和武笑笑两个连骆光明是圆是扁都不清楚的茫然者,只能在心脏狂跳里胡乱猜测。   忽地,卧室里传出响动,“窸窣”一下就没了,像某个小动物从草丛咻地钻过。   那声音又细微又消失得极快,武笑笑和于天雷有那么一刹那都怀疑是自己幻听,但伫立在门口的男人背影却在听见响动后大步流星走进卧室。   ……孙童彤藏在卧室里!   两人几乎同时反应过来,立刻以最快速度冲过去。   进了卧室,男人却不见了,视野里和[八卦镜]里都没有。   “人呢?”于天雷看向武笑笑。   武笑笑本想提醒那个背影只出现在[八卦镜]里,似乎不应该叫“人”,但怕给天雷同学加重心理负担,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朝他摇摇头。   狭小的卧室内一片静悄悄,除了一张床,就剩一个老式衣柜,应该是房东提供的,板材破旧发黄,面上都是使用年头太久留下的、擦不掉的污渍。   “呜……”没忍住的孩童哽咽,从衣柜门缝里泄露半个音节。   两人连忙上前,轻轻打开衣柜。   五岁的孙童彤躲在一堆衣服里,后背紧紧贴在最里面,蜷缩成小小一团,满脸眼泪与惊恐,一手拼命捂着嘴怕泄露哭声,一手紧紧握着一把厨房刀。   小姑娘还真的听了Smoke的话,不过估计握不住菜刀,只从厨房那一组廉价刀具里选了一把小的。   于天雷和武笑笑又欣慰又心疼,欣慰她知道保护自己,心疼她这么小就要经历这么恐怖的事。   “哥哥姐姐来了,不怕了,不怕了。”于天雷轻声哄着,伸手把小姑娘从衣柜里抱出来。   小姑娘呆呆的,但似乎知道眼前是好人,没做抵抗,任由于天雷抱起。   直到离开衣柜,被于天雷轻轻放到地上,孙童彤才愣愣眨了眨眼,然后“哇”地一声哭出来,哭得上气不接下气:“有个、有个可怕的哥哥……他要把我抓走……”   “没事了,童彤最勇敢,不怕。”武笑笑在旁边不断哄着,弯腰伸手给小姑娘擦眼泪。   于天雷则蹲在孙童彤面前,与五岁的小姑娘平视,认真说:“童彤看着哥哥,哥哥跟你保证,一定把坏蛋……”   保证还没说完,就戛然而止。   于天雷不可置信低下头,看着没入自己肚子里的尖刀。   孙童彤笑了,哭红的脸蛋和鼻头明明还是小孩子,却咧出一张成熟的、诡异的笑脸。   “嘻嘻,”她像玩游戏一样快乐而大声地宣布,“捅死你。”   于天雷大脑空白,最初的几秒,甚至感觉不到疼痛。   这样恐怖的变故已经完全超出武笑笑能承受的范围,她想尖叫,她想拼尽全力找个地方躲起来,远离这可怕的一切。   直到孙童彤轻而易举将尖刀从于天雷肚子里抽出,下一秒,那染血的刀刃又再次捅去!   “不要——”武笑笑终于尖叫,身体比大脑更快行动,狠狠把那个五岁孩子推了出去。   一个来自成人的全部力量,竟然仅仅是让孙童彤被推了一个踉跄,刀刃偏出,这一次只划破了于天雷的衣服。   但先前的一刀已经很重了,即使于天雷捂着肚子,血还是染红了那一片衣服和他的手。   武笑笑飞快蹲下,扶住他,声音控制不住带上哭腔:“我这就给你止血,你肯定没事,你千万别死……”   [初旅途]里那个慌张、恐惧、只知道苟起来等旅途结束的姑娘似乎又回来了,武笑笑才知道自己并没有成长,她只是在仙女小队这些伙伴的保护下,旅途太顺遂了,以至于生出了自己也能行的错觉。   可事实就是她不行,她没有治疗道具,她只会脱下外套徒劳地往于天雷腰上缠,她甚至连眼泪都憋不回去!   于天雷空白的大脑终于开始运转。   “别哭……我没事……”他忍着剧痛安慰正哭着给自己缠伤口的武笑笑,同时再次启动[八卦镜],想看看眼前的孙童彤究竟是个什么东西。   旅途信息:[八卦镜]起效!揭开你的画皮!   八卦镜飞到半空,黄铜镜面清晰映出地面上重新站稳的五岁孩童。   孙童彤仍在笑着,露出她小巧又可爱的奶牙,但她笑得太用力,就像有人在扯着她的脸,扯到变形,扯到僵硬,扯到……不再那么像人。   似感受到镜子折射的光,地面上的小姑娘忽然抬起头。   [八卦镜]中霎时变化,那张天真稚嫩的孩童脸变成一个男人的面孔,一个同样诡异笑着的年轻男人!   武笑笑在[八卦镜]起效的一霎也抬起头,然后跟于天雷一起看到了镜中的恐怖变化。   直到这一刻,两人才彻底明白那个走进卧室的“男人背影”去了哪里。   他附在了孙童彤身上!   明白的瞬间,于天雷和武笑笑几乎同时使用唯二的“驱魔道具”——   旅途信息:[纯真歌谣儿童书]起效!用我的童心,换你的笑容。   起效的却只有一个。因为鬼已经进了卧室,[正义的门板]不再符合使用条件。   “嘻嘻……”   “哈哈哈……”   卧室立刻成了“儿童乐园”,空气里充满天真无邪的快乐。   孙童彤的诡异笑脸在这气氛里骤然一僵,似极度不喜,稚嫩的嗓音一开口却是阴森森的语气:“把声音关掉。”   于天雷和武笑笑怎么可能听话,他俩最希望的是这道具把骆光明鬼魂从孙童彤身体里逼出来。   虽然逼出来之后怎么对付骆光明还完全没想过,但至少先让孙童彤安全啊,谁知道被附身会给小姑娘造成什么伤害。   可在越来越欢脱的童声童笑里,孙童彤不仅没有被钳制,反而再次持刀向于天雷扑来!   于天雷猛然一惊,想躲,可一动就牵扯到肚子上的伤口,疼得他别说闪转腾挪,连起身都变得极其困难。   孙童彤已到眼前,千钧一发之际,于天雷只能抬起手臂一把抓住孩童细小的胳膊。   与此同时武笑笑也冲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去掰小孩儿的手,想把刀夺过来。   本以为凭借大人与小孩儿的体型差,两个成年人想制住一个孩子还不简单。然而谁都没料到,武笑笑拼尽全力竟然掰不开那紧握着刀的小手,而就在她急得满头大汗,不信邪地还想继续时,那纤细稚嫩的五岁胳膊竟然用蛮力从于天雷的紧握中挣脱而出。   挣脱带起的惯性让锋利刀刃在半空划出一道寒光。   武笑笑猛地起身往后躲,已经反应很快了,那刀尖还是蹭过了脖子,留下一道淡淡血线。   她再慢一瞬,被割开的就是全部喉咙。   此时此刻,于天雷和武笑笑已经完全被一种无法形容的毛骨悚然裹挟,寒意像爬墙虎一样爬遍他们全身,渗透进两人的每一个毛孔。   他们在孙童彤身上感受到的强悍力量,根本不可能来自一个五岁孩童,甚至不可能来自一个普通的年轻人,那更像是地狱里爬上来的魔鬼,带着疯狂的仇恨与杀意!   “嘻嘻。”孙童彤发出笑声,天真,烂漫,竟与[纯真歌谣儿童书]充斥在卧室里的背景音完美融合。   而她的行动却与可爱表情截然相反,猛然从地上跳起,再次朝两人扑来。   那根本不是人类能达到的弹跳力,五岁的孩童此刻更像一个被野兽和魔鬼附身的异类!   于天雷自己跑不了,想也不想猛地把身旁的武笑笑推开。   武笑笑摔倒在一米开外,还没爬起来就看见孙童彤已经到了于天雷眼前。   “操!”于天雷想再次抓住小孩儿的手臂,却被对方灵活闪过。   这一次孙童彤的力量与速度比之前更快,眼见着那把刀就要再次捅入于天雷身体,这回对准的是心脏!   雨伞吊坠光芒四射,带着一心想给队友遮风挡雨的迫切——   旅途信息:十年少成功使用【软绵绵的】(目标:非旅行者),啊,我软了。   刀尖在怼到于天雷心口的瞬间变了形,像一坨橡皮泥,软软堆叠到了一起。   孙童彤那张诡异的笑脸愣了一霎。   没有等来致命疼痛的于天雷,后知后觉自己逃过一劫,却没有重获新生的喜悦。因为他在孙童彤愣神的刹那抓到机会,再次擒助对方的手臂,却第二次被对方挣脱。   他骇然发现孙童彤的身体与力量没有跟随道具起效而一并变得“软绵绵的”,还是那样冰冷而强悍,非要说道具在她身上有什么效果,也就是从100变成了99,简直微乎其微!   下一秒孙童彤就证实了他的猜想。   似是两次被抓手臂引起了她的愤怒,小孩儿猛地向前一扑,彻底将瘫坐在地的于天雷扑倒,这一次,她手里的刀再没失误,狠狠扎入于天雷肩膀。   一扎到底,几乎穿透。   于天雷疼得眼前一阵阵发白,嘴巴张了又张,却已喊不出声。   这些只发生在短短一瞬,短到吊坠才刚刚完全消失。武笑笑在重新清明的视野里只来得及看见刀锋深深没入伙伴肩膀。   “于天雷——”武笑笑喊得变了调,恨不得替他挡下这一刀,又急又慌又难受,几乎口不择言了,“你是不是傻,用[千层金蝉]啊!”   于天雷仿佛没听见,只定定望着压在自己身上的恐怖五岁孩童,强撑着破碎声音向自家伙伴传递一个残酷事实:“笑笑,咱俩搞不定她……”   武笑笑又怎会不知道。   她甚至可能比于天雷更早看清。   力量与速度相差悬殊,肉搏根本是自找死路,一次性道具也用光了,现在唯一的机会只剩——   旅途信息:[挥毫泼墨的你]起效!心中怀宇宙,笔下有乾坤,为你的画注入灵魂吧!   雨伞吊坠再次绽放光芒,武笑笑以最快速度蹲到地上,凭借记忆将之前已经心里打过无数次草稿、实操上也已经画过一次的图案,再次以地为纸,以笔提墨,开始速速绘制。   应届怨灵,应届怨灵……武笑笑在心里默念,以最大的虔诚希望自己的“山寨怨灵”能像在超市时那样,即便不能打败也可以纠缠住骆光明,让自己和于天雷得到活命的喘息。   可她忘了,在超市时有[柔弱的雪女]和[如影随形的雨],在这里,没有什么能帮她争取绘画的时间。   “小心——”身旁传来于天雷的焦急大喊。   武笑笑手下一顿,线条画歪了,然而她再无暇修正,猛然向前扑倒在地。   孙童彤瘦小却极度敏捷的身体从她后方掠过,要是她没躲,小孩儿这第三刀捅的就是她腰窝。   “别画了,她不可能给你画完的时间……”于天雷同样狼狈趴在地上,显然是想抓着孙童彤别去袭击武笑笑时被拖倒的,肚子上的血在地面蹭出一条痕迹,他却只顾着提醒自家伙伴,“跑,快点跑……离开701……”   武笑笑也知道应该跑。   他们天真的以为两个人就能完成特殊任务,而现在,这种愚蠢想法早就湮灭了。只剩下求生的念头,不跑,就是两个人一起死在这里,跑,还能活一个。   但她做不到丢下于天雷不管,更做不到用伙伴的生命去极限一换一。   扑空的孙童彤不知何止已经起身,灿烂笑着,再一次朝武笑笑举起了刀。   下个瞬间,她的身形忽然一歪。   原本挪动都费劲的于天雷,不知哪里来的力气,竟然爬过来用力抱住了孙童彤的腰。   “快跑——”他最后一次拼尽全力地喊,声嘶力竭。   武笑笑一咬牙,以最快速度跑出卧室。   但不是离开701,而是去厨房找刀。孙童彤能拿利器,他们当然也能以暴制暴!   可那恐怖孩童似乎洞悉了她的意图,竟拖着箍住她腰的于天雷一起,追出卧室,追到逼仄客厅。   于天雷被拖拽得浑身发颤,哪儿哪儿都疼得近乎窒息,可他愣是没松手。   然后他和孙童彤一起看见了刚从厨房里出来的武笑笑,手里举着锃亮的菜刀。   于天雷眼圈红了,心里翻滚又煎熬,一方面因为武笑笑不肯抛下自己单独逃生而感动,一方面又清楚知道,即使拿了武器,笑笑也不是恐怖孩童的对手。   他们两个都留在这里,团灭只是早或晚的问题。   “咣当——”防盗门毫无预警打开了,像是被强风吹开的,开启到极限的门扇在走廊外墙上撞出巨大声响。   于天雷、武笑笑,甚至孙童彤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弄得一震,不约而同循声望。   只见防盗门大开着,门外空荡走廊,只有呼呼冷风不住地往屋里灌。   逃生机会?还是又一个陷阱?   于天雷丨管不了那么多了,先前他还担心即使自己绊住孙童彤,武笑笑也打不开那扇在他俩进屋之后就诡异关闭的防盗门。   现在门口就在眼前,外面再多凶险也比困在这里惨死在恶鬼刀下强。   思及此,于天雷再次加重手臂上的力量,从后方更进一步箍紧孙童彤的腰,什么肚子上的疼、肩膀上的疼都忘了,一心只想给伙伴争取逃跑时间:“笑笑,快离开这里……这是你唯一的机会……”   武笑笑看看大开的门口,又看看拼了命拖住孙童彤的于天雷,脚下像灌了铅一样难以挪动。   于天雷急了,怕她想拖着自己一起跑,那样怎么可能跑得了,自己现在就是个累赘:“武笑笑——”   他喊了她全名,语气里是与平日截然不同的焦灼与严厉。   武笑笑却在这一声里颤了颤,自孙童彤捅于天雷第一刀后就持续慌乱、崩溃的理智,终于回溯那么一丝清明。   她忍不住去想,如果是罗漾在这里会怎么办?   首先应该是方遥轻松制服被附身的孙童彤,然后自家队长再以敏捷思维,找出逃生之路。   不,就算没有方遥,罗漾一个人在这里,一个人被孙童彤追得满屋子窜,他也一定会在乱窜中保持冷静,想尽一切办法找到逃生线索,为自己脱困。   自家队长说过,旅途就像游戏一样,不可能给你死局,只要你自己别慌,冷静思考,细心观察,总能找到破局关键。   可是701的破局关键在哪里?   现在摆在自己与于天雷面前的只有凶残的孙童彤,染血的刀锋,无缘无故敞开的防盗门……   防盗门?   武笑笑猛地抬头,再次看向门口。对啊,为什么防盗门会无缘无故敞开?或者再进一步,为什么是这个时候,是自己和于天雷快被弄死的时候,无缘无故敞开?   无意间,某种若隐若现丝丝缕缕的气味飘进武笑笑鼻子。   这是……焚香?   走廊里怎么会有香?   不不,武笑笑猛然惊醒,有的,702门前就摆着祭奠王桂香的香炉。但是在晚上王家三兄妹过来闹事时被踢翻了,小米、香灰洒了一地,那时的香也早就燃尽,现在怎么可能重新闻到焚香味?   猝不及防的吊坠光芒打断武笑笑思绪——   旅途信息:[千层金蝉]起效!古有狡兔三窟,现有金蝉千层,还愣着干什么,快逃命啊!   ……于天雷终于用了[千层金蝉]?   武笑笑诧异看向光芒中心,只见于天雷像被点穴了一样定在哪里,维持着双臂紧箍的姿势,一条胳膊已经被血染红,那是急于挣脱的孙童彤扎下的第三刀。   不过被定住的于天雷双臂里,并没有孙童彤。   那第三刀,也只是扎在了极度逼真的“躯壳”上。   真正的于天雷使用[千层金蝉],将躯壳留在原地,自己身体则凭借称号起效,移形换影到了别处。   这也是身受重伤的他,唯一能“自由活动”的机会,因为“移形换影”后的“落点”他可以自己选。   比如转眼间挡到武笑笑身前,用最后一条命拦截冲过来的孙童彤。   原来这就是对方不用[千层金蝉]躲刀的理由,武笑笑想哭又想笑,因为他要留到最关键的事后,替自己守住逃生路。   不再犹豫,武笑笑卯足全力冲到防盗门前,但又在门前紧急刹车,没有让哪怕一个脚尖离开701范围,因为她怕被旅途判定“逃离”从而再不给她回屋的机会。   紧紧扶住门框,她只把头探出去观察。   果不其然,她看见了那个香炉,完好无损端正摆放,小米满满,上插三炷燃香。香还很完整,像是刚被点燃的,袅袅香雾像丝丝缕缕的细线,平和又沉静。   最重要的是,香炉没有像从前那样摆放在702门口,而是摆放在701门边。   香是祭奠王桂香的。   “王桂香的遗愿”事关孙茹和孙童彤。   不管孙茹与老人之间什么关系,是不是觊觎老人的房产,但王桂香对孙童彤一定是慈爱的——   【奶奶说,你们不是坏人……】   【因为你们敲门的时候,奶奶就在屋里陪我玩呀……】   死后仍不放心、还要过来陪伴看护孩子的王桂香,怎么可能眼睁睁看着恶鬼来伤害孙童彤?   所以香炉才会在孙童彤被附身、自己和于天雷危在旦夕难以解救小孩儿的时候忽然出现。   所以已经被诡异力量关闭的防盗门,才会无缘无故重新打开。   一切豁然开朗。   武笑笑弯腰拿起温热香炉,回头看向屋内。   于天雷再一次死死拖住孙童彤,因失血过多,他的脸和嘴唇早已发白,甚至没力气再去看武笑笑有没有逃脱成功,只剩下“你有能耐就从我尸体上踩过去”的决绝。   “骆光明——”武笑笑忽然大喊一声。   正准备给于天雷最后一刀的孙童彤像被点到自己名字一样,条件反射抬头。   迎面而来的不是武笑笑。   而是被武笑笑瞄准目标,用力扔过来的香炉。   孙童彤像遇见什么恐怖东西一样,拖着箍紧自己的于天雷一起猛地向旁边闪躲。   躲过了香炉,却没躲过洒落下来的小米与香灰。   金黄色的小米与灰色粉末落在于天雷的头上、身上,呛得他不住咳嗽,身上的伤口却奇迹般地不再流血,甚至开始有一点点愈合?!   同样的东西落在孙童彤身上,小姑娘却扑通一声直直跌倒,紧接着身体内析出一股黑色雾气,那雾升腾到半空,竟渐渐笼成一个模糊不清的人形。   同一时间,掉落在地的香炉里也冒出一股白烟,倏地窜起,像一柄剑穿透黑雾人形的胸口。   黑雾霎时散开,却又在下一秒聚拢。   白烟与黑雾纠缠,难解难分。   武笑笑和于天雷看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们还隐约在那缠绕雾气里听出两个声音。   一个苍老而平和——   【放弃吧,孩子,别再执着……】   一个年轻而阴郁——   【不可能。】   这是王桂香和骆光明?   如果是,这明显意味着王桂香知道些内情。骆光明的“执着”又是什么?执着自己被人害死?可一个被害死的人,凭什么听你一句话就要放下报仇执念?还是说,王桂香劝的是其他执念,一个骆光明死了都不肯放弃的执念?   于天雷和武笑笑此时还不知道402凶宅里集体上吊自杀的事,只能漫无目的瞎想。   直到那个慈祥的声音忽然传进两人心里。   是的,这回不是传进耳朵,而是直抵心里,像是特意对他俩在说话——   【带童彤回屋,关好门。】   平和的就像一句日常叮嘱。   两人哪敢怠慢,立刻将陷入昏迷的孙童彤带进卧室——当然主要是武笑笑带,于天雷自己能挪动就已经谢天谢地——然后关好门不说,还终于有条件启动[正义的门板],给这层防护加上双保险。   旅途计时09:58:00(时钟03:58:00)   躲进卧室已经有段时间了,于天雷身上的伤口基本都在香灰的加持下愈合,虽然失去的血一时半会儿补不回来,脸色看着还跟半死不活差不多,但好歹是给他留了一口气。   “笑笑,你怎么、怎么想到用香炉的……”气若游丝,还不忘夸夸队友,“真聪明!”   “闭嘴,休息。”武笑笑一看他身上的血迹就来气。谁允许你极限一换一了?不管不顾就要跟恶鬼同归于尽,只为给队友拼一条生路,问过队友要不要了吗?可闷气在胸口里憋着又骂不出,不落忍,还特心疼。   于天雷毫无察觉,被说“闭嘴”仍然嘿嘿傻乐,他就觉得他俩真牛,竟然两个人就救下了孙童彤,虽然主要功劳在武笑笑,但自己没功劳也有苦劳,对不对,也值得骄傲嘛。   然后挨了好几刀竟然都没死,还等来了慈爱又神奇的香灰,大难不死必有后福,他往后的人生路不用想都一定是光明的康庄大道。   啊,活着真好。   武笑笑莫名其妙看着傻乐的于天雷,看着看着,自己也噗嗤一声笑出来。   是啊,活着真好。   卧室外不知何时没了声音,两人后知后觉对视一眼。   于天雷:“结束了?”   武笑笑:“不知道。”   于天雷:“要不要出去看看?”   武笑笑:“……还是别了,等天亮更稳妥。”   于天雷:“要不要把[正义的门板]撤了?王桂香奶奶也是鬼魂,万一她已经赶跑了骆光明,想进卧室却进不来怎么办?”   武笑笑:“门板只能挡住鬼魂,但挡不住鬼魂拍门。”   于天雷:“对哦,在超市的时候骆光明把门拍得啪啪的……所以奶奶是收拾完恶鬼就走了?事了拂衣去,深藏功与名?”   卧室墙壁上的时钟,不知不觉来到整点。   旅途计时10:00:00(时钟04:00:00)   清脆提示音里,两封信笺翩然而至——   致天罡地煞风雷阵(十年少):   哦,可爱的小孩。哦,可怕的小孩。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2/5【救命!孙童彤危】   恭喜获得一次【按盒机会】   落款:九星杀手(小星星印章)   同时到来的还有圣诞袜与雨伞一起投射的吊坠光芒——   支线行程2/4:【王桂香的遗愿】(+2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没有一个孩子应该被伤害。   天还没亮,但在围观的烧仙草和太岁神眼里,好烟仙女小队这一晚的天,就算是亮了。   罗漾、方遥、Smoke、一匹好人早早就完成了各自空间里的“任务”,看遗书的看遗书,看尸体的看尸体,唯有真正去做特殊任务的于天雷和武笑笑,都不能说是让人捏把汗,简直是全程揪着心。   观赏间里的对话都停半天了,只因烧仙草和太岁神也叫不准,这俩仙女小队战斗力垫底的伙伴能不能独自扛过这特殊任务的生死关。   他俩一度围观得都要绝望了,等到此刻,终于看见尘埃落定的信笺与投射,才意识到自己的手心和后背也出了一层冷汗。   烧仙草:真是生生拿命换来的经验。怎么触发701特殊任务,再怎么熬到防盗门开拿香炉制敌,等到四点鸣金收兵,任务完成,行程推进,攻略一条龙啊。   烧仙草:重点还是两个战五渣拼出来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武笑笑很聪明,就是胆子有点小,容易慌,经过这一战,以后应该会更冷静了。   烧仙草:哟,你对人姑娘观察得还挺细。   真是人间太岁神:观察周围每一个人是我的习惯,不以目标的性别为转移。   烧仙草:……没劲,活该没姑娘追你。   烧仙草:行了,来点正经的,你说要是咱俩进了701,能不能完成任务?   烧仙草:我先说啊,我真觉得悬,就防盗门一开,我最先想到的肯定不是王桂香来了,而是有陷阱!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能说话了吗?   烧仙草:当然,这不就问你呢。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会比于天雷做得更好。孙童彤碰都碰不到你,我也不会狼狈到极限一换一,让你像武笑笑生气于天雷那样,为我担心。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满意我的回答?   烧仙草:不是,我问你什么来着?   真是人间太岁神:如果我们两个进了701,能不能完成任务。   烧仙草:所以你这是什么偏题到十万八千里的奇怪回答!   刷屏期间,旅途画面里的701卧室,已经出现了【澜霓公寓】开始后的第一台自动贩售机。   直到亲眼看见机器破地而出,武笑笑和于天雷才真的相信,这一次特殊任务的奖励不再是住户道具或者效果称号,而是真真切切的一次“按盒机会”。   于天雷好奇打量这台全新贩售机,机体上涂满了漂亮的小星星,蔚蓝蔚蓝,闪啊闪,像遗落在海洋里的颗颗宝石。   武笑笑则已经迫不及待按下按钮。   “哗啦——”   盒子掉落。   武笑笑迅速取出,打开盒盖。   “砰——”   盒子弹开,掉落在地,散成平铺的六面。   盒里一只……   于天雷、武笑笑:“派、大、星?!”   “是九星杀手!”肉乎乎的五角海星从盒子里蹦出来,高度只到于天雷的膝盖。   它正面身体布满黑色暗纹,眼睛长在身体中间,另一种五彩斑斓的黑,别说,还真像穿了黑西装带了黑墨镜的冷酷杀手;转身到背面,则完全另一种风景,珊瑚礁一样的斑斓明媚,九颗醒目的星星状斑点均匀分布,独特又漂亮。   姓名:九星杀手   性别:先生   等级:4级   盒生信条:我的枪下,没有活口。   于天雷和武笑笑神色复杂地看着它头顶的身份牌:“……”本人形象和身份信息还真是各管各的,毫不融合。   “好久没在这个特殊任务里出来了,弄得我都快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奖励,”九星杀手倒是不废话,直接看向把自己按出来的武笑笑,“既然如此,我就给你一个比较优厚的奖励,肯定比你在其他行程和任务里开出的盒子……”   “能给他治疗吗?”武笑笑等不及九星杀手说完,就主动提出自己诉求,指着于天雷说,“他现在表面看着没伤,其实就剩一丝血皮了,能不能给他补气补血到满状态?”   九星杀手皱眉,其实就是皱起两眼之间偏上的那一点点软肉:“哈?我准备派发给你优渥奖励,你居然不想着自己只惦记他?心疼男人是没有前途的。”   于天雷听呆,啥玩意儿,这前后有逻辑吗??   武笑笑更是吐血:“我俩不是那种关系,他是我队友,伙伴!”   九星杀手:“单恋?那更完了,女士,恕我直言,你已经走上了一条不归路……”   武笑笑深吸口气:“九星先生,你不是一个杀手吗,你的思考里就没有爱情以外的领域?”   九星杀手:“有啊,杀人,我最擅长情杀。”   武笑笑:“……”   虽然但是,九星杀手还是满足了旅行者这一微不足道的愿望,毕竟——   九星杀手:“这可比我要送你的奖励廉价多了,别后悔。”   柔软的海星一角怼上天雷同学身体,肉嘟嘟,还带着“duangduang”的弹性。怼没两下,于天雷就感到一阵暖流遍布身体,失去的气血与力量源源不断回流。   待九星杀手与盒子一起消失,于天雷竟真的活蹦乱跳、满状态复活。   “笑笑!”于天雷不知该怎么表达感谢,但心情都写在脸上和语气里。   武笑笑莞尔,终于彻底松口气,催促着:“你也赶紧按盒子。”   “好嘞。”重新支棱起来的天雷同学,一步并两步来到贩售机前,毫不犹按下按钮。   “哗啦——”   取出,打开。   “砰——”   “好久没在这个特殊任务里出来了,弄得我都快忘了这里还有一个奖励……呃,这个台词我刚才是不是说过?”去而复返的九星杀手眨巴一下眼睛,认真反思。   于天雷、武笑笑:“……”漂流大厅旅途的人力资源,不是,盒力资源这么紧张吗。   “好吧,开场白略过,”九星杀手看向于天雷,“轮到你了,想要什么?”   于天雷呆愣几秒,忽然反应过来,再次开盒出九星杀手这不是好事儿吗?   九星杀手:“还没想好?”   于天雷:“你刚才原本要给笑笑的奖励是什么?”   九星杀手:“笑笑?”   于天雷一指身旁伙伴:“她。”   九星杀手再次皱眉:“和你有什么关系,这回是你把我按出来的,说你想要的就行。”   于天雷:“我想要你把原本打算给她的,这回给她。”   九星杀手:“……还说你俩没有关系!”   海星不懂伙伴情,但对工作还算敬业。不情不愿磨蹭一番后,给了于天雷一把华丽漂亮的金色手枪。   “你按的盒子,奖励只能给你,但这把枪没限制,谁都能用,你可以转送给她。”九星杀手如是说。   于天雷也没法确认这究竟是不是对方原本想给武笑笑的那个奖励,但一看道具详情,手就不自觉伸出,把奖励接过来了——   道具:【玫瑰之枪】   详情:玫瑰象征爱情,枪炮象征战火,我在战火中与你缠绵,花瓣与硝烟就是我们爱情的协奏曲。   【观赏间】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于天雷真不打算跟这个九星杀手拜个把子吗,他俩做兄弟,绝配。 第202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武笑笑和于天雷推进的20%【王桂香的遗愿】, 同步传递到了其他伙伴那里。   此时的罗漾和方遥已经坦然接受了“走不出的四层”,因为他们查遍一切能查的地方,也没再找到任何能破解鬼打墙的线索, 要不是身边实在没趁手工具,他俩都能把楼道水泥地刨了。   后来仙女队长也想明白了,这八成是旅途在故意消耗他们的时间,毕竟他们只能在旅途里探索72小时,一个鬼打墙,半宿就过去了,当然这还是建立在“天亮后鬼打墙便能消失”的乐观推理上。   时间被消耗还在其次, 罗漾最担心的是孙童彤那边,先是一匹好人和Smoke消失, 再是自己与方遥被困, 外面只剩下天雷和笑笑, 还不知道情况怎么样,时间已经过去这么久了, 骆光明的鬼魂可能早就闯进了五岁小女孩的家……   正担心着, 没成想就收到了王桂香支线推进的喜讯, 与此同时,解救孙童彤的特殊任务也从旅途信息里消失了。   所以——   “是天雷和笑笑?”罗漾又惊喜又激动, “他俩不仅完成了特殊任务还把支线推进了!”   方遥想说也可能是Smoke带着一匹好人从困境里出来了, 毕竟Smoke完成特殊任务的概率远比于天雷和武笑笑那两个胆小鬼高, 不过看到罗漾那么为两人高兴, 比自己完成了任务还高兴,扫兴的话又咽了回去。   沉浸在喜悦里的罗漾对此毫无察觉, 但过了片刻, 云星仙女开始自我反省。比如, 自己什么时候连说话都不随心所欲了,竟然连“扫兴”这种奇奇怪怪的因素都能干扰到自己,明明从前自己的脑袋里压根就没有“扫兴”这个概念,想说什么就说了,想做什么就做了,谁管其他人什么心情。   方遥讨厌改变,更讨厌被其他人改变,思及此,他决定立刻拨乱反正——   云星仙女:“未必是于天雷和武笑笑。”   罗漾:“什么?”   云星仙女:“别高兴太早。”   罗漾:“可是只有他俩还能自由活动……”   云星仙女:“Smoke和一匹好人情况不明。”   罗漾:“你的意思是他俩从困境里出来了,跟笑笑、天雷汇合才完成的任务?”   云星仙女:“说不定压根没有于天雷和武笑笑,就是Smoke……”   罗漾:“……”   云星仙女:“……”   罗漾:“怎么不继续说了?”   云星仙女:“你在瞪我。”   罗漾:“没有。”   云星仙女:“黑暗图景说,你想揍人。”   罗漾:“没有。”   云星仙女:“……”   罗漾:“……”   云星仙女:“不排除的确是于天雷和武笑笑独立完成的任务。”   罗漾:“嗯!”   ——方遥,一个全宇宙我行我素随心所欲然后在地球失败了的外星人。   孙童彤的任务消失后,罗漾彻底放心下来,既然当前什么都做不了,那也别愣熬着,他索性拉着方遥一起趁机补眠。   几分钟后,两人就双双躺到了402布满灰尘的地板上。   其实,“睡眠地点”的选择也曾有过分歧——   罗漾:“你要睡在402?”   方遥:“楼道里太冷。”   罗漾:“凶宅里就温暖了??”   方遥:“楼道里有风。”   罗漾:“凶宅里还有鬼呢。”   方遥:“……”   罗漾:“你的旅途状态在刚才那个瞬间是不是[兴奋]了一下?”   方遥:“……”   罗漾:“……”   方遥:“你也开始[兴奋]了。”   仙女没有冤枉队长,因为罗漾这时才反应过来,要是真能再一次见到那几个自杀的人,完全是好事儿啊,他们就有机会问出更多线索了,这怎么能不让人兴奋?   但是刚切换到公寓四层鬼屋视角的烧仙草无法窥见罗漾内心,仅仅只来得及接收到仙女队长与仙女的最后两句对话,简明扼要概括为——   罗漾问:你是不是兴奋了?   方遥说:你也开始兴奋了。   烧仙草:“……”但凡凶宅里亮一盏小粉灯,再配上这台词,未满十八岁的鬼都不能让进。   太岁神没赶上这引人遐想的对话,因为他结束了对武笑笑和于天雷的围观后,把视角切到了Smoke和一匹好人那边。   半小时前的九层楼道里,年久开裂的水泥地面还真被Smoke徒手掰开了几块,但一无所获。后来他还想继续,被一匹好人阻止,说楼梯本来就坑坑洼洼了,给这栋老楼留点为数不多的平地吧。   接着两人上上下下走遍了所有楼层,哪一层都可以去,但敲哪一家门都无人应,到了一层大门口也走不出去。他俩像是被困在了一个更大的鬼打墙里,或者说,他俩被困在了骆光明死后的“时间静止”里。   因为如果时间没静止,那么他俩现在早就应该看见程栋梁了,那个率先发现尸体并拨打120和110的男人。   可是没有,折腾一大圈回到九楼,骆光明的尸体还在原地,维持着被他俩翻过来查看的姿势。   这一圈也不是全无线索,至少他俩发现从一层到顶楼十一层,每一层楼道里的楼梯转角平台都摆着一盏莲花灯,但一层到八层摆在地上的灯都坏了,有的是被推倒在墙角,有的干脆连线都扯出来,还有的塑料花瓣壳子都裂了,狗啃的似的,总而言之,全都不亮。而从九层开始,莲花灯就亮了,九层、十层、十一层,共三盏,都是好端端摆在楼梯转角,尽管光亮很微弱,但无人破坏。   骆光明死在九楼,如果真和推断的那样,是跟人打架被推下来,那么打架地点很可能在九楼半或者十楼,这才会摔到九楼转角平台。   如此一来,住在十楼的人反而比住在九楼的叶桃、何刚(一匹好人)更有嫌疑。   住在十楼的是谁呢?   1001超市仓库(李义)   1002超市   1003张婉婷   一匹好人:“不一定是他俩,十楼是超市,谁都有可能去。”   Smoke:“嗯。”   一匹好人:“相比之下还是田野的嫌疑最大,那个计算器按键,他绝对到过案发现场!但是莲花灯又是谁破坏的呢,为什么要破坏,又为什么只破坏到八楼?”   Smoke:“想不出来,等离开这里再说吧。”   支线推进的信息就是在这时出现的。   一匹好人和Smoke不知道在他俩被困后,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也被分开了两组,想当然认为进度是四个人一起推的,解救孙童彤的任务也是四个人一起完成的。   Smoke乐见其成,但一匹好人有点羡慕,也有点愧疚:“我什么忙都没帮上。”   “查尸体了。”Smoke说。   一匹好人摇头:“尸体都是你查的,我连凑近看都没怎么敢。”   “……”因为是事实,Smoke也没话安慰。   太岁神就是这时把视角切换过来的,一过来就看见沉默的Smoke和沮丧的一匹好人。   他还以为发生什么事了,结果下一秒就看见一匹好人猛然站起,下定决心似的紧盯着面前地上的尸体:“我能再查一遍吗?”   Smoke无所谓:“怕有遗漏你就查。”   一匹好人又上前两步,脚底已经踩到血迹了,才慢慢蹲下,死死望着那具余温尚存的新鲜尸体,强迫自己不要转移一丁点视线:“不是怕遗漏,我就是……想自己查一遍。”   深吸口气,他慢慢向尸体伸手过去,学着之前Smoke的样子,掐住了那具死尸的脸颊。   微凉里带点余温的皮肉触感,一瞬从指尖传递到四肢百骸,令人头皮发麻。   其实刚死不久的尸体,触感与活人的区别很细微,但人的心理层面会无限放大这种差别,进而恐惧,战栗,生理性不适。   酸液不断在胃里翻滚,一匹好人控制不住地想吐,想松手,想离得远远的,但他最终狠狠咬疼了自己舌尖,把上涌的胃液咽了回去,生生挺住了。   这不是他第一次在旅途里见到死人,虽然进入里世界的时间不长,但[初旅途]里就已经见过血肉横飞的惨烈场面,当时他几乎吓疯了,连自己怎么逃出生天的都已经印象模糊。后来开始在初级大厅里围观,也又闯过几次旅途,这才慢慢习惯了随时可能有人在自己眼前死去。   然而这么近距离地检查尸体,还是在午夜时分,却是第一次。   可一匹好人知道,这绝对不是最后一次。这回还能依靠Smoke,下一回呢?不迈出这一步,他永远只能躲在队友后面。   艰难检查完口鼻,他又去检查折断的脖子,摔碎的后脑,仔细得连衣服褶都不放过,最后又鼓足勇气,俯身凑得更近去闻对上头发上、脸上、衣服上的酒气……   Smoke瞥了几眼,渐渐看明白了他那点小心思,没说什么,只是在适当时候偶尔提点两句哪里还可以进一步观察。   就这么磕磕绊绊,一匹好人终于亲自把尸体检查完了第二遍,出了一身汗,简直比干体力活都累。   然后想起Smoke检查尸体时的熟练与毫无波澜,真心求教:“我得磨炼多少场旅途,能达到你这种心理素质?”   Smoke却说:“没必要想这些。”   一匹好人:“我总不能一直当废物吧。”   Smoke:“废物命都短,你只要能保证一直活着,就不会太废。”   一匹好人:“你是想说只要我能一次次努力活下来,再废也会有所成长吗?”   Smoke:“折腾完了就消停消停。”   一匹好人:“你是想说现在抓紧时间休息,不然等离开幻境没有体力继续走行程吗?”   Smoke:“闭嘴。”   一匹好人:“明白,你想说‘晚安’。”   Smoke:“……”   太岁神默默把围观视角切走,不想再在这个守着尸体温馨道晚安的画面上多停留一秒。   为啥不看了?没理由,就是觉得自己不应该在这里。   兜兜转转,他又看回了于天雷和武笑笑。   701卧室里,昏迷的孙童彤终于醒了,但一醒就开始哭闹,于天雷和武笑笑原本还担心鬼魂附身会对孩子造成什么伤害,结果发现小姑娘哭得那叫一个响亮,闹得那叫一个有力气,反而放心下来,后来还是于天雷一首接一首摇篮曲,把小姑娘重新哄睡了。   这一次是真的睡,不是昏迷,五岁孩子顶着红彤彤的小鼻头,呼吸绵长,酣梦香甜。   武笑笑擦了擦额头出的汗,向天雷同学投以钦佩目光:“你哄孩子好有耐心。”   于天雷想也不想就说:“小时候我妈也是这么哄我的,她能一宿一宿不睡就抱着我哼摇篮曲,比我哼得好听多了。”   武笑笑不并意外,虽然在学校里时只知道于天雷家庭条件好,都说他人傻钱多嘛,但另一方面,能养出这么“清澈”性格的孩子,家庭氛围一定很有爱。   本以为于天雷会继续怀念童年,可说完这一句后,他却不再讲了,好像忽然想到什么似的,肉眼可见低落下来。   武笑笑怔了怔,又不好意思贸然问。   于天雷反倒深深叹口气:“你说为什么人心不能永恒呢?”   这问题太深奥了,甚至有点哲学意味,武笑笑发懵地眨眨眼,无从作答。   于天雷的目光仍在孙童彤酣睡的小脸上,自顾自继续道:“其实我比这个小家伙幸福,我小时候可是妈妈爸爸轮流哄,绝对是家里的大宝贝。”   武笑笑莞尔:“嗯,看出来了。”   “但是后来就变了,”于天雷的侧脸第一次露出与他眉眼气质相符的忧郁,“可能因为我开始上学了,我爸觉得终于能喘口气,放飞做自己了,他就开始在外面找女人,我妈起先特伤心,和他闹了好多回,后来发现没用,我劝我妈离婚,保证我跟她走,不跟我爸,但我妈不同意,然后她也开始在外面交男朋友……”   信息量太大,武笑笑应接不暇,她怎么也没想到一心“最懂爱情”、“相信爱情”的于天雷,早早就见过了爱情里的不忠与丑陋,更没想到对方会忽然在这样一个旅途情景里,跟自己倾诉这近乎私人的秘密。   于天雷其实也没想说这些,父母各玩各的这种事儿,他就是跟学校里关系最铁的兄弟也没怎么讲过,但今天不知道怎么了,可能是心疼孙童彤,然后看到小姑娘遭遇这么大的危险,作为母亲的孙茹竟然还彻夜未归,让他在心疼里又生出一点愤怒,再加上夜晚太静,莫名让他想倾诉一些什么。   说了这么多,却没听见武笑笑接什么话,于天雷不用看都知道自己让对方为难了,毕竟谁莫名其妙被倾诉一通“我好可怜,我爸妈感情不好”,都会尴尬得不知怎么劝。   故而不等笑笑出声,他就收起忧郁,抬头嘿嘿一乐:“我就这么一说,你就这么一听,都是过了命的兄弟姐妹,不许外传啊。”   武笑笑知道自己应该也跟着乐一乐,再打个趣,这沉重话题也就轻飘飘揭过了。可是忽然之间,她不想这么敷衍,至少不想在对方这样交心后,连一点真诚的回应都不做。   所以她好奇又认真地问:“那你为什么还那么想谈恋爱,之前的玫瑰花表白,在女生宿舍都出了名了。”   于天雷显然清楚自己的知名度,并没觉得不好意思,反而一本正经道:“就是因为有我爸妈的反面例子在,我才更向往爱情。说出来你别乐,我真相信这世界上有最纯粹的爱情,并且我愿意为之追寻终生!”   一瞬间,那个二了吧唧的天雷同学就回来了,那信誓旦旦恨不得握拳的架势,知道的他是想恋爱,不知道的还以为要奋斗世界和平。   但武笑笑还是不能理解他的脑回路:“看见反面例子不是更应该怀疑吗,你怎么反倒更相信了?”   于天雷摇头,说:“不是更相信,是我小时候就信,觉得我爸妈那种就是最好的爱情,后来他俩不爱了,我挣扎过几年,还是选择继续相信。”   武笑笑:“为什么?”   于天雷:“信,这个世界上存在完美爱情的可能性还有1%,不信,那就真的100%绝望了,多可怕。”   武笑笑:“……”   于天雷:“?”   武笑笑:“你的思考回路真跟别人不一样。”   于天雷:“但是很招人喜欢对吧?”   武笑笑:“谁给你的自信……”   于天雷:“你笑了呀。笑,就是对我健康性格、优秀爱情观的最好肯定。”   武笑笑再忍不住,噗嗤乐出声:“嗯嗯嗯,你可完美了。”   默默围观的太岁神:“……”为什么每一个围观视角,都让他觉得自己特别多余。   清晨六点,旅途计时12:00:00(时钟06:00:00),孙茹终于回来了。   于天雷和武笑笑是在女人的尖叫声中惊醒的。也不怪孙茹,任谁一开门,发现客厅一片打斗狼藉,再开卧室,发现两个“邻居”背靠床边坐在地板上打瞌睡,床上还躺着自己闺女,都会想要报警。   于天雷睡得沉一些,惊醒后半天没缓过神,还是武笑笑立刻没了睡意,顾不得爬起来,直接在孙茹的尖叫声里,用同样声嘶力竭、不逊于对方激动的声音大喊:“骆光明昨天晚上回魂了——”   她没指望孙茹真能听清自己说什么,只是想用声高把对方吼住,显得自己和于天雷的“私闯民宅”理直气壮,没那么心虚,当然如果能吓到对方,别再持续恐怖尖叫更好。   万没想到孙茹不仅一瞬安静,因熬夜憔悴的脸色也刹那发白,颤抖着嘴唇问:“你说……什么?”   这一问却反而让武笑笑认定,女人听清了,不仅听清,而且十分在意,在意到甚至可以把两个“邻居”不请自来闯空门先放到一旁。   “骆光明,那个死在九楼楼梯间里的研究生,昨夜是他的头七,他回来报仇了。”武笑笑故意说得直接又骇人,目光紧紧盯着女人的脸。   孙茹的浓妆经过一夜已然花了,口红也掉色得差不多,没有补涂,嘴唇露出没那么健康的黯淡底色。听完武笑笑的话,她果然眼神瑟缩一下,虽然只是刹那,却流露真实恐惧。   武笑笑“测试”成功,愈发笃定自己的直觉没错——正常人听见这种事,第一反应大多会嗤之以鼻,什么头七,什么回魂,你当我三岁小孩吗。孙茹这种一上来就相信了并真真切切害怕的,要么是像金铭锋一样,唯爱封建迷信,要么就是……心中有亏。   老话还是有道理的,不做亏心事,不怕鬼敲门。   “妈妈!”孙童彤被吵醒了,一睁眼看见自己母亲,忙不迭从床上下来,直直扑过去。   孙茹从恐惧里刹那抽离,张开手臂把孩子抱进怀里,一边紧张查看一边又带着难掩的生气暴躁:“他俩没对你做什么吧?妈妈怎么跟你说的,一个人在家,无论谁来敲门都不能给开,你怎么这么不听话!”   她检查孩子的心是急切的,可检查手法又是粗鲁的,孙童彤不知是被弄疼了还是吼怕了,哇地一声哭出来。   睡眼惺忪的于天雷终于完全清醒,然后就看不过去了,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走上前想阻止:“你干什么,轻一点,有你这么当妈的吗?”   哪知他手还没碰到小姑娘呢,孙茹就一把将孩子扯到身后,扯着嗓子骂:“别他妈碰我孩子!你们立刻从我家里滚出去——”   她发疯般地大吼大叫,比刚进门的时候还要更加激动,情绪崩溃得根本毫无预兆。   于天雷被吓了一跳,他只是想让孙茹对待孙童彤温柔一点,可孙茹表现得就像他要抢孩子。   忽然间,于天雷想起孙茹的身份信息是“离异”,但信息里却没说孩子的父亲现在哪里,难不成……孩子父亲来抢过孩子,所以孙茹对于有人想抢走自己孩子才这么应激?   于天雷这完全是凭空的脑洞大开了,武笑笑那边则更务实一点,原本她想用骆光明回魂的事吓唬住孙茹,趁机逼问,说不定孙茹会在恐惧之下露出破绽,但现在看,安抚好孙茹反而是当务之急,否则什么有效信息都别想问出来。   “你别激动,听我说,”武笑笑缓了语气,迅速解释自己和于天雷为什么会在此,“昨天真是骆光明头七,住在八楼的金铭锋你知道吧,就那个特懂玄学的网约车司机,他跟我们住户委员会说死在楼道里的研究生会在昨夜回魂,让我们家家户户都小心,还给了我们一面八卦镜……”   说着,武笑笑干脆把八卦镜拿出来亮给孙茹看,用实物增加陈述的可信度:“我们当时躲在超市,就是从这面镜子里看到了回魂的骆光明,他袭击完超市,就来了你家……”   孙茹紧紧搂着孩子,在武笑笑温和的声音里,大吼大叫慢慢停了,但也不知有没有听进去。   直到童彤挣扎着在母亲怀里抬起头,带着哭腔奶声奶气地说:“哥哥姐姐是好人,他们打走了坏蛋,还有奶奶,奶奶也一起打坏蛋!”   孙茹愣住,不可置信地看着自己的女儿:“奶奶?”   “住在你隔壁的王桂香,”于天雷接口,同时不着痕迹向后退了退,拉开与母女的距离,以免再刺激到孙茹,“她不光把房子留给了你们,还在你夜里出去的时候,过来陪着童彤玩,”顿了顿,于天雷狠心又刺激了对方一句,“她比你更疼孙童彤。”   二十分钟后,把女儿重新哄入睡的孙茹从卧室里出来,关上房门,再一次看向客厅里还没离开打算的不速之客。   相比刚回来时,她现在的情绪稳定多了,关门后给自己点了一支烟。那个歇斯底里的女人仿佛从她身上消失了,此时的孙茹慵懒,憔悴,还带一点玩世不恭的自嘲。   她淡淡吐出烟圈,随意抠着指甲上斑驳的红色甲油,和于天雷、武笑笑说:“晚上喝得有点多,刚才酒还没醒,失态了。”   于天雷和武笑笑不知道哪一个才是真实的她,又或者都是。   一个神经紧绷、情绪极易失控、紧张女儿却又没办法好好照顾女儿的母亲,带着一身夜生活的气息,这就是孙茹展现给他俩的。   可他们无权评价别人的生活,何况难得孙茹情绪稳定下来了,于是两人以最快速度把昨夜发生的事讲了一遍,除了九星杀手那一部分没说,剩下孙童彤被附身袭击他们俩,到后来王桂香出现,连王桂香劝骆光明放下执念的细节都没遗漏。   孙茹沉默听着,其间没说一句话。   于天雷讲这些是希望孙茹相信他和武笑笑过来帮忙的善意,但武笑笑还有第二个目的,就是想以此从孙茹这里打听出更多信息,所以她没有放任孙茹的沉默,反而在讲完之后紧接着问:“为什么骆光明不去找别人,偏来找你家?”   这话把于天雷都听愣了,刚想说不是因为自己教了孙童彤用麦克风才……却被孙茹先声打断。   女人皱眉看向武笑笑,神情不善地反问:“你这话什么意思?我根本不认识那个什么骆光明,他死了关我什么事。”   武笑笑:“不关你的事,为什么找上你家?”   于天雷疯狂给武笑笑使眼色,你倒是看看我啊,找上这里不是因为我手欠动了麦克风吗……   孙茹:“鬼这玩意儿还不是逮着谁就祸害谁,可不是每一个鬼都明白冤有头债有主。”   武笑笑:“……好吧。”   孙茹似没料到武笑笑这么痛快结束话题,一时愣神。   武笑笑却紧接着说:“昨天晚上王桂香的三个儿女来了。”   孙茹变了脸色,不同于之前极力隐藏恐惧,此时她的厌恶几乎毫不掩饰:“他们来干什么?”   “要房子,”于天雷终于能配合上自家队友了,一唱一和,混合双聊,“说你为了房子害死了他们的妈。”   “放屁!”孙茹烦躁地撩一把头发,“有能耐让他们去法院告我。”   “所以真是你用爱心照顾孤寡老人,最终王奶奶深受感动立遗嘱把房子给你了?”于天雷努力描绘得温情脉脉。   收获孙茹一个鄙视眼神:“你信吗?”   于天雷看着女人手上快烧到尾的香烟,诚实摇头:“有点难。”   “我照顾她?”孙茹说完自己都乐了,而后话锋一转,“她照顾我和孙童彤还多一点,那就是一个又不服老又爱多管闲事的老太太,你问她为啥把房子留给我,我还想知道呢。”   女人说着起身,走到窗台,那里放着一个小烟灰缸。   她把烟屁股在里面按灭,掏出手机,划了几下,立到窗台上,又重新点燃一根烟,搭在烟灰缸沿上。   细长女士烟的白雾一点点模糊了旁边立着的手机屏,乍看,就像一个正在燃香的供桌。   过了几秒,于天雷和武笑笑才看清手机屏里的照片,一个银发苍苍的小老太太,坐在阳光下的轮椅上,穿着整洁优雅,精神矍铄,完全没有年迈的衰弱与死气沉沉,不知被什么逗得捧腹,相片抓住了她哈哈大笑的瞬间,逗趣得像个孩子。   没有香炉,那就点烟,没有遗照,那就放手机照片。   孙茹在用自己的方式祭奠王桂香。   “一个破房子,我还不乐意要呢,卖都卖不出去,值几个钱?”女人没有转身,只窗户玻璃上应出一张憔悴落寞的脸,“我倒宁可她多活几年。”   于天雷和武笑笑没办法像方遥那样直截了当看图景,只能从昨夜的种种判断,王桂香对孙童彤的爱护是真的,再从与孙茹交谈的感觉上判断,女人对于王桂香也是有着某种情感的,可能是感激对方照顾自己女儿,也可能是同情对方那么大年纪,身体不便还坐着轮椅,明明有儿有女却过得像个孤寡老人。   “害死王桂香这条指控肯定是不成立的。”趁着孙茹再次进卧室查看女儿睡得怎么样,于天雷悄悄跟伙伴讨论。   武笑笑点头:“我也觉得,可能孙茹并没有照顾王桂香,她连自己女儿都照顾不好,但她和孙童彤的存在,本身对于一个独居的老人就是很大的慰藉了。以前我们家楼上就住着一个奶奶,我妈有时候做点吃的也会给她送去,我妈说人到老了最怕的就是孤独。”   “那三个不孝儿女还好意思过来争房子,”于天雷越想越来气,“他们要是对王桂香好,亲妈能宁可把房子留给邻居也不留给他们吗?”   毫无预警,两个人的吊坠就这样投射了,却并非行程进度,而是一幕幕往日光影——   “奶奶奶奶,你笑一笑,妈妈要给你拍照。”阳光明媚的公园广场上,孙童彤小大人似的提醒。   “好好好……”轮椅上的王桂香笑得眼睛都没了,连连应。   照片拍完了,孙童彤心满意足,开始在草地里疯跑。   孙茹无语,又懒得追,只不时看一眼,确定孩子没离开自己视线范围,偶尔还要不耐烦嚷一句:“慢点跑,摔了我可不抱你——”   王桂香摇着轮椅来到女人身旁,不太赞同地皱眉:“对孩子你得多点耐心。”   孙茹撇撇嘴:“我性格就这样,改不了。”   王桂香从善如流:“行,你到了法院跟法官也这么说,看还能不能把孩子判给你。”   孙茹恼怒:“你别哪壶不开提哪壶。”   年轻的没有尊老爱幼,年迈的也没有倚老卖老,如果不去看两个人的年龄差,这就像平辈的朋友在对话。   尤其王桂香,与武笑笑和于天雷想象中差距好大,他们以为是一个可怜的孤寡老人,然而在往日光影里,这分明是一个有气质有腔调人老心不老的女士,又优雅,又风趣。   她甚至怂恿孙茹再找一个男人:“你天天晚上出去,连个好男人都遇不着?”   孙茹翻白眼:“哪个好男人晚上去夜场混?”   王桂香犯愁:“也是。”   孙茹:“天天怂恿我,你怎么不说找个老头?”   王桂香:“你太封建了,老太太就一定要找老头吗?”   孙茹:“怎么着,你还想找年轻小伙?”   王桂香:“我没退休之前,在学校里追我的老教授不要太多。”   孙茹:“那你不还是一个没抓住。”   王桂香:“是没看上,我要找的是灵魂伴侣,宁缺毋滥。”   孙茹:“行行行,大教授,说不过你。”   王桂香:“我就纳闷儿了,我这八十岁的人都没觉得自己老,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怎么才三十就暮气沉沉了呢,这真是一个值得研究的社会现象。”   孙茹:“都退休了,就别天天惦记研究您那社会学了……”   光影到这里消失,王桂香在于天雷和武笑笑脑海中的形象,也彻底从一个孤寡无依的可怜老人,变成有文化有气质的社会学教授,耄耋之年,却心态超然。   围观至此的太岁神也诧异不已,他们最终结束旅途时,王桂香这条线也才10%,压根没机会看到光影里真实的王桂香,此时才发现,他们的想当然与旅途的真实面貌,有时可能天差地别。   投射屏最终定格在——   支线行程2/4:【王桂香的遗愿】(+20%,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我的房子我做主。   于天雷、武笑笑:“……”这遗愿的表达方式还真的很潮流。不过联想到光影里王桂香的性格,好像也很符合老太太的人设。   同时这寄语也让两人明白了,为何支线行程会在此处推动。   因为他们猜对了“房子归属的真相”,即遗嘱是真的,王桂香的确想把房子留给孙茹母女。   但这又来了新的问题——既然“遗愿的真相”已经揭开,为什么支线进度才到40%?   两位伙伴面面相觑。   于天雷:“难道……”   武笑笑:“王桂香还有别的遗愿?”   孙茹正好此时从卧室里出来,以为两人在和自己讲话,可又没太听清:“你们说什么?”   于天雷和武笑笑刚想搪塞过去,701的防盗门忽然被敲响了。   屋内三人俱是一惊,下意识防备看向门口。   与此同时,门外传来仙女队长声音:“你好,我们是公寓住户管理委员会……”   清晨七点,旅途计时12:00:00(时钟07:00:00),天彻底亮了。   于天雷和武笑笑几乎是冲过去开的门,门外不止罗漾,还有方遥、一匹好人、Smoke。被困半宿的四人终于在天亮之后重获自由,抱着试试看的心理奔赴701孙童彤家。   终于,好烟仙女小队全员汇合。   只是孙茹的脸色不大好,她视线穿过于天雷和武笑笑,落在门外的某张脸上。   最先察觉的是方遥,因为他看见了女人心中的黑暗图景——厌恶,极端厌恶。   循着女人的目光,方遥锁定了“嫌疑人”:“Smoke。”   注意力还放在于天雷和武笑笑身上的老烟同学,猝不及防被点名:“嗯?”   方遥:“她讨厌你。”   Smoke莫名其妙:“谁?”   方遥:“孙茹。”   Smoke猛然看向屋内的女人:“讨厌我?”   方遥:“极端厌恶。”   Smoke:“为什么?”   方遥:“你得问她。”   可孙茹并没有给老烟机会,上前两步来到门口,直截了当问于天雷和武笑笑:“你们俩也是这个什么住户管理委员会?”   两人当然点头:“对,我们和他们四个都是……”   孙茹:“慢走不送。”   两人猝不及防被推出701,然后“砰”地一声,大门在六人面前无情关闭。   反射弧再长也知道问题出谁身上了,五位伙伴缓缓看向那张刀疤脸。   Smoke:“……算上昨晚,我才第二次见她。”   “但麻久友不是,”罗漾眯起眼,“你的身份牌估计跟她有纠葛。”   “感情纠葛?”于天雷来劲了,“我懂了,王桂香剩下的60%遗愿就是孙茹的爱情!”   罗漾、方遥、一匹好人、Smoke:“……”   武笑笑:“咱就说,有没有可能纠葛类型除了感情,还有仇怨?”   可惜旅途并没有对他们猜想给与进度推进的奖励或提示,所以孙茹跟麻久友到底什么瓜葛,目前成谜,而任凭他们再敲门,701都没再开。   六人只得把孙茹这边的事先放到一旁,找地方坐下来“交换”一下昨夜的收获——   骆光明的死亡现场与尸体。   402的集体自杀与遗书。   701的孙童彤被附身与王桂香。   越来越多的线索交织在一起,前路却仍成谜。   而与骆光明死亡可能有关的嫌疑,目前聚焦在三个人身上——   罗漾:“402的自杀者,网名‘烂泥’,骆光明来公寓很可能就是为了他。”   一匹好人:“还有田野,骆光明死的时候,他可能就在现场。”   武笑笑:“还有孙茹。”   于天雷:“孙茹?”   武笑笑:“对,还记得我问她,为什么骆光明偏偏找上她家吗?”   于天雷:“说到这个,我还差点忘了,不是因为我动了麦克风才引出后面那么多事吗,你为什么不跟孙茹说……”   武笑笑:“因为我想诈一下她的反应,如果她心里有鬼,就会相信骆光明附身孙童彤是为了找她们算账。”   于天雷:“那你诈出来了?”   武笑笑:“嗯,她第一反应就是说自己根本不认识骆光明,人死了关她什么事。”   于天雷:“有什么问题吗?”   武笑笑:“有,因为孙童彤已经被附身过了,差点有性命危险,如果骆光明的死真跟她没关系,她的第一反应应该是害怕,然后努力去想自己是不是哪里惹到了鬼魂,犯了不该犯的忌讳,要不要带着孩子去哪里先躲一躲。可她都没有,她第一反应是撇清自己和骆光明的关系。事情都发生了,再不断强调自己根本不认识骆光明,有什么意义?”   于天雷:“除非……她很怕别人把她跟骆光明的死联系到一起?”   武笑笑:“对!”   于天雷:“笑笑你也太聪明了,这都是跟哪儿学的??”   武笑笑:“队长。”   于天雷:“我就说这招似曾相识,罗漾[初旅途]就把那个顾宁诈得团团转,诈骗他是专业的!”   罗漾:“……”同样对NPC使诈,在笑笑那儿就是聪明,在自己这里就是诈骗是吧。   除了主线的死亡疑云,剩下庞杂信息里,众伙伴最感兴趣的方向出奇一致——   一匹好人:“九星杀手居然是一只海星?”   于天雷:“嗯,肉乎乎的,可萌了。”   Smoke:“所以‘杀气’在哪里?”   武笑笑:“可能在……盒生寄语里?”   罗漾:“你刚才说他给你的道具叫什么来着?”   于天雷:“[玫瑰之枪]。”   方遥:“子弹是玫瑰花?”   于天雷:“不能这么浪漫吧……”   方遥:“射中谁,谁就爱上你?”   于天雷:“能吗?”   方遥:“开火之后,所有人陷入浪漫,无心恋战?”   于天雷:“这么牛逼的吗……”   一匹好人:“怎么办,我感觉于天雷已经有点按捺不住了。”   罗漾:“……”不,按捺不住的分明是好奇心爆棚的云星仙女。   方遥:“打一枪看看吧,瞄准谁都行。”   罗漾:“你不要再怂恿他了!”   最终天雷同学还是没有贸然扣下扳机,避免了“队伍内突然漫天玫瑰花海或者A随机爱上B”的可怕危机。   当然这里面也有于天雷自己意志坚定的功劳:“我不能开枪,这道具是要送给笑笑的。”   武笑笑十分感动然而拒绝:“自己留着吧,这道具已经刻了你的名字。”   于天雷:“啊?哪里?”   武笑笑:“枪的灵魂上。”   交流完毕,临近八点,又是崭新的一天。   “走吧,”罗漾起身,“先去超市看看。”   其他伙伴同意,毕竟昨夜他们把人家超市弄得又是下雨又是吹雪的,还半途跑了,现在不去修复关系,很容易被张婉婷拉黑,再没机会接近这个整栋公寓“人流量最旺”的地界。   果不其然,半宿过去,李义还在收拾残局,货架刚刚全部摆正,这会儿正扫地上的碎玻璃。张婉婷不在,倒是程栋梁带着一个小弟正在量门框的尺寸,看样子准备帮忙定制新的玻璃,还有午夜之前溜之大吉的乔治,这会儿也回来了,叼着个火腿肠在超市内晃荡,这瞅瞅,那看看,跟个监工似的,就是一点不干实际活。   “老板娘呢?”罗漾客气地问。   李义无精打采抬头,见是他们,蔫蔫咕哝:“被雨淋感冒了,已经回屋休息。”   “雨?”乔治轻盈跳坐上收银台,歪头疑惑地问,“室内哪来的雨?”   昨夜恐怖的种种又在李义脑海闪回,他全身抗拒:“我不想回忆。”   乔治没追着问,反而转头看向罗漾六人,煞有介事批评:“听说你们六个昨天晚上也在超市,这么多人,怎么还能让姐姐的店被砸了呢?”   于天雷无语:“你要真担心,昨天晚上别溜那么快啊。”   “我的人虽然跑了,”乔治把手放在胸口,特认真地比了一个心,“但我的心与姐姐同在。”   于天雷:“嗯,躲家里隔空守护是吧。”   罗漾听着他俩斗嘴,忽然想到天雷同学说过,程栋梁和张婉婷的关系肯定不一般,那现在乔治一口一个姐姐的替张婉婷打不平,就好像他俩关系多亲近似的……   “乔治这样,你不吃醋?”   程栋梁刚让小弟记完尺寸,正准备联系厂家,忽然听到背后有人问。他回头,对上罗漾半玩笑半调侃的脸。   “哪样,”程栋梁瞥一眼收银台上的年轻男孩,“一口一个姐姐?”   罗漾摊手:“你看,你还是在意。”   “我是嫌他吵,”程栋梁肃杀的脸上没什么波澜,是真的不在意,“一个小屁孩,我吃他的醋?你是太看得起他还是看不起我?”   罗漾佩服:“不愧是大哥,有胸襟。”   程栋梁警惕皱眉:“少给我灌迷魂汤,想干嘛,直接说。”   罗漾摇头:“不用了,想干的已经干完了。”   程栋梁:“?”   罗漾:“我想确认一下你跟老板娘的关系,如果你俩没关系,你刚才就应该立刻反问我,为啥要吃醋。”   程栋梁:“……”   罗漾:“但你直接默认了,你和老板娘就是会互相吃醋的关系,虽然你没吃乔治的醋。”   程栋梁:“……”   小弟:“大哥,要揍他吗?”   程栋梁缓缓看向手下:“我跟你们说过什么?”   小弟立刻立正:“文明人,不打架!”   六枚吊坠在小弟的正气凛然里,无声投射——   支线行程1/4:【文明人】(+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四月,春天了,要不要谈个恋爱?   【观赏间】   烧仙草:得,大哥的感情线明朗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单恋线明朗,从张婉婷跟他说话的态度看,明显人还没追上。   烧仙草:这不是重点,重点是咱们可得小心罗漾,聊天聊得如沐春风,套话套得无影无形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嗯,防不胜防。   烧仙草与太岁神这边难得观点一致,旅途超市那边的程栋梁则不想再跟罗漾聊下去了,可能是怕被扒得啥隐私都不剩,迅速联系完玻璃厂家报好尺寸后,就从冰柜里拿了个花心筒,让李义过来收款。   罗漾立刻想到对方上回在收银台给张婉婷留下雪糕请客,留的就是花心筒,难道程栋梁这是准备再带着雪糕去看病人?   还没等仙女队长开口,于天雷先无语了:“大哥,你请感冒病人吃雪糕也就算了,我当你物理降温,但你不能回回送姑娘花心筒啊。”   程栋梁一条腿已经跨出破玻璃门了,闻言又回过身来:“甜筒不行?”   “不是甜筒不行,是花心筒不行,”于天雷一副“你到底懂不懂怎么追人”的无奈,“你送的任何东西都会在对方那里留下‘潜意识的印象’,你这收债大哥形象已经不怎么正面了,还要在老板娘那里留一个花心滥情的潜意识?”   程栋梁没言语,半信半疑。   “行,就算你不相信‘潜意识印象’,那寓意和兆头也不好啊。”于天雷语重心长。   程栋梁稍有动摇:“那你选个寓意好的?”   于天雷毫不犹豫走向冰柜:“送女孩东西这种事你问我可算找对人了……”   转瞬,一根巧乐兹塞进程栋梁手里。   程栋梁:“这个有什么特别?”   于天雷:“你知道它最出名的广告词吗?”   程栋梁:“愿闻其详。”   于天雷:“喜欢你,没道理。”   程栋梁:“……”   于天雷:“你知道它的品牌愿景吗?”   程栋梁:“请讲。”   于天雷:“点亮你浪漫快乐的时刻。”   “……”又一次漫长沉默,程栋梁终于五体投地,“不愧是大学生,知识面真广。”   罗漾、武笑笑:“……”不,只有天雷同学深耕这个领域。   等等,罗漾察觉问题,他们现在是住户身份,也不是大学生啊。   “你为什么说他是大学生?”罗漾直截了当问程栋梁。   程栋梁疑惑看他,又看看于天雷,反问:“周异,你不是F大毕业的吗?”   于天雷被问愣了,旅途信息只告诉他周异是异宠博主,二十四岁,没提过他的任何学历背景。   可就在程栋梁反问后,于天雷看见了自己吊坠更新的周异身份信息,清清楚楚多了一句——毕业于F大。   于天雷再顾不上程栋梁,第一时间把变化报告给其他伙伴。   一匹好人惊讶:“身份牌信息还能更新的?”   罗漾想的却是:“周异毕业于F大,跟旅途行程有什么关系?”   仿佛为了回答他的疑问,刚在收银台给巧乐兹结完账的李义,错愕抬起头,看向于天雷:“周哥,你也是F大毕业的?”   好烟仙女小队齐刷刷看他:“也?”   李义哆嗦了一下,小声说:“那个骆光明……也是F大的。”   【观赏间】   烧仙草:……他们是黄金矿工吗,一挖一个新信息!   真是人间太岁神:更像是在手绘一张越来越清晰的公寓旅行地图。   现如今流传在漂流大厅里所有关于澜霓公寓的讯息,提到骆光明身份都只有一句“重点学府研究生在读”,这还是第一次,有队伍明确了骆光明的在读高校。 第203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市里有好几所大学, 但只有F大是排名全国前列的重点大学,能进F大的都是天之骄子……”作为一个十八岁就出来打工的农村孩子,李义言语之间不无羡慕, 可一想到那么优秀的骆光明已经死了,说到最后又只剩对命运无常的叹息。   方遥、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的注意力却已经转移到了于天雷身上。   于天雷:“?”   一匹好人:“难道骆光明来澜霓公寓找的朋友就是你这个校友?”   于天雷欲哭无泪:“对天发誓,我一无所知啊!”   与其逼问无辜被纳入“旅途剧情”的天雷同学,不如等会儿到周异房间去找找线索,不过眼下,罗漾更想求证另外一件事:“程哥,你和周异很熟吗, 你怎么知道这家伙是F大毕业的?”   程栋梁还没开口,小弟先说话了:“也不看看我们干什么的, 我们大哥对整栋楼都门儿清, ”越说越自豪, 胸脯那叫一个挺,“大哥说了, 所有街坊邻里都是我们公司潜在客户, 必须掌握每一个准客户的背景与实时生活动向……哎!大哥你拍我脑瓜子干什么?”   话没说完后脑勺就挨了一巴掌的小弟, 困惑看向程栋梁。   因为你话太多。罗漾虽然乐见于收获信息,可一想到带着这种小弟, 啥秘密都没了, 又对程栋梁寄予无限同情。   但这并不能阻止他向着手拿巧乐兹的讨债大哥进一步追问:“既然你对整栋楼都门儿清, 那肯定也知道骆光明来澜霓公寓是为了找谁。”   程栋梁眉峰皱起, 隐隐不悦:“他不是公寓的人。”   罗漾说:“可他要找的是公寓的人。”   程栋梁嗤笑:“所以我就必须得知道他要找谁?”   罗漾:“以你的工作理念,每一个擦肩而过的人都可能是潜在客户, 你这么敬业, 对一个三番几次来公寓的人, 肯定会去做背景调查。”   程栋梁沉默看了罗漾一会儿,明明目光很平静,却让人感受到无形的压力。   终于,程栋梁再次开口,不再有敷衍和嗤笑,只是淡淡道:“他不是我的目标客户,那不是一个会让自己落到狼狈借钱地步的人,就算真发生什么意外,入不敷出,他也会有比找我们这种公司贷款更好的办法搞定。”   罗漾诧异:“听起来你很了解他?”   程栋梁摇头:“不了解,”而后笃定一笑,“但我看人很准,楼里遇见过几回,大概就知道是个怎样的人了。”   罗漾连忙问:“怎样的?”   程栋梁却不愿说了:“背后议论人不厚道,何况现在人都没了。”   罗漾还想继续,他总觉得程栋梁隐瞒着什么,可对方分明不想再聊了,甚至转头过去主动和还在唉声叹气的李义搭话:“你有时间在这儿替别人惋惜,不如自己考个大学,也当一把天之骄子。”   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在罗漾与程栋梁对话时,就已经把注意力转过来了,这会儿程栋梁去跟李义搭话,罗漾便飞快看向方遥。   云星仙女心领神会,声音低而冷清:“没说谎。”   程栋梁没说谎?   这有点出乎罗漾预料。也就是说无论程栋梁是否隐瞒了什么,但说出来的部分都是真实的,他对骆光明“不了解”,仅仅是“楼里遇见过几回”。   另一边的李义茫然几秒,才反应过来程栋梁在跟自己说话,哭笑不得:“哥你可别拿我开玩笑了,我高中都没念,考什么大学。”   罗漾发现程栋梁原本只是想转移话题,但在听到李义说自己高中都没念后,男人的表情一下子认真起来:“为什么不念高中?”   李义说:“家里不让啊,说念了也是浪费钱,不如出来打工。”   “家里不让你就放弃?”程栋梁语气明显变凶。   李义被吓一哆嗦,磕磕巴巴说:“那、那都不让了,我还能怎么办?”   “争啊,抢啊,以死相逼,”程栋梁一脸恨铁不成钢,“人这一辈子念书的机会很宝贵,你才十八,想干什么都来得及,现在不珍惜,将来有你后悔的。”   好烟仙女小队看着程栋梁苦口婆心劝李义,忽然觉得像素城堡里那个爱知识爱读书的恶龙,清晰重叠到了威猛魁梧的讨债大哥身上。   人的认知通常来源于自身遭遇,罗漾现在无比好奇程栋梁经历了什么,才会对“学习”格外执着,但直来直去地问肯定不行,先前聊骆光明已经让程栋梁对自己有抵触了,所以罗漾选择“激将法”,故意阴阳怪气插话:“程哥,你这劝人一套一套的,那你是哪个大学毕业的啊?别自己也是初中毕业就出来混社会,反倒现在一本正经教育别人。”   “你才初中毕业!”程栋梁还没不乐意,小弟先开炮了,“我大哥当年读的是省重点高中!”   “那就还是没上大学。”Smoke一语戳破。真上了大学,就不会拿高中说事儿了。   不料程栋梁严谨补充:“是重点高中,但没念完。”   方遥、武笑笑、Smoke:“……”   于天雷、一匹好人:“那学历不就是初中吗!”   “嗯,”程栋梁大方承认,还赞许了罗漾一眼,“恭喜你,一猜就中。”   罗漾:“……”天地良心自己只是激将法随口一说啊。   “你们公寓管理委员会现在连学历都管了?”一个略带鼻音的沙哑女声从超市门口传来。   六位旅行者加一讨债大哥、一讨债小弟以及李义,同时转头。   张婉婷熬夜一宿,脸色憔悴,又因发烧,嘴唇干裂泛红,靠在门口都懒得往里走,有气无力使唤李义:“去冷藏给我拿瓶雪碧,屋里燥得慌。”   “不是屋里燥,是你生病体温高,”程栋梁正好站在门口,一伸胳膊就把手里的巧乐兹递到张婉婷面前。   张婉婷半抬眼皮瞥他一下,没拒绝“好意”。谁知道刚把雪糕拿住,隔着雪糕袋就“捏碎”了。   张婉婷:“……”   程栋梁:“……”   张婉婷:“我都没使劲儿。”   程栋梁:“好像拿出冰柜太久,有点化了……”   张婉婷:“所以你拿出来这么半天,为什么不吃?”   程栋梁:“他们几个非抓着我聊天。”   张婉婷:“聊你高中没念完就出来混社会?”   程栋梁:“……”   明明嘲讽的话是对着讨债大哥说的,可从张婉婷出现那第一句“你们公寓管理委员会现在连学历都管了”,好烟仙女小队就隐约晰感觉到,老板娘那明里暗里不顺的气儿,似乎是冲着他们这边。   那种微妙的感觉怎么说呢,张婉婷更像在为程栋梁“打抱不平”。   “哎呦,有门儿啊,”于天雷看着门口那俩身影自言自语,发自肺腑隔空替程栋梁高兴,“这么发展下去,单相思变谈恋爱指日可待。”   一匹好人小声咕哝:“【文明人】这条支线,会不会就是程栋梁的爱情线?”   武笑笑点头:“很有可能。”   Smoke对此毫无兴趣:“也就是说跟骆光明主线毫无关系。”   “未必,”罗漾仔细分析,“骆光明毕业于F大就是程栋梁说的,如果我们帮他圆满了爱情,说不定他就能给我们更多线索。”   “就算没线索我也想帮他比翼双飞。”于天雷真情实感跃跃欲试,“要不,我再给他挑一根雪糕?”   武笑笑实在忍无可忍:“那个,我刚才就想说了,虽然让女生生病的时候多喝热水,容易被嫌弃,但也比送雪糕强啊,都感冒了还雪上加霜?”   “不是,发高烧的时候吃雪糕可以物理降温的,”于天雷一脸认真,“外国爱情电影里都这么演。”   武笑笑叹口气:“你能不能学点适合咱们本土体质的。”   【观赏间】   烧仙草:你们能不能别总替NPC操碎了心。   “住户委员会”这个身份好多队伍都用过,但只有当前旅途画面里这六个家伙“入戏”了,那叫一个管得宽。   真是人间太岁神:要是不操这些心,他们也拿不到这么多攻略外的进度和信息。   烧仙草:也是。   烧仙草:不过便宜方遥和老烟了,他俩压根是懒得多看NPC一眼的性格,要不是搭上另外四个热心肠,他俩估计连住户都没认全呢。   这弹幕才刚刷出,画面里就传出于天雷向武笑笑的认真求教:“适合本土体质的感冒慰问?比如?”   “雪糕换成饮料。”回答他的竟然是方遥,破天荒出谋划策的云星仙女把刚从货架上拿下来原本打算自己喝的饮料递到于天雷面前。   又一瓶生姜海盐桃子味果茶。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   “或者来点零食,”Smoke也贡献一份力量,从距离最近的货架上随手摘一袋,丢给于天雷,“小姑娘都愿意吃零食。”   一包辣条。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   【观赏间】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俩可能听见了你的吐槽,决定洗心革面,参与到热心助力NPC的队伍中来。   烧仙草:……还不如不参与。   “送点粥吧,清淡,好消化。”旅途画面里总算传出一个正常意见,来自罗漾。当然也可能是他怕再这么集思广益下去,程栋梁别说谈恋爱了,被人家姑娘拉黑都有可能。   “八宝粥?”一匹好人放眼望去,超市里也就这一种粥。   于天雷不赞同:“肯定要自己亲自熬才有诚意啊。”   那边张婉婷已经拎着化软了的巧乐兹和李义递过来的饮料离开了,徒留程栋梁一个人站在门口,目送遥望,眼里还残留着懊恼。   罗漾看他一眼,仿佛都能听见讨债大哥的心声:送人雪糕都能让雪糕化了,程栋梁你还能干点啥!   其实八宝粥还是亲手熬的粥都不重要,罗漾只是需要一个由头来挑起程栋梁的兴趣,趁着眼前的机会,尽可能推进与程栋梁有关的行程线,毕竟时间有限,他们后面还有很多事情要去做,很多住户要去查,再碰见程栋梁就不知道猴年马月了。   思及此,罗漾果断上前,说:“程哥,你这么静静相望是望不来女朋友的。”   程栋梁闻言回头,脸上一阵不明显的尴尬,粗声道:“别乱说。”   “我们帮你追。”罗漾不再兜圈子,直截了当。   这话有点突兀,但配上认真的语气和诚恳的表情,还真让罗漾讲出了几分靠谱的值得信任感。   “你们住户委员会还管这个?”程栋梁挑眉。   罗漾:“公寓住户的个人问题,也属于我们住户委员会的关心范畴。”   程栋梁:“……”   没直接拒绝,那就是心动了,罗漾压住嘴角,继续一本正经说:“你可以不信任我,但得信任周异吧,他让你把花心筒换成巧乐兹,是不是有用?雪糕化了老板娘都收,为什么,就是因为寓意好,她收的不是雪糕,是那份笨拙但美好的心情。”   程栋梁:“……”   “所以严格来说也不是我们帮你追,就是让周异帮你追,”罗漾回头看于天雷一眼,然后信誓旦旦跟程栋梁保证,“程哥,你信我,就没有那小子谈不成的恋爱,追不上的姑娘。”   不管程栋梁信不信,反正方遥、一匹好人、Smoke是信的,毕竟于天雷嘛,最懂爱情。   唯一知道天雷同学在校感情之路真相的武笑笑:“……”队长,你这么骗人家讨债大哥,良心不会痛吗。   程栋梁终于上钩,清了清嗓子,嗯了一声,算是勉强同意住户委员会的“帮忙”。   罗漾终于等到时机抛出条件:“那你得先讲讲你和老板娘怎么认识的,现在发展到什么程度了,周异才好根据实际情况帮你出谋划策。”   让程栋梁当众讲这些似乎真有点强人所难了,可他心里应该是不排斥的,或者说想要追人的心情大过了坦白过往的尴尬,于是在大哥给自己撕开一根巧乐兹,一口咬掉半根后,齐刷刷投射的吊坠,替他揭开了那“情不知所起”的过往——   投射光影里,额头受了伤的程栋梁来到这间刚开没多久的超市,想买云南白药和纱布。超市还没招员工,张婉婷自己收银。   那不是两人第一次见面,却是第一次说话。   张婉婷说:“你要的东西没有,创可贴行不行?”   程栋梁随意拿卫生纸捂着的额头,血都把纸渗透了,别说一个创可贴,就是十个也贴不住,结果人家大哥愣是点头:“行。”   张婉婷就扫了一盒创可贴。   程栋梁付钱拿了东西,人却没走。   张婉婷连同整个收银台都笼罩在对方高大的阴影里,察觉怪异的老板娘疑惑抬头:“还有事?”   程栋梁说:“我们除了放贷,也替丨人丨消丨灾。”   张婉婷愣了下,才意识到自己被人看出来了。   她刚刚哭过,眼睛还是红的。   说出的话却轻嘲讥讽:“我爸妈快把我逼死了,你也能消?”   程栋梁把被血染透的纸巾丢到垃圾桶,又撕开卡通创可贴,一条接一条的猫猫创可贴排队列似的贴在他的眉骨上,又搞笑滑稽又可爱热闹。   做完这些,他才顶着满眉峰的喵星人,慢条斯理回答张婉婷:“我爹妈就是被我气死的,某种意义上讲,我有经验。”   张婉婷无语:“……”   程栋梁最近比较忙,还没来得及调查这个新超市和年轻老板娘的背景,只得一顿猜测情况:“他们逼你什么?问你要钱?你还有其他兄弟姐妹?扶弟魔?”   “也没那么惨,”张婉婷神情恹恹,“就是找对象,结婚。”   “那就找呗。”程栋梁还以为什么事儿呢。   张婉婷白他一眼:“你今年多大?”   “三十五,”程栋梁顺嘴答完,才意识到什么,连连摇头,“我可不行,我不会演戏,而且看着跟你年纪也不般配,你要想找假男朋友应付家里……”   张婉婷再次无语,迅速打断这位“金融公司青年才俊”的想象力:“我是想说,你这么高大威猛、职业正当、前途无量,都单到三十五岁还没着落,我这二十九找不到多正常。”   予兮读家   “话不能这么说,咱俩情况又不一样……”程栋梁又语重心长了一番,说了半天才忽然顿住,“职业正当,前途无量……你是不是讽刺我呢?”   张婉婷气笑了,气一个陌生邻居不请自来的多事,可那笑又的确冲淡了她眼角的红:“知道为什么霸王龙被踩了尾巴,要好久好久才会疼吗?”   程栋梁:“?”   张婉婷:“因为个头太大,反射弧太长。”   程栋梁“哦”了一声,不仅没生气,还鼓励似的点点头:“下次再跟你爸妈打电话,记住,就这么伶牙俐齿,别挂了电话再自己偷偷哭。”   张婉婷:“……”   顶着猫猫创可贴的讨债大哥又转身去了冰柜,扒拉半天,翻出一个包装可可爱爱的甜筒,找张婉婷再次结账。   结完之后人走,甜筒留在了收银台。   光影结束——   支线行程1/4:【文明人】(+1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每天都有人在相遇,缘浅的擦肩而过,缘深的由此交集。   【观赏间】   烧仙草:这就30%了??一个讨债大哥,支线进度全是感情戏这合理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不全是,最初的10%是讨债和讲文明。   烧仙草:那这恋爱脑的占比也太高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没追上的时候是这样。   旅途画面里,于天雷已经依照自家队长的承诺,来亲自“点拨”程栋梁了:“忘掉雪糕,这回你就送粥,一会儿买点米和鸡肉、青菜,回去自己熬。”   程栋梁:“直接一箱八宝粥不行吗?”   于天雷:“你说呢,这一整个超市都是人家的,想要多少箱八宝粥没有。你亲自熬粥,好喝难喝不重要,重要的是粥里的心意,而且你记着,把粥放在门口,敲了门你就走。”   程栋梁:“不等开门?”   于天雷:“不等,就是要让对方根本不知道谁送的,只知道有一个人在默默守护自己。你想一下,这样她该多感动?”   一匹好人、Smoke:“……”总觉得哪里怪怪的。   罗漾、武笑笑:“……”该同学单身到现在,不冤。   程栋梁却没提出什么异议,既然选择了信任,那就一信到底,直接就要出去买米肉菜,却被罗漾眼疾手快拦住。   “还有事?”程栋梁看着欲言又止的“热心邻居”。   罗漾抓着他手臂,稍稍用力,语气凝重而认真:“能不能再说说骆光明。”   有点“挟恩图报”那味儿,以至于程栋梁旁边的小弟都不满地“啧”了一声,似在烦躁罗漾的胡搅蛮缠。   程栋梁看在“追人指南”的份儿上,没表现出不悦,只是从罗漾手里抽出胳膊,不咸不淡留下一句:“我说过了,跟他不熟。”   说完再没停留,转身离去。   方遥却冷淡看着那背影,半天没收回目光。   罗漾察觉,立刻低声问:“怎么了?”   方遥:“他刚刚一闪而过的黑暗图景,在不安。”   罗漾把声音压得更低:“因为我又问了一遍骆光明?”   方遥:“嗯。”   大哥走了,小弟却没立即跟上,于是听见了两人的嘀嘀咕咕,虽然一知半解,可“骆光明”三个字清清楚楚。   他面色不善走过来,直接揪起罗漾衣领警告:“那个死人的事儿跟我们没关系,别再缠着我大哥了,听见没?”   方遥轻轻挑眉,视线落在那个揪着罗漾衣领的手上,没来由地有点碍眼。   罗漾却答应得痛快:“行,反正他一个放高利贷的,本来就配不上人家年轻老板娘,我们从现在开始再不骚扰你大哥,还省得他失败了又过来找我们‘售后’。”   小弟的意思其实是别再用骆光明的事儿缠着我大哥,罗漾算是偷换了概念,但因为小弟“护哥心切”,听到这话立刻急了:“妈的,怎么配不上了,我们大哥以前念书特好,凭自己实力上的重点高中,回回考试都在年级前面,要不是后来出事没法继续念了,现在能跟我们这些没出息的家伙一起混?早上大学出人头地了,现在不说飞黄腾达也肯定……肯定飞黄腾达!”   罗漾原本只是随口一激,想着小弟脾气冲动,能激出一些口不择言的信息最好,激不出来也无所谓,反正这位小弟连身份信息都没有。   可谁能想到不仅激将成功,还事关程栋梁的“神秘背景”?   立刻上心的于天雷、武笑笑和一匹好人几乎同时问:“后来出什么事了?”   小弟叹口气,抓着罗漾衣领的手不自觉松开了。   方遥无声无息收回视线。   程栋梁的“往事”,小弟也没亲身经历,却深深替自家老大意难平:“也是我大哥倒霉,他帮班里一个挨欺负的同学出头,结果一时下手没轻重,把欺负人那个打伤了。其实那小子没伤咋样,养几天就好了,但他家里有点势力,弄了一个什么伤情鉴定,非上法院告。”   罗漾:“告成了?”   “嗯,进去一年。”小弟愤愤不甘,“那时候还剩俩月就高考,我大哥才刚过完十八岁生日,结果高中也给他退学了,出来以后还有案底,找啥工作都不顺,就一直在社会上混……”   旅行者们终于明白了程栋梁对于“读书、学知识”的执着来源于哪儿。   “听以前兄弟说,大哥混社会的时候可莽了,发起狠来不要命,好些道上的听见他名字都脑袋疼,”小弟越讲越动情,恨不得替自家大哥去受那些苦,“但是大哥和家里关系一直不太好,估计是家里还想让他找个正经工作,后来家里人都生病走了,大哥才幡然醒悟,振作起来开始认真生活……”   前面那些听得人五味杂陈,但落到这最后一句——   好烟仙女小队:“催债也叫认真生活?”   小弟:“怎么不是,论讨债,我们大哥是专业的!我们讲文明,那些欠债鬼要是落到别人手里只会更惨。”   话音落下,新一轮吊坠投射。可这回旅行者们没感到惊喜,只觉唏嘘,就连方遥都发闲心想了一下,如果程栋梁没冲动,按部就班高考,读大学,现在会怎么样?   然而人生没如果,就像他以前也会想,如果那个男人没暴露真面目,如果母亲还活着……可每每到这里,方遥就不想了,因为没用,任何已经发生的事情在宇宙中都有痕迹,即使穿越虫洞,时光倒流,既定的痕迹也擦不掉——   支线行程1/4:【文明人】(+10%,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年少时的遗憾,总会在生命里留下深深烙印。   观赏间里,烧仙草的震惊已经发累了——   烧仙草:怎么聊着天还能再来10%进度?   真是人间太岁神:而且来自一个连身份信息都没有、能不能称作NPC都值得商榷的路人甲。   烧仙草:得,下回我再进旅途,也逢人就聊天,往死里聊。   真是人间太岁神:只是聊天的事儿吗?   烧仙草:……   烧仙草:不是谁都能做到将心比心,完全拿NPC当有血有肉活人的。沉浸式旅途是一种天赋,我承认自己没有,那还不许后天努力?   真是人间太岁神:许。   真是人间太岁神:下回旅途,我们一起努力。   烧仙草:下回?咱们还要组队进旅途?啥时候定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现在。   烧仙草:……   旅途计时13:45:00(时钟08:45:00),天彻底亮了。   在超市耽搁的时间比预计要长,看一眼墙上时钟,竟然已经快九点了。六人今天原本的计划是按照天雷同学的提议,给901的叶桃“送早餐”,先让对方把门开开,才好进行“邻里沟通”,解决她晚上直播噪音影响楼下朱炎的事儿,可现在又多了一个“周异与骆光明的校友关系”。   “这样,”罗漾最终决定兵分两路,“Smoke,好人,你俩陪着天雷去1101周异房间再仔细查一遍,看有没有其他线索,我和方遥、笑笑去901找叶桃。”   Smoke和一匹好人没意见,在“搜查身份牌的空房间”和“与凶悍女主播再打一次交道”之间,果断选择前者。   于天雷也同意,毕竟1101是“自己”的房间,他肯定要去,但也担心叶桃那边:“你们仨行不行?实在不行就等等我,跟女孩子说话要讲究技巧的,万一你们控场不行……”   罗漾、武笑笑毫不犹豫:“我们行。”   方遥歪头想一想,如果于天雷的水平就是“送粥不留名”的话,好像自己也行。   分开之前,好烟仙女小队把当前澜霓公寓的所有住户和已知线索捋了一遍,这样接下来搜索房间也好,去找住户也好,心理和信息的准备都会更充分——   101,宾馆房间(空)   102,武笑笑(美术艺考生段绘豪),目前无线索。   103,宾馆房间(程栋梁),【文明人】支线重点NPC,与张婉婷关系良好,有恋爱可能,第一个发现骆光明尸体并报警,但对于该事件不想多谈,心中藏有“不安”(?)   201-203,宾馆房间(空)   301,空置   302,熊征,贷款打赏游戏宅,被程栋梁追债中,无其他线索。   303,Smoke(麻久友),酗酒的中年大叔,被孙茹极端反感,原因不明。   401,空置   402,凶宅,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年轻人集体自杀,网名“烂泥”的年轻自杀者(男)可能与骆光明有关系。   403,空置。   501,方遥(谷守财),囤积癖大爷,目前无线索。   502,元潮/潘俏枝,年轻情侣,昨晚跟孙茹、夏秋冬同乘电梯离开公寓。   503,赵春雨,也是一个昼伏夜出的小伙,是旅途至今唯一还没打过照面的NPC,在“黄金攻略”里从不提及,目前不清楚有何作用。   601,空置   602,夏秋冬,一个神秘又漂亮的女人,昨夜离开公寓,目前无其他线索。   603,欧兰/曲梓欣,年轻白领,定好今天搬家。   701,孙茹/孙童彤,【王桂香的遗愿】支线重点NPC,与王桂香的关系已明朗,但孙茹对“骆光明的死”极力撇清关系,反而令人起疑。   702,王桂香,人已逝,魂仍在,她的遗愿除了房产分配,还有什么?   703,罗漾(姜驰艺),请完狐仙又请邪佛的倒霉小艺人,目前无线索。   801,朱炎,应届生,复习考公考编,压力巨大,还被【好邻居】环绕,苦不堪言。目前“风水局”已解,还差“扰民局”,他的[应届怨灵]是今日的重点攻克目标。   802,田野,已向公司递交辞呈的苦逼财务,凭借“五行、星座、名字都属土”帮朱炎和金铭锋解决了风水纠纷,骆光明死亡现场发现了他计算器上掉下来的“9”按键。   803,金铭锋,迷信风水的网约车司机,与朱炎的邻里矛盾已解决,目前无其他线索。   901,叶桃,舞蹈区女主播,能不能解决扰民问题拿下朱炎的[应届怨灵],就看这姑娘配不配合了。   902,一匹好人(何刚),外卖员,继程栋梁后,第二个见到骆光明尸体的人(据说是出来看热闹),暂无其他线索。   903,空置   1001,超市仓库(李义),被张婉婷视作弟弟照顾,与骆光明在超市打过几次交道,对其印象不错,且知道对方是F大的,并提供“我最后一次见他就是出事的前一天,那天他心情似乎不太好,眼睛有点红,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结完账什么都没说就走了”等信息。   1002,超市   1003,张婉婷,除了与程栋梁关系,其余线索暂无。   1101,于天雷(周异),与骆光明一样毕业于F大的异宠博主。   1102,空置   1103,乔治,明明可以靠脸在外面赚钱、却靠脸在公寓里蹭吃蹭喝的无业青年,疑点1:为什么起洋名?疑点2:为什么穿着跟程栋梁小弟们一样的白衬衫黑西装?口口声声害怕鬼,午夜零点跑得比谁都快,但天一亮又出现在超市,好像也没那么害怕?   最后就是骆光明:   1、死在九楼楼梯间。   2、口鼻出血(被揍的?)   3、头发和衣服都湿了,满头满脸酒气。   4、脖子折断,后脑摔碎。   5、墙角一盏莲花灯(幻境时间,即死亡当夜,1-8楼莲花灯都被破坏,9-11楼莲花灯完好;离开幻境回到当前,即骆光明死亡几日后的现在,1-11楼没有任何莲花灯;另外,罗漾和方遥也在幻境里发现莲花灯,即三年前402集体自杀那日,每一个自杀者对应一盏莲花灯,原因未知。)   以上,罗漾把这些信息和线索捋得很清楚,然而伙伴们的接受程度参差不齐。比如方遥不用听,这每一条都在刚发现时就记下了,如今心里的清单可能比罗漾还一目了然;再比如武笑笑、于天雷、一匹好人,虽然有点头昏脑涨,可努努力,也都记了个大差不离;最烦躁的是Smoke,他闯旅途本来就不爱走“智力流”,一顿干就完了,有拦路的就揍跑,有绊脚的就踩平,选【澜霓公寓】也是因为攻略清晰,重在异境里的对抗,结果现在竟然跟做题似的,全公寓住户信息罗列下来比考卷都眼花缭乱。   最后老烟同学一掀桌,去他的,不记了,爱谁谁。   这种情绪一直持续到1101的周异房间,于天雷和一匹好人满屋地毯式搜索,他就靠在全屋唯一一小块没被宠物箱挡住的墙壁,心烦意乱看着两个伙伴忙碌。   倒也不是他偷懒,实在是这屋已经没地方下脚,就连他靠着的这小块墙,也是在两个摆满宠物箱的架子的夹缝中,往左看,一条条蛇在透明箱里蠕动,往右看,一只只蜥蜴趴在箱中枯枝上,歪头瞪眼望着自己。   Smoke:“……”无法想象周异每天都怎么生活的。他不理解,但尊重。   正百无聊赖,忽然发现左边蛇箱的架子背后,紧贴墙壁的缝隙里,好像夹着一张纸?   再抬头看,架子上方的高处墙壁上,似乎有一块A4大小的位置,比周围泛黄的墙壁稍白一点。   所以是原本贴在墙上的纸,失去粘性掉下来了?   Smoke一边想着,一边伸手费力把那张纸弄出来。果不其然,上面用黑笔加粗写着一行大字。   那边的于天雷和一匹好人毫无察觉,还在一边搜寻一边聊天——   于天雷:“你看这个小壁虎还挺可爱的。”   一匹好人:“箱子上贴着名字呢,人家叫守宫。”   于天雷:“啊?这不是壁虎吗?”   一匹好人:“是,但在宠物界就叫‘守宫’,守护主人,家宅平安。”   于天雷:“换个名字一下子就有韵味了……”   “哎?”把屋内唯一家具——周异的电脑桌——抽屉打开的一匹好人,忽然在一抽屉乱糟糟的异宠杂志里,发现一个手写的本子。   “这是什么?”于天雷闻声凑过来。   一匹好人念出封面上的四个大字:“爱宠日志。”   Smoke拿着那张A4纸,也不声不响上前,站在一匹好人身后,凭借身高优势轻而易举看见了被翻开的本子里的内容。   字迹跟A4纸的大字完全一样,应该都是出自周异的手,而这位异宠博主在日志里详细记录了每一只宠物的状况,从名字到出生日期,从品种到性格习惯,点点滴滴,不难看出周异倾注的心血和爱。   直到读至其中某页——   爱德华,豹纹守宫,享年1岁,横死,凶手乔治。   再来一页——   摩尔,睫角守宫,享年0.6岁,横死,凶手乔治。   再再来一页——   小红,牛奶蛇,享年3岁,横死,凶手乔治。   “我现在知道为什么周异要写这个了。”Smoke对着闻声回头的两人,举起手里的A4纸。   纸上六个大字:【乔治不得入内!!!】   三个叹号足以表现屋主心情。   “哪里发现的?”一匹好人问。   “那边墙上。”Smoke往之前站立的夹缝看一眼。   “屋里墙上?”一匹好人疑惑,“不得入内是指不让乔治进1101吧,那不是应该贴在防盗门外吗?”   Smoke耸肩,他哪知道周异什么脑回路。   “但我能理解周异,”于天雷看着那本子里的字字泣血,“精心养育的‘孩子’就这么被一个个祸害,周异没把乔治从楼上推下去,都得感谢法治社……靠!”   “咋了?”一匹好人被他吓一跳,连忙问。   于天雷瞪大眼睛:“不会是乔治祸害这些小动物上瘾,后来就发展成祸害人了吧,我可听说好多犯罪分子都有虐杀小动物的倾向。”   一匹好人:“你的意思是乔治把骆光明推下楼梯的?”   于天雷:“不,不光推下楼梯,是先折断脖子再敲碎脑袋,最后推下楼梯,你想,你细想,是不是跟虐杀小动物一样?”   一匹好人不想细想,可骆光明凄惨的死状自动闪回大脑。   “你以为想折断人的脖子那么容易?”Smoke客观分析,“乔治跟骆光明体型相当,甚至还更瘦点,除非他先给骆光明来一针麻醉,让对方半点不反抗,要不他就是格斗高手,知道怎么一击致命。”   “那怎么解释他祸害这些小动物?”于天雷信誓旦旦,“罗漾说过,旅途里没有一条线索会是无缘无故的!”   同一时间,901门前的仙女队长打了个喷嚏。当然未必是被天雷同学嘀咕的,也可能是眼前姑娘的视线太“炙热”。   几分钟前,他们拿着超市买的八宝粥、香肠、牛奶、小蛋糕等等一堆适合当早餐的食物——钱从武笑笑房内摸来的段绘豪的钱包里出——敲响了叶桃的房门。   敲了半天,屋里才响起带着起床气的不耐烦女声:“谁啊——”   生人勿近的气质与昨夜如出一辙。   但这一次是武笑笑用最温柔的声音说:“住户委员会,免费发放早餐。”   也不知是“免费”、“早餐”还是武笑笑作为女孩子的声音起了缓解气氛的作用,半晌之后,舞蹈主播终于打开了防盗门。   年轻漂亮的一张脸,长发烫成细细羊毛卷,可惜这会儿睡得乱蓬蓬,像个大鸟窝,脸上的妆也没卸干净,嘴角还沾着唇彩,黑眼圈重得遮不住,一双应该水灵但此刻只有疲惫的大眼睛,没好气瞪着屋外的三个不速之客。   姓名:叶桃   身份:21岁,舞蹈区女主播,租住在901室。直播至今,人气低迷,脾气暴躁,与邻里素无交往。   “其实我们是来道歉的,”趁着暴躁姑娘还没发飙,武笑笑赶紧递上“爱心早餐”,“昨天晚上我们不该在你直播的时候来打扰你……”   话没说完,武笑笑就察觉气氛的微妙。因为叶桃虽然接过了她递给的早餐,但动作呆呆愣愣,更重要的是女孩压根没看自己,从开门以后就一直盯着罗漾,视线恨不得粘到自家队长身上。   罗漾也被盯得有点发毛,尽管他没从那目光里感受到恶意,相反,女孩眼睛里溢出的热切,直接又汹涌,汹涌得他险些招架不住,只得努力扯开一个微笑:“你好?”   叶桃终于找回了自己声音,带着点不可置信地问:“你也住在这栋公寓?”   这个问题有点奇怪,但罗漾随即想到,姜驰艺是艺人,虽然工作不多,但平时在公寓里应该也不愿意抛头露面,叶桃没见过自己很正常。   可叶桃的反应又分明与姜驰艺认识。   于是罗漾先点头,说:“对啊,我也住这里。”接着观察叶桃的反应,想进一步聊下去。   不料女孩听见他肯定的答复,忽然发出“啊啊啊”的尖叫,然后“砰”地一声,毫无预警在三人面前关上了防盗门。   罗漾、武笑笑:“??”   方遥蹙眉,虽然没在叶桃心里看见黑暗图景,说明她对罗漾的心情是“正面”的,但怎么感觉还不如看见黑暗图景呢。   【观赏间】   烧仙草:什么情况?叶桃和罗漾,不是,和姜驰艺有什么关联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清楚。   本身拿过姜驰艺身份牌的人就很少,偶尔拿到了还有大概率直接出场就被狐仙和邪神摁死在703,更别说叶桃也是个游离在攻略之外的“空气NPC”,即存在了,又好像没怎么存在。   “现在怎么办?”武笑笑问罗漾。   罗漾想了想,当机立断:“回703。”   他要和于天雷一样,重返自己的“身份房间”,搜寻姜驰艺与叶桃之间的关联。   旅途计时14:00:00(时钟09:00:00)   1101房间。   一匹好人:“这里还有一本。”   于天雷:“又是‘爱宠日志’?”   一匹好人:“不是,是销售记录。”   Smoke:“都卖给谁了?”   一匹好人:“不认识啊……全是陌生姓名,地址也都是外地的……”   Smoke:“别停,一页页翻。”   一匹好人:“真都是外地的……咦?”   于天雷:“这是……朱炎?”   一匹好人:“嗯,他去年卖了一只守宫给朱炎。”   于天雷:“快看看还有没有更多记载?”   一匹好人:“有有!”   于天雷:“靠,他该不会跟乔治那家伙一样残害小品动物……”   一匹好人:“回访记录,查理三世很健康,不过朱炎给它改了名字叫‘上岸’,看在养得不错的份儿上,上岸就上岸吧。”   Smoke:“……”这份对考公考编上岸的执念,凝结出“怨灵”真的一点不稀奇。   于天雷叹口气:“上岸养得很健康,那就没有心理变态,不大可能是凶手了……”   一匹好人:“你怎么还有点遗憾?”   那倒不是,就是天雷同学难得发挥自己脑子推理一番,嫌疑人就“乔治”一个,总显得收获有点少。   另一边的703,罗漾、方遥、武笑笑的收获也同样只有一个。   但一个就够了——姜驰艺卧室里放在床底下的众多杂物盒中,一个不起眼的小礼物盒子里,发现了一个粉丝送的小熊和一封信。   从信上内容看,小熊的衣服是专门按照姜驰艺一部网剧里的造型定制的,而粉丝也是通过这部剧喜欢上了姜驰艺,信上字里行间都是粉丝对偶像的真挚情感与美好祝福。   但最引人注意的是寄信人落款——桃乐丝。   叶桃。   桃乐丝。   【观赏间】   真是人间太岁神:难怪她一看到罗漾就激动得要晕倒。   烧仙草:这要不翻箱倒柜,谁能知道姜驰艺与叶桃还有这层关系?   在此之前,几乎没有队伍会去翻身份牌的房间,似乎大家默认,突破了房间异境,完成了第一个“我是谁”的特殊任务,那个房间甚至连同那个身份都可有可无了,剩下的只是一张“住户皮”,房间穿梭在公寓探访其他NPC。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知道其他身份房间会不会也有线索。   太岁神的猜想很快得到证实。   就在罗漾、方遥、武笑笑发现桃乐丝的粉丝信与小熊时,已经搜完1101的于天雷、一匹好人和Smoke,又顺带去了902(何刚)和303(麻久友)。   902是一匹好人的身份房,作为外卖员的何刚,家里东西少得可怜,唯一值钱的只有那部手机,工作时候用来接单,休息时候用来娱乐。   而现在,一匹好人用自己指纹解锁了那部压在凌乱被子底下充电的手机。   要不是翻开层层被子,或者说要不是重返902搜查,这部手机可能永远被人遗忘。   信号显示可以联网,却搜不到任何与骆光明或澜霓公寓402集体自杀的新闻和咨询。不意外,旅途从不给旅行者们“走捷径”的机会,妄图通过网络查询旅途相关人员或事件,大部时候都是行不通的,除非“上网查询”本身也是旅途的一环。   但手机自己的内容是可以查看的——   通话记录正常,全都是拨出打给外卖收货人的。   照片也正常,几乎没什么自拍,一眼望过去全是截图或者外卖订单拍照。   备忘录就根本没用过,里面一片空白。   一匹好人、于天雷、Smoke,三双眼睛没错过任何一个电话,一张照片,直到电话里尚未查看的只剩聊天软件。   打开聊天软件,从上往下翻何刚与每一个好友的聊天记录,翻没几条,一匹好人上划屏幕的手就定住了。   那是几天前的聊天,准确讲,就是骆光明死亡当天——   我要刚强:老张,你没看见,太吓人了,真的太吓人了!   我要刚强:我敢肯定就是那个黑丨社丨会干的,他还假模假式在那打电话,又是叫救护车又是报警   我要刚强:贼喊抓贼听过没,他绝对就是凶手!   张随心:先别激动,是不是你太害怕,想多了?   张随心:你说是他干的,有啥证据吗?   我要刚强:我的眼睛就是证据!   我要刚强:真后悔没把他当时的表情拍下来。   我要刚强:我一出来,他就看我,我俩就那么对视,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的表情,那绝对是害怕和心虚!   我要刚强:太可怕了,他不会杀我灭口吧   我要刚强:真想撞墙他妈的,我为啥要出去看热闹啊啊   聊天记录到此为止,三个伙伴却久久没缓过神。   于天雷:“何刚说的黑丨社丨会……”   一匹好人:“该不会就是程栋梁吧?”   Smoke:“何刚是第二个看见尸体的,在他之前发现尸体,又打120又打110,只能是程栋梁。”   但这冲击性太强了。   尽管超市里方遥曾说看见了程栋梁“不安”的黑暗图景,但他们以为讨债大哥最多就是隐瞒了一些什么,可第二目击者何刚却斩钉截铁跟友人说,程栋梁当时又害怕又心虚,绝对是凶手。   何刚看花眼了?   还是程栋梁真的与骆光明的死有关?   他说的“不了解”、“楼道里遇见过几回”明明被方遥判定了没说谎,那对于一个只见过几回的人,有什么起杀心的动机?   然而吊坠在聊天记录微光里的投射,却是实实在在的——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5%,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人有千面,你看到的是哪一面?   支线行程1/4:【文明人】(+5%,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栋梁未必是栋梁。 第204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三分钟前, 703,姜驰艺房间。   罗漾、方遥、武笑笑在找到桃乐丝的信与小熊后,没有立即离开, 而是又把不大的公寓从里到外搜索了第二遍,以防有其他遗漏。   “没其他东西了。”身形最娇小的武笑笑再次从极狭窄的床底下钻出来,朝自家队长摇摇头。   这是全屋二次搜索的最后一块地方,既然再无其他发现,罗漾也不继续耽搁时间了,拿上小熊和信,说:“咱们现在就去找叶桃。”   不料搜屋时没怎么出力的懒散仙女, 这会儿却请缨:“我去501。”   501是方遥的身份牌“谷守财”谷大爷房间。   “现在?”罗漾倒是有把所有身份牌房间都搜索一遍的计划,毕竟目前就已经发现了“周异和骆光明是校友”、“姜驰艺房间里有疑似来自叶桃的粉丝信”, 剩下四个身份牌房间怎么看都很有可能还藏着不为人知的线索, 但罗漾没想到方遥会主动提。   偏偏仙女给的理由还特正当:“分头行动, 节省时间。”   就是太正当了,实在不符合仙女风格, 别说心细如罗漾, 连武笑笑都狐疑地看过去一眼。   方遥一脸淡然, 浅棕色眸子读不出任何内心讯息,比如他找借口先去501其实是懒得再围观一遍叶桃对罗漾那溢于言表的热切, 虽然知道桃乐丝的所有喜爱都是给姜驰艺的, 方遥还是看着烦。   罗漾到底没有读心术, 很快同意了这个效率最优化的行动方案:“好。”   刚说完, 右侧余光里忽然有什么东西闪过。   罗漾一激灵,猛然转头, 可右侧除了不远处紧靠墙壁佛龛, 什么都没有。   佛龛上依旧供奉着男狐仙牌位和三面佛造像, 两个不那么正统的“神明”与罗漾上次离开时一样,同处一张供桌,物理距离上很近,但男狐仙牌位不知怎的没有摆得特别正,仔细看就会发现稍稍往三面邪佛相反的方向偏了一点点,看起来就像牌位努力想要背对着邪佛似的,周身散发着“莫挨老子”的独自美丽感。   异境里邪佛提着小狐狸后脖子的画面适时闪回在罗漾脑海,所以仙女队长现在完全理解男狐仙牌位的心情。   没什么发现,之前余光里的异样可能是自己错觉,罗漾这么想着,已经准备收回视线了,却在下一秒浑身僵住,眼睛死死盯在那尊三面邪佛造像上,呼吸近乎停滞。   因为那尊三面邪佛正在看他。   那本应是眉目低垂的三面佛,尽管本质是邪佛,却披着慈悲万世的欺骗外衣,可现在那眼眉缓缓抬起,定定望向罗漾,似笑非笑,亦正亦邪。   寒意爬遍罗漾全身,有那么一瞬,他仿佛看见邪佛正从造像里走出来,带着巨大阴影逼近,准备像拎小狐狸那样抓起自己,拖进阿鼻地狱。   吊坠就是在这时投射的,来自于天雷、Smoke、一匹好人那边,主线推进了5%,【文明人】支线也推进了5%,留下了“人有千面”、“栋梁未必是栋梁”这种引人细思不安的寄语。   罗漾被吊坠分散了心神,待投射消失再去看佛龛,那三面佛又变回了眉目低垂的原本样子,仿佛先前的对视与逼近只是错觉。   “队长?”刚看完吊坠投射的武笑笑,发现罗漾一脸恍惚。   方遥也挑眉瞥过来。   罗漾松口气,摇头:“没事。”   说完他才发现,佛龛上除了男狐仙牌位和三面佛造像,还有两盏灭掉的黄烛和三盘腐败发烂的水果。   黄烛在两侧,果盘在中间,明显的上供摆法。   可之前佛龛上有这些蜡烛和供果吗?   进屋时没发现,察觉余光有异转头过来时罗漾也足足观察了佛龛好几秒,直到被“邪神对视”打断,他竟然都没注意到佛龛上摆着这些东西。   再把时间往前推,刚进旅途破解了这里异境后,房间恢复正常,罗漾清楚记得那时的佛龛上只有狐仙牌位和三面佛造像。   方遥和武笑笑没见过最初的703,无法给罗漾提供“第一次记忆支持”,可他们这回是一起来的,面对罗漾“我们进门时,佛龛上有这些东西吗”的提问,竟也一个蹙眉,一个茫然,半晌给不出确切回答。   一路围观下来的烧仙草和太岁神倒是可以给最初的703作证——   【观赏间】   烧仙草:异境刚解除那会儿,佛龛上肯定没这些。   真是人间太岁神:这一次他们刚进屋的时候呢?   烧仙草:啧,你都看了回放,还问我?   烧仙草:不得不说,这屋真的很邪性……   没错,两人看了两个时间点的回放,一个是罗漾第一次破解703异境后,画面里清清楚楚看得见,佛龛上没蜡烛和供果;另一个则是几分钟前的回放,即罗漾、方遥、武笑笑重返703搜查,可从三人进屋之后,无论视角怎么换,只要画面里掠过供桌,那上面便是一片模糊的虚影。   “做什么?”旅途画面里传出方遥疑惑。   “之前没有、或者没注意,现在却被我们注意到了,可能是某种提示……”罗漾边说边走向冰箱,之前搜屋时已经打开查看过,里面有好几袋新鲜水果。   武笑笑看着自家队长打开冰箱拿水果,终于明白过来:“是不是提示我们给摆上新的供品,就会有奖励?”   罗漾倒掉盘子里的烂果子,换上新鲜的,摆好后,又拿着一根蜡烛去厨房,拧开煤气灶当火源,重新点燃了那半截黄烛:“有没有奖励不清楚,但我总感觉放着不管的话,可能会遭殃。”   “……”武笑笑回忆这一路以来旅途展现的“恶劣性格”,忽然觉得自家队长都不是准确推理,简直是窥见了天机。   方遥却开始陷入“如果放着不管,能遭什么殃”的“美妙畅想”,并认真思索一些可行性,比如要是自己现在把每个新供果都挨个啃一口,是狐仙和邪佛先发火,还是罗漾先发火?   幸而罗漾动作迅速,在云星仙女对于是否搞破坏左右摇摆时,已经回到佛龛前,用手中的黄烛点燃了另一侧的黄烛,再将手里的半截放回原位。   至此,供奉完毕,换了新供果的佛龛被笼罩在黄烛温暖的光晕里。   什么都没发生。   可又好像有了一些变化。   至少703屋里的空气似乎随着佛龛的烛光宁静祥和起来,然后,男狐仙牌位也好像悄悄摆正了,虽然还是透着一股不情不愿。   离开703后,方遥便与罗漾、武笑笑分道扬镳,独自下楼去往501。   罗漾和武笑笑则马不停蹄赶回901,再次敲响叶桃房门。   门扇秒开,里面焕然一新的女孩儿让两人愣了足足半晌。   精心画好的全妆,蓬松柔美的卷发,漂亮的小裙子还有高跟鞋。   罗漾、武笑笑:“……”偶像的力量,真大啊。   他俩也终于明白了为啥之前叶桃尖叫着关闭防盗门,那是年轻姑娘才意识到自己正蓬头垢面、睡眼惺忪面对偶像,别说抓狂关门了,估计想时光倒流重来一次的心都有。   “你好,桃乐丝。”终于缓过神的罗漾,望进叶桃那双忽闪着根根分明睫毛的大眼睛,给了粉丝最温柔的笑。   叶桃看起来又惊又喜,要晕过去了:“你你你怎么知道……”   “谢谢你的小熊和信,”罗漾拿出两样东西,“我都好好收着呢,就是没想到我们住得这么近。”   这不算哄人的谎话,因为姜驰艺的确一直收着这些东西,也许对于没什么名气的小艺人来说,一个真心喜欢自己的粉丝,已经弥足珍贵。   “呜呜呜,你人怎么这么好……”叶桃再绷不住,大颗泪珠滚下来,眼线都被染花了。   明明已经在心里把偶像塑造成了“完美化身”,可当现实里这么近距离接触,一点点来自本体的正反馈与温柔就足以在那已经完美的意向上又洒一层金光,这样的激动与美好根本没有哪个迷妹绷得住。   “偶像与粉丝认亲”的效果比罗漾预想中还要好,虽然这样利用叶桃对姜驰艺的“爱”有点愧疚,可为了拿到[应届怨灵],他只能在这情绪烘托到最高点时提出自己的“小小要求”:“其实我今天来找你,还是为了……”   “我知道我知道,”叶桃抽着鼻子,飞快打断,“楼下投诉我晚上直播扰民是吧,”说完又想起什么,呐呐地有点不敢看罗漾,“昨天晚上对不起,要是知道门外有你,我绝对不会那样……”   “没事,别放心上。”罗漾不在意道。   “真的?”叶桃不太确定地抬起头,“你不生我的气?”   罗漾半玩笑半调侃:“换我,谁要敢大半夜砸我家门,我比你还凶。”   叶桃噗嗤一声,破涕为笑,又带着一丝不安地小声解释:“其实我真不是扰民,我也要赚钱,也要生活,你别觉得我是恶邻居……”   罗漾还想继续安抚对方,谁料叶桃已经收拾好情绪,一脸认真地保证:“艺艺,你放心吧,我等下就把音响收起来,从今天晚上开始再没有音乐功放,保证还楼下一个清静。”   “那你跳舞直播怎么办?”罗漾想解决问题,但也不希望叶桃就此断了生活来源。   “戴耳机跳呗,粉丝在直播间里听见的效果都一样。”   “这样对你会不会不舒服?”   “不……呃,可能会有点,所以艺艺你可不可以跟我合张影,我保证不发网上就自己偷偷留着!”   【观赏间】   烧仙草:扰民问题这就解决了?   烧仙草:不是应该叶桃强烈抗拒,情绪失控,把两人拖入异境,再来一场苦战吗??   烧仙草:不对,支线行程都没推进,我就知道没这么简单,肯定还有后续。   “咔嚓!”   旅途里传出手机快门音效,画面上粉丝与偶像肩并肩,武笑笑拿着叶桃手机担任拍照工具人,照片定格,吊坠投射——   支线行程3/4:【好邻居】(+20%,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有时候,邻里纠纷就是这么简单。   烧仙草:……   太岁神倒不意外直播扰民的迅速解决,从罗漾他们在姜驰艺房间找到桃乐丝的信,他就有预感这场看似难解的纠纷应该会有意想不到的轻松化解,或者说,从罗漾“不幸”被分到最难活命的703,就注定了只要他能从那个房间死里逃生,旅途就会给倒霉孩子一点小小奖励,比如支线行程里某个小环节的“速通票”。   不过——   真是人间太岁神:既然问题解决了,为什么没拿到叶桃的管理手册格?   这也是罗漾和武笑笑在吊坠投射结束后,第一时间想到的问题。   两人面面相觑,支线行程推进了,意味着朱炎与叶桃的纠纷被解决,但叶桃的管理手册格却没有就此填上,难道女孩身上还有什么未解的烦恼?   可他们从昨天到今天,跟叶桃打过的全部交道无非就是“隔着门时出言不善”与“打开门后喜迎偶像”,这中间的交流全是围绕直播扰民的,压根没获得什么其他信息,即使想问叶桃还有什么烦恼,都不知道从哪里问。   不得已,罗漾只得提了一个近乎冒昧的请求:“我还没看过现实里的直播间,能……进去看看吗?”   叶桃答应了。   罗漾和武笑笑就这样进入了901,以参观直播间的名义在房间里转了个遍。这楼里每家每户的格局都差不多,本就不大的空间被分隔成小客厅+小卧室,参观一遍都用不上几分钟。   叶桃的房间有些乱,直播跳舞的衣服扔得满卧室,客厅桌子上又凌乱对着一堆化妆品,这让年轻女孩从放两人进屋后,就忙不迭跟在后面收拾,甚至因为不好意思,连话都变少了。   罗漾和武笑笑在屋里没任何发现,而叶桃又不主动搭话了,整整十几分钟过去,到最后他们自己都觉得再待下去有点过分,关于叶桃的公寓管理手册格线索却没有任何进展。   “那就这样……”最后没辙,罗漾只得带着武笑笑跟开口跟叶桃道别,同时在大脑里最后过一遍跟叶桃接触以来的所有……   等一下。   罗漾思绪骤然停顿,有关叶桃的回忆片段定格在昨夜。当他们企图晓之以理,告诉叶桃作为公寓住户,只要有人投诉,她就有义务应对问题,当时年轻女孩隔着门是怎么怼回来的……   【义务个屁!谁投诉的,他交物业费了吗,交房租了吗,一个个都要活不起了还当自己是盘菜呢……真要闲着没事干就管管门禁,别一天到晚什么乱七八糟的人都往楼里放,要不就把楼下的感应门修一修,谁家正经公寓不是刷卡才能入户……】   武笑笑都打开门了,回头却发现罗漾愣神在原地,正疑惑想问,忽然听见对方说:“叶桃,你曾经看到过什么乱七八糟的人进公寓楼?”   罗漾一脸正色,没再喊桃乐丝。   年轻女孩愣住,也不自觉认真起来,没反问罗漾为何忽然提这些,而是老老实实回答:“我没见过,但我知道有。你总在外面跑剧组,估计不怎么回来住也不清楚这些,其实这栋公寓楼里有好些房间都长期空置,有些甚至业主是谁都找不到了,所以就有不少租不起房子或者不愿意花钱租房子的人,过来闯空门,反正公寓楼里没物业,他撬开锁关起门来当自己房子住,神不知鬼不觉……”   “所以我平时都很少和邻居打交道,因为你根本不知道他是正经租房住这里的邻居还是闯空门的潜在危险分子……”   “还有,”叶桃忽然压低声音,“402的事你知道吗?”   罗漾头皮一麻,他当然知道,不光知道,还跟方遥“亲身体验”过。可为了让叶桃说下去,他面上装作茫然的样子。   果然女孩儿飞快继续:“402死过人,我也是前一阵子收到私信,一个粉丝不知从哪里打听来我住澜霓公寓,就跟我说公寓里有个凶宅,一群年轻人过来闯空门,在402集体上吊自杀,就在三年前,你说可怕不可怕?要是公寓里有正经物业,正经保安看守大门,哪会发生这种事儿?”   因为都是已知信息,罗漾听完不经意脱口而出:“就这些?”   “啊?”叶桃怔怔看他,仿佛在说,这还不够,偶像你也太重口味了。   “不是,”罗漾反应过来自己说了蠢话,连忙找补,“我是说毕竟都三年前的事情了,那之后公寓不也还算太平嘛。”   “太平啥啊,”武笑笑适时一唱一和,烘托气氛,“前两天不就又有人……”   欲言又止,有时比说透更有感染力。   两人同时盯住叶桃,不想错过对方的任何反应。   其实他俩想复杂了,“前两天”三个字一出,叶桃就已经深深皱起眉,根本不用再问,她就主动凑近,悄悄地说:“其实……我看见了。”   罗漾、武笑笑:“看见什么?”   叶桃声音压得更低:“那个人,叫什么光明的……他出事那天晚上我没在家,跟小姐妹约饭去了,回来公寓就发现警察都在,电梯全停,我只能走楼梯上楼,结果走到四楼的时候,那一层的楼梯间门竟然开着,平时这些楼梯间的门都是关着的……我当时也不知道怎么,就跟中邪一样莫名其妙拐了进去,等回过神已经站在四楼走廊……”   罗漾、武笑笑:“然后?”   叶桃:“然后我就发现,402的门是开着的。”   那一晚叶桃没敢进402,几乎落荒而逃。   现在的罗漾则可以确定,他和方遥去402的时候,门是关闭的,并且门锁没有任何问题。   要么402曾经是坏锁,骆光明死后有人换上了新的。   要么402与这栋公寓里的所有空置房间一样,常年大门紧闭,只是骆光明死掉的那一夜,门开了,因为有一些“东西”需要从里面出来。   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等待,是一场漫长的献祭。   叶桃看不到吊坠光芒,还在对着偶像认真诉说:“我刚才从窗户看到楼下来了一辆搬家车,肯定有人害怕要搬家了,其实我也想过搬走,可艺艺你也住在这里,那我就什么都不怕了。你也别怕,如果那些脏东西敢来伤害你,我跟它们拼命!”   旅途信息:对偶像的爱可以战胜一切。恭喜获得道具【桃乐丝的爱】!   旅途信息:【公寓管理手册】新增11/20【901/桃乐丝的爱】!   罗漾和武笑笑猝不及防看着新增的手册格,怎么都想不到遍寻房间疑无路,随便话聊又一村。   “好了,不用送了,赶紧回去补眠。”两人离开901,叶桃一路送到走廊,还依依不舍,罗漾只得不断地挥手。   女孩也拼命挥手,仿佛这次一别,不知道下次看见偶像还要何时。   罗漾也不敢替姜驰艺说些“我们以后还会在公寓楼里常碰见”的虚妄保证,只得改成真心祝福:“从现在开始,你好好直播,朱炎好好备考,你们肯定都有光明的未来。”   叶桃吐吐舌头:“我就算啦,现在直播竞争超激烈,不过楼下那个应该能行,听说他是好大学毕业的,一看就是那种别人家孩子,读书考试都在行,不像我……”   “好大学?”罗漾和武笑笑几乎同时出声。自从得知骆光明和周异都毕业于F大后,“大学”两个字已经被收入好烟仙女小队的“重点词库”。   “对啊,”叶桃不明所以地点头,“我听说他是F大的,那可是全国都有名的大学。”   【观赏间】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   虽说F大就在本市,但该校学生出现在澜霓公寓的概率也太高了吧!   同一时间,无人围观的501。   方遥没有在谷守财房间盲目搜索,因为囤积癖大爷的屋子早被各类废品占满,压根没下脚的地儿。   然而谷大爷虽然啥都往家里拿,却分类清晰,纸板和纸板放在一起,杂志和杂志放在一起,但凡能摞起来的都一摞摞叠到天花板,废瓶子则用玻璃丝袋子装好,再一袋一袋整齐码放。   方遥仿佛在废品密林里穿梭,左闪右挪,行动丝滑。也就是他足够灵活敏捷,但凡换个身手差的,走两步就得撞倒无数座“废品山”,然后被压在山下,旅途结束之前都未必能翻身。   终于,他来到一座“报纸山”面前。   异境里他就被这些报纸“追杀”过,一个个摊开纸张跟白色幽灵似的,还浑身都是“铅字印花”。   但现在,这些报纸可能会对旅途帮上那么一点点忙。   2010年4月4日,402集体自杀的遗书日期。   2010年4月5日及往后,方遥要找的报纸日期。   二十分钟后,终于让他在摞成山的报纸里翻到了想要的那一张。   2010年4月12日的法治报纸,一篇关于一周前悲剧的专题报道——《走向绝路的花季》。   笔法老练,用词看似平正实则煽情,通篇都在疼痛,在呐喊,在质问究竟是谁让这些还在花季的年轻人集体相约结束自己生命,是父母的忽视,学校的缺失,还是社会的责任?   方遥没兴趣看这些,只挑他想要的,比如六名自杀者身份——   【XX(化名),男,19岁,大一学生……】   【XXX(化名),女,17岁,高二……】   报道写是写了,可惜全是化名,院校更是隐去未提。   再比如集体自杀背后的“黑幕”——   【据调查,六人最初在某论坛里相识,互相发帖回帖,后通过聊天软件建立私人聊天群……警方通过六人聊天群顺藤摸瓜,找到了那个所谓的“自杀论坛”,发现里面充斥大量诱导负面情绪的不良信息……目前该论坛已被关闭,由于服务器设在海外,后续警方还将持续追踪调查……】   可任凭方遥翻遍了后续三年的报纸,也再没发现有关这宗集体自杀案的只言片语。   换句话说,建立那个论坛的家伙根本没抓住,很可能现在仍逍遥法外。   云星仙女很郁闷。   第一,想要的线索没找到,比如“烂泥”的真实身份。   第二,最应该被惩罚的“罪犯”竟然没落网。   第三,白翻了那么久的报纸,手都蹭黑了,收获与付出不成正比,吃大亏了。   仙女不爽,那就大家都跟着毁灭吧。   于是刚把围观视角切过来的烧仙草和太岁神,就目睹了一屋子废品山被仙女挨个推倒的“惨烈”景象。   “轰隆——”   “轰隆——”   “哗啦啦——”   “咣当当——”   纸壳坍塌,瓶子乱跑,杂志如雨,报纸纷飞。   烧仙草和太岁神不约而同看向旅途列表——   遥啊遥[生气]   ……知道的是仙女生气,不知道的还以为山摇大地。   可就在这满屋狼藉尘土四起,一张小小的卡片落到方遥脚边。   方遥许久之后才发现,烧仙草和太岁神从围观视角发现得比他早一些,可也无从判定这张小卡究竟是从哪座坍塌的废品山里遗落下来的。   起初方遥以为是张电话卡。   烧仙草和太岁神以为是张银行卡。   直到方遥捡起来拿近看。   都猜错了,那是一张学生卡。   卡上印着学生本人的照片,男生,清清秀秀的一张脸,看着就很乖,名字叫许尘,F大计算机学院2008级。   方遥认得那张脸。   上一次见,对方挂在402的门把手上。   冰色雪花的微光,映亮学生证上那张清秀乖巧的脸,也映出三年前的那个夜晚的光影——   拎着玻璃丝袋子的谷守财走在澜霓公寓的楼梯间里,边上楼边念叨:“常把楼梯走,活到九十九……”   他面容沧桑,身形佝偻,却精神矍铄,中气十足,袋子里捡来的纸板和瓶子是他今晚出去遛弯的收获,不能说满载而归,却也值得他哼上几句自己编的小调儿。   拖着袋子走到四楼,一张卡片静静躺在楼梯转角。   谷守财捡起来看两眼,抬头向空气问:“谁的卡丢了?”   空气当然没法回答,只有他自己的声音回荡在楼道。   问完就算尽到义务,谷守财并没有继续寻找失主的意图,随手把那张学生卡丢进袋子里,接着上楼。   他不知道卡片上是谁,当然更不会知道,学生证上的孩子此刻就在402里写遗书,不久后就会带着遗憾与决然,离开这个世界。   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1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你好,我叫许尘,许愿的许,尘埃的尘。   旅途信息:恭喜获得道具【许尘的学生证】!   终于发现了“烂泥”的真实姓名,方遥的心情应该多云转晴的,可是没有。   究其原因,大概是他不太喜欢这个名字。   尘埃,烂泥,双双低微到土里。   就在这时,刚熄灭的雪花吊坠忽然再度放光芒——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当前进度0%)   方遥眸子里闪过惊讶,这显然与他的所作所为无关。   而烧仙草和太岁神才刚从罗漾、武笑笑那边切过来,直觉两人不会在这么短时间内又解锁新支线,所以这是于天雷、一匹好人、Smoke那边的成果?   毕竟旅途到现在,除了特殊任务及其奖励属于完成任务的某个人或某几个人,其余主线、支线、公寓管理手册收集,都属于所有旅行者共享。   两人猜得没错,最后一条支线的解锁,来自Smoke的身份牌房间,303。   十五分钟前。   接连搜索完周异、何刚房间的于天雷、Smoke、一匹好人,毫不犹豫来到仅剩的最后一张身份牌房间——麻久友。   一开门,初来乍到的于天雷和一匹好人就差点被满屋酒气熏懵。   只有身经百战的Smoke适应良好,不光适应,还嗅了嗅空气里的味道,仔细分辨:“白酒,酱香型的……啤酒,小麦啤酒……”   一匹好人晕乎乎看他:“这也是麻久友的称号效果?”   Smoke说:“不是。”   一匹好人懂了,那就是酒徒吴烟的“个人技”。   眼看着那张被酒气熏的红扑扑的脸,望过来的眼神从“疑问”变成“你这个酒鬼”,Smoke后面想说的话都咽了回去,比如“我不光能闻出酒品的大类小类,有一些还能精确到品牌厂家”。   忽然,一丝混杂在众多酒气里的味道钻入Smoke鼻腔。   他嗅了两下,循着味儿来到酒瓶子乱倒的沙发茶几前,蹲下来拿起茶几上众多空易拉罐中的一个。   “又发现?”于天雷头重脚轻地凑过来,认真思考要不要在被彻底熏晕前打开窗户换换空气。   “就是这个。”Smoke笃定。   后靠过来的一匹好人与于天雷两脸茫然:“什么就是这个。”   “骆光明尸体上的酒味,”Smoke举起空易拉罐,“和这一罐一模一样。”   一匹好人不可置信:“但是你手里的罐子已经空了。”   Smoke:“空罐子也有酒气残留,一闻就知道。”   于天雷:“问题是这屋里各种酒瓶子,你一下就能找准骆光明身上的是哪一款?”   Smoke:“很容易就能闻出来。”   于天雷:“……”   一匹好人:“吴烟,你真是天选麻久友。”   所以骆光明死的那一夜,跟麻久友发生过冲突,然后被酒鬼淋了满脸满身?   “?”面对两位伙伴突然投来的视线,Smoke一脸问号。   一匹好人:“你跟骆光明到底发生过什么?”   于天雷:“从实招来。”   Smoke:“……”他也想知道。   环顾303客厅,与Smoke记忆里没什么区别,主打一个脏乱差,不过也好理解,一个离异酗酒的中年男人,你不能指望他还记得打扫卫生、收拾家务。   客厅里没发现,Smoke又走进卧室。   一匹好人和于天雷跟在后面,问:“怎么样,和你上次离开时有变化吗?”   Smoke停在卧室的床前,沉默。   因为还真有了。   床上摆着一个几乎和人一样大的兔子公仔,床头柜上还放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家三口的合影。   爸爸,妈妈,女儿。   三张笑脸,和和美美。   “麻久友不是离异了吗?”一匹好人奇怪地看着相框。   “谁规定离婚了就不能摆全家福,”于天雷咕哝,“说不定他离完就后悔了呢。”   Smoke终于开口:“可是身份信息里没说他有一个女儿,我之前离开房间时,床上也没这个兔子。”   两人诧异:“你确定?”   Smoke点头。   于天雷和一匹好人终于意识到问题严重性:“已经出现过的场景,还会发生变化吗?”   “会,”Smoke定定望着那个大到离谱的兔子公仔,“如果我们做了什么之前没做过的事情的话。”   以Smoke经历过的旅途数量,一匹好人和于天雷当然相信他的判断,但——   一匹好人:“那也是要跟麻久友有关的事吧,从你离开这个房间,跟我们汇合,后面推进的主线也好,支线也好,包括和公寓里这些住户的聊天,哪一个跟麻久友有关?”   这问题直指要害,于天雷立刻用起排除法:“【文明人】的主角是程栋梁,【好邻居】是朱炎、田野、金铭锋、叶桃,【王桂香的遗愿】更是跟麻久友没关系了,难道是主线?可其他队伍也都正常推主线,而且麻久友的身份牌几乎十个队伍里九个都能分到,没听说哪个队伍重返303发现场景变化啊……”   一匹好人思索着:“要么是重返身份牌房间的队伍太少,要么是我们做了他们从来没做过的事……”   比如。   “【我在四楼等你】,”Smoke沉声开口,一锤定音,“只有我们解锁了隐藏行程。”   隐藏行程?   那不是留下拥抱光明遗书的“烂泥”与骆光明之间的牵绊吗,什么时候关联上了麻久友……   不。   一匹好人与于天雷面面相觑,福至心灵。   谁说【我在四楼等你】只关乎“烂泥”,一同自杀的明明还有另外五个年轻人。   三人视线不约而同落回床头柜上的全家福。   被父母呵护在中间的女儿,笑容里都洋溢着青春与幸福。   “那几个人为什么选在澜霓公寓自杀……”一匹好人自言自语般。   “罗漾说有一张遗书里写,是他选的这里,观察踩点很久了,确定这里一直没人住,就是有点对不起房主,希望房主有很多钱,很多房产,永远想不起这里还有一间公寓……”于天雷明明只听罗漾说过一遍,却几乎复述出了全部内容,也许是因为他从罗漾的转述里都能深切感受到那一封封遗书字里行间流淌的厌世与绝望,或者不舍与挣扎,无论哪种,都让人很难过。   “可是按理说找荒楼应该在烂尾楼集中的地方找,这里是黄金地带,除了澜霓公寓,周边全是高档楼,也很热闹,他怎么就偏偏来这里踩点?”一匹好人还是摇头。   Smoke知道一匹好人心里已经有答案了:“因为那个踩点的自杀者,就是住在这个公寓里的人。”   话音刚落,床头柜上的相框忽然“啪”一声扣下。   三人错愕,发誓绝对没有说去碰它。   下一秒Smoke和一匹好人忽然双双腾空,两根绳索就那样从天花板上伸下来,牢牢拴住了两人的脖子,将两人吊起,就像那些吊死在窗帘杆上的人!   氧气被瞬间剥夺,两人本能在半空挣扎,脸在短短几秒内瘪得变红。   于天雷吓傻,但也只傻了一两秒,就立刻冲过去想救人。可还没等他碰到两位伙伴,挣扎中的一匹好人忽然瞪大眼睛,拼命踢腿像是想要踹他,Smoke则在被扼喉的极度缺氧下艰难吐出几个字:“小心……背后……”   于天雷呼吸一滞,马上回头。   迎面而来一个巨大阴影。   原本坐在床上的兔子公仔活了!   它发狂般向于天雷后背扑来,通红双眼,三瓣嘴大张着,尖锐叫嚣:“离开我的家——”   那声音仿佛活物被宰杀前的凄厉哀鸣,又似怨魂从地底爬出守护自己的墓。   于天雷想躲,可根本来不及,人就已经被巨大的公仔扑倒,紧接着便是剧痛,那原本应该憨态可爱的兔子前爪,锋利得像野兽,抓破他衣服的同时直接划烂了他的肩膀!   旅行者流出的血也蹭在了兔子公仔的身上,一小块白毛变红打绺,像翻出的皮肉。   公仔太重了,像座山压下来,于天雷推不开也掀不动,只能用最后一招——   旅途信息:[千层金蝉]起效!古有狡兔三窟,现在金蝉千层,还愣着干什么呢,快逃命啊!   吊坠光芒与兔子后爪的致命蹬踹几乎同时。   千钧一发,于天雷逃之夭夭,只留下一具被恐怖兔子蹬烂的躯壳。   瞬移到一匹好人和Smoke面前的于天雷顾不上身上的伤,立刻想再度营救队友。   谁知队友比他还快一步。   Smoke向上伸臂牢牢抓住绳索,一声刺耳撕裂,徒手扯断了上吊绳。   然后转身过去,一回生二回熟,速度更快地扯断第二根,帮一匹好人也解了套。   一匹好人“咚”一声落到地上,不可思议仰望Smoke,这是什么天生神力的暴徒??   兔子公仔压根不给好不容易脱险的三人说话机会,再度疯狂扑来。   于天雷豁出去了,回手就是一枪!   “砰——”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玫瑰之枪】,玫瑰子弹,射有爱之人,正中心脏,拿走你的爱。   子弹击穿兔子公仔左胸膛,嵌入它身后的墙壁。   兔子公仔僵住,站在哪里,怅然若失。   漫天忽然下起玫瑰花雨,满室浪漫芬芳。   子弹原本在兔子公仔心口仅留下一个小洞,在玫瑰花雨里却逐渐变成大洞,直到大得像被剜走一颗心脏。   兔子公仔朝着空气张开手,有点呆,有点愣,不知所措,徒劳地想要拥抱心中那已被子弹击碎的、至死也想守护自己家的那份爱。   三人视野一瞬空白。   再恢复,眼前已回归正常,照片仍好端端立在床头柜,兔子公仔也乖乖坐在床上,除了白毛沾染了几块天雷同学的血。   【观赏间】   烧仙草:一枪解决?这道具这么好用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本来就不是什么大BOSS,一个自杀后还想守着自己家的小姑娘罢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支撑她的是对家的爱,爱被[玫瑰之枪]击碎了,战斗力自然消失。   烧仙草:你好懂。   真是人间太岁神:心中有爱的人就是这么脆弱[摊手]   烧仙草:……   回归正常的303卧室里,Smoke和一匹好人已经把气喘匀,除了脖子上有些绳痕,毫发无伤。   于天雷忍着疼悲催低头,看破烂肩膀,很好,只有自己受伤的世界达成了。   Smoke从床单上撕下来一条,娴熟给于天雷包扎伤口。   于天雷不死心地四下张望:“咱们又解决了一个危机,难道就没有什么奖励?喂,九星杀手,你听得见吗,是不是该出来贩售机了——”   Smoke、一匹好人:“……”天雷同学虽然战斗力有显著提升,但清澈灵魂不改。   然而也不是什么都没捞着。   在兔子公仔底下,三人发现了两部手机。   一部是麻久友的,用Smoke的指纹直接解锁。打开手机软件的聊天记录,与一个兔子公仔头像的聊天被置顶。   就是床上那只兔子公仔。   最近的聊天记录都是麻久友单方面发的——   老麻:女儿,爸爸想你。   老麻:今天爸爸又喝醉了,梦见你像以前一样跟我生气,不让我喝酒。   老麻:女儿,回来吧……   老麻:女儿,生日快乐……   老麻:爸爸错了,乖女儿,爸爸再不对你发脾气了,你回来好不好……   要往前翻很久很久,才能翻到那个兔子头像,那是三年前,她留给麻久友的最后一条信息——   小兔子不乖:老麻,再见。   三人吊坠同时投射,圣诞袜、斧子、狗狗头的光芒交织成一段家庭破碎的心酸光影——   大人从争吵到陌路,从分床到离婚……   抚养权被判给父亲的女儿,哭着给母亲打电话,母亲从最开始的敷衍,到后面完全不再接听……   父亲开始酗酒,酒后便会发脾气,打骂女儿成了家常便饭……   女孩从伤心哭泣到绝望麻木,她不再去找母亲,也不再同父亲说话,每天回到家里就关上卧室门,对着手机或者电脑,在虚拟世界里与不认识的人聊天,那是她唯一的放松时光……   光影的最后,是女孩盖着白布的尸体。   从此,麻久友彻底放纵自己沉溺酒精,一个失去女儿的父亲,人生的夜再也无法安眠。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当前进度0%)   三人又用聊天记录里麻久友发送那句“生日快乐”的日期,解锁了女孩的手机。   里面与麻久友的对话记录被完全删除,确切地说,女孩儿把所有聊天记录都清空了,只留下两个。   一个是自杀六人的小群,他们在群里商量什么死法最酷,去哪里死,根本看不出一点悲伤,更像只是奔赴一场回不来的郊游。   另外一个是女孩儿和群里某个人的私聊——   小兔子不乖:你为什么叫自己烂泥?   烂泥:因为我就像一滩烂泥,没有价值,什么都不是。   小兔子不乖:谁说的,我就觉得你人很好。   烂泥:你都没见过我。   小兔子不乖:感觉啊。   烂泥:你才多大,感觉不准。   小兔子不乖:我高二了,你呢?   烂泥:大二。   小兔子不乖:切,那也没比我大多少。   烂泥:你呢,为什么要叫自己小兔子不乖?   小兔子不乖:我要是乖的话,我爸妈就不会离婚了。   烂泥:因为父母离婚,你就想自杀?   小兔子不乖:我爸天天喝酒,喝醉了就发酒疯。   烂泥:[摸摸头]   烂泥:你再坚持坚持,考上大学就好啦,去外地,他发酒疯也抓不到你。   小兔子不乖:我拿什么念,他又没钱,天天不出去工作,就知道喝酒。   烂泥:大学有助学贷款。   小兔子不乖:……   小兔子不乖:你怎么这么认真啊,实话跟你说,我成绩特别烂,高中都是花钱上的,现在成绩班里倒数,别说考大学,高中能念完都要烧香拜佛。   小兔子不乖:不过也念不完了。   烂泥:任何问题都能解决,不考大学就出去工作,自己赚钱,离你爸远远的。   小兔子不乖:怎么回事,你不想死了啊?   烂泥:我想,但我希望你们能慎重。   小兔子不乖:我们?你该不会群里挨个劝吧?   烂泥:……   烂泥:嗯。   小兔子不乖:你这人真奇怪,你劝我们,那你为啥不劝自己?   烂泥:因为我不是一时冲动,也不是觉得自杀很酷。   小兔子不乖:那你因为什么?学习压力大?被女朋友甩了?还是跟我一样,父母离婚也没人要你了?   烂泥:都不是,我只是觉得自己又笨又蠢,总做错事,性格不讨喜,活在这个世界上好像也没什么价值,还会给别人添麻烦。   小兔子不乖:……   小兔子不乖:你在说什么鬼话。   烂泥:我就像一个肮脏的污点,我消失了,他的人生和未来才会变得完美。   小兔子不乖:他?谁?   烂泥:我喜欢的人。   小兔子不乖:他让你去死??   烂泥:不是不是,怎么可能,是我自己不想再给他添麻烦。   小兔子不乖:……   小兔子不乖:你说的我还是听不懂。反正大家一起死,你别劝我,我也不拦着你。   小兔子不乖:但我还是要说,你是我所有在网上聊过的人里,最温柔的一个。   小兔子不乖:你不是什么脏脏污点。   小兔子不乖:烂泥,我就说一遍,你记住了。   小兔子不乖:我,小兔子,很高兴认识你,很高兴跟你一起死。   聊天记录结束,再度投射的吊坠微光恍若灯烛燃泪,像在惋惜两个年轻生命的逝去,又像在祭奠那个自己站在悬崖、却还想要阻止别人跳下去的灵魂——   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10%,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他希望所有人都好好活着,唯独不包括他自己。 第205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观赏间】   烧仙草:睡觉去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天都黑了, 你愿意熬夜你自己熬。   围观到现在,十几个小时,按照旅途时间是从傍晚到翌日上午, 按照漂流大厅时间却正好是一整个白天,从上午(罗漾他们出发进入旅途)到现在天黑,都该是吃夜宵的时间了。   不过大厅里本就没什么严格作息,有时为了围观旅途,几天几夜不睡觉也很平常,况且澜霓公寓现在线索越来越多,太岁神不信烧仙草不好奇后续。   烧仙草:好奇啊, 但所有惊险刺激的战斗和行程最关键的那些进展都得等午夜,白天只能这么一直跟楼里NPC聊天, 搜集线索, 没看头。   烧仙草:还不如美美睡上一觉, 等明天早晨直接快进回放,看看又搜集了什么线索, 那时候正好旅途时间又入夜了, 完美跳过乏味时间, 直奔旅途重点。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要真不愿意看这种“聊天式线索搜集”,从天亮后罗漾他们找第一个NPC聊天时, 你就可以撤了, 为什么还坚持到现在?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别难过。   烧仙草:说什么呢, 听不懂。   真是人间太岁神:无论是小兔子不乖, 还是许尘,路都是他们自己选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越是温柔心软的人, 越容易把爱给别人, 把伤害给自己。已经预感到这场旅途会是一个悲伤的故事, 所以你不想看了。   烧仙草:你脑补能力别太强。   真是人间太岁神:[摸摸头]   烧仙草:[剁手]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也有点困了,希望明天一早醒来,行程故事线能有三百六十度大反转。   烧仙草:三百六十度不等于又转回原位了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还行,没傻。   真是人间太岁神:撤吧,咱俩一起睡觉去。   烧仙草:……   烧仙草:[总觉得你他妈在占我便宜,但我没证据]   唯二的两位围观者,就这么不声不响离开观赏间。   对于后续他们当然好奇,但以目前好烟仙女小队的进程与状态,接下来无非就是去找朱炎,告诉他叶桃已经同意不扰民的喜讯,顺利拿到[应届怨灵],再去跟没打过交道的NPC——元潮、潘俏枝、赵春雨、夏秋冬那几个晚上出去天亮才回来的夜猫子——逐一聊天,继续搜集线索。   别看好烟仙女小队一路高歌猛进,但细细算下来,目前的综合完成度也才刚到40%,虽然在当下的漂流大厅完成过澜霓公寓的队伍里,综合完成度能达到40%-45%已经属于“特别优秀”的水平,但这进度离主线完成还远着呢。   等把NPC都聊完,估计就是六个人坐在一起梳理线索、推理真相,再等着入夜,骆光明二次回魂,一边和鬼魂继续战斗,一边看看能不能触发像前夜那样“查看尸体”、“误入凶宅”的关键剧情,为骆光明的死亡之谜找到更多拼图。   所以就像烧仙草说的,他们睡一觉,起床后正好可以赶上“澜霓公寓第二夜”,那才是旅途最“华彩”的时间段,并且还能躲开搜集线索的冗长过程以及过程中可能出现的“伤心”——哪怕只是围观,小兔子不乖和许尘的聊天都太让人难过,这种悲伤的线索还是适合集中回放、迅速快进。   然而烧仙草和太岁神都忘了一件事。   在旅途里的主力,可是仙女小队。   四小时后。   深夜寂静的漂流大厅,所有贩售机忽然同时亮起,缤纷闪耀的灯光里齐声合唱童趣歌谣——   “小火车,嘟嘟嘟,旅途又被破纪录~是幸运,是勇气,还是鲜血和辛苦~”   “贩售机,哗啦啦,旅途奖励就在家~死了的,没命拿,快找出口回来吧~”   那声音忽近忽远,远的时候像在天上,近的时候恨不得贴到耳边,且声线有一种非人类的欢快感,拿被蒙着头都挡不住,一个个字随着诡异节奏小飞虫似的往耳朵里钻。   整个漂流大厅的无辜旅行者们,无论正在多高端的空间里酣眠,都被一视同仁地从睡梦中生生拽醒。   那些本就没睡的,更是已经在交互区里热闹起来——   【漂流大厅—公共交流区】   豌豆K:[草,一种植物]   豌豆K:吓死老子了。   五彩斑斓大凤凰:我居然也听见了,妈的花250旅途经验搞的深度睡眠舱不隔音?!   德尼罗:从价格就能看出来是智商税。   刀哥一生平安:大凤凰你新来的吧,旅途综合完成度最高记录被打破,就会在整个漂流大厅放这玩意儿。   五彩斑斓大凤凰:啊?最高记录这么容易被打破吗?   墓五:又是哪个旅途开荒吧,没记录当然好打破,1%完成度都能上榜。   德尼罗:就算不是开荒,也肯定是开启次数少的那种,但凡开启次数多的都被刷到天花板了,百分之零点几的提升都难比登天。   回荡在大厅里的童谣结束。   无论打没打开交互区的旅行者,都在同一时间收到吊坠自动弹出的公告——   恭喜【澜霓公寓】综合完成度最高记录被打破!   墓五:??   德尼罗:???   豌豆K:澜、霓、公、寓?!   交互区炸了。   这都不是开启次数多少的问题,这是整个漂流大厅最被刷烂的旅途,没有之一!   吃披萨的疯子:我眼花了吗?   U5:公告绝对出错了。   赵有钱:说正经的,澜霓公寓上回被刷新完成度记录是什么时候?   公共区沉默了。   继续沉默。   沉默得震耳欲聋。   赵有钱:人呢??   阿火没睡醒:这就是给你的回答。   U5:见过上回澜霓公寓刷新纪录的,早他妈不在了。   阿火没睡醒:要么死了,要么去下一站了,久远到整个漂流大厅的人都不知道换了几茬。   德尼罗:所以到底是哪个旅行社这么猛,这记录都能刷新。   豌豆K:肯定是大社,藏着我们不知道的秘密攻略。   赵有钱:不对啊,澜霓公寓不是漂流大厅初旅途首选吗,大社里还能剩下没刷过澜霓公寓的家伙?   阿火没睡醒:那总不能是刚从初级那边过来的吧,这比大社里藏着秘密攻略还逆天。   喜讯公告还没完,在反复滚动半晌后,悄然更新内容,创此辉煌成绩的旅行者ID由此浮出水面——   【澜霓公寓】当前综合完成度67%   【澜霓公寓】当前【旅途列表】:   Smoke[理智]   十年少[心神不宁]   天罡地煞风雷阵[濒临崩溃]   我是一匹好人[心神不宁]   漾漾得意[理智]   遥啊遥[心花怒放]   【注意】当前综合完成度不是最终成绩,最终成绩以完成旅途时为准,若无人生还,则记录作废。所以仍在尽情享受旅途的人们,请务必活着回来哦!   阿火没睡醒:草,一个ID都不认识。   赵有钱:真是刚从初级大厅那边过来的??   豌豆K:等一下,就没人好奇[心花怒放]是个什么见鬼的精神状态吗!!   好奇。   但好奇的人哪还顾得上在公共交流区里浪费时间,早争分夺秒去观赏区一探究竟了。   可惜99.99%的人都被[私人旅途]拦下,只能徘徊在观赏间外面干着急。   烧仙草和太岁神则是另外那0.01%,早就通过“围观申请”的他们,在被童谣惊醒后去而复返,毫无阻碍重新回到【观赏间】。   可有那么足足半分钟,他们都强烈怀疑自己回错了地方——   先是旅途时间:旅途计时29:00:00(时钟00:00:00)   他们才睡了四个小时,旅途里已经又过去了十几个小时??   然后是旅途画面。   黑,暗无天日的黑,仿佛公寓一夕之间进入永夜。   但黑暗之下又是无尽的“热闹与喧嚣”——鬼在飞,人在叫,整栋公寓全乱套;房无门,路无道,大家联手把命逃。   烧仙草:他们到底是怎么把“平淡的白昼拜访NPC”发展到这步田地的?!   喜乐蒂:对呀,我们也想知道。   雪纳瑞:有趣。   藏獒:怂蛋,逃什么逃,管他是人是鬼,正面死磕啊!   烧仙草:???   烧仙草:你们怎么进来的?   自来熟发言的是三个,但其实进来【观赏间】的有五个——   当前围观:7   【围观列表】   AF-hound   烧仙草   泰迪   喜乐蒂   雪纳瑞   藏獒   真是人间太岁神   一直没说话的太岁神比烧仙草更早看到不速之客们,观察片刻,终于开口——   真是人间太岁神:私人旅途不可围观。   真是人间太岁神:有特殊道具?   要是别人也就算了,偏偏是这几个家伙,自己和烧仙草、梦黄粱、勃朗宁从【澜霓公寓】里出来之后,才听说于天雷和[狗舍]的人起了冲突,后来罗漾过去支援,不知怎么就解决了,反正没太闹大。但[狗舍]可是名声在外,又和仙女小队有这么一段不愉快,太岁神敢肯定这五人是“不请自来”。   谁料得到的回复却是——   雪纳瑞:你怎么确定不是漾漾得意通过了我们的[围观申请]?   雪纳瑞:上次我和杜宾、马尔济斯、藏獒在旅途里,罗漾申请围观,他们就通过了。   太岁神愕然,他只知道起冲突的事,还有这个插曲?   喜乐蒂:雪纳瑞你醒一醒,事实就是我们的申请被“拒”了,肯定是那个漾漾得意记仇,小气鬼!   烧仙草:所以说来说去,不还是用的道具?   泰迪:随处可见的叫道具,你们一辈子拿不着的也叫道具。   泰迪:[super围观票]   泰迪:给你们开开眼。   烧仙草和太岁神没说话,直接点开道具查看——   道具:[super围观票]   详情:超级贵宾,您可以持该票围观一场正在进行时的旅途(含私人旅途),并在围观过程中与旅行者们互动。注:选定旅途后不可更改。   虽然知道漂流大厅的盒子肯定比初级大厅里更加稀奇古怪,但这么霸道的道具让两人挑了挑眉。   烧仙草:还能这么玩儿?一张票带你们五个?   藏獒:别他妈造谣,我们人手一张票,可没白嫖。   烧仙草暗自“啧”了一声,这显然是不那么容易获得的道具,否则不会到现在围观列表里也只有[狗舍]的人,但这种道具[狗舍]竟然一次性就拿出五个随便用掉了,足见他们的实力。   太岁神则并不那么在意道具,反正都进来了,他和烧仙草又没办法把人再“请”出去。于是他想到了另一件事——据罗漾讲,那一场冲突,狗舍前后一共来了七个人,除了现在列表里这五个,应该还有社长杜宾和一个叫做马尔济斯的文静青年,外表文静,下手凶残。   这两人太岁神都不认识,也不关心,但他关心[狗舍]究竟对仙女小队是什么态度,若仅仅是看到记录突破,凑热闹过来围观还好,若是像漂流大厅里传言的“一群疯狗,逮谁咬谁,尤其喜欢咬那些出风头的队伍”,那就不妙了。   因此他故意问——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们社长杜宾没来?   泰迪:哈,就那么六个侥幸破了记录的菜瓜,多大面子要杜宾亲自来看?   AF-hound:杜宾在忙,但五张围观票是他赞助的。   几乎被遗忘在围观列表里的[狗舍]第五人,忽然冒头说了第一句话,给太岁神和烧仙草双双弄得一愣。   倒是泰迪面子上挂不住了。   泰迪:喂,你跟他们讲这些干嘛。   藏獒:有什么不能讲的,你能不能别一天天畏首畏尾。   泰迪:操,你说谁?   藏獒:说你。   气氛急转直下,烧仙草茫然给太岁神发了私聊——   【私聊】   烧仙草:什么情况,怎么他们自己先吵起来了?内讧?   真是人间太岁神:情敌。   烧仙草: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泰迪喜欢喜乐蒂,喜乐蒂喜欢AF,AF态度不明,但喜乐蒂跟藏獒谈过,那场冲突里泰迪挑明要追喜乐蒂,然后跟藏獒干了一架。   烧仙草:……   想起来了,关于那场冲突,罗漾讲得笼统,但关于冲突里的多角恋,天雷同学描述得可事无巨细。   不过——   烧仙草:你记得还真清楚。   真是人间太岁神:正好最近在研究这些。   烧仙草:……   藏獒和泰迪才互呛两句,就在AF冷冷的一句“要么闭嘴围观,要么出去干架”之下,偃旗息鼓。   然后优雅的阿富汗猎犬继续之前话题——   AF-hound:围观票是杜宾给的,在他得知刷新纪录的主力是仙女小队后。   烧仙草:你们社长就这么好奇仙女小队?   AF-hound:准确讲是好奇最漂亮那个。   烧仙草:……   烧仙草:看脸是吧。   AF-hound:杜宾很少遇见这么顺眼的人,如果他不是仙女小队的旅行社长,当时杜宾恐怕就要出手挖墙脚了。现在没想到他除了漂亮,还有把【澜霓公寓】刷新纪录的实力,所以这一次杜宾很郑重希望我能把意思带给你们两个,最好是能说服他解散仙女小队,加入狗舍,不过退一步,带着队伍整体并入[狗舍]也不是不行,当然ID都要改,杜宾那里有改名道具……   烧仙草:请稍等!   烧仙草:杜宾说的最漂亮那个是队长?漾漾得意?   AF-hound:有问题?   烧仙草:遥啊遥不美吗??   AF-hound:美,但好像没戳中杜宾。   喜乐蒂:总而言之,就是杜宾先看上了他的脸,但没想干嘛,谁知道【澜霓公寓】又证明了他的实力,那就舍不得放啦。   烧仙草:……   烧仙草:[有点乱,我冷静一下]   喜乐蒂:被杜宾盯上,真可怜[同情]   真是人间太岁神:到底谁可怜,还说不准。   雪纳瑞:什么意思[狗狗好奇]   真是人间太岁神:杜宾战斗力很强悍?   AF-hound:你在质疑一个可以驾驭一群疯狗的男人?   真是人间太岁神:驾驭得了疯狗,未必打得过外星人。   热烈刷屏的间隙,谁也没注意围观列表从“7”又变成了“9”——   梦完黄金梦黄粱:[哇,好多人]   勃朗宁:嗨~[灿烂微笑]   烧仙草:??   烧仙草:你俩又是什么时候来的!   梦完黄金梦黄粱:整个漂流大厅都炸了,社里让我过来看看,刚被通过的[围观申请],所以错过了什么精彩吗?   烧仙草:不重要,兄弟,这里面关系太乱,我们俩专注看旅途就行。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们俩?   烧仙草:我们仨行了吧,这细枝末节也挑。   梦完黄金梦黄粱:……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俩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烧仙草:谁跟他好了,这不是一起围观……   真是人间太岁神:醒了一起围观,兴奋了一起讨论,困了一起睡觉。   勃朗宁:[感情真好][羡慕]   梦完黄金梦黄粱:……   藏獒:妈的,受不了了,你们这种黏黏糊糊的话能不能私聊!   事实证明,人就不能群聊,你一句我一句,时间的流逝简直悄无声息。这才多大工夫,旅途画面里的六个人分开几路,烧仙草和太岁神因为选的罗漾视角,所以看到了相同画面——   一个罗漾,一个张婉婷,两个程栋梁。   没错,两个讨债大哥站在那里,仿佛复制人般,连头发丝都诡异地一模一样。   其中一个狠狠挥拳打上了另外一个的鼻梁,另外一个踉跄几步,连鼻血都没留。   然后两个程栋梁同时笑了。   打人的说:“不愧是我,真他妈禁打。”   被打的说:“不愧是我,真他妈劲儿大。”   张婉婷看呆了,眼里不可抑制流露恐惧。   罗漾也有几丝悚然,但更多的是不知该如何从中辨别真正程栋梁的焦灼。   这时一缕青烟飘来,竟在众人面前化作一尊三面佛造像,若隐若现的男人身影萦绕在造像上方,一颗头颅却顶着三张面孔,每一面都带着邪性的笑:“姜驰艺,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你想让我吃掉他们哪一个?”   旅途计时仍停在29:00:00(时钟00:00:00),过了这么久,竟连一秒钟都没动过。   烧仙草和太岁神完全懵了,所以在他们离开的四个小时里,好烟仙女小队究竟折腾了些什么!   同一刻,里世界某处,[澜霓公寓]后台监控空间。   与深夜炸锅的漂流大厅截然不同,这里一片岁月静好,就连行程急转直下陷入暗黑画风的旅途,也不过是一块漂浮在泳池上空的画面,而且因为“监控者”嫌吵,几个小时前已经将之“静音”了。   似幻似真的月光下,一只可爱的充气鸭漂浮在泳池里,而一只大海星舒舒服服躺在充气鸭上,随波轻荡,徜徉梦乡。   直至他感觉到一股来自不速之客的冷空气。   大海星猛然惊醒,第一反应就去寻找危险源,不料动作太大失去平衡,“扑通”一声从充气鸭上栽进水里。   泳池畔的两个不速之客:“……”这个九星杀手和想象中的模样还真是有亿点点差距。   大海星在泳池里挣扎半天,才重新爬回充气鸭背上,然后警惕看着泳池边上的两个身影。才狼狈地直立住身体,越过水面去看站在泳池旁的两个身影。   一个机车服、机车手套、外加机车头盔,全身裹得密不透风。   一个清清爽爽休闲衫,顶着鹿角,叼着青草,见自己看过来,还附赠一个大白牙的笑。   彼此陌生,还在头上都顶着“名片”呢。   九星杀手一眼锁定“不露白”三个字,想起这是不久前才从初级大厅调过来的“神秘同事”,据说是犯了错被调岗的,然而调来调去,竟然调到了漂流大厅新成立的“紧急事务督察组”。   “有事?”杀手不玩虚的,直视不露白的……头盔视镜,试图把自己的不悦传递给对方那深藏不露的双眼。   不露白点点头,一副公事公办的语气:“【澜霓公寓】综合完成度最高记录被打破,作为紧急事务督察组,过来看看情况是职责所在。”   啊?几乎已被默认尘封的记录打破了?就在自己偷睡一觉的这段时间?   九星杀手心中诧异,但面上不显,并忍住了回头看监控屏的冲动,挺起肉乎乎的胸膛,一派淡定:“刷新最高完成度又不是什么紧急事务。”   高速公鹿在旁边听着两个4级员工对话,作为一个2级,识相地保持沉默,毕竟这回是他求着不露白带自己过来的。同时,他也知道对方的新岗位定在了“紧急事务督察组”,不过话说回来,这个新成立的部门到底督查啥?   “紧不紧急,要评估了才知道,”不露白声音从容,高冷里透着傲慢,沉稳中带有压迫感,“很多最终发生意外的旅途,负责人在前期出现异常状况的时候都觉得‘不紧急’。”   “……”先没保住“瀑布镇的阴影”数据、后没挽救“昔日里列车”消失的高速公鹿,旁听也中箭。   不过他现在知道“紧急事务督察组”是啥了,全称恐怕是“我说你的旅途里有紧急事务你就有,我要来督查我就查”组。   忍不住多瞟金钱豹几眼,高速公鹿强烈怀疑这家伙背后有靠山,不然都是犯了错,自己现在还被流放,人家直接明贬暗升。   察觉到目光,不露白微微看过来。   高速公鹿立刻收回视线,姿态难得乖巧,毕竟是自己有求于人。   “昔日里列车”后,高速公鹿一直暗中关注罗漾几人的情况,得知几人开启进入漂流大厅的第一场旅途,他立刻就想去看,但作为一个仍在“等待分配工作”的2级人员,根本没资格也没理由来这里看一场漂流大厅的A级旅途,所以他硬着头皮求到了不露白。   未料不露白一口答应。   现在想来,应该是因为“昔日里列车”的消失。那之后,高速公鹿被上面连线通讯问了好几次话,他把事先准备万全的说辞重复了一遍又一遍,没有半句假话,只是隐瞒了最重要的几件事,关于笛谬,关于盒子,关于无尽夏。   同样的一套说法,他也给了不露白。   金钱豹似乎没信,毕竟一个连上面都无法取消的“列车考核”,就这么被几个刚进里世界没多久的旅行者弄消失了,如果没点惊世骇俗的过程,很难令人信服。   上面没继续追问,也许是不想反向给高速公鹿这么个2级员工透露太多。   不露白没继续追问,高速公鹿却总惴惴的,感觉自己就像被大型猫科动物盯上,对方偏又伏在草丛里迟迟不动。   九星杀手还在抱怨:“你们督察组也太闲了,实在没活就出去喝喝咖啡谈谈恋爱多好,非要把大好时光浪费在给我们这些敬业员工找茬上……”   抱怨完了,他才第一次真正看向站在不露白旁边的高速公鹿,藏在黑色暗纹里的一双眼睛透出疑惑:“你才2级,也能进督察组?”   “他不是,”不露白代替高速公鹿回答,“正好我过来,就带他一起见见世面。”   九星杀手视线在两人之间徘徊:“所以他是?”   不露白:“我表弟。”   九星杀手:“……”   突然就成了“没见过世面的表弟”的高速公鹿:“……”   九星杀手还是觉得可疑:“你4级,表弟才2级?”   不露白:“他性格懒散,不思进取。”   高速公鹿:“……”   九星杀手:“我听说你是金钱豹,可你表弟长着鹿角。”   不露白:“长辈追求真爱,跨族混血。”   高速公鹿:“……”累了,毁灭吧。   然而这么离谱的理由,九星杀手竟然接受了。高速公鹿脱掉外套跳进泳池里的时候,终于想明白原因,反正都是谎话,与其选一些合理却客套的说辞,被不信任的对方继续追问,不如简单粗暴假公济私,我就拿督察组职位压你了,你能说什么?   九星杀手虽不爽,到底还是卖了不露白一个面子,反正【澜霓公寓】又不是什么秘密旅途,多个“表弟”在后台围观,对自己工作也造不成什么影响。   泳池的水有点凉,泡在水中的高速公鹿打了个喷嚏,但没办法,大海星说在泳池里才能看见旅途投射屏。   果然,站在池畔还什么都没有的泳池上空,在跳入水中后,突然映出投射屏画面。   高速公鹿再次从画面里看到罗漾几人的熟悉面孔,有种难以言说的感觉。   直至身旁再次溅起水花,鹿角青年才回过神,转头看向也已经入水的不露白。   只见金钱豹连身上的一个物件都没脱,就这么全副武装泡进水里。   高速公鹿:“……机车外套泡水不沉吗?”   不露白目视前方投射屏:“还好。”   高速公鹿:“头盔也不摘?”   不露白:“我视力顶尖。”   高速公鹿:“可是现在黑天,你的头盔视镜连光都不透。”   不露白终于侧目,冷淡问:“你到底是来看旅途的还是来看我的?”   忍。   高速公鹿深呼吸,把头转向另一边。   刚在充气鸭身上重新找到舒服躺姿的大海星:“?”   高速公鹿:“我早就想问了,你不是海星吗,为什么不直接泡在水里?”   九星杀手:“因为这是淡水,上面为了节约成本,不给我的泳池加盐。”   高速公鹿:“……”   到了4级,也逃不过被压榨的命,突然就有了一种打工人的惺惺相惜了呢。   月光粼粼的泳池里,总算有人想起来问点正事。   “现在什么情况?”不露白观察着投射屏里交替变换的视角画面。   九星杀手当然不能说自己把“过程”都睡过去了,只能含糊地说当前结果:“正常情况,旅途72小时后会自动开放出口,但他们现在把旅途带进了‘地狱模式’。”   不露白:“就不是单纯熬过72小时的事了?”   九星杀手点头:“现在旅途时间已经定格,除非他们把主线行程推进到90%,否则永远找不到出口。”   不露白:“上一次旅途进入‘地狱模式’是什么时候?”   九星杀手:“很早以前了。”   “结果如何?”高速公鹿忍不住插嘴追问。   “还行,”九星杀手回忆道,“我记得那是一支八人队伍,带头的很敏锐,直觉也准,在旅途计时定格的一瞬间就觉得有问题,立刻中断了当时正在进行的一切操作。”   “这样就行?”不露白语调微微上挑。   “只能说歪打正着吧,”大海星摊开两角肉乎乎的小手,“进入[地狱模式]本身就需要一个过程,时间定格只是前兆,他们及时中断,等于在地狱关门前抽身而出。”   高速公鹿:“然后旅途回归正常,他们顺利等到了72小时的出口?”   九星杀手遗憾摇头:“毕竟地狱之门曾开启过,多少对后面的旅途产生了扭曲。本来以他们的实力全员活到离开没问题,但最终死了六个,只出来两个。”   “他们呢,”不露白忽然问,藏在头盔里的视线落在当前旅途画面里,“还有机会关上地狱门吗?”   “应该没了。”这是九星杀手看回放之前的回答,毕竟从当前画面里的情形判断,旅途计时恐怕定格有段时间了,澜霓公寓也进入了标志性的“永夜”。   但不久之后,看完过程回放的九星杀手很想修改自己的回答——还有没有机会关门?这帮家伙恨不得把地狱门给拆了!   所以风平浪静的旅途究竟在哪个时间点上走向了岔路?   观赏间里,狗舍五人和梦黄粱、勃朗宁正在从旅途回放的第一分钟看起,而烧仙草、太岁神则直接跳到他们离开的时间,去寻找问题答案。   起初与他们想得一样,罗漾和武笑笑在去801找朱炎之前,先通过大橘大利电话机与方遥还有于天雷三人那边分别取得了联系,并由此得知——   【方遥那边】   罗漾:“他叫许尘?”   方遥:“嗯。”   罗漾:“我和笑笑物品格里忽然出现的[许尘的学生证],也是在谷守财房里找到的?”   方遥:“集体自杀那天,谷守财正好拖着废品袋子从楼道里经过,捡到了学生证。”   【于天雷三人那边】   罗漾:“何刚说程栋梁是凶手?”   Smoke:“聊天记录里语气肯定。”   一匹好人:“不是肯定,是几乎指天发誓了,他说程栋梁看见他的表情就是心虚。”   于天雷:“但是我不信,他连追个姑娘都不知道怎么追,纯爱战士不可能杀人!”   Smoke:“还有麻久友,他的女儿就是集体自杀的五人之一,网名小兔子不乖,手机里有和烂泥的聊天记录,等下拿给你看。”   一匹好人:“而且吴烟是狗鼻子,他在麻久友客厅一堆酒瓶子里找到一个喝空的易拉罐,说这一罐和骆光明尸体上沾的酒是一个味道。”   Smoke:“……”就当夸奖了。   罗漾:“那么现在的嫌疑人就有两个了,程栋梁,麻久友。”   于天雷:“还有乔治,他虐杀小动物!”   罗漾:“乔治?”   “谁叫我~”背后忽然传来轻快回应。   正专心通话的罗漾和武笑笑吓一跳,双双回头。   这是叶桃家的门前走廊,可乔治不知什么时候来的,俊俏的年轻男孩儿慵懒随性地坐在一个杂物箱上,笑眯眯看着他们。   “你怎么在这里?”罗漾问。   “我不能在这里?”乔治反问。   倒不是不能,但不久前打照面还在超市,现在又“流窜”到九楼了,虽说“游手好闲,到处晃荡”是这位青年的人设,但在一场事关凶手的旅途中,真的会有毫不相干却又随时出现的“无辜者”?   “公寓是我家,吃饭靠大家,”仿佛看穿罗漾怀疑,乔治委屈蹙起眉,“我就是过来找桃子姐姐讨个饭。”   罗漾:“你和叶桃也熟?”   乔治:“我和全楼的姐姐都熟。”   罗漾:“……”   乔治:“还有哥哥。”   罗漾、武笑笑:“……”所以只要给口吃的,甭管老少男的一律哥哥,女的一律姐姐呗。   “不过桃子姐姐刚被你们打扰完,现在肯定在休息,”乔治突然善解人意起来,轻盈跳下杂物箱,果断转移战线,“好饿,先去别处讨喽。”   转瞬,那背影就消失在走廊尽头。   武笑笑禁不住打了个寒颤:“队长,你发现没……”   罗漾发现了。   乔治从杂物箱上跳下来,落地连个声音都没有。   “哈喽?喂?罗漾?笑笑?”于天雷迷茫的声声呼唤不断从电话机的另一端传来。   两人这才发现通讯还继续着呢。   连忙贴近电话机,告诉那边他们遇见乔治了。   于天雷三人已经通过电话机听完了对话经过,知道忽然出现又迅速离开的可疑NPC并没留下什么实质性的线索,故而没徒劳追问,只是把自己这边最后一件还没说的事情讲完——   Smoke:“朱炎从周异那里买了一只壁虎……”   一匹好人:“守宫。”   Smoke:“守宫,原名查理三世,朱炎养了之后改名‘上岸’,从周异的回访记录看,朱炎把这只守宫养得很好。目前还不确定这条信息有没有用。”   罗漾:“明白了。我和笑笑本来就打算去找朱炎,正好可以顺便看看。” ——山軉~息~督~迦●   于天雷、Smoke、一匹好人又在麻久友房间里逗留了一段时间,想看看还会不会有其他发现,所以只有结束搜查的方遥,回到公寓八楼与罗漾、武笑笑汇合。   三人却没忙着敲门801,反正朱炎全天都在,隔壁802白天要上班的田野更需要及时“拦截”。   那个被骆光明尸体压在下面的计算器按键“9”,几乎锁定了田野与凶案的“直接联系”。   不料敲了半点802没回应,反倒把801的朱炎敲出来了。   睡眠严重不足的男大生打着哈欠开门,说:“别敲了,他上班去了。”   上午九点多,确实有点晚了,罗漾懊恼于自己的疏忽,自言自语:“应该早点来的。”   朱炎却接茬:“那也没用,他早上六点就出门了。”   “六点?”原本没打算开口的方遥微微挑眉,地球上班这么早吗?   “你怎么知道他六点就走了,”武笑笑试探性地问,“那时候你还没睡?”   “嗯,做行测题呢,他一开门我就听见了,”朱炎说到一半没忍住,打了个大大哈欠,擦着眼角困顿的水汽说,“我还担心他这么早起来是不是有什么事,就开门问,结果他说睡不着,准备先去公园晨练,再绕路去一个一直想去的早餐铺吃早餐,最后上班。”   ……嗯,看出来昨晚刚辞职的田财务是心情真好了。   暂时把田野放一边,罗漾直截了当告诉朱炎,叶桃已经答应戴耳机跳舞,不会再噪音扰民。   朱炎惊喜得都有点不敢相信:“你们一说,她就听了?”   “坦诚沟通,互相理解嘛。”罗漾没讲自己的艺人身份和叶桃的迷妹属性,功劳全推给“住户委员会”和“叶桃的通情达理”。   “我真是……真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朱炎激动得语无伦次,“昨天你们就帮我解决了风水问题,今天又解决了噪音,天知道我快让那每天晚上的舞曲逼疯了……”并急切地想表达感谢,“稍等,我这里有点水果,我给你们……”   水果能值几个钱,但这是朴素又笨拙的男大生此刻能想到的最直接谢礼。   旅行者们当然不是为了水果,是为了[应届怨灵]啊,可这水果都被塞进手里了,吊坠却仍毫无动静。   罗漾皱眉,武笑笑困惑,连方遥都敛下眸子瞥了一瞥冰色雪花。   什么意思?别告诉他们朱炎身上还藏着风水、噪音以外的第三件事?   我的应届生,你到底还有多少烦恼!   不再看吊坠,方遥重新抬眼,视线不经意越过朱炎落在801屋内……倏地,浅棕色眸子锁定某处。   罗漾察觉,顺着仙女目光的方向望,发现在客厅里那张摞着一堆备考资料的桌子上,好像摆着一个小小的……药盒?   在方遥这里没有“请进”环节,好奇就直接过去看。   “哎,你干什么——”朱炎甚至都没看清方遥是怎么进屋的,只感觉身旁掠过一阵风,再回头,人都到桌边了。   他立刻跑过去想阻止,但方遥已经快一步拿起药盒,念出了上面的字:“盐酸帕罗西汀片。”   紧随其后进入客厅的罗漾和武笑笑,两脸茫然:“是什么?”   方遥歪头想了想,似乎在地球人类资料里看过:“治疗你们抑郁症的。”   “够了!”朱炎一把将药盒夺回来,狼狈得脸色涨红。   罗漾愣住,原本想问的话也停在了嘴边。   他看得出朱炎备考压力大,但没想到已经到了这么严重的地步。   武笑笑也沉默下来,看着死死把药盒藏进口袋的朱炎,有些过意不去。   方遥却没觉得什么,只要是智慧生物,都可能产生心理或情绪的疾病,要真找个星系医生来评估,说不定自己比朱炎病得更重。   所以毫无负担的云星仙女环顾了一圈801,又问朱炎:“查三呢?”   别说朱炎,连罗漾和武笑笑都没反应过来。   方遥只得说全:“查理三世。”   罗漾、武笑笑:“……”一个简称,贵气全无。   朱炎还沉浸在被发现郁抑症隐私的情绪里,愣神了半晌才垂下脸,声音闷闷道:“丢了。”   “丢了?”罗漾本以为可以坐等应届生把爱宠拿出来亮相。   “嗯,喂完了忘记盖箱,自己跑了。”朱炎仍低着头。   方遥静静打量他:“尸体呢?”   朱炎一愣,下意识抬眼:“什么尸体?”   “不是跑了吗,”方遥看似很认真地推理结局,“那它没吃没喝,应该死在你房间的某个角落,等发现的时候,大概率已经成了壁虎干。”   朱炎听得脸都皱起来,有点生气道:“没发现尸体,它可能已经跑到房子外面去了,说不定现在还活得好好的!”   “哦,”方遥点头,“箱子望了盖,防盗门也忘了关。”   朱炎语塞。   太可疑了,别说能看见说谎图景的方遥,就连罗漾和武笑笑也觉得有问题。一个在周异回访记录里全是正面评价的养宠人,转头就粗心大意把宠物弄丢了?   可是反过来,一只宠物而已,无论养好养坏,有什么值得朱炎说谎的?   方遥没烦恼太久,想不出的暂时丢一边,继续新问题:“你也是F大的,为什么不说?”   罗漾意外于方遥的主动与连环追问,还是说,朱炎的黑暗图景里有什么特殊东西?   朱炎果然被打了个措手不及,肉眼可见慌张起来:“什么、什么F大。”   “你刚毕业的学校,”方遥贴心提醒,“忘了?”   朱炎咬牙:“就算我是F大的,也不代表我一定认识骆光明,你知道F大有多大吗,我是本科生,他一个研究生,我俩在学校里擦肩而过的概率都极低!”   方遥满意了,看向罗漾:“我没说过骆光明是F大的,他自己说的。”   罗漾怔了怔,这是在……邀功?   “所以,”云星仙女好整以暇看回朱炎,“如果你不认识骆光明,怎么知道他也读F大。”   朱炎彻底沉默了,直愣愣看着方遥,急促的呼吸让胸膛起伏。   等了片刻,方遥冷淡声音里染上一丝遗憾:“你可以说是听李义讲的,骆光明在超市买东西时跟他闲聊过,你也可以说是听程栋梁讲的,他对楼里住户和频繁出现在公寓里的家伙都了如指掌。”   但朱炎都没有。   心虚的黑暗图景,注定了他的“坦诚”。   说谎,恐惧,心虚……不止,还有一团纠结的、极难分辨的“情绪复合体”,它们交叠在一起就像乱涂鸦的抽象画,连方遥想把其中的情绪一一剥离出来都很困难。   这让方遥燃起兴趣,一边连环追问朱炎,也一边迫不及待想将新鲜发现告诉罗漾。   可罗漾似乎已经感知到了,因为方遥听见他忽然问:“朱炎,你认识许尘吗?”   方遥有点吃惊,因为这是自己原本想继续向朱炎施压的问题。   难道罗漾进化了,开始能反向看到云星人的图景?忽然之间,仙女有了一丝被窥见内心的危机感。   【观赏间】都是狗舍在刷屏,什么“我就说应该半夜里出去看看吧,你们那时候都不听我的,非说累,还他妈吃空了整个超市”,要不就是“这个麦克风的音质好差”,总之都还停留在旅途的前面。   只有烧仙草和太岁神同步回放到了后面这里,不想在观赏间里公共讨论,索性私聊——   烧仙草:一个F大,就断定朱炎又认识骆光明又认识许尘?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是断定,是“过筛”。   真是人间太岁神:朱炎可能两个都认识,两个都不认识,或者一个认识一个不认识,所以方遥和罗漾要把所有可能都过一遍。   烧仙草:他应该认识骆光明,方遥已经差不多逼出来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嗯,所以罗漾不想浪费方遥制造的紧张气氛和压力,把许尘的事一并抛出来。   烧仙草:哪那么简单,朱炎又不傻。   烧仙草:别说他可能压根不认识许尘,就算认识,吃过方遥的亏了,还能在罗漾这里又上一次当?   真是人间太岁神:确实不乐观,罗漾没有方遥的压迫感,很难直接逼问出自己想要的。   刚聊到这里,旅途画面中已经传出罗漾低沉而压抑的讲述——   “许尘,F大08级计算机系,算起来应该大你一届,三年前,死在这栋楼的402……”   “别紧张,自杀,与你没关系,但你知道他遗书留的什么吗……我丑陋卑微,烂于泥沼,却妄图拥抱不落的光明。”   “很心酸是不是,你觉得他和骆光明是什么关系?”   “不想说也没事,我告诉你,他有一个喜欢的人,但他觉得自己配不上,是一个肮脏的污点,只有自己消失了,才能让那个人的未来变得完美……”   “他是吊死在门把手上的,那么矮的位置,窒息时但凡腿一蹬,人就起来了,就能活了,所以你说他要克服多大的痛苦,才能让自己彻底死掉……”   “哦对了,骆光明死那天,402的门开了……”   “别说了!”朱炎终于崩溃,用力捂住耳朵,指尖恐惧到泛白,不住地嚷,“别说了,我不想听——”   罗漾的质问声却比他还高:“许尘那么惨,那么可怜,你难道不想让他安息吗——”   801内的气氛紧绷到极致。   连观看回放的烧仙草和太岁神都不自觉屏住呼吸,罗漾这属于连环恐吓加道德绑架,几乎等于杀手锏了,能不能逼问出实话,成败在此一举。   可他们低估了朱炎的坚韧,高估了对方的脆弱。   都被逼到这份儿上了,看似好欺负的应届生竟然咬紧牙关,没松口一个字。哪怕他过于激烈的反应已经泄露了他“知情者”的身份。   真是人间太岁神:[遗憾]   烧仙草:得,还得再去找线索,没有铁证的话,估计这小子不可能开口了。   “啪嗒。”   一个极轻微的声音从旅途画面里传出。   身处801紧张气氛里的朱炎和武笑笑都没察觉,但烧仙草和太岁神在围观视角听得很清楚。   然后他俩就看见不知何时从桌旁走到墙边的罗漾,一脸震惊低头看地板:“这是什么?”   说着,他弯腰从地上把那东西拾起来:“学生证?”   朱炎有点懵地循声转头,因情绪激动而泛红的眼,不明所以看着罗漾。   罗漾翻开学生证,下一秒,变了脸色。   沉默在801内蔓延,像疯涨的海水,浸得人压抑。   终于,罗漾缓缓将那打开的学生证,隔空亮给朱炎看,一字一句,带着逼真的毛骨悚然:“许尘的学生证……他来找你了。”   “啊啊啊啊——”朱炎猛地蹲下,痛苦抱头,瑟瑟发抖,“不要找我,不要再找我了,我都说,我都说——”   烧仙草、太岁神:“……”那学生证就他妈是你扔的吧!   叹为观止的武笑笑:“……”队长的神操作无止境。   没错过仙女队长任何一个小动作的方遥:“……”NPC好,罗漾坏。   吊坠投射,801的秘密终于有了清晰清晰光影——   公寓楼里徘徊不去的鬼魂,夜夜悬梁刺股的备考应届生,某个平凡的夜晚,两个校友如命中注定般相遇……   “命中注定的屁,明明是你潜入我家,纠缠我!”应届生惨到想哭。   “我就是想找人说说话……”许尘呐呐的,明明都变成鬼了,却也毫无威慑力。   “那你赶紧说,说完快点走……”   “我也想走,可不知道为什么,一起自杀的人都消失了,只有我和小兔子离不开这里……”   “小兔子?”   “我的另一个朋友,不过她胆子小,躲在楼里但不愿意出来。”   “你就不能向人家学习学习?”   “朱炎……”   “……别忽然喊我名字。”   “我真的很喜欢他。”   “……”   一个浪漫又伤感的爱情故事。   是的,不是单恋,而是爱情。   许尘居然与骆光明是情侣关系,他们相爱,他们交往,他们做了一切情侣之间的事。   但——   “我死了,他会轻松许多。”许尘却只给这段爱情留下这样的注脚。   朱炎听着,情绪渐渐平静了。他从头到尾没发一句,直到许尘说完,过了很久才问对方:“值得吗?”   “值得,”许尘笑得欣慰,“他幸福,就值得。”   朱炎沉默,不再说话。   飘坐在复习桌对面的鬼魂,却认真看着他:“真羡慕你。”   朱炎不可思议:“羡慕我?”   “嗯,”许尘托着腮,目光向往,“你名字里有两个火,火光所到之处,必然有光明,不像我,只是一捧土,一滩泥,只能腐烂于黑暗。”   朱炎无语:“你看看我现在的惨状,这火光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许尘被逗乐了,第一次在光影里笑出声,第一次在光影里不那么悲伤。   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10%,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鬼魂,也会孤单。   光影是同步投射给于天雷、Smoke、一匹好人的,于是分隔两地的好烟仙女小队,共同见证了这段“特殊的友谊”,也由此明白了朱炎的全部“怨念”。   风水困局+噪音干扰+鬼魂夜谈,这位同学的备考之路坎坷得堪比西天取经,谁来了都得抑郁。   “总算有人懂我了——”哇的一声痛哭里,朱炎终于送上[应届怨灵]。 第206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应届怨灵]这个“免死金牌”无疑是一道分水岭, 于其他队伍基本等于通关密令,接下来躺平等出口就好了;好烟仙女小队虽说已经很明显不满足于通关即可,更想在72小时内探索出澜霓公寓那些未被人知的真相与秘密, 但拿到[应届怨灵]也让他们吃了一颗大大的定心丸,要知道骆光明可是一连回魂三天的,要是没这道“护身符”,接下来两个午夜能不能扛过去都悬。   烧仙草和太岁神从回放影像里,也能很容易捕捉到旅行者们的心态变化。   比如于天雷、一匹好人这种情绪写在脸上的,拿到[应届怨灵]的一瞬间就如释重负;武笑笑没他俩那么明显,但也暗暗松了一口气;就连大部分时间表现镇定的罗漾, 之前身上也难免有几丝因前路无保障、总想争分夺秒在白天安全时间里尽可能搜集更多线索的焦灼,但现在他整个人明显舒展了。   唯独Smoke和方遥看起来没什么情绪波动。   老烟倒是好懂, 这家伙才不在意什么护身符不护身符, 有了就打顺风局, 没了就干逆风仗,左右都是打打杀杀, 没差别。   至于方遥……这位仙女不仅没表现出任何喜悦, 查看新道具的时候浅棕色眼睛里甚至掠过一丝嫌弃。烧仙草和太岁神不想了解外星人, 但莫名看出一种“有了护身符就少了好多惊险刺激”的失落。   有了道具“保底”,好烟仙女小队接下来的行动就更从容了, 他们按照原计划去拜访剩下那几位天亮才回来的NPC——602的夏秋冬, 502的元潮/潘俏枝, 503的赵春雨。   从八楼下到六楼, 不用急着敲602的门,如预期中的一样先在走廊里碰见了正在搬家的欧兰和曲梓欣, 还有缠着两个小姑娘想要“蹭车”的赵春雨。   这位第一次登场的NPC, 身份内容堪称极简——   姓名:赵春雨   身份:19岁, 住在503室。   小伙儿人长得机灵,嘴皮子也溜:“两位美女姐姐,就把弟弟我带上吧,反正顺路,我这么瘦,也不占地方,就当多带一件‘行礼’好不好……”   欧兰和曲梓欣虽然是租住,可大包小包的东西不少,今天特地叫了搬家公司的小货车,这不就被同样想要搬走的赵春雨蹭上了。   至于赵春雨为什么想要搬走——   “那家伙回来了啊……”一说这个,赵春雨就再绷不住了,脸瞬间白了几个度,左顾右盼声音压得巨低,生怕被“当事鬼”听见,“就前两天死在楼里那家伙……”   昨晚都在外面上夜班的赵春雨,回来就听说“十楼超市大闹恶鬼”、“七楼孙家惨遭猛鬼撞门”等一系列惊悚消息,而且不止这两家,其他住户也或多或少受到“不明骚扰”,比如门铃突然被按响、防盗门突然被剧烈冲撞等,简直恐怖效果拉满。   “我就说公司怎么那么好心,还解决住宿,这哪是解决住宿,这是想解决我啊!所以说便宜没好事,这鬼地方谁爱住谁住,反正我得赶紧跑——”   小伙儿还穿着下夜班回来的制服,双肩包却已经收拾好背在身上,显然下班回来一听见这些,当机立断就准备开溜。   言语间可以听出来小伙想蹭两人的车回公司,而公司位置正好在澜霓公寓与欧兰、曲梓欣搬家目的地的中间,非常顺路。   不过“黄金攻略”里并没提及赵春雨是什么工作单位,从小伙儿的制服上看有点像酒店或者洗浴中心那种服务员,制服左胸上还挂着一个精致名牌“J”。   如果按照攻略定位,赵春雨就是一个绝对的背景板NPC,背景到上一次烧仙草、太岁神他们进旅途,几乎快把这三个搬家者忘了,等想起来时人早都搬走了,只留下503和603两个空屋。   当时他们并不觉得怎样,但现在看着罗漾六人一路“拓展剧情”,也不禁好奇起来,赵春雨真就是一个无关紧要的角色吗?   “兄弟,实话实说,你是不是在金棕滩壹号打工?”回放画面里突然传出于天雷声音。   然后是错愕的赵春雨:“你怎么知道?”   于天雷立刻喜出望外:“真被我猜中了?!”   NPC的身份牌立刻更新——   姓名:赵春雨   身份:19岁,住在503室,金棕滩壹号服务员。   烧仙草和太岁神不意外赵春雨的身份被“破局”,甚至连对方在金棕滩壹号工作都觉得正常,稍微想一下先前搜集到却还没起作用的线索——那几张金棕滩壹号的小卡片——就不难联系起来,只是万万没想到破局的竟然是于天雷。   连武笑笑都忍不住问天雷同学:“你怎么一下子就想到的?”   于天雷嘿嘿一笑,得意里透着谦虚:“其实答案就挂在他身上啊,那个名牌,J,金棕滩首字母缩写,多明显。”   武笑笑:“……”   罗漾、方遥、一匹好人、Smoke:“……”   赵春雨:“呃,哥,这是我的名牌,我在会所里的花名叫阿J。”   烧仙草、太岁神:“……”就知道不能把于天雷想得太深!   原来金棕滩壹号是公寓附近一家大型娱乐会所,为本市五光十色的夜生活添砖加瓦,那么游走在灰色产业的程栋梁和浓妆艳抹夜里出去的孙茹与之有牵扯就再正常不过了。   被“金棕滩壹号”这一关键词解锁了工作地点、并触发后续交谈信息的赵春雨,也印证了罗漾六人的猜测——   赵春雨:“楼下宾馆有我们会所的小卡片?那太正常了,听说程哥前些年就是跟我们老板混的,在会所里看场子,这几年才改行玩金融,有一回追债还追到我们会所来了呢,就在我负责的包厢,我全程亲眼见证,程哥手腕是真高,人也是真文明……”   “孙茹?呵,她在我们那儿干陪酒,当然要逢人就发小卡片……”   但让好烟仙女小队没想到的是,随便问一嘴的夏秋冬竟然也是金棕滩员工——   赵春雨:“夏秋冬?她的确也在我们会所干,不过不是陪酒,是驻唱……当然是正经唱歌!她嗓音特好听,叫那个什么来着,对,烟嗓,迷离又性感,好多会所客人都是冲着她来的,送花送礼还有的直接拿钱砸,但人家女神高冷啊,只收歌迷信和小礼物,太贵的东西和现金一律不收,唱完就走,多少想追她的客人连个手机号都要不着……”   看回放看到这里的烧仙草和太岁神:“……”昼伏夜出的NPC一共就四家,合着赵春雨、孙茹、夏秋冬这三家都给金棕滩打工,本区域的择业范围就这么单一吗。   估计罗漾也有点想吐槽,因为旅途画面里他下一句就问赵春雨:“元潮和潘俏枝,不会也恰好是你们会所员工吧?”   “谁?哦哦,住我隔壁那俩小情侣啊,”赵春雨总算给了个不一样的答案,“他俩怎么可能给人打工,一看就是俩玩咖,不过兜里没几个钱,哪敢来我们会所消费啊,有一次我在会所后面的酒吧街遇见他俩,他俩还管我借钱呢,说手机钱包都被偷了,喝完酒没钱结账……我那时候也是傻,心一软就借了,到现在都没还我……”   至此,几个昼伏夜出的公寓住户都在赵春雨口中有了“初步人设画像”,烧仙草和太岁神也总算知道了赵春雨的价值……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梦完黄金梦黄粱:这个赵春雨堪称“午夜NPC串联小能手”啊。   烧仙草:?   梦完黄金梦黄粱:??   烧仙草:你读了我的心。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也在看这一段回放?   烧仙草:应该是我问你,已经看到这一段回放了?   自己和太岁神是从中间开始回放的,梦黄粱、勃朗宁还有狗舍他们,都应该是从头看的,怎么梦黄粱就已经看到赵春雨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快进快进再快进啊,要真一分一秒回放,什么时候才能赶到当前进度。   勃朗宁:他们该去找夏秋冬了吧?   雪纳瑞:奇怪,这三个人搬家我怎么没有印象?   AF-hound:因为你们夜里在超市吃得太撑,第二天睡到中午才醒,那时候这三人已经搬离公寓。   雪纳瑞:哦对,想起来了。   雪纳瑞:辣条真好吃~   藏獒:啤酒也不错。   泰迪:我爱薯片。   喜乐蒂:被我一口气吃了好几盒的抹茶派是哪个牌子来着?   烧仙草、太岁神:“……”别人是刀尖上的旅途,狗舍是舌尖上的。   虽然围观者们也不知道哪里来的诡异缘分,明明各看各的,却莫名其妙抵达了同一回放进度,不过大家都在同一观赏间,看回放的统一倒是方便了讨论——   喜乐蒂:夏秋冬好漂亮[羡慕]   雪纳瑞:一般般吧,我不喜欢平胸。   梦完黄金梦黄粱:夏秋冬身上有什么重要剧情吗?   喜乐蒂:啊啊啊,猥琐男滚开!   勃朗宁:黄金攻略里没有,但这么美丽的女士,不应该没有故事。   泰迪:雪纳瑞,你注意点。   藏獒:泰迪,你敢说你不喜欢前凸后翘的?   泰迪:我就喜欢喜乐蒂!   藏獒:草,你他妈又想挨揍了是吧——   烧仙草:好像有种说法,就说夏秋冬这个NPC很特别,但具体什么情况不详。   ……好吧,讨论得也没有很统一。   太岁神默默看着这一片“你说你的,我答我的”,想参与都找不到气口,最后终于决定出手终结混乱局面——   真是人间太岁神:如果从现在开始大家都不打算快进的话,要不要共享同一个回放,方便聊天?   如果还是各看各的,即使进度相仿,但前后差几秒都会造成聊天混乱。另外他也想借此与狗舍增加互动,倒不是非要建立什么关系,只是对于这个在漂流大厅“恶名昭著”的旅行社,他有诸多好奇,正好趁这个机会多了解了解。   不过狗舍好像对此兴趣缺缺——   泰迪:谁跟你共享,自己一边玩儿去。   雪纳瑞:太岁神是吧,不要随便对我们这些坏蛋递橄榄枝,会遭殃的[好心劝告]   喜乐蒂:拒绝共享,到时候想快进要要经过全体同意,好麻烦。   藏獒:[恶犬龇牙]   太岁神皱眉,有点被冒犯,却也没到恼羞成怒的地步。   可有人先他一步怼回去——   烧仙草:你们会说人话就说,不会说话就把嘴闭上,文明礼貌没学过?拒绝别人也应该说No,thanks.   太岁神微微挑眉,先前只是没有恼羞成怒,现在好像直接舒坦惬意了,甚至还想喝杯烧仙草。   梦完黄金梦黄粱:小草,我现在相信他说的你俩一起讨论一起睡了,不然你不可能连别人喷他两句都听不了[心痛,骨干成员被竞品公司诱拐了]   烧仙草:……   勃朗宁:阿梦,想开点,至少他没真的跳槽。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这是对老烟有多大怨念。   烧仙草的回怼并没有掀起新一轮骂战,甚至太岁神共享回放的提议也意外得到落实,只因一句——   AF-hound:共享吧,回放。   泰迪:??   雪纳瑞:AF?   藏獒:AF你吃错药了?   喜乐蒂:好奇怪,AF你什么时候这么好说话了?   AF-hound:他讲的没错,各说各话不利于聊天互动。   喜乐蒂:你想和谁聊天互动?这个叫太岁神的?   远在漂流大厅某休息室内的太岁神瞬间脊背一寒,生怕看见AF回一个“对”。   AF没回,他发的是——   AF-hound:ID看着还算顺眼。   雪纳瑞:呃,友情建议你查看一下他们那个叫水泊的旅行社,社内成员ID都这画风。   AF-hound:我没说喜欢太岁神。   泰迪:?   喜乐蒂:那你说ID顺眼?   AF-hound:烧仙草挺好喝的。   突然被点名的烧仙草:“?”   休息室里的太岁神:“……”What the fuck.   显而易见,AF说话还是有一定分量的,至少另外几个家伙不再聒噪,默认了共享回放,于是同一时刻的旅途画面(时间进度一致、视角还是可以各自选择)出现在六人面前,正好卡在罗漾六人送别“搬家三人组”,接着敲开602的门与夏秋冬面对面。   不怪喜乐蒂羡慕,半倚着门的女人实在漂亮,虽然没有前凸后翘,但窄腰长腿,比一般的模特还高,卸了妆后是一张淡漠而慵懒的脸,连随意倾泻的长发都带着万种风情,她的外套脱了,里面的演出服还没换,是一件黑色长裙,普通廉价的款式在她的身上却有种说不出的华丽,一如她的气质,疏离又迷人。   “有事?”夏秋冬点了支烟,漫不经心睨着门外自称“住户委员会”的六位邻居,她的声音和赵春雨说的一样,低低的烟嗓,有种性感的沙哑。   “昨天晚上楼里……呃,发生了一些事情,所以今天我们挨家走访,看看有没有住户遭遇伤害或者财产损失。”罗漾说出准备好的台词,欲言又止的语气是为了符合头七回魂的气氛,关切的表情则尽显一个住户委员的责任。   夏秋冬听完没什么反应,又淡淡抽了一口烟,再说话时声音染上几丝彻夜未眠的困倦和不耐:“没伤害,没损失,你们可以走了。”   说罢就关门,却被Smoke横插过来的胳膊拦住。   夏秋冬看一眼挡在门和门框之间的手臂,吐出一口烟,嘴角勾起讥诮:“胳膊不想要了?”   带着火星的烟灰落在Smoke袖子上,烫出一个黑点。   罗漾他们虽然昨天晚上就见过电梯里走出来的夏秋冬,但那时对这位NPC只是一个浮光掠影的印象,而现在这样面对面,才真正直观感受到赵春雨口中所说夏秋冬身上那种独特气质,淡漠又性感,迷人又危险。   “这姐姐真酷……”于天雷情不自禁小声咕哝。他的心愿是天下所有姑娘都能得到爱与守护,但夏秋冬应该不用,这姐姐给他的感觉能自己轻轻松松踏平一条血路。   武笑笑同意,并和几小时以后看回放的喜乐蒂隔空达成共鸣——羡慕夏秋冬。虽然一个羡慕的是洒脱性格,一个憧憬的是熟女美貌。   “啪嚓!”   杯子打碎在地的声音从602屋内传出。   回放画面内外皆是一愣,夏秋冬屋里还有别人??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勃朗宁:这样的发展好像不在常规剧情里[疑惑]   梦完黄金梦黄粱:咱们四个刷澜霓公寓的时候压根没来找过夏秋冬,说不定有什么版本更新。   泰迪:用用脑子,那是因为他们解锁了【人生夜未眠】。   泰迪:夏秋冬、孙茹这几个昼伏夜出的都属于4/4支线,只要把这条支线解锁,他们的相关剧情就会拓展。   烧仙草:你们当时解锁了?   雪纳瑞:没有哦。   烧仙草:……语气不用这么俏皮。   藏獒:啥?什么未眠?   泰迪:社团上课你是真不听啊[鄙视]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们狗舍还有社团课?   喜乐蒂:每个旅行社都有自己的独家秘密攻略,当然只能在社内小课堂分享。   喜乐蒂:但是我讨厌上课[想睡觉呼呼]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也烦学习,但我感觉这玩意儿还真可以在凌霄宝殿里推广[摸下巴]   勃朗宁:[自己淋过雨,就要把别人的伞都撕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所以夏秋冬屋里到底是谁?   “别这么凶、别这么凶,我错了还不行嘛——”可怜兮兮的求饶由远及近,夏秋冬抓着一位年轻男性的衣服,生生把人顺着防盗门丢出了602。   声音已经很耳熟,再低头一看被扔到走廊的人,狼狈坐在地上还不忘眨巴他楚楚可怜又英俊迷人的眼睛,除了骗吃骗喝专业户乔治,还能有谁。   可惜的他人见人爱属性在夏秋冬这里行不通。   “嗯,”夏秋冬淡漠点头,“知道错了,然后坚决不改。”   “我也不是故意的,谁让你开门诱惑我。”乔治委屈。   夏秋冬居高临下瞥他:“是我给住户委员会开门,你趁机溜进来。”   嗯?罗漾迷惑,刚才夏秋冬开门时他们就在门外,没看见谁从眼前进去啊?   “你怎么这么不温柔,”乔治倒打一耙,咕咕哝哝,“楼里其他人都可喜欢我了。”   夏秋冬不语,抬眼看向于天雷。   于天雷:“??”   夏秋冬:“……”   于天雷:“???”   “周异。”实在闲得发慌的方遥,好心喊了天雷同学的“名字”。   于天雷在这呼唤里终于想起自己身份,立刻义正言辞与夏秋冬站到同一阵营:“乔治,你别自我感觉良好,谁说楼里其他人全喜欢你,你祸害了我那么多爱宠,我家就第一个不让你进!”   罗漾推翻之前判断,所以夏秋冬和乔治不是姐弟恋,而是乔治单方面爱恋,然后不请自来,纠缠不休?   “嘁,不欢迎就不欢迎,我去找其他姐姐玩~”乔治一秒整理情绪,灵活起身潇洒离开,背影看不出任何留恋。   罗漾:“……”算了,NPC感情纠葛方面的推理果然还是应该交给天雷同学那种专业人士。   一直到乔治彻底消失在走廊尽头,夏秋冬才转身回屋,脚步带一点匆忙,似乎着急去查看被打碎的杯子。   “这回没关门。”Smoke早在乔治被丢出来的时候就收了手臂,但转身回屋的夏秋冬这一次甚至没顾得上关门。   “他的图景很着急。”方遥很自然进屋,光明正大观察NPC匆匆往卧室去的身影。   其他伙伴也陆续进来,一是不给夏秋冬再次拒他们于门外的机会,二是方便接下来在602屋内搜查线索。   “那个杯子很重要吗?”一匹好人不解。   罗漾也关心杯子,但他更在意已经没影的乔治:“你们有没有觉得乔治很怪?”   “不是怪,”武笑笑早就想说,“是可疑,太可疑了,好像哪儿哪儿都有他,就算无业游民,这也满楼跑得太勤快了,可你要说他有什么目的,又好像没……”   有什么念头忽地在罗漾脑内闪过,他连忙打断武笑笑:“你刚刚说什么?”   武笑笑怔了几秒:“我说……太可疑了……”   罗漾摇头:“不对,后面。”   方遥看过来,轻轻挑眉,似乎知道罗漾想抓住什么,替武笑笑回答:“她说就算无业游民,也满楼跑得太勤快。”   “跑……”罗漾终于听见了自己想要的关键字,蓦地抬起眼,“朱炎是不是说他的守宫跑了?”   一句话,成功让空气安静。   Smoke和一匹好人眼里掠过同款不可思议,还带几丝“完了,队友疯了”的担忧。   于天雷则还没反应过来,满脸茫然。   武笑笑咽了下口水,不太确定地问:“队长,你认真的?”   罗漾没有比现在更认真的了:“查理三世,乔治,你们不觉得这两个名字画风完全相同吗?乔治为什么和其他住户那么不一样,为什么随时随地满楼乱窜,为什么住户们对他都格外宽容,为什么他刚才趁着夏秋冬开门溜进去,我们却一点没发现?如果……乔治就是查理三世,那一切都说得通了。”   一只壁虎顺门边溜进去谁能发现!   “纯靠联想吗?”一匹好人还是难以接受,“乔治和查理三世虽然都是外国名,但本身没关联啊。”   “也不一定,说不定历史上就有一个国王叫查理三世,然后名字是乔治,咱们没学西方史所以不掌握这个知识点……”罗漾说着,眼带希冀看向地球知识库云星小仙女。   方遥:“……”   好吧,罗漾收回目光,看来云星仙女岗前培训也没涉及这个知识点。   虽未得到方遥佐证,可罗漾的推理细品下来确实有一定内在逻辑,于天雷、武笑笑、Smoke、一匹好人都几乎不同程度被说服了,毕竟如果不把乔治当人看,那么他一切违和的行动与气质都有了解释,尽管罗漾单靠两个外国名字就这么凭空联想有点牵强……   “恭喜你,上岸,又躲过一劫。”屋内传出夏秋冬幽幽松口气的声音。   六人抬眼,正看见夏秋冬端着一个透明爬宠箱从卧室里走出来,边走边说:“给你换个更隐蔽的地方,省得下回被乔治找到……”   爬宠箱里,那只被叫做“上岸”的、原本应属于朱炎的守宫,舒舒服服趴在小型树枝上。   于天雷、武笑笑、Smoke、一匹好人,默默转头看罗漾。   罗漾微笑得像太阳:“果然有点牵强,我再重新想。”   哎?不对!   乔治是不是人先放一边,罗漾再次紧盯夏秋冬手上的爬宠箱:“这是朱炎的守宫,上岸这个名字也是朱炎起的,为什么在你这里?”   一切挑明,不给夏秋冬狡辩机会。   夏秋冬似乎也没想狡辩:“朱炎养不好,就拿给我养了。”   “可是朱炎说他的守宫跑丢了。”Smoke开口,目光变沉。   夏秋冬安静几秒,眼里似有什么情绪,但转瞬又回归疏离:“那就算跑丢了吧,跑丢了,又被我捡到了。”   【乐园观赏区-旅途进行时】   勃朗宁:就算跑丢了?这个夏秋冬挺有意思,演都不演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这属于变相承认她就是跟朱炎有不可告人的关系?   烧仙草:一男一女还有什么不可告人,无非就是感情关系呗。   勃朗宁:也可能不谈感情,单纯是一起研究生命起源的朋友[天真无邪]   烧仙草:勃朗宁,要不是太了解你,我还真以为你在探讨学术[小白花真可怕]   喜乐蒂:[啊啊啊]好后悔我们进澜霓公寓那次没来找夏秋冬,酷酷烟嗓姐姐包养应届男大生这剧情好刺激!   夏秋冬可不承认“包养”,面对好烟仙女小队对她与朱炎关系的质疑,淡然反问:“处朋友犯法?”   他俩似乎真的在谈,可具体是怎样的恋爱,没人知道。   烧仙草:你们也不知道,不是有内部小课堂吗?   AF-hound:夏秋冬承认她在和朱炎谈朋友,可朱炎不承认,甚至不愿意让人知道他的守宫放在夏秋冬屋子里养,由此可推这一段感情存在问题——以上,就是狗舍澜霓公寓内部攻略4/4支线夏秋冬内容的全部。   烧仙草:?   烧仙草:然后到底存在什么问题就不深究了?   AF-hound:不是不深究,而是用尽了方法也没撬开夏秋冬的嘴。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能换成撬朱炎的?   AF-hound:没用,夏秋冬一消失,朱炎也不再出现。   勃朗宁:消失?   泰迪:AF,你是在把社内攻略对外分享吗?   喜乐蒂:杜宾知道了会很生气,真的会![认真]   藏獒:草,杜宾发火很吓人。   雪纳瑞:[冷][怕怕]   AF-hound:我不说他们也会知道,不然你们以为当前这场旅途为什么会打破最高完成记录?   一语惊醒四恶犬。   对啊,当前旅途中的六个人已经把进度推到65%以上了,不可能连夏秋冬的“特殊NPC”身份都没发现,那么他们发现了,等下看回放的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和勃朗宁,自然也能直观看到,进而明白过来。   所以AF干脆提前分享了——   AF-hound:从旅行者第一次跟夏秋冬面对面开始,对这个NPC的挖掘就已经进入倒计时,如果不能从她身上拿到4/4支线的进度,就再没有跟这个NPC见第二面的机会。   AF-hound:602的门不会再打开,撞开了里面也没人,朱炎那边同样情况,所以两人关系里的内情将永远成谜。   AF-hound:当然也有无数队伍试图在第一次面对面里就把夏秋冬身上的秘密榨干净,不过都以失败告终,包括狗舍。我们至今都不清楚哪个环节出了问题,或者说到底缺少了哪个关键步骤,总之在夏秋冬承认她和朱炎处朋友之后,就无法得到更多信息。   AF-hound:软的硬的都试过。来软的,夏秋冬只字不语,来硬的,无论你是想暴力逼供还是使用道具,都一定会被更糟糕的局面打断,根本近不了夏秋冬的身,有好几队想直接生扑,连对方的衣裙都碰不着。   真是人间太岁神:更糟糕的局面?   AF-hound:天塌了,地陷了,夏秋冬,不见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那不正说明夏秋冬身上的秘密极其关键?!   AF-hound:对,但你就是没辙。   真是人间太岁神:也许仙女小队有。   回放画面里仍是夏秋冬的602,鲜花、玩偶、糖果、巧克力等礼物堆满客厅,看得出夏秋冬对这些并不在意,就那么乱糟糟地放着,无论是单纯去会所听她唱歌的歌迷还是别有用心的客人,如果不是为了应付场面,她估计连这些不那么值钱的小礼物都会一并拒了。   相比之下“上岸”的待遇不要太特殊,夏秋冬专门收拾出来一块新地方给它。   而罗漾六人在询问对方与朱炎关系的同时,也不着痕迹悄悄移动,将屋子打量了个遍。   然后武笑笑就在地板堆放的几束鲜花底下,发现了朱炎默写申论的草稿纸。   Smoke瞄见卫生间洗手台上放着一个剃须刀。   一匹好人在沙发上发现一件男士铆钉皮夹克。   显然,即使没有“上岸”的出现,单凭朱炎的草稿纸和这些男性居住痕迹,也足以让旅行者们推理出他和夏秋冬的隐秘关系。   于天雷什么都没干,从知道夏秋冬竟然与朱炎处朋友就有点难以接受,等到草稿纸、剃须刀、皮夹克这些被发现,就更破防了,趁夏秋冬去安置“上岸”,不可置信出声:“朱炎那个书呆子不光能追上这种女神姐姐,还成功跟人同居了?”   “同居应该谈不上,”Smoke说,“但留宿肯定有。”   “怎么追到的,好想求秘籍。”于天雷真情实感。   一匹好人看向沙发那件铆钉皮夹克,深觉这就是答案:“一个书呆子不读书了,为爱扮朋克,午夜穿皮衣。”   于天雷豁然开朗:“要向对方展现为爱改变的真心与诚意!”   【观赏间】   AF-hound:这就是你说的仙女小队会有辙?   AF-hound:他们好像更愿意研究追爱秘籍。   真是人间太岁神:……   真是人间太岁神:既然是仙女小队,当然主要看仙女和队长。   一句话把围观视线重新引回方遥和罗漾视角——   画面里,方遥站在一座挂满各种牌子各种包装的巧克力圣诞树前,眉头轻蹙,若有所思。   罗漾察觉后悄然靠近。   AF-hound:看起来他俩的确更靠谱些。   烧仙草:当然,你没和他们一起进过旅途,他俩总是这样,方遥不动声色但观察力可怕,罗漾脑子很快总能想到别人想不到的。   AF-hound:我们确实没关心过这棵巧克力圣诞树,倒是真有些好奇里面能发现什么线索。   仙女和队长很快给了围观者们答案——   罗漾:“这些巧克力里有你喜欢的口味?”   方遥:“还在找。”   罗漾:“巧克力算不算糖果?”   方遥:“按地球分类,饼干糖巧……”   罗漾:“别按地球,按你的。”   方遥:“算。”   罗漾:“那我帮你一起找。”   方遥:“?”   罗漾:“我还欠你一包糖。”   【观赏间】   AF-hound:看起来他俩的确更靠谱些[发言撤回]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   勃朗宁:[别难过]   梦完黄金梦黄粱:哈哈哈哈,你俩要不要跟仙女小队绝交,绝的话我可以当见证人。   回放里的罗漾、方遥当然不知道他俩无形中毁灭了多少“伙伴信任”,不过他俩也没落到什么好——还没把手伸向圣诞树,安置好“上岸”的夏秋冬就起身回来了,并不太客气地下逐客令。   好烟仙女小队当然不走,他们才把夏秋冬和朱炎的关系问出来,必须乘胜追击啊!   Smoke:“为什么朱炎说谎守宫跑了,是不是不愿意承认你们之间的关系?”   武笑笑:“你俩真在处朋友吗,朱炎明明说他在全力专心备考,并不像会在这时候谈恋爱的人。”   一匹好人:“我刚刚发现,沙发上那件皮夹克的尺寸也比朱炎的身材大,你该不会除了朱炎……还跟楼里的其他男人有关系?”   于天雷:“啥?那朱炎也太惨了吧,一心学习却被女海王拐走,然后还不是唯一??”   罗漾:“我们不想这么恶意猜测,所以你能不能和我们说实话。退一步讲,如果你和朱炎处朋友就是实话,那你能不能跟我们去找朱炎当面对质?”   很好,组团逼供的“崩溃聊法”成功把NPC聊崩溃,随着还没燃尽的香烟在烟灰缸里用力摁灭,夏秋冬彻底冷了脸。   602天花板顿时发出“咔咔”声,出现蛛网一样的恐怖裂痕,地板也突然塌陷出好几个洞,其中一个洞正好在Smoke脚边,要不是他反应快跳开,已经掉进去了。   “什么情况?”   “是异境?!”   并不是。   曾经的AF也以为他们顺利逼出了夏秋冬的异境,拿到了解锁对方隐藏信息的钥匙,可事实就是——   【观赏间】   AF-hound:夏秋冬身上没有异境,惹她暴走,这条NPC线就是Game over。   雪纳瑞:没劲,还以为他们六个真有突破呢。   回放画面里,旅行者们一个接一个被掉下来的墙块或开裂的地板困住,这间突然变化的屋子仿佛对每个人都有精准锁定,和AF说得一样,只要他们想靠近夏秋冬,就一定会被阻拦,无论他们如何努力,根本无法接近NPC半步。   泰迪:别挣扎了,白费工夫。   哦,这里好像不包括方遥。   泰迪的那句弹幕几乎和回放画面里那个快到看不清的影子同时发生,等惊诧的围观者们看清画面,方遥已经逼近到夏秋冬面前!   狗舍五人震惊,因为他们全都围观过当年杜宾带队的澜霓公寓回放。   那时的杜宾还不是社长,但已经是狗舍里最强战斗力,同样把夏秋冬逼到暴走、把602逼到天塌地陷的杜宾不是没想过像现在的方遥这样,冲过去抓夏秋冬,可他失败了,一如现在的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哪怕用了道具也无法脱困、冲破阻挡,然而方遥却成功了,且快得根本没人看清他是如何脱困的!   所以这个被烧仙草、太岁神称为仙女的男人,真的会突破夏秋冬这条支线?   刷屏不知何时停了,狗舍五人与烧仙草四人怀揣着不同心情,却又同样期待着方遥表现。   他会如何?   再来一次暴力逼供?   夏秋冬会就范吗?   602环境会不会再次发生更凶残变化?   不,狗舍五人很快意识到,方遥并没有真的创造出翻盘机会,因为当他与夏秋冬近在咫尺,几次想去抓住女人的手腕,竟无一例外被对方成功避开。   这不符合常理,唯一的解释就是旅途对夏秋冬的“保护机制”仍然在起作用。同时夏秋冬脚下的地面开始坍塌,毫无疑问又印证了AF的说法,再过几秒,这个NPC就会随地板坠落,彻底消失不见!   但旅途中的好烟仙女小队不知道这些,见方遥毫不留情想去抓夏秋冬,于天雷忍不住喊:“方遥,你对女人下手轻一点——”   罗漾则紧跟着盖过他的声浪:“方遥,别听于天雷的——”虽然这对夏秋冬可能不公平,毕竟她也没怎么十恶不赦,但“错过这次或许就真没机会挖出夏秋冬的秘密了”的不详直觉,逼得罗漾不敢心软。   方遥听着两道截然相反的意见,难得反思半秒,如果不是自己嫌麻烦懒得开口,罗漾可能就不会现在还担心他被动摇了。   于是用了零点零一秒回头,神情单纯又无辜:“我好像忘了说,他是男的。”   602安静了。地板恢复,天花板弥合。   夏秋冬安静了。没坠落深渊,没消失不见。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也全静了,外表茫然,内在烧脑。   观赏间静……了三秒,然后彻底炸锅。   藏獒:啥玩意儿?   泰迪:What??   雪纳瑞:呵,男人……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抓狂][抓狂][抓狂]   梦完黄金梦黄粱:不是,方遥说男的就是男的了?   对,方遥说是就是。   逐渐恢复原样的602,没有继续消失的夏秋冬,齐刷刷投射吊坠投射,都是铁证——   旅途信息:你看清了真正的夏秋冬。恭喜获得道具【变幻莫测的假面】!   旅途信息:【公寓管理手册】新增13/20【602/变幻莫测的假面】!   那些AF口中关于夏秋冬的“特殊性”终于说通了,为什么没有任何一个旅行者可以近夏秋冬的身,连衣裙都碰不到,因为一旦肢体触碰,真实的性别就再难隐藏。   烧仙草:不行,我还是接受不了,这怎么看都是一个漂亮女人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所以就像AF说的,旅途给了他“任何一个旅行者都不能暴力逼供,不能近身”的潜在特殊设定。   因为一旦有了肢体接触,再完美的假面也藏不住身体的真实性别。   喜乐蒂:啊啊啊啊啊[狗狗尖叫]   泰迪:又怎么了?   喜乐蒂:不是夜场女王包养应届生,是女装美攻vs青涩男大,怎么办,更刺激了……第一万次后悔我们为什么没刷这条支线!都怪你们,吃什么超市!   泰迪:我们哪知道是这种展开。   雪纳瑞:要是早知道……   藏獒:更不会刷[老子钢铁直男]   冷静下来的AF终于想到关键问题——   AF-hound:方遥也没碰到夏秋冬身体,为什么能识破?   “在云星,不靠外表区分性别。”回放画面里,方遥回答自家队长同样的问题,“男人可以很美丽,女人可以很威武,其他生物也一样,雄性与雌性的外表并没有绝对固定的对应。”   罗漾:“那依靠什么区分?”   方遥:“生物磁场。”   “意思是你能感知到我们每一个人的生物磁场?”于天雷不可思议。   方遥淡淡点头,看他:“比如你的磁场就很乱,经常会散发毫无指向性的求偶讯息。”   “……”于天雷脸一阵红一阵白,最后愤而望向自家队长,“罗漾,你能不能管管他,还有没有个人隐私了!”   方遥的视线顺其自然转向其他队友。   武笑笑果断后退:“别看我。”   一匹好人软声软语:“求放过。”   Smoke全身警戒:“我对自己的生物磁场完全不好奇。”   仙女扫兴而归:“无聊。”   【观赏间】   喜乐蒂:……   雪纳瑞:……   藏獒:……   泰迪:我现在有点搞不清,“夏秋冬是男人”和“遥啊遥居然真有可能是外星人”这两条信息哪个更炸裂。   AF-hound:太岁神,你之前说杜宾驾驭得了疯狗,未必打得过外星人,原来不是在开玩笑啊……[忧虑]   太岁神:“……”别人都在震惊,只有AF第一时间替自家社长忧虑,这是什么感人的战友情。   烧仙草:朋友们,我好像发现一个疑点,如果夏秋冬是男人,他说的正在和朱炎处朋友还可信吗?他家里找到的那些男性物品,除了朱炎的草稿纸不好解释,剃须刀和夹克都可以是夏秋冬自己的吧。   烧仙草:一个正在备考的应届生,真的会跟一个同性还是女装大佬谈恋爱?   朱炎会。   六枚吊坠再度投射的过往影像,映亮了回放画面——   夜凉如水,公寓走廊,鼻青脸肿的朱炎,衣裙凌乱的夏秋冬。   仿佛刚经历过一场恶战。   夏秋冬捡起自己掉在地上的铆钉夹克,随意披回身上,男士夹克与内里长裙混搭成雌雄莫辨的妖冶。   点一支烟,长发与夜色相融,白色烟雾飘散在两人间。   “废物。”这是他给朱炎的评价。   “变态。”这是朱炎给他的回语。   旅行者和围观者都无法从短短光影中看明白发生了什么,只知道这是两人在澜霓公寓的初相遇——   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幸好在那个夜晚,遇见你。 第207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吊坠投射消失的瞬间, 602防盗门也在众人面前关上。   六张脸不同程度闪过错愕。   “咱们什么时候从里面出来的?”于天雷怀疑自己失忆了,不然他明明记得上一刻所有人都还站在夏秋冬的客厅里。   一匹好人缓缓摇头:“我也没印象。”   武笑笑试着上前开门,开不开, 又敲了几下金属门板,里面无人应答。   “强制驱离。”Smoke经验老道,短暂的猝不及防后就明白过来,“偶尔会出现这种情况,当旅途不希望你继续接触某个NPC,就会想法设法阻止他再出现。”   “可是为什么要阻止?”武笑笑回头看他,“这对我们不公平。”   罗漾思忖片刻, 说:“也许我们可以换成游戏思维,不是系统强制驱离我们, 而是我们这一阶段完成的任务和剧情, 只满足‘与该NPC第一次接触’的要求, 如果想和对方进行“第二次”甚至“更多接触”,那就需要完成后面更多的任务和剧情。”   这倒不难理解, 然而能有这种待遇说明这个NPC比其他的NPC都要特殊。   所以——   “为什么是夏秋冬?”Smoke眉头皱得快和贯穿左脸的伤疤连到一起, “他身上还藏着比穿女装和搞男人更炸裂的剧情?”   “……”这玩意儿罗漾还真没法回答, 循规蹈矩的人生限制了他的想象力。   “什么叫搞,”一匹好人纠正Smoke, “人家那是处朋友, 正经谈恋爱。”   夏秋冬和朱炎是不是正经恋爱不好说, 但夏秋冬给的东西确实挺酷——   道具:【变幻莫测的假面】   详情:戴上面具, 你可以是任何人。   罗漾查看完,才忽然感觉从刚刚到现在, 身旁的仙女似乎安静得过分了, 于是转头看。   只见方遥还盯着602的门, 浅棕色眼眸微冷,单从神情里看不出太浓情绪。   但如果看旅途列表——   遥啊遥[生气]   罗漾毫不意外。他甚至可以给仙女的心情做详细注解:还没拿到巧克力呢,早知道就不挑口味随便从圣诞树上抓一包了,生气!   夏秋冬这边彻底闭门羹,好烟仙女小队也没耽误时间,果断改路去找朱炎。   “你说什么?”开门就被罗漾一个直球提问砸到脸上的应届男大生,懵了。   “他问你是不是和夏秋冬谈恋爱了。”Smoke把罗漾说的又重复一遍,但可没笑脸迎人的罗漾那么客气。   “闪电战”果然收奇效,毫无心理准备的朱炎把所有真实情绪都显在了脸上,先是茫然懵逼,接着错愕惊慌,似是想否认,可嘴唇翕动发抖半天也没说出一个字。   这样子都不用问了,坐实了两人关系的不清白。   只是……   “啪!”没等旅行者们进一步“交流”,朱炎已经在慌乱之下猛地合上了防盗门。   一匹好人搓搓被关门声震到的耳朵:“也不用反应这么大吧。”   武笑笑将心比心:“突然被一群邻居找上门,当面揭穿自己的‘隐秘恋爱’,还是……挺不走寻常路那种,他慌也是正常的。”   “不应该啊,”于天雷煞有介事摸下巴,又摇摇头,“再怎么慌,这好歹是自己谈的恋爱吧,又不是谁按头逼他找的夏秋冬,我怎么在他身上感觉不到一点热恋中的甜蜜和羞涩?”   看内心,找仙女。   Smoke接着于天雷的话直接问方遥:“你看出热恋来了吗?”   方遥没回答,看Smoke的眼神像在看愚蠢的地球人。   “他只能看黑暗图景,”罗漾哭笑不得,帮粗心的老烟队友“复习”,“热恋的甜蜜与羞涩不属于负面心理。”   潜意识里总觉得方遥会“读心术”的Smoke顿了一下,继而点头:“对,差点忘了,他这个技能有缺陷。”   方遥压根就不想要这个技能,但不代表可以被人质疑。虽看不见光明,然而窥探黑暗登峰造极,怎么就不是另一种完美:“恐惧。”   “什么?”罗漾、Smoke,连同一旁的武笑笑、于天雷、好人都转头过来。   方遥:“有没有甜蜜不清楚,但被问到是不是跟夏秋冬谈恋爱,他的图景是恐惧。”   仿佛知道Smoke还想说什么,方遥先一步继续:“不是秘密被揭穿的恐惧,是更深层的、黑暗黏腻的梦魇。”   八楼走廊在方遥的话里陷入寂静。   什么样的恋爱会让人如梦魇般恐惧?   吊坠投射那短短的初相识光影,真能代表这段恋情的全部基调?   何况那光影里的朱炎也鼻青脸肿得极其狼狈,且凶手不明……   “靠,朱炎在投射里那一脸青肿不会就是被夏秋冬揍的吧?”于天雷不寒而栗,“俩人不打不相识,然后就谈上了,结果夏秋冬根本是个暴力狂,在谈上恋爱后变本加厉,就像那些结婚后的家暴犯一样!”   罗漾心累地叹口气,拍拍天雷同学肩膀:“你再好好回忆一下刚才的盒子寄语呢。”   于天雷愣了两秒:“是啥来着?”   【幸好在那个夜晚,遇见你。】   这话要是能代表朱炎的心情,而夏秋冬又是个家暴犯,那除非朱炎疯了。   朱炎的梦魇到底是什么,只有他本人知道,无奈801的门和602的门一样,关上就砸不开了。   人双双锁死,门也双双锁死,无敌神仙眷侣。   【观赏间】   藏獒:我他妈对这些外围支线不感兴趣,这帮家伙能不能跑跑主线。   藏獒:骆光明到底死在谁手里?   雪纳瑞:甭管谁是凶手,反正骆光明都得死。   雪纳瑞:名字起的就不好,叫光明,光明却坠落,这人哪能活得长。   泰迪:别扯封建迷信,咱们还叫狗呢。   雪纳瑞:……   喜乐蒂:……   AF-hound:泰迪,虽然狗舍并不需要经营虚假的社团形象,但也不必过于真实。   烧仙草、太岁神、勃朗宁、梦黄粱难得默契地保持安静,如果与仙女小队一起闯过旅途,或者乘过“昔日里”那种要命的列车,就不会说出“能不能跑跑主线”这种话,因为仙女小队的神奇之处在于他们没有一步路是白走的,总能在意想不到处寻得关键,亦或把看似多余的事情做了一堆,结果量变引起质变。   何况【澜霓公寓】的主线明显藏在那些支线后面,就像一团抓不住的雾,如果不拂去那些挡在主线面前的“支线蛛网”,连雾气的形状都看不清。   回放画面里,听不见“未来观众”吐槽的罗漾六人,无奈离开朱炎所住的八楼后,按照原计划去拜访最后一对没有打过交道的午夜NPC——502的元潮、潘俏枝。   谁料竟在五楼又撞见了乔治。   俊俏青年就在502的门口,502的门敞开着,门内是靠着站在一起的元潮和潘俏枝。亲密的年轻情侣正在往乔治怀里塞虾片,而乔治嘴里已经在嚼着刚打开袋子的鱿鱼丝。   “嗯嗯,好吃……”   乔治嘴巴塞得满满。   “但是好咸……”   还挑三拣四。   年轻情侣却一点不恼,烟熏妆都没卸干净的潘俏枝还立刻给大快朵颐的乔治递上来一瓶水,瓶盖都贴心拧开了。   乔治咕咚咕咚喝了大半瓶,才认真向门内的两个人科普“养生之道”:“吃太咸的不好。”   元潮和潘俏枝双双点头,特配合:“好,下次给你吃淡的。”   乔治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团鱿鱼丝,呜呜呜地说:“但是好好吃……”   好烟仙女小队:“……”要不是乔治那么大个,这画面就像幼儿园小朋友找哥哥姐姐讨零食。   虽然上次关于乔治的推理一塌糊涂,可罗漾不死心,这回换了个攻破角度:“你为什么叫乔治?”   不一般的名字后面往往藏着秘密,甚至可能是破绽……   乔治:“我爸爸姓乔,所以给我起名叫乔治啊。”   “……”理由过于朴实无华,罗漾愣了两秒才下意识看向方遥。   自觉进入“测谎岗位”的云星仙女:“哦,没图景,真话。”   真话?   完全不在预期内的发展分散了罗漾注意力,一个没留神,乔治又溜了。   和上回神不知鬼不觉溜夏秋冬家门缝一样,这回青年依旧在仙女小队眼皮子底下神奇跑路,连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甚至警惕性高的Smoke都没注意到他什么时候溜的,等发现时,对方背影已在走廊尽头,转瞬不见。   罗漾只能从元潮、潘俏枝下手。   “乔治啊,”两个年轻人倒是有什么说什么,“他跟我俩一样是夜猫子,不过我俩出去玩,他在楼里玩。”   “玩什么?”竖耳朵听的于天雷和一匹好人立刻问。   “那谁知道,瞎晃呗。”潘俏枝说,“不过一点不烦人,晃来晃去也招人喜欢。”   于天雷狐疑看向神色自若的元潮:“哥们儿,你女朋友说别的男的招人喜欢,你不吃醋?”   元潮无所谓地耸耸肩:“我也挺喜欢那家伙。”   于天雷:“……”这是什么胸怀。   Smoke无语:“长一张好脸就这么管用?”   罗漾不着痕迹看一眼美貌的云星仙女,忍住了想点头的冲动。   结束了乔治的插曲,好烟仙女小队才第一次认真打量元潮和潘俏枝。   元潮穿着一身潮牌,版型宽大,嘻哈风;潘俏枝则是黑色抹胸牛仔裤,哥特风的烟熏妆又酷又个性。   对上“住户管理委员会”,脾气火爆的潘俏枝可就没那么好态度了,一开始聊乔治还能说上两句,后来发现开始被盘问自己和元潮的信息,年轻姑娘没过三秒就要关门。   友好交流无果,最终罗漾六人是硬闯进502的。原本他们已经做好了面对元潮、潘俏枝异境的准备,可闯进去了什么都没发生,除了气到飙脏话的年轻情侣,屋子里该什么样还是什么样。   于是六人第一眼就看见了摆在客厅角落的一筐莲花灯。   没错,整整一筐,少说得有几十个,甚至客厅窗台上还摆着一个点亮的。   【观赏间】   烧仙草:靠,楼里那些莲花灯原来是这俩人摆的?   梦完黄金梦黄粱:什么楼里?   真是人间太岁神:楼道里,骆光明死亡当天,每一层楼道里都有莲花灯。   勃朗宁:每一层都有?   烧仙草:你俩到底有没有认真看之前的回放。   喜乐蒂:这灯在杀人现场?   烧仙草:……对啊,Smoke和一匹好人不是还被困在“案发现场”检查了尸体和灯。   雪纳瑞:他们还验尸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你们到底快进错过了多少内容!!   围观者们错过的,好烟仙女小队可都记着呢,组团逼问下,很快撬开了元潮和潘俏枝的嘴。   “对,那些灯是我们摆在楼里的,楼里死了人,我们摆些莲花灯祭奠,图个安心,不行?”   行,前提是NPC要说真话。   罗漾:“骆光明死之前,楼道里已经摆了灯。”   于天雷:“难道你们未卜先知,提前预判了他的死亡?”   武笑笑:“不要说谎,我们有……测谎仪。”   方遥:“……”   一匹好人:“再给你们最后一次会,说实话,不然看见我旁边这个刀疤脸没,他可凶,换他来问保证你们哭都没处哭。”   Smoke:“……”   禁不起吓的年轻情侣,终于坦诚——   “这楼邪性得很,前几天那可不是第一次死,几年前就死过……四楼,集体自杀,恐怖吧……所以从住进来我们就在楼里家里都放了莲花灯,不都说这灯能照亮前路么,让死了的人有归途,活着的人内心安。”   吊坠投射,光影里这对年轻情侣认真在每一个楼层摆放莲花灯,粉白的塑料花瓣被微弱却温暖的光映亮,一如他们午夜不眠的人生——   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1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灯之所亮,心之所安。   按理说,有了吊坠投射,就不应该再怀疑了,可罗漾还是不踏实。元潮、潘俏枝摆莲花灯,是为了图心安,这点可以通过盒子寄语证明,但图的什么心安?仅仅是普通住户害怕住宅邪性吗?会不会他们还有别的心虚?莲花灯除了照亮鬼魂归途外,还有没有其他未被年轻情侣透露的用途?   想知道这类问题的答案,最佳人选必须是住在803的那位热爱玄学的网约车司机。   “有话快说,我忙着呢。”金铭锋正在客厅里摆弄他那些玄学物件,什么铜镜,木头,瓷水缸,盆栽,鎏金牌……反正金木水火土一应俱全,除此之外还有镇宅的门神画、驱邪的艾草枝、祭祀的香炉、元宝、蜡烛、纸钱等等,简直上能到家宅安康下能到清明扫墓。   就这么一个不想搭理人的忙碌状态,却在听到“莲花灯”三个字后,变了脸色,Smoke再上前一恐吓,中年男人直接破防:“对,楼道那些莲花灯就是我清理走的,现场血迹也是我在警戒线撤了以后冲洗干净的,我但我真不是凶手啊——”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还有意外收获。   “那些莲花灯我也不知道谁放的,我平时都不去楼道,是死人之后我才想着过去看看,别留下什么不干净的东西坏了咱们楼的风水……”   “你们是没看见,那一大滩血迹,尸体抬走警戒线一撤就没人管了,我懂得多啊,那可是杀人现场,本来煞气就重,血腥之气不清理干净,日久天长就是血煞,那还得了……”   “我吭哧吭哧刷半天,又哗啦哗啦拿水管子冲,我太难了我……”   “莲花灯要是亮的,放着也没事,正好还能给死去的人引引路,让他从九楼一直下去离开公寓,可我挨个楼层一看,一楼到八楼的莲花灯都坏了,偏偏九楼往上的全亮着,这不是故意把亡魂困在九楼到十一楼不让人去黄泉吗……”   “我左思右想还是觉得不行,冲完血迹又挨个楼层去清理了莲花灯,然后连夜在楼道里燃香、烧纸,送那可怜枉死的年轻人一程……”   “怎么,觉得我不像这么热心肠的人?实话告诉你们,我每年都会在楼里烧纸,为啥?因为四楼早就死过人,那是几个特年轻的孩子,不知道有什么想不开,约过来集体……唉不说了,反正都是可怜孩子……”   “但是!我都烧了那么多纸钱了,死在九楼那个还给我头七回魂!402自杀那几个孩子我年年烧纸,人家就从没回来闹过事,都是死在一栋楼里,这做鬼的差距怎么这么大呢!”   吊坠投射,映亮金铭锋愤慨的脸——   支线行程3/4:【好邻居】(+15%,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你们能在鬼楼无恙安度,是因为有好邻居在背后烧纸守护。   一直怀疑清理现场者是杀人疑凶的好烟仙女小队:“……”真是午夜梦回都要坐起来扇自己两下的羞愧。   “当年那些自杀的孩子也人手一盏莲花灯?”听见好烟仙女小队这样说,金铭锋沉默了一会儿,才道,“他们可能也害怕死后迷路吧,要不就是因为‘闯空门’。”   “闯空门?”   金铭锋:“嗯,莲花灯除了祭祀和照亮归途,还有一个用处‘燃灯探路’。那些孩子估计是踩过点,知道四楼长期没人住,所以选了那里的屋。但是这种情况因为不知道屋主哪里去了,是死是活,闯空门的时候就会点一盏莲花灯,意思是‘我进来了,莫要见怪”   【观赏间】   雪纳瑞:这些组团自杀的家伙们还挺懂礼貌。   喜乐蒂:真懂礼貌就别在人家家里自杀啊,房子都卖不出去了[心疼小钱钱]   烧仙草:金铭锋怎么无缘无故提到一个“闯空门”?   梦完黄金梦黄粱:不算无缘无故,之前一直没搞懂集体自杀那几个为什么拿着莲花灯,现在不是有答案了么。   真是人间太岁神:但也可能同样指代圆盘情侣。这栋公寓很多房间都是长期没人住的,他俩的莲花灯或许不是因为祭祀,而是因为他俩压根不是公寓住户,而是鸠占鹊巢闯空门。   勃朗宁:有道理。   烧仙草:等一下,什么圆盘情侣?   真是人间太岁神:元(圆)潮、潘(盘)俏枝,圆盘情侣。   烧仙草:我们在认真看回放的时候,你在给NPC取CP名??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浪漫?   烧仙草:浪漫给谁看!   AF-hound:好像是你。   烧仙草:……   AF-hound:但是取得很难听。   好烟仙女小队和太岁神想到一块去了,当然不是指CP名,而是元潮、潘俏枝的“非法住户”身份。   六人讨论中的一句“他俩在楼里点灯可以解释成给亡魂引路,但家里窗台为什么还点灯,会不会因为他俩也是闯空门,根本不是真正的公寓住户”,竟让两条支线共同推进——   支线行程3/4:【好邻居】(+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合理合法才是好邻居,恭喜元潮、潘俏枝被开除“邻居籍”。   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10%,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午夜漂泊的年轻人,点燃再多灯,照亮的也不是自己家。   罗漾六人又回去再找这对情侣,意料之外顺利敲开了门,但这并不是什么好兆头,因为身上仍有剧情的NPC,轻则会像早早出门上班的田野那样,以合理的理由“错过旅行者”,重则会像夏秋冬、朱炎那样,干脆被旅途强制“避而不见”。   果然,在好烟仙女小队的咄咄逼问之下两人也承认了自己并非租户,并保证会在天黑之前搬离,请求住户委员会不要告诉房主,更不要报警。   也许他们离开公寓后还会去其他地方找闲置的空房去鸠占鹊巢,也许他俩会找点正经工作赚钱来真正租房,但那些都不在旅行者们考虑范围内了,因为两人的承认与保证并没有再让任何行程进度推进,意味着这对年轻情侣很可能与欧兰、曲梓欣、赵春雨一样,当提供完相应信息、完成自己边缘NPC使命的那一刻,已经退出澜霓公寓的舞台。   好烟仙女小队的旅途到这里,卡住了。   一条主线(35%)、一条隐藏线(40%)、四条支线(45%,40%,70%,30%),似乎都推进到了瓶颈。   接下来该去找谁?   骆光明的死与那些不断推进的支线似乎毫无关联,那些还未解开的线索与疑点,零零总总一堆,想破头也找不到那条能贯穿全局的线。   实在没辙的六人只能查看【公寓管理手册】,20格收集了13格,还剩7格。   没有搜集到格子里的公寓住户,还剩乔治(1103室)、李义(1001室)、张婉婷(1003室)、王桂香(702室)、欧兰/曲梓欣(603室)、“元潮/潘俏枝(502室)、赵春雨(503室)、程栋梁(103室),8个房间。   如果说已经搬走的欧兰/曲梓欣、赵春雨不算,那又从8格变成了6格,与剩下的7格数量还是对不上。   难道说欧兰/曲梓欣或者赵春雨其中一个身上,有可以搜集的东西,结果他们错过了?   还是说孙茹/孙童彤房间,不是只有孙童彤的[纯真歌谣儿童书],孙茹也有一个格子?   而已经去世的王桂香、被开除“邻居籍”的元潮、潘俏枝、借住在1001仓库的李义,又是否算在住户搜集之内,真的可以各占一个格吗?   好烟仙女小队一顿分析,最终决定再去找程栋梁和张婉婷,毕竟这俩算住户身份没任何疑义、理应搜集到手册里的NPC,而现在还没搜集到,说明他俩身上仍有未尽的剧情;同时去十楼找完张婉婷还可以再上一层去1103找那位最可疑的乔治。   “老大?老大不在,一早就去大佛寺了。”一楼宾馆前台值班的几个小弟正在长沙发上排排坐,统一看电视。   长条沙发与电视,都是给前台等待休息的客人准备的,如今宾馆没客人,他们倒是看得起劲。   “一早就去了?”于天雷怀疑小弟们在说谎,“我们早上还在超市看见程栋梁了。”   “对啊,”小弟点头,“老大从超市下来就走了,说昨天晚上楼里进了不干净东西,超市被搅得一团乱,老板娘都吓得生病了,他要去大佛寺烧香求个护身符。”   一匹好人:“给老板娘求?”   “不然呢,还能给我们啊。”   Smoke:“你们是他兄弟,不应该一视同仁?”   “不用,老大说了,我们收债靠的就是一身正气,这身正气连那些欠债的赌鬼、嫖鬼都镇得住,区区枉死鬼近不了身。”   好烟仙女小队:“……”   “啊啊啊大哥我错了,再宽限我几天吧,求求你了——”砰砰砰的磕头声从电视里传出,并伴随痛哭流涕的祈求。   罗漾六人吓一跳,抬头定睛去看,这才发现电视机里播放的哪是电视节目,而是熊征那张圆乎乎的大脸。   视频录制的第一视角,录制人应该是把微型摄像机戴在了身上,熊征正是对着这人祈求磕头,然而没换得任何宽容。   “上回来你就是这一套,就没点新鲜的?”录制人优哉游哉,那声音不是程栋梁还能是谁。   但视频录制的时间应该不是昨天被罗漾他们撞上那次,因为视频里除了熊征没别人,看起来程栋梁没带小弟,而是单独来与欠债者“好说好商量”。   “要不考虑抵押房子吧。”彼时的程栋梁还只是好心建议,而昨天的程栋梁已经直接让小弟搜出了熊征的房产证。   “你这是要逼死我……”视频里的熊征也没有昨天那么怂,听见程栋梁要动他房子,竟然恶狠狠抬起头,憎恨的眼神几乎能将第一视角的拍摄人灼烧,“信不信我跟你鱼死网破?”   程栋梁没说话。   302的门忽然被大力撞开了,并伴随大喝:“警察——”   程栋梁的低声嗤笑被摄像机清晰收录:“我说谁给你的胆子,原来是偷偷报警了。”   “我们是XX派出所民警,接到报警这里有人非法暴力催债,谁是报警人?”   “我我!”熊征仿佛看见了救星,恨不得扑过去抱大腿,“就是他,快点抓他!”   “这什么?”有民警发现了程栋梁口袋里的东西。   “手机。”程栋梁乖乖回答。   “录的什么?”   “工作记录。你们有执法记录仪,我有讨债记录仪,我们是正规金融公司,合理合法讨债,绝对没有暴力催逼这一套,不信可以看视频,我从进门就开始录了。”   视频到此为止,后续应该是警察关掉了手机录像。至于该报警怎么处理的,显然程栋梁全身而退,否则昨天就不会有他二次上门熊征家那一幕了。   “不愧是老大。”沙发里排排坐的小弟们,全是一副“学到了”的认真表情。   罗漾看看播完的视频,再看看沙发里的小弟:“所以你们这是……”   小弟们:“日常学习。”   于天雷:“每天都这么学?”   小弟们:“老大说了,学而时习之,不亦说乎?”   武笑笑:“这是孔子说的。”   小弟们:“老大还说了,我们催债的工作风险高,要有保护自己的法律意识。”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   吊坠投射,是对程栋梁“爱岗敬业”的最好肯定——   支线行程1/4:【文明人】(+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三百六十行,行行出状元。   时间就在这样的寻访中不断流逝,等到他们离开小宾馆再去到十楼超市,已经中午了。张婉婷生病在家休息,罗漾六人敲了半天门没敲开,却意外在超市里撞见了正在买编织袋的元潮、潘俏枝。   “搬家总得有几个袋子吧。”两人狼狈解释,并把家里那一筐莲花灯放到收银台上,问李义,“这个你们店里收不收,全新的,便宜卖。”   看得出两人是真没钱,否则不会连这种小商品市场几块钱一个的东西都拿出来折现。   见李义犹豫,他们又继续游说:“听说死的那个人昨天……回来了,”“回来”二字被压得极低,年轻情侣也害怕,但东西还得卖,“点几盏这玩意儿,给鬼照引路,它就不来找你了,真的有用。”   李义犹豫再三,没动收银台,而是从自己口袋里掏钱把东西打包买下了,一筐几十个才三十块。   不贵,可对于一个超市小工,这完全是没必要的额外支出。   罗漾不解:“你真信他俩说的?”   李义沉默半晌,郑重点头:“信,因为乔治也和我说,如果不是他把一到八楼的莲花灯都弄坏了,那人……就是那个叫骆光明的研究生,也不会死在九楼,所以我觉得莲花灯应该真的有点什么作用。”   最震撼的信息,往往出现在最朴素的聊天里。   罗漾六人当场震惊,强忍激荡心情匆匆又跟李义聊几句,可李义只从乔治那里听到这些,至于乔治为什么要破坏莲花灯,李义就一问三不知了。   六人几乎是飞奔去了顶楼。   如果说先前的乔治只是可疑,那现在几乎要确定他就是“嫌疑犯”了,最次也是一个“帮凶”。   更震惊的是,1103的门竟然开着,就像在迎接他们。   六人做好迎战准备,才进入房间。   房间里竟然是空的。   乔治不在,门却开着,就不怕被偷?   还真不怕。   1103用一个词精准形容——家徒四壁。   放眼全屋连像样的家具都没有,就一些破烂的柜子,几个脏兮兮随意丢在地上的垫子,唯一算样物件的只有墙角的落地大钟。   落地钟?   罗漾想起什么,问:“昨天我们在超市对付骆光明的时候,是不是听见了钟声?”   “凌晨三点。”方遥补上精准时间。   一匹好人恍然大悟:“我就说超市没钟,哪来的钟声,原来是这里发出的。”   于天雷半信半疑:“就算这楼隔音差,也不至于把楼上的钟声错听成超市里的吧,当时那个钟声感觉真的特别近。”   “会不会是那种……超自然的效果?”武笑笑试探性猜,“可能这座落地钟有什么特殊属性,所以响起时就像在身边。”   Smoke围着钟查看一圈,没发现什么特别,但记得很清楚:“昨天钟声一响,骆光明就发狂了。”   于天雷恨不得拍大腿:“我就说乔治是凶手吧,先祸害爬宠,再祸害骆光明,所以骆光明的鬼魂一听见凶手家的钟声就发狂,合理,太合理了!”   “你们在我家干什么?”门口突然出现修长身影,一手拿着果酱罐,一手正挖着果酱往嘴里舔,浑然不知自己已经被打入凶手名单。   罗漾没于天雷那么笃定,视线紧紧盯住嘴角沾满果酱的青年,只问最确凿的线索:“为什么要破坏一到八楼的莲花灯?”   乔治愣了一下,似没料到行径被戳破,但很快又笑了,眨着无辜漂亮的眼睛:“好玩呀。”   方遥神情淡然,视线却带着某种冰冷审视将乔治从头扫到脚,忽然转头对罗漾说:“或许你没错。”   罗漾没听明白:“什么?”   方遥:“我也感觉他不像人。”   罗漾这回懂了方遥的意思,乔治不是那只叫做上岸(曾用名:查理三世)的守宫,但也不代表他就一定是人,也可能是另外一种生活在这栋公寓里的……   吊坠在方遥的尾音里忽然投射,打断罗漾思绪——   旅途信息:【公寓管理手册】新增14/20【1103/乔治不是人】!   同样收到信息的武笑笑、于天雷、一匹好人、Smoke也四脸意外,这就收集到乔治的手册格了?可是为什么没有道具奖励?   “我有。”云星仙女乖巧坦白。   别人收到一条旅途信息,方遥收到两条,在【公寓管理手册】那条上面还有一条——   旅途信息:恭喜获得称号【乔治不是人】!   【观赏间】   藏獒:称号为什么给遥啊遥?   勃朗宁:因为他说出了关键语句——“乔治不是人”。   烧仙草:罗漾也太亏了吧,他早就猜对方向了,就差最后关键一句,结果称号给了方遥?   真是人间太岁神:罗漾应该不介意。   何止不介意——   罗漾:“我就说吧,咱俩配合起来无敌!”   烧仙草:……   雪纳瑞:真羡慕遥啊遥,杜宾什么时候能像这个漾漾得意一样,给咱们也拉满情绪价值?   AF-hound:与其指望杜宾,不如指望他快点把漾漾得意挖过来。   “谁——”1103一闪而过的黑影,让正准备继续盘问乔治的罗漾六人分了神,同时也引得乔治回头。   那黑影闪得极快,连形状都看不清,却带来一阵不寒而栗的冷风灌进1103敞开的门口。   乔治“咻”地一个闪身,竟然也追了出去,速度惊人,不比那黑影慢多少,带起的满地灰尘瞬间模糊旅行者们视线。   方遥第一时间追出去,追得最紧,罗漾、Smoke紧随其后,于天雷、一匹好人、武笑笑反应最慢。   可即便是追得最紧的方遥,也把人追丢了——黑影连同乔治一起消失在了四楼。   方遥追至四楼走廊,映入眼帘的只有402凶宅敞开缝隙的防盗门。   没错,那扇门又像昨夜一样,开启了。   门缝之内什么都看不清,一片漆黑犹如深渊。   罗漾和Smoke追过来,后者见状直接问:“黑影进这里了?”   方遥没说话。   罗漾来到方遥身旁,和他一起望着那扇门,鬼使神差说了句:“有没有可能,死在402的许尘也占一个公寓格。”   方遥这才静静开口,他问罗漾:“想再见一次许尘吗?”   罗漾惊讶:“你有方法?”   方遥:“地球上是不是有种仪式,叫招魂。”   罗漾:“你会?”   方遥:“不会。”   罗漾:“……”   方遥:“但他应该会。”   刚和于天雷、武笑笑共同赶过来的一匹好人,茫然对上方遥看向自己的视线:“我?”   【观赏间】   泰迪:我刚刚好像听见了一个匪夷所思的建议。   雪纳瑞:是的,非常异想天开,可是很有趣哎。   AF-hound:不算异想天开,黑影消失在402就是一种明确启示,意味着接下来的线索或者突破口就藏在402,而与402相关的只有许尘,想到招魂不稀奇。   喜乐蒂:我同意AF,万一真歪打正着把许尘鬼魂招出来了,面对面沟通,说不定直接真相大白。   藏獒:问题是怎么招?可别跟我说他们学过。   烧仙草:学是没学过,但一匹好人进旅途之前受过高人指点,恰好携带了专业设备。   梦完黄金梦黄粱:?   勃朗宁:?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怎么知道?   烧仙草:一匹好人跟我说的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俩之间还有私聊?   烧仙草:……这是重点吗!   这事儿说起来也没多神秘,不过就是那个一匹好人到现在还没使用过的一次性道具——   道具:[清明三件套]   详情:文明祭祀。   这道具是一匹好人在漂流大厅里按出来的,原是希望盒里生物能一些好东西,用来当做进入【澜霓公寓】的防身道具,结果盒里蹦出一只穿着白色跨栏背心、戴草帽的“猫头鹰”。   还是一只猫头鹰老大爷,一开口那声音沧桑得好像过了几辈子鸟生:“孩子啊,你想好葬在哪了吗,选块风水宝地,大爷可以替你年年清明巡护。”   即将进入旅途拿生命冒险的一匹好人:“……”这盒子还能再不吉利一点吗。   姓名:清明鸮   性别:先生   等级:3级   盒生信条:坟头除草者,亡灵守护人。   “真的好久没人把我开出来了,这老胳膊老腿都快在盒子里憋生锈了,”清明鸮伸出宽大翅膀,慈祥地拍拍一匹好人的小腿,“这样,大爷破例照顾你,说说,下一场想进哪个旅途?”   一匹好人虽然内心吐血,但总归是自己亲手开的盒,还是选择实话实说:“我才来漂流大厅,正准备进第一场旅途,不出意外的话会是【澜霓公寓】。”   “澜霓公寓啊,让我想一想,那是什么内容来着……”猫头鹰大爷沉吟良久,“唉,上年纪,脑子也锈了,忘性太大……”   “啊,想起来了,”猫头鹰大爷忽地一扑棱翅膀,小脑袋啪地一扬,差点把草帽掀掉,“【澜霓公寓】的话,我这正好有个道具,你们一定用得上。”   回放画面里,好烟仙女小队已经进入402。   连个鬼影都不见的空屋里,一匹好人懵逼地在[物品格]里选中[清明三件套],最后一次看向伙伴们:“那我用了?”   方遥安静。   罗漾点头。   于天雷、武笑笑目光鼓励。   Smoke已经“称号”、“道具”两手准备,打算状况不对随时出手。   一匹好人深吸口气,凝神意动。   下一秒,三样东西翩然落到他面前的地板上——   仿真的电子香炉。   不可燃的纸钱。   塑料供果。   “……”好烟仙女小队看着这三样东西,深刻领悟了“文明祭祀”的内涵。   一匹好人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环顾四周:“好像……没什么变化?”   【观赏间】   泰迪:果然是异想天开。   藏獒:妈的,我还真以为他们学过,结果仅仅因为进旅途之前拿到了个道具,就觉得自己行,以为随便自由发挥都能招出旅途关键鬼魂NPC,自信过头了吧。   勃朗宁:奇怪,使用道具为什么没有旅途信息提示?   “也许还需要这个。”罗漾说着上前,将一样东西放到清明三件套旁边。   [许尘的学生证]。   证件落地一瞬间,迟来的吊坠投射映亮惨淡空屋——   旅途信息:我是一匹好人成功使用【清明三件套】,逝去的人啊,请让长眠之地的风带去我的思念,你在另一个世界还好吗?   刹那间天光骤暗,原本应停留片刻的吊坠光芒也转瞬即逝,402霎时陷入一片漆黑,接着卷起狂风,夹着潮湿腥甜的水滴不断打在旅行者们脸上。   不,不是水滴,是迸溅的血点。   极致的混乱与黑暗里,六枚吊坠再次投射——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4/5:【平平无奇的一次祭奠】   【观赏间】   藏獒:……这他妈也行?!   烧仙草:不是,要是没开出那个盒子,没拿到[清明三件套],这个特殊任务要怎么触发?   真是人间太岁神:找金铭锋应该可以,他那里有真的香炉、纸钱,至于供果,好几个住户家里都能找到水果。   AF-hound:关键是要能想到在凶宅里这样自由发挥。   烧仙草:哟,开始对他们六个刮目相看了?   AF-hound:我只是终于明白这场旅途为什么会变成当前时间里那种混乱局面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   AF-hound:招过魂的都知道,自由发挥是一切灾难的开始。   烧仙草:……   没时间去问AF到底哪里来的“经验之谈”,因为回放画面里的解锁特殊任务信息竟然还没完,前面的三个特殊任务,哪怕是同样在402的【平平无奇的一次跑腿】,都是解锁完任务就结束了,剩下的全靠旅行者自己琢磨、完成。   可这一次特殊任务解锁后,旅途信息破天荒给了任务提示——   特殊任务4/5:【平平无奇的一次祭奠】   任务提示:零点来临之前,不要撤走祭品。   一小时前,远在里世界某处的九星杀手、不露白、高速公鹿,已经看过这一段的回放。   因为九星杀手说旅途进入[地狱模式]需要一个过程,时间定格只是前兆,如果及时中断,还可以在地狱关门之前抽身而出。   不露白好奇,旅途里的六个人是如何错过了关门前的最后机会,以至于让旅途进入“永夜”。   九星杀手也想知道,索性看了回放。   彼时的旅途画面里,刚刚解锁特殊任务的罗漾六人,满脸迸溅的鲜血,那血不是来自他们任何一个人身上,更像是从某个裂开的地狱缝隙里飞溅出来的。   陷入黑暗的402里再没有发生任何事情,只有旅途时间正在不断快进,刚解锁任务时还是中午,转眼已经来到傍晚——   旅途计时23:00:00(时钟18:00:00)   旅途计时24:00:00(时钟19:00:00)   旅途计时25:00:00……   一秒钟,计时就变动一小时,眼看距离零点越来越近。   “不会就这么直接快进到72小时吧。”于天雷已经担忧,别什么都没做呢,直接看到出口了。   “应该不能,”一匹好人推理,“提示让我们坚持到午夜零点,我猜快进到零点时应该会恢复正常时间流速,顶多就是中间这十来个小时浪费了。”   默默陪着不露白和高速公鹿看回放的九星杀手,真想开口让这些家伙们别推理了,还恢复时间正常流速,想得倒美。   事实上现在放弃还来得及,只要在零点到来之前撤掉祭品,地狱之门就可以关……   Smoke:“马上到零点了。”   【旅途列表】   遥啊遥[期待]   九星杀手:“……”都下地狱吧。   时间定格。   旅途计时29:00:00(时钟00:00:00)   六封血色信笺飘来——   致漾漾得意(遥啊遥)(……):   心有牵挂,永难安息。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4/5【平平无奇的一次祭奠】   恭喜获得称号【请你长眠】   落款:九星杀手(小星星印章)   信笺化作碎片消失,402的黑暗一瞬间更浓烈了,像浸透的墨,只有香炉微光的空屋里忽然响起好几个声音,忽远忽近,无比嘈杂,一会儿是清凌凌的笑——   “嘻嘻,我叫小兔子不乖,你们是谁呀?”   一会儿是急促而年轻的男声——   “快走,这里很危险!”   一会儿又是砰砰的砸门声,伴随着野兽般的啸叫,仿佛正有一群恶灵想把402的门砸开!   “啊啊啊我碰到到什么东西了——”于天雷忽然发出惊恐惨叫。   “流氓!坏蛋!”被碰到的小姑娘还没天雷同学叫得惨呢。   “小兔子不乖?!”武笑笑敏锐听出就是刚才问你们是谁的声音,一边往于天雷惨叫的方向跑,一边不可思议问,“你能触碰到鬼魂?”   彼时无论是罗漾六人,还是看回放的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勃朗宁和狗舍,都并不清楚时间定格意味着什么。   但九星杀手知道。   澜霓公寓进入永夜,全楼的“黑暗”都会从地狱里爬出来,它们可能是枉死冤魂,可能是人心险恶,一切都会具象成伸手可触的东西。   所以于天雷可以碰到小兔子不乖。   方遥也可以实实在在抓住擦身而过的许尘。   “你放开我——”黑暗里,许尘惊恐挣扎。   方遥看不清许尘的脸,却借着微光,看清了被自己擒住的那截手腕。   但他没预料到化作实体的许尘,还能再变回鬼魂。   掌心一空,许尘青烟一样从中溜走。   402的防盗门同时“咣当”一声破开。   无数脏东西如洪水灌入,察觉不妙的旅行者们飞快使用[正义的门板]和[纯真歌谣儿童书],门板因防盗门被破没起效,但纯真的歌谣的确帮他们挡住大部分脏东西,顺利从402逃脱。   谁成想走廊里也一片漆黑,幸亏头顶还有一个破旧的灯泡,没罢工。   罗漾六人气喘吁吁站在灯泡地下,懵逼复盘——   “什么情况?”于天雷惊魂未定摸着脖子上的勒痕。   “不知道,”武笑笑环顾四周,“但你有没有感觉到,这栋公寓的气氛好像变了。”   “怎么到处都鬼哭狼嚎的。”一匹好人侧耳听,听得自己汗毛直立。   “你抓住了许尘,”Smoke看向方遥,没使用疑问句,因为他确认自己在黑暗中没听错,但,“又让他跑了?”   方遥懒得解释许尘可以从实体再变回缥缈魂魄的事,何况眼下有一件他更在意的:“许尘手腕上有东西。”   罗漾闻言一愣:“什么东西?”   方遥:“皮绳串着一颗金珠。”   皮绳串金珠?那不是……   方遥点头:“和朱炎手上那条,一模一样。” 第208章 澜霓公寓(三合一)   许尘手上怎么会有和朱炎一样的金珠?   他俩明明只是萍水相逢、其中一个单方面被迫聆听午夜鬼魂爱情故事的“普通邻居”关系, 且这“邻居关系”里还隔着三年的时间差。   困扰好烟仙女小队的问题还不止这一个。   旅途计时29:00:00(时钟00:00:00)   一个特殊任务,直接让他们的时间快进到了第二日零点,光是这样也就算了, 更要命的是时间就此定住,竟一秒钟都不再往前走了。   “这样还怎么等到72小时的出口?”一匹好人茫然四顾,走廊内外都一片漆黑,整栋公寓显然跟着旅途计时一起进入夜晚。   “显然是还要再完成什么剧情,才能让时间重新流动,”于天雷推理得笃定,“我已经摸清这个旅途的套路了。”   里世界某处泳池里, 与九星杀手、不露白一起看回放的高速公鹿“……”这位叫做于天雷的旅行者,还是一如既往的那么简单, 又那么自信。   九星杀手说过, 进入永夜的澜霓公寓时间不会再动了, 出口条件也从“72小时”变成了地狱级的“主线进度90%”,只是不知道罗漾六人什么时候才能察觉。高速公鹿私心希望他们能早些, 越早认清处境, 才越有逃出生天的可能。   “担心他们?”   突然听到的话让高速公鹿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转头,发现不露白仍然看着前方回放影像, 这一句平常得好像只是随口一问。   “怎么可能。”高速公鹿飞快否认。   不露白嗤笑, 隔着头盔也能听出的轻蔑与嘲讽:“最好不是。”   回放画面里, 一行人准备乘电梯去往八楼, 与其在这里猜朱炎的手链为什么与许尘一样,不如直接去801找正主。   可就在即将走到电梯时, 方遥忽然回头。   “怎么了?”罗漾捕捉到方遥骤然而起的冷冽, 跟着回头。   身后只有空空的走廊, 但方遥肯定刚刚有什么在看着他们,甚至自己回头的一瞬间那些视线还在。   方遥没来得及捕捉,可观赏间里的围观者们,却可以将方遥回眸一霎的视角暂停。   然后,观赏间就静默了。   毫无心理准备的情况下,看见这些玩意儿的确需要缓上一缓。   是那些集体自杀的人。   除许尘和小兔子不乖以外的四个,全员到齐。他们每一个都面色青紫,眼球突出,全身上下没半点活人样,却并排站立在走廊尽头,静静注视着这一群不知前路死活的旅行者,仿佛已经提前看到他们不幸的结局。   “直接上八楼呗。”于天雷走进电梯,顺手帮伙伴们按下了8楼键。   轻微超重感,载着六人的电梯开始上行。   罗漾抬头看着显示屏上不断变化的楼层数字,心里想的却都是朱炎。   起初只以为是个普通的路人NPC,在【好邻居】支线里占些戏份,可现在,他一边在【人生夜未眠】里与夏秋冬谈恋爱,一边戴着【我在四楼等你】中许尘同款金珠手链,一边向旅行者们提供最强战力道具[应届怨灵],一边还要在如此危险诡谲的公寓里考公考编顺带还养了一只爬宠。   朱炎同学你也太忙了!   “哐——”   电梯轿厢突如其来猛烈一震,伴随巨响。   六人在猝不及防的惯性里差点被晃得踉跄,等回过神,电梯已经不动了。   原本不断变化楼层数字的显示屏,此刻一片漆黑。   断电了?   不,如果断电,为何电梯里灯光没灭,甚至于天雷按下的8F键都还亮着。   可如果不是停电,轿厢为什么停住,楼层显示屏为什么不显示了?   “在那山的那边海的那边有一栋大公寓~它热闹又美丽~它温馨又神秘~”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在激烈进行的旅途之中毫无预警暂停剧情并播放环绕立体BGM真是一点都不让人意外。   “它自由自在伫立在那繁华的市中心,它气氛融洽邻居都相亲~”   所以伴随着如此隆重的BGM,旅途带来了什么指示……   “哦可爱的小烂泥~哦可爱的小烂泥~”   ……歌也太长了!   “愿你们齐心合力开动脑筋能闯出这公寓,到时唱歌跳舞快乐多欢欣~~”   过于煎熬的BGM总算挨过,六枚吊坠在密闭的电梯空间里投射冷清的光——   旅途信息:欢迎来到烂泥公寓,请选择你想去的楼层。(友情提示:务必谨慎,这将决定你的命运)。   呃,更正一下。   上面的内容只属于六枚吊坠的其中五个,而天雷同学那只圣诞袜投射的是—— 覦H羛W   旅途信息:欢迎来到烂泥公寓,请选择……哦,你已选择了8楼,祝你旅途愉快。   “就因为我进电梯时顺手按了八楼??”被剥夺选择权的天雷同学眼泪掉下来,“也没人告诉我那一下按的是命运齿轮啊——”   有无辜天雷的反面例子在前,剩下五人非常清醒地没有草率选择,而是先进行一拨分析。   一匹好人:“有点奇怪,我们都进入旅途这么久了,信息里却说‘欢迎来到烂泥公寓’,就好像旅途才刚开始似的。”   “可能这代表着旅途某个特殊的分水岭?”武笑笑一直觉得从402出来以后,这栋公寓给人的感觉就完全变了,虽然那时在走廊里听见的远处鬼哭狼嚎,进电梯后好像都消失了,但空气里漂浮着的危险感挥之不散。   罗漾同意:“我们进的是‘澜霓公寓’,可现在旅途信息欢迎我们进的却是‘烂泥公寓’。”一字之差,或许就是天翻地覆。   “十一个楼层,但我们只有六个人。”Smoke说。   “选择楼层,将决定你的命运……”一匹好人自言自语重复着旅途信息,“这是不是表示一旦楼层选定,我们只能在那个楼层活动?只能接触那个楼层的NPC?”   “大概率是这样,”罗漾严谨分析,“就像选择游戏地图,玩家必然只能在地图范围里活动,但每一层会遇见哪个公寓住户,不一定会严格按照居住楼层来,像乔治,他的人设就是满楼乱窜,乖乖在自己家里等着我们反而不符合逻辑了。”   于天雷:“意思是被限制的只有我们,但公寓住户仍然‘照常生活’?”   罗漾点头:“我觉得是。”   所以与其说是选择楼层,不如说是选择行程。哪一层可以舍?哪一层必须去?怎样的选择可以最大程度推进主线、支线、隐藏线?   “其他住户可能移动,但朱炎肯定在八楼吧,”一匹好人说,“他一天到晚复习备考,根本不出门。”   之前还以为夏秋冬有一个偶尔会来过夜的恋人,但从那件夏秋冬尺码的铆钉皮夹克和朱炎不愿意承认把守宫拿给夏秋冬养的态度来看,两人的关系或许还没进展到随便就来过夜的程度,夏秋冬家里的男士衣服与物品,有可能全是他自己的。   那么,如果朱炎肯定在八楼,那么突破这一关键NPC 的重任就只能落在……   一匹好人和Smoke不约而同看向天雷同学,目光微妙。   连方遥都淡淡瞥过去一眼。   武笑笑没忍心,想说点什么鼓励,但语言匮乏只能想到“加油”、“我相信你”这种一听就很敷衍的,尽管这是她的真心话。   “罗漾!”天雷同学破防了,心酸又心塞,“他们不信任我。”   如果能重新选,最关键的八楼当然要慎重,但事已至此,罗漾必然不能让天雷同学本就不富裕的战斗力雪上加霜。   “又不是我想选的……”于天雷越说越委屈。   罗漾稳稳拍上他肩膀,阻止他再自怨自艾:“当然不是你选的,相反,是命运选择了你。”   于天雷愣住:“命运……选择了我?”   罗漾笃定点头:“如果八楼是破局关键,那么也是命运认为你去那里做这个‘破局人’更合适。”   虽然有点封建迷信,可又莫名受到了鼓舞,于天雷将信将疑地问:“我……真能行吗?”   罗漾忽然提高语速:“你最懂什么?”   于天雷不假思索:“爱情。”   罗漾更快追问:“那朱炎和夏秋冬什么关系?”   于天雷:“爱情!”   罗漾:“许尘和骆光明又是什么关系?”   于天雷:“爱情!!”   罗漾:“现在朱炎戴着和许尘一样的手链,揭开两段爱情内幕的突破口极有可能都在他身上,你去的还是八楼吗?”   于天雷收敛神色,沉定声音,一米八八的身高首次彰显压迫感:“不,那是我的主场。”   【观赏间】   藏獒:……   喜乐蒂:……   泰迪:我都不敢想要是每次进旅途有这么个人鼓励我,我得多勇猛。   雪纳瑞:AF,你快点帮杜宾把人挖过来吧,我喜欢上这个漾漾得意了[糟糕,是心动的感觉]   AF-hound:你之前不是说喜欢遥啊遥?   雪纳瑞:我只喜欢他的眼睛,颜色很美,挖出来泡到福尔马林里一定是艺术品。   雪纳瑞:但漾漾得意我要活的,死了就听不到他说这么好听的话了。   勃朗宁:善意提醒,这么小众的癖好你们可以社内私聊。   烧仙草:……这已经不是小众不小众的问题了吧!   真是人间太岁神:CBT。   梦完黄金梦黄粱:什么意思?   烧仙草:纯变态。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是怎么做到如此精确理解的……   勃朗宁:方遥选了六楼。   勃朗宁的提醒把观赏间注意力重新拉回画面,只见电梯里罗漾他们还在讨论和筛选楼层呢,方遥已经上前按亮了第二个楼层键“6F”。   动作干脆流落,没任何拖泥带水。   “这么果断?”一匹好人惊讶,“602是夏秋冬,你居然对他和朱炎的感情线有兴趣?”   罗漾:“……”不,仙女只是对那棵没来得及搜刮的巧克力圣诞树念念不忘。   只能说幸好夏秋冬身上有支线【人生夜未眠】,他又与朱炎是“处朋友”的关系,而朱炎已经晋升为“澜霓公寓关系网最复杂的人”,所以6F属于必选,否则罗漾毫不怀疑方遥会为一包巧克力浪费掉宝贵的楼层选择名额。   又过了一会儿,剩下五人也选定了自己的楼层。   Smoke去4F,主力攻克【我在四楼等你】。虽然他对许尘和骆光明的感情过往没太大兴趣,但“402凶宅”可能带来的刺激体验还是让他肾上腺素飙增。   武笑笑去7F,继续探索【王桂香的遗愿】,同时还可以再盘查一下孙茹,这个单身妈妈除了继承王桂香的房产,还在“业主委员会”进行普通询问时,过于敏感地极力撇清自己与骆光明死亡的关系,这一点也很可疑。   8F已经是天雷同学主场了,所以一匹好人选择9F。虽然901的叶桃和902的何刚(一匹好人身份)目前看不出有继续探索的必要,但——   一匹好人:“骆光明死在九层楼梯间,这地儿我熟。”   昔日现场验尸的瑟瑟发抖,带来今日故地重游的胸有成竹。   罗漾是最后一个去按电梯键的。其实想选的还有好几个,103的程栋梁、303的麻久友、1103的乔治等等,但楼层只能按一个。   “我去找程栋梁。”罗漾最终决定继续攻略这位讨债大哥。对方既肩负着【文明人】的支线,又是第一个发现骆光明死亡、并被外卖员何刚笃定为在当时表情心虚的“极度可疑分子”,即便程栋梁不是凶手,也应该知道一些案发当天的内情。   程栋梁住103,然后五位伙伴眼睁睁看着罗漾按下“10F”。   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程栋梁出现在十楼超市的概率绝对远高于一楼,没毛病。   “哐——”   随着又一声巨响,六个楼层被按亮的电梯轿厢再次猛烈震荡,然后开始重新运行。   但看不出是上行还是下行,因为轿厢里的灯光在同一时间倏然熄灭,紧跟而来的就是超重与失重交替的混乱感。   片刻后,应急灯亮起,电梯不知何时已经停稳,门缓缓打开。   但电梯里的人,只剩一个。   ……   旅途计时29:00:00(时钟00:00:00)   公寓8F。   于天雷茫然走出电梯,频频回头,再次确认真的只剩自己。虽然预料到了一旦选定楼层,伙伴们就会彼此分开,但也不用分得这么快吧!   这情形从管理者视角里看又是另一番面貌,毕竟远在泳池里的九星杀手可以让公寓所有楼层画面同步回放,所以它和不露白、高速公鹿看到的是六个不同楼层里,六个形单影只的旅行者同时走出电梯。   观赏间里的九位要麻烦些,想看到所有人,只能六个视角不断切换。不过没几分钟,他们就不约而同将视角都停在了8F,因为他们现在最想搞清楚的NPC 也是朱炎。   烧仙草:但愿于天雷争气。   梦完黄金梦黄粱:建议把期望值放低。   泰迪:你们竟然对他还有期待值?   真是人间太岁神:如果“爱情”是朱炎身上的突破口之一,我建议你不只可以保留期待值,甚至还可以适当提高。   回放画面里,于天雷顺顺当当敲开了曾经紧闭的802房门。   因为太过轻松,乍一看到来开门的朱炎,他还愣了一愣。   朱炎表情不太好,疲倦咕哝着:“好不容易楼上跳舞静音了,做鬼那家伙这两天也消停了,你们又来,还专挑半夜,我挑灯复习容易么……哎?”以为又是住户委员会来组团家访的应届男大,这会儿才看清门外只有于天雷,“怎么就你一个?”   于天雷敲门之前想了好几套战术——   迂回怀柔的,先嘘寒问暖,再把话题慢慢拐到金珠手链上。   剑走偏锋的,先提夏秋冬让其内心波动,伺机寻找破绽,揭开谎言背后的真相。   简单粗暴的,一个猛扑,用身高优势压制对方,强行逼问其与许尘的真实关系……   “那俩到底有事没事!”这边于天雷还没选定方案,那边802的门先开了,黑着脸的田野顶着一头乱发从门内探出脑袋,“有事就进屋说,没事就关门,别站走廊里聊行不行,说话声全进我屋了,我才加班回来,就想睡个好觉。”   于天雷诧异:“你不是辞职了吗?”   田野无奈叹气:“辞职也要有交接时间,不把新人带上手我怎么走?”   于天雷记得之前田野说过会给公司留出找新人时间,但没料到对方交接工作也这么认真,看这过劳状态,压根没比加班时轻松。   “我要是老板,加薪也要把你留下,”于天雷发自肺腑,“像你这么有责任心的绝对职场瑰宝。”   田野噗嗤乐了,烦躁被冲淡些,语气也变和缓:“行了,就冲你这一句,走廊里随便聊吧,我自己戴耳塞……”   “不行!”于天雷忽然想起什么,一个健步上前抓住差点被合上的门板,“别关门,计算器!”   田野懵逼:“计算器?”   于天雷用力点头:“对,计算器的事要问你。”   田野还在呆愣,803的门“砰”地打开了,被吵醒的金铭锋远比田野更暴躁:“问问问,大半夜的问个屁!我明天一早还要出车,你们这些小年轻能不能消停会儿——”   “你想问我什么?”朱炎突然说话,声音像被刻意压低,带着点反常的笑意与戏谑。   于天雷一怔,立刻把视线转回来,就对上了近在咫尺的、朱炎的脸。   可又不太像了。   因为朱炎是简单的,是青涩的,是无数普普通通为将来出路发愁的应届大学生中的一员,他可以悬梁刺股挑灯夜战,却只敢在被金铭锋这样的中年人逼到破防时才小心翼翼挂上桃木符。于天雷对此太能共情了,几乎可以说朱炎是他在这栋公寓里最能产生亲近感的NPC,看见朱炎就像看见S大里那些同学。   但此刻的朱炎忽然有了一张游刃有余的笑脸。明明田野和金铭锋相继开门吼,他却无动于衷,只似笑非笑看着比自己高一点的于天雷:“想问什么我都能给你解答。”   “哦,计算器啊……”隔壁的田野忽然也开始变了语调,一副恍然大悟的口吻。   于天雷慌忙转头,惊恐发现,田野也不再是田野了。   那个被工作折磨的社畜,不知何时竟变得一派慵懒,明明还顶着相同的乱发,眼角眉梢都却无丝毫困倦,只剩优哉游哉:“我好像想起来了,是不是缺了一个按键9?”   “喂,”朱炎不客气打断,皱眉看向隔壁“邻居”,“他是来找我的。”   田野笑:“谁弄死算谁的。”   于天雷毛骨悚然,下意识看向仅剩的803。   金铭锋没说话,但倚着803门框,笑眯眯看着这一切,哪还有半分钟前的暴躁与戾气。   不,不对,这根本不是那些熟悉的公寓住户!   他们的眼睛是那样漆黑,像引人入深渊的鬼。   “你们到底是谁——”于天雷的声音在恐惧里陡然升高。   “我是朱炎啊,”应届男大歪头,是朱炎绝对不会展现的那种调皮,“或者说,是他心里的阴暗面?”   “我不喜欢这个说法,”田野抗议,“每个人都有两面,谁规定我们这一面就是阴暗的?”   “真够烦的,”金铭锋终于出声,“你们到底动不动手?”   “要他选好了,我们才有资格动手嘛。”朱炎和田野说着,双双看回于天雷,贴心提醒,“可以多选哦。”   多选?他一个都不想选!   于天雷胆小,但不蠢,至少他不觉得自己蠢。眼前状况摆明NPC都已经变异了,并且好像出现了“被旅行者选择的NPC才能对旅行者下死手”的奇怪设定,那他干嘛要主动选择,自寻死路!   “风险越高收益越高嘛,”看出于天雷压根不想选,朱炎继续抛出更迷人的诱饵,“想见你想找的那个朱炎,只能先过我这关。”   “同理,”田野加码,“想知道丢计算器按键的那个田野,要过我这关。”   金铭锋最后:“想见那个金铭锋……”   “不,”于天雷一秒回绝803,“我不想。”   金铭锋:“……”   于天雷:“别看我,我真不想,你身上啥有用线索都没。”   过于坦诚的旅行者,向NPC发送致命打击。话音刚落,“金铭锋”已经消失,803的大门“咣当”关闭,一如网约车司机受伤的心。   而就在803关门的同时,走廊本就昏暗的灯光忽然变得更暗,周围漆黑的夜仿佛一下子侵袭而来,将仅剩的这方明亮吞没!   “既然你选择了我们两个……”黑暗里“朱炎”与“田野”的声音重叠在一起,效果犹如“混响”。   于天雷本就紧张的那根弦在伸手不见五指里彻底崩断:“谁选你俩了?!”   “你不是PASS了金铭锋?”一个声音反问。   “那我们就默认你做出了选择。”另一个声音说。   ……谁同意默认了啊!!   一对一都勉强,于天雷压根没做好以一敌二的准备,可现在嚎啕大哭也无济于事了,他疯狂调动意念,不管三七二十一先把能用的“防身三连”启动再说——   旅途信息:[纯真歌谣儿童书]起效!用我的童心,换你的笑容。   旅途信息:[八卦镜]起效!揭开你的画皮!   [正义的门板]起效失败,因为走廊里没有门板。   漂浮在半空的歌谣书,在童真的吟唱里散发温馨的光,总算给这漆黑里带来一丝暖意。   可紧接着那丁点暖意就被八卦镜映出的景象毁得一干二净——两个长条状似人非人的幽魂之影,正交织在于天雷身后!   一个头发竖起,发丝悬至半空,大腿上深深戳着一把锥子,狰狞伤口处正冒出汩汩鲜血;一个面色铁青,黑眼圈几乎掉到肚脐,手拿计算器噼里啪啦按,但仔细看,计算器那狭窄屏幕上敲出的哪里是数字,分明是一个接一个的“死”。   第一个是……[应届怨灵]?   于天雷不确定,因为正常的[应届怨灵]应该是武笑笑曾用[挥毫泼墨的你]绘出过的那样,细长条,双眼空洞,形容枯槁,虽然武笑笑画得远比真实道具召唤出的怨灵抽象,但可以肯定[应届怨灵]绝对没有此刻八卦镜里这种血腥造型。   然而……都他妈头悬梁锥刺股了除了朱炎的怨灵还能有谁!   所以是自己拿着的[应届怨灵(旅行者版)]还没使用,人家[应届怨灵(NPC版)]已经杀上门来了?   更离谱的是田野这边怎么来了配套的“社畜怨灵”?你们这群住在八楼的就这么大怨气吗!   “我只是想专心备考,你们一个两个为什么都来烦我……”应届怨灵(NPC版)的声音连同刺骨寒意一起到来。   交叠着社畜怨灵催命一样逼近的计算器按键声,与着魔般的喃喃自语:“工作……工作……我要对我的工作负责……”   于天雷只觉得后脑勺拔凉,浑身仿佛浸入冰水般打起摆子,千钧一发之际他撑住濒临崩溃的心神又一次使意念驱动吊坠——   旅途信息:[应届怨灵]起效!挡我上岸者,斩立决。   “不要惹一个还没找到工作的应届生啊啊啊啊——”第三个细长幽魂倏然而出,伴随崩溃咆哮。   听在于天雷耳朵里却亲切得想哭,这才是他熟悉的应届怨灵啊。   身后的两道鬼影已经扑上于天雷的背,他启动完自己的[应届怨灵]后根本来不及闪躲,可飘在半空的歌谣书突然俯冲下来,如护甲般挡住了于天雷的后背。   “砰砰——”两声,应届怨灵(NPC版)与社畜怨灵接连猛撞到书上,发出恐怖闷响。   于天雷被隔着书的巨大冲击力撞得直接扑向前,狠狠摔在地上。   他慌忙爬起来,顾不得浑身疼痛飞快回头,只见歌谣书被撞得完全散开,一张张书页狼狈飘落在地,吟唱也随之消失,成了一地再无温暖光芒的废纸。   应届怨灵(NPC版)也晕乎乎坐在地上,毕竟那是能洗涤灵魂的童真歌谣书,对于怨灵们来说就等于附魔伤害,撞上同样要缓缓。   但社畜怨灵已经起身,因为应届怨灵在前面吸收了大部分伤害,它几乎可以在碰撞后无缝衔接,再次扑向于天雷!   “都说了不要惹我——”无人在意的角落,属于于天雷的[应届怨灵(旅行者版)]终于现身,赶在最后一刻救下于天雷,同社畜怨灵一起纠缠到半空,开始激战!   死里逃生的天雷同学大委屈:“我早就启动你了,怎么才来——”   应届怨灵(旅行者版)自知理亏,声音渐弱:“还差最后一道论述题,我想着写完再……”   于天雷:“??”   “哎呀行了行了,我帮你战斗不就好了——”应届怨灵(旅行者版)一把抱住还想俯冲攻击于天雷的社畜怨灵的腰,“哪里跑!”   于天雷简直要气死,忽然听见另一个声音幽幽感慨:“我懂他。”   原来是坐在地上的应届怨灵(NPC版)缓过劲儿了,正翩然起身。   于天雷:“……你俩还挺惺惺相惜呗。”   应届怨灵(NPC版)轻轻点头,颇为惋惜道:“所以我有点舍不得杀你,因为杀了你,他也会跟着消失。”   “那就简单了啊,”于天雷的眼睛真诚又明亮,“咱俩别打了,算我赢?”   应届怨灵(NPC版):“滚。”   “好嘞。”天雷同学主打一个听劝,转身就往走廊尽头跑!   虽然罗漾说选择楼层后大概率不能离开这个范围,但不试怎么知道?万一能跑掉呢,到时候去其他队友在的楼层搬救兵,别说来两个怨灵,就是来十个,也不是罗漾方遥笑笑好人老烟的对手,自己真是平平无奇的战术小天才!   几秒钟后。   “楼梯间的门为什么打不开——”   又几秒钟后。   “电梯为什么不来——”   崩溃的于天雷感觉自己都要被逼成怨灵了,这破旅途就真没有一点人性!   悬梁刺股的应届怨灵再次逼近,将于天雷逼到电梯门前的墙角:“现在终于死心了?”   “朱炎——”于天雷求救地向自家应届怨灵大喊,不知道对方叫个啥,只能喊正主名。   可那形容枯槁两眼空洞的自家应届怨灵正跟社畜怨灵纠缠呢,根本无法脱身。   “游戏结束。”血腥的怨灵将于天雷逼到退无可退,周身怨念如刺骨冰锥侵入旅行者的四肢百骸。   于天雷不再寄希望于任何援军与奇迹,他从来没有像此刻这般残酷意识到,能倚靠的只有自己。   绝望到了顶点,那么在恐惧中仓皇逃窜的心,反而落地了。   “看是你的怨念快,还是我的枪快。”于天雷抬起眼与逼近的怨灵咫尺对视,一字一句。   血腥怨灵猛地愣住,似察觉什么慢慢低头,然后看见了漂亮金灿的枪管,抵在自己左胸。   “砰——”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玫瑰之枪】,玫瑰子弹,射有爱之人,正中心脏,拿走你的爱。   子弹射穿胸膛,在应届怨灵本就幽魂般的细长鬼影上,留下一个空洞。   于天雷紧张地咽了下口水,维持拿枪抵着对方的姿势,迟迟没敢收枪。   所以,这怨灵的爱到底是击碎没击碎?   “有点疼呢。”低着头的应届怨灵忽然喃喃自语,末了勾起嘴角,“但这痛苦可比不上头悬梁锥刺股。”   不好,直觉告诉于天雷这颗击碎爱的子弹没有击碎对方的战斗力!   “别跑啊。”血腥的怨灵倏然缠上企图跑路的于天雷,细长的幽魂身体就像绳索将墙角的旅行者缠得寸步难行。   “为、为什么?”呼吸被缠得逐渐困难,于天雷艰难询问,就算死也想死得明白。   “你这个问题好傻,”应届怨灵都有些同情对手了,它愈发凑近于天雷,几乎碰到他的鼻尖,声音如鬼魅般冰冷,又如毒蛇般黏腻,“我可是怨灵,支撑我的不是爱,是怨。”   “说谎,”于天雷毫不犹豫否定,“玫瑰子弹,射有爱之人,你如果心里没爱,[玫瑰之枪]压根不会起效。”   怨灵被逗笑了,似乎听见了无比滑稽的理论:“说得这么肯定,怎么,你曾拿这把枪打过和我一样的无爱者?”   没有。如果不是生死攸关,于天雷甚至都不会使用这把能击碎人心之爱的“残忍武器”,但就像[正义的门板]在无门之处不起效一样,[玫瑰之枪]是击碎爱的,目标心中没爱怎么起效?   “要不再拿田野试试?”应届怨灵意有所指看向正在与另一个应届怨灵纠缠的社畜怨灵,邪恶引诱,“他看起来跟我一样没什么爱,你看看子弹能不能击穿他?”   于天雷不想被一个怨灵牵鼻子走,但看看不远处的半空,自家的应届怨灵与田野的社畜怨灵纠缠这么久,竟然胜负难分,如果自己补上一枪,或许可以帮助怨灵队友?   正犹豫,自家的应届怨灵忽然被甩到天花板,细长条鬼影扭曲变形,发出痛苦惨叫:“啊——”   于天雷一个激灵,子弹已经出膛。   “砰——”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玫瑰之枪】,玫瑰子弹,射有爱之人,正中心脏,拿走你的爱。   同样的旅途信息,同样的社畜怨灵左胸多出一个枪洞。   它的反应远比悬梁刺股的应届怨灵大,身体瞬间一僵,手中那打架都没松开的计算器,“啪嗒”掉落,视线随着黑眼圈一起垂到胸前,怔怔看着心脏空出的一个洞。   被甩到天花板上的应届怨灵抓住机会,猛地俯冲下来,反扑逆袭。   社畜怨灵被轻松扑倒,那缕幽魂还是呆的。   于天雷面前的血腥怨灵“啊”了一声,流露出意外表情:“原来田野心中真有爱啊。”   有的,所以爱被击碎了,人也好,魂也好,就呆住了。   可是于天雷很好奇,田野心中的爱是……   “啊啊啊——”上一秒还呆愣的社畜怨灵忽然咆哮,一把掀翻身上的对手,仿佛突然觉醒般,“去他妈的工作,老子不爱了!”   应届怨灵(NPC版):“……”   于天雷:“……”   应届怨灵(NPC版):“这家伙都社畜出怨灵了,心中的爱居然还是工作??”   于天雷:“他真的,我哭死。”   但也侧面证明——   “[玫瑰之枪]起效,你心中有爱。”于天雷看回面前的怨灵,言辞凿凿。   【观赏间】中看到这里的围观者们都快无语了,尽管知道是回放,现在说什么都改变不了已经发生的事实,可——   烧仙草:这时候还爱不爱的重要吗?你都快被弄死了,赶紧想办法逃啊!   雪纳瑞:那也要他逃得了[同情]   喜乐蒂:赌一根雪糕,风雷阵最多再坚持三分钟。   泰迪:社畜怨灵的战斗力不是被玫瑰之枪击碎了嘛,风雷阵的应届怨灵应该可以抽身过来帮忙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怎么感觉,不再热爱工作的社畜怨灵更强大了呢……   “上班?上个屁!加班?加个屁!做账,做个屁——”   连环乱骂里,应届怨灵VS社畜怨灵的战局离奇逆转。   勃朗宁:上班还是锻炼人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于天雷还有一个道具和一个称号没尝试。   AF-hound:一个伪装效果的[变幻莫测的假面],但在彼此都清楚身份的状况下才开始伪装,毫无意义。   AF-hound:一个[请你长眠],那不用三分钟,一秒战斗就结束了。   旅途信息:[变幻莫测的假面]起效!看看我是谁?   吊坠在回放画面里投射光芒,走投无路的于天雷还是使用了AF口中那并无意义的道具。   刹那间,画面里的人变了样,那被血腥怨灵缠在墙角的不再是于天雷,而是……夏秋冬?   藏獒:搞什么,他为啥要使用道具伪装成夏秋冬?   雪纳瑞:不过话说回来,这假面的效果真是毫无破绽,如果不是我们看到的起效过程,绝对不会怀疑这人就是夏秋冬。   烧仙草:问题是这家伙在怨灵面前变身有什么用??怨灵还是知道他就是于天雷……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怨灵动摇了。   只见那幽暗的墙角里,怨灵对旅行者的致命缠绕渐渐放松,那张悬梁刺股的奋斗脸,第一次出现恍惚与茫然。   “我很高兴。”   “夏秋冬”开口。漂亮,迷人,又疏离淡漠,那就是夏秋冬的脸夏秋冬的声音,哪怕搬来X光机都照不出于天雷的内核。   “你心里的怨虽然比爱多很多,但那仅存的一点点爱,原来都是我。”   怨灵终于在迷茫中挣扎出一丝清醒,自我说服似的摇头:“不是,你不是夏秋冬……”   “夏秋冬”温柔看着他:“你要杀了我吗?”   怨灵继续摇头,可又反应过来似的变成点头,但点了两下,便不知所措停住。这一刻,他惨淡哀怨的脸上终于能看出几分那个青涩男大学生的影子。   “我们各退一步好不好?”“夏秋冬”又说,低声似呢喃,像在和恋人商量明天要去哪里约会,“限时三十分钟,如果三十分钟内我死了,算你赢,但你不能再伤害我的尸体,至少要给我留个全尸,如果三十分钟以后我没死,算我赢,你不能再对我动手。”   怨灵与于天雷对视。   不,是朱炎与夏秋冬对视。   围观者们现在总算明白于天雷为什么非要纠结应届怨灵心里有没有爱了,这哪里是对爱情话题执着,这分明是在绝境中用爱之魅惑术给自己挖出一条逃生路。   “……好。”应届怨灵终是鬼使神差点了头。   “夏秋冬”抬手摸了摸怨灵的头:“那我现在要使用称号了,就以称号起效为三十分钟约定的开始?”   应届怨灵说:“好。”   旅途信息:[请你长眠]起效!睡吧,睡吧,我的宝贝。   “扑咚——”   天雷同学就地栽歪在墙角,没了呼吸。   应届怨灵:“?”   不远处激战至白热化的应届怨灵(旅行者版)和社畜怨灵:“??”   称号【请你长眠】:你长眠得很香,死了一样安详。安详30分钟,冷却4小时。   【观赏间】   泰迪:骗子。   雪纳瑞:坏蛋。   喜乐蒂:渣男!   烧仙草:真不是,这点我要帮他澄清,这家伙之所以被拉进里世界,就是因为在大学里让女海王养鱼养到伤透心,买醉想死。   真是人间太岁神:最懂爱情,轮到自己不行——医者难自医。   梦完黄金梦黄粱:刚才谁讲[变幻莫测的假面]和[请你长眠]没用来着?   AF-hound:我为自己的无知浅薄致歉。   AF-hound:天罡地煞风雷阵,果然爱情高手。   AF-hound:而当爱情被利用在战斗中,前景深不可测。   梦完黄金梦黄粱:……忽然就没有跟你交谈的欲望了呢。   藏獒:但这家伙为啥把时间卡这么死?[请你长眠]效果持续30分钟,他直接约定限时15或者20分钟,不是稳赢?   勃朗宁:恐怕不行。战斗约定是“如果三十分钟内我死了,算你赢,三十分钟以后我没死,算我赢”。改成15分钟,但15分钟后的于天雷并不会醒来。   藏獒:30分钟后醒啊,这不属于“15分钟以后”的时间段?   AF-hound:看怎么理解了,至少按你的方案,15-30分钟这个时间段内的胜负是有歧义的。   泰迪:就天雷阵这种愚蠢的家伙,能想得这么严谨?   真是人间太岁神:他甚至为了防止“长眠后被伤害身体”,约定了“人死不许再动手,要给我留全尸”。   烧仙草:这还是我认识的于天雷吗[严谨得让我害怕]   烧仙草:等一下,这里有BUG啊,那怨灵的爱不是被[玫瑰之枪]击碎了吗,怎么面对假面伪装的夏秋冬,又为爱迷糊了?   AF-hound:很有道理。   真是人间太岁神:有什么道理。   AF-hound:?   真是人间太岁神:[玫瑰之枪]是使用假面之前的事。于天雷伪装成夏秋冬之后,在那个墙角又与怨灵纠缠对话了很久。   AF-hound:所以?   真是人间太岁神:爱又不是一锤子买卖,面对自己喜欢的人,即使失忆了都能重新爱上,何况只是心里被开了一枪。   AF-hound:……   烧仙草:太岁神。   真是人间太岁神:嗯?   烧仙草:不管你是谁,请把账号还给太岁神。 第209章 澜霓公寓(五合一)   三十分钟后。   旅途计时29:00:00(时钟00:00:00)   天雷同学晕倒用掉一秒, 之后的二十九分五十九秒里,都是悬梁刺股的应届怨灵怅然若失守着“尸体”。   事实上在第二秒,应届怨灵就懂了一切。因为[变幻莫测的假面]随着于天雷的“死亡”而失效, 怀里的“尸体”恢复了原本面貌,令人沉溺的情感幻象一消失,怨灵自然清醒过来。   于天雷的[应届怨灵]也随之一并消失,没了对手的社畜怨灵终于有空飘到墙角上方,忠言逆耳:“别傻了,他早就算计好了,耍你呢!”   应届怨灵(NPC版)头也不抬:“我知道。”   社畜怨灵:“知道还往坑里跳?!”   应届怨灵(NPC版):“也才刚想明白。”   社畜怨灵:“那你现在等什么, 还不彻底弄死他?”   应届怨灵(NPC版):“说好了不能伤害身体,给他留全尸。”   社畜怨灵:“可他骗了你。”   应届怨灵(NPC版):“谈恋爱不就是骗与被骗么。”   社畜怨灵:“……尊重, 祝福, 锁死, 再见!”   以上发生的这一切于天雷并不知情,因为当他在801客厅内清醒过来时, 看见的只有朱炎。   真正的朱炎。   客厅灯光昏暗, 但写字桌上的台灯很亮, 应届大学生一脸茫然蹲在写字桌旁,怀里还抱着地板上刚苏醒的于天雷。   可看起来朱炎更像刚苏醒的那一位, 因为当两人四目相, 他表现出的惊吓比于天雷还大, 好像完全不知道为嘛会有个奇怪邻居在自己怀里, “啊”一声惊叫后就要把于天雷丢开。   于天雷哪能让,先前与怨灵的恶战让他的身体和头脑反应力都处于“人生巅峰”, 他眼疾手快反抓住朱炎胳膊, 不肯让对方远离, 同时立即意识到——这是旅途的奖励。   因为他打败了那个“阴暗面的朱炎”,所以旅途把他从门外走廊送进了801,还直接把他最想见的NPC塞进了他手里!   “你干什么,别碰我——”朱炎在手臂被抓住的一瞬间,神情肉眼可见变得惊恐,仿佛某种应激反应。   于天雷起疑,可眼下有更急于求证的事,因为他抓住的恰巧就是朱炎戴手绳的那条胳膊,于是他更加握紧猛地将那手腕扯近自己。   这一扯很凶,带动着朱炎也往前踉跄。   于天雷本意只是想看清金珠,但朱炎被拽过来的瞬间竟恐惧得浑身一抖,本能举起另外一只手挡自己的脸,就像……就像一个习惯了挨揍的人。   于天雷大脑空白一秒,紧接着就是愤怒,曾经随口的一猜仿佛在此刻被印证:“夏秋冬真的家暴你?!”   与此同时,他也看清了那颗小小的珠子。   金灿圆润的表面上刻着极小的字,起初于天雷以为是999千足金那种钢印,可再仔细一看,刻的竟然是“XL”。   “金珠还像衣服似的分型号?”于天雷狐疑盯着刻字,嘀嘀咕咕像自言自语,又像询问朱炎,“这么小一颗还是加大码?”   观赏间众人:“……”这是什么神奇脑回路!   “难道说……是许尘的X和骆光明的L?!”回放画面里,天雷同学的脑子终于来到正轨。   但新的问题接踵而来,这不是朱炎的手链吗,为什么刻着许尘和骆光明的缩写?要是在许尘的金珠手绳上发现这两个字母还说得通……   等一下。   方遥只看见了许尘手上戴金珠,但没看清金珠上是否刻字,谁敢说许尘手链上没刻着“XL”?   难道说这就是许尘那条手链?!   不不,许尘的鬼魂戴着这条手链说明许尘自杀的时候手链还在,朱炎总不可能从尸体上把手链偷下来吧,那就只能是——   “你弄了一条跟许尘一模一样的手链?可是为什么连刻字都要一比一仿造?”于天雷抓着对方连珠炮似的质问。   不是他想这么咄咄逼人,实在是疑问一个接一个,让人太迷惑了啊!   偏偏当事人还不配合。   朱炎脸色惨白,浑身发抖,不住地摇头像是根本听不进于天雷说什么,亦或者他听进去了,只是慌得不知该怎么回答。   于天雷真希望这时候能有方遥的那双眼,看透人心的隐秘图景。   “都说了让你放开我——”朱炎终于崩溃,开始激烈挣扎。   于天雷哪里肯放人。   一个想从地板起身,一个抓着不撒手,纠缠之中朱炎后背重重撞在写字桌腿。   质量堪忧的写字桌被猛地撞开半米,在地板上蹭出刺耳声响,桌上落得极高的复习资料哗啦啦掉下来,砸了朱炎满头满脸。   书本这些东西可是能砸死人的,于天雷倒吸一口冷气,哪还顾得上抓人,立刻两手都去扒拉朱炎身上的书本,关切地问:“你没事吧,砸伤了没……”   话说一半,他忽然顿住,视线被下方一抹亮色吸引。   他循着颜色低头,那是一本刚被他从朱炎身上扒拉下来的报考资料,落在一堆乱七八糟的书册里并不起眼,可因为摊开那页恰好用彩色荧光马克笔涂着一些重点,所以格外醒目。   那一页是XX单位报考岗位的专业限制,“计算机可报”一栏被荧光笔涂抹上了重点。   于天雷飞快把整本资料捡起来,从头到尾翻了翻,发现不止这一页,而是但凡“计算机可报”的单位、岗位都被涂上了标记。   “你在F大读的专业是计算机?”其实这句于天雷都多余问,因为这是朱炎的报考资料,一个努力备考的人在报考资料里圈出的岗位专业需求,自然是与自己对应的。   朱炎还在被砸懵里没太反应过来,听见有人求证自己专业,条件反射地愣愣点了下头。   可这轻轻一点头,却让于天雷的大脑彻底崩了。   他先是查看吊坠[物品格]里[许尘的学生证]。   没记错。   许尘,F大计算机学院2008级。   再计算一下年份,朱炎今年大四毕业,那么三年前就是大一,而那一年自杀的许尘是大二,也就是说朱炎是F大计算机学院2009级,而从他2009.9入学,到次年2010.4许尘自杀,他和许尘至少当了八个月的同院系学长学弟。   这八个月里,他认识许尘吗?   如果认识,为什么吊坠投射的那段与鬼夜聊的光影里,两个人完全没有表现出“老相识”的气息,就是很普通的公寓住户撞鬼然后被逼无奈只得夜聊。难道是光影太短,没窥见全貌?   可如果不认识,为什么要在许尘死后给自己手上也弄一条一模一样的手链?连“XL”都一比一复刻,总不能是聊着聊着就被许尘和骆光明的爱情感动了吧?问题是一个以一方自杀为终结的爱情,有什么感动点啊??   更要命的,骆光明也他妈是F大的研究生!   所以这家伙本科在哪里念的?是外校考入F大,还是本部直升?专业不会也是计算机吧?不能不能,这又不是什么被诅咒的专业,罗漾专业还是计算机呢……   咦,为什么会想到罗漾?   于天雷怔了一秒,然后哭了,因为他现在十分需要罗漾的脑子啊!   “天雷?于天雷?能听见吗……”耳内突然传来女声,拯救了抓狂边缘的天雷同学。   “笑笑?”   “太好了,也能联系上你了……”大橘大利电话机那头的笑笑长舒口气。   “也能?”   “之前我用‘电话机’联系你们,一个人都联系不上,刚才终于能联系上Smoke了,罗漾和方遥还是不行,然后就是你,好人那边在联系上Smoke之后我还没试。”武笑笑迅速说明情况,没一点废话。   “刚才联系不上?是不是因为‘阴暗面’啊……”   “阴暗面?”   一提这个于天雷可找到亲人了:“我给你说,笑笑,刚才我差点没命!你说谁能想到,我跟朱炎、田野、金铭锋上一秒还好好说着话呢,下一秒他们仨就集体变身了,人不人鬼不鬼的就要弄死我,你联系不上我可能就是被他们的阴暗能量屏蔽了……”   话没说完,忽然眼尖地发现朱炎已经从书本堆里爬出来,正准备溜墙边逃走。   于天雷一个鲤鱼打挺蹦起来,稳准狠地再次扣住对方手腕:“往哪儿跑,我话还没问完呢!”   “你和谁在一起?”电话机里的武笑笑把这边动静听得一清二楚,“朱炎?田野?还是金铭锋?”   “朱炎。”于天雷立刻报上NPC姓名,然后一边死死抓住朱炎,一边认真询问队友,“笑笑,我脑子都快炸了,你赶紧帮我分析分析,朱炎手上的金珠我看了,上面居然刻着XL……”   武笑笑:“XL?那不是……”   于天雷:“不不,不是M、L、XL、XXL那种衣服码数,是许尘的X和骆光明的L!”   压根就没觉得是衣服尺码的武笑笑:“……嗯,然后呢,朱炎怎么解释,为什么戴一条跟许尘一样的手链,上面还刻着许尘和骆光明的首字母缩写?”   “他快吓死了,一心想跑,啥都问不出来,我一抓他他就发抖,我强烈怀疑夏秋冬家暴……不是,先不管这些,”于天雷减少废话,直奔重点,“我发现朱炎也是计算机专业,他不仅是许尘的校友,还是同专业就差一年的学弟!”   电话那头静默了几秒,才又问了一遍:“朱炎也是计算机专业?”   “对啊。”于天雷以为武笑笑是震惊于朱炎和许尘的学长学弟关系。   可武笑笑却说:“骆光明也是计算机专业的。”   于天雷半张着嘴,大脑空白了半秒。他刚才一顿胡乱推理的时候说什么来着,好像说骆光明总不能也读计算机专业吧,这又不是什么被诅咒的专业……   嗯,就是被诅咒了。   “Smoke查出来的,”武笑笑补充信息来源,“骆光明本科就是在F大读的计算机,现在是F大计算机专业研二,还有他和许尘……”   许尘?   于天雷慢半拍地反应过来,Smoke选择的是4F,可不就是许尘的【我在四楼等你】吗,所以他和骆光明的感情线还有为什么自杀都查清了?   “他和许尘怎么样?”于天雷立刻追问,简直好奇得百爪挠心。   大橘大利电话机:“……”   于天雷:“笑笑?”   大橘大利电话机:“嘟嘟嘟——”   短暂忙音后,彻底没了动静。   于天雷:“……”别讲到关键时刻断线啊!   不对,突然断线,笑笑遇到了危险??   于天雷立刻查看吊坠——   【旅途列表】   十年少[心神不宁]   足足盯了好半天,武笑笑后面的状态没有继续恶化,于天雷才稍稍松口气。   那么接下来就轮到朱炎了——   拿到最新信息的旅行者把目光投向被自己扣在手中的应届男大生。   明明按年纪于天雷也该叫对方学长,可朱炎实在没展现出学长的气势,挣扎得脱了力也就认命了,惨兮兮看着于天雷,带点恐惧,又带点希望敌人大发慈悲放自己一马的天真。   看得于天雷都感觉自己在欺负人,语气不自觉软了:“你别怕,我不是想把你怎么样,就是希望你跟我说句实话,你和许尘还有骆光明究竟什么关系……”   朱炎眼神闪烁,无意识地咬住嘴唇,几乎要咬破。   “别说你们没关系,”于天雷不给他逃避机会,“我们已经查出来了,你们仨都是F大计算机专业,我甚至怀疑你们早就认识,三年前,你大一,许尘大二,骆光明现在研二那三年前就是大三,你们这跟等差数列似的……”   于天雷忽然一惊,紧紧盯住朱炎:“难不成你们是三角恋?!”   “没有!怎么可能!”朱炎终于出声,激烈否认,“我大三才认识他——”   大三认识?   朱炎大三的时候,许尘不是已经自杀了吗?   等一下。   一直都在“朱炎和许尘早就认识”这一思索旋涡里打转的于天雷,忽然发现自己好像进入了盲区。   他被自己亲手探索出的事实彻底惊呆,不可置信看着朱炎:“难道你的感情线是和骆光明??”   圣诞袜投射的往日光影,代替了朱炎回答——   郁郁葱葱的F大,青春洋溢的一张张面庞,拘谨的大三学弟向同专业研一学长请教,如何考到他那个导师的研究生。   两人并不熟悉,是学弟辗转要到了学长的联系方式,第一次把人约出来,请客吃饭,当然重点是请教考研方面的事,因为他想报考本院某位热门导师的研究生,而骆光明据说本科时就深受该导师喜爱,后来因成绩优秀直接保研到导师门下,目前虽然才刚上研一,但已经跟着导师参与重要项目了。   光影里的朱炎远比现在青春活力,明明只相隔两年,可大三的朱炎没有憔悴,没有黑眼圈,一张干净又有精气神的脸,有求于人时虽紧张,还是努力把早就准备好的恭维绊绊磕磕表达。   “那个……我看过学长在本科时做的网站,真的、真的很厉害,我的成绩肯定是比不上学长的,保研不太可能,但我有信心考过笔试分数线,就是……就是怕面试被刷下来……”   光影里的骆光明干净帅气,耐心听着朱炎略显笨拙的话,却一直笑着,那种包容的、和煦的笑,然后在朱炎终于词穷、不知该如何说下去时,温和地接过话:“我在面试方面恐怕没有太多经验可以分享,你知道的,不是我选择的老师,是老师非要带我。”   言外之意,我压根不需要面试,更不用像你这样调查或迎合导师的喜好。   虽然是大实话,可这样的直白还是让朱炎意外,看向骆光明的眼神也变得微妙,不用炫耀得这么直接吧。   仿佛看出学弟的吐槽,骆光明笑得更明显了,话锋一转:“但我毕竟已经被他压榨了一年,老板什么脾气什么喜好,我十分钟之内就能整理出一份文档,如果你需要的话。”   朱炎前面还听得有些发懵,但到最后一句,他想也不想就飞快点头:“需要!”生怕别人反悔似的,说完又紧跟着强调一遍,“特别需要。”   “好。”骆光明痛快得过分。   朱炎愣住,惊讶得脱口而出:“就这样?”   骆光明被逗得险些乐出声,看朱炎的眼神像在看什么可爱的小动物:“不然我该怎么做,先拒绝你几次多骗几顿大餐?”   回过神的朱炎有些尴尬地看着桌上那几道与“大餐”毫不相干的校园餐厅小炒,认真地说:“那下回、下回我请你去校外吃。”   骆光明愣了愣,他并没有暗指这顿饭不够“丰盛”的意思,可朱炎认为有,然而这位学弟应对“嘲讽”的方式却是反思改正自己。   有些隐秘的情绪从骆光明眼底一闪而过,光影里,亲切的学长收敛玩笑,第一次认真开口:“下一回我请你。”   朱炎以为自己听错了:“啊?”   骆光明直视着他的眼睛:“下一回应该就是庆祝你考上研究生,成为我的师弟了,不该我请你?”   朱炎脸一下子红了,明明知道说话看着人的眼睛只是正常礼貌,他却不敢直视回去,明明两人之间还隔着一张饭桌,他却觉得彼此距离太近了,近到不知所措。   可心里是轻盈的。   猝不及防的温柔善意与美好祝福像一个巨大肥皂泡,那么漂亮,又那么缥缈,他不敢碰,又忍不住想伸手,就像骆光明这个人。   光影变换。   他们的第二顿饭并没有等那么久。   虽然朱炎信誓旦旦自己的笔试一定能过线,可热心的学长最终还是决定帮人帮到底,从备考复习阶段就开始提供帮助,一个直接保研并没有考研经验的人,却能整理出比市面上通用考研资料更有效的“复习方案”,朱炎从最初的受宠若惊,到后面只剩对骆光明的仰望。   “聪明的人,真的做什么都能成……”光影里,朱炎对着刚给讲完下一阶段复习思路的骆光明,第一万零一次感叹。   往常听完就过的学长,却第一次摇头:“也不是什么都成。”   日渐熟悉让朱炎在对方面前没了那么多顾忌,有些不满地皱眉:“过度谦虚就是骄傲。”   骆光明:“真没谦虚。”   压根不信的朱炎一脸无语:“那赶紧让我听听,保研,发论文,导师项目,外接私活,哪个你没做成?”   骆光明:“追人。”   他们在校外真正意义上的第一顿饭。美食,美景,美丽的夜空与星光,骆光明履行了请客的承诺。他还没成为朱炎的师哥,就先成了小学弟的男朋友。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10%,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爱情的开始,总是美好的。   吊坠投射消失很久,于天雷仍处于恍惚里。如果说前面的光影还留有解读余地,那么盒子寄语就等于把这一段定性捶死了,没其他可能,朱炎与骆光明之间就是爱情。   可是这样的话……   “夏秋冬算什么?”于天雷已经开始生气了,落在朱炎脸上的目光变得愤慨,“被养鱼”这种事他都不是能共情,简直是同仇敌忾,“一个那么酷的女装大佬连冷血动物都肯替你养,结果你在这里跟别人谈爱情?”   突然听见“夏秋冬”的名字让朱炎毫无心理准备,一瞬间变换好几种神情,嘴巴张了又张,最后也只说出一句弱弱的:“我没有……”   “没有什么!”于天雷气势汹汹,“是没有让夏秋冬替你养壁虎,还是没有跟骆光明谈爱情?”   朱炎终于被逼到极限,也大声嚷了回去:“我跟骆光明已经分手了,认识夏哥以前就分了!”   朱炎终于亲口承认了自己和夏秋冬之间有关系,然而这早已在【人生夜未眠】那段光影中被证实的事,如今激不起任何涟漪,无论是直接面对朱炎的于天雷,还是正在围观这场逼问回放的观赏间九人,都更在意朱炎说的“已经跟骆光明分手了”到底是不是事实——   梦完黄金梦黄粱:应该是真的吧,从面相学来看,朱炎不像那种满嘴谎言的……   烧仙草:不是,谁能想到朱炎跟骆光明还有感情线?这要不是于天雷,我怀疑换个人来都问不出这进度。   泰迪: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还要戴着那个跟骆光明有关的金珠?好的前任就应该像死了一样安静,一点小动作别搞,一点引人遐想的东西别留。   雪纳瑞:藏獒,他点你。   藏獒:操,想死?   喜乐蒂:可那金珠上也有许尘的字母呀,到底朱炎为什么要一直戴着它?   AF:接下来亟需解决两个问题,一,手链到底什么意义,二,朱炎说的已经分手是真是假。   雪纳瑞:以风雷阵的脑子恐怕总结不出来这么条理清晰的盘逻辑方向,他能问出朱炎跟骆光明谈恋爱,全靠先前运气好侥幸赢了战斗。   “已经分手了为什么还要戴着这条手链?”回放画面里,于天雷果然最先想到这个显而易见的疑点。   但明明已经破罐破摔,承认了自己与骆光明、夏秋冬这两段关系的朱炎,偏偏到了手链这里异常固执,哪怕已经把下嘴唇咬破了皮,也死死闭口不言。   于天雷果然如雪纳瑞说的没了章法,眉头紧皱,神情挣扎,肉眼可见地正在“烧脑”,知道朱炎身上肯定还有隐藏信息,可又迟迟烧不出什么一二三四来突破。   看得【观赏间】里都开始烦躁,哪怕这只是回放——   藏獒:想不出来就直接上手抢呗,那破手链朱炎这么宝贝,现在还戴着,抢了他肯定慌,一慌就好逼供了。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就在围观群众没了耐心,甚至开始有人提议快进和切换视角时,回放画面里的天雷同学终于放弃,什么抽丝剥茧,什么寻找逻辑漏洞,他算看明白了,自己就不是那块料!   跳过冗长过程,直奔故事结局,在爱情领域,他有信心靠直觉就能杀出一条血路——   “我知道你为什么一直戴着这条手链了。”于天雷忽然开口,目光沉沉看向朱炎。   朱炎眼里一颤,慌了。   观赏间毫无准备,静了。   801里,天雷同学已经开始了他的爱情推理:“朱炎,你大三认识骆光明的时候,或许不知道他曾有一个前任,毕竟一个院系那么大,学生那么多,你不认识许尘很正常。但在你们开始谈恋爱后,一个院系又会变得很小,有些八卦和秘密在学生之间是藏不住的,可能是有人告诉了你许尘和骆光明的事,也可能是骆光明怕你从别处听到,主动向你坦白……”   “你原本不想在意,然而你很快发现不行,因为骆光明对许尘念念不忘。前任并不可怕,可怕的是前任成了心里的白月光,而更更可怕的是,这个白月光还死了……”   “你知道无论怎么做都不可能取代许尘在骆光明心里的位置,于是你只能退而求其次,玩起了‘替身文学’,你从某个渠道得知许尘曾有一条刻着XL的金珠手链,可能是骆光明说的,也可能是在他手机里发现了手链的高清照片,高清到足以让你看到金珠和皮绳的全部细节,然后你就一比一复刻了一条完全相同的……”   “而这样的你,不可能和骆光明主动分手。”   于天雷的目光变得灼灼,这一刻,他不再是脑袋空空的旅行者,而是看透一切真相的爱情神探。   “所以不是你和骆光明分手,而是骆光明甩的你,因为他忘不了许尘,更无法忍受一个拼命想做许尘替身的你。而不甘心这样被分手的你,因爱生恨,故意搬到澜霓公寓,趁骆光明前来402祭奠许尘时,报复杀了骆光明!”   精彩绝伦的推理,于天雷一边气喘吁吁一边都想给自己鼓掌。   “周异。”一直沉默的朱炎终于开口。   于天雷慢半拍才反应过来这是自己,立刻挺胸抬头:“怎么,总算肯承认了?”   “你到底怎么考上F大的?”朱炎忽然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   于天雷不悦:“别转移话题!”   朱炎深深呼出一口气,有些崩溃地看向他:“我的意思是,你的脑子很棒,以后别用了。”   毫无预警,圣诞袜再次投射,那些朱炎心累到不想再解释的事实,以光影呈现——   即将大四毕业,草草完成论文答辩的朱炎,提前拖着行李离开了F大那漂亮的校园。   他没考研,亦或没考上研,不得而知。   骆光明在哪里,也不得而知。   光影里只有朱炎孤孤单单一个身影,于天雷看到他匆匆离开,上出租车的时候甚至没回头看校门口一眼,仿佛毫不留恋,无论是对这座校园还是可能追出来的某个人。   出租车上,朱炎掏出手机,写了又删,删了再写,犹豫了几乎一路,才在出租车即将抵达目的地时,向骆光明发送了那条反复修改了不知多少遍的短信——【我听你的话认真想过了,还是觉得我们不太合适。】   明明是分手短信,却连“分手”二字都没提。   但于天雷确信朱炎是想跟骆光明断的,因为以朱炎这种被自己抓着这么半天都没一拳揍过来的软性子,能发出这样的短信,分手的事恐怕已经在他心里演练了十万八千回,更别说短信内容“我听你的话认真想过了”和“还是觉得”这两处,分明意味着这并非朱炎第一次向骆光明提出分开。   短信几乎是被秒回,只有三个字:你在哪?   朱炎却在短信提示音响起的那一刻就不可抑制地抖了一下,待看清内容,人在出租车后排座位里缩得更紧,别说回复,仿佛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过了会儿,骆光明又发来第二条:你们班明天拍毕业照,你不是一直很期待穿上学士服吗?   幸好出租车在这时停住了,停在一栋老旧的公寓楼下。   朱炎飞快付了钱,逃避似的把手机塞进口袋,而后拖着并不多的行李走进这栋平平无奇的澜霓公寓。   当然,那时的他还不知道未来会发生的事。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从大学毕业和从一段感情里毕业,哪个更难?   当然是感情更难,于天雷可以毫不犹豫回答。   大学毕业只要时间一到,你的毕业论文别太水,四年之内别挂科到不可挽回,都能拿到学位证,可感情太难以预测了。   就像曾经的朱炎和骆光明。   一见钟情双向奔赴,多美好的开端,谁能想到会落得个一方分手一方惨死的结局。   【观赏间】里的九个人也没想到——   勃朗宁:原来这样也能拿到进度。   梦完黄金梦黄粱:为什么?他那个破推理有一句在点儿上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可能就因为这样,朱炎受不了了。   别人的旅途:用线索、逻辑漏洞、暴力等一切手段向NPC逼供,从而获得想要的信息。   于天雷的旅途:用过于离谱的推理让NPC破防,从而为了自证名誉,NPC主动实话实说。   但这里面有一个让人非常难以释怀的点——   泰迪:有谁和我一样竟然把他那番破推理认真听进去了?   雪纳瑞:不光认真听,还一度觉得很有道理[我好嫌弃我自己!]   回放画面里,天雷同学改正错误的速度与他推理爱情故事的速度一样迅捷:“对不起啊,没想到还真是你主动跟骆光明分手的……”   朱炎别开惨淡的脸,摆明不想再谈论这个话题。   基于事实的改变,于天雷那已经超负荷的大脑只得重新运转。先前自己凭直觉脑补的那些故事肯定都要推翻了,就连骆光明为什么会来澜霓公寓,也因那条“你在哪”的短信而有了截然不同的答案。   为何许尘死了三年,骆光明才来到澜霓公寓?   因为他本就不是来祭奠许尘的。他在超市时和李义说“来找一个朋友”,找的是朱炎。   逝者已矣,而留下的人总会迎来新的生活与爱情。   “可是你到底为什么跟骆光明分手?”光影只给了这段恋爱的开端与结果,却唯独跳过了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但于天雷前面错得太离谱,现在有点不敢轻易脑补了,索性一股脑地问朱炎,“你之前不是想考研,怎么又改考公考编了?还有许尘知道你俩的关系吗?你又是抱着什么心情听许尘的鬼魂给你讲他和骆光明的爱情……”   连珠炮的问题还没问完,于天雷蓦地想到叶桃曾说过的事——   【那个人,叫什么光明的……他出事那天晚上我没在家,跟小姐妹约饭去了,回来公寓就发现警察都在,电梯全停,我只能走楼梯上楼……然后我就发现,402的门是开着的。】   骆光明死那晚,402的门是开着的。   突来的战栗与寒意,让于天雷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他仿佛看见了那一夜402半开的门。   门外是厚积尘土的走廊,门内是漆黑蔓延的深渊,一个鬼影从深渊里爬出,沿着公寓楼梯一层层往上爬,寻找他昔日的恋人。   不知过了多久,于天雷才从“幻想”中抽离,身上的衣服已经被冷汗湿透。   许尘自杀时的遗书,证明他在死的那一刻仍深深爱着骆光明,这样一个深情的灵魂在死亡之地孤独飘荡了三年,忽然有一天在自杀的公寓楼里看见了昔日的恋人,对方却是来找别人的,他该是怎样的心情?   我自杀时心里还想着你……你怎么可以去找别人?   而那个人竟然又是聆听自己午夜倾诉、被自己视为朋友的朱炎,于天雷都不敢想象许尘那一刻的心情有多难堪。   于是感到双重背叛的鬼魂,终于因爱生恨,杀了骆光明?   这一刻,于天雷与观赏间九人终于默契地推理到了一起。   不过观赏间的优势在于,他们还可以切换别的视角来补充信息,于是其中几个果断换到Smoke视角。一是想看看Smoke怎么拿到骆光明“研二,计算机专业”这条线索的,二是好奇武笑笑用大橘大利电话机和于天雷分享Smoke获得的骆光明线索时,那句没讲完就被中断的“还有他和许尘……”,究竟是什么。   一小时前,4F。   Smoke独自走出电梯,来到402室面前,紧闭的老旧防盗门似有感应般,在生锈折页刺耳的摩擦声里主动开启,向旅行者“敞开怀抱”。   Smoke沉默进入,毫不犹豫。   门在他身后关闭,“砰”地一声,像切断逃生路。   屋里没在门外看着那么漆黑,点点微光映出几个拉长的影子,微微飘荡,阴影不时掠过Smoke的脸。   微光来自窗台下的四盏莲花灯。   影子来自窗帘杆上的四具尸体。   尸体脚下还有各自对应的遗书,Smoke来到窗台前,低头逐一“拜读”,尽管已经从罗漾、方遥哪里听闻过,但亲眼所见,又是另一种体验。   看完遗书,Smoke后退几步,重新与窗台及尸体拉开距离,然后陷入思索。   这是当前真实的402室,还是像之前查看骆光明尸体那样,又来到了“第一案发现场”?   四具背对窗台,面朝屋内,脸部肿胀发紫,眼球突出上翻,死状没比摔烂脑袋的骆光明好多少。   但两次又不完全一样。上回无论是现场情况还是第六感直觉,都在明确告诉Smoke那里就是骆光明死亡当天的“原样重现”,他和一匹好人要做的就是抓住机会勘察现场;而现在,这四个飘荡着的尸体却透着诡谲气息,仿佛死了,又没完全死透。   而且集体自杀的是六个人,现在还少了两个。   窗帘上少了小兔子不乖,Smoke回头看门,是的,空空如也的门把那里也缺了许尘。   他立即想到不久之前那个特殊任务,【平平无奇的祭奠】,任务完成时402内风云变色,小兔子不乖和许尘的鬼魂都现身了,后者虽然曾被方遥抓住,可最终还是和小兔子不乖一样成功逃走。   这不是什么“幻境”,也不是什么“重回集体自杀现场”,Smoke终于可以肯定,这就是当前的时间线,是顺着特殊任务完成、小兔子不乖和许尘溜走、自己选择4F之后的“当前402室”。   旅途信息:[八卦镜]起效!揭开你的画皮!   随着起心动念,一枚八卦镜出现在Smoke手里,他站在客厅中央背对窗台,举起[八卦镜],身后的一切都映在铜镜之中,无所遁形。   还是那四个上吊的人,可镜中的他们忽然整齐划一转动眼球,原本因窒息而亡突出上翻的眼球竟缓缓回落下来,看向铜镜中的Smoke。   活人与死人通过一面铜镜,直直对视。   Smoke唰地回头,窗帘下的四具尸体还是老样子,静静死着,眼球上翻。   他又看回铜镜,镜中那四具尸体仍然在直勾勾看他!   【旅途列表】   Smoke[心神不宁]   然而没过两秒——   【旅途列表】   Smoke[理智]   原来不是自己的错觉,Smoke冷笑,这帮家伙是真他妈没死透。   如果是熟悉老烟的,如烧仙草、太岁神等人,不会对其强悍的心理素质意外。要是刚进这场旅途,刚才那种把戏还有可能给Smoke带来那么一瞬间的惊悚,但现在经历过各种异境洗礼,连头七回魂的怨灵都对峙过了,别说四个吊死鬼在镜子里诈尸,就是真原地复活,于Smoke而言也不过就是一场打群架。   然而远在里世界一隅某泳池的九星杀手并不了解这些,更不熟悉这位旅行者,于是很难不惊讶。   他和旁边两位不请自来的同事不同,【澜霓公寓】这场旅途每一条行程、每一个场景的内容与危险,他都了如指掌。   尤其在进入“地狱模式”后,难度更是翻倍,像刚刚那个与尸体在铜镜中的对视,那并非简单的“只要别被吓死”就能扛过去的环节,而是但凡有一丝恐惧,都会被那四双鬼眼拖入地狱深渊的“死亡对视”。   然而回放里这个刀疤脸的旅行者却只是闪了半秒的[心神不宁],连恐惧的程度都没达到,一瞬都没有。   鬼魂的力量源自怨念,源自恶意,亦源自人心的恐惧。现在人家压根不恐惧,402威慑力直接少了1/3。   剩下的2/3只能是鬼尸复活了,可这也要依赖于旅行者的恐惧。   轮到九星杀手有点怨念了,如果这样下去,四具尸体几乎没有触发“复活”的可能,那也太便宜旅行者了……   “哗啦——”回放画面里,不知何时竟然转身主动来到窗台前的Smoke,一脚扫翻了四盏莲花灯。   九星杀手:“?”   同样没看懂的不露白:“?”   以及对这位旅行者略有了解的高速公鹿:“……”暴力分子来了。   402里,半空的四具尸体仍静静悬挂着,对于自己的引路灯被踹,无动于衷。   “行,那遗书也不要了是吧。”Smoke弯腰把地面上对应放着的遗书随意拢成一叠拿起来,眼看就要一撕两半。   “你敢——”灰尘漂浮的空气里突然炸响怒吼,凄厉如鬼啸。   挂在窗台上的四具尸体倏然消失,与此同时Smoke身后多了四个僵直站立的鬼尸!   两双冰冷发青的手臂从后方横过来,死死别住Smoke脖子!   旅途信息:[纯真歌谣儿童书]起效!用我的童心,换你的笑容。   吊坠光芒伴随着童声歌谣,脖子上的手臂明显一僵,皮肤上的尸斑在歌谣声里灼烧出一片片通红。   “啊啊啊——”鬼尸发出惨叫。   却不是因为歌谣灼烧,而是Smoke趁机一个过肩摔,竟将身后共同勒住自己的两个鬼尸一齐摔了出去。   摔了俩,身后还剩俩。   但不急,真男人从不回头看对手。   旅途信息:[应届怨灵]起效!挡我上岸者,斩立决。   “我的行测历年真题才答到一半,又要重新算时间了啊啊啊啊——”   细长怨影抓狂而出,一举扑向Smoke身后剩下的两个鬼尸。   而Smoke则大步流星上前,赶在那两个被他过肩摔的鬼尸站起之前,一脚踹飞第一个,又抓住头发往地板上用力砸了第二个。   “砰——”地一声。   整个402地板都随之一震,泳池里看回放的九星杀手严重怀疑,鬼尸的头盖骨都裂了。   三分钟前,它怨念于四具尸体可能不会被触发“复活”。   三分钟后,旅行者跳过“恐惧的被动触发”,选择“暴力的主动触发”,而且不光主动触发了,看这样还准备让复活的尸体们“再死一次”。   然而Smoke就毫发无损吗,当然不是,他脖子上正在流血的狰狞抓痕都是鬼尸留下的,后背也一片狼藉。   可他满不在乎,仿佛感觉不到疼似的把抓在手里的鬼尸一号提到自己面前,问:“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虽然都是尸体,但也可以依稀分辨年纪和面容,被Smoke抓在手里这个是四具尸体里年纪最大的,可能十九、二十?   鬼尸肿胀的脸忽然露出一个诡异的笑,与此同时Smoke后方也袭来一阵刺骨寒风!   那是刚被他踹飞的鬼尸二号,死性不改再度反扑。   “小心——”以一己之力缠住鬼尸三号和四号的[应届怨灵]还得分神提醒自家召唤者。   可就在鬼尸一号再次向Smoke流血的脖颈伸出鬼手,而鬼尸二号马上要扑到Smoke后背时,两个前后夹击的鬼尸突然闻到某种猛烈气味,浑身顿时瘫软。   “咦……”鬼尸一二号软绵绵的疑惑声,同吊坠投射一起到来。   旅途信息:[酒气熏天]起效!我有三分醉,熏到你流泪,我有十分醉,敌友都干废!   哦,还有同样瘫软的——   鬼尸三号:“怎么忽然……”   鬼尸四号:“上头了……”   应届怨灵:“你给我闻的什么假酒啊啊啊——”   泳池里。   不露白:“尸体还有血液循环?”   九星杀手:“应该……没有。”   不露白:“没有为什么会吸入酒精,上头醉酒?”   九星杀手:“……之前进入地狱模式的那支队伍,选择4F的人没拿麻久友的身份,所以我也是第一次见到[酒气熏天]应用在这里。”   不露白:“难道是鬼尸复活的同时,也复活了某部分身体机能?”   九星杀手:“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是现实世界投射到里世界再投射到地狱模式,我也不能十分断定其中的生物原理。”   不露白:“那你最好断定一下,毕竟是你的负责辖区。”   九星杀手:“好。”   高速公鹿:“……”有必要这么敬业吗!   402熏天的酒气里,醉到五迷三道的应届怨灵倏然消失,客观身体条件已不允许他继续战斗,当然主观意愿上他可能也不想再帮这个无差别泼假酒的队友。   没了应届怨灵,房间里只剩歌谣书的童声在回荡,Smoke再次抓起鬼尸一号的头发,把人提到自己面前,问了第二遍:“现在能好好说话了吗?”   鬼尸一号欲哭无泪,不,那是之前,现在的他终于在凶残的旅行者面前酒后泪崩:“你他妈到底想干嘛——”   Smoke:“帮我把许尘和小兔子不乖找回来。”   鬼尸一号:“我哪知道小兔子不乖藏在楼里什么地方!”   Smoke:“懂了,你知道许尘的位置。”   鬼尸一号:“……”   Smoke:“……”   鬼尸一号:“为什么偏偏盯上我?”   Smoke:“因为你的遗书最长。”   鬼尸一号:“……什么鬼理由!”   Smoke:“这里也只有你觉得,许尘还应该继续活着。”   他从散落在地的遗书里找到那封最长的,初进屋时,它就放在鬼尸一号的脚下,遗书的前半段在嘲讽与他一起自杀的家伙们,后半段则都在说许尘——   【……算了,别人的事,跟我有什么相关呢,就烂泥那家伙还在苦口婆心地劝。一个烂好人,这种家伙才应该继续活在这个世界上,多包容一些傻逼,多奉献一些爱心,可惜他是我们这里最想死的,比我还想死,窗帘杆不够用,换那种地方都不动摇决心,牛逼。】   渐渐散去的酒气里,鬼尸一号软绵无力的声音恢复了些许,一同恢复的还有他生前自带死后也没丢掉的淡淡嘲讽:“我觉得他该活着有什么用,反正他已经死了,死得透透的。”   “不是还有魂儿吗,”Smoke语调没什么起伏,“虽然不能让他起死回生,但可以搞清楚他到底为什么自杀,死得冤不冤,别哪天他在阴曹地府突然午夜梦醒,发现自己死得真不值,后悔都没地儿挽回。”   鬼尸一号:“现在发现就能挽回了?”   Smoke:“万一呢,如果真死得不值,相关人和鬼现在应该都在公寓,他至少可以报复回来,出口气。”   鬼尸一号:“如果我说我不想掺和这事儿呢?”   Smoke:“给你两个选择,一,帮我把许尘找过来……”   鬼尸一号:“二?”   Smoke:“被我鞭尸后再去把许尘找过来。”   鬼尸一号:“……我只是一具鬼尸,你他妈就是活阎王!”   泳池里,九星杀手看着鬼尸一号乖乖出去找许尘,心情极度复杂。   原本旅途在这里消灭四个鬼尸,就能见到许尘,拿到隐藏行程的重要讯息,偏偏Smoke没下死手,因为还要留着“鬼尸小弟”出去找人呢。   总结下来,就是这位旅行者凭实力走了一条更加崎岖的路。   鬼尸一号乖乖出去找许尘,留在402内的鬼尸二三四号可没那么好打发,在酒气散了大半后,他们居然集体反扑!   Smoke有些掉以轻心了,这点无论是观赏间切换视角过来的几人还是泳池那边的盒里生物们都看得出来,顺利控了前半场的男人压根没把那三个瘫软在地的鬼尸放在眼里,从鬼尸一号离开后,他的注意力就一直放在门口,时刻等待着可能归来的鬼尸和许尘。   代价就是他被悄悄爬起的三个鬼尸从不同方向突然袭击,一举包围!   鬼尸二号猛扑他后背,锋利鬼手一把抓住他后颈。   鬼尸三号、四号则从左右方向贴近,分别制住他的左右臂。   Smoke只觉得一阵头皮炸开的剧痛,本能地猛烈甩动身体。   后颈的鬼手已嵌入皮肉,眼看就要扭断旅行者的脖子,却被这突然一甩的惯性带得脱了手。   可Smoke也没全身而退,那鬼手在被彻底甩开前仍然狠狠抓了一把,直接将他后背一块抓得血肉模糊。   何况两边还有桎梏他手臂的鬼尸三、四号。   局势的逆转只在一瞬间,现在别说控场,就是Smoke还能不能活着等回鬼尸一号和许尘都是问题!   明明只是回放,可泡在泳池里的高速公鹿还是忍不住揪心,他都没意识到自己正在替本不应该在乎的旅行者揪心,甚至还不自觉替对方谋划战术。   [酒气熏天]还在冷却,[应届怨灵]召唤不出来,鬼尸们已经适应了[纯真歌谣儿童书],那些童声现在至多算个背景音,[八卦镜]、[正义的门板]、[变幻莫测的假面]、[请你长眠]当前根本不适用,情况简直糟得不能再糟。   哎?   高速公鹿又瞄一眼后台数据里Smoke的物品清单,这不还有一个[木偶戏]吗?   虽然是一次性道具,旅行者们通常不会轻易消耗,更愿意好钢用在刀刃上,但——Smoke眼下这种处境都不是刀刃了,分明是刀山火海,所以还等什么呢,直接一个[木偶戏],操控这些鬼尸让他们重新把自己挂回窗台,这战斗不就一劳永逸了!   十五分钟后。   鬼尸一号还真把许尘找回来了。   半透明的幽魂飘在半空,认真端详了屋内这位点名要见自己的奇怪公寓住户好半天,发自肺腑地关心:“你还好吗?”   Smoke:“可以。”   许尘:“但你浑身都是血,看起来好吓人。”   Smoke:“没伤到大动脉,死不了。”   “……”半空的幽魂不着痕迹飘远了半米,目光恐惧。   Smoke:“?”   许尘:“你的态度比你这一身伤更吓人……”   别说许尘了,鬼尸一号都吓一跳,自己走的时候这家伙虽然脖子上受了点小伤,但还耀武扬威完全控场呢,怎么自己才出去十来分钟,这人就像刚从血池里爬出来似的,具体伤在哪儿都看不清了,反正破破烂烂的衣服浸透血贴在身上,露在外的胳膊腿没一块好肉,一只眼睛被血糊住了,衬得脸上那道伤疤愈发凶狠。   难道……另外三个难兄难弟在自己离开之后把人狠狠收拾了一顿?!   惊喜不已的鬼尸一号立刻四下张望,搜寻替自己出了恶气的兄弟姐妹们。   然后,他就看见了挂在窗台上的三具尸体。   鬼尸二三四号垂直悬挂在自己本来的地方,脸朝屋内,仿佛当年自杀死状,唯一区别是三双窒息突出的眼球,此刻没上翻,而是怔怔与望过来的鬼尸一号对视。   鬼尸一号:“……哈喽?”   鬼尸二三四号:“……嗨。”   猝不及防收到回应的鬼尸一号愕然:“你们还‘活着’怎么就自己挂回去了?不难受吗?”   鬼尸二号:“我们很舒服。”   鬼尸三号:“我们很无害。”   鬼尸四号:“你就当我们不存在。”   鬼尸一号:“……”这是进了什么洗脑战斗力的传销组织吗!   远在泳池的高速公鹿,全程围观了三具鬼尸反扑后的半小时。倔强的Smoke最终也没使用[木偶戏],但殊途同归,还是让三具鬼尸自己乖乖挂回了窗台。   过程就不详述了,太残暴。   “为什么想找我?”402晦暗不明的夜色里,许尘好奇地问Smoke。他一副很好说话的样子,就像先前被方遥抓住手腕,也没黑化变身,俨然就是一个任人揉圆捏扁的幽灵NPC。   “想问你为什么自杀,”Smoke擦一把脸上半凝不凝的血,开门见山,“遗书里‘我丑陋卑微,烂于泥沼,却妄图拥抱不落的光明’又是什么意思?”   当面被人念出遗书,让许尘半透明的脸上浮现尴尬与恼怒,哪怕他之前愿意倾诉一些什么,现在也一个字都不乐意说了。   粗线条如Smoke并没察觉鬼魂细微的情绪变化,见对方不答,干脆彻底挑明:“知道你和骆光明谈过恋爱。”   许尘愣住,错愕里掺杂一起不易察觉的羞涩:“你知道?朱炎和你说的?”   “对。”Smoke毫无负担把应届男大生给卖了。   许尘却一点不恼,反而抿了抿唇,笑了,微微弯下的眼睛满是期待看向Smoke:“那是不是又多了一个人听我讲心事?我跟你说,朱炎都烦我了,说我天天晚上抓着他一个人骚扰,你叫什么,住在几零几?”   “……”忽然觉得剧情发展有点奇怪的Smoke,本能后退半步。   然而鬼魂附身下来,贴近了整整一步,眼睛亮晶晶的:“朱炎肯定讲得没我细,正好现在午夜零点,我给你重新讲呀?”   Smoke心头一颤,连被三个鬼尸围攻都没这么戒备:“讲什么?”   许尘:“我的爱情故事!”   Smoke:“……”他选四楼凶宅只是想暴力打鬼,不是想踏上这辆男男恋的午夜列车。 第210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不想上车也得上车, 谁让许尘的爱情故事紧密关联隐藏行程,想推进度,你就得听爱情。   唯一的问题是许尘和骆光明的这段感情Smoke已经在朱炎那里听过了, 当时投射的光影也证明朱炎所言非虚,如今再由当事人口述一遍,无外乎也就是多补充一些更为丰满的细节,所以非要“午夜听鬼事”的话,Smoke更希望自己付出的时间有价值。   “想让我听爱情故事可以,”面对满眼期待的鬼魂,Smoke提出交换条件, “但你要告诉我你为什么自杀。”   飘在半空的许尘上一秒还欢快活泼,这一秒就沉闷低落, 清秀的眉毛皱起, 小巧的嘴巴紧闭, 摆明不想谈这个。   “不说?”Smoke无所谓地耸肩,“那别的我也不听了。”   已经切到Smoke视角看了半天回放的烧仙草听到画面里的老烟这么讲话, 差点以为对方被魂穿了。   烧仙草:老烟居然没动手, 选择谈判?   太岁神在烧仙草切换视角没一会儿就跟着过来了, 之后两人继续在Smoke这里共享回放,所以完全理解烧仙草的震惊与错愕, 不过他更在意的是, 就Smoke那堪称毫无技巧的“谈判”, 甚至给出的“你不说这个, 我就不听那个”的筹码都像闹着玩似的,许尘能同意?   “好吧。”   回放画面里一丝无奈叹息, 许尘还真点了头。   烧仙草:??   太岁神思索片刻, 倒是琢磨明白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这应该也是旅途的奖励, 只要老烟开口问,不太过分的,或者说符合当前行程推进的,许尘都会说。   就像于天雷打败了朱炎和田野的阴暗面怨灵,所以旅途直接把朱炎塞进他手里那样,Smoke摆平了四个鬼尸,自然也应该从许尘那里得到些关键信息作为回报。如果402里这样一场让旅行者从头到脚染血的恶战——当然鬼尸们的惨状更心酸——得到的奖励仅仅是再听一遍已经知道的爱情故事,那也太没道理了。   其中的逻辑不难想,烧仙草只需看见太岁神发的“奖励”二字,便一点就透。他估计Smoke也想到了这一点,所以才直截了当对许尘提出“要听自杀原因”的要求。   烧仙草:但是即便谈判,老烟什么时候这么文明了?以他的常规操作不是应该直接提起鬼魂衣领,说别他妈光讲爱情,也讲讲你为什么找死。   别问鬼魂衣领怎么抓,暴力分子们总有办法。   太岁神同意,所以——   真是人间太岁神:看来他是把那些话听进去了。   烧仙草刚想问哪些话,一些旅途画面忽然在脑海内里闪回,是好烟仙女小队在电梯里选楼层的时候——   一匹好人:“你选4F?”   Smoke:“不行?”   一匹好人:“没有,我是想说你选四楼的话,别一上去就跟许尘动手,先试着和他沟通看看,沟通不行再说。”   Smoke:“有必要?以我的经验,暴力逼供最快。”   一匹好人:“许尘应该挺好说话的,你看之前他差点被方遥抓住,都没反击,慌慌张张就逃了。”   Smoke:“……”   一匹好人:“而且一个缠着住户非要讲自己爱情故事的人,我总感觉坏不到哪里去,都死了还要挨你一顿揍,有点可怜……”   Smoke:“……要怎么沟通?”   “这个简单,”旁听的于天雷热心插嘴,“你就说被他的爱情故事感动了,保证一句开场白就能破冰。”   Smoke:“不可能。”   于天雷:“不是让你发自肺腑感动,你就嘴上说说……”   Smoke:“那也不可能。”   于天雷:“……朽木不可雕也!”   “那就跳过铺垫,直接问你想问的。”一匹好人量身定做“烟式沟通”。   Smoke见他还不肯放弃,自嘲地哼一声:“懂,那家伙自杀已经很可怜了,死后我就别再欺负人了对吧。”   一匹好人:“对一半。”   Smoke:“?”   一匹好人:“他可怜巴巴,你就和和气气,他要张牙舞爪对你,那该揍还得揍,你可别吃亏。”   回放画面里,吊坠已经随着许尘的讲述,投射昔日光影——   仍是学长与学弟,大二的骆光明没有研一认识朱炎时那样成熟沉稳,但在大一刚入校的许尘面前,作为迎新学长的可信任感还是足够了。   学长帮学弟拿行李,认宿舍,逛校园。   学弟用自己刚充值好的学生卡请学长在校食堂吃饭。   后来他们常常遇见,在宿舍楼里,在教学楼里,在校园路上,每一次都是骆光明先喊住了许尘,因为许尘在入学不久就得知,原来迎新时恰巧带到自己的学长是院系里的风云人物,长得帅成绩好,每年都拿奖学金,据说已经开始自己独立做一些网站项目,许尘不好意思上赶着攀关系,但骆光明似乎不在意。   喜欢就那么自然而然发生了,没人说得清心动的确切瞬间。   “我向他告白了,这好像是我这辈子里做过的唯一勇敢的事……”飘在402半空的幽魂这样说。   Smoke很想告诉他,那是你这辈子太短,如果你不自杀,以后还可以做很多很多勇敢的事。   可看着提起这段感情仍一脸甜蜜沉浸的鬼魂,Smoke又不想讲了。死都没能让许尘清醒,外人再说什么都是废话。   继续的光影里,同朱炎转述的那个爱情故事一样,骆光明回应了许尘的告白。许尘错愕得不可置信,直到骆光明在路灯下靠近的影子将他覆盖,他才紧张得闭上眼睛,近乎虔诚地献上了自己。   一个蜻蜓点水的吻,在傍晚校园无人的角落,开启了他们的爱情。   Smoke不是很想继续看这两个人的校园恋爱生活,可能是他对浪漫过敏,也可能是骆光明在头七回魂时的表现让他对这位“完美学长”先入为主产生了负面滤镜,哪怕许尘爱得要死要活,他看着光影里的骆光明也只觉得对方从头到脚萦绕着恶鬼黑气。   仿佛察觉到旅行者心情,光影一转,这段恋爱已经来到结局。   Smoke:“……”自己可以不爱看,但你也不能掐掉不播吧??   可这又的确挑不出毛病,因为许尘践行了对旅行者的承诺,即使百般不愿,仍忍着疼扒开了让他自杀的那道溃烂伤口——   光影里的许尘已经大二,明明上一刻还生机勃勃勇敢告白的男孩儿,在这一刻的画面里已经瘦了两圈,藏不住的疲惫和憔悴,然而他还是打起精神,强装快乐,趴在宾馆的床上玩着骆光明笔记本里的电脑小游戏。   他刚刚洗过澡,头发擦过了仍旧半干不湿,宽大的T恤几乎将他整个人罩住,其实T恤没有那么大,是他瘦太多了。   骆光明还在浴室里,垃圾桶里丢着用完的安全套。   本该是春光旖旎后的温馨或回味,然而许尘只是木然刷着小游戏,不时咬着拇指指甲,混乱而焦虑。   终于,他放弃了小游戏那一层层根本看不到尽头的关卡,转而点开浏览器,初衷只是想看看网页打发时间,不料首页直接跳转到一个从没见过的网站。   骆光明的浏览器主页经常更换,他对做网站很感兴趣,通常某段时间里喜欢研究哪个网站,就把哪个网站设成主页,许尘早已习惯,可这回还是吓了一跳。   那是他见过的最阴郁、黑暗的网站,血腥与死亡主宰了整个页面,二级目录通向站内论坛。鼠标滑下去几乎每一个帖子的标题都让他骇然,一半是发泄仇恨,一半是哭诉挣扎,好不容易发现零星几个标题有些中二的贴,点进去竟然在聊死亡有多酷。更令许尘愕然的是,那些仇恨、痛苦、挣扎的帖子里,回复竟然鲜少有人在安慰在劝,来这个论坛的人似乎更愿意一起骂操蛋的生活,还有这个操蛋的世界。   被版主唯一置顶的帖子,标题是——《我们去死吧,一场最浪漫的约定》。   突如其来的手,不由分说合上了笔记本。   许尘愣愣回头,对上骆光明不赞同的脸。   “不是什么好东西,别乱看。”骆光明严肃地说。然而他短短的发梢还沾着没擦净的水珠,这让他的严肃少了一些威慑,多了一点柔软。   于是许尘大胆反驳:“不让我看,你自己设成主页。”   骆光明无奈地笑:“我只是从技术层面研究它,但以它这种极端负面导向的内容,如果不是服务器设在国外,早就该被封掉了。”   许尘没有再说什么,这好像只是一次无关紧要的小插曲。   然而没过几天,独自在宿舍的许尘就鬼使神差打开自己电脑,在浏览器里输入了那个明明没有刻意记,却记得无比清楚的网页地址。   明知是深渊,可他却像着了魔一样,在论坛里越陷越深,终于在一个室友都睡熟的夜晚,他结束了自己的游客身份,注册了论坛ID:X080831   然后发了自己第一个,也是唯一一个帖子——《L,对不起》   别人的帖子都在控诉,只有许尘的在忏悔。   他说,像自己这样肮脏的人应该下地狱。   【……我平时不去那种地方的,真的,我从一进去就有点害怕,根本不敢看周围……后来就有人请我喝酒,我的错,是我没有警惕性,是我学不会拒绝,我不知道酒里放了什么,喝完头就很晕……   我被带进了一个包厢,里面有好几个人,我想跑,可是没力气……   他们开始脱我衣服,我当时已经不清醒了,一遍遍喊救命,可是根本推不开他们……   一个大哥踹门进来,好像打架了,我不知道,我当时缩在地上,死死抓着裤子的模样肯定蠢爆了,感觉耳边一切都是虚幻的,就想会所舞池里那些迷炫的灯光……   大哥后来问我有没有被他们怎么样,要不要报警,我不敢,反正也没真的做到最后,裤子还在呢,对吧……   对,就是这样,后来的每一天我都这么自我安慰。但是好痛苦,我不想欺骗L,他问我那天为什么没去赴约,我很想说我去了,我喝了别人的酒,在包厢里被好几个人猥亵……   后来我终于和他坦白了。他竟然一点没怪我,反而很心疼,不断询问那天晚上发生的所有细节,以确保我没有遭受真正的侵害。可我知道他很难过,很痛苦,他明明那么优秀,却要忍受一个平庸无趣如今还被别人弄脏了的我……   他说他从没嫌我脏,可我知道他只是不忍心说实话伤害我。因为我们在一起后从来都是无套,第一次的时候他说我是他见过最干净的男孩,他不希望我们的第一次还隔着别的东西,后来每次开房都是这样,但从我坦白那天起,他就开始戴套了……   我知道我应该和他分手,让他去找更好的人,但我舍不得,可我又不想让他继续因为我而痛苦,我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Smoke沉默看着光影,从面无表情看到眉头越皱越紧,用了全部忍耐力才没有把半空的鬼魂薅过来打开脑子看看里面都装了些什么鬼东西。   自己差点被轮丨暴,后续不报警,也不花钱雇人报私仇,在自杀论坛里自我反思??   骆光明不忍心说实话,然后转身默默戴套?这他妈比直接说实话还伤人,以骆光明那能考上研究生的脑子想不到?要么情商太低,要么根本就是故意的。   结果许尘这个蠢蛋就连注册一个论坛ID都是080831的后缀。   08年8月31日,大一新生许尘认识大二学长骆光明的日子。   光影变换,拿论坛当树洞的蠢蛋注册了第二个ID“烂泥”。因为他决定自杀了,在置顶帖里还找到了好几个“志趣相投”的伙伴,他们私下组建了小群,许尘不想自己在论坛里的帖子被发现,于是顶着新ID,在小群里闭口不言自杀原因。   其实原因已经写在了光影结束的盒子寄语里——   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10%,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当你太爱一个人,自杀比分手更容易。   终于煎熬着看完吊坠全部投射内容的Smoke:“……”什么狗屁谬论。   武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就是这时联系上的。   “你能听见我了?!”得到Smoke的回应,电话那头的女声激动得都有些颤。   Smoke吓一跳,没太理解武笑笑为嘛反应这么大,但看过7F回放的狗舍几人,却难得体谅了画面里那个看起来又瘦又小比喜乐蒂瞧着还单薄的十年少。   不久之前,7F。   昏暗走廊内,武笑笑坐在地上,一遍遍拨打着大橘大利电话机,得到的却永远是忙音。她的手上沾满灰尘,是拍防盗门拍的,然而从701到703,她拍不开任何一扇门,于是她坐下来试图联系伙伴,却又都石沉大海。   明明从独自来到七楼就没遭遇任何困境或战斗,但迟迟拍不开的门和怎么都打不通的电话,让她脸上已经都是汗珠,随便拿手抹一把,就是一道灰印,现在已经把自己的脸抹花了,又狼狈又好笑。   可惜她笑不出来,因为身旁还有一位坐在轮椅上的老太太。   王桂香。   那个光影里心态超然、风趣幽默的社会学教授,如今面容枯槁,两颊凹陷,双眼浑浊,犹如一具坐在轮椅上的行尸走肉。   从武笑笑来到七层,老人就在走廊里,起初在走廊尽头,后来摇着轮椅,无声来到旅行者身边。   彼时武笑笑惊悚得呼吸发紧,浑身冰凉,连根手指头都不敢乱动,可王桂香只是来到她身旁,然后就默默地……陪伴。   她咣咣拍门,老太太陪伴。   她拨电话机,老太太陪伴。   就连到最后她颓丧地坐到地上,老太太也“慈祥陪伴”,不时还僵硬转动浑浊的眼珠,瞟过来几下。   “要不你就跟我说说话吧。”武笑笑终于破罐破摔,认命地看向轮椅,当然也可能是随着“相处”时间增加,恐惧免疫了。   然而枯槁的老人只是那样眼珠发直地盯着她,不言一语。   武笑笑硬着头皮再试:“王奶奶?”   老人毫无变化。   武笑笑干脆直呼大名:“王桂香?”   老人仍那样死气沉沉,像一具死而不僵的尸体。   武笑笑想哭,但吸吸鼻子,又把眼泪憋了回去,继续不死心地拨打电话机,一遍不行就两遍,两遍不行就十遍,她才不要放弃!   终于,在不知第几百遍尝试联系后,电话里传回了Smoke的声音。   作为第一个被联系上的伙伴,Smoke半点废话没有,干脆利落把拿到的重要信息都传递给了电话这头。   武笑笑听完人都傻了,她试着想过几个许尘自杀的理由,比如他虽然和骆光明谈恋爱,但某天忽然发现骆光明不是真的喜欢他,又或者两个男生的恋情不被祝福,他的痛苦中选择结束……然而真相永远比想象更残酷。   “可他既然说平时不去那种地方,那天晚上为什么去?”终于在回过神后,武笑笑不解地问。   Smoke这才注意到自己的转述中遗漏了某个细节:“他在贴子里说,后来L问他那天为什么不赴约,他很想说自己去了,但是喝了别人的酒……”   “骆光明约他去的??”武笑笑再次受到冲击,然后顺着逻辑捋,“因为许尘先到,喝了别人的酒被拉进包厢,与后面到的骆光明错过了,然后发生了那样的事,许尘自己回了学校,一开始没敢告诉骆光明,就假装那晚自己没去赴约?”   Smoke:“应该是这样。”   “等一下,”武笑笑又捕捉到一个点,“他在贴子里说那地方是一个会所?”   Smoke:“嗯,会所。”   武笑笑:“提名字了吗?”   Smoke:“没。”   武笑笑:“该不会是金棕滩吧?”   Smoke:“……”   “不不,”武笑笑又自己否了,“全市不止这一间会所,孙茹在金棕滩陪酒,说明那里取向正常,而听许尘的描述,他应该是一进会所就被那些男的盯上的,然后他们给他下药……听起来那地方更像是Gay bar。”   Smoke:“……”太超纲了,还是沉默吧。   Smoke把自己的信息说完了,很自然问武笑笑这边有什么进展。   武笑笑:“……”   Smoke:“一点进展都没有?”   武笑笑:“王桂香在我身边。”   Smoke:“王桂香?”   武笑笑:“王桂香。”   Smoke:“继续啊。”   武笑笑:“好吧一点进展都没有。”   Smoke:“……”   结束了与Smoke的通话,急于寻找安慰的武笑笑不假思索就选择天雷同学再次尝试联系。   居然也通了。   骆光明认识许尘时大二,那么算一下,现在应该是研究生二年级了,本科也是在F大念的,而且和许尘、朱炎一样,都是计算机专业——武笑笑先把这个信息说了,因为于天雷在八楼面对的是朱炎,而这条信息足以将骆光明、许尘、朱炎三个人联系到一起,有了这一层基础,才能进一步去考虑许尘与骆光明的那段过往,是否也有朱炎参与其中,毕竟许尘自杀的时候,低一届的朱炎也已经新生入校了。   然而就在武笑笑要继续说许尘自杀往事的时候,突然伸来一只干枯的手,把大橘大利电话机按断了。   武笑笑茫然转头,先对上王桂香僵硬浑浊眼珠,接着视线越过轮椅,又看见了走廊那头正在急速靠近的三个身影。   王家三兄妹!   他们怎么又回来了?   他们看得见自己身边的王桂香吗?   以武笑笑的直觉,这帮家伙多半看不见,还需要自己去迎敌,所以无处可躲的她只得收起电话机,站起来准备迎接新一轮“口水战”。当然最好是用嘴互喷就能解决,她虽然不擅长吵架,但一吵三总是比一打三有胜算,就怕恼羞成怒的三兄妹会把之前找茬孙茹未果的锅扣在当时在屋内帮腔的他们几个人身上,如今其他“帮凶”不在,只剩自己一个蹲在这里冤家路窄,怎么看都不会被轻易放过。   武笑笑做足了一切迎战准备,那三个人却像没看见似的,直接从她面前过去了。   他们没看见王桂香,也没看见自己?   疑惑中,那边径直来到701门前的三兄妹,已经凶恶地砸响防盗门——   “孙茹你给我出来!”   “孙茹,杀人偿命,你欠我妈一条命!”   “二哥,跟这种人废什么话,我这就打电话叫开锁公司来,看她还怎么躲——”   武笑笑越听越不对劲,然后渐渐地,毛骨悚然。   这分明是上回他们仨在屋外砸门时说的话,连一个字都没变!   可那已经是昨晚的事了,怎么到了这第二夜的零点,再次到来的他们从装束到语气再到动作和说的话,甚至语调都丝毫没变,就像被设定好程序的、诡异的假人。   或许是时光倒流,场景重现?   但这一次门内再没有人回应他们,孙茹、孙童彤不知道是否在家,那些曾经发生的孩童哭着反驳,住户委员会义正言辞,并没有重复上演。   所以时间线是正确的,不对劲的仅仅是王家三兄妹。   就在武笑笑手脚彻底冰凉时,砸门声蓦地停了。   王家三兄妹忽然齐刷刷回头,六只眼睛像鬼一样盯住武笑笑。   武笑笑再也没法冷静,僵硬着的身体不断往后退,直至撞上走廊墙壁。   王家三兄妹却开始步步逼近。   “就是她吧……”   “对,就是她,昨天在屋里替那个臭女人撑腰。”   “臭女人不在,那就找你算账……”   他们说着毫无新意的恶语。   武笑笑却在下一秒惊恐瞪大眼睛,脸色煞白。   因为不断靠近的三兄妹就那么毫无预警在她眼前变得……变得没有了人形!   王家大哥身高骤长,双目赤红,像地狱岩浆里爬出的恶灵。   王家二哥横向膨胀,身体竟鼓成了河豚一样的球。   王家小妹先是笑,而后那张着的嘴慢慢咧大,竟一直咧到耳后,接着猛然张开,几乎能吞下一张脸的血盆大口,里面布满密密麻麻的、鲨鱼一样的尖齿!   【旅途列表】   十年少[濒临崩溃]   心态的崩塌只需要一瞬间,直到王家三妹扑来,血盆大口眼看就要咬掉武笑笑一半肩膀,她才如梦初醒!   旅途信息:[纯真歌谣儿童书]起效!用我的童心,换你的笑容。   旅途信息:[八卦镜]起效!揭开你的画皮!   旅途信息显示她用了两个道具,可从围观视角就能看见她其实一口气用了三个,只是[正义的门板]没起效。   【观赏间】   雪纳瑞:慌成这样,完了。   共享围观进度的狗舍几人完全同意雪纳瑞的话。歌谣书+门板+八卦镜,一看就是没过脑子的条件反射,因为很长一段时间内,旅途内的六人只有这三个道具可用,再外加一个称号效果。   但凡画面里的女生过点脑子,都不会选择门板和八卦镜,一个无法起效,一个起效了也对战斗没用,王家三兄妹是变异了,又不是消失需要虚空锁定方位。   而且她还漏选了能最快最有效抵挡攻击的[桃乐丝的爱]。   估计她都忘了自己还有这么一个跟罗漾一起从叶桃那里得来的防御道具。   “啊——”画面里的可怜女生发出惨叫。   纯真的歌谣声多少阻碍了一些王家三妹的攻击速度,于是武笑笑在最后一刻爆发求生本能,硬生生将自己的肩膀从已经深深嵌入的尖锐牙齿底下扯出来了。   代价是皮开肉绽,鲜血如注。   可这已经是劫后余生了。武笑笑在近乎窒息的剧痛里彻底清醒,然后就察觉到了笼罩下来的阴影。   来不及逃跑,甚至连抬头看是谁都浪费时间,武笑笑直接调动意念进入[物品格]。这一回,她终于清楚自己需要什么,在干什么了!   旅途信息:[应届怨灵]起效!挡我上岸者,斩立决。   旅途信息:[桃乐丝的爱]起效!永远守护我家哥哥,比心!   “打完一架又来一架,打完一架又来一架,还能不能让人好好做题了——”   “哥哥由我来守护——咦,是个姐姐?”   细长条的应届怨灵和会说话的粉红爱心应援墙从天而降,一个直奔王家三兄妹,一个挡在武笑笑身前。   哦对了,那应援墙上全是武笑笑的明星小卡。   武笑笑:“……”她啥时候拍过这些啊!!   不重要。   先保命。   “砰——”   吹成球的王家二哥灵活跳过应届怨灵,准备扑武笑笑,却最终撞到应援墙上。   裂开巨口的王家小妹被应届怨灵缠住。   身形变得魁梧如山的王家大哥,顶着喷火一样的双眼,踢开王家二哥,在应援墙面前伸开双臂,恐怖的臂展竟让他轻轻松松从两侧抓住应援墙。   只听“咔嚓——”一声,应援墙竟在他恐怖的臂力下被生生扯断!   【观赏间】   喜乐蒂:好可惜,本以为她能搏出一丝生机的……   泰迪:以她的胆子和反应力,刚才能从那巨口下逃出来完全是幸运值拉满。   雪纳瑞:旅途里死人不是很正常。   藏獒:她这样的能从初级大厅活着来到这里,已经算赚了。   AF-hound:那台电话机更可惜。   喜乐蒂:对哦,我们要是拿着那台电话,在旅途里不知道得有多方便。   泰迪:不光好用,名字也好听啊,大橘大利,可爱又吉祥。   雪纳瑞:咦?   泰迪:什么意思,大橘大利这名字不好?   AF-hound:雪纳瑞是想说,我们可能要被打脸了。   【旅途列表】   十年少[理智]   泰迪:她什么时候冷静回来的??   没人回答,因为接连不断的旅途信息正在回放画面里刷屏——   旅途信息:[挥毫泼墨的你]起效!心中怀宇宙,笔下有乾坤,为你的画注入灵魂吧!   旅途信息:[变幻莫测的假面]起效!看看我是谁?   旅途信息:[正义的门板]起效!什么脏东西也敢进我家?没门儿!   仅转眼之间,一座电话亭似的长方形安全屋已拔地而起,武笑笑飞快钻进去,在狗舍等人重新转回注意力时,画面里就只剩下女生落在安全屋门外的一只脚了。   因为那只脚踝已经被王家大哥恐怖的手掌牢牢握住,正试图把人从安全屋里再拖出来!   “不要动她——”   已断成两半的应援墙忽然散发夺目粉光,碎裂的两半竟一同从地面飞起,狠狠砸向王家大哥!   “你让姐姐受伤,我毁你的天堂——”   永远不要低估粉丝们的爱。   “轰隆——”   两扇断壁在王家大哥头上砸得粉碎。   乱飞的小卡里,赤目鬼一样的王家老大松了手。   武笑笑终于将最后一只脚收进安全屋,然后“咔嚓”一声,屋门自动落锁。   “砰砰砰——”   任凭王家三兄妹再怎么砸门,套在安全屋上的[正义的门板]纹丝不动。   狗舍五人看着蹲在安全屋内、紧紧抱住自己连头都不敢抬的女生,一时不知该说她勇猛还是怯懦。   说怯懦吧,她毕竟还是扛下来了,安全屋虽然画得非常丑,横不平竖不直,拔地而起变得立体后像没盖好的残次品,却唯独在画门时没敷衍,于是[正义的门板]顺利套到安全屋上。   但说她勇猛吧,这会儿又苟在里面瑟瑟发抖。   而且讲实话——   泰迪:我对这扇门能撑多久可没啥信心。   喜乐蒂:以应援墙的寿命看,这扇门最多再坚持两分钟。   雪纳瑞:现在已经两分钟了。   喜乐蒂:那就三分钟。   藏獒:现在已经三分钟了。   泰迪:那就四分钟!   AF-hound:换视角吧。   喜乐蒂:看,AF都觉得她撑不住多久,死定了。   AF-hound:这门不可能被撞开,估计还要耗上很久,大概率熬过一定时间NPC就会撤,所以先换视角看看其他人吧。   泰迪:??   喜乐蒂:为什么??   雪纳瑞:两个笨蛋,仔细看她画的门牌号。   泰迪:刚才那么危急,她还有时间画门牌号?!   的确是画了,就在安全屋门扇正上方,三个不起眼的小小数字——701。   701……孙茹家?   AF-hound:还有门上的两个墨点。   那不是墨点,而是真正的701孙茹家防盗门上没清理干净的小广告。   泰迪和喜乐蒂终于醍醐灌顶,武笑笑画的不是安全屋,而是701!   AF-hound:只要王家三兄妹砸不开701的门,就砸不开这座安全屋。   喜乐蒂:可是凭什么她说画的是701就是701,防盗门都长一个样,难道写个门牌号摔两个墨点就算一比一复刻了?旅途也认?   藏獒:之前她画应届怨灵,旅途也认了。   AF-hound:而且她不止画了门牌号和小广告,为了增加可信度,还放了屋主进去。   喜乐蒂:屋主?   话才问出,回放里缩在安全屋中的武笑笑已经颤巍巍抬起头,一边小心翼翼呼吸,一边听着门外动静。   不,哪里是武笑笑,那安全屋里的女生分明顶着701住户孙茹的脸。   喜乐蒂、泰迪:“……”他俩现在知道[变幻莫测的假面]用在哪里了。   起手式——八卦镜+儿童书——挡第一拨伤害。   进阶式——怨灵+桃乐丝——挡第二拨攻击。   终极式——挥毫泼墨+门板+假面——彻底阻隔外敌。   这是什么究极丝滑保命小连招!   武笑笑自然不知道自己的这段狼狈逃命会在后面被人围观回放,在那个恐怖砸门声不断响起的当下,她一边庆幸于自己没丢掉[初旅途]那时一路苟过来的本事,一边又对这个只知道逃命的自己生出浓浓的嫌弃。   明明已经决心改变了,一直告诉自己要像罗漾那样勇往直前,绝对不能辜负队友信任,更不能拖大家后退,但一到关键时刻,她还是选择了苟……   如果是罗漾,武笑笑忍不住想,面对这样的局面,自家队长会怎么做?   他可能没有仙女那样远超地球人的战斗力,无法轻松碾压异化的王家三兄妹,但他一定会找到办法破局,可能是巧妙的战斗策略,也可能是某个四两拨千斤便能化解困境的突破口,总之,他永远能清醒地看透当前局面……   看透……当前? 渝羛   武笑笑猛地怔住,那种从见到王家三兄妹就产生的怪异违和感终于突破浓浓恐惧,再度变得清晰。   三兄妹为什么拍门时重复着昨天说过的话?   为什么一开始没发现自己,砸门未果后又突然回头?   自己什么都没做,王家三兄妹有什么理由暴走异化?   还有那个从始至终坐在轮椅上,非人非鬼的王桂香……   这里,真的还是澜霓公寓吗?   突如其来的闪念,催促着武笑笑重新查看吊坠投射过的历史信息,终于,她翻到了那一条——   旅途信息:欢迎来到烂泥公寓,请选择你想去的楼层。(友情提示:务必谨慎,这将决定你的命运)。   是的,武笑笑终于确认。   “这里不是澜霓公寓了!”她忽然大声喊,虽然也不知道能喊给谁听,但或许有用呢,或许旅途听见了某些关键词,而愿意让她破局,“这里是烂泥公寓,以我们选择楼层为时间分界点,走出电梯,我们就已经来到了另外一个地方——”   沙哑的呼喊在狭小的安全屋里回荡,震得薄薄墙壁都在颤。   然而没有回应。   连外面的砸门声都没停。   武笑笑压抑住不断想要冒头的绝望,深吸口气,同样的话又一连喊了三遍,一次比一次声音大。   最后一次的回音随着薄墙的颤动一起消失。   什么都没发生。   嗓子喊得很疼,武笑笑咽了一口唾沫,像吞了一口刀片。   下一秒她忽然察觉什么似的抬起头,惨白脸上闪过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喜。   砸门声不知何时停了。   就在她以为这已经是旅途最大奖励时,安全屋外幽幽响起一道熟悉的苍老声:“没错,这里不再是澜霓公寓了。”   “王……奶奶?”武笑笑谨慎贴近门板,试探性回应。   “别叫奶奶,叫老师。”声音苍老,语气却活泼得紧,“你要是我的学生,刚才那场考试一定不及格。”   武笑笑:“考试?”   王桂香:“人生不就是无数场大大小小的考试嘛。”   武笑笑:“……”   王桂香:“我说得不对?”   隔着门板,武笑笑也硬气起来:“不对,人生如果都是考试,那人活着也太累了,考完这场就是下一场,连放松的时间都没有。”   王桂香:“你可以在考场里放松嘛。”   武笑笑:“啊?”   王桂香:“考场里睡觉,或者考试铃刚响你就交白卷,反正这一场考完还有下一场,得几个零蛋也没什么。”   武笑笑:“那你说我刚刚那场考试一定不及格。”   王桂香:“呃……我的坏习惯,职业病,老师真诚向你道歉。”   武笑笑:“……”   王桂香:“不接受?”   武笑笑:“没有没有,我……我就是想问问,他们三个还在吗?”   王桂香:“不在了。”   武笑笑:“那现在和我说话的您,还是刚才我在走廊里见到的那个样子吗?”   王桂香:“稍等,老师找扇窗户玻璃照一下。”   (轮椅声远了)   (轮椅声又近了)   王桂香:“还是。”   武笑笑:“……”   所以这座烂泥公寓,究竟是什么地方?   当武笑笑再次发问,门外的王桂香沉默片刻,给了回答。   她说:“这里是复杂情感幻化的人心边境,是罪恶亡灵游荡的地狱荒原。”   武笑笑的吊坠在这句回答里,投射微茫的光——   支线行程2/4:【王桂香的遗愿】(+10%,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还以为地狱会很有趣,这不就是另外一个画风粗糙点的人间吗,没意思。   “既然他们仨走了,那我是不是可以出来了?”吊坠投射后又过了几分钟,武笑笑就在安全屋里待不住了。   倒不是她非要出来冒险,可自己选择了7F王桂香这条线,而队友们也信任自己,同意把7F给她,总不能才推进5%就止步不前。   “当然可以,”王老师愉快回应,并且解释,“你在里面半天不出声,我还以为你睡着了。”   武笑笑:“……”刚死里逃生就没心没肺睡过去?老师你也太看得起我了。   安全屋消失。   拖着肿起来的脚踝,武笑笑一瘸一拐勉强站起,做足了心理准备,才重又转头面对王桂香。   老太太没说谎,轮椅上的人还是那个形容枯槁、仿佛从哪个棺材里借尸还魂的模样,奇怪的是武笑笑竟一点都不害怕了。   或许是对方的声音和语气冲淡了外貌上的恐怖,让人听着声音,不自觉就想到了曾在光影里见过的那位一头银发却精神矍铄的社会学教授,那个同孙茹说着“我这八十岁的人都没觉得自己老,你们现在这些小年轻,怎么才三十就暮气沉沉了呢”的邻居奶奶。   “叮——”   电梯抵达楼层的声音突然传入走廊。   武笑笑一惊,条件反射循声望。   很快,一连串的脚步声由远及近,伴随三个不久前才见过的身影。   武笑笑大脑空白,看着去而复返的王家三姐妹,感觉自己要疯:“你不是说他们消失了吗!”   语气很不好,但性命攸关,谁还顾得上语气好不好?   怎么办?[挥毫泼墨的你]还在冷却,[桃乐丝的爱]已经粉碎了,再使用一次,还能启动相同效果吗?   思绪一片混乱中,手被轻轻握住了。   武笑笑一个激灵,立刻低头去看。   竟是王桂香。   轮椅上伸出来的那只手,那么干瘪,似乎只剩下一层皮,哪怕只轻轻握着她,也能感觉到骨头硌得厉害。   可是带着温度。   一丝丝的凉,握久了,却又奇异地变成暖。   然后她听见王桂香说:“孩子,别怕,这一次他们不找你。”   王家三兄妹再一次从武笑笑眼前掠过,然而这一回,他们很快叫开了701的门。   终于露面的孙茹也像王家三兄妹一样,仿佛根本看不见这边的武笑笑和王桂香,只对着三人淡淡讥讽:“怎么,昨天碰了一鼻子灰,今天又来试?”   王家三妹说:“想让我们走,行啊,房子还回来。”   孙茹举起手里早就准备好的东西:“遗嘱在这里,你们凭什么要房子?”   那份只频繁出现在双方口中的遗嘱,武笑笑终于第一次见到了,要不是两方还在对峙,随时可能变成武打片,她都想现在上去抢过来看看。   “这是你逼我母亲立下的,是假遗嘱,无效!”王家二哥突然伸手抢过遗嘱,泄愤似的一把撕碎。   孙茹冷眼看着他:“这是复印件,想撕多少都有。”   武笑笑看着这似曾相识的一幕,都替孙茹和王家三兄妹累,争来争去还是这些话,就没有一点新鲜的?   有。   似乎不想再纠缠,孙茹突然拿出手机,冲着王家三兄妹晃了晃:“刚刚想起来,除了纸质遗嘱,我这还有录像呢。”   她说得那么云淡风轻,可武笑笑分明看见了女人眼中的恶意。   武笑笑又转头看身旁的王桂香。   刹那间,轮椅上的老人仿佛变回了从前模样,双目苍老却慈祥有神,无奈又宠溺地看着孙茹,就像在看自己的孩子。   明明王家三兄妹前后出现两回,武笑笑却没见过老人把眼神分给他们哪怕一分。   这一刻武笑笑终于相信,王桂香的遗嘱是真的,孙茹也是真的不在意她口中那个“不值钱的破房子”,可她偏偏不让给王家三兄妹,宁可与这帮天天找上门的家伙纠缠,起初可能是不想辜负王桂香的遗愿,现在,怕是还带上了他们日日来骚扰吓到自己女儿的仇怨。   他们越在意这个房子,她越不放手,不仅不放,还要慢悠悠、分批次拿出证据,让王家三兄妹觉得也许有胜算时,再毫不留情踩灭这些希望。   而武笑笑也终于明白,自己之所以能看到这些,是旅途给的奖励,奖励她在异化的王家三兄妹手下死里逃生,奖励她识破了这里不是澜霓公寓。   录像遗嘱可比纸质版有说服力多了,因为录像里的王桂香不仅神色清明,亲手书写遗嘱并签名,还有两个无利害相关者在场作证。   那是两张武笑笑认识但怎么都不会想到能凑在一起的脸,此刻却在录像里一起为王桂香的遗嘱作见证人?   吊坠随着录像遗嘱的播放再次投射——   支线行程2/4:【王桂香的遗愿】(+1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我的第一个遗愿,希望懂事的孙童彤和不那么懂事的孙茹,有套属于自己的小房子。   武笑笑却顾不得旅途信息了,她终于忍不住上前,捡起了被王家二哥撕碎的那份遗嘱复印件。   拼拼凑凑,找回了最后一页。   见证人落款签名与录像里出现的人完全一致:程栋梁,朱炎。 第211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在此之前, 武笑笑从没把程栋梁和朱炎两个人联系到一起,一个混社会放贷的大哥,一个努力备考的应届生, 这俩能有什么交集?即便是现在白纸黑字看见了两人名字,她仍然脑补不出双方的关联。   这中间显然缺失了某部分信息量,武笑笑立刻意识到单凭自己是无法补全的,因为两位当事人都不在她所处的7F,一个极有可能在超市10F,一个则确定在801的家里,因为天雷同学刚刚才与之打过交道。   思及此, 武笑笑立刻使用大橘大利电话机再次联系自家队长和于天雷。   郁闷的是,罗漾那边仍然没有回应, 幸而天雷同学顺利接起电话机, 而且接听的速度比上一回还快。   “笑笑你可算打来了, 你听我说——”于天雷语气激动。   可笑笑有更重要的,关乎到他们后半段整个旅途的根本:“天雷, 你先听我说, 这里不是澜霓公寓!”   “啊?”于天雷瞬间忘了自己原本想说什么, 注意力被一秒带到新方向,飞快环顾四周, 茫然而困惑, “怎么不是公寓, 我就在801啊。”   “不, 已经不是了,”武笑笑试图用最明了易懂的方式解释, “就像里世界是现实世界的投射, 现在的‘烂泥公寓’也是‘澜霓公寓’的投射, 看似和原来的公寓一样,但你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冒出什么东西,我刚刚见到王家三兄妹,他们全都变成了怪物,不是异境那种,而是真真实实的变异,就像……”   “就像他们内心最黑暗的东西外化了出来,然后变成了一个个真正的怨灵。”于天雷幽幽接口。   武笑笑吃惊,这总结也太精准了,就像他亲眼看见了似……等等,亲眼看见?   “你在801,难道朱炎也……”   “还有田野,他俩一个应届怨灵,一个社畜怨灵,我差点被弄死!”天雷同学终于找到亲人了,这一把辛酸泪。   武笑笑没成想于天雷这边如此凶险,听他中气十足还以为一切顺利呢,连忙问:“你现在什么情况,还撑得住吗?”   “放心,早凭借我的聪明才智和对爱情的深刻理解把危机解……”于天雷骄傲到一半,忽然想起前次武笑笑的断线,那点小嘚瑟立刻没了,连珠炮似的担忧问,“你之前说着说着突然断了,就是因为王家三兄妹?他们没把你怎么样吧,你受伤没?”   武笑笑低头看了看自己一排齿痕血迹已经凝固的肩膀,还有那只肿胀但勉强可以行走的脚踝:“没受伤,我的本事你还不清楚,东躲西藏最在行了,后面我识破这里不是真正的澜霓公寓,吊坠投射,怪物就消失了。”   “幸好幸好。”于天雷松口气,完全没怀疑。   武笑笑莞尔,身上的伤也好像因为过于容易糊弄的天雷同学,没那么疼了。   “王桂香说这里是复杂情感幻化的人心边境,是罪恶亡灵游荡的地狱荒原,因此我猜后面还会出现我们意想不到的变异者或者困境,”她言归正传,“但是六条行程线肯定还需要符合逻辑地往前推进,直到拼凑出这栋公寓和骆光明死亡的全部真相,所以我们必须找到更多线索,然后弄清这些人和线索之间的关联。”   比如程栋梁和朱炎。   “你说他俩是王桂香的遗嘱见证人?”于天雷刚消化完“烂泥公寓”,又迎接新信息。   “对,”武笑笑说,“正好你在801,可以直接问朱炎。”   “行,”于天雷一口应下,“他刚才跑到卧室里躲起来了,等我撬开门……”   话说一半忽然顿住。   武笑笑:“天雷?”   于天雷:“刚刚想起,撬门之前我还要确认一件事。”   武笑笑:“?”   于天雷:“程栋梁和朱炎只是一起当遗嘱见证人,没别的什么亲密举动吧?”   武笑笑:“亲……密?”   “朱炎已经够忙了,他要是再和程栋梁有什么,我脑子真的会炸。”憋了一肚子的“内幕消息”的天雷同学可算找到伙伴倾诉了,不等人问直接甩出重磅炸弹,“朱炎是骆光明的前男友!”   “谁?”武笑笑第一反应自己绝对听错名字了。   “朱炎!”于天雷字正腔圆。   武笑笑:“那许尘呢?”   于天雷:“他是骆光明前前男友!”   武笑笑:“那夏秋冬呢?”   于天雷:“他是朱炎现男友啊。”   武笑笑:“……”这是男友接龙吗!   于天雷:“我知道你需要时间消化信息量,我刚知道的时候也……”   “不用,”武笑笑已经全盘接受,毕竟现在也没时间震惊,“所以骆光明谈了许尘和朱炎两个。”   于天雷:“对。”   武笑笑:“什么性质?无缝接轨还是恋爱劈腿?小三上位还是渣男两头骗?”   于天雷:“……笑笑,你的用词好专业。”   接下来于天雷以最快速度复述了三人之间不算错综但又的确微妙的关系。   武笑笑认真听完,提炼概括:“也就是说朱炎大三才认识骆光明,而那时许尘已经自杀一年多了,临毕业朱炎与骆光明分手,来到公寓后认识了夏秋冬,所以单从恋爱的时间线上看,许尘、骆光明、朱炎、夏秋冬似乎都没问题。”   “时间线没问题,但骆光明和朱炎这段肯定有问题。”于天雷再次回忆起光影中的朱炎,那拖着行李箱缩在出租车后座、宁可错过毕业照也不想再回学校的样子,简直称得上是落荒而逃,“正常分手没有朱炎那样的,吊坠投射也直接跳过了他俩谈恋爱的过程,绝对是中间出什么事儿了。”   出事?   武笑笑忽然沉默。   “笑笑?”于天雷疑惑。   “Smoke查出许尘为什么自杀了。”武笑笑毫无预警提了另外一件事。   又或许,并不是“另外”。   “为什么?”于天雷立刻被勾起好奇心,暂时忘了上一秒还在讨论的问题。   “因为他在一个会所里被几个男人下药……”武笑笑把整个过程转述,从许尘被闯进包厢的好心人救了,到他后面同骆光明坦诚,却依然认为自己脏了,并且坚信这种“肮脏”给骆光明带来了痛苦,太爱了又无法分手,最终只能选择自杀。   电话机那头刚要回应,武笑笑又提前“打补丁”,叹息的语气里包含了多种复杂情绪,心疼,同情,困惑,无奈:“别问为什么分手比自杀更难,Smoke不理解,我也没想通。”   于天雷终于可以讲话了:“我懂。”他说,“越是喜欢一个人,越会患得患失,甚至觉得分开比死更痛苦。”   武笑笑还是难以想象:“所有的恋爱都这样吗?”   “不是的,”于天雷说,“但如果一方爱得很卑微,就会。”   武笑笑不再质疑,选择相信。因为曾经就有这么一个男生,在女生宿舍楼下摆满玫瑰,却不肯告诉任何人他想表白的是谁,然后被一场大雨淋毁;还是这个男生,捧着一颗冒傻气却赤诚的心给别人,被耍了那么长时间,得知真相后也只是独自在宿舍灌酒,醉到想死。   但武笑笑还是不想就这么附和,迟疑几秒仍是说了真话:“这样的恋爱……不健康。”   哪知道天雷同学迅速呼应:“嗯,特不健康!”   武笑笑顿时欣慰。没有好了伤疤忘了疼,看来不用担心自家伙伴的下一段感情了,只希望到时候那个被于天雷再次捧上真心的姑娘,能与之双向奔赴,别嫌弃这位同学的恋爱脑。   “笑笑,”电话机那头的于天雷忽然想到什么,语气一秒严肃,“你刚刚讲,许尘是在哪里发现的自杀论坛?”   “Smoke说是骆光明的电脑里,吊坠投射的光影,”武笑笑大概明白于天雷的意思了,“你怀疑不是巧合,而是骆光明故意让许尘看见的?”   但她又没领会全部,因为于天雷下一句接着问:“你记不记得朱炎和骆光明的第一顿饭?”   武笑笑微怔:“当然记得,你说他想考研,所以找到了骆光明这位学长。”   于天雷接口:“然后他为了拉近关系,在饭桌上给骆光明一顿‘商业吹捧’……”   武笑笑心底一震,终于意识到于天雷想抓的那个点:“他说他看过骆光明在本科时做的网站,真的很厉害。”   并且后面的光影里,朱炎进步一了解到骆光明这个人,比如每年都拿奖学金,比如已经开始独立做一些网站项目……   “也许不仅仅是故意让许尘看见,”于天雷终于道,“我怀疑那个网站根本就是骆光明做的,他是计算机高手,说不定在创建网站的时候就做好了未来逃逸的准备,所以在集体自杀发生、网站被追查后,他能隐匿掉自己所有信息全身而退。”   武笑笑不怀疑骆光明做得到这一切,但:“动机呢?他大费周章做这么一个网站就为了让许尘自杀?还有他为什么要逼许尘自杀?”   于天雷不知道那个网站究竟为许尘量身定做,还是骆光明早就做了只是那时恰巧发现可以让许尘也进网站看看,但对方想要逼许尘自杀的原因,或许在许尘的选择里已经有了答案:“因为他想和许尘分手,但分不掉。”   “怎么可能,”武笑笑不假思索,“许尘那么喜欢他,只要他提分手,许尘再伤心也一定会同意。”   “不会。”于天雷毫不犹豫,“许尘可以答应骆光明任何事,唯独分手不行,不然他就不会自杀了。”   “我想和你在一起”是支撑卑微者灵魂的最大执念,那卑微却又浓烈至极的爱意,即使地狱之火都焚烧不掉。   武笑笑没再问那为什么骆光明不直接让许尘去死,或者提完分手无论对方是否同意都拉黑全部联系方式避而不见,也许是两人都在同一个学校,怕许尘把事情闹开,不可收拾,也许是怕承担“教唆杀人”的责任,但无论哪一种,都要建立在骆光明是一个纯粹恶人的基础上。   “这些都是我们基于间接线索进行的脑补和猜测,”武笑笑冷静地问,“现在有直接证据或者信息,说骆光明是坏的吗?”   于天雷:“没有,而且从吊坠投射的光影看,姓骆的那家伙还非常温和有礼,照顾学弟,斯文帅气,富有魅力。”   武笑笑:“……”   “但我就是敢说,”于天雷话锋一转,“一个谈两段恋爱,不是让男朋友自杀就是让男朋友落荒而逃的家伙,绝对是个混蛋。”   电话机两端不约而同静默片刻。   于天雷再次开口,这一回,他相信自己看到了全部真相:“许尘杀骆光明的动机完全充分了。痛苦自杀,自杀后却发现深爱的男友很快走出阴霾,找了别人继续谈恋爱,那个‘别人’还是自己死后好不容易遇见的、愿意与自己午夜谈心的‘朋友’——我之前觉得这样的伤心与难堪足够许尘杀人了,而现在又多了那个在骆光明电脑里看见的网站。许尘一定是后知后觉意识到,或许当初直接导致自己自杀的网站都是男朋友故意让自己看见的,于是鬼魂的深爱变成极恨,终于杀了来公寓找朱炎的骆光明。”   武笑笑耐心听完,大逻辑都通顺,线索也全对得上,唯一的问题只剩下:“如果是鬼魂杀人,楼里那些嫌疑住户怎么办?”   于天雷:“嫌疑住户?”   武笑笑:“1103的乔治,你说他虐杀小动物,是骆光明死亡最大嫌疑人。”   于天雷:“……”   武笑笑:“还有第一个发现尸体并报警,却被何刚指认心虚的程栋梁;女儿也死在402集体自杀里、家中有骆光明尸体上同款啤酒的麻久友;莫名其妙就极力撇清自己与骆光明死亡关系的孙茹;计算机一个按键被压在尸体身下的田野……”   于天雷:“笑笑。”   武笑笑:“?”   于天雷:“要不你再试试联系一下罗漾吧。”   武笑笑:“……”   “刚才的推理就当我没说过。”“名侦探天雷”黯然下线。   一个残酷的爱情纠葛为什么还要塞进来这么多无关的人,而且每个人都比鬼魂还像凶手,他512M的内存带不动这1TB的剧情啊!   罗漾也未必能带动,因为其他伙伴只需要面对楼层险境,而深陷10F的仙女队长,还得面对自己的“心魔”——   一个半小时前,10F。   电梯门在身后缓缓关闭,罗漾踏进十楼走廊,第一眼就看见了超市的灯牌,虽然只能映亮超市门前一小块地方,却为这寂静深夜里的破旧公寓楼保留了最后一丝烟火气。   昨夜被破坏的超市大门已经换好了玻璃,罗漾记得程栋梁今天早上才说要联系厂家,就这办事效率,也难怪能在讨债事业路上顺风顺水——程哥要你三更还,绝不留你到五更。   至于手段是不是真文明,反正一个集读书学习、热爱知识、文明礼貌、懂法守法于一体的大哥,肯定不会让自己栽坑里。   哦对,大哥还很忙,早上联系完厂家,白天又为生病了的张婉婷去大佛寺烧香求护身符,爱情事业两手抓。   “我不信这些,你留着吧。”推开超市门,罗漾就听见张婉婷在跟人说话。   抬头,收银台里两个身影,一个老板娘,一个程栋梁。   罗漾:“……”果然不能在心里嘀咕别人。   程栋梁还是穿着今早的衬衫,袖口才挽了一半,手臂上搭着外套,风尘仆仆的样子一看就是刚从外面赶回来。   张婉婷气色好了许多,看来休息一天已经退烧。不过罗漾没想到她还能回超市来,毕竟昨夜又被鬼吓又被雨淋的,但凡有点心理阴影,短时间内都应该不敢再来。   人不可貌相在“凉亭CP”——罗漾单方面给他俩凑的情侣名——身上体现得淋漓尽致。一个社会大哥,看似凶神恶煞,实则文明讲理,一个单身女青,看似文文弱弱,实则内心坚强。   被张婉婷拒绝的是一块翡翠方牌吊坠,尺寸不小,通透莹润,罗漾不懂玉都能看出是好东西。等他走得离收银台更近些,才又看见那方牌正面其实浅浅雕刻着观音菩萨像。   程栋梁不肯接已经送出去的东西,他说:“这本来是个无事牌,我白天去找一个老师傅刻的观音像,晚上又拿去大佛寺请住持开了光。”   句句提的是辛苦,字字没说的是用心。   可张婉婷反倒怀疑了,神情微妙看他:“大佛寺晚上开门?”   程栋梁面不改色:“不让进,我翻墙进去找主持,几个僧人吓得差点报警。”   张婉婷:“……”   程栋梁:“不信?”   张婉婷:“差点报警就是没报警,不光没报,还真帮你给玉牌开了光。”   程栋梁:“住持亲自开的。”   “哦,还是住持亲自。”张婉婷点头重复一遍,忽然问,“你捐了多少香火钱?”   程栋梁淡淡摇头:“出家人不能谈钱,要谈‘缘’。”   越听越离谱,张婉婷要被气笑了:“你跟住持有缘?”   程栋梁却很自然耸了耸肩:“他博士一毕业就跟我混,混了没两年突然顿悟,才跑去出家。”   “……”张婉婷足足用了好几秒才消化这曲折离奇的出家路,然后认真提问,“他一个博士为什么要跟你混?”   程栋梁:“我也问过,他说自己从小到大都太乖了,想体验不一样的人生。”   张婉婷:“然后现在成了大佛寺住持?”   程栋梁:“我刚知道的时候也觉得不可思议,后来我去大佛寺住过几天,吃斋静心,听他讲佛法,然后我就懂了他为什么能在众多弟子中脱颖而出。”   张婉婷:“因为他极具慧根?”   程栋梁:“因为他学历高。”   张婉婷:“……”   从头到尾认真偷听的罗漾:“……”   然而程栋梁都把住持搬出来了,张婉婷仍然没有接受菩萨牌的意思。   罗漾大概能明白她的顾虑,不是不感激程栋梁的用心,也不是不想领他的情,而是这块牌子太贵重了。   因为喜欢玩游戏,而游戏制作者又总是很用心地铺陈游戏背景,所以罗漾经常被各种意想不到的知识偷袭,比如他曾经玩过一个侦探游戏,里面一个案子的死者是翡翠玉石商人,被害是因为一块价值连城的翡翠,于是那一整个单元的破案过程都穿插着各种翡翠玉石行业知识,玩家想跳过都不行,因为你不知道哪条知识里就关乎着破案线索。   以至于罗漾到现在把游戏名字都忘了,却还记得——商人们切翡翠原石最希望的是能出镯子,因为镯子最贵;其次是牌子,而且越是干净无暇的料子,商人们越不愿意在上面雕刻,通常做成无事牌,最大限度保存翡翠价值;剩下那些有裂、有瑕疵或者尺寸不大的料子才会雕刻成吊坠或小件,因为可以利用设计和雕工去掉瑕疵,当然如果尺寸不大但品相很好,也会去做成蛋面。   程栋梁说这块料子原本是无事牌,罗漾虽然不清楚具体多少钱,可从尺寸与厚度上看,肯定价值不低,被送去雕刻,老师傅只是在表层浅浅勾勒出了观音菩萨像,也说明了这一点,懂行的师傅不愿意深加工去破坏这块牌子的价值,可程栋梁无所谓,拿这么好的料子去雕观音像,又去佛寺开了光。   无论从真金白银还是心意上,都太重了。   张婉婷垂眸,把心思藏在眼底,可罗漾都猜得到,程栋梁讨债每天都要面对形形色色的人,尤其跟钱扯上关系的,怎么可能看不懂。   于是他直截了当地说:“你不用有负担,这牌子是别人拿来顶账的,我找老师傅随便弄弄没花几个钱,开光更是免费。”   罗漾:“……”还不如不说。   果然,张婉婷看看牌子,再看看程栋梁,眼神由微妙变复杂:“顶账的菩萨?”   程栋梁皱眉,终于意识到好像哪里不对,连忙修正:“账我已经拿自己的钱平了,菩萨现在无债一身轻。”   张婉婷:“……”   罗漾:“……”菩萨听见得吐血。   看似已经没有理由拒绝了,可张婉婷对自己认定的事情,出乎意料地坚持,她甚至又重复了第二遍:“真不需要护身符,我不信这些。”   程栋梁沉默下来,不再说服。   对视几秒,他忽然拿起菩萨牌直接挂到了张婉婷脖子上——红绳够长,动作够快,程栋梁够高。   张婉婷连反应的时间都没有,程栋梁已经把红绳的活扣抽紧,再打个难解的结,这下菩萨牌红绳变短,张婉婷想摘都摘不下了。   罗漾:“……”手还挺巧。   “戴着吧,又没坏处,”面对不高兴被“强行送护身符”的张婉婷,程栋梁已经词穷,半晌才说了最后一句,“不信菩萨,就当信我。”   菩萨牌最终留在了张婉婷那里,也许是终于看见还有罗漾这个第三人在场,不想继续推来推去,也许是夏秋冬的忽然到来,让张婉婷只得放下自己的事,先对外营业。   夏秋冬倒没什么异常,换了条新长裙,上身披了件休闲外搭,长发慵懒挽起,随意又性感,大半夜过来只是想买包烟。   但罗漾从看见他走进来的那一刻,脑细胞就已经有点不够用了。夏秋冬不是应该在602里坐等方遥上门吗,他这时候跑超市来了,选择6F的方遥怎么办?而且夏秋冬是偶然过来买烟吗,还是旅途又有什么阴谋?   夏秋冬说了烟的名字,张婉婷转身去给他拿烟,在罗漾大脑疯狂运转的时候,张婉婷已经把烟递过去了。   夏秋冬蹙眉,没接,刚要说话,程栋梁却快一步开口:“他要软包。”   张婉婷没说什么,很自然去换。   罗漾却愣住了,刚才夏秋冬只说了烟的名字,可没说要硬包软包,所以张婉婷才拿错,可程栋梁怎么知道夏秋冬要软包?   这边夏秋冬接过张婉婷重新递来的软包香烟,付了款,不仅没对程栋梁的“多管闲事”说什么,还直接打开烟盒磕出一根,很平常地递了过去。   程栋梁婉拒:“戒了。”   夏秋冬看看他,再看看从自己递烟起就开始皱眉、显然不喜欢人抽烟的张婉婷,似笑非笑勾了勾唇:“懂了,情圣。”   张婉婷操作收银台,就当没听见。   程栋梁承认也不是,否认也不是,无奈的脸上写满“你给我赶紧走”。   罗漾原本还想问程栋梁怎么知道夏秋冬抽软包,现在不用问了:“你俩交情不错。”   夏秋冬闻声看过来,疏离的视线落在罗漾身上,恍然似的:“原来这里还有一个人。”   罗漾:“……”你发现得也太晚了。   “你什么时候站这儿的?”专注送护身符的程栋梁发现得更晚。   罗漾:“……”行吧,也难怪姜驰艺万年不红,这存在感低的就不适合当艺人!   没什么大反应的夏秋冬,显然对于罗漾何时来的、来多久了丝毫不感兴趣,不过关于“交情不错”这件事,他还是随口纠正了一下:“偶尔一起抽支烟,谈不上‘不错’。”   姜饼小人吊坠悄然投射,光影里,是夏秋冬和程栋梁的“交情”——   一个在金棕滩看场子,一个在金棕滩驻唱,起初并无交集,直到偶然一次,两人碰巧同时走进男厕所。   光影里的程栋梁已初具大哥风范,呆怔数十秒,最终竟独自消化,一句话没说。   后来两人再在会所遇见,不知怎么,就成了闲下来会一起找个没人角落、抽支烟的关系。   再后来看场子的不干了,就职金融公司变成讨债大哥,驻唱的还在驻唱,仍是偶尔一起抽支烟的交情,只是场地从金棕滩变成了澜霓公寓,有时是楼道,有时是天台。   光影里的夏秋冬给人的感觉比现在还要疏离,每次抽烟几乎不讲话,似乎旁边是谁都无所谓,有没有人也无所谓。   倒是程栋梁终于有一次忍不住好奇,问他为什么穿女装:“这会给你带来什么快感吗?”   罗漾以为夏秋冬会拒绝回答这个略显冒犯的问题,可光影里的夏秋冬根本无所谓,连表情都没有一丝改变,仍百无聊赖望着夜空,静静吸烟。   “一层皮而已,”他回答程栋梁,“藏在皮里就可以随心所欲,舒服自在。人人都这样,区别只在于我的皮容易看出来,很多人的皮看不出来。”   程栋梁看了他两秒,用一句大实话结束这段光影:“你的皮也不容易看出来。”稍作停顿,“不,是毫无破绽。”   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5%,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朋友啊,在这寂寥的夜,要不要一起抽支烟?   罗漾看着吊坠光芒渐渐散去,还有点没回过神。他从走进超市就做好了迎接恶战的准备,他想过程栋梁突然暴走、张婉婷送来第一次异境、骆光明鬼魂再度来袭等无数可能,万万没想到,先光明正大偷听了一场送护身符的“极限拉扯”,又随口一句拿到了5%的支线剧情。   这是旅途福利时刻?   回放画面里的罗漾不适应,切换视角过来看这段回放的围观者们更觉奇怪。   是的,再次统一进度的九人,狗舍、烧仙草、太岁神、梦黄粱、勃朗宁,又一次齐聚共享回放——   梦完黄金梦黄粱:这边的NPC为什么没有异化?   烧仙草:黄金攻略也是在超市里最容易防御骆光明,难道超市真是什么至尊福地?   雪纳瑞:张婉婷,程栋梁,夏秋冬,你们三个倒是快点变异啊,我都等不及了[心焦][心焦]   可能是被旅途坑多了,太过顺遂的发展总让人不安,罗漾现在看哪儿都觉得暗藏危险,忽然问张婉婷:“李义呢,他怎么没来值夜班?”   “吓着了,”张婉婷略带无奈,“说什么今晚都不来了。”   “那你也生着病呢,怎么不干脆闭店?”罗漾又问。   张婉婷平静回了四个字:“我要赚钱。”   罗漾语塞。生活不易,他一个还在读书的感受不深,于是站着说话不腰疼。   “抱歉。”他真心实意道。   张婉婷并不在意,倒是程栋梁被提醒了似的,和她说:“我来看店吧,反正晚上也没事,我在哪里都能眯着,你才退烧,回去休息。”   “别回去!”没等张婉婷说,罗漾先出声阻止。   他急切的语气不仅让程栋梁狐疑,张婉婷吓一跳,连拿着烟准备走的夏秋冬都侧目过来。   “忘了昨天晚上的事?”罗漾提醒程栋梁和张婉婷,“现在是夜里十二点,骆光明随时会回魂,分开不安全,还不如我们一起待在店里。”   程栋梁半信半疑:“骆光明的头七昨天已经过了,还回什么魂?”   罗漾说:“不止头七那一天,他会一连回魂三天。”   “真的?”张婉婷有点信了,毕竟昨天晚上组团击退恶鬼的“住户委员会”,姜驰艺也是其中一员。   “真的,”罗漾点头,“你们相信我。”说完看向夏秋冬,“你也最好别出去了,在店里待到天亮。”   夏秋冬莫名其妙。   程栋梁则看一眼超市里的挂钟:“这都已经十二点了,鬼也没来。”   “不是已经十二点,是时间一直停在……”罗漾想跟程栋梁解释,可说到一半戛然而止。   不是担心与三人解释“时间定格”是徒劳,而是他忽然意识到,如果时间长久的定格在午夜零点,那么骆光明是不是已经来了?甚至……已经潜伏在他们周围很久。   旅途信息:[八卦镜]起效!揭开你的画皮!   黄色铜镜落入罗漾手中,他将之举起飞快照向超市里的三人。   程栋梁。   张婉婷。   夏秋冬。   没有异常,镜中还是那三人。   那别处呢?   罗漾又拿镜子去照超市内其他地方。   货架正常。   冰柜正常。   冷藏柜正常。   刚装好新玻璃的超市门……有黑雾。   不知是不是错觉,铜镜照到超市门口的一瞬间,超市内的空气流动骤然停滞,就像清澈变得混沌,透亮变得迷离,隐约还有一阵异样却熟悉的香气。   难道是?   罗漾不可置信回头。   果不其然,一个似幻似真的身影走来,就像凭空出现一般,翩然进入超市,来到所有人面前。   轻衫,赤足,手腕和脚踝都带着漂亮的饰品,走起路来环佩叮当,比罗漾在703第一次遇见时华丽许多,妖冶的、魅惑的、超脱于性别的美。   “才一天不见,就把我忘了?”男狐仙凑近罗漾,眼波流转,尽是被辜负的酸楚,“真让人伤心。”   罗漾已经懵了。   解决完身份牌任务就应该退场的“第一阶段小BOSS”,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好……漂亮。”收银台里的张婉婷对着“陌生顾客”呆愣半晌,情不自禁赞叹出声。   程栋梁原本也在看着男狐仙愣神,但听见张婉婷的话后,原本有点迷离的双眼立刻清醒,甚至还带上一点不悦。   夏秋冬倒挺喜欢这种打破无聊的突发热闹,看看张婉婷,再看看男狐仙,最后向程栋梁投以一丝同情:“她对这种心动,那你没戏了。”   讨债大哥已经爆棚的危机感,雪上加霜。   稍等,好像跑题了!   罗漾再次看向三位疯狂偏离重点的住户,抬手指指男狐仙:“你们就不觉得他很奇怪?”   不是住户,穿成这样,午夜零点突然出现,周身缭绕鬼魅妖气……   “有什么奇怪。”程栋梁率先回应。   张婉婷也点头:“公寓的门禁坏了,总有外面的人进来。”   连夏秋冬都难得符合:“很正常。”   不对,这不正常,男狐仙突然出现不正常,迄今为止它与任何行程线都没关系,就算真的要出现,也该是行程线被探索到与之有关的地方才会触发,还有张婉婷、程栋梁、夏秋冬过于淡定的反应也不正常。   之前的行程线里,无论是撞鬼还是回魂,楼里每个人的反应都很真实且符合现实逻辑,但现在,罗漾感到一种强烈的违和。   【旅途信息:欢迎来到烂泥公寓,请选择你想去的楼层……】   曾经看过的旅途提示突然跃入脑海。   罗漾猛然一震。   是烂泥公寓,不是澜霓公寓,或许从选择楼层走出电梯开始,这就已经不是原来的旅途了!   “有这么吃惊吗……”男狐仙悠然靠近罗漾,笑眼妩媚,“我是你心底的欲,当然你在哪里,我就在哪里……”   罗漾顾不上回应,反而立刻转头去看另外三人。   果然,听见这种明显诡异的台词,程栋梁、张婉婷、夏秋冬也没露出困惑或者恐惧,仿佛真的只将男狐仙当成一个奇怪客人。   倒是男狐仙对这三个人颇为感兴趣,见罗漾不搭理自己,转而去到他们三个面前。   足尖点地,说是走,更似“飘”,没有任何脚步声,只有环佩的清脆透亮回荡在超市里。   “你们心底的欲是什么呢……”男狐仙托腮看着三人,喃喃自语。   罗漾奇怪:“你不是我心底的吗,还能看见别人的欲?”   “那是以前,”男狐仙愉快宣布,“我现在自由了,谁都别想再束缚我……”   罗漾沉默,所以“烂泥公寓”是在原本澜霓公寓基础上,把已经存在的危险变得更自由也更疯狂?   “遗憾,很让人痛苦吧……”男狐仙的声音拉回罗漾思绪。   它在窥探程栋梁。   一双美丽得近乎魅惑的眼,明明说要看欲望,戳中的却是对方心底的最痛。   “你想追回时间,可这世上只有时间最追不回,这是你永远无法弥补的遗憾……你现在走的路是你当初想走的路吗?”   四目相对,程栋梁看似没什么大波动,可他的呼吸在变急促,胸膛在起伏,罗漾离着一段距离都看得清楚。   狐仙所做的是一种近乎精神入侵的窥探!   可就在罗漾以为男狐仙要彻底伤害程栋梁时,漂亮狐仙突然离开,换了下一位,夏秋冬。   “你在……无聊?”两张同样漂亮的脸相对,男狐仙困惑望着夏秋冬,“那么多人喜欢你,恨不得为你撒钱,那么多歌迷每晚都来听你唱歌,你还在无聊什么?”   夏秋冬似乎没有遭到程栋梁那样被精神入侵的痛苦,淡淡反问对方:“你觉得这样叫有趣?”   “看来你并不觉得,”男狐仙打个哈欠,似乎也被这毫无欲望的内心弄乏味了,“多姿多彩的夜生活,可你的欲仍一潭死水,我很好奇什么能在你心底激起涟漪……”   已经准备换人的男狐仙,在转身前的最后一刻忽然发出轻声惊讶,又重新凑近盯住了夏秋冬的眼睛。   或者说,他的心。   “原来有一颗小石子啊,”男狐仙莞尔,好奇地问夏秋冬,“那颗小石子是谁啊,在你死气沉沉的心底打水漂,一下一下蹦跶得还挺欢……”   夏秋冬终于有了反应,却是显而易见的不爽与防备,就像一直宝贝的东西让人偷看了似的。   男狐仙毫无所觉,心满意足转向最后的张婉婷。   “你在……小鹿乱撞?”男狐仙对着张婉婷诧异出声。   张婉婷怔了怔,大方坦诚:“我刚才就说了,你很漂亮。”   男狐仙却摇头,因为这才是他最惊讶的地方:“你的小鹿乱撞居然不是因为我。”   张婉婷:“??”   才从精神侵袭里缓过几分的程栋梁:“???”   不是狐仙也能看透一切的夏秋冬,瞥向程栋梁:“恭喜。”   “很好,”男狐仙翩然退后,毫无预警地说,“把你们都看完了,我也知道该怎么办了……”   罗漾一头雾水。   什么意思?   男狐仙从头到尾都在窥探三个公寓住户,为什么不针对作为旅行者的自己?难道因为自己之前已经在703破了对方的“欲望魅惑术”,所以男狐仙不把自己作为目标了?可是窥探程栋梁、张婉婷和夏秋冬,有什么用?甚至还变相帮自己更加了解了这三个人。   思绪正乱着,吊坠忽然投射——   旅途信息:倒计时1小时,现在开始。   罗漾错愕,什么倒计时?   再去看程栋梁、张婉婷、和夏秋冬,三人头顶赫然出现三个不同的图案。   程栋梁是一本书。   夏秋冬是一支烟。   张婉婷是一颗心。   三个图案都带着漂亮颜色,可过了几秒,罗漾发现这些图案正在从顶端以极慢的速度褪色,就像……就像曾经在程栋梁异境“旅行者斗恶龙”像素小游戏里见过的、玩家头顶的血条。   “那就是他们的欲,”男狐仙优哉游哉,向罗漾解释着三人头顶忽然出现的图案,“人和欲望是一体两面,一旦欲望的颜色褪尽了,欲望消失,他们也就跟着死了。”   罗漾:“……死了?”   “但我不想让你太难过,所以给你一次机会,”男狐仙回到罗漾身边,发丝轻轻拂过罗漾的肩,“这这三个人中,你选择放弃一个,另外两个就能活。”   围观至此,观赏间里的九人终于看懂了10F的考验——   AF-hound:这一层没有住户黑暗面或者异化,而是“随机放弃一个NPC”。   喜乐蒂:也不是随机,还是可以“优胜劣汰”的,程栋梁和夏秋冬明显比张婉婷更重要,直接舍掉张婉婷就好了。   泰迪:可是程栋梁还没追上张婉婷呢,舍掉张婉婷,【文明人】支线怎么办?   勃朗宁:【文明人】的核心都在程栋梁,除了前20%进度与张婉婷有关,后面都是围绕程栋梁本身来的,现在进度正好50%,剩下的50%大概率与骆光明死亡相关。   烧仙草:所以你也觉得舍弃张婉婷无所谓?   勃朗宁:这是最快也最安全的方法。   “还犹豫什么,”回放画面里传出男狐仙的低吟,像妖魅诱惑的耳语,“其实选谁都行,这栋公寓里的人都没什么价值,真有价值的,也不会住在这么破的地方。我见过人心太多的欲,光怪陆离,群魔乱舞,相比之下,这里的人连‘欲’都很乏味……”   “你说错了。”罗漾缓缓摇头。   这里的“欲”或许不够刺激肾上腺素,但彻夜跳舞的主播,挑灯鏖战的应届生,文明收债的大哥,辞职也要好好交接完工作的社畜等等,就连已经搬走的赵春雨、欧兰、曲梓欣也在努力过自己的日子,凭什么他们的认真生活就不动人?   【观赏间】   藏獒:你们还像模像样讨论起来了,太他妈天真了吧,以为选了就结束?其他楼层都要恶战,10F怎么可能随便选选就通关,肯定有陷阱在后面等着呢。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会,只要罗漾选了,就能破解当前困境。   藏獒:你凭什么肯定?   烧仙草:就凭罗漾绝对不会选。   真是人间太岁神:狐仙早看透了罗漾,所以这是给他量身定做的局,罗漾想破,只会挑战最难模式。   梦完黄金梦黄粱:什么模式?   烧仙草:干掉做局者。   真是人间太岁神:干掉做局者。   一大片粉红色映亮了回放画面——   旅途信息:[桃乐丝的爱]起效!永远守护我家哥哥,比心!   从天而降的粉红爱心应援墙,伴随着俏皮女声:“哥哥,我来守护你了——”   罗漾头也不回:“别守我,守住他们仨!”   “好哒——”粉红墙一秒平移,先撞向夏秋冬,把他撞到程栋梁和张婉婷身边,才牢牢挡到三人身前。   狐仙蹙眉,连不悦都不悦得赏心悦目,不过他显然没把应援墙放在眼里,足尖一点,轻盈飘到半空,毫不费力越过应援墙,眼看就要落在三人身后。   就在这时,一道不知名的力量忽然绊住了它的脚步。   狐仙诧异低头,却什么都没看到,然而下一秒,整个身体都被这股看不见的力量扯回了罗漾面前。   狐仙茫然眨眼。   观赏间里却看得清楚——   旅途信息:[我想死]起效!想伤害这世间?除非先从我尸体上碾过去!   ……原来称号详情里说的“所有危险都向你而来”,也包括“危险分子”,比如狐仙什么的。   可这还没完。   紧接着又一条——   旅途信息:[三面狐狸]起效!他愿为你失控,他愿为你沉迷,他愿为你与全世界为敌!   观赏间霎时安静,不约而同紧盯回放。   超市里,称号起效的罗漾似乎没变样,但仔细去看就会发现,他的眼睛变了,不是大小或者形状的改变,而是眼神,他深深凝望着被迫来到自己面前的男狐仙,无声的视线像一汪沼泽,要将人吞没,又像一捧月光,引人入梦。   “诱骗邪恶欲望,魅惑清醒理智,操控黑暗人心……”狐仙忽然开口,说的赫然是[三面狐狸]的称号详情,然后它笑了,咫尺之间,漂亮的面容若隐若现狐狸的脸,近乎纯真地问罗漾,“你拿狐狸的招数对付狐狸?”   罗漾也笑了,在[三面狐狸]起效中的他,少了平时的阳光,多了难以言喻的暧昧与迷人。   可是下一秒,他的脸忽然一分为三!   贪。   嗔。   痴。   猛然意识到什么的男狐仙,身体骤然僵住。   观赏间里后知后觉,罗漾的[三面狐狸]是破解703拿的,为什么是“三面”?因为这称号的一半是狐狸,还有一半是三面邪佛!   可是不够,要想一举击溃狐仙,还要最后一剂猛药。   旅途信息:[变幻莫测的假面]起效!看看我是谁?   一瞬之间,罗漾的脸彻底变了,不是半个,而是完整的、足以令小狐狸想起全部恐惧回忆的三面邪佛!   【观赏间】   藏獒:操,够劲儿啊。   梦完黄金梦黄粱:妥了,手起刀落,直接让狐狸魂飞魄散。   喜乐蒂:哎?漾漾得意为什么停了?   明明已经占据绝对优势,眼看就能一举破局,可回放画面里的罗漾忽然解除道具,变回了本来模样。   男狐仙还在,程栋梁、张婉婷、夏秋冬头顶的图案也仍然在持续褪色。   真是人间太岁神:不对。   AF-hound:是不对。   真是人间太岁神:多亏罗漾想明白了。   喜乐蒂:你们到底在说什么?   AF-hound:还记不记得狐仙是怎么解释那三人头顶图案的?   这一句,就够了。   观赏间里所有还没懂的人,一瞬清醒。   【那就是他们的欲,人和欲望是一体两面,一旦欲望的颜色褪尽了,欲望消失,他们也就跟着死了……】   同样,狐仙也是罗漾心底的欲。   罗漾杀了狐仙,也就等于杀了自己——这才是10F困局最黑暗的阴谋。 第212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谁能想到平平无奇的10F, 与主线、隐藏线都无直接关系,甚至程栋梁的支线都仅仅是“他可能出现在10F”这样的间接联系,却最终成为整栋公寓里最致命的楼层。   “与楼层无关, ”泳池里,九星杀手摊开两角肉肉小手,向同在池中的紧急事务督察员及其“表弟”解释当前正在回放的内容,“无论哪个旅行者,只要进入旅途时‘幸运’地被分配到703姜驰艺,那么在地狱之门开启后选择任何楼层都会遭遇同样考验。”   高速公鹿目不转睛看着投射屏,明明知道这是回放, 罗漾已经安然过关,却还是情不自禁替对方揪心。后台数据显示, 此刻的【观赏间】也恰巧在共享观看10F的回放, 他不知道那帮旅行者看到罗漾的遭遇会作何感受, 会不会同情于对方的倒霉。没错,带来这场考验的是“男狐仙”, 而非10F, 但——这能叫“考验”?所谓考验, 是拼命一把就能通过,罗漾这里的情形怎么看都是拼命一把就……真的只是拼命一把。   过于专注的鹿角青年, 没注意身旁的金钱豹已微微偏过头来, 那被头盔护目镜隐藏的视线, 正肆无忌惮审视着他那张担忧的脸。   【观赏间】的九人并不知在遥远的里世界某泳池, 正有三个盒里生物与他们看同一楼层回放,不过就算知道, 他们也无暇顾及了, 此刻他们最迫切想知道的是——   雪纳瑞:漾漾得意究竟是怎么破局的, 真令人好奇[急急急]   梦完黄金梦黄粱:他不光破了局,还和其他人一起把综合完成度推到破纪录的67%。   烧仙草:可是杀了狐仙就等于杀了自己,这玩意儿还有解?   AF-hound:旅途里没有绝对的死局,不然就没得玩了。虽然狗舍的大部分家伙们更喜欢暴力破局,但我始终认为,利用头脑找到困局钥匙,轻松开锁,才是最优雅的姿态。   真是人间太岁神:旅途里没有死局,就像游戏副本一定会有……   烧仙草:?   烧仙草:有什么?   真是人间太岁神:AF已经解释完了。   烧仙草:……所以你下回调动意念能不能快点!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可不可以理解为,相比听别人解释,你更愿意听我的。   烧仙草:废话,别人给我解释,我听不听都得领情,知不知道欠人情最烦。   真是人间太岁神:欠我的不烦?   烧仙草:你可以忽略不计。   梦完黄金梦黄粱:小草,虽然我知道你是在藐视他,但我感觉他可能会理解到另外一种更甜蜜的方向,比如……   真是人间太岁神:原来你拿我当自己人。   梦完黄金梦黄粱:看吧。   烧仙草:靠!   勃朗宁:一个冷知识,撩男人和神助攻都可以开私聊[纯真][无邪]   喜乐蒂:呀呀呀,漾漾得意还要用道具?!   一句话把所有目光重新拉回罗漾身上,果不其然,放大回放画面可以清楚看到罗漾正在极速变化的微表情,分明是正在调动意念,驱使吊坠。   泰迪:问题是他还有什么道具可用吗?既要解决狐仙,又不能杀了自己。   AF-hound:有。   勃朗宁:有的。   真是人间太岁神:[请你长眠]   烧仙草怔住,豁然开朗。既然杀了狐仙等于杀了自己,那么反过来,杀了自己,也就消灭了狐仙!   以罗漾的脑子必然是更早想到了这一点,才会被喜乐蒂发现他准备使用道具。   可是……烧仙草面露狐疑地再次看向回放里仍旧与狐仙对峙的罗漾,这都半天了,怎么[请你长眠]还没生效?   罗漾在犹豫。   他甚至已经选中了[请你长眠],然而在准备让道具真正起效的那一刻,陡然升起的不安阻止了他的意念。   一切都太顺理成章了。   突然出现的男狐仙,以程栋梁、张婉婷、夏秋冬的性命为要挟,逼自己三选二;仿佛掐准了自己一定不会选,一定会使用[三面狐狸]+[变幻莫测的假面]的道具连招,利用男狐仙对三面邪佛的恐惧,对其精准狙杀,当然也就杀死了自己;如今自己识破陷阱,又立刻能够续上[请你长眠]这样可以先把自己和男狐仙一起弄死,再自己独自复活的绝妙道具,精准破解死局。   虽然使用[请你长眠],存在三十分钟后自己复活、男狐仙也跟着复活的可能,但在男狐仙随自己一起“长眠”的那一刻,程栋梁、张婉婷、夏秋冬三人的危机就已经解除了,头上的图案必然随着男狐仙的“死亡”而消失,即使三十分钟后男狐仙复活,继续纠缠不休,那恐怕也要再来一局,从头开始。   况且大概率这种状况不会发生,因为自己使用[请你长眠]的那一刻就已经算是破解了困局,隔三十分钟再拿同样路数来一次,不是旅途的风格,相反,破局的一瞬间送上奖励,更符合旅途的调性。   这么一看,这场死局就像是根据自己所拥有的道具量身定做,简直适配到……令人不适。   “呼……”一脸苍白的男狐仙终于从极致恐惧中缓过来几分,虽然身体很诚实地不断与罗漾拉开距离,但至少可以看上几眼那张以假乱真的邪佛脸了,“怎么手下留情了,”扯出虚弱的笑,男狐仙在撤退中也没耽误嘴上不饶人,“这可是你最后的机会,一旦我完全克服了你这张假面,胜负就再没悬念了……”   罗漾竭力压抑着想要使用[请你长眠]的冲动,却又听见男狐仙的轻语,明明对方已经退得很远,那勾魂的声音却好似近在耳畔:“他们图案的颜色已经所剩无几了……”   什么?!   罗漾定睛去看,果然程栋梁、张婉婷、夏秋冬头顶的图案,无一例外已经快要褪色干净。   “看来你是真的黔驴技穷了,”男狐仙语带失望,柔软的身段轻轻摇曳,转瞬竟又如一阵风、一缕香般,回到罗漾面前,“刚才一招接一招那么猛,我差点以为自己真要被你杀了……”   狐仙显然已经完全克服假面带来的恐惧,咫尺间,嘴角含笑,如丝的媚眼仿佛带着某种不可抗拒的蛊惑。   罗漾内心不住动摇,被激起的杀意恨不得下一秒就把[请你长眠]丢到对方身上,让自不量力的男狐仙被狠狠打脸。   可他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从混乱心绪里挣扎出来,在他脑海里大声喊着四个字——欲盖弥彰。   是的,这哪里是挑衅,分明就是蛊惑。   用力过猛到就差直白提醒,你怎么还不用[请你长眠]!   如果前面只是怀疑,那现在罗漾简直可以认定了,[三面狐狸]+[变幻莫测的假面]是第一重陷阱,诱导自己杀掉狐仙,从而杀掉自己,而[请你长眠]就是第二重陷阱!   问题只剩下陷阱的危险在哪里?   难道是“长眠”的那三十分钟,自己的“尸体”有可能被随意处置?   但那时男狐仙已经随自己一起“长眠”了,程栋梁、张婉婷、夏秋冬总不可能因为害怕承担自己莫名其妙死亡的责任,就组团把自己分尸,那也太凶残了,而且崩人设啊。   可除开男狐仙和他们仨,超市里还剩谁?没有谁了……   呼吸陡然一滞,罗漾缓缓抬起眼。   真的,没谁了吗?   围观九人终于等来了道具起效,谁知却是——   旅途信息:[八卦镜]起效!揭开你的画皮!   幽亮铜镜再次落入手中,罗漾屏住呼吸,慢慢将铜镜举起。   黄的镜面,映出罗漾的脸。   还有站在他背后的,骆光明。   青年衣着干净,斯文俊朗,脸上还若隐若现着与光影里相似的温和笑意。   可就在两人通过铜镜对视的刹那,那张脸忽然变了形状,像融化般那样扭曲,流出汩汩鲜血,并一瞬间来到罗漾脸侧,与他脸贴脸!   放大的鬼魅之脸发出凄厉嚎叫。   纵使有心理准备,罗漾仍毛骨悚然得全身都要炸开!   【旅途列表】   漾漾得意[濒临崩溃]   别说罗漾,观赏间里都快崩了,他们终于晚罗漾一步认识到,这是一场双重陷阱。   之前程栋梁说,都十二点了,鬼也没来。其实骆光明已经来了,它躲过[八卦镜],如影随形在罗漾身后,只等其跌入第二重陷阱,使用[请你长眠],然后恶鬼就会将变成“尸体”的旅行者啃食殆尽。   回放画面里,罗漾只一瞬间的僵硬,便被突如其来的冲击力狠狠扑倒!   八卦镜脱手,“咣当”一声摔出去很远。   罗漾也摔得七荤八素,然而那股力量却没离开,仍继续压在他的身上。   ……压在?   罗漾愕然回头看后背,又一次对上那张融化到看不出形状的脸。   本该是恶鬼的骆光明竟然成了怪物一样的实体?!   这里果然不是澜霓公寓,而是某个披着公寓外衣却更为扭曲的存在——罗漾再次坚定这一想法。   而扑倒他的怪物并不罢休,竟然开始浑身发烫,皮肤之下隐隐炽红就像无数地狱业火即将喷薄而出。   罗漾后背与怪物身体相贴的地方,衣服被瞬间灼烧出一个大洞,再下去不死也要被烫熟!   罗漾奋力一掀,同时吊坠光芒四射——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走不出的迷阵】,你困在迷阵盘桓不去,我畅游迷阵如履平地。   怪物反而比恶鬼好对付了,至少碰得到,打得着。   四面八方涌来的大雾霎时吞没了吊坠光芒。   与此同时,罗漾也终于成功将身上的怪物掀翻,一头扎进迷阵深处。   他看见身后的怪物想追,然而在大雾迷阵里跌跌撞撞的怪物只是不停地原地绕圈。   这就够了。   罗漾才从与恶鬼铜镜对视的濒临崩溃中缓过来,一时没办法集中意念让多个道具同时起效,只能选择这个从外面带进旅途的、最好操控的一次性道具,先绊住怪物脚步,迷乱视线、搅乱战场,为自己争取喘息和思考的时间!   观赏间里的回放画面,也因迷阵起效变成一片雾蒙蒙,什么都看不清了。   烧仙草:??   烧仙草:正在生死关头,就不能给围观视角一点“清晰度特权”吗!   旅行者们的围观视角没有,管理者们的后台视角可有。   所以泳池里的高速公鹿不仅看清了罗漾掀翻怪物后跑到超市后方,用一排货架给自己当掩体,还看见被绊住脚步的怪物原地打圈,只是一圈范围比一圈大,再这么下去,不出十分钟就能摸到罗漾的隐藏处。   “这算什么?”高速公鹿情不自禁咕哝出声,“破局了还是没破局?”   说罗漾没破局,他的确识破了双重陷阱,可说他破了,不光没解决男狐仙,还又多了一个骆光明,根本是雪上加霜!   “狐狸的游戏已经结束了。”竟然是不露白开口回答他。   “结束了?”高速公鹿再一次看向回放画面,这次才发现,超市里程栋梁、张婉婷、夏秋冬头顶的图案还真的已经消失了。   “这么明显的变化都看不到,”金钱豹缓缓转头,护目镜正对高速公鹿,镜面折射泳池冷清的光,“是你眼神不好,还是太担心漾漾得意,别的都顾不上了?”   “……”高速公鹿艰难咽一下口水,有种被看穿的心虚。   九星杀手在充气鸭上一个姿势躺久了,扭动着翻过身,又换了个姿势,才来“官方解释”:“识破双重陷阱、引出骆光明的一瞬间,狐狸的局就已经破了。”   高速公鹿抓住“救星”,立刻转向大海星:“如果罗漾不选择10F,压根遇不见骆光明,用了[请你长眠]也不怕被恶鬼毁坏尸体,双重陷阱不就不成立了?”   九星杀手瞥他一眼,像在看蠢蛋:“我之前不是说过了,只要拿着703身份牌,无论选择哪个楼层都一样。”   高速公鹿愣住,因自己理解到的意思而露出某种不可思议:“所以骆光明不是潜伏在10F,而是一直如影随形在姜驰艺身边?”   超市迷阵里,没了图案的程栋梁、张婉婷、夏秋冬仍处于恍惚失神中,对周遭发生的一切反应迟钝,像是需要时间来把褪色的欲,或者说灵魂,重新填满。   男狐仙如九星杀手所言,就此收手。   “哪里来的迷魂阵,弄得什么都看不清……”美丽的男人轻轻掸掉身上沾染的灰尘,百无聊赖地自言自语,“没意思,不玩了。”   虽然已克服心理恐惧,但玩得差不多,男狐仙也不想再看见某个家伙的三张脸,哪怕只是假的,而且这浓浓大雾里弥漫着一股说不上哪里熟悉,却又令他莫名讨厌的气味……   浓雾里忽然伸出一只手,在男狐仙身后。   “唔!”狐仙猝不及防被人抓住后脖颈,力道强悍得不容置疑。   下一秒他被迫转过身,不可抗地被人强制拉近到面前。   仰起头,又对上了那三张令人生厌的脸。   男狐仙翻个漂亮的白眼,惊吓里差点被炸起的毛重新柔顺,嘲讽道:“我刚决定收手不玩了,放你一马,你倒不依不饶了?那可别怪我……”   “收手?”第一张脸声音低哑。   然后头颅转动,换成脾气明显更差的第二张脸:“放我一马?!”   头颅继续转动,最终停在邪气浓烈的第三张脸,毫无预警在漂亮狐仙左颊舔了一下,似笑非笑,乖戾嚣张:“我不依不饶,你又能怎么办?”   男狐仙彻底僵硬了。   难怪自己一个无影无形的狐仙会被一只手扣住,难怪他总觉得浓雾里有股熟悉又憎恶的气味……眼前这个根本不是姜驰艺,而是真正的三面邪佛!   轻挑的、黏腻的、一瞬暴怒一瞬贪婪又一瞬邪恶至极的恐怖存在。   极近的呼吸间,男狐仙仿佛又变回了那只任人宰割的小狐狸,他能克服对姜驰艺假面的恐惧,但在真正邪佛的压制力面前,连开口说话都变得困难:“你……怎么……”   “我怎么在这里?”没什么耐心的邪佛直接替他说完,而后举起自己仍旧淌着血的手腕,“被一个小东西咬了一口,现在还没好,我记仇,过来算算账。”   没好就对了,男狐仙只恨自己当初咬那一口不够深。   “嗷——”凶恶的小狐狸才刚张嘴想补第二口,就被邪佛那只大手严严实实捂住半张脸。   “嗷嗷嗷”变成“呜呜呜”,奋力挣扎的男狐仙终究现了原形,蓬松的狐狸尾巴甩得激烈,好半晌才终于把脸上的大手扒开。   迷阵仍在持续,看不清姜驰艺现在的处境,但被恶鬼骆光明盯上,遭遇总不会太好。   男狐仙终于想到支开三面邪佛的好理由:“你不去帮姜驰艺?”他状似认真地劝说,“好歹那小子刚把你从泰国请回家的时候,可是天天跪拜,虔心供奉。”   三面邪佛不为所动:“还是先担心你的狐狸肉吧。”   男狐仙皮肉一紧,没成想到现在邪佛还惦记着吃自己呢:“我的肉真不好吃。”   这点邪佛倒是同意,盯着小狐狸刚刚被舔过的脸颊:“肉太柴了,确实得先养一养。”   男狐仙:“……”魔,这绝对是三面邪魔!   高速公鹿困惑看着投射屏,不懂三面邪佛为何会在这时出现?既然出现了,又为何不去接触旅行者,反而在迷雾跟男狐仙“互动”?   想着想着,鹿角青年忽然一愣,自己差点被突然出现的邪佛带偏了,他刚才想问九星杀手的明明是:“骆光明为什么要一直跟着姜驰艺?他俩也有仇?还有既然狐狸的局破了,为什么漾漾得意没有得到奖励?”   “他俩没有仇,”九星杀手说,“但姜驰艺拜的那一仙一佛,骆光明的鬼魂不喜欢,如果供奉者姜驰艺死了,被供奉的神灵也好,邪祟也好,自然也就离开公寓了。”   高速公鹿:“骆光明忌惮这一仙一佛?可只要他不去招惹,狐仙和邪佛干嘛要针对他?这俩也不像会听姜驰艺的话、帮人避凶挡鬼的样子。”   九星杀手:“这就是你刚刚的第二个问题了,局都破了,怎么会没有奖励。”   “姜驰艺,要不要我帮你——”回放画面里,三面邪佛的声音传递到迷雾超市的每一个角落。   正在货架后面专注恢复状态、飞快盘算制敌策略的罗漾,闻言怔住,这声音是……三面邪佛?   他从货架后面探出头,四下张望,却只看到一片片浓雾。   怎么会?道具的效果是别人陷入迷阵,而自己视野清晰、如履平地啊,况且刚躲到货架后面的时候他还看得见在原地转圈的恶鬼,怎么现在……   “还没想好?”邪佛等得不耐,“像这种横死又带着执念的恶鬼最好吃了。鉴于你最初对我虔诚的供奉,后期你把我锁进柜子里,我可以当做你误入迷途,不计较……”   邪佛……能吃鬼?   罗漾心动了。可一时分不清是自己真的想要邪佛帮忙,还是邪佛的声音比狐仙更具蛊惑。   “你甚至可以选择吃法,”邪佛服务无比周到,“是想让我一口把鬼吞掉,还是小口小口细嚼慢咽?”   观赏间里一片哗然——   烧仙草:真的假的?   梦完黄金梦黄粱:骆光明不是最终BOSS吗,他被吃掉了,旅途还怎么继续?   “总不会是吃完就直接开启旅途出口吧,”里世界另一端泳池里,高速公鹿半开玩笑看向九星杀手,“要是这样也太简单了。”   九星杀手却慢悠悠反问:“简单吗?”   高速公鹿沉默下来。   刚刚的双重心理陷阱简单吗?一点都不。如果不是罗漾有着极其聪明的头脑和无比坚定的意志,早就着了道,尸骨无存。甚至再往前推,最初进入旅途的时候,但凡换个人,可能在第一个特殊任务【你是谁?住在这里哪一间?】的703房里,便已经小命不保。   “这就是703身份牌的价值,”九星杀手一句话总结,“致命危险,丰厚收益。”   回放画面里,罗漾也终于出声回应邪佛:“……能先跟您预约,晚点再吃吗?我这还有好多事情想找骆光明弄清楚——”   观赏间九人:“……”一听邪佛能吃鬼,瞬间客气,连“您”都用上了。你旅行者的尊严呢!   可惜邪佛不为所动:“吃还是不吃,现在选,过时不候。”   罗漾抿紧嘴唇。   他已经暗暗解除了[走不出的迷阵],可大雾仍在持续,甚至比他用道具时更浓。   他看不见恶鬼,也看不见邪佛,而且从邪佛开始喊话,那原本被迷阵绊住脚步的恶鬼就再没动静了。   难道是被邪佛的气场压制住了?   这是不是意味着,邪佛说能吃掉恶鬼,是真实可信的?   可是没了骆光明,旅途还怎么继续?   或者说……不用继续了?   “姜驰艺——”邪佛彻底不耐烦的语气分明是最后通牒。   “抱歉,”罗漾深吸口气,终于下了决定,“虽然我很想请您吃了最终BOSS,但我不认为这样就能直接找到出口,我不是不信任你,我是没法信任旅途——”   泳池里,九星杀手肉乎乎的触角失望拍打充气鸭:“明明都心动了,为什么要拒绝!”   高速公鹿愕然看它:“你希望漾漾得意找到出口?”   连不露白都侧目过来。   大海星莫名其妙眨眨眼:“我没说邪佛吃掉恶鬼,出口就会出现啊。”   高速公鹿回忆一下,好像是没直接说,但:“你说703身份牌的价值是致命危险,丰厚收益!”   “丰厚收益的范围可多了,”九星杀手从容行使解释权,“而且又不一定是现在就给。”   高速公鹿:“所以邪佛根本吃不掉骆光明?”   九星杀手:“能。但吃掉之后,旅行者将永远无法再推进主线进度。”   高速公鹿:“无法推进?地狱模式离开旅途不是要主线推到90%?”   九星杀手:“对啊,所以如果漾漾得意刚刚答应让邪佛吃了恶鬼,他们这些旅行者就将永远困在澜霓公寓的旅途里,直至死亡——这就是703身份牌的最后一重陷阱。”   不露白:“……”   高速公鹿:“……”所以不是双重陷阱,而是三重??这哪里是身份牌,分明是无限死亡豪华套,一套接一套,套套把命要!   谁他妈能躲得过啊?!   罗漾能。   高速公鹿再抬头看回放里的漾漾得意,简直想给对方颁发一个【人间大清醒】。   超市里的浓雾终于散了,一同消失的还有三面邪佛和男狐仙。   罗漾微怔,这算是自己彻底从“狐狸游戏”和“邪佛诱惑”的迷障里冲出来了?   之前他的旅途状态已从[濒临崩溃]恢复到[心神不宁],如今彻底回归到[理智]。谨慎从货架后面走出,罗漾终于再次看见了那面目全非的怪物,正发出狰狞咆哮,扑向程栋梁和张婉婷!   程栋梁护在张婉婷身前,寸步不让。   后方才从恍惚中回神的夏秋冬,抬头发现怪物,眼中闪过愕然,却没有恐惧。   “那是死掉的骆光明——”罗漾大呼提醒三位住户,同时运用意念,一口气启动桃乐丝、歌谣书、门板、怨灵四个道具。   然而还是赶不及,吊坠尚未投射,怪物已经扑到程栋梁身上!   风冷骤起,卷起不知哪来的尘土,一团黑影倏然冲入超市,直奔怪物。   与此同时,浑厚的落地钟声穿透超市天花板,清晰回荡在超市,一下又一下的钟声里似还夹杂着……   “喵——”   喵??   罗漾被这一连串变故弄懵了,下一秒就听见“砰”一声巨响,那第一团黑影竟然真的撞开了怪物,而后萦绕到程栋梁身边。   倒地的怪物刚要爬起,又有一团更小的、闪电般的影子冲过来,“喵呜”一爪狠狠挠上了狰狞的脸!   一击得手,那影子毫不恋战,飞快转身一跃竟跳上张婉婷肩膀。   罗漾这才看清,那是一只黑白相间的奶牛猫,优雅立在老板娘肩头,誓死捍卫的模样。   至于萦绕程栋梁的黑影,慢慢凝聚成一个鬼魂的模样,赫然竟是……许尘?!   许尘为什么要帮程栋梁?   保护张婉婷的奶牛猫又是什么来路?   许尘认不出怪物是骆光明吗,要是认得出,以他的深爱怎么可能会站到骆光明对立面?   1103乔治家的钟声这时出现?奶牛猫那一身黑白相间真的莫名眼熟……   之前的罗漾苦于没有线索,现在则是感觉众多线索一股脑在自己眼前摊开,潮水般的信息量奔涌而来,这难道是旅途对他破解狐仙陷阱和抵御住邪佛诱惑的奖励?   旅途信息:[纯真歌谣儿童书]起效!用我的童心,换你的笑容。   旅途信息:[桃乐丝的爱]起效!永远守护我家哥哥,比心!   旅途信息:[应届怨灵]起效!挡我上岸者,斩立决。   迟来的道具纷纷起效,超市霎时充满欢快歌谣,一座粉红应援墙从天而降,这次比上次更有默契,不必罗漾出声,便随着他的心意挡到他想保护的程栋梁与张婉婷面前。   门板启动失败,因为怪物已经进入超市,这时再想给大门套BUFF已经晚了。   但起效的应届怨灵,怎么没看到影子?   罗漾正疑惑,忽然听见夏秋冬声音:“他是骆光明?”   罗漾闻声看去,这才发现夏秋冬竟然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来到怪物身后,手里还拎着店内收银坐的钢腿折叠椅。   “你……”罗漾错愕,想问夏秋冬要干什么,可才说一个字,那边椅子已经朝着怪物的头抡下去了。   一声听着都疼的巨响,怪物被砸得身形一歪,踉跄几步。   夏秋冬压根没撒手,抡起椅子又狠狠砸了第二下。   “砰——”   怪物的头明显瘪下去一大块,有白的红的冒出,像是脑花掺着血。   夏秋冬冷冷看着对方,勾起一抹嘲讽:“都死了,还没能让你长教训。”   罗漾傻了,这什么情况?先不说夏秋冬彪悍的战斗力,这抡起椅子照头砸,说没点私人恩怨谁信?问题是夏秋冬和骆光明能有什么恩怨?从明面上看连社会关系都毫无牵连。   瘪了半个头的怪物,歪歪斜斜转过身来,向身后的夏秋冬发出怒不可遏的、凄厉的咆哮。   阴风四起,货架上的商品被呼啸着卷到空中,噼里啪啦乱撞。   同一刻,姗姗来迟的应届怨灵也终于现身,细长条的影子凭空而起,伴随浓浓怨念:“我只是想要一个清静的做题时间,咋就这么……”   还没抱怨完,却突然没了声音。   奇异的,恶鬼的咆哮也骤然停止。   罗漾困惑望去,只见应届怨灵飘在半空,本应鬼魅飘忽的幽魂却显得僵硬,它正低头看着地面上的怪物。   同样,地面上的怪物也在看它。   “我和你拼了——”应届怨灵终于回神似的大喊,而后向着怪物俯冲下来。   怪物一声前所未有的嘶吼,与怨灵纠缠成一团。   这样的发展并不令人意外,因为在黄金攻略里,应届怨灵本就是与骆光明鬼魂战斗的最重要道具。   然而不知为什么,罗漾总觉得怨灵打这一架并不情愿,也许是它最初的僵硬,也许是它迟疑了几秒才对骆光明发起攻击。   “你们快到货架后面躲起来!”没时间再细想,趁着怪物被应届怨灵缠住,罗漾立刻提醒同样看呆的程栋梁和吓到惊魂未定的张婉婷,“别担心,等怨灵把怪物纠缠到超市外,就可以立刻用正义门板封门,配合歌谣书,无论是怪物还是恶鬼都别想再进超市——”   程栋梁欲言又止,满脸写着“我真不是想质疑你”,但最终还是忍不住看向“战场”:“你真觉得这个什么怨灵,对付得了骆光明?”   罗漾顺着讨债大哥的视线,然后看见了被怪物摁着揍的应届怨灵。拳拳到肉,狠冽殴打,明明只是怨气凝结,却好像在对上骆光明的怪物后,也跟着有了实体。   怎么说呢,罗漾对这种战斗局面其实是有心理预期的。   之前围观烧仙草他们闯澜霓公寓时,他曾亲眼见过“应届怨灵大战回魂恶鬼”,那时是怨灵vs鬼魂,现在是怨灵实体vs鬼魂怪物,但打起来的局面基本一致——应届怨灵同学明显居于下风,大部分时间都在挨揍。   然而[应届怨灵]之所以能成为黄金攻略里的最重要道具,并非它能打败骆光明,而是它能拖住骆光明。无数的队伍验证过,只要[应届怨灵]出现,骆光明的鬼魂就一定会与其纠缠,于是旅行者们得以喘息,用[正义的门板]和[纯真歌谣儿童书]加固超市防御,躲在门内安然无恙度过凌晨三点,而且同样的招数,72小时内连用三晚,晚晚有效。   但罗漾不能把重担都压在怨灵同学身上,况且骆光明成为实体化的怪物也给了他下手的机会,于是罗漾四下寻找趁手武器,想在战斗中出一份力。   不料有人比他更效率。   “砰——”来自夏秋冬出手的第三声。   变形的椅子已经被丢开,这回夏秋冬在怪物头顶砸爆的是一个酒瓶。   满地玻璃碎片,混着啤酒泡沫。   不同于之前,这一次怪物不为所动,连头都没回,依然抓着狼狈的应届怨灵不放。   夏秋冬的表情没变,仍是一片淡漠,可罗漾分明在他那双疏离的、好似对什么都无所谓的眼里,看见了某种冰冷杀机。   在[应届怨灵]出现之前,这人尽管已经朝着怪物抡起两次椅子,但罗漾发誓,那时的夏秋冬绝对没有这样。   砸碎酒瓶的夏秋冬连犹豫都没犹豫,直接从地上捡起最大一块玻璃碎片,感觉不到疼似的攥在手里,从后面向着怪物的脖子狠狠扎下去。   罗漾彻底看呆。   这也太……带感了。   眼前的人甚至不像夏秋冬了,或者说是某些藏在心底的隐秘情绪无限外化,成为了一个更极端的他。   美丽时,他是水中闪着波纹的月亮,蓝调的烟嗓让聆听者沉醉。   危险时,他是罔顾一切约束的行刑者,疯起来恨不得把伤害朱炎的家伙一枪爆头,哪怕被伤害的仅仅是朱炎的衍生怨灵,哪怕对手是回魂恶鬼。   锋利玻璃扎进怪物脖子,深深没入。   最后一声哀嚎般的嘶吼,瘪了半个脑袋又被扎穿脖子的怪物终于化作一团黑雾,冲出超市大门,在冷风里散得无影无踪。   罗漾立刻再次使用[正义的门板],这回门板终于起效,侧面证明恶鬼的确从超市里离开了。   绷着的弦一松,罗漾脱力地坐到地上,大口喘气。   粉红应援墙缓缓消失,露出后面的货架,还有货架后探出的三个脑袋。   程栋梁。   张婉婷。   奶牛猫。   许尘的魂魄不见了,不知何时消失的。   罗漾只能压下对许尘的疑问,先关心关心这只喵:“咪咪?”   奶牛猫:“……”   罗漾:“牛牛?”   奶牛猫:“……”   罗漾:“乔治?”   奶牛猫:“我就知道你知道!”   ……罗漾虽然已经接受了这场旅途的疯狂,但一只猫开口说话会不会太犯规了啊!   应声投射的吊坠光影,总算为备受冲击的仙女队长送来一丝温暖——   那是一只猫的视角。   原来在猫猫眼里,人类那样巨大,可它还是愿意让这个人类天天抱它,摸它的头,愿意天天守在1103这间温馨小屋里,等着这个人下班回家。   不是因为这个人会带回好吃的,会给它猫猫条、猫猫罐和小鱼干。   而是在自己还是小奶猫,对周遭一切都懵懵懂懂的时候,这个人就把自己抱回了家,然后说——   “我姓乔,那你也跟我姓乔吧,乔治怎么样,是不是很洋气?OK乔治,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爸爸的好大儿!”   那个人类很年轻,才二十出头,房子是租的,每天也不收拾卫生,到处乱七八糟,可乔治很快乐。   直到有一天,人类出门再没有回来。   乔治等啊等,等啊等,不知等了多少天,等到猫碗里的水和粮都空了,等到嗓子叫哑,爪子挠烂,等到再没力气去抓门板,蜷在沙发底下奄奄一息。   1103的窗户被从外面打破了。   一个人类从阳台爬进来。   乔治没见过。   她有点瘦,但很温柔,然后在房间的沙发底下找到了自己。   自己被这个人类小心翼翼抱起,走出卧室,打开防盗门,终于离开了1103,那个乔治从前觉得是家,现在却觉得像地狱的地方。   另一个人类等在1103门口,见到乔治被抱出来,大吃一惊:“我靠,原来你没幻听,姓乔那家伙真把猫留在这儿了啊,太他妈不是人了!”   这个人类乔治见过的,是住在隔壁的隔壁的坏蛋,养了一屋子好玩的小动物。乔治曾溜出家一次,嗅着那些味道误入了这个人家里,这个人就把自己很不客气地抓住送回来,还告状,说自己残害他的爱宠。   温柔的人类没接茬,只是把自己放进了航空箱,以最快速度送到了宠物医院。   很久很久之后,乔治才知道那个温柔的人类叫张婉婷,在十楼开了超市,就住在1003,也就是1103楼下。   然后某一天,她听见了猫叫。   租客明明已经搬走的房间,却总有猫叫。   张婉婷联系房东,房东说在外地不方便回来,而且租房那家伙是欠着房租跑的,房东一提起就来气。   张婉婷找开锁,开锁师傅说她不是业主,自己可不敢接这活儿。   张婉婷不愿放弃,最终找到了1101的周异,从周异家阳台爬到1102阳台,再爬到1103。   周异说她疯了,直到看见张婉婷从1103里抱出那只快要死掉的奶牛猫。   光影变换。   被爱滋养的猫猫重新长出血肉,溜光水滑,成了公寓的万人迷。   每次溜达到超市,张婉婷都会蹲下来投喂,然后说一些傻兮兮的话——   “乔治,你的毛色好像黑西装和白衬衫,是不是跟楼下那帮收债的家伙一个服装厂定制的……”   “乔治,你又肥了,这样可不行,会找不到女朋友的……”   “乔治,再这样下去你要把我的超市吃垮了,这可是我最重要的事业……”   “乔治,电影里说猫猫能通灵,你能吗?”   光影结束在张婉婷跳脱又可爱的自言自语里。   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10%,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如果猫猫真能通灵,我希望每一个恶鬼出没的夜晚,都能守护你的超市和你。   “喵呜——?!”   突然的猫叫一把扯回罗漾思绪,他连忙转头,却只看见程栋梁和张婉婷。   罗漾:“猫呢?”   程栋梁茫然:“喵一声就不见了。”   罗漾:“不见了?”   张婉婷还在发懵:“像是被一股神秘力量突然拽走。”   罗漾:“??”   环顾超市,除了奶牛猫,夏秋冬竟然也不见了。   罗漾:“人呢?”   程栋梁:“走了。”   罗漾:“夏秋冬走了?!”   张婉婷:“从超市正门走的,你没说不让,我看见了也就没拦。”   罗漾:“……”   这俩是指望不上了,罗漾立刻跑到超市门口,但又不敢贸然出去,怕再引回骆光明,只能贴着玻璃门往外看,可哪里还有夏秋冬身影。   “不去追了?”程栋梁疑惑。   “算了,先缓缓,”罗漾实话实说,“我怕再遇上骆光明。”   程栋梁“嗤”了一声:“活着没能耐,死了倒狂起来了。”   罗漾诧异回头:“你在说……骆光明?”   程栋梁却不再接茬,转而查看张婉婷有没有受伤。   罗漾眯起眼。   他发誓在程栋梁语气里听见了鄙夷。多奇怪,一个在902外卖员何刚口中,第一个发现凶案现场且满脸心虚的人,在刚刚遭遇过死者回魂后,最大的情绪竟然既不是心虚恐惧也不是恼羞成怒,而是鄙夷,就像……就像他早就知道骆光明是什么德性。   “程栋梁,”罗漾喊他名字,然后一字一句,“你认识骆光明。”   高大的男人看过来,神色平淡:“不算他死那天,一面之缘而已。”   姜饼小人吊坠在程栋梁的承认里,投射新的光影——   门禁早就损坏的澜霓公寓,每天都有陌生面孔出来进去,随意穿梭。   楼内很多住户不满,除了住在一楼的程栋梁,兼宾馆老板,兼金融公司职员。   讨债大哥带着一群小弟热络地在公寓楼内向每一个陌生面孔发放借贷小卡片,直到遇见了骆光明。   程栋梁:“找人?”   骆光明:“找人。”   程栋梁:“要借钱,我欢迎,要找人,我恐怕帮不上。”   骆光明:“你不是住在这楼里?”   程栋梁:“是。”   骆光明:“我找的人也住在这里。”   程栋梁:“哦,那预祝你成功。”   骆光明:“我还没说我要找谁,如果你能帮我,我可以付你酬劳。”   程栋梁:“这栋楼里要么是我的客户,要么是我的潜在客户,实在得罪不起。”   骆光明:“找个人,怎么就成得罪了?”   程栋梁:“如果那个人想被你找着,你就不会连对方住楼里哪一间都不知道。”   支线行程1/4:【文明人】(+1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时刻保持警惕,一个讨债人的自我修养。   貌似没什么问题了,罗漾看着吊坠投射缓缓消失。程栋梁干催债这一行这么多年,必然见过形形色色的人,在光影里他很明显对骆光明的第一印象并不好,所以保持警惕,那时的骆光明必然不敢与这么个一看就不好惹的人起冲突,但在变成恶鬼后,却可以像刚刚那样在超市内行凶,所以程栋梁发出“死后倒狂起来了”的鄙夷,也合情合理。   “没问题了吧。”仿佛看透了罗漾已逐渐自我说服,程栋梁耸肩。   不对。   罗漾还是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仅仅一面之缘,就能让程栋梁对骆光明的印象差到,人死之后仍带着鄙夷、口出恶言?   程栋梁是谁,连支线行程的名字都是——文明人!   除非他知道骆光明更多的事,而且是那种恶劣到会让人唾弃的……   许尘!   不久前才冲进超市救下程栋梁的那团幽魂,赫然进入罗漾脑海。   “程栋梁,”罗漾定定看向讨债大哥,“你说过,楼里每一个人的背景你都清楚,因为你会去做调查,你不想放过任何一个潜在客户。”   程栋梁眼底沉了沉:“你想说什么?”   罗漾:“骆光明可不止来了公寓一次,你这么敬业,真的会放过这么一个潜在客户吗,就算放弃,也应该是在调查完他的背景之后吧。”   程栋梁沉默。   可沉默,有时是最好的回答。   “你调查了骆光明,”罗漾几乎可以肯定了,这样一切才说得通,“你不仅查到了他的社会背景,就读院校,你甚至还查到了他曾经和一个叫许尘的男孩谈过恋爱,最后那个男孩自杀在了这栋公寓的402!”   深呼吸,罗漾放缓了声音:“也许你还查出了我不知道的事,比如许尘的自杀原因,甚至你可能和朱炎一样,在这栋公寓楼里遇见过许尘的鬼魂,并与他成为了朋友,这才是你对骆光明恶劣态度的真正理由,对吗?”   程栋梁依旧没说话,但神情明显动摇。   罗漾看着他,说出最后一句:“许尘刚刚救了你。”   “我也救过他。”程栋梁忽然开口。   罗漾猝不及防,愣在那里。   程栋梁却深深叹口气:“但我救得了他第一次,救不了第二次。”   吊坠悄然投射,却不是罗漾所想的“公寓鬼魂与第二个朋友的午夜谈心”,而是一段更加残酷的光影——   混乱的包厢,神志不清的男孩,偶然路过听见呼救、踹门进来的程栋梁,还有仓皇逃窜的一群施暴未遂者。   许尘坚持自己没被怎么样,不报案,程栋梁有些生气,但最终尊重了对方的决定。   两人分别时,程栋梁留下自己的电话号码,说如果许尘改变主意要报警,他可以帮忙作证。   那是他们的第一次见面,也是最后一次。   直到许尘在402自杀,程栋梁只收到过许尘的两次短信。   一次是程栋梁踹门救人的几天后,许尘似才缓过来,给他发了一条:大哥,谢谢。   程栋梁回复:大学生的主业是好好学习,晚上闲了就做做题,背背书,别去那种乱七八糟的地方。   一次是许尘自杀的前一天:大哥,你当初只给我留了电话号码,没留名字。   程栋梁回复:文明人,做好事不落款。再说这都过去多久了,你才想起来问?   许尘又回:大哥,你就告诉我吧。   光影里的讨债大哥很无奈,但还是满足了这个萍水相逢小老弟的要求:程栋梁。   支线行程1/4:【文明人】(+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自己没什么出息,还总想逞英雄,这可能是一种病。   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1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下辈子,我也想成为像大哥这样帅气的人。 第213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7F。   “金棕滩也会有……同性去?”武笑笑诧异看着孙茹。   “不是‘也会有’, 是多了去了。”701卫生间里,孙茹一边对着洗手镜卸妆,一边语带讥讽, “只要你是来消费,老板才不管你怎么玩,反正闹出事儿了人家也有能耐摆平……”   不久之前,孙茹拿着遗嘱复印件和录像再次打发走了王家三兄妹,武笑笑趁机上前攀谈,终于得以进入701室,可在进屋之后, 外面的王桂香就不见了。   武笑笑也不知道再去哪里找这位奶奶,只好先抓住眼前能抓住的孙茹, 一边套近乎一边与之闲聊起来。   孙茹看样子才下班, 一回来又要哄女儿睡觉又要应对王家三兄妹, 妆都还没来得及卸,疲惫至极可能也就没精力再去思考为啥昨天刚帮过自己女儿的“住户委员会”, 今天又大半夜派人过来“家访”, 便也随武笑笑去了。   她这边卸妆, 武笑笑就在盥洗室门口跟她闲聊,两人有一搭没一搭, 倒也让这冷清的夜不再那么寂寥。   不过武笑笑这会儿已经没心思感受夜寂不寂寥了, 满脑袋都是自己与Smoke打电话交换信息时, 曾推理过的、许尘出事那间会所——   【该不会是金棕滩吧……不不, 全市不止这一间会所,孙茹在金棕滩陪酒, 说明那里取向正常, 而听许尘的描述, 他应该是一进会所就被那些男的盯上的,然后他们给他下药……听起来那地方更像是Gay bar。】   武笑笑:“……”曾经有一份正确答案摆在自己面前,然后被自己扬了。   孙茹卸好了妆,见武笑笑还没动静,以为她不信,便说:“不信的话你去问程栋梁,早些年他在那儿看过场子。”   武笑笑信,不必去找别人求证,但说到程栋梁,就让她想起此刻仍然失联的自家队长,也不知道罗漾有没有在10F遇见那位讨债大哥。   思及此,她又又又一次拿出电话机,不抱什么希望地呼叫罗漾。   毫无预警,电话机竟然通了!   五分钟前,10F。   自吊坠投射后,罗漾就在超市里待下来,一是担心恶鬼去而复返,自己在的话可以保证门板和童谣的防御都在起效,恶鬼别想进门伤害程栋梁和张婉婷;二是也想继续从讨债大哥和老板娘这里弄到更多信息,无论是关于谁的,无论是主线支线还是隐藏线。   然而之前的“两个行程同步+10%”可能是当前进度的极限了,任凭罗漾磨破嘴皮子,程栋梁和张婉婷也没再透露更多。   但罗漾对于前景仍旧乐观,因为就在吊坠投射之后,他赫然发现除了自己推进的两条支线和一条隐藏线,主线和王桂香的那条支线竟然也有不同程度的推进,而且是在自己毫无察觉的时候。   这显然不是自己的成绩,那就意味着其他伙伴也已经有了收获,只是自己这边仅仅能看到进度,别说当时投射的光影,就连盒子寄语都看不到,想猜谜都无处猜。然而一旦大家有机会交换信息,这些谜底必然揭晓,届时罗漾拿着新线索,有自信可以再次从程栋梁、张婉婷这里取得进展。   于是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罗漾守在超市里最期待的就是听见笑笑声音。   仙女队长在这边等着大橘大利电话机响起,看回放的观赏间却还在琢磨之前的——   雪纳瑞:如果让三面邪佛吃掉骆光明会怎么样?   喜乐蒂:对啊,好好奇,漾漾得意干嘛拒绝呀!   烧仙草:站着说话不腰疼,换你们是罗漾,你们会同意邪佛开吃?   这还真不好回答。   看热闹的当然不嫌事大,但在A级旅途里,没有试错成本。如果赌对了,邪佛掉骆光明,旅途出口直接出现,那固然惊喜;可如果赌错了,出口没出现,唯一的BOSS又被邪佛吃了,最坏的后果恐怕是他们连寻到出口的机会都不再有。   冷静下来两相权衡,天平的倾斜很明显,可像罗漾那样身处其中正被恶鬼夺命纠缠,还能抵御住诱惑,保持头脑清醒,其实很难。   武笑笑的电话就是这时候打来的。   “笑笑。”罗漾几乎是立刻就从地上站起来,长舒口气。   结果另一端比他还激动:“队长?我总算联系上你了!”   罗漾一听这话就明白过来,八成是之前自己遭遇狐仙、邪佛、恶鬼等重重陷阱时,整个10F都处于“被屏蔽信号”的状态,就像一个“封闭考场”,现在自己冲破陷阱,解决危机,“屏蔽”也就解除了。   武笑笑生怕好不容易连上的通讯不知何时又会断掉,也来不及组织语言,语速飞快地想到什么说什么:“队长,你这边有什么进展吗,我和Smoke还有天雷都通了话,Smoke已经查到了许尘自杀的原因……”   “因为会所的事?”罗漾轻声接了一句。   武笑笑顿住:“你知道?”   “嗯,从程栋梁这里问出来的。”罗漾刚刚无所事事待在超市里时,一直在不断回忆吊坠投射的那些光影。他从第一次看见许尘自杀的遗书,就在猜测那字里行间“卑微感”的来源,或许有部分源于自杀者本身的性格,但能走上绝路,一定存在某个致命性的导火索,而那个男孩被人下药拖进包厢的光影,给了罗漾答案。   “程栋梁?”武笑笑佩服自家队长的先见之明,讨债大哥果然在10F,紧接着想到,“当时在会所出手救许尘的大哥难道是他?”   “对,而且不止如此,骆光明到公寓找人时,也跟程栋梁打过照面,”罗漾也怕通话时间有限,所以尽可能拣重要的说,看有多少能和笑笑这边互相补充,“程栋梁在光影里表现得很警惕,没向骆光明透露任何住户信息,但光影里也没说骆光明究竟是来公寓找谁的,我总觉得不像来找许尘,都自杀三年了,如果骆光明真是才知道,想过来祭奠,不可能不清楚自杀案发生在402……”   “所以我和天雷都认为他是来找朱炎的。”武笑笑突然说。   罗漾一愣:“朱炎?”   武笑笑:“对,他和骆光明交往过。”   罗漾:“什么?骆光明不是和……”   武笑笑:“先和许尘交往,许尘自杀后,他又和朱炎交往,他本科就是在F大,两段感情也都是在校园里发生的。”   罗漾:“那……”   武笑笑:“时间线没问题,许尘自杀后,骆光明和朱炎才认识。”   罗漾:“可……”   武笑笑:“夏秋冬是朱炎的现男友,时间线也没问题,是在朱炎和骆光明分手、住进澜霓公寓后,两人才有了交集。”   罗漾:“为……”   武笑笑:“为什么骆光明、朱炎两个人会分手,具体原因不详,只知道是朱炎提的,他连毕业照都没照,就逃跑似的提前离校了。”   罗漾:“……”   武笑笑:“队长?你怎么不说话了?”   罗漾叹口气:“因为每次我想发问,你都预判了我的预判。”   武笑笑秒懂,然后心情复杂:“那是因为你想问的,都是我刚接受这一大段炸裂信息时,已经对天雷问过一遍的词儿。”   这样一来,好多事情都说得通了。   难怪应届怨灵可以缠住回魂的恶鬼,因为恶鬼本就是来公寓找朱炎的;难怪夏秋冬对恶鬼下手那么狠,不仅仅因为恶鬼伤害了朱炎衍生的怨灵,而是情敌见面,本就分外眼红。   幸亏从发现朱炎带着和许尘一样的手链开始,罗漾就在这位应届男大身上展开了无数猜想,无形之中建立了些许心理准备,否则现在听到这么一连串恋爱线,大脑都得死机。   想着想着,罗漾忽然意识到什么,猛地看向正在安慰受惊老板娘的程栋梁。   察觉视线的讨债大哥抬起头:“?”   罗漾直直盯住他,不给任何搪塞机会:“你调查骆光明,连他三年前和许尘的那段都查得出来,不可能查不出他和朱炎的关系,为什么不说?”   电话另一头的武笑笑屏住呼吸,没想到程栋梁还在罗漾身边。   罗漾见程栋梁不回答,又走近问了一遍:“你为什么要帮朱炎隐瞒?”   程栋梁笑一下,语气不咸不淡:“想多了。我和那小子就是恰巧住在同一栋公寓楼里的陌生人,连邻居都算不上,我为什么要帮他。”   “队长,他说谎!”一直听到这里的武笑笑,立刻在电话机另一端戳破谎言。   罗漾认真听了电话机几秒,而后朝程栋梁缓缓微笑:“你和朱炎是陌生人,却一起给王桂香的遗嘱作见证。”   “……”程栋梁皱眉,“你听谁说的?”   罗漾一本正经:“我有场外援助。”   本以为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程栋梁理应给出更多信息,没成想对方却只是耸耸肩,四两拨千斤:“王奶奶人好,平时和楼里很多住户关系都不错,立遗嘱想找证明人,就随便抓了两个过去,如果非说我和朱炎有什么关系,顶多就是我俩都愿意给老人家帮这个小忙。”   罗漾语塞。   这说法没毛病,甚至很合理,如果不是在旅途而是在现实中,罗漾可能都会开始反思自己是不是把简单事情复杂化了,怎么就非得是程栋梁和朱炎有什么关系,他俩是去帮王桂香做证明,又不是他俩互相证明。   电话机里的武笑笑也安静下来,意识到自己陷入了“强行推理”的误区。   程栋梁解释完毕,一派轻松:“现在没问题了吧?”   罗漾的气场完全压不住,第一次这么清楚感受到程栋梁和楼内的其他人不同。对待别的住户,用一个疑点连哄带骗可能就把话套出来了,但程栋梁是谁,混社会多年的讨债大哥,什么场面没见过,什么鬼话没听过,除非情绪到位了,他自己愿意说,比如救过许尘的事,否则任何质疑在他这里都可以被轻松化解,想让这样的人吐露实情,除非找到铁一般的证据甩到他面前。   可现在被困在10F,甚至想离开超市都要忌惮着可能再次出现的恶鬼,上哪儿去找铁证?   “喵——”一声突然而来的猫叫划破空气。   超市里的三人吓一跳,齐齐循声望。   一团黑白相间的影子窜到罗漾脚边。   “乔治?”罗漾诧异看着去而复返的奶牛猫,然后发现奶牛猫嘴里叼着两张纸。   一人一猫四目相对。   罗漾看着那双漂亮如琉璃的眼睛,心有灵犀蹲下,伸手。   奶牛猫便把叼着的纸送到罗漾手里。   罗漾拿起被猫猫犬齿啃出小洞的两张A4纸,仔细看,第一张居然是份格式正规、内容简洁的借款合同——   甲方(贷方):XX金融公司   乙方(借方):朱炎   借款金额:贰拾柒万元人民币整   借款期限:……   还款方式:……   程栋梁就职的金融公司,朱炎居然借了27万。   上一秒还在犯愁找不到铁证甩给程栋梁的罗漾:“……”铁证,自己来了。   再去看第二张,没成想是还款证明,上面写明甲方已收到全部本金与利息,与朱炎的借款合同就此作废。   先别管这钱是怎么还的——   “朱炎为什么借钱?”罗漾太费解了,一个刚毕业的大学生,哪里用得到这么多钱?   奶牛猫舔舔爪子,姿态傲娇:“不要问我喵~又不是我借钱喵~”   罗漾:“可是借条在你这里。”   奶牛猫惬意趴着,又开始玩尾巴:“在谁那里有什么关系,反正朱炎借钱的事你知道就好。”   罗漾无奈:“那你刚才为什么突然消失,现在又为什么突然回来,还特地送借条来帮我,总可以回答吧?”   奶牛猫定住,爪子也不舔了,尾巴也不玩了,最后瞥向罗漾:“喵喵喵喵喵!”   “……”罗漾犹豫半晌,终是没再继续追问,因为总觉得对方已经骂得挺脏了。   乔治的神出鬼没让仙女队长摸不着头脑,可看过6F回放的围观者们,完全理解猫猫委屈——   一个半小时前,6F。   方遥走出电梯,怀揣着对巧克力的美好向往叩响了602房门。   无人应答。   再敲。   还没人。   云星仙女郁闷,四下打量走廊,也没找到什么趁手工具,只有一个杂物柜似的破木箱。   “咣当——”   木箱砸向防盗门。   箱子碎了,门板岿然不动,仿佛套上了“正义的buff”。   仙女就这样放弃了?   怎么可能。   602没人,还有空置的601和欧兰、曲梓欣已经搬走的603呢。   “砰——”   601年久失修的防盗门被轻松踹开。   观赏间里看着方遥收回漂亮长腿,从始至终连眉头都没抬一下,就仿佛踹的不是一扇金属防盗门而是一块破木板。   泰迪:靠,这是什么恐怖蛮力。   烧仙草:老烟那种气场狰狞的才叫蛮力,方遥这一脚根本不费吹灰,属于来自遥远星系的压制力。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可以举例老烟,但不必神话方遥。   烧仙草:哪里神话了,你敢说他的身体机能对于我们不是全面压制?   真是人间太岁神:都是宇宙生物,差距未必不可弥补。   梦完黄金梦黄粱:就……真没人在乎老烟的感受吗?   “气场狰狞”的老烟同学,这个时间正在四楼欺负吊死鬼们呢,而踹开门的方遥,则企图通过601的阳台跳进602。   跳是跳过去了,万万没想到602的阳台窗户与它的防盗门一样坚固,任凭方遥摧残,居然玻璃没破,窗户没开。   方遥回到走廊,又踹开603的门,再一次跳进602阳台,然而殊途同归。   他又把601和603两个房间查看个遍,仍一无所获。   【旅途列表】   遥啊遥[生气]   再无计可施的云星仙女,回到走廊,生闷气。   气着气着,居然睡着了。   九位看回放看到这里的围观者:“……”心也太大了吧!   一觉醒来,在方遥视角里,六楼走廊什么都没变。   但在围观九人的上帝视角里——于天雷已经打败朱炎黑暗面和社畜怨灵,拿到了四人复杂感情线;Smoke已经见到许尘,得知了对方自杀前的遭遇;武笑笑不仅推进支线弄清楚了王桂香的第一个遗愿,还已经几次三番联系Smoke和于天雷,并与后者进行了“热烈讨论”与“缜密推理”;至于罗漾,更是闯过重重陷阱,分别推进了【人生夜未眠】、【文明人】和【我在四楼等你】。   方遥就准备这么不思进取,坐以待毙?   当然不会。   只见回放画面里,睡足了的仙女勾了勾颈间的雪花吊坠,若有所思看向半空。   喜乐蒂:遥啊遥在干嘛?   AF-hound:想办法破局。一成不变的走廊,进不去的602,迟迟不出现任何怪物或者变故,可能就是6F的局。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以为他一心只惦记巧克力圣诞树呢,还行,没忘了正事儿。   泰迪:可是吊坠里只能查看到过往信息,对破局有什么用。   勃朗宁:也许他不是在查看旅途信息,而是在查看当前物品格。   果不其然,方遥望了半空没一会儿,[许尘的学生证]和[真实的计算器]就掉落在他手边。   方遥拿起这两样东西,走向走廊黑暗的尽头,那里一片深渊似的,无声无响。   整整在6F走了个来回,却还是什么都没有发生,灯光照得到和照不到的地方,皆一片空旷的寂静。   原本抱有期待的围观者们,也在一次次无果里被消磨了耐心,可方遥这个看起来应该最没耐心的,这时反而很平静。   他重新回到被自己踹开的601门前,再次抬头望向半空。   走廊昏黄灯光染上他那张漂亮至极的脸,神情里没有一丝波澜或厌烦,浅棕色眼睛里一片冷然。   【旅途列表】   遥啊遥[理智]   狗舍五人对此没什么感觉,因为从他们围观这场旅途开始,看见的遥啊遥就是这副生人勿进脸。   但烧仙草、太岁神,甚至只跟方遥共同乘过“昔日里列车”的梦黄粱和勃朗宁都能感觉到,与仙女小队在一起的方遥,和现在这个方遥,是完全不同的。   在队伍里的方遥,优哉游哉,能偷懒就偷懒,除非必要时刻展现恐怖战斗力,大部分时间根本就是仗着罗漾的“偏爱”一路划水,甚至刚刚独自来到6F的方遥,还保持着待在队伍里的惯性,进不去602,就回到走廊生闷气。   然而一觉醒来,从[生气]变回[理智]方遥,终于开始在这个没有队友的6F,渐渐展现某些更为真实的侧面。   梦黄粱和勃朗宁看得新鲜,可烧仙草和太岁神却早就见过方遥的这一面。在他们围观[似我者死]的时候,那个还没把罗漾、于天雷当成伙伴的方遥,就是这样淡然中透着极致的冷静,冷静里又藏着毁灭一切的疯狂。   [似我者死]里局面卡住,方遥曾想一把火烧了那些画。   眼下6F也找不到突破,方遥——   旅途信息:[正义的门板]起效!什么脏东西也敢进我家?没门儿!   旅途信息:[八卦镜]起效!揭开你的画皮!   旅途信息:[纯真歌谣儿童书]起效!用我的童心,换你的笑容。   旅途信息:[应届怨灵]起效!挡我上岸者,斩立决。   旅途信息:[变幻莫测的假面]起效!看看我是谁?   旅途信息:[万物皆可囤]起效!都拿来吧,你这废品!   旅途信息:[我想死]起效!想伤害这世间?除非先从我尸体上碾过去!   旅途信息:[乔治不是人]起效!给我过来吧,小乔治~   一口气用了所有能用的道具和称号。   为了让[正义的门板]有起效条件,他甚至走进601,认真扶住被自己踹破的门板,歪歪斜斜重新虚掩上。   【观赏间】   AF-hound:……   雪纳瑞:哇哦。   泰迪:神经病啊,疯了?   想使用物品看看能不能触发什么打破6F僵局,这手法他们懂,所以先前方遥拿着学生证和计算器在走廊里晃荡,他们都觉得正常,可连明显用于战斗的称号和道具都往外扔,这就不正常了吧,更别说那些称号都是有冷却时间等,现在用了,等下真遇见危险,还拿什么战斗?!   可方遥就是都用了,压根不给自己留余地。   一时间601里光影交错,好不热闹——   虚掩的大门罩上正义金光。   童声歌谣当BGM。   细长怨灵凭空窜出,满屋寻找打断他学习时光的罪魁祸首。   [变幻莫测的假面]戴到方遥脸上,一会儿变成罗漾,一会儿变成夏秋冬,一会儿变成朱炎,一会儿又变成许尘。   [我想死]卷起601内所有杂物,袭向方遥。   [万物皆可囤]又帮着主人收纳了这些袭击物。   光芒消散,601归于死寂,一场酣畅淋漓的道具狂欢,绚烂又短暂。   喜乐蒂:好了,什么都没发生,现在怎么办?   雪纳瑞:说他没耐心吧,他还知道用各种方法尝试破局,说他有耐心吧,又一刻都等不及,其实再等等,夏秋冬忙完10F也就该回来了。   烧仙草:太岁神。   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乔治不是人]的效果在哪里?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也一直在等,好像还没展现。 虞兮正里O   梦完黄金梦黄粱:小草,这种事情你问我也是可以的,专门点名问他,兄弟我很伤心[西子捧心]   烧仙草:啊?你也注意到了?我还以为只有太岁神这种古板的家伙才会如此严谨。   梦完黄金梦黄粱:……   真是人间太岁神:[看人很准]   狗舍五人和勃朗宁没掺和那三位的“微妙纠葛”,因为他们不约而同在查看那个尚未起效的称号——   称号【乔治不是人】:乔治不是人,是小可爱。   ……别的称号都是“效果如何如何,冷却多久多久”,到[乔治不是人]这里突然俏皮起来是要哪样!   偏偏方遥拿到这称号后还一直懒得用,以至于在此之前,无论围观者还是旅途内的伙伴,都对该称号效果一无所知。   “喵喵喵——?!”一个黑白团子从天而降,砸到云星仙女脑袋上。   方遥:“……”   奶牛猫:“……”   方遥:“下来。”   奶牛猫:“不要。”   烧仙草、太岁神、勃朗宁、梦黄粱、AF、藏獒、雪纳瑞、泰迪、喜乐蒂:“……”好的,他们现在知道称号效果了——猫猫强制召唤系。   似乎从在超市挺身而出勇敢保护张婉婷、并被罗漾识破真实身份开始,乔治就彻底变回了猫猫,那之后无论面对罗漾,还是现在突然被方遥起效的称号扯回,都再没有变过人形。   “超市里话还没说完呢,你干嘛把我扯过来!”奶牛猫泄愤似的用尾巴拍打仙女脑袋,结果尾巴刚翘起还没拍下去,就被人捏住后颈抓了下来。   “乔治?”方遥把奶牛猫提在半空,脸对脸,浅棕冰蓝对猫眼琥珀。   “喵哼~”奶牛猫瞪了两下后腿,“太没礼貌了,你先放我下来!”   云星仙女不为所动:“你刚才在10F?”   乔治:“是又怎样?”   方遥:“罗漾在做什么?”   乔治:“谁?”   方遥:“姜驰艺。”   乔治:“为什么要告诉你,我……”   啪。   云星仙女把猫猫放地上了。   噗噗。   还蹲下给猫猫拍拍毛。   然后理直气壮索要回报:“你现在可以说了。”   乔治:“……”这是一个大坏蛋。   可谁让坏蛋拥有自己的称号权呢,奶牛猫再不乐意,还是把骆光明变成怪物袭击十楼超市的事全盘告知。   方遥认真听完,问:“罗漾没事?”   再次听到这两个字的猫猫,困惑半秒,聪明的脑筋就开动了:“姜驰艺是艺名,这才是他真正的名字对不对,”然后没好气地在方遥衣襟上磨爪,“反正在你把我强制召唤过来的时候,他还全须全尾~”   方遥点点头,这才把注意力放到乔治和旅途上:“你是一只猫,所以才会满楼乱跑,吃白食也没有被住户们厌恶……”   “你才吃白食!”猫猫不乐意了,“卖萌也是很累的好不好~”   方遥:“那你应该对楼里发生的事情都非常了解。”   乔治:“喂,你有没有在听我说话……”   方遥:“骆光明到底来公寓找谁?许尘和朱炎为什么有一样的手链?这里的磁场变了,不再像刚进入旅途时的澜霓公寓,是不是已经换了地方?还有……”   乔治:“还有我为什么要回答你这些问题!”   自顾自发问的云星仙女终于停下来,歪头看了看地上的猫猫,忽然伸手,开始……撸。   “喵喵?”   “喵喵喵!”   “毛都要秃了喵喵喵喵——”   温柔撸猫治愈心灵,强行撸猫灰飞烟灭。   围观九人看着601纷飞的猫毛:“……”方遥那是撸猫吗,分明是逼供。   【观赏间】   喜乐蒂:呜呜呜,猫猫好可怜。   泰迪:问题是再这么逼也没用,NPC不可能在未满足条件的的情况下向旅行者提供……   回放画面里的奶牛猫:“好吧,那说定了,我给你一样有用的东西,你不许再撸我~”   回放画面里的方遥:“成交。”   泰迪:……   彼时的方遥并不清楚未来会有一群围观者替猫猫抱不平,他只是惊奇地看着乔治踩着猫步来到那间他怎么都打不开的602门前,然后……顺着门缝溜进去了。   地球猫猫果然是液体,云星仙女又刷新了知识库。   很快,奶牛猫返回,并从602里叼出一张借款合同和一张还款证明。   看清了借贷双方的方遥微微挑眉,原来朱炎和程栋梁之间还有这一层隐藏关系。可是朱炎的借款合同,为什么会在夏秋冬家里?   待看到第二张还款证明,方遥就明白了。虽然证明上没写还款人,只写了金融公司收到本金与利息,与朱炎的合同就此作废,但这张纸在夏秋冬这里,还款人不言自明。而且大概率这钱是背着朱炎还的,夏秋冬并不想让对方知道,否则这东西就该送到朱炎手里,才能更让后者安心。   然而这种隐瞒根本是多此一举,方遥随便想想都能预判未来走向,程栋梁那边最多一两个月不催债,朱炎就必然察觉了,再一问,夏秋冬替他还债的事根本藏不住。   一个把守宫给对方养,却非要编个拙劣谎言,说守宫跑丢了。   一个帮对方还债,却非要自欺欺人地隐瞒。   好像还挺般配。——云星仙女客观点评。   旅途信息:[乔治不是人]起效!给我过来吧,小乔治~   才消失没两分钟的奶牛猫,又被强制召唤。   “东西都拿出来给你了,你还想怎么样——”猫猫抓狂。   方遥却静静看它:“你没说全部实话。”   奶牛猫警惕后退:“什么意思喵~”   “你是‘称号’,称号都有效果,不管使用几次。”方遥声音轻淡,却笃定。   观赏间里原本还在茫然,听到这话瞬间明白了方遥的意思。   称号都有效果,无论是[万物皆可囤]还是[我想死],使用一次,就起效一次,但在[乔治不是人]这里,自然不可能每回把猫猫召唤出来,都让对方去溜门缝拿一回借贷合同,所以乔治身上必然还存在着一个“可以无数次起作用”的效果。   然而猫猫嘴硬:“你一召唤我就上赶着跑过来,还不叫效果?”   仙女不为所动:“无效的不算。”   猫猫生气:“我每次出现都可以让人精神放松,心情愉悦,‘治愈’也是一种称号效果!”   放松,愉悦,方遥仔细体会了一下:“有吗,我没感觉到。”   “……”猫生大挫败的乔治,每一根胡须都在抖动着对命运的质问——为什么偏偏是这家伙拿到了我的称号!   确认完毕的云星仙女:“所以你一定还有其他作用。”每一次称号起效都能帮得上忙的作用。   奶牛猫直接摆烂:“那你自己想吧,我先回去了,你什么时候想出来再……”   “哦,”方遥想出来了,“你是‘猫形传话筒’。”   乔治:“?”   方遥:“你说你可以在每个楼层之间自由穿梭。”   “我……说了吗?”猫猫装傻。   然而云星仙女已经开始分派任务:“你把这两张纸拿到10F给罗漾,再问问罗漾那里有没有想传递的信息,如果有,让你去哪个楼层你就去哪个楼层,让你带话给谁你就带话给谁。”   【观赏间】   梦完黄金梦黄粱:真难得听他一次性说这么多字。   喜乐蒂:通常都是话越少越有高冷压迫感,可在遥啊遥身上,我怎么感觉他说的话越多越恐怖呢……[怕怕]   勃朗宁:因为他的气场是持续散发的,说的字越多,积累的压迫感越强。   烧仙草:你这解释也太抽象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话少的方遥——去传话。(懒得多说,你最好照做)   真是人间太岁神:话多的方遥——去传话,让你怎么传你就这么传,让你去几楼你就去几楼。(不然把你撸成无毛猫)   烧仙草:好的,我感受到后者的威胁了。   AF-hound:他很敏锐。   AF这一句发得突兀,也没指名道姓,可观赏间里都知道说的是方遥。   因为奶牛猫已经不情不愿叼着借款合同奔赴10F了。   方遥思考得很准——称号都有效果,乔治身上必然也有,“进入602取回借款合同”更像一个障眼法,让旅行者陷入乔治的作用就是“溜进各种不可能的地方拿东西”这样的思维定式,但其实,乔治的“可以穿梭各个楼层”,才是在旅行者们被锁定到各自楼层时,旅途最应该给出的“道具效果”。   先前他们还觉得武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挺BUG,这要换其他队伍来,没有电话机,即使各楼层取得进展,获得了像是“骆光明是朱炎前男友”这种炸裂信息,也无从分享给其他队友,其他人自然也就没办法拿着这信息再去推进自己楼层的行程线。这么一看,电话机就像罗漾六人拿到的“外挂”。   但[乔治不是人]弥补了这种失衡。   任何队伍只要拿到这个称号,都可以在楼层锁定后让乔治当“传话筒”,有没有大橘大利电话机这样的道具也都无所谓了。   方遥能直接说出乔治是“猫形传话筒”,不仅仅因为想到了称号必须每次都起作用,还必然察觉到了大橘大利电话机带来的旅途微妙失衡感。   真是人间太岁神:看过方遥的初旅途就不会觉得意外了,他一直很敏锐。   烧仙草:所以男人不能长得太好看,他顶着这么一张脸,谁还能注意到他的聪明才智。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能。   真是人间太岁神:初看惊艳,看多也就免疫了。   烧仙草:再装。   真是人间太岁神:如果他有酒窝的话,可能还要多看几次。   烧仙草:……   梦完黄金梦黄粱:很好,在你俩旁若无人的时候,方遥已经被猫猫拒绝了。   烧仙草:??   定睛去看,果然回放画面里一只猫爪抵在方遥脸上,每个肉垫都在拒绝:“我为什么要帮你传话?”   不是不能,但是不愿。   方遥收敛坏蛋气焰,周身的冰冷少了些,认真思考一番后,转头看向601墙壁,一墙之隔的那边,就是圣诞树上挂满巧克力的602。   终于,仙女仿佛下了很大决心似的,忍痛割爱:“传话回来,分你巧克力。”   乔治震怒:“猫猫不能吃巧克力,会死的!”   方遥微怔,这完全是知识盲区:“会死?”   乔治:“会死。”   方遥:“……”   乔治:“……”   “知道了。”方遥受教,知错就改,“如果你不帮我传话,我就喂你吃巧克力。”   “喵喵喵?!”   魔鬼,披着美丽外衣的魔鬼!   “你怎么和那个死掉的家伙一样坏——”气急的奶牛猫一顿乱挠,恨不得抓花方遥的脸。   方遥轻松闪躲:“哪个死掉的家伙?”   奶牛猫愣住,两个小猫爪还在半空开花,似乎才意识到自己好像说了什么不该说的。   “许尘?”方遥说完,又立即否定,“不是他,一个连遗书都卑微的人,坏也坏不到哪里去。”所以是,“骆光明。”   乔治疯狂摇晃猫猫头:“我不是,我没说,别瞎猜。”   “他干什么坏事了?”方遥凑近奶牛猫,瞳孔边缘晕染着冰蓝,就像一张锁住猎物的网,“还是说,他对你干什么坏事了?”   乔治没说话,冰色雪花却悄然投射。   原本只等着乔治去当传话筒的观赏间九人:“……”这都能让方遥抓着意外收获??   光影徐徐展开,那是骆光明第一次来到澜霓公寓——   “喵喵~”自来熟的奶牛猫蹭着陌生人的裤腿。   温和帅气的青年蹲下来,摸摸它的头,又轻挠它的下巴。   奶牛猫闭上眼,呼噜呼噜,无比享受。   撸了一会儿猫,骆光明离开公寓,不多时又从外面返回,手里多了一盒牛奶和一次性塑料碗。   他把牛奶倒进碗里,推到猫猫面前:“乖,喝吧。”   奶牛猫叫了两声,不是很高兴,猫猫喝牛奶容易拉肚子的,这个人类怎么什么都不懂。   骆光明当然听不懂猫语,好心地又把碗往猫猫面前推了推,而后看了看手表,温柔地对猫猫说:“我还有事,不能继续在这里陪你玩了,记得喝牛奶哦。”   人类在和猫猫说话时,好像总会变成夹子音,奶牛猫听着听着,就有点心软了。   于是在骆光明走后,猫猫起身,给面子地舔了两口塑料碗里的牛奶。   它只舔了几口。   十分钟后,正在公寓一层愉快跑酷的猫咪突然大口呕吐,接着瘫在地上,浑身抽搐。   坐在一楼宾馆前厅沙发里等晚餐外卖的程栋梁听见声音,出来查看,发现情况不对,他二话不说抱起奶牛猫开车直奔宠物医院。   光影切换,宠物医院里闻讯赶来的张婉婷红了眼:“谁喂它喝的牛奶?怎么变质了还拿来喂猫……”   “不是变质,”程栋梁沉着脸转述医生下的诊断,“是中毒,牛奶里下了药。”   澜霓公寓没有监控这种高端设备,直至奶牛猫在输液几天后转危为安,捡回一条命,程栋梁和张婉婷都不知道那个拿毒牛奶喂猫的人到底是谁。   但乔治知道,它记得那张脸。   所以当光影里,那个温和青年第二次来到公寓,奶牛猫猛地跳上高处,凶狠朝他哈气。   骆光明见到仍然活蹦乱跳的猫猫,有些意外,至于来自猫猫的“凶恶”,反而可爱得惹他笑了:“吃一堑长一智,聪明的猫猫。”   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有些恶意毫无缘由,仅仅因为好玩。   ……   不久之后的10F,面对那张借款合同,程栋梁终于松口。   罗漾的姜饼小人吊坠投射,最先出现在光影里的却既不是程栋梁,也不是朱炎,而是手机里的骆光明照片——   “帮我打印一下。”手机被递到收银台后方的李义面前。   李义看着讨债大哥手机里那张不甚清晰的视频截图,一眼认出:“这人昨天来过超市。”   张婉婷正在货架那边理货,闻言抬头望过来。   “知道,”程栋梁说,“他一进公寓就被我撞见了,要不我这‘手机记录仪’怎么能拍到他视频。”   “他说他是F大的,来公寓找人。”李义一边闲聊,一边把手机连上收银台后方的笔记本,超市里有台打印机,平日也开展复印、打印业务。   “F大的啊……”程栋梁听在心里,没继续说什么。   李义把手机照片导到笔记本,又用打印机打印出来,交给程栋梁。   张婉婷放下手里的活,走过来,好奇地问:“你打印他的照片干什么?”   “让小弟们下去查查。”程栋梁说。   张婉婷皱眉:“你怎么见人就查,什么习惯。”   程栋梁一本正经:“‘不放过任何一个潜在客户’的良好工作习惯。”   张婉婷:“……”   小弟非常有效率,没两天就把骆光明的背景资料、社会关系统统摆到大哥面前,包括他的两段恋爱——曾经的许尘,现在的朱炎。   光影里的程栋梁一脸懵逼,他只是想查一个来公寓找人的可疑家伙,然而曾被自己救下又最终走向绝路的男孩,住在八楼专心备考的年轻大学生,就这样毫无防备出现在调查结果里。   关系太复杂了,还是程栋梁很陌生的感情领域,大哥需要缓缓。   光影变换,八楼的应届生竟然主动到小宾馆找上程栋梁。   程栋梁:“借钱?”   朱炎拘谨得连头都不敢抬:“我、我听说你这里能借钱……”   程栋梁:“借多少?”   朱炎:“……二十七万,行吗?”   程栋梁很少拒绝上门的买卖,但这次却语带嘲讽:“你外面都欠那么多了,还借?”   朱炎错愕抬头:“你知道?”   “这楼里每一个人的背景我都清清楚楚,”程栋梁悠闲靠坐在宾馆前厅的沙发里,“你住进来不到一周我就找人查了,你借了很多小额贷,以贷养贷,根本还不完,寻找潜在客户的时候我都没想发展你。”   朱炎愣愣听完,后知后觉:“难怪你们在楼里发了那么多回小卡片,就是不给我发。”   生意谈不成,程栋梁礼貌送客。   朱炎却不走,犹豫了再犹豫,艰难恳求:“大哥,你就把钱借给我吧,我真的没其他办法了,好多家都在逼我还钱,我想一次性借多点,把之前欠的那些连本带息都还上。”   程栋梁这才听明白,简直不知好气还是好笑:“所以你是准备把全部欠债转到我这一家,别家都连本带息拿到回款了,换我们公司当冤大头?”   “我会按时按息还款的!”朱炎保证。   程栋梁嗤之以鼻:“怎么保证,就凭你现在什么工作没有,天天在屋里啃书?”   朱炎反驳不了,强装的底气一戳就破,难堪地垂下头。   程栋梁沉默看了他半晌,忽然道:“说说吧,借的那些钱都花到哪了,我看你吃的用的也没什么值钱东西。”   朱炎抿紧嘴唇,显然不愿回答。   那程栋梁就替他回答:“都奉献给男朋友了吧。”   朱炎彻底懵了:“这你也知道?”   程栋梁:“本来不知道,但前几天有个人来公寓找人,我派小弟查了查,没成想就查到了你……”   话没说完就停住。   因为“前几天有个人来公寓找人”这一句,就已经让朱炎眼里闪过惊恐。   “他找过你了是吧,”程栋梁一看便知,“不过你俩不是在谈恋爱吗,他怎么连你住公寓哪间都不知道?”   朱炎低头不说话。   程栋梁很有耐心地等。   终于,朱炎涩着嗓子出声:“我俩……已经分了。”   程栋梁皱眉:“分了怎么没让他把钱还你?”   “我不想跟他再有什么纠缠了……”朱炎声音越来越低。   程栋梁胸膛起伏,面上不显,但内里已经快被气死了:“他几年前谈过一个朋友,后来那个男孩自杀了,你知不知道?”   朱炎飞快看一眼程栋梁,那目光都快崇拜了:“你们真厉害,什么都能查到……”   程栋梁意外:“所以你知道?知道还跟他谈朋友,还为他借钱?”   “不是,”朱炎连忙解释,“我以前不知道,傻兮兮的他说什么都信,他说想做个网站,缺钱,又不愿意伸手和父母要,我脑袋一热就找那些小额贷去借……”   “操。”文明了好些年的程栋梁,久违爆了粗口。   “那个自杀的男孩我是后来才知道的,反正……反正我知道了好多事,就和他分手,”朱炎小心翼翼看向大哥,“但我欠的那些钱又不会跟着抹平,所以我就想着……”   “想着找我们公司接盘。”程栋梁没好气瞥他,“知不知道你这种一看就属于还利息都困难的‘坏账预备役’。”   朱炎耷拉脑袋,乖乖挨训。   程栋梁继续:“我以前给人看场子,你这样的见得多了,谈个恋爱,为对象卖身又卖肾的,到头来一个个都毁了。”叹口气,“还好你没傻到底,又够运气,遇见了我。”   朱炎唰地抬起头,眼睛都亮了:“大哥?”   一式两份的借款合同摆到朱炎面前。   “签字,按手印,卡号写下来,直接给你转账。”   朱炎照做。   合同很快签好,程栋梁收起自己那份,又把另一份递给朱炎,然后说:“钱一到账,你就来找我。”   朱炎:“?”   程栋梁:“当着我的面,给那几家还钱,我盯着你还。”   朱炎:“??”   程栋梁:“以免你前男友杀个回马枪,再把我们公司的钱给吞了。”   朱炎:“……”   明明只是把欠债从几家集中到了一家,可不知怎的,在程栋梁这里没得到任何好脸,还挨了一顿训,却让朱炎连日积累的情绪得到释放,红着眼圈真心道:“谢谢大哥!”   “别,又不是不让你还钱,”程栋梁敬谢不敏,“逾期不还我会上门催债的,顶多就是掌握点尺度,榨干你的价值又不至于真把你逼死。你不是在准备考公考编吗,等考上了,月月工资到账我要按时扣款,要是考不上,我给你介绍工作,正好我们公司就缺你这样的高学历人才。”   朱炎:“你们公司……”   程栋梁:“怎么?”   朱炎:“有编制吗?”   程栋梁:“……”   支线行程1/4:【文明人】(+10%,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今天不想讲文明。 第214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看完光影, 罗漾都不想讲文明了。   从进入澜霓公寓开始,无论他们如何推进各线行程,都仿佛是在真相外围打转, 连最重要的死者骆光明,很长时间里也只是一个模糊形象;然而以时间定格、旅途忽然进入黑夜为分界点,海量的信息开始纷至沓来,他们似乎才终于穿过迷雾,进入“真相地带”。   “就是这样。”坦诚完自己与朱炎之间的借贷关系,程栋梁叹口气,他看过太多凄惨的借钱者, 有自己作死没救的,也有朱炎这样被坑的, 但看得再多也闹心。   “可是这么多钱, 朱炎怎么还的?”罗漾不解地看着还款证明。   程栋梁摇头:“抱歉, 我答应了还款人不能说。”   罗漾愣住:“不是朱炎自己还的钱?”继而思索,“那还能是谁……”紧接着, “啊”, 他有答案了, “夏秋冬?”   程栋梁沉默两秒,忽然看张婉婷:“这可不是我往外说的, 人家自己猜着的, 回头夏秋冬问起来, 你帮我作证。”   明明只是看热闹的无辜老板娘:“……”   猜对答案的罗漾嘴角不自觉上扬, 却不是冲着程栋梁,反而蹲下来摸摸奶牛猫的脑袋:“所以你刚刚是被扯去了六楼?”   奶牛猫悻悻的:“喵。”   罗漾:“[乔治不是人]的效果?”   奶牛猫:“喵。”   罗漾笑得更开心了, 情不自禁捏捏猫猫耳朵:“方遥……不是, 谷守财让你把这两张纸拿过来的?他没欺负你吧?”   奶牛猫:“喵喵喵喵喵喵喵!”   罗漾再忍不住乐出声, 把猫猫搂紧怀里一顿安慰:“好了好了,我这回听懂你在骂谁了。”   抱着小奶牛,罗漾又向程栋梁问起王桂香,毕竟他和朱炎的借贷关系,无法直接导出他俩一起给王桂香当遗嘱证明人的结论,这里面缺失了他俩与王桂香之间的联系,除非老人是随便从楼里拉了两个热心住户。   程栋梁这次倒没搪塞敷衍,甚至提起已逝的王桂香,他连神情都变得郑重与尊敬。   吊坠投射的光影便在他的讲述里缓缓铺开,其实很琐碎,就是一些生活碎片,一些住在同一栋楼里的抬头不见低头见——   王桂香的轮椅卡在一楼电梯,正准备乘电梯去十楼超市的讨债大哥,顺手帮忙。   还不起钱的欠债人在宾馆前厅里下跪求情,程栋梁皱眉关上宾馆大门,隔绝了买菜归来、大大方方推着轮椅在门外看热闹的老太太。   想赖账的赌鬼报警,警察直接来公寓带走了程栋梁及其一众小弟,半个楼的住户都跑阳台上往下看,王桂香的轮椅太矮,急得一个劲儿催孙茹赶紧把她扶起来,孙茹无语的白眼快要翻上天……   光影的最后,停在程栋梁被警察带走的第二天,他与王桂香再次同乘电梯。   按完10F的催债大哥,不用老太太说话,就顺手帮她按了7F。   然而电梯上行,轮椅上的王桂香突然开口:“被警察放回来了?”   程栋梁愣了一下,有点尴尬地摸摸鼻子:“嗯。”平日气场又沉稳又强势的催债大哥,在老太太面前莫名有种晚辈面对长辈的“微妙心虚”,解释的话也不自觉多起来,“其实没什么事儿,我们公司合法,放贷、收款全走正规流程,他想赖账,就说我们放高利贷,还说我暴力催债,到了派出所我把公司资质、借贷合同一甩,再把要债时的手机录像一拿,他就蔫了……”   “叮”一声,电梯停在7F。   程栋梁很自然去帮老太太推轮椅,王桂香却忽然叹口气,说:“放贷这种营生干不了一辈子。”   程栋梁动作一僵。   “法律是跟在社会发展后面逐步完善的,现在满大街的金融借贷公司,都是这几年兴起的,野蛮生长,极速扩张,为什么?就是因为法律规范还没跟上,约束小,所以给了这些公司远高于正常收益利润的灰色空间……”   似乎也觉得自己太说教,王桂香换了轻松语气。   “你就当我这个退休老太太又想给学生上课了,听我一句,趁着还年轻,换个正经公司吧,给谁干活不是干,否则今天报警是没事,明天你可能就真进去了。”   支线行程1/4:【文明人】(+1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道理都懂,却还是一路瞎混,混了这么些年。   支线行程2/4:【王桂香的遗愿】(+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我的第二个遗愿,希望所有善良的孩子,都在走正途。   罗漾之前一直将王桂香与孙茹、孙童彤母女绑定在一起,可在看过光影才意识到,702这位风趣又和蔼的老太太,其实在用她那双历经沧桑、通透练达的眼睛,慈爱地望着住在这栋公寓里的所有人。   王桂香、程栋梁、朱炎之间的关系弄清楚了,那么就要回归主线,琢磨一下骆光明了。罗漾综合武笑笑汇总来的信息,大致已经有了猜测,然而之前与笑笑的通话已经结束,想进一步沟通,只能再次被动等待大橘大利电话机的打来。   不经意间,低头看到怀里的奶牛猫。   正在舔爪的乔治:“?”   罗漾:“你能来我这里,是不是也能去其他楼层?”   乔治:“……”   罗漾:“你这么厉害,肯定能!”   果然,狡猾的人类又要让自己卖命了,但相比谷守财那个坏蛋,这个姜驰艺……说话还算好听。   “喵哼~”它就勉强继续帮忙吧。   两分钟后,7F。   武笑笑惊奇地看着顺门缝溜进来的奶牛猫,更惊奇的是猫猫还会说人语——   “听好了喵~姜驰艺原话——无论是许尘和骆光明,还是朱炎和骆光明,都是一样的相识开头,类似的惨淡收尾,区别只在于许尘搭上了性命,而朱炎逃出来,所以骆光明极有可能是个PUA惯犯,伪装成好学长,专挑性格软的学弟下手。朱炎或许是在与骆光明的相处中感觉到了不对,甚至可能是发现了当年许尘和骆光明的事,所以选择连毕业照都不照了,连夜逃跑式分手……”   “总而言之,言而总之,姜驰艺希望你能联系身在八楼的周异,把这些猜测告诉他,然后让周异去诈朱炎,直接咬定骆光明是个PUA惯犯,如果不是,以朱炎善良的性格肯定会为前男友辩白,但如果说中了,朱炎大概率会承认,说不定还能吐露更多真相。”   武笑笑困惑:“既然你可以从10F来到我这里,姜驰艺为什么不直接让你把这些话带给周异?”   乔治还真问过。   “姜驰艺说你和周异之间可以更充分地沟通,而且电话机一直保持联系的话,等周异那边有了结果,你也可以第一时间把新信息反馈。”   武笑笑了然。她原本还想问问乔治,一直联系不上的方遥那边是什么情况——因为乔治一上来就报了家门,说自己被迫给谷守财打白工——结果传完话的奶牛猫倏地没了影,她只好先用电话机联系于天雷。   电话机再次顺利接通,可还没等武笑笑说话,于天雷就先抢白道:“笑笑你可算又打过来了,我跟你说,骆光明就是个人渣,畜生,PUA惯犯!”   武笑笑:“??”   原来在上一回通话结束后,于天雷虽然嘴上说着自己不推理了,可闲着也是闲着,又忍不住分析,而且是坐在客厅的朱炎卧室门口分析,基本上那些自言自语都隔着门板传递进了屋里——   “你和程栋梁咋又扯到一块去了?你俩怎么会一起给王桂香当遗嘱证明人呢?算了,还是先说说骆光明吧,你为啥跟他分手啊?是不是你知道了许尘的事儿……”   根据于天雷不算丰富的经验,如果说中了剧情,或者把人刺激破防了,朱炎应该会承认某些事情,可他说了这么多,卧室内却没任何反应。   不管了,反正于天雷也不光是说给朱炎听,而是骆光明的所作所为实在让人义愤填膺——   “不管知不知道,反正我告诉你吧,许尘就是因为骆光明自杀的。他本来可以不用死,虽然遭遇了那种事情,可如果骆光明关心他,安慰他,陪伴开导他,许尘根本不可能走上绝路……”   “可骆光明那家伙干什么了?他居然开始戴套。哦,之前都没想着戴,压根不为对象的健康考虑,等对象出事儿了,他倒重视上亲密行为的安全性了,那不就是故意刺激许尘呢么,还把开着网页的笔记本给许尘玩,怎么就那么巧?说什么做网站找经验,开着网页忘关了,我都怀疑那网站就是他自己做的……”   “是他做的。”卧室里的朱炎忽然开口,低哑的,带着难以隐藏的痛苦。   于天雷错愕地愣在一门之隔,没了声音。   朱炎却继续:“你不是问我为什么分手吗,因为我看见了……”   圣诞袜吊坠投射光影,于天雷终于看见了朱炎惨淡收场的爱情。如果,那样也算爱情的话——   【XX考研群】   红红火火誓要上岸:求问,被PUA是一种什么感觉?   小辉努力考研:?   考研英语我一生之敌:??   红红火火誓要上岸:我感觉我对象在PUA我。   寡王一路硕博:这是考研群。   考研英语我一生之敌:红红火火,你昨天不是还在群里分享英语单词速记法吗,咋一夜之间就为情所困了?   吃大西瓜补脑:估计也是被PUA的魔怔了,要不不能发到咱们群里。   红红火火誓要上岸:其实刚谈恋爱的时候还挺好的,但后来也不知道是不是我复习压力太大了,反正我就是感觉自己越来越否定自己……   红红火火誓要上岸:我也不确定这是不是和他有关系……   小辉努力考研:劝分,一个恋爱把自己谈不自信了,那还不分干嘛,留着过年啊。   红红火火誓要上岸:但我真的对这段感情很用心……   吃大西瓜补脑:不想分就锁死,最烦你这种磨磨唧唧的。   寡王一路硕博:再说一遍,这是考研群。   单看群聊,“红红火火誓要上岸”就像一个脑子拎不清,在正经考研群里捣乱的,可如果把视线转移到正在笔记本前打字的朱炎脸上,没人会怀疑他眼里的认真与痛苦,纠结与挣扎。   他甚至已经好几天没有专心看书了。   手机响起,朱炎接听,电话那头是男朋友带着调侃的声音:“又在玩?”   “没、没有。”朱炎心虚否认。   可惜没有任何说服力。   “看来你是考不上了。”骆光明故意长叹口气。   朱炎心烦意乱,拇指抵在唇边,不自觉地咬。   他以前没这习惯,最近才这样,上网查,说是压力过大,啃咬拇指的行为动作算是变相缓解焦虑。   “生气了?”电话那头的骆光明又笑了,声音压低,动听又宠溺,“不怕,考不上了我养你。”   就是这样。   总是打一巴掌,再给个甜枣。   朱炎想起自己刚备考时,那样信心满满,与骆光明第一次见面吃饭的时候,他考虑的已经是向学长请教“面试经验”。   然而笔试他现在都没信心了。   “你做网站都没钱,还拿什么养我。”朱炎开口还嘴,说是还嘴,可任谁听来都更像小情侣间的玩闹互怼。朱炎承认自己没出息,仍然忍不住去沉溺那一丝丝恋爱的甜。   这随口的一句却让电话里沉默了。   朱炎等了几秒才回过味,自己的话让骆光明难堪了,他慌得连忙道歉:“对不起,我就是开个玩笑,没有别的意思,网站现在钱还够吗,不够的话你和我说,我再去借……”   短暂的一段光影,几分钟就结束,于天雷却看得血压飙升。他们在澜霓公寓里遇见的朱炎已经够任人揉圆捏扁了,面对金铭锋的风水局只敢自卫不敢反击,面对叶桃的噪音扰民只有默默忍耐,可就这样的朱炎也已经远比光影里那个卑微哄着骆光明的朱炎支棱。   然而这还没完,投射转换,朱炎已经躲在自己宿舍里,用笔记本电脑“偷窥”骆光明。   没错,他处心积虑弄了一个木马程序,趁去研究生宿舍找骆光明时,偷偷拷贝到了对方笔记本里,只要骆光明在那边使用笔记本,并保持连网,他这边就能实时看到骆光明的笔记本电脑屏幕。   这些日子以来,朱炎一有时间就“偷窥”。   没别的,他只是太想看看骆光明做的网站是什么样了,毕竟对方鼓捣了那么久,自己还帮着借了很多钱,可每每问到,骆光明总以“网站还没弄好,弄好了再给你看”为理由,就是不肯展示。   笔记本屏幕冷清的光映出朱炎眼里的狂热期待。或许考研群里那个朋友没说错,他真的已经魔怔了。   可惜这么多天下来,骆光明除了用笔记本做作业,就是正常的看看电影,或者上网查资料,偶尔再登录社交软件聊聊天,居然没有一点关于那个网站的蛛丝马迹。   怎么会这样?   难道根本就没什么网站,骆光明在骗自己?   朱炎越“偷窥”越忐忑,越忐忑越焦灼,几天下来快要啃秃了拇指指甲。   今天的骆光明还是老样子,和自己分开后回宿舍,过了半个多小时,估计是洗了个澡,准备睡觉前打开电脑,看几集美剧。   但又和前几天不同,看剧时,他登录了一个朱炎从没见过的社交软件。   软件界面纯英文,联络列表里只有一个群组,他这边一登录,就在群组里发了消息——   L_1201:晚上好。   立刻有人冒泡。   [匿名]:我这边是早上。   [匿名]:午餐中,勿扰。   [匿名]:我这开Party呢,全是可爱男孩儿,来不来?   [匿名]:别口嗨,有本事发个定位。   [匿名]:哈哈哈哈   语气熟稔到分明是个日常交流群,可朱炎从不知道骆光明还有这样一个社交软件。   他打开网页搜索,很快查到这是一个国外的匿名聊天软件,可私聊,可群聊,最大的特点是“阅后即焚”,不会留下任何聊天记录。   在骆光明的界面可以看见他的ID,但实际上在其他用户眼中,骆光明也是匿名的。   但这些匿名者们聊久了,又不时分享日常,彼此已经熟悉,甚至可以通过语气和口吻判断是哪一个在说话,比如很快就有人问刚来的骆光明,在干嘛。   L_1201:看电影。   [匿名]:够浪漫的。   L_1201:我自己,在宿舍。   [匿名]:哈哈,收回,同情你。   [匿名]:谁在孤零零看电影?   [匿名]:兔子专吃窝边草,就爱找同院系学弟谈恋爱的那个。   [匿名]:想起来了。   [匿名]:你现在那小对象还是不愿意跟你同居?   L_1201:嗯,没辙,房子都租好了,就是不松口。   [匿名]:不能吧,他不是喜欢你喜欢得要死。   L_1201:喜欢归喜欢,固执起来也头疼。   [匿名]:啧啧啧,我怎么还听出了一丝宠溺,你别把自己玩进去了。   [匿名]:算算时间,你跟他在一起也挺久了,从上一个自杀以后,就是跟他?   L_1201:嗯。   [匿名]:那可以甩了,甩完还得让人对你念念不忘,觉得是自己配不上你。   L_1201:再说吧,同一个游戏玩太多次也没什么意思。   [匿名]:我艹?你不是要搞真爱了吧?   L_1201:我发现他不太一样,看着懦弱,其实挺有主见。   [匿名]:哈哈,是挺有主见,这不就死活不答应跟你去外面同居么。   L_1201:他骨子里有种韧性,他自己都没意识到,我还没玩过这样的。   [匿名]:说说还来劲了。   [匿名]:你可别真陷进去。   L_1201:操控一百个言听计从的傻子,也没让他一个人对我死心塌地有满足感。   [匿名]:等他真对你死心塌地了,你就敢保证以后不会腻?   L_1201:以后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跟他在一起挺有意思的。   [匿名]:说你玩弄吧,你这把确实认真,但说你认真吧,你又还是和以前一样混蛋。   [匿名]:咱们这个群里有不是混蛋的吗?   [匿名]:也对,哈哈哈哈   [匿名]:问个正事,你那论坛还要不要重新上线,缺钱的话说一声,我赞助你点。   [匿名]:算我一个。遥想三年前我天天泡在那里,玩嗨了都,那些认真倾诉痛苦的帖子真让人回味无穷。   L_1201:不缺钱,我现在谈的这个小朋友,借了十几万给我。   [匿名]:可以啊,你不是说他家庭一般吗,哪来的钱?   L_1201:找金融公司贷款。   L_1201:利滚利还不上,现在应该欠二十多万了。   [匿名]:不跟你同居,不跟你上床,但肯为你借高利贷,哈哈,也是可歌可泣。   [匿名]:你们懂什么,越这样的真到上床那天越爽,初恋的雏儿,多纯啊。   L_1201:[网址]   [匿名]:发的什么?   L_1201:论坛已经换个域名,重新上线了。   [匿名]:哈哈哈哈哈   [匿名]:靠,你小子。   [匿名]:原来有钱啊。   [匿名]:不是说小对象为他借了十几万吗。   L_1201:没用他借的钱。   [匿名]:?   L_1201:我不缺钱,就是喜欢看他为我拼命想办法的样子。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1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我打开电脑,却看见一场噩梦。   光影里的朱炎对着屏幕上的聊天内容,大脑一片空白。光影外的于天雷也没好到哪里去,他明明已经有了“骆光明不是好人”的心理准备,可真实贴近这些人渣,还是突破了他的想象。   主线行程推进了,意外的是光影却没结束——   群组里换了新话题。   [匿名]:烦,我最近被一个家伙缠上,说了多少次分手都分不掉。   L_1201:什么性格?   [匿名]:跟你三年前谈的那个学弟很像,好拿捏,爱我爱得要死,可是一说分手,就死活不同意。   L_1201:爱你爱的要死还不简单,直接让他去死。   [匿名]:太粗暴了,有没有温柔一点的,最好别破坏我帅气的形象。   [匿名]:你上回怎么微操来着?给点具体指导。   L_1201:不想让对方恨,那就爱喽,他遭遇得越惨,你就表现得越爱他,但又要时不时流露对于他遭遇的介意,相信我,他会痛苦死。   L_1201:痛苦到某个临界点,自然就……   [匿名]:对,想起来了,要不还是你小子损呢,故意把人约到夜店,又给人下药……   L_1201:下药的事儿我可没干,是他自己倒霉。   L_1201:好吧,我也多少有点责任,本来就是想骗他去那里坐一会儿,那个地方乱得很,他软乎乎一看就很好欺负,坐在那里什么都不用干,就百分百会被男人缠上。   L_1201:那家伙又不会拒绝别人,我原本只是打算在他被男人缠着的时候拍点照片,过后发给他,就说是我朋友看见拍到的,让他自惭形秽,主动分手。   L_1201:谁知道玩儿大了。   [匿名]:哈哈,对,想起来了,然后你就顺水推舟,引他去你那个论坛,直接把人搞得抑郁自杀了。   L_1201:一劳永逸。   聊天什么时候结束的,朱炎已经没了印象,等他回过神,聊天记录早就自动删除干净,骆光明已经关闭软件,重新优哉游哉看起了电影。   朱炎抱着腿蜷缩在椅子上,浑身发冷。   一直到深夜,骆光明那边早就关机睡觉,朱炎才颤抖着敲击键盘,在浏览器里敲下那段明明没有刻意记、却怎么都忘不掉的、神秘的网址。   换了新域名的论坛,却还保留着曾经的全部数据,朱炎在里面泡了一夜,几乎翻看了所有帖子,最终锁定了一篇发自2010年的——《L,对不起》。   这时的朱炎早就忘了,自己“偷窥”的初衷原本只是想要寻找那个骆光明口中的“网站项目”,他反复看着帖子里与群组聊天相似的内容——   夜店,被下药,对不起男朋友……   最终,他的目光紧紧锁定那个发帖ID:X080831。   080831,很像学号,又像一串日期。   再联系群组里说的“三年前”、“学弟”等字眼……在此之前,朱炎从未感觉自己的脑子有多灵光,可这个恐怖的深夜里,他犹如打通了任督二脉。   08如果是入学年份,正好是比07级的骆光明低一届的学弟。   点开浏览器收藏夹,朱炎进入了一个网站,该网站曾经辉煌一时,前些年几乎全国高校的学生都在里面实名注册,从出生日期到入学年份,从就读院校到具体专业,全部真实填写,日常分享照片和校园生活,站内其他用户可以在下面留言评论,互动交友。该网站虽然在2013年已经快要无人问津,可08时年风头正劲。   朱炎也注册过,但已经很久没登录了。   这回久违的重新登陆,他想要“大海捞针”。   学弟,意味着那个人大概率也是F大的。   08,入学年份。   0831……生日?   朱炎点开网站内的寻人搜索,选定这三条筛选条件,一键回车,果然,F大08级所有公开生日信息为8月31日的用户都出现在了列表里。   出乎意料,大海捞针没那么难,因为朱炎最犯愁的是如何对号入座,毕竟他既没见过那个人,也不知道姓名,仅仅通过ID“X080831”猜测对方姓名里有首拼音字母缩写为X的字,哪怕最终只找到两个符合以上条件的人,他也无从辨别两个人里谁是那个被骆光明害到自杀的前任。   然而当他进入一个叫做“许尘”的人的页面,“大海捞针”尘埃落定。   那个男孩没有设置陌生人限制,任何人都可以看到他分享的照片,给他留言。他发的最后一张照片停在三年前,是F大图书馆前的风景,照片底下的留言好几十条,却都是同班、同院系的人在说——   安息。   祈福。   愿天堂没有痛苦。   朱炎点开男孩头像,也是对方唯一一张本人出镜的照片。很奇怪,明明彼此那么陌生,朱炎却在看到照片人的一瞬间,感到某种亲切的、难以言说的熟悉。   很久之后他才反应过来,因为自己和许尘是同一类人,那种即使在照片里凹造型都看着毫无气场的、可以被随意欺负的家伙。   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你认识我的时候,我还不认识你,这不公平,生气。   电话机那头的武笑笑听完于天雷转述,尽管没有亲眼那些光影,仍然久久难言。   “总之我现在都不想提那家伙名字,提了犯恶心。”于天雷甚至都不想继续往下查了,反正谁杀的骆光明又有什么关系呢,都是为民除害。   “行,不提,”武笑笑完全理解看天雷同学看完脏东西的心情,甚至有点心疼,“但……”微微停顿,她试探性和自家伙伴商量,“你要不要再问一嘴,朱炎是不是被……打过,因为罗漾说在超市里应届怨灵战斗出来的时候,一直被……化身的怪物抓着打,因为应届怨灵本质上是朱炎情感与意识的凝聚,所以……”   于天雷蓦地站起,光顾着推理这一头,把另一头忘了,还有个家暴疑云呢。   他连忙拍了几下卧室门,毫不犹豫地问:“朱炎,我一直冤枉了夏秋冬,其实家暴你的是骆光明,对不对——”   吊坠投射,那段朱炎不敢启齿的惨烈分手,徐徐展开——   光影里的朱炎甚至都没敢跟骆光明提“分手”这个词,只是小心翼翼地说:“这段时间我们能不能……能不能先别见面,互相都想一想?”   骆光明冷冷看着他:“想什么?想要不要分手?”   “不是……”   “不是什么?男朋友要跟我分手,却连个原因都不愿意给我。”   “我说了,就是感觉……咱俩……咱俩不太合适……”   骆光明点点头,转身,给自己这间研究生宿舍的门,拧上了锁。   然后回身过来,坐到床上,好整以暇给朱炎机会:“具体说说,怎么不合适?”   朱炎什么都说不出来,只是摇头,一个劲儿重复着咱俩不合适,真不合适。   直到骆光明耐心告罄,第一次在朱炎面前展露暴虐的一面。   转天,怒火过去的人又变回好好学长,在朱炎宿舍楼下等,不断发信息道歉,求原谅。   朱炎躲在自己宿舍里,一只眼睛肿得睁不开,没敢去上课,也没敢回信息,甚至因为害怕骆光明找上门,自欺欺人蒙头躲进被子里。   骆光明一个本校研究生,想混进本科男生宿舍楼并不难,但他却没上楼,反而一直在楼下等,足足等了一天一夜,等到宿舍楼里出来进去的计算机院同学都在私底下讨论,骆学长干嘛呢,什么情况?   朱炎终于还是心软了,付出真心的感情,不是说放下就能放下。   然后就是第二次被打。   还是在骆光明的宿舍里。   那是和好后没多久,骆光明又一次提出同居,朱炎仍是拒绝,于是骆光明退而求其次,不同居,至少可以上床。   朱炎害怕,这是他第一次谈恋爱,还什么都没准备好,然而骆光明半哄半强迫,压根不想再顾及他的意愿,终于把朱炎惹急了,两人爆发争吵。   争吵中,朱炎鬼使神差吼了一句:“你也要把我逼成许尘吗——”   骆光明错愕,震惊,不可置信。   但在短短几秒后,他迅速调整好情绪,眯起眼问:“你怎么知道的?”   朱炎没答,忽然冲向门口就要跑。   被骆光明狠狠扯回来。   又一次,骆光明对他动了手。   这回两人冷战的时间更久,可都在同一校园,骆光明不断出现在朱炎身旁,从前两人即使恋爱也谈得很低调,朱炎不敢也没想过要出柜,然而现在,班里同学都在私下议论两个人的关系。   终于,朱炎妥协了,第二次同意复合。   那之后,他们谁都没有再提过许尘,仿佛这只是吵架中无意带出的一个名字,骆光明没有继续追问朱炎怎么知道的,朱炎也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然而这回的复合朱炎只是表面装装样子,他心神恍惚地数着日子,直到毕业论文通过那天,收拾行李,飞快离开学校,连毕业照都不照了。   还是那辆出租车,还是停在澜霓公寓楼下。   光影的最后,朱炎拖着行李进入公寓,收到了来自骆光明的最后一条短信:宝宝,我会找到你的。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怦然心动时,谁会想到终有一日,落荒而逃。   “小火车,嘟嘟嘟,旅途又被破纪录~是幸运,是勇气,还是鲜血和辛苦~”   于天雷还沉浸在光影情绪里呢,被这猛然出现的诡异歌谣吓一激灵,懵逼四顾:“什么小火车,什么玩意儿?”   武笑笑也听见了,而且是自己这边和天雷那边的“二重唱”,并且这玩意儿还有第二段——   “贩售机,哗啦啦,旅途奖励就在家~死了的,没命拿,快找出口回来吧~”   其实不止他俩,同一时间,罗漾、方遥、Smoke、一匹好人都在各自楼层听见了。   紧接着六人吊坠同时投射——   旅途信息:旅途当前综合完成度67%,恭喜打破【澜霓公寓】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   好烟仙女小队还没高兴一秒,整栋公寓楼忽然飞沙走石,鬼哭神嚎,阴风之四起、寒意之刺骨比之前402凶宅里完成【平平无奇的一次祭奠】时间突然定格时还要令人毛骨悚然!   7F。   大橘大利电话机就此切断。   武笑笑立刻重新拨打,可无论如何都打不通了,不管是于天雷还是其他伙伴,一个都再联系不上。   【旅途列表】   十年少[心神不宁]   10F,超市。   恭喜的旅途信息才刚消失,罗漾就眼睁睁看着上一秒还在帮张婉婷收拾被怪物弄倒的货架的程栋梁,下一秒从一个变成了两个。   两个一模一样的,程栋梁。   张婉婷吓得连呼吸都忘了,罗漾也有点懵,好在理智绷住了。   【旅途列表】   漾漾得意[理智]   8F。   于天雷愕然看着突然打开的803房门,金铭锋从里面探头出来,笑容诡异而灿烂:“刚才三选一打架,你都没选我,现在补上啊?”   于天雷:“补、补上?”   金铭锋走出门,缓缓向他靠近,眼里闪着热切的光:“朱炎是应届怨灵,田野是社畜怨灵,我是什么?风水怨灵?”   话音未落,金铭锋的脸皮已撕开,变成狰狞恶鬼,凶狠扑来!   于天雷原本还绷得住的心神彻底坍塌:“我没说要找你啊啊啊啊——”   【旅途列表】   天罡地煞风雷阵[濒临崩溃]   6F。   雪花吊坠敛去光芒,方遥正欲收回视线,却听见了电梯停在楼层的声响。   不多时,一个身影出现在六楼走廊,清晰映入方遥视野。   夏秋冬?   方遥依稀辨认出那个身影,等待多时总算等来“602住户”,他蹙着的眉终于舒展。   夏秋冬走近,见到方遥,递来一个浅浅的笑,少了一点平日的淡漠,多了几分温度:“你在我家门前做什么?”   夏秋冬的样子,夏秋冬的声音。   然而方遥静静看着他:“你不是夏秋冬。”   “不准确,”男人笑得更灿烂,“应该说我不是全部的夏秋冬。”   方遥:“?”   “我是他心里的‘阳光面’。”男人说着,无奈摊摊手,“刚才在十楼超市遇见一个‘熟人’,活着就很欠揍,死了还来找茬,夏秋冬现在非常生气,如果让心里的‘黑暗面’出来,估计谁见了都要遭殃,所以只放出来了善良的我,算你运气好。”   方遥无所谓见到夏秋冬哪一面,他只关心:“你能打开602的门吗?”   男人眨眨眼:“玩个游戏,你赢了,就能进602,就能找到你想要的东西。”   “游戏?”   “要不要玩?”   “……哦。”仙女勉为其难答应。   【旅途列表】   遥啊遥[心花怒放]   4F。   几分钟前,Smoke蹲在402凶宅中央,已经听许尘的鬼魂讲了无数遍他的爱情故事。   许尘讲得如痴如醉,Smoke听得心如死灰,并发出灵魂拷问:“骆光明已经变成鬼了,你俩现在正好可以做一对亡命鸳鸯,多浪漫,你怎么不去找他?”   “干嘛呀,我都不知道你在说什么……”飘在半空的鬼魂充耳不闻,继续徜徉在对旧爱的回忆里。   行,油盐不进。   Smoke算看明白了,许尘鬼魂在这场旅途里的作用,就是平等折磨每一个遇见的无辜路人。   最令人暴躁的是,许尘那深陷爱情、至死不渝的样子还带有某种迷之感染力,弄得Smoke一个寡王都有点想谈恋爱了。   烦。   破纪录的旅途信息就是在这时来的,紧随而至的就是阴风大作,鬼哭四起。   Smoke立即起身,浑身肌肉绷紧,进入一级戒备,可他等来的却是武笑笑电话。   “Smoke?”电话那头不敢相信似的。   “嗯。”Smoke简洁回应。   这已经是武笑笑试图联系的第四人了,自从破纪录信息出来,她与于天雷通话中断,再去联系于天雷、罗漾、方遥都不行。   “你那边怎么样?”武笑笑抓紧时间问。   老烟看看仍飘在半空的许尘:“无事发生。”   “我这里也是,所以咱俩电话才打得通,”武笑笑说,“那看来队长、天雷、方遥那边可能都遇见情况了。”   Smoke:“陈烁呢?还是失联?”   好人那边从六人在各楼层分开起就联系不上,但是:“破纪录信息出来以后我还没联系过,”不等Smoke开口,武笑笑又继续道,“你别着急,我跟你说完,立刻再联系他试试。”   没人知道电话能讲多久,下一秒又会发生什么,所以好不容易通上话,武笑笑立刻把刚刚从于天雷那里得到的信息共享——   “骆光明故意约许尘去金棕滩……”   “后来许尘被下药,他就顺水推舟……”   “让许尘对他死心塌地,玩腻了再甩掉,甩不掉就逼许尘自杀……”   “骆光明根本不在乎,就像玩个有趣的游戏……”   Smoke心头火起,掰得手指骨关节咔咔作响:“他对朱炎也是这套?”   武笑笑顿了顿,不知道该怎么说:“好像有点不一样,反正是还没想分手,但朱炎发现了这些,先跟他提了……”   至于骆光明有没有对朱炎动过手,武笑笑倾向于“是”,因为于天雷大声询问完,主线进度就又往前了10%,可惜紧接着破了完成度纪录,通话切断,天雷同学那边还没来得及转述新看到的光影。   “许尘,知道这些吗?”这是Smoke听完的第一反应。午夜谈心,难道朱炎没有告诉许尘真相?   “不清楚,”武笑笑实话实说,“天雷刚把骆光明骗许尘自杀还有被朱炎发现的事查出来,好像还没来得及深挖朱炎和许尘之间的交流。”   肯定没告诉,Smoke想,否则死掉的许尘怎么可能还这样一遍遍深情回忆着往昔甜蜜?   “哦对,还有一件事情很奇怪,”武笑笑忽然想起,“队长说骆光明出现在十楼超市,从恶鬼变成怪物,袭击他和程栋梁、张婉婷,结果许尘突然出现,救了程栋梁……”   Smoke:“程栋梁在金棕滩救过他,他死后报恩很正常。”   武笑笑:“但攻击者是骆光明啊,许尘却好像没认出来似的,完全没反应,虽然骆光明当时变成了怪物,确实有点难辨认……”   Smoke听着电话机,眉头越皱越紧,终于察觉自己一直以来好像忽视了很多不对劲的地方。   比如自己说了好几遍骆光明已经死了,许尘却像没听见。他以为鬼魂是在装傻,自欺欺人,可回忆爱情故事时那种纯粹的甜蜜,是自欺欺人能做到的吗?最爱的人已经死了啊。然而许尘表现得就像根本没有这样一回事,哪怕如今骆光明满楼乱窜,许尘也没想着出去寻找对方的鬼魂,双向奔赴。   Smoke曾以为是旅途把许尘鬼魂限制在了402里,只为这条隐藏线服务,不想让对方影响主线剧情,然而要是加上“许尘认不出变成怪物的骆光明”这件事,那么有没有可能,不是许尘认不出,而是他压根不会往这个方向想……   Smoke猛地抬头去看半空鬼魂。   出乎意料,不久前还陶醉回忆侃侃而谈的鬼魂,此刻在满室阴风、满楼鬼哭神嚎里,怔怔呆愣,神情恍惚,脸上的甜蜜全都不见了。   “许尘?”直觉不对的Smoke喊了一声。   过了半晌,恍惚的鬼魂才寻到声音来源,视线飘飘摇摇落下来:“嗯?”   Smoke问:“你最后的记忆,停在哪里?”   斧头吊坠悄然投射,却是旅行者们早就看过的光影——   午夜,谈心,一人,一鬼。   飘坐在复习桌对面的鬼魂认真看着朱炎,说:“真羡慕你。”   朱炎仿佛听见了天方夜谭:“羡慕我?”   许尘向往:“嗯,你名字里有两个火,火光所到之处,必然有光明,不像我,只是一捧土,一滩泥,只能腐烂于黑暗。”   朱炎无语:“你看看我现在的惨状,这火光福气给你要不要啊。”   原来,这段光影还有被隐去的后续——   “他真的动手打你了?”许尘的鬼魂不信。   朱炎心累:“不然我能毕业照都不要了连夜出逃吗?”   鬼魂倔强:“可我们谈恋爱的时候,他对我很好……”   哀其不幸,怒其不争,虽然都是“骆光明受害者联盟”,而且朱炎认为自己已经够恋爱脑了,可在究极无敌恋爱脑面前,简直想把许尘这缕魂抓过来再倒一倒脑子里的水!   “说多少遍了,是骆光明故意骗你去的会所,故意让你被那些男人骚扰,他就是想让你觉得自己不干净了,连论坛都是他引你去看的,甚至那个自杀论坛就是他一手创建——”朱炎恨不得以头撞向学习桌上的书山,以此证明自己绝无半句虚假。   然而许尘温柔环住他,小狗似的蹭蹭脑袋,特认真地劝:“别生气,别暴躁,复习备考要保持好心情哦。”   “被你气得我没法好!”朱炎要暴走。   许尘轻轻叹息,绵长的,幽幽的:“其实真或假重要吗,我爱他,不管他做了什么,我都爱他。”   朱炎要疯:“你就那么缺爱?!”   许尘飘下来落在“书山”一样的复习资料上,对着朱炎笑,带一点惨淡:“嗯,缺。”   “高考完的那个暑假,被家里发现我喜欢男生,父母就不理我了,冷暴力你知道吗,真的很恐怖,我跪着哭,和他们保证我会改,他们却说会供我读完大学,但是让我别再回家了,以后就当没我这个孩子……”   “我是带着绝望来念大学的,却幸运地遇见了他,是他让我再次感受到了温暖……”   鬼魂的声音渐渐弱下去。   朱炎疑惑抬头,却对上一张怅然的幽魂脸。   “不是爱得不行吗,”朱炎困惑,“怎么自己给自己说低落了?”   鬼魂扯了扯嘴角:“其实他如果想分手,只要跟我提,我再痛苦也会答应的,不用骗我去会所那么麻烦。”   朱炎心里难受,趴到学习桌上,把脸埋进手臂里,好半晌,闷着声问:“爱自己不好吗?”   为什么要把那么多的爱,给一个烂人?   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10%,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恭喜你脱离苦海,但我回头无岸。   这就是许尘鬼魂给的回答——关于最后记忆的停驻点。   Smoke看着光影,终于想明白了为何会这样。因为这里不是澜霓公寓,而是情感幻化的人心边境,是亡灵游荡的地狱荒原,所以飘在这里的许尘只愿意记得那些开心的事,他沉浸在对爱情的甜蜜缅怀里,不记得骆光明已经在几天前死了,选择性遗忘朱炎曾告诉过他的那些不堪真相。   再次望向许尘。   许尘也在怔怔看他。   刹那间,Smoke忽然有种奇异感觉,眼前的许尘和旅途信息出现前甜蜜回忆的那个许尘已经截然不同,一如之前旅途时间忽然定格、公寓进入另一个世界一般,许尘好像在综合完成度破纪录的那一刻,也变了。   就像是……尘封的记忆被开启了缝隙。   “许尘,”Smoke又一次说,“骆光明真死了,就死在这栋公寓的九层,你在四楼等不到他了。”   Smoke的声音在402散去。   飘在半空的幽魂,静静落下一滴泪。   手腕上的金珠皮绳,消失了。 第215章 澜霓公寓(五合一)   许尘落泪、金珠手链消失的一瞬间, 武笑笑与Smoke的通话也中断了。   远在7F的武笑笑连忙重新拨打大橘大利电话机,却再联系不上Smoke。她不知道是Smoke那边又出了别的状况,还是其他什么原因, 但自大家选定各楼层分开后,这种频繁失联的情形已成常态了,所以在看过旅途列表,确认Smoke状态[理智]后,就迅速整理思绪,开始给下一个伙伴拨电话——我是一匹好人。   说实话,这都数不清是第几次尝试联系好人了, 所以武笑笑也没抱什么希望,谁能想到这回竟然接通了!   远在里世界一隅的泳池里, 九星杀手、不露白、高速公鹿没有看武笑笑与一匹好人通话的回放, 因为这一段内容, 他们在更早时候看的是“直播”。   那时候不露白和高速公鹿刚来泳池,前者用“督察员”身份建立威信, 再用“表兄弟”关系替高速公鹿的存在自圆其说, 而后就问起了旅途当前情况。在得知旅途里的六人已没机会关闭“地狱之门”后, 他便很有经验地问:“综合完成度破纪录,在你这个旅途里怎么奖惩?”   没错, A级以上的旅途, 综合完成度破纪录时会触发旅途内的“奖惩”。所谓奖, 即把原本需要历经漫长努力才能拿到的旅途线索或进度, 提前送到你面前,当然是否能把握住还要靠你自己;所谓惩, 其实叫做“考验”更合适, 即破纪录的一刹那, 有些旅行者会瞬间遭遇“天降凶险”,撑得过,才证明你有资格把自己的ID刻在旅途详情的“破纪录者名单”里。   一面奖励,一面筛选,充满随机性,但也有一定概率可以把那些滥竽充数跟着队伍蹭纪录的废物筛掉。   具体到“澜霓公寓”这场旅途,虽然纪录尘封多时,但破纪录后的奖惩情况,九星杀手还是张口就来,毕竟熟悉旅途全部内容是自己的本职工作:“奖惩会根据旅行者选择的楼层出现,他们有六个人,现在选的楼层是10F、9F、8F、7F、6F、4F,其中6F和8F是奖励楼层……”   说着他将这两个楼层的实时画面放大拉近,给不露白和高速公鹿看。   画面里,方遥正因夏秋冬阳光面的游戏提议而[心花怒放],于天雷则被突然冒头的金铭锋扑倒,[濒临崩溃]。   九星杀手:“只要遥啊遥赢下游戏,风雷阵制服金铭锋,他们俩就能把行程再往前推进一大截,尤其遥啊遥那边,[人生夜未眠]这条线本来挺麻烦的,当前进度才50%,但综合完成度纪录一破,等于把后面需要漫长探索的分段进程一次性打包送到他面前……”   “4F和10F就是纯惩罚了,”九星杀手把四楼凶宅和十楼超市画面拉近过来,“这个漾漾得意必须在两个程栋梁里分辨出哪个是真的哪个是假的,猜对了没奖励,猜错了必死无疑……”   “7F则属于奖惩轮空……”九星杀手又迅速把孙茹家的画面切换过来。   “等一下,”高速公鹿没忍住,“你好像忘了说4F的惩罚。”   大海星意兴阑珊:“哦,4F的惩罚是吊死的自杀者们集体反扑,再次围剿旅行者。”   高速公鹿懵逼,看看画面里正与许尘鬼魂说话的Smoke,再看看大海星:“可是自杀者们没反扑啊,不是还好端端挂在窗台上?”   九星杀手身体中央那只五彩斑斓的黑色眼睛,没好气瞥过来:“有时候旅行者超额打扫完战场,就会出现这种‘他已证明自己,没必要二次考验’的情况,很难理解?”   高速公鹿当时并不能理解,但后来看过Smoke视角的全部回放后,再回忆起被Smoke“超额打扫”到“窗台悬挂”的活尸们,蓦地一缕心酸涌上心头。   武笑笑所在的7F轮空,即没有惩罚也没有奖励,该楼层依然遵循原本的行程进度,会遭遇什么全看旅行者将行程推进到了哪里。   “9F你没说。”一直安静的不露白,出声提醒大海星。   并且泳池上空的若干画面里,竟没有9F的当前画面。   九星杀手其实是故意的:“因为9F才是澜霓公寓破纪录惩罚里的重头戏,如果说10F分辨真假程栋梁的成功概率有50%,那9F这里能活着渡劫的概率不超过5%,算算时间,这个楼层的家伙恐怕脑浆都已经摔出来了,这样精彩的画面当然要留到最后单独看……”   9F实时画面随着九星杀手的讲述而调出。   拉近,放大。   画面里,我是一匹好人躺在9F楼道的地面上,的确如九星杀手所言,是从楼梯上摔下来的,此时他仰躺的位置与骆光明横死陈尸处一模一样,衣服凌乱沾满灰尘,头发更乱狼狈不堪,楼梯上还有滚落下来时蹭出的灰尘痕迹。   一切都恍如骆光明死亡的复制。   然而又与九星杀手的预测有着本质区别——一匹好人还活着,甚至是安然无恙,别说脑浆,连半点血都没见。尽管他的确摔得有些懵,躺在地上缓了好久,才勉强伸出颤巍巍的手,从身子压着的后背底下摸出一个计算器“9”按键。   “硌死了。”一匹好人嘟嘟囔囔,说出了第一句“摔后感言”。   九星杀手:“……”   高速公鹿试探性举起小鹿蹄儿:“其实我刚才就想说了,旅途列表一直挂着呢,你调出9F画面之前但凡瞄一眼他的旅途状态……”   看似中肯实则揶揄的话,静音在金钱豹缓缓转过来的视线里。   高速公鹿闭嘴,抬头看夜空,数星星。   不露白这才去看九星杀手。   隔着头盔护目镜,大海星都能读懂对方传递过来的质问信息:9F,惩罚的重头戏,就这?   “怎么回事呢……”九星杀手又费解又无辜,当然语气里把这种无辜放大了一百倍,以增强“这绝对不是我工作判断失误”的撇清效果,同时开始调出9F之前的回放,比不露白还心急地想解惑,“太没道理了,9F的破纪录惩罚完全对标骆光明的‘死亡体验’,任何道具和称号效果在这一刻都会失效,他必须靠自己身体硬扛,但骆光明又不是普通失足,这种强度的摔落,而且是突然发生的,他不可能有那么快的反应能做出自我保护,就算真的天赋异禀,反应奇快,也还需要在一瞬间的摔落里寻找到最有效的自我保护姿势,这绝对做不到……”   说话间,回放画面已经调取,正是破纪录的那一刻。   只见画面里的一匹好人原本就站在九楼楼道的平地上,可当吊坠投射破纪录信息,他像被鬼附身了一样,一边看着信息,一边神情恍惚地走上楼梯,一直走到九楼与十楼之间的楼梯转角平台,然后突然清醒,困惑地看一眼下方,似乎不明白自己怎么走到这里了。   下一秒,他忽然感到浓烈的、窒息般的恐惧。那恐惧毫无来由,就像一股不可抗力凭空施加在他身上的,心脏随之被攥紧,身体颤抖着只想逃跑、后退。   可才后退半步,就一脚踩到不知何时出现在那里的计算器按键上,一踩一滑,整个人随之失去平衡,后仰着重重摔下楼梯。在巨大而连续的闷响声里,一路从九楼半又滚落回九楼,直至狠狠摔在九层消防门外的楼道地面。   这绝对是一次无妄之灾,一次足以断送性命的严重事故,对于任何一个没有防备的人来说,都注定是脑浆迸裂的凄惨结果。   然而一匹好人看起来分明经验十足,充满准备,除了脚滑腾空时惊慌一刹,之后几乎是瞬间就完成了屈膝、蜷身、抱头的防御姿态,速度快得根本不像是反应,更像是身体本能,且姿态完美到不可思议,仿佛演练了无数遍,连滚落过程中每一次撞击楼梯的角度都计算到了,如果不是骆光明的“摔落”比普通失足严重许多,以一匹好人这样高超的应对,恐怕摔完就能直接爬起来,连缓都不用缓。   “他提前知道惩罚内容?”不露白只能往这个方向猜测。   “不可能,”九星杀手确定,“在他们之前破纪录的所有队伍,包括曾经开启‘地狱之门’那几个人,破纪录的时间点都在‘地狱之门’开启之前,那时候还没各自选楼层,破纪录的奖惩是另外一套内容。”   也就是说,根本没有旅行者知道“地狱之门”开启后的破纪录,哪个楼层会面临怎样的奖惩。   “回放继续往前推。”不露白言简意赅。   九星杀手在他说的同时已经这样做了,毕竟太过匪夷所思,只能期望从一匹好人身上找答案。   回放画面一直推到顶着萨摩耶般无害脸的青年,独自走出9F电梯。   然后——   就风平浪静、平安无事、毫无波澜、百无聊赖了。   九层楼梯间啥也没有。   骆光明的尸体没有,莲花灯没有,血迹没有,就像刚被保洁阿姨清扫过,连楼道里昏暗的灯光都显得温馨了,一片干净与祥和。   一匹好人不死心地又来到901门前,敲跳舞女主播的家门。   没人应答,连夜晚直播的动感舞曲都再也听不见。   夜,静谧如水。   一匹好人在撬901防盗门无果后,又接连砸了半天电梯门、跑了无数回楼道,终于认清自己被困在9F又什么都变故都触发不了的无力事实,只得回到九层楼梯间,仰躺在骆光明曾经陈尸过的地面,望着布满蛛网的墙壁,等待。   继续等待。   一直等待。   还能不能行了!   就算旅途不给点什么刺激的,怎么连笑笑的电话都等不来呢。   终于,快要憋疯的好人一个鲤鱼打挺坐起,冲着空旷楼道大声喊:“罗漾——方遥——武笑笑——于天雷——”   楼道里回声幽远,却还是慢慢消散。   “吴烟你也听不见是吧——”一匹好人真生气了,“你一个去凶宅的就不能让鬼魂带着你穿墙上楼吗!”   显然,没有任何一个伙伴听见他的呼唤。   “不行,不能在这儿坐以待毙……”没人回应,一匹好人就自己跟自己说话,一是壮胆,二是也显得没那么寂寞。   他一边嘀咕,一边原地站起,低头看看脚下,再抬头看看楼梯上方的九层半转角平台,思绪终于慢慢来到旅途正题——   “骆光明应该就是从上面摔下来的……”   “他为什么会在那里,是准备上楼还是准备下楼?”   “摔得那么重,不像失足……”   “有人突然推的他?”   等一下。   自言自语的一匹好人突然顿住,再次低头看脚下,凭之前“案发现场验尸”的记忆稍微挪动几步,更加准确地踩到骆光明陈尸的定位点,以目光丈量一下这个位置与楼梯之间的距离。   “失足和被人推的横向受力不同……摔下来的落点应该很不一样吧?”   实践是检验真理的唯一标准。   几秒钟后,一匹好人已经上楼梯来到九层半,挨着楼梯边横向躺好,护住脑袋,小心翼翼滚动身体。   “骨碌——”   滚下一级台阶。   “骨碌——”   又滚下一级台阶。   匀速,稳定……且缓慢。   回放到此处的九星杀手:“……”你拿身体一级一级台阶往下蹭呢??   连高速公鹿都没眼看地别开脸。   画面里的一匹好人哪知道自己的“努力尝试”会被围观,如果知道,他绝对要义正言辞为自己解释——命就一条,拿来做实践当然要循序渐进。   十分钟后,一匹好人第二次回到九楼半,还是躺下,还是一级一级滚,但明显滚的速度比上回快了。   第三次回到九楼半……   第四次回到九楼半……   当一匹好人第七次从上面滚下来,已经完全是自然滚落的速度了。   饶是再有准备,这么多回滚下来身体也磕得青一块紫一块,一匹好人忍着疼撑起身体,再次查看自己的落点,毫不意外,比骆光明死亡的位置离楼梯近。   第八次回到九层半,一匹好人没再躺下,而是第一次,背对着楼梯,站立。   深吸口气,他闭上眼,回忆之前躺着滚落时积攒的感觉与经验,而后慢慢用双臂护住头,心一横,身体向后仰落……   “啊啊啊我不行——”   最后关头,一匹好人还是没抵过求生欲,用力抓住了楼梯扶手。   不露白:“……”   高速公鹿:“……”   九星杀手:“……”我到底在期待什么。   然而一个多小时后,说着我不行的一匹好人,历经了无数次最后关头抓楼梯扶手的一匹好人,就那么抱着头直愣愣后仰着从九层半摔下来了。   在九星杀手、不露白,甚至高速公鹿都已经不抱期待时,冒着重伤甚至是死亡的风险成功模拟了一次脚滑失足。   第一次,他的落点与骆光明死亡的位置几乎重叠。   拜前面积攒的经验所赐,一匹好人虽然摔得浑身散架一样,脑袋也嗡嗡的,但没受什么致命伤,他躺在地上喘了半天气,缓过劲儿后,不顾身上的疼,龇牙咧嘴爬起来,第一时间低头查看自己所在的位置。   发现与骆光明的落点几乎一致后,他不可置信地喃喃自语:“竟然真是脚滑,没人推他……”   因为如果有外力,落点只会更远。   结论已经出来了,可一匹好人在休息了十几分钟后,活动活动肩膀与脖颈,居然又一次爬上九楼半。   刚替他松口气的高速公鹿没忍住,脱口而出:“又要干嘛??”   不露白看着半空画面,声音听不出情绪:“影响落点的不止外力,还有摔落前的站位。”   果然,这回一匹好人背对着楼梯站立的地方,比之前离楼梯更远了一点。   高速公鹿:“……”这是什么严谨的论证精神!   而且不止如此,当一匹好人尝试了好几个不同站位点的脚滑失足后,他竟然在又一次后仰时加了“助力”!   明明通过“即使站位点不同,但脚滑失足的落点大致都在骆光明死亡位置附近”证明了骆光明摔落时没有受到“明显外力”,为什么还要做有外力的、更危险的摔落??   九星杀手负责A级旅途时间长,看多了这种“作死”,轻而易举猜出一匹好人意图:“他想试试看能不能用一些危险举动触发9F的变化。”   “同时也可以对‘骆光明被外力推落’这种可能做最准确的排除。”不露白补充。   可是这样的冒险尝试,稍有不慎就会丧命。   高速公鹿话都到了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别说他的声音传不到回放画面里,即使传得到,那个冒着傻气的家伙也不会听,否则一开始的“脚滑失足实验”就不会上演。   我是一匹好人。   高速公鹿不是第一次看这家伙。在“瀑布镇的阴影”里,在“昔日里”那趟列车上,都有这个家伙的身影,然而从未引起过高速公鹿的注意,甚至截止到回放画面被调看之前,他也认为这个叫做一匹好人的家伙能安然度过九星杀手口中“最致命的破纪录惩罚”,应该又是依赖于其他队友的强大或者某种神奇运气。   可他猜错了。   错得比不露白编瞎话说一豹一鹿是表兄弟都离谱。   回放画面里的青年,总是掩盖在同行者的光芒之下,可当他独自一人,那种近乎笨拙的倔强就开始显现出来,仿佛暗夜里一盏拼了命都不肯熄灭的微光。   一匹好人就这样一遍又一遍,身体从疼痛变得麻木,到最后闭着眼睛都能以完美姿态“摔楼梯”了,收获仍然只有“骆光明的确是失足摔落”这一个。   综合完成度破纪录的旅途信息就是在这时投射的。   之后的事情,九星杀手、不露白、高速公鹿就都看见了,一匹好人被旅途强制性带到九层半,强制性“失足摔下楼梯”,结果早就“自行训练了无数遍”的一匹好人,完美应对,平安渡劫。   “好人!”对以上情况毫不知情的武笑笑难掩激动,“你的电话怎么一直打不通?你现在情况怎么样?”   “我这边的问题就是什么情况也没有啊!”一匹好人苦恼,紧接着问,“你们呢,都还好吗,怎么就破纪录了?”   “确定什么都没发生?”武笑笑还是不放心,“破纪录的时候我在和天雷通话,突然断了,队长、方遥也开始联系不上,唯一能联系上的只有Smoke,刚才也突然断了。”   一匹好人连忙看一眼旅途列表,还好,Smoke[理智],其他伙伴状态虽然从[理智]到[心神不宁]再到[濒临崩溃]都有,还一个[心花怒放],可暂时都没生命危险。   “我这里真什么都没发生,”一匹好人这才回答武笑笑,“就是刚才又从九楼半上面摔下来了。”   武笑笑听得心惊肉跳:“摔下来?又??”   “没事儿,”一匹好人连忙宽慰自家伙伴,“可能是我之前尝试次数太多,弄得精神都恍惚了,就鬼使神差又走上去了,不过我前面摔过太多次,再多加一次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武笑笑不放心:“真没受伤?”   一匹好人:“真没有。”   武笑笑:“厉害。”   一匹好人嘿嘿一笑,有点腼腆地谦虚两句:“无他,唯手熟尔。”   月光下,泳池里。   不露白:“很好,所谓的‘破纪录最致命惩罚’,存在感低到旅行者都毫无察觉。”   九星杀手:“……”   不是9F破纪录惩罚存在感太低,而是一匹好人的执着太强大。高速公鹿万万没想到,围观个旅途还能学到鹿生经验——只有平时足够努力,超额储备经验,才能在危机到来时度过得如此丝滑。   那之后他们就开始看其他楼层回放,等到都看完,再回9F这里,仍然什么都没发生,一匹好人无聊得都快长蘑菇了,苦恼坐在楼道里,思索着继摔楼梯之后下一个可行的“危险项目”。   不露白问九星杀手:“9F就这样,没其他的了?”   “嗯,”九星杀手如实回答,“选择9F的人什么都做不了,只能等其他楼层将各条线推进到一定进度,才会开启9F真正的内容,破纪录也只是让这一等待过程里多了个惩罚。”   不露白沉吟片刻:“9F是完成主线的关键?”   九星杀手:“对,唯一不可或缺的楼层。”   最重要,却也最平淡,耐不住等待就会失败。   最关键,却也最依赖队友,其他楼层的队友不达标,同样失败。   不露白:“如果选择楼层时,没人选择9F呢,就没机会找到出口了?”   九星杀手:“那不会,只是需要‘多绕些路’,弥补没选9F的缺失,而后殊途同归。”   “主线90%能打开旅途出口?”不露白忽然又确认了一遍离开旅途的条件。   “是的。”九星杀手平静回答。   旅途推进到这种程度,再说罗漾六人是靠侥幸或运气什么的,就有点自欺欺人了。高速公鹿听得出,没有谁再去怀疑,这支队伍终将寻到旅途出口,甚至可能并不需要付出太惨烈的伤亡。   “喵~”   一声猫叫在实时画面里响起,鹿角青年连忙去看,居然是乔治跑到了9F。   一匹好人惊喜看着突然出现在楼道里的奶牛猫,想靠近又怕吓着它,只能原地蹲下,哄小朋友似的招呼:“咪咪,过来呀。”   武笑笑虽然一直没联系上方遥,但已从罗漾那边同步了小猫咪信息,这会儿听见好人招呼的声音,立刻明白过来:“乔治去你那里了?”   “乔治喵~”奶牛猫伸个懒腰,先向一匹好人自报家门,“姜驰艺让我来9F看看,说你已经失联很长时间了喵~”   武笑笑给一匹好人打电话,除了确认对方安全,更重要的就是传递已经从各个伙伴那里收获汇总的信息,而乔治受罗漾所托来9F,也是为了确认一匹好人的安危同时送来当前全部信息。   一匹好人就这样在笑笑牌电话机和乔治牌传话器的双管齐下里,一口气接收了海量信息。   然后,大脑系统崩了。   武笑笑:“好人?”   一匹好人:“嘘,我在思考。”   武笑笑完全理解,毕竟这栋公寓的人物关系,就算放在电视剧里,都得画人物关系图不然绝对跟不上剧情那种。   最终一匹好人决定摆烂,先把错综复杂的纠葛放一边,让小猫猫帮自己向罗漾寻求帮助:“你帮我问一下姜驰艺,就说其他楼层全有事件,为什么我这一层无事发生?”   “别急着让它跑腿,我先给罗漾打个电话试试。”武笑笑虽然还没见过猫形乔治,可一想到那个吃百家饭的青年其实是猫猫,就开始心软,生怕累着小猫咪。   几分钟后,挂断电话的武笑笑便重新打来,再次顺利联系上一匹好人。   “我把9F的情况都跟队长说了,”武笑笑道,“还有你那个问题。”   一匹好人连忙问:“罗漾怎么说?”   武笑笑:“他觉得旅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旅行者,不可能让你这么舒服的,如果9F一直无事发生,可能就是还没到出事的时候。而且9F这么与众不同,很可能肩负着比其他楼层更重要的任务。”   一匹好人不自觉正襟危坐:“你说得我都紧张了……”   武笑笑莞尔:“队长预判了你的预判,所以让我告诉你,别紧张,耐心等待就行,正好你可以趁这段时间把主线、支线、隐藏线截至目前拿到的所有信息记住,包括他让乔治特意跟你强调过的一些事件细节,也许等9F出事时,这些都用得到。”   “好!”一匹好人洪亮应答。不仅仅因为罗漾的建议,也因为终于联系上伙伴,让他在这独守楼道的暗夜里生出无限勇气。   7F。   “信息中转站”的工作总算告一段落,武笑笑喘口气,坐在701阳台上休息。露天的阳台,一抬头就能看见星星,明明夜空这么亮,却好像没有一束光能透进这栋时间定格的公寓楼。   孙茹半躺在客厅沙发里,像是睡着了。   武笑笑查看吊坠信息,想再次确认各条行程已经完成的进度,却猝不及防发现[围观列表]里除了烧仙草、太岁神,又多了另外五个人。   锁定为【私人旅途】后,旅行者们是可以看见围观列表的,毕竟想进来围观要经过当前旅途内至少一名旅行者的同意,可武笑笑看着这几个似曾相识的ID,不记得曾收到过对方的围观申请。   就算收到也不可能同意吧,一眼望过去全是那次找过于天雷麻烦的家伙,武笑笑记得他们的旅行社好像叫“狗舍”?   又过了一会儿,两条“申请围观”的信息才从吊坠投射。   武笑笑正奇怪怎么还带先斩后奏的,再仔细一看,申请人ID压根也不是狗舍的,而是“勃朗宁”和“梦完黄金梦黄粱”。   很快两人ID出现在围观列表里,证明已经有其他伙伴通过了他们的围观申请,武笑笑也随之点了同意申请,给他俩增加自己这边的围观视角。   至于狗舍五个家伙怎么进来的,武笑笑想不通也就不想了,还是把精力重新回到当前旅途上。   其实进展到现在,故事的大致模样已经清晰了,武笑笑不愿意说骆光明该死,但一想到他对许尘和朱炎做的那些事情,就觉得这种家伙死一万遍也不足惜,并且尽管人已经死了,想到他曾给朱炎发的那句“宝宝,我会找到你的”,武笑笑仍然不寒而栗。   自己一个看客都毛骨悚然,当时逃离学校躲进这栋公寓的朱炎,得有多害怕?   武笑笑抬起头,只能看见楼上阳台的水泥底,但这里是701阳台,楼上就是801阳台,朱炎的家。她不由自主地想,曾经的朱炎是否也这样坐在过阳台里,望着星星,却望不到前路。   心情复杂,武笑笑收回视线,余光却不经意扫到一片绚烂。   她错愕转头,看清那些色彩的来源。   是隔壁702,王桂香奶奶家的阳台。一个大水缸摆在角落,应该是盛雨水浇花用的,其余地方则是摆满一盆又一盆的鲜花,全都盛开着,绿叶衬着缤纷花朵,有的黄,有的粉,有的蓝;花瓣的形态也各异,有的圆满富贵,有的小巧可爱,有的像风铃,有的像小鸟。这些花儿将整个阳台变成一幅美丽的水彩画。   可是武笑笑分明记得,早些时候在这里看见过的702阳台,只有一个个光秃秃的花盆,花朵早已枯萎殆尽。   转念她便明白过来,那时是澜霓公寓,现在是烂泥公寓,阳台的景象亦是王桂香的“情感投射”。恐怕王奶奶还活着的时候,精心打理的阳台就是这般花团锦簇。   周围的邻居在阳台吹风时看见这些漂亮的花儿,应该也会心情很好——武笑笑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想,可下一秒她忽然愣住,朱炎不就是这些邻居之一吗?   801阳台,几乎是一低头就能看见斜下方的702阳台。   程栋梁和朱炎给王桂香当见证人,程栋梁和朱炎之间是借贷关系,程栋梁和王桂香之间是一个热心帮忙一个慈爱劝诫的邻里关系,那朱炎和王桂香之间就没有一点关系吗?仅仅是被程栋梁抓过来一起帮老奶奶作见证?   武笑笑几乎是立刻打电话给于天雷,毕竟这事儿问当事人朱炎最直接。   可上次通话就是突然中断的,武笑笑也不确定还能不能再联系上……   “笑笑!”电话另一端几乎是秒接。   虽然有点不厚道,但武笑笑一听见天雷同学声音就想笑,谁让自从进入澜霓公寓,天雷同学接电话的语气永远带着一种“可算把亲人盼来了”的热泪盈眶。   但这回真不怪于天雷激动:“我刚才差点被金铭锋弄死!”   武笑笑:“金铭锋?”   于是天雷同学就把破纪录瞬间,金铭锋怎么突然冒头,怎么凶恶狠扑,又是怎么被自己顽强抵抗、成功反制,绘声绘色描述了一遍。   “打到一半的时候田野还出来了……”   “田野?”武笑笑差点跟不上这战局。   于天雷:“对,他说我俩太吵了,影响他休息,那我是谁啊,一看他好不容易从门里出来了,必须抓住问计算器的事儿!”   武笑笑:“问到了?”   “他敷衍我!”于天雷提起就来气,“他说就是前阵子有一次加班加太晚,回来电梯又在维修,他走楼梯,结果太困了,一个精神恍惚摔倒,包里东西掉一地,计算器就是那时候摔坏的,他当时也没注意,把东西随便捡捡就回家了,隔天上班才发现摔掉了一个按键……”   武笑笑:“你没说按键在尸体底下发现的?”   于天雷:“说了啊,但他说隔天发现计算器少键之后也没爱回去找,反正计算器还能用,至于骆光明是不是踩着按键滑倒摔死的,他不知道,也不想知道,还说要真有他的责任,不用我多管闲事,警察会去找他。”   武笑笑:“……有道理。”   于天雷心塞:“武笑笑同学,摆正立场,你到底哪一边的?”   “知道了知道了,田野不是人,”武笑笑同学毫无原则站到自家伙伴这边,“所以现在你那里什么情况?”   于天雷无精打采:“我在走廊里,三扇门又都关上了,叫谁都叫不出来。”   武笑笑一颗心沉下去:“那怎么办,本来还想让你问问朱炎和王桂香的关系……”   “啊,那个金铭锋和我说了。”于天雷说。   武笑笑:“?”   原来在于天雷把金铭锋制服后,才发现801朱炎家的门早关了,没辙,他只好抓住金铭锋不放,开启“自由式逼供”,就是我什么都不问,你自己给我说,知道什么说什么,别管这信息对我有没有用。   主要是于天雷也想不出金铭锋能提供啥有用信息。   没成想金铭锋一开口就直接带来了吊坠投射——   那是他的视角,开网约车归来,站在803阳台抽烟解乏,一低头,就能看见702阳台里正在伺候花草的老太太。   这是很日常的情景。   起初金铭锋并没想着和老太太说话,直到有一天,发现对方阳台上多了一口大水缸,他的玄学热忱立刻上线,第一次主动与对方攀谈:“水缸好,摆在阳台接雨水,聚财气。”   王桂香乐了,笑眯眯看过来,说:“踏实干活,勤劳致富,靠水缸可不行。”   “……”金铭锋总觉得自己被阴阳怪气了,但又没证据。   那以后他还是经常到阳台抽烟,经常看见王桂香,直到隔壁的隔壁,搬来一个新邻居。   新邻居很年轻,据说是今年毕业的大学生,起初看着挺内向,楼里见了人总是低头走,即便站在自家阳台上,也是一脸苦闷忧郁,偶尔碰见王桂香出来弄花草,这个叫朱炎的大学生就低头默默地看。   朱炎低头看王桂香,金铭锋就在隔壁的隔壁偷偷关注朱炎,原因很简单,这家伙的“炎”字两个火,“朱”代表红,亦有火象,一个名字三个火,简直把自己金铭锋的“三金”克得死死的!   这日子还能消停?必须密切关注,再在家门口摆个终极风水局来化解。   可还没等金铭锋动手实施,他就发现朱炎性格其实没那么内向,才趴在阳台默默看了一个星期的花花草草,就跟王桂香熟悉了,一老一少经常隔着阳台聊天,都是文化人,有时聊花草,有时谈人生,反正金铭锋挺爱听。   结果就在这一日,他毫无准备地听见了别人的“隐私”——   “他说喜欢我,可又动手打我……”朱炎疲惫地趴在阳台,像在说给下面的王桂香听,又像说给自己听。   王桂香放下手中的小铲子,抬头静静看着年轻的学生,目光慈祥平和,似安慰又似鼓励。   朱炎终于鼓起勇气,哽咽着说:“他还做了很多很多坏事,害死过一个无辜的人。”   王桂香皱了皱眉:“想听听我这个老太太的看法吗?”   朱炎立刻点头。   王桂香说:“如果你的描述没有夸大其词,这不就是个人渣?”   朱炎:“……”   王桂香不解:“既然是人渣,为什么你还念念不忘,到现在都想着?”   “我没有,”朱炎不假思索否认,“我就是……觉得很害怕,”深深吸口气,又小心翼翼呼出,声音因恐惧而微微颤抖,“他说会找到我的。”   躲在阳台的金铭锋把没抽完的烟头按灭,表情复杂。   支线行程3/4:【好邻居】(+5%,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新搬来的臭小子虽然跟我五行相克,但也有自己的难处,算了,回头在门口摆风水局就别摆太凶的了。   这厢金铭锋决定手下留情,那厢的王桂香却突然问朱炎:“那个人渣帅吗?”   朱炎目瞪口呆:“他那么混蛋,害死别人,骗我打我,你现在问他帅不帅?”   王桂香却更进一步:“身高体重?”   朱炎服了,破罐破摔报出骆光明的身高体重。   王桂香又毫无预警话锋一转:“我带着学生做过一个关于家暴的社会调查,通常亲密关系中的暴力行为更隐蔽也更持久,施暴者会以‘情侣争吵’、‘夫妻吵架’等来合理化自己的暴力行为,‘家丑不可外扬’、‘清官难断家务事’等传统思想又进一步阻碍了这种暴力行为应该受到的监管与惩罚,于是施暴者会更加肆无忌惮……”   朱炎似懂非懂:“老师,你到底想说什么?”   王桂香怔了怔,继而失笑:“你看我这老太太,又以为自己回到学校给人讲课呢,”叹口气,她继续道,“我想说的是,家暴只有零次和无数次,而你可以有两种选择,第一种,逃开他,但我看你被他迷得神魂颠倒,现在还有点余情未了……”   “我没有……”朱炎否认得自己都有点心虚,但仍忍不住好奇问,“还有第二种选择?”   “当然,”老太太果断点头,“第二种,互殴。”   朱炎:“……啥?”   王桂香挥挥手里的园艺小铲子:“如果他真找过来,并且再次对你动手,你害怕与他的关系曝光又不愿意报警,那就只能举起拳头,和他互殴,这算正当防卫。他的身高体重虽然都略优于你,但也并没有绝对压倒性的优势,你可以跟楼下那个程栋梁学学怎么打架……”   朱炎:“……”   金铭锋:“……”这是什么硬核老太太!   支线行程2/4:【王桂香的遗愿】(+10%,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对付人渣,别心软,也别手软。   “天雷,”电话里听完转述的武笑笑,问自家伙伴,“你觉得孙茹会知道这些吗?”   于天雷没反应过来:“知道什么?”   武笑笑:“朱炎和骆光明的事。”   几分钟后,挂断电话的武笑笑回到701客厅,蹲在沙发前,轻轻拍了拍女人:“孙茹。”   女人被叫醒,睁开惺忪睡眼,看了半晌才看清人,咕哝着:“你怎么还没走……”   武笑笑没答,而是定定看着她,一个字一个字清晰地说:“我知道骆光明回公寓来找谁了。”   孙茹没言语,迷蒙的眼却逐渐清明。   “骆光明死了也不甘心,头七回魂也要在公寓楼里挨家挨户找的人,”武笑笑又更认真地说了一遍,“我知道是谁了。”   孙茹的目光彻底清醒,却还是沉默。   武笑笑终于可以肯定:“你也知道。”   女人从沙发上坐起,拢了拢头发,总算出声,听着很从容:“凭什么这么说。”   但武笑笑知道她是强撑的:“因为如果你不知道,刚刚就会问我,骆光明到底回魂来找谁?不是八卦与好奇,而是因为被找的那个人极有可能就是害死骆光明的凶手。这个凶手就住在公寓里,无论是出于对凶手的恐惧还是对自身安全的担忧,尤其是你还经常把女儿独自锁在家里,你不可能不想知道凶手是谁。”   孙茹嘴唇翕动,却又像没组织好语言,仅发出微弱气声。   “骆光明想找的那个人是朱炎,”武笑笑直接说出答案,紧盯着孙茹的眼睛,句句相逼,“坦白这个对你没有任何影响,还是说……你怕讲出朱炎的名字,会让他成为骆光明死亡案的第一怀疑对象?你想保护朱炎?”   “谈不上什么保护不保护,”孙茹终于开口,苦笑着,语气同情,眼神里压抑着感同身受的痛苦,“就是看到他身上的伤,想到了我自己……”   自己?   武笑笑刚想继续问,701的大门突然被“啪啪啪”地用力拍响。   孙茹一个激灵从沙发上站起,卧室里孙童彤吓哭的声音和门外男人的咆哮交织在一起——   “孙茹,把门打开,别逼我动手!”   同一时间,6F。   方遥看着“阳光夏秋冬”拿出一个玻璃瓶,窄口宽肚,透明瓶子里装着一个星星形状的金属片。   金属片有点大,装在宽敞瓶肚里还有剩余空间,可要想直接从瓶子里倒出来,就会卡在狭窄瓶口的后面,根本没可能。   “这就是602的钥匙。”男人眼眉弯弯,这个夏秋冬远比本尊爱笑,一边晃晃玻璃瓶,让金属片撞得瓶身叮叮当当,一边指指602的门,示意方遥看。   方遥这才发现,自己怎么都踹不开的602房门中央,不知何时多了一个星星状的凹槽,形状大小与玻璃瓶内的金属片完全一致,凹槽很浅,与金属片薄薄的厚度也符合,毫无疑问,星星金属片可以严丝合缝嵌进去。   阳光夏秋冬将玻璃瓶递到方遥手里:“游戏的规则很简单,不许损坏玻璃瓶,30秒内,打开602的门。”   方遥低头,安静看着那个瓶肚宽得足够一只手在里面活动、但瓶口窄得绝对伸不进去一只手的玻璃瓶,情绪敛在眸子里。   泳池里看着实时画面的高速公鹿,眉头皱得飞起,不打碎瓶子,又要伸手进去拿出钥匙,这怎么可能办到??   视线又瞄到602门上的星星凹槽……   鹿角青年强烈怀疑,这玩意儿就是按照大海星的肖像剪影设计的。   “差点忘了,还有这个,”画面里的夏秋冬忽然又变戏法似的拿出一个水盆,盆里装满透明液体,“这是肥皂水,沾上就能变得滑溜溜,再窄的地方都可以探入。”   水盆放到地上,阳光夏秋冬不再给方遥任何反应时间:“30秒倒计时开始。”   半空随即出现秒数。   29。   28……   紧迫感瞬间上来,隔空围观的高速公鹿都不由自主紧张。但转念一想,有了肥皂水,这游戏就变成白送了吧,直接用肥皂水沾湿手,伸进抓住金属片,捏变形,变形到可以从窄口取出,再一点点掰回原本的星星片状,反正金属有延展性,怎么鼓捣也不会坏。   “啊,”愉快围观的阳光夏秋冬一拍脑门,“我还忘了说,沾了肥皂水的手会变得滑溜溜,虽然能伸进瓶口,但手太滑了,什么都握不住。”   高速公鹿:“……”那你给肥皂水有什么用!   不沾肥皂水的手伸不进去瓶子,沾肥皂水伸进去了又手太滑拿不住钥匙,这要怎么解?   慢着,高速公鹿眯起一双鹿眼,遥啊遥可不是普通人,那是一个可以把【瀑布镇的阴影】搞到能量失衡还牵连着让附近的【煤气灯探戈】融合的家伙,也许他强悍的力量可以突破旅途规则,用沾了肥皂水的手拿住那把钥匙?   对,他一定能的。   高速公鹿笃定看向实时画面。   果然,方遥几乎听完肥皂水的规则就动了,只见他弯腰拿起肥皂水盆……呃?拿起水盆??   “哗啦——”   高速公鹿眼睁睁看着方遥将一整盆肥皂水照头浇下,给自己淋湿了个彻底。   阳光夏秋冬笑容消失,再不复阳光。   而浑身湿透的方遥已经“呲溜——”滑到602门前,又“呲溜溜——”滑进防盗门窄到几乎看不出的门缝。   行云流水一气呵成,丝滑堪比先前溜进602门缝拿借款合同的“液体奶牛猫”。   “啪——”   602防盗门被方遥从屋内打开。   倒计时定格在25。   游戏结束,全程用时5秒。   阳光夏秋冬消失。   只剩六层空荡荡的走廊。   泳池里,高速公鹿懵逼看着实时画面……刚才发生了什么?   眼睛跟上了,脑子没跟上。   直到602屋内情景因为方遥的游戏胜利焕然一新,鹿角青年才回过神,醍醐灌顶——游戏规则只说打开602的门,没说必须用钥匙打开602的门,肥皂水只说沾上就变得滑滑的,再窄的地方都可以探入,没说只能沾手上,也没说只能探入瓶口,说白了,什么玻璃瓶,什么钥匙,根本就是迷惑项! 雨吸湪队3   游戏难吗?想明白以后,简直不要太容易。可真的简单吗?有个30秒的倒计时在那里催命,这种情况下谁能静下心来,在那么短时间内跳出迷惑项,从另一角度捕获正确方法?尤其出题者还故意给了肥皂水这个“虚假希望”,即使知道可能手滑,绝大多数旅行者肯定还会不死心地想要试一试,这又会浪费许多时间。   别说30秒,就是3分钟,也未必每个旅行者都能反应过来,连高速公鹿都一直陷在“方遥会如何使用强悍蛮力”的迷思里,而实际上,看穿一切的方遥赢下游戏只用了5秒……这么恐怖的大脑反应速度平日里跟着队伍划水,你良心过得去吗!   这边方遥赢下6F游戏,那边7F的武笑笑也已经用[挥毫泼墨的你]和[桃乐丝的爱]打败了上门抢孩子的孙茹前夫。   就是先前那个砸门的男人,在拍门未果后,他暴力地直接撞开了孙茹家门。   熟悉的感觉扑面而来,尽管那是一张陌生的脸,但武笑笑在对方身上感受到了王家三兄妹变成怪物攻击时的同样气场。   果然,闯进来的男人很快双目赤红,体格膨胀,变成野人一样的恐怖存在。   武笑笑历经一番苦战,拖着先前被咬伤的肩膀愣是把对方击退了,而后孙茹才搂着吓哭的孙童彤,带着感激告诉了武笑笑想知道的。   吊坠投射,那是孙茹眼里的、一段与朱炎有关的光影——   深夜,难得休息不用出工的孙茹被乱糟糟的声音吵醒,像是拍门,又像是有人在求救,她起身,却只来得及听清隔壁“啪”一声关上的防盗门。   孙茹担心是王桂香出了什么事,赶忙拿钥匙去隔壁——很早时候王桂香就把家里钥匙给了她一把。   开门进去,发现王桂香好端端在家里,只是客厅内多了一个满脸惊慌的青年。   青年一身狼狈,脸上一块红,像是挨了拳头,以孙茹的经验等到明天那里就会变成一块淤青,青年的嘴角也破了,看来被揍了不止一拳。   “王老师,对不起,我、我实在没地方去了……”   “好了好了,你就安心在我这里待着,要是天亮他还不走,我老太太去帮你赶人,我看他一个毛头小子敢不敢动我,动我我就原地躺!”王桂香越说越气,要不是看见孙茹进门,保不齐她都能现在推着轮椅出去替朱炎清理前男友。   “正好,你快过来给这孩子上点药。”王桂香缓口气,和孙茹说。   孙茹知道这个青年是住在801的大学生,今年毕业,叫朱炎,正在复习考公考编,终日闭门读书几乎足不出户。   她转身回家拿了医药箱来,一边熟练地给朱炎清理嘴角伤口,一边百思不解:“你这样的也能跟人打架?”   朱炎垂着头,没说话。   王桂香白孙茹一眼:“哪来那么多问题。还有,你轻一点,没破的都让你擦破了。”   孙茹无语:“王老师,我这大半夜被你使唤来使唤去,我还没说什么……”   “别,你俩别因为我吵啊,”朱炎内疚得不行,一门心思想转移两位女士的话题,慌不择言,“我对象来找我复合,我不想,然后就……”   孙茹错愕:“求复合?”   说出去的话泼出去的水,朱炎后悔也来不及了,只得点头。   孙茹:“你不想复合,她就打你了?”   朱炎脑袋垂得更低了:“我没想过他能找到这里,其实前几天我就感觉从阳台看到楼下有个熟悉的影子,但我不敢认,欺骗自己一定是有眼花了,谁知道他今天就找上了门……”   “刚才他隔着门不断和我认错,道歉,态度真挺好的,我一时心软就给他开了门,但我真没想跟他复合,只是打算面对面再认真和他说一次分手,可我说完他就疯了似的,我好不容易才跑出来,他现在还在我家里……”   孙茹越听越迷惑:“你一个大老爷们儿,怎么还能让姑娘揍成这……”   “咳咳。”王桂香战术性咳嗽。   孙茹停下,福至心灵:“男的?”   朱炎:“……”   揉眼睛打哈欠出现在702门口的孙童彤,解救了濒临社死的朱炎。   “妈妈,你怎么还不回来……”小姑娘奶声奶气。   “快了快了,你先回去自己睡,乖。”   “不要,我要在奶奶这里睡!”小姑娘一秒一个主意。   摇摇晃晃进屋,走近才看见妈妈身旁还站着一个人,抬起小脑袋费劲打量半天:“你是住在八楼的哥哥!”   朱炎一愣:“你认得我?”   孙童彤用力点头:“妈妈说,哥哥每天都在家里认真学习,让童彤长大以后也要像哥哥一样努力!”   这明明该是个很可怕的夜晚,朱炎却露出了近日来第一个开心的笑,牵扯着嘴角的伤,却一点都不觉得疼了。   支线行程3/4:【好邻居】(+5%,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好邻居,能止疼。   光影还在继续。   “是不是感觉我对处理挨打这种事很有经验?”孙茹帮朱炎清理好伤口,又从冰箱冷冻格里翻出一根冻玉米装塑料袋里充当冰袋,让朱炎贴在脸上被打红的地方,而后自嘲地笑,“因为我也被打过很多次,比你现在惨多了……”   “我那个前夫出轨,要跟我离婚,但孩子不给我,我不愿意离,他就天天打我,后来他找那个小三怀孕了,他同意把孩子给我了,我火速离婚,谁知道那个小三又流产了,然后他就开始琢磨抢孩子,隔三差五来这栋公寓,明抢……”   “我也报过警,但离婚之后他再没对我动过手,所以既没伤害我,也没伤害孩子,就说想过来看女儿,警察也只能调解,而且他的经济条件比我好,要是再起诉争抚养权,法院很有可能改判给他……”   朱炎听得一颗心揪起来:“那现在……”   “已经解决了。”孙茹长舒口气。   朱炎一愣:“解决了?”   孙茹:“嗯,王老师把这事儿告诉了程栋梁,就楼下小宾馆那个老板,他混社会的,路子野,办法多,然后就给我出了个招儿,说是等下回我那个杀千刀的前夫再过来抢孩子,让我想尽办法气他,逼他,必须让他忍无可忍对我动手,然后我就报警,直接验伤,到时候即使上了法院,我把报警记录和验伤报告都拿出来,法院也绝对判给我,而且大概率连他的探视权都要剥夺。”   朱炎:“你照着做了?”   孙茹:“完美执行。我说要告他人身伤害,他怕我来真的,到时候别说抚养权,弄不好连他都要进去蹲几个月,反正他从那以后就乖了,除了定期过来看孩子,再没骚扰我。”   朱炎听完,没再说什么,可眼神分明流露羡慕。   孙茹和他说:“你也可以报警。”   朱炎沉默良久,坦诚:“我不敢,我怕别人知道我的……取向。”   “那没辙了。”孙茹耸肩。虽然在夜场待惯了的她不觉得取向是什么大问题,然而对于一个刚毕业、还没准备好迎接人生风雨的学生,这的确是不容易过的一关。   轮椅上的王桂香想说什么,但最终,也只是长长叹息。   支线行程2/4:【王桂香的遗愿】(+1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我的第三个遗愿,希望命运对认真生活的孩子们厚道些,哪怕他们没那么勇敢。   光影结束,武笑笑过了很久才回神,她有话想对朱炎说,但朱炎不在,她也有话想对孙茹说,幸而,对方就在身旁。   “虽然你为了工作,总把童彤一个人锁在家里,”武笑笑看着紧紧依偎在母亲怀里的小姑娘,又看看孙茹,“但我觉得你是一个好妈妈。”   刚投射完的吊坠再度释放光芒。   武笑笑怔住,收获来得毫无预兆——   旅途信息:恭喜获得称号【妈妈】!   旅途信息:【公寓管理手册】新增15/20【701/妈妈】!   同一时刻,两种心情。   602里的方遥本就因为浑身又湿又滑已经有点烦了,结果在看清602室内的情景后,彻底变成生气。   屋内没有熟悉的家具和堆成山的礼物,也没有圣诞树,而是变成一个诡异的空房间,就像现代艺术展览厅似的,前方有四个展台,每一个展台上都摆放着一个盒子。   “这些都是你游戏获胜的奖励,”空间内响起夏秋冬的声音,听语气就是那个阳光面,“过去拿吧,你会得到你想要的。”   漂亮的浅棕色眼睛布满怀疑,方遥现在已经把阳光夏秋冬归类到了“旅途骗子”。   可他还是抱着最后一丝希望,上前从距离最近的展台上拿起第一个盒子,打开。   冰色雪花吊坠无声投射——   夜幕刚刚降临的澜霓公寓,不速之客悄然造访,这不是他第一次来了,沿着楼梯一层层而上,熟门熟路寻到八楼。   方遥看不到801内朱炎的情形,因为这是夏秋冬的光影。   一袭长裙外搭铆钉夹克的“漂亮女人”从楼顶超市买烟下来,正准备去会所上班,电梯故障,他沿着楼梯下来走到八层,与急匆匆上来的骆光明险些撞上。   骆光明完全没有怀疑他的性别,一扫刚刚的匆忙急躁,很绅士地说了句“抱歉”。   夏秋冬淡漠点了个头,算回应,绕过对方继续下楼。   骆光明则打开消防门进入八楼走廊。   消防门保持开敞的状态,太久没人维护,原本自动回关的部件已经失效。   才下了两步楼梯的夏秋冬,又停住。   因为那个男人敲门的声音又从敞开的消防门传回楼道里,同时伴随着缱绻低语——   “宝宝,我知道你在家,刚刚你就站在阳台,明明看到我在楼下了,对不对?”   那是一种令人不适的、刻意伪装的亲昵与温柔。   夏秋冬不喜欢。会所里见过太多这样的家伙,哄人喝酒,哄人调情,哄人上床。当然这些都跟他没关系,只是夏秋冬隐约记得,八楼住着的三家好像都是男人。   一个开网约车的,夏秋冬叫过他的车。   一个上班的白领,经常加班,作息似乎比他这个昼伏夜出的还乱,偶尔在楼里遇见过几回。   还有一个听说是新搬来的大学生,夏秋冬没见过,但有一回去超市买东西,听见开网约车的那个在跟超市收银员抱怨,说新搬来的小伙是今年毕业的大学生,名字不好,跟自己五行相克。   这三位,哪一个会是刚才那个男人口中的“宝宝”?   夏秋冬的好奇心很浅,或者说大部分时间里几乎没有,别人怎么样,和他有什么关系。然而许是无聊得太久了,在这个平淡无奇的夜晚,他竟然有点想看看这个“宝宝”。   一贯随心所欲的漂亮男人,毫无负担把“上班”丢到一旁,转身回八层,站在消防门外大大方方地看,满足自己突然而起的好奇。   刚才差点撞到自己的男人,此刻在801门前,头抵着门,轻声细语里有懊恼,有后悔:“上回是我太冲动了,再给我开一次门好不好,我保证这回一定冷静,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   门内悄然无声。   男人毫不气馁,耐心十足:“宝宝,你也认为我们应该好好谈谈,不是吗,我有做的不对的地方,我改,你不能说分手就分手,更不能连解释的机会都不给我……”   夏秋冬微微挑眉。   上回,再开一次门,分手,保证不冲动……这些词显然组成了一个并不那么愉快的故事。所以是情侣分手,男人跑过来求和,上回801里面的人已经开了门,结果谈崩了,这是男人第二次上门?   剥离了蓄意伪装的温柔,男人的后悔听着倒是有几分真。 第216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方遥不意外在夏秋冬的光影里看见朱炎, 但为什么敲朱炎家门的却是骆光明?而且旅途从不会在投射影像里慷慨赠送未曾触及的线索或信息。   哦,方遥转瞬了然,是小队里的其他人把骆光明和朱炎的关系探索出来了。   想到此处, 他才第一次从冰色雪花里调取行程进度认真看,果然,在自己没注意到的时候,主线、支线、隐藏线等各个行程都咻咻咻地往前走,这会儿甚至有两条支线已达90%。   唯一美中不足是看不到进程内容……   “方遥,能听见吗?”耳内忽然响起的声音,中断仙女思绪。   获得游戏胜利的6F, 终于破除屏蔽,迎来了大橘大利电话机——   “所以当前情况就是这样。”武笑笑一次性说完全部汇总信息, 累得堪比跑了个半马, 呼吸都在喘, “信息量有点大,你先消化消化。”   方遥:“好了。”   ……要不要这么快啊!   武笑笑:“那你听完这些错综复杂的关系纠葛有什么感受?”   方遥:“哦, 好热闹。”   武笑笑:“……”敷衍得让人流泪。   这个地球上到底还有没有能让云星仙女在意的事儿?   好像还是有的——   方遥:“我让乔治返回十楼再去找罗漾了, 它去没去?”   武笑笑:“去了, 然后队长又让它去找一匹好人,刚才我和好人通话被中断的时候, 猫猫还在9F。”   方遥点点头, 没什么想问的了, 相比其他人获得的信息, 他这里的进展微不足道,一句话就能说明:“我赢了游戏, 拿到四个盒子, 里面应该都是夏秋冬的秘密。”   武笑笑:“夏秋冬的秘密?”   方遥:“我还在看第一个。”   投射影像里, 骆光明仍在801门外锲而不舍,若不联系过往,这画面就是一个大写的深情。   但在补充完武笑笑给的信息后,方遥便轻而易举确认了时间线——骆光明第一次找到朱炎住的801时,花言巧语对方心软开了门,却还是失控动手,吓得朱炎逃到孙茹家,这才有了武笑笑在孙茹那边看见的她帮朱炎处理伤口的过往。而当前自己正在看的,是继那之后,不甘心的骆光明第二次找上门。   所以骆光明才会说“再给我开一次门好不好”。   “我给过了……”在光影投射了这么久后,801内第一次传出朱炎声音,痛苦而沙哑。   “宝宝?”骆光明怔住,一时不确定是不是自己幻听。   “你让我给你解释的机会,”门内听起来在不住地深呼吸,控制情绪,“可自从我发现那些事,你有无数次的机会解释它们,但你从来没有,你做的只是假装那些事情已经过去,你试图让我把注意力只放在我们之间的关系上,但问题的根本从来不在我们之间,而在于你。”   停顿良久,门内仿佛才鼓足勇气,说:“我觉得你……很可怕。”   骆光明额头抵着门,沉默,走廊光线太暗,辨不清他的情绪。然而他紧绷的身体已然松弛下来,带着某种隐秘的、尽在掌握的安心。   消防门外的夏秋冬侧过身,背靠楼道墙壁,百无聊赖点燃一根烟,在迷离的白雾里,看热闹的兴致忽然淡了。   真想分就别给回应,给了回应就分不干净。这道理他懂,敲门的那个男人更懂。接下来没什么看头了,门里那个家伙一听声音就是容易心软的,迟早会给外面的男人开门。   今年毕业的大学生是吧,谈的恋爱太少,被牵着鼻子走很正常。   夏秋冬随意掸掸烟灰,准备掉头走人,忽然听见门里又说:“或许你也不是不想解释,而是你比谁都清楚,那些事情……许尘也好,网站也好,哪怕是最巧舌如簧的人来,也没办法把黑的解释成白的,所以你索性不说了,你选择拿我对你的感情来绑架我。”   许尘?前任?   网站又是什么?   夏秋冬本以为只是一段普通的同性纠葛,但好像……还要更丰富精彩?   不过真正让他重新回到消防门外的,是那一句“你选择拿我对你的感情来绑架我”。801里的家伙听起来明明怕得要死,连声音都在抖,却做着最坚定的控诉。   骆光明似乎也有点意外,笑了一下:“我都不知道你这么会说,明明从学校逃跑的时候,连给我发条短信,措辞都小心翼翼怕我生气……”   “朱炎,”他的声音忽地低下来,如情人呢喃,“谁把你带坏了?”   上一秒还在控诉的朱炎忽然噤声,似敏锐感觉到某种熟悉的恐惧。   骆光明声音里的笑意更浓,眼底却是冷的:“还是说你在楼里找到新男人了,所以才变得这么有底气?”   “你到底在说什么……”朱炎终于颤着声音回应,带着不可置信的荒谬。   不料骆光明又话锋一转:“应该不会,你胆子小得和我谈了那么久恋爱都不敢上床,还没和我分干净就移情别恋这种事,你做不来。”   “我见到许尘了。”或许是被逼到极限,门内毫无预警抛出重磅炸弹。   夏秋冬之所以肯定这消息足够震撼,是因为门外一直游刃有余的家伙,闻言整个人都愣住了。   半晌,才一半困惑一半怀疑地问:“谁?”   “许尘,”朱炎说,终于在这场近乎窒息的隔门交涉中,第一次找到主动权,“他在这栋公寓402自杀的,你不知道吗?”   骆光明沉默下来。   无论是夏秋冬还是朱炎,都从这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一个那么爱你的人,为你死了,你居然连他在哪里自杀的都不知道。”朱炎笑,笑着笑着就哭了。   骆光明在“我见到许尘了”这种荒谬话面前都只是愣了一下,却在听见朱炎哭声时,黯淡下脸色,皱了眉:“别哭,”他说,“我不喜欢你为别人哭。”   夏秋冬以为门外这家伙是一视同仁渣掉所有恋爱对象,但现在看,男人至少对门内这个叫做“朱炎”的宝宝,比对那个死掉的“许尘”上心多了。   一个上门求复合,一个隔门大声哭……夏秋冬后知后觉,这好像还真是一段真爱,要不,自己这个外人走?   “骆光明,你信不信宿命?”哭腔还没收住的朱炎,忽然问。   骆光明扯起一抹嘲讽:“你又要说你遇见许尘了?怎么遇见,撞鬼?”   夏秋冬第二次被定住险些离去的脚步,差点忘了,朱炎说见到了这个已经死掉的许尘。   俗套的恋爱纠葛很没劲,但加入鬼魅色彩就截然不同——夏秋冬很不想承认,自己又被控住了。   可惜朱炎讲不出绘声绘色,只是平实叙述着:“对啊,就是撞鬼。我租这里,是因为够便宜,我身上的钱只租得起这里,可才住进来没多久,就被一个每到午夜便满楼游荡的阿飘缠住了,总是在我挑灯夜战的时候过来骚扰,非要拉着我听他生前甜蜜的爱情故事……”   “我第一眼就把他认出来了,我自己都没想到,只看过一次的照片,我记得那么清楚……”   “我当时怕极了,以为他是来找我索命的,以为他对你下不了手,只能把恨转移到我这个现任身上……”   “结果他根本不认识我,他说他是顺着灯光找过来的,说闻到了学习的气息,还鼓励我一定要努力备考,他说他最后悔的就是活着的时候没认真读书,在大学里光顾着谈恋爱了……”   “许尘他真的很有趣,很可爱,你总说我幼稚,可他比我还像一个小孩子,他说他男朋友对他很好,是他自己配不上,他说他特想再回学校看看,但被束缚在这栋公寓离不开,而且也怕这么飘回去把男朋友吓着……”   就这么讲了好半天,朱炎才发现门外已经安静很久了。   “骆光明?”朱炎试探性地问,“你还在吗?”   “在。”只是男人用手挡住了猫眼,似乎还没想好要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这个荒唐的故事,悔不当初太假,纯粹当编的瞎话听,又怕门里编得那么认真的家伙生气。   别说骆光明不信,夏秋冬也很难把朱炎的讲述当真,不过抛开撞鬼什么的,“许尘死在这栋公寓402”这一“故事基础”,应该没作假,他记得四楼的确是凶宅,那一整层都没人敢住。   听到男人回应,朱炎才又问:“你不害怕吗,在你和我说话的时候,许尘很可能就飘荡在这栋楼的某处。”   骆光明轻松道:“你不是说他午夜出来么,现在才傍晚。”   朱炎终于迟钝地听出来:“你根本没信,是不是?”   骆光明反问:“你是希望我信,还是希望看到我信了之后的恐惧害怕?”   朱炎:“……”   天真。夏秋冬毫不客气对朱炎的“恐吓手段”下了评语。退一万步说,就算故事是真的,就算他真撞见了门外男人死去的前任,一个连活着都能为自己去死,死后又不忘追忆甜蜜的“鬼”,门外这个叫骆光明的家伙为什么要怕?   既不怕,也不信,然而这样的骆光明在朱炎的沉默里,还是主动妥协:“好吧,如果你下次再见到许尘,替我向他道歉。”   801门后仍无声音,也不知朱炎信了还是没信。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走廊就这么安静着。   朱炎一直没回应,骆光明也不再咄咄逼人,夏秋冬在楼道里抽完了第二支烟。   终于,骆光明的手离开猫眼,整个身体疲惫地坐下来,侧过肩膀轻轻倚向门板。   他身上有一种天然的势在必得,即使示弱时也难掩,然而此时此刻,却第一次淡了,罕见地、或许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地露出一点真实内里:“朱炎,”他静静地说,也不管对方是否在听,“我谈过很多人,每一次都是我先觉得没意思了,但我又不喜欢主动提分手,因为可以预想到一定会被要死要活地纠缠,跟许尘谈的时候也一样,他很好,可也没什么特别……”   过了很久,夏秋冬才听见朱炎干涩地问:“那你为什么还要谈?你明明没有真心,却骗别人的真心。”   他替自己问,也替被骆光明伤害过的所有人。   “不知道,”骆光明已没了平日伪装的温和,目光冰凉地耸耸肩,“可能是无聊吧,读书很无聊,上课很无聊,学业、考试对我而言都没什么难度,我想找点有意思的事情做,不然感觉不到在活着,你明白吗?”   朱炎:“我不明白……”   “那就不明白吧,”骆光明宠溺地笑笑,“你只需要知道,你和他们不一样。”   他等着朱炎问,有什么不一样,可惜没等来。   门内回他的只有沉默。   骆光明更贴近地靠住门板,有点受伤,有点失望,但很快又打起精神,自顾自继续:“很奇怪,我们谈了这么久,但我从来没想过和你分手,起初我以为是征服欲作祟,因为你一直不愿意跟我和我上床,然而我设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你同意了,像以前我所有交往过的人一样,彻底对我臣服,我会不会厌倦……”   “答案是仍旧不会,”骆光明说得很慢,却笃定,“我有时甚至会畅想我们在一起很久很久以后的未来,每一次的畅想都不一样,但仅仅是畅想的过程都让我觉得很高兴。”   “朱炎,”他最后说,“我不知道怎么去谈一场健康的恋爱,你教我好不好?”   或许是吸取前次“登门死缠烂打”的教训,放下这最后一句,男人便干脆利落起身离开,留给朱炎足够的时间,下次再来要回答。   电梯仍在维修。   骆光明又一次走进楼道,与大大方方“看热闹”的夏秋冬撞了个正着。   夏秋冬微微颔首,礼貌给求复合未果的男人让开道。   明明被窥探了隐私,可骆光明神情里并未有狼狈或尴尬,仅是看了看这个偷听的“陌生女人”,没说什么,便坦然转身走下楼梯。   夏秋冬目送对方身影消失,抛开别的不谈,至少在“心理素质”这一点上,他对骆光明给与肯定。   热闹看完,烟也抽完,夏秋冬理所当然准备走。   801的门开了。   第三次被定住脚步的夏秋冬:“……”   走廊里,一颗脑袋探出801的门,有些不安地张望,仿佛在确定骆光明是不是真走了。   夏秋冬无语。这要是人没走呢,只是假装走了实则藏在暗处,就等你傻了吧唧开门杀一个回马枪,怎么办?   没脑子到这种地步,活该被人拿捏。   嫌弃归嫌弃,夏秋冬还是趁机看了一眼这个叫做朱炎的家伙。   头发乱糟,双目无神,眼底铁青,一身疲惫,瘦胳膊瘦腿就占个皮肤白,还是那种不健康的、一看就总不晒太阳的白。   ……不过自己这个昼伏夜出的作息,好像在晒太阳方面也没什么资格说对方,夏秋冬忽然反省。   下方突然传来上楼的脚步声。   夏秋冬一愣,不会真让自己猜中,骆光明杀了个回马枪吧。   人未到,酒气先至。   “嗝……”醉醺醺的声音伴随凌乱脚步,而后本尊才打着酒嗝现身,左手拿着一罐啤酒,右手抓着楼梯栏杆,一步三晃地往楼上来,栏杆的灰都让他粗糙的手给擦干净了。   麻久友。   夏秋冬认出这位住在三楼的邻居。   对方却没认出他,或者说喝到上头的男人现在认不出任何人,只依稀辨认出楼梯上方有个女人,又高又好看。   “嘿嘿,美女……”喝醉的中年男人一步三晃走上来,借着酒劲儿就伸手往夏秋冬身上摸。   夏秋冬躲开,忍住一脚把对方踹下楼的冲动。不是他脾气好,是知道自己下手太狠,容易搂不住,这要给人踹出个好歹,陪医药费无所谓,万一把自己送进去几年,不划算。而且……他听程栋梁那个“包打听”说过,三楼酗酒的男人原本有个女儿,后来自杀了。   无奈他敬对方一尺,对方往前放肆一丈。   麻久友不仅不收手,还把自己喝了一半的酒往夏秋冬嘴边怼,另一只爪子更是锲而不舍往对方脸蛋上摸:“来……嗝,陪大哥我喝一口……”   夏秋冬忍耐告罄,准备撞开醉鬼直接闪人,一个身影却更快过来,挡到夏秋冬前面,推了麻久友一把:“你干嘛呢,别、别喝点酒就耍酒疯骚扰别人!”   夏秋冬低头看着比自己还矮了半个脑袋的“护花使者”,心情微妙。对前男友唯唯诺诺,路见不平倒是重拳出击。   呃,也没多重,麻久友连踉跄都没踉跄,只是脚步虚浮地晃了晃,嘴里不干不净骂朱炎:“你个小崽子……哪里冒出来的……”   朱炎没正面迎战,而是一个劲儿催夏秋冬:“快走,我送你下楼。”   夏秋冬也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毛病,故意唱反调:“我没说我下楼。”   雌雄莫辨的好听烟嗓让朱炎怔了怔,但他很快甩开杂念,顺着夏秋冬的话问:“你是要上楼?”   夏秋冬:“我也没这么说。”   朱炎:“??”   意识到自己的行为的确有点迷惑,夏秋冬这才恢复正常,说自己住六楼。   还没等朱炎护送,麻久友却自己骂骂咧咧走了。   酒鬼的行为向来没逻辑,朱炎刚起的一腔热血,随着麻久友的自动退场而迅速冷却。   并不擅长与人冲突的他悄悄松口气,转身和夏秋冬说:“这楼里挺乱的,门禁坏了,外面的人能随意出入,楼里的住户也很杂,你一个女生尽量别在天黑以后走楼道……”   “……”夏秋冬换装成“女人”毫无破绽,会所里见了都管他叫姐,却还是第一给被人叫“女生”。   “电梯坏了。”他淡淡插话,否则一个“坐电梯比走楼道安全”的话题,他毫不怀疑眼前的脆皮男大生能叮嘱一万遍。   “哦,”朱炎总算停住话头,转而抱怨,“这楼里的电梯总维修。”他一天没出门,对此不知情,但也不意外。   “你住六楼是吧,”他又说,“走,我送你下去。”   还没忘了“护送”这茬呢,夏秋冬费解地看着朱炎,明明自己都被欺负成那样了,却还颤巍巍地要帮别人,而且坚持送佛送西,帮忙到底。   莫名被盯住的朱炎:“?”   “你俩认识……”下方幽幽传来一个声音,带着极力压制的情绪。   夏秋冬和朱炎双双循声望。   一个讶异挑眉。   一个错愕颤抖。   骆光明去而复返,就站在楼梯下方,看着“举止亲密”的两人,眼底一片阴沉。   “不是,我们不认识……我就是帮个帮……对,帮忙,我听见声音……”朱炎语无伦次辩解,惊慌失措的样子显然不是第一次经历这种怀疑,并且深刻感受过要为骆光明的吃醋与怀疑付出多少代价。   可骆光明根本没耐心听完这些破碎又毫无逻辑的辩解,三步并两步迅速上来,一把抓住朱炎手腕将人扯到自己身边,带着暴戾与挑衅盯住夏秋冬:“这就是你在楼道偷听的原因?怕我们重新在一起?”   夏秋冬不语,静静看他发疯。   这种淡漠挑断了骆光明最后一根神经,男人冷笑着问夏秋冬:“你和他发展到哪一步了?他在床上是被丨操的那一个,对着你硬得起来吗?”   夏秋冬眼里第一次出现厌恶,那种看垃圾一样的厌恶。   他转而看向朱炎:“这样你都不动手?”   朱炎大脑一片空白。从听见骆光明的话,世界就好像安静了,他只看得到夏秋冬的嘴巴在动,却听不见一点声音。   “砰——”   拳头击打的闷响,让断了线的世界重新运转。   朱炎猛地回神,极度的难堪与耻辱让他大脑充血,眼前则是夏秋冬一拳揍偏了骆光明的脸。   终于痛快了的夏秋冬甩甩手,朝抓住栏杆才勉强没摔下楼梯的骆光明笑笑,无情嘲讽:“你不是谈了几个月都没把人哄上床吗,说不定上了床,他比你大。”   突然被认可的朱炎:“??”   骆光明震惊得甚至忘了脸上的疼,再一次从头到脚认真打量夏秋冬,忽然浑身一震:“男的?”   夏秋冬把影响打架发挥的铆钉外套丢掉,露出美丽长裙,和线条漂亮的手臂。   在对方默认中肯定了自己猜测的骆光明,眼底瞬间蓄满愤怒与暴虐,再开口近乎咬牙切齿:“这么帮他出头,你们操过了?”   朱炎直到此刻才听明白他们在说什么,不可置信看向夏秋冬:“你是男的?!”   夏秋冬根本没有回答的机会,因为骆光明已经扑上来。   男人对女人,下手或许还有顾忌,但男人对男人,骆光明根本是冲着弄死对方去的。   夏秋冬完全不怵,欢迎上门挑战。   就朱炎一个快要崩溃了:“骆光明你别发疯,我和他根本不认识——”   没用,这时候的骆光明哪听得进。   真论打架,夏秋冬收拾起骆光明来并不难。毕竟一个象牙塔里的,一个混会所的,夏秋冬单是酒瓶子都不知道往多少人脑袋上砸过。可扛不住骆光明已在狂暴状态,有加成,一时间竟没让夏秋冬获得压倒性优势。   朱炎冲上去拉架,被骆光明一把抓住狠狠扯到眼前,问:“他碰没碰过你?碰没碰过!”   朱炎拼命挣扎,被抓得双脚快要离地,大声喊回去恨不得全楼都出来替自己证明:“我今天真是第一次见他——”   明明是骆光明自己问的,可他又不信,丢开朱炎,再次去找夏秋冬。   夏秋冬欣然奉陪。   方遥看着光影里的一片混乱,以为还要纠缠很久,然而下一刻,冲突戛然而止。   骆光明用力收回拳头想再次挥向夏秋冬的时候,肘击到了朱炎的脸。   朱炎一点不冤,架是因他而起,他又非去拉架,不被殃及才怪。   可是这一下真的很疼,疼得朱炎摔地上半天没起来,眼前发花,整个脸都是木的。   骆光明纯属误伤,爆裂的愤怒一瞬冷却,匆忙过去查看朱炎情况:“你怎么样,给我看看……”   朱炎捂住脸,不想面对,只一直重复着:“回去吧,我求求你……”   或许是暴力发泄了情绪,或许是误伤勾起了心疼,骆光明终是听了一次朱炎的话,在漫长沉默后,顶着一张挂彩的脸起身离开。   这一回,再没去而复返。   天完全黑下来了。   夏秋冬衣裙凌乱,脸上却无半点伤,显然在刚刚的战局里没怎么吃亏。   他走近仍蹲在地上的朱炎,随意点评着:“人不怎么样,但对你好像是来真的。”   朱炎抬起头,脸已经飞快肿起,尤其被肘击到的那半边,红肿发胀得眼睛都被挤成了缝。   “我们没可能了。”他小声说着,配上这张脸,实在可怜巴巴。   恋爱是自己谈的,对象是自己找的,夏秋冬没什么可同情。   但在瞄见朱炎嘴角后,他淡漠的眼底跳了一跳。   朱炎嘴角在肘击中破裂出血,很红,而在这新鲜的伤口底下,是一点若隐若现还没掉干净的旧痂。   “怎么了?”朱炎奇怪看着突然发愣的女……不,男人,下意识伸手朝他晃了晃,“喂?”   衣袖下滑,露出手腕上的淤青。   不是今天抓的,今天被抓的地方还在泛红。   夏秋冬刚才跟骆光明纠缠那么久,可没在对方身上见到过这样的瘀伤。   “他打你?”夏秋冬问朱炎。不是那种盛怒争执下的双方互殴,而是恋爱里单方面的施暴。   听得懂他在问什么的朱炎,沉默。   夏秋冬索性伸手,想把人拎过来自己看。   朱炎却在看见他动作时条件反射一抖。   很久之后。   夏秋冬捡起扔在地上的铆钉夹克,披回身上,重新点燃一支烟。   朱炎缓过了劲,自己站起。   夏秋冬不用再去查看,答案已经昭然若揭:“他打你,不止一次。”   朱炎逃避咕哝:“别说这个了,反正都分手了……”   都是男人,还能被欺负成这样,夏秋冬瞥他一眼:“废物。”   朱炎本就千疮百孔的心,又被夏秋冬踩吧两下,有点生气地看一眼对方的长发与长裙,万分后悔刚才麻久友撒酒疯时,自己多余的“英雄救美”:“变态。”   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1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今天打了一架,不划算,没人领情。   朱炎领没领情方遥不清楚,但他总觉得夏秋冬好像挺开心的。   然而当方遥走到第二个展台,打开下一个盒子,夏秋冬的快乐便终结在新的光影里——   光影是新的,时间线却是过去。   过去的夏秋冬,比朱炎还小的年纪,远没现在的淡漠与成熟,他快乐又忐忑地偷穿女装,一次次小心翼翼享受着这种特殊形式带来的放松与宁静——直到某天在外面,被偶然遇见的同学撞破,发现。   同学偷拍了照片,先是全班私下传,接着传到了老师那里,老师又找了家长。   面对父母质问,夏秋冬坦然承认,然后挨了巴掌。   没什么了不得的挣扎或苦难,无非是被勒令不许再穿,他从善如流,没费劲去反抗,这原本也不是非坚持不可的东西。   但是生活忽然就变得没劲了。   其实他以前就觉得没劲,女装是唯一消遣,现在也被剥夺了。   他成绩不好不坏,性格不好不坏,长得也不好不坏——当然很多年后,进了社会,开始有人说他好看,把他当男人时,说他帅,把他当女人时,说他美。   父母希望他拿着那张普通大学的本科文凭找个稳定工作,他穿上裙子,化上全妆,变成了夜店会所的驻唱。   和家里的联系淡了,对生活的感觉更淡了,日子一天天地过,他竟然连金棕滩夜场里总是抬头不见低头见的一些人,也记不住名字。   哦,除了一个程栋梁。因为对方很能打,却又奇怪地只在必要时动手,夏秋冬几次想和他切磋,都被拒绝,加上时不时一起抽支烟,后来发现又都住在澜霓公寓,故而维系住了印象。   夏秋冬一直挺羡慕那些能对生活充满热情的人,因为每一篇鸡汤文里都说,你爱生活,你努力生活,生活就会将更美好的反馈给你。   但在那个夜晚,他遇见一个“热爱生活,努力上进,却被生活打得满地找牙”的可怜家伙。   名叫朱炎,遇人不淑,还有点圣母,被骂完“废物”,仍然坚持打开身后家门,请自己进屋,至少喝一杯他倒的水,以示感谢。   光影变换。   又回到两人初相遇的那一晚,只是画面变成了801屋内。   正式互报完姓名,朱炎去厨房倒水,夏秋冬在对方“夏哥你随便坐,不用客气”的客气话里,好整以暇坐到了学习桌前。   几摞高高的复习资料构成书山学海,人被包围其中,四下环绕,很难不头晕。夏秋冬决定撤退,换个地方坐,却看见了桌上的药瓶。   抗抑郁药,他在会所里见过一个调酒师吃,但吃没几天就停了,因为对方说自己压根没病,什么抑郁不抑郁,都是家里人小题大做,非逼他去看病。   夏秋冬也没觉得对方有病,调酒的时候很多花活儿,风趣又潇洒,与客人也聊得来,业绩非常不错。   但是一个月后,对方自杀了。   “给。”朱炎回来了,把温度适中的白水放到书桌上,可能是看着太寡淡,又解释道,“我这儿也有咖啡和茶,但太晚了,怕你睡不着。”   夏秋冬说:“我工作都在晚上,昼伏夜出,日夜颠倒。”   朱炎先前不知道,那意思就是不怕睡不着呗,便很自然问:“那你想喝咖啡还是茶?”   夏秋冬:“温水就挺好。”   朱炎:“……”第二次了,上一次是说自己没打算下楼,等到被问那是要上楼,又说我也没这么讲。他严重怀疑这个女装大佬有毛病。不是女装的问题,是性格的问题!   夏秋冬拿起温水,不紧不慢地喝。   朱炎坐在旁边等,等啊等,等到花都谢了,玻璃杯里水位的下降可以忽略不计。   朱炎:“……”   夏秋冬:“……”   空气安静而尴尬。   朱炎满脸写着“现在就是说十分后悔把人请进来,到底要怎么送客,急,在线等”。   夏秋冬的手机铃声适时响起,等不到驻唱的会所,电话来催了。   “怎么还没来,工作不想干了就直说——”手机另一端语气不善,不用免提都一清二楚。   朱炎虽不知道对方什么工作,但如临大赦,坐等送客。   哪知下一秒书桌前的男人就干脆点头:“好,我明天去结工资,今天算旷工,钱从结算里扣。”   朱炎:“??”大佬都这么潇洒的吗!   电话那一头:“啊?你说什么?啧,信号怎么突然不好了……行了行了,有事你就先忙,今天我让乐队顶上,明天记得按时过来啊……哎谁喊我?来了来了——”   啪。   通话单方面结束得行云流水。   夏秋冬收起手机,继续端起玻璃杯,有滋有味喝白开水。   朱炎双目放光,从震惊转变为钦佩,虽不知道这人什么职业,但让用人单位这么宽容,一定是不可或缺的技术型人才!   你要问夏秋冬为什么非赖着不走,他自己也说不清,后来温水喝到半杯的时候,他总算想起一个理由:“你在公寓里撞鬼了?”   这话可问到了朱炎心坎里。   多少个午夜,他都在聆听许尘,但谁又知他有多少心酸要倾诉!   反正夏秋冬也见过骆光明了,自己最狼狈不堪的一面再不用遮掩,朱炎一股脑把这阵子的心酸倾泻而出。   从恋爱被PUA,到男朋友不是人,从午夜撞鬼魂,到邻居风水阵。   “还有楼上,天天半夜劲歌热舞,”朱炎想哭,要不是脸还肿着,怕雪上加霜,他此刻绝对已经两行热泪,“我太难了……”   夏秋冬眼中闪过复杂神色,直觉告诉他朱炎没说谎,但他无论如何也没想到,会有比撞鬼更让他在意的事:“你还帮骆光明借了钱?”   上一秒还在全力诉苦的朱炎,果断闭嘴,敏锐察觉到对面好像……在生气。   “借了多少?”夏秋冬已经忘了上次生气是什么感觉,因为生气的前提条件是“在意”,但他没什么在意的东西,包括现在生气也不是因为在意钱,而是帮别人借钱背债这种事……太蠢了。   对,夏秋冬坚信是因为朱炎太蠢了,蠢到现在看着那张被打肿的脸,都同情不起来。   “十……”,没扛住夏秋冬疏离却莫名有压迫感的眼神,朱炎吞吞吐吐,“十几万……吧。”   夏秋冬:“吧?”   “加上利息……杂七杂八……”朱炎快要把头垂进地板里,“可能……也许……二十多……”   夏秋冬懒得在听,余光又扫见抑郁药瓶,不过脑子就道:“你是应该抑郁。”   朱炎刷地抬头,怔怔看他,带一点诧异,又带一点受伤。   夏秋冬心绪起伏,他很少这样口不择言,更很少像现在这样因为说出去的话而后悔。   可还没等他补救,朱炎就自我疗愈了,有点不好意思地挠挠脸,结果忘了脸在肿,又疼得倒吸一口气,一顿手忙脚乱中还能兼顾自我反省 :“我也知道借钱这事儿很蠢,但那时候就跟着了魔似的,一心只想帮他,好像能为他出上一份力,就是我最大的价值……我和许尘是同一种人,性格弱,很容易被打压,被控制,所以才会被骆光明那样的人挑中……”   夏秋冬懂,为爱痴狂嘛,会所里一把一把的,比朱炎更舍身奉献的都有,这种人是拉不回来的,想让他自我清醒更是比外力介入还难。   于是他就很奇怪:“你都这么投入了,怎么清醒过来的?”   “不知道,”朱炎也说不清,“忽然有一天感觉不对,然后再回忆之前经历过的一切就都不对劲了,我是计算机专业嘛,我就在他笔记本里植入了一个木马,我自己做的程序哦,放在他电脑里神不知鬼不觉,他专业技术比我厉害,都没发现……”   夏秋冬:“……”为什么说着说着还骄傲起来了。   讲完与骆光明的分手经过,朱炎似乎又想起了夏秋冬的那句“你是应该抑郁”,因为他忽然和对方说:“我是有抑郁症,但你别害怕,抑郁症不伤害别人,都是折磨自己,而且医生说我病得不严重,只要按时吃药,好好吃饭,配合规律作息,多多运动晒阳光,再树立一个健康向上的人生目标……”   夏秋冬:“规律作息?”   朱炎:“深夜复习,白天补眠。”   夏秋冬:“多多运动晒阳光?”   朱炎:“备考专注运动大脑勤锻炼,床上睡觉不拉窗帘晒太阳。”   夏秋冬:“再树立一个健康向上的人生目标……”   朱炎:“誓要上岸!”   夏秋冬:“……”总觉得哪里非常偏差。   好奇之夜,最后一个问题。   夏秋冬:“你自己跑去看的病?”   朱炎:“嗯,我当时已经有了自残的念头,怕再不自救,真就回不了头了。”   夏秋冬:“……”   朱炎:“夏哥,我放弃了考研,但我不想放弃人生。”   光影结束在夏秋冬的静默里。   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你和许尘不一样。   方遥不觉得自己关心NPC的情感纠葛,可鬼使神差就看进去了,以至于他的大脑还没反应过来,手已经打开了第三个盒子。   冰色雪花将光影再次续上——   初遇夜的敞开心扉只是一个气氛烘托到位的意外,那之后的夏秋冬与朱炎,逐渐回归了更为正常的关系,就是认识、但又没有那么熟的同楼邻居。   甚至朱炎好像还在有意躲避,以至于夏秋冬很长一段时间在公寓楼里偶遇对方的次数寥寥无几。   他认为朱炎应该是后悔了,后悔在那个夜晚和刚认识的人说了那么多。   但夏秋冬无所谓,喝了一杯水,白听了半宿“别人的倒霉生活”+“公寓楼撞见的阿飘竟是我前任的前任”,还挺精彩。   但躲避归躲避,仅有的几次在电梯或者超市里遇见,朱炎还是尽职尽责扮演了一个“认识的邻居”,主动寒暄——   朱炎:“最近怎么样?”   夏秋冬:“还行。”   朱炎:“哦。”   ……   朱炎:“去上班啊?”   夏秋冬:“嗯。”   朱炎:“你这一身真好看。”   夏秋冬:“我知道。”   朱炎:“……”   ……   朱炎:“又来买东西啊?”   夏秋冬:“嗯。”   朱炎:“我结完账,先走啦!”   ……   如果同路的时间太久,他还能找话题——   朱炎:“你唱歌的地方消费高吗,等还完债,我也去给你捧捧场。”   夏秋冬:“还完债?”   朱炎:“……”   夏秋冬:“生气了?”   朱炎:“你就不能我随便说说,你随便听听,假装我真有一天可以实现这个艰难目标吗!”   ……   朱炎:“你在会所驻唱多久了?”   夏秋冬:“要给我介绍更好的工作?”   朱炎:“在网上唱歌怎么样?”   夏秋冬:“网上?”   朱炎:“对啊,你这么好看,唱歌还好听,拍点唱歌视频发到网上一定红,或者去语音软件上直播唱歌,我计算机专业的,你信我,网络直播肯定是下一个风口……”   夏秋冬:“我唱歌好听?”   朱炎:“嗯啊。”   夏秋冬:“你听过?”   朱炎:“没听过。”   夏秋冬:“……”   朱炎:“但你随便旷工,会所都不敢开除你,你肯定业务能力超级强。”   ……   朱炎:“上回我给你的建议试了吗?”   夏秋冬:“什么建议?”   朱炎:“……网上唱歌啊,忘了?”   夏秋冬:“现在想起来了。”   朱炎:“……”   夏秋冬:“……”   朱炎:“反正风口难得,你条件这么好,错过了财富自由的机会,可别后悔。”   夏秋冬:“我不缺钱。”   朱炎:“不缺和财富自由能一样吗?”   夏秋冬:“那换个说法,我挺有钱的。”   朱炎:“……”   夏秋冬:“目前现有存款一直吃利息,可以现在就退休。”   朱炎:“以后降息了呢?”   夏秋冬:“还有几套房子。”   朱炎:“……”   夏秋冬:“……”   朱炎:“会所驻唱这么赚钱吗?”   夏秋冬:“我人气高。”   朱炎:“夏哥,你看我这个年纪和嗓音条件,还有机会吗?”   接连变换的光影里,方遥无从读取夏秋冬的心,却神奇地与对方一起体会到了那种情绪积累。   或者说“情感积累”更恰当?   当一个人每次出现在你面前,都能从各种意想不到的奇怪角度给你带来良好心情,随着时间积累,必然形成一种条件反射——你见到这个人,就开心。   然而命运好像看不得一个逐渐开朗回来的朱炎。   第三个盒子的光影进入最后一幕,心血来潮想在家里煮碗面的夏秋冬发现没盐了,去超市买,碰见了正在结账的朱炎。   他戴着口罩,兜起帽衫的帽子,恨不得把整张脸都藏起来,低头在收银台匆匆结账。   夏秋冬不动声色观察片刻,刚要打招呼,朱炎却拿起结完账的东西飞快从他身边擦过。   按了8F的电梯门即将关闭,却被一只从外面突然伸进的手强行拦住。   夏秋冬进入重新开门的电梯,一路从超市追过来,早忘了买盐的事。   懒得绕圈子问,他直截了当:“摘口罩。”   朱炎装死,不吱声。   夏秋冬按住开门键,不让电梯门关:“那咱俩就在这儿耗着。”   大庭广众,朱炎可丢不起人,一边没好气咕哝着“干嘛啊”一边扯开夏秋冬的手,迅速按下关门键。   夏秋冬不说话,等着对面主动交代。   朱炎终是扛不住压力,在电梯“叮”一声下到八楼时,放下帽子,摘了口罩。   鼻青脸肿,惨不忍睹。   没人走出电梯,轿厢门缓缓关闭。   可整栋楼又没人再按电梯,轿厢就这么一直停在八楼。   “什么时候?”狭小而封闭的空间,夏秋冬问得极简,他知道朱炎能听懂。   “昨天。”朱炎低声回答。   “又心软开门了?”夏秋冬问完,觉得自己特多余,这不明摆着吗,“挺好,你俩难舍难分,见家长的时候通知我,我给你包红包。”   不想再废话,夏秋冬转身按了6F,朱炎爱去哪儿去哪儿,反正他准备回家。   朱炎却猛地抬头,一脸被冤枉的委屈:“我没心软!我就是不想再逃避了,不想每次都躲在门后发抖害怕,所以我打开门跟他互殴了!”   夏秋冬:“……你?和他互殴?”   “嗯,”朱炎用力点头,“我和程栋梁学了几招,王奶奶建议的,说他打架很厉害。我才练了不久,真到实战还是让骆光明那家伙揍了,但我突然暴力,也把他吓一跳,他挨了我好几下呢……”   兴奋的讲述,被电梯抵达6F的“叮”一声打断。   夏秋冬却置若罔闻,忽然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为什么不找我?”   朱炎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找你?”   夏秋冬没什么想说的了,转身走人。   朱炎下意识追出电梯,敏锐察觉对方的情绪变化:“哎,你干吗忽然生气啊……”   夏秋冬掏钥匙开门。   朱炎总算福至心灵:“啊,你是问我为什么不找你帮忙啊,昨天他突然来的,而且时间很晚了,就算我有你电话,也不能一个电话就让你从会所跑回来吧……”   夏秋冬:“为什么不能?”   “……”朱炎被问住了,明明很容易回答,但这种气氛里,说不想麻烦你什么的,总觉得会让眼前的人更生气,大脑飞快运转的应届生,急中生智模糊重点,“再说你从会所跑回来也来不及啊。”   夏秋冬:“你不给他开门,就来得及。”   朱炎:“……”还能不能愉快的聊天了!   看起来是不能,因为夏秋冬一只脚已经迈进门。   朱炎分享反抗喜悦被泼冷水已经够憋屈,现在又因为夏秋冬的生气搞得摸不着头脑,终于怒了,抢先冲进玄关,叉腰拦住夏秋冬的回家路:“你到底在发什么脾气,说清楚!”   夏秋冬哼了一声:“就跟我能耐”,紧接着问,“你也这么吼他了吗?”   朱炎一秒钟犹豫都没有:“吼了啊。”   夏秋冬在完全没预料的答案里愣住。   “不光吼,我还骂了呢,”朱炎莫名其妙,“我都敢跟他动手了,还不敢骂啊。”   一半是不敢,但夏秋冬以为还会有一半是舍不得。动手是被迫反抗的自保,恶语相向才是真正不再顾及曾经感情。   夏秋冬:“怎么骂的?”   “你怎么这么多问题,”朱炎无语,但还是乖乖回答,“就是骂他不是人,坏事干尽,复合不可能,连朋友都别想,以后大家就是陌生人,如果他真良心未泯,就去402给许尘上上香……”   夏秋冬:“他没发疯?”   朱炎:“被我这么一顿刺激,就又发疯了,要不我能被揍这么惨嘛,但我一直在还手,而且我还拿你吓唬他了,我骗他说你就在六楼,说我俩关系现在可铁了,你上回是碰巧路过,出手帮忙,留着余地呢,这回是为朋友两肋插刀,那肯定让他吃不了兜着……”   “走”还没说,就淹没在突如其来的吻里。   话太多,吵得人头疼。   夏秋冬一边腹诽,一边吻得更深。   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10%,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朱炎,甜的。 第217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直到投射结束, 方遥还在认真思考最后看到的光影。夏秋冬明明在生朱炎的气,怎么气着气着就亲上去了?还有怎么会是甜的呢,自己上一次给罗漾的额头盖章就什么味道都没尝到。   半天也没琢磨明白, 才想起最后一个盒子还没开呢。   不过……方遥一边走向第四个展台,一边疑惑,夏秋冬和朱炎的过往都这么明晰了,还能剩什么未揭开的秘密?   掀开盒盖的刹那,一个小型爬宠的影子闪过方遥脑海。哦对,那只守宫。   同步投射的光影印证了他的答案——   朱炎养的守宫“上岸”病了,发现不对时其实已经病了多日, 他连忙带着小家伙去周异常合作的宠物医院看,医院对治疗异宠很有经验, 看见小家伙状态, 第一句就问怎么拖到现在才送来。   朱炎陷入深深自责, 直到上岸被从鬼门关拉回来,又养了好些天终于病愈出院, 他仍然没能从这种情绪里出来。   “那几天金铭锋不断在门口摆些古怪东西, 夜里楼上又很吵, 我学不进去,压力特别大, 就把上岸忽略了……”   回到家的小守宫重新爬到枯树干上, 优哉游哉, 朱炎却在自责与愧疚里, 进一步生出更深的难过和自我怀疑。   “你说我是不是不应该养它,我自己的日子都过成了一滩烂泥, 怎么还能照顾好这样一只小家伙……”   他在问夏秋冬。   是的, 朱炎家的画面里, 除了应届男大,还有女装大佬。   夏秋冬没说什么“你别这样想”、“这次只是意外”的废话,反而点点头,很认可朱炎的自我反省:“确实不应该养,你现在根本没心思管它。”   朱炎错愕看向对方,瞪大的眼睛里全是“我可以自我反省,你怎么可以附和”的震怒!   他以前对夏秋冬可不是这个态度,方遥困惑望着光影里的两个人,这是已经……谈上了?   “我养吧。”无视朱炎的目光控诉,夏秋冬一脸淡然继续。   “你养?”朱炎愣住。   夏秋冬抬指轻叩两下爬宠箱,里面枯枝上的小守宫毫无反应,夏秋冬对这种冷淡十分满意,和朱炎保证:“在你上岸之前,我会把你的上岸养得比你还白白胖胖。”   朱炎有点心动,毕竟眼下的自己焦头烂额,很难再给小家伙细心的照顾,夏秋冬那里不失为一个好归宿……   “哎?”忽然察觉话里不对的朱炎,抬头看看窗户玻璃上自己瘦到憔悴的身影,再低头看看爬宠箱里已经恢复元气身形漂亮、双眸明亮的守宫,最终向夏秋冬发出灵魂疑问,“它好像现在就已经比我白白胖胖了……”   夏秋冬:“确保承诺完成的秘诀,就是定一个相对低的标准。”   朱炎:“你这都低到地下室了!”   总之上岸同学有了新的归宿。   朱炎亲自抱着箱子把爱宠送到602,全程恋恋不舍。   “放心,”夏秋冬说,“你要相信它作为一只守宫的‘职业操守’,换个地方不影响它继续庇护你。”   朱炎哭笑不得:“你养就是你的了,它以后继续发挥‘法力’也是护着你的家宅,你还想让人隔空干活啊。”   也对,夏秋冬表示同意,那么就:“它护着我,我护着你。”   方遥对于光影时间线的最后一丝不确定烟消云散——嗯,这俩就是已经谈上了。   不过这爬宠送得不是挺大大方方,后面为什么又不愿意承认了?   疑问才起,光影随即变换,竟一跃跳到了骆光明死亡之后——   还是602夏秋冬家,还是两个人守着小小的上岸,可空气里再没有先前的温馨与轻松,取而代之的只有严肃。   或者说是朱炎的紧张与不安,单方面形成了这种气氛:“楼里有谁知道你养了它吗?”   “不清楚,没留意过。”夏秋冬随意点了支烟。   “如果被人看到,你就说是你买来养的,别说是我的。”朱炎一股脑地叮嘱,“咱俩最近也别联系了,我刚才出门时候看了半天,确认楼道里没人才敢偷偷跑过来,都不敢给你打电话、发信息,就怕留记录,还有最近你如果在楼里偶遇我,就把我当陌生人……”   方遥挑眉,这好像是第一次看见与“骆光明死亡事件”直接相关联的光影,而显然朱炎的“撇清两人关系”态度,并没有让夏秋冬太高兴。   他反问:“怎么,怕警察查出来我俩关系,怀疑到我头上?”   朱炎却不假思索摇头:“我不怕警察,”顿了顿,“我是怕……他。”   夏秋冬皱眉:“谁?”   朱炎压低声音:“骆光明。”   夏秋冬差点气笑:“他都死了,你还怕他知道我们的关系?”   朱炎满面愁苦:“我主要是怕他头七还魂……”   “头七……还魂?”夏秋冬彻底无语,连气都生不起来了,“你这都是哪听来的鬼话。”   “啊,还有对邻居也要保密。”朱炎又认真补充。   夏秋冬:“……”邻居难道还会找还魂的鬼通风报信??   “当然会,”“恋人间的心有灵犀”技能被动触发,朱炎秒懂夏秋冬的无声拷问,一脸正色回答,“万一骆光明死后也有找人谈心的爱好呢,万一被他找上的邻居就是特别八卦呢,一个见义勇为的邻居,他死了也就不追究了,一个横刀夺爱的男人,他死也会从地底下出来缠上你的。”   夏秋冬安静了,过两秒,点点头。   朱炎长舒口气:“你终于听进去……”   夏秋冬:“死了还魂也要报复情敌,他爱你爱得还挺深。”   朱炎:“?”   夏秋冬:“我还横刀夺了他的‘爱’。”   朱炎:“……你吃醋的角度还能再刁钻一点吗!”   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1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谈恋爱了,好。男朋友不让公开,坏。   方遥没谈过恋爱,但如果仅从光影展现出来的,他愿意投夏秋冬一票——地下恋什么的,想想都不爽,如果是自己谈,肯定是走到哪儿公告到哪儿,最好全星系都知道那个人属于自己,从根本上杜绝对方被其他人觊觎。   不过话又说回来,自己会跟一个什么样的人谈恋爱呢……   方遥漫无目的发散思维,也没发散出个具体形象,末了思绪转了一圈又回到当前旅途,他才觉出朱炎逻辑里的问题。   就算骆光明还魂,第一个去找的也该是朱炎吧,朱炎不想着怎么保护自己,倒先想着给夏秋冬撑起防护网?   可这好像也不是全无道理,旅途刚开始的时间点就是骆光明头七回魂第一夜,那时的骆光明满楼乱窜,还真没有直接去801找朱炎。他明明知道朱炎住801,不是吗。   “在想什么?”空间里忽然再次响起夏秋冬阳光面的声音。   方遥微怔,放飞的思绪收回,视线才重新落在手中已打开的最后一个空盒。   “想问盒子都开过了,为什么这个空间还没消失?”阳光面自问自答,声音一如既往轻快,“因为时机还没到,时机一到,你自然可以离开这里。”   方遥总算被勾起好奇:“什么时机?”   阳光面偏偏这时卖起关子:“无可奉告哦,你只能等。”   方遥微微蹙眉,又环顾一下除了已经被打开的四个展台盒子再无它物的空间:“你说赢了游戏,就能找到我想要的东西。”   阳光面发出一声疑惑:“不是已经把我和朱炎的关系都拿给你看了吗?”   方遥:“……”   【旅途列表】   遥啊遥[闷闷不乐]   远在泳池里看实时监控画面的九星杀手:“怎么就他状态这么多变?”   不露白:“他确实有着远比其他旅行者强大的、更易于被旅途感知情绪波动的精神能量。”   九星杀手:“可是已经赢了游戏,进到屋里,一举拿下90%的4/4支线,他还有什么不满意?”   高速公鹿:“也许他只想要巧克力。”   九星杀手、不露白:“……”   等待漫长,不止方遥百无聊赖,同他一并困在这个空间里的“阳光面”也闲得发慌,那声音一会儿飘到左上方,一会儿飘到右上方,偶尔又是3D环绕立体音:“你的那些朋友动作好慢……”   方遥瞬间了然:“哦,离开这里的‘时机’就是其他人要完成一定的旅途进度。”   “……咱们还是聊点别的吧。”说多漏多的阳光面,果断转移对话领域。   方遥倒是无所谓:“比如?”   “比如——”阳光面故意拖长,下一秒那声音又猛地贴到旅行者耳边,“你觉得人会是我杀的吗?”   是不是,等看了后面光影就知道了。方遥懒得猜,躺下来找个舒服姿势,昏昏欲睡。   “没劲,”那声音见这个提不起旅行者兴趣,又换了另外话题,“那你喜欢过人吗?”   已经半闭的浅棕色眸子,重新睁开。   聊这个的话,云星仙女可以不困:“哪种喜欢?”   阳光面:“就是爱情啊,怦然心动。”   方遥:“没有。”   阳光面:“那你的人生好匮乏。”   方遥:“什么感觉?”   阳光面:“什么什么感觉?”   方遥:“喜欢。”   阳光面:“让我想想……怦然心动?小鹿乱撞?总之就是你想和这个人亲近,想和对方一直在一起,他高兴你就高兴,他难过你也难过,如果有别人也喜欢他,你会生气,如果有别人伤害他,你会想要把那个人弄死。”   方遥:“……”   阳光面:“懂了?”   方遥:“嗯,你在跟我自首。”   阳光面:“并没有!”   险些把自己聊成杀人凶手,阳光面彻底偃旗息鼓,再不想跟这个不上道的家伙说话。   方遥却在安静了一会儿后,忽然说:“我曾经想弄死过一个人。”   阳光面的声音没出息地又凑过来:“为什么?”   方遥:“因为他杀了我生命里最重要的人。”   阳光面:“后来呢,你把他弄死了吗?”   方遥:“我当时认为应该把他交给法律审判。”   阳光面:“所以法律判了他死刑?”   方遥:“没有。”   阳光面沉默片刻,问:“你现在后悔吗?”   方遥没说话。   “算了,”阳光面叹口气,“反正假如你足够幸运,以后还能遇见第二个重要的人的话,这回你就保护好他,别让自己再后悔。”   方遥想也不想:“我会的。”   阳光面:“咦?难道已经有这么个人了?”   方遥愣住,刚刚自己回答了什么?好像完全没过脑子,就那么自然而然说出口了。   耳边再次响起阳光面充满八卦探寻意味的声音:“你回答那一句的时候,在想谁?”   想谁?   自己有在想吗?   方遥躺在地上,望着幽暗如夜的空间上方,轻轻眨了眨眼,好像是想了的。   那是一张很熟悉的脸,夸人的时候笑,骗人的时候也笑,都那么灿烂又真诚。连带想起的还有那个人总说自己这个云星人漂亮,是仙女,可方遥觉得对方才好看,蜜色的,充盈着沉甸甸的暖意,像阳光下最饱满的麦穗。   ……   10F,超市。   罗漾还没搞清楚为何眼前突然出现两个程栋梁,就发现旅途围观列表里竟然多了五个ID,还都似曾相识。   狗舍的家伙进来围观干嘛?而且是谁给他们同意的围观申请?不可能,罗漾很快又否定掉了这种猜测,自家小队不用说,就连Smoke、一匹好人甚至当前围观的烧仙草、太岁神他们,也都知道于天雷曾经和狗舍的冲突,怎么会主动放这种目的不明的家伙进来围观。   所以是这五个人用了什么法子,强制性进来围观的?   正想着,还真收到了围观申请,却不是来自狗舍,而是来自勃朗宁和梦黄粱。   罗漾没理由拒绝这俩曾在列车上并肩战斗的,飞快同意申请,然后不再纠结狗舍那几个,而是迅速将注意力重新放回当前超市。   两个程栋梁已经打起来了。   谁也不让,又势均力敌。   拳拳到肉的声音充斥超市,张婉婷恐惧地躲在墙角,远离战场,却又忍不住把目光投向战场,目光在两个程栋梁之间不断来回,分不清谁真谁假。   罗漾也分不清,但他更想知道为何会出现眼前这样诡异的局面。难道是他们的综合完成度破纪录了,旅途便适时送来这种“惊喜”?   不给破纪录奖励就算了,还要再折磨一下旅行者是什么邪恶趣味!   更重要的是压根不明说需要旅行者在这样的“惊喜”面前做什么,是上去帮助其中一个消灭另外一个,还是静观其变,坐等两败俱伤?   一缕青烟悄然飘来,在仙女队长面前化作一尊三面佛造像,不久前才离开的邪佛身影再度回归,连同他每张脸上邪性的笑,于造像上方若隐若现:“姜驰艺,现在只有我能救你,你想让我吃掉他们哪一个?”   罗漾很难相信三面邪佛是真的回来帮忙,但还是抱着死马当活马医的态度问:“我该怎么选?”   邪佛竟真的指了一条明路:“选出假的那个,我帮你消灭。”   罗漾立刻又问:“哪个是假的?”   贪、嗔、痴的三张脸,转到“贪”的那一张,目光贪婪盯住罗漾:“做人不能太贪心,否则我就要先把你消灭了。”   罗漾见好就收,同时也明白了当前的“游戏规则”,那就是由他找出假的程栋梁,再让邪佛将对方消灭。   又一记重拳。   其中一个程栋梁终于被打到脚步虚浮,重重摔倒,不过凭借强悍的身体素质,他又迅猛起身,向对手发起反击。   罗漾心里一紧,这种对抗强度,随时都可能一拳打到致命要害,送对方归西。   似看出旅行者担忧,邪佛又贴心提醒:“时间不多,如果在找出假程栋梁之前,其中一个就已经被打死,你就只能烧高香祈求死的那个是冒牌货。”   罗漾紧盯恶战中的两个身影:“如果死那个是真的程栋梁,怎么办?”   三面邪佛笑了,缓缓道:“那么,你也会死。”   这根本就是随机赌运气。   任凭罗漾怎么观察,都不看出两个程栋梁有任何区别,不仅仅是外在相同,而是连说话的口吻、挥拳的架势都一模一样。   更无解的是他们仿佛都认定对方也是另一个自己,压根不怀疑为什么会有这样一个自己来和自己打架,哪怕是互殴间的言语挑衅,也都是“我挑衅我”。   一切缜密观察、逻辑推理在这一刻都派不上用场!   非说有什么值得庆幸的,那就是从张婉婷的表情里看,这位老板娘没陷入“有两个程栋梁也很正常”的怪圈,恐惧神情里逐渐掺杂上的焦灼,透露出她也迫切想分清哪一个是真的催债大哥。   “砰——”   “砰砰——”   才几分钟,两个程栋梁就都染了血,再健硕的体格也禁不住同样量级的拳头对轰。   “还没选好?”邪佛说着风凉话,“他们两个能坚持的时间可不多了。”   罗漾握紧拳头,额头渗出汗。   最坏的打算是赌运气,但在赌运气之前,他还是想试试另一个途径——   “老板娘。”仙女队长忽然看向墙角。   墙角里的张婉婷被喊得吓一跳,惊慌看过来:“什么?”   “我分不出他们谁是真的谁是假的,”罗漾问她,“你可以吗?”   张婉婷下意识摇头,可摇了一半,又忍不住去看那两个已经打到双双负伤的程栋梁。   罗漾投向她的目光渐渐变成笃定:“我相信你能。”   这话毫无依据,唯一的支撑点仅仅是张婉婷在这种诡异惊悚的情况里,仍放不下对程栋梁安危的担忧。   或许在程栋梁那里,张婉婷只是他一厢情愿的单恋,但在这一刻罗漾确认,张婉婷没有把对方放在那么淡薄的关系上,或许……也可以说是罗漾的期盼,他期盼张婉婷比所有人想的更在意程栋梁,在意到足以发现真假程栋梁间最隐秘的区别。   “如果我分不清,会怎么样?”张婉婷的声音充满不安。   “真的程栋梁有一半概率被活活打死。”罗漾说了实话,哪怕这会让对方更不安。   然而听完这话的张婉婷,却没了最后一点犹豫。   深吸口气,豁出去的她猛地冲进缠斗的两人之间,速度快到罗漾目光差点没跟上,而肉搏中的两个程栋梁也猝不及防。   只见张婉婷凭借身形优势,钻进两人对轰的战斗缝隙,一把抓住其中一个程栋梁的衣领,将对方脖子上挂的吊坠从衣领里扯出来。   罗漾知道张婉婷戴着程栋梁给的菩萨牌,但从不知道程栋梁脖子上也有东西。   两个程栋梁瞬间罢手,一个随便张婉婷扯吊坠,一个收回拳头生怕把人误伤。   罗漾没从两人反应里看出破绽,却看清了那被张婉婷扯出来的同样是个翡翠吊坠,形状像是一个……法器?   “金刚降魔杵,”张婉婷语速飞快给了罗漾答案,“程栋梁说自己以前看场子,算捞偏门,现在……”   说到一半,她忽然抬头看这个程栋梁。   四目相对,后者明白过来,主动接话:“现在我帮金融公司催债,虽然踩在灰色地带,至少有那么点改邪归正的意思,所以戴个金刚杵在身上,万一……”   “万一哪天脑袋一热,又想往邪路上回,就让金刚显灵给我一杵子。”另一个程栋梁毫无预警抢话说完,竟也扯出了自己脖子上的吊坠。   罗漾愣住,下意识看张婉婷。   张婉婷也茫然了,看看这个程栋梁,再看看那一个,纠结起来。   罗漾原本充满希望的心,很难不往下沉。显然张婉婷想用金刚降魔杵吊坠和吊坠后面的“秘密”来测试两个程栋梁,结果两位都对答如流,完美满分。   可下一秒,张婉婷眼底闪过不甘心,就像是非要较这个劲,在罗漾和两个程栋梁都没反应过来之际,她忽然松开手里吊坠,就近捧住这个程栋梁的脸,踮起脚,把自己往前送。   被扯出吊坠都没什么反应的程栋梁,却在被捧住脸的瞬间僵住身体,肉眼可见的慌,等到看到张婉婷要亲上来,更是吓得直接双手用力握紧对方肩膀,生生将越来越靠近的老板娘按住:“你……不是……我的意思是,你冷静一下……”   太过“扑面而来”的鉴别方法,直接给讨债大哥整不会了。   罗漾却一瞬惊喜,这种反应才很对啊,一个追人认知还停留在给生病女孩子送雪糕和罐装八宝粥的男人,对主动送上来的吻只会慌,所以这个是真的程栋梁?   张婉婷却在此时挣脱开肩膀上的禁锢,果断转身,走向另外一个程栋梁。   罗漾错愕,目光随着她移动。   另一个程栋梁的金刚杵吊坠已经被他自己翻出来,不用检查了,所以张婉婷来到对方面前,直接“捧脸杀”。   第二个程栋梁同样浑身僵硬,几乎一比一复刻般抬起手,眼看就要按住张婉婷肩膀。   可另一股力量比他更快。   先前那个程栋梁飞身过来直接把张婉婷抓开,老鹰抓小鸡似的,一把就将人提得远远,与第二个程栋梁拉开足够安全距离,才把人小心翼翼放下,然后气息不稳甚至带了点气急败坏地和她说:“你就不能换个鉴别方法?逮着哪个都往上亲也牺牲太大了!”   张婉婷怔怔看了他两秒,噗嗤乐出声,而后转头看向罗漾,弯弯的眼眉还带着未散的笑:“这个,真的。”   罗漾呆愣一瞬,接着毫不怀疑重重点头。   因为如果另外一个程栋梁是真的,早在张婉婷想亲这个时,他就扑过来阻止了。   仙女队长:“邪佛,吃那个。”   狂风骤起,三面邪佛的造像瞬间腾空,悬至假程栋梁头顶。假程栋梁神色惊变,想逃,笼在造像阴影下的身体却动弹不得。   真正的三面邪佛消失,可又没有完全消失,因为他的影子还映在墙壁上,像某种巨大而扭曲的怪物。   而后,那影子慢慢撕裂,就像撕开一张地狱深渊般的巨口。   假程栋梁连挣扎的机会都没有,就被邪佛之影吞没殆尽。   一切发生得太快。   待到罗漾回神,超市内已尘埃落定,再度清晰起来的视野里只剩自己,和那边面对面站着的张婉婷与程栋梁。   邪佛又走了?   危机也度过了?   “喵——”一声猫叫从天而降。   罗漾下意识伸手,接住了黑白相间的毛团子。   “你们都傻愣在这里干嘛喵~”猫猫不懂,猫猫疑惑。   紧接着就一股脑抱怨起9F的何刚让它回6F谷守财那里,结果谷守财又让它返回10F这里,它明明只是一只猫,却把它当驴用,而且驴还有胡萝卜呢,自己连个小鱼干都莫得!   罗漾也没小鱼干,只好不断给奶牛猫顺毛:“所以何刚那里没事?”   奶牛猫舒服地眯起眼:“没事,什么都没发生喵~”   罗漾:“谷守财那边……”   “他舒服得很!”奶牛猫没好气道。   原来在离开9F后,乔治就回了方遥那里,原本只想休息,结果发现方遥躺在一个奇怪的小黑屋,周围只有四个空盒,半空里还时不时响起奇怪说话声。   当然这些对于乔治都无所谓,它只想舒舒服服睡一觉,谁料无良的谷守财又给了它一堆新信息,居然再次使唤它回来这十楼!   “你能不能告诉他,猫也有猫权,我要休息喵——”乔治含泪传递完新信息,发出第二次控诉。   罗漾也想让猫猫休息,于是看了看旅途信息,目前主线70%,隐藏线80%,四条支线90%、90%、80%、90%,以上内容大部分都经过猫猫和武笑笑的电话机汇总到了自己这里,其他伙伴们应该也都知晓了七七八八,如果非说还有什么需要乔治传递的,好像就是又增加20%进度的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不太清楚什么情况……   “队长。”耳内忽然想起武笑笑声音。   罗漾:“嗯。”   武笑笑打过来是想说一匹好人和Smoke那两边,结果才知道,乔治已经先一步过来传达了好人消息,于是重点说起Smoke。   罗漾认真听完,再次确认:“许尘手上的金珠消失了?”   “对,”武笑笑说,“Smoke判断出了他的失忆,接着旅途推进,他手上的金珠就没了,等我想再进一步问情况,电话忽然中断,再也联系不上。”   罗漾问:“那金珠消失的时候,许尘什么反应?”   武笑笑:“Smoke说他哭了。”   罗漾:“哭了?”   武笑笑:“也不知道算不算,就是很安静地落了一滴泪。”   罗漾不再说话,陷入漫长思索。   落泪这样的情绪反应,代表什么?会不会在隐藏行程推进的那一刻,在Smoke又一次重复骆光明已经死了的那一刻,失忆的鬼魂已经把一切想起来了?   可是想起伤心到落泪的记忆,或者说想起骆光明已经死亡的残酷现实,为什么金珠手链会消失?还是说……在续上失忆的空白后,这个手链本就不应该继续存在?   脑内蓦地一闪,罗漾似乎已抓住那抹能解开疑问的灵光。   朱炎让夏秋冬隐藏帮自己养守宫的事,因为不想暴露两人关系,怕头七还魂的骆光明找夏秋冬麻烦。可是头七还魂的骆光明,最想要找的不应该是生前“爱而不得”的朱炎吗?然而真实情况却是,头七回来的恶鬼满公寓乱窜,仿佛在楼里迷了路。   一个朱炎住的801就那么难找吗?   还是说……有什么在保护着朱炎,不让他被回魂的恶鬼找到?   刚趴在地上小憩片刻的乔治,忽然接收到来自人类的目光,霎时警惕:“?”   罗漾微笑,伸手摸摸它耳朵,又挠挠它下巴:“能不能再去4F跑一趟?”   奶牛猫“嗷呜”一口咬向那只邪恶的手,它就知道!   罗漾躲得飞快,毫发无损,然后继续笑容可掬:“乔治最棒了。”   奶牛猫才不吃这套:“别以为夸我一句就……”   罗漾:“黑白分明,猫中贵族。”   奶牛猫:“……”讨厌,这个人类总有新词儿!   十分钟后,4F。   Smoke没辙地看着飘在天花板一角的许尘。   在金珠消失后,幽魂就陷入了这种“失神”状态,具体表现为对外界的一切声音都再无反应,恍惚地飘到天花板上,任凭Smoke用尽浑身解数也没法让他重新开口,仿佛本就抽离身体的灵魂被第二次掏空。   乔治就是在Smoke进行最后一次努力时来的,彼时的Smoke正在问鬼魂:“金珠消失,是不是意味着你已经放下那个人渣,对那段感情释然了?”   然而鬼魂依旧安静。   接着乔治出现,带回了仙女队长的话——   “姜驰艺说第一次发现许尘手腕上有金珠,是在特殊任务【平平无奇的祭奠】完成之后,那一刻旅途时间快进到零点,然后定格,许尘就忽然出现被方遥抓住了……”   “那时的旅途其实已经越过‘分界点’,进入了另外的空间,就是从‘澜霓公寓’变成‘烂泥公寓’,只不过旅途信息是在你们走出402乘上电梯后才珊珊而来……”   迅速领会罗漾意图的Smoke接口:“所以那时的许尘已经是失忆后的了。”   “对喵~”乔治点一下猫猫头,“姜驰艺说这个许尘的记忆点还停在骆光明死之前,所以他忘记其实自己已经把手链送给朱炎了,在骆光明死后……”   “送给朱炎”四个字,让一切豁然开朗。   所以朱炎才会带着刻有“XL”的金珠,因为那手链本就是许尘的;所以许尘在想起一切后,金珠才会消失,因为自己的手腕本就应该是空的,那手链已经送出去了。   鬼魂的手链竟然会在活人手上形成实物?   罗漾没法给出科学解释,但或许可以试着回答……   乔治一字不漏转述着罗漾的原话:“旅途是情感投射,可能现实中朱炎手上就没有金珠,也可能那条来自鬼魂的手链只有他自己看得到……”   至于许尘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手链送给朱炎,不等乔治说完,Smoke已经明白答案。   他再次看向天花板,这一回,言简意赅:“你想保护朱炎。”   久违地,幽魂终于有了反应,垂着眼睛,静静望下来。   斧头吊坠也随之投射——   “送给我?”光影里的朱炎懵逼地看着自己手腕上多出的金珠皮绳。   许尘说:“他头七一定会回魂,戴着这个,他就找不到你了。”   他?   骆光明?   Smoke虽然有预感光影的时间线应该在骆光明死后,但真正看见,还是格外重视起来,想从一人一魂的脸上找出些凶手的蛛丝马迹。   真让他找见了。   朱炎的脸有一点肿,仔细看还有不太明显的淤青,像是才被人打过没两天,但不严重,估计再过一天半天就基本没痕迹了。   该不会是骆光明死亡当天,两人还发生过肢体冲突?   “头七回魂?”朱炎光听这四个字就感觉后背飕飕凉风。   许尘叹口气:“总之你把手链戴好就对了。”   朱炎再不敢敷衍,认认真真把金珠在手腕上摆正,求安心似的又确认一遍:“戴着这个,就能躲过他?”   许尘点头:“嗯,我们做鬼的眼神都差,尤其刚死的,头七回魂什么都看不清,只能凭气息认人,这是他送我的手链,你戴着,他会以为你是我……”顿了顿,声音落寞下来,“他不会想要找我的,所以一定会避开手链的气息,去别处。”   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1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当年的手链,迷了人的心,现在的手链,迷了鬼的眼。   光影的最后,朱炎问那缕幽魂:“你死这么久都要一直戴着的东西,现在真舍得送给我?”   许尘回答他:“我想保护你。”   不是保护前任的现任,而是保护一个午夜里敞开心扉的朋友,一个公寓里莫名投缘的邻居。   支线行程3/4:【好邻居】(+1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楼里搬来一个学习超级刻苦的同学,好像是应届生,我观察许多天了,今晚夜色很好,月黑风高,我决定去会会他。   光影结束。   Smoke不想承认自己被触动。哪怕中间夹着个骆光明,朱炎和许尘仍然在用真心同对方交往。人和人遇见,然后成为朋友,然后肝胆相照——曾几何时,Smoke也如此天真过,但在换来一身一脸的伤痕后,他就将之全盘推翻。   不过最近离开“送你上路”,成了自由人,又与某个“软心大神”临时搭伙后,Smoke便把这句话重新捡起来了,不过要加一个限定条件——好的人和好的人遇见,才能成为朋友,才能肝胆相照。   嗯,好的人。   402已完全恢复凶宅的昏暗,Smoke却没忘还飘在那里的许尘,既然对方连骆光明死后的记忆都有了,那么骆光明的死亡内情,幽魂一定知道,哪怕当时不在场,以他对骆光明的感情也一定会追查个明白。   哪知道Smoke刚开口喊了一个:“许……”   一阵阴风席倦,幽魂原地消散。   Smoke:“??”   旅途什么意思?物理意义上阻断对NPC的继续挖掘?   那接下来还要让他干什么,总不能是在这个凶宅里干等吧?   还没摸着头绪,吊坠忽又显现光芒,投射出的却是Smoke从没见过的——   [super围观]泰迪:我靠?你们什么情况!   [super围观]藏獒:老子看个回放回来,你们除了主线,剩下四支线一隐藏都他妈90%了??   [super围观]雪纳瑞:主线也只剩30%,我还想出点坏主意给你们引入歧途呢,早知道就不看回放了[现在就是一整个大后悔]   [super围观]喜乐蒂:……   [super围观]AF-hound:雪纳瑞,心里的坏主意不用说出来,尤其不用拿super票说给险些被坑害的当事人听。   Smoke:“……”他初来乍到,对漂流大厅知识储备有限,所以这地界儿不光能“强制围观旅途”,还能让旅途中的人看见围观者说的话?   观赏间九人才看完回放集体返回当前实时画面,烧仙草、太岁神、勃朗宁、梦黄粱也是第一次见识到[super围观票]所谓的“互动功能”。因此不是围观就能向旅途内的人发话,而是持票才能把自己的发言给旅途中看见,且要不要让旅途中看见的主动权在持票者,比如狗舍五人从进来围观到看回放全程,聊天内容都仅限于观赏间可见,如今回到当前画面,才挂上“super票”前缀,与罗漾六人“开启互动”。   可惜分散在各个楼层的好烟仙女小队,并不想对这吊坠突然投射的怪言怪语给出回应——   4F,Smoke,皱眉看着围观发言,并开始很自然给每一个ID配上对应狗脸。   8F,于天雷,第一百零一次后悔当时去招惹这群家伙,怎么还追到旅途里来了,真是阴魂不散!   7F,武笑笑,压根没在围观发言上多停留,一直忙着拨打好人电话,没错,好人那边又打不通了。   10F,罗漾,在看见【我在四楼等你】推进到90%后,坐下来重新在脑内梳理全部剧情,寻找后续行程的突破。   6F,受困封闭空间并被告知只能等待时机的方遥,躺地上躺得有点舒服,又睡着了。   至于再次失联的9F——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5/5:【平平无奇的一次选择】   漫长的无所事事后,一匹好人终于像罗漾说的那样,迎来了独属于他的使命任务!   但是要选择什么?   一匹好人左右张望,楼道里空空如也啊。   再看一眼吊坠投射,【平平无奇的一次选择】……鬼才相信平平无奇!   等一下,好人刚沸腾的热血又有点冷却,这该不会是其他伙伴触发的任务,只是自己这边同步显示了吧?毕竟自己什么都没做啊,怎么就忽然弹出任务了?   泳池里。   “因为触发这个特殊任务需要达到的条件已经完成了。”九星杀手回答了来自不露白的相同问题。   金钱豹看一眼后台数据:“主线进度达到70%,隐藏和四条支线都要达到90%?”   “对,”大海星摊开小肉手,“推进到这里,最后一个特殊任务必然触发。”   同时看4F和9F的画面会更清楚,前一秒4F的Smoke将【我在四楼等你】和【好邻居】推到90%,后一秒9F的一匹好人就从狗狗剪影吊坠里投射了5/5特殊任务。   然而画面里的一匹好人已经“自我说服”,认定这任务是其他楼层伙伴的,于是重新坐下来,继续之前正在琢磨的事儿。   那就是根据笑笑和奶牛猫共同带来的信息,整栋公寓里的人物关系好像都清楚了,就连许尘和骆光明这条隐藏线的秘密都挖掘得差不多,那剩下的行程还能是什么?只可能是骆光明死亡当天的情景了。   问题是这种信息谁会透露?每个住户都贡献出了自己的秘密,却唯独对那一天发生的事守口如瓶,至少现在还没有任何愿意讲的迹象……   “唉——”一匹好人长长叹口气,要是能像之前他和Smoke阴差阳错重回“骆光明死亡现场”那样,再给他个机会回到“骆光明死亡当天”就好了,直接亲眼目睹凶手作案过程,如果没有凶手,也可以亲眼见证骆光明脚滑失足坠亡全过程。   “唉——”一匹好人又发出第二声叹息,深知自己的异想天开,还重回死亡当天,想得倒美……   “咻”地一个人影跑过走廊。   一匹好人惊得跳起,发誓从消防门缝看见了那个影子,而且真真切切听到脚步声。   他飞快打开门从楼道冲进九楼走廊,可眼前除了三家住户的防盗门,什么都没有。   难道看错了,也听错了?   一匹好人不信邪地往前走,从901门前走到902,又想继续走向903。   身后忽然再度传来脚步声。   一匹好人猛地回头,这次他清楚看见半敞的消防门外,一个熟悉的身影站在楼道里。   骆光明?!   身材修长,气质斯文,尽管面容略显憔悴,似乎情绪不大好,但比陈尸楼梯间时还是好看多了。   可是怎么会在这里、在此刻见到活的骆光明?   还是说这依然是骆光明的鬼魂,只是伪装成了“活人”?   可是为什么要伪装?勾引自己入陷阱?问题是不管骆光明以何种形态出现,是死是活,是人是鬼,作为主线核心NPC,甚至可能是最终BOSS,任何一个旅行者都不会放过吧?   一匹好人不再犹豫,快步走向走廊尽头的消防门。   “喵喵喵~”突如其来的猫叫却又在后方响起。   一匹好人脚下一顿,循声回头。   奶牛猫乔治在另一端的电梯间里探出头,琉璃一样的猫眼,静静望过来。   “罗漾让你回来的?”一匹好人问。   然而奶牛猫只看着他,不说话。   楼道里的骆光明忽然转身,一步步往楼上走。   一匹好人怎么能让这好不容易等来的机会错过,说不定这就是9F那个“重要使命”,他一边飞快往消防门跑,一边回头和乔治喊:“你先在这里等等我——”   乔治却在“喵”一声后,转身回了电梯,显然也要走。   这本该是个很容易的选择,乔治这次不传话,下次可以再来,而且还有笑笑的电话机呢,怎么都能联系上,但突然出现的骆光明,很可能错过了这次就再没下次。   可明明想得这样清楚,一匹好人却在突如其来的“微妙感”里迟疑了。   那种“微妙”就是来自于……选择。   一匹好人再次调出旅途信息——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5/5:【平平无奇的一次选择】   一边是骆光明,一边是乔治,突然意识到自己陷入“选择”的一匹好人,后知后觉醍醐灌顶。这个特殊任务,就是给自己的。   观赏间的烧仙草都快急死了,从围观视角可以明明白白看见其他楼层都没弹出特殊任务,只一匹好人这里有,但问题是他知道没用,狗舍那几个缺德家伙压根不愿意用[super围观票]去提醒一匹好人,在这种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时候倒是有了“集体默契”。   骆光明的身影已在消防门视野里消失,只剩上楼的脚步声一点点远离。   奶牛猫完全进入电梯,正优雅乖坐,等待电梯关门。   一匹好人忽然有种预感,他必须立刻马上毫不犹豫做出选择,否则两个选项连同完成特殊任务的机会都将离他而去!   心里有个声音在大喊:陈烁你还在等什么,去追骆光明啊,他才是BOSS!   可立刻又有另外一个声音反驳:不对,正常情况都会去选骆光明,所以骆光明一定是陷阱,乔治才是正确答案!   被反驳的声音又再度反驳回来:万一旅途预判了你的预判呢,知道你会警惕骆光明陷阱,选择乔治,于是反而把乔治设为陷阱,骆光明才是任务!   【旅途列表】   我是一匹好人[心神不宁]   “都别吵了——”一匹好人头痛欲裂。   【旅途列表】   我是一匹好人[濒临崩溃]   泳池里。   九星杀手望着画面中陷入挣扎的旅行者,像在和身旁的两位解释,又像在自言自语:“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选对,他将带着所有人一起回到‘骆光明死亡之日’,踏上最后的真相之旅……”   “选错呢?”高速公鹿心急地问。   不露白再一次瞥向过于激动的鹿角青年。   九星杀手本来也要继续说:“选错,其他楼层的人无非是绕另外一条更漫长的路去往‘骆光明死亡日’,但这个选错的旅行者,只能永远困在9F的黑夜里,再没机会离开旅途。”   高速公鹿:“哪怕其他人找到了出口?”   九星杀手:“是。”   画面里的旅行者,已在他们说话时做出选择。   只见一匹好人忽地向后转,铆足全身力气以最快速度向着即将关闭的电梯门冲刺!   高速公鹿惊讶发现旅途列表里对方几秒前还[濒临崩溃]的状态,竟在他们没察觉时已经变成[理智]。   不是一时冲动,不是热血上头,选择乔治是一匹好人在理智下做出的坚决判断!   因为就在即将彻底抓狂的那一刻,他想起了笑笑在电话里转述的,来自罗漾的叮嘱——   【……所以让我告诉你,别紧张,耐心等待就行,正好你可以趁这段时间把主线、支线、隐藏线截至目前拿到的所有信息记住,包括他让乔治特意跟你强调过的一些事件细节,也许等9F出事时,这些都用得到。】   乔治特意强调过什么细节?   【朱炎有一条刻着“XL”的金珠手链,别忘了喵~】   【和许尘一起自杀的小兔子不乖,是麻久友的女儿,别忘了喵~】   【程栋梁是第一个发现尸体并报警的,别忘了喵~】   【喵……】   【喵……】   【喵呜,说得我口都渴了,最后一条,猫猫能通灵,别忘了喵~】   猫猫,能通灵。   一匹好人不知道乔治要带自己去哪里,但那一定是个只有猫猫才能带自己进入的“通灵时空”!   电梯门“叮”一声完全关闭。   最后关头冲进来的一匹好人,靠坐在轿厢里,气喘吁吁。   坐姿优雅的奶牛猫“喵”了一声,仿佛在说“欢迎光临”。   旅途信笺翩然落下——   致我是一匹好人: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5/5【平平无奇的一次选择】   恭喜回到“骆光明死亡之日”!   落款:九星杀手(小星星印章)   一匹好人困惑看着信笺,怎么完成任务没有“称号”或者“开盒子机会”这种奖励了?还是说下面那句奇怪的“欢迎回到‘骆光明死亡之日”就是奖励?   等等,难不成真让他随意想的美事成真,旅途要送他回到骆光明死亡那天?!   恭喜一匹好人同学,答对了。   轿厢忽然剧烈颠簸,奶牛猫倏地消失,更恐怖的是一匹好人眼睁睁看着脚下的轿厢地面,在“咔咔”巨响里不断开裂,转瞬遍布蛛网般的缝隙,裂开最大的一道已经让他半条腿掉进去!   不过也没全答对,因为旅途不是送好人一个,而是送全体旅行者。   同一时间,或者说就在完成特殊任务的这一刻,整栋公寓楼的地板都开始出现裂缝,裂得最快的是10F,一匹好人这边掉下去半条腿的时候,10F的楼板已经全部断裂坍塌!   天降横祸的罗漾跟着楼板碎块一起下坠时还是懵的,他没干什么坏事啊,就是哄着乔治又帮自己去跑了一次腿……做人果然不能欺负猫猫! 第218章 澜霓公寓(四合一)   “轰隆隆——”   震耳欲聋的坍塌轰鸣里, 罗漾的下坠速度却慢慢减缓了,到最后他几乎是平稳落在一片空地上的。   周围有点暗,但隐约可见一点……染着冰蓝的浅棕色?   “方遥!”罗漾的声音在黑暗里无比喜悦洪亮。   但回应他的是此起彼伏的——   武笑笑:“队长!”   Smoke:“罗漾。”   于天雷:“你能不能看看我们。”   以及本想回应但没插上空隙的云星仙女:“……”   眨巴几下眼, 罗漾的眼睛总算适应黑暗,这才看清身旁除了方遥,还有其他队友。   “这是哪儿?”罗漾问。   武笑笑摇头:“不知道,忽然之间楼板就塌了。”   “你的楼层最高,所以最后一个掉下来。”Smoke分析。   等一下,罗漾重新数了一遍人头:“一匹好人呢?”   “掉下来就没见到。”方遥主动回答。   罗漾意外看自家仙女,这么时候变这么积极了?   方遥视线则落在对方嘴唇上, 能是甜的吗?   “喵——”   一声猫叫毫无征兆划破寂静,还没等五人反应过来, 一个毛茸茸的影子已经咻地从他们脚边掠过。   “那是乔治——”紧随而来竟是一匹好人的声音。   循声望, 只见一个身影由远及近, 正激动地朝着这边狂奔。   “可算跟你们汇合了!”与五位伙伴汇合的瞬间,一匹好人险些喜极而泣, 但紧迫的当前形势不允许, 眼看那边的乔治就要跑没影了, 所以他飞快道,“快跟上乔治, 它会带我们回‘骆光明死亡之日’!”   骆光明死亡之日?   众人面面相觑, 这还等什么, 立刻随好人一起向着乔治跑酷的方向追击而去!   黑暗的空间仿佛没有尽头, 凛冽风声从耳边呼啸而过。   突然,跑在最前面的奶牛猫发出前所未有的奇怪叫声:“喵呜喵呜~~”   紧跟着光线大亮, 周围一切景物赫然清晰, 竟然是澜霓公寓一层大厅!   他们真的跟着猫猫回到了案发日?   骤然停住的六人站在公寓一层大厅中央, 抬头便能看见程栋梁小宾馆敞开的大门,门里前台墙壁上挂着的时钟日历不再定格,时间正一分一秒走着,显示晚上七点多,日期却不是骆光明死亡当日,而是……前一天?   身后他们跑来的黑暗空间完全消失了,只剩普普通通的公寓大门,而前方全速跑酷的乔治也不见了,取而代之是楼梯间门口舔着爪的猫猫,它似乎看不见大厅中央站着的六人,舔完爪,便踩着优雅猫步转身回了楼梯间。   一股不可抗力推着旅行者们跟上去。 --余口惜口蠹口珈T   楼梯间里,猫猫已经抱着角落亮着的小巧莲花灯在玩了,或者说“蓄意破坏”更恰当,连啃咬带腿踹,就像捕猎什么小动物似的。   没一会儿莲花灯就被啃得不成样子,原本亮着的灯芯也一闪一闪,最后不堪重负,啪地熄灭。   “这是什么意思?”于天雷不解,“咱们不是已经从金铭锋那里知道了莲花灯是乔治弄坏的,旅途为什么还要带我们再亲眼看一遍?”   “完成5/5任务的那封信笺和我说,‘恭喜回到骆光明死亡之日’,”一匹好人思索道,“所以旅途可能是要带我们重走一遍骆光明的死亡路。”   于天雷还是没想明白:“这又和乔治破坏莲花灯有什么关系?”   罗漾定定看着那盏已经熄灭的莲花灯:“也许这就是开端。”   骆光明的死亡,在他死的前一天,已经拉开序幕。   方遥还在认真考虑甜不甜的问题,忽然发现破坏完莲花灯的奶牛猫朝自己方向看过来。   拥有[乔治不是人]称号的方遥好像与这只猫有某种能量感应,于是他稍稍收回思绪,试探性叫了一声:“乔治?”   奶牛猫吓一跳,都变飞机耳了,眼睛警惕张望,却又茫然地找不到人。   “你吓唬我干嘛喵——”另一个乔治声音在空气里响起。   方遥微怔,罗漾五人同样也能听见。   什么情况?地上猫猫的心声?   可下一秒他们又推翻了这一结论。   因为空气里的乔治声音竟然开始哄地上的奶牛猫:“乔治勇敢,不怕不怕喵~”   ……所以地上这个猫猫是骆光明死亡前一天、公寓里破坏莲花灯的猫猫,而空气里这个只能听见却看不见的乔治,才是先前那只带他们回到死亡日的通灵猫猫?   破坏完一楼莲花灯的奶牛猫已经窜上二楼。   看不见的乔治催促:“还愣着干什么喵,跟上去啊喵~”   好烟仙女小队只得跟上。   然后就这样一路跟着奶牛猫把莲花灯从一层破坏到八层。   旅行者们实在忍不住了,直接问通灵乔治:“为什么要破坏莲花灯?”   没想到空气里的通灵猫猫声还真给了他们回答:“因为莲花灯能给死去的灵魂引路,但也不是所有灵魂都能引,那些有执念、有怨念的,那些枉死的灵魂,他们盘桓不去,终日游荡在躯体死亡之地,即便亮着莲花灯引路也不会离开。”   “这样说就更没必要破坏莲花灯了,”罗漾疑惑,“亮着莲花灯,想走的灵魂走,不想走的、有执念怨念的灵魂就继续留下,不是吗?”   “不是的喵~”通灵乔治说,“这栋楼里没有需要引路的灵魂,只有四楼那些困在自杀之地的幽魂,他们本来乖乖待在402里,实在无聊了才出来飘荡,又因为眼神不好,胡乱转转就回去,可有了这些莲花灯,他们便会不由自主被光芒吸引,聚拢到莲花灯旁流连不去,元潮、潘俏枝那两个笨蛋还把灯从一层摆到十一层,这不故意想让402那些家伙聚在楼梯间里不散嘛,公寓电梯本来就爱坏,大家经常走楼梯,岂不是变相提高本楼住户撞鬼概率?喵?”   好烟仙女小队:“……”不光有道理,还十分有大局观和主人翁家园意识的责任感。   不过如果罗漾没记错,莲花灯只破坏到八楼,九楼、十楼、十一楼在骆光明出事时都还亮着。   他正想问为什么,空气里通灵乔治的声音突然飘远:“只能陪你们到这里了,接下来的死亡之路,你们自己保重喵——”   几乎同一时间,楼梯间里破坏完八楼莲花灯、正准备继续往楼上窜的奶牛猫,突然冲到消防门前,弓起背,一边炸毛一边从喉咙里发出恐吓般的猫叫,仿佛看见了什么可怕敌人。   罗漾六人转头,顺着半敞开的消防门,看见了走廊里的骆光明。   男人的状态很差,脸色憔悴,神情阴郁,像是连日没有休息好,又像是除了失眠外还被更恶劣的情绪困扰。曾经光影里那个温和干净的学长在他身上没留下半点影子,哪怕是光影后面已经在澜霓公寓找到朱炎的骆光明,第一、二次上门时,精气神也远没有现在这样糟糕。   他没有站在801门前,而是隐匿在距离消防门更近的幽暗处,那是走廊灯光的死角,是801猫眼看不到的范围,他的身体融在黑暗里,仿佛只剩一双布满血丝的眼睛,漂浮在那里静静窥视着前男友的家。   这画面谁看了都会觉得不寒而栗。   然而801内的应届生一无所知。   因为骆光明既没上前,也没敲门,他只是转身走进了楼梯间。   本就炸毛的奶牛猫在消防门被男人打开的一瞬就彻底应激,慌不择路四下逃窜,眨眼便窜下楼梯,消失在下层楼道里。   这样的反应或许不全是因为曾被对方下毒,更因为此刻男人周身散发的低压,哪怕旅行者们都能感觉到某种濒临疯狂的危险,何况是敏锐的小动物。   越压抑,崩坏的时候越恐怖。   所以当骆光明在楼梯间里拿手机给朱炎发信息时,罗漾竟然下意识希望朱炎能回复,至少给这个看起来已经快要做出极端事情的男人一个缓冲情绪的出口。不是为骆光明,是为朱炎自己的安危。   男人发出的信息内容与他此刻的状态截然不同,轻松随意得就像下了晚课,偶然想起约朋友:见个面吧,请你吃饭。   过几分钟,信息提示音在楼道响起,朱炎真的回了:已经分了,吃饭不合适,如果你是觉得上次咱俩互殴有点难堪,那就当没发生过,咱们还是和平分手。   朱炎会回复信息已经够让人意外了,等旅行者们看清骆光明手机屏里的内容,更是诧异。   曾经从校园落荒而逃的学生连“分手”两个字都不敢在短信里说,如今的字里行间却再不见半点畏惧,甚至是坦然而平和的,他真的已经把这个糟糕的人和那段糟糕的感情放下了。   然而这却是不甘者最痛恨的。   楼道里的男人仰头深呼吸,极力压抑着快要失控的情绪,缓了半天,才能让身体重新放松下来,一个字一个字输入回复信息:别再说我们已经分手了,别再说分手这个词,我会发疯。   发送完,男人又补发了第二句:朱炎,你不会想看到我发疯的。   也就是朱炎有耐心,竟然还能继续与他讲道理:你有时间在这里纠缠我,不如去给许尘烧点纸,他才是你最应该道歉忏悔的。   骆光明阴霾的脸上陡然升起一丝希望:我忏悔了,你就愿意继续和我在一起?   这一次朱炎沉默的时间格外长,好烟仙女小队隔空都能感受到应届生无语的心情。   终于,信息提示音再度响起。   来自朱炎的回复理智而坚定:我们不可能了,我会开始新的生活,我的人生要朝前看。   他没透露夏秋冬的存在,可旅行者们都知道,那个又美又能打的女装大佬就在这个“新的生活”里。   “一段健康的恋爱真的很重要啊。”对比朱炎前后的反差,于天雷有感而发。   楼下忽然传来脚步。   六人循声望去,看见一个疲惫影子拖着沉重脚步走上八楼楼梯。   难得七点多就下班回来的可怜打工人,田野。   “破电梯,天天坏……破工作,真不想干了……破领导,迟早做假账把自己做进去……”本就被工作掏空的身体,爬楼梯爬得想死,碎碎念的声音不大,但怨念极深。   总算快要爬到八楼,背都累得直不起来的田野,低头提前在包里找家门钥匙,钥匙找到了,人也上来了,才看到消防门前站着的男人身影。   骆光明仿佛没听见周遭响动,只低头看了最后一眼朱炎发回的信息,接着慢慢把手机收回口袋。   天天加班、每日只短暂回公寓补眠的打工人,似乎完美错过了骆光明之前的每一次上门骚扰,就连走廊里偶遇都没有过,所以此刻投向男人的眼神很陌生。   但陌生里又带一丝天然防备,毕竟这人堵在自己住的八楼,而且楼道昏暗,男人的表情看起来也不太好。   脚下默默转动,田野继续往楼上走,不想惹任何麻烦的打工人本能远离危险,假装自己只是一个无关过客,宁愿晚一点等奇怪的男人走了再更安全地回家。   估计他也没料到,男人竟然跟着上楼来了。   眼见着田野的背影越来越僵硬,骆光明也越来越近,终于到了九层半楼梯转角,豁出去的田野猛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想质问对方到底要干什么,却被不耐烦的骆光明一把推搡开!   田野毫无防备,被加班掏空的身子骨本就脆,踉跄着狼狈摔坐到地上,手里的钥匙掉了,找完钥匙后还没来得及拉上的包,里面的东西也洒了一地,保温杯,卡包,发票,几个燕尾夹,计算器……   骆光明阴沉的眼底闪过痛快,没了挡路的人,他继续上楼。   田野望着他消失的身影,惊恐而茫然,缓了好半天才恨恨骂一句:“有病吧。”   罗漾看到这里完全懂了。无所谓这个挡路的人是谁,骆光明只是想找个方式泄愤,朱炎的连番拒绝让他再没心情伪装平日的温良恭俭让,田野不过是倒霉撞在了枪口上。   骂完人了,田野仍气不顺,三两下把散落在地的东西捡回包里,郁闷地下楼回家。   光顾着生气的他,没注意到计算器被摔掉了一个按键。   而那个小小的方块,就静静躺在九层半转角平台。   于天雷:“原来田野没敷衍我……”   还真就是在楼梯间里摔了一跤,摔掉了计算器按键也没注意。   武笑笑:“但他也没和你都说实话。”   不是什么加班回来太困了在楼梯间里恍惚摔倒,而是被骆光明推倒的。   “为什么不说实话?”Smoke搞不懂田野隐瞒的理由,“就算骆光明是第二天踩到按键脚滑摔死的,也纯属意外。”   “不想惹麻烦吧,”一匹好人能共情,“打工人已经很苦了,当然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你看他刚才,就因为骆光明堵在消防门口,连家都不回了,躲着往上走。”   所以他不承认骆光明死的前一天,见过这个人,更不想提自己曾被对方推倒的事。万一一个说不清,让人怀疑是他被推倒后报复,连杀人动机都有了,换谁身上都害怕。   田野和骆光明的交集,只是一个偶然得不能再偶然的意外。其实如果骆光明继续装下去,不推田野,后面计算器摔掉按键什么的就不会发生。   但“如果”成立吗?   恐怕不行,罗漾想,因为那是根植在骆光明性格里的恶,他忍不住的,总会暴露。   吊坠投射的微光,映亮了静静躺在地上的按键“9”——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5%,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恶从心底滋生的那一刻,命运就已在暗中布置好了万丈悬崖。   很快,追到十楼的旅行者们就知道骆光明上来干什么了。   他去了超市。   只有李义在收银,男人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   两样熟悉的物品,让罗漾想起了曾在李义那里听来的话——   【我最后一次见他就是出事的前一天,那天他心情似乎不太好,眼睛有点红,买了一包烟和一个打火机,结完账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买完烟和打火机的骆光明又走楼梯下了四楼,来到402门前,驻足看了一会儿。   他应该是第一次来这里,因为对整个四层走廊的路况反应都很陌生,走过来时差点被杂物绊倒,此时到了402面前,也是一副“初次登门”还没想好要怎么进去的样子。   多不可思议。   他已经来澜霓公寓骚扰了朱炎不知多少回,却从没想过到这个曾有一个男孩儿因他自杀的地方看上一眼。   “他真是诚心来忏悔吗?”于天雷自言自语,他不怕骆光明听见,甚至希望那个男人能发现此时正有六双眼睛盯着他。   很遗憾,愿望没实现。   仍自顾自行动的骆光明,最终用楼道杂物里捡的钢管,撬开了402年久变形到关不太严的防盗门。   那扇门与罗漾他们先前看过的“坚固形态”完全不同,或许这才是402真实的样子,就像它平平无奇的屋内,没有阴风阵阵,没有鬼影幢幢,有的只是曾挂过尸体但如今空旷的窗台,曾经结束过许尘生命但如今布满灰尘的门把手。   骆光明掏出手机,操作几下,放到地上,冰冷荧光的手机屏上竟然是许尘的照片。   他又用买来的火机点燃三支买来的香烟,同样放到地上,放在显示照片的手机旁。   烟雾袅袅,模糊了照片里许尘的容貌。   “他在干嘛?”一匹好人困惑。   “没香炉就点支烟,没遗像就放手机照片,”武笑笑说,“孙茹也是这么在家里祭奠王桂香的。”   Smoke皱眉:“孙茹留着王桂香照片正常,骆光明还能留着许尘照片?”   于天雷同意:“留着照片深情缅怀也不是他的人设啊。”   谁说留着照片一定是不舍、是眷恋、是深情缅怀?   “纪念。”方遥淡淡开口。   武笑笑、于天雷、好人、Smoke一齐看他:“?”   “战利品纪念留存,”方遥不是猜测,是陈述,因为他那双眼睛见过太多人心黑暗,骆光明这款没什么独特,“如果翻他手机看,应该能找到被他玩弄过的每一个人。”   罗漾在听完“纪念”两个字,就已经懂了方遥的意思。骆光明留存的不是照片,而是自己的一枚枚“纪念勋章”。   【观赏间】   雪纳瑞:压根没忏悔的心,却愿意为了朱炎装模作样过来祭奠忏悔,看来这一次是动了真情。   喜乐蒂:那也不能改变他是一个人渣的事实,比你这种喜欢尸块、器官的变态还渣。   雪纳瑞:我是爱好问题,他是人品问题,你这样讲对我不公平~[啊,真让人委屈]   梦完黄金梦黄粱:放个照片,点几支烟,就算忏悔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应该还会说点道歉的话,做戏做全套。   烧仙草:就是不知道许尘的鬼魂在不在,能不能听见。   许尘的鬼魂此刻是否在,不清楚,但放好照片和烟的骆光明直起身,环顾凶宅,确实有对着空气说话的意思。   却无论罗漾六人还是观赏间都没想到,他第一声发出的竟是嗤笑。   面对可能漂浮着幽魂的空气,骆光明没半点恐惧,嘴角甚至勾起轻松弧度,像是压根没信朱炎见鬼的话,又像是即使许尘真变成鬼,他也不觉得如何。   罗漾在一瞬的诧异后,懂得了骆光明的反应。   是啊,一个活着时任凭自己摆布的可怜家伙,死了又有什么可怕呢。   “听说你的魂魄就在这里,晚上还总出去找人谈心,”骆光明玩游戏似的,好整以暇对着空气开始“交谈”,“怎么样,作为前辈,你有没有给朱炎传授一些恋爱心得,比如爱我爱得要死那种?”   死寂的402,了无回应。   “肯定没有,”自说自话的骆光明又叹口气,真情实感犯起愁来,“朱炎对我但凡有你对我死心塌地的一半,都不可能舍得跟我分手……”   “你说你那么爱我,觉得我哪里都好,简直是最完美的恋人,怎么就不在朱炎面前帮我说几句好话呢?”   三支香烟静静烧完。   骆光明又点了三支,继续与空气中他压根不相信存在的鬼魂聊着夜话。   是的,他不信,他脸上那显而易见的戏谑与轻蔑,谁都看得清楚。   所以来这一遭与其说是祭奠,不如说是演给朱炎看的戏码,此刻对着空气的交谈也更像是自恋者的倾诉——   “看了照片我才发现,我好像都快要忘掉你的样子了……”   “但我记得你的眼睛,满满装着的全是我,那么胆小,那么可爱,又那么虔诚,仿佛我就是你的全世界……”   “我谈过的每一个都这样,我喜欢你们那样虔诚地仰望我……”   “我更喜欢看到你们因我而痛苦,纯洁的小鹿一样的眼睛,为我蓄满眼泪,为我挣扎绝望,那会让我兴奋到硬得发疼……”   “但朱炎不一样,”终于,戏谑的声音变成困惑,“他让我第一次体会到了‘痛苦’,他不以我的痛苦为乐,可随便说出的一句话都能让我难受,这就是你们所谓的‘爱’吗?”   “最近一段时间我没有再来找他,我试着戒断他对我的影响,我甚至又物色了几个像你一样的可爱的学弟,但是不行,根本提不起兴趣。”   “我过得很糟糕。”   “我好像真的爱上他了。”   时间从这里开始飞快加速,骆光明在402待到天亮,之于旅行者们仅仅是过去了几分钟。   一包烟早就燃尽,一整夜肆无忌惮的宣泄也带来了某种“治愈效果”,骆光明从地上起身时,连日的糟糕情绪平复了大半,又变回那个风度翩翩的学长。   明亮温暖的晨曦透进窗,他最后一次环顾402,深情又亲昵:“宝宝,在这里你就出来。”   等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在满室阳光里更加温柔:“既然现在不出来,以后也别露面了,别天天半夜骚扰我的人。乖,死就死得透一点。”   如果不是被不可抗力定在原地,旅行者们绝对已经冲上去揍人了。   【观赏间】   烧仙草:就这么看着?不上去给他两下??   真是人间太岁神:罗漾他们现在类似骆光明死亡日的“游客”,看到的都是已经发生过的事,应该不能上前干扰。   烧仙草:之前谁说骆光明会道歉的,还说什么做戏做全套?   真是人间太岁神:判断失误,我没当过人渣,无法将心比心。   完成“整夜忏悔”的骆光明似乎想返回去找朱炎,但来自导师的电话阻碍了他的脚步。导师临时找他干点活,如果是昨天晚上接这个电话,骆光明可能会不理智地找借口拒绝,然而经过一夜“治愈”,他的耐心又回来了,朱炎总归跑不掉,没必要急于一时,为此得罪导师。   直到从402窗户往外看见骆光明走出公寓的身影,被定在原地的罗漾六人才能够自由活动。   “接下来怎么……”于天雷想问罗漾下一步的行动,可还没问完,突然听见异响,“什么声音?”   罗漾、武笑笑、好人、Smoke也在仔细分辨。   听觉最敏锐的方遥先有了精准判断:“水。”   根本不给反应时间,卷着巨浪的洪水从四面八方灌进402凶宅,顷刻就将整间屋子填满!   别说身处其中的好烟仙女小队,就连观赏间里的九人也被突然冲向画面的水流弄得猝不及防,什么视角都看不清了,或者说每一个旅行者的视角里都只剩水。   那仍旧在源源不断的恐怖水量完全没给旅行者们留任何冒头喘息的活路,席卷着水下的他们一路冲向不知名处。   泳池里。   高速公鹿不可置信看向九星杀手:“这里还有死亡陷阱??”   九星杀手:“小小转场啦。”   高速公鹿:“转场?”   十几秒后,洪水退去,旅行者们已回到公寓一层大厅。   高速公鹿:“……”也不用转得这么惊险刺激吧!   观赏间也差点被吓着,烧仙草、太岁神他们是真的担心罗漾六人,狗舍则是怕六人淹死了,看不到旅途后续,毕竟都推进到这种程度了,谁不想看一个“死亡全回放”?   好在除了闭气不及时的武笑笑、于天雷、一匹好人呛了几口水外,整支队伍安然无恙。只是十几秒前还在402呢,怎么又回到大厅了?   于天雷茫然抓头:“大水把我们冲回来了?”   “骆光明!”武笑笑忽然紧张出声。   众人回头,那个刚刚才被导师喊走的家伙,居然又走进了公寓大门?!   罗漾忽然想到什么,迅速看向程栋梁的小宾馆,或者说是宾馆门内前台墙壁上的时钟日历,果不其然:“日期变了。”   虽然还是晚上七点多,却不再是骆光明死亡前一天,而是成骆光明死亡当日!   六枚吊坠在骆光明擦过他们身边时,齐刷刷投射——   支线行程4/4:【人生夜未眠】(+1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这是澜霓公寓最后的狂欢。人生夜未眠,那就一起嗨吧!   电梯仍在维修,终于帮导师忙完的骆光明连晚饭没吃就赶了过来,饿着肚子爬楼梯,可是即将见到朱炎的期待,还有已经打了一天腹稿的关于“一夜忏悔”的完美说辞,都令他的脚步异常轻快。   这回都不需要“推力”,旅行者们主动跟上,罗漾甚至听见了自己擂鼓般的心跳,因为清楚接下来的每一步脚印,都在陪着这个人走向既定的死亡。   行至八楼,骆光明忽然浑身一震,停下刚摸上消防门的手。   旅行者们也听见了,八楼走廊里有人在说话!   这一刻,他们似乎共享了骆光明的眼睛,于是随着男人一起,看到了门外走廊的情景。   那扇骆光明多次恳求也不愿再敞开的门,此刻轻而易举被另外一个人敲开了。夏秋冬过来给朱炎送楼下饭店打包的晚餐,因为还要去会所开工,他没进门,准备把晚餐递给朱炎就走,却没想到从恋人口里得知“昨日再次收到前任信息骚扰”。   “他还没放弃?”隔着消防门都能听出夏秋冬的不爽,“不是已经消失一阵子了么。”   朱炎:“所以我感觉他这回是真放弃了,都没来公寓找我,可能就是还有点不甘心,最后发一次信息。”   夏秋冬哼一声:“你怎么回的?”   朱炎:“我明确告诉他,我和他之间没可能,我的人生要朝前看。”   夏秋冬:“就解决了?”   朱炎:“对啊,这句发完他就没回我了。”   六个旅行者、九个围观群众:“……”能不能来个人告诉朱炎,姓骆的现在就在看着你俩啊!   罗漾以为骆光明会直接冲出去与夏秋冬正面对决,然而出乎意料,男人不仅没出去,还把消防门又合上了一点,只留条窄缝,足够他偷窥走廊,却又完美隐藏自己。   罗漾这时才想起,骆光明还不知道夏秋冬和朱炎的关系,在他眼里这只是一个曾经见不得自己对朱炎动手,于是路见不平跟自己打了一架的“喜欢穿女装的公寓奇怪住户”,没什么值得他大动干戈的,况且那一次交手也让骆光明认识到了自己并不适合与对方硬碰硬。   可是夏秋冬与朱炎的对话并没有结束。   显然女装大佬不像应届生那么乐观,在不太妙的直觉里,干脆提议:“搬我那里去住。”   只这一句,就让原本还算淡定的骆光明,搭在消防门上的那只手青筋蹦起。   他察觉到了!   罗漾毫不意外,夏秋冬与朱炎之间的气氛都那么明显了,骆光明怎么可能看不出来。可奇怪的是,为何直到骆光明死亡之后,朱炎依旧认为对方并不知道自己和夏秋冬的关系,还要夏秋冬对外隐瞒?   “别,”朱炎拒绝了夏秋冬,“我不想牵扯到你。”   夏秋冬挑眉,语带轻慢不屑:“怕我打不过他?”   朱炎摇头:“他……很麻烦。那个人非常极端,现在好不容易放弃了,如果又让他知道我和你的关系,恐怕继续没完没了,而且说不定会对你做出什么事。”   夏秋冬:“万一他没放弃,又找过来呢?”   朱炎:“那也是我应该面对的,我不能总逃避,当废物。”   最先说朱炎废物的正是夏秋冬本人,于是挨了一回旋镖的女装大佬神情复杂,语塞半天才揉了揉朱炎脑袋:“依靠自己男朋友不算废物,算撒娇。”   朱炎被这光明正大的双标逗乐了,踮起脚飞快亲了夏秋冬一下:“如果我真觉得应付不来,就召唤你。”   鉴于应届生保证得很认真,女装大佬考虑片刻,妥协:“有事立刻给我打电话。”   朱炎:“好!”   夏秋冬又看了他两秒:“要不我还是给你准备个电丨击丨枪吧。”   朱炎:“……”   夏秋冬:“会所里好像有人用那玩意儿防身。   朱炎哭笑不得:“你饶了我吧,万一我用不好,失手弄个故意伤人,我还上不上岸了?”   夏秋冬:“……”   朱炎:“?”   夏秋冬:“我这两天新学一句话。”   朱炎:“什么?”   夏秋冬:“上岸第一剑,先斩意中人。”   朱炎:“……你怕被我斩啊?”   夏秋冬:“怕啊,我最近发现,对你好像陷得有点深。”   朱炎:“好像?”   “想让我承认已经爱死你了?少做梦,”夏秋冬把晚饭塞到朱炎手里,又把朱炎塞回801,“吃完饭给我继续认真学习。”   最后还贴心帮小男朋友关严了防盗门。   转身走向楼梯间,夏秋冬准备去会所上班,边走边拨通了不知哪个同事的电话,让对方帮着问问会所里谁用电丨击丨枪防身,有没有好用的推荐。   对朱炎的安全,他是上了心的,但他毕竟没有未卜先知,怎么可能想到那个好久没再来公寓骚扰的家伙,此时就在消防门外。   而当夏秋冬进了楼梯间,骆光明已经躲到上方楼梯转角的阴影里,专心打电话的女装大佬忽略了藏起来的阴暗者,而此刻的骆光明双目充血,咬紧下颚,忍耐到了极限。   那个吻坐实了夏秋冬与朱炎的关系,掐死了骆光明最后一丝侥幸幻想,也引燃了他连日来压抑的全部暴戾。   然而出乎所有人预料,直到夏秋冬离开公寓,骆光明都没冲下去同这个男人动手。   【观赏间】   藏獒:这么能忍?   雪纳瑞:哪里是忍,是知道自己打不过,头顶一片绿也不敢去找死。   泰迪:我看他才是废物。   烧仙草:靠,不会又把账都算在朱炎身上吧?活着的时候欺软怕硬,死了以后也只敢满楼去找朱炎,这什么人渣窝囊废啊!   可骆光明的确是这样做的,他守在八楼消防门外,他想报复,想破坏,想让朱炎尝到远比自己此刻心情更大的痛苦,但他不能保证朱炎会主动开门,于是他等,用恨到极致的冷静,只等801的门主动打开,让他去释放奔腾在身体里的破坏与暴虐!   尽管知道朱炎会安然无恙,死的只有骆光明,可在这一刻,罗漾还是真心希望朱炎别开门,最好是一整夜都别出来,躲过这个即将失控,不,已经失控的疯子。   半小时。   一小时。   一个半小时。   时间已过九点,801里还是发出了开门的响动!   但是同一时间,楼梯间下方也传来女人咒骂。   注意力全在801的骆光明对楼下的女声置若罔闻,只静静走进八层走廊,走近正在开门的801。   “我去看看。”于天雷自告奋勇下楼查看女声来源。   “我陪你。”武笑笑也跟上。   那声音就在七楼,两人转眼间已经抵达,然后就看见孙茹正在骂麻久友:“滚开,别在老娘这儿撒酒疯——”   孙茹顶着精心打扮的妆容,衣服也略性感,应该是要去会所上夜班。麻久友就邋遢多了,胡子拉碴的脸,身上也脏,更重要的是不知已经喝了多少酒,满身酒气能熏到十米外,神情迷离,身形不稳,就这还拿两罐啤酒喝着呢,一手一罐,色眯眯地眼睛对着孙茹笑,嘴里喝大了舌头还不干不净地说着:“穿这么骚,嗝……不就是给男人看的嘛……来让我摸一摸,我给你钱……”   孙茹在夜场混了那么久,哪能是吃素的,直接夺过一罐啤酒,全泼在醉鬼脸上:“我让你摸!”   泼完了空易拉罐砸过去,不过瘾,又抢过来另一罐。可还没等她继续泼,上方忽然传来“砰”一声巨响,就像身体撞在墙上。   孙茹愣住,不再管麻久友,而是顺着声音悄悄往上看。   什么都看不到,但明显在动静里,夹着呼救与挣扎。   孙茹神情一变,想到了八楼住着朱炎,而朱炎前段时间刚被“暴力前任”骚扰过!   同样被家暴过的女人在这一刻难以控制,她想到了自己曾受过的伤,也想到了曾在王桂香家里帮忙处理过的朱炎身上的伤,几乎是不顾危险地跑上了楼。   武笑笑和于天雷紧跟着女人一起回到楼上,然后就傻了眼。   他们想到骆光明疯,但没想到他会那么疯。   骆光明正掐住朱炎的脖子把人抵在楼梯间的墙上,朱炎濒临窒息,奋力挣扎,他不惧怕,他都跟这家伙互殴过了他还怕什么,可眼前的骆光明像疯了一样,爆发出恐怖的力量,本就遭遇突然袭击的朱炎一时间难以抗衡。   能不突然么,任谁好端端开门出来想去超市买个东西,却忽然被扑过来的疯子抓住头发,不由分说拖进楼道,掐住脖子往墙上按,都得懵上半天。   他不知道骆光明为何发疯,因为施暴者自己不说话,也不给他说话的机会,上来就往死里打。   奋力挣扎的朱炎终于一脚踹到了骆光明肚子上,趁着脖子上的手劲微松,他刚想呼喊,就挨了狠狠一记耳光。   骆光明目眦欲裂,这一巴掌用尽全力。   朱炎被打得头偏到一边,耳朵里嗡嗡的,可他不顾脸上身上的疼,下一秒猛然抓住骆光明掐着自己脖子的手,以牙还牙,狠狠咬了回去!   一同而来的还有易拉罐砸在头顶的“砰——”   孙茹从背后直接把没来得及泼给麻久友的那罐啤酒,砸在了骆光明头上!   易拉罐瞬间变形,带着泡沫的啤酒流下,从骆光明的头顶流到他的脸上,又淌到他的衣襟。   原来是这样。   旅行者们在骆光明尸体上发现的第一个异状,终于有了归属。弄他满头满脸酒的不是麻久友,而是孙茹。   吊坠投射,映亮了幽暗楼道——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5%,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能帮就帮一把吧,哪怕微不足道。   被偷袭的男人缓缓回头。   朱炎趁机挣脱,拉起孙茹就想往楼下跑!   骆光明极快挡到二人面前,被月光拉长的影子像无声厉鬼。   朱炎一咬牙,调转方向拉着女人改往楼上跑!   骆光明要的就是这个,电梯坏了,想离开公寓只能下楼梯,现在往楼上跑,就是被堵进死胡同的小动物。   他弄死过很多小动物,现在也想弄死朱炎,不说话是因为没什么可说的,质问吗?咆哮吗?控诉为什么要出轨别的男人?没意义。   当然他不会真的把朱炎弄死,那要坐牢的,他顶多是把男孩弄得破破烂烂,弄得男孩再不敢对着其他男人那么笑,那么亲。   骆光明对被咬得流血的手浑然不觉,只甩甩扇过巴掌的那只手,就像驯马人甩动皮鞭,施暴者掂量利器。   他笃定朱炎不敢报警,在学校时是害怕暴露与男人谈恋爱,现在嘛,恐怕还要再加上一个害怕在派出所留记录,那么想考公考编,因为同性感情纠纷报警,说不定最后还要定性个双方打架斗殴,朱炎不敢赌的。   麻烦的是那个女人。   骆光明还没想好要怎么达到自己的目的,又避免女人报警节外生枝,这也是他没急着追上楼抓人的原因。   要不继续藏起来等朱炎独自回家?   这边的骆光明还在犹豫,那边的旅行者们却忽然被一股力量推着下了楼,一直推到小宾馆面前。   宾馆前台,催债大哥正在和小弟交代:“我去八楼一趟。”   小弟奇怪:“去八楼?平时不都是十楼吗?”   “我就不能干点正事了,”程栋梁没好气敲小弟脑袋一下,说,“我想来想去,还债这事儿还是得告诉他。”   小弟:“可是……”   程栋梁:“对,还债人是让我们保密,但我可没答应,今天大哥再传授你一个经验,就是债权人变更必须通知债务人,以后朱炎就不欠咱们了,改欠还债人的,至于他是直接还钱还是以身相许,那都是他们之间的事儿了。”   小弟:“大哥,那个神秘还债人到底是谁?”   程栋梁口风严紧:“都说了神秘,少问。”   离开小宾馆,走进楼梯间,讨债大哥才郁闷地自言自语:“穿裙子都能找到对象,我怎么就这么难……”   罗漾现在知道旅途为什么要让他们下来了,因为来寻找朱炎的程栋梁,注定和还在八层楼道里的骆光明撞上。   程栋梁周身气场瞬间改变,他停在距离八楼还剩一半的楼梯上,静静看着不速之客。   骆光明也垂着视线看见了他。   片刻后,骆光明先开口,还挺客气:“我们见过是吧。”   程栋梁点头:“你来公寓找人,我说爱莫能助。”   骆光明笑,带一丝狰狞:“现在不用了,人我早就找到了。”   程栋梁忽然说:“但我可能需要你帮个忙。”   骆光明:“我?”   “嗯,”程栋梁说,“还钱。”   骆光明莫名其妙:“我什么时候欠你钱?”   程栋梁一本正经:“朱炎问我们公司借钱,但借的钱都给了你,这钱是不是应该你来还?”   骆光明不知道夏秋冬帮朱炎还钱的事,以为又是来催债,至于借贷公司知道钱的去处,倒也不稀奇。他一派与自己无关的口吻:“原来你是放高利贷的,朱炎一直拆东墙补西墙,这是又问你们借了?不过他借的钱,你们该找他不是吗。”   程栋梁第一次与真实的骆光明面对面,也是第一次认真打量这个人,最后不得不承认:“我见过很多垃圾,但你是其中最垃圾的。”而且他也不能理解,“你现在过来,是想求复合?连分手都舍不得,怎么就舍得让对象替你背债呢?看他被追债逼得那么惨,你不心疼?”   “不啊,我还很感谢,你们最好能再催得暴力点,逼得紧一点,把他逼到求我帮他想办法,我就喜欢看他走投无路只能依靠我的样子。”骆光明笑,眼里却是恨的,先前朱炎亲别人的画面像刀子一样在他心底翻滚,割得他口不择言。   程栋梁自认脾气还算可以,这些年修身养性,很少冲动了,可他现在真的很想打烂这家伙的脸。   但骆光明不想再跟他纠缠,转身要上楼。   程栋梁忽然看见对方流血的手,敏锐意识到什么,三步并两步跨上来,身手极其敏捷地挡到骆光明前面,同时一把拽开消防门。   果然,801的防盗门敞开着。   “让开。”骆光明有些急躁了,面对面的距离,让程栋梁魁梧身形带来的压迫感变得直观。   “你上楼干嘛?”程栋梁明知故问,这情形显然是冲突过后,朱炎跑了。   骆光明咬牙:“和你没关系。”   程栋梁老神在在:“楼里的事儿都和我有关系,除了我的客户就是我的潜在客户,你不知道?”   骆光明压抑着的愤怒在对方的故意挑衅下破功,终于狠狠挥出一拳!   这拳速对程栋梁太小儿科了,但他没躲。   “砰——”   左脸挨了一拳。   程栋梁很满意,舌头顶顶腮帮子,然后低头看自己放着“录像手机”的衣服口袋,友情提示对方:“都录着呢,你先打我的,我这算正当防卫啊。”   于是他如愿以偿回了一拳,痛快揍上骆光明的脸。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5%,当前进度85%)   盒子寄语:都是损招,好孩子别学,对付坏人时除外。   作者有话要说:   预计下一章这个副本就能结束啦~ 第219章 澜霓公寓(六合一)(完)   一拳飙血。   骆光明被打倒在地, 汹涌而出的鼻血糊满了下半张脸。   程栋梁走近,居高临下看着躺在地上的男人,用手机录不到但地上人可以完全看清的口型, 无声说了一个:滚。   滚出澜霓公寓,滚出所有好人的生活。   一个人渣,就该在阴沟里自己腐烂。   骆光明却怒极反笑,狼狈的鲜血之下,声音阴狠:“怎么不继续打了,怕正当防卫变成故意伤害啊?”   欺善怕恶的男人,在程栋梁一拳便收手、只给自己一个“滚”字的瞬间, 看透了对方的底线。   底线是善,是文明, 那就注定被恶, 被野蛮反扑。   挣扎着站起来, 骆光明故意看着程栋梁口袋里若隐若现的手机摄像头,说:“我都不认识你, 也没要和你打架, 我只是想上楼。”   明明眼神已极近癫狂, 却还能伪装出一副好市民的无害样。   程栋梁眉头紧锁,第一次意识到了这家伙的难缠。   他以为刚才那拳能吓退对方, 现在看来, 今天的事儿可不是吓唬一下就能了的。   不知道这家伙和朱炎之间发生了什么, 但程栋梁很清楚自己确实没有理由长时间限制或阻碍对方的人身自由。   “正巧, 我也上楼。”程栋梁微笑,让开通往上方的楼梯, 作为公寓住户, 礼貌地让客人先走。   限制不了, 那就跟着呗,反正长夜漫漫,正适合与坏人同行。   骆光明深深看他一眼,擦了擦脸上的鼻血,然而鼻血没停,越擦越花,从半张脸刺目变成整张脸鲜红。终于,他像是发现了鼻血怎么都擦不干净,不再徒劳,沉默着转身上楼。   程栋梁跟在骆光明身后,保持着相隔两三步台阶的距离,也不再说话。   罗漾不知道程栋梁看没看出来,但他看得清楚,听见程栋梁也要跟着自己上楼,骆光明深深看过去的一眼,带着令人毛骨悚然的杀意。那个瞬间,这个疯子是真起了杀心的,在朱炎这里的挫败,发现朱炎和夏秋冬关系的暴怒,已经让他的理智完全坍塌,无论谁在这时出来干扰,都会被视为必须铲除的阻碍。   罗漾只能庆幸出现的是程栋梁,那一拳揍起了骆光明的杀心,却也让对方直观感受到彼此的战斗力差异,所以骆光明最终只是反复擦着鼻血,用这近似无意义的动作拉长时间,强迫自己必须弄死对方的念头悬崖勒马。   可那冲撞在身体里沸腾如岩浆的暴虐有平息吗?   怎么可能。   骆光明上楼梯的每一步都很轻,呼吸却愈来愈重,满脸鲜血在楼道阴影里晦暗不明,这一刻他已经不像人了,像借了人的尸体还阳,从地狱爬出来的索命恶鬼。   从八楼走到九楼,骆光明停下来,打开消防门往九层走廊里看。   程栋梁停下来。   罗漾六人也跟着他们停下来。   901住着叶桃,902住着外卖员何刚,903空置,而现在,三家的大门都安安静静关闭着,之前没听见哪家开门的声音,而现在也没在这一层走廊看见朱炎和孙茹的身影。   骆光明收回目光,似判断朱炎不在这里,继续往楼上走。   楼上?   旅行者们终于想起什么,猛地抬头望去。   就在上方,九楼半转角平台,田野计算器的那颗“按键9”经过一天一夜,竟没被任何人踢到或踩到,仍在昨夜它掉落的位置!   如今骆光明尸体上的酒,脸上被揍出的血,都有了真相,唯一缺失的只剩下他最终的死亡。   难道就是现在?   所以程栋梁才是第一个发现尸体的人?   眼看着不断踏上楼梯的骆光明离九层半越来越近,无论好烟仙女小队还是隔空围观的观赏间九人,甚至遥远泳池里的高速公鹿和不露白,都不约而同绷紧了神经。   终于骆光明踏完最后一级楼梯,来到九层半,继续往前迈步,抬起的脚几乎朝着那颗按键踩去。   意外没有发生。   他的脚落在按键旁边,就差一点,而急于找到朱炎的男人完全没发现地面上的小小异物,继续上楼。   程栋梁注意力都放在骆光明身上,压根没看地面,当然他也没有踩到,脚步落下的地方比骆光明离得还远。   只有九星杀手气定神闲,自己的旅途嘛,当然清楚每一处的设计。相比骆光明会怎么死,大海星更想知道旅行者们究竟能将旅途推进到什么地步。   就这样,骆光明和程栋梁一前一后上了十楼,还是不见朱炎,只有张婉婷超市的明亮灯光。   骆光明走进超市,李义不在,收银台里只有张婉婷。   罗漾预料到了,既然李义说最后一次见到骆光明是对方死的前一天,那么死亡当天如果这个超市里还有谁见过骆光明,只能是张婉婷。   女人看见一脸血的男人,眼神瞬间恐惧,但紧接着看到男人身后的程栋梁,那恐惧就散了大半,甚至还能问上前者一句:“需要帮忙吗,我这里有湿纸巾,你要不要……擦一擦?”   骆光明没接茬,直接沙哑着问:“刚才有人来过吗,或者经过店门前?”   张婉婷茫然摇头。   程栋梁则靠在收银台边,像一个看热闹的无辜路人。   但罗漾百分百肯定,但凡骆光明敢动张婉婷一下,程栋梁都能让他重新投胎。   可是朱炎没来这里,又能去哪儿呢?他和孙茹从八楼往上跑,也没机会躲进七楼的孙茹家。九楼的叶桃、何刚家也没有开过门的声音,否则无论是朱炎的拍门声还是开门后的交谈,站在八楼楼梯间的骆光明都应该听到。   所以朱炎必然在十楼或者十一楼,而十楼这里,1001仓库,1003张婉婷家,此刻的张婉婷在超市,最容易寻求庇护的也只有这间敞着大门的超市。   果然,骆光明半信半疑,也不知是不是忘了自己正顶着满脸血,竟然为了消除张婉婷的防备,又编了一句:“我朋友住八楼,他说上来买点东西,你真没看到?”   【观赏间】   烧仙草:什么脑子?当着程栋梁的面就这么糊弄张婉婷?   真是人间太岁神:因为他没提前做好功课。   一个从来没有看得起过朱炎的人,一个自负到坚信自己能掌握一切的人,怎么会费力去调查公寓里的住户关系,所以他不知道夏秋冬和朱炎早就在一起了,不知道程栋梁有多“文明”,更不知道眼前这个素面朝天的老板娘和刚揍了自己一拳的讨债大哥还有着“未来可期”的关系。   罗漾以为张婉婷听到骆光明的瞎话,会找程栋梁求证,可当骆光明将视线转到那边货架,企图确认货架间没有朱炎躲藏身影时,张婉婷却趁机给了程栋梁一个眼色。   电光石火间,罗漾都明白了,朱炎来过超市!   朱炎来过,所以张婉婷在看到一脸血的骆光明时,有恐惧,却没有惊诧,因为她早知道骆光明会追过来,只是没想到男人顶着满脸血。而紧接着看到后面的程栋梁,骆光明那一脸血被谁揍的不言自明了,于是老板娘被血吓出的恐惧也散了大半,说不定还多了一层讨债大哥镇场的安全感。   “叮。”   信息提示音。   正看货架的骆光明闻声转头,盯住程栋梁。   程栋梁大大方方拿出手机,查看信息,但是抱歉,就自己看,没打算与骆光明共享。   罗漾六人凑过去,这才发现骆光明看货架时,张婉婷不仅趁机给了程栋梁脸色,还在收银台底下偷偷发了信息!   信息很短,就三个字:在我家   连标点符号都没时间打。   六枚吊坠突然光芒交织,映亮张婉婷不着粉黛的脸——   支线行程3/4:【好邻居】(+1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纵无肝胆相照,两肋插刀,亦有雪中送暖,举手之劳。   【观赏间】   AF-hound:又完成一条支线。   喜乐蒂:AF,他们距离出口不远了吧?   AF-hound:不清楚,“72小时”的出口条件已经作废,没人知道新条件是什么。   泰迪:主线进度都85%了。   烧仙草:无论什么条件,罗漾他们肯定没问题。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对张婉婷简直刮目相看,当着这么个满脸血的疯子面,就敢明目张胆传信息。   烧仙草:因为程栋梁在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程栋梁不可能让骆光明看到信息。   真是人间太岁神:张婉婷也完全相信程栋梁有实力不让骆光明抢到手机。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俩这配合的。   勃朗宁:默契度,满分。   烧仙草:太岁神,以后想说话自己起头,能不能别总跟在我后面补充说明!   真是人间太岁神:怕你分析不透彻。   烧仙草:你就透彻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应该比你懂感情。   烧仙草:……   勃朗宁:太岁神,我打赌你最后这句他又没懂。   烧仙草:[都是什么鬼!]   罗漾看不到观赏间里的普通聊天,如果看得到,他可能会在太岁神基础上再补充一句,张婉婷敢这么发信息,除了相信程栋梁,应该也考虑到了骆光明并不清楚她和程栋梁之间的关系。   果然,骆光明死死盯住正在查看信息的程栋梁,却没分给张婉婷哪怕一个眼神,从他的角度这更像是朱炎发来的求救信息!   终于他再忍不住,欲上前抢夺手机,忽然一个影子从超市门前窜过。   骆光明身躯一震,再顾不得其他,以最快速度追出超市。   程栋梁诧异,第一时间问张婉婷:“不是在你家?”   张婉婷也满头雾水:“对啊,他和孙茹都在,我锁的门。”   难道是朱炎自己跑出来了?   “不行,我还得过去看看。”程栋梁不放心,立刻也追了出去。   好烟仙女小队早就想追了,无奈在那个可疑影子掠过的一瞬间,他们“被迫绑定”的对象似乎从骆光明又变成了程栋梁,讨债大哥不走,他们根本离不开超市一步。   好在程栋梁速度够快,六人跟在程栋梁后面跑,刚冲进十楼楼道,就听见了下方骆光明急切的脚步声,那人才跑到九楼半。   等一下,又是九楼半?!   罗漾刚有某种不好预感,下方就传来骆光明一声惊叫。   程栋梁几乎是两大步就冲下楼梯,来到九楼半,正好看见骆光明后仰着跌下去。   那颗静待多时的“按键9”,终于还是被他一脚踩飞。   直挺挺的,仿佛没有一点自我保护的本能,骆光明就那么任由自己的身体惨烈摔在楼梯之下,摔在九楼消防门外的地面。   “砰——”   身体与地面的撞击声,一种巨大而恐怖的闷响。   男人躺在地上,满脸血,满身酒气,更多的血从他摔烂的后脑涌出,染红了地面。   程栋梁不可置信冲下去查看。   是啊,当然不可置信,半层楼梯,一个身强力壮的男人,旁边还有楼梯扶手栏杆,但凡他抓一把栏杆或者护一下自己脑袋也不可能摔得这么惨。   但意外就是这样发生了。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5%,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骆光明死了。   平铺直叙的五个字,便给结局定了性。   “这就……结束了?”于天雷喃喃自语,他已经做好准备去见证“骆光明抓住朱炎、再行凶、再被正义居民联手教训、最终逃窜时一个意外脚滑罪有应得”的完整后续过程。   然而现实从不按人的想法走。   它可以突如其来,也可以戛然而止。   “好像没给旅途出口……”武笑笑四下张望,倒不是非要立刻出去,但90%都不给出口,什么时候才要给?   程栋梁听不见旅行者们的声音,他冲下来看到骆光明惨状后,迅速拨打120,打完又打110。   刚报完警,902房门忽然打开,听见异响的何刚从屋里出来,正对上讨债大哥的脸。   下一秒,何刚才看到地上的骆光明,嗷一嗓子吓软了腿,瘫坐在地。   好烟仙女小队也终于见证了何刚在与友人聊天里说的情景——   【我一出来,他就看我,我俩就那么对视,我清清楚楚看见他的表情,那绝对是害怕和心虚!】   “能不害怕吗,”缓过神的于天雷现在无比理解程栋梁,“我从刚刚就没敢正眼看过地上。”   再胆大的正常人也不可能对着摔成这样的骆光明保持冷静。   “而且他还揍过对方,”Smoke甚至有点同情了,“刚跟自己起过冲突的人,下个楼梯就摔死了,说不是他推的,谁信?”   武笑笑比于天雷强点,不至于完全不敢看地上,虽然时不时偷瞄的一下速度飞快到只能看见血腥残影:“手机应该都录上了吧,可以证明与他无关,他还没下楼梯骆光明就已经脚滑了。”   罗漾摇头:“我们是旁观者,可以这样冷静分析,第一时间替他撇干净自己,”看一眼打完电话,正急切等待救护车和警车到场的讨债大哥,“但他现在想不了这么多,他也很慌。”   虽然年少时伤过人,后来混社会也看过场子,然而那些和眼看着一个活生生的人瞬间变成一具尸体所带来的精神冲击,根本没有可比性,所以他最先打了120,因为潜意识里仍不愿意相信人就这样死在了自己面前。   事实上何刚的瘫软才是更为普通的常态,程栋梁的承受力已经够强了。   “但是太奇怪了,”一匹好人凑近蹲到骆光明尸体旁边,他现在看这具尸体就像看“老朋友”一样熟悉,“他摔下来的时候怎么连一点自我保护动作都没有呢,我之前在9F试着摔了无数次,除非是一心想死的自杀,不然就算是本能也会做点什么保护姿势。”   一直安静的方遥,幽幽看向楼梯上方,骆光明脚滑的位置:“影子。”   “什么?”罗漾立刻顺着方向看过去。   方遥说的却不是现在,而是:“刚才那个从超市门口跑过去的影子。”   “对,不见了。”罗漾也一直在想这个,“骆光明是追着那个人下来的,现在那个人却凭空消失了。”   方遥收回视线,平静看他:“是人吗?”   罗漾毫不犹豫摇头:“我觉得更像鬼。”   蹲在尸体旁的一匹好人无奈转头看过来:“虽然我现在不害怕了,但你俩也别守着死人说鬼吧,一具尸体已经够阴气……”   “好、好人!”于天雷忽然惊恐瞪大眼睛。   一匹好人懵逼看他,刚想问,忽然被Smoke一把扯了过去。   同一时间,罗漾和武笑笑已经启动了[纯真歌谣儿童书]。   因为就在刚刚,骆光明的尸体睁开了眼睛!   刹那间,楼道里的程栋梁与何刚都消失了。   童声歌谣响彻幽暗楼梯间,地上的睁眼尸体忽然化作一团张牙舞爪的黑雾,带着血泊的气息——骆光明死了,但旅途没结束,他再一次变成了恶鬼!   一匹好人果断启动[应届怨灵]。   武笑笑坚持[纯真歌谣儿童书]。   于天雷已经将[玫瑰之枪]拿在手里。   罗漾想用[桃乐丝的爱],但随即意识到这是物理防御,恐怕不能驱魔镇邪,便想改用[三面狐狸],搏一把能不能对恶鬼施展“魅惑心智”的精神攻击。   方遥和Smoke则简单粗暴,准备直接对决,毕竟适用的“驱魔道具”都有别的伙伴启动了。   可最终于天雷的枪没开成,罗漾的“魅惑”也来不及起效,方遥、Smoke更是连黑雾颗粒都没摸到,因为那团黑雾没有扑向他们,而是在凝聚而起的下一刻,又猛然散成一片烟。   顷刻间,所有人的视野都被剥夺,整个世界仿佛陷入迷离浓郁的黑色烟雾。   吊坠投射成了这黑暗里唯一一道光——   旅途信息:恭喜你们,距离出口只剩一步之遥!30分钟内,只要有旅行者抵达十楼超市并找到旅途出口,即视为全员完成旅途,所有仍存活的旅行者均可从出口离开,否则你们将永远困在这里。离开的机会转瞬即逝,一鼓作气,冲出去吧!   硕大的倒计时数字出现在半空,并开始一秒一秒流逝——   00:30:00   00:29:59   00:29:58……   随之而来灯光大亮,周围景物重新清晰,六人竟又一次回到公寓一层大厅。   然而程栋梁的小宾馆大门紧闭,无从窥见此时此刻的时间日期。   亦或者根本就没有时间日期了,就像这里到底是澜霓公寓还是烂泥公寓也已经分不清了。   现实与地狱的界限在此刻模糊,狂风呼啸,鬼哭神嚎,大厅灯光在频繁闪烁,每一处角落都晦暗不明!   “电梯还是坏的——”最先冲到电梯前的一匹好人和于天雷将情况回报。   “跑楼梯!”罗漾和Smoke几乎异口同声。   话音未落,方遥已经一脚踹开大厅通往楼梯间的消防门。   观赏间里也不由自主紧迫起来,30分钟,看起来好像时间挺长,就算爬也能爬到十楼了,但旅途会那么好心?它敢给你30时限,就恨不得给你60分钟阻碍!   “啊啊啊啊啊——”旅途画面里果然传出惨叫。   却不是来自好烟仙女小队。   3F楼梯,脸色惨白的熊征从上面滚下来,一条腿被撕咬得血肉模糊,像遭遇了什么凶猛恶兽。   “救命啊啊啊——”拖着残腿的熊征正摔趴在一口气冲至3F的六人面前,看也不看一把抱住距离最近的罗漾大腿。   六人抬头,就看见一个巨型“充气圆球”堵在上面的楼梯转角,那圆球还在不断膨胀,完全将通往4F的路堵得严丝合缝。   不对,那好像不是一个单纯的“圆球”,而是……   “熊?”视力最好的方遥,也是费了好一番功夫才辨认出,那巨大“圆球体”上被拉扯到变形的熊头,熊身,熊爪。   所以这其实是一个“充气怪熊”?   “那是我——”抱着罗漾大腿的熊征都快失血过多了,还要为自己正名,“是我!”   于天雷、武笑笑不约而同:“啊?”   “我知道说了你们也不信,但那玩意儿千真万确是‘我’,我跟他有心电感应,就像……就像……”熊征努力比喻,“就像我所有最邪恶最阴暗的念头都唰唰唰凝聚在一起,然后咻咻咻从我身体里分离,最后库库库充气膨胀到这么大……”   好烟仙女小队:“……”哪来那么多拟声词!   不过也算说明白了——   “这恐怕是熊征的阴暗面,”罗漾看看怪熊,再低头看看抱着自己大腿的熊征,“不把阴暗面解决,我们上不去四楼。”   解决阴暗面还不简单。   Smoke缓缓看向熊征。   方遥缓缓看向熊征……抱着罗漾大腿的手。   被盯上的熊征瞬间瑟瑟发抖:“让你们解决我的阴暗面,不是解决我啊!”   Smoke:“你没了,阴暗面就没了。”   方遥:“正好你也不用抵押房子还程栋梁钱了。”   熊征欲哭无泪:“我都要被你俩解决了还要这房子有啥用——”   旅途信息:[挥毫泼墨的你]起效!心中怀宇宙,笔下有乾坤,为你的画注入灵魂吧!   画笔突然出现在武笑笑手中。   方遥、于天雷、Smoke、一匹好人侧目。   罗漾:“笑笑?”   三两下,武笑笑的画作已经完成,她飞快从地上起身,同时捡起刚画完的——匕首。   “队长,我试试。”女孩说完不等罗漾回应,忽然铆足劲儿冲上楼梯,一刀拼尽全力刺向充气熊怪!   既然是“库库库充气”膨胀到这么大,那么就给它“放气儿”好了。   “噗——”   半截利刃没入。   武笑笑另一只手也上来握住,两手带动全身用力将匕首往下狠狠一划!   “嘶——”   巨大漏气声霎时响彻3F。   充气熊怪肉眼可见瘪下来,眨眼瘪成两层皮,歪歪扭扭堆在地上。   “笑笑你也太棒了!”于天雷激动,第一个冲上去。   Smoke和一匹好人紧随其后。   眼见着道路已打通,方遥毫不留情把熊征从罗漾腿上抓起来,丢到旁边,也跟仙女队长一起上楼。   可就在他们全部越过“熊怪皮”的下一刻,地上的两层皮忽然在狂风中卷起,边缘泛红仿佛燃起“复仇火焰”,从后面直接扑向武笑笑!   一心想继续快速往楼上冲的大家根本猝不及防。   然而就在熊皮马上要碰到武笑笑的时候,一个东西忽然被人从后面扔过来,直接砸中熊皮,并凭借自身重量将熊皮压在地上。   众人在异响中低头,那压在熊皮上的竟然是……一本书?   熊皮不甘挣扎,书本散发出温润金光,让熊皮的挣扎都变成徒劳。   “王、王、王……”被丢在三楼消防门前的熊征忽然发出惊恐声音,说话都结巴了,“你不是、不是已经去世……”   大家循声望。   3F走廊里,缓缓驶出轮椅。   王桂香。   是人,是鬼?   精神矍铄的王桂香手里又变戏法似的出现第二本书,她拿起来朝着三楼半的六个旅行者晃一晃,说:“继续上楼吧,让我这个老太太在这里教教他们,什么是知识的力量。”   “他……们?”熊征有种不祥预感,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提醒王奶奶,“这些人都上了楼,就剩那个两层皮了,只有它,没有们。”   王桂香那书本啪地拍他脑袋上:“不学无术,沉迷游戏,乱刷主播,借钱打赏,你也算在内!”   熊征一手捂着血呼啦的腿,一手捂着刚被砸的头:“我没干坏事啊,我所有阴暗的心理和念头都跟两层皮一起分出去了,我现在是大好青年!”   王桂香:“再加一条,推卸责任,没有担当。”   熊征:“……”   罗漾莞尔,这一刻的王桂香是人是鬼已经不重要了,反正不耽误王奶奶教你“改邪归正,重新做人”。   倒计时00:25:30……   倒计时00:25:29……   一个3F,用掉他们四分半。   可这仅仅是“拦路虎”的开始。   4F,四具鬼尸并排站立,顶着上吊死亡的肿胀脸庞和一身尸斑,挡在楼梯口。   四鬼尸:“……”   Smoke:“……”   于天雷:“我怎么感觉他们四个……”   武笑笑:“眼睛好像都盯在……”   罗漾:“Smoke身上。”   一匹好人:“吴烟,你好有魅力。”   方遥:“只剩25分钟了。”   Smoke:“我留下对付他们,你们继续上楼。”   方遥:“你行吗?”   四鬼尸:“他不行——”   鬼尸一号:“大哥,我们是被迫的!”   鬼尸二号:“大哥,我们不想打!”   鬼尸三号:“大哥,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但冥冥之中真的有股邪恶力量在操控我们与你为敌!”   Smoke撸胳膊挽袖子:“知道了,来吧,为敌吧。”   鬼尸四号仰天嚎啕,振聋发聩:“早知道死了还要这么苦我就好好活着了——”   倒计时00:24:27……   留下Smoke应对拦路鬼尸,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冲到5F。   这里没有怪物或者鬼尸,但有一盏巨大的莲花灯,每一朵花瓣都像“食人花”一样有着深渊巨口。   缠斗接近五分钟,他们才捣毁莲花灯,冲破5F。   然而Smoke还未归队。   他们担心,却没时间再走回头路了,只能继续往上冲。   幸好旅途列表里还能看见Smoke的状态——[兴奋]。   所以,好像,也没那么糟?   何止没那么糟,从观赏间能看见Smoke视角,这位简直不要太过瘾,之所以不能汇合是让鬼尸故意引回了四层走廊,于是消防门一关,Smoke就被困在走廊里了。   泳池里,高速公鹿问九星杀手这个旅途负责人:“这是故意的?”   因为规则是只要有一个人冲到十楼找着出口,就能带着全员一起出去,所以旅途故意设置层层阻碍,将旅行者们逐个分开?   “也不能说是故意,临近出口了嘛,总要来一点刺激和难度。”大海星端坐在充气鸭上,旅途接近尾声,它也逐渐正色起来。   不露白奇怪:“既然想把旅行者逐个分开,为什么还要在3F安排王桂香出现解围?”   九星杀手却说:“与3F无关,王桂香不是要替3F解围,是帮武笑笑解围。因为她选楼层时选的7F,是所有旅行者里唯一与王桂香“相处”过的,并且同时拿到了【纯正歌谣儿童书】和【妈妈】两个701的称号,和孙茹、孙童彤母女也建立了比其他旅行者更亲密的联系,所以无论她在哪个楼层遭遇袭击,王桂香都会出来帮她。”   6F没有任何阻碍,旅行者们顺利冲上7F。   倒计时00:19:00……   和4F一样,“老朋友”又出现了。   王家三兄妹“携手”孙茹前夫,拦在旅行者们面前。   孙童彤害怕的声音隔着701房门,依然能听得真切,她在问妈妈:“外面是什么声音,好可怕,好像鬼在叫……”   孙茹哄着她:“到妈妈这里来,快点睡着,鬼就都不见了。”   一阵窸窣,似小姑娘缩进了妈妈怀里。   于天雷和武笑笑留下战斗,为其他伙伴拖住三兄妹与前夫。   罗漾、方遥、一匹好人冲过7F的瞬间,听见小姑娘在屋里问了最后一句:“妈妈,为什么死掉的坏蛋会变成鬼回来害人?死掉的好人怎么不变成鬼回来打他们?”   打了。   罗漾很想告诉小姑娘,王奶奶就在3F用书本拍坏蛋呢。   倒计时00:16:01   8F。   一座来自803金铭锋门前的巨大风水阵从天而降,像一个透明罩子将罗漾、方遥、一匹好人完全罩住,风水阵里的摆设与物件散发出眼花缭乱的光芒,光芒之中又窜出两道瘦长鬼影!   “是应届怨灵和社畜怨灵——”罗漾立刻想起于天雷曾在8F遭遇过的“怨灵双杀”。   旅途信息:[纯真歌谣儿童书]起效!用我的童心,换你的笑容。   旅途信息:[应届怨灵]起效!挡我上岸者,斩立决。   对付邪灵,他们是专业的。   歌谣响起瞬间,两个怨灵的速度立即放缓,与此同时属于旅行者们的应届怨灵再度登场。   “咦?”应届怨灵刚要出手,忽然顿住,有些茫然看向不远处两个减速鬼影,很难不陷入自我怀疑,“这场架我怎么好像打过?”   然而打败两个怨灵不是最关键的,最关键是要在光芒四射眼花缭乱的风水阵里找到出口!   “这一层很难。”泳池里,九星杀手终于在漫长压抑后有了点扬眉吐气的意思,之前一层层楼被“洞穿”,让他这个旅途负责人险些抬不起头,“风水阵的能量会严重干扰他们的感知与判断,就像大白天迷失方向一样,他们想要找到上楼的路,没有十五分钟根本下不来。”   “十五分钟?”高速公鹿瞪大鹿眼,连忙又看一眼倒计时,“可现在只剩十六分钟了啊。”   九星杀手扭动五角星形状的身体,耸肩似的,风凉地说:“幸好9F没设置什么阻碍,所以他们还有1分钟的时间在十楼找出口。”   高速公鹿:“1分钟够干个……”   “他们出来了。”不露白打断两位同事,声音毫无起伏。   “出来了?!”高速公鹿惊喜,又立刻意识到不对,连忙掩饰住,才低调看向监控画面。   冲出风水阵的方遥、罗漾、一匹好人已经抵达9F。   完美错开过程的九星杀手不可思议:“他们怎么办到的??”   不露白:“那个遥啊遥应该对能量的干扰有某种抵抗力,在你胸有成竹说‘没有十五分钟根本下不来’的时候,他已经轻而易举找到了风水阵的出口。”   九星杀手:“……他确定是正常人类吗??”   不露白:“正常,人类,两个词都不确定。”   九星杀手:“……”   高速公鹿撇嘴,你个金钱豹好意思说人家不是人类。   倒计时00:14:09   罗漾、方遥、一匹好人终于抵达10F。   三人马不停蹄,继续朝超市狂奔,因为旅途信息明确说了要去十楼超市找出口。   然而还没等他们跑到超市门口,就听见超市里传来张婉婷的尖叫。   罗漾心里一紧,最先想到的就是在3F受伤的熊征,不是熊征和张婉婷有什么联系,而熊征的遭遇表明公寓住户完全有可能在这个环节里受伤,虽然不知道此刻旅途的时间线究竟是什么,甚至不知这里是澜霓公寓还是烂泥公寓,但旅途里发生的一切都是现实世界的投射,熊征的“受伤”很可能就是被自身黑暗面的反噬,“咬烂腿”只是一个意象,意味着现实里的熊征要为自己的“黑暗欲望”付出同样惨痛的代价,那么现在尖叫的张婉婷又遭遭遇什么?   问题是张婉婷又不是熊征那样的人,一个自立自强努力生活的姑娘为什么也要有坏的遭遇?   罗漾随方遥、好人一起,风驰电掣般冲到超市门口,终于看清了里面的情景。   然后他就愣住了。   一匹好人直接吓呆。   连方遥眼底都顿了顿。   超市里除了张婉婷,还有程栋梁,以及满室密密麻麻的鬼影!   那些鬼影有高有矮,有张牙舞爪,有行尸走肉,有满室乱飞,有贴脸怪吼,将两人逼到墙角,眼看就要把张婉婷吓到彻底崩溃。   程栋梁愤怒挥拳,却只能一拳拳穿透鬼影,打向空气。   就在这时,罗漾看到了超市墙壁上的挂钟——午夜零点,秒针一动不动。   他们回到了烂泥公寓的时间定格?永恒黑夜?   那就意味着在这个时间线……骆光明已经死了。   “他在报复,”方遥静静看着超市内的鬼影和陷入绝境的张婉婷,“报复害死他的人。”   一匹好人懵逼:“谁在报复?”   罗漾:“骆光明。”   一匹好人更迷惑了:“他是自己脚滑摔死的,和程栋梁张婉婷有什么关系!”   泳池。   九星杀手:“如果没有程栋梁阻拦,骆光明第一时间就追上楼抓住朱炎了,根本不会给朱炎藏起来的时间,如果张婉婷没有把朱炎藏起来,骆光明也不会被那个“影子”吸引,追到楼梯间坠亡。”   高速公鹿:“这什么强盗逻辑?”   不露白:“强盗不会觉得自己的逻辑有问题。”   九星杀手:“但不影响他遭到报应,不干人事,害人害己。”   高速公鹿:“你都说他自作自受了,为什么还要设置这种‘坏人报仇’的旅途剧情??”   九星杀手:“不是我们设置的,那是骆光明的恶意,投射到里世界的旅途里,继续执行他的意志。那些鬼影也是被他的恶意吸引来的,堕于永夜,万鬼倾巢。”   高速公鹿哑然,这样来自恶鬼丧心病狂的报复,要是没有旅行者,他俩该怎么扛过去?!   监控画面里突然金光炸裂,打断了高速公鹿思绪,也给了鹿角青年答案。   那光芒不是来自旅行者的吊坠,虽然罗漾、方遥、一匹好人是想帮忙,可墙角突然炸裂的金光比他们的道具或称号起效还快。   那光芒来自张婉婷的身上。   刹那间,金光普照,照亮超市里的每个角落,照得这永夜里的超市犹如旭日之下,朗朗乾坤。一切鬼影都在这金光里定住,渐渐显露出他们原本的身形,样貌,丑恶,狰狞。   而那金光的最耀眼处在超市正中央的上空,金丝如缕,流动勾勒出的轮廓分明是……一尊菩萨。   低眉垂目,法相慈悲,看得那遍地小鬼,无所遁形。   罗漾终于懂了那金光为何来自张婉婷身上,因为她脖子上戴着那块程栋梁送的菩萨牌!   【我不信这些。】   【戴着吧,又没坏处,不信菩萨,就当信我。】   她不信菩萨,但信了程栋梁在佛前为她叩拜的那颗心,于是菩萨显灵了。   程栋梁看着满目越来越清晰的鬼影,再一次朝着刚才逼近张婉婷最凶的那个狠狠挥出一拳!   “砰!”   这一次结结实实将恶鬼打飞!   “他能打到鬼了?!”一匹好人震惊。   “因为在菩萨面前,没有鬼敢耍花招。”甚至罗漾这个围观的,都在菩萨出现的瞬间有了满满安全感。   方遥也不急着插手了,倒是有点好奇:“张婉婷的菩萨牌起效了,程栋梁的金刚降魔杵怎么还不显灵。”   罗漾却忽然福至心灵,看着一身正气、铁拳能揍鬼的讨债大哥,勾着嘴角道:“金刚杵不一直在他手上吗。”   方遥和一匹好人原本什么都没看到,但在罗漾说完之后,不知是不是错觉,竟真好像看见程栋梁的身形与面容有了微妙变化,更高大,更凶猛,横眉怒目,手举金刚杵。   那当然不是错觉。   罗漾比他们看得更清楚。   张婉婷不是菩萨,她只是有着刹那不忍,有着人心善念,故而在这泥泞世间,亦能受到菩萨庇护。   但程栋梁自己就能干翻一群恶鬼。   支线行程1/4:【文明人】(+1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栋梁未必是栋梁,也可能是怒目金刚。   旅途信息:恭喜获得称号【菩萨低眉】!   旅途信息:【公寓管理手册】新增16/20【1003/菩萨低眉】!   旅途信息:恭喜获得称号【金刚怒目】!   旅途信息:【公寓管理手册】新增17/20【103/金刚怒目】!   接连不断的吊坠投射里,满室佛光与张婉婷、程栋梁一齐消失,然而满室鬼影却还在。   重获自由的它们猛然回头,一双双鬼眼盯住门口三个新的“活猎物”。   罗漾、一匹好人:“……”   真没想这么快就试验新拿到的称号,可你们非往枪口上撞。   方遥:“……”   我想。   旅途信息:[金刚怒目]起效!金刚怒目,所以降伏四魔。   旅途信息:[菩萨低眉]起效!菩萨低眉,所以慈悲六道。   刚拿回自由没两秒钟的鬼影们再度迎接“佛光普照”,而且这回都不用罗漾、方遥、一匹好人亲自动手,手持降魔杵的金刚自吊坠光芒里倏然而出,一杵一个,帮他们收拾恶鬼。   “甩手掌柜式”战斗固然很爽,但倒计时不等人,只剩12分钟,更重要的是这么多鬼影,骆光明那只真正的恶鬼藏在哪儿?!   念头才起,三人便同时感到后颈一凉,仿佛有只鬼手悄然无声贴在了那里。   三人就站在超市门口,[菩萨低眉]的佛光边缘,于是无论观赏间九人还是泳池中的三个盒里生物,都看得见三人身后,若隐若现的骆光明。   满脸鲜血,满身酒气,黑雾笼罩,却又没有固定身形,时而扭曲细长,时而流动拉扯。   “结束了。”泳池里,九星杀手像已经看完似的,长舒口气。   高速公鹿愕然:“啊?最后不是要跟骆光明的恶鬼来场恶战?”   不露白也不解看向大海星。   九星杀手看向监控画面:“如果这个漾漾得意没到十楼,像另外几个旅行者一样被拦在其他楼层,最后的确是要来场恶战,但漾漾得意上来了,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好人,你控住超市里的鬼影,骆光明交给我和方遥——”对旅途负责人判断一无所知的罗漾,还在认真部署战术。   一匹好人尽职尽责,一头扎进超市,全力维持[菩萨低眉]和[金刚怒目]起效,不让超市里的鬼影干扰到罗漾和方遥。   方遥则直接上[八卦镜]+[菩萨低眉],双重映照让骆光明无所遁形,尤其菩萨低眉还可以让恶鬼凝聚成“可供挨揍”的实体。   但从“若隐若现”变得“完全清晰”,骆光明的“真面目”还是超出了方遥和罗漾想象。   那根本不是一只鬼,而是无数肮脏恶魂的集合体,庞大而臃肿,丑陋而黏腻,在两人的面前像垃圾山一样蠕动着。   方遥看了那东西两秒,目光微冷,忽然一跃而起,完全是之前在【似我者死】和【煤气灯探戈】里手撕“它”的架势。   骆光明不是“它”,因为罗漾没有感知到那股曾在“它”身上感受到的恐怖精神侵扰力,他相信方遥也是同样判断,但这并不妨碍云星仙女消灭他。   方遥都上手了,罗漾自然也不能闲着,论武力值自己比不过仙女,但助攻没问题,比如干扰一下那坨东西的心智。   旅途信息:[三面狐狸]起效!我愿为你失控,我愿为你沉迷,我愿为你与全世界为敌!   吊坠光芒四射,罗漾紧随在方遥身后,只等着“辅助魅惑”。   却忽然从天而降两个影子,比他更快……不,甚至比方遥更快降落在那坨骆光明身上。   “嗷呜~”小狐狸怒吼,尾巴火红。   “这什么恶心东西。”邪佛嫌弃,但还是在方遥抵达前的最后一秒,伸手洞穿了骆光明庞大而臃肿的身躯。   顷刻间,身躯四分五裂,肮脏灵魂的集合体又散成无数罪恶幽魂。   邪佛腾空而起,三张脸迅速转动,三张嘴巴缓缓张开,头颅在转动中赫然变得巨大,连带着那三张嘴也变成了恐怖巨口,犹如吞噬万魂的深渊。   一口吞一个幽魂,一口吞一个恶鬼。   小狐狸本是来参战助阵的,见状却一下子跳回罗漾身边,语带惊恐:“他不会杀疯了把我也吃了吧?!”   如果不是当前情境,罗漾可能会对化身小狐狸的男狐仙说,你最好小心点,毕竟三面邪佛对你好不好吃这个问题已经惦记很久了。   但眼下他哪还有这闲聊的心思,男狐仙他认识,三面邪佛他认识,但[三面狐狸]为什么会把这俩召唤出来??之前用过压根不是这效果啊!   一跃落在恶鬼原本蠕动位置的方遥,连骆光明最后一缕魂都没碰到。   因为全部恶魂都已被三面邪佛风卷残云地吞了个干净。   毫无战斗参与感的云星仙女缓缓回头看罗漾:“??”   连疑问的眼神都比平时强烈。   罗漾冤啊:“我真不……”   慢着。   解释先暂停,罗漾重新看一眼旅途信息。   他终于发现哪里不对了。   原本[三面狐狸]起效是“他愿为你失控,他愿为你沉迷,他愿为你与全世界为敌!”,这里的“他”自然是被魅惑心智的对手,然而现在这句话里的“他”都变成了“我”。   “我”是谁啊?!   “下回别再让我吃这么恶心的东西。”全部“吃完”的三面邪佛恢复原本样貌,从前看着邪性的三张脸,有了刚才的“大头特效”作对比,变得顺眼多了。   “下回?”罗漾已经完全蒙了,“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只要你需要我俩,我俩就会随传随到。”小狐狸变回衣衫轻薄、媚眼如丝的男狐仙,哀怨瞥过来。   罗漾:“你俩,对我,随传随到?”这什么天降福利?   泳池。   “[三面狐狸]升级了?”高速公鹿听说过有些旅途里的道具或称号能升级,但还从来没见过。   不露白却终于懂了:“这才是703身份牌的真正价值吧。”   “没错。”大海星点头。   高速公鹿刚想问你俩打什么哑谜,忽然后知后觉,这话他听过的,就在罗漾识破“双重死亡陷阱”,三面邪佛抛出“我可以帮你吃掉骆光明”这一迷人诱饵时,九星杀手说,这就是703身份牌的价值,致命危险,丰厚收益。   结果罗漾一番谨慎思考后,拒绝了邪佛诱惑。   九星杀手又说,这其实是第三重陷阱,如果答应让邪佛把骆光明吃掉,才真是再也没机会离开旅途了。   高速公鹿当时以为被自己这个大海星耍了,结果人家一句话就搪塞了过去——   【丰厚收益的范围可多了,而且又不一定是现在就给。】   高速公鹿在心底向大海星致歉,原来不是搪塞。   在罗漾成功躲过三重死亡陷阱后,[三面狐狸]就悄然升级了,只是手里的道具和称号太多,到了这旅途最后关头,升级后的[三面狐狸]才第一次起效。   罗漾不知道这些,因为小狐狸和三面邪佛还没给他解释,便在如期而来的吊坠投射里消失,一同消失的还有超市里的满室鬼影,和还剩9分钟的倒计时——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5%,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骆光明灰飞烟灭。   旅途信息:恭喜获得称号【至暗难明】!   旅途信息:【公寓管理手册】新增18/20【骆光明/至暗难明】!   “骆光明竟然也在公寓管理手册里占一个名额?”正因超市骤然空荡而猝不及防的一匹好人,在看见旅途信息后,更加错愕,“他甚至都没有其他人的房间号!”   罗漾也诧异,但转念一想,要不是骆光明纠缠着这栋公寓不放,生前登门找朱炎,死后还魂变恶鬼,哪里会有这么一场澜霓公寓的旅途,他在手册里占有一个名额,虽然其他同在手册里的住户可能有点恶心,但从旅途逻辑上也没毛病。   至暗难明。   骆光明,坠落的光明?不,他从来不是,他根本不用坠落,因为他一直就在深渊里。   落光明,是那些倒霉遇见他的人,那些本来可以快快乐乐生活的人,因为遇见他,才从此坠落深谷,不见天日。   幸而,一切都结束了。   “还剩两格。”方遥淡淡出声,说的是管理手册剩下的位置,也可以代表剩下的旅途剧情。   可罗漾已经嗅到某种“结束气息”。   果然,余光掠过一抹异色。   罗漾和方遥几乎同时捕捉,循着那光线看去。   一台贩售机静静出现在10F走廊尽头。   久违的、醒目的荧光绿色,上面滚动八个大字:按下盒子,给你出口。   “队长!”耳内忽然传来武笑笑声音,“我和天雷现在在701,看见出口贩售机了!”   “嗯,”罗漾想到了,“倒计时已经消失,主线行程95%,这应该就是出口条件,Smoke那边肯定也看到了贩售机。”   十秒钟之前,4F。   旅途信息:[木偶戏]起效!谁是提线,谁是木偶,谁是那只翻云覆雨手?   已生无可恋,不,死也无可恋的四具鬼尸,在[木偶戏]看不见的提线操控下……开始给凶宅扫卫生。   四鬼尸:“你他妈让我们灰飞烟灭吧——”   这是四鬼尸留下的最后哀嚎,因为贩售机在凶宅外面走廊里出现了,旅途里的一切妖魔鬼怪自然消失。   可Smoke还在凶宅里,压根没往外看,一脸纳闷儿望着满室灰尘与空荡,心说活还没干完,鬼都跑哪儿去了?   直到来自伙伴的确认电话——   武笑笑:“队长他们把主线推到95%,你那边应该也看到出口贩售机了吧?”   Smoke:“……”   噔噔噔,从屋里跑到屋外。   武笑笑:“Smoke?”   总算在走廊里看见绿色贩售机的Smoke,面不改色:“嗯,早就看见了。”   【观赏间】   雪纳瑞:终于结束了[恋恋不舍]   藏獒:咱们进这场旅途的时候怎么没想着跳出黄金攻略,破个纪录什么的,刚才看他们一口气从一楼冲到十楼也太他妈过瘾了!   藏獒:可惜最后解决骆光明太简单了。   雪纳瑞:最后关头真正的劫难在8F的风水阵,可惜遥啊遥是个美丽怪物。   泰迪:同意,这家伙的精神感知力也太变态了吧,一点不受干扰啊!   喜乐蒂:精神感知力这么抽象的东西你都能看到?   AF-hound:他们四个好像很久没说话了。   喜乐蒂:对哦。   喜乐蒂:旅途都结束啦,你们不用替他们捏把汗啦,可以说话了哦。   勃朗宁:还没。   梦完黄金梦黄粱:才95%。   AF-hound:出口已经出现了。   烧仙草:推到这种程度,你不好奇最后的5%?   AF-hound:作为观众,我好奇,但如果身处其中,我不会冒险。   真是人间太岁神:仙女小队会。   4F贩售机前,Smoke。   7F贩售机前,武笑笑,于天雷。   10F贩售机前,罗漾,方遥,一匹好人。   每个人都可以立刻按出盒子,离开旅途,但没一个人伸手。   泳池。   九星杀手:“他们还在等什么?”   高速公鹿:“也许在等旅途消失。”   九星杀手:“??”   不露白:“根据我的经验,你可能要失业了。”   一豹一鹿言辞凿凿,但九星杀手不信,虽然目前只差临门一脚——主线5%,隐藏线10%,王桂香的遗愿10%——但临门这一脚也不是那么好完成的。   况且贩售机已经出现了,一旦贩售机出现,留给旅行者的时间就不可能无限延长,尤其是A级以上旅途!   “滴滴滴——”   毫不意外,迟迟没被按的贩售机发出警报,上面滚动的八个大字变成5分钟倒计时,一同而来的还有旅途提醒——   旅途信息:请在5分钟内从贩售机按出盒子,离开旅途,逾期出口将永远关闭。   时间紧迫。   可是没人甘心。   他们想要找到最后那点隐藏真相,想要消灭旅途,想要让所有被困在这场旅途里的情感和痛苦都得到释放。   不知不觉间,他们已把澜霓公寓里遇见的每一个住户都当成了有血有肉的人,甚至是朋友,他们不应该被困在不断循环的旅途里,哪怕只是情感投射!   大橘大利电话机不能同时串联所有人,也没时间再通话讨论,每个人都沉浸于自我思索。   过往的旅途经历让他们很清楚,旅途没有死局,既然只给了他们5分钟,那么一定不会是让他们再去探索什么,而是充分利用这短短5分钟,回顾已完成的行程,抽丝剥茧,找寻究竟还有遗漏或者忽略了什么。   比如——那个直接引骆光明追到楼梯间、脚滑坠亡的“可疑影子”。   “难道是许尘?”分在不同楼层的Smoke、一匹好人几乎隔空说出了相同怀疑。   叶桃曾说骆光明死亡当天,402凶宅的门开了。   骆光明追那影子到了楼梯间,影子消失。   骆光明踩计算器按键脚滑坠亡的死亡都巧合得充满蹊跷。   谁能来无影去无踪?   谁又有弄死骆光明的充分动机?   而且最重要的是,未完成的行程里,还有隐藏线的10%。   “那个影子,是许尘。”一匹好人和Smoke的怀疑,最终变成判断,“是他把骆光明引下去,是他故意让骆光明踩到那个计算器按键。”   罗漾和方遥没说话。   而7F的武笑笑和于天雷早就讨论过这种可能,并且推翻,因为——   于天雷:“我不信,许尘那么爱,这种恋爱脑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武笑笑:“我也不信。”   Smoke和一匹好人也的确猜错了,毫无动静的吊坠,就是证明。   5分钟倒计时只剩4分钟!   “难道是……”罗漾忽然想到另外一种可能。   也是鬼,也有杀骆光明的动机,更重要的是孙童彤那句隔着门的童言童语——   【妈妈,为什么死掉的坏蛋会变成鬼回来害人?死掉的好人怎么不变成鬼回来打他们?】   方遥:“小兔子不乖。”   “小……”刚说一个字的罗漾,瞪大眼睛看云星仙女,怎么还带抢答的?!   方遥回望他,美丽又无辜:“?”   “什么小兔子不乖?”一匹好人问完,立刻反应过来,“那个影子难道是小兔子不乖?她也变成鬼了来给自己报仇?”   话才说完,出口倒计时忽然暂停,吊坠随即投射——   那是一片漆黑的光影,只有几点微茫的亮在忽远忽近,忽隐忽现,看不到任何人,却能听见一个小姑娘的喃喃自语。   “奇怪,明明闻到酒味了,就是老麻……”   “老麻,你到底在哪里呀,我都好久没见过你了,出来让我见一见嘛……”   这是……小兔子不乖的第一视角!   什么都看不见的幽魂只能在黑暗里飘荡,那几点微茫是乔治还没来及破坏的9F、10F、11F莲花灯。   她闻到了父亲身上经常带着的、熟悉的酒气。   她在黑暗里循着莲花灯的光,循着那酒气,就像刚从长眠里苏醒的灵魂,热切寻找着想念的亲人。   可她太久没出来飘了,时快时慢,横冲直撞,甚至都飘过某个地方了,却忽然后知后觉——   “咦,刚刚经过的地方,好像有老麻的味道……”   她想回去找,但又迷失了方向。   就像漂浮深海,楼道里仅剩的几盏莲花灯成了黑暗里的灯塔。   小兔子不乖还是被吸引到了莲花灯那里。   因为这时光影突然亮起,画面不再是她的第一视角,而是清清楚楚的九层半!   迷迷糊糊的小姑娘飘在墙角,晕头转向。   紧追而来的骆光明,急不可待。   但小兔子不乖看不见他,只是忽然被他浓重的酒气吸引,以为终于找到了麻久友,毕竟这栋公寓里还有谁像他那样酗酒呢。   “老麻——”小兔子不乖窜到那团酒气背后,恶作剧般大喊一声,但她的神情却是一种快乐的悲伤,带着女儿的思念,带着好像有点后悔自杀的迷惘。   骆光明或许听不清鬼语,但他一定感知到了某种异样的靠近。   因为就小兔子不乖那一声大叫后,骆光明停下脚步,疑惑向后转身。   近在咫尺,小兔子不乖终于看清了男人的脸,根本不是麻久友!   “啊啊啊——”认错人的幽魂吓到尖叫。   骆光明终于听见了“鬼声”,那几乎是一种直抵大脑的精神侵扰,人类耳膜无法承受的高频啸叫。   更恐怖的是,他还同时看到一张吊死肿胀的鬼脸!   极度受惊的男人本能后退,却一脚踩在那颗“按键9”上。   阴差阳错,脚下一滑,男人后仰着摔下楼梯。   从这里开始,与旅行者们曾经看到的完全一致。   男人直挺挺摔在九楼消防门外,砰地一声,再也不动,后脑涌出的鲜血是光影最后的颜色。   主线行程:【澜霓公寓,光明不落】(+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无心之失,一场意外。   投射结束,出口贩售机上暂停的倒计时,继续。   还剩3分钟!   “队长,主线100%了?!”武笑笑再次打来电话,不可置信,她和于天雷没看见投射光影,却收到了主线100%完成的提示信息。   “不是,怎么主线都100%了,隐藏线和王桂香还是只有90%——”于天雷作为“背景音”被电话机同步传递到罗漾这边,生怕仙女队长听不见,他完全是喊的。   罗漾没回,因为他也懵了。   “会有这种情况吗?”他转头问方遥,“主线都100%了,其他行程却还没完?”   方遥看见了罗漾心乱的黑暗图景,于是他咽回了“我俩完成过的旅途好像都一样”这种风凉话,换成他自认为还算有用的另外一句:“别管【王桂香的遗愿】,想想隐藏行程吧,那是许尘的线,从开始到现在完全独立在主线之外。”   罗漾怔住,继而明白了方遥的意思。   完全独立在主线之外,所以剩下那10%,即便真的与骆光明死亡有关,那也是许尘的故事。   许尘将自己的故事完整封存在隐藏行程里,不想放在外面给任何一个人看。   “可是许尘故事的最后真相,是什么呢?”他问方遥。   “骆光明是许尘弄死的,”方遥几乎可以肯定,“他摔下去的姿势不对,正常人类没有那种姿势,小兔子不乖只是从后面唤了他,所以摔下去的时候,就只有‘许尘束缚着他’不让他进行自我保护这一个可能。”   方遥是很有信心的,唯一的问题是——   罗漾:“你说了这么多,吊坠还是没反应。”   方遥:“旅途设置有问题。”   罗漾:“……”这是云星人的传统自信吗!   一匹好人已经听傻了,甚至有点被方遥说服,因为旅途推进到眼下这种程度,除了许尘之外没有第二个嫌疑人……嫌疑鬼了啊!   所以吊坠为什么不投射?   以及,倒计时只剩1分钟了。   罗漾头快炸了,他也觉得方遥说得对,问题是旅途不认可啊,还是说单纯指认许尘是凶手不行,必须说出许尘这样做的原因?   对啊,许尘为什么会杀骆光明?就连从朱炎那里听完了骆光明的罪恶行径,他的态度依然是“其实他如果想分手,只要跟我提,我再痛苦也会答应的,不用骗我去会所那么麻烦”。   这样的许尘,还有什么能让他起杀心?   罗漾抬起头,看向半空,仿佛在问那看不见的幽魂:“你那么爱,到底有什么能让他由爱变恨,甚至杀了……”   忽然顿住。   一种猜测浮现在罗漾脑海,让他后背发凉,却又心生酸楚。   “骆光明一次次来找朱炎,一次次隔着门说的那些话,包括死前一天去402‘祭奠’……许尘,其实你都在,是吗?”   倒计时停下,吊坠投射——   那是骆光明第二次找上801,却是第一次认真隔着门和朱炎说话。   朱炎:“我见到许尘了。”   骆光明:“谁?”   朱炎:“许尘,他在这栋公寓402自杀的,你不知道吗?”   骆光明:“……”   朱炎:“一个那么爱你的人,为你死了,你居然连他在哪里自杀的都不知道。”   骆光明:“好吧,如果你下次再见到许尘,替我向他道歉。我谈过很多人,每一次都是我先觉得没意思了,但我又不喜欢主动提分手,因为可以预想到一定会被要死要活地纠缠,跟许尘谈的时候也一样,他很好,可也没什么特别……”   罗漾曾见过这段光影,可那时的光影里只有朱炎和骆光明,如今的画面却逐渐上移,直到将第三个身影纳入光影——飘在八楼走廊上空的许尘,他就那么安静地,看着昔日恋人隔着门,与朱炎诉衷肠,说着“他很好,可也没什么特别”。   光影变换,骆光明一次又一次来到公寓,否认着过去的恋人,追逐着不愿再与他和好的朱炎,一幕幕,犹如一场残忍的光影快剪。   直到死亡的前一日。   那毫无愧意的男人极其敷衍地在402,许尘自杀的地方,躺了一整夜,燃完一包烟。   许尘的幽魂也就静静飘在天花板,看了他一整夜,直到晨曦照进窗户,灼伤了幽魂。   骆光明离开前说的最后一句是:“既然现在不出来,以后也别露面了,别天天半夜骚扰我的人。乖,死就死得透一点。”   光影中的幽魂没什么表情,一直那样安静。   可罗漾已经不敢去想许尘有多疼。   被灼伤的幽魂就那样从清晨发呆到夜晚,光影里突然出现第二个鬼影。   小兔子不乖。   “没想到还能蹭上你的香火。”被香烟祭奠“激活”的幽魂在许尘周围蹦蹦跶跶。   罗漾怔住,到这里才明白为何麻久友天天醉醺醺在公寓里乱转,小兔子不乖也没出来寻找,偏偏在骆光明被泼酒那一晚出来了,因为她蹭了许尘的香火,才有了那么点“活力”。   而恰巧,那一晚骆光明被孙茹泼了酒,身上的酒气比真正的麻久友还浓。   然而光影里的小兔子不乖还没嗅到酒气,虽然已是骆光明死亡的夜晚,可她出来后不断在许尘周围飘荡蹦跶,最先好奇的是:“昨天晚上来祭奠你的男人是谁呀?是你男朋友吗?你都死了这么久,他怎么才来呀?”   小兔子不乖昨夜只蹭了香火,那时还在迷迷糊糊,只知道一个男人来祭奠,却没听清骆光明的话。   许尘终于扯出一个惨淡的笑,没答。   罗漾以为是小兔子不乖先闻到酒气跑出去的,却原来不是。   是许尘。   他更早捕捉到了昔日恋人身上那熟悉的味道,更早离开402,早在骆光明还没被泼酒的时候。   所以他看到了男人藏在暗处,看到了男人等夏秋冬走后,对朱炎暴打,直到孙茹出现,砸了啤酒,拽跑了朱炎。   罗漾想,如果许尘在那残忍的“彻夜祭奠”后对骆光明还残留最后一点依恋,那么也在这个男人对朱炎暴打的夜晚,灰飞烟灭了。   他终于明白自己爱上了一个人渣。   而人渣,还在伤害他的朋友。   九层半,小兔子不乖,脚滑,跌落。   终于,一直追随骆光明飘荡的幽魂,在男人跌落的那一刻,拥抱了上去。   他的拥抱让骆光明无法动弹。   他的拥抱让骆光明窒息。   罗漾以为这是恨。   可最终定格的投射是——   隐藏行程:【我在四楼等你】(+1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我爱你。   旅途信息:获得称号【我在四楼等你】   旅途信息:【公寓管理手册】新增19/20【402/我在四楼等你】   获得称号的信息没了“恭喜”,似乎也知道,这是一句让人难过的“我在四楼等你”。   四楼,死亡之所,幽魂地狱。   我在四楼等你。   我在地狱等你。   整个旅途开始震动,罗漾第一个按出盒子,然后是方遥,一匹好人,和其他楼层紧跟着发现旅途100%完成的于天雷、武笑笑、Smoke。   100%完成旅途了?   是的,因为当其他所有都完成后,仅剩的【王桂香的遗愿】自动补完,将光影投射给所有旅行者——   702阳台,王奶奶浇花。   602阳台,夏秋冬抽烟。   浇花的水不小心洒下一点,正落在夏秋冬手上,熄灭了他的烟。   夏秋冬:“……”   王桂香:“抱歉抱歉,老太太手脚笨,不过抽烟有害健康,你这孩子还这么年轻,干脆趁机戒了吧。”   夏秋冬:“这个机会还真是……来得很突然。”   王桂香:“我看你阳台上什么都没有,要不要养点花?”   夏秋冬:“不要,我养不活。”   王桂香:“好吧。其实养花确实需要用心,土得保持湿润,可又不能浇水太多,不然土都变成了泥,根就烂了。”   夏秋冬:“能好好活着,谁又想陷在烂泥里呢。”   王桂香:“话不能这么说,你看我这个,烂泥里也能开出好看的花。”   夏秋冬抬头努力往上看:“我只看得见你存雨水的大缸。”   王桂香:“存雨水?大缸?这是老太太我精心养的泥缸睡莲!”   夏秋冬:“……”   光影转动视角,夏秋冬没看见的花朵,旅行者们看见了。   满满一缸睡莲,微风水波里,正漂亮。   旅途信息:新增20/20【花开满泥】,恭喜完成【公寓管理手册】!   支线行程2/4:【王桂香的遗愿】(+1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快点天亮吧,待太阳升起,花开满泥。 第220章 公寓后续(四合一)   漂流大厅。   “小火车, 嘟嘟嘟,旅途又被破纪录~是幸运,是勇气, 还是鲜血和辛苦~”   “贩售机,哗啦啦,旅途奖励就在家~死了的,没命拿,快找出口回来吧~”   突如其来的歌谣打破静谧午后。   旅行者们,活跃的,不活跃的, 清醒的,补眠的, 公共交流区里废话的, 旅行社群里私聊的……无论正在做什么, 都很难不被这声音吸引。   因为破纪录,更因为——   【漂流大厅—公共交流区】   豌豆K:这死动静我怎么记得昨天夜里刚听过??   吃披萨的疯子:最近什么日子啊, 半天之内两个旅途连着破纪录[震惊]   赵有钱:这回是哪个旅途, 可别告诉我又是一个开启次数巨多, 提升1%都难比登天的那种。   阿火没睡醒:这回是哪个旅行社,可别告诉我又是刚从初级乐园那边过来的。   很快, 吊坠自动弹出的公告解答了他们疑问——   恭喜【黑日暴雨】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被打破!   这是一个刚被开荒完没多久的旅途, 之前的完成度纪录是22%, 现在纪录被打破, 旅途还在进行中,当前综合完成度30%。   至于是哪个旅行社干的, 看ID就清楚了——   【黑日暴雨】当前【旅途列表】:   19杀[死亡]   伯恩山[理智]   哈斯特鹰[死亡]   华小田[兴奋]   捷克狼犬[兴奋]   柯基[理智]   流放福地[理智]   祝祈祷[心神不宁]   八名旅行者, 分属两个旅行社。这种构成倒是旅途常见模式, 通常是两个旅行社都掌握了各自的“独家攻略”,于是根据旅途需要各出一半成员,在旅途中强强联合,相互进行攻略补充,以刷出更好的旅途成绩。   问题是——   闹着玩带刀:末世方舟怎么想的,跟谁合作不好,跟狗舍合作?!   金怕水:所以被现实教育了,出四个人,现在旅途还没结束呢已经折进去两个了。   八倍镜:狗舍向来都是拿别人当炮灰,他们不知道?   桃花潭:合作个屁啊,这旅途就是狗舍开的荒,拿着独家攻略呢,末世方舟想蹭攻略的目的不要太明显。   桃花潭:想蹭,就得付出代价。   豌豆K:同意。狗舍虽然口碑极差,风评极恶劣,但从来没隐藏过,已经把‘我们是狗’贴脑门上了,末世方舟这样还愿意合作,列表里那四个这样还肯进入旅途,就表示已经做好了被当炮灰的准备。   豌豆K:当然了,在死亡真正来临之前,谁都觉得自己会是幸存者。   牛头梗:不是,什么叫口碑极差,风评极恶劣,我们狗舍只是有着卓然不群的气质,特立独行的风格,人中疯狗,狗中贵族。   阿柴:牛头,社长让你闭嘴。   牛头梗:杜宾?他不是正在坐镇【黑日暴雨】观赏间,还能分心看公共交流区?   杜宾:能。   牛头梗:……   阿柴:我还没来得及说,华小田他们已经从【黑日暴雨】里出来了。   杜宾只冒泡了这一下,显然剩下的话可以在旅行社群聊里讲,但公共交流区可没就此消停——   闹着玩带刀:【黑日暴雨】完成了?这回最终完成度多少?   阿火没睡醒:35%   桃花潭:一次就把22%提升到35%,不愧是狗舍,厉害啊。   金怕水:刚才没听见吗,杜宾在观赏间坐镇呢,有他指导,这成绩不意外。   豌豆K:我也想要一张[super围观票]啊,在观赏间拿着上帝视角隔空指点江山,想想都爽。   赵有钱:哎?刚破纪录的旅途都结束了,昨天夜里破纪录那个怎么还没动静?   U5:哈?那六个新人还没从旅途里出来?   闹着玩带刀:草,不会都阵亡了吧。   桃花潭:团灭的话,旅途早结束了。   阿火没睡醒:没团灭也好不到哪去,旅途纪录可不是那么好破的,破了之后随机奖惩,鬼知道他们六个现在还剩几个,等会儿我去看看【澜霓公寓】的旅途列表,估计从昨天夜里破纪录开始就一直苦苦挣扎到现在……   话还没聊完,大厅里回荡着的破纪录小火车嘟嘟嘟尾音忽然被另一种BGM强势冲破——   “啊旅途再见,啊旅途再见,啊旅途再见吧再见吧再见吧~”   公共交流区一瞬震惊,空白了足足十秒,什么狗舍什么黑日暴雨什么破纪录全忘了,只剩下——   闹着玩带刀:谁他妈的消灭旅途了?   闹着玩带刀:谁他妈的竟然他妈的消灭旅途了?!!   ……   里世界另一端,泳池。   充气鸭上的大海星已经懵了,身体中央那五彩斑斓黑的可怜眼睛,茫然望着监控画面,那里火光漫天,仿佛要将被困其中的一切烧个干净。   高速公鹿虽有预感,但等真正看见又一个旅途被踏平,仍然觉得不可思议,在乐园大厅和昔日里列车上也就算了,怎么到了漂流大厅进入A级旅途也能搞出一样的结果?这帮家伙的战斗力就没有上限吗!   更正,不是战斗力,是破坏力。   但话又说回来,高速公鹿努力压下澎湃的心,激动的蹄儿,自己一个为旅途工作的竟然会因为这几个家伙的战绩兴奋,甚至还为对方能一个不少从旅途里出来而大松口气,这个立场好像有点不对啊。   正想着,忽然感到异样,像被锋利的视线在身上刮起一层冷冽,鹿角青年迅速转头,却只看到不露白在问九星杀手:“旅途数据备份了吗。”   身上那层寒意渐渐消失,高速公鹿疑惑,难道是自己的错觉?   大海星在金钱豹的询问中才猛一激灵,立刻手忙脚乱起来,可这时已经来不及了,还没鼓捣几下,监控画面已随旅途的完全消灭,彻底消失。   “我完了……”大海星瘫软在充气鸭上,欲哭无泪,“旅途消失不是我的错,旅途消灭我也可以转岗,但是旅途没备份就是我的失职啊——”   高速公鹿心里一酸,仿佛看见了曾经的自己。   却忽然听见不露白慢悠悠道:“我备份了。”   九星杀手猛地坐起:“??”   高速公鹿也诧异:“你备份了?”   不露白:“从你央求我带你来看这场旅途,我就提前开始远程数据同步了。”   高速公鹿:“督察组还有这种权限?”   不露白:“督察组没有,我有。”   高速公鹿:“……不对,等一下,什么叫我‘央求’你?”   不露白:“请求,恳求,哀求,你可以随便选。”   高速公鹿:“我……”   九星杀手:“不对,你俩给我等一下,什么叫央求来看旅途,然后就开始数据同步?难道不是应该旅途最佳完成度被破纪录为督察组关注的起始点吗?”   没等不露白回答,大海星已经抓住了关键,不可置信看向金钱豹:“所以其实你过来不是因为督察组要看这场旅途,而是你表弟要看??”   不露白头盔微微歪一下,好整以暇:“我说了吗?”   九星杀手:“你刚刚明明就是这个意思!”   不露白:“有吗?”   九星杀手:“有!”   不露白忽然抬头看向半空,那里赫然投射他发往某处的主动联络。   另一端很快接听,没露脸,但声音客气:“督察组二处,您请讲。”   不露白:“A级旅途【澜霓公寓】消灭,旅途负责人九星杀手完成数据备份。”   督察组二处:“收到,旅途消灭,完成备份。请问是否还需要派遣督察员进行当面核实?”   不露白:“我就在这里。”   督察组二处:“好的,那么关于本次旅途消灭的督察结果……”   不露白:“旅途正常消灭,数据及时备份,旅途负责人九星杀手表现优异,按照流程进入休假,若有同等级或更高一级岗位空缺,建议作为第一递补。”   通讯结束。   金钱豹重新看向九星杀手。   充气鸭上的大海星已经抓住高速公鹿的两个小前蹄儿,热情似水:“表弟,等以后我到了新岗位,你还想来看旅途,不用麻烦您表哥,联系我就行,我家就是你家,我的旅途就是你的旅途!对了,你有女朋友没,没有的话我给你介绍,我可是情感杀手……”   高速公鹿:“……”你的桀骜不驯呢!   ……   外界纷纷扰扰,真正引起这一切的旅行者们却安安静静进入各自“成绩单空间”。那是一种情绪宣泄后的安静,宣泄在旅途最后的光影里,宣泄在澜霓公寓的花开满泥里。   然而罗漾仍旧很难抽离,甚至当手里盒子在成绩单空间自动弹开时,他依然想着那个结局。   猫猫乔治原本是要破坏全楼莲花灯的,可因为看见了骆光明,吓跑了,留下了九楼以上的三盏。就是这三盏灯,间接导致骆光明在那里撞鬼。   怨谁呢?如果骆光明不给奶牛猫下毒,乔治不会害怕成那个样子,乔治不害怕,继续将九楼以上的莲花灯破坏完,骆光明或许就不用死了。   但哪有那么多如果。   如果麻久友不骚扰孙茹,就不会被孙茹反抢啤酒,转身又砸了骆光明;如果小兔子不乖没闻到酒味,就不会错认骆光明;可是归根结底,如果骆光明没有假模假式去四楼祭奠,就不会让蹭了香火的小兔子不乖拥有离开402的“活力”,如果他没有对朱炎暴力相向,就不会被孙茹拿啤酒罐砸头。   偏偏这些都发生了。   小兔子不乖和麻久友都不知道那个自杀网站是骆光明建立的,但这对父女无形中,一个替自己,一个替女儿,报了仇。自然,小兔子不乖的自杀,麻久友也有责任,甚至责任更大,所以女儿死后他一直痛苦,麻痹在酒精里,鳏寡孤独就是对他的惩罚。   仿佛命中注定的因果。   在小兔子不乖和麻久友这里是因果。   在骆光明那里是注定。他所做的每一件恶,都注定让他在那一晚走入地狱。   好在都结束了,罗漾长舒口气,骆光明的死是意外,应该不会牵扯到任何人,最后的盒子寄语,是否意味着现实里那些善良的住户们,也会走出阴霾与泥沼,迎来更好的生活?   “真希望是这样啊……”罗漾坐在地上,旁若无人地向遥远现实发出一声祝福。   一只水豚坐在他对面,头上顶着一个橘子,在这个并非旁若无人的成绩单空间,情绪稳定地望着完全沉浸在自己世界的旅行者。   姓名:橘子水豚   性别:先生   等级:4级   盒生信条:从不生气。   终于,罗漾结束回忆,感激地看向从自己出口盒子里弹出后,就一直安静等待的水豚,礼貌而客气的说:“橘子水豚先生,我整理好情绪了。”   橘子水豚顶着一张毫无世俗欲望的脸,语调也没一丝起伏:“那么现在公布你的成绩单。鉴于你成绩很漂亮,请做好心理准备,以免因为太激动而抽过去,因为那样的话,我将对你进行‘治疗’,该‘治疗’也会被默认成你的盒子奖励。”   罗漾:“……好的,我保证不抽。”   一张成绩单在他面前徐徐展开,的确很漂亮,成绩单边缘还带了一圈圆溜溜的小橘子印花——   【漾漾得意】   旅途【澜霓公寓】(A级)   主线【100%】:210   1/4支线【100%】:50   2/4支线【100%】:50   3/4支线【100%】:50   4/4支线【100%】:50   隐藏线【100%】:200   1/5特殊任务【100%】:50   2/5特殊任务【100%】:50   3/5特殊任务【100%】:50   4/5特殊任务【100%】:50   5/5特殊任务【100%】:50   公寓管理手册【20/20】:240   公寓手册全收集奖励:100   旅途小计:1200   该旅途第一次被完成额外奖励:5000   ——总成绩:6200   罗漾知道自己拿了大满贯,不过相比旅途里与住户们共同经历的种种,最终的成绩反而没那么重要了,况且说句不谦虚的,在“大满贯”这件事上,他总归是有些经验的,自然练就了沉着镇定的……总成绩6200?!   严重怀疑自己多看了一个零的仙女队长猛地凑到成绩单面前,鼻尖差点碰到那小橘子印花:“消灭一场A级旅途奖励5000??”   橘子水豚:“是的。”   罗漾在漂流大厅搜集旅途经验情报时,只拿到了“完成一场A级旅途的经验奖励通常在500-1000,罕见触发了隐藏线的,会根据隐藏线完成进度的不同,在此基础上增加50-200”这样的信息,没人提过消灭旅途还有5000啊,之前他们消灭B级[七月半]的额外奖励才500,这一下子翻了十倍?   似乎看出旅行者疑问,橘子水豚照本宣科般解释:“A级旅途被消灭的概率很低,所以在漂流大厅的旅行者们通常自动忽略这一奖励。”   但是现在漂流大厅里没法忽略了——   【A级旅途-排行榜】   第1名:九宫格【6200】【诗鬼学园】   第1名:猫薄荷【6200】【诗鬼学园】   第1名:周一【6200】【诗鬼学园】   第1名:左眼跳财【6200】【诗鬼学园】   第5名:Smoke【6200】【澜霓公寓】   第5名:十年少【6200】【澜霓公寓】   第5名:天罡地煞风雷阵【6200】【澜霓公寓】   第5名:我是一匹好人【6200】【澜霓公寓】   第5名:漾漾得意【6200】【澜霓公寓】   第5名:遥啊遥【6200】【澜霓公寓】   漂流大厅里全是A级旅途,所以在这里拿到大满贯、消灭旅途,成绩都是6200,问题是能拿到这一成绩的队伍不能说凤毛麟角,只能说万中无一,现在排行榜上挂着6200成绩的ID,99%都是“前人”,早不知道离开漂流大厅多久了,根本是“传说中的存在”,剩下1%是狗舍的几个人,也是截至澜霓公寓被消灭之前,漂流大厅现存唯一消灭过旅途的队伍。   在并列6200的成绩下,具体排名就由“消灭旅途的用时”决定,消灭旅途的用时越短,排名越靠前,而现在这六个不知哪冒出来的新人,不到三天就把一场A级旅途消灭了,连用时都排到了“历史第二短”。重点是前面并列第一那四个历史时间第一短的,早不在漂流大厅了,所以今天空降排行榜这六个毫无疑问就是当前漂流大厅的金字塔尖。   豌豆K:不行,我现在就想看看他们,战斗力这么彪悍,到底长啥样啊!   八倍镜:我查到他们其中四个人都是同一旅行社,但这个社团名字……   桃花潭:仙女小队?这也太……   闹着玩带刀:迷人了。   闹着玩带刀:四个仙女,想想都美。   阿火没睡醒:直觉告诉我,还是四个壮汉更有可能。   吃披萨的疯子:妈的,好奇死了,这大厅里到底有没有人认识他们啊!   有。   但都在私聊群里——   烧仙草:我早该料到的,就没有一场旅途能活着走出他们脚下。   烧仙草:死乞白赖也该让他们带带我的![现在就是一整个大后悔]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总算知道这里贩售机500一个的盒子是给谁准备的了。   勃朗宁:[似我者死],[瀑布镇的阴影],[煤气灯探戈],[七月半],[澜霓公寓],他们不该叫仙女小队,应该叫“百分百旅途毁灭者”。   真是人间太岁神:狗舍好像没动静了。   烧仙草:我们在这讨论仙女小队呢,你惦记狗舍?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不惦记他们,就怕他们惦记仙女小队。   同一时间,狗舍群聊——   杜宾:说说吧,怎么回事。   AF-hound:说来话长,你想先听哪个?   喜乐蒂:他们不光拿了大满贯,排名还比我们靠前!   泰迪:那个漾漾得意太敏锐了,贩售机都出来了,出口倒计时都快结束了,最后的10%隐藏线竟然愣是让他猜了出来。   雪纳瑞:我瞧着可不像猜,更像是……用心感悟?   藏獒:杜宾,你别光盯着漾漾得意,也看看那个遥啊遥。   杜宾:你认为他长得更好看?   藏獒:……老子说的是他的战斗力!   ……   成绩单空间。   “你没有我预想得那么激动。”橘子水豚收起成绩单,看着已经冷静下来的罗漾。   罗漾点点头,实话实说:“除了被5000奖励冲击了一下,其他还好。”   橘子水豚似乎终于起了点好奇,小眼睛望着奇怪的旅行者:“6200的奖励都不足以让你庆祝狂欢?”   罗漾想了想:“可能因为我心里还惦记着别的事。”   橘子水豚:“什么事?”   罗漾:“我想看一眼现实世界中澜霓公寓的后续,想看看住在公寓里的那些人现在怎么样了。”   乐园大厅里有“梦乡”,但漂流大厅里没有。在这里你再也见不到亲人,见不到朋友,见不到怀念的过去,哪怕那只是一比一复刻的“梦乡”,也没有机会沉浸了,所以这里才不再叫做“乐园”,而叫做“漂流”。   唯一值得安慰的是,在这里依然能看到“与旅途相关的现实”,不过不再通过“梦乡”,而是活着从旅途里出来,直接在成绩单空间就能要求盒里生物“放映现实光影”,算是从旅途幸存下来的小小福利。   橘子水豚:“当然如果你不关心的话,也可以选择不看。”   罗漾:“……我好像刚说完,我一直惦记呢。”   橘子水豚:“哦,我就随便问问。”   情绪稳定的水豚先生原地不动,头顶颜色明亮的橘子突然射出光束,跟电影放映室似的。   罗漾吓一跳,但很快被放映出的光影吸引,那是……金铭锋?   只见一生唯爱玄学风水的网约车大哥,当着开水族店的朋友面,给家里的风水鱼缸换水。   金铭锋一边换,水族店朋友一边骂:“你就这么给鱼换水?你干脆直接换鱼算了!”   金铭锋义愤填膺:“再过两天我就是直接换鱼啊,都是801那小子克我,要不我这鱼能一周一换?”   水族店朋友:“……”   金铭锋:“?”   水族店朋友:“不会养鱼的我见得多了,把锅甩给风水五行的,我还第一次见。”   金铭锋:“难道不是因为这个?”   水族店朋友:“当然不是!你的鱼养不长是因为你不会养,你一个礼拜才换一次鱼完全是因为我店里出去的鱼够坚强!”   金铭锋:“要换别家店的鱼呢?”   水族店朋友:“三天!”   金铭锋:“……”   水族店朋友:“……”   金铭锋:“你先坐一会儿,我去去就回。”   水族店朋友:“干嘛去?”   金铭锋:“把我门口风水阵撤了。”   水族店朋友:“不是先去给被冤枉的801道歉?”   金铭锋:“我怕挨揍。”   水族店朋友:“我记得你说那是个刚毕业的小孩啊,体格还挺单薄。”   金铭锋:“但他最近好像找了个女保镖,盘亮条顺个还高。”   画面切换,变成了孙茹。   女人辞掉夜场,换了个白天工作,赚得没有以前多,可是早上送孙童彤去幼儿园,下了班就能把女儿接回家,小姑娘不用再每晚独自缩在小小的床上,睡前有妈妈讲故事,睡着了也不怕踢被子。   旁边王桂香的房子一直挂着出租,房屋详情里写明了有一位老人在这里走的,寿终正寝,接受得了再租。   想租的人还挺多,因为租金真的很便宜,但没成想租房条件里还有一条对租户的额外要求:会种花,需要在阳台上种花。   有意向的租户们:“??”   于是意向者们就这样被劝退了,房子迟迟租不出,孙茹又降了一点租金,转天,一个熟面孔就敲响了她家的门。   孙茹:“?”   熊征:“隔壁要出租,是吧?”   孙茹:“你不是有自己房子?”   熊征:“卖掉还债了。”   孙茹:“……”   熊征:“我看见你又降了点租金,我手头钱也不多,但我已经找到了工作,能不能交一个月租金,等我发工资了再按照……”   孙茹:“你先等等,出租的是702,王老师以前住的。”   熊征:“我知道,我不怕,就算王老师半夜回来也没事儿。”   孙茹:“倒也没那么灵异……”   熊征:“其实跟你说实话,我总感觉吧,王老师去世以后,我好像还见过她,就是一种说不清的……很奇妙的感觉,好像王老师还守护着这里似的。”   现实里的孙茹没懂。   成绩单空间里的罗漾,却眼底一阵发酸。很难说清旅途与现实究竟有怎样的互相联系,又会发生怎样的互相影响,他只知道在旅途最后时刻冲破一层层楼时,3F遇袭的熊征的确被王桂香“教育”了,也被王奶奶保护了。   然而熊征往日里的“人品”实在堪忧,孙茹起初很怕他是一个麻烦的租客,把房子弄得一塌糊涂,再欠上新的外债,简直后患无穷。   可是一星期过去了,一个月过去了,三个月过去了。   熊征不仅没欠新债,按时交租,还勤奋上班,他找的工作就是跟着何刚一起出去跑外卖,三个月跑下来人都瘦了一圈,眼看要从臃肿废宅往精神小伙的路上狂奔,更重要的,小阳台种满花花草草,虽然一开始惨不忍睹,但后来不知从哪儿淘了一本《专家教你种花卉》,天天研读+实践,自此以后,新技能点亮,如今小阳台郁郁葱葱,还真让他打理得有模有样。   “对了,”这天熊征又在阳台忙活,恰巧孙茹也从隔壁阳台出来透风,他便认真提议,“我这缸莲开的花太多了,能不能换个大点的水缸?”   孙茹果断阻止:“别,这么大缸装满水极限了,再大阳台承重不行。”   熊征还挺失落。   但他的“前债主”,程栋梁,如今意气风发。   讨债大哥辞了金融公司,换了新工作,现在某正经大公司商务部就职。   当然“求职之路”也非一帆风顺。第一关,简历初筛就被HR筛掉了,高中学历在HR看来简直开玩笑,然而职业敏感度让他又往下多看了一眼,这一眼,就被程栋梁的“多年工作经验”给震慑住了。   HR破例给了他面试机会,面试时又让领导过来把关,毕竟是“破例”,总要在领导面前过一眼,至少证明自己不是毫无职业素养的“突发奇想”。   哪知面试结束,领导当场拍板,这是人才,必须要。   于是,程栋梁顺利入职商务部,主要工作内容:负责与甲方保持沟通,跟进回款,重点解决进度款拖延、尾款逾期不付等问题。   罗漾:“……”要不说领导就是领导呢,真,慧眼识人,专业对口。   时光在放映画面里飞速流逝,程栋梁在新工作岗位上干得风生水起,不到半年就因讨债……不,回款业绩良好被升职加薪,并获得了商务部大领导赏识与器重,大领导只要出去谈事,哪怕不是回款,也带着程栋梁,一是这位员工非常镇得住场面,二是也有意让他接触一下商务部的其他事物,完全就是朝着重点骨干培养。   事业高歌猛进,那么个人问题呢?   “叮铃~”   魁梧的“商业人士”程栋梁推开蛋糕店的门:“你好,我来取蛋糕。”   店员抱歉道:“还差一点才完成,您稍等一下。”   蛋糕店是透明后厨,顾客可以直接看到蛋糕师傅的操作。   程栋梁来到后厨玻璃面前,画面也随着他聚焦到正在制作的蛋糕上。   鲜甜的奶油,漂亮的裱花,的确就差最后一道工序了——在蛋糕上画两个牵手的小人,男生和女生,一颗爱心,还有一句“100days”。   蛋糕师手很巧,画得清新又浪漫。   但是眼看着最后一个字写完,蛋糕就要被送出来,程栋梁有点慌了:“猫呢?”   蛋糕师:“猫?”   程栋梁:“不是说了要画两个小人加一只奶牛猫。”   蛋糕师:“……”   程栋梁:“……”   蛋糕师:“顾客,真的很抱歉,是我给忘了,我给您重做一个。”   程栋梁:“我定了餐厅,赶时间,你看能不能在蛋糕上找个地方再加一只猫?”   蛋糕师:“顾客,您看这个构图,真的没地方再画猫了。”   程栋梁:“师傅,您看看我,没这只猫,我今天的恋爱纪念日就能变成分手纪念日。”   蛋糕师:“……”   程栋梁:“今天不光是我和我女朋友谈恋爱一百天,还是我女朋友正式收养乔治一百天,乔治,就是那只猫,所以这是双重纪念日蛋糕,我和它在这个蛋糕上的地位是平等的……算了和你说实话吧,我女朋友喂猫的时间比跟我谈恋爱的时间长多了,在感情深度这块,我没啥胜算,所以宁可没了我,都不能没有乔治。对,你可以把我抹平了,重新画上乔治。”   蛋糕师:“……”   很难说是程栋梁的“牺牲精神”感动了蛋糕师,还是程栋梁的“地位不如一只猫”心酸了蛋糕师,总之师傅突发灵感,竟真的在女生腿后,又画了一只黑白相间的小猫猫,猫猫身体被女生的腿挡住,其实就只画了探出来的小脑袋和俏皮晃悠着的小尾巴,几乎不怎么占空间,但活灵活现。   罗漾感觉自己的心也跟着猫尾巴摇啊摇,晃呀晃,像躺在云朵里,惬意又满足。   下一个放映的是田野。   换了新工作,领导终于像个人了,不让他们做假账,还很有领导的担当,对他们这些下属能将心比心地体谅,堪称神仙领导,虽然工资比原来稍微低了一点点,但田野完全接受,情绪价值千金难买啊,况且再没有强制加班。   苦逼的财务打工人终于开始享受生活,并认真考虑谈个恋爱。   因为——   802门前,田野下班回家,正用钥匙开门。   801门前,女装大佬送东西过来,正用钥匙开门。   装没看见,装没看见,装没看见……因不知如何社交而在心里不停默念的田野,终于打开家门!   女装大佬:“田野?”   “……”脚步就这样被定住了,只得转头,勉强微笑,“夏……”   女装大佬:“夏秋冬。”   田野:“你好,有事吗?”   女装大佬:“昨天晚上声音有点大,吵到你了,不好意思。”   田野:“……”是只有昨天吗!   这就是田野想谈恋爱的原因,哪个单身汉扛得住隔壁邻居天天秀啊,之前朱炎明明很低调,像是生怕被人知道取向,所以田野早就察觉出来了也没说,但是现在连家里钥匙都直接给了,朱炎你变了!   朱炎变没变罗漾不知道,但放映画面却变了,而且急转直下,从前面每个人的一派温馨,忽然转回了警车,救护车,闪烁的车灯,嘈杂的公寓楼下。   罗漾猝不及防。   是骆光明死亡那天。   怎么会,不是要看现实后续吗,怎么会放映骆光明死亡那天?   直到画面聚焦在公寓楼下拉起的警戒线,还有警戒线外被吸引过来看热闹的围观群众里的……夏秋冬。   上一秒还在跟田野“秀恩爱”的女装大佬,回到骆光明死亡当天,只是一个匆匆从会所赶回,并不知楼内发生了什么的茫然者。   周围看热闹中有一个常进出公寓贴小广告的,一眼认出夏秋冬也是公寓住户。   正在楼下维持外围秩序的警察立刻把目光锁定,顺带锁定了他手里的“可疑物品”。   警察:“这是什么?”   夏秋冬:“防狼神器。”   警察:“……”   罗漾看着女装大佬手里那小巧得像迷你手电筒一样的东西,不确定是不是自己记忆出现了偏差,夏秋冬不是说要搞个电丨击丨枪?   一番盘问与检查,夏秋冬顺利过关。   同样顺利的还有“骆光明死亡定性”。经过尸检,现场勘验,对楼内住户的问话,以及程栋梁手机录下的第一手视频,足以证明骆光明的死就是一个意外。   但那之后每每回忆起当夜,朱炎都心有戚戚。   朱炎:“幸亏你没真弄个电丨击丨枪回来,不然你就得成那天晚上唯一‘落网’的。”   夏秋冬:“找时间请程栋梁吃个饭。”   朱炎:“程栋梁?”   原来那一夜,夏秋冬去了会所压根没唱歌,直接找到保安经理——   夏秋冬:“听说你有很好用的电丨击丨枪,一直带着防身?开个价,我急用。”   保安经理:“没了,被人销毁了。”   夏秋冬:“销毁?”   保安经理:“你认识的,就那个程栋梁,前一阵他过来收债,看见我拿着那玩意儿了,这家伙给我一顿普法,说持有电丨击丨枪违法,得改成电弧强度在民用防身范围内的,我后来一查,操,还真是,这要拿着怼了谁,我现在就进去了。”   夏秋冬:“什么叫‘电弧强度在民用防身范围内’?”   保安经理:“呐,这个,全网最好用防狼神器,看在你急用的份上,原价转你,要不?”   这是夏秋冬在金棕滩会所留下的最后身影,因为自那夜以后,他辞职了,电话跟会所老板说的,任凭对方挽留仍不为所动。   老板最终无奈:“可以,不干就不干了,但你总得给我个理由吧。”   夏秋冬:“工作时间不好,太晚。”   老板:“就因为这个?”   夏秋冬:“混蛋作恶都在晚上。” ——Y.U.X.I9   老板:“你还害怕晚上出来工作遇见坏人??”   夏秋冬:“我害怕坏人再出现的时候,我又不在他身边。”   至于夏秋冬的新工作——   一部手机,一盏补光灯,唱歌区夏主播正式出道。   不差钱,纯粹是听男朋友建议,毕竟对方信誓旦旦未来直播是风口。   然而夏主播三天打鱼两天晒网,就这样还在平台有了不错的人气,以前在会所听歌的歌迷都来了,通过平台吸引的新歌迷也日日蹲守。   终于有一天歌迷粉丝们忍不住问了:夏夏你开直播频率这么低,天天忙什么呢?   夏主播:忙着谈恋爱。   歌迷粉丝们:震惊!对象是谁??   夏秋冬:保密,他不让说。   朱炎当然不让说了。   夏秋冬辞职转行之际,这是他终极鏖战之时。   好不容易从骆光明意外死亡的阴影里走出,又陷入岗位报考的焦灼。朱炎不想离开本市,但本市单位都是热门岗,竞争很激烈。   他最终还是报了,于是陷入了更加昏天黑地的考前冲刺。   夏秋冬看不下去,想起昨天看到的‘鸡汤文’,现学现卖:“别把自己逼这么紧,只要努力了,哪怕考不上,过程中的这些努力也是珍贵记忆。”   朱炎听见这话时已经累得睁不开眼,闻言却“垂死病中惊坐起”:“你怎么能说我考不上呢——”   夏秋冬闭嘴,并从此懂得了,什么叫一生要强的考试人。   看着放映里的应届生,罗漾的心也跟着提起来,所以朱炎到底有没有上岸啊。   “面试成绩出来了!”画面一转,便是朱炎紧紧抱住了自己男朋友,开心得想跳舞,“也是第二,我笔试面试双第二,那个岗位就招三个,我还不算垫底呢——”   夏秋冬轻轻松松把人抱起,笑靥柔和了本就漂亮的眼眉:“那么终于上岸的朱炎同学,今天能不能早点睡觉,睡饱十个小时?”   朱炎:“太兴奋了,睡不着。”   夏秋冬:“行,干点别的。”   朱炎:“呀,我突然困了!”   打打闹闹,嬉嬉笑笑。   不堪的抛在过去,那是用心险恶者构建的幽谷,而朱炎,终于在备考的书海上了岸,也在人心的地狱上了岸。   罗漾悬着的心终于放下,却又不可避免想到了另一个同样温柔善良的人。   许尘,他不该陪着骆光明一起下地狱的,骆光明不配。   可现实里许尘早就死了,甚至他的鬼魂究竟有没有出现过,罗漾都不确定。   本以为放映到底结束,毕竟大家都已经奔向更好的未来。   不料下一秒,已经进入工作岗位两年,每天勤勤恳恳上班的朱炎又出现了。尽管已经收入稳定,夏秋冬还手握几套别处的房产,两人依旧没从公寓搬走。   下班的朱炎回到公寓,一边和夏秋冬一起做饭,一边哈欠连天。   夏秋冬眯起眼睛观察片刻:“今天工作很忙?”   朱炎:“还行,不太忙。”   夏秋冬破案:“那就是昨天晚上又没睡好。”   朱炎实话实说:“他无聊嘛,只能在夜里找我玩。”   夏秋冬:“嗯,专门挑我开直播的夜。”   朱炎瞪大眼睛:“我和他纯友谊,还人鬼殊途,这你也吃醋?”   人鬼,殊途?   夏秋冬没怎么样,罗漾啪地坐直了,紧盯放映画面。   第一反应是果然和旅途一样,许尘出现过的,但紧接着就意识到,当前放映时间线距离骆光明死亡已经是很久之后了,连朱炎都已经在单位工作了两年,许尘怎么还在公寓里?或者说,许尘不应该在骆光明坠亡那一刻,就拥抱着对方一起下地狱了吗?   不,不对!   罗漾猛然清醒,发现自己陷入了“思维定式”,好像许尘那句“我爱你”就真的让他和骆光明同归于尽了,但仔细想想,骆光明死后,许尘的鬼魂不是还送了朱炎自己的手链吗,他根本没有随骆光明一起去!   我爱你。   我在四楼等你。   我在地狱等你。   罗漾反复回忆着那些光影画面,终于渐渐明白了。   许尘或许是想过一起下地狱的,但他那么好的人,怎么会下地狱,所以骆光明死了,把他的爱带走了,却带不走他,也别想带走他。所以许尘送朱炎金珠手链时,才会说——他不会想要找我的。   他不会想要找我的,因为他不要我的爱。   他不会想要找我的,因为他到死也不知道,那是我的爱。   许尘痛快吗,不是的,伤心吗,也没有,他的感情已随骆光明而去,荆棘一样爬满爱人尸体,同对方化作恶鬼的灵魂一起腐烂。   于是他变得空荡,变得落寞,变得即使骆光明头七回魂,他也从未想过再与对方有什么瓜葛,只是将手链送给朱炎,这是他这缕无根幽魂仅剩的、想要保护的朋友。   想明白这一切的罗漾,心情也跟着落寞起来。   他转头看向旁边耐心放映现实光影的橘子水豚,低声问:“其实我们在旅途里所做的一切,都不影响现实中的澜霓公寓,是吗?”   没有他们这些旅行者,公寓住户们依然会走出阴霾,走向更好的生活,靠自己就从烂泥里开出一池荷,碧波微澜,水光霓色。   而许尘,即使旅途消灭,依旧是困顿在现实公寓里的一抹游魂……   “不是的。”橘子水豚的语调没变化,还是干巴巴的。   罗漾愣住:“不是吗?”   橘子水豚没费力解释,只说:“快放映完了,你再继续看看。”   罗漾不明所以,将视线重新转回。   现实的光影来到最后,一个风和日丽的周末,朱炎睡了一个悠长的好觉,醒来的他枕在男朋友的手臂上说:“你以后都不用吃醋了。”   夏秋冬半睡半醒,却习惯性将人揽进怀里,呢喃着问:“什么……”   “他在梦里和我道别了,”朱炎也呢喃着,像讲给男朋友听,又像在自言自语,“他说这些年一直被困在这里离不开,可是昨天突然就觉得轻松了,好像挣脱了某些无形却沉重的束缚……”   夏秋冬似懂非懂:“他要去哪里……”   “不知道,”朱炎有些怅然,但更多的是为朋友高兴,“他说从此以后,许尘就是崭新的,想去哪里去哪里,不再是随风漂泊的尘埃,而是一粒乘着风的种子,落到一个新地方,生根,发芽,长出新的生命。他说这一次,一定会很爱很爱自己,一定会有许多许多朋友,一定会认真走完很长很快乐的一辈子。” 第221章 奖励(四合一)   澜霓公寓的现实光影放映在每一个成绩单空间, 惦记那些住户们的不止罗漾,还有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和方遥。不过后两者还有更细化的关注重点,比如Smoke要求看402凶宅的现状, 以便确认还有没有“活跳尸”什么的在里面捣乱;方遥则要看602夏秋冬家内景,然后心碎地发现,巧克力圣诞树什么的早就不见了,连隔空告别的机会都不给他留。   “现实放映完毕,接下来是奖励环节,”橘子水豚用那双毫无波澜的小眼睛看向罗漾,“在我发给你奖励之前, 请先查看[物品格]。”   罗漾不明所以,意念驱动吊坠查看, 赫然发现旅途里获得的那个称号[三面狐狸]赫然成了[物品格]里的一个道具, 而且牢牢固定在第一格。   原本的称号详情:诱骗邪恶欲望, 魅惑清醒理智,操控黑暗人心。迷魂30秒, 冷却1小时。   也变成了现在的道具详情:让男狐仙来帮你诱骗邪恶欲望, 魅惑清醒理智, 让三面邪佛来替你操控黑暗人心,吞噬罪恶灵魂。   当初笑笑那个[大橘大利电话机]就是这样从旅途里“带出来”的, 就此成了永久性道具, 罗漾一瞬惊喜, 但又不敢高兴太早, 向橘子水豚确认:“这是给我的?永久性的?”   橘子水豚点头:“旅途里使用过的称号或者道具,是否能成为永久性道具, 取决于称号或道具的‘意愿’, 这个意愿可以是称号或道具赠予者的, 也可以是称号或道具本身的。”   罗漾:“那在我这里是……”   橘子水豚:“[三面狐狸]本身的意愿。”   本身的意愿?   这可让罗漾有点意外,遥想当初刚进旅途时,这俩家伙可是有一个算一个都想让自己死,哪怕到了旅途最后,称号的作用从“魅惑对手”变成“召唤三面邪佛与男狐仙”,被召唤出来的一佛一仙仍是两脸不情愿。   但,如果细细想来彼此的最后一次交谈——   【下回别再让我吃这么恶心的东西。】   【下回?什么意思?】   【意思就是只要你需要我俩,我俩就会随传随到。】   事到如今,罗漾才醍醐灌顶。   原来不是在澜霓公寓里的“下回”,而是离开旅途的“以后”。   一想到自己在旅途里全程拿那俩当“极度危险分子”来对待,如今人家“不计前嫌”,甚至愿意在漫长的未来继续“并肩战斗”,罗漾顿时心情微妙,但高兴是毫无疑问的,一来有了永久性道具,二来这也代表自己在旅途里的表现被肯定。   所以罗漾最终选择坦诚,面对橘子水豚,他真心实意把高兴流露在脸上:“他俩还挺认可我。”   橘子水豚一眨不眨看着旅行者:“不,他俩只是迫切想从旅途里出来看看,但很少有旅行者能在分配到‘姜驰艺’身份牌的情况下活着离开旅途,活到离开的也没有一个能把旅途推进到[三面狐狸]升级的程度,更何况你还消灭了旅途,所以他俩现在不仅仅是依附你出来看看,而是彻底解脱,永远离开了那个不见天日又循环往复的旅程。”   罗漾:“……”   橘子水豚:“永久性道具只是附带结果,即使你不愿意,他俩也会死死扒住你,本质上你是一个纯纯的工具人。”   罗漾:“……其实我听完上一句就已经理解了,你可以不用再补刀的。”   同样拿到永久性道具的还有天雷同学。   “[玫瑰之枪]归我了?永永远远?!”于天雷眼睛都亮了,简直不敢相信。   在他面前的是一只河马青年,马头人身,浑身衣服裹满泥浆,身材魁梧挺拔,但又不乏细腻精致——一只手打着阳伞,一只手啃着西瓜。   姓名:泥马   性别:先生   等级:4级   盒生信条:专业防晒,认真吃瓜   它的确在履行自己的盒生信条,从给于天雷颁发成绩单到提醒对方看物品格,这么短短的时间内,它已经炫掉了七个半西瓜。   不过它的工作态度没有因此打折,很敬业地回复旅行者:“是的,这把[玫瑰之枪]将永远属于你。”   同时他也非常理解旅行者获得永久性道具时表现出的激动和惊喜,毕竟这将大大提高他们未来旅途的安全……   于天雷:“所以接下来的旅途里我开一枪就能看见玫瑰花雨?这么浪漫的吗!”   泥马:“……”这位旅行者的关注点似乎有点怪。   压根没注意到河马青年神情的天雷同学还在认真推理:“旅途里获得这个道具的时候我原本想送给笑笑的,但现在它成了我的永久性道具……我明白了,一定是旅途希望我拿着这个永远保护笑笑!哎,等一下,这是把击碎爱之枪啊,我要是把笑笑周围人心里的爱都击碎了,那谁还爱笑笑啊,她不是一辈子都找不到男朋友了??”   泥马:“……”你也太奇怪了吧!   于天雷终于看向河马青年,一脸凝重:“里世界居然给我这样的道具,真恶毒。”   深呼吸,河马青年努力举稳阳伞:“还是聊聊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奖励吧。”   “第二春。”于天雷毫不犹豫。   “第二……什么?”   “就是让人找到第二春的道具,万一我用完[玫瑰之枪]后悔了,或者子弹射偏了,消灭了不该消灭的爱,可以拿这个道具弥补,让痛失所爱的对方找到第二春。”   “没有这种道具!”   “怎么会,一定有!”   “用道具找到的第二春还是真正的爱吗!”   “……”   “……”   “泥马,你说服我了。”   “……直接说话就行,不用喊我名字。”   两分钟后,于天雷的圣诞袜吊坠因新道具的抵达而光芒四射——   旅途信息:【物品格】新增道具【爱之替身】!   河马青年:“这个虽然不能找到第二春,但可以保护最爱的人。”   “真的?泥马你太帅了!”于天雷大喜过望,立刻查看道具详情。   道具:【爱之替身】   详情:选定你的TA吧,爱之替身就可以为你的TA保护TA最爱的TA。   于天雷:“……”   河马青年眼见着旅行者从惊喜变疑惑再变凝重,贴心出声询问:“需要我帮忙解释一下……”   “不用,”天雷同学抬手阻止,坚决捍卫爱情专家的尊严,“我自己捋,肯定能捋明白。”   只有罗漾和于天雷从旅途里带出了永久性道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方遥都没有。   但武笑笑和一匹好人开出的盒里生物,好歹跟河马青年一样敬业,在询问过旅行者想要什么后,纷纷给出了自认为能最大限度满足对方意愿的道具。   武笑笑想要危急时刻能够替自己和伙伴保命,于是拿到了一小瓶眼泪。   道具:【视而不见的眼泪】   详情:一滴泪抹在眼皮,一个人消失在眼里。   一匹好人想要瞬间提升自己的战斗力,最差也别给队伍拖后腿,最好还能在有限时间内做一回战力担当,于是拿到一个鬼脸面具。   道具:【杀人魔的鬼脸】   详情:摘下面具,你是人,戴上面具,你是鬼。   Smoke就没这么好的待遇了——   手持金属棒球棒不断敲打地面的暴躁山魈:“快点说你想从我这里要什么奖励。”   Smoke:“奖……”   暴躁山魈:“发完了,查看吧!”   Smoke:“我能揍你吗。”   斧头吊坠四射的光芒让山魈逃过一劫。   旅途信息:【物品格】新增道具【赶时间的钟】!   道具:【赶时间的钟】   详情:这不是一座普通的钟,这是一座战场之钟,当它在最惨烈的战场中央立起,战斗将进入倒计时。它很赶时间,你最好在它钟声敲响之前结束战斗,否则,它会帮你结束战斗。   Smoke对着道具详情陷入沉思。这玩意儿能不能对付敌人不好说,但威胁自己人好像挺在行。   同一时间,方遥成绩单空间。   “你想要什么?”一只穿着背带裤的兔子站在方遥面前,头顶戴个大帽子将兔耳朵完全藏起,从盒子里出来后就拿着根胡萝卜啃到现在,就连放映公寓现实影像时都没停,成功让整个空间包围在它的“咔哧咔哧”啃食声里。   姓名:咔哧咔哧兔   性别:未知   等级:4级   盒生信条:安能辨我是雄雌   方遥看着对方手里啃到现在依旧完整、连个尖尖都没消失的胡萝卜,疑惑蹙眉,但并不影响他果断给出回答:“巧克力。”   咔哧咔哧兔在这古怪要求里第一次暂停了啃胡萝卜:“巧克力?”   方遥:“最好还是苦橙味的。”   如果在进旅途之前,有人问方遥完成旅途后想要怎么奖励,方遥一定会回答随便,甚至给不给他都无所谓,因为衣食住行全由漂流大厅免费提供,道具方面他也毫无需求,旅途里不管遇见什么,他自己上就好了。   但刚才咔哧咔哧兔问“你想要什么”,方遥几乎是一刻不等地给出了回答。   他想要巧克力,如果非要给这个巧克力加上口味,那么希望是苦橙。   事实上方遥最爱的仍然是糖果,就是小时候罗漾送给他的那种硬硬的,透明的,根据口味不同带一点晶莹的色彩。但因为直到旅途消失他都没吃上夏秋冬家里那棵圣诞树上的巧克力,于是这成了云星仙女的执念——旅途里的巧克力,我可以不爱吃,但我不能吃不到。   背带兔从上到下又从下到上打量了方遥半天,严重怀疑这位旅行者在旅途里伤了脑子:“巧克力在漂流大厅里随便吃,你非要浪费掉这么宝贵的奖励机会问我要?”   “没有我喜欢的口味。”方遥早在进漂流大厅的第一天就把美食区里所有糖果、巧克力、蛋糕、冰激凌等查看遍了。   至于大厅里的贩售机,无论开出什么盒里生物也不给大厅里能提供的东西,就是那些普通的衣食住行类,所以方遥进旅途之前用全身家当按的盒子,在拒绝了一系列的糖果要求后,也只给了他[柔弱的雪女]。   这就是为什么方遥只能管眼前的兔子要,毕竟这是“旅途出口盒子”不是吗,给东西的范围应该会比大厅里的盒子更广吧?   咔哧咔哧兔:“我想给出什么的确不像大厅盒子那样受限制。”   方遥:“苦橙味巧克力。”   咔哧咔哧兔:“不行。”   方遥:“为什么?”   咔哧咔哧兔:“为什么?你知不知道出口盒子有多难拿,你知不知道自己即将浪费的是多么珍贵的奖励机会?你知不知道我随手给的东西就可能让你在下一次旅途中保命??”   方遥:“我要巧克力。”   咔哧咔哧兔:“……”   方遥终于在背带兔的沉默里,意识到这种各说各话的拉锯毫无效率,他想如果罗漾处在这种情况下,会怎么说服这只固执的兔子,毕竟罗漾好像总能把话说出花来,然后轻轻松松让对方按照自己的思路走,或者拿到想要的。   那叫什么来着?   对,将心比心。   自我成长的云星仙女,罕见地换位思考了一下,不多时,笃定看向咔哧咔哧兔:“你不愿意给我巧克力,因为兔子不能吃巧克力,吃了会死。”   咔哧咔哧兔:“不啊,我是盒里生物,又不是纯兔子,巧克力随便吃。”   方遥:“……”   咔哧咔哧兔:“你半天不说话,就想出来这个?”   方遥:“……”果然还是应该直接搜身抢劫。   咔哧咔哧兔:“但我不允许自己吃,也不允许你们吃,因为糖果、巧克力等甜食会伤害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我们的牙齿!作为‘里世界关爱牙齿协会’资深会员,我有必要向你科普牙齿的重要性,你看到我手里这根胡萝卜了吗,这并不是真的胡萝卜,而是一根价值不菲的磨牙棒,它可以让我终身生长的大板牙保持在最佳长度,我呲个牙给你欣赏欣……”   话痨兔子渐渐没声,藏在帽子里的耳朵因紧张而悄悄竖起,如果它的感知没错,眼前的漂亮旅行者好像要生气了,虽然不知道对方生气会做什么,但莫名有一种压力巨大的危险。   关键时刻,求生欲上线的咔哧咔哧兔使出绝招,生米煮熟饭:“我给完了!”   方遥刚想伸手薅兔耳朵,冰色雪花已经光芒耀眼。   旅途信息:【物品格】新增道具【等价交换契】!   道具:【等价交换契】   详情:订立契约,等价交换,以我之无用,换彼之闲置,以我之宝贵,换彼之珍藏。   方遥:“……”   咔哧咔哧兔:“我不能违背当初加入‘爱齿会’的誓言,但你可以利用这个道具去交换一切你想要的东西,换一座巧克力山都行!”   好烟仙女小队在成绩单空间里“走流程”的这段时间,漂流大厅已经彻底炸锅,无数旅行社都在讨论这六个突然冒出的家伙是谁,先破了旅途记录,再消灭旅途,简直不可置信。   八倍镜:难道是仙境那边的满级大佬偷偷回来练小号?   墓五:该不会这些人其实是盒里生物伪装的吧,就是潜伏在我们周围监视我们,顺带刷出点我们根本达不到的记录来刺激我们的战斗力!   阿火没睡醒:越来越离谱了,你们能不能收一收脑洞。   金怕水:小道消息,这场旅途有九个人围观!   金怕水:四个新ID,不熟,但另外五个是狗舍!   闹着玩带刀:难道仙女小队也是狗舍的人??   U5:绝对不可能,这俩取名气质也差太远了。   德尼罗:我估计那四个新ID和旅途里这六个新人才是一伙的,最起码也是认识,至于狗舍,八成又是用[super围观票]。   吃披萨的疯子:刚才在这里说话那个狗舍的,是不是被叫走了?   豌豆K:对,说社长让他闭嘴。   桃花潭:草,该不会狗舍围观到什么内幕了吧……   各种突破天际的脑洞里,也就最后这句靠点谱。   此时此刻,狗舍全体成员正在“会议室”里集合。   那是一个需要长期花费旅途经验来打造的私人空间,开阔而宽敞,摆放着各种奇奇怪怪的陈设,比如狗窝型的帐篷,骨头型的沙发,半空垂钓下来的大型飞盘,每到整点就汪汪叫的挂钟等等。   各种诡异风格混搭在一起,最醒目的当属高挂在墙壁上的一副字,苍劲有力,行云流水,上书两个大字——狗舍。   “我每次看到咱们社名,都感觉糟蹋了社长这一手好字。”一个带护腕的青年站在字下,仰头观望,语气遗憾,刚从旅途出来的脸上还有没擦净的血迹,别人的。   “不遗憾,社名也是杜宾起的,”另一个可爱青年来到他身后,一起抬头欣赏,“杜宾可能就喜欢这种反差萌。”   “话说回来,杜宾突然召集所有人开会,什么情况?”第三个男人同样是刚从恶战里闯出来的样子,但年纪比前两个大一些,宽肩厚背,看起来也更稳重。   “听说【澜霓公寓】被消灭了。”第四个青年个子最矮,身材六四分,上身长,腿短,一进来就把整个身体摔进狗碗形状的大垫子里,舒舒服服躺下来。   这个四个便是刚以破纪录成绩从旅途里出来的捷克狼犬、华小田、伯恩山、柯基。   很快,其他成员也陆续到齐,而杜宾、AF、喜乐蒂、藏獒、泰迪、雪纳瑞六人最后到。   随意坐在半空飞盘上的马尔济斯,冷眼看着下面最后抵达的六个人,直截了当地问:“背着我们先开了小会?”   没有主语,但都知道他问的是谁。   杜宾大方承认:“我需要先从他们五个那里了解情况,再判断是否需要开这个全体会议。”   马尔济斯点点头,脸上没什么表情:“看来是需要开了。”   狗舍开会没有任何“会议氛围”,一共也才不到二十人,怎么舒服怎么来,愿意坐坐,愿意躺躺,就这么乱七八糟、东倒西歪地待在会议室各处,反正能听见杜宾的话就行。   杜宾也从不废话,见人到齐,直奔重点:“他们六个里有一个可能是外星人。”   一句话,让全体成员为我鲤鱼打挺。   沙发里的弹起来了。   狗窝里的跳起来了。   连飞盘上的都大半个身子掉下来,仅剩一条腿倒挂在上面晃荡。   “外……”   “星……”   “人??”   他们震惊,是因为每一个狗舍的都无比清楚,杜宾从不会毫无根据信口开河,一件事能从他嘴里出来,不说板上钉钉,也已经算基本确认。   但外星人这玩意儿太挑战想象力了。   “是哪个?”华小田迫切想知道,“不会是天罡地煞风雷阵吧?”   “这个。”雪纳瑞吊坠释放光芒,一本纪念册落入手中,那是他的永久性道具[标本纪念册],可以将面对面看见的东西夺过来放入纪念册,收纳成实体标本,也可以将隔空看见的东西拍成照片放入纪念册,收纳成记忆标本,记忆标本不会对本体造成任何伤害,仅供纪念,当然也可以像现在这样用来传递某种视觉情报。   照片从纪念册里飘出,悬停在半空,十几张,同时放大,全是方遥在【澜霓公寓】旅途中的单人照片,全身、半身、特写都有。   雪纳瑞:“围观旅途时随手拍的,这个‘遥啊遥’,就是杜宾说的‘可能是外星人’。”   柯基费劲爬到两个箱子上,以便距离照片更近些:“你确定是随手拍的?这他妈随便一张都美得像艺术照。”   华小田跳到伯恩山身上,坐在好脾气的魁梧伙伴肩膀,离照片更近:“你确定‘可能’是外星人?长成这样,我感觉就是了。”   “这不是之前跟我们起冲突的几个家伙的中的一个吗,”马尔济斯倒挂在飞盘上也不耽误他一眼认出来,“当时他们说自己叫什么来着?”   “仙女小队。”AF端坐在骨头沙发里,坐姿优雅得与整个会议室格格不入。   “对,”马尔济斯想起来了,“就是照片里这个家伙,轻轻松松抢走了你的塔罗牌。”   这下除了杜宾、藏獒、雪纳瑞、泰迪、喜乐蒂以外的狗舍成员都看过来了。   牛头梗:“他能抢下AF的塔罗牌?还轻轻松松?”   马尔济斯:“不光抢了,还撕成两半。”   阿柴:“这样AF都能饶了他?”   马尔济斯:“没饶,单纯打不过。”   捷克狼犬:“杜宾不是也在场?”   马尔济斯:“杜宾中了美人计。”   感谢马尔济斯的“细致讲解”,现在无数双眼睛的压力给到狗舍的一二把手身上了。   AF坐得更直,骄傲的长发在没有一丝风的会议室里仍旧飘逸:“我确实打不过,他是外星人。”   杜宾负手而立,背对成员,抬头欣赏墙上自己亲笔题写的“狗舍”二字:“他长得确实好看,但我没中计,只是秉着以和为贵的原则邀请他加入我们这个温馨集体。”   全体狗舍成员:“……”以和为贵,温馨,这些好词儿跟咱们社团有一丁点关系吗?   喜乐蒂:“等一下,我打个补丁,”当时全程在场的粉红萝莉举起小手,“杜宾说的好看和想邀请,都不是针对这个遥啊遥,他看上的是仙女小队的队长,漾漾得意。”   所有狗狗又一次齐刷刷看向雪纳瑞。   心领神会的雪纳瑞意念微动,半空又多了十几张照片,这一次全是罗漾。   华小田:“哇塞,好阳光。”   捷克狼犬:“哟嚯,帅啊。”   伯恩山:“还好吧,你俩难道也和杜宾一样的取向?”   “你不懂,这是阴暗者遇见阳光者的必然反应,谁不想要一捧阳光啊~”雪纳瑞翻看着手中的纪念册,陷入美好畅想,“如果不能把遥啊遥的眼睛收进标本册,漾漾得意的眼睛也不是不行。”   阿柴友情提示:“小雪,杜宾在看着你。”   既然两个人的照片都出来了,也就不差剩下四个——十年少、我是一匹好人、Smoke、天罡地煞风雷阵。   雪纳瑞放出了所有人的旅途照片。   狗狗们的好奇心得到大满足,并由衷认为拿着【标本纪念册】的雪纳瑞,相比战斗,更适合当战地八卦记者。   杜宾把狗舍全体集合,当然不仅仅是为了一个曾和自己起过冲突的小队或者一个外星人的八卦,而是——   “如果遥啊遥真是外星人,他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进里世界,是被动卷入还是主动介入,是和我们同样被困还是……随心所欲说走就走?”   会议室一瞬安静。   现在没人当玩笑或者乐子看了。   外面都说狗舍是一群疯狗,但也有人说不是他们疯,是这个里世界太疯了,是这一场场致命旅途太疯了,在这种离开无望的极度消极情绪下,谁又能保证自己不疯狂。   可是现在,杜宾说有这样一个人也许能够在里世界来去自如。   仿佛漫无边际的黑暗里突然出现一颗星,一颗来自外太空的星。   “你凭什么认为他能说走就走?”华小田目不转睛盯着杜宾,等一个回答。   开口的却是AF:“因为他对付旅途和对付我一样轻松,他的旅途状态甚至可以随着他的心情频繁波动,[开心],[兴奋],[郁闷],[生气],[心花怒放]……我从来没见过哪一个旅行者能够短时间内在旅途列表里呈现如此多变的状态,而且他的头脑和他的战斗力一样强大,如果你们亲眼见过就能明白,只要他想,任何旅途都困不住他。”   同样围观全程旅途的喜乐蒂、藏獒、泰迪、雪纳瑞,对AF的总结没意见。起初他们只当太岁神说的“外星人”是一句玩笑话,但等看完全场,旅途消灭,谁来了也别想说服他们再把遥啊遥归类到普通地球人。哪怕这场旅途消灭的最大功臣是漾漾得意,哪怕遥啊遥仅仅是在必要时候短暂认真了几下,可是足够了。   就像AF说的,看过才明白。漾漾得意的“聪明心细”、“敏捷身手”、“共情能力强”是理解范围内的,方遥的一些东西却是理解范围外的,即使没有太岁神那句话,整场旅途下来,他们也不可能忽略方遥那或多或少展现出的“异常”。   “明白了,”捷克狼犬给了AF一个“不用再废话的眼神”,“需要怎么做,把他绑过来逼问出所有秘密?”   华小田叹口气:“刚才说了那么多你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啊,要能轻轻松松绑来,杜宾还用给我们全体开会?”   杜宾向中华田园犬伙伴投以赞许眼神:“当朋友比当敌人好。”   华小田心领神会:“我们需要接近他们,跟住他们,接近他们团队里的每一个人,跟住他们踏入的每一场旅途,彻底弄清楚遥啊遥身上的秘密和他真正的实力,再考虑后续。”   杜宾简单整理一下手上的黑色手套,点点头:“去吧。”   华小田:“?”   杜宾:“你不是已经勾……够有缘地认识了天罡地煞风雷阵吗,继续加油。”   华小田诧异:“你怎么知道?”   AF无语看他:“因为杜宾才说六个人里有一个可能是外星人,你脱口而出‘不会是天罡地煞风雷阵吧’。”   华小田恍然大悟,然后开始反省,自己平时果然太随便了,什么话都守不住,一眼就被人看穿,这样不好,以后一定要做一条深沉的狗狗。   慢着。   华小田忽然又看向杜宾:“你刚才说我够有缘认识了风雷阵,‘够有缘’这种表述也太别扭了吧,你原本是不是想说勾搭?”   杜宾一脸坦荡:“你想多了。”   华小田:“……”   天地良心,华小田跟风雷阵同学认识纯属偶然,后来成为时不时私两句的“网友”,也是非常单纯的交往,现在忽然让他带有某种目的地继续接近、加深彼此关系……就还挺让人兴奋哒!   “杜宾,你先让我看看他们从成绩单空间里出来没。”华小田向社长提要求,知己知彼才能百战不殆嘛。   杜宾也正有此意。   漂流大厅里有狗舍的“监控飞虫”,那是杜宾偶然一次从大厅盒子里开出的,一个很袖珍的小玩意儿,不能带进旅途,只能在大厅里使用,启动后悬浮在大厅天花板,就像汪洋上空的一只小飞虫,谁也不会注意到,却可以“指哪打哪”,偷偷飞近目标或目标区域,实时监控道具范围内的一举一动,一言一语。当然如果旅行者们进入付费的私密空间,监控器就跟不进去了,所以对于漂流大厅这种旅行者们多数时候都待在自己私密空间的地方,“监控飞虫”能起的效果并不大,顶多就是像现在这样,看看人从旅途出来没。   监控飞虫被杜宾启动,实时监控画面立刻传输回狗舍会议室,旅途返回大厅的那片区域并没有漾漾得意、遥啊遥等六人身影,倒是看见了另外几个。   AF在旅途尚未结束时就已查清了观赏间里的所有ID,此刻看着监视器画面,轻轻松松对号入座:“笑起来半边酒窝那个是烧仙草,手臂有孙悟空纹身那个是梦完黄金梦黄粱,小姑娘似的那个叫勃朗宁,跟杜宾气质有点像的那个冷峻脸,ID真是人间太岁神。”   华小田:“他们在干嘛?”   AF:“等那六个人出来吧。”   华小田:“一个旅行社的?”   AF:“不是,但是一起从乐园大厅过来的。”   华小田点点头,眸光闪闪:“好感人的兄弟情。”   里世界某片荒凉区域里,也有一双眼睛正看着漂流大厅的监控。不同的是他面前的监控画面有十几个,范围更广,画质更清,一字排开几乎覆盖了漂流大厅的所有角落,仿佛大厅建立者本身安置的“官方监控”。   也别“仿佛”了,根本就是。   被摘掉的头盔挂在机车上,在凛冽寒风里不时被吹动,撞在车身上轻轻响。   一个鹿角青年狼狈靠坐在半块断掉的石壁前,气喘吁吁,脆弱脖颈上齿痕刺眼,点点鲜血,下颚也有几道红,像被野兽利爪“光顾”过。   愤恨抬眼,目光刀一样射向那个正在看监控的嚣张背影,疯子,高速公鹿在心里骂。   监控画面前的身影像后背长眼睛似的,精准回过头来,猫科动物的漂亮花纹在这片夜空下的荒凉废墟里泛着幽暗金色:“心里骂我呢?”   高速公鹿几乎条件反射想要否认,但下一秒又想起刚刚遭遇,怒不可遏吼回去:“我就骂了,有能耐直接咬死我!”   如果上天再给高速公鹿一次选择机会,他绝不会坐上不露白的机车,不光不坐,还得把两个车胎都扎了,整个车架都卸了,最好再把车主脑袋按进泳池里,一辈子沉底儿别出来祸害好小鹿。   可惜这些都只是吃过亏后的徒劳幻想。   不久之前,泳池。   刚安排完九星杀手的“新岗位”,金钱豹就邀请“表弟”一起离开。   “现在就走?”高速公鹿还没反应过来呢。   金钱豹已经从泳池上岸,甩甩机车服上的水,回头看向还在泳池里的两个身影:“旅途被消灭,这里作为监控室会被上面很快回收,你俩准备留下来进行一场‘最后的夜泳’?”   “我可不游,都是淡水,游两圈我就得浮肿。”充气鸭上的大海星两个肉角角一起扑腾水,哗哗几下就把充气鸭划到岸边,敏捷跳上岸,再迅速甩掉两个肉角角上沾的那一点点淡水。   高速公鹿也不是想留下来做什么,就是感觉不露白走得有点……急?但仔细想想,旅途都消灭了,留在这里的确没什么意义。   破头盔,害他也没法从金钱豹的表情判断其意图,只能从泳池里上岸,但也没走近不露白,而是站在那里保持着不远不近的距离。   原本是想等着不露白一个机车甩尾,绝尘而去,他再在机车尾气里蹦跶小鹿蹄,回自己的盒子里,可下一秒金钱豹忽然丢过来一个豹纹头盔。   高速公鹿下意识伸手接住,看看手里的豹纹头盔,再看看不露白一直戴着的低调帅气的黑色头盔,这给“乘客”的安全防护需要这么花里胡哨吗!   哎?慢着。   高速公鹿刚明白过来什么:“你要带我一起走?”   不露白:“你是我带来的,当然由我带走。”   这话别人说没毛病,不露白说可太稀奇了。   高速公鹿是蹭着金钱豹机车来的不假,那是因为他需要金钱豹带他进入“A级旅途监控室”,但现在旅途都消灭了,两人当然是各回各的盒子,离开这个泳池,大路朝天,各走一边,还有什么“我带你走”的必要?   “心领了,我自己回去就成。”高速公鹿谨慎拒绝,并伸手把头盔还给金钱豹。   不露白没接,这回只简洁说了两个字:“上车。”   机车在里世界荒凉的夜里风驰电掣,高速公鹿坐在机车后面,戴着头盔都能感觉到凛冽而过的寒意,车速太快,他靠自己根本稳不住身体,只能被迫搂住金钱豹的腰,然后第一万零一遍在心里骂自己没出息。   怎么一句上车就把自己降住了?   难道是因为不露白比自己等级高,自带等级压制?   还是金钱豹比鹿凶残,自带物种震慑?   反正高速公鹿啥都没想明白,已经被不露白飙车带进茫茫黑夜。   “咱们去哪儿啊——”隔着头盔,高速公鹿大声喊话。   再迟钝他也反应过来了,不露白压根没打算放他直接回盒子。不过高速公鹿敢找不露白带自己去看A级旅途,自然也准备好了被盘问的说辞,于是在耳边呼啸的风声里,他又默默复习了几遍腹稿。   终于,机车一个漂亮甩尾,停在一片荒凉废墟。   断壁残垣,万籁俱寂。   高速公鹿主动下车,摘掉头盔,乖乖还给金钱豹,一副特别配合的好态度。   金钱豹接过豹纹头盔,挂在机车上,随后利落下车,当着高速公鹿的面,慢条斯理摘下自己的黑色头盔。   高速公鹿吓呆,短短一瞬间在“快挪开眼睛”和“好想看看他长啥样啊”之间疯狂横跳,顶着鹿角的脑袋跟拨浪鼓似的,最终还是好奇心占了上风。   于是清清楚楚看见了摘掉头盔的金钱豹。   比想象中更华丽的金色与黑色斑纹,凶猛,帅气,危险,一只漂亮的大猫。   然而高速公鹿无暇欣赏,因为求生的本能让他敏锐感觉到那扑面而来的凶猛与危险都是冲着自己!   就知道这家伙突然摘头盔肯定没好事!   高速公鹿不敢再多想,转身就跑。   可鹿蹄儿还没跑两下,就被一股强悍力量从后面扑倒在地。   下一秒,脖颈刺痛。   高速公鹿不可置信瞪大眼睛,金钱豹居然咬住了他的脖子,就像花豹捕猎食草动物那样!   紧跟而来就是全身僵硬,那是源自生物本能的恐惧与战栗。   压在鹿角青年身上的不露白,将“猎物”的反应尽收眼底,他嵌入对方脖颈的利齿保持着恰到好处的深度,会疼,但不会真的咬断,咬断了他还找谁问话去。   但吓一吓是必要的,顺带给点教训,不是什么人都可以利用的,利用了,就要付出代价。   松开高速公鹿脖子,来自金钱豹的锋利兽齿仍贴在被自己咬出的齿痕附近,声音压得极低,明晃晃的威胁:“是自己说,还是我一句一句问?”   高速公鹿头皮发麻,但没愚蠢到装傻,而是一股脑说出自己准备好的腹稿:“我关注他们是因为他们消灭了昔日里列车,你也知道,旅途可以被消灭,但通往漂流大厅的昔日里列车从不存在什么消灭不消灭的,就连我们都无法改变那趟列车的轨迹,可他们把列车也弄没了嘶——”   突如其来的疼痛让鹿角青年倒吸一口气。   不露白拿牙齿磨蹭对方脖子上正在流血的伤口,仿佛随之要咬下第二口:“别说这些我听腻了的,说点我没听过的。”   是该听腻了,因为高速公鹿请求不露白带他去看【澜霓公寓】,用的就是这套说辞。可他还能说什么,说出昔日里列车的全部真相?   “遥啊遥!”高速公鹿只能对不起这位战力最强者了,毕竟该旅行者看起来安全系数最高,就算被不露白盯上,也能全身而退吧,“他是外星人,云星的,不属于银河系,特神秘,我其实想盯的就是他——”   背后的家伙没声了,高速公鹿等了会儿,试探性地问:“现在……能让我起来了吧?”   不露白没让,而是问:“你知道我最恨什么吗?”   高速公鹿心里颤了一下,没吭声。   不露白:“最恨别人拿我当蠢货。”   高速公鹿看不到背后家伙的神情,却听得出那字里行间的咬牙切齿,就像是把所有关于“被别人当成蠢货”的新仇旧恨一股脑全算在了自己这个无辜小鹿身上。   高速公鹿冤死了:“我就让你带我看一次A级旅途,有那么严重吗!”   “就是看一次A级旅途?”不露白嗤笑,“你是怕那些人死。你说你只想盯着遥啊遥,那其他人死了应该没事吧,但另外几个遇见危险的时候我看你也很紧张。是什么让你那么在乎他们的死活?”   高速公鹿刚要张嘴,脖子再次刺痛,他妈的死豹咬了第二口!   “想好了再说。”不露白松开牙齿,算提醒,亦是危险警告。   高速公鹿最终和盘托出,关于昔日里列车的一切,笛谬,盒子,还有无尽夏。   不是因为他怕被金钱豹咬死,而是金钱豹在耐心耗尽后的最后通牒:“你可以选择沉默到底,我会把他们六个重点标注,报告给上面。外星人是吧,让上面去查,说不定比我从你嘴里问还快,还有昔日里列车那些没来得及备份的数据,究竟是没来得及备份,还是当时监控列车的你故意不备份……”   “再提醒一句,那些被故意销毁的数据是可以恢复的,因为你的操作权限太低。”   最后几个字,简直是恶魔低语。   高速公鹿偏偏在这个刹那清醒了,可能是脖子被咬得太疼,激活了聪明的智商,他想,如果不露白准备把自己搞死,或者把罗漾等人搞死,还费这么大劲干嘛,直接向上汇报不就得了,可现在金钱豹开车载着自己来到这片没有任何能量监控的荒凉区,然后亲自逼问,明显是不想被上面看见,换句话说,金钱豹也跟上面隔着心呢。   那是不是意味着,这头豹其实是可以“拉拢”的?如果比自己权限高得多的不露白能跟自己站在同一边,那不是更好?   当然这是高速公鹿坦白之前“一厢情愿的天真”,因为谁能想到他该说不该说的全说了之后,那头毫无信用的金钱豹又亮出爪子威胁刮花他的脸,理由是:“你还有秘密藏着没说。”   高速公鹿吐血:“没有了!”   “一定有。”豹爪在小鹿下颚划出几道血痕,浅,但也疼。   高速公鹿想拿鹿角顶死他,然后也这么干了。   有点轻敌的不露白一时不察,被猛然撞过来的鹿角顶翻,谁料对方还没完,竟继续扑过来咬住了自己脖子。   生平第一次被鹿咬住脖子的金钱豹:“??”   彼时的高速公鹿已经什么都不想了,就一个念头:“呜呜呜呜(我咬死你)——”   可惜牙齿锋利度太差,被不露白轻松化解,才支棱没几秒,高速公鹿就又被人反钳住小鹿蹄儿。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   被咬了脖子的金钱豹放下心来:“我现在相信你没有秘密了。”   然后就到了现在,高速公鹿靠着断壁,一边汲取周遭里世界的自然能量给自己缓慢止血,一边骂不露白找的这破地方,寸草不生,遍地荒土,连自然能量都少得可怜。   罗漾几人依然还没回到漂流大厅,估计在成绩单空间里看现实后续呢,以高速公鹿对这些旅行者的观察和了解,他们肯定想知道那些旅途NPC在现实里活得怎么样,有没有因为旅途的消灭而获得某些解脱,或者救赎。   被困在里世界的旅途可以消灭,被困在盒子里的“盒里生物”又什么时候能获得自由呢?   高速公鹿不可避免去想这些,视线又一次不期然落在监控画面前的金钱豹身上。   没了头盔,他却依然看不懂不露白。听自己说了昔日里列车的种种,说了黄帽鸭,说了巧夺深海,说了最后那漫山遍野绽放的无尽夏,这家伙竟然没有表现出任何触动,甚至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讲,就这么转身调出了漂流大厅里的画面,然后一直看到现在。   你说他不在意吧,他在这荒凉地界迎着夜风看监控,分明是在等罗漾几人出来。你要说他在意吧,高速公鹿又真看不出来一点。   “喂,你到底怎么想的?”高速公鹿怒气消了点,但指望他对这头死豹好脾气那是这辈子都没可能了,不张口骂人已经是他最伟大的胸怀宽广,当然害怕什么的早就没有了,果然破除恐惧的方法就是直面恐惧,咬上一口。   不露白再一次回过头来,刚要说话,半空忽然闪现一块通讯屏,数据显示希望与不露白建立通讯的另一端,等级9。   高速公鹿震惊,9级那是督察组的最高级别了,大领导啊。   然而更令人震惊的发生了,不露白先戴回自己的黑色机车头盔,再接受通讯,然后在自己和对方影像双双出现在通讯屏上后,率先开口:“忙着呢,回头联系。”   啪。   通讯结束。   高速公鹿有好几秒的恍惚,到底谁是领导?   “你刚才问什么?”戴回头盔的不露白,重新看向高速公鹿。   高速公鹿:“你真的只有4级吗……”   不露白摇头:“不是这句。”   高速公鹿回过神,对,说正事儿:“我是问你到底怎么想的,你难道不想摆脱盒子,回到我们最初的自由自在?”   不露白没说话。   高速公鹿又有点想让对方摘头盔了,如果不咬人的话,还是不戴头盔的金钱豹比较容易猜出真实想法。   就是他以为话题就此打住时,头盔里突然溢出一声嗤笑,似嘲讽,又似准备大闹一场的前哨。   高速公鹿听见不露白反问:“你想不想把上面掀翻?”   ……   漂流大厅,狗舍会议室。   监控飞虫终于等来了罗漾六人。   它比烧仙草、太岁神他们更快向六人飞去,顷刻便将监控画面带到六人头顶,居高临下,实时捕捉好烟仙女小队的交谈并和影像一起悉数传回——   Smoke:“[杀人魔的鬼脸]?”   一匹好人:“对啊,我说想提升战斗力,它说一定满足我,结果就给了我这个,还振振有词,说什么旅途里就有个[变化莫测的假面],我应该已经有了使用面具的相关经验,所以现在送我一个杀人魔面具,用起来肯定顺手,但我真的不想当杀人魔啊!”   武笑笑:“你拿到永久道具了?!”   于天雷:“嘿嘿,厉害吧。”   武笑笑:“嗯!”   于天雷:“但不到万不得已不能在你周边扫射,不然你就找不到男朋友了!”   武笑笑:“……费心了。”   罗漾和方遥落在队伍最后。   准确讲,是仙女没跟上队友们的轻快脚步,没什么情绪都走在最后,罗漾就跟着落到后面来了。   仙女的“没什么情绪”,那就等同于“闷闷不乐”。   “没拿到想要的奖励?”罗漾靠近他,悄悄地问。   一句话就切中要害。方遥都懒得查看那个【等价交换契】,字面已经明明白白写了“等价交换”,真要想换来一座巧克力山,他得付出多少“珍藏”?别说身上就没什么有价值能换的,即便有,既然价值相同,等于拿到了重要的也失去了同等重要的,这种交换毫无意义。   “那只好队长奖励你了。”罗漾灿烂一笑,忽然往他手里塞了一包东西。   方遥愣住,脚下骤停,低头,率先看到包装袋上一个个圆滚滚的橘子印花。   罗漾:“好消息,橘子味的,四舍五入就是橙子啦。”   方遥鬼使神差顺着问:“坏消息。”   罗漾叹口气:“不是苦的,是甜的。”   方遥没再说话,他终于看清包装袋上印刷的缤纷字体——甜橘巧克力。   不知道里面有多少颗,一大袋在手里分量很足,应该有很多个。   不知道里面的巧克力好不好吃,方遥试着想象那个味道,清清甜甜的橘子,最终联想到的画面却是暖绒的夏日,舒服的微风,还有总在笑的罗漾。   ……   之前,成绩单空间。   “巧克力?!”橘子水豚稳定的情绪第一次破功,头顶的橘子骨碌碌掉到地上。   罗漾帮它捡起来,擦擦,再放回头顶:“嗯,最好是苦橙味的。”   “不行。”橘子水豚一口拒绝,生气龇出闪亮门牙,“你要知道,糖果、巧克力等甜食会伤害这个世界上最重要的东西——我们的牙齿!作为‘里世界关爱牙齿协会’资深会员,我有必要向你科普牙齿的重要性……”   “稍等一下,”罗漾礼貌打断,“我要苦橙巧克力,不甜的。”   橘子水豚:“……”   罗漾:“怎么样?”   橘子水豚:“没有苦橙,只有甜橘。”   罗漾:“甜橘也行!”   橘子水豚:“那就甜了。”   罗漾:“……”   橘子水豚:“好了,换一个奖励吧,我给的可是完成旅途的奖励,你在漂流大厅按十个盒子都未必能拿到比我给你更好的东西。”   罗漾:“你给我的东西能用来做什么?”   橘子水豚:“当然是在旅途里帮你战斗,为你保命。”   罗漾:“这些他都能。”   橘子水豚:“谁?”   罗漾:“我朋友。”   橘子水豚:“……”   罗漾:“一个很漂亮的仙女。”   橘子水豚:“……”   罗漾:“你们非在旅途里放一棵巧克力圣诞树,放了还不让人吃,他心心念到最后也没吃到,特别可怜。”   橘子水豚:“说话就好好说话,不要突然红眼圈。”   罗漾:“你是不是心软动摇了?”   橘子水豚:“没有。”   罗漾:“那痛哭流涕加抱大腿呢?”   橘子水豚:“……”   旅途信息:【物品格】新增物品【甜橘巧克力】!   物品:甜橘巧克力   详情:吃的,没用!   罗漾卖惨成功。   因为橘子水豚的盒生信条是:从不生气。   从不生气的,都心软。 第222章 从何而来(三合一)   迎上前去的烧仙草、太岁神几人见到方遥抱着一袋巧克力, 只是多看了两眼还没等问,就收到云星仙女瞥来的冷淡视线,冷淡, 但充满警告。   烧仙草莫名其妙,但又不敢当面吐槽,只好背后嘀嘀咕咕——   【私聊】   烧仙草:这个方遥,就跟谁要抢他宝贝似的,至于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回顾其在旅途里对夏秋冬家巧克力圣诞树展现出的执念,不仅至于,还很至于。   烧仙草:可是没看见他旅途里拿到巧克力啊, 难道是在成绩单空间问盒里生物要的?   “你从出口盒子那里拿到什么奖励?”好奇心旺盛的梦黄粱挨个询问过好烟仙女小队在盒里生物那拿到了什么,这会儿正问到方遥。   换成往常, 方遥压根不可能搭理他, 但现在仙女心情很好:“【等价交换契】。”   烧仙草:“……”   “那就是罗漾给的了。”太岁神都不用考虑罗漾是怎么拿到的巧克力, 反正没第二种可能。   然而烧仙草闻言,一脸迷惑看他:“?”   太岁神:“?”   烧仙草:“为什么忽然跟我说话?”   太岁神:“不是你先私聊的我?”   烧仙草茫然查看吊坠信息。   下一秒——   烧仙草:!!   烧仙草:为什么会发给你?!   真是人间太岁神:所以你原本是想私聊谁讨论方遥的巧克力问题?   烧仙草:梦黄粱啊。   真是人间太岁神:但是发我这里来了。下意识举动是骗不了人的, 我认为你可以深入思考一下原因。   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难道说你把我在私聊列表里置顶了?   烧仙草:没有!   狗舍会议室。   狗狗们看不到烧仙草和太岁神的私聊, 却围观了罗漾偷偷送方遥巧克力的全程。   牛头梗叹为观止, 小豆眼都瞪大了:“现在做社长已经需要做到这种程度了吗?”   喜乐蒂捧着自己的小脸,羡慕不已:“好宠啊, 怎么没人来这么宠我……”   泰迪一个猛子扑过去想要表忠心, 结果“砰”地撞上一堵“人墙”。   被撞的藏獒居高临下, 语气不善:“看点路。”   泰迪无语:“你主动过来挡我现在反咬一口是吧?”   仍坐在伯恩山肩膀的华小田, 转头看向不远处的杜宾:“我感觉就算漾漾得意答应来狗舍,遥啊遥都不会放行的。”   杜宾望着监控画面, 没说话。   刚收起标本册的雪纳瑞, 看出杜宾坚持, 由衷佩服:“冒着被遥啊遥弄死的风险也不放弃漾漾得意,你还真是求贤若渴~”   “那是给巧克力之前,”沙发里的AF冷静分析局势,“现在算横刀夺爱了。”   杜宾终于身形微动,似乎准备转头回应一下后方的社员们,可是下一秒,监控画面里的遥啊遥突然抬头,视线径直穿透监控画面,一瞬间就像在与这边正看着画面的所有狗舍成员对视。   杜宾霎时反应过来,方遥在看监控飞虫!   他立即调动意念,驱动飞虫远离,从被发现到驱动飞虫,可以说没有一刻延迟。   然而还是慢了。   方遥以不可思议的速度跃起,轻轻松松将那个完全没有机会逃跑的“奇怪小飞虫”一把抓下来。   狗舍会议室这边只听到一声细小的“咔”,监控画面彻底暗下。   方遥那边则是落地后摊开掌心,然后发现,自己刚刚没注意收力,小飞虫……碎了。   云星仙女:“……”   狗舍会议室里再看不到画面,只能听见监控飞虫残骸传回的最后声音,窸窸窣窣,应该是其他人凑到了遥啊遥身边——   罗漾:“这是什么?”   方遥:“机械……虫?”   武笑笑:“漂流大厅里还有这种东西?”   于天雷:“要不怎么叫漂流大厅呢。”   狗舍会议室,没有围观过“澜霓公寓”的狗狗们:“……”   尽管他们没看过好烟仙女小队在旅途中的表现,但此时也没人再怀疑这支队伍的战斗力,因为就这约等于无的警惕性,这自圆其说的钝感力,没点逆天的战斗力绝对不可能活着找到出口,遑论一口气消灭旅途。   全胜而归的好烟仙女小队,终于可以彻底放松,尽情在漂流大厅休息了十天,每天穿梭于衣食住行区,各种吃喝玩乐,关键是这些全免费,手握的6200旅途经验“巨款”一分不用花,简直不要太逍遥。   唯一的问题就是出行要低调,因为从“澜霓公寓”出来当天,尽管他们以最快速度穿越大厅,进入了“私密空间”,却还是让慕名而来的旅行者们在这短短路程内,把他们六个的脸和ID对上号了,每天公共交流区里他们的ID和有关他们的“超强战绩”也是被提及最频繁的,完完全全是一跃成了大厅“顶流”。   但罗漾六人越低调,越引人无限遐想,甚至已经有传说他们掌握了通往仙境的秘密,在漂流大厅这里只是短暂过境一下,分分钟就要启程奔赴那神秘莫测的仙境。   传言越来越邪乎,已经开始有不少旅行者组团在漂流大厅各区域蹲点,想制造个“偶遇”什么的,或以此攀上交情,让六人带飞,或原地绑架,拿到那些不可想象的秘密。   于是在这完成旅途的第十一天,罗漾只好含泪花费一点点旅途经验,弄了个完全私密的空间,再花费一点点旅途经验,于交互屏上“点单”,把大厅美食区的各种好吃的隔空传送来。   吃饱喝足,玩也玩得差不多,罗漾就在这才开始认真思考下一次的旅途。   在漂流大厅里,一个月内必须进一次旅途,所以他们还有二十天的时间来考虑进哪一个。截至目前,方遥那边的绿砂仍然没有反应,如果一个月期限到来前仍旧没有笛谬踪迹,他们就只能在漂流大厅海量的旅途里选了。   罗漾看着姜饼小人吊坠投射交互屏里【出发区】上密密麻麻的旅途,看得眼都花了,一会儿觉得这个可以,进入的次数够多,肯定有很成熟的攻略,一会儿又觉得那个旅途不错,进入的次数很少,他们说不定可以像澜霓公寓那样自由发挥,最后搏出一个更好的结果,要是还能运气爆棚一举消灭旅途,或许又可以让现实中被困顿的一些人得到安慰与释然。   算了,罗漾决定让眼睛和脑子都休息一下。   起身,捡起地上的篮球,原地起跳,一个漂亮三分。   这就是罗漾给自己打造的“空间”,一座篮球馆。每一个细节都按照罗漾的记忆来,与学校篮球馆一模一样。那是罗漾曾经每天都会去训练的地方,如今才进里世界没多久,再次置身于熟悉的环境里,却恍如隔日。   又或者,因为知道眼前这些都是“虚假”的吧。   遥啊遥:在哪里?   突然弹出的私聊不由分说赶走了罗漾才升腾而起的伤感。   漾漾得意:篮球馆。   漾漾得意:先热热身,我还想着一会儿试试启动【三面狐狸】。   遥啊遥:?   漾漾得意:先看看这个道具的效果,为旅途做准备。   遥啊遥:澜霓公寓里不是已经用过。   漾漾得意:那时候场面太乱,也没来得及细细研究。   遥啊遥:细细研究?   漾漾得意:嗯,把他俩再叫出来一次,以后要并肩战斗了,还是先培养培养感情比较好。   遥啊遥:……   漾漾得意:怎么了?   遥啊遥:狐狸不能吃巧克力,会死。   遥啊遥:邪佛也不能爱吃巧克力,和肮脏灵魂的味道差太远。   罗漾费解看着仙女回复来的这两句,思考半天,才终于破译,继而乐不可支,总觉得好像看见了才几岁的幼稚白团子——   漾漾得意:我的培养感情是要跟他们真诚以待,促膝长谈,没说要送他们巧克力!   另一边,方遥躺在旅途经验打造的“云星空间”,身下的紫色草坪与少年记忆里如出一辙,周围环抱着无数奇形怪状的植物。   可惜空间里模拟不出云星昆虫,于是一只属于地球的蟋蟀蹦跶到云星仙女鼻尖,被方遥抬手挥掉,但因为他心情比较好,动作是自己都没察觉的轻柔。   毫发无伤的小蟋蟀在草丛里蹦蹦跶跶跳走。   方遥才懒洋洋给私聊那边回复一个——   遥啊遥:哦。   但是那边好像不乐意了。   漾漾得意:慢着,所以你认为我给你巧克力,是为了培养感情,好让你以后继续帮我战斗?   方遥困惑看着罗漾发来的话,不然呢,一个人对另外一个人好,总要有理由的,况且他并不介意成为罗漾的“战力倚靠”,因为罗漾送巧克力的时候,心里没有任何黑暗图景,换句话说,即使罗漾想“利用”他,也没带丝毫阴暗恶意。   但以罗漾的反应看,自己的认知好像出现了偏差。   遥啊遥:不是?   漾漾得意:当然不是!   漾漾得意:我看你一直闷闷不乐,想让你高兴。   漾漾得意:不信的话你过来看看黑暗图景,看看我有没有说谎。   方遥信,对于罗漾,他破天荒地没有任何理由就愿意相信,只是又有了新问题——   遥啊遥:为什么想让我高兴?   小小庙宇里,罗漾被问得直皱眉,不假思索就回复——   漾漾得意:想让朋友高兴不是很正常一件事吗?   遥啊遥:为什么不给于天雷找女朋友。   漾漾得意:?   遥啊遥:他一直为没有女朋友而苦恼,你帮他找到,他会很高兴。   漾漾得意:……   漾漾得意:我也得能帮他找得着啊,我自己还单身呢!   遥啊遥:你也想找女朋友?   罗漾:“……”   话题究竟是怎么绕到这里的?   偏偏云星仙女好像很认真——   遥啊遥:旅途随时会死人,现在找女朋友不合适。   罗漾哭笑不得,没好气回复——   漾漾得意:放心,我一定守好我宝贵的初恋。   方遥满意了,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满意,但是躺在紫色草坪里,望着晴朗的天,哪怕知道一切都是旅途经验买来的“虚假”,仍然觉得风和日丽,真是美好的一天。   罗漾也放弃了,因为方遥似乎对于自己和【三面狐狸】培养感情一事不是太赞同,虽然原因不详,但罗漾决定相信方遥的直觉——超强感知力的仙女都不赞同的事,肯定有危险,要谨慎。   仙女队长和仙女私聊的时候,一匹好人和Smoke正在“邮局”里写信。准确说,是一匹好人写信,Smoke闲着没事儿,索性跟他一起来邮局看看。   邮局是大厅里的公共区,但来来往往的人很少,一是因为位置偏僻,闲逛也很难路过,二是有写信需求的旅行者并不多,多数进入漂流大厅的人渐渐就和乐园大厅那边断联系了,只剩一些大的旅行社,还会定期给初级乐园大厅那边邮信,保持联络,以便能源源不断接收从乐园过来的社员,不过这些大旅行者更喜欢花点小钱直接让“漂流快递员”上门取信,很少有一匹好人这样跑到邮局来写的。   “虽然我们现在很有‘钱’,但也要该花花该省省,”一匹好人一边奋笔疾书,一边“教育”Smoke,“一个盒子500呢,我昨天还发现一台超级贩售机,一个盒子要1000!”   从离开旅途到现在,一分旅途经验还没花掉的Smoke:“……”   自己这个受教育的位置应该让于天雷来站,据说那家伙按盒子上瘾,十天里已经把6200花得只剩200。   “OK!”一匹好人写完了,非常厚的一沓纸,塞进信封差点封不上口,好不容易仔细封好,终于小心翼翼投进邮筒。   Smoke好奇:“都跟地藏说什么了。”   一匹好人:“我告诉他我们第一次挑战A级就消灭了一个旅途。”   Smoke:“你写了那么多,就写了这一件事?”   一匹好人:“我把整个旅途经过都写到信里了,尤其是我俩怎么验尸的!”   Smoke:“……”现在知道为啥信纸那么厚了。   “老烟?”一个声音忽然从邮局门口传进来。   Smoke和一匹好人双双回头。   “真是你,”来人大步流星跨进邮局,身形与年纪都跟Smoke相仿,头发很短,穿着利落,连气质都跟Smoke相近,唯一区别是他的脸上干干净净,没有Smoke那样触目惊心的伤痕,于是少了几分戾气,多了些洒脱随性,“我刚才路过,还以为自己认错了。”   短发男人上来就热络地拍拍Smoke肩膀。   Smoke应了声,没抗拒对方攀交情,但也不算热络。   一匹好人总觉得短发男人眼熟,仔细搜寻记忆,终于想起这是他们刚进入漂流大厅时,前来接应勃朗宁的三人之一。   “送你上路”的人。   所以,这是Smoke的“前社友”?   果然,短发男人把Smoke拉到一边,下句话就是:“给你发私聊一直不回,我还犯愁怎么约你出来呢。”   Smoke对这人倒没什么敌意,既然撞见了,便大大方方问:“有事?”   “有。”短发男人也不兜圈子,直截了当道,“你在乐园里的事我听说了,是勃朗宁做得过分了,但现在进入漂流大厅,他不再是‘送你上路’的社团长,就是普通一员,你愿意拿他当兄弟就当,不愿意就当他透明人,‘送你上路’仍然有你的一席之地,甚至以你现在消灭【澜霓公寓】的战绩,让你地位高于他也不是没可能。”   Smoke没说话,似在思考。   一匹好人当然没身份插嘴,短发男都把Smoke拉到一边了,摆明这就是Smoke和送你上路的“私事”,不准备给自己这个第三者近距离凑热闹。   可自己一个大活人杵着又没走,偷偷腹诽总是可以的吧。   比如短发男说的这番话,一匹好人就不太爱听,什么叫“让你地位高于他也不是没可能”,这话既不尊重勃朗宁,也小看了Smoke。一群人组成队伍,建立旅行社,是因为大家意气相投,彼此信任,愿意在最危险的旅途里把后背交给队友,怎么到了短发男口里就像什么等级分明的组织似的,你有用你就地位高,他没用他就地位低。   “这话是你想说的,还是谁让你传的?”Smoke终于开口,一针见血。   短发男人实话实说:“我想说的,也是社长想让我传达的,回来吧,回送你上路,我们还像在乐园大厅时那样。”   显然,无论是短发男人还是“送你上路”在漂流大厅里的现任社长,Smoke都认识,并且曾经一起在乐园大厅时并肩战斗过。   Smoke平静看着昔日故人,惊讶于自己内心竟然毫无波澜,刚脱离“送你上路”时,他还真想过进入漂流大厅会怎样,万一再来认识的人劝说,自己恐怕又要动摇。   然而当这一切发生时,尤其对方说出“以你的战绩”这种话时,他再没有半点留恋的摇了头:“不了,我现在这样挺好。”   “现在这样?”短发男人皱眉,“老烟,都是哥们儿你别嫌我说话直,你性格什么样你自己知道,暴力,冲动,不计后果,这样的性格只有大旅行社能包容,能让你尽情发挥作用,但除了‘送你上路’,其他大旅行社你在乐园时多多少少都结过怨吧,谁能收你?行,就算你硬气,不稀罕依附任何旅行社,以后就一个人独来独往,那我问你,你能保证每回跟你一起进旅途的那些人都和你一条心?别的不说,你这张脸就能把一票人吓着,你的存在本身就是‘危险’,如果旅途里需要炮灰,他们会毫不犹豫把你推出去。你觉得在‘送你上路’里只有利用,可你在‘送你上路’外面又能拿到多少信任……唔!”   “砰!”   短发男的口若悬河被突然飞来的一本书中断。   书在男人余光里划出一道线,男人发现时已经来不及躲,被精准砸中脑袋,痛呼的“唔”与挨砸的“砰”,几乎同步。   短发男捂着头不可置信看向书飞来的方向。   一匹好人无辜撇清:“手滑了。”   短发男怒得胸膛起伏:“手滑能在空中划出投掷线?!”   再低头看落在地上的书,那是原本应该摆在邮筒旁边的——《漂流大厅邮局编年史》。   厚厚一本,还他妈是精装!   Smoke也瞳孔地震,那是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勉强保持住平日里生人勿进的气场,一双眼睛瞥向罪魁祸首。   一匹好人被那危险视线瞬间定住,有点后悔刚才冲动扔书了,该不会Smoke对这位故人仍有战友情,自己多管闲事了吧??   “我是不是跟你说过气质不合。”Smoke忽然问。   一匹好人茫然半张嘴:“啊?”   Smoke又缓慢重复一遍:“气、质、不、合。”   “哦哦。”一匹好人条件反射地应,然后大脑才开始转动,好像,大概,似乎,曾经这么说过。   Smoke:“什么时候说的?”   什么时候?一匹好人继续苦思冥想,认真得堪比被老师课堂抽查提问。   Smoke耐心等。   短发男刚被砸的头更疼了,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这又搞什么鬼?   总算,一匹好人记忆复苏,长长松口气,虽然仍不明白Smoke忽然问这个干嘛,但回答的底气已经很足了:“就是我问你要不要加入软心大神的时候,你说不要,气质不合。”   Smoke:“问什么?”   一匹好人:“问你要不要加入软心大神啊!”   Smoke:“行。”   一匹好人:“……啊?”   Smoke把目光转回短发男人:“我现在有旅行社了,暂时无跳槽意愿。”   一匹好人回过神的时候,短发男已经走了。   软心大神新进成员,吴烟,靠在邮筒旁边,破天荒贡献出前所未有耐心,等待“社长”恢复神智。   一匹好人是恢复了,但一同恢复的还有智商高地:“你是不是利用我挡枪呢?挂个‘软心大神’的名头,就不会有其他旅行社来骚扰你了?”   Smoke:“嗯。”   一匹好人怒:“你承认得也太快了吧!”   Smoke:“反正你也没损失。”   “怎么没损失,”一匹好人简直心在滴血,“你加入了就是我们软心大神第三号成员,工号003,等将来我们社发展壮大,你就是元老,占据非常非常重要的位置,结果你根本不是真心!”   Smoke:“那你给我放工号008,080,800,随便。”   一匹好人:“怎么都是8?”   Smoke:“靓号,吉利。”   一匹好人:“……你不光没真心,还很俗气!”   Smoke:“那我退社?”   一匹好人:“就008吧。”   软心大神喜提第三号……呃,第八号员工的时候,于天雷正在与“网友”私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看电影?   华小田:对呀。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约我?   华小田:有问题?   天罡地煞风雷阵:话说前面,虽然我俩品味相投,有共同的艺术语言,在电影审美上也格外一致,但我铁直。   华小田:……   天罡地煞风雷阵:不要把感情投在我身上,不值得。   华小田:我只是想约你看电影以此套近乎因为杜宾说你们仙女小队很有前途值得结交[一口气说完面无表情]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去,你早说啊[松一大口气]   天罡地煞风雷阵:影院哪个放映厅?我现在就来!   这一天,罗漾保证守好自己的初恋,方遥在“云星草地”上做了个甜甜的梦,一匹好人给地藏邮了信,Smoke有了新的社团归属,于天雷和华小田连看三场感人至深的爱情电影,双双哭肿了眼睛。   只有武笑笑认认真真盯着公共交流区,想从大厅旅行者们的闲谈里窥见一些对旅途有用的蛛丝马迹。   她已经这样做了几天,并且收获颇丰,其中最重要的就是——通往仙境的方法。   这在漂流大厅里应该还是个秘密,因为很偶尔才会有人公共交流区提到仙境时,无意间走漏一两句,接着马上就会意识到说多了,继而闭嘴。   因为信息太零碎,直到今天武笑笑才总结归纳出全部条件。   其实直接问烧仙草或者太岁神也是可以的,因为说漏嘴的那些人基本都是来自大旅行社,那么同样是大旅行社的凌霄宝殿和水泊,应该也掌握了去仙境的方法。但自家队长觉得烧仙草和太岁神没义务向仙女小队共享信息,哪怕有着一起在旅途里战斗过的交情,凌霄宝殿和水泊的社长多半也不会同意信息泄露给外人,烧仙草和太岁神真被问到了反而为难,武笑笑也同意,所以直到现在信息收集得差不多了,才试探性向两人发送私聊,附上去仙境的具体方法,只问一句:这个方法保真吗?   不需要透漏信息,仅仅是帮忙鉴定一下。   不料率先回复的烧仙草,知道的还不如武笑笑多:这我真没法帮你鉴定。我问过社里怎么去仙境,没一个肯说,问就是等你多完成几个旅途再说。又不是别人去了仙境他们就去不了了,也不知道守个什么劲儿。以前在乐园都是一起进过旅途的,现在社团越来越大,也彼此防备上了,没意思。   过了几分钟,才是太岁神的回复:去社里问过了,方法保真。   于是这天傍晚,在仙女小队拉起的八人群聊里,罗漾受笑笑所托,将她总结的讯息向伙伴们公布——   漾漾得意:去仙境要满足三个条件。   漾漾得意:一,完成一个从来没有人进入过的旅途,综合完成度达到50%以上。   漾漾得意:二,旅途里要有“它”。   漾漾得意:三,旅途里不能有任何一个旅行者死亡。   漾漾得意:收到请回复。   遥啊遥:哦。   天罡地煞风雷阵:收到!   十年少:收到。   我是一匹好人:这条件也太苛刻了。   Smoke:为什么群里是我们八个?   烧仙草:你俩能不能守规矩,保持一下队形?   真是人间太岁神:好人和Smoke在这里,因为跟罗漾他们一起消灭了【澜霓公寓】,我和烧仙草在这里,原因不明。   真是人间太岁神:可能是觉得我俩也会一起去仙境?   烧仙草:我俩为什么要一起去仙境??   真是人间太岁神:群是罗漾建的,你要问他。   罗漾:“……”气氛烘到这儿了,他要是说“拉你俩进群是因为太岁神帮忙鉴定了方法,而烧仙草虽然没帮上忙但有一颗愿意帮忙的心”好像有点过于具体,煞风景。   漫长的深思熟虑后——   漾漾得意:可能是因为你俩总一起出现,我潜意识就觉得你们应该一起去仙境。   烧仙草:我什么时候跟他总一起出现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优秀的潜意识。   ……   同样是这个傍晚,高速公鹿在一片黑暗中醒来,他感受到了某种桎梏的松动,惊喜不已,立即释放能量。   盒子开了。   重见天日的鹿角青年坐在地上,半晌才让眼睛适应光线,那是来自落日的余晖,蓝色的,从树木枝叶的缝隙里透下来,一道一道,随着树影被风吹动而轻晃,像荡漾的水波。   这是一片他从未见过的森林,草木呈现迷人的琥珀色,在这个美丽的傍晚,一切都荧光闪闪,熠熠生辉。   “醒了?”身后传来熟悉声音。   高速公鹿脊背一凉,下意识摸上脖子,感觉曾经被咬过的地方又隐隐作痛了。   不露白靠在一棵树下,仍是那身密不透风的机车服和头盔,不肯露半点金钱豹的花色。   但高速公鹿觉得这样非常好,他甚至希望这顶头盔能焊死在金钱豹脑袋上,因为惨痛经验告诉他,摘下头盔就是金钱豹准备作恶的信号。   “我在盒子里待了多久?”他问树下的不露白。   不露白:“十天。”   高速公鹿震惊:“已经过去十天了?”   他最后的记忆还停留在荒凉废墟里。   有工作的盒里生物,非工作时间都要待在盒子里,而没有固定工作的低等级盒里生物,则要一直待在盒子里。高速公鹿因为暂时“待岗”,介于两者之间,所以每天有一定的“出盒放风时间”,这也是他可以联系不露白让对方带他去找九星杀手看【澜霓公寓】的原因,并且一旦进入“旅途监控空间”,就默认进入“工作状态”,他才能一直围观旅途而不必回到盒子里。   等到离开“旅途监控空间”,去了荒凉废墟,结束“工作状态”的高速公鹿坚持不了多久,就会回到盒子,他对此也有准备。   只是没想到竟然在盒子里一待就是十天,正常情况下第二天就应该出来放风了啊。   “可能是惊吓过度,”不露白“贴心”地帮着分析,“需要时间来修复能量。”   高速公鹿翻白眼,还好意思说,自己被惊吓到底因为谁!   “那我回了盒子以后,你在干嘛?”   一句话让不露白沉默了。   在干嘛?在抱着突然重新“打包”的高速公鹿小盒盒懵逼,怎么都没料到这头鹿在盒外坚持的时间竟如此短暂,最终,没辙的金钱豹只能把盒子放到机车上,带进了这片森林。   然后就是等待。   漫长的等待。   “所以你现在最好不要再问废话。”不露白从树下起身,拍拍机车服上沾着的草屑。逆着光的他在森林地面上投下长长影子,看起来就不好惹。   问题是自己也没惹他啊,高速公鹿冤死,又不是自己想在盒子里待十天。   “看见了吗?”不露白抬头。   高速公鹿莫名其妙,也跟着他一起抬头,下个瞬间鹿躯一震,陷入巨大的混乱与不可置信。   那是一座巨大的雕像,高耸入云,与天相接。   高速公鹿震惊的是这样一座巨大的、恢弘的雕像,自己醒来时竟视若无睹,仿佛它根本不存在,然而被不露白提醒后,再循着对方指引的方向看,这座雕像就神迹般出现在眼前,森林在它周围好似小草,自己在它脚下犹如尘土。   以高速公鹿的渺小,这么近的距离站在雕像底下根本不可能窥见其全貌,但高速公鹿看见了,某个刹那,仿佛神祇低下了头,来迁就它的信徒。   那是一个无法用词汇明确形容的生物,甚至是不是生物都很难界定,它被栩栩如生雕刻出来,屹立在这片森林中。   不,是这片森林依附它而生长。   高速公鹿感受到一种前所未有的生命力,在雕像里涌动,在这里的每一棵树、每一捧泥土里涌动,那生命的能量也在源源不断进入他的身体,充盈着他,滋养着他。   “这是什么……”站在雕像底下,他很艰难才开口问出这四个字。   不露白走到他身旁:“不知道。”   高速公鹿愕然:“不知道?”   不露白同他一起仰望:“我只知道这是我从盒子里出来第一眼见到的东西。”   第一眼?   高速公鹿着迷般的视线无法从雕像上移开:“你在这片森林里出生?”   “出生?”不露白轻而易举将视线转回身旁的鹿角青年,显然,他已习惯雕像带来的影响,不至于像高速公鹿那样难以自控,“你为什么会用‘出生’这个词。”   高速公鹿愣住,是啊,自己为什么要用这个词?   不露白语带自嘲:“出生,或者说诞生,总要有一个源头,比如进入里世界的那些人,他们的‘出生’来源于两个细胞的结合,我们呢,来源于……两个盒子?”   高速公鹿当然不这么想,难道两个盒子砰地对撞就生出了第三个盒子,这也太滑稽了。   但否定了这个,就不得不面对一个更可怕的事实。   他们没有“成长记忆”,仿佛生来就是现在这副模样,无父无母,无幼年痕迹。   “我看过昔日里列车的影像了。”不露白也不是干等了十天,在高速公鹿没醒来的时间里,他把那几个旅行者所有进入过的旅途都看了个遍,尤其是昔日里列车,更是反反复复看了又看,“你说得对,从前我们是没有盒子的,我们本应天生自由。”   高速公鹿终于拼尽全力克制住来自雕像的“强大吸引”,艰难收回视线,转头望向不露白,等待着,因为知道对方还没说完。   不露白一直等他看过来,才继续:“但你有没有想过,原本不必待在盒子里的我们,又是从何而来?”   高速公鹿终于明白了不露白将自己带到这里的意图,他给了不露白昔日里的秘密,不露白也还了他这片森林的秘密,尽管尚未破译:“你觉得上面知道?”   不露白无所谓:“他们最好知道。”   知道,找答案的路会方便些。   不知道,上面那帮家伙就真的没一点价值了。   高速公鹿再一次仰望雕像,他才在这下面站了一小会儿,已经感觉到身体汲取了前所未有的能量,忽然之间,他懂了金钱豹为什么要在这座雕像底下,问他“我们从何而来”的问题了。   因为这座巨大的雕像,就像是来自遥远“先民”的创世神崇拜。那些“先民”或许真的看见过“神”,于是凭借记忆,为神竖起了雕像,而神也用凝聚在雕像上的能量,反馈给这片土地上的信仰者。 第223章 远山夏令营(三合一)   罗漾没想过立刻进仙境, 毕竟他们才在漂流大厅里完成一场旅途,按照他以前玩游戏的路数,怎么也要在这里打怪升级一番, 再去闯更高级的地图才稳妥,何况那三个必须都满足才能去往仙境的条件,其中两条——未开荒的旅途,要有“它”——想一次性凑齐就很难,完全可遇不可求。   所以现下最好的选择就是一边多闯旅途、尽最大努力提升自己,一边耐着性子等,这样机会真的到来那日才能牢牢把握住。   于是接下来的半个多月, 罗漾带着仙女小队的伙伴们专心研究【出发区】里的旅途,先把所有旅途按照完成次数、综合完成度、攻略成熟度、旅途危险系数(即使都是A级, 不同旅途带给旅行者们的“危险体感”也有差异)等多方条件综合分类, 再按分类系统研究。   其间一匹好人、Smoke、太岁神、烧仙草也帮了不少忙, 前两者主要是帮忙出苦力——和仙女小队一起搜集各旅途资料、整理数据、参与讨论;后两者则在力所能及的范围内提供有效信息,毕竟背靠大旅行社, 这些大社积累的“旅途信息库”哪怕只漏出一点点, 对于仙女小队来说也受益匪浅了。   就这么努力到了三十天期限的最后一日, 早已选定旅途的“软心仙女”整装待发,只等吉时一到, 开启旅途。   【群聊——软心仙女(8人)】   烧仙草:早选好旅途了为什么非等到今天才出发?   天罡地煞风雷阵:因为罗漾说要给绿砂“充足时间”, 万一最后一天绿砂有反应了呢。   烧仙草:有反应又能怎么样, 只要不是未开荒的旅途, 进去也顶多是给方遥多一次手撕外星怪物的机会。   真是人间太岁神:严谨来说是怪物亿万分之一、微不足道的神经元。   烧仙草:……谢谢,严谨怪。   我是一匹好人:但方遥会撕得很快乐。我感觉在旅途里让社员保持健康心态和快乐心情是一个社长义不容辞的责任, 所以这回我站罗漾!   烧仙草:哄方遥还不容易, 一颗糖乐三天, 一包巧克力乐一个月。   遥啊遥:十天就吃完了。   遥啊遥:[未被满足的精神能量在生物体内凝聚成某种非物质]   烧仙草:这是什么表情包?   漾漾得意:[怨念]   烧仙草:……他们外星人发表情包都这么抽象吗!   真是人间太岁神:罗漾,你们打算什么时候出发?   漾漾得意:十二点零八分,现在还差半小时。   真是人间太岁神:为什么定这个时间?   漾漾得意:采用了Smoke的建议。   真是人间太岁神:难道进入旅途的时间会影响旅途后续内容?   我是一匹好人:单纯是吴烟觉得吉利。   真是人间太岁神:……[抱歉,我想多了]   烧仙草:那万一十二点零八的时候,你们想进的旅途被其他队伍抢先进入了呢?   十年少:我们还有几个备选旅途,随时可以切换到下一方案。   烧仙草:不错。所以你们这六人队伍算是固定了呗,连聊天群组都叫“软心仙女”了,软心大神+仙女小队?   真是人间太岁神:只有我俩在这个群里是客人。   烧仙草:这种明摆着的事儿为啥还要强调一遍?   天罡地煞风雷阵:作为情感专家,我有个不成熟的小小看法,太岁神好像格外喜欢拉着你说“我俩”。   烧仙草:……   烧仙草:行,那么无所不能姿态高冷战力超群的太岁神,能不能给“我俩”搞来两张[super围观票]?   遥啊遥:绿砂有反应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能。   烧仙草:这么爽快?可别脑袋一热就冲动。不过我也不白拿你的票,到时候去大厅找台可以“转赠”的贩售机,我按个盒子给你。   烧仙草:漂流大厅就这点好,能给别人按盒子。   天罡地煞风雷阵:但也不好,我都看见两三回有人被逼着给别人按盒子了。   天罡地煞风雷阵:不过话说回来,想围观我们旅途直接申请就行了,干嘛还要围观票?   烧仙草:不是看你们,有个旅行社准备刷狗舍刚破了记录的那个旅途,我和太岁神打赌他们到底能不能再破了狗舍记录,有票的话就能进去围观全程见证……等一下,刚才是不是有句挺重要的话飘过去了??   我是一匹好人:方遥说绿砂有反应了啊我眼瘸的大哥们!   十年少:方遥说绿砂有反应了啊!   漾漾得意:绿砂有反应了!   Smoke:绿砂有反应了。   遥啊遥:反应了。   花费旅途经验制造的“软心仙女”休息室内,后知后觉的于天雷以最快速度跑到已经凑在一起的罗漾、方遥、武笑笑、一匹好人和Smoke中间,顺着伙伴们的目光看见了方遥手中的晶体碎,正久违地泛起绿光,离得再近些,还能依稀感受到晶体释放的微弱热量。   抬起头,是方遥共享给整个休息室的冰色雪花吊坠投射,交互屏定格在【出发区】里要翻到很多页很多页之后才能被看见的一场旅途,又或许,也没什么旅行者真的会翻到这一页来看它——   旅途:远山夏令营   难度等级:A   旅途人数:16   旅途开启次数:0   旅途完成次数:0   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0%   看名字就没什么吸引力,与所有未被进入过的旅途密密麻麻挤在【出发区】极往后的页面,哪怕真被想开荒的队伍翻到了,在一众夺人眼球的旅途名字里也很难会被选中,更别说它对旅途人数的要求还非常高,不像【澜霓公寓】那样至少给个旅途人数要求的区间,最多八个人,但六个人也能开启,【远山夏令营】明确给出了旅途人数:16,意味着开启旅途必须16个人,少一个都不行。   然而这却是软心仙女小队以为需要等上数月甚至更久的难逢之机——绿砂指向“它”的开荒之旅。   【群聊——软心仙女(8人)】   烧仙草:你们真要去??   漾漾得意:嗯。   罗漾也觉得仓促,然而错过这一次机会,下回不知还要等多久。   烧仙草:其他人也同意?   十年少:我听队长的。   Smoke:[跃跃欲试]   我是一匹好人:本来我心里有点打鼓,但是于天雷说……   天罡地煞风雷阵:怕什么,我们可是一进漂流大厅就消灭了【澜霓公寓】的天选之队,气运之子!   烧仙草:天雷同学,你以前好像不是这种画风。   天罡地煞风雷阵:[我承认我飘了][但我控制不住自己]   六个人里五个表了态,至于没发言的方遥?   还用问吗,烧仙草在群聊里都好像能幻视到某人ID后面的[兴奋][开心][迫不及待]。   烧仙草:行,就算你们去,这场旅途开启需要16个人,你们只有6个人,确定能在下午一点之前凑齐另外10个?   下午一点,即三十天前罗漾六人消灭旅途的时间,亦是他们必须进入下一场旅途的最后时间截止线。   而现在已经是中午十二点了。   漾漾得意:进去等等看吧,我们先占上六个名额,让旅途在【出发区】里面的位置往前提一提,这样其他人翻页面找旅途的时候更容易翻到。   也没其他办法了。   转瞬,【远山夏令营】就因为软心仙女小队的加入有了变化——   旅途:远山夏令营   难度等级:A   旅途等待人数:6/16   漾漾得意:我再去公共交流区里喊一喊,拿仙境诱惑的话,应该会有人愿意来吧?   太岁神刚想说我可以帮忙在水泊里问问,看看有没有想开荒的,毕竟自家社内兄弟总比外面胡乱喊来的靠谱,而且他对软心仙女小队的人品也放心,不怕坑了社内兄弟。但下一秒,当他瞥见旅途信息再度变化后,自觉闭麦。   以这个速度,凑齐阵容分分钟的事儿——   旅途等待人数:14/16   【等待列表】   AF-hound[理智]   Smoke[理智]   杜宾[理智]   华小田[兴奋]   马尔济斯[理智]   十年少[心神不宁]   泰迪[兴奋]   天罡地煞风雷阵[心神不宁]   我是一匹好人[心神不宁]   喜乐蒂[兴奋]   雪纳瑞[兴奋]   漾漾得意[理智]   遥啊遥[迷惑]   藏獒[兴奋]   身处等待列表的罗漾六人当然比太岁神更早察觉八个不速之客的集体涌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的心神不宁就诚实反应了他们对此突发情况的态度,莫名其妙来了一群狗,还都跟打了兴奋剂似的,这谁能保持淡定!   “难道他们也想开荒?”软心仙女休息室里,一匹好人只想得到这种可能,毕竟现在【出发区】有旅行者在线等待的旅途里,只有【远山夏令营】是从未被进入过的开荒旅。   武笑笑摇头:“他们有八个人,想开荒随便找什么旅途不行,非来跟我们挤这场十六个人的?”   “而且速度太快了,”Smoke警惕,“我们刚进来,他们就跟上。”   罗漾也这么觉得,所以很难不去怀疑,难道狗舍一直在盯着他们?   方遥倒是无所谓,正愁凑不齐人呢,等不及想要立刻开启旅途的他甚至认真考虑要不要去狗舍再抓两个过来塞满队伍,反正都是凑数的。   武笑笑还想再说什么,余光忽然发现,天雷同学正双目紧盯半空:“天雷?”   “嘘,别说话,”于天雷聚精会神,表情凝重,“我在破案。”   【私聊】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们到底什么情况?   华小田:?   天罡地煞风雷阵:别装傻,【远山夏令营】,我们刚进,你们就进来,想干嘛?   华小田:当然是想跟你们一起进旅途。   华小田:你这副无比防备的样子是什么意思?   华小田:啊,心碎。   天罡地煞风雷阵:你的演技好浮夸。   华小田:浮夸吗?   天罡地煞风雷阵:还做作。   天罡地煞风雷阵:表现力也不行,说心碎的时候你应该发一个表情包更有冲击力。   华小田:……差不多行了[做人有时候不能太real]   天罡地煞风雷阵:小华,我把你当朋友,你可别把我当傻子。   华小田:你们想去仙境对吧。   华小田:我们也想去,更想挑一个战力超群的队伍强强联合。   华小田:【远山夏令营】需要16人,简直再合适不过。   天罡地煞风雷阵:真的?   华小田:我以杜宾的荣誉发誓。   “我总觉得他在耍我,”“破案”归来的天雷同学看向自家五个伙伴,对于华小田的说辞将信将疑,“‘杜宾的荣誉’什么的听起来就不值钱。”   整个软心仙女小队都知道于天雷这阵子多了一个狗狗朋友,两人成了“电影搭子”,据说对方上来就承认是受自家社长指派来跟于天雷套近乎的。   这阵子想跟罗漾六人套近乎的旅行者多了去了,狗舍虽然口碑差,但除了之前已经“握手言和”的那场冲突,总归没再跟仙女小队结什么新的仇怨,况且还强势围观了【澜霓公寓】,必然清楚自己这边也不是好惹的,正常情况下如果没有“利益冲突”,那么谁都会觉得多一个敌人不如多一个朋友。   罗漾想不出来仙女小队和狗舍之间能有什么“利益冲突”,便也没管自家伙伴交友。但现在他需要跟于天雷确认一下:“你真没跟华小田说我们的事?”   “绝对没,”于天雷这点防范意识还是有的,“不管是我们想去仙境的事儿,还是方遥、云星、绿砂这些,我都没说过。”   那就奇怪了,罗漾迅速转动大脑,想厘清狗舍搞这一出到底图什么。   首先,狗舍绝对是盯上软心仙女小队很久了,所以他们六个前脚才进等待列表,狗舍后脚就到。   其次,既然盯了很久,那么也不难知道他们原本要进以及备选的是另外几个旅途,因为他们在漂流大厅里搜集这些旅途信息时没避过人,所以当狗舍发现他们突然改变主意,进了一个毫不相干的【远山夏令营】,便意识到他们是想去仙境。毕竟如果单纯是想开荒,就没必要临时起意,还选这样一个他们人根本凑不齐的旅途。   综上,华小田应该没怎么说谎,狗舍冲着“仙境”来的确合理,不然解释不了“社长杜宾带着一群骨干来上赶着倒贴”这种前所未有的阵势,因为进入仙境的机会这回错过了,下一次又不知等到何时,狗舍里又没有像方遥这样能锁定“它”在何处出没的……   罗漾怔住,终于意识到问题在哪里了。狗舍冲着“仙境”而来没问题,但狗舍怎么就那么相信软心仙女小队的选择?于天雷共享给他们看的华小田私聊里,中华田园犬甚至都没质疑一句【远山夏令营】里到底会不会出现“它”,仿佛消灭这个旅途就能进入仙境已经是板上钉钉的事。   是什么让狗舍觉得,软心仙女小队认为【远山夏令营】里会出现“它”,就一定会出现?   除非……狗舍也知道,软心仙女小队里有一个特殊存在。   叹口气,罗漾在不间断的头脑风暴里破案了,就是他们六个自爆的,毕竟在【澜霓公寓】里的时候,包括自己在内的每一个伙伴都没有避讳过方遥是外星人的事,随时随地拿来调侃是常态,现在想想,还不早就被围观的狗狗们听进耳朵了!   “?”突然收到仙女队长的歉意眼神,方遥困惑。   罗漾语气沉重:“你的身份,好像暴露了。”   方遥还是没懂:“什么身份?”   罗漾:“外星人。”   方遥:“暴露给谁……”   罗漾:“狗舍。”   方遥莫名看他,因为自己刚才要说的完整语句是:“暴露给谁都无所谓。”   罗漾眼中缓缓浮起一个问号:“?”   方遥语调平淡无奇:“整个里世界通报都行,对我没影响。”   罗漾:“……”你战神,你了不起。   这边罗漾收回一个歉意,那边烧仙草和太岁神却开始同步反省——   【私聊】   烧仙草:狗舍这么贴着罗漾他们,不会是冲着方遥吧?   烧仙草:你仔细想想,咱俩是不是围观的时候说漏嘴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说方遥是外星人?   烧仙草:对啊。   烧仙草:?   烧仙草:人呢?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刚才彻彻底底回忆了一下【澜霓公寓】的全程围观,责任应该在我。   真是人间太岁神:虽然罗漾他们在旅途里也没掩饰过方遥的特殊,但AF说杜宾想让罗漾去狗舍时,我回的那句“驾驭得了疯狗,未必打得过外星人”才是最开始的导火索。   烧仙草:也怪我没警觉性,你说的时候我就该立刻出来搭话,当个玩笑岔过去的。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因为就像罗漾推测的,狗舍一早就已经盯上他们了——   二十天前。   【狗狗群聊】   泰迪:他们在忙活什么?   华小田:不知道。   泰迪:你天天跟那个家伙混在一起,现在说不知道?   华小田:杜宾让我套近乎,跟住他,又没让我做奸细,你怎么能玷污我这段纯洁的新友谊![狗狗震怒]   泰迪:快,过来让我揍一顿。   马尔济斯:十年少在公共交流区里冒过几次头,都是有人提到仙境的时候。   喜乐蒂:他们想去仙境?   马尔济斯:不清楚。   雪纳瑞:重点是他们怎么确定“它”会出现在哪个未开荒旅途里,我们可是隔一段时间就挑一个没被进入过的旅途,到现在也没在开荒旅里撞见“它”。   杜宾:我们找不到“它”,不代表仙女小队找不到。   藏獒:?   杜宾:遥啊遥是外星人。   十天前。   【狗狗群聊】   伯恩山:他们好像选了六个旅途作为下一次的备案,最近都在大厅里搜集这六场旅途相关的讯息。   喜乐蒂:哪几个?有我们能插一脚的吗?[期待][期待]   伯恩山:都是只需要六个人的旅途。   喜乐蒂:没劲[失望]   杜宾:再观察。   杜宾:注意遥啊遥动向,他是外星人。 蕷L豯X   十分钟前。   【狗狗群聊】   雪纳瑞:咦,他们进旅途了,但不是之前那六个备选。   华小田:那选了什么?   雪纳瑞:【远山夏令营】,需要16个人。   喜乐蒂:临时改主意?还改成了开荒旅?   藏獒:老子觉得有问题。   杜宾:他们想去仙境。   杜宾:按社内战绩,前七名跟我过去占位,不想去仙境的现在说,按战绩排名依次替补。   马尔济斯:他们只有六个人,我们可以出十个。   杜宾:差的两人让他们自己找,八对八,双方阵营人数均衡,才能让对方相信我们是诚心合作。   雪纳瑞:诚心?我可不保证~真到了万不得已,我可是会毫不犹豫把他们推出去送死。   喜乐蒂:还是不要啦,死一个就去不了仙境了。   雪纳瑞:所以说了是万不得已嘛~[请注意审题]   杜宾:我已经进入等待列表了,人怎么还没来齐?   藏獒:开荒没问题,但是杜宾,你就那么相信他们判断,那个什么见鬼的夏令营里一定会出现“它”?   杜宾:遥啊遥应该是感知到了我们未曾察觉的。   杜宾:他是外星人。   华小田:不是,我早就想问了,杜宾你不是想挖漾漾得意过来吗,怎么现在张口闭口都是遥啊遥了,就算他是外星人,你也在意得有点过分了啊。   AF-hound:情敌总是比较扎眼。   杜宾:AF你可以不用过来了。   AF-hound:[撤回一个真知灼见]   华小田:AF你滑跪得也太快了吧!   事已至此,软心仙女小队休息室里,罗漾也不啰嗦了,就一句话征求全体伙伴意见:“这场旅途我们进还是不进?”   方遥和Smoke压根没动摇过,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也不想因为狗舍的横插一脚放弃这个难得机会,短暂纠结后,还是选择“进”。   “行,”罗漾收到,那么当务之急就是,“狗舍明显留了八个位置给我们,那两个位置我们找谁?”   三秒后。   【群聊——软心仙女(8人)】   烧仙草:我可以。   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也同意。   “……”才发出组队邀请就收到秒回的罗漾,准备好的一箩筐游说词,一个字儿都没用上。   漾漾得意:确定?距离下午一点还有时间,你们再慎重考虑考虑。这可不是开玩笑的,开荒之旅,一不留神就可能有去无回。   真是人间太岁神:本来我俩就没打算回。   烧仙草:一起去仙境吧!   于天雷和一匹好人瞬间感动,热血沸腾,这才叫鼎力相助,患难见真情!   罗漾和武笑笑虽然也感动,但总觉得哪里很微妙。   方遥和Smoke已经进入【远山夏令营】的等待列表,正双双腹诽着队友的磨蹭。   太岁神和烧仙草则在偷偷群聊——   真是人间太岁神:你确定准备好了?   烧仙草:你说呢,我五分钟前还在美美喝着烧仙草!   真是人间太岁神:那就我一个人去,放心,会连同你的愧疚一起为软心小队尽百分之二百的力。   烧仙草:算了,方遥身份暴露这事儿咱俩一人一半锅,你背你的,我背我的,真到了旅途里狗舍想对他们下黑手,也是咱俩一起挡。   真是人间太岁神:好。   虽说心怀愧疚,但既成了战友,烧仙草觉得自己现在提个小小要求应该不过分,比如——   【群聊——软心仙女(8人)】   烧仙草:加上我和太岁神,这队伍名得改吧?   天罡地煞风雷阵:不用啊。   天罡地煞风雷阵:仙女小队,仙女里就有烧仙草的仙。   我是一匹好人:软心大神,软心里就有太岁神的神。   烧仙草:……仙我忍了,软心里哪里有太岁神!   漾漾得意:队伍名改好了,请查收。   烧仙草刚想问在哪儿呢,就瞄见不了不知何时已经改掉的聊天群名——仙女心太软。   同样跟着注意到了新群名的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要素齐全,罗漾,起名小天才。   烧仙草:“……”嗯,有太岁神了,没什么可继续挑剔的。但,怎么感觉改来改去都是在夸仙女?   漂流大厅的时钟指向中午十二点半。   【远山夏令营】这个原本在【出发区】里无人问津也无人在意的旅途,因为“等待列表”里的人员全部就位,旅途所处位置一瞬间提升到【出发区】的前几页,紧随在已经开启的旅途后面,与其他人员凑齐随时可以开始的旅途并肩在列。   公共交流区里已经有零星讨论了——   五彩斑斓大凤凰:谁注意到【远山夏令营】了,【出发区】第七页。   赵有钱:没见过这个旅途呢,开荒?   U5:草?!我刚去看了等待列表,那不是一个月前消灭澜霓公寓的仙女小队??   流放福地:还有狗舍。   祝祈祷:呵呵,这回热闹了。   都知道隶属于末世方舟的流放福地和祝祈祷,在上次与狗舍的“合作”中折了两个兄弟,他俩也是九死一生才从旅途里出来,所以交流区毫不意外这俩人看热闹不嫌事儿大的心态。   说实话漂流大厅里又有谁不想看这个热闹呢。一个是刚进漂流大厅就消灭了旅途的仙女小队,一个只要与其他社团“合作”就一定不会让自己吃亏的狗舍,现在两方对上,进了旅途到底是哪一方的命更硬?   这边公共交流区的“赌盘”都快开起来了,赌开荒能不能成功,赌成了的话又能有几人幸存,赌仙女小队会不会全灭,赌狗舍会不会惨遭狗生第一次滑铁卢……然而,真正被下注的双方却是旅途未开,先拉群组。   【群聊(16人)】   漾漾得意:旅途需要的人数这么多,很可能一进去就会把我们分开,所以在旅途开启之前,我们彼此先初步聊一下?   杜宾:我也是这么想的。   漾漾得意:这是一场开荒之旅,如果出现“它”,就是难得能够进入仙境的机会,但进入仙境的条件之一是不能有人死。   杜宾:不到万不得已,我们不会拿你们当炮灰。   雪纳瑞:杜宾,你聊天能不能自己想词儿,怎么还剽窃我说过的话呢~   杜宾:你看,我们全队都是这么想的。   雪纳瑞:……   漾漾得意:你这么坦诚,那我也摊牌,如果真到了危急时刻,我会优先保护我的队友。   漾漾得意:但我更希望是我们十六个一起度过危机,因为客观来说,十六个人齐心协力成功消灭旅途的概率远比双方各自为营又互相提防来得高。   杜宾:所以我们达成一致了?   漾漾得意:在灭顶之灾到来之前,团结一心,合作共赢。   杜宾:[握手]   遥啊遥:[握手][握手][握手][握手][握手][握手][握手][握手]   遥啊遥:八个都握完了。   遥啊遥:罗漾,到底还进不进旅途?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烧仙草、太岁神默默选择“踏上旅途”。没理由,就是觉得还是按照仙女说的做比较好。   罗漾也同样操作,唯一区别在于他压不住的嘴角,因为脑海里来自仙女那一排表情包已经具象化,很难不脑补方遥一次性握手八个人的手忙脚乱可爱画面。   【出发区】:你已选择【远山夏令营】,确认踏上旅途?   罗漾望着投射屏浮现的信息,渐渐正色,意念“确认”。   周遭景物刹那消失,身体瞬间轻盈,罗漾仿佛进入某种“旅途虚空”,睁不开眼,张不开嘴,却又好像能从大脑看见某些类似吊坠投射的微光——   旅途信息:……只允许每个人携带0-5个道具进入旅途,请选定你想要携带的道具……永久性道具……不参与计算……   罗漾懵了,只能选择五个道具带进旅途?在漂流大厅里搜集信息的时候没听说还有这种规矩啊,而且之前进入【澜霓公寓】也没对携带的道具数量有限制。   这一回不算【三面狐狸】,罗漾带了六个道具,原是给之前选定那个旅途准备的,来自五个500的盒子,一个1000的盒子,共计花费3500,6200的奖励还剩下2700,是留给后面以备不时之需的。   然而现在就这六个道具,还要放弃一个。   随着时间推移,脑内的投射画面愈发清晰,罗漾终于看清全部——   旅途信息:十分遗憾地通知您,旅途监测到你们携带的道具总量(165个)超出限额,触发道具过载警报!根据规则,触发警报的旅途只允许每个人携带0-5个道具进入旅途,请选定你想要携带的道具,未被选定的道具暂时封锁在【物品格】内,旅途结束后恢复。(永久性道具,旅途出口奖励,均不参与计算,不受上述规则约束)   罗漾从头到尾认真读了两遍。第一个好消息,被砍掉的道具不会消失,只是暂时封锁,等从旅途出来还能继续使用;第二个不坏不好的消息,他现在知道为啥漂流大厅里没听过谁触发道具过载警报了,毕竟想凑齐165个道具总量,真的很难;第三个也是最令人迷惑的消息,16个人,165个道具,这还不算旅途出口盒子里开出来的,平均一个人10.3个,整个仙女心太软小队里只有于天雷达标了,所以狗舍那帮家伙到底带了多少道具进来!   同一时间,每个人都在各自脑内艰难抉择——   于天雷,花费6000开了12个盒子,现在要暂时舍弃7个,心痛!   武笑笑、一匹好人,花费4000开了8个盒子,现在要暂时舍弃3个,纠结。   狗舍,杜宾17个、AF20个、马尔济斯8个、藏獒10个、雪纳瑞15个、泰迪15个、喜乐蒂14个、华小田22个,之前就没进过需要这么多人的旅途,人数一多,道具肯定多啊,为什么只能选5个?心痛,太痛了!   什么,漏掉了方遥、烧仙草、太岁神和Smoke?   因为人与人的悲喜并不相通——   烧仙草、太岁神,身上非旅途出口奖励道具数量:3个/人,不用考虑要砍掉哪个,“没钱”的快乐就是这么朴实无华。   Smoke,非旅途出口奖励道具数量:2,因为跟第二个盒子开出的盒里生物话不投机产生冲突,一气之下短时间内不想按盒子了,现在正好省了烦恼。   方遥,不算那张【等价交换契】,身上道具数量也是:2,但总计花费旅途经验6000,一个盒子1000,一个盒子5000,后者来自“七彩流光梦幻盒子贩售机”,整个漂流大厅仅此一台,方遥按盒子的时候罗漾也在场——   罗漾:“一个盒子5000也太奢侈了吧?”   仙女:“这个贩售机长得像翻糖蛋糕。”   罗漾:“按!”   随着所有人选定自己想要带入旅途的道具,旅行者们轻盈的身体瞬间下坠,再醒来,已是陌生课堂。   坐满同学的教室,窗帘也遮不住的令人晕眩的强烈日光,写满板书的黑板,还有讲台上正在敲黑板的老师——   “这些都是重点,明天上课我要抽查的,你们谁回去努力了,谁回去就知道玩,我都不用去宿舍看,站起来提问两句就全知道……”   “不要想暑假了你们就能放松,别人在暑假玩,你们也在暑假玩,那还怎么超过别人?老师知道有些同学已经开始松懈了,觉得自己都进2班了,行了,可以了……”   “错!你今天在2班,明天一放松就能再滑到7班去,还有就知道往后看,你们怎么不往前看,怎么不想着再努努力升到1班?往届的1班都是什么高考成绩,不用我说吧……”   罗漾都听麻了,耳朵嗡嗡的,就是当年高三他都没感觉到这么大压力,眼前讲台上这位被强烈日光照射着连脸都看不清的老师,无论是尖锐的声音还是不停歇的语速,都实在是太给人压力了。   而且这不是远山夏令营吗?谁家夏令营是上课?   罗漾揉了揉被太阳晒得发花的眼睛,低头看自己的课桌,木制的老式课桌,桌面斑驳发黑,边边角角可见一些乱刻乱画,明显出自不同学生之手,估计这张课桌已经“迎来送往”了无数学子,但学子们没敢太放肆,至少课桌大面上看着还是“干净”的。   不过这么有年代感的课桌对于罗漾而言仍是有些陌生,他念高中的时候学校已经换了新式课桌,不再是木头材质,而是更干净耐用的新材料。   至于为什么拿自己的“高中”来类比,因为这张斑驳木制课桌的左上侧整齐码放着一厚摞高中课本,数学、语文、英语、物理、化学等等,仿佛把所有课要用的书都堆在这里了,还有作业本和练习册。   罗漾拿起一个作业本,上面写着班级和名字——高二(2)班,漾漾得意。   罗漾:“……”班里同学就不觉得这名字奇怪吗!   姜饼小人在罗漾从作业班上看见自己ID的同一时刻 ,悄然投射——   旅途信息:你在这里没有其他身份,你就是你自己,高二(2)班,漾漾得意,远山中学的一名普通学生。远山中学按成绩分班,高二年级一共7个班,旅途根据“聪明度综合测评”将你分到2班,你有初始分750,一旦分数扣光,旅行者立即死亡,所以千万小心,不要总让自己扣分哦。   远山中学?   刚才老师又说““不要想暑假了你们就能放松”,所以这是一场名为“夏令营”实为“远山高中暑期补习”的旅途?   暑假的话,那就意味着高二已经结束,等到再开学就该高三了,可是这所中学怎么仅仅按成绩分7个班,不用分文理班的吗?   还是说现实中情感投射到里世界成为这场旅途时,已经发生了扭曲与偏离?   罗漾再次抬头环顾教室,这会儿阳光没那么猛了,他也终于在满教室陌生又稚嫩的面孔里,找到了几个格格不入的——   正襟危坐腰板笔直太岁神。   单手转笔长发飘飘AF。   刚好抬头四目相对杜宾。   大家都被统一换上了远山中学校服,而罗漾在与杜宾对视后,又从相继看过来的太岁神、AF眼里,捕捉到了同样的“我也不清楚什么情况,静观其变”。   每个人都很懵,罗漾反倒放松了,既来之则安之呗,反正旅途已经开始,藏在这所中学、这场暑期补课夏令营里的秘密终将随着他们的探索逐一浮出水面。   其实吧,他现在更想知道,旅途根据“聪明度综合测评”把自己、AF、杜宾、太岁神都分到了2班,那其他人又分到了几班?   高二(1)班教室里,方遥放眼全班,没找到一个队友。   高二(3)班教室里,武笑笑、烧仙草、华小田、雪纳瑞、马尔济斯喜相逢。   高二(4)班,Smoke和喜乐蒂隔空面面相觑,又默契地别开脸。   高二(5)班,一匹好人和泰迪同排就隔一个过道。   高二(6)班,于天雷同学在盛夏日光里孤独寂寞冷。   高二(7)班,藏獒暴怒掀翻了课桌。   “严重违反课堂纪律——扣分!扣分!”   7班空气里响起尖锐警告,然而满教室同学与讲台上的老师毫无反应,继续讲课听课,只有藏獒的拳击手套吊坠应声投射——   旅途信息:严重违反课堂纪律,扣200分,你还剩下550分。 第224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扣分的只有藏獒吗?当然不。   就在同一时间——   2班讲台上正在写板书的老师仿佛后脑有雷达, 猛然回头,镜片后的视线锐利扫射,精准定位:“漾漾得意, 杜宾,不认真听讲东张西望什么呢!AF-hound,老师的话当耳旁风是吧,我说没说过上课禁止转笔?”   来自旅途的警告随即而至,响彻2班教室:“违反课堂纪律,扣分!”   姜饼小人投射映亮漾漾得意不再得意的脸:违反课堂纪律,扣30分, 你还剩下720分。   杜宾现在的神情与他正在投射信息的黑手套吊坠一样黑:违反课堂纪律,扣30分, 你还剩下720分。   星月吊坠的皎皎光芒里, AF的笔转掉了, 啪嗒,就像旅行者破碎的心:违反课堂纪律, 扣40分, 你还剩下710分。   唯一幸存者, 太岁神,继续坐姿端正面朝黑板, 一眨不眨聚精会神, 但他知道, 自己的心已经乱了, 因为现在怎么看都觉得讲台上的老师长着自己当年高中班主任的脸。   更让罗漾、杜宾、AF、太岁神神经紧绷的是,他们还能接收到别人的扣分信息, 不仅仅是同在一班的彼此看见了你扣30我扣40, 他们甚至还接收到了另外两条——   旅途信息:3班十年少违反课堂纪律, 扣50分,还剩下700分。   旅途信息:7班藏獒严重违反课堂纪律,扣200分,还剩下550分。   杜宾和AF一看见藏獒的“7班”前缀,就对后续扣分毫不意外了,毕竟被分到7班这种事对谁而言都是“精神伤害”——虽然他俩觉得这个分班很客观——何况藏獒那个脾气,这一下能扣200分,要么是薅了老师衣领,要么是掀了自己课桌。   罗漾在意的却是其他人都没扣分,连于天雷都没扣,八成是及时接收到了2班这边的扣分信息,就算想有什么行动的,也忍住了,可如果这样,为什么应该是最谨慎的笑笑反而被扣了50分?   思索片刻,罗漾有了答案,恐怕是笑笑急于肩负起“交流中枢”的责任,明知道极有可能被扣分,还是冒着风险试图使用大橘大利电话机。   情况和罗漾推测得大差不差。   4班的Smoke和喜乐蒂本就毫无交流,及时看见2班三人与藏獒的扣分信息后,更是不可能轻举妄动。   5班的一匹好人差点就想给泰迪传纸条沟通当前情况了,结果被突然而至的其他同伴扣分信息阻止了意图。   6班的于天雷因为独自一人,想动也不知道该怎么动,故而及时收到其他人扣分信息,逃过一劫,现在主打一个认真听讲,静观其变,毕竟上来就手握750分,本次旅途可能是他这辈子离高考满分最近的一次。   7班的藏獒也在刺耳警告的咄咄相逼下,忍了又忍,咬牙把踹翻的课桌扶起来,重新坐好听课。一脚就踹掉200分,谁知道下回是300还是400,饶是他再不管不顾,也不能旅途刚进来就拿性命开玩笑。   至于旅行者最多的3班,烧仙草、雪纳瑞、马尔济斯、华小田都没“犯错”,连互相的眼神交流都无,唯独武笑笑在明明收到其他人扣分信息的情况下,还是用意念试图启动大橘大利电话机,结果电话尚未接通,就被老师点名批评:“十年少,上课打电话,你心思到底有没有放在学习上!”   武笑笑:“……”用意念打电话也能看得见??   能。   至少在这场【远山夏令营】的旅途里,老师们都是超人,耳朵听六路,背后长眼睛,手中粉笔百发百中,上课溜号一抓一准。   于是接下来的课堂时间,无论哪个班的旅行者都不敢再造次,每一分每一秒都小心翼翼、如履薄冰,生怕旅途主线到底是啥还没摸清呢,就被扣了一堆冤枉分。   终于熬了到快要下课。   毫无预警,2-7班的十五个吊坠同时投射——   旅途信息:1班遥啊遥课堂表现优异,加50分,还剩下750分。   众旅行者:“??”自己这还怕被扣分呢,方遥直接加分了,都是一个夏令营的学子,待遇差别要不要差这么大啊!   罗漾:“??”明明加50分,仙女怎么还750,不应该800吗?   1班,冰色雪花吊坠投射给方遥的信息则写得更清楚——   旅途信息:课堂表现优异,加50分,你还剩下750分(满分750,加分不得超过此上限)。   “铃铃铃——”   旅行者们从来没觉得下课铃是如此悦耳,更值得欣慰的是竟然没有老师拖堂,于是憋了一整节课的家伙们纷纷从各自教室冲出来,呼朋引伴,要跟自己人汇合。   于天雷从6班所在的走廊后半段向着前方奔跑:“罗漾,笑笑,方遥——”   喜乐蒂出了4班就一蹦一跳:“AF,我在这里!”   藏獒一连撞开好几个挡路的NPC同学,隔着老远就向前几个班级出来的狗狗们愤怒控诉:“妈的,老子就踹了一脚桌……”   “违反课间纪律,扣分!”   刺耳警告响彻走廊。   于天雷、喜乐蒂、藏獒被一秒控住,茫然抬头看各自吊坠投射,整齐划一喜提各扣30分。   剩下的仙女心太软和狗舍成员福至心灵,默契地抬头用视线搜寻走廊墙面,果然发现一块挂板——   《远山中学文明行为规范守则》   第1条:……   第2条:……   第5条:课间不得在走廊打闹,大声喧哗。   微妙的窒息感从课堂蔓延到课间,完全不同于其他旅途里扑面而来的恐怖或凶险,远山中学给旅行者们带来的更像一种无形的“绞杀”,限制你的行动,束缚你的意念,到最后甚至让你觉得就连自己的呼吸都是错。   缓了半天,旅行者们才以不违反纪律的“文静脚步”慢慢聚到一起,还不敢聚得太密,以防堵塞走廊交通再被扣分。   这么一折腾,距离下节课打铃没剩几分钟了,想讨论主线在哪儿什么的显然来不及,况且他们到现在压根还没摸到任何旅途相关的有用信息,于是能做的只剩下解决当前最大疑惑——   “遥啊遥,你怎么加的50分?”杜宾代表自家狗狗,向上节课唯一“正分获得者”虚心求教。   他语气谦逊,姿态也适当放低,与狗舍平日给人的嚣张印象完全不同。可这种放低里,又有着绝对的自信和游刃有余的从容。   方遥从一开始就不喜欢这个家伙,所以直接当没听见,理都懒得理,可下一秒对上罗漾同样好奇的大眼睛。   方遥:“……”   “老师提问了?”罗漾不等回答直接猜。   方遥眼底闪过细微惊讶。   罗漾一看就知道自己猜中了,乐着道:“因为你也没有其他机会表现良好了,总不能是老师看你长得漂亮就加分吧。”   “所以老师问你什么了?”于天雷和一匹好人好奇凑过来。   方遥:“背古诗。”   AF同情看向被无视的杜宾:“他好像就不爱搭理你。”   杜宾并不意外,语气沉定:“因为我的出现让他感受到了危机。”   AF:“……”   华小田、马尔济斯、雪纳瑞、喜乐蒂、泰迪、藏獒:“……”不装逼能死。   “古诗?”武笑笑追问,“哪首?”   方遥:“《梦游天姥吟留别》。”   烧仙草、太岁神:“全文背诵?”   方遥给一个反问眼神,分明在说,不然呢?   狗舍绷不住了,压低声音忍住不要大声喧哗,可眼珠子代替声音瞪得老大:“这玩意儿你也会?!”   如果说罗漾他们先前只是怀疑狗舍已经知道了方遥的“外星人”身份,那么现在从八个人的反应看,基本坐实了。   虽然李白的这首诗很长,用词丰富华丽,实在很难背,但如果真是认真学习又记忆力好的,在高中毕业几年后仍能张口就来,也不是那么令人惊掉下巴的事。   罗漾他们震惊,是因为知道方遥非地球人,一个外星人张口就全文背诵《梦游天姥吟留别》,这科学吗??   而狗舍和他们流露出同款震惊,只能是基于“方遥不是地球人”的同样前提。   没谁就此讨论,但这一刻起,十五个人心照不宣。   至于当事人仙女同学,压根就没有“自我保密”的意识,甚至在接收到罗漾的震惊眼神后,还难得贴心地多解释了几句:“我们认为世界是多维度的,人的意识精神体可以在多个维度世界停留,有时你所以为的梦,可能只是另一个维度世界的现实,偶尔不同维度之间也会交错,而这种‘交错体验’会在漫长的星球文明中被记录下来。”   罗漾听得一愣一愣:“你的意思是,像《梦游天姥吟留别》这样的‘游仙诗’就是记录的一种?”   不一定,只能说有可能是,所以这些没被列入仙女局入职的“岗前必培训”里,只是“选修资料”,但方遥必学、选修都看完了。   这没什么可炫耀的,然而对着罗漾,方遥就忍不住想说:“这些是选……”   “铃铃铃——”   十分钟课间转瞬即逝,云星仙女的“炫耀之路”还没开始,就夭折了。   更让方遥闷闷不乐的是,等到坐回教室,下一节课都上十分钟了,他才想起来“审判”罗漾更早之前说过的那句——   【我一想就是,不然你也没有其他机会表现良好了,总不能是老师看你长得漂亮就加分吧。】   凭什么除了课堂提问,自己就没其他机会表现良好了?   仙女生气。   气了好半天,无意中抬头看到黑板上方贴着的八个大字——团结友爱,文明活泼。   方遥:“……”自己,确实,好像,一个字都没挨上。   更生气了。   随着第二节课的进行,十六人进旅途的时间已经超过一个小时,然而坐在各自教室里,仍像刚进入时一样茫然。   罗漾不敢再东张西望,只能偷偷拿余光观察2班教室还有周围的同学,可不知是日光太强烈还是别的什么原因,每一张脸都如此模糊,包括讲台上的老师。   窗外蝉鸣吵闹,空气灼热又潮湿,每一个面目不清的同学都沉默着,沉默听讲,沉默记笔记,教室里只有笔尖在纸上的沙沙声。   这么大的太阳,为什么还会感觉到空气潮湿?   这么寻常的高中场景,为何让人感觉到压抑?   罗漾说不清,他只是想起自己的高中时光。他读的高中不是重点,班里的课堂纪律远没有他现在身处的这个班级严肃,上课有传纸条的,有接老师话茬的,当然也有认真听讲积极回答问题的,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班级,却让当时被迫放弃体育改走文化课的他,顺利度过了那段人生最灰暗的岁月。   所以眼前这座远山高中,又是谁或者谁们的青春时光,投射在里世界的情感与意识?   罗漾再次用余光偷看周围,试图找出可以触碰到旅途主线的“重点NPC”,总不能像澜霓公寓每个住户都有份那样,远山高中这场旅途也每个同学都有份吧?那可真就人山人海、彻底无解了。   [super围观]赵有钱:干嘛呢,我花大价钱弄来super围观票,你们到是动一动啊。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刚进来什么都不知道的就给我先闭嘴,这是上课,要遵守课堂纪律,不然扣的分你给补?   突入取来的“互动”打断罗漾思绪。   其他人自然也看见了,同在2班的太岁神、AF、杜宾,和罗漾一样,先是诧异抬头望半空,接着迅速查看当前围观列表——   【围观列表】   阿火没睡醒   流放福地   梦完黄金梦黄粱   赵有钱   十六人明明一进来就锁定了旅途,到现在为止也没收到过围观邀请,竟然还有四个家伙神不知鬼不觉进来了,那只能是拿的[super围观票]。   不过……   3班的烧仙草皱眉看列表,梦黄粱吃饱了撑的买围观票?直接向自己申请围观不就得了?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烧仙草你是不是心里嘀咕我为啥不申请围观呢?哥们儿我当然是怕打扰你啊!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好心当成驴肝肺[碎碎念]   烧仙草:“……”   这仅仅是一个开始,当第二节课下课时,进入【远山夏令营】观赏间的人数已经从4上升到了14,并且还在不断增加中。   [super围观票]确实不好搞,但架不住这场旅途太特别了啊,一个月前刚消灭了【澜霓公寓】的六个人,竟然与狗舍“合作”,还是社长杜宾带队,外加一个凌霄宝殿的一个水泊的,尽管这俩毫无名气,都不知道哪儿冒出来的,但头顶大社团的光环,那背后必然有各自大社团的意图,然后就这么一个“精彩纷呈”的十六人组,选择的旅途竟然是此前从未被人碰过的【远山夏令营】。   【观赏间】   牛头梗:怎么样了怎么样了,主线解锁没?   赵有钱:你一个狗舍的,问我们?   牛头梗:我才搞来票啊。   五彩斑斓大凤凰:你们狗舍还真能保密,跟仙女小队合作,提前竟然一点风声都不透,但凡提前透一点也不至于让现在的围观票炒到这么高啊[钱包吐血]   U5:还好我有先见之明,提前收了一张,本来单纯是想围观仙女小队下一次旅途的,谁知道现在狗舍居然也来了,真是意外收获。   流放福地:这个【远山夏令营】到底有什么特别?为什么选这个开荒?   牛头梗:保密,社长不让说。   流放福地:你们狗舍可是从不主动跟人合作的,所以这回也是仙女小队上赶着贴你们?   牛头梗:……   牛头梗:保密,社长不让说。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的点点出卖了你的心。   阿柴:牛头,杜宾让你闭嘴。   牛头梗:??   牛头梗:社长在旅途里怎么可能让你告诉我……   意念里说到一半的话停住。   牛头梗忐忑看向自己停留在2班视角的旅途画面,画面里,杜宾正抬眼静静看着你。   牛头梗,心梗了。   时间在远山中学课堂的压抑与观赏间的闹哄中流逝。   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   旅行者们上课,下课,再上课,再下课……   课堂从数学,变语文,变英语,再物理,化学……   对于A级难度而言,这样的旅途开场实在是太安全,太善意,太平稳了。   但——   【旅途列表】   十六人全员[心神不宁]   学习使人憔悴。   【观赏间】   全员,生无可恋。   U5:咱们到底是在围观旅途,还是在上网课?   但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在课堂上老师偶尔透露的只言片语里,旅行者们拼凑出了这场夏令营的大致情况。   一,只有高二七个班参加。高三的已经高考结束,高一的还不用补课,所以现在偌大校园里只有他们七个班。   二,夏令营为期一个月。   三,远山高中本就是住宿制高中,所以夏令营期间,所有同学吃住在学校里,周末也不能回家,顶多可以让家里人过来送东西,比如换洗衣物、日用品、吃的等。   四,远山高中按成绩分班,每一次考试都可能带来班级的轮换。   终于熬到了午休,每个班都有专人来送饭,班里气氛也松弛下来一些,有同学自己吃饭,也有关系好的凑到一桌,罗漾第一次看清了周围几个同学的脸,然后发现这远山中学也并没有自己最初以为的那样压抑,至少午休时间还有外班的同学来2班找朋友一起吃饭,不算出格的玩笑与嬉闹间,总算透露出一丝青春气息。   十六人没有重新聚到一起,因为眼下情况无需再讨论,谁都知道当务之急是什么——解锁主线。   A级旅途的标配,一条主线,一条隐藏线,四条支线,五个特殊任务,外加二十个成就或者其他需要搜集全的荣誉,比如【澜霓公寓手册】那种。   在全然空白的旅途里,想打开局面没有任何捷径,只能和遇见的每一个NPC聊天。   于是趁着这终于到来的、相对宽松的午休时间,每个人都在自己班级里开始了进入旅途后的第一次“真正探索”。   2班。   罗漾先给自己同桌一个真诚微笑:“我有道数学题不会,你吃完饭能不能给我讲一讲?”   太岁神恰巧与斜前方一个男生对上视线,便起身走过去:“同学,我想问一下老师刚才说的那个考试……”   杜宾环顾全班,最后挑了个看起来最可疑的男生,走到对方书桌前,轻叩两下桌面:“起来,聊两句。”   只有AF坐在原位,什么都没干,因为起身拿饭的工夫,回来书本里就多了一张粉粉嫩嫩的小纸条:你的头发好漂亮,平时用什么洗发水?护发素什么牌子?AF同学,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AF:“……”   “恐吓同学——扣分!”   旅途信息:2班杜宾恐吓同班同学,扣100分,还剩620分。   罗漾、AF、太岁神愣住,齐齐抬眼,就看见杜宾正把一个被自己拎起的男生乖乖放下,还体贴地帮对方抚平了校服。   而后杜宾转头,回望看过来的三位旅行者,一脸正色:“我只是想找他聊聊天,他胆子太小了。”   罗漾、太岁神:“……”鬼才信你。   可这投射立刻又被更新——   旅途信息:3班雪纳瑞恐吓同学,扣100分,还剩650分。   旅途信息:3班马尔济斯暴力恐吓同学,扣200分,还剩550分。   旅途信息:4班喜乐蒂与同学发生争吵,扣100分,还剩620分。   旅途信息:5班泰迪恐吓同学,扣100分,还剩650分。   旅途信息:7班藏獒暴力恐吓同学,扣200分,还剩320分。   【观赏间】   梦完黄金梦黄粱:狗舍这什么精神状态,全员发疯?   赵有钱:他们暴力惯了,向来都是痛揍NPC解决问题。   U5:这回被旅途教育了哈哈哈哈   阿火没睡醒:奇怪,我的围观票怎么发不出互动了?   [super围观]U5:没有啊,我就能发出来。   [super围观]阿火没睡醒:那我怎么不行??   [super围观]U5:你这不是发出来了嘛。   阿火没睡醒:可是我想说主线就不行,我觉得【远山夏令营】的主线可能是旅行者之间的PK,不然为嘛要找16个人进去,这么多人都能组个小班级了。   流放福地:开荒旅不能用围观票向旅行者发送任何可能影响旅途进程的内容。在漂流大厅混这么久,这你这都不知道?   阿火没睡醒:……这,这我当然知道!靠,你上回跟狗舍一起进旅途,差点没出来,现在倒挺直腰板给我传授经验来了。   流放福地:阿火没睡醒,挺好,我记住了。   赵有钱:福地,他就顺嘴一说,你别跟他一般见识。再讲讲围观票的事儿,什么发言算“影响旅途进程”啊?难道一点旅途相关都不能讨论了?   流放福地:没有绝对,主要看旅途怎么判定,反正能说的你就可以发出去,不能说的就发不出去。   赵有钱:OK,明白了。   五彩斑斓大凤凰:还聊呢?主线都开启了!   赵有钱:??   观赏间里走神的、闲聊的、被“网课”折磨到已经想退出围观的,都被这一嗓子猛地扯回注意力,只见高二(3)班,武笑笑的雨伞吊坠投射出期盼已久的信息——   2/2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赠王金题】(当前进度0%)   武笑笑自己也没想到,因为她只是一边吃午饭,一边听周围几个小女生讨论高二年级哪个男生最帅,有一个说7班的景云霄最帅,其他人纷纷附和。   这是武笑笑进入旅途后听见的第一个NPC名字,直觉告诉她应该很重要,于是立刻端着饭盒悄悄凑近,状似无意搭了一句:“也没有很帅吧……”   立刻遭到几个女生激情反驳。   “景云霄还不帅?那你说一个帅的。”   “他可是咱们七个班女生投票出来的校草。”   武笑笑:“……”你们到底有没有把心思放在学习上!   “可是……他成绩不好啊。”终于有一个女生站到了武笑笑这边。   武笑笑也正想说这个呢,故意假装刻薄:“对啊,再帅有什么用,7班,学习成绩那么烂。”   本意是想激起女生们更多反驳情绪,说不定能由此引出其他信息,没成想一句话让几个女生都沉默了。   “……”   “……”   “是啊,就是成绩太烂了,所以我感觉他最近的颜值也有点打折扣。”   轮到武笑笑词穷了,并深刻反省,人家几个女孩的确是把学习放在了第一位。   “那除了景云霄呢。”一个活泼男声忽然插入女孩子们的私聊。   武笑笑循声转头,对上华小田灿烂的笑脸,还有他身后的雪纳瑞和马尔济斯。   烧仙草也注意到这边动静,晚了一步,从另外方向走近武笑笑:“有发现?”   女孩子们哗地一下散开,再不说话。   武笑笑郁闷,控诉看向几个捣乱者。   华小田、马尔济斯、雪纳瑞、烧仙草:“……”   然而唯独一个女生没撤,就是刚才第一个说景云霄成绩不好那个女孩。当然不是她不愿意撤,而是她座位就在这里啊。   于是女孩儿无助地看向武笑笑,眼里闪烁着“你能不能把他们几个臭男生带走”。   武笑笑点头,给女生一个“能”的眼神,但在带走这些帮倒忙的队友之前,还是不死心又问一句,事实上也是华小田刚刚问的:“那除了景云霄,还有没有学习又好长得又帅的?”   女生犹豫了一下,小声说:“我也不知道他算不算学习好,因为他成绩特别不稳定,每个班都待过……”   “每个班都待过?”武笑笑愣住,再不稳定也不至于每个班都待一遍吧,这是读高中还是体验不同班的风土人情啊?   “对,”女生点头,“他最开始在七班,然后每回考试升一个班,现在在1班,也算学习好了吧……”   三狗一草原本被女生们嫌弃,都想先闪人了,听到这里却再走不动。   大海捞针般地找每一个同学对话,能对话出有营养信息的寥寥无几,而武笑笑无意中触碰到的这个话题,引出两个有名有姓的同学不说,其中一个竟然还有“从7班一路升上1班”这种故事?   “我怎么不记得有哪个男生符合你说的,”实在好奇死了的武笑笑,假装失忆,直接问女生,“你到底在说谁啊?”   女同学小声说了一个名字:“王金题。”   吊坠投射,旅途主线就此解锁——2/2主线行程:【赠王金题】   然而武笑笑、烧仙草和三个狗狗,对着旅途信息看了半天,五脸疑惑。这个主线名是什么意思?以及为什么是“2/2主线行程开启”,那是不是意味着,还有另外一条1/2主线?   高二(2)班里,同步接收到主线解锁信息的罗漾,正在想是哪个伙伴立的大功,忽然听见一声“噗嗤”。   来自背后,像某种隐秘又恶意的嘲笑。   罗漾回头,很快锁定了声音来源。   一个男生正迅速回到座位,同另外两个男生一起朝某个方向悄悄嗤笑。   而那个方向上,一个矮小的男生被人在后背上贴了一张“我是傻逼”的纸,矮小男生浑然不觉,正准备出教室去上厕所。   显然,纸是刚才迅速回座的那个男生贴的,动作敏捷,神鬼不知。   罗漾不爽,他以前在体校的时候总能见到这种事儿,男生之间开玩笑嘛,背后贴纸条这种属于很小打小闹的恶作剧了,可在体校那时,他就不喜欢这个,所以每次看到,他做的事情都一样——   大步流星山前,直接扯下对方背后的纸。   矮小男生察觉,茫然回头。   一张很普通的脸,不好看也不难看,是放在一堆同学里完全不会被注意到的类型,校服也有些脏。不知是不是男生脸上没什么表情的缘故,或者因为他总垂着眼睛,整个人显出一种阴郁孤僻。   罗漾把纸递给他,以眼神瞥那三个男生方向,完全没有替那几个家伙隐瞒的意思:“他们干的。”   矮小男生顺着方向也看见了那三个男生,但什么都没说,只是低头看着那张纸上的“我是傻逼”,好半晌,才跟罗漾说了一声“谢谢”,然后把纸揉成团,紧握在手里,转身离开教室。   从始至终,罗漾依然没在那张阴郁的脸上看见表情变化。   “傻了吧,让你多管闲事,”那三个男生见矮小男生就这么离开教室,转而嘲笑起罗漾来,嘲笑完了还抱怨,“你手真欠,和你有啥关系……”   罗漾不跟小屁孩计较,只问:“你们为什么欺负他?”   三个男生傻眼:“这算啥欺负啊?他人缘那么差,你问问班里谁不烦他。”   “他人缘很差?”从罗漾开始行动就关注这边的太岁神,终于抓住机会假装看热闹地凑过来。   三个男生也奇怪看他:“怎么说得好像你不在这个班似的。”   “刚听说我和AF是昨天才考进咱们2班的,”杜宾和AF也走过来,站到三个男生面前,居高临下,双人影子轻松将三个男生笼罩,杜宾微微弯腰,温和询问,“那能不能给我俩介绍介绍,他叫什么,为什么人缘不好?”   三个男生瑟瑟发抖:“我警告你,恐吓同学可是违反纪律的啊,像你上上节课那样把人从地上提起来也不行!”   杜宾不悦,自己现在明明很慈眉善目。   并没有因为恐吓同学扣分却因受社长牵连被无辜划分到“校霸阵营”的AF:“……”   “张华?”罗漾走到那个矮小男生刚刚起身的座位,在课桌上看到了对方写着名字的习题本。   “对啊,”三个男生闻言看过来,对着罗漾,他们总算恢复了一点硬气,“就是傻逼张华嘛。”   罗漾尽量忽略极其不友善的前缀,问了和杜宾类似的问题:“为什么你刚才说班里都烦他?”   本以为会引出什么故事,然而三个男生你看我,我看你,最后给出的回答却是:“他就是招人烦啊。”   没有理由,没有原因,也不是那个矮小的、叫做张华的男生做了什么。   仅仅因为他的存在,就是招人烦。   罗漾、太岁神、AF、杜宾,四个人也面面相觑。   太岁神:“所以这个张华被全班孤立了?”   AF声音冷清:“性格不好确实容易不招人喜欢。”   罗漾同意,像自己就不太喜欢杜宾和AF,但:“这不是可以往一个人后背贴傻逼的理由。”   十六枚吊坠在罗漾的尾音里悄然投射,就像不久之前武笑笑出发2/2主线那样——   1/2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那年远山】(当前进度0%)   【观赏间】   赵有钱:??   赵有钱:怎么就突然解锁了?   阿火没睡醒:不是问出张华名字了嘛。   豌豆K:那不是应该在漾漾得意发现张华名字的时候就立刻解锁吗,就像之前十年少问出王金题名字那样?   阿火没睡醒:对哦,为啥又等他们说了几句话才突然开启主线?   梦完黄金梦黄粱:作为这条主线的灵魂人物,可能张华等待的不是自己被发现名字。   五彩斑斓大凤凰:那他等什么?   梦完黄金梦黄粱:等随便哪个同学都行,能为自己仗义执言。   上一秒还晴朗的天空,突然狂风大作,电闪雷鸣。教室光线立刻暗下,七个班级纷纷按亮教室的顶灯。   一直浸在空气里的潮湿感终于有了归处。   远山酷暑,暴雨将至。   【观赏间】   流放福地:看来,旅途现在才算是真正开始。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来漂流大厅时间短,不太懂,两条主线的话,支线还是四条?   流放福地:不好说。   梦完黄金梦黄粱:什么意思?连你都不知道?   流放福地:末世方舟没遇见过双主线的旅途,好像听说很早以前有哪个队伍遇见过,但找不出证人,反正现在的漂流大厅,谁都没见过双主线。   流放福地:不过主线通常比支线难得多,所以虽然同是A级旅途,双主线在实际难度上应该会翻倍。   梦完黄金梦黄粱:……   流放福地:你好像是跟漾漾得意他们一起进入漂流大厅的,又跟现在队伍里的烧仙草同属凌霄宝殿,所以我能不能问一句,他们为什么要选择【远山夏令营】开荒?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我要知道就好了。转身吃个甜品,再回头,兄弟已经让人勾搭进了开荒之旅,谁能理解我的心情!我兄弟跟着男人跑了啊——   高二(3)班,正准备跟武笑笑一起去王金题所在1班找方遥的烧仙草,深呼吸,再呼吸,管你吊坠投射啥互动发言,没看见,他就是没看见。   毕竟隔空跟围观者对骂,谁知道要扣多少分。   但……梦黄粱你给我等着!   高二(2)班,罗漾奇怪看向太岁神:“你笑什么呢?”   杜宾收回刚浏览完super发言的视线:“别人的兄弟被他拐跑了,他正在开心。”   罗漾:“?”   AF:“我认为我们现在应该做些正经事,比如出去寻找一下张华。”   【观赏间】   捷克狼犬:1班有王金题,2班有张华,3班通过校草问出王金题,这么看4-7班很轻松嘛。   柯基:也可以说是毫无用处。   牛头梗:小狼,小基,你俩终于来啦!   捷克狼犬:……   柯基:藏獒那个蠢蛋果然在7班。   柯基:好奇,如果他们都智商不够,1-3班根本没分配旅行者,这主线要怎么开启?   阿柴:课间或者午休去别的班找NPC对话呗,再不然努努力考进前面几个班,不是说考试成绩好能换班级么,就是不知道多久考试一次。   伯恩山:我刚看回放,那几个说的什么景云霄在7班吧,他身上应该也有故事。   阿柴:但藏獒好像毫无察觉。   捷克狼犬:雪纳瑞、马尔济斯、华小田都在3班,就不能出来一个人给藏獒送个信儿?   牛头梗:我们社历来没有这种默契。   阿柴:瞎说什么实话。   梦完黄金梦黄粱:汪汪队,我插个嘴,4-7班好像也不是全无用处。   阿柴:?   柴犬的问号与旅途画面里来自四个不同班级却整齐划一的声音同时发出——   “每日一考?”4班Smoke、喜乐蒂,5班好人、泰迪,6班于天雷,7班藏獒,明明在与各自班内不同的同学聊天打探旅途情况,却恰巧在这一刻问出了相同讯息。   “对啊,”四个班级里的不同同学,也给了他们完全一致的答案,“咱们这次夏令营,每天都要考试一次,考哪科不一定,考什么内容也不一定,就是看你有没有认真学。”   Smoke、喜乐蒂、好人、泰迪、于天雷、藏獒:“考完了会怎样?按成绩换班?”   各班级同学:“换班只是最基本的,额外还有。考好了奖励,考砸了惩罚。”   静默片刻,那些同学不约而同压低声音,凑近眼前的旅行者,每一张脸上都是凝重:“最好别考砸,因为奖励可能不丰厚,但惩罚一定很恐怖。”   吊坠投射,映衬着外面暗如黑夜的白昼,和已经开始砸向教室窗户玻璃的雨点——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1/3:【每日一考】(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努力在考试中活下来吧!   2班教室,罗漾看着支线行程前面的“1/3”:“果然,主线变成两条,支线就从四条减少成了三条。”   太岁神也料到了这种可能,毕竟:“都是A级旅途,应该要保持总行程数量不变。”   罗漾:“所以现在还差两条支线、一条隐藏线和五个特殊任务。”   几次想离开教室寻找张华都被吊坠投射绊住脚步的AF,听见罗漾的话,无奈叹息:“这种显而易见的东西不用特地总结。”   他话音还没落,2班教室的空气里忽然响起……生日快乐歌?   “祝你学习快乐,祝你旅途快乐,解锁成就快乐,远山真的快乐~”   伴随而来的还有一张草稿纸信笺,飘落悬停在罗漾眼前,信笺周围甚至拿字迹潦草的计算式当花边,相当具有努力学习的氛围感,而在“花边”环绕的中央,则是信笺内容——   致漾漾得意:   脑子不用会变笨小孩哦。   恭喜解锁成就【勤于思考】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AF无语看着只在罗漾面前化成碎屑的成就信笺,这样都能解锁?   杜宾读懂了他的心情:“所以说,有时候显而易见的东西也需要特地总结。”   AF缓缓看他,连眯眼睛都眯得优雅:“我开始怀疑这场A级旅途的品质了。”   太岁神却完全不意外,表面上是罗漾总结了一些显而易见的东西,实际反应的却是罗漾的投入度,因为投入,才会不自觉把心里所有想的东西都说出来,说给旅途的同伴听,说给自己听,有时甚至也说给旅途里的NPC听。   或许是经历过的旅途不够多,或许压根就是天性使然,罗漾也好,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也好,都仍然对旅途保留着极大的投入与热情,太岁神自己和烧仙草这样在乐园大厅里待久了的比不上,狗舍这帮待完乐园大厅又盘踞漂流大厅的,自然更比不上。   也许,每一场由情感与意识投射凝结成的旅途,都希望等来真心投入的旅行者。   他们真心投入,旅途也给与赤诚回报。   成就【勤于思考】:你是一名勤于思考的学生,你将在这场旅途里拥有不可抗的思考能力,无论你是否愿意,你都将思考每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查看完成就效果的罗漾:“……”这种满满的强迫感是什么鬼!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套上成就效果的小脑袋瓜已然开始运转,罗漾完全是无可抵抗地再次回忆起那封已经消散的信笺,然后深思起落款跑跑龟印花盖章后面那个“已调职离岗”是什么意思?   此时此刻,里世界某处,【远山夏令营】负责空间。   两个身影坐在一片沙滩上,看着监控屏里的画面,身后是他们投下的影子,一个戴着头盔,一个鹿角峥嵘。   高速公鹿:“这里为什么是沙滩?”   不露白:“因为跑跑龟喜欢。”   高速公鹿:“它调离后,再没有盒里生物负责这里?”   不露白:“负责旅途的人手没你想得那么充裕,像这种几年都不一定有人选的旅途,没必要常年放一个工作盒子在岗。”   高速公鹿:“但是现在它被选中了啊。”   不露白:“所以我们来了,如果跑跑龟没调离,我们也未必能这么轻易被允许过来‘临时替岗’。”   高速公鹿转头看向金钱豹那恍若本体的机车头盔:“我们这么容易就过来,不是因为你身份高贵吗?”   不露白被头盔遮得严实,深色头盔目视镜仿佛大型猫科幽暗的眼:“你知道我身份?”   高速公鹿咽了下口水,自从被这死豹咬后,每次四目相对,哪怕隔着头盔他都莫名紧张,但嘴上不饶:“不知道,不过最近你从头到爪那种‘我背景深不可测’的气息一天比一天明显,我有理由怀疑你准备跟我摊牌了。”   不露白看回监控画面:“想得挺好,下次别想了。”   高速公鹿:“……”   旅途才开启主线,尚未真正铺开,看半天也没看出什么名堂。   高速公鹿又忍不住问:“这场旅途什么内容啊?”   不露白:“谁知道。”   “??”高速公鹿愕然,“你没去问问跑跑龟?”   金钱豹嗤一声:“有什么可问的,过来看这几个家伙,又不是真想看旅途。”   高速公鹿最近都睡在那片森林里,可能真是吸收了神秘能量,现在活力满满,可以在盒子外面待的时间比以前翻了三倍不说,连脑袋都灵光了,想到什么似的忽然压低声音,问金钱豹:“你之前不是说要掀翻上面,怎么又过来看罗漾他们进旅途?难道是因为我一直惦记他们的安危,所以你才……”   “因为我的计划里需要他们。”不露白无情打断。   高速公鹿闭嘴,不再自作多情。   但现在精气神全满,状态太足,鹿角青年实在控制不住,又歪过小鹿头:“如果他们在旅途里遇险,你会救吗?”   “不会。”金钱豹不假思索,“如果是连旅途都闯不过去的程度,对我也就没什么用了。   “那你还有什么必要来看这场旅途?”高速公鹿发现这豹式行为里有BUG啊,“你又不关心旅途,又不会救他们,那就先忙你能忙的事情,直接等旅途结果不就好了,反正只要他们活着完成旅途,就证明了他们值得你利用。”   不露白:“……”   难得占上风的高速公鹿得意极了,完全没过脑子就嘚瑟起来:“所以还是因为我担心他们嘛,你才特意带我过来,”拍拍金钱豹肩膀,“好了,本鹿心领了。”   金钱豹缓缓低头,看向肩膀上的小鹿蹄。   高速公鹿汗毛一竖,果断收蹄儿。   晚了。   天空与沙滩在视野里倾斜,被不露白一只爪子就把脑袋按到地上的高速公鹿,深陷沙滩,啃了一嘴沙子。   高速公鹿挣扎不脱,又气又急:“咱俩现在是盟友,你这动不动就上爪的毛病能不能改一改——”   不露白一手按住鹿头,一手戳戳小树杈似的鹿角,轻松压制,语气轻慢:“谁跟你是盟友,顶多算我带着你一起玩。” 第225章 远山夏令营(三合一)   下课时间短暂, 武笑笑和烧仙草以最快速度奔赴1班,想把有关王金题的信息告诉方遥,虽然从解锁的主线上也能看到王金题的名字, 但以云星仙女历来的“划水”表现,他俩还是觉得大概率方遥压根不知道这个主线名称里的“王金题”就在自己班。   其实用大橘大利电话机更方便,但武笑笑在课堂上意图使用电话机就扣了50分,谁知道还有没有“课间也不许使用电话”的规范纪律,保险起见她还是过来跑一趟吧。   没成想到了1班门口,俩人探头往里一看,方遥竟然在跟一名同学聊天?   “我以为他肯定谁都不爱搭理, 一下课就趴桌上睡觉呢,”烧仙草很欣慰, “行, 还知道找NPC聊一聊。”   武笑笑欲言又止, 自家仙女伙伴可从来没有“探索NPC”的优良传统,她总觉得此刻那个背对着门口方向正在跟方遥说话的男生, 必然是哪里吸引了方遥注意。   从背影上看男生个子挺高, 寸头, 双手插兜,有那么点混不吝的意思, 明明是与周围同学一样的校服, 却在他身上穿出了街溜子的效果。   “你俩找谁啊?”离门口很近的一个同学看见了在自己班外探头探脑的武笑笑与烧仙草, 挺热情地问。   两人不约而同把视线投往方遥那边。   同学顺着看过去, 立刻了然,大声帮着喊:“王金题, 有人找你——”   看来走廊里不能大声喧哗, 教室里倒没事儿……哎?武笑笑与烧仙草面面相觑, 他刚才叫谁,王金题??   “怎么一个个都找我,”寸头男生转过身来,毫不留恋丢开方遥,大步流星往门口走,一边走还一边嘚瑟,“看来我今天很有人气嘛。”   一张痞帅痞帅的脸,虽然不知道跟那个7班的景云霄比如何,但的确是小女生会喜欢的类型。   转眼,王金题已经来到烧仙草和武笑笑面前,疑惑又好奇地打量他俩:“找我啥事儿?”   方遥原地没动,只抬眼看向门口两位同伴,浅棕色眼睛里也写着:你俩莫名其妙打断我,最好有重要的事。   武笑笑和烧仙草没有,他俩只是想告诉方遥,那个2/2主线的王金题在1班,你最好找他聊一聊。但是现在当事人面对面找上来了,他俩总不能说是为了探索你的主线行程吧。   “其实是……”烧仙草思索一秒,果断把武笑笑推上前线,“我同桌说你小子比我帅,我不信,过来亲眼看看。”   王金题愣了愣,随口露出得意的笑,和武笑笑说:“有眼光,”又冲着烧仙草耸耸肩,“你都多余过来看,随便问问你班同学就行,我的学习成绩是客观的,我的帅比学习成绩还客观。”   烧仙草、武笑笑:“……”   【观赏间】   豌豆K:我隔空围观都有点想揍他,怎么办?   赵有钱:我才把视角切过来,刚才没看1班,谁能告诉我一下遥啊遥怎么知道他是王金题的?   阿火没睡醒:遥啊遥不知道。   赵有钱:啊?   伯恩山:下课铃一响,遥啊遥就找上了王金题,那时候十年少压根还没听见女同学谈论校草,2/2主线也还没解锁。   五彩斑斓大凤凰:??   五彩斑斓大凤凰:你的意思是他下课随便找NPC聊天,一找就找上了王金题?   梦完黄金梦黄粱:在方遥这里就没有随便,我敢保证,上课时间他就已经把全班同学看个遍了,谁心里想着什么坏主意,他门儿清。   梦黄粱猜对了,但没全对。   几堂课时间下来,方遥的确在全班一众学生里率先注意到了坐在最后一排的那个寸头男生,也的确是因为对方的黑暗图景,只不过那图景不是什么坏主意,而是一片天。   一片和现在教室窗外同样的,阴雨天。   在周围其他很多同学因为学习压力产生的黑暗图景里,这片阴雨特别到方遥也很难忽视。   所以一下课,他就找上了对方,奇怪的是对方头顶却没出现身份信息,方遥也就连名字都没问,第一句便是:“别人都在想学习,你在想什么?”   王金题一脸问号,摸了摸自己的寸头,诚实作答:“我在想你是不是故意找茬准备跟我干架。”   方遥还真没有,所以即便是旅途严格的扣分制度也没把他找王金题问话的行径判定为“恐吓同学”。   只不过他俩一个直接跳过“与同学寒暄熟悉”的过程,完全把对面当工具人NPC询问,一个本就不是软柿子,还满头雾水,彼此间的对话自然只能是“鸡同鸭讲”。   2/2主线【赠王金题】就是这时候解锁的,解锁之后方遥才看到对方头顶出现身份——   姓名:王金题   身份:远山中学高二(1)班学生。   然后武笑笑和烧仙草就来了,再然后上课铃响,方遥从王金题身上一无所获。   不过一无所获本身也是一种“收获”,这说明从王金题身上直接下手是行不通的,必须先从外围搜集到一定的相关线索,才能用这些线索信息撬开重要NPC的嘴。   终于等到又一次下课铃响。   方遥没再径直去最后一排找王金题,而是先就近找了自己的同桌,一个戴着眼镜的圆脸女生。   “王金题?”圆脸女生奇怪看向方遥,“你问他干什么?”   方遥从来不屑于说谎:“他身上有旅途主线。”   观赏间无语:“……”谁家跟NPC这么对话!   女生必须听不懂啊,懵逼反问:“旅途?”   方遥:“远山夏令营。”   女生恍然大悟:“你的意思是他是我们学校这次夏令营的主线?”   方遥:“两条主线之一。”   女生摇头:“哪有两个,就他一个。”   方遥:“就他一个?”   女生:“对啊,你忘了,昨天小考他成绩第一,老范公布成绩的时候特意说什么我们1班终于在这次夏令营里找到目标了,那意思不就是说接下来咱们全班在这回夏令营里只剩一个主要任务吗,那就是超越王金题。”   咱们全班,超越王金题?方遥并没有想为王金题说话,只是单纯觉得这描述很别扭,于是淡淡提醒:“王金题也是‘咱们1班’的。”   女生一脸“你说什么呢”的表情:“王金题是外校过来旁听的啊。”   冰色雪花光芒亮起,晶莹剔透——   2/2主线行程:【赠王金题】(+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我只是个旁听生。   【观赏间】   豌豆K:……   U5:……   赵有钱:遥啊遥是怎么做到和NPC用“旅途主线”这种抽象概念聊天都能把行程进度聊出来的?   阿火没睡醒:难道因为他长得好看?   “哎?”旅途画面里的圆脸女生忽然惊奇看着自己的漂亮同桌,“你居然敢染头发。”   思绪还在刚推进主线行程上的云星仙女:“?”   女生一脸笃定:“别骗我说你没染,单独看是不明显,但跟周围一比,你这个深棕色就出来啦。”   天生发色就是深棕的仙女还没来得及辩解,空气里已经响起熟悉的声音——   “违反学校规定,扣分!”   旅途信息:在校期间禁止染发、烫头、奇装异服等。违反学校规定,扣50分,你还剩下700分。   方遥:“……”   【观赏间】   捷克狼犬:这扣分点还真是神出鬼没,防不胜防。   阿柴:不对啊,染发烫头都不行,AF留那么长头发就可以?   牛头梗:可能因为没有同学当面指出AF头发太长吧,遥啊遥也是在对方说完你一定染头发了之后才扣分的。   同一时间,2班。   “AF,那个……之前小纸条是我写的,”迟迟没等来回音的女生,终于在又一次下课后鼓足勇气直接找上气质优雅的男同学,“我真的很想知道你怎么能把头发留这么长,还这么顺滑有光泽一点不分叉的?”   “违反学校规定,扣分!”   星月吊坠投射旅途信息:在校期间,男生禁止留长发。违反学校规定,扣50分,你还剩下660分。   AF:“……”   【观赏间】   牛头梗:……千万别跟AF说这50分是扣在我这张开光的嘴上。   一节课又这么过去了,相比上来就惊险刺激的其他A级旅途,【远山夏令营】简直沉闷又压抑。   然而身处1班的方遥同学带来了难得的收获。   “王金题不是远山中学的?”这是今天最后一个课间,等下节课结束,就终于要放学了,罗漾蹲在走廊尽头拐角一个很隐蔽的窗台下面,听着蹲在自己对面的方遥讲完有关王金题的身份信息。   方遥:“他是附中的。”   据圆脸同桌说,那是全市排名第一全省排名都在前三的绝对重点中学,所以远山中学的校方一听说附中的学生要来这边旁听,举双手欢迎,目的自然是希望这位尖子生能把自己学校的尖子生再往前带一带。   可罗漾越听越费解:“他的高中既然更好,为什么要来这里旁听?”   方遥也问了,圆脸同桌给的回答是:“王金题可能是来找女朋友。”   罗漾:“他女朋友在这里?”   方遥:“不知道。”   都是同学们私下八卦的,并不能确定,而且从方遥经历过的一场场旅途来看,男朋友还是女朋友,也很难说。   与圆脸同桌聊完的时候,方遥曾再次看向最后一排的寸头男生。   王金题敏锐察觉到视线,也抬头看过来。   方遥静静与他对望。   王金题痞痞笑了下,挑衅似的。   可他心里的图景,还在下着雨。   走廊里,仙女心太软另外六位伙伴站在窗台的两米开外——   一匹好人:“我们为什么不能就近讨论,非要来这个走廊拐角?”   武笑笑:“可能因为这里比较隐蔽,不容易被判定为‘课间聚众嬉闹’。”   烧仙草:“那为什么他俩还要进一步蹲到窗台底下?”   太岁神:“可能方遥只想把探索来的信息共享给罗漾。”   Smoke:“但是我们站在这里也都听到了。”   于天雷:“凭什么咱们同桌都是男的,就方遥有可爱女同桌?”   观赏间:“……”天罡地煞风雷阵你那脑子能不能想点有用的事儿!   “狗舍呢?”烧仙草从下课就没看见狗舍的人,包括同班的雪纳瑞、马尔济斯和华小田。   “可能开会去了吧,”这个于天雷同学倒略有耳闻,“上上节课课间,华小田就说杜宾准备给他们紧急开个会,就当前不断被扣分的情况制定一下旅途对策。”   “这还用开会,”一匹好人现在就能帮狗狗们出谋划策,“少对NPC使用暴力不就得了。”   Smoke倒能理解:“习惯这东西很难改。”   武笑笑忽然想到:“你们说,狗舍会不会后悔跟咱们合作?”   “不能,”于天雷真情实感替狗舍想,“他们以前在旅途里那么狗,现在终于有机会做人了,还得谢谢咱们呢。”   【观赏间】   伯恩山:……   阿柴:……   牛头梗:我能咬死他吗。   罗漾终于和方遥从窗台底下站起来,与六位伙伴汇合,并认真向所有伙伴提出一个问题:“真有人会为了女朋友,特意大费周章来另外一个学校旁听暑期学习?”   “当然有,”于天雷觉得十分合理,“为了爱情可以上刀山下火海,给自己争取一个旁听名额算什么。”   “直接翻墙会佳人不是更快,”烧仙草反驳,“还不用被绑在这里听课,简直自己找罪受。”   一匹好人想了想:“可能学习好的人不觉得这是受罪。”   武笑笑也同意:“而且他学习那么好,说不定就是想名正言顺和自己对象一个班,天天还能给对象讲题,提高成绩。”   太岁神:“你们这是好学生的思维,烧仙草是另一种思维,都有各自受众,不过王金题既然学习那么优秀,应该和你们的想法一样。”   烧仙草翻白眼:“什么叫我是另一种思维,你阴阳怪气谁呢。”   太岁神立刻改正,拒绝阴阳:“你们这是好学生思维,烧仙草是学渣思维,王金题应该和你们想法一样。”   烧仙草:“……”   “哦,”方遥又想起另外一个事儿,“他校服不合身。”   罗漾:“不合身?”   于天雷:“不是,他一个旁听生,本身有远山中学的校服就很奇怪吧?”   太岁神:“也许‘赠王金题’的赠,就是送校服?”   “没准是学校给的呢,”武笑笑按常理推断,“一个这么优秀的学生过来旁听,如果学校真像方遥同桌说的求之不得,那送一套校服也正常。”   罗漾归纳总结:“所以要么是学校临时给这位旁听生发的校服,只是尺寸没发准,要么是学校没给校服,王金题穿了别人的衣服。”   外围信息搜索到现在,其实已经差不多了,一个旁听生身份,一个校服,再加一个“我知道你对象就在远山中学”,足够从王金题那里问出或者诈出更多主线情况,事实上这节课下课方遥就想直接去找王金题了,结果对方溜得飞快,下课铃一响就没了影。   这也是罗漾的遭遇,之前他本想找张华进一步拓展【那年远山】这条主线,结果一到下课,张华就跟会隐身术似的,分分钟从教室消失,根本抓不到人。   上课铃即将打响,方遥转身回1班。   于天雷、武笑笑、烧仙草、太岁神、一匹好人、Smoke目送,这破纪律和扣分制把他们的行为限制得死死的,他们就是想去接触王金题也没途径,“全村的希望”就只能放在方遥身上了。   谁让人家够聪明,分到1班了呢。   罗漾从刚才起就一直在想些事情,终于在方遥走出去快一米的时候忽然伸手抓住了他手臂。   方遥身形微顿,回头,看看自己被抓的胳膊,再看看罗漾:“?”   罗漾眉头紧锁:“不对,如果王金题真是和远山中学的谁谈恋爱了,为了对方来这里旁听,那要么现在他俩掰了,要么他来这里压根没找到对方。”   方遥沉默。   其他六个伙伴也安静下来。是啊,他们差点忘了刚下课时方遥随口提过关于王金题的黑暗图景。如果王金题和对象没掰,或者他顺利找到了自己的对象,并且一起甜甜蜜蜜暑期补习,为什么心里还会是一片阴雨?   烧仙草:“他从1班滑到7班……”   太岁神:“又从7班开始,一个班一个班考回一班……”   Smoke:“中间没停。”   一匹好人:“那就表示他没有在任何一个班找到他想找的……”   于天雷和武笑笑相视一眼,不想这样猜,但好像一环扣一环,只能推理到这里——   “他对象在远山中学失踪了。”   罗漾抿紧嘴唇,没错,这就完全合理了。不是什么恋爱脑,非要暑期一起学习,而是一开始就为了寻找恋人而来,所以才大费周章要来旁听,所以才从1班到7班,又从7班到1班,因为任何一个班级都可能存在恋人失踪的线索。   上课铃响,方遥坐回位置。   走廊里忽然传来老师严厉声音:“都上课了不回教室,你在外面乱窜什么?”   然后是王金题痞痞的语气:“补课内容我都会,太无聊了。”   老师差点气死,直接道:“这节课你哪都不用去了,就给我站在走廊里反省!”   方遥本来还想借着这最后一节课再观察观察王金题,现在NPC被罚站,他可以名正言顺偷懒了,刚打起的精神立刻松懈下来,看看窗外,看看天花板,听听狂风,听听暴雨,身在座位,神游宇宙。   可坐在2班教室里的旅行者们心痒痒了。   老师让王金题罚站,声音从走廊传进教室,罗漾、太岁神、AF、杜宾听得清清楚楚,这分明是旅途给的机会。   然而就在太岁神、AF、杜宾还在思考怎么名正言顺出去找NPC私聊时,罗漾已经率先行动了,在老师正讲课时,突然接下茬。   毕竟方遥先前问出那么多信息,理应休息休息,罗漾作为队长正愁没地方使劲儿呢。   老师一愣,忍了。   旅途没忍,直接违反课堂纪律,扣30分。   但下回老师说话,罗漾还接。   就这么一连扣了120分,老师忍无可忍:“漾漾得意,你给我出去罚站!这节课都不要再进我的课堂!”   AF、杜宾、太岁神:“……”   观赏间:“……”120分买一个跟NPC对话的机会是吧。   “你谁?”走廊里,双手插兜靠墙罚站的王金题,看着同样背靠墙壁不断向自己蹭过来的“可疑同学”,满眼狐疑。   “我是谁不重要,”罗漾终于蹭到对方能听见自己说话的距离,为了防止被突发状况打断,争分夺秒直奔主题,“你对象在这所学校就读,但是失踪了,你趁暑期夏令营的机会,表面上来旁听,实际上来找人。”   王金题怔住,眼神从一开始的诧异,到听完后的彻底变脸色,三步并两步上前,直接抓住罗漾校服领子,语气乍听凶狠,细听却是极力克制仍难掩的急切:“你听谁说的?你是不是知道李万卷在哪儿?”   教室里正神游的方遥,忽然抬眼看向窗外,怎么好像听见了罗漾声音?   “你对象叫李万卷?”罗漾一时不确定是哪几个字。   王金题无语的表情仿佛想用2B铅笔挠墙:“那是我发小,从小一起长大的兄弟,最好的朋友!”   姓名:王金题   身份:远山中学学生(旁听),来参加夏令营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李万卷。   方遥看着王金题头顶更新的身份信息,终于知道李万卷是哪三个字了。   【观赏间】   梦完黄金梦黄粱:不容易啊,总算把主线背景剧情问出来了。   赵有钱:他们这绝对算快的。   豌豆K:没错,开荒就是最折磨人的,有时候快团灭了还没把旅途背景搞清楚呢。   U5:也是运气,幸亏老师给王金题罚站了,不然罗漾别说扣120分,扣520分也未必有机会跟王金题对话。   流放福地:哪有什么运气,都是一步步探索出来的,难道真以为旅途全程绑着你,不给你探索行程的时间?方遥问出了王金题旁听生的身份,这一节课的“罚站时间”估计就是旅途设定好的,问出身份就触发,看你能不能抓住机会进一步探索了。   伯恩山:罗漾就抓住了。   牛头梗:AF、杜宾他们也在2班,应该都听见王金题罚站了吧,为啥不动?   阿柴:你让杜宾和AF接老师下茬?   牛头梗:……画面太美,确实不好想象。   捷克狼犬:他俩都不用这么麻烦,直接这节课不上了,去外面找王金题问话不就好了。   阿柴:踹翻课桌扣200分,你觉得旷课扣多少分?   捷克狼犬:……   阿柴:所以罗漾这个是最聪明的,代价最小,还达到了被罚站的目的。   阿柴:这微操太细腻了。   旅途画面里,走廊罚站的“深入聊天”还在继续。似乎真被流放福地说中了,当王金题说出李万卷的名字后,不等罗漾再问,他已经把一切徐徐道来——   “我跟那家伙从幼儿园起就同班,然后小学,初中,就没分开过,我俩都是独生子女,没有兄弟姐妹,所以我拿他当亲兄弟一样……”   “他成绩一直很好,跟我不相上下,本来以为还能上同一个高中,但最后我考上了附中,他来了这里……”   罗漾听出了王金题的满满遗憾,试着寻找原因:“远山中学很差?”   王金题耸肩:“全市第二好的高中,差肯定算不上,但看跟谁比呗,要是跟我们附中比,你们学校整整差了一个档次。”说完可能也觉得自己太直接,又找补一句,“我实话实说,你不爽我也没办法。”   罗漾并非远山中学真的学生,没什么可不爽的,他更关心:“李万卷失踪多久了?”   王金题声音黯然:“一个月。”   罗漾:“学校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推卸责任呗,说他私自外出,学校在发现的第一时间就出去找了,校内校外,尽全力搜寻,甚至组织了全校老师上山找,但就是找不着,嘿,说得像李万卷自己人间蒸发了似的,”王金题冷笑一声,转身一脚狠狠踹到走廊墙上,爆了自对话以来的第一次粗口,“真他妈离谱到家了!”   接下来的一整节课,王金题都陷在他的回忆里。   但这回忆其实并不复杂,罗漾从头听到尾,抛开王金题基于个人情感的抱怨与后悔——比如为什么没早发现,为什么没早点过来找人,远山中学的校方都他妈干嘛吃的——之外,就是一个简简单单的失踪案。   远山中学,地处偏僻,位于群山环绕之中,即使在行政区划分上和附中都属于同一城市,但其实想从市里过来并不容易,甚至还要坐上一站火车,再加上远山中学实行统一住宿的封闭式管理,哪怕周末可以回家,很多同学也会因为不愿意折腾而放弃,更多的情况是家长过来送东西,就和现在暑期夏令营的情况一样。   李万卷家更特殊一点,父母都不怎么管他,一个月能来送回东西就不错,结果就是来送东西才被学校告知,儿子不见了。   那就找呗,像王金题说的这样,校内校外找遍了,也报了警,但最终一无所获,问了所有的老师和同学,李万卷失踪前一天的行为没什么不正常,再问同一宿舍的三个男生,都说睡觉的时候李万卷和大家一起在宿舍,早上醒来人就没了,半夜什么时候出去的不知道。   真就像王金题说的,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人间蒸发。   王金题是在期末考试结束才知道这事儿的,当即就坐不住了,但他没冒冒失失直接跑来,因为李万卷家里人来学校找都一无所获,自己一个“无关人士”,还是小孩儿,学校怎么可能会比对李万卷家人更配合。   正好听说远山中学要举办“暑期夏令营”,王金题干脆让自己父母给远山中学打了电话,说想来旁听,因为他在附中的成绩也名列前茅,学校和成绩单一亮出来,远山中学这边欣然同意,连手续都很简单,因为只是个暑期补课班。   “这里没有附中教学质量好,你父母还同意你来旁听?”罗漾没错过任何一个逻辑细节。   王金题笑:“我和他俩说了实话,不是来旁听,是来找李万卷。”   罗漾:“他俩相信你能找到?”比警方和校方还能耐?   “不信,”王金题转身靠回墙壁,看向窗外不知何时已经开始的疾风暴雨,天色很暗,比夜还黑,“但我和他俩说,如果不让我来找,下学期我书都不读了。”   显然谈判成功,王金题的父母妥协了。   但如果一个月的夏令营结束,王金题还是没找到李万卷或者李万卷失踪的线索,他就会回去乖乖读书吗?   罗漾不觉得。   两个人都不再说话,就这么过了很久,罗漾下定决心似的看向王金题,不是为旅途,而是单纯希望眼前这个人找到自己那么重要的朋友——   “关于李万卷,把你掌握的所有线索都拿出来,我帮你找。”   或许是罗漾的语气太干脆利落,没犹豫,也没其他复杂成分,王金题与他对视片刻,信了。   下课铃响,王金题说了句“等我一下”,便迅速回到教室,转眼功夫,又拿着一封信匆匆赶回,递给罗漾:“这是他这学期刚开学的时候邮给我的。”   信封上盖着邮戳,时间2000.03.12。   信封里没有信纸,只有一张远山中学的明信片。明信片可以直接邮寄的,但显然邮寄者不想它在邮寄途中被风吹日晒,于是小心翼翼放在信封里,将它保存得一如崭新。   明信片正面是远山中学标志性教学楼的全景照片,背面则是李万卷的笔迹,字一看就练过,笔锋很漂亮——   《赠王金题》   李万卷乘车将欲行,   忽闻候车大厅踏歌声,   检票口到站台远千尺,   不及王金题送我情。   【观赏间】   U5:有谁跟我一样朗诵出来了?   豌豆K:我。[根本控制不住]   阿火没睡醒:但这改诗能不能遵守一下字数,我这念得嘴直忙活,险些没跟上节奏!   梦完黄金梦黄粱:太岁神还是太俗气了,赠什么校服,人家是《赠汪伦》的改写。优雅,现在的高中生真是优雅。   牛头梗:现在?我眼睛小,你比我眼睛还小,邮戳是2000年的,十几年前了好吧。   然而这首诗只占了明信片背后空白处的左边一半,右边一半还有字,而且因为字数多,字体明显变小,但依旧整洁漂亮——   这次就算了,等到暑假我回家,再开学踏上去往远山的列车,你必须按这个规格送我,听见没?至于怎么踏歌声,自己揣摩去!   罗漾看着那不怎么客气的语气,但心里清楚,只有真朋友之间才会这么讲。他甚至有种冲动,想问问王金题,到底有没有按照李万卷说的做,在这次暑假结束时,去火车站给对方一场“盛大送行”。   必然是没有。 予V溪V笃V伽V   因为暑假才刚开始。   因为李万卷在暑假之前,就失踪了。   2/2主线行程:【赠王金题】(+10%,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纸短情谊长。   罗漾推进的主线行程同步投射到每一个旅行者那里。   可他同时也收到了来自其他人的信息——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2/3:【仰望云霄】(当前进度0%)   十分钟前,7班。   今天的最后一节课,别的班都有老师,只有7班是自习,还没有老师监督,于是上课不到十分钟,教室里就嘈杂起来,没几个真心想学习的,不是跟前后左右说小话,嘻嘻哈哈,就是翻开语文书或者历史书,在上面挑个插画或者照片来个二次创作,更有甚者干脆到处窜座。   憋了一天的藏獒也终于得以喘息,上半身沉沉趴在桌上,身体疲惫,心灵虚脱,比在旅途里打BOSS还累。班级氛围似乎与扣分宽松度挂钩,当同学都不守纪律时,他只要不太出格,好像也不算违反纪律了。   就这么缓了半节课,他才想起仙女心太软那边早就共享过来的情报——7班景云霄可能是关键NPC之一。   “景云霄……”藏獒嘀咕着这个名字,也没笨到盲目寻人,直接问同桌,一个胖乎乎的男生,“景云霄是咱班的吧。”   男生正揉纸团跟后面的同学互相丢呢,闻言看傻子似的看他:“废话,不是咱班的还能是1班的?你怎么了,突然失忆了?”   “你他……”藏獒及时住嘴,深呼吸,默念忍字诀,“对,失忆了,哪个是景云霄?”   男生明显看出藏獒不高兴了,再对比一下自己跟对方的块头差距,还是没敢继续再挑衅,直接往窗边看:“就那个,靠窗的,最帅的。”   “最帅”这种形容词也太主观了吧,藏獒无语看向靠窗那一整组同学,谁知道同桌口里的帅究竟是什么……   靠。   藏獒一眼锁定第二扇窗户边靠里座的男同学。   全班同学在他眼里都面目模糊,到了这位同学身上一下变成高清立体,只是侧脸,就已经帅得很突出。   “景云霄?”藏獒试探性喊一声,在已经毫无纪律的吵闹教室里并不明显。   但窗边的男生听见了,转过头来。   藏獒看见了他的正脸。   一瞬间,外面的暴风骤雨都好像放晴了刹那。   看得藏獒有种不真实感,就跟漫画里男主角出场自带背景画面烘托似的,不是说五官具体哪里帅,是眼睛迷人还是鼻子好看,而是一种整体的、令人无法将目光移开的美妙存在感。   藏獒甚至很奇怪,自己在这班里上了一天的课,在开始“寻找景云霄”之前,竟然完全没有注意到过这么醒目的一个家伙。   云霄上的风景。   人如其名。   正好景云霄的同桌窜座到别处,藏獒立即起身,迅速过去占了位置。   景云霄奇怪看着这位不请自来的同学:“?”   藏獒牢记杜宾之前召开紧急会议总结出的“会议精神”,放弃“武力威吓”,改成“团结友爱”,于是搜肠刮肚想出了是个男的应该就爱听的开场白:“咱们年级女生投票选校草,你得票第一。”   谁知景云霄淡淡一笑,并不那么在意:“我知道。”   藏獒:“就这样?”   景云霄:“那……帮我谢谢她们?”   藏獒:“……”   去他的开场寒暄吧。   耐心不过一秒的藏獒,直接问自己想问的:“你认不认识王金题?”   景云霄愣住:“谁?”   “王金题。”藏獒又吐字清晰重复一遍。   景云霄摇头:“不认识。”   “别编,”藏獒直接戳破,“王金题从1班到7班都待过,你跟我说不认识?”   “他就在7班待了一天,我都没跟他说过话,这也算认识?”景云霄一张无辜帅脸,有理有据。   藏獒没看出什么破绽,又问:“张华呢,2班的张华。”   景云霄眼底闪了闪,沉默。   换藏獒乐了,答案再明显不过:“你认识张华。”   拳击者吊坠投射,第二条支线就此解锁——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2/3:【仰望云霄】(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学渣男神,景云霄。   藏獒肾上腺素激增,萎靡一扫而空,被压抑了一天的亢奋全在此刻回来了,恨不得摩拳擦掌:“你和张华什么关系?你俩之间发生过什么事儿?别等我一句一句问了,赶紧都说出来。”   景云霄笑意散去,对着一脸凶神恶煞的藏獒反问:“我要是不想说呢。”   “你他……”藏獒急刹车,第二次把脏字咽回去,咬着牙根一字一句,“我好好问你的时候你就好好说,要真逼到我动手,你后悔都来不及。”   “严重违反课堂纪律——扣分!扣分!”   空气里的尖锐警告打断藏獒尾音。   旅途信息:你的言语暴力给同学造成了不可挽回的心灵创伤,扣250分,你还剩下70分。   藏獒再忍无可忍,拍案而起,疯狂咆哮:“我他妈的就说了两句话能他妈的把他伤害到哪儿去——”   “扣分!扣分!”   旅途信息:说脏话,扣50分,你还剩下20分。   藏獒,麻了。 第226章 远山夏令营(三合一)   下课铃响, 认真学习的一天终于结束了。   旅途里的十六个人不好过,旅途外的围观者们同样感觉身体被掏空。如果说王金题是旅途里的旁听生,那围观者们就是旅途外的旁听生, 像梦黄粱原本准备坚持完最后一节课的,但终究还是没挨住,暂时退出观赏间去美食区吃了顿减压餐。对,不是因为饿,单纯因为看“准高三生暑期补课”这玩意儿压力太大。   他刻意算着时间,掐准最后一节课差不多结束时用意念让吊坠投射交互区,重新回到观赏间, 正好听见下课铃,也可以算作是这一天暑期补习的放学铃, 不料随着铃声一起的还有即将唱完的解锁成就BGM。   “……解锁成就快乐, 远山真的快乐~”   他选择围观的是烧仙草视角, 于是就看着两封信笺飘进高二(3)班,分别悬停在烧仙草和华小田的面前——   致华小田(烧仙草):   夏令营第一天, 你的表现堪称完美, 你的乖巧令人欣慰。   恭喜解锁成就【乖学生】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尽管梦黄粱错过了最后半节课的围观, 但也不妨碍他立即读懂,这成就是奖励给一整天下来没扣任何分数的旅行者的。毕竟以【远山夏令营】的窒息氛围, 随便跟NPC聊天都可能聊出来扣分点, 这种扣分机制下还能保持750满分结束第一天, 不给点什么奖励简直天理难容。   除了烧仙草和华小田, 梦黄粱记得Smoke、一匹好人、太岁神也没扣分,思及此他随手依次切换到这三个人的视角。   果然, 2班的太岁神和5班的一匹好人同样收到成就, 正看着信笺在自己面前消散。但是4班的Smoke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这会儿已经收拾好课本,与喜乐蒂一前一后随着班内同学离开教室。   再一看Smoke的后台分数,670。   梦黄粱:“??”   半节课扣掉80分,还是在如履薄冰坚持了七节半课之后?   Smoke虽然在乐园大厅时就以“人狠手黑”著称,但“因为没脑子所以喜欢暴力冲动”和“因为没耐心所以喜欢暴力解决问题”是两码事,在梦黄粱看来,藏獒属于前者,Smoke却毫无疑问属于后者。   幸而还有回放能解决梦黄粱的疑问,他立即倒退时间轴回到半节课前Smoke视角下的5班画面,想看看究竟什么原因让老烟破功,没坚持住这最后二十分钟。   随着回放,映入眼帘的居然是跟7班一样的嘈杂。   原来是最后一节课的老师讲课到一半,忽然被年级主任叫走,于是剩下半节课和7班一样改为自习,然后课堂纪律就守不住了,5班同学乱窜起来和7班也没什么区别。   Smoke见那边的喜乐蒂窜座到另一小组了都没扣分,便也不再遵守纪律,开始跟自己的前后左右进一步打探起“每日一考”的相关信息。   “每日一考”是被分到4、5、6、7班的六位旅行者唯一拿到的旅途线索,Smoke想探索更多,自然选择拿这个当第一突破口。   结果同桌和后桌都不愿意说话,敷衍应对两句就开始不理人。换平时Smoke不可能惯着,但今天头顶上悬着剑呢,瞪谁一眼都容易被斩掉个10分20分,所以他破天荒扮演了一位好脾气的刀疤同学,从这个人身上问不出,那就换个人问呗,主打一个心平气和,团结友爱。   还真让他有了收获,前桌话痨小胖子,竖起耳朵偷听半天,一等到Smoke轻拍他肩膀,立刻向后转过半个身子看向这位刀疤后桌,一派“问我你算问对人了”的表情:“想知道每日一考考什么,凭空押题没用,能押中一道题我都算你赢。”   Smoke观察他的表情,十分配合地问:“那该怎么办?”   小胖子神秘兮兮招招手:“附耳过来。”   “……”Smoke神情微妙地把耳朵凑过去。   小胖子压低声音:“偷。”   “说什么悄悄话呢!”喜乐蒂突然凑过来,挤走Smoke的内向同桌,一屁股坐到凳子上,顶着一双萝莉大眼睛警告Smoke,“咱们现在是一队,有什么信息你要是敢独享,我可不客气。”   Smoke皱眉,但最终没跟她计较,又看回小胖子,尝试理解对方说的“偷”,于是用只有他们仨能听见的声音问:“把考卷偷出来?”   小胖子啧了一声:“那多危险啊。”似乎默认喜乐蒂也加入谈话范围,他又把身体往后凑近了两位旅行者一点,用更小的声音解释道,“不用‘偷出来’,偷看一眼出什么题就行。”   喜乐蒂眼睛一亮,就知道这个刀疤家伙问出名堂了,幸亏自己眼尖腿快,跑过来蹭到了关键信息。   她和Smoke几乎异口同声地问:“考卷在哪儿?”   一直话痨的小胖子忽然沉默了。   就差这临门一脚,Smoke和喜乐蒂有点着急:“说啊。”   小胖子毫无预警变脸,腾地站起,一身浩然正气指着刀疤脸与萝莉:“你们两个竟然想去老师办公室偷题,何其无耻!”   Smoke、喜乐蒂:“??”   “违反纪律,扣分!”   旅途信息:诚信考试,诚实做人。企图偷题,扣80分,你还剩下670分。   旅途信息:诚信考试,诚实做人。企图偷题,扣80分,你还剩下540分。   Smoke第一时间看向喜乐蒂,“凶恶”的脸上写满甩锅:是你非要主动凑过来的。   线索没蹭到却蹭掉了80分的喜乐蒂,双手攥着小拳拳对空气无声抓狂:啊啊啊啊啊!   梦黄粱:“……”   比“与NPC聊天聊出扣分点”更令人防不胜防的套路出现了,即NPC以提供有效信息为幌子引诱旅行者做出或意图做出违反纪律的行径,俗称,钓鱼执法。   这时终于体现出Smoke和喜乐蒂的“高手气质”了,被这么狠狠坑一把,竟也只是眼神甩锅,空气呐喊,双双当场忍住没动话痨小胖子一根汗毛,避免了像藏獒那样被接连扣分的悲惨命运。   别说梦黄粱无语,另一端隔空“监视旅途”的高速公鹿,实时看到这段“钓鱼执法”时都有点想捂脸,跟不露白说:“咱们这旅途设置也太无耻了吧……”   不露白完全不觉得有问题:“一切旅途设计都是根据原本就存在的意识、情感投射‘因地制宜’,这些意识情感有怎样的能量、喜好倾向,旅途就会自然而然设计成什么样。”   投射者经历幸福,旅途自然阳光明媚,投射者困于黑暗,旅途必定艰难险阻。   “所以这就是他们的青春?”高速公鹿看着画面教室里那一张张本应青春盎然却学习到憔悴的脸,发自肺腑感慨,“人类真是太不容易了……”   不露白嘲讽:“总比我们待在盒子里强。”   高速公鹿第一次没有在吐槽盒子的话题上附和,因为这种动不动就扣分的可怕课堂,真心没有比盒子强到哪里去啊!   不过现在扣分已经不是重点了,高速公鹿也和观赏间里的所有旅行者一样,想知道旅途下一步的内容。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可别再来一场晚自习,那我真就要顶不住了。   豌豆K:闭嘴!不要说这种恐怖的话!   U5:我分析不能,如果还有晚自习,【乖学生】就应该在晚自习结束后才解锁。   梦黄粱从回放切回当前画面,七个班的同学已经鱼贯而出,乌泱泱通过楼宇连廊,奔赴食堂。   暴雨下得更凶了,老旧的窗户根本挡不住风雨,连廊地面上都是水渍,又被赶着去往食堂的一双双鞋底踩成了泥印。   十六个旅行者也裹挟其中,因为一整天的“夏令营体验”让他们十分清楚,若不按照学校规矩行动,等待他们的只有无情扣分。   好在到了食堂没有要求按班级就餐,十六个人重新聚到一起,拿着餐盘在窗口排队打饭。罗漾趁机观察食堂环境,毕竟这保不齐就是接下来的“新地图”。   或许是暑期夏令营只有二年级七个班,偌大食堂竟显出一点空旷,没了教室的拥挤感,更没了课堂的窒息感,罗漾发现不仅仅自己感觉到了轻松,就连周围同学们的状态都不再像白天上课时那样紧绷,唯一美中不足就是潮湿的空气与暴雨天的低气压,仍然让人觉得不舒服,胸口发闷。   他在观察环境,方遥在观察其他已打完饭同学盘里的菜色,于天雷在向武笑笑抱怨6班的无聊,一匹好人问Smoke怎么到最后一节课被扣了80分,烧仙草则在严重质疑太岁神的【乖学生】成就,毕竟太岁神那张冷峻脸横看竖看都是“校霸气质”,不像自己和一匹好人,一看就是三好学生,善良旅行者。   仙女心太软自己忙活,也没耽误他们偷听隔壁窗口排队的“狗狗临时开会”,会议内容为“藏獒扣分之谜”——   藏獒:“马尔济斯动手给同桌揍出鼻血才算暴力恐吓扣200,我跟景云霄好声好气说一句话就扣我250?!”   华小田完全不信任地看他:“藏獒,你再客观回忆一下,真是好声好气说的?”   泰迪直接拆台:“他顶多就是忍住了没动手,但肯定忍得咬牙切齿,面目狰狞,八成还说了威胁的话。”   “……行,我是说话威胁他了,”藏獒干过的事儿,他认,“但威胁一句扣250,马尔济斯给人揍出血了扣200,这算怎么回事儿?”   被第二次点名的马尔济斯瞥过来,他身材高挑清瘦,模样文静秀气,平日里总是神情淡淡的,这会儿也没什么表情,只语调毫无起伏地回应藏獒:“我揍的是路人甲,你揍的是景云霄。”   重点NPC与路人甲的待遇当然不同,重点NPC身上能问出旅途关键信息,自然也就被旅途保护得更为严格。   “但至少证明了,景云霄身上的确有着重大秘密。”雪纳瑞善心大发,帮藏獒找台阶。   “【仰望云霄】的支线都是以他命名的,还用再扣250分来证明?”泰迪又把台阶拆了。   藏獒:“……”忍。   食堂里都是几个桌子几个桌子拼一起的“大型长条桌”,既节省过道空间,又方便吃饭的时候分组管理,现在夏令营期间没那么严格,同学们都是随便找桌子吃饭,十六人打好饭菜后便挑了远离人群的一处空桌,一边填饱饥肠辘辘的肚子,一边由两边“社长”作为代表,总结一天下来的“成果”。   罗漾先说:“从时间线上看,这场旅途是十几年前,校园环境和教室的样子也符合,但为什么是双主线,我们认为应该是张华和王金题在这场夏令营中的共同经历,投射成了这场旅途。”   杜宾同意,面不改色端起不锈钢碗,喝了一口比刷锅水还难喝的汤,又从容放下:“主线1/2【那年远山】,因你帮助张华拿掉了背后的辱骂字条而触发,所以这条线大概率是关于他遭遇的校园霸凌;主线2/2【赠王金题】,毫无疑问是寻找失踪的李万卷;支线1/3【每日一考】更像是精准投放给我们的考验,目前并未发现与旅途剧情相关;支线2/3【仰望云霄】,藏獒试探出景云霄与张华有关系,所以这条线很可能是他们两个之间发生过的事,但不确定是否与主线的校园霸凌有关。”   罗漾认真从头听到尾,原本打算有什么遗漏自己可以补充,但听完发现杜宾总结得完整又全面,而且思维模式也不像狗舍其他成员那么任性跳脱,所有推断几乎与自己想的完全相同,连分歧与争论都没出现。   作为沟通双方,这种局面当然是效率最高的,连带着罗漾对杜宾的印象分都加了一点:“所以我们接下来要做的就是一边锁定重点NPC,一边继续铺开‘排查’,尽量与所有同学对话地毯式搜寻线索,像【那年远山】……”   话突然停住,罗漾大脑不受控地开始运转,陷入某种深度思考。   方遥原本在自己的餐盘里认真“试菜”,吃一口这个,难吃,吃一口那个,也不好吃,拿起碗喝一口汤,总算觉得这个味道还凑合,结果看一眼杜宾也喝得津津有味,喝完又跟罗漾说了一堆有的没的,还似乎收到了罗漾的认可眼神,方遥就果断改了主意,给这碗刷锅水汤打上差评,紧接着就看见罗漾说话一半突然卡壳,跟被什么奇怪能量控制住了似的。   方遥蹙眉,紧盯罗漾。   云星仙女的视线天然带有某种精神能量,尤其当他想要认真看着你时。罗漾只捕捉到一瞬,就猛然从不受控的思考中惊醒,不等方遥问,直接开口解释:“刚刚,【勤于思考】启动了。”   这是该成就在罗漾身上第一次起效,也验证了罗漾最初看到成就描述时的不安——这的确是个“被动技能”,明明只是一个一闪而过的念头,某种不可抗力却强迫大脑将之抓住,必须进行更深入思考。   早在刚获得成就时,罗漾就趁课间告诉了伙伴们成就效果,因而方遥直接问:“思考了什么?”   罗漾:“那年远山。”   方遥浮现淡淡疑惑。   仙女心太软和狗狗们也没太听懂。   “这个主线名字,”罗漾说着,再次看向杜宾,“我刚才跟你说这场旅途是张华和王金题在夏令营里的共同经历。”   杜宾点头,并有了某种预感:“你现在要推翻?”   “嗯,”罗漾虽然不喜欢【勤于思考】带来的强迫感,但不可否认,关于主线名称的进一步思考的确是有收获的,“如果这是他们经历的直接投射,为什么要用‘那年远山’这种充满怀念感或者回忆感的名字?”   “因为现在已经过去十几年了。”杜宾很自然和现在的时间线做对比。   方遥却已经明白了罗漾的意思,懒洋洋开口,不咸不淡插话:“旅途里永远是‘现在进行时’。”   杜宾总算正眼看向这位罗漾口中的“仙女”,据围观过【澜霓公寓】的AF说,这人一多半的旅途时间都在划水:“现在进行时?”   方遥懒得再进一步解释。   但杜宾已经转过弯来,思绪明朗了。紧接着除了6班于天雷和7班藏獒,其他人也都懂了。   无论旅途时间线是哪一年,旅途都应该是“当下情感与意识”的投射,也就是说,如果这场旅途是2000年时,高中生张华与王金题的意识投射,叫做“那年远山”就太奇怪了,因为对于高中的两人来说,这场旅途就是“现在”,不会是“那年”。   AF认为合理,但不绝对,他冷静指出:“我们不能完全确定旅途行程的命名规则,如果旅途本身是‘第三视角’设计的,他完全可以因为旅途时间线的久远而设计一个充满怀旧与复古的行程名。”   “确实有这种可能,”罗漾也怀疑过是不是自己想多了,被强势起效的【勤于思考】带着钻进了牛角尖,“但如果把‘班里很多同学都面目模糊’这一条带入进来,”他定定看向AF,“你还觉得这场旅途不是回忆吗?”   只有回忆才会模糊不清,因为那些无关紧要的人会随着时间被渐渐淡忘,仅留下回忆者认为重要的人和事,不断在记忆中被定格,被强化,被怀念,比如张华、王金题自己,比如疑似与张华有关系的景云霄,和王金题最在意的李万卷,比如那一年的远山夏令营。   “所以这场旅途不是高中生张华和王金题在当年夏令营经历的投射,”罗漾再一次开口,远比第一次总结时更笃定,“而是长大后的张华和王金题,关于当年夏令营回忆的投射。”   【观赏间】   阿火没睡醒:这二者有区别吗?   赵有钱:有。因为回忆会失真,当回忆投射成旅途,远比真实经历的投射更加不可控。   赵有钱:不过以我的经验来说,A级旅途里关于旅途的本质性问题通常会在主线的最后10%或5%才揭露,他们现在就透过现象看本质了,挺厉害。   梦完黄金梦黄粱:主要是罗漾厉害,他本来脑子就灵,再加一个【勤于思考】,简直如虎添翼。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烧仙草,你能不能别光顾着吃,看看人家罗漾,总能一针见血发现关键问题,你就不能给咱们凌霄宝殿争点气?   远山中学食堂里刚埋头干完饭的烧仙草,看见吊坠投射差点没背过气去,一是气梦黄粱不给自己留面子,二是看见他说“给凌霄宝殿争点气”,又想起了自己进入漂流大厅后在社内遭受的冷遇,气上加气,直接冲着半空一字一句强调:“我现在不是凌霄宝殿,是仙、女、心、太、软。”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   [super围观]五彩斑斓大凤凰:??   [super围观]豌豆K:???   一排问号映入眼帘,因讨论旅途完全插不上话而憋了半天的于天雷,终于有机会发言了,昂首对半空:“烧仙草+太岁神+仙女小队+软心大神=仙女心太软。”   观赏间静默。   好半晌才又幽幽发来一句——   [super围观]赵有钱:不是临时想的吧?   于天雷:“当然不是,我们决定一起进旅途的时候就想好了!”   [super围观]赵有钱:决定一起进旅途之后不是应该讨论旅途行程吗?   于天雷:“队名等于战旗,战斗之前有一面明确的战旗也很重要!”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你们是懂仪式感的。   晚饭时间接近尾声,食堂里的同学也走了大半。   仙女心太软和狗舍已经明确了接下来的行动方向——第一,调查张华的人际关系和他遭遇的校园暴力,无论是精神上还是身体上的;第二,走访同学+校内外环境调查(如果允许离校的话),寻找李万卷失踪的相关的线索;第三,摸清景云霄和张华的关系;第四,找出张华和王金题之间的联系,不然没办法解释为何他俩的回忆会一起形成旅途;第五,以上这些不必等到明天开始,而是晚饭后回到各自宿舍就可进行,若宿舍不像上课时限制得那么严格,可以自由活动,那更好了,十六个人直接兵分几路,三条线并行调查。   观赏间里所有人都不是第一次围观开荒,却是第一次见到这么“有条不紊、目标明确”的开荒。   要知道,开荒旅途最难的就是“未知”,行程未知,危险未知,很多时候队伍在旅途里没头苍蝇似的闯了好些天,死伤大半,也未必能打开局面。然而现在【远山夏令营】才过一天,确切地说,连一天都没过完,这十六个人已经把旅途背景全部摸清,并成功触发两条主线和两条支线,甚至抽丝剥茧把旅途的“回忆性质”都推理出来了。   闹着玩带刀:不愧是逆天新手和满舍疯狗的强强联合。   吃披萨的疯子:哟,带刀,你也来啦。   围观列表里又多了几个ID,并且随着时间推移,还在稳步增加中。   八倍镜:我刚看了一下回放,这场旅途危险系数也太低了吧,一整天下来除了被困在教室里上上课,连个致命危险都没遇见。之前被这几个仙女消灭的澜霓公寓,可是一上来就给个“我是谁”的特殊任务,在住户房间异境里拼死拼活闯出来才能拿到初始身份牌。   伯恩山:危险系数低?   牛头梗:你要不要看看我们家的蠢藏獒。   八倍镜:……   旅行者藏獒,目前仅剩,20分。   阿火没睡醒:分数被扣光真会死?   捷克狼犬:除非旅途信息说谎。   所以不是【远山夏令营】不危险,而是相比那些旅途里常见的突然袭击、致命恐怖,远山的死亡只是换了一种方式,更悄无声息地接近你。   “他们在……干什么?”一行十六人准备离开食堂回宿舍,原本还担心找不准自己住的宿舍房间怎么办,到了门口才发现先前吃饭完的那些同学根本没走,少部分堵在食堂门口躲雨,一些人则在外面操场里淋雨。   暴雨中的操场漆黑一片,只有周边几盏昏暗的灯,映着暴雨里一个个学生身影,没一个人回宿舍,他们木头桩子似的就像在雨中罚站。   “站队列啊,”一个躲雨的同学回答他们,“今天的每日一考马上开始了,咱们最多还能再磨蹭两分钟,等会儿老师一来……”   尖锐哨声打断他的话。   哪里还用两分钟,吹着哨的监考老师已经来了,刚才回答的那位同学连同原本在食堂门口躲雨的所有人一拥冲入操场,飞快寻找自己的班级队列。   十六人面面相觑,在一声比一声尖锐的哨响里,哪还敢耽搁,尤其藏獒,如脱了缰的野狗第一个冲了出去,疯狂在暴雨中寻找7班。   罗漾他们也紧随其后。   雨点砸在身上,转瞬就将十六个人淋透,罗漾被浇得睁不开眼,艰难看着伙伴们的身影被黑暗的操场吞没,恍惚间仿佛这个世界只剩自己与暴雨中无尽的黑暗。   远山中学才真应该叫“黑日暴雨”,罗漾不合时宜又颇有些幽默地想起了那个被狗舍破纪录的旅途。   又一声刺耳哨响,像是从某个老旧的铁哨子里发出的,穿透雨幕,直抵每一个学生的耳膜。   罗漾一阵耳鸣,头疼欲裂,仿佛那哨音成了一柄剑,狠狠洞穿他的大脑。   土质操场变成一片泥浆的水洼,罗漾最终也没找到自己的班级,因为很快他就被卷入一片虚无,再睁开眼时,身处一个空荡教室,教室里没有桌椅,只有黑板上写着——   远山夏令营第八日小考(语文)   题目:请拿起讲桌上的粉笔在黑板上补完下列成语。   自相()杀   两败()伤   你()我活   同()于尽   罗漾:“……”这确定是高中生语文不是小学生吗,还有这词性也太黑暗了吧!   可他紧接着就看见黑板最下面写着的密密麻麻备注——   备注1,仅限一人交卷。   备注2,未全部答完前的卷面可以随时擦掉、重写。   备注3,若交卷者全部答对,加400分,并可以从未交卷者【物品格】里随机得到一个道具;未交卷者扣400分,并随机损失一个道具。   备注4,若交卷者未全部答对,扣400分;未交卷者扣400分。   “看来这些成语是给我们准备的,每一个都可以用来形容我们即将面对的局面。”教室后方忽然响起一个罗漾听过但又没那么熟悉的声音。   他循声回头。   马尔济斯。   身形修长的秀气青年倚在暴雨作响的窗边,对着罗漾露出组队以来的第一个笑,很浅,像平静无澜的水面,实则内里藏着暗流旋涡般的凶险:“每日一考原来是旅行者之间的一对一PK局,从备注的奖罚看,只有打败对手,自己把答案写上去交卷这一条路。”   罗漾提醒他:“我们不是对手,是合作伙伴。”   马尔济斯没什么波动,只是很简单陈述自己的想法:“我也不想现在就伤害你,因为每日一考只是支线,而对于最重要的两条主线,目前看来仍需要我们两队的通力合作。”   “但是?”罗漾知道重点在转折。   马尔济斯坦诚:“但是,我只剩550分,不想现在伤害你,也不想在这种无意义的小考里被扣掉400,所以最好的解决方法是你主动放弃,让我去黑板填上答案,交卷。”   这位狗狗强调了两遍“不想现在伤害你”,罗漾不仅不觉得刺耳,还有一种微妙的“惺惺相惜”,因为他最初答应杜宾与狗舍联手时,也曾说过“如果真到了危急时刻,我会优先保护我的队友”这种类似的话。   然而现在的问题是,无论马尔济斯还是罗漾自己,都不认为旅途已经到了需要“与合作对象拼个你死我活”的程度。才旅途第一天,一切刚开始,除了问出王金题是来寻找李万卷的,他们甚至还没来得及真正探索任何一个行程。   可是旅途不愿意看到十六个旅行者团结友爱,强强联手。   沙滩里,高速公鹿错愕看着突变的旅途画面:“这不光是一个合作旅途,还是一个对抗旅途?”   说实话,不露白也没想到,因为合作与对抗本身是相斥的,你怎么可能上一秒还在跟对方惨烈厮杀,下一秒又携手探秘旅途,所以这么设计的旅途不是没有,但极少见。不过仔细一想,又有迹可循:“如果没有对抗环节,你不觉得16个人的旅途名额有点多?”   【观赏间】   流放福地:原来如此,我就说怎么一个探索真相的旅途需要16个人。   U5:他们不会是看中了这场旅途能进入的人数多,才选了这个开荒吧,要真是那样可就得不偿失了。   闹着玩带刀:这要是真打到两败俱伤,等考试结束还怎么继续合作?   阿火没睡醒:再不计前嫌也得有隔阂了。操,这种太要命了,还不如纯粹对抗的旅途呢,至少收拾起对面来没负担。   八倍镜:最坑的这是每日一考,每日!就算今天对抗完了友谊没崩,明天再来一次,后天再来一次,不等旅途结束保证两队已经反目成仇,还怎么一起推其他行程?   流放福地:友情建议你们别想太远,先看看今天小考完,还能不能十六个人全须全尾吧。   梦完黄金梦黄粱:流放,你不能因为自己上次跟狗舍合作被坑了,就也盼着别人被狗咬吧。   流放福地:如果你的仙女朋友们能够反咬疯狗,我乐见其成。   牛头梗:喂,我们还在这儿呢,说话能不能注意点。   柯基:牛头你管他干什么,快点想想选哪个战场围观,PK多刺激啊,我超喜欢看![搓小短腿期待]   阿柴:漾漾得意好倒霉,分给了马尔济斯[同情][同情]   捷克狼犬:对抗旅途最他妈爽了,杜宾分到谁?   伯恩山:还有AF、藏獒、泰迪、雪纳瑞、喜乐蒂、华小田呢?   没人回答,因为围观者们都在频繁切换视角,查看对战分布——   另一间教室。   远山夏令营第八日小考(英语)   考场里的两个人谁都没看黑板,而是一个在教室这边,一个在教室那边,隔空相望。   杜宾首次发现对方的瞳孔边缘染着一点冰蓝色,很特别,他怀疑这可能戳中了罗漾审美,否则无法解释一个性格这么冷、说话毫不讨喜、旅途划水、连地球籍都没有的家伙,却被罗漾视为仙女。   方遥对杜宾无感。因为对方想把罗漾挖去狗舍,这让方遥有一点点烦,但因为很清楚罗漾不可能被挖走,所以烦得有限,而对方想挖罗漾证明对方眼光还不错,这点方遥给与肯定,于是那一点点烦也冲淡了,现在看着狗舍社长唯一的感觉,就是脑海里条件反射浮现起岗前培训时学习的“地球犬类识别——杜宾犬”。   第三间教室。   远山夏令营第八日小考(化学)   题目:分组实验。   考试者:Smoke、十年少(A组);AF-hound、雪纳瑞(B组)   但实验器具只有一组,谁先抢到器具完成实验,谁就算交卷。奖惩规则与语文考场基本相同,也是加减400分,如果实验步骤正确且最终成功,还额外可以从对手那里拿道具,唯一区别是从一对一,变成了二打二。   【观赏间】   U5:所以考试大规则和奖惩机制是固定的,但考试题目和参考人数不一定?   赵有钱:不,奖惩机制也不固定。   第四间教室,科目数学。   但奖惩备注变成:交卷但答错题目,不扣分;未交卷者不扣分;交卷并答对题目者可以选择与未交卷者交换彼此当前分数(也可以选择不换),未交卷者不得拒绝。   这好像是奖惩最温和的教室了。   如果教室里被选中参加此科目考试的人不是于天雷(720分)和藏獒(20)分的话。   背靠分数悬崖的藏獒看见了明媚天光:“不错,挺好,我喜欢。”   明明谨言慎行走在高分康庄大道上的于天雷:“……这题谁出的?就差把坑我写在卷面上了啊!!”   【观赏间】   牛头梗:虽然他们八个可以笼统归为“仙女队”,可按照交互区实际登记,他们分属不同旅行社吧,如果旅途对抗是按照旅行社分,怎么全是我们狗舍和他们PK,没有他们内部PK?   伯恩山:没他们的,有我们的。   牛头梗:?   同一时间,第五间教室。   科目:物理   考试对阵双方——泰迪,喜乐蒂。   奖惩同样是400分和道具。   喜乐蒂不在乎400分,但渴望战斗已久,立刻开心起来,在泰迪身边蹦蹦跳跳催着他开始:“我都准备好了,你快点攻击我呀!”   泰迪身心受创,发出不亚于隔壁教室天雷同学的悲鸣。   五间教室,五个考场,分别是1v1,1v1,2v2,1v1,1v1,共计12人。   还剩下4个人呢?   暴雨倾盆的操场,烧仙草、太岁神、一匹好人、华小田仍站在各自班级的队伍里,操场的漆黑光线与睁不开眼的大雨让他们没有察觉其他伙伴的消失,并且很快,他们就一齐收到了相同的吊坠投射——   旅途信息:你在今天的表现十分优秀,没有扣掉任何分数,无需参与残酷对抗,可与其他三位优秀同学团结一致,共同应对今日小考。 第227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五个教室的对抗性PK没有那么容易开始, 因为小考来得突然,每个人都需要接收消化规则并迅速思考判断当前形势,以便做出最优的行动选择。   【观赏间】里也在同步热烈讨论——   阿火没睡醒:我发现这惩罚力度拿捏得挺精准。   豌豆K:还真是, 所有交卷失败了会扣分的教室,每个人所剩的分数扣完这400分都还有得剩,不会因为一场小考失败就立刻分数清零、直接死亡。   五彩斑斓大凤凰:所以其实这个每日一考还挺……温和?   流放福地:交卷失败是不会死,但你怎么保证PK过程中不被对手打死?   一句话让观赏间沉默。   这谁能保证呢,五个教室里的PK,有四个都是仙女vs狗舍,仙女这边的品行围观群众尚不清楚, 就当是漂流大厅旅行者们道德品质的平均值吧,狗舍这边的下限可是能直接洞穿地狱, 到时候狗舍PK上了头, 压根不给另一边留活路, 另一边难道不会拼死反击?   这场【远山夏令营】的旅途气质已初见端倪,不是爆裂危机, 不是致命恐怖, 而是用喘不过气的纪律、极度恶意的规则, 束缚你,引导你, 渗透你。   牛头梗:不要这么沉重啦, PK嘛, 哪有不死人的[摊手]   捷克狼犬:旅途刚开始, 又不是非要顶上去几个炮灰才能度过小考,杜宾和AF应该会手下留情。   豌豆K:你好像还漏掉了跟仙女PK的藏獒、雪纳瑞、马尔济斯。   阿柴:他们仨纯疯狗, 动起手来才不管轻重[我的名字叫客观]   梦完黄金梦黄粱:啧, 看这意思, 你们有一个算一个都默认狗舍会赢?   闹着玩带刀:我说,就没人关心操场吗。   吃披萨的疯子:对啊,到现在操场里的团战还没公布科目和规则。   八倍镜:急什么,这场小考且得鏖战呢,我建议为了保持围观体力可以提前去吃个夜宵……   旅途信息:远山夏令营第八日小考(物理),考试结束!   八倍镜:??   全体围观者:“……”啥玩意儿就结束了啊?!   所有人几乎一瞬间将围观视角全部切换到“物理教室”,包括狗舍在内,然后就看见了写完答案的黑板,和黑板前两个狗狗身影——   泰迪上蹿下跳,焦急等待:“到底答得对不对啊,怎么还不给批卷?”   “你别跳来跳去。”喜乐蒂拿着做完题的粉笔抵在下巴,也紧张等待着,粉笔灰蹭到下巴尖都没察觉。   黑板上的题目并不算难,虽然不至于简单到像语文教室的成语填空那样白送,但只要有初中物理水平就能答对。然而远离学习生涯多年,显然喜乐蒂和泰迪都并不能确定刚写上去的答案万无一失。   不过围观者里的好几个一眼就可以评卷,题目做对了,所以他们现在更关心——   五彩斑斓大凤凰:喜乐蒂写的答案?泰迪没拦着?   伯恩山:不是没拦着,而是一秒认输。   阿柴:……   伯恩山:为爱认输。   牛头梗:……   伯恩山:认输完还帮着解题想答案。   捷克狼犬:他还能再舔狗一点吗!   视角一直在物理教室,全程围观泰迪不值钱样子的伯恩山:我觉得能。   关键喜乐蒂还没领情,因为在拿粉笔写答案的前一秒,她还在试图让泰迪动手:“真的不能先打架再答题吗?”   泰迪一脸大义凛然,双目无限深情:“我这辈子都不可能跟你动手。”   喜乐蒂:“……我之前只是想打架玩玩,但我现在真的想锤死你。”   喜乐蒂的吊坠,就是一把粉红小锤子。   而在漫长等待后,粉红锤终于投射——   旅途信息:恭喜你交卷成功并且答对题目,加400分,还剩下750分!   泰迪的吊坠是一个信封,封口处还有一颗小桃心,怎么看都像“情书”,可惜此刻投射的是噩耗——   旅途信息:未交卷,扣400分,你还剩下250分。   别人的爱情:为爱走天涯。   狗狗的爱情:为爱二百五。   【观赏间】   阿火没睡醒:快去看操场!   同时进行的考试太多,围观者却只有一双眼睛,根本不够忙活的,这一声又把他们都扯回了操场,才发现先前一片黑暗的户外竟然不知哪里打来两束聚光灯。   光束聚焦在前方主席台上,那是整个操场唯一不会被雨淋到的地方,刺目追光映亮了主席台上男教师的身影,也总算分出一些能见度给漆黑的操场,让暴雨中的旅行者们终于可以将操场上的情形勉强看个七七八八。   仿佛午夜课间操,每班两列,男生一列,女生一列,所有同学均匀分布,一排排,一列列,布满整个操场。   太岁神、烧仙草、华小田、一匹好人在各自班级男生队列里,不约而同抬头看向主席台。   那是一个强壮的中年男教师,五官古板严肃,穿着一身夏季运动服,脖子上挂着刚刚还在吹的哨子。他的魁梧身影连同主席台被周遭雨雾包围着,像水雾不清的镜子突然擦干净一小块区域,露出清晰的狰狞。   “远山夏令营第八日小考,考试科目,体育!”   他声如洪钟,仿佛喉咙里自带扩音器,每个字都穿透暴雨,响彻操场。   这考试科目完全不意外,因为中年男人一亮相,就从头到脚写着“我是体育老师”。   太岁神、烧仙草、一匹好人、华小田没作声,他们站在不同的队列位置,继续专注听后续,毕竟体育课能考的项目可多了。   不料体育老师下一句话是:“但是很不幸,试卷在考前被一个同学偷了,这个同学此刻就在操场,试卷就在他的身上,他不会将试卷传递给其他同学或者转移隐匿到别的地方,所以你们有15分钟时间找到试卷,并且向我交卷完成考试……”   太岁神、烧仙草、一匹好人、华小田:“?”   体育考试哪来的试卷??   别管,反正体育老师已经公布奖惩:“华小田、烧仙草、我是一匹好人、真是人间太岁神,你们四人为一队,四人中无论谁交卷都代表全队。交卷机会只有一次,交卷合格,全队每人获得一次[扣分豁免权],自动应用到下一次扣分;交卷不合格,全队每人扣700分;逾时未交卷,全队每人扣700分。”   一匹好人已经完全蒙了:“扣多少?!”   华小田也想抗议,但为防止还没开考先因不尊重老师而扣分,只能在雨声掩护下一边用脚尖踢地上的泥水,一边嘀嘀咕咕:“满分才750,一下子就要扣700,好无情,好冷酷,好残忍……”   太岁神和烧仙草立刻明白了规则里的严峻,15分钟的考试时间可不是让你全用来答卷,而是“寻找偷卷子同学+从同学身上搜出卷子+答卷+交卷”这一系列步骤。   【观赏间】里围观群众们刚切过来视角,就听见了这奇葩的考试内容与规则——   赵有钱:怎么乖学生扣分比教室里那帮家伙还狠?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小草,坚持住啊[虽然你跟男人跑了但哥依旧挺你]   闹着玩带刀:不过仔细看看,这每日一考的奖惩设定还挺有意思,五个教室里四个教室都是人均剩余分数500+,所以失败扣分定在400,到了唯一剩余分数20的藏獒教室,奖惩就变成与对手互换分数,等换到操场上,4个人都是750,失败扣分就定在700,简直把分数线卡得死死的。   柯基:很正常,旅途一直以来都“心软”嘛。   伯恩山:无论什么难度的旅途都不存在“旅行者必须死亡一个或者几个才能打破困局”这种设定,我说的是那种真正意义上的死亡,哪怕看似绝境也会有生路,所以像眼下这种必定会有一方失败的对抗性考试,不可能从规则上就让失败的一方直接死掉。   五彩斑斓大凤凰:这话从你们狗舍嘴里说出来也太没可信度了吧,你们不是经常拿别人当炮灰来突破旅途?   捷克狼犬:因为方便。   阿柴:想在不伤害任何人的情况下全身而退太难了,大多数时候我们的脑子没有我们的战斗力好用[狗狗真诚]   五彩斑斓大凤凰:……   梦完黄金梦黄粱:谁管你们是好狗坏狗,能不能把注意力回到操场!这要是考试失败,他们四瞬间从750变50,可以直接跟藏獒一起在死亡悬崖肩并肩了。   U5:武力PK,对手还是天罡地煞风雷阵,我真心觉得藏獒从悬崖绝境翻盘+400分的概率比这四个考体育的高多了。   赵有钱:我还是想不通,教室里PK的才扣400,他们四个可是白天一分都没扣的乖学生,凭什么交卷失败的惩罚更重?   柯基:他们的考试内容也更容易呀。   柯基:不用竞争对抗,还可以四个人组队交一份卷子,成了四个人都拿奖励,这么多优待下来,承担-700的风险很合理。   柯基:反过来说,这也是学校对乖学生寄予厚望,相信他们肯定比那些捣乱的学生强得多,压根不可能失败,所以惩罚设置到什么扣分额度都无所谓。   赵有钱:……   赵有钱:短腿,你以前是不是当过校长?   一声哨响打断观赏间的讨论。   主席台上的体育老师根本没给烧仙草四人思考时间,公布完奖惩规则他身后立刻出现一方巨大的悬浮倒计时屏。   00:15:00   然后他马不停蹄吹响了哨子。   考试开始!   倒计时立刻变动——   00:14:59   00:14:58……   更猝不及防的是,所有同学在哨声响起那一刻哄地散开,就像被某种不可抗的力量驱动,开始在操场上漫无目的疯狂乱跑。   根本来不及反应的烧仙草、太岁神、一匹好人和华小田,还站在队列原本的位置,就像四个完全不活泼的“孤僻者”,愣愣看着周围一个个狂奔的同学,看他们溅起泥水,看他们迎着暴雨,看他们也不知道自己要奔向何方,可能上一秒还在直线横穿操场,下一秒就拐到跑道上绕圈,根本没有目的地。   “别发呆了,找试卷吧——”华小田一声喊,同时眼疾手快抓住一个正准备从旁边跑过去的男生,抓住之后等了两秒,发现没扣分,直接一招就把比自己高出半个头的男同学轻松撂倒,双手并用飞快对其从上到下进行搜身。   反复搜了两遍,除了裤兜里的饭卡和宿舍钥匙,再无其他。   华小田毫不沮丧,甚至愈发欢快,松开男生,站起身抹一把脸上的雨水,又冲过去捕获第二名同学。   啪叽!   这一次比上回撂倒得还行云流水。   “你这么抓要抓到什么时候——”一匹好人的声音穿透暴雨传过来。他已经跟烧仙草、太岁神汇合,汇合位置距离现在的华小田只有几米,全程目睹了“田园犬随机扑倒一名幸运同学”。   “抓到几个算几个!”华小田已经搜完了第二名同学,又开始物色第三个目标。   一匹好人还要说话,被烧仙草和太岁神阻止。   太岁神:“让他抓吧。”   烧仙草:“那家伙根本乐在其中。”   【旅途列表】   华小田[兴奋]   能不兴奋么,被绑在教室里一整天,这不让干那也不让干,快把华小田憋死了,现在什么体育考试不体育考试,先撒了欢儿再说!   可倒计时不等人。   00:13:59……   他们仨汇合+华小田撂倒两个人的工夫,一分钟已经过去了。   “这么随机碰运气肯定不行,”烧仙草借着主席台聚光灯的辐射,环顾人头茫茫的操场,那画面跟分子剧烈运动似的,语速飞快道,“一个班60人,七个班420人,不算我们十六个还有四百多号人,他们要是站着不动让我们挨个搜身,15分钟也许还有搜到试卷的可能,但他们现在这么发了疯地胡乱跑,绝对没戏。”   这都不是大海捞针了,这是大海里捞自己长腿还会跑的针。   “不管怎么说,首先是要让他们停止发疯,原地站定。”烧仙草提供了第一个“解题步骤”。   但问题是怎么执行?   一匹好人看着主席台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减少,心急如焚:“我们又不是监考老师,就算我们让他们别跑,他们也不可能听话啊!”   太岁神也一直盯着主席台,但冷静的视线只专注在一个点:“那我们就当一把监考老师。”   一匹好人微怔。   烧仙草则秒懂,太岁神看的是体育老师,准确说,是那挂在他脖子上的:“哨子!”   【观赏间】   U5:操,反应够快的啊。   阿火没睡醒:没错了,最初哨声响,同学列队,后来哨声响,考试开始,同学又散开,哨子就是控制这些同学的“指令道具”!   “哈?”刚抓住第四位“幸运同学”的华小田,耳尖地听到烧仙草和一匹好人声音,茫然转头看向他们。   烧仙草、太岁神、一匹好人已经以最快速度在暴雨中冲向主席台:“抢他的哨子——”   “好嘞!”田园犬最喜欢这种欺负人的活动,立刻丢开已经被他扯开校服的“幸运同学”,小狗扑食似的哒哒哒往主席台跑去。   身高一般,腿长一般,连气场都一般,但就这样的华小田,竟然速度奇快,都没看他怎么用力狂奔,竟一眨眼跑到了太岁神、烧仙草和一匹好人的前面,第一个抵达主席台。   原本站在主席台中央监考的体育老师,面对突然闯上来的学生,不可置信,高声厉喝:“你要干什么!”   华小田站在他面前直接伸手,理直气壮:“哨子给我。”   体育老师瞪大眼睛:“你疯了?这是在考试,就算你是乖学生,平时表现优秀,老师也不能允许你违反考试纪律!”   这话对田园犬毫无杀伤:“我就违反了,你能怎样,反正现在又没扣我分。”   体育老师怒不可遏:“你是想让我明天把你家长叫来学校吗!”   “据我观察,他不怕找家长。”太岁神也抵达,贴心替田园犬说明。   “他也不怕扣分,”烧仙草紧随其后,从主席台另一边上来封住了体育老师的退路,“所以你最好乖乖把哨子交出来。”   前有狗神,后有仙草,体育老师似看出形势不利,情急之下竟转身直接从正面跳下主席台!   “走你——”台下“蹲点”的一匹好人早准备就绪,在体育老师跳下的一瞬间就准确判断落点,待对方落地,立刻扑过去用脱下来的校服上衣蒙住了对方的头!   本以为胜券在握,可下一秒体育老师忽然挺身,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量直接让压在他身上的一匹好人掀飞!   烧仙草、太岁神、华小田从主席台上跳下来时,正好看见一匹好人重重摔落在几米开外的泥坑里。   【观赏间】   吃披萨的疯子:靠,这确定是一个普通体育老师的战斗力?   豌豆K:必然不是啊,放在游戏副本里这明显就是一个小BOSS。   阿火没睡醒:该上道具了吧,他们四个身上不是都有道具吗。   有。   但用在这里太浪费了。   掀飞一匹好人的体育老师才跑出去几步,就被速度更敏捷的旅行者拦住去路。   “砰——”   烧仙草一记上勾拳,干净利落轰上魁梧中年男教师的下颚。   魁梧的体育老师猛地向后踉跄,忽然感觉自己后背撞到什么人,他条件反射回头。   太岁神的出手比烧仙草更快,更重,更猛。   挨了第二拳的体育老师再也站不稳,狼狈摔进泥坑,一匹好人刚才怎么摔的,他摔得只有更惨。   还没等他挣扎爬起,华小田已经跳到他身上,伸手直接扯断了他脖子上的哨子绳。   “给。”华小田把哨子丢给烧仙草。   烧仙草接住,又丢给太岁神:“接着!”   太岁神条件反射接住,而后才看向两位“同伴”:“?”   华小田:“我肺活量不足。”   烧仙草:“你吹哨子比较帅。”   有洁癖的太岁神看着不知被体育老师吹过多少次的哨子:“……”   观赏间里大无语,这么热血沸腾战斗半天,最后要败在不愿意跟NPC共用一个哨子上吗!你们清醒一点啊!   “受不了了,你们怎么这么矫情——”看不下去的一匹好人直接夺过太岁神手中的哨子,这都在大雨里冲刷半天了,他们特意清洗都未必能把哨子里外冲刷得这么干净。   一匹好人深吸口气,吹哨!   操场霎时安静,所有正在疯跑的同学骤然停住。   只剩雨声和哨响。   下一刻,四百多名同学飞快列队,十秒不到已重回各班各列原始队形。   倒计时00:09:11……   【观赏间】   阿火没睡醒:收回前言,确实不用道具,物理战斗就解决了。   八倍镜:他们四个看着人畜无害,没想到打起架来还挺凶。   U5:看着人畜无害的只有一匹好人吧,那个烧仙草一看就坏坏的,那个华小田也是蔫坏,太岁神更不用说了,眉宇之间就有冷峻煞气。   赵有钱:冷峻煞气?你个老五是不是一边围观旅途一边在图书馆区偷看武侠小说呢?   梦完黄金梦黄粱:还剩9分钟,540秒,以400名同学算,他们四个每人搜100名同学,平均搜身一个人不能超过5.4秒。   阿柴:搜出试卷后还得答卷交卷呢,留给每个同学的搜身时间可没有5.4秒。   伯恩山:而且这还是最理想的计算状态,意味着在整个搜身过程中,他们四个不能有任何停歇,动作稍微顿一下,很可能两三秒就过去了,而且平均下来的搜身时间里还要扣除从一个同学走到下一个同学的移动时间。   牛头梗:所以说根本不够啊,这不等于拍两下这个同学就要马上转移到下一个同学,怎么可能搜身彻底。   梦完黄金梦黄粱:所以说你们狗舍白天上课的时候就不能遵守纪律多几个满分放学的?操场上现在要是有十个旅行者,搜这400人完全够用!   旅途里最闹心的不是身陷困境找不到破局点,而是破局点找到了却无法执行。   在这场体育科目的每日一考里,破局点是“哨子”,可其实还藏着第二个破局条件,就是吹哨后足够执行“全体搜身”的旅行者数量。   四个人,肯定是不满足条件。   捷克狼犬:我怎么记得小田身上好像有一个道具,可以随便向当场全部NPC问问题并百分百从知情者那里获得答案?   伯恩山:确实有,就是不知道过载警报时,他有没有把这个道具保留下来。   同样的问题,操场里的一匹好人也在问三位同伴,因为但凡想一下都知道在9分钟内极限搜身400人是最低效的方法,可他自己身上的五个道具又都用不上。   “我本来有一个道具能用的,但22选5的时候我没留……”暴雨操场里的汪汪汪,是田园犬的悲伤。   “那就没辙了,”一匹好人看向已经重新队列、均匀布满操场的四百来号同学,尽量乐观展望,“咱们抓紧时间,能搜身多少算多少,说不定搜到一半就搜到试卷了呢。”   “不用这么麻烦。”太岁神忽然开口,雨水已经把他整个人浇透了,却没让他染上半点狼狈,立在雨中仍和往日一样颀长挺拔,眉宇沉静。   华小田和一匹好人闻言看他,等待后文。   烧仙草却已经知道他想用哪个道具了,毕竟自己和对方身上都只有四个道具,一个是从上上一场澜霓公寓的出口盒子里开出来的,不计入道具过载数量里,另外三个则是用上一场完成旅途奖励的经验值,在漂流大厅里找贩售机按的。   当时两人一起去按的盒子,其间还闲聊了从最近一场旅途的出口盒子里开出了什么奖励,结果发现因为旅途完成得狼狈,双双挂彩的他俩这回都没要道具,而是直接在成绩单空间问盒里生物要了“治疗奖励”,再在贩售机前一聊身上还剩什么道具,更巧,都只剩下一个,还都是上上一场澜霓公寓出口盒子里开出来。故而这次旅途他们身上各自携带了哪四个道具,彼此知根知底。   虽然到现在烧仙草也没搞懂为嘛按盒子这种事儿还要约着一起去,就像他也没想明白怎么澜霓公寓之后,他又继续跟太岁神一起刷了来到漂流大厅的第二场旅途。反正都是太岁神约的,连两次说的话都同样气人,约旅途的时候说你要是害怕,觉得跟凌霄宝殿的一起进旅途更踏实,就拒绝我;约去贩售机的时候说你要是害怕被我知道会获得什么道具,就拒绝我。那烧仙草能怂吗,就这么赴约了。   不过眼下这些都不重要。   “你确定要用?”烧仙草认为自己有必要提醒这位队友,“旅途刚开始,你最好慎重,交卷失败我们也还能剩50分,藏獒就剩20还活的好好的呢。”   太岁神隔着雨看了他一会儿:“我不能保证后面使用该道具的地方会比这一次更值得,万一不值,你会不会在未来漫长的岁月里拿这件事反复鞭尸我,一说到这场旅途就会讲因为我的吝啬,有道具舍不得用,导致第一次小考失败。”   “会。”烧仙草毫不犹豫,耿直点头,“而且会鞭尸得很快乐。”   太岁神莞尔,也跟着点头:“那我还是不用了。”   “??”烧仙草怀疑自己被雨声搞得听错了。   太岁神从容解释,声音正派:“我争取下一次用在最不值得用的地方,那么你就会在未来的漫长岁月里反复提及我。”   烧仙草:“……”   太岁神期待:“?”   烧仙草笃定:“你绝对有什么大病。”   太岁神眼底终于带笑,像是熊孩子终于恶作剧得逞,又像是逗小动物把自己逗开心了,总之都离成熟很远,离幼稚很近:“所以用还是不用?”   烧仙草本来是犹豫的,毕竟那是太岁神从澜霓公寓出口盒子里开出的道具,这才第一次小考就用了怎么想都有点浪费……   但是,现在被太岁神折磨完的烧仙草只有一个态度:“赶、紧、用!再多废话一句我都踹你。”   旅途信息:真是人间太岁神成功使用【谷大爷的正义收纳箱】,一切的不义之财,一切的身怀利器,一切的非法藏匿,统统进入你谷守财大爷的正义收纳箱吧!   散发着正道光芒的收纳箱从天而降,火焰吊坠投射到半空,仿佛给它铺就了一条热烈迎接的红毯。   正义收纳箱落地一刹那,操场上立刻响起窸窸窣窣,那是所有符合道具条件的同学,身上的“不义之财、利器、非法藏匿”正欲主动投靠,被动收缴!   第一把美工刀从某个同学身上倏然而出,越过大半个操场的雨幕,以姿态优美的弧线落入收纳箱。   紧跟而来无数杂物从不同同学的口袋里钻出,腾空而起,如骤风吹暴雨,铺天盖地向着太岁神身前的正义收纳箱而来!   学生们哪有什么不义之财,被收缴的基本都是一些并不具有真正危险的“利器”。   美工刀,指甲刀,剃须刀,螺丝刀,折叠水果刀,迷你开罐头刀,多功能瑞士军刀……   围观群众:“……”你们是来暑期补习还是来参加日用刀具博览会啊!   不过见识了道具效果,他们也明白了为何烧仙草起初会劝太岁神慎重,因为这个道具的使用范围太广了,目标群体没有限定,既可以用在NPC身上,又可以用在旅行者身上,目标数量也无限定,既可以“群体搜身”,又可以“单体打劫”,且集“卸除武器”、“缴获赃款”、“获得对手的隐藏物品”等功能于一身,的确应该用在更关键的地方,比如旅途后半段可能出现的更重要NPC,或者干脆就是最终BOSS。   当然现在说这些都没必要了,无论操场上的四个人还是旅途外的围观群众,都紧盯着飞驰而来的漫天杂物,想从中寻获试卷踪迹。   “咻咻咻——”   “乓乓乓——”   “咚咚咚——”   各种符合道具条件的杂乱物件,落入收纳箱撞击出不同声响,却唯独不见那一张轻飘飘的试卷。   眼看着半空中飞来的物品越来越少,太岁神眉心不自觉皱起。   烧仙草和一匹好人的心也不断往下沉,“偷来的试卷”怎么都该算作是“非法藏匿”,为什么迟迟没有被缴获?   倒计时00:04:23……   尽管还剩四分多钟时间,但肉眼可见飞来的物件越来越少,满操场符合条件的同学基本都把东西“贡献”出来了。   “真遗憾啊——”后方主席台上传来体育老师熟悉的声音。   四人愕然回头,发现男教师趁他们注意力都集中到收纳箱上时,又回到了主席台,正向他们垂下同情的视线:“考试时间不多了,看来你们并没有收获。”   太岁神微微眯了下眼,烧仙草直接皱起眉。   一匹好人更是倍感压力。难道真的失败了?太岁神都贡献出这么珍贵的道具了,还是找不到试卷?可是偷来的试卷藏在身上,不是完美符合“非法藏匿”的道具起效范围吗?   “咦,这台词好熟悉,”A级旅途经验丰富的田园犬忽然歪头,转动聪明度达到3班的小脑袋瓜想了一下,“好像上上次我跟伯恩山刷一个双人旅途,最后大决战也是倒计时,也是还剩几分钟呢,BOSS就开始下断言,说我们已经失败……”回忆到这里,华小田忽然发出一声又轻又短促的“啊”,似乎终于抓住了关键,他将视线重新转回那些“学生物品”飞来的方向,一字一句,继续说完,“其实是那时候有个重要的破局点出现,BOSS故意说话引开我们注意力,以免破局点被我们发现。”   故意说话?   引开注意力?   烧仙草、太岁神、一匹好人福至心灵,猛地转回目光,也和华小田一样再次眺望半空中仍持续飞来的杂七杂八。   “正义的收缴”已接近尾声,而在那越来越稀稀拉拉的物品里,一个球体格外引人注意,从圆润尺寸上看……篮球?   “咻——”   它连划破空气和暴雨的声音都格外大,直奔收纳箱。   篮球为什么会符合“收缴条件”?这也太奇怪了。   顾不上思考,太岁神风驰电掣从收纳箱上方伸手,先将可疑球状物稳稳拦截,收入怀中。   不对,不是篮球。   太岁神在接住的瞬间就感觉出差别了,大小不对,重量感也不同。但奇异地,他又觉得这触感与重量有那么几丝熟悉。   太岁神低头查看,其他人也凑过来。   烧仙草一眼认出:“是实心球。”   “没错,”一匹好人也认出来了,“就是以前初中体育课上扔过的实心球!”   华小田兴趣缺缺:“需要找的是考卷,不是让我们研究什么实心球……哎?”田园犬灵犀一点,那神情仿佛狗狗忽然亮起眼睛,竖起耳朵,“难道这就是考卷?这场体育小考的内容就是‘投掷实心球’?”   笼罩在这场暴雨体育考试中的迷雾终于散尽,先前的种种微妙违和感全部得到了解释。   比如体育考试要什么考卷?   再比如这么大的雨,把偷来的考卷藏在身上不怕被淋湿浇烂?   “难怪他说规则的时候用的是‘交卷合格’,而不是‘分数及格’或者‘答对多少题目’,”一匹好人全想通了,“因为压根就不用在卷子上答题!”   当然也有到现在仍无法解释的。   华小田看向先前实心球飞来的方向,十分想寻找那名“偷试卷”的神奇同学:“他到底怎么把这么大一颗球藏在校服里还不被人看出来的……”   倒计时只剩两分钟。   足够了。交卷合格近在咫尺,就像不停奔跑者终于看到了前方的终点线,太岁神将目光投向主席台,此时站在那里的体育老师就像横在奔跑终点的那条“冲线带”。   “还磨蹭什么,”华小田放弃寻找“偷球者”,改为催促太岁神,“快把球丢给主席台上那家伙啊。”   一匹好人同意,既然是考实心球,把球投掷给体育老师,应该就算作是交卷了吧。   太岁神也赞成。然而实心球拿在手里,十几岁的记忆却很难马上回来。当年这玩意儿是怎么投掷来着?什么姿势算标准?什么距离算达标?总不能是随随便便丢给主席台就合格吧,旅途不可能这么宽容。   烧仙草等了半天,眼见着倒计时从两分变成一分半,终于忍不住问:“你该不会忘了怎么投掷吧?用不用我给你辅导一下标准姿势和投掷时应该注意的细节?”   太岁神有些意外看他:“你都记得?”   辅导什么的只是嘴上说说,就算烧仙草真想,考试时间也不够了啊,于是他干脆向太岁神伸手,主动请缨。   太岁神停顿两秒,在看清对方眼中的果断与笃定后,将实心球交付过去。   交付了全队四个人的考卷,交付了他自己一个人的信任。   烧仙草将球在手中掂了掂,看向主席台,眼神逐渐认真。   一匹好人目不转睛,感觉自己的心脏也跟着那球颠了颠。他知道自己不行,但也不知道烧仙草是不是真的行,交卷机会只有一次,成败在此一举。   华小田没身旁这位好人同学那么严阵以待,虽然他先前吐槽过这场小考扣分扣得冷酷无情又残忍,但其实真扣700他也不怕,不还剩50呢嘛,又不会马上死,踩着两位数分数在旅途里走钢丝反而更刺激呢。   “怎么?”太岁神一直盯着烧仙草的动作,敏锐察觉到他的细微迟疑。   “不对。”烧仙草低头看看脚下,又抬头看看主席台。   太岁神没懂:“什么不对?”   “距离。”说着,烧仙草迅速向后又退了接近三米。   如果说太岁神刚才是意外,现在则彻底诧异了:“你不光记得投掷姿势和细节,还记得投掷距离的及格线?”   烧仙草勾起嘴角:“不是及格线,是满分线。”   倒计时只剩一分钟。   暴雨之中,站定的青年双手持球举过头顶,微微后仰,全身蓄力,而后将实心球远远投了出去!   动作连贯,行云流水,姿势漂亮,投掷有力。   那不可能是靠回忆记起的投掷要领,太岁神可以肯定,只有刻在肌肉记忆里的动作才能达到这样的效果。   “咻——”   实心球破风穿雨,不知是错觉还是烧仙草真的赋予了它更优越的空中弧线,此时它飞向主席台的声音比刚才被收纳箱吸过来时好听了不止一点。   烧仙草不再去看实心球,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投掷没问题,所以视线先一步抵达主席台上的体育老师。哪怕他们分析推断得再合理,万一出错呢,所以体育老师会不会伸手接球才是他们是否正确交卷的关键。   终于,魁梧的男教师动了。   在实心球即将砸下来的最后一刻,他不紧不慢伸出手。   “砰!”   实心球正落入他一双宽大的手掌中。   倒计时定格,继而消失。   满操场的同学和主席台上的体育老师也一并不见。   四枚吊坠,萨克斯风、火焰、狗狗头剪影、小木屋(其实是狗窝)随之投射——   旅途信息:恭喜你和你的三位队友成功交卷,并取得远超合格线的满分成绩,全队每人获得一次[扣分豁免权]!   【观赏间】   吃披萨的疯子:总算交卷了……   吃披萨的疯子:靠,一个投掷实心球的体育小考,搞得我比看其他旅途的对抗厮杀都累!   牛头梗:因为被学习和考试支配,已经属于另一个恐怖维度了。   U5:这不还是只奖励一次扣分豁免嘛,那个烧仙草非要装逼拉远到什么满分距离,纯多余。   旅途画面里的吊坠投射几乎在这句发言的同时,更新第二条信息——   旅途信息:远山中学向来秉承“让学生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但很多同学只顾学习,忽视了体育锻炼,日常也缺少户外活动。为此,学校特意设立了“体育考试满分奖励”,希望能以此鼓励同学们走出教室,积极参与到户外活动中来。恭喜获得道具【随时随地的体活课表】!   道具:【随时随地的体活课表】   详情:这是一张神奇的课程表,你可以将全天中的任意一节课改变为“体活课”。   时效与范围:每天仅限修改一次,每次仅限于修改自己班级的课程。   【观赏间】   U5:……   赵有钱:老五,以后话别说太早,容易脸疼。   “还有额外奖励?!”一匹好人惊喜。   此时的四人已经登上主席台避雨。他们原本以为第一条信息就是全部了,没想到吊坠投射迟迟不消散,前脚刚上了主席台,后脚又收到第二条信息。   没有白费自己的帅气一投,烧仙草至此总算彻底满意,不过这个奖励的道具有点奇怪:“【随时随地的体活课表】,为什么不是体育课?”   体育小考,奖励体育课表,不是更匹配?   太岁神也在想这个,虽然只有一字之差,可旅途不会无缘无故给道具改个字,除非……“把某一节课修改成体育课”并不符合旅途想要奖励旅行者的目的,而“修改成体活课”才符合。   所以体育课和体活课的差别是什么?   太岁神如此思索片刻,大概已经有了答案,他看向还在迷茫的烧仙草:“应该是因为体育课还是要乖乖上课、遵守纪律,学习体育老师教的东西,而体活课不用。”   “没错,”华小田席地而坐甩头发上的雨水,跟抖落狗毛似的,“我记得以前上高中的时候,我们的体活课都是在操场上自由活动。”   “也就是说……”烧仙草思绪一转,豁然开朗,连带着声音都变得快乐,洋溢着一种挣脱束缚的苦尽甘来,“有了这个道具,我们再不用抓着课间十分钟争分夺秒,而是可以随便拿出一节课修改成自由活动的‘体活课’,尽情与班内同学对话、搜集线索,说不定还能趁机探索校园!”   “真的?”一匹好人已经被这畅想美翻了,“那我们四个都有道具,不就是一天可以修改四节课!四节自由活动啊,我以前念书的时候想都不敢想……”   “冷静,”烧仙草及时拉回好人同学飞驰的美好,友情提醒,“除非我们四个都进了同一个班,不然你应该享受不到四节体活课。”   “一节也行啊,”好人完全不挑,瞬间将数量压到最低值,仍旧满怀期待,“我以前高中的时候,体活课不是被其他科老师强占了就是上自习,我都快忘了体活课是什么感觉了,初中的时候还好点,没那么……”   提到初中,一匹好人忽然停住闲聊,后知后觉泛起一个疑问:“远山中学不是高中吗,为什么体育考试是投掷实心球?我记得这是初中项目。”   的确是初中项目,但如果此时的四位同学有围观群众的视角,就会知道远在语文考场的漾漾得意和马尔济斯,答的还是小学语文题呢。   “可能张华或者王金题初中实心球没考好吧,”烧仙草只能这么判断,“上了高中也耿耿于怀,以至于在回忆中都难以忘却。”   太岁神看向烧仙草,后者平日里吊儿郎当,笑起来半边酒窝有点痞也有点帅,但现在被雨把头发淋得全顺毛了,看起来就莫名变得很乖,是那种很标准的乖,就跟他刚才投掷实心球的姿势一样标准。   “你还在练?”太岁神忽然想起之前就一直萦绕在心头的问题。   被视线锁定的烧仙草一脸茫然:“练什么?”   “实心球,”太岁神说,“不然为什么都过这么多年了,还一拿起来就会投,连满分距离都记得这么清楚。”   推测合理,答案偏离。   “因为我过于优秀,中考体育满分!”说这个烧仙草可来精神了,顶着一头乖毛也不耽误他扬起下巴,为十几岁的自己骄傲,“当时的考试项目就是实心球,怎么投掷、投多远满分已经刻在身体和脑袋里了。”   太岁神终于解惑,但面上不为所动,再开口时,语气甚至比烧仙草还自信:“我中考体育也满分,只不过项目不是实心球。”   烧仙草细品对方话里的微妙炫耀感,十分迷惑:“咱俩都是满分,算打个平手,你跟我嘚瑟什么?”   太岁神秒答,速度之快,仿佛准备多时:“我还有两个主科满分,语文也只扣了2分,应该是扣在作文上。”   烧仙草:“……”   【观赏间】   豌豆K:这就认输了?虽然两个成年人比较中考成绩很幼稚,但太岁神都登门炫耀了,烧仙草真的不准备再问问对方的副科?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观察一下小草现在这个心被扎成稀碎的状态,你觉得他在副科分数上打败太岁神的概率有多少?   豌豆K:……   豌豆K:我去看看其他教室。   豌豆K:哦对,走之前……   [super围观]豌豆K:小草,坚强[豌豆哥也挺你]   一晚上收到两个“挺你”的烧仙草:“……”以梦黄粱为首的你们这帮家伙真的在正经围观旅途吗! 第228章 远山夏令营(六合一)   远山夏令营第八日小考, 刚刚开考十五分钟,已经有物理(第五间教室)和体育(操场)两个考场交卷完毕。   与它们的迅速形成鲜明对比的,是另外四个考场, 教室里的双方几乎都还在“对峙”或者“沟通”中,无一动手。   不过第四间教室已经快了,因为——   “你他妈到底有完没完,是不是故意拖延时间?”藏獒从后方逼近已经在教室门前弯腰鼓捣半天的家伙,开始不耐烦地掰自己手腕。   “我这不是为了排除一切其他可能嘛。”于天雷满头大汗也没把紧闭的教室门锁打开,悬着的心终于彻底死了。   事实上能拖这十五分钟,已经是天雷同学急中生智、超常发挥搏出来的结果了。   因为看完考试规则, 于天雷就知道大事不妙,他再一看藏獒, 更完了。   这位仁兄狗如其名, 身材魁梧雄壮, 肩背又宽又厚,虎背熊腰放他身上都不够, 更要命的还是个脾气和兴奋劲儿一上来就不管不顾的暴力狂, 他但凡能管能顾上一点都不至于被扣到只剩20分。   而此刻, 藏獒的兴奋就在看完规则后飙升到顶点,全身骤然蓄力, 紧绷而起的肌肉就像一块块古铜色的石头, 有种无坚不摧的恐怖。   “大哥你先冷静——”于天雷踉跄着后退到教室墙根, 从头到脚血都要凉了, 生怕一言不合对方就要扑过来。   问题是他说冷静对手就能冷静吗?   藏獒难耐地左右各歪一下头,将颈关节活动得咔咔作响, 一步步逼近墙根这个浑身上下找到不一块腱子肉的废物, 露出残酷的笑:“规则写了仅限一人交卷, 为了完成考试,我只能弄死你。”   于天雷呼吸困难,全身每一根竖起的汗毛都在告诉他,藏獒这个疯子是认真的!   “你是不是有毛病——”于天雷真的快哭了,死扒着墙根又委屈又弱小又无助,“你想交卷直接上去答题啊,我拦着你了吗!”   一心只想着解决对手,完全没想过对手还能自我解决的藏獒:“……”   双方抢着去黑板写答案才会PK,一方不抢,另一方还PK什么?   藏獒终于暂停逼近,原地捋了半天,总算捋明白为何自己第一脚就踏入了“盲区”。因为他在漂流大厅里就没遇见过这样的,曾经的那些废物哪怕不堪一击,为了姿态也脸面也总会象征性挣扎一下,而眼前的家伙实在“果断”得过分了。   “你打算一点都不反抗,直接认输?”藏獒盯着墙边的家伙,还是半信半疑。   说实话,于天雷刚才还真没想,喊那一嗓子纯属求生欲上线,但这会儿面对藏獒狐疑的视线,他那个能跟罗漾、武笑笑考上同一所大学的小脑袋瓜终于开始转了,细琢磨琢磨竟觉得这也不是完全不可行。   现在旅途的关键NPC就仨,1班的王金题,2班的张华,7班的景云霄,自己在6班,距离1、2班太远,但想成绩后退滑落到7班可太容易了。王金题不就是吗,短短一周,凭借控制成绩把1-7班换了个遍,什么考试能让他每天变一次成绩,必然是“每日一考”,由此可见,“每日一考”是改变班级的绝佳机会。   “老子问你话呢,”藏獒等得不耐烦,“是不是打算直接认输?”   是……也不是,因为于天雷一顿分析猛如虎,抬头发现藏獒只剩20分。自己现在可还剩720,要真输了与对方交换分数,直接一夜赤贫,这不是用700分换跟重要NPC一个班值不值的问题,这是拿着20分的自己能不能活到明天晚上第二次小考的问题!   不想认输,就得开打。   但开打没胜算啊,纯武力干架绝对是自己被虐,比拼道具数量藏獒也不输。   于天雷无计可施,只能一边努力想战术,一边尽量拖延时间稳住对方。   “你别着急,”这时候就需要说话的艺术了,天雷同学努力回忆罗漾日常是怎么“人帅嘴甜”哄人的,同时双眼直视藏獒,那叫一个真诚坦荡,“考试规则里又没有必须在多少分钟内交卷,说明咱们这场考试不限时,反正我也打不过你,最后都是你交卷,那我们为什么不能利用交卷前的‘无限时间’,做点别的事情?”   “反正我也打不过你”这句还算顺耳,起码是个识时务的,所以藏獒虽然失望于不能大干一场,还是从鼻孔里“嗯哼”一声:“你想干啥?”   “呃……”于天雷绞尽脑汁,左顾右盼,发丝凌乱了他英俊苍白的脸,终于让他在看到教室后方时找到了灵感,“观察环境,搜集线索!”   藏獒:“哈?”   于天雷语速飞快:“我感觉咱们被分到这个教室肯定是有深意的,说不定这个考场里就有着旅途隐藏线索等着我们去挖掘,”越说越真,连他自己都快要信了,“反正找一找线索也没损失,你要是懒得动,全让我来,到时候找到什么我俩共享!”   藏獒皱眉,这空荡教室一览无余,能有个屁的线索。   他刚才都简单扫视过了,课桌椅没有,除了前后两块黑板就只剩一张讲桌和讲桌上一盒用来写答案的粉笔。两块黑板里,一块是前面的,写着考试题目,一块在教室后方墙壁上,画着一幅黑板报,也算是整个考场里唯一花哨点的地方。   如果真有线索,只可能藏在这幅黑板报中,但藏獒看了那黑板报好几眼,也没发现异常。   于天雷敏锐捕捉到对方视线,立刻转头看向教室后方:“我也觉得那里很可疑!”   “……”藏獒强烈怀疑对方的视线压根没聚焦到黑板报上。   不用怀疑,于天雷就是没看,纯粹是顺势附和。他甚至刚刚还在偷偷计算“出其不意用【玫瑰之枪】给藏獒一枪,再冲到讲台拿粉笔写完答案并成功交卷的”成功率。   然而现在头都往后转了,想不注意到那幅黑板报都难。先前他光顾着嘴炮拖延时间,这会儿才真正仔细看黑板报上的内容。   虽然隔着半个教室,但也能看见黑板报上用彩色粉笔画着漂亮的群山和群山环抱中的学校,以群山和学校为背景,衬托出最中央两行更漂亮的美术体粉笔字——   筑梦远山,不负时光   距离高考还有342天!   于天雷:“……”差不多还有一年呢就开始搞倒计时是嫌同学们压力不够大吗!   等一下,黑板右下角好像还有小字。   于天雷贴着墙边,一点点蹭到教室最后,凑近黑板报。   藏獒看着他鬼鬼祟祟那样,已经认定他在故弄玄虚,懒得再陪他浪费时间,直接走向讲台,准备取粉笔答题。   不料刚把一根粉笔从粉笔盒里抽出一半,就听见于天雷“嗷”地怪叫一声。   藏獒猝不及防,一个没控制好力,粉笔在手里“啪”一声捏断,半截掉回粉笔盒,半截还捏在手上。   藏獒火气终于上来了,转身把那半截粉笔狠狠丢向教室后方的某个家伙,恨不得自己丢的是手雷直接把那闹心玩意儿炸飞:“再一惊一乍信不信老子交卷前先弄死你!”   粉笔没丢准,撞在教室后方墙上,啪地落地。   正在黑板报面前认真观察的于天雷毫无察觉自己躲过了“来自疯狗的粉笔狙击”,甚至还背对着藏獒热烈召唤:“过来,你快点过来——”   “操!”藏獒暴躁地踹一脚讲桌。   几秒后,一狗一雷肩并肩凑在黑板报前。   “这里……”于天雷指给藏獒看。   在黑板的右下方,有一行极小、极不起眼、要像现在这样离近了才能看清的字。   那是黑板报的落款——远山中学,高二(二)班。   “这是他们班的黑板报,有落款很稀奇?”藏獒还是觉得于天雷没事找事。   “有落款正常,但你不觉得这个括号里的‘二’写得很别扭吗?”于天雷已经观察半天了,怎么看都觉得这个“(二)”不顺眼。   其他字全是标准的印刷体美术体,横平竖直,结构工整,看得出写字的同学专门练过这样的美术字体,唯独括号里的“二”下笔很随意,和前面“高二”的“二”对比着看更明显,前一个“二”毫无问题,字体漂亮,括号里这个“二”的第一笔短横却丑到像是谁把粉笔甩到黑板上砸出的白点,第二笔的长横倒是工整,好像写字者又恢复了应有水平,可两笔一个字又不能拆开看,整体就是与其他字不协调,甚至连字的位置都不对,横向排版上看明显比前后的字都高出去一点点。   该不会……   于天雷忽然冒出个大胆猜测,他试探性伸手到黑板上微微蹭掉了“(二)”上那个随意的、仿佛白点似的第一笔短横,只保留了工整的第二笔长横。   只这一蹭,画面立刻和谐起来。   落款变成——远山中学,高二(一)班。   字体统一分毫不差,甚至连括号里的“一”都是居中的。   藏獒眯起眼睛仔细端详,此时也不得不承认,“修正”后的落款的确更像它本原的样子。   “这个教室不是高二(二)班,是高二(一)班!”于天雷激动宣布自己的“伟大”发现。   藏獒不反驳,但更想问这能代表什么?要真是关键线索,怎么落款都被改回来了还什么都没发生?   可还没等他张嘴,清脆的风铃声突然而至。   伴随着的还有一个金色光点从于天雷刚刚蹭掉字迹的指尖轻盈而出,飞到半空,盘旋几圈,落在黑板。   群山、中学、字迹都变得比先前更明亮些,落款“高二(一)班”原本还残留着一点于天雷没擦干净的粉笔灰,也都全然不见,整个黑板报陡然一变,仿佛回到了它刚刚完成时的崭新样子。   圣诞袜吊坠的光芒为这一幕做最后注解——   旅途信息:恭喜你找到彩蛋【被粉笔蹭上白点的高二(一)班】!   于天雷在本场考试开局的高光,也就到这里为止了。   因为后面他翘首期盼了半天,也没盼来“彩蛋贩售机”。   连藏獒都有点奇怪:“找到彩蛋怎么不给你奖励?”   于天雷不知道。从最初的惊喜,到等待的忐忑,再到最终的失望,末了只能解释为旅途的恶意——藏几个毫无用处的彩蛋,逗你玩儿。   当然这个彩蛋也不是全无效果,至少说明了考场里真有可能藏着东西,藏獒还真是看在彩蛋的面子上被稳住了,愿意再给于天雷一点时间继续探索考场。   就这么,一直坚持到了开考十五分钟。   但现在,藏獒骂完于天雷拖延时间后,径自走上讲台,再一次从粉笔盒里抽出粉笔,这回是真的准备答题交卷,再没有任何商量余地了。   于天雷看在眼里,终于放弃了教室大门那打不开的门锁,深吸口气,豁出去了。   “不许动。”   突然沉下的声音在藏獒背后响起。   讲台上的男人疑惑回头,就看见上一秒还在鼓捣门锁的废物不知何时已直起腰杆,正拿着一把金灿灿到浮夸的可笑手枪,隔空指着自己。   藏獒乐了,眼底重新燃起兴奋:“怎么着,不甘心乖乖认输,想反悔?”   于天雷硬着头皮努力把枪端稳:“但凡条件允许我真就认了,但是大哥你只有20分啊!”   “别啰嗦理由,老子只认结果,现在这意思就是你打算跟我PK呗?”藏獒明明已经占据了绝对的答卷地理优势,这时却又把手中的粉笔放回了盒子里,显然PK比交卷更有吸引力。   另一方面,这种暂时放弃答题的举动也清楚无误表明他压根没把对手放在眼里的态度。   然而想要大干一场的心从未改变。   现在对手愿意配合,虽然废物了点,可藏獒依然不打算给对方反悔的机会!   未等于天雷再回答,讲台上的藏獒已经猛然窜起。   于天雷只觉得上方光线一暗,下一秒就看见藏獒硕大的身形像一块巨石朝自己压顶而来。   对方的敏捷远超想象!   于天雷狼狈闪躲,在最后关头窜到一旁。   “咣”一声巨响,扑空的藏獒撞在教室紧闭的防盗门上,坚硬肌肉竟生生把金属门板撞出一个深深凹痕。   于天雷看傻了,自己到底做了什么孽,旅途非把他俩分到一个考场?难道因为7班和6班的聪明度相近?可是战斗力不相近啊,就藏獒这样的一狗能打八百雷!   藏獒可没给他多少内心活动的时间,扑空后立即起身,瞅准目标眼看就要攻击第二拨。   “砰——”   硝烟弥散在枪口,漫天玫瑰花瓣。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玫瑰之枪】,玫瑰子弹,射有爱之人,正中心脏,拿走你的爱。   藏獒在枪声里浑身一震,缓缓低头看自己心口。   “对不住了兄弟。”于天雷收枪,再顾不得被击碎爱的可怜狗狗,飞快冲向讲台。   可就在距离讲台仅剩一步之遥时,一股骤风般的空气流自背后席卷。   藏獒追过来了??   不可能!   于天雷不可置信想回头,可还没等动,一股钢铁般的力量就从背后掐住他脖子,下个瞬间他整个人腾空而起,被生生甩飞。   “咣当——”   于天雷重重撞上教室墙壁,摔得浑身几乎散架,半天爬不起,脑袋剧痛,强烈耳鸣。   可他理智没有混沌,这种像丢垃圾一样把一个成年人丢出去的力量,恐怖到不正常,即便浑身肌肉的藏獒真有这样的蛮力,刚刚掐住自己脖子的触感也绝对不是手!   还没等他从地上爬起,对手的双脚已经到跟前。   于天雷挣扎着抬起头。藏獒逆着光,从下往上看小山一样,他的脸晦暗不清,唯独右手手腕上多出的东西,反射着金属寒意。   “道具?”于天雷死也总要死个明白。   藏獒不吝啬于满足于他这个小小愿望:“【力拔千钧铁护腕】,我的永久性道具。”   行了,不用问道具效果了,名字即说明一切。   于天雷痛苦地咳了几声,全身上下都在疼,但还没忘礼尚往来:“我刚才崩你那枪是【玫瑰之枪】,也是我的永久性道具。”   藏獒掏掏耳朵:“老子不感兴趣。”   不感兴趣于天雷也要继续说,因为:“我的枪能击碎你心中的爱……咳咳……你明明中枪了……都中枪了咋还能反击我呢!”   “靠,”藏獒一副“这就玩意儿你还好意思拿来对付我”的表情,“击碎心中爱?我心里就没有爱。”   于天雷:“不可能,你不是跟喜乐蒂谈过?”   藏獒:“……”   于天雷:“你敢说没有?”   藏獒:“小情小爱,不值一提。”   于天雷信了,因为如果真有分量,藏獒现在就应该是“痛失我爱”的茫然无攻击力状态。   所以说,喜乐蒂,你分手分得对!   “那你对战斗的热爱呢?”于天雷不信藏獒一个暴力狂连这个都没有,“【玫瑰之枪】一样能把热爱击碎,你怎么还能不受影响?”   藏獒抓住于天雷衣领直接把人从地上拎起来:“谁告诉你我对战斗是热爱了?”   于天雷:“……你浑身上下都散发着好战气息啊!”   藏獒点头,把人拎得更近,鼻对鼻,眼对眼:“所以老子对战斗不是热爱,是本能。”   旅途信息:藏獒成功使用【力拔千钧铁护腕】,力拔山兮气盖世!   护腕再度起效,藏獒右手直接从血肉之躯变成钢铁之臂。   “杜宾说让我们尽量收敛,别对你们动手,就算不得不动手,也别下太重手,”藏獒的一张脸因兴奋而扭曲,仿佛野兽对鲜血的迫不及待,“但是你居然敢朝老子开枪,那杜宾就不能怪我了……”   这不是控诉,于天雷甚至从中听出了感谢意味。   感谢你开枪。   感谢你让我可以名正言顺下死手。   藏獒一手拎着于天雷,一手抡起,钢铁重拳随之轰来。   于天雷挣扎不开,最后一刻猛然闭眼,抬臂抵挡。   “咣当——”   钢铁与钢铁的终极对撞,震得教室窗户都猛然作响,甚至盖过了暴雨冲刷。   藏獒的铁拳轰在了于天雷的手臂上,又没完全轰准,因为于天雷全身上下在千钧一发之际竟然唰地出现一副钢铁外骨骼,将他的躯干与四肢都武装起来。   藏獒愣住,于天雷趁机猛起一脚飞踹。   有了外骨骼加持,天雷同学的战斗力也不可同日而语,竟真的将藏獒踹开,终于让自己脱困,暂时稳住战局。   观赏间里的人还在增加,但无人来看第四教室的视角,因为都知道这间教室里的“两位考生”战斗力天差地别,PK起来毫无悬念。   末世方舟的祝祈祷,是唯一的例外。   他没在观赏间里发过言,但从开考伊始就把视角调到第四间教室。原因很简单,藏獒在上一场旅途里差点把他弄死,他很想看看仙女小队这个一进漂流大厅就消灭了【澜霓公寓】的队伍,对上这群疯狗,尤其是疯狗里的战斗狗藏獒,能不能反咬一口,替自己解解心头恨。   起初天罡地煞风雷阵让他很失望。   上来就认怂,然后开始拙劣的拖延战术,彩蛋是意料之外,可这并不能改变双方注定的结局。   这种既定推断一直持续到双方开始使用道具,局面开始变得有意思了。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掏心掏肺外骨骼】,我对你掏心掏肺,你敢不敢动?   道具一出来,祝祈祷眼睛都亮了,恨不得冲进去把那外骨骼套自己身上,要是上回在旅途里他有这个道具,还能让藏獒那么嚣张?   可惜风雷阵是个扶不上墙的,一个足以把对手开膛破肚的道具,让他硬生生操作成了防御性。   旅途信息:藏獒成功使用【力拔千钧铁护腕】,力拔山兮气盖世!   又是一记铁拳,教室的墙都快被藏獒毁尽了。   可风雷阵攻击不行,逃窜倒是在行,有了外骨骼的防御加持,竟然跟藏獒在教室的有限空间里周旋起来,还周旋得有声有色。   逼得藏獒竟也用掉了一个一次性道具——   旅途信息:藏獒成功使用【猛狗下山】,山有恶犬,群起而下!   刹那间十几只恶犬在教室内出现,铺天盖地的凶狠叫声里,将于天雷围得水泄不通。于天雷跑向讲台,企图用讲桌当掩护,没成想猛狗们根本不在乎,一个个凶神恶煞逼过来。   祝祈祷不自觉握紧拳头,情感的天平在倾斜,他相信于天雷一定能再祭出新道具,克敌制胜。   于天雷动了!   他超有气势地向汹涌而来的疯狗们抬起外骨骼武装的手:“我认输——”   祝祈祷:“……”   藏獒:“?”   扑到半空停住的下山猛狗们:“汪?”   这回战斗是真的结束了。   于天雷像一个被掏空的稻草人,平静而麻木地躺在讲台地上,目送藏獒拿起粉笔,走向黑板。   “早知道就不反抗了,还能省一个道具……”于天雷喃喃自语。这是他的心里话,事实上他愿意在这里认输,也是不想再浪费更多道具,毕竟后面还有那么长的旅途,为了旅行者之间的内部竞争消耗道具资源,实在得不偿失。   但直接认输又不甘心,所以坚持到这里就算是给自己一个交代吧,努力过了不是吗。   天雷同学向来是擅长自我说服的,这会儿藏獒还没开始写答案,他已经躺在讲台地上把自己开解完了。   ……所以说,藏獒怎么还没开始写答案?   终于察觉奇怪的于天雷,勉强撑起上半身,看着藏獒抬起的手和手中那根停在黑板上迟迟不写的粉笔。 峪惁睁隶G   “喂?”于天雷友情提醒。   藏獒烦躁:“闭嘴,别干扰我。”   于天雷无语,就这么一道简单的题有什么可干扰价值啊!   科目:数学   题目:写出下列公式。   (1)正弦定理   (2)余弦定理   很基础的高中数学内容。   又过了十秒钟。   空气里只剩雨声和藏獒越来越粗的呼吸。   于天雷:“你不是……不会做吧?”   藏獒:“……”   于天雷:“在跟我动手之前,你没看题吗?”   藏獒:“信不信我弄死你!”   恼羞成怒的魁梧男人直接拿粉笔开始在第一题下面乱写。   于天雷瞠目结舌,这么宝贵的答题机会就这么乱来?!他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弹起,简直心在滴血:“你别瞎答啊——”   藏獒的拳击手套吊坠在天雷同学的哀嚎声里,悄然投射——   旅途信息:第一题答错!在题目全部答完之前,你还有修改的机会,请珍惜。   黑板上的粉笔一顿,藏獒终于停下了破罐破摔,发热的头脑在及时提醒里稍稍降温。   于天雷这心跟坐过山车似的,他看不见藏獒的吊坠投射,只是发现对方终于“住笔”了,似有犹疑,立刻抓紧时间恳求:“大哥,你要写不出来,就把机会让给我吧!”   “你会?”藏獒总算正眼看了手下败将。   于天雷身上还在疼,但不耽误他扬眉吐气:“我好歹也是正经大学生,学经济的,高数是必修课!”   藏獒冷笑:“你觉得我答不出,你的机会就来了?”   不然呢。但于天雷没说出口,只是设身处地帮对方分析:“你看啊,我分比你多,如果我答题交卷,成功以后可以选择不交换分数,那样我俩分数不变,谁都不吃亏,这不就是皆大欢喜?”   藏獒被点醒:“我觉得你把答案说出来,我照着写,更好。”   于天雷:“……”这时候你倒是脑袋开窍了!   “赶紧说吧,”藏獒催促,“除非你还想挨揍。”   于天雷低头,沉默。   祝祈祷围观得差点被背过气儿去。让你嘚瑟,直接看着藏獒摆烂不好吗,非要炫耀你高中数学基础扎实?!   “藏獒,你看这样行不行,”于天雷第一次喊了同考狗狗的名字,忧郁的双眼径直望进藏獒眼底,“咱们再PK一场,不是写答案,而是抢粉笔,如果我能拿到粉笔,就算我赢,你让我答题交卷,如果我拿不到粉笔,我把正确公式告诉你。”   藏獒看一眼讲桌上的粉笔盒,又看一眼于天雷:“在我面前抢粉笔?就凭你?”   于天雷:“行不行,给句痛快话。”   藏獒:“有什么不行,成交!”   祝祈祷围观得直皱眉,这什么愚蠢提议,难道风雷阵以为再打一次,自己就能赢了藏獒?   “我赢了。”旅途画面里的于天雷已经冲藏獒摊开左手。   啥玩意儿?!   祝祈祷不可置信瞪大眼睛,定睛细看,风雷阵摊开的左手里竟然真的静静躺着半截粉笔,似乎已经握了很久,久到甚至在手心留下了鲜明痕迹。   藏獒也彻底懵逼:“哪来的?”   “我也不知道,”于天雷实话实说,“就刚才跟你家群狗混战的时候,我被扑倒,忽然发现地上有半截粉笔,我立刻趁乱偷捡起来了,本来是想看看有没有机会抢在你前面写答案,但一直没用上……”   “那个,你别怪我狡猾啊,”于天雷多少也觉得自己的手段不太光彩,解释道,“我刚才是真心认输,谁让给你机会你不中……咳,提笔忘公式呢,我也是看你答不出来题才又临时起意,兵不厌诈嘛。”   藏獒:“……”   祝祈祷看着藏獒一言难尽的表情,才猛然想起,这是藏獒最开始捏断然后不耐烦丢向风雷阵后背的那半截粉笔!   可风雷阵不用知道啊,还在那一本正经的分析:“奇了怪了,之前观察教室环境的时候没有啊,我怀疑可能是旅途特意设置的隐藏道具,只等着咱俩真正开打才神不知鬼不觉出现。”   祝祈祷:“……”你快别分析了。   藏獒脸都绿了。   于天雷可不敢赌藏獒的品性,趁对方还没反悔,飞快跑到黑板上把藏獒在第一题下乱写的东西擦掉,然后写上正确公式。   一个正弦定理公式写完,圣诞袜投射——   旅途信息:第一题答对!   于天雷先是惊讶,继而恍然大悟,原来是这样,刚才藏獒突然停手,是因为看见了旅途提示。想也知道,提示内容肯定是第一题解答错误。   于天雷喜欢这个“预判卷”的贴心设定!   信心满满,继续写完第二个余弦定理公式。   这回等得久了些,但值得——   旅途信息:恭喜你交卷成功并且答对全部题目,请选择是否与藏獒交换分数?是/否   “不换!”于天雷双管齐下,一边喊一边用意念疯狂选择“否”。   第四教室这时才切过来第二个围观者,然后就被对抗结果震惊了。   【观赏间】   闹着玩带刀:有谁在看第四间教室?藏獒竟然输了!   捷克狼犬:谁输了?   U5:藏獒输给了那个风雷阵??   牛头梗:不可能吧……   太过劲爆的结果把所有目光都吸引来了,但无人在观赏间回答,无论是狗舍的还是其他围观群众都只能去看回放。   唯独同属末世方舟的流放福地知道去哪里获得第一手信息——   【私聊】   流放福地:还在藏獒视角呢?   祝祈祷:嗯。   流放福地:那个风雷阵怎么赢的?   祝祈祷:……   流放福地:?   祝祈祷:说来话长。   流放福地:别卖关子了,我急着去看其他考场,简单点,一句话总结。   祝祈祷:一句话?   流放福地:嗯,赶紧的。   祝祈祷:藏獒朝风雷阵扔了半截粉笔,然后风雷阵赢了。   ……   第三间教室。   科目:化学   题目:完成实验Cu(OH)2→CuO+H2O   这是唯一2v2的考场,对阵双方仍旧按兵不动,因为题目实在太简单了,简单到让人觉得不在其他方面下点功夫,好像都对不起这煞有介事的考场。   比如,像于天雷那样探索教室环境。   不过很可惜,这间教室里并不存在什么彩蛋,教室后面的墙壁也是光秃秃,别说黑板报,连黑板都没有。   再比如,也试试能否离开考场。   还是很遗憾,教室紧闭的大门固若金汤。   “AF,放弃吧,早都跟你说了只有PK一条路~”雪纳瑞从头到尾也没帮什么忙,AF检查教室环境时,他拿着【标本纪念册】咔咔拍照留念,跟逛旅游风景区似的。   另一边的Smoke和武笑笑也停止了搜索,彼此交换个眼神,确认了当前处境——只有做完化学实验,交卷才能离开这里。   那么问题来了,实验器具只有一组,谁交卷?   “聊一聊吧。”AF回到教室中央,神色淡然冷清,校服也压不住他的优雅,因为那捧过于飘逸的长发。   “还要聊?就直接开打嘛。”雪纳瑞一脸不甘愿,时不时瞥向武笑笑,“我觉得她的尖叫一定十分动听,我都期待好久了~”   武笑笑后背窜起一片战栗,雪纳瑞明明在笑,模样长得也不狰狞,可她就是有种被毒蛇一类冷血动物盯上的毛骨悚然。   Smoke眉头紧锁,他其实也不觉得有什么可聊,假模假式到最后不还是要为了唯一的交卷名额争斗。可现在不是他自己PK,同组还有武笑笑,Smoke只能耐下心,洗耳恭听AF的“高谈阔论”。   AF也不浪费时间,直接列数据:“我现在剩的分数是660,雪纳瑞650,你们两个分别是670和700,完成实验并交卷的小组每人加400分,但我们现在都知道750分封顶,所以如果我和雪纳瑞交卷,两人一共可加190分,如果是你们交卷,一共可加130分。”   Smoke听到后面才明白AF的潜台词:“意思是你俩交卷更划算?”   AF没承认也没否认:“无论我们哪一组失败,扣掉400分后仍然剩余250分以上,性命无虞,而交卷成功组得到分数,可以更大胆地探索后面的行程,探索出的旅途进度大家共享,所以某种意义上讲,这个教室只要成功交卷拿到分数,就是双赢,甚至多赢。”   “但是你们交卷拿到的分数更多。”武笑笑帮他补充完整。   “我不否认。”AF很自然点头,“以收益角度来说,我和雪纳瑞交卷更优,而以战斗力角度,我也不觉得真打起来,你们有任何胜算,为了一个注定失败的结果去拼命战斗甚至受伤,不划算。”   Smoke无语,就说不用听这些废话,刚才直接干就完了。   可他仍然顾及武笑笑,不确定这位同伴怎么想,万一人家觉得AF说得有道理呢,况且AF还帅,这种仿佛从漫画里走出来的长发男最能让小姑娘迷糊了。   “我认为你说得不对,”武笑笑毫不动摇的声音打散了Smoke的一切忧虑,她直视着AF,“没人能保证交卷得到的分数一定会用于探索行程,这是开荒之旅,我们都不知道明天会发生什么,万一从明天开始旅途模式彻底变成‘对抗竞争’了呢?还有,你们狗舍想必也清楚,我们刚消灭了【澜霓公寓】,就又选择一个未知的旅途开荒,摆明是奔着‘仙境’去的,如果你真笃定明天我们仍旧会携手,共同探索旅途,为什么不把交卷的机会让给我们?你不是说我和Smoke的实力更弱吗,那么让我们拥有更多的分数来自保,最大限度远离死亡,不才更有利于达到‘消灭旅途时没有旅行者死亡’的条件?”   AF:“……”   “哇,好厉害,你把AF说赢了!”雪纳瑞兴奋地翻动标本册,必须给这历史性的一刻留念,他做这些时洋溢着发自内心的幸灾乐祸。   Smoke也听呆,关键是听完还觉得真他妈有道理,果然AF之前说的都是谬论!   AF在微怔后,不得不重新评估眼前的娇小女生。   他没有把武笑笑看得太笨,毕竟是能跟雪纳瑞、马尔济斯、华小田一同分到3班的姑娘,可“聪明”与“在恐惧不安中仍旧保持思维清晰敏捷”是截然不同的两码事。   “你想怎么样?”AF索性问她意见。   武笑笑抬起头,她早已剪掉了从前过长的刘海,一双眼睛也再不复初入旅途时的忐忑,勇敢而明亮:“公平竞争。”   Smoke等的就是这句话,武笑笑才刚亮明态度,他已冲着离自己最近还在优哉游哉拍照放标本册的雪纳瑞猛袭而去!   雪纳瑞看见了,却不闪也不躲,甚至连眸子都没抬一下。   转瞬Smoke已逼近跟前。   拿着标本册的青年竟然还在回头说:“AF,等下你不要太快结束战斗,留点时间让我拍照片呢~”   Smoke眼底一沉,天生的战斗直觉让他脑内发出警报。   同一时间,身后传来武笑笑大喊:“小心——”   “轰隆隆——”   一个庞然大物凭空出现,由巨木制作而成,双轮比人还高,正滚动巨轮以雷霆之势向着Smoke碾压而来!   Smoke被迫中断对雪纳瑞的攻击,飞速移动,惊险躲开,余光敏锐地捕捉到AF正淡淡看向自己这边,手中拿着一张……牌?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命运塔罗】,前行吧,[战车]!   “那是塔罗牌,他的永久性道具!”武笑笑可是知道于天雷在这副塔罗牌上吃过多大亏的,拼尽全力提醒希望Smoke不要轻敌,“他可以操控好多塔罗牌,每一张都是不同效果,非常危……啊——”   猝不及防被绳子缠住左脚,武笑笑在尖叫中天旋地转,整个人倒吊而起。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命运塔罗】,绞刑架才是你的归宿,[倒吊男]!   AF原本没想对武笑笑下手,毕竟对方虽有勇气,但论战斗力,显然和喜乐蒂那个疯狂萝莉天差地别。欺负这么娇弱的小姑娘,有损AF的战斗原则。   但这位十年少委实太不省心,就像现在,都被倒吊起来了,竟然还倔强地想要反击。   旅途信息:十年少成功使用【冰上起舞】,在这漂亮的冰场上,旋转吧,跳跃吧,让雪花为你伴舞!   顷刻间,教室气温陡然下降,从夏日炎炎到数九寒冬几乎毫无过度。   黑板上霜,地面成冰,墙壁顷刻挂上一串串冰凌,雪花伴随着不知哪里呼啸而来的冷风在教室里飞舞。   上一秒,Smoke终于抓住雪纳瑞,雪纳瑞一个利落反擒拿,两人才过一招正僵持不下,这一秒就双双脚下一滑,扑咚摔倒在厚厚冰面。   【观赏间】里基本都是看完操场过来的,本以为狗舍已经结束战斗,毕竟Smoke还拖着一个十年少呢,没成想双方的对抗还挺激烈——   豌豆K:真是人不可貌相,这个十年少看着不声不响,一副好欺负的样,还挺倔。   吃披萨的疯子:果然仙女小队里没有一个吃素的。   赵有钱:不过分出胜负也只是时间问题,AF的【命运塔罗】等于“道具箱”,换一张牌就换一个效果根本是犯规!   阿火没睡醒:精神力不足以支撑他在一场战斗里频繁更换塔罗牌吧?   八倍镜:以我对他过往战绩的观察,换个四五张是没问题的。   然而都没用到四五张,第三张就已经将战场完全控制住了。   武笑笑倒挂在空中,挣扎不脱,只能用【冰上起舞】给Smoke助阵,却发现教室变成冰面虽然让“战车”打了滑,不再威胁Smoke,但也同样给Smoke带来了麻烦,自家队友在冰上的平衡感显然逊色于身形更轻盈的雪纳瑞,近身战的纠缠里,Smoke竟然渐渐趋于下风。   武笑笑在颠倒的视野里,紧张观察着局势,很快就冷静判断出,狗舍被称作“疯狗”,不光是因为他们疯,而是他们疯起来的战斗力,更恐怖。   Smoke那么强悍的战斗力,竟然一时拿不下雪纳瑞。   更别说还有AF的塔罗牌。   第二条绳子沿着冰面“爬”到Smoke脚边,正与雪纳瑞激战的男人毫无察觉。   等到武笑笑发现,想提醒,已经来不及了。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命运塔罗】,绞刑架才是你的归宿,[倒吊男]!   被抓住命运脚踝的Smoke瞬间颠倒腾空,与武笑笑一样被倒吊而起。   “操……”Smoke骂了一句脏话,但没束手就擒,而是就着倒挂姿势一个用力竟直接卷起上半身,双手牢牢抓住那由半空中垂下死死捆着他脚踝的绳子,用力去扯!   隔壁武笑笑看得叹为观止,好强的腰腹力量,如果自己回到漂流大厅后找个健身室努力练练,是不是也能有用这么让人羡慕的身体素质?   Smoke没察觉同伴的艳羡,因为他正暴躁于这该死的绳子竟然比想象中牢固,在上一场旅途的凶宅里他能直接扯断上吊绳,现在却拿这塔罗牌的绳子束手无策。   蛮力不行,就只能上道具了。   Smoke调动意念,下一秒却发现吊坠无光,想用的道具迟迟不起效。   依稀感受到某种微妙的压制,Smoke猛然回头看向AF。   “抱歉,”AF一边走向讲台,一边坦然承认,“为了不让你们继续浪费更多道具,我用了第三张牌。”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命运塔罗】,不要放任自己的欲望,学会控制,才能掌握命运,[节制]!   这张牌并非任何时候都起效,因为塔罗牌会自己判断目标是否需要被“节制”。AF选择在当前使用,是因为这场对抗的确没有非得你死我活的必要,甚至Smoke和武笑笑每多用一个道具,都是对他们十六人整体团队未来战斗力的浪费。   事实证明他的判断完全正确,[节制]这张牌也如预想起了效果。   但这些他不打算开口解释,当众剖析自己永久性道具的“特性”和“适用范围”是一件很愚蠢的事情,尤其围观列表里的闲杂人那么多,他宁愿让所有人认为他的【命运塔罗】就是无敌道具箱。   “你这就准备交卷了?”看着AF走上讲台,准备开始化学实验,雪纳瑞失望,“我才开始玩,还没尽兴呢~”   AF只当没听见。   [节制]不是无敌的,如果Smoke继续挣扎下去,很快就会发现他完全可以凭借自己的精神力来与塔罗牌抗衡。   AF要做的就是在那之前,完成实验,交卷。   “Cu(OH)2→CuO+H2O,氢氧化铜加热分解,变成氧化铜和水。”AF复述着这个简单得不能再简单的方程式,拿起试管,将试验台上早就准备好的蓝色粉末状的氢氧化铜放入,再将放好蓝色氢氧化铜的试管放置在试管架中,固定后把试管倾斜到合适角度,接着取来酒精灯点燃,放在试管下方加热试管内的蓝色粉末。   步骤清晰,动作标准,讲台上的实验情景全部映入倒挂着的武笑笑眼中,她试着从AF的实验动作里鸡蛋挑骨头,竟然都挑不出一点点错。   【观赏间】里虽然并不全都知道这实验怎么做,但也从AF的从容里看出他不是胡乱搞,是真的对实验操作成竹在胸。   做完一切,优雅的长发男人微微站定,垂眸观察着试管内的变化,甚至还有闲情逸致隔空教学:“当氢氧化铜分解成氧化铜时,颜色会变黑,我们在观察颜色变化的同时,还要观察试管口是否出现水珠,这是第二种分解物水存在的证……”   “啪嚓!”   细微的异响,让“AF化学小课堂”戛然而止。   试管,裂了。   AF:“……”   压根没在实验台前的雪纳瑞:“?”   更加不明情况的武笑笑和Smoke:“??”   化学题目只有一道,没有“预判卷”环节,自然也失去了“改答案”的机会——   星月吊坠:交卷失败,扣400分,你还剩下260分。   拔牙钳吊坠:交卷失败,扣400分,你还剩下250分。   雨伞吊坠:未交卷,扣400分,你还剩下300分。   斧头吊坠:未交卷,扣400分,你还剩下270分。   不用再解释,悄然而至的旅途信息将这场双方失败的小考盖棺定论。   漫长的寂静后,讲台上的AF终于抬起眼眸,视线幽幽飘向倒挂着的两个身影。   Smoke莫名其妙:“看我干啥,你自己实验失败!”   武笑笑也一脸无辜:“我都被你吊起来了。”   然而冰雪聪明的笑笑同学,已经在满教室尚未完全融化的冰雪中,找到了答案。   ——急冻的器具,起舞的雪花,突然加热的酒精灯,破碎的TA。(TA=试管=AF)   所有正在围观第四教室的群众们,也在这场观战中收获了宝贵知识,那就是玻璃试管忽冷忽热,会炸。   ……   第二间教室。   方遥不喜欢下雨天,虽然现在的他很少在雨天失控了,但窗外那仿佛永不停歇的雨声仍旧令他心生厌烦。   连带着看面前的人更加不顺眼。   尤其这个人还废话连篇——   “综上,我认为你认输可以将这场考试的效用最大化,因为你从1班滑落到2班还可以探索张华,而我从2班滑落到3班,就失去了和重要NPC接触的机会。”   杜宾分析得有理有据,结果一抬眼,发现对手似乎压根没听。   “遥啊遥?”杜宾喊了对面的ID,忽然又想到什么,“还是说,我该叫你,方遥?”   “说完了?”方遥早已不耐烦,言简意赅,“我要交卷,你想拦就拦。”   杜宾并不想现在就跟这家伙起冲突,晓之以理不行,那就换个诱惑:“你滑落到2班,还可以和罗漾汇合。”   方遥果然顿了顿,但下一秒又语气淡然开口:“他会成功交卷,不会留在2班。”   杜宾略微挑眉,冷峻脸上出现玩味:“你连他被分到什么科目、跟谁PK都不知道。”   方遥不用知道:“无所谓,他会赢。”   云星仙女不再浪费时间,独自走向讲台准备答卷。   杜宾横插过来,拦路。   方遥停住,静静看他,浅棕色眼眸平静如水。   可杜宾看见的不是水,是冬日将冻未冻、不知下面藏着什么怪物的深湖。   两人身高相仿,身形不同,杜宾挺拔,方遥飘逸,可在这短暂对视里,两人几乎同时散发出危险!   一个刚硬,一个冰冷。   方遥忽然欺身而上,动作奇快。   这根本不是一般人能躲开的速度,然而杜宾猛然一闪,竟然避过了方遥的突袭,同时反手稳准狠地抓住方遥小臂。   方遥惊讶,低头看向自己被抓住的小臂,似乎此时才正视这个对手。   然而杜宾根本不给他反应时间,已经用力一扯,把人狠狠扯向自己同时屈膝朝着方遥腹部全力一顶!   别人挨这一记定然是爬不起来了,但杜宾知道方遥是外星人,早就准备好了这一击后的“连环套餐”,必须不给方遥喘息反扑的机会,自己才能安安稳稳答题交卷。   可就在他膝盖马上要顶到方遥腹部时,后者突然一个不可思议地翻滚,竟轻轻松松将小臂从自己的钳制中抽了出去,那么的轻巧,灵动,却又带着超乎想象的强悍力量!   并且脱困成功的方遥,不是选择后退到安全距离,而是以不可思议的弹跳力高高跃起,一脚飞踹已经送到杜宾面前。   杜宾以他能达到的最敏捷速度闪躲,却还是被狠狠踹到了肩膀!   巨大的冲击力下,杜宾直接摔了出去。   “砰——”   身体后仰着重重撞在地面,但杜宾随即重新起身,连眉头都没皱一下,仿佛冲击力带来的剧痛根本不存在于他身上,甚至还能给不远处的外星人一声赞许:“你比我想象得更厉害。”   踹完人的方遥轻巧落地,没再乘胜追击,好不容易遇上个有点意思的,他可不想这么快结束战斗。   “你也不差。”方遥破天荒回应了对手,并且,他从不说假话。   梦黄粱把视角切换到这间教室时,看到的已经是战斗后半段。   两人都没使用道具,纯身体对抗,战斗激烈,但明显方遥掌控着局面,处处略胜一筹。   然而梦黄粱还是有点惊讶,因为他一直觉得以方遥那恐怖的身体素质,在纯战斗力对抗中可以轻而易举PK掉里世界的每一个旅行者。   【观赏间】   伯恩山:虽然杜宾很强,但遥啊遥确实放水了。   柯基:难道是顾忌杜宾的面子?   捷克狼犬:不,我感觉他是难得遇见个能跟自己过几招的,不愿意轻易结束快乐战斗。   梦完黄金梦黄粱:杜宾怎么不用道具?   阿柴:用了也不一定打得过,还浪费道具干嘛,遥啊遥实在太凶残了[狗狗害怕]   梦完黄金梦黄粱:那也可以用永久性道具吧,方遥这身体素质等同于开挂,杜宾用一用绑定的永久性道具不算犯规。   他倒不是希望杜宾赢,纯粹站在地球同胞立场上,希望他别被外星仙女欺负得那么惨。   牛头梗:永久性道具?杜宾没有啊。   梦完黄金梦黄粱:??   一个没有永久性道具的人,仅凭借自身就压制住了一群疯狗?   梦黄粱再次看向旅途画面,重新审视那个面对方遥虽落于下风但仍不见狼狈的男人,第一次对杜宾的战斗力有了实感。   然而杜宾对于自己和方遥的PK并没有那么乐观,应该说,随着对抗的进行,他愈发清醒,方遥就是遛着自己玩呢。   他之所以愿意配合,是因为——   “中场休息!”又一次摔落在地,杜宾喊了暂停。   方遥怔住,不易察觉皱眉,打架还能喊停的?   杜宾才不管,就地躺下,全身放松,自我回血。   方遥:“……”   杜宾当然不是真的想中场休息,只是自己“陪练”了那么久,总得收点利息。   比如——   “那么多旅途可以开荒,你们为什么选这里?”   方遥猝不及防,就被动进入“你问我答”环节。   然而云星仙女根本不想答,于是沉默。   杜宾躺在不远处的地上没看方遥,却仿佛洞悉了对手的心理波动:“因为你们想去仙境,而你知道【远山夏令营】里会出现‘它’,你能感知到‘它’的存在,对不对?”   问着“对不对”,然而杜宾的语气分明已经肯定。   方遥继续沉默。   躺够了的杜宾终于坐起来,挑眉给了方遥一个意味深长的笑:“你好像很不喜欢说谎,所以遇见不想回答又不愿意否认的问题,只能沉默。”   方遥蹙眉,他之前对这个人只是无感,现在……   杜宾:“地球有个词叫‘默认’,就是用来形容你这种沉默的。”   现在确实是讨厌了。方遥给坐在地上的家伙拍板定案,黑手套,很讨厌。   观赏间里除了梦黄粱和狗舍的,其他人并不太明白为什么杜宾笃定方遥能感知到“它”,以及方遥为什么会感知得到“它”?   围观群众们只看见方遥的[兴奋]消失了。   “到底还打不打?”方遥终于开口,语气果然不太好。   杜宾没答反问:“如果我赢了,可以让罗漾来狗舍吗?”   方遥确认了,他不光讨厌黑手套,还讨厌对方总提罗漾的名字。   所以云星仙女毫不犹豫替仙女队长拒绝:“他不喜欢……”   “不喜欢狗?我可不觉得。”杜宾的衣服已经脏了,单看衣服甚至有些狼狈,都是跟方遥对抗留下的痕迹,但他身上狗舍社长泰然自若的气势却一点没减,“罗漾喊我们狗狗,从称呼上就能看出他觉得狗很可爱,很可靠,很值得信任。”   方遥又没说罗漾不喜欢狗,他想说的是:“罗漾不喜欢顶着狗名。”   杜宾:“……”   观赏间里的伯恩山、捷克狼犬、牛头梗、柯基、阿柴:“……”绝杀。   方遥继续问:“在狗舍里当狗和在仙女小队里当仙女队长,你选哪个?”   杜宾:“……”   伯恩山、捷克狼犬、牛头梗、柯基、阿柴:“……”双杀。   【观赏间】   梦完黄金梦黄粱:所以杜宾当初为啥非给自己起个狗名啊?   伯恩山:因为他在现实里养了一只杜宾。   捷克狼犬:他进里世界那天,正好是那只狗狗生病去世。   情感强烈到一定程度,才会引起能量共鸣从而进入里世界,梦黄粱想到自己那天就是酒后蹦迪蹦嗨了,又醉又嗨里感觉自己化身孙悟空,能棒打三界,然后再一睁眼,就看见了奇怪的、会说话的生物。   可见杜宾那天一定也挺伤心的吧。   虽然自己错过了前半段对抗,但就他刚刚看到的情景来说,两人你来我往,尽管建立在方遥放水的基础上,对抗场面仍旧凌厉漂亮。   梦黄粱相信,但凡不是方遥,换个人来跟杜宾对阵,哪怕是自己,都大概率难逃一劫。   偏偏就遇上方遥了。   听完杜宾的往事,再看旅途画面里坐在地上的男人,梦黄粱很难不生出一丝同情。   虽然被叫疯狗,但也想用ID纪念自己的狗狗啊。   不过话说回来——   梦完黄金梦黄粱:他自己叫杜宾就算了,怎么建个旅行社还要叫狗舍?   捷克狼犬:……   阿柴:这个我们还真没问过。   牛头梗:那就现在问吧,正好他们在中场休息。   [super围观]柯基:杜宾,你为啥给咱们社起名叫狗舍啊,现在人人都说咱们社名难听,你最好给我们这些无辜狗狗一个解释!   杜宾在突然弹出的互动里愣了一下,而后才抬头看向半空,沉声回答:“最初想取的名字被其他社先占了,不得已改成‘狗舍’。”   狗狗大无语。   [super围观]牛头梗:那你就不能改个好听一点的名字!   杜宾神情未动,冷峻庄严:“我原来想取的社名是‘狗人’。”   捷克狼犬:……   伯恩山:……   柯基:我从来没觉得咱们社名字这么动听过,真的。   [super围观]牛头梗:社长,我错了,感谢你不取之恩。   “休息够了吧。”方遥等得不耐烦,出声催促。   杜宾忽然举手示意:“你答题,我认输。”   方遥错愕:“你刚刚不是要中场休息?”   杜宾:“就是在中场休息时,我忽然发现,继续对抗是无意义的消耗战,明日我们还要携手面对旅途,今天不宜血战到底。”   方遥:“……”   云星仙女感觉自己受到了欺骗,但他没有证据!   连说谎的黑暗图景都没抓出来。   【旅途列表】   遥啊遥[生气]   但对手都坐地上了,方遥还能怎么办。   气呼呼转身去拿粉笔,答题!   杜宾说认输就认输,好整以暇目送外星人走上讲台,绝不进行半点干扰。   这间教室考的是英语。   题目:请填写单词让下列句子完整。   (1)I cannot choose the ____ . The ____ chooses me.   (2)You ____ and talked to me for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方遥拿着粉笔站在黑板前,第一句就卡住了。   杜宾等了半晌也不见动静,不得不关心起一个问题:“你们那边,学英语吗?”   方遥当然会英语,准确讲他熟练掌握地球上的大部分语言,因为地球上所谓的不同种族语言,从星系的角度看都属于“地球语”这一个大类,彼此间有很明显的共通性,对于仙女局调查员来说,学会一种,其他就很简单了。   但就是因为会,他觉得这道题可以有无数种答案。   【观赏间】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不能选择什么,是什么选择了我……这能填空的单词也太多了吧!   牛头梗:会不会藏着什么陷阱?   阿柴:等一下,难道说这句话其实有出处?   “这两句都出自泰戈尔的《飞鸟集》。”杜宾不知何时已来到讲台之下,“第一题,是《飞鸟集》里第二十首……”   I cannot choose the best . The best chooses me.   (我不能选择那最好的,而是那最好的选择了我。)   两个需要填的单词都是best,但杜宾没有继续告知,而是在等着方遥主动开口。   因为很明显,这是个并不太会领情的外星人,如果对方并没有寻求帮助的意思,杜宾也不打算主动得热情似火。   不料方遥压根没问,而是直接动笔写下了自己的答案——   I cannot choose the dark . The dark chooses me.   (我不能选择黑暗,而是那黑暗选择了我。)   句子通顺,但并非原句。   杜宾决定不再端什么非要对方主动询问的架子,趁着还没全部答完交卷,直接出声告知:“原句这里写的是……”   方遥忽然抬头看半空。   杜宾一怔,后面的话停住了,转而变成另一种询问:“有旅途信息?”   没错。   从观赏间里看得更清楚,方遥的冰色雪花在他写完第二个dark后悄然投射——   旅途信息:第一题答对!   [super]伯恩山:杜宾,两道题的试卷有“中途判卷”,刚才遥啊遥收到信息,他答对了!看来只要句子通顺就行,答案不是唯一的。   杜宾收到社员发来的互动时,他自己其实也想明白了。   题目说的是请填写单词让句子“完整”,而不是填写唯一正确的单词让句子“还原”。句子通顺,即为完整。   看来是自己把简单的题目想难了。   不过能让句子完整通顺的单词那么多,方遥却写下了“黑暗”。   杜宾不觉得方遥喜欢这个句子,因为——   【旅途列表】   遥啊遥[阴郁]   老旧的教室窗户密封不严,随暴雨渗进来的水汽,满教室弥漫。   杜宾看不到方遥此刻的神情,只能看到他阴郁的背影,像要湮灭在雨雾水汽里。   黑板前的方遥有片刻的安静,他在尽量让自己摆脱第一题带来的些许不适。   题目毫无难度,只是写下答案的瞬间,勾起了不那么令人愉快的过往片段。   视线往下,移到黑板考卷的第二题,亦是考卷的最后一题:   第2题   You ____ and talked to me for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飞鸟集》的第四十二首,但这回杜宾不会再做多余的事了,等着方遥自由发挥。   他判断方遥应该是没看过《飞鸟集》,否则以这位外星人没什么耐心的性格,一定会选择最快速地填写原句单词,而非自己思考这么久。   就像现在,讲台上的人又停住了。   杜宾不太理解方遥的迟疑,如果说第一题答得慢,是因为不确定随便一个通顺的单词能不能算答对,那么现在已经验证了,第二题再随便填个动词,与后面的“talked”呼应上并保持时态一致不就可以了,方遥在犹豫什么?   隔空围观的梦黄粱也开始不自觉替云星仙女担心,毕竟对方的精神状态好像从刚才开始就不太稳定,列表里的[阴郁]已经持续了有一会儿。   终于,方遥再次举起粉笔,在第二题的填空里,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写下:smiled   杜宾露出不可思议的神情,因为方遥这回写的是原句单词!   冰色雪花的光芒驱散了周遭水雾——   旅途信息:恭喜你交卷成功并且答对全部题目,加400分,还剩下750分!   方遥放下粉笔。   他的确没读过《飞鸟集》,之所以在第二题犹豫这么久,仅仅是认为所有想到的词都感觉不对,花费了很长时间,才挑中了“微笑”,看来看去,这个最合理。   You smiled and talked to me for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你微笑着,不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经等待许久。)   如果是站在漾漾得意面前,没耐心的遥啊遥应该也愿意等上一等。不过漾漾得意不会让他等太久,因为——罗漾喜欢笑,罗漾总在笑。   【旅途列表】   遥啊遥[满意] 第229章 远山夏令营(三合一)   第一间教室。   这里还没升起硝烟, 也没暴力弥漫,可以说因为罗漾的冷静与马尔济斯的性格使然,这间语文考场堪称所有考场中最“气氛融洽”的教室——但也仅仅是截至目前。   两人用了二十分钟来检查教室, 搜寻可能隐藏的旅途线索,一无所获,而今不得不重新聚焦考试本身。   马尔济斯已经表达完了自己的看法,考试规则的确充满恶意,以“合作姿态”共同进入旅途的彼此也的确没有必要在第一天时候就为一条支线争斗得你死我活,但他不想无端被扣400分,只能拿下考试。   高挑秀气的青年转身面向黑板, 声音轻淡:“我要上去答题了,你准备拦我吗?”   他问着罗漾, 却连看都没看罗漾一眼, 文静的侧脸与罗漾第一次围观狗舍旅途时见过的一样淡漠, 甚至恍惚间,罗漾好像还能看见曾经飞溅在这白皙侧脸上的、别人的血。   不到万不得已, 罗漾不想招惹这么可怕的家伙。   对, 可怕。   如果能够选择每日一考的对手, 罗漾宁愿选杜宾或其他狗狗。   【旅途列表】   罗漾[心神不宁]   远在沙滩的高速公鹿,从考试一开始就最关注罗漾的考场, 尽管不露白对遥啊遥更感兴趣, 可高速公鹿越来越觉得漾漾得意才是仙女小队的核心, 如果他出事, 那包括遥啊遥在内的这一群家伙,恐怕从此就成了一盘散沙, 后续还有没有战斗力都不好说。   但同时高速公鹿也对罗漾很有信心, 毕竟一路旅途看下来, 这是一个集身体素质、心理素质、思维能力、感知能力于一体的“复合型人才”,绝对是旅行者中的佼佼者。   然而现在这个佼佼者还没开打呢,就[心神不宁]了?   “搞什么鬼……”高速公鹿不可理解地喃喃自语,这马尔济斯看着还不如隔壁的喜乐蒂凶呢。   不露白闻声瞥过来,顺着鹿角青年的视线,在一字排开的多考场监控画面里,锁定了第一教室。   又注意到罗漾的旅途状态,金钱豹了然,风凉接话:“他比某些迟钝的食草动物感知敏锐多了,当然会[心神不宁]。”   “什么意思?”急于想知道原因的高速公鹿忍了“某些迟钝食草动物”这种明目张胆欺负鹿的恶语,“罗漾察觉到了这个考场暗藏危险?”   “不是考场,是这个马尔济斯。”不露白望着第一考场监控画面,那个正准备走向黑板的淡漠身影,映在金钱豹头盔的目视镜上,“他进入里世界的[初旅途]就是我负责的,很久之前了,但我到现在还记得他,你说他危不危险?”   高速公鹿沉默下来。   “罗漾[心神不宁]是好事,”不露白继续道,“那些轻敌的,往往还没反应过来就已经被弄死了。”   更难得的是罗漾还没有放弃,内心对危险者的不安并未撼动他的意志,在马尔济斯刚要走向黑板的一瞬间,又再次喊住了对方:“我不拦你,但我们可以做个交换。”   马尔济斯闻言收回脚步,好奇看向罗漾。   他安静的眼眸里没有非要立即去黑板写答案的急切,似乎一切有趣的问题都可以让他停留。   罗漾不去赌对方的耐心,直接陈述自己想法:“既然我们都认为这是旅途故意设置的‘恶意环节’,目的是为了让我们十六个人互相对抗,彼此内耗,那我们就更不能让旅途得逞。考试有规则,我们就反过来利用规则达到我们的收益最大化,不是更好?”   又是老调重弹,马尔济斯已经听腻了,有点失望:“交卷加400,不交卷扣400,仅限一人交卷,我想不出怎么做能让‘两个人’的收益都最大化。”   “很简单,”罗漾简明扼要,“既然是‘每日一考’,那就不可能只有这一回。今天考试我认输,你交卷;下一次你在考试中遇见我或者仙女心太软的任何一个人,你认输,让对方交卷;下下次再遇见,再换我们认输,以此类推,每回交替,既能保证公平得分,又避免了对抗伤和气,更不会出现因为对抗过于激烈而最终交卷失败两方都扣分的双输局面,不是皆大欢喜?”   马尔济斯静静听完,没肯定,也没否定,只是问:“如果我现在答应了,这一次成功交卷得分,下一次却反悔,不让你们的人交卷了,你要怎么办?”换句话说,“这种空口无凭的约定,你怎么保证我能履约?”   罗漾摇头:“我保证不了,所以才说这一次我先让你。”他直视马尔济斯,眼神不闪不躲,“这是约定,不是博弈,在这种只有一方能得益的‘恶意规则’里,如果没有人先释放善意,最终就是囚徒困境。我们彼此猜忌,都怕吃亏,都要先出手抢到胜利,结局就只能是黑板上的这些题目。”   自相残杀。   两败俱伤。   你死我活。   同归于尽。   马尔济斯感受到了罗漾的真诚,但很抱歉:“我拒绝。”这提议完全不能打动他,“建立在‘不对等战斗力’基础上的‘公平约定’,本质上是强者的‘被吸血’。因为你让不让,我都会交卷,不管是这次,还是下次,还是下下次。如果我答应了你的提议,就要失去一半的交卷机会,假设我们在旅途里待十天,我就要损失五次考试,待二十天,就要损失十次。”   罗漾:“……”   有理有据,因为从“绝对胜利者”的角度看,这确实就是“注定失败者”自以为是的小聪明。   看完其他考场的围观者们,这时已经陆续切换到第一教室视角,正好听到了马尔济斯的拒绝,再结合对方说的话,很容易猜到罗漾做了怎样的“共赢提议”。   【观赏间】   阿火没睡醒:看来是诱骗失败。   【狗狗群聊】   牛头梗:漾漾得意选错了人,要是跟杜宾PK,哄几句说不定真能让杜宾晕头转向。   [super围观]阿柴:杜宾,牛头梗说你色令智昏。   牛头梗:……隔这么远你他妈还给我打小报告?!   “你这样想也没错,”考场里的罗漾没有反驳马尔济斯,甚至短暂思考后就爽快认可了对方的话,紧接着问了一句似乎毫不相关的,“你有永久性道具吗?”   马尔济斯不解,但还是在疑惑中点了头。   “正好,我也有。”罗漾在极短时间内就根据情况变化换了新的提议,“既然对抗不可避免,能不能我们都只用永久性道具,别浪费其他道具,后面还要探索旅途呢,没必要在这里无谓消耗。”   这个倒是可以,马尔济斯原本也不认为自己面对漾漾得意还要用上众多道具。   不过没等他回应,罗漾又继续说了后面的:“我们的对抗也一样,输了就认,不死缠烂打,赢了就停,不赶尽杀绝,保证有一方能安稳交卷拿下这400分,也保证不会有人真的在对抗里出事,影响我们这支十六人队伍的整体战斗力。”   马尔济斯这回考虑得久了一点,因为不用额外道具、不赶尽杀绝什么的听起来还是很像弱者给自己设置的“保护”。   但他也确实没想在这里赶尽杀绝,最终还是勉强同意,只问了自己唯一关心的:“怎么算赢?”   罗漾:“有一方拿到粉笔并在黑板成语填空里写下第一个字。”   【观赏间】   八倍镜:谁抢到粉笔算谁赢,不是更简单更迅速?   梦完黄金梦黄粱:粉笔有一整盒呢,如果对抗中盒子掉下来,粉笔洒一地,两人随时随地都能捡着好几根,算谁赢?   八倍镜:……   梦完黄金梦黄粱:还有必须是在成语填空里写下第一个字,而不是黑板上随便哪里、随便写几笔什么就算,这些罗漾都想到了,这就是他,永远严谨,永远考虑得无比全面。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甚至觉得他还要再从马尔济斯那里搞到点什么。   U5:?   “先前那个轮流交卷的提议,如果今天对抗我赢了,你就别再拒绝,怎么样?”第一教室内,罗漾果然开口。   马尔济斯没答。   罗漾故意挑眉:“不敢跟我赌?”   马尔济斯冷淡反问:“凭什么要和你赌?”   罗漾说:“如果你真觉得自己稳赢不输,答应我也没损失。”   马尔济斯毫无波澜:“激将法对我没用。”   吵人的雨声里,罗漾再次被堵得哑口无言。   与马尔济斯共处的时间越长,越能清楚感觉到这人身上的特别气质——特别地难以打动。这让罗漾想起了刚进里世界时认识的方遥,那时他还没管对方叫仙女,觉得对方就像一只漂亮、高冷、又极难接近的白天鹅。   然而方遥和马尔济斯有本质的区别。   方遥的冷淡来自于“懒”和“烦”,懒得听人聒噪,厌烦被人打扰和麻烦,但一遇上感兴趣的事或者喜欢的东西,比如打架,比如糖果,他的“热情”就来了,天鹅翅膀扑打得可欢呢。   马尔济斯的冷淡却由内而外,表里如一,仿佛这世上没什么能打动他,能让他那双疏离漠然的眼睛泛起涟漪,哪怕拒绝罗漾各种提议,坚持要交卷,也仅仅因为这是旅途设定之下,他应得的分数。   罗漾叹口气,这回是真放弃了,接受了“在这只冷淡狗狗身上讨不到任何一点自己想要的东西”的无奈局面。   不料刚说过激将法无用的高挑青年,忽然抛出了自己的条件:“如果我赢了,你来狗舍。”   “??”罗漾愕然,这是答应打赌了?   等一下,“你来狗舍”是什么奇怪赌注??   “杜宾喜欢你这张脸。”马尔济斯没什么感情地陈述。   罗漾:“……”   “要不要赌,给你三秒考虑,”马尔济斯不想再浪费时间,“三,二……”   “真不行。”罗漾十分动摇,但理智拒绝,毕竟自己的赢面有点悬,“我走了仙女小队怎么办?”   马尔济斯睨过来一眼,淡淡不解:“你是仙女?”   罗漾诚实摇头:“不是。”   马尔济斯:“仙女小队,有仙女不就行了。”   “可我舍不得离开啊,”罗漾不假思索,“而且他们肯定也舍不得我。”   马尔济斯表示怀疑,别人就算了:“那个遥啊遥会舍不得你?雪纳瑞他们说,围观澜霓公寓的时候遥啊遥大部分时间都在划水,全让你去卖力探索,看不出他对你有什么舍不得。”   “不用你们看得出,我懂就行。”罗漾话是这么说,可还是忍不住为方遥鸣不平,“你们别看他现在高冷,就觉得他是个什么都不在乎的人,其实他特别在乎。小时候的方遥你们没见着,又软又萌又可爱,拿真心待我,我一出现他就特高兴,后来我一走消失了好多年,再重逢的时候,他都不跟我生气。是他脾气好吗,当然不是,是因为他舍不得我,怕我再突然消失……”   马尔济斯:“停。”   罗漾:“?”   马尔济斯:“开打吧。”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   阿火没睡醒:终于谈崩了。   【狗狗群聊】   柯基:换谁被这么秀了一脸,也得崩。   捷克狼犬:上一个在马尔济斯面前秀的是谁来着?   伯恩山:喜乐蒂和藏獒。   伯恩山:结果他俩还没在社内官宣,就感情破裂了。   狗狗们将同情目光投向当前画面里的罗漾,但愿他的结局能好点。   不过好像不太乐观。   因为马尔济斯从来不拖沓,他说了“开打”,就不会再给对手任何反应时间。   话音落下的同时,蜡烛吊坠随即光芒四射!   有那么几秒钟,整个围观画面都被光晕铺染,再看不见任何影像。   阿柴:马尔济斯动作也太快了吧,好歹让人家准备准备呢。   牛头梗:漾漾得意的战斗力到底什么水平?   伯恩山:据AF说他在澜霓公寓那场旅途里没有太惊艳的对战局面,大多数时候靠脑子和道具,还有细腻的感知共情能力,虽然身体素质还行,可论硬核战斗力,不仅比不过遥啊遥,恐怕还要排在Smoke后面。   柯基:完蛋,不用继续看了,马尔济斯一个永久性道具足够把他轻松秒掉。   雨声骤停,视野空白,罗漾仿佛被人一下子丢进了白茫茫浓雾,教室不见了,黑板不见了,马尔济斯也不见了,周遭的一切都消失,只剩下恍惚与虚无。   马尔济斯那句“开打吧”似乎上一秒才说,又好像已经飘得很远很远。   罗漾无所适从,连思绪都变得迟钝,就在这时忽然看见不远处有一团光。他懵懵懂懂、跌跌撞撞向那里走去,终于走进那片“光明之所”。   天地重回清晰。   罗漾发现自己置身于一个不大的空房间,像是儿童房,小小的床很精致,床边摆着小木马,地上还堆着一些玩具。   “嘻嘻……”   稚嫩的笑声在房间里响起。   罗漾立即环顾四周,却找不到孩子身影。蓦地,他想起了【纯真歌谣儿童书】,那个道具起效时就像现在这样,空气里飘散着孩童的声音,却不见其影。   然而此时他只听见嬉笑,没听见歌谣。   那一声声稚嫩童音,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小孩子正在房间里绕着他身边跑。   房间里的一切景物开始变色,它们褪去缤纷明亮的色彩,逐渐变成一种统一的、渗人的红。   罗漾终于找到了那声音的源头。   他走向房间里唯一的小书桌,上面没摆着书,而是摆着一个精致的人偶娃娃。   是个小姑娘的形象,穿着漂亮的小礼服,扎着可爱的丸子头,娃娃脸圆嘟嘟。   她还有一双灵动的眼睛,与罗漾对视的瞬间,那双眼珠好似一下子活了起来!   罗漾霎时把什么都忘了,或者说,在踏入这个房间的那一刻,他就已经忘了旅途,忘了每日一考,忘了一切。   他着魔般走近人偶娃娃,再走近一点,近到能看见那双灵动眼珠里自己的影子。   自己与自己对视。   他的思绪,他的灵魂,他的全部好像都要被这双眼珠吸进去!   观赏间里终于等到了吊坠光芒散去,旅途画面归来。   他们没看到什么儿童房,什么人偶娃娃,只看见罗漾还站在教室里,站在他原本与马尔济斯对话的地方,然而整个人一动不动,浑身紧绷,目光僵直,旅途状态在[濒临崩溃]与[心神不宁]之间不断切换、拉扯,显然正陷在某种不为人知的恐怖里疯狂挣扎。   那是一种怎样的恐怖?   梦黄粱没见过,他只能在蜡烛吊坠投射的文字里窥知一二——   旅途信息:马尔济斯成功使用【鬼娃娃】,和我一起在噩梦里玩耍吧,嘘,千万别醒来。   可观赏间里其他在漂流大厅待了有一段时间的人都知道,这是马尔济斯的永久性道具,也是所有道具类型里最可怕、最难抵挡、最防不胜防的“精神攻击类”。   中招者只会看见无害的人偶娃娃。   但在对视瞬间,那娃娃就能夺人心魄!   在道具起效的最初,马尔济斯必须全身心投入操控道具,而现在,已完全掌控住局面、牵制住对手的他,终于可以稍微分出一点心神,在维持道具继续起效的前提下,去黑板写写答案。   高挑秀气的青年不再看罗漾,一步步来到讲台前,连走路都很安静。   他从粉笔盒中取出一根粉笔。   围观群众不自觉屏住呼吸,开打还不到一分钟,这就要答题交卷了?   梦黄粱急得火烧火燎,快要冒烟,立刻调动意念想用[super围观票]向罗漾喊话,甚至恨不得这些文字能变成声音砸醒教室中央僵硬站立着的人。   可他的互动还没发出,讲台前,一只柔若无骨的纤纤玉手从后背丝滑地攀上高挑青年的肩膀。   拿着粉笔的马尔济斯,一只脚才抬起还没踏上讲台,身形一怔,似有所觉般敏锐回头。   攀上他后背的身体轻盈似水,缥缈如仙,含笑的眼眉动人,如春花秋月,低吟的声音悦耳,如山岚细雪。   “你是谁,怎么得罪了漾漾得意那家伙,得罪到要喊我出来收拾你……”男狐仙的手从肩膀一点点往上,指尖沿着秀气青年的脸部轮廓流连。   马尔济斯不闪不躲,甚至反过来认真观察这个突然出现的诡异家伙。   这可比黑板上的题目有意思多了。   “你是罗漾的永久性道具?”咫尺对视间,他仿佛一点没受到男狐仙的影响。   男狐仙不死心地又试了一次,妩媚的双眸再次望进秀气青年眼中,不由分说,直抵对方心底。   马尔济斯察觉到了某种恶意窥视,但没做任何反抗。   男狐仙一声长叹,终于再绷不住仙气飘飘:“漾漾得意那家伙的‘欲’已经够离谱,什么和校篮队兄弟一起突破CUBA省资格赛……”无语看回眼前的马尔济斯,“你更匪夷所思,心底竟然‘欲望’全无?你哪怕跟漾漾一起去打篮球呢!”   没有欲望,“魅惑清醒理智,诱骗黑暗欲望”就成了无根之木,无源之水,如何施展?   观赏间里除了梦黄粱,其他人到此才反应过来,这不是澜霓公寓703姜驰艺房间里的男狐仙吗?什么情况,现在竟然成了漾漾得意的永久性道具?!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三面狐狸】,我愿为你失控,我愿为你沉迷,我愿为你与全世界为敌!   姗姗来迟的旅途信息验证了围观者们的猜想。   可是罗漾为什么会拿到这个道具?如果真是永久性道具,更不会给无关的旅行者,只可能是罗漾在进入旅途时被分到了703,才会与【三面狐狸】这个称号产生交集,而他不仅在最凶险、旅行者存活率最低的703成功生还,还最终消灭了整个旅途。   围观者们终于意识到一个问题,他们低估了罗漾的战斗力。   不,是极其严重地低估了。   就像现在,【三面狐狸】为什么能起效,必然是罗漾成功挣脱了【鬼娃娃】的精神侵蚀!   哎?等一下,既然都挣脱了,怎么罗漾还站在教室中央,除了双眼从涣散稍稍恢复聚焦,身体并没有什么明显行动。   “哇——”幻境空间里,被罗漾拿在手中的人偶娃娃发出委屈的大哭声。   罗漾一时无措,拿着也不是,扔掉也不是。   明明前一刻他还打定主意要向这个人偶娃娃“凶狠恐吓”,逼它解除幻境。   不怪罗漾心狠,实在是真的差点折在这人偶娃娃手里。   甚至到现在他都不敢轻易再去看娃娃的那双眼睛。   先前能从那难以描述的恐怖精神旋涡里挣脱,完全是侥幸,因为他在看见那双娃娃眼珠里自己身影的一瞬间,也看见了自己脖子上的吊坠。   可爱的姜饼小人刹那间唤醒了他的全部意志,他想起了自己还在旅途中,想起了自己正在与马尔济斯“开打”。   挣脱束缚的意念开始疯狂驱动,他一边以最快速度让【三面狐狸】起效,一边毫不留情抓起人偶娃娃,攥在手中。   “哇哇——”人偶哭得更惨了,哽咽着奶娃娃的声音边哭边骂,“你欺负小孩儿,你太坏了——”   罗漾:“……”   儿童房里忽然响起毫无情感的“正义之音”——   “不爱护小朋友的坏蛋,要被惩罚。”   “轰隆隆——”   墙壁摇晃,屋顶崩裂。   这还是个精神攻击+物理惩罚的“双连招道具”?!   罗漾呼吸一滞,疯狂冲到那张最多一米二长的儿童床底下,幸亏床下空间够高,勉强容他蜷缩身体,把长腿都收进床底。   房间彻底坍塌。   碎块砸在床板上,发出恐怖闷响。   就在罗漾担心脆弱的儿童床能抵挡多久时,世界忽然又安静了。   似乎躲过第一次就躲过了全部惩罚,人偶娃娃与它的房间一起消失,旅行者又陷入茫茫白雾。   下一刻,视野缓缓清晰。   罗漾看见了教室,看见了黑板,看见了因为自己精神分散而时隐时现即将彻底消失的男狐仙,也看见了马尔济斯。   还好,他终于回到了教室考场,连身体带灵魂。   还好,马尔济斯尚未写答案,因为男狐仙在直视对方心底时,虽没勾起其黑暗欲望,却还是趁其分神悄悄取走了对方手中的粉笔。   现在罗漾“回来”了。   男狐仙翩然而起,轻衫像纱幔在空中留下缥缈残影,而他已回到罗漾身边,还带回了“战利品”。   “拿着。”男狐仙衣袖一挥。   罗漾伸手接住,那根原本属于马尔济斯的粉笔,现在变成他的了。   男狐仙看着被鬼娃娃弄得一身狼狈的罗漾,无限忧愁:“你怎么这么弱啊,没有我,你可怎么办……”   罗漾:“……”   仙女队长深刻反省,他对不起自己的道具。   马尔济斯就站在讲台边,可他没去拿新的粉笔,反而静静瞥着这边,似乎在想什么事情。   终于,高挑青年忍不住开口问:“三面邪佛呢?”   他早就从围观澜霓公寓的雪纳瑞等人那里听闻过罗漾当时【三面狐狸】称号的效果,包括该称号在旅途后面阶段的神奇发生的“效果升级”,现在称号成了罗漾的永久性道具,又像效果升级后一样召唤出了男狐仙,怎么看都不应该缺失三面邪佛。   罗漾微愣,这话好像把他也问住了,此时才想起似的,四下环顾张望。   “别找了,”男狐仙没好气地翻个美丽白眼,和罗漾说,“那家伙懒得要命,不愿意出来给你干活,对这片校舍也没什么游览的兴致……”   狐仙左看右看,视线扫过空荡教室,无聊黑板,还有被暴雨捶打得摇摇欲坠的老旧窗户框。   “果然毫无美景,”男狐仙哀怨的眼神再次飘向罗漾,“你下次能不能带我们去个风景秀丽的旅途啊……”   罗漾重重点头:“我努力。”   最后一个字的音还没说完,他突然毫无征兆发动,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冲向讲台,避开马尔济斯站着的讲桌左侧,而是选择右路突破!   罗漾的速度超乎想象的快,他本就距离讲台不远,几乎一瞬间就冲了过去。   观赏间里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敢保证自己反应得过来,更别说阻拦。   包括伯恩山、捷克狼犬、柯基、牛头梗、阿柴这几只狗狗。   可他们知道马尔济斯能。   果然就在罗漾冲到讲桌右侧、差一步便上讲台时,左臂突然被人一抓,一拧,用力向后狠狠一拽!   明明应该在讲桌左侧的马尔济斯不知何时绕到了他的身后!   罗漾在肩膀脱臼般的剧痛和惯性里失去平衡,猛然向后踉跄。   马尔济斯动作行云流水,毫无停顿,就着这一抓一扯,直接将罗漾整个人用力掼到地上。   “砰——”   身体重摔在地面发出闷响。   观赏间里单是隔空看着都能想象罗漾现在必定全身散架,七荤八素,别说反抗,脑震荡都是轻的。   马尔济斯那可怕身手压根不是普通人学几天散打格斗或者武术就能练出来的,不止专业,简直恐怖。偏偏他又不似藏獒那样粗野,他更像一把手术刀,冰冷无声就划开你的身体。   “操……”聚众围观的狗舍会议室里,捷克狼犬罕见地没控制住,发出一声“感叹”。   因为旅途画面里被马尔济斯撂倒的罗漾,竟然自己又爬起来了!   “怎么可能,”坐在狗窝帐篷里的牛头梗也惊呆,“他是铁打的吗??”   罗漾当然不是。   他的左臂已经脱臼了,疼到想死,可黑板就在眼前,马尔济斯还贴心的给他留了拿着粉笔的右胳膊,他现在认输是不是太窝囊了?   虽然是他说的输了就认,别死缠烂打,别内耗,但输赢的落点是在黑板上的成语填空里写下第一个字。   这不还没人写呢么。   罗漾一步步上前,拖着剧痛的身体和脱臼的左臂,重新向讲台走近。   马尔济斯轻而易举拦到他面前,声音依旧平淡:“真不要命了?”   后方传来男狐仙不耐烦的声音:“漾漾得意你动作好慢,不就写几个字嘛,我对付他,你写快点儿,写完收工……”   语毕,狐仙倏然腾空,下一刻忽地天旋地转,啪叽摔在地上。   狐仙有影无形,不可能啪叽,啪叽的只能是现了原形的小狐狸。   小狐狸不可置信回头,看着抓住自己毛茸茸尾巴的小手。   问题是没有身体没有脑袋啥啥都没有,只有凭空一只小手!   小狐狸嗷一嗓子跳起,他吓唬了一辈子人,现在自己被吓着了。   “不许欺负他——”   稚嫩又气鼓鼓的声音响彻教室。   观赏间里险些跟不上这战斗节奏,以为罗漾被撂倒就分出了胜负,结果人家爬起来了,以为男狐仙要帮罗漾钳制马尔济斯,结果男狐仙被鬼娃娃缠住了。   所以现在仍旧是罗漾与马尔济斯,两个旅行者之间的近身对抗?   那罗漾根本没胜算啊!   罗漾也是这么觉得,所以他看向挡在自己面前的马尔济斯,说了声:“抱歉。”   正准备把对方剩下一条胳膊也废了的马尔济斯:“?”   “你的人偶娃娃虽然是两连招,但我的【三面狐狸】其实算两个道具了,”罗漾直视对方,目光真诚而愧疚,“所以最初提议我们都只能使用永久性道具,是我占了你便宜。”   马尔济斯原本迷惑,听到最后忽然懂了什么,周身一凛。   但已经晚了。   一阵邪风狂暴而来,不由分说将他席卷其中!   阴影笼罩教室。   马尔济斯在狂风中抬头,一尊巨大的佛像悬在教室上空。   佛有三面,贪,嗔,痴,面面俱恶。   “狐狸呢,”邪佛三面转脸,很快捕捉到再一次被鬼娃娃小手抓住的小狐狸,居高临下,嗤之以鼻,“你让我藏了半天,就为对付这种小场面?”   马尔济斯闯澜霓公寓时没有被分到703身份牌,也没直面过这样的三面邪佛。   那是远比男狐仙猛烈得多的精神压制,强大,恐怖,无处可逃。   马尔济斯胸口发闷,喉咙发紧,好在他头脑清醒,在被那不断转动的三张脸彻底控制住意识之前,强行移开眼,不断深呼吸,阻隔邪佛带来的黑暗影响。   但这个过程里,罗漾已经在黑板上填完了第一个成语的空——自相(残)杀。   胜负揭晓。   尽管还没有填完全部题目,但围观者们不认为马尔济斯会耍赖反悔。   此刻的他们其实更想知道——   [super围观]吃披萨的疯子:藏了半天?不是说邪佛不愿意出来打工吗??   [super围观]柯基:藏了半天??臭狐狸你给我说清楚!   小狐狸看不到互动,不过他看得到三面邪佛已经控制住马尔济斯,而罗漾已经开始答题。   于是它幽幽望向高挑青年,眼波流转,可怜有余,歉意不足:“别怪我说谎……我是一只狐狸嘛,美貌是我的姓,狡诈是我的名。”   刚稳定住心神的马尔济斯:“……”   围观群众:“……”狐狸风评被害。   罗漾有足够的时间写完全部题目,可他刚写完第二题,忽然感应到什么,停下笔迅速回头,严厉喝了一声:“不行,住手——”   已经朝着马尔济斯张开狰狞巨口的邪佛,闻言一顿,朝着讲台方向的那张脸露出不情不愿,还企图诡辩:“我没动手。”   是没动手,动嘴了。   罗漾不再废话,集中意念,强行切断与永久性道具之间的精神联系。   邪佛身躯缓缓变得透明。   “走啦……”小狐狸跳上佛像盘起的腿,转瞬,拉着邪佛一起消失。   罗漾又等了好几秒,确认邪佛不会再卷土重来,才松了口气。   要不是情势所迫,他轻易不愿意动用【三面狐狸】,因为在漂流大厅这一个月,他曾偷偷试过好几次了,发现这一佛一狐跟别人的永久性道具好像不一样,别人的道具随旅行者意念调动,怎么使用都行,这俩可好,“自我意志”不要太强。   第一次召唤出来的时候这俩非要冲出去“一睹漂流大厅的风采”,罗漾好说歹说才拦住,但也没拦彻底,等到半夜三更,趁大厅里人最少的时候,还是带这俩去各个区域转了个遍,在美食区给小狐狸投喂一堆鸡肉和野果,在图书馆给三面邪佛借阅了一本佛经。   邪佛与狐狸消失了。   鬼娃娃的小手也消失了。   马尔济斯看看黑板上已经填完的两个成语,再看看罗漾:“不让邪佛直接吃掉我?”   自然的语气像在问出门要不要打伞。   罗漾想耸肩,幸亏最后一秒记起自己还脱着臼呢,只能改成微笑:“不是约定好,赢了就停,不赶尽杀绝。”稍作停顿,笑容更灿烂,“当然这是漂亮话。”   马尔济斯原本觉得回答无趣,听完最后这句,终于来了点好奇:“不漂亮的呢?”略微思索,“怕我死了,你们就算消灭旅途也去不了仙境?”   “去仙境又不是只有一次机会,旅途那么多,这回失败了大不了下次再开荒呗。”罗漾实话实说,“我主要是怕被寻仇。”   马尔济斯:“寻仇?”   罗漾嗯了一声,满眼真诚:“你看起来怎么都不像会被一个道具就轻易弄死,要是邪佛没吃掉你,你绝地反击,我恐怕都很难走出这个教室。万一邪佛真把你吃掉了,出了这个教室,剩下的狗狗们肯定也要找我算账,而且多半不会正面来,各个搞偷袭,各个下黑手,想想都防不胜防。”   马尔济斯看着杞人忧天的仙女队长:“放心,狗舍没有替成员报仇这么动人的友谊。”   “不可能,”罗漾一口否定,“狗狗是最重感情的,从你们愿意取这个社名、加入这个大家庭开始,羁绊就已经注定,你们只是爱得真,藏得深,日久天长把自己都骗过去了。”   马尔济斯:“……”   狗舍会议室里,牛头梗红了小眼圈:“我原来还嫌弃咱们的狗名,没想到藏着这么深沉浓烈的底蕴与情感!”   伯恩山、柯基、捷克狼犬、阿柴:“并没有。”   旅途信息:恭喜你交卷成功并且答对题目,加400分,还剩下750分!   填完最后一个成语,罗漾收到喜讯。   相应的,马尔济斯则被扣掉400,只剩150分。   但这还没完,姜饼小人和蜡烛吊坠继续投射。   旅途信息:远山夏令营第八日小考,全部完毕!请查收全体大榜单,并再接再厉。   一张成绩大榜,在罗漾与马尔济斯面前缓缓展开。   另外五张一模一样的榜单,则在其他四间教室与操场同步展开。   罗漾这时才意识到,自己与马尔济斯这里可能是最后结束的考场,因为其他伙伴的成绩也都已经排在眼前的大榜上了——   远山夏令营第八日小考   第1名,遥啊遥,保持1班   第2名,漾漾得意,升至1班   第2名,真是人间太岁神,升至1班   第4名,烧仙草,升至2班   第4名,华小田,升至2班   第6名,喜乐蒂,升至3班   第7名,我是一匹好人,升至4班   第8名,天罡地煞风雷阵,升至5班   第9名,藏獒,保持7班   第10名,杜宾,降到3班   第11名,马尔济斯,降到4班   第11名,十年少,降到4班   第13名,Smoke,降到5班   第14名,泰迪,降到6班   第15名,AF-hound,降到4班   第16名,雪纳瑞,降到5班   排名依据显而易见,考试后升班或保持不动的放榜单前面,再按照改变后的班级排具体名次;考试后降班的放榜单后面,同样按照改变后的班级排名次。   罗漾从头看到尾,唯一不解的是为什么AF和雪纳瑞在榜单垫底,他俩虽然也降了班,但一个降到4班,一个降到5班,没理由排在降到6班的泰迪后面……慢着,他俩原本好像一个是2班一个是3班,所以别人考试失败下滑一个班级,AF和雪纳瑞下滑了两班?   不料紧跟着大榜下面,还有后续——   第1-8名   支线行程1/3:【每日一考】(+1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你的表现很优秀!   第9-14名   支线行程1/3:【每日一考】(+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不要气馁,再接再厉!   第15-16名   支线行程1/3:【每日一考】(-5%,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不会答题还抢着交卷,浪费宝贵机会,严肃批评!   还在化学考场里的AF、雪纳瑞:“……”   语文考场里的罗漾看不见这两位同学,但读完盒子寄语,顿悟了一切。 第230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按照时间来看, 在食堂吃完晚饭后的“每日一考”占用了晚自习时间——如果远山夏令营有晚自习的话——那么考试结束后就应该让学生们回到宿舍,洗漱休息了。   然而被困在考场里的旅行者们没等来放行,却等来新提示。   旅途信息:欢迎进入“小考总结教室”, 请在这里总结经验,吸取教训,争取下一次考出更好成绩哦。   伴随着一阵强光与晕眩,十六人被送入同一间教室,就这么猝不及防地“团聚”了。   黑板光洁,教室空空,远方的闷雷声像是暴雨的低沉鼓点伴奏。   罗漾第一个睁开眼, 因为肩膀脱臼带来的持续疼痛让他必须时刻想点什么别的事情来转移注意力,也因为在看完新提示的刹那敏锐感知到了来自规则的一丝微妙恶意, 在[勤于思考]的称号效果加持下, 他的大脑比以往更飞速地运转, 这让他所有感官的敏锐度都上升了一个台阶。   他率先适应了新的视野,看清了其他人。   毫发无损的方遥, 同样毫发无损但衣服在地上蹭脏了一些的杜宾, 毫无情绪波动完全看不出刚输了考试的马尔济斯, 明显狼狈的武笑笑,脸上挂了一点彩但在刀疤下并不明显的Smoke, 一身干干净净仿佛压根没参与考试对抗的雪纳瑞、泰迪、喜乐蒂, 长发仍旧飘逸看起来像是胜方实则支线进度最惨的AF, 还有携手共赢却仍不可避免在操场被浇成落汤鸡的烧仙草、太岁神、一匹好人、华小田。   直到最后, 罗漾目光落在于天雷和藏獒身上,那种对来自规则恶意的微妙直觉, 被印证。   “你他妈敢耍我?!”终于回过味来的藏獒彻底暴怒, 喘着粗气要扑向于天雷, 像一座恐怖的巨山,又像一条谁也拉不住的疯狗。   他不是愤怒于自己的考试失败,而是无法接受于天雷用那种投机取巧的、近乎玩弄自己的狡猾诡计而“获胜”,这对于他而言简直是一场不可忍受的羞辱!   于天雷早就知道藏獒反过劲来肯定要炸,所以当时趁着对方还在发懵,三下五除二答完了题,交完了卷。   也庆幸藏獒反射弧够长,所以天雷同学现在能拔腿就跑,扑向他最有安全感的队长:“罗漾救我——”   罗漾立刻上前一步,保护自家兄弟当然义不容辞。同时也庆幸只有藏獒这一个“杀红眼”的,毕竟这哪里是什么“总结教室”,分明是旅途希望他们继续延续对抗考试那种剑拔弩张的氛围,甚至最好能从一对一、二对二那种独立战,升级成双方旅行者的大混战,都暴打成一团才好呢!   花蝴蝶一样扑来的于天雷,一把揽住罗漾,想将可靠的队长抵挡在自己身前,可手才碰到罗漾肩膀,就听见对方“嘶”地倒吸一口冷气。   于天雷愣住,瞬间忘了什么藏獒什么疯狗什么自身安危,满脸紧张关切:“你受伤了?”   “了”字才出,于天雷只觉得后背一凉,他猛然回头,看见了不知何时来到自己身后的方遥。   于天雷自认已跟自家仙女队友混熟,虽然对方从不展现太多热情,可初旅途里刚相识时的那种令人望而生却的“冰冷压迫感”早就从方遥身上退去,至少于天雷已经很久没感受到了。   然而现在,那个方遥好像又回来了。   于天雷甚至只看了一下方遥的眼睛,就在飞速觉醒的求生欲支配下以最敏捷动作躲到旁边,他怕再不把罗漾让出来,自己连同灵魂都会被卷进幽蓝色的冰洞。   杜宾原本正在示意泰迪和华小田把藏獒拉住,后两者也不负众望,生生在半路拦住了狂暴的藏獒,阻止他继续对已经考试获胜的风雷阵打击报复,却在下一秒听到了罗漾倒吸冷气的疼痛声,和几乎同时就到了于天雷身后的方遥。   那是杜宾在与方遥对抗中全然没见过的、更恐怖的速度。   而倏然从[满意]回归[理智]的旅途状态,是方遥毫不掩饰的内心情绪。   他真的[理智]吗?恐怕不然。   包括旅行者和围观者在内的每一个人,都能清楚看见遥啊遥后面的[理智]在急速不稳地闪烁。那不是理智,而是理智在摇摇欲坠。   方遥的存在感是如此强烈,他明明什么都没说,仅仅是站在了罗漾面前,敛着眼,下垂的视线静静落在对方吃痛的肩膀,就足以让整个教室的空气凝结。   连处于暴走中、一直想要摆脱泰迪和华小田阻拦的藏獒,都不自觉暂停了动作,本能感知到异样。   杜宾神情渐沉,他还不确定是谁分到罗漾考场,伤了罗漾,但总归不太可能是仙女心太软的人,那就是狗舍这边的了。   “我来看看,”杜宾缓声说着,走向罗漾与方遥,具体情况可以后续再问,先善后比较重要,“如果是骨折,我这里有治疗道具,如果是单纯脱臼,我懂一点手法,可以帮忙复……”   “咔。”   “……”杜宾停住。   方遥已经一手扶住罗漾肩,一手抬起罗漾左臂,就使劲那么一下,干净利落没任何多余动作,成功帮罗漾脱臼的左肩精准复位。   罗漾甚至才刚把一张阳光帅气的脸皱起,准备忍疼,就……这么毫无体验感地结束了。   “好了?”罗漾不可思议眨眨眼。   方遥蹙眉,光知道眨眼睛顶什么用:“动胳膊。”   他的声音比平时冷,带着毫不掩饰的坏心情。   罗漾乖乖听话,立刻试探性抬了抬左臂,竟然真的活动自如了,尽管还残留一些需要时间恢复的小小酸疼感,可和刚才脱臼的疼痛比简直不值一提。   罗漾想问这位全能仙女还有什么不会的,可方遥压根没给他机会,见到罗漾手臂恢复,便转过身,静静抬眼,不断晕染冰蓝的瞳孔映照出每一个可疑的身影。   罗漾加分,那么与罗漾对抗的只可能是狗舍里扣分的人,这就排除掉了华小田和喜乐蒂,再排除掉与自己分到一个教室的杜宾、成功交卷却答错倒扣支线进度的AF和雪纳瑞、明显在于天雷那里遭受羞辱的藏獒,就剩下泰迪和马尔济斯。   被云星仙女第一个“视线关照”的二货青年泰迪:“?”半秒挣扎都没有,果断帮对方继续缩小怀疑范围,“不是我,我和喜乐蒂一个考场!”   换平时他不可能这么急于撇清,虽然狗舍里并不存在什么感人的“舍友情谊”,但辩解也好、撇清也罢,这种反应本身就是一种“示弱”,一种“认怂”,他通常都不屑于干。 雨吸湪队B   可当前绝不是“通常”,泰迪第一次对杜宾曾经复读机一样刷存在感的“他是外星人”有了具象化的感知,从发现罗漾受伤那一刻起,方遥周身散发的就是某种来自另一维度的“危险”,甚至刚刚开口让罗漾动胳膊时那一霎的柔和,都像是转瞬即逝的错觉。   “你?”没有在泰迪心底看见说谎图景的云星仙女,锁定了与激动泰迪截然不同的漠然身影。   马尔济斯微微抬头,迎向方遥,迎向那冰蓝色的幽光。   刹那间,某种异样的、几不可查的战栗爬上他的心脏,高挑秀气的男人身形微晃,眼底的淡漠出现龟裂,仿佛正在与他对视的不是方遥,而是一个奇幻绚烂、斑斓不断蔓延的瑰丽世界,可在那些漂亮色彩迷幻线条后面追赶着无尽黑暗,那黑暗毫不留情在向前侵吞,并且越来越近!   狗舍的其他人,包括仙女心太软的伙伴们都还没来得及反应时,杜宾已经第一个察觉到情况不妙,他没打算包庇自己人,毕竟狗舍的一贯原则就是自己惹的祸自己扛,可首先,马尔济斯还没承认是他伤的罗漾,其次,即便是,为一条脱臼的手臂就死无全尸也属实有那么一点点过。   于是杜宾悄然集中意念,在自己【物品格】里选中一个精神防御类道具,准备给马尔济斯用上,至少给他保留住开口把来龙去脉说清楚的机会。   不料有人比他更快。   手臂恢复自如的罗漾一个敏捷的“移形换影”,就从方遥身后来到了方遥面前,完美挡住对方视野的同时,飞速开口:“我已经当场报完仇了!”   距离太近,方遥上一秒看见的还是马尔济斯呢,这一秒就全部换成了罗漾的脸,他不满地想推开,可那张脸偏偏毫无所觉朝着他灿烂地笑,好像手臂脱臼的战绩多值得炫耀似的:“我交了卷,拿了分,还差点让三面邪佛把他吃了。”   “哦。”方遥不为所动,应这一声已经是最积极的态度。   可罗漾好像很满意,又继续好奇地问:“你和谁分到一个考场了?”   方遥安静两秒,声音比刚才更不爽,但却没那么冷了:“杜宾。”   “杜宾?”罗漾一脸惊讶,“你怎么打败他的?”   方遥漂亮的眉间蹙得更紧了,战胜杜宾有什么值得意外的吗:“速战速决,没什么特别。”   分明在对抗中被云星仙女评价了“你也不差”的杜宾:“……”   “你考了什么科目啊?”罗漾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而且问得真心,问得赤诚,俨然一个求知欲旺盛的好奇队长。   方遥不想配合他,可嘴巴不听话:“英语。”   罗漾:“英语?具体什么题目?”   方遥跳过了第一题,直接复述了第二题被自己补完后的整句,他的发音偏英式,但他微凉的声线冲淡了严肃古板,更轻盈,更动听,像遥远星球的落雪。   罗漾已经忘了自己本来的目的,现在看着方遥就觉得在看一本装帧漂亮光芒耀眼的百科全书:“连英语都会,我真怀疑地球上还有没有能难得住你的……”   方遥想说有,因为填空的时候杜宾在旁边很吵,说什么“飞鸟集”,显然这两个题目是有出处的,可他一无所知。   但是看着罗漾亮晶晶的眼神,云星仙女选择保持神秘的高冷,优雅的安静。   【旅途列表】   遥啊遥[开心]   罗漾:“除了中文和英文,你还会其他语言吗?”   方遥:“其实‘地球语’对于我们来说……”   于天雷、武笑笑、太岁神、烧仙草、Smoke、一匹好人默默看向已经完全专注在与罗漾对话上的云星仙女。   烧仙草:“方遥还记得他刚才想干嘛吗?”   于天雷:“我觉得他已经忘了。”   太岁神:“准确说,是在罗漾的节奏里迷失了自己。”   “恭喜你,逃过一劫~”另一边的雪纳瑞打趣马尔济斯,同时自己紧绷的神经也总算松弛,“啧啧,外星人生起气来还真吓人。”   杜宾收起【物品格】,罗漾的解围让他省了一个道具,现在终于有时间好好“复盘”了。   “你做的?”他看向马尔济斯。   对雪纳瑞打趣毫无反应的高挑青年,却给了杜宾回应,尽管那只是一个默认的眼神。   杜宾收到,然后沉静地继续问:“我说过什么?”   语气如常,既不严厉,也无责备,但所有狗狗都在这一刻静下来,包括嬉皮笑脸的雪纳瑞。   唯有马尔济斯仍旧冷淡,声音甚至比平时更漠然:“不到万不得已,不要对罗漾动手。”   杜宾:“万不得已了?”   马尔济斯:“……”   高挑青年就此沉默,因为答案显而易见,无需废话。   他静静站着,像是全无所谓,又像在等待发落。   杜宾却忽然笑了,周身的冷峻被一下子冲淡:“他不是只有脸好看吧。”   马尔济斯被问得直发愣,过了好半晌才反应过来“他”指的是谁,没什么表情地点头:“有点本事。”   杜宾又上下打量了一遍自家小狗:“你没受伤吧?”   差点被吃掉算吗?   应该不算,况且罗漾刚才已经说完了“报仇经过”,所以马尔济斯选择最简洁的:“没有。”   杜宾点点头,为“复盘”画上句号:“行了。”   马尔济斯的表情终于有了一丝变化:“就这样?”不惩罚他违反“叮嘱”,擅自对罗漾动手?   杜宾轻易看穿对方想法,也不吝于阐述自己的意见:“你要真想对他动手,他就不止手臂脱臼这么简单了。”略微停顿,他再次看向高挑青年,目光肯定,“不能尽情下手对你来说太难,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马尔济斯:“……”   实在看不过去的AF,所剩无几的良心上线,隔空提醒:“别那么轻易感动,杜宾在PUA你。”   “就是就是,”喜乐蒂也附和,“马尔济斯,你干嘛那么听话。”   连仍被华小田手脚并用攀在后背上以阻止狂暴乱扑的藏獒都“同仇敌忾”起来,扭头道:“杜宾说不让动罗漾就不动?咱们是疯狗又他妈不是宠物狗!”   雪纳瑞朝马尔济斯挑眉一笑,煽风点火不嫌事大:“明天你要是能打败杜宾,社长位置都给你坐~”   马尔济斯一个都没搭理,因为只要接茬一句就没完了,索性直接走到最近的墙边坐下,闭目养神。   杜宾则无语又无奈的看向自家“亲爱的舍员”:“你们就拆我台吧。”   里世界另一端。   海浪,沙滩,监控屏。   “这个‘小考总结教室’到底有什么意义?”高速公鹿急于想看旅行者们回到宿舍展开探索,可这个教室好像出不去了,甚至旅途提示里都没有明确的“总结时间”。   不露白没回答,反而嘲讽:“连那个罗漾都能看明白的情况,我以为根本不需要解释。”   高速公鹿强烈怀疑“好好说话”这事儿可能会吸取金钱豹的能量,不然为什么这家伙一开口就让他想拿鹿角狠狠顶飞。   但同时还是又深入思考了一下,继而明白过来这样设置的“目的”。   考试结束了,对抗带来的“敌意”却不可能立即消失,这时候把所有人放到一起,像藏獒那种“秋后算账”才应该是常态。   “故意让他们没有分开冷静的时间,”高速公鹿定定看着十六人齐聚的旅途画面,“最好把你死我活的对抗从考试中延续到考试外。”   不露白终于点头:“所谓对抗旅途,就是利用规则让旅行者之间的恶意最大化,尽可能给他们提供‘自相残杀’的战场。”   “可是罗漾已经把方遥的情绪抚平了,藏獒也被拦住,”高速公鹿说,“恶意的规则没有成功。”   “这才到哪里,他们还没真正坐下来‘复盘考试’呢,”不露白嗤笑,“在没有明确限时的条件下,离不开教室的他们会随着时间推移,愈发急躁,他们只能照着提示来进行‘考试总结’,以期望满足某些隐藏条件来离开‘总结教室’,继续旅途。那么只要开始回顾考试,总结教训,对抗过程中的冲突与结下的仇怨就会被反复提起,他们的情绪会被再次挑动,复盘得越细,彼此间的关系越会分崩离析,尤其这两队本就是脆弱的‘合作关系’。”   “别复盘了,都是互相伤害有什么可回顾的,”旅途画面里的罗漾声音,比一豹一鹿面前的浪花还明亮清澈,“我觉得咱们现在应该利用这宝贵的‘共聚时间’,总结一下未来的‘小考方案’。”   鹿角青年看向身旁的金钱豹,语气那叫一个纯真:“真奇怪,和你刚刚说的不一样呢。”   不露白:“……”   总结教室里,罗漾已经趁着狗舍那边研究怎么才能离开这见鬼教室的时间,私下里把自己的想法先跟仙女心太软的七位伙伴透了底。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烧仙草、太岁神都没意见;Smoke略显迟疑,因为他觉得自己能凭战斗力拿回下一次小考胜利,用罗漾的方案就算赢了也不过瘾;方遥则是单纯觉得麻烦。   但没明确反对,罗漾就当全员通过了,于是才向狗舍提议。   杜宾还没说话,其他狗狗先好奇起来。   “小考方案?”喜乐蒂正无聊呢,立刻感兴趣地看过来。   “嗯,”罗漾原地坐下,因为预料到说服的时间会比较长,还是坐着讲比较省体力,“这才是第一次小考,咱们就拼成了现在这样,我刚才听说有的考场甚至用到了一次性道具,这么下去咱们身上的道具够几次小考用?所以不行……”   “跳过前言,”雪纳瑞听得不耐烦,掏掏耳朵,“说重点~”   罗漾从善如流:“经常和别人组队又互相残杀的都知道,如果不能找到一个彻底可运行的和平方案,最终只有一方全部灭亡、双方两败俱伤、和所有人一起团灭这三种结果。”   经常和别人组队又互相残杀的狗狗们:“……”   “那么你有什么完美无缺的巧思呢?”华小田捧场询问,乖巧坐听。   罗漾微笑:“不算巧思,只是方案,没有完美无缺,但保证团结友爱。”   进入正题,罗漾收敛轻松,认真起来。   “以今天的小考结果为基准,下一次考试无论谁与谁分到一个考场,都是上一轮考试加分的让上一轮考试扣分的答题交卷……”   “如果双方都是上一轮加分、扣分或分数保持不动的,那就所剩分数多的让所剩分数少的交卷……”   “如果双方加扣分情况相同、所剩分数也相同,那就公平竞争,凭实力交卷,但为了保证团结友爱,也避免浪费道具,不可以使用一次性道具,使用永久性道具也最好定一个明确的、点到为止的胜负点,不要无谓伤害。”   除了杜宾和AF,最开始其实狗狗们都没认真听,包括假装捧场的华小田。但随着罗漾一条一条情况往后讲,他们不得不承认这个短时间内就想出来的方案还真是挺全面的,照罗漾的玩法,一轮一轮考试交替下去,基本能做到相对公平和整个旅行者队伍的收益最大化、伤害最小化。   “好像还不错的样子……”华小田回头用目光找AF和雪纳瑞,声音开朗又洪亮,“没有对手干扰的话,至少像你俩努力半天却交卷失败的情况会大大降低!”   AF:“……”   雪纳瑞:“牙不想要了我可以帮你拔~”   “不错个屁,”藏獒第一个嗤之以鼻,“这不就是越弱越占便宜,越强越吃亏?”他暴躁看向罗漾,“你当老子傻?”   罗漾还没回答,后方的烧仙草先出声了:“咱们两支队伍有那么明显的强弱吗?”   “不算操场和物理教室,剩下四间对抗教室,我们三赢一没输,”太岁神一本正经,“所以强弱区别还是有的,而且有的很明显。”   藏獒:“……”   “这个方案我已经征得了所有伙伴同意,”罗漾是真心想这么执行,故而满怀期待望向八只狗狗,“要不要团结友爱,就看你们了。”   “怎么保证方案执行?”AF微微侧头,若有所思,“在旅途里可没有第三方监督。”   罗漾:“我们自己监督自己,如果有谁不遵守,不管是哪一方的人,都立刻逐出队伍,并在接下来的旅途中绝不重新接纳,绝不分享线索,绝不共同行动。如果哪一方想偏袒自己人,护短,那也不强求,咱们两队就此分道扬镳,毕竟信任的基础已经没了,再假装合作也没什么意思。”   这是罗漾在方案之后才又继续想的,还没有跟自家伙伴们说过,所以流利帅气地讲完,忽然又回头,刚才的气势一下子变成不那么确定的征求:“这样,行吗?”   其他人还在思索,方遥已经瞥向罗漾,眼底晦暗不明,声音很轻:“如果我不遵守,你要把我踢出去甩掉?”   “怎么可能,”罗漾早就想好了,“我到时候肯定护短,然后就跟他们狗舍分道扬镳。”   狗舍全体:“……”我们没聋,我们在听。   方遥不置可否地“哦”了一声,没再继续,也没说自己到底会不会遵守。   可在场有眼睛的不用查旅途列表都能瞧出来,仙女对这个回答满意得不得了。   见方遥再没意见,罗漾又看向其他六个伙伴,可还没等开口。   于天雷自动自觉举手:“我不可能不遵守,这方案分明在偏袒我这种战斗渣!”   一匹好人慢了一拍,只好跟在天雷同学后面:“同上。”   武笑笑也点头:“我听队长的。”   烧仙草、太岁神、Smoke互相看看。   烧仙草:“放心,我们不要求方遥同等待遇,反正肯定没有。”   太岁神:“所以如果我们破坏方案约定,自动自觉离开队伍。”   Smoke:“我刚加入软心大神,目前还在‘试用期’,所以如果我犯浑,自行离队,不需要陈烁负领导责任。”   罗漾十分感动,但这分明是误解啊,他想说的分明是自己会一视同仁,都是自家伙伴,他肯定都护短啊,无外乎就是在护着仙女的时候要更加鲜明表达立场,毕竟方遥小朋友需要更多的“哄”。   不过话又说回来——   罗漾这回看向杜宾,神情比之前更加认真:“我真不觉得我们会破坏约定,所以如果方案通过了,后面我们和你们又一拍两散,出问题的大概率是你们。我们无所谓,这次不能彻底消灭旅途,大不了出去以后继续选别的开荒,但是仙女小队不会再跟狗舍合作,如果一拍两散的时候闹得过于不开心,很可能从此以后,我们将视你们为敌。”   杜宾微微挑眉。   他第一次看到了罗漾的另一面,甚至从罗漾身后那几个同伴的表情上看,他们恐怕也很少见到这样的罗漾。强势替代圆融,直白替代委婉,不再想着怎么说话动听,只剩下率性与赤诚。   “你在威胁我?”杜宾需要确认。   罗漾坦坦荡荡:“我觉得我们有这个实力,至少可以让你们不那么轻松,甚至头疼。”   杜宾:“就因为今天的小考你们三赢一没输?”   罗漾:“因为从你手上拿到了考试分数。”   杜宾:“……”   罗漾莞尔,一丝狡黠:“狗狗们都怕你,所以你一定是狗舍里战斗力最强的,但是方遥赢了你,四舍五入,方遥可以赢下你们整个狗舍。”   别人有恃无恐。   罗漾有仙女任性。   等了一会儿不见杜宾再质疑,罗漾试探性问:“所以约定成立了?”   杜宾很想知道:“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当然有。”罗漾绽放笑容,阳光好学生,“如果你现在答应,我们就一起团结友爱,如果你现在不答应,我就明天考完试再在这里跟你继续谈团结友爱。”   杜宾怔了怔,这一刻想到的不是正在谈的什么约定,而是原来如此,所以方遥才会在第二题填上那个答案。   “祝你学习快乐,祝你旅途快乐,解锁成就快乐,远山真的快乐~”   突如其来的熟悉旋律,打断杜宾思绪,也中断了“和平谈判”。   仅有的一封信笺从天而降,停在罗漾眼前——   致漾漾得意:   人们往往爱讲,一件事情,不要看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可如果连说都不敢说,又要如何做到呢?   一颗赤子之心,从不为真诚表达而羞耻,从不为层层险阻而退却,它是十分钟内连说五次的“团结友爱”,它是青春里永远向着朝阳奔跑的光!   恭喜解锁成就【团结友爱的光】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惊喜来得太突然,信笺又是难得的字数多,罗漾通读好几遍,直到信笺随风飘散,他才回过神来:“我刚才说了那么多遍团结友爱?”   仙女心太软+狗舍:“……”是的!   信笺大家都看得到,但成就效果只有罗漾一人知道了。   于是面对一双双好奇的狗狗眼,罗漾煞有介事摇头:“保密。”   上扬的嘴角出卖了他的不怀好意。   但这也算不怀好意吗?   方遥觉得算,因为他看到了罗漾憋着的坏主意在心底酝酿成一幅黑暗图景——猫咪正伸出它的肉爪把一只玻璃杯从桌子上推下去。   方遥看一万次黑暗图景,有九千九百九十九次都会厌恶,罗漾是仅有的意外。   曾经的苦橙糖球,音乐喷泉,靴子……现在爪子欠欠的猫。   真奇妙,只要是罗漾心里冒出的黑暗图景,都离黑暗很远。   “我赞成。”谁都没想到,继杜宾的默许后,狗舍率先明确表示也同意罗漾方案的竟然是马尔济斯。   连罗漾都很惊讶。   马尔济斯却道:“考试时我们就说定了。”   这种完全不像马尔济斯性格的事情,实在很难令人相信,华小田、藏獒、喜乐蒂、泰迪、雪纳瑞齐刷刷看向罗漾,连杜宾和AF都侧目过来。   罗漾疯狂回忆,他的确是在跟马尔济斯正式开打前说过,如果我赢了,以后你就要答应轮流交卷的方案,但:“你当时没同意啊?”   “你抛出了条件,我也抛出了条件,然后双方动手,我认为约定已经成立。”马尔济斯简明表述。   轮到仙女心太软的伙伴们扭头看罗漾了:“你抛出轮流交卷,他抛出了什么条件?”   罗漾:“……”   马尔济斯:“我赢的话,他要来狗舍。”   “我没答应!”罗漾简直想击鼓喊冤,否定一次还不够,又特地看向方遥,“我真没答应。”   云星仙女微微眯了下眼,这回连哦都没了。   罗漾:“……”马尔济斯绝对在坑他,这就是输掉考试的打击报复!   “等一下,”于天雷忽然好奇,远远地问墙边的马尔济斯,“罗漾没同意,但你觉得他同意了,如果考试最后是罗漾输了,他又拒绝承认约定,不去狗舍,你要怎么办?”   马尔济斯淡淡掀起眼皮:“强制执行。”   “……”于天雷备受冲击,“就因为杜宾想让罗漾过去?”   不需要马尔济斯回答,因为已经很明显了。   于天雷看向狗舍社长,觉得自己有义务提醒:“杜宾,马尔济斯对你是真爱。”   杜宾:“……”   AF:“……”   泰迪、喜乐蒂、雪纳瑞、藏獒、华小田:“……”为什么自从与仙女小队纠缠,自己家的气氛就越来越奇怪!   唯一值得欣慰的是,马尔济斯开了个好头,在他之后AF也表了态,剩下的狗狗们就勉强同意了罗漾的小考方案,虽然也不能保证自己肯定遵守。   不知旅途是不是感应到了彻底和平下来的气氛,冲突升级无望,最终慷慨地打开了总结教室的大门——   旅途信息:请离开教学楼,在晚上八点之前回到你的寝室。   教学楼和宿舍楼中间隔了一整个操场,距离八点只剩十分钟,大家只好在暴雨里一路狂奔,跑到寝室楼下时各个都湿透了,烧仙草、太岁神、一匹好人、华小田感觉还行,毕竟小考的时候已经在暴雨里被浇习惯了。   女寝和男寝还分了两栋楼,武笑笑、喜乐蒂不得不在宿舍楼下与其他十四人暂时分开。   事实上其他人回了男寝也不能全待在一起,因为旅途信息已经给他们明确了宿舍分配——   601方遥、太岁神(1班)   602罗漾(1班)   611烧仙草、华小田(2班)   503杜宾(3班)   509一匹好人、AF、马尔济斯(4班)   517于天雷、Smoke、雪纳瑞(5班)   401泰迪(6班)   412藏獒(7班)   很明显,男寝四到六层是高二这七个班的男生,然后1、2班住六楼,3、4、5班住五楼,6、7班住四楼,跟考试排榜似的,成绩好的在上面,成绩差的在下面。   观赏间从“总结教室”开始就逐渐安静,最初是惊讶于罗漾能那么快提出一劳永逸的方案,后面是想看看漾漾得意怎么在一群疯狗面前灰头土脸,毕竟之前跟狗舍合作过的都成了炮灰,没道理一个初出茅庐的仙女小队队长就能把这群疯狗摆平。   可罗漾就是摆平了。   并且不是靠卖萌,嘴甜,或者什么出其不意的陷阱诡计,就是实打实的谈判,有理有据,有怀柔有强硬,公平,干脆,强势,效率。   那么问题来了——   【观赏间】   赵有钱:别人同一班的都是同一寝室,为什么就1班寝室单独把漾漾得意分开了?   U5:这个问题……   豌豆K:我觉得……   八倍镜:可能是……   梦完黄金梦黄粱:他和方遥秀得太肆无忌惮,旅途都看不过去了。   全体围观群众:“……”绝对正解。   宿舍没有电梯,一行人只能快速跑楼梯,还好没触发扣分,也不知是宿舍楼管理宽松,没有教学楼里那么严格的纪律规定,还是只要没被宿管抓到,旅途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跑到三楼的时候,于天雷猛然想起来自己把彩蛋的事儿给忘了,赶紧凑近罗漾飞快说了个大概,重点就是观察仔细的自己找到的彩蛋但是居然没有彩蛋机奖励,简直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罗漾:“真没有彩蛋机?”   于天雷对灯发誓:“真没有!”   罗漾看向狗舍一众人:“这属于什么情况?”   哪知道旅途经验丰富的狗狗们也一脸茫然。   “不可能没有奖励,”罗漾思索道,“除非是彩蛋还有其他意义。”   “确实很有意义,”雪纳瑞说,“旅途结束的成绩单上,一个彩蛋多加一分呢~”   天雷同学更扎心了。   说话间已经到了五楼,藏獒和泰迪在四楼就离队了,3、4、5班包括于天雷在内的七人也就此拐弯,去寻找自己宿舍。   楼梯上只剩下罗漾、方遥、太岁神、烧仙草、华小田。   在他们身后又走上来一个同学,或许是嫌他们人多堵死了楼梯,低低说了一声“借过”。   五人闻声回头,罗漾一眼认出低着头等待他们让开楼梯空隙的男同学,惊讶出声:“张华?!”   十六人里只有在2班的罗漾见过张华,后面其他人在课间时分想一睹这位重要NPC的“芳容”,竟都是连影子也没见到。   “他就是那个张华?”尽管已经听罗漾描述过,但见到真人,烧仙草还是……很意外,因为真的太平凡了,普通的平凡是扔人堆里找不到,而眼前的男生就这么单独站着,根本不需要人群,已经像一个孤零零的影子。   五个人站在楼梯上方,就这么转回身看张华,甚至看不清男生低着的脸。   “同学,”太岁神尽量友好,“你怎么不说话?”   华小田也加入进来,热情地指指罗漾,和张华说:“你不认识我们,总认识他吧,他白天还帮你……哎?”   华小田的抬手正好让他旁边出现一点点空隙,张华就像泥鳅一样从那缝隙里蹭过去了,从头到尾根本没有和他们交谈的意思,哪怕他白天曾对罗漾说过谢谢。   眨眼功夫男生已经消失在楼梯上方,只留给他们一个转瞬即逝的背影,沉默而阴郁。   “这性格也太……”华小田不想用太难听的词,后面不说了。   “如果他真的长期遭受校园暴力,这种反应也能理解。”太岁神客观分析。   “可我们又没欺负他,”烧仙草说,“罗漾白天还帮过他呢。”   方遥一直安静着,但罗漾知道他在看:“张华刚才害怕我们了吗?”   迟疑片刻,方遥慢慢摇头。   不是害怕,而是一团更幽深、更封闭的东西,他不知道那是什么。   旅途信息:警告,距离晚上八点只剩十秒,请尽快回到寝室,否则算严重违纪!   可怕的不是严重违纪,而是没人知道这一严重要扣多少分!   哪还能再慢悠悠讨论,五人以最快速度抵达六楼,终于赶在十秒倒计时结束前,进入各自寝室。   ……   601宿舍。   四人间,除了方遥和太岁神,房间里还有另外两位室友。但谁能想到,就这么两位同学里,竟然有王金题。   男生已经换下校服,这会儿穿着T恤和短裤,看起来像刚冲完凉,正在把手里的水盆往床底下塞,湿漉漉的寸头还挂着水珠,他随意甩甩头,跟大型犬抖毛似的。   屋子里有四张上下铺,是那种极有年代感的铁架子床和木质床板,但只有四个下铺住人,上铺都空置着摆行李箱和杂物。   “你俩愣着干嘛,”塞完塑料盆的王金题见他俩站在门口,乐了,“现在不去洗漱,一会儿人多了可就抢不到水龙头了。”   另一个男生躺在床上看书,闻言不自觉瞟他俩一眼,然后就被吓一跳:“你俩怎么被浇成这样,没带伞?”   这是一个正常的、甚至可以称得上友善的宿舍,尤其刚刚才被张华“无视”过,太岁神现在看着两位室友都觉得春风拂面。   两位室友头顶也尽职尽责顶着身份信息——   姓名:王金题   身份:远山中学高二(1)班学生,以旁听生身份参加“远山夏令营”,其实来这里是为了寻找失踪的朋友,李万卷。   姓名:邓聪   身份:远山中学高二(1)班学生。   被罗漾探索出的“李万卷”已经更新在王金题的身份信息里。   602宿舍。   罗漾对着屋子里的八个铺位和三位室友,第一反应是远山中学的条件还挺好。这可是2000年的住宿高中,别说八人寝,就是十人寝也正常,但远山中学竟然能排得开四人一个寝室。而且并不是因为暑期夏令营只有高二这一个年级,才住宿条件宽裕,因为屋子里最热情的邱临溪同学见他满眼疑惑,主动询问情况,然后就像一个尽职的领路NPC一样给他答疑——   “怎么都高二了,还对自己的学校这么不了解呢,我跟你说,别看咱们学校现在不如附中,那往前倒十年,附中在哪儿都不知道,咱们远山就是全市首屈一指的最好高中……”   姓名:邱临溪   身份:远山中学高二(1)班学生,生活委员。   有点矮的小男生,戴着一副圆眼镜,口沫飞溅,挥斥方遒,小小的身体,大大的能量:“那时候远山的学生多到住不下,两栋宿舍楼住满了还有好多住不上的只能走读,当然那时候学生也比咱们能吃苦,为了上学,那真是能翻山能越岭啊……”   罗漾听得认真,毕竟任何一次交谈都可能隐藏旅途线索,何况这位生活委员同学看起来就有“包打听”的潜质。   于是他不失时机配合地问:“那怎么后来不行了呢,现在咱们学校还被附中压一头,只能排全市第二了。”   “唉,谁知道呢,可能是历史的必然吧,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邱临溪一声长叹,颇有少年老成之风,“其实就是最近十年的事儿,咱们这边地理位置还是太偏了,附中条件好,又在市里,好老师也往那边去,咱们远山整体教学质量下降,成绩下滑,生源就渐渐不行了呗,从数量到质量都被其他高中分流了。”   “你知道的好多。”罗漾真心叹服。   “嘿嘿,一般一般。”邱临溪还谦虚上了,“主要是老听我爸妈念叨。”   罗漾:“你爸妈?”   邱临溪:“嗯啊,他俩都是附中老师。”   罗漾:“……”   “是不是想说俩老师辅导都没把我提溜进附中?”邱临溪趴在床上,一张圆脸无比哀怨,“我已经很努力了,但附中那分数线实在太高了啊,高到变态!”   罗漾不知道王金题就在隔壁,如果他知道,应该会给这位在附中成绩都名列前茅的旅途关键同学通风报信,有人说你变态。   宿舍里只有一张大的书桌,但足够四个人围着学习看书。此时另外两位室友就坐在桌前埋头苦学,一个在跟数学题较劲,一个聚精会神默背英语单词。两人学习之投入,之专注,好像压根不受罗漾与邱临溪说话的干扰,但同时,他俩也没有抬头搭理罗漾这位旅行者的意思。   窗外的雨还在下,雨水顺着不那么严实的窗框漏进来,在窗台形成一小滩水渍。   从白天到夜晚,从教室到宿舍,空气总是那么水雾蒙蒙,仿佛永恒不变。   其他旅途从未给罗漾带来过这种感觉,就是明明身处其中,却又飘忽游离,明明同在一个宿舍里,邱临溪就真实得有血有肉,另外两个就像随意安置的占位NPC。   也许这就是回忆投射的特质,罗漾想,多年后如果自己再翻同学录,再看毕业合影,恐怕也会对很多同学记忆模糊,甚至想不起曾与对方说过什么话,发生过什么事。   好在还有一个邱临溪呢。   “我为什么叫邱临溪?”对于罗漾为了拉近彼此关系抛出的新话题,生活委员一脸不可置信,“你有没有认真上语文课啊,这不是咱们学过的课文吗,荀子,《劝学》,‘故不登高山,不知天之高也;不临深溪,不知地之厚也,’我爸当年足足憋了一个月才给我取的大名。”   罗漾:“……”王金题,李万卷,邱临溪,这是什么学习狂魔的统一画风!   哦对,还要加一个景云霄。一飞冲天,直冲云霄,为了人如其名,这不得比金题、万卷、临溪更要刻苦?   此时此刻,张华是多么的朴实又顺耳。   邱临溪说累了,直接趴到床上,继续跟罗漾聊。   罗漾身上还湿着,正常情况下他应该先找找有没有能换的衣服,而且宿舍里没有独立卫生间,洗漱和上厕所都要去外面走廊里的公共盥洗室,没准那里还能成为与其他同学交流的新地图。   可邱临溪实在有问必答,罗漾不想中断,在感觉铺垫差不多后,终于进入正题,问到旅途主线:“你对王金题……印象怎么样?”   “那个旁听生啊,”邱临溪撇撇嘴,有点小嫉妒,“就是超牛呗,不愧是附中的,都滑到7班了,还能考回咱们1班。”   罗漾赶紧抓住话头问:“他今天小考完,还能继续待在1班吗?”   “那就不知道了,”邱临溪说,“他来了一礼拜,班级天天变。”   罗漾:“宿舍呢,宿舍不能天天变吧?”   邱临溪:“那肯定不能,搬来搬去多麻烦啊,他刚来就在咱们1班,所以宿舍也和咱们安排一起,正好601有空床,就给他了。”   那不就是隔壁方遥和太岁神那屋?   罗漾本以为自己碰见邱临溪已经算好运了,短短几分钟的聊天内容比白天课间找十几个同学交谈下来的都要丰富,谁能想到人家俩直接成了主线人物的室友。   惊讶过后,罗漾立刻查看旅途主线,怀揣着“没准王金题那已经有进展了”的美好愿望。   很好,【赠王金题】进度还是自己罚站聊出来的15%。   太岁神你怎么一点都不努力!   关于王金题,邱临溪能给的也就这么多了,毕竟该同学旁听一周,仅在1班待过最初和今日这两天。   那压根不在1班的张华,罗漾就更不抱希望了,纯粹就是顺嘴带了一句。   没成想邱临溪却问:“2班那个张华吗?”   罗漾愣住:“你认识?”   邱临溪点头:“当然,他原来就是我们1班的。”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他曾经学习很好。 第231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十分钟前, 601宿舍。   太岁神当然不会听王金题的建议,现在浪费时间去洗什么漱。远山中学老旧的宿舍楼压根没有独立卫生间,公共盥洗室在每一层的走廊里, 上厕所和洗漱都在那里,谁知道出去一趟再回来,王金题还会不会乖乖待在宿舍等着他们“盘问”。   既然已经面对面了,当然要抓住机会立刻展开“探索”。   不过趁着王金题不注意,太岁神还是先转头与身旁某位正在慢悠悠环顾欣赏宿舍风景的仙女沟通,以达成更利于旅途推进的“共识”:“王金题愿意主动搭话,这很可能是个信号, 说不定这就是我们今晚可以‘探索’他的唯一机会,所以为了最大限度利用这个机会, 我们两个必须一起上, 想到什么就问什么, 两个人肯定比一个人想得全面。”   方遥闻言瞥他,神情很淡, 微蹙的眉间却清晰无误传递着——必须一起上?你在命令我?   没有拐弯抹角的必要, 因为任何虚伪的修饰在能看穿黑暗图景的方遥面前都很可笑, 故而太岁神鲜明表达了自己的态度:“没错,你也要有所行动, 我不是罗漾, 不会放任你消极怠工。”   十分钟后的现在, 601宿舍。   太岁神:“李万卷最开始不是1班的?”   王金题:“对, 他入学时候是2班,中考也不知道怎么发挥的, 成绩稀烂, 够不上附中分数线就算了, 到远山都没排上前六十,直接分到2班。”   太岁神:“然后他靠自己努力又考回了1班?”   王金题:“还用努力?按他以前的学习成绩,随便考一考就能回1班,而且肯定还是1班前列!”   太岁神:“可你的表情看起来对他很不满。”   王金题:“因为他在2班待了足足一年!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不干净东西缠上了,一年才恢复状态,高二才考回1班。”   太岁神:“后面就一直1班了,没再滑落过?”   王金题:“那当然。”   太岁神暂时没有问题了。   再转头看从始至终一直安静的方遥。   方遥:“?”   太岁神:“……”   一切没有惩罚条件的警告都是幻影。有水,他是真划啊。   方遥完全没有被控诉的自觉。要说他跟在罗漾身边偷懒,他还勉强承认一点,因为可能从小打篮球的缘故,罗漾无时无刻不散发着“我们大家一起努力”的团队精神,虽然或许罗漾自己都没察觉;但太岁神完全不同,嘴上说着“我们一起”,实际上心里已经把所有能想到的重点、疑点、细节都过了无数遍,根本不需要别人补充,调查局里的组长们很多都是这种气质,方遥简直不要太熟悉。   自己把水里的鱼都捞完了,还要让组员下水去捞,方遥曾把这种气质总结为——时刻想要磨炼组员意志综合征。   好在太岁神没像曾经的调查局组长们那么执着,非要驾驭住方遥这个特殊组员,以至于屡败屡战又屡战屡败。他是见过方遥和罗漾相处的,面对罗漾的云星仙女和现在根本两个样,于是太岁神在强烈的双标与反差面前果断认清形势,放弃“督促”云星仙女,专注自行探索。   王金题远比想象中的“好聊”,几乎问什么答什么,只要是他知道的都说。但这种“好聊”不是无缘无故的,当太岁神意识到时,宿舍空气已经陷入了微妙的安静。   邓聪躺在自己的床上看书,对于其他三位同学的动静似乎毫不关心,王金题则在问答告一段落后,一直若有所思盯着太岁神,有观察,亦有怀疑。   “现在该我问了,”王金题终于开口,帅气的脸上收敛先前的轻松,变成一种几乎令人产生压力的审视,“你为什么这么关心李万卷?”   太岁神反问:“同学失踪了,我不该关心?”   “你今天才考上1班,和他算哪门子同学。”王金题无情嘲讽。   显然来夏令营一星期,王金题已经摸清楚了哪些同学是“1班常驻”,哪些是偶尔超常发挥才能来1班一游,太岁神无疑被归为第二种。于是他落在旅行者脸上的怀疑目光更甚:“我把1到7班走了遍,就没几个人敢跟我聊他失踪这事儿,学校八成是下了封口令的,你倒好,不光跟我聊,还挺刨根问底,快从我这儿把李万卷祖宗十八代都打听清楚了。”   太岁神低估了王金题的敏感。   同样是A级旅途NPC,澜霓公寓的人轻而易举接受了罗漾那蹩脚的“住户委员会”身份伪装,远山夏令营的这个少年却警惕着无关同学对好朋友失踪的“过度关心”。   王金题平等地怀疑每一个人。   因为他要寻找李万卷。   太岁神之前一直没办法融入旅途身份,看周围的同学就像在看一群小孩儿,可是被王金题认真怀疑的这一刻,他忽然想起了高中时的自己。   少年人对待这个世界,远比成年人更纯粹,这种纯粹是有力量的,勇往直前,无可撼动。   “我们也想找李万卷。”方遥先一步出声,回答了王金题。   太岁神诧异转头,看到方遥眼里的散漫不知何时已一扫而空,蓦地明白过来,对方必然是看见了王金题的内心,那种由李万卷失踪而起的负面图景,以及倾尽一切也要找到这个朋友的执念,所以被触动了,连自己都没察觉就已经放弃划水,投入旅途。   “为什么?”王金题不懂,“我都打听清楚了,李万卷跟你们1班的同学压根没那么熟,白天连学习时间都不够呢,反而是和宿舍这边住一起的2班男生比较近,所以你一个不熟的同学为什么想找他?”   方遥:“因为要消灭旅途。”   王金题:“……旅途?”   方遥:“对,你是两条主线中的第二条,重点NPC,我们是旅行者。”   王金题:“哈?”   方遥:“嗯。”   太岁神:“……”你还是划水吧!   “想帮你。”太岁神再不给云星仙女说话机会,直接一锤定性,“我们不是想找李万卷,是想帮你找李万卷。”   作为“远山中学学生”,他们没有非要寻找李万卷的理由,但有帮王金题的理由。   所以当王金题又一次询问原因,太岁神把最初准备好的那些滴水不漏的说辞都收起来,只说当下最真实的想法:“因为换我遇见这事儿,我也会跟你一样找过来。”   为朋友一腔热血,为朋友两肋插刀,没遇见就算,遇见了,必须帮。   无论是十几岁的太岁神,还是现在。   王金题望着他,久久不语。   就在这时,宿舍里起了变化,床铺、桌子、日用品等物品上方忽然同时浮现出物品信息,放眼看去,就跟忽然被无数无形的手在身上插了标签似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进了标签琳琅满目的超市——   物品:脆弱的铁架子床   详情:学生宿舍普遍使用的床,上下铺设计,木质床板。切记使用该床时不要动作幅度过大、过激烈,轻则发出咯吱咯吱声影响其他同学休息,重则散架坍塌威胁自身安全。   物品:坑坑洼洼的木桌   详情:可吃饭,可学习,可画画,可打扑克等,宿舍公共设施,请爱护。   物品:粉色塑料盆   详情:学校统一发放的洗脸盆,但也有人用来洗脚……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什么情况,我在看601,怎么忽然冒出这么多物品信息?   赵有钱:611也这样。   八倍镜:我看的503也是。   梦完黄金梦黄粱:因为罗漾吧。   伯恩山:应该是,我也在看602,罗漾刚刚把【那年远山】从0%推进到了5%。   不是物品突然冒出信息,而是这场旅途本就在循序渐进“解锁”。   白天,当【那年远山】与【赠王金题】两条主线都解锁后,暴雨才到来,昭示着旅途终于真正开始。   现在,【当年远山】与【赠王金题】都不再是0%,两条主线终于全部推动,旅途里的物品信息才愿意露出真容。   牛头梗:但是其他旅途可没这样,逮着个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放物品标签,反正我刷了这么多A级旅也没见过这种。   阿柴:可能回忆投射的旅途就喜欢这样吧,插上标签,写好信息,以免时间久远自己记不清。   柯基:说不定这些物品里就藏着重要线索呢,好特别,我喜欢,这不就是沉浸式寻宝游戏![狗狗狂喜]   然而身处其中的人却没感到那么特别,尤其太岁神,相比满屋子忽然冒出的物品信息,他更在意王金题愿不愿意接受自己和方遥的“帮助”。   王金题或许还是对这两位过于热心的同学存疑,可是最终,想要寻找李万卷的心情占了上风。   瞄一眼那边床上背对着他们侧躺看书的邓聪,王金题压低声音,共享了自己掌握的线索:“我之前说了,卷卷跟1班的人其实没那么熟,他跟宿舍这边住得近的男生关系更好,所以我查来查去觉得魏腾龙最可疑。”   太岁神:“魏腾龙?”   方遥:“卷卷?”   “啊,我说卷卷了?”王金题没意识到自己说溜嘴,但也大方承认,“我给他起的小名,我平时都这么叫他,”和方遥解释完,又朝太岁神点头,“对,魏腾龙,卷卷的室友,他们一个宿舍里朝夕相处,最有可能起摩擦、闹矛盾。”   “不是四人寝吗,”太岁神奇怪,“你不怀疑另外两个?”   王金题直接摇头:“那俩我感觉不太可能。”   感觉?这算什么证据。   太岁神刚要反驳,方遥却似有所悟:“那俩叫什么名字?”   王金题:“烧仙草,华小田。”   太岁神:“……”   ……   611宿舍。   烧仙草和华小田走进这间宿舍的第一感觉就是……茫然,因为宿舍里根本连个鬼影都没有。   上下铺一共八个铺位,看摆放的寝具至少也要住四个人,可屋子里除了刚进来的他俩,再无人烟。   但是很快他俩就发现了唯一的大木桌上摆着一摞习题册,桌面上还有一本摊开的,上面放着一支中性笔,旁边还有一个用旧作业本背面翻页当草稿的草稿本,就像是谁做题做一半,临时离开去上厕所,东西就先这么放着,回来继续。   两人当然不会原地傻等,直接上前查看,然后就在习题册封面看见了所有者的名字——高二(一)班,李万卷。   “这屋是李万卷宿舍?”烧仙草万万没想到,他一个2班的竟然蹭到了全旅途最神秘同学的室友身份。   华小田也乐不可支:“所以说什么来着,天下第一没必要,天下第二也挺好。”   两位瞬间精神抖擞的2班同学,立刻开始在宿舍里翻箱倒柜,准备把李万卷的东西都翻出来查找线索。   机会难得,得争分夺秒啊,谁知道会不会等下忽然被什么鬼理由扣分,连夜调寝。   或许是他俩热火朝天翻东西的声音太大,没过几分钟,宿舍门突然开缝,一个脑袋从外面探进来,不太客气一声:“你俩干嘛呢!”   两人闻声抬头,看见一张满是青春痘的脸。   姓名:魏腾龙   身份:远山中学高二(2)班学生。   “你是611的?”烧仙草一下子抓到重点,反客为主,“怎么鬼鬼祟祟躲在外面?”   华小田正在翻屋角置物架上的暖水瓶,可能是怕打水的时候丢,每一个暖水瓶上都用白色涂改液写了名字,恰巧他这会儿拿在手里的艳绿色暖水瓶上写着三个丑得不能再丑的大字——魏腾龙。   置物架上紧挨它旁边的天蓝色暖水瓶,字就很漂亮,涂改液写得跟毛笔书法似的,对其形成降维打击——李万卷。   “我能不躲外面嘛,”魏腾龙皱起青春洋溢的脸,表情心有余悸,“昨天晚上还跟你说说笑笑,一起熄灯睡觉的同学,第二天早上说没就没了,人间蒸发似的,我还敢继续睡这屋?”   烧仙草和华小田互相看一眼,他俩目前好像就是“敢继续睡这屋”的勇士身份。   “你俩胆子是真大啊。”不用旅行者要求,魏腾龙直接盖章。   “那你现在不住611,住哪儿呢?”好不容易逮着的相关NPC,一草一狗当然要“细细盘问”。   好在魏腾龙也没有立刻走的意思,不敢进屋的他这么保持着探进来一颗脑袋的聊天姿势:“我就天天串寝呗,今天跟这屋住,明天跟那屋挤,这一层楼宿舍我都快串遍了。”   烧仙草:“可以串寝?”   魏腾龙:“当然不行,抓住就通报批评,但那也比没命强吧。”   “没命?”华小田有点来兴趣了,“这么说李万卷已经死了?”   “别别别,我就一顺嘴,你可别害我,”魏腾龙紧张起来,“让那小子听见得踹死我。”   烧仙草:“那小子?”   “就那个旁听生啊,巨凶残,学习好就算了,体格还好,但脑子有病,一天天就盯着我怀疑,李万卷失踪跟我有啥关系啊,我一宿睡到天亮,连个屁都没听见!”魏腾龙说得简直一把辛酸泪。   “他打你了?”华小田对王金题同学的战斗力开始好奇。   “那倒没有,”魏腾龙说,“但我以前初中同学有考上附中的,早就跟我说过他们学校有个叫王金题的,学习好,体育好,唱歌好,打架好,长得还帅,你说都这么全面了你就低调点呗,他就不,一天天不够他嘚瑟的。”   华小田:“……”   烧仙草眯起眼睛:“我怎么感觉听出了一点私人恩怨?”   华小田:“而且怨念很深。”   烧仙草:“魏腾龙同学,你那个考上附中的同学是男的?”   华小田:“然后喜欢的女生被王金题迷住了,看都不看你同学一眼?”   魏腾龙:“……”   “砰!”宿舍门被关闭。   隔着门还能听见魏同学的恼羞成怒:“你俩太烦人了!”   一草一狗面面相觑,罕见反省。   烧仙草:“他只是个高中生。”   华小田:“咱俩好像是有点过分了呢。”   宿舍门咯吱一声重又开启缝隙,魏同学的小脑袋去而复返,没好气道:“差点忘了正事儿,我刚才过来是想说你俩别乱翻李万卷的东西,王金题要是知道了,揍你俩我可不负责。”   “他不让动?”烧仙草追问,不确定这算不算一个线索,但多问总没错。   “对,”魏腾龙说,“之前警察过来调查,把东西都翻了一遍,好像没发现什么可疑,就什么都没带走,结果王金题找到我,非要我把那些李万卷被翻过的东西恢复成他失踪当天早上的原样,说是保持初始案发现场。”   “哇,”华小田惊奇,“你能记住那天早上每一个东西的位置?”   “当然记不住啊,”魏腾龙都快哭了,“我说记不住,他就逼我,还不动手,就地狱阴魂似的天天缠着我,非说我肯定想得起来,他对我有信心,还是笑眯眯说的,可渗人!”   烧仙草、华小田:“……”   怎么回事,听到这里竟然真对魏同学有一丝心疼。   然而事实证明,王金题同学的“大记忆回复术”有效果。   “我还真就陆陆续续想起来了,”魏腾龙一脸不情不愿,“喏,那些习题册,那个笔,那个草稿纸,还有他放在床头的书,警察从柜子里翻出的明信片……反正杂七杂八一大堆,我都帮着归位了,然后他就时不时过来在这屋里待一会儿,这找找,那看看,跟勘察犯罪现场似的。所以你们千万别乱动李万卷的东西,也别被他‘看起来好相处’的假象迷惑,我保证只要碰到李万卷的事儿,他绝对跟你急。”   嘱咐完的魏同学终于退场,烧仙草还想去追,手才刚摸到门把,萨克斯风吊坠就紧急投射——   旅途信息:晚间除洗漱和上厕所外,禁止离开当前寝室(如发现行动路线偏离当前寝室与本层公共盥洗室之间的合理路径,第一次警告,扣10分,十秒后没有回归正确路径,第二次警告,扣100分,之后每十秒钟警告一次,每次扣分增加100分,直至旅行者回归正确路径,或者分数扣光死亡)。现在,你确定要出去吗?   烧仙草松开门把,镇定收手。   “这就是魏腾龙说的那几张明信片吧……”那边的华小田已经把李万卷柜子里翻了个底朝天,什么王金题会急,狗狗才不管。   烧仙草走过去,蹲下来看散落一地的、属于李万卷的东西。   物品:白色短袖   详情:李万卷的衣服,材质粗糙,价格低廉。   物品:崭新的高中校服   详情:远山中学每个人都有两套校服,方便换洗。这是李万卷的第二套校服,但他很少穿,怕两套都穿坏了家里不给再订,只有全校大会、运动会走方阵等集体活动重要场合才会换上。   物品:灰色围巾   详情:……   烧仙草看一圈也没找到另一套也就是李万卷常穿的那套校服。   如果李万卷没有穿着校服睡觉的奇怪癖好,那就只可能是他半夜起来自己穿好校服偷偷离开宿舍的。   烧仙草越想越觉得这玩意儿合理,比一个大活人在宿舍凭空蒸发合理多了,但问题是摊开的练习册又怎么解释?   先前他以为是李万卷做题做到一半暂时离开,但如果像魏腾龙所说,那天李万卷和大家一样正常熄灯睡觉,为什么桌子上的练习册不合上,笔和草稿本也不收起来?   “你在看哪儿呢,”华小田把手里的明信片放到烧仙草面前晃晃,“这才是重点。”   烧仙草回过神,总算把视线放到了明信片上。   明信片似乎是个很重要的道具,王金题给罗漾看过一张,现在李万卷这里又发现了五张。   五张一模一样,都印着远山中学标志性的教学楼全景,烧仙草静下心来回忆,如果没记错,罗漾说过,王金题给他看的那一张,也是这个图案。   五张明信片的信息也都完全相同——   物品:没写完的明信片   详情:这是一张明信片,但是好像没写完。   华小田把明信片在地上一字排开,烧仙草凑过去与他一起看。   第一张上面只有三个字:你又没   写在背面空白处左边的开头,然后就没有然后了。   第二张上面字多了不少:开学快乐!你们附中没有天天小考吧,我在这里可惨了   最后“惨了”两个字写完又被划掉,烧仙草和华小田辨认了半天。   第三张:我决定把幸运数字换成跟你一样的5,暑假咱们   第四张:开学快乐!这个寒假吃胖了吧,过年那几天我都想找你去了   每一张都只开了个头,就戛然而止,只有第五张写完了,或者说至少有头有尾,一首工工整整的古诗——《赠汪伦》。   “这五张排的顺序不一定对……”华小田一边看着明信片,一边自言自语。   烧仙草同意,但:“写‘暑假’和‘《赠汪伦》’这两张应该是最后两张。”   因为与王金题给罗漾看的那张明信片上的内容最相似。   只不过那张明信片把《赠汪伦》改成了《赠王金题》,然后说这次就算了,暑假回家再开学,你要按这个规格来送我。   “寄一次明信片,需要写废这么多张吗,”华小田无法理解,“要是谁这么对我,我会觉得好沉重。”   烧仙草与华小田对这五张明信片的判断不谋而合——这是李万卷写废的。他字斟句酌,修修改改,不断调整内容,才最终给王金题寄出了罗漾看到的那一张。   可烧仙草不觉得沉重,他只看到了沉甸甸的心意。   因为重视这个朋友,才会字斟句酌,因为想把明信片写到最完美,才会修修改改,也或许,这底下还藏着一点点忐忑。   “你觉不觉得李万卷太小心翼翼了?”华小田忽然问。   烧仙草简直太觉得了,现在发现华小田也这么想,连带着看这只狗狗都顺眼了,不过:“给朋友邮一张明信片,李万卷到底在小心翼翼什么?”   华小田抱着胳膊,屏气凝神地思考,气质忽然沉稳下来,仿佛从狗狗摇身一变狗中老学究:“我怀疑他在写这张明信片的时候,怀着某种‘特殊心情’。”   特殊心情?   烧仙草琢磨片刻,全连上了:“为什么李万卷要写《赠王金题》,因为寒假开学王金题没去火车站送他,所以他才说‘这次算了’,但如果他俩关系真像王金题说得那么好,王金题为什么不去火车站送他?”答案呼之欲出,“他俩可能曾经关系好,但现在他俩之间肯定发生了什么事儿。”   “肯定是这个!”华小田猛然抬起脸,闪烁着窥破真相的灼灼目光。   烧仙草一怔:“你想到了?”   华小田胸有成竹:“李万卷情窦初开,喜欢上了自己的好朋友王金题,中考前夕被王金题知道了,或者他没忍住去告白,反正王金题没那个意思,也接受不了,所以两人闹掰,李万卷一难过,中考也没考好。”   “……”烧仙草现在就是无比后悔,自己竟然那么专注倾听,要不是怕被狗咬,他都想把华小田拎起来晃晃脑袋里乱七八糟的,“他俩才多大,正是学习的年纪,你脑子里能不能装点健康向上的东西!”   华小田撇嘴,鄙视他:“雪纳瑞他们说围观澜霓公寓时,你和太岁神一直在观赏间里打情骂俏,他们都看麻了,你不能只许自己放火,不许这些青春少年们点灯吧。”   烧仙草一口气差点没上来:“打、情、骂、俏?!”   ……   同一时间,601宿舍。   太岁神打了个喷嚏。   方遥瞥他一眼:“冷?”   太岁神耸肩:“可能有人想我了。”   两分钟前王金题发现自己有件T恤忘了洗,端着塑料盆又去了盥洗室。   方遥和太岁神没拦着,因为王金题似乎把知道的都说了,他俩再问不出其他,也没发现王金题的说辞里有什么疑点。而且再问下去,王金题该对他俩更加怀疑了。   没错,即使太岁神说了他们只是想帮忙,从王金题的反应看,也并未把这两个过于关心李万卷的同学完全排除怀疑。   方遥无所谓,他只关心旅途,比如从观察到的种种分析,王金题应该是真心想寻找李万卷的,而不是像澜霓公寓的骆光明那样,以一个“无辜被害者”的形象出场,结果是人渣本该死。   太岁神还在反复回忆与王金题的对话,试图找出更多信息量。   方遥却注意到了余光里的异样。   那是“好像”一直背对着他们侧躺在床看书的邓聪同学。   眼睛在看书,书却一页没翻过。   几秒钟后,邓聪同学感觉背后凉飕飕的。   他莫名其妙翻身看过来,正对上蹲在床边也静静看着他的一双浅棕色眼。   邓聪嗷一嗓子吓得直接从床上跳起。   蹲在床边的云星仙女歪头:“?”   一分钟后。   “他太吓人了!”邓聪同学还在控诉。   “也不能全怪他,”太岁神安慰,但不忘“轻轻敲打”,“你假装躺在这里看书,其实全程都在偷听我们说话,方遥发现了,当然想问个清楚。”   邓聪没了声,终于消停了。   一是受惊吓的小心脏稍稍平复,二是自己的小动作被发现,也确实有点心虚。   “所以为什么偷听?”太岁神继续追问。   “也不算偷听啦,”邓聪挠挠头,欲言又止半天,才咕哝,“我就是怕你们被那家伙带偏了,真以为是单纯的失踪案。”   太岁神没料到这个看着完全像路人NPC的邓同学身上,竟真的藏着“额外线索”等着他们探寻。   可能再多等几分钟,自己也会主动与邓聪攀谈,但方遥就是比他更快发现异常。太岁神不觉得这是眼尖或者观察多细致的问题,而是方遥身上一种与生俱来的、对事物的高敏锐感知。   “你觉得李万卷的失踪不单纯?”太岁神收回思绪,紧跟着邓聪刚说过的话往下问。   邓聪郑重点头:“我怀疑他已经……”男生把到了嘴边的词又咽回去,没敢说得再直白,“反正凶多吉少。”   太岁神皱眉:“为什么会这么怀疑?有证据?”   邓聪紧张地看看四周,像是害怕有谁藏在暗处偷听似的,又抬头去看看门,像是也怕王金题忽然回来。   做完这些,他才神秘兮兮从枕头底下拿出一本书,让太岁神再凑近一点,小声说:“我跟你讲,咱们学校可邪门了,隔几年就会发生一些怪事,而且都极其恐怖……”   那本书被递到太岁神手里。   用牛皮纸包着书皮,书皮封面上用钢笔写着《远山校史》。   太岁神转头看方遥,本意是想以眼神询问对方需不需要也把书拿到手里观察看看。   结果云星仙女压根没伸手的意思,先把催促的眼神投了过来:怎么还不翻开?   太岁神:“……”   就这样,“人形翻页机”太岁神上线。仙女无需动手,尽览书中风华。   不过这本《远山校史》里也没什么风华,排版随意,印刷模糊,实在让人很难不怀疑这是小作坊里自己非法印刷的地下读物。   内容则耸人听闻,极近刺激,很符合报刊野蛮生长年代的调性。   太岁神上来随手一翻,就翻到一篇——   1980年,远山中学一个学生失踪了,怎么都没找到,几天后尸体在学校后门外的山脚下被发现,死状惨不忍睹,尸体像被野兽啃过,但诡异的是,周围山上大型猛兽早绝迹了。   ……历时几个月的调查就这样无疾而终,最后只能以意外结案,然而从此之后,经常有走读的学生说,在远山中学附近走山路的时候能听见野兽嘶吼,偶尔还伴随着人的惨叫和哀嚎。   再翻几页——   1986年,远山中学一个学生在期末考试当天被人发现吊死在宿舍楼内的厕所,经法医验尸,该学生不是死于自杀,而是他杀,死后才被人吊上去,然而他死的时候其他同学都在参加期末考试,宿舍楼里根本没有人!每个学生都有不在场证明,宿管也证明楼里没进过任何人,你就说邪门不?   ……警方到最后也没查出凶手,该案成了悬案,但后来有人说,是远山中学从前的一个学生因为成绩不好,在那间厕所上吊自杀,现在想投胎转世,需要找个替死鬼,于是找上了这位不幸的同学。   继续翻——   1990年,远山中学一个学生被发现死在学校花坛,身上没有任何伤口,他也没任何疾病史,而且他体育特长生,平时身体非常好,最后一解剖,您猜怎么着?心脏问题。不是心脏骤停,是心脏变成了玻璃,他的胸膛里是一颗“玻璃心脏”!玻璃还怎么跳啊,对吧,心脏没法跳动,人就死了。   ……心脏怎么会突然变成玻璃,这简直颠覆人类医学史,当时的有关部门只能把消息全面封锁,以免造成全球震动,而这件事也成了未解之谜。   太岁神终于忍无可忍,尽管方遥看得津津有味。   深吸口气,他把这本每一篇文章都以“19XX年,远山中学一个学生”开头的奇书翻回目录。   就知道刚才自己手快,果然错过了这最精华的一页——   《1980,远山神秘野兽之谜》   《1986,死亡期末考》   《1990,他有一颗“玻璃心脏”》   《1993,“早恋”的罪与罚》……   谁家正经校史长这样!   太岁神果断扒开牛皮纸。   “哎你别拆书皮啊——”邓聪有点慌,无奈敌人手速太快,他没拦住。   太岁神和方遥终于看见了剥去伪装的封面真容。   一张完全可以当恐怖照片的素材背景,配上充满设计感又夺人眼球的几个大字——《校园X档案之远山中学》。   太岁神:“……”毫不意外。   方遥:“……”更想看了。   也是太过专注书中内容,直到物品信息随着真正封面一同出现,两位旅行者才注意到这本书先前竟然一直没有物品信息。   物品:《校园X档案之远山中学》   详情:一本粗制滥造的刊物,声称收录远山中学1980-1999年间发生的奇案怪谈,内容真实性严重存疑。   “赶紧还我,被老师发现就废了!”邓聪终于有机会把书抢回去,极其熟练地将牛皮纸重新包好。   方遥目光随着刊物转移,问邓聪:“就这一本?”   太岁神:“……”你还挺恋恋不舍。   邓聪看看嫌弃的太岁神,再看看截然相反的方遥,颇有种找到知音的欣慰,决定原谅方遥先前的蹲床头惊吓,又飞快从枕头底下摸出另外几本书:“我这里还有《都市X档案之第六医院》,《午夜X档案之金碧歌厅》……”   一本一本又一本,太岁神怀疑这位同学枕头底下有个无限空间。   但他同时也从客观视角对邓同学给予高度肯定:“你天天看这些还能保持在1班,绝对是纯靠脑子聪明这种硬天赋了。”   邓聪,名真没起错。   可惜邓聪不吃夸奖:“少来这套!”更想给自己的课外读物证明,“无风不起浪,这些文章你看着离谱,但里面的凶案啊,怪事啊,都有原型,只是真相未明,写文章的人也只能展开各种猜想,但要我说,也许真相更吓人呢……”   方遥心神微动,终于暂时摆脱猎奇刊物的吸引力。   他同意邓聪的话,并不以对方年纪小而轻视。   被掩盖的比被能猜到的更恐怖,往往如此。因为人不可能突破自己的常规认知,再怎么展开猜想也有限度,可宇宙是无限的,在那些看得见或看不见的地方,总有无穷无尽足以摧毁常规认知的恐怖存在。   见方遥和太岁神都不说话,邓聪认为两人是听进去了,于是有了底气,再次重申结论的声音也大了些:“现在信我了吧,李万卷绝对凶多吉少,一个人不可能悄无声息失踪还不留任何痕迹,而且失踪的时间越长,希望越渺茫,说不定他现在已经在校内某个地方……咳,懂吧,就差最后被我们发现了……”   “咣当!”   塑料盆被摔到地上的声音。   “砰!”   拳头打在脸上的声音。   “啊——”邓聪的惨叫。   王金题的动作太快,冲进门时像阵飓风,太岁神伸手阻拦竟然被闪过。   方遥旁观,微微惊讶于王金题的反应和速度。   天生的打架好手。   “你他妈再说一句看看!”王金题把挨了自己一拳的邓聪从床上提起来,整个人因情绪激动而紧绷得要命,“你有种再说一句试试?!”   邓聪没种,他那身板甚至挨不了王金题第二下,又疼又害怕,一张嘴直接嚎啕大哭:“我就随便说说,你怎么打人啊呜呜呜……”   马上就要高三了的男同学,哭得像个小学生。   王金题喘着粗气,胸膛剧烈起伏,却最终松开了邓聪,又缓了半天,沉默地回到门口捡起被摔成两半的塑料盆和刚洗好又掉地上脏了的T恤。   太岁神看得出他在极力克制,甚至没想到他真能打了一拳就停手,因为刚刚冲过来的时候,王金题分明是想跟邓聪拼命。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宿舍里只有邓聪的哭声,和沉默的空气。   终于,王金题烦躁地爬爬头发,从自己床铺看向那边仍一抽一抽的邓聪,主动道歉:“对不住,冲动了,但你以后别说那些话,我不爱听。”   十七八岁的男生已经变声,嗓音很像成年男人了,但仔细听又还保留一丝少年的青涩与稚嫩。   邓聪有点胆怯地看他,没敢回应。   王金题叹口气,主动走过去,站到邓聪床边,原地立正一定不再动:“你现在打回来,我怎么揍你的,你就这么揍我。”   邓聪:“……”   “敌我实力”过于悬殊,邓同学看看自己的小体格,又试着攥了攥拳,很难不担心自己如果还回去,究竟是对方的脸更疼还是自己的手更疼。   而且非要掰扯的话,邓聪低下头,小声嘟囔:“也是我嘴贱……”   尚未成熟的少年,像谈论猎奇故事一样谈论一个同学的失踪,因为他与对方虽然同班,却并不熟。只有在被王金题揍了之后,他才意识到,这不是猎奇故事,而是一个下落不明同学的生与死。   方遥静静看着,像一个毫不相干的围观者,可他的心情并没有完全抽离,甚至,还随之起伏。   如果是以前的方遥,不会对此产生什么波动,因为李万卷是死是活,不以王金题的意志为转移,李万卷死了,王金题再激动,人也活不回来;李万卷还活着,也不会因为王金题相信他死了,他就死了,所以王金题的态度无关紧要。   可是现在的方遥却理解了王金题的心情,甚至希望李万卷真的没死,因为王金题显然接受不了“死亡”的结果。   不是心疼王金题,而是“重要的朋友死了”这件事本身,方遥想一下,发现自己也很抗拒。   “感同身受”对于方遥是个陌生词汇,这是他第一次,不用特意去看黑暗图景,不用特意去分析,就那么自然而然共情了别人,虽然只是个旅途NPC。   “对不起,我不该胡说……”邓聪终于说出了对不起,尽管他立刻就下意识解释,“我、我其实……我也不是……”   但很快发现容易越描越黑,还不如不说,索性跳下床,顶着被揍得有点红的脸,从自己柜子里翻出三块月饼,献宝似的放到桌子上:“你们过来尝尝。”   王金题捧场,率先过去。   太岁神和方遥也前后脚坐到桌边。   “月饼?”太岁神记得旅途当前是八月份,夏令营嘛,但一般中秋节不是在九月?   “嗯,学校食堂的,等到下个月开学,中秋节了食堂才会大规模制作,”邓聪嘿嘿一笑,“在咱们学校食堂干白案的是我家亲戚,白案就是面食,月饼也算,他现在正研究做什么口味呢,他说以前都是枣泥啊、五仁啊,怕学生吃腻了,想创新,提前做了几个给我试吃。”   邓同学拿出来四块,显然他自己也还没尝,所以现在一人一块,共襄盛举。   月饼做得倒挺正常,传统大小,看着用料扎实有分量,表面色泽好看,像刚烘烤出来似的,可惜没有口味标识,可能因为创新,没有相应的文字模具。   “不会是什么奇葩馅料吧?”太岁神没敢直接伸手拿,毕竟月饼这种东西,创新有时也挺高风险的。   “放心吧,”邓聪说着已经把自己那块拿起来了,一边撕开简易透明包装,一边给还在观望的同学们定心丸,“就是在传统基础上创新,还是以传统口味为主。”   “问那么多,直接尝一尝不就好了。”王金题又一次率先行动,伸手拿起一块。   太岁神也跟着拿了。   云星仙女最“矜持”,因为他对吃的东西有比较高的要求。   “所以到底什么口味?”太岁神正要撕开包装。   邓聪已经把月饼啃了一大口,鼓着腮帮子回答:“酸辣五仁。”   “……”太岁神停手,庆幸自己还没撕开包装。   本想把月饼拿回自己那边吃的王金题,路才走一半,停在中途。   “矜持”的云星仙女终于伸手,把桌面仅剩的属于自己的那块,稳稳拿起。   太岁神看了几秒,等到方遥拿完,默默将自己那块也塞到对方手里。   方遥看看手里多出来的月饼,再看看太岁神:“你不喜欢?”   太岁神沉吟片刻:“我觉得你更喜欢。”   “他喜欢?”王金题的表情仿佛听到了天籁。   一秒钟后,云星仙女手里的月饼变成三块。   太岁神松口气,躲过一劫。   王金题松口气,躲过一劫。   邓聪松口气,假装好吃太难了,幸亏王金题没吃,不然自己真的要挨第二拳。   方遥认真品尝完了自己那块,把剩下的两块收好,留着明天带给罗漾尝尝。   每个人都很满意。 第232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602宿舍。   罗漾先前还带着点“必须赶在熄灯前拼命聊天探索”的紧迫感, 现在随着时间推移,不知是不是被过于真实的宿舍氛围感染,他在自己没察觉的时候已经放松下来, 有那么一瞬间甚至好像也回到了高中时光。   好在姜饼小人吊坠还挂在胸前,罗漾不时调出旅途信息查看,关注各行程线有没有被其他同伴推动,也是提醒自己别忘了这还是旅途。   目前他们除了推动主线、支线,也解锁了一些成就,但距离想要消灭旅途的大满贯还远得很——   【漾漾得意】   当前累积成就:3/20   已解锁成就:【勤于思考】【团结友爱的光】   本次旅途一共20个成就,现在才解锁3个, 其中2个是罗漾的,但在罗漾自己的旅途信息里, 累积数量依然算作3/20。这就说明一匹好人、烧仙草、太岁神、华小田解锁的那个【乖学生】, 罗漾虽然不能获得成就效果, 却可以共享成就数量;也意味着,只要20个成就全部解锁, 无论是由谁解锁的, 都将算作达到了“成就大满贯”。   看完成就, 罗漾又把目光放回主线和支线——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当前进度5%)   主线行程2/2:【赠王金题】(当前进度15%)   支线行程1/3:【每日一考】(当前进度15%)   支线行程2/3:【仰望云霄】(当前进度0%)   支线行程3/3:【未解锁】   ……真是一片惨淡。   不过考虑到这是A级开荒旅,前期拓展困难也是正常的, 罗漾完全不气馁, 并对后续的旅途充满期望, 只要他们能保证自身安全, 行程往前推进是必然,无非是顺利就快点, 不顺就慢点, 总不可能倒退……呃, 除了【每日一考】。   刚知道这条行程线还会倒扣时,罗漾最担心的就是如果这条支线进度不像成就累积那样共享,最终怎么保证大家都达到100%,完成这条支线?   与狗舍合作的好处在这个问题上就体现出来了。   杜宾当即就让罗漾放心:“我们曾遇见过比这还要极端的旅途,每一个人每一条行程线的进度都完全独立,各不相同,但只要在旅途的最后,所有行程线都有人达到了100%,全部的成就都有人解锁,就会被判定旅途消灭,因为旅途里的所有未知都被探索完了。当然最终每个人的成绩单会有差别,通常是按照你真正完成的旅途进度和解锁成就来计算……”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回忆里狗舍社长的声音与眼前邱临溪的声音交织在一起,罗漾被瞬间拉回思绪。   “怎么聊天还带走神的。”生活委员邱同学没好气推了推自己的圆眼镜。   “不好意思,”罗漾赶忙道歉,“你刚才说到哪儿了?”   邱临溪:“不是你问我张华什么时候掉出的1班嘛。”   罗漾乐,以前都是他追着旅途里的人问东问西,绞尽脑汁想着怎么套出更多的话,这还是头一回遇见上赶着“倾诉”的,连走神一会儿都要被批评。   【观赏间】   豌豆K:有谁在看漾漾得意视角,这屋的NPC也太热情了吧!   捷克狼犬:旅途的“奖励时间”嘛,很正常。   吃披萨的疯子:干啥了就奖励?   梦完黄金梦黄粱:严苛扣分,窒息课堂,突然小考,两两对抗,恶意复盘……熬过这重重坎坷终于顺利度过开荒之旅“第一日”。   整个观赏间:“……”啥也别说了,他们值得。   罗漾也从邱临溪过于积极的态度里判断出这可能是旅途的“奖励时间”,所以竖起耳朵认真听对方的话。   邱临溪:“张华在我们班待了半年多,整个上学期几乎次次考试第一名,只有一次考了第二,但是下学期开始成绩就不稳定了,最初是波动,后面开始直线下滑,从第一名滑到四五十名,等到期中考试,直接掉出我们班,滑到2班去了……”   罗漾:“然后就一直在2班?”   邱临溪:“没有,在2班也没待多久,接着滑到3班,4班,最后在5班才勉强稳住,等到高二上学期,基本都在4、5班之间徘徊。”   罗漾:“那现在怎么又回到2班了?”   邱临溪:“就是这学期的事儿,所以我感觉他还挺厉害的,很多人一跟不上课,滑下去就再上不来了,但他这学期又一点点把成绩提高回来了。你之前不一直都在2班嘛,应该比我更清楚,他肯定很努力吧,是不是下课都不离开座位,就在那儿刷题?”   还真不是。   每每下课时分罗漾想找人,抬头就发现张华同学已经了无踪迹。他不确定是张华下课就不愿意待在教室,还是旅途为了限制旅行者进一步接触重点人物,设置了某些门槛。   罗漾也同样不太赞同邱临溪所谓的“张华厉害”,因为张华的成绩下滑才是不正常的,很可能是那些恶意的霸凌让他没办法再安心学习,人家正常成绩就该在1班,甚至应该是最初那样的1班第一名,现在却要额外付出那么多努力,才能勉强回到2班。   “张华被霸凌的事,你知道吗?”罗漾不再绕弯子,直截了当问出最关键的。   邱临溪却一脸懵:“什么凌?什么意思?”   2000年好像还没太流行“霸凌”这个词,罗漾反应过来后,换成了:“欺负。我在2班看见有人欺负张华,往他后背上贴骂人的纸。”   邱临溪刚听到“欺负”两个字时,一脸如临大敌,仿佛下一秒就要去把这可怕事情告诉老师,可再听完后面的,就有点无语了:“这不能算欺负吧,虽然是挺烦人的,但也没啥,他在1班的时候就被贴过,我也被贴过。”   “你也被贴过?”罗漾意外。   “对啊,纸上写‘居委会邱大妈’,因为我生活委员,管班费、值日啊各种杂事,他们就说我是居委会大妈,”邱临溪满不在乎,“你越生气他们越来劲,不搭理他们就消停了。”   张华也没搭理,但罗漾敢肯定,张华绝做不到邱临溪这么自洽。因为邱临溪是开朗的,这样的人不会太内耗,然而张华截至目前留给罗漾的印象,都是一个内向阴沉的背影。   可是内向算什么错?妨碍到谁了?凭什么一句“我看你不顺眼”、“我烦你”就成了恶意的通行证?张华在1班时被人贴纸条,到了2班还被人贴纸条,邱临溪可以把自己被贴纸条看成‘烦人的恶作剧’,但他不能也这样替张华的遭遇定性。性格沉闷人缘不好,所以就该被孤立排挤、贴纸条辱骂?没这个道理。   罗漾想帮张华,但在这一刻又有点不知从何下手了,如果这是一场群体性的校园暴力,根本没有一个具体的罪魁祸首,那要怎么办?   在这场暴雨如注、水雾迷离的旅途里,他们该如何帮助张华走出阴霾?   越想越乱,罗漾干脆不想了,先问眼前最现实的:“张华的宿舍是哪屋?”   邱临溪:“604。”   旅途信息:晚间除洗漱和上厕所外,禁止离开当前寝室(如发现行动路线偏离……或者分数扣光死亡)。现在,你确定要出去吗?   摸上门把手的罗漾,收到了先前企图离开宿舍的烧仙草的同款警告。   狗舍会议室里的五人看着罗漾最终放下的手,有点意外——   柯基:“我还以为他会冲出去直接拍604的门呢。”   牛头梗:“应该是怕偏离路线扣分吧,不过他现在750分呢,警告个几次又死不了。”   伯恩山:“不是怕不怕分数扣光的问题,而是根本不值得用扣分去试,同班的时候下课都抓不到张华,现在根本不同寝室,还指望张华给你开宿舍门?”   捷克狼犬看向三位认真讨论的伙伴:“有八个狗视角可选,你们给我在这儿看罗漾?”   “我没看。”阿柴举手。   捷克狼犬欣慰:“你看谁呢,杜宾还是AF?”   阿柴:“武笑笑。”   捷克狼犬:“……”   阿柴:“我觉得她的名字比ID好听。”   捷克狼犬:“你可以闭嘴了。”   女生楼,515宿舍。   武笑笑没和喜乐蒂分到一个宿舍,因为她在4班,喜乐蒂在3班。和她同宿舍的三个女生,两个都对她爱答不理,整个晚上几乎都在埋头学习,哪怕武笑笑努力上前搭话,也会被一句“能不能别打扰我”怼回来。   幸而还有一个友善的,小姑娘坐在床上用耳机听随身听,一边听还一边跟着小声哼哼耳机里的流行歌曲,活泼又可爱。   武笑笑时不时就看向她,想寻找合适的搭话契机,终于有一次小姑娘也正好抬头。   隔着床铺,四目相对,   小姑娘爽快摘下一边耳机,递向武笑笑:“要不要一起听?”   姓名:何睿琪   详情:远山中学高二(4)班学生。   女孩子的友谊很简单,从互相认识到突飞猛进,可能只需要一句——   “歌词本封面上是歌手照片吗,挺帅的呢。”   “啊啊啊,是不是,我偶像最帅了!”   于是当武笑笑陪着她听完了专辑A面,状似随意聊起某几位同学,何睿琪小姑娘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关于王金题。   “那个男生太外向了,”何睿琪提起来还心有余悸,“我感觉自己挺开朗了,跟他一比我就是一个沉默的人。他哪是来旁听的啊,只在我们班待一天,把全班都聊遍了,还专门问那个失踪的事儿,我都怀疑他是附中派来的间谍,想调查出点什么让我们学校身败名裂……”   武笑笑:“那他调查出来了?”   何睿琪:“没有吧,失踪的男生又不是我们班的,我们也都是听说,老师还不让讨论,估计王金题也是觉得在我们班打听不出来什么,当天小考就把成绩往前又提了一个班级,去3班了。”   再比如张华。   何睿琪反复确认了几遍这两个再简单不过的字,仍旧迷茫:“那是谁?”   武笑笑愣住,因为她也没亲眼见过,只能把罗漾曾给他们描述过的二次转述:“有点矮,有点瘦,长相……长相实在没什么特点,就是挺内向的,可能还会感觉有点阴沉……”   “阴沉”两个字终于触发了何睿琪的记忆闸门,女生“啊”了一声,说:“想起来了,好像是有这么个人,我那时候成绩总波动,有时候在4班,有时候在5班,好像是有个叫张华的……”   但除了名字,其他再无记忆,何睿琪没有与对方产生过任何交集:“他存在感太低了,我现在都想不起来他具体长什么样。”   与张华的淡薄印象正相反,当武笑笑问到景云霄,何睿琪同学眼睛唰就亮了。   “景云霄是真帅,纯帅,在7班都不耽误他帅……”   “但学习也是真差,还不服管,隔三差五跟人打架,年级里谁都不敢惹他……”   “老师?老师也不敢太管,你别看咱们学校像挺严格似的,那是对待普通同学,我听说他家里有背景,他爸跟校长都认识……”   “我还听说他虽然学习不好,脾气也挺大,可是为人很讲义气,对朋友特好,如果朋友挨欺负了,他第一个帮忙出头,有好几次打架就是为朋友打的……”   所有的事情都是“听说”,但不耽误何睿琪同学绘声绘色,仿佛亲见。   王金题,张华,景云霄。武笑笑现在对这三个旅途重点人物都无比好奇,可她身处女生宿舍楼,跟这仨任何一个都没办法直接接触,只好先把掌握的信息送到队长那里。   男生楼,602宿舍。   罗漾顺利接听到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同时也收获了何睿琪对王金题的“社牛恐惧”,对张华的“毫无印象”,和对景云霄的“溢美之词”。   “她真的不认识景云霄?”这是罗漾听完后的最大疑问,因为何睿琪谈起王金题和张华时都很正常,就是一个普通同学的第三方视角,可谈起景云霄的那些话,主观色彩实在太浓郁了些,他甚至觉得如果武笑笑当场反驳,说景云霄就是一个差生,一个爱打架的坏学生,何睿琪都有可能生气翻脸。   武笑笑直觉何睿琪没说谎,但也确实存在提到景云霄就两眼放光的情况,所以她最终谨慎回答:“我不能确定,反正她说不认识。”   “好。”罗漾没再深究,因为目前信息有限,在这里一直钻牛角尖很难有确切结果,于是他抓紧时间,把自己从邱临溪处得来的关于王金题和张华的信息,悉数共享。   武笑笑最初只是认真听,后来发现这位素昧蒙面的邱临溪同学实在健谈,哪怕罗漾是精简后转述的,都一大堆信息点,于是她干脆从宿舍书桌上找了纸笔,边听边记要点。   罗漾知道武笑笑肯定是第一个联系自己,所以在确认完对方记录了所有信息后,说:“笑笑你辛苦一下,当我们的联络中枢,隔一段时间就给所有人打一遍电话,汇总当前信息,再把这些最新信息同步给每一个人。”   “包我身上。”武笑笑原本也是打算这么做的。   罗漾略微思索,又补充道:“如果狗舍那边有特殊联络需求,你觉得合理的话,也可以帮他们点对点传递一下信息,但要是他们使唤你不客气,还不体谅你辛苦,你直接挂电话,不用惯着他们。”   武笑笑噗嗤乐了,明明夜色压抑,暴雨潮湿,可心里像晒了太阳:“放心,保证不惯着,整个仙女心太软都给我撑腰呢,我要再可怜兮兮受委屈,也太亏了。”   邱临溪和另外两个同学都已经上床等待熄灯。   罗漾结束与笑笑的通话,才发现602宿舍里不知何时安静了,只剩窗外的雨。   可他还不想睡,而是想去外面走廊的盥洗室看看,毕竟旅途信息说了上厕所和洗漱不算在扣分列,又没规定只能在盥洗室里待多久,那他现在直接从宿舍去盥洗室,就算在盥洗室里待到天亮都不算犯规。   说不定盥洗室里还有惊喜呢。   思及此,罗漾再次起身,可还没等他走到宿舍门口,忽然觉得背后像有视线在盯着。   心里一顿,罗漾迅速回头。 虞兮正里K   床榻上已经盖了薄毯的邱临溪,只露出半个头,隔着圆圆镜片眨巴眨巴正看着他。   罗漾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对视几秒,破案。谁躺好准备睡觉了还不摘眼镜啊!   所以……   “还有事?”罗漾试探性问。   邱临溪欲言又止。   罗漾:“王金题?”   邱临溪一动不动。   罗漾:“张华?”   邱临溪一动不动。   罗漾:“李万卷?”   邱临溪一个鲤鱼打挺:“我就是要跟你说他!”   罗漾:“……”当旅途想给你奖励时,你漏掉一个信息点,它都要追着追着给你补上。   【观赏间】   梦完黄金梦黄粱:要不说还得努力学习呢。   闹着玩带刀:?   梦完黄金梦黄粱:两个1班宿舍,一个咔嚓咔嚓吃月饼,一个哗啦哗啦收信息。   “李万卷最开始不是我们班的,是2班的,高一一整年都是2班,高二不知怎么就突然开窍了,成绩突飞猛进,有如神助……”   “这还没完,他后来成绩继续往前,最近几个月更是稳定在咱班第一,我都怀疑他是不是被什么附身了,否则怎么能突然学习这么好……”   罗漾原本没想打断,可听到这里还是忍不住和邱临溪说:“也许这才是他原本的成绩,他曾经跟人约定一起考附中的。”   【他成绩一直很好,跟我不相上下,本来以为还能上同一个高中,但最后我考上了附中,他来了这里……】   王金题白天罚站时说的话,言犹在耳,连同那深深的遗憾。   邱临溪原本口若悬河呢,忽然被罗漾来了这么一句,似乎有点措手不及,愣愣地哦了两声,才略显尴尬地说:“是吗,这样啊,我不知道他以前学习好……”又问,“跟他约定一起考附中的,是王金题?”   罗漾点头。   “我就说呢,”邱临溪恍然大悟,“难怪那个旁听生一来就问李万卷的事儿。”   罗漾:“问出什么了吗?”   邱临溪:“那能问出什么啊,李万卷是在宿舍失踪的,室友和周围寝室大部分都是2班的男生,要打听也是去2班打听。”   罗漾皱眉,明明是邱临溪一副要替旅途赠送“神秘信息大礼包”的样子,可现在真聊起了李万卷,对方却又没给出什么有用信息。   很怪。   通常来说,怪,就意味着需要进一步挖掘,或拨开迷雾,或剥去伪装。   罗漾正色起来,投向圆眼镜男同学的目光也悄然警觉,第一次没有把邱临溪当成一个无害的信息提供者,而是可能与旅途相关的“嫌疑人”,并在飞快思索后,选择了单刀直入:“你觉得李万卷是因为什么失踪的?”   邱临溪安静一会儿,才说:“谁知道呢。他那么优秀,虽然是从2班考上来的,可后来成绩就一直很好,以前张华拿第一的时候顶多比第二名多几分,他直接把第二名甩出一大截,别人想追都追不上,班主任喜欢他,宝贝得不得了,就怕谁影响了他的成绩,他长得还有点小帅,班里好多女生给他写情书……”   一口气讲完这么多优点,邱临溪才撇撇嘴,咕哝道:“说不定就是太完美让谁嫉妒了,然后就……”   罗漾没放过邱同学脸上任何一个细微表情。   提起李万卷的失踪,他不是没有关心,但关心得有限,反倒提起老师对李万卷宝贝得不得了,语气酸酸的。   几丝竭力掩饰却依然流露的嫉妒。   “听611的人说头天晚上睡觉还好好的,第二天起床人就失踪了,特恐怖,他家长来了,也报警了,可就是找不到,学校可能先给了点钱安抚,家长就没再来学校闹……”   邱临溪还煞有介事说着。   罗漾却忽然想到一个问题:“邱临溪。”   被喊到名字的男生一愣,看过来:“什么?”   罗漾:“你在班里是第几名?”   邱临溪:“……”   罗漾定定看着他,声音很轻,语气却重:“这个问题很难回答吗?”   似感觉到压力,邱临溪干笑两声:“我第二,回回都在李万卷后面。”   至此,602的“室友聊天”彻底谢幕。   邱临溪摘下眼镜,翻身侧躺,再没有继续的意思。   十分钟后,罗漾又一次接到武笑笑电话。大橘大利电话机还没打完一圈,因为刚联系完601的方遥、太岁神(王金题宿舍)和611的烧仙草、华小田(李万卷宿舍),就有不少信息量了,所以武笑笑先给自家队长来一拨反馈,把这两个宿舍得到的信息全部转述。   其他的罗漾暂时没听出什么问题,唯独李万卷少掉的那套校服,和烧仙草关于“李万卷半夜自己穿校服离开宿舍”的推理。   “他说这是校服失踪最合理的解释了。”武笑笑原话传达。   罗漾却在沉思半晌后,说:“也许还有第二种可能。”   烧仙草或许忘了,白天课间汇总信息时,一条微不足道的线索。   “王金题的校服不合身!”武笑笑想起来了。   “对,”罗漾点头,“笑笑,你再联系一下方遥和太岁神,让他们找王金题求证。”   “我这就去。”武笑笑当即就要挂断电话,但在最后关头又停下了,因为想起转述给自家队长的全部信息里,有一条好像需要再强调一遍:“方遥说明天带月饼给你吃。”   罗漾:“……”   武笑笑:“他先尝过了,口味很惊喜。”   罗漾:“……”   这就是仙女队长沉默的理由,哪怕已经是听第二遍。   “队长?”武笑笑有点拿不准,“等下我再打电话过去,方遥问我你听了什么反应,我怎么说啊?”   罗漾坐在远山中学朴素的木板架子床上,抬头,挺胸,微笑:“你就说我高兴得说不出话。”   601宿舍。   方遥、太岁神、邓聪、王金题,四位同学都已经洗漱完毕,上床休息,等待熄灯。   太岁神已经把能想到的问题都问了,包括:“王金题,你认识张华吗?”   彼时,被问到的王金题一脸懵:“谁?”   只在2班待过一天的旁听生,对同样在2班的张华毫无印象。   太岁神怀疑他在假装,毕竟王金题和张华在同一场旅途里,各占一条旅途主线,怎么可能彼此不认识。   但方遥判定王金题没说谎。   或许因为张华本身的存在感太低,或许因为王金题一直在专注寻找李万卷,总之他是真没注意到2班有这么一个同学,当然更没察觉那些隐秘的、加诸在张华身上的恶意。   不过现在,接到武笑笑第二通电话的太岁神,知道自己还能问什么了。   “校服?”王金题背对着外面侧躺,闻言没有转过身,已经关灯的黑暗宿舍里只能听见他低低的声音,很轻,像叹息,“我身上那件啊。”   太岁神不作声,耐心等待。   方遥也安静着,安静看着那张老旧床榻上的身影,看着男生心底越来越浓的水雾,明明是下雨,怎么越看越像谁在狼狈大哭?   王金题没有哭,他只是在雨夜扰人的嘈杂里,洒脱承认:“嗯,就是他的校服,我穿了,不行?”   洒脱,却背对着所有人。   两道光芒分别从冰色雪花和火焰吊坠里射出,像穿透乌云的月光,映亮了漆黑的夜。   方遥和太岁神一起愣住,谁都没想到一个校服的小问题,竟然引来了旅途开启后的第一次光影——   那是初中的王金题和李万卷,两个稚气未脱的男生,一起上学放学,一起嬉笑打闹,还都很淘气,遇见一棵树就想爬,遇见一堵墙就想翻。   九十年代的街道,没那么多高楼,没那么多汽车,少年们的身影在小巷子里穿梭,因为很少有父母接送,也没有高强度的作业和补课,于是常常放学路上走一半,就拐到别处疯玩儿去了。   玩得满头大汗,就把校服脱了,玩累了买瓶汽水,美滋滋喝完,穿上校服背好书包又是乖学生,再赶在天黑之前回家,父母多半也睁只眼闭只眼。   唯一的问题是大家的校服都长得一模一样,所以脱校服疯玩的时候都默认自己放自己的,不混在一起。   偏偏王金题就愿意跟着李万卷,李万卷把校服丢哪儿,他保准也跟着丢过去,非要两个校服落成一堆,等玩完了回来穿,就经常穿错。   李万卷都无语了,气鼓鼓的声音数次在光影里响起:“王金题,你又穿我校服!”   正值变声期的少年,低声说话有了一点点沉,但生气时还是清脆。   王金题嘚瑟的样与现在如出一辙,帅气地摸一把自己的寸头,强词夺理:“咱俩校服一个尺码,穿错很正常。”   “你就是故意的!”李万卷快气死了。   不是他计较一件校服,而是王金题穿衣服太废,同样的校服李万卷穿一学期还有九成新,王金题穿一个月就能磨成战损版。   光影推进,方遥和太岁神终于第一次看清李万卷的脸。   眼睛明亮,朝气蓬勃,不像王金题那种带着点调皮捣蛋的痞帅,而是三分帅,七分乖。   方遥还在试着用光影里的初中李万卷来推断高中李万卷的样子,原本正常速度的光影突然变成了快剪般的画面。   一个个极速掠过的场景,是他们一起打闹、一起长大的初中时光。   王金题还是总故意穿李万卷的校服,李万卷从生气到放弃,最后爱咋地咋地吧。   “我还能为一件校服跟你绝交?”   夕阳西下,两个少年并排躺在一处废弃平房的屋顶,头枕着书包,吹着暖融融的风,眺望天边被染出的云霞。   “这就对了嘛,”王金题坏坏一笑,得了便宜还卖乖,“好朋友就是有福同享,有难同当,有校服一起穿,分什么你的我的。”   李万卷白他一眼:“要是有一天我去拯救世界了怎么办?”   还准备继续抒发兄弟情的王金题,嘴张到一半,变成了:“……啊?”   “拯救世界。”李万卷一个字一个字认真重复,“没看过漫画啊,漫画里都是穿着校服的高中生去拯救世界。”   王金题服了,翻身侧躺,认真看向自己的中二兄弟:“哥们儿,都拯救世界了,你就不能穿得帅一点?”   李万卷看不了自己,只能打量同样穿着校服的王金题,末了坚持自己的看法:“校服挺帅啊。”   王金题郑重摇头:“是我底版好,穿什么都帅气。”   李万卷忍无可忍,一脚蹬过去。   王金题早有预判,一个翻滚躲开,身手相当敏捷。   李万卷一蹬不中,还要再踹。   王金题早跳下房顶跑了,一边跑还一边回头幼稚挑衅:“踹不着,踹不着——”   太岁神虽然不指望初中生能有多成熟,但……你俩太也幼稚了吧!   可光影里,幼稚的少年们很快乐。   李万卷压根不跳下房去追,反而把王金题落下的书包捞起来,举给快要跑远的王金题看,学着香港警匪片里的台词大声威胁:“你的书包在我手里,我劝你立刻缴械投降——”   王金题还真被唬住了,咬牙:“卑鄙无耻!”   李万卷得意了:“兵不厌诈哈哈哈……”   书包被当成了“人质”,王金题只能乖乖爬回屋顶。   没三分钟,两个小朋友就把前面的打闹忘了,又双双躺在屋顶,在初夏的傍晚畅想未来。   王金题:“卷卷,你说高中会是什么样啊?”   李万卷:“不知道,我听说附中没那么严格,别的学校到高三都晚放学,就附中不用,但每一年高考成绩还是全市第一,你说是不是那里的老师教学质量特别高啊?”   王金题:“我认为主要原因在于附中里都是咱们这样头脑聪明又肯用功的优秀学生。”   李万卷:“……”   王金题:“?”   李万卷:“以你的口出狂言,到现在还没被围殴过,绝对是因为我们班同学太善良。”   王金题:“不,是我身强体健。”   李万卷:“先说好,到了高中不许再穿我校服!”   王金题:“保证不穿了,我那时候身高肯定疯长,到时候比你高出一大截,你的校服我想穿都不合身。”   王金题终究还是挨了李万卷一脚踹。   围观全程的旅行者们,无论是方遥,太岁神,还是观赏间群众,都觉得不冤。   光影谢幕,冒着傻气的初二夏天。   主线行程2/2:【赠王金题】(+5%,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我又穿你的校服了,你怎么还不出来骂我。   ……   同一时间,男生宿舍五楼,公共盥洗室。   因为要服务一整层的同学,盥洗室空间比较大,分里外两个区域,外面是一排排水龙头和瓷砖砌成的长条洗手池,方便同学日常洗漱、洗衣服等,里面是厕所。   杜宾已经在外面洗手池旁的窗户前站了半个晚上。   这是盥洗室比较边缘的位置,待在这里不耽误同学们忙碌洗漱,还能把出来进去盥洗室的同学一览无余尽收眼底。   不是杜宾喜欢这里,实在是503宿舍毫无探索价值,另外三个室友犹如设定偷懒的NPC,不给提供有效信息就算了,连台词都是那么三两句的无限重复。作为一场A级旅途,这种敷衍程度十分影响体验感,杜宾甚至想投诉。   宿舍里没收获,能探索的就只剩盥洗室,毕竟偏离路线要被扣分,而以“洗漱”名义待在盥洗室,却完全符合规则。   可惜待到现在,除了“过于忙碌”这一个疑点,再无其他发现。   没错,五楼的盥洗室有点太繁忙了,正常来讲随着熄灯时间临近,来盥洗室的人应该逐渐减少,可这里的“人流量”很平稳,甚至随着时间推移,还有些许增幅,水龙头都快不够用。   终于,杜宾上前问了一个刚匆匆进来,正准备刷牙的男生:“同学,你住哪个宿舍?”   男生莫名其妙,但对上比自己高大许多的杜宾,犹豫了一下还是如实回答:“616。”   六楼的?   杜宾奇怪:“怎么不去你们楼层的盥洗室,反而跑五楼来了?”   男生不知怎么就恼羞成怒了:“你太平洋警察啊,管那么宽!”   骂完再不搭理杜宾,闷头刷牙洗脸。   后面杜宾又随机问了几个同学,竟然也都是住六楼的,放着自己楼层盥洗室不用,特地跑五楼来洗漱,可是一问原因,又统一闭口不谈。   武笑笑的声音就是这时传进耳内的。   “你好,我是武笑笑,能听见吗?”武笑笑还是不太习惯用ID自称,反正自家伙伴在旅途里当着狗舍的面也互相称呼本名,她索性不改了。   “你好,”杜宾微微侧身,看着被雨水刷成瀑布一样的窗户玻璃,第一时间礼貌回应,“可以听见。”   他有些意外武笑笑会用道具联络自己,但对方很快说明了情况:“队长让我担任联络中枢,及时把信息汇总,同步共享,如果你们狗舍这边有点对点的联络需求,我也可以帮忙。”   “谢谢你,也替我谢谢罗漾。”杜宾几不可闻叹口气,“但是很遗憾,我这里目前毫无进展,非要说的话顶多发现个小疑点,如果你再联络你们队长的话,可以帮我问问。”   武笑笑:“什么疑点?”   杜宾:“很多六楼的男生来五楼洗漱,六楼的盥洗室可能有问题。”   武笑笑困惑,罗漾、方遥、烧仙草、太岁神他们都在六楼,可之前联络时没人提到盥洗室。   但她还是在电话里答应:“好的,我等下联络完其他人,就去问。”   杜宾:“其他人?”   武笑笑:“我是按班级联络的,到你这里是3班,后面4、5、6、7班的人都还没联络。”   “这样啊,”杜宾短暂沉吟,“正好,能不能麻烦你帮我……”   五分钟后。   509的三位4班同学,一匹好人、AF、马尔济斯,齐聚盥洗室。这么快的响应速度,显然和杜宾一样在宿舍里无所事事。   “笑笑说你喊我们过来?”一匹好人率先发问。   杜宾点头,但:“我还让她帮忙喊了517。”   AF拢了拢略显凌乱的长发,回头看看并没有熟面孔继续进来的盥洗室门口,合理推测:“他们可能在宿舍里有发现,正忙着走不开。”   马尔济斯不置可否,或者说,毫不关心。   一匹好人费解挠头:“吴烟、于天雷他们是5班,跟哪个重点NPC都不挨着,能有什么发现?”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住517还能遇见这种NPC??   阿火没睡醒:我早该想到的,从被藏獒丢粉笔那一刻,天罡地煞风雷阵已经被选为这场旅途的气运之子。   517宿舍。   于天雷、Smoke、雪纳瑞已经占了四人间的三个名额,仅剩一个空位NPC——   姓名:庄元   详情:远山中学高二(5)班学生,张华的初中同班同学。   当然后面这层身份是慢慢显露的,最初的庄元同学先是被Smoke的刀疤脸吓傻了,接着又收获雪纳瑞“你牙齿真好看,又整齐又白”的诡异夸奖,后面很长一段时间里都恍恍惚惚,精神创伤难以愈合,直到社交达人天雷同学伸出他修长又温暖的手。   庄元简直像看见亲人。   于天雷也擅长破冰,先从名字拉近距离:“为什么叫庄元呢,难道你父母喜欢大庄园?”   庄元:“他俩希望我努力学习,将来考个状元。”   于天雷:“……”   别破冰了,还是直接聊正事吧。   问王金题。   庄元:“谁啊?哦哦,那个旁听生。”   问李万卷。   庄元:“谁啊?哦,那个失踪的。”   问景云霄。   庄元:“谁啊?”   这回连哦都没了。   于天雷很难不生气:“你对学校里的同学也太不关心了!”   庄元很难不委屈:“我没时间关心,我得全力以赴学习啊!”   十年寒窗苦,一把辛酸泪。   Smoke和雪纳瑞在宿舍另一边待着,前者是怕再吓着庄元,后者则是料定这是个废物NPC,根本不必浪费时间。   就连于天雷都准备放弃了,没成想问到最后一个名字,却峰回路转。   “张华我可太认识了,我俩初中同班同学啊。”   之后像是为了弥补自己先前的“无用”,庄元一股脑道来:   “张华初中就很内向,在班里没什么朋友,我们那时候好学生和好学生一起玩,差生和差生一起玩,成绩在中间的就找性格合得来、座位离得近、或者上下学同路的一起玩,反正最后都能找到自己的小团体……”   “唯独张华没有。他长得普通,学习普通,性格还那么闷,一天天幽灵似的在班里毫无存在感,连同桌都不乐意跟他讲话……”   “欺负?那倒没有,反正我没发现,但他性格真的有点问题,当时在我们班没人爱和他一起玩,他确实挺被孤立的。”   庄元说完,他的身份信息也更新了。   NPC的使命似乎到此结束,庄元转身去找塑料盆,准备洗漱了。   雪纳瑞和Smoke的目光却没有从他身上移开。   前者在评估庄元身上是否还有没探明的信息,值不值得冒着扣分的风险,再逼问一下,如果不配合,就一颗一颗拔掉他的牙。   后者原本在考虑高中以后的庄元是否与张华产生过新的交集,自己要不要上前借着于天雷创造的良好气氛继续问下去,可当余光捕捉到雪纳瑞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神情后,Smoke考虑的事情变成了怎么拦住同在一个屋檐下的变态。   “庄元。”于天雷忽然喊住了准备去盥洗室的男生。   男生疑惑回头:“怎么了?”   于天雷看了他两秒:“虽然你嘴上说张华性格有问题,可是很奇怪,我感觉不到你讨厌他。”   庄元怔在那儿,说不上什么表情。   于天雷坦诚陈述着自己的感受:“真的,你刚才说的全是张华的缺点,那你应该烦他啊,觉得他被排挤被孤立都是活该才对,可我怎么一点都感觉不到呢。”   于天雷脑子不够用,猜不出来原因,但他知道一定有原因。   沉默片刻,天雷同学忽然抬头,学着记忆里罗漾的样子,瞪着一双真诚大眼睛定定看向庄元,一眨不眨,往死里真诚。   庄元:“……”   用力过猛,但有效。   “好吧,我确实不讨厌他,咱们哲学原理不都学了嘛,要透过现象看本质,”庄元端着塑料盆走回来,“张华他人其实挺好的……”   “初一下学期期末语文考试,我俩一个考场,我带的两个破中性笔都中途断墨不出水了,我和监考老师说,老师也没准备笔,就在教室里帮我问,谁有多余的笔……”   “大家都埋头答卷,根本没人出声,老师问了几遍,就不再帮我问了,还阴阳怪气地说我,知道期末考试也不多准备几支笔……”   “我当时年纪小,也傻,被老师说完就哭了,哇哇哭啊,老师批评我影响考试纪律,还说再哭就不让我做卷子了,天塌了知道吧,我当时就那种感觉,然后我就看见了一根钢笔。”   于天雷:“张华借你的?”   庄元:“对,他坐我前桌,也没回头,就是默默往后递过来那根钢笔。”   于天雷:“钢笔?”   庄元:“嗯,那时候我们班里大部分人都用中性笔了,包括我自己,只有舍不得买中性笔的才继续用钢笔水灌钢笔,张华就是这样,可能家里条件一般,但他愿意这时候帮我……”   “而且他只带了两根钢笔,自己答题用一根,借我一根,再没备用的了,万一中间他钢笔出问题,自己的卷子都没法继续答,可他还是借我了……”   “我其实不爱用钢笔,洇纸,他借我那个洇得比普通钢笔还厉害,一笔能直接透到卷子背面去,特影响卷面分,但那一次语文是我作文分最高的一次,因为作文题目是‘友情’,我提起笔文思泉涌……”   “不夸张地说,”陷入回忆的庄元,字字真切,“看见钢笔的一瞬间,我真觉得他整个人都在发光,照亮我黑夜的那种光。”   于天雷不懂:“可你们后来还是没成为朋友。”   如果成了,刚被问到张华时,庄元不应该是那样的反应。   庄元点头:“对,没成朋友,”虽已时过境迁,提起还是沮丧,“那时考完试就放假了,我也不知道他家在哪儿,也没法去找他玩,就想好了等下学期一开学,我主动跟他走近一点……”   “可是开学以后我主动了好几次,他都不冷不热的,你说故意吧,也不是,唉,还是性格太闷,我也没什么办法,后来渐渐就放弃了,又去找别人玩了……”   于天雷相信庄元没说谎,因为庄元说的这个张华,与罗漾描述的在2班见到的那个张华,不能说完全严丝合缝,但给人的感觉,尤其是内向、沉闷这些性格特质,如出一辙。   Smoke和雪纳瑞本以为这就是全部了,毕竟庄元已经帮忙把张华从一个孤单影子丰满成了相对立体的形象,作为路人NPC,提供得够多了。   没成想庄元话锋一转,还有:“不过初三以后,张华好像有点变了。”   于天雷闻言一愣:“变了?”   “就是稍微开朗一点了吧,”庄元说,“初三有一次班级出去集体活动,正好我俩坐一起,我没话可聊,就又和他提当初期末考试借我笔的事儿,没想到他变的爱说话了,跟我聊了好半天……”   “而且不光性格变好了,连成绩都变好了,他以前在我们班就是中游,初三开始快速进步,后来干脆稳定在我们班前五……”   “说实话,他没其他尖子生那么聪明,考试最后一道大题只要难度上去,他和我们一样不会做,但他就是肯努力,好像一下子被点燃学习热情了似的,比初一初二的时候刻苦多了……”   “老师让买的习题册,我才做完三分之一,他已经做完一整本了,遇见不会的题就主动找我们班第一的学习委员给他讲,他这么用功,老师也喜欢啊,天天在班里拿他给我们举例子,当榜样,说要是我们都跟张华那么努力,老师啥也不愁了,一天天做梦都能笑醒……”   “成绩一好,其他方面就都显得没那么差了,虽然长相普通,但干净啊,虽然性格还是没有非常活泼,但尖子生哪有一天天疯玩的,内敛一点很正常,所以他在班里人缘都渐渐改善了,有些想进步的还上赶着和他做朋友呢……”   吊坠明明没有投射,可于天雷、Smoke、雪纳瑞仿佛已经看见了光影,那个初三的张华,努力改变自己,刻苦学习,一切都那么美好,美好得……有点不真实。   “谁知道他中考却没发挥好,”庄元的叹息,打碎了美好,拉回了现实,“我们班当时考上附中的有七个,他如果还是第五名的成绩绝对能上,结果他考了个第十,考完可能自己估分也觉得有点悬吧,就没报附中,报了远山……”   “当然他那个分数来这里肯定是高分啦,进来就是1班,不过高二就不行了,可能学的越来越难了吧,他就渐渐滑下去了,但也比我强。”   庄元说完别人,还不忘反省自己。   于天雷还是觉得很奇怪:“张华现在的性格好像跟你描述的那个初三的他完全不像,倒是和初一初二更统一,你确定他初三的‘有点开朗’,不是你因为他学习成绩进步给他加的‘光环’?”   庄元唰地举起塑料盆:“我对盆发誓,真不是。”   于天雷:“……”   庄元:“但我感觉可能中考成绩对他打击挺大,所以他又变回去了。我刚知道跟他一起考上远山的时候还挺高兴呢,结果真在这里见着他,我才发现他又变回初一初二那个样子了,不,比以前更加死气沉沉。”   于天雷还想继续问,圣诞袜、斧头、拔牙钳吊坠却一齐投射,为这段来自初中同学的回忆画上句点——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5%,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他曾经努力开朗。 第233章 远山夏令营(五合一)   女生楼, 508宿舍。   百无聊赖的喜乐蒂又一次查看吊坠,然后沮丧发现旅途进度在她毫无察觉时,再次悄悄往前动了一点。   “讨厌, 主线1/2【那年远山】又增加了5%!”她头朝向外横躺在自己的床铺上,双腿抬起并拢紧贴墙壁,形成一个腰部以下倒立的姿势,一边拉伸身体一边和武笑笑通话,粉红发丝顺着床沿垂落下来,随着她的抱怨晃呀晃。   其实武笑笑并没有义务听她发牢骚,利用通话让对方同步掌握当前信息就够了, 可从感情出发,武笑笑又很能理解喜乐蒂的心情, 于是耐心宽慰:“这场旅途是张华和王金题两个男生的回忆, 与旅途相关的李万卷和景云霄也是男生, 所以发生的一切事情包括相关线索、嫌疑人,我估计大部分也都在男寝。”   “大部分?明明是全部!”一整晚都无所事事的粉红萝莉, 在颠倒的视野里环顾宿舍, 三位室友一人占据木桌一边, 整齐划一地刻苦着,要不是身份信息勉强有那么一点差异, 她都怀疑这是同一个人的影分身!   姓名:李赛(上官月)(唐璐)   身份:远山中学高二(3)班学生。   武笑笑宿舍的何睿琪好歹被问到景云霄时还给了噼里啪啦一顿夸, 喜乐蒂这边真是一问三不知, 再问找苦吃——   喜乐蒂:“1班的李万卷, 2班的张华,7班的景云霄, 旁听的王金题, 你们一个都不认识?”   李赛:“嘘, 我在练英语听力。”   上官月:“谁关心那些臭男生。”   唐璐:“我上星期买的这套模拟题真的超棒,推荐给你吧。”   喜乐蒂:“其他就算了,7班的景云霄你们也不关注?”   李赛:“为什么要关注?”   喜乐蒂:“公认的全年级最帅啊!”   上官月:“和我们有什么关系?”   喜乐蒂:“这么好的青春年华,你们不想和帅哥谈恋爱?”   唐璐:“早恋只会影响我们答题的速度。”   未免再回忆下去又被气吐血,喜乐蒂及时止损,和电话那头的武笑笑说:“算了,不聊这个破旅途了,反正我什么都做不了。”   “也不是,”武笑笑声音温和,与其说反驳,更像在哄任性的闺蜜,“晚上探索不了,白天可以呀,我们趁这个晚上好好休息,明天我俩肯定比他们男生宿舍那边的精神头都足。”   喜乐蒂和武笑笑当然算不上闺蜜,喜乐蒂也没自作多情到认为武笑笑在特意哄她,应该说武笑笑对谁都没脾气,都好言好语,明明被自己当了半天的负面情绪垃圾桶,还是一点没烦,换成自己早挂电话了。   “不是我说你,你这样可不行,”喜乐蒂也不知自己哪来的多管闲事,突然就放下腿,动作利落从床上坐起,煞有介事教育电话对面,“你这么没脾气,别人一看就知道你好欺负,知不知道能在里世界存活下来进入漂流大厅的,全是心黑手狠的家伙,为了完成旅途不择手段,你这种柔柔弱弱的小姑娘最适合拿来当炮灰了,尤其你的永久性道具还一点都不防身,他们看你就像看到落进猛兽园的兔子!”   武笑笑虽然对喜乐蒂没有太大敌意,但也一直给这位暴力萝莉偷偷贴着“危险”标签,非必要不敢太接近的,怎么都没想到在进旅途的第一夜,反过来被对方关心了。   一时心情微妙,有些错愕,有些过意不去,有些暖,还有些发散思维,不可避免想到喜乐蒂在成为暴力萝莉之前,在那个遥远的初入里世界的岁月,是否也有过“猛兽园兔子”的黑暗时光。   可喜乐蒂没有给她问的机会,因为刚教育完,就意识到武笑笑所处的情况似乎不同:“你好像才进里世界没多久就来漂流大厅了?”   武笑笑:“嗯。”   喜乐蒂:“所以你初来乍到就跟那几个奇怪家伙混到一起了?”   武笑笑:“奇怪家伙?”   喜乐蒂:“武力值高到完全不需要炮灰辅助的外星人,带队方式无微不至好像幼儿园男老师的漾漾得意,还有看起来智商欠费情商堪忧不被女生欺负就很不错了的天地风雷。”   武笑笑:“……”   “前面的话当我没说,”喜乐蒂酸溜溜的语气难掩一丝羡慕,“别人是掉进猛兽园,你是进来就上了观光车。”   武笑笑想说也不是一进来就上了,【初旅途】的恐怖她到现在都记得,那时的自己孤立无援,只能死死苟在一个黑暗角落,直到旅途里只剩下自己。   可她最终没反驳,因为第二场旅途就与罗漾、方遥、于天雷遇见了,至此,她在里世界有了伙伴,旅途之于她仍旧危险,却再无孤立无援,再无痛苦绝望。   “是的,我很幸运。”结束通话前,武笑笑和喜乐蒂说。   所以武笑笑从不嫌弃自己的【大橘大利电话机】不能防身,甚至因为能以此在旅途中发挥联络作用、为团队做贡献而庆幸。   电话已经拨了好几轮,应该说整个晚上武笑笑这个“联络中枢”就没停过,嘴巴都有点说干了,可在和喜乐蒂这边打完电话后,她又不停歇地继续给所有伙伴拨打新一轮。   其实已经没什么能同步的新信息了,但武笑笑怕错过,毕竟随时都可能有进展,所以她仍然尽职尽责,没新线索,就再次复述个别同学要求她重点强调的那些,比如——   601宿舍。   武笑笑:“藏獒说他好像被下蛊了。”   方遥、太岁神:“……”   602宿舍。   武笑笑:“藏獒说他根本没办法把眼睛从景云霄身上移开。”   罗漾:“……”   503、509聚齐的盥洗室。   武笑笑:“藏獒说景云霄帅呆了,在宿舍里看着比在教室里看着更惊人。”   杜宾、一匹好人、AF、马尔济斯:“……”   517宿舍。   武笑笑:“藏獒说景云霄能把你视野里的一切都清空,什么别人什么环境什么背景全变成烘托他的花团锦簇,他坐在黑夜里连黑夜都亮了。”   于天雷、Smoke、雪纳瑞:“……”   401宿舍。   武笑笑:“藏獒说别人是你若安好,便是晴天,可放在景云霄身上是他一出现,就是晴天。”   泰迪:“我不想再听任何有关景云霄无与伦比魅力的描述了你让藏獒去死!”   远在7班412宿舍的藏獒同学,很快收到了来自武笑笑的委婉反馈:“他们让我问,你除了看出景云霄是个‘晴天娃娃’,就没别的收获吗?”   不是藏獒不努力,关键是景云霄不配合啊。   一晚上就坐在自己床上玩游戏机,也难怪成绩沦落到7班。   他玩一晚上,藏獒就盯着看了一晚上。   魁梧的狗狗坐在自己床铺,挺起腰板脑袋能顶到上铺的木板,同样身高的景云霄,身材比例就好得多,轻轻松松坐床上,需要考虑的是怎么让床铺空间放下他的长腿。   藏獒一直在寻找契机搭讪,但整个晚上对方压根没抬头。他攥着可怜的20分,也不敢主动上前要求对方暂停游戏跟自己聊聊天、提供提供线索,谁知道旅途会不会把这判定为强迫同学结束欢乐的晚间时光,从而那仅剩的20都保不住。   但藏獒也没完全摆烂,就这么隔空盯着,几个小时下来把景云霄从头到脚甚至每根头发丝儿都观察清楚了,比教室里看得仔细全面得多——当然,也是因为这家伙真让人移不开眼,幸亏藏獒纯铁直,才敢拍着肱二头肌断定绝对不是自己主观色彩,而是对方真切拥有这种迷之耀眼的存在感。   景云霄玩的是掌上游戏机,这在2000年绝对是稀罕货,藏獒也是那个年代过来的,清楚记得当时学校里谁要有这么一台游戏机,那就是全体男生的王,无论下课还是放学,绝对一群人围着,就为了能蹭着玩上几分钟。   显而易见,这小子家庭条件很好。   藏獒又观察到对方穿的衣服,还是白天在教室里那套,因为回宿舍就开始玩游戏机,也没换下来。   白天的时候藏獒以为那是远山中学校服,现在细看才发现并不是,虽然配色与款式都与远山中学校服极其相近,但细节完全不同,景云霄身上这套运动服精致洋气得多,没看到品牌logo,可是应该不便宜,因为和校服一样宽松休闲,也看不出剪裁和版型有什么明显区别,却就是很衬人。   景云霄本人已经很有存在感了,这套衣服还又把他的气质烘托上一层,也难怪在整个班级教室里那么瞩目。   不知是达到了某种“限定时间”的隐藏规则,还是藏獒锲而不舍的盯人终于感动了旅途,又玩完一关的景云霄总算纡尊降贵抬起了眼,然后漫不经心瞟向藏獒,和他说了今晚回宿舍的第一句话:“你他妈盯我一晚上了,是不是有病?”   藏獒猝不及防,向来只有他收拾别人的份儿,什么时候轮到他被别人的喷了,而且这是他今天第二次被骂“有病”了,瞬间勾起小考教师里某个家伙投机取巧交卷得分的愤怒回忆,铁拳险些没忍住。   但是他只剩20分啊!   景云霄完全没领情,甚至他好像还挺希望藏獒冲过来比划两下的,所以见藏獒明明怒气冲天却又极力忍耐的样子,鄙视地甩下一句“没劲”,又继续玩他的游戏机。   【观赏间】   U5:靠,412的藏獒在干嘛,景云霄都主动搭话了,他怎么不抓住??   U5:完了,景云霄继续玩游戏了,恭喜他错过了与重点NPC沟通的宝贵机会,而且很可能是今晚唯一的机会。   伯恩山:幸亏没抓住,对上景云霄这种性格的NPC,藏獒不可能心平气和。   阿柴:一拳过去20分扣光,还聊啥啊,命都没了。   捷克狼犬:你们不是看别人吗,现在又舍得回狗视角了?   伯恩山:罗漾那里暂时告一段落。   阿柴:武笑笑打电话就没停过,也太有耐心了,脾气还好,我怕再看下去彻底迷上她[沉醉捧脸]   捷克狼犬:……   晚上十点熄灯,此刻已经九点五十。   藏獒彻底放弃攻略NPC,终于凭借意志力将视线从景云霄身上艰难移开,今夜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环顾宿舍。   其他两个室友纯纯凑数的,屋子里所有物品全在不久前浮现了信息,就连破铁架子床、破暖水壶都有身份标签,这两位室友却从始至终面目模糊,脑瓜顶上也空空如也,旅途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你哪怕写个甲乙丙丁呢。   不过也好理解,张华和王金题的回忆里没有这俩同学,总不能凭空投射。   暴雨还在下,雨势甚至都没有忽大忽小,好像一晚上都维持着同样的瓢泼,同样的滂沱,时间久了听习惯后,已经变成旅途自带的背景音。   雨水侵入空气,像在脸上、嗓子上糊了一层湿毛巾,藏獒浑身难受地从床底下把塑料盆拿出来,准备去盥洗室接几盆水往身上浇,就算睡前冲凉了。   他才刚一弯腰,景云霄突然毫无预兆把游戏机丢到一旁,起身离开宿舍。   藏獒愣了一下,完全不知道景云霄要干嘛,突然尿急要上厕所?还是刚发现马上熄灯抓紧去洗漱?但是洗漱的话怎么啥东西都不拿?   脑子转速一般,可藏獒身体反应快啊,什么都没想明白,人已经跟着追出去了。   哪知道跟到盥洗室门口,好不容易追上景云霄,后者却目不斜视路过那里,径直走向楼梯。   藏獒傻了,所以这家伙不是要去盥洗室,而是准备上楼或者下楼??   身体再一次先于脑子行动,一个跨步就跟了上去。   空气里瞬间拉响尖锐警报——   “警告,警告,你已偏离寝室与公共盥洗室之间的合理路径!第一次警告扣10分,请在十秒内迅速回归正确路径!”   藏獒一个激灵,飞速收腿后退,秒回盥洗室门口。   警报戛然而止。   但扣的分数不会消失——   旅途信息:违反宿舍纪律,扣10分,你还剩下10分。   “操?我怎么好像听见警报了……”一个狗狗脑袋从走廊尽头401探出来。   藏獒回头,看清后立刻大喊:“景云霄上楼了!你快点跟上去看看他要干嘛,你剩的分能抵消三次警告,二十秒时间足够跟上去看一眼再赶紧回来了——”   突然就被赋予重大使命的泰迪同学,一腔热血,双足沸腾,极限挣扎,但最终也只有紧扒门框,爱莫能助:“时间够,可我分儿不够。”   “??”藏獒迷茫,“你不是还剩250?”   泰迪不想说话,只是默默把自己的旅途信息投射到走廊上空,用意念与对方共享——   旅途信息:违反宿舍纪律,扣10分,你还剩下240分。   旅途信息:企图碰瓷旅途,扣100分,你还剩下140分。   旅途信息:不合群,影响宿舍团结,扣20分,你还剩下120分。   旅途信息:不合群,影响宿舍团结,扣20分,你还剩下100分。   旅途信息:不合群,影响宿舍团结,扣20分,你还剩下80分。   80分只够一次偏离路径警告,想10秒内追上景云霄看清他要去楼上哪里或者找谁、再从楼梯跑下来回到这一层盥洗室确实不可能,藏獒理解了泰迪的无法行动。   但——   藏獒:“什么叫碰瓷旅途?一个不合群又为什么重复扣了三次??”   半小时前,401宿舍。   企图在走廊上偷偷去别处的泰迪青年收到扣10分警告,乖乖回到宿舍,不敢再试探。可是宿舍里真的很无聊啊,三个室友在那儿围着打扑克,没名没姓没身份信息,倒是有脾气,啥都问不出,开口就是别打扰我们晚间娱乐。   这仨家伙在6班真是一点不冤。   从别人身上没法下手,泰迪只能开发自己的主观能动性,比如通过【乖学生】、【勤于思考】和【团结友爱的光】三个其他人解锁的成就,推理出剩下的十七个成就八成也是这类符合校园氛围、鼓励学生们健康向上的内容,所以他参考罗漾的成功经验,开始在宿舍里对着空气“广撒网”——   “好好学习天天向上、好好学习天天向上……(重复5遍)”   “积极进取奋发图强、积极进取奋发图强……(重复5遍)”   “我要考博士、我要考博士……(重复4遍)”   因为重复到第五遍时,旅途终于耐心耗尽。   “禁止碰瓷式开发旅途,扣分!”   屡受打击的青年到此还没死心,又严格遵循路径去了四楼的公共盥洗室,一个人在那里吹了半天夜风,迎来送走众多洗漱同学,还看一个男生手洗了一盆袜子。   熄灯前的夜,真漫长啊。   再次回到宿舍的泰迪彻底心灰意冷,仅剩能给他带来些许慰藉的,一个是武笑笑的电话,让他至少还有一丝丝跟其他人同步旅途进度的参与感,一个是自己的永久性道具【躲猫猫作弊器】,可以在作弊器上输入ID看每一个旅行者的位置,隔空围观其他人的行动,虽然大部分也和他一样,只是困在寝室里的小光点。   三位室友的邀请就是这时突然而至的。   “要不要一起玩扑克?”   泰迪看着那三张面目模糊的脸,之前受的一肚子气全涌上来了,现在问要不要一起玩,那刚才干嘛了?刚才自己热脸贴的都不能算冷屁股,那是冰屁股!   偏偏三位室友还毫无眼色,仿佛他们开口邀请是多大恩赐一般:“别怕,输了也没损失,就是被弹几个脑瓜崩,要不要跟我们一起?过这村也就没这店了。”   泰迪现在多看他们一眼都闹心,而且从武笑笑反馈的其他宿舍情况看,这种连身份信息都无的凑数NPC,对旅途毫无意义。不过碍于扣分威胁,他也没拒绝得太难听,以免被判定为辱骂同学,就是言简意赅:“不玩。”   谁成想这都没逃过旅途的险恶——   室友A:“大家都玩就你不玩,你怎么这么不合群。”   室友B:“太不合群了。”   室友C:“你真是我见过最不合群的。”   一个不合群,生生扣了三次分。   耳边那是暴雨声吗?不,是泰迪的心碎。   不久之前,五楼盥洗室。   杜宾、AF、马尔济斯、一匹好人已经在这里吹了很久的风,不过相比孤独看人洗袜子的泰迪,他们四个好歹可以作伴。   “快熄灯了,”AF望着越来越冷清的盥洗室,和杜宾说,“看来这里是不会发生什么旅途剧情了。”   杜宾略微点头,并没太失望,原本就是过来碰碰运气,毕竟待在宿舍一无所获,在这里至少能看见的人多。   “我们回吧。”不想卡在熄灯前的最后一刻才匆匆忙忙,他决定提前收兵。   AF、马尔济斯没意见,一匹好人也随大流,可才要转身,一匹好人忽然感觉杜宾好像在看自己,他抬眼,正与对方视线相撞,不是错觉。   “?”一匹好人不明白杜宾的意思。   “你好像不怎么怕我们。”这是杜宾的一点小困惑,倒不是非要挑明,可被对方察觉了,他也没隐藏。   一匹好人皱眉,不太爱听这话:“什么意思?我战斗力没你们强,就应该怕你们?”   “战斗力是基础,行事风格才是决定因素,”杜宾视线在微妙挑眉的AF和神情冷漠的马尔济斯身上转一圈,又回到自己身上,“毕竟我们的性格都比较……糟糕?”   “你们狗舍确实没有一个看着像好人,”顶着一匹好人ID的陈烁就这么水灵灵承认了,“但到目前为止也没对我干什么坏事,我为什么要怕?”   杜宾摇头,一本正经:“现在没做,不代表后面不做。”   一匹好人也摇头:“不会,你还想在罗漾面前留个好印象呢。”   杜宾:“……”   “我对罗漾没什么想法,”安静着的AF突然开口,像随意搭过来一句风凉话,“我想对你下黑手的话,不用顾忌罗漾,正好我和你还在一个宿舍,下手比杜宾更方便。”   一匹好人继续摇头,比对着杜宾还果断:“你更不可能了,距离熄灯就剩十五分钟,熄灯后肯定禁止我们乱动,你根本没时间对我下手。”   AF原本只是凑个热闹,见一匹好人真的完全不害怕,反而不想让对方这么安心了:“熄灯前的十五分钟,解决你足够了。”   一匹好人才不信:“你刚才说还要洗头发呢,你这么长头发,十五分钟能不能洗完都难说。”   AF:“……”   马尔济斯压根不想参与这种无聊的玩笑和嘴仗,可一匹好人竟然主动看过来。   马尔济斯:“?”   “你不用说话,”一匹好人学会抢答了,“就算你说会无缘无故攻击我,我也不信。”   马尔济斯迷惑看他,都不知道对面这张人畜无害的蠢脸哪里来的自信。   然而一匹好人的确是有依据的:“我都听罗漾说了,你的永久性道具是【鬼娃娃】,那个娃娃对你特别保护,见不得你受一点伤害……”   “永久性道具都是在旅途里使用过的,而且必须得道具本身愿意跟着你,”一匹好人早在刚从罗漾那里听来时,就认真分析过了,“你能让【鬼娃娃】死心塌地跟着你,一定是当时在旅途里做过对于鬼娃娃来说很好、很爱护,甚至可能很温柔的事,不然俘获不了她的心。”   马尔济斯:“……”   【狗狗群聊】   柯基:你们觉得他们仨现在在想什么?   牛头梗:杜宾可能在后悔多此一问。   阿柴:世界末日了我都看不透马尔济斯。   捷克狼犬:AF显然很着急回去洗头。   可是一个突然进入盥洗室的身影,打乱了四人刚决定的步调。   张华。   那个没有与任何一个旅行者分到相同宿舍,迄今为止最难以接触的重点NPC,就这么主动送上门来。   杜宾与AF交换眼色,彼此疑问相同,据罗漾探来的线索,张华住604,为什么要来五楼上厕所?和其他那些来五楼盥洗室的六楼同学是一样的原因?   张华越过他们去里面上厕所,没一会儿便从里面出来,到水池前洗手,没有抬头看周遭一眼,也没有与任何一个同学交谈,像一缕沉默的孤魂。   杜宾剩220分,AF剩260分,却是仅剩150分的马尔济斯率先上前,站在了瘦弱的男生身后。   马尔济斯没有杜宾和AF高,站在张华后面却比对方高出半个头。   一匹好人也连忙过去,刚走到旁边,洗完手的张华正好转过身,直接对上背后的马尔济斯,吓一跳的男生本能往后躲,动作太猛一不小心后腰重重磕上洗手池的边沿。   听声音就知道撞得很疼,但张华只抿紧嘴唇默默忍受了,两眼警惕又防备地望向马尔济斯。   “你……”马尔济斯想问他有关王金题、李万卷和景云霄的事,三个重点NPC总该至少有一个与张华有牵扯,可才张口说了一个字,忽然看到对方抬起脸。   然而马尔济斯总觉得那双眼睛没在看自己,而是看自己身后……   身后?   马尔济斯迅速回头。   只见三个男生从厕所陆续出来,应该是一起的,彼此还在嬉笑互骂。   杜宾和AF也看见了,他们还看见被马尔济斯遮挡住大部分身子的张华,瞥见那几个男生后,眼里猛然闪过些情绪。   时间太短,张华的情绪又太隐秘,只在眼底掀起风暴,脸上根本不显,还没等杜宾和AF看真切,张华突然猛地推了一把马尔济斯。   别说马尔济斯,连一匹好人都没想到张华敢直接动手,于是一个毫无防备被推得一晃,一个反应过来想伸手拦人已经来不及,就这么看着张华窜出盥洗室,速度快得像只逃命小老鼠。   三个男生只顾着打闹,没注意光速逃走的张华,等他们到水池边洗手,跑出盥洗室的张华早就没影了。   探头看走廊的一匹好人收回目光,这才认真打量起开始洗手的三个男生。   姓名:盖速胜(钱途)(蒋仕宝)   身份:远山中学高二(1)班学生。   “都是1班的。”AF低声道。   杜宾微微点头。   一匹好人几乎瞬间想到罗漾从邱临溪那里探索来的,张华以前就是1班的,那时就人缘不好,被孤立,难道说这三个1班男生曾经欺负过张华?而且很可能不止贴字条,还做过更过分的事,否则张华不会一见到他们就跑!   “你们怎么都不动?”他不解看向杜宾、AF和马尔济斯,尤其是马尔济斯,刚才那么主动上前堵张华,现在碰上这三个明显不是善茬的可疑男生,怎么反而不着急了?   “再等等,”AF淡然道,“他们还什么都没做呢,现在上去,未必有收获。”   做?要做什么?   一匹好人怔了片刻,忽然顿悟。   张华和这三个男生明明都住六楼,却一起出现在五楼盥洗室,这不可能是毫无意义的巧合,既然选择此刻同时出现,大概率是要产生些交集,而这或许就是今晚旅途的重要剧情。   所以杜宾、AF、马尔济斯都在等,等着事件发生,等着这三个人做他们应该做的,等着他们发现张华,抓住张华,欺负张华!   “我不想等。”一匹好人不评价狗舍做法,可狗舍也别想拦着他。   如果一件坏事可以被阻止,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它发生?   然而刚刚怔愣的时候那三个男生已经洗完手,离开了盥洗室。   等一匹好人说完话再跑到盥洗室门口,抬头望去,那三个男生已经走上不远处的楼梯,转眼就消失在了视野里。   一匹好人知道他们上楼回宿舍了,自己还剩750分和一次【扣分豁免权】,如果现在偏离路径,应该扛得住几次警告。   “我去追他们!”一匹好人头也不回和杜宾、AF、马尔济斯撂下这句,紧接着冲出盥洗室。   空气里立刻响起刺耳警报。   “警告,警告,你已偏离寝室与公共盥洗室之间的合理路径!第一次警告应扣10分,[扣分豁免权]自动起效,实扣0分……”   一匹好人置若罔闻,转眼已冲到楼梯口,抬头就看见那三个男生站在上方的楼梯转角,而被他们围在中间的矮小身影,不是张华还能是谁!   盖速胜:“我们都不想搭理你了,你他妈上赶着往枪口上撞……”   钱途:“和他废话什么,傻逼一个,收拾几顿就老实了……”   蒋仕宝:“看来我们上次给你的教训还是太轻……”   三个男生对张华推推搡搡,那些恶意的言语和动作绝对不是能用打打闹闹来解释的。   “超时未回归正确路径,第二次警告扣100分!”   短短十秒,一匹好人不仅消耗掉了【扣分豁免权】,分数也从750变成650,可他全然不顾,只朝着楼梯上方一声怒喝:“你们干什么呢——”   几秒钟后,盥洗室里的三只狗狗才依稀听见争吵声。   有争吵,意味着冲突已经发生,意味着这时再偏离路线被扣分,才是值得的。   三人无需交换意见,已经默契来到盥洗室门口,准备行动。   观赏间里不意外杜宾、AF和马尔济斯这时才动——   五彩斑斓大凤凰:毕竟他们不像一匹好人剩那么多分,可以随便浪费。   但与他们组过队的末世方舟更了解——   流放福地:就算他们各个剩750,也不会刚开始就追出去。   祝祈祷:没错,他们叫疯狗只是疯起来不管不顾,但没发疯的时候鸡贼着呢,不然脑子一热追出去,分也扣了,却发现预期落空,张华跑掉了,压根没被那仨人堵着,那不是赔了夫人又折兵。   “警告,警告,你已偏离寝室……”   “超时未回归正确路径,第三次警告扣200分!”   离开盥洗室的三只狗狗立即收到扣去10分的警告,不料同时在近处响起的还有送给一匹好人的第三次警告。   原来当一匹好人吼完之后,三个男生似乎察觉在楼梯上干点什么太显眼了,于是他们故意撞开一匹好人,又把张华推推搡搡带了回来,显然觉得临近熄灯,厕所里更隐蔽,就算有什么声音也不容易传出来。   就这样,三个男生带着张华去而复返。   观赏间里险些没跟上这峰回路转——   八倍镜:还真让杜宾算准了,果然有重点剧情!   闹着玩带刀:他们三个狗要是再多等几秒,连这10分都不用扣。   豌豆K:剧情地点果然还是盥洗室吧。   阿火没睡醒:你们这样说,显得被扣了300分的那个家伙很蠢。   八倍镜:谁?一匹好人?   八倍镜:我可不觉得,要不是他分数够,能冲出去追到楼梯,说不定都触发不了剧情。   不管怎么说,张华的的确确是被三个一看就不好惹的男同学推进厕所了,对,不是盥洗室,而是更里面的厕所。   杜宾、AF、马尔济斯这一次当然不能再冷眼旁观了,准备跟着又跑回来的好人一起进入里面厕所解救张华同学。   不料一个身影更快。   三狗一人甚至没察觉对方何时来的,等发现时,那身影已如一阵疾风掠过他们身边,先一步闯入厕所。   “玩什么呢,也带带我。”与急匆匆的脚步截然不同,一开口却是散漫的玩世不恭,好像全世界他都不放在眼里。   四个旅行者跟进去,然后无一例外愣住了。   一个帅气到耀眼的少年。   从四人所站的角度只能看清对方的侧脸,可就是这一眼,从白天下到晚上的暴雨声消失了,水龙头的滴答声消失了,世间的一切杂音都因这个人的出现而退让,连厕所天花板上廉价劣质的灯泡,都仿佛收束范围,只为这突然出现的少年一人追光。   他们甚至无暇分神去看对方头顶的身份信息,然而鬼使神差般就知道,这是景云霄。   一匹好人、杜宾、AF、马尔济斯:“……”要不,回去给藏獒道个歉吧。   “滚,”盖速胜是三个男生里最壮的,一只手还抓着张华衣领呢,转头没好气骂半路杀出的不速之客,“和你没关系,别多管闲事。”   见景云霄不动,三个男生里长相最凶的钱途也开口:“和你说话呢,你聋了啊!”   蒋仕宝不壮也不凶,但内里脾气最爆,说着“废什么话”,直接上来就推景云霄。   以景云霄的亮相出场,谁都以为他还要再说点帅气的台词,拉开架势,才会真正上演这场路见不平拔刀相助,可出乎旅途内外所有人预料,他二话不说直接动了真格的。   抓住蒋仕宝挥过来的拳头直接把人按到墙上,照着小腿就是狠狠一踹。   蒋仕宝“哎呦”痛叫一声,当场瘫软。   他又回身双手抓住盖速胜衣服,把比自己还壮的男生直接拖到面前,用自己的脑袋照着对方脑袋就是全力一撞!   “砰”一声,盖速胜瞬间就被撞傻了,抓着张华衣领的手脱力松开。   张华飞快躲进厕所隔间,啪地关门上锁,似乎在用行动表明,自己很碍事,战场就应该留给战神。   景云霄又转头去看钱途,朝对方勾了勾嘴角。   钱途哪还敢挑衅,胆子都被吓破了,转身拔腿就跑。   不一会儿,缓回神的蒋仕宝和盖速胜也双双连滚带爬逃出盥洗室。   景云霄没追,只是在三个家伙都跑光后,耸了耸肩,轻蔑不屑的表情似乎在说,就这?   奇怪的是他眼里有张华,有葛速胜、钱途、蒋仕宝,却唯独没有一匹好人他们,像是觉得有这么四个陌生同学在现场围观很正常。   更奇怪的是他对张华的“反馈”也并不执着,甚至没有再去敲那扇紧闭的厕所隔间门,确认三个男生不会再回来后,静静看了张华躲着的隔间一眼,便转身离开,多一句话都没有说。   这和一匹好人的预期完全违背,也打了杜宾、AF、马尔济斯一个措手不及。   “等一下,你……”一匹好人赶忙伸手去拦,但没抓住对方的运动服,等到追出厕所,对方已经离开盥洗室,等追到盥洗室门口,对方身影又已在走廊里消失。   一匹好人第一次遇见这种来去如风的NPC,你无法预计他的出现,也无法阻拦他的离开,甚至连他的存在本身,都那么与众不同。   【观赏间】   阿火没睡醒:破案了,景云霄这条支线是张华的回忆。   牛头梗:一定是很美好的回忆,不然不会投射成旅途后,在景云霄身上加那么多光环滤镜。   一匹好人也这样想,所以对于景云霄的来去匆匆很快释然了,最重要的张华还在不就行了。   怕被张华听见,不方便公开讨论,于是一匹好人向三只狗狗传递眼神,不断瞟向旁边隔间,意思是从张华下手。   杜宾、AF、马尔济斯没意见。正常来讲一段重要剧情结束,关键NPC之间怎么可能全无交流?但张华就是躲起来不开门,连声谢谢都不愿意说,景云霄也不纠缠,打完架撤得那叫一个利落。   是张华天生内向阴沉,景云霄助人不求回报?   他们可不觉得。   然而四位旅行者忘了一件事……   旅途信息:熄灯时间到,请尽快回到你的寝室。   晚上十点整,全楼灯光唰地熄灭,各宿舍连同走廊都陷入一片漆黑,只剩盥洗室和厕所的灯泡孤零零亮着。   一匹好人和三个狗狗看着突然投射的吊坠,一时不确定该继续逗留,还是立即回寝。   “信息里没说不回寝室有什么惩罚。”向来话少的马尔济斯忽然开口。   没说怎么惩罚,就等于没惩罚。   但谁知道后续会有什么变数呢,所以杜宾不再耽搁时间,直接以手指轻轻扣了扣那扇厕所隔间门,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温和友善的同学:“熄灯了,那三个家伙应该不敢回来,你出来吧,不用害怕。”   张华就在里面,却愣是一声不吭,明明隔着门都能听见他的呼吸。   “我们的时间不多,我们的耐心也有限。”AF这话近乎最后通牒了。   远山中学的厕所隔间,上面到顶,下面到底,想从邻间翻过去都不行,马尔济斯已经做好准备,至多再多等三秒,张华还不识相,他就暴力破门,只希望毁坏公物别扣太多分,毕竟他仅剩140。   “你们几个,熄灯了怎么还不回宿舍——”盥洗室门口突然出现一个中年男声。   四人被吼得一震,闻声回头。   只见一个中年男教师面色不善走进来,抬手就往离他最近的AF脑袋上扫了一下,说打吧不算,但又带着惩罚的严厉与压迫感:“说多少次了,熄灯之后待在宿舍,不许出来乱窜,把老师的话当耳旁风是吧!”   AF瞳孔不可置信震了一震,他还从未被NPC如此粗鲁对待过,因为敢对他不客气的NPC都已经灰飞烟灭了。   星月吊坠凝聚光辉,分明已经开始酝酿要往这个找死的NPC身上用那张塔罗。   【审判】吧,让他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不,用【恶魔】,这样的人不配得到审判,肮脏的灵魂只配与恶魔为伍。   不不,还是一步到位上【死神】,直接给我下地狱!   “你那是什么眼神!”男教师又给了AF脑袋第二下,直接拍灭了吊坠凝聚的光,“瞪老师是吧?胆儿肥了,哎我才发现,你这留的什么头,哪个正经学校能让男生留这么长头发?你赶紧给我回寝室剪了!”   【旅途列表】   AF-hound[濒临崩溃]   才吃完夜宵回归观赏间的梦完黄金梦黄粱,一进入视角就先到这场面,简直窒息,瞬间梦回当初念书被严厉老师管得喘不过气的恐怖回忆,不由得真心祈祷仙女心太软能把这旅途灭了,千万别给它再祸害其他旅行者的机会。   “我们……我们还没上厕所!”旅途画面里,一匹好人终于憋出一个熄灯后仍然逗留的正当理由。   可惜被宿管男教师一秒识破:“行啊,那你们现在赶紧上,老师就在这里等,你们什么时候上完出来,老师什么时候挨个送你们回寝室。”   一匹好人:“……”   杜宾、AF、马尔济斯:“……”   “别以为老师看不破你们这些小心思,真想上厕所,这么多隔间都空着,刚才干嘛了,非等老师来才要上?”男教师嗤之以鼻,“我最后再说一遍,赶紧回宿舍。”   这是命令,不是商量,因为一起到来的还有吊坠投射——   旅途信息:注意,这是一次十分宽容的警告,请听老师的话,不要惹老师生气。   马尔济斯忍无可忍,冷冷抬眼看向男教师,目光闪烁危险:“我要是不听你的话呢。”   “企图挑衅老师——扣分!扣分!”   旅途信息:企图挑衅老师,扣100分,你还剩下40分。   可这根本无法再对马尔济斯造成威慑了,他连眉头都没动一下,直接抬起手伸向男教师脆弱的脖颈。   “没必要。”杜宾轻轻拍了拍他的胳膊,不必用力,便有效阻止了那只想杀人的手。   马尔济斯沸腾的杀意瞬间冷却,垂下眼睛,不再作声。   “才旅途第一天,不用着急,后面探索的机会还有很多。”他这话不止说给马尔济斯听,也说给AF。至于一匹好人,他倒完全不担心对方会在这时硬碰硬,毕竟这位小朋友看着就是乖乖生。   “还磨磨蹭蹭?真等着老师一个个送你们回去呢?”男教师彻底不耐烦,没好气地开始往外推他们。   转眼四人已经被推出厕所。   既然已做了决定,杜宾便不再流连,率先走出盥洗室。走出的一瞬间,又回头看了眼厕所方向,没有戳破张华还躲在里面的事实,一来这对他们没好处,顶多就是让张华也被赶回寝室,二来留张华继续躲在隔间,说不定夜里还会发生什么其他剧情呢。   AF和马尔济斯也陆续走出。   一匹好人落在最后,从刚刚开始有陷入思索,犹犹豫豫,终于在双脚即将迈出盥洗室前的最后一刻,下定决心,试错成本顶多就是100分呗,自己还有450呢,够扣。   “老师,我闹肚子,是真的想上厕所,”他停住脚步,回头看向男教师,盥洗室灯泡昏黄的光映出他的一脸诚恳,“您要是不信的话可以等我,但我可能会很久,如果老师相信我,我保证上完厕所一定马上回宿舍。”   已经走在回寝室正确路径上的杜宾、马尔济斯、AF纷纷回头,或不解,或迷惑,都这样了,还妄想说一句“我保证”就能博得信任?   男宿管:“行吧,老师信你。”   杜宾、AF、马尔济斯:“??”   不属于狗舍的狗狗头剪影吊坠在一匹好人颈间投射——   旅途信息:恭喜你凭借成就【乖学生】取得老师信任,获得一张【熄灯后厕所逗留体验卡】。   道具:【熄灯后厕所逗留体验卡】   详情:一张可以让你夜间无限逗留厕所而不必担心被宿管老师批评的神奇卡片,请尽情体验熄灯后的厕所吧!(仅限持卡人寝室所在的楼层使用)   围观群众:“……”不是,这有什么可体验的又不是做SPA!   杜宾三人看不到一匹好人的旅途信息,却在短短几秒内就反应过来,这差别待遇铁定来自一匹好人比他们多出的那个成就。   因为先前华小田获得这个成就后,是这么跟他们炫耀的:“有了这个成就,我就是老师们眼里最靓的狗!”   成就【乖学生】:课上认真听讲,课间遵守纪律,乖学生的你在每一个老师那里都留有良好印象。   旅途一视同仁,黑手套、星月、蜡烛三枚吊坠的信息也翩然而至——   旅途信息:注意,这是第二次宽容的警告,请在一分钟内回到寝室,超时扣分,严重超时往死里扣分。   三只狗狗:“……”   围观群众:“……”都是一个学校的学生,乖与不乖的待遇差别可真大啊。   狗狗们走光了,宿管老师也离开了,再没有其他同学到来,整个五楼盥洗室里只剩下一匹好人,还有隔间里的张华。   雨声那么大,一匹好人蹲在隔间门前,竟然还能隐约分辨出门后张华的呼吸。   厕所,隔间,只有呼吸声存在的阴沉同学,放在任何一个旅途里都绝对是恐怖场景,一匹好人对自己那拿不出手的胆量相当有自知之明,遇上这氛围[心神不宁]都是轻的,再来点怪声,[濒临崩溃]都极有可能。   可是他看一眼当前的旅途状态。   我是一匹好人[理智]   自己竟然还很理智,就像胸膛里规律的心跳声。   可能是总在下雨的原因吧,一匹好人想,雨天往往伤感,于是冲淡了恐怖。   “你真打算一整夜都不出来吗……”他隔着门,问里面的人。   自然无回应。   一匹好人也不气馁,就这么耐心地继续自言自语。   “刚刚笑笑给我打电话了,她是4班的女生,你可能不认识,但她和我说,景云霄是突然放下游戏机,冲出寝室跑来这里替你解围的……”   “当然笑笑也没亲眼看见,是听藏獒说的,藏獒是7班的男同学,块头很大,估计你也不认识……”   “好奇怪,景云霄怎么知道你遇见了麻烦呢,就像心电感应似的……是不是好朋友之间就会有心电感应啊?”   隔间里终于发出一点声音,但不是说话,更像是里面的人动了动,可能待得太久身上有点僵,也可能是被某些话触动到了心房。   一匹好人嘿嘿一笑,笃定下结论:“你认识景云霄。他刚才出现的时候,我看见你眼睛都亮了。”   隔间里的人还是不出声,但呼吸节奏乱了。   “不想承认?”一匹好人进一步放“证人证言”,“藏獒和景云霄一个宿舍的,他和笑笑说景云霄脾气特臭,就自己玩游戏机,根本不爱和别人说话,所以一个脾气臭成绩又烂的七班差生,为什么会突然杀出来帮你这样一个2班的无关同学?”   闪电划破窗外,闷雷声紧随而至,像压抑的鼓锤打在苍穹。   “他不是差生……”隔间里,终于传出张华细声细气的反驳,“他只是……没把心思用在学习上。”   “那不就是差生,”一匹好人故意说,“要按你这么讲法,我还能考省状元呢,没考上不是我不行,是我不想呗。”   “都说了他不是!”张华明显生气了,连反驳的音量都忍不住加大,“如果他肯努力学习,分数一定很好。”   “好啦好啦,跟你开玩笑呢,”一匹好人缓了语气,收敛嬉皮笑脸,变得认真,和张华说,“我不知道景云霄如果努力学习能不能考进1班,但我知道他在你心里的形象肯定不是差生。或许你听不明白,在你的回忆里有关景云霄的部分叫做‘仰望云霄’,你一定觉得他很棒,很耀眼,才会对他‘仰望’。”   张华果然似懂非懂,在隔间里小声嘀咕一句:“仰望?”然后没了下文。   一匹好人感觉自己已经有点点靠近对方的心了,于是想再接再厉,说旅途和回忆听不懂,那就换其他说法。   张华却忽然隔着门问:“现在外面的雨还大吗?”   一匹好人愣了愣,转头看看窗外,如实回答:“大。”   张华说:“但是他一出现,我就觉得雨停了。”   直到光影投射,一匹好人才后知后觉,不用换说法了,因为张华自己已经给出了标准答案——   那也是个雨天,雨势没有远山夏令营这样大,普通的小到中雨吧,然后一个比高二稚嫩一些的张华出现了。   光影里没有确切的时间,只能看出张华穿着另一套不同于远山中学的校服,打着雨伞,深一脚浅一脚走在雨里,走在去往学校的泥泞小路上。   初中?   一匹好人的猜测很快被验证,因为光影里远远出现了校园大门。   可偏偏在距离校门还剩几十米时,张华被几个小子拦住了,他们之中有的看起来和张华年纪相仿,有的稍微大一两岁,有的穿校服,有的没穿,伸手就凶神恶煞问张华要钱。   张华显然已经不是第一次遭遇了,乖乖拿出身上仅有的三块钱零花钱。   光影变换,来到张华家里,一个不算富裕的工薪家庭,一家三口住着老式的筒子楼。   “零花钱?前两天不是刚给过吗,怎么又要,没有!”忙着出去打麻将的妈妈有些不耐烦,一句没有打发了孩子。   爸爸也去了外面跟朋友喝酒。   瘦小的男孩一个人在家里,一个人写作业,一个人看电视,看着看着,就发起呆。   光影一换就是几天后,男孩又一次被坏孩子们堵住,身上再没有零花钱“上贡”,于是被揍了一顿。   男孩扛得住,能忍,宽大的校服盖住身上被打的青一块紫一块。他性格内向,班里的同学和老师也没发现异样。   直到这一幕,一匹好人才在光影里看到写在教室黑板右侧当天值日表上确切日期,1997年4月15日。   初二下学期的张华。   可一匹好人没在光影里看到多少他坐教室里上课学习的画面,反而频繁看到他被那几个坏学生堵着要钱,不给钱就打一顿,不敢告诉家里,不敢告诉老师,因为讲了也不能把他们怎么样,都是未成年,顶多批评教育一顿,然后下次让他们抓着,只会被欺负得更惨。   张华不知道为什么偏偏自己这么倒霉,被那几个坏孩子选中成为目标,他的学习状态直线下滑,作业总是被老师摔回来,让他重写。   每天的上学路成了他最恐惧的地狱路,只要背上书包踏出家门,他就开始呼吸困难。   又是一个下雨天,距离期末考试和初二学年的结束,只剩一个月。   这回张华明明绕了好远好远,特意换另外一条路去学校,却还是被那几个坏学生抓住了,张华抱紧书包,恐惧得双腿都在打颤,因为他今天真的有钱,一百多块,是学期最后一个月的饭费!   “他书包里肯定有钱——”坏学生们兴奋起来,张华比往日紧张得多的反应和奇怪动作暴露了全部。   但也是同样原因,张华又比往日执拗得多。他被推倒,摔飞了雨伞,摔进泥坑里,浑身淋成落汤鸡,喝了好几口泥水,又痛又怕咬着嘴唇闷声哭,却还死死抱着自己的书包。   那不是一百多块钱,是一个十三岁孩子的天,钱没了,天就塌了。   “哗啦啦——”   一辆山地自行车涉水而来,速度之快,溅起的泥汤像海浪。   张华猛然一震,他无比希望这辆山地车能停下,不管车上是什么人,能来救救他。   山地车没停。   它压根没减速,直接从他们身边掠过,价值不菲的车轮轻而易举碾过很深的水坑,只给张华溅过来更多的泥水。   那几个站着的坏学生也没能幸免,同样被溅了满身泥点。   “我操丨你瞎啊——”   “妈的骑车不长眼!”   “小崽子别让我抓着!”   他们大声发泄着愤怒,一句比一句更脏。   那早就骑走的山地车,忽然在远处减速,而后一个漂亮甩尾,转过车身竟又骑了回来,几秒钟后一个急刹,稳稳停在几人面前。   车上居然也是个十三四岁的男生,不知哪个学校,穿着倍儿专业的自行车骑行服,但没戴头盔,一头短发被雨水浇得湿漉漉,倾斜车身一只脚放下来撑地,桀骜的目光扫过站着的三个:“刚才谁骂得最大声?来,当面再骂一句我听听。”   气焰这东西就是此消彼长。   三个坏学生对着张华完全碾压,面对景云霄却被压了一头,罕见地半天没发出声音。   是的,十三岁的景云霄。   他等了半天没等来那三个家伙的反应,正苦恼这时候要是出手教训,好像气氛烘托不足,就发现地上泥坑里还坐着个家伙呢。   满头满脸的泥,那叫一个可怜,那叫一个狼狈,像被欺负到不行的某种小动物,还不怕死地护着食儿。   “护那么紧干嘛,”景云霄随口开玩笑,“书包里有钱啊。”   张华浑身僵硬,惊惧无比的表情仿佛三个坏蛋没送走,又来了第四个恶人。   “真有钱啊?”景云霄哪能想到自己今天这嘴准得像开光,一手松开车把,抹了抹脸上的雨,稍微清晰些的视线在泥坑倒霉蛋和站着的三个嘴臭家伙之间几个来回,聪明的智商终于占领高地,“他们仨在抢你钱?”   张华想说对,可一开口哭声先出来了,嗓子紧得除了难听的哭声根本说不出话,他怕被对方嫌弃,哭没几声又拼命忍住。   景云霄的火腾一下上来,先前被骂那些都不是事儿了,昂贵的山地自行车往旁边一扔,冲上去就是一打三。   “他妈的抢小学生钱,要不要脸?!”   张华嘴唇翕动,几次想纠正自己其实初二了,但战况太激烈,战场范围不断扩大,他抱着书包一个劲儿往旁边躲,还在险些被山地车少年一脚扫到后,惨遭对方嫌弃:“傻了吧唧看什么热闹,躲远点!”   张华打架不行,但是听话,让躲就一溜烟躲到八百丈开外,待那仨哭爹喊娘连滚带爬逃走,景云霄打痛快了,回身差点没找着人。   “你跑那么远干嘛——”他这时候又不讲理地怪张华了。   可张华一点不觉得他不讲理,让跑的时候张华就跑,嫌跑太远了张华又巴巴回来,抱着书包乖乖站到对方面前。   也终于有机会和对方澄清:“我……我初二了,不是小学生。”   虽然音量小得像蚊子哼哼,景云霄还是听清了,继而震惊:“初二?跟我一样??”   张华弱弱点头。   景云霄不可思议打量他:“喂,你是不是营养不良?”   张华不知道怎么回答,有点无措。   景云霄也不是真想探讨这个,很快又催促他检查书包:“看看钱丢没丢,还有没有其他损失。”   应该没有,但张华也不放心,毕竟刚刚又下雨又打架,一切都很乱。   打开书包时张华才迟钝地发现,雨不知何时已经停了。   乌云还没散干净,天色一片灰蒙蒙。   “一共一百二十块钱,”张华认真数了两遍,然后朝景云霄破涕一笑,“一分不少,都在。”   “才一百二?”景云霄无语,“看你誓死捍卫那样,我还以为多大一笔巨款呢。”   张华还在傻笑,真傻,也是真开心,过去的所有快乐加起来都没有今天一天开心。   “谢谢你。”他和景云霄说,虔诚的语气就像捧出一颗灰扑扑的、不太好看但已经是十三岁张华全部的真心。   “也不至于……”景云霄没觉得自己干了多了不起的事儿,突然被郑重道谢有点尴尬,话说半截就借故转身去旁边扶起先前被自己无情丢下的山地车。   车扶起来了,他也终于想出来怎么回应张华了。   “那就请我喝瓶汽水吧。”十三岁的景云霄自认为递出非常完美又帅气的台阶。   可惜十三岁的张华没法捧场,抱紧重新扣好的书包,低着头不说话。   景云霄一头雾水:“哈喽?我说请我喝汽水。”   低着头的张华咕哝:“我没钱……”   景云霄怀疑自己幻听:“不是有一百二?”   张华头垂得更低:“那是订餐的钱,一分不多,我……我没有零花钱。”   十三岁的景云霄,见义勇为,还得搭瓶汽水。   景云霄:“走吧,我请你。”   张华:“不用不用……”   景云霄:“别废话了,我有钱,赶紧上车。”   张华:“上车?”   景云霄:“我骑车带你。”   张华:“你的自行车后面没座……”   景云霄:“坐前面啊。”   张华:“你前面的车杠怎么是斜的?和普通自行车不一样……”   一个急急燥燥,一个嘀嘀咕咕,就这么随着山地自行车骑远。   “你叫什么名字?”   “景云霄。”   “我叫张华。”   “刚才路过那是你们学校啊?”   “嗯。你呢,读哪个学校?”   “青藤。”   “青藤?”   “私立的。”   “私立什么意思?”   “你山顶洞人吗,连私立都不懂……”   张华知道自己很没见识,但在初二下学期的最后一个月,他认识了很有见识的景云霄。   支线行程2/3:【仰望云霄】(+1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他很帅,也很嚣张,他是雨后初晴从尚未完全散尽的云里照下的一线阳光。 第234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602宿舍, 罗漾躺在自己的床铺上,竭力与困意做斗争。他的身体很想睡去,在经历了一整天超乎寻常的精神紧张与疲惫后, 他毫不怀疑自己只要闭上眼超过三秒,就能一睡到天明,梦里甚至听不见雨声。   可他又实在无法说服自己安心入眠,因为某个“完全有机会求证、却又迟迟得不到求证”的疑点,一直悬而未决。   这还要追溯到武笑笑的最后一个电话。   那是熄灯后的一个半小时左右,也就是晚上十一点半,他听见了笑笑放轻的声音, 小心翼翼地问,队长, 睡着了吗?   罗漾当然没睡, 因为刚熄灯时武笑笑就传来信息, 说好人、杜宾、AF、马尔济斯四人在五楼盥洗室遇见了张华,三只狗狗被男宿管老师赶回宿舍, 好人凭借【乖学生】的良好印象惊险过关, 现在用获得的道具成功留下, 准备继续尝试与张华“谈心”。   景云霄那边就别指望了,因为笑笑已经第一时间联系藏獒, 得知景同学早回到宿舍, 对于藏獒“你干什么去了”的询问一概不理, 直接上床睡觉。藏獒一晚上受的气比前半辈子都多, 跟武笑笑通话时嗓音沙哑,像是连灵魂都被砂纸打磨了。   就这样等了近一个小时, 罗漾终于在又一次查看旅途信息时发现【仰望云霄】的进度增加了15%。   他不意外推进的是支线【仰望云霄】, 而非主线【那年远山】, 因为通过武笑笑讲述,厕所冲突事件的重点就是“景云霄神兵天降般地解救被三男生欺负的张华”;他也不意外一匹好人真能从看似油盐不进的沉默张华那里突破,拿到旅途进度,因为作为同伴,他太清楚一匹好人的“杀伤力”,当然曾经口口声声不跟弱者组队而今却变成软心大神的刀疤烟同学在这个问题上更有发言权。   果然半小时后接到武笑笑电话,已经跟好人联系完的笑笑详细转述了那15%支线投射的光影。   这段光影终于补完了庄元讲述中缺失的那一环,他说张华是上了初三“突然”变化的,现在看来,这个“突然”的起始点恐怕就是景云霄带来的那一线阳光。   可是到了远山中学,张华为什么又变回去了,甚至比从前更阴沉?   在初三一整年的“开朗”后,两人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张华是否因此才中考发挥差,从班级第五滑到第十,从而错失附中,来了远山?甚至如今两人明明就读同一所高中,彼此却像陌生人一样?   别说白天不让串班,也别说景云霄晚上冲进厕所帮张华解围,真要是好朋友,怎么可能一整天下来不见面,不说一句话?明明熄灯前他们有充足的时间去彼此的寝室找对方玩。   武笑笑:“好人也觉得怪,所以看完光影后又继续跟张华‘聊天’,但是努力了二十多分钟也没效果,后来张华干脆离开厕所回宿舍了,好人追出去偏离路径又被扣了110分,就没敢再跟。”   难怪半小时前行程就推进了,笑笑的电话却现在才来,意识到当前信息不足以解决全部疑惑的罗漾果断把景云霄和张华的事封存,准备明天有新线索了再说。   真正让他结束通话后还继续困扰、不甘心入睡的,是笑笑提到的另外一件事。   一件或许微不足道的小事——   武笑笑:“杜宾说很多六楼的同学也去五楼洗漱,问原因又都不讲,杜宾觉得有点可疑。他的原话是‘请向你的队长转达,那些来五楼洗漱的六楼同学被问到为何不在自己楼层洗漱时,眼神闪烁,举止紧张,像在恐惧着什么,大概率六楼盥洗室有隐藏剧情,希望身在六楼的漾漾得意可以出击探索’。”   罗漾当然义不容辞,但总觉得杜宾说这些时好像忘记了:“方遥和太岁神也在六楼,杜宾只说让我出击?”   笑笑静默两秒,原本为了团队和谐,有些话她自行删减了,果然还是没瞒过灵光又细心的队长:“杜宾说方遥、太岁神与王金题一个宿舍,王金题太关键了,身上随时可能触发剧情,怕他俩为了查看盥洗室而离开宿舍,反而错过更重要的。”   罗漾皱眉:“方遥和太岁神有两个人,完全可以一个留下一个出去查看,杜宾怎么会认为他俩非要一起去盥洗室?”   笑笑又静默两秒,好吧:“杜宾还说,方遥日常划水,所以601宿舍约等于只有太岁神一个人。”   “……”罗漾后悔,早知道是仙女差评,就不问了。   结束通话,罗漾思索了半天,还是选择起身下床。熄灯快两个小时的宿舍早就鼾声连天,没人发现他的小动作,而他又是去盥洗室,所以连偏离路径的警告都没有,就这么顺顺利利到了六楼盥洗室。   作为熄灯后唯一还有光源的场所,盥洗室同晚间他们洗漱的时候没有什么不同。是的,罗漾在不久前明明就是很正常来这里洗漱的,包括宿舍里的邱临溪和那两个没有身份信息的占位NPC也是如此,而武笑笑传递回的信息更是证实,方遥、太岁神他们,包括同一宿舍的王金题,亦是在盥洗室正常洗漱。也就是说直到杜宾提出这个疑点之前,住在六楼的罗漾从未察觉盥洗室有何问题。   然而如果六楼盥洗室真没毛病,住六楼的张华为什么也去五楼上厕所,从而引出后面一系列剧情?   所以当罗漾在这个午夜十二点重又踏入盥洗室时,是坚信一定能发现什么的。   可惜被现实打脸,他把盥洗室连同厕所从里到外勘察了数遍,一无所获。   于是就到了现在。   早已躺回宿舍床榻的罗漾,努力抵抗着疲倦与睡意,在黑暗中摸过枕头边的小闹钟,那是远山中学发给每一位同学的“标配”,他借着暴雨里几乎被吞没殆尽的夜光,艰难辨认出此刻的时间——凌晨1点。   秒针一格一格往前走,咔哒,咔哒,就像值班宿管老师在走廊里彻夜徘徊的脚步。   依稀间,不知名的远处仿佛还回荡着宿管老师的训斥:“赶紧给我睡觉,别不该用功的时候瞎用功,真等到了课堂上又哈欠连天注意力不集中……”   【观赏间】里的视角已经全部集中到罗漾宿舍,因为——   赵有钱:其他宿舍都睡了,漾漾得意到底在辗转反侧什么?   阿火没睡醒:好么,我都睡完一小觉回来了,602还在强撑?   梦完黄金梦黄粱:罗漾坚持不睡肯定有他的道理[你们对这位兄弟的实力一无所知]   豌豆K:就是不甘心呗,还是觉得六楼盥洗室可疑。   U5:他不是已经查完了?   八倍镜:对,啥都没查出来。   五彩斑斓大凤凰:贪心不足蛇吞象,这才旅途第一天,他们的进展已经远超预期了。   闹着玩带刀:同意,连杜宾那种原本探索不出什么的宿舍位置,都能准确选中盥洗室,从而碰到张华,触发剧情。   闹着玩带刀:看似幸运,实则实力,这十六个人组队真是太强了。   牛头梗:你们怎么还没走,我们狗舍准备撤了,睡饱饱的养足精神明天才好继续围观嘛。那个罗漾纠结一个小时都没再有什么行动,你们也别在他身上继续浪费感情啦。   “腾——”   画面里刚被说完浪费围观群众感情的仙女队长,一个鲤鱼打挺重新起身,下床,走到宿舍门口。   最后一次!   不甘心的罗漾终于打定主意,二探盥洗室,如果还是没发现,他就彻底死心睡觉。   【观赏间】   闹着玩带刀:……   八倍镜:……   梦完黄金梦黄粱:小牛,刚才你说什么来着?   牛头梗:[汪地一声哭出来]   602宿舍,罗漾屏住呼吸,耳朵贴近门板,仔细听门外宿管老师的动静。   男老师的脚步越来越远,越来越远,直至走下楼梯,再听不到任何声响。   凌晨一点的远山中学彻底沉睡,就像黑暗群山里熄灭的最后一盏灯。   罗漾悄悄握住门把手,吊坠无声投射不要偏离路径提示,他视若无睹,准备继续开门,忽然感觉一只手从背后缓慢地拍上自己肩膀。   罗漾僵住,刹那间心脏狂跳,大脑空白了好几秒,脖颈才艰难地一点一点地向后转。   一片漆黑里,他看到了与自己近在咫尺的一张脸。   “你想去哪里?”不戴眼镜的邱临溪在黑暗包围里似乎连长相都发生了某些微妙畸变,矮小的男生站在罗漾身后,要很明显地抬高胳膊才能拍上罗漾肩膀。   罗漾他发誓自己刚才绝对没有听见这人下床的声音。   对视良久后,他才压下诡异的不适感,回答道:“我去厕所。”   邱临溪听完后沉默片刻,说:“去五楼吧。”   一句话让罗漾把什么诡异不适都忘了,立刻意识到这可能并非旅途突然降下的什么凶险,而是自己连续熄灯后出门终于触发的剧情!   他飞快追问:“为什么要去五楼?”   邱临溪直直看着他的眼睛:“因为六楼的厕所不干净。”   罗漾不会天真到认为“干净”指卫生,正想继续追问,忽然被姜饼小人的投射打断——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1/5:【六楼的,别在夜里去厕所】   上一秒还哈欠连天的观赏间,这一秒全精神了,谁能想到厕所还藏着特殊任务啊!   【观赏间】   豌豆K:要是没人分到1、2班,所有旅行者都不住六楼,不就根本没机会解锁这个特殊任务??   梦完黄金梦黄粱:但是罗漾分到了。   牛头梗:他如果没有第二次下床准备探索,也根本解锁不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可罗漾就是这么锲而不舍。   流放福地:[我们确实对这位兄弟的实力一无所知]   旅途画面里,解锁了特殊任务的罗漾根本不需要再问,邱临溪已经主动讲述起来:“十几年前有个学生死在那间厕所,不是自杀,是他杀,死后被人吊在那里,一个半夜上厕所的学生发现的,直接吓到精神失常退学了,案子一直没破,到现在也不知道凶手是谁……”   罗漾的神情从凝重逐渐变为微妙,总感觉这个故事不久前才在哪里听过:“是不是后来有人说,这个同学是被另一个更早在那间厕所上吊自杀的同学找上当了替死鬼,因为早死的那位想投胎转世?”   邱临溪大为惊奇:“你怎么知道?”   因为笑笑事无巨细把方遥、太岁神从邓聪那里借阅的闲书《校园X档案之远山中学》也都给罗漾复述得七七八八,邱临溪讲的不就是其中那个《1986,死亡期末考》?   事实证明“校园怪谈”的魅力实在持久,一个鬼故事的邪风能从1986吹到2000。   可罗漾又实在高兴不起来,因为之前听笑笑讲时他还能当故事听,现在这故事都关联上特殊任务了,该不会厕所里真有吊死鬼吧?   第一个自杀的同学找替身,转世投胎了,第二个倒霉的同学“补位上岗”,继续徘徊在远山中学男寝六楼厕所?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邱临溪看穿罗漾心理活动似的,“我之前也当故事听,但是最近真的很邪门,有好几个同学半夜去厕所都撞鬼了,现在大家都尽量去五楼洗漱和上厕所,即使去咱们这一层的,也必须在熄灯前,熄灯后根本没人敢踏进那里一步!”   罗漾默而不语,这下全说得通了,为什么包括张华在内的一部分六楼同学去五楼洗漱,自己和方遥、太岁神在宿舍遇见的却都照常在六楼。   “反正该说的我都说了,你爱信不信,”邱临溪也不再苦口婆心地劝,转身回自己床铺,躺下睡觉。   罗漾其实已经有九分信了,毕竟从进入里世界到现在的经验看,在旅途里撞鬼就像“今天天气有点糟呢”一样自然。   但特殊任务当前,还有别的选择吗?   意念驱动吊坠,清点一下【物品格】里的道具,罗漾深吸口气,打开宿舍门。   “咔哒,咔哒……”   诡异地,来到走廊,耳边的小闹钟秒针声音竟然更清晰。   罗漾听得头皮发麻,再迟钝也知道这绝对诡异,因为之前他从未在走廊里听见过这声音。求生欲催促他别停脚步,赶紧去厕所,理智却告诉他任何一个“反常”都可能是旅途隐藏的线索,再恐惧也不能错过。   终于,他缓下前进速度,借着不远处盥洗室透出的光,艰难用视线搜寻,总算发现了“咔哒”声的来源。   一个醒目的夜光表盘,远远地悬挂在前方的走廊尽头,表盘样式与黑暗融为一体,只剩下闪烁着夜光的时针、分针、秒针,还有均匀环绕在三个指针外代表时间刻度的十二个夜光阿拉伯数字。   罗漾记得晚上回来时的确看到走廊尽头挂着一块大表盘,但没料到竟然是夜光的,而且他当时好像也没听到这么明显的秒针走动音。   还有钟表的时刻也不太准,罗漾决定起身下床时已经凌晨一点了,现在视野里的夜光表盘竟然还是凌晨一点整——最短的时针指向“1”,最细的秒针则与分针重叠成双倍强的夜光,一起指向“12”。   哎?   罗漾眼底一顿,自己盯着这块夜光表盘都好几秒了,耳边的“咔哒”声根本没停过,但表盘里的秒针纹丝未动,仍然停在“12”。   这是一块暂停在凌晨1点的表,却还有着秒针的走动声??   观赏间里也有人发现了异样,但画面里罗漾的动作比围观者的思绪更快,灵活敏捷的修长身形已经以百米冲刺速度飞奔到走廊尽头,在尖锐响起的偏离路线警告声里,罗漾猛然跳起触碰表盘,同时说出了问题所在:“秒针还在走,但表盘是停的。”   霎时,夜光表盘上凝聚出一个金色光点,飞到半空……   罗漾哪有时间欣赏,飞快转身跑向盥洗室门口,那里与他现在的距离比先前离开的走廊位置还要近。   罗漾在前面跑,金色小光点在后面的表盘上空飞,彼此间距离越拉越远,罗漾都没有回头看哪怕一眼。   观赏间:“……”怎么可以无视这么可爱的彩蛋小精灵!   罗漾也不想如此冷漠,但他得赶在十秒内完成摸表盘、说关键句、跑回盥洗室合理路径三个大动作啊!   好在成功了。   仙女队长被扣10分,还剩740分。   重新落回的金色光点,也去除了表盘的伪装面纱,让它恢复本来面貌。一个普普通通的夜光表,光芒很微弱,秒针的走动也几乎静音,所以罗漾在熄灯后第一次离开宿舍时压根没注意到,而它现在的时间也很正常,凌晨一点零八分。   至于那层伪装面纱则被罗漾收入囊中——   旅途信息:恭喜你找到彩蛋【定格的凌晨1点】!   只有彩蛋,没有奖励贩售机。   鉴于先前找到旅途第一个彩蛋的天雷同学也是这待遇,罗漾等待几秒无果后,坦然接受,然后重新把注意力转回眼前的盥洗室。   窗户不知被谁打开了,雨水不断溅进来,落在洗手池,落在地面,到处都是湿的。   突然,厕所里传出冲水声。   “库隆隆——”   罗漾站在盥洗室门口看不到里面,可他清楚得邱临溪刚说过熄灯后根本没人敢来这里上厕所,那现在厕所里冲水的是谁?   潮湿的空气一瞬变得毛骨悚然。   罗漾神经绷紧,一点点往盥洗室里面走,速度极慢,动作极轻,不敢让脚步发出一丁点声音。   就在他接近厕所,马上要走到里面时,脚下踩着的地面忽然变软!   罗漾猝不及防一晃,险些没站稳,条件反射低头看脚下,骇然发现上一秒还是白色瓷砖的地面,不知何时变成了一滩黑乎乎的臭水。   那水从四面八方而来,汇聚在他脚下,低头时才没脚踝,待到看清已经漫过他的膝盖。   “咣当——”   原本半开的窗扇被狂风彻底吹开,暴雨倾泻而入,就像倒灌的海水。   一同灌进来的还有无数垃圾般的杂物!   但那些不是杂物,当黑水齐腰时罗漾终于看清,充斥在黑水里沉沉浮浮的是一张张撕碎的试卷,一根根掰断的笔,一个个摔瘪的文具盒,扯烂的笔袋,切坏的橡皮……   怪诞,恐惧,又带着明确意向,仿佛某个可怜孩子在高压学习下做的噩梦。   是谁?   是藏在厕所隔间里的冲水者吗?   罗漾涉水前行,直觉告诉他找到那扇隔间门,打开,就能得到答案。   毫无预警,水里突然有什么东西用力拉住他的腿!   罗漾在惯性里一个踉跄,直接向前扑进齐腰深的黑水里,而就在黑水漫过他的一瞬间,水下那拉住他的力道更加巨大,根本不给他重新出水的机会。   罗漾一边挣扎一边在水下睁开眼,脏水刺得眼睛剧痛,可他还是在一片浑浊里看看见了,抓住他腿的不是什么东西,而是一双,两双,三双……数不清的手。   它们像地狱里爬出的鬼,又像黄泉里挣扎的魂。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望岳台】,会当凌绝顶,一览众山小!   濒临窒息之际,罗漾终于集中意念,启动道具。   黑水之下光芒四射,一个观景瞭望台拔地而起,仿佛一棵从水中长出的笔直树干,转瞬之间顶部已冲破水面。   罗漾趴在一米见方的瞭望台顶部台面,双手紧紧扒住两侧砖石砌成的边沿,凭借瞭望台拔地而起的力量,成功甩掉黑水底下那一双双可怕的手。   这道具本是应用在战场制高点瞭望,如今受盥洗室空间限制,只能“生长”到接近天花板的高度,但足够罗漾重新呼吸,大口大口汲取来之不易的氧气。   瞭望台之下,黑水还在不断上涨,已经淹没掉半个盥洗室。   【观赏间】这时也才随着罗漾的脱困,从震惊中缓过神,不少人猛地喘口气,好像同罗漾一起刚经历过可怕窒息——   五彩斑斓大凤凰:不是,这什么情况?!   八倍镜:试卷,课本,笔……以水里的东西看,这恐怕是某位同学的怨念具象化。   牛头梗:不是吊死鬼吗,怎么又学习怨念了?   捷克狼犬:[无语]你是不是脑仁和眼睛一样小,还真信那本破书?   伯恩山:想办法打开隔间门,找到藏在里面的家伙,应该就能破解一切,完成任务了。   柯基:问题是罗漾现在被困在瞭望台,要怎么进到厕所里挨个开门?   祝祈祷:狗舍的,你们有时间担心罗漾,还不如担心担心自己家的狗。   伯恩山:?   阿柴:你们快看武笑笑!   祝祈祷:比如女寝508的喜乐蒂。   流放福地:……   流放福地:祈祷,你下次说话中间能不能别大喘气。   就这样,好几只狗狗连同梦黄粱都被阿柴率先招呼切换到了武笑笑视角,只有稳重的伯恩山等到了祝祈祷的后半句,于是跟其他更好奇喜乐蒂的围观者们,切换到了508视角。   可是在切视角之前,谁都以为是两个女生在宿舍里遭遇了什么危险变故,然而画面一转,竟然是……另外的旅途?   515视角,旅行者们看到的画面不是熄灯宿舍,不是钢架床铺,而是【似我者死】,是行走在午夜教学楼里的“它”,是躲在教室里瑟瑟发抖的武笑笑,是她的初旅途!   508视角,旅行者们看到的是【浪漫嘉年华】,高高在上的小丑恶魔宣布着“只有一个人能活着走出游乐场”的残酷规则,疯了的人们在摩天轮阴影下互相残杀,喜乐蒂崩溃发抖,在鲜血中尖叫,刚杀了一个旅行者的男人,这一次盯上了她。狗舍同伴们都没见过的、喜乐蒂的第二场旅途,那时的粉红萝莉还是黑发。   如果非要给两个宿舍的视角找共同点,那就是两个视角画面都蒙着一片鲜红血色,是回忆的残影,亦是重温的噩梦。   梦完黄金梦黄粱:为什么我们也能看到她们的噩梦?旅途连通了她们的梦境?   流放福地:应该是旅途趁她们熟睡,故意用某种特殊侵扰勾起了她们的噩梦。   梦完黄金梦黄粱:这不就是变相的精神攻击?因为罗漾触发了特殊任务?   伯恩山:对,在A级旅途里任何一个关键行动,都可能引发连锁反应。   熄灯前不断推进的行程的“奖励时间”仿佛幻影,A级旅途在旅行者们毫无防备时,又一次亮出它的獠牙。   【旅途列表】   十年少[濒临崩溃]   喜乐蒂[濒临崩溃]   恐惧会远去,但从未被遗忘,哪怕她们成为今天勇敢的模样,那烙印在记忆深处的噩梦也会卷土重来。   在一不小心就会发疯的旅途里,噩梦,也能杀人。   “有人在看雪纳瑞吗。”狗狗会议室里,不愿再看喜乐蒂视角的捷克狼犬随便找了个其他狗狗视角切换,哪知道画面一变,还他妈是一片扎眼的红。   雪纳瑞仿佛跟喜乐蒂、武笑笑用了相同的“噩梦滤镜”,在血一样的画面色彩里,雪纳瑞正在被人一颗一颗拔掉牙齿。起因只是他冲着对方骂了一句脏话,被骂者认为需要给他一点小小教训,而他的拔牙钳吊坠恰巧触发了对方的灵感。有什么关系呢,反正拔掉的牙齿还可以用治疗道具再长回来,于是没有麻醉,后来整天念叨要拔人牙齿的青年,在初级大厅的第三场旅途里,被人生生拔掉了全部牙齿。   雪纳瑞从没在狗舍里说过这些,加入狗舍的第一天,他就热衷于给人拔牙。捷克狼犬一直以为这是对方天生的小爱好。   随着视角不断切换,观赏间里渐渐意识到,这不是旅途的“随机攻击”,而是全面开战。   不止武笑笑、喜乐蒂、雪纳瑞,其他人也陆续遭遇噩梦袭击,切换视角就能看到每个人的噩梦,而且这些噩梦似乎以颜色分类,比如前面三个人都是关于旅途的血色回忆,噩梦画面呈血红色,其他的噩梦则是另外的流派。   比如深蓝色画面的“战斗流”——   藏獒视角,一个比他还要强壮数倍的盔甲战士从天而降,天地巨震般落在他的面前,一身盔甲饱经风霜,上面全是兵刃器械战斗留下的劈凿砍杀,密密麻麻交错仿佛遍布的伤痕。盔甲武士一掌拍碎地面,那是刚硬至极的纯武力,他要用藏獒最擅长的东西来碾碎藏獒。   一匹好人视角,一个从天而降的活跳尸,头颅以诡异角度歪斜,像死时摔断了脖子。   Smoke视角,一头庞大的地狱恶犬,足够三个人那样高,周身燃烧着爆裂火焰,凶恶扑来!   梦黄粱看到好人视角里的活跳尸时,很难不联想到曾被对方验尸的骆光明,连脖子歪斜的角度都那么相似,毫无疑问,当时的恐惧即便已经克服,还是给一匹好人心里留下难以磨灭的创伤。   当他再看到Smoke视角画面时……等一下,这头地狱恶犬的气质怎么如此熟悉?再等一下,先前藏獒那个盔甲武士身上的伤痕也有好强的既视感……不是,Smoke和藏獒你俩确定没在对方的噩梦里以灵魂面貌客串吗!   深蓝色的是“战斗流”,紫色的则是“心魔流”——   马尔济斯的噩梦画面,杜宾解散狗舍,所有人都成了流浪狗,秀气青年站在空荡荡的十字路口,茫然若失,背后街景在黑夜里连成一片阴影,快要把他的身体吞没,也许还有灵魂。   烧仙草视角,梦回高三,学渣深陷次次模拟考达不到分数线的恐怖地狱。   马尔济斯[心神不宁]   烧仙草[濒临崩溃]   还有粉红色的“恋爱流”——   泰迪在他的噩梦里顶着睡前被室友打扑克弹脑瓜崩弹肿的额头,被喜乐蒂丢过来的一大束玫瑰砸到了脸,那玫瑰是他刚送出去的,花茎上的刺都还很新鲜,于是扎了他满脸点点,但这无关紧要,最要命的是喜乐蒂拒绝了他的告白,还放下狠话:我不会和你谈恋爱,这辈子都不会和你谈恋爱,我现在喜欢的是AF,你什么时候有AF的气质了再来跟我告白!   ……哪个正经老爷们儿能有AF的气质啊!   噩梦中的泰迪在宿舍床上翻滚咆哮。   列表里的泰迪在状态里[濒临崩溃]。   恋爱脑于天雷同学的噩梦画面当然更加粉红,但……   看不清脸的长发女孩:“我不会和你谈恋爱,这辈子都不会!”   于天雷:“我知道,我只希望你幸福。”   看不清脸的短发女孩:“你只是我养在鱼塘里的一条鱼!”   于天雷:“我以前不知道,现在知道了,但我还想游一会儿,你不用管我,我游来游去也与你无关,我就是想记住这种感觉,下一回避免掉坑。”   看不清脸也看不清发型的女孩:“我……”   于天雷:“你不用说了,我都懂,其实我也不是非要谈恋爱,我现在才发现,我好像更愿意替爱情中困顿的朋友们拨开迷雾,寻到坦途。我,于天雷,爱情守护者,红线传承人!”   天罡地煞风雷阵[骄傲]   观赏间:“……”在噩梦里美滋滋是什么恐怖旅途分子!   咦?   刚切到新视角的梦黄粱手上一抖,太岁神的噩梦为什么也有一点……粉色调??   待画面逐渐清晰,梦黄粱翻个白眼,真是一点不意外看到曾经的初级大厅时光,凌霄宝殿与水泊第一次双社合作,两边都是以老带新,水泊骨干带上了太岁神,凌霄宝殿精英后面藏着一根小草。   噩梦来自旅途过程,无比凶险,九死一生。   旅途列表的状态变化清晰记录了旅行者在噩梦里的精神波动——   真是人间太岁神[心神不宁]-[濒临崩溃]-[心神不宁]-[濒临崩溃]……   终于,当噩梦来到尽头,噩梦里的旅途来到出口,太岁神的状态也趋于稳定。   真是人间太岁神[兴奋]   梦完黄金梦黄粱:“……”小草,快跑,这里有坏人。   太岁神摆脱噩梦的速度绝对算是快的,但还是有人比他更快,围观者们把这一类连噩梦画面色调都没稳定下来就已经结束噩梦的,统称为“转瞬即逝流”——   杜宾在噩梦中回到进入里世界那天,他养的狗狗死了,一只杜宾犬,被他抱在怀里不愿放手,狗狗的身体还是温的。可是就在[心神不宁]几分钟后,置身噩梦的男人忽然抽离了情绪,他低头看着怀里的狗狗,冷静地说,这是假的,因为我已经这样伤心过一次。   他或许没意识到这是梦,更不可能在梦中想起自己身在旅途,只是潜意识里的警觉让他跳出了噩梦圈套,比别人更快摆脱噩梦侵袭。   当然,这个“别人”里不包括云星仙女。   整个观赏间都错过了方遥的噩梦,因为第一个围观者切换到方遥视角时,仙女的梦就已经结束了。   幸而远在里世界某处沙滩的高速公鹿和不露白,全程监控到了“仙女之梦”。   一秒钟前。   哀嚎,惨叫,无数混乱恐怖的黑暗图景像铺天盖地的罗网,网住了站在黑暗中心的方遥。   一秒钟后。   方遥静静抬头,蹙眉看着周遭一切,浅棕色眼眸里,危险的冰蓝没有一点扩散:“哦,是梦。”   不露白:“……”   高速公鹿:“……”你能不能给我们的旅途一点点尊重,只要一点点!   方遥的轻松没有任何参考性,因为大部分旅行者都是很久之后才从噩梦里挣脱,不只精神上受到创伤,更有甚者在睡梦中自残了身体,像雪纳瑞就折断了自己手指,生生疼醒,又呆坐在床上继续疼了半天,才缓过神来想明白刚刚经历了旅途怎样的恶意侵袭,不得不浪费一个治疗性道具;藏獒更是差点在梦中把自己了结,直到窒息憋醒,才发现原本枕着的枕头正被自己拿在手中,并且死死捂在自己的脸上,要不是他最后关头醒来,也就抱着10分长眠了。   【观赏间】在不断切换的视角里,早就安静下来,因为没人敢保证如果是自己在毫无防备时遭遇如此恐怖的旅途精神侵袭,能比这十六个人做得更好。   至少他们或快或慢,或精神痛苦或身体受伤,都还是挣扎着从噩梦中摆脱了,没有一个人真的发疯或是死亡,哪怕唯一闪烁过[发疯]的武笑笑,也在电光石火间挣扎回[濒临崩溃],然后咬牙坚持到了噩梦中的旅途出口。   祝祈祷:虽然不想承认,但他们十六个的确强。   流放福地没搭话,可他听懂了队友未说出的后半句——如果末世方舟和狗舍组队开荒这个远山夏令营,每日一考的时候恐怕已经你死我活了,很难队伍整齐探索到这里,更别说触发特殊任务和噩梦攻击,又在旅途这样浓烈恶意的精神侵袭里全体过关,一个不少。   所谓战斗力的强悍,不只限于体魄,还在头脑,在心态,在意志。   祝祈祷:慢着,我怎么感觉还没看全?   祝祈祷:AF的噩梦是什么,没印象呢。   豌豆K:他就没梦。   祝祈祷:?   509宿舍,AF同学在熄灯后摸黑去盥洗室,花费二十分钟,用凉水认真洗完了头发,然后回到宿舍,端坐在自己的下铺,因为没有吹风机,所以擦干头发后交给时间,自然风干。   风干到凌晨两点,端坐到凌晨两点。   AF同学毫无睡意的双眼静静望着黑暗里的宿舍,不时摸一下长发。   还没干透。   继续端坐。   所以豌豆K的描述不准确,AF不是没做梦,是压根没睡,物理意义上完美躲过了噩梦侵袭。   并因此得到奖励——   “祝你学习快乐,祝你旅途快乐,解锁成就快乐,远山真的快乐~”   致AF-hound:   只有专注学习的同学才会心无杂念。日无所思,夜无所梦。   恭喜解锁成就【夜无所梦】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一头雾水的AF听着篡改的生日祝福歌,看着飘到眼前的信笺,又用习惯成自然的动作顺手查看了成就效果。   成就【夜无所梦】:你将在这场旅途里获得“梦绝缘体质”,美梦,噩梦,预兆梦,幻想梦等等一切梦境都将远离你,你会在夜里获得前所未有的安宁睡眠。   虽然看起来用途不大,但白给的再挑三拣四就过分了。   AF收好成就,猜测应该是其他旅行者做了些事情,引起了旅途变化,才导致自己人在宿舍坐,成就天上来。   所以说选队友很重要,因为有时候,选择大于努力。   信笺消散,回归寂静的幽暗宿舍内,AF继续晾长发。   【观赏间】   祝祈祷:……[因为不知道能说什么,我给大家发个表情包吧]   五彩斑斓大凤凰:我靠,华小田在搞什么,老子切视角过去差点被吓死!   他这一句直接让刚缓和下来的围观气氛再度紧绷。   因为好几个围观者发现,自己虽然没像祝祈祷一样漏掉AF,却漏掉了华小田!不是华小田没做梦,而是他的噩梦乱七八糟,看不出是血色回忆还是心魔、战斗,画面颜色也飘忽不定,看得人眼睛疼,所以不少围观者看了会儿后就换其他视角了,想着过段时间再切回来。   然后看完一轮视角,就把他忘了。   这里就包括梦黄粱。   他一看见大凤凰发的话,就把视角切到了华小田,看见的却是他不知何时离开了611宿舍,此刻正如幽魂一般在六楼长长的走廊里飘荡。   他睁着眼,却好似没清醒,双眸失焦,表情麻木,连行走的动作都很僵硬,上身完全不动,只双脚迈开,一步一步往前走。   往盥洗室的方向走。   柯基:梦游?   牛头梗:应该是,难怪他的噩梦不清晰,原来噩梦在他这里的目的是“控制”。   阿柴:[恍然大悟]   阿柴:可怜的小田,就这么被旅途当成工具人了[同情]   梦完黄金梦黄粱:什么意思?什么控制?罗漾还在厕所里!   捷克狼犬:这不很明显么,旅途控制小田,让他去盥洗室偷袭罗漾。   牛头梗:不要被小田的外表蒙骗,他单杀战力在狗舍里可是排很前面的,我严重怀疑这才是罗漾特殊任务的真正考验。   梦黄粱不明白这时候了,狗舍怎么还能用玩笑语气。   他飞快切回罗漾视角。   盥洗室里,黑水终于消退,罗漾从瞭望台上跳下来,踩着一地狼藉的试卷碎片、文具残骸,一步步走进厕所,走向一排隔间中央唯一紧闭的那扇门。   越靠近,他的精神崩得越紧,全部注意力都放到眼前的隔间门上,根本没注意背后无声靠近的、僵硬又恐怖的身影。   华小田已经完全来到罗漾身后,梦游中的他举起右手,手里赫然攥着一把锋利的水果刀。   窗外闪电,刀刃掠过寒光。   终于察觉异样的罗漾猛然回头,下一瞬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狼狈却迅速地往旁边闪躲。   刀尖扎空。   华小田面无表情收回刀,而如果那一下没扎空,戳穿的就是罗漾脖颈。   “华小田——”罗漾一眼看出对方神情状态不对,立刻大声喊希望能唤回对方理智。   可是徒劳,甚至华小田的动作还变得更加灵活自如,仿佛罗漾这一声更刺激了那支配着田园犬身体与灵魂的邪恶意志。   眨眼功夫,华小田便将罗漾逼到墙角,罗漾几次想抢夺那把刀,竟然都没成功。   罗漾终于意识到,华小田能进狗舍不是因为ID讨巧,是因为他有着绝对的实战能力!如果这是一场擂台上的公平对决,不依靠任何道具或辅助,罗漾毫不怀疑自己这种业余打架选手在对方面前都撑不过几个回合。   但,谁让这不是公平擂台呢。   梦游者再次挥下致命凶器,罗漾退无可退,避无可避!   于是画面里的仙女队长就那么坦然站着,不再做任何闪躲,只用一双洒满阳光的眼睛,在这个暴雨连绵的恐怖凌晨凝望行凶者。   华小田在他的注视中瞳孔猛地一颤,动作停住了。   手里的刀终是没有落下。   此时整个观赏间都聚焦到了这里,他们看着华小田的双目逐渐清明,直至那里完全映出罗漾的影子。   “当啷——”   梦游者终于清醒,华小田用力把刀丢到地上,一直望着罗漾的双眼在短时间内迅速泛红,甚至隐隐积蓄泪光。   下一秒,整个观赏间都听到了他的忏悔:“我太不是人了,我竟然想对我最亲爱的同学下手!”   梦黄粱:“……”本来就不是人,你这个狗!   但是怎么刀都举起来又突然放弃了?罗漾再阳光再真诚也不能一双眼睛就让华小田从旅途的支配里回魂吧??   当然不能。 戫匸征黎二   关心则乱的梦黄粱在几分钟后才想起,自己忘了罗漾还有一个声称效果对外保密的成就,也终于延迟性回过味来,为何先前狗舍发现华小田梦游欲偷袭罗漾时不仅不紧张,还用玩笑语气对华小田发送同情——   成就【团结友爱的光】:你将在这场旅途中受到光的庇护,任何企图攻击你的旅行者都会在你面前幡然悔悟,接受团结友爱的光芒感召,痛改前非,重新做人。   华小田不光重新做人,还替罗漾把这一切混乱的罪魁祸首,那扇紧闭的隔间门,一脚踹开了。   “咣当”一声里,隔间门开了,信笺来了——   致漾漾得意:   不要沉迷校园怪谈哦。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1/5【六楼的,别在夜里去厕所】   恭喜解锁成就【来自远山的守护】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成就【来自远山的守护】:勇气战胜恐惧,迷信输给真理,只要你是远山中学学生一天,远山守护神就守护你一天,用科学武装你的头脑,用勇气强大你的心灵,不怕恐怖未知,无惧黑暗侵蚀。   围观群众们能查看成就效果,罗漾却顾不上,因为隔间门开了,躲在里面的家伙也露出真容——   紧紧搂着自己练习册、课本和文具等一切“学习必备之物”的男同学,四名。   罗漾目瞪口呆,烧脑半天也没看明白这是什么局面,华小田更是心直口快发问:“你们四个在这里不嫌挤吗?”   四个男生最初肯定不在隔间里的,罗漾分析应该是他们在盥洗室或厕所里听到自己到来的脚步,才情急之下躲进隔间。   突然,罗漾想起熄灯后还曾听到的宿管男老师在走廊里对其他宿舍的那句训斥——   【赶紧给我睡觉,别不该用功的时候瞎用功,真等到了课堂上又哈欠连天注意力不集中……】   远山中学是不让熄灯后学习的!   罗漾醍醐灌顶,再次望向四个男生:“你们在厕所里装神弄鬼吓唬同学,让大家都不敢熄灯后来盥洗室,是为了躲在这里偷偷学习?”   “我们也不想啊——”一个男生终于绷不住,坦白松口,“但是在宿舍里偷偷学会被老师发现!”   华小田不可置信,罗漾好不容易完成一个特殊任务,甚至差点被梦游的自己一刀捅死,得到的旅途内容就是四个过于刻苦的家伙躲在夜间厕所里狂刷练习题?   还能不能行了!   深感被骗的狗狗没法对旅途发火,只能把气撒在这四个无语的家伙身上,华小田一把抢过其中一个男生护在怀里的练习册,抬手就往外面扔!   “不要——”男生竟扑出来了,一瞬爆发惊人弹跳力,居然真的半路拦截,抢救回了自己的练习册,避免掉在地上沾湿的命运,但还是忍不住怒视华小田,“你怎么能扔我的神预言册!”   华小田:“……”   “神什么?”罗漾紧盯男生,这夸张用词实在让人想忽视都难,他隐隐预感也许“躲在厕所偷偷学习”并非今夜特殊任务背后的全部真相。   “每日一考神预言册,我们许愿求来的!”另一个男生字正腔圆,生怕说含混了亵渎神明似的。   “和谁许愿?”罗漾又问。   “远山守护神,”男生们回答,“只要心诚,许愿就灵。”   罗漾的姜饼小人与华小田看似小木屋实则狗窝的吊坠一齐投射,在四个男同学认真的声音里,旅行者们终于迎来最后一条支线——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只有没长大的孩子才相信什么守护者。但没长大,也是一种幸福吧? 第235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罗漾以为顶多能逼问出“偷偷学习”表象之下的隐藏信息, 万万没想到竟然直接解锁3/3支线。   “只要心诚,许愿就灵?”渐渐散去的吊坠光影里,罗漾重复着四男生刚说过的话, 目光紧紧盯住隔间里的他们不放松,一字一句又问,“你们说的那个‘远山守护神’,在哪里?”   观赏间里的气氛原本因为支线解锁已经松弛下来,好几个人甚至打算切换其他视角,毕竟吊坠都投射了,通常意味着这段剧情已经贡献出应有价值, 还想要其他收获就得去别处探索,不能可着一只羊薅羊毛不是?   显然四个男生也是这么想的, 抢回那宝贵的“神预言册”后, 从肢体动作上看他们已经打算从拥挤的隔间里出来了, 谁料下一秒又被罗漾的问话堵了回去。   明明没有凶神恶煞,可罗漾凭借打篮球的身高往隔间门口一站, 就显得被困在里面的四个男生特无助, 特弱小。然而对神的虔诚, 又让他们即使怯懦也要愤而反驳:“都说是神了,怎么可能有踪迹!”   “没踪迹?”罗漾再次打量他们手中的“宝贝物品”, “那这本‘神预言册’怎么来的?”   总不能是厕所里捡到的吧。   四男生:“我们在厕所水箱里捡到的!”   罗漾:“……”自己应该去考“旅途编剧资格证”。   华小田虽然完成了踹门、吐槽、抢夺练习册泄愤等一连串动作, 但其实大脑没什么活动, 更多的是依据本能——比如刚从梦中醒来就被一扇门挡在眼前, 怎么办?当然上脚踹嘛。再比如看到四个大男生躲在无比狭小的空间,最先浮现的疑问就是不挤吗?直到后面生气, 才是真正有一点点反应过来自己好像被旅途控制了, 结果折腾这么一趟竟然只是为了个“躲厕所偷偷学习”的无语剧情, 性格再好的狗狗也要跳起来咬人,对吧?   现在狗狗叫也叫了,咬也咬了,灵光的脑袋瓜终于开始工作了,在罗漾沉默的短暂安静里,华小田帮助四个男生补完剧情:“你们向神祈求,于是神让你们来厕所水箱里‘捡’它的旨意?”   “不是旨意,是神迹!”男生们四脸虔诚,“我们向远山守护神祈求考试成绩好,神就指引我们来到了这里。”   华小田听到这里真是愈发好奇起来:“怎么指引的?”   四个男生忽然又闭口不言了,脸上的虔诚也变成“打死我也不说”的英勇。   华小田皱眉看了他们一会儿,没再追问。   罗漾也安静着,脑内迅速分析当前情况,这样的“碰壁”有两种可能,一是没有询问到位,或者说没抓住可以探出更多信息的关键词,所以男生们不松口;二是当前行程进度只能让四个男生把话说到这里,想知道更多,还得继续往前推行程。   到底哪种情况,罗漾一时也拿不定主意,正纠结时,厕所里的四个男生忽然彼此挤得更紧了,就像严冬躲在洞穴里瑟瑟发抖的小动物,然后下一秒,他们态度一百八十度大转弯,争先恐后交代起来——   “教学楼后面从西往东数的第二个花坛!”   “花坛里有一棵柿子树!”   “把写好姓名、班级、愿望的纸条用塑料袋或者盒子装好,埋到树下,过几天就会获得神的指引!”   “可能是一封短信,一张字条,一句提示,甚至一幅简笔画,它们会毫无预兆出现在你的课本里,文具盒里,校服口袋里,宿舍柜子里……”   罗漾被动接受汹涌而来的信息,一脑袋问号,直到他无意中看到旁边的狗舍同学。   需要低着头看,因为华小田不知何时蹲了下去,像是为了捡先前被他自己丢在地上的水果刀。唯一的问题是他已经把刀捡起来了,人却不起身,继续蹲在地上擦刀,具体画面是一边抬头目不转睛望着隔间里的四个男同学,一边用校服袖子缓慢而仔细地擦拭刀刃。   望着你,慢慢擦刀。   慢慢擦刀,就这么望着你。   “……”罗漾都有点想替那四个男生召唤【团结友爱的光】了。   “我们在树下埋完盒子第三天,书包里就出现了地图,神手绘的地图,一分为四份,我们每个人书包里都是地图的1/4,拼到一起正好完整,地图指引我们来六楼盥洗室的这个隔间,我们按照神的旨意,果然在水箱里找到‘每日一考神预言册’!”   最后一个男生一口气说到底,总算完成了这场“坦白局”。   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柿子树下许愿望,男厕所里现秘籍,神的踪迹你把握不住。   十五分钟后,四男生终于在罗漾的放行下,壮着胆子走出厕所隔间,紧接着组团飞快逃离盥洗室。   此期间罗漾已经问完了所有在意的细节,有了一些初步猜测,但他还是决定先不下判断,而是等明天跟其他伙伴汇合讨论后,再一起决定接下来的探索方向。   还是先回宿舍补眠吧,否则明天上课真要困得睁不开眼了。   自顾自思索的罗漾一个转身,险些撞到还蹲在地上的某只狗狗。   华小田同学终于擦完了刀刃,正把焕然如新的水果刀重新套入塑料刀鞘。   罗漾不自觉后撤半步:“你……哪来的刀鞘?”   华小田抬起无辜的脸:“刚摸短裤发现的。”   罗漾:“所以你一直把水果刀带在身上?”   华小田瞪大眼,无辜里又进一步添上浓浓委屈:“怎么可能,一定是旅途控制我梦游时,硬塞进我睡裤口袋里的!”   罗漾:“……”   华小田收好水果刀,起身,继续眨巴着单纯的狗狗眼:“你信我,要不让于天雷来作证也行,我平时真是一只唯爱看电影的乖狗狗,偶尔疯一下也毫无杀伤力,你看一个成就效果就把我摆平了嘛,所以梦游攻击你的事,不要计较了好不好?”   罗漾:“……”我信你个鬼。   梦游的事罗漾原本也没想计较,因为那来自旅途的不可抗力,不过与华小田的短暂交手还是让他对狗舍的“恐怖战斗力”有了更真实的认知。   这夜的后半段,回到宿舍的罗漾也做梦了,梦里他来到教学楼后的柿子树下,也埋了一个装着纸条的许愿盒,纸条上写:对不起,别生气了。   纸条上根本不是罗漾的字体,罗漾也不知道纸条和盒子哪里来的,甚至他在做梦之前压根没见过那棵柿子树。   翌日清晨,齐聚学校食堂里的“仙女心太软狗子队”,各个顶着黑眼圈,憔悴得仿佛昨夜没睡觉组团出去挖煤,就这样还要强撑疲惫的身躯与精神,接收来自罗漾的“午夜特殊任务战情分享”。   “不是,什么意思?”藏獒听半天才转过弯来,吭哧一口吞掉一个包子,边补充碳水边怒视罗漾,“敢情老子昨天晚上在梦里打了一宿的架,是因为你这家伙解锁了特殊任务?!”   “是解锁加完成!”于天雷抢着帮自己兄弟强调,“而且罗漾还把最后一条支线触发并推进了10%,你什么都不用干,一觉醒来大丰收,不说感谢就算了怎么还挑肥拣瘦。”   藏獒被挑衅一脸,怒不可遏,呼哧的粗气都猛得能把于天雷掀翻。   于天雷没和他坐一个饭桌,但也离得不远,就隔空直视,半点不怯。   Smoke恰巧坐于天雷旁边桌,离得很近,见状挺意外地瞥过来:“不怕他揍你?”   于天雷小声回了一句,语速飞快,胸有成竹:“他就剩10分了肯定不敢。”   Smoke:“……”   有时勇气未必来自自己的强大,也可能来自敌人的悲催。   “他不敢我敢,”泰迪心情糟糕地看过来,却不是看于天雷,而是看罗漾,“你知不知道那该死的梦把我折腾得多惨?我早上醒的时候眼角的泪痕都没干!”   “所以……你梦见什么了?”仙女队长用真心发问。   泰迪一秒偃旗息鼓,郁闷喝豆浆:“我拒绝回答。”   “你脑袋怎么了?”顶着一头凌乱粉毛的喜乐蒂,凑近桌对面的二货青年,仔细观察对方可疑隆起的额头,“怎么做个噩梦还把额头做肿了,梦里被人弹了一宿脑瓜崩?”   睡前打扑克环节从头输到尾以至于熄灯时就已脑瓜红肿的泰迪,头往豆浆杯里埋得更深:“我继续拒绝回答。”   “是我拜托罗漾注意六楼盥洗室的,”杜宾适时出声,将全部责任揽了过去,冷峻目光环顾所有狗狗,“如果你们认为一个特殊任务和一条解锁支线不值得付出彻夜噩梦的代价,可以来找我‘索赔’。”   “吓唬谁呢,”雪纳瑞冷笑,“真以为我们不敢?”   AF叹口气,看向整个早上都在吃软面包且还要小口小口嚼仿佛梦醒后仍然牙疼的青年:“面包硬不硬,用不用我再帮你去窗口打一碗鸡蛋羹?”   雪纳瑞:“……”   武笑笑竖起两个耳朵,一耳朵听自家队长讲昨夜凶险,一耳朵关注狗舍这边动向,关注到现在有个问题实在好奇死了,可性格使然,又让她不知该怎么插话过去。   没想到一匹好人帮她问了:“AF,为什么就你没做噩梦,还拿到了【夜无所梦】的奖励?”   AF优雅放下手里的粥碗,一双仿佛在眼下打了几层阴影的双眸,静静回望一匹好人。   晨风夹着雨水吹进食堂,吹动阿富汗猎犬飘逸的长发:“我浅眠,不做梦。”   方遥从在食堂里坐下就没说话,美丽静谧的气场与周围旅行者的聒噪格格不入,杜宾原也没想主动招惹这位,可当他从AF比昨天更柔顺的秀发上收回视线时,忽然觉得自己被人锁定。   于是杜宾循着第六感,抬眼对上了斜前方隔一张餐桌的云星仙女。   狗舍社长:“?”   云星仙女:“我也住六楼。”   方遥声音不大,情绪也很淡,就像只是随口一说。   如果杜宾没看到对方列表状态的话——   遥啊遥[不爽]   “抱歉,”只让罗漾关注六楼盥洗室的狗舍社长态度诚恳,但毫无悔意,“我以为你不想太辛苦。”   方遥:“……”   遥啊遥[生气]   同样昨夜住六楼寝室、同样没有被杜宾提醒去盥洗室的太岁神,吃早餐,继续安静吃早餐。   过几秒,突然问隔壁桌的烧仙草:“昨天晚上有人私联你吗?”   正跟橡皮筋般坚韧油条抗争的凌霄骨干,闻言抬头,全脸茫然。   太岁神进一步解释:“就是透过武笑笑给你传递私人信息,像杜宾让罗漾注意六楼盥洗室那样。”   烧仙草咬着油条,摇头。   太岁神松口气,还好,自己比方遥省心。   罗漾没注意到这些“微妙暗流”,因为他以最快速度讲完昨夜所有经历及重要细节后,就把注意力全放到了面前的餐桌上——一本刊物,包着“远山校史”书皮实则内里为《校园X档案之远山中学》,一个餐盘,里面没有窗口打的早饭,只有两个圆圆胖胖、花纹传统的月饼。   两样都是方遥从601室友邓聪那里拿来的。   罗漾迫不及待想看那本猎奇杂志,但又很难越过餐盘里的月饼。   昨夜面对华小田的利刃,仙女队长都没这么如临大敌过。   偏偏上一秒还在跟杜宾生气的仙女,这一秒就转头看回身边罗漾,仿佛心有灵犀。   两人挨着坐一桌,距离近到罗漾毫不费力就读懂了仙女眼中的……快乐期待。   罗漾不再犹豫,伸手拿起月饼果断往嘴里送。   别说这还是食堂大厨精心研发的月饼,就是一块能导致地球人身体排异反应的外星糕点,他也吃定了。   真奇怪,明明初旅途刚认识的时候他隔五分钟就要在心里默默吐槽这个高冷如白天鹅的划水家伙,现在竟然觉得这样的方遥很好,好到他不忍心看见对方脸上有一点点失望。   细嚼,慢咽。   啃酸辣五仁月饼,品校园悬疑诡案,青春的滋味真是……刺激啊。   方遥认真看着罗漾把第一个月饼全部吃完,问:“怎么样?”   问完他才觉得自己很奇怪,为什么要在意别人爱不爱吃?以前好像都没在意过。   不过罗漾也不能算别人……   可还是很奇怪,昨天吃到月饼的第一个念头怎么会是也要带给罗漾尝一尝呢?明明从前也没想过要给罗漾分好吃的糖果。   接连不断的迷惑后知后觉涌上来,方遥却还是没法把视线从罗漾身上移开,莫名想要等到一个回应。   罗漾当然想回应,可方遥能看到黑暗图景啊,如果自己说好吃,心里绝对全是谎言泡泡,但要说难吃,又必然让兴致勃勃分享美食的仙女失落。   考验语言艺术的时刻到了。   罗漾:“这个月饼……只可意会不可言传。”   方遥蹙眉。   那就,意会一下?反正是罗漾让的。   敛下眸子没两秒,云星仙女又悄悄抬起,以最快速度凝聚精神力探向某颗不愿意把话说明白的心。   ……一只正在吃桉树叶的考拉?   倒是和刚才品尝月饼的罗漾有点像,一片树叶半天吃不完,就那样挂在树上一动不动,只嘴巴嚼,然后嚼得很慢,很慢,很慢。   方遥记得储备的地球知识里有这个物种,考拉,也叫树袋熊,桉树叶是他们最喜欢的食物。   所以这个图景就代表……嗯,罗漾超爱酸辣五仁。   水落石出,仙女满意。   罗漾不知道方遥为什么忽然高兴了,但趁着仙女高兴,立刻把第二个还没拆包装的月饼收进自己的校服兜里。   方遥:“?”   罗漾:“不想一次就吃完,留着后面慢慢吃。”   这是实话,他又没说“好东西”要留到后面慢慢吃,所以不怕被看出说谎图景。   另外,凡事都要量力而行,一块已如此难以下咽,再来一块罗漾怕自己嚼到上课也吃不完。   这边烧仙草终于等到罗漾和方遥说完话,能把注意力分给他们这些“闲杂人等”了,立刻迫不及待地问:“罗漾,你不觉得那几个男生给你讲的守护神故事充满槽点吗?既然是神,还需要他们写许愿小纸条?还要写上班级和姓名?直接对着柿子树在心底许愿不就行了?”   巧了,罗漾当时也这么质疑过。   “他们怎么说?”太岁神吃完最后一口早饭,插话进来。   罗漾:“他们说‘当然不行,署名许愿才代表我们的虔诚,如果随便在心底想想就能让神听见,神一天得接收多少垃圾信息?’”   烧仙草:“……那有必要把预言册藏在男厕所水箱吗,不能藏在柿子树下?”   罗漾:“他们说藏树下被别的许愿人挖到怎么办?”   烧仙草:“不能藏宿舍枕头底下?”   罗漾:“那样又太轻易得到了,他们认为四拼一地图恰恰是神满足他们愿望前的最后一个小考验。”   烧仙草:“……”   太岁神:“可是根据他们的描述,那好像只是一幅裁切成四份的简笔画。”   罗漾:“我和你同样看法,但他们说那精妙的画工绝非人力,那精确的定位实乃神迹。”   太岁神:“……”   烧仙草:“一个男寝六楼厕所隔间的定位图能有多难!”   罗漾简直想跟烧仙草握手,因为昨夜他也是这么无语的。   如果说刚解锁【心诚则灵】时,罗漾有50%相信这场旅途里可能存在“超自然支线”,那么等四男生说完上面那些神发言,就只剩5%了,这还是看在柿子树的面子上。   那本神预言册也很难评。   物品:每日一考神预言册   详情:这是一本手写的考试题目预测及复习重点,内容包括语文、数学、外语三个主科,里面详细列明了每一科、每一阶段可能出现在试卷上的考试内容以及重点题型讲解。   因为被四个男生视若珍宝,罗漾没办法像方遥问邓聪借刊物那样把预言册直接拿过来,只好尽量将其内容描述给其他伙伴听。   现在烧仙草吐槽完了守护神故事,就轮到于天雷和一匹好人在质疑预言册了。   “听你描述,那不就是一本再典型不过的学习参考资料?”两人不懂珍贵在何处,“外面书店随便买一本难道不是这种复习重点和例题讲解?”   这些,罗漾昨夜也已经问完了——   四男生:“其他练习册虽然也有课堂重点和例题讲解,但不适合我们这次夏令营啊。”   罗漾:“什么意思?这本预言册不是针对学期里的每日一考,而是单独针对这次夏令营的?”   四男生:“没错,简直为我们量身打造,还是三科合一!”   罗漾:“它真能预测命中每天小考的内容?”   四男生:“准确率达70%以上,重点题型更是道道必考!”   罗漾:“你们什么时候拿到的预言册?”   四男生:“期末考试后我们许的愿,夏令营第一天就拿到了。”   罗漾:“然后你们就开始照着练习册内容在厕所里偷偷学习?”   四男生:“嗯。”   罗漾:“每天晚上风雨无阻地彻夜偷偷学习?”   四男生:“嗯。”   罗漾:“于是成绩提高了,你们就觉得全靠守护神?”   四男生:“当然!而且真的不骗人,我们最开始是完全依靠这本预言册,但最近两天已经可以渐渐脱离它、寻找到属于自己的复习节奏了,我们的学习水平客观上真有进步,你说神不神奇。”   罗漾:“……”难道不是因为你们在别人睡觉的时候也躲厕所里用功读书吗!   听完罗漾转述的于天雷和一匹好人,沉默良久,双双感慨。   一匹好人:“看似给出捷径,实则是通过预言册将想走捷径的同学引回刻苦学习的正途。”   于天雷:“神还真是……用心良苦。”   “罗漾,你刚刚说那是一本手写预言册?”Smoke也吃完了自己的早饭。   罗漾点头,他知道老烟想问什么,既然是手写预言册,那么能否通过字体找到“守护神”?   昨夜他翻开预言册第一眼就注意到字迹了——无论文字、数字、英文字母,都工整流畅得仿佛印刷体,写在页面上特别整洁,对视觉相当友好。   按说这种一看就下苦工练习的字体,见过一次就该有印象,哪知道他让四个男生辨认,四人却统一摇头,并递上了他们自己的学习笔记。   翻开一看,好么,跟神预言册共用同一种字体,横竖撇捺不能说分毫不差,也是形神相近。   “他们说全校同学都被要求练这种字体,为了将来高考卷面整洁,不容易被老师误判,还能提高印象分。”罗漾向Smoke转述四个男生对此的解释。   Smoke皱眉:“然后神跟他们练了同一种字体?”   罗漾:“他们说那是神贴心选择了他们最熟悉的字体。”   Smoke:“……”   于天雷光是一路听下来都觉得佩服:“他们但凡分一点为神辩论的脑子在学习上,何至于还需要半夜躲厕所里加班加点啊!”   仙女心太软这边讨论得热火朝天,狗舍这边却逐渐把疑惑目光聚焦到华小田身上。   喜乐蒂:“小田,怎么都是他在说,你昨天晚上不也在六楼盥洗室吗?”   华小田:“……”   泰迪:“罗漾问那四个家伙的时候,你就一直看着?”   华小田:“也……磨了磨刀。”   AF:“磨刀?为什么会拿刀去盥洗室?”   华小田:“可能是为了……防身?”   藏獒:“可能?”   华小田:“哎呀你们怎么这么多问题!看看人家马尔济斯,食不言寝不语!”   马尔济斯眼皮都不抬:“我没有这么矫情的习惯,只是对你半夜持刀去厕所袭击的目标不感兴趣。”   华小田:“杜宾,你要为我做主,我不是蓄意袭击,是被控梦游!”   杜宾:“……”   于天雷:“什么玩意儿,你昨天晚上持刀袭击罗漾?!”   一句话喊得仙女心太软全队齐刷刷看过来,包括根本不心软的仙女!   田园犬一瞬僵硬,坐在塑料凳子上再次向社长求救,声音比第一次惨兮兮多了:“杜宾……”   杜宾摊手,爱莫能助:“罗漾一个字都没说,你自己全爆了。”   华小田:“嗷呜……”   清晨的远山食堂,一只田园犬嚎成了狼。   六点半早饭,七点早自习,八点整新一天夏令营的第一节课,开始。   罗漾从2班升到1班,和方遥、太岁神成了同学,他们分别坐在班里最左边靠墙、最右边靠窗,和中间小组靠后的位置。   罗漾听方遥说昨天的1班只有王金题是鲜明的,其他人都面目模糊,可现在环顾全班,明显又多了几个看得清脸的——   601宿舍送月饼借杂志的邓聪,602宿舍的生活委员邱临溪,昨夜欺负张华的盖速胜、钱途、蒋仕宝。   罗漾忽然意识到远山夏令营这场旅途的“友好之处”,一是只要上课就能见到所有重要人物,不像澜霓公寓的住户还会给他们吃闭门羹;二是这场旅途基于张华和王金题的回忆,其他人的存在都出自张华与王金题的视角,那就注定了其他人不会有完全独立的个人线,因为只有发生在他们身上并且被张华与王金题知晓的事情,才能成为两人回忆的内容,故而每一次的支线探索,也都必然缠绕着主线的两人,而非澜霓公寓那样,要把独立支线探索到一定进度,才能真正走进围绕主角的真相地带。   所以旅途第一晚,他们就问出了很多事情,庄元口中的初中张华,邱临溪口中的1班张华,张华与景云霄初相识的光影……   然后就来到了当前最神秘的——“守护神”是谁?   昨夜罗漾还向四个男生求证了其他几个细节,男生们一一作答。比如知道守护神的同学其实并不多,仅仅是少部分同学在私底下流传;再比如也有同学不信那是神,有时间就偷跑到花坛附近藏起来,但从没发现哪个人来挖过树下的许愿纸条,可奇怪的是一旦愿望实现,树下的纸条又会不翼而飞。   这一细节让罗漾愈发倾向于不是“守护神”,而是“守护人”。   毕竟只有人,才需要挖出纸条看上面的许愿内容,然后想办法帮忙实现,除非是一只属土拨鼠的神,就喜欢刨坑。   至于偷藏起来的同学没发现谁来挖纸条,很可能因为学生仅在白天活动,夜里宿管巡楼不允许离开宿舍,而“守护神”完全可以夜里偷跑过去挖纸条。   老师?还是学生?   大概率是后者。   很简单,到现在为止还没有任何一个老师冒出具体身份信息,这就好比侦探剧里想找嫌疑人,放眼望去全是群演。   罗漾趁着早自习捋清思绪,剩下的就是一个个排除嫌疑人了。   张华?王金题?失踪的李万卷?还是剩下那几个有名有姓的同学?   盖速胜、钱途、蒋仕宝可以直接排除,行程再怎么出乎意料也不至于出现“霸凌三人组同时又是远山守护神”这种逆天反转吧。   李万卷排除吗?一半一半,预言册是夏令营第一天出现的,那时的李万卷已经失踪,但也因为下落不明,一切皆有可能,甚至不排除5%的柿子树玄学。   目前线索只能支撑罗漾推理到这儿,他也不恋战,用早自习最后剩下的一点时间,在桌子底下偷偷看仙女为他借来的那本《校园X档案之远山中学》。   早餐食堂里刚听太岁神讲完邓聪之后,罗漾就挺想亲眼看看这本神奇刊物,没料到立刻心想事成,方遥竟然真变戏法似的把实物递上来了。   连太岁神都当场惊讶,问你什么时候向邓聪要的?   方遥没回答。   罗漾也不在意,管他什么时候,这可是仙女第一次给自己带东西(此处还有月饼),而且一带就带到心坎上(此处可以没有月饼)。   刊物内容也没辜负罗漾期待,极尽猎奇,辅以恐怖,为他的早自习完美收尾,且可能是早自习没有老师、纪律又比较宽松的缘故,竟然没有同学警告他不能看课外书从而触发警报,于是现有740分全部保住。   八点整,上课铃响。   同一时间,观赏间里接连浮现提示——   旅途信息:真是人间太岁神成功使用【随时随地的体活课表】,高二(1)班今日第一节课,改上体活课!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随时随地的体活课表】,高二(2)班今日第一节课,改上体活课!   旅途信息:我是一匹好人成功使用【随时随地的体活课表】,高二(4)班今日第一节课,改上体活课!   三个班的同学齐声欢呼,恨不得锣鼓喧天鞭炮齐鸣,一个个往教室外冲的速度就像草原上奔驰的骏马。   可惜昨夜熬得太晚,现在围观群众都去补眠了,几只狗狗也在狗舍会议室里睡得东倒西歪,观赏间里只剩梦黄粱一个人还在坚持。   为谁?当然是为自己最好的兄弟。   困得五迷三道,也要让对方知道自己还在坚守——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小草啊,哥们儿对你是真爱。   刚随着班里同学一起跑进操场的烧仙草,迷惑抬头接收来自观赏间的互动,然后……   “梦黄粱,你要真困迷糊就先出去睡觉吧。”烧仙草领情鼓励,拒绝肉麻。   还没到操场正在下楼梯的太岁神,骤然驻足凝望半晌空气里弹出的发言:“……”   算了,他继续下楼。   熬夜围观精神不济后的迷惑发言可以原谅一次。   嗯,就一次。   使用体活课表是十六人一致通过的“旅途第二日策略”,而且全票同意第一节课就用,不管还下不下雨。因为经过第一整天的课堂折磨,他们真的不想再上课了!说不定这一节体活课探索就能突破局面,直接颠覆夏令营呢?哪怕今天享受不到体活课表的旅行者们,也希望其他班级的探索能给自己的窒息课堂带来改变。   拥有体活课表的是烧仙草、太岁神、华小田和一匹好人,其中烧仙草、华小田同在2班,所以最终能上体活课的只有1、2、4,三个班级。   罗漾早自习里除了看闲书,还偷瞄了几次王金题、邓聪、邱临溪,想看看这三位教室内仅有的“身份信息拥有者”,在这夏令营的第二日,是否会产生什么可疑表现。   前面都没发现什么端倪,直到太岁神道具起效,班主任进来通知,数学老师生病了,第一节数学课改成体活,全班沸腾,大家迫不及待往教室外面冲,包括邓聪和邱临溪,唯独王金题落在最后,不紧不慢往外走,接着罗漾眼尖发现,帅气的旁听生在路过某张课桌时,身形顿了顿,视线也向下扫了一眼,但这些动作很细微,结束得也很快,接着王金题便继续往前走,直到离开教室。如果不是罗漾一直盯着他,绝对发现不了。   教室里只剩罗漾和方遥,还有走到门口又察觉异样,回头看过来的太岁神。   “怎么了?”太岁神不解看他俩。   方遥走向王金题刚刚停顿了一下的那张课桌,显然他也发现了,并且他还知道罗漾在想什么,于是直接开口:“这里原来是李万卷的座位。”   现在李万卷失踪,他的座位又在教室中部靠前,视野很好,所以空了一个月后,夏令营开始便让其他同学来坐了。   “你昨天检查过了?”罗漾问昨天唯一就读1班的仙女。   一览无余的课桌有什么可检查,但方遥昨天又确实趁着课间,过来观察了一下:“桌面上刻了一个‘早’,其他没什么特别。”   罗漾迅速凑过去,很快在斑驳老旧的木质桌面右下角发现了那个漂亮的刻字。   “李万卷刻的?”他问。   “周围同学说是,”方遥回答,略微思索又道,“王金题应该也认出了字体。”   罗漾点点头,完全能理解李万卷刻字时的心情。   怎么说呢,读过《百草园与三味书屋》的学生,确实很难控制住往桌上刻“早”的冲动。自己放弃体育后为了考高中,重新学习初中课程,才在语文书里读到这篇,如果不是当时的课桌已经改成新型坚硬材质,他恐怕也给自己刻这么个小小激励了。   走出教学楼,水雾扑面而来不知道的以为在江边。   远山的雨一天一夜了还没停。   或者说,远山中学的雨好像不会停了。   可三个班级的同学仿佛毫无所觉,他们被淋湿,却还欢声笑语,他们踩了满脚泥,却还满操场跑跳嬉闹,就像天气仍然晴朗,就像阳光无比明媚。   阴霾雨天和他们脸上的笑意成为鲜明又诡异的对比。   一节课的时间有限,不远处烧仙草和华小田已经逮住他们最熟悉的魏腾龙了,准备再从这位李万卷室友身上寻找新一天的突破。   身处4班,与任何有名有姓NPC都无交集的一匹好人、AF、马尔济斯则趁着雨幕掩护,离开操场,直奔教学楼后的花坛去找那棵许愿柿子树。   罗漾、方遥、太岁神则抓紧时间,逐一接近王金题、邓聪、邱临溪、盖速胜、钱途、蒋仕宝这六位,1班全部有姓名者,没有线索搜寻线索,没有疑点发现疑点。   可三人才分开,罗漾耳内就传来武笑笑气喘吁吁的声音:“队长,何睿琪认识张华!”   “何睿琪?”罗漾迅速回忆昨夜汇总来的全部同学信息,很快想起是那个和武笑笑同宿舍的女生,自称对张华、李万卷都没什么印象,唯独对景云霄不吝赞美。   武笑笑以最快速度在电话里讲了来龙去脉。   其实就是刚刚发生的,因为她在4班认识的同学就何睿琪一个,体活课她自然想着继续从何睿琪这里入手,况且对方昨天那么浓墨重彩夸一个压根连认识都算不上的景云霄,武笑笑怎么都觉得可疑。   谁成想没发现何睿琪与景云霄有什么牵扯,却看见她和张华一起围着操场跑圈?   起初武笑笑还不敢确定,说不定人家两位同学都想利用体活课锻炼身体,恰好绕操场跑的时候速度相近,就这么看似“并驾齐驱”了。   于是她偷偷跟在两人后面跑。   还没跑半圈,就看见何睿琪转头跟张华说话。   张华虽然看起来不太热情,仍旧很闷,但何睿琪热情啊,活泼地说了好几句,末了还给瘦小男生一个甜甜的笑。   武笑笑没看出暧昧,觉得更像是同学间的友善和示好,但又不敢说准,急得简直想召唤还困在5班教室的情感专家天雷同学。   或许是想说的话说完了,何睿琪没再追着张华,而是放慢速度,渐渐落到后面。   武笑笑看准时机,立刻装作也在锻炼的样子,快跑两步追到何睿琪身边。   何睿琪转头看见她,诧异:“你也喜欢跑步呀?”   武笑笑忙不迭点头,紧接着抢过聊天主动权,开门见山:“你不是说对张华没什么印象吗?”   “谁?”女生又露出和昨晚一样的茫然。   “张华啊,”武笑笑彻底让她弄懵了,顾不上再遮掩自己的“跟踪行径”,直截了当地说,“就刚才和你一起跑步的男生,你不是才和他说完话?”   何睿琪停下脚步,又过两秒,才后知后觉恍然大悟:“原来他就是那个存在感超低的张华……”   低到什么程度呢,就是何睿琪曾经跟“存在感低的张华”同班过,又在张华考出4班后,认识了刚才这位“3班的跑步同学”,结果就是“两位张华”在何睿琪脑袋里各留各的印象,完全独立,毫无交集。她当然也不知道跑步同学已经从3班考进2班。   至于何睿琪怎么认识3班跑步张华的——   “就有一次我们4班和3班一起上体育课嘛,老师让男生和女生搭配分组,我俩正好分到一组,结果我没按老师强调的动作做,把自己弄伤了,体育老师不怎么批评女生的,就把他狠狠骂了一顿,其实跟他一点关系都没有,我也说了是我自己弄的,但老师可能怕担责任吧,还是继续骂他,他受了委屈也一声不吭,后来还主动背我去医务室,他那么瘦,我都担心他背不动……”   独自承受委屈,又负责到底把同组女生背到医务室的“3班男同学”,给何睿琪留下了深刻印象,哪怕对方性格沉闷,那次体育课上两人都没说过什么话,可后面只要在学校里遇见,无论走廊还是操场,何睿琪都会主动上前跟对方打招呼。   “就是这些,”武笑笑没再从何睿琪处探到其他线索,但是,“队长,”她和罗漾说,“我觉得何睿琪说的可以和庄元说的互为佐证了,张华确实是一个本性很善良的人,他在初中期末考试时借庄元笔,在高中体育课上又背何睿琪去校医院。”   “嗯,我知道。”罗漾从没觉得张华身上会出现反转,因为从前在体校他就见过这样的同学,看似沉默孤僻,实则只是内向胆小,不太敢主动与人交往,他们往往温和善良,可胆小的温和善良在坏孩子眼里就会变成软弱可欺。   罗漾在雨中环顾附近的操场外围,没有看到武笑笑口中那个绕圈跑步的瘦小身影。   张华愿意利用体活课锻炼身体,绝对是好事,罗漾希望他能坚持下来,但同时心里也有些意外,一个长时间被同学孤立排挤、任谁都能随意欺负的男生,和跑步锻炼、强健体魄这件事好像融不到一块去,难道说张华忽然想改变了,不愿再被欺负?   “谁吃饱了撑的欺负他啊,有些时候人缘差,得在自己身上找原因。”邓聪是罗漾在雨中抓住的第一个1班同学,正好刚和笑笑聊完张华,就顺便问了邓聪一嘴,没成想邓聪刚听见张华名字,就一脸嫌恶。   “你的意思是他活该?”罗漾没流露什么表情,也不是质问语气,尽管心中有些不快,但看起来还是八卦聊天。   “你才从2班考上来,不清楚情况也正常,”邓聪说着看到不远处的双杠,立刻跑过去玩起来,一会儿整个人坐上去,两腿都搭上,一会儿又把腿放下晃荡,明明双杠被雨水浇得滑不溜丢,却好似对他没有丝毫影响,他甚至还能边玩耍边继续跟罗漾这位1班新同学聊天,“张华那家伙道德品质有问题,手脚不干净,你在班里问问,只要是一直待在 1班的全知道……”   手脚不干净?   罗漾不信,非要问明白:“他偷同学东西了?还是偷钱?”   “唉,你就别打听了,” 邓聪却不爱说了,“反正他现在好像也改了,到其他班级都挺消停,在你们2班也没干啥吧。”   何止没干啥,简直快要消失在教室的阴影里。   见邓聪已经开始厌烦,罗漾只好打住,以免聊崩,不咸不淡扯了几句别的后,他又把话题转到另外一个人身上:“李万卷失踪的事儿,挺吓人的。”   “我靠,何止吓人,简直恐怖!”聊这个邓聪可来劲了,“我和你说这根本不是普通的失踪,我有一本书被人借走了,等他还回来我再借你看,你看完就会明白,在远山中学里这种恐怖怪事多了去了,这是来自远山的诅咒……”   已经拿到书的仙女队长:“……嗯,等他还回来,我就问你借。”   罗漾提李万卷,其实不是为了听邓聪对此事的“感想”,毕竟昨夜这位同学已经对着方遥和太岁神发表过了,罗漾与他聊李万卷的真正目的是“验证”,验证自己一个过于黑暗的推测——   “邱临溪和李万卷关系好吗?”   还在滔滔不绝讲远山怪谈的男生,被问得一愣,有些困惑看罗漾:“邱临溪?”   罗漾紧盯邓聪每一秒的表情变化:“他是我们1班的生活委员,对吧?”   然而邓聪除了困惑还是困惑:“对,生活委员,他和李万卷怎么了?”   罗漾没直接说自己想法,而是一步步引导邓同学思考:“李万卷成绩在班里第一,邱临溪第二,李万卷回回第一,邱临溪就只能次次第二,换你是邱临溪,什么心情?”   “肯定嫉妒呗,”邓聪倒是配合,一句话就说中罗漾思路,还能真情实感继续扩展,“别说邱临溪了,我有时候都羡慕得要死,你说人家李万卷那脑子怎么长的,怎么就能那么聪明呢,同样一个教室上课,我刷题刷吐血都考不出来他那个分数……”   罗漾听出来这是真心话了,赶紧出声打断,以免邓聪同学越讲越伤感:“所以现在李万卷没了,邱临溪顺理成章变成第一名。”   邓聪怔怔看着罗漾,半晌才给了他一个恨不得能把大气层掀翻的白眼:“我才听明白你什么意思,你问我邱临溪和李万卷的关系好不好,是怀疑李万卷的失踪和邱临溪有关?甚至邱临溪就是凶手?”   “不可能吗?”罗漾反问。   “不可能,”邓聪语气肯定,“邱临溪还指望李万卷帮他提升分数,高考腾飞呢!”   “高考……腾飞?”罗漾猝不及防,错愕里升出一种自己似乎推理偏了的不祥预感。   邓聪叹口气,语重心长:“这么说吧,如果李万卷成绩只比我们好一点点,那我们不甘心啊,追赶啊,或者说邱临溪那样的第二名总是几分之差被压制,他还有可能发疯,但李万卷成绩能把第二名拉开一个档次,邱临溪追不上,我们这些更是再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我刚才说邱临溪会嫉妒,其实嫉妒只是少部分,更多的是望尘莫及,是只能羡慕,然后像邱临溪那种脑子活的,就想着怎么沾光……”   “李万卷在咱班当了一年第一名,邱临溪就巴结了他一年,天天求着他给自己讲题,分享学习思路,而且真有效果,邱临溪模拟考试成绩一次比一次好,高考最终看的就是成绩,谁看你班里排名,如果巴着李万卷能高考腾飞,邱临溪有什么理由害他?”   罗漾哑然。   前面的旅途教会他从人性的黑暗处推理,却忘了这只是一间高中,一群分数大于天的学生。   仔细想想,“邱临溪害李万卷失踪或者对其下了更加凶残的黑手”的确不太靠谱,单论操作难度就很大,加上邓聪刚提供的信息,害了李万卷对邱临溪得不偿失,连动机都不成立了。   体活课接触的第一个同学,失败。   罗漾有点沮丧,但很快又在细雨中振作起来,有在这里丧气的时间还不如多探索几个同学。   甩掉杂念,让大脑思路重回原点,罗漾想和双杠上的邓聪道别。   邓聪也好端端等着,似乎看出罗漾想走,不仅没计较他对班级生活委员荒唐的猜测,还又热心说了一遍:“我那本书可精彩了,回头我拿到就借你,你看完咱俩再讨论……”   后面对方再说什么,罗漾却听不进去了,因为他好不容易回到原点的思绪,忽然掠过一丝什么。   是疑点?是矛盾?是突然出现又难以捕捉的灵光一闪?   【勤于思考】悄然发力,在罗漾主动+被动的双重锲而不舍里,那一丝险些错过的,终于抓住了。   “在李万卷来1班之前,邱临溪也不是第一,那时的1班第一,是张华。”   罗漾径直看向邓聪,他目光炯炯,像箭穿透操场雨雾,也穿透旅途迷障。   “李万卷的失踪或许和邱临溪无关,但张华的人缘差、被排挤,和他有没有关?”   邓聪眼底一震,似乎才被点醒。   罗漾还没说完:“你刚才一直差几分被压制的第二名才会发疯,那张华当第一名的时候压了邱临溪几分,他是不是没有像李万卷那样甩开第二名一个档次?”   “……是。”邓聪终于找回声音,并像第一次被询问时一样,真情实感拓展,只是语速变得缓慢,“如果我是邱临溪,我不会企图追上李万卷,但被张华一直压着,我会不甘心。”   因为张华只多几分,不是高不可攀。   因为张华没那么聪明,甚至经常做不出最后一道大题,他的分数努力就能得来。   因为张华性格内向,除了学习好,够刻苦,再无闪光点。   这些话邓聪没说出口,但罗漾好像已经听见了。   原来不是不能从人性的黑暗面看待远山,只是这些恶和这里的学生一样,还没长大,没长出外放的恐怖与狰狞,于是多了一层更隐秘的外衣。   “为什么那么讨厌张华?为什么说张华手脚不干净?”罗漾又向邓聪问了一遍最开始的问题,不同的是现在他已经有了更明确的方向,“因为邱临溪说张华偷了东西,偷了钱,或者干脆直接诬陷张华偷了自己的东西和钱,张华成绩就是从那时开始下滑的吧?”   “你怎么证明是诬陷呢?”邓聪以问代答,却没法再像刚才那样坚定。   “那你又怎么证明不是呢?”罗漾提高声音,把原话送回去。   邓聪被逼问得烦躁,忽地从双杠上跳下来,溅起一地泥泞:“全班都看见了,邱临溪收完班费却无缘无故少掉的那200,从张华书包里翻了出来!”   光影终于投射。   似乎旅途也觉得残忍,加快了一幕幕的切换,可罗漾还是看到了一脸夸张惊恐嚷嚷着自己收的班费明明数好放进课桌里、现在却少了200的邱临溪,还有被当众翻书包时,无措又茫然的张华。   一个班级第一,老师就一点不护着吗?翻出钱就算人赃俱获?   “回去写1000字检讨,明天在班里当着所有同学的面念!”教师办公室里,班主任一脸严厉公正,却又画蛇添足说了后面的,“不是因为你跟学校反应过老师体罚同学,老师就针对你,老师不是那种人,这回是你自己犯了错误,还是偷钱这种性质恶劣的错误,老师这么严厉都是为你好,你以后就明白了……”   光影从始至终都没出现“邱临溪往张华书包里藏钱栽赃”的画面,可偷没偷钱,谁能比张华自己更清楚呢。   这一场旅途都是他的回忆。   而现在,远山中学的雨好像又变大了。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1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他没犯错。 第236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校园教学楼后的第二个花坛里, 某个三人组正在雨中围观一棵柿子树。   果树枝繁叶茂橙绿相间,漂亮得过火,橙黄色是一颗颗饱满的柿子, 被雨水沾染上晶莹剔透的光泽,绿色是浓密的树叶,没有因果实的成熟而脱落。或许因为花坛里只有这一棵树,剩下的都是野花与矮草,于是深深扎下的树根汲取了泥土里的全部养分。   一匹好人脖子都仰酸了,也没发现什么异常,转头却看见AF和马尔济斯, 一个视线锁定枝头,神情凝重, 一个目光盘桓树下, 蠢蠢欲动。   虽然一匹好人严重怀疑狗舍人品, 但他绝不怀疑狗舍能力,立刻诚恳请教:“你俩发现什么问题了, 也跟我说说。”   马尔济斯没说话, 连盯着树下的眼神都没一丝漂移, 看起来不是不想搭理一匹好人,而是平等地屏蔽全世界。   AF倒是愿意分享:“树上的柿子已经成熟了, 随时可以采摘, ”他说着显而易见的情况, 接着话锋一转, “但是月份不对。北方的柿子树八月下旬到十月上旬开始成熟,南方温暖些可能会提前至八月下旬到九月上旬, 然而这场旅途里的时间是八月上旬, 可是你看, 树上都是熟透的柿子了。”   “柿子树什么时候开花结果你都知道?”一匹好人惊讶于AF的知识储备。   AF不以为意:“从前家里种过而已。”   一匹好人:“这么巧?”一种就种柿子树?   AF:“还有枣树、杏树、苹果树,紫竹、毛竹、凤尾竹。”   一匹好人:“……你家搞种植的?”   AF:“观赏用,显得庭院没那么空。”   一匹好人:“你家还带庭院?!”   “喜欢?”AF仍望着柿子树,轻轻摇头,“劝你别买,所谓古典园林私宅都要你自己打理,不搞个园艺团队很难维持住院子的美貌,花费还在其次,主要是很难找到专业且符合你自己私人审美的园艺团队,经常是忙活数月,打造出一个令人完全失望的丑院子。”   一匹好人:“……”   花费怎么就在其次了?不对,连高层小户型都买不起的自己为什么要在这里认真听取“别买古典园林私宅”的建议啊!   “昨天那么大的雨,”AF丝滑转回当前疑点,“树上的柿子竟然一个都没被打落。”   一匹好人心神一凝,被瞬间拉回正题,抬头去看,可不是么,每一根枝条上都果实累累,树下更是干干净净没有一个果实残骸。这太奇怪了,就算茂密的树叶挡住了风雨,让所有柿子都侥幸逃脱,单是树枝在暴风雨里摇晃也得摇下来几个柿子啊。   “难道是树下藏着什么……才让柿子树提前开花结果并且在风雨中无比坚丨挺?”一匹好人不敢细思,越思越恐。   “尸体,”马尔济斯终于开口,声音与他定在树下的目光一样冷,“李万卷的尸体。”   十分钟后。   一匹好人在雨中的花坛里蹲下来,神情复杂看着已经在树下围着柿子树徒手挖了一圈土却一无所获的秀气青年,语重心长地提醒:“小马,据我观察这棵柿子树已经向东倾斜了5°,你再不停手,它很快就要被你挖倒了。”   虽说连天雨水把泥土浇得松软,但马尔济斯徒手刨坑的效率还是令人叹为观止。   观赏间里恰巧切到花坛视角并一起围观了十分钟的梦黄粱:“……”   有那么一个刹那他竟然信了马尔济斯的鬼话,甚至因为担心围观画面里随时可能冒出尸体还找了个枕头抱在怀里防御!   柿子树下同样静静围观了十分钟的AF,一边从校服口袋里掏出发绳将被雨水打湿的长发在脑后束起,一边疑惑低语:“即便没有尸体,也应该有许愿盒或者别的什么,罗漾不是说他梦见树下许愿盒里有张‘对不起,别生气了’的纸条,难道不是预知梦?”   梦黄粱:“……”发绳又是从哪里找来的啊!   好人同学因为体活课开始后一直与AF同行,对于阿富汗猎犬的长发已经免疫了,就是鼓捣出花来,也可以视若无睹,最主要的是“树下没有李万卷尸体”这个结果,让他实实在在长舒一口气。虽然只是在光影里见过这个少年,可一匹好人真的很希望对方还活着。   紧绷的神经一松弛,他总算能重新捋一捋疑点了。   其实柿子树本身的疑点就一个,无论“提前开花结果”还是“暴风雨打不掉”,都可以总结成“柿子树存在某种异常的生命力”。   剩下的就是去弄清“守护神”与柿子树的关系了,究竟是前者选择柿子树成为许愿地,导致柿子树变得异常,还是因为柿子树异常,才被前者选中?亦或这二者并无因果关系?   守护神又是谁呢?   杂乱的信息,交错的线索,一匹好人捋顺了疑点,却想不出答案。   同一时间,罗漾在操场里抓住了邱临溪。   与邓聪交谈结束后,罗漾就开始寻找邱临溪,他要与邱临溪对质。不为别的,就是想问对方一句,昨天晚上自己打听张华被贴条被欺负时,对方怎么能那么心安理得说贴个纸条玩笑而已,说张华被孤立全因性格内向人缘差?   一个才十几岁的学生怎么能坏到这种地步?   罗漾不相信张华甘心被冤枉,张华内向,但不蠢,而且越内向的人越敏感,他难道没有发现邱临溪对自己的敌意,没有怀疑过邱临溪保管得好好的班费为什么无端少了200在自己这里?一个能在教师办公室里与班主任申辩的人,罗漾不相信张华当年没有找邱临溪对质过!   可邱临溪又怎么会承认。   甚至罗漾都预料到了自己的对质也只是徒劳,但他就是不想这样放过邱临溪。   “我冤枉张华偷钱?”戴着圆眼镜的生活委员,一脸茫然看向突然从操场那边跑来抓住自己的罗漾,无辜得毫无破绽,“你说什么呢……”   罗漾紧紧盯着他,忽然不轻不重喊了一声:“邱大妈。”   邱临溪变了脸色,用力往回扯自己的手臂:“你到底什么意思!”   细雨蒙蒙里,罗漾勾起一抹嘲讽:“你不是不在意吗,说同学贴你纸条、喊你居委会邱大妈只是开玩笑,那现在我也跟你开玩笑,你为什么生气?”   邱临溪愣住,过几秒,才深吸口气,努力摆出同昨晚一样的开朗神情:“谁说我生气了,只是有段时间没听见这个外号了,我一时没反应过来。”   “也对,”罗漾点头,“原本奚落你的那些家伙都改去欺负张华了,你轻松了这么久,承受力变差也正常。”   罗漾很少这样尖酸刻薄,但对着装无辜的恶人,他忍不住。   邱临溪也再承受不住讽刺,扯下开朗面目,眼神变得恶狠狠:“你到底想干嘛?替张华出头?他一个手脚不干净连班费都偷的……”   “是你诬陷他。”罗漾定在邱临溪身上的目光像刀,一层层刮去他的伪装,“因为他成绩比你好,但又没有好很多,因为你觉得他不够聪明,能考第一完全是笨鸟足够刻苦,因为你想继续当班干部当生活委员但又不想再被班里那些同学奚落,所以你要找一个更容易被奚落欺负的对象,如果这个人还是全班唯一成绩在你前面的张华就更好了!”   邱临溪开始微微颤抖,他的心虚,他的恐惧,都从被罗漾攥住的胳膊上泄露出来。   “张华成绩滑落,你变成第一,那些原本奚落你的同学有了新的欺负目标,再顾不上天天在你后面喊邱大妈,多好,一举两得,”罗漾努力压制想揍人的冲动,“邱临溪,你但凡把这些用在学习上,也许已经凭本事考第一了。”   邱临溪目光畏惧,或许是心虚,或许单纯是害怕罗漾这个比自己高得多的男同学,但最终,他还是强撑着扯出一个笑,那是再害怕也不后悔的得意:“张华成绩滑落后,我就是1班第一名,怎么不算凭本事呢。张华要是真委屈,那凭本事再考回1班,再考回第一啊,他怎么就卡在2班上不来了?会不会是高二课程变难,他那个脑子再努力也不够用了啊。”   “轰隆隆——”   天边的雷声,那么远,那么闷。   里世界某处沙滩。   高速公鹿看着画面里的邱临溪,真想一鹿角顶进去:“就不能直接来道雷劈死他?还有那个什么远山守护神,这时候怎么不出来惩恶扬善了?”   不露白懒得理这种愚蠢发言,那个所谓“守护神”,用猫毛想都知道是有人在装神弄鬼。   郁闷的高速公鹿还在喋喋不休:“罗漾也是,明知道对方不可能承认,干嘛还自己主动找生气……”   耳边实在太吵,头盔都挡不住,不露白只得出声换消停:“因为旅途不是百分百复制情感或者回忆的投射,这里面可能存在无数意想不到的扭曲变形,哪怕当年现实里的邱临溪没认错,旅途里的邱临溪也未必不认,说不定张华为了自我安慰,自己就把这段回忆美化了。”   高速公鹿转头看金钱豹:“自己美化?美化成邱临溪痛哭流涕,下跪反省,再全校巡回演讲还他清白?”   不露白耸肩:“也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高速公鹿沉默两秒,看回旅途画面。他不希望被金钱豹说中,因为那样,会让他觉得张华不仅可怜,而且悲哀。   幸好,姜饼小人突然而至的投射为这场对质盖棺定论——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徒劳的对质,没必要。   “就说你想多了吧!”高速公鹿比推进了行程的旅行者还高兴,一扫郁闷,连小鹿角都透着趾高气昂,“张华根本没有美化回忆,无论当年还是现在,邱临溪都是死不承认。”   盒子寄语虽是设计旅途时写的,但有时也会参考旅途里那些意识投射的情感倾向,像这一句,高速公鹿凭借自己的旅途管理经验,可以断定参考了张华本人投射进里世界的情感。   可是嚣张还没过三秒,高速公鹿又狐疑起来:“等一下,要是这场对质真没必要,为什么这里还能推进5%?”   “因为‘徒劳’是客观描述,‘5%’是主观希望。”海水在不露白头盔护目镜上反射出粼粼波光。   旅途设置都是顺势而为,能推进行程的节点,通常都伴随着强烈的情感投射浓度。客观上,张华也知道对质无用,但主观上,他的情感偏偏在这里到达了足够推进行程的浓度。   为什么?   高速公鹿在海浪又一次推到脚边时,终于想通。因为张华想要对质,哪怕徒劳,哪怕无果,哪怕一切都是他自己的怀疑毫无证据,但鼓起勇气找邱临溪对质,至少可以让他释放一些压抑与痛苦。   当年的张华一定对质了,所以现在罗漾做了相同事情,才能拿到进度奖励。   旅途画面里的邱临溪已经消失在雨中,罗漾还站在原地,还陷在读完盒子寄语的无力与难过里。   高速公鹿看着看着,忽然意识到,如果是自己探索旅途,刚刚已经因为“邱临溪肯定不会承认”、“不要上赶着找生气”这些想当然的理由,轻而易举错过了这近在咫尺的主线5%。   轻而易举,近在咫尺,却偏偏只有罗漾拿得到。   邱临溪消失的方向,一个新的身影却向罗漾走来。   罗漾似有所觉,待抬头看清来人,心里的阴霾扫了大半,连他自己都没察觉地弯了嘴角:“你找我啊?”   方遥在距离罗漾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住,没点头,没摇头,也没说自己刚刚在操场找某位队长时被一个个乱跑的同学撞到多少次,开口就是:“我看见张华了。”   罗漾闻言立刻四下环顾,找了半天,才听见仙女补充:“刚刚,在操场西边。”   ……把时间状语单独抽出来放在第二句是什么坏习惯!   “有发现?”罗漾学聪明了,不光直接问,还给选项,“他形迹可疑?跟哪个同学偷偷讲话了?还是又被欺负了?”   方遥:“他在看王金题。”   罗漾:“??”   通过仙女简练描述,罗漾才大致明白,原来方遥刚刚先看到了张华,然后通过张华的视线方向,又看见了王金题。   王金题趁着体活课,在操场上找其他班级同学说话,可能还是在打听李万卷失踪的事儿,张华不知是一直跟着王金题,还是偶然撞见,反正方遥发现时,矮小内向的男生就像雨中沉默的灌木,定在一个距离王金题不远不近的位置,就那么直勾勾看着对方。   所以两个人认识?   张华又是以何种情绪在看王金题?   仙女描述的词汇实在又简练又匮乏,罗漾听完只好进一步询问:“张华就那么看着?没说话也没行动?”   方遥点头,甚至:“还没有表情。”   “……”罗漾不死心,“那据你观察,张华是以什么心情在盯着王金题呢,仇视,还是别的什么?”   方遥蹙眉:“和昨天在宿舍楼梯上一样,我看不出他的黑暗图景。”   昨天的张华,心里一团幽暗,今天亦然。   说完以上全部,云星仙女自认为可以结束了,因为他对张华的心情还有其与王金题的关系本来就无所谓,他原本的目的只是想寻找一转眼就不见人了的罗漾,途中偶遇张华,想到罗漾应该会在意张华的动向,就停下来观察观察而已。   但罗漾不愿放弃,张华和王金题可是这场旅途的全部主线,他俩的关系对于弄清这场旅途至关重要!   他继续启发方遥:“不是没有图景就看不出心情,你再回忆一下张华当时的眼神呢,或者他给你的感觉,这些都可以作为情绪判断的依据。”   眼神?感觉?   方遥从不信这些,因为这些太容易伪装,天生就高精神感知的他,习惯了直接看人的内心,内心不会说谎,所以他不屑于读眼神,也不懂怎么脱离黑暗图景看情绪。   这些话他曾十分坦白地在调查局里讲,因为局里那些人也要他别总依赖黑暗图景,那些人抱怨说黑暗图景对付罪犯行,用在普通的人际交往中太犯规了,也没人会喜欢被读取。   方遥懒得听说教,也压根没放在心上,可现在这些全想起来了,更让他不适应的是,当时随随便便就能坦白的话,现在面对罗漾,却莫名其妙犹豫很久,才能干巴巴地开口:“我不会通过黑暗图景以外看情绪,我感觉不到他们的喜怒哀乐,也没办法共情。”   罗漾猝不及防,先前思绪都在张华和王金题的关系上,直到听见方遥拒绝,他才回过神,想起方遥是不同的,他在还没学习与人相处之前,就被迫直面了人心的最黑暗。   可他不认同方遥的话,也不认为方遥只能依赖黑暗图景。   “方遥,”罗漾仰头看向这个全宇宙最漂亮的家伙,一半认真,一半诱哄,“你别试都不试就放弃,与人相处不是技能是本能,只要你用心,就一定能脱离黑暗图景感知到对方的心情。要不,你再试着回忆一下张华当时的样子?”   方遥被一直不放弃的罗漾弄得有点烦,还有点其他说不清的情绪,这次不干巴了,又变回高贵冷艳白天鹅,直接拒绝:“我没有心。”   罗漾真有点生气了:“你可以诋毁你自己,不能诋毁我,我交朋友靠直觉的,我的直觉又很准,你如果没有心,[似我者死]的时候我根本不会和你交朋友!”   交朋友?方遥瞥向鬼话连篇的仙女队长:“那时你全程都在心里腹诽我,我每次看你都能看到一肚子黑暗图景。”   “……那时刚认识,我还不够了解你。”罗漾后悔,早知道就不提黑历史了!   “你现在也不了解我。”方遥眸色浅淡,内心很平静。他不是为了反驳而反驳,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他也不觉得这个事实有什么不好,相反他还很庆幸,因为如果罗漾认识了一个完整的方遥,知道这个整天看别人黑暗图景的人,内心有多黑暗,那么十个罗漾都要吓跑。   方遥没有十个罗漾可以失去。   “但是我想了解你。”   就在方遥即将被自己的思绪拖入极端时,罗漾的声音把他拉出旋涡,拉回夏日操场,氤氲细雨。   他听见罗漾说:“谁会想去了解一个自己讨厌的人?因为你很好,所以我才想了解你,因为你很好,所以我才想和你做朋友。你比你自己以为的要好很多很多很多,我不信你没有心。”   话很动听,但通常动听的话都在骗人。   方遥认为罗漾就在骗人,一个诡计多端的地球人正在企图欺骗不靠黑暗图景就读不出人心险恶的单纯云星人。   【旅途列表】   遥啊遥[心神不宁]   【观赏间】   闹着玩带刀:不是?什么情况?我这刚眯一小觉,起来居然看见遥啊遥心神不宁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这个心神不宁吧,可能不是你想的那种心神不宁。   闹着玩带刀:那是哪种心神不宁?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怀疑是一头小鹿在心里撞啊撞的那种心神不宁。   豌豆K:你们在聊啥呢,我这刚扒开眼一路看下来,都快不认识心神不宁这四个字儿了。   事实证明,罕见的状态有利于激发仙女潜能,摆脱黑暗图景,寻找玄妙直觉——   罗漾:“所以你觉得张华不仅认识王金题,还对他有敌意?”   方遥:“……我好像没感觉到攻击性。”   罗漾:“就是还没到敌意的程度?”   方遥:“反正不是友善。”   罗漾:“那就是讨厌了。”   毫无预警,姜饼小人与冰色雪花竟同时发光——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他讨厌王金题。   主线行程2/2:【赠王金题】(+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听说有人讨厌我?   罗漾惊喜过望:“方遥你太厉害了!”   云星仙女:“……”是自己的功劳吗?   有点迷茫,有点懵懂,还有点……   遥啊遥[快乐]   ……   第一节课已经过半,烧仙草和华小田先是在魏腾龙身上浪费了不少时间,毫无收获,后又满操场晃荡,寻找新的突破口,结果除了在操场和教学楼之间一个偏僻角落找到一堆老旧报废的课桌椅,其他再无进展。   呃,也不能这么说,毕竟在此期间,他们从二人组变成了三人组。   报废的十几张课桌、二十来个椅子和其他一些杂物,东倒西歪堆在一起仿佛一个小型垃圾场。   “直觉告诉我这里藏着线索。”太岁神在雨中举目眺望,语气笃定。   华小田不关心破桌子破椅,更想知道这位同学:“你一个1班的,跑过来和我们两个2班的混在一起干嘛?”   烧仙草“专注”看向前方,仿佛完全没听见身旁两位同学对话。   太岁神不着痕迹看他一眼,才回答华小田:“体活课自由活动,大家都混在一起,哪分得清什么1班2班。”   华小田:“问题是你不应该趁体活课的机会去找和你同班的那些NPC探索吗?”   太岁神一本正经:“我原计划去找邱临溪、邓聪、王金题、盖速胜、钱途和蒋仕宝,但一个都还没找见,就看到了你们,想着也许你们人手不足,需要帮助。”   ……还真是完美错过了全部NPC呢!   “喂,旅途,”实在受不了的田园犬,抬头看向半空,仿佛那里藏着一个旅途之神,“远山校规禁止早恋,他这样的不给扣点分?”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可能因为单恋不算恋。   华小田:“……谢谢互动。”   那边的烧仙草已经一头扎进那些报废课桌椅,开始翻找侦查了。   先前他们向偶然经过这里的同学问过,得到了“这里的确是报废课桌椅暂时堆放的地方”的回答。因为都是零星报废,哪个班的哪个桌子忽然塌了,哪个椅子忽然散架了,无法继续维修,就会丢到这里来,等数量攒够一车,再由学校花钱雇车拉出去统一报废。   课桌椅的来源并不统一,也很难说有什么明确疑点,但烧仙草同意太岁神的,这里大概率藏着一些线索,不然在这个连很多同学都面目模糊的旅途里,这堆报废课桌椅却清晰且极有存在感,实在没法解释。   “一起。”太岁神不知什么时候也过来了,踏过地上几个断掉的椅子腿,举手帮烧仙草一起抬一张堆在高处的破课桌。   烧仙草没回应,但也没拒绝,就这么跟太岁神合力把那张课桌抬下来,放到地上。   课桌少了两个腿,落地就倾斜,颇有一番前卫造型感。   但是太岁神对这“前卫课桌”实在不怎么关心,他终于确认了从刚刚就萦绕在烧仙草身上的微妙怪异感。   “你不想和我说话?”太岁神后知后觉,“从早上开始你好像就不怎么和我说话,在食堂的时候我俩坐同一桌,你全程在很认真地啃油条。”   “……”烧仙草斜他一眼。   太岁神莞尔,悬着的心放下来,这位同学虽然拒绝开口,但眼神一点不敷衍,太岁神可以从中轻易读懂熟悉又亲切的信息——你有说废话的时间,能不能干点正事?   “哎?你不说我都没发现!”华小田立刻过来凑热闹,语气欢快地为太岁神火上浇油,“刚才你没来的时候,他跟我说话可多了,你一出现,他就没声了。”   烧仙草忍无可忍,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两人,先看太岁神,再看华小田,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解释:“你俩神经过敏,想多了。”稍作停顿,“有说这些闲话的时间,还不如赶紧检查这些课桌椅……”   华小田忽然“啊”了一声,醍醐灌顶:“难道因为我昨天晚上在宿舍里说你和他打情骂俏,所以你今天才故意不跟他说话了??”   烧仙草:“……没有!”   “原来如此。”太岁神和华小田说,语气仿佛终于解惑。   但华小田看对方眼底那若隐若现的笑意,总感觉自己听到的不是“原来如此”,是“孺子可教”。   接下来的五分钟,烧仙草没有说话。   他不想说话!   许是化怒气为动力有效,竟真让他在粗查一圈无果,再次进行第二遍细查时,注意到了先前那张被他和太岁神一起抬下来的“两腿课桌”的木质桌面上,刻着两行不起眼的小字。   烧仙草一手稳住瘸腿桌,一手竭力擦掉桌面上的雨水,趁着新雨水还没把桌面又一次模糊,辨认清了那些小字的内容——   魔镜魔镜,谁是全年级最有学习潜力的人?   魔镜回答:当然是你,我的学子。   烧仙草:“……”   聚过来一起围观的太岁神:“真是朴素的愿望。”   最后凑脑袋过来的华小田:“不问谁的前途最光明,不问谁能考上最好大学,而是问学习潜力,他竟然只是想被认可潜力然后拥有希望、更加用功,太感人了。”   “这是重点吗!”烧仙草无语至极,“谁会在课桌上仿写童话心灵鸡汤?一般这么干的学生不都是在桌面上写一些公式、单词、文言文以便考试抄袭?我小学同桌就是这样,知识不刻在脑子里,全刻在桌子上……”   “当然他每次提前写上去的知识点都百分百不会考,到后面我都学会了,考前复习专门跳过他写在桌子上的部分……”烧仙草吐槽得停不下来,见雨水又把桌面打糊了,顺手上去抹了第二下。   谁知这次手指刚碰上,一声风铃响清脆入耳。   紧接着桌面凝聚起精灵般的金色光点,顽皮飞到半空,又落回烧仙草触碰桌面的指尖。   桌面焕然一变,那些关于魔镜的字迹消失,变成一行物理公式和一行化学反应方程式——正如烧仙草所言,这才是它本应的面貌。   而那不应该存在的魔镜问答,则被收入萨克斯风吊坠——   恭喜你找到彩蛋【课桌上的童话】!   烧仙草怔在吊坠光芒里,一时不知该高兴还是生气。高兴吧,连个彩蛋奖励都没有,生气吧,又不能说他们忙活半天没一点收获。   “好像有东西。”太岁神忽然把手伸进瘸腿课桌的桌洞里,他刚刚从外面似乎看到里面有个小白点。   摸了半天,还真摸出来了,一枚极其普通的钥匙,偏浅的金属光泽让它看起来发白。   物品:钥匙   详情:一把钥匙。   ……这详情还不如没有。   可是在场三人没谁敢小瞧这把钥匙,别的不说,单凭刚才烧仙草折腾那么半天这张瘸腿课桌,钥匙竟然稳稳待在桌洞里,愣是没掉出来,这玩意儿就有点“实力”在身上的。   且它的外表虽然普通,可又十分好认,因为太岁神、烧仙草、华小田身上都带着一个差不多的——   “这是男寝宿舍的钥匙。”   三人几乎同时开口,又同时想到下一个问题,男寝宿舍那么多间,这把钥匙能开哪一间?   华小田:“难道是万丨能丨钥匙?”   烧仙草:“想得美。”   太岁神:“应该是可以让我们探索的新区域,想一下,哪个宿舍我们需要探索但一直没探索成?”   烧仙草:“王金题在你和方遥的宿舍,李万卷是我们宿舍,景云霄在藏獒……”   答案已经出来了。   烧仙草:“张华!”   太岁神:“604。”   华小田:“张……6……你俩能不能给我留点空间!”   观赏间里,后半夜才去补眠的旅行者们陆续醒来,在线围观人数也开始稳步回归——   八倍镜:现在什么情况?   闹着玩带刀:醒挺早啊。   八倍镜:你不是更早。   闹着玩带刀:怕一个没留神他们就死几个,我睡都睡不踏实。   豌豆K:行,你这还围观出真情实感了。   八倍镜:所以有没有人回答我啊!   闹着玩带刀:1、2、4班爆改体活课,目前加速探索中,两条主线已经30%和25%了。   八倍镜:这效率可以啊。   八倍镜:不过3、5、6、7班就闹心了,又是只能上课的一天。   牛头梗:也未必[早上好][打哈欠]   牛头梗:我看雪纳瑞那边挺热闹呢。   此时此刻,高二(5)班教室。   “扣分!扣分!”   旅途信息:5班Smoke恐吓同班同学,扣100分,还剩130分。   雪纳瑞这边挺热闹,但雪纳瑞没掺和上热闹,同一教室的于天雷同学勉强算掺和上一半,因为全程都在为Smoke隔空加油。   至于被扣分的正主,老烟同学,对于警告结果不仅无抗议,还觉得很值,因为——   十分钟前,被困在5班英语课堂上的Smoke、于天雷、雪纳瑞,终于迎来了喘息时间,老师要求大家仿造课本上某一段英文对话的句式,自行发挥一段对话,同桌为一组,十分钟练习时间后,轮流起立,每一桌都要发言。   练习时间开始,教室立刻陷入叽哩哇啦。这时再说小话谁能发现,简直是绝佳的“交流时间”,于天雷和雪纳瑞不约而同将目光投向Smoke,不是这个男人脸上的刀疤多酷帅,而是5班唯一拥有身份信息的庄元同学,偏偏跟他是同桌。   于天雷蹙眉抿嘴,眼波流转:Smoke,上,和他说话,找他探索!   雪纳瑞百无聊赖,不想等待:给你三分钟,不行换我来。   庄元同学对周遭的虎视眈眈毫无察觉,开始认真与自己的同桌练习对话:“Hi,can I……”   “你见过这个字迹吗?”被Smoke的中文无情打断。他不光一个字母没听进去,还反手拿出一张写着几个字的纸片,让庄元辨认。   庄元半张着嘴,一时说不出话,仿佛正在大脑里疯狂切换语音包。   还没等他切成中文,Smoke已喜提警告——   旅途信息:5班Smoke违反课堂纪律,扣20分,还剩250分。   违反纪律,却不像之前那样明确说违反哪一条纪律,而且连警告都没有,直接更新旅途信息。   所以是不能说小话?只能说课堂相关?   Smoke短暂思索,再次开口:“庄元同学,我觉得课文上的对话……”   旅途信息:5班Smoke违反课堂纪律,扣20分,还剩230分。   Smoke:“……”   “课文上的对话怎么了?”庄元同学终于切换语言成功,而且不用担心被旅途扣分。   Smoke又思索片刻,第三次开口:“Hi?”   吊坠静悄悄。   庄元:“……到底是说中文还是英文你能不能有个准!”   能。   Smoke用40分的代价验证了,英语课堂的纪律就是只能说英语,至于说的内容,好像就没关系了,比如——   Smoke:“Look,paper.(看,纸)”   简明扼要的指令,加上Smoke昨天在宿舍就已经留给庄元同学的压迫力阴影,后者终于看向递过来的小纸片。   上面写着三个字:文,求,解   虽然单个字体工整,但各管各的,在纸片上的位置都完全随意,根本连不起来。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见过这个字迹?”好在庄元同学还记得前面的问话,让Smoke省去了一句费劲翻译。   刀疤同学只需要点头:“Yes.”   纸片是罗漾早上在食堂里给他们的,每个人都发了一张,上面的字完全相同,是罗漾昨夜看过那本【每日一考神预言册】后,问四个男生借了纸笔,从上面拓写下来的三个字。男生们死活不肯借预言册,罗漾又想通过字迹对比找到“守护神”,只能用这个方法。   至于为什么选择这三个字,因为它们是手写预言册中出现频率最高的那些字里,最有特点的三个。不是字本身有特点,而是书写者写得有特点,即使他极力练习所谓的“考试体”,练得一眼望过去和另外四个男生自己的笔记字体写得几无区别,但仔细对比下就会发现,这三个字还是保留了一些书写者的笔锋,“文”的一撇一捺很漂亮,“求”的一点很用力,解的左右部分并不工整,经常连笔,但视觉上字体的结构又很匀称舒服。   其实罗漾最先怀疑的就是李万卷,可是看过李万卷明信片的烧仙草和华小田都拍胸脯保证,这不是李万卷的字,李万卷的字体,一撇一捺也好看,但是另外一种更潇洒飘逸的风格。   遗憾的是,庄元同学盯了纸片半天,不敢眨眼,眼睛都快盯红了,最终还是摇头:“认不出来,咱们学校都练同一种字体,乍看差不多,也没谁会去细扣别人每一个字具体怎么写,反正这肯定不是我的字。”   有名有姓的NPC同学范围十分有限,能在这里排除一个错误答案,Smoke基本满意了,况且“认字体”本来也不是他找庄元的主要探索方向。   收回纸片,Smoke重新看向同桌,对于这位张华的初中同学,他真正想问的是:“Jing Yunxiao,you know?(景云霄,你知道?)”   观赏间里唯一正看着5班视角的牛头梗:“……”你这英语还敢再破点么。   庄元愣住,眼底闪了又闪,过了好一会儿才如梦方醒般,问:“谁?Jing什么?”然后不等Smoke重复就摇头,“不认识。”   Smoke感觉自己的智商遭受挑战。这么拙劣的说谎,放在F级旅途里都是送分题。   “Jing Yunxiao.”Smoke又重复一遍,甚至还多了进一步描述,“ZhangHua,friend.(张华,朋友)”   蹦单词有蹦单词的好处,从语气上就多了几分强硬,加上Smoke那张从来不笑的刀疤脸,紧盯庄元,变得更冷了,平添肃杀。   庄元被吓得想哭,求生欲大爆发,疯狂转头看旁边想找唯一温柔的室友天雷同学求救。   极度恐惧中方向转错了,隔空对上雪纳瑞的笑脸。   Smoke耐心耗尽,都到这份儿上了放弃不可能,但明明知道对方藏着信息不说却又不能暴力逼供,简直让人想抓狂,再开口时语气已经暴躁:“No see him,see me. I am smoke bad,he is crazy dog. Answer or die?(别看他,看我。我是坏烟,他是疯狗。你选择回答还是去死?)”   牛头梗:“……”英语破,但是管用。   “恐吓同学,还是用英语恐吓,扣分!扣分!”   Smoke就这样变成130分,但也终于拿到了想要的。   “那个景云霄,我见过他一次,是外校的,张华在班里从没提过他有这么一个朋友,我也想帮张华保密……”庄元哀怨瞪向同桌,眼泪叭嚓,无声控诉着“都是你逼我说的”。   但其实这是一个美好的秘密,至少斧头吊坠投射的,是一段快乐光影——   正常上学日的午休时间,初中校园的大门紧闭,杜绝一切外来者,吃完统一订餐的学生们或趴在教室里休息,或在操场上溜达散步,唯独张华溜到学校后墙,乖乖等待。   因为不久前他多了一个朋友,因为上次分开时那个朋友说要在今天中午来找他玩。   他实在太不会掩饰,偷偷离开教室时就被那位曾在考试中得到过他帮助、而后一直关注他的庄元同学发现端倪,好奇心的驱使下,庄元悄悄跟了上去。   学校后墙,一个身影终于出现在墙头,行迹鬼祟,但动作敏捷,三两下就翻了进来。   张华还怕人落地不稳,上前想接,结果人家帅气少年本来落地潇洒,让张华突然冲上来吓得身形一闪,失去了完美定点。   未达最帅登场预期的景云霄,没好气伸手扫了张华脑瓜顶一下:“都说了站在墙底下别动,乖乖等我,什么叫别动,你给我解释解释?”   “嘿嘿……”张华只会傻笑,朋友的到来让他无比快乐,景云霄觉得登场不帅,可他觉得帅呆了。   “这就是你们学校啊,”穿着运动外套的少年全然没有外来闯入者的自觉,揽过张华肩膀大摇大摆晃荡起来,“你带我参观参观,你们班在哪儿啊……”   “嘘,小声点,被老师发现就完了……”逐渐远离后墙,接近操场范围,张华终于警惕起来。   “我看那边操场上不少同学溜达呢,我混在其中,都一个鼻子俩眼睛,老师还能每张脸都认识?”   “你没穿我们学校校服啊。”   “这还不简单,”少年直接脱了外套,只穿里面的白色半袖,“问的话我就说天太热,校服脱教室里了。”   入秋的季节,天已经凉了,满操场找不到一个穿半袖的。   可景云霄说得太有气势,太理所当然,张华竟然觉得这么应付好像也没问题。   景云霄揽着张华,就像大哥揽着小弟,一高一矮两个影子进入日光操场,头上是如洗晴空,脚下是嫩绿青草,身旁是最好朋友。   “你们学校操场好小……”   “你们教学楼也太旧了……”   “你们校徽还挺好看……”   看什么都新鲜的少年,对着张华的学校评头论足,嫌弃的,喜欢的,好坏都那么直白。   张华羡慕他的横冲直撞,他的想说就说,他的想来就来:“景云霄,你们学校今天不上课吗?”   景云霄:“上啊,我翘了。”   张华:“啊?”   景云霄:“嘴别张那么大,我爸在开学前就请家教把这一学期的课都给我讲完了。”   张华:“真厉害,那你确实不怕落下课程,但翘课还是不好……”   景云霄:“无所谓,反正坐在教室里也听不懂。”   张华:“啊?”   景云霄:“又张嘴,你属鱼的吗,鱼在水里就像你这么吐泡泡,哈哈……”   张华:“你不是说开学前就把课程学完了吗?”   景云霄:“是家教给我讲完了,不等于我学完了。”   张华:“那你学了多少?”   景云霄:“全没记住。”   张华:“……”   庄元就没见过这么活泼的张华,为此,他可以给这个叫做景云霄的同学打上一个好印象,但是,为什么越听这家伙说话越气人呢!   还是个翘课来找朋友玩的学渣,张华成绩本来就一般,这都升初三了,距离中考不到一年,和这样的外校朋友混,能混出什么好成绩?   光影里的庄元真情实感替张华担心,光影里的景云霄却从外套和裤子口袋里掏出好多进口零食,巧克力,还有一台掌上游戏机。   那穿的哪是一身衣服,分明是“隐形背包”。   彼时他们已经转了一圈,回到隐蔽的校园后墙,张华愣在那儿看着一堆东西,想高兴,又不敢置信:“都、都是给我的?”   “废话,不然我这么费劲带过来干嘛。”景云霄把吃的全部塞到张华怀里,然后开始摆弄游戏机,“我教你玩。”   “不行,我不能要。”张华终于回过神,慌张拒绝。太浓烈的好意,他还不起。   景云霄摆弄游戏机的动作停住,再抬头时,情绪已经变了,不是单纯的变糟糕,而是还有些其他更敏感的少年心思,比如兴奋被中断的狼狈,示好被拒绝的难堪,还有一点点……忐忑和不安。   终于,躲在树后的庄元听见景云霄问张华:“你是不是也嫌我烦?”   庄元简直想冲出去点头,就这么一中午时间,他反正已经把这个任性、强势、口无遮拦、唯我独尊的家伙列为“绝对不想与之交朋友排行榜第一名”。   非要说这家伙有什么优点,坦诚算一个吧,还有自知之明。   因为他又听见景云霄和张华说:“我呢,跟谁好就总想找谁玩,对方不跟我玩我还生气,所以时间一长,从前那些朋友都开始嫌我烦,后来还有几个跟我打了一架,说我一开口就欠揍。嘁,他们不跟我好,我也跟他们绝交,谁怕谁啊。”   说着不怕,目光却一直觑着张华,像是生怕这好不容易交到的新朋友又被吓跑。   庄元一直觉得张华胆子小。   可在这个秋风萧瑟的午后,他看见了张华真诚又勇敢的笑脸。   “我觉得朋友之间,别听怎么说,要看怎么做。还有,你说话才不欠揍,我觉得你说话特别有气势!”   光影停在两个新朋友的对视里,他们都是彼此的新朋友,他们都想对对方最好。   支线行程2/3:【仰望云霄】(+10%,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想找你玩,不管跋山涉水。 第237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随着旅途行程的不断推进, 补眠结束的旅行者们一个不落全部回归,但新的围观者却一个没增加,点开围观列表分明还是昨日阵容。   造成这种情况的原因有两个, 一是[super围观票]难拿,即使在旅途刚开始的时候听到了一点风声,但这场旅途究竟值不值得拿张宝贵的票来围观,相当存疑;二是已经围观一天,深知这场旅途含金量的围观者们,默契地选择了沉默,没人在公共交流区里讨论、发言, 以至于最初听到点风声的那些人,慢慢也把注意力转移到了其他讨论度更高的旅途上。   一场开荒之旅的含金量取决于“它能为后来者探明旅途的百分之几”, 这个百分比甚至不需要达到旅途出口的要求, 毕竟能第一次就完成旅途的队伍少之又少, 团灭才是大部分开荒队的常态。   然而但凡昨天围观过远山夏令营的人,都已清楚意识到, 这次的开荒不是能开荒百分之几、能不能别团灭至少有一个人活着抵达旅途出口的问题, 而是这帮家伙真有可能一次性就探索出最高效通过旅途的“黄金攻略”!   届时都不敢想这次围观的价值得有多高。这么好的事情, 当然知道的人越少越好。   锦上添花的是,围观体验还很丰富, 围观者们不必为了获得信息强迫自己停留观赏间, 而是一朝踏入便流连忘返——进来就看漂流大厅新人队伍不当炮灰当仙女, 进来就看漂流大厅疯狗队伍不敢咬人爱学习, 进来就看疼痛青春暴风雨,进来就看少年失踪多诡异。   【观赏间】   流放福地:两条主线已经30%和25%了?   豌豆K:支线也没闲着啊, 刚才【仰望云霄】也加了10%。   U5:难怪这场旅途能进16个人这么多, 柿子树, 操场,教室……这么多“探索点”,能自由活动的时间和范围又这么有限,但凡人少一点都探索不开。   五彩斑斓大凤凰:重点是他们每一次行动都是有效探索,还不用献祭几个人头当炮灰,这才最可怕。   赵有钱:该说不说,仙女心太软运气挺好,狗舍这回没那么疯。   流放福地:[冷笑]你以为他们不想?   八倍镜:没错,是旅途扣分规则限制加上仙女心太软本身的强悍实力,才避免了他们成为狗舍垫脚石、炮灰的命运。   闹着玩带刀:这其实是双赢,狗舍以往的破坏性远大于探索效率,要不是跟仙女心太软合作,这次的开荒旅未必能这么顺利。   吃披萨的疯子:我有一个大胆的想法,你们说这两队要是同一个社团,那实力得有多可怕?   梦完黄金梦黄粱:不可能,罗漾小草他们跟那群狗就融不到一个画风,你见过哪个仙女旁边是狗的,至少也得抱个玉兔才好看吧!   豌豆K:有道理。   八倍镜:我想想,仙女搭配玉兔的话,疯狗得搭配啥?   流放福地:狗绳。   牛头梗:差不多行了,忍你们很久了[怒]   U5:狗绳我感觉不太够呢……   五彩斑斓大凤凰:再加个嘴套?   狗舍会议室,刚睡醒没多久就看见一连串恶评的牛头梗,郁闷趴在骨头沙发里,转头望向正在一边吃早餐一边围观旅途的其他狗狗:“咱们社风评这么差吗?”   捷克狼犬、柯基、阿柴:“嗯。”   伯恩山:“我们在每一场旅途里的表现都明显欠缺道德和良知。”   牛头梗拍沙发而起:“这怎么行,咱们得把风评扭转啊——” 羽曦犊+一   【观赏间】   祝祈祷:其实加什么都没用,疯狗是拦不住的。   流放福地:只能自己努力,像遥啊遥那种用实力碾压,再疯的狗也不敢龇牙了。   闹着玩带刀:这话你们末世方舟的确最有发言权。   牛头梗:妈的怎么没完没了了,都给我闭嘴,再叨叨全给你们弄死!   狗舍会议室。   抽空发送完评论的牛头梗又迅速看回自家队友,认真探讨:“你们说我该做点什么才能扭转咱社风评?”   捷克狼犬、柯基、阿柴:“……”   伯恩山很想规劝社友,咱们跟其他人不一样,别把时间浪费在道德品质上,可旅途画面里突然绽放吊坠光芒。   五只狗狗里唯独他正在围观华小田的视角,便也只有他第一时间看见了拿【钥匙】潜回宿舍楼的三人组现状。   白天的男生宿舍楼十分寂静,像一座缭绕在氤氲雨气里的废墟。为方便管理,平时只有正门一个入口可供学生进出,宿管老师值班室也在这个地方,白天监督防止外来人员混入,夜里值班防止学生熄灯后偷偷外出。   几分钟前就有三个鬼鬼祟祟的身影在宿舍楼正门探头探脑,他们不是外来人员,但比外来人员还不应该在这个时候出现——上课时间私回宿舍,整个远山中学也找不出几个敢这么干的。   烧仙草、太岁神、华小田干了,还十分幸运地撞见了“绝佳机会”,值班室竟然是空的,宿管老师不在!   三人观察片刻,确认是真的没人,立刻鱼贯而入,轻而易举进了宿舍楼,一进去就冲上楼梯,眨眼功夫已经跑好几层楼了,顺利得不可思议。   华小田身高垫底,相应的身形则最灵活,兴奋地冲在三人组最前面,眼看要到六楼,忍不住回头跟烧仙草和太岁神说:“这也太……”   他想说这也太容易了,白瞎他们进楼前还在太岁神的提议下做了“如果撞见宿管老师该怎么办”的预案。   哪知道才说三个字,就被身后的烧仙草一把拉住。   华小田反应极快,立刻闭嘴,同时调转视线看前方。映入眼帘的六楼走廊里,一个熟悉的身影正在“游荡”。   离楼梯口很远,但离他们想去的604很近,可以说完全是“守”着604的门口徘徊。难怪值班室没人,敢情男宿管老师已经提前到这里“布控”了。   明明是白天,走廊里的光线却没比午夜熄灯后强多少,幽长空间里弥漫着压抑的阴郁,连空气都是湿冷湿冷的,根本不像八月的夏。   吊坠就是这时投射的,突如其来,吓得人一激灵——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2/5:【危险旷课】   华小田错愕,他对收到警告有预判,对解锁任务可没有,毕竟从前在旅途里,认真探索推进旅途是杜宾或者伯恩山的事儿,他不任性妄为搞破坏就算态度端正了,谁能想到他一个田园犬竟然也有对旅途贡献的时候,汪!   烧仙草当然也惊喜于任务解锁,但“旷课”这种任务要怎么完成?   “咱们都偷偷离开操场了,不算旷课?”虽然男宿管离他们有半个走廊的距离,只要不是大声喧哗,应该都不会被发现,但烧仙草谨慎起见还是极力压低声音,问身旁的太岁神。   “算。”太岁神言简意赅。旷体活课也是旷课,而体活课的范围就是操场,内容就是在操场内自由活动,他们两样都没沾,完美符合旷课标准。   “如果算的话,我们不就已经完成任务了?”烧仙草还是没解惑。   太岁神思索几秒:“那就说明完成任务的条件不是‘旷课’,而是‘旷课成功’。”   “……这俩有区别吗?”华小田听神说话如听天书。   烧仙草却一点就通:“旷课不是目的,旷课的目的才是目的。”   华小田:“……”你俩聊吧。   为了照顾狗狗心情,太岁神还是以极快速度更直白解释了一遍——他们为什么旷课?为了去604探索。那怎么才算旷课成功,当然是进入604,即“成功抵达张华宿舍”便是这个特殊任务的完成条件。   “早这么说不就结了。”华小田嘟嘟囔囔,但又很快进入状态,遥望604门口的身影跃跃欲试,“所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突破那家伙,进入604。”   “强行突破不太好吧,”烧仙草思索道,“任务名都提醒咱们了,是‘危险’旷课,这个危险肯定来自于男宿管,正面硬碰硬,我们很可能吃大亏。”   华小田挑眉:“你怕打不过?”   烧仙草白他:“我怕一次就把分数扣到底。”   “……”“组团殴打老师”在这场旅途里确实很作死,华小田立刻改第二方案,“那你俩出一个人引开他,我和剩下那个趁机溜进604。”   烧仙草不介意当“诱饵”,但主动当和被人安排可不是一个感受:“凭什么是我俩?”   华小田:“你俩都750啊,就算被宿管抓到,分数也应该够扣。”   烧仙草:“是我记忆出错了?某只狗好像也剩750。”   华小田:“但我没你俩沉稳呀,多给我留点分数以后我扣分的地方还有很多呢!”   烧仙草:“……”   自己在这里争论半天,烧仙草发现太岁神跟没事儿人似的,于是非常丝滑迁怒过去:“和你没关系是吧?”   太岁神摇头,声音低沉:“不是这个问题,”他刚刚一直没说话是认为整个‘派人引开宿管’的方案都不可行,“你也说了任务名里有‘危险’,那么只要我们跟宿管打照面,都会存在巨大且不确定的风险,你就能保证750分肯定够扣?”   烧仙草语塞。   他不能确定,并且现在想想,仅靠扣点分就能完成的特殊任务也太容易了。   “那你觉得?”他问太岁神。   华小田也难得听进去了,瞪着狗狗眼和烧仙草一起看这个最靠谱的神。   太岁神说:“想尽一切办法,哪怕用上道具,也要在宿管完全没有察觉的情况下潜入604。”   话音刚落,火焰、萨克斯风、狗窝三枚吊坠竟然再次投射——   特殊任务2/5:【危险旷课】作废!   恭喜升级特殊任务2/5:【致命旷课】!   太岁神、烧仙草、华小田惊呆,这什么玩意儿??   里世界某处,沙滩。   高速公鹿无语得想撞树:“就按照常规派个人引开宿管不行吗,为什么非要给自己上难度啊!”   是的,特殊任务是存在一定概率“难度升级”的,而且等级越高的旅途,这样的“隐藏难度”越多。通俗点解释就是完成特殊任务的条件为A,但你非觉得A太简单了,肯定不足以完成任务,完成任务的条件一定是B(A难度的原地翻倍),而旅途里这个任务恰巧就存在“难度升级”,于是你们双向奔赴,任务升级,相应的完成任务条件也真变成了B。   例如现在,升级后的特殊任务就贴心地有了说明——   旅途信息:同学,接下来请你与宿管老师做个游戏。一二三木头人都玩过吧?每当宿管老师背对你,你就可以前进,每当他看着你,你务必停下不动,绝对不能动哦,这样宿管老师就不会发现你。有同学问了,我可以放弃吗?当然可以,现在回头还来得及。又有同学问了,被看到会怎么样?被看到就会发现你旷课。旷课又如何?请抬头看一看任务名,致命旷课,会要命的哦。   烧仙草和华小田就算再迟钝,也从这详细说明里读懂了另外一层含义,即如果任务没升级,那么被宿管老师发现旷课也只是“危险”,而不会“致命”,所以派一个人去引开男宿管完全没问题!   思及此,两人一齐怒视太岁神。   “……”太岁神沉默不语,端正反省。   谁知这还没完,一封信件悄无声息飘到高大冷峻的男人眼前——   致真是人间太岁神:   有平路,但前行只走泥泞,有桥梁,但过河只游险滩。一片坦途的人生对你毫无意义,你时刻警醒,时刻自律,有福不享,没苦硬吃,别人在度日,唯你在修行!   恭喜解锁成就【严于律己】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观赏间】   赵有钱:这种成就为什么也会有人解锁啊?!   U5:其实,我觉得这比连说五遍团结友爱的概率还高点。   赵有钱:……他们仙女心太软绝对都有大病。   接二连三又投射又信笺的,已经让烧仙草眼花缭乱,一旁的华小田却没乱,如果说刚才只是生气太岁神多此一举提升了任务难度,现在则是真的想骂人了。   “凭什么难度一起升,成就奖励就给你一个人啊?”怕被宿管听见,田园犬真是咬着牙从牙缝里往外蹦的。   看完全部旅途信息的太岁神叹口气,将自己的吊坠投射屏共享:“那把这个给你?”   成就【严于律己】:你始终坚信,越严厉的惩罚越能让你谨言慎行。为了满足你对自己的严格要求,你在这场旅途里遭遇的每一次扣分惩罚都将变为两次,即旅途扣分一次,旅途为你再扣分一次。   凑过来一起看共享的烧仙草:“……”   以及光速后悔的华小田:“这福气你还是自己留着吧。”   虽然旅途信息说现在放弃来得及,但他们都拿到了钥匙,604也近在眼前,这么放弃谁甘心?更关键的是谁能保证放弃这个任务,后面还有探索张华宿舍的机会?谁又能保证后面探索张华宿舍时,不会再遇见任务阻拦?   无需交流,在“放弃是不可能放弃的”这件事上,三人心照不宣。   说话间,成就信已在他们面前飘散,下一秒整个走廊的光线忽然变亮,就像无数盏白炽灯一齐打开,世界突然通明亮得人几乎晃眼。   同一时刻,背对着他们在604门前游荡的的男宿管忽然回过头来。   游戏开始了!   刹那间三人犹如被定身,一动不敢动。他们躲在楼梯口,墙壁帮他们掩护住了身体,他们仅仅从墙后冒出半个脑袋窥视,可就这半个脑袋,他们愣是不敢再缩回来。   整个走廊仿佛静止,只剩男宿管微微歪头,隔空与他们对视。   那是一张沟壑纵横的中年男人脸,按说没什么特别,可看久了竟然产生出一种非人感,好像那张脸不再是脸,那些饱经风霜的沟壑每一道都是在他脸上凿开的深渊,深渊里藏着无穷无尽的恐怖存在,随时都会冲出来将他们吞噬。   但烧仙草、太岁神、华小田不能移开眼,甚至连眨一下都不敢。   在这样的高度紧张里,连时间都变得异常缓慢,度秒如年。过亮的光线把眼睛刺激出泪水,可他们仍然挺着,屏住呼吸,拼命绷紧身体,纹丝不动。   终于,宿管老师收回视线,重新背对旅行者。   才一个回合,已似一个世纪般漫长。   然而三人没时间感慨,宿管一结束回头,他们立刻启动。华小田反应时间最短,踩准时机第一个冲出去,而且是以百米冲刺速度向着604狂奔,那架势恨不得一个回合就冲进宿舍。   不约而同选择缓步前进的烧仙草和太岁神,被风一样的田园犬震惊,这要是宿管下一秒回头,你怎么刹车??   担心什么来什么,还没两秒宿管老师忽然“唔”了一声,似听见身后动静。   烧仙草、太岁神立刻停止走动,变回“站桩”。   华小田惯性太大根本停不住。   而男宿管已经开始回过头来。   千钧一发,华小田急中生智一个光速转弯,身体“砰”一声重重撞到走廊侧面墙壁上,又在撞击的反作用力下弹回地上。   男宿管已经完全回头。   还没彻底在地上摔实诚的华小田一个核心发力,竟然撑住身体,生生维持住摔地上又没完全摔趴下的姿势,就此定格,一动不动。   烧仙草、太岁神大开眼界,这是正常人能有的身体核心控制力?他俩要是把这一刻的华小田拍成照片,跟人说是摆好姿势拍的都没人信,就是运动中抓拍都未必能捕捉到这造型!   【观赏间】   赵有钱:除了U5,还有谁在宿舍楼视角?   赵有钱:快点过来,他们好像在玩一种很抽象的游戏。   华小田的姿势抽象,但这个游戏却谁来了都能一眼看懂。   待围观者们陆陆续续都切到了宿舍六楼视角,烧仙草、太岁神、华小田距离604只剩不到三米。   游戏刚开始时是挺吓人,但进行到现在,又好像没那么恐怖了,男宿管就是很遵守游戏规则地回头,背对,再回头,再背对,区别只是间隔的长短不定。   结果就是连华小田都慢慢无聊了,不再兴奋冲刺,改成跟烧仙草、太岁神一样的平稳前进。   从游戏开始就刺眼的光线,让走廊亮如白昼,连最后一点恐怖氛围都驱散。   男宿管再一次背对他们。   三人则再一次前进,很快距离604只剩两米。   越是靠近胜利,越不能心急,太岁神深知这点,也在可以移动时用眼神不断向另外两人传递这样的提醒。   烧仙草虽然对不断接收的眼神有些烦,可也确实在这样的提醒下耐住性子,华小田也难得的没冒进。   距离604只剩一米,距离604门前的男宿管也只剩一米。   男宿管与宿舍门之间有一臂还要多一点的距离,足够他们趁着男宿管背对之际将钥匙插进锁孔,打开向里开的宿舍门,再贴着墙边靠门后侧空隙进入,只要谨记自己的身体别超过男宿管的身体,按照游戏规则,男宿管不回头时他们就是绝对安全。   臂展最长的太岁神已经把拿着钥匙的手向604伸了过去。   男宿管还没有回头?   太岁神心里起疑,动作却没停,钥匙已经插入锁孔!   “唔?”男宿管再次发出听见响动似的疑惑音节,比第一次更古怪,跟更粘稠,像是喉咙里挤出的气泡。   太岁神动作一顿,原本准备拧钥匙的手瞬间停住。   紧跟在他身后的烧仙草和华小田也同步“静止”。   只差临门一脚了,这很可能就是男宿管最后一次回头,三人都稳稳控制住身体,以免功亏一篑。   诡异的是男宿管并未如预期中回头,而是身形一晃,竟在三人眼前凭空消失!   三人错愕,华小田甚至怀疑是自己眼花,险些用力眨眼。   但他忍住了,狗狗天生的直觉告诉他,这绝对藏着什么陷阱。   烧仙草和太岁神也没动,他们不用直觉,用经验判断就知道“事出反常必有妖”。   问题是“妖”在哪里?   男宿管消失了,游戏还继续吗?   并没提示他们任务完成,那现在怎么办,在这里等男宿管回来?如果男宿管一直不回来呢?   走廊里的三人持续懵逼。   观赏间里却全体头皮发麻,因为他们清楚看着走廊画面里,消失的男宿管就站在三人身后。   那个中年男人几乎贴在他们背后,很近,很近。   游戏规则说“每当宿管老师背对你,你就可以前进,每当他看着你,你务必停下不动”。现在,宿管老师就静静看着他们三个。   只有置身其中的烧仙草、太岁神、华小田,对此一无所知。   不,太岁神也知道了!   他瞳孔地震,因为从走廊尽头的窗户反射里,看到了在自己、烧仙草、华小田三人站立的缝隙后面,露出的那一点点身影。   太岁神没办法开口通知另外两个人,只能将身体崩得更紧。   烧仙草察觉到了。很奇怪,明明太岁神没动,但烧仙草就觉得太岁神周身的气场发生了某种微妙且不详的变化,直觉告诉他,太岁神可能发现了一些不好的东西。   靠,还不如直接大战一场呢,这种游戏太折磨人了!   华小田和太岁神可没半点默契,等了一会儿见什么都没发生,几乎已经想试探性开口了,可就在张嘴前的最后一秒,后脖子忽然一凉。   华小田霎时僵硬,比石化还像化石。   田园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观赏间却看的清楚,站在他们身后的男宿管,毫无血色的手已经爬上了华小田的脖子。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我艹,华小田这都能忍住不动,牛逼。   八倍镜:过分了啊,游戏已经很要命了,最后临门一脚还要继续上难度,不把人逼死不罢休?   是的。   华小田刚刚强忍住后脖子升起的战栗,脚面忽然又爬上来一个东西。   华小田头皮发麻,拼命忍住低头一探究竟的冲动。   谁知那东西竟然狠狠咬了他一口。   什么牙啊直接穿透鞋面咬到脚趾!   战栗与剧痛混合成不可抗力,华小田终于低头,可脚面上的东西也猛地跳起,直接扑向他的脸。   扑来的一瞬他可看清了,一只硕大恶心龇着尖牙的黑老鼠。   华小田不可能怕一只耗子,哪怕这么“迎面而来”,也应该只会觉得恶心,抬手打掉就好了。然而这一刻,他莫名感到汗毛战栗,一股从心底里生出的恐惧将他的理智完全吞没,仿佛迎面而来的不是老鼠,而是某种伪装成黑老鼠的不可名状的恐怖存在,只要被它碰到一点点,自己就会万劫不复。   田园犬完全失去理智,他疯狂挥舞胳膊想打开“不速之鼠”,同时跟踩了电门似的“嗷”一声跳起,完全被本能支配,像平日里一出事就跳到伯恩山身上那样,寻着周围最近的“伟岸”就扑过去了。   离他最近的同学是,烧仙草。   “啊??”烧仙草突然被人跳到身上,毫无准备,又没伯恩山那壮硕强健的身躯,直接被扑到身上的“八爪鱼”……不,“八爪狗狗”带着失去平衡,向后踉跄。   太岁神在立刻拧开宿舍门和过去救烧仙草之间,选择了后者。   于是电光石火,烧仙草带着华小田撞进一堵坚实的“墙”,抬头,墙还长得……勉强比平时帅一点。   接住两个不省心同伴的太岁神,终于看向他们身后。   老鼠在华小田跳起的刹那,诡异消失,仿佛它的出现只是为了让旅行者最接近成功时,输掉游戏。   老鼠没了,那种诡异的恐怖也消失了,华小田恢复理智,和刚稳住身体的烧仙草,也前后脚回头。   紧密贴在一起的三位同学,就这样和中年男宿管正式“会面”。   八目相对。   走廊里瞬间起风,风里是男宿管扭曲变形的脸和尖锐咆哮:“你、们、竟、然、敢、旷、课?!”   “扣分——扣分——”   尖锐警报响彻整栋宿舍楼,走廊窗户被狂风吹开,豆大雨点迎面打在三个人脸上,身上,甚至是嘴巴里。   雨水又苦又涩。   但这时谁还顾得上雨水味道,吊坠的应声投射就像来自地狱的催命符——   旅途信息:1班真是人间太岁神无故旷课,应扣100分,[扣分豁免权]自动起效,实扣0分,还剩750分。   旅途信息:2班烧仙草无故旷课,应扣100分,[扣分豁免权]自动起效,实扣0分,还剩750分。   旅途信息:2班华小田无故旷课,应扣100分,[扣分豁免权]自动起效,实扣0分,还剩750分。   旅途信息:1班真是人间太岁神【严于律己】,再扣100分,还剩650分。   观赏间里刚紧张起来的情绪,又断崖式滑落,差点忘了这三个“乖学生”有扣分豁免权护体,最惨的太岁神也只扣了100分,杀伤力约等于无。   约等于无?   下一秒刺目光线全灭,走廊又恢复最开始时的昏暗压抑。   而男宿管咆哮完后却没有闭嘴,反而嘴巴越张越大,越张越大,到最后竟然完全撕开了他那张沟壑纵横的脸。   他就站在烧仙草、太岁神、华小田面前,距离近到三人能一眼望进他撕裂开的喉咙深处,那里一团团息肉般的东西蠕动着,鼓噪着,仿佛有什么藏在里面随时等待喷薄而出。   太岁神直觉不妙,想拉着两人赶快进604,可一转头,竟看到604的大门扭曲变形,就像一块正在融化的巧克力,浓稠黏腻的不知名液体从门板上流淌下来,正以缓慢速度接近他之前已经插在锁孔里的那把钥匙。   就在这时,巨大的爆炸声在耳边响起。   太岁神被震得身形一颤,瞬间耳鸣,有那么几秒什么都听不见了,可他闻到了一股浓浓血腥味。   男宿管炸成了碎块。   就在他看604的时候,烧仙草和华小田眼睁睁看着头颅撕裂开的中年男人,身体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像一个光速充气的球,短短几秒便来到极限,根本不给他们逃跑时间。   然后那个早已不再是人的“球状物”在两人眼前爆炸了。   肉块横飞,喷出的鲜血糊了两人一脸,而那些飞出的肉块粘到走廊墙壁上,竟瞬间有了生命般开始分裂,一个变两个,两个变四个……转瞬已密密麻麻布满整个墙壁,又从墙壁繁殖到地面。   旅途信息:1班真是人间太岁神没有保护好自己的老师,扣150分,还剩500分。   旅途信息:2班烧仙草没有保护好自己的老师,扣150分,还剩600分。   旅途信息:2班华小田没有保护好自己的老师,扣150分,还剩600分。   旅途信息:1班真是人间太岁神【严于律己】,再扣150分,还剩350分。   “操——”烧仙草终于发出木头人游戏失败后的第一声骂。他也不知道这声是骂被糊一脸血又看着满墙满地蠕动肉块的恶心,还是骂旅途竟然能想出这种扣分理由的匪夷所思。   太岁神在这一声里清醒过来,猛地冲向604,想趁着宿舍门还没被完全摧毁之际,试着拧动钥匙开门。   如果这一切都是特殊任务考验,那么进入604,就能结束恶心与危险。   可还没等他冲到604门口,一股突如其来的力量忽然抓住他的脚踝。   太岁神低头,竟然是两堆蠕动着的肉块,它们分别聚在他的两只脚周围,吸盘一样牢牢包裹住他的脚,让他寸步难行。   “咔哒——咔哒——”   走廊尽头墙壁上的挂钟忽然发出大到失真的秒针走动音,充满了机械生锈艰难摩擦的不适,根本不像钟表在走,更像某种不知名的野兽在咬碎猎物的骨头。   旅途信息再次投射,诡异光芒映得太岁神的火焰吊坠仿佛真的燃烧起来,热浪灼灼,犹如地狱烈焰。   旅途信息:倒计时开始!   什么倒计时?   旅途信息:距离完成2/5特殊任务【致命旷课】的时限,只剩三分钟。   太岁神被不断弹出的信息搞得应接不暇,等反应过来时,才发现已经有段时间没听见烧仙草和华小田的动静了。   心里一慌,他立刻回头,下个瞬间瞳孔地震。   只见烧仙草和华小田分别被蠕动肉块困在走廊两侧墙壁上,一个个肉块就像一只只鬼手,不仅将两人死死困在墙上,还覆盖住了他们的眼耳口鼻,并继续以极快速度覆盖他们的整个身体!   黑暗与窒息同时降临。   深陷其中的烧仙草拼命挣扎,同时想要启动道具脱身,可他很快感到一种直抵精神深处的可怕力量,那力量不仅阻断了他与道具的联系,还正在企图摧毁他的心智。   【旅途列表】   华小田[濒临崩溃]   烧仙草[濒临崩溃]   真是人间太岁神[濒临崩溃]   受到这股力量摧毁的不仅仅是烧仙草!   观赏间里也紧张得忘了呼吸,好像自己也同样被那些肉块覆盖,侵占,夺走光明与氧气。   一抹寒光掠过画面。   鲜血飞溅。   不知何止挣脱精神控制的华小田,用仅剩的还自由的左臂,试图扯掉覆盖在脸上的肉块,但他很快发现扯不动,于是艰难从身上摸出昨夜那把险些伤到罗漾的水果刀,在视觉与呼吸被完全剥夺的情况下,凭感觉捅穿了身上那些犹如吸血水蛭般扒着他不放的肉块。   代价是他连自己也一并捅穿了。   被扎透的肉块像水气球一样破裂,萎缩,连带着脸上肉块的“附着力”也开始衰弱,华小田终于扯掉了脸上那玩意儿,重获呼吸,也彻底从墙壁脱困。   尽管他捅刀时最大限度避开要害,此时身上还是已经血流如注。   然而他在笑,像是终于找到了自己的战斗节奏,完完全全恢复心神,进入舒适区,一张可爱的、布满飞溅血点的脸,笑得快意,阴冷,兴奋。   旅途信息:距离完成2/5特殊任务【致命旷课】的时限,只剩两分钟!   “你们太慢了,扣分 ,扣分——”   空气里的尖锐刺耳几乎不停,有时是警报,有时是扣分,俨然逼着旅行者崩溃抓狂。   烧仙草、华小田又被扣100分,还剩500分,太岁神仍是扣两次100分,只剩150。   但这不断的尖叫警告,从另外的角度看又成了恶意却及时的提醒,提醒他们这是旅途,提醒他们正在完成特殊任务!   被困在地面上的太岁神和被困在墙壁上的烧仙草,终于像华小田一样冲破那侵入大脑的精神控制,与自己的道具建立意念感应。   旅途信息:真是人间太岁神成功使用【从无败绩的佩剑】,是绅士就来决斗吧,我的佩剑,战无不胜!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神出鬼没水晶鞋】,是谁落下的水晶鞋不重要,你穿上就是你的,从此以后,世间少了一个灰姑娘,多了一个自由的灵魂!   凌空出鞘的佩剑挑开太岁神双脚的两堆肉块,像挑开一个个蠕动的脓包;穿上水晶鞋的烧仙草则化作“自由的灵魂”,由水晶鞋带着从肉块与墙壁之间“滑脱”,成功解困。   太岁神终于冲到604门前,流淌下来的液体眼看就要碰到钥匙。   他伸手捏住钥匙,那液体流淌到他的手上,看不出什么,也没有腐蚀与灼烧,就是钻心的疼,这疼痛让他的手不受控地颤抖。   可他还是咬紧牙关一声没吭,握紧钥匙,拧动,坚定得不容置疑。   604那扇已经变形大半的门终于开了。   旅途信息:距离完成2/5特殊任务【致命旷课】的时限,只剩一分钟!   “快进来——”太岁神回头朝另外两人喊。   烧仙草就等着开门呢,立刻踩着水晶鞋往604跑,有了这双神出鬼没的“战靴”,连身体都变得轻盈。   “你们太慢了——”   空气里那个讨厌声音再度响起,烧仙草不用听都知道后面是什么,扣分,再扣100分呗,自己还剩500,扣得起。   但是……   “你等我干什么,先进去啊!”烧仙草被那个还站在604门前而分数只剩150的家伙彻底弄无语,别人扣100他扣200,心里到底有没有数!   太岁神也不是真头铁,他算着时间呢,只是怕烧仙草又出幺蛾子,能在门口多等一秒是一秒,直到“你们太慢了”这催命符一出,他立刻迈进604。   此时烧仙草也差不多冲到604门口了,但忽然想起好像还差个人,回头一搜寻。   好么,漫天血光,走廊里仿佛在下肉块雨。   华小田拿着那把水果刀“玩”得不亦乐乎,墙上蠕动的肉块破裂萎缩大半,地上也都是碎末残骸。   当然田园犬自己也半残了。   “有没有人能管管他啊——”烧仙草崩溃得仰天长啸,最后还得是自己踩着战靴奔过去,把人薅住,但生拉硬拽拖进604。   “砰!”   太岁神终于关门,把一切诡异恐怖都隔绝在宿舍之外。   世界忽然安静。   门外的一切好像都瞬间消失,宿舍里只剩窗外的雨声。   太岁神摸索着找墙上电灯开关,在墙壁留下一串血手印后,宿舍终于明亮。   三封信笺不知哪里飘来,两封飘得高一点,悬停在刚从血池洗完澡似的太岁神和烧仙草面前,一封飘到接近地面,很努力想让田园犬看见——   致华小田(烧仙草)(真是人间太岁神):   希望这一次的教训能让你们反省,以后不再旷课。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2/5【致命旷课】   恭喜解锁成就【旷课的反省】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任务已经完成,观赏间里却仍持续安静了好一会儿。因为满目鲜血太刺眼,因为三个死里逃生的旅行者太狼狈,也因为他们不可避免去想,如果今天体活课上探索宿舍的不是这三个,而是其他既无[扣分豁免权]也没有手握750分的人,误打误撞解锁了特殊任务,哪怕没有像太岁神那样把任务升级,身上那点分数是不是也不够扣,然后就会组团死在这个任务里——这其实才是开荒队的常态。   幸好,没有如果。   604内。   仙草脚上晶莹璀璨的“水晶鞋”结束一次性使命,美美消失。   太岁神瞥见,没说什么,但心里觉得时效太短,有点可惜。   地上还趴着一个满身血的田园犬。   应该是爬不起来了,因为姿势非常狼狈,似乎就剩一口气,随时都要陷入昏迷,但就这样,当他感觉烧仙草和太岁神看过来时,还是扯动了嘴角。   不是强撑,是发自真心的——   华小田[兴奋]   烧仙草多看一眼旅途列表,就多一分闹心,直接没好气地问地上家伙:“治愈性道具有没有,有就赶紧用。”   他可不想帮对方收尸。   华小田想摇头,但最终只是让脑袋轻微动了一下。   烧仙草读懂了,再次无言。深呼吸,转头看向太岁神:“我真不想把宝贵的治愈性道具浪费在他身上。”   太岁神毫不犹豫:“我同意。他自己冒的险,逞的能,过的瘾,代价也应该由他自己承担。”   烧仙草:“……不是,我是想让你说服我,你听不出来?”   太岁神耸肩,不置可否。   事实上,当一个问题问出口时,发问者往往已经有决定了。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外强中干的脆皮口服液】,强壮起来吧,哪怕只是表面健硕,内里脆皮!   光芒笼罩田园犬,他身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但就像道具名称一样,也只能恢复到表面看起来健康。所以当华小田感觉到身上疼痛消失,貌似所有伤口都痊愈后,一个鲤鱼打挺从地上坐起。   然后鲤鱼一晃,又倒下了。   头好晕。   身体好虚。   “什么破道具……”重新趴地上的田园犬碎碎念。   烧仙草忍住踹他两脚的冲动:“不说声谢谢?”   田园犬安静下来。   烧仙草挑眉:“你要敢说是我自作多情救你,我真的会踹你。”   “怎么可能,”田园犬终于再次缓慢坐起,抬起头看向烧仙草,狗眼汪汪,一个字一个字发自肺腑,“我欠你一条命。”   烧仙草:“……”忽然感觉好有负担。   604宿舍和其他宿舍的布局没什么区别,四张上下铺,但只有下铺住人,一共四个下铺,一眼望过去也分辨不出哪个是张华的。   直到分头翻找时,太岁神在其中一张下铺的床头,看到一本《飞鸟集》。   “方遥的英文考试,是不是就考的《飞鸟集》?”他拿起那本小得近乎简陋的口袋书,细细翻看。   烧仙草凑过来:“这是张华的?”   “应该是,”太岁神思索着分析,“张华在高中看过《飞鸟集》,所以由回忆投射而成的旅途里,每日一考的内容就有这本书。”   “实心球也是他的回忆?”烧仙草怀疑,“就他那小体格。”   太岁神:“实心球可能来源于王金题。”   华小田才翻一个柜子就气喘吁吁,没辜负那支口服液,彻底变成脆皮,于是越想越气:“刚才那只突然出现的老鼠绝对是旅途针对我,不,那就不是老鼠,是旅途恶意的化身,纯粹为了让我们游戏失败!”   “有可能,”太岁神在书桌上翻那一摞摞教材与练习册,“不过老鼠为什么偏偏挑上你?”   “什么意思?”华小田听出弦外音,“你该不会想说旅途觉得我最容易被攻破?”   “我没说。”太岁神否认,但否认得很敷衍。   华小田恼羞成怒:“你可以贬低我的人品,但你不能贬低我的战斗力!”说完忽地灵光一闪,恍然大悟,“我懂了,你在打击报复我。”   太岁神终于撩起眼皮:“理由?”   华小田言辞凿凿:“因为我刚才跳到了烧仙草身上!”   太岁神安静片刻,收回视线。   那边正查看床底下的烧仙草,等半天没等来后文,不可置信直起腰,遥望那边桌子旁的身影:“你的否认呢??”   已经重新投入桌面勘察的太岁神,头也不抬:“我不想。”   《飞鸟集》是一本诗集,风格清新明快,烧仙草埋头忙碌一圈后,是三人中最后一个翻阅这本诗集的,却一下就被那一首首小诗击中心灵。   有个别诗句他在其他地方见过,毕竟书里的诗经常被人引用,但《飞鸟集》,烧仙草是第一次看。他沉浸其中,感到一种温暖,紧接着他不可避免去想,张华看这些诗时是什么心情?   那么沉闷那么孤独的张华,将诗集放在枕边,是不是每一个夜晚都要把自己沉浸在这些诗里,才能得到一些治愈与安慰?   太岁神没打扰这位同学的“阅读时光”,转而把目光放回自己刚刚找到的东西上。   一个厚厚的日记本,外皮硬壳并且自带四位密码锁。   物品:讨厌暴力的张华日记本   详情:这是张华的日记本,请不要强行破开密码锁。   但烧仙草还是从诗歌海洋里出来了,因为在太岁神看完物品信息的同时,他的火焰吊坠带动烧仙草、华小田的吊坠一起投射——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5%,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他讨厌暴力。   “张华的日记?”烧仙草边问边走过来。   太岁神点头,将日记递给他:“但上面有锁。”   烧仙草接过日记本查看外观,一个塑料锁,看起来随便扯一下就碎,毫不坚固。   还没等他看完,最后一个赶到的华小田又手快地抢过日记本,不以为然看着物品信息:“它说不许强行破开我们就不破?就这么干看着?”   话音未落,狗狗已经开始扯密码锁了。   “哎你——”烧仙草紧赶慢赶都没拦住。   但是有人替烧仙草和太岁神“训狗”。   “警告!警告!”   旅途信息:这是一次宽宏大量的警告,凡擅自破坏日记密码锁者,第一次警告(本次),若不停手,第二次直接扣到只剩50分,还执迷不悟,第三次50分扣光,旅行者死亡!   “啪。”   日记扔到地上。   田园犬乖巧站立,仿佛无事发生。   烧仙草、太岁神:“……”   不可暴力拆锁,那就只能找到线索破解张华日记本的密码。可三人已经在屋里翻遍了,把张华写在课本上的学号,班级,名字拼音在二十六个字母里的顺序号,调着花样组合尝试,仍旧失败。   四位数的密码,每一位0-9,排列组合有一万种。   华小田:“要不挨个试?”   烧仙草:“……我感觉脆皮的你未必熬得过这个密码锁。”   华小田:“这么累的事儿我哪能自己干,把日记拿回去给AF,正好他晚上晾头发的时候没事做。”   【观赏间】   梦完黄金梦黄粱:旅途太抠门了吧,这么凶险一特殊任务,完成不给点线索奖励?   赵有钱:给了啊,找到日记就+5%,等于白给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日记打不开有屁用。   或许是听见了围观者的控诉,在604内三人对着日记束手无策时,烧仙草不小心碰掉了桌面上太岁神刚翻找过的练习册。   烧仙草很自然弯腰想将练习册捡起。   可下一秒,他忽然将视线定在练习册摔落时正好翻开的页面上。   那是一本数学练习册,翻开的页面上是没什么特别的几道大题,题目都已做完,每一道的解题步骤与计算式都清晰工整。   但烧仙草不看这些,他盯住不放的是每一道解题内容最前面的那个“解:”。   左右部分并不工整,有轻微连笔,但整体看结构又很舒服。   烧仙草飞快从裤子口袋里掏出一张纸,那是早上在食堂罗漾给他们每个人发的,上面是罗漾看过神预言册后,根据记忆仿写下来的三个字——文,求,解。因为三个字在“考试体”之下,仍暴露了书写者原本的字体特点,所以罗漾将这个发给他们,他们用来与可疑目标的字迹对比。   毫无疑问,谁的字迹对得上,谁就是那个“远山守护神”。   然而烧仙草现在不自信了。   因为罗漾照着神预言册仿写的“解”字竟然能与地上的练习册对上,尽管不是复制粘贴般分毫不差,但任谁看过去都能一眼分辨,这就是同一个人的字体。   翻到练习册扉页,上面写着拥有者姓名:高二(2)班,张华。   烧仙草记得旅途主线【那年远山】刚开启时,罗漾说他并不知道那个被贴条的同学就是旅途主线,甚至帮完对方,看了对方课桌上的习题册,才知道对方名叫张华。   现在看来,显然罗漾只扫了一眼名字,并不足以支撑他在后面发现“每日一考神练习册”时,通过记忆与之对比。   那为什么他们进到604,也没想着第一时间拿张华的字迹对比呢?   烧仙草想太岁神应该和自己一样,潜意识里就把张华排除在了怀疑目标之外。   “怎么了?”太岁神发现烧仙草异样。   烧仙草抬起头,说着连自己都不太有自信的结论:“远山守护神……好像是张华。”   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1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恭喜你找到神预言册的主人。 第238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张华是远山守护神?”罗漾站在雨中操场, 被大橘大利电话机里的消息震惊得恍惚了好几秒。   旁边的方遥听不到武笑笑声音,只能听到罗漾有一句没一句的简短回应,懒得脑补中间缺失的信息, 干脆发呆放空,好不容易这句张华是远山守护神让他侧目了一下,转瞬又继续在雨中望天。   “他们对比出了字迹,”刚与宿舍楼三人组联络完的武笑笑还在认真向自家队长转述着,“张华写的‘解’字和你从‘每日一考神预言册’上仿写下来那个,一模一样。”   罗漾不是不信笑笑,但这事儿实在缺乏真实感:“一个连自己都守护不好的人, 怎么守护别人?”   “烧仙草也这么说,他说张华写预言册这事儿还能解释, 毕竟那就是一本复习重点, 不一定非要学习顶尖的人才能写, 张华本身又是刻苦有余聪明不足的勤奋型,很像那种预测到了老师出题的全部方向却还是吃不透知识点、题型稍变化就拿不到高分的苦命人, 但他自己被欺负的事儿还没搞定呢, 摇身一变却成了其他同学救世主, 这反差就太不科学了。”一口气说完,武笑笑在电话那头稍作停顿, 声音忽然低下来, “但会不会……就因为自己过得很难, 所以才更想帮助别人, 不想让别人和自己一样难?”   武笑笑的吊坠是雨伞。曾经那个初入旅途恨不得藏起来苟到地老天荒的自己,多么希望能有人来为她撑一把伞, 挡住这个诡异恐怖世界的风雨, 然后她遇见了罗漾, 遇见了天雷,遇见了仙女。现在的武笑笑终于敢一点点站在风雨里了,便也想着如果有机会,一定要为别人撑伞。   罗漾感受到了笑笑的心情,同样,他也绝不怀疑张华的善良和那颗愿意帮助别人的心,无论是初中考试借给庄元笔还是高中体育课上背着何睿琪去校医院,都足够证明。然而这距离“守护神”还差得很远,想守护别人,不光要有心意,还要有力量。   “笑笑,我就问一个问题,”罗漾说,“如果有同样被校园霸凌的人找守护神求救,如果张华真是远山守护神,他要怎么帮?”   武笑笑被问住,半晌答不上。是啊,如果张华都有勇气帮别人,为什么不能先帮自己?为什么昨天晚上在盥洗室被那几个男生欺负时,还要景云霄出头?   人先自强,才能济弱扶危。   武笑笑几乎被说服,然而想到什么,又陷入迟疑:“但吊坠已经投射了,盒子寄语说张华就是每日一考神预言册的主人。”   那它为什么不直接说张华就是远山守护神?   咬文嚼字当然不能作为实质性证据,所以罗漾一番思索后,认为有两种可能。一,张华的的确确是远山守护神,他不反抗霸凌自己的那些家伙,只是他保护自己身份的一种伪装;二,提供了神预言册的张华只是……   “张华是帮手。”方遥出声,冷淡又随意。   罗漾蓦地转头,诧异又惊奇,诧异于方遥仅凭听到的单方通话内容就做出了跟自己所想一字不差的结论,更惊奇于向来喜欢偷懒的仙女竟然主动参与到行程推理中来了??   方遥说完其实自己也愣了一下,因为他以为自己的脑子还在放空,结果莫名其妙就随着罗漾通话的一句又一句思考起来,思考完了又自作主张发言,从头到尾根本没有经过他的同意。   难道因为自己离罗漾太近,所以也被对方的[勤于思考]给控制了?   遥啊遥[迷惑]   罗漾没注意到仙女的旅途状态,真情实感沉浸在“仙女终于成长了,也开始默默为团队努力了”的欣慰中。   张华只是帮手,真正的远山守护神,另有其人——这就是罗漾思索后认为的第二种可能。   武笑笑听完这两种推论,觉得都有一定道理,那就只能看后续探索出的证据更支持哪种了,所以她把宿舍三人组的部分告一段落,继续说其他伙伴的信息:“一匹好人和AF、马尔济斯他们把柿子树周围的土都刨开了,树都快刨倒了,但没有任何发现,也没触发什么事件,我刚才给他们打电话的时候,好人和AF正在阻止马尔济斯。”   罗漾:“阻止?”   武笑笑:“嗯,马尔济斯非要爬树上摘柿子吃。”   罗漾:“……”   武笑笑:“也不是吃吧,我感觉更像‘试毒’,因为他们觉得那棵柿子树很奇怪,这才八月份就结果了,而且一天一夜的暴风雨都没把那些柿子打掉,地上真的一个都没掉。”   武笑笑是先给其他人打了一圈电话,最后才把信息汇总到自家队长这里,故而讲完宿舍楼和柿子树的两拨三人组,也没落下高二(5)班教室里的英语课。   “天雷说Smoke巨帅,因为一讲汉语就响警报,就扣分,Smoke干脆全程英文逼供庄元,虽然天雷离得远听不见具体说了什么,但他观察下来可以确定Smoke的英文绝对达到了英美剧里黑丨帮分子的水平,又流利又帅气又凶狠又有压迫感,没几分钟就把庄元拿下了……”   庄元由此松口,吐露初三刚开学后不久,曾见过景云霄来学校找张华玩,那时的两人关系还很好。   罗漾终于知道【仰望云霄】推进的那10%是什么内容了,随后很自然又问:“3、6、7班呢?”即杜宾、喜乐蒂、藏獒、泰迪所在班级。   武笑笑:“无事发生,他们在认真上课。”   罗漾:“……”也挺好。   紧接着,罗漾也把自己这边的进展汇总给了武笑笑,主要就是【那年远山】和【赠王金题】共同推进5%,并由此初步揭开了两条主线人物的关系:“张华讨厌王金题,但目前原因不明。”   说完他又抓紧时间问:“烧仙草、太岁神、华小田他们仨有没有下一步的打算?如果可以,你等下打电话让他们别急着离开宿舍楼,反正都旷课了,那么凶险才完成的特殊任务,未必只有一个‘日记本’一个‘预言册主人’的奖励,查完604可以继续去601查王金题,说不定还能有更多发现。”   方遥和太岁神住601,也就是说太岁神身上肯定有601钥匙,而今早在食堂太岁神又提过昨晚因为王金题一直在宿舍,不允许别人动自己东西,王金题的个人物品等于还没有被“探索”过。   不料武笑笑道:“队长你和太岁神想一块儿去了,我打电话的时候他正准备带着烧仙草和华小田去601。放心,我等下继续联系他们,只要有进展我第一时间跟你说。”   因为考虑到搜索需要时间,结束通话的武笑笑没有立即联络宿舍三人组,而是先给柿子树三人组回了电话,因为上一轮电话他也是最先给柿子树三人组打的,等于说柿子树这边还对其他组的信息一无所知。   接电话的是一匹好人,AF和马尔济斯则一个伫立树下、一个攀在树杈上,不约而同“暂停工作”,先隔空等待“信息同步”。   只见一匹好人频频点头,嗯嗯啊啊,似乎对于笑笑那边带来的信息量轻松存储,毫无负担。   事实也的确如此。没几分钟通话就结束了,然后一匹好人同学胸有成竹看向柿子树上下的两人,简明扼要传递:“5班的Smoke超帅英文逼供推进【仰望云霄】,操场的罗漾方遥逮住邱临溪观察张华双双推进【那年远山】和【赠王金题】,宿舍楼的烧仙草、太岁神、华小田触发特殊任务2/5让宿管老师爆炸了。”   树下的AF:“……最后一句麻烦你再重复一遍。”   树上的马尔济斯:“什么炸了?”   一匹好人刚想重复,忽然心脏皱缩,身体瞬间僵硬,连呼吸都被剥夺,更恐怖的是他感到正有一只无形的手伸进自己的身体,企图扯出他的理智与灵魂,只给他留下一具空壳。   只几秒间,连眼球都好似无法转动了,一匹好人僵直的视野里,正前方柿子树上下的两个人也没好到哪里去。   AF一动不动,面色发白,马尔济斯更是对身体失去控制,直直从树杈上摔下来。   “扑咚!”   马尔济斯重重摔到地上,好在树下的土是刚被他自己回填过的,比较松软,没摔伤,更幸运的是这一下还把他给摔“醒”了,终于能再度支配自己的身体活动,转动脖子茫然看四周。   一匹好人和AF也在这一声中“醒”来,缓了半天神,然后面面相觑,不知发生了什么,也不知该说什么。   最终,三人默契地将目光汇聚在那棵柿子树上。   树上一颗颗饱满诱人的橙红色果实,在风雨中轻轻晃,表皮被雨水洗得反光,有种晶莹剔透的错觉,看得久了,仿佛真能看到其中的果肉组织。要是盯得再久一点,那些果实又好像变成一颗颗透明的卵,包裹着红色组织液和异种胚胎,那在雨中的“轻轻晃”是这些外来异种的呼吸与震颤。   一匹好人被自己的想象吓得打个激灵,可等他再去看柿子树,柿子又只是柿子了,一切都好像只是他过妄的幻想。   操场。   距离下课只剩十五分钟。   “我想再去找张华或者王金题……”罗漾和方遥咕哝着,抬头望向茫茫操场。   他想找张华,问你为什么讨厌王金题?   他想找王金题,问你知不知道张华讨厌你?   两个人都找到固然好,只能找到一个人也行,可现在弥漫在视野里的只有浓浓水雾,和一个个脸都看不清的同学虚影。   要不让笑笑联系6班的泰迪?罗漾记得泰迪的永久性道具是能定位的【躲猫猫作弊器】。但他转念又把这个否了,因为想起泰迪的作弊器仅限定位旅行者,合作时用来掌握同伴位置,对抗时用来潜伏定点狙杀,反正对付不了旅途,只能对付同行。   看来只能大海捞针了,罗漾决定再以最快速度绕操场两圈碰碰运气。不过他也没抱太大希望,心里已经在想切实可行的第二方案了,即华小田手里的体活课表还没用,下节课1、4班都回了教室,华小田和烧仙草所在的2班还可以凭借这张体活课表继续留在操场,届时两人仍有一节课的机会寻找同在2班的张华探索……   方遥蹙眉看着咕哝完想“想再去找张华和王金题”却又迟迟不行动的罗漾,很奇妙的,单单用眼睛看就懂了对方心思,这是已经开始盘算下一步了,因为就要下课,即使现在去找那两个人,大概率也是徒劳。   方遥通常很懒,懒得干活,懒得动脑,如果对手战斗力太低他甚至连兴致都提不起来,可是这一刻,他竟然也有点想去找张华问清楚。   可能因为张华是他在这场旅途里唯一看不清黑暗图景的,也可能因为罗漾眼中的懊恼太明显,明显到方遥好像能听见罗漾在说,为什么一节课才45分钟,如果延长到1小时,我肯定能把人从茫茫操场里捞出来!   那就……捞一下?   方遥收敛心神,慢慢唤醒自己体内并不常用的那一部分精神感知。   世界在他面前变得安静,不多时,又猛然嘈杂,像一台巨大的、不断前行的机器,碾压过他的身体。   而他也不再是他,随着细胞激发,感知提升,他整个人已经成了一个亿万感知细胞的容器,又或是一个细密的过滤筛,将一切粗浅的、表面的滤去,只留下他想要的,那些最隐秘的幽微与黑暗。   方遥极度厌恶看见这些,所幸这场旅途里没有名字的都是占位背景板,只有顶着身份信息的NPC才有生命和思想。   于是呈现在高感知力全开仙女面前的操场只剩一片虚无的空旷,和偶尔零星闪过的图景。   然后他找到了那片雨。   那片下在王金题心里,一直未晴的雨。   “方遥?”身旁的人忽然径直朝一个方向走去,罗漾吓了一跳,连忙快步跟上,没成想跟了大约一百米后,竟然看见了王金题!   帅气的少年就在他们前方五米处,微微垂着头,不知在想什么。   “你怎么做到的?!”罗漾是既没想到方遥会主动帮忙,更没想到还一出手就完美解决难题,“我要撤回前言,”他一本正经看向仙女,发自肺腑,“你不是厉害,是无敌!”   方遥不着痕迹收起精神感知,虽没看到太多黑暗图景,可这么大范围发动一次还是很难让他有太好的情绪,所以对着罗漾在雨中亮晶晶的眼睛也只是淡淡点头:“哦。”   遥啊遥[心花怒放]   似听见动静,王金题忽然抬头朝这边看过来。   他眼睫上还沾着雨水,有一种在哭的错觉。   罗漾怕好不容易找到的人又跑掉,连忙三步并两步冲到他面前,一开口就是重击,连语气都郑重其事:“张华说他讨厌你。”   王金题莫名其妙看着突然冲自己来的罗漾,一脸懵逼:“哈?”   “非常讨厌。”罗漾单方面帮张华同学加重“意见”。   “不是,谁?”王金题仍旧没反应过来。   此时方遥已经不紧不慢上来,帮忙重复:“张华。”   “你是不是欺负过他?”罗漾先泼一盆脏水,虽然有点对不起王金题同学,但诈一诈万一有收获呢。   “欺负?”王金题一脸“人在雨中站,祸从天上来”的无语,“我对这个什么叫张华的压根都没印象!”   “没印象也可以欺负,”罗漾振振有词,“说不定你的存在对于那个人就是一种伤害。”   王金题瞠目结舌:“这要怎么伤害?”   罗漾:“比如你太优秀了,别人没你优秀,一看见你就自卑,那么痛苦和伤害就形成了,而你对此毫无所觉。”   “啊这……”王金题醍醐灌顶,沉重点头,“这倒确实很有可能。”接着认真和罗漾讨论起来,“怎么办,我是不是得找那个张华什么的道个歉?我也不想这么优秀,但天生的,想低调都低调不了。”   罗漾:“……”忍住,不能揍主线人物。   方遥压根没听见王金题后面说什么,因为他刚刚无意间看到了自己在旅途列表里的状态。   云星仙女:“……”就没有什么道具能隐藏列表状态么。   “你的存在就是对别人的伤害”这种完全是罗漾胡诌的,目的是想试探王金题更多的反应,但从头到尾王金题的反应都很自然,不像有什么伪装。   而且罗漾坚信,张华和王金题之间一定存在明确且重要的联系,否则没道理这两个人成为【远山夏令营】的双主线。   那么推理两人关系的前提条件就变成:第一,两人之间没有发生过事情(至少王金题这么认为);第二,两人之间存在“强关联”;第三,张华讨厌王金题。   三个条件加一起,几乎可以排除“张华单纯看不惯王金题这个人,比如看不惯他的嘚瑟一类”这样的“弱关联”。   于是只剩下一种可能,张华与王金题的关联里有一个非常重要的“中间人”,是这个人导致了张华讨厌王金题,也是这个人,让张华的【那年远山】和王金题的【赠王金题】绑定在同一场旅途里。   拜这场旅途重点人物过于明确所赐,罗漾想用排除法都凑不够三个人。   所以,是景云霄还是李万卷?   “景云霄又是谁?”王金题快被罗漾打败了,烦躁地抓抓湿漉漉的头,“你怎么总提我压根不认识的人?”   “7班的,你不是在那里待过一天?”罗漾尽量描述具体,“一个比你还拽的男生,身高跟你不相上下,脾气不太好,挺酷的。”   “比我还拽?7班有这号人物?”王金题陷入苦思,“但我真没记住,难不成我在7班那天他正好旷课?”   别说,还真有这种可能,罗漾之前从大橘大利电话机收获的7班信息就是藏獒同学提供的“景云霄今日旷课”。   方遥全程安静,但注意力可没游离,甚至还不自觉陷入对王金题的观察,试图从对方脸上寻找罗漾总挂在嘴边的“微表情”,以判断那些话是真实还是谎言。   结果云星仙女才在这条“不依靠黑暗图景”的路上摸索了几块砖,云星队长已经基本排除“ 景云霄和王金题之间发生过什么,所以张华站队好友,同仇敌忾”的第一种推论。   那就只剩第二种。   “张华认识李万卷。”罗漾忽然开口。   李万卷的名字让王金题神情一震,先前的随意一扫而空,刹那间定在罗漾身上的眼神甚至带着关切与紧张:“你说张华认识卷卷?”   罗漾点头,故意加重语气:“他不光认识李万卷,还知道李万卷和你之间发生了什么,并且他完全站在李万卷那边,所以他才那么讨厌你!”   王金题仿佛受到冲击,愣在那儿好久,才嘴硬辩解:“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你真不知道?”罗漾的目光紧紧锁住他,“走廊罚站时你给我看过李万卷邮给你的明信片,对吧,可你为什么不敢提他宿舍里还有那么多张写废的?”   王金题目光闪烁,脸色渐白。   “你看过那些明信片,然后把它们放回原位,并警告宿舍里的魏腾龙不许乱动。可是好朋友之间写张明信片而已,为什么要一再斟酌,一再废弃,那么小心翼翼?”   罗漾第一次听见那些明信片的内容时就记住了,并且不止一次脑补过李万卷没写完的是什么。   现在终于派上用场了。   “‘开学快乐!这个寒假吃胖了吧,过年那几天我都想找你去了’,如果让他写完,后面应该是很遗憾?很懊恼?看来他是真的很想去找你,想到寒假结束了、新学期开始了,他还在惦记……”   “‘开学快乐!你们附中没有天天小考吧,我在这里可惨了’,他写完又把‘惨了’两个字划掉了,看来是不想跟你卖惨博同情……”   “‘你又没’,这张最短,就三个字。你又没什么?你又没来车站送我……”   “‘我决定把幸运数字换成跟你一样的5,暑假咱们’,暑假咱们,一起出去玩吧……”   “最后一张,《赠汪伦》……”   “够了!”王金题终于爆发。   可朝罗漾吼完,他又没继续发火,而是极力隐忍着另一种更强烈的情绪,像是内疚,又像是悲伤。   最终,他咬着牙却声音干涩说出的是:“谁让你们动他东西了。”   “因为我们也想找到他。”罗漾回答。   王金题沉默下来,只剩胸膛还在剧烈起伏。   “李万卷很重视你,你也很重视他,不然你不会跑来远山中学,所以你们之间究竟发生了什么?”罗漾是真的想知道。   可王金题就是站在那儿,一字不说。   方遥浅棕色的眸底闪过不耐,开始认真评估自己750分够不够暴力逼供,毕竟他一暴力可不是狗舍的等级,扣一次分恐怕要二三四五六七百打底。   武笑笑的电话救了王金题同学一命。   “队长,烧仙草他们在601宿舍找到了王金题藏起来的信!”耳内声音急得不等罗漾回应就全部说完,生怕浪费这节课所剩无几的时间。   罗漾怔住,视线锁定王金题,思绪却迅速回到电话机这边:“藏起来的信?”   武笑笑:“对,李万卷不只给王金题写了一张明信片,还有一大堆信!”   五分钟前,601宿舍。   “我靠这也太卑微了吧?李万卷是欠了王金题钱还是抢了他女朋友啊……”烧仙草坐在木凳子上,和烧仙草、华小田一起,一封封看完了他们刚刚从王金题柜子深处翻出来的信。   私看别人信件肯定不对,但为了推进旅途,只能不道德一回了。   谁成想这几十封信,看着看着就让神仙狗三位伙伴沉默了。   随便拿出一封就足以作为代表——   王金题:   你好呀,最近怎么样?   我在远山挺适应的,你的高中生活如何?我们学校还有明信片呢,但是高一不给发,等明年我拿到了,马上给你邮……   这里按照成绩排班,我入学在2班,但是等下次校内考试就可以按成绩调整了,你觉得我什么时候能进1班?我感觉应该很快吧,哈哈……   别光我讲嘛,你也给我讲讲你那边的事……   我在信封里放了另外的空信封、信纸还有邮票,周到吧……   祝天天开心!   落款:李万卷   剩下的那一大堆信基本就是相同内容,语气极近温柔,甚至像在哄,字里行间极近贴心,为了让王金题回信就差没准备胶水了,唯一的区别只是按照信封上邮戳的时间顺序排列后,会发现随着时间推移,信中李万卷“日常生活汇报”里的班级从2班变成1班,而他也不再问王金题的校园生活如何,只是单方面讲述自己的,信的最后也不再催着王金题回信,只是空信封、信纸、邮票一次不落,从高一持续到高二,整整两年。   那王金题回信了吗?   “应该没有,”太岁神在看完全部信件后,下了结论,“如果王金题回信了,哪怕只回一次,下一次李万卷的信里一定会提。”   “没错,就冲他字里行间那卑微,那期待,王金题回一次就能让他高兴得过年,下回再寄信肯定龙飞凤舞地写‘你终于给我回信啦’!”烧仙草阴阳怪气,明明不是自己的事,却心里堵得慌。   “可是王金题好像真回了哎。”不知何时又半个身子挤进储物柜的华小田,一边说着话一边艰难从里面蹭出来,手上多了个信封,“这里还有一条漏网之鱼。”   还是一样的信封,可信封自带折痕,因为已经看过几十遍,太岁神和烧仙草一眼认出,那绝对是李万卷折叠后放到自己信里邮寄给王金题的空信封。   再仔细看,信封上的寄信人和收信人果然也调换了,寄信人是王金题,收信人是李万卷。   烧仙草:“那家伙还真拿着李万卷给的信封、信纸回信了?”   不必猜来猜去,信封是开着口的,华小田直接把信拿出来,和烧仙草、太岁神一起“阅览”——   卷卷:   我的高中生活很不好。   虽然我成绩和以前一样优异,每一次都是年级第一,虽然我代表班级参加运动会一共拿到五个冠军(每个人最多报三个单人项目,我每次还有两项团体接力),虽然老师和同学都喜欢我,虽然我成了全校的风云人物。   但我还是不开心。   卷卷,我只想要你一句对不起。   落款:王金题   神、小草、狗:“……”   空气安静了一分钟后。   烧仙草:“到底谁要跟谁说对不起啊!人家写几十封,他才回一封,还有理了?”   “抛开信的内容不谈,这封信真的邮出去了?”太岁神保持怀疑。   “这还能有假?”烧仙草晃一晃信封给他看,“上面邮票盖了邮戳的。”   邮票不能说明什么,但邮戳是这封信已经邮出的铁证,而王金题这封信上确实有邮戳。   “1999. 5. 28……”华小田念出邮戳上的时间,然后默默推算,现在旅途时间2000年是高二下学期的话,去年的5月不就是,“高一下学期?”   “不太可能,”太岁神有疑义,他看向木桌上按照寄信时间顺序摊开摆放的几十封信上,脑内回顾着刚看完的一封封内容,可以确定,“李万卷写给王金题的信,符合高一下学期区间的有不少,但没有一封提及他曾收到过对方的回信。”   还有一点。   太岁神看向烧仙草,又道:“如果王金题真把信寄出去了,为什么这封信现在在他自己手上?他不是不让动李万卷的东西吗,那这封信现在应该在李万卷宿舍的柜子里。”   烧仙草被问得答不上,但又不想在太岁神面前落下风,一顿绞尽脑汁,祭出“终极解答”:“难道又是个彩蛋?”   太岁神:“……”   “你找彩蛋找上瘾了?”华小田调侃,伸手过去两指一夹,轻松将烧仙草手里的信取过来,然后煞有介事摩挲着信封邮票上的邮戳念念有词,开始沉浸式“表演”,“你寄出去了,盖上邮戳,却没到收信人手中,收信人的回信里也没提过你,我现在有理由怀疑你是一个彩蛋,你有权保持沉默,但你所说的话将来……”   “叮叮当当~”   风铃声响。   华小田:“??”   烧仙草:“!!”   太岁神:“……”   金色光点空中盘旋,又落回华小田摩挲着信封的指尖。   信封上的邮戳消失,只剩一张孤零零的邮票,信封的开口也重新封好。   那是一封王金题从没寄出去的信。   也是一封李万卷……   狗窝吊坠:恭喜你找到彩蛋【一直等待的回信】!   烧仙草看看田园犬,再看看田园犬手里的信,再再看看太岁神:“我先说的彩蛋——”   “你没有陈述怀疑理由,疑点是我提的。”太岁神温和解释,然后坚定站队,“但不管怎么样,和他都没有任何关系,是他横刀夺蛋。”   烧仙草:“……不要随便省略字!”   “我拿杜宾的名誉发誓,我真不是故意的,我……”田园犬百口莫辩,最终只能狗眼汪汪看向烧仙草,字字恳切,“我又欠你一个彩蛋。”   烧仙草:“……”救命,负担越来越沉重了啊!   随着彩蛋一同到来的,还有主线——   主线行程2/2:【赠王金题】(+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卷卷,我只想要你一句对不起。   “盒子寄语是他信里的最后一句?”操场上,罗漾从头到尾听完,总觉得这个“对不起”是重点,否则不会信里写一遍,寄语里又写一遍。   武笑笑给出肯定回答,但和宿舍三人组一样百思不解:“李万卷到底有什么对不起王金题的,值得他从高一记恨到高二,快两年不给自己朋友回信?”   罗漾看着面前一脸茫然的王同学,和武笑笑说:“我来问。”   通话结束。   王金题当然不知道什么大橘大利电话机,他只是敏锐感觉到罗漾落在自己身上的目光变得不善。   他不服气挑眉:“想打架?”   方遥倒是希望打,可他没从罗漾身上感觉到暴力气息,如果非要说,可能是有一点点的……生气?   “我不跟你打架,”罗漾看着王金题,“我只是想弄清你和李万卷之间发生了什么,如果是误会就解开,如果是冲突就和好。”   王金题又沉默下来,似乎只要一碰上李万卷,这个帅气嘚瑟的少年就变成了哑巴,变成了石头。   罗漾继续:“但我现在知道了,没什么冲突,没什么误会,就是你单方面的冷暴力。”   “我冷暴力?”王金题终于反驳,好像受了天大委屈。   罗漾知道一定有内情,可为了激出王金题的真话,他只能继续往对方最在意的地方戳:“就因为他中考没发挥好,明明答应了跟你去同一所高中却没考上,所以你开始生气,开始冷暴力,人家给你写了快两年的信,你一封都不回!我就不明白了,又不是他故意考不上附中的,你到底在怪他什么?”   “他就是故意的。”王金题没有像罗漾预想中的失控,他的声音甚至低下来,听得人难过,“他不可能考不好,他就是不想跟我一个学校,故意考砸,他中考之前就想跟我绝交了。”   姜饼小人与冰色雪花一齐投射光影,操场上弥漫的水汽成了过往时光的幕布——   距离中考只剩五十天的校园,午休时间,阳光刺眼的操场。   “李万卷,我发现你最近这段时间很有问题。”王金题好不容易在操场主席台背后找到坐地上躲阴凉的好友,一上来就直呼对方大名以强调自己现在很认真,“上课三心二意,模拟成绩下滑,昨天的自习你竟然给我睡觉?!”   “少管我。”彼时的李万卷和那个躺在屋顶说着我要拯救世界的少年,模样变化不大,精气神却判若两人,再没了蓬勃朝气和奕奕神采,状态很消沉,对王金题的态度也很不耐烦。   王金题莫名其妙,也有点压不住火了:“什么叫少管你?我要不是拿你当兄弟,我他妈吃饱了撑的说这些?”   “我求你拿我当兄弟了吗?”李万卷嗤笑,句句嘲讽,“别天天自作多情。”   王金题不可置信,蹲下来瞪大眼睛凑近坐在地上的人:“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李万卷吗?是不是被什么脏东西附体了?不管你是什么玩意儿,赶紧从我兄弟身体里出来!”   “幼不幼稚!”李万卷粗鲁地推他一把,像是很烦被人靠得这么近。   王金题被推了都没计较,就是想知道:“你到底怎么了?有什么事儿你别在心里憋着,跟我说行不行?”   李万卷:“没事儿啊,就是学烦了,受够了,这破书不想再念了。”   王金题:“快中考了你跟我说不想念了?就剩五十天你他妈都坚持不了?!”   李万卷一脸无动于衷,仿佛再说“真坚持不了”,还故意问:“我这回模拟考多少名来着?”   “十四!”一说这个王金题都能被气死,“你连前十都没进!”   “挺好,”李万卷破罐破摔,“这回十四,下回四十,我还有很大退步空间。”   光影变换。   同样的事情在中考前的最后五十天,不断上演。   终于,王金题也烦了。   “你要再这样,咱俩绝交。”他给自己最好的、明明约定要一起考附中的兄弟,下了最后通牒。   李万卷的回答是,沉默。   主线行程2/2:【赠王金题】(+10%,当前进度40%) 俼口兮口湍口√□   盒子寄语: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驷马难追。那,八匹马行不行?   方遥看完光影,读完盒子寄语,再看向王金题,终于确定,这家伙后悔了。   他没想和李万卷绝交,他只是说出来吓唬吓唬人。   可惜话不能乱说,方遥想,像自己,就从不说谎。   “所以李万卷不是考砸了落榜附中,而是整个中考前的冲刺阶段状态就不对。”罗漾向王金题陈述着光影里看到的事实,紧接着却话锋一转,“但人的性格不会突然就变的,你难道没问过他为什么突然心情不好?为什么突然就厌学了?”   “我怎么没问,”王金题又难过又不甘,“他说之前拼命学习才勉强保持住前几名的成绩,其实早就累了,临近中考终于意识到自己不是学习的料,就算考进附中了以后课程越来越难,他在附中也肯定垫底,倒不如去其他高中舒服,还跟我说什么宁当鸡头不当凤尾!”   罗漾:“他这么说,你就信了??”   王金题:“不然呢?我天天跟他在一起,学校里什么事都没发生,他说变就变了,除了突发奇想还能是什么原因?”   “家庭啊,”罗漾提高音量,简直想不通王金题这脑子怎么当的学霸,“高中生两点一线,除了学校只剩家里,你没问过他家里情况?”   王金题愣住,好半晌才呐呐道:“我当时生气,然后就……”   说着说着垂下头,渐渐没了声音。   高二的少年,已经依稀有了大人的轮廓与身量,耷拉着脑袋站在雨里,却像只小狗。   罗漾叹口气,忽然又理解了王金题的心情,因为他也没比对方大多少。十几岁时的幼稚,倔强,爱面子,自尊大过天,每个少年都一样。   他也终于后知后觉了昨夜的那个梦,那个他去柿子树下埋纸条许愿盒的梦。   原来那不是他在许愿。   是李万卷在许愿。   许愿盒里那张纸条上写的“对不起,别生气了”,是同样倔强、爱面子的李万卷在那么多封信里也没成功说出口的话——尽管每一封信的每一个字里行间,都透着他的示弱与求和。   方遥从头听到尾,忽然福至心灵,这一刻再看王金题心底的那片雨,终于读懂了他复杂的情绪。   那是对自己冷战两年幼稚行径的懊恼,是对失踪好朋友的担心,还有对再没机会与朋友结束冷战的恐惧。   这样的心情方遥也体验过。他曾因为一个神秘朋友的横空出世而惊喜,又因对方多年杳无音信而担心,还因怕再也无法重逢而恐惧。   原来看见图景也不意味着读懂一个人的内心。   原来一个图景里还可以藏着那么多更隐秘的情绪。   方遥正想着这些,忽然感到背后有异样,他疑惑回头,看见了张华。   张华不知站在那里多久了,距离他们与王金题说话的地方也就三四米。瘦小的少年沉默伫立着,像雨幕中一道不起眼的暗影。   罗漾顺着方遥视线回头,也看见了张华,惊讶之于身体比大脑更快做出反应,转眼已经大步流星来到张华面前,截断了对方逃跑的机会。   当然张华可能也没想逃跑,他静静看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罗漾,不等问,便主动开口:“对,我认识李万卷。”   罗漾缓缓摇头:“你不只是认识他,你还认为他很好,所以你不能原谅用冷暴力伤害他的王金题,对吗?”   应声而至的光影,给了旅行者答案——   光影里赫然是高二上学期的张华和李万卷,张华还是张华,但李万卷比昔日初中光影里高了不少,仿佛一瞬之间就从可爱的初中生变成酷酷的高中生,校服拉链一定要拉到顶那种,这样才显得有范。   但其实他还是李万卷,比嘚瑟比不过王金题,比酷比不过景云霄,话一多就露馅,天生开朗还爱笑。   光影里的他和张华已经是朋友了,不知道怎么认识的,不知道怎么投缘的,明明班级不同,宿舍不同,可在这个浓缩成一段段光影的高二上学期,每当周末李万卷跑到宿舍外面找个隐蔽地方偷偷给王金题写信时,张华都像个小尾巴一样跟着。   李万卷不想让室友们看见他写信,却不避着张华,可能因为张华没有其他朋友,想大嘴巴到处宣扬都找不到对象,也可能因为张华同样有个初中时很好的朋友,然后好像也有点别别扭扭。   “你那个朋友叫什么来着?”李万卷写的信不长,但每一句都要想很久,于是想一想,写一写,中间还能跟张华闲聊。   “景云霄。”张华有问必答,乖得要命,而且问一句,答一堆,特别认真,“长得很帅,也很高,对朋友特别讲义气,如果朋友挨欺负了,他绝对第一个帮忙出头,就是脾气有点不太好……”   “行了行了,”李万卷刚才想到什么要落笔,差点顺手把“义气”两个字写上去,没好气看向张华,“每次提到那家伙你就恨不得夸上天……”   “也不是,”张华小声嘟囔,“我说了他脾气不好……”   嘟囔嘟囔,张华同学又有点硬气起来:“那你还、你还总夸这个王金题呢。”   “他确实优秀嘛,”李万卷扁扁嘴,一副不太乐意承认但又有点小骄傲的样子,“学习好,运动好,性格开朗,虽然嘚瑟起来有点傻,还会打架,虽然打完了还要被父母揪着去给人赔礼道歉……”   张华噗嗤乐了,可是乐完又板起脸:“但是我讨厌他,他凭什么不给你回信呀。”   李万卷长叹一声,藏起眼底的难过,故作轻松:“可能还在生我气吧,也确实是我活该。”   “再大的气这么长时间也该生完了,”张华愤愤不平,“你都给他写多少封信了。”   “对啊,”李万卷很同意,不住地点头附和,“我虽然没在信里直接道歉过,但是这玩意儿就是很难说出口嘛,我都写这么多封信了,哄了这么长时间,铺了这么多台阶,他怎么还不明白……”   说到最后,李同学搁笔望天,发出慨叹:“这么傻到底怎么考的年级第一,真令人惆怅。”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5%,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他觉得王金题才不傻,就是坏。不要和坏脾气的人交朋友,会难过。 第239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距离下课还剩十分钟, 一匹好人、AF、马尔济斯在从柿子树返回操场的路上,遇见了教学楼屋檐下躲雨的邱临溪。   以教学楼为分界,柿子树花坛在教学楼后面, 操场在教学楼前面,而邱临溪正好在教学楼的侧面,两块区域之间。他独自躲雨,没跟任何同学在一起,当然作为人缘不错的1班生活委员,他想找几个一起玩的同学很容易,可看起来他现在没那种心情。   在这个远离操场的无人屋檐下, “开朗”的生活委员终于显露最真实的自己——沉默,阴鸷, 还有被当众揭穿的狼狈与愤恨。   一匹好人、AF、马尔济斯知道他为什么变成这样, 几分钟前武笑笑已经通过大橘大利电话机“同步”过信息了, 罗漾不仅探索出张华被冤枉偷钱的事,还直接找上邱临溪这个罪魁祸首对质。   既然是已经探索完的NPC, 马尔济斯连眼皮都没抬, 完全把屋檐下的圆眼镜男生当空气, AF也提不起什么兴趣,从对方面前经过时仅瞥过去一眼, 轻飘飘的蔑视与鄙夷。   邱临溪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并未察觉, 因为他压根不认识这三个同学, 谁会在自己心情极度糟糕时还去关注面前经过的路人呢?   除非有人一个急转弯, 带着莫名其妙的义愤填膺径直来到自己面前,兴师问罪:“你这么诬陷一个无辜同学, 晚上睡得着吗?不怕遭报应吗?”   这情景匪夷所思到邱临溪都找不准自己该拿出什么表情, 脸色变换再三:“同学你没事儿吧?咱俩认识吗?”   一匹好人也觉得自己有毛病, 无论是探索还是对质,罗漾都已经做完了,自己根本没必要继续在这个邱临溪身上浪费时间,就应该和AF、马尔济斯一样,对这货视而不见。可一想到邱临溪对张华干的那些恶心事儿,一匹好人又真的忍不住,现在只是质问两句已经算克制了,要不是怕被扣分,他都想狠揍这家伙一顿。   邱临溪显然不想惹麻烦,趁一匹好人迟疑,转身就要撤。可下一秒他忽然看见一匹好人手里的东西,身形随之一顿:“你们去了柿子树?”   一匹好人手里是一颗橙红饱满的柿子。   而邱临溪问的是“你们”,因为他也看见了由于一匹好人中途拐弯而不得不停下来等待的AF手里,同样拿着一颗柿子。   那柿子其实是马尔济斯摘的,但AF以“问过杜宾再说”阻止了他当场试吃的危险行径,并暂时把柿子收走代为保管。   此时听见邱临溪问,又见对方望过来,AF露出一个浅淡又优雅的笑容,在雨中举起沉甸甸的柿子果实,向1班的生活委员同学发出邀请:“刚摘的,要不要尝一尝?”   观赏间:“……”   “笑着骗NPC试毒”这种行径真是狗中之狗。   可惜邱临溪只当这位长发同学在转移话题,嗤地嘲笑一声:“我看你们是去找守护神的吧。别傻了,都是瞎编的,什么远山守护神,根本不存在。”   说完他就要走。   AF微微挑眉。   一匹好人更是迅速移动到对方面前,把人重新拦住:“你也知道远山守护神?”   邱临溪皱眉,看一匹好人的眼神就像在看一个冥顽不灵的蠢货:“都说了,根本没有什么守护神!”   一匹好人也皱眉,愈发觉得可疑:“没有就没有,你激动什么?”   邱临溪:“……”   “看来是被‘伤害’过,”AF说着走过来,从容不迫分析,“你向守护神许过愿但没实现?还是你干脆已经知道了是谁在装神弄鬼?”   长发的阿富汗猎犬比一匹好人还要高一点,当他垂下眸子看矮小的邱临溪,明明声音温和疏离,却又有种无形的、不断逼近的压迫,像月色寒冷的夜。   一匹好人悄悄躲开一点,谁知道AF会不会突然放大招,比如长发瞬间疯长把方圆十米喘气的生物都包裹得密不透风窒息而亡什么的,毕竟恐怖片里总这么演。   稍微拉开些安全距离了,他才说出自己的想法:“这家伙应该不知道守护神身份,不然以他这么大的怨气,早就满世界宣扬是谁了。”   没错,就是怨气,邱临溪从一开始发现柿子的嗤笑,到后面说守护神不存在时的激动,无一不透露着这种心情。   那么怨气哪来的呢?   “你许了什么愿。”已经默认第一种可能得AF,上前一步,将邱临溪逼得紧紧靠回屋檐底下。   “许了愿,却没实现……”一匹好人沉吟着,忽然灵光一闪,“难道是考第一名?”   AF问的时候其实已经想到了,他居高临下睨着邱临溪,有条不紊继续:“因为守护神没能帮你实现愿望,所以你只好自己来。”   邱临溪仰头死死盯着他俩。   一匹好人寸步不让,AF也纹丝未动,因为从邱临溪主动问起他们手中的柿子、主动提起守护神的那一刻,他们就不可能再放这家伙走了。   镜片后的眼神开始闪躲,压力之下的邱临溪终于绷不住,破罐破摔地吼出来:“我是在柿子树下埋过许愿纸,我和守护神说只要能让我考第一,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但是我等啊等,根本什么都没有发生,最后还不是靠我自己!从那以后我就明白了,求神不如求自己——”   到了这种地步,他仍然警惕着绝对不说“我诬陷张华偷钱”这种话,他只说“靠我自己”。   恶意与狡猾,往往共生。   一匹好人忽然不想再继续了,因为没意义,也因为感到一种无语的滑稽。远山守护神是张华,1班第一名也是张华,邱临溪向张华许愿把张华从第一名拉下来,换自己上去,这愿望许的本身就是bug;可从结果看,的确是张华成绩下降,让出第一名,邱临溪才成为第一,那怎么不算守护神帮他实现了愿望呢?   AF也就此结束逼问,因为不远处的马尔济斯显然等得有些不耐烦了,也因为吊坠已经投射了他想要的——   那是一段邱临溪在柿子树下埋许愿纸的光影,埋之前,他还郑重看了许愿纸最后一遍,生怕没把愿望写清楚。   事实上他写得很清楚,光影外的旅行者们也看得很清楚,并因此明白了为何远山守护神没有给邱同学送来“每日一考神预言册”,甚至连一句“想考第一就自己努力学习”的鼓励都没有。   邱临溪许愿纸上写的是:希望张华以后的每一次考试都考砸,希望我成为班里第一名,如果能实现,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阴暗的心,再虔诚,也不会灵。   同一时间,操场主席台上。   何睿琪是来找武笑笑玩的,她以为武笑笑跑到这里是为了避雨,结果发现武笑笑席地而坐,对着空气一直讲话就没停过。   何睿琪蹲下来观察好半天,终于找到武笑笑停顿的空隙,认真发表观察结论:“虽然不知道你在干嘛,但是看起来好忙哦。”   能不忙吗,从体活课后半节开始,武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就没停过,给柿子树三人组打完给宿舍楼三人组打,给宿舍楼三人组打完再给队长二人组打,好不容易“汇总”完一圈信息,又马不停蹄开始下一轮“更新与采集”。   距离下课只剩不到十分钟,她没时间分给何睿琪,只能暂时冷落这位室友了。毕竟三个班一起上体活课的机会,一天只有一次,有些线索如果不马上找到对应NPC攻破,下课后可能这一整天都再没机会了。   “我是武笑笑,能听见吗……”她再次联络烧仙草,想问问宿舍楼三人组那边有没有新情况。   电话一接通,不用她问,烧仙草的语气比她还急。   武笑笑秒变倾听者,而后听着听着,神情逐渐错愕。   距离下课只剩七分钟。   操场上的罗漾和方遥,刚刚从王金题和张华身上拿到两条主线的进度,知道了王金题与李万卷在中考前的冲突,知道了李万卷的一封封求和信与王金题置之不理的冷暴力,以及张华讨厌王金题,完全是为李万卷鸣不平。   但这么多的进度与光影也没把罗漾的疑惑完全解开,他现在迫切想知道——   “张华,你和李万卷怎么成为朋友的?”   光影里的张华已经是李万卷的“小尾巴”了,跟进跟出,陪着他给王金题写信,但是两个人的相识过程呢?   李万卷高一一整年都在2班,高二回到并稳定在1班。   而张华在高一下学期期中考试后,先滑落到2班,接着徘徊在3-5班直到学期结束,高二以后也没回过1班。   所以两人可能产生交集,只有在高一下学期,张华短暂停留2班的时候。   但那也太短暂了,一次小考就能让张华班级变更,他真来得及与李万卷建立如此亲近的关系?   还是说,其实存在另一种两人不需要同班也能产生密切交集的途径?   可惜张华压根没有回答罗漾的意思,那句“不要和坏脾气的人交朋友”的盒子寄语像是已经表明了他全部态度,对旅行者新一轮的询问,他置若罔闻,安静转身,眼看就要再次走入茫茫雨幕。   “等一下,你们刚才在说什么?”王金题仿佛大梦初醒,“那小子认识卷卷?!”   这反射弧真是能绕远山八百圈了,罗漾哪还有工夫搭理他,立刻跑去追张华。   方遥也跟着动了,而且速度远比罗漾快,眨眼间便已到张华身后,从罗漾的角度看,方遥现在随便一伸手就抓得住张华。   云星仙女也是这么认为的。   但出乎意料,他就是抓空了,再抬头,张华还在一步之遥。   方遥微怔。   张华并没有在逃跑,他只是很正常的离开,甚至从背影看他走路的速度都不快,但方遥又试了一次,还是追击失败。他终于发现自己只能追到这个人身后,追不到这个人身边,可以伸手,但伸手永远抓不住人。   从决意离开那一刻,张华就好像成了一道幻影,隔在他与旅行者之间的不是雨幕,而是旅途那无形的屏障。   方遥停下来,回头看罗漾。   罗漾的速度也在放缓。他和方遥一样看懂了,继续追张华只能是徒劳,因为现有线索不足以支撑他们从张华身上探索更多。   张华渐行渐远,罗漾只能望着那个雨中越来越模糊的瘦小背影,想象藏在他身上的全部秘密。令人心疼的校园暴力受害者,令人可疑的远山中学守护神,还有他与景云霄,他与李万卷……   “队长,队长,”耳内忽然传来武笑笑急促的声音,“能听见吗,李万卷……李万卷……”   雨声忽然大起来,快要听不清电话。   罗漾不自觉提高音量,飞快追问:“李万卷什么?”   武笑笑用尽全力的回答终于清晰传来:“李万卷才是远山守护神!”   不久之前,601宿舍。   王金题的东西是三个人一起翻的,但等收拾的时候,只有太岁神一位同学动手,态度之体面,行动之勤劳,简直可以颁发远山男寝精神文明与卫生文明双流动红旗。   田园犬一点帮忙意思没有,毕竟只见过狗狗拆家,谁见过狗狗做家务?   烧仙草原本想帮忙的,但又觉得上赶着帮忙容易造成不必要的误会,鬼知道华小田那张说他俩“打情骂俏”的狗嘴里(如实描述,没有骂人),还能吐出什么乱七八糟的。   可是不干活呢,隔一会儿就会接收到太岁神“不经意”投过来的视线。   每到这时,烧仙草只能故作镇定:“看我干什么,这是你的宿舍,你不收拾谁收拾。”   众所周知,人在心虚的时候就会“假装很忙”,于是在不知道第几次跟太岁神四目相对后,烧仙草索性以“继续勘察”为理由,翻起了宿舍里的其他地方。   601宿舍的全部成员只有方遥、太岁神、王金题、邓聪四个,方遥和太岁神直接跳过,王金题东西也查完了,能让烧仙草“假装很忙”的地方也只剩邓聪。   邓聪同学柜子里那叫一个整齐——半柜杂志,半柜小说,本本恐怖,全是猎奇。   既然打着“勘察”名号,烧仙草只能把那些杂志和书都搬出来一本一本翻,翻到后面华小田都被他唬住了,真以为他在认真干活,也凑过来帮忙。   谁知就在太岁神放好王金题最后一样物品时,一张折叠的纸条从烧仙草刚翻开的一本国外恐怖小说里掉出来。   纸条看起来有些旧,上面还沾着泥土残留似的污渍。   “不会真有线索吧……”华小田惊讶,动作飞快地捡起纸条。   说是纸条,其实把折叠部分全部打开有一半A4纸那么大,纸张上半部是非常熟悉的“远山体”,但是写得没有张华好看,和昨夜厕所里那几个刻苦的男生比也差了一大截,一看就是平时练得少,幸而还算工整,可以轻松辨认内容——   远山守护神:   我怀疑我被邪灵侵入了大脑,我每天晚上噩梦缠身,已经很长时间没有睡过一个好觉,我现在听到熄灯都恐慌。神啊,求求你帮帮我吧!   落款:高二(一)班,邓聪   “是什么?”太岁神最后一个过来。   已经浏览完上半部分内容的烧仙草:“邓聪的许愿条。”   正准备继续看下半部分的华小田:“‘远山守护神’这事儿确定只是私下流传吗……”   怎么感觉是个同学就许过愿啊!   可是应该埋树下的许愿条,为什么又回到了邓聪本人手里?   三人继续看许愿纸下半部分的内容。   那不再是邓聪的字,虽然也是黑色水性笔写的,虽然仍是“远山体”,但其字迹赏心悦目的程度和邓聪之间隔着一百个张华。   为什么纸条回到许愿者手里,或许因为,神已经给了他答案——   邓聪同学:   不要冤枉邪灵,夜夜噩梦是因为你天天看那些恐怖杂志和小说!   落款:远山守护你   “你”字后面还画着一个小柿子图案,寥寥几笔,栩栩如生。   601里空气变得安静。   太岁神、烧仙草、华小田盯着同一张许愿条,想的也是同一件事。   华小田:“这是张华的字?”   烧仙草:“百分百不是。罗漾说张华的‘远山体’只有工整,没有特色,所以他很辛苦才挑出那三个字仿写下来给咱们比对,但是这张纸条后半段回复的字,我感觉每一个都想冲破‘远山体’,舞出自己的潇洒飘逸。”   太岁神:“张华是远山守护神,远山守护神给邓聪的‘指引回复’却不是张华写的。”   烧仙草:“但每日一考神预言册的的确确是张华……慢着!”   华小田:“等等!”   两位611的室友几乎异口同声,连猛然凑近纸条的动作都默契地一致。   太岁神没动,因为不需要再细看,第一眼他就辨认出来了:“这是李万卷的字。”   应试的“远山体”盖不住横竖撇捺间的筋骨,书写者必然有着一手潇洒又漂亮的字,并且那似曾相识的笔锋他们都见过——在611李万卷宿舍里那几张写废的明信片上,也在王金题柜子里那几十封信上。   给王金题写信的李万卷从不用什么远山体,每一笔都是他自己。   “每日一考神预言册上有手绘的小柿子吗?”烧仙草忽然问。   “没有,”太岁神沉稳回答,“预言册上连落款都没有。”   华小田举手:“我觉得柿子很重要。”   烧仙草点头:“嗯,许愿都在柿子树下。”   太岁神同意,并最终拍板:“所以真正的远山守护神,不是张华,是李万卷。”   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10%,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恭喜你找到远山守护神。   观赏间里仍停留在宿舍视角的几个,已经对不断出现的线索应接不暇了——   五彩斑斓大凤凰:怎么翻点东西就有发现,一茬接一茬没完没了了?   阿火没睡醒:[同款疑惑]这么顺的吗?   梦完黄金梦黄粱:【致命旷课】让你们吃了?   哪有什么顺风顺水的逆天运气,这是三人拿命拼赢【致命旷课】这个难度升级特殊任务后,旅途给的慷慨奖励,从604到601,涵盖张华、邓聪、王金题。   一语惊醒大凤凰,醍醐灌顶小阿火——   五彩斑斓大凤凰:[抱歉抱歉]接连不断的信息量太大,差点把特殊任务给忘了。   阿火没睡醒:那如果回宿舍的不是太岁神,他们只带着604钥匙,没有601钥匙,王金题和邓聪的奖励线索不就拿不到了?   伯恩山:以我的经验,特殊任务的奖励一般根据当前情况来,如果在宿舍楼的三人组是另外阵容,奖励可能会换成新阵容拿得到的线索。   牛头梗:咦?伯恩山你还在看宿舍楼那边?   伯恩山:?   牛头梗:最精彩的特殊任务已经完成了,后面在宿舍翻东西好无聊,我以为你和我们一样早切到别的视角了。   捷克狼犬:我猜他本来想切的,后来改变了主意。   牛头梗:为什么[狗狗懵逼]   阿柴:我猜可能是怕华小田再跳到烧仙草身上。   捷克狼犬:他和太岁神应该有共同语言。   伯恩山:……   牛头梗:!!   牛头梗:[听君一席话,狗生大不同]   这边的牛头梗在重塑“舍友观”,那边的罗漾也在最后一刻喊住了那马上就要消失在雨里的背影:   “张华,李万卷才是远山守护神!你继承他的意志,做他没做完的事,或者可能在他失踪之前你就已经是他的帮手了——”   【致命旷课】的奖励不仅在宿舍楼里,也通过大橘大利电话机延续到了操场上!   罗漾的声音响彻雨幕。   张华的背影停住,却没回头。   如果这是现实,罗漾绝不会死缠烂打,张华与李万卷如何相识又如何成为朋友,是他们两个人的隐私,张华没有义务讲给外人听。   可这是旅途,不揭开这些就无法推进行程,就找不到李万卷,罗漾只能用自己单方面的猜测来“逼”张华,哪怕这是一种明晃晃揭人伤疤的残酷。   “你和李万卷到底怎么认识的,你不说我也知道——”   “一定是你被盖速胜、钱途、蒋仕宝那帮家伙欺负得受不了了,所以你到柿子树下祈求——”   “你求神来保护你——”   罗漾的尾音湮灭在方遥的碰触里。   云星仙女没说话,只是戳了戳他的胳膊。   罗漾的呐喊戛然而止。   因为张华已经转回身来。   相隔那么远的距离,别说脸和表情看不清,就连身形都是影影绰绰的。奇异的是,罗漾和方遥都能清楚知道,张华在静静看着他俩。   又过几秒,他们甚至听见了张华说话。   低低的,哑哑的,那么孤单,那么疲惫。   他说:“我没有求神保护我,我只是求神让我死得别那么疼。”   罗漾呆愣。   什么叫别让我死得……那么疼,为什么这愿望仅是听着,都让人无比难过。   可是没等他开口问,姜饼小人与冰色雪花已经交织投射出光影——   穿着一身脏校服的男生,拼命在柿子树下挖着土,似乎只要将许愿盒埋得够深,他的愿望就能实现。   他想死。   他早就隐隐有了这念头,但在今天,想死的心情强烈到极点。   光影变换,原来他的“事迹”已经传到5班,就是他现在所在的班级。班里那些原本无视他的同学,从今早开始就对他投以厌恶眼神,然后窃窃私语,他假装没看到,不敢深想,更不敢细问。   直到同桌在课间突然发作,大声质问:“我有五块钱找不到了,是不是你偷的!”   整个教室刹那安静,一双双眼睛看过来,有厌恶,有鄙视,有事不关己,有幸灾乐祸。   那些视线就像一只只手,扒掉了一个十几岁男生的脸皮与尊严。不,他本来也没什么尊严了,他在同学眼中可能就是一只猴子,一个偷钱鬼,现在被剥了皮,于是变成一个更加丑陋的、血淋淋的怪物。   钱没丢,只是掉在前面同学的凳子底下,同桌压根没弯腰在地上找,一发现钱没了就怀疑上张华。   因为他有“前科”。   张华冲出教室,自上学以来第一次旷课。   怪物应该远离人群,但旷课的张华还是害怕,他恐惧回到教室,又怕被老师抓住通报批评,他像一个把头埋在沙子里的鸵鸟,藏在教学楼后面的墙根底下,自欺欺人地躲避着全世界。   他希望时间就此停住,希望永远不要下课。   但下课铃来得如此之快,他甚至觉得从他躲到这里才过了几分钟。   陆续有同学出来课间活动,张华紧张起来,他慌忙四顾,像一只不知还能躲到哪里的老鼠。   忽然有冷水从上方淋下来,浇湿了他的校服。   张华吓得一个激灵,仓皇抬头。   1班教室就在他正上方,窗户里盖速胜晃着刚倒空的矿泉水瓶,大笑着,明知故问:“没浇你身上吧,你说你,怎么蹲墙根底下啊,我这幸亏就倒点水,要是把瓶子扔下去,砸着你怎么办——”   那不是普通的矿泉水,是掺了墨水的。   张华校服上被浇出一块块墨蓝色污渍,他低头怔怔看着脏污,就像在看骆驼身上的最后一根稻草。   心弦崩断是无声的。   绝望也是无声的。   他默默回到教室,对于周遭大嚷的“张华回来了,快去告老师”置若罔闻,像一缕幽魂,拿上笔和一张纸,躲进厕所隔间。   一直躲到上课。   他重新溜出教学楼,运气终于眷顾他,没有被任何老师发现。他溜到后面花坛旁边,在草木掩护的柿子树底下,拼尽全力挖坑,然后埋下自己在厕所隔间里一笔一笔写下的愿望。   守护神:   你好。   我叫张华,来自高一(5)班,我想死,但是我怕疼,你能不能让我死得别那么疼。   此致,   敬礼!   连个盒子都没有,他就那么把脆弱的纸条直接埋进土里。   纸条会腐烂吗?一定会。花坛里的土那么湿,那么软,可能刚埋进去字迹就已经模糊了。   守护神会看见他的愿望吗?恐怕不能。因为许愿的人那么多,守护神一定很忙,等忙完了别人再来挖土,纸条已经烂了。   可偏偏他埋纸条的时候,李万卷就在看着。   高一(2)班的体育课,今天一千五百米小测验,李万卷第二个跑完,成绩仅仅败给了班里唯一的体育特招生。   体育老师忙着给后面的同学记成绩,等会儿男生都跑完了,还要组织女生,所以先跑完的他有充分的时间自由活动。   晃着晃着,就晃到了教学楼后面。   守护神嘛,有空就巡视一下自己的“许愿树”很合理。   然后他就看见了那个奇怪的同学。   瘦瘦小小,毫不起眼,穿着一身脏校服,吭哧吭哧挖土倒是很有劲头。   挖完了,埋好了,又坐在树下的草丛里发呆很久。   张华。   李万卷一眼就认出是那个曾在这学期期中考试后,从1班滑落到他们2班,仅短暂停留一周就又继续往后滑落的同学。虽然该同学从名字到性格都全无存在感,虽然班级成员每次小考后都有少部分轮换,经常是新同学没认全呢就又被换走了,可李万卷脑子好,只要见过的人他绝对不会忘记。   但也仅仅就记住个脸和名字。   李万卷没与张华说过话,同班期间全无接触,座位隔很远连招呼都没打过。   所以张华又滑落到几班了?   他许了什么愿望?   而且,现在操场上只有2班在上体育课,树下的张华不管滑到几班,此时不都应该坐在教室里吗?   光影变换,夜沉如水。   李万卷在熄灯后空无一人的六楼盥洗室里,悄悄展开拿到手的纸条,借着盥洗室灯光,终于看清了那位奇怪张同学的愿望。   然后他也呆住了,那模样比白天坐在草丛里的张华还要呆。   接下来的一星期,浓缩成光影里的快剪,李万卷像一位名侦探,跟踪调查,闲聊走访,终于弄清了关于张华的一切。   曾经的1班第一。   公认的性格孤僻。   没有朋友,人缘极差。   偷班费的黑历史……   挨欺负的事儿没人替张华提,可能在其他同学看来那也不叫欺负。但一个人不想活了总该有原因,于是李万卷自己观察。   但凡他想查的事,就别想逃过他的眼睛。   细碎的恶意,侮辱的玩笑,最冒头过分的盖速胜、钱途、蒋仕宝,虚伪的邱临溪……   终于在张华又一次徘徊柿子树下时,李万卷从上面跳了下来。   张华吓得直接坐到花坛里,声音却又微颤着惊喜,仰望着从天而降的李万卷,认真又虔诚:“你是远山守护神吗?”   李万卷:“我不是。”   张华:“不是?那你为什么在树上?”   李万卷:“偷柿子吃。”   张华:“可是树上没有柿子啊?”   李万卷:“被我吃光了。”   张华:“……”   李万卷:“……”   张华:“……”   李万卷:“看来你也没蠢到这种瞎话都信。”   张华:“我走了。”   李万卷:“你生气了?”   张华:“没有。”   李万卷:“那你怎么就走了。”   张华:“我不认识你。”   李万卷:“我认识你。高一(5)班,张华,想死,又怕疼。”   张华惊愕回头。   傍晚时分,同学们都在食堂吃饭。   张华不想面对那么多同学,宁愿饿着肚子躲到花坛来。   李万卷也没吃饭,因为最近都在看张华的许愿纸,越看越生气,一天比一天气。   “你是……守护神吗?”张华又问一遍,怀揣着无尽希望。   “不是。”李万卷斩钉截铁,“这世上就没有守护神,你仰望再久也等不来。就算偶尔幸运,有人愿意捞你一把,载你一段,可等他累了,烦了,或者也焦头烂额,自顾不暇,把你像个包袱一样重新甩掉,到那时你又该怎么办?”   张华不知道,他翕动着嘴唇,却发不出声音。   “自杀是最容易的事,”李万卷鼻孔里哼出嘲讽,“可你连死都怕疼。”   张华仍然抬着头,但不再仰望神明,而是围观恶魔。   这个人偷看了他的许愿纸,又用他最怕见光最脆弱的秘密来嘲讽伤害他,人怎么能恶毒到这种地步呢?   兔子急了会咬人,张华不会,他整张脸因愤怒而涨红,因恶意而痛苦,却连一句硬气的都怼不回去。   于是恶魔变本加厉凑到他面前来,有恃无恐自报家门:“我是高一(2)班李万卷,你估计对我没什么印象。”   是的,张华没有。   所以这个叫李万卷的要干什么?   他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后来的很长一段时间,张华都觉得是,李万卷就是脑子有点问题。   因为在完全击碎了他对守护神的最后一丝希冀后,那天从柿子树上跳下来的恶魔最后说的竟然是:“不算体育特招生,我一千五百米成绩全班第一,明天我带你一起锻炼吧。”   这就是张华与李万卷的初相识。   一个在后者看来特别帅的救赎故事,一个在前者记忆里只留下大大的问号。   于是理所当然,李万卷同学没有像昔日的景云霄那样,成为张华高中生活阴云里投下的一线阳光。   张华也没有跟着奇怪的李万卷同学一起跑步锻炼身体。   他自己偷偷练。   然后毫不意外,被发现。   李万卷:“那个谁,你不是不锻炼吗?”   张华:“……和你没关系。”   李万卷:“我看你怎么才跑四圈就停下来了?”   张华:“四圈已经一千六百米了!”   李万卷:“我觉得应该十圈打底。”   张华:“我觉得我会跑死。”   李万卷:“咦,你又不想死了啊。”   张华:“……”   友情是个很奇怪的东西,这么破烂的开头竟然也能往青春热血的方向展开。   比如某一天宿舍男厕所相遇——   张华:“我白天看见有人在柿子树底下把其他同学的许愿条挖走了。”   李万卷:“哈?那你怎么不阻拦,怎么不第一时间告诉我?”   张华:“还说你不是守护神!”   李万卷:“……”   再比如某一次打乱班级随机排考场、座位的模拟考——   李万卷:“你也在这个考场?”   张华:“嗯。”   李万卷:“你现在在几班?”   张华:“4班。”   李万卷:“你之前在1班待过那么长时间,怎么现在成绩就上不来呢,是不是学习态度有问题?”   张华:“你什么时候考进1班再来说我。”   李万卷:“等着吧,很快。”   张华:“……”   而当他们可以毫无负担向对方袒露心声,是不是朋友已经无需多言——   李万卷:“好险,今天给3班那家伙塞纸条的时候差点被发现。”   张华:“以后我给你当帮手吧。”   李万卷:“?”   张华:“一些需要鬼鬼祟祟做的事情,我去,不容易被发现,他们都说我是透明人。”   李万卷:“啧,我是履行守护神职责,解救远山同学于水火,怎么让你一说就鬼鬼祟祟了?”   张华:“……偷偷摸摸?贼头贼脑?”   李万卷:“你还是鬼鬼祟祟吧。”   张华:“所以行不行?”   李万卷:“什么行不行,当我帮手啊?”   张华:“我知道我没你厉害,要不……小帮手?”   李万卷:“加一个谦虚的前缀就想打动我?”   张华:“不行就算了。”   李万卷:“先从跑腿开始吧。”   张华:“啊?”   李万卷:“第一个任务,去传达室帮我看看有没有信。”   张华:“……”   李万卷:“?”   张华:“不可能有,你一个礼拜往传达室跑十几回,我没见你拿回来过一封信。”   李万卷:“……”   张华:“他叫什么名字?”   李万卷:“谁?”   张华:“死活不给你回信那个。”   李万卷:“你想干嘛?”   张华:“天天在心里骂他,没名字不方便。”   李万卷:“……”   张华:“不让骂啊?”   李万卷:“王金题,金榜题名的金题。”   张华:“……你读书万卷,他金榜题名?”   李万卷:“般配吧,天选兄弟。”   张华:“可是书你读的,状元却他当,凭什么?”   李万卷:“……你这解读角度也太刁钻了!”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10%,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他的朋友李万卷是远山守护神,很厉害的那种,但是遇上王金题有关的事就会变傻,真愁人。   罗漾看完盒子寄语没忍住,会心一笑。在经历过前面张华被诬陷、王金题和李万卷争吵等种种或痛苦或酸楚的过往后,这一段神奇展开的友谊终于给这场压抑的旅途带来些治愈。   他没看见李万卷怎么犯傻,光看见一个嘴上说一句心里还会蛐蛐十句的、怎么都觉着朋友吃亏了的张华。   他也终于解开了“张华竟然在体活课上跑步锻炼”的疑惑,原来自认识李万卷之后,这个曾经被同学恶意欺负得想死的男生,已经开始了“自救”。   李万卷可以是远山所有同学的守护神,但他不是张华的。   他是张华的朋友。   张华也是他的朋友。   没有王金题和李万卷的青梅竹马,没有景云霄和张华的大哥罩着小弟,一段简单、纯粹又平等的友谊。   方遥脸上淡淡的,不像罗漾一看就正在想很多,光影似乎对云星仙女没有造成什么情绪波动。   但破天荒地,光影结束后他反而比罗漾更先开口:“他应该和王金题一样……”   罗漾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   “张华,”方遥这一次说得更明确,“他应该和王金题一样,很在意李万卷的失踪。”   “没错,”罗漾毫不犹豫点头,“如果张华和李万卷的关系像光影里那样延续,那么李万卷失踪,他的焦急绝对不比王金题少。”   可是……   “没发现他在找人。”方遥一针见血。   这不是指控,也不是怀疑,罗漾很清楚方遥只是在陈述目前所见,即旅途至今,张华没有表现出任何焦灼或者寻找李万卷的举动。如果不是他们探索出了张华与李万卷的关系,那么张华的行为完全符合一个陌生同学的身份。   可罗漾还是不相信张华对于李万卷的失踪无动于衷:“也许他背地里行动我们不知道,也许他只是没有把心情表现出来,况且,他还接过了远山守护神的重任。”   那本每日一考神预言册就是证明。   守护神失踪了,守护神的朋友,一个自称为“小帮手”的、笨拙的普通同学,努力完成着朋友未竟的事。   远处的张华已经彻底消失在雨里。   姜饼小人与冰色雪花却随着罗漾的话再度投射,似乎这段光影不需旅行者们探索,只要他们愿意肯定张华的努力,那么背后隐藏的心情就会揭开——   张华:“我考回2班了!”   李万卷:“很好,我在1班等你。”   张华:“可能不行。”   李万卷:“?”   张华:“最近学的越来越难,以前考试只有最后一道大题不会,现在最后两三道都不会,我脑子应该已经到了上限。”   李万卷:“你试都没试就……不对,你连奋斗目标都不敢立!”   张华:“我立了啊。”   李万卷:“立哪儿了?”   张华:“努力把成绩稳定在2班。”   李万卷:“……真出息。”   “行吧,先稳住2班。”李万卷勉强妥协。   “你呢,”张华好奇起来,“都是年级第一了,还有什么新的奋斗目标?”   李万卷:“拯救世界。”   张华:“……”   李万卷:“没开玩笑,我初中就定好这志向了,不然我为什么累死累活也要当远山守护神。”   张华:“这和拯救世界有关吗?”   李万卷:“当然,不积跬步无以至千里,想拯救世界,先拯救身边同学。”   张华:“……”   李万卷:“是不是突然发现我好有哲理?”   张华:“不光有哲理,还很高大。”   李万卷:“嘿嘿。”   张华:“笑什么?”   李万卷:“你比王金题那家伙可爱多了,他就会夸自己,一天天特自恋。”   张华:“没事。”   李万卷:“嗯?”   张华:“再自恋也没招你烦,你还周周给他写信。”   李万卷:“……你下次嘲讽我的时候能不能搭配表情,不然我以为你说好话呢!”   晴空,暖阳,柿子树下,花坛盛开。   李万卷:“哦对,如果高中毕业之前我忽然消失,你要接替扛下远山守护神的大旗。”   张华:“??”   李万卷:“快点答应我啦。”   张华:“你为什么会忽然消失?”   李万卷:“那谁知道,万一就像漫画里那样,我一个普普通通却热血正义的高中生突然被赋予拯救世界的重任,咻地消失,那远山守护神只能由你接任了,可不能撂挑子啊,这是一种信任、责任与守护的多重传承!”   张华:“李万卷。”   李万卷:“嗯?”   张华:“你以后少看点漫画吧。”   李万卷:“张华同学。”   张华:“嗯?”   李万卷:“我来教你三笔画出一个栩栩如生的小柿子。”   张华:“……”   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10%,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小柿子才是远山守护神的本体!   “铃铃铃——”   下课铃终于打响。第一节体活课,结束了。   观赏间里无论哪个视角,都在这清脆铃声里愣了好几秒,直到铃声结束,旅途画面回归水雾迷离的嘈杂,他们才陆续回过神——   豌豆K:这才是今天的第一节课?   八倍镜:我怎么感觉身心疲惫,仿佛已经围观了一整天。   赵有钱:因为他们哐哐往前推主线,根本不给人喘气空隙!   闹着玩带刀:谁还记得体活课之前他们什么进度?   梦完黄金梦黄粱:那年远山10%,赠王金题20%,仰望云霄15%,心诚则灵10%   梦完黄金梦黄粱:现在分别是50%,40%,25%,45%   梦完黄金梦黄粱:不用谢。   U5:太TM吓人了,幸亏一节课就45分钟,不然照这架势我感觉他们能直接干穿两条主线,推土机也没这么效率啊!   阿火没睡醒:这旅途出口条件是什么?别第二节课下课,出口都让他们弄出来了。   U5:第一天打底,第二天上来就推爆主线拿到出口完成开荒之旅?那就不是吓人了, 是恐怖。   八倍镜:恐怖至极。   豌豆K:闻所未闻。   赵有钱:骇人听闻。   流放福地:行了,别卖弄你们贫瘠的成语储备了。   牛头梗:哎哎,别叫停啊,我们狗舍第一回被如此正面夸赞,会说就再多说点!   祝祈祷:和你们屁关系没有,全靠十年少信息中枢,连接宿舍楼、操场双线并行多点开花,你们社长杜宾坐教室里上了一整节课,唯一在教室里拿到进度的还是仙女心太软的Smoke。   牛头梗:……   [super围观]牛头梗:杜宾,喜乐蒂,泰迪,藏獒,你们到底在干嘛,我们已经被嘲笑了!   一听下课铃就迫不及待冲出教室的喜乐蒂、泰迪、藏獒:“……”   人生如逆旅,我亦是行人。这句话放在里世界旅途里格外合适,每一场旅途,都好像一个人生,而他们都只是这段人生里匆匆赶路的行人。   仍端坐在3班教室里的杜宾,幽幽望向窗外的雨……那么旅途,能不能再上课的时候,至少让你的旅行者出教室走两步当一个行人? 第240章 远山夏令营(三合一)   一节体活课取得了远比预想中更大的进展, 张华、李万卷、王金题这三人的关系交叉基本探明了——李万卷与王金题在中考前争吵决裂,李万卷进入远山中学成为远山守护神,张华许愿自杀由此与李万卷相识并成为朋友, 李万卷失踪后张华变成远山守护“代理神”。   那么当前摆在罗漾十六人面前的问题只剩四个:   1、李万卷为什么在中考前性情大变?   2、张华与景云霄之间所谓的“别扭”是什么?   3、柿子树藏着什么秘密?   4、失踪的李万卷在哪里?   罗漾像做题一样把这四个疑问写在草稿纸上,整个第二节课都无心听讲,在自我意志与[勤于思考]的双重作用下一直琢磨,却毫无头绪。   2班全体同学继烧仙草的“体活课表”后,又迎来了华小田的“体活课表”,于是只好配合两位旅行者冒着大雨继续留在操场上第二节体活课。   无奈张华不配合,烧仙草和华小田没头苍蝇似的在操场乱转了四十五分钟, 竟连张华的影子都没见到,虽说他俩也有点心理预期, 毕竟上一节课旅途给的进度够多了, 但白折腾四十五分钟还是让人沮丧。   第一节课下课时, 2班继续留操场,1、4班旅行者们把短暂的课间都浪费在了从操场回教学楼的路上, 3班的杜宾、喜乐蒂又被老师拖堂, 以至于十六人根本没有机会汇合就又要马不停蹄上第二节课。   如今终于等来了第二个下课铃, 除了还在从操场往回赶的烧仙草和华小田,其余十四人总算能碰面了。   时间宝贵, 抓紧干正事。   一行人躲到楼下高一年级的教室楼层, 教室里没人上课, 清静空旷的走廊也没有老师巡查课间纪律。   两个黄橙橙的柿子终于可以拿出来, 摆到大家面前。   一个马尔济斯摘的,一个一匹好人摘的。   马尔济斯那个是想吃被阻止, 由AF保管, 一匹好人谨慎得多, 摘时就是为了拿回来给伙伴们研究。   “你们摘柿子没发生什么?就这么轻而易举摘下来了?”一匹好人的柿子在仙女心太软小分队手中逐个“传阅”,你拿着掂量掂量,我拿着捏咕捏咕,传到罗漾手上的时候,本就软乎熟透的柿子已经快被捏咕烂了。   粘稠的汁水和些许丝状柿子瓤从被捏裂的表皮里渗出,沾到罗漾手上,没什么特别。   “应该……没发生什么。”对于罗漾的问题,一匹好人回答得不是很坚定,因为第一个摘柿子的马尔济斯动作太快了,好人才眨个眼,拿着柿子的秀气青年已经从树上跳下来了。一匹好人甚至怀疑柿子树自己都没反应过来。   看马尔济斯摘了,他怕狗狗们“挟柿子以令仙女”,于是鼓足勇气,也爬上去给自己家的仙女心太软伙伴们摘了一个“样品”。   从头到尾,直至他们离开柿子树,都毫无波澜,连个跑过来批评他们乱摘学校瓜果梨桃的老师也没有。   仙女心太软这边“传阅”柿子,只有方遥没上手,仅在罗漾拿着柿子的时候靠近过来一起观察,狗舍那边则各个都是方遥,柿子由AF交到杜宾手里,一群狗狗就借着杜宾的手当“展台”,只把脑袋凑过来围着看。   看到马尔济斯不耐烦,忍不住问杜宾:“现在是不是可以吃了?”   杜宾先说:“可以吃,”接着又有点遗憾地朝那张秀气泛白的脸摇头,“但不可以给你吃。”   马尔济斯不满:“为什么?”   杜宾解释:“因为这一举动存在不可控的风险,可能是扣分,也可能是别的什么,但你只剩40分。”   说完他才看向其他舍员。   差点没看到。   喜乐蒂、泰迪、雪纳瑞、藏獒早沿着走廊退到十米开外。   喜乐蒂:“我才不要吃!”   泰迪:“先声明我不是害怕,单纯是我不爱吃柿子,口感太涩。”   雪纳瑞:“这玩意儿太甜了,会让我牙疼。”   藏獒:“我剩的分数比马尔济斯还少。”   狗狗们虽然疯起来不管不顾,但在还没被兴奋冲昏头脑时也是知道什么叫作死的,否则藏獒也不会拿着10分苟到现在。事实上大多数狗狗们并不觉得自己疯,因为如果在狗舍内部搞个“最有疯采”评选,华小田顶多得个一两票,剩下的票全得归马尔济斯。   杜宾哑然失笑,只得看回唯一没跑的AF。   AF却早已洞悉了杜宾的想法。这家伙原本也没打算让别人吃,看喜乐蒂他们几个纯粹只是想让他们有个心理准备,毕竟即便舍长死了,旅途还得继续。   “吃吧,”AF没阻拦,因为拦了杜宾也不会听,所以他无所谓地耸耸肩,“死了的话我给你收尸。”   马尔济斯一愣,才明白过来杜宾不让他吃是打算自己“以身试毒”,他立刻慌了,猛地上前想伸手抢夺。   失败。   杜宾的身体素质、战斗能力,与方遥都能对抗一番,何况仅仅是躲开马尔济斯。   轻轻巧巧几个侧身,马尔济斯连柿子边都没摸到,杜宾已经全部吃完了。   只剩下罗漾手里的柿子。   罗漾本就有点蠢蠢欲动,因为一路以来的旅途经验告诉他,想破局就是要“以身犯险”,很多时候行程卡在某个点上难以再推进,那么一些“豁出去不要命”的行为,极大概率就是突破口。   现下见杜宾吃掉了柿子,他也想吃掉看看的冲动更加强烈。   “不行。”方遥意外地开口,明确表达了反对意见。   罗漾诧异,因为方遥很少这样,但正因很少,他确定方遥一定有足够说服力的理据。   方遥从罗漾怔了怔才转头看过来的动作里读出疑惑,又从罗漾的眼睛里读懂信任。   他在今天的第一节课刚刚学会不通过黑暗图景来理解NPC情绪,过程非常坎坷。   但此时此刻才后知后觉,原来他在更早之前就已经学会“领悟”罗漾的心情,而且,没那么难。   方遥通常懒得为自己的行为做解释,但他的“通常”在罗漾这里总是不适用:“有异常的能量波动,很微弱,但存在。”   “异常能量波动?来自这个柿子?”罗漾再次看向自己手中的饱满果实。   “来自这个和那个。”方遥严谨纠正。   早就吃完“那个”的杜宾:“……”   【观赏间】   牛头梗:他为什么现在才说!   柯基:故意的,这家伙绝对是故意的。   阿柴:也不能全怪遥啊遥,谁让杜宾天天惦记罗漾。   梦完黄金梦黄粱:等一下,是我的观赏间出现什么问题了吗,为什么杜宾听完方遥说的,状态反而从[理智]变成了[兴奋]?   伯恩山:因为他相信方遥说的话了,并认为吃掉奇怪能量柿子的自己大概率会变异。   梦完黄金梦黄粱:??   梦完黄金梦黄粱:那你们又抱怨方遥不早说柿子有异常?   捷克狼犬:因为提前说了的话,杜宾吃的时候会更兴奋,极大增加品尝体验。   捷克狼犬:三个月前我们进的一场旅途,杜宾就在里面吃了一颗长在树上的蘑菇。   牛头梗:对对,然后一直到旅途结束,他都只能代替那朵蘑菇成为那棵树的共生体,但也由此连通了树的意识,体会到了那片森林的喜怒哀乐。   梦完黄金梦黄粱:这是旅途的重要线索?   捷克狼犬:不是,他吃不吃蘑菇对旅途完全没影响。   伯恩山:但是他很快乐,我们那一次的旅途氛围也因此变得格外温馨。   梦完黄金梦黄粱:……   梦完黄金梦黄粱:哈喽?有房管吗?麻烦删除观赏间记录,当我什么都没问。   罗漾听了仙女的话,最后也只是和伙伴们一起把柿子外皮完全剥开,从果皮到果肉细细检查完了整颗柿子。好人、AF、马尔济斯曾在柿子树下一闪而过的“异种卵”的那些悚然错觉,没有再发生,而方遥所谓“能量波动”的源头,从果实本身找不到任何端倪。   上课铃响。   旅行者们只得先回教室继续上第三节课,未料这一上就再停不下来。   倒不是说后面没有课间休息了,而是说后面再无事发生,吃掉柿子的杜宾压根没怎么样,仿佛“微弱却异常的能量波动”只是云星仙女的精神敏感,旷课的景云霄也一直没出现,其他的关键NPC更是一到课间就能从教室里成功溜走,完全不给旅行者们一点再次探索的机会,于是十六人只好和昨日一样,再次被迫进入到一个远山学子的夏令营节奏——上课认真听讲,时刻防备老师提问,毕竟答错要扣分;下课放空精神,让疲惫的身心休息,以便撑住后面的课堂。   心累,非常心累。   憔悴,真是憔悴。   就这么到了下午的最后一节课,外面的天色提前变暗,因为厚厚的积雨云遮住了夕阳。   窗外的雨声开始变化,夹着狂风的呼啸与天边撕裂般的低吼,仿佛要来一场雷暴。   藏獒坐在7班教室里,听着还没停止的上课铃,仿佛很认真看着老师走上讲台,实则灵魂已麻木出窍。   铃声终于停止。   教室里有一瞬的安静。   老师开始讲课。   窗外厚厚的云层忽然被映亮,连续的闪电像舞台追过来的灯光,从云层扫到教学楼,又掠过刻苦学习的每一间教室,每一扇窗。   雷声紧随其后,连续不断地轰向人的耳膜,藏獒被轰得晕头转向,明明其他同学都在正常上课,只有他快要在凳子上坐不稳,感觉整个教室地面都在雷暴中震荡。   这场始于上课铃声的气象突变终于激活藏獒昏昏欲睡的警惕性,刹那间他的神情变得凶悍,在野兽般直觉的驱动下,他猛地回头看向教室最后一排某个已经空了一天的座位。   雷暴让本已暗淡的天色忽如白昼。   又一道银色闪电划过玻璃窗。   景云霄好端端坐在课桌后面,百无聊赖望着窗外,像雷暴中心最闪亮的剪影。   藏獒人都麻了。   整个课间休息他都在教室里,绝对没有看见景云霄回来!   这算什么?   想旷课就旷课,想闪现就闪现,非常规NPC的神秘特权?   突然,那被窗外闪电光芒勾勒出银边的帅气侧脸转了回来,很自然看向斜前方,精准无误对上旅行者隔空投来的视线。   藏獒倏地一惊,一种强烈认知冲进他的脑海,那就是景云霄知道他在看他,甚至此刻对方迎来的视线都是一种傲慢的挑衅。   藏獒被轻易点燃怒火,要不那10分勒着最后一丝理智,他现在就能冲过去跟对方开战。   可他艰难坐住了,景云霄却没有。   桀骜不驯的男生忽然起身,接着才特敷衍地朝讲台上被打断的老师举手示意:“肚子疼,去厕所。”   说完也不等老师准不准许,自顾自走出座位,就这么旁若无人地离开教室。   藏獒之前是麻,现在是又麻又傻。   所以这货到底回来干什么,才他妈上课两分钟就又想溜了?   “老师!”情急之下藏獒也腾地起身,“我肚子疼,也想去厕所……”   老师:“你给我坐下!”   藏獒:“好嘞。”   观赏间:“……”魁梧凶悍如藏獒,也要碎了。   这厢被迫坐回座位的藏獒浑身肌肉绷紧,急火攻心快要呕血,那厢景云霄却大摇大摆走出教室,优哉游哉走过走廊。   7班在走廊尽头,景云霄想去厕所至少要经过6班和5班。   几秒钟后,坐在6班教室中间的泰迪忽然从座位上抬头,疑惑看向教室门口,刚才好像有什么耀眼的东西过去了?   又过几秒,5班教室里的Smoke与雪纳瑞同时警觉,几乎一齐抬头。他俩没像泰迪那样错过,而是第一时间识别出那抹正在经过教室门口的身影。   虽然全体旅行者里只有藏獒和昨夜出现在五楼盥洗室的杜宾、一匹好人、AF、马尔济斯见过该NPC的真容,可放眼整个旅途,谁还能像他一样自带追光,仿佛雷暴天里藏着的光明,积雨云后走出的晴朗?   “景云霄——”Smoke当下起身往外冲,并大喊出对方名字。   雪纳瑞紧随其后,但他座位离教室门口更近,追出教室时已与Smoke并驾齐驱。   “你们两个干什么!”讲台上的老师厉声呵斥。   “无故旷课——扣分!扣分!”空气中刺耳叫嚣。   旅途信息:5班Smoke无故旷课,扣100分,还剩下30分。   旅途信息:5班雪纳瑞无故旷课,扣100分,还剩下150分。   “啊?什么什么啊——”于天雷对这一连串冲击应接不暇,因为他没第一时间看到教室门口经过的身影,只听见Smoke突然大喊一声就跑出去了,这会儿完全懵逼。   但跟着伙伴总没错的。   “等等我——”天雷同学毫不犹豫,步上旷课后尘。   旅途信息:5班天罡地煞风雷阵无故旷课,扣100分,还剩下620分。   一个旷课才扣100分?   这是Smoke被扣分时的第一反应,说实话,低了,但同时他又注意到自己只剩30分,而走廊里景云霄的速度忽然变快了,此刻已经走过4班门口,眼看就要路过3班。   追还是不追?追下去会不会继续扣分?   这念头仅在Smoke脑内一闪而过,便被他彻底无视了,“试都不试就放弃”从来不是Smoke的习惯。   他加速追过去,新的扣分并没有因他的行动而到来。   Smoke当下心中有了底,不仅仅是因为自己没被扣分,而是他确定旅途就是希望他们去追景云霄,追上这个人,抓住这个人,从这个旅途至今最难“擒获”的NPC身上拿到他们需要的!   “快拦住他——”反应慢了好几拍的泰迪终于从隔空收到的同伴扣分提醒里,跑出5班教室,然后一边迎接扣100分还剩150分的“喜讯”往这边赶,一边火急火燎催促更前方的旅行者。   “还用你废话~”雪纳瑞轻盈掠过Smoke身边,他身形敏捷矫健,如果说Smoke的追击像爆冲的炮火,雪纳瑞更像如影随形的蛇。   同一时间,景云霄经过3班门口,而3班的杜宾竟然只比他晚一秒出来,杜宾的行动甚至比4班教室里的几个人还快。   4班教室里的一匹好人、武笑笑、AF、马尔济斯才刚要从座位上起身,走廊外的杜宾像在这里安了监控器似的,忽地隔空喊过来一声不容置疑的:“马尔济斯继续上课!”   突然被点名的青年有点懵。   观赏间里无语。   U5:他自己只剩40分,不断收到其他人旷课扣100的警告,还打算自己也追出去?   旅途画面里,马尔济斯才反应过来似的,不太确定看向半空,继而眼中懊恼。   U5:……   豌豆K:他好像真没注意自己只剩40分。   再一想,也不太意外。一个明知道柿子树有问题还毫不犹豫爬上树摘柿子甚至准备当场吃掉的人,除了杜宾,他似乎漠视一切。   没被点名的AF、武笑笑、一匹好人顺利冲出教室,冲进走廊,恰巧与3班才出来的喜乐蒂撞个正着。   四人剩余的分数分别是150、200、350、650。   一匹好人的[乖学生]也没能让他获得老师的“赦免”,毕竟[乖学生]只是在老师那里留有良好印象,不是救过老师的命。   如此一来,此时的走廊已经聚齐了泰迪、Smoke、于天雷、雪纳瑞、一匹好人、武笑笑、AF、喜乐蒂、杜宾,共九人。   而杜宾离景云霄最近,他喊马尔济斯继续上课的时候,景云霄只走过了3班门口不到两米,甚至杜宾往前一扑就能把人扑倒。   杜宾也确实扑过去了。   谁知道景云霄仿佛身后长眼,就在杜宾扑向他的刹那,他竟骤然提速狂奔起来。   可是晚了。   就在他的前方,2班的烧仙草、华小田,1班的罗漾、方遥,都已经进入走廊,四个身影像两层牢不可催的防线。   旅途信息:2班烧仙草无故旷课,扣100分,还剩下300分。   旅途信息:2班华小田无故旷课,扣100分,还剩下300分。   旅途信息:1班漾漾得意无故旷课,扣100分,还剩下640分。   旅途信息:1班遥啊遥无故旷课,扣100分,还剩下650分。   【观赏间】   八倍镜:咦?我怎么记得1班有三个人?   仍端坐在1班教室里、只剩150分、但旷课要扣100分、[严于律己]再扣100分的太岁神:“……”   梦完黄金梦黄粱:没事儿,烧仙草、华小田、罗漾、方遥四个人,还拦不住一个景云霄?   话才发出,旅途走廊里正等着景云霄自投罗网的烧仙草和华小田忽然转身,犹如被某种不知名邪恶力量操控般,双双冲向墙边,然后面向墙壁,低头,立正,双手紧贴裤线。   梦完黄金梦黄粱:??   梦完黄金梦黄粱:靠,忘了他俩还有那个破成就!   显然,急于冲出教室拦截景云霄的烧仙草和华小田也忘了。   成就【旷课的反省】:旷课的危害是致命的,你侥幸躲过一次,未必躲得过第二次。为了你的安全,从现在开始,只要你旷课,就先面壁反省30分钟,在此期间你只能言,不能动,也无法使用任何道具。   已经面壁的烧仙草、华小田:“……”   这是旷课的反省?这分明是宿管老师木头人的诅咒!   景云霄尚未抓住,十六人队伍先减员五人,两个面壁,三个坐教室。   上帝视角的狗狗向7班里快要抓耳挠腮的狗友发出慰问——   [super围观]牛头梗:藏獒,别郁闷!还有另外四个和你一样现在寸步难行,你不是一个人在当废物!   藏獒沉着脸紧盯半空,想砍人的眼神是藏不住的。   赵有钱:不是,他们这么多个人挤在走廊,就没一个想到用道具拦截景云霄?非得亲自上阵,原始追逐?   不是没想,是不能。   从刚才到现在,每一个想往景云霄身上扔的道具都没起效!   好在肉身拦截也不是不行。   既无面壁困扰又占据位置优势的方遥与罗漾,没有任何可以被景云霄突破的理由。   景云霄似也认识到这点,就在马上抵达罗漾方遥身前的最后一刻,突然急刹车。   罗漾一怔,方遥微微挑眉。   因为景云霄这样的行径等同于放弃挣扎,他身后已经“大兵压境”,被剩下的九人完全堵住退路。   这是一个前后包抄的阵型,景云霄根本没有任何逃脱机会。   问题是旅行者们目的也不是抓他当俘虏,一切的起因仅仅是他们想同他接触,聊聊,探索更多的……   “啊——?!”面壁中的华小田突然发出惊叫。   众人条件反射望去,发现华小田面对的墙壁上方正好挂着一幅名人的半身肖像画,这是中学里很常见的装饰,一个个耳熟能详的名人肖像被挂在走廊或者教室,激励着一代代学子,远山教学楼的走廊更是将这种激励做到极致,粗略看过去,单是这一层楼走廊墙壁上的名人肖像画就得有十几幅。   然而现在骇人的是,华小田头顶这幅画里的名人“活”过来了,他从画框里伸出双臂紧紧勒住华小田的脖子,就像藤蔓在绞杀树木。   华小田的震惊远大于恐惧,以至于他发出的呼救听起来更像是喊人来围观:“救命!我被爱因斯坦锁喉了——”   “自求多福吧!”最先应答他的是同样面壁的烧仙草,“我还被牛顿擒拿着呢——”   与此同时,更多的画作开始复活,他们的手从画框里伸出,有些甚至可以像绳索一样延长,带着旅途赋予的浓重杀机,寻找距离最近的旅行者!   更雪上加霜的是,景云霄消失了。   方遥从始至终都没把视线从景云霄身上移开,而就在一只肖像画里伸出的手搭上他肩膀时,景云霄倏地不见了。   仿佛这从始至终只是一道引诱旅行者旷课并深陷恐怖走廊的幻影,如今做完任务,功成身退。   热浪袭来,就在景云霄消失的刹那,走廊燃起熊熊大火。   火焰带来的浓烟顷刻吞没了旅行者们的视野。   “我靠,搞什么鬼!喜乐蒂你在哪儿呢——”是泰迪的气急败坏。   “烧仙草、华小田你俩现在能行动吗——”是罗漾的焦急。   “不能——”是烧仙草的绝望。   然后就是跌跌撞撞,咳嗽连天。   罗漾在浓烟里什么都看不见,他弯下腰用校服蒙住脸,希望这单薄的布料能过滤一些空气。   墙壁上的肖像画仍在作怪,因为只要他靠近墙边就会被奇怪的手束缚住,分明打算把他“绑”在墙壁,葬身大火。   肖像画不致命。   真正致命的是越来越灼烧的热浪,窒息的浓烟,还有跑不出的走廊。   罗漾所在的1班已经是走廊尽头,出来就临近楼梯口,可刚才他在浓烟里为了躲避肖像画的攻击,挪动的距离早就足够踏到台阶,或是摔下楼梯,但都没有发生。   被浓烟掩盖了原本面貌的走廊似乎变得没有尽头。   但这并不会让罗漾更加气馁,因为他本就没打算跑楼梯逃掉,烧仙草和华小田还在面壁中不能动,太岁神、马尔济斯、藏獒仍在教室里,即使大火,他们现在跑出来也铁定会被算作旷课扣光分,所以这五个人没法跑,也跑不掉,大火一直烧,五个人就注定葬身火海。   唯一的出路只有灭掉这场大火!   意念对着心绪而动,罗漾忽然感受到了吊坠的回应——他好像重新看到自己的[物品格]了??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正义的推土机】,毁灭吧,一切豆腐渣工程!   大火里,一台推土机闪亮登场。   浓烟虽然将它的机身遮盖得若隐若现,却遮不住它冲向墙壁的巨响。   “轰隆——”   走廊外侧墙壁被推土机成功破开一个大洞。   一瞬间,疾风中的暴雨如冰冷瀑布顺着大洞往走廊里疯狂地灌。   这是因景云霄而起的雷暴雨,又与因景云霄而起的大火狭路相逢!   被困于大火中的旅行者们终于等来第一丝水汽与清凉。   但这远远不够。   罗漾几乎趴到走廊地面上,最大限度躲避墙上的肖像画,同时全神贯注集中意念,再次驱动推土机向大洞附近还没破开的墙壁进发。   “轰隆——”   “轰隆——轰隆——”   “砰——”   接二连三的墙壁坍塌声,效率高得罗漾都开始惊诧,然后他才感觉到,好像正有一股神秘力量给自己的推土机注入“神奇的活力”?   不过后面那“砰——”的一声爆炸绝对不是出自于他的推土机。   虽然只有一声,威力却大到整个走廊都在摇晃。   还有其他人用了破拆墙壁的道具!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在战火中呼唤爱】,请聆听我的呼唤,那将激起你心底最深处的爱,对战火的爱,对杀戮的爱。   旅途信息:泰迪成功使用【疯狂爆破筒】,都闪开,统统让我来炸!   唱诗般的祈祷声从遥远处飘来,穿透推土机的轰鸣与爆破筒的乱炸。   罗漾终于意识到是喜乐蒂在给他的推土机增加效率。这份能够给一切攻击力加成的、属于喜乐蒂的永久性道具,虽然对“爱”的定义剑走偏锋,但在团战中作为辅助绝对简单直接,粗暴好用。   它不是一对一“呼唤爱”,而是一对多,所有能听见它“唱诗般呼唤”的攻击都如虎添翼。   “泰迪你在干什么?!”浓烟里忽然传来喜乐蒂的质问。   “我在爆破墙壁啊,让雨水多多灌进来!”泰迪着急忙慌解释完,还惦记着,“你有没有烧伤——”   “可是我已经呼唤爱了啊啊啊啊——”喜乐蒂彻底抓狂。   大火起来时一匹好人和Smoke恰巧撞上,于是在浓烟里一起行动,这会儿一匹好人被呛得直咳嗽,还不忘关心战场,自言自语嘀咕:“呼唤爱给罗漾和泰迪的道具威力加成有什么问题?”   已经有了某种预感的Smoke:“你猜这个爆破筒为什么叫‘疯狂’……”   “砰——砰砰——砰砰砰砰砰——”   道具:疯狂爆破筒   详情:这是枚发疯的爆破筒,一旦爆炸,不再受任何意念干扰,连环爆破到炸光火药为止。   道具:疯狂爆破筒[沐浴着战火中呼唤爱]   详情:这是枚发疯的爆破筒,一旦爆炸,不再受任何意念干扰,连环连环连环连环(接近正无穷)爆破到炸光火药为止。   罗漾推土机的声音已经完全听不见了。   走廊里只剩下震耳欲聋的连环爆破。   一条走廊的墙壁哪够它炸。   于是房盖掀起,地面炸裂,整栋建筑的结构在无穷无尽的爆破声里摧毁殆尽。   楼,塌了。   罗漾察觉不妙时已经晚了,脚下楼板崩塌,他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准备。   可就在自由落体的一瞬间,他忽然被人用力拉进怀抱。   大火的浓烟被更浓的楼宇坍塌的粉尘替代。   罗漾看不清抱住自己的人。   但他知道这人比自己更高一点,而且肯定很漂亮。   在罗漾的记忆里,他从没被人这样紧紧护在怀里过,因为他从小个子就高,后来又打篮球,不管任何阶段,身体素质在周围的朋友、同学里都是顶尖,一直以来都是他保护别人。   原来被人保护是这样一种感觉。   罗漾能从紧贴的身体听见另一个人的心跳,对方的每一次心跳都像一次能量传输,为罗漾的心脏、胸腔、身体赋能,渐渐地,他自己的心跳便与对方同步。   方遥没听见心跳声,他只感受到罗漾的呼吸,洒在自己衣服上,又透过布料传递到胸膛,急促的,温热的。   发现教学楼即将坍塌的那一霎,方遥什么都没想,把罗漾抓过来完全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直到两人一同下坠,他才有了正把对方抱在怀里的真实感。   方遥用力将人护得更紧。   那是连他自己都惊讶的、前所未有的保护欲。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三五成群穿戴甲】,甲胄在身,刀枪不入!   旅途信息:十年少成功使用【小学生安全帽】,开开心心上学去,安安全全归家来!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爱琴海】,弹起我的琴,琴音所到之处,都是我的爱琴海!   旅途信息:我是一匹好人成功使用【会飞的垃圾鱼】,吃掉你,小垃圾!   旅途信息:杜宾成功使用【棉花糖世界】,世界是一座巨大的棉花糖工厂!   【观赏间】   豌豆K:……虽然楼塌了确实凶险,但也不用这么浪费道具吧!   牛头梗:这就是队伍人多的好处,你一具,我一具,化险为夷超容易。   伴随着狗狗的顺口溜,旅途里光芒四射,那是吊坠之光穿透楼宇坍塌的烟尘,照亮整个旅途画面。   于是围观者们看到——   于天雷、烧仙草、一匹好人、泰迪、喜乐蒂五个人自动穿上从天而降的五件穿戴型护甲,从头到脚包裹严实,虽不至于让坠楼者毫发无伤,但保住一条命足够了,至于天雷同学为什么选择保护另外四人——纯粹是这四位坠落中与他离得最近,于是被道具自动就近选择,甚至遮天蔽日的烟尘里于天雷都不知道除自己以外还穿戴了谁。   武笑笑的安全帽比穿戴甲阔气,人手一顶,仿佛将全体旅行者当成了一个小型的小学生班级,所以安全帽人人有份,各个都是可爱的嫩黄色,上面还印着一株茁壮成长的小幼苗。   一条巨大的垃圾鱼与一把好看的金色竖琴同时出现。   垃圾鱼又名清道夫,所到之处水质都会变得很好,但现在一匹好人召唤出来这条翱翔空中,并且身体如鲸鱼一样硕大,它张开发达如吸盘的口唇,暴风般吸入随着旅行者一起坍塌下来的楼体碎块,以防坠落时它们将旅行者压进废墟。   金色竖琴则落入AF怀里。   自由落体中的男人抱住竖琴,拨动琴弦,长发与音符一起在空中飘扬。   从楼宇坍塌到坠落地面的短暂时间,只够他拨出几个音符,但身下即将撞击的坚硬大地已然在音符中流淌成海。   观赏间:“……”别人是危险坠楼,AF是希腊度假。   十六个旅行者噼里啪啦落地。   当然,他们没落到地上。   但也没落进AF优雅打造的海水里。   因为无数巨大的棉花糖从海水里浮起,它们带着马卡龙般的梦幻颜色,用极致的蓬松与柔软接住每一个旅行者坠落下来的身体。   方遥抱着罗漾摔进一颗香草味的棉花糖里,浓郁甜腻的气息将他一瞬包裹住,这不是方遥喜欢的,他喜欢苦橙,喜欢巧克力,喜欢任何糖果都带些苦气,如果不苦,那么酸涩也行,比如超级柠檬,致命酸枣之类。   但是被香草味包裹住的不只有他自己,还有罗漾。   方遥一低头,就闻到了怀里更浓郁的香草味。无法解释,明明自己与棉花糖接触得更直接,罗漾身上的香草味却染得更浓。   罗漾其实还想假装没缓过神,以此将这种被人用全力护着的新奇又美好的体验时间延长一点点,可他实在毫发无伤,有方遥身体的缓冲,他连落地时的冲击都没受到多少。   无奈只得悄悄叹气,准备和云星仙女真心道谢并脱离怀抱。   不料一抬头,发现方遥正在看他,而且好像已经看了有一会儿。   罗漾忽然忘记自己要说什么了。   周围的棉花糖里,伙伴们陆续起身,或四下张望,或忙着脱穿戴甲,还有于天雷那种舍不得脱穿戴甲并仰天长叹劫后重生。   方遥却好像都没听见。   他似乎已经屏蔽外界了,也忘记要从棉花糖里起来,他抱着罗漾的手甚至都没有松开一点点。   现在的他只想告诉罗漾一个很神奇的发现:“你是棉花糖味的。”   罗漾有点恍惚,有点发愣,说出的回应好像变成了平日里的仙女:“哦。”   “香草味。”方遥又说。   罗漾还是:“……哦。”   方遥:“我不太喜欢棉花糖,也不喜欢香草。”   接连否定终于让罗漾回过神,可是思绪与理智回来了,他就连“哦”也说不出了。   方遥这三句话似乎连成一个再明晰不过的逻辑——罗漾是香草棉花糖味的,方遥不喜欢棉花糖,不喜欢香草,也不喜欢罗漾。   无论是朋友之间的喜欢还是同伴、战友、队友之间的喜欢都不重要了,这个否定逻辑里重要的是……   “但是现在好像都喜欢了,”方遥忽然又继续阐述他的观点,还是抱着罗漾,认真的样子与平时的散漫冷淡截然不同,像是终于发现宇宙真理的小朋友,“杜宾的‘棉花糖工厂’可能有问题。”   罗漾的沮丧被中断,心情起起伏伏,飘飘忽忽,最后也认真陷入思索:“杜宾的这个道具好像叫‘棉花糖世界’。”   天空中的巨大垃圾鱼消失,旅行者身上的穿戴甲、小黄帽消失,爱琴海和棉花糖一起退场,把泥泞大地还给远山中学。   教学楼赫然出现在十三人眼前,仿佛从未坍塌。   武笑笑试着用大橘大利电话机联系楼内,想确认太岁神、藏獒、马尔济斯还在不在教室里。   华小田、烧仙草继续面壁,身在楼外也要找一片围墙接茬“反省”。   十三封信笺穿越暴雨,翩然而来——   致漾漾得意(遥啊遥)(……):   你们没有置旷课的同学于不顾,奋力追逐挽救,是为“德”。   你们知道在合适的时候运用合适的道具,是为“智”。   你们闯过大火,躲过塌房,强健的体魄已被证明,是为“体”。   你们懂得欣赏走廊墙壁上的画作并至少喊出一个以上肖像画的人名,美育方面已合格,是为“美”。   你们置身危险仍不忘打扫战场卫生,时刻铭记劳动最光荣,是为“劳”。   恭喜解锁成就【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这成就名也太长了吧!   赵有钱:最后一个,他们啥时候打扫战场卫生了?   闹着玩带刀:一匹好人的垃圾鱼。   U5:华小田和烧仙草双双面壁也能跟着蹭到成就?   梦完黄金梦黄粱:爱因斯坦和牛顿的名字他俩喊的!   豌豆K:所以不需要把德智体美劳都做了,只要在这场战斗里,就有成就。   至于成就效果——   成就【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奖励分,即每一次加分后,都会再额外附赠本次加分的20%,以资奖励。   牛头梗:这个不错哎!   捷克狼犬:马尔济斯倒是无所谓,但是藏獒要是知道自己错过了能加分的成就,估计拳头都得捏碎了。   伯恩山:说句公道话,还是太岁神更惨。   别人只是错过了以后每次额外加分的20%,而太岁神还要继续承受以后每次正常扣分的200%。   幸而此刻的三位同学对此还一无所知。   从围观视角可以清楚看见,太岁神、藏獒、马尔济斯从始至终都坐在教室里,他们既没遭遇走廊大火涌进来的浓烟,更没经历生死攸关的塌楼。似乎从大火蔓延开始,其他十三人所在的走廊也好教学楼也好就成了另外一个维度的空间。   直至一切结束,成就出现,十三人才从那“致命空间”里回来,回归旅途真正的远山中学,重新看到安然无恙的教学楼。   一同回来的,还有景云霄。   像是在奖励十三人终于通过考验,桀骜的少年再度现身,这一次他双手插兜,静静站在操场中央,摆明在等着旅行者来找。   操场中央与教学楼底下距离很远,滂沱的大雨可以轻而易举阻隔视野,模糊远处的一切。   可罗漾和方遥还是看见了他。   然后是杜宾、AF、Smoke……所有人。   怎么可能看不见。   远山中学恍若一场雨中的黑白电影,只有景云霄是彩色的,明媚而耀眼,雨落在他头上、肩膀溅起水雾,都像是给他周身勾勒的银边。 第241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十一个人冲进操场将景云霄团团围住, 终于“捕获”了这位神出鬼没的旅途第四号关键人物。   虽说11V1有点以多欺少,但如果不是烧仙草和华小田被迫面壁,观赏间里相信包围圈能扩容到13v1。   实在是抓住这家伙太不容易了。   暴雨浇得每一个旅行者都睁不开眼, 对于包围圈中的大男孩却好像格外温柔,景云霄甚至可以一派轻松游刃有余地环顾每张狼狈脸,仿佛不是他自己被围追堵截,而是他好心愿意停下来等一等可怜的追兵。   更意外的是,他还率先开口了,并且既没像最初的张华那样抵触闪躲,也没像最初的王金题那样先问你们是谁, 他冲着初次面对的十一人说的竟是:“想问什么?”   吊儿郎当的语气里是天然的嘲讽,和洞察一切的挑衅。   这倒把旅行者们弄不会了。   泰迪:“什么情况?”   喜乐蒂:“他好像知道我们找他干嘛。”   武笑笑:“可是我们还没有向他做过自我介绍。”   于天雷:“难道说他真是特殊NPC?不光神出鬼没, 还有上帝视角?”   雪纳瑞:“哪有那么复杂, 昨天藏獒几次三番找他搭讪, 从教室到宿舍,从白天到晚上, 是个白痴也该知道自己被人盯上了~”   好人:“还有昨天晚上他闯进男厕所里帮张华打架, 说不定以为我们是那三个欺负张华的家伙派来找他报仇的。”   雨声掩盖了他们的窃窃私语, 交头接耳,包围圈中央的景云霄似乎都没听见, 还在好整以暇等着众人的下文。   罗漾和杜宾两位队长都没说话, 因为此时此刻再去分析景云霄知情多少、什么视角, 不能说毫无意义, 但肯定不是首要任务,事实上真相也许更简单粗暴——他们历经大火、爆炸、楼塌, 投入众多道具才完成惊险追逐战, 旅途让景云霄略去那些冗长前奏, 直接奖励给他们线索,难道不是顺理成章?   所以当下更应该做的是,立刻回答这位看起来“愿意主动分享”的NPC——   “我们想问你和张华之间发生了什么?”   景云霄闻言挑眉,明显不爽:“什么意思?”   罗漾上前一步:“你和张华初三认识,曾经是很好的朋友,张华也因为认识你而变得比从前开朗,但现在你们的关系却很别扭,明明同一所高中也不多讲一句话,张华又回到了从前的内向与沉默,所以能不能告诉我们,你俩到底怎么了?”   景云霄的神情从不爽到困惑,又从困惑到迷茫,直至最后听完,他无语得好像连气都生不起来了,只想笑:“奇了怪了,我俩关系好不好,你们比我还清楚?又是哪里来的我和他不多讲一句话,怎么着,你们24小时监控了?”   “别用反问,”杜宾平缓的四个字却给人以不容忽视的压力,“如果你们现在关系仍然不错,你可以直接说出来。”   景云霄眯起眼,视线落在杜宾身上,下巴微抬,盛气凌人的倨傲:“我罩着他,带他一起玩,他被欺负了我给他出头,昨天晚上我在厕所里怎么收拾那三个废物的,你不都看见了么。”   杜宾不为所动,似乎非要逼景云霄更直白、毫无退路地承认:“所以你是想告诉我们,你和张华之间没发生任何事情,你们的关系一如从前?”   景云霄像是忽然被雨水侵扰,飞快地眨了一下眼:“这和……”   杜宾强硬打断:“你只需要回答是或者不是。”   罗漾没有出声干扰杜宾的节奏,可内心里还是有一丝担忧。诚然,“用一个明显违反常理的结论去倒逼NPC说出真相”是一种方法,于天雷就曾用非常离谱的推理气得NPC自爆真相,但罗漾还是觉得这招对付景云霄未必有效。   一个桀骜不驯、明显吃软不吃硬的少年,面对质问与步步紧逼,会突然放弃抵抗坦白真相?   不,他只会一口咬定强撑到底。   景云霄:“是。我和张华之间什么都没发生,我俩关系好着呢。”   显而易见的谎言。杜宾也终于意识到相比威压,自己似乎更应该用怀柔战术。   可是下一秒令所有人想不到,吊坠投射了——   一间面积大到令人咋舌的卧室,过于“怀旧”的豪华装修以现在的审美看很难不透着暴发户的土气,但在那个很多人还住筒子楼的九十年代,这间卧室从窗户看出去的外面,是新年刚过积雪未消的湖畔,是闹中取静闲人勿扰的私苑。   张华在卧室里坐立不安,频频看向门口。   “别看了,再看脖子扭了,我记得我是带你从正门大大方方进来的没错吧,你怎么跟做贼似的。”景云霄边打电脑游戏边吐槽,笨重的台式机伴随着机箱电扇转动的嗡鸣,显示屏上游戏画质粗糙得感人,可在那个电脑还是稀罕物的年代,多少孩子想都不敢想能拥有一台属于自己的电脑,很多家庭也舍不得这样一笔昂贵开支。   像张华,哪怕心里忐忑,过一会儿就要问一遍“你爸妈真不会突然回来吗”,还是忍不住在忧心忡忡的间隙,偷偷望向电脑显示器几眼。   “跟你说了他俩忙得要死,今天晚上都不一定能回来。”景云霄已经被问得有点不耐烦。   张华安静几秒,又生出新的“忧虑”:“可是刚才保姆进来送水果,她肯定会告诉你父母,你带朋友回来了……”   频频分神里,景云霄的游戏人物终于死了。他受不了地把键盘一推,脚下用力,转椅丝滑旋转过来直接面对坐在地毯上的张华,居高临下看着让自己Game over的罪魁祸首,“我就纳闷了,你到底怕什么,就算被我爸妈知道了,他俩还能把你吃了?”   张华欲言又止,磨蹭半天,才小声说:“我不是你们学校的……”   景云霄莫名其妙:“谁规定我交朋友非得找青藤的,我就喜欢十七中的。”   张华看他一眼,嘟嘟囔囔里带上一丝微妙不满:“十九中。”   空气突然尴尬。   “别转移话题,我跟你说正事呢,我就乐意跟你玩,和你是哪个学校的没关系,”明明自己在转移话题的景云霄同学,贼喊捉贼,凭空污蔑,末了还不服气地反问,“再说你就能记住我学校全名?”   不光转移话题,还偷换概念。景云霄把十九中记错成十七中,张华可没把青藤记错成红绿蓝紫。   但张华还是大声回答:“青藤实验学校南山分校国际部。”   何止全名,根本一字不差且额外附赠具体校区分部。   景云霄没了脾气,悻悻转回身,继续操作鼠标,重启游戏。   张华抿嘴乐,偷偷得意。   显然这是他第一次来景云霄家玩,也是第一次对于自己和对方之间的“阶层差距”有了清晰认知。望尘莫及的巨大鸿沟,强烈冲击着本就不够自信的张华,于是他不安,他忐忑,他怕景云霄的父母突然回家推开卧室门,发现自己的宝贝儿子正在和一个“坏朋友”瞎混。   做朋友也是需要“门当户对”的。   可以上这些都没能让张华对景云霄说不。   不要和景云霄一起玩了。   不要高攀这么好的朋友。   不要等到被人嫌弃了才灰溜溜走掉。   张华想得很明白,没一个字做得到,因为舍不得现在的快乐。原来有一个好朋友是这样的感觉,只要两个人待在一起,斗嘴都开心。   “怎么又死了——”电脑桌那边景云霄一声暴躁。   这回赖不着别人让他分神了,完全是地图太野,敌人太凶,我方太菜。   当然最后一条张华觉得景云霄肯定不愿意承认,因为后者已经按开光驱,毫不犹豫取出游戏光盘丢回盒子里,同前面十几次一样给开发者呕心沥血设计的成果判了“死刑”:“什么破游戏!”   地毯上已经十几个游戏光盘盒了,全是今天景云霄同学兴致勃勃尝试又轰轰烈烈抛弃的,乱七八糟丢在地上,其中两个还是豪华礼盒,连光盘带外文设定集,一看就价值不菲,但在景云霄这里没用——一个游戏你敢让我在同一个地方死三次以上,就是设计问题,就是滚一边去。   张华对这些眼花缭乱的电脑游戏见都没见过,更别说玩,只是听班里几个男生聊过说哪哪有卖一些电脑游戏的盗版盘,地方不好找,盗版盘也很贵。   景云霄的这些不是盗版,是价格还要贵到更离谱的正版,甚至一部分国内根本买不到,要从国外带回来。   然后就在景云霄的三分钟热度里,华丽丽成了“什么破游戏”。   “别着急,你有点耐心……”张华又心疼游戏又心疼钱,忍不住出声劝。   “我还没耐心?我都死好几次了。”景云霄控诉得理直气壮,仿佛在游戏里受了天大委屈。   张华无奈,默默把地毯上被丢得乱七八糟的游戏光盘盒收好,放回卧室墙边雕工繁复的红木书架。书架上还剩几个游戏光盘盒没开封,他便试探性问景云霄:“那你再换一个?”   “没意思,不玩了。”景云霄对电脑游戏的热情完全耗尽,跳到床上,重新拾回他的掌上游戏机,“还是这个适合我。”   张华没再说什么,就是总忍不住看向那台还没关机的电脑。   景云霄察觉:“你想玩儿?”   张华犹豫一下,点头。   景云霄服了:“早说啊,跟我还客气什么。”   才上床没两分钟的景云霄又跳下床,直接把张华按到电脑桌前的转椅里,然后回身去书架上把所有游戏光盘盒都抱过来,大盒小盒落一摞:“想玩哪个,我教你。”   十分钟后。   景云霄:“靠!”   张华及时挽救险些被摔碎的鼠标:“……要不,我自己来?”   别人是师父领进门,修行在个人。   张华这里是师父卡在门槛上根本进不去。   于是接下来的时间里,景云霄和张华就一个在床上玩掌机,一个在电脑桌玩游戏。   惬意的周日,静谧的时光。所谓朋友,就是不嬉笑打闹时也能舒舒服服相处着,不用没话找话,一切自然流淌。   当然,指望十几岁的孩子安静太久也不现实。   张华还好说,他玩电脑游戏玩得比考试还紧张,因为不光对游戏生疏,操作键盘鼠标也生疏,他仅有的电脑使用经验只来自于学校里那几堂贫瘠的电脑课,于是现在对着显示器里的游戏画面一整个全神贯注,如临大敌。   但景云霄就没这么消停了,玩了一会儿掌机,似乎又觉得没劲,忽然抬头问那边转椅上认真“奋战”的背影:“对了,最近你们学校还有没有人欺负你?”   “嗯?什么?”   景云霄拉长声音:“还有没有人欺负你——”   “哦哦,没有了。”   景云霄:“真没了?”   鱼卥湍堆   “真的。”   景云霄:“你别不敢说,那些校门口堵你要钱的,那些班里给你起外号的,我都可以帮你收拾他们。”   “啊?”   景云霄:“我可以帮你收拾他们——”   “不用不用,你不是已经收拾过了嘛,他们现在见到我都绕着走。”   景云霄:“好吧。”   “现在这样是我最喜欢的,平平静静什么都不要发生。”   景云霄:“嗯哼。”   如果是平时的张华,一定会听出景云霄的遗憾,要是心情飘飘得意忘形,保不齐还会嘀嘀咕咕调侃“你到底是想帮我还是单纯喜欢打架啊”。   可是今天的张华什么都没干。   因为整个对话过程里他的眼睛压根没离开过显示器,每一次回答景云霄的话也语速飞快,不自觉散发着一种“把烦人的声音赶紧打发了,我好继续专心游戏”的气息,从始至终只给景云霄一个后脑勺。   景云霄哪受过这待遇,一直以来张华对着他都是小弟看大哥那种满满崇拜的星星眼,现在因为一个破游戏,大哥的地位岌岌可危。   更郁闷的是他都说到这地步了,张华竟然还没回头,还在跟该死的小怪搏斗!   景云霄忍无可忍,拍床而起:“张华,到底是我重要还是游戏重要——”   终于察觉气氛不妙的张华同学果断按键盘,调出游戏设置菜单来暂停游戏,然后飞快回头。   景云霄更气。在自己备受忽视的时候,这家伙都学会按哪个键能暂停游戏了!   大眼瞪小眼。   景云霄忍耐,低压:“说话。”   张华乖巧,认怂:“你重要……”   景云霄危险,眯起:“这个拖泥带水的语气是?”   张华低头,委屈:“但游戏真的很好玩。”   景云霄:“……你死定了!”   张华同学冤,毕竟对于一个初中男生,电脑游戏的魅力真的很难抵挡。   到后面光键盘鼠标已经不够用,他问景云霄要纸和笔。   “抽屉里自己翻。”景云霄气呼呼躺在床上,才不帮他找,但气了半天,又好奇,“你要干嘛?”   张华指指电脑上像素颗粒明显的游戏野外场景:“这里地形有点复杂,我想把走过的路记下来,还有宝箱的位置……”   张华正在玩的是景云霄今天最后一个放弃的游戏,目前显示器里的画面也令人熟悉,景云霄一眼认出正是自己在该游戏里被“卡死”三次的位置,因为往前走必经过一个沼泽,而玩家操作的角色踏进去就死。   问题是他怎么没在这里见到过什么宝箱?   “就在这里啊。”张华操作小人抵达某处草丛,跳进去,一个宝箱赫然出现。   打开宝箱,喜提一双“百泽不侵”战靴,至此横渡沼泽,如履平地。   景云霄:“……”   张华:“……”   景云霄:“你都过完沼泽了,还记什么路。”   张华:“这里没有存档点,我怕等下死了还要重来。”   景云霄:“嘁。”   张华:“……你生气了?”   景云霄:“我为什么要生气。”   张华:“我打游戏比你厉害。”   景云霄:“张华,你今天死定了——”   1998年2月7日,纸老虎景云霄向张华发出两次“死亡通牒”,但张华同学除了被胳膊夹住脑袋、揉乱头发、捏疼脸蛋,再没有其他下场。而且遭受这些“攻击”时,他乐得比谁都开心。   至于日期为什么这么准确?   因为张华同学在抽屉里不光找到了纸笔,还发现一台样子有些古怪的相机。   张华:“这个可以照相吧?”   景云霄:“当然。”   张华问完又没了下文。   景云霄忽然福至心灵,掩不住的高兴劲儿:“怎么,想跟我合影留念啊?”   张华有点不好意思,但还是小声承认:“咱俩认识这么久,都没一起拍过照呢。”   “那就拍呗,多大点事儿。”景云霄说着就往张华身边去。   张华却又把相机放回抽屉:“算了。”   景云霄刚被挑起兴头,就遭遇张华的反复无常,脾气立刻上来了,语气不自觉有点凶:“你又怎么了!”   “拍完还要拿胶卷去照相馆洗……”张华实话实说。   虽然恋恋不舍,可他更怕因自己一时兴起,给景云霄添麻烦,况且相机里的胶卷,通常是一整卷都拍完了才会拿去洗,又不知道还要等多久,说不定那时景云霄早忘了……   “你想太多又爱在心里嘀咕的毛病什么时候能改改。”景云霄那少得可怜的耐心实在耗不过张华,懒得解释,他大步流星上前抢过相机,另一只手揽住张华脖子,不由分说把人搂过来紧紧挨一起,然后镜头朝向自己和张华这边举高,同时下指令,“看镜头。”   张华还懵着,条件反射照做。   “咔嚓。”   快门按动。   接着,一张照片从相机下方的横向宽缝隙里缓缓“吐”出。   张华瞪大眼睛。   “这叫拍立得。”景云霄给土包子张华讲解。   张华等啊等,终于等到那张相纸上慢慢浮现自己和景云霄的脸,景云霄很帅,自己很呆。   但是呆就呆吧。   认识景云霄就像开启了一个新世界,总有惊喜,目眩神迷。   张华拿不出同等分量的东西给对方,也说不出好听的话来哄对方心花怒放,他能想到的最直白的回应,也仅仅是用笔在相片的背面写下——   最高兴的一天!   十九中三年三班,张华   1998 . 2 . 7   “你给我留点地方行不行……”   真正的“摄影师”抱怨着,从张华手里拿过笔,试图在“十九中三年三班,张华”和下面日期的夹缝间填上自己的学校班级姓名,以保证格式规整。   但笔尖找了半天愣是没落,怎么往里挤都觉得委屈了自己。   最后去他的格式,景云霄大笔一挥,干脆用自己的龙飞凤舞填满了相纸背面剩下的全部空白——南山国际部三年七班,景云霄。   支线行程2/3:【仰望云霄】(+10%,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人桀骜不驯,但还是好看的。字飞扬跋扈,但还是飞扬跋扈的。   十一位旅行者在流转光影中感受到的少年友谊、欢脱快乐,全盘崩在景云霄那一手破字儿里。   真是学渣学渣,一渣到底。   奇怪的是张华没有近墨者黑,反而初中同学庄元提供的信息是,张华初三之后不仅人忽然变得开朗,连成绩都大幅度提升,后面更是稳定在班级前几名。   “开朗是因为景云霄,难道成绩也是?”一匹好人在逐渐淡去的吊坠光芒里自言自语。   身旁的Smoke想说不是没有这种可能,毕竟太突破底线的水平是很有刺激性的,比如刚才看到景云霄那一手字,他自己都有点想回漂流大厅练字了,以免哪天需要当众写字或签名的时候,也这么丢人现眼。同样,张华这个学习一般的,看到景云霄这个学习极差的,受刺激后奋发图强,合情合理。   然而老烟同学还一个字都没来得及讲,上一秒才散去光芒的吊坠竟然二度投射——   两个少年的过往时光还没结束。   张华从第一次去景云霄家的忐忑,到后面已经能跟着景云霄楼上楼下乱窜了。那幢父母永远不见踪影、只有保姆默默忙碌的房子,成了两个男生的快乐基地。   景云霄换了新一代掌上游戏机,彻底抛弃了电脑和书架上那些昂贵的PC游戏,张华接盘来玩,一个又一个通关。   景云霄明明看得心痒,但就是死犟着不肯再尝试,然后还对着已经把纸笔记录当成打游戏必备一环的张华冷嘲热讽:“打游戏还跟学习似的,你累不累。”   张华也不知道是没听出来,还是跟急脾气的景云霄待久了自觉提升钝感力,每每这时候都傻傻一笑,认真回答:“不累,我开心。”   玩游戏开心。   和你在一起也开心。   景云霄没声了,过了半晌,硬邦邦地问:“喂,要不要吃雪糕?”   不懂示弱的少年,哄朋友和罩小弟是一个套路,替他出头,帮他打架,带着他玩,给他好吃的。   张华第一次来景云霄家时,景云霄家大冰箱的冷冻室里只有哈根达斯。   白雪皑皑的季节在温暖无比的房间里吃雪糕是足以排进“冬日幸福”前列的事,但张华更喜欢冰冰沙沙的雪糕,虽然哈根达斯很贵,可有点甜腻。   于是现在,景云霄家大冰箱的冷冻室里塞满了世面上能找到的所有口感冰爽的雪糕品类。   时光流逝,冬去春来。   进入初三下学期的张华,经过上半学期的努力,成绩已经稳步提升到班级十名左右了,考试发挥一般的时候十二三名,发挥好了偶尔还会进前十。   张华认为这都归功于景云霄,因为有了这个朋友,自己才变得开朗,心态比从前好了不知有多少,学习起来当然更容易专注、有效率。   班里同学都以为他成绩变好是私底下偷偷努力,但张华真没有,他顶多就是周末被景云霄拉去家里玩时,先扛住诱惑,在景云霄不理解的眼神里先把各科老师布置的作业写完,再去碰那些电脑游戏。   景云霄其实也是有作业的,看多了张华的“以身作则”,后来他也只好在张华埋头苦写的时候,拿出自己的作业本划拉两下。   张华很欣慰。   直到这一天,光影里的张华同学心血来潮,想看看景云霄写的作业什么样子,结果踩着地毯从后面偷偷凑近一瞧,真棒,景云霄在改卷子上的名字。   老师布置的课后卷子,别人顶多是抄答案,景云霄同学是直接拿别人写完的卷子改上自己名字!   “你、你怎么能这样……”张华完全被这一手逆天操作惊呆了,话都开始说不利索。   “不是白拿,我花钱买的。”景云霄一点没有被发现的心虚,振振有词。   “作业怎么能买呢?”张华不理解。   “我愿意买,他愿意卖,符合市场经济规律。”景云霄居然还拿出“理论支撑”了。   张华哑口无言。   景云霄的父母是改革开放下海经商,踏着时代浪潮完成原始财富积累,并还在继续扩大商业版图,而景云霄就读的青藤私立,很多同学都是这样的家庭,在张华这种孩子还在“好好学习才能出人头地”的道路上努力时,景云霄这样的已经学会“按经济规律办事”。   可是经商也要有头脑……张华忍不住偷看景云霄,自己好朋友的脑袋瓜到将来的“商海”里真的不会溺水吗?   “重新做一遍卷子吧,不会的题我给你讲。”张华有了一个重大决定,他要帮景云霄提升“头脑”,以便未来和那些狡猾的商业对手周旋。   刚把卷子上名字改完准备收工的景云霄:“??”   十五分钟后。   张华:“你别说哪道题不会了,还是说说你都会哪道吧。”   景云霄:“是你非要给我讲的,你还嫌弃上了?”   张华:“我哪知道你整张卷子会的题一共不超过五道!”   张华同学任劳任怨,逐道讲解,讲到试卷过半,彻底卡住了。   从讲题开始就低人一头的景云霄终于找到扬眉吐气的机会,幸灾乐祸戳戳张华犯愁的小脸:“怎么不继续了?原来你也不是每道题都会嘛。”   张华的确不是,他在自己学校里考试的时候,也总有一些题是答不出的,要是道道都会他早就年级第一了,何至于还在班级里的十来名晃悠。   可自己学校的卷子,他不会的题目只是少部分,到了青藤的卷子上,从第一题开始就磕磕绊绊,好不容易坚持到了试卷一半,其间还跳过了几道完全不会的题,结果发现,卷子的后半部分几乎挑不出他会的题目了。   是青藤的卷子难,也是张华的水平有限,他相信如果由自己班里前几名的同学做这套题,至少也能给景云霄讲得七七八八。   这个乍暖还寒的春天,张华又做了第二个重大决定——他要刻苦学习,全力为中考冲刺的那种。先用知识武装自己,才好帮助景云霄一起进步,要是最后还能考上比父母期望更好的高中,简直一举多得,想想都美。   “多少名?”又一个“适合旷课”的下午,翻墙进入十九中的景云霄被张华成绩单糊了一脸。   “第五名!”张华前所未有的开心与自豪。   成绩稳定在班级倒数第五名的景云霄:“……”   张华:“我还从来没考进过前五名呢,原来付出了真有回报!”   景云霄:“嗯,知道你开心死了,所以你现在想怎么样,甩了我这个特意来找你玩的朋友,回教室继续努力学习?”   张华:“不啊,现在午休,你快过来,我把这次考试的卷子拿来了,我给你讲题!”   景云霄:“我旷课来找你不是干这个的——”   支线行程2/3:【仰望云霄】(+5%,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一起变得更好吧。   光影到此结束,吊坠归于安静。   十一个旅行者又等了半分钟,终于确定这回是彻底投射完了。   原本25%的支线被一口气推进到40%,倒也对得起先前追逐战的凶险。   就是这些温馨又快乐的光影看得某些狗狗浑身不自在——   “一个人为另一个努力什么的,好肉麻~”雪纳瑞甩掉一身雨水,又继续甩鸡皮疙瘩。   “我也不行,”泰迪皱起脸,“这么感人的付出竟然不是用在爱情里,而是浪费在这么幼稚的友情里,暴殄天物啊。”   “对,”于天雷还深深陷在情绪里,动容点头,“真的很感人!”   泰迪:“……合着我说了那么长一句,你只听关键词儿是吧?”   “队长,”武笑笑困惑看向罗漾,她也感动,可又总觉得,“好像哪里有问题,但我还没抓住……”   Smoke和AF倒是先她一步抓住了。   Smoke:“吊坠投射的还是他俩以前多好,并不能证明他俩后来就没有发生矛盾。”   AF:“如果这是景云霄应对杜宾逼问拿出的证据,那只能说‘文不对题’。”   罗漾和杜宾自光影散去,就第一时间把目光重新聚焦景云霄,因为当第二段光影投射出来仍旧是张华想刻苦学习带领景云霄一起进步时,他们就察觉出“光影内容”与他们想探寻的“真相”之间的错位了。   他们只是不确定,这是景云霄给的“前菜”还是“正餐”,如果是前菜,他们大可以继续等,但如果这就是正餐,那么想逼出景云霄与张华之间发生的“别扭”,恐怕一个追逐战不够,他们还要再想其他的办法。   两位队长不约而同暗自评估或者说谋划下一步应采取的行动,结果那边终于感动完了的于天雷同学,咔咔上前两步,转眼成了距离景云霄最近的人,并且大大方方开口:“景云霄同学,要我说你也别扛着了,你拿出越多证据证明你和张华从前有多好多好,越会让你俩现在的关系更可疑,知道吧……”   景云霄知不知道很难讲,但天雷同学进入状态了。   “最简单的道理,你以前宁可旷课都要到十九中翻墙找张华玩儿,现在你跟张华同一个高中同一个宿舍楼,怎么不去找他玩了?是从2班到7班路程太长,还是从604到412距离太远?”   “你也别再说你罩着张华,他在1班时候都被邱临溪欺负成什么样了,怎么没看到你替他出头……”   “轰隆隆——”   雷暴炸亮苍穹。   闪电在云层里穿出,恍若天空的裂痕。   景云霄就在这一刹,消失了。   于十一个人的包围圈中,于十一双眼睛的注视下。   罗漾、方遥、武笑笑、Smoke、好人:“……”   杜宾、AF、雪纳瑞、泰迪、喜乐蒂:“……”   还有电闪雷鸣里不知所措的于天雷:“我把人……说没了?”   “嗷呜,终于解放了——”远处传来面壁田园犬的喜悦。   从观赏间视角看得更清楚,被“定”在教学楼下某片围墙前的烧仙草和华小田,就在刚刚,终于熬过半小时,完成【旷课的反省】——   五彩斑斓大凤凰:意思是这节课还剩十五分钟?   牛头梗:对哦,小田田他们这个成就不仅可以面壁,还可以用来计时![惊天大发现]   梦完黄金梦黄粱:现在的重点是这个吗,是景云霄为什么咻来咻去形如鬼魅!   柯基:也没有咻吧,我感觉他出现又消失消失又出现出现再消失都挺安静的……   伯恩山:这应该也不是小黄兄想说的重点。   梦完黄金梦黄粱:“……”说这狗文明吧,他喊小黄,说这狗不文明吧,还知道加尊称。   流放福地:多简单的事儿,目前旅途只允许他们推进到这里,所以景云霄想留就留,说走就走,他们要是还想知道更多,那就继续找线索呗。   U5:等一下,那现在他们是继续留在操场还是赶紧回教学楼?留操场算不算持续旷课?   八倍镜:算又怎么样,就当十五分钟体活课用,反正旷课的分都扣完了,不旷白不旷。   观赏间里的讨论,基本也符合罗漾十一人的思路,哦对,现在增加回十三人了。   只见旅途画面里,大家缓缓散开,或兀自思索,或东张西望,似乎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寻找剩下的十五分钟该如何利用。   罗漾也在找。   可又找得不太踏实,总有那么一两分的专注会不自觉飘回前面关于景云霄的那两段光影,逐帧回顾。   方遥则压根没找,准确讲从在棉花糖里起身开始,他的思绪就神游到了与旅途毫不相干的地方——包括前面杜宾逼问景云霄和吊坠投射光影,他也没怎么听进去、看进去,和藏獒那灵魂出窍的上课状态差不了太多——但是这个与旅途毫不相干的地方里,也有罗漾,所以方遥虽然对刚投射过的光影毫无印象,却第一时间发现了罗漾的异常。   “有问题?”方遥走得更近些,近到雨声不能干扰两人说话。   “我也不知道算不算问题,就是觉得这里不应该这样……”罗漾组织一下语言,试图阐述自己其实并没有那么清晰的想法,“在追逐战之前,我们已经将张华和景云霄的关系推理到‘他俩初中关系很好,高中却不再亲密,中间一定发生了什么’的程度,按照正常逻辑,追逐战的奖励顺理成章就该是揭露他俩关系转变的‘原因’或者说‘真相’,可旅途又给我们投射了两段‘他们初中关系很好’的光影,就很……怪。”   罗漾找不到更具体的形容词,和他现在的感受一样,都是一种模糊的不舒适、不恰当。   他继续和方遥说:“试想下,如果我们下一次再抓到景云霄,不就等于还要再重复问一遍‘你和张华之间发生过什么’,这不是很傻吗,如果一个解谜游戏这么设计,那绝对是故意降低玩家体验。”   旅途不是游戏,但闯旅途至今,罗漾认为旅途种种行程、进度节点的设计,与游戏设计的逻辑很相似,即寻找线索、解开谜团可以收获进度,突破困局、通过考验也可以收获进度。   前者给出的进度往往分为两种,第一种是“实实在在向着真相更近一步”,第二种是“与真相的距离不变,但更多光影丰满了旅途人物的故事”。   后者给出的进度却有且只有一种,那就是“实实在在向着真相更近一步”。因为寻找线索可以有条不紊,解开谜团可以灵光一闪,但“突破困局、通过考验”常常是拿命搏出来的,没道理九死一生后却拿到一个仅仅让你更加了解旅途人物、对于靠近真相没有任何帮助的“奖励”。   追逐战后的这两段光影投射虽然温馨快乐,但景云霄与张华间的“闹别扭真相”就是还在原地打转,止步不前!   方遥听完简单想想,即领会罗漾思路:“你认为还有没‘挖掘’出来的真相信息?”   罗漾点头:“对。”   方遥蹙眉,看向只剩下杜宾那种闲杂人等的操场:“可是景云霄已经不见了。”   罗漾沉吟良久,产生一个大胆猜测:“会不会还有关键信息藏在光影里,只是被我们遗漏了?”   用光影“发放奖励”?   倒是一个挺有趣的想法。   方遥也燃起兴趣,然后没过半秒,熄灭。   刚才光影都投射什么来着?   【旅途列表】   遥啊遥[懊恼]   “1998年……”罗漾忽然低低出声。   “什么?”方遥没听清。   “1998年2月7日,”罗漾抬头看向方遥,“那个拍立得照片的日期,张华最快乐的一天。”   “哦……”毫无印象的云星仙女,假装很有印象地附和,而且一个“哦”,不能算说谎。   “张华最快乐的一天啊,你难道没有一点联想?”罗漾的眼睛逐渐发亮,已经似有所悟的仙女队长企图带着仙女一起飞。   方遥:“……先说你的,我听听。”   “张华的日记,那本‘讨厌暴力的日记’!”罗漾再按捺不住,“烧仙草和华小田试了好多密码都不对,有没有可能密码其实是一个张华认为值得纪念的日期,比如‘最快乐的一天’?”   想百遍不如试一遍。   两分钟后,十三人重新在操场唯一能够避雨的主席台聚拢。   烧仙草和华小田都可以从自己的物品格里调取【讨厌暴力的张华日记本】,着急心切的华小田快一步,率先将日记本调出,塞到罗漾手中。   罗漾一愣,他已经把自己想法告诉了大家,本以为华小田会直接拨动密码锁。   “还是你来吧,”华小田一脸真诚,“毕竟是你破译的。”   方遥冷淡瞥过来。   华小田敏锐捕捉:“?”   方遥轻轻抬眉,眼尾的漂亮里透着某种危险。   华小田福至心灵,脑袋拨浪鼓似的又飞快看回罗漾:“对不起我刚才骗你了其实是我已经被日记警告一次了万一再操作不当惹日记不高兴第二次警告会直接扣到我只剩50分好可怕——”   罗漾:“……”   1998 年2月7日。   四位数密码。   1998 . 2 . 7……   98 .2 . 7……   9,8,2,7。   罗漾轻轻拨动密码锁,将四个数字都拨到对应位置,而后轻轻一按。   咔哒。   锁开了。   日记翻开,根本不需要旅行者阅读,那被张华锁进日记里的秘密便随着光影投射——   夏天来了,距离中考只剩不到二十天。   张华最近有些烦恼,因为马上中考了,景云霄还是总来找他玩。张华自己是想搏一搏附中的,老师说他成绩能保持在班级前五,附中应该比较稳。   张华最近有些烦恼,因为不久前才知道景云霄不参加中考,初中一毕业直接出国读高中,父母都给安排好了。景云霄说他们那个国际部都是这种路线,他想去澳洲,几年前他去澳洲旅游的时候跟袋鼠打过一架,至今念念不忘,可父母非让他去英国,说英国的大学更好。   以景云霄的成绩,去国外读高中真的没问题吗?张华都担心他不能毕业,可景云霄的父母连大学都给儿子选好了。   “笨蛋,就是成绩烂才出国,”学渣景云霄同学已经开始幻想“留学生涯”了,“据说那边高中学的都是咱们初中内容,我初中毕业过去,等于提前预习完了高中课程。”   “……”张华对于景云霄的“预习效果”保留意见,毕竟自己给他讲了大半学期的题,也没见他成绩有质的飞跃。   “怎么不说话了?”景云霄畅享完,才发现身旁人变成一个“小哑巴”。   张华陷入一种低落的安静,直到景云霄不耐烦皱起眉,他才小心翼翼问:“那你到了国外,我能给你写信吗?”   “能是能,但距离那么远,万一邮寄中途丢了,我收不到怎么办?”景云霄一副故意气人的样子。   张华耷拉脑袋,更低落了。   景云霄揉乱他的短发:“放心啦,不会让你天天想我的。”   最初的张华并不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直到一周后的傍晚,放学的张华在校门口看见景云霄。   犹如第一次见面的场景重现,景云霄骑着山地车,一个漂亮的甩尾,急刹,然后喊他:“上来,带你吃好吃的去——”   那是张华吃过的最昂贵的一顿饭。   至于好不好吃,他给忘了,只记得景云霄一直让他多吃点,说他太瘦了,跟小鸡仔似的,这种身体到了国外很容易水土不服,经常生病。   张华愣住,嘴巴塞满食物像个突然受惊呆滞的小仓鼠。   直到脸被憋红,他才努力咀嚼把东西都咽下去,然后说:“什么出国……”   茫然里透着慌张,或许因为他对景云霄的我行我素足够了解,已经有了某种不安预感。   果然,景云霄扬起嘴角,七分开心,三分得意:“我跟爸妈说好了,你和我一起出国读高中。”   他在宣布一个让自己十分满意的喜讯。   可张华听起来像天方夜谭。   “怎么,高兴得话都不会说了?还是担心费用啊?”景云霄自顾自解读,滔滔不绝的样子颇有一种“我早替你把一切摆平了”的成竹在胸,“放心,手续我爸妈给你办,学费、生活费也我们家出,你只要跟我一起就行,我把你的情况和他俩说了,也把你最近几次的成绩单给他俩看了,他俩本来还担心我在外面太自由,学坏了,乐不得能有个你这样的好学生陪着我、督促我呢。”   “可我没说我要出国……”张华总算找回自己声音,也打断了景云霄的眉飞色舞。   终于察觉气氛好像和自己预想不太一样的景云霄,笑容渐渐褪去:“什么意思?”   张华嘴唇翕动,却又有些害怕地迟疑了。   他不是怕景云霄揍他,景云霄只会对欺负他的人动手,从不对他动手。   他怕景云霄难过,因为自己不领这一腔过于浓烈、沉甸的好意。   “说话。”景云霄不爽时,就喜欢用这样命令的语气。   “我……我没想过出国,”张华不敢看景云霄生气的眼睛,视线闪躲语速飞快,好像说完就能应付过去,“我只是想努力考一个好高中,再考一个好大学,将来找一个工作,平平……”   “平平静静什么都不要发生是吧,”景云霄压根不给他说完机会,把张华以前说过的话甩过去,截断他,打击他,嘲讽他,“这和原地转圈拉磨的驴有什么区别,张华你能不能有出息一点?”   太过难听的话让张华也竖起了刺:“出国就有出息了?你还不是因为在国内学习不好,才要出去读高中?”   景云霄不可置信哈了一声:“所以你一直觉得我很烂,学习一塌糊涂,是个纯废物?”   “我没有!”张华大声否认,用力摇头,“但是,但是……”   “别但是了,”景云霄向后往椅子里一靠,自嘲地笑笑,“我他妈自作多情。”   张华很少听到景云霄骂脏话,就像认识以后,张华也很少再看到景云霄打架。   景云霄是个脾气很坏但心地很好、对朋友也特别讲义气的人。   手续全办,费用全包,这也许是张华这辈子能从天上接到的最大馅饼,也是唯一一块。   谁拒绝谁是傻子。   所以自己的“拒绝”应该从不在景云霄的预测里。   他兴致勃勃来,没遭遇朋友的惊喜,只遭遇当头的冷水。   张华觉得自己很坏,因为景云霄说“我他妈自作多情”的时候,张华看见了对方藏得并不成功的委屈难过。   “还说要给我写信呢,”景云霄又想到不久前的这一茬,险些乐出声,“真逗,我回去就缠着我爸妈软磨硬泡了,说我得带个朋友一起出去,不然我一走他得特想我,万一给自己想出毛病……”   说不下去了。   这种时候说更多只会更难堪。   可是沉默的景云霄让张华更害怕,他觉得自己好像要失去唯一的朋友了。   “其实……其实我在国内读高中也一样的,放假了我可以出国旅游找你玩,你也可以回国找我……”张华语无伦次,说着根本不现实的“未来”。   “你出国找我?”景云霄毫不留情奚落,“你知道怎么出国吗?你办过护照办过签证吗?你知道出国一趟光是机票多少钱吗?”   张华不知道。   他不知道出国旅游的费用,也不知道原来景云霄这么会讽刺人。   可是张华不怪他,因为知道他在气头上。   张华只是害怕以后连给对方邮寄一封信、一张贺年卡的资格都没有,于是小心翼翼地问:“就算很长时间见不了面,但我们……还是可以继续做朋友吧?”   景云霄晦暗不明看了他一会儿,忽然反问:“你觉得呢?”   张华答不上,惶惶不安,像卑微者等待审判。   景云霄笑了,被辜负好意的人终于捡到剑,捡到枪,捡到可以让委屈愤怒释放的出口。   他说:“你以为你那死气沉沉的性格,谁愿意和你玩?我是可怜你才带着你,你真当我想和你交朋友?”   光影停在这里,停在张华不知所措的脸上。   而日记里的那一天,那一页,写着:   【他用行动对我好,又用话来伤害我。我总是告诉自己,朋友之间,别听他怎么说,要看他怎么做,可我没做到,我今天忘记捂住耳朵。】   进度投射。   旅行者们在吊坠光芒里第一次看到重复的盒子寄语。   或许是怕主线里说一遍记不住,于是张华又在支线里提醒了自己第二遍——   支线行程2/3:【仰望云霄】(+15%,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不要和坏脾气的人交朋友,会难过。 第242章 远山夏令营(五合一)   是罗漾坚持不懈才探索出了日记里的秘密, 可揭开的过往却与罗漾的预想大相径庭。他以为张华和景云霄之间发生的是“别扭”,但这样一段冲突带来的伤害远比那轻飘飘的两个字沉重。   或许以成年人的目光看,不过是两个不成熟小朋友的幼稚争吵, 天下没有不散的宴席,很多小时候的朋友走着走着就散了,多正常。然而在朋友大过天的年少岁月里,他们敏感,他们赤诚,他们还没有学会对这个世界竖起防备,所以受伤时格外疼。   “难怪之前那段翻墙的光影里, 景云霄说他以前的朋友都烦他,这种自己想怎么来就怎么来根本不问别人意见的家伙, 谁受得了。”烧仙草反正是受不了, 他带入一下要是自己认识这么个人, 今天认识明天就得拉黑。   “但从客观上来说,景云霄的确是想把自己觉得最好的东西也分享给张华, 九八年能出国留学是普通人家想都不敢想的事。他只是太年轻, 太冲动, 又我行我素惯了,没有想到他的‘好意’对于别人或许是不可承受之重。”接话并给出些许不同意见的竟是武笑笑。   烧仙草诧异, 看向斜对面没半点开玩笑神情的女生:“你真这么觉得?”   武笑笑飞快摇头:“不是我, 是太岁神。”   烧仙草:“??”   原来早在他们在操场团团包围住景云霄时, 武笑笑就通过大橘大利电话机和太岁神那边联系上了, 并一直保持通话至今,其间所有的光影投射, 武笑笑都小声同步讲给对方了, 并且大橘大利电话机能做到让另一端听见武笑笑这边的背景音, 也就是说无论光影里的对话还是十三人这边的交谈,太岁神都是实时接收。   “笑笑,可不可以把电话机借我用?”烧仙草忽然问。   武笑笑不明所以,但还是点头。   大橘大利电话机可以“具象化”也可以“空气化”,最初武笑笑使用不熟练时,就喜欢把电话机召唤出来本体,后来熟练了便很少再这么做。   意念微动,一个圆滚滚的橘色电话就落入笑笑怀里。   武笑笑又把电话机的听筒递给烧仙草。   永久性道具只有持有者可用,这里的“借用”,实则是通过武笑笑的意念,让电话机的两端都可以听到“背景音”,即太岁神可以听到这边烧仙草的说话,烧仙草也可以通过听筒听到太岁神那边的声音,不过座机必须武笑笑抱着,一旦座机脱离持有者,道具便会失效。   烧仙草拿过听筒,一秒都没迟疑:“好意?只顾着自己爽,别人不乐意接受他就委屈,就发火,这不叫好意,这叫不讲道理。”   电话机那头的太岁神说什么,因为没开免提,其他旅行者听不到。   但没事,烧仙草能听到就行:“年纪小怎么了,年纪小不懂事是免死金牌啊……”   “你怎么那么能共情景云霄……”   “别解释,解释就是狡辩……”   “啊,我懂了,因为你也是这种人,一天天净说奇怪的话干奇怪的事儿也不管别人死活……”   “废话,我当然活得好好的,但我活得好好的不代表你就……”   “烦死了闭嘴!你上课偷偷打电话怎么没有被警告扣分,旅途呢,我要举报——”   杜宾、AF、马尔济斯、雪纳瑞、泰迪、喜乐蒂:“……”   自己找人吵架,吵到自己先破防,这很难评。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好人:“……”   如同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魔都降得住,隔空欺负一根草不要太简单。   【观赏间】   闹着玩带刀:为什么他们只要一来操场能拿到进度?   豌豆K:还不是一点点进度,这光影一段一段又一段的堪比批发进货。   U5:来个人告诉我他们总成绩现在又到哪儿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不算每日一考,两条主线50%,40%,两条支线55%,45%。   梦完黄金梦黄粱:不用谢。   阿火没睡醒:疯了,这是正常人类的速度吗?我在旅途里吭哧瘪肚半天推进不了5%,人家两队逮着个NPC就能把剧情哐哐往进度上砸,这才是旅途第二天,第二天!   “不管过程如何,最终是景云霄妥协了。”旅途画面里的主席台,杜宾将视线从烧仙草身上收回,总结光影。   罗漾点头:“嗯,他没出国。”   “说不出就不出了,他家不是都给安排好了?”一匹好人犯嘀咕。虽然光影里没见过景云霄的父母,但能把生意做到那么大,多半是强势、有主意的性格,没准景云霄现在的性格就是受父母影响。但反过来,这种性格的父母会轻易改变这么重大的决定?   “不光没出国,还考上了远山中学。”Smoke补充。   没错,这也是一个令人费解的点。于天雷就强烈怀疑:“真是他自己考上的?远山中学对于李万卷和张华是发挥失常,对于他那得叫成绩飞升吧?”   AF倒觉得正常,淡淡道:“也许是他家给远山捐了赞助费,或者一栋楼?”   “拜托,不是谁都像你家那么有钱,”泰迪无语,“而且你放眼看看,这所学校一共才几栋楼。”   “铃铃铃——”   毫无预警的下课铃声响彻校园。   旅途第二日的最后一节课,就这么结束了。   十三人还没来得及更多讨论,吊坠忽然齐刷刷投射——   旅途信息:远山夏令营第九日小考即将开始。   每日一考?   众人面面相觑,按昨天的流程,不是应该先去食堂吃晚饭吗?   旅途信息:今天是远山夏令营的第九日,也是旅途的第二日,想必你已经适应了旅途节奏,并急于探寻未知真相,那么少吃一顿晚饭应该没关系吧,或者,你也可以试着找找哪里能按盒子?   教室内外全体旅行者:“……”   别人的A级旅途,时刻惊险命悬一线不知怎么办,自己的A级旅途,强迫学习疼痛青春还不让人吃饱饭!   天旋地转,十六人被卷入一片虚无,待视野重新清晰,迎接他们的是和昨天一模一样的空荡教室,没有课桌椅,只有黑板上写着的考试题目还有即将与自己对抗竞争的另一人。   这回再没有“操场团体作战”或者“2V2”,全部在教室里一对一单人PK,十六个人,八间考场。   第一考场,化学。   题目不难,一个很简单的初中化学方程式,不过难不难好像也不是今天的重点。   “你上去写答案吧。”于天雷席地而坐,一开考就把答题交卷机会让给了不远处的秀气青年。   马尔济斯站在窗边,沉默着,没急于行动。   他不说话时,就像一个安静无害的内向青年,于天雷实在很难把对方和疯狗联系到一起,尤其现在对方就剩40分,看起来更加可怜兮兮了。   “别不好意思,罗漾不都跟你们说好了嘛,上一把交卷的要在这一次让机会给没交卷的,如果双方都交卷或者没交卷,就分数高的让分数低的,”于天雷以为马尔济斯迟迟不动是有顾虑,便把话说得更清楚,“我上次交卷成功,‘每日一考’进度15%,你失败,进度才5%,而且我现在还剩620分,无论按哪一条都应该是我让你。”   怕没说服力,还起身退到教室后面墙边,那里离黑板最远:“这回放心了吧,赶紧上去交卷吧,我保证不会出尔反尔,更不会突然袭击。”   第二考场,生物。   罗漾(1/3支线进度15%,剩余640分)   雪纳瑞(1/3支线进度0%,剩余150分)   罗漾以为昨天语文的成语填空已经简单到底线了,毕竟上去写几个字就完事,没成想今天的生物连写字都不用了——是道判断题。   O型血和AB型血能生出AB型血的孩子。( )   括号里画勾或者叉就行。   罗漾真觉得旅途够意思了,回回都是送分题。   在讲台底下看了一会儿的雪纳瑞却忽然回头:“应该……生不出来吧?”   “……”震耳欲聋的几秒沉默后,罗漾叹口气,就像从前在校队里带领四肢不协调的新进队员那样耐心与慈祥,“嗯,只能生出A型或者B型。”   雪纳瑞吹一记口哨:“我果然很聪明~”   答对这种完全没难度的题目到底有什么可自豪的!   但也挺好,至少考场氛围好,对比昨天差点死在马尔济斯手里,罗漾已经十分感恩旅途延续了昨天的风格,没弄出新的幺蛾子。   “真让给我?”雪纳瑞挑眉,似乎对于罗漾竟然真的一副要遵守约定的架势,一分意外,九分遗憾。   罗漾算看出来了,这帮狗狗不喜欢温馨祥和,非得时时刻刻打得乱七八糟、满天飞狗毛才开心呢。   无奈,他只得再次重申自己的态度:“和平约定是我提议的,我肯定要遵守。”   “好吧。”雪纳瑞耸耸肩,转身走上讲台。   考场的窗户忽然被“砰”一声吹开,伴随着姜饼小人和拔牙钳吊坠的又一次亮起——   旅途信息:远山夏令营第九日小考开始,现在公布新的考试规则!   1、仅限一人交卷;   2、未全部答完前的卷面可以随时擦掉、重写;   3、若交卷者全部答对,+400分,【每日一考】支线进度+20%,未交卷者无论当前分数,一律扣至剩10分,【每日一考】支线进度-5%;   4、若交卷者未全部答对,分数扣至剩10分,【每日一考】支线进度-15%;未交卷者分数扣至剩10分,【每日一考】支线进度-5%;   5、以上奖惩均不在成就效果适用范围内。   罗漾有预感考试规则可能会微调,毕竟昨天大家的分数都还剩不少,所以“交卷成功+400分,失败-400分”得以执行,而今天一半以上的人分数已经低于300,显然没有400分可以扣,以昨天于天雷和藏獒的考场因为不够扣分而改成分数互换的规则看,罗漾原本的推测是,今天会有更多的考场变成输赢互换分数的规则。   基于此他才提出了“和平约定”。   但他低估了旅途的恶意。   没有互换分数,只有输掉考试后分数直接扣到10的极限施压,和明晃晃写出来的进度加减。   捷克狼犬:扣分有变化正常,怎么支线进度奖惩也变了?   牛头梗:变了吗?   流放福地:[瞪大你的狗眼]   流放福地:昨天交卷+15%,不交卷+5%,今天交卷+20%,不交卷-5%。   八倍镜:就是说不交卷没有保底进度了?   伯恩山:而且交卷但没答对的惩罚,也从-5%变成-15%。   梦完黄金梦黄粱:重点是昨天全部考场结束,才公布考试结果对支线进度的影响,今天提前就公布了。   五彩斑斓大凤凰:这还不明显,新规则之下,赢家赢更多,输家输更惨,提前让他们知道就是为了加剧竞争烈度。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当然知道什么意思。这不是更新考试规则,这是在“煽动旅行者自相残杀”上进一步加码。   牛头梗:太阴险了吧!   牛头梗:这么一来,仙女心太软还能坚持履行昨天商量好的和平约定吗??[担忧][担忧]   捷克狼犬:……   捷克狼犬:谁能出去把牛头梗牵回来[我丢不起那个人]   阿柴:梗啊,你能不能对咱们自己的道德水平有个清晰的认知,一口咬烂约定这种事,有我们在,轮得到他们仙女第一个往上冲吗!   第一考场。   “怎么还带变规则的,旅途也太玩赖了——”于天雷看新规则看得直捶墙,简直晴天霹雳,义愤填膺,“而且现在才投射什么意思,我们都进考场快一分钟了,它怎么不等考试结束再投射?!”   马尔济斯倒是平静接受了新规,原本他已经站在黑板前拿起粉笔了,这会儿听着教室后面的乱叫,回过头来,淡漠视线重新瞥向“竞争对手”:“要毁约吗。”   没什么特殊语气,仿佛于天雷改不改主意他都无所谓,不改他继续,改了他就放下粉笔奉陪。   可于天雷是谁啊,战斗力与第六感成反比,四目相对的一刹那,他就从秀气丨狗狗那双毫无情绪的眼眸里,啪叽抓住了某种巨大危险,刀锋一样,安静的,无声的,但出鞘必见血。   继续履约,他损失的只是六百来分和5%的旅途进度,但反悔并与马尔济斯“公平对抗”,他得到的只会是墓志铭。   “我怎么可能毁约,男子汉大丈夫,一言既出,千金不换!”天雷同学支棱起来,洒下豪言壮语。   马尔济斯眼底终于浮起一丝情绪,名为迷惑,似乎没在旅途里见过天雷同学这么“大方”的。从前“合作”过的那些人,若是遇见需要竞争的情况,通常是一番垂死挣扎后才心不甘情不愿放弃,或者干脆就在挣扎里成了炮灰。   过于不解让马尔济斯罕见多说了两句:“不交卷你会被扣到只剩10分,从此以后在旅途里什么都做不了。”   “但是试图交卷只会在你手里死得更惨。”于天雷没辙,只好说了大实话。   马尔济斯却道:“未必,昨天小考你赢了藏獒。”   于天雷摇头,还是清醒的:“那是他知识储备太烂,抢到机会却答不出来,让我钻了空子。”   马尔济斯拿着粉笔看向黑板上的题目,若有所思片刻,又转身看回于天雷,用没什么起伏的语气说:“这个方程式我记得不清楚,应该会思考很久,在此期间你可以像对待藏獒一样,从我身上找空子。”   不是调侃,也不是戏耍,至少从于天雷听过来,马尔济斯是挺认真在提一个他自己认为更合理的建议。   “其实,我也想再争一争,”面对不开玩笑的狗狗,于天雷也正色起来,说了实话,“虽然我战斗力不行,可我运气还挺好的,有时候乱七八糟一顿折腾,误打误撞就拿到了头奖。”   马尔济斯没出声,疑惑的神情却更浓,分明在问,既然如此为什么还不动手,还不开始你“幸运的折腾”?   于天雷径直望向秀气青年,前所未有的坚定:“因为‘和平约定’是罗漾提的。我和他一个学校,一起进入里世界,没有他,我在初旅途就死了。他敢跟你们约定,首先是相信我们这些队友都做得到,别人我不管,但我肯定不能打他脸。”   【观赏间】   吃披萨的疯子:震惊,我居然开始觉得这个风雷阵有点高大帅气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正经一八八英俊青年,就是平时被气质淹没了身高。   伴随着观赏间的调侃,不再废话的马尔济斯重新面对黑板,果然如他自己所言,思考半天后,才拿起粉笔写下方程式。   蜡烛吊坠:恭喜你交卷成功并且答对题目,加400分,还剩下440分!   圣诞袜吊坠:未交卷,扣610分,你还剩下10分。   因为规则说交卷成功、未交卷、交卷失败的奖惩均不在成就效果的适用范围内,所以【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额外20%加成在这里不起效,加减分按照规则来,加减行程进度亦然——   [马尔济斯]   支线行程1/3:【每日一考】(+20%,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你的表现很优秀!   [天罡地煞风雷阵]   支线行程1/3:【每日一考】(-5%,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不要气馁,再接再厉!   “啊!”吊坠光芒里的天雷同学突然惊叫一声。   马尔济斯微怔,难道考完了才发觉后悔?   于天雷疯狂甩动满头微卷的湿发,悔得肠子都青了:“我、竟、然、忘、了、找、盒、子——”   不久前的旅途信息还记得吧?   【……或者,你也可以试着找找哪里能按盒子?】   天雷同学过目就忘,但靠谱的罗漾记住了,并且在雪纳瑞拿起粉笔认真设计着该怎么在判断题后面括号里画一个好看又具有自我特色的叉叉时,仙女队长已经把空荡的考场教室搜了个遍。   一无所获。   罗漾严重怀疑那句模棱两可的“试试”是旅途企图消耗他们体力的阴谋。   教室都搜一遍了,雪纳瑞的叉还没画上去,罗漾回到教室中央,耐心等待。   等啊等,没等到狗狗画叉,反倒等来狗狗放下粉笔。   罗漾看着讲台上突然放弃答题并重新转过身来的雪纳瑞:“?”   雪纳瑞皱眉:“你真的很奇怪~”   罗漾:“??”   雪纳瑞:“刚才我问你O和AB是不是生不出AB,你为什么要直接告诉我答案?”   罗漾:“……不然呢?”   雪纳瑞:“你可以不说,或者故意告诉我错误答案嘛~”   罗漾:“……”   “我真的想不通,”雪纳瑞干脆走下讲台,来到罗漾面前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满眼狗狗疑惑,“你的实力又不差,那个对你言听计从的遥啊遥更是强得杜宾都忌惮,你干嘛还要把姿态和我们摆得这么低?”   罗漾哭笑不得,敢情是这里绊住了狗狗思考。   他只得耐心解释:“为人处世的态度不是只有强硬和认怂两种,你觉得我的态度是刻意放低姿态,但我觉得我只是在释放善意,既然咱们双方共同合作想要完成旅途,彼此友善一点不好吗?”   雪纳瑞半信半疑,刚要再说话,罗漾忽然抬手让他等一下,然后意念微动,几秒钟后,一本书就落入仙女队长手中。   《飞鸟集》。   罗漾打开书翻了一会儿,终于翻到:“就是这里,第57首,”他字正腔圆,真诚诵读,“当我们谦逊至极时,便是我们最接近于伟大时。”   雪纳瑞:“……”   罗漾:“这是双语对照版,我再给你念一遍英文?”   雪纳瑞:“不用!”   好吧,仙女队长面露失望,“用书籍洗涤狗狗灵魂”的念头中道崩殂。   雪纳瑞现在看罗漾的眼神,已经从“这个人有点奇怪”变成“这个人也太匪夷所思了”,因为这个漾漾得意不光给别人熬心灵鸡汤,还随身携带“鸡汤菜谱”!   罗漾看懂了目光里的潜台词,必须为自己澄清:“这本书是我问太岁神借的,他们在张华宿舍里发现的。”   旅途里发现物品很正常,尤其远山夏令营这里几乎每一个物品都有标签,稍微小型一点的都可以收集,但问题——   雪纳瑞:“为什么要特意把书借来?”   “因为我想了解张华的内心。”罗漾说着将《飞鸟集》递过去,热情邀请,“你要不要看?”   雪纳瑞:“不要,不合胃口~”   “啪嗒!”   又一本书从天而降。   罗漾:“我这里还有《校园X档案之远山中学》。”   “……”雪纳瑞给仙女队长的回答是,转身在黑板判断题后面括号里用力画下一个大叉!   拔牙钳吊坠:恭喜你交卷成功并且答对题目,加400分,还剩下550分!   姜饼小人吊坠:未交卷,扣630分,你还剩下10分。   两人的每日一考进度也变更为雪纳瑞20%,罗漾10%。   这个时间段成绩出炉的还有第三考场——   数学。   武笑笑(1/3支线进度5%,剩余200分)   喜乐蒂(1/3支线进度15%,剩余650分)   连续两场主动认输的仙女心太软,在这个考场终于翻身。   “上次考试我赢了,这次我让你,”喜乐蒂言简意赅,把整个讲台和黑板都留给武笑笑,过了几秒,又略带点不甘心咕哝,“反正这题我也不会做。”   一道高中数学题。   难度偏上,解起来有点复杂,是武笑笑也要认真思考,小心翼翼写解题步骤、不敢有半点马虎那种。   可她还是有点惊讶喜乐蒂的痛快,毕竟狗舍的风评……实在不是很良好。   要是换别的狗狗,这时候武笑笑肯定赶紧做题,以免对方反悔,但或许因为昨晚在宿舍用大橘大利通话,喜乐蒂说她一看就没脾气、一看就好欺负时不自觉透露出的关心,武笑笑很难再对这个染着粉红头发的可爱女生敌意防备。   于是她和喜乐蒂说:“其实你可以逼我说出正确答案,你再照着写。”   这当然不是建议,只是一种“你为什么不这么做”的疑惑表达。   喜乐蒂一听就懂了,撇撇嘴:“我才没那么蠢,万一你说个错误答案,我傻乎乎信了,本来不交卷只-5%进度,答错变成-15%。”   “……”武笑笑语塞。这么思考好像也没错,果然强烈的警惕性是旅途必备,这一点上她反而要向喜乐蒂学习。   “你也不用担心我剩10分怎么办,”喜乐蒂又说,“别说还有10分,就是只剩1分我也死不了,反倒是你,赶紧利用小考多攒点分,不然旅途都是越往后越危险,你弱成这样,能不能见到最后的BOSS都很难说。”   武笑笑听得毛骨悚然,心脏砰砰:“这场旅途最后有恐怖大BOSS?你怎么知道?”   喜乐蒂:“不知道呀,我猜的。”   武笑笑:“……”   怎么可以顶着这么一张可爱脸骗人!   认认真真的答题步骤写满黑板。   雨伞吊坠:恭喜你交卷成功并且答对题目,加400分,还剩下600分!   粉红锤吊坠:未交卷,扣640分,你还剩下10分。   虽然是自己说的剩1分也不会死,但喜乐蒂看着自己生生被扣掉的640分还是心痛。   幸好旅途进度没有一撸到底——   武笑笑【每日一考】进度+20%,当前25%,喜乐蒂-5%,当前10%。   开考刚刚十分钟,已经有三个考场顺顺利利结束考试。   这可有点让围观群众意外。   祝祈祷:这帮狗人洗心革面了?竟然真的各个遵守约定?   流放福地:怎么可能。   “绝对不可能!”喜乐蒂的声音几乎同时传出,画面里的她正认真戳破武笑笑“大家共同完成约定”的美好愿景,“别人不好讲,反正泰迪绝对不可能让出来这20%的交卷进度,但愿是上回赢了考试的跟他一个考场,按照约定谦让那家伙,要是碰到一个上回同样输掉考试、剩余分数还没泰迪多的,那可真就是倒霉蛋了。”   这个“倒霉蛋”在第四考场——   英语。   Smoke(1/3支线进度5%,剩余30分)   泰迪(1/3支线进度5%,剩余150分)   按照“和平约定”第二条,上轮同上输赢的人对上,剩余分数多的应该把交卷机会让给剩余分数少的。   但泰迪一来就跳上讲台取了根粉笔握在手里,摆明不想遵守约定。   至于为什么考试开始十分钟了他还没答题,纯属是——   题目:作文   内容:你的好朋友李华,在初中毕业后去国外读高中,他在新高中过得很孤独,很不开心,请你写一封信安慰他,并在心中表达你对他的想念。   其他:作文完成后,请在黑板左侧空白处写下“finish”,即视为交卷。作文由旅途评分,满分100,60分以上视为考试合格。   字数呢?   连字数要求都没有,那写一个单词就去黑板左边来个finish,是不是也算交卷?   想法很美好,但泰迪不敢赌,回头打分来个个位数,他交卷失败还得倒扣15%。   而且听说昨天的英语考试不是填几个单词吗,怎么到他这里就变成作文了?还想念国外的朋友,这他妈绝对是张华出的卷子!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泰迪的粉笔都被手指渗透了汗水。   可他还是没有写下哪怕一个“Dear Li Hua”的开头。   Smoke已经忍很久了,终于赶在被心里那股“冲上去直接把人扯下来,扯不下就干一架”的念头完全吞噬前,烦躁开口:“不会写就下来,给会写的人让道。”   讲台上的二货青年嗤一声,恼羞成怒回头:“我写不出来你就写得出来了?”   Smoke不敢说一定能把作文写得漂亮,但他今天刚在英语课上与庄元同学“熟练使用英文对话”,目前自我感觉良好,并且:“我剩余分数比你少,按约定就该我写。”   “那是杜宾答应你们的,我可没答应。”泰迪毫无负担撇清,没有半点共同履约的意思。   Smoke额头青筋跳动,牵连着脸上的刀疤都有了杀气。   他的忍耐与烦躁来到极限,之所以还没冲上去,完全是因为从刚刚起,耳边就不受控地回荡起某个恼人的声音——   【明天考试的时候你不管分到和谁一个考场,尤其是分到狗舍的话,千万别冲动,你先动手,就等于破坏了罗漾提的约定。】   很好,回荡几遍后,不光声音,连当时的情景都开始在脑海闪回了。   Smoke清楚记得自己当时是如何反问:“要是狗舍先坏规矩,我也不能动手?”   “不用‘要是’,他们那些家伙里肯定有不想遵守约定的,”一匹好人十分“信任”狗狗们的狗品,但紧接着又话锋一转,“不过真在考场里发生的话,我感觉还是要先努力试试看能不能扭转对方的念头,实在没辙了再动手,动手是下下策。当然真动起手来就不用留情了,因为咱们都尽最大努力阻止冲突了,咱们占理,事后随便他们复盘也挑不出毛病。”   Smoke听得脑袋疼,仿佛一千只小蜜蜂围着耳朵嗡嗡嗡,语气不善追问:“什么叫‘实在没辙了再动手’,我怎么知道时间点在哪儿?”   可惜“刀疤气场”已经完全吓不到“软心大神”,萨摩耶似的青年顶着一张白净净人畜无害的脸,声音也亮澄澄的:“就是你把能用的手段都用了,还是无法和平解决,让对方悬崖勒马,那你就可以一脚把对方踹下去了。”   Smoke啧了一声:“麻烦。”   “我知道,打架最容易了,而且打起来肯定你赢,”软心大神陈烁同学循循善诱,“但是旅途还没结束,我们跟狗舍还得继续合作呢,如果既能规避冲突又能解决问题,那不是皆大欢喜?毕竟和平才是协作双方继续信任和坚固友谊的基石。”   一千只蜜蜂了,如今置身考场的Smoke,就记住了其中一只——   【我知道,打架最容易了,而且打起来肯定你赢……】   【打架最容易了,而且打起来肯定你赢……】   【而且打起来肯定你赢……】   嘁。Smoke嗤之以鼻,连他自己都不敢说百战百胜,一匹好人哪里来的自信。   “喂,你没事儿吧?”讲台上的泰迪看着讲台下的刀疤男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舒展一会儿啧一会儿嘁的,怀疑他被什么不干净的东西上了身。   “要和平是吧……”Smoke忽然出声,随之抬眼。   泰迪丈二和尚摸不着头脑:“什么和平?我没啊……”   谁问你意见了。   Smoke野兽般的眸子里涌起危险。   斧头吊坠熠熠生辉!   旅途信息:Smoke成功使用【赶时间的钟】,时间来不及了,战场啊,终结吧!   肃穆钟声响彻第四考场。   斧头吊坠光芒更甚,并且这一次,带动情书吊坠一起投射——   斧头:未交卷,扣20分,你还剩下10分。   情书:未交卷,扣140分,你还剩下10分。   支线行程1/3:【每日一考】(-5%,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不要气馁,再接再厉!   泰迪瞠目结舌。什么情况?啥都没干呢就结束了??不是终结战场吗,凭什么连考场一起终结啊!   Smoke随意靠向墙壁,和平解决,so easy。   “服了,你到底会不会算账啊!”泰迪啪地摔了粉笔,“咱俩不管谁交卷都能拿400分,你现在这么干,等于把已经到手的400分又还给了旅途,你脑子里都是水吗——”   不,吴烟同学脑子里都是爱与和平:“虽然失去400分,但我们之间没发生冲突,没伤和气,毕竟和平才是协作双方继续信任和坚固友谊的基石。”   第五考场,物理。   烧仙草(1/3支线进度15%,剩余300分)   华小田(1/3支线进度15%,剩余300分)   烧仙草:“这就有点尴尬了。”   华小田:“就是说呢,我们上次小考一起在操场,刚才炸教学楼又一起面壁,现在居然又分到一个考场,连剩余分数都一样。”   烧仙草:“要不……”   华小田:“虽然我们的确很有缘分但我不会跟你拜把子的!”   烧仙草:“请收起你可怕的脑补,我是说要不我们选一个简单的方法决出谁交卷,没必要非要打一架定胜负!”   华小田:“剪刀石头布?太幼稚了。掰腕子?太粗鲁了。成语接龙?太考验文化水平了……”   烧仙草:“否掉的可以直接在心里过滤,把能用的说出来就行。”   华小田:“我哪个都不想用。”   烧仙草:“……”   华小田:“因为这样我太吃亏了,你战斗力不如我,道具也比我少,真打起来肯定是我赢我交卷,但用简单的方法决出交卷者,你就有胜利的机会了。”   烧仙草:“友情提醒,就算你的语气再朴实无华,这种欠揍的话说多了我也会……”   华小田:“要不这样吧,我直接认输。”   烧仙草:“?”   华小田:“但你要答应我一个条件。”   烧仙草:“什么条件?”   华小田:“给我讲讲你和太岁神从认识到现在的点点滴滴。”   烧仙草:“……”   华小田:“你那是什么表情?”   烧仙草:“你是不是有病?”   华小田:“我只是一个喜欢爱情故事的多愁善感的狗狗,不信你问于天雷。”   烧仙草:“我和太岁神那家伙之间没有故事!”   华小田:“小气。”   这就是该考场的前十分钟,在田园犬的不满噘嘴和烧仙草的想要挠墙中结束。   又过片刻,田园犬不死心地再次凑上去:“400分哦,你真不心动?真舍得放弃?”   烧仙草转头看窗外暴雨,正气凛然,宁折不弯。   华小田:“要不我再让一步,给我讲讲你们怎么认识的就行。”   烧仙草:“……”   【观赏间】   赵有钱:快点切到第五考场,有八卦!   八倍镜、豌豆K、闹着玩带刀、吃披萨的疯子、U5、阿火没睡醒、五彩斑斓大凤凰:都在呢。   梦完黄金梦黄粱:[还有没有隐私权了!]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小草,你注意点,围观都能听见。   互动才发出,所有人第五考场的围观视角竟然同时“黑屏”,画面与声音一起消失。   赵有钱:?   八倍镜:??   U5:梦黄粱你动了什么手脚?   梦黄粱也茫然,他根本什么都没干啊。   很快,答案揭晓。   围观者们在漆黑一片的旅途画面下方看到几行小字——   旅途信息:华小田成功使用【秘密基地】,从现在开始,这里将成为我的秘密基地,已经在基地里的人管不到,但基地外的人,不可以偷听偷看哦。   道具:秘密基地   详情:三十分钟内,屏蔽道具使用者所在旅途空间内的一切画面影像与实时声音(仅对观赏间起效)。   第五考场。   “这是我拿400分换来的,怎么可以给他们免费听。”华小田胳膊肘撑在讲桌上,双手捧脸,摆了个特舒服特期待的聆听姿势,目光炯炯,“我准备好了,你开始讲吧!”   烧仙草:“……”   半小时后。   萨克斯风吊坠:恭喜你交卷成功并且答对题目,加400分,还剩下700分!   狗窝吊坠:未交卷,扣290分,你还剩下10分。   【旅途列表】   华小田[兴奋]   烧仙草[心神不宁]   而就在这半小时里,“神仙相识故事”中另外一位主角的考场已经完成考试——   第六考场,历史。   太岁神(15%,150分)   藏獒(5%,10分)   幸福的人都是相同的,但不幸的人各有各的悲惨。   比如除了每日一考,其他任何时间扣分都会变成双倍的太岁神。   再比如死守着最后10分,一直寸步难行挨到现在的藏獒。   但非要比较的话,可能还是上次输了考试,如今又剩余分数最少得藏獒更惨点,于是太岁神依照约定将答题机会让出,并体面地让人让到底,送佛送到西——   讲台下的太岁神:“第一题选A,对,第二题选D,第三题选C,第四题填1921年……”   讲台上听一句动一下粉笔的藏獒:“操,我怎么感觉自己跟提线木偶似的,你这样显得我很没面子!”   太岁神:“那后面的题目你自己来?”   藏獒:“面子在400分面前一文不值。”   五分钟后,藏獒成功交卷。肌肉发达的狗狗终于摆脱两位数,拿着终于盼来的400分重获旅途自由。当然以藏獒同学的暴躁性格,这个自由能持续多久也不好说。   太岁神只剩10分,听着窗外的雨声,凄凉寂寥。   在第五考场和第六考场之间结束的,是第七考场——   地理。   一匹好人(15%,350分)   杜宾(5%,110分)   一匹好人:“……”   杜宾:“你好像不太情愿把交卷机会让给我。”   一匹好人:“没有,就是偷偷想了一下,要是分到一个上回也赢了考试的就好了,如果他的分数再比我高,我就可以名正言顺再交卷一次了!”   杜宾:“那是我阻碍了你这么美好的愿望,抱歉。”   一匹好人:“你的语气也太敷衍了。不过本来我这么想就不对,你没鄙视我就很友善了。”   杜宾:“……”   一匹好人:“你怎么还不动,快到黑板那边去交卷啊?”   杜宾:“我可以把交卷机会让给你。”   一匹好人:“白白让给我?”   杜宾:“我记得你和那个Smoke是……软心大神?”   一匹好人:“对。”   杜宾:“你们不是仙女小队,却和仙女小队结伴进入旅途,而且据我观察下来,你们和仙女小队也彼此信任。”   一匹好人逐渐防备:“你到底想说什么?”   杜宾坦诚:“我想知道你们和仙女小队怎么认识的,又是怎么结盟的,你讲给我听,我让你交卷。”   两个旅行社的相识相交,显然没有两个气氛微妙的旅行者间的八卦吸引人,所以彼时杜宾的提议没有像后来的华小田那样引起观赏间热议。   但却引起了一匹好人的高度警戒。   他飞快后退两步,从身体到精神全体防备:“我们怎么认识的跟你没关系,为什么要讲给你听,再说按照约定就该你交卷,我也不用你让给我。”   “别这么紧张,我只是好奇你们的经历。”杜宾莞尔,甚至也主动向后,再拉开一点自己与一匹好人间的距离,以降低自己管那群狗狗丨管得太久了,习惯性带出的命令与压迫感,说话的声音也比平时缓和,“远山夏令营是我们和你们仙女心太软的第一次合作,但一定不是最后一次,说不准未来我们还会和你们成为长期搭档,那么互相了解、增加信任就是有必要的,而且我也可以给你讲讲我们狗舍的过往经历。”   一匹好人一言难尽地看他:“都是让别人当炮灰的过往,有什么可听的,像……”   倏地住口。   伸手不打笑脸人,一匹好人抿紧嘴唇,毕竟旅途还没结束呢,也不好太互相伤害。   可惜杜宾是个好奇宝宝:“狗舍的过往像什么?”   一匹好人:“……”   杜宾:“让我猜猜。”   一匹好人:“别了,你肯定猜不……”   杜宾:“犯罪记录?”   一匹好人:“!!”   然而最终,双方还是坐下来“真诚谈心”了。   一匹好人发誓他原本没想松口,可杜宾率先讲起了狗舍的“发家史”。一匹好人不想听也得听,考试没结束,教室走不出啊,于是听着听着,就听进去了。   而且一匹好人知道杜宾一直想把罗漾挖到狗舍去,那万一这场旅途结束,杜宾还缠着罗漾,好人觉得自己这边多听一点狗舍内幕,回头告诉罗漾,也能让仙女队长提升防备,知己知彼嘛。   等到杜宾讲完,好人也就简单讲了讲自己跟仙女小队的初相识。其实也没太多内容可说,就是他先围观了罗漾、方遥、于天雷的初旅途,后面便是一起进入的“煤气灯-瀑布镇”。   一匹好人讲自己讲得多,讲仙女小队讲得少,而且略去了很多细节,等于就是把他们相识的脉络讲了一遍,再具体一点或者个人一点的事情完全没透。   他觉得杜宾肯定能听出来含糊笼统,但杜宾只是沉静着从头听到尾,最后遵守约定,让一匹好人上去答题交卷。   一匹好人摇头。   杜宾笑:“这是我们商量好的,不算你破坏约定,等考试结束我会和AF他们解释,保证没人找你麻烦。”   “我不是怕你们,”一匹好人直视杜宾,神情坦荡,“我答应了罗漾要执行他的提议,我不能辜负他的信任,我给你讲那些是因为你先对我真诚,而不是为了拿那些换交卷机会,如果我换了,那也辜负了我自己的初心。”   初心?   杜宾怎么都没想到一个小小的“考试交易”可以拔高到如此地步。太认真的人,会让自己和相处的一方都很累,杜宾想自己要是从其他地方的其他人嘴里听到这一番“义正言辞”,面上应该不会显出什么,但私下里应该会退避三舍。   可是很奇怪,这样的话和眼前的青年就很搭,说出来不会让人觉得做作或突兀,反而像被洒了一把秋日里温暖干燥的土。   说到土……   马尔济斯最喜欢在土里玩了……   杜宾天马行空发散着思维,同时一心二用,在黑板上写完了全部正确的答案。   黑手套吊坠:恭喜你交卷成功并且答对题目,加400分,还剩下510分!   同时他的【每日一考】支线进度变为25%。   一匹好人只剩10分,进度也降低到10%,正惆怅着,忽然看见交完卷的杜宾离开讲台,再一次朝自己走来。   一匹好人:“?”   杜宾走到他面前站定,依然是彼此都留有空间的礼貌社交距离,而后目光垂下,落在一匹好人的狗狗头吊坠。   过了会儿,一匹好人听见杜宾问:“你要不要来狗舍?”   一匹好人:“……”   【观赏间】   梦完黄金梦黄粱:杜宾你怎么见一个爱一个!   【狗狗群聊】   柯基:难道是咱们社气质太邪恶了,杜宾想吸纳点真善美来中和一下?   这边的一匹好人断然拒绝,杜宾的“我为狗舍勤挖墙脚”行动二度折戟沉沙,不久后那边烧仙草和华小田的考场就在【秘密天地】的掩护下完成“神仙故事”,交卷结束考试。   至此,八个考场里没结束的似乎只剩下一个。   于是观赏间里纷纷寻找——   U5:还差谁和谁?   吃披萨的疯子:对啊,还差谁?   祝祈祷:好像是方遥和AF。   流放福地:……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们到底在看什么[无语]   祝祈祷:??   流放福地:他俩的考场是最先交卷的,规则还没出来就交完了!   四十分钟前。   第八考场,语文。   方遥(15%,650分)   AF(0%,150分)   AF:“我上去交卷?”   方遥:“哦。”   十秒钟,成语填空结束。   又是成语,也不知道张华或者王金题同学对于语文考试的回忆究竟保留了什么奇怪执念。   交卷完成,新规则还没公布呢,与上一次的计分差别已经体现在旅途信息里了——   星月吊坠:恭喜你交卷成功并且答对题目,加400分,还剩下550分!   冰色雪花:未交卷,扣640分,你还剩下10分。   “你怎么就剩10分了?”AF看不到冰色雪花投射,但能从自己吊坠里看到其他人剩下的分数,故而一秒察觉到不对劲。   接着他发现上回所有考场完成才投射的支线进度,这次竟然提前投射了,而且自己从原本的0%直接加到20%,方遥的进度则是从15%降到10%。怎么这一次不交卷还会扣进度?   AF这边一个又一个疑问冒出,回头发现,受影响最大的遥啊遥同学还在“神游”。   AF深吸口气,他真受够了。   从进入考场开始,方遥的注意力压根没集中过,也不知道什么事儿值得他那么挂心,AF从始至终连一个正眼都没从这位“对手”身上得到过。   “方遥,”AF调整呼吸,竭力优雅,“能不能请教一下,你的那颗心从刚刚开始就一直飘在哪个梦幻世界呢?”   似乎“梦幻”两个字终于触动了云星仙女,他终于抬眸,轻轻瞥向AF,带着点冷淡,又带着点迷茫:“棉花糖。”   AF:“?”   方遥:“杜宾的棉花糖有问题。”   AF:“??”   方遥:“我不喜欢棉花糖,但刚才罗漾沾了棉花糖味道,我总想抱住他闻。”   AF:“……”   方遥:“……”   AF:“……”   方遥:“你的黑暗图景为什么忽然激烈?”   AF深呼吸,再深呼吸,再再深呼吸十次,僵硬微笑:“有没有可能不是棉花糖的问题,而是你自己的问题?”   【旅途列表】   AF-hound[濒临崩溃]   旅途,我举报,有人哔(消音)——早恋,不光哔(消音)——哔(消音)自己恋,还——哔哔哔哔哔(持续消音)——折磨无关单身同学!   我,AF-hound,文明优雅,不说脏话。   ……   围观群众们在梦黄粱和流放福地的提醒里终于意识到——   五彩斑斓大凤凰:所以现在是八个考场都结束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恭喜你终于反应过来了。   U5:那为什么他们还在各自考场里,不是应该被旅途直接打包送进“小考总结教室”?   豌豆K:难道这个流程也变了?   那倒没有。   在烧仙草、华小田考场结束的五分钟后,十六人终于被打包送入小考总结教室。   映入眼帘的“崭新教室”,或许可以解释为什么这次要他们等那么久——张灯结彩,花团锦簇,不像总结教室,倒像新年联欢。   还没等罗漾他们仔细环顾,十六封信笺如雪片般飞来,场面无比壮观——   致漾漾得意(遥啊遥)(……):   你们在本次小考中的表现超乎想象!从始至终没有任何一个考场发生暴力冲突,相比个人得失,你们更在意同伴与集体,你们值得最棒的鼓励!   恭喜解锁成就【集体荣誉感】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罗漾读完成就信仍处呆愣中,别说他了,就连方遥都暂时从“棉花糖与罗漾”的神游中分出一点注意力,思索“最棒的鼓励”在哪里。   旅途没让仙女等太久。   十六枚吊坠同时投射,璀璨如星河——   旅途信息:旅途里的人啊,你们无愧于并肩同行的伙伴,也无愧于翻山越岭的自己。当你们领悟了集体荣誉感的真谛,今天这场考试就没有输家!   旅途信息:所有人支线行程1/3:【每日一考】+15%!   旅途信息:所有人当前分数加300分!   本以为到此就是全部,未料除太岁神、藏獒、马尔济斯外,其余十三人吊坠还多投射了一条——   旅途信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起效!额外再加60分!   【观赏间】   牛头梗:[大惊呆]   梦完黄金梦黄粱:值了,我就知道听罗漾的准没错。   豌豆K:羡慕疯了……   流放福地:他们真的是轻轻松松就拿到一个很难的成就。   “轻轻松松”是看起来。   “很难”才是本质。   十六个人,八个考场,但凡有一个人像昨天第一次小考那样动手,甚至如果Smoke没有那个【赶时间的钟】,而是换了别的什么攻击型道具,哪怕一分钟结束战斗,也算“暴力冲突”,这成就都拿不到。   阿柴:等一下,奖励是不是还没完?   伯恩山:嗯,成就本身应该还有自己的效果。   旅途画面里,十六位旅行者已经迫不及待查看——   成就【集体荣誉感】:为表彰你的集体荣誉感,你将获得一次按盒子的机会,请将之视为旅途送来的锦旗吧!   “砰——”   欢庆的气球在众人上空爆破,纷纷扬扬飘下来流光溢彩。   一台崭新的、周身印满远山中学教学楼照片的贩售机缓缓出现,伴着悠扬音乐,伴着迷人彩灯,就像,就像……李万卷寄给王金题那张远山中学明信片成了精。   但又怎样?   这可是能按出的盒子的贩售机,审美如何还重要吗!   罗漾也终于后知后觉,原来小考前旅途信息里提示的那句“那么少吃一顿晚饭应该没关系吧,或者,你也可以试着找找哪里能按盒子?”原来印证在这里。   不是真的要他们在考场找盒子。   而是希望他们能相亲相爱,礼貌谦让,最终每一个考场都和平交卷,大家一起解锁成就,拿到盒子。   “唰啦——”   根本等不及的喜乐蒂已经第一个冲过去按出了自己的盒子。   然后是泰迪,藏獒,于天雷,烧仙草……   “咦?”罗漾还在这边排队等着按盒子呢,那边已经跟盒盖奋斗半天的喜乐蒂,迷惑又无助地抬起头,“好奇怪,这盒子打不开。”   同一时间,里世界某处,沙滩。   高速公鹿看身旁的头盔金钱豹。   头盔金钱豹看远处波澜壮阔的大海。   高速公鹿继续看金钱豹。   金钱豹继续看大海。   高速公鹿:“他们已经抱怨打不开盒子了。”   不露白:“……”   高速公鹿:“我俩现在‘临时替岗’,但我等级不够,只能你去。”   不露白:“……”   高速公鹿:“你……是不是在后悔没问跑跑龟旅途内容?”   不露白缓缓转头,终于开口:“其实我问了。”   高速公鹿:“??”   不露白:“没问具体内容,但问了有没有奖励盒子。”   高速公鹿:“他说没有?”   不露白:“他说放心,那些盒子奖励根本没有旅行者能拿到。”   高速公鹿:“……所以你现在的想法是?”   头盔里传出金钱豹的轻笑,还有若隐若现的磨牙声:“我很期待与跑跑龟的下一次见面。”   高速公鹿打个激灵,不会下次见面完跑跑龟就只剩龟壳了吧。   十分钟后。   远山夏令营旅途,小考总结教室。   “砰——”   “砰——砰——砰——”   先前怎么都打不开的盒子,忽然“集体弹射”,十六个盒盖齐飞,一个金钱豹现身。   当然罗漾他们看不出这个盒里生物是金钱豹,因为呈现在他们面前的是个机车服+头盔全副武装的家伙,只能看见颀长有力的身形和从机车上跳下来的敏捷,还有就是他头顶的身份信息,姓名不露白,4级,盒生信条是“弯道车神霹雳火,身披钱财不露白”。   华小田举手发问:“我们开了十六个盒子,怎么就来你一个?”   不露白靠着自己那辆流线型的漂亮重机车,漫不经心回答:“十六个盒子里都是我。”   十六人:“?”   不露白:“从来没有旅行者选择【远山夏令营】,你们是第一拨,旅途人手配备不足。”   十六人:“……”是根本没配备吧! 第243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一个盒里生物发十六个旅行者的奖励, 怎么看都是旅途在压榨打工人,哦不,打工盒, 但早就迫不及待“拆奖”的狗狗们可没打算体谅不露白的艰辛——   喜乐蒂:“我要超好看、超可爱、超梦幻、超华丽、超不影响战斗也不会被奇装异服警告扣分的灰姑娘舞会公主裙!”   泰迪:“你要的也太不实用了……那我只能来一套‘王子舞会晚礼服’了。”   藏獒:“来个‘暴力通行证’,随便打人毁物搞破坏都不扣分的那种。”   华小田:“‘随时随地的爱情电影院’!谁懂晚上在宿舍只能看教科书的煎熬……”   于天雷懂,但他没有华小田同学那足够支撑任性愿望的战斗力,所以面对珍贵的奖励机会难得坚持了一分理智,还在认真思索要个什么保命道具。   “看来是以前那些盒子没教好你们规矩,”不露白的声音一出,便打断了七嘴八舌的“许愿”, 隔着头盔,他本就不耐烦的声音又多了一层高高在上的、遥远的审判感, “盒子打开后, 你们能做的只有‘接受’。”   从来没有什么“许愿盒”, 旅行者能拿到何种奖励仅应与两个因素相关,一, 盒里生物的等级, 二, 盒里生物的心情。   第一条在不露白这里形同虚设,至于第二条, 只能说是狗狗们运气好, 仙女小队尤其是方遥的尚未开口, 让金钱豹决定先给那些聒噪的家伙们一点甜头, 以便“发奖环节”能顺利进行到“重点目标”。   华小田狗窝吊坠:恭喜获得物品[迷失在森林边缘]!   物品:[迷失在森林边缘]   详情:“森林边缘是金钱豹的领地,然而一个暴风雪的下午, 迷路的不速之客闯入……”不可思议的罗曼史, 跨越种族的缠绵爱, 一本感人至深的爱情小说,一曲荡气回肠的虐恋绝唱!   藏獒拳击者吊坠:恭喜获得道具[冒名顶替身份牌]!   道具:[冒名顶替身份牌]   详情:换上谁的身份牌,你做下的坏事就由谁来负责。(仅限使用一次)   泰迪情书吊坠:恭喜获得物品[燕尾服]!   物品:[燕尾服]   详情:一套适合参加晚宴舞会的男士燕尾服。   公主裙对于不露白来说有些陌生,因为能坚持到C级旅途的女性旅行者极少——他曾负责的[煤气灯探戈]是C级——而当时坐在监控器后面的金钱豹,也没见过旅途里哪个女性旅行者打开盒子后问送奖励的盒里生物要公主裙。   还得是“灰姑娘参加舞会”的?   “换一个。”给完三个奖励的不露白,看向喜乐蒂,言简意赅。   喜乐蒂正满心期待呢,闻言一秒生气:“为什么要换?”   不露白:“不知道什么灰姑娘。”   喜乐蒂:“骗人,你们明明给了烧仙草灰姑娘水晶鞋!”   完全不知情的不露白:“?”   突然被点名的烧仙草:“我当时根本不想要是那个盒子里的缺德家伙硬给!”   太岁神认为给得很好,然而不久前才在大橘大利电话机里被某人“教育”过,他决定压下表态冲动,沉默是金。   粉红锤吊坠:恭喜获得道具[妙手生花裁缝剪]!   道具:[妙手生花裁缝剪]   详情:这是一把神奇的剪刀,可以让你尽情绽放想象,亲手做出一切想要的漂亮衣裳!(仅限使用三次)   四人奖励发放完毕。   藏獒第一时间提出抗议:“为什么喜乐蒂的道具能用三次我的就能用一次?”   “你的好歹还是道具,我的竟然只是物品,只是物品啊!”泰迪快要哭死在燕尾服里。   华小田也不开心:“要影院,给小说,缩水也太严重了……”但他懂得自行疗愈,“不过这本小说的详情简介好吸引人!”   接下来的雪纳瑞、马尔济斯、AF都没再提出“愿望”,一个是享受开盲盒的乐趣,很期待不露白随机发放会送出什么;一个是性格使然,随便不露白给什么完全无所谓;仅有AF是吸取了前面四位同伴的经验,不想再给眼前傲慢的盒里生物提供“打脸”机会,自己不许愿,自然也就不会出现“愿望与现实相差巨大”的难看场面。   不露白也不耽误时间,重新凝聚精神能量,给出他所认为合适三人的东西。   雪纳瑞拔牙钳:恭喜获得道具[福尔马林液]!   马尔济斯蜡烛:恭喜获得物品[预告死亡的布谷鸟]!   AF星月:恭喜获得物品[豹科全效洗护香波]!   观赏间还在好奇布谷鸟呢,下一秒洗护香氛出来,喝水的差点喷了——   物品:[豹科全效洗护香波]   详情:清洁毛发,使用后柔顺蓬松,富有光泽度和运动时轻盈飘逸的空气感。   闹着玩带刀:这……   赵有钱:真是目前为止……   梦完黄金梦黄粱:最用心良苦的奖励。   牛头梗:但为什么是豹科?   观赏间里只有一个人的关注点不在“豹科”,而是在物品详情的最后一行——   其他:该物品由巧夺深海制作。 余口惜口蠹口珈2   旅途里只有AF看得见自己的物品详情,然而他对最后这一行制作者名字毫无反应。   观赏间里都看得到物品详情,却也只有梦黄粱紧紧盯在了“巧夺深海”四个字上。   巧夺深海,那只出现在“昔日里过往”中的深海大章鱼。   梦黄粱迫切地想把自己看到的用围观票互动发送给罗漾烧仙草等人,但一想到互动内容可能被不露白甚至是此刻依旧在远山旅途后面监控的其他盒里生物看见,便又暂缓了念头。   “昔日里”发生的一切太特殊了,梦黄粱有种预感,关于无尽夏的牺牲,其他的盒里生物未必清楚,因为如果真的清楚,这些生物怎么可能甘愿把自己塞在狭小的盒子里兢兢业业为旅途“打工”,它们难道不想寻找办法消灭那些“致命的危险能量”,回到昔日里不必躲进盒子的快乐与自由?   在事情没弄清之前,还是不要暴露太多。   这边梦黄粱的思绪百转千回,旅途里AF的诉求简单直接:“豹科很好,请问有没有人类的?”   不露白:“那你就什么也别要了。”   AF:“洗护香波很好,我会怀着感恩的心使用,请问能不能再加一个吹风机?”   不露白:“……”   星月吊坠:恭喜获得物品[来自森林边缘的吹风机]!   物品详情:可以吹出森林边缘风感的吹风机。森林边缘是金钱豹的领地,此间的风最适合吹拂毛发。   狗舍里还没拿到奖励的只剩杜宾。   高大的男人朝不露白友善颔首:“虽然你说我们没有资格提要求,但我还是觉得如果要的东西不过分,甚至珍贵程度大概率低于你原本想给的东西,那么你听一听我们的要求也无妨,”他望着对方的头盔护目镜,似能透过遮挡窥见藏在里面傲慢又危险的豹子,“说不定这还会让你更节省精力。”   不露白微微讶异,这人知道盒里生物给东西会消耗精神力。   杜宾要的东西的确普通又实用:“可以容纳五十人休息的防雨帐篷。”   不露白:“防雨帐篷?”   杜宾:“如果后面有必须长时间待在户外的环节,一顶好的帐篷可以让我们避免暴风雨侵袭,在战斗带来之前有效保存体力。”   不露白:“十六个人要容纳五十人的帐篷?”   杜宾:“人均空间大一些,住起来舒服点。”   不露白:“……”   观赏间:“……”还挺有生活品质。   黑手套吊坠:恭喜获得物品[超豪华露营帐篷]!   详情:可容纳十六人的户外露营帐篷,防水保暖,抗震抗风……   牛头梗:才能容纳十六人,豪华在哪里?   阿柴:你把详情读完。   详情:可容纳十六人的户外露营帐篷,防水保暖,抗震抗风,并配备十六个豪华睡袋。   整整十六个,就问你有没有“超豪华”。   杜宾的实用愿望给了于天雷灵感,于是天雷同学华丽丽成为仙女心太软许愿第一人:“豪华大餐,必须豪华大餐,一顿顶十顿的那种!”   才第二日旅途就不提供晚饭了,简直没天理,之前【澜霓公寓】的时候至少还能去张婉婷的超市打牙祭呢。   然而愿望提完,不露白这边没回应,于天雷正疑惑,忽然察觉自家队友们好像也过于安静。   转头一看,除了自己,另外七位伙伴都在以某种微妙目光投向不露白,跟商量好似的。   于天雷茫然,难道有什么商量好的集体行动自己错过了??   并没有错过。   一心扑在大餐上的天雷同学只是忘了。   “我们见过你的名字。”罗漾终于开口,代表身旁共同闯过“煤气灯-瀑布镇”的全体伙伴,和不露白说,“在‘煤气灯探戈’解锁的每一封成就信上,都是你的签名。”   不露白没想到这些家伙还记得,毕竟当时两个旅途因能量紊乱融合到一起,而自己除了在信笺上的签名,从始至终也没真正在这些人面前出现。或者再准确一点讲,是自担任负责人起,金钱豹便坐镇监控器后,从没进旅途送过一回奖励,也没在任何一个旅行者面前现身。   “煤气灯?成就信?”于天雷努力回想,终于在漫长的记忆搜索后,恍然大悟,“你是那个性感豹纹印!”   不露白:“……”   也许以后应该把签名后的防伪标识改成豹爪。或者鹿角也不错,毕竟未来很长一段时间自己都要跟某个傻兮兮的鹿绑定在一起。   即便有罗漾和于天雷的提醒,狗舍以及观赏间里仍毫无印象,因为【煤气灯探戈】属于初级大厅里鲜少被问津的“高风险旅途”,而不露白又只坐镇幕后,他们即使听闻过一些旅途内容,又怎么可能关注到里面一封小小信笺的落款。   但认不认识不露白无所谓,问题是初级大厅C级旅途的盒里生物为什么会出现在漂流大厅的A级旅途里?   罗漾、武笑笑、太岁神、烧仙草、Smoke不约而同浮起警惕,难道是接连消灭旅途,引起了旅途背后势力的“重点关注”?   于天雷、一匹好人不约而同缜密推理,难道是不露白工作努力飞速升职了?   金钱豹感受到来自七个旅行者的情绪能量波动,却唯独对没有任何波动的第八人更感兴趣。   他缓缓看向方遥,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观赏间一片哗然,之前是谁言辞凿凿旅行者没资格对奖励提要求?现在又问遥啊遥想要什么?   U5:我对这个看脸的世界绝望了。   阿火没睡醒:有没有可能不全是看脸?   伯恩山:他也许发现了方遥的特别。   围观群众猜的当然没错,不露白之所以愿意亲自来送这一趟奖励,让旅途顺利往下进行是一方面,但更重要的,他想面对面会一会方遥,直观评估一下对方是否真值得自己如此“重点盯梢”。   可无论是观赏间还是不露白都没想到,“发现某种特别”并非盒里生物的专利。   方遥开口和不露白说的第一句是:“你的生物能量和我之前见过的所有盒里生物都不一样。”   不露白脸色微变,尽管被头盔遮住了,他的声音依旧轻松戏谑,但他清楚自己已经被方遥的话煽动,变成迫切追问的求知者:“怎么个不一样法?”   方遥从不故弄玄虚吊胃口,即便这本可以成为他与对方谈判更多利益的筹码。   “你的生物能量更强大,更汹涌,更……”云星仙女顿了顿,似乎在为最后一个感受找形容词,终于,他找到了,“更原始。”   金钱豹现在毫不怀疑眼前的人比自己通晓更多“秘密”了,他竭力控制情绪和能量,提着仿佛随口一说的要求:“具体讲讲呢。”   “没什么可讲的,就这些。”方遥冷淡而直白。   他又不认识眼前的头盔怪,宇宙里奇怪的生物能量浩瀚如星海,他从仙女局里学到有明确分类的仅是其中很少一部分,其他的或许通过高精神感知察觉到了,感受到了,但就像听得到一门外星语却不见得能听懂一样,仅此而已。   不露白很失望。   于是原本想给于天雷的豪华大餐,也缩水成了十六人份的简餐,多一份都不给。   紧接着简餐后便是一次性发出七份“礼物”,虽然这样对能量消耗很大,但金钱豹已经不想继续跟这帮家伙浪费时间——   罗漾姜饼小人:恭喜获得道具[温暖万物的小太阳]!   方遥冰色雪花:恭喜获得道具[美丽冻人]!   笑笑雨伞:恭喜获得道具[一口吃出健康来的糖葫芦]!   烧仙草萨克斯风:恭喜获得道具[茁壮无比的盆栽]!   太岁神火焰:恭喜获得道具[急速挥发的风油精]!   好人狗狗头剪影:恭喜获得道具[金色的和平护盾]!   Smoke斧子:恭喜获得物品[西瓜刀]!   全部发完,金钱豹一刻不再多停留,从十六人眼前直接消失,几分钟后,便回到那片监控旅途的海滩。   高速公鹿虽全程看监视画面,仍旧猝不及防:“你也太快了点吧?”   “没耐心了。”金钱豹耸肩,完全没有“不敬业”的自觉。   高速公鹿安静一会儿,又说:“但是还是给他们发了有用的东西。”   事实上按照工作守则,发放什么奖励完全凭盒里生物心情,就算给出一堆废品也可以。   高速公鹿:“你其实希望他们活着,对吧。”   不露白:“至少在我想出他们有什么用处之前,别白白死了。”   高速公鹿:“你到底有什么谋划,能不能具体给我讲讲?”   不露白:“你确定现在要听?在这个上面可以随时监听的工作间?”   高速公鹿:“当我没问。”   不露白:“旅途结束了再跟你说吧,找一个可以为所欲为的地方。”   高速公鹿:“……”   同一时间,送走金钱豹的十六位旅行者,也在小考总结空间里收获了他们今天考试的最终成绩单。   班级分布再次变动,交卷成功的前进一班,未交卷的后退一班。   而加减完奖惩后,【每日一考】当前进度——   烧仙草,50%   武笑笑、杜宾、马尔济斯、藏獒,40%   AF、雪纳瑞,35%   罗漾、方遥、于天雷、一匹好人、太岁神、喜乐蒂、华小田,25%   Smoke、泰迪,15%   当前分数是——   武笑笑、烧仙草、杜宾、AF、雪纳瑞,750分   马尔济斯,740分   藏獒,710分   罗漾、方遥、于天雷、Smoke、好人、泰迪、喜乐蒂、华小田,370。   太岁神,310分。   【观赏间】   流放福地:就旅途进度来讲,勉强算双方相当,但分数上可真是狗舍大翻盘。   祝祈祷:他们应该给罗漾磕一个,要不是罗漾的和平约定,他们哪有机会翻盘。   牛头梗:什么屁话,真刀真枪干起来,照样是我们交卷,我们拿到400分,信不信!   流放福地:昨天小考四场对决,你们三输一没赢,信你还不如信我比遥啊遥更美。   牛头梗:……   [super围观]牛头梗:杜宾,我被羞辱了!你们怎么那么不争气![汪汪大哭]   看见舍员控诉时,杜宾已经再次陷入天旋地转的虚无空间,等身体重新平稳,人已经回到男生宿舍503——还是他昨天的寝室。   旅行者们的班级、支线进度、分数都随着小考结果变动了,唯独寝室没变,如同远山中学的同学们一直按照入学成绩住宿一样,旅行者们宿舍也在第一次小考后定格,不再更改。   其他人也回到了自己宿舍,而在视野重新清晰后,十六枚吊坠齐刷刷同时投射——   旅途信息:宿管老师已爆炸,今夜无人巡楼。你可以离开自己寝室,甚至在走廊里自由活动,但乖学生不应该离开老师监督就放飞自我,故若离开寝室后行动路线偏离自己寝室与本层公共盥洗室之间的合理路径,扣50分/次(从离开寝室到返回寝室,算1次);你也可以离开宿舍楼,偷偷外出,但是乖学生不应该夜不归宿,故若天亮前走出宿舍楼大门,扣100分/次(从离开宿舍楼到返回宿舍楼,算1次)。   “老师已爆炸”这个开头实在是平淡里透着炸裂,以至于包括罗漾在内的大部分伙伴们都得缓缓,再看后面的“新规则”。   幸而是值得高兴的“喜讯”,对于行动的限制几乎完全放开,说得再直白一点,只要你有高于150的底分足够扣,那么离开宿舍、离开宿舍楼完全没压力,因为离开再回来才算一次,他们完全可以离开就不回来了,或者一直到把自己想探索的人探索完,想去的地方去完,再最终返回,总归只扣一次分。   更正,太岁神可能需要300的底分,但是没事,他有310。   宿舍里已经很难再探索出新东西了,王金题、邱临溪、庄元等,经过昨晚加今天白天的“压榨”,已经提供了他们现阶段能提供的一切,412的景云霄还是对藏獒完全不理,这位同学在远山夏令营里似乎只有两件事——帮张华打架,还有玩自己的掌上游戏机。   时间已经来到晚上八点半,男寝四楼五楼的盥洗室都很热闹,而六楼的不知是不是被罗漾破解了“盥洗室闹鬼之谜”,愿意来这里洗漱的同学也比昨晚有了明显增多。   虽然离开宿舍只扣50分,但大家没有轻易乱窜,而是先通过武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开“线上会议”,研究接下来的行动方向。   方遥和武笑笑说:“我要去柿子树看看。”   武笑笑传达给自家队长,罗漾早有预料:“告诉他,我也去。”   因为柿子树的怪异感,其他人仅是从好人和AF的口中听闻,白天并没有机会亲自过去看看。   杜宾听闻,与电话机另一头建议:“可以兵分两路,方遥带着分数高的外出,这样扣分压力更小,分数低的留在宿舍,万一像罗漾昨天晚上在盥洗室触发特殊任务那样,今夜的宿舍楼里还有内容,我们不至于错过。”   不过分数370的罗漾和方遥都要出去,平衡起见,杜宾认为自己虽然750分,也应该留在宿舍这边。   “好的,”武笑笑收到,想了一下,又问,“AF和马尔济斯剩余的分数也高,但他们两个白天已经看过柿子树了,今夜还要外出吗?如果你现在能决定的话,我就可以一次性跟我们队长汇报。”   杜宾:“他们也再去一次,正好可以帮忙对比柿子树跟白天有什么不同。”   武笑笑:“明白了。”   杜宾:“抱歉,再等一下。”   武笑笑:“?”   杜宾:“还是至少在宿舍里留两个分数高的更稳妥,如果只有我一个,遇上需要消耗大量分数才能突破的困境,恐怕分数不足。”   短时间内就能想到这么多,武笑笑切实感受到杜宾的缜密:“那你还想让谁留下?”   一分钟后。   藏獒:“老子留宿舍?凭什么,老子要去拔柿子树!”   武笑笑稍稍用意念调低听筒音量:“杜宾说你还剩710分,万一夜间宿舍楼里触发需要消耗分数的陷阱,你可以顶上。”   藏獒:“哈,拿老子当‘分数血包’?!”   武笑笑:“杜宾说是替所有留在宿舍楼里的低分者向前开路急冲的‘坦克先锋’。”   藏獒:“那可以。”   武笑笑安心挂上电话,并坚定认为杜宾和自家队长毕业于同一所语言艺术学校。   十分钟后,通过信息中枢的沟通交汇,分组完成——   罗漾、方遥、烧仙草、AF、雪纳瑞、马尔济斯去柿子树。   于天雷、Smoke、好人、太岁神、杜宾、泰迪、喜乐蒂、华小田、藏獒留守宿舍。   武笑笑虽然分数高,但她是信息中枢,所以也留在相对比较安稳的宿舍,以便保持信息通畅。   然而罗漾他们离开各自宿舍被扣50分后,并未继续沿着楼梯来到一层走出宿舍楼大门,而是去往烧仙草、华小田所在的611集合,因为两位同学在寝室里有重大发现。   “排水管?”罗漾、方遥、烧仙草、AF、雪纳瑞被带到611阳台上,看见了紧挨在阳台一侧外面楼体的排水管,笔直粗壮的一根,从宿舍楼顶部一直延伸到楼下接近地面。   “没错,”烧仙草和华小田分析得头头是道,“规则说走出宿舍楼大门扣100分,却没说离开宿舍楼扣100分,就是玩文字游戏呢,暗示咱们别走大门,应该另辟蹊径。”   顺着排水管爬下去倒不失为一个简单又好用的办法,而且这根排水管从位置到粗壮度都把“快来爬我”的buff叠满了。   站在阳台上,被夜雨不断吹脸,罗漾好像忽然看到了某个场景——天真又热血的远山守护神李万卷同学,每晚顺着排水管离开宿舍,避过巡楼老师的监督,偷偷跑到柿子树下挖每一个同学埋下的许愿条。   难怪这么长时间,即便有同学都守在花坛附近暗处蹲点了,也没见到前来挖许愿条的守护神。   “咦?好像少了个人……”华小田环顾阳台上的“外出小分队”,忽然发现人数不对。   AF早发现了:“马尔济斯还没来。”   雪纳瑞奇怪:“我刚刚明明看见他离开宿舍的扣分记录了~”   马尔济斯的确离开了宿舍,但没到601。   503宿舍。   听见敲门声的杜宾打开门,就看见站在门外的自家狗狗。   杜宾惊讶:“你没跟罗漾他们一起外出?”   马尔济斯抬头,淡漠的眼睛与比自己高出不少的杜宾对视:“为什么留宿舍?”   他没什么表情也没什么声音起伏,但话里又莫名给人一种不拿到回答不罢休的执拗。   杜宾叹口气,只得回答今晚已经说过无数次的:“也许会在宿舍里发生需要消耗分数的困境,所以……”   “你还没看过柿子树,不可能不想去亲自看看。”马尔济斯打断,不是推测,是笃定。   杜宾沉默几秒,终是没忍住,打了一个困乏至极的哈欠。   马尔济斯终于有了表情,眉头微皱,旅途固然消耗体力,但上一天课而已,小考没任何冲突,后来还有于天雷要到的食物充饥,杜宾不应该也不可能在这种还没熄灯的时候,呈现如此疲倦的状态,仿佛连眼皮都灌了铅。   “那个柿子?”极速思索间,马尔济斯已有了答案。   瞒不过,杜宾只得承认。   从小考结束,一股前所未有的疲乏困倦便将他席倦,那是一种巨大的、不可抗的力量,将他像一艘小船般推进狂风巨浪的汪洋。   当回到宿舍,这种困乏来到顶峰,不夸张地说,如果杜宾竭尽全力紧绷的神经松懈哪怕万分之一,他恐怕都会立即原地睡死过去。   可这也未必全是坏事。   旅途里越诡谲危险的发展,越可能带来意想不到的收获,选择吃下柿子时杜宾甚至是希望发生这些的。   “等下你要放弃抵抗,选择入睡?”马尔济斯看穿的杜宾的选择,“哪怕是死亡陷阱?”   杜宾笑,发自内心的愉快:“它最好是。”   旅途至今大半时间都被困在教室的狗舍社长,已经要闲得生锈了。   晚上九点整,终于等到马尔济斯的罗漾几人,在雨中顺着排水管或“稳稳爬下”或“呲溜一下”,反正都安全落地,果然警告没响,他们保住了珍贵的100分。   而在几分钟前,杜宾果然如预料般,躺到宿舍床上,刚沾枕头就不受控地睡过去,陷入深深梦境。   月光洁净,给夜里的远山中学披上一层霜。   杜宾起先没有意识到自己是在梦里,他就像一个被设定好程序的NPC,翻出阳台,身手敏捷地沿着排水管一点点往下攀爬,及至来到地面。   空气微凉。   他走在午夜静谧的高中校园里。   走啊走,走啊走,像一个孤单的影,一个落魄的魂。   忽地,杜宾停下,他发现自己已置身于空旷操场,抬起头,天上的月亮大如玉盘。   杜宾感到一阵晕眩,紧接着他猛然清醒,这是在梦里!   因为若是旅途,应该夜黑雨急,根本看不到月亮。   意识的清醒仿佛触动了开关,黑手套吊坠倏然投射——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3/5:【晚安,做个好梦】   没有嘈杂拍打的雨声。   亦没有解锁特殊任务的喜悦。   杜宾感觉自己就像一个空心人,站在巨大月亮压迫低垂的操场中央,哪怕恢复了旅行者的自主意识,仍然是一具任凭旅途摆弄的躯壳。   他在梦里扮演谁?   他要去往哪里?   杜宾试图用想象和推理填满空荡的内心,为这具梦中躯壳找寻灵魂。   并没有太久,他想他找到了。   李万卷。   远山中学里只有那个一腔热血的“守护神”,才会大半夜不睡觉,偷偷爬排水管溜出宿舍。   那么要去哪里也就有了方向。   穿过操场,绕过教学楼,月光下的杜宾终于来到楼后面的那个花坛。   他不用特意去从西往东数找第二个花坛,也不用看哪个花坛里有柿子树,因为当他决定来找柿子树时,空荡的躯壳就开始缓缓充盈,充盈进真正李万卷的喜怒哀乐。   紧张,期待,还有沸腾的热血与快乐。   在每一个夜晚来柿子树下挖挖看有没有新的许愿纸条,是李万卷在远山中学最幸福的时刻。   杜宾也跟着扬起嘴角,小声哼起流行歌,他变成了真正的李万卷,蹲到柿子树下,变戏法似的从腰间拿出小铲子,熟练利落地挖土。   马尔济斯的快乐,杜宾好像有点懂了。   不知过了多久,小铲子都快给柿子树松一遍土了,没发现一张纸条或者一个装着纸条的许愿盒。   杜宾又随李万卷一起失望。   甩甩小铲子上的土,杜宾准备打道回府。   可还没等他起身,忽然感觉后方出现一片阴影,将自己笼罩。   杜宾心里一沉,立即回头。   可他还是慢了。   或者说,李万卷慢了一步。   “咚——”   一块重物砸向他的后脑。   剧痛袭来,杜宾随之失去身体控制,闷声倒地。   世界变成一片漆黑,柿子树看不见了,花坛看不见了,袭击者也看不见了。   遭受袭击的“李万卷”昏死过去。   杜宾成为这具躯壳内唯一清醒的意识,清醒感受着李万卷在被拖行,被搬运,被颠簸。   怎么会?   到底为什么?!   杜宾不是没想过李万卷或许遭遇不测,可当这一切真正发生,他还是不可理解。   一个天天想着帮助同学、拯救世界的少年,会与谁结下深仇大恨?   一个仅仅是夜间偷偷溜出宿舍的男生,为什么会遭遇定点蹲守般的残忍袭击?   这不是险象环生的里世界,不是九死一生的旅途,这仅仅是个纪律稍微严一些的高中校园。   极端的困惑后,便是愤怒,杜宾为自己的这种情绪意外,他不是那种替无辜者鸣不平的好人,所以他想,这愤怒的来源恐怕是因为自己也切身体验了一把李万卷遭遇的暴行。   所以这个袭击的家伙要把自己拖到哪里去?   慢着。   杜宾在黑暗里闭上眼,静静感受身体被抓住的几个位置还有被拖拽的拉力方向。   不是“这个”,而是“这群袭击的家伙们”。   “扑咚——”   更巨大的闷响。   身体被扔进一个很深的地方,杜宾摔得很疼,然后闻到了泥土的腥腐。   疼?   不,不是杜宾在疼,而是李万卷在疼,他在重摔落地的一瞬间恢复了意识!   受伤的身体开始挣扎,可喉咙像被堵住根本发不出声音,喊不出救命,指甲在泥土上拼命抠抓到翻起,十指连心的疼。   但是没用,这地方太深了,根本爬不出去。   无望的漆黑里忽然多了一捧光,就像谁在噩梦里洒下一捧清澈溪水,干净,透亮,令人向往。   杜宾怔住,他还是什么都看不见,但冥冥之中又好像看见了——绝望的李万卷在深坑里挣扎,看不清上面的凶手,只能看见悬在头顶的月亮。   “咚!”   又一块重物丢下来,砸在身上。   李万卷失去了全部力气,挣扎戛然而止。   杜宾身临其境感受着全部,却什么都做不了。   窒息感袭来。   有什么东西盖到脸上,阻碍了呼吸,而且那些东西在不断增加,越来越厚重……   是土!   李万卷在被行凶者活埋!   梦境或许是假的,但杜宾的窒息感真到不能再真。   他心脏狂跳,肺像被抽干般不断压缩。   旅途如了他的愿,送来死亡陷阱。   杜宾也清楚明白,如果不能脱困,他会死在这个梦里。   窒息感濒临极限。   吊坠散发微光。   然而投射来的信息却并非杜宾所期待——   旅途信息:【行动自如的披风】无法起效。   穿上这个披风,无论身处怎样的束缚之中,绳索捆绑、重物压制也好,险恶地形、沼泽深坑也罢,旅行者都能变得行动自如,飞快脱离束缚或险境。   但在此时此刻竟无法起效。   凶手不止一人,埋土的效率也奇高,杜宾完全动不了了,像是已经深深嵌入在土层里。   窒息感打败了身体,又开始蔓延至他仅剩的意识。   若是无法里用爬出深坑,还能怎样打败死亡陷阱?   终于,在意识被完全吞噬殆尽前的最后一刻,黑手套吊坠迸发出耀眼绚烂,与黑暗里的月光激烈对撞!   旅途信息:杜宾成功使用【汪汪乱叫的小狗】,不听不听,小狗念经,坏蛋走开,我心清醒!   那是他剩余道具里唯一的“精神防御类”,当道具起效,一切精神攻击都会化作“小狗念经”,无法再对旅行者造成一丝一毫的干扰。   可眼下困境算精神攻击吗?   当然算。   因为是噩梦啊。   汪汪小狗击碎黑暗,杜宾在503宿舍床铺上睁开眼,重新听到了窗外的雨声。   还有飘摇而来的信——   致杜宾:   你做的梦,或许是另一个时空的现实。   你经历的现实,或许也只是另一个时空里的梦。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3/5【晚安,做个好梦】   恭喜解锁成就【睡眠自由】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读完信笺,杜宾继续查看成就效果——   成就【睡眠自由】:充足睡眠是高效率学习的保障,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睡眠自由。想睡就睡,想醒就醒,无论何时何地,不会因睡眠被老师批评或者扣分警告,所以拿好你的小枕头,尽情睡吧!   围观者们可没杜宾那么沉得住气,刚从噩梦逃离就能无缝阅读信笺查看成就,早在旅途画面从一片黑暗变回503宿舍,观赏间就已经炸开锅了——   牛头梗:是完成任务了吧??快点,谁来给我个定心丸!   伯恩山:应该是。   豌豆K:定心丸不够,我感觉得吃速效救心丸。   流放福地:狗舍的遇险,你跟着揪心什么?   豌豆K:我替杜宾揪心?你敢说你刚才没觉得窒息??   是的。   不是因为杜宾差点死了,而是因为那种与死亡擦肩而过般的恐怖围观体验。   说出来都没人信,带给他们这种体验的画面,既没有“它”出现 ,也没有任何血腥凶残,全程仅是一片漆黑,以及生命走向消亡的全过程——挣扎,喘息,死寂。   豌豆K:所以那片黑暗里到底发生了什么?   流放福地:虽然我很不想这么猜测,但应该是在梦里亲身体验了一遍李万卷遇害的全过程。   观赏间忽然沉默。   即便是没有围观杜宾视角的,也因为看到流放福地发言里出现的“李万卷遇害”几个字,骤然停下了一切。   很久之后,豌豆K才又问了一句:如果杜宾不是侥幸带了精神防御道具,他能在那种情况下死里逃生吗?   梦黄粱虽然没有实时围观这场噩梦,但对于豌豆K的发问,他觉得,也许能。   因为他在刚才的时间段里虽一直跟着小草视角去往柿子树,却一直留心观察着旅途列表里每个人的状态,而在豌豆K等人讨论里差点死于噩梦的杜宾,从始至终都是[理智]。   “能。”远在里世界沙滩的金钱豹,回答了鹿角青年同样的问题,并且没有加“也许”的前缀。   那只是一个梦,而旅途里绝大多数梦境杀死旅行者的方法仅有一个——逼疯他。   活埋窒息里都没动摇[理智]的旅行者,不在此列。   503宿舍。   杜宾看不到观赏间,环绕着他的只有潮湿空气和无尽雨夜。   宿舍里其他三个面目不清的同学都睡着了,没人打鼾,连呼吸声都轻得仿佛不存在。   杜宾仍旧躺在床上,可大脑前所未有的清醒。   他拿到的特殊任务奖励不是什么【睡眠自由】,而是“李万卷失踪真相”。   死在噩梦里,真相便将永远掩埋,冲破噩梦,真相也未必全然明朗。   李万卷死了吗?虽然希望渺茫,但直到噩梦的最后他都还能感受到那具身体微弱的呼吸,会不会天降奇迹,李万卷最终死里逃生?可如果没死,为什么不出现?如果死了,那个拖行很久才被丢进的大坑,又在哪里?   还有,袭击李万卷甚至丧心病狂到把人活埋的那些家伙,到底是谁?   杜宾望着床铺上方的漆黑,和噩梦里一样的漆黑,但和深陷噩梦时一样,他没有感到任何恐惧。   黑暗只会让他的思考更专注。   那些拖行时被抓着手脚的触感,那些拖拽的发力,包括最后一起把自己扔进深坑的那些手脚……   一共三个人!   杜宾级轻微地眯了一下眼,冷峻,幽深。   主线接近过半,这时候突然跳出新NPC的概率极低,那么已经出现的NPC里,哪三个能要好到连杀人都一起?   翻身下床,杜宾径直走出宿舍。   “警告,警告,你已偏离寝室与公共盥洗室之间的合理路径!扣50分!”   从750变成700,对于杜宾来说不痛不痒,而警告也确实如新规则所言,扣完50分后没有继续。   杜宾走过几扇宿舍门,敲响了509。   很快,门从里面打开,蒙头蒙脑的一匹好人看着突然过来串门的狗狗同学:“?”   和昨天罗漾一个特殊任务带动全员噩梦不同,今天深陷噩梦的只有任务在身的杜宾,其他没有外出的旅行者都百无聊赖待在自己宿舍,等着隔段时间就会打来的大橘大利信息连通。   杜宾没有耐心等待武笑笑电话以及后面的隔空信息中转了,所以他付出50分,直接来找一匹好人。   AF、马尔济斯都外出了,宿舍里只有好人和一个睡眠质量优秀到打雷都不醒的模糊同学。   “昨天晚上张华和他们仨说了什么?”一匹好人重复着刚听到的问题,但明显还没反应过来。   杜宾又耐心问了一遍,并且描述得更加清楚:“昨天晚上,我们在盥洗室先后遇见张华和盖速胜、钱途、蒋仕宝三人组,他们最初没在盥洗室里发生什么,而是都离开盥洗室后到了楼梯那里发生了冲突,当时你非要冲出去帮助张华,被旅途扣分也在所不惜。”   “对。”一匹好人神情逐渐警觉,显然回忆起了全部细节,“所以你想问我跑到楼梯时,有没有听到他们之间说什么?”   杜宾点头:“如果他们说了什么,只有当时不顾一切冲出去的你有机会听见。”   一匹好人还是不明白,他跑过去听见的无非是三人组对张华欺负霸凌的恶言恶语,这会对旅途有什么价值吗?   但面对认真找上门的杜宾,一匹好人再多不解也全都压下,尽全力帮忙回忆,争取一字不漏。   其实满打满算,他只听到三句——   【盖速胜:“我们都不想搭理你了,你他妈上赶着往枪口上撞……”】   【钱途:“和他废话什么,傻逼一个,收拾几顿就老实了……】   【蒋仕宝:“看来我们上次给你的教训还是太轻……】   “就是这些。”一匹好人和杜宾说。   杜宾敛下视线,自言自语般反复玩味:“我们都不想搭理你了,你上赶着往枪口撞……看来还是上次给的教训太轻……”   同样的话,一匹好人当时听完没觉得有什么不正常,可现在自己复述了一遍,又听杜宾这样重复沉吟,刹那间拨云见雾。   那话里话外分明透着三人对张华的厌恶和恨不得张华从此消失在他们眼前的烦躁。   他们厌烦张华,他们希望“上次的教训”足够重,最好重到张华从他们眼前消失。   那为什么昨天晚上,他们还要在离开盥洗室后,去楼梯那里堵张华?   不,不对。   明明是张华一瞄见那三个男生就仓皇逃出盥洗室,盖速胜三人是在张华后面走的,而且从洗手到走出盥洗室,他们压根没发现早一步逃走的张华。   所以后离开盥洗室的三个男生为什么还能在楼梯上堵住早就跑掉了的张华??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测渐渐浮现。   与此同时,一匹好人也听见了杜宾声音:“不是他们在楼梯堵住了张华,而是张华假装逃跑,实则是为了避开人多的盥洗室,特意在楼梯那里堵他们仨。”   “可是为什么?”一匹好人在突然反转的冲击里,已经不知该往哪个方向思考了。   杜宾:“因为张华觉得他们三个和李万卷的失踪有关。”   可能是掌握了一些线索,也可能是发现了一些可疑,总之,张华是对的。   但又没全对,因为这个瘦弱却愿意为朋友扛过远山守护神大旗的少年,还是不愿意往更坏的地方想。   渐渐缓过神的一匹好人,却想到了。   他在不祥预感里,抱着最后一丝侥幸看向杜宾:“我刚刚在吊坠里看到第三个特殊任务完成了。”   杜宾无声等着下文。   一匹好人:“是拿到了……很坏的信息吗?”   杜宾沉默半晌才回答:“那三个人不只和李万卷失踪有关,还很可能是杀害他的凶手。” 第244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杜宾给一匹好人讲了3/5特殊任务的全部经过。一匹好人听完久久难以平复, 仿佛自己也陷入那个恐怖的月夜噩梦里,怎么也爬不出。   突然有人再次敲响509的宿舍门,咚咚几声, 敲得人心惊肉跳,却也阴差阳错把一匹好人从黑暗想象里拉了回来。   “谁?”一匹好人紧张而警惕地问。   杜宾略微侧身,盯住那扇不算厚的宿舍门。   “还能是谁,当然是你最亲密无间的伙伴天雷和你最嘴硬心软的社员老烟——”天雷同学的声音恍如旋转跳跃的东北风,哗啦啦吹散509压抑的阴霾。   原来是Smoke在宿舍里待得实在无聊,等来等去也没等到什么突发状况,于是决定主动出击, 自己在宿舍楼里寻找“可能触发的特殊事件”。   和他一起住517的于天雷原本还想等一等柿子树那边的消息,但一想到雪纳瑞去柿子树了, Smoke再离开, 屋里只剩自己和一个毫无灵魂连NPC都算不上的空壳室友, 就感觉有点瘆得慌,最终还是舍掉50分, 硬着头皮跟Smoke出来“闯荡”了。   517和509距离不远, 既然他们出来了, 叫上一匹好人顺理成章,谁知道517的门一开, 杜宾竟然也在。   Smoke皱眉, 上下打量杜宾, 想不出有什么理由会让对方单独来找一匹好人。   直到一匹好人率先上前, 强忍着难过的情绪说:“李万卷……可能遇害了。”   在看过那么多光影后,李万卷早已不再是一个扁平的名字, 一个失踪的幻影, 而是一个鲜活的朋友, 一个热血的少年。   杜宾不厌其烦将【晚安,做个好梦】讲了第二遍,Smoke的眼底越听越沉,于天雷则不可置信:“就算李万卷和他们三个之间有矛盾,什么深仇大恨能到杀人的地步??”   杜宾也想知道:“那就只能去问他们了。”   Smoke:“他们仨住哪几间宿舍?”   一匹好人也不知道,因为昨天晚上他只是从五楼盥洗室追到楼梯上,然后张华就又被那三个人推回五楼盥洗室了,由此仅可以确认那三个人应该住六楼。   就在这时,于天雷耳内传来武笑笑声音,语气急切:“天雷,能听见吗?”   于天雷吓一跳:“笑笑,怎么了?”   结果电话那头竟然还有另一个女声,比武笑笑可咋呼多了:“快去607!不对,先找杜宾,反正你们离得近,这样她就可以少打一个电话了,你是不知道转着圈打电话这事儿有多累……”   于天雷半天才听出来喜乐蒂,估计是女寝楼的两个人也闲得无聊,索性凑到一起:“杜宾就在我旁边呢,”他说完没时间解释更多,着急问,“607到底发生什么了?”   “张华在607宿舍和盖速胜、钱途、蒋仕宝三人发生争吵,”电话里重新换回武笑笑,不受喜乐蒂跳脱声音的干扰,她的叙述简洁、清晰,“看起来是张华主动上门找的他们仨,但是原因不明。”   原因,恐怕于天雷、Smoke、杜宾、一匹好人这里更清楚。   但张华去607宿舍找那三个人,武笑笑又是怎么知道的?   十分钟前,412宿舍。   藏獒守着他苦尽甘来的710分,宛如宝藏山洞里盘踞在金银上的恶龙,满足惬意,连带着看同一屋的景云霄都顺了眼。   可惜几次三番搭话,景云霄就是掌机一端,整个世界与我无关。   藏獒已经不是昨天的“10分狗”了,于是在好心情耗得差不多后,就开始摩拳擦掌,准备揍人——既然你对我爱答不理,那我就让你倒地不起。   200分应该够揍一顿了吧?300分也不是不行……   评估完毕,藏獒都准备起身了,不料对面比他行动还快,突然掌机一扔,跳下床。   藏獒腾地跳起,兴奋地准备迎接战斗。   景云霄压根连眼神都没甩过来,一阵风似的从藏獒面前掠过,打开门走出宿舍。   这急转直下的发展让藏獒原地愣了半天,主要是他既没听到任何异响,也没感觉到任何变故,只看见好端端玩着游戏机的景云霄突然抽风似的,说走就走。   难道又是张华遇险,隔空对这位昔日好友发出了求救召唤,而后景云霄心有灵犀,再次千里奔赴英雄救美?   藏獒理解不了这么玄幻的青春情谊,但身体已先于大脑行动,追出了宿舍,列表里的状态也变成了[兴奋],毕竟他晚上待在宿舍等的就是这个——景云霄的“突然行动”,摆明等于旅途说“我要搞点事情了”。   可他只是慢了几秒追出去,走廊里竟然已经没了景云霄身影。   藏獒无语,这他妈是走还是飞啊。   恰巧在这时,盥洗室出来一个摇头晃脑的狗狗,正对上骂骂咧咧的恶犬。   泰迪:“?”   藏獒:“?”   泰迪:“你干嘛呢?”   藏獒:“看见景云霄没?”   泰迪:“他不是跟你一个宿舍吗,你问我?”   藏獒:“他刚才跑了。”   泰迪:“跑了?你揍他了?”   藏獒:“……”   事实证明两只不聪明的狗狗,凑到一起还是可以顶半个脑子的。“突然行动”这事儿昨天景云霄就干过,是为了去五楼盥洗室解救张华,那么今天再来一次,百分之九十九的概率还是和张华有关。   张华又在哪里呢?无非是他自己的604宿舍或者五、六楼的某间盥洗室,而五楼盥洗室昨天晚上已经当过“事发地点”了,那么以张华胆小甚微趋利避害的性格,今天肯定躲着那边走,于是藏獒和泰迪的行动方向就此明确——去六楼。   大方向正确,小方向没准。   就在泰迪和藏獒找完六楼盥洗室未发现人,准备直扑604时,“咚”一声闷响从某个宿舍里传出来,听着像屋里的人重重撞到宿舍门上。   两只狗狗猛然刹车,竖起耳朵四下搜寻。   又一阵推推搡搡、东西乱撞似的响动,还有隐约可闻的争吵。   两人循着声音,一步步来到某个宿舍门前,抬头一看,607。   心急的藏獒直接抬手砸门:“谁在里面,开门!”   宿舍里的声音戛然而止,就像先前的一切只是幻听。   “别装了,快点开门——”泰迪也不客气地朝门板踹了一脚。   他们这一砸一踹,没弄开607,倒是让601和611分别探出两个脑袋。   看清正在闹腾的身影,太岁神短暂犹豫后,还是对旅途的探索欲占了上风,他走出601,在扣50分又扣50分的警告声里向两只狗狗微微点头:“晚上好。”   “你俩怎么过来了?”华小田舍不得50分,继续趴着门边询问情况。   “有人在里面吵架。”泰迪指指607说。   藏獒不认可:“我听着像干架。”   要是说这个,华小田可就不心疼50分了,没两下就蹦跶过来,一把将耳朵贴到607门上:“激烈不?我听听……”   可惜屋内早就安静了,走廊里只能听到楼外潮湿的夜雨声。   华小田很失望,但并不气馁。   太岁神也相信藏獒和泰迪一路追击至此,不可能是凭空妄想或者幻听。   泰迪更是听到屋内争吵的当事人之一。   于是华小田、太岁神、泰迪三双眼睛,齐齐汇聚到藏獒身上。   藏獒:“?”   太岁神、华小田、泰迪:“踹门吧,坦克先锋。”   藏獒:“……”   在武笑笑同学的敬业精神下,大橘大利电话机里没有秘密。于是——   “砰!”   607脆弱的门板连藏獒一脚都没扛住。   “警告!警告!”   旅途信息:故意毁坏宿舍公共设施,性质极其恶劣,扣300分,你还剩下360分。   已经没人去在意这一脚代价多惨重了,因为包括藏獒在内都始料未及,竟然真的这么轻易就弄开了607的门,要知道昨天晚上他们想探索宿舍,却根本打不开任何一间没有旅行者居住的宿舍门,就连到了白天体活课,再回宿舍楼探索,也是找到了物品[钥匙]才得顺利潜入张华的604。   眼下如此顺利只可能一个原因,即旅途允许他们在这个时间点查看607了。   只是607屋内的景象,更让太岁神和三个狗狗诧异。   争吵或者说疑似干架的四个人,竟然是盖速胜、钱途、蒋仕宝,以及并不属于这个宿舍的张华。宿舍里没有其他人,不知是原本就没其他室友还是室友见情况不妙躲出去了。   场面上看应该是张华受欺负,因为他被钱途和蒋仕宝两人分别抓着手臂制住,面前的盖速胜正举起拳头准备朝他的脸上抡下去。   但从精神状态上看,张华又没有半点被欺负的痛苦、委屈、怯懦,他昂起头迎着盖速胜的拳头,目光炯炯盯着对方,反而是盖速胜、蒋仕宝、钱途三人气急败坏,像被逼到穷途末路,只能疯狂跳脚。   “景云霄呢?”藏獒放眼全屋遍寻不到第五个身影。   “什么景云霄?”华小田迷惑。   “他是看景云霄忽然跑出宿舍才追过来的。”泰迪飞快解释。   “所以这里是你们三个宿舍?”太岁神目光先扫过盖速胜、蒋仕宝、钱途三人,“你们把张华抓过来欺负?”   “我们抓他?!”盖速胜、蒋仕宝、钱途三人异口同声,那表情像是要被逼疯。   太岁神讶异眯了下眼,一个不太可能但又好像不无可能的猜测,化作犀利的探寻视线落到张华脸上:“你主动上门挑衅他们仨?”   张华头发凌乱,一侧脸颊红肿,显然势单力薄的他没在三人手里讨到什么便宜。面对太岁神的质问,他倔强地闭紧嘴巴。   “他不说,那就你们仨说,”藏獒上去直接抓住盖速胜衣领,轻轻松松将人提得双脚离地,一半烦躁一半恐吓,“赶紧说,你们到底在搞什么!”   华小田也想上前,无奈宿舍空间有限,四个男生加藏獒、太岁神都快塞满了,连泰迪都只能在外围晃,华小田只好继续站在门口,一边踮脚伸脖看热闹,一边感慨不愧是宿管老师爆炸后的宽松夜晚,现在连藏獒提溜同学都不警告扣分了。   就在这时,田园犬忽然感到身后多了一个人。   他一激灵,飞快回头。   一张青春洋溢的脸。   “嗨。”王金题微笑,优哉游哉。   华小田:“??”   似看懂了田园犬的懵逼,帅气的旁听生同学朝太岁神的方向耸耸肩:“我跟着他过来的。”   华小田终于想起,太岁神住601,王金题也住601。那么一心寻找李万卷失踪线索的王金题,自然不会错过宿舍里发生的每一个可疑事件,何况现在还看到事件中心人物之一是白天体活课上那个“疑似认识卷卷”的奇怪家伙。   然而王金题不讲这些,他甚至不提李万卷的名字,穿着T恤短裤仿佛随时准备就寝的旁听生同学,只是半开玩笑似的说:“长夜漫漫,无心睡眠,辗转反侧,有热闹不看王八蛋。”   这时的王金题还不知张华为什么找上盖速胜三人。   这时的太岁神、华小田、泰迪、藏獒也不知道张华从604跑到607干什么,因为他们刚刚在走廊里没听清任何实质性的争吵内容。   直到武笑笑的电话打来,太岁神希望她能让留守宿舍的其他人也来607集合。他想的是人多分数多,那么可以施展“逼供手段”的空间就多了很多。   他没想到的是,几分钟后赶来的杜宾、好人、Smoke、于天雷,直接带来了“半个真相”。   “你说什么!?”原本看热闹的王金题,听完杜宾的话直接冲进屋子,撞开所有人来到杜宾面前。   此时盖速胜三人已经被藏獒和泰迪控制住,张华重获自由,然而被旅行者们团团包围,他跑不掉,只能直面杜宾。   太岁神、华小田、藏獒、泰迪也因杜宾讲的话而诧异,但他们远没有王金题激动。   因为杜宾讲的那“半个真相”是:“张华之所以主动找上门,是因为他发现了某些线索,而这些线索指向——盖速胜、钱途、蒋仕宝三人和李万卷的失踪有关。”   仅一句“有关”,王金题就炸了。   张华还是没说话,可他眼里汹涌掀起的情绪就像沉默而激烈的呼号。   八枚吊坠,光影投射——   却不是那一晚,而是李万卷失踪后,张华一次次找上盖速胜、钱途、蒋仕宝,质问他们李万卷失踪当晚究竟发生了什么!   从一个月前李万卷刚刚失踪问到学期末,又从学期结束问到远山夏令营。盖、钱、蒋三人不胜其烦,每一次被张华找上都给对方毫不留情的教训,可张华锲而不舍,一次次被教训,又一次次找过来。   事实上早在体活课看到张华跑步锻炼身体时,旅行者们就该想到,与其质疑一个已经开始通过锻炼强大自身的男孩为什么还会那样懦弱地任人欺凌,不如反过来想想,是不是他们自己被先入为主的印象蒙蔽了。   如今,光影里的这个张华才是现在真正的张华。   他沉默,他独行,可他不屈,他坚定,认识李万卷后的他早已不再是那个需要别人来保护的胆小鬼。   “你到底发什么神经——”   “你他妈有完没完!”   被一次次纠缠的盖速胜和蒋仕宝已经焦头烂额了,连落在张华身上的拳脚都更像他们自己的无能狂怒。   只剩钱途一个人还没彻底暴走,他咬牙切齿和张华说:“你不是都告诉警察了吗,警察也调查过我们了,结果查出来什么了?什、么、都、没、有——”   张华声音不大,但字字有力:“那是因为你们说谎,你们说我因为平时跟你们关系不好,总打架,所以故意说假话诬陷你们。”   钱途死死盯着他,然而声音却没他的眼神那样硬:“难道不是?”   张华冷冷望着眼前的男同学:“我只相信我自己的眼睛。”   没有监控证据,因为那时的监控还远未普及,也没有老师当人证,或许是那晚的宿管老师打盹了,也可能三人压根走的不是宿舍楼正门。   但是张华看见了。   就像冥冥之中的注定,夜里起来上厕所的瘦小男生看到了三个鬼鬼祟祟从楼梯跑上来的身影,他们像是刚从外面回来,携带着夜的凉意,步履匆匆,神色慌张,径直奔向607以最快速度开门回宿舍,以至于压根没发现604半开的门,和门后悄悄探出的窥视的眼。   张华当时只觉得奇怪,但他躲着这几个家伙还来不及呢,哪怕已经不像从前那么怕他们了,也没必要主动找麻烦,所以等三人进了607,他才从604里出来去上厕所。   这本该只是一个普通夜晚的小小插曲。   但是第二天,611的人说李万卷在夜里失踪了。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1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他看见了,可是没人相信。   主线行程2/2:【赠王金题】(+5%,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我信。   “咣当!”   光影还没全散,王金题已经把钱途抓过来狠狠抵到铁架子上下铺的金属爬梯上,他几乎是用甩的,力量之大,钱途根本没机会反抗,后背就重重撞击在金属架上,撞击的巨响与他剧痛的哀嚎浑浊成一片。   王金题置若罔闻,只以极近的距离死死盯住钱途的眼睛:“把你们知道的都说出来,别逼我真动手。”   声音冷酷,双目猩红,他没张华那么好脾气,一次次质问,一次次无果,他只问一次,如果不说,那就谁都别想好。   钱途开始发抖。   平日里嚣张欺负张华的男生,在更凶更强者面前,懦弱得不堪入目。   “我们真的什么都没干——”终于他大喊出来,带着哭腔,“那晚我们跟踪李万卷出去,然后他就忽然消失了!”   旅行者们什么都没做,吊坠已然投射。   因为这是锲而不舍的张华与才知晓内情的王金题共同探寻出的“真相”——   新的光影里,所有人又看到了李万卷。   热血又中二的远山守护神,没有真像他自己说的那样,仅仅要求张华去锻炼,自强不息,他其实私下里偷偷警告过盖速胜、钱途和蒋仕宝:“别再欺负张华。”   盖、钱、蒋莫名其妙看着突然跑过来警告自己的李万卷,三脸不屑。   “和你有什么关系。”   “你别多管闲事。”   “信不信我们连你一起揍?”   李万卷乐了:“可以啊,你们一个一个上,还是三个人一起来?我上门挑衅,后果自负,保证不告老师。”   “欺软怕硬”似乎是霸凌者们的特质,他们善于发现群体中最软弱可欺的,亦善于识别最不好惹的。   这场架没打起来,因为三人怂了,他们撂下一句“你给我等着”,实际恐怕他们都不知道李万卷能等着什么。   然而命运就是无数巧合的总集。   比如盖、钱、蒋三个“品性相近”的人,恰巧入学时就分到了一个宿舍。   再比如怀恨于心的他们等啊等,等到李万卷的成绩都稳定在一班第一名了,还是没发现这人有什么弱点,或者能让他们下手报复的机会。三人甚至已经决定放弃了,却在那个夜晚,熄灯后偷偷点着手电在阳台打扑克的时候,无意中看见了顺着排水管偷偷溜出宿舍的“仇人”。   这还等什么,赶紧告诉老师去啊,钱途持该主张:“熄灯后偷偷外出足够给他一个通报批评的。”   蒋仕宝不同意,恶狠狠说:“咱们应该趁这个机会把他收拾一顿,反正他违反纪律外出,就是被咱们收拾了也肯定不敢跟老师说。”   盖速胜眼珠转了几转,阴阳怪气一笑:“他这么晚偷偷溜出去肯定不会干什么好事儿,咱们先跟过去看看,万一有更精彩刺激的呢。”   一个群山环绕的寄宿制中学,一个熄灯后静悄悄的校园,能有什么精彩刺激的?   不知道。   但少年人们总是有着天马行空、光怪陆离的想象力。   于是盖速胜的主意被采纳,紧接着三人发现本应巡楼的夜班宿管老师竟然擅离职守,偷偷跑回一楼宿管休息室里睡大觉。虽说一楼大门还是紧锁着的,但他们也根本不必走大门,悄悄溜到一楼走廊盥洗室,打开盥洗室窗户,轻而易举翻窗出去,就此离开宿舍楼。   光影只投射到这里,最后的画面定格在三人渐行渐远的背影,和无声寂静的苍穹。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他好像看到了那一夜的天空,月亮很低,很大。   主线行程2/2:【赠王金题】(+10%,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卷卷,我不想往下问了,我知道你肯定是故意躲起来,但我不愿意玩了,你现在出来好不好?   投射结束后的很长一段时间,607里都没人作声。   已经知道李万卷被害可能的一匹好人甚至不忍去看王金题的表情,因为光看盒子寄语,他就明白王金题肯定也有了某些不好的预感。   至于张华,恐怕预感得比王金题还要早得多。   可他们都不说,因为只要不说,就不能坐实,就还有希望。   这是旅途,亦是现实回忆,现实中没有旅行者,当年的张华与王金题在逼问出三人的“口供”后,怕是就这样陷入长久的、深深的沉默。   当真相未必是自己想要的,还应该继续追问吗?   一匹好人甚至觉得杜宾之所以只说出半个真相,只说张华发现了三人和李万卷失踪有关的线索,却没急着提“李万卷可能被这三人杀害”,不仅仅是希望保留底牌等到三人嘴硬时再给予致命一击,也可能是不想看到王金题早早崩溃。   如果知道李万卷可能已经死亡,还是被活埋,王金题一定崩溃。   然而太岁神、华小田、藏獒、泰迪不知道这些,他们还没来得及听杜宾讲特殊任务和那个“噩梦”。   于是尽管也有不太好的预感,太岁神还是在思索半晌后,一针见血向同伴们指出:“我觉得他们三个说谎了,否则为什么光影会停在他们离开宿舍,而不是投射完他们见到李万卷在眼前突然消失的全过程?”   “还用你说,一看他们仨就不老实。”藏獒再次捞起已经面色发白的盖速胜,穷凶极恶地恐吓,“给你最后一次机会,再敢耍心眼,信不信老子……”   藏獒没说完,因为忽然感觉到被他抓在手里的男生浑身一软,全部重量压下来,就像忽然没了支撑身体的生机。   藏獒试探性把手一松,男生竟真的“扑咚”一声倒在地,原本发白的脸色不知何时变得青紫,双眼圆睁,一动不动。   “靠,你搞什么……”藏獒傻了,总不至于自己两句话就把人吓死了吧。   其他人也愣住,可下一秒又一声“咚——”   同样是身体重重摔地的闷响。   众人立刻循声望。   只见不久前还被王金题抵在铁架子床上的钱途,也已经倒在地上,和盖速胜一样,脸色铁青,双眼大睁,一动不再动。   王金题也吓到了,呆愣在旁边,对这突如其来的恐怖变故不知所措。   最后轮到蒋仕宝。   他只来得及用一秒时间看两个忽然倒下的室友,紧接着浑身一软,也失去控制般倒在地上。   杜宾和太岁神是最快反应过来的,他俩一个上前去摸盖速胜的颈动脉,一个去探蒋仕宝的鼻息。   华小田、藏獒、泰迪看着他俩忙活:“不会真死了吧……”   于天雷和一匹好人不约而同靠近Smoke同学寻找安全感。   “轰隆隆——”   窗外雷电交加,不断有白到刺眼的光芒掠过地上歪歪斜斜的……三具尸体。   盖速胜、钱途、蒋仕宝死了。   杀人灭口?   可是凶手在哪里?灭的又是什么口?   一滴潮湿落在张华肩膀,惊得他颤了一颤。   又一滴下来,落在王金题的鼻尖。   两人同时抬头,看到雨水从窗框与墙体接缝渗进来,洇湿大片墙壁,一直蔓延到他俩上方的天花板,汇聚成几处水珠,接二连三坠落。   屋里也和外面一样下起了雨。   地上的盖速胜、钱途、蒋仕宝就像暴雨夜里的三只飞虫,死得悄无声息。   奇异的味道从不知名处飘来,幽幽钻进607,钻进每一个人的鼻腔。   幽暗,隐秘,似有若无却能穿越雨幕的,花的香气。   ……   教学楼后,柿子树。   黄色花朵布满枝头,暗淡雨夜也遮不住它们的娇嫩漂亮,罗漾、方遥、烧仙草、AF、雪纳瑞、马尔济斯一路上被淋成了落汤鸡,教学楼后这些花坛里的草木也被连天雨水浇得打蔫,唯独柿子树是个例外。   这美丽的、开满花的树木,竟然没有在淋雨。   从天而降的暴雨在快要抵达树冠时特自觉地向两侧分开,雨水最终沿着树冠外围轮廓滂沱而下,连一朵花一片叶都没被雨水侵扰,就像有一个随着柿子树形态而设置的透明罩子。   “白天也是这样?”难以将视线从这不可思议景象上挪开的罗漾,一边直勾勾看着开花柿子树,一边问体活课来过这里的AF和马尔济斯。   怎么可能。   “白天的柿子树没开花,只有满树的柿子。”AF重复着早就已经讲过的事情,但他非常能理解罗漾的心情,因为他自己也同样震惊,“以及,白天的这棵树不会‘自动避雨’。”   “真是值得纪念的奇景~”雪纳瑞兴奋地操控着他的永久性道具【标本纪念册】,企图夺取过来一些花朵留作标本。   “等一下,”烧仙草对于植物生长逻辑的认知已经被完全颠覆了,“不是先开花再结果吗,怎么结果完又重新开花?”   而且柿子都没了,树上地下一个不剩,总不能是白天学校老师组团过来摘干净的吧。   只有方遥和马尔济斯没说话。   一个从来到树前就静静对着树看,从上到下,从花到枝,从树冠到树干。   一个径自蹲到树下,重新扒拉白天已被自己翻地三尺的泥土。   “咦,怎么收不进标本册~”试了几次都没成功的雪纳瑞发出疑问,他的永久性道具明明可以把面对面看见的任何东西夺过来据为己有,何况只是几朵树上的柿子花。   但这个疑问没有得到解答。   渐渐地,甚至连雪纳瑞自己也不在意了。   因为所有人都在对柿子树的观察中,失了神。   雨中的六个旅行者,无论站在树前还是蹲在树下,无论静静观察还是思绪万千,都在时间的流逝里变成一种纯粹的沉迷。   雨中的柿子树在他们眼中渐渐模糊了轮廓,变成一束巨大而漂亮的手捧花,浅淡娇嫩的黄色令人放松,从心底生出一种舒展的、不由自主的向往。   可是向往什么呢?   手捧花又变成了钥匙孔的形状,而透过钥匙孔,仿佛能窥见一个另外的世界,一个温暖、干燥,与潮湿压抑的远山中学截然相反的美丽新世界。   罗漾情不自禁向前去,想走入钥匙孔,走到那另一端的世界。   不止他。   观赏间里能看得更清楚,柿子树下除方遥外的五个人都开始动了,罗漾、烧仙草、AF、雪纳瑞全部跟中邪似的,一步步向着柿子树靠拢,而之前在树下扒拉土的马尔济斯不知何时起身,正伸手覆盖上树干,神情温柔地轻抚树皮。   马尔济斯?深情温柔?这俩词儿一起出现的概率本应比AF从长发剪短发都低!   【观赏间】   牛头梗:马尔济斯你清醒一点!   牛头梗:拿镜子照照你现在的状态真的很诡异啊啊啊!   牛头梗:??   牛头梗:我明明发的互动喊话为什么还是变成普通发言?!   伯恩山:因为你现在的提醒喊话会干扰旅途。   流放福地:那棵树有问题,他们现在很明显陷入了某种“精神控制”。   闹着玩带刀:方遥好像没中招,只有他还站在原地。   但是雨太大了,看不清方遥的神情究竟是否清醒。   直到旅途画面里的云星仙女绕过距离更近的AF,伸手想去拉住走得更远的罗漾。   闹着玩带刀:……   牛头梗:遥啊遥你的差别对待会不会太明显!   流放福地:就许你们狗舍拿人当炮灰,不许别人对你们见死不救?   阿柴:我们是平等地拿所有人当炮灰,必要时包括狗舍自己,谁像遥啊遥这样一双大眼睛里只装得下漾漾得意啊[狗狗鄙视]   柯基:难道是罗漾给他下蛊了?   牛头梗:现在是讨论外人的时候吗,你俩能不能关心一下AF和雪纳瑞的死活!   牛头梗:咦,怎么方遥还没碰到罗漾,罗漾就自己停住了?   阿柴、柯基:你也没有很关心……   罗漾的确是自己停住的,因为就在他神智彻底迷失前的最后一秒,他好像看到了一道光撕裂幻境。   那是来自姜饼小人吊坠的光芒——   旅途信息:【来自远山的守护】起效!不怕恐怖未知,无惧黑暗侵蚀!   刹那间,“钥匙孔”也好,“捧花”也好,统统消失,他又回到真实无比的暴雨中,重新看清眼前的柿子树。   下一刻,方遥也抓住了他的手臂。   罗漾回头,神色清朗。   方遥微怔:“没事?”   罗漾原本被雨淋透,身上一直有些凉,现在被方遥抓着,忽然就感到一阵暖意,那暖从方遥抓着他的力道里传出来,又顺着他的手臂一直暖到心脏,噗通噗通。   他给了方遥一个安心的笑:“我没事。”   不用去向往什么美丽新世界,在有方遥的这里,就很好。   “烧仙草,AF,雪纳瑞,马尔济斯——”转头,罗漾洪亮的声音响彻柿子树下。   被点名的四人俱是身形一震,陆续清醒。   他们面面相觑。   烧仙草快步后退,重新拉开与这诡异怪树的距离:“刚才什么情况?”   AF摇头,他最后的记忆停留在一个难以用语言具体描述的美妙世界,美妙得迷人心智。   “这树里到底藏着什么古怪~”雪纳瑞和烧仙草相反,干脆继续向前直接来到树下,手肘搭上马尔济斯的肩,跟舍友商量,“要不我俩干脆把这柿子树砍了?”   马尔济斯撤开肩膀,无视险些踉跄的雪纳瑞,拒绝得无声又无情。   “方遥,”罗漾再次看向从来到柿子树前就一直安静的仙女,忽然福至心灵,“你有发现了,是不是?”   方遥抬眼,落在柿子树上视线轻淡却犀利:“这不是柿子树。”   或许曾经是,但现在已经不是了。   “那它是什么?”罗漾问。   方遥想了想,给出一个简练却过于笼统的回答:“某种域外生物的宿主。”   域外生物?   罗漾错愕,他一直以为远山夏令营是一场疼痛青春,所以才在亲历者的回忆里一直下着雨。现在是要怎样?疼痛青春前面还要加上宇宙科幻四个字??   而且为什么要说“某种”?以方遥的性格,如果拿得准会直接说出生物的名字,云星仙女才懒得一步步揭秘。   罗漾蓦地反应过来,方遥应该是对眼前这种情况有点印象,但又没有记得非常清楚。但是他这个仙女队长想知道啊,已经被勾起的好奇心简直求知若渴!   “需要时间继续想吗?”罗漾问完,又代替仙女点头,“嗯,你一定需要,所以我让他们安静一点,给你时间?”   方遥浅棕色眸底闪过意外,自己明明隐藏得很好,应该没表露出苦恼,罗漾是怎么看出来自己绞尽脑汁也没想起具体物种的?   满心问号,但云星仙女说出来的话却只有:“哦,那你让他们安静吧。”   早就旁听完这边对话内容的烧仙草、AF、雪纳瑞、马尔济斯:“……”   时间继续流逝,在安静下来的柿子树周围,一分一分又一分,一秒一秒又一秒。   “应该让杜宾来的,那样的话我们至少能有个遮雨的露营帐篷~”   方遥已经走到一旁沉浸式思考。   罗漾、烧仙草、AF、雪纳瑞则继续待在原地,偶尔小声交流几句。   马尔济斯倒是不再挖土了,这会儿正试着爬树上摘花,就像白天摘柿子那样。可是很奇怪,白天能轻易爬上去的树,现在却怎么都无法踩稳粗糙树干落脚了,似乎树木正散发一股“禁止攀登”的不可抗力。   那些树枝也很奇怪,生长得恰到好处,最低的一枝也是人蹦起来够不到的高度,似乎除了叠罗汉或者使用道具去摘花,别无他法。   可惜马尔济斯没有适配这种情形的道具,其他人又决定在方遥想出来这到底什么东西之前,不轻举妄动。   “嫌雨大?”AF给抱怨没帐篷的雪纳瑞支招,“那你去树下躲一躲。”   雪纳瑞果断拒绝:“会被雷劈的~下雨天不能躲树下,这是常识懂不懂?”   “你看马尔济斯都在树下站半天了,很安全。”烧仙草也提供“友情建议”。   雪纳瑞翻个白眼:“李万卷选的这个许愿地就有问题,干嘛非选柿子树底下,就不能选在教室、食堂、宿舍楼?”   罗漾还真琢磨过这个问题,从隐秘性到现实性,再从便利性到可行性,最终得出的结果却和这些都不相干:“可能因为……在树下许愿比较有仪式感。”   谁说中二少年不浪漫呢。   在树下埋心愿,忐忑等待心愿被读取,被祝福,然后真的美梦实现——李万卷给了这些同学青春岁月里最大的浪漫。   “话说回来,”烧仙草又想到,“李万卷住611,顺着排水管爬下来方便,可张华住604,他晚上怎么神不知鬼不觉跑出来?”   “李万卷半夜出来,是因为李万卷本身就比较引人注意,长得不错,跟同学关系融洽,成绩也越来越好,”AF分析,“张华不一样,存在感低到跟他一个班的同学都记不住他,完全可以白天找机会去挖愿望,真被发现了,还可以说他自己也是来许愿的。”   “我同意这个思路~”雪纳瑞站阿富汗猎犬。   “其实张华也挺厉害,”烧仙草完全是闲聊,上一个问题解惑了,下一个感慨又来,“他自己还活得惨兮兮呢,竟然能给别人当守护神。”   罗漾想说也许他在我们没看见的地方已经变得不一样了,毕竟光影里跟李万卷说说笑笑的张华,就重新回到了往日的开朗,不是吗。   可还没等他开口,另外一个不可置信的声音插进来——   “你们说什么?你们说谁是守护神?”   雨声掩盖了足音,旅行者们竟没发现有人来了。   有点矮的男生仍旧带着他那副圆眼镜,手里还紧紧抓着一个小铁盒,他的许愿盒。   然而还没来得及埋愿望,就在旅行者们的交谈里迎来“当头噩耗”。   “张华……”邱临溪抖着嘴唇吐出这个名字,声音难堪到近乎绝望,以致反问都变了调,“他是远山守护神?!”   显然这个拼尽全力才将张华排挤出1班的生活委员,只听到了烧仙草的最后一句。   烧仙草早就想替张华出口气了,凭什么张华就惨兮兮,邱临溪这种坏心眼的家伙却完全不用受到惩罚?   现在机会来了。   “你手里拿的什么,许愿盒?”烧仙草明知故问,而后一声叹息,“那可不太妙,远山守护神是张华,你就是埋一百次许愿盒也不可能实现。”   邱临溪的确被刺激到了,疯狂摇头,一连喊了好几个不可能,甚至甩飞了眼镜。   但是忽然,他又愣住,继而释然一笑,透着心机与狡猾:“你就是在骗我,如果张华是远山守护神,我第一个愿望怎么可能实现。”   烧仙草顿住,一时竟无言以驳。   【希望张华以后的每一次考试都考砸,希望我成为班里第一名,如果能实现,我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邱临溪的第一个愿望,所有旅行者都记得清楚。   罗漾紧盯邱临溪,却从始至终沉默,因为他总感觉邱临溪不是无缘无故出现,一直以来在远山夏令营这场旅途里“寻找NPC进行探索”都是最难的事,他们要么把正常课变成体活课,要么就得等到晚上回宿舍。   可现在他们明明只是过来研究柿子树,邱临溪却主动现身往枪口上撞。   为什么?   现实里的邱临溪也会这样做吗?在那个没有旅行者的夜晚,一个人独自来到柿子树埋下新的愿望?   如果他真这样做了,又没被张华或王金题看见,为什么此番场景还会出现在回忆旅途里?   “躲开那些花——”方遥的声音忽然传来,急促,冷冽。   花?   罗漾、AF、烧仙草、雪纳瑞、马尔济斯几乎同时条件反射抬头,赫然看见那些原本停在枝头的嫩黄色柿子花,竟开始一朵接一朵飘落,甚至随风吹散到柿子树四周,无惧暴雨地向着他们飘来。   罗漾他们立刻散开,极短时间内就躲出很远,除非柿子花定位追踪,不然再随风飘落也落不到他们身上。   马尔济斯处境危险些,可也在敏捷闪躲后,逃出树下,退到安全距离。   只有不明状况的邱临溪还站在原地。   他茫然抬头,似才发现昨日还挂满果实的柿子树突然开满花。   就在这懵逼中,一朵柿子花落到他肩上。   邱临溪身体微微一僵,脸色急速发青变紫,肩头的柿子花像某种伪装成美丽装饰的致命物种,极速夺走了他的呼吸。   暴雨盖住了身体倒地的声音。   邱临溪躺在泥泞里,没了生机,肩上的柿子花落入泥泞,花瓣被暴雨冲烂。   一切发生在转瞬间。   邱临溪就这么死了。   更多的柿子花飘落到他身体上,水雾弥漫的空气里忽然多了浓烈花香。   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许诺只要愿望实现可以付出任何代价的人,一语成谶。   六枚吊坠投射的光芒映亮邱临溪的尸体,罗漾忽然听到来自大橘大利电话机的声音:“队长,盖速胜、钱途、蒋仕宝死了。”   “死了”两个字就像重锤敲在罗漾耳膜上,他几乎立刻问:“怎么死的?”   “太岁神那边也说不太清楚……”武笑笑一样处在震惊中。   喜乐蒂的声音抢过话头:“就是毫无预兆一个接一个扑通通倒地,超级恐怖的!杜宾初步验了尸,好像都是死于窒息。”   罗漾:“窒息?”   喜乐蒂:“对呀,又没人碰他们,除了脸色发紫身上没有任何外伤。”   “但是没人碰他们怎么会突然窒息?”罗漾忽然一顿,“还是说,他们身上也落了花?”   “花?”喜乐蒂想了想,“好像没有哎……”   “但是他们闻到了一点点奇怪味道,”电话机里终于再次传出武笑笑声音,“就在三个人死的时候,太岁神说闻着像很淡的花香。”   果然。   罗漾还想再问更多细节,余光忽然瞥见不远处乱成一团。   “我靠你别冲动——”烧仙草以身拦在方遥面前,方遥往左,他也往左,方遥往右,他也往右,跟篮下防守似的。   “你可以做任何行动,但至少要告诉我们理由。”AF还算情绪稳定。   马尔济斯对这些不关心,倒是一直关注着罗漾从大橘大利电话机接受到的宿舍楼情况。   雪纳瑞则已经蹲到了邱临溪尸体面前,抬头问正被烧仙草和AF阻拦的方遥:“要不我帮你?验尸什么的我最在行了~”   罗漾赶紧跑过来,问方遥:“你想验尸?”   方遥点头,美丽乖巧。   罗漾又困惑看向烧仙草:“为什么不让他验?”   “罗漾来了你就装乖是吧,”烧仙草大无语,直接拆穿云星仙女的无辜面具,“他一上来就要给尸体开膛破肚!”   罗漾:“……”   “我们也不是阻止他,但邱临溪死得不明不白,没人知道乱动尸体会不会再惹出什么危险,”AF理智说明,“而且他又不解释,为什么非要开膛破肚。”   方遥:“我要看尸体的心脏。”   罗漾:“心脏?”   方遥:“对。”   罗漾:“你想起来是什么域外物种了?”   方遥:“看了心脏就能确认。”   罗漾重新看回AF,语气真诚:“很明显杀死邱临溪的不是柿子树,而是寄生在柿子树上的域外物种,只要让方遥验尸,他就能确认判断,”仙女队长继续凝望狗舍二把手,目光比语气还真诚,“我感觉方遥解释得挺有理有据的。”   AF、烧仙草:“……”那是对你!   “只看心脏?这样的话根本不需要彻底解剖嘛~”雪纳瑞略显失望地站起来,问不远处压根没关心这里的狗狗,“马尔济斯,我记得你有个透视道具?道具过载之后有没有保留?”   马尔济斯一脸漠然,但还是点头。   “借我用用~”雪纳瑞随口说着借,但狗舍可没有“好借好还”的优良传统,用了就是用了。欠人情的心理负担?不存在的。   好在他问的是马尔济斯,狗舍里最冷漠的独行侠,却也是最无所谓最不计较的,并且现在马尔济斯还剩一个旅途出口奖励道具、五个可携带道具,以及一个不露白给的道具,堪称“富有”。   旅途信息:马尔济斯成功使用【一清二楚显影剂】,都说人心隔肚皮,我偏要从里到外把你看得清清楚楚!   旅途信息:雪纳瑞成功使用【标本纪念册】,一切所视之物,尽可成为标本,一切见之心喜,皆可化作珍藏,小心,千万不要被我盯上哦~   两个道具的光芒叠加到邱临溪的尸体上,冷冰冰尸体霎时被笼罩得发亮,紧接着那尸体的皮肉在众人眼中逐渐变得透明,并非真的消失,而是在道具作用下变成“可透视”,旅行者们清清楚楚看见了尸体的五脏六腑。   邱临溪的左胸膛里,方遥想确认的那颗心脏,在道具光芒中居然呈现出一种诡异的晶莹剔透。   雪纳瑞第一次在仙女心太软面前展现【标本纪念册】的另一面。不是拍照打卡,不是隔空留念,而是在看清心脏的刹那,微微歪头,那心脏便随着他的意念轻轻颤动,仿佛重又活过来般。   邱临溪当然是没有活过来。   只是那颗心脏慢慢浮起,扯断血管,破开胸膛,主动飞向雪纳瑞手中展开的标本册。   原本勾着嘴角的雪纳瑞,在看清心脏的真实模样后,骤然愣住。   心脏悬停在标本册上方,其上沾的血已经在飞来的过程里被暴雨冲刷干净,那都是破开胸膛时沾的血,心脏本身没有一滴血。   是的,没有一滴。   先前的晶莹剔透根本不是道具光芒造成的错觉,那就是心脏本身的质地。   一颗从余温尚存尸体中取出的,玻璃心脏。   姜饼小人、冰色雪花、萨克斯风、星月、蜡烛、拔牙钳再次投射——   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1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有些猎奇刊物,可能是纪实文学。 第245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物品:《校园X档案之远山中学》   详情:一本粗制滥造的刊物, 声称收录远山中学1980-1999年间发生的奇案怪谈,内容真实性严重存疑。   姜饼小人微微闪光,杂志便随意念从物品格里取出, 落入罗漾手中。   在柿子树浓郁的花香里,在邱临溪胸口破洞的尸体面前,罗漾低头沉默地翻动书页。   烧仙草、AF、雪纳瑞,就连从不凑热闹的马尔济斯,都从这情景里察觉什么,不约而同走近罗漾,视线落在那不断翻动又不断被雨水打湿的杂志书页上。   终于, 罗漾找到了曾看过的那一篇——   【1990年,远山中学一个学生被发现死在学校花坛……最后一解剖……他的胸膛里是一颗“玻璃心脏”!心脏怎么会突然变成玻璃……有关部门只能把消息全面封锁……而这件事也成了未解之谜。】   文章标题:《1990, 他有一颗“玻璃心脏”》   今早食堂里方遥把杂志带给罗漾解闷时, 其他人压根没在意, 看都懒得看一眼,以至于此刻的一草三狗在毫无思想准备情况下, “旅途观”遭遇重大冲击。   就问什么脑回路能想到这种奇葩物品里竟然藏着“行程预览”?!   “1990……”烧仙草沉吟, “意思是十年前这棵柿子树就开始杀人了?”   “按方遥说法, 这已经不是柿子树了,而是变成被某种域外生物寄生的宿主, ”AF纠正完烧仙草, 又抬头看向唯一还站在原地的方遥, “现在心脏取出来了, 你能确认了吗?”   不仅能,连同域外生物的一切信息, 方遥都从记忆碎片里拼凑完整了:“一种以气味形态存在的物种, 无论对于银河系还是仙女座星系, 都是域外生物。”   “这个物种也不属于你们那里?”罗漾以为是某个和笛谬一样从仙女系出逃的异星物种,却没想到连仙女座都不是其归属地,“那它从哪里来,有名字吗?”   从哪里来不详,但云星人的确给这一物种取了名字,是一个云星语里的词,直译为“浓郁的香气”,对应地球语分支里罗漾最熟悉的语言,则可以凝练成一个更适合更准确的名字——   “馥。”   那是存在于方遥儿时记忆里的“知识”,他曾以为自己不会再想起,因为这些记忆全程伴随着那个男人对他的残酷训练、专制逼迫。他被逼着使用精神感知力,被逼着阅读无数他并不喜欢的书籍。   长大后的方遥强迫自己遗忘所有被那个男人“强行灌输”的东西,可他无法摆脱天生的高精神感知力,仅仅是将那个男人逼迫他看的书,遗忘了七七八八——他以为他遗忘了,却原来还是能在记忆深处轻而易举拼凑起那些碎片。   好在也不都是负面效果,至少罗漾在听到“馥”这个名字后,眼睛倏然一亮,迫不及待追问:“还有没有其他信息,更详细一点的?”   方遥不喜欢浪费时间,比如在这场旅途里,只要搞清楚馥的形态和可能对旅途以及旅行者造成的影响就足够了,所以他原本只想再对后续影响与危险说明两句,最多不超过三句。   可是罗漾非要问“更详细一点的”,方遥蹙眉,更详细是指多详细?   罗漾没等来新信息,却捕捉到了方遥一闪而过的苦恼,于是立刻反应过来,是自己没问清楚,他其实就是想知道馥是怎么让邱临溪死亡的,又是怎么让对方的心脏变成了玻璃,以及后续他们该如何……   方遥:“云星最早发现‘馥’,是因为仙女座星系里的一颗小行星……”   罗漾:“……”呃,从起源开始讲也行。   其实严格来说,方遥讲述的并非馥的起源,而是馥与云星的第一次接触——   那颗小行星原本在仙女座星系里毫不起眼,上面只有植物和一些巨大的节肢动物,后来随着节肢动物的数量不断增加,生存资源变少,它们之间开始出现竞争与进化,云星人发现了这一情况,便将这颗小行星纳入了观察序列,当做研究物种生存与进化的样本之一,科研小队还会定期去行星上取一些植物和节肢动物的活体样本。   这就是最普通最常规的科研行为,那颗小行星即便纳入了观察序列,也是所有观察样本里最平平无奇的那一类。可谁也没想到,当科研飞船又一次定期降落在小行星上,迎接出舱科研小队的是漫天姹紫嫣红,满目热烈缤纷。   所有植物盛大绽放,从顶端,从旁支,从能想到的每一处开出妖艳花朵,它们散发着不属于它们的香气,簇拥着挡住了植物枝蔓原本的颜色,也挡住了整个星球的天空。   科研小队在植物中艰难穿行,拨开一簇簇比人还高、浓郁芬芳的花团,终于寻到那异常折射光的来源。   一地节肢动物们破碎的尸体。   玻璃尸体。   科研小队在行星上待了一周,将地表全部勘察一遍,确认所有节肢动物死亡,而所有玻璃尸体里,他们仅找到两具未破碎、完整的。一周后,他们将这两具完整玻璃尸体和一些植物样本带上飞船,准备回云星后继续研究,同时也向云星这边回报了他们发现的情况。   返回很顺利,飞船按预定程序安全降落,只是降落后迟迟不开舱。地面启动应急通讯连上了飞船内部,却只听到一片死寂。   地面可以通过程序让飞船自动开舱,但他们没有这样做。一个文明,对宇宙认知得越深,越敬畏。   最终云星人用程序接通了飞船内的监控系统,由此看清了舱内景象——科研小队全部死亡,体表无外伤,但舱内实时监测数据显示,他们已无生命体征;两具被带回的节肢动物尸体不知何时已破裂,和行星上的其他破碎的玻璃尸体一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冲撞破开;植物标本比带上飞船时茂盛了许多,旧的花朵落尽,又开出大团大团新的花朵。   不被开启的飞船就这样一直停留在降落点,地面的科研组有预感,时间会给他们答案。   果然在持续隔空监视的两周后,飞船内所有研究员的尸体陆续从胸膛处破开,像是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冲破他们的胸膛,向外释放,并携带着一些玻璃碎片。   经隔空扫描研究员们的尸体,无一例外都失去心脏,而将那些散落的新玻璃碎片悉数扫描、模拟拼凑,又都能大致还原心脏的体积与轮廓。   与此同时,飞船内还检测到新的“不明气体分子团”。   “那就是……馥?”罗漾听得入神,甚至忘了柿子树仍旧盛开,邱临溪刚刚死亡,远山的夜还在下雨。   方遥点头:“馥以气味形态存在,随着空气移动扩散,直至找到宿主,或者消亡……”   移动扩散本身就是馥的生命运动,如果一直找不到宿主,馥会扩散得越来越稀薄,最终气味散尽,即消亡。但如果找到宿主,扩散的馥会在宿主身上重新聚集。   馥寻找的宿主通常是植物,寄生过程会消耗掉它们的大部分能量,所以寄生后馥会在宿主体内沉睡一段时间,数年到数十年不等,待到一个合适的时机苏醒,宿主就会充盈馥的能量,盛开绽放,散发浓郁花香。   如果把馥当成一种病毒,寄生后又苏醒的馥就是传染力最强的时候,那些盛开后落下的花朵就是病毒传染的媒介,任何动物,包括人,一旦碰到这时从宿主身上落下的花朵,即刻成为馥的养分,生命能量会被瞬间榨干,当场死亡,而“玻璃化”是被馥吸收生命能量的标志。   方遥:“生命能量越低的,玻璃化的范围越大,像那颗行星上的节肢动物,尸体全部变成玻璃,而生命能量越高的,人类或者大型哺乳动物,玻璃化的就只有心脏。”   难怪刚才方遥那么急着让他们躲开落花,罗漾后怕起来,如果他们没躲开,现在就已经和邱临溪一样,成为一具“玻璃心”的尸体。   “等一下,”烧仙草不想打断云星仙女难得耐心又详细的讲述,但又确实急于知道,“假如被馥感染后的流程都一样,那就表示一周后邱临溪的玻璃心脏也会从身体里爆炸?然后破尸体而出?”   不对,那颗心脏好像已经被“掏”出来了。   烧仙草、罗漾,以及阿富汗猎犬和马尔济斯,四双眼睛缓缓看向还没收起标本册的雪纳瑞。   雪纳瑞一手拿着标本册,一手托举着玻璃心脏,原本还在进行收纳前的最后欣赏,但现在,他把晶莹剔透的心脏往四人面前一推:“同学一场,送给你们收藏?”   两人两狗整齐后退。   雪纳瑞把最后希望投向方遥。   确认完是玻璃就不再需要心脏的云星仙女:“看过了,没用了。”   好的。雪纳瑞转身,客客气气将心脏塞回邱临溪尸体:“同学,还你了~”   罗漾:“可是玻璃心脏为什么会爆炸,爆炸后出现在飞船里的‘不明气体分子团’又是什么?”   方遥:“寄生是馥的‘扎根’,后面是馥的‘繁衍’。”   这时就不要把馥当成一种病毒了,它的繁衍过程更像“植物”。寄生苏醒后,宿主盛开的那些花,释放的那些香气,都含有馥的“种子”,无论是碰到落花直接死亡,还是闻到香气后过一段时间死亡,他们的身体都已被馥的种子侵入,死亡后尸体玻璃化的那部分就是承载种子的容器。以邱临溪为例,当种子孕育成熟,新的馥就会从他的玻璃心脏里“破壳而出”。   “新的……馥?”罗漾越听越头皮发麻,“那这些新的馥会继续寻找宿主吗?”   会。继续随空气移动,扩散,找宿主寄生;继续捕猎生命体,再孕育新的馥……以此繁衍,生生不息,直至遍布它所在的整个星球,就像肆意生长的植物覆盖大陆。   所以确认了是馥后,方遥也感觉事情变得有些棘手。   “可是照它这么搞,用不了多久整个星球的动物都会死绝吧,”烧仙草迷惑,“到时候没了能捕猎的动物了,馥不是也要跟着灭绝?”   “大概率灭绝,”方遥同意,“不过也有可能抓住亿万分之一的机会演变进化,适应没有动物的新生存环境。”   馥灭不灭绝重要吗,重要的是他们会在馥之前灭绝吧!AF抹掉脸上的雨水,深呼吸,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我认为我们现在需要整理一下,如果馥是无差别杀人,谁沾上谁倒霉,为什么盖速胜三人在宿舍里没碰到落花也死了?”   虽然宿舍那边还没验尸查看心脏,但听起来死状和邱临溪完全相同。   方遥短暂思索:“三种可能。”   第一种可能,李万卷的失踪与馥无关,单纯是那三个家伙起了歹心。   第二种可能,一个月前馥已经苏醒。因为馥的苏醒是一个过程,刚苏醒的馥已经开始散发香气,但弱到难以察觉,香气的范围也极其有限,完全苏醒的馥才让柿子树彻底盛开,芳香浓郁。而一个月前趁夜过来挖愿望的李万卷,和跟踪李万卷一起来到柿子树的盖速胜三人,是馥苏醒后接触到的第一批人,来到树下的那一刻,四人便已经被馥的香气入侵,可以说他们是远山中学里最先被馥“感染”的,只不过相比邱临溪碰到落花的直接死亡,压根没察觉自己闻到什么香气的四人,更像是“慢性感染”。李万卷的情况不详,但盖速胜三人终于在一个月后的今天,在馥彻底苏醒的这个夜晚,迎来死亡。   “第三种呢?”AF想不出来还有什么其他可能。   这不怪阿富汗猎犬,因为第三种是方遥刚刚忘了说的“知识点”:“馥即使完全苏醒,落花和香气覆盖的范围仍然有限,所以它还需要‘蜂’。”   蜜蜂可以帮助花朵传粉,让花朵得以繁衍,而“蜂”是馥的“播种者”。   “蜂”是被馥选中的动物,或者人,挑选机制不清楚,更像是随机选中,总之蜂同样是感染体,但蜂的死亡过程非常漫长,有些甚至能存活数年,而在感染后存活的这段时间,蜂会和馥一样释放气味分子,也就是说,蜂走到哪里,就可以把馥的香气带到哪里,感染周围的生命体,并且因为馥的影响,蜂会不自觉增加移动,虽然仍然有自我意识,但就是会本能地向生命体更多更聚集的地方接近,靠拢。   “笑笑说在宿舍那边也闻到了花香……”罗漾说着,感到一阵毛骨悚然,他先前以为是柿子树香气扩散得广,但现在想想,难道是远山中学里已经有馥的“蜂”在到处游荡?   方遥倾向于第一种和第三种的结合,即盖速胜三人是因为一个月前接触过柿子树而死,但馥也确实已经选出了它的“蜂”。   窸窸窣窣。   雨声里突然出现隐约异响。   在场六人一瞬警觉,下个刹那冰色雪花吊坠投射——   旅途信息:不该探索的东西别探索,不该掌握的知识别掌握,但你非要才高八斗,学富五车,那就只能祝福你文武双全,遇难成祥!   方遥:“?”   成语好多,但连起来不懂。   罗漾、烧仙草、AF、雪纳瑞、马尔济斯:“?”   方遥为什么忽然抬头看半空,难道收到了什么私人旅途信息?   观赏间:“?”   这是投射的是提示信息还是谜语人互动啊!   窸窸窣窣,窸窸窣窣。   那种怪异声响愈演愈烈,六人举目搜寻,终于发现是那棵暴雨都绕着走的柿子树正在风中摇曳,一根根开满花朵的枝条在碰撞中发出细微却令人不寒而栗的摩擦声。   根本不给旅行者任何思考机会,就在这个瞬间,枝条突然从摇曳变成乱甩,就像诡异恐怖的多触手生物在雨夜狰狞复活!   树上嫩黄色的柿子花被不断甩掉,可它们没有被暴雨拍打在地,而是从触手般枝条脱落下来的那一刻,仿佛被某种意识操控,裹挟着强风悉数向旅行者们凌空袭来。   这时再回看前面那条旅途信息……靠,哪里还有时间回看!   铺天盖地的花雨,被其中任何一朵沾到,都必死无疑。   烧仙草:“快撤——”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浪漫过敏吸尘器】,扫走浪漫元素,还单身的你一片晴天!   烧仙草的呐喊与AF星月吊坠的光芒同时冲破暴雨。   方遥、罗漾、雪纳瑞、马尔济斯早就以最快速度向远离柿子树的方向跑,躲避落花范围。   一个颜色朴实造型敦厚的硕大吸尘器出现在雨夜的空中,机芯轰隆运转的声响气势惊人。   “落花如雨”属于浪漫元素吗?   当然!   随着吸尘器的横空出世,原本向旅行者们追击而去的无数落花,顷刻间被吸走了三分之一!   旅行者们压力骤减,急速逃命中的某只狗狗终于可以喘口气,潇洒回头。   雪纳瑞:“AF,你一会儿爱琴海一会儿浪漫过敏的,那你到底是喜欢浪漫还是讨厌浪漫~”   “要是没有有用的你可以不问——”正全力用意念操控道具的AF险些走火入魔。   可是光有吸尘器还不够,罗漾原本也已经减缓速度,但回头一看,剩下的花竟然已经追过来了,它们早就不沿着枝条甩掉的惯性飞落,而是仿佛安装了自主追击系统,变成了密密麻麻伪装成花朵的致命武器,狂风暴雨里紧追不休!   而AF的吸尘器似乎已经超负荷了,没有再继续吸进更多的花朵。   这种情况下单靠双腿很难跑脱,不想死就只能用道具,也幸好罗漾剩下的道具里有一个简直为这困境而生。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蔬菜保暖塑料大棚】,严密保暖,安全过冬!   随着姜饼小人光芒四射,一张塑料大棚出现在罗漾头顶,并且塑料延展极快,风驰电掣间就将罗漾从头到脚完全笼罩,何止严密保暖,更是将一切花雨阻隔在塑料大棚之外。   罗漾终于暂时有了一个自己的安全屋,可他脚下没停,因为他感应到自己的这个道具还可以延展得范围更广!   借着雨夜微光,罗漾疯狂寻找散落在各处的伙伴。   “方遥——”罗漾最先捕捉到云星仙女。   百米冲刺跑过去,随着罗漾一起移动的“塑料大棚”在旅行者意念的操控下延展空间,当罗漾与方遥汇合的一刹那,大棚也将方遥罩在了里面。   上一秒还全神贯注闪避花雨的云星仙女,在突然而至的安全屋里,茫然抬手戳一戳旁边的奇怪塑料薄膜:“?”   罗漾很想给仙女科普地球农业知识,但时间不等人,他已经看到了另外两个并肩逃窜的身影。   “烧仙草,雪纳瑞,这边——” 揄系正利C   视野完全不清的一草一狗左右乱看。   “罗漾?”   “哈?哪一边~”   旅途信息:雪纳瑞成功使用【手起刀落无影灯】,手术室里必须光线充足,视野良好!   啪地一声,似电灯开关,体积堪比吸尘器的无影灯悬空出现在众人头顶,几乎将连同柿子树、花坛在内的整个教学楼后方照得亮如白昼,连一点影子干扰都没有的那种。   “有这种东西你怎么不早用!”烧仙草无语,何至于他们在能见度极低的夜色里没头没脑逃命。   雪纳瑞委屈:“别身在福中不知福,换成以前就是你们喊破喉咙我都不用~”   这倒是真话,观赏间里的流放福地和祝祈祷两位末世方舟成员可以作证,从前跟狗舍一起进旅途的,遇见眼下这种危险境况,只可能被狗舍推出去当炮灰。   所以为什么轮到仙女心太软,狗舍就转性了?难道是方遥长得太美?罗漾笑容太暖?烧仙草酒窝太甜?   十几秒后,可以看清全场的AF和马尔济斯也陆续过来跟塑料大棚……不,跟大部队汇合。   花雨还在下,一朵朵撞击到六人头顶和周围的塑料薄膜上。   罗漾以为终于能停下来缓一缓,松口气。   可下一秒,方遥忽然把他拽到身边,泛起冰蓝的眼紧盯某处。   罗漾猝不及防踉跄,站稳后随着方遥视线去看。   一朵柿子花。   在塑料膜上灼烧般融开一个小洞,穿透进来,幽幽落下,落在罗漾刚刚站立的泥泞里。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   八倍镜:什么情况!   赵有钱:我懂了,就像AF的吸尘器只能吸走三分之一柿子花一样,漾漾得意的大棚也只能遮挡一时,不能遮挡一世。   而且道具名字就有问题,【蔬菜保暖塑料大棚】,人家保护的是白菜生菜油麦菜,用在人身上必然水土不服啊!   观赏间里还能事后诸葛,但旅途画面里的六个人已经陷入柿子花新一轮的追杀,只能在整齐逃命的阵型里互相拉踩——   烧仙草:“雪纳瑞,你的纪念册怎么不用了,你有能耐把这些柿子花都收成标本啊!”   雪纳瑞:“我的纪念册容量有限,都给出去也收不完~”   AF:“别吵了,先弄个交通工具,或许跑得足够远就能摆脱追击!”   方遥被吵得耳朵疼,有点烦。   罗漾在认真考虑如果使用【温暖万物的小太阳】,是能把这些柿子花都烤焦,还是反向助力给花朵们送温暖。   马尔济斯一贯沉默,但不妨碍他的行动力。   旅途信息:马尔济斯成功使用【极地雪橇】,白雪皑皑,纵情飞驰吧!   光芒四射里,一架雪橇闯入战场。   泥泞忽作雪地,暴雨好似寒风,六人终于乘坐上交通工具,在雪橇的带领下,丝滑飞驰旅途。   一分钟。   两分钟。   五分钟。   还能不能行了!   都从教学楼后面跑到操场,又从操场绕回宿舍楼下,除了校园大门跑不出去,一到门口就被强行转弯外,雪橇已经跑到了能最大限度远离柿子树的地方,可是那些铺天盖地追在旅行者后面的柿子花,完全没有停下的意思!   雪橇虽然不累,但马尔济斯一直消耗的精神力累,其他人的心也累啊。   必须得想个一劳永逸摧毁花朵活力的方法,要么火烧,要么冰冻,要么……等一下,冰冻?   罗漾忽然看向方遥,他知道云星仙女很少用道具,也向来不太关心自己拿到什么道具,比如先前不露白给的那个,说不定方遥连名字都没看就随便收下了。   所以罗漾直接问他:“不露白给的【美丽冻人】能不能冻住这些柿子花?”   美丽,冻人?   果然,方遥浅棕色眸子一丝困惑,但罗漾说得够明白,所以几乎没有迟疑,冰色雪花吊坠就随着读取物品格的意念闪光。   与此同时,听到罗漾声音的其他伙伴也纷纷反应过来。   对啊,那个奇怪的盒里生物奖励发到最后没了耐心,对于剩下几个人不问意愿直接给,但声称给出的都是他认为合适的道具,轮到方遥这里是【美丽冻人】,简直不要太符合方遥平日里完全不正眼看人(除了罗漾)的高冷气质。   第一天小考时武笑笑的【冰上起舞】都能冻住整个教室,那方遥的【美丽冻人】说不定可以直接冰封整个学校,遑论雪橇后方这一片柿子花!   旅途信息:遥啊遥成功使用【美丽冻人】,美丽的冻人,来了。   烧仙草、AF、雪纳瑞、马尔济斯:“……”   观赏间:“……”   这个道具起效的公开信息,字里行间好像哪里怪怪的。   一个头圆圆、身体圆圆、四肢健壮但也线条圆润的“白色巨人”缓缓出现,无影灯成为它闪亮登场的追光,六人雪橇在它脚下就像小孩子的玩具。   白色巨人降落在雪橇后方,张开双臂,冰是它的骨,雪是它的身,它是凛冽严冬,是寒冷雪霜,是大自然鬼斧神工的造化,是最冰冷也最温暖的、通天的护墙。   追击的柿子花一朵接一朵撞到它身上,然后冻住,再也躲不开。   冻人似也很高兴,它欢天喜地,以身躯接住了更多、更多、及至全部的柿子花,从一个白色巨人变成一个全身装点着嫩黄色小花的巨人。   随着空中的最后一朵柿子花贴到巨人圆滚滚的脑袋上,安静冻住,六人吊坠齐齐投射——   旅途信息:不该探索的东西探索了,不该掌握的知识掌握了,你果然才高八斗,学富五车,文武双全,遇难成祥!   【狗狗群聊】   阿柴:解决了?   伯恩山:应该是。   牛头梗:汪呜,看得我都跟着揪心,好惊险。   捷克狼犬:不是,美丽冻人就是一个美丽的,冻人?这道具也太邪门了吧!   柯基:邪门,但好用。   捷克狼犬:不露白给道具时候说的可是道具一定适配,所以这个冻人跟方遥有什么匹配度??   罗漾看不到狗狗群聊,所以在吊坠光芒里,他只能自己回味刚才那个大白团子一样的冻人,尤其贴满小花花后,可爱到爆。   然而紧接着吊坠开始频繁投射,一下子拉回旅途内外所有目光——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本场旅途的【神秘图鉴】!   旅途信息:所有人当前分数加500分!   旅途信息:【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起效!额外再加100分!   观赏间惊呆,他们不可置信看向旅途列表,没错,不是雪橇上的六个,而是旅途里的所有人,都加了500分,有德智体美劳成就的,再加100分。   所以现在的分数是——太岁神710分,其他十五人都回到满分750分!   男生楼607宿舍里守着三具尸体的杜宾八人,女生楼508宿舍里的武笑笑、喜乐蒂,都在这一刻看着突然投射的“天降横分”发懵。   【观赏间】   流放福地:不是,什么神秘图鉴,我怎么从来没听说过?   豌豆K:管他什么图鉴,直接加500也太过分了吧!   阿火没睡醒:两条主线都推到70%和55%了,突然旅途状态补满,这是什么逆天大礼包。   闹着玩带刀:不是礼包,是遥啊遥。   U5:没错,是遥啊遥。艹,我现在都想跟他组队了。   解锁的【神秘图鉴】已经进入旅行者吊坠,可以随时查看调取——   旅途:【远山夏令营】   神秘图鉴:【馥】   解锁要求:准确说出图鉴详情里至少三个以上信息关键点。   当前状态:已解锁   图鉴详情:馥,外星物种,母星不详,寿命不详,以气味分子形态存在,寻找植物寄生,寄生后会开始捕猎、繁殖,少部分猎物会变成“蜂”,协助馥播种……   看完图鉴,观赏间里更炸锅了——   八倍镜:如果方遥不是外星人,我就问这玩意儿有解锁的可能吗?有可能吗??   牛头梗:完了阿柴,方遥是外星人这件事藏不住了!   阿柴:当事人好像压根就没藏过……   一口一个“云星”,观赏间里就算傻子都能听出来了,没解锁图鉴的话还能半信半疑,现在图鉴一解锁,方遥说的都对上,人证物证俱全。   祝祈祷:问题是能有几个方遥,我从初级大厅到漂流大厅也只遇见这一个,在此之前从来不知道有什么神秘图鉴,狗舍的,你们闯过那么多旅途了,解锁过吗?   牛头梗:虽然我很想打你脸,但是……   捷克狼犬:没有。   闻所未闻,前所未有。   里世界某处,沙滩。   高速公鹿的表情没比观赏间里的旅行者好多少。鹿角青年反复看了好几遍图鉴详情,过了很久,才想起来转头观察身旁的金钱豹。   虽然隔着头盔看不清楚,但金钱豹好像没受什么冲击,连躺在沙滩上的姿势都没变。   高速公鹿表情逐渐变得惊讶:“你知道旅途里有【神秘图鉴】?”   几小时前才送了十六份奖励的金钱豹,继续躺平养神,不过话倒是可以说,反正动动嘴也费不了多少力气:“旅途是现实的投射,而现实里的一些东西未必都能解释,或者没必要向普通人和低等级的盒里生物解释……”   “但这些东西又实实在在投射进了里世界,投射进了某些旅途规划的范围,那么设计旅途时只能把这些东西打包封存为‘神秘图鉴’,也就是一些即使不懂也不影响旅途行程推进的‘未知’……”   高速公鹿听着听着,有点明白了。例如“馥”这个域外物种,即使不知道它是什么,只当那是一棵奇怪危险的柿子树,旅行者也可以通过各种线索摸清柿子树与同学死亡之间的“关联”、“规律”等等,进而将行程往下推进,因为旅途主线不是搞清楚柿子树的前世今生,而是寻找李万卷,这也是为什么方遥认出了柿子树,说出了“馥”的名字,却没有一条行程进度因此起变化。   “解锁神秘图鉴会单独给奖励,但不与旅途最终成绩单挂钩,”不露白双手枕在脑后,继续道,“错过了神秘图鉴也不影响消灭旅途。”   “可是设计旅途的家伙们是怎么知道这些神秘图鉴里的生物的呢?”高速公鹿困惑,虽然设计旅途的都是上面那些家伙,但不管上面下面,大家都是盒里生物,难道上面就才高八斗,学富五车?   “谁知道,”不露白轻蔑嗤一声,“说不定上面那些家伙真和外星种族有什么接触呢。”   高速公鹿还是理解不了上面的脑回路:“既然都打包封存了,还瞒着我们这些低等级的,那干嘛要设计成能解锁的神秘图鉴,解锁几率再渺茫也会遇见方遥这样的万一吧,直接设计成不可解锁不是更一劳永逸?”   现在倒好,华丽丽解锁,还又给图鉴详情又给分数奖励大礼包,不等于直接帮旅行者的猜测盖章印证?   不露白沉默一下,忽然问:“你觉得这种神秘图鉴,能有几个人解锁?”   高速公鹿想也不想:“除了方遥这种外星人,我感觉找不出第二个。”   “那就对了,”金钱豹忽然跃起,动作之敏捷压根看不出他自己说的什么“发太多奖励真令豹疲惫”,转头,微微凑近鹿角青年,声音低而危险,“谁能解锁,谁的身份就值得关注。”   高速公鹿身体本能后退,但金钱豹的话让他一下子明白了,那不是什么解锁神秘图鉴的奖励大礼包,而是上面在旅途里设的“安全装置”,就为了筛选出方遥这样的“可疑旅行者”。   筛出来,重点关注,然后呢?要处理掉吗?   不,或许已经处理过了,那场灭顶般的“柿子花雨”就是最后的围剿,而当方遥连围剿都顺利突破,恭喜解锁图鉴的提示,就是通知上面关注的标志。   “现在图鉴解锁,所以上面已经知道了?”高速公鹿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替旅行者担忧,可他就是忧心忡忡。   不露白却一派轻松:“现在是我和你负责旅途,我俩不说,上面怎么知道。”   高速公鹿:“可是既然当成‘安全机制’设定,不应该在图鉴解锁的一瞬间就把全部旅途数据实时传输回上面?”   不露白难得给了鹿角青年一个算你聪明的眼神,虽然隔着头盔也传递不给对方:“正常来讲是这样。”   正常来讲?   高速公鹿:“那现在是……”   不露白:“我把数据拦截了。”   高速公鹿:“这能拦得住?”   不露白:“现拦当然不行,从方遥还没完全想起,只说‘域外物种’四个字的时候,我就知道要坏,提前切断了后台一切数据传输路径。”   高速公鹿无话可说了,在自己还什么都没察觉的时候,金钱豹已经预判了一切预判,布置完了一切手段。   忽然有点害怕,也许跟这只金钱豹合作并不是一个好想法,高速公鹿感觉自己会被耍得团团转,可能哪一天被卖了都不知道。   一只豹爪悄无声息伸过来,勾住树杈一样的鹿角。   高速公鹿吓得心里一慌,他甚至都没注意到不露白什么时候摘的手套。   鹿角被勾过去,鹿脑袋只得被迫跟着一起过去,直到快要贴到机车头盔。   金钱豹满意,然后和小鹿说:“你听话,我就不坑你。”   ……   远山中学,一夜无眠。   因为张华和王金题找老师报了警,三个同学直挺挺死在眼前这种事情,任谁都难以承受,何况他们还只是两个高中生。   山里派出所的警察很快到达远山中学,然而这种明显非正常的死亡,还是一下死四个的重大案件,必然要找市局的刑警和法医来。联系是联系上了,可是偏偏在两小时前,进山的唯一公路被泥石流冲毁,市局的人连夜启程,只能徒步翻山,但暴雨不停,原本一天能走完的山路,现在最快也要两天后才能抵达。   在此之前,为了避免引起更大骚动,派出所民警在跟市局刑警沟通后,对现场进行了初步勘察,拍了照片,然后合力将三具尸体挪出宿舍楼,到别处存放。一切都在熄灯后的宿舍楼里悄悄进行,除了张华和王金题,没有惊动其他任何学生。   张华和王金题是目击者,当然也被带走做笔录,607宿舍就此反锁,由学校派老师盯着,以免其他不知情的同学接近。   邱临溪的尸体也被发现了,同样是勘察现场拍完照片后,抬走与另外三具尸体一起存放。   全部十六个旅行者都没有被带走做笔录或是问话。显然,一切都按照现实回忆进行,现实里的这一夜,只有张华和王金题目击了盖速胜三人的死亡,邱临溪在柿子树下的死亡则没有任何目击证人。   其实这不应该算非常糟糕的一夜,毕竟旅途有了重大进展,他们解锁了神秘图鉴,除太岁神外全员回到750满分,即使太岁神也有710分。   但这又的确是非常糟糕的一夜,不仅仅因为四个同学的死亡,还因为神秘图鉴向他们展示了更多连方遥都不完全清楚的内容——   图鉴详情:……宇宙中存在即使闻到馥的气味也不会被感染的生命体,具体原因不明,就像有些人天生对某种病毒免疫,而馥一旦发觉这样不会被自己感染的生命体,就会对其进行“消灭”。这似乎是根植在这一外星物种基因里的远古指令,或许亿万年前,它们曾遭遇过来自此类生命体的威胁,甚至因此有过灭顶之灾,于是将之视为“天敌”,一旦发现,必须消灭。   几小时前,警察还未抵达的远山校园里,罗漾六人坐在尚未消失的雪橇上,认真阅读着刚解锁的图鉴详情,当看到描述天敌的这段时,不约而同想到了李万卷。   彼时武笑笑已经把宿舍里发生的一切,包括盖速胜三人死亡前承认他们那一夜跟踪李万卷去柿子树的事情都告诉给罗漾这边了。   会不会李万卷就是那个对馥免疫的?   所以盖速胜、钱途、蒋仕宝、邱临溪,接触过柿子树的人都死了,唯独李万卷是遇袭失踪?   “一定是!”烧仙草一直很介意,李万卷失踪那天,没把宿舍桌子上的的练习册合起来,就像做题到一半突然离开那样。虽然也有人习惯做完题不合上,反正明天还可以接着做,正好不用翻页了,但烧仙草总感觉李万卷是做题做到一半,临时想起什么要出去的,“一定是馥用了什么方法,引李万卷在那一夜稀里糊涂离开宿舍,等李万卷到了柿子树下,就袭击他!”   “杜宾说袭击李万卷的是盖速胜他们三个。”同样被大橘大利电话机共享完信息的AF提醒。   烧仙草不认同:“不就是被李万卷私底下警告了一次么,至于杀人埋尸?而且他们仨说那一夜跟踪李万卷出去是想看他要干嘛,回头可以找老师告状抓他一个现行,这不是更符合三个又蠢又坏高中生的脑回路?”   说到这个,罗漾也不太信盖速胜三人对李万卷的恶意大到那种地步,那可是活埋啊,下得去手?   除非……   “方遥,”罗漾忽然问云星仙女,“馥能控制被感染生命体的行为或者神智吗?”   方遥安静片刻,他没有见过这方面的资料,但:“理论上应该可以,因为馥对于生命体的感染是从躯体到神经的全面侵入,它既然能引导蜂的行为,或许也能影响其他感染者。”   AF:“如果你的说法成立,那我们现在从头捋一下……”   阿富汗猎犬说从头捋,就真的从一切事件的最开端。   “第一个‘玻璃心脏’死亡的学生,是1990年,就在远山中学,就在那片花坛,所以十年前馥已经来到这里,可是为什么只死一个学生就没有后续了?”   方遥:“那时的馥应该扩散得很稀薄了,感染力非常弱,即使感染了生命体也只是吸收能量,无法继续繁衍,所以那个人的玻璃心脏既不会破裂,也不会生出新的馥。”   AF:“那好,所以馥在感染完那个学生后,终于找到宿主,也就是现在这棵柿子树,然后就此沉睡,十年后终于时机成熟,彻底苏醒,并且在苏醒的第一时间感知到了‘天敌’,由此引李万卷去了柿子树,再操控盖速胜三人袭击他。”   方遥:“暂时可以这样推理。”   AF:“现在李万卷下落不明,而馥已经完全苏醒,可能还有什么蜂在帮它播种,整个校园都闻得到这股香气,难道意味着整个校园的学生都会死?”   方遥瞥他,似乎不懂为什么自己先前已经讲得那么清楚明白,这位猎犬同学还要抱有侥幸:“不是整个校园,是整个地球。”   AF:“……”   雪纳瑞听得白眼翻上天:“这位外星同学,旅途里的时间是2000年,也就是说地球不仅好好的,我们这些生活在地球上的人还在十几年后飞来横祸,被卷入这个该死的里世界~”   这确实说明馥没有感染整个地球,甚至可能被消灭了,但方遥无法解释,因为:“刚找到宿主寄生的馥或许可以通过消灭宿主来摧毁,但已经寄生苏醒的馥,就连云星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消灭。”   云星人都做不到的事,地球人能做到?   罗漾闻言想起了那艘带回馥的飞船,那时带回云星的馥应该已经是寄生后苏醒的馥了,因为小行星上所有的植物都在盛开,可是最后云星并没有被馥入侵。   “当时云星是怎么解决的,”他问方遥,“难道一直没有打开那艘飞船?”   “没打开,”方遥说,“最初几年是留在原地观察,但飞船是密闭空间,馥不扩散,就不会消亡,对于当时的云星人来说,看见的就是‘不明气体分子团’一直存在。”   罗漾:“后来呢?”   方遥:“后来云星用推进器,把飞船又送回了那颗小行星。”   “倒也算是另一种意义上的‘回家’了,”烧仙草在旁边竖起耳朵听,听完忍不住感慨,感慨完又开始替外星人担忧,“可是馥已经完全在那颗小行星上扎根繁衍了,你们不怕有一天馥被什么人带回来?或者泄露到其他星球之类?”   担心,所以在把飞船送回后,云星用反物质武器,直接摧毁了那颗小行星。   至于馥有没有被一起摧毁,无法确认,它也许“死”了,也许随着爆炸的行星残骸漂浮在真空宇宙里,不扩散,也不衰亡,然后等待下一艘将它带回星球大陆的“顺风船”。   后来又过了很多年,从其他多方渠道,云星人才渐渐对这一域外物种的生命形态、繁衍方式,包括“蜂”、“刚寄生时的馥最弱”等等,有了一些了解,然后收录进书籍,被年幼的方遥看到。不过这一物种身上仍有许多未解之谜,就像神秘图鉴里提到的“寿命不详,母星不详”,云星人在这两条上跟地球人保持了一样的认知空白。   然而以上这些方遥都没来得及回答,因为马尔济斯忽然问:“现在砍柿子树是不是来不及了?”   方遥点头。馥已经苏醒繁殖,现在砍树毫无意义。   罗漾还想说什么,耳内突然传来武笑笑声音:“队长,杜宾想让我帮忙问一下……”   一分钟后,通话结束。   罗漾神情复杂看向云星仙女。   方遥:“?”   罗漾:“杜宾好像提了个被我们一直忽略的问题。”   方遥:“什么。”   罗漾:“我们现在也闻到馥的香气了,会变成玻璃心脏吗?”   方遥:“会。”   烧仙草、AF、雪纳瑞:“……”回答得也太快了吧。   【观赏间】   梦完黄金梦黄粱:等一下,他们是旅行者,又不是真的远山中学学生,刚才做笔录都没找他们!   豌豆K:但旅途是真实的,旅途里的危险也是。   祝祈祷:可如果没有方遥,所有人压根不知道什么馥,不知道闻到花香会死。   流放福地:第一种情况,旅行者可以基于当前现状推理出他们会死。   U5:什么现状?   流放福地:如果真的所有闻到花香的人都会变成玻璃心脏,那么远山中学将陆续有同学死亡,这会是一场永远停不下的“死亡瘟疫”。   豌豆K:第二种情况呢?   流放福地:旅行者什么都没推理出来,明明已经被馥感染却愚蠢到以为自己会安然无恙,然后在对旅途的继续探索中走向生命枯竭,直到心脏变成玻璃的那一刻,他们都不知道自己因何而死。   可那又怎样,你以为旅途,或者说旅途背后的那些家伙在乎?   操场雪橇上,罗漾代表所有伙伴,向云星仙女请教最后一个问题:“被刚苏醒的馥感染的盖速胜三人,一个月后死亡,被柿子花直接碰到的邱临溪,当场死亡,那没被柿子花碰到但又被彻底苏醒的馥感染的我们,能撑多久?”   方遥收起日常散漫,很负责任地想了想:“最多……三天?”   烧仙草、AF、雪纳瑞:“这种性命攸关的地方不要用疑问句!” 第246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柿子树六人回到宿舍的时间是晚上十一点, 也就是说发生了这么多事情,夜其实还没过去一半。只是没人再睡得着,因为烧仙草和雪纳瑞两位小喇叭已经向留守宿舍的双方同伴们传递了大家最多只能再活三天的“喜讯”。   被带走做笔录的张华与王金题迟迟不回, 更早不知去向的景云霄依旧未归,连绵雨季的酸涩青春小夜曲骤变异种入侵的地球死亡摇滚,旅行者们十分需要躺下来缓一缓,在原有旅途认知被完全颠覆的基础上,重新梳理思绪,展望未来——如果他们还有未来的话。   躺在远山雨夜的宿舍床上,依旧能闻到一丝丝花香, 远没有柿子树下那么浓郁,但又难以忽视。是蜂在散播吗?   想累了, 疲惫了, 明明大脑还清醒着, 但一闭上眼就好像看到盖速胜、蒋仕宝、钱途、邱临溪四具尸体的玻璃心脏被新的馥破开,一团又一团新的馥, 带着浓香溢满整个远山校园。   更正一下, 十六个旅行者也并非全都彻夜无眠, 狗舍社长杜宾睡着了。因为他觉得面对旅途剧变,更应让身体和精神得到彻底休息, 才能百战不殆;也因为他拥有【睡眠自由】, 想睡就睡, 无需被飞驰不停的思绪干扰;更因为他拥抱睡眠的机会不多了, 作为所有人里唯一吃了柿子的,别人最多活三天, 到他这里能活的时间恐怕还要打个折上折, 且睡且珍惜。   观赏间也同样难以入眠, 但和旅途内静谧死寂的后半夜相反,观赏间的后半夜简直不要太热闹。因无性命之忧,他们有大把的时间可以复盘,先前因受到冲击而没来得及抒发的,震惊的,感叹的,后怕的,纷涌而至——   豌豆K:远山夏令营,谁能想到这名字下面藏了个末日恐怖片啊!   U5:别说看名字想不到,就算进旅途了,如果不是仙女和狗舍够强悍,估计到团灭都未必能搞清楚这旅途究竟要干嘛。   阿火没睡醒:开荒之旅好可怕……   梦完黄金梦黄粱:雪纳瑞那个永久性道具才更犯规吧!隔空取心脏,这要是用到旅行者身上,怎么防??   柯基:防不了,所以你要记得时刻发发互动提醒仙女心太软,对我们狗舍客气一点,恭敬一点,爱护一点。   祝祈祷:听他狗叫。   流放福地:想收活人身体零部件没那么容易,过程慢着呢。不想被收成标本,那就在过程中“打断施法”,用道具搞他或者直接用暴力都行,把雪纳瑞揍得找不到北,他跟道具连接的意念自然中断。   祝祈祷:或者你够强悍的话,直接搞死他也行。   柯基:啧,废话真多。   牛头梗:雪纳瑞的人缘好差,这都要被拆台……   阿柴:人缘稀烂的可能不光是雪纳瑞。   闹着玩带刀:我想象不出接下来旅途要怎么发展了,找李万卷?打外星怪?还是边找李万卷边打外星怪?   梦完黄金梦黄粱:一晚上死四个学生,夏令营该停了吧。   赵有钱:梦完黄金梦黄粱,你跟仙女心太软不是一起的吗,他们都快活不过三天了,你还能这么冷静?   赵有钱:疯狗对同伴死活无所谓我懂,但你对自家同伴也无所谓?   阿柴:喂喂,说仙女就说仙女,别刮扯无辜狗众。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不是冷静,我是相信他们肯定行。   梦黄粱的相信还需要时间印证,但他对于“夏令营该停了”的猜测却很快得到落实。   清晨六点半,几个老师来到宿舍楼分楼层通知——   “夏令营提前结束。”   “结束了?!”401泰迪和412藏獒同时从各自宿舍探出头。   四层通知老师说着官方辞令:“因为天气原因,突发的泥石流已经把路冲毁了,如果雨再不停,咱们学校也有被山体滑坡影响的风险……”   “那接下来呢,离校回家?”503杜宾,509一匹好人、AF、马尔济斯,517于天雷、Smoke、雪纳瑞也同步接到通知。   五层通知老师:“现在还不行,道路仍在抢修,等道路一修好,学校就会安排车辆送你们离校返家……”   “那在道路修好之前,还继续上课?”602罗漾,601方遥、太岁神,更关心接下来他们还能在哪个范围活动探索。   六层通知老师:“不上课了,从现在开始你们就老老实实待在宿舍,哪里都不许去。”   女生宿舍楼,分别从515和508宿舍探头出来的武笑笑与喜乐蒂,隔空面面相觑,然后不约而同问走廊里负责通知的女老师:“食堂也不能去吗,那吃饭怎么办?”   “食堂漏雨维修,”老师显然已经准备好了理由,对答如流,“一日三餐学校会让食堂送来宿舍楼。”   通知完毕,十六枚吊坠齐刷刷更新宿舍扣分规则——   旅途信息:请按照学校通知待在寝室,不得外出(去本层盥洗室除外),若离开寝室后行动路线偏离自己寝室与本层公共盥洗室之间的合理路径,扣100分/次(从离开寝室到返回寝室,算1次);若走出宿舍楼大门,扣200分/次(从离开宿舍楼到返回宿舍楼,算1次)。   和昨夜的规则很相似,只是违规扣分更严厉了,从50/100变成了100/200。   虽然托仙女的福,全体十六人现在都手握高分,可在前路未卜的情况下,没必要无谓扣分,所以目送通知老师离开后,大家并未有什么行动,仅仅是在各层走廊里探头出来隔空沟通了几句,便又返回宿舍内,等待天亮。   罗漾刚关上门,就听到屋内两个面目模糊的室友欢呼庆祝,不用上课了,真正的暑假终于回来了!宿舍里缺了个邱临溪,两个室友却浑然未觉似的,欢呼完,他们又开始犯嘀咕,说以学校的风格不是应该让他们坚持上课到最后一分钟吗,怎么这回这么大方,愿意让他们待在宿舍“浪费宝贵时间”。   罗漾想,估计校领导已经快疯了,现在学校最希望的就是任何意外都不要再发生,每个学生待在宿舍,一动不动,哪里都不要去,然后道路一通,立刻把全体师生护送回家。   然而有那么简单吗?   不可逆的灾难已经开始,如影随形的花香就像诅咒,闻者皆死。   六点半的通知把睡眠中的杜宾吵醒了,却让一夜未睡的其他人在消除了新一天还要继续上课的紧绷后,难得小憩一个多小时,直到临近八点,天都亮了好一会儿了,食堂的餐才姗姗来迟。   没有打包餐盒什么的,也没保温措施,就是食堂里的餐盘,装好饭菜,用防雨布蒙着一推车一推车的送过来,估计突然接到通知,食堂那边也手忙脚乱。   幸而是夏季,饭菜没怎么冷,折腾一夜的旅行者们吃着半热不凉的早餐也是香喷喷。   可才吃没几口,时间来到早上八点整,吊坠忽然光芒大盛——   旅途信息:恭喜!你们之中已经有人达到旅途出口要求!   各楼层噼里啪啦,筷子掉一地,谁达到要求了??   旅途信息:震惊!TA选择了拒绝!   旅途信息:原出口要求作废,新出口要求起效!   啥?!   十六封信笺紧接而至——   致漾漾得意(遥啊遥)(……):   旅途就像一趟列车,可以坐到终点,也可以在沿途的站下车。   旅途又不是一趟列车,因为中途下车,你将再无缘后面的风景,亦或谜底与真相。   很高兴,你没有中途放弃,很高兴,你选择坚持到底。   恭喜解锁成就【永不言弃】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除当事人外其他十五个完全没做任何选择的旅行者:“……”   旅途信息:你们本场旅途的成就解锁已过半,当前累积成就11/20!   ……不是你这信息投射得也太频繁了吧!   而且到底是谁毫不犹豫拒绝了出口?   新旧出口条件又都是什么啊??   下意识点开新成就查看效果,旅途总算贴心一次——   成就【永不言弃】:为了奖励你永不言弃的精神,这场旅途中的所有出口要求均对你明确可见,无论是否作废。如后续出口要求再有变动,亦会如实对你公开。   原出口要求(已作废):   1、在旅途内存活时间达到48小时。   2、两条主线行程进度均达到50%。   3、当前分数不低于650分,且旅途至今分数在650分以上(含650分)的累积时长达到40小时。   4、……   一共四条,看到第三条的时候,十五位旅行者还在计算分数呢,因为前两条大家都满足,旅途是从前天上午第一节课开始的,到今天上午八点,也就是第一节课的时间,正好过去48小时,两条主线进度更不用说,已经70%和55%,只有第三条可能会筛出去很多人,毕竟狗舍绝大多数成员第一天就纷纷违反纪律,早扣到了650以下,晚上小考又三赢一没输,分数持续雪上加霜,所以这个能达到分数要求的家伙大概率是仙女心太软的……   等一下。   看完第四条,前面浪费的脑细胞简直冤死。   4、成为过1班学生。   ……那不就只剩罗漾、方遥、太岁神和昨天小考完新晋1班的烧仙草!   这时候再回看第三条分数项,太岁神直接忽略不计;烧仙草昨天上午第一节体活课就因为没保护好爆炸老师被扣到650分以下,那时大概早上8:30,晚上小考才重新+400分回来,即17:30左右,这中间9小时都在650以下,那么超过650的时间只有39小时,不达标;罗漾第一天最后一节课,大概16:15,为了想跟王金题说话,故意违反纪律到走廊罚站,分数扣到650以下,晚上每日一考才又加回来,因为这中间还多了个去食堂吃晚餐的环节,所以这天小考完约是19:00,意味着旅途首日罗漾低于650的时间至少2.5小时以上,然后就是昨天最后一节课旷课追景云霄追到教学楼爆炸,还是16:15,又扣到650以下,直到晚上临近23:00,即最少6.5小时以后,方遥在柿子树解锁神秘图鉴,罗漾分数才再次加回来,也就是说罗漾48小时内累计低于650分的时间段,最保守计算同样也有9小时,不达标。   唯一人选出来了。   601宿舍里,太岁神抬眼看向那边仍躺在床上小憩的仙女遥,从刚刚到现在,这位同学仅仅翻了个身,没有起来吃早饭的意思,就静静、美美地休息着。   方遥察觉到了投过来的视线,但没搭理,因为他的思绪都在旅途上,想着馥,想着失踪的李万卷。   自他来到里世界,除了刚进初旅途还没与罗漾组队的时候短暂认真探索过,这是第二次,又认真了起来。以至于一分钟前吊坠忽然投射,严重干扰了他的思路,而且投射的内容还毫无意义,说他已经达到出口要求,问他要不要立刻计算成绩、离开旅途?   根本都不用想,方遥一秒拒绝,结果吊坠又继续频繁投射,最后还来了成就信。   幸而在方遥彻底厌烦之前,一切随着成就信的散开消停了。   方遥翻个身,继续沉浸在自己的世界里。   太岁神也收回视线,可心中难免有一丝复杂,毕竟每一个自认实力不俗的旅行者,都希望做那个“主动拒绝出口”而非“被动接受新出口要求”的人。   话说回来,出口要求到底变更成了什么样子?   太岁神继续往下看——   当前出口要求:   1、在旅途内存活时间达到72小时。   2、所有行程进度均达到90%。   3、累积成就达到18/20。   4、当前所有存活旅行者平均分不低于450分。   5、如所有行程进度均达到100%,所有成就均解锁,以上四条作废,旅行者自动离开旅途。   太岁神:“……”   其他宿舍:“方——遥——”   虽然他们是想消灭旅途来着,但万一消灭不了,至少还有个“达到出口要求就能离开旅途”的保底选项。现在出口要求变成所有行程进度90%?还得全体平均不低于450分?这哪是保底选项,他们还不如再努努力直接全行程100%,这样就算剩10分也出得去。   遥啊遥同学以一己之力成功把出口要求提升到外星难度,面对远山夏令营,十六人似乎只剩下消灭旅途这一条路。   602里,作为仙女队长,罗漾有点过意不去。但他转念一想,如果达到出口要求的不是方遥,而是其他人,应该也会拒绝,毕竟双主线进度都这么多了,真相似乎伸手可及,谁甘心现在放弃。况且也不可能未卜先知,一个人的拒绝竟会让所有人的出口条件都更新。再退一步讲,至少现在出口要求明确了,大家也不用再烦恼如果出口提前来了怎么办,要不要离开,某种意义上讲也算更加坚定了信念?   停。   由于偏心得太离谱,这回罗漾自己都察觉到了,然后羞愧低下头,继续默默吃饭。   一小时后,食堂派人来陆续收走餐盘,宿舍楼内归于寂静,整个远山中学好像也没了声音。   昨夜的雷暴过去了,雨还在下,但淅淅沥沥的,有种氤氲的迷蒙。   旅途也好像陷入了这种黏腻的、迷茫不清的停滞。   明明揭开了“馥”这么关键的信息,让旅途总算露出它躲藏在潮湿青春后面的真实恐怖,甚至无需再去上课,只要付出分数代价就可以离开宿舍自由行动,前路却突然没了方向。   所有线索似乎都已寻获相应答案,再没有任何“路标”能指引下一段旅程。   那就去找新的路标好了!   在这旅途第三日的上午九点,拒绝坐以待毙的旅行者们纷纷开始行动——   “警告,警告,你已偏离寝室与公共盥洗室之间的合理路径!扣100分!”   响彻走廊的警告声里,611宿舍的烧仙草、华小田,迎来了517宿舍于天雷、Smoke、雪纳瑞的组团登门拜访。   后三人也因为擅自行动,分数从750扣回650。   “你们要出去?”烧仙草没有自恋到认为三人真是来找他和华小田的,毫无疑问,517的同学们只是想省200分,从611宿舍窗外的排水管离开寝室楼。   “去柿子树。”Smoke直接过去开窗。旅途至今他还没真正去看过那棵柿子树,净听一拨又一拨去过的人描述了,如今他已经被那破树的香气打上了“死亡标记”,至少也要过去亲自看一眼是什么玩意儿让自己如此“短命”。   “我可不去那边,”于天雷赶紧说话,生怕烧仙草把自己也认作同一目的地,“虽然我也好奇那棵树开花的样子,但为了安全,我感觉还是躲得越远越好。”   烧仙草疑惑:“那你要去哪里?”   于天雷抬手一指身旁的雪纳瑞:“和他一起去找李万卷。”   雪纳瑞:“或者李万卷的尸体~”   这个组合还挺奇妙,烧仙草看看一脸清澈的天雷同学,再看看一脸危险的变态狗狗,不放心地确认:“你俩一起?”   “安啦~”雪纳瑞摆摆手,“我相信风雷阵同学不会伤害我~”   烧仙草无语:“我那是担心你吗!”   “没事儿,”于天雷底气满满,“我有道具,还有枪。”   雪纳瑞:“……倒也不用准备这么全面~”   “可是学校这么大,你们去哪里找?”华小田坐在自己床上听半天了,此时好奇地问。   于天雷说:“我们研究过,挖坑埋人的地方,即使重新回填,翻过的地面颜色也肯定和周围不一样,这一个月内远山中学里又没有干过什么改建工程,埋人的地方没机会改头换面重新伪装,所以只要我们全力搜查校园每一处的地面,很可能会有收获。”   烧仙草听完竟也觉得很有道理,连带着再看天雷同学,都觉得那英俊清澈的脸庞多了几分睿智。   “你们研究过?你和雪纳瑞研究的?”华小田的关注点总是很清奇。   谁料正中天雷同学心坎上,立刻兴奋看向田园犬:“一开始是我跟Smoke在讨论,后来雪纳瑞就加入进来了,而且他还挺聪明的,小田,我现在相信你说的了,变态都聪明!”   已经和Smoke一起走到窗边的雪纳瑞,叹息着回过头来:“有些话能不能等我走了再说~”   因为烧仙草和华小田还没想好要朝哪个方向行动,所以517三人组先翻出阳台,顺着排水管陆续离开。   没成想三个人影刚消失在视野,第二拨人马又抵达611宿舍。   这回是509的一匹好人、AF、马尔济斯。   烧仙草:“你们也要去看柿子树?”   一匹好人、AF、马尔济斯:“?”   “哦对,你们仨都看过了,”烧仙草一拍脑门,“那是去找李万卷活埋地点?”   “我们去找张华和王金题。”AF直截了当,以免烧仙草同学再给出错误答案。   一匹好人紧跟着向小草同学解释:“张华和王金题是主线,我们讨论之后认为还是应该从他俩身上突破,而且他俩被带走这么长时间还没回来,说不定在那边已经触发了什么新剧情。”   “你们讨论?”烧仙草依次看过一匹好人、AF、马尔济斯,“你们仨?”   “好吧,只有我和AF。”一匹好人看一眼从始至终冷漠脸的秀气青年,然后小声跟烧仙草嘀咕,“马尔济斯不爱说话,特别内向。”   烧仙草:“……”那是内向的事儿吗!   “你们都好积极,”华小田刚才就想问了,只是雪纳瑞三人组走太快,他只能把问题抛给眼前的好人与狗,尤其是狗,“现实里的人类世界没毁灭,说明馥被解决了,既然一定会被解决,我们坐等不就行了?”   AF点头:“好有道理,所以张华和王金题的回忆不会出现任何偏差,所以旅途一定会按照现实发展走。”   华小田:“……”   AF:“并且馥一定会在三天内被解决,而不是我们都死光了之后。”   华小田:“……”   AF:“怎么不说话了?现在没问题了吧。”   华小田:“有。你的头发好柔顺,是用了豹科全效洗护香波和来自森林边缘的吹风机吗?”   AF:“是的,再见。”   “等一下,”眼看着AF和马尔济斯要走,一匹好人连忙喊住他俩,说,“反正都出来了,咱们要不要去517喊一下Smoke他们三个,说不定他们也想到外面探索呢。”   “那晚了,”烧仙草遗憾通知,“就在你们进屋之前,他们三个已经走了。”   “走了?”一匹好人始料未及,“去哪里?”   华小田:“雪纳瑞和于天雷去找埋人地,你的Smoke去看柿子树。”   AF听完,带着某种微妙预感看向一匹好人:“所以现在……”   一匹好人歉意回望阿富汗猎犬:“我得去找Smoke,他那人特冲动,我怕他用西瓜刀砍树。”   “那看来我也要抓紧时间了,”一个声音忽然从门口传来,“别还没来得及看呢,树就让人砍了。”   众人循声望,马尔济斯率先眼睛一亮。   杜宾走进611:“作为唯一吃过柿子的人,变成玻璃心脏前至少也让我看一眼活着的柿子树长什么样。”   AF沉默半秒,又带着某种微妙预感看向马尔济斯:“所以现在……”   原本答应得好好的要去找张华和王金题的秀气青年:“我也去看柿子树。”   AF:“……你都看过两遍了,结果的开花的全看过。”   马尔济斯:“我要去柿子树。”   AF:“……”   孤独啊,可能就是阿富汗猎犬的宿命。   “好可怜,”实在看不下去的华小田终于跳下床,决定了探索前路,“AF,我跟你去行政楼!”   行政楼是一间与教学楼有些距离的三层小楼,楼层不高,占地面积也不大,完全给校长和老师们办公用,按常理推断,张华和王金题最有可能被带去做笔录的地方就是行政楼,既远离宿舍,也远离邱临溪发生意外的教学楼附近。   AF受伤的心灵终于在田园犬的挺身而出里,少许安慰,破天荒拍拍华小田肩膀,温柔道:“谢谢。”   “客气什么,”田园犬也摸摸AF的长发,“他们不要你我要你。”   “……”AF撤回一个温柔。   眼见着一个个身影翻出阳台,611宿舍只剩下烧仙草。   “总算清静了。”烧仙草关上阳台门,长舒口气,回过身来准备想想自己下一步该干嘛。   宿舍门忽然“砰”地直接被人从外面推开,一个身影风风火火进来:“借个路。”   ……还有完没完了,他这里是宿舍大楼专用出口吗!   “是。”已经半只脚翻出阳台的泰迪同学,还不忘给与肯定回答。   “所以呢,你又要去哪里?”烧仙草好奇,“找张华王金题?找埋尸地?还是去柿子树?”   泰迪一脸懵逼:“我去女生宿舍楼啊。”   烧仙草:“啊?”   “我都一夜没见到喜乐蒂了,准备去她宿舍楼下喊她出来,她不用扣分,到宿舍阳台上让我看一眼就行。”泰迪说罢爬上排水管,任凭风吹雨打,深情不移。   烧仙草:“……”无语,祝福。   这一拨又一拨给烧仙草弄得都快神经衰弱了,送走泰迪后又频频往宿舍门口看了好几回,才可算确认,短时间内应该不会有人再……   “砰。”   好的。   烧仙草让开阳台门:“这边请。”   云星仙女敏捷翻出,不留只言片语。   这回没人再来了吧!   烧仙草躺回铁架子床,身心俱疲,所以现在宿舍里只剩自己、罗漾和太岁神。   其实不是。   被烧仙草遗忘的藏獒同学,因为“景云霄室友”这一特殊身份,被杜宾要求留守412宿舍,并且得到叮嘱,一旦景云霄回来,立刻向其讲述昨夜发生的一切,看景云霄有什么反应,随机应变,伺机“逼供”,很可能就会在景云霄身上取得收获。   烧仙草不知道这些,他只是在想,罗漾、太岁神按兵不动,是不是也和自己一样,相比用行动寻找突破口,更愿意先静下来回顾旅途至今发生的种种,也许在那一条条线索、一帧帧画面里,逐字逐句,抽丝剥茧,就能寻找到被忽略的那些指引真相的幽微光芒。   当然,烧仙草琢磨着,太岁神可能还多了一层“行动要慎重”的顾虑,毕竟别人离开宿舍只扣100,神扣200。   602宿舍。   罗漾确实如烧仙草所料,看似沉静坐在桌旁凝望窗外,实则大脑狂转思绪飞驰,逐一捋着每条行程线——   【那年远山】和【赠王金题】两条主线,本质上卡在同一地方,那就是“仍然找不到李万卷”。李万卷被埋的地点毫无线索,只能地毯式搜索,但如果李万卷还活着,被埋之后死里逃生,那么即使地毯式搜索到了,很可能也只是找到一个“空坑”。当然就算空坑也是有价值的,只不过相比盲目寻找,若是能在初步掌握一些线索后再定点寻找,从效率上说更划算。   【每日一考】是被动支线,只能等到今晚第三次小考,看是否有新的变化。   【心诚则灵】支线,与之相关的一切都搞清楚了——李万卷是远山守护神,张华接替远山代理守护神,柿子树被异种寄生,寄生物是“馥”——接下来还有什么可探索?   【仰望云霄】,这是本场旅途里气质最特别的支线。   罗漾低头,在桌面的草稿纸上写下景云霄三个字,陷入更深思索。   这个人根本独立于旅途核心之外,既与李万卷的失踪无关,也与柿子树的许愿无关,仅仅是和张华的【那年远山】产生了一点点交集,然而目前为止,他与张华连正面互动都几乎没有,还动不动就玩失踪,在这场旅途中出场时间短得就像个背景板。   为什么张华回忆“远山夏令营同学接连死亡”这么恐怖的青春阴影时,还要捎带上景云霄?不,不是捎带上,而是单独成支线,再加上景云霄同学自带的“耀眼体质”,就像给一个完全可以忽略不计的背景板画上“高亮重点”。   闯澜霓公寓的时候,支线都是在推主线的途中自然而然带动着一起往前推了,所以来到远山夏令营,罗漾在此之前都没太专门来分析景云霄这条线。   如果一认真分析,根本不合理啊,各方面都很奇怪,一个游离于旅途剧情外的背景板,一个晴天娃娃,一个总是突然出现又神秘消失,非得来一场“炸教学楼”才愿意给出日记密码线索的特殊人物,风一样的来去无踪,就像看得见却抓不住的幻影……   幻影?   混沌思绪终于照进一丝天光,罗漾腾地从桌旁站起来,冲出宿舍。   “警告,警告,你已偏离寝室与公共盥洗室之间的合理路径!扣100分!”   刺耳警告刚传出男生宿舍楼,就被雨声吞没了,没能传递到女生宿舍楼。   女生宿舍楼下。   “喜乐蒂——”泰迪一声又一声的呼唤,终于喊出心上人。   “你要干嘛——”508宿舍阳台,喜乐蒂探头出来,满脸不高兴。   武笑笑也听见声音了,趴在515阳台往下看。   被喜乐蒂吼完的泰迪,气势弱下来,二了吧唧,委委屈屈:“我想你了……”   喜乐蒂刚想丢下去一个白眼,忽地愣住。   515阳台偷偷看热闹的武笑笑,则没忍住疑惑出声:“方遥?”   泰迪懵逼,顺着两个女生视线回头看身后。   还真是外星遥。   泰迪:“你来女生宿舍干嘛?”   泰迪的疑惑还没解,AF和华小田也呆立在去往行政楼的半路上。   阿富汗猎犬和田园犬看着迎面走来的两个身影,难以置信。   撑着伞的瘦小张华。   认为一把伞遮不住两个人索性不打了直接淋雨的王金题。   一高一矮,一前一后,就这么来到AF和华小田面前。准确说,是AF和华小田正好站在他们回宿舍的路上。   “你也被叫去做笔录?”还是王金题先认出了华小田,这个昨夜同样目睹盖速胜三人死亡的同学,于是主动开口打招呼。   AF和华小田现在不止难以置信了,简直受宠若惊,自进入远山夏令营,处处危机步步坎坷,哪遇见过这种重点NPC主动送上门的待遇。   “你们做完笔录了?”华小田没回答,先反问。   王金题点点头,似乎又想到了昨夜的恐怖画面,神情不太好。   “那你们接下来要做什么?”AF尝试探两人口风。就像他先前在宿舍内讨论的,张华和王金题能成为旅途主角,必然是在这场危机里经历了比其他人更特殊的事情,那么跟着两个重点NPC,没准就搭上了推进行程的顺风车。   “回宿舍睡觉。”先回答的竟然是张华。   AF和华小田还没说什么,王金题听到先急了,生气回头:“你不是和卷卷关系很好吗,现在卷卷下落不明,深陷危险,你要回去睡觉?!”   他说的不是有可能深陷危险,而是深陷危险。   AF和华小田对视一眼,异口同声问浑身湿透的男生:“你怎么知道李万卷一定深陷危险?”   王金题:“我梦见了!”   AF、华小田:“……”   前一秒还面无表情的张华,忽然上前一步,从伞下抬头盯住王金题,目光炯炯:“什么梦,给我讲讲。”   同一时间,一匹好人、杜宾、马尔济斯抵达柿子树。   刚抽出西瓜刀的Smoke:“?”   一匹好人:“别……”   杜宾:“别现在砍,给我一点观察时间?”   Smoke:“可以。”   马尔济斯:“我也想砍,一直想砍。”   杜宾:“等我观察完,你可以帮Smoke一起伐树。”   马尔济斯:“好。”   Smoke无所谓,只是想知道一匹好人刚才被打断的话是啥,于是甩甩脸上的雨水,以目光询问一匹好人。   一匹好人本来是让Smoke别砍树,但现在三个人都想砍,他也有点犹豫了,说不定来点暴力行动,反而能让当前困境破局?   浓郁花香从柿子树一直蔓延到教学楼前方。   “你确定从这里开始找?”于天雷看着满地泥泞,完全不知从何下手。   雪纳瑞却分析得头头是道:“李万卷在柿子树被袭击,从杜宾梦里感受到的来看,拖行没有持续很久他就被丢进坑里了,这么短的时间,既不够拖到操场,更不够拖回宿舍,所以从教学楼后面拖到教学楼前面最有可能。”   “好吧。”于天雷被说服,然而望着被雨淋透的地面,目之所及完全是一模一样的泥泞。先前他们忘了考虑地面长时间被雨淋这一因素,就算翻动过的土有异样,被雨淋了这么多天,还能找到埋人的那一块?   十六个旅行者突然分散开来行动,观赏间里的众人一时竟不知道该挑哪个视角。   梦黄粱虽然心系小草,但小草躺宿舍里啥行动没有,于是他果断切换到罗漾,正巧赶上罗漾敲开412宿舍的门。   留守宿舍的藏獒没等来景云霄,倒是等来了仙女队长,开门看清来者后,魁梧健硕的男人一头雾水:“你找我?”   “找景云霄。”罗漾气喘吁吁,说明来意。   “那家伙一直没回来。”藏獒一脸你来也白来的表情。   罗漾却问:“我能进你宿舍看看吗?”   藏獒无所谓地让开。他只是借了个远山学生的身份,这间412根本不能算他宿舍,顶多算“旅途探索场地”,而罗漾又挺客气,藏獒自己平日行事没什么客气可言,但不排斥别人对自己好言好语。   这是罗漾第一次来到412。   一间很普通的宿舍,布局与其他房间都相同,甚至两个坐在床上看书的“室友”都跟其他宿舍一样,存在感稀薄,面目模糊。   四张铁架子床,罗漾一眼就认出属于景云霄的那张,因为床上扔着一个掌上游戏机,就像是主人着急外出,随手丢下。   环顾完全宿舍不需要多少时间,所以罗漾很快看回一脸莫名的藏獒。   “你到底想找什么?”藏獒从不憋着自己,有话直接问。   罗漾没再兜圈子,也爽快给了回答:“我觉得远山中学里的景云霄只是张华的想象,真正的景云霄已经出国了,我们看见的是一个张华青春回忆里的幻影,所以景云霄那么光芒瞩目,不全因为张华的回忆滤镜,也因为他的存在本身就与远山中学格格不入。”   藏獒听完,脸上浮现诧异,但又没有很震惊。   罗漾动身之前就预判到了这种反应,因为但凡仔细推敲景云霄支线里的种种反常,都很容易得出“景云霄并非真实”的结果,所以罗漾清楚藏獒诧异不是推论本身,而是:“我说的这些,你们狗舍也早就想到了,是吗?”   不算太早,而且不是藏獒想到的,他如实告诉罗漾:“是杜宾和AF。”   两人的理由也跟罗漾梳理得那些差不多,景云霄的“耀眼”,“晴天娃娃”属性,还有张华一有困难他就能马上知道、奔赴现场英雄救美的“神奇感应”,都让他脱离一个真实高中生应有的形象,美好得近乎缥缈虚幻。   然而藏獒并不相信。   “我当时就反驳他俩了,一个回忆旅途里有个幻想形象存在科学吗?他俩非说就是回忆才会失真,才会随着时间流逝被当事人凭心情任性修改,”藏獒现在提起来还觉得当时反驳杜宾和AF的自己简直处于智力巅峰,“结果怎么着,我下课好不容易逮住人,就在七班教室里当面跟景云霄说,你不是真的,你是个假人,是张华的幻想……”   罗漾:“然后支线没动?”   “对呗,景云霄看傻子似的看着我,就差把鄙视俩字儿写脸上了。”藏獒来气,凭什么杜宾和AF的蠢想法却让自己买单。   罗漾却摇头:“支线没动不是因为杜宾和AF错了,而是光说结论不行,还有找出能支撑这一结论的证据。”   可以是理论证据,比如——   罗漾:“记不记得那次光影里张华和景云霄拍拍立得,景云霄在照片后面签名写的初中班级是南山国际部三年七班?”   藏獒:“签名?”   罗漾:“景云霄初中就是七班,所以在张华的幻想里,远山中学的景云霄也在七班。”   藏獒:“这个……”   罗漾:“还有何睿琪,就是跟笑笑一个宿舍的女生,张华曾在体育课上背她去医务室。”   藏獒:“她又怎么……”   罗漾:“刚分进一个宿舍的时候,笑笑找她聊天,拿着张华、王金题、景云霄他们的名字挨个问,结果何睿琪对景云霄的评价特别高,说在7班都不耽误景云霄的帅,纯帅,还说虽然景云霄学习不好,脾气也大,可很讲义气,对朋友特好,如果朋友挨欺负了他第一个帮忙出头之类,反正就是她明明没跟景云霄接触过,评价里却带着一种奇异的‘主观感’。”   藏獒终于认清了自己的定位:“别找老子捧哏了,你直接继续说!”   罗漾:“因为这根本不是何睿琪在评价。何睿琪能在这个旅途里有姓名,是因为张华,她因张华而存在,所以她作为NPC也承载了张华对这些回忆的情感,张华是在借着何睿琪的口,夸他自己心目中的景云霄。”   藏獒虽然拒绝捧哏,但话是听进去了,因为当时杜宾和AF可没一条条举证这么多,所以他当时压根不信,找景云霄对质也完全是应付差事,但现在他已经快要被罗漾说服了,尤其是何睿琪承载张华情感这一描述,还整得他有点小感动。   爱情都得靠边站的疯狗,竟然被那个阴沉的矮子张华感动了……不对,是罗漾描述得太绘声绘色!   “可是光这些理论证据还不够,”罗漾走向景云霄的床,“想让支线真正突破往前动,还需要‘物证’。”   拿起床上的游戏机,罗漾反复观察几遍,果然。   “你仔细看,”他把游戏机递到藏獒面前,“这个掌上游戏机和光影里景云霄总拿在手里玩的那个,一模一样。从初三到高二,三年过去了,游戏机早就迭代,景云霄竟然没换一台新的。”   藏獒接过游戏机,第一次认真观察,虽然他对光影记得不真,但好像还真是同一台。   游戏机找到了,支线却还没动静。   罗漾不意外,因为物证还差另外一半。   “藏獒,”罗漾忽然问,“你昨天晚上追着景云霄离开宿舍的时候,他穿着运动服吗?”   藏獒:“运动服?”   罗漾:“就是他天天上课穿的那件‘校服’,你不是说你仔细观察过,那根本不是校服,只是款式配色与远山校服极其相近的运动服,乍一看难以区分,但近看细节完全不同,景云霄的运动服质感要好得多,穿着也更衬人,你当时还说价格肯定不便宜。”   藏獒这回是听得震惊了,因为他自己说过的话,自己记得都没有罗漾清楚,就罗漾这脑子放旅途里绝对是超级战斗力,难怪杜宾心心念想挖墙脚。   见藏獒还没缓过神,罗漾索性也不等回答了,他直接走到床边衣柜,打开柜门在里面翻找。直觉告诉他,景云霄一定没有穿走运动服,因为这是旅途近乎“明牌”的一条支线,一切的线索与证据恐怕早就被旅途静静放置,只等着看他们何时把目光从主线抽离,瞥向这里。   终于,罗漾看见了。   那件运动服,就那样整整齐齐叠着,放在景云霄的衣柜格子里。   如果景云霄真是远山学生,他为什么不穿远山校服?如果是天生任性,就不愿意按学校要求来,那直接随便穿好了,为什么还非要找一件与远山校服相似的运动服充数?   藏獒看着罗漾把运动服从衣柜里拿出来,又看着他抖落开衣服,从里到外翻来覆去寻找。   “找什么呢?”藏獒被勾起好奇,走近围观。   “找到了。”罗漾停住,声音里不是终于发现的惊喜,而是尘埃落定的踏实。   他把运动服右边袖口翻开。   藏獒定睛去看,袖口内侧竟然手工刺绣了两个小字——青藤。   罗漾:“这是景云霄的初中校服。”   一件价格不低、质感上乘、剪裁做工都十分优秀,却偏偏与远山中学校服撞色撞款式的私立初中运动服。   冥冥之中,注定般的巧合。   “我信你了,”藏獒再没有任何怀疑,“咱们这两天看见的景云霄就是假的。”   因为光影里的景云霄从没穿过初中校服,就像是旅途故意隐藏不给他们看。   因为远山中学的景云霄比光影里的初三景云霄身高高出一大截,完全符合青春期成长规律,然而高中的景云霄穿着初中校服竟然尺寸还合身。   这可能吗?   当然可能,因为——   罗漾:“张华努力想象一个人三年后能长大成什么样,但他又舍不得把记忆里的元素都剔除。”   就像乌鸦喜欢把亮晶晶的东西带回巢穴珍藏,张华也在远山夏令营的这场雨里,创造了一个集合自己全部珍贵回忆在身上的景云霄。   吊坠投射光芒。   不止是罗漾的姜饼小人,藏獒的拳击者手套,同步收到吊坠光影的还有正和张华、王金题一起返回宿舍的AF与华小田。   就在星月和狗窝吊坠发出光芒的前几秒,AF和华小田竟然远远看到景云霄从雨中走来,他只看着张华,也只走向张华,带着晴朗的气息,就像雨中穿行的阳光。   可就在越走越近的时候,帅气的少年又倏然消失了。   张华静静看着远方,似乎有触动,又似乎什么都没想。   王金题前后看看,仿佛不明白为何大家都忽然停下。   AF和华小田随之看到了吊坠投射——   飞机轰鸣划过蓝天。   刚刚中考完的张华站在距离机场最近的荒野地里,抬头目送,只能看到一个飞走的小点。   景云霄就在那架飞机上,出国读高中的飞机。   过了很久,张华才恋恋不舍收回目光,脖子仰得很酸,眼睛看天空太久,被阳光刺得发酸发疼。   被欺负了会哭,难过了会哭,爱哭的张华就是个懦弱鬼。   但大野地里的张华没哭,因为他知道,自己的朋友已经奔赴最明媚的未来。   光影如梭,懦弱鬼张华进入远山中学,还是内向,还是交不到朋友。   于是他开始幻想。   不是幻想景云霄继续替自己撑腰、替自己出头,只是幻想如果对方能跟自己读同一所高中,这样他们不仅是朋友,还成为了同学,该有多好。   “醒一醒吧,那家伙说不定早就把你忘了。”已经与张华成为朋友的李万卷,在第一次听完对方的“初中往事”后,恨铁不成钢地戳戳对方额头,“人生还长,不要留恋过去,你应该往前看。”   张华捂住脑门,小声咕哝:“那你怎么不往前看,还总给那个谁写信、寄明信片……”   李万卷:“……”   两个新朋友就别互相伤害了。   光影的结尾,李万卷问张华:“最后吵架的时候他说了那么难听的话,你有后悔跟他做朋友吗,哪怕只是一个闪念的后悔?”   张华没正面回答,只是在安静很久后,低声告诉李万卷:“虽然我总和你讲不要跟坏脾气的人交朋友,但是我自己很不争气,”   张华没后悔过,一个闪念都没有。   仰望云霄,仰望的不是对方的高不可攀,而是蔚蓝天际那架载着景云霄去往遥远未来的飞机。   因为知道从今以后,彼此不会再产生交集,所以张华在回忆里一直抬头望着,期盼着,站在那片荒凉野地,期盼着对方一路平安,前程似锦。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10%,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景云霄不是他的救世主,是他人生里第一个真正的朋友。   支线行程2/3:【仰望云霄】(+15%,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耀眼,直率,真诚,没心机,个子很高,自行车骑得很好,很会翻墙,很讲义气,成绩稍微一般,学习和打游戏的耐心都不是很足……总而言之,是个集很多很多优点和一点点缺点于一身的最好的朋友,也是想把他绑进人生轨迹里,不如愿就绝交的最坏的朋友。   光影散去的一刹那,412宿舍里景云霄的东西都消失了,他的床铺变成一个空荡的铁架子床,像是从未有人住过。   而站在雨里的AF和华小田,听到背后有谁在喊。   “张华——”   他们回头。   张华和王金题也回头。   竟然还是景云霄。   可又好像不再是远山中学里那个景云霄了。   全力奔跑而来的少年比刚刚消失的那个还要高些,五官轮廓更深,更桀骜一点,被风吹,被雨淋,周身没有耀眼光芒,眉骨还受了伤贴着纱布,像是才从外面翻山越岭、风尘仆仆闯入远山校园,那么狼狈,又那么真实。   旅途信息:支线行程2/3【仰望云霄】更名为【景云霄】! 第247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AF和华小田不知道罗漾已经破解了【仰望云霄】这条支线最大的秘密, 所以他们不明白光影为何突然投射,不明白景云霄为何消失又再度出现,不明白支线名字怎么还能变更。   可当这个景云霄跑到他们面前, 浑身湿透,胸膛起伏,却目光灼灼望住张华,AF和华小田突然就明白了一切。   而张华呢。   那个在厕所被欺负时沉默不语,在楼道擦肩时永远低头,即使默默寻找着李万卷下落也极难从他脸上看出情绪端倪的阴沉男生,此时此刻, 却把自己的保护壳都忘了。   不可置信看着奔跑到面前的景云霄,张华仿佛一瞬鲜活起来, 震惊, 激动, 还有好多好多浓烈得化不开的情绪冲击着他,就像身体里正在爆发一座小型火山, 习惯了隐忍的少年将四流的岩浆拼命压抑在心底, 可那热又在他眼睛里滚烫着。   观赏间里也被这一幕震住了, 不是因为支线的反转,而是因为两个少年还没真正说上一句话, 他们这些旁观者竟已经感受到那涌动着的澎湃又赤诚的情感。   可是回过神, 依然谜团重重——   流放福地:真正的景云霄怎么会在这时突然出现?他知道远山中学出事了?   祝祈祷:难道他一直关注着张华?   阿火没睡醒:怎么可能, 他不是出国读高中了吗, 远隔重洋,他千里眼还是顺风耳啊。   U5:雇人在国内盯着呗, 反正他家有钱。   阿火没睡醒:好, 就算雇人盯, 昨天夜里才死人,而且死人之前泥石流就把公路冲毁了,连市局警察都要两天才能到,景云霄却能一夜之间完成“得到消息+连夜订机票+飞机飞回来+突破被冲毁的道路抵达远山校园”这一系列大动作?   U5:……   闹着玩带刀:那就只剩一种解释了,景云霄和张华之间存在某种“神秘的心电感应”,前面张华幻想出来那个景云霄不也是待宿舍就能感应到张华被欺负吗,所以真实的景云霄也能感应到张华所在的中学要出事,于是提前买机票回来了。   豌豆K:我去,这么宿命的吗……   吃披萨的疯子:太假了吧,啥心电感应连对方的学校要出事儿都能感应到?   流放福地:要在真实回忆里的确有点假,可这是十几年后由回忆投射成的旅途,有点情节失真或者当事人后天美化过的“戏剧冲突”很正常。   U5:甭管是雇人还是心电感应,我说句不好听的,非得张华出事他才回来那不如别回来。怎么着,要是张华一直平平安安,他俩这辈子就彻底绝交了呗?   一针见血的评论,戳破感人假象。   对啊,这时候显得你幡然醒悟了、雨中奔赴了,那早干嘛去了,非要外力推一把才肯行动?难道一个珍贵的朋友还抵不过可笑的自尊与面子?   但是观赏间“同仇敌忾”没用,张华偏不争气,旅途画面里两个少年在雨中你看我我看你半天,竟然是张华先开口问:“你怎么受伤了?”   心软的人吃亏啊!   景云霄似乎才元神归位,下意识抬手摸眉骨上的纱布:“啊,这个,没大事儿,昨天进山的时候出租车师傅路不熟,把车开沟里去了。”   “你打出租车进山?还掉沟里了?!”张华很难让语调保持平静,因为这操作太离谱了啊,怎么敢让不熟悉路的出租车直接冒雨进山?   “我这不是付出代价了么。”景云霄自知鲁莽,态度还算良好,但“反正我就干了你还能拿我怎么样”的劲儿跟过去一模一样,“掉沟里之后我俩就晕了,醒来发现已经被路过村民送到了山上的小诊所,其实没多严重,就是轻微脑震荡……”   张华将信将疑,但他以前就清楚景云霄的身体素质有多好,现在看着眼前的人又的确“活蹦乱跳”,于是开始担心起没那么“顽强”的出租车司机:“那……”   “放心,师傅比我状态还好,我还剐蹭到一点呢,他完全没受皮外伤。”景云霄不用听完就知道张华想问什么,因为从前张华就这样,哪怕曾被那样欺负过,也还是会对萍水相逢的人释放善意。   “不过本来进山就是被我软磨硬泡的,其实人家不愿意干这个活,”景云霄又道,“所以我把修车费、误工费、医药费、营养费、精神损失费都补给他了,因为这个又在诊所耽误半天,后来一看天都黑了,我想着万一走夜路再出什么意外,别还没到你学校就先把命搭上了,所以等到天亮才过来。”   AF和华小田一直听到这里,才总算解开疑惑,难怪道路毁了景云霄还能进来,原来是在泥石流之前人已经进山了,只是阴差阳错在山上小诊所里耽搁了一夜。   像是想消弭久别重逢的尴尬,景云霄的话格外多,仿佛这样自然而然地交谈起来,三年空白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张华很想配合对方,但是嘴巴不配合,他听见自己打断景云霄,然后带着某种说不清的心情,问:“你怎么……回国了?”   似高兴,又不安、似期待,又茫然。   景云霄在雨中耸了耸肩,可能是前面已经说了半天话,他神情比张华自在很多,甚至开始带上些平日的随意:“学校放暑假,我爸妈不让我回国,他们想让我在那边参加几所大学举办的夏校活动,”越说越不爽,毫不掩饰,“一个夏校接一个夏校,整个暑假都被他们排满了,说什么将来申请大学有用。”   张华听着听着,飘忽着的心终于落地,他都没弄清自己问这话时的期待,便也谈不上预期落空的失望,甚至眼前这个不爽抱怨着的景云霄,真的成功让他忘记彼此间的三年空白,好像重又回到了曾经相处的时光。   于是张华笑了一下,说:“那你一定觉得很烦,所以就跑回来了。”   雨水锲而不舍,终于淋开了景云霄眉骨上的纱布,他抬手按了几次都贴不回去,干脆直接扯掉,挂彩的一张脸就像曾经打架后的恣意飞扬:“我想找你,所以就跑回来了。”   张华愣住。   观赏间也闭麦。   和李万卷失踪无关,和学生死亡无关,和暴雨、泥石流、芳香浓郁的馥都无关,没有雇人监视,没有戏剧冲突,没有非要天降大灾才能促成的命运重逢,仅仅是——我想你了,我就来了。   “那么现在轮到你帮我介绍了,”景云霄一伸手就把张华拉到自己身边,特行云流水,特天经地义,然后打量的视线先落王金题身上,问张华:“这小子是谁?”接着扫过AF和华小田,“这俩家伙又是谁?”   张华还在上一段情绪里懵着呢,哪里能迅速答上。   景云霄无所谓,反正都闲杂人等,他原本也没那么关心,于是注意力又回到被自己拉过来的张华身上,低头不解地看对方:“我刚才翻墙进来的时候,正好听到两个路过老师讲夏令营结束、所有学生都待在宿舍不许外出什么的,你怎么跑出来淋雨?”   张华动了动嘴,却一时不知该从哪里解释起。   景云霄困惑皱眉,显然看出张华的为难,但又不明白这问题有什么难的。   “算了,”他看不得张华一直站雨里被浇得可怜兮兮,和从前一样熟练地把人揽住,“你宿舍在哪儿,回宿舍说,我给你带了许多好吃的好玩的……”   AF和华小田这才发现,景云霄还背着一个大双肩包呢,也就是景云霄身材够高,肩膀够宽,这包要换到张华身上那得跟负重越野似的。   别人回国给朋友带伴手礼,景云霄可能在国外给张华进货去了。   然而被揽住的人脚下没动,还缓慢却坚持地从身上拿开了景云霄的手臂。   景云霄神情随着张华的动作沉下去:“什么意思,有新朋友就看不上我这个……”   “不是,”张华拿开了对方胳膊却没丢掉,而是反握住景云霄的手,因为信任,他握得很用力,“我是在这里交到了新朋友,叫李万卷,但他现在失踪了。”   所以没办法全心全意地因为重逢而喜悦,没办法心无旁骛地回宿舍叙旧、拆礼物。   可是这短短一句话对景云霄来说信息量有点过载。   “啊?”眉骨伤口被雨淋得发白的少年,蒙头蒙脑跟不上话题节奏,“谁失踪了?”   “远山中学高二(一)班,李万卷,”张华一个字一个字,清晰而郑重,然后带着全然的信赖望住景云霄,“你那么厉害,能不能帮我一起找?”   景云霄:“……”   千里迢迢飞回国,披星戴月进深山,只是想来找分别三年的朋友,谁知刚见面,朋友就说已经在这里交到了新朋友,他还没来得及给出情绪反应,朋友又说新朋友失踪了,要他加入寻人组。   没问一句他在国外过得怎么样,有没有融入,在学校里挨没挨歧视欺负,张华满心只惦记那个失踪的新朋友。   可是景云霄在短暂沉默后,就认真点了头:“没问题。”   没问题,我帮你。   有我帮你,一定没问题。   张华又笑了,才重逢不到十分钟,他笑的次数比过往十天都多,而且这一次的笑不再像刚才那样不安而茫然,因为他连眼睛都弯下来,那是毫无防备才会泄露的、纯粹的稚气。   然而无论是现场的AF、华小田,还是隔空的围观群众,都觉得景云霄好像没有忘记自己出国前干了什么狗事,说了什么蠢话,所以当张华毫无追责之意时,我行我素惯了的少年反而没底了。   犹豫半天,景云霄还是问出口:“你不生气了?”   没头没尾,可张华一下子的僵硬,任谁看都知道他肯定听懂了。   听懂了,却沉默。   景云霄了然地点点头:“那就是还在生气。”   “……我不生气了,”张华终于出声,否认完立刻接后文,“现在找到李万卷最重要!”   景云霄挑了挑眉,结果忘了眉骨还伤着,疼得嘶一口气,但最终还是顺着张华的话继续:“给我说说吧,他什么时候失踪的,在哪里失踪的,报警了吗,他长什么样,有照片没有……”   三年时间没有改变他骨子里的嚣张任性,但又让他成长出了那么一点点的耐心,一点点的沉稳。   “哥们儿,你到底谁啊?”王金题总算找到说话机会,怎么自己还没张嘴呢,这人就要一起寻找卷卷了?   景云霄不悦扫视回去,刚才就在意半天了:“你又是谁啊?”   王金题:“王金题。”   景云霄:“没了?你光说个名字我知道你干嘛的。”   王金题:“哈,你说话能不能客气点?”   景云霄:“不服?不服干一架。”   嗯,就成长了一点点耐心和沉稳,不能再多了。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挺好,主线支线三人组终于真正凑齐了,问题是李万卷到底在哪儿呢??   捷克狼犬:切视角,方遥应该查出点东西了。   在大家都关注张华、景云霄、王金题这边时,只有捷克狼犬一直锁定方遥。他起初只是想看看方遥突然离开宿舍要去哪儿,毕竟外星人的思路很可能与他们截然不同。   但这也太不同了,他怎么都没料到方遥居然去了女生宿舍楼下。   女寝楼大门紧闭,不让进出,当然如果方遥想硬闯应该也没太大难度,分数够扣就行,可他抵达楼下时,泰迪那“爱的呼唤”已经把喜乐蒂和武笑笑都喊到阳台上了。   故而武笑笑第一时间发现了云星仙女,并迅速启动大橘大利电话机。   既如此,方遥果断选择更省事的方法,直接和电话机那头的武笑笑说:“现在去508。”   508?那是喜乐蒂的宿舍。   武笑笑不明所以,但没浪费时间,立刻从阳台返回屋内。   方遥听着电话里武笑笑推门离开宿舍的声音,用最简练语言解释说明:“李赛,上官月,唐璐,她们三个有问题。”   那是喜乐蒂的三个“室友”,最初喜乐蒂与她们交谈探索时,就得到了“早恋只会影响我们答题的速度”这样的警世恒言。   但是武笑笑从没发现这三人可疑,遂边走边问:“她们三个有什么问题?”   方遥:“她们有身份牌。”   武笑笑更茫然了,这算什么回答,谁都能看到她们三个有身份牌啊。   蓦地,她在走廊里定住脚步,一丝骤然顿悟的惊悚从后背窜起。   身份牌就是这三个女生最大的问题!   在远山夏令营这场旅途里,有名有姓的NPC屈指可数,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因为与张华或王金题产生过关联,才会出现在他们的回忆里——欺负张华的邱临溪、盖速胜、钱途、蒋仕宝;与邱临溪、王金题同一宿舍,酷爱猎奇杂志的邓聪;张华的初中同学庄元;被张华体育课背到过医务室的何睿琪;因李万卷失踪而不敢继续住611的魏腾龙。   可是李赛、上官月、唐璐,与张华、王金题发生过什么交集?如果她们真像目前表现出的那样,与旅途主线、支线全然无关,凭什么从其他面目模糊的同学里脱颖而出,拥有自己的身份牌?   这个瞬间豁然开朗的不止武笑笑,还有捷克狼犬。   他原本质疑着外星人又如何,难道还真能不寻找新线索,就在旅途卡住的困境里无中生有暴力破局?   现在捷克狼犬无话可说。   不是无中生有,而是在所有人都忽略的盲区里,以快到恐怖的速度精准网住了这三个险些逃脱的NPC。用智商的暴力,破局。   “你怎么过来了?”喜乐蒂回头看到急匆匆推门进自己宿舍的武笑笑,一头雾水。   武笑笑没让大橘子似的电话机显形,而是指指耳内。   喜乐蒂一瞬明白过来:“方遥?”   武笑笑点头,紧接着走到屋内唯一的大桌子面前。   上官月、李赛、唐璐三个女生,一如既往在伏案刷题,看不出任何异常。   直到喜乐蒂突然按掉墙壁上的电灯开关。   “啊!”   “什么?”   “停电了?”   三个女生同时惊呼。   喜乐蒂又飞快把灯重新按亮。   三个女生终于把目光投过来,不太高兴:“你干嘛呀——”   喜乐蒂却给笑笑传递眼色,该你了,同时也难掩对接下来情况发展的好奇。   “1班的李万卷,2班的张华,7班的景云霄,旁听的王金题,你们一个都不认识。”武笑笑随之开口,说着曾经喜乐蒂问过三人的相同话语,却不是询问,而是陈述。   三个女生都莫名其妙。   “对啊。”   “不是说了我们不关心臭男生。”   “请你不要打扰我们学习。”   武笑笑其实也没头绪,因为三个女生身处3班,与旅途产生关联的唯二可能只有“王金题刻意控分进入3班时曾向她们打听过李万卷失踪线索”,或者“张华当年在3班时与她们产生过交集”,可前者似乎延伸不出什么疑点,后者距离现在的时间更久,张华那边也没发现与三个女生有关的线索……   “问她们有没有向远山守护神许过愿。”耳内传来方遥微凉而清晰的声音。   武笑笑思绪里笼罩着的迷雾就这样被倏然拨开。   是啊,最有可能让三个女生与旅途产生关联的明明是远山守护神!谁说只能男生有烦恼,只能男生向守护神求助?   武笑笑上前一步,来到距离她最近的李赛面前。   女孩仰起脸,不甘示弱。   武笑笑并不是强势性格,可是这一刻,她紧紧盯住对方,毫不退缩的眼神竟让她在气势上胜出一筹:“你们向远山守护神许过愿,是不是?”   问着是不是,可那语气明明就已经笃定,你们干过这事儿!   连宿舍楼下的方遥都略微惊讶,因为电话另一边是武笑笑,所以他没给那些太有压迫感的做法,只是让她问三人有没有许过愿,如果换成自己来,他也会直接像武笑笑现在这样直接逼问是不是。   “你们三个倒是说话呀,”终于听明白当前情况的喜乐蒂也加入进来,拿出最凶的样子帮武笑笑助阵,“怎么没声了,你们要是现撒谎可来不及,我们聪明着呢,才不会被骗!”   聪明得直到五秒前都没察觉三位室友有何可疑的粉红萝莉,凶起来还是有模有样的,至少比武笑笑有震慑力多了。   况且这本来也不是什么难以启齿的秘密,所以被质问到涨红了脸的李赛终于回呛:“对啊,我们是许愿了,我们希望自己的考试成绩更好些,难道不行?!”   雨伞,粉红锤,顺带着大橘大利电话机连通另一端的冰色雪花,三枚吊坠在李赛的承认里应声投射——   晴朗的夜,校园偏僻小径上三个女生身影清晰可见。   她们是熄灯后偷偷从宿舍里跑出来的,因为害怕白天埋愿望被发现,也是等了好多天才等来机会,因为今晚看管女生宿舍的老师一直在跟人用座机打电话,忘了给宿舍楼大门上锁。   她们结伴走近教学楼,准备在楼后的柿子树下埋她们的愿望,三个人只写了一张愿望条,因为彼此的心愿是一样的,期待守护神能让她们的成绩越来越好,考试分数越来越高,所以一张愿望条上落下的是三人虔诚的亲笔签名。   一路上她们忍不住拿出许愿条反复看,看完了又彼此面面相觑,噗嗤一乐,似乎觉得自己很幼稚,又似乎期待着共同完成这件很浪漫很美好的事。   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5%,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她们未必真的相信神明,然而在喘不过气的高压学习里,她们这一刻的快乐是真的。   直至看到最后支线进度变更,武笑笑才确认自己完成了任务,终于敢真正松口气。   喜乐蒂则毫不吝啬隔空对某位外星人发起夸夸:“笑笑,你帮我和他说,他真的是脑子和美貌成正比哎!”   不用笑笑转达,她从一进这个屋就已经用意念让大橘大利电话机处于“免提”状态,所以508内的一切声音,包括三个女生和喜乐蒂说的话,都能同步被方遥接收。   而现在,电话另一端的云星仙女对喜乐蒂的赞美毫无回应,甚至刚增加的支线进度都没让他的情绪产生任何波澜。   武笑笑几乎是刚放松下来,就又听到方遥轻淡的声音,冷静得令人战栗:“如果她们三个只是去柿子树许愿,为什么会出现在张华和王金题的回忆里?”   武笑笑怔住。   她忘了这场旅途是“回忆之旅”,张华和王金题又不知道三个女生偷偷去柿子树埋过愿望!   除非……   方遥:“张华和王金题查李万卷下落,查到了她们三个身上。”   可是为什么会查到她们三个身上?   一分钟前才看过的光影画面倏地闪回武笑笑脑海,她猛地重新看向桌前的三个女生,忽然想知道,那么晴朗的夜,是不是月亮也会很低,很大?   508宿舍内,喜乐蒂惊奇看着周身气场焕然一变的武笑笑,看着她好像刹那间就勇猛起来了,是电话另一端的队友给了她底气,亦是她自己也燃起了某种信念。   只见武笑笑重新质问李赛,连声音都多了几分犀利:“每一个许愿者都会收到守护神的回复,可是光影连你们在树下许愿的部分都没有,你们真的把愿望埋到柿子树下了吗?又真的收到过守护神回复吗?”   李赛被问住,眼里几乎同时涌起迟疑与惊恐,同一张桌子的唐璐、上官月也刷地抬起头,望向武笑笑的目光里闪烁着类似的不安。   “是不是想不通为什么我会问这些?”武笑笑句句紧逼,语调骤然升高,“因为你们一到柿子树下就改变了主意,你们没埋愿望,而是袭击了一个无辜同学,你们不会想到那个被袭击的男生就是远山守护神!”   “啪”一声,唐璐手中的笔掉到桌面上。   上官月骇然失神。   李赛勉强撑住最后一丝理智,颤抖着问武笑笑:“你说什么……”   武笑笑弯腰,与她凑得更近,近到每一个字最好能戳疼对方的良知:“我说那个被你们袭击的男生,李万卷,他就是远山守护神。”   “不,不可能……”李赛疯狂摇头。   武笑笑:“为什么不可能?哦,我懂了,因为守护神应该是全知全能的,可他却被你们轻而易举袭击得手了!”   “我们没有袭击他!”唐璐腾地站起来,撞翻了凳子,像是要被这盆脏水压垮,濒临崩溃地大声重复,“我们没有袭击他——”   可武笑笑声音比她更大:“那你们为什么害怕!”   三人霎时噤声,突然安静的宿舍空气里,她们微微发抖。   武笑笑已经拼尽全力释放,逼至此处,竟然一时也不知道还能说什么了。   就在这时,耳内再次传来方遥声音。   武笑笑一怔,沸腾的情绪随之缓缓回归理智。   片刻后,她深深看向李赛、上官月、唐璐三人,一字不改重复了云星仙女刚说完的话:“你们害怕,是因为真正袭击李万卷的人已经死了,你们牵扯其中,担心自己也落得和他们一样下场。”   李赛、上官月、唐璐闻言错愕,眼底恐惧更深:“那三个人……死了?”   方遥和武笑笑只说“真正袭击李万卷的人”,可从头到尾没提过是“三个”。   云星仙女的推断终于得到完全证实。   武笑笑冷眼看着她们,代表方遥,也代表自己:“天天说着学习最重要,不能让任何事情耽误刷题速度,你们到底是真那么热爱学习,还是想用高强度的学习来逃避某些可怕的记忆?”   喜乐蒂内心震动,到此刻才真正抓住那张谜底。   她听见武笑笑最后和三个女生说:“你们没有袭击李万卷,可你们是帮凶,是知情不报的目击者。”   光影再度投射,这一次,终于见到了柿子树——   三个男生身影抬着一个人离开花坛,往远处走。   躲藏在十几米外暗处的李赛、上官月、唐璐捂紧嘴巴,害怕得不敢出声。   她们才绕到教学楼后,就听见咚一声闷响,吓得她们立刻像仓鼠一样躲起来,还以为是老师,这要被抓住半夜擅离寝室,她们绝对逃不过通报批评。   可等她们藏好后悄悄探头去看,却见柿子树下站着三个人,看不清衣服也看不清脸,只能从身形判断不太像大人,更像是和她们年纪相仿的男生。起初她们以为对方也是来许愿的,直到三人合力将另外一个人抬出花坛。   这时李赛她们才意识到,柿子树下有四个人,但其中一个像是晕倒了,另外三个正在把他抬走。   可是大半夜的,怎么会在柿子树下晕倒?   那三个男生又要把晕倒者抬到哪里去?   如果是为了送医或者救人,三个男生的动作为什么看起来完全不着急,而且彼此间配合得也很差,与其说是抬着晕倒者,不如说是连抬带拖,就像搬运一件死物,且脚下略显磕绊、毫无通力协作的默契。   “对不起,我们没看见袭击,我们藏好后看过去时他们就已经在一起抬人了……”   光影仍在持续的宿舍里,三个女生掩面痛哭。   “我们当时真的很害怕,不断说服自己可能是男生之间的大闹,也许明天天一亮,就什么事儿都没有了……”   “可是第二天,他们说1班的一个男生失踪了……”   武笑笑又气又难受:“那你们知道李万卷失踪之后,为什么不跟警察说这些?”   “因为学校不让乱讲话!老师在班里说要是谁乱讲话给学校惹麻烦,书就不要继续念了,我们怎么敢说……”   “而且我们连那三个人的脸都没看清,万一他们不是校内学生呢,万一他们是外面混进来的小流氓呢?”   “被他们知道了是我们告密,我们也会被抓走灭口的!”   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10%,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十几岁的孩子,任性时不计后果,害怕时又把后果想得无尽恐怖。   仅投射给武笑笑、喜乐蒂、方遥的光影,就连楼下站在方遥身边的泰迪都无从窥见,急得他抓耳挠腮打听:“你们到底问出什么了,能不能来个人给我共享一下啊!”   泰迪都被排除在外,远在男寝楼的烧仙草当然更无从得知。   这位同学躺在自己的611宿舍……不,现在该改名叫“团队通道”了,双手枕在头后,于铁架子床铺上闭目冥想着旅途种种,期望能从蛛丝马迹中取得突破,然后想着想着,就睡着了。   睡得还挺香,没做什么乱七八糟的梦,直到突如其来的窒息感将他憋醒。   “唔……”   烧仙草一醒就感到脸上被死死压着什么东西,压得他无法睁眼,无法呼吸,甚至能清楚感觉到身体正以恐怖速度滑向死亡深渊!   他想挣扎,想扯掉压在脸上的东西,但四肢竟然不听使唤,胳膊软绵绵的完全抬不起来。   随着窒息感而来的还有浓烈花香,那香气直冲天灵盖,熏得他头痛欲裂,意志涣散。   都不能呼吸了为什么还能闻到花香??   烧仙草已被逼到暴躁,可更令人崩溃的是他无法用意念驱动物品格里的道具了!他像是被花香从里到外浸泡透了,涣散的意志和软绵绵的身体一样完全无法发力。   难道是其他伙伴又推动了什么关键进度,所以馥以另外一种特殊形式开始惩罚性杀人了?心脏变玻璃还不够,现在改成溢满花香、不可抗力的呼吸剥夺?   肺里的氧气完全耗尽,胸腔被挤压得剧痛,烧仙草只来得及想到这里,最后一丝清醒也即将被花香吞噬。   “咚——”   “咚咚——”   有人在敲门,一长两短,还挺客气。   这时候客气有什么用啊!   “烧仙草?”   611门外,迟迟没等来开门的太岁神疑惑喊了一声。   因为注意到【那年远山】、【仰望云霄】的进度都变了,甚至【仰望云霄】还改了名字,太岁神立刻明白其他人已经有了突破,于是决定改变策略,先出去看看情况,“同步”一下新推进的这些信息。   谁料才决定动身,【心诚则灵】也起了变化,而等他收拾好一切出来,敲响烧仙草的宿舍门,该支线已经在短时间内推进两次。   不过这些探索烧仙草应该没参与,因为不久前太岁神站在601阳台,还能遥望到611阳台上的烧仙草同学目送一个个身影爬下排水管,并且对这些拿别人寝室当宿舍楼出口的家伙们严肃通知,再这么下去我可要收过路费了。   可是现在他敲了半天门,611里却无任何回……   “唔……唔唔!”   谁说没回应,太岁神眼底一凛,那似有若无的分明是微弱挣扎声!   “砰——”   611宿舍木质门板被毫不留情的一脚直接踹碎了半扇!   太岁神冲进屋内,毫无防备地闯入一个奇异恐怖的深渊,到处都是极致漆黑,看不到宿舍内部景象,看不到铁架子床,甚至看不到本应从窗外透进来的一丝丝夜光。   然后就是花香。   浓郁到致死剂量的花香。   太岁神霍地抬手捂住口鼻,却还是察觉力量从体内不断流逝,神智从大脑飞速脱离。   他当机立断专注凝神,用仅剩的一点意念艰难驱动吊坠,选择道具!   旅途信息:真是人间太岁神成功使用【急速挥发的风油精】,有我在,还能振作起来搏一把,有我在,还能甩掉疲惫拼一次,有我在,还能续上状态继续闯,有我在,还有你们香水什么事!   清凉,刺激,提神醒脑,灵魂震颤。   全都致死剂量,还是急速挥发。   这一刻远在里世界沙滩监控旅途的高速公鹿,偷偷看了一眼不露白。   “想问就问。”金钱豹目不斜视都能把某只偷窥小鹿抓个正着。   高速公鹿:“你早知道会遇见这种情况,所以发奖励时故意给他相应道具?”   不露白:“不知道,这东西是给他们撑不下去时提神的,急速挥发的气息可全体共享,闻一闻精神抖擞,嗅一嗅耳聪目明。”   高速公鹿:“……”   “但是这帮家伙运气好,”不露白这一句是真心感慨了,“道具用在了更要紧的地方,发挥了更极限的价值。”   611宿舍内,花香如海水退潮,如飓风掠去。   原本漆黑的宿舍倏然大亮,就像从没有人关过灯光。   死里逃生的烧仙草挣扎着从床铺坐起,大口大口汲取氧气……   “咳咳咳咳咳——”   然后差点呛死在一屋子风油精味里。   连带着看床边一脸关切的太岁神,烧仙草都感觉对方翠绿翠绿泛着风油精色泽。   “发生了什么?”太岁神虽然及时解决了危机,但还是没搞清楚这到底什么状况,仅能从烧仙草苍白的脸和自己仍然残留不适感的身体,意识到刚刚有多凶险。   问题是烧仙草也说不定。   他低头看向让自己窒息的罪魁祸首——被丢在床边的枕头。   有什么东西把枕头捂死在了他脸上。   可当时全身瘫软的烧仙草,连对方形状,甚至有没有形状都搞不清。   太岁神环顾宿舍,最终抬头,视线落在宿舍天花板的灯管上,他问烧仙草:“你刚才关了灯?”   这个烧仙草可以肯定:“绝对没有。”   太岁神沉吟:“那就是一个伴随着浓烈花香和极致黑暗的东西袭击了你。”   烧仙草咳嗽半天,终于在逐渐散去的风油精味道里缓过一口气,沙哑着嗓子说:“都不一定有这么个东西,没准是谁刚刚推进了关键剧情,所以旅途随机掉落考验,就像先前罗漾触发特殊任务结果所有人都跟着做噩梦一样。”   太岁神却摇头,笃定道:“肯定有个什么东西。”   烧仙草没继续犟,转念想了想:“也对,如果是旅途掉落惩罚,完全可以搞得很高级,枕头闷脸这种杀人方式实在是传统得有点复古了。”   “不是这个原因,”太岁神顿了顿,而后回头望向那扇被自己踹碎的门板,“刚才风油精起效的时候,我感觉有东西从我身边掠过去了,以它前行的方向,应该是逃出了宿舍门口。”   混在飓风般的芬芳里,仓皇而逃。   烧仙草一秒坐正,重新警惕:“你确定?”   “确定,”太岁神声音渐沉,“因为它掠过去的时候蹭到了我的肩膀。”   压着太岁神的话音,烧仙草忽然又听到一个女声——   “烧仙草,能听见我吗……”   武笑笑?   烧仙草立刻示意太岁神“嘘”,通过刚建立连接的电话机问另一端的同伴:“能听见,怎么了?”   武笑笑:“快去柿子树集合,说不定能有重大发现!”   同一时间,柿子树下。   “还要继续等吗?”已经完全失去耐心的马尔济斯,终于忍不住出声问杜宾。   杜宾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头看向一匹好人。   一匹好人被看得压力巨大,感觉也有点扛不住了,唯一庆幸的是Smoke虽然从刚刚开始就皱起了眉,浑身上下都散发着本烟已经耐心耗尽了,但终是给自己面子,没有开口催。   情况是这样的。   不久之前,虽然一匹好人有过动摇,想着要不就同意Smoke和马尔济斯砍了柿子树吧,说不定能剑走偏锋取得奇效。但临到关头,他还是犹豫了。   彼时杜宾都已查看完毕,让出了砍树位置,一匹好人却再次上前拦住了马尔济斯的刨土小手和Smoke的锃亮西瓜刀。   “我还是觉得不行,”一匹好人坦白自己的顾虑,“就算要砍,也要征得所有人的同意,因为柿子树在这个旅途里很关键,这一砍可能会对整个旅途、对大家都造成影响。”   话倒是在理,所以杜宾短暂考虑后,直接问具体操作:“现在我们十六个人分散在不同地方,你怎么征求每个人意见?”   “等笑笑的电话,”一匹好人已经想好了,“她不会长时间都不联系我们的,只要她一联系,我们就把砍树的想法跟她说,让她帮忙去征求大家意见。”   也没什么毛病,于是杜宾欣然同意。   马尔济斯见杜宾点了头,只得悻悻收手。   Smoke低头看着自己的西瓜刀,总有种这锋利刀锋终将成摆设的不祥预感。   接着他们四个就守着柿子树,等到了现在。   谢天谢地,即将扛不住的一匹好人终于等来了大橘大利电话机。   “砍树?”武笑笑还没传达自己这边信息,就先被一匹好人吓得心脏骤停,“千万别砍,绝对不行!”   紧接着电话里又响起第二个冷然声音:“别动柿子树,要拿它当坐标……”   “方遥?”一匹好人听得错愕,刚想问你怎么跟武笑笑在一起,余光忽然瞥见马尔济斯蠢蠢欲动,急得连忙朝他喊,“别动柿子树!”   他这一嗓子与方遥说别动柿子树的尾音几乎无缝衔接,于是两封信笺伴随着BGM同步飘至大橘大利电话机的两端——   致遥啊遥(我是一匹好人):   你两次制止其他同学对柿子树的破坏,这份爱护学校一草一木的心,值得嘉奖。   恭喜解锁成就【爱护学校一草一木】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这样也能解锁成就?   观赏间里从武笑笑逼问上官月三人的后半段,基本就全聚焦在了方遥视角,但赶往柿子树集合的路上还能解锁成绩,是他们怎么都没想到的。   闹着玩带刀:两次制止?哪来的两次?   牛头梗:这么明显还要问?一开始赶到柿子树,那个狗狗头吊坠的家伙就阻止了马尔济斯和刀疤S,刚才跟十年少通话,他不是又喊了一次别动柿子树。   闹着玩带刀:……我问的是方遥。   伯恩山:刚才一次,昨天晚上雪橇上一次。   U5:对,昨天晚上[美丽冻人]之后马尔济斯就问是不是现在砍树没用了,方遥当时给与肯定,等于变相阻止了砍树。   豌豆K:但是这么一个爱护花花草草能有什么效果加成啊。   旅途画面里,杜宾也好奇成就效果。   Smoke原本不好奇,但看到杜宾一脸感兴趣地问一匹好人,他也鬼使神差上前。   好人倒是不遮掩,直接大方共享吊坠信息——   成就【爱护学校一草一木】:该成就没有特殊效果,只附赠金玉良言。   好人、Smoke、杜宾:“……”   那是什么良言呢?   三人并没有抱多大期待往下看,却随着浏览,神情逐渐不再轻松——   【柿子树倒下,远山的雨永恒喧嚣,柿子树不倒,反而搭起通往旅途更深处的独木桥。】   ……很好,他们差点亲手砍断自己的旅途路。   所谓金玉良言,是警告,亦是提示。   反过来即是说,如果不知该怎么往下探索旅途,那就抱紧柿子树研究吧。   而这似乎也是正匆匆赶来的方遥、武笑笑他们想做的。   十五分钟后,全员齐聚柿子树。   原本就在此处的一匹好人、Smoke、杜宾、马尔济斯。   从女生宿舍楼过来的方遥、武笑笑、喜乐蒂、泰迪。   雨中搜寻全校地面无果的于天雷、雪纳瑞。   接到笑笑电话后立即行动,从而在男生宿舍楼下碰头的罗漾、藏獒、太岁神、烧仙草。   还有才围观完久别重逢的AF、华小田,以及随他们一起跑过来的张华、王金题、景云霄。   见到阿富汗猎犬和田园犬竟然一次性带来全部重点NPC,其他旅行者目瞪口呆。   “阵容这么豪华的吗~”雪纳瑞直接围观啧啧称奇。   但更多的人则是像罗漾一样,第一眼就注意到了景云霄消失的“滤镜光环”。   然而别人只能通过不久前才变更的支线名称展开联想。   实实在在破解了“幻象景云霄”的罗漾和藏獒,却同步震惊,齐刷刷看向AF和华小田:“难道……”   他们只说了两个字。   心领神会的两只狗狗已经点头。   AF:“这个是真的,真实得不能再真了。”   华小田:“翻山越岭,掉沟摔车,千里奔赴,感人肺腑。”   “别废话了,”王金题急切出声打断,环顾全场,“不是说有卷卷下落的线索吗,在哪儿?”   众旅行者恍然大悟,难怪王金题和张华会跟过来。   至于景云霄。   截至目前已经初步消化完信息量,成功跟上了步调,并且有自信在不久的将来提升至“你们都闪开,放着我来”的大包大揽。现在嘛,还是低调蓄力中,反正张华去哪儿,他就去哪儿,背包防雨,里面的东西也不怕淋湿。   罗漾暗中观察完毕,忍不住替张华高兴,因为光影里仰望着飞机消失的男孩是那么不舍这个朋友,同时他也替景云霄高兴,回来得不算晚,仍有机会补救被自己搞砸的一切。   一心二用间,罗漾还已经准备好认真聆听,召唤大家集合于此的仙女究竟取得了什么惊艳进展,却见喜乐蒂忽然回头朝水汽弥漫的身后喊:“你们三个不要躲了,快点过来——”   什么三个?   疑惑纷纷的众人循声望。   李赛、上官月、唐璐三个女生,终于不情不愿穿过迷离雨幕,走近旅行者们,也走近柿子树。   “她们……”罗漾乍一看到三个女生,先是不解,但随之瞄到她们头顶的身份信息。   还没看清内心,罗漾的思绪就已经炸开。   他忽略了她们仨,所有顶着身份信息的NPC都与旅途关联,起到了相应作用,唯独她们三个与一切毫不相干,同那些面目模糊完全是占位充数用的路人NPC无异!   可占位充数的怎么会有身份信息呢??   方遥与武笑笑的联手合作,令罗漾省去了“逼供”环节,现在他可以通过女生头顶更新了内容的身份信息,直接获取答案——   姓名:李赛(上官月)(唐璐)   身份:远山中学高二(3)班学生。李万卷失踪那晚,她们看见了三个疑似本校男生的身影,正在合力搬运另一个疑似晕倒的男生离开柿子树花坛。   其他人也陆续看见了三女生更新的身份信息,但最先开口问方遥的却是杜宾:“所以你现在是想通过她们三个人的回忆,找出李万卷埋的位置?”   不是狗舍社长多么积极主动,而是——   方遥:“通过她们三个,再加上你。”   已经准确预判的杜宾:“我能拒绝吗?”   方遥:“不能,但袭击你的人和抬你的人,都可以由你指定。”   杜宾:“……那我说声谢谢?”   方遥:“哦。”   云星仙女这时的哦,就是地球人类的,不客气。   罗漾从方遥看向杜宾的第一秒,就明白了云星仙女的打算。   其他人则是听完了这两人的对话,才似有所悟——杜宾是唯一梦见,或者说在梦中亲身体验过李万卷那晚被袭击、活埋全过程的人,如果再一比一还原一次,让杜宾“遇袭被搬运”,那么他是不是就可以更清楚回忆起梦里的全部细节,比如黑暗梦境中被外力搬运、转移的触感、时常,包括每一次拖行,每一次转向,由此尝试着缩小李万卷被活埋的范围,如果杜宾足够优秀,他们甚至有机会直接找到那个地方!   十几双期待之眼热烈望向狗舍社长。   杜宾:“……我努力。”   这边高大且富有责任感的狗舍一把手走向柿子树,那边优雅且长发飘飘的狗舍二把手却在看王金题、张华、景云霄三人。   从杜宾问方遥是不是想通过三个目击女生的回忆找出李万卷埋的位置时,王金题的情绪就已经要绷不住了。   “埋”这个字太绝望,它能打碎一切侥幸幻象。   相比之下张华反而是更冷静的那个,甚至在王金题快要崩溃时,给与对方坚定的、充满希望的眼神。   AF不知道张华的乐观来自何处,却知道王金题的信念因何坍塌——那个梦。   在【仰望云霄】尚未更名,真正的景云霄还未出现,AF和华小田刚在去往行政楼路上遇见返回的张华、王金题时,后者曾因前者说要回宿舍睡觉而愤怒,质问张华明明和李万卷关系很好,怎么还能在对方下落不明、深陷危险的时候,回去睡觉?   而被AF和华小田问你怎么知道李万卷一定身陷危险,王金题脱口而出,我梦见了。   那时反应最古怪的却是张华,他立即让王金题讲梦见什么了。   王金题挣扎半天,最终还是讲了。   他梦见自己的意识占据了李万卷身体,或者说随着李万卷的身体行动,在一个月亮很大的夜晚,于柿子树下被不明身份者袭击,然后搬运,拖行,填土掩埋。   王金题竟然做了和杜宾一模一样的梦。   可是张华听完,却倔强地摇头,和王金题说:“不会的,你的梦不准,李万卷一定还活着。”   当时的AF立即察觉异样,追问张华:“你为什么非要问他做的梦,又凭什么断定他的梦不准,难道你也梦见什么了?”   张华拒绝回答。   可是现在,柿子树下,当他们十六个旅行者加三个目击者,话里话外都默认“李万卷已经被活埋”的前提,王金题那最后一丝来自张华的乐观希望,再难支撑。   罗漾也朝王金题、张华、景云霄的方向望过来。   但他思索的是,现实里没有旅行者,那么当年的今天,这三个男生是怎么寻找李万卷的呢?   十分钟后,罗漾从华小田处听完张华、王金题、景云霄三人聚齐全部经过,又从仙女那里收获了问出上官月三人实话的简要过程,他的疑惑终于找到答案。   旅行者们现在做的,恐怕就是三人当年齐心寻找李万卷的重复。   张华和王金题查到了上官月、李赛、唐璐,景云霄回国跑来找张华,像是阴差阳错,又像是命中注定,就这么也加入了寻人队伍。   然后因为王金题做的梦,他们来到柿子树,就像现在柿子树下的杜宾一样,准备用梦境里的细节回忆当线索,寻找梦里埋人的地方——尽管张华坚信李万卷还活着。   此时柿子树下兀自静思的杜宾已经完成了全部准备步骤,先在脑内提前回忆一遍活埋噩梦,再亲自指定三只值得信赖的狗狗抬自己。   未被选中的马尔济斯闪到一旁,没多说什么,但从头到脚散发着闷闷不乐。   被选中的藏獒、泰迪、雪纳瑞跃跃欲试,一想到要活埋队长,旅途列表刷刷变[兴奋]。   杜宾尽量不去查看旅途列表,以保证身心健康,接着转头问不远处的上官月三人:“你们看见晕倒的男生被抬往哪个方向?”   当晚虽然很晴朗,光线很好,但因为太害怕,三个女生根本没注意周围环境,回忆里最鲜明的事物就是柿子树,于是她们跑到当夜躲藏的地方,再把目光投向树下,努力克服此刻雨水带来的视野障碍,以柿子树为参考坐标……   “左边!那三个人从柿子树左边把人搬出花坛的!”   “然后往右转,就是柿子树后面的方向!”   只这两句就够了。   杜宾内心尘埃落定。   靠梦境回忆这法子,他从噩梦里醒来就想过,但落到实际操作上,开始第一步就会受阻——他可以凭梦境回忆身体被搬运拖行的过程,但最初被袭击那一刻,视野骤然全黑,他来不及辨别那具躯壳朝什么方向倒下,头朝着哪里,脚又朝着哪里,所以当身体被三人抬出花坛时,四面开放、三百六十度都可让人跨出离开的花坛,成了扼杀这一寻路方法的最大元凶。   现在,上官月、李赛、唐璐三个目击者,填补了“第一步搬运方向”的空白。   “等一下,”眼见着杜宾要行动,烧仙草忽然出声提醒,“你还没选谁来袭击你呢。”   一句话让除AF和马尔济斯以外的剩余狗狗都兴奋起来。   还有云星仙女。   方遥:“选我也可以。”   杜宾十分感动,然后拒绝:“我只是被袭击,不是被敲晕,意识全程清醒,所以跳过不必要环节。”   “咚!”   狗舍社长一头扑倒在柿子树下,泥浆飞溅。   藏獒、泰迪、雪纳瑞随之收到社长从胸腔震动到后背的声音:“你们可以抬我了。” 第248章 远山夏令营(五合一)   水雾弥漫的校园, 藏獒、泰迪、雪纳瑞抬着自家社长,开始了雨中的艰难探索。   这种方法真能找到李万卷被埋的位置吗?   【观赏间】   阿火没睡醒:我觉得没戏,别说是梦, 就算是现实里真经历过的事儿,谁敢说自己能分毫不差回忆起全部细节?   赵有钱:要是单纯回忆事件还好,这可是回忆路线。   U5:他在梦里被袭击后直接“黑屏”了吧。   吃披萨的疯子:对,所以还是“盲忆”。   豌豆K:等一下,我才弄明白,意思是他打算通过被人再搬运一次的场景模拟,回忆起噩梦里被从柿子树下敲晕到被丢坑活埋的全部路线??而且噩梦里这一完整经过他还是全程处于黑暗中?   梦完黄金梦黄粱:是的, 总结小能手。   豌豆K:那都在黑暗里了,他怎么知道自己被搬向东南西北?   祝祈祷:不知道, 所以他需要上官月三个人帮他填补最初的“起步空白”, 然后再需要他自己想起当时黑暗中的每一次路径方向改变, 是自己的上半身受力方向先改变,还是双腿受力方向先改变, 改变的方向是左还是右。   豌豆K:方向确认了, 路程呢?走了多远向右转, 又走了多远向左转,这要怎么记?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唯一想到的可行办法, 只有在心里读秒, 默默计算这一次路径改变到下一次路径改变之间的持续时间, 而且就算记住时间了, 还得结合三个搬运者移动的步伐大小,任何一个参数有误都会对最终结果造成很大影响。   牛头梗:在噩梦里都要被人活埋了竟然还能记得默默读秒计算路程, 杜宾好可怕。   牛头梗:我果然没有跟错人呢![开心]   祝祈祷:他只是做个假设不是说杜宾当时噩梦中就真在心里读秒计路了!   虽然观赏间里不少人想看狗舍笑话, 但就“还原噩梦场景来寻找李万卷”这事儿, 他们的讨论反而比之前任何时候都客观,而他们担心的点也的确在旅途画面里一一应验了。   “停……”   搬运已经进行了十五分钟,藏獒、泰迪、雪纳瑞才刚刚把杜宾搬离花坛没多远,甚至都没走出教学楼后的范围,而这已经是杜宾第四次喊停了。   雨水干扰了身上的触感,杜宾尽管闭着眼,强迫自己放空,却还是再难回噩梦里的那一夜——李万卷失踪之夜。   那一夜无雨,现在雨水连绵。   那一夜静谧,现在周围是十几个旅行者的呼吸。   那一夜他的意识被影响,有着和遇袭时李万卷一样的无助与绝望,现在他知道自己在模拟还原,哪怕假装也找不回当时的战栗。   “藏獒,抬着我向顺时针方向转30°……”   性急的藏獒立刻抬着社长上半身向顺指针方向转。   “停。”杜宾忽然又觉得不对,迟疑两秒,更改指令,“逆时针方向45°。”   藏獒快忍耐到了极限,不是他对杜宾有什么意见,而是这么长时间却进展缓慢,已经把他最初预备活埋社长的兴奋和期待都磨没了,他现在只盼望快点走出这该死的教学楼后!   泰迪和雪纳瑞也开始无聊,十五分钟前的两只活蹦乱跳狗狗已经变成两台无精打采的搬运机器,还是走走停停走走停停停停那种。   【观赏间】   阿柴:虽然我们狗舍没有把社长放在眼里的传统,但是先声明,单就这事儿而言,即使最终寻找失败了我也不会嘲笑杜宾。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的“虽然”很buff,你的“但是”好爱他。   阿柴:……   祝祈祷:这么继续下去,一个小时能走出教学楼后都是快的,我先去吃点东西。   流放福地:再看看吧。   祝祈祷:?   流放福地:杜宾的指令变快了。   “泰迪不动,藏獒顺时针,雪纳瑞逆时针,互相拉扯谁也别让谁。”   “停,雪纳瑞放松,和泰迪一起随着藏獒往前走。”   “停,后退三步,对,这里全体顺时针偏转60°……”   “继续走……停。”   “泰迪、雪纳瑞松手,让藏獒一个人拖着我走……”   “再向前……停,泰迪抱我左臂,雪纳瑞抱我右臂,藏獒抓住我后背衣服,从现在开始,三人一起拖行。”   杜宾的指令越来越简短,也越来越明确。   罗漾从这改变里敏锐察觉,杜宾已经进入状态。杜宾是人不是神,不可能如观赏间回放旅途那样分毫不差去回放自己的记忆,但他又正在将不可能化为可能,罗漾没有像方遥那样和杜宾在小考一对一交过手,所以这是他第一次直观感受到杜宾的强悍。   不知过了多久,杜宾又一次喊停了藏獒、泰迪、雪纳瑞的移动。   此时只剩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烧仙草、马尔济斯,仍关切地随着杜宾一起移动,剩下的方遥、太岁神、Smoke、AF、喜乐蒂、华小田,早就放弃随行,只原地观望。   然而也不能说他们六个偷懒,实在是……   “就是这里,”杜宾毫无预警给“模拟寻找”行动画上休止符,“松手,把我丢到地上。”   “砰!”   藏獒说松开就松开,一点没给自家社长缓冲。   于天雷看着重新落进泥泞的杜宾,没忍住,第一个错愕出声:“就这里??”   马尔济斯全程紧锁在搬运组身上的视线随之放松下来,他无所谓杜宾最终在哪里叫停,反正这荒谬的“模拟还原埋尸现场”安稳结束了就行,至于杜宾又被摔一下……啧,谁让他不选自己搬运。   至于以仙女为首早就原地观望的旅行者们,并没有太过意外,因为早在十几分钟前,他们就预判了这种结果。   罗漾和烧仙草其实也有隐约预感,但他俩仍怀着最乐观的希望跟随到了最后,结果就是奇迹似乎并未发生。   被放到地上的杜宾睁开眼,从泥泞里坐起环顾,最先映入眼帘的,还是柿子树。   ——那么多的指令,那么多的转向,那么多的移动,竟然仅仅是在教学楼后面七拐八拐绕了无数圈后又回到了原地。   当然也不是说完全回到原点,毕竟他们是从柿子树所在的第二个花坛出发的,而杜宾叫停的位置是柿子树隔壁第一个花坛前方的地面。   “现在怎么办?”太岁神不耽误时间,既然方案失败,那就要大家坐下来重新开辟新思路。   从泥泞里站起的杜宾,闻言看他。   这两人都严肃起来时,冷峻的气质竟有几分相似,或许也正因如此,当视线隔雨相撞,太岁神轻而易举读懂了杜宾的意思:“也不是没可能?”   杜宾在拖行中被蹭了满脸满身的泥,此时脸上的泥被雨冲干净了,下颚又显出几道细小碎石造成的擦伤,但并不让人觉得丝毫狼狈,现在听见太岁神的话,他甚至笑了一下:“嗯,也不是没可能,他们就是搬了一大圈又把人丢回来了。”   哪怕看起来很离谱,他也未怀疑自己回忆的过程出了错,这样的杜宾足够自负,也足够危险。   话音落下,观赏间一片哗然。   盖速胜那三个家伙又袭击又搬运地搞了半天,结果把人拖回原地?这合理吗??   教学楼后的旅行者们也面面相觑,尤其是于天雷和雪纳瑞。   雪纳瑞:“杜宾你不要开玩笑~”   于天雷:“我俩早就检查过这片地面了,根本没有任何翻过土的痕迹。”   马尔济斯漠然丢过来一句:“你们挖过了?”   雪纳瑞、于天雷:“……”   没挖过就没有发言权,雨水可以冲刷很多痕迹,翻过的土被冲得表面泥泞,也存在混淆视听的可能。   马尔济斯也不需要雪纳瑞和于天雷改变什么看法,丢完话就几步走到杜宾面前。   杜宾起身,很自然让出自己刚刚落地的位置。   马尔济斯熟练蹲下,开始刨土,像只快乐小狗。   仙女心太软和剩下的狗狗们:“……”他们绝对不会一拥而上咔咔刨地,那场面也太蠢了。   几分钟后。   十余人一拥而上,咔咔刨地,一时间翻飞的泥浆、土块几乎要把围观视角的画面都糊住。   【观赏间】   捷克狼犬:虽然我还是觉得杜宾锁定的这个位置很离奇,但不得不说现在刨土的这帮家伙真是……   柯基:团结。   伯恩山:齐心。   阿柴:非常感人。   牛头梗:天哪,谁会想到我竟然有一天能从你们口中听到如此正能量的词。   捷克狼犬、柯基、阿柴:……不要假装无关第三者跳出来发表感慨!   梦完黄金梦黄粱:但是好像杜宾圈定的位置不太对啊。   说话间,远山教学楼后第一个花坛前的地面已经被十几个人合力挖开了一个大坑,直径很宽,因为人多嘛,光是围成一圈就足够大了,但深度一般,毕竟徒手挖,即便地表已经被雨水浇得泥泞松软,再往下仍是坚硬泥土和沙砾。   “喂,”指甲都挖疼了的喜乐蒂,不满看向远处伫立雨中放空似的三个身影,“这是帮你们找人呢,你们仨就这么看着我们挖?”   张华和王金题沉默不语,景云霄更是满不在乎,听耳旁风似的。   使唤不动NPC们就算了,关键是他们挖了这么半天也不见什么动静。   Smoke率先停下,给出判断:“如果李万卷真埋在这里,下面的土不应该这么硬。”   一匹好人也向狗舍社长发出礼貌但克制的质疑:“杜宾,你确定真是这里?”   杜宾沉吟几秒,竟然摇了头。   Smoke、一匹好人:“?!”   罗漾也愕然一瞬,却紧接着听见杜宾说:“这里只是我凭回忆寻找的定位点,可能存在误差,但不会误差太远,李万卷就是在这附近被丢下的。”   自负却不自大。   敢说自己没找错,也敢承认自己未必找得百分百精准。   罗漾决定相信这位狗狗首领,于是甩甩手上的污泥,起身和全体伙伴们说:“请各位同学先闪开一点,我要上强度了。”   仙女、狗狗、笑雷好烟神仙草:“?”   姜饼小人光芒四射,紧接着所有吊坠都陆续亮起——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邪恶的挖掘机】,桀桀桀!不搞建设只搞破坏,再平整的土地也躲不过我的机械魔爪!   一台挖掘机从天而降,周身还闪耀着魔鬼绿光。   全体旅行者:“……”这很难不让人忆起昨日教学楼爆炸时、同样出自罗漾之手的推土机。   连方遥都迷惑看向自家队长:“哪里来的?”   罗漾:“大厅里贩售机按的。”   方遥:“和【正义的推土机】一起?”   罗漾:“不是,但只相隔一分钟,后面开出来的盒里生物说它跟前面那个是一对,非要给我配上一个情侣道具。”   方遥:“……”   罗漾:“怎么样?”   方遥:“挺配。”   狗舍+观赏间:“……”   仙女心太软+梦黄粱:“……”方遥你变了,从前的你分明只会回一个“哦”。   虽然闪着邪恶绿光,但挖掘机效率不是盖的,机械臂带着翻斗只刨了那么几下,就把原有的浅坑刨成了深坑,甭管大小石块在它面前都不堪一击,被轻松挖起倾倒在坑旁。   而后十几分钟,挖掘机把临近的范围也都翻了个遍,地面上大大小小的深坑都是它的杰作。   但是——李万卷不见踪影。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如果这个范围真没错,就算挖不到李万卷,也至少该发现一个埋过人的空坑吧。   八倍镜:可能李万卷逃出来之后,土往坑里塌陷,又重新填实了?   U5:分析这些没用,情况就是他们忙活这么半天,并没有实际进展。   豌豆K:但是说句实话,换成其他队伍还能比他们做得更好吗。   观赏间沉默。   的确不能了,仙女心太软和狗舍已经将旅行者在这个局面下能做的想到了极致,也实践到了极致。   围观画面里,原本对挖掘机的期待也逐渐希望落空的黯然。   方遥却忽然转头看向旁边。   罗漾敏锐察觉,随他去看,视线落到快要被他们遗忘的三个男生身上。   张华,王金题,景云霄。   再缩小范围,罗漾确认方遥看的是王金题。   那个虽不如景云霄嚣张跋扈,但嘚瑟起来不遑多让的少年,此刻死死盯着挖掘机后方,似在被某种他并不愿意承认的念头拉扯,神情里是极致的抗拒与挣扎。   正在作业的挖掘机后方,是那个与柿子树所在第二花坛相邻的第一个花坛,最初杜宾叫停搬运时身体被丢落的位置,就在它的正前方,相隔距离不超过三米。   “王金题?”   罗漾怎么都没想到最先开口询问的是张华。   细腻敏感的少年更快捕捉到了王金题的异样,声音里都透着不安。   王金题的身形随着张华出声而颤了颤,他欲言又止,仿佛想说什么,又怕说出口一语成谶。终于,他径直走向那里,抱着某种决心般,越过挖掘机,抬腿迈进第一个花坛。   【李万卷就是在这附近被丢下的。】   这是杜宾的原话,而旅行者们挖遍了这周围一圈,却独独没有挖这个花坛。因为里面郁郁葱葱,栽满了灌木与鲜花,哪怕被雨水浇了很多天,仍旧繁茂着旺盛生命力,哪里有一丁点挖过坑埋过人的痕迹?难不成三个人先是小心翼翼把所有草木整棵整棵转移开,埋完李万卷后,再把这些花花草草毫发无损地完美栽种回去,连一片叶子一片花瓣都没有损伤?   可王金题就是这样行动了,他越过灌木,跨入第一个花坛,开始徒手挖土。   罗漾内心猛烈震动,终于明白过来这才是现实中王金题的选择——少年顺着噩梦线索寻到了“埋尸地”,甚至比杜宾寻到的位置更准确,可他又不愿意相信,极力抗拒这份“恐怖的直觉”。然而到最后,仍是寻找李万卷的意志占据绝对上风,所以少年义无反顾踏入花坛。   挖掘机随着罗漾的意志停下。   其他人的视线也陆续转移到花坛之中。   他们看着王金题把一簇又一簇的花草拔掉,把一块又一块的泥土翻开,少年根本不在意自己的双手会不会受伤,指甲会不会掀飞,执拗的神情与越来越快的动作里,只有一意孤行的决绝。   “王金题,”张华冲到花坛边,急切地说着,“也许并没有……”   后面的话被雨声盖住了,未能传递到旅行者耳朵里。   但意思不难猜。   也许并没有你梦见的那么可怕,也许花坛底下什么都没有,也许你挖出来的只是一个空坑。   随后而来的景云霄制止了这种无谓劝说:“没用的,”他瞥一眼花坛里近乎疯狂的背影,告诉张华,“不挖到底他不会死心。”   王金题行动得太突然,观赏间里直到景云霄说话,才逐渐回过神——   U5:什么情况?   赵有钱:应该是他们十六个人的有效行动,触发了旅途剧情。   八倍镜:所以他们十六个人忙活这么半天,有效的部分是?   牛头梗:当然是杜宾找对了埋尸范围!   流放福地:如果没有罗漾的挖掘机,你们舍的八个狗就等着挖土挖到明天天亮吧。   牛头梗:那挖不到,杜宾他们耐心都可差了,除了马尔济斯,其他人顶多挖半个小时就会烦。   捷克狼犬:然后撂挑子不干,然后什么都没触发,然后立刻指责杜宾找错了范围。   阿柴:听起来像是我们这些狗能干出的事儿。   伯恩山:嗯。   柯基:果然选择跟仙女心太软合作是对的。   牛头梗:合作?咱们不是想监视他们动向然后发现他们要进远山夏令营就立刻抢先跑过去占位的吗?   伯恩山:嗯。   捷克狼犬:牛头梗你给我闭嘴!   捷克狼犬:伯恩山你给我取消自动回复!   旅途里的十六个人看不到非互动的群聊,如果看得到,也许他们的心情还能轻松些,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只看得张华和景云霄也进入花坛,帮王金题一起挖。   “要不要帮忙?”烧仙草问罗漾,因为如果罗漾想帮,一挖掘机下去就能把花坛翻起一大片,远比王金题他们三个徒手来得有效率。   但罗漾只是紧盯着花坛里的三个身影,沉默摇头。   他怕李万卷真的在那下面,他怕挖掘机的翻斗砸进土里,把人碰坏……可他更希望,那花坛下面根本没埋着人。   不知不觉,十六个旅行者聚拢到了第一花坛边,就连胆小的上官月、李赛、唐璐都牵着手小心翼翼靠近过来。   他们忘了还在下雨,忘了周遭的一切,眼里只剩下那不断挖着花坛泥土的三个少年。   十六枚吊坠无声投射,光影模糊了花坛,模糊了雨幕,模糊了旅途与现实的边界,却破天荒与旅途进度无关,似乎只是想让他们将曾经发生的一幕幕看得更清楚——   双手已经伤痕累累却毫无所觉、仍奋力挖土的王金题。   因为担心远山中学围墙太高不好翻而带来的、原本预备挖墙脚的便携折叠工兵铲,被景云霄从背包里翻出塞进张华手中。   张华铲了一会儿,又递给了手已经开始流血的王金题。   王金题没推辞,他用铲子铲遍了整个花坛,却比徒手挖土时更仔仔细细,小心翼翼。他手上的血染红了工兵铲的金属杆,又转瞬被雨水冲刷干净。   世界仿佛失去声音,无论是旅途还是现实光影。   静谧的电闪雷鸣底下,只剩少年不甘的执念。   忽地,王金题的动作停住了。   张华和景云霄一怔,立刻走过去。   花坛外的罗漾十六人看不清花坛里,却看得清光影里推进的特写。   在那个被王金题铲出的极深的坑底,露出一只沾满泥土的手。   没有成年人那样宽大,也不是小孩子那么稚嫩,介于两者之间的、少年的手,上面的污垢很快被雨水冲刷干净,只剩毫无生机的惨白。   “叮叮当当~”   风铃声在这一刻响起,清脆得残忍——   旅途信息:恭喜你找到彩蛋【李万卷】!   方遥蹙眉、眼眸冰冷,罗漾更是陡然愤怒,在这里设置彩蛋已经丧心病狂,怎么还能说得出口“恭喜”两个字??   “妈的……”   “操!”   藏獒和泰迪没忍住,干脆爆了粗口。他俩倒没有罗漾那么投入的共情,可旅途探索到现在,看了一段又一段光影,就是铁石心肠也多少跟李万卷混了个脸熟,你要不一上来就把人搞死,要不就让人彻底活着,这他妈的一遍遍给出热血过往,一遍遍给出生存希望,最后还是只挖出一具尸体,耍人好玩??   “滚——”花坛里忽然传出王金题崩溃的怒吼。   被吼的是张华,呆呆站在那儿,不知所措,大脑空白。   “我让你滚你听不见?!”崩溃的王金题抓紧张华衣领,大声质问,“你不是说卷卷一定还活着吗!是你说的,卷卷一定还活着——”   颠三倒四,声嘶力竭,雨水泪水分不清,悲伤化成愤怒,痛苦化成愤怒,不愿意面对现实的逃避化成愤怒,被现实伤害的少年,又反过来伤害他唯一能抓住的人。   “松手。”景云霄沉着脸把抓着张华衣领的手指,一根一根掰开。   张华忽然一激灵,像是刚灵魂归位,他不顾一切俯身下去,拼命顺着那只手继续挖。   他不信王金题单凭一只手就能确认身份,他不信底下埋着的真是李万卷!   那可是超级强大的远山守护神,怎么会躺在冷冰冰的花坛底下。   可是怎么挖不出来?   张华急得哭出声,为什么自己挖了这么多下,露出的还只是一只手。   “我来。”景云霄拉开看似冷静其实和王金题一样崩溃的张华,换成自己继续挖。   他有效率多了,哪怕也是第一次看见尸体,哪怕承受着巨大恐惧,还是一下又一下,生生沿着那只手又挖出了半个身子。   和半张脸。   景云霄不知道其他埋了一个月的尸体会不会腐烂到不可辨认,可这个被他挖出一半的人,模样并没有想象中的可怕。在坑底被雨刚浇出的泥水里,那半张朝上的脸庞沉静而安详,睡着了一样。   张华眼里的最后一点光熄灭,望着坑底疯狂摇头,自我催眠般重复着:“不可能……”   他不接受现实,可他的反应恰恰让景云霄明白,那就是李万卷。   景云霄也难过起来,没道理的,就是觉得难过,于是他伸手遮住了张华的眼,不让他继续往坑底看。   花坛外,十六枚吊坠还是接连投射,仿佛不顾一切也要拉回旅行者注意力,让他们明白找到李万卷尸体是一个多么重大的旅途突破——   旅途信息:【远山夏令营】共计五个彩蛋,你们已经全部集齐!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彩蛋双重奖励大礼包!   旅途信息:第一重,今天的“每日一考”免试!   旅途信息:支线行程1/3:【每日一考】+20%!   旅途信息:所有人当前分数加300分!(该分数奖励不在成就效果适用范围)   眼花缭乱的投射,观赏间里险些跟不上。   也就是说今天不用小考了?还全体都有加分?虽然考试得到的加分一如既往不能享受【德智体美劳全面发展】的额外20%加成,但300已经足够让十六个人全员回到满分750,就连先前分数最少的太岁神——神秘图鉴加分后710,今天擅自离开宿舍扣100再扣100,踹烧仙草宿舍门没扣分(可能是蹭到了烧仙草的运气),从烧仙草宿舍外排水管爬下来没扣分——也从510又回到了750。   这边围观群众刚计算完,那边十六张信笺已经飘到花坛前方—— Y.U.X.IX   致漾漾得意(遥啊遥)(……):   不算旅途初始分数状态,这是你们第一次在旅途里获得真正意义上的全员满分!   恭喜解锁成就【超级满分】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成就【超级满分】:这是【乖学生】的金装升级版,从现在开始,你们在每一个老师那里都是完美学生,他们对你们的爱与包容像大海一样广阔,再也不会有老师和你们做“一二三木头人”的恐怖游戏,再也不会发生“宿管老师爆炸”这样的可怕事情。   吊坠投射的光影还没散,警察竟然已经来了。   景云霄拿着最新发行的诺基亚手机报了警,仍留在远山中学的警察几乎光速赶到。   他们挖出了李万卷完整的尸体,就地搭建防雨棚,希望尽可能保留现场痕迹。   可是这该死的雨。   这接连不断的死亡与尸体。   真的能到此为止?   罗漾十六人被赶来的老师们盯着乖乖回宿舍,张华、王金题被再次带走做笔录,这回还多了上官月三人和一个景云霄。   整个下午,无论是旅行者还是观赏间都沉浸在震惊后的低落中,他们虽然总说李万卷可能被活埋了,虽然口口声声要找埋尸地,但其实都抱着一线……不,应该说是理所当然的乐观希望,因为无数旅途经验告诉他们,如果种种线索都指向一个再明显不过的结果,那么最终大概率会反转,否则还需要旅行者解什么谜,探什么真相?   但是李万卷真的死了。   连尸体都被确认。   残酷事实,无可挽回。   馥的香气还在潮湿的校园里蔓延。   “啊——”   傍晚,阴雨云堆积的天幕底下,仿佛提前入夜的远山中学接连爆发惨叫。   好几个同学被发现死在宿舍里。   他们无一例外都是平时就身体素质较弱者,在馥的花香四溢后不到二十四小时,即被彻底侵蚀,完成了心脏的玻璃化。   远山中学的“死亡瘟疫”,开始了。   【观赏间】   豌豆K:好久没人说话了。   流放福地:因为不知道说什么吧。   八倍镜:以为找到李万卷被埋的地方会柳暗花明,谁知道是个更死的死胡同。   闹着玩带刀:往好处想,至少他们十六个还没死。   赵有钱:但是遥啊遥说的最多活不过三天,现在看来有点乐观了。   阿火没睡醒:所以说实力太强了也有弊端,要不是他们推进度那么快,也许出口条件不会改变,也许他们现在已经手牵手离开旅途了。   祝祈祷:不可能,就他们十六个,除了那个风雷阵,我感觉换谁先达到出口条件都会像遥啊遥一样选择拒绝,顶多就是拒绝前比他多犹豫一会儿。   吃披萨的疯子:现在歇菜了。   八倍镜:不会真就这么耗到一个个变成玻璃心脏,集体团灭吧……   回到宿舍的十六人没有再集合,尽管他们重新满分,再扣个一二百也所谓,可集合了又能做什么呢,他们的确陷入了比找到李万卷尸体前更迷茫的困境。   不怕旅途路难,就怕根本找不到路。   然而路是一定存在的,只是藏得太深,此时每一个旅行者都在用自己的方式想着如何把这条路找出来——   女生515宿舍,武笑笑认真思考着要不再去找找上官月、李赛和唐璐?   508宿舍,半小时前才做完笔录回来的上官月、李赛、唐璐,已经抱在一起哭成一团:“我们真的不知道更多了啊——”   旅途信息:4班喜乐蒂恐吓室友,扣100分,还剩650分。   男生412宿舍,藏獒躺在原景云霄铺位,如今已彻底空荡只剩一张床板的铁架子床上,希望这个曾经住过重要NPC(虽然是幻想出来的)的位置能赐予自己灵感。当然,截至目前还无任何疗效。   517宿舍。   雪纳瑞:“要不我们去偷尸体?”   于天雷:“啥??”   Smoke:“是个可行性方法,也许李万卷尸体上会有新发现。”   雪纳瑞:“反正市局的法医迟迟不到,我可以先帮忙解剖~那,现在走?”   于天雷:“靠,你怎么总想着解剖啊,就不能想着如何让尸体起死回生?”   Smoke:“不着急走,我再想想。”   雪纳瑞:“想什么?”   Smoke:“有没有可能让尸体起死回生。”   509宿舍。   马尔济斯:“能不能关掉你的吹风机。”   AF:“很吵?我感觉风速还挺柔和的。”   一匹好人:“不是噪音问题,是你飘逸的秀发飞扬起来存在感太强烈,有点干扰我们本就不算敏捷的思路。”   AF:“……所以你们想出什么好主意了?”   一匹好人:“还没有。”   AF:“好了,已经关掉吹风机了,希望你们驰骋的思绪能有所收获。”   一匹好人:“AF你也和我们一起想想,还有没有什么疑点被漏掉了?”   AF:“我只知道集齐彩蛋的第二重奖励还没发。”   一匹好人:“谁还管什么奖励,我现在一想起张华和王金题当时的表情,心里就堵得要命,李万卷就这么死了,真的没有任何转圜余地了?”   马尔济斯:“一匹好人,你比AF还吵。”   AF:“马尔济斯,你如果心情不好就出去捶墙,别逮着谁都迁怒。”   马尔济斯:“……”   AF:“所以为什么心情不好?”   马尔济斯:“……”   AF:“不想说算了。”   马尔济斯:“我以为那个坑会是空的。”   AF:“真稀奇,原来你也会为旅途里的人难过。”   马尔济斯:“我只是不喜欢旅途剧情违背预期。”   一匹好人:“AF你别信他,他预期花坛里没有李万卷尸体,不就和咱们一样希望李万卷还活着,不想看到张华和王金题难过嘛。”   马尔济斯:“……”   AF:“咱……们?”   503宿舍。   杜宾安静躺在床上,呼吸均匀悠长,正在进行一场高质量的深度睡眠。他其实并不困,但半小时前还是让【睡眠自由】起效。因为暂时想不出别的路,只能寄希望于一场新的梦境,如果新的梦境不来,那么“不明袭击者”来也可以——先前回宿舍的路上,烧仙草已分享了遭遇枕头捂脸诡异袭击的经过。   611宿舍。   华小田:“喂,跟我说说话。”   烧仙草:“说什么?”   华小田:“不知道,我现在心情很糟,就像看了一场悲剧结局的爱情电影。”   烧仙草:“不都说悲剧才刻骨铭心么。”   华小田:“可要是知道悲剧我绝对不看,我是大团圆结局狂热支持者!”   烧仙草:“……你以为我爱悲剧啊?我现在也难受,当时尸体挖出来的时候我都没忍心仔细看王金题、张华他们的表情。”   601宿舍。   太岁神自知云星仙女没有跟人讨论旅途的习惯,所以从回来就沉浸于自我思绪,让彼此都有个安静空间。   谁知道已经在窗边看了一下午雨的方遥,忽然出声道:“他一定很后悔。”   仙女的脸还对着窗外,带着天生凉意的声音像雨里忽然落雪,还没到地上就融了。   太岁神愣了半天,才判断对方可能是在跟自己说话。   但就这一句太缥缈了,太岁神难以立刻参透:“谁一定很后悔?”   “王金题。”云星仙女回答得简洁明了,从不当谜语人。   太岁神总算了然,继而好奇起来:“后悔的黑暗图景是什么样?”   不想方遥却说:“没看黑暗图景。”   “没看?”太岁神意外,“那你怎么说他一定很后悔?”   方遥终于转头,看太岁神的眼神仿佛在说这么简单的问题还要问:“随便想想不就知道了,王金题两年不理人,最后一次收到李万卷信息就是那张明信片,李万卷还惦记下次开学让王金题去车站送自己,但这些王金题都没机会回应了,他难道不后悔?”   “后悔,恐怕他现在想死的心都有,”太岁神完全同意,但紧接着话锋一转,“我就是觉得‘随便想想’这种好像不是你一贯的风格,你不是向来都直接看黑暗图景么?”   “……”云星仙女被问住了。   没错,王金题又不是心里一团幽深不明的张华,王金题心里的黑暗图景一直下着雨,想知道他有没有后悔,看心里的雨有没有变化不就行了?自己为什么要凭空分析?   不对,王金题现在什么心情,关自己什么事?   【旅途列表】   遥啊遥[迷惑]   602宿舍。   馥的香气已经无孔不入,熏得罗漾更加心焦。   李万卷死了,死得透透的。   馥挥起了它的死神镰刀,不久之后,所有参加夏令营的同学可能都会死得透透的。   罗漾眼睁睁看着这些在发生,无能为力。   他知道现实里馥肯定被阻止了,但就像只有他们找对范围、掘地三尺,才能触发王金题迈入花坛一样,当馥的阴影笼罩旅途里的远山中学,他们作为旅行者也必然要采取“有效措施”,才能触发真正的拯救。   但究竟什么算是“有效措施”?   “队长,我刚刚联系了一圈,王金题还没回601,真正的景云霄应该也不回412了,烧仙草说他和华小田趴阳台盯楼下半天,暂时没发现,估计他们三个还在行政楼那边。”   不久前才通讯过的大橘大利电话机,又在耳内响起。   罗漾深呼吸,让自己重新冷静下来:“好的,”他和笑笑说,“你也休息一会儿吧。”   “我不累,”武笑笑现在一闭上眼就是光影中李万卷的尸体,她宁愿一直跟大家保持通话,“对了,AF说第二重奖励还没发,他觉得这可能是个突破口。”   刚集齐彩蛋时罗漾也注意到好像少了一重奖励,不过在刚刚挖出李万卷尸体的冲击下,奖励什么的并未占据思绪太久。   “AF有没有说他的具体想法?”罗漾问。   武笑笑:“他没说什么具体的,但杜宾说了。”   罗漾:“杜宾?他不是在睡觉?”   武笑笑:“刚才第二次联系的时候醒了,他没梦见什么,但说睡醒之后思绪清朗,所以想到了第二重奖励问题,他说如果是我们没达到奖励触发条件,为什么旅途信息不说还会给我们发第二重奖励,而是说恭喜我们解锁双重奖励?”   罗漾神情逐渐认真,终于正视起这个问题:“所以极有可能是第二重奖励已经发放了,仅仅是我们还没意识到。”   武笑笑:“杜宾是这样认为的,但这个奖励到底是什么,他暂时还没有头绪。”   罗漾当然更没头绪,可就像黑暗里突然抓到一条绳索,他不知道通往何方,但一定不可能放手,于是脱口而出:“我来想。”   结束通话,宿舍回归安静。   罗漾躺回床榻,闭上眼,用最放松的姿势,让纷乱的重新思绪冷静。   有什么奖励是他们应该拿却没拿到的?   有什么信息是已经出现他们却视而不见的?   李万卷尸体找到了,王金题、张华情绪崩溃,真正的景云霄来到远山,甚至都没机会跟张华多说几句话。   线索不是躲在“以后”,而是藏在“之前”。   张华的日记,李万卷的信,王金题穿着的校服,那校服真是李万卷的吗?不对,校服没有可疑,不要在这种地方钻牛角尖,那还有什么?带身份牌的同学?对,上官月、李赛、唐璐就是通过这个法子付出水面的,那还有剩谁?邓聪,庄元,魏腾龙,邱临溪……不,邱临溪已经死了!   罗漾猛然意识到自己思绪好像完全乱了,这根本不是他平时的状态,仿佛有种难以抗拒的可怕力量在推着他的大脑进入混乱深渊,想重新梳理思绪却根本停不下来,甚至连身体也开始脱离大脑掌控,想睁眼都睁不开。   是【勤于思考】!   罗漾在意念挣扎中堪破了这拖行着他思绪的罪魁祸首。   【你将在这场旅途中不可抗的思考能力,无论你是否愿意,你都将思考每一个值得深思的问题。】   最初读到旅途效果时,罗漾已经察觉了可能隐藏的风险,但他还是低估了其杀伤,当所有信息都被判定为“值得深思的问题”而“万箭齐发”时,对大脑和神智的冲击是毁灭性的,就像突然而至的海啸,而旅行者只是停泊在岸边的一艘小船。   更可怕的是罗漾明明觉得自己已经快发疯了,旅途列表里的状态竟然还停在[理智]!   为什么?难道因为是藏在成就效果里的杀机,就连旅途都帮它进行伪装?   没时间再想了,罗漾拼尽全力保住最后一丝理智。   姜饼小人吊坠忽然迸发光芒,两团身影倏然而出。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三面狐狸】,让男狐仙来帮你诱骗邪恶欲望,魅惑清醒理智,让三面邪佛来替你操控黑暗人心,吞噬罪恶灵魂!   不是不可抗吗,不是非要把人的神智拖进思考爆炸的发疯深渊吗?那罗漾就拿同样侵蚀理智、操控心神的狐仙与邪佛,用魔法打败魔法!   “终于又召唤我们了……”男狐仙人未到,魅惑的声音先至,“让我看看这回又、是哪里,有没有美丽的风景和好玩的……”   “啊——”突然爆鸣的狐狸叫,把男狐仙前面营造的氛围冲得荡然无存。   “你被踩到尾巴了?”三面邪佛先行现身,盘坐在半空恨不得用手指塞住自己全部耳朵。   被迫现原形的小狐狸滚落到邪佛肩膀上,吱哇乱叫着:“好难受,这里有妖怪要害我——”   不得不说狐狸叫还是提神醒脑的,罗漾原本仅剩一丝的理智立刻恢复了三分,可还没等高兴,半空中的三面邪佛也缓缓低头,转到最凶恶的那张脸向他看过来。   “我现在也很不舒服,”邪佛质问罗漾,“你是不是去哪里求了歪门邪道的护身符?”   罗漾很想先跟男狐仙说你自己就是妖怪,再跟三面邪佛讲没人比你更歪门邪道,但即将开口的一瞬间,忽然意识到:“难道是【来自远山的守护】?”   痛苦翻滚中的小狐狸:“远山什么?”   不断被狐狸尾巴骚扰脸只好一把抓住肩膀上家伙的三面邪佛:“守护何者?”   罗漾乖乖作答:“来自远山的守护,成就效果是用科学武装我的头脑,用勇气强大我的心灵,不怕恐怖未知,无惧黑暗侵蚀。”   专业魅惑数百年的男狐仙:“……”   谁供奉谁发疯的三面邪佛:“……”   一仙一佛:“我俩就是恐怖未知,我俩就是黑暗侵蚀!”   “放心,我这就把远山守护拦住。”罗漾拍胸脯保证,而后用逐渐清醒的意念,与【来自远山的守护】建立关联。   虽然是被动起效的成就,但效果里没有“不可抗”三个字加持,便属于成就拥有者的控制范围内,意念联系上的那一刻,罗漾便按住这一成就,不让其继续起效。   “如何?”控制住意念的罗漾立刻问两位邪魔歪道。   “呼……”小狐狸气喘吁吁,但终于不再翻滚。   邪佛转动头颅,最终在罗漾面前停住一张还算满意的脸。   “那你们能不能也帮我个忙?”罗漾依然能感觉到【勤于思考】在脑海里作祟,只是有了【三面邪佛】对意念的牵扯,【勤于思考】反而没办法像刚才那样肆无忌惮攻城略地了。   小狐狸:“不要,我还没有恢复状态……”   三面邪佛:“求佛帮忙是要上香的。”   罗漾:“那我还是再远山守护好了。”   小狐狸:“不许!”   邪佛:“免你供奉。”   罗漾:“很好。其实也不需要你们做什么,就像现在这样陪着我,我需要思考一些东西,如果你们在我的意念里感受到第三股不属于你们的势力,”看向狐仙,“你就魅惑我,让我把注意力回到你身上”,再看邪佛,“你就侵蚀我,率先用黑暗占据我的脑内地盘,别给外来敌人机会,当然也别太黑暗,我还想当个好人。”   狐仙、邪佛:“……”   事实证明永久性道具还是比仅限一场旅途范围的成就效果强大,狐仙的魅惑邪佛的侵蚀都没用上,邪佛仅是悬坐在空中,甚至坐姿都不能算优雅,小狐狸已经变成妩媚男狐仙,在宿舍里东看看,西翻翻,旅游逛景点似的,【勤于思考】竟然已经被压制得存在感极低。   罗漾再投入思索时,终于摆脱干扰,他从远山夏令营第一天的第一节课开始,飞速掠过一条又一条已经探索过的信息。   直到走廊罚站时,王金题递给他的明信片。   2/2主线【赠王金题】就是用李万卷在这张明信片上写的诗命名的。   但这张明信片不是重点。   而是罗漾由此联想到当天晚上入住611李万卷宿舍的华小田与烧仙草,在勘察宿舍时,又另外找到的那几张“没写完的明信片”。   罗漾曾经当着王金题的面,一张张补完了那些李万卷没写完,没说出口,亦没有寄出的明信片,逼得王金题心态崩溃,逼出了他收到李万卷许多信却从来不给对方回复的、冷暴力整整两年的真相。   而其中一张未完明信片上的内容,似乎无关紧要,但就像鞋子里很小很小的石子,感觉到了,便再难忽视——   【我决定把幸运数字换成跟你一样的5,暑假咱们】   罗漾当时就想过,为什么是5,这个数字对王金题和李万卷有什么意义吗?   可能并没有,可能仅仅是觉得这个数字顺眼,吉利,很多时候人们选择幸运数字,幸运物,不也就是一念之间的直觉么。   但是现在他们集齐了彩蛋。   这场旅途里的彩蛋,也是5个。   幸运数字5,5个彩蛋,那个已经发放了却无知无觉的“大奖”。   彩蛋……   罗漾驱动吊坠投射,重新调出发现者归属不同,但全体旅行者都能共享查看的五个彩蛋——   彩蛋1:[被粉笔蹭上白点的高二(一)班]   发现者:天罡地煞风雷阵   彩蛋2:[定格的凌晨一点]   发现者:漾漾得意   彩蛋3:[课桌上的童话]   发现者:烧仙草   彩蛋4:[一直等待的回信]   发现者:华小田   彩蛋5:[李万卷]   发现者:本场旅途所有旅行者   罗漾一遍遍看这五个彩蛋,看到目光出神,看到情绪翻涌,看到男狐仙和邪佛都感觉到他意念里的神魂激荡!   “喂……”男狐仙飘回罗漾床前,面露隐忧,回头跟三面邪佛说,“好像不太妙。”   可还未等三面邪佛开口,罗漾突然跳下床,开门冲出宿舍,就像顿悟了什么世间真理,必须立刻找人分享。   隔壁宿舍的房门几乎同一时间打开,走出来的方遥没罗漾那么风风火火,但动作似也比平常快。   然后两人就撞上了。   因为罗漾就是冲向隔壁,就是想去601找方遥,于是结结实实撞到仙女怀里。   方遥反应迅速把人接住了,自己也依旧站得很稳,虽然不解罗漾为什么突然冲过来,但正好省得他去隔壁找人了:“彩……”   罗漾:“五个彩蛋连起来是一条信息!”   方遥:“……”有些地球人说话的速度和往别人怀里冲的速度一样快。   满走廊都是馥的香气,云星仙女不喜欢。   怀里有一点罗漾的味道,云星仙女又抱了一会儿,才松手。   五分钟后。   罗漾带着方遥敲开了男生宿舍所有同伴的门,开门之后就一句,去教学楼!   十四个人浩浩荡荡冲出男寝楼,又大声喊出了武笑笑和喜乐蒂。   至此,十六人重新集结。   但——   明明还什么都没搞懂就已经跟着热血沸腾的观赏间:“……”到底要去教学楼干嘛啊?!   雨夜的远山校园里,罗漾的声音洪亮透天。   “被粉笔蹭上白点的高二(一)班,在定格的凌晨一点,找课桌上的童话,那里有一直等待的回信,来自——李万卷!”   十六个身影冲过疾风骤雨,冲过半个校园,冲入大门洞开的教学楼,一路上竟没遇到任何障碍阻拦。   是啊,怎么会有障碍呢,这是旅途已经发放的奖励,就静静躺在那,等着他们领取。   终于,他们一口气跑上楼,跑到高二(一)班教室。   按下墙壁开关,空荡教室霎时大亮。   十六个人无需交流,直接分头行动一张张检查教室里的课桌。   很快,他们众多刻着公式、单词和奇怪心形图案的课桌里,寻到了那张内容清新脱俗的——   Magic mirror,magic mirror,please tell me the questions for the next exam.   (魔镜魔镜,请告诉我下一场考试的题目)   Magic mirror:滚   十六个旅行者:“……”中英结合,言简意赅。   这并不是李万卷的课桌,方遥、太岁神、罗漾都在1班教室上过课,他们可以证明这个位置就是一个面目模糊的同学在坐,如果不是连起来的彩蛋讯息,根本不会有人想到要查看这里。   事实上就算查到了也不会发现什么,因为还要满足定格凌晨一点的时间条件。   至此童话部分已经无所谓了,教室墙上挂着时钟,距离凌晨一点还有好几个小时。   十六个人分散坐在教室里,却又不能完全坐得住,从没发现时间如此难捱。   泰迪:“杜宾,你的【睡眠自由】能不能用我身上,这样我就能一觉睡到凌晨一点了。”   雪纳瑞:“藏獒你别走来走去,走得人心烦~”   藏獒:“烦就闭眼,我坐不住。”   华小田:“李万卷会给我们留下什么遗书呢?”   喜乐蒂:“谁说一定是遗书。”   一匹好人:“我觉得应该是很关键的信息。”   Smoke:“消灭馥的方法?”   于天雷:“要是这样更让人难受了,他保护了全世界,却保护不住自己……”   有这样聊天打发时间的,也有罗漾、方遥、武笑笑、太岁神、烧仙草、杜宾、AF、马尔济斯这样能安静下来不说话的。   只是不管聒噪亦或安静,都是同样急切的心情。   一小时。   两小时。   三小时……   终于,时间跨过零点,旅行者们最多三天的存活期,只剩不到两天。   但是死亡的逼近被暂时忘却了,所有人都自觉或不自觉地重新聚拢到那张课桌周围。   零点三十分。   零点四十分。   零点五十分……   零点五十五……   “砰——”   早就顺手关上的高二(一)班教室门,忽然被人从外面用力打开。   全部心神都已经聚焦到童话课桌上的旅行者们猝不及防一惊,迅速看向教室门口。   冲进来的三个少年看到满教室旅行者,也满脸错愕。   跑得喘粗气的张华:“你们怎么在这里?”   白天情绪崩溃,但现在脸色憔悴双眼却好像重新燃起光彩的王金题:“你们怎么知道的?”   景云霄想说的都被抢了,只好贡献极具威胁的挑衅眼神,然后把沾在身上不舒服的湿漉漉上衣脱下来拧雨水。   张华和王金题抛过来的问题,其实也是旅行者们反过来想问三个少年的。   这三人又不可能拿到彩蛋之类,那要怎样获悉在这个教室,在凌晨一点,可以收到来自李万卷的回信?   “又做梦了吗?”罗漾试探性猜测,就像王金题曾经梦到李万卷被袭击被埋,但这回,罗漾认为是张华,所以他将目光锁定在最矮的少年身上,“张华,你一直不肯说你梦见了什么,但我觉得那肯定是能带给你希望的梦,所以你才……”   “罗漾,快到时间了!”于天雷忽然出声提醒。   抬头望,距离凌晨一点赫然只剩一分钟。   王金题再顾不上其他,目光搜寻教室。   张华和景云霄也同样。   他们似乎有着明确目标,而张华更是不自觉咕哝出声:“第二组第三排……”   很快,三个少年目光都集中到被十六个旅行者围着的那张课桌。   不是因为那课桌被罗漾他们围着。   而是因为他们来之前就已经知道要找哪张课桌。   墙上钟表的分针与秒针重叠到“12”。   时针指向“1”。   所有指针再也不动,就此定格在,凌晨一点。   王金题,张华,景云霄,仙女心太软,狗舍,甚至隔空的一整个观赏间,全部目光汇聚到那方小小课桌。   中英结合的童话没有消失。   “快看桌面右下角——”   不知谁喊了一声。   只见原本什么都没有的桌面右下角,忽然凭空出现了一道痕迹。   不,不是一道,是一笔。   撇。   然后第二笔,横……   第三笔,竖勾……   就像有个看不见的人正在一笔一划,认认真真往桌面上刻字。   第一个字终于完整——我   然后另起一行,慢慢刻出第二个字——在   接下来第三行不是文字了,变成一个接一个数字。   所有人屏住呼吸,一直等到四个数字刻完,桌面再无动静。   可如果心跳的声音能放大,那么现在整个远山中学都将是他们心脏跳动带起的、震天动地的狂舞。   我   在   1990   十六枚吊坠刹那投射——   旅途信息:成功接收彩蛋双重奖励大礼包之第二重!   隐藏行程开启!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当前进度0%)   “罗漾。”方遥忽然喊他。   罗漾回头。   方遥却望着窗外:“雨停了。”   云收雨霁。   远山夏令营的夜空,第一次看见星星。 第249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观赏间】   豌豆K:怎么又没人说话了?   赵有钱:可能大家还在酝酿情绪。   豌豆K:我记得不久前谁说担心他们一个个变成玻璃心脏, 集体团灭来着?   八倍镜:……   八倍镜:我哪知道他们这么凶残啊!   入夜之前,完了,李万卷尸体都出来了, 旅途死胡同了,这下歇菜了。   入夜之后,完了,星星都出来了,旅途雨晴了,这下牛逼了。   牛头梗:嘁,我就从来没担心过杜宾他们被困住, 区区漂流大厅,还能有旅途难住我们狗舍?以我们的实力全去仙境都绰绰有余。   流放福地:那为什么一直不去, 是不喜欢吗?   牛头梗:……   五彩斑斓大凤凰:承认吧, 狗舍是强, 但如果不是跟仙女心太软这样的恐怖新手合作,一个开荒旅也绝对不可能推到现在这种程度。   U5:我现在都有点不信了, 仙女心太软真是才到漂流大厅没两个月的新手?   阿火没睡醒:不, 我怀疑他们是里世界BOSS伪装人类微服私访。   仅仅是电话机里武笑笑提到AF认为第二重奖励可能是突破口, 然后又讲杜宾也倾向于第二重奖励已经发放只是他们还没意识到,于是接过如此模糊灵感的罗漾, 就头脑风暴出了把五个彩蛋联系到一起的惊天真相。   更可怕的是, 罗漾冲出宿舍的时候, 方遥也正好开门出来找他, 甚至两人相撞一瞬间后者先脱口而出“彩”字,并且在听完罗漾说彩蛋连起是一条信息后, 方遥脸上也不见丝毫意外, 这就表示方遥过来找罗漾, 想说的根本是同一件事,即方遥连大橘大利电话机提供灵感都不需要,就独自想明白了彩蛋隐藏的信息!   祝祈祷:话说回来,其他旅途有这种情况吗,用彩蛋藏信息。   吃披萨的疯子:没听说过。   U5:狗舍呢,你们算漂流大厅里刷旅途最多的了。   捷克狼犬:没遇见过。   牛头梗:不过现在想想,可能遇见了我们也没发现。只要没破译,就等于不存在!   阿柴:说这种话的时候不需要使用骄傲的感叹号。   闹着玩带刀:那个梦完黄金梦黄粱,怎么不见了。   八倍镜:对啊,作为仙女心太软唯一亲友团,他现在不是应该疯狂刷存在感庆祝自己人的高光时刻?   梦完黄金梦黄粱:[闭嘴,等我擦完泪水]   梦完黄金梦黄粱:[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感动处]   闹着玩带刀:理解,看着自己信任的伙伴坚韧不屈困境犹斗山穷水尽又柳暗花明,再坚强的男人都会落泪。   梦完黄金梦黄粱:不,我完全没担心烧仙草他们因为知道他们一定会破局我是为终于收到朋友信息的少年们感动如果深埋冰冷地下就是李万卷最终的结果我都不敢想张华王金题以后的人生会背负怎样的痛苦与悲伤。   梦完黄金梦黄粱:啊这个夜晚真好。   闹着玩带刀:……   豌豆K:抒发感情的时候多打几个标点是会累死你吗!   其实梦黄粱的心情也是此时观赏间里大部分人的感受,他们虽然只是看客,虽然依旧把旅途里这些少年看作NPC,但当“我在1990”几个字出现的时候,不得不承认他们因白天挖出尸体而灰暗的情绪还是随着这一反转而拨云见日。   围观群众都这样了,更别说当事人。   雨后初晴的夜空下,星光淡洒的高二(一)班里,王金题按在课桌边缘的手倏地攥紧,用尽全力仍克制不住颤抖,张华在第一个“我”还没写完时就红了眼眶,拼命忍住哽咽,景云霄看到刻字浮现先是愕然,继而惊喜,仿佛因为张华,李万卷也成了他失而复得的朋友,那股按捺不住的兴奋劲儿无处释放,他干脆伸手到无辜同学脑袋上,用力揉乱了张华的头发。   “那、那我们接下来……”张华好不容易抓住头顶作乱的手,用还没平复激动的语调磕磕巴巴问王金题,他们接下来该如何行动。   又或者在来之前,他们其实已经有了一些想法,如今真的收到李万卷信息,那么是不是该把下一步的想法付诸行动。   总之,以上都是旅行者们的猜测,因为王金题压根没回答,而是张华刚开口才把话问到一半,他就猛然松开课桌直起身,然后在所有人都没来得及反应时,以快到不可思议的速度冲出教室。   不,也并非所有人都反应不及,几乎在王金题弹射般启动的下一秒,张华和景云霄就紧跟而上,所以准确讲是三个少年组团打了旅行者们一个措手不及。   “还他妈愣着干嘛,追啊——”藏獒的暴吼冲破夜色。   而在他暴吼之前,有些响应速度更快的同伴已经动身。   方遥第一个追出教室,杜宾、罗漾、太岁神、Smoke、华小田紧随其后,再后面是马尔济斯、AF、烧仙草……   可即便是仙女,追出来也什么都没看到,那三个人就像人间蒸发一般。   随着方遥视角的围观者们也无语至极。   赵有钱:又是旅途在搞事?   阿火没睡醒:肯定啊,估计还是老一套,继续探寻更多线索,才会重新把张华三人放出来继续走剧情。   U5:还能不能行了,玩不起就别玩!   牛头梗:哎?怎么遥啊遥还在追?   这么明显的“旅途控场”,可画面里的方遥却没停,只见那抹矫健漂亮的身影转瞬之间追到楼梯口,然后犹豫都没犹豫,继续追下楼。   观赏间:“??”   这行动也太笃定了吧!   方遥不光笃定,还不走寻常路。只见他冲下几节楼梯,待空间足够,便单手按住楼梯栏杆敏捷一跃,直接翻落到下一段楼梯上,接着再按住楼梯扶手,再翻身一跃……   观赏间看得眼睛差点没跟上。   就方遥这么以半层楼为单位的下楼速度,啥NPC能逃得掉啊!   当然前提是旅途没出手屏蔽,三个少年还在。   结果就在方遥于临近一层的楼梯中段又一次落地时,下方竟真的出现熟悉身影。   虽然只有一个。   方遥游刃有余蓄力,如致命猎捕般,身体再次跃起!   只差一步之遥就迈出教学楼大门的景云霄完全抵抗不及,只觉得天旋地转,浑身摔得发疼,回过神已经被奇怪的家伙按到地上。   “真抓着了?!”   惊喜的高呼伴随着更多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还有七嘴八舌的嘈杂。   华小田:“方遥攻击他竟然没被扣分哎。”   烧仙草:“是不是因为景云霄不属于远山中学学生,所以攻击他不算攻击同学?”   一匹好人:“王金题和张华呢?”   Smoke:“应该是跑掉了。”   于天雷:“这就是地位差,支线NPC没人权啊……”   旅行者们悉数抵达。   景云霄挣扎一下就感觉到自己与方遥间的力量差距,他从不可置信到不得不信,但狼狈在地还是挑衅地扬起下巴质问:“你们想干嘛?”   “别紧张,只是想跟你们再多了解一些情况,但你们每次都跑掉得太快了。”杜宾下去绕到正门口,将出路完全封锁。   确认跑不掉,方遥懒得继续压制,便松开手。   景云霄立刻起身,不客气地环顾众旅行者。   “杜宾,你跟他客气什么,”藏獒粗声道,“反正弄他又不扣分,直接暴力逼供呗。”   “还没问呢你暴力什么,”于天雷看不过去,“万一人家特配合态度特好呢。”   景云霄:“嘁。”   行,你了不起。天雷同学伤心了,不管了。   “景云霄,”罗漾担心再生变故,不浪费时间直奔重点,“为什么你和张华、王金题半夜三个跑过来找信息,为什么你们知道李万卷会在此时此地留信息?”   总不能是他们三个也集齐了彩蛋吧。   那就只剩一种解释——   罗漾:“张华和王金题是不是又梦见了什么?”   先前王金题梦见了李万卷被活埋花坛,再往前张华也做了一些很可能证明李万卷还活着的梦,但具体内容还不知,而在经历过找到尸体的绝望崩溃后,这个夜晚他们又振作起来跑到教室找“回信”,必然是这段期间又拿到了什么新的、能让他们重拾希望的讯息。   景云霄定定看着罗漾,忽然玩世不恭一笑:“对,是梦见了,但凭什么告诉你们?”   “也许我们可以帮忙,”杜宾接口,“帮忙一起寻找李万卷。”   “没必要。”景云霄一口回绝。   “那和好呢,”罗漾忽然说,“帮你跟张华和好,也没必要?”   景云霄脸上闪过迟疑,但最终还是不妥协:“也没必要,我自己能解决。”   “怎么解决?”太岁神走下来。   景云霄语塞。   “坦诚沟通?”太岁神贴心提供方案。   景云霄不自然地哼一声,像是勉强认同,然后立刻气势十足反问:“不行吗?”   “不是不行,”太岁神现身说法,“只是以我的经验,如果不会说话还不如老老实实闭嘴,否则你‘沟通’得越多越错。”   景云霄:“……”   “我们知道你和张华之间发生的一切,我们清楚问题的症结在哪儿,”罗漾察觉少年动摇,乘胜追击,“你给我们想要的信息,我们还你和好如初的奇迹。”   话到此处。   罗漾、太岁神、杜宾,甚至以往并不关注NPC的方遥都在等景云霄的回应。   但是旅行者人数太多,楼梯上又太窄,总有同学挤不到前面,只能在“人山人海”后面小声蛐蛐。   一匹好人:“太岁神不是一贯挺有领导力的么,哪里来的‘说越多错越多’的经验?”   于天雷:“不知道,但我感觉太岁神比刚进夏令营的时候内向了。”   武笑笑:“好像是……不怎么跟烧仙草斗嘴了?”   华小田:“都怪我,我说他俩打情骂俏,烧仙草生气了,然后太岁神就变矜持了。”   武笑笑:“但我怎么感觉太岁神话少之后,他和烧仙草之间的气氛更融洽了呢……”   被挤在楼梯中间位置的烧仙草:“……”在背后说别人,不是指真的让你们贴在别人正后方嘀咕。   等待已经足够久。   按照罗漾以往经验,当NPC陷入漫长沉默,那么大概率已经被说服,他们只需要静待对方点头,然后松口吐露信息。   谁料景云霄再次出声,向来天不怕地不怕的少年罕见显露无奈:“那家伙死心眼,看着脾气软,其实心里认定的事情一点都不退让,他没同意我把那些往外说,万一我说完了他生气,上回气了三年还没消,再加上这回,我这辈子别想翻身了。”   轮到罗漾哑口无言了,因为听起来的确很符合张华同学性格能发展出的后续。   方遥虽然一直安静,但听到此处还是在心里默默修改了对这位由幻想走进现实的NPC的评价判断——   初始性格:嚣张(划掉)   现在性格:不重要,反正都已经被张华完全克制   其他发散思维:完美的相克机制,所以张华是景云霄的……天敌(?)   景云霄一而再再而三的拒绝,终于把狗狗们本就快压不住的火气彻底点燃,别说攻击景云霄不扣分,就是扣分也先揍了再说。   “还废什么话啊!”藏獒甚至已经冲下来,仙女心太软的几个人想拦都没抓住。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瞬间,一个不大但又绝对清晰的声音嘀嘀咕咕而至,止住战火——   “我没不让你往外说……”   藏獒一个急刹车,以攻击姿态定在半路,满脸错愕。   杜宾惊讶回头。   罗漾等人也意外看向杜宾和景云霄后方的教学楼正门,以及门口去而复返的两个身影。   “我也没有……死心眼……”走到景云霄身边的张华同学显然听到了对方的话,继续咕咕哝哝为自己申辩。   王金题一脸无语地环顾全场,再瞥向景云霄:“这架势,你准备一打十六啊。”   明明昨天才聚到一起,明明景云霄和张华还没有“和好如初”,景云霄和王金题也没有“一见如故”,甚至张华和王金题也只是“生硬组合”、“干巴巴联手”,但在这一分这一秒,面对十六个旅行者的三个少年莫名有了同一个战壕的感觉。   既然去而复返,张华和王金题也就没打算再来一遍景云霄先前的负隅顽抗,而是直接表明态度——   王金题:“想要我们的信息可以,但要先告诉我们,你们现在知道多少?”   是三个少年想要的信息交换,亦是旅途设置的线索门槛。   “我们知道‘我在1990’是李万卷留下的信息,”罗漾率先回答,“1990应该是年份,也就是说李万卷因为一些我们还不清楚的原因穿越到了十年前,他还活着。”   最后四个字罗漾说得很慢,很踏实,就像远山终于消失的阴雨。   这是很简单的推理,罗漾相信王金题三人也肯定想到了,可当听到“他还活着”从自己嘴里说出,王金题仍是明显激动起来,就像荒诞又大胆的猜测得到了公正第三方的有力肯定。   “但也未必,”杜宾提出异议,“如果我们接收到的不是1990的实时信息,而是很早以前李万卷就留下的,只是被我们找到时才‘滞后显现’,那么就无法判断李万卷现在的生存状态。”   罗漾:“……”乐观一点是能要你命吗。   “是实时信息!”张华忽然高声开口,急切却肯定,“李万卷在梦中告诉我们去教室找那张课桌的,他说他今夜凌晨一点会在课桌上给我们写信,他一边写我们就能一边看到——”   十六人听到这里才真真正正放下心来,太好了,李万卷还活着……等一下。   于天雷:“只有两个文字加四个数字的信?”   喜乐蒂:“手机短信也没这么短的啊!   烧仙草:“再说李万卷都能给你们托梦了,就不能在梦里直接说?”   太岁神:“可能是受到某种邪恶力量的制约,无法传递更多信息……”   十六枚吊坠齐齐投射,打断大家的讨论,也映亮张华眼里对李万卷无条件的信任,灼灼如火光——   光影梦境。   最初是张华的梦,在李万卷失踪的半个月后。   这些天来已经消瘦许多的少年,在又一个失眠的夜晚,在宿舍死寂的黑暗里,近乎绝望般第一万次祈祷,希望明天天一亮,李万卷就会活蹦乱跳回来,然后露出和从前一样的灿烂笑容,说我只告诉你哦,你要帮我保密,我其实没失踪,我是去拯救世界了。   太过美好的想象,随着没忍住的眼泪落到枕头上,氲湿星星点点。   无助的难过里,张华竟然久违地睡着了。   他做了一个梦。   梦境像一副水彩,景物都是斑斓色块,看不真切,连李万卷都只有个轮廓。   但张华知道面前的就是李万卷。   他冲过去,想紧紧拥抱失而复得的朋友,却又扑了个空。   可是很奇怪,一梦醒来,他就是知道李万卷还活着,那种笃定前所未有强烈。   光影变换,到了王金题的梦,就是那个与杜宾做过的一模一样的梦。   晴夜,低垂的大月亮,柿子树,袭击者,搬运,活埋。   没有更多画面,梦境同样停在李万卷最后的挣扎和越来越微弱的呼吸。   笃定的张华与忐忑的王金题,还有不明情况的景云霄,一起挖出了李万卷尸体。   残忍的画面在光影投射里一闪而过,就到了几小时前。   被带往行政楼二次笔录,接着便被一直扣留到入夜的三个少年,在被安排为临时休息间的校长室里,莫名其妙一起入睡——张华和王金题原本在一长一短两张会客沙发上休息,于是就分别睡在了沙发上,景云霄一直坐着校长的办公椅,面前是校长办公的写字台,看着比校长还有领导范儿,于是犯困后直接趴桌入睡,姿势之熟练就像在课堂上睡过无数次。   这一次,三个少年做了同样的梦。   李万卷没出现,但他们分明又在那梦境里接收到了来自李万卷的指引。   景云霄听到“去高二(一)班……”   张华听到“去找哪张课桌……”   王金题听到“我给你们写信,现写的,我在这边写,你们在那边就能立刻看见……”   可是王金题不甘心,他拼命在梦里呐喊,甚至是生气地质问:“什么这边那边,你到底在哪里——”   好久,久到梦要醒了,很遥远的地方才第一次传回这个梦境里,属于李万卷的声音,很轻的,很破碎的,像被故意打散——   “我说了……很多次……好奇怪……你……总是听不到……”   王金题醒了。   校长室里,他第一个从梦境中醒来,然后不顾一切跳下沙发,叫醒了张华,摇醒了景云霄。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放心,我好着呢。   吊坠光芒散尽,似已知道无需再向旅行者们解释更多,王金题直接看向张华和景云霄,宣布自己的决定:“我必须想办法去1990年,把卷卷带回来。”   掷地有声,义无反顾。   主线行程2/2:【赠王金题】(+5%,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卷卷,等我。   “我和你一起想办法,一起去。”张华毫不犹豫入伙。   我和你?   景云霄挑眉品一品这话里的滋味,挺好,没自己什么事儿了。   想得美!   强势把张华肩膀扳过来朝向自己,景云霄低下头鼻对鼻眼对眼:“来,我听听,你准备怎么穿越时空去十年前?”   张华有点心虚地眨下眼:“我还没想好……”   景云霄听完心情更糟糕:“什么都没想好,你就准备为别人去冒险了?”   “李万卷不是别人。”张华一字一句反驳。   景云霄愣住,然后在张华没有半点退缩的眼神里,不可避免被刺伤:“那他是你什么人?”不等回答又转头盯住王金题,“你不是说你跟李万卷从小一起长大,关系好得不得了?”   忽然被问到脸上,王金题几乎是本能涌起“你居然敢质疑这个”的不爽,一字一句答得比张华声音还大:“对啊,就是好得不得了。”   景云霄:“那你不把人看住了,还让他跟别人好?”   王金题莫名其妙:“什么叫我没看住?什么叫跟别人好?我也是昨天才知道他认识卷卷的……”   说到一半,王金题好像才意识到什么,也有些受伤地看向张华:“你和卷卷的关系好到什么地步了?比他跟我还要好?”   张华:“……”   完全跟不上少年们敏感心思的十六个旅行者:“……”   奇怪的安静过后,终于意识到症结的张华,豁出去了抬起头,连景云霄带王金题一起批评:“你们两个的想法有问题,谁规定了只能交一个朋友!”   说得好,罗漾简直想给张华同学鼓掌。   虽然朋友之间也有占有欲,也会争风吃醋,但现在是干这些的时候吗!   不过造成此局面的原因显然是张华没有和另外两位讲自己与李万卷之间的种种,你不讲,旁人自然要放飞想象。   所以批评过后,张华也老实交代了自己最初被人欺负,又在李万卷的帮助下重新振作的事。   但是“自杀”被他隐去了,最后他只是真心实意和景云霄、王金题说:“要是没有李万卷,我在这个高中可能已经读不下去了,他是我在这里交到的唯一也是最重要的朋友,所以无论他被困在什么地方什么时空,我都要把他找回来。”   王金题听张华讲到后半段的时候,扬起的嘴角已经压不住了,满满的全是自豪:“卷卷就是这种性格,正义感比谁都强,只要有人被欺负他绝对第一个挺身出来。”   景云霄却从始至终一言不发,而且越到后面越眉头紧锁,脸色比凌晨的夜还黑:“这个学校里有人欺负你?”   十六人:“……”那是重点吗!   对于景云霄可太是了:“栽赃你偷钱的是哪个?从楼上往你身上淋水的是哪个?隔三差五在厕所里堵你的是哪个?”   课文背八百遍背不下来,张华挨欺负了听一遍就分毫不差。   “都不重要了。”张华赶紧说。   “怎么不重要,”景云霄声音变冷,已经完全进入准备收拾那帮家伙的状态,“欺负你的一共几个?”   张华声音低下来,仿佛妥协:“四个。”   景云霄:“现在在哪儿?”   张华:“死了。”   景云霄:“别以为死了就……嗯?什么?”   张华小心翼翼抬起眼:“四个,都死了。”   景云霄:“……”   王金题也跟着紧张起来:“不会恰好是盖速胜、钱途、蒋仕宝、邱临溪吧?”   张华沉默几秒,点头。   王金题神情复杂。   景云霄也反应过来,这四个名字先前做笔录时他听警察说过,是这两天“远山中学连环死亡案”里最早死掉的四个。   那么就此推理,一个恐怖真相浮出水面——   景云霄震惊看向张华:“你们学校忽然开始离奇死人,是因为你?”   张华更震惊:“不是!”   景云霄:“真不是?”   张华:“绝对不是!”   景云霄:“……”   张华:“你在想什么?”   景云霄:“三年前咱俩最后一次见面时大吵一架,算不算我欺负你?”   张华:“……都说了和欺负我没关系!”   景云霄:“……我信你。”   将桀骜少年不安尽收眼底的十六个旅行者:“……”不,你没信。   但也不能怪景云霄这么联想,因为站在非旅行者的角度,他们并不知道什么馥,什么外星异种,张华和王金题看见的只是宿舍里盖速胜三人突然死亡,然后在他们没有看到的柿子树下,邱临溪也死了,最后两个满头雾水的少年被带去做笔录,从去到回来都是懵的。   紧接着第二天,学校里继续死人,男生女生都有,像是忽然爆发了某种死亡传染病。只不过两人满心满念都是寻找李万卷,暂时将笼罩在远山校园的死亡阴影忽略。   景云霄掌握的信息就更少了,从他看来可不就是欺负张华的人都死了,“作案动机”实在太确凿。   “欺负张华的人都会死”这事儿虽然没能完全辟谣,但另外一件事景云霄是信了的,那就是李万卷的确帮了张华很多,而以景云霄对张华的了解,李万卷对张华好,张华就会回报更好更多。   所以——   景云霄:“张华,你和李万卷关系好到什么程度了?”   旅行者们已经适应,最好的朋友有了另外的好朋友,的确会让十几岁的少年别扭在意,可以理解。   景云霄:“你没和他一起打游戏吧?”   ……这是什么重要事项吗!   “没有。”张华乖乖摇头,“平时都住校,没有条件玩游戏,而且学校也不让玩。”   景云霄“嗯”了一声,语调不自觉上挑,也不知道这回答有什么可让他高兴的,反正他就是毫不掩饰把开心写在了脸上,并用行动证明:“我跟你们一起回1990找人。”   张华猝不及防,呆呆地“啊”了一声。   景云霄再迟钝也读懂了:“不愿意?”   对,张华不愿意。   之前请求景云霄帮忙,因为那时候在校园里搜寻,没有任何危险,而现在要去1990年,先不说怎么回去,单是“穿越”这件事本身就充满了不确定性,他甘愿为李万卷涉险,但景云霄根本不认识李万卷,他没有资格让景云霄为一个不认识的人冒险。   沉默空气里,罗漾也读懂了张华的心情。   下一秒却听到景云霄问张华:“昨天我刚来你们学校,你就让我帮你一起找人,我当时怎么回答的?”   张华眼底闪了又闪,有点想逃避的酸涩,像是已经意识到自己又犯错了,可最终还是老实回答:“你说,没问题。”   景云霄嗤笑一下,半嘲讽半自嘲:“那你现在是不信我,还是又想甩开我了?”   张华:“……”   众旅行者面面相觑,什么叫“又”?当年是他大吵一架之后继续出国读书甩开张华吧?   景云霄:“所以三年前你甩我一次,现在你又想甩我第二次?”   观赏间都坐不住了,恨不得替张华喊一句,请苍天,辨忠奸!   张华已经完全招架不住,又急又气又委屈,可平时话太少了关键时刻想回怼都发挥不出来。   景云霄倒好,一顿颠倒黑白还要不客气喊人名字:“张华。”   张华顿了顿,忽地安静下来。   景云霄低头与他对视,目光褪去了昔日稚气,多了一分坦诚,和许多许多认真:“如果昨天说得不够清楚,那我就重新再说一遍,我帮你找人,不管是校内还是校外,不管是1990还是3000,不管是回过去还是到未来——有我在,没问题。”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5%,当前进度85%)   盒子寄语:好。   支线行程2/3:【景云霄】(+10%,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李万卷,名字听起来好像比我有文化。   在姜饼小人的光芒里,罗漾忽然有种奇妙的后知后觉,好像自从他们追上景云霄,引得张华、王金题去而复返,后面的旅途剧情就自动往前推进了。   似乎在确认了李万卷仍活着后,这些原本被朋友失踪、同学死亡压抑得快要喘不过气的少年,忽然又充满了希望与斗志,于是整个旅途都随着他们涌动起来,流淌起来,仿佛一切命运不再由旅行者们主宰,旅途里的少年们也不再为了给旅行者创造空间而永远让路。   观赏间里没有罗漾洞察得细腻,但也多少感觉到一些旅途氛围的变化,且全程见证了这一段的“NPC自主性”,不过要是非寻根溯源的话——   U5:问个问题,如果方遥没追上景云霄,三个NPC成功溜掉,后面这些进度怎么办?   捷克狼犬:追到是捷径,追不到就绕远路再拿进度,条条大路通出口。   牛头梗:没错,我们经常一兴奋就把大好局面搞砸,然后被迫换条更远的路,所以这事儿我们最有发言权。   阿柴:不用解释得这么详细……   阿火没睡醒:但是遥啊遥跑出教室就没看到人影,他怎么那么确定三个人还在,从而毫不犹豫追下楼?难道就不能是像这场旅途前期很多次那样,因为线索还不够,旅途强制NPC消失?   旅途里大家注意力都随着三个少年而动,早把方遥最初追人的身影抛到脑后了。   罗漾倒是一直没忘。   不过他没开口问方遥,因为趁着吊坠投射间隙短暂思索一番,就有了答案。   黑暗图景。   和曾经在雨中操场发动精神感知力于茫茫人海中锁定王金题的图景相比,刚才跑出教室的仙女,仅需要发动精神感知力来确认教学楼里是否还存在不属于旅行者的三个图景,不要太简单。   忽然察觉到队长视线的仙女:“?”   偷看仙女被当场抓获的队长,微笑,灿烂微笑。   方遥蹙眉,奇奇怪怪。   但是,笑得挺好看,下回继续。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4/5:【回到1990】   无知无觉,旅途信息竟再度投射。   罗漾诧异回神,连忙望向另一边的伙伴。   另一边距离最近的好人同学,心领神会,立刻解释:“我们说要跟他们仨一起回1990找李万卷,任务就解锁了。”   罗漾完全没听见:“什么时候?”   距离第二近的Smoke:“你跟方遥看来看去的时候。”   此时大家已经不再都挤楼梯上,而是逐渐散开,像杜宾就在和AF说着什么,马尔济斯旁听,而太岁神、烧仙草、武笑笑、于天雷几个人也在低声讨论。   恰巧就在罗漾和好人、Smoke说完话的时候,这边的杜宾与那边的太岁神同时抬头看过来,甚至想借的东西都一样——   “罗漾,你那本校园档案……”   罗漾虽然“上课溜号”,但不妨碍被点名时,对答如流:“不用,我知道你们想找什么,《1990,他有一颗“玻璃心脏”》,第一个被馥杀死的体育特长生,就是死在1990年的远山中学。”   1990年的馥,已经寄生,尚未苏醒。   而方遥曾说过——   【刚找到宿主寄生的馥或许可以通过消灭宿主来摧毁,但已经寄生苏醒的馥,就连云星都不知道怎么才能消灭。】   那什么样的馥,可以通过消灭宿主来摧毁?   “寻找很久才寻到宿主,寄生时已经扩散得很稀薄,只有这样的馥,寄生后才会有一段“失去感染力”的时间,在这段时间消灭宿主,馥也就跟着消亡了。”被问到的方遥,给与罗漾清晰答案。   罗漾了然,不再继续追问。   听完方遥回答的杜宾、太岁神等人,内心也终于落定。   那1990年的馥满足这一条件吗?   当然。   曾经就被问过的,言犹在耳——   【AF:“第一个‘玻璃心脏’死亡的学生,是1990年,就在远山中学,就在那片花坛,所以十年前馥已经来到这里,可是为什么只死一个学生就没有后续了?”】   【方遥:“那时的馥应该扩散得很稀薄了,感染力非常弱,即使感染了生命体也只是吸收能量,无法继续繁衍,所以那个人的玻璃心脏既不会破裂,也不会生出新的馥。”】   楼梯上下渐渐安静下来,没人特意说什么,但似乎大家都感受到同一种雀跃的、备受鼓舞的心情。   难怪这条隐藏线叫“卷卷大英雄”。   回到1990年的李万卷,真的在不可能里创造了消灭馥的可能。   更确凿无疑的是,李万卷还成功了,因为十几年后的地球并没被馥占领。   基于此,现在只剩三个问题——   李万卷是怎么穿越去的1990年?   张华、王金题、景云霄也穿越成功了吗?   馥被消灭之后,这些少年又平安归来了吗?   “应该平安返回了吧,”武笑笑低声说,“不然怎么会有他们回忆投射成的这场旅途。”   雪纳瑞:“永远困在1990年也可以回忆~被最后发疯的馥搞到神秘异次元,只要没离开地球位面,还是可以回忆然后投射到里世……”   话没说完就停住。   武笑笑:“?”   雪纳瑞:“你的队友好像在瞪我~”   于天雷:“眼花了,我没有。但是既然你点到我了,笑笑,别听他胡说八道,这场旅途肯定是happy ending,四个少年携手归来,向着夕阳尽情奔跑。”   雪纳瑞:“……”   武笑笑弯着眼睛用力点头:“嗯,我也觉得是!”   雪纳瑞:“我走了,不用送~”   旅行者们把回到1990用什么姿势砍柿子树、砍倒后怎么烧成灰都研究完了,不明真相的三个少年,还在严肃讨论——   王金题:“我刚才认真想了一下,现在远山中学不断死人,如果我们把卷卷带回来,会不会反而让他陷入更大危险?”   张华呆住:“我没想过这个……”   景云霄:“你们这学校到底怎么回事儿?”   王金题:“别算我,我只是个旁听生。”   张华:“这会不会是一种可怕的传染病?会不会我们也已经被传染,很快也要死了?”   景云霄:“不能……吧?”   王金题:“如果,我是说如果啊,万一卷卷在1990年待得其实挺好,然后咱们穿越回去也挺适应,那就……”   张华:“大家一起留在1990?”   景云霄:“也不是不行,至少比现在还能多活十年。”   全体旅行者+观赏间:“……”醒一醒,你们的使命是拯救世界!   眼见着旅途方向越来越歪,罗漾终于挺身控场:“三位同学,既然说了大家一起行动,那是不是应该我们十九个人坐下来共同讨论?”   张华、王金题、景云霄:“……”   显然三位同学还没完全跟上三人小组忽然壮大成十九人纵队的快节奏。   但没事,仙女队长可以循循善诱:“你们不用想着怎么跟我们相处,或者你们就把我们当成辅助搜寻队,当务之急是先找到回1990的方法,李万卷有在梦里给你们这一类的线索吗?”   罗漾不确定现实里的三人是否成功穿越,但无论成功与否,后面的旅途剧情必然是随着三个少年的行动而发展,那么尽可能探索三个少年的想法,自然是旅途最佳指导方针。   可惜张华仍旧小心谨慎,暂时沉默。   景云霄只梦到过那么一次,爱莫能助。   倒是王金题在几番犹豫后,还是想寻找李万卷的心占上风,松了口:“我也希望有,但真没有,卷卷给到的最后信息就是让我们去教室找他写在课桌上的‘信’。”   “要不你们现在躺下睡一觉,再试试做新的梦?”烧仙草提议。   意外赢得狗狗赞同。   喜乐蒂:“这个想法好!”   泰迪:“说不定再睡就梦见了。”   AF:“或者洗个头发再睡?不用担心,我有洗发水和吹风机,你们洗完可能头脑更清醒。”   天雷同学更敢畅想:“要是能在梦里直接穿越……”   喜乐蒂、泰迪双双看过来,狗狗鄙视。   杜宾却点头:“说不定可行。”   AF讶异侧目,打量他是认真还是玩笑。   罗漾心念微动,捕捉到脑内一闪而过的灵光:“杜宾,你拿到的【睡眠自由】成就信上,是不是提到过梦和现实什么的?”   由于该成就是杜宾独自在宿舍做噩梦拿到的,罗漾没亲眼见证,仅是事后杜宾给大家讲述噩梦经过时,提到成就信一次。严谨的狗舍社长当时是把信复述了一遍的,但因为只是成就信,罗漾听完就过了,没有像对待其他旅途“存疑信息”时全神贯注,以至于现在无法立刻一字不差想起。   杜宾点头,刚要回答。   方遥没什么起伏的平淡出声:“你做的梦,或许是另一个时空的现实。你经历的现实,或许也只是另一个时空里的梦。”   杜宾:“……”   “对,就是这个!”罗漾转而看向方遥,难掩迷雾里抓住一线光的兴奋,“而且你之前也说过类似的话。”   方遥说过,并且同样完整记得:“我们认为世界是多维度的,人的意识精神体可以在多个维度世界停留,有时你所以为的梦,可能只是另一个维度世界的现实,偶尔不同维度之间也会交错,而这种‘交错体验’会在漫长的星球文明中被记录下来。”   方遥口中的“我们”是云星。   但——   太岁神:“也许这个理论,同样适用于地球。”   烧仙草:“意思是,梦,可以成为两个维度空间的连通?”   Smoke:“这就更好办了,我们现在跟他们仨一起躺地上睡,运气好的话,一梦就到1990。”   于天雷:“十九个人一起睡地上不太雅观吧……”   一匹好人:“而且真这么简单就能穿越吗……”   武笑笑:“就算穿越不了,如果能跟李万卷再次联系上,说不定又能拿到新线索。”   雪纳瑞:“还是我来帮你们总结吧,一句话,梦是桥梁~”   藏獒:“桥?这个字怎么有点耳熟……”   华小田:“藏獒都开始动脑了,真感人。”   一匹好人:“啊,是我和方遥的成就【爱护学校一草一木】,当时不是不给效果只给一句金玉良言吗,说的就是‘柿子树不倒,反而搭起通往旅途更深处的独木桥’。”   泰迪:“所以这跟我们现在讨论的有什么关系?”   一匹好人:“是你们说的‘桥’……”   罗漾:“等一下,什么叫‘通往旅途更深处’?”   AF:“我认为可以理解成‘旅途更后面、更隐秘的行程内容’。”   罗漾:“那穿越算不算?”   空气突然安静。   除了开头说过一句话,之后再没发过声的王金题,与全程压根没参与讨论的张华、景云霄,忽然交换眼神,原地起立,异口同声:“我们去柿子树下做梦试试。”   全体旅行者:“……”你们仨捡现成的是吧!   【观赏间】   赵有钱:靠,刚才发生了什么?   吃披萨的疯子:一场大型的、高效到不可思议的、龙卷风般的头脑风暴。   八倍镜:幸亏这是A级开荒旅,但凡换个难度低点的,我感觉他们能摧枯拉朽。   祝祈祷:但是在柿子树底下做梦真的可行?   狗舍社长杜宾认为这个方法应该没错,依据是——   柿子树下。   夜风吹动满树花瓣,被暴雨冲刷了那么久,每一朵柿子花都干净得一尘不染。   旅行者们脚下,吸足雨水的土地还泥泞着,潮湿气息渗在花香里。   黑手套吊坠闪烁,一顶刚好容纳十六人的【超豪华露营帐篷】从天而降,帐篷里还附带十六个豪华睡袋。   杜宾:“那个叫做不露白的盒里生物,奖励似乎不是随随便便发的,而是每一样都很有针对性。”   太岁神的“风油精”,关键时刻救了烧仙草。   AF的全效洗护香波与吹风机,堪称量身打造。   杜宾:“他是这场旅途的负责人,必然知道这场旅途可能会用到什么,虽然帐篷是我要的,但睡袋却是他主动附加的,这些睡袋就是让我们在柿子树下好好睡一觉,回到1990,找到李万卷。”   里世界另一端,沙滩。   不露白:“……”   高速公鹿:“……”这位杜宾旅行者,你想多了,不露白不仅不是旅途负责人,他来的时候连旅途什么内容都没问。   但是吧,这种情况下还能给了帐篷又送睡袋,说明不露白早预判了这场旅途里“梦”至关重要,甚至可能需要在泥泞的柿子树下“席地而眠”……   鹿角青年余光偷瞟金钱豹,深不可测啊。   金钱豹隔着机车头盔凝望监控画面,早知道雨会停就只给睡袋了,浪费他一个帐篷。 第250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柿子树下的露营帐篷, 十六个旅行者鱼贯而入,后面还跟着三个少年。   至于按照十六人设计的空间要如何容纳十九人?挤一挤也不是不可以,甚至有些同学还很积极——   华小田:“哇, 泰迪,你躺下的动作好快。”   泰迪:“喜乐蒂,来这边——你睡帐篷最里面,我躺在外面帮你挡住他们创造空间……艹,藏獒你他妈跟我挤什么!”   于天雷:“帐篷可以挤一下,睡袋要怎么分?”   喜乐蒂:“我跟十年少勉为其难共用一个睡袋吧,谁让只有我们两个这么娇小可爱。”   武笑笑:“……”   喜乐蒂:“武笑笑!你沉默是几个意思!”   武笑笑:“我不知道选哪个, 睡袋颜色太多了,但又没有粉红色。”   喜乐蒂:“哼, 这还差不多。让我来看看——那个布灵布灵的香槟色也可以啦。”   武笑笑:“真的?我也喜欢这个。”   喜乐蒂:“这个最好看对不对对不对!”   武笑笑:“超美超梦幻!”   七只狗狗:“……”   罗漾几乎没见过武笑笑释放这样小女生的一面, 忽然意识到:“跟我们组队, 辛苦笑笑了。”   于天雷抗议:“我也很懂女孩子心思啊。”   完全清楚天雷同学因何进入里世界的一匹好人、烧仙草:“真懂的话,你在大学的恋爱就不会那么惨烈。”   完全没想参与评论但清醒灵魂不受控制的太岁神:“暗恋不算恋。”   武笑笑、喜乐蒂两个女生轻松共享闪耀豪华的香槟色睡袋, 可当旅行者们还想继续“拼睡”时, 王金题却第一个开口拒绝了好意:“不用管我, 我直接睡地上就行,说不定没有睡袋阻隔, 更容易见到卷卷。”   这时旅行者们才发现三个少年并没有跟进帐篷, 而是站在帐篷门口。   “你们省出来的睡袋给张华吧, ”王金题指指张华那小身板, 一半真挚关心,一半诚实嫌弃, “他看着就弱, 应该需要睡袋保暖。”   张华不太开心, 然后更不开心地发现竟然没人替自己反驳,转头看旁边比自己高出一截的某位同学:“你也觉得我很弱?”   景云霄嘲讽地扫王金题一眼,和张华说:“现在这里你跟李万卷关系最好,没你,他能不能见到他的卷卷都两说。”   王金题:“……”   张华总算有点小开心了,再开口时底气足足:“所以我不需要睡袋。”   景云霄:“所以你睡睡袋天经地义。”   凌晨两点的远山校园,一切终于准备就绪。   露营帐篷被收起,花坛里仅留十六个豪华睡袋,舒舒服服包裹着十六名旅行者和一名张华同学,剩下王金题与景云霄睡在地上。   王金题那句“说不定没有睡袋阻隔,更容易见到卷卷”给了旅行者们提醒,或许尊重少年们原有的行动轨迹,更有利于旅途推进,所以他们也收起了帐篷。   别说,没了帐篷,视野和空间骤然开阔,虽说是躺在泥泞花坛里,但豪华睡袋完美阻隔了冰冷潮湿,轻松提供温暖舒适的环境,现在的旅行者们睁眼就能遥望星空,闭目就能细嗅花香……谁要闻花香啊!   如果说这入眠环境还有什么美中不足,那就是柿子树还在不断散发的香气了,随着时间推移还在越来越浓郁,尤其现在柿子树周围,那馥郁的芬芳简直致死剂量。   AF:“都睡着了吗?”   罗漾:“完全没有。”   一匹好人:“我倒是有点晕乎乎了,就是不确定睡着和在花香里晕厥哪个先到来。”   雪纳瑞:“那个什么风油精要是没用掉就好了,太岁神你真的很浪费~”   烧仙草:“……”   Smoke:“太岁神,你不说点什么?”   太岁神:“说什么。”   Smoke:“不知道,但感觉你会说点什么。”   于天雷:“那是从前,从前的太岁神肯定立刻抓住机会说‘为了救重要的伙伴,用什么道具都值得’。”   华小田:“或者‘不用说,懂的人自然懂’。”   一匹好人:“但是通过我们的观察,现在的太岁神已经变了。”   烧仙草:“……也不用变得这么彻底。”   太岁神:“??”   烧仙草:“那家伙质疑我浪费掉了你的道具你这时候一言不发鬼知道你是沉默是金还是无声默认啊!”   太岁神:“那我现在让他给你道歉?”   烧仙草:“啊?”   太岁神:“他不肯的话我也可以用暴力手段逼他认错。”   雪纳瑞:“……随便感叹一句的我是犯了什么滔天的死罪吗~”   凌晨两点半。   罗漾在一片寂静里悄悄翻身,看向临近睡袋里的方遥同学,后者朝罗漾这边侧躺,闭着眼睛,不知道有没有睡着,深棕色头发滑落下来,挡住了漂亮五官。   仙女悄无声息睁开眼,眸子里一片清醒:“?”   罗漾:“……”   好吧,看来是没睡着。   在这半小时里睡意毫无进展的何止罗漾与仙女。   华小田:“嘬嘬嘬……嘬嘬嘬……”   于天雷:“嗯?什么声音?”   武笑笑:“听起来像是我们人类在召唤小猫小狗……”   藏獒:“华小田,闭嘴!”   华小田:“就是想看看你们睡没睡嘛。”   杜宾:“应该都还没有。”   【旅途列表】   AF-hound[兴奋]   杜宾[理智]   华小田[兴奋]   马尔济斯[兴奋]   泰迪[兴奋]   喜乐蒂[兴奋]   雪纳瑞[兴奋]   藏獒[亢奋]   仙女心太软不确定,但狗舍肯定还没进入内心宁静的安眠状态,以至于拥有【睡眠自由】随时可以丝滑入睡的杜宾社长都不放心让自己的成就先起效。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有时候就是这样,越想睡着越睡不着。   赵有钱:再一想到睡着就能穿越,就能看见李万卷,更兴奋。   豌豆K:可是这都半小时了,对于他们来说,现在的每一分钟都很宝贵。   U5:那倒是,按最乐观的“三天存活时间”算,他们也只剩不到四十五小时了。   十六个旅行者当然更没忘这一点,所以只能使劲浑身解数来营造“入眠氛围”——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妙手生花裁缝剪】(使用次数1/3),人靠衣装马靠鞍,三分长相七分穿!   吊坠光芒闪耀花坛,一把金色剪刀自由飞舞,顺滑凌厉的裁剪音不绝于耳,仿佛周围不是空气,而是凭它随意裁剪的绸缎织布。   不多时,一件件或可爱或俏皮或安逸或童趣的睡衣噼里啪啦掉落下来,且完全不需要经过同意就替换到了“目标人群”身上。   于是,让我们恭喜——   杜宾获得一套泛着绸缎光泽的黑色睡衣,类西装的剪裁,兼顾正式与舒适。   泰迪获得一套棕色摇粒绒睡衣,完美符合他的ID。   藏獒获得一套深色毛茸茸睡衣,穿身上跟动物鬃毛似的,更像大型恶犬了。   雪纳瑞获得三件套白色睡衣,纯棉材质,白色上衣+白色裤子+类风衣款式的外搭白大褂,整套穿上以后与他热衷给人拔牙的爱好十分相配。   马尔济斯、华小田则各获得一套布满狗狗印花的套头睡衣,前者印花是无数只刨着沙坑的马尔济斯,后者印花是看电影幸福流泪的中华小黄。   AF获得一套复古优雅的丝制睡衣,款式很像中世纪欧洲宫廷贵族,还附带一顶保护秀发的华丽睡帽。   至于喜乐蒂自己,则是超级无敌芭比粉的小公主睡裙,然后由于太过满意,就原样也送给了武笑笑一套。   两分钟后。   于天雷:“喜乐蒂同学,大家都是伙伴,你是不是把我们……”   罗漾、一匹好人、Smoke、烧仙草、太岁神:“安静。”   晚了。   喜乐蒂:“啊,我就说好像漏了谁!”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妙手生花裁缝剪】(使用次数2/3),人靠衣装马靠鞍,三分长相七分穿!   喜提可爱星球印花套装的罗漾、方遥:“……”   荣获“禁止吸烟”胸前大logo睡衣套装的一匹好人、Smoke:“……”   喜提沉静风套装(深蓝色底,香槟色暗花)的太岁神,和荣获潇洒风套装(香槟色底深蓝色暗花)的烧仙草:“……”   被一套纯手工刺绣真丝睡衣送到心坎上的于天雷:“烧仙草,你和太岁神的睡衣配色怎么……”   烧仙草:“闭嘴!”   换下两个半小时前冒雨冲进教学楼被浇透的衣服,旅行者们倒是没意见,毕竟谁喜欢穿着湿漉漉的衣服入睡呢,但入睡可是为了穿越1990,总不能到了那边穿睡衣继续旅途战斗吧。   “穿睡衣怎么了,”喜乐蒂还没说话,泰迪先发声了,“这睡衣多舒服,说不定战斗起来更有利于发挥。”   “那是你,”藏獒服了这没原则的家伙,“老子这套穿身上跟熊似的,束手束脚!”   泰迪:“你体型有问题,你这套衣服给我穿,同样舒服信不信?而且不光睡觉舒服,战斗起来更爽,一看这么厚的毛毛抗打击能力就强。”   藏獒:“……”   喜乐蒂:“烦死了,裁缝剪还有一次使用机会呢,到了1990那边再给你们换成战斗服不就好啦。”   泰迪:“就是,现在给你们睡衣是让你们更快更舒服地入睡,哪来那么多废话。喜乐蒂,你真心灵手巧。”   华小田:“不要换战斗服,我喜欢现在这套,狗狗印花多可爱。”   马尔济斯:“现在就换战斗服。”   AF:“战斗服可不可以也配备护发帽?”   泰迪:“戴帽子这么舒服吗,AF,你睡帽借我感受一下……”   杜宾:“你们再这么吵下去,天亮也睡不着。”   狗狗们:“……”   仙女心太软:“……”杜宾也是蛮辛苦的。   可狗狗们刚要安静下来,空气里突然响起成就歌。   随之而来一封信件,飘过躺在地上的三个少年,飘过仙女心太软和一只只狗狗,最终停在泰迪正上方。   一身摇粒绒的二货青年:“?”   致泰迪:   在群山环抱的寄宿高中里,在不近人情的严格校规下,每一个学生都可以表现得乖巧听话,但又有多少是真的热爱这片校园?   你做到了。   十分钟内连说五次“舒服”只是表象,发自肺腑享受校园时光才是你最真实的灵魂!   恭喜解锁成就【以校为家】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隔空看清成就信的旅行者们:“……”这也行?   曾尝过相同惊喜的罗漾:“……”这当然行。   终于反应过来的泰迪:“……”激动,想哭。   曾因碰瓷式开发旅途而被扣分的狗狗,兜兜转转,终于迎来了与成就的“命运邂逅”。   凌晨两点四十五。   之前谁都没想过“入睡”会成为穿越1990的一道坎,但现在观赏间逐渐意识到,为什么【回到1990】会成为一个特殊任务了,不仅要参透“去柿子树下睡眠”的方法,还要真的做到“集体入睡”。   没错,是“集体”。   因为通过观察当前画面里每个旅行者的状态与呼吸频率,可以判断有几个人已经睡着了,但选择这些人的视角,旅途画面并没有变化,说明“穿越”仍旧未发生。   想在危机四伏的旅途户外,心无旁骛地入睡,还要一个不差,其实很难。   幸而有了适合入眠的睡衣和逐渐安静的气氛,其他还未入睡的旅行者身体也开始放松,就连最亢奋的藏獒,情绪状态也逐渐趋于平静,困意终于慢慢找上他们。   可越是这样的状态,越是更容易放大周遭的哪怕一点点声音。   罗漾的动静已经很轻了,换平时都未必会被察觉,但这一刻,几乎在他起身瞬间,好几个还没睡的伙伴同时睁开眼睛。   观赏间也精神一震,难道是罗漾又发现了什么他们都没察觉的线索?   尽量忽视身后一道道视线,怀揣着打扰同伴歉意的罗漾轻手轻脚迈出花坛,走到那一地因为喜乐蒂裁缝剪起效而自动替换下来的湿衣服面前,找到自己原本的衣服,很快从口袋里摸到了想要的——一块包装完好的酸辣五仁月饼。   观赏间:“……”他们到底在期待什么。   罗漾动作轻盈又迅速,很快钻回睡袋,也不算对伙伴们逐渐聚拢的睡意造成太大干扰。   其他人又纷纷闭目,继续寻找周公。   只有方遥静静看着被罗漾拿回来的月饼,状似漫不经心的视线里,是彼此距离很近才能察觉的淡淡意外:“还没吃?”   方遥声音很轻,但不影响罗漾一秒心虚:“……还没。”   方遥:“哦。”   无所谓似的,但罗漾敢拿对篮球的热爱担保,仙女的“哦”里分明隐含着“如果你刚才没有想起来去湿衣服里找,这块月饼可能就丢在这里了”的生气控诉。   罗漾正犯愁怎么蒙混过关……不是,哄人开心,方遥却忽然从睡袋里伸出一只手:“给我。”   罗漾刚冒出问号,忽地福至心灵,迅速把月饼递过去“上交”。   送出的东西当然没有反悔的道理,方遥只是代替某个粗心的家伙暂时保管:“想吃的时候问我要。”   “好。”罗漾用力点头,半秒犹豫都没有。并且开始不受控地展望“美好未来”,比如后面方遥肚子饿了,是不是就可以顺理成章让仙女把月饼吃掉,反正方遥也喜欢这个口味嘛……   自己真是诡计多端的地球人——入睡前的最后一刻,罗漾这样想。   剩下的旅行者们也终于逐渐平稳呼吸,在各自的畅想与思虑里,进入迟来梦乡。   比如李万卷的身体还被埋在2000年,那穿越回1990年的李万卷是什么形态?   一团飘忽的意识能量?   还是魂穿到1990年的某个人身上?   不会那么倒霉恰巧穿到死在1990年柿子树下那个体育特长生身上吧??   呸呸呸,乌鸦嘴,绝对不会……   凌晨三点整,随着最后一名旅行者入睡,十六枚吊坠总算在柿子树下绽放的光芒,终结了观赏间的嘈杂,也带走了2000年的旅途画面——   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10%,当前进度85%)   盒子寄语:沿着树干搭成的独木桥,去找你想找的人吧。   旅途画面一瞬转暗,继而两侧极速飞掠流光溢彩,好似意识在时空隧道里穿梭,又好像飞船在星际太空里跳跃。 欷愉   渐渐地,沉睡着的旅行者们开始意识苏醒。这种苏醒很奇妙,就是飘忽的意识重新聚拢,他们想起自己正在旅途里,正在努力完成【回到1990】的任务,但同时又知道自己还在梦中,目之所及的无序、绚烂、神秘、美丽,都是梦境的一部分。   ——他们在共同做着一个“清醒梦”。   不知过了多久,那些缤纷色彩忽然被更醒目的吊坠光芒驱散!   光芒里飘来十五封信笺,一字排开。   致漾漾得意(遥啊遥)(……):   欢迎来到1990!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4/5【回到1990】   恭喜获得奖励分数【200分】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目不转睛一秒钟都没敢错过的围观群众,把满屏信笺数了半天,十六个旅行者怎么只有十五封信?   捷克狼犬:搞什么,全体都睡着了怎么旅途画面还不变。   柯基:?   阿柴:早就变了啊,特殊任务不都完成了。   捷克狼犬:??   牛头梗:捷克你在看哪里,我们现在关注的问题是为什么十六个人只有十五个拿到成就。   捷克狼犬:哦,那你们切一下AF视角吧。   远山校园柿子树下,阿富汗猎犬和大家一样躺在睡袋里,一样进入婴儿般的睡眠。   集体切换视角过去的观赏间:“……”   他们忘了,回到1990的关键不是睡觉,是做梦,而AF-hound,[夜无所梦]。   就在大家准备重新把视角切走时,旅途画面下方突然飘来一片黑色阴影。   不,不是阴影,那飘入花坛的分明是无数密密麻麻细小诡异的黑色颗粒!   好几个人想用互动功能喊醒AF,但根本发不出去。   下一秒那“黑色阴影”已经飘到AF的睡袋旁边,紧接着渐渐融合,竟最终构成一个“人形轮廓”的实体,虽是实体,却只看得清轮廓,没有五官面目等一切可辨认的特征,就像凶案动画里的“黑衣人”,而这个恐怖的家伙在成型的一瞬间就猛然抓住AF身上的睡袋,用力往上一提,用睡袋的一部分狠狠捂住AF的口鼻!   刹那窒息,AF骤然惊醒开始在睡袋里本能挣扎。   大脑空白了一瞬的观赏间,终于意识到发生了什么——这分明是烧仙草在宿舍遇袭的重演!   只是烧仙草遇袭时,他们即使切换到烧仙草视角也什么都没看见,那一刻他们的画面与烧仙草看到的完全一致,就是梦里忽然被枕头捂住脸,紧接着就是一片黑暗。   但这回旅途破天荒地给了他们全景视角,他们看到了身份不明甚至是不是人类都不确定的“黑色人形”,也看到了其攻击AF的全过程。   直到AF开始挣扎,围观画面才切换到睡袋内部,与AF此时漆黑的视野回到一致。   AF只挣扎几下就意识到袭击者有着超乎想象的强悍力量,即使自己用道具破开睡袋也难以摆脱此时捂在口鼻上的窒息,唯一的做法只有攻击袭击者,哪怕他现在连袭击者是圆是扁都看不见。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反弹恶意的发圈】,把恶意捆绑起来,弹回去!   睡袋遮住了吊坠光芒,却遮不住道具起效。   一个素色发圈出现在睡袋上空,那是本应用来扎头发的发圈,却在道具起效里闪烁出凌厉光芒,转瞬扩大成足以捆住魁梧壮汉的弹力圈,风驰电掣袭向黑色人形!   黑色人形手上一顿,轰然散开,似被发圈光芒灼伤般,又变回那一片黑色颗粒,然而散开后的那片面积比之前扩大许多,颗粒与颗粒间的距离也拉开到极限。   扑空的发圈停到半空。   同一时间AF也感受到道具的茫然,好像恶意忽然被稀释,道具无法锁定目标了。   但这一反击也不是全无效果,至少那股坚决要把AF捂到窒息的力量消失了,AF抓住机会扯下睡袋,大口呼吸的同时飞快从睡袋里完全出来,紧盯四周。   他看到了那片黑色颗粒。   就在此时,黑色颗粒重新聚拢,忽然朝半空的发圈反扑。   发圈瞬间被黑暗吞没,待黑色颗粒重新聚拢成人形轮廓,道具已经化为灰烬。   围观群众内心一凛,所以先前这恐怖人形不是真的怕道具,只是被突然袭击,反应不及,现在这家伙反应过来了,才真正展示它的强大实力。   等一下,难道是……它?   梦黄粱与几个围观的狗狗同时惊醒,前者是切实知道方遥感应出了旅途里有它,后者是杜宾决定带队抢先来这场旅途里占位时推理出了“罗漾八人选择开荒这个旅途应该是想去仙境,所以极有可能是外星人方遥通过某种方法判断出远山夏令营里会出现‘它’”。   那么现在攻击AF的,可能是它吗?   梦黄粱与狗狗们不知道。   AF也不知道,但面对柿子树下消灭掉道具后缓缓向自己转过身来的黑色人形,面对扑面而来的恶意与巨大危险……   夜风吹起长发,AF眼底冷下来。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命运塔罗】,[死神]降临,万物寂灭。   吊坠光芒无声无息,一切都那么静谧。   塔罗牌化作更大的阴影笼罩下来,笼罩住黑色人形,一如死神降临。   世界变得安静。   而在这安静里,两股力量无声对抗,攻击,绞杀。   几分钟后。   AF倏然皱眉,放松意念,终于结束永久性道具。   [死神]变回塔罗牌,回到他手中,消失。   曾与[死神]缠斗的黑色人形也消失了。   【观赏间】   U5:??   梦完黄金梦黄粱:这是赢了还是输了?   阿柴:从AF的表情上看,好像无疾而终。   是的。   AF没被对手打败,但也没抓到对手,明明[死神]已经把那东西密不透风包围,然而几分钟后,死神怀抱里的猎物就那么凭空消失了。   所以这到底是什么?   游离于旅途的它?   被柿子树选中的蜂?   还是别的什么未开发旅途剧情?   不管是什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旅途都进行到穿越1990了,攻击自己这个穿越失败的有什么用?   还是说……所谓的突然消失,其实是这东西也在柿子树下在馥的香气里成功穿越了,一路追杀去了1990?!   AF想得头痛欲裂,刚刚的缠斗看似轻松,实则已经将他的精神力消耗到极限,他现在真没力气深入思考了,只想重新睡一觉补充体力……   算了。   望着周围呼呼大睡的十五个同伴和三个少年,阿富汗猎犬认命,解锁【夜无所梦】的那一刻可能自己就已被赋予某种神圣职责,比如放弃睡眠休息,当一个驻扎花坛的“2000守夜人”。   2000年这边脱险,忙活的围观群众们又迅速把视角切回另一边。   4/5特殊任务完成的信笺里提到奖励200分,但其实这奖励意义不大,因为距离上一次全员750的【超级满分】还没过多久,即使没这200分,旅行者们也都处于高分状态。   相比之下,在看到信笺数量就已确认AF没跟过来的罗漾十五人,紧接着想确认的第二件事,就是信笺消失后,他们能否真的抵达1990。   尽管旅途信息告诉他们任务完成了,但十五人看到的仍是梦境般的“意识空间”。   终于,信笺逐渐散成粉末。   而重回全体满分的十五人,视野里光怪陆离的色彩退去,取而代之的是阳光,是微风,是沙土,是空旷操场和远处的教学楼。   莫名松口气,至少没有看到什么体育特长生站在他们面前说“我是李万卷”。   但又没法彻底放松,如果他们真回到1990了,那李万卷呢?   “我在这里。”   嗯?哪来的声音?   同样困惑的还有张华、王金题和景云霄,三个少年又激动又茫然地飞快环顾四周,脑袋都快转成拨浪鼓了。   王金题:“卷卷吗?你在哪里?!”   张华:“李万卷?”   景云霄:“你俩确定?我怎么听这声音有点……”   “麻烦三位低一下头。”   王金题、张华、景云霄:“?”   三个少年条件反射照做,然后——   一个稚气可爱脸蛋还带着婴儿肥的七岁小朋友,就站在他们面前,不考虑身高差距的话,双手叉腰的样子还挺气势汹汹。   张华呆愣,一时没敢认。   王金题压根不用认,刷地蹲下来,瞪大眼睛看着这张从小一起长大再熟悉不过的脸,没出息地眼泪模糊视线。   好半晌,他才哑着喊一声:“卷卷。”   七岁的李万卷原本鼓着小脸,架势十足,却连这一声都没扛住,吧嗒吧嗒掉眼泪。   张华也蹲下来,压抑着激动,用不确定的颤声问:“你认识我吗?”   李万卷没说话,因为一张嘴就会哇地哭出来,太丢人,所以只能吸吸鼻子,甩过去一个眼神让张华同学体会。   张华在扑面而来的熟悉感里,破涕为笑。   王金题也抹一把脸,在狂乱的心跳里努力平复情绪,结果失败,以至于还是不由自主伸手过去轻轻碰了碰这个小小的李万卷,仿佛这样才能真正踏实。   李万卷乖乖配合,因为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这份心情。   直到王金题同学得寸进尺,开始掐人家脸蛋:“卷卷,我小时候都没发现你这么可爱!”   李万卷:“你、给、我、松、手。”   主线行程2/2:【赠王金题】(+15%,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七岁的卷卷真可爱,跳起来能踹到我膝盖。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1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姓王的你死定了!   吊坠光芒里,罗漾十五人终于确认,2000年的李万卷魂穿回了十年前的自己身上。   这个结果怎么说呢,就……好像也没什么毛病。   看不过去的张华,终于把七岁的远山守护神从坏蛋王金题那里抢过来。   小小李万卷立刻抱住张华:“我就知道你最好。”   眼泪还没擦干净的张华又噗嗤一乐,总觉得回到小朋友身体里的李万卷,好像更加释放本性。   虽然知道不该跟一个七岁小孩儿计较,但景云霄还是有种把张华身上的小破孩抓下来的冲动。   不料他还没动手,李万卷已经先转头看向他,奇怪地问:“同学,你是哪位?”   景云霄行不更名坐不改姓:“景……”   一个字就够了,不等他说完,李万卷已经抢答:“景云霄?”然后看回张华,“你那个脾气特别差的朋友?”   张华:“……”   景云霄:“……”   一箭扎两人。   不,三人。被忽略到心寒的王金题忍无可忍,直呼大名:“李万卷,你管他俩干什么,我可是为了找你在你们学校当了十来天旁听生!”   罗漾和所有旅行者都默契地没打扰三个,不,现在是四个少年(以心理年龄为准)了。   可能是自己多心,虽然重逢画面很感人,但罗漾总觉得李万卷太快把注意力转移到张华和景云霄身上了,就像在有意无意逃避与王金题更深入的正面接触。   即便现在王金题直接出声,小小李万卷也只是回以不那么正经的:“好啦,知道你够意思,我们学校校规可严了,你肯定经常被罚站。”   王金题哼一声:“我两年高中被批评的次数加起来都没在你们学校里的十天多。”   “嗯嗯嗯,你最不容易了,”七岁的李万卷娴熟又敷衍地哄着十七岁的王金题,“那等我救完自己,成功活过十年后的高二下学期最后一个月,我就请你……”   “什么活过一个月,”王金题不满打断,“你肯定长命百岁。”   一直认真听着的张华却抓住重点,立刻正色地问李万卷:“你是不是找到办法了,让十年后你被……”顿住,张华下意识换一个没那么让人难受的、更温和的说法,“就是让那个事情别发生。”   “我不确定,但我知道问题出在那棵许愿柿子树,”李万卷眼底闪了闪,声音稚气,说话的语气却沉着,“其实出事之前我就有预感……”   随着李万卷的讲述,十六枚吊坠投射的光影渐渐展开——   最初是一个噩梦。   李万卷梦见自己变成一具沾满泥土、冷冰冰的尸体,然后吓得从梦中惊醒。   后来那些怪异梦境就愈发频繁,有时还伴随激烈战斗,可李万卷又看不清梦里的对手是谁,于是他开始怀疑可能自己漫画看太多了,总想着拯救世界,现实里当然不可能,于是就移情到了梦境。   偶尔,他还会隐晦地向自己在高中结交到的最好的朋友——张华同学——提及,说万一自己哪天失踪,那就是去拯救世界了。可惜张华同学性格老实,思想朴素,难以窥见他话语之下隐藏的暗示。   十五名旅行者看着光影里独自唉声叹气的李万卷:“……”就你那一点关键信息不透露的暗示谁能听懂啊!   然而噩梦与不详直觉终究不能作为证据。   光影变换,还是来到了那一夜。   空荡校园,柿子树下,李万卷没挖到愿望,却被盖速胜、钱途、蒋仕宝从背后袭击。   光影是李万卷的第一视角,所以此时的罗漾十五人与李万卷一样什么都没看见,便眼前一黑,待重新回神,身体已经在“被搬运”的途中。   李万卷明明什么都能感知,却睁不开眼,动弹不得,仿佛意识苏醒了,身体还沉睡。   他想挣扎,想大喊,想把全校同学都吵醒,为自己博得一线生机。   但什么都没发生。   身体被重重丢进一个大坑,摔得很疼,十七岁的少年极度恐惧,但坚强得没掉一滴眼泪,身体是不能哭,灵魂是不愿哭。   哭就代表服软,代表认输。   李万卷死也不肯。   忽然之间,他闻到一丝香气,像是沾在行凶者身上的,又像是从哪个方向泄露而来。   几乎是一瞬,李万卷就辨认出他闻过这味道,就在那棵柿子树。   很奇怪,那棵树明明没开花也没结果,满树只有郁郁葱葱的枝叶,但最近有好几次自己去树下挖愿望时,都闻到了极微弱但绝对存在的……花香?   光影里遇袭的李万卷还在迷茫,光影外的十五个旅行者却明白过来,那恐怕是“天敌”与“馥”之间的特殊感应。   馥感应到了天敌,还没彻底苏醒就要操控感染者把对方干掉。   而天敌更早地嗅到危险花香,甚至一遍遍做着预知危险到来的噩梦,只可惜信息不对称,还是被馥抢了先机。   终于,即将被活埋的少年骤然顿悟,想让他死的真正元凶不是这些袭击者,而是那棵柿子树!   他甚至能感应到那股恐怖力量对袭击者的控制与牵引。   光影里的李万卷渐渐被掩埋,包围他的除了泥土,还有窒息。   少年拼命挣扎,但灵魂的呐喊却怎么都无法传递到僵硬失联的身躯。   被活埋的恐怖不是窒息,而是明明知道自己正走向死亡,却无能为力。   可是李万卷不想死。   他还没长大成人,他还没实现理想,他还没拯救世界,他还没跟朋友重归于好,还没等来……朋友的回信。   如果生命停在这里,他下辈子,下下辈子,下下下辈子,投胎转世一千回也不甘心!   浩瀚宇宙,人类脆弱得一片香气就能毁灭。   但有时,人类的信念又强大到不可思议,也许,真能撼动宇宙。   “不想死”的意志爆发到极限,李万卷看见了月亮。   明明身体已经被掩埋到土层深处,被压得完全窒息,甚至身体各器官都在可感知地失去生机。   但是李万卷看到了月亮,大大的一个,低垂在夜空,像是伸手就能碰到。   李万卷真的伸出了手,就这一霎,身体忽然变得轻盈,无拘无束。   泥土消失了,窒息消失了,重获自由的李万卷在黑暗隧道里向着尽头那唯一的光明而去。   奔向月亮,穿过月亮。   终于,他抵达彼岸——1990年。   光影里的小李万卷,在周末父母仍外出忙碌的空荡家里,赤着脚跳下床,登登噔跑到厕所里,踩着凳子去看挂在墙上那块不大的镜子。   镜子里出现一张七岁的脸。   十七岁的李万卷眨眼。   镜子里七岁的李万卷也眨眼。   十七岁的李万卷张嘴。   镜子里七岁的李万卷也张嘴。   大脑彻底空白,接下来的一切简直兵荒马乱。但仅用三天时间,震惊的巨浪从情绪里退潮,理智的礁石开始显露,当又一次踩着板凳照镜子,小李万卷的眼神便从“不可置信”变成“逐渐自信”,握紧小拳头,喃喃自语:“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让其穿越!”   观看光影的旅行者们:“……”   那么这个“大任”是什么呢?   “当然是先下手为强,我救我自己,”光影外,七岁的李万卷也讲完了来龙去脉,并开始给王金题、张华、景云霄布置战术,“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通过改变过去,从而改变我的悲惨未来,蝴蝶效应懂吧?”   “怎么改变过去?”王金题直截了当地问。那架势分明是只要李万卷一声令下,他人挡杀人,佛挡灭佛。   但李万卷并没有这么血腥的需求:“既然问题出在柿子树,那把提前把柿子树销毁。”   张华用力点头,觉得这个办法很好。   景云霄还是觉得像听天书,哪怕现在都成功穿越了,仍然有点缺乏真实感,且继续一头雾水:“为什么一棵树会想要弄死你?你平时踹它了?抱着树杈荡秋千了?还是在树干上刻字儿了?”   李万卷:“同学,虽然你我还不熟悉,但我仍然觉得你不应该把自己平时的不文明行径套到我身上。”   景云霄:“……”   张华试着猜想:“有没有可能是许愿的同学都把愿望埋在树下,触怒了树灵什么的,然后埋愿望的地方又是你这个远山守护神指定的……”   “不知道,”李万卷无奈摊手,“反正那棵树里肯定藏着邪恶力量,至于为什么针对我,”小小的脸蛋忽然挑眉,瞪大稚嫩双眼,“你们说有没有可能是它预感到我会拯救世界,提前来消灭我这个高中生救世主?”   景云霄、张华、王金题:“……”   十五个旅行者毫无波澜异口同声:“这就是真相你们仨快点信他。”   李万卷直到此时,好像才发现还有这么多“不速之客”,仰着小脸纳闷地问众旅行者:“你们是谁,人好多啊,而且你们为什么都穿着……”   “你们三个是哪个学校的——”不远处忽然跑来一个体育老师模样的中年男人,一副急于护着自家学生、驱赶外校不良少年的架势。   但是什么叫“你们三个”?   旅行者们面面相觑,他们十五个大活人集体穿睡衣站在这里难道不比三个少年更壮观?   慢着。   难道说……当年的真实情况是只有张华、王金题、景云霄成功穿越,所以同样剧情换到旅途里,就变成只有李万卷看得到他们十五个,而在1990年的其他人眼里,他们十五个“局外人”根本不存在?   “还站着不动,等人来抓我们啊,”王金题干脆利落转身,背对李万卷蹲下,直接道,“上来,我们现在就去把那树砍了。”   “光砍有什么用,连根拔起,再烧成灰烬,想万无一失的话最好灰烬都扬到大海。”景云霄同学跟不上拯救世界的节奏,但破坏花草树木很在行。   张华也催促:“快点吧,再不跑就被老师抓到了……”   李万卷从善如流跳上王金题后背,抱紧之后,一声令下:“王金题,跑——”   “你当骑马呢?!”王金题咬牙,但还是“忍辱负重”地背着李万卷狂奔而逃,逃离体育老师,奔向教学楼。   景云霄、张华全速跟上。   罗漾十五人也紧随其后。   可是身体跑起来了,大脑仍百思不解——   一匹好人:“咱们是只有意识穿越过来了,还是连同身体也穿越过来了?”   于天雷:“应该只有意识吧,毕竟是做梦嘛。”   华小田:“如果只有意识,我们现在为什么还要用双腿辛苦奔跑,还能感受到重力?不应该是一团团随心所欲飘荡的意识体?”   罗漾:“笑笑……”   武笑笑:“队长,我知道你想问什么,我刚才试了,联络不上AF,所以没法确认咱们的身体还在不在睡袋里。”   一路上他们又与几个老师擦肩而过,但那些老师都对他们视若无睹。   情况很明显了——他们的一切体验都是“真实穿越”,但他们在1990年这个时间线上的存在是“薛定谔的”。   终于跑到了教学楼后。   王金题一个急刹车,目露困惑。   张华和景云霄也两脸错愕。   “花坛呢?树呢?”景云霄忍不住质疑出声。   目之所及,教学楼后只有一片光秃秃的荒地,和几组似乎放在操场上更合适的单双杠。   旅行者们先前光顾着跟跑,此时才注意到,无论是刚跑过的操场还是现在的这栋教学楼,好像都与十年后的远山中学差距甚大。   “哎?”王金题才缓过神似的,回头看向教学楼,“这楼怎么那么像……”   李万卷:“第二小学。”   “??”王金题满头问号地把背上人放下来。   李万卷落地,理直气壮:“我现在只有七岁,当然是在读小学。”   一路跟随着旅行者们移动投射的光影,此时才终于结束,结束在七岁的李万卷如何拼命给2000年的张华、王金题托梦里,无奈迟钝的朋友们总是接收不到明确信息,终于有一天,被困在1990的李万卷想出了书桌刻字的方法,当然这也只是他无数尝试中的一个,甚至比其他方法更异想天开,因为他是刻在第二小学二年一班的教室课桌上,但冥冥之中,他想也许,运气好的话,心够诚的话,他想要与朋友联系的信念够强烈的话,刻在书桌上的字真能传递到远山中学二年一班也说不定。   万幸,心诚则灵。   万幸——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10%,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写信,我是专业的。   景云霄当然看不到光影,所以他先看看王金题,再低头看看李万卷,脑子里勉强记得被张华科普的“背景知识”:“你俩不是小学、中学都在一起么?”   李万卷:“对啊。”   景云霄视线终于落定在王金题身上,明晃晃鄙视:“你连自己的小学都没认出来?”   王金题:“你有能耐现在立刻给我背一篇小学课文。”   景云霄无语至极,可学渣的心虚又让他没能及时反驳。   不成想旁边的人开了口。   “不公平,”张华同学看向别处,嘴里却没停下嘀咕,“这俩又不是同一种程度的事。”   两个同一阵营。   一个遛着自己满学校傻跑。   尽管终于见到活蹦乱跳李万卷的庆幸与狂喜仍激荡内心,但王金题还是冒出一丝委屈,就像别人三个是朋友,只有自己孤立无援。   一旦委屈,说话都冒着酸气:“遛我好玩是吧。”   李万卷要把头仰起很高才能看清一点点王金题的脸,这个姿势有点累,可他还是用力仰着:“不好玩。”   王金题怔了怔,低头。   忽然间就没人说话了。   重逢至今,两个好朋友仿佛才彼此认真面对。   王金题在七岁李万卷的眼睛里,看到了十七岁的卷卷,傻气,中二,变着法的逗你玩,但和从前一样,他想藏在心里的事,无论你怎么问都不会说。   李万卷也时隔两年,终于能够再一次这么靠近王金题,被对方义无反顾背起来的一瞬间,仿佛时光倒流,他们没冷战,没分开,没有写那么多封信都石沉大海。   王金题后悔了,不是现在才后悔,而是一层又一层后悔像海啸一样,让他快要喘不过气:“对……”   李万卷:“对不起。”   王金题愣住。   “那时不该跟你发脾气,不该不理你,”李万卷藏在自己十年前的身体里,忽然感觉从前那些莫名其妙的自尊心特别可笑,特别没意义,所以他伸出小手戳戳王金题的膝盖,就当是哥俩好地拍对方肩膀了,然后郑重地说,“不该给你写了那么多封信,扯了那么多废话,却始终没跟你说一句对不起。”   王金题沉默很久,久到终于能够压住眼底的热气,才假装潇洒地耸耸肩:“亡羊补牢,为时不晚,那我就勉强接受吧。”   李万卷终于有了重逢后的第一个笑模样。   然后他继续仰头凝望王金题。   王金题:“?”   李万卷:“……”   王金题:“??”   李万卷:“!”   感觉自己再不识相就又要被戳膝盖的王金题同学,终于深吸口气,把李万卷同学抱起放到距离最近的双杠上。   李万卷终于不用仰头了,左右晃晃脑袋,再转一转发酸的脖子。   王金题等不到他活动完,就急切开口:“对不起,不该跟你闹脾气,不该不理你……”   李万卷停住歪到一半的脑袋,心里的火腾一下熊熊燃烧:“王金题你太没诚意了,连道歉都要剽窃我的词儿!”   王金题:“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李万卷:“……”   虽然剽窃,但量大管够。   “完事啦?”李万卷阴阳怪气。   但据罗漾细致入微的观察,这位同学的内心已经被摆平。   谁知王金题却摇头:“还没有。”   轮到李万卷愣住了。   王金题继续说,说那些他差点以为再没有机会说给对方听的话,在峰回路转的后怕里,在劫后余生的感恩里,一股脑说给对方听:“不应该不给你回信,不应该冷暴力,其实你给我写的每一封信、每一张明信片我都收到了,都好好留着呢,想你的时候就翻出来看,不知道看了多少遍。”   自己道歉的时候不委屈,却听着别人的道歉委屈起来,李万卷以为自己伪装得很好,可其实他的声音任谁都听得出难过:“那你怎么不给我回信。”   王金题:“想听真话还是假话?”   十五个旅行者、观赏间、景云霄、张华:“……”都什么时候了你给我玩这种破坏气氛的东西??   别管,反正李万卷吃这套,并且很是认真选择了几秒:“先来假的听听。”   要不说人家俩是竹马呢。   王金题:“我文学造诣太低,一直没想出改编哪首诗可以媲美《赠王金题》。”   李万卷:“真话呢。”   王金题:“还没完全消气,你那时候确实太伤人了。”   李万卷:“……现在我都道歉了,你刚才说勉强接受,不会心里其实还记仇吧?”   王金题:“卷卷。”   李万卷:“嗯?”   王金题:“我和他俩在花坛里把你挖出来了。”   李万卷:“……”   王金题:“要是时光倒流回咱俩吵架的时候,你再怎么发脾气我都不生气、不还嘴,要是时光倒流回你给我写信的时候,我收到第一封信就会直接跑去你们学校找你。”   主线行程2/2:【赠王金题】(+10%,当前进度85%)   盒子寄语:万幸,还来得及。 第251章 远山夏令营(五合一)   这是1990年的三月末, 空气里仍带着冷的味道,凛冽,清新, 以及春雨将至的湿润。2000年的王金题最后一次收到李万卷的明信片,也是在三月,而随着李万卷失踪,那份春寒料峭也永远留在了王金题心底。   现在人找到了,内心痕迹却难抹去,于是在情绪稍稍平复后,这位同学就开始寸步不离跟着七岁的卷卷——卷卷好奇地绕着圈打量十七个旅行者, 王同学也跟着绕圈,卷卷去教学楼侧探头看体育老师有没有追来, 王同学也跟着跑过去探头, 卷卷突然蹲下, 王同学也突然蹲下,那架势就像生怕地底下有一双魔手出来再把李万卷拖走。   “我只是蹲下系鞋带!”可怜的小学生卷卷被烦到炸毛。   王金题振振有词:“你现在是小孩儿, 我这个大人得看着你。”   李万卷差点内伤, 估计这辈子都没想过还能被发小“倚老卖老”。   张华好几次偷笑似的抿了抿嘴, 显然很替这对重归于好的朋友高兴,同时可能也是第一次见到炸毛的远山守护神, 既新鲜又有趣。   景云霄则就差把“鄙视”俩字儿写脸上了, 虽然他从始至终对王金题这家伙都没什么好感, 但眼前这个围着小朋友团团转的还不如先前那个一言不合就要跟自己干架的。   罗漾偷偷观察这四个人, 发现自己对他们的印象正在随着旅途前行不断变得更立体。起初他以为张华沉默孤僻,而真正的张华善良温和, 心中自有不为人知的一番天地;曾经他以为王金题和景云霄很像, 都那么恣意张扬, 我行我素,其实王金题嘚瑟归嘚瑟,但知错就改,挨打立正,而景云霄就倔强、嘴硬得多了,他可以跨越千山万水来和张华说,我想找你,所以就跑回来了,可是想让他和王金题一样明明白白道个歉,难比登天,也就是命好,遇上张华不计较。   “阿嚏——”于天雷一个喷嚏强势打断仙女队长的沉浸式思索。   罗漾转头,就看见天雷同学环抱双臂,穿着单薄的真丝睡衣在初春的寒风里瑟瑟发抖。   可是除了于天雷,其他人包括罗漾自己都没感觉到冷,明明已经从七岁李万卷口中确认了年月份,但体感上的确是五月春风和煦般的舒适,再待下去都容易忍不住席地而坐打个盹。   “难道你们都不冷?”于天雷也发现了异常。   还没等疑惑的众人发起讨论,泰迪已经气势恢宏公布答案:“因为你们都沐浴在本人福泽万方的光芒里——”   成就【以校为家】:只要你站在学校里,不管哪一所学校,你方圆十米内的旅行者都会感到“像待在家里一样舒服”。   看完共享旅途信息的十三人:“……”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对于二货,可以容忍。   以及不小心离泰迪同学超过十米的于天雷:“……”谁没事儿总往邪恶摇粒绒身边凑啊!   旅行者们柿子树下睡着的时间大约是凌晨三点,而现在1990年的时间却是下午三点,不过连月份都对不上,算时差也没多大意义,只是这个时间意味着李万卷还没放学。   “你还要回教室继续上课吗,”张华弯腰向李万卷征求意见,“还是我们现在就一起去远山中学?”   “先等放学吧,”王金题抢先说,“他现在才七岁,没放学呢就忽然找不到人,老师肯定立刻联系家长,动静一旦闹大很麻烦。”   张华也觉得是这样:“反正就剩一节课时间,放学之后我们再行动也不晚。”   景云霄无所谓,这要是他主导的事儿,别说一节课,半节课都没耐心等,肯定立刻行动,但这是李万卷的“生死攸关”,任何一个行动选择都可能影响十年后李万卷的生死,他一个单纯出力的,该搭手搭手,该闭嘴闭嘴。   但旅行者们实在没法闭嘴——   藏獒声如洪钟:“还等?!”   雪纳瑞沮丧摇头:“多等一小时,就少活一小时~”   一匹好人苦口婆心:“我们……不,是我们和你们四个从闻到花香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进入‘生命倒计时’。”   Smoke言简意赅:“最多三天。”   武笑笑数据扎实:“如果以方遥发现柿子树开花并解锁神秘图鉴为‘感染起始’,我们现在只剩44小时了。”   于天雷悲从中来:“还是以身体最强壮为基础计算,所以我可能都剩不到44小时。”   烧仙草良心宽慰:“别这么悲观。”   于天雷立刻想开:“对,杜宾还不如我呢,他直接吃了柿子。”   狗舍社长:“……”   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听得更云山雾罩了:“你们到底在说什么?什么倒计时,什么感染?”   这就说来话长了,况且现实里四个少年压根没机会知道馥,照样避免了这一外星异种的感染蔓延,所以解释这些好像也没什么必要。   故而华小田和四人说:“你们不用问这么多。”   喜乐蒂在一旁点头附和:“说了你们也不懂。”   景云霄被敷衍得烦了,冷笑嘲讽:“什么都还没说就知道我们听不懂,你们真厉害。”   杜宾并不将小朋友的耍脾气放在心上,转而与旅行者们讨论更重要的,比如:“照目前情况看,我们十五个在这条时间线上并没有实体,先前那个体育老师连看都看不到我们,那我们的行为真能作用于这条时间线?还是说我们意识穿越过来的作用仅仅是跟随他们四个,看他们四个拯救世界?”   罗漾看向杜宾。   杜宾以为仙女队长要回答自己,不料下一秒,那目光却越过自己,投向三个少年一个小孩。   “罪魁祸首不是柿子树,”罗漾说,“是寄生在那棵树上的外星异种,名字叫‘馥’,以香味形态存在,闻到香味的生命体都会被感染。”   句子不长,但信息量太大。   景云霄、王金题原地呆愣,张华瞪大眼睛,李万卷震惊到十七岁的灵魂看起来要出窍。   杜宾失笑,无奈看向罗漾:“你和他们说这些,只会让他们更混乱,事实上没有这些信息也不妨碍他们当年毁树救世界。”   罗漾懂。   旅途只是在现实基础上的“二创”,他们这些旅行者就像是填充进来的“工具人”,NPC们一遍遍冒险他们的,旅行者们一遍遍探索自己的,两方看似一条线,实则更类似一种“松散的同行”,就像澜霓公寓的最后,旅行者们冲破重重困境,最终得到的奖励是“目睹那一夜的真相”,目睹而已,并不参与已经发生的过去,也不改变由此展开的未来。   罗漾都懂,可是……   另一个淡淡的声音忽然丢给杜宾一句:“如果你不耽误时间,他现在已经解释完了。”   杜宾闻声看过去:“……”   方遥轻轻挑眉。本来换成他自己也懒得向李万卷四人解释,也觉得说与不说都一样,但既然都一样,狗舍可以不说,罗漾当然也可以说,甚至更早时候方遥就预判到罗漾一定会找机会给四人讲清楚这一切。   因为罗漾从没把旅途当成一张答完就好的机械试卷。   所以毫不意外,方遥听见罗漾和杜宾说——   “也许在现实中他们一无所知,也许我们没能消灭旅途,他们被困住的意识和情感仍然会在【远山夏令营】里一遍遍重复着冒险,但至少在当下,在我们参与的这场旅途里,我希望他们知道真相,知道自己为何遇险,又拯救了什么。”   哪怕只剩44个小时,也希望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知道他们的奋不顾身远比他们自己以为的更不可思议。   其实也就三四分钟,罗漾便清清楚楚、简明扼要讲完了“馥的前世今生与远山孽缘”,及至备受冲击的四个少年努力从扩展太快险些坍塌的宇宙认知观里初步缓回神,最多再加上五分钟。   “也就是说我原本只是打算改变过去,挽救自己被弄死的悲惨命运,结果不知不觉救了全世界??”热血幻想忽然变成触手可及的现实,卷卷大英雄也需要缓缓。   “可是你们怎么知道这些的,”王金题狐疑,“而且不光知道外星异种什么的,还能预测卷卷成功拯救世界的未来?”   旅途和旅行者这事儿就太难解释了,罗漾索性换个比方:“你可以把我们当成从更未来时间线回来的穿越者。”   “哦?”景云霄来兴趣了。   罗漾:“但是我们只知道馥被消灭的结果,不知道过程,所以具体操作还得你们四个一起冒险摸索。”   “……”景云霄投向旅行者们的眼神一秒钟从“超强未来人”变成“废物预言家”。   随着于天雷重回泰迪周围十米内,藏獒变成离泰迪最远的那个人,而在罗漾和四个少年解释馥的时候,他不知不觉就晃荡到了摇粒绒的十米外,结果这会儿一阵冷风袭来,身上毛茸茸的睡衣倒不冷,但冷空气灌得鼻子痒,他抬手揉揉鼻子,正巧余光就看见一个身影从教学楼的侧面过来。   “妈的,阴魂不散。”藏獒烦躁骂了一句。   其他人闻声循着他的视线方向看。   还是先前那位体育老师,终于锲而不舍追到这里,并且在旅行者们聚焦的这一秒,也同样看到了这边,立刻加速跑过来:“可算让我抓着了,你到底哪个班的,不上课还跟校外人员混在一起——”   李万卷七岁的小短腿哪逃得掉,于是这回王金题轻车熟路弯腰伸手,主动要把人捞到后背上。   一伸手却捞了个空。   王金题愕然,又试了两下,手竟然每次都直接从李万卷身体穿过去。他碰不到对方了,就像彼此在不同的维度空间!   等着被捞的李万卷也懵了,他甚至都已经万分期待做好准备再喊一次“王金题,跑——”   他俩这一弄,张华和景云霄也被耽误,转眼体育老师已经来到跟前。   他们四个没跑掉,十五个旅行者自然也没法跑,不过问题不大,体育老师本来也看不见他们,真正需要面对“血雨腥风”的只有王金题、张华、景云霄这三个能被看到的“校外人员”。   然而体育老师无视这三人,只揪住李万卷不放,严肃地问:“姓名,班级,为什么旷课?还有刚才跟你在一起的那三个,一看就不是我们学校的,跑哪里去了?”   李万卷:“??”   王金题、景云霄、张华:“……”是老师眼神有问题,还是他们仨忽然习得隐身术?   报上姓名班级的李万卷被强制送回班里上完最后一节课,班主任有事不在,最后一节课临时借劳动老师来看管纪律,劳动老师正在带大家做手工,课堂气氛吵吵嚷嚷,又其乐融融,见班里同学被体育老师送回来,也没太严厉批评,毕竟才二年级,还是小孩子呢,所以只是告诉李万卷下次上课铃响就一定要回教室。   整个过程,十五个旅行者和三个少年都跟着,终于再确定不过,体育老师是真的连王金题他们仨都看不到了。   为什么会这样?   “我也不知道……”李万卷一边假装做手工,一边趁着嘈杂,困惑地低声回答大家疑问。   “那你刚才在想什么?”太岁神忽然问,“就是体育老师又出现的时候。”   李万卷怔了怔,回忆道:“就是想着快点跑,想着王金题他们仨千万别被抓住。”   “就这些?”烧仙草似乎从太岁神的询问里获得灵感,进一步问,“你有没有想过最好希望他们仨和我们十五个一样,都能被老师视而不见?”   李万卷定定看着烧仙草,好似豁然开朗:“……我当时真这样想。”   烧仙草没问题了。   换李万卷趁同桌不注意,主动小声地问:“难道我能用意念控制他们仨要不要被看见?”   罗漾觉得这也许不是一种控制。   虽然意识能量本身也是一种存在,当它在身体里的时候,是情感,是思想,是信念,但当它脱离身体,到了另一个时空,比如到了里世界,就成为了具象化的存在。   可是1990年依然是现实世界,没有里世界的能量,还看得到这些情感、思想、信念吗?   李万卷看到了。   因为“想要见到朋友”的这种强烈意志,1990年的李万卷让王金题、张华、景云霄这三个来自2000年的意识体有了具象化。   这个1990时空里其他人看到的三个少年,本质上都是在透过李万卷的眼睛看。   那么李万卷不希望三人被看到时,意识体在旁人眼中自然消失。   只是这一切要怎么验证?   “直接测试呗,”藏獒给个最简单办法,“现在就让李万卷用意念把他们仨重新‘出现’。”   于天雷无语:“一教室都是祖国花朵,你忽然来个大变活人,给花朵们留下心理阴影你负责?”   “李万卷可以用意念控制王金题三人能否被看见”这一点直到放学才被验证,在校门口鱼贯而出的快乐放学大军里,王金题、张华、景云霄忽然现身,差点被门卫抓住当成校外盲流。   好不容易跑到马路对面,暂时安全,罗漾却忽然愣愣看着他们刚刚穿越的灌木绿化带。   初春,那些灌木还没发新芽,都是枯枝一样密密的杆。   刚刚跑过来的时候,他们大部分人是直接跳过灌木丛的,但李万卷、张华、武笑笑都不好跳,选择了拨开灌木穿过来,拨开的时候好几枝都折了,灌木底下几簇刚冒头的小草也被三人踩倒,然而现在被李万卷碰断的灌木枝还躺在地上,踩倒的小草也半天没起,被张华和武笑笑弄断的枝却重新回到灌木上,踩倒的小草也缓缓挺直腰杆,恢复如初。   “现在就去远山吧,”毫无所觉的张华还在那边和李万卷说,“我们这么多人一起,肯定能消灭柿子树,消灭馥。”   “恐怕不行,”方遥不着痕迹将视线从灌木丛和罗漾身上撤回,低头,落到李万卷身上,破天荒告诉NPC,“所有人都能去远山中学,但摧毁馥,只能你自己来。”   李万卷仰起头:“什么意思?”   想通一切的罗漾转身走过来,看向小小李万卷:“因为这里只有你是意识穿越回了身体,七岁的李万卷可以对他所在的1990年做任何事情,但2000年的王金题、张华、景云霄意识体,包括我们,无法对1990年造成任何实质性的影响。”   碰断的灌木会复原。   踩倒的小草会起身。   拔掉的柿子树也会重栽。   “不是,如果这样的话……”于天雷需要捋一捋。   华小田帮他捋完了:“也就是说除了李万卷,其他人穿越回来毫无意义,帮不上忙,还只能添乱。”   “谁说的,”不等张华、王金题、景云霄说什么,李万卷先不干了,“要是没意义,命运为什么安排我们在这里汇合。”   三个少年立刻齐刷刷看李万卷,所以我们的意义是?   李万卷苦思冥想,终于:“我妈不同意我去远山中学,我想偷偷去,但身上没钱,凑不出车费!”   张华:“……”   王金题:“……”   景云霄:“需要多少,我身上现金不多,一万可能不够,六七千可以。”   李万卷、王金题:“……”万恶的有钱人。   张华:“……”那么多钱放在背包里安全吗,有点担心。   然而经过检验,景云霄同学的钞票连校门口的小串都买不了,首先2000年的纸币和1990年的根本不是一个版,其次小贩明明可以看到李万卷意念下“现身”的景云霄,却完全看不到景云霄手中那些钱。   那些属于2000年的东西,即使李万卷不断在意念里希望呈现,可最终除了三个少年和他们身上的穿戴,其余都无法“显影”在这个世界里。   “我偷偷去过客运站了,1990年去远山还没通公交,只有私人承包的小客车,进山一次四块钱。”李万卷提供情报,越讲越觉得心酸,四块钱难倒英雄汉。   景云霄:“你就没点零花钱?”   李万卷:“一分都没有。”   景云霄:“不能从家里偷点钱?”   李万卷:“我爸不管家,我妈天天把现金都带在身上。”   好的,从没为钱发愁过的景少爷闭嘴。   那么接下来的任务很明朗了——为七岁李万卷凑够五块钱的“巨额路费”。   “这个简单,去我家,我记得我小时候有个金猪存钱罐,里面的一毛钱钢镚应该能凑够四十个。”十七岁学霸王金题高风亮节,全然不顾到时候七岁小朋友王金题抱着碎碎猪哭得会有多惨。   可旅行者们仔细想想,这倒也是个路子,自己拿自己的钱怎么算偷呢,而且说不定现实里当年穿越过来的王金题就是这么帮发小的。   离开了学校范围,【以校为家】不再适用,睡衣单薄的旅行者们终于陆续感觉到寒意,一个喷嚏接一个喷嚏。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都是意识体了为什么还会觉得冷??   梦完黄金梦黄粱:有一种冷叫旅途觉得你冷。   十五人早有准备,毕竟旅途不会放过任何一个折磨他们的机会,于是在这下一步行动——去王金题家搞钱——终于敲定的当口,喜乐蒂也用[妙手生花裁缝剪]的最后一次使用机会,给所有人换上了保暖又便于行动的户外战斗服。   当然还是保留了喜乐蒂本人对其他同伴的“刻板印象”——杜宾、马尔济斯是相似的一身黑,乍看夜行战斗,细看暗黑杀手;雪纳瑞一身银白,乍看星月流光,气质可媲美缺席的AF,细看优雅变态,拔牙不见血;藏獒、泰迪中规中矩户外冲锋;喜乐蒂自己和武笑笑则更换上明媚色系穿搭,像两个马卡龙奶油冰淇淋;华小田、于天雷的战斗服款式随时可以去参加电影节首映礼;太岁神、烧仙草、Smoke、一匹好人、方遥、罗漾六套连身工装,站一起仿佛野外科考天团。   就像AF永远记得保护秀发,方遥也再一次从换下的睡衣里拿回月饼。   除罗漾外的十四个伙伴:“……”就这么舍不得放不下吗!   【观赏间】   八倍镜:如果长发是AF的本体   U5:那我觉得酸辣五仁可能救了方遥的命。   衣服够保暖了,热血也开始沸腾了,旅行者们已整装待发,随时都可以与四个少年(按灵魂算)一起奔赴远山,共同战斗。   猝不及防的吊坠投射忽然在这时到来——   旅途信息:乖,小朋友要听妈妈的话,不然直接扣到0分,会死。   没头没尾,甚至读完了也没懂,可是“听妈妈的话”和“会死”这样温柔加恐怖的违和搭配,莫名让人觉得脊背发凉。   下一秒,旅行者们就听到一个洋溢着过分喜悦的女人声音:“卷卷,妈妈在这里——”   抬起头,一个漂亮的女人在不远处冲着李万卷招手,她穿着光鲜亮丽,烫着时髦的卷发,像是刚从哪里赶过来,风尘仆仆,但心情一看就很好,几乎可以说是喜上眉梢。   李万卷明明刚才还在跟三个少年认真讨论,如果偷钱的时候被发现怎么办,这一秒却诧异顿在原地。   所有人注意力都在女人身上。   只有罗漾看到了李万卷眼底极快掠过的、极细微的那一丝不知所措。   蓦地,罗漾想起刚进旅途时探索到的信息——李万卷的父母不怎么管他,山里的寄宿高中,别人父母每星期都来送东西,李万卷父母一个月能来一次就不错,还有李万卷失踪后,他的父母来过学校,也报了案,但一个多月仍没找到孩子,换成其他父母早大闹学校了,李万卷父母却认命似的安静得过分,甚至都没再怎么来学校讨说法。   显然被母亲接放学并非常态,所以哪怕装载着十七岁的灵魂,李万卷还是下意识流露了最真实反应。   “你这孩子,看到妈妈来,高兴得傻啦。”女人喜气洋洋走到李万卷身边,牵起小孩的手,自问自答着,“知不知道妈妈今天赢了多少钱?三十块!”   李万卷早忘了用意念让王金题三人消失,好在三个少年主动拉开了与李万卷的距离,目送他被妈妈牵着走出几米远,才不紧不慢跟上,看起来就像三个不认识的陌生人,在乱哄哄的放学人流里并不显眼。   罗漾他们就轻松多了,可以直接跟在这对母子身后。   起初没人说话,都在观察这个突然出现的女人,一个新的、有身份牌的NPC——   姓名:万虹   身份:31岁,李万卷的妈妈。   直到Smoke闻了一下空气,然后说:“有烟味。”   但那味道并非凭空而来。   其他人原本没注意到,听Smoke说完,才嗅了嗅鼻子,最终确定,那是李万卷妈妈身上沾染的味道。   混合了香烟与线香两种,既有烟叶的刺鼻难闻,又有线香的沉静舒缓,杂糅着沾在身上,形成一种古怪的气味。   【观赏间】   [super围观]牛头梗:杜宾、马尔济斯、藏獒、泰迪、华小田、喜乐蒂、雪纳瑞你们太不争气了,我们可是狗鼻子,怎么能让刀疤S先闻到味道!   七只狗狗:“……”装没看见。   Smoke看见了也没空理,还在顺着线索烟味各种可能:“要么她自己抽烟,要么她就是在空气不流通的房间里打了很长时间牌,牌友抽烟。”   所以沾得衣服上、头发上都是味道。   “那线香呢?”一匹好人自言自语,而后回头也问王金题,“李万卷妈妈信佛拜佛?”   王金题摇头,但又没摇彻底:“不拜佛,拜财神。”   所以小时候虽然王金题与李万卷几乎形影不离,但两人要么在王金题家里玩,要么在外面疯跑撒野,王金题很少会去李万卷家。   “我只跟你们说,你们不许给卷卷传话啊……”十五个旅行者和三个少年已不知不觉凑到一起,现在他们一边尾随李万卷母子,一边听王金题分享过往,“其实吧,我小时候就有点害怕卷卷他妈,有一次我去找卷卷玩,正好遇见她妈打牌输了,卷卷啥都没干,只说了一句有点饿想吃饭,就被揪着耳朵骂了好久……”   “然后她妈还有点神神叨叨,一开始拜菩萨,后来爱上打牌了,就开始拜财神,她不光自己拜,还逼着卷卷和她一起拜……”   仙女心太软八个人,七个都听傻了,而一贯并不在意NPC命运的狗舍,也纷纷不舒服地皱起眉。   张华沉默内向,想也知道家庭氛围应该一般,就像景云霄的嚣张必然是父母惯的,王金题的嘚瑟大概率来自父母的鼓励式教育——每个人性格都可以直接或间接反映出父母对待他们的态度。   到李万卷这里好像不灵了。   他们以为李万卷那么热血中二,应该生长在一个非常阳光向上的家庭里,哪怕高中时候父母因为各种原因对他没那么关心了,至少在性格形成的童年时期,是被幸福和爱包围着的。   “卷卷的父亲呢?”罗漾问完都没注意到自己已经随着王金题喊起了卷卷,就好像不是在探索一个NPC,只是想多了解一个让人有点心疼的朋友。   “他爸开货车的,”王金题说,“一个月里也就能在家待几天,我都没怎么见过。”   一个忙碌不着家的父亲,一个整天打牌的母亲,一个会因母亲来接自己放学而有点慌的孩子。   某个瞬间,罗漾真想心一横直接把七岁的李万卷抢走,直奔远山中学,结束这一切,然后以最快速度返回2000年,让十七岁的李万卷不必再重复不知所措的童年。   但是不行。   不听妈妈的话,直接扣到0分,会死。   ……   1990年的下午四点半,李万卷家。   逼仄的两室,总面积很小,没有厅,只有一条曲折狭小的走廊连接厨房、卫生间与两个卧室。   但就在这极窄的走廊上,还要占用一块地方摆佛龛,上面供奉着财神,人走到佛龛前要侧过身,从缝隙蹭过去,才能顺利去往卧室。   李万卷在回家路上就慢慢冷静下来,用意念让王金题三人重新消失,于是三个少年和十五个旅行者神不知鬼不觉跟着七岁小朋友回了家,如今成为一起挤在这房子里的透明人。   万虹一回家就拉着儿子到佛龛前,兴冲冲道:“快跟妈妈一起拜拜,保佑妈妈每天都像今天一样赢钱!”   女人脸上染着兴奋的红晕,在佛龛两侧燃着的红烛映照下,笼上一层迷离般的病态。   万虹看不到他们,也听不到他们说话。   但李万卷听得到——   藏獒:“这个‘听妈妈的话’什么时候到头?她不松口放人,我们还不能去远山了?”   雪纳瑞:“看起来是~”   泰迪:“服了,剩下的时间我们就组团在这里等死?”   杜宾:“旅途不会无缘无故设定规则,说明我们又到了一个关键节点,直接扣分到死,这么严苛的规则,说明我们离终点已经很近了,以过往经验,这应该是旅途不甘心被消灭的垂死挣扎。”   于天雷:“说得跟真事儿似的……嗯?难道不露白之前发奖励的时候偷偷给你透了信儿?”   沙滩。   高速公鹿:“他们怎么总是喜欢想太多。”   不露白:“想的也不算错。”   “??”高速公鹿猛转头,险些甩掉鹿角,“你真给他透了信儿?!”   “没有,”不露白老神在在,“但这个杜宾说得大差不差,确实是越接近终点,考验越苛刻,而这一场‘李万卷的家’,应该还挺恐怖的。”   慢着。   高速公鹿越听越不对:“你不是不知道旅途剧情吗?”   不露白:“十分钟前知道了。”   高速公鹿:“?”   不露白:“跑跑龟给我传了行程概览。”   高速公鹿:“??”   不露白:“十五分钟前联系上了,我让他发给我的。”   高速公鹿:“???”   不露白:“精神力意念联络,隐蔽级别不算太高,可惜你警惕性更差,所以全无察觉。”   高速公鹿:“……”   是可忍孰不可忍!   鹿蹄举起,眼看就要拍沙滩而起。   金钱豹偏过头来:“又在心里骂我呢?”   小手放回去,小鹿很乖巧:“没有。”   金钱豹满意,隔着头盔都仿佛能看见微笑露出的犬齿:“最好没有。”   旅行者们听不到沙滩的交谈,如果听到,他们就会提前准备,绷紧神经,而不是在拥挤到快喘不过气的阴暗走廊里,被佛龛前突然回头的女人吓到。   万虹有一张风情万种的脸,可当这张脸突然没了笑,在走廊的晦暗不明里就显出一种阴森。   她直勾勾看着身后仅剩的一条缝隙。   那里根本站不下人。   罗漾十五人和三个少年不算均匀地分布在走廊两侧。   而在万虹回头的一刹,他们几乎同时噤声。   交谈戛然而止,走廊里只有漂浮的尘埃,线香的袅袅,还有七岁李万卷怯怯的声音:“妈妈,你怎么了?”   “真奇怪,”万虹看看走廊左边,又看看走廊右边,“妈妈总觉得家里还有别人。”   空气静得厉害,静到李万卷紧张吞咽口水的声音,都那么清晰。   旅行者们和三个少年屏住呼吸,在女人怀疑巡视的目光里头皮发麻。   “难道是什么脏东西?”万虹厌恶皱起眉,喃喃自语。   忽地,她回身按住李万卷脑袋,把刚拜完财神直起腰的小孩儿又用力按下去,按得小孩儿额头在地上磕出一声重重的“砰”,她却浑然不觉,只不住催促李万卷:“快点再拜拜,让财神把脏东西都赶走!”   李万卷难堪地闭上眼,任由母亲摆弄。   终于又一次拜完,万虹放过了孩子,让李万卷回房间写作业。   王金题第一个跟进去,儿时的记忆随着“故地重游”不断清晰,他快受不了了。   张华和景云霄也沉默着跟进去。   旅行者们更是压抑得厉害,从这间房子到万虹这个人,都给他们一种毛骨悚然的不适。   就在这时,万虹忽然彻底转身,这次他准确无误看向还没来得及进李万卷卧室的十几个旅行者。   对,不是已经进屋的三个少年,而是从始至终都不应该被看见的旅行者们!   可是罗漾确认,他们与万虹对视了!   女人红唇勾起,一双凤眼泛着骇人的光。   然后所有旅行者都听到她幽冷的声音:“脏东西,别想靠近我儿子。”   吊坠投射,光芒大盛,一瞬间盖住李万卷家里全部景物——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5/5:【放手】   旅途信息:你们是不是很想去远山中学?别着急,赢了游戏就让你们去。捉迷藏,很简单吧,一小时内,随便在家里任何地方躲藏,时间到了还没被“妈妈”抓住就算赢,“妈妈”就会放手让李万卷和你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旅途信息:哦,忘了说,你们会变成很小很小的小朋友哦。   旅途信息:哦,还忘了说,不可以伤害“妈妈”,会死,被“妈妈”抓住,也会死。   旅途信息:哦,这回真是最后补充了,鉴于你们旅途至今表现优异,无一人死亡,你们在本次特殊任务中将获得两个幸运名额(随机掉落)可以跳过游戏,直接完成任务,祝好运。   旅途信息:一小时倒计时,开始!   按理说最后一个特殊任务了,大家都应该兴奋,能有几支队伍在开荒之旅就把所有特殊任务推平搞定?   别说旅行者,就连观赏间都该兴致高昂。   可现实是旅途内外一样的压抑,甚至说不清来源哪里。   【观赏间】   吃披萨的疯子:反正表现这么优异了,就不能全体跳过游戏完成任务?   赵有钱:知足吧,A级旅途就这样,给考验铺天盖地,给奖励抠抠搜搜。   流放福地:什么叫变成很小很小的小朋友?能多小?到几岁?   祝祈祷:和李万卷一样,七岁吧。   梦完黄金梦黄粱:或者五六岁?   伯恩山:乐观些,越小的孩子越好躲藏。   豌豆K:那倒是。   一分钟后。   观赏间:“……”   十五个旅行者年纪没变,外表没变,衣服没变,只有体积变了——等比例缩小到巴掌大,知道的是旅行者玩游戏,不知道的还以为是小人国出来冒险!   相应的,旅途画面里的室内陈设就变成了庞然大物。   佛龛仿佛直立入云。   屋顶天花板高得抬头都看不见。   地面上随便一个纸团都像拦路巨石。   卧室的门不用开,顺着门缝就能爬进!   女人埋头伏在佛龛前,一声一声数着:“一,二,三,四,五……”   她肩膀微微发抖,声音像在隐忍笑意,神经质的那种。   “六,七,八……”   数到十,女人就要开始“抓鬼”了。   地上的十五个“小人国旅行者”一哄而散,纷纷去寻找自己的藏身点。   捉迷藏这种游戏就是越分散越好,不然被发现就是一锅端。   罗漾再没时间犹豫,顺门缝钻进李万卷卧室,卧室里却没有人,既没李万卷,也没有王金题、景云霄、张华,只有一张床,一张写字桌,还有一个装满漫画的小小书柜。   罗漾决定躲进其中一个装满漫画书的书格缝隙里。   他跑过去抱住椅子腿,像爬树一样向上攀爬,很快爬到椅子上,然后奋力向侧前方的书柜跳跃。   书柜是下半部分储藏柜,上半部分书架格的结构。   罗漾身体在空中划出一个小小弧线。   “咚”一声轻响。   成功落进储藏柜上最低那层书架格,然后他双手抓住头顶格板,终于爬到第二层他相中的那个书格。   里面的漫画塞得很满,但漫画立起来比书格空间矮两到三寸,正好可以让罗漾趴着爬进漫画书顶部的缝隙。   罗漾也顺利爬进去了。   然后对上一双熟悉又淡漠的眼睛。   罗漾:“……”   马尔济斯:“……”   自认行动已经很快的仙女队长十分怀疑这只狗狗用了加速道具!   狭路相逢,回头已晚。   “咔哒。”   卧室门被打开了。   万虹的高跟鞋声由远及近,每一步,都带着恐怖的回响。   罗漾和马尔济斯爬在书格缝隙里,一动不动。   但罗漾相信马尔济斯的脑袋也在转,比如万一被发现,他们要怎么办。游戏的规则不能伤害万虹,那么一旦被发现,只能用防御性道具逃跑,然后寻找新的藏身之所。   规则从根本上就杜绝了旅行者们反抗的可能,“躲藏+逃跑+拖时间”是赢下这场游戏的唯一方法。   游戏局面已经明朗了,仅剩的疑问是——两个幸运名额掉落在谁身上了?   书格缝隙外,忽然贴过来一双巨大的、女人的凤眼。   “找到你们了。”   同一瞬间,两封信件飘到另外一个“李万卷的卧室”——   致天罡地煞风雷阵(烧仙草):   运气爆棚,福气满满!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5/5【放手】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信笺飘散,圣诞袜和萨克斯风吊坠又接着投射——   旅途信息:孩子自由了,此刻起不用再听妈妈的话,可以去往任何地方。   空间不大的卧室里,于天雷和烧仙草面面相觑,待吊坠光芒也消失,他俩才看见那边坐在凳子上的李万卷,还有旁边随便坐在地上的王金题、张华、景云霄。   一个小朋友三个少年,四脸茫然看着两位旅行者。   王金题:“你们在干嘛?”   景云霄:“怎么就你们俩进来了,其他人呢?”   烧仙草语塞,这要怎么解释?   于天雷清澈而坦诚:“说了你们可能不信,但是他们在和卷卷的妈妈玩捉迷藏。”   “咱们两个好像中奖了,”烧仙草指指于天雷,再指指自己,“直接跳过游戏完成任务的幸运儿。”   于天雷又读一遍旅途信息:“自由了……可以去任何地方……”然后努力转动脑筋,“难道是指我俩现在就可以带上李万卷去远山中学?”   “再明显不过,”烧仙草耸肩,嘲讽勾起半边酒窝,“根据旅途一贯的恶意,我觉得这条信息完整的暗示应该是‘你们可以甩掉那些不够幸运的家伙,自己率先带着NPC去远山中学完成旅途’。”   “那也太不是人了,”于天雷想也不想,立刻对着烧仙草语重心长,“你可不能这么干。”   烧仙草猛接一口大锅,差点没站住:“我什么时候说要这么干了!”   于天雷一秒相信,又立刻长舒口气:“吓死我,我以为你真动摇,不想等罗漾他们了呢。”   “天雷,”烧仙草深深看进那双忧郁眼睛,也语重心长,“听哥的,别分析,别以为,让脑子该休息就休息。”   于天雷皱起眉,几缕发丝后的双眼更忧郁了:“我感觉你在嘲讽我,但我没证据。”   少年们见他俩聊得挺热络,索性不管了,四个人开始自顾自讨论,说等到李万卷妈妈睡下,他们就偷跑出去,先去王金题家“袭击储蓄罐”,再去车站等最早一班去往远山的车。   1990年还没实行双休,小学每周只休一天,明天恰好就是星期日。李万卷说他妈妈每天都起得很晚,自己周日经常留一张纸条就跑出去找同学玩,当然大部分时候都是去找王金题,万虹起床看到纸条就不会再管,因为还要忙着洗漱化妆,奔赴周日下午雷打不动的牌局。   李万卷卧室的门基本没有隔音功能,静下来的烧仙草和于天雷,很快听到走廊里神神叨叨的低语。   万虹竟然还在佛龛拜财神!   那和其他人玩捉迷藏的又是哪个“妈妈”?   还是说此刻走廊里那个万虹只是一个躯壳,灵魂已经出窍到“游戏空间”,追杀旅行者?   于天雷想着想着,自己把自己吓着了。   “都说别动脑了,”烧仙草见他状态不对,立刻把人注意力喊回来,“你要实在忍不住,就想点别的分散注意力。”   于天雷也不是故意往恐怖方向想,但现在除了这个“正在进行”的特殊任务,还能往什么方向发散思维?   烧仙草还真被问住了,然后苦思冥想半天,目光渐渐落到李万卷身上。   凳子上的小朋友:“?”   于天雷见状立刻打起精神,满心期待伙伴高见。   烧仙草:“李万卷,你还记不记得,遇袭那天晚上你离开宿舍的时候,桌面的练习册没合上。”   于天雷:“……这都什么时候的陈芝麻烂谷子了,你怎么还揪着不放!”   “祝你学习快乐,祝你旅途快乐,解锁成就快乐,远山真的快乐~”   成就信踏着BGM翩然而来——   致烧仙草:   不懂的问题,心存的疑虑,就是要一遍遍问,一路问到能解答的人面前。学习,就是需要这种打破砂锅问到底的精神!   恭喜解锁成就【打破砂锅问到底】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脸已肿的天雷同学:“对不起,我刚才的声音有点大。”   烧仙草对灯发誓,他真就是没问题硬憋问题往外问,谁知道这还能撞对答案?难道自己真是天选幸运儿?   再看成就效果更让人心潮澎湃。   成就【打破砂锅问到底】:你将在这场旅途里拥有“是否已经问到底”的“鉴别能力”,具体为当你从一个人(非旅行者)身上得到信息后,可以直接看出当前阶段是否还能从对方身上获得其他信息,若不能,则可果断结束交流、提问,避免浪费时间,提高旅途效率。   【观赏间】   阿火没睡醒:有谁在烧仙草视角,他刚拿了一个巨好用的成就。   牛头梗:巨好用?我没在他视角,来个人告诉我一下,什么成就?   阿柴:NPC信息存储透视眼。   牛头梗:……   牛头梗:[每个字都懂可是连读就变成了完全不明白但看起来很厉害的高科技]   不用围观群众懂,因为谁也无法真正取代烧仙草的第一视角。   比如围观画面里,就根本看不到此刻拿到成就后,烧仙草眼中的李万卷,头顶浮现一个大大的惊叹号。   这不就是明晃晃在说“我有信息,快问我”!   饭都递到嘴边了,烧仙草只需要张口:“练习册……”   “咔嚓——”一声,天花板方向。   灯泡炸了?   烧仙草抬头,下一秒忽然看到一个黑色人形从天而降,直接扑到他身上!   周遭霎时变成一片黑暗。   烧仙草头重脚轻一阵晕眩,感觉自己像被拖进了黑色沼泽。   “于天雷——”烧仙草奋力呼喊伙伴。   下一秒,一双手从后面死死掐住了他的脖子。   沙滩。   旅途里所有的视角画面都被不露白调出来,一字排开,悬在海浪之上。   真正李万卷的卧室里,灯泡忽然熄灭,又很快亮起,只这一明一暗的短暂几秒,烧仙草一个大活人就凭空消失了。   留下懵逼的于天雷,和更加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   烧仙草的画面里,道具光芒起效——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茁壮无比的盆栽】,茁壮生长吧,我最可爱的盆栽,长成参天巨树,在水浪里你是方舟,在沼泽里你是浮木,在光明里你是遮阳,在黑暗里你是火烛!   小小的盆栽从吊坠光芒中诞生,风驰电掣般急速生长,转瞬已枝繁叶茂。   然后那树冠开始熊熊燃烧。   就像旅途信息里说的,在黑暗中,成为照亮一切的火烛。   盆栽还在生长,带着火光的枝条继续蜿蜒,很快就绕到烧仙草背后,竟将那黑色人形直接点燃!   燃烧的人形无声而散。   重获自由的烧仙草猛然回身,一边大口呼吸一边寻找“敌人”。   可是火光已经蔓延得很远,接着像烧掉幕布般,轰然吞噬黑暗。   亦或者,因为袭击者退场,黑暗也的确只能在火光里消失了。   沙滩上。   高速公鹿暗暗松口气,偷偷看金钱豹一眼,犹豫一下还是没忍住,有点感慨地说:“风油精,盆栽,你给的道具已经救他两次了。”   不露白想了想:“应该不会再有第三次。”   “为什么?”高速公鹿刚问完,就想起金钱豹已经看过旅途剧情了,难道说,“这个烧仙草被袭击两次不是偶然?”   不露白:“不是。”   高速公鹿:“那是谁要袭击他?”   不露白:“问题太蠢,拒绝回答。”   高速公鹿:“……”拐着弯骂鹿,坏豹一个。   真正思索起来,的确不是太难。   高速公鹿试探性地再度开口:“蜂?”   不露白嗯了一声,总算是给了肯定:“截至目前一共出现三次,第一次袭击烧仙草,第二次袭击AF,第三次还是袭击烧仙草。”   前两次都在2000年,这一次却在七岁李万卷的卧室。   “蜂真的追到1990年了?”高速公鹿有点疑惑,“方遥,还有那个解锁的图鉴,不都说蜂只是比其他感染者活的时间长,会在感染后存活这段时间成为“移动的播种者”,但好像没说蜂还能帮着馥穿越时空追杀天敌,而且就算真追来了,为什么要袭击烧仙草,不是应该直接对李万卷下手吗?”   不露白罕见地全面认可:“都对,正常的蜂也不可能随意改变活体形态,还来无影去无踪。”   来无影去无踪有点夸张了吧,鹿角青年腹诽,听着像不受旅途约束似的……   不受旅途约束?   难道是——   “‘它’?”高速公鹿排除一切不可能,只剩一个答案,“‘它’附身在了蜂的身上?”   旅途里“它”的形态有两种,一种是完全游离于旅途,多数时候表现为凭空冒出的、与旅途毫无关联的怪物,是可以让旅行者轻而易举发疯的恐怖存在;还有一种则是“它”成为旅途中的角色,可以是人,是东西,是旅途里原有的任何一样,有点类似角色扮演,那么自然也要配合角色行动,因为如果不配合,可能行程线就走不下去了,但另一方面“它”又会给该角色更强悍的能力,比如正常的、好端端的人类罪魁祸首,最后暴走变成不科学的怪物,再比如——   像现在的蜂一样,从“被馥感染的人”,变成“可以改变形态的、被馥感染的人”。   金钱豹默认了高速公鹿的推断,不过说实话,远山夏令营里这个“它”比他预期的实在弱太多,明明都可以那样自由改变形态,甚至轻而易举穿越时空,居然能被他随便奖励的道具一下就击退?   与其说是被击退,更像是“它”在极其敷衍地配合,走个过场,玩两下就撤。   高速公鹿不知道这些,还在认真分析:“所以不袭击李万卷,是因为现实世界里没有‘它’,那个被感染的蜂只是普通人,压根不可能一路追杀到1990来袭击李万卷,而这里的蜂袭击AF和烧仙草,都是旅途设计的环节……”   袭击AF倒是好理解,没了柿子树下的看守,蜂就可以把旅行者和王金题他们的身体都毁了,阻止旅行者完成旅途,符合旅途困局的设计思路。   但高速公鹿不明白:“蜂为什么要袭击烧仙草,还是两次?”   不露白暗自收回思绪,看向监控画面:“因为只有烧仙草一直在意那本没合上的练习册。”   一直在意一直问,就会得到眼下的结果——   予兮读家   此刻,李万卷卧室。   终于从黑暗空间里返回的烧仙草,压根不知道怎么对于天雷和李万卷四人解释,因为他自己都满头雾水。   凳子上的小李万卷却先开口说:“你刚才问我那天晚上为什么没合上练习册,因为我那天晚上一直惦记着熄灯后要去柿子树,题都没做完,练习册也忘了合。”   烧仙草内心震动,就像是已经被归到“废品”里的信息,只有他抓着不忍心扔,结果变成闪闪发光的重要线索,他冷静地追问:“你不是经常夜里去柿子树挖愿望么,那天晚上有什么特别,弄得你这么心神不宁?”   沙滩上的鹿角青年,终于知道为什么金钱豹说,蜂不会袭击烧仙草第三次了。   袭击是为了隐藏身份,提前铲除可能让自己暴露身份的人。   但是现在,监控画面里的李万卷已经清晰回答烧仙草:“因为那晚魏腾龙和我说他白天去柿子树许愿了。”   圣诞袜与萨克斯风吊坠,在七岁李万卷的稚嫩声音里,悄然投射光影——   远山中学,尚未熄灯的熄灯611宿舍。   李万卷在做练习册,洗漱回来的魏腾龙把塑料脸盆往自己床下放,忽然冷不丁说一句:“我白天去柿子树许愿了。”   李万卷一愣,立刻看他,尽量用自然的声音掩饰惊讶:“你不是一直不相信那个什么远山守护神么。”   魏腾龙背对着李万卷这边,李万卷看不到他的表情,而且不知道是不是错觉,魏腾龙的声音也没有平时那么活泼生动。   但他的确是在认真回答:“你总说守护神很灵,我就想着试试……”   说话间,魏腾龙已经上床躺下,从始至终都背对着李万卷,还没熄灯已经睡熟。   但李万卷已经没心思做题了。   他又紧张又兴奋,紧张的是怕被发现自己就是远山守护神,兴奋的则是终于有机会帮助自己的室友实现愿望。   这种心情一直持续到熄灯。   终于等到宿舍里鼾声四起,李万卷悄悄起身,穿好衣服,从阳台爬下排水管,迎着那个未来会不断出现在张华噩梦中的低垂月亮,奔向柿子树。   光影告一段落。   烧仙草和于天雷很自然等着行程进度。   吊坠忽然闪烁前所未有的光芒。   旅途信息:【神秘图鉴】起效!   很快,烧仙草和于天雷看到了新的光影,那是来自解锁神秘图鉴者才能看到的真相补充——   最近魏腾龙每到午休,就偷偷跑过来暗中监视柿子树,因为他怀疑自己的室友是远山守护神。   可惜找不到证据,室友好像从不在这个时间段过来挖愿望,但别的时间魏腾龙又很忙,白天忙上课,晚上宿舍不让随便外出。   一天。   两天。   三天……   魏腾龙守株待兔一直失败。   无意中却等来了馥的苏醒。   刚苏醒的馥看不出任何端倪,柿子树既不开花,也未结果,一如既往伫立在花坛里,偶尔散发几丝香气,还没被人察觉就让风吹散。   可是馥在苏醒的第一时间,就感知到了自己宿命般的“天敌”。   夜里李万卷照例来柿子树下挖愿望,馥初醒的香气随风流动,却始终无法入侵这一生命体。   翌日白天,馥就选中了自己的“蜂”。   蜂和其他被感染的生命体不同,在死亡前的这段时间,蜂替馥“播种”,某种意义上说,蜂有一部分神经系统共享了馥的意志,替馥执行生生不息的繁衍本能。   馥对生命体的入侵,本身就包括神经系统,只不过除了蜂以外,馥只需要榨取其他生命体的能量,并不需要在那些生命体身上激活这种“行为操控”。   除了极少数情况。   比如让蜂引诱天敌去柿子树,再比如让不是蜂但也已经被入侵感染的蒋仕宝、钱途、盖速胜从背后袭击天敌,然后搬运,活埋。   被操控的生命体,事后并不清楚自己做了什么,他们表现出的不知情与无辜都是真实的。因为被馥操控的时候,他们与自己原本的大脑意识完全断联。   烧仙草和于天雷看着【神秘图鉴】的补充光影,就像再看一本晦涩难懂的书。   王金题看不到这些光影,但他可实实在在听到李万卷说的那句“因为那晚魏腾龙和我说他白天去柿子树许愿了”。   “我就说魏腾龙那家伙有问题!”作为旁听生在远山调查没两天就锁定可疑分子的王同学,为自己的错过扼腕叹息。   沙滩上,高速公鹿问不露白:“所以穿越回1990真是李万卷求生意志爆发下的奇迹?”   不露白嗤笑:“这个宇宙里没有奇迹。”   爆发的求生意志是能量,馥想要消灭天敌的决心也是能量,能量与能量碰撞,爆炸,瞬时扭曲时空。   这事儿遥啊遥在【煤气灯探戈】里就干过,直接让【煤气灯探戈】和【瀑布镇的阴影】两个旅途融合了,还在融合后的旅途教堂里,弄出了真正连通现实维度的时空隧道。   所以李万卷穿越不稀奇。   稀奇的是王金题、张华、景云霄竟然也能跟着回到1990。   他们又没有濒死境地爆发求生意志,靠什么与柿子树里馥的能量碰撞出时空扭曲,意识穿越?   旅途监控画面里,烧仙草和于天雷面前的光影投射终于全部结束。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10%,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被埋的时候很害怕,但后来就不怕了,因为托梦逐渐熟练,我的朋友们一定会来找我。 第252章 远山夏令营(三合一)   捉迷藏游戏,倒计时00:58:01   藏身于书架格漫画书上方的罗漾和马尔济斯在看到空隙外那双巨大的凤眼时,感受到一种不可名状的恐怖。   不是因为才开始两分钟他们就要输掉游戏,也不是因为被女人抓住会死,而是对视瞬间,他们好像成了蚂蚁一样渺小的二维物种,缝隙外那个巨大女人才是真正的人类——人类轻易碾死蚂蚁,被碾碎的蚂蚁却至死都不理解这犹如天罚般的毁灭厄运。   最原始的巨物恐怖。   罗漾一瞬间被求生欲控制,甚至还来不及思考已经用意念驱动吊坠,想用[三面狐狸]来自保,无论是魅惑清醒理智,还是操控黑暗人心,只要能让万虹忘记曾在这个书格里发现他们就行。   姜饼小人随着罗漾意念泛起微光,然而下一秒,罗漾忽然感到一阵来自灵魂深处的死亡恐惧。   列表里他的状态倏地变为[濒临崩溃]。   [三面狐狸]启动终止。   罗漾定定望着那双巨大的凤眼,终于意识到,是脑内仅存的最后一丝理智拦截住道具,救了自己。   原来“魅惑”和“操控”也被旅途判定为对万虹的伤害,而他刚刚差点与死亡的距离只差一点点。   观赏间里几个看罗漾视角的,陆续也明白过来发生了什么——   赵有钱:漾漾得意刚才是不是想对万虹用他的永久性道具?   U5:好像是,然后就[濒临崩溃]了。   阿火没睡醒:[三面狐狸]也算伤害?   赵有钱:魅惑理智,操控人心,吞噬灵魂,太是了。   U5:规则都说明不能伤害万虹了,漾漾得意肯定也只是想用道具暂时控制或者阻碍万虹的行动,又不是真的伤害她身体,这也不行?   赵有钱:我说行有什么用。   规则的恐怖不在于字面禁止你干什么,而在于字面背后可引申的无限解释,更恐怖的是,一切解释权归旅途所有。   李万卷卧室中,万虹的手已经开始探入书格缝隙。   在罗漾和马尔济斯视野里,这几根手指就像巨型怪物探入洞穴的触手!   两人匍匐在书格紧密摆放的漫画书上方飞快爬着向后退,很快退到书格最深处。   可那几根恐怖的手指还在向他们逼近。   罗漾头皮发麻,大脑疯狂在[物品格]和所获成就里搜寻可以逃命的道具。   要逃命,又绝对不可以伤害万虹,这种规则下只能用防御性道具,可他仅剩的两个道具没一个适配,难不成让他用不露白给的[温暖万物的小太阳]去融化万虹誓要铲除一切脏东西的心?   马尔济斯[物品格]里可选择余地就比罗漾大了,毕竟他旅途至今也才只用了[极地雪橇]和[一清二楚显影剂]两个道具。   然而蜡烛吊坠还没绽放光芒,万虹的手指在距离他们只剩两毫米的地方忽然停住,伴随而来书柜剧烈震动一下。   藏在书格深处视野受限,只能看见近在咫尺的四个指尖,但罗漾和马尔济斯还是立刻反应过来,女人的手卡住了。   从观赏间可以更清楚看见当下捉迷藏游戏里李万卷卧室的画面——罗漾和马尔济斯躲藏的书格漫画书上方留出的空隙太窄,万虹的手指能伸进去,手掌却卡在了外面。   不甘心的女人又用力往里试了几下,这让书柜摇晃得更厉害了,但她的手就是没法再深入分毫。   万虹从书格里抽出手,却没有放弃,而是从旁边书格里取出一本中等厚度的精装书。   观赏间里呼吸一滞,因为所有人都看明白了女人要做什么,但却无法将任何提醒或呼喊传递给罗漾和马尔济斯。   两人是在万虹把精装书横着塞向他们所在书格的那一刻,才透过缝隙瞥见那醒目的烫金书脊,继而意识到,女人是想用这本有有厚度的精装书填满他们这个书格里仅剩的缝隙,当精装书被推到底,他们那缩小到不堪一击的脆皮身躯也就被彻底挤扁!   再不逃就真没机会了。   罗漾和马尔济斯全无交流,却在这一刻做出了相同选择。   双脚骤然加力猛蹬书柜背板,在反推力的作用下,身体极速向前滑行,终于赶在精装书被塞进来缝隙前的最后一秒,滑出书格。   “咚——”   两人身体在滑出书格一瞬间就与马上要塞进来的精装书书脊撞个正着。   万虹被震得手上一顿。   罗漾和马尔济斯摔到卧室地面上。   这时他们才发现身体变小也不是完全没好处,至少因为体重变得极轻,高空坠落也没带来太大伤害。   两人就地爬起,以最快速度向着敞开的门跑。   李万卷的卧室已经不安全,现在最好的做法就是换个新房间,重寻藏身地。   罗漾和马尔济斯已经用上了百米冲刺的速度,但他们两个跑十步才能抵上万虹迈出的一步,终于他们冲出卧室门口,可万虹也已经追到卧室门口。   李万卷的卧室门板向外敞开,旅行者与女人间只剩一步之遥。   女人抬脚向门外踩去,高跟鞋底仿佛一块塌下的天,完全笼罩着罗漾和马尔济斯而来。   逃无可逃。   不对,谁说完全不能用攻击性道具?   罗漾忽然意识到自己陷入盲区,千钧一发,他猛然回头,集中意念。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滚滚而来的山石】,前方注意,小心落石!   姜饼小人吊坠光芒映出马尔济斯一闪而过的错愕。   U5:卧槽他在干什么!   赵有钱:吓傻了吗?!   阿火没睡醒:吓傻了也不能攻击万虹啊——   可惜这些呼喊不能使用super围观票传递。   罗漾的道具还是双双起效了。   山体崩塌般的轰鸣里,一堆滚滚而来的山石出现在万虹……前方敞开的门板背后。   “轰隆——”   山石滚落的惯性推动门板。   “砰!”   门板在万虹面前重重合上,将站在门口里侧的女人完全关在卧室之内。   赵有钱、U5、阿火没睡醒:!!   原来不是攻击万虹,是攻击门。谁说只能被旅途规则玩弄于鼓掌,思路一打开,战术自然来啊!   可关上的卧室门并未反锁,随即就响起女人在里面拧动门把手的声音。   “快点换个地方藏——”罗漾见马尔济斯还没什么紧迫感,差点想伸手拉着对方一起跑。   没成想对方的蜡烛吊坠忽然发光。   旅途信息:马尔济斯成功使用【窒息强力胶】,别沾我,沾上就喘不过气了哦。   黏腻的胶水从走廊墙壁流淌下来,流进李万卷卧室门板与门框间的全部缝隙。   拧动把手的声音越来越急躁,门板的晃动却逐渐微弱,直至最终岿然不动。   赵有钱、U5、阿火没睡醒:……   头一回看到让门板“窒息”的,狗舍的脑回路果然很颠。   但别管颠不颠,这还真是个妙招。   游戏才开始不到十分钟,女人已经被完全困住。   赵有钱:就算不能一直困到游戏结束,至少现在所有人都暂时安全了。   U5:嗯,刚才仓促躲起来的,可以从容调整自己的藏身地点了。   阿火没睡醒:前提是他们得知道漾漾得意和马尔济斯把女人困住了。   U5:不是有大橘大利电话机么。   牛头梗:你们仨刷了半天屏,怎么聊的我都看不懂呢。   U5:?   这边牛头梗还没解释,那边大橘大利电话机还真来了。   走廊里尚未决定好去哪里二次藏身的罗漾,听到耳内笑笑压得极低的声音:“队长,你……”   “我和马尔济斯刚从李万卷卧室里出来,现在在走廊,”罗漾主动说明自己这边情况,“万虹已经被我们困在卧室里了,短时间内应该出不来。”   电话另一头忽然沉默。   罗漾:“笑笑?”   武笑笑:“万虹……被你们困住了?”   厨房里。   静静藏身的武笑笑,看着已经在厨房里走动半天的女人身影,听着她不时冒出的一两句话,诡异戏谑,像恶魔的引诱。   “出来吧,我都看到你们了。”   如果被队长和马尔济斯困在李万卷卧室里的是万虹,那现在厨房里走动的女人是谁?   观赏间,终于把每个视角都切换完的围观群众们,此时才明白为何会觉得不同视角的发言会那么奇怪——   李万卷卧室里,一个被困住的万虹。   厨房里,一个引诱旅行者现身的万虹。   李万卷父母卧室里,一个拿着遥控器不断把电视开了关又关了开的万虹。   这场捉迷藏,竟然每一个可藏身的空间里都有一个“妈妈”。   看完全景的围观者们忽然有种感觉,也许此时旅途画面里已不再是李万卷的家,当捉迷藏游戏开始,呈现在旅行者面前的就已经是李万卷的“心”。   李万卷把家装进心里,又把最亲近的妈妈放到家里的每一个房间。   最亲近,却也带着可以把小孩子完全笼罩住的巨大阴影。   就在这时,厨房和父母卧室同时响起女人愉快的声音。   “找到你们了。”   “找到你了!”   厨房里,藏在一堆盘子碗中的泰迪和躲在地上塑料桶后面的藏獒被陆续发现,其中泰迪被发现时因为脚底在瓷碗内打滑,险些被女人伸来的大手抓住,幸亏他剩的道具多。   旅途信息:泰迪成功使用【换位思考的烟雾弹】,有时候换位想一想,会有意外收获!   “咻——啪!”   烟雾发射,爆破,伴随着炸裂开的浓雾,瓷碗里的泰迪一瞬消失。   万虹抓了个空。   厨房另一端洗菜池下方地面摆着个红色塑料桶,消失的泰迪悄无声息出现在桶后面。   观赏间:“……”字面意义上的“换位”思考吗!   烟雾弹给旅行者换的位置是随机的,可缘分就是这么神奇,塑料桶后还有熟人。   泰迪:“?”   藏獒:“你他妈过来干啥?”   泰迪:“我靠你别说话啊——”   这有点难为藏獒了,因为他现在一见泰迪就无法露出好脸,并本能想要龇牙,他自己都没想明白什么原因,可能是……八字不合属相犯冲?   就这样,女人循声走过来拎起塑料桶。   所以,藏獒的“被陆续发现”一点都不冤。   旅途信息:泰迪成功使用【黄油鞋底】,逃命有我,纵享丝滑!   旅途信息:藏獒使用【脑洞大开圆舞曲】失败(旅行者主动放弃)。   旅途信息:藏獒使用【露骨的丝带】失败(旅行者主动放弃)。   旅途信息:藏獒使用【狂性大发的纯爱战神】失败(旅行者主动放弃)。   泰迪:“你物品格里就找不出一个非攻击性的道具吗——”   藏獒:“道具超载的时候也没人跟老子说要留防御啊!”   这边厨房里武笑笑默默观望两只狗狗把捉迷藏变成追逐战,那边父母卧室更热闹。   藏在床底下的雪纳瑞、华小田。   躲在床上被子里的喜乐蒂。   趴在衣柜最上方的一匹好人。   潜伏电视柜里的Smoke、太岁神。   观赏间“……”这屋是风水宝地么这么受青睐!   但纵观全屋,也不难窥见原因。   一、地方大,二,家具陈设以及各种东西多。相比李万卷那个小卧室,这里无论是藏身还是被发现后逃跑,都有更多可仰仗的“地形”与“条件”。   此时这间卧室里的万虹已经来到床边,猛然掀开被子!   躲藏其中的喜乐蒂早听见脚步,已经神不知鬼不觉在被子底下爬到床尾,被子掀开的刹那,她灵活跳下床榻,完全没有惊动那边掀开被子查看的女人。   观赏间松口气,这时才注意到卧室里的照片。   床头墙壁上挂着一幅结婚照,照片里的万虹很年轻,另外一个男性毫无疑问就是李万卷的父亲,长相平平,但也透着老实本分,在漂亮的妻子旁边笑得很开心。   卧室放着暖水壶、杯子等物件的桌子上,也摆放着两个小相框,一个还是这对年轻小夫妻的合影,另一张则变成一家三口,照片里多了一个刚满周岁的小宝贝,夫妻俩围着他,宝贝前面还放着一个庆祝周岁快乐的蛋糕模型。   那时候拍照都在照相馆,拍出的照片色调温暖,透着那个朴素年代的平安喜乐。   要不是恐怖捉迷藏正在上演,这里怎么看都是一间温馨卧室。   【观赏间】   闹着玩带刀:应该说要是没有走廊里那个神叨叨的佛龛,这就是一个再标准不过的幸福三口之家。   豌豆K:这一家三口幸福不幸福很难讲,但现在的遥啊遥和杜宾应该挺舒坦。   卫生间。   老式灯泡将这里照得一片昏黄,空间意外地不小,与其说是厕所却更像个杂物间,上厕所的位置只占一小块,剩余地方都堆着一摞摞废纸与杂物。   经历过澜霓公寓谷大爷的房间,云星仙女现在对“废品”这一块领域驾轻就熟,缩小的身体更是方便穿梭其中,不多时就发现了李万卷小学一年级用过的教材与作业本。   当然这些对于捉迷藏未必有用。   只不过待在这里实在太无聊了,抓人的万虹又不来,方遥只能东看看西翻翻,打发时间。   没错,卫生间是唯一一个没有出现万虹的地方!   【狗狗群聊】   柯基:这是什么逆天的运气。   捷克狼犬:你是在夸方遥还是在夸杜宾?   没错,藏在卫生间里的还有狗舍社长。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杜宾见方遥踩在一个翻开的作业本上,低头看了半天,也好奇凑过去。   脚在泛黄的纸张上踩出发脆的声音。   杜宾低头才看清,这其实是个作文本,被方遥翻开的这一页上面写着作文标题——《我的妈妈》。   【我的妈妈是世界上最好的妈妈,她天天给我做饭,送我上学……】   流水账一样的小学一年级作文,杜宾估计把所有一年级小朋友的《我的妈妈》作文放一起,互相查重率能超过80%。   所以其实最关键的是那唯一不同的20%。   作文的最后,六岁的李万卷写:妈妈(shu)(qian)的时候有点凶,妈妈不要再打(pai)了。   这一句才是小朋友的心声,哪怕字不会写,也要用拼音拼出来。   但是杜宾依然没看出什么线索,遂疑惑看向方遥。   方遥不喜欢被人打量,便也偏过头来看他。   杜宾:“?”   方遥蹙眉。   杜宾:“你不是在这里发现了线索?”   方遥:“哪里?”   杜宾:“作文里。”   方遥:“没有。”   杜宾:“那你看得这么认真?”   方遥:“时间过得太慢了。”   时间过得太慢了,无聊,所以只能看看。   “……”杜宾差点忘了,划水才是这位外星人的日常。   《我的妈妈》之后还有《我的爸爸》。   【我的爸爸是世界上最好的爸爸,每天在外面辛苦开车……】   还是流水账,还是并不长。   还是唯一与众不同的最后一句:爸爸能换工作就好了,我想爸爸。   杜宾微微皱眉。   越了解1990年李万卷的家庭,越觉得李万卷能长成2000年那个开朗又热血的样子,简直是奇迹。   从作文里抬起头,杜宾发现方遥早看完了,这会儿正凝望半空。   杜宾:“……”外星人的行动节奏实在太难拿捏。   可杜宾不急不躁,又耐心地继续问:“所以你现在是在看?”   方遥安静着没回应。   杜宾又等了半晌,几乎已经认定方遥是懒得理自己了,却出乎意料听到外星人迟来的声音:“时间过得太慢了。”   【狗狗群聊】   牛头梗:咦,我怎么感觉这话好像刚刚听过。   阿柴:是的,遥啊遥已经对杜宾说两遍了。   柯基:果然是连敷衍都懒得敷衍了,我认为杜宾应该反省一下为什么自己不招人待见。   伯恩山:可能不是我们想得那么简单。   牛头梗、阿柴、柯基、捷克狼犬:?   狗狗们定睛去看,只见旅途画面里杜宾的神情已经沉下来。   在所有围观者都还没反应过来时,杜宾已经听懂了方遥的话。   也许第一次说时间慢,是方遥真的百无聊赖,但这一次,绝对不是。   杜宾也看向半空。   半空当然什么都没有,除非——   黑手套吊坠投射:捉迷藏游戏倒计时00:44:30   捉迷藏游戏倒计时00:44:29   00:44:28   00:44:27……   杜宾紧紧盯住这一秒一秒的时间流逝,渐渐地,也捕捉到极细微的、并不能完全确认的缓慢。   杜宾沉吟片刻,抬手按住自己手腕脉搏,从?开始,一分钟为限,计数。   一分钟结束。   脉搏69次。   “确实变慢了,”杜宾不再怀疑,“我平时的脉搏是60次/分,现在倒计时的一分钟绝对不止一分钟。”   方遥终于瞥过来,困惑的眼神仿佛在问,这还需要拿脉搏测试?   杜宾:“……”不,我读不懂眼神,什么都没看见。   但方遥又轻轻挑了一下眉,这让他淡然神情里忽然多了一层只有近距离对视者能感受到的轻快与鲜活,像是发现了什么还不错的东西。   杜宾希望那个东西别是自己。   然而希望总是容易落空的。   “你的脉搏很准?”方遥主动发问。   杜宾:“……”   方遥点头,明白这属于默认,于是继续道:“再计数一次。”   杜宾:“为什么?”   方遥:“我感觉它还在继续变得更慢。”   三分钟后。   倒计时00:40:00   杜宾计数的结果从69次/分,变成73次/分,又80次/分,92次/分。   杜宾心跳平稳,脉搏节奏从未改变,变的是旅途信息倒计时里每一分钟的时间长度!   观赏间这时才看懂发生了什么,第一个反应都是怎么可能,旅途自带的时间计算怎么会不准?   然而卫生间里的两个人都毫无障碍接受了这样的现实,或者说,他们从不怀疑自己的判断。   方遥:“如果你计数没出错的话,照这个速度慢下去,一小时永远不会完。”   杜宾:“我不建议你信任我,但你可以完全信任我的脉搏。”   【观赏间】   豌豆K:怎么还带这样的,那干脆限时两小时、三小时不就行了,干嘛玩这种手脚!   五彩斑斓大凤凰:等一下,照这个速度慢下去,三小时都未必能结束吧。   U5:??   八倍镜:???   观赏间陷入一片问号,因为旅途画面里,捉迷藏游戏的倒计时完全停了。   倒计时定格在00:39:00   罗漾前一刻还藏在走廊佛龛里听着每一个房间的各种杂乱巨响,后一刻忽然一片安静。   没两分钟,耳内就响起武笑笑急匆匆的声音:“队长,万虹消失了!”   “哪一个万虹消失了?”罗漾先前已经从武笑笑那里同步了“主卧室和厨房都有万虹”的信息。   “所有,”电话另一端的武笑笑说,“厨房的万虹就在我眼前消失了,我立刻给好人打电话,他说主卧的万虹也消失了。”   “卫生间呢?”罗漾相信笑笑是以最快速度打了一圈电话才汇总到自己这里。   武笑笑:“还是一直没出现万虹,但是方遥说,在倒计时定格之前,他发现了倒计时的读秒在变慢,杜宾用奇怪的方式确认了,确认之后,倒计时就停住。”   通话结束。   罗漾的大脑却根本停不下来。   万虹消失,对于这个恐怖游戏中的他们来说,绝对是好事,甚至算得上一个“阶段性胜利”。   这一胜利源自方遥发现了读秒的秘密。   但同样带来了另一个后果,那就是倒计时暂停,他们怎么完成剩下半小时的游戏?   还是说,第一阶段胜利后,还需要他们探索并完成游戏的第二阶段?   卫生间。   杜宾:“方遥。”   方遥瞥他,用眼神示意,直接说。   杜宾:“万虹消失,倒计时定格,我们现在好像什么都做不了了。”   方遥:“哦,那就不做。”   杜宾:“坐以待毙?”   方遥:“什么都做不了,就表示接下来不是我们的任务。”   杜宾笑了:“看来我们想到了一起。”   方遥蹙眉,不是很喜欢这个“看来”。   【观赏间】   八倍镜:什么意思,不是他们的任务是谁的任务?   闹着玩带刀:难道是……   梦完黄金梦黄粱:小草和于天雷?!   赵有钱:我靠,不能吧   U5:怎么不能,现在倒计时暂停,万虹消失,游戏里的十三个人什么都做不了,但烧仙草、风雷阵所在卧室的外面,万虹可还在拜财神!   豌豆K:难怪十年少的电话一直联系不到他俩,合着旅途在这里安排呢。   牛头梗:你们别光顾着自己讨论啊,带我一个。   鮽●熙●彖●对●读●嘉●   流放福地:你们连2/15概率的幸运儿都捞不着一个,旁边待着吧。   牛头梗:[狗狗心碎]   牛头梗:我早就想说,怎么幸运名额全在仙女心太软呢,难道真是我们狗舍平时太作恶多端?   阿火没睡醒:回正题,烧仙草和风雷阵需要怎么做才能帮助那十三个完成游戏任务?   五彩斑斓大凤凰:谁知道。   吃披萨的疯子:估计是对万虹下手吧,他俩已经完成任务,不受游戏规则约束,可以伤害万虹。   赵有钱:太凶残了吧。   梦完黄金梦黄粱:万虹从接李万卷放学回来就一直跪在佛龛前,这都跪到快晚上七点了,有没有可能问题就出在这里。   U5:所以怎么办,把佛龛砸了?   八倍镜:要不就是强行扯开万虹,别让她继续跪拜。   闹着玩带刀:越说越像真的了。   阿火没睡醒:谁能告诉我那俩人现在干什么呢?   U5:刚切视角过来的我传回第一线情报——风雷阵在佛龛前跟万虹唠嗑,烧仙草倚在卧室门口看着他俩在走廊唠嗑。   阿火没睡醒:??   旅途画面里,真实的李万卷卧室外,线香弥漫的走廊里,于天雷站在万虹背后,嘴巴开开合合,碎碎念不停。   万虹是看不到他们存在的,但第一线情报又没说谎,于天雷的确在跟万虹说话。   准确讲,是万虹听得到他们的声音。   变成眼下这种局面纯属偶然,起因是于天雷实在等得无聊,就想去各屋转转,仗着万虹看不到自己,也有些肆无忌惮,谁料就在偷偷经过万虹身后时,女人开了口。   她说:“我知道你在。”   于天雷当时吓得差点灵魂出窍。哦,当然,他现在的形态已经是与灵魂很像的“意识体”了,所以也没有躯壳可出。   紧张得不断咽口水的天雷同学,本想假装什么都没听见,万虹却不依不饶,继续背对着他恶狠狠地说:“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在这里跪拜,直到你们这些脏东西从我儿子身边消失。”   一字一句真是恨急了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于天雷就有点委屈了,他们是来帮李万卷的,好心没好报就算了,还被这样误解。   委屈完,他又有些生气,一生气,话就吐口而出了:“你有时间弄这些神神叨叨的,还不如多陪陪李万卷,跟他说说话,你知不知道他现在……”   幸好最后关头刹车,没把“他现在已经不是七岁的他了”说出来。   但已经跟女人说上话了,于天雷也做好被突然攻击的准备,意念已经开始挑选防身道具。   万万没想到,女人虽然一副恨不得让脏东西灰飞烟灭的架势,却并没有什么行动,甚至还和于天雷杠上了。   或许每一个母亲都不能容忍别人说自己不爱孩子。   围观群众看过来的时候,万虹已经说到情绪激动。   万虹开始对着佛龛列举自己对李万卷一桩桩一件件能证明母爱的事情:“我一有时间就送他上学,接他放学,他的衣服都是我洗的,饭都是我做的,家长会都是我开的,我每天监督他写作业,写完了还要检查,我怕他学坏,连他玩得好的同学我都要一个一个帮他筛选——”   于天雷本就没多少的气焰被对方压得死死,但一想到校园门口那个因为母亲来接自己而陷入窘迫的小小李万卷,不是因为被妈妈接放学窘迫,而是打牌归来的妈妈不断眉飞色舞说着今天赢了多少钱,于天雷又觉得有些话还是该说:“既然你都为孩子做这么多事了,能不能以后不打牌了,我感觉……李万卷不喜欢你打牌。”   万虹终于回头,崩溃破音:“我打牌怎么了?!他爸天天不回家你怎么不说!我已经这么辛苦了为什么都要来指责我——”   于天雷被吓到了,一连后退好几步,他擅长交流,可以跟陌生人破冰,但对于这种家庭关系,他完全束手无策,他甚至不知道为什么万虹聊着聊着就崩溃了,李万卷的爸爸不是因为开货车没办法天天在家吗?   “太辛苦就放手吧。”一直倚在卧室门口的烧仙草忽然说。   于天雷诧异回头。   烧仙草视线越过他,不远不近看着佛龛前的女人,神情平静地说:“如果太辛苦,就放手吧,让李万卷自由成长,相信我,他十年后也会长得很好。”   万虹信不信不知道,但于天雷信了。不是因为他看过十年后的李万卷,而是他看到了此刻烧仙草脸上的神情。   那是一种经历过才会流露的无奈,疲惫,理解,和不愿放弃的、对未来的期望。   忽然间,于天雷觉得自己好像看到了烧仙草从未展示过的另一个真实侧面,他无意探寻对方隐私,但又很难不产生触动。   视线往下,装着十七岁灵魂的小李万卷也偷偷跑到了门口,七岁的李万卷面对此情此景或许会懵懂,但十七岁的李万卷,投向万虹的眼神竟然和烧仙草很相似,只是里面又多了孩子对母亲最纯粹的情感,有爱,有心疼,还有其他于天雷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太辛苦就放手吧。”烧仙草又一字一句重复了第二遍。   于天雷觉得奇怪,刚想问这句话是有什么特别吗,忽然想起,5/5特殊任务的名字就是【放手】。   吊坠投射光影。   同一时刻,捉迷藏那边定格的倒计时彻底归零。   走廊里的烧仙草别开眼,不是很想看光影里可能出现的剧情。事实上在万虹列举她为李万卷付出的种种之前,烧仙草都没想开口,直到腿上传来轻轻触感。   低头,是小小李万卷躲在他的身后,下意识抱住了他的腿。   这一刻烧仙草因为李万卷的意念而暂时具象化。   情绪已然失控的万虹没察觉他的现身。   躲在他腿后的李万卷也没察觉自己的意念在波动。   烧仙草却完全懂,小李万卷只是想找个什么东西抱着,就像他小时候每次看到妈妈情绪崩溃又哭又闹一样,也想找什么东西抱着,这样才有安全感。   并不是谁崩溃发疯就是谁的错,烧仙草甚至觉得那个从未露过面的李万卷父亲,才是这个家庭如此窒息的罪魁祸首。   但才七岁的孩子是无辜的,如果父母不能用正确的方式爱孩子,那不如放手。   一瞬间,烧仙草终于明白触发5/5特殊游戏时,那段旅途信息的意思——   【旅途信息:你们是不是很想去远山中学?别着急,赢了游戏就让你们去。捉迷藏,很简单吧,一小时内,随便在家里任何地方躲藏,时间到了还没被“妈妈”抓住就算赢,“妈妈”就会放手让李万卷和你们去任何想去的地方。】   任何想去的地方,不止远山中学。   于是他对万虹说了放手。   放手捉迷藏游戏。   放手让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去远山拯救世界。   也放手李万卷的人生。   在于天雷大喜过望的欢呼里,被困在捉迷藏空间里的十三个身影终于回来。   “天雷!”田园犬重获新生,欢快猛扑。   “小田!”于天雷双手接狗,眼睛还不忘搜寻其他伙伴,“罗漾,方遥,笑笑,好人,老烟,太岁神——”   “什么情况?”藏獒和泰迪还是懵的。   “这场游戏可真是让我的道具损失惨重~”雪纳瑞先清点物品格。   “别看物品格了,越看越伤心,再说那么多个万虹,谁还没为了保命丢出去几个道具啊。”喜乐蒂扁着嘴抱怨。   “我没有。”武笑笑悄悄和她说,但难掩一点点小骄傲。   喜乐蒂不可置信:“你藏哪儿了,竟然从头到尾都没被发现?!”   武笑笑:“没有藏,就躺在明面上。”   喜乐蒂:“不可能!”   泰迪:“我作证,她躺在厨房窗台一张平铺晾晒的抹布上。抹布是花花绿绿的,她那身衣服也是你给的马卡龙色系,躺在上面,完美融合,显微镜都发现不了。”   喜乐蒂:“……”   在“苟”过旅途这件事上,武笑笑同学初旅途就显露了超凡天赋。   罗漾刚发现倒计时突然归零的时候,隐约预感应该是于天雷和烧仙草做了什么,促成游戏结束,可真正回来看到任务完成的信笺,还是有点懵,直到他和另外十二人的吊坠先是投射了烧仙草和于天雷在这段时间里发生的一切,包括刚刚在走廊里与万虹说话。   待旅行者们完全明白了倒计时定格的捉迷藏是如何结束的,任务是如何完成的,这十三枚吊坠新的光影才与烧仙草、于天雷的吊坠光影同步。   很短的一段,并没有出现那些烧仙草不想看的。   只是十七岁李万卷的几页日记。   已经成长为一个热血少年、致力于为所有同学实现愿望的远山守护神,在日记里这样写:   现在想想,其实那个时候我妈就是太空虚了,我爸总不在家,她也没办法和一个几岁的孩子倾诉她的全部苦闷,所以才需要那么多的心灵寄托。打牌,拜神,都是她的心灵寄托,曾经的我也是……   但后来她就不逼我拜财神了,也不再每次打牌后来接我放学,她说她每次想好好管我,我的成绩就会下降,还问过我是不是故意的,我不是故意的,但我也不知道为什么……   她说我是最好最乖的孩子,她说希望我能自由快乐地长大。   妈,我今年十七岁了,你说会来学校看我,给我过生日,但你没来,我想你可能是忘记了。   但是我有听话,我在认真努力地长大,自由,快乐,健康,向上,超额完成任务!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10%,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日记里不能说谎,那好吧,快乐还差一点点。   不知是不是心理作用,随着任务完成,弥漫在走廊里的线香都好像淡了许多,万虹也起身回了卧室,好像先前的崩溃都没发生过。   里世界另一端,沙滩。   高速公鹿快要崩断的神经终于可以松弛一会儿,随口问:“现在他们应该可以出发找路费去远山中学了吧。”   不露白:“可以,不过出发之前还有一个小步骤。”   高速公鹿:“小步骤?”   旅途画面里,收起吊坠准备出发的旅行者们忽然迎来又一拨信笺。   十六封信,大家都有份——   致漾漾得意(遥啊遥)(……):   万虹放手,李万卷自由生长,旅途放手,让你不再迷茫。   即将踏上去往旅途终点的路,你做好准备了吗?远山夏令营不会亏待任何一个勇敢的学生,请接收旅途的助力吧!   恭喜解锁成就【开卷考试】   落款:跑跑龟(龟背印花)(已调职离岗)   成就【开卷考试】:即刻起,这场旅途成为你的“开卷考试”,你会明确看到所有旅行者(包括你自己)距离变成玻璃心脏还剩下多少时间。   全体旅行者:“……”   等不及成就信消失,十五个旅行者已经整齐划一抬头,寻找彼此的“血条”。   佛龛里线香燃尽。   但现在全体伙伴想给自己上柱香,包括仍守在柿子树下对1990发生一切毫不知情唯独同步收到这封成就信的AF。   旅途信息:【开卷考试】起效!   距离变成玻璃心脏——   [遥啊遥]还剩50小时,身体超级棒,前路无忧!   [藏獒]还剩39小时,身体超级壮,怎么练的?   [Smoke]还剩38.5小时,身体素质优秀,抗击打能力超强。   [漾漾得意]还剩38.5小时,身体素质优秀,兼顾力量与敏捷。   [真是人间太岁神]还剩38.5小时,身体素质优秀,心脏跳动极为有力。   [AF-hound] [烧仙草] [马尔济斯] [华小田] [雪纳瑞] [泰迪] 还剩37小时,状态不错,继续保持。   [十年少] [天罡地煞风雷阵] [我是一匹好人] [喜乐蒂]还剩35小时,低于35小时就有些危险了,请抓紧时间赶往旅途终点。   [杜宾]还剩20小时,你吃了什么鬼东西? 第253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知道自己躺在断头台但不知道刀会在哪一刻落下来,和知道自己躺在断头台且眼前还给你挂了个行刑倒计时的小闹钟,哪一种情形更恐怖,实在有点难讲。   但如果让旅行者们选,那还是【开卷考试】吧,当“死期将近”有了一个明确的时间标尺,他们才能真正把握奔赴旅途终点的速度与节奏。   【观赏间】   闹着玩带刀:这还有什么把握节奏的余地,赶紧争分夺秒吧!   牛头梗:往好的方面想,幸亏吃柿子的是杜宾,如果是别人,剩余时间更短。   流放福地:如果是遥啊遥,剩余时间只会更长。   祝祈祷:福地,都是兄弟我不是想跟你抬杠,但你仔细想想,柿子这么香甜可口的水果,遥啊遥……   流放福地:绝对一口都不会碰。   流放福地:[是我欠考虑了]   赵有钱:跑个题啊,我怎么感觉这最后一个特殊任务有点简单呢,不是说非要让他们团灭,但A级旅途的最后一个特殊任务一般都是冲着“大幅度损耗旅行者战斗力”去的,十五个人总该损兵折将一部分吧,现在却只有个别的受点轻伤。   U5:同感,和预期中的“地狱磨难”在凶残程度上好像差了一截。   豌豆K:我认为凶不凶残你得按具体情况分析,实际上这个游戏只进行了21分钟,就有因为遥啊遥和杜宾发现时间变慢而触发了倒计时定格,万虹消失,如果换支队伍,没发现时间变慢,还能有多少人从任务里全身而退可就不好说了。   阿火没睡醒:从倒计时上看是21分钟,但最后几分钟过得非常慢,所以实际游戏时间应该超过半小时。   梦完黄金梦黄粱:谁说这个任务没有“大幅度损耗旅行者战斗力”?   梦完黄金梦黄粱:仔细看看,他们现在还剩多少道具?   一句话把观赏间目光都集中至旅行者们的物品格,然后围观群众赫然发现,这支曾经堪称道具富翁、稍微遇点险境就饱和式使用道具的队伍,在这场捉迷藏里——   小卧室,罗漾和马尔济斯各用掉一个道具。   厨房,泰迪指望不上藏獒,与万虹的追逐战中用光了自己所剩的全部三个道具。防御道具套给自己,攻击道具制造混乱,还要掌握分寸不能让混乱中受波及的家具物件等伤到万虹,心力憔悴的狗狗现在只剩自己的永久性道具【躲猫猫作弊器】和不露白奖励的【燕尾服】(物品,只能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大卧室,一直到万虹掀开被子、喜乐蒂偷偷下床,都还好好的,结果那边方遥刚发现时间变慢,杜宾计数自己脉搏的工夫,这边万虹就在床一侧背对着床弯腰,由岔开的两腿中间往后看,来了一个大头朝下的“倒栽葱”,颠倒的一张脸直接与藏在床底下的雪纳瑞、华小田对上,两人一瞬间都麻了,在房间里席卷得犹如台风过境,于是电视柜里的太岁神、Smoke,衣柜顶上的一匹好人,还有先前完美下床却并未寻找新藏身处的喜乐蒂,全部摔到地上,于万虹眼皮子底下再无所遁形。   这局面还能怎么办?不想被万虹抓到只能不断上道具,一个又一个吊坠的光芒把整个房间弄得跟迪斯科厅一般,直至倒计时终于定格,万虹总算消失,六位旅行者物品格的惨状如下:   一匹好人,仅剩上一场旅途的出口奖励【杀人魔的鬼脸】和不露白给的【金色的和平护盾】。   华小田、雪纳瑞、喜乐蒂,除自身永久性道具外,各只剩一个道具。   Smoke,仅剩不露白给的物品【西瓜刀】。   太岁神,啥也不剩。   清点完旅行者们物品格的观赏间,陷入短暂沉默。这一刻他们才明白5/5特殊任务的本质,与其说是一场生死游戏,不如说是一场道具收缴,妄图清空旅行者的物品格,还在任务完成后给出残酷开卷考。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算了,再讨论这些也没什么意义,现在的形势很明朗,杜宾的20小时就是他们这场旅途的“死线”,如果他们想消灭旅途的话,必须在杜宾死亡之前完成。   阿火没睡醒:不仅杜宾不能死,这20小时里其他人也不能死。   虽然说的是“如果”,但到了这个阶段,观赏间里都已看清楚这帮家伙就是奔着消灭旅途去的,铁证就是此刻旅途画面里的仙女心太软和狗舍压根没在这个问题上浪费时间,每一个人的神情与反应都很自然地默认20小时就是整支队伍的限时。   但万一超时了会怎样,其实也不会怎样,就是杜宾先死呗,至于失去消灭旅途的机会,这次不行就下次,反正漂流大厅里那么多等待开荒的旅途呢。可就是这种能轻松一下气氛的玩笑话,也没人说,就连狗舍那几个也破天荒安静起来。   流放福地:真神奇,我竟然有一天能从疯狗身上看到理智这种东西。   豌豆K:真的哎,明明之前活埋杜宾还兴奋得不行,现在竟然全都一副要跑赢舍长死线的样子。   捷克狼犬:相比保护杜宾生命,他们可能更不想放过去仙境的机会。   流放福地:你们终于承认想去仙境了?   伯恩山:确实,不是我们不愿去,一直是想去而不得。   吃披萨的疯子:我早就想说了,伯恩山,你真是狗舍里的一股清流。   伯恩山:不敢当,我进入狗舍前原本的ID是“青天阎王爷”。   观赏间全体:“……”并没有人问你。   “20小时?”   旅途画面里,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对旅行者们抛来的时限毫无心理准备。   “时间到了会怎样?”张华问。   罗漾等人看向狗舍社长。   杜宾坦然耸肩:“我先死。”视线环顾众伙伴,“他们再一个接一个步我后尘。”   仙女心太软+狗狗们:“……”   “我们仨呢?”景云霄跟着问,抬手指指同样闻到柿子花香、同样把身体留在2000年的张华、王金题和自己,“我们的时限还剩多少?”   “具体时限不清楚,”罗漾说,“但横向对比,你们没吃柿子,剩下时间应该也在30小时以上。”   “那就是只剩20小时。”一直没说话的李万卷,忽然仰起脸望向罗漾十五人,稚嫩的孩童面庞上是坚毅的决心。   你们为救我而来,我也要让你们一个不少地回去。   初春的白昼早已过去,外面夜幕低垂,九十年代的小城还没有川流不息的马路与熙攘的夜生活,有些小路连路灯都没有,少年们穿行其中,周遭宁静得只剩风声。   景云霄:“还要多久?”   王金题:“很快,我家和卷卷家离得不远,前面那个汽车客运站看着了吗,绕过去后面的楼就是。”   景云霄:“我们明天一早坐车去远山,是不是就在这个客运站?”   张华:“对。”   景云霄:“你也知道?”   张华:“这个客运站的位置一直没变,我们现在从市区进山去高中也从这里坐车。”   景云霄像是都问明白了,没再出声,继续赶路。   小路窄得容不下十几个人并排前行,大部分旅行者们都跟在后面,罗漾跟得最紧,勉强能挤到四个人身边,不经意间瞥到景云霄脸上一闪而过的孤单。   是的,孤单。   罗漾第一眼以为自己看错了,这可是说出国就出国说回来就回来,随便想想都知道父母肯定也拿他没办法的小少爷,人生十七年唯一后悔的可能就是没把张华一起抓上飞机海外求学,如今也主动找了回来与张华重逢。好友就在身边,拯救世界就在眼前,景云霄同学还有什么可孤单的?   王金题:“最早一班车几点?”   李万卷:“六点。”   王金题:“坐车到远山中学全程两个半小时,如果明早六点出发,那我们到达你们学校的时间……”   李万卷:“不是两个半小时,是四小时。”   张华:“四小时?可我每次坐车回学校都是两个半小时啊。”   李万卷:“你忘了,现在是1990年,进山的路还没翻修呢,慢得要命。”   张华:“哦对,以前的路应该很难走。”   三个人很自然讨论着赶到远山中学后还能剩多少时间。   罗漾看着完全没参与的景云霄,忽然之间懂了他的感受。李万卷和张华是远山学生,王金题虽然不是,却住得离客运站很近,同时也在远山夏令营里当了一周多的旁听生,一所远山中学将三个人紧密连接,而这里没有景云霄,他只是一个突然想朋友了就任性跑回来的“外人”,与远山中学无关,似乎除了最开始时能对张华说些“有我在没问题”之类的空话,他也与这场冒险无关。   两年的空白像一道沟壑,在这个刹那无比清晰。   狗狗群聊里没人发现这些,五只狗狗只听见李万卷说车程要四小时,于是便开始热心计算旅途到底还能留给旅行者们多少时间——   柯基:他们拿到【开卷考试】时是晚上7点,杜宾还剩20小时。   牛头梗:从晚上7点到明早6点,直接消耗11小时![震惊]   捷克狼犬:从发车到抵达远山中学,再耗时4个钟头。   柯基:所以他们能在远山校园里真正活动的时间只有5小时。   伯恩山:这还是在路上不发生意外的情况下。   捷克狼犬:到学校以后不就烧一棵树么,5小时足够了吧。   牛头梗:阿柴怎么不说话。   阿柴:我在想捉迷藏游戏。   牛头梗:?   捷克狼犬:都过去半天了,还想什么。   阿柴:问你们,如果你们是烧仙草和风雷阵,不用玩游戏直接完成任务,会继续在房里等吗?   捷克狼犬:……   牛头梗:华小田说不准,但如果是雪纳瑞、藏獒拿到了幸运名额,他俩肯定没耐心等,直接怂恿李万卷他们跳窗跑,反正他家楼层不高,跳窗也简单,这样就不用非等到万虹回屋休息了。   柯基:要是马尔济斯和泰迪拿到幸运名额,他俩也只会等杜宾和喜乐蒂,才不会管其他人死活,更别说还像风雷阵和烧仙草那样找万虹聊天。   捷克狼犬:他俩也不知道找万虹聊天能帮别人完成任务吧。   伯恩山:应该不知道,看起来就是风雷阵等得无聊了,没事找事做。但如果他和烧仙草不是选择在屋里等待其他人,那也没有后面这些事了。   阿柴:所以我是不是可以这么总结,如果旅途把两个幸运名额都给了咱们社的,这场远山夏令营就……   捷克狼犬:前途未卜。   柯基:生死看天。   牛头梗:可能跑偏?   伯恩山:滑向深渊。   牛头梗:也没这么恐怖吧!   里世界某处,沙滩。   高速公鹿:“你连人家群聊也监视?”   不露白:“偶尔看看挺有意思。”   高速公鹿:“……”   不露白:“……”   高速公鹿:“所以他们说对了吗?”   不露白:“嗯。”   高速公鹿:“哪一句?”   不露白:“滑向深渊。”   高速公鹿:“……”   拿到幸运名额直接完成任务的旅行者,很可能会因为不想拖延更多时间,而主动说服李万卷提前离开家进行后续行动,这才是5/5特殊任务最险恶的陷阱。   高速公鹿:“难怪,我就说怎么莫名其妙设置什么幸运名额。也就是说,只要烧仙草和于天雷之中的任何一个有了不想继续等待其他人的念头,跑去让李万卷提前走,李万卷就能被说服?”   不露白:“对,只要他们去找李万卷,就可以提前走,继续旅途行程,去远山中学,直至完成旅途或者在后面的哪个环节身亡。”   高速公鹿:“他们走了,捉迷藏里的人怎么办?”   不露白:“一旦两个幸运儿和李万卷四人离开李万卷家,定格的捉迷藏倒计时就会重新走动,并恢复正常速度,万虹再次出现,继续捉迷藏游戏,直至剩下的倒计时走完,存活者任务完成。”   高速公鹿:“然后他们再去追赶前面离开的人?”   不露白:“也可以选择不追赶,只是如果不能跟李万卷四人汇合,那么后面的行程都跟他们无关,即使前面两个幸运儿找到旅途出口,只要没消灭旅途,这些被丢下的人就无法离开。”   高速公鹿:“……”   不露白:“别露出这种表情,即使真被抛弃了,我相信被丢下的人只要完成捉迷藏游戏,拼死也会追上前面两个幸运旅行者的。”   高速公鹿:“拼死?你这么肯定?”   不露白:“无论最终从捉迷藏里存活下来几个人,他们都会在完成任务的同时收到一段旅途发送的信息,里面会记录两个幸运儿从拿到幸运名额完成任务,直至怂恿李万卷带着他们提前离开的全部影像。”   高速公鹿:“……意思是旅途会让他们亲眼目睹自己被同伴抛弃的全过程?”   不露白:“不止,随着录影还附送文字信息。”   调出跑跑龟送来的旅途行程概览,不露白将5/5特殊任务那页与鹿角青年共享——   旅途信息(未发出):其实有更简单的完成任务方式,即获得幸运名额的任何一人与万虹聊天,并劝万虹对李万卷放手,都可以立刻结束捉迷藏游戏,使你顺利完成任务。这并不难,只要两个幸运者愿意在房间里等一等你,等到无聊时总会想去做些什么,比如找重要人物聊聊天,可惜他们没有这样做。他们选择离开,他们抛弃了你。   尽管这只是一条没机会发送给罗漾等人的信息,高速公鹿却还是看得脊背发凉。   如果说他曾经管理过的F级旅途是行程设置里偶尔带一些恶意,那漂流大厅的A级旅途,简直是无尽恶意上面铺了几段行程。   不露白:“看完什么感想?”   高速公鹿:“……”   不露白:“果然脑袋空空。”   高速公鹿:“等一下,如果真触发了这条旅途信息,那不相当于把5/5特殊任务的攻略直接告诉旅行者和观赏间了吗?”   不露白:“是这样,但这条信息还有一个触发条件,必须没有被完成过,如果【远山夏令营】已经被其他队伍找到出口、完成过,那么这条信息将永远不会再被触发。”   宁愿公开攻略,也要挑拨离间,这就是全新旅途的“优待”。   这就是开荒者的代价。   旅途画面里,一行人已经来到小路尽头,不远处客运站老旧粗犷的大门终于在他们视野里完整。   绕过客运站就是王金题家的楼,所以眼下还没到需要关注客运站的时候,然而映入眼帘的情景让一行人没法不关注。   这个时间早就不售票、不发车了,正常来说客运站前应该冷冷清清安安静静,但现在至少七八个人挤在客运站紧闭的大门口,嚷嚷着什么。   王金题带着背上的李万卷紧急刹车:“什么情况?”   “我去问问。”张华自告奋勇。   离开李万卷家时,三个少年就在李万卷的意念里重新变成具象化,这样王金题才背得到李万卷,故而赶路到现在三个少年在1990年人的眼里都是肉眼可见的正常少年。   时间紧迫,张华说完就急匆匆越过马路,跑向客运山门口看起来像是要闹事的那群人。   “哎……”李万卷担心性格内向的张华对付不了那几个看起来有点凶的叔叔阿姨,怕他吃亏,保护欲上线几乎本能出声想拦住他。   谁知才发了个音节,一个人影唰地从自己旁边擦过去,要不是他现在趴在王金题后背上,都容易被这阵势带倒。   景云霄的速度几步就追上张华,然后两人一起扎进了闹事的人堆。   有景云霄助阵,两人很快顺利返回,毕竟景少爷的个头往那儿一杵比所有人都高,年龄上不占优,气势上超额补回来。   但眼尖的旅行者们立刻察觉到可能不是好消息,因为张华的神色有点慌。   果然,跑回来的瘦小少年还没站稳就气喘吁吁地说:“明天、明天没有车去远山了!”   王金题、李万卷:“什么?!”   全体旅行者:“??”   聚在门口“闹事”的几个人正是买了明天去远山中学车票的学生家长。   原来明天是周日,他们今天白天已经提前买好车票要去学校给自家孩子送东西,谁知道晚上忽然传来消息,这条客运线原本的承包人被发现手续有问题,营运资质被吊销,新的承包人还没落定,在此之前客车停运,什么时候重开不知道,反正这个月内是没可能了。   那家长们能不急么,票钱是小事,也没人想退票,他们过来闹完全是希望再争取一下,毕竟给孩子送东西才是大事。   “没用,”景云霄刚才听那些家长吵吵嚷嚷已经听明白了,“本来就是私人承包的,没那么正规,现在整改,他们再怎么闹也闹不来车。”   “怎么办?”张华问李万卷,语气焦急。   李万卷趴在王金题后背,因为突如其来的消息失神,险些脱手滑下来,还是王金题动作快把他重新背稳了。   “货车,对,货车!”李万卷精神一震,“我在学校的时候每周都有货车给咱们学校送物资,听说从以前就是,那1990年也一定有货车进山,不然学校食堂都没米下锅了。”   王金题相信李万卷说的,但问题是:“我们去哪里找这些送物资的货车?还有他们明天一定会发车进山吗?”   不知道去哪里找。   不知道明天会不会一定发车。   李万卷眼中刚燃起的希望,无声破灭。   街道上起了风,凛冽得有一种还夹杂着冬日雪粒的错觉。   “真冷啊~”雪纳瑞拢紧了衣服,一声轻叹,也打破了凝重气氛。   “两个办法,”杜宾当机立断,“第一种,我们分头去找货车,没目标没定位,那就大海捞针,总比等死强。第二种,打劫一辆车,直接开去远山中学。”   泰迪:“听起来第二种好太多。”   藏獒:“如果把打劫排在第一个方法,第二个都可以不用说。”   马尔济斯:“街上的车很少。”   华小田:“1990年嘛,还没有小汽车满街跑,所以你们相中哪一辆了?”   喜乐蒂:“我们人这么多,抢一辆大巴车更合适。”   仙女心太软的伙伴们听了半天——   Smoke:“你们有人会开大巴车?”   一匹好人:“重点是打劫不太好吧。”   于天雷:“真被抓住要留案底的!”   武笑笑:“而且已经验证过了我们改变不了这个世界里的任何东西,确定我们可以抢来一辆车?”   烧仙草:“就算抢来,能开这辆车的也只有李万卷,七岁的李万卷怎么开车?脚都踩不到刹车板。”   太岁神:“现在还有多少时间?”   罗漾:“如果你是问杜宾的剩余……”   方遥:“19.5小时。”   杜宾对于自己成为时间标尺已经完全适应,所以直接忽视掉方遥的报时,看向罗漾,从容语气里并没有束手无策的紧迫,仅有一丝提议受阻的为难:“你们否了我们的提议,但又拿不出更好的。”   罗漾确实拿不出。现在去小王金题家已经没有意义,要么天降外挂让他们瞬间转移,要么只能在有限时间里赶紧弄来一辆进山的车。   看似冷静的仙女队长,实则思绪飞驰,绞尽脑汁。   忽然,想到了什么的罗漾抬起头,却不是看杜宾,而是看向四个少年:“你们有办法吗?”   王金题、李万卷、张华被问得三脸茫然。   这不是罗漾想要的答案。   但紧接着,他就看到景云霄若有所思眯了一下眼。   方遥、杜宾、太岁神也捕捉到了,并且霎时明白过来,罗漾为何这样问。   现实中没有旅行者,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靠自己阻止了馥的蔓延,那么顺利抵达远山中学的方法,一定也在四个少年身上。   方遥甚至在捕捉到景云霄表情微变后,进一步想去看他心里是否有图景。   当事人的开口却比云星仙女的窥探还要快。   “不就是弄辆车么,”景云霄不以为意哼一声,“我来。”   半小时后。   距离杜宾变成玻璃心脏还剩19小时。   路上的风越来越大了,尤其全速奔跑的状态下,稍不留神张嘴就能呛一大口冷风,街边楼宇上搭晾的围布被吹得猎猎作响,沿途没有半个人影,他们的周遭越来越静,树却越来越多,可惜掉光叶子的树干还没发芽,借着月光在马路上投射下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影子。   “怎么越来越冷了,喜乐蒂,早知道让你给我做套棉衣好了~”曾经血中快乐捡牙齿的青年再快乐不起来,皱着一张脸在没有路灯的小道上狂奔。   “剪刀次数已经用完了。”喜乐蒂一边跑一边无情通知,往日飞扬的语气也再飞扬不起来。   很好理解,任谁在冷风里咬牙奔跑半小时都很难再活力四射。   “这不科学,”一匹好人咕哝,“明明1990年的世界看不到咱们,咱们也改变不了这里,但却能体验到这里的寒冷和大风。”   Smoke觉得很科学:“旅途就是赔本买卖。”   “还没到吗,”于天雷已经快跑不动了,“景云霄你家住得也太远了吧!”   没错,他们现在就是要去前往景云霄家。   景少爷的原话是——   “没记错的话,十年前我家里应该放着一辆车。”   当时听到这话的旅行者们还没来得及兴奋,张华眼睛先亮了,因为进山客车停运而起的阴霾一扫而空:“真的?”   他现在看景云霄的神情就像当年初相见,看那个帅气的少年用山地车飘逸甩尾。   “当然,”景云霄说,“我爸妈还给我留了个司机,我想去哪儿都可以让司机开车带我去。”   “但司机也不认识现在的你,你说话他能听?”王金题担忧。   景云霄斜他一眼:“谁说要让司机开车了,十年前我爸妈要求我每天晚上八点必须睡觉,司机也一样作息,我们到的时候他应该已经睡着了,我去他屋里偷车钥匙,车我来开。但如果我开不了……”   万一真像罗漾他们担心的一样,只有李万卷能操作1990年世界里的东西。   景云霄把目光投向李万卷:“你到驾驶座底下踩踏板,我们帮你扶方向盘。”   李万卷:“如果你们连方向盘都扶不到呢?”   景云霄:“那就求菩萨保佑吧。”   时间回到现在,旅行者们已经跑了半小时,景云霄家遥遥无期。   “到底还要跑多久——”于天雷仿佛质问苍天,声声泣血。   景云霄也说不准:“再有四十分钟?”   “啥玩意儿?!”藏獒都遭不住了,险些一个踉跄。   喜乐蒂想不通:“你家为什么离他俩家那么远??”   这话问得景云霄更想不通:“我为什么要住得离他俩近?”   喜乐蒂噎住,末了反应过来:“对哦,你以前又不认识他俩,总在周末去找你玩的是张华。”   粉红萝莉立刻快跑几步到张华旁边,好奇心战胜了奔跑疲惫:“你家离他家多远呀?”   张华老实回答:“我都坐公车去,也没有很多站。”   这个“没有很多”就非常灵性了。   罗漾看见喜乐蒂扁扁嘴,瞪景云霄一眼,仿佛在控诉,这种是时时都想着维护你的好朋友,你竟然还对他发脾气,欺负他,坏蛋一个。   罗漾怀疑景云霄领会了,因为被喜乐蒂瞪两秒,桀骜少年就别开脸看其他地方了,主打一个自欺欺人。   “队长,”武笑笑不知何时追到罗漾身侧,小声说,“用我那个道具,可以再节省一点时间和体力。”   罗漾知道武笑笑说的是哪个。   因为捉迷藏里躲得好,道具没被消耗,武笑笑现在还剩上一场旅途奖励的[视而不见的眼泪],不露白给的[一口吃出健康来的糖葫芦],以及漂流大厅里按贩售机得到的三个道具,其中一个叫做[打洞鼹鼠],可以打出地道,将两点之间的路程从地面转移到地下,这样就可以不必考虑地形,也不必浪费时间绕开地上的建筑物或者躲避车辆过马路,取两点之间最短的直线打地道行动,距离上最近,时间上最快。   其实笑笑还没提的时候,罗漾就想到了这个,但短暂思考后,还是摇头:“不,先留着吧,还没到紧急时刻,四十分钟我们耗得起,你这个道具在进入远山中学后可能会发挥更大作用。”   抵达远山中学是第一步,从校门口到教学楼后面的花坛,是第二步。而罗漾预感,这第二步才是最难的,谁知道校园里有什么在等着他们,如果能从校门口直接打地洞,到了花坛再钻出,避开校园里的各种阻挠,那是最好不过。   可惜[打通鼹鼠]在地道长度上有限制,只能用一次,而且地道长度不能超过三公里,加上他们现在剩下的时间太少,要是没这些限制,罗漾都想原地打洞,直接用双腿走向远山中学了,还能避开那些险峻的山道。   武笑笑也只是想帮着队伍节省时间,但既然罗漾说了留到后面,笑笑便不再坚持。   三十五分钟后,一行人终于见到了景云霄家的别墅。   其实别墅外围的安保很严格,但李万卷用意念让王金题、张华、景云霄隐身,只剩一个小小的自己,从安保盲区里像个小豆丁一样爬进去了,一个七岁小孩子,谁都没发现。   众旅行者和三个少年则仗着“隐身”,在保安亭前大摇大摆翻越围栏。   罗漾他们曾在光影里见过景云霄的卧室,但还没从外面见过景云霄的家。这是一栋位于湖畔的三层别墅,和十几二十年后的别墅区不同,这里几乎看不到其他房子,说是别墅,更像私苑,越走近景云霄家,周围越清静,旅行者们甚至怀疑周围压根没有其他邻居。   湖上冰雪消融,月色下水波粼粼。   景云霄带领众人到别墅西侧墙下,抬头就能看到一、二、三楼的窗户,造型复古漂亮的木质窗,每一扇窗对应的则是每一层西侧的房间。   “司机和保姆都住一楼,但是一楼西边这间空着没住人,我从这里进去,你们在外面等我。”说话间,景云霄已经伸手在窗户上用力一推。   只听“咔”一声,脆弱的木窗卡扣就这么断了,窗扇大开。   这声音不算很响,还被呼啸夜风盖住了大半。   可还没等景云霄跳入,又“咔”一声,木窗回归远洋,连卡扣都完好如初。   “……”景云霄沉默看了窗户片刻,回头重新和众人说,“我带李万卷一起进去,你们在外面等。”   全体旅行者:“……”   王金题倒是反应快,直接举起小李万卷。   李万卷先用双手推窗试了试,接着很快放弃,而后深吸口气,卯足力气用小小身体猛地撞向木窗。   “咣当——”   这次动静可比先前大得多,被撞开的木质窗扇重重一声响,吓得李万卷马上看四周。   张华也迅速捂嘴噤声,景云霄、王金题则倏地绷紧神经,双双环顾左右。   没有人来。   别墅里也没亮灯。   ……这样都吵不醒?   王金题狐疑看向景云霄,问出了旅行者们的心声:“你确定这栋房子里的人包括十年前的你自己,是睡过去了不是晕过去了?”   景云霄也纳闷。   就在这时,远处忽然传来小孩子的嬉笑声。   月夜,疾风,冷湖。   这种环境突然配这种音效有点太恐怖了吧!   别说旅行者,观赏间里都一激灵。   谁料景云霄顿了顿,忽然循着声音来源大步流星走过去。   “景云霄?”张华不明所以,但第一个追上。   很快,大家跟着景云霄绕到了别墅另一侧,然后继续往前走,大约走十几米,隐约看到一大块空地,空地上有一些缭乱的影子,看不真切。   景云霄又往前走了几步,直到周围的灌木到了尽头,他才停下来。   好在,足够近了。   借着灌木掩护,大家终于看清,那一块空地,简直是宝宝乐园,有滑梯,有秋千,有塑料城堡,有精致树屋,还有孩子们最爱的挖土沙坑,而且为了照明,周围还安了几盏灯,凌乱的影子就是这些玩乐设施在灯光下被勾勒的轮廓与反射的灯影。   一个男孩在滑滑梯,一遍遍滑下来,又一遍遍跑回去,有时候滑得猛了,守在滑梯下面的大人立刻伸手去接,去护。   还不是一个大人,是四个。   两男两女,两个和蔼的中年女人像是保姆,一个魁梧的男人像是保镖,另一个朴素又沧桑的中年大叔更年长些,单从外表不好判断职业,但如果结合景云霄曾提过的信息,应该就是司机了。   而被这四个大人全方位立体式看护与陪玩的宝贝疙瘩,除了小景少爷,还能是谁?   但理智这样判断,眼睛实难相信——   还没退去稚气的圆润脸蛋,与十七岁少年轮廓分明的脸部线条,毫不相关。   笑起来星星一样的眼睛,与现在那双桀骜不驯的眼睛毫不相关。   只有鼻子能勉强看出一些相似,但与骨骼完全发育后的挺拔鼻梁也相去甚远。   别说旅行者们,也别说王金题和李万卷,就连最熟悉景云霄的张华同学都想问一句,这真是你?   可还没等他们出声,那边的小景云霄已经不干了。   “你们离远一点,我滑下来都冲不出去了!”   “不玩了,我们来打枪。”   “突突突突——”   抛弃滑梯的小景云霄捡起扔在地上的塑料冲锋枪,架势十足地朝着魁梧保镖射击,还自己拿嘴配音效。   难为那位面无表情的强壮男人,在小少爷的突突突里咣当倒下,像一个无情的演戏机器。   “消灭”完一个敌人,小少爷又把枪口对准下个目标。   “突……”   才突了一声,两个保姆和一个司机就提前倒下了,简直神枪手。   小景云霄却闹起来:“错了,不是这样,要等我开完枪!重来——”   全体旅行者:“……”   没必要问了,这绝对就是景云霄。   也难怪刚才李万卷撞窗户那么大动静都没吵醒别墅,合着人都在这里呢。   三个少年默默看向身旁十七岁的景云霄。   王金题压低声音:“不是说你爸妈要求你八点必须睡觉?”   李万卷略显无语:“看来你对自己缺乏了解。”   张华嘀嘀咕咕:“你小时候……有点可爱。”   全体旅行者+观赏间:“……”这种少爷脾气的熊孩子可爱在哪里??你说话不能昧良心啊!   虽然局面和预想有差,但景云霄迅速调整思路,理顺现状:“应该是我爸妈都不在家,没人管我,我就随便玩了。”   李万卷:“那车钥匙……”   景云霄看向那个黝黑朴实的中年大叔:“在王叔身上。”   众人随着景云霄视线,才看见被叫做王叔的中年男人腰间皮带上拴着一串钥匙,这是九十年代挺流行的,把钥匙串挂在皮带上,一走一动哗啦作响,不怕丢,拿取也方便。   景云霄原计划是潜入王叔房内偷钥匙,那时钥匙自然和脱下的衣服一起放在旁边,但现在钥匙还在王叔身上,王叔被七岁的自己折腾得精神抖擞,事情就有点麻烦了。   车钥匙必须拿,但得换方法。   时间不等人,大家一时都陷入思索,琢磨可行之道。   只有罗漾和方遥,仍不自觉分心看向那个正在疯玩的七岁景云霄。   四个大人陪着他玩,那么多的游乐设施与玩具,应该是无比满足快乐的,但这个寒风凛冽的夜晚,这幢动静多大也不会有房间开灯的别墅,冷清的湖面,缭乱的灯影,一切的一切都莫名让人觉得孤单。   可能是因为这看似欢乐的氛围里,其实只有一个七岁孩子卖力淘气的嬉笑。   “别想了,没时间了,”王金题打破沉默,问景云霄那个最壮的男人是不是保镖,得到肯定答案后,说,“保镖是最难对付的,我们弄出点动静把他引开,能不硬碰硬就不碰,趁他离开的空挡把司机拿下,直接抢钥匙,你不是知道车在哪儿么,抢了钥匙我们开车就走。”   似乎只能这样了。   不料景云霄忽然摇头,目光灼灼看着还在拿机关枪突突突的小小自己:“我有更好的办法。”   一个多小时后。   羲稶   空地终于空了,玩累的小少爷总算肯回别墅,随着一行人进门,别墅灯光打开,总算有了那么点家的温暖光亮。   王金题蹲得腿都麻了,和景云霄感慨:“你小时候真有精力……”   不多时,别墅最后一扇窗的灯光熄灭,四个大人一个孩子,终于入睡了。   旅行者们和李万卷四人沿着先前已经破开的窗户潜入别墅一楼空屋,又在景云霄带领下从空屋走进客厅,一路摸黑上了三楼。   景云霄对自家熟门熟路,一直摸到三楼自己卧室门口,整个过程里连一个摆件都没刮到。   虽然队伍浩浩荡荡,实则从1990年的角度上,只是一个七岁李万卷摸黑潜入,爬上三楼。   三楼卧室门前,小李万卷踮起脚,轻轻握住门把。   “真不会吓着?”张华还是不放心,转头看向景云霄,“屋里的你才七岁。”   景云霄挑眉:“我七岁都比你现在胆儿大,信不信?”   换以前张华肯定毫不犹豫说信,但现在就忍不住在心底腹诽,直接说不会吓着就行了,怎么还带数落别人的。   “咔哒。”   小李万卷拧动门把手,很轻的一声,在寂静黑夜里却清晰入耳。   卧室里明明上一秒还呼呼大睡的小孩立刻翻了个身,赖唧唧地哼哼:“谁啊……”   罗漾有点意外,正常来说这样的声响不应该吵醒七岁的小朋友,除非小朋友原本就睡得不踏实,他记得自己小时候只要睡着,雷打不醒。   但景云霄显然很清楚自己儿时不算太好的睡眠质量,眉头都没动一下,只用眼神催促李万卷。   卧室门在他们身后合上。   只有李万卷走上前,其他人都站在一进门的黑暗里,虽然本就未现身的他们无需这样隐藏,但还是先不靠近了防止意外情况,万一小小景云霄一睁眼看到十几个人站在床头,不,都不用十几个人,只需要王金题、张华、景云霄三个少年突然出现在半夜的卧室里,就容易把小孩吓坏,尽管景云霄并不认为七岁的自己会那么脆弱。   相比之下,小孩子对小孩子就容易多了。   小李万卷已经走到床边,稍作酝酿,轻声开口:“醒一醒。”   小景云霄不安稳地翻身,赶苍蝇似的挥舞小手。   “喂,”小李万卷又加大一点点音量,“你醒一醒。”   床上挥舞的小手忽然停住,下一秒小景云霄倏地睁开眼睛看向床边。   同样小小一只的李万卷努力扯出善意微笑,一字不差执行景云霄提前教好的“话术”:“你好,我叫李万卷,我知道你的名字,你叫景云霄。”   小景云霄惊奇瞪大眼睛:“你怎么知道?”   小李万卷说:“因为我听到了你的召唤。”   小景云霄拉紧被子,黑暗里双眼渐渐警惕:“我才不信,你肯定是骗子,伪装成小孩来骗我。”   这一句并不在十七岁景云霄给李万卷的预设里,但无所谓,因为景云霄说无论七岁的自己给出什么反应,都只需要回一句——   小李万卷:“我还带了另外三个大朋友来,你要不要跟我们一起去冒险?”   “冒险”两个字一出,什么怀疑警惕刷啦啦飞走,小景云霄骨碌碌从床上坐起来,脸上的惊奇变成更巨大的惊喜:“真的?你带来的朋友在哪里?”   李万卷拼尽全力才忍住没让表情露馅,因为这一句小景云霄从说的话到整个人惊喜的状态,完完全全在十七岁景云霄的预判里,李万卷都不敢说自己这么了解七岁的自己。   愣神两秒后,小李万卷才赶紧继续说词儿:“他们也在这里,但我怕他们出来把你吓着。”   “绝对不会!”小景云霄字字铿锵,还有点不满,仿佛在抗议我才不胆小。   小李万卷连忙回头,看向那大片黑暗里:“那你们出来吧,我和他说好了,他不会害怕。”   随着李万卷的意念,王金题、张华、景云霄现身,缓缓走出黑暗。   因为提前打了预防针,小景云霄只是张大眼睛,没发出任何可能招来保姆或者司机或者保镖的声音。   直至三个少年走到床边,小景云霄的头越仰越高,没办法,大孩子们都好高,离得越近,小景云霄看得越费劲。   张华率先发现这个问题,赶紧蹲下来。   小景少爷的脖子终于可以休息一下了,好奇地平视这个贴心的大朋友:“你叫什么名字?”   张华看着这个小了十岁的景云霄,有种形容不出的奇妙感:“我叫张华。”   小景少爷笑着露出一颗颗小白牙,郑重其事自我介绍:“张华你好,我叫景云霄。”   十五枚吊坠悄然投射——   光影里,赫然是更小的景云霄在听保姆讲睡前故事。   他最喜欢听那种小朋友和神奇伙伴一起冒险的故事。   年复一年,从三岁听到四岁,四岁听到五岁,五岁听到六岁……   “为什么没有神奇伙伴来找我一起出去冒险呢?”小景云霄总是这样问。   保姆每次都笑着说:“因为神奇伙伴只在夜里出现,所以你要乖乖睡觉,神奇伙伴就会来找你了。”   支线行程2/3:【景云霄】(+5%,当前进度85%)   盒子寄语:自己的幻想自己实现。 第254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我们去哪里冒险?”小景云霄已经迫不及待了,一边笨拙地从床上往下爬,一边语气稚嫩喋喋不休,“我要带上我的书包,装好多好多东西……”   “我们去远山中学,但是现在……”李万卷赶紧继续顺着景云霄交代好的话术说,可语速赶不上小景云霄的行动速度,一眨眼小孩儿都快跑到卧室门口了。   十七岁的景云霄眼疾手快,一把将小孩儿揪住,毫不客气拎回自己面前:“急什么,不能听人把话说完?”   小景云霄被拎得双脚离地,立刻使劲挣扎闹起脾气:“放我下来——”   景云霄连忙捂他嘴。   小景云霄吭哧一口用力咬上去!   这一口可完全没留情,景云霄疼得表情都快僵硬了。   李万卷和王金题同时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仿佛在说,你竟然欺负一个七岁的小孩儿,鄙视。   罗漾却从十七岁景云霄的恼怒里读懂了少年复杂的心绪,于是这场面看起来就很像——   十七岁景云霄:你就是我,我就是你,即便你现在只有七岁,也应该表现得像样点,而不是一副傻兮兮小屁孩的样子让我丢人!   完全不知情的小景云霄:遇见坏蛋怎么办??急急急!不管了咬死他。   一个咬死不松口,一个疼死不放人,旅行者们一时不知该不该出手拉架。一来小景云霄看不到他们十五个,贸然上前万一弄出点动静容易把小朋友吓到;二来这毕竟属于景云霄同学的“内部矛盾”。   李万卷和王金题恐怕也是不知道怎么插手,迟迟没上前。   反而是张华犹豫的时间最短,在大小景云霄僵持不下的第三秒就冲过去,急得啪啪直拍大景云霄的手臂:“别这样,有话好好说……”   十七岁景云霄头不可置信看着自己挨拍的胳膊:“你打我干什么,现在是他咬着我不放。”   “那他……他也是你自己啊,你自己从小脾气就大,你怎么能怪他。”张华逻辑通顺得简直让人想颁个公正廉明的牌匾。   景云霄哑口无言,甚至破天荒流露一丝令人心疼的无辜。   张华趁机抱住小景云霄,将其从大景云霄魔爪下抢回来,然后放到地上,安慰似的摸摸头:“别害怕,他不是坏人,他就是有点、有点……算了先不说这个,明天一早你能不能和家里说,让司机送你去远山中学?”   十七岁景云霄:“……”什么叫“先不说这个”??   李万卷和王金题却是在张华后面的话里一秒回神,因为这才是他们愿意听景云霄的,放弃直接抢夺王叔钥匙,又多等了一个多小时转而来找小景云霄的原因——如果能让小景云霄在第二天一早说服父母,同意由司机王叔开车载着他去远山中学,那么连车带司机配套齐全一步到位,“即使偷来车也不知七岁李万卷能不能顺利驾驶”的难题迎刃而解,届时小李万卷再以“小景云霄新认识的朋友”身份登场,光明正大带着王金题、景云霄、张华三个“透明人”,舒舒服服坐进开往远山的小汽车。   这个方案第一步,就是基于景云霄对自己的了解,用“冒险”引诱小景云霄“入伙”。   第二步,则是应对小景云霄可能冒出的种种疑问——   小景云霄:“远山中学在哪里?为什么要去?”   张华:“在郊区的山里,是我们一起去冒险的目的地。”   小景云霄:“我不喜欢学校,一点都不好玩。”   听到这里,旅行者们很难不再一次对十七岁景云霄投以惊奇,因为前面李万卷和小景云霄的对话全部被他提前预判就算了,现在经过刚才那么一出“自己跟自己差点打起来”的小波折,对话者从李万卷换成了张华,小景云霄这句“我不喜欢学校,一点都不好玩”竟然又严丝合缝一字不差回归了“话术主线”,回归了十七岁景云霄的预判。   这都不能用“自己了解自己”来简单概括了,旅行者们强烈怀疑景云霄同学从小到大坚持在每一个等待神奇伙伴的夜晚跟自己自问自答,灵魂对话。   所以照这个趋势下去,张华只需要继续按照话术回答“我保证这所学校一定很好玩,就像游乐场一样”,然后面对小景云霄的将信将疑,再来几个回合,就能让小孩明天一早乖乖跑去找父母要车要人了。   然而张华面对七岁景云霄星星一样亮的眼睛,却不由自主迟疑了。   接着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张华已经开口,很严肃,很认真:“我不想骗你,那里确实不好玩,而且还很危险。”   几个狗狗原本已做好准备等待小景云霄顺理成章点头,突然听见张华自由发挥,下意识就不满出声:“喂,你别擅自改台词啊……”   小景云霄听不到狗狗们的声音,懵懵地重复张华的话:“很危险?”   “对,”张华用力点头,“远山中学藏着一个外星来的坏蛋,我们必须在明天下午三点之前赶到那里,消灭它。”   “外星坏蛋?!”小景云霄的眼睛刹那间从星星变成太阳,熊熊燃起的兴奋火焰简直把一整张小脸映亮,“还等什么明天,我现在就给妈妈打电话——”   要不说对待小朋友还是要诚实,这下连几个回合的拉扯都省了,小景云霄直奔门口准备去客厅找座机给妈妈公司打电话。   前面还不满张华改词的几个狗狗,不吱声了。   李万卷、王金题、其他旅行者,纷纷向张华送上认可甚至佩服的眼神。   景云霄千算万算没算到自己小时候竟然对消灭外星坏蛋感兴趣,他明明记得那时的自己拳打叔叔阿姨,脚踢整个年级,被家里惯的特招人烦一熊孩子,什么时候变得这么有正义感了?   刚想到这里,桀骜少年就看见急不可待冲向卧室门口的七岁自己,又悻悻折回来,蔫头耷拉脑的样子与刚刚的兴奋大相径庭。   “又怎么了?你刚才可是答应得很痛快,别告诉我你想临阵反悔。”景云霄现在有点摸不准七岁的自己了,潜意识里那种‘你可别给我丢脸’的微妙心情,让他的语气不仅没有其他人哄孩子的温柔与耐心,甚至还有些嫌弃和凶巴巴。   “我说咱们是不是忘了一件事,”王金题发现盲区,“咱们教他打电话该怎么说了吗?”   小李万卷一拍脑门,赶紧哒哒哒跑到小景云霄面前,流利送上之前商量好却险些被他们遗漏的部分:“等电话接通你就这么说,妈妈,从今天开始我要努力学习,能不能让王叔开车带我去远山中学,我听说那所学校在山里,环境比我们学校的高中部差多了,但是那里的大哥哥大姐姐学习都特别刻苦,你让王叔带我去看看,我以后要是也能跟他们一样刻苦,我肯定不会再考班级倒数几名……”   这话简直能说到全天下父母心坎里,尤其那句“从今天开始我要努力学习”,罗漾都不敢想象景云霄妈妈听完得欣慰成什么样,别说一辆车一个司机,估计要天上的月亮都能给自家终于懂事的孩子摘下来。   可七岁的景云霄仍然低落垂着脑袋,没有任何继续行动的意思。   “怎么了?”张华终于察觉,令小景云霄沮丧的原因好像不是这个。   没错,就景云霄从小到大那一路稳定的学习成绩,他爸妈不也还是宠着惯着,所以刚刚罗漾他们即使意识到四个少年忘了叮嘱小景云霄电话里该怎么说,也认为问题不大。   “你们为什么要在今天来。”小景云霄不解释自己因何去而复返,倒先埋怨起三大一小四个少年。   张华不解:“今天不行吗?”   小景云霄急得快哭了:“上个礼拜天我可以出去,下个礼拜天我也可以出去,就这个礼拜天不行,我爸妈让我必须待在家里反省错误,哪里都不可以去!”   李万卷和王金题万万没想到临门一脚了陡生变故。   “反省错误?”   “你犯什么错误了?”   小景云霄咕咚坐到地上,一张小脸自暴自弃:“我上个礼拜天出去玩,弄丢了家里的东西。”   李万卷:“去外面玩怎么会弄丢家里东西?”   半天没说话的景云霄忽然出声,带着记忆终于对接上的了然:“因为当时我和班里另外三个同学约好一起出去玩,正好我爸刚得了一个宝贝,我觉得有必要拿出去给那三个家伙炫耀一下。”   罗漾十五人和张华、王金题、李万卷齐齐循声望过去:“然后呢?”   景云霄:“然后还没跟他们汇合,路上那东西就丢了。”   于天雷:“十年前的事你连约的是三个同学这种细节都能想起来,记忆力太彪悍了吧。”   景云霄:“丢的是个明代官窑斗彩杯。”   于天雷:“……”   心太软、狗舍:“……”   仙女:“很贵?”   罗漾:“千金难求。”   仙女:“可是他只被禁足了一个周末。”   所以十七岁的景云霄还是无法无天的脾气一点不奇怪,应该说就父母这纵容程度,景同学没走上任何歪路仅仅是当了一个有点喜欢打架的学渣,简直太励志了。   旅行者和三个少年震惊景云霄父母的溺爱,唯独小景云霄不可思议张大嘴,看十七岁景云霄的眼神就像在看超级厉害的预言家:“你怎么知道我弄丢的是个杯子??”   景云霄:“我不光知道丢的是杯子,还知道不出一个月偷杯子的家伙就会把东西乖乖送回来。”   “为什么?”好奇宝宝张华上线,“小偷怎么没有卖了换钱?”   “他想卖也得有那个胆子,”景云霄耸肩,“那是我爸从国外买回来打算捐给博物馆的,东西一丢,动静闹得特大,谁还敢收,小偷吓都吓死了,最后倒腾不出去,主动归还换了个从宽处理。”   “你爸买回来的?”小景云霄别的听了个稀里糊涂,就这句听得清楚,立刻不干了,“那明明是我爸买回来的!”   景云霄被吵得头疼,懒得搭理幼稚的七岁自己,直接和张华、李万卷、王金题说更重要的:“正大光明让王叔开车带我们去,恐怕行不通了。”   换成现在,再严的禁足令景云霄也有办法闹腾一场让其形同虚设还能顺带拐走王叔和车,但七岁的自己还没那么大本事。   “两个当事人”都说不行,看起来是铁定没戏了,卧室里前一刻还高昂的气氛瞬间冷却下来。   一个多小时白等,还不如刚才直接抢钥匙。   但又不能全怪景云霄,关键这事儿赶得太寸了,一个七岁小朋友童年生涯里能惹的最天大的祸也就这样了,偏偏让他们撞上。   还好,时间尚且充足。   十四个旅行者不约而同看向杜宾,成就效果显示,还剩16小时。   狗舍社长:“……”   “不找王叔,”小景云霄忽然抬起脸,很自然忽略身高相仿的李万卷,望向三个十七岁少年,黯淡的眼神重现光芒,“你们三个开车不就行了!”   王金题、张华、景云霄:“?”   “我去王叔屋里把车钥匙偷出来,然后再带你们去车库开车,”小景云霄因为自己的聪明才智一扫阴霾,雀跃得快要手舞足蹈,八字没一撇呢已经开始煞有介事分配任务,“到时候你们三个谁开车最好,谁就来开。”   【观赏间】   流放福地:虽然七岁景云霄和十七岁景云霄在脸上变化挺大……   祝祈祷:但性格真是等比例长大。   大的带人回自己家偷车。   小的要帮着“外人”偷自己家车。   重点是压根没人在小景云霄面前提过他们的原计划就是偷车,只能说性格完全没变,思想高度统一。   五十分钟后。   偷偷潜入司机房内的小景云霄成功拿来了车钥匙。   虽然过程中也有一点小波折,那就是警惕性极高的保镖似乎听见了小少爷卧室里奇怪的对话声,上楼查看,和正准备下楼偷钥匙的小景云霄撞了个正着。   幸亏小李万卷提前躲到别处,另外三个少年也被他用意念变成透明人,所以小景云霄才能以自己睡不着在房间里读故事书蒙混过关,保镖去卧室里没发现什么异常,也就作罢,又上上下下在别墅内外检查半天,才重新回房休息。   这导致小景云霄又等了好久,才敢再次行动,以至于偷来钥匙时已临近午夜十二点。   两个小朋友、三个少年、十五个看不见的旅行者,就这样蹑手蹑脚摸进一楼空房间,顺利翻出窗外,避免了从正门离开可能造成的声响,毕竟景云霄家那华丽的欧洲宫廷风超厚超大防盗门,看起来气势恢宏,无论开启还是关闭都很难低调。   外面的气温比他们刚来时又低了一点,风也更急,不时从耳边掠过像某种猛禽的啸叫。   车库离别墅很近,虽然因为夜里光线暗,周围又为了美化环境种了很多灌木和一些树,不认路的容易走偏,半天找不到,但这里是十七岁景云霄自己的家,他闭眼睛都能找到车库,完全不需要七岁的自己带路,甚至先前的偷钥匙都可以由身体同样小的李万卷来完成,只是怕七岁的自己又闹脾气翻脸,才顺水推舟进行到了现在。   但不可能真带着七岁的自己去远山中学,又不会开车,反而是累赘,所以隐约看到树影后面的车库时,景云霄就找机会跟一直紧攥着车钥匙不放的小景云霄开了口:“钥匙给我吧。”   或许是十七岁景云霄同学的气质过于不可信任,而小景云霄又格外害怕这从天而降与神奇伙伴一起冒险的美梦还没实现就破灭,于是听到对方要钥匙,小孩瞬间警惕,一下子把车钥匙藏到身后,紧张兮兮地问:“你想干嘛?”   景云霄无语,哪来那么多问题,一个才几岁的小不点,就不能像其他小朋友一样乖乖的,让干嘛干嘛?他虽然一直都知道自己是个挺难搞的人,从小就这样,但“知道”和“直面”完全是两种体验,景云霄现在是真烦自己啊。   眼见着景同学要被七岁小景折磨得精神分裂了,王金题连忙凑到小景云霄面前插话,且很自然变成哄孩子特供的夹子音:“不是说让我们开车么,不把车钥匙给我们,我们怎么开车?”   倒不是为了帮景云霄,而是“不可能真带七岁景云霄上路”是他们的共识,只不过景云霄是嫌七岁的自己累赘,王金题、张华、李万卷则完全是为了小景云霄的安全。   但是这么一个接一个来索要车钥匙,反而让小景云霄本就升起的怀疑更加坚定,用最稚嫩的声音发出最愤怒的质问:“你们是不是不想带我了?是不是想一拿到车就丢下我!”   这架势这语气活脱脱远山校园里颠倒黑白控诉张华“三年前你甩我一次,现在你又想甩我第二次?”的迷你翻版。   问题是七岁景云霄现在可没颠倒黑白,说的每一个字都戳得四个少年(按灵魂算)心虚。   人一心虚就容易恼羞成怒。   景云霄:“不是都跟你说了,带你一起去!”   王金题:“难道我们还能骗你吗?”   李万卷:“来,乖,就把钥匙给我们吧。”   张华:“……”   但人一恼羞成怒,就容易把事情搞糟,比如现在,少年们那种努力不让自己显得咄咄逼人然而分明是在仗着人多势众来吓唬小孩儿的气氛特别明显。   可七岁景云霄是能被吓唬住的么,这位小朋友从头到脚恨不得每根头发丝上都长着反骨,那真是越压迫,越反抗,越恐吓,越勇敢,面对人高马大的少年们,他倔强地仰起脸,寸步不让。   这场对峙里旅行者们是旁观者,但这场旅途里不是啊,明明挺顺利的事愣是快成功了来个节外生枝,简直看得他们眼前一黑。   暴脾气的藏獒再忍不住:“景云霄我他妈真服了你,就不能先稳稳当当开上车再弄别的?!”   这一句在观赏间博得无限共鸣。   五彩斑斓大凤凰:就是,这时候要什么车钥匙啊!   U5:我现在都怀疑十七岁景云霄是旅途派来的卧底。   赵有钱:关键是现在再抢钥匙也划不来啊,等于前面一切努力都泡汤,又回到原点。   梦完黄金梦黄粱:怕的不是回到原点,而是以这个小景云霄的性格根本不可能乖乖被抢,到时候动静一闹大,整个别墅的人都会被吵醒,要是旅途再借机释放恶意,给出来查看情况的司机保镖保姆全加上战斗BUFF,局面就更麻烦了。   “藏獒,安静。”旅途画面里传出杜宾声音,简短,有力。   都准备好激情输出的藏獒顿时卡住,千言万语汇成一句靠。   小景云霄听不到、看不到旅行者,但四个少年可以,所以来自旅行者的情绪会让他们更加焦灼。   虽然现实里四个少年大概率弄车成功,不然也没办法赶到远山中学消灭馥,但投射到旅途里又是另一回事,谁敢保证不出岔子?   杜宾看出了这一点,才让藏獒收声,别越乱越拱火。   同样看出这些的仙女心太软,则是向四个少年开口宽慰。   罗漾:“你们不用着急,时间还剩很多。”   于天雷:“对啊,去远山的路程不是才四小时。”   武笑笑:“现在刚夜里十二点,就算我们明天一早出发也来得及。”   Smoke:“死线是明天下午三点。”   一匹好人“没错,三点之前毁掉柿子树就行。”   烧仙草:“其实吧……”   太岁神:“万一超时了你们也不会立刻有危险,因为死线是按照‘是否食用了被感染的果实’来定的,所以即便到了明天下午三点,你们的生存时间应该至少还剩十小时。”   方遥:“嗯。”   剑拔弩张的气氛稍稍缓解,但问题并没有得到解决。   李万卷、王金题、景云霄不约而同看过来,三双询问的眼神仿佛在说,所以呢,你们既然讲得头头是道,那现在这个局面怎么解?   这可把旅行者们问住了,因为自来到别墅后,一切计划与行动基本都是景云霄在主导,应该说四个少年靠自己就把剧情走得很顺,所以十五人都尽量不说话,不干扰,以免因为他们的“灵机一动”反而让事情出岔子。   现在这种“挂件式思维”好像不行了。   “我感觉小景云霄主要是缺少安全感。”观察半晌,于天雷谨慎给出自己的结论。   罗漾认可,并对此有真实经验:“这就像一个新人进了球队,你们四个是原本的队友,他是新来的,很自然会担心你们抱团排挤他,关键时刻把他丢下,何况他才七岁,这种不安会更加强烈。”   “那该怎么办?”景云霄直接问。   正与四人对峙的小景云霄吓一跳:“你在跟空气说话吗?”   “小朋友的感知比你想象得更敏锐,别总惦记着找机会丢掉他,”回答景云霄的是杜宾,“哪怕最终一定会丢掉,也要先欺骗自己,你们是准备带着他一起玩的,只有你们先信了,小朋友才会信。”   “但信与不信靠说的没用,”罗漾进一步建议,“尤其是小孩子,更需要仪式感。”   李万卷、王金题:“什么仪式感?”   小景云霄快抓狂了:“你们到底——”   “嘘。”一直沉默的张华蹲下来,向小孩温和地伸手指比了个安静手势。   或许因为张华有点瘦小,从身高差上压迫感没那么强,又或许因为刚刚的“聚众施压”他也没出声没参与,小景云霄竟真的听话闭了嘴,愣愣看着张华,眨巴几下眼睛。   “要是把别墅里的人喊醒,我们哪都去不了了。”张华低声跟小孩儿说,悄悄话似的。   “你们本来就不想带我。”小孩儿也把声音小到只有张华听得见,仿佛在向唯一不那么坏的大孩子倾诉委屈。   张华摸摸小孩的头,没承认也没否认,转而解释小孩儿前一个疑惑:“其实来你家的不是只有我们四个,还有另外十五个大哥哥大姐姐,他们就在这里,但是你看不见。”   小景云霄懵住:“……也是和你们三个一样可以随时变没的透明人?”   张华摇头:“他们不能一会儿变透明又一会儿出现,他们一直都是透明的。”   小景云霄听得迷迷糊糊:“他们也要去远山中学吗?”   张华:“要去。”   小景云霄立刻把小脑袋摇成拨浪鼓:“不行,一辆车只能坐五个人,王叔说超载会被交警叔叔的抓的!”   张华:“……”   转瞬,拨浪鼓小朋友又瞪大星星眼,无限向往:“但是好神奇啊,他们在哪里,我可以碰一碰他们吗?”   碰是碰不着了,但旅行者们的热心应该多少能传达过来一点,毕竟他们已经开始集思广益为李万卷、王金题、景云霄想主意,比如为了消融小景云霄现在的防备与警惕,也为了让孩子更有安全感和归属感,他们完全可以跟小孩儿一起组个战队嘛,没有任何一个七岁男孩可以拒绝“组战队打怪兽”的无敌诱惑。   景云霄:“战队?”   李万卷:“这个我喜欢。”   王金题:“那战队叫什么,好歹得有个能糊弄……不是,能叫得响亮的名字吧。”   雪纳瑞:“这个我们倒是的确可以提供一些经验~”   李万卷:“你们也是一个战队?”   华小田:“两个。我们叫狗舍,他们叫仙女心太软。”   王金题:“……”   景云霄:“……”   李万卷:“谢谢,我们想找仙女心太软聊聊。”   这可找对人了。   罗漾:“以前我们校篮队分组对抗,组名都是我想的,如果你们喜欢仙女心太软这种风格的话,那你们可以叫……”   李万卷、王金题、景云霄,连同那边正跟小孩说话的张华都看过来。   罗漾:“……卷王很霄张?”   此建议最终被采纳了50%,另外50%则是景云霄小朋友要求战队成立必须得有仪式感。彼时景云霄想揍熊孩子的表情已经藏不住了,连王金题都忍无可忍想把不断刁难的小破孩抓过来教训一顿,还是张华再次挺身而出,指着不远处一棵花苞初绽的小树问了一句风马牛不相及的:“那是桃树吗?”   小景云霄不认识什么桃树李树,别墅周围的绿植都有专门人打理,但是那棵树上开的一簇簇小花很漂亮,粉白粉白的,在初春寒意的夜里,在一众还没长新叶的光秃秃灌木的映衬下,格外生机盎然,好似独占月光。   张华:“我们桃园结义好不好?”   小景云霄:“桃源……结义?”   张华:“学校里老师讲过四大名著吗?”   小景云霄:“我知道《西游记》!”   张华:“桃园结义是《三国演义》里的故事,我想你应该喜欢。”   小景云霄:“我喜欢?”   张华:“嗯,以后你会玩很多很多电脑游戏,其中有一款是三国题材,虽然你还是没有玩到最后,跟对待其他游戏一样,觉得烦了就不玩了,但那是你唯一一个坚持到差点打通关的。”   小景云霄怔怔看着张华,明明听不懂对方在说什么,又好像有一些奇异而微妙的感受。   十七岁景云霄目光沉沉,最终却没说什么,只是转头看别处,将情绪藏进浓郁夜色。   午夜,桃树,花朵,盛开。   三个少年和两个小朋友齐刷刷跪在树下,场面又新奇又有趣,还带点冒着傻气的中二热血。   但十五个旅行者整齐划一站在桃树五米之外。   泰迪:“别再往前了,我现在对一切盛开的果树都有阴影。”   虽然此树非彼树,嫩黄色的柿子花和粉白色的桃花也截然不同,但只要旅途还没结束,他们就无差别远离一切能开花的植物,尤其是树。   或许是越在意越敏感,罗漾忽然嗅到一丝极淡极淡的花香。刹那间他头发都要竖起来,立刻环顾四周,然而触目所及没有任何可疑,就连那丝花香都转瞬即逝,仿佛只是他多疑的错觉。   下一秒手腕忽然被人紧紧攥住。   罗漾一激灵,本能想反抗,转身却对上方遥的脸。   方遥没看罗漾,他全部视线都紧锁在罗漾肩膀,浅棕色眸底冷极。   罗漾低头想看。   方遥已经伸手把他肩膀上的东西取下来。   比羽毛还轻的,一小片嫩黄色花瓣。   柿子花?   罗漾不可置信。什么时候沾上的?从2000年带过来的?不可能,他们只是意识穿越,连自己真正的身体都没带过来,怎么会带过来花瓣?而且来到1990后喜乐蒂还用道具给他们又换了一套衣服。   那就是这里沾上的?可放眼望去只有粉白桃树,根本没有任何一株开放着黄色花朵的植物。再者若真是藏在暗处的馥或被馥操控的如蜂一类的东西想害他,那花瓣沾到肩膀上的时候他就算没立即死亡,最少也要重伤。可事实上在方遥发现之前,罗漾的身体没感觉到任何异样。   包括现在。   罗漾朝云星仙女默默摇头,给了对方一个“放心,我很好”的眼神。   所有人的吊坠在这时投射了,与花瓣无关,来自那边顺利进行的桃园结义。   方遥垂下眼睛,吊坠投射的光影不断掠过他的脸,却难以化开他眸底的冷。没有更多线索,他和罗漾一样对这忽然出现的花瓣毫无头绪。   罗漾想到什么,赶紧低头检查自己衣服,毕竟老话说当你发现一只蟑螂,暗地里可能已经藏了无数只。   方遥未必听说过这句地球老话,但不影响他也抬眼帮罗漾一起扫描,视线无声安静,却锋利得好似能把藏在黑暗里的一切破皮刮骨。   然而罗漾衣服上很干净,并没有漏网之鱼。   过了半晌,方遥才收回目光,用指尖碾碎了那片花瓣。   其他人都在看桃花树,在看吊坠投射,没人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吊坠的光影很像桃树下结义的同步上演,就好比看演唱会,离舞台太远的观众看不清,那么就可以看大屏幕的实时影像。不过非要抠细节的话,吊坠投射内容又和眼前正上演的桃园结义有些许不同,因为光影里没有站在五米外围观的旅行者,所以看起来更像是曾经发生过的真实。   就连光影里的桃花都更生动些——   “结拜要说些什么?”   “我看电视剧里还要准备香炉供品好多东西呢。”   “我小时候看的动画片里只有三个桃。”   “你是不是把桃园结义跟蟠桃盛会弄混了?”   “别磨蹭了,赶紧开始,不就是一个接一个报上自己名字,然后说不求同年同月同日生,但求同年同月同日死什么的。”   “我才七岁,我不要死!”   四个人,五张嘴,叽里呱啦,各说各话,幸亏桃树的位置距离别墅已经有点远了,不然就这闹腾劲儿早把保镖吵醒了。   好不容易,光影里的三大两小终于一字排开,跪到桃花树下,王金题同学看了看眼前的树,忽然转头问旁边的李万卷:“我在你们学校听说只要在树下许愿,愿望就能实现?”   李万卷:“??”   此情此景不适合跟那棵恐怖柿子树展开梦幻联动吧?而且帮助同学们实现愿望的就是自己,难道张华没告诉王金题?   张华对天发誓他告诉了啊,当时王金题还因为卷卷是远山守护神而骄傲呢。   王金题忽然又问:“卷卷,那你说如果我换棵树,但许愿很虔诚很虔诚,会不会也一样灵验?”   李万卷与发小对视三秒,忍住翻白眼冲动,却没忍住扬了嘴角。   他现在可以确认王金题什么都知道了,就因为知道,才故意问,换棵树灵不灵。问的哪是树,问的是他李万卷。   于是李万卷在七岁的身体里用十七岁的灵魂,回答居心叵测的发小:“愿望别太过分的话,应该能灵。”   拿到承诺的王金题心满意足。   张华看到后面就明白了这两人的心照不宣,虽然不一定听得懂他们在打什么哑谜,但也替这段能重新恢复默契的友谊而高兴。   可惜他忘了旁边还有一位对远山守护神之类“前情提要”完全空白的同学。   “对着这树许愿就能实现?”景云霄将信将疑。   但将信将疑本身就是有点信了啊。   “不是,其实……”张华越着急解释嘴越笨,根本不知从哪里开始讲,但又觉得不全是自己的责任,谁让景云霄跑到国外那么远,回来得这么迟,错过了前面发生的那么多事。   “你们到底还结不结拜!”小景云霄怒了。   算了,景云霄耸肩,没再纠结是不是真能灵验,反正有枣没枣打一杆子,许一下愿望又没坏处。   桃花树下终于安静了。   少年们开始说结拜誓词。   气氛在这一刻悄然转变,明明只是糊弄小孩儿的把戏,却在说出“黄天在上,厚土在下”时,郑重起来。   或许是少年们终于想到,前面等着他们的很可能也是一场场恶战,当然比不了三国争霸的风云激荡,但亦是他们年少无畏的残酷征程。   再开口为结拜誓言报上姓名时,就有了几分真——   李万卷:“我,李万卷。”   王金题:“我,王金题。”   景云霄:“我,景云霄。”   小景云霄:“你怎么喊我名字??”   景云霄:“啧,让给你。”   小景云霄:“我,景云霄!”   张华:“……”   王金题、李万卷、景云霄:“?”   张华:“我现在去派出所改名的话会不会影响高考?”   读书万卷,金榜题名,直冲云霄,张华。气质差太多了啊!   然而三个少年两个小朋友的轮廓,在光影里却很和谐。   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10%,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有人在结拜,有人在许愿,他们都捧着一颗真心,求重修旧好,盼死而复生。   凌晨一点,景云霄家车库。   王叔的钥匙圈上有三把钥匙,两把是车钥匙,另外一把钥匙开车库大门。   “桃园结义”后,小景云霄就毫不犹豫将钥匙交给了李万卷,少年们骗取钥匙与信赖的目的终于达到,却没一个人轻松,甚至心里比没桃园结义前还多一分负担。他们就这样拿着钥匙来到车库,成功打开车库大门,整个过程里没人再提开车走时要不要带上小景云霄,带与不带好像都不合适,于是大家心有灵犀避而不谈,走一步看一步吧。   单独修建的车库很气派,王金题、景云霄、张华用钥匙合力打开厚重的车库大门。   两台车静静停在里面,一台小轿车,一台吉普车。   1990年的车钥匙还不能远程遥控,于是借着车库开门透进的月光,少年们摸黑将两辆车都打开,然后他们坐进了空间稍逊一筹的小轿车里。   “为什么不坐吉普车?”小景云霄不解,但问完又立刻自己想出答案,“对哦,吉普车要给另外十五个看不见的神奇伙伴坐。”   车到手了,对于少年们的考验才真正到来。   怎么开走?   两辆车都是手动挡,李万卷将小轿车挂在0挡,而后他和王金题、景云霄、张华轮流在驾驶位上试了一遍,情况不太乐观——李万卷可以操控方向盘,踩油门、刹车、离合器,但身高受限,摸了方向盘就踩不到刹车;王金题、张华、景云霄倒是可以手脚一起操作,但无论是转动方向盘还是脚下踩油门刹车,动一下,方向盘和那些踏板就立刻归位。   也就是是说如果他们想持续开车,手脚一秒钟都不能停,脑补一下到时候动作估计跟踩了电门差不多,这还是最乐观的情况,因为如果不加入李万卷,单由他们几个2000年的人来驾驶车辆,参考之前校门口被他们弄断的灌木重新归位的现象,很可能发生“小轿车开出一段距离又自动回到原地”的惨剧。   至于“四个少年里压根没人真正开过车、只有景云霄从小有专车接送可能对车辆驾驶的观察经验比较充足、但这经验里也不包括脚下怎么配合着踩刹车离合”这些,跟上面那些忧虑一比都不算大问题了。   只有身心年龄都七岁的小景云霄,坐在副驾驶位上兴奋期待即将开始的冒险。   忽然,车身原地猛地晃了一下。   小景云霄没坐稳,差点撞到旁边车门上。   李万卷赶紧从驾驶位底下爬出来,问小孩:“没事儿吧?别害怕啊,我们在练习上下配合,就是我在底下弄刹车油门这些,他们负责方向盘,但是现阶段配合有点生疏,要不你先把安全带系上?”   小景云霄不疑有他,开始系安全带,显然在他认知里不存在“开不好车”这回事,因为王叔都很轻松嘛。   可是下一秒,他忽然又啪地把安全带打开,紧接着继续打开车门,火急火燎地下了车。   “怎么了?”正努力训练车辆驾驶的少年们疑惑抬头。   “我忘了我的书包——”小景云霄头也不回跑出车库,眨眼消失在夜色里。   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   仙女心太软、狗舍:“??”   【观赏间】   牛头梗:???   阿火没睡醒:等一下,天赐良机啊,他们不是正愁甩不掉小孩儿么,现在还不赶紧开车走人。   闹着玩带刀:他们也得会开啊,现在还没配合明白呢。   八倍镜:又是手动挡,又是各种操作限制,换谁去能一下就配合明白,我现在都害怕等会儿真挂挡开出去没五百米就得撞车。   豌豆K:不是,那十五个家伙呢,就这么看着NPC忙活?不能给这破车上点道具?   梦完黄金梦黄粱:他们上了。   短短十分钟,车库里已经数次有吊坠投射——   拔牙钳吊坠:【福尔马林液】与目标不适配,使用失败。   圣诞袜吊坠:【爱之替身】与目标不适配,使用失败。   拳击者吊坠:【脑洞大开圆舞曲】即将起效,你确定要摧毁目标吗?   拳击者吊坠:【脑洞大开圆舞曲】紧急终止。   观赏间:“……”藏獒不要再使用你那些大杀器了!   终于,仙女心太软率先转换思路——   Smoke:“别替他们费劲了,前面没用我们,他们也拿到了车钥匙。”   一匹好人:“所以……其实就算我们不管,他们也能顺利开车走人?”   于天雷:“那我们现在干什么?”   罗漾思索片刻:“当务之急应该是两件事,一,怎么能把我们十五个全都塞进那辆吉普车,二,怎么让我们的吉普车也开起来。”   烧仙草第一个坐进吉普车里。   太岁神第二个。   于天雷第三个。   武笑笑第四个。   一匹好人第五个。   然后,满了。   罗漾、方遥、Smoke:“……”   随后赶过来的七只狗狗,对此情此景观察半天,很难不发出灵魂拷问。   喜乐蒂:“我们连车钥匙都捏不到,车也碰不到,手伸到这个1990年时空的任何人和物身上都能无知无觉穿过,但是坐进车里却实打实占据了空间?”   这不科学,但很旅途。   “我回来了——”才十几分钟,小景云霄携带他的“书包”回来了。   一个巨大的、背在身上都快赶上他整个人大小的双肩包,里面不知是什么鼓鼓囊囊塞得满满。   此时小轿车上的少年们已经初步磨合成功,由景云霄坐驾驶位,掌控方向盘,同时根据路况下指令,小李万卷则在下面控制三个踏板。得益于十七岁景云霄优越的身材比例与臂展,即使驾驶座位向后调整很远,也还摸得到方向盘,这样至少可以为下面控制踏板的李万卷争取到相对宽敞些的空间。   事实上如果小景云霄再晚回来两分钟,四个少年可能已经把车开出车库了。   但现实是小景云霄一跑回来,就迫不及待向“兄弟们”展示他的成果。   “我回去拿了好多东西,你们快看!”   背包一打开,简直像个百宝箱。   铲子,锤子,锥子,斧头……   “这些可以对付山里的野兽!”   面包、饮料、果汁、汽水……   “饿肚子的时候可以吃!”   辣椒、孜然、木炭、煤油、烧烤用喷枪……   “面包吃完了我们就抓山鸡烤肉串!但是烤肉炉太大了我装不下,木炭也有点少,不过这个煤油可厉害啦,我看过阿姨用,她把煤油往木炭上一淋,再用喷枪点火,火焰呼啦啦一下子就能烧得好高!”   戒指、项链、打火机、手表……   “我弄丢了那个杯子,这个礼拜的零花钱被停了,这些都是爸爸妈妈的东西,应该也很值钱,妈妈说出门在外必须多带一些钱防身!”   “……”十五个旅行者现在知道为啥从国外跑回来的十七岁景云霄背着那么大一包了,敢情是从小就这习惯。   由于背包太过壮观,连整个晚上都没太说过话的马尔济斯,也忍不住开口:“他十几分钟能弄来这么多东西?”   小景云霄听不到,继续语气骄傲地跟车里“兄弟们”分享自己的壮志雄心:“这些东西我都偷偷准备很久了,每天往书包里放一点,每天放一点,就等着什么时候能跟神奇伙伴去冒险,你们要是再不来,我的书包都要背不动了!”   这每天一点攒的不止是东西,也是不断堆叠的美好幻想与期待。   景云霄坐在驾驶位,透过放下的车窗看着外面蹲在地上,重新认真拉上背包拉链的七岁自己,有点怀念,有点感慨,还有点……抱歉。   “李万卷,踩离合,挂挡,上油门。”他忽然发令,声音低而短促。   李万卷立刻明白景云霄意图,虽然有点对不起小景云霄,但为了小孩儿安全,他们只能当一次言而无信的混蛋了。   一手按离合器,一手挂挡,感受到引擎震动与离合器联动,李万卷猛地按下油门踏板!   地上的小景云霄反应不及,另外一边吉普车附近的十五个旅行者也集体懵逼。   出于安全考虑不带七岁小孩儿没问题,但这看起来要把他们十五个也甩掉的架势是什么意思??他们同样也还没上车呢啊!   “咣当——”   “嘎吱嘎吱……”   “轰隆——”   李万卷看不到路况,车辆还没完全离开车库就挂上了更高速度挡,同时油门按得太猛,景云霄的方向盘也有轻微失误,结果就是汽车咣当刮到车库大铜门上了,看似厚重的铜门板嘎吱嘎吱晃几下,轰隆一声,彻底掉下来。   撞击声,刹车声,铜门声,交织成这个凌晨最响亮的音符。   遥远的别墅房间骤然灯光亮起,又过几秒,整栋灯火通明。   但其实也没有很遥远,因为一分钟不到,身材健硕的保镖们、饱经风霜的司机们、手持擀面杖的保姆们已经冲到车库面前。   曾经的一个保镖变成五个保镖,一个司机变成五个司机,两个保姆变成九个保姆。数量翻倍就算了,你至少把脸换一下啊,此时包围住四个少年与众旅行者的阵容完全是晚间陪小景云霄玩耍的那套四人班子的复制粘贴。   也就是说他们现在面对五个一模一样的保镖,五个一模一样的王叔,还有四个保姆阿姨A和五个保姆阿姨B!   “你们是谁?偷偷跑进别人家车库想干什么!”十九号人齐声厉喝,恢弘的气质简直能把车库房顶掀翻。   【观赏间】   吃披萨的疯子:我感觉他们十五个现在有点傻眼。   U5:别说他们,我都看不懂啊!旅途到底想干什么!   牛头梗:完全没头绪,他们十五个在1990看也看不到,碰也碰不到,之前在李万卷家好歹还能来个捉迷藏游戏完成特殊任务,但自从到了景云霄家怎么就好像成了NPC挂件?   伯恩山:无论是说服七岁景云霄入伙偷钥匙,还是后面的桃园结义,去车库找车开车,都是李万卷、王金题、景云霄、张华他们四个做的,所以本质上作为旅行者,在这一段剧情里确实没起到任何作用。   八倍镜:那旅行者的任务到底是什么啊??   才这几句话的工夫,旅途画面里的战斗已经打响。   一心保护自家小少爷的人们可不跟你客气,大声喝完,压根不给对话或辩解的机会,直接冲过来抓人,甭管什么目的,先按住再说。   更让旅途内外所有人没想到的是,他们冲过来时竟极其自然兵分两路,一路只有四个人,就是保镖、王叔和两个保姆,正对着王金题、李万卷、张华、景云霄所在的小汽车而去;另一路也就是剩下的十五个“复制人”,则是准确无误冲着旅行者的方向来。   “他们看得到我们?!”一匹好人震惊。   “不光看得到,还一对一数量匹配。”Smoke闪过其中一个保镖挥来的拳头,有点品出门道了。   没错,十五个旅行者,十五个复制人,这根本是旅途对他们量身打造!   看明白这点后,旅行者们反倒开始兴奋了,不是因为量身打造就意味着破局后会有相应奖励,而是他们总算可以不当挂件,再一次活动筋骨了!   十五个旅行者交换眼神,四散而开。   十五个复制人果然如他们所料,也散开,每一个都只追一名旅行者,而且没有目标重复,就像他们早就被内设了精准程序一样。   旅途信息:藏獒成功使用【脑洞大开圆舞曲】,跟着曼妙舞曲,打开你的脑洞吧。   “轰——”   刚追到藏獒面前的复制人保镖,脑袋炸成了烟花。   旅途信息:准备出发,进度1/15!   所有旅行者都同步看到这条信息,但“准备出发”是什么意思?   “对付这种东西也要用道具?!”不远处正跟另一个复制人纠缠的泰迪无语,说话间已经将复制人按到地上,一边隔空奚落藏獒“要是嫌剩下的道具太多就分我两个”,一边咔地扭断复制人脖子。   预期中的2/15却没来。   泰迪正疑惑,手下已经断了脖子的复制人,竟然缓缓转动头颅,重新让脖颈归位。   旅途信息:杜宾成功使用【沉浸式泡泡浴缸】,香甜泡泡浴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事!   但不包括被按进浴缸里无法呼吸。   复制人停止挣扎,杜宾在浴缸边松开手。   旅途信息:准备出发,进度2/15!   甩甩手上沾着的蓬松泡泡和水珠,杜宾抬头余光正捕捉到一个保镖身影从旁边过,应该在追击刚跑过去的于天雷。   杜宾想顺手帮一把忙,便伸出胳膊拦截,谁料复制人保镖直接从他手臂穿了过去。   狗舍社长皱眉,继而了然。   两次击杀样本加一次穿越样本已足够杜宾做出判断:“徒手很难杀掉他们,要配合道具,而且每个人只能对付自己的追击者,碰不到别人的——”   跟先前的捉迷藏一样,这又是旅途为他们设置的道具消耗战。   “用道具?”泰迪感觉天更黑了,“我他妈就剩一套【燕尾服】!”   旅途信息:准备出发,进度3/15!   泰迪:“??”   其他狗狗:“谁又干掉一个?怎么没看见道具信息?”   不远处,云星仙女松开手,复制人仿佛全身关节都被捏碎,烂泥一样瘫到地上,再也不动。   杜宾收回视线:“……如果武力值达到外星水平,也是可以徒手消灭的。” 第255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如果武力值达到外星水平,也是可以徒手消灭的,问题就在于他们祖籍地球啊!哪怕力量彪悍如藏獒,近战犀利如杜宾,也做不到徒手就将复制人弄成一滩烂泥,除非——徒手不够,利器来凑。   旅途信息:准备出发,进度4/15!   牛头梗:??   牛头梗:又是谁不使用道具就搞定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Smoke。   说全名还需要反应一下,如果说刀疤S,牛头梗会锁定得更快。   刚结束战斗的那一处,月色与血色难以分清。   复制人被砍掉的头颅骨碌碌滚到Smoke脚下,他拎着一尺多长西瓜刀,连喘息都透着野性的危险,仿佛一头误入陌生丛林却咬死了丛林之王的凶兽,地上和脸上都是复制人喷溅出的温热的血。   这场景有人看见血红,有人看得“眼红”——   恰巧被复制人追着路过现场的华小田:“为什么你的刀可以带过来我的刀却不行啊!”   还沉浸在战斗快感中完全跟不上这种“学术问题”的Smoke:“?”   不远处早就结束战斗现在有大把“场外观看”时间的杜宾:“因为我们只是意识穿越,不是实体穿越,他的西瓜刀是存放在[物品格]里的奖励物品,不受时空制约,但你的刀不行。”   再远些另一个方向刚灵活闪过复制人猛扑的好奇宝宝喜乐蒂:“小田什么时候身上带刀了?!”   一脚踹飞复制人保镖但由于对方肌肉太硬导致自己腿也被震得很疼的泰迪:“他在宿舍摸到的——”   喜乐蒂:“啊,想起来啦,梦游捅罗漾的那一把!”   正奋力往车库屋顶上爬的仙女队长:“……”   除了华小田这样“眼红”的,也有从Smoke胜利经验得到启发的——   “原来如此,让复制人‘摸不着头脑’就能结束战斗,早说嘛~”雪纳瑞笑眯眯,隔空向Smoke致意,“感谢提供方案~”   青年领口的小小拔牙钳光芒绽放,犹如洪水顷刻间将他身前的复制人包裹其中,最大最夺目的一束光好似一只冰冷的金属手,无声罩住复制人的头颅……   旅途信息:雪纳瑞成功使用【标本纪念册】,一切所视之物,尽可成为标本,一切见之心喜,皆可化作珍藏,小心,千万不要被我盯上哦~   清脆的颈椎断裂声。   残忍的皮肉撕扯声。   不知要去打断旅行者意念的复制人,就这样在光芒中心被“夺取”了头颅。   失去头颅的身躯轰然倒下。   快(变)乐(态)狗狗的【标本纪念册】里又多了一格藏品。   旅途信息:准备出发,进度5/15!   观赏间里一时寂静。   之前远山中学柿子树下,雪纳瑞与马尔济斯配合取死亡同学的玻璃心脏,画面虽血腥,但至少还可勉强归属到“解剖尸体”的分类,那时的标本纪念册,更像一把手术刀。   而刚刚,此永久性道具才真正在这场旅途里展现它最真实最血腥的一面。   战斗结束,失去光芒的拔牙钳又变回雪纳瑞领口平平无奇的小吊坠,有点另类,有点酷,还有点搞怪的可爱。   青年蹲在地上,一脸满足地翻阅着手中刚刚更新完的纪念册。   观赏间里更静了:“……”   没有任何人想跟拿着这种道具的疯子交手。   可是如果把视角挪回当下战场,不得不承认雪纳瑞真的拥有一个非常好用的永久性道具,而其他人既无一劳永逸的【标本纪念册】,也没有Smoke的西瓜刀,只能与复制人进行纯粹的身体对抗。   更无奈的是因为碰不到其他旅行者的复制人,像Smoke这样已经结束战斗的就算想再拿着西瓜刀一路砍过去都不行,他甚至帮不到距离最近的一匹好人!   此时一匹好人已经被复制人保镖逼得节节败退,保镖的身手明显高于其他复制人,一匹好人身上挨了好几下,现在一抽气就疼,中间有一次他差点被对方反拧着胳膊按到地上制服,最后关头才挣脱。   交手到现在一匹好人很清楚光靠纯物理自己不可能取胜,进里世界之前的他连架都没跟人打过,“先天条件”就不足,进里世界之后还没完成过几场旅途就和仙女小队组了队,一路被带飞到漂流大厅,充分诠释什么叫选择大于努力,于是“后天训练”也极其缺乏,跟复制人保镖缠斗到现在还没被抓住已经是他超常发挥了,要是想彻底摆脱,只能依靠道具。   但他却迟迟没有使用,因为物品格里现在仅剩两个道具,【金色的和平护盾】和【杀人魔的鬼脸】。   前者防御性,可抵抗复制人的攻击拖延一段时间,却无法真正消灭对方结束战斗;后者攻击性,从道具详情上看也带着杀机,相信能对付复制人,可这是完成特殊任务好不容易从不露白那里获得的奖励,一匹好人想留到远山中学,留到未来真正至关重要的决战时刻,不愿意轻易浪费在这里!   同样想法的还有烧仙草。   他虽然没像一匹好人那样被复制人逼到狼狈,截至目前仍能身手利落地与复制人周旋,但他也只剩两个道具,也是一个防御性的【放飞的纸鸢】和一个可以攻击但却想留到更紧要关头再使用的【迷宫里的自杀者】。   复制人司机王叔一记重拳轰过来。   烧仙草看准时机抓住对方挥拳的右臂,用力一扯!   下一秒烧仙草松手,复制人脱臼的右臂无力垂下,可同一时间,对方又用左臂出拳狠狠打过来。   烧仙草本能闪躲。   只这一闪一躲的短暂间隙,复制人的脱臼的右臂竟然“咔”一声自动复原。   烧仙草烦躁地啧一声,再次清晰意识到,如果不能像方遥那样几秒钟内让对方整个身体丧失全部“物理机能”,类似机器人内部零件被全部打散,那么无论复制人受什么样的伤都能很快复原。   同样拿着道具却被复制人逼到束手无策的还有于天雷。   他的道具比前面两个队友还多出一个,然而三个打包都不如前面两个队友,至少一匹好人和烧仙草是主动选择先不用自己的攻击性道具,天雷同学是压根没得选——   道具:【爱之替身】   详情:选定你的TA吧,爱之替身就可以为你的TA保护TA最爱的TA。   于天雷捋遍全场十五个人的关系也捋不出来把道具用在谁身上能保护自己。   道具:【最后一根浮木】   详情:救人,不杀生。快死了,再来找我。   虽然不知具体效果,但明显是防御保命的,“不杀生”等于“不能消灭复制人”,要你何用?   道具:【双宿双飞的对戒】   详情: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谁要跟复制人不离不弃啊!   已经将复制人绕着战场遛了好几圈的太岁神毫无以上三个队友“有道具却不能痛快使用”的烦恼。   太岁神的[物品格]:空。   不过他身手最为利落,从始至终几乎没让复制人近自己的身,就是满场遛着对方玩,同时思考怎么在自身体力耗尽前结束这种持之以恒的纠缠。   从仙女小队的战场情况就可以看出,复制人的特点在于“难死”和“纠缠”,而非“不可抵挡的战斗力”,所以一匹好人这样不擅长打架的都能周旋到现在,狗舍的狗狗们就轻松了。   刚开始的时候狗狗们还想着怎么快点结束战斗,后来就把自家社长身上还有最短倒计时这茬给忘了,因为复制人的“自我修复”能力,对于他们来说简直等于从天而降一个“战斗陪练”,他们越打越疯,武力全开,嗨得不行。   终于嗨到杜宾不得不出声:“别玩了。”   有道具可以尝试用在这里但并不想现在就用的狗狗们:“反正都要浪费一个道具,至少让我们玩尽兴,不然赔大发了——”   只剩燕尾服的泰迪:“是我想一直玩吗!”   各自为营的战场上,只有罗漾选择“借助地形”。   他在道具处境比太岁神强那么一点点,物品格里还剩一个【温暖万物的小太阳】,可这是最后道具了,他想将之留到后面再使用的意愿比一匹好人、烧仙草更强烈,所以他的战斗处境几乎与太岁神完全相同,就是依靠敏捷的“运动力”与复制人周旋。   然而罗漾在旅途里跟人对抗的实战经验并不如太岁神多,这就跟打篮球一样,近身对抗既需要身体素质也需要技巧,而在格斗技巧的积累上罗漾是不足的,逊于太岁神,跟战斗疯子似的狗狗们差距更大,所以为了最大限度节省体力,他找准时机冲回车库,从车库外墙踩着窗台爬上不算高的房顶。   复制人当然穷追不舍。   才上车库屋顶的罗漾一转身,就看到复制人紧扣在屋顶边缘的一双手和露出来的半个脑袋。   罗漾毫不犹豫抬脚。   “咚——”   被踹下去的复制人应该是砸落在车库墙下的地面上,但从罗漾的角度看不太清,只能听到重物落地的闷响。   可才过两秒,一双手又从下面出现扣住屋顶边缘。   罗漾愕然,这就卷土重来了??   幸而他紧绷的战斗神经从未松弛,抬腿的速度甚至上一次更快,眼看就要迅猛扫过去!   屋顶边缘也正好在此刻露出攀登者的头顶。   罗漾的大长腿猛然停住,因为收势太猛被惯性带得身体差点没站稳。   借力一跃漂亮跳上屋顶的方遥,第一眼就对上近距离摆着奇怪姿势的罗漾。   仙女:“?”   罗漾默默收回腿,微笑,像一个好队长。   人在尴尬的时候总会很忙,所以接下来几分钟罗漾一边把终于再度爬上来的复制人又一脚踹了下去,一边解释自己的战术:“这个位置很好,易守难攻,不管复制人爬上来多少次我都能第一时间把他弄下去,几乎不用消耗太多体力。”   “高度太低,摔不烂。”方遥站在屋顶淡淡往车库下看一眼,一针见血指出这个战术的最大问题。   没法消灭复制人,再少的体力消耗配上无尽纠缠的时间也会到底。   罗漾清楚,但他想至少可以先把队友们都叫过来,爬上车库屋顶,用这个自己已经验证过的地形优势帮大家将拉锯战僵持在体力的“最低能耗”上,这样就有更多时间去想怎么能用最少的道具结束这场最旷日持久的战斗。   旅途摆明已经不装了,就是用这种恶心人的方式消耗他们的道具,罗漾绝不想让旅途得逞。   然而就在他爬上屋顶并与方遥说话这短暂时间里,已经有伙伴被逼到绝境!   武笑笑又一次被复制人从树影掩护里轻松抓出来,复制人战斗好像根本不需要眼睛,全凭“雷达”,任她藏身术再高明最多三秒也一定会被精准锁定。   这一回复制人不仅把她抓住,还用手臂紧紧勒住了她的脖子。   窒息感刹那来临,武笑笑悬空的双腿拼命挣扎,任凭她怎么抓都挣不开脖颈上的致命禁锢。   “笑笑——”远处的于天雷率先发现不对,声嘶力竭大喊着往这边跑。   武笑笑已经听不清了,她感觉到自己身体的生命力在跟着氧气一起流逝。   挣扎着最后一丝意志,于脑内展开了[物品格]。万幸,她剩的道具还够多,还够让她在这里找出一个“抵”给旅途。   旅途信息:十年少成功使用【至死不渝的爱火】,不爱我,就去死!   雨伞吊坠盛放的光芒犹如烈焰,照耀在复制人身上一瞬间引燃熊熊大火,尤其那条企图扼死武笑笑的手臂燃烧得最旺,几乎刹那就变成一片焦黑。   脖颈上的力道瞬间有几丝松动,武笑笑终于能够艰难呼吸。   “爱火”只烧复制人,不伤武笑笑,连火焰带起的浓烟也没呛到她分毫,哪怕她看起来同样被火舌包围。   终于,复制人的身体彻底僵硬到失去力气,武笑笑总算从那一截手臂中挣脱,这才能真正毫无障碍重获空气,大口大口呼吸。   复制人随之倒地,像一捆被点燃的草垛,继续烧着。   旅途信息:准备出发,进度6/15!   这条信息出来,观赏间里揪紧的心才稍稍放下。   倒也不是他们对十年少有什么特殊,实在是整支队伍里就这个小姑娘看着最弱,是那种“她竟然可以在初级大厅活下来甚至还能进漂流大厅”的不可思议的弱,别看喜乐蒂同样娇小,可漂流大厅的人都是各种旅途里九死一生过来的,谁强谁弱谁危险谁放心,都不用打照面,观赏间里隔空看一眼就能断定个七七八八。   喜乐蒂一颦一笑都散发着“夺命萝莉”的气场。   十年少一言一行都释放着“同学你好”的纯良。   在“无害”程度上能跟十年少一拼的也就风雷阵了。   【观赏间】   闹着玩带刀:听说他俩还是一个大学的。   U5:真是毫不意外。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武笑笑同学,还好吧?   刚劫后余生的武笑笑被互动得一愣,看半空两秒才不明所以点点头。   然后下一句互动就让她明白梦黄粱为什么发来问候了,毕竟只有身体无恙,才好继续为围观群众答疑解惑。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刚才那个【至死不渝的爱火】确定是你的道具?我怎么感觉这个道具上写满了于天雷的名字。   武笑笑被逗乐了,难得轻松一刻,刚要回答,没成想身后的声音更快。   “我俩一起在漂流大厅按的贩售机,盒里生物送她这个道具的时候,我就在旁边呢!”   赶来的自然是原本准备救人但战场都快烧完了才抵达的天雷同学。   [super围观]梦完黄金梦黄粱:按盒子的时候你就在旁边?那合理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但是在你跟我互动的时候你后面的复制人已经追上来了!   可惜这一句会干扰旅途的提醒被自动取消互动,转为只有观赏间里能看见。   但武笑笑眼疾手快,看到复制人向于天雷后背扑过来,她一把将于天雷扯到自己身边。   复制人扑了个空,迅速爬起,还要转身再攻击。   “差不多得了。”   这一次于天雷没再逃窜,就地举枪抵上再度袭来的复制人胸膛,姿势竟有几分端正标准。   他是战五渣,但也不是被欺负到极点还不反抗的好脾气。   “玫瑰之枪?”远处同样早就结束战斗的藏獒看着热闹,大笑嘲讽,“你那把破枪小考的时候连老子都打不倒,现在准备拿来击碎这些复制的傀儡空壳?他们身体里有爱这玩意儿吗——”   “砰!”   子弹射出,洞穿复制人胸膛。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玫瑰之枪】,玫瑰子弹,射有爱之人,正中心脏,拿走你的爱。   复制人应声倒下,上半身正好搭在被武笑笑击倒、还没烧完的那个复制人身上,没一会儿,这个也被引燃,两个复制人共同燃烧在【至死不渝的爱火】中。   旅途信息:准备出发,进度7/15!   藏獒傻眼,过于震惊甚至忽略了被打脸的难堪,只想问个为什么:“玫瑰之枪起效了?他们这些傀儡空壳也他妈心中有爱?!”   如果说开枪前的于天雷只是抱着试一试反正也没损失的心理,大不了一枪不行再补道具,那么现在复制人被消灭,足以证明他的思路完全正确。   底气一足,人就硬气,天雷同学再开口就很自然省略掉什么试一试的心理过程,仿佛从始至终都看透一切,睿智坚定。   “他们那么不顾一切攻击我们,为什么?为了保护小景云霄啊!他们不是复制人,他们是保姆、保镖、司机的衍生,是这四个人对小少爷保护欲的具象化,保护欲本身就是一种爱!所以我击碎了他们的爱,也就击碎了他们对小景云霄的保护欲,也就击碎了支撑他们继续攻击我的信念!”   战场:“……”   观赏间:“……”   在最懂爱的天雷同学面前,他们苍白的灵魂仿佛被洗涤。   方遥都罕见地认真听了一耳朵,余光却瞥见身旁的罗漾在若有所思。   方遥:“?”   罗漾收回思绪:“是我想当然了。”   这是他对方遥的回应,亦是他的自我反省。   于天雷起效的【玫瑰之枪】让罗漾意识到,自己一直以来都无视掉了近在眼前的那条破局之路。   原来这些人不是毫无思想的复制品,他们有心,有爱,有灵魂!   有灵魂,那就好办了。   意念专注,姜饼小人发光!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三面狐狸】,让男狐仙来帮你诱骗邪恶欲望,魅惑清醒理智,让三面邪佛来替你操控黑暗人心,吞噬罪恶灵魂!   锲而不舍的复制人又一次企图爬上屋顶。   这回罗漾非但没有把人再踹下去,甚至向后退到屋顶中央,给复制人留出足够爬上屋顶的时间与空间。   方遥不解,但没问,只安静看着这一切。   屋顶上空缓缓出现一个盘腿而坐的三面佛像。   伴随着邪气与妖风。   还有一缕轻薄如纱的魅惑身影。   “又遇见麻烦了?”佛像缓缓转动头颅。贪,嗔,痴,每一面鎏金雕刻的造像都流动着世间众生的恶,佛家称为,三毒。   “这一次还不错,没有奇奇怪怪的脏东西……”身段柔软的男狐仙,飘逸在邪佛周围,对罗漾提出表扬。   那是,已经有过一次经验的罗漾早在唤醒永久性道具的同时就把被动起效的【来自远山的守护】切断了,以免正义之光再把这两位邪门歪道给伤着。   “那是什么……”男狐仙皱眉看向罗漾身后冲过来的复制人。   还没等罗漾解释,狐仙已经微微眯起眼睛,语调温柔妩媚:“他想杀你呢。”   语毕也无需罗漾开口,狐仙的视线已经落定在复制人身上。   差一步就冲到罗漾面前的复制人身形一顿,被蛊惑般缓缓抬头,凝望半空中的“漂亮男人”。   四目相对。   男狐仙笑而不语,流转间无尽柔情。   复制人眼中愈发茫然,最终扑咚一声,失神般摔坐在屋顶。   成了!   罗漾内心落定一半,果然能中【玫瑰之枪】就能被男狐仙魅惑。   那么接下来只剩最后一步——吞噬黑暗灵魂。   “该你了。”男狐仙轻瞥“队友”,自觉提醒流程。   邪佛缓缓转动的头颅停住,没急着动手,而是先垂眸定定看了男狐仙几秒,然后发表意见:“我还是喜欢你被抓着尾巴就能提起来的样子。”   男狐仙:“……”   不再废话,邪佛低垂的目光终于锁定在已经瘫坐的复制人身上。   原本垂着脑袋的复制人像受到更强大更黑暗的不可抗力,猛然抬起头,献祭般对上三面邪佛的眼。   邪佛的头颅又开始转动。   复制人的身体不受控地发抖、抽搐起来,就像是灵魂要被那半空的佛像吸走!   罗漾内心已经完全落定,就连观赏间都看明白了罗漾和雪纳瑞一样,靠自己的永久性道具就能解决战斗。   可就在复制人灵魂即将被邪佛吞噬前的最后一刻,罗漾忽然想到什么,再次从屋顶看向不远处地面上的曾经追杀武笑笑、于天雷,现如今却堆叠在一起已经烧完的两个复制人。   明明是武笑笑的【至死不渝的爱火】,却可以连追杀于天雷的复制人一并烧掉……   “先别吞噬他灵魂!”罗漾猛地大喊。   即将完成使命的三面邪佛莫名其妙,但还是停下来。   复制人彻底瘫倒,身体还在发抖,但“进度8/15”的旅途信息并未出现,说明这个复制人还没有被消灭,给他时间,便能恢复。   罗漾看向三面邪佛与男狐仙,为节省时间直接用意念将话语传达,然后问他们:“能不能做到?”   狐仙轻笑,媚眼如丝:“男人,女人,复制人,都是人,而让人为我着迷,为我动情,为我倾家荡产,为我自相残杀,便是千年来我在此间的修行。”   邪佛漫不经心:“你修炼了千年?”   狐仙:“……几百年总是有的!”   屋顶上卷起疾风,光芒更盛。   是狐仙的妖气。   是三面佛的邪光。   前一刻还在躺着发抖的复制人猛然起身,手脚并用爬回屋顶边缘,然后毫不犹豫跳下去。   咚一声落地。   他又无知无觉爬起,顶着摔破头的满脸血继续冲进那边还在缠斗的、最激烈的战场中央。   没有自主意识,没有疼痛感知,此时的复制人才真像一个毫无灵魂的提现木偶!   【观赏间】   捷克狼犬:罗漾对他做了什么??   伯恩山:男狐仙魅惑操控意志,三面佛催生黑暗内心。   吃披萨的疯子:所以漾漾得意究竟想干嘛?   梦完黄金梦黄粱:想一波流带走剩下的全部复制人。   旅行者碰不到别人的复制人,但没说复制人之间不可以碰到,武笑笑的道具可没绕着于天雷的复制人走,那么同理……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温暖万物的小太阳】,开门,送温暖了!   一束光芒从姜饼小人吊坠倾泻而出,顺着屋顶向下直直追上那个冲进战场的复制人。   被光芒“击中”的一瞬间,复制人全身立刻笼罩上一层淡淡的暖色系光晕,就像真的化身成了一个行走的小太阳。   罗漾在屋顶坐下,全神贯注集中意念,保持自我意识与【三面狐狸】的畅通。   半空中的邪佛与狐仙则按部就班执行着罗漾的意志。   魅惑,操控。   杀戮,欲望。   化身小太阳的复制人最先冲到一匹好人身旁,不顾一切抱住正攻击一匹好人的复制人保镖。   体力已经快见底的一匹好人终于找到机会脱身,气喘吁吁又惊奇地看着突然冒出来的“复制人帮手”。   他做梦都没想到“复制人”和“帮手”这俩词儿还能联系到一起。   而且这个忽然冲进战场的复制人还自带“发热系统”。   才几秒,被抱住的复制人保镖的袖口就卷起了发黑的边,像是挨炉子太近被烤焦。   不过远没到直接烧着的地步。   屋顶上的罗漾在内心叹气,又立即认命,谁让自己的道具只是“小太阳”呢。他原本就准备了两套计划,第一套是最理想状态,即和从前的很多道具一样,道具效果就是从字面意义上理解,甭管大小,说是太阳就是太阳,太阳什么温度都知道,别说烧掉几个复制人,就是把这一整片区域烧成焦炭也不在话下;第二套没那么理想,即“小太阳”其实只是“小暖炉”,可以抵御风寒,但烧不掉敌人,那么罗漾就只能寄希望于三面邪佛将复制人的战斗力拉到最满,可以solo全场,纯武力解决剩下的“同伙”。   现在显然是第二种。   闭上眼,罗漾将对战场的视野完全交给男狐仙和邪佛,他只负责全力输出意念,希望能让狐仙与邪佛的的力量最大化!   “呼啦——”   突如其来的火焰燃烧声却打乱罗漾节奏。   他蓦地睁开眼,循声望向战场,差点被强光刺得睁不开眼。   旅途信息:准备出发,进度8/15!   先前还只是烫卷了袖口的复制人,竟然已经变成一团焦炭,而被三面邪佛操控的属于自己的那个“小太阳复制人”,现在仿佛一个烧得通红的人形木炭,耀眼的强光从他体内发出,使他身体变成一种半透明般的灼热,所到之处,落一个火星,即成大火。   小暖炉,真的变成了大太阳。   而原因——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在战火中呼唤爱】,请聆听我的呼唤,那将激起你心底最深处的爱,对战火的爱,对杀戮的爱。   粉红萝莉用自己的永久性道具,为罗漾的“小太阳”送来了助攻加成。   杜宾看向道具起效后就跑过来汇合的喜乐蒂。   喜乐蒂一边双手祈祷,继续用意念“呼唤爱”,一边分出1%的心神“教育”自家社长:“下次别那么着急,你们要是跟我一样等到现在,不就可以省一个道具啦。”   杜宾:“……”   藏獒:“靠,谁知道罗漾解决自己的复制人不够,还想清扫全场。”   杜宾:“我该想到的。”   毕竟不露白的道具从不白给。罗漾,温暖万物的小太阳。   随着男狐仙和邪佛的操控,复制人携带着致命高温全速飞奔,而今整个战场连同剩下的复制人都陷入一片火海。   旅途信息:准备出发,进度9/15!   旅途信息:准备出发,进度10/15!   旅途信息:准备出发,进度11/15……   喜乐蒂,泰迪,烧仙草,太岁神,马尔济斯,华小田...   每个人都无需再战。   观赏间兴奋起来,这时才终于有人想到——   豌豆K:李万卷、王金题他们几个怎么样了??   伯恩山:想看车库情况可以切到杜宾、藏獒或者喜乐蒂视角。   原来狗舍社长结束战斗没多久就回到了车库门前,这个位置既可以看到身后车库内的情况,又可以纵观前方战场。   而在旅行者与复制人交手的这么长时间里,车库内的王金题、李万卷、张华、景云霄,竟然也没能与保镖、司机分出胜负。   旅行者们跟复制人纠缠了多久,三大一小就跟真正的保镖和司机王叔纠缠了多久,两个保姆甚至都没“下场参战”,因为她们一来就把小景云霄从“危险的陌生人”身边抓回来,并且齐心协力想将自家小少爷赶紧带离车库这个危险区域。   无奈小景少爷好不配合,甚至抱住车库门框大喊:“救命!兄弟们快点来救我——”   余口惜口蠹口珈B   关键是他的“兄弟们”也自身难保啊。   七岁的李万卷根本不能算战斗力,躲起来不被对方抓住就算帮忙了。   仅剩张华、景云霄、王金题三个少年,面对高大魁梧的保镖和人到中年却还算矫健的司机王叔。   刚切视角过来的围观群众对这边的混乱局面并不意外。   虽然李万卷可以用意念让三个人直接消失,但他们的目的是抢车,人都消失了还怎么抢车。   至于在车库这么大点地方还能僵持到现在,放到现实里肯定不合理,但放在旅途就非常正常了,因为旅途里的每一步关键剧情都要旅行者们通过考验才能触发。   现实中李万卷四人肯定抢到车了,不然到不了远山中学,所以旅途里他们大概率也会复刻现实,成功夺车,现在迟迟不出结果,只是在等着旅行者那边彻底解决战斗!   车库外的战场上,最后一个复制人终于烧完。   十五枚吊坠的光芒与战场大火交织,映得方圆百米亮如白昼。   旅途信息:准备出发,进度15/15!   旅途信息:出发准备完成!   罗漾和方遥一起跳下屋顶,和散落在外的其他人一起,不约而同奔向车库,他们或许不清楚车库那边的“战况”,但很清楚目前自身的“挂件”定位,他们必须回到四个少年身边,才能确保继续旅途。   而观赏间也终于彻底兴奋起来,几乎在看到“出发准备完成”提示的一瞬间就期待值拉满,等着看车库里如何分出胜负。   但下一秒,观赏间集体愣住。   车库情势的确如预料般,在旅行者们完成出发准备的一瞬间从混沌纠缠变得清晰明朗。   但……他们要的不是这种明朗啊!   只见王金题和张华已被保镖按住,强壮的保镖一手一个就轻松擒获两个十七岁少年,以实力证明自己的薪水绝对没白拿。   就剩景云霄一个人还在负隅顽抗。   他对面的中年司机已经被折腾得满头大汗,却也无计可施,毕竟从年龄到体格,这位忠厚朴实的王叔都不占优。   保镖冷冷看景云霄一眼,随后转头问王叔:“车库有绳子么。”   王叔愣了一下,然后说:“有三捆车辆牵引绳。”   “拿来,”保镖利落部署,“我先把这俩小子绑了,再收拾剩下那个。”说完又回头看向车库门口还在被小景少爷疯狂抵抗的两个保姆,“张姐,回屋打电话报警,刘姐,抓住小少爷别让他捣乱。”   王叔搞不定十七岁景云霄。   保姆搞不定七岁景云霄。   称职的保镖显然将两个现实看得很清。   七岁李万卷躲在吉普车后面,焦急地不断探头,小声问站在吉普车旁靠前一点的景云霄:“还不用‘消失’吗……”   他不怕自己被抓住,反正他才“七岁”,谁能把他怎么样,但现在王金题和李万卷已经被抓住了,剩下景云霄一个怎么看都没有反败为胜的可能啊。   然而景云霄就是不松口让李万卷动用意念,把他们三个暂时消失,李万卷完全搞不懂景云霄到底在犟什么。难怪两年前连张华那么好脾气的人都能被他闹翻,李万卷以前觉得景云霄全责,张华无责,现在觉得景云霄应该200%负责,张华冤得必须-100%!   说话间,旅行者们已经全部聚集到车库门口。   司机王叔也走向车库角落,要从放在那里的三捆盘着的拖车绳拿一捆回来用。   保姆张姐已经松开小景云霄,急急忙忙转身准备跑回别墅拿座机报警。   保镖继续死死按着王金题和张华。   就在这时,吉普车旁的景云霄忽然冲过去,却不是冲向保镖、王叔,而是冲向车库门口!   “啊——”保姆刘姐一声尖叫。   天旋地转。   一脸懵的小景云霄已经被十七岁景云霄抢过来抓在手里,成为人质!   “都不许动!”景云霄把七岁的自己锁在怀中,很清醒地优先喝住已经跑车库好几米的保姆,“张姨你要是再跑,我就对你家小孩不客气了——”   保姆的背影僵住。   景云霄压住复杂翻涌的情绪,他知道张姨一定会回来,她不敢拿“自家小孩”冒险。   是的,保镖叫张姐,但景云霄要叫张姨。   别的保姆叫景云霄小少爷,只有张姨从小到大都搂着他说,我们家小孩最棒,最帅。   车库内外因为这突如其来的变故,空气冻结。   王叔脚下定住,不可置信又渐升愤怒。   保镖更是暴怒,眼底几乎冒火,却又碍于小少爷在对方手里,咬碎了牙也不能轻举妄动。半大孩子下手最没轻重,是他的自大与轻敌造成了这种最糟糕的局面。   “你们到底想要什么?”保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却还是几乎从牙缝里蹦字。   “先把他俩放开。”景云霄说的是王金题和张华。   保镖照做,松开两个少年。   王金题和张华总算起身,重获自由,但没半点轻松,甚至这会儿他俩比保镖和司机还紧张,来之前景云霄也没预告还有绑架这一环啊!   躲在吉普车后面的李万卷也目瞪口呆,这算是……自己绑架自己?   虽然从“物质世界”角度,两个景云霄是同一人,这事儿好像也不算犯罪。   但从“意识世界”角度,七岁景云霄可不知道此刻的绑架犯是十年后的自己,小孩子会留下阴影的啊!   “都让开,我们要开一辆车走。”十七岁景云霄继续提要求。事已至此,没有退路,他只能扛到底,把该拿的拿到,该干的干完。   然而话说出去,保镖和司机却都没再动。   他们紧紧盯着景云霄,两双成年人的眼睛似乎看穿了十七岁少年的色厉内荏。   “我说都让开,我们要开一辆车走。”景云霄沉声重复第二遍,同时将怀里的七岁自己箍得更紧。   七岁景云霄难受得咳嗽一声。   景云霄一怔,不自觉松了些力道。   小景云霄在这时用力向后仰头,瞪着一双稚嫩的眼睛自下而上看他。   景云霄知道七岁的自己在想什么,他一定在想,你不是刚和我结拜完吗,为什么要这样对待“兄弟”,你是坏人,你不讲义气。   “义气”用在这里其实不合适,“不讲道义”更恰当,但景云霄记得七岁的自己才从电视机里学会“好兄弟,讲义气”,别的词超纲了。   难以隐藏的歉意让景云霄几乎快要松开全部力道。   可下个瞬间七岁景云霄忽然用力抱住那条“绑架”自己的胳膊,然后冲着并不想继续对绑架犯妥协的司机和保镖尖叫大喊:“啊啊啊啊救命王叔!他要你开车把他们安全送走,不然就要杀掉我——”   景云霄:“??”   王金题、张华、李万卷:“???”   被彻底拿捏的王叔与保镖:“你别乱来,条件都好说!”   十七岁的景云霄只想到要车。   七岁的景云霄把司机一起要过来了。毕竟前面四个少年所谓的“配合开车”,最终撞门撞得惨烈。   全体旅行者+观赏间:“……”   现在他们知道当年现实里四个少年怎么抢车成功的了——十七岁景云霄化身劫匪绑架自己,七岁景云霄大秀演技不输影帝。   ……   凌晨两点。   其中一捆拖车绳最终用在了保镖和两个保姆身上。三人被捆到一起暂时丢进车库最里面唯一的小隔间,没有窗,只有一扇门,他们要想从隔间里出来必须经过车库。   现在只剩司机王叔、三个少年、两个七岁小朋友,和两辆汽车了。   王叔:“要我开车送你们去哪里?”   景云霄:“远山中学。”   王叔:“我已经答应你们了,能不能先把小少爷放走。”   景云霄:“不行,他是人质。”   这段时间“交流”下来,景云霄同学已经完全适应自己的绑匪身份,说话的口气越来越“专业”。   李万卷和王金题不得不默默佩服,果然每个人都有自己擅长的领域。   只有张华不时担心地看过去,生怕景云霄入戏太深。   但要跟小景少爷的“投入程度”比,那景云霄都得往旁边站——   “王叔,你快点照他们说的做,我好害怕……”   “王叔,去远山中学的路你认不认识啊……”   “王叔,一辆车能不能装下二十个人?”   已经认命打开小轿车驾驶位的中年司机,终于在这最后一声里迷惑抬头:“二十个人?”   小景少爷认真点头:“对,还有十五个看不见的神奇伙伴!”   王叔:“……”   景云霄实在忍无可忍,抬手捂住七岁景云霄的嘴。问认不认识路已经很过分了,再来十五个神奇伙伴,这是“人质”应该说的台词吗!   “呜……你捂……捂我嘴干嘛……”完全没意识到自己已经开始可疑的小景云霄奋力挣扎。   这把王叔弄急了:“你这孩子怎么回事,下手轻一点!”   全体旅行者+观赏间+王金题、张华、李万卷:“?”   这一句提醒从语气到字面都实在微妙。   谁会管绑架犯叫“你这孩子”?   如果是因为景云霄、王金题、张华三人看起来都是半大少年,那为什么先前王叔不是这个态度,要知道小景云霄刚被十七岁景云霄抢过来当人质时,王叔可是跟保镖一样又心急如焚又双眼冒火。   景云霄也品出一丝怪异,但叛逆性格使然,越不让干什么他越想干什么,索性把怀里的七岁景云霄嘴巴捂得更紧,连声都出不来了。   王叔果然更急了,脱口而出:“你怎么能对你弟这样,他都那么帮你了!”   景云霄呆住,那表情就像晴天一个大霹雳:“我弟?”   全体旅行者、观赏间、王金题、李万卷、张华:“你弟?!”   王叔叹口气,一副“我早已看穿一切”的模样,语重心长道:“第一眼看你我就觉得不对劲,一开始没多想,后来你们闹腾这么一出,加上小少爷的表现越来越奇怪,我就明白三四分。”   景云霄:“明白什么?”   王叔:“你自己都没认真照过镜子吧,小少爷更像老板娘,但你跟老板长得很像。”   景云霄:“……”自己小时候像妈,然后越长越像爸,这有什么问题??   王叔:“我不知道你妈妈是谁,我也不问,我不知道你要车去远山中学做什么,我也不问,我不知道你跟小少爷说了什么让他这么死心塌地帮你,我还不问,你要我做的一切我都配合,但就一条,你不能伤害小少爷。”   全世界沉默了,景云霄的沉默最震耳欲聋。   只剩脑补一堆豪门大戏并投入真情实感的王叔。   以及因为嘴巴被捂住一直奋力抗争压根没注意王叔说什么的七岁景云霄。   凌晨两点二十。   王叔、景云霄、王金题、张华、七岁李万卷、七岁景云霄,满满登登坐在吉普车里。   因为吉普车驱动力更强,所以由它做牵引车,拖着后面的小轿车。   张华:“正常开车去远山中学要四小时,现在一拖一的话……”   王叔:“速度提不起来,时间翻倍。”   四小时变八小时,算算时间,倒是和明天一早去汽车站乘坐客车去远山中学的原计划重新呼应上了,按照原计划应该明天上午十点到远山,按现在的一拖一则是明天上午十点半到远山。   【观赏间】   闹着玩带刀:但是如果没有旅行者,现实里四个少年这个时间出发的话,四小时后就能到吧。   赵有钱:应该是。   阿火没睡醒:果然,我就说旅行者在1990年这段剧情里不可能毫无作用。   豌豆K:??   豌豆K:他们起什么作用了?   阿火没睡醒:他们主要起到一个拖后腿的作用。   豌豆K:……   但不管怎么说,吸取上次经验教训的旅行者们都不会再给四个少年一脚油门甩开他们的机会。   旅途画面里,两辆车之间的拖拽绳已经绑好。   十五名旅行者也就位。   杜宾、藏獒、马尔济斯三人挤坐在小轿车前排的驾驶位和副驾驶。   雪纳瑞、泰迪、华小田、Smoke、一匹好人五个挤满小轿车后排空间。   这是内部,还有外部——   一只巨大的纸鸢飘得已经碰到车库天花板,风筝线另一端绑在车门上,线还没有拉直,可以想见一旦车辆开起来,纸鸢和纸鸢上面趴着的两个人会飞得更高更远。   那么这两个“放飞自我”的幸运儿是谁呢?   请看吊坠——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放飞的纸鸢】,我不关心你飞得累不累,我只关心你飞得高不高,远不远。乘着我飞翔吧,你就是俯瞰战场的上帝,你就是掌控全局的神!   俯瞰战场是等不到了,本应帅气的道具纡尊降贵变成“交通工具平替”。   太岁神:“看起来很刺激,我能一起乘坐吗?”   烧仙草:“不怕风筝断线就上来。”   除了纸鸢,还有一根巨大的树木主干竖向放在小轿车顶,并用车辆拖拽绳将之与车体牢牢绑住固定,上面坐着于天雷、武笑笑、喜乐蒂。   具体过程,请看吊坠——   旅途信息:【最后一根浮木】未达起效条件,使用失败。   旅途信息:【最后一根浮木】未达起效条件,使用失败。   于天雷:“为什么总说达不到起效条件??”   罗漾:“什么起效条件?”   于天雷:“它又没写!”   罗漾:“道具详情是什么?”   于天雷:“救人,不杀生。快死了,再来找我。”   三分钟后。   于天雷:“生命倒计时结束前如果不能抵达远山我真的会死啊啊啊啊——”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最后一根浮木】,上来吧,想活命就搂住我别放。   于天雷:“真的可以,罗漾你果然聪明!”   喜乐蒂:“就没有体面一点的起效办法吗……”   于天雷:“那你要不要上来?”   喜乐蒂:“上去就不会掉?”   于天雷:“这可是保命道具,只要坐上来抱住它,后面就什么都不用担心了。”   喜乐蒂:“确定可以多人使用?”   于天雷:“反正笑笑现在坐得很稳。”   十五人中十三人安顿完毕,只剩下罗漾和方遥了。   其实浮木上还有一些空间,云星仙女也无所谓是否拥挤或者吹风,但他还是选择使用了自己在漂流大厅花费1000经验值按出的道具,因为怕后面找不到更适合使用该道具的时刻了——   旅途信息:遥啊遥成功使用【一朵喜气洋洋的小浪花】,踏上我,哪里都是汪洋,踏上我,乘风破浪!   虽然叫做小浪花,但踏上两个人绰绰有余。   罗漾一开始还有点踩不稳浪花翻起的水流,但很快适应,除了鞋子湿了一点,身上安然无恙。   浪花下的那一小块车库地面果然变成一汪小型海洋,湛蓝碧透的那种。   王叔启动吉普车,驶出车库。   小轿车被牵引拖拽着,也缓缓动起来。   方遥一边用意念驱动浪花贴在小轿车旁边跟稳,载着他和罗漾与轿车同速前行,一边觉得自己当时按完5000盒子后,在“剩下1000就算了”和“还是随便再按个盒子吧”之间选择后者,非常对。   喜气洋洋和漾漾得意,很好,很配。   随着两辆车完全驶离车库,时间正好凌晨两点半,距离杜宾变成玻璃心脏还剩12.5小时。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10%,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大英雄和他的伙伴们,出发! 第256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崎岖山路上,一辆吉普车正在缓缓前行,车后面系着一根绷直的牵引绳,牵引绳的另一端拖着辆“空无一人”的小轿车。   当然,这是指“如果有个山里村民恰好路过”会看见的情景。   事实是凌晨四点的山路上连鬼影都难找,何况村民,所以此刻投放在这两辆车身上的视线只有旅途观赏间的围观群众。   于是那原本朴素的画面就变得十分“花枝招展”——   吉普车还是那辆吉普车,但左车门上栓了一只飞在高空的漂亮纸鸢,右车门外跟随一朵活泼雀跃的迷人浪花,后面拖着一辆严重超载的小型轿车,轿车顶上还绑着一根大木头。   视觉上热闹就算了,听觉上也“人声鼎沸”——   藏獒:“快到了吧?”   泰迪:“八小时才能到,现在刚过一个半小时!”   雪纳瑞:“杜宾,我在后座快被他们四个挤成纸片了~”   一匹好人:“你跟我学,把脑袋伸出窗外就松快多了,还能呼吸新鲜空气。”   雪纳瑞:“不要,像狗似的~”   一匹好人:“……”   华小田:“嫌挤就跟我换位置嘛。”   雪纳瑞:“后排五个人里你坐最中间,我好歹还靠个窗,你让我跟你换?”   华小田:“对呀,体验完你就知道窗边多幸福了。”   雪纳瑞:“体验完我还可以换回去?”   华小田:“你怎么可以问这么天真的问题。”   雪纳瑞:“……”   “咚咚咚。”   藏獒:“谁他妈在敲车顶?”   喜乐蒂:“你们在下面好吵!”   藏獒:“……”   泰迪:“喜乐蒂,车顶上冷不冷——”   喜乐蒂:“还好。”   泰迪:“别逞强,一直吹夜风容易头疼感冒,你注意保暖,觉得冷就进车里来,我跟你换——”   Smoke:“……”   马尔济斯:“……”   一匹好人:“睡醒了?”   杜宾:“醒了?”   Smoke:“嗯。”   马尔济斯:“泰迪很吵。”   雪纳瑞:“我刚刚也浅眠了一小下,为何苏醒时无人过问~”   华小田:“你睡觉的姿势不对。”   雪纳瑞:“?”   华小田:“你得像Smoke那样靠着别人肩,或者马尔济斯那样枕着别人腿。”   武笑笑(大橘大利电话机):“队长,前面情况还好吗?”   罗漾:“等我让方遥把浪花离吉普车再近一点,你可以直接听车里声音。”   几秒钟后。   小景云霄:“你们吃不吃苹果?”   小景云霄:“你们喝不喝果汁?”   小景云霄:“虾条要不要?”   小景云霄:“我最喜欢春游了,每次春游我都背满满一包吃的,可以从早吃到晚!”   “呼啦——”   王叔:“小少爷!”   李万卷、王金题:“不要玩喷枪——”   小景云霄:“呜,可是我想烤苹果。”   张华:“到了远山中学再让你烤,好不好?”   景云霄:“背包拿过来!”   小景云霄:“不要,你们可以绑架我,但不能绑架我的背包!”   景云霄:“是替你安全保管。别让我再废话,赶紧拿过来,三,二……”   小景云霄:“王叔!他用倒计时吓我欺负我!你看他,他是不是还要揍我——”   王叔:“……”   武笑笑差点噗嗤乐出声,现在知道为什么前面的吉普车却动不动就蛇形走一下了,就这么闹腾,这么一惊一乍,王叔还能在绝大部分时间里握稳方向盘,实属不易。   相比之下,烧仙草和太岁神真是安静得过分了。   武笑笑视线继续往上,偌大的纸鸢平展得象一只正在翱翔的、栩栩如生的鸟,甚至好像能看到一层层柔软轻盈的羽毛,烧仙草和太岁神就躺在那硕大温暖的羽翼里,不受冷风吹,无惧夜露寒,不知是假寐还是已入睡,总之很惬意,连山路的颠簸都与他们无关。   如果在旅途里的交通也分票面类型,那么毫无疑问神仙草二位是“软卧”,车里和车顶浮木都属于“硬座”。   不过拿着“硬座票”的武笑笑一点都不葡萄酸,倒不是因为纸鸢本就是烧仙草的道具,人家享受天经地义,而是一山还比一山低——自家队长是“站票。”   一朵喜气洋洋的小浪花上,站足九十分钟的漾漾已经得意不起来了。   罗漾:“为什么你可以坐下,我却不行?”   方遥:“?”   罗漾:“我刚刚坐一下差点溺水。”   方遥:“?”   罗漾:“??”   方遥:“你刚才不是在玩水?”   罗漾:“……”   方遥:“我还以为你玩得很开心,迫不及待站起来要再玩一次。”   罗漾:“不要告诉我浪花忽然变汹涌是你在为我营造更有‘体验感’的玩水氛围。”   方遥:“……”   罗漾:“方遥同学,在地球,忽然转头欣赏风景是心虚的一种典型表现。”   方遥:“道具对非道具持有者开放的使用体验可能有限。”   罗漾:“转移话题是心虚的第二种。”   方遥:“我沟通过了。”   罗漾:“沟通?和谁?”   方遥:“浪花。它向我的意念反馈,希望你能再给它一次机会,这次它肯定好好表现。”   罗漾:“……”   通过意念的确可以影响道具效果,当然得是在道具可承受范围内,比如现在跟着车的纸鸢、浮木、浪花,既可以只服务于道具持有者,也可以在持有者意念驱动下,多搭乘几个“外人”。   既然方遥都这么说了,罗漾决定再给小浪花一次机会,深吸口气,坐下。   一瞬之间,天壤之别。   上回明明一坐下就被浪花拍打,这次却舒服得像坐进沙发,甚至比方遥的待遇更高一筹,已经在“浪花沙发”里坐了半晌的方遥身上还被溅了零星水花呢,罗漾从头到脚完全没沾湿,就像小浪花竭尽全力为他打造了一个干燥又舒适的空间。   随着坐下的身体放松,站了一个半小时的疲惫瞬间缓解,如此这般享受了片刻,罗漾才在逐渐慵懒的思绪里生出一点点模糊的困惑……如果浪花道具能做到变成“沙发般的舒适”,为什么一开始不这样做呢,难道是方遥之前驱动的意念不够强力?   围观群众听不到罗漾心声,否则他们会整齐划一发出评论:恭喜你,答对了。   1000经验值的盒子已经算小贵了,而小贵的道具之所以能区别于那些便宜道具,除了本身效果更强外,偶尔还藏着些并没有什么用但可以调剂旅途情绪的趣味惊喜——   被方遥“沟通”前。   道具:【一朵喜气洋洋的小浪花】   被方遥“沟通”后。   道具:【一朵可怜巴巴的小浪花】   备注:名称变化不影响道具效果。   闹闹哄哄的旅途画面,其实也侧面反映出旅行者们现在的状态比较放松,其中一半归功于启程之中旅途再没出什么幺蛾子,另一半则归功于王叔优秀的驾驶技术。   一行人刚驶出市区时,原本跟在后车旁边的浪花和纸鸢两个道具,就在方遥和烧仙草的操控下,把跟随目标从后车改成了前车。原因很简单,一是没人能确保牵引绳一直牢靠,万一中途崩断了,把后面的小轿车甩开,至少浪花和纸鸢上的方遥、罗漾、烧仙草、太岁神四个人,还能继续跟住少年们;二是山路漫长,万一中途吉普车里有什么情况,跟随在车旁边的四个人也可以第一时间发现和应对。   可是王叔实在太靠谱。   起初罗漾还担心王叔不熟悉山路,就算有多年驾驶经验也容易半路出意外,毕竟十年后认真修的、好走的进山公路,景云霄乘的出租车都能开进沟里,那现在这种十年前的土路,更够喝一壶了。没成想王叔开得却极稳,虽说车速不快也是一个原因,但据罗漾观察下来,每次前方有大坑王叔都能游刃有余避让,每次前方有意想不到急转弯,王叔竟也能预判似的,提前把已经不算快的车速再降低一些,而后用最安稳的行车路线“一拖一”安稳度过急转弯。   一个半小时行驶下来,别说掉沟里,车辆连小剐小蹭都没有过。   然而放松的气氛只持续到这里。   最先感觉不对的是杜宾。   他坐在后面小轿车的驾驶位,为方便观察外面,车窗一直是放下来的,而现在,顺车窗灌进来的山风里,多了一丝潮湿。   要下雨?   在远山夏令营这个旅途里,下雨可不是什么好兆头,杜宾将头微微探出车窗,想更清楚地看看天色,但就在他抬头一瞬间,还没看清天,先看到一个黑点从天上俯冲下来,速度极快就像子弹。   那黑点不是朝着他们的小轿车,而是朝着前面的吉普车!   这时再出声提醒根本来不及。   幸好躺在纸鸢上的烧仙草和太岁神也敏锐感知到空气中的变化,倏地睁开眼,从他们的角度对那由天而降高速袭来的不知名黑点看得更清楚,那不是什么子弹,只是一颗不大的石子。   然而这小小石子却带着致命的速度与力量,绝对可以像子弹一样将四个少年乘坐的吉普车打穿!   烧仙草连起身都来不及,睁眼看到“袭击物”的下一刻就全力以赴集中意念,操控纸鸢。   电光石火间,纸鸢已如疾风般从吉普车旁边飞掠到吉普车正上方,牢牢封堵住那石子飞来的路线。   但与此同时,烧仙草自己也被人从纸鸢上狠狠踹了下去。   石子击中纸鸢,轰一声爆裂,连同纸鸢一起在半空燃烧成一团火球。   要是没有烧仙草操控纸鸢这一挡,变成火球的很可能就是吉普车。   但烧仙草哪还有心思去庆幸,坐在地上慌乱地朝半空张望,视线疯狂寻找。   “找什么呢?”一个声音在身后问。   还能找什么,当然是找……   嗯?   烧仙草猛回头。   太岁神负手而立,逆着月光,正好可以模糊掉身上衣服被烧出的一小片焦黑和头上发梢被火燎出的几个羊毛卷,只让修长身姿在对方视野中保持冷峻轮廓。   察觉异样的吉普车缓缓刹车。   被拖在后面的小轿车也跟着停住。   一草一神,在两辆车中间的地面上,一坐一站。   太岁神:“以为我还在纸鸢上?”   烧仙草:“没有。”   太岁神:“那你刚才慌张地看着燃烧纸鸢,在找什么?”   烧仙草:“你别管。”   太岁神:“好吧。不过现在纸鸢没了,我俩得研究一下后面蹭谁的交通工……”   烧仙草:“……”   太岁神:“……”   烧仙草:“嗯?怎么不继续说了?”   太岁神:“你忽然站起来的意思是?”   烧仙草:“不是换交通工具么,我还能一直坐在地上不起来?”   太岁神:“那你站起来后又抬起一条腿的意思是?”   烧仙草:“纸鸢上躺太久了,重新活动一下筋骨。”   太岁神:“不是想踹我?”   烧仙草:“不是。”   太岁神:“我刚才把你从纸鸢上踹下来那一脚是不是有点狠了?”   烧仙草:“没有。”   太岁神不语,只是一味看向前方吉普车外的浪花。   浪花上的仙女:“他在骗你。”   烧仙草:“方遥!”   太岁神:“谢谢。”   “到底什么玩意儿?”只有狗狗们还在关心那颗“飞来横石”。   唯一看到全过程的杜宾,有种不太妙的预感:“像是山体滑落下来的碎石。”   但是那么小一颗石子,就算自由落体下来也不该这么大杀伤力。   除非……   【观赏间】   伯恩山:新一轮阻碍,开始了。   阿火没睡醒:我就知道旅途不可能让他们顺顺利利到达远山!   “车窗关好,别让王叔停车,继续开。”罗漾飞快和车内的四个少年说。   不怕旅途给他们制造困难,最怕的是深陷其中,被拖没了所剩不多的时间。   烧仙草和太岁神已经在于天雷的帮助下,顺利成为最后一根浮木的第四、五位乘客。   小轿车顶因为又多了两人重量,微微向下凹陷,好在金属车壳还能承受。   车内的杜宾、马尔济斯、藏獒、雪纳瑞、泰迪、华小田、Smoke、一匹好人,虽然没有全部摆出严阵以待的架势,尤其几个狗狗还是东倒西歪,但他们的目光早已警醒,无声看着前方,看着纸鸢即将燃尽的火光。   四个少年听罗漾的劝关上车窗,不明所以的王叔也在“绑匪少爷”的命令下重新启动吉普车。   可才又开出去没几分钟,山里的风更大了。   载着旅行者的小轿车,车窗全开,所有旅行者都打起十二分精神。   “轰隆隆——”   雨还未下,雷声先至。   不,好像不是雷声,更像是山体崩裂!   意识到这点的十五个旅行者不约而同抬头看向山路左前方。   山路左侧是山体,右侧是悬崖。   果然,一块巨大的、几乎与一辆汽车同体积的落石正从前方左侧的山体上滚下来,伴随着无数飞溅的、大小不一的碎石,就像先前那颗小石子只是这一场真正攻击的前哨战!   唯一区别是那颗小石子攻击路线冲着吉普车,现在这块巨石按滚落速度即将砸扁的绝对是旅行者们乘坐的小轿车。   还有车顶的浮木。   “我去,冲着我们来的,谁还有防御性道具?!”于天雷急得就差掏自己的玫瑰之枪了。   “别动不动就依赖道具。”副驾驶门忽然打开,一个魁梧身影双手扣住车顶反身就跃了上来。   咚一声,大块头的藏獒像一座岩石在车顶落稳。   原本只是轻微凹陷的车顶直接被藏獒压出一个深坑,钣金修车都挽不回的那种。   但现在已经没人关心车什么样了。   震耳欲聋的声音和巨大阴影一起到来。   藏獒抬起头,蓄力的肌肉将衣服瞬间绷紧,下一秒他戴着护腕的右手向着“灭顶而来”的巨石狠狠挥出一拳!   旅途信息:藏獒成功使用【力拔千钧铁护腕】,力拔山兮气盖世!   火星撞地球的爆裂巨响。   地动山摇。   巨石尽碎,飞溅的残骸恍若一场大爆炸般的流星雨。   轿车内后排因为车顶突然凹陷只能从坐着变成叠叠乐躺下的雪纳瑞、泰迪、华小田:“虽然没脑子,但有的是力气。”   靠窗勉强还剩一点你挤我我挤你坐着空间的一匹好人、Smoke:“……”   “轰隆隆——轰隆隆隆——”   藏獒上一拳打碎巨石带起的厚厚尘土还没散尽,新一轮的巨石已经再度滚落下来,更要命的是因为尘土遮蔽了视线,这次连目标都看不清楚,只能通过声音判断这次滚落下的巨石绝对不止一个,就算藏獒看得清,也没可能在车辆被砸扁之前戴着自己的永久性道具护腕一拳拳打碎完!   新的吊坠光芒从轿车内绽放。   旅途信息:我是一匹好人成功使用【金色的和平护盾】,隔绝战火,守护和平!   如水的柔和微光在轿车上方铺开,迅速延展,最终范围扩大到将前面的吉普车也覆盖在内,紧接着这一大片微光迸发出强烈耀眼的金色。   滚落的一块块巨石轰然砸在这片耀眼金色上,撞出一下下坚实的闷响。   金色光芒的边缘愈发清晰,分明是盾牌形状!   一匹好人半个身子都已探在车外,只有这样毫无阻隔聚精会神地望住金色护盾,才能让自己想要守护的意念最大限度传达。   跟随前车的罗漾早在第一块巨石滚落下来时就从浪花里站起身,他知道一匹好人还有一个防御性道具,更知道狗狗们剩的道具比仙女心太软还多,所以哪怕旅途开始对着赶路的他们制造新一轮阻碍,罗漾相信他们也可以抵挡几个回合。   但就怕旅途没完没了,毕竟道具是会用光的。   所以当务之急是怎么能更快赶到远山中学,赶路的时间越短,他们被消耗的时间也就越短。   “王叔!”罗漾朝车窗内情急开口,喊完了才意识到王叔听不见。   但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听见了,齐刷刷转头:“?”   只有小景云霄还在啃他的苹果。   “让王叔把车开到最快。”罗漾没其他法子了,改变不了旅途恶意,只能从他们自己身上下手。   “最快?”四个少年有些迟疑。   “对,”罗漾点头,“让王叔不用太考虑后车了,碰撞和剐蹭都没事,只要保证车辆牵引绳不扯断,能开多快开多快。”   “没有你说的那么简单,”景云霄皱眉,以掉过沟的“宝贵经验”合理推断,“在不熟悉路的情况下提速很危险,磕碰都是小事,遇上一个急转弯,我们这辆车要能躲过去都算侥幸,后车肯定被带得直接撞山。”   “或者掉崖,”王金题同意,“不要小看惯性的恐怖力量。”   车顶的金色护盾上方还在不断砸落巨响,不知一匹好人的道具还能撑多久。   罗漾沉默下来,也意识到了自己的冲动,为了逃出危险,用一个更危险的法子并不是好选择。   “他好像有话说。”浪花上的方遥忽然出声。   罗漾一愣:“谁?”   方遥:“王叔。”   罗漾与正在交谈的少年们齐刷刷看向驾驶位。   果然,王叔虽目视前方,但侧脸欲言又止。   “王叔?”好奇心盖过演员的修养,景云霄一个没注意喊出熟悉称呼。   结果王叔一心二用,又要开车又要“偷听”,也忘了注意这些细枝末节:“我虽然不知道你们在跟谁交谈,但好像是想要我……提升车速?”   “是,”景云霄说,然后话锋一转,“但太危险了,不熟悉路……”   王叔:“谁说我不熟悉路?”   景云霄:“?”   罗漾、方遥、王金题、李万卷、张华:“??”   王叔哼一声,是那种“臭小子竟敢小瞧我”的神态,沧桑的侧脸都仿佛在这一哼里年轻二十岁:“把小少爷的安全带系紧——”   景云霄:“你要干嘛?”   王叔:“起飞。”   油门轰鸣,轮胎擦地,吉普车骤然提速,如离弦的箭猛冲出去。   牵引绳啪地绷得更紧。   后面的小轿车被拽得猛然一晃,即刻从龟速变加速,瞬间连推背感都出来了。   险些没抓稳浮木的烧仙草:“哎?!”   差点被甩下车顶的藏獒:“哈?!”   手脚并用抱紧浮木的于天雷、喜乐蒂:“什么鬼啊——”   比于天雷、喜乐蒂还用力抱住浮木但紧闭着嘴一声不敢吭的武笑笑:“……”   才几秒,前方就出现一个急转弯。   罗漾吓得刚要大喊提醒,就听吉普车轮胎发出刺耳摩擦。   王叔竟然又预判了!   提前转弯的吉普车带着后面的小轿车以一个极冒险却最终有惊无险的漂移姿态越过恐怖转弯。   “王叔你认路?”景云霄也终于发现不对,“你进过这片山里?”   王叔:“进过?大少爷我这么跟你说,就山里这条路,我闭眼睛都能开。”   罗漾:“……”完了,这边也变大少爷了。   但两方都没察觉称呼的微妙改变,继续交流得非常丝滑。   景云霄:“我想起来了,不是,不是想起来了,是我听说,你是后来才学的驾照当的司机?”   王叔:“没错,我老家就在这山里,年轻的时候倒腾山货,天天赶个驴车出山进山,别人赶车一天的路,我家毛驴跑起来就半天……”   罗漾终于知道王叔那常年风吹日晒般的黝黑皮肤是怎么来的了,也终于知道为什么这一路上王叔无数预判,敢情他们是进山,王叔是回家。   吉普车还在提速,竟已经接近于正常行驶的速度。   罗漾担心得直往后看,生怕小轿车被甩飞。   吉普车里的李万卷、王金题、张华三张惊奇脸。   张华:“能开到这么快?”   王叔:“这算什么,正常车速而已。”   李万卷:“照这个速度,到远山中学也就四小时啊。”   王金题:“那刚才为啥开这么慢?”   王叔油门不减:“当然是为了驾驶安全。”   景云霄:“现在为什么又可以开快了?”   王叔:“……大少爷,现在车外面这轰隆隆的山体滑坡,你当我眼聋耳瞎吗,当然是越快开过去越安全啊!”   专心啃苹果的小景云霄终于抬起头,一本正经纠正:“王叔,你说错词了,应该是眼瞎耳聋。”   四个少年无语,这时候纠正什么。   王叔:“对对对,眼瞎耳聋,小少爷真聪明。”   卷王很霄张:“……”他(我)脾气这么差就是你惯的!   此时一绳之隔的后方小轿车。   浮木上的于天雷、武笑笑、喜乐蒂、烧仙草、太岁神:“我怎么感觉车辆还在继续加速?”   车顶大坑里的藏獒:“姓王的要飙车?”   探出车窗的一匹好人和依旧挤在车里的杜宾、马尔济斯、雪纳瑞、泰迪、华小田、Smoke,还没来得及发表评论,就已经听见前车传出王叔更嘹亮的嗓音——   “那时候不兴起外号,要是放到现在,全村都得喊我‘远山车神’!”   “都坐稳了,驾——”   全体旅行者:“……”王叔等一等,驴车和汽车好像不是一个飙车原理吧?!   晚了。   凌晨山路,绝命狂飙。   恐怖的山体落石地段终于过去,前方又紧接着出现一连串深浅不明的巨大水坑。   王叔油门不减,水漫过车身快一半,发动机声音越来越不对。   旅途信息:马尔济斯成功使用【众生平等的两栖药丸】(目标:吉普车),天地万物,众生平等,山河湖海,水陆两栖!   发动机触底反弹,满状态复活。   车速重新拉到顶,仿佛在水面飞驰。   观赏间已经跟不上旅行者们的创意与节奏,这玩意儿谁还分得清是吉普车还是摩托艇?   水坑过去,又遇断崖。   连王叔都刹车不及,显然在他熟悉的山路里根本不应该出现这样的断崖!   十五个旅行者也大脑空白,断崖已近眼前,让他们上哪去偷一个那么恰好能补上断崖或者托起两辆车直接飞跃的道具?更致命的是根本一眼望不到对面,也就是说对面还有没有能让他们飞跃过去落地的山崖都不明,很可能这里就是绝路,飞出去就是万丈深渊。   但是没有道理啊,旅途给他们制造阻碍,消耗他们道具,这些都正常,可不应该出现一个完全没有逃脱机会的绝境!   来不及刹车的吉普已经冲出断崖,巨大惯性带着牵引绳后面的小轿车也跟了出去。   车窗外原本的山景顷刻变成断崖外的夜空。   人类对死亡的恐惧在这一刻让心脏骤然缩紧。   承认害怕死亡并不可耻,但……   旅途信息:是不是很害怕?是不是很绝望?摸摸头,别害怕,欢迎来到今天的【每日一考】!   在突然投射的吊坠光芒里来了个心脏过山车的旅行者们:“……”   同样两眼一黑差点以为要团灭的观赏间:“……”这环节到底谁设计的,太特么贱了!   但是算算时间,1990年里现在是凌晨五点多,那么2000年的时间就是下午五点多,的确应该到了每日一考的时候。只是回到1990后,每个人都想着怎么快点赶到远山中学,无论旅行者还是围观群众都忘了还有这个。   也不能全怪大家。   “穿越时空了也要继续参加学校小考”这种丧心病狂的事说出来谁信?!   断崖、夜空一起消失,汽车、王叔、小景云霄、四个少年统统不见。   十五个旅行者平稳落地。   周围周围高墙林立,高到抬头望不到顶,前后左右都有笔直空荡的道路,他们似乎站在一个封闭的十字路口。   不,他们落进了一个巨大的迷宫。   旅途信息:今天是集体考试,不限时间,走出迷宫,就能看到考场出口。   旅途信息:虽然不限时,但还是希望你们能抓紧时间,因为考场里的时间流速是“10倍速”,也就是说,你们在考场里待一分钟,旅途时间就过去十分钟。   旅途信息:距离你们变成玻璃心脏的时间好像不多了呢。那么,考试开始!   “开始”两字出现的刹那,周围每一面迷宫高墙都变成巨大的不透明显示屏,上面闪烁着考试计时。   00:00:10   00:00:20   00:00:30……   还真是一秒走十秒,也就是说仅看计时这三秒的工夫,考场外的四个少年、小景云霄和王叔就已经等了他们三十秒,杜宾距离玻璃心脏的时间就又少了半分钟。   明明是不限时的考试,却比限时更令人窒息!   太岁神:“别愣着了,抓紧时间找路吧。”   烧仙草:“分头找还是一起找?”   雪纳瑞:“我们人多,当然是分头更快~”   于天雷:“快有什么用,都不知道分散在哪儿,一个找到路了,怎么通知其他人?”   华小田:“你们不是有大橘大利电话机。”   于天雷:“我当然知道笑笑有电话机,但迷宫里每一个位置都长得一样,笑笑又不能看到迷宫平面图,怎么知道电话那边找到的路在哪儿?更别说指挥其他人照着走。”   喜乐蒂:“这个简单呀,交给泰迪。”   一匹好人:“对哦,差点忘了,他有猫猫!”   泰迪   永久性道具:【躲猫猫作弊器】   效果:实时监测所有藏在暗处的旅行者身影(一定范围内),也可以通过ID精确寻找旅行者定位(不限范围)。   迷宫的十字路口(起始点)   狗舍一半人往前,一半人向后,仙女心太软一半人往左,一半人往右,四散开来,全速飞奔!   武笑笑、泰迪原地坐下。   雨伞吊坠发光,圆滚滚的“大橘子”落入笑笑怀中,“大橘大利信息中枢”启动。   情书吊坠闪烁,转瞬泰迪面前多了个手提箱,二货青年啪一声将手提箱帅气打开,开启全场定位。   【观赏间】   五彩斑斓大凤凰:他们考试,我怎么也跟着有点激动?   豌豆K:气氛感染,热血上头。   U5:正解,这么多人找路,加上平面定位和实时通讯辅助,效率逆天,这场走迷宫的考题给他们简直是白送。   赵有钱:我忽然发现吧,一旦狗舍干事儿不那么狗,甚至还能跟同行队伍打配合,就看得人还挺爽的。   闹着玩带刀:抛开人性不说,他们刷旅途确实痛快。   吃披萨的疯子:抛开道德品质不讲,他们是有实力的。   八倍镜:抛开犯罪记录……   流放福地:再抛开他们就从狗成佛了!   祝祈祷:现在看得爽难道不是因为仙女心太软压根没给这帮家伙干狗事儿的机会么。   牛头梗:实力强,还发光,罗漾用温暖万物小太阳的时候我都快哭了,他凭一己之力把战场清了哎!   捷克狼犬:严谨点,喜乐蒂也出力了。   牛头梗:但是如果对调,喜乐蒂拿着狐狸精和三头佛,足够搞定复制人了,她会额外再浪费一个小太阳帮剩下的人清战场?   捷克狼犬:也是。   捷克狼犬:补充一下,我肯定的只是你对于“喜乐蒂不会想到帮别人清理战场”这段描述,不包括“狐狸精”和“三头佛”。   梦完黄金梦黄粱:时间流速还是太快了,现在才开考5分钟。   考试计时却已经过去50分钟,即使旅行者的数量再多,仙女心太软和狗舍的配合再强力,飞快损失的旅途时间是实打实的。   按这个时间流速,考场外的1990年已经是凌晨六点,距离杜宾变成玻璃心脏只剩9小时,即540分钟,再除以十换算成考场时间,54分钟。   也就是说,如果他们花费54分钟才找到迷宫出口,那么完成小考的同时,杜宾已经死亡了。   身陷迷宫小考的旅行者们当然更清楚。   负责控场的武笑笑和泰迪已经快忙飞了,一个拿着电话机通讯不停,一个对着手提箱眼睛不眨。   武笑笑:“队长,不要左转,那边马尔济斯已经走过了是死胡同,向右,然后下一个路口再往左……”   泰迪:“十年少,你让于天雷停一停,他晕头转向已经在那片区域绕好几圈了。”   武笑笑:“好的,等一下……天雷,能听见吗……”   开考10分钟。   考试计时1小时40分钟。   开考15分钟。   考试计时2小时30分钟。   迷宫面积比他们想象中的还要大!   终于在开考17分钟时,泰迪在手提箱显示屏上等来了一直想要的——   泰迪:“快联络遥啊遥,他忽然停止移动,可能找到了出口。”   武笑笑:“好的。”   泰迪:“等一下,还有马尔济斯也到了遥啊遥的位置,可能两个人汇合了。”   武笑笑:“好……”   泰迪:“再等一下,怎么又多一个光点。”   武笑笑:“谁?”   泰迪:“风雷阵。”   事实证明,外星人的敏锐、狗狗的直觉、天雷的运气,在迷宫里都有用。   泰迪:“不对不对,转错了!”   武笑笑:“藏獒你转错了,是另一边——”   泰迪:“再告诉Smoke,他冲刺太快错过了应该转的那个岔路!”   武笑笑:“Smoke,我是笑笑能听见吗,快停下来别跑了……”   开考20分钟。   考试计时3小时20分钟,泰迪、武笑笑一边联络指挥各处队友,一边自己也沿着方遥、马尔济斯、于天雷所在的位置狂奔,终于与全体队友在出口前汇合。   迎接他们的却不是透来光明与清新空气的出口,而是一个富丽堂皇的房间。   走进房间,身后的庞大迷宫悄然不见。   与此同时吊坠投射——   旅途信息:恭喜来到迷宫尽头。这里有四扇门,都是迷宫出口,请选择其中一扇门离开,完成本次小考。   武笑笑和泰迪是最后赶来的,而在他们赶到之前,先抵达的伙伴们已经争分夺秒把房间里的一切查看完毕。   华丽的房间里共有四扇门,每一扇门旁边都有编号,从1-4,即旅途信息里说的四个出口。   四扇门长得一模一样,欧洲宫廷似的繁复花纹,还有每一扇门板上整齐排列并像浮雕一样凸起的十六个方块,前十五个方块上分别刻着十五个旅行者ID,最后一个方块上是“确认”二字。   只要旅行者们开始观察这四扇门,吊坠就会继续投射——   旅途信息:按下旅行者姓名方块,方块亮起,代表该旅行者进入“交卷队列”;按下“确认”方块,方块亮起,开门成功,“交卷队列”中的所有旅行者都可进门,由该出口离开,并获得交卷成功、完成考试的相应奖励。   旅途信息:注意,选择的机会只有一次,当其中一扇门成功打开,其他门将会消失,遗留在房间的旅行者将会被永远困在这里,即使其他旅行者完成旅途。   以上就是进入房间后能收到的全部规则信息。   叙述平淡,却细思恐极。   不,压根不用细思,旅途说得很明白了,如果不能抢到一个出口离开,那么即使离开的其他人完成了后续旅途,被留下的这些人也会被永远困在这场远山夏令营里。   隔空看完这些信息的观赏间都替十五个人绝望,以为找到迷宫出口就万事大吉,谁能想到窒息的十倍速计时尚未停止,现在又多了更恐怖的、“永世不得超生”的压力。   然而可能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反正真被留下也不会困到地老天荒,时间一到,玻璃心脏,死得嘎嘣脆。   于是先赶到这个房间的旅行者们,一边等还没赶过来的人,一边研究起四扇门。   既然给出了四选一,当然不可能是相同奖励。   这十六个方块位于四扇门板的中部位置,而在门板上方则浮现闪烁着一行行漂亮手写体的文字,这些文字也是四扇门唯一有区别的地方——   1号门:可容纳1-15人进入。从此门交卷离开,完成考试,【每日一考】行程进度+10%。   2号门:可容纳1-10人进入。从此门交卷离开,完成考试,【每日一考】行程进度+15%。   3号门:可容纳1-5人进入。从此门交卷离开,完成考试,【每日一考】行程进度+20%。   4号门:我给你讲一个童话故事吧……   罗漾十五人:“……”课桌上刻童话,迷宫出口门上还写童话,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你们四个到底是谁对童话的酷爱在青春记忆里留下这么深刻烙印啊!   同一时间。   考场外,1990年的山路上。   小景云霄:“车外面怎么忽然安静了?”   景云霄:“不知道。”   小景云霄:“我困了,想睡觉。”   景云霄:“那就睡。”   小景云霄:“我睡前要听童话故事才行。”   景云霄:“……”   张华、王金题、李万卷:“……”   景云霄:“其实我并不记得我小时候有这种爱好。”   王金题、景云霄:“不用解释,我们懂。”   张华:“我给你讲彼得潘的故事吧。”   李万卷:“我给你讲睡美人。”   王金题:“白雪公主才经典。”   景云霄:“他都七岁了,你们别真把他当小孩哄。过来,我给你讲蓝胡子,讲完你就知道家里的门不能乱开……”   张华、李万卷、王金题:“那是童话故事吗!”   小景云霄最终没听上蓝胡子。   每日一考里的十五个旅行者,却的确面临着要开哪扇门的问题。   喜乐蒂:“怎么看都是最后一个4号门吧。”   武笑笑:“选1号我们都能走,但进度奖励最低,选2号留下五个,选3号留下十个,进度奖励依次递增……”   于天雷:“我都看出来了,这么设计就是希望我们为更高的进度奖励争夺更少的名额,自相残杀。”   藏獒:“太奇怪了,这种恶性竞争应该很让人兴奋,但老子现在内心莫名其妙平静如水。”   泰迪:“因为但凡有点脑子都知道最后一扇门肯定藏着大奖。”   一匹好人:“而且咱们都并肩作战到现在了,从第二次每日一考开始就执行了和平约定,现在怎么可能又开始恶性竞争。”   “……”雪纳瑞默默收回投向3号门的、有那么一点心动的目光。   Smoke:“问题是怎么才能拿到4号门后的大奖,进门几个人,选谁进?”   杜宾:“那就要破译门上的童话。”   说话间,他们已经在四扇门上依次做完了“实验”。   1号门,十五个旅行者的方块都可以按亮,符合可容纳人数。   2号门,按亮十个旅行者方块后,第十一个再按亮,那么第一个被按亮的方块就会灭掉,以此类推,始终保持只有十个旅行者方块能按亮,符合可容纳人数。   3号门相同,最多只能按亮五个旅行者方块,按亮第六个旅行者方块后,第一个按亮的方块就会灭掉。   然而当来到4号门,十五个旅行者方块又可以全部按亮。如果从这一点上看,4号门似乎与1号门相同,也可以容纳全部十五人。   但真有这么简单吗?   没人敢轻易按下最后的“确认”方块。   亮起的方块,再按一次会灭掉,于是旅行者们飞快按灭4号门上全部十五个方块,同时再次看向门上那则童话。   内容很简短——   【白雪公主打开门,吃了苹果,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   白雪公主们打开门,吃了苹果,从此过上一贫如洗的生活。   不是每一个吃苹果的都是公主,但不吃苹果的一定是小矮人。   小矮人会留在原地,一贫如洗,除非被快乐的公主赦免,才能一贫如洗地离开这里。】   空气突然安静。   只有四4号门前,十五张认真思索的脸。   华小田:“嗯……”   于天雷:“这童话什么意思?”   一匹好人:“这算童话吗?”   雪纳瑞:“有公主就算~”   Smoke:“所以你们看出什么了?”   泰迪:“我只看到了满眼的穷。”   喜乐蒂:“到底为什么非要让小矮人一贫如洗,又不是我们想长不高的!”   太岁神:“公主进门,矮人留原地,公主吃苹果,成功交卷离开,再赦免留下的人,让留下的人也跟着离开……大概这么个意思?”   烧仙草:“公主可以吃苹果,公主们不行,两个人也算复数,所以进门的只能是一个人。”   罗漾:“不,进门的可以是多人,它说公主们吃了苹果会一贫如洗,但没说吃了苹果要留在原地,‘从此过上怎样的生活’这种描述本身就意味着生活继续,也就是我们十五个可以全部通过4号门离开,继续旅途,只是会一贫如洗。”   武笑笑:“这个一贫如洗到底是什么意思?”   马尔济斯:“分数?”   杜宾:“分数扣到底,我们就死亡了,所以这个应该是……”   【每日一考】的支线进度!   旅行者们眼神亮起。   如果“一贫如洗”真的代表每日一考支线进度扣回0%,那“从此过上幸福美满的生活”毫无疑问就是支线进度直接推到100%,“美满”两个字几乎都是明示了!   观赏间也终于后知后觉——   梦完黄金梦黄粱:现在旅途接近尾声,这几乎就是最后一次【每日一考】了,目前所有人里小草这条线的进度最高,但也只有70%,就算选奖励最高的3号门,结果也只是增加到90%,根本达不到支线进度100%的消灭旅途要求。   伯恩山:所以选4号门并且正确操作,进门的那个人不管目前这条进度多少,都可以直接推到100%,这是旅途给他们完成这条支线的唯一机会。   牛头梗:然后这个进门的人成为幸福美满的“快乐”公主,赦免所有留下的人,留在原地的人就都可以离开考场!当然也要付出【每日一考】支线归零的代价。   闹着玩带刀:为了保送一个人达到这条支线100%,让其他所有人这条支线的进度都归零,其他人真的心甘情愿?   赵有钱:如果最终目的是为了消灭旅途,那就值得。   豌豆K:可谁是那个天命公主?喜乐蒂?十年少?   梦完黄金梦黄粱:小草。   旅途画面里的方遥:“烧仙草。”   没时间解释,也不需要解释,方遥微凉的声音一出,房间内所有旅行者便都一点灵犀,融会贯通。   烧仙草【每日一考】的支线进度比所有人都“高出一截”,剩下的跟他一比可不就是“小矮人”?   所以“矮”的根本不是身高,而是这条支线进度!   至此童话故事全部破译——   该支线进度最高的旅行者单独打开门,吃掉苹果,成功交卷离开,【每日一考】支线进度直接100%。   两人以上打开门(无论里面是否有支线进度最高者),吃掉苹果,开门的人都可以成功交卷离开,但所有人支线进度回到0%。   支线进度低的不要吃苹果,当好你的小矮人。   支线进度低的留在原地,支线进度归零,但只要支线进度高者单独交卷离开获得100%支线进度,留在原地的人就可以同样顺利离开,带着0%的支线进度继续旅途。   4号门前,烧仙草伸手将自己的方块单独按亮,接着毫不犹豫按下“确认”   大门缓缓打开。   烧仙草迈步而入。   大门在他身后缓缓关闭。   一秒钟。   两秒钟。   三秒钟。   仍旧等在原地的十四个旅行者面面相觑,怎么他们还留在这里,什么都没发生?难道判断错了?   4号门内的“小草公主”,还在咔哧咔哧啃苹果。   旅途准备的苹果个头也太大了吧!   开考24分钟。   折算成实际旅途时间,足足4小时。   留在考场迷宫尽头华丽房间内的十四人终于等来吊坠光芒,交卷成功,重获自由——   支线行程1/3:【每日一考】(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同学,别哭。   而烧仙草已经先他们一步回到小轿车顶的浮木上,再度吹到远山的风——   支线行程1/3:【每日一考】(+3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完美,你就是考试之王! 第257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虽然自己【每日一考】的支线进度一朝回到解放前,但罗漾还是在吊坠光芒带来的天旋地转中倍感欣慰。他们的目标不是比谁进度高、成绩好,而是最终消灭旅途,那就需要主线、支线、隐藏线,每一条行程都至少有一个人能彻底完成。   现在1/3支线完成了,他们终于迎来六个行程里第一个100%。   湿润清新的空气里,罗漾视野重新清晰,借着月光与车灯,他先看到身旁一起从迷宫房间里回来的仙女,再看到脚下涌动着的浪花,最后看到旁边仍在缓缓行驶的吉普车。   罗漾微微皱眉,冒出的疑惑冲淡了完成小考支线的喜悦。   群山仍笼在夜色里,可他们在迷宫里消耗的24分钟换算成旅途里明明应该已经过去4小时,天早该亮了。   还有车速,进入【每日一考】前王叔已经化身车神帅气飙车,怎么现在又回到了龟速前行的状态?   方遥各项感官恢复得比罗漾更快,几乎在重新踏上浪花的一瞬间就低头看向脚下——浪花之下,山路变得泥泞不堪,原本被轮胎卷起的是碎石尘土,现在却是飞溅雨水泥浆。   下雨了?   方遥抬头,没有雨水,只有过于湿润的、山里的风吹在脸上,倒是夜空像水洗过,呈现深邃的宝蓝色。   不是下雨,是下过雨了。就在他们进入【每日一考】的这段时间。   方遥刚修正推论,就听见罗漾问车内:“现在几点了?”   方遥跟着一同看向车里。   还是启程时的座次,景云霄在副驾驶,近距离“看守”司机王叔,王金题、张华分别坐在后排两侧,各挨一边车窗,两人中间则夹着李万卷、小景云霄两个七岁小朋友。   除了王叔的驾驶位车窗紧闭,其余三个车窗都开着,所以景云霄、王金题这一侧的方遥、罗漾只要转头看,对车内情况便一览无余。   此时车内气氛有点古怪。   当然方遥是不可能体会到这种微妙气氛流动的,他只是通过对比每个人的状态变化,从而得出“气氛好像变古怪了”的结论。   每日一考前,吉普车里王叔狂飙,四少年既紧张又惊喜,小景云霄兴奋得嗷嗷叫。   每日一考后的现在,王叔专注前方,沉默开车;景云霄专注前方,比王叔还沉默;后排的小景云霄被安全带护着,不堪舟车劳顿已经睡着,这没什么奇怪,但张华和李万卷一个弯腰弓背把头埋进胳膊里,一个仰面朝天后背靠在椅座上,像是也双双睡着了,剩下王金题无所事事,对着车窗吹风。   满心惦记着拯救世界的人还能在半路睡着?反正若是前方有一场大战等着自己,方遥能一路从仙女座兴奋到银河系。   “五点三十四分。”回答罗漾的只能是王金题,因为剩下三个能听见罗漾声音的少年(以灵魂算),两个疑似睡着,一个理都不理,就连王金题也是等了半天,见景云霄真跟没听见似的,才勉为其难从小景云霄背包里找到其偷偷带出的父亲的名表,凭感觉确认一下走时应该无误,机械性地报上时间。   五点三十四分?   罗漾一下子把其他思绪都先往后放放,也就是说他们在【每日一考】里实际消耗了24分钟,现实里实际也才过去24分钟,而他们距离变成玻璃心脏的时间却实打实减少了4小时?   方遥轻点下头,一丝了然:“看起来旅途很想杜宾快点死。”   罗漾:“……”   同一时间,后车内。   一匹好人:“在我们小考的时候,山里下过雨了?”   Smoke:“一场暴雨,不然路不会变得这么难走。”   于天雷:“车速又降下来了,照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到远山中学啊……”   武笑笑:“在我们进入每日一考之前王叔已经飙车了挺长时间,但愿现在离远山中学不剩太远。”   烧仙草:“但是距离杜宾变成玻璃心脏更近。”   太岁神:“心里想就行,别说出来。”   杜宾:“已经听见了。”   藏獒:“前面罗漾跟车里说什么呢?”   雪纳瑞:“问时间吧~”   喜乐蒂:“天还没亮,山里时间肯定没过去多少。”   武笑笑:“我刚刚用电话机联络队长,他问了王金题,山里时间才过去24分钟。”   雨吸湪队U   藏獒:“妈的,老子就知道不可能让我们交卷回来直接省掉四小时路程。”   泰迪:“方遥又在跟罗漾嘀咕什么呢?”   华小田:“读唇语好像是‘杜宾快点死’。”   马尔济斯:“闭嘴。”   杜宾:“没事,也已经听见了。”   远处的山里传来几声鸟鸣,早起的鸟儿已经开始觅食。都说早起的鸟儿有虫吃,但同样早早启程、甚至彻夜都在赶路的旅行者们,却还是连远山中学的门都没摸到。   “以为每日一考结束后能直接看到远山中学门口,毕竟四小时时间足够王叔飙到终点了”和“原来他们考试的这段时间王叔也只开了24分钟的车,且还因为突发暴雨而不得不重新降低车速”,两者之间的落差实在太大,即便是罗漾也要花些时间来接受现实。   方遥倒是毫无障碍一秒接受,云星仙女从不像仙女队长那样乐观,都这时候了居然还对旅途抱有一丝善意幻想。   就在这时,吉普车内后仰着闭目的李万卷,忽然挣扎一下,接着猛地睁开眼,坐直了急促喘息,像是刚从噩梦里惊醒。   罗漾飞快反应,几乎和车内的王金题异口同声:“怎么了?”   李万卷额头出了一层汗,缓了几口气,才看向王金题和车窗外的罗漾:“没事,就是刚才不知怎么睡着了,然后乱七八糟做梦。”   “吓死我,”王金题放心下来,一放心那嘚瑟欠揍的劲儿就回来了,又吐槽李万卷,“你心真大,这都能睡着。”   罗漾却觉得王金题同学才心大,这都不追问?   “梦见什么了?”方遥适时开口,完全问在了自己队长心坎上。   李万卷顿了顿,才回答:“也说不好具体是什么,但……”他迎向方遥、罗漾的疑惑眼神,“我可能不会在这个身体里停留太久了。”   并非梦里有什么具体意象,那只是一种朦胧的、抓不住的感觉。   抓不住,但笃定。   罗漾沉默下来,方遥也安静。他们相信李万卷是收到了某种预兆,就像被活埋时迸发的、奔向月亮的求生欲,就像身处1990时锲而不舍并坚信一定能将信息传回2000,李万卷自遇险以来的种种,都有着这些“预兆”的痕迹,就连旅行者们可以看到彼此距离变成玻璃心脏还剩多少时间的成就效果,或许也是李万卷这种“预兆”在旅途中的投射。   “不会停留太久了,那是还剩……多久?”罗漾不死心地又开口。   李万卷摇头,这次茫然了:“我不知道。”   梦境的预感不可能像旅行者成就效果那样给出清晰倒计时,但真听到李万卷这样说,罗漾本就下坠的心还是一沉到底。因为这意味着后面的旅途可能面临一个更不妙的状况,即他们能用来消灭旅途的“时间死线”很可能不是现在的“距离杜宾变成玻璃心脏还剩5小时50分”,而是比5小时50分更短的——十七岁李万卷离开七岁李万卷的身体。   这个时间是1小时,2小时,3小时?   “到远山中学还要多久?”方遥淡淡瞥向李万卷,直接问重点。   “刚刚他问过王叔了,”李万卷指了指身旁的小景云霄,“王叔说还好雨下得晚,让他前面抢了不少时间,现在这个路况虽然糟,车速虽然慢,但离远山中学已经很近了,一个小时内保证到。”   方遥蹙了蹙眉,不是太满意这个答案,但又觉得一小时内李万卷应该还不至于被迫离开目前这具七岁的身体。理由也很简单,换任何一个队伍过来参加刚刚的【每日一考】,都不可能比他们24分钟完成考试的用时更短,如果连他们考完试都不能赶在“李万卷在七岁身体里存活时间”结束前到达远山,那没有任何一支旅行者队伍能到达,这不符合“旅途不会设计一个绝对无解的死局”的逻辑。   沉浸在“我方考试速度必然最快”莫名骄傲感里的云星仙女,暂时把先前刚回来那阵观察到的所谓“车内气氛有点古怪”忘到了地球之外,倒是甩掉悲观情绪重新振作的罗漾,拿过“仙女接力棒”注意到了车内微妙的空气。   他俩与王金题、李万卷说了这么长时间话,张华竟然都没醒,还是埋头睡觉的样子,景云霄竟也没搭茬,从头到尾沉默望着前挡风玻璃,知道的他是“绑匪”,不知道的还以为他真在副驾驶帮王叔看路。   这情况显然是张华和景云霄之间发生了什么。   思及此,罗漾果断伸手敲了敲前面副驾驶的车窗框。   景云霄转头看窗外,不耐烦写在脸上:“有事?”   罗漾更加确信,单刀直入:“你和张华吵架了?”   景云霄臭脾气上来,谁也不惯着:“跟你没关系。”说完这句就开始把罗漾当空气。   罗漾再套话无果,只得转向王金题和李万卷:“他俩吵架了?”   不料李万卷沉默不答,王金题也一副不想多聊的样子说:“别问了。”   他们明明对于旅行者进入【每日一考】毫无察觉,甚至先前的断崖好像也没在他们的记忆里留存痕迹,但少年们又不约而同默认刚才过去的24分钟里,罗漾十五人对车内发生什么并不知情,也不必多问。   罗漾怎么可能不问,除非有明确证据告诉他,现阶段从四个少年身上还探索不出更多信息,哪怕真吵架了,也要等后面旅途再推进一些,才能触发这段吵架内情的回溯……   慢着,看明确证据什么的,现成的一双“火眼金睛”啊!   “方……”罗漾才想让仙女操控浪花,浪花竟已经开始涌动着向后方移动了。   转瞬,可怜巴巴的小浪花已经带着罗漾和方遥沿牵引绳后退到了小轿车旁边。   方遥显然从地球之外找回了车内古怪,于是不仅默契地带着罗漾退回到小轿车,还主动帮罗漾开口找伙伴:“烧仙草。”   毫无预警被点到名字的浮木青年:“?”   方遥:“上浪花。”   烧仙草:“去哪儿?”   方遥:“前车。”   烧仙草:“干嘛?”   方遥:“用你的【打破砂锅问到底】看看那几个头顶有没有新信息。”   烧仙草自是义不容辞,但方遥这毫无起伏的命令语气实在太让人想打他脸了,于是烧仙草故意说:“你不是会读心么,还用找我帮忙?”   方遥转头看罗漾:“他好像不想帮你。”   烧仙草:“??”   怎么还带挑拨离间的!   太岁神倒不觉得方遥故意转移矛盾。以他长期的观察,方遥从不说谎,所以方遥是真这么认为——自己和罗漾一体,烧仙草反驳自己,不想帮自己,就是反驳罗漾,不想帮罗漾。   烧仙草当然还是很快从浮木上下来,踏上浪花跟着罗漾、方遥去了前面的吉普车。   刚望进车窗,烧仙草神情就变得惊讶。   “真有感叹号?”罗漾庆幸及时拉来烧仙草,并真心觉得这个成就效果简直太全面,它不光能直观确认是否还要继续探索,省去了做无用功的时间,还可以通过感叹号的位置来更精准突破,所以罗漾紧接着问,“在谁头顶?”   烧仙草:“张华。”   罗漾怔住,他想过找王金题、李万卷旁敲侧击,想过找景云霄进一步用激将法,却没想到突破口竟然在沉默寡言的张华。   视线重新移到那个把头埋在手臂里的瘦弱少年。   所以他根本没有在睡觉。   “张华。”罗漾沉下声音,认真喊了对方一声。   他早该这么做的。   埋着头的少年微微动了下,像是在做某种思想挣扎。   有个“白点”从方遥视网膜上一闪而过,但还是被他敏锐捕捉,那“白点”来自张华额头,或者说是张华额头上的某个东西随着少年微动,泄露了转瞬即逝的一点边角。   但就这一点,足够方遥看清了:“是纱布。”   “什么?”罗漾、烧仙草闻声转头。   方遥视线却一直盯在张华身上:“他受伤了。”   被识破的隐藏再无意义,下一秒,少年终于从深埋的手臂里缓缓抬起脸。   果然挂了彩。   颧骨上明显划伤,下巴也破了,但眉骨上伤得更重,已经贴了纱布,血还是隐隐从纱布底下透出来。   2000年跑到远山中学的景云霄,一边眉骨受伤。   1990年奔赴远山中学的张华,对称似的伤在了另一边。   “受个伤还带配平的?”烧仙草算是懂什么叫好兄弟“有难同当”了。   而随着张华露出受伤的脸,景云霄头顶也出现了代表可收获新信息的感叹号。   罗漾看不到感叹号,却在张华抬脸之后,不仅观察到对方伤情,还注意到对方挨着的那一侧正呼呼灌风的车窗,似乎并非“车窗放下来”,而是“车窗压根没有了”,因为窗框下方缝隙里还残留着一些玻璃碎渣!   急下急停的雨。   破掉的车窗。   张华的伤。   罗漾似乎已经能脑补出发生了什么,但这为什么会导致景云霄跟张华吵架?张华受伤了景云霄应该比谁都着急,怎么会是现在这种像是强压着火气对谁都没好脸的状态?   不,不对。   罗漾忽然体会到某些更细微、更隐秘的情绪,那是他们一直以来忽略的,被拯救世界的热血冲淡模糊,被少年们的友谊感动掩盖——独属于景云霄的心情。   王金题想救李万卷。   张华想救李万卷。   可景云霄的初衷只是想帮张华,如果行动本身会对张华造成生命危险,在景云霄这里还有必要继续吗?   上帝视角也许会说,消灭馥,也是在拯救张华的生命,但在景云霄这里,“馥会毁灭世界”、“不消灭馥的话所有人都会死”本身就尚未证实,至少目前张华还好端端活着。   “忽然下雨,山体落石,砸破车窗,碎玻璃划伤?”同样发现车窗异样的方遥,简明扼要推导出张华受伤全部经过。   话是对着张华说的,但张华只垂着眼睛,仿佛又回到旅途刚开始旅行者们见到的那个状态,固执地封闭自己。   烧仙草则把重点放在头上“刷新”感叹号的景云霄:“你到底在闹什么别扭啊,因为张华受伤,你担心了?那你现在不是更应该嘘寒问暖,或者干脆跟王金题、李万卷换座把人护在身边,怎么反倒一副要跟谁绝交的死样子。”   “他死都不会再跟张华绝交,”罗漾不疾不徐开口,带着洞悉一切的了然,还带一点故意气人的嘲讽,“把肠子都悔青的蠢事儿干一次就够了。”   果然,一句话就刺激得景云霄面色更沉,凌厉视线射向罗漾,眼底像乌云下的风暴。他冷笑:“继续,我听着呢。”   罗漾丝毫不惧,甚至偷偷戳一下方遥,让仙女把浪花涌动得更向前,直直浪花停在副驾驶门外。   罗漾垂眸,与景云霄的目光短兵相接,然后一字一句地说:“张华受伤让你忽然意识到,这并不是一场热血上头、信念坚定就绝对能完成的冒险,很可能还没救到李万卷,就先要了张华的命,所以你反悔了,你不想让他再继续去远山中学,你想叫停,但张华早就不听你的了,他没同意,甚至为此不惜和你翻脸……”   “他没有!”出乎意料,打断罗漾的竟是张华。   罗漾错愕回头,同方遥、烧仙草一起看向那个本以为永远不打算开口的少年。   张华有些激动,似乎自己被误解没关系,误解景云霄绝对不行,所以语气急切地说:“他没有阻止我,没有叫停,他只是……”   只是什么呢。   张华又说不清了。   于是姜饼小人、冰色雪花、萨克斯风光芒交织,带动后面小轿车内外的十二枚吊坠也无声投射,一起为张华同学注解——   二十四分钟前的光影,如月光倾泻铺开。   “远山车神”王叔仍在狂飙,路线娴熟,车速飞起,然而山里天气说变就变,上一秒还晴朗星空,仅是空气里多了几分潮湿,下一秒就暴雨倾盆,砸得车辆劈啪作响,仿佛随时要被穿透,砸得山路水雾迷离,好似平地冒起白烟。   随暴雨接踵而来的,就是更频繁更危险的落石,甚至还有小型的山体滑坡。   第一次意外正好在过弯时,王叔已经提前减速了,可谁能想到离近了才看清转弯的路被雨水浇塌了一大块,现在能过车的地面只剩下很窄部分,王叔极限操作,一个漂移过弯,车身硬蹭着山体过去,才没摔落另一侧深沟。   漂移转弯的巨大惯性让车内乘客险些被甩飞,万幸都系了安全带,最终大家毫发无伤,除了倒霉的张华。   他因为坐在靠山体的这一侧,车辆硬蹭山体漂移过弯时,这一侧后门车窗玻璃被山体凸出的一块岩石顶破一个洞,玻璃破洞瞬间迸溅的玻璃碎渣全飞到张华脸上。   过完弯道,车辆转危为安,所有人长舒口气,却听见小景云霄咋呼:“你的脸怎么破了——”   景云霄立刻回头,一眼看见张华颧骨上的划伤,张华则是在小景云霄的惊呼和景云霄突变的表情里,才后知后觉脸上一丝丝疼,接着看到旁边被顶破一个洞的车窗玻璃。   万幸车窗是钢化玻璃,崩飞的那些碎渣边缘没那么锋利,所以张华不是为了安慰景云霄,是发自内心觉得:“没事,就被刮到一下,一点都不疼,你看都没出血。”   “不是没出血,只是没流血,”景云霄声音郁结,伤口再浅也是一道血痕,看着刺眼,“划得再深点你就破相了。”   张华哭笑不得:“哪有那么严重……”   但心里某处涌起温暖的熟悉感,一瞬间仿佛又回到了初三时光,景云霄还是那个自诩要罩着小弟的大哥,他所谓的罩着就是小弟必须安然无恙,别说被人揍,就连走路摔跤都算他没罩好。   可是张华忘了,这次不是走路摔跤,而是在去救第三人的路上。   对于景云霄,李万卷就是那个第三人。   李万卷从头到尾没插嘴,不代表他对张华的受伤无动于衷,事实上在这个急转弯之前,他天真以为既然是“意识穿越”,那么无论在1990遭遇什么,这三个人的“意识体”都应该不会真正受伤。   抱着最后一丝侥幸,李万卷暗暗集中意念。   很快,车内的王金题、景云霄、张华全部消失。   小景云霄瞪大眼睛。   没过几秒,三个少年又重新出现,还在原位,还是好好系着安全带,还是该安然无恙的安然无恙,该脸上受伤的脸上受伤。   毫不意外,李万卷接收到景云霄绝对称不上友善的目光。   很长一段时间,没人出声。   但所有人都清楚认知到一个冰冷现实,那就是在1990年受的伤,会留在意识体上,以这个逻辑往下推导,意识体受伤严重的话,大概率也会死,即意识消亡在1990。   少年们往往将冒险浪漫化,却由此忽略了它的真实与残酷。   景云霄为了张华,可以毫不犹豫穿越回来,毫不犹豫绑架七岁的自己,打劫自家的汽车,甚至奔赴前路未卜的远山中学,但这里绝对不包括“张华可能陷入生命危险”。   可并没有到那种地步不是吗?   所以景云霄忍住了,他只是深深看了李万卷一眼,然后收回视线,不再发一言。   车外的雨势却更猛了,危险也从未停。   最终车辆遭遇又一次山体落石,落石砸凹车身,也砸碎了张华这边剩下的车窗。   这一回大片的玻璃碎渣和尖锐石子一齐飞进来,张华抬胳膊挡住了一部分,额头和下巴却还是被划破,其中额头眉骨的位置伤口最深,血一下子流下来,染红了半边脸。   也染红了景云霄的眼睛。   以他的脾气能忍第一次已经是奇迹,第二次又来,还来得更凶险刺眼,他怎么可能继续坐得住。   “停车。”景云霄对王叔用命令语气,前所未有强势。   王叔等了几秒,一直到把车开出危险区,开到一段稍微开阔些的路面,才一脚刹车停住。   他一停车,小景云霄不干了,立刻嚷嚷:“王叔,不许停车——”   景云霄再压不住火气,伸手就想把那个七岁的自己抓过来一顿胖揍。   “景云霄!”张华立刻伸胳膊过去把小孩儿护住。   王叔停车并不是因为听谁的命令,而是越对大山熟悉的人越心怀敬畏,这么大的雨,他深知再继续往深山里扎就是拿性命冒险,老板的两个少爷都在车上,就算大的不喊他也准备停下来了。   “小少爷,听话,真不能再继续往前了,我知道附近有个村子,咱们先到村子那边避雨……”王叔回头连劝带哄,堪称苦口婆心。   小少爷和王叔纠缠犟嘴,“大少爷”却紧紧盯住张华。   张华不闪不躲,破天荒在气势上寸步不让。   不能停车。   不能回头。   再艰难也必须咬牙向前,张华现在只有一个信念,他要去远山中学,他要帮着李万卷消灭馥。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是为了救李万卷,这可能是他和王金题把那段“从花坛挖出苍白尸体”的现实从2000年世界里推翻重写的唯一机会!   景云霄懂,不然他也不会全力帮张华。   但现在张华顶着满脸血,擦都不擦,就像是感觉不到疼一样,仿佛为了李万卷可以把性命都不要。   有必要做到这种程度吗?   2000年的李万卷死了,可1990年的李万卷不是好端端在这儿?   两年前的张华,跟自己出国都不肯,哪怕代价是远隔重洋,近乎绝交般的彼此断线;两年后的张华,为了李万卷可以豁出一切。   这一大堆话在景云霄心底翻滚,烧心烧肺,可真让他说又说不出来,太难堪了,像在求着张华别偏心,就算偏也应该偏向自己。   十七岁的自尊敏感,倔强执拗,虚张声势,最终也只化作一句——   “你对李万卷真够意思。”   张华鼓足全部勇气做好了跟景云霄硬杠的准备,却在对方这一声滋味复杂的嗤笑里,泄了气。   “我……”张华想说如果今天换成是为了救你,我也会这样做,但才说一个字,又闭了嘴。   因为景云霄没遇险,不需要张华舍命相助,这种假设毫无意义。   因为两年前景云霄真的曾“需要”张华做些什么,但那时的自己拒绝了。   “出国比拿性命冒险更难,是吧?”景云霄都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了,话语被情绪控制,理智完全摆烂。   张华嘴唇翕动,张了又闭,半晌才挤出一句:“这两件事不一样。”   景云霄:“有什么不一样,都是看你能为朋友做到什么程度。”   张华:“朋友不是这么衡量的,你在我这里很重要,李万卷在我这里也很重要。”   景云霄:“你和他才认识两年!”   张华:“我和你从认识到绝交还没有两年!”   景云霄:“……”   两人吵架,全车沉默。   王叔和小景云霄不争执了,李万卷和王金题更是一个比一个安静。   李万卷安静是因为角色尴尬,虽然理论上他应该帮着张华斥责景云霄无理取闹,但情感上莫名有点心虚,好像自己真“横刀夺爱”把别人最好朋友抢了似的。   王金题安静是因为不能说话,一说话他容易精神分裂。一方面他恨不得张华这样肯豁出性命救李万卷的人越多越好;另一方面他又诡异地无限共情景云霄,如果让他眼睁睁看着李万卷豁出性命救一个不相干的第三人,他可能会比景云霄还暴躁。   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山体岩石上残存的雨水滴答落下,透过完全破掉的车窗,清晰入耳。   因为雨停,拗不过小少爷的王叔重新开车,但车速明显降低,同时找出车里的小医药箱,给了张华碘酒和纱布。   小景云霄又累又乏,睡着了。   李万卷仰面朝天,也在不可抗力里陷入预兆梦境。   张华草草擦干净脸上的血,又在眉骨上贴了纱布,接着将头埋进双臂……   渐渐地,光影与现实开始重叠,直到此刻,李万卷梦醒,张华抬起脸,光影里车窗外的风景与此刻旅行者们经过的风景完全一致。   两个少年也在光影现实的交错里同步开口。   景云霄:“我没说过跟你绝交。”   张华:“李万卷救过我的命。”   景云霄错愕,再顾不上掰扯绝交不绝交:“什么意思?说明白点。”   张华本想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只有天知地知李万卷知,但现在忽然发现,面对比逃避更让人轻松,曾经以为的难以启齿,就那么顺畅坦白出来:“进高中以后我遇到一些很不好的事情,很长一段事情心情都特别糟糕,不想活了,有一次差点真的走极端,是李万卷把我拉了回来。”   走极端?   景云霄听见了,却毫无真实感,是自己理解的那个意思吗,进了远山高中的张华曾经想要自杀?   为什么?   景云霄急于刨根问底,想找出把张华逼到那种地步的万恶之源,却在开口前的最后一秒僵住,因为他忽然意识到,始作俑者可能就是自己。   因为一起出国的提议被拒绝,他就冲着张华说那些混蛋话,说你以为你死气沉沉的性格,谁愿意跟你玩,说我是可怜你才带着你,你当我真想和你交朋友?   远在异国他乡时,无数个午夜梦回,景云霄都想坐起来扇自己,就他妈管不住脾气管不住嘴。但真跑回了国,跑到了远山中学,与张华重逢直至现在,他都没有正经说过一句——   “对不起。”   不该一厢情愿就要你改变人生计划。   不该一不如愿就口不择言发脾气。   不该让你带着那么糟糕的心情上高中。   不该过两年了还他妈死要面子不肯道一声歉。   支线行程2/3:【景云霄】(+5%,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两年前我就该说这句。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成就【景云霄的倔强道歉】!   旅途信息:从现在开始,新解锁的成就再无特殊效果,但你们累积成就已达17/20,距离成就全解锁只剩最后3个!   简短的旅途提示取代信笺,这让旅行者们可以迅速将注意力转回少年们身上。   而张华在听到对不起后当场愣住,眼睛一霎瞪得圆溜溜,甚至想转头找李万卷、王金题求证,自己有没有幻听。   景云霄在道歉?   那可是景云霄啊,有一百种方法混不吝地粉饰太平,天大的错也嘻嘻哈哈过去,哪一天黄河倒流都比景云霄认错的可能性大……   “别干瞪眼,说话。”景云霄处境有点狼狈,但说话可一点没减嚣张。   这凶声凶气的反而让张华乐了,嗯,就这味儿。   “高中的事和你没关系,”张华认真解释,原本不想讲太具体的,但如果语焉不详会让景云霄产生错误联想和负担,那他宁愿全部袒露,“就是我遇见一些很坏的家伙,偷钱陷害我,带着全班孤立我,我成绩下滑退到后面班级,还是人缘很差,书桌被写得乱七八糟,还总有人往我后背贴骂人纸条,不过……”   不过欺负我欺负得最凶的几个已经死了,而且景云霄也知道的,那时候景云霄还问自己当年算不算欺负人呢。可张华还没来得及说这些,就被打断了。   “别说了,”景云霄不知什么时候解了安全带,伸手过来用力摸了一把张华的脑袋,像是不知该怎么安慰,又像是比张华还难受,“我听着闹心。”   那张华就不说了,本来也都是不好的回忆。   但那时的心情他想告诉景云霄,这是他没跟任何人说过的,包括李万卷:“我其实偷偷想过,你要是没出国,还罩着我,就算你不读远山中学,只要隔三差五来学校找我玩,继续给我撑腰,他们肯定就不敢那么欺负我。但我又觉得这么想很自私,你去国外读高中肯定更有前途……”   “有个屁前途,都是混,还不如国内学习抓得紧。”景云霄嗤之以鼻,声音却发哑。   这下张华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半天才“哦”一声。   景云霄皱眉看他。   张华不明所以。   景云霄又等了一会儿,发现干等是真等不来张华福至心灵,才没好气提醒:“你是不是得回我一句。”   张华:“?”   景云霄:“说吧,我听着。”   张华:“……”   景云霄:“……”   张华脸上没显,心里快急哭,什么就回一句?回什么啊?   哎?   张华眨眨眼,聪明的脑袋瓜终于上线,人家都说对不起了,那自己好像是得回一句:“……没关系?”   景云霄:“嗯哼。”   张华:“那现在咱俩算是……和好了?”   景云霄:“别急。道歉不代表我能改,我就这臭脾气这破性格,改不了一点,你想清楚能不能接受,别今天和好明天又受不了把我甩了。”   张华:“我……”   景云霄:“想好了再说。”   张华:“我……”   景云霄:“确定想好了?””   张华:“还让不让人说话了!”   景云霄:“……说吧。”   张华:“我觉得你对自己认知很不足,你说你改不了,但其实你没发现你已经跟以前不一样了吗?以前的景云霄不会让我想清楚再决定,只会把决定好的事情扔给我,让我照着执行,不执行就是一拍两散。”   景云霄:“……”   张华:“还有,谢谢你回来找我。”   十五岁的张华害怕人生脱轨。   十七岁的张华却才真正懂得自己差点失去的是什么。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5%,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也许这辈子不会再有第二个这样的朋友,愿意把他放进自己的人生计划里。   光影散尽。   牵引绳后方小轿车里外上下的十二个旅行者,半晌才回过神,然后面面相觑。   于天雷:“怎么办,我现在好感动,我都想回去再读一遍高中了!”   雪纳瑞:“他们十七岁的心思实在太复杂多变细腻微妙,重回我的十七岁,恐怕也难以参悟~”   藏獒:“这玩意儿谁能参悟啊,我高中时候只知道打架。”   喜乐蒂:“我臭美。”   华小田:“我上课看爱情小说。”   杜宾:“我是优秀班干部和学习标兵。”   雪纳瑞、藏獒、喜乐蒂、华小田:“哦——”   杜宾:“马尔济斯呢?”   马尔济斯:“什么?”   杜宾:“你的高中回忆。”   马尔济斯:“集体大扫除我擦教室玻璃一脚踩空掉到楼下。”   杜宾:“……”   偷偷竖耳朵听的一匹好人:“你也太惨了。”   泰迪:“比惨?我高中在看别人早恋。”   一匹好人:“……”   于天雷:“泰迪,你的高中我的高中好像都一样!”   Smoke在车内抬手敲敲车顶棚,提醒:“太岁神,烧仙草还没回来。”   很快,浮木上传回太岁神声音:“知道,盯着呢。”   与此同时,武笑笑已经接通大橘大利电话机。   几秒钟后。   武笑笑:“烧仙草说张华头顶的感叹号消失了,但景云霄的还在!”   还在?   景云霄身上的信息还没探索完??   那就是说——   狗狗们:“咱们白嫖了【那年远山】和【景云霄】各5%后,还能接着人在车上坐,进度继续来?!”   【旅途列表】   杜宾[理智]   马尔济斯[理智]   其他狗狗[兴奋]   于天雷:“……”应该把兴奋改成无耻!   武笑笑:“……”罗漾肯定不在意被蹭进度,只要狗舍不作妖,队长其实把十六人队伍里的每一个都当成自己人。   一匹好人:“……”什么时候才能变得像罗漾这么厉害呢?   Smoke:“……”景云霄跟张华都把话说这么开了,身上还能有什么信息?烦,想得脑子疼。   太岁神:“……”小草的成就真好用。   前方吉普车旁边的浪花上。   烧仙草也觉得自己的成就好用。   而罗漾则难得在“想得脑子疼”这一块,跟老烟默契了一把。   倔强如景云霄都肯松口说了对不起,他身上还能藏着什么更难以启齿的秘密?   方遥眯起眼,看似漫不经心打量张华和景云霄。   但是很快,两个少年在他眼里就变得透明,只剩一个图景。   属于景云霄的黑暗图景。   很奇怪,张华心中原本是一团连方遥都读不懂幽暗,现在却不见了,这意味着张华所有黑暗的情绪全部消失,所以当方遥选择只看黑暗图景,张华整个人都从他眼中不见。   而剩下的这个独属于景云霄的图景,是一座火山。   岩浆在内部涌动,压抑许久,随时可能喷发,将周遭一切焚毁。   方遥毫不意外在景云霄心底看到这样的图景,以景云霄糟糕的脾气,火山很适合他。但让方遥百思不解的是,图景里的火山上,还画着一个特别简陋的涂鸦,就三笔,两笔短一点,并排向下弯,一笔长一点,微微向上翘。   虽然简陋,但好像拥有神奇的封印力量,每当图景里的火山濒临喷发,涂鸦立刻变得明亮夺目,然后火山就咕噜几声,偃旗息鼓。   云星仙女困惑歪头。   这个涂鸦的形状是……笑脸?   同一时间,已经不知第几遍在脑海里疯狂回忆关于景云霄每一段剧情的罗漾,忽然抬手握住车门,目光灼灼看向副驾驶里的少年。   景云霄有所察觉,转过头来。   “景云霄,”四目相对,罗漾出声,“你说你想找张华,所以就从国外跑回来了。”   “你不信?”景云霄不客气反问。   罗漾说:“我信。但你和张华分开不是两天,两个星期,是两年,你连两年都能忍住,为什么跑进远山中学的时候那么激动?暴雨,泥石流,就连车掉沟里都没阻止你带着伤过来,是什么让你这么迫不及待?”   景云霄的敌意消失,静静看他:“那你觉得是什么?”   “一开始我也不知道,”罗漾实话实说,“我当时只是觉得你有好多话想说,甚至那时候我以为你一上来就会跟张华道歉,说你后悔了,说你两年前不该说那些混账话,说你想跟张华和好,就像是……就像是有一股你自己都快承受不住的浓烈情绪在推着你,必须做这一切。”   景云霄:“你说的这些我当时都没干。”   罗漾:“对,因为被张华抢先了,他当时急着寻找李万卷,没多少时间照顾自己的心情,就拉你入了伙。”   “所以你现在再说这些没意义。”景云霄耸肩,又变回你能奈我何的嚣张样子。   罗漾却笑了,自信的,狡黠的:“有意义,我反复回忆你当时说的每一句话,然后发现一个地方很反常。”   景云霄洗耳恭听。   罗漾:“当得知张华和李万卷关系很好时,你并不是太开心,因为你希望自己在张华心里排第一位,哪怕你们已经分开两年。这很正常,朋友之间也会有占有欲,但你用来比较自己和李万卷谁更重要的方式,却是问张华有没有和李万卷一起打过游戏。”   景云霄顿住。   罗漾:“而且不是随口一问,你真的很在意这个问题,所以当张华说他没跟李万卷一起打过游戏后,你特高兴,并且主动说要跟他回1990去找人。我当时虽然觉得奇怪,但没深想,可能是你拿着掌机在宿舍一直玩的个人形象营造得太深刻……”   景云霄:“那怎么现在忽然又想起来了。”   罗漾:“因为当我把这个小疑惑放到前面那个更大的疑惑里,反倒好像能把逻辑链串起来了。”   时隔两年,景云霄回国,到远山中学找两年前吵架遗憾分开的朋友。   他回国第一件事肯定是先回家,哪怕不眠不休,至少得先回去放下行李箱,再收拾出来那一大背包专门给张华买的东西,才能轻装上阵,以那样的姿态出现在远山中学。   两年的时间就算没能让他成熟,也绝对不会让他比十五岁时更冲动,可事实是闯进远山中学的十七岁景云霄,就是给人以扑面而来的汹涌情绪,仿佛好不容易沉淀了两年的心情又被什么意外搅动。   那这个意外是什么?   罗漾不知道。   可如果回国的景云霄到家放下行李,就迫不及待打车来远山中学,那这个意外只可能发生在家里。   发生在景云霄的家里,却与张华有关,而远山中学里与张华重逢的景云霄又那么在意张华有没有跟李万卷一起打过游戏……   “你回家放行李箱的时候,是不是又想起了以前跟张华一起打游戏的事?”罗漾抛出问题,却不等回答,因为他已经笃定,“你以为经过两年,你能冷静,能变得像个老朋友一样来找张华重逢,可是一回家,一见到你们曾经总在一起打游戏的卧室,你就又控制不住情绪了……”   “其实你一直也没能真正变得成熟,真正消化当年和张华吵架甚至决裂的那些过往,你心里的某一部分其实还停留在两年前,尤其当回到熟悉的卧室,和张华一起打游戏的日子仿佛就在昨天,所以越接近远山中学,越接近重逢,你越情绪汹涌……”   “解题思路对了,”景云霄打断罗漾信心十足的推理,“但答案错了。”   答案,错了?   十五枚吊坠投射,尤其姜饼小人投射得最耀眼,映亮罗漾队长有点懵的脸庞——   光影里,拖着行李箱的十七岁少年风尘仆仆回国。   和罗漾说的一样,景云霄先回家,马不停蹄放行李,又简单吃口饭,洗了个澡,还认真吹了吹头发。虽然他并不承认这是为了以最好的模样和状态跟某个朋友重逢,并坚持和进来卧室送新吹风机的保姆张姨说,我在国外每天都洗澡吹头发,把自己打理得很精致。   张姨只和蔼微笑,不做评价,同时告诉嘴硬的小少爷:“卧室里的东西都没动,全听你的,不管每天怎么打扫,东西该放哪里还是哪里,你走时候什么样,现在就这么样。”   景云霄两年没有回国,卧室里除了保持必要整洁,几乎原封没变。   父母惯着他,保姆宠着他,景云霄以前不懂事,拿叛逆当个性,打架旷课天天来,还怨父母忙,只知道挣钱不知道关心自己。去国外待两年,周围好多家里不差钱却只知道玩乐混日子的家伙,景云霄才发现自己跟他们没两样,别说什么志向高远,干点大事,就连玩游戏这么一件小事,景云霄记得当年跟张华在一起的时候,自己都没从头到尾认真玩通关过哪怕一个游戏。   近乡情怯。   景云霄忽然有点忐忑,不知道真去了远山中学,见到了张华,第一句话应该先说什么。   要不今天好好睡个觉,明天再打车去?   或者从书架上那些两年前的游戏光盘里随便找一个重温一下?这样至少见到张华时,也能有个破冰的话题,比如你还记不记得XX游戏,我这次回来又玩了一下……   景云霄纷乱的思绪停在他从书架上随便抽出一个游戏打开光盘盒的那一刻。   一张不应该存在的折叠纸片从游戏光盘盒里掉了出来。   景云霄愣住,弯腰捡起,将折叠的纸片展开。   一张正反面都写满了字的A4纸,为了能藏进游戏光盘,整齐地对折了又对折。   景云霄一眼认出那是张华的字,心情瞬间激动,以为是张华偷偷留给他的信,时隔两年才被他找到。   可是看了半天,A4纸张写的只是认真又枯燥的游戏攻略。   当年张华在这里玩游戏,结果比做题都认真,一边玩一边在纸上记录,这样的场景还历历在目,景云霄当时总拿这个调侃他,现在却特别怀念。   该不是张华当年在这里玩游戏随手写的攻略,然后恶作剧地塞进了游戏光盘吧。   景云霄这么想着,但又很快推翻,因为A4纸上的攻略绝对不是随手写的,重点清晰,地图明了,看得出为了最大限度节省纸张,以便能在一张纸的正反面完成,书写者言简意赅,字斟句酌。   但有一点很奇怪,就是这张攻略不从游戏最初剧情开始写,反而是从游戏中途剧情开始写,所以严格来说A4纸上的内容只是游戏的后半段攻略。   “搞什么……”景云霄莫名其妙。   然而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又拿起那张A4纸定睛去看,接着,神情就变了。   他玩过这个游戏,玩到一半卡住,烦了放弃,后来好像就被张华拿去玩。他放弃的那个剧情点,就是张华写在这张A4纸上的攻略起始点。   “为什么挑这个游戏……”景云霄不懂,这只是他众多半途而废游戏里毫无特色的一个。   鬼使神差,他又随便从书架上拿了第二个游戏光盘。   打开光盘盒,又一张折叠得平平整整的攻略纸。   景云霄怔怔看着,有点意外,又好像没那么意外。   然后景云霄就疯了似的把书架上所有游戏光盘都翻出来,盒子都打开。   每一款游戏。   每一个盒子。   张华记得他每一个半途而废的存档点,并以此为起始,给他整理了所有的游戏攻略。   数不清多少张,景云霄坐在地上,想着如果他认真把这些A4纸拼起来,应该能铺满整个卧室地板。   张华什么时候偷偷做的这些呢?   景云霄绞尽脑汁也回忆不起来。   最后一个被打开的游戏光盘盒是三国题材,里面的A4纸是唯一没写攻略的,写的是——   【这个游戏是你离通关最近的一次,所以就不给你整理攻略了,你再试着自己玩一次,我相信你一定能通关。半途而废不好,真的,不是因为游戏光盘贵,玩一下就丢开很浪费(其实,也是有点浪费的),但我觉得克服艰难险阻打通游戏关底的感觉特别好,哪怕是看着攻略打,也很有成就感的。   很高兴和你成为朋友,一直以来都是你罩着我,我也帮不上你什么忙,快到六一儿童节了,电视里说初三也算大孩子,也要过节,这些攻略就当秘密贺卡吧,希望你早点发现。   景云霄:   六一儿童节快乐!   希望你以后每一个游戏都能势不可挡,完美通关,快乐满足,酣畅淋漓!】   “贺卡”的落款没有张华姓名,只有一个三笔画成的小笑脸。   支线行程2/3:【景云霄】(+5%,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那是我过的最后一个儿童节。   清晨六点半,吉普车在旭日初升的群山脚下缓缓停住。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10%,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远山中学到了。   距离杜宾变成玻璃心脏还剩4小时54分,距离十七岁李万卷意识脱离七岁李万卷身体,剩余时间不详。 第258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   远山脚下,吉普车带着小轿车停在远山中学校门口三、四百米左右的位置,这个距离也就看得见校门,看不太清校内情况。   王叔也不是不想把车停得更近点,实在是巧妇难为无米之炊——小轿车四个轮子里两个爆胎了,最后这一公里山路还是被前面吉普车硬拖着蹭过来的,吉普车车胎倒是没问题,结果发动机没扛住,这又是一拖一又是极限狂飙的山路十八弯下来,终于在临近远山校门时爆缸了,经验丰富的王叔预感不妙提前收油,就这样车辆随着冒烟的发动机缓缓停住,勉强算是平安抵达。   因为车停得还算稳,早就累过头的小景云霄还在后排呼呼大睡,四个少年下车,没喊醒小孩。   直到现在王叔也不知他们四个来远山中学做什么,但却在景云霄下车后又不放心望回车内时,给这个已被他默认为大少爷的少年一个笑,眼神里充满长辈的爱护与可靠:“放心,我会照顾好小少爷。”   王金题也再次看了看车里一无所知的小景云霄,莫名有一丝骗人的负罪感:“这熊孩子醒了肯定说咱们背信弃义。”   景云霄耸肩:“想多了,他还没学过这个词儿。”   “咱们虽然没带上他,但是带上了他的背包,”小景云霄那巨大的背包已经转移到了小李万卷后背上,随着四个少年一起下车,于是这会儿李万卷油然而生使命感,“就让这个承载着我结拜小兄弟信念与勇气的背包,代替他跟我们一起完成后面的冒险吧!”   景云霄挑眉:“难道不是因为包里趁手的工具多?”   张华没说话,只是默默看着车里睡得香甜的小景云霄,希望他正在做一个快乐的冒险梦。   旅行者们的动作可比四少年快,早在车辆刚停下时,藏獒、Smoke、雪纳瑞等几个或心急或好奇的便率先跑到校门口“查探敌情”。   清晨六点半的远山中学正处在宿舍楼内的学生们已经起床但还没去食堂吃早饭的时间段,按道理校园内应该会比较安静,可还没冲到校门口呢就听到危险的咆哮低吼。   从校园里传出,不是一声,是一片。   1990年的远山中学还没有那种能阻拦校外人员入内的金属栅栏一类,校门无所顾忌大开着,于是随着Smoke、藏獒他们来到校门口,几个人就这样与里面的“东西”毫无阻隔地面对了面。   无数头野兽密密麻麻遍布在校门之内,体型大的如虎如豹,体型小的如豺狼如野獾,但又无法辨认它们是否为真正的豺狼虎豹,因为其皮毛的颜色与花纹无从辨认,每一头野兽都好像自带这能恰好笼罩住自身轮廓的浓重阴影,它们藏在阴影里咆哮、低吼,从鼻子和獠牙的间隙里喷出危险粗喘,当旅行者注视它们时,它们也在黑暗里用猩红兽眼注视着校门口的旅行者!   下一秒,所有野兽都争先恐后扑向校门口的几个人!   “操——”向来喜欢干架大阵仗的藏獒都让这场面弄得头皮发麻,视野里只剩迎面扑来的大片黑暗兽影遮天蔽日。   几个人本能后退,同时调动意念的调动意念,抽西瓜刀的抽西瓜刀,全准备开战,然而扑过来的无数野兽却像撞上一面透明墙般,砰砰闷响里一个接一个重重摔落在他们脚前。   Smoke低头才发现校门口地上有一道用于区分校内外区域的白线,就是运动会体育老师推着小车在地上画的那种有宽度的白线,他们刚刚踩到了白线上,甚至藏獒一只脚已经踩进白线,于是野兽全部扑过来,而随着他们防御向后恰好退出白线,野兽们纷纷受阻,折戟沉沙。   “好神奇~”同样发现这一点的雪纳瑞又作死地迈进去一脚。   线内刚摔到地上正趴着喘息的野兽立刻又兴奋起来,猛地扑过来撕咬,万幸雪纳瑞收腿够快,否则脚踝以下就没了。   “好恐怖~”雪纳瑞修改感叹。   其他人跟着四少年赶过来的时候,这几个前锋已经把大致情况确认完了,不进校门(不迈入白线内)就没事,进去了就会遭到野兽的群起而攻。   不知怎的,罗漾看到白线之内那些恐怖猛兽,最先想到的就是《校园X档案之远山中学》里曾提到过的,八十年代某个同学惨死在校门外山脚,疑似被野兽啃咬,但那时周围山里大型野兽已经绝迹了。   二者之间其实没什么关联性,但谁又敢说这不是哪个少年高中时期看了太多猎奇刊物,导致多年后再回忆时,不自觉将那些看过的惊险与刺激,浪漫化地融进了真实回忆中呢。   现实里四个少年必然没遭遇这么荒诞的险情。   旅途里四个少年却在校门口踌躇不前,仿佛等着旅行者们如何解决这一困境。   【观赏间】   闹着玩带刀:简单,放弃正门,从别处翻墙进呗,挑离花坛最近的那片围墙,正好景云霄翻墙很专业。   豌豆K:找其他门也行,学校应该不止一个门吧。   捷克狼犬:不如直接甩几个道具清场,否则就算进了学校也还会被这些东西纠缠。   观赏间里说的这些,旅途画面里的十五人在极短时间内就高效率地一一尝试完毕。   翻墙不可行。因为太岁神、烧仙草、一匹好人、Smoke四人兵分两头迅速绕了学校外围一周,竟然没有找到任何一处可以攀爬,随便在哪里停下,抬头都只能看到高高耸立、不见顶的光滑围墙。这根本不是正常的校园围墙,分明是旅途设置的“死胡同”,爬,爬不上,撞,撞不破,用道具则根本不起效。   找其他校门失败,绕了一圈压根没有别的校门,毫无疑问,又是被旅途隐藏了。   甩几个道具清场?先别浪费道具,Smoke西瓜刀探进白线内,一连砍了两头扑向西瓜刀的野兽,可是砍完,扑过来更多,就像是后面有源源不断的补充,这种情况道具根本清不了场,就算他们一路砍瓜切菜硬闯进去,也保证不了四个少年的安全。   显然旅途压根不打算让他们进入远山校园。   幸而,道具虽无法清场,却可以给他们开辟新路——   旅途信息:十年少成功使用【打洞鼹鼠】,地上无路可走,地下畅通而行,鼹鼠带你钻地洞喽!   一只肥硕鼹鼠横空出世,在武笑笑脚下撅着屁股拱地,竟顷刻间在地面打出一个一米见宽的大洞,然后倏地钻进洞内,消失在地下。   观赏间:“……”这是打洞还是挖井啊!   但李万卷四人叹为观止。   张华:“真厉害……”   王金题:“这只鼹鼠能把地道一直打通到校内花坛?”   李万卷:“他们是这么说的。”   景云霄:“那还等什么,走吧。”   道具是武笑笑的,她自然应该第一个进入洞内,跟紧自己的鼹鼠并与之保持意念连接,谁想四个急于灭掉馥的少年倒是最先钻进了地洞。   武笑笑连忙跟在他们身后,第五个下去,剩下的十四个旅行者也接连跟上。   对于旅行者来说,地洞当然越宽越好,别说一米,要是能随意操控,他们都得让笑笑弄个八排道宽的马路让大部队并肩而行。   【观赏间】   阿火没睡醒:还好前面战斗的时候没用掉这个打洞道具。   U5:我记得是不是十年少想用,然后漾漾得意没让来着?   八倍镜:对,说是先留一留,也许到了远山中学能发挥更大作用。   赵有钱:这预判力我是服气的。   观赏间里夸奖漾漾得意,地洞里的罗漾本人却逐渐被一种不太好的预感笼罩。   满校园杀之不绝的野兽,绕一圈找不到突破口的围墙,好像所有条件都在逼着他们想去花坛只能另辟蹊径,而他们又恰好有一个可以打地洞的道具。   太幸运了,幸运得令人不安。   同步围观的沙滩。   高速公鹿:“可惜纸鸢、浪花这些‘交通道具’都在路上用完了,不然乘着风筝飞一飞,踩着浪花冲一冲,应该比爬地洞去花坛舒服点。”   不露白:“不会。”   高速公鹿:“?”   不露白:“如果他们还剩别的可以避开野兽直通花坛的道具,那现在校园里等着阻拦他们的就不会是这些野兽,而会是其他障碍和危险。”   高速公鹿还想继续问,可监控画面里突然传出旅行者们的接连抱怨——   烧仙草:“我怎么感觉这地洞越爬越窄了……”   一匹好人:“不是感觉,刚才还能两个人并排爬呢,现在我一个人爬得都费劲。”   藏獒:“你那小身板还费劲?老子才是真遭罪,肩膀头都要蹭烂了!”   地洞入口的宽松并没持续多久,爬进来的旅行者们很快就感到周围的宽度与高度急剧下降,几分钟后,洞道彻底变得狭窄、逼仄,仅能融一人趴下来艰难爬行,像藏獒那样块头大的,更是要肩膀使劲蹭着洞道四周的粗糙沙土才能让身体勉强前进。   外面世界的光线被完全隔绝,每个人的视野都陷入一片漆黑,只能凭声音交流和偶尔撞到的前面人的鞋底来判断大家是否都还在。   喜乐蒂:“怎么回事,这不是道具吗?”   泰迪:“对啊,十年少,你就不能用意念让洞道宽一点,亮一点?”   武笑笑当然想,刚发现地洞变窄时她就已经在努力了,但是:“对不起,我也不知道为什么,可是……我跟道具的联系好像被切断了。”   全体狗狗:“??”   于天雷:“切断了?可是洞道还在,说明你的道具仍在起效中啊!”   罗漾:“也许,现在这个洞道已经不是笑笑的道具了。”   不安似乎正在逐渐落实。   “笑笑,李万卷他们四个还在你前面吗?”一个紧跟一个的爬行,连换位都成为不可能,即使罗漾就在武笑笑后面,也只能通过询问武笑笑来确认她前面四个少年的情况。   “我什么都看不见,”武笑笑在黑暗中回答,“但是他们应该还在,我刚才伸手能摸到最后面一个人的脚。”   队伍中间位置的华小田:“你确定那是他们四个中某一个的脚吗?”   武笑笑:“……”   队伍偏后位置的于天雷:“死小田不要在这种时候说鬼故事啊啊——”   在于天雷前面的Smoke:“不怕地洞塌方就继续喊。”   在Smoke前面的一匹好人:“不塌方也容易缺氧,天雷,你别害怕,咱们都在一起呢,你又不是爬在最后的那个,真有鬼也不会先找你。”   于天雷:“好人你果然靠谱,听君一席话,如吃定心丸。哦对了,谁爬在最后一个?”   队伍末尾的泰迪:“……”   自己明明不是最后一个进地洞的,怎么就爬着爬着成了队尾,泰迪也说不清,但意识到时地洞里窄得已经没有任何转圜余地,而现在随着于天雷扎心的提问,泰迪忽然感到一只冰冷的手抓住自己脚踝。   作为疯狗,泰迪打架没再怕的,但在地底下被鬼抓脚这玩意儿不在狗狗的精神防御范围里,他要真是一只泰迪现在浑身摇粒绒都得吓得拉直。   高度紧张让他瞬间迸发无穷力量,猛地大力向后蹬腿,几下之后竟真的好像把脚踝上的那只手甩下去了,与此同时逼仄洞道内忽然来了温暖光线,驱散黑暗与潮湿,接龙般向前爬行的旅行者们也终于能看清前面伙伴鞋底的花纹。   藏獒:“卧槽?”   喜乐蒂:“哪来的灯光?”   于天雷:“谁用道具了?”   此起彼伏的惊呼里,泰迪终于收获迟来的——   旅途信息:你已进入远山中学范围,【以校为家】起效!只要你在学校里,不管哪一所学校,你方圆十米内的旅行者都会感到“像待在家里一样舒服”。   家,自然是温馨光明的。   武笑笑:“什么灯光?我怎么没看到?”   罗漾:“应该是泰迪的成就起效了,我们现在虽然在地下,也属于已经进入远山中学范围。”   可惜成就起效范围只有十米,而队伍拉得太长,【以校为家】只能福泽到从泰迪往前数五个人,并且只改变了洞道的光线与潮湿体感,并未拓展洞道宽度。   但就这五个人,在继续往前爬了大约一百米后,忽然重新陷入黑暗阴冷。   于天雷:“怎么又黑了??”   藏獒:“搞毛?”   喜乐蒂:“泰迪你干嘛呢——”   杜宾:“……泰迪?”   爬在队伍最前面的武笑笑忽然感觉自己进入了一个豁然开朗的宽敞空间,甚至隐隐有微弱光线,她试探撑起身,头顶竟没有碰到洞壁,她又更大胆地直起身,到后面竟然整个人站了起来,与此同时她的眼睛也逐渐适应新的环境,渐渐看清身后是她刚爬出的洞口,而身前竟是一个天然的地下溶洞。   洞内空间巨大,一颗颗钟乳石从上方垂下来,不断有水滴顺着钟乳石落下,又在地面堆积起的一个个石笋旁边汇聚成一小片一小片的水洼。   那微弱却能映出溶洞大略模样的光线不知来源何处,在水洼上折射出奇异的、鳞片一样的色彩。   罗漾、方遥以及后面的所有伙伴陆续从洞口出来,都看清了眼前新的环境,也看见了不远处向溶洞深处前行的四个少年背影。   没人再怀疑这地下世界已不是武笑笑的道具,但此刻也无暇去分析旅途究竟想做什么以及前路还有什么凶险,每个人都知道现在能做的就是一定跟住四个少年。   然而罗漾刚要跟上去,忽然听到身后杜宾说:“泰迪不见了。”   罗漾回头,身后一堆伙伴里果然不见中二青年,他再看向刚刚爬出的那个洞口,洞口竟也不见了,原本洞口的位置现在是一块堆积耸起的巨大石笋,就像它从始至终都在这洞穴里,已经在生长了亿万年。   罗漾又驱动意念查看【旅途列表】。   已经先一步看完的喜乐蒂:“好消息,没死,坏消息……”   泰迪[心神不宁]   所以刚刚快爬出洞口时,【以校为家】突然失效了,恐怕那时泰迪已经“遇袭”。   “我联系不上他,”武笑笑着急地说,“大橘大利电话机用不了。”   “我的标本纪念册也罢工了,”雪纳瑞很遗憾,“本来还想拍点照片留念的~”   知道的泰迪队友是雪纳瑞,不知道的还以为是武笑笑。   电话机不能用,纪念册搞罢工,于天雷的手枪、马尔济斯的鬼娃娃、喜乐蒂的呼唤爱、藏獒的铁护腕等等皆对旅行者的意念无动于衷,在这个地下洞穴里,所有的永久性道具似乎都被“禁止”了。   与此同时,齐刷刷投射的十四枚吊坠也切断了旅行者们回去救人的最后一丝念想——   旅途信息:别回头,继续往前走吧。掉队的人将永远困在原地,除非剩下的人完成旅途。   “他们要走了。”一直盯着远处四个身影的方遥,忽然出声提醒。   李万卷四人已经走到溶洞尽头,那里有个幽深洞口,向前不知继续通向何方。   一旦跟丢四个少年,别说泰迪,他们恐怕也要永远被困在旅途里!   十四个人以最快速度追至溶洞尽头,那个幽深洞口却消失了,明明几秒前四个少年才走进去,可等旅行者们冲到面前,幽深洞口却变成密不透风的岩壁,一幅近两米高的画作立在那里。   那是一幅全身肖像画,但画面里没有模特样貌,只有漂亮的风景和风景中一个像被抠图抠掉的全身肖像轮廓,空洞轮廓与周围漂亮的风景形成鲜明对比。   十四枚吊坠再次投射:从你们之中选择一人走入这幅画,地下洞穴会继续开启,但进入画作的人将永久留在画中,除非剩下的人完成旅途。注意:任何伤害画作的行为都会被判定为破坏学校公物,分数扣光,直接死亡。   观赏间内一片哗然,万万没想到旅途连装都不装了,先偷袭泰迪,再画作拦截,明摆着告诉你,我设计这一切就是为了要让你不断减员,拿一个个伙伴往这些坑里填,看是你的伙伴多,还是我的陷阱多,它甚至不给旅行者们暴力破解的机会,从规则上就把其他一切可能限定死!   可是旅途怎么就知道这十五个人一定会选择走地洞呢,如果武笑笑没使用鼹鼠道具,旅途还怎么在洞内做这些阴险拦截?   沙滩。   高速公鹿:“你是说,最后这段从校门口走到花坛的路,无论他们走地上还是走地下,旅途都不会让他们好过?”   不露白:“没错,这是旅途尾声最后的征程,与李万卷四人无关,只与旅行者有关,从他们在校门口下车,还剩多少人,物品格里还剩多少道具,每一个因素都会纳入旅途考量……”   高速公鹿:“然后旅途通过这些预判他们的行为,给他们量身制作出相应的致命连环陷阱?”   不露白:“没错。”   高速公鹿:“可是这不公平,规则和陷阱都是旅途制定的,他们一共才十五个人,如果旅途在地洞里放十五幅画,每一幅都需要填进去一个人才能开启下一段路,那他们不就没有任何一个人能抵达花坛?”   不露白:“理论上是这样,但通常旅途都会给旅行者留出一线生机,所以他们有99%的概率在这个地洞里全军覆没,也就1%的概率,最终闯出去一两个幸运儿。”   洞穴里,画作前。   必须牺牲一个人才能打开洞穴,继续追四个少年,牺牲谁?   这对于狗舍向来不是一个难题,尤其当他们与其他队伍“合作”时,推另外队伍的人出去当炮灰简直是基操。   雪纳瑞视线不着痕迹浏览挑选,风雷阵看起来很合适,毫无战斗力,留着也没用~   喜乐蒂暗暗皱眉,先排除一个武笑笑,剩下的Smoke、太岁神、漾漾得意、遥啊遥看起来都不像会乖乖束手就范,那就只能从风雷阵、一匹好人和烧仙草里挑了,唔,烧仙草也不行,太岁神会誓死报仇的样子。   华小田先排除一个于天雷,剩下的无所谓,反正进画里也只是被困,又不会死,到时候跟泰迪一样[心神不宁]地等着他们完成旅途就好了。   马尔济斯连排除都不用排除,除了杜宾,选谁都无所谓,包括他自己。   藏獒是唯一有明确选择的,也是最快下决心的——他选一匹好人。原因无他,风雷阵虽然战斗废物,但有运气,每日一考迷宫里竟然是最快找到迷宫出口的几个人之一,而一匹好人战斗力和运气一样废。   想到就行动,藏獒才不愿多耗时间,吊坠光芒才散尽,他已经转身准备把一匹好人抓住丢进画里。   不料一匹好人更快启动,直接向他冲过来,仿佛要先发制人。   藏獒大吃一惊,自己还没出手对方已经察觉了?这家伙什么时候有这种战斗响应速度了?   然而下一秒,冲过来的身影如疾风掠过他,一头扎进了前方的画作。   “好人?!”   “陈烁——”   仙女心太软的伙伴们错愕出声,Smoke喊了他名字。   可是已经晚了。   画作被填补,空洞轮廓变成一个笑起来人畜无害、萨摩耶似的青年。一匹好人站在绿意盎然的风景里,无声对着他们笑,仿佛很高兴自己终于能为队伍做出一些贡献,又仿佛相信伙伴们一定能顺利完成旅途,不会让他被困在这里太久。   转眼间,画作消失,岩壁也重新变成幽暗洞口,里面是另一个更开阔奇诡的溶洞,四个少年的身影重新在远处出现。   旅途信息:恭喜你们,旅途继续。   【观赏间】   牛头梗:但是消失的人去哪里了??   [super围观]牛头梗:泰迪,你在哪里,我想你——   旅途里,一脸血的泰迪被突然弹出的互动吓一跳,一个分神,又一个不人不鬼的怪物跳到他后背上。   泰迪想杀人的心都有:“你他妈不会自己换视角看吗?!”   十分钟前,在洞道里队伍末尾艰难爬行的青年,第二次被那只冷冰冰的手抓住脚踝。泰迪想骂,又被第二只手捂住嘴,然后就这么被生生从洞道里拖走,不容反抗,悄无声息。   他被一路拖行到后背衣服全烂,擦伤火辣辣的疼,才摔在地上。   爬起来,那两只袭击他的手和洞道全部消失,他身处一个巨大的溶洞,头顶不断落下水滴,不知哪里来的微弱光线可以让他勉强看到一些钟乳石的轮廓。   永久性道具[躲猫猫作弊器]仿佛被屏蔽,无法起效,他就像一个进入未知洞穴的探险者,在黑暗里摸着潮湿光滑的岩壁不断前行,想要寻找出口。   “喜乐蒂——”   “杜宾——”   “罗漾——”   “风雷阵——”   “十年少——”   泰迪喊完心上人和队长,就开始喊仙女小分队的名字,因为深知喊其他狗没啥用,唤不来爱心还容易被嘲笑。   可是一声声喊出去,得到的只有空旷回音。   以及,一点不易察觉的……窸窣。   泰迪骤然噤声,脚下也停住,可那窸窣的声音不仅没有消失,还一个接一个,越来越明显。   泰迪似有所感,缓缓抬头,借着微弱光线终于看清,头顶密密麻麻的钟乳石,每一颗上面都倒挂着一个人形蝙蝠一样的怪物,它们像人那么大,却长着蝙蝠的翅膀和吸血鬼一样的尖牙,面目狰狞,手和脚都是利爪,嘴里不断发出窸窸窣窣一样的声音,就像彼此间在交流什么密语。   而随着泰迪抬头,它们振动翅膀,以风驰电掣的速度从钟乳石上俯冲下来!   然后就到了现在。   泰迪徒手大战这些怪物,新换上的燕尾服也被撕咬得差不多了,现在上身赤膊,就剩一条破烂裤子,从头到脚伤痕累累,自己的血,怪物的血,还有撕开怪物翅膀时喷涌出来的恶心的组织液,把泰迪也弄得快要和这些怪物一样,人不人鬼不鬼。   致命的是洞穴里的怪物还剩一大半,没道具的泰迪赤手空拳,打又打不完,跑又跑不掉,迟早要被分食殆尽。   “妈的……”泰迪拼尽全力将又一次扑到后背的怪物甩到地上,但明显感觉自己的动作已经变慢了。   体力和战斗力都在流逝,他其实不太希望牛头梗那个蠢货真把视角切过来,因为大概率将目睹自己凄惨的死状。   沙滩上,可以同时看多个监控画面的金钱豹与鹿角青年,双双沉默不语。   旅途信息只说掉队者会被困在原地,但没说“安全地”困在原地,很可能其他人还没完成旅途,掉队的人已经死在困境里。   溶洞中的泰迪终于被怪物扑倒了,这一次是三只,它们将泰迪死死压在身下,利爪割破旅行者皮肉,尖牙咬向旅行者脆弱的脖颈!   泰迪放弃挣扎,倒也没多害怕,反正一路闯到漂流大厅,旅途里见死人见得太多了,碰上对抗性旅途更是你不弄死别人别人就弄死你,昨天是别人,今天轮到自己,很正常。   但是预期中的剧痛没有到来。   怪物尖牙刚刺入自己脖颈一点,一抹带着杀气的寒光就从他眼前划过。   那个怪物的脖子先被划开了,鲜血喷了泰迪一脸,怪物的头颅随着重量向一边歪倒,只剩一点皮肉脆弱连接在脖子上,全无保留露出脖颈血淋淋的横切面。   泰迪一动不动,任由那怪物栽倒在自己身上,不是他不想动,而是空气里凛冽的杀意渗透进他每一个毛孔,让他动弹不得。   会被杀。   我会被杀。   我也会被这样杀掉。   可怕的念头充斥在泰迪大脑,明明他刚刚还坦然赴死,现在却像被某种不可抗的力量裹挟,陷入会被杀的巨大恐怖之中。   另外两个怪物发出刺耳声音,惊恐逃窜。   可是寒光追着它们,如利刃,如刀锋,又是刷刷两下,怪物身首分家。   还未从地上起身的泰迪,终于挣扎着看清那夺命凶手——年轻,矫健,神行如飞,脸上戴着一个狰狞的、魔鬼般的面具!   ……魔鬼面具?   想到什么的泰迪猛然坐起。   惨叫凄厉,血肉横飞,就这么短短时间,溶洞里的怪物竟已快被追杀到穷途末路。   那根本不是人,那就是一只鬼,一只杀人鬼!   终于最后一只怪物也被斩杀,那戴着恐怖面具的身影却未收刀,而是转头再度朝着泰迪而来。   泰迪呼吸一滞,浑身血都要凉了,赶紧大喊:“我是一匹好人!”   泰迪不是好人。   杀人鬼是。   提着刀的身影定在原地,缓了多时,才回过神似的慢慢摘下自己脸上的面具,露出那张仍有点发愣的纯良脸庞。   泰迪吞咽一下口水,不太确定地问:“醒了?”   一匹好人眨眨眼,环顾周围尸横遍野:“我干的?”   泰迪:“严谨点说,其中三分之一是我干的。”   道具:【杀人魔的鬼脸】   详情:摘下面具,你是人,戴上面具,你是鬼。   完成使命,被摘下的杀人魔面具从一匹好人手里缓缓消失。   泰迪:“所以你怎么找到我的?他们呢?”   一匹好人:“他们应该已经重新跟上李万卷四个了,我也不是特意来找你,是发现你失踪后,又有一幅画挡在我们面前,旅途信息说必须有一个人走进画里才能让剩下的人继续往前走,我一进画里就春风拂面的,到处生机勃勃,可没舒服两分钟就莫名其妙回到了溶洞,我还以为能跟老烟罗漾他们汇合了,哪知道就看到你被怪物攻击……”   泰迪:“然后你就带上杀人魔的鬼脸来救我?”   一匹好人:“我也想和你一样帅气应战,赤手空拳,但我战斗力太弱,不用道具真不行,没想到一戴上面具就好像被夺舍了似的,根本控制不住自己的行为,好像满脑子只剩下杀戮,刚才没真伤到你吧?”   并不是主动选择赤手空拳,也没有很帅气应战的泰迪:“……”   的确真心实意关切狗狗的一匹好人:“?”   死活说不出口谢谢,泰迪烦躁,直接换话题:“十四个人选一个进画,怎么着,你没打过别人,所以被他们推进来当炮灰了?”   一匹好人瞪大眼睛:“怎么可能,看完旅途信息我就立刻冲进画里了,不然等Smoke罗漾他们反应过来肯定不让我进。”   泰迪听得一脑门子问号:“不是,你图啥啊?”   “成本最低啊,”一匹好人不假思索,还有点看我多英明的小骄傲,“全队我最没用,把我填进画里代价最小,收益最高。”   泰迪:“……”   一匹好人:“……”   泰迪:“行了,你坐下来吧,站着太高大我看得头晕。”   守着满溶洞怪物尸体,两个青年席地而坐。   泰迪:“你刚才说的旅途信息,共享看看。”   一匹好人:“给。”   泰迪:“意思是从现在开始我俩什么都不用做了,等他们完成旅途,我俩就能跟着出去?”   一匹好人:“应该是,但……”   泰迪:“嗯?”   一匹好人:“你说我俩这样算不算偷懒啊?”   泰迪默不作声,只是悄悄坐得离一匹好人远了点,因为他身上的光辉太耀眼,容易燎着狗毛。   切换到泰迪视角的牛头梗总算看完了前面的回放和一匹好人出现的后续,满足完好奇心他又马不停蹄切回杜宾那边,结果出现在画面里的竟不是溶洞了,而是一条横在悬崖峭壁上的长长吊桥。   吊桥横亘近百米,连接山崖两端,可是现在还没有旅行者度过吊桥,大部分都在桥上被纠缠,藏獒和Smoke则落在最后,两人压根没上桥,一个是在地洞里憋坏了终于等来战斗机会,一个是拦在吊桥口,尽量抵挡。   追击在旅行者们身后的是一群猛兽,从体型上看比之前校门里的那些有过之而无不及,它们从溶洞追到山崖,从山崖追到吊桥,哪怕被扑杀,被消灭,也前赴后继涌上来,发出震动山崖的嘶吼!   旅途信息:藏獒成功使用【露骨的丝带】,让我为你的白骨绑上最漂亮丝带。   绸缎般的丝带连绵不绝,如风般丝滑穿进兽群,选中哪个,便缠绕上哪个,那头野兽便顷刻间化为白骨。   旅途信息:藏獒成功使用【狂性大发的纯爱战神】,欺我所爱,罪不容诛!   明明是被于天雷玫瑰之枪鉴定过的没啥爱的家伙,竟也能套上这纯爱道具Buff化身大杀四方的战神,将不断扑过来的野兽杀得片甲不留。   但野兽太多了,即使藏獒和Smoke拦住一部分,还是有很多冲上了桥,桥上的旅行者受阻,不得不跟它们纠缠。   局面并不乐观,尤其藏獒,哪怕化身战神,他也开始慢慢被野兽们围住,因为仍不断有野兽从洞穴里追出来,就像把校门口他们差点选择的遭遇不由商量地复刻到这里,逼他们必须体验。   这样下去没完,Smoke眼底渐沉,一片肃杀。   不说战斗力,单从数量上野兽就能把他们碾压了,而且冲上吊桥的野兽越来越多,他们的原计划是所有人过桥后砍断吊桥,从而截断大部分野兽,源头没了,即使有一些追到吊桥另一端也好解决。但是现在看,时间拖得越久,他们越难过桥。   藏獒能挡在前面出手是他没预料到的,但既然已经耗掉了藏獒两个道具,那Smoke就不想让他们两个的拦截功亏一篑。   “卧槽!都给老子去死吧——”被野兽围困的纯爱战神藏獒发出一声怒吼,将身上挂着的野兽全部震掉。   可是下一秒又有更多的野兽扑向他。   藏獒知道原因,因为自己杀掉的这些畜生最多,所以也拉到了最多的仇恨,现在这些野兽第一目标八成是要咬死自己,追已经跑掉的杜宾他们顶多排在第二目标。   藏獒不是什么有牺牲精神的好人,能在这里出手纯粹是刚才洞道里憋疯了,还有一个,虽然他不想承认,但的确是被一匹好人刺激到了。   自己往画里钻?他妈的傻不傻啊!   藏獒不理解,不尊重,甚至还后悔当时自己没动作再快点,赶在一匹好人主动之前把人丢进去,这样就不至于像现在这么闹心。   所以用道具也好,战斗也好,跟这些扑过来的野兽一起撕咬也好,全是藏獒的发泄。   但他也没真打算折在这里,所以见势不妙,他回头看一眼,破天荒在心里跟即将被他推出去当炮灰的家伙说声,对不住了,谁让你非得离我最近呢。   拳击者吊坠光芒四射——   旅途信息:藏獒成功使用【冒名顶替身份牌】,换上身份牌(目标:Smoke),我做下的坏事全由他来负责!   包围藏獒的野兽们轰然散开,转头一齐涌向吊桥口,准备撕咬它们新的仇敌,Smoke!   骤然轻松藏獒立刻也朝着吊桥口狂奔,魁梧的身躯以不可思议的灵活跳起,几乎是踩踏着那些野兽的脊背飞速向着吊桥口靠近。   可是下一刻,他忽然听见Smoke朝桥上大喊:“都给我抓住吊桥索——”   嗯?什么意思?   藏獒没懂。   桥上的十一人也未必都能明白,但身体很听话,立刻全都紧抓旁边吊桥的绳索。   而罗漾、烧仙草、太岁神是真反应过来Smoke要干嘛了,几乎异口同声大喊:“Smoke,上桥!”   Smoke拒绝,因为上桥就要抓绳索,抓住了剩下单手不好发力。   野兽如潮水般向他扑来,Smoke转身,双手握刀举起,用力斩下!   一刀,吊桥断了一边绳索。   毫不犹豫第二刀。   吊桥全部断裂,带着桥上的十一个旅行者和所有野兽,自由落地般甩向山崖另一端的峭壁。   桥上的野兽噼里啪啦往下掉。   紧抓吊桥绳索的旅行者们跟吊桥一起重重撞到峭壁上,桥上的最后一只野兽也掉入了万丈悬崖。   罗漾被撞击得头晕目眩,可还是跟大家一起,抓紧吊桥绳索一点点往上爬,最终重新爬上了山崖。   只差一步就赶上过桥的藏獒彻底傻眼,一拳打飞扑过来的野兽,暴走的咆哮响彻山谷:“你他妈有病啊——”   Smoke挥出西瓜刀,杀红了眼的脸上又渐一泼兽血:“没病,你一个人对付不了,我陪你。”   藏獒:“你、陪、我?!”   Smoke:“我没想到你会甘愿挡在最后,如果一匹好人还在这里,也肯定会让我留下来帮你。”   藏獒:“……”   Smoke:“你刚才是不是用了一个道具,我光顾着砍它们了没看清,给我加buff的?谢了。”   藏獒:“……”这个Smoke和那个一匹好人合在一起不该叫软心大神,应该叫精神病友!   【旅途列表】   藏獒[濒临崩溃]   不知过了多久,山崖上终于结束战斗。   藏獒和Smoke躺在野兽的尸山血海上,奄奄一息。   Smoke:“还有道具吗……”   藏獒:“剩一个……”   Smoke:“能治疗吗……”   藏獒:“不能……”   Smoke:“剩的什么……怎么刚才战斗里不用……”   藏獒:“【公平交易的智慧之神】,用我的一切来换取智慧,虽然我失去了一切,但我长出了脑子……”   Smoke:“那还是留着吧……”   清晨七点半,距离杜宾变成玻璃心脏还剩3小时54分,距离十七岁李万卷意识脱离七岁李万卷身体剩余时间不详,旅行者十五人穿越队伍,能继续前进的还剩十一人。   【观赏间】   柯基:怎么转眼又进洞了?   伯恩山:他们这段路的起始点是[打洞鼹鼠],所以恐怕大部分路途还是要在地下洞道里。   旅途画面中,好不容爬上山崖的十一人还没走多久,便又一头扎进山洞,然后走着走着感觉一直在下坡,地下那种阴冷的潮湿又回来了。   四个少年的身影就在他们前方,看得见,追不上,但要脚步稍微慢一点,就有跟丢风险,所以现在十一人的眼里,那四个身影已经不是真正的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了,更像是垂在毛驴面前的胡萝卜,吊着他们不知疲倦地跟随。   危险似乎已经过去,路途渐渐归于平静,十一人稳稳当当跟着四个少年在洞穴里走了好长一段都没再遇见什么。   直到一条三岔路出现在他们面前。   幸而罗漾看得清楚,四个少年选择了最左边的那条,可当他想要跟上去时,却发现队伍里其他人做出了不同选择。   太岁神、喜乐蒂正走向最右边那条。   雪纳瑞、武笑笑特自然走向中间那条。   杜宾跟罗漾一样正在选择向最左边去。   四个少年的身影已经完全消失了。   剩下方遥、烧仙草、马尔济斯、华小田、于天雷停在三岔路前,似乎没有明确方向。   “队长?”武笑笑率先出声,疑惑地问,“你为什么走那边?”   “我看见他们四个走的最左边这条路,”罗漾回答,但他很快想到什么,又反问武笑笑,“你看见的跟我一样吗?”   武笑笑茫然摇头:“我看见他们走了中间这条路。”   “我站你这边~”雪纳瑞走近武笑笑。   “难道只有我看到他们往最右边走了?”太岁神指指最右边方向,眉头紧锁。   “喂,没看见我也往这里来嘛。”喜乐蒂不满。   方遥静静抬起眼,重新审视面前的三条路,甚至高度集中精神力想穿透那些洞穴岩石去窥探哪个方向上有少年们真正的黑暗图景,可他最终只看到茫茫虚无。   也许那四个少年并没有跟他们进入洞道,而是早已从大门进入校园,到达花坛,只等他们完成这段旅途设置的困局,跟随那四个所谓的少年身影重新回到地面,才能真正抵达旅途最后消灭馥的剧情部分。   沙滩。   高速公鹿:“幻象?”   不露白:“可以这么理解。”   高速公鹿:“那应该选哪一条岔路?”   袬T煕B   不露白:“都选。如果他们只选择其中一条或者两条,那么哪一条路落选,哪一条就是真正能到达花坛的路。”   高速公鹿:“太耍赖了吧,那如果三条路都选呢,就所有人都能出去?”   不露白:“三条路都选,只有一条路可以走出地面。”   高速公鹿:“……怎么能这样!”   不露白:“没什么不能的,旅途就是一场毫无公平可言的游戏。”   旅途洞穴里。   喜乐蒂:“都选?”   罗漾:“对,因为每条路都有人确信自己看到四个少年走进去,除此之外我们再没有任何可供推理的依据,那么选择只能是碰运气,但我们现在不能赌运气,只有三个岔路都选才能确保一定有人选中正确的路。”   杜宾:“看见四个少年走哪条路的,应该已经有了选择,剩下没看见的就凭感觉选择吧。”   最终十一人兵分三路。看见少年们往左边路去的罗漾、杜宾,和什么都没见到的方遥、马尔济斯,选择最左边;看到少年们往中间去的武笑笑、雪纳瑞,还有什么都没看见但不放心武笑笑坚持要保护她的于天雷选择中间路;看到少年们往右边去的太岁神、喜乐蒂选择最右边。   只剩烧仙草和华小田,他俩同样什么都没看见。   烧仙草犹豫几秒,走向太岁神、喜乐蒂:“谁让你们这边人最少。”   加上烧仙草就不少了,三支队伍分别是4、3、3。   华小田看来看去,最后一个加入雪纳瑞、武笑笑、于天雷,理由是:“你们这个阵容让我好不放心。”   沙滩。   高速公鹿迫不及待问:“谁选对了?”   不露白:“不知道。”   高速公鹿:“不知道?”   不露白:“哪条路先走到出口,哪条路就是对的。”   高速公鹿:“这么简单?”   简单?   金钱豹在头盔目视镜后不动声色眯起眼,最危险的,最混乱的,现在开始。 第259章 远山夏令营(八合一)   罗漾、方遥、杜宾、马尔济斯追进了最左边的岔路,迎接他们的是一段曲折幽暗的狭窄通道。什么都看不清,只能一个跟着一个勉强直起腰摸着岩壁往前走,岩壁上湿滑黏腻,像是生长着某种苔藓植物。   杜宾走在最前面,忽然在黑暗中问后面:“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   罗漾闻到了。   是从前方黑暗的尽头飘过来的,很好闻,但不是馥那种柿子树开花时的浓郁香气,也不是单一的植物、动物、食物或者人工调和的香氛,而是一种舒缓的、润物细无声的气息,像雨后初晴的大自然,又像耕种归来的袅袅炊烟。   虽然不合时宜,但罗漾莫名想起《桃花源记》中那句“初极狭,才通人,复行数十步,豁然开朗”。可能是在远山夏令营这段旅途里待久了,罗漾开始被高中的记忆攻击,又或者是狭窄黑暗的通道和与之截然相反令人心旷神怡的气息,让他不自觉产生期待,期待道路尽头也能豁然开朗,自此告别逼仄地洞,进入一片开阔美丽的桃花源。   幻想竟然实现了。   罗漾真的只走了几十步就来到幽暗尽头,也真的见到了“豁然开朗的美丽景象”。   一个超乎想象的巨大洞穴,洞穴墙壁上布满了流光溢彩的光带,这些光带美丽得令人窒息,就算是最漂亮的极光照进这个洞穴也会黯然失色。   罗漾看入了迷,情不自禁走向其中一面岩壁,他沐浴到一阵心旷神怡的风,这些风从炫目的光带里吹出,仿佛来自另一个世界的空气,源源不断吹拂罗漾的脸。   这就是黑暗洞道里那令人心驰神往的气息的源头。   罗漾的视线开始模糊,眼前的光带像水中的涟漪般荡漾开来,他带着近乎虔诚的心情伸手去触摸岩壁,就好像那些光带是活的,有生命的,是比这世间万物更至高无上的神迹,而他能碰一下,已此生无憾。   可就在指尖即将触碰到岩壁前的最后一刻,罗漾那已甘心成为俘虏的大脑忽然诈尸般挣扎了一下,短暂而微弱。   但就这刹那的异样让罗漾全身微微一颤,指尖停在了即将触碰到岩壁前的最后一毫米,接着他终于想起自己不是一个人来到这里的,他还有方遥,有其他伙伴!   想到这里的罗漾立刻向周围看去。   方遥在距离十几米的另外一处岩壁前,杜宾、马尔济斯在洞穴最远的另一端,但三人有共同点,就是和之前的罗漾一样都凝望着自己面前岩壁上流动着的美丽光带,神情向往。   没有人比刚刚侥幸逃脱的罗漾更明白这种感觉了,当你眼中只有这些光带时,世上的一切都变得无足轻重,什么柿子树,什么馥,什么旅途,如果可以,他甘愿就在这个洞穴里沉溺万年。   是【来自远山的守护】帮他破除迷障,找回了理智!   而罗漾也终于看清,岩壁上那所谓“流动着的光带”,其实是大片大片闪烁着荧光的孢子植物,整个洞穴的空气里都是它们的孢子颗粒,随着呼吸不断侵蚀人的心神。   “这个洞穴有问题——”罗漾大喊,同时飞快跑向十几米外的方遥。   连方遥都中招了,这才是最可怕的事情。   巨大洞穴将罗漾声音聚拢得更响亮,然而无论方遥,还是杜宾、马尔济斯都置若罔闻,仍一动不动沉迷在岩壁的色彩中。   罗漾已经跑到方遥身旁,他不由分说抓住仙女肩膀用力扳向自己。   方遥没有抗拒,被罗漾轻而易举扳过来上半身,两个人面对面。   可方遥的眼睛是空洞的,浅棕色的瞳孔里什么都没有,甚至映不出罗漾的影。   “方遥!”情急之下罗漾一拳用力挥过去。   方遥结结实实挨了这一下,眸子里终于慢慢有了颜色,危险的冰蓝。   罗漾心里一紧,直觉不好,可什么应对都来不及做,整个人就已经被甩到半空,天旋地转结结实实摔在地上。   浑身剧痛,大脑空白了足足好几秒,待罗漾再回神,方遥已经骑在他身上,面无表情,双手高高举起一块足以把他砸得稀巴烂的大石头,作势就要砸下。   千钧一发,罗漾肾上腺素爆发,拼尽全力将身上的仙女掀翻。   石头脱手,砰一声重重落地。   可下一秒赤手空拳的云星仙女又轻而易举将企图逃跑的罗漾制住。   罗漾快要疯了,不顾一切挣扎、反抗,用拳头打,用脚踹,用能用到的一切往方遥身上招呼。   “方遥,我是罗漾!”罗漾声嘶力竭,喊得眼底发热,喉咙猩甜。   方遥不为所动,再次把他抵到岩壁上,用那双已经完全变成冰蓝色的眼睛冷冷看着他。   罗漾僵住了,他感到自己正在被方遥那恐怖的精神感知力入侵,再过几秒,当岌岌可危的精神防线就会被完全摧毁,他就会发疯在这冰蓝色的注视里。   “方遥……”咽喉被对方横过来的手臂紧紧压着,嗓子疼得连声音都快要发不出,罗漾颤抖着抬起双手,虚虚环住了身前的人,用仅剩的最后力气在对方耳边说了第二遍,“我是罗漾……”   迟钝的感知让时间模糊。   罗漾不知过了多久,漫长得像是一个世纪,他惊讶于自己还没有心神崩溃,完全发疯,甚至还产生一丝大脑破除混沌、逐渐清明的荒唐错觉。   然后,他终于听见了同样在耳边的回复。   是方遥的声音在说:“你是罗漾,我知道。”   一束幽暗微光照进视野,一捧湿冷空气清澈呼吸。   罗漾浑身一震,才真正看清眼前的世界。   这只是一个空旷的什么都没有的地下岩洞,没有流动光带,没有孢子植物,只有坑坑洼洼的地面和岩壁上凝结的水珠。   方遥也没有攻击他,周围地面上根本找不到那个曾被方遥举起险些砸在他身上的大石头。   自己更没有被抵在岩壁上,而是被人用力抱着。   被方遥用力抱着,柔软的深棕色头发蹭得罗漾脸颊发痒。   罗漾深吸一口气,浑身哪儿都疼,但疼痛让人更清醒。原来被迷了神智的不是方遥,是自己。不是【来自远山的守护】帮自己破除了幻觉,是清醒的云星仙女帮助自己破除了连【来自远山的守护】都无法抵抗的精神侵袭。   这个光秃秃的洞穴才是此地的本来面貌,先前种种不过是他迷失在幻觉里的狂想。   “我没事了……”罗漾整个身体都被人紧紧抱着,并不能像幻觉里那样伸出手臂回抱住对方,只好用下巴轻轻磕了磕方遥肩膀,顺带想扯个笑,却牵扯到嘴角疼得险些倒抽凉气。   方遥沉默着一动不动,不放心似的又过了半晌,才慢慢把人松开。   果然如罗漾所想,方遥眼眸清明,没有半点曾被迷惑心智的痕迹。但谁来告诉他方遥为什么从头到脚一身狼狈?就像打架打输了,甚至还有几处挂彩。   一个不可思议的念头逐渐升起。   “我伤的你?”罗漾不可置信。   要不是这个洞穴诡秘莫测,一切围观互动发言都被判定为可能会让旅行者从幻觉种清醒的干扰,从而被全部禁止,围观群众真想把[super围观]齐齐刷满整个观赏间打包对罗漾丢过去——不然呢?除了你,还有谁能让遥啊遥这种可以在小考中毫无悬念摆平杜宾的人打不还手?!   方遥却对这个问题置若罔闻,只上上下下仔细打量罗漾,似在确认自家队长有没有完全清醒。   罗漾已经完全清醒了,所以在极短时间内就迅速推理出经过。是自己被迷了心智,以为自己向方遥动手是在唤醒方遥,完全是在被幻觉支配着攻击方遥!   可就凭他这两下子,怎么会让身手超凡的云星仙女受伤挂彩?而且罗漾反观自己,本以为浑身哪儿都疼,一定伤得不轻,现在才发现,疼的是胳膊腿,是关节,就像跟人来了场摔跤角力,疼的是肌肉拉伤,但真要找见血的地方,一个都没有。   不,也有。   罗漾抬手摸上刚刚笑不得的嘴角,果然破了,碰一下都火辣辣的疼。   “也是你自己干的。”方遥忽然说。   罗漾:“??”   方遥:“我和你在地上纠缠的时候,你想攻击我,没控制好拳头打在了自己脸上。”   最混乱的局面往往只需要最朴素的陈述,罗漾已经能脑补出他和方遥在地上打成一团的画面了。但问题是——   罗漾:“你为什么要跟我纠缠?”   方遥:“说了,你想攻击我。”   罗漾:“可是你几下就能制住我吧。”   方遥:“不是几下,是一下。”   罗漾:“……”   方遥:“但是不行,制住你没用,要让你大幅度消耗体能,精神力才有可能跟着薄弱,才有机会被喊醒。”   罗漾:“那你也可以躲啊,你让我去打空气不行?”   方遥:“一直攻击不到人会加速精神崩溃,等不到体能消耗清醒时机出现,你就会发疯。”   罗漾:“……你喊了我几次?”   方遥:“很多次。”   罗漾:“我被操控了?”   方遥:“这个洞穴的问题,应该是一种精神控制。”   罗漾:“你一直没有被控制?”   方遥:“这种精神入侵太低层次了。”   方遥只是随口一说,罗漾却听得怔住。毫无疑问,方遥是基于自己的精神感知来评判的,也就是说方遥认为洞穴对精神的入侵力远低于他自己与生俱来高精神感知能造成的破坏与杀伤。   罗漾信,因为方遥从始至终不受干扰、保持清醒,这种轻而易举的防御力证明了他的精神感知比洞穴的精神入侵更高阶。   可是既然如此——   “你为什么不直接对我使用高精神感知?”罗漾生出巨大困惑。   他原本已经接受了方遥一身伤,是为了让他消耗完体能不得不使用的“伤敌一千,自损八百”的笨办法,可现在方遥明确表示其精神入侵更高阶,那罗漾怎么想都觉得方遥可以在发现他被精神入侵后,也对他使用高精神感知,然后用更高阶的精神入侵碾压甚至粉碎洞穴给他带来的幻觉,这样不是更简单更快?   明明云星仙女进里世界这么长时间都是漂漂亮亮、战斗潇洒的,第一次这么狼狈还是让自己弄的,罗漾现在都想揪起自己衣领给仙女报仇!   可还没等来方遥回答,先听到另一个更远处的声音。   “马尔济斯!”   是杜宾。   罗漾猛然一惊,他险些忘了这里还有另外两个可能被迷惑了心智的狗狗。   循着声音视线火速搜寻,很快罗漾就看见了洞穴另一端的杜宾和马尔济斯。   两人都有些糟糕,像是已经毫不留情互殴了半天,可相对来说杜宾仍是要好些,因为他近身战本就难输,不算外星仙女这个bug,杜宾无论身体素质还是格斗技巧都是顶尖,而且能喊出马尔济斯名字说明他已经从幻觉中清醒了。   又接连闪避过几次扑来的秀气青年,杜宾终于从背后找到空挡将人擒住,然后沉声说:“不管你看见了什么,那都不是真的。”   马尔济斯却完全听不进去,发了疯一样挣扎。   罗漾没看见自己在幻觉里什么样,现在从马尔济斯身上补回来了。   可是自己有方遥,有【来自远山的守护】,就算后一个起效甚微,一百分里总也能出一分力吧。马尔济斯却连这个成就都没有,罗漾也不觉得杜宾能比方遥更懂怎么把人从理智走失里拉回来。   这种时候哪还能袖手旁观,罗漾立刻就要去支援。   谁料已经擒住人的杜宾,却忽然拖着秀气青年大步流星往这边来。   主动求助?   那罗漾更义不容辞了,立刻深吸丹田气,准备用最洪亮的声音最真挚的感情呼唤秀气青年的狗名……   毫无预警,走近的杜宾忽然松开手,从背后用力一推,竟直接把马尔济斯推向罗漾和方遥!   罗漾错愕,本能地想要伸手接人,但立刻反应过来现在哪里是担心马尔济斯会不会摔的时候,该担心的是自己和方遥的安危,因为重获自由却没重获理智的马尔济斯必然不会停止攻击,那么即将被撞上的自己和方遥就是最触手可及的攻击目标。   问题是杜宾为什么要这么做啊?他和方遥又没说不帮忙!   方遥才不会思考这种傻问题,捕捉到杜宾动作有异的那一刻,瞳孔已经晕染冰蓝色,只等马尔济斯过来,他就把这两人有一个算一个……   “扑咚”一声响。   不知为何脚下骤停的马尔济斯,因身体不堪惯性失去平衡,就这么水灵灵摔坐到地上。   准确说是摔坐在罗漾面前。   秀气青年微微仰起头,摔懵了似的呆呆看向罗漾。   罗漾低头,也十分懵地望着对方。   所以,这是个什么情况?   “对不起……”马尔济斯竟然还开口说话了,语速很慢,但字字真切,“我不应该伤害你……”   不应该?   “我怎么可以伤害你呢……”   怎么可以?   停!似曾相识的记忆终于在罗漾大脑复苏,所以下一步马尔济斯同学是不是要说我太不是人了,我竟然想对我最亲爱的同学下手?   旅途信息:【团结友爱的光】起效!胆敢攻击你最亲爱的同学,那就在光里幡然悔悟吧,痛改前非吧,重新做人吧!   差点被吊坠友爱光芒闪瞎眼的罗漾:“……”   看不到罗漾吊坠光芒但已经想明白怎么回事的方遥:“……”   神情终于轻松下来的杜宾:“果然找你有用。”   【观赏间】   吃披萨的疯子:还能这么搞?!   赵有钱:利用别人被动防御的成就攻破我方难以消除的迷障,这真是从未设想的道路。   U5:但我觉得杜宾早就设想了,我甚至怀疑他跟罗漾走进同一条岔路的时候,已经想好万一后面遇见危险,怎么利用罗漾这些成就。   阿火没睡醒:要这么说的话,来自远山的守护,团结友爱的光,勤于思考……每一个成就单拎出来已经很实用,合起来再把所有适用场景都加上确实够写一本使用手册了。   “现在能认出我了吗?”旅途画面里,杜宾已经蹲到马尔济斯身边。   马尔济斯愣愣转头,过了会儿,才点一下脑袋。   杜宾像是被他还没完全缓过神的傻乎乎样子逗乐了,轻轻拍拍他的头:“醒了就好,再缓一会儿我们继续往前走,旅途还没完。”   可惜逐渐恢复全部神智的马尔济斯没办法像杜宾那样轻松,罗漾捕捉到随着马尔济斯看清杜宾身上受的伤,秀气青年那双平日里淡漠的眼睛几乎被自我厌恶的懊恼淹没。   罗漾太能感同身受了,因为他自己刚冲破幻觉时,看到一身狼狈的方遥,也是这样懊恼到自己跟自己生闷气的心情。   不过他现在倒是不需要方遥回答“为什么不直接对我使用高精神感知”的问题了。在【团结友爱的光】成就效果下,方遥如果用精神感知入侵自己的神智,与洞穴带来的幻觉对抗,大概率也会被成就判定为方遥对自己发动的“精神攻击”,从而在精神感知开始前就被迫停手。   方遥不知道罗漾自己已经想通了,但见罗漾没有重提旧问,也就假装无事发生。   他当然可以第一时间用精神感知入侵罗漾神智,并且有绝对把握不会触发罗漾的防御成就。因为他的精神感知本质上并不是攻击,而是体验,融合,绞杀。   看黑暗图景是“体验”,用我的眼睛看你的心,体验你隐藏最深的黑暗。   精神入侵是“融合”,用我的精神能量融合进你的精神世界,悄然静谧,无知无觉。   精神摧毁是“绞杀”,用我的精神能量在你的精神世界掀起最黑暗的海啸,但因为经过融合,我的能量已在你的身体里,我绞杀你,本质上是你自己绞杀自己。   如果对罗漾使用精神感知,几秒内方遥就可以用自己的精神入侵取代洞穴的精神入侵,让罗漾停止攻击。   但这个方法从始至终都不在方遥的执行队列里。   因为从罗漾被迷了心神的那一刻,罗漾的精神能量就与洞穴的能量纠缠在一起,粉碎洞穴的精神入侵,罗漾的理智也有一并受到伤害的可能。哪怕方遥可以把精神感知细微操作到手术刀那样精准,哪怕他曾经在出外勤遇险时已经用同样的方式救过好几个仙女局同事,但当目标变成罗漾,即使极低的风险也变得不能容忍。   所以罗漾没有继续问,方遥觉得挺好的。他不想解释这么长一串,很麻烦,而且他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事,为了避开对某个人的伤害,宁可放弃更简单高效的战术,选择让自己受伤的办法。   如果这种事在仙女局执行任务时发生,那些同事应该会以奇异的表情围观,并且怀疑他已经不是方遥,而是被哪个过于无私奉献的外星异种附体。   方遥向来与“无私奉献”绝缘,他不考虑同伴感受,不考虑同事前程,战斗我行我素,工作任性妄为,就像这次进里世界也是瞒着局里,用休假时间偷偷行动。   哦。   方遥想来想去,终于跳过那些繁琐的抽丝剥茧,先得到一个笼统但明确的结论。   罗漾是特别的。   虽然罗漾一开始就很特别,似我者死的校园,方遥第一次看见人心底的黑暗图景是个苦橙味糖球,走过瀑布镇教堂的时光隧道,大罗漾是小方遥黑暗童年的第一个朋友……可现在的罗漾的特别又和之前的特别不一样了。   方遥说不清哪里不一样,只知道如果现在罗漾再一声不响消失,他不可能像那时一样傻等几年,才等到某个只有编号的星球上下一场久别重逢的暴雨。   他会第一时间把罗漾的通缉令贴满全星系。   云星仙女偷偷开小差的时候,罗漾、杜宾还有才从地上爬起来的马尔济斯,正在抓紧时间寻找洞穴出口,只有离开这个洞穴,才有可能继续往前走,才有重新追上四个少年背影的机会,当然前提是他们选择的这条岔路是正确的。   可是放眼望去,除了他们来时的那条路,洞穴再没有其他出口。   马尔济斯:“我们选错了路。”   杜宾:“别急着下结论。”   罗漾:“这个洞穴很大,我们再找一找……”   “那里。”方遥向后转身,看向离他们很远的一处岩壁上方。   罗漾一愣,立刻顺着仙女目光指引向后看。   那处岩壁位于洞穴最不起眼的一个角落,大面积隐藏在晦暗不明的阴影里,而距离地面约五六米的岩壁上方,一块区域尤其的暗,连岩壁的轮廓都被吞没了一般。   或许那根本就是岩壁上的一个空洞!   距离太远,站在这里还不能完全看清,但方遥已经笃定向那里走去。   罗漾、杜宾、马尔济斯立刻跟上。   同时杜宾也有些意外,边快步走边忍不住打趣方遥:“我以为你刚才在走神,原来在暗中寻找出口。”   方遥脚下半点不停:“这种一看就能发现的地方不用寻找,我刚才是在想别的。”   杜宾:“……”   方遥:“……”   杜宾:“纯属个人好奇,我能问问你刚才在想什么吗?”   方遥:“与你无关。”   杜宾对这个回答半点不意外:“好吧。”   方遥却忽然想到什么,极快扫过去一眼:“跟你也有点关系。”   杜宾脚下一顿,现在彻底意外了:“跟我??”   方遥:“你把马尔济斯推向罗漾,利用罗漾的成就效果救马尔济斯。”   杜宾:“……”   方遥:“成就起效前没人保证【团结友爱的光】一定有用。”   杜宾:“你在怪我让罗漾陷入危险?”   方遥:“你赌赢了。但做出选择的那一刻,在你心里马尔济斯就是比罗漾重要。”   杜宾:“……你到底想说什么?”   方遥:“我把你从重点关注列表里删除了。”   杜宾:“什么列表?”   方遥:“你只是想让罗漾进入狗舍增加你们的智力和战斗力,没有其他乱七八糟的企图。”   杜宾:“……”   方遥:“眼光很好,动机很纯。”   杜宾:“等一下,如果我眼光很好,但动机不纯,你准备把我……不是,再等一下,除了我,你还有一整个‘重点关注列表’??”   偷听是不道德的,但罗漾就在旁边一同前行很难听不见啊。   他倒是早就感觉出方遥对杜宾有一点敌意,也大概猜到与自己有关,今天证实果然是因为杜宾曾经挖角自己。罗漾其实一直想找机会告诉仙女同学,自己从组建仙女小队那天起,就没想过解散,除非哪天仙女单飞。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了,罗漾现在和杜宾一样想知道仙女的重点关注列表里都有谁,总不能全是想把漾漾得意从仙女小队里挖走的吧!   说话间已经走过大半个山洞,那处岩壁近在眼前,罗漾、杜宾、马尔济斯也终于看清,那上面果然是一个洞口。   无暇感慨外星仙女敏锐的洞察力和视力,马尔济斯三步并两步冲过去,徒手就要往上爬。   可是岩壁太滑了,难以寻找着力点,马尔济斯刚爬了两下就掉下来。   马尔济斯不甘心,重新观察,想寻找新的路径,忽然觉得脚下不对,还没来得及低头,整个人就开始下陷!   杜宾眼疾手快,身材高大臂展也够长,一把抓住马尔济斯衣服将人用力扯出来。   是的,扯出来。   就在马尔济斯刚刚站的地方,原本凹凸坚硬的洞穴地面已经变成一小片涌动着致命危险的流沙!   同一时间,整个洞穴里都响起布谷鸟的鸣叫。   布谷鸟?   罗漾正疑惑,方遥已单手扣住岩壁上微不足道的几处凸起,三两下便借力跃上那几米高的岩壁洞口,而后立刻向后转,趴在洞口处向还站在下面的罗漾伸出手臂:“快点上来。”   罗漾听出方遥微凉声音里不同寻常的急切,终于在这时想起布谷鸟源自哪里。那是不露白给马尔济斯的奖励道具!   旅途信息:【预告死亡的布谷鸟】(持有者:马尔济斯)起效!布谷,布谷,死神来喽。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仿佛一万只布谷鸟在洞穴里齐声歌唱,向一无所知的旅行者预告,即将到来的死亡阴影。   整个洞穴地面都变成一片流沙之海!   【观赏间】   阿火没睡醒:两个地方一样!   牛头梗:什么两个地方?什么一样??   阿柴:你不会自己切视角去看,雪纳瑞小田那边也同一套东西。   第二条岔路,于天雷,武笑笑,雪纳瑞,华小田。   但凡切换到这条路视角就会发现,他们四人也在经过一条狭窄暗路后走进了一个与罗漾四人这边完全相同的洞穴,遭遇了分毫不差的精神入侵,错乱幻觉!   更要命的是他们这边没有方遥那样天生高强度精神防御压根未被侵袭的,也没有杜宾那样虽然一开始中招但仍能突破幻觉自我清醒的,故而陷入幻觉后的于天雷、武笑笑、雪纳瑞、华小田完全是互相攻击不死不休的绝境。   可是不知怎么,随着罗漾清醒,马尔济斯又因企图攻击罗漾而找回理智,罗漾四人所在洞穴里的幻象完全消失,于天雷四人这边竟也跟着全员清醒,就像两个洞穴之间存在某些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的联动似的。   紧接着流沙就来了,又是两个洞穴一起,罗漾这边尚且有一个方遥已经跳上岩壁,于天雷四人这里则是无一幸免,全部陷入汹涌流动的黄沙。   牛头梗把视角切过去的时候,流沙已经没到他们四个的齐腰深!   于天雷正在沙子里用力把笑笑往上托:“你快点往外爬,逃出一个是一个!”   可是根本没用,不管武笑笑抓哪里借力都只能抓到两手流沙,转眼她和于天雷陷得更深。   “你这和坐在这里推车有什么区别~”雪纳瑞简直没眼看。   于天雷:“那你倒是想个更好的办法啊!”   “他有,不然你以为他现在为什么这么悠闲。”华小田从一开始就放松身体,毫不挣扎,四个人里下陷得最慢。   再玩下去真要危险了,雪纳瑞收敛散漫,集中意念,拔牙钳吊坠随之光芒四射。   旅途信息:雪纳瑞成功使用【福尔马林液】,浸泡在我之中,时间将永远在你身上凝固,保留下你最美丽的样子,永不凋零,永不腐烂。   于天雷屏住呼吸,目不转睛等待道具大发神威,助力脱困。   一秒钟。   两秒钟。   十秒钟。   于天雷:“?”   雪纳瑞:“?”   于天雷:“效果呢??”   雪纳瑞:“已经起效了。”   于天雷:“可是我们还被困在流沙里啊!”   武笑笑:“天雷,我们的身体好像不再继续往流沙下面沉了……”   华小田:“时间凝固,永不腐烂,现在这已经不是普通的流沙了,是青春永驻的‘吸血鬼流沙’。”   于天雷:“……笑笑他说的是中文吗?”   其实挺好懂的。   武笑笑低头看向仍然没在腰那里不断涌动的流沙,虽然看似和先前没什么不同,但那种摆脱不掉的漩涡一样的下沉吸力已经消失了,就像只剩下外表的空壳,流沙内里的生命不再流动,所以他们看似仍在险境里,实则已经没有被完全吞进流沙里的风险,接下来他们再想爬出去就可以很从容了。   “啊,我懂了!”于天雷终于领会,并第一时间向功臣雪纳瑞和早有预见的华小田投以真心实意的佩服目光。   “呃,好像不太行~”道具起效后就第一时间行动的雪纳瑞,又一次爬出流沙外的努力失败。   流沙是不继续下陷了,但也没消失,整个洞穴的地面还是一片流沙地,他们四个仍然像是四棵深深扎根在沙地里的仙人掌。   “果然不太行。”华小田的尝试也同样遭遇滑铁卢。   武笑笑:“……”   于天雷:“……你俩赔我的信任和精神损失费!”   狗窝吊坠的光芒盖住天雷同学的控诉。   光芒里,一级级缭绕着云雾的石阶缓缓降临,从洞穴顶端一直到流沙之海,恍若万丈青云里铺下的天梯。   旅途信息:华小田成功使用【羽化升仙的谢公屐】,脚著谢公屐,身登青云梯!   上一秒还爬而不得的华小田,这一秒周身气质焕然一变,踏着脚下谢公屐竟就这样一步步走出流沙,走上石阶。待到高处,再回首,犹如俯瞰凡间。   于天雷上一秒还你俩给我赔钱呢,这一秒已经变成:“小田,仙人之姿!”   当然这种态度转变主要是他们也能跟着这条青云梯脱困,而非真的折服于田园犬骤然飞升的气质。   毕竟这气质也没保留住几秒——   华小田:“你们快点上来啊,天上一天,地上十年,再磨蹭几分钟咱们之间都容易出现时差。”   问题是于天雷、武笑笑、雪纳瑞也很想快点爬上楼梯,爬出流沙,但就在他们伸手去够最下面那级石阶时,石阶竟然消失了!   不是消失一个石阶,是从最下面一直消失到华小田身前,只剩半空中从华小田脚下继续往上的那一段。   这高度流沙里的于天雷三人哪还够得着!   于天雷:“华小田你在干嘛——”   雪纳瑞:“快点让台阶重新铺下来~”   华小田也一脸懵,但渐渐地好像明白了什么,望向下方伙伴们的目光变得无比愧疚:“糟糕,我好像进入一个误区,这个道具是羽化升仙的谢公屐,不是青云梯……”   完全没懂于天雷:“啊?”   已经领悟武笑笑:“所以这条青云梯只能华小田走,我们上不去。”   万般失望雪纳瑞:“小田,废物~”   “哎?虽然我们上不去,但他是不是可以下来拉我们一把?”不死心的于天雷重燃希望。   “我试了好像也不行,”高处石阶上的华小田彻底苦下脸,“我现在只要一想往下走就抬不动脚。”   “羽化升仙的谢公屐……”武笑笑沉吟着道具名称,明白了,“羽化升天,所以只能往天上走,不走回头路。”   想“回凡间”,只有结束道具效果,但一结束道具效果,华小田必然落回流沙,届时前面的努力全白费。   “笑笑,”于天雷孤注一掷,“从后背抱住我。”   武笑笑怔住,但很快明白天雷同学意图,立刻照做。她原本离于天雷就很近,所以之前于天雷才做得到尝试把她从流沙里往上托,现在她只需要在流沙里稍微挪动一点,就到了天雷后面,然后牢牢抱住伙伴后背。   看起来像于天雷背武笑笑,实则更像是双手牢牢抱住于天雷脖子的武笑笑,挂住于天雷后背上,因为她知道于天雷还要腾出两只手捞另外一个伙伴。   “??”雪纳瑞猝不及防就被人抱个满怀。   下一刻,圣诞袜吊坠释放钻石般的夺目光芒——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双宿双飞的对戒】(目标:华小田),一生一世一对戒,池上鸳鸯双宿飞,生老病死,不离不弃!   什么谢公屐,什么青云梯,就连生死都不能让他们分开。   华小田下不来,那就于天雷踏着……不,于天雷背着武笑笑抱着雪纳瑞踏着钻戒的光奔过去!   天地也要为之变色,日月也要为之动容。   “轰隆隆——”   漫天惊雷像在为他们奏起战鼓。   对戒打包三人组成功“上天”,热烈扑倒华小田。   “轰隆隆,轰隆隆——”   雷声更密集了,甚至一道闪电直接劈中华小田所在台阶,于天雷、武笑笑、雪纳瑞才扑中华小田,还没爬起,先看到台阶上被雷电击中的白烟。   等一下。   于天雷、武笑笑、雪纳瑞:“哪里来的雷?(~)”   华小田怕青云梯不认可三位同伴,再度消失,只得紧紧抓住三人以至于胳膊快要不够用了,就这种情况还要分出精力为他们解答困惑,华小田都要被自己感动了:“我道具的一个小小副作用啦,热知识,羽化升仙要度雷劫嘛。”   “轰隆隆隆隆——”   “霹嚓!”   一道雷击中四人上方石阶,石阶碎了。   于天雷、武笑笑、雪纳瑞:“……”   你管这叫小小的副作用?!   如果说之前的观赏间里对罗漾四人和于天雷四人所在的两个洞穴之间有联动这件事还只是半信半疑的猜测,那现在已经完全相信了。   因为羽化升仙的漫天惊雷也霹到了罗漾、方遥、杜宾、马尔济斯这边!   此时的罗漾他们也已从流沙中脱困——罗漾抓住了方遥的手,被方遥拉上岩壁,杜宾、马尔济斯陷入流沙的位置太远,借不上方遥的力,最终是杜宾用了【行动自如的披风】,才带着自己和马尔济斯一起上了岩壁,成功跟方遥、罗漾汇合。   哪知还没来得及品尝汇合的喜悦,就差点被天降的大雷给劈了。哪怕四人已经躲进洞内深处,那雷仍然追着他们劈,就跟定位了似的。   不过祸福相依,岩壁上的洞口内漆黑一片,本来什么都看不清,而现在借着闪电划过的光亮,他们竟然在远处的洞道尽头看见四个少年若隐若现的背影!   他们找对路了?   虽然前番种种已经让罗漾对旅途的信任破产,很难再轻易就相信洞道内看见的一切,但他们反正也要继续往前去,当然能追见四个少年的身影更好。   于是接下来罗漾、方遥、杜宾、马尔济斯在前面跑,轰隆隆的一道道雷就在后面追,追得一路火花带闪电,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四个犯了天条。   若一直这么继续下去也就算了,因为罗漾四人跑的速度够快,那些雷竟然真的有点追不上他们。   罗漾、方遥、杜宾、马尔济斯没时间去细想原因,就像他们也没时间去分析这些雷究竟来自何方神圣,但观赏间里倒是可以自行理解——异地的雷,大老远过来,有点跟不上本地人的速度也正常。   可坏就坏在旅途好像并不甘心让他们这么轻易脱身。   岩壁上的这条新洞道原本算宽敞,四个人跑着跑着却发现两边岩壁收窄,路又开始变得难行,脚下坑坑洼洼,头顶时高时矮,哪怕借着闪电雷光,罗漾也碰撞了好几次头。   马尔济斯倒是没撞到头,可他跑着跑着脚下忽然绊到什么东西,猝不及防栽了一个大跟头。   反应极快的马尔济斯就地坐起,立刻戒备。   闪电划过。   马尔济斯看清了绊倒自己的东西。   一具靠墙坐着的男性尸体,伸出的腿正好横过洞道地面。   没错,尸体。   男人手握着枪杵在自己嘴巴里,从嘴巴到脑后轰开一个大洞,鲜血还在喷涌,空气里淡淡硝烟味。   一个地下岩洞里的吞枪自杀者?   马尔济斯发誓,他跑过来时没听到任何枪响,但从尸体的状态看明明是刚刚开枪。   四个人里,方遥跑在最前面,马尔济斯被绊倒时他已经跑过去很远,就连罗漾和杜宾也已经跑过去有段距离,而且不知是运气好恰巧避开了尸体横出来的腿,还是别的什么原因,他们三个跑过这一块地面时没有遭遇任何阻碍。   而现在,罗漾和杜宾听见身后动静不对,停下来回头才发现摔倒的马尔济斯和那具诡异的尸体。   最前面的方遥则顾不上回头,因为就在马尔济斯被尸体绊倒的同一时间,方遥注意周遭的洞道岩壁起了变化。   只一眨眼时间,岩壁消失,四人周围筑起一片又一片错综复杂的高墙,洞道变成了迷宫!   【观赏间】   豌豆K:什么玩意儿?   捷克狼犬:不是吧,又来每日一考?!   不可能,因为距离上一次考试时间根本没到24小时,况且就算再来一次小考,怎么会出现迷宫这种重复的考试内容?   方遥、罗漾、杜宾,就连面对诡异尸体的马尔济斯都被突如其来的环境变化分了神,没注意到危险的光亮已经追到头顶。   电闪雷鸣。   等另外三人发现时已经来不及了,杜宾想过去护,还没动身,那道雷已经朝着马尔济斯劈下。   没有生还机会,马尔济斯注定要被电流击穿心脏。   马尔济斯似也知道自己在劫难逃,平静甚至漠然地接受了自己的命运。   然而奇迹就这样发生了。   在马尔济斯背后绽放一大片金色光芒,像开阔澎湃的汪洋巨浪,又像流动温暖的天使翅膀。那大面积的金色从后背抱住马尔济斯,直至将人完全护进自己的光芒里。   雷劈到这片金色光芒上,就像树叶落山,溪水入海,倏然消失,连点动静都无。   【观赏间】   豌豆K:道具??   五彩斑斓大凤凰:是不是一匹好人那个金色的和平护盾?   捷克狼犬:那个早在来远山的途中就用掉了。   豌豆K:而且一匹好人现在也压根没跟罗漾他们四个在一起啊!   牛头梗:好可怕,幻觉洞穴,致命流沙,怎么现在连迷宫和吞枪自杀者也一模一样?[狗狗瑟瑟发抖]   第二条岔路,于天雷,武笑笑,雪纳瑞,华小田。   就像牛头梗说的,于天雷他们好不容易逃出流沙,踏上青云梯,就在羽化升仙的一重重炸雷里眼睁睁看着下面空旷的洞穴变成巨大的迷宫,他们甚至都没等到像方遥四人一样寻着岩壁洞口,进入岩壁洞道。   流沙、青云梯、雷劫连同华小田脚上的谢公屐一起消失,于天雷四人猝不及防摔回地面,摔进这片仿佛专为他们幻化的高墙迷宫里。   然后他们就看见了那具靠坐在迷宫墙壁下的死尸。   雪纳瑞、华小田直接上前查看,毫无心理负担,于天雷、武笑笑颤巍巍跟在后面,勉强自己慢慢向尸体靠近。   于天雷:“……死了?”   雪纳瑞:“死得透透的~”   武笑笑:“……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华小田:“那就不好说了,不过我估计……”   戛然而止,没了后文。   连正想深入验尸的雪纳瑞都顿住。   因为就在两只狗狗眼前,吞枪自杀的男尸动了。   先是手,一点点把捅进嘴里的枪管拿出来。   再来是脸,像生锈的齿轮一样极缓慢地抬起,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望向雪纳瑞和华小田,眼珠转了。   下一秒,复活的男尸猛地窜起,扑向雪纳瑞和华小田!   “啊啊啊啊啊——”华小田吓得头发都直了,一蹦三尺高,丧尸已经很过分,还拥有豹的速度你这叫犯规,犯规!   四人狂跑。   男尸狂追。   迷宫里四通八达的路都显得可爱起来。   于天雷:“雪纳瑞你不是说他死得透透的吗——”   雪纳瑞:“谁知道他会诈尸,套路太多,防不胜防~”   华小田:“你不是最喜欢跟尸体打交道吗,收拾他啊,跟着我们跑什么——”   雪纳瑞:“我还是喜欢尸体一动不动的样子~”   武笑笑:“我还有一个攻击道具,但是……”   雪纳瑞:“别着急,后面还不知道遇见什么呢,道具省着点用~”   华小田:“对,先试试看能不能把他甩掉——”   不能。   并且不光没甩掉吞枪男尸,再下一个迷宫十字路口,四人又喜提一个挂绳上吊自杀者,一个浴缸割腕自杀者,一个高空坠落自杀者。   高空坠落那个直接从天而降砸向雪纳瑞,雪纳瑞千躲万躲还是被砸到半边身子,小命保住了,但身体被砸到的地方直接粉碎性骨折,疼得整个人爬都爬不起,还不知有没有伤到内脏。   “要死在这里了~”雪纳瑞惨白着脸,疼得冒出汗珠,但精神状态很美好,“反正人早晚会死,既然命运选中这个地儿,那我就躺下吧~”   雪纳瑞不再挣扎。   可偏偏有人不让。   旅途信息:十年少成功使用【一口吃出健康来的糖葫芦】(目标:雪纳瑞),快张嘴,给你吃好吃的!   雪纳瑞立刻张嘴,速度那叫一个快。   糖葫芦酸酸甜甜,滋味很好。   雪纳瑞鲤鱼打挺,满状态复活。   于天雷:“你又不躺下了?”   雪纳瑞:“阎王要我三更死,仙女留我到五更~”   于天雷:“虽然我们叫仙女心太软,但仙女是方遥,她叫武笑笑。”   武笑笑:“十年少,武笑笑,笑笑,怎么叫我都行。”   华小田:“三更到五更,那雪纳瑞你也就还能继续活半宿。”   雪纳瑞:“……”   说话间,复活的尸体们已经集结。   上吊的从绳上下来,割腕的从浴缸里爬出,高空坠落都快摔稀烂的又东摇西晃从地上爬起来,雪纳瑞第一时间拔腿就跑,腿脚比之前更敏捷,于天雷、武笑笑、华小田三个人都差点没追上。   可是他们越逃越绝望,因为迷宫仿佛没有尽头,跑半天也不知道出口在哪儿,而每当四个人来到一个迷宫岔路口,那地方就绝对有一到几个数量不等的自杀者尸体在等待,然后尸体复活,速度狂飙,加入“前辈们”的队伍一起成为追杀旅行者的自杀丧尸大军。   自杀丧尸大军,这玩意儿说出来都没人信!   旅行者的体能有极限,丧尸的体能无极限,当彼此间距离越来越近,四人似乎只能放弃幻想正面迎敌。   可除了武笑笑还有一个攻击性道具,其他人境况惨淡,于天雷只剩一个【爱之替身】,雪纳瑞只剩一个【不见天日的棺材钉】,华小田压根不剩道具,现在物品格里唯一的物品是那本名为【迷失在森林边缘】的爱情小说。   “不行,还是得跑~”雪纳瑞飞快碎碎念,“不找到迷宫出口,对付完这些尸体下个十字路口还会出现新的,找到迷宫出口,我就可以用棺材钉把出口封住,一劳永逸~”   话是这么说,可后面追得最凶的那个吞枪自杀者已经在雪纳瑞说话的时候把华小田扑倒了!   于天雷:“小田——”   华小田完全是被雪纳瑞坑了,谁让雪纳瑞早不说话晚不说话偏偏这时候碎碎念,他听得一入神,就大意失察,被偷袭得手。   不过华小田完全不紧张,对付一个丧尸,轻轻松松喽。   可于天雷不知道啊,虽然多方证人证言和华小田旅途至今的表现都可以反应出华小田同学的战斗力不俗,但在于天雷心里华小田的形象永远是跟自己一起看爱情电影一起感动流泪内心敏感又脆弱的小伙伴。   对小伙伴怎么可能见死不救?!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爱之替身】,为我的TA,保护TA最爱的TA!   从前的于天雷曾无数次烦恼过这个道具该把目标选定为谁,可真到了紧要关头,原来如此轻易。   道具的起效必须经过两次目标转移,这是于天雷之前与道具意念连接时读懂的规则,即“我的TA”必须是道具持有者以外的第二人,不可以我选我自己,而第二次“TA最爱的TA”,也必须转移出去,不可以是第一个TA本人,哪怕这个人最爱的是自己,道具效果也要顺位转移到他心中除自己以外的第二个人身上。   现在道具范围内只有于天雷自己、武笑笑、雪纳瑞、华小田四人,于天雷的道具初始目标不可以选择自己,要救的是华小田,那么道具只用在武笑笑或者雪纳瑞身上,而武笑笑跟华小田又没什么交情,要真把道具用给武笑笑,最终保护的一定是自己——天雷同学难得这么自信一次——所以排除法也只剩一个雪纳瑞。   就算狗舍里队友情淡薄,可生死关头,雪纳瑞不把这个道具保护效果转移给被丧尸扑倒的华小田,还能转移给谁呢!   圣诞袜大放光芒。   【爱之替身】,目标,雪纳瑞!   道具能量化作一片天使翅膀般的温暖金光,极速掠向雪纳瑞,又蜻蜓点水般只停留一霎,便从他身上飞掠而走,去追寻它真正想要守护的目标。   “呼,这个丧尸还挺难缠。”总算摆平吞枪男尸的华小田从地上起身,环顾周围看还有没有不长眼的丧尸,正好一并解决了。   没有。   碎碎念着“还是得跑”、“必须找到迷宫出口”的雪纳瑞已经身体力行跑远,完全没有因为华小田被扑倒而减速,虽然毫无队友情,可阴差阳错带走了除吞枪者外的所有丧尸,现在远处准备在下一个路口转弯的雪纳瑞屁股后面带着一串丧尸,而华小田这里只剩满脸担心的武笑笑和一脸懵逼的于天雷。   华小田:“?”   于天雷:“??”   华小田:“你俩怎么不跑?”   于天雷:“你没感受到我的【爱之替身】?”   华小田:“什么替身?”   于天雷快要吐血,原地右转,卯足力气朝着远方的身影怨念狂奔:“雪纳瑞你给我说清楚,你到底用我的道具保护了谁——”   【观赏间】   柯基:慢着,迷宫,纷纷诈尸的自杀者,我感觉这俩元素放在一起有点熟悉?   梦完黄金梦黄粱:【迷宫里的自杀者】,小草的道具。   阿火没睡醒:什么意思?   U5:烧仙草、太岁神、喜乐蒂那边也联动上了?!   不怪观赏间里惊讶,因为就算一直切换视角的,只要不是像梦黄粱这样全程盯着烧仙草三人所在的那条岔路,都会以为产生联动和道具相互影响的只有另外两条路。   因为烧仙草、太岁神、喜乐蒂选定岔路后,就一直走在这条岔路上,他们并没有遇见可以让人产生幻觉的那个山洞,而是走着走着,忽然听到一阵“铃铃铃——”   那铃声如此熟悉,熟悉得让烧仙草和太岁神很难不被勾起心理阴影。   烧仙草:“我怎么听着像上课铃?”   太岁神:“冷静,这里是地洞不是学校,出现任何铃声都不可能是上课铃。”   话音未落,幽暗洞道忽然发生奇异变化,岩壁变成墙壁,地面变成石砖,整个洞道就这样在三人眼前变成一条笔直明亮的教学楼走廊,墙壁上还挂着爱因斯坦、牛顿等等名人画像。   “旅途创意太匮乏了,”喜乐蒂见状抱怨,“就算想给我们制造障碍也应该重新设计场景呀,怎么可以拿我们已经闯过的远山教学楼来充数!”   说完这些,她才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这场景变化好像不是随意为之……   不太确定看向烧仙草和太岁神,粉红萝莉挠挠头问:“你俩为什么怕上课铃来着?”问完也没放弃努力回忆,“那个什么的反省?”   “【旷课的反省】。”烧仙草被持续不停的铃声烦得快要暴躁了。   但是太岁神依旧说:“冷静,上课铃下课铃都一样,也许这是下课铃。”   话音二度未落,萨克斯风、火焰吊坠同步投射——   旅途信息:上课铃响,你们竟然还没有回到教室,【旷课的反省】起效!   转身,面壁,低头,立正,双手紧贴裤线。   两位青年动作熟练到让人心碎。   烧仙草:“……”   太岁神:“……”   烧仙草:“你说这里不是学校,走廊来了,你说可能是下课铃,上课铃起效了,要不你现在再说点什么,看能不能让我俩脱身。”   太岁神:“这是旅途给我们的恶意刁难,不是行程剧情,也许并不是真的需要我们面壁站满30分钟。”   萨克斯风、火焰吊坠:已经过去1分钟,你还需要面壁反省29分钟(在此期间只能言,不能动)。   烧仙草:“你还是沉默吧。”   太岁神:“好。”   喜乐蒂围着两人观察几秒,又扒拉几下,确认是真的挽救无门,无奈叹口气,有点歉意,但不多:“我不能傻傻站在这里等你们,不然就算这条路是对的,三十分钟后李万卷他们四个也早没影了,所以我现在先走,你俩不会怪我吧?”   烧仙草:“赶紧去追。”   太岁神:“注意安全。”   于是喜乐蒂就像一只快乐的小鸟飞走了。   刚离开两人的喜乐蒂还是走在教学楼走廊里,但在拐了一个弯后,她的周围便重新回到岩洞模样,可是还是没见四个少年踪影。   喜乐蒂又加快速度向前赶路,不知走了多久,她终于进入这条岔路上的第一个洞穴,结果就在洞穴里遭遇了鸟群袭击!   喜乐蒂只是像一只快乐小鸟,洞穴里袭击她的却是一群真正发疯的鸟类。   “布谷,布谷,布谷,布谷——”   铺天盖地的布谷鸟从高空俯冲下来,围攻喜乐蒂,尖锐鸟喙啄破她漂亮的衣服,啄破她露在外面的两只手,好几次差点啄到她的脸和眼睛。   烧仙草和太岁神赶到洞穴的时候,喜乐蒂正在拿着一个长条状的武器挥舞,巨大,坚硬,小麦色,砰砰砰地将鸟群扫得血肉横飞。   烧仙草:“那是……法棍面包?”   没错,这就是喜乐蒂物品格里仅剩的两个道具之一,【凶恶的法棍】。饿时可充饥,战时可杀敌。   “你俩不用面壁了?”喜乐蒂又一法棍击飞几只鸟,带着惊喜看向提前赶过来的二位,“这还没到三十分钟呢。”   “我用道具把学校弄走了,”烧仙草虽然不想承认,但,“太岁神说的对,没有学校这个大环境,什么铃声都不叫下课铃。”   喜乐蒂疑惑:“面壁期间不是只可以说话,不可以动也不可以使用道具吗,我记得华小田也有这个成就,之前旷课追景云霄,你们仨不是还一起面壁罚站过?”   烧仙草:“没错,突破点就在这里,正常的成就效果就是起效后只能言,不能动也不可以使用道具,但刚才起效提示的信息里,特别注明只能言,不能动,但没说不能使用道具。”所以他虽然不想承认,但,“太岁神又说对了,这是旅途的恶意刁难,不是原本的行程剧情,所以成就起效规则也被旅途偷偷删减了。”   能否破解困境,就看旅行者是否细心,有没有发现。   全解释通了,喜乐蒂只剩最后一个疑问:“你用道具把学校环境弄走……”   烧仙草:“【迷宫里的自杀者】。”   学校走廊变迷宫,脱离校园环境,下课铃、旷课什么的自然不再成立,两位面壁同学这才脱困。   不过——   太岁神:“道具起效后有两个小小的副作用。”   喜乐蒂:“什么副作用?”   烧仙草:“第一,我无法结束道具效果。”   喜乐蒂愣住,这才看见一大片迷宫正从烧仙草和太岁神身后蔓延过来,顷刻之间,疯狂的鸟群消失,她所在的这个洞穴也变成了一片迷宫!   “??”一头雾水的喜乐蒂仰望迷宫高墙,鸟群消失固然是好事,可新情况似乎更棘手,“我们要怎么从这里出去?”   不对。   喜乐蒂忽然又看向两位同伴:“你们刚才说这个道具有两个副作用?那第二个是什么?”   “小心!”烧仙草一把将喜乐蒂扯过来,躲过偷袭黑影。   太岁神飞起一脚,将黑影踹到迷宫墙壁上。   喜乐蒂这才看清,刚刚偷袭她的竟然是一个浑身泡发怎么看都早该死透了的溺水而亡者。   但现在这个刚被太岁神踹飞的家伙,又闪电般从地上爬起来,凶狠反扑,动作之敏捷简直令喜乐蒂这个活人叹为观止。   太岁神:“这就是第二个副作用。”   烧仙草:“【迷宫里的自杀者】是攻击性道具,本来应该攻击敌人,但现在它们都在攻击我。”   太岁神:“我们。”   喜乐蒂:“它们?”   烧仙草:“每一个迷宫路口都有自杀者守候,除了这个,现在追着我和太岁神的还有一二三四五六七个,我们好不容易找到迷宫出口才进入你这个洞穴,没想到这个洞穴又继续变成迷宫,看来战斗还要继续。”   喜乐蒂:“一二三四五六七八,你少数了一个。”   烧仙草:“?”   它们来了。   喜乐蒂这辈子还没一次性见过这么多死法各异的自杀者,它们成群结队从迷宫转角出现,像是终于重新追上猎物的捕食者,疯狂朝他们仨这边冲过来。   不是不能战斗,但多余的纠缠无意义,找到真正的迷宫出口才是正道。   太岁神:“跑——”   喜乐蒂跟着烧仙草、太岁神向前飞奔,她倒是挺想拿这法棍会一会这些活死尸,但既然太岁神、烧仙草不想纠缠,她只好少数服从多数。   自己果然是个很有集体观念的好队友呢!   喜乐蒂:“前面又一个路口,往哪边——”   烧仙草:“左!”   太岁神:“右!”   喜乐蒂:“好的,直走!”   “砰——”   路口埋伏的自杀者挨了一法棍,当场倒地不起。   继续跑。   喜乐蒂:“到底什么时候才能结束啊——”   烧仙草:“不知道——”   喜乐蒂:“旅行者使用的道具为什么会反过来攻击旅行者呢——”   太岁神:“可能是旅途的扭曲异化!”   喜乐蒂:“但是这样跑下去好累啊,你们还有没有其他道具,把它们打包送上西天嘛!”   烧仙草:“我没道具了。”   太岁神:“我早没道具了。”   喜乐蒂:“那只能用我的了——”   粉红锤光芒四射!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美美蝴蝶结】,哼,人家就要美美哒!   喜乐蒂被鸟群啄破的衣服在光芒里变成另一套崭新漂亮的小裙子,上面还有一个大大的粉红蝴蝶结。   光芒散去。   三人继续跑。   丧尸继续追。   太岁神:“所以……”   烧仙草:“这个道具效果是?”   喜乐蒂:“美美的啊。”   烧仙草:“就没了?你们带了那么多个道具导致道具过载,优中选优保留五个带进来,你就选了一个美美的蝴蝶结??”   喜乐蒂:“人家就是想变美少女嘛——”   然而就在烧仙草、太岁神、喜乐蒂以为离开迷宫遥遥无期时,迷宫出口竟然毫无预警出现在了他们面前。   甚至是他们已经跑出了迷宫好几米,才突然在余光景色的变化里意识到不对,接连急刹车。   然后三人回头,发现他们已经跑出了迷宫,进入熟悉的地下洞道,而在他们后方,那群紧追不舍的丧尸竟然也即将冲出迷宫出口,追进这条和出口连接在一起的地下洞道。   喜乐蒂怎么可能让它们如愿。   “送你们一个蝴蝶结——”   小裙子上的蝴蝶结摘下,下一秒竟然飞向迷宫唯一的出口,然后化作一条粉红色缎带,在迷宫出口两侧穿过来引过去相互交织,竟像做手工一样编织出一扇“缎带门”,编织完成后剩余的缎带末端自动系成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缎带编织的门当然都是交错的缝隙,可说也神奇,愣是把追击的丧尸群结结实实拦在了迷宫出口前。   烧仙草恍然大悟:“所以这其实是个防御性道具?”   喜乐蒂:“主要是美美哒,防御是附赠的部分。”   “他们四个在那里!”太岁神忽然看向洞道前方,目光犀利。   只见洞道尽头,四个少年身影一闪而过。   这还等什么,三人立刻追过去。   可还追了两步,一阵口哨声忽然从不知名处传来,不知是谁,用口哨吹着一段哀伤的旋律,压抑而深沉,听着就让人心情低落,仿佛身体连同灵魂都正在随着那旋律沉入忧郁的蓝色。   不,不是蓝色,烧仙草、太岁神、喜乐蒂在这近乎不可抗的哀伤旋律里停下来,闭上眼,他们看见自己正在陷入一片比蓝色更深的颜色。   死亡一样的,黑色。   ……   里世界另一端,沙滩。   高速公鹿没有观赏间的旅行者们那样必须把视角切来切去的麻烦,他可以同时见到三条岔路上的情况,所以第一时间就知道,不是烧仙草、太岁神、喜乐蒂找到了迷宫出口,而是罗漾、方遥、杜宾、马尔济斯那边把【迷宫里的自杀者】破除了,迷宫出口才降临在另外两条岔路的旅行者面前,这也是为什么烧仙草三人冲出去好几米了,才意识到自己已经离开迷宫。   彼时罗漾四人已经意识到“迷宫+自杀者”的元素过于巧合,大概率是烧仙草在另一条岔路上使用了他的道具【迷宫里的自杀者】,然后不知什么原因,道具隔空对他们这边造成了攻击。   起先四人也是想靠自己寻找迷宫出口,但后来时间不断流逝,出口不见半点端倪,身后追着的那些自杀活死尸数量却越来越多,于是狗舍舍长自告奋勇,先行清理一拨——   黑手套吊坠:杜宾成功使用【黑色星期五的口哨】,你是否感到生命毫无意义,是否常常陷入莫名的忧郁悲伤,喜欢下雨天,总是想哭泣?漫长的生命只会迎来空虚衰老,死亡才是生命最绚烂的光景。   罗漾知道《黑色星期五》,那是一首真实存在的外国曲子,据说很多听过这首曲子的人都自杀了。   而现在,冷峻男人吹起漫不经心的口哨,在道具绽放的光芒里,成功让追在他们身后的所有丧尸又自杀了第二遍。   这一回,这些活死尸彻底死透了,伴随着黑色星期五的旋律,死尸一个接一个灰飞烟灭,就像被超度后再无牵挂的亡灵,终于安息。   而没了自杀者的迷宫,也像怨念散尽的断壁残垣,跟着消失。   罗漾、方遥、杜宾、马尔济斯终于看见了洞道尽头的曙光。   在前方那束地面透进来的阳光里,可以清晰见到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四个少年正在奋力往洞外爬!   罗漾他们只能看到这些,但高速公鹿在后台的视角却更广阔,他知道这束阳光就是真正的地道出口,四个少年正在爬上去的地面,就是远山校园,是花坛柿子树。   鹿角青年同时也看见,另外两条岔路上,太岁神、烧仙草、喜乐蒂被口哨声影响,已经开始情绪低迷,俨然忘了还要继续旅途路。   于天雷四人遭遇的几乎与太岁神三人如出一辙。   杜宾毁了迷宫,但在另外两条岔路上,迷宫并未消失,只是随着杜宾毁掉迷宫,另外两队便随之见到了迷宫出口。   然后为了防止丧尸继续追出来,这边的喜乐蒂用蝴蝶结绑成了缎带门。   另一边则是雪纳瑞在迷宫出口封上了他那颗【不见天日的棺材钉】。   两边都成功将迷宫出口拦住,也都在准备继续下一步行动时,听见了【黑色星期五的口哨】。   高速公鹿看到现在,早已知道自己当初有多天真,他一开始怎么会以为这条三岔路简单呢?三条路互相联动,互相影响,兵分三路的旅行者不仅要面对旅途设置的致命陷阱,还要随时随地承受另外两条路上其他旅行者的行动后果,从升仙雷劫到布谷鸟群,从迷宫自杀者到黑色星期五的口哨,每一条岔路上使用的道具,都可能成为另外两条岔路上的催命符!   比如现在。   烧仙草、太岁神、喜乐蒂心理素质稍强,虽然被口哨声影响,但只是情绪低迷,行动暂缓。   于天雷、武笑笑、华小田、雪纳瑞这边,却已经开始出现自毁倾向。   于天雷砰地拿头撞岩壁,哎呦一声,才捂着脑门在剧痛里清醒一瞬:“我这是怎么了?”   “被迷惑心智了,”华小田飞快道,“这应该是杜宾的【黑色星期五的口哨】。”   “杜宾的?”于天雷撞了脑门,聪慧度也小幅度提升,“那刚才那个迷宫,那些恐怖丧尸……烧仙草的??”   雪纳瑞:“有点糟糕,我现在好想拔掉自己的牙~”   “捂住耳朵,不要听这个口哨声!”武笑笑身体力行,可是捂住耳朵才发现根本没用,口哨声还是能鼓动耳膜,再渗透大脑。   身体在旋律中逐渐迟缓,根本无法继续前进。   这样下去不行,必须想办法摆脱,武笑笑心急如焚,一边竭尽全力抗拒旋律侵袭,一边想一切可以解决当前困境的办法,现在都不是能不能离开地洞抵达花坛的问题了,而是他们会不会在这段恐怖旋律里团灭的问题。   “我想哭。”武笑笑忽然道。   又朝岩壁撞了第二下头的于天雷可怜兮兮看过来,自己都那么惨了,听见武笑笑这么说还是一脸心疼地安慰伙伴:“我懂,你可以哭出来,没事。”   武笑笑:“可我哭不出来。”   黑色星期五的旋律让人内心麻木,连眼泪都干涸,武笑笑甚至使劲掐了自己好几下,还是挤不出一滴眼泪。   “那就不要哭了,又没用~”雪纳瑞这时还不忘说风凉话。   武笑笑却认真反驳:“有用的,我要是能哭出来也许有一线生机!”   “真的?”那于天雷有办法了,“小田,把你那本小说给笑笑。”   突然被点名的华小田:“啊?”   “那本小说,【迷失在森林边缘】,你不是给我看过吗,”于天雷想拍胸脯保证,但俩手都捂着脑门呢,只好在语气上加重了,“我看完差点哭得上不来气,笑笑看了肯定也哭。”   确定?   武笑笑起初是怀疑的,但当她拿到那本从华小田物品格里调出的小说,哗啦啦翻了几十页后,眼眶开始逐渐湿润。   她浏览得很快,远超平时的阅读速度,按理说这样的速度其实很难真正带入情绪,可是这本小说实在写得太生动太真挚了,她就好像亲眼看到在那片森林边缘,在那个暴风雪的下午,两个主人公注定般相遇了……   不,不能成为主“人”公,那是一头豹和一只鹿,天生吃与被吃的关系,却偏偏一个跟自己的捕猎者天性较劲,一个非要去对抗自己的恐惧本能,只因为他们两个想要在一起……   怎么能这么惨,光看设定就要哭出声了。   于天雷:“笑笑,你哭了。”   武笑笑:“?”   于天雷:“真的,不用继续看下去了,你现在脸上都是眼泪。”   无知无觉的女生从小说里抬起头,才发现脸上早已泪湿一片。   成功,道具起效条件达成了。   深吸口气,武笑笑哇第一声哭出来!   小雨伞吊绽放光芒,誓要守护全部同伴——   旅途信息:十年少成功使用【风光大葬的哭坟】,哭出二里地,送你上黄泉!   【观赏间】   流放福地:好可怕……   祝祈祷:我感觉她能把我也送走。   牛头梗:杜宾败了,哭坟什么的,就是比口哨有穿透力啊。   仿佛为了弥补前面那些丧心病狂的陷阱与坎坷,武笑笑的哭声穿透地洞,传递到每一条岔路,而且这回是实实在在的正向辅助!   武笑笑帮自己和于天雷、雪纳瑞、华小田,告别黑色口哨,看见前方曙光。   烧仙草、太岁神、喜乐蒂,同样在远处传来的哭声里,告别黑色口哨,看见前方曙光。   可惜他们虽然获得安全,却没能离开地洞。   因为罗漾、方遥、杜宾更快一步,在武笑笑哭坟声响起的那一刻,他们三个已经追随四少年身影,一个接一个爬出地面。   他们爬出去了,他们所在的那条岔路就是唯一正确的路。   【观赏间】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才切过来视角,怎么出来的只有罗漾、方遥、杜宾三个,马尔济斯呢?   牛头梗:唉……   伯恩山:他运气有点差。   梦黄粱也不指望他们生动解释,直接看这个视角几分钟前的回放。   然后就看见方遥、罗漾、杜、马尔济斯按照这个顺序依次爬出口。这个顺序也没有什么讲究,就是出口并不宽,四个人只能一个一个往外爬,危险又已经都消失了,那谁先爬谁后爬并无所谓,于是就按照抵达出口的站位,谁方便爬谁就先出去。   方遥出去了,罗漾出去了,杜宾出去了,轮到马尔济斯时,忽然凌空飞来一个巨大的蝴蝶结。   一顿眼花缭乱编织,愣是在马尔济斯眼前把他头顶的出口拦住了。   马尔济斯不死心,想暴力冲破,又隔空飞来一个棺材钉,给出口钉得死死的。   罗漾傻眼,方遥微怔,只有杜宾一秒认出这俩怪异东西是自家哪两个倒霉狗狗的。   心塞之余,也无力回天,杜宾只好叹口气,蹲下来隔着缎带蝴蝶结和棺材钉,跟下面的马尔济斯说:“找个安全地方休息,等我们消灭旅途。”   马尔济斯听话。   旅途信息:马尔济斯成功使用【倦鸟归巢】,森林很安静,该归家了。   蜡烛吊坠光芒里,坚硬地洞变成夜晚森林一样,星光点点,幽蓝静谧。鸟类羽毛混着树木最嫩的枝芽,絮成森林里最温暖的小窝,马尔济斯躺进去,蜷缩成最有安全感的姿势,睡得很乖,就像归巢倦鸟在做一个甜甜的梦。   地面上,远山校园。   罗漾、方遥、杜宾,终于看见了教学楼,花坛,花坛旁边的四个少年,还有花坛里那颗柿子树。   树干似乎比十年后要细一圈,在初春暖阳里,严冬掉光叶子的树枝刚刚发出新芽。   姜饼小人、冰色雪花、黑手套无声投射,为旅行者来之不易的重见天日盖章定论——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5%,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花坛到了。   里世界另一端,沙滩。   高速公鹿:“我记得曾经好像听谁说,地洞里的旅行者一个都出不去。”   不露白:“不要开心太早,地洞的追杀还没完。”   高速公鹿:“??”   不露白:“算算时间,他们的永久性道具应该解禁了。”   高速公鹿:“解禁?那不是好事吗?”   先前在地下,所有人的永久性道具都无法使用,现在终于不受限了。不过高速公鹿记得方遥和杜宾都没有这个,现在地面上的三人中也就罗漾……   还没等鹿角青年想完,旅途画面里姜饼小人已经炸裂开前所未有的刺眼光芒。   名为解禁,实为最后一击!   没有道具起效的旅途信息,只有缭绕旖旎的狐仙气息和从天而降的三面邪佛!   那邪佛低眉垂眸,地上每一个旅行者都感觉自己在与邪佛的双眸对视。   饶是罗漾也感到剧烈的身心动摇。他不知道为什么永久性道具突然起效发疯似的攻击他们,但他知道如果连自己这都身心动摇,更别说不熟悉【三面狐狸】的杜宾。   杜宾第一次直面此景,内心掀起黑暗的滔天巨浪,他刚刚吹的黑色星期五的口哨只是诱人走向毁灭的俗曲,这一刻,在三面邪佛的脚下,他才真正听见来自地狱的梵音。   理智告诉他不要去听,要全神贯注,守住心神,可男狐仙又若隐若现,企图把他仅存的清醒拖入欲望的温柔乡。   只有方遥受到的干扰最小。他精神防御全开,完全变成冰蓝色的双眼直视上空邪佛,短兵相接,看谁先摧毁谁的能量,谁先吞噬谁的灵魂!   可就在这时,一阵热烈馥郁花香不请自来,比邱临溪几人死那夜柿子树全部开花时的香气还要浓郁。   方遥嗅了两下,忽然脸色微变,转头看向旁边的罗漾。   连直视三面邪佛都没能让他有这样的情绪波动,因为他闻到了,那香气竟然是从罗漾身上散发出来的。   方遥都闻得到,罗漾当然更清楚,那突如其来的花香浓到直冲他的天灵盖。   虽然这变故把男狐仙和邪佛带来的精神影响冲散些许,但直觉告诉罗漾这花香分明是比【三面狐狸】更大的危险。   似有感知般,罗漾低头看向自己的连身工装,过了两秒,他忽然抬手撕开右臂上一个小兜的魔术贴。   兜里赫然躺着一片淡黄色的柿子花瓣。   不久之前小景云霄家的桃树前,曾有这样一片花瓣落在罗漾肩膀,被方遥碾碎了。   原来真的不止一片。   可是奇怪,罗漾明明记得他当时已经把自己全身各个兜翻了一个遍,检查得很细致了。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就在罗漾想把这片花瓣也从兜里取出时,一阵强光袭来。   罗漾好像听到方遥喊自己名字。上一次听到方遥这么慌张的声音,还是小白团子的时候。但他什么都看不见,只觉得天旋地转,身体一会儿失重一会儿超重,像被裹挟进了一片洪流。   同一时间,观赏间画面全部黑屏,沙滩上不露白、高速公鹿的监控画面也遭遇强干扰,每一个视角都变成开满柿子花般的嫩黄色噪点。   “怎么回事?”这情形高速公鹿前所未见。   “图像和声音都被干扰了,”不露白沉声道,监控画面在他意念下倏然拉近,近到能更清楚感受画面另一端的能量异常,“不知道什么东西,短时间内释放巨大能量。”   能量巨大?   高速公鹿:“难道是‘它’出现了?”   不露白不假思索否定:“‘它’没有这么大能量。”   也是。高速公鹿管理旅途这么久,还没听过哪个旅途因为出现“它”就让整个后台监控崩溃的,当然“煤气灯探戈”+“瀑布镇的阴影”那次是意外,好吧,昔日里列车那次也算意外,总之除了罗漾方遥他们走过的地方,其他时候别说后台崩溃,就连观赏间崩溃都少有,观赏间里只要精神力不太脆弱的旅行者,都可以隔空围观旅行者与它大战。   可是围观、监控画面被不明能量冲击干扰这事,远山夏令营里的旅行者们是不知情的,这个时候的大家——   满是怪物尸体的溶洞,两青年逐渐交心。   一匹好人:“这就是我的心路历程,所以我才立志要当软心大神。”   泰迪:“软心够了,大神太远。”   一匹好人:“可是还有Smoke啊,他战斗力100分,我10分,平均一下,我就有60分!”   泰迪:“110除以2,不是55分?”   一匹好人:“Smoke肯定让我5分,帮我及格。”   泰迪:“……”   斩断吊桥的悬崖上,两青年逐渐贫血。   藏獒:“妈的,他们再不搞定旅途,老子血都要流干了。”   Smoke:“……”   一条永远无法爬到地面的岔路洞道。   喜乐蒂:“就这么安静下来还有点不习惯。”   烧仙草:“有人到花坛了吧。”   太岁神:“嗯,地洞里的危险都消失了,而且隐藏行程已经推进。”   另一条永远无法爬到地面的岔路洞道。   于天雷:“到花坛的肯定是罗漾、方遥、杜宾、马尔济斯。”   华小田:“就不能是烧仙草、太岁神、喜乐蒂?”   武笑笑:“不太可能,不然喜乐蒂现在的列表状态应该会变成[兴奋]。”   雪纳瑞:“好奇怪,马尔济斯也没[兴奋]~”   余口惜口蠹口珈Z   距离花坛最近却永远出不来的洞口之下。   马尔济斯睡得很香。   地面之上,花坛。   在强光里消失的不止罗漾,还有察觉不好企图拉住罗漾的方遥,以及跟随罗漾一起消失的三面邪佛和男狐狸精。   现在花坛旁边就剩杜宾一个孤家寡人。   狗舍舍长吹着远山校园里清晨的风,有点心情复杂,但他深知自己当下的使命,那就是守好四个少年,看他们毁掉柿子树,走完旅途的最后剧情。只要完成旅途……不,只要消灭旅途,届时无论罗漾、方遥去了哪里,也无论其他人散落在何处,大家都会和这些被困在旅途里不得不反复循环上演的情感一样,得到解放与自由。   ……   罗漾从睡梦中睁开眼,坐起来,发出睡袋摩擦的窸窣声。   睡袋?   罗漾错愕张望,先看到了身身旁睡袋里同样坐起的方遥。   罗漾:“??”   方遥:“花瓣。”   罗漾:“我知道,肯定是花瓣有问题,但我俩这是……回到了2000年?”   翻新的教学楼,漂亮整齐的花坛,十几个睡袋,还有花坛里这棵盛开着的柿子树。   方遥却并未回答,视线扫过四周景物,几秒后才淡淡摇头:“不是2000。”   罗漾:“不是?”   方遥:“这里感觉不到旅途能量,而且AF在睡觉。”   AF?   罗漾立刻看向AF睡袋,果然,长发青年在里面睡得安稳。但问题是AF并未成功穿越到1990,按理说应该很快醒来,甚至以AF严谨的性格,醒来后还很可能留守原地,以免他们毫无防备沉睡的身体遭遇旅途的恶意损害。   所以方遥说AF在睡觉,省略的后半句是,这点很可疑。   “不用猜来猜去了……”   一个男声忽然响起。   “这里不是真正的远山中学,不是2000,也不是1999,只是我喜欢这个环境,就随便模拟了一个空间……”   罗漾、方遥循声抬头。   柿子树上一团光芒,光芒之中,一个隐约人影。   “魏腾龙。”罗漾正确无误喊出了他的名字。   男生发出一声轻笑,终于从树上跳下来。   脱离了迷离视线的强光,终于露出真容。   毫无悬念。   从旅行者们在光影中看到那一夜魏腾龙把李万卷“骗”到柿子树开始,罗漾其实就等待着魏腾龙的再次出现。   或者说,应该喊这个家伙为——   罗漾:“蜂。”   不够。   方遥补充另外一个称呼:“它。”   蜂只是馥的傀儡,帮馥传播香气的一个小小“播种者”,在层级上还要排在馥的后面,结果连馥都老老实实遵守旅途剧情逻辑,2000的馥和1990年的馥都待在该待的地方,2000年的蜂竟然能两个时空穿梭自如,并且不是以寄生人类的形态,而是变成一片又一片神出鬼没的柿子花瓣。   蜂没有那么大的本事。   里世界另一端,沙滩。   高速公鹿投向金钱豹的目光从震惊变仰望,短短时间内,不露白竟然用他自己的能量稳住后台,把所有旅途监控画面修复了:“你怎么做到的?!”   不露白:“不重要。”   高速公鹿想说这对我很重要,因为他答应跟着不露白混,不露白实力越强当然越好,但如果对方实力强大到匪夷所思,高速公鹿就要掂量一下自己能不能在这趟浑水里活下来了。   可是现在也确实没时间细聊这个,尤其金钱豹还不配合,所以高速公鹿马上换了另外一个他认为关键的事来提醒:“修复会不会把后台数据向上传输也一并恢复了,要是上面注意到这边旅途数据的异常,罗漾和方遥被又继续做什么意想不到的行动……”   “向上传输还是断连状态,”金钱豹压根没让小鹿说完,“修复监控画面已经很辛苦,我为什么要给自己增加工作量。”   高速公鹿悻悻哦了一声,他还以为自己挺机灵呢。   “不过你提醒的对,”不露白忽然又道,“警惕点没坏处,继续保持。”   哼。   高速公鹿鼻子偷偷喷气,但嘴角有点难压。   不过话说回来——   高速公鹿:“魏腾龙身体里真是‘它’?”   不露白:“不知道,还要再看看。”   修复好的监控画面里,“魏腾龙”还在罗漾、方遥面前侃侃而谈。   “选择这家伙作为我在这场旅途中的存在形式真是失策,行动受限,还要配合完成跟这家伙有关的旅途剧情,早知道就选择‘自由形式’了……”   “自由多好啊,以本来面目进入这场旅途,想在哪里出现在哪里出现,想什么时候出现什么时候出现……”   “最烦的还不是这些,而是因为我选择了这家伙,导致我的袭击手段只能和他一样愚蠢,罗漾你敢信吗,我想弄死一个人居然需要拿枕头去捂……”   罗漾不寒而栗。   不是因为眼前这个人变相承认了自己不是魏腾龙,就是它,而是因为这个它说话的口吻,那句“罗漾你敢信吗”,自然得仿佛朋友之间在对话。   罗漾怎么可能和它这种怪物是朋友?   沙滩。   “不是它。”金钱豹已经做出判断,这绝对不是旅途里会出现的、常规意义上的那种“它”,而且,“这个东西的目标是罗漾。”   高速公鹿不住点头。   这家伙根本不在乎旅途剧情,它只想找个机会像现在这样和罗漾单独说话,所以关于魏腾龙的剧情全程敷衍了事,所以用远比蜂更强大的能量跟着罗漾从2000到1990,当【三面狐狸】因为旅途设置反向爆发能量,这家伙也终于趁乱出手,成功避开旅途把罗漾拉进了它制造的独立空间。   “方遥恐怕是这家伙唯一的失算。”高速公鹿幸灾乐祸。   的确如此。   魏腾龙对着罗漾多么热情,看到罗漾身旁的方遥时就多么厌恶,表情连藏都不藏。   但事已至此,他也只能接受现状——   “别浪费时间了,再拖下去,旅途结束,我就不知道何时才能再找着你了……”   罗漾:“你在找我?”   “远山夏令营之前没有,我并不知道你进了里世界,刚才我不是已经说了,如果早知道,我会选择更自由的形式……”   “罗漾,在这里和你遇见纯属偶然,但是,我很高兴。”   魏腾龙的身体开始变化。   罗漾知道,真正恐怖的要来了。   方遥从始至终沉默,眸心却早已一片冰蓝,只等着这个废话过多且每一句话都听得他很烦的家伙,结束废话连篇,露出原本模样。   会是什么?   浑身布满能量旋涡的绿色线条怪?还是别的什么其他怪物……   都不是。   并没有什么怪物从魏腾龙的身体里跑出来,他只是像科幻电影或者恐怖电影里那些可以随意改变外貌的外星异种一样,从魏腾龙的样子变成了另外一个人的样子。   一个二十三四的男青年,身高和罗漾相仿,穿着罗漾曾经见过的那件外套。罗漾甚至知道那件外套里的短袖是什么图案,因为在飞机上对方曾经把外套脱下来过,肌肉练得很漂亮。   【我当年喜欢天文学,高考就想报天文系,填的第一志愿也都是,结果重本分够了,但专业分没够,调剂到同学校其他专业了……】   【我就想着再复读一年,我爸妈死活不同意,非让我服从调剂,说我这次还属于超常发挥了呢,第二年都未必能上重本线。唉,我这大学毕业都工作两年了,想起来还是后悔当初没坚持……】   罗漾失了神,一时竟不知今夕何夕,仿佛时光倒流,他又回到月亮湖营地,回到和旅行团里偶遇的朋友守着星空下的帐篷聊天的那个夜晚。   他声音极轻,不可思议:“唐猛?”   沙滩。   不露白愕然,这个被罗漾叫做唐猛的家伙是谁?为什么可以像它一样寄生在魏腾龙身体里?   高速公鹿却已经被另外一个监控画面夺去全部注意力:“不露白,快看AF!”   不露白并不想转移注意力,因为实在想不出眼下还能发生什么比罗漾这边更诡异刺激的事。   可当他还是分神看了一眼AF视角的监控画面后……   真正的2000年,远山中学校园。   花坛柿子树下,长发青年尽职尽责守着一排睡袋和睡袋里的旅行者,就在这时,其中一个睡袋发出奇怪声音。   AF一个一个找过去,最终停在方遥的睡袋面前。   那声音从方遥睡袋里发出,奇异而短促,就像谁在敲打摩斯密码。   还没等AF侧耳倾听进一步辨别,忽然从睡袋里投射出来一束影像。   和吊坠投射不同,那影像漂浮在空气里,有些断断续续,就像质量很差的讯号似的,要不是直接投射在空气中的形式过于先进,这画质说是八十年代黑白电视都算夸它。   画面里是一个戴着面罩的奇怪男人,急切地发着一连串古怪音节,AF听不懂,但总觉得像是喋喋不休的一通抱怨,又像是苦尽甘来的长舒口气,仿佛能把这极低画质送过来已是历尽千帆才取得的了不起的成就。   可是很快,影像里的人就停住了,似乎才看清这边的AF。   AF:“……”   面罩男:“……”   四目相对,不知彼此相隔多少光年。   奇怪的面罩男再次开口,这回变成生硬但总算能让AF听懂的普通话,只是语气也跟着危险起来:“你是谁,为什么拿着方遥的通讯器?” 第260章 远山夏令营(五合一)   唐猛?   方遥知道那是这只笛谬的神经元成功结合共生的地球人的名字,可他从未把这只笛谬与唐猛画等号。   因为真正的唐猛从在腾格里沙漠月亮湖营地被笛谬捕食那一刻起,就已经不复存在了,哪怕唐猛没有被消化殆尽,而是奇迹般与捕食他的那一个笛谬神经元结合共生了下来,以仙女局的工作判断标准,唐猛这个生命也已然消失。结合共生到神经元上的仅仅是唐猛曾经的意识、记忆、情感,而那个神经元又仅仅是那只笛谬本体亿万神经元组织里的一个。   对付笛谬本体并不容易,仙女局每抓捕一只笛谬都要费上不少力气,但消灭一个笛谬的神经元却不难,所以方遥可以轻松在旅途里摆平一个又一个“它”,在月亮湖营地用能量武器横向切开那个神经元共生体。   他当时明明已经把“唐猛”切开了。   一个小小的神经元不可能修复能量武器带来的巨大杀伤,当时唐猛的意识就该和那个神经元一起被摧毁了。哪怕后来那帮人动手脚,被破坏的神经元也是不可逆的。   但事实是这个神经元不只存活到了现在,还以“它”的姿态出现在旅途里。   为什么?   而比以上这些疑问更让方遥在意的是,这个它明显是冲着罗漾来的,自露出“唐猛”的真面目,它的视线就只放在罗漾身上,话也只对罗漾说。   “好久不见。”变成唐猛的青年给了罗漾一个开朗的笑,先前的诡异气息从他身上完全消失,他似乎变得与笛谬毫无关系,还是昨日月亮湖营地与罗漾夜下畅聊的那个朋友。   罗漾一时无所适从,眼睛看到的熟悉亲切和大脑不断作响的危险警铃,快把他拉扯得分裂:“你到底是谁?笛谬还是唐猛?”   “唐猛。”青年没有任何犹豫。   罗漾摇头:“不对,在月亮湖营地,你跟我说‘当一个生命意识承载了记忆与情感,那么不管它原来是什么,现在都是这份记忆和情感的主人’。你不是唐猛,你只是一个占据了唐猛记忆与情感的强盗。”   “你记得真清楚,”唐猛莞尔,神情是由衷的高兴,“我还担心因为接触过笛谬而残留在你身体里的笛谬能量,会把你的记忆慢慢消除。”   “是消除了,”罗漾说,“如果不是进入里世界,不是闯这一场场旅途,我可能永远都不会再记起。”   “是啊,你竟然来到了这里。”重逢的惊喜依旧在唐猛眼中泛着涟漪,“既然你都记起来了,那么你也应该记得,当时在月亮湖,你就曾对着这具身体说过‘你占据了唐猛的意识’。”   罗漾也记得:“你当时跟我说‘不是占据,是共享,他现在就是我,我现在也是他’。”   “那是它的诡辩。”唐猛嗤之以鼻。   “它?”罗漾开始困惑。   “对,它。”唐猛语气轻蔑,“来自一个外星异种身上的一个微不足道的神经元,认为它吃掉了我的意识,共享了我的情感。”   罗漾听得心里一顿,终于找到了差异所在。   月亮湖营地,那个能从中间裂开伸展出恐怖胶状物的“唐猛”,说话时用的口吻一直是“非唐猛”,它说“我就是他,他就是我”,这里的“我”是神经元,“他”才是唐猛。   而眼前这个唐猛,说话口吻里的“我”是唐猛,“它”才是神经元。   仿佛为了进一步印证罗漾猜测,唐猛继续道:“它自以为能占据我的记忆和情感,成为我,实际上它根本消化不良,反而是我在逐渐适应跟它共生后,共享了它的记忆、思维、生命感知……”   “我知道它来自怎样死气沉沉的星球,亿万年来过着怎样疯狂捕食的生活,它的记忆里只有不断重复的饥饿、进食、饥饿、进食……”   “当它与我共生,我那些丰富多彩的记忆与情感彻底颠覆了它有生以来的苍白体验,我的思想洪流、喜怒哀乐对于它是压倒性的,它根本消化不掉我,反而是我融合掉了它。”   罗漾听懂了,但不敢信:“所以……不是它占据了你,而是你取代了它?”   “可以这样说。”唐猛笑,温和的,轻松的,整个人的状态相比曾经旅游团里那个因为失业、失恋而出来散心的困顿青年,脱胎换骨,“聊天时我曾经跟你说,我想找的女朋友,是那种灵魂伴侣,是一眼万年。但跟它融合后我才认知到,把灵魂伴侣限定在爱情,太狭隘了,我现在和它就是灵魂伴侣,不,伴侣也不准确,而是合二为一,我就是它,它就是我。”   同样的句子,月亮湖营地说一次,现在说一次,但主谓语的指代已对调。   “灵魂伴侣?你和笛谬?”罗漾理智上觉得很荒诞,感情上却竟然从唐猛的语气中听出了对方的真心慨叹。   “笛谬?”唐猛皱眉,“那是星系里一些自诩为秩序维护者的家伙给它取的名字,实际上它没有名字,它就是它,诞生在砂-44星最荒凉死寂的远古时代……有机会的话,我也想去那里看看。”   最后这半句,深沉的思念与向往。   笛谬对家乡的思念。   共享基因记忆者对“起源圣地”的向往。   “罗漾,我们人类的寿命太短暂了,草草一生,蜉蝣一瞬。而这样短暂的生命也都消耗在追逐低层次的欲望里,就像蚂蚁没日没夜地搬运,蜜蜂不知疲倦地采蜜……”   唐猛重新看向罗漾,目光郑重,语气真挚。   “但是现在,有一个进入更高维度生命的机会摆在你面前……”   “跟我走,我会让你获得新生。”   罗漾一丁点都不想跟他走,甚至还向后退了半步:“你跟每一个遇见的旅行者都这样讲?听起来真的很像拉人加入非法组织。”   “我只跟你这样说,我也只想与你分享这种体验,”唐猛语气里多了一丝着急,似乎不想被罗漾误解,“月亮湖营地那晚是你把我带出帐篷,我才有幸遇见这一切,我一直都希望能再遇见你,希望我得到的这些你也能得到。罗漾,我的生命从那晚分隔成两段,你是我上一段生命里交到的最后一个真朋友。”   或许是唐猛的语气越来越像人,罗漾渐渐忘记了对笛谬那种怪物的恐惧,好像他面对的还是原本的唐猛。   所以他毫不留情反驳:“你差点杀掉烧仙草。那是我的伙伴,我的战友,如果你真拿我当朋友,你怎么可能对他下得去手?”   “要杀他的是旅途剧情,是魏腾龙,不是我。我选择在这场旅途里当魏腾龙,从始至终就只能是魏腾龙,遵守旅途规则,受旅途限制,哪怕我现在以真面目见你,也只是把魏腾龙的外表隐藏起来了,直到旅途结束之前,我都要带着这个皮囊。”   “因为是你的朋友,我才没使全力,处处敷衍,”唐猛说着,语带嘲讽,“不然你以为我用枕头就捂不死一个脆弱人类?”   罗漾语塞。   好半晌,他才和唐猛说:“你曾经也是你口中的‘脆弱人类’。”   唐猛承认,但:“我现在不是了。”   “你想跟他走?”旁边,安静多时的云星仙女忽然问。   罗漾毫不犹豫转头看方遥:“怎么可能。”   仙女蹙眉:“不走为什么一直聊?”   一直聊=感兴趣=可能要跟对方走。   不想跟对方走=少废话=现场绝交。   罗漾没做第二条等式,仙女——   【旅途列表】   遥啊遥[很生气]   唐猛却从始至终都拿方遥当空气,他眼里只有罗漾。   “我料到你会拒绝,换我也不可能听谁随便一说就同意走入另一种崭新生命,我恐怕还会把对方当成疯子痛扁一顿。但是罗漾,相信我,只要你体验过一次就什么都懂了,到那时你一定心甘情愿跟我走。”   罗漾:“体验一次?抱歉,我不……”   “跟你走?”方遥好奇的声音像落在月亮湖畔的冰冷雪花,“你想带他走去哪里?”   被打扰到的唐猛终于愿意分出一点注意力给“闲杂人等”。   “我没必要跟你解释,事实上我愿意让你在这里旁听,而不是直接吸食掉你的情绪,让你彻底癫狂发疯,已经是我看在罗漾面子上网开一面了,”唐猛轻蔑冷哼,“‘它’在旅途里弄疯几个旅行者,可是太符合旅途规则了。”   方遥也笑了,清清淡淡的:“哦,那你试试。”   唐猛眸底最后一点宽容消失。   罗漾敏锐感觉到青年的变化,不同于面对自己时的熟悉、友善,这个不知该称作唐猛还是笛谬的青年,在看向方遥的这一刻,身上那股来自另一物种的诡异与危险气息卷土重来。   不好!   罗漾不知唐猛要做什么,但他第一反应就是用自己身体挡在方遥面前。   罗漾能感觉到唐猛对自己的“念旧”与“善意”,不管这是出自唐猛对人类身份的最后记念,还是唐猛真的仍旧拥有人类情感,拿他当朋友,罗漾都相信自己挡在前面能成为方遥的一层护盾,哪怕没那么坚固,没那么持久。   不成想罗漾还没来得及上前,方遥先一步把他扑倒,力量强悍到不容置疑,速度迅捷到不可思议!   就在被扑倒的瞬间,罗漾看见两根丝线一样的东西从他们头顶极速掠过。   如果没有被方遥扑倒,这两根丝线将会毫无疑问碰触到他们的身体。   绝对不能被碰到。   因为罗漾认出了那东西。   月亮湖营地,“唐猛”在他面前头颅裂开,像一切两半的西瓜,从内里涌出恐怖的半透明软体生物,那像一团胶状物的异星生物奋力伸向半空,从末端延展出两条丝线一样的触须。   当时那触须不断向他靠近,像连接着捕食者深渊巨口的吸管,要把他的情绪和灵魂一起吸干净。   无论现在的唐猛是想要吸食他还是换了什么新玩法,比如邀请他体验新生命之类,罗漾都只有一个态度——十分不感动,请容我拒绝!   但糟糕的是,月亮湖营地那时的神经元触须是蠕动着的,现在却快若闪电,一击不中,竟立刻调转方向朝下方追击而来。   罗漾就地一滚,这回闪得甚至比方遥速度还快。   他没自大到认为自己能跟笛谬这样一个外星物种硬碰硬,他现在最应该做的事情是不给方遥拖后腿!   果然,不需要照顾罗漾的方遥有了更自由的行动空间,他轻盈而敏捷地跃起,简简单单就避开第二次攻击。   两根再次扑空的丝线,一根戳进花坛泥土里,一根戳进罗漾、方遥身后的睡袋里。   AF的睡袋。   仿佛恼羞成怒,丝线猛然抽出,带着睡袋一起被高高提到半空。   睡袋里的“东西”一股脑从里面掉出来。   咚一声闷响,是AF落进花坛。   稀里哗啦,是吹风机、洗发香波、发绳(非道具)等等。   罗漾差点吓得呼吸骤停,幸而立刻反应过来,这里只是唐猛一比一复刻的空间,包括睡袋里的所有伙伴也只是“摆设”,并非真人。   不过唐猛怎么知道AF都随身携带了什么东西?   难道说……唐猛不是一比一复刻自己见到的旅行者和环境,而是能读取全部旅途数据,所以他真正拷贝复制的是旅途数据?   思及此,罗漾飞快看向唐猛,下一秒却骇然瞪大眼睛。   唐猛还站在那里,没有脑袋裂开,没有变成怪物,但他背后喷涌出无数“丝线”,铺天盖地,蜘蛛一样在整个空间的上方结成网。   接着花坛里掉落的那些杂物也被丝线牵引着飞起,击向方遥。   罗漾听见唐猛的声音。   “这是我的空间,我能让这里的一切东西听我话。”   方遥躲过杂物袭击,抬头看一眼上空密不透风的丝线。   那是神经元的末梢分支,正常来讲应该是缓慢蠕动的形态,因为它们听取笛谬的意志,又离笛谬的本体太远,所以本体指令的传输过来再执行需要时间。   然而眼前这个与唐猛共生的神经元明显是特殊的。   它甚至能同时执行两个指令——捕捉一个,消灭另一个。   方遥不会被消灭。   更不会让罗漾被捕捉。   “你的空间?”淡淡挑眉,轻蔑,散漫。   进入战斗状态的仙女更漂亮了。   雪花吊坠绽放耀眼光芒,仿佛一场天降冰霜,要将漫天丝线触手冻结。   旅途信息:遥啊遥成功使用【宇宙搬家公司】,我不喜欢这里,搬吧。   罗漾只觉得周遭一闪,快得像幻灯片切换。   天地全暗,先前的一切景物倏然消失。   明明是唐猛制造的空间,却在方遥的一片冰色里变成幽暗深井。   眼前是冰冷石壁,周遭是压抑漆黑,抬头能望见一方高到遥不可及的狭窄出口,你知道那外面是夜空,却看不清,你知道夜空会有光,却透不进。   一个宽敞版的“残酷训练地”。   除了空间更大,其余和方遥小时候被丢进来强迫训练精神感知的地方一模一样!   “原来还藏着一个这样的道具……”   唐猛在黑暗里开口。   他能一键复制旅途里的全部数据,但不代表他愿意花时间来一一读取。   先前那些被控制发动袭击的杂物完全消失,道具起效的新环境空间里仅剩的“旧址遗物”只有高高上空深井窄口那里覆盖的一层触角丝线。   可这种障眼法一样的把戏太小儿科了。   唐猛是“它”,是如果没有选择扮演魏腾龙身份,那么能量永远凌驾于旅途之上的存在。   青年在黑暗里连通旅途能量。   丝线触角在漆黑深井里长出密密麻麻眼睛一样的硬结,每一个硬结都因为能量充盈而泛起水波一样的粼光。   周遭景物闪烁,刹那间仿佛已重新嗅到柿子树的花香。   但转瞬即逝,归于黑暗寂静的仍是深井。   唐猛愕然。   黑暗深井里,旅行者和它很难彼此看清。   但远在监控画面前的不露白和高速公鹿却把“它”的错愕看得一清二楚。   高速公鹿理解,毕竟作为“它”,想在旅途里遇见这样的道具也需要缘分——   道具:【宇宙搬家公司】   详情:超级搬家工上岗!可在旅途结束前一直使用,没有时效,不限次数,想搬哪里搬哪里(当前所在旅途内地点除外),想让谁搬让谁搬,想搬几人搬几人。只要你敢想,宇宙任遨游!   其他:来自七彩流光梦幻盒子贩售机,价值5000旅途经验,性价比极低,但工作精神坚韧,只要使用者注意力够集中,起效后很难被打断。   黑暗深井里,连通旅途数据的唐猛终于认真读取完了该道具的全部信息。   密密麻麻的丝线沿着深井石壁爬下来,兵分两路,明面上的奔向方遥,看似袭击,实则牵制,暗地里的偷偷靠近罗漾。   唐猛不想跟方遥纠缠,也没有理由非要在罗漾面前真弄死他一个伙伴,一个战友,唐猛只想要罗漾跟自己走。   可方遥又一次打碎了唐猛计划。   这片熟悉的、不见光的深井里,方遥闭着眼睛都能感知,而且感知得比笛谬更快,更准。   “咣当——”   丝线还没触及猎物,同样因为缺乏环境光而放弃视觉、转成用能量感知定位两人的唐猛,竟闪躲不急,被突然欺身上前的方遥单手按倒。   不给唐猛喘息时间,方遥一手牢牢将这家伙摁在地上,一手张开抓住他后背生出的大片丝线,一把扯断!   深井石壁上那些爬向罗漾的丝线触角瞬间变成死物,纷纷从石壁上脱落,掉到地上抽动几下,再无声息。   方遥没停手,抓起唐猛脑袋狠狠砸向地面。   唐猛的头颅终于裂开,从中间喷涌出大团胶状物,直扑方遥而来。   方遥立刻松手,向后跳开。   胶状物扑空,黏黏糊糊一坨落到地面。   终于逼出了神经元本体,方遥眼底却还是闪过一丝懊恼。休假期间只配通讯器不配能量武器,否则刚才他已经把这坨东西消灭了。   然而下一秒,这坨黏黏糊糊的胶状物在地上蠕、变化,竟重新组成了一个人型。   头颅裂开的唐猛还躺在地上。   新的唐猛又站在方遥面前。   这次轮到方遥错愕了。   他还没见过被破坏掉皮囊逼出本体的神经元,能这么快自我修复……不,这已经不是自我修复了,而是新生了另一具一模一样的躯体。   这需要短时间内爆发、充盈极大能量。   笛谬本体办得到,笛谬的一个神经元不可能,哪怕是共生体也不可能。   方遥忽然产生了一个大胆到荒谬的猜想,那就是唐猛与之共生的并非笛谬一个神经元,而是笛谬本身。   那只从月亮湖营地逃进里世界的笛谬。   ……   2000年,远山校园,花坛。   面对投射画面里的质问,AF一动不动,装死不说话。   余光瞥见方遥的睡袋里还有什么光在闪烁。   AF极轻微、极不易察觉地皱了下眉,云星仙女身上到底还有多少“设备”?   “喂,我跟你说话呢,”通讯画面里的面罩男没了耐心,又重复一遍,“我问你是谁,为什么拿着方遥的通讯器?”   AF继续一动不动,继续装死。   面罩男:“别装,你刚才皱眉头我都看见了。”   AF:“……”   不科学啊,明明自己已经用了道具。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毫无存在感的群演】(目标:自己),纵然你是光,你是电,是天神下凡间,当了群演,也只能成为别人眼中的空气墙,背景板,谁也看不见。   通讯画面忽然又开始断断续续,本就“复古”的画质更加不清晰。   面罩男:“没时间了,我说,你听,然后务必把这些话原封不动转达给方遥。”   “好。”AF终于松口。   面罩男一愣:“嗯?原来不是哑巴,会说话啊。”   AF:“……”   面罩男:“那你刚才不吭声。”   AF:“……”   面罩男:“你一个男人干嘛留这么长头发,我记得地球男性的主流审美……”   “你好像刚刚才说完‘没时间了’。”AF现在严重怀疑方遥所在单位的工作效率。   就这闹着玩似的工作态度,能干成事?   面罩男:“刚才是没时间了,但现在通讯画面又稳定了,我重拾信心。”   “……”AF不语,因为很难评。   不过经对方提醒,他注意到通讯画面的确重新恢复到八十年代电视画质,真令人欣慰。   既然不装了,AF迅速掀开方遥睡袋,找到了那光芒闪烁的来源。   一小袋碎成沙砾似的幽绿色晶体,正散发着隐隐热量和奇异微光。   “果然。”面罩男认出那袋东西,然后不等AF说话,忽然开启正式自我介绍,“你好地球人,自我介绍一下,我叫%*@#¥,云星人,仙女座调查局域外分局二组,副组长。”   AF被成功拉回注意力:“你叫什么?”那一连串烫嘴发音,他完全没听懂。   面罩男:“我和方遥不一样,没有地球发音的名字,刚才那是云星语,你们听不懂,你叫我组长就行。”   AF:“不是副组长吗?”   面罩男:“不要咬文嚼字。”   AF:“……”   面罩男:“好了,接下来是重点,请务必原样向方遥传达……”   深吸口气。   面罩男忽然提高音量,怒不可遏:“方遥,你不好好休假竟敢给我偷偷跑去地球!从实招来,是不是又去追那只笛谬?组长都教训你多少回了,总部说抓住那只笛谬就是抓住了,说关进监狱就是关进监狱了,你管他们把哪里设为监狱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AF上半身后仰远离,顺便躲避一下轰到耳畔的巨大音浪。   “OK,记住了,还有其他吗?”   面罩男:“有。”   “继续说,我听着。”AF从善如流点头,表面助朋友为乐,内里八卦魂燃烧。   面罩男怒斥完,又无缝切换另一种团结友爱的语气,娓娓道来:“方遥啊,既然你不想休假,那就提前开工吧,留在那里别动,我们去找你。”   “你们要来里世界?!”AF没忍住,惊讶出声。   面罩男闻言也惊讶了:“你们在地球里世界?!”   AF:“……”   面罩男:“……”   AF:“我认为我们彼此应该更坦诚一点。”   面罩男:“组长我刚才一口气快把保密任务都坦诚完了,你却连为什么留长头发都不告诉我。”   AF:“……这很重要?”   面罩男:“不重要,但可以代表你的诚意。当然你不愿意回答的话,我可以换个问题。”   AF:“换个问题?”   面罩男:“方遥身边只有你一个地球人吗?”   AF:“什么意思?”   面罩男:“我很难想象方遥会把自己的通讯器交给别人保管,这说明方遥很信任你,所以我才对你毫不保留,将本应该保密的内部任务拜托你这个地球人来转达。”   AF::“如果任务外泄会怎样?”   面罩男:“把你处理掉,我们再内部追责方遥。”   AF:“我可以当做什么都没听过。”   面罩男:“晚了。”   AF:“等一下,为什么只追责我和方遥?是你先泄密要我传达。”   面罩男:“我没有,别瞎说。机密任务是从方遥通讯器泄露出去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AF:“……”这么感人的团队精神,怎么隐隐有种熟悉气息。真不是远在云星的另一个狗舍分局?   面罩男:“但我还是很奇怪,方遥信任的地球人竟然是你这一款。”   AF:“?”   面罩男:“他以前喜欢的是那种朝气蓬勃、小麦肤色、头发短短、阳光俊俏的。”   AF:“……”   面罩男:“我在28645星球见过一次,当时我还肯定了方遥的品味。”   AF:“等罗漾回来,我会向他转达你的肯定。”   面罩男:“对,罗漾!我当时听见方遥喊的就是这个名字……”   忽然愣住,副组长终于意识到自己没猜错。   面罩男:“你是顺带的路人甲,方遥来地球实际上和那个罗漾在一起,对不对?”   AF:“……”以方遥的脾气到底怎么忍住,在单位工作这么长时间都没掀了这种组长的桌子。不,副组长。   不过话都说到这份上,再猜来猜去就没意思了。   AF目前接收到的信息是,方遥利用个人假期偷偷跑到地球,追踪某只笛谬,仙女座调查局总部声称这只笛谬已经抓住,并投入监狱,但方遥显然不信,所以追踪至此。   现在作为方遥直属单位的域外分局第二小组副组长,千辛万苦联络上方遥通讯器,要求方遥提前结束假期,回到工作岗位,而工作地点就在“留在那里别动”的——地球里世界。   来里世界时间太长了,长到AF早没了不切实际的念想,可这突如其来的通讯,在他沉寂许久的内心炸出巨响,连耳畔都好像回荡着轰鸣。   “你们来里世界,要捣毁这里的所有旅途?”AF听见自己问,声音压抑着颤动。   “先过去看看吧,”面罩男不置可否,“具体该怎么处理,要实地调查完情况才知道。”   AF没有天真到认为对方会主动和盘托出全部内情,但只要对方不结束通讯,他就可以继续刺探,挖掘。   “你们动身过来调查,说明这里情况异常,而且已经异常到你们基于工作职责无法放任不管的地步。”   面罩男沉默,在通讯画面里盯着AF看半天,忽然叹口气:“好奇心就这么旺盛?”   “没什么不能说的吧,”AF摊手,“反正泄密了都可以推到方遥身上。”   面罩男意外:“忽然发现我们两个还蛮有共同语言。”   于是一个讲,一个听,奇怪的知识像潺潺流水,就这样从云星流到地球,从先进一些的文明流向了正努力让自己进步的文明——   副组长:“这样讲吧,在大部分比地球高等但又没有高等很多的文明眼里,地球就像一个甜品站,地球人就像一块块美味小蛋糕。”   AF:“你的比喻还真是通俗易懂。”   副组长:“为了方便你理解,我在尽量采取你听得懂的表达方式,不过我的地球口音没有方遥正宗,也邪了门了,那小子学这些东西就是很快,当时我们一起入职岗前培训……”   AF:“方遥除了超强学习能力,还有无敌绝顶美貌,但现在不是嫉妒时间,请回正题。”   副组长:“……好的。于是呢,每一个比地球先进一点的星球,想搞个实验基地或者别的什么时,首先想到的也是地球人。”   AF:“你是说像这种满是奇怪旅途的里世界,在地球上不止一个?”   副组长:“可以这样讲。星球是多维度的,我们在这个维度把地球里世界当做笛谬的监狱,别人也可以在其他维度选一块地方搞他们的事,但归根结底,源源不断的地球人才是最重要的……”   “你们充满活力,情感丰富,体质不强不弱,寿命不长不短,简直是完美的‘耗材’,所以即使是那些在地球以外搞事的,也喜欢抓地球人过去……”   “像是你们银河系里的一个叫做K星的星球,找了一颗死星当实验基地,然后抓许多地球人过去给他们K星人当陪练,企图用这种方式促进K星人的基因解锁、进化,方法是笨了点,近些年也渐渐换成其他更有效的途径了,可那个实验基地仍然还在,没有荒废,每年依旧有许多失踪的地球人,其实是被送进了那里……”   “相比之下我们云星只是借你们一块地方用来当笛谬的监狱,很良心了。”   AF越听越火大,很难不阴阳怪气:“既然这么良心,你们还来调查什么?”   副组长叹息:“别急着跟我竖刺,拿地球里世界当笛谬监狱,实属无奈之举,而且这是总部干的,我们域外分局也是近日才知道这些,当然方遥可能怀疑得更早……”   “总之在拿里世界当监狱这件事上,我们云星确实是‘主谋’,但是具体管理这个监狱的是里世界上层,我们只是要求他们看管好笛谬,可没让他们搞别的乱七八糟……”   “别的乱七八糟?”AF终于有点懂了,“指这些旅途?”   副组长点头:“打个比方吧,我们是相隔亿万光年的遥远甲方,租了地球里世界当仙女局的域外监狱,同时把监狱管理工作外包给里世界上层,可这些外包人员却在这里玩花活,自行划定能量范围,创造所谓旅途,快要把监狱打造成冒险主题乐园了,这可不行。”   AF心情复杂,不知道该说这帮家伙良心尚存,还是猫哭耗子。   而且——   AF:“里世界上层是些什么东西?也是盒里生物?”   面罩副组长正要回答,通讯画面忽然变得异常清晰,刹那间从黑白电视跨越到蓝光高清,AF都快要顺着面罩轮廓勾勒出副组长脸型了。   AF刚想开口问对面是否也看见了相同的画质提升,就听见面罩男惊喜声音:“能量干扰消失了!”   AF不明真相,但听话秒懂。   先前有能量干扰,所以对面很艰难才联络上方遥通讯,且画质极差,现在能量干扰没了,所以通讯一下变得无比顺畅,画面也随之清晰。   不料才一秒,副组长又推翻自己,声音蓦地沉下来:“不是能量干扰消失,是方遥短时释放了巨大的精神能量,盖过了那些干扰。”   所以通讯器接收到了。   现在,就这一刻,副组长终于可以借由通讯器连接上的能量,直接呼叫能量另一端的——   “方遥!我是副组长,听到立刻回复!”   ……   笛谬空间。   不知变换了多少个环境,从漆黑深井,到紫色草坪,从瀑布镇外的深潭,到七月半里的十八层地狱。   方遥徒手斩杀了不知多少次唐猛,可每一次那家伙又能焕然重生。   随着一次次“死亡”,唐猛也终于撕碎人类灵魂,对着方遥露出疯狂本性。   一个精神感知,一个吸食情绪,精神力与精神力的极致对撞下,周遭环境赫然变成一半十八层地狱,一半花坛柿子树。   无论地狱还是柿子树都满目疮痍,一片狼藉。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方遥面前忽然弹出通讯画面和画面里副组长那张面罩大脸。   方遥被猛然干扰,刹那分心。   尽管他不由分说切断通讯,压根不管那边是谁,要说什么,可就这一霎的分心,那一半地狱也被花坛吞噬覆盖。   环境重新变回2000年远山中学花坛柿子树。   罗漾已被唐猛逼至树下!   曾经铺天盖地的丝线触须早被方遥拔干净,唐猛重生了新的外表,却难以在短时间内重生出那样多的神经末梢,于是他只能自己上阵。   这通讯之于唐猛简直来得太及时。   罗漾拼命挥出一拳。   唐猛却以非人类的迅捷,轻松抓住罗漾拳头。   这是混战以来唐猛第一次真正碰到罗漾。   碰触的一瞬间,罗漾僵住。   某种异样能量强势入侵他的身体,他的意识,令他全身抗拒,反胃至极。   不久之前的洞穴幻觉里,同样可以入侵他精神感知的人,却只给了他一个拥抱。   那个人宁可自己受伤,也要抱住他,让他脱离幻觉。   唐猛不是他的朋友。   至少眼前这个唐猛不是。   这个唐猛侵蚀他的意志,想要他放弃抵抗,乖乖走入不属于人类的永恒黑夜。   罗漾拼命抵抗,他知道只要抽回拳头,不跟唐猛接触,就可以斩断与对方的精神联系。可人类与异种的差距几乎是天堑,他的大脑已无法支配他的肢体,他只能站在这里任由唐猛为所欲为,他甚至能清晰感觉到自己的意识与情感正在被疯狂卷入某种黑洞一样的漩涡。   渐渐地,罗漾开始与唐猛产生出某种“共感”。   他听见脑内唐猛的声音在说——   “我不是要吃掉你,我只是把你的意识、记忆、情感等一切属于灵魂的东西,暂存在我的身体里,等回去我一定为你找一只和我这只一样舒适的容器……”   “这种外星生物看似强大,但融合之后,我们就可以主宰它们……”   “原本想在这里就让你体验一下的,那样你就会懂得我要分享给你的是怎样不可思议的新生命……”   “你为什么不相信我呢?还有跟你一起的这个家伙,太难缠,真的让我很生气……”   罗漾想捂住耳朵,可他动弹不得,而且这些声音在脑海里,就算捂得住耳朵也没用。   但听着听着,唐猛的声音就消失了。   罗漾感到另外一种力量在冲击着唐猛带来的侵袭,这股力量明明更强势,更凶猛,可又像是生怕在拉扯中给他的精神意识带来更大破坏,于是带着顾虑在与唐猛的对抗中瞻前顾后,小心翼翼。   “坚持住,等我。”   罗漾脑海里听见了方遥声音。   逐渐迷离的视野里,他也看见方遥正在向着自己冲过来,但他不知道自己还能否撑到被方遥救回。   罗漾从没像现在这样痛恨自己的脆弱。为什么永远要等到方遥来救,为什么他作为人类的意志就薄弱到只能任由笛谬宰割……   不。   罗漾的眼神重新聚焦。   或许他的精神力是很脆弱,可他意志从不认输。不认输的人,总能绝处逢生。   “方遥——”   遥远的里世界另一端沙滩,都被罗漾的呐喊掀起一层海浪。   “用交换契!”   正欲冲向树下救人的方遥在罗漾的呐喊里浑身一震,因罗漾被唐猛抓住而濒临疯狂、全力倾泻的精神感知,在这一声里爆发到顶点。   疯狂的尽头是极致冷静。   听话的尽头是心有灵犀。   旅途信息:遥啊遥成功使用【等价交换契】,以我之无用,换彼之闲置,以我之宝贵,换彼之珍藏!   沙滩上的高速公鹿看傻了眼,他知道此刻落在唐猛手里的罗漾,算是唐猛的“彼之珍藏”,可方遥能拿出什么“我之宝贵”来换啊?   不露白也在头盔后百思不解,没有交换物的契约道具,怎么会成功起效?   冰色雪花,夺目光芒。   风驰电掣间,罗漾回到方遥身边,被方遥紧紧抓住手腕,再不松开。   相对的,柿子树下的罗漾早消失了,但唐猛的手也没落空,这会儿掌心里正躺着一个……月饼。   酸辣五仁的。   不露白、高速公鹿:“……”   一个头盔里呼吸不畅,一个头疼得鹿角发沉。一个破月饼就这么宝贝吗?!   当然。   首先,这是自己分给罗漾,罗漾舍不得吃,又放回自己身上保存的。   其次,这个口味真的很好吃。   方遥理由充分,且旅途全程小心珍藏,连喜乐蒂用裁缝剪给他们两次换衣服,方遥都记得从换下的衣服里拿回月饼。   不过最后道具能起效,也得感谢唐猛。   方遥看向柿子树下:“你一键复制所有数据,无论是AF的吹风机、洗发水,还是我身上的月饼,下次别这么蠢了。”   声音停顿。   方遥目光安静下来,全然冰蓝的眼睛,像是正在缓缓沉没冰山的极地海洋,浩瀚无垠,深不见底。   “哦,也没有下次了。”   再无顾虑的精神感知山呼海啸般涌向唐猛。   唐猛第一次真正直面方遥的眼睛,身体里共生的那部分神经元竟然想要逃!   可哪有那么容易,整个空间都是这种可怕的精神能量,根本逃无可逃,除非唐猛放弃这场旅途,彻底离开。   唐猛可以这样做,因为属于魏腾龙的剧情部分已经结束了,他不离开,可以披着魏腾龙的皮囊继续藏在旅途的阴暗角落,他现在离开,也不违反旅途规则。   但是监控画面前的不露白和高速公鹿都认为,唐猛不会这样轻易走。他为了带走罗漾下这么大力气,现在放弃,怎么甘心呢?   事情到这个地步,已经不是简单的“一个与外星异种共生了的人想要把另一个朋友也拉入这种崭新生命体验”,而是变成“获得更高级生命形态的我竟然无法拿下一个低等人类”的愤怒与羞辱。   笛谬这一物种或许情绪苍白,但主导的唐猛意识,明显还保留着人类鲜明的喜怒哀乐。   然而出乎意料,监控画面里的唐猛竟然真的消失了。   方遥全力释放的精神感知无法锁定攻击目标,再汹涌澎湃、再极端危险,也最终偃旗息鼓。   “就这样逃掉了?”高速公鹿总觉得这事态发展里缺了什么。   “后台数据有能量波动,”不露白观察片刻,找到答案,“他读取了AF和那个云星人的通讯内容。”   高速公鹿:“谁?唐猛?”   不露白:“嗯。”   高速公鹿还想继续问,忽然听到监控画面里传出唐猛声音。那是唐猛残留的能量,也是唐猛逃窜前留下的最后信息。   不是留给罗漾,而是留给方遥——   【我认得你这双眼睛……】   【你说得对,我是很蠢,我竟然才认出你……】   【你是不是很奇怪,为什么我这样一个普通的地球人类,竟然能在被它吸食情绪后与之成为共生体?】   【因为你……】   【月亮湖营地那夜,你在水边救了一个正在被它吸食情绪的孩子。那时的它已经进食到一半了,你偏要用精神感知侵入小孩儿的大脑,与它对抗,想夺回那些被吞噬的情绪……】   【最后你成功了,但同时你的一部分精神力也顺着神经元,传回了它的本体……】   【很难说究竟发生了什么,但你的精神力确实误打误撞激活了它本体里不曾活跃的某个部分,就像人类找到火种,而我恰巧是它点亮这一部分后,寻找到的下一个目标……】   【我乘着你带起的东风,奇迹般与它融合,共生,我们彼此承载记忆,而在它记忆里,最清晰的就是你这双眼睛……】   【透露给你一个秘密。你们满星系的通缉、抓捕这只笛谬,又几次三番失手,月亮湖营地那夜,你是不是以为他们终于把它抓住,塞进了里世界这所监狱?】   【其实它就是从这里逃出去的。】   【明明已经逃出了银河系,又被你们调查局一路围追堵截,驱赶回了这里……】   【对于地球人来说,笛谬很可怕,但对于笛谬来说,你们云星人才可怕,这里才可怕……】   【去仙境吧,你们想要的一切,仙境里都有。】   讯息到此为止,笛谬能量从旅途里散得干干净净。   沙滩上,高速公鹿困惑地看向金钱豹:“他告诉方遥这些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AF和云星人通话内容让他改了主意,”不露白沉吟,“现在要不要让罗漾一起感受新的生命形式已经不重要了,重要的是方遥必须去仙境。”   高速公鹿:“这个唐猛想利用方遥?可是目的呢?”   说完忽然一怔。   结合唐猛说月亮湖那次,它就是从里世界逃出去的……   高速公鹿:“难道方遥进入仙境,能带去什么混乱?最终让他共生的这只笛谬再次从里世界逃出去,重获自由?”   “不算太笨。”金钱豹罕见认可了鹿角青年的智商。   但还没聪明两分钟,高速公鹿又疑惑了:“AF通讯里,那个副组长说是里世界上层自作主张,把这里搞得乱七八糟。现在唐猛又说,云星人才可怕。那到底哪一边才是真正的幕后黑手?”   “你认为呢?”金钱豹不答反问。   高速公鹿思索半晌:“我觉得还是云星人。昔日里列车中,第一只笛谬进入里世界变成入侵树的时候,我可没见到什么里世界上层,只看到几个云星调查局的家伙在背后捣鬼,方遥认证过的,那几个人虽不是他域外分局的同事,但隶属于调查局无疑。”   不露白若有所思:“每个人都以为自己掌握的真相就是全部真相,但有时真相也不用非要白纸黑字那么分明。”   “真相不用那么分明?”高速公鹿还是头回听这种论调。   不露白声音懒洋洋,轻松拍板定案:“反正都不清白,那就两边都搞掉。”   高速公鹿:“都、都搞掉?”   别冲动啊!   “不过我们得离开这里了。”不露白忽然又说。   高速公鹿思维差点没跟上:“为什么?”   不露白:“云星人能联络上方遥的通讯器,说明这场旅途已经出现可以与外界连接讯息的漏洞,这种情况下切断后台数据再无意义,上面迟早会发现这里的数据、能量异常。”   不露白果断捏住高速公鹿后颈,带着鹿角青年一起转身:“现在就撤,再晚容易被上面发现我俩在这里。”   高速公鹿不禁吓唬,立刻提心吊胆起来,一边跟着不露白飞速离开,一边紧张地碎碎念:“可是跑跑龟知道我俩在这里啊,万一他那边说漏嘴……”   不露白:“已经把它处理了,没机会说漏嘴。”   高速公鹿一个踉跄摔趴,鹿角差点戳沙滩里,瞪大惊恐鹿眼仰望金钱豹:“处理了?!”   金钱豹将小鹿轻松捞起,重新抚上对方后颈,捏住,拉近:“你不是总好奇我为什么有这么多权限,这么大能量,我现在就带你去看答案。”   小鹿被豹子拖走,沙滩上只留下他的悲惨回声:“不看行不行啊——”   同一时间,里世界的某片海域。   这里既不属于旅途,也不属于任何工作区,广阔的海面一直连接到天际。   一个孤零零的盒子飘荡在海面上,盒子里坐着一只大龟。   姓名:跑跑龟   性别:先生   等级:4级   盒生信条:离职中,前单位已拉黑,勿扰。   “哗啦——”   一只深海大章鱼在旁边浮出水面,带动着海水差点掀翻跑跑龟的盒子。   “喂,你动作轻一点。”盒子里的大龟紧张兮兮,龟壳用力抵在盒内,生怕掉进海里。   大章鱼没有盒子,但头顶同样有身份信息。   姓名:巧夺深海   性别:先生   等级:5级   盒生信条:灵巧的手,金子般的心。   大章鱼游动触手,一会儿沉入海水,一会儿浮出海面,玩得不亦乐乎,但动作确实轻柔不少:“我不理解,都给你从盒子里解放了,你怎么还抱着这个盒子不撒手。”   盒子里的跑跑龟一声叹息,伤感怅然:“在盒子里待得年头太久,有感情了。”   巧夺深海:“可你是乌龟,不应该更喜欢大海吗?”   跑跑龟:“……”   巧夺深海:“……”   跑跑龟:“你再喊一下我的名字。”   巧夺深海:“跑跑龟?”   跑跑龟:“你猜我为什么不叫游游龟。”   巧夺深海:“为什么?”   跑跑龟:“因为我是陆龟!”   以上这段插曲,监控室沙滩上被拖走的鹿角青年并不知情。被拖走时,他已经脑补出跑跑龟被处理掉的好几种下场,全都豹狠爪黑,骇鹿听闻。   不过在彻底离开监控室前,高速公鹿回头看了最后一眼监控画面。   不是某一个旅行者的画面,而是全部。   高速公鹿不想承认自己出于担心和关切,但事实是如果没有被上面发现的风险,他一定会等到这场旅途完成,甚至是被消灭。   鹿角青年回望的最后一眼里——   被困地洞的一匹好人正在误人子弟……不是,正在教泰迪怎么追喜乐蒂。   泰迪:“用真心难道还不够?”   一匹好人:“于天雷就是一直真心一直失败,你得在用真心的同时释放自己的魅力,不然人家喜乐蒂凭什么喜欢你?”   泰迪:“有道理哎!那你快说说我该散发什么魅力?”   一匹好人:“我觉得你该先找找你自己有什么魅力。”   泰迪:“虽不中听,但忠言逆耳。”   一匹好人:“你有这种虚心态度,一定会成功的。”   泰迪:“借你吉言!”   一匹好人:“加油,祝福!”   泰迪:“你靠散发魅力成功谈过几次恋爱?”   一匹好人:“我没谈过啊。”   泰迪:“??”   一匹好人:“我从出生单身到现在!”   泰迪:“……不要用这种骄傲的语气!”   断桥断崖上的Smoke赤膊躺地,上身的衣服已经撕成一条条布条化作包扎在藏獒身上的止血绷带。   终于缠完最后一根布条的藏獒,虚弱躺回地面:“你真不用包扎?”   Smoke:“不用。”   藏獒:“奇了怪了,都是一样受伤,怎么你的伤口都凝固了,老子的伤口就是止不住血?难道因为我身体强壮,血液脉动更蓬勃有力?”   Smoke:“从医学角度上说,你凝血功能有问题。”   藏獒:“……”   三岔路里。   随着永久性道具解禁,武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虽然还是联系不上罗漾、方遥、杜宾、AF,但终于能联络上地洞里的队友们。   于是这会儿,于天雷、武笑笑、华小田、雪纳瑞四人在这端,烧仙草、太岁神、喜乐蒂三人在另一端,两队岔路人马通过电话机终于联系上了。   武笑笑:“不知道队长他们现在怎么样。”   于天雷:“罗漾、方遥肯定没问题。”   喜乐蒂:“杜宾也是很强的。”   雪纳瑞:“同意~”   烧仙草:“我发现你们狗舍越来越有团队精神了,都开始认可杜宾了,不错。”   太岁神:“但是行程进度停很久了,一直没推进。”   烧仙草:“难道遇见它了?”   于天雷:“要能联系上AF就好了,如果它出现,方遥的绿砂肯定有反应。”   喜乐蒂:“什么绿砂?”   于天雷:“……我请求撤回一个发言。”   喜乐蒂:“你们仙女心太软果然藏着很多秘密!”   华小田:“以仙女小队过往战绩,我认为消灭旅途不是问题,问题是消灭之后会发生什么。”   烧仙草:“没有它,出了成绩单回漂流大厅,有它,消灭完旅途直接进仙境?”   喜乐蒂:“一直说仙境仙境的,可我们费尽力气从初级大厅来漂流大厅,是因为从漂流大厅发回的信都在说,漂流大厅里有吃有喝,不用再像初级大厅那样连吃口饭都要按盒子。但是仙境有什么我们知道吗?”   华小田:“是啊,也从没有一封信自仙境寄回来,但是大家似乎都默认前方会更好。”   雪纳瑞:“还是名字起得好,仙境仙境,可不就是飘飘欲仙,乐不思蜀,连回家的路都不想再找了~”   太岁神:“很奇怪,如果从来没有信自仙境寄回,为什么大家都知道漂流大厅的下一站叫做仙境?漂流大厅里有提示吗?”   华小田、喜乐蒂、雪纳瑞:“……”   已在漂流大厅里待很久的狗狗们集体沉默。   对啊,都没去过,都不知道,谁第一个传回的“仙境”名字。   三岔路另一端。   马尔济斯还在酣眠,错过了与其他人同步的吊坠无声投射——   旅途信息:杜宾拒绝了提前离开旅途的特殊奖励,当前出口要求保持不变。 第261章 远山夏令营(五合一)   唐猛消失了,不露白、高速公鹿也离开了,可远山夏令营的观赏间没有恢复。在旅途遭遇能量干扰那一刻就被踢出观赏间的围观群众们,明明可以在交互区“旅途进行时”页面看到仍在进行中的远山夏令营,却怎么都无法再进入实时围观。   【交互区临时群——买了super围观票还能被踢出观赏间的倒霉蛋们】   群主:[梦完黄金梦黄粱]   [闹着玩带刀]加入群聊   [八倍镜]加入群聊   [赵有钱]加入群聊   [U5]……   八倍镜:退钱!   闹着玩带刀:在这喊有屁用。   U5:现在是钱的问题吗!到底发生了什么啊??   赵有钱:我只看见漾漾得意、遥啊遥、杜宾三个人爬出地洞,然后piu地一闪光,地面上就剩杜宾一个了。   1990年,远山中学   花坛,上午8:00   距离杜宾变成玻璃心脏还剩3小时34分,距离十七岁李万卷意识脱离七岁李万卷身体,剩余时间不详。   这是刚从地洞爬出,罗漾和方遥消失不到两分钟的时候,杜宾听见了远山中学新一天的上课铃。铃声停止后,教学楼窗口里接连传出各个班级同学们齐声说“老师好”的声音,又过几分钟,就有老师们讲课的声音飘出来,偶尔夹一两句“才第一节课就犯困,你们还想不想考大学了”的恨铁不成钢。   杜宾由此判断出当前时间是上午八点,加以计算,他们在地洞里大概耗费了一小时二十分钟。   比他预想的结果好很多,他还以为这段路程会磨掉他们剩余时间的90%,甚至更多,然后一出地面就开始生死时速,看是馥先被四个少年消灭,还是他这个吃了柿子的先变玻璃心。   天气也比预想得好。   旭日初升,驱散山路上的阴霾,阳光又不过分强烈,有一种春日的和煦。   花坛里四个少年忙活得也比预想中顺利。   原本从李万卷家出发时,他们想的是徒手刨树,毕竟小李万卷连零花钱都没有,自然更无条件携带挖掘工具,可后来阴差阳错带上了小景云霄,而七岁的小景少爷又带了大大的背包。于是现在七岁景云霄和王叔留在了远山脚下,小景少爷的背包却代替主人“深度”参与了奇妙冒险。   铲子,锤子,锥子,斧头……小景少爷背包里的工具能组一个“杀人越货大全套”。   有了铲子,方便李万卷以最快速度将柿子树从土里连根铲出。因为怕有断掉的根系留在土里,铲树时是连根系上的土块一起挖出来的,挖出后王金题、张华、景云霄三人合力将柿子树抬到花坛外面,平放到地上,再用锤子仔细敲碎树根上的土块,露出内里完整根系,方便后续焚烧。   敲土块的时候,细心的张华又回到花坛检查,看花坛泥土里还有没有掉落的柿子树断枝或嫩芽。把铲出的柿子树搬到花坛外面焚烧也是张华的提议,因为初春的花坛虽然略显光秃秃,但也有一些灌木和刚刚冒头的小草,容易干扰视线,而把柿子树放在花坛外的地面上,烧没烧干净就一目了然了。   铲出、敲掉土,是方便焚烧的第一步,劈成劈柴是第二步。   这一步原本也是没有的,四个少年原定的方案是把柿子树枝尽量掰断,先聚一起烧树枝,树枝真正烧起来了,树干自然也逃不掉。   但现在小景少爷连斧头都给预备了,怎么看都是命运的安排。   唯一问题就是无论铲树还是劈劈柴,都是实质性“破坏了1990年的植物”,所以这事儿只能由七岁李万卷来干,其他人做了破坏也会复原,故而王金题、张华、景云霄的任务就是——铲树时帮着扶树、抬树,劈劈柴时帮着鼓励加油。   这三个少年都插不上手,杜宾一个局外人的局外人更插不上了,于是大部分时间里他的注意力分成两部分,一部分实时关注四个少年这边的进展,一部分警惕周围环境,以防出现什么变故。   其实出现变故才正常,杜宾不信四个少年能这么轻松解决馥,就算现实中李万卷四人排除万难到了远山后真的再无风浪,一顺到底拯救世界,旅途也绝不会甘心就这么原样复制,多少得再生出些恶意事端来。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累得满头大汗的七岁李万卷终于将这棵还没长粗的小柿子树砍成了劈柴,分成两堆,一堆是容易燃烧的细枝,一堆是需要烧得更久的树干,接着飞快掏出衣兜里的塑料打火机。   最初三个少年和小李万卷刚汇合时,王金题还操心到了远山中学没有火,怎么烧掉柿子树。作为唯一能在1990年买东西的小李万卷,身上一分钱都没有,买打火机简直天方夜谭。   李万卷却拍胸脯保证没问题。   果然,相比他们为了凑路费差点去袭击小王金题的猪猪储蓄罐,打火机的解决完全没费力——小李万卷家里就有打火机,还不是一个,是好几个。   都是那种很廉价的塑料打火机。   “你妈妈抽烟?”王金题看到那些打火机时有些诧异。   李万卷:“我妈那些牌友的,他们打完牌总忘了拿走,下回又买新的,赶紧看看哪些还能用。”   随着李万卷的催促,少年们迅速把这些塑料打火机试了个遍,最后只有两个能打着火,其他全废。   好在这两个看着火苗还行,所以李万卷出发时都带上了。   “嚓!”   火石摩擦钢轮,打火机窜出火苗,那一点火光在太阳底下并不明显。   李万卷神情紧张,王金题、张华、景云霄也不再出声,生怕一开口说话就把这火苗吹灭。   李万卷慢慢蹲下,将打火机靠近那一堆容易燃烧的嫩枝。   火苗烧到嫩枝的一瞬间。   “砰——”   打火机自爆了。   那么小一个塑料打火机,自爆的声音却大到像巨响,直接淹没了李万卷的惊叫。   李万卷一半是猝不及防吓的,一半是手指被崩到疼的。   王金题第一个冲过去,焦急抓起他的手看:“伤着没?炸哪了?”发现李万卷只是手指头红了一点,他才松口气,然后开始数落罪魁祸首,“这什么假冒伪劣产品,质量这么差。”   李万卷还没从错愕里回神,因为出发前他试验这两个打火机明明都没问题。   杜宾默不作声围观,眉宇却逐渐严峻。偶然吗?还是……   “砰——”   根本不给旅行者和少年们反应时间,第二个打火机跟着自爆了,这次是在李万卷衣服口袋里。   王金题一把将小孩外套扒下来。   隔着几层衣服,除了外套衣兜被炸烂焦黑一片,七岁李万卷并无大碍。   可这一共就俩打火机,接连自爆,再怎么说服自己是偶然也太牵强了。   “看来它还挺不甘心。”景云霄冷哼一声。   “……是馥干的?”张华还是不可置信。   “按你说的,它都能操控那几个同学袭击这家伙,”景云霄指指李万卷,“那现在再操控什么神秘力量爆掉两个塑料打火机,应该也不难。”   “生物的自保本能。”王金题神情紧绷,因为不知道这个鬼东西为了自保还会做出什么伤害卷卷的事情。   李万卷的心急如焚全写在那张七岁小脸上,却不是为自己,而是:“现在打火机没了,怎么办?”   “对了,还有烧烤喷枪!”张华忽然想起。   小景云霄曾如数家珍地给他们介绍过自己背包里的“包罗万象”。虽然当时他们大半是“假装同意带着小孩一起冒险”的心态,压根没认真听小孩都带了什么东西出来,但也隐约有点印象,除了刚才被他们翻出来的铲子、锤子、斧头等“杀人越货大全套”,似乎还有木炭、煤油、烧烤喷枪等“野外BBQ全家福”。   现在经张华提醒,记忆完全回笼。   “快找找!”李万卷闻言立刻催促王金题。   背包一直在王金题身上,他赶忙把那背在他身上都稍显巨大的背包卸下来,重新埋头在里面一顿翻找。   小景少爷的背包比桃花潭水还深。   王金题翻了半天,终于把那个小型的烧烤用喷枪翻出来了,一同找出来的还有木炭和煤油。   这回李万卷不敢再有任何拖沓,什么屏息凝神,什么准备酝酿,他抢过那一小包木炭全部丢到嫩枝堆上,又煤油拧开,直接淋半瓶上去,木炭和下面的细树枝都淋上。刚才忘了还有这种强力助燃物,已经是他非常不应该的失误,现在他争分夺秒,丢完木炭,淋完煤油,就拿着喷枪对准劈柴堆按动阀门。   “嘶——”   喷枪喷出火舌。   “呼啦——”   沾着煤油的细枝、木炭堆瞬间起火,火苗一下窜得极凶极高。   这被外星异种寄生的可怜柿子树终于被成功点燃了!   它害过的人命,做下的罪孽,也将付之一炬在这把大火。   李万卷从旁边的树干堆里拿出来两截,丢进已经充分燃烧的嫩枝木炭火堆里。   杜宾听到木柴燃烧崩裂的“噼啪”声,接连不断,像馥的哀嚎。   还伴随着丝丝缕缕清甜芬芳,像馥垂死挣扎的残香。   少年们也闻到了。   王金题、张华、景云霄怔怔看着熊熊火光,无言。   哀嚎也好,挣扎也罢,它害别人的时候没想过被害的人有多可怜,现在轮到自己,也没有资格博同情。   火堆继续烧,李万卷继续把树干往火堆里丢,很快,旁边那一小堆树干劈柴已经下去大半。火堆最下面的树枝烧成黑灰,只剩通红的木炭向上窜着火舌,誓要烧光这火堆里的一切。   终于,那一堆树干劈柴见了底,胜利在望!   可就在小李万卷伸手准备拿起最后剩的那一点树干劈柴时,几个老师身影突然从教学楼侧面跑过来,一边冲向他们,一边大喊:   “你们在烧什么?!”   “敢在学校里纵火,你们反了天了——”   张华一霎白了脸,乖学生总是对老师有天然的畏惧。王金题和景云霄则撸胳膊挽袖子,全力以赴干架的姿态。   王金题:“卷卷你什么都不用管,继续把柿子树烧完。”   景云霄:“张华,过来,躲我后面。”   对于王金题,反正他不是远山学生,这里又是1990,挨处分也挨不到他2000年的高中。   对于景云霄,处分算个事儿?他挨过的处分比他玩过的游戏都多。   杜宾倒没急着严阵以待。   一来这符合他的预期,打火机爆掉也好,老师出现搅局也罢,都符合他对旅途恶意的刻板印象。   二来还是上课时间,他很好奇这群老师怎么那么闲得能凑成个七八人的队伍,跑过来巡查校园?   “我去拿灭火器,我的音乐教室里有!”   “咱俩一起去,我的美术教室里也有!”   “王老师,你别让这几个臭小子跑了——”   “放心,我的体育课虽然天天被挤占,我的体能备课可一直没落下!”   “我就说占用什么课都不应该占我的思想品德课,看看这些孩子都无法无天成什么样了——”   杜宾:“……”   疑问解决了,这是“天天被生病被请假边缘副科老师晨练团”。   七八个成年人vs两个少年(杜宾认为张华的战斗力可以忽略不计),就算景云霄、王金题再会打架,战力也相差悬殊。   但是狗舍社长脸上仍然没有“大事不妙”的紧迫感。   因为按常理思考,一群捞不着上课的副科老师,正常情况下应该非常乐于拿着工资享清闲,而不是一大早组团满校园溜达。   所以这并非现实里符合逻辑的正常事件,而是旅途为阻止他们完成行程设置的障碍。因为刻意,所以反常。   不过杜宾却是真心欢迎——四个少年铲除柿子树,与现实里发生的一致,旅行者只能旁观,无法插手。老师们组团而来,完全出自旅途设置,意味着他这个旅行者也终于可以发挥主观能动性了。   黑手套绽放光芒,竟不逊于那正在燃烧的熊熊火光,狗舍社长物品格里最后一个道具消失——   旅途信息:杜宾成功使用【无法抗拒的飞盘】,不要去追飞盘,不要去追飞盘,不要去追飞盘。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啊!   “咻——”   漂亮的飞盘迎风而出,极速划破空气,沿着一道漂亮弧线飞向远方。   予兮读家   还差几米就要冲刺到王金题、景云霄面前的老师们猛地停下,原地站定,目光整齐划一随着那飞盘移动。直至飞盘快要变成视野里的一个小点,这群老师忽然一激灵,集体调转方向朝着那飞盘即将消失的遥远地平线狂奔!   王金题、景云霄:“??”   张华却回过头来,惊喜、钦佩、又感谢地看向杜宾。   接着王金题、景云霄也回过头来,前者朝杜宾竖起大拇指,后者挑了挑眉,勉强认可似的。   他们似乎知道是杜宾在帮忙,并且“一个同学突然扔出飞盘,一群老师不可抗地追着飞盘就走了,甚至忘了这边还在燃烧的火堆”这种应该带来强烈困惑的事情,他们也顺理成章接受了。   短短对视,杜宾忽地产生一种奇妙感应,他觉得自己在少年们眼中的身份,好像随着旅途接近尾声,开始模糊了设定的界线。在此之前,他仅仅是“热心帮忙的远山同学”,但现在,他好像还是“可是使用奇怪道具的伙伴”,是“在我们冒险里插一脚,但好像也有点本事的家伙”。   而且不知为什么,杜宾总觉得如果此刻站在花坛旁边的还有其他旅行者,少年们也会这样看待。   杜宾以前没遇见过这种情况,直觉告诉他,这种转变并非旅途设定,因为这对旅途的推进完全没有任何实质性影响。   这更像是少年们投射到里世界的情感与意识,在旅途内自然而然的流淌、发散、苏醒。   三个少年回头看他时,李万卷可没闲着,趁着老师们被飞盘吸引走,他已经把剩下的几截树干都丢进去了。   地面上只剩一个燃烧的火堆。   火焰通明,仿佛要举办篝火晚会。   李万卷气喘吁吁盯紧火堆,从来没有像现在这样希望火苗能窜得再高些,火焰能烧得再烈些。   杜宾看到旁边地上剩下的半瓶煤油,但没出声提醒,因为火已经烧起来了,这时候再火上浇油,非常危险,还不如就保持现状,反正火堆已经快烧完了。   可是下一秒,他脸上就落下一点凉。   杜宾抬头。   细细绵绵的雨丝落到他脸上。   “下雨了?”少年们诧异得面面相觑。   这么晴朗的春日天空,竟然下起了太阳雨。   不太妙。   因为很快,细细绵绵的雨丝就变成淅淅沥沥的雨水,地面上燃烧着的劈柴堆,眼看火势就在雨中弱了下去。   只差几分钟,但凡这雨晚来几分钟,杜宾保证这火堆就已经烧得精光。可偏偏天不遂人愿。   李万卷急了,终于想起手边还剩半瓶煤油,立刻抓起来就要往火里倒。   王金题看见差点吓死,一个猛扑,连人带煤油扑到地上,接着单手把七岁李万卷拎得远远,这才捡起煤油塞进小孩儿手里,然后朝着火堆边还愣神的张华、景云霄、杜宾喊:“你们闪开,躲远点——”   张华、景云霄会意,飞快躲远。   杜宾跟着一起闪。   “直接扔。”王金题说。   事实上李万卷在被王金题猛扑时,就反应过来自己因为心急,差点头脑发热犯傻,现在不用王金题说完,刚说第一个字,他已经把那半瓶煤油朝着火堆扔过去了。   “咚!”   准头有点偏,煤油瓶落在火堆边缘。   但是足够了。   煤油瓶很快被高温烧爆,倾泻而出的煤油“砰”一下让火堆像爆炸般扩散到极大范围。   如果刚才王金题没及时把李万卷拎走,现在火堆周围的人一个都跑不了。   可是随着火势扩大,雨势也变大了。   煤油供养着火焰,与不断落下来的雨水拼命抗争。   杜宾眉头紧锁,如果可以,他绝不吝啬上前帮忙,但他刚才试着“扇风助燃”,带起的气流却完全传递不到火堆上。能对1990年这个世界做些什么的只有李万卷!   刚想到这里,那抹七岁身影就窜进视野。   李万卷又回到火堆旁边了!   现在火势与雨水抗争,没了燃爆风险,七岁李万卷再次拿起那个烧烤用的喷枪,冲着火堆,哪里被浇灭就用喷枪点燃哪里。   你有雨水。   我有火焰。   不是煤油供养着火焰在跟雨水抗争,是少年拯救世界的心在跟不甘就此消亡的外星异种抗争!   已经过去多久了?   一分钟?   五分钟?   十分钟?   全部心神都被少年牵动的杜宾,第一次在旅途里模糊的感知。   他没体验过热血沸腾,事实上到现在他也不认为自己心底翻涌的情绪可以被称之为热血,可这确实是一种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甚至想去找到罗漾和方遥,告诉那两人,你们错过了怎样精彩的旅途剧情。   雨停了。   喷枪燃料耗尽了。   火堆烧光了。   一地焦灰。   李万卷赢了。   杜宾长舒一口气,抬头望向半空,等待行程推进的到来。   吊坠果然投射——   旅途信息:恭喜你获得特殊奖励,可以提前离开旅途!请选择是否接受奖励?   出乎意料的内容让杜宾愣住。   他做什么值得特殊奖励的行动了?扔了一个飞盘?   空气里传来异动。   杜宾循声望,被铲掉柿子树的花坛里,赫然一台贩售机,上面熟悉的八个大字“按下盒子,给你出口”。   连出口贩售机都出现了,他甚至还没有选择同意!   下一秒八个大字变成不断滚动的倒计时——   旅途信息:请在3分钟内选择是否接受奖励,离开旅途。若拒绝,你将永久失去提前离开这场旅途的机会!   02:59   02:58   02:57……   杜宾清晰感觉到来自旅途的“迫不及待”。每一次秒数减少,都是对旅行者紧绷神经和脆弱心理防线的刺激。   然而狗舍社长不在此列。   旅途急,杜宾反倒不急了。   前一刻还因为少年们热血翻涌(虽然当事人不承认),这一刻反倒从容不迫冷静下来。   杜宾意念驱动吊坠,读取现在的成绩——   主线1/2【那年远山】90%   主线2/2【赠王金题】85%   支线1/3【每日一考】100%   支线2/3【景云霄】95%   支线3/3【心诚则灵】95%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80%   当前累积成就:17/20   而拜方遥拒绝出口所赐,后来新的出口条件中,行程与成就的要求一直是——   所有行程进度均达到90%   累积成就达到18/20   显然现在并不达标,然而旅途却允许他离开了。   为什么?   旅途信息:你已达到特殊奖励要求,即累积成就数量达到15/20(当前17/20),全部6个行程平均进度(90.83%)不低于当前出口进度要求(90%)。   杜宾:“……”解释来得真及时,之前可没人告诉他还有稍微低一点的“特殊出口”标准。不过这是典型的越描越黑,因为无论累积成就17/20还是全部行程平均进度90.83%,都是所有人加在一起的总成绩,真论起他自己的单人成绩,一项【每日一考】0%就能拖垮所有分数。   旅途如此“格外优待”,杜宾更要认真考虑了,现在离开对他有什么好处?   旅途信息:还剩2分钟,请尽快选择。友情提示,当你完成旅途,其他被困在旅途中的人也都可以顺利离开。   杜宾:“……”贴心,连抉择思索环节都帮你跳过了,直接友情提示。   那再换个思路,他现在离开,对旅途有什么好处呢?   旅途信息:还剩1分钟,请尽快选择!   杜宾眼底闪过了然笑意。   这下旅途不解释了,因为没法解释。   这量身定制一样的“特殊奖励”,用旅途信息粉饰得再多也有一个致命破绽,那就是从抵达花坛开始,他的“成绩单”再无变化,行程进度、成就数量一直稳定在这个位置,也就是说四个少年铲柿子树的时候,他就已经“达标”了,怎么特殊奖励早不出现,到现在火堆烧光了,才姗姗来迟?   杜宾终于共情了旅途的焦灼——他现在离开,旅途就不用承担“被消灭”的风险了。   反过来说,他现在不离开,“消灭旅途”的概率大约就要陡然提升了。   四个少年烧光火堆,就是这场旅途正式迈向结局的标志点!   哪有什么“特殊奖励”,不过是旅途的“自保程序”。   旅途信息:杜宾拒绝了提前离开旅途的特殊奖励,当前出口要求保持不变。   黑手套吊坠强烈闪烁,复又熄灭。   花坛里的贩售机消失。   这没什么可抉择的,或者说,从罗漾和方遥“离奇消失”的那一刻,摆在杜宾面前的就只有“完成全部行程100%,消灭旅途”这一条路。   因为除了“它”,杜宾想不到还有什么神秘力量能把已经跟他一起爬上地面的罗漾和方遥带走。   一个出现了“它”的开荒之旅,别说平均行程进度已经超过90%,就是刚达到9%,也要奔着消灭旅途放手一搏。   完成旅途的机会,随时有。   进入仙境的机会,千载难逢。   随着贩售机消失,周围忽然狂风大作,吹向地面上那摊烧尽的焦灰。   焦灰混了雨水附着在地面,任狂风疾驰,也只吹起一点点灰烬细屑。   杜宾再次抬头,沉静视线穿过狂风,投向雨后初晴的半空,等待那早就应该到来的行程进度。   他相信即便进度投射了,【卷卷大英雄】也不可能从85%直接跳到100%,旅途肯定还留有后手,但既然自保程序都在这里启动了,那么达不到100%也总能达到95%,到时距离消灭旅途应该只剩一步之遥。   可是一直等到风停。   吊坠悄无声息。   杜宾低头看向吊坠确认,第一次对自己的判断产生动摇。   吊坠还是没动静,杜宾却发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得透明!   他立刻抬头看向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   四个少年好像已经看不到他的存在了。少年们守在烧尽的火堆边,理所当然认为馥已经被消灭,等待着李万卷的预感成真——消灭了馥,他们就能一起回到2000。   但就像杜宾没等来吊坠投射。   四个少年也没等来奇迹发生。他们面面相觑,泛起一丝茫然。   下课铃声在教学楼内响起。   第一节课结束了。   这好像只是远山中学再寻常不过的一天。   同学们涌向教学楼前的操场,嬉笑打闹声顺着雨后初晴的春日微风,隐约传到教学楼后的花坛。   也有个别同学绕到楼后花坛这边玩。   杜宾就看见一个很高大的男同学远远走过来。   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也看见了。四个少年脸上忍不住出现震惊,仿佛在问,这真是高中生?!   要不是男同学穿着校服,杜宾也会发出同样疑问。   走近的男同学,身形比远看更大更壮,身高近两米,体重保守估计也得在230-240斤左右。为什么杜宾能估算到这么精准范围,因为他清楚藏獒的身高体重,而眼前这位男同学体型比藏獒还要大一圈。   这身高、体型放在高中合理吗?放在职业篮球场上都能秒杀一大片坦克中锋。   等等。   篮球中锋?!   杜宾脑中掀起无声海啸,冲破乌云,见到天光。   【罗漾:《1990,他有一颗“玻璃心脏”》,第一个被馥杀死的体育特长生,就是死在1990年的远山中学……】   【方遥:寻找很久才寻到宿主,寄生时已经扩散得很稀薄,只有这样的馥,寄生后才会有一段“失去感染力”的时间,在这段时间消灭宿主,馥也就跟着消亡了……】   已经看见李万卷四人的男同学:“你们仨是咱们学校的吗?这怎么还有一个小孩儿?”   仰头到极限都有点看不清对方长相的小小李万卷:“你是这个学校的吗?”   景云霄后退几步拉开距离,以方便上下打量:“我们仨看着怎么也比你更像高中生吧。”   【AF:第一个‘玻璃心脏’死亡的学生,是1990年,就在远山中学,就在那片花坛,所以十年前馥已经来到这里,可是为什么只死一个学生就没有后续了?】   【方遥:那时的馥应该扩散得很稀薄了,感染力非常弱,即使感染了生命体也只是吸收能量,无法继续繁衍,所以那个人的玻璃心脏既不会破裂,也不会生出新的馥……】   男同学:“我体育特长生,不行啊?”   李万卷:“体育特长生?”   脑海与耳畔的声音交织在一起,就像杂乱无章的狂响曲。   但杜宾还是用手术刀般的敏捷思维,一瞬切中要害。   1990年馥正确的路线是:扩散移动到远山中学,感染体育特长生,体育特长生变成玻璃心脏死去,但因为此时馥已经扩散到稀薄,死去的体育特长生玻璃心脏没有孕育出新的馥,馥寄生柿子树,就此沉睡,1990年的感染随之打住,没有扩散开来。   即,体育生被感染的时间点,应该在馥寄生柿子树之前!   杜宾终于明白刚才柿子树劈柴堆燃烧时,闻到的那一丝花香是什么了。那不是馥穷途末路的哀嚎,而是尚未寄生的馥,正飘散在花坛周围。   然而四个少年应该意识不到这个差错。因为杜宾记得罗漾当初只用几分钟给四个少年简明扼要讲“馥的前世今生与远山孽缘”时,重点更多是在科普馥的感染机制和可能带来的人类毁灭风险上,关于体育生的部分没有详细展开,只说馥1990年就来到远山,害死一个学生后寄生到了柿子树上,直到2000年才重新苏醒。   身体已经变得半透明,可杜宾还是想用尽全力喊醒四个仍蒙在鼓里的少年:“你们烧错了,现在的馥还没有寄生——”   柿子树没错,烧的时间点错了。   杜宾也不知道失去了柿子树,1990年的故事要走向何方。   四个少年听不见杜宾的声音。   但杜宾的顿悟似乎触发了旅途剧情,就在他话音落下的刹那,原本正在跟体育生说话的李万卷,忽然抬起头看向花坛里,紧紧凝望那个铲掉柿子树形成的土坑,片刻后,喃喃自语:“错了,我们烧错了。”   “烧错了?”另外三个少年懵逼,集体看向花坛。满花坛里就那么一棵小树,这还能烧错?   杜宾正疑惑李万卷是怎么通过那么少的信息做出和自己一样推理的。   下一刻却听见李万卷说:“2000年的柿子树不在那个位置。”   “不在那个位置?”张华率先回到花坛里,仔仔细细观察土坑位置,又努力回忆自己埋愿望时的情形。   李万卷、景云霄、王金题也回到花坛里。   “我记得大概是在这儿啊……”张华抬头看李万卷。   “是大概在这一片,但树干扎根的地方——”李万卷蹲下,手掌拍到柿子树坑周围某处土堆,语气笃定,“是这里。”   柿子树坑周围好几个小土堆,都是他们挖树时铲出的土,李万卷拍的那一处看起来也毫无特别。   但张华信。   李万卷无需像杜宾那样推理。   远山守护神不会记错许愿柿子树的位置。   杜宾在李万卷的斩钉截铁里,也有些懵了。   一棵树生再怎么生长,树干扎根的位置也不可能在花坛里移动一尺多。   他以为四个少年是还没等馥寄生,就烧掉了柿子树。现在看来,却是烧掉了另外一棵压根没关系的柿子树?   那真正被馥寄生的柿子树在哪里?   “扑咚——”   一声重物落地的闷响。   被四少年和旅行者暂时遗忘的高大体育生,就这么毫无预兆倒在地上。   不,怎么会是毫无预兆。杜宾心底一沉,是馥,一切的一切仍在严格按照1990年的剧本走。   “怎么了?”张华立刻跳下花坛,紧张地跑到体育生身边查看,那倒下的声音一听就摔得不轻。   景云霄也跟过去,用有限的知识推测:“没吃早饭?低血糖?”   杜宾听得简直两眼一黑,想给这两个孩子吃点核桃补补脑。   王金题第三个迈出花坛,想到什么似的,渐渐变了脸色:“这不会就是1990年被馥害死的那个同学吧……”   杜宾欣慰,总算有一个脑子灵光的了。   伸手探男同学鼻息的张华,却一边松口气一边摇头否定:“不是不是,他没死。”   没死?   这就太奇怪了。杜宾立刻快步上前,想亲自查看。   花坛里却传出李万卷声音:“找到了。”   三个少年和狗舍社长立刻整齐转头望。   只见李万卷已经把他刚才拍的那处土堆扒开了,重新露出原本的花坛泥土。   星星点点的草色,一小簇不知什么植物衰败后顽强留在泥土里半裸露的根系,还有一株被土堆压折了茎的幼苗。   那幼苗长着极易被归类成杂草的绿叶。   就是现在,李万卷也觉得它像一株杂草。刚抵达这里看到花坛中的柿子树,他就先入为主,于是忽略了其他细节,比如,这株“杂草”才真正长在十年后柿子树应该在的位置。   十年树木,百年树人。   1990年稚嫩的柿子树苗,在2000年开花结果,芬芳馥郁。   李万卷有一霎失神。或许是难以想象这样一株幼苗能在十年后造成那么恐怖的伤害,又或许是前面已经错了一次,即便他再自信,也有下意识的迟疑,怕又找错无辜。   就这一霎,那被压折的柿子树苗竟然自己动了!   李万卷眼睁睁看着嫩苗在自己面前重新挺立起来,那一片片绿色叶子也跟着抖动,就像这里面藏着某种生灵,转瞬之间,柿子树苗竟抖落干净身上的全部泥泞,整个植株像刚被春雨洗过一般,油亮嫩绿,叶尖垂着雨珠,在阳光里闪着晶莹的光。   焕然一新的嫩苗是那样生机勃勃,李万卷却只觉得毛骨悚然。   他不再犹豫,捡起旁边的小铲子,向这株可怕的柿子树苗伸过去。   而就在这同一刹那,倒在地上的体育生忽然一个鲤鱼打挺跳起,恐怖得犹如诈尸。   张华距离最近,被吓一大跳。   景云霄莫名其妙:“刚才还低血糖,现在又打鸡血了?”   只有王金题大部分注意力还放在花坛的李万卷身上。   可是下一秒他被人从后面狠狠撞开。   是那个体育生。诈尸的体育生撞开挡路的王金题,发狂似的跑向花坛。   杜宾在一系列变故里立刻反应过来,恐怕李万卷这回找对了,而真正面临灭顶之灾的馥,正操控被它感染的体育特长生,向可能威胁到自己的人类发起攻击,一如当初2000年活埋李万卷!   王金题哪还顾得上像杜宾这样分析,可他有着比任何人都关切李万卷的心,看一眼体育生狂奔的路线就白了脸色:“不好,他要找卷卷——”   少年立刻去追,终于在快到花坛时从后面一个猛扑,扑得体育生脚下踉跄。   但底盘巨稳的体育生竟然没有被扑倒。   王金题只能挂在对方后背上,死抓着不松手,用胳膊绕到对方脖子前面紧紧锁喉。   体育生发出一声爆吼,在距离花坛一步之遥的地方疯狂甩动身体,想把恼人的家伙甩掉。   这时景云霄、张华也追了过来,一个两个都扑到体育生身上。三个少年合力终于将对方扑倒。   但少年们压根还没明白这什么情况。   景云霄:“你发什么疯——”   张华:“同学,你冷静一点!”   体育生双眼失去正常的情绪与光彩,却又蒙上一层诡异的盲从与执念。   他似乎还能听见外界的话,因为对于每一句都有回应——   “我没发疯……”   “我很冷静……”   可是除此之外,他口中还有催眠魔咒般的喃喃自语:“杀了他,我要杀了他……”   王金题:“他被馥控制了,和之前夜里袭击卷卷的那几个家伙一样!”   才说这几句,被他们扑倒在地的体育生竟凭着强悍到不可思议的力量,硬是掀翻三个少年,自己重新站起。   被掀得重摔在地的景云霄,这辈子没打过这么憋屈的架:“你他妈练什么项目的——”   “铅球……”   体育生明明回答景云霄,身体却重新走向花坛。   杜宾拦在花坛前。   体育生竟从狗舍社长半透明的身体里穿了过去。   杜宾默然不语。跟他设想的一样,从现在开始,作为旅行者,什么都做不了。   但换个角度想,是不是意味着,当他拒绝特殊奖励,迎来“体育生出现,所以馥还没寄生”的关键转折,后面的旅途结局就已经注定了。   未来的人类社会没有被毁灭。   罗漾和方遥从唐猛的能量空间抽离,回到“从地洞爬出,抵达1990年远山花坛”的既定旅途线时,映入眼帘的就是这样场景。   杜宾好整以暇坐在花坛边,一会儿看看那边激烈纠缠的“大块头校服高中生vs三少年”,一会儿看看花坛里正在拿小铲子挖柿子树嫩苗的李万卷。   “你们回来了?”杜宾看见两位伙伴,还很是悠闲地打招呼,“把‘它’解决了?”   “没有,”方遥实话实说,毫不掩饰的遗憾,“让他跑掉了。”   杜宾讶异挑眉:“还有能在你手下跑掉的‘它’?”   “事情有点复杂,等有时间了我们再详细解释,”罗漾更关心当前的混乱,眼看着景云霄、王金题、张华三个人,要被对方一个人给碾压了,“那是谁?现在什么情况?”又看一眼没有任何高大植物遮挡的第二花坛,“柿子树呢?”   “烧了。”杜宾这边的事情其实也比较复杂,非要言简意赅的话,“但是烧错了,真正的柿子树还没长成,现在是一根小树苗,李万卷正在挖。”   “那个是体育特长生?”方遥视线落在又一次把三个少年甩飞的高大男同学那里。   杜宾点头:“练铅球的。”   到这里就够了,因为有眼睛都看得出,体育生已经被控制,一次次想往花坛奔,又一次次被三个少年拼命拦住。   罗漾发现自己和方遥身体也开始和杜宾一样变得半透明时,问了狗舍社长最后一个问题:“我们能做些什么?”   杜宾回答:“待在这里,看热血少年拯救世界。”   或许是旅途终于认可这通透的觉悟,又或许是本应站在此处的旅行者们总算凑齐,姜饼小人、冰色雪花、黑手套在杜宾的回答里应声投射,投射出1990年的远山中学,投射出与眼前正在发生同步重叠的激烈光影——   铅球特长生受制于体型,灵活度欠缺,天赋全点在力量上了。但在绝对的力量面前,敏捷、速度什么的根本不需要。   铲树时从背包里拿出的斧头、锤子、锥子等工具,好不容易被少年们捡起,下一秒就能让体育生抓住胳膊夺过来,成为他伤害少年们的凶器。   后来反而是三个少年主动把那些利器踢得远远,这才没让自己受致命伤。   光影里,张华、王金题、景云霄被体育生再次甩飞。   这一次终于将景云霄逼得彻底暴走。   桀骜少年脱掉外套,从背后重新狠扑过去,拿着撑起的外套照头就给体育生脑袋蒙上了。   体育生骤然被蒙头,一时视野不明,方向不分。   景云霄趁机就是一顿暴揍。   也就在这时,花坛里的李万卷终于将柿子树苗连根铲出来了。   把幼苗捏在手里才发现,真的就像一株野草,那么细嫩,那么幼小,下面连着的根系都还没有一个巴掌大。   烧起来的话,耐烧度恐怕还不如刚刚那棵柿子树的一截嫩枝。   可就在把树苗捏在手里的一瞬,小李万卷怔住了,瞳孔骤然紧缩。十七岁李万卷的灵魂在小小身体里,承受到前所未有的冲击。   那是难以用语言描述的信息洪流,随着奇异能量从柿子树幼苗传递到小李万卷手心,又穿透这具躯壳,直抵李万卷十七岁的灵魂。   他看见了馥的世界。   星球上诞生,宇宙里流浪,他看见了它们的繁衍与迁徙,目睹了它们的侵占和消亡。   方遥可以肯定,连云星人都不知道在银河系的地球上,曾有人与馥这样意识连通。不是馥带领李万卷走进了它的世界,而是馥用自己的能量让李万卷直接共感了它的意识。   这一刻,李万卷就是馥。   所以光影里,捏着柿子树苗的少年神情渐渐平静。那是来自馥这一物种绝对的安宁与平和,超脱人类的情感束缚、生死苦痛,永恒的随遇而安,扩散繁衍,即使因寻不到宿主而消亡。   “我不要……”李万卷呢喃着,而后瞳孔抗拒,猛然回神。   与馥的连通切断。   柿子树苗还捏在他的手中。   对,他不要。他不要什么摆脱人类情感束缚,因为这些情感,这些喜怒哀乐,才是他真正在这世上活过的证明。   而且他也不信馥真的能在生死面前那样永恒平静,如果能,就不会千方百计控制被感染的同学,袭击他这个可能对其造成威胁的人!   思绪彻底重回清明。   李万卷捏紧手中的柿子树苗,下决心把它销毁。   可是很快他发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没有火源了。自己随身携带的两个塑料打火机早就自爆,小景云霄背包里的木炭、煤油、烧烤喷枪,都用完了。   后知后觉的寒意窜上脊背。   也许从一开始,花坛里那棵被他们误烧的柿子树就是馥为了躲过生死劫制造的伪装!   心脏忽然没来由一阵剧痛。   李万卷本能捂住胸口,疼得浑身发抖。   几秒钟后,疼痛消失了。   李万卷脸上都是冷汗。他有一种强烈直觉,自己灵魂在七岁身体里的时间快到了。心脏的剧痛就是提醒,提醒他的灵魂马上就要离开这个身体,回到被活埋那夜,回到冰冷地下,回到再跑不到月亮彼端的生命终点。   心脏恢复正常,脚踝又传来刺痛。   花坛里的浅浅草色不知何时长成一片一片的荆藤植物,有两根蔓延过来已经像蛇一样缠上他的脚踝,荆藤上的刺深深扎破裤脚,刺入皮肤。   是馥。   爆发了最后求生欲的外星异种,让整个花坛里的杂草根系都破土而出,它们长不高,却可以一根根沿着泥土蜿蜒到李万卷腿边,缠住他的双脚用力向下拽,仿佛不需要等到李万卷灵魂离开这具身体,而是在这里就要把企图消灭馥的邪恶人类拖进泥土,长埋地下!   李万卷奋力挣扎,可根本挣不脱这些鬼东西,缠绕到脚踝上的荆藤植物越来越多,有一些甚至沿着脚踝爬上他的小腿。   刺破流出的鲜血,渐渐染红了七岁孩子的裤管。   李万卷听见一个弱弱的声音在脑袋里说:别做了行不行,我好害怕……   那是真正七岁的他。   七岁李万卷的灵魂要拿回属于自己的身体了。   可是十七岁的李万卷摇头,告诉那个年幼的自己:再害怕也要坚持到底,不然未来很多人都会死。   所有的恐惧仿佛一下子消失了。   李万卷捏紧手里的植株,从灵魂到大脑都只剩一个问题需要思考,没有了打火机,烧不掉柿子苗,他该怎么销毁这家伙。   “李万卷——你想干什么?!”不远处传来王金题不可置信的大吼。   李万卷没想干什么。   只是毁掉柿子树苗的方法好像只剩一个——胃液腐蚀。   好吧大白话就是,吃掉它。   “我、不、同、意!”不远处的王金题发现他要做什么,暴怒狂吼,“你敢给我吃一口试试——”   李万卷不想搭理他,可身体和心都不听话。   最终七岁小朋友还是抬起头,向王金题大声解释:“没有其他办法了——”   被蒙头暴揍一顿的体育生早就扯掉脑袋上的外套,虽然被景云霄打得鼻青脸肿,但战斗力不减,这会儿背上扛着景云霄、张华两人,手臂还能玩儿似的把王金题按在地上。   王金题挣脱不开,快急疯了,扯着嗓子继续吼:“没其他办法就放弃!他们说馥会毁灭全人类你就信?谁有证据?谁能辩证真伪——”   “你现在才七岁,就算不改变未来,只要你十年后别考远山中学,哪怕考进去了也别靠近柿子树,你就不会被袭击,不会死——”   “就算馥真能毁灭世界,你也还有十年时间寻找别的办法,而不是在这里吃掉这鬼东西,让它在你的肚子里生根发芽——”   李万卷不知道馥会不会在他肚子里生根发芽,但他知道:“我没有十年了,我有预感马上就要离开这个身体,到时这个身体就会变回七岁一无所知的我,什么都做不了!”   王金题嘲讽一笑:“我这人特自私,如果拯救世界的代价是让我看着你去死,那我宁愿不拯救。”   话才说完,他忽然觉得身上一轻,来自体育生的压制消失了。   他愕然抬头,就看见景云霄以一己之力,将体育生那钢筋铁骨般的手臂紧紧反拧。   剩张华一个人挂在体育生后背,瘦弱的男生竟然也学会了从后方锁喉。   “隔空喊来喊去有什么用,又不是演港台偶像剧,”景云霄干架干得满脸血,还能瞟过来一记鄙视,“不想他干傻事,你冲过去自己拦啊。”   王金题眼底一震。   无需言语,从这刻起你他妈就是我兄弟。   重获自由的少年冲向花坛。   可还没跑两步就重重摔倒。   荆藤植物不知何时竟从花坛里蔓延出来十几米,现在遍地都是。它们好像已经完全发狂,正逐渐摆脱馥的控制,开始遵循自己的生物本能,不管不顾地死死缠住能碰到的所有生物,要将其拖入泥土。   王金题双脚被缠得比李万卷那边还紧,全速奔跑的他在惯性里狠狠摔在地上,幸亏还有背包缓冲了大部分力量。   没错,找完木炭、煤油、喷枪,王金题也没把背包放下,后来跟体育生干架,背包更是不仅没影响战斗力,还成了后背护甲一样的存在。   可是现在背包再能缓冲又有什么用,被荆藤缠住双脚的王金题寸步难行,而花坛里那该死的不听话的李万卷已经对着手里的鬼东西准备下嘴了。   古有神农尝百草,今有卷卷啃树苗!   就在这危急关头,趴在体育生背上的张华忽然灵光乍现,拼命大喊:“还有打火机!背包里还有打火机——”   背包里?打火机?   王金题、李万卷同时愣住。   拧着体育生粗壮手臂的景云霄,终于在张华的话里想起还有这一出。他随之看向那边花坛内外的李万卷、王金题:“七岁的我给我们拿的,我妈的戒指、项链,我爸的手表、打火机,没饭吃的时候能换钱。”   王金题、李万卷也终于在这贴心说明里,记忆复苏。   果然当时小孩儿炫耀背包时他们不该当耳旁风。现在就是后悔,特别后悔!   趁着荆藤还没缠绕到身上,王金题奋力从地上爬起,脚底下是动不了了,但上半身还很自由。   于是他终于卸下背包,在景云霄的隔空指导下,很快从背包深处翻到了一个名牌表盒。   打开表盒,里面收纳手表用的小枕头被抠掉了,正好留个长方形的坑,加上表盒里剩余空间,足够塞下景妈妈的钻石戒指、足金项链,景爸爸的名牌手表、名牌打火机。   这些东西全挤在一个盒子里,互相咣当来咣当去,划来划去,尤其最脆弱的手表,表盖和腕带上都已经有明显划痕了,但凡一个懂价值的看到这么“收纳”都要昏倒。可小孩子不懂这些,七岁的小景云霄只是觉得它们值钱,带出来一起冒险,万一“结拜兄弟们”饿肚子,还能换钱买饭吃。   不过现在,王金题真心感谢小景云霄。   合上表盒,王金题在手里掂了掂,比单独一个打火机有体积,有分量,更好控制落点。   他视线看向十几米外的花坛。   花坛里的李万卷也看过来,像是猜中他想做什么。   对视之间。   王金题把合紧的表盒双手举起,朝着花坛用力一掷!   这个姿势其实有点怪,因为表盒并不大,单手也可以扔。   但这样双手投掷,王金题更有准头。   他的实心球,中考满分。   但满分是考试只有满分,而王金题的实心球已经准到十几米内,想扔哪个点就扔哪个点。初中大家一起练实心球的时候,私底下偷偷比赛用实心球砸摆放在远处的塑料水瓶,王金题的定点投掷,秒杀全校。   表盒在空中划出漂亮抛物线。   低矮的荆藤植物束手无策。   李万卷捏着树苗的小手和另一只手同时抬起,合力稳稳接住落下的盒子,争分夺秒打开,拿到打火机。   名牌打火机握在手里很沉,金属外壳有些凉。   王金题终于安心,身体一放松,整个人被荆藤植物拽着坐到地上。   浑身是伤的少年朝李万卷一笑,声音喑哑,狼狈却帅气:“卷卷,灭了它。”   悦耳脆响,那是打火机被推开上盖。   齿轮摩擦,幽蓝火苗悄然跃起。   花坛内外疯狂鼓噪的荆藤植物突然安静下来,偃旗息鼓,有些甚至开始默默枯萎,似乎它们也察觉到再无可挽回。   心脏第二次传来剧痛,这次更强烈,更持久。   李万卷咬牙死扛,颤抖着点燃了手里的柿子树苗。   幽蓝火焰持续而稳定,仿佛只要不合上防风盖,它就可以燃烧到时间尽头。   一片片绿色叶子被烧得卷曲,成灰。   那曾经折断又挺直的茎,也被火焰吞噬。   终于在快要被烧到手指时,李万卷松开了手。   最后一片叶子被火焰包裹着下坠,落地之前,已经烧成灰烬。   在场的所有人,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罗漾、方遥、杜宾,闻到了有史以来最浓郁的香气。   这才是真正濒临消亡时,馥的哀鸣。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1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对不起,但这里不是你的家。 第262章 远山夏令营(四合一)(完)   如此艰难才终于消灭馥,又怎么可能只给隐藏线10%这样少的奖励,所以光影还远未结束。   馥的哀鸣是它在生命尽头爆发的最后能量,骤然而起的强光像列车过站不停的信号灯,1990年的一切都在视野里飞速后退。   光影画面从清晰变得模糊,又在模糊到极致后重新清晰。   张华、景云霄仍躺在离花坛有点远的地上,但曾与他们搏斗的体育生不见了。   王金题仍坐在离花坛比较近的地上,但脚下缠着他的荆藤植物不见了。   李万卷站在花坛里,花坛里没有柿子树,只有一棵桃树,和夏日郁郁葱葱的灌木、小野花。   花坛很平整,没有被铲过坑,挖过土。   花坛外的地面也很平整,早就不是黄土,而是干干净净的柏油路。   2000年的远山中学?   罗漾、方遥、杜宾都认得出光影里的景物,但并不能确认少年们是否真的回到了2000,而2000年的命运又是否已被改变。   光影中的李万卷第一个回过神,他发现自己穿着一身干净的校服,手里没有打火机,身旁没有背包,脚下没有树苗燃烧成的灰烬,甚至泥土都是干燥的,没有春雨刚过的湿润松软。   他立刻看向花坛外,与坐在地上正看过来的王金题,视线在半空撞个正着。   李万卷忽然有点慌,因为他在王金题的眼中看到茫然。   “王金题?”李万卷感觉到自己胸腔里凌乱的心跳,那是他重新活过来的证明,可他又开始害怕。   因为根据蝴蝶效应,馥在1990年就消亡了,2000年的一切都将不会再发生,王金题、张华、景云霄都不必再为了救他而意识回到1990年冒险。那么现在这个崭新的2000年时间线上,这个茫然看过来的王金题,会不会压根没有那段记忆?   不,不会的,李万卷又飞快否定。如果什么都没发生,自己没有失踪,王金题为什么会出现在远山中学里,出现在自己面前。   可是下一秒,他就听见王金题更加茫然的出声:“卷卷?”   李万卷一颗心直坠谷底。   夏日夕阳洒在他肩膀,那么燥热,他却感受不到一点暖。   “你怎么在这儿……”李万卷深呼吸,竭力让自己声音听起来没那么颤。   “我来旁听。”王金题愣愣回答。   “为什么来我们学校旁听?”李万卷又问。   王金题沉默了。   李万卷更难受了,不仅是1990年的种种在王金题记忆里成为泡影,就连他们重新和好都白费了?哪怕回一句“我都主动跑过来旁听了,你还不懂?”,也好过现在这样的沉默。   终于在李万卷眼里最后一点光也没了时,王金题才重新找回声音。   可李万卷已经不想再听那些令人沮丧的……   王金题:“你把1990的事都忘了?”   啥?   这是什么逆天的恶人先告状。   李万卷:“不是你忘了吗?”   王金题:“怎么可能!”   李万卷心情跌宕起伏,正暗暗发誓这辈子不再自己瞎脑补,就又听王金题问:“你现在是物质存在吗?”   一句哲学提问给李万卷干懵了,看王金题的眼神从“没有失忆的发小令我狂喜”变成“疑似有病的发小令我担心”。   估计是李万卷嫌弃的眼神过于明显,王金题立刻比划着解释:“就是有血有肉,活生生的那种,不是嗖嗖嗖飞来飞去的孤魂,也不是咻咻咻飘来飘去的意识体。”   李万卷无语,要是现在戴着帽子,一白眼都能把帽子掀翻:“对,有血有肉,会呼吸要吃饭,不是嗖嗖嗖,也不是咻咻咻。”   王金题怔怔看着他,好半晌,终于长长长长地舒一大口气,眼里重新焕发生机,好像这时三魂七魄才真正归位。   “一切推翻重来了?”王金题问完根本不等回答,生怕多等一会儿这结论就不安全了似的,一股脑从地上爬起,三两步跨进花坛,迫不及待把李万卷紧紧搂住,天王老子来了也别想让他再把人松开。   李万卷被搂得差点无法呼吸,只听见王金题不断重复着“太好了”,后面的啥也没听清。   光影外的罗漾也没听清,但他完全猜得到王金题的心情。   就像李万卷回到2000,最先想的是王金题会不会把一切都忘了。王金题回到2000,也有他自己最担心的事。那就是卷卷好不容易从1990年回来的意识,会不会复苏在那具冰冷尸体里?如果回到尸体里,还能成功复活吗?一旦复活了,该怎么对外解释?会不会因为“死而复生”而被拉走当成异类研究?   但是上面这些都没发生。   一切推翻重来了,“活埋事件”压根不存在,李万卷还是远山中学一个活蹦乱跳的学生,好端端站在自己面前。   所以,太好了。   “你俩在这儿干嘛呢?”一个男同学身影忽然出现。   李万卷、王金题愣住,齐齐转头。   花坛外,抱着一本书路过的邓聪狐疑看着他俩。作为同学,邓聪很不想做一些过于出格的揣测,但花坛里这俩人难舍难分的姿势实在找不出第二种解读:“约会?”   李万卷、王金题:“……”   邓聪从狐疑变赞赏:“都被我这么说了还抱着,真爱啊。”   李万卷冤死,他一点没使劲,全是王金题抱着不放好吧。   王金题当然不放,再把人弄丢,谁赔他那么大一个卷卷。   不过邓聪的反应给当下情况又添一个佐证,现在的2000年里李万卷没失踪,否则邓聪不可能这么自然淡定。   那么问题来了——   李万卷看向邓聪:“你认识他?”   邓聪一脸“这不是废话吗”的莫名其妙:“他都跟我一个宿舍住好几天了。”   “可是我没失踪……”李万卷看回王金题,“为什么你还会来远山旁听?”   王金题安静下来,似乎感到新旧两条2000年时间线的记忆正在脑海里融合。   旧的记忆里,李万卷失踪,他表面上来旁听,实际上来寻人。他相信李万卷一定还活着,他想着一旦找到卷卷,就把身上带的东西给他。   新的记忆里,李万卷没失踪,他表面上来旁听,实际上来和好。他想着一旦见到卷卷,就把身上带的东西给他。   没错,两条记忆线里,王金题身上从始至终都带着同一样东西。   “这是什么?”李万卷好不容易被松开,还没喘口气,就又被人往手里塞了一个信封。   “拆开看看。”王金题说。   信封封着封口,贴着邮票,可是没邮戳。   一封早就写好却迟迟未寄出的信。   李万卷撕掉封口。   就一张单薄的信纸,上面寥寥几行,还划掉了大半——   《回赠李万卷》   (第一句划掉,内容不详)   (第二句划掉,内容不详)   (第三句划掉……)   (第四句划掉……)   李万卷看了半天一句没辨认出来,差点吐血:“一共四句诗,你全给划掉了?”   王金题也不想,但:“你把最适合改写的一首诗挑完了,让我怎么办?我回哪一首都落下风。”   学霸的胜负欲。   李万卷心累:“那你都划掉了让我看什么?”   王金题气势弱下来,明显心虚:“最后不是还有两行么……”   他也很懊恼为什么当时不换信纸重写一封,可等反应过来时,已经把信纸塞进去封好了,就像是害怕自己反悔一样。   李万卷视线往下,终于看到了那仅有的两行清晰字迹——   等下次开学,我去车站送你。   PS.但是会比较低调,不是我不想踏歌声,主要这玩意儿扰民,影响到大厅里其他乘客不好。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成就【王金题的迟来回信】!   姜饼小人、冰色雪花、黑手套吊坠闪烁光芒。   旅途信息:你们累积成就已达18/20,距离成就全解锁只剩最后2个!   光影里,李万卷看着手中的信,迟迟不抬头,怕眼底不住上涌的热气聚集成更丢脸的样子。   “都贴邮票了,怎么没寄?”他问。   “不知道。”王金题实话实说。可能写完又后悔了,觉得李万卷连当年为什么跟自己闹翻的原因都不解释,随便邮一些示好的信,自己就原谅了太轻易;也可能是单方面冷战两年,觉得就这样和好像自己示弱似的,太丢脸。   李万卷吸吸鼻子,又用力眨眨眼,才重新抬起头,直视对方:“一封信都不敢寄,但是敢跑过来旁听?”   王金题迎着李万卷的目光,经历过那样残酷的失而复得,一切坦白都变得再容易不过:“我想找你,所以就跑过来了。”   远处,墙角后。   适合隐蔽,兼顾偷听。   景云霄简直想把鄙视二字贴王金题脸上:“诗写不出来,说句话还抄袭我的。”   张华紧张:“嘘,小声点。”   景云霄:“怕什么,你豁出命帮他们,还不能偷听几句了?要我说连躲到这里都多此一举,就躺在咱俩刚醒过来那个位置,大大方方原地听。”   张华:“不是,我是觉得他俩现在气氛挺好的,要是发现有人在旁边偷听,多尴尬……”   景云霄没好气:“你总替别人想那么多干什么……”不对,有漏洞,停顿一下稍作修改,“你替我想多一点正常,你替外人想那么多干嘛。”   张华闷声乐,没戳破景同学的双标,不过另外一件事还是要纠正的:“不是我豁出性命帮他们,是你和我,我们。”   “我没帮他们,”景云霄很清楚自己的动机,“我只是为了帮你。”   “我知道。”张华声音低下来。两个人一起躲在墙后,贴得很近,所以哪怕自己声音很小,他也知道对方一定听得清楚,“谢谢你。”   景云霄似不适应这么温情脉脉的时刻,有点受不了地推推比自己矮一截的脑袋:“别以为说这些甜言蜜语就能让我消气。”   张华眨巴眼睛看他,有点懵:“你什么时候又生气了?”   张华一较真,就给景云霄难住了。他刚才那话就是顺嘴一说,完全没过脑子,他哪有什么可生气的,跟张华一起平平安安回来了,跟那个体育生搏斗受的伤,他和张华现在身上也毫无痕迹,他高兴还来不及呢。   但让景云霄承认自己没过脑子,比让他承认自己打架不如人还难。   所以这杆再光滑,也得硬着头皮往上爬。   景云霄:“我……主要是生气你双标。”   张华愕然:“我双标?”   景云霄理直气壮点头,并且短时间内就找到了可靠出处:“七岁的我是我,十七岁的我也是我,但是你对这两个我的态度不一样。”   “哪有……”张华下意识反驳,但又性格使然开始忍不住反思,自己真的态度不一样吗?   “你明显更喜欢那个熊孩子,”景云霄越说越真情实感,“他显摆背包里一堆东西的时候,全车就你一个人听得最认真。”   张华瞪大眼睛,第一次为自己据理力争:“要不是我认真听了,最后想起来背包里还有一个打火机,馥都烧不掉!”   景云霄还没见过这样气鼓鼓的张华,就连当年两人闹翻,其实也是自己单方面伤害对方,张华从始至终也没对他发过火。   “现在这样好。”景云霄忽然说。   话题一下子跳跃,张华没跟上:“什么?”   景云霄戳一戳他的脸,笑:“我说,你现在这样好,想生气就生气,想吼谁就吼谁,别都闷在心里,就知道自己生气难过。”   张华呆呆的模样很可爱。   景云霄没忍住,又继续轻轻戳了两下,手感很好,弹弹的:“还有,刚才跟那个体育生打架,你还挺凶,什么时候变得这么厉害了。”   自己有打得很凶吗?   张华不记得了,只记得当时脑袋里就一个念头,绝对要拦住体育生,不能让他去花坛。   肯定完张华同学的战斗力,景云霄半打趣道:“以前都是我罩着你,看来以后得换你罩着我了。”   张华没听出玩笑,一本正经点头:“行,我罩你。”   景云霄噗嗤乐出声,说了句“你还真敢应”,可下一秒就收敛笑意,低头近距离平视张华,桀骜的双眼,目光灼灼:“等我毕业回国,你可别忘了这句。”   两人都没注意到,原本被偷听的王金题和李万卷,已经双双从花坛方向走过来,从被偷听者丝滑切换成偷听者。   快走近墙角时,正好听到景云霄提及“体育生”,加上张华自然而然的反应,证明景云霄和张华也都记得1990的那场冒险,然后又听见景云霄后面说,等我毕业回国什么的。   王金题总算找到机会出声:“你还要再去国外?”   景云霄无所谓对话被听到,抬头给了王金题一个“废话”的眼神:“我高中还没念完,你准备让我高中肄业?”   “那你还弄这么感人,又思念回国,又冒雨闯远山的。”王金题耸肩,已经完全忘了不久前还在心里信誓旦旦从今以后你就是我兄弟。   景云霄哼一声:“你开学以后不也得回原高中?”在这里五十五笑百步。   王金题嘚瑟:“但我可以跟卷卷考同一所大学啊。”   “……”景云霄语塞,最终在铁一样的学习成绩面前掀桌,“我要有你那分数,我还至于跑到国外念书?”   轮到王金题沉默了。   毕竟人一旦敢于说大实话,就会变得无敌。   张华却不觉得这是什么被逼无奈的选项,特认真地给李万卷和王金题分析:“景云霄他除了学习成绩没那么亮眼,其他方面都很厉害,体育好,还参加很多课外活动,社会实践,我听说在国外申请大学很看重这些,而且他读的初中就是国际部,所以他肯定是在国外念大学更合适。”   “得,一杆子又支出去四年,加上高中还有一年,”王金题看向景云霄,“那等你毕业回国要五年后了,你确定还能回来?没准到时候早把这边忘了。”   景云霄瞟他一眼:“放心,就这回经历的这些事,我一百二十岁躺在病床上插着氧气管都不带忘的。”   “呸呸呸,”张华连忙阻止,“什么病床什么氧气管,不许说不吉利的,就算真到老的那一天,也要无病无灾寿终正寝。”   王金题服了:“他都给自己加到一百二十岁了你是一点没听见啊。”   李万卷从头到尾没掺和,就偷偷在旁边围观,听乐。   夕阳西下,最后一节课的下课铃声响彻校园。   辛苦学习一天的同学们纷纷走出教学楼,奔赴食堂。   也有个别悄悄绕到教学楼后,准备找个没人的地方偷偷看杂志,结果就看见墙角里四个比自己还鬼祟的身影。   “你们躲在这里干嘛呢?”邓聪困惑看着四位同学。   “我初中同学来找我玩。”李万卷火速拉过王金题。   邓聪更困惑了:“他不是都来咱们班旁听好几天了,而且还跟我一个宿舍住好几宿了。”   李万卷被噎住。   张华见势不妙,急中生智把景云霄推出去:“是他,他外校的,过来找我们玩。”   莫名挡枪的景云霄:“……”   “奇怪,你不去食堂吃饭,跑这边来干什么?”王金题故意提高音量,对邓聪来一招反客为主。   邓聪脸上划过一丝心虚,左右看看,确定没有老师,才掀开短袖校服,亮出里面藏着的书:“我这不是上课时候看一半,想找个地方偷偷看完么。”   书籍包着书皮,看不出内容,但这书皮罗漾太熟悉了……   “《校园X档案之远山中学》,”邓聪情不自禁翻开杂志,安利起来,“这本书巨好看,记载了从1980到1999年间发生在咱们这个学校里的各种诡异事件……”   说完他忽然看看周围,压低声音,神情变得煞有介事:“其中一个恐怖事件就发生在这一片花坛附近……”   四个少年神情一变。   没等他们问,邓聪已经一边说一边开始翻杂志:“就是1990年,远山中学一个体育特长生在这里突然被邪祟附身似的,性情大变,攻击来咱们学校参观游玩的一个小学生……”   终于翻到相应页面,邓聪将杂志递过去。   借着少年们的视角,罗漾、方遥、杜宾也看清了页面上的字——   故事标题:《1990,他被“附身”了?》   故事内容……一言难尽。总之行文猎奇,胡编乱造,可以说除了“1990年”、“体育生”、“小学生”三个要素,再没有任何内容能跟真实发生的对应上。   不过故事结局倒没那么坏。   小学生被闻讯赶来的美术、音乐、体育等多名老师救下,安然无恙。   体育生当场昏迷,送往医院后苏醒,恢复神智,经身体检查并无大碍,只是对于自己曾袭击过小学生的事毫无记忆。   整个事件里唯一受伤的只有校工在花坛里精心种植多年的柿子树和另外一株不久前才栽下的柿子树幼苗,幕后黑手不明。后来校工伤心了,再不种柿子树,改种桃树。   光影变换。   邓聪最终还是抵挡不住腹中空空,跑去食堂。   四个少年不饿,只是觉得很累,明明身体上没留下任何战斗痕迹,却还是有种激烈战斗后体力透支的感觉。   不知谁第一个就地躺下的,等反应过来时,四人已经都躺在地上,或双手枕头后,或放松呈大字型,静静望着夏日傍晚的夕阳。   景云霄起初是完全放空的,可过了几分钟,忽然想到什么,转头看向躺在旁边的张华,眉头紧锁:“如果2000年的事儿都没发生的话……”   张华闻言也转头看他:“?”   景云霄:“那这间学校里欺负你的那几个家伙,是不是也活过来了?”   张华愣住,不知该怎么回答。一是毕竟只看见了邓聪,没看见邱临溪、盖速胜他们,不确定他们是不是躲过了馥的伤害;二是景云霄的表情好像在说,如果馥现在不出手了,他可以代劳。   王金题和李万卷没注意到旁边的交谈,因为他们两个也在说悄悄话,就像初中放学路上一起躺在屋顶,日子和心情都那么懒洋洋——   李万卷:“我失踪之后,我爸妈来学校找过我吗?”   王金题:“当然。”   正想说这是什么怪问题,他就听见李万卷又问:“然后呢?来了几次?找了多久?”   王金题顿住。   那对父母来了没几次,找了没多久。王金题都能因为不死心,非要跑来远山借读寻找李万卷下落,那对父母却在儿子失踪一个多月后就轻易接受了“搜寻无果”的结局。   这话王金题不忍心说。   可李万卷多聪明,自嘲一笑:“学校还能照常暑期补课,你还能来旁听,说明一些教学活动都按部就班,没有什么非要讨个说法的父母过来大闹不休,所以他们是不是一直找不到我,就同意学校拿钱私了了?”   “我不清楚,”王金题实话实说,李万卷父母跟学校怎么商量的,他得不到信息,但,“你刚失踪的时候他们也来了学校好几次呢,也许是一直找不到你,只能回家等消息。”   “不用安慰我。”李万卷望着天边,神情平和而释然。   王金题忽然明白过来,李万卷能问出这个问题,就代表心里已经有了预料和判断。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李万卷的父母那么快放弃寻找,又为什么李万卷对此毫不意外?   “你不是一直想知道,初三那年我到底怎么了吗?”李万卷忽然又抛出重磅炸弹。   有那么一瞬,王金题忘了呼吸。   李万卷的声音却那么平常:“其实挺狗血的,我爸在外头有人了,每次开长途都是那个女的陪他一起,我妈知道的时候他们已经在一起两年了,连孩子都半岁了。我妈不甘心,为了报复我爸,也找了个男的,就是跟她一起打牌的牌友,然后也怀孕了……”   王金题傻掉,他脑补过一万种可能,也没想到是这一种。   “我是最后一个知道的,”李万卷苦笑,“我妈肚子越来越大,我当时还以为她生病了……”   王金题不想再听下去,他想坐起来,想打断这个该死的话题,想告诉卷卷他早不在乎初三的事了,反正不管他们当时因为什么闹翻,现在都和好了,还提前尘往事干嘛。   可李万卷时机恰好地伸手杵了他一下:“躺着不许动,听我说完。”   “……”再嘚瑟不起来的王同学乖乖听话。   其实后面也没什么内容了,就是两个大人一直闹到李万卷上了高中,才彻底离婚。这也不难解释,为什么高二的李万卷失踪,父母看起来没那么执着,因为都已经有了新的家庭,新的孩子。   说完这些,李万卷又讲回初三时光,第一次向王金题坦诚自己的内心:“那时候我总跟你发脾气,其实是有点拿你撒气,明明跟你没关系,但我也不知道自己怎么了,那时候就是感觉很痛苦,很恶心,很丢脸……我没办法跟你说这些事,我说不出口,你又什么都不知道,一直问……”   王金题愁眉不展。   他当时不懂,现在听完真相,也好像没有完全懂。   罗漾却好像能明白一些。   就像生活费被抢对于张华犹如天塌了一样,父母各自外遇对于当时的李万卷也是难以承受之重。在最敏感最要自尊的年纪,那些痛苦、恶心、丢脸都是最真实的内心写照,而被这些无法开解的负面情绪折磨裹挟着的少年,再难面对来自朋友的关心与询问。   或许这里还有连李万卷自己都没察觉的,他对王金题的羡慕。   因为王金题家庭氛围温馨,父母关系良好,这让当时陷入痛苦的李万卷更难面对。于是他对这个最亲近的朋友发脾气,刻意疏远。   家庭的变故也拖累了李万卷的成绩。   “我真不是故意考砸的,”李万卷最后和王金题说,“就是那段时间状态不好,最后能考上远山都算我超常发挥。”   王金题:“……”   李万卷:“……”   王金题:“我现在可以动了吗?”   李万卷:“动吧。”   咚。   李万卷:“你敲我头干嘛——”   王金题:“泄愤。”   李万卷:“我都跟你坦白了,坦白应该从宽!”   王金题:“晚两年必须从严!”   姜饼小人、雪花、黑手套再次闪烁。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成就【李万卷的难言真相】!   旅途信息:你们累积成就已达19/20,距离成就全解锁只剩最后1个!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5%,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其实说出来才发现,好像也没有什么。我不是大英雄,我只是一个没有勇气向朋友坦诚,又伤害了无辜朋友的懦夫。万幸,朋友没跟我一般见识。   主线行程2/2:【赠王金题】(+10%,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谁说没什么,你从来不知道初三的真相对我有多重要。也就是我,换成别人可没那么容易过去,但是怎么办呢,谁让你挑朋友确实还挺有眼光的。   随着两条行程推进,花坛里本应是柿子树的位置出现一台贩售机。   出口贩售机。   罗漾一瞬了然,因为【赠王金题】从85%变成了95%,意味着所有行程都满足了90%进度的出口条件。   然而贩售机上“按下盒子,给你出口”八个大字并未滚动,而是静止在那里。   吊坠投射终于迎来最后一段光影。   绞尽脑汁的张华同学,在“像圣父一样替邱临溪、盖速胜那些霸凌者说好话”和“放任景云霄去把逃过死劫的霸凌者们踹飞”之间,选择:“我自己动手。”   景云霄以为听错了:“你?自己动手?”   “嗯,”张华侧躺着看向桀骜少年,信心满满点头,“你不是说我现在比以前凶,打架都变得厉害了吗,他们要是再来欺负我,我就、我就收拾他们!”   景云霄质疑挑眉:“你确定你对付得了?”   张华哼一声,莫名小骄傲:“那么吓人的体育生我都敢打,我还怕谁?”   景云霄笑出声:“嗯嗯,也是。”   张华哪能听不出敷衍,立刻不满:“你是不是不信?”   景云霄:“我信,我特别信……”   张华:“那你还笑!”   景云霄:“……我爱笑。”   张华:“你骗鬼。”   景云霄:“啧,我发现你脾气见长啊,怎么着,准备骑我头上来了?我……”   张华:“你把国外地址给我。”   景云霄:“啊?”   张华:“我们通信。”   景云霄:“……”   张华:“我给你写信,你也要给我回。五年其实还挺长的……我不想再像从前那样跟你断了联系。”   夕阳已经落下大半,校园的空气开始变得凉爽。微风吹过花坛,吹动桃树叶沙沙作响,和1990那晚少年们在另一棵桃树下许愿时一样——   支线行程3/3:【心诚则灵】(+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求重修旧好,盼死而复生。心诚,则灵。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5%,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这就是那年远山。   漫长的光影投射终于结束。   贩售机随之启动,灯光亮起,八个大字开始滚动播放。   吊坠光芒彻底消失,周遭景物在视野里变得清晰,罗漾、方遥、杜宾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经从睡袋中苏醒,目前正身处2000年种着桃树的远山校园花坛里,旁边是仍睡着十几个伙伴的睡袋。伙伴们没有从意识穿越中醒来的迹象,看来和旅途信息说的一样,要他们完成旅途,被困在1990地洞里的旅行者才能跟着离开。   但是——   “AF呢?”罗漾率先发现AF的睡袋空了。   杜宾环顾四周,连远处齐齐躺地上望夕阳的四个少年都看见了,却没看见AF身影。   方遥难得地准备提供些帮助,因为他可以感觉到AF的生物能量就在周围。   可还没等云星仙女开始定位,AF的声音已经在附近响起:“我就站在你们旁边,而且已经站了很久。”   话音落下,解除道具的AF缓缓现身。   他也不是故意的。   结束与面罩男通讯时,花坛里还毫无动静。后来是又过了半天,他才看见罗漾、方遥、杜宾随着强光从睡袋里苏醒,接着他的星月吊坠就随姜饼小人、雪花、黑手套一起投射后面的内容。   现在光影投射完了,罗漾、杜宾开始寻找“失踪的AF”,长发青年才意识到自己还没解除道具呢。   这能全怪AF吗?他哪知道【毫无存在感的群演】对着面罩男无效果,对着自己人倒是非常管用。   “怎么用上道具了?”杜宾显然不认为自己或者罗漾、方遥值得AF消耗一个道具,那么就只剩下一个可能,AF遇见了“其他情况”。   AF犹豫了一下,隐晦道:“离开旅途再说。”   杜宾意外挑了挑眉,但没再追问。   罗漾更是识相地保持安静。虽然心里很好奇,可AF现在不愿意讲,要么是提防他跟方遥,要么是提防观赏间的隔墙有耳,无论哪一种他现在再多问也没用。   和云星的通讯内容,AF怀疑观赏间里并没有听见,因为如果听见了,这又不是与本场旅途相关的内容,那么观赏间里肯定早炸锅发来一串互动了,然而这么长时间了,他一句互动都没收到。   当然也可能观赏间已经全程听完,只是事关重大,还是被旅途判定为“不可互动”,于是再多的炸锅也石沉大海。   不管通讯内容是否已经泄露,AF都决定选择更稳妥的方式,离开旅途后再找个能够安全保密的机会告诉杜宾,当然还有方遥,毕竟隐瞒不说对他们狗舍似乎也没什么好处。   思及此,AF余光下意识扫向方遥,然后发现——   仙女完全没听他们的对话,人家正眺望夕阳,似乎在研究那即将消失于地平线的恒星有什么魅力,值得四个少年长久欣赏。   AF:“……”   罗漾也在看方遥,但他想的却是,如果没有方遥进入这场旅途,没有仙女认出“馥”,解开秘密图鉴,那么到最后,李万卷、王金题、张华、景云霄,以及所有闯过、看过这场旅途的人,都只会以为少年们仅仅救下了李万卷和远山中学里不明原因死亡的那几个同学。   不会有人知道,如果四个少年没回到过去消灭那株柿子树幼苗,神秘的连环死亡会从校园扩散到城市,村庄,河流,海洋,每一个角落,每一个生命……不会有人知道,四个少年拯救的其实是这颗物种丰富、生生不息的蔚蓝色星球。   贩售机忽然发出的警报声,打断旅行者们思绪——   旅途信息:请在5分钟内从贩售机按出盒子,离开旅途,逾期出口将永远关闭。   罗漾、方遥、杜宾、AF听着警报,看着提示信息,却谁都没动。   “【每日一考】、【心诚则灵】已经100%,【那年远山】、【赠王金题】、【景云霄】、【卷卷大英雄】四条线都还剩最后5%,成就也还有最后一个没解锁。”杜宾冷静说明当前情况。   “我们只剩五分钟时间了。”AF思索,“根据以往经验,最后剩下的这5%通常都不是需要行动探索的东西,而是那些被我们忽略的细节或关键点。不过最后剩一两个行程缺5%正常,我还是第一次见四个行程都缺5%的。”   “四个都缺,等于只有一个。”方遥淡淡开口。   AF:“?”   罗漾和方遥想到一起了。细看就会发现,缺5%的行程分别对应张华、王金题、景云霄、李万卷四个人。怎么就那么恰好每个少年的行程线都少了最后5%?有没有可能,这5%其实是他们四个在这场旅途里尚未被揭开的、共同的秘密?   馥已经消灭了,侧翻的友谊小船也重新起航,少年们身上还有什么秘密没揭开?   旅途信息:你还有4分钟。   方遥眉心微蹙,旅途以来的种种画面在脑内极速闪回,试图检索哪里留下了疏漏。过了几秒他忽然意识到,这好像是自己第一次主动想要消灭一场旅途。   突如其来的认知让方遥暂停对旅途的检索,先把思绪挪到了对自己内心的“检索”上。   然后他发现,这异样好像不是因为这场旅途有什么特别,也不是因为他对进入仙境有多么大的渴望,自己只是单纯的……心态起了微妙变化?   好奇怪,明明从前罗漾费心探索旅途的时候,他都心安理得偷懒的。   旅途信息:你还有3分钟。   AF认命摊手:“我放弃。”他实在想不出连世界都拯救了,还有什么“未解之谜”。   “别放弃那么快,还有时间。”杜宾依旧冷静,语气从容,“我们可以从头再整理一遍这场旅途,看看哪里还存在疑点。首先,这是一场回忆之旅,是张华占第一主线、王金题占第二主线、李万卷占隐藏线、景云霄占支线的共同回忆之旅;其次……”   “如果我们一开始就错了呢?”罗漾忽然转头看向他们。   AF一愣:“开始就错了?什么意思?”   杜宾定定看着罗漾,沉吟数秒:“不是回忆?”   罗漾也只是提出一种可能,但却不是无凭无据地乱猜:“最开始我们说这场旅途里一直不停的雨很奇怪,根本不像回忆里的正常天气,就像是随着少年们阴霾的心情一直不放晴似的……”   “后来我们说每日一考很奇怪,明明是高中小考,考试内容都有不少初中甚至小学生知识,烧仙草他们还要在操场上投实心球。刚才的光影里我们才知道,王金题擅长实心球,可这也不是高中体育项目……”   “还有那个【致命旷课】的特殊任务,宿管老师直接爆炸了,别说科学无法解释,玄学都难以解释……”   “总之,这样不合常理的剧情在这场旅途里出现太多次了,而我们都将之归于‘回忆里可能出现的失真’。”   杜宾:“你觉得这样解释太牵强?”   “不,这样的解释不牵强,甚至还很合理,但也许不太够。”罗漾说,“没错,很多回忆是会因为年代久远而细节失真,错位,甚至凭空添一些不曾发生过的情节,可把小学知识塞进高中小考,让旅途里一直下雨,让宿管老师爆炸,并不符合回忆自然失真的逻辑,更像是……”   妄想?杜撰?   罗漾还没挑中合适的词,就听见AF说:“意识和情感投射进里世界是会扭曲变形的,回忆投射也一样,你难道没在其他旅途里遇见不合常理、匪夷所思的剧情或者困境?”   “有。”罗漾点头,“可是这场旅途现在四条支线都缺了5%,那么这些不符合‘回忆之旅’逻辑的剧情,或许就有另一种解释。”   AF:“什么解释?”   罗漾若有所思:“也许,这场旅途不是现实变成回忆再投射进旅途的‘二创’,而是现实变成回忆再在每个亲历者午夜梦回中投射的‘三创’。”   所以失真,所以跳脱,所以偏差,所以荒诞,所以痛苦的、后悔的更加刻骨铭心,所以美好的、喜悦的更加夺目绚烂。   旅途信息:你还有2分钟。   方遥和杜宾一起看过来。罗漾却只听见了方遥声音,清清凉凉,像一捧新雪:“是梦?”   罗漾也不知道。他抬头望向远处的四个少年,呓语般隔空轻声问:“是梦吗……”   特殊任务1/5【六楼的,别在夜里去厕所】,罗漾在卫生间里遭遇了漂浮着无数文具、卷子的致命黑水,就像学生们学习压力过大之下的噩梦具象化。   而罗漾触发这个特殊任务时,其他旅行者也开始做噩梦,华小田还险些在梦游中伤害罗漾。   特殊任务3/5【晚安,做个好梦】,杜宾梦回李万卷被活埋那夜。   特殊任务4/5【回到1990】,所有人躺在柿子树下集体做梦。   特殊任务5/5【放手】,缩小的旅行者四处逃窜躲避,和巨人一样的李万卷妈妈进行恐怖捉迷藏,那场景就像孩子童年阴影留下的梦魇。   AF穿越1990失败,因为他解锁了成就【夜无所梦】……   仔细盘点,这场旅途里梦的要素无处不在。   旅途信息:你还有1分钟!   贩售机的警报音骤然尖锐到极点,可下个瞬间,又戛然而止。   连带着整台机器都安静了,仿佛进入“暂时休息”时间。   远处,四个少年陆续起身,好像体力终于恢复得差不多,该离开了。继续夏令营的夏令营,继续旁听的旁听,继续出国的出国……他们的未来还很长。   旅行者们什么都做不了,似乎只能站在这里目送他们的背影远去。   可四人之中,张华忽然回过头来,就在罗漾隔空问了那句轻飘飘的“是梦吗”之后。   罗漾、方遥、杜宾、AF都看见了瘦小少年脸上的笑,那样开朗,前所未有。   姜饼小人、冰色雪花、黑手套、星月,交织出夏日青春里最漂亮的光辉——   主线行程1/2:【那年远山】(+5%,当前进度100%)   主线行程2/2:【赠王金题】(+5%,当前进度100%)   支线行程2/3:【景云霄】(+5%,当前进度100%)   隐藏行程:【卷卷大英雄!】(+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是梦啊。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成就【是梦啊】!   旅途信息:你们累积成就已达20/20,恭喜解锁全部成就!   或许是旅途来到真正尾声,这次是先给进度,才投射光影。贩售机已经重新启动,按盒子的时间只剩不到一分钟。   所有旅途进度都完成,所有成就都拿到,甚至远处已经传来奇异声响,就像困住远山夏令营里这些情感的旅途牢笼在如冰雪消融,如尘埃随风。   所以这最后一段光影就像电影结束后的字幕,看不看也无所谓……   谁说无所谓!   正准备上前按盒子的罗漾身形一顿,目光紧紧锁定吊坠投射的光影。这哪里是片尾字幕,分明是隐藏彩蛋。   光影里没有2000年的四个少年,只有2006年的四个……青年?   某初创科技公司   技术负责人:王金题,李万卷   财务负责人:张华   广告营销:景云霄   对外商务:景云霄   人力资源:景云霄   行政管理:景云霄   公司才成立不到半年,四个合伙人,现在有一个不想干了。   景云霄:“你们拿我当超人?”   王金题:“我觉得天使投资人更好听。”   没错,景少爷不光身兼数职,作为公司合伙人,别人仨入干股,他入钱。   李万卷:“谁让你在国外读的商科,专业对口,能者多劳嘛。不过你要是嫌累,那就再招人,反正成本都是你的钱。”   张华:“不行,现阶段公司才起步,还是要控制成本。”   景云霄:“……”   杜宾和AF已经在贩售机上按下盒子。   但在走进旅途出口之前,他们还是忍不住又回头看了光影最后一眼,然后不约而同地想,当年景云霄爸妈送儿子出国读商科,想是希望儿子将来能继承他们的商业帝国。结果儿子选择出钱出力,为兄弟们当牛做马,关键好像还挺甘之如饴。   出口时间所剩无几。   罗漾、方遥也按下了盒子。   罗漾拖延至倒计时的最后一秒才踏进出口,总算没错过光影最后——   2015年,当初的小公司成了颇具规模和名气的科技公司。   王金题、李万卷还是负责技术,带着一整个公司的技术团队不断创新,持续开发探索。   景云霄终于不用再身兼数职,专心负责市场,拓展业务。他在这一块的天赋也发挥到极致,背景够,人脉广,浑身上下还莫名带有一种让人想要服从的威压与气势,当乙方都能当出甲方的感觉。   张华还是财务负责人,只不过从单枪匹马变成了手下一堆人的财务总监。   时代向前发展,科技日新月异,公司每一年都有新变化,可他们四个还混在一起。都说朋友不要一起做生意,但他们四个目前好像还没有散伙危机。   可能是公司蒸蒸日上,实在没有分崩离析的理由。   可能是他们两两相看都很顺眼,实在没有分道扬镳的动力。   可能是他们从公司创立就住在同一间宿舍里(天使投资人景少爷提供的大别墅),实在是朝夕相处多年,互相掌握了知根知底的黑历史。   还有可能是他们共同经历过那样惊心动魄的大冒险,以至于过了十多年还是难以忘怀,那些过往,那些画面,总是在午夜梦回不请自来——   张华:“我昨天晚上又做梦了。”   李万卷:“你也做梦了?”   王金题:“你们俩也做梦了?”   刚走进客厅的景云霄:“我怎么大清早好像听见回音了……”   做梦不稀奇,他们这些年总做梦,做相同的梦。   张华:“但这次不一样,我梦里多了一些奇怪的人。”   李万卷:“你也?”   王金题:“你们俩也?”   景云霄:“……我现在知道回音哪来的了。”   张华:“但是很奇怪,以前梦到那时候的事,醒来之后感觉都很累,你们不也是吗,就像那些诡异、恐惧又重新在梦里上演无数遍似的。”   王金题:“差不多行了,提这个干嘛。”   予□溪□笃□伽□   李万卷:“没事儿,不就是重温被活埋么,我梦里都习惯了,要是有一天没梦着还不适应呢。”   张华:“但是今天早上我醒来,一点都不累,特别轻松,就像回忆里那些张牙舞爪的东西都走了,再也不会回来,只留下真正的……真正的……”   景云霄:“青春?”   李万卷、王金题:“夕阳。”   张华:“特别温暖,特别漂亮。”   景云霄:“……”   张华:“我还梦见那些家伙告诉我们,不是柿子树杀人,是一个叫做什么……我记不清了,反正是一个外星生物寄生在了柿子树上,幸亏我们消灭了它,不然全人类都要毁灭!”   李万卷、王金题:“……”   张华:“好吧,这么大人了再说这些是有点幼稚可笑……”   李万卷:“所以我梦见了也没说。”   王金题:“看来我们都保持了深沉与克制。”   张华:“……”   景云霄:“现在是就我一个人打算坐下来认真吃早饭?”   张华:“你以前不也会和我们一样做梦吗,昨天夜里真的什么都没梦见?”   景云霄:“非这么执着问我的话,梦境碎片算不算?”   王金题:“多碎?”   景云霄:“我就梦见一句话。”   张华:“什么?”   景云霄:“卷王很嚣张。”   光影在四个人终于坐下来吃早餐时,彻底结束,只剩余韵一样的尾音,飘落在缓缓消失的旅途。   “不知为什么我有种预感,以后可能不会再频繁梦到那时候的事了……”   “年少的时光固然珍贵,但生命流淌,我们也不能总追忆往昔,哪怕我们实现了理想,拯救了世界。”   “只有卷卷你一个人有这理想。”   “对了,你家那个王叔,后来怎么样?”   “现在才想起来问?我替王叔谢谢你……”   “他说歹徒闯别墅抢车,还把他跟七岁的我一起劫持了,他跟歹徒殊死搏斗,导致车辆失控在山路上撞坏,虽然歹徒跑了,可我安然无恙……”   “我爸给他记了一大功,升职加薪,后来还让他统管全集团公司的车辆调配,从王叔变成王总,去年正好六十,光荣退休……”   远山不远,少年不散。 第263章 72小时(四合一)   成绩单空间。   罗漾抱着盒子站在原地,心中浮现诧异。他以为达成了进入仙境的条件,走出旅途后会看见不一样的风景,可迎接他的依然是这个成绩单空间。进入空间的同时,身旁的方遥、杜宾、AF就消失了,显然这个空间还是一如既往“尊重每位旅行者隐私”,在成绩公布时要将每个人都单独隔离开来。   唯一蹊跷的是,罗漾打不开自己从贩售机里按出的这个盒子,而且这个盒子与之前的出口盒子也不同——   物品:[一个神秘的盒子]   详情:72小时后可打开(距离盒子可打开还剩71:59:50)   要等三天才能打开,难道那时才能进入仙境?   没有更多线索,罗漾只能胡乱猜,不过眼下的问题是没有盒里生物,谁来给他公布成绩单?   似乎感受到旅行者疑惑,姜饼小人闪烁光芒,在罗漾前方半空投射出一只3D虚拟影像似的……黑色大蝴蝶?   姓名:蝶蝶不休   性别:先生   等级:5级   盒生信条:可以不采花,不能不说话。   虽只是虚拟影像,但黑色大蝴蝶头上也顶着身份信息,并且与罗漾的交流好像也是实时的,因为黑色大蝴蝶影像完全清晰后,伴随翅膀扑哒哒说的第一句话是——   “哎呦喂,你的ID跟我的名字好登对。”   这开场白虽然过于热情,但罗漾欣然欢迎,毕竟能跟盒里生物套近乎不是坏事,于是他友善微笑,满怀期待开口:“我……”   蝶蝶不休:“别吵,听我说。”   蝶蝶不休:“本来负责这个旅途的是跑跑龟,颁布成绩也该由他来,但他先调岗后离职,还第一时间把我们这些无辜同事全部拉黑,现在完全失联。”   蝶蝶不休:“你说他拉黑上面我可以理解,拉黑我们干什么呢,大家都是打工盒,谁的命不苦?”   蝶蝶不休:“他现在肯定很逍遥,都不知道在哪里快乐奔跑呢,我见过他奔跑,四条短腿倒腾得可快。”   蝶蝶不休:“也不知道他用什么法子脱身的,真让蝶羡慕,我们想离职上面根本不同意。”   蝶蝶不休:“好了现在说回正题,请看你本场旅途的成绩。”   “……”罗漾再也不怀疑盒里生物身份信息的含金量了,真是蝶如其名,信条真诚。   不过相比成绩,他更关心:“另外十二个人有没有跟我们四个一起从旅途里安全出来?”   黑色大蝴蝶给了他肯定答案。   罗漾松口气,这才安心看向黑色蝴蝶翅膀旁边浮现的一长串成绩清单——   【漾漾得意】   旅途【远山夏令营】(A级)   1/2主线【100%】:150   2/2主线【100%】:150   1/3支线【100%】:60   2/3支线【100%】:60   3/3支线【100%】:60   隐藏线【100%】:150   1/5特殊任务【100%】:50   2/5特殊任务【100%】:50   3/5特殊任务【100%】:50   4/5特殊任务【100%】:50   5/5特殊任务【100%】:50   累积成就【20/20】:220   成就全解锁奖励:100   旅途小计:1200   又是1200。罗漾以为自己的【每日一考】0%会体现在成绩里,但现在看来,【远山夏令营】和【澜霓公寓】一样,即便过程中每个人完成的旅途内容不尽相同,最终旅途被消灭,大家还是共享了一样的大满贯成绩。   可是怎么只到“小计”就结束了?总计呢?消灭旅途的额外5000奖励呢?   这心念刚起,罗漾就意识到自己飘了。曾经在初级大厅拿到1000都很满足,现在对着1200竟然觉得旅途恶意克扣。   “哎呦喂,你们居然拿到了满分?!”黑色蝴蝶果然是临时被抓来上工的,对旅途内情一无所知,看到成绩单计算出来那一刻惊讶不已。   “你们?”罗漾听到关键词,疑惑望向蝶蝶不休,“你现在也能同步看到其他人的成绩单?”   黑色大蝴蝶扇动翅膀的频率放缓,配合着哀怨语调,竟听出一丝忧伤:“不是同步看到成绩单,是同步颁发成绩单。”   罗漾:“同步颁……”   蝶蝶不休:“他们让我一个人干十六个人的活!”   蝶蝶不休:“他们还不给我加班费!”   蝶蝶不休:“他们还说我话多这个临时顶岗我来干最合适!”   罗漾:“……”根本不需要自己陪聊。   这边罗漾刚顿悟,那边长串的成绩单忽然消失,取而代之浮现新内容——   【远山夏令营】此前从未有旅行者进入。第一次进入即找到旅途出口,额外奖励5000!   罗漾一愣,这是连澜霓公寓都没有的“开荒奖励”。   还没完,很快又有更新的内容将之取代——   【远山夏令营】全部项目100%完成,额外奖励5000!   这才是迟来的“消灭旅途奖励”。   加上这两个额外奖励,可不是罗漾预计的6200了,而是11200。   罗漾原本抱盒子站着,现在一拨拨“巨奖”砸下来,他已经特别自然坐到地上,看着像是站累了随便坐坐,实则是糖衣炮弹太猛烈,需要缓缓,甚至产生出“将来拿着这些经验奖励从大厅贩售机按出的盒子太多,物品格装不下怎么办”的幸福烦恼。   不料姜饼小人再度闪烁。   还有?!   当然,而且比前面每一次的光芒都耀眼——   从未被人涉足的旅途,第一次闯入,不止找到出口,还100%完成旅途全部项目。你做到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创造了漂流大厅前所未有的旅途奇迹,再额外奖励10000!   总成绩:21200   罗漾惊呆,下意识开始计算购买力。一个人21200,十六个人就是……339200,按照一个盒子500计算,这回到漂流大厅能从贩售机里换来多少盒子?不过方遥可能会都拿去按5000一个盒子的七彩流光梦幻盒子贩售机……   然而漾漾同学的算法从基础数据上就错了,因为拿到21200的只有他,方遥,杜宾,AF。   杜宾空间。   狗舍社长面对连他自己都从未见过的超高总成绩,神情并无太大波澜,仅是轻轻抬了抬冷峻眉峰,甚至还分心去想了一下某只狗狗有没有从睡梦中醒来。   AF空间。   长发青年面对从未见过的超高总成绩:“……”真是完全没有参与感。   方遥空间。   仙女压根看都没看成绩单,无视黑色大蝴蝶一声比一声高的聒噪提醒,从始至终低头敛眸——就在刚刚,他发现通讯器上除了那则强行弹出又被自己秒拒的通讯,还有另外一次通讯痕迹,并且持续了一定的通讯时长。   通讯器的保密功能,使得它无法存储下任何通讯内容与画面。那时有条件碰到通讯器的,只有柿子树下清醒守着睡袋的AF,那么合理推测,AF替他完成了第一次通讯,然后通讯另一端的家伙又借助能量波动直接联系上了自己。不过也不排除当时AF恰好不在,找他的那家伙隔空对着一棵地球柿子树自说自话半天的可能。   但现在这些都无法验证,因为通讯器在被他秒拒后就彻底断连,又回到进入里世界以来的无响应状态。   另外十二个伙伴的成绩单空间。   他们虽然也平安离开旅途,顺利达到这里,也获得了1200+5000+5000的奖励套组,但在最后的10000大奖上——   吊坠投射:从未被人涉足的旅途,第一次闯入,不止找到出口,还100%完成旅途全部项目。你做到了一件几乎不可能做到的事,创造了漂流大厅前所未有的旅途奇迹,再额外奖励10000!但是很遗憾,因为你没有亲自走到旅途终点,没有亲自寻到旅途出口,只能拿到该全额奖励的70%。   总成绩:18200   身处各自成绩单空间的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烧仙草、泰迪、雪纳瑞、喜乐蒂、华小田:“……”   遗憾在哪里?跟最终拿到的18200比起来,少掉的3000不能说忽略不计,也顶多算抹个零头,他们现在就像拿到巨款的狂徒,简直快乐、兴奋、激动得想载歌载舞!   Smoke、太岁神、藏獒、马尔济斯:“……”   去掉载歌载舞的部分。   总成绩终于尘埃落定,可十六枚吊坠仍在熠熠生辉——   旅途信息:难以置信,你们之中竟有六人,至今仍未拥有永久性道具。   旅途信息:四位风尘仆仆的旅者啊,鉴于你们本次旅途中创造的耀眼成绩,不必再苦苦等待那份缥缈不定的垂青,不必再费力追寻那份居无定所的馈赠,即使未在使用中与任何道具产生强烈的共鸣与羁绊,你们也将从本场旅途使用过的道具中随机获得一个永久绑定!   虽与另外十二位关系不大,但他们还是在各自空间里为即将获得永久性道具的人隔空祝贺。   尤其是几只狗狗——   泰迪自言自语:“杜宾总算也混上永久性道具了。”   华小田唏嘘感叹:“不易啊。”   喜乐蒂追忆往昔:“为什么一直没有道具愿意跟着杜宾呢?”   AF恰好就此有所感悟:“每个道具都想找伙伴,不想找主人。”   雪纳瑞心有灵犀翻阅标本册里的过往照片:“果然杜宾的眼神看谁都像小狗~”   藏獒对于杜宾即将获得永久性道具的事并不关心,躺在成绩单空间地上的他只想问半空的黑色大蝴蝶一句:“你到底什么时候能给我治疗止血?”   马尔济斯也不在意杜宾会获得什么永久性道具,因为他相信杜宾的运气,最终绑定那个肯定是最称心合适的那个,唯一让他在意的是,旅途信息前面明明说他们之中有六人没有永久性道具,怎么后面说随机获得一个道具永久绑定时,变成“四个风尘仆仆的旅者”?   狗狗们各怀心思时,“四位旅者”的永久性道具已尘埃落定——   一匹好人狗狗头剪影吊坠:恭喜你获得永久性道具【杀人魔的鬼脸】!   Smoke斧头吊坠:恭喜你获得永久性道具【赶时间的钟】!   烧仙草萨克斯风吊坠:恭喜你获得永久性道具【外强中干的脆皮口服液】!   太岁神火焰吊坠:恭喜你获得永久性道具【从无败绩的佩剑】!   一匹好人、Smoke、烧仙草都比较满意,毕竟是意外之喜,拿到就是赚到。   唯独太岁神颇有微词。【神出鬼没水晶鞋】哪里不好,为什么没得旅途青睐,落入烧仙草口袋?难道因为道具名称里少了一个“的”?   杜宾自然也发现了“六人”和“四位旅者”的表述矛盾,但是很快他就收获解答——   黑手套吊坠:你亲自走到旅途终点,亲自寻到旅途出口,作为本场旅途表现最出色的人之一,理应获得自主选择权。那么,请在你本场旅途使用过的道具中,选择一个作为永久性道具吧!   【棉花糖世界】   【汪汪乱叫的小狗】   【沉浸式泡泡浴缸】   【行动自如的披风】   【黑色星期五的口哨】   【无法抗拒的飞盘】   狗狗们并不知道杜宾获得了自主选择权,但很清楚他在旅途里都用过什么道具,于是很自然对于杜宾的“随机获取”结果展开畅想。   喜乐蒂希望是泡泡浴,战火纷飞里躺进泡泡浴缸,又梦幻又酷。   泰迪觉得披风不错,又有型又帅,让心爱女孩为我着迷。   华小田、雪纳瑞、藏獒、AF都倾向于黑色星期五的口哨,无论从杀伤力、适用范围,还是操作便捷度上,都能秒掉其他。   十五枚吊坠:恭喜杜宾获得永久性道具【无法抗拒的飞盘】!   喜乐蒂、泰迪、华小田、雪纳瑞、藏獒、AF:“……”为什么会感觉后背一凉。   马尔济斯:“……”想玩。   仙女成绩单空间里,方遥当然清楚杜宾获得了自主选择权,所以觉得有点可惜,对方竟然不选【棉花糖世界】。   相比杜宾的六选一,方遥这边更简单,【一朵喜气洋洋的小浪花】不适合战场,排除以后只剩二选一。   【宇宙搬家公司】   【等价交换契】   方遥视线重新回到自己的旅途信息上,半空的黑色大蝴蝶破天荒保持安静,等待他的最终选择。   这根本不需要犹豫。   冰色雪花:你已选择【宇宙搬家公司】。   虽然【等价交换契】在本次旅途里,发挥了远超【宇宙搬家公司】的关键作用,可方遥不能保证未来的每一次旅途里,他都随身携带好吃的。如果没带,那就要把其他最宝贝的交换出去,想来想去都是罗漾风险最大,因为只有罗漾是一直在他身边的。   一想到要把罗漾换出去,方遥就控制不住生气,这已经跟能从对面交换过来什么完全无关了,因为跟罗漾一比,交换过来什么都是破烂。   不行,方遥现在已经开始生气了。   生闷气的云星仙女早忘了交换契除了以宝贵换珍藏,还能以无用换闲置,反正说破天了他也不想换。   谁知下一秒雪花吊坠强烈闪烁——   旅途信息:选择失败。   方遥:“?”   旅途信息:即使没有额外奖励,你也将在本次旅途完成后获得属于你的永久性道具,因为强烈的羁绊已经产生,你早已与之双向锁定。   旅途信息:恭喜你获得永久性道具【等价交换契】!   方遥:“……”   更生气了。   半空中的黑色大蝴蝶虽然只是虚拟投影,但还是隔空感受到一股不祥的危险能量,颤动着翅膀想跑又跑不掉。   “那个,你好像不是太高兴的样子……”   蝶蝶不休也变成磕磕巴巴了。   “是对奖励不满意吗?”   “要不,我再跟上面申请申请?”   方遥终于抬头:“能申请修改?”   蝶蝶不休:“……不能。”   方遥“哦”了一声,脸上也没见太大失落。既然改不了,那就算了,万一将来真把罗漾换出去,他再抢回来就好了。   想通的云星仙女刚准备放松,忽然微怔。先前的闷气像湖面上的阴云,现在阴云散了,却又升起雾,整片湖水都雾气蒙蒙。   方遥发现自己好像陷入一个误区。罗漾是一个独立的地球人,并不是自己放在身上的一块月饼或者别的什么宝贝东西,可是想到交换契的效果,最先担心的是罗漾被交换出去。   浅棕色眼眸迷茫眨了一下,方遥不明白为什么会那样理所当然默认,罗漾,是我的?   随着最后一个永久性道具敲定,独立的十六个成绩单空间消失,十六位旅行者终于汇合,原本抱在怀里的神秘盒子也化作他们物品格里的一栏,等待72小时后的开启。   一条笔直通道在他们面前缓缓出现。   仙女心太软的伙伴们,你看我,我看你。   一匹好人:“这是通往仙境的路?”   于天雷:“走出去不会还是漂流大厅吧?”   “恭喜你答对了。”华小田企图用胳膊搭上天雷同学的肩,但在发现低估了天雷同学身高后,果断放弃,“三天后打开这个,才能拿到仙境‘门票’。”   武笑笑:“这里面不是盒里生物?”   “也不好说,”喜乐蒂插话,“因为每次拿到这个盒子的人都是一打开盒子,人就消失了。”   “每次?”罗漾惊讶,“那些成功进入仙境的人,你们都亲眼目送过?”   雪纳瑞:“那倒没有,不过大家都这么说~”   藏獒:“老子亲眼见过一个,就在我面前,砰打开盒子,人咔嚓就消失。”   Smoke:“听起来不像消失,像腰斩。”   杜宾:“打开盒子就消失应该是真的,但‘消失的人都成功进入仙境’,和‘进入仙境的三个条件’一样,都是漂流大厅公认,细究起来却又不知道最先从哪里传出的讯息。”   太岁神:“这样看来,我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拿着盒子回到漂流大厅,等待三天后。”   “有点可疑,”烧仙草警惕打量刚才你一言我一语的众狗狗,“既然你们对完成仙境条件的后续和神秘盒子的情况这么清楚,为什么现在才告诉我们?”   “废话,”藏獒想也不想,“老子和你们很熟吗,为什么上来就要给你们透露这么重要的信息?”   雪纳瑞悠哉点头:“而且漂流大厅这么大,你们可以继续打听嘛~”   AF举例:“就像你们在【出发区】海量的旅途里,偏偏选择远山夏令营,明显不是偶然,而是你们通过某种神奇方法预料到这里会出现‘它’,也就是说这场旅途可以最大限度帮你们达成‘仙境条件’,但你们也没跟我们透露半分。”   烧仙草挑眉:“这就恶人先告状了,我们又没邀请你们,不是你们非得抢先进入挤占八个名额?”   “就是,”于天雷猛点头,“幸亏我们只有八个人,再多一个都没地方进!”   罗漾莞尔,带着笑意的声音阳光灿烂:“扯平了。所以你们现在主动告知神秘盒子的情报,我可不可以理解成你们已经拿我们当队友了?”   泰迪:“怎么可能!”   藏獒:“老子狗舍里都不认队友。”   雪纳瑞:“这次合作愉快,不代表我们下次不会坑你们~”   喜乐蒂:“十年少一个我还勉强考虑考虑,另外的你们七个我才不要!”   方遥原本从个人成绩空间里出来,眼中只看得到罗漾,全部心思也只在对方身上打转,可在听完罗漾上句话后,他忽然漫不经心瞥向狗舍众人:“扯平?”   杜宾不解:“怎么,还有账没算清?”   方遥扫一眼某个长发身影:“他私自接听我的工作通讯。”   本想找个安全地带再沟通,但现在只想用长发勒死外星人的AF:“……是你那个见不得人的同事直接把通讯画面怼到了我的脸上!”   一语既出,全场哗然。   什么通讯?   什么同事?   到底还有多少外星人??   只有天雷同学震惊之余,关注细枝末节:“为什么要说‘见不得人’?”   也只有漾漾队长,知无不言,言无不尽:“他们仙女局工作的时候,好像都蒙面。”   “团结友爱”的战后交流终于告一段落,十六位旅行者走入通道。   但在即将回到漂流大厅前的最后一刻,杜宾出声提醒可能因为经验和情报匮乏,从而对未来三天掉以轻心的仙女心太软:“现在还没有万事大吉,未来72小时,随时都可能有人来抢你们的盒子。”   因为神秘盒子的物品详情后面有一条不起眼的备注信息:该物品可转赠。   谁打开盒子,谁就能进仙境,至于这是他自己从旅途里获得的,还是逼着别人转赠给他的,并不重要。   这也意味着从现在开始,漂流大厅里所有想进入仙境的人,都可能过来抢盒子。   于天雷:“可是盒子已经收纳进物品格,只要我们低调一点,什么都不说,他们怎么知道我们完成了仙境条件,拿到了仙境门票?”   仙女心太软、狗舍:“……”   罗漾:“恐怕是低调不了一点。”   同一时间,漂流大厅。   “大火车,嘟嘟嘟,旅途创造新纪录~不敢听,不敢信,踏平千山万里土!”   “贩售机,哗啦啦,旅途奖励装不下~有命闯,有命拿,旅途斗士正归家!”   响彻大厅的BGM激烈昂扬,一瞬盖过所有声音。不管正在干什么的旅行者,贩售机前按盒子的,角落里交谈的,忙忙碌碌走来走去的,全都骤然停下正在做的事,就连大厅深处私人空间里打盹的,都被刹那惊醒,不可置信看向吊坠自动投射的通告——   恭喜【远山夏令营】创造综合完成度最佳记录!   公共交流区里最先反应,直接炸锅——   凤梨罐头:是我看错了还是公告写错了,不是打破纪录,而是创造记录??   白无常:总不能连BGM一起放错吧。   百草园蟋蟀:靠,我就说怎么感觉这回大厅里的歌和从前听过的不一样。   打不死的阿强:那是你来漂流大厅的时间短,时间长一点就知道了,旅途开荒成功,纪录歌里的小火车就变成大火车。   一座城:这么看你时间也不长啊,这是旅途消灭成功,所以纪录歌的后半句变成踏平千山万里土。   枪火:咱就是说,有没有可能这帮人又开荒成功了,又消灭旅途了?   一座城:……   打不死的阿强:……   百草园蟋蟀:……   凤梨罐头:我现在就想知道是哪一帮恐怖如斯的家伙。   大厅公告满足你——   恭喜【AF-hound】【杜宾】【漾漾得意】【遥啊遥】荣登【A级旅途-排行榜】第1名!   第一名只有四个,可点开排行榜,前二十位置全都大变样——   【A级旅途-排行榜】   第1名:AF-hound【21200】【远山夏令营】   第1名:杜宾…   第1名:漾漾得意…   第1名:遥啊遥…   第5名:Smoke【18200】【远山夏令营】   第5名:华小田…   第5名:马尔济斯…   第5名:烧仙草…   第5名:十年少…   第5名:泰迪…   第5名:天罡地煞风雷阵…   第5名:我是一匹好人…   第5名:喜乐蒂…   第5名:雪纳瑞…   第5名:藏獒…   第5名:真是人间太岁神…   第17名:九宫格【6200】【诗鬼学园】   第17名:猫薄荷【6200】【诗鬼学园】   第17名:周一【6200】【诗鬼学园】   第17名:左眼跳财【6200】【诗鬼学园】   曾被漂流大厅旅行者们以为将永远霸占榜首的诗鬼学园四人组,竟差点被挤出前二十。   恐怖的不是榜首换人,毕竟江山代有人才出,恐怖的是挤掉诗鬼学园这十六个ID后缀都是【远山夏令营】,也就是说这些人开荒+消灭了一场旅途,最后还能存活下来十六个!   凤梨罐头:我刚去看了远山夏令营的旅途详情,一次旅途最多可进入十六人。   百草园蟋蟀:意思是说……   一座城:他们不是存活了十六个,而是全场旅途从开荒到消灭,一个人没死。   白无常:开开心心旅游去,整整齐齐回家来。   百草园蟋蟀:这话配合你的ID,看得我有点冷……   凤梨罐头:而且在他们之前,压根没人进过远山夏令营,不是开荒失败团灭,是压根没人进过。   红心国王:草,完全没被碰过的旅途,第一次闯进去就开荒成功,不光成功,还TM直接消灭了,不光消灭了,还一个人都没死,不光一个人没死,还是跟百分百会拉人垫背当炮灰的狗舍合作。   红心国王:按流程,我需要先从哪一条开始震惊?   打不死的阿强:没有流程,我在漂流大厅待好几年了都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凤梨罐头:谁拿[super]围观票进去看了?赶紧出来说个话!   这时候信息就是财富,谁会在公共交流区白送?   【旅行社私聊群组—梧桐树】   神龙蛋:别开玩笑了,说正经的。   五彩斑斓大凤凰:我没开玩笑,那个遥啊遥真是外星人!   【私聊群组—锦衣夜行】   御前侍卫:杜宾也打不过他?   闹着玩带刀:不行。小考一对一,最后杜宾主动认输,是那种看清了自己与对方实力差距的认输,连挣扎都没有意义。   【群组……】   榴弹炮是狙:遥啊遥最凶,但却不是领头的?   八倍镜:不是,他们队领头的是那个漾漾得意。   八倍镜:身手也挺敏捷,但最主要是脑子好使,第一次小考完就跟狗舍谈妥了和平约定,后面又是他把五个彩蛋连在一起破解了最至关重要的信息,触发了隐藏行程。   【群组…】   豌豆K:好像杜宾还想把漾漾得意挖到狗舍去呢。   黄豆黄:哦哦。   【群组…】   U5:十年少看着不声不响,其实特可爱,她的大橘大利电话机也特有意思,对了,她还很清醒,扬长避短,从不硬碰硬,遇见危险就藏起来,躲避术登峰造极。   A666:你已经说半天这个十年少了,你是正经围观旅途去了吗!   【群组…】   赵有钱:我知道你们肯定不敢对狗舍下手,但听哥一句劝,也别打仙女心太软的歪主意。   赵有钱:那个天罡地煞风雷阵看着弱吧?小考迷宫里第一批找到出口的就有他。而且光凭他这么弱还能从旅途里稳稳当当活下来,硬是曾上了排行榜第五名,这是什么体质?福光护体!   暴富暴富要暴富:又不明抢,我们可以悄悄地偷。   赵有钱:偷也不行,那个遥啊遥会看穿你心里所有的黑暗念头!   暴富暴富要暴富:阿钱。   赵有钱:?   暴富暴富要暴富:你在这场围观里是不是受了什么刺激?   怎么说呢,其实冲击都已经在围观中消化完了。毕竟这波未平,那波又起,以至于最后被不知名力量强制驱逐出观赏间,他们这些围观者在冷静下来后,都生出善解人意的感悟——果然跌宕起伏的过程就要配这样一个不平凡的收尾。   可把他们强制驱离观赏间的巨大能量又来自哪里?   【群组—末世方舟】   流放福地:难道是“它”?   祝祈祷:不能吧。   祝祈祷:开荒成功+消灭旅途+旅途里还有它,这种三个同时发生的概率比咱们把狗舍团灭了都低。   流放福地:……   流放福地:你TM能不能有点志气。   虽然围观者们都要求自己私聊群里的旅行者兄弟别把信息透露出去,但几小时后,“这十六个人很可能从旅途里带出了通往仙境的神秘盒子”的小道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但罗漾八人回到漂流大厅后的第一个24小时度过得非常平稳。   因为不胫而走的小道消息除了他们可能已经获得神秘盒子,还有仙女心太软的名号与风评——   【那八个人比狗舍还凶残?】   【绝对的,不然他们怎么能在跟狗舍的合作中全身而退?】   【而且还带着狗舍一起拿到了狗舍自己都没拿过的超高成绩!】   【奇怪,我看烧仙草、太岁神好像都有自己的大旅行社,Smoke和那个我是一匹好人也不属于仙女小队,他们八个怎么凑到一起的?】   【好像是初级大厅就认识的交情。】   【那他们四个怎么不也一起加入仙女小队?】   【不行,听说仙女小队加入的标准很严苛,只收外星人。】   【什么?漾漾得意、遥啊遥、风雷阵、十年少都是外星人?】   【对呀对呀……】   狗舍手里的神秘盒子都没多少人敢打主意,何况是比狗舍“更凶残”的罗漾八人。   至于传来传去就变得奇怪的谣言,嗯,不重要。   这风平浪静的24小时里,仙女心太软的伙伴们也没都闲着。   于天雷在闷头睡足十几个小时后,终于满状态复活,连带着旅途里没解决的最大谜团也在他内心卷土重来——到底是谁享受了他的【爱之替身】啊!   想复盘当时战局,就得把当时三条岔路上的全部战况汇总,于是天雷同学果断建群——   【群聊—仙女心太软,狗舍不护食】   泰迪:?   藏獒:什么蠢名字。   雪纳瑞:风雷阵想复盘三岔路战局,以便找到【爱之替身】的最终目标~   雪纳瑞:[急急急]我也想知道我那珍贵的爱护之心奔向谁,你快点破案~   天罡地煞风雷阵:……   华小田:哎呀这么聊太慢了,我们都在会议室呢,我帮你挨个问。   十分钟后,狗狗会议室。   华小田问完了当时的所有战况,答案呼之欲出。   雪纳瑞不可思议围着马尔济斯整整绕了三圈:“你在我心里竟如此重要?”   还没睡够就被吵醒的马尔济斯不语,只是一味眼皮打架。   雪纳瑞先惊讶,再思索,最后继续绕圈绕得其他狗狗都差点跟着犯困,他终于与自己的内心达成共识,望着马尔济斯道:“话少,省心,忠诚,你身上的品质全是我灵魂的空白,我在心里对你好感度最高真是太正常了~”   光用情感充沛的语言表达还不够,雪纳瑞又抓拍一张马尔济斯照片,仿佛自己的标本纪念册。   做完这些,收起纪念册的雪纳瑞才捕捉到来自社长的专注目光。   雪纳瑞:“?”   杜宾:“没事,我只是忽然理解方遥了。”   雪纳瑞:“方遥?”   杜宾:“他有一个‘重点关注列表’,我曾经在里面,后来被他删除了。”   雪纳瑞:“……”   杜宾:“……”   雪纳瑞:“你也有这样一个重点关注列表?”   杜宾:“刚建的。”   雪纳瑞:“我能申请退出列表第一位吗?”   杜宾:“晚了。”   如此“其乐融融”的狗舍会议,AF没赶上,因为这时的他正在花费旅途经验才能进入的绝对私密空间里,与云星仙女密谈——   “方遥,你不好好休假竟敢给我偷偷跑去地球!从实招来,是不是又去追那只笛谬?组长都教训你多少回了,总部说抓住那只笛谬就是抓住了,说关进监狱就是关进监狱了,你管他们把哪里设为监狱呢,跟你有什么关系?”   AF一口气吼完,优雅拂开颊边的凌乱长发。   “就是这样,虽然隔着面罩,但他的情绪非常浓烈直白。”   方遥点点头,表示接收道:“就这些?”   “不止,”AF如实告知,“你的副组长还给我科普了‘拿地球当实验场或者抓地球人当实验品’是非常常见的现象,很多星球都这么干。”   方遥蹙眉:“这违反法律。”   “哪里的法律?”AF反问,略带阴阳怪气。   方遥表情不变:“哪里的法律都不允许在有智慧生命的星球上建立会损害周围环境和生命的试验场。”   当陈述用词过于客观,就会显得无情,甚至刺耳。   AF快要气笑了:“这片被你们当成监狱的地球里世界就在眼前,这些数不清的旅途就在眼前,你跟我说法律不允许?”   方遥冷然的声音没有一丝波动,就像无论有没有AF这个偶然撞破的知情人,事情都会朝既定的方向走:“里世界的异常能量来源于笛谬,笛谬抓到了,这里就可以恢复正常。”   AF沉默下来,看向方遥的目光变得微妙。   他以为方遥和那个面罩男一样,仗着更先进的文明,天然带有一种对地球人的优越感。这种优越感甚至连他们自己都未曾察觉,体现在他们自然流露的态度里,体现在面罩男关于“用你们地球当笛谬监狱,我很抱歉,但其他星球做得比我们还过分,所以对比下来我们已经很有良心了”的轻飘飘话语里。   AF曾认为方遥也是这一类。   他已经知道了方遥是利用假期,偷偷跑来地球抓笛谬,并且这只笛谬曾被总部声称安置妥当。从这个角度看,方遥简直是坚守本心、敬业工作的典范。   然而换个角度,已经进入地球里世界的方遥,看到他们这些地球人被困在这里的荒唐景象,却依旧只想着抓捕笛谬,而不去思考是否因为云星的疏忽,才让里世界上层有机会在这里捣乱,抓这么多人进来玩什么闯旅途的死亡游戏。由此可见,方遥也没觉得这么多地球人被困在这里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可是刚刚的交谈,让AF发现自己好像对云星仙女有点误解。   AF:“如果抓到笛谬,这里没有恢复正常,还是这幅鬼样子呢?”   方遥:“那就继续抓。”   AF:“抓谁?”   方遥:“谁犯罪抓谁。”   AF:“那个面罩男说是里世界上面的人乱搞的,但我感觉你们云星也脱不了干系,尤其你们调查局那个‘总部’,种种行为就很可疑。”   方遥:“HB说他们很快过来?”   AF:“对,他说既然你不想休假,那就提前开工吧,他们会过来找你,然后先实地调查什么的,等查清了这边情况,再做后续处理。听起来好像没有关联总部,是你们域外分局单独进行的调查活动。”   方遥:“银河系属于云星的域外星系,任何异常情况都在域外分局的职权调查范围内,不需要通知总部。”   AF嘲讽:“漂流大厅里有些人都已经待了好几年了,你们域外分局才发现情况异常,真有效率。”   方遥竟然轻点一下头,这就是问题:“总部行事可疑不是一天两天,之前我要查,组里不让。”   “之前不让,现在却要主动过来实地调查……”AF试着回忆面罩男说过的话,“难道是里世界上面做得太过分了,你们调查局总部也终于看不下去,所以让你们域外分局过来看看?”   方遥想了想:“也有可能是域外分局和总部出现分歧,从前可以彼此掩护,狼狈为奸,现在开始激烈内斗,你死我活。”   “……”AF哑然,半晌才挤出一句,“倒也不用对我如此坦诚。”   那个戴面罩的家伙不是说你们的工作信息都要严格保密吗!   等等。   好像有什么被忽略掉的信息在AF脑海一闪而过。   长发青年努力往前回忆,再回忆,继续回忆,终于抓住那两个已经快要跑没影的字母:“你刚才管那个面罩男叫什么?HB?”   刚才?   方遥怀疑AF的时间感知尺度可能有错位,毕竟在那之后他们已经又交谈了很多话,不过无所谓:“HB铅笔,简称HB,他的地球名字。”   域外分局每一个调查员入职后,都要给自己取多个星系的名字,方便使用该星系语言工作时,彼此称呼使用。   方遥:“不过他不喜欢,所以很少用。”   AF:“不喜欢为什么要取这个名字?”   一开始其实是喜欢的。   Hardness,坚硬,Black,黑色,HB铅笔,硬度与灰度都居中。   HB认为域外分局在外星系工作,环境复杂,很多时候面对的情况都很难去简单归类,处理起来也像游走在灰色地带。所以不要倔强地一意孤行,当然也不能胆怯地不敢上前,“居中”就很好。   听完解释的AF更迷惑了:“那怎么后来又不喜欢了?”甚至还骗他说自己没有地球名字。   这一段心路历程方遥恰巧也清楚,因为就发生在他们岗前培训的地球语课堂。   方遥:“学完你们的语言,他发现HB不仅可以是英文缩写,也可以是拼音缩写。”   AF:“他缩写出什么了?汉堡?海豹?红包?花瓣?”那是挺摧毁气质的。   方遥:“黑背。”   AF:“……”黑背这么帅的狗,气质哪里有问题!   到这里,双方信息交换得差不多,方遥得到了通讯内容,AF得到了……HB的名字?   总之云星仙女挺满意,并且开始期待HB的到来。副组长不重要,重要的是副组长行动,组长大概率也会跟着一起来,就算不来,隔空指挥,方遥也可以通过HB联系上组长。   他现在正好有一件事情,找组长申请批准才有用。   “对了,我还有最后一个问题,”AF忽然叫住准备离开的云星仙女,“纯属个人好奇。”   方遥回头。   AF:“罗漾做过星际旅行?”   方遥:“?”   AF也觉得很荒谬,但是:“HB说你喜欢朝气蓬勃、小麦肤色、头发短短、阳光俊俏的那种类型的,他还在什么28645星球见过。怎么看这描述都像是罗漾的针对性侧写,结果他一听我说罗漾名字,就说没错,他见过的那个人就叫这个名字。”   方遥:“我喜欢?”   AF:“什么?”   方遥:“HB说罗漾是我喜欢的类型?”   AF:“……”虽然原话没说,总结起来也大差不差,但关注点应该在这里吗?   方遥:“AF?”   突然被点名并直觉再不回答很危险的阿富汗猎犬:“对他就这么说的。” 第264章 72小时(四合一)   虽说超高的旅途成绩和越传越离谱的谣言,生生给仙女心太软打造出了“只可远观,不可近看,更不敢打其盒子主意”的恐怖外星人设,但罗漾回到漂流大厅的第一个24小时,还是没能像其他伙伴那样安安稳稳休息。   躺下一睡着,就是浑浑噩噩的梦境。   仙女小队没有像狗舍那样浪费旅途经验去打造一个狗狗主体化风格的会议室,回来之后就像从前那样在大厅住宿区,各自寻了喜欢的环境空间,一头扎进去补眠。   罗漾挑的是一个雪山下的小镇环境,山上白雪皑皑,山下春暖花开,他住在镇上一座小屋里,外面还有开满雪绒花的漂亮院子。   一切都很令人满意,直到罗漾睡着。   旅途里的种种画面顷刻袭来。它们就像一群野蛮的破坏分子,闯入罗漾的睡眠,捣毁罗漾的安宁。   起初还只是零碎混乱的旅途片段,然而很快,所有画面都变成唐猛。   月亮湖营地谈着苦闷与理想的唐猛。   远山夏令营里从魏腾龙身体里走出的唐猛。   人类青年唐猛。   与笛谬融合的唐猛。   喜欢天文的唐猛。   鄙夷人类低纬度生命的唐猛。   从身体里喷出无尽丝线的唐猛。   被方遥砸碎了头颅还能重新黏合的唐猛……   到最后,月亮湖营地的唐猛彻底消失,混乱不堪的梦境里只剩下那个罗漾已经不知该怎么称呼的存在。   唐猛?   笛谬?   还是它?   梦境里的罗漾没有道具,孤立无援,轻而易举被唐猛抓住,大脑被侵蚀,理智被碾碎,那来自笛谬的黑暗力量疯狂吸食他的情绪。   一次次被抓住,一次次坠入深渊,到后面罗漾甚至已经意识到自己在做梦了,可无论他如何挣扎就是醒不过来,直到方遥那句“坚持住,等我”也出现在梦境里。   不需要等价交换契,这次刚听到方遥声音,罗漾就从噩梦中睁开眼睛。   枕头已被冷汗浸湿。   缓了半晌,罗漾长舒一口气,从床上坐起。   空气清透微凉,被子温暖柔软,窗外是满院开放的雪绒花。   吊坠隐隐泛着提示微光。   罗漾随意擦了把脸,用意念查看。   果然在他睡觉期间,私聊里积攒了海量来自陌生ID的信息——   King王中王:你好,交个朋友?   苦寻明主:跪求加入仙女小队!   老八:漾哥,求带飞。   A666:认识一下?   巴黎海潮:你能不能让遥啊遥别穿得跟杀手似的,浪费他那张脸!   神龙蛋:你好……   刚从旅途出来的时候,罗漾就开始接连收到这些陌生人骚扰,现在一觉睡醒了,居然还没完,浏览信息的工夫,还在不断涌入新信息。   罗漾无奈叹口气。   老话说,谦逊做人,但漂流大厅不允许啊,从前进入仙境的队伍顶多拿到5900左右的成绩(50%以上旅途完成度,奖励600-900,开荒成功,奖励5000),并不能超过正常消灭一场旅途的成绩6200(100%完成旅途进度,1200,消灭旅途,5000),所以尽管排行榜上很多高手都进入了仙境,可若是仔细看能够让他们挂在排行榜高位的旅途后缀,基本都是曾经快速消灭的某场旅途,而非让他们进入仙境的那场开荒旅。   除了这一次的仙女心太软和狗舍。   盒子不敢抢,但隔空聊聊天又不会怎么样,所以无论是抱着什么心态,好奇也好,其他目的也罢,私聊里过来搭话的人肯定不会少。   说是浏览信息,其实就走个形式,罗漾视线除了在提到遥啊遥的那一条上多停了几秒,其余压根没走心。   穿得像个杀手?   难道方遥已经休息完毕,开始在大厅里活动了?   罗漾好奇看了一眼[一个神秘的盒子]倒计时剩余的时间,惊讶发现竟然只剩48小时。   他这恶劣的睡眠质量竟然持续了24小时??   难怪现在昏昏沉沉,腰酸背痛。   退出陌生人信息,罗漾又开始查看“好友信息”。   交互区里可以添加好友,但是同一旅行社的成员和曾经一同闯过旅途的旅行者,即使不特意添加,在信息分类里也会单独默认一个熟人列表,保证无论收到多少杂乱信息,这些熟悉ID发来的私聊都不会被淹没。   十年少:队长,休息得怎么样了?我约了喜乐蒂一起【美发区】,如果小队里有事情或者需要大橘大利电话机开展联络的,随时和我说。   我是一匹好人:罗漾,你来漂流大厅没?如果来了千万要乔装打扮,不然整个大厅的目光都会聚焦在你身上,就是那种不敢上前但是拼命拿眼神扫射你,我刚才差点被扫破防![好恐怖]   杜宾:进入仙境之前,找个时间,我们十六个人再聚一下。   天罡地煞风雷阵:已邀请你加入群聊【仙女心太软,狗舍不护食】   遥啊遥:在哪?   最后一条是方遥的,刚刚发来。   一种很奇妙的感应从罗漾心头升起,他认为方遥发来信息的那一刻,就是自己在噩梦里听见对方声音的那一刻。   很没有道理,完全是强行捆绑,但罗漾绑得很快乐。   漾漾得意:已邀请遥啊遥进入【休息空间】   遥啊遥:已同意进入你的【休息空间】   几秒钟后,窗外就多了一抹比雪绒花还要好看的身影。   方遥隔着窗子玻璃就看见了屋内的人。   刚睡醒的样子坐在床上,头发有段时间没剪了,现在处于一个不长不短的尴尬期,有点潦草,让方遥联想到云星森林里某种喜欢满地打滚的小动物。   那些小家伙不止喜欢打滚,还喜欢被人摸肚皮,每次方遥一伸手,它们就原地躺下,露出毫无防备的柔软。   方遥不知道如果自己朝罗漾伸手,罗漾会不会这么乖,但他确认,罗漾和那些小动物一样对他毫无防备。   屋子里明显还没来过别人,否则罗漾不会仍坐在床上抱着被子。   刚睡醒的罗漾,第一个找的人是方遥。   云星仙女对自己的推理特别满意。   “怎么了?”见方遥进屋,罗漾立刻关切地问。因为很清楚对方不是那种会无缘无故发一句“在哪”的人。   偏偏方遥这回还真没太想清楚。   距离他跟AF的碰面已经过去九小时,这九小时里他不管做什么,想什么,心里总是不受控制地蹦出一个声音。   HB的声音。   这简直是方遥遇见过的最不可理喻的事情,谁会没事就在心底冒出工作单位副组长的声音?   偏偏来自HB的声音就是这么阴魂不散——   【罗漾是你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的类型。】   【你喜欢。】   【你特别喜欢……】   明明只是AF的转达,却莫名其妙替换成HB亲口直断的“心声”,然后还在一遍遍重复里开始自行拓展更多内容。   起初方遥还很赞同HB的判断。他向来都清楚自己对于厌恶和喜欢黑白分明,厌恶黑暗图景,厌恶犯罪者,喜欢危险的战斗,喜欢美味的糖果。   所以喜欢罗漾也毫无疑问,否则他当初不会加入仙女小队,也不会看罗漾比看别人都顺眼。   但后来就不对了。   因为方遥发现,自己对罗漾的感觉和对战斗、糖果的感觉不一样,他想到战斗会兴奋,想到糖果会开心,想到罗漾……却有点乱。   开心也是。   高兴也是。   兴奋也是。   生气也是。   没错,被心底副组长魔性重复声音折磨了九个小时后的云星仙女,在见到罗漾之前,内心的主要情绪是[生气]——从旅途出来都24小时了,自家队长竟然一句私聊都没发来过。   现在才进门,确认罗漾睡醒第一个找了自己,云星仙女的[生气]就像气球一样啪地破掉,然后重新吹一个更大更圆的[开心]。   这种完全没道理的情绪迅速转换,正面负面的都有,也算喜欢吗?   脸颊忽然有点痒。   方遥一瞬回神,然后发现罗漾不知什么时候跳下了床,也不知道已经围着自己观察了几圈,此刻正伸出一根担忧的手指戳戳自己的脸。   “你别吓我,”罗漾实在想不出什么事情能让仙女这么严峻,一颗心越来越沉,“到底发生什么了?”   “你喜欢过人吗?”方遥想什么问什么。   罗漾大脑空白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八秒。   他这辈子还没遭遇过如此灵魂拷问。关键是这句话还可以根据语气和重音不同拆分成若干方向——   在喜欢上加重音,结尾用力上扬,故意挑衅。   在喜欢上加重音,结尾轻声,真心询问。   在人上加重音……也不会有人这么问吧,太奇怪了!   然而方遥最大的问题是,没有语气,没有重音。   罗漾摸不清仙女意图,但又压不住八卦之魂,果断反问:“你喜欢过人?”   问完,心脏猝不及防闷了一下。   罗漾怔住,忽然发现自己好像不怎么期待这个问题的答案,同时思绪又不受控制的飞驰,能让仙女喜欢的人是什么类型?   不料方遥否定得利落:“没有。”   方遥没喜欢过,这回是第一次,还不确定是不是喜欢。   罗漾莫名松口气,心里又晴朗起来:“那你问我这个干嘛。”   方遥也不知道,但他知道罗漾正企图蒙混过去:“你还没回答我。”   糊弄谁都别想糊弄仙女。   罗漾无奈,只得老实作答:“没有,大学里我光打篮球了,你要是想问喜欢人的事,应该找于天雷探讨。”   方遥不假思索拒绝:“他只有失败经验。”   罗漾噗嗤乐了,然后又在对于天雷同学的万分歉意里重新绷起脸:“不许背后说同学坏话。”   打趣完,罗漾才发现他俩已经在地上站半天了。   “别一直站着说话,累不累啊。”屋子里也没什么会客沙发或者会客椅,罗漾干脆揽过仙女肩膀,让对方直接坐到床边,自己也跟着回床上。   “不过多思考一下感情相关是对的,”罗漾自顾自理解着方遥的提问,“因为旅途就是情感投射而成的,喜欢和爱是这些情感投射最重要的组成部分……”   方遥肩膀还残留着被罗漾揽过的温度。   他忽然发现自己先前在院子里想的那个问题有了答案。   如果自己朝罗漾伸手,罗漾会像云星森林里的小动物那么乖地露出肚皮吗?   不会。   因为罗漾不是小动物,也不会刻意去讨任何人喜欢,当然想嘴甜骗人的时候除外。无论罗漾和谁面对面,最先伸出手的一定是罗漾。   可能是拍拍对方的肩膀。   可能是摸摸对方的头。   可能是戳戳对方的脸。   也可能是一把揽过来,亲亲热热勾肩搭背。   就像罗漾曾经对自己还有许多人做过的那样。   比如对于天雷。   比如对一匹好人。   比如……反正是许多人。   天生的高精神感知,让方遥总是将人简单粗暴分类。像是从法律角度,人就分为“遵纪守法的”和“犯罪的”两种,而从能量角度,人则分为“吸收能量的”和“吸收与释放兼顾的”两种。   方遥属于前者,尽管并非出于自愿,但黑暗图景本身就是一种负面生物能量的被迫吸取。   如果笛谬是人,那毫无疑问也属于前者,它都以情绪能量为食了。   绝大多数人则属于后者,释放与吸收通常随着情绪而切换,就像生物必不可少的呼吸。   罗漾是方遥遇见的唯一一个跳出分类的——他只释放能量。   罗漾几乎本能地对所有靠近者给予自身源源不断的能量,还都是温暖的,正面的。哦,嘴甜骗人的时候不算。   姜饼小人吊坠又闪了闪仅罗漾可见的微弱光芒。   但方遥注意到了罗漾忽然抬头看向半空的动作。   “有人找你?”方遥随意问。   罗漾点头:“杜宾。”   “杜宾?”方遥警觉蹙眉,不随意了。   罗漾:“他发来两遍了,说进入仙境之前,我们十六人再聚一次。”   方遥:“为什么要再聚一次?”   罗漾:“可能是大家快要一起进入仙境了,再集中起来相处相处,加深一下彼此信任?”   方遥想说没必要,但在看到罗漾集中意念认真回复信息的样子,又最终保持了安静。   团结友爱、加深信任、并肩作战什么的,罗漾最喜欢了。   狗舍社长专挑罗漾喜欢的方向下手。   【云星仙女重点关注名单】   【杜宾】已删除。   【杜宾】已重新添加。   方遥在心里的小本本上操作完,那边的罗漾也回复完了杜宾。   “我跟他说了可以,正好天雷建了个群,等下大家在群里定一个会面的具体时间。”罗漾第一时间告诉仙女。   方遥没听进去,因为他刚刚想起,自己被AF和HB搅乱了思绪,差点忘了他本来想找罗漾说的事情。   那是比什么喜欢的类型更早,早在旅途里他用交换契惊险从唐猛手中抢回罗漾时,就打定了主意要做的。   虽然现在他还没有向不知道会不会跟HB一起赶来的组长打申请,但已经等不及想先确认罗漾的态度。   “罗漾。”方遥声音还是很轻,还是淡得好像没情绪。   罗漾却忽然不敢说话了,一动不动看着方遥。   他还没见过那双浅棕色眼睛,在没有冰蓝色失控晕染的情况下,那么专注,那么认真。   然后他听见方遥说:“下次遇见唐猛,不管在哪里,不管他是人是笛谬还是别的什么形态,不要和他说话,立刻跑。”   【等价交换契】能起效,既代表月饼是方遥的宝贵,也代表罗漾是唐猛的珍藏。   方遥一想到这个等价交换式就不舒服。   因为这意味着唐猛不会轻易放弃。谁会轻易放弃自己的珍藏?   “好,”罗漾干脆利落承诺,“打不赢我就立刻跑。”   方遥眉头蹙得更紧了,比重点关注杜宾时紧得多:“你还要跟他打?”   “那他下回要是旅途BOSS,我总不能绕过去吧。”罗漾可不是随便承诺,考虑很周全的。   方遥:“唐猛现在就是笛谬,你有对付笛谬的武器吗?”   罗漾:“我现在拿着两万多经验,可以按许多盒子。”   方遥:“进入仙境之前按不了。”   罗漾:“什么?”   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烧仙草、Smoke都试了,只要按贩售机,就会弹出提示,[一个神秘的盒子]打开之前,无法在贩售机上按其他盒子。”   罗漾:“意思是两万多我们只能去了仙境再花?”   方遥:“对。”   罗漾:“你刚才说尝试失败的人里,好像没有太岁神。”   方遥:“他和烧仙草一起,全程围观烧仙草失败,不用自己再试。”   罗漾:“……”   方遥:“……”   罗漾:“那我就进了仙境再按盒子,说不定从仙境盒里生物那边获得的道具更厉害,对付笛谬更有效。”   方遥:“不会比云星的能量武器更有效。”   罗漾:“云星的能量武器?”   方遥:“仙女局调查员标配。”   罗漾:“就是……你在月亮湖营地斩杀笛谬神经元时用的那种?”   方遥:“对。”   罗漾:“我又不是调查员,哪来的能量武器。”   方遥:“线人也会配发防身能量武器。”   罗漾:“什么?”   方遥:“你要不要给仙女局当地球线人?”   空气安静。   窗外的雪绒花都不随风摇曳了。   罗漾完全没反应过来地眨眨眼睛。   不是,容他整理思绪,从头捋一下。   明明在说下次碰见唐猛的事,怎么就说着说着变成了给云星当地球线人?   “工作很轻松,很简单,零经验就可以入职上岗。”方遥一反常态,一扫散漫,一本正经。   “……”罗漾更不安了。   “所以地球线人需要做什么?”他小心翼翼地问。   方遥:“给仙女座星系域内外全面安全调查局下属域外分局下属银河系分部提供地球信息。”   罗漾:“提供地球信息?你们云星不会拿着我提供的情报侵略地球吧?”   方遥:“……”   罗漾:“我还是觉得这个工作……”   方遥:“报酬很高。”   罗漾:“但……”   方遥:“可以让你在地球财富自由。”   罗漾:“我……”   方遥:“当了线人还能随时联络我。”   罗漾:“……”不带一层层加码诱惑的!   方遥:“你对这个工作心动了。”   罗漾:“这也有黑暗图景?”   方遥:“从你表情看出来的。”   罗漾:“……”   好吧他承认,这些好处随便拿出来一条都足够吸引力了,可以对付笛谬的能量武器,可以躺平挥霍的财富,尤其能跟方遥随时联络更是……   咦?   罗漾忽然怔怔看向方遥:“什么叫能随时联络你?你要去哪里?”   方遥正全神贯注等待罗漾接受或者拒绝,谁知对方却关注在了意料之外的地方。   “等抓住笛谬,我就会离开这里。”方遥的工作范围是“域外”,自然哪有任务去哪,不可能一直待在地球。   罗漾从来没想过会和方遥分开,好像一天是仙女小队,大家就永远是仙女小队。其实有朝一日返回正常世界正常生活,大家分道扬镳是特别正常的发展,所以罗漾从来没想过那一天,就变得有些不正常。   沉默好半晌,罗漾才听见自己干巴巴地问:“你们云星科技那么发达,不能送我一点先进的通话设备么,就是我可以随时随地给你打星际长途电话的那种。”   “可以,”方遥说,“但通讯器只能发给线人。”   明明还没有离别,罗漾已经提前情绪低落了。这也就是方遥,换一个人来跟他聊,罗漾都会批评对方,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离开里世界呢,干嘛要提前贷款离别悲伤?   重新整理心情,罗漾试着活跃气氛,故意问方遥:“你这么想让我给仙女局当线人,怎么,舍不得跟我分开啊?”   方遥看着罗漾生动的表情,心里也跟着轻快起来。   他想了想,说:“好像是。”   ……   回到漂流大厅的第二个24小时,十六人终于在狗狗会议室里齐聚。   和罗漾猜测的一样,大家要一起进入仙境了,而前方情况不明,现在聚一聚聊一聊加深一下“感情”,巩固一下联合战线,还是有必要的。即便杜宾不提议,罗漾可能也会做类似的事。   而聚会选在狗舍内部地盘,也是对方的诚意。   罗漾代表仙女心太软领情。   但狗狗们好像不太支持自家社长工作——   泰迪:“有什么话在群里不能说,还非得让这帮家伙过来。”   藏獒:“还不如把地点定在【健身区】,正好方便老子撸铁。”   喜乐蒂:“杜宾你想说什么快一点,我和十年少约好了今天要去【美发区】,对吧?”   武笑笑(小声):“嗯。”   雪纳瑞:“既然人这么齐,让我纪念册拍个合影先~”   杜宾见怪不怪,本质上十六个人能再次聚一起,同一空间里互相看看脸,就算是“加深感情”了,不用再说什么煽情的废话。   毫无团结与纪律性的会议室乱糟糟一片。   初来乍到的仙女心太软们这里看看,那里瞧瞧,像个观光团。   雪纳瑞凑了半天没凑齐人,只好倒吊在天花板上,取了个广角全景。   罗漾主动找杜宾交流,想问问狗舍在漂流大厅待了这么久,是否还掌握更多的仙境情况可以分享。   杜宾对于“其乐融融”的聚会场面很欣慰,除了实在遗憾确实没有更多关于仙境信息了,以及——   杜宾:“我又哪里惹到方遥了?”   “?”罗漾回头找了半天,方遥在狗狗会议室好远的角落里呢,特安静,特乖巧。   杜宾:“他从刚刚就一直盯着我。”   罗漾:“……有吗?”   杜宾:“有。”   罗漾:“可能是他也想拿到更多仙境线索。”   杜宾:“我感觉他更像想把我挂上夺命吊索。”   罗漾:“……”   聚会的后半段,罗漾等到狗狗们闹腾累了,会议室也相对安静下来了,才说起唐猛的事。   这段故事说来话长,要结合过去的月亮湖营地与刚消灭掉的远山夏令营,原本中间应该尽量隐去仙女局的问题,毕竟现在还不清楚仙女局在其中的立场,甚至局内的总部和域外分部可能都发生了分歧,但在AF接听完方遥的通讯后,这些问题都不存在了。   罗漾把全部情况打包,倾情分享。   然后跟预料中的一样,收获八只震惊狗狗,还有同样震惊的神仙草,一匹好烟,以及天雷笑笑。   喜乐蒂:“你是说你在旅途里遇见的‘它’,是你以前现实中旅游时曾遇见过的旅行团团友?!”   泰迪:“你们还一起露营看星空??”   藏獒:“靠,这是重点吗!”   华小田:“怎么不是,这个唐什么来着,一路追到里世界,为什么只追罗漾不追别人,不就是因为他俩一起露营看过星星,培养过感情?”   方遥:“……”   杜宾:“小田,我劝你说话谨慎,三思后行。”   于天雷:“你们听讲的时候能不能别溜号,不是唐猛追着罗漾进入里世界,是唐猛和笛谬融合了,被仙女局总部抓到扔回里世界,然后恰巧在远山夏令营里跟罗漾重逢。”   一匹好人:“我听罗漾说的也是这个意思,唐猛自己都没料到会在远山夏令营里重逢,否则他就不会选择扮演魏腾龙,而会选更自由的形态。”   AF:“这样都能再次相遇,除了缘分,很难有其他解释。”   方遥:“……”   杜宾:“AF,我刚刚给小田的话,也与你共勉。”   太岁神:“所以罗漾,等我们进入仙境,这只笛谬,或者说唐猛,还会再回来找你。”   罗漾:“我不确定。”   雪纳瑞:“突然有点感动,以我们双方如此浅薄、毫无信任的关系,你竟然还愿意分享这么重要的秘密~”   罗漾:“因为一旦唐猛找过来,不止我,我身边的人也会有危险。”   马尔济斯:“杜宾。”   杜宾:“?”   马尔济斯:“现在要不要和他们散伙?”   杜宾:“……还不至于。”   马尔济斯:“哦。”   方遥对于马尔济斯的迅速放弃,很失望。   罗漾说唐猛,又不止说唐猛,而是围绕着它的仙境、仙女局、里世界上层等等。随便发散一下思维就会继续冒出海量疑问。   而他们十六人现在是一条船上的蚂蚱,虽然双方蹦跶起来不是你踹我就是我踹你,可暂时还没人想跳下这条船,毕竟船外是迷雾重重的汪洋大海。   结束了这场聚会后,仙女心太软原地解散,自由活动。   太岁神回了水泊大本营空间。他才来漂流大厅没多久,就又要进仙境了,水泊的兄弟们有羡慕,更有不舍。   尤其是当时接他进漂流大厅的豹子头。   “虽然可能性不大,但万一进了仙境还有机会传信回来,就给兄弟们报个平安,不用说仙境的事儿,让兄弟们知道你还活着就行。”   活着,就有念想,就有盼头。   太岁神动容,郑重应下:“好。”   “拿着。”豹子头又发起了道具赠予。   太岁神知道是兄弟的心意,进入仙境前按不了盒子,兄弟希望他多一个道具防身。   选择接受,道具信息随之浮现,却既非攻击也非防御——   道具:【幽魂冤】   赠予者:豹子头   详情:信物。无论身在哪里,只要拿出信物,我都听得见你的召唤。一曲幽魂怨,千军万马来相见!   “虽然这似乎比从仙境捎信回来的可能性还渺茫,可万一道具感应真能穿越仙境屏蔽呢,总之遇见危险需要兄弟们,就用这个言语一声,”豹子头字字铿锵,“一曲幽魂怨,千军万马来相见!”   太岁神十分感动,但你自己听听,这上下两句氛围配套么!   不管配不配套,太岁神这边都是真挚的兄弟情。   而烧仙草那边正相反。   从来到漂流大厅,这里凌霄宝殿那些人就不冷不热的,防备他的意图很明显。烧仙草也曾反省过,可能自己也不太热情,平时也不积极融入本社,反而跟什么水泊,什么软心,什么仙女小队的,走得更近,被人防备也正常。   本以为可以交给时间,现下又马上要进仙境了,烧仙草索性佛系,不再跟那些不熟的家伙联络,也不再去凌霄宝殿大本营空间,可以说除了ID还挂在凌霄宝殿,本质上已经完全脱社。   万万没想到,他在私聊里准备找梦黄粱小聚一下时,发现对方竟然连ID都脱社了。   烧仙草:?   梦完黄金梦黄粱:??   烧仙草:你怎么退社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手滑点错了。   烧仙草:……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休息好了?   烧仙草:大哥,我从旅途里出来都快四十个小时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不错][鼓掌][旅途表现真棒]   烧仙草:就这样?   梦完黄金梦黄粱:不然?   烧仙草:我可是开荒+消灭旅途+拿到仙境门票,不应该锣鼓喧天鞭炮齐鸣??   梦完黄金梦黄粱:怕你太骄傲。   烧仙草:……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准备带着凌霄宝殿的社籍去仙境?   烧仙草:有什么问题?   梦完黄金梦黄粱:社大招风,谁知道闯过那么多旅途,得罪过多少人,万一仙境里遇见跟凌霄宝殿有过节的,你这不是无妄之灾。   烧仙草皱眉沉默一会儿。   烧仙草:梦黄粱。   梦完黄金梦黄粱:艹,别忽然喊名字。   烧仙草:别跟我扯什么手滑。   手滑退社了不会再加回来?   烧仙草:你跟社内那帮家伙发生什么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在大本营闹了一场,一挑十二,全胜。   烧仙草:……我让你显摆了??   梦完黄金梦黄粱:他们想打你主意。   烧仙草:啊?   梦完黄金梦黄粱:【外强中干的脆皮口服液】,你永久性道具是不是固定成这个了?   烧仙草:这你都知道?   梦完黄金梦黄粱:他们说的,估计是用的那种可以隔空查看你信息的道具,然后商量着不让你去仙境,让你继续留在漂流大厅一段时间,社里现在闯旅途最缺治愈系。   烧仙草:72小时一到,我打开盒子直接走人,他们怎么留我?   梦完黄金梦黄粱:抢你盒子不就完了。   烧仙草:……   烧仙草:不都传言说我们是外星人吗,他们也敢抢?   梦完黄金梦黄粱:你又不是凭空蹦出来的,社里好几个在初级大厅时候就知道你刚入社什么样,一根小草,你装什么外宾。   烧仙草:……聊天就好好聊天,突然揭什么黑历史,还是不是兄弟了!   烧仙草:而且你说他们要来抢盒子,我这边没动静啊。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在大本营闹了一场,一挑十二,全胜。   烧仙草:……   现在烧仙草知道梦黄粱不是炫耀显摆了。   也相信那些被梦黄粱狠狠收拾过的家伙,再不敢来打扰他。   烧仙草:[齐天大圣]   梦完黄金梦黄粱:少拍马屁。   烧仙草:你现在在哪儿呢,发个位置,我去找你。   梦完黄金梦黄粱:别,见了闹心。   梦完黄金梦黄粱:就跟这儿说吧,反正就一句话。   梦完黄金梦黄粱:小草,保重。   烧仙草深呼吸,隔空努力扯出半边酒窝。   烧仙草:你也是。   梦完黄金梦黄粱:对了,别一天到晚傻了吧唧的,被人吃干抹净都不知道。   烧仙草:谁敢吃干抹净我。   梦完黄金梦黄粱:真是人间太岁神。   烧仙草:……   梦完黄金梦黄粱:还有   烧仙草:你不就说一句话吗!   梦完黄金梦黄粱:赠予道具【穿云箭】,是否接受?   烧仙草:什么东西?   梦完黄金梦黄粱:一挑十二后的投降求和礼。   烧仙草:他们给你的?   梦完黄金梦黄粱:我现在给你。   烧仙草:听起来很厉害的样子!   烧仙草:已选择接受赠予。   能互相赠予的道具并不多,通常是有转赠标注或特殊属性的,才可以在不同旅行者手中这么丝滑流转。   道具落进物品格,信息也随之浮现——   道具:【穿云箭】   赠予者:梦完黄金梦黄粱   详情:信物。无论身在哪里,只要拿出信物,我都听得见你的召唤。一支穿云箭,上穷碧落下黄泉!   罗漾回到漂流大厅的第二个24小时,睡得特别好,只短暂做了一个小梦,梦里一个小白团子抱着他说,我舍不得你走,后来小白团子变成大白团子,他就彻底陷入了香甜的深度睡眠。   距离神秘盒子打开,只剩最后24小时。   ……   风平浪静的大海,一台红色重机车疯狂压弯甩尾,犹如一团赤色火焰在海面上掀起巨浪。   坐在机车后座的高速公鹿已经麻了,从最初的惊恐嚎叫到现在的心如死灰,只剩四个小鹿蹄死死抱住前方的金钱豹,里世界统治神来了也别想让他撒开。   当然里世界应该是没有统治神这种存在的,据金钱豹透露的只言片语,里世界上层应该是一帮拥有超强能量的家伙,至于他们为何拥有这样的能量,以及金钱豹那和自身等级并不匹配的超高权限哪里来,不露白说这就带他去看答案。   重机车已经在海面上飞驰了两天。   高速公鹿现在很担心自己等不到看答案,就葬身大海。   不露白压低身体又是一个漂亮过弯。   高速公鹿崩溃,一马平川大海上到底有什么弯道可过!   “到了。”不露白的声音和海浪一起掠过鹿角青年耳畔。   高速公鹿愣住。   重机车一个急刹,竟冲上了一片陆地。   高速公鹿一直紧贴不露白的后背,视野受阻,都没发现什么时候到了这片陆地。   岸边已经有两个身影在等待。   两个身影,十二条腿。   “深海大章鱼?!”只在昔日里列车残影里见过的神秘大章鱼,竟然活生生出现在自己眼前,高速公鹿情不自禁惊呼。   “我知道我的存在感比较薄弱,但也不至于完全看不见我吧?”跑跑龟努力在高速公鹿眼皮子底下跑过来,跑过去,四条小腿飞快,有深海大章鱼在旁边对比,他就像一个超可爱的移动迷你手办。   “跑跑龟?!”高速公鹿真的才看见这位前同事,第一反应错愕转头看金钱豹,“你不说是已经把他……”   “?”跑跑龟停下跑步,疑惑歪头,“他把我怎么了?”   高速公鹿终于明白过来,朝金钱豹瞪大鹿眼:“你耍我?”   不露白耸耸肩,然后慢条斯理抬起两只手。   “别!”高速公鹿太熟悉这动作了,这就是摘手套然后欺负自己的前奏。他立刻上前握住豹爪,鹿眼汪汪,真情实感,“你没耍我,是我领会错了。”   不露白尾音轻扬:“哦?”   高速公鹿用力点头:“嗯!”   跑跑龟:“……”   深海大章鱼:“别怕,不露白也不是对谁都这样。”   奇怪的陆地,奇怪的阵容。   高速公鹿后知后觉,其实远山夏令营里看见不露白发出的奖励物品中有深海大章鱼制作的豹科全效洗护香波时,他就该想到,不露白和巧夺深海认识。   巧夺深海是谁?   是用海里特殊材料给黄帽鸭做出里世界第一个透明盒子的神秘大章鱼,后来无尽夏献出生命与入侵树同归于尽,透明盒子也被能量染成了无尽夏的蓝色。   可是这些和不露白有什么关系?   不露白又是怎么认识巧夺深海的?   从无尽夏死亡,到整个里世界的生物都住进盒子,这中间发生了什么?   高速公鹿越想思绪越乱,完全没注意到自己已经不自觉跟随不露白走出很远,周围的树木也开始茂密起来。   一同走过来的还有跑跑龟。   “巧夺深海呢?”高速公鹿遍寻不着那巨大身影。   跑跑龟抬起一条小短腿,指向不露白。   高速公鹿愣愣循着方向看。   只见一只巴掌大的小章鱼,坐落在不露白肩膀上,跟他机车服的颜色还挺和谐。   高速公鹿:“??”   大章鱼虽然身形缩小,声音依旧稳重,清了清嗓子解释道:“我再怎么说也是一只章鱼,陆地行走之于我还是过于艰难。”   高速公鹿:“……”忽大忽小变来变去就不难了??   哎?等等!   高速公鹿忽然停住,越看周围的树木越熟悉,这里怎么那么像之前不露白带他汲取能量的那片森林?   又走了一段路,彻底来到森林深处。   那座巨大的雕像仍然屹立在那儿,抬头望不到顶端。   上回高速公鹿被装在盒子里带过来,恢复能量后跟随不露白从森林的另外一个方向离开,去往陆地更深处,他从来不知道森林的这一端走出来没剩多少陆地,就是大海。   “本来这里就没有陆地,”不露白抬头望着巨大的雕像,说,“是这块石头落下来,周围才慢慢有了森林,有了岛屿,岛屿又继续生长,最终覆盖海面,与最近的大陆连接上。”   高速公鹿闻言不可置信看他,鹿角的每个杈上都写着,你在说什么疯话?   跑跑龟深知自己只是一个半卖半送的,若非恰好不露白需要监视【远山夏令营】那场旅途,也不会跟自己产生交集,自己更没机会从盒子里彻底解脱出来,还一路蹭到这里听一些仿佛很重大的秘密。   但秘密可以重大,不可以离谱,跑跑龟仰望金钱豹:“你的意思是一块大石头落进海里,不止没沉,还围着石头从海水里长出树木,长成森林,最后还形成了岛屿连接大陆?一块石头哪来这么大能量??”   “很不可思议,但这就是事实,”巧夺深海在不露白肩膀上深深叹气,“也因为这块石头的到来,一些家伙才机缘巧合获得了远超其他里世界生物的力量,然后他们聚在一起,开始操控里世界。”   跑跑龟惊得龟壳都跟着抖三抖:“你是说……上面那些家伙是因为这块石头,才得到了统治里世界、统治我们的力量?”   “不光这些,里世界的所有旅途也需要这股能量维持,如果失去能量,全部旅途都会消失,被困在旅途里的意识、情绪会自然地生长,或者消亡。”不露白嘲讽,“没有这块石头的能量,上面那些家伙什么都不是。”   “不对啊……”高速公鹿对着金钱豹疯狂搜索回忆,“我记得上次在这片森林,我问你这个巨大的石头雕像是什么,你说不知道,怎么现在忽然又知道这么多了?”   “我从盒子里一出来就认识这家伙了。”不露白答非所问,突然捏住肩膀上的一条触手,把小章鱼直接拎了起来。   巧夺深海认命,不挣扎,语气诚恳:“我再次向你道歉。”   金钱豹不为所动,依旧看着鹿角青年:“但是直到我进入远山夏令营监控室之前,这家伙才告诉我,他知道这块石头和这片森林的秘密。”   有风吹进树林。   高速公鹿这时才清晰感觉到,是海风。   不露白全部让巧夺深海来讲,自己靠坐在旁边树下,屈起一条腿,漫不经心望天。   高速公鹿也不知道隔着那么厚的头盔,还有密密麻麻的树叶,能望到什么天。   小鹿眼睛瞄着金钱豹,耳朵却一字不漏在听大章鱼。   这其实是个很短的故事——   很平常的一天,一块巨大的石头从天外而来,落进地球里世界,落进这片海里。落点周围海域里的生物都或多或少沾染上了石头的能量,离落点越近,获得的能量越强。现在的里世界上层,就是当初距离落点最近的那帮家伙。   “我运气差一点,也可能是好一点,”巧夺深海感叹,“当时也在这片海域,离得也很近,但我感觉不对就及时下潜到了海底更深处,那帮家伙最初根本不知道我的存在,后来也只当我是一个常年蛰居深海、行动笨拙的大家伙,没有非逼着我去旅途打工。”   高速公鹿还有好多问题想问,比如不露白的权限从哪里来,再比如他们现在为什么都要住在盒子里……   可最终跟强烈的、想要跟不露白一起掀翻这一切的愿望占据上风,于是高速公鹿听见自己问:“大章鱼,你从石头获得的能量可以跟上面那些家伙抗衡吗?”   巧夺深海很遗憾:“不行。”   高速公鹿不死心:“那当时就再没有比他们距离石头落点更近的吗?”   巧夺深海沉默半晌:“有一个。”   高速公鹿猛地燃起希望:“谁?”   巧夺深海抬头看向远处那巨大的石头雕像。   高速公鹿迷茫地随着他一起望。   树下的不露白忽然道:“不用看了,他们把他杀了。”   石头原本只是石头。   后来才被雕成了雕像。   想明白一切的高速公鹿,忽然记起从前某次监控旅途,曾看到一个旅行者搜查线索时,翻阅过一本书。   书里有这样一句话——   任何东西都不够奖赏他,甚至是最高权力。我们干脆把他杀了,然后把他当神来崇拜。 第265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神秘盒子开启倒计时的最后24小时,漂流大厅异常安静,连平时喜欢在各区域晃荡溜达的旅行者都悄悄躲回了暗处。一种无声的紧张笼罩在空气里,仿佛大巨变来临前的屏息以待。   仙女心太软和狗舍却很满意这气氛,在经历了前两天的被围观、被讨论后,世界终于清净了。   当然也不是说这风平浪静里完全没有小插曲。漂流大厅99.99%的人都死了抢盒子的心,但总有极个别者以身犯险。   其实这几个家伙也算谨慎,选来选去挑中了看起来最弱的十年少下手。一收到风,说十年少在【美发区】,几个家伙就飞速前往准备下手。   武笑笑当时的确在【美发区】,因为前一日双方十六人集合开完会后时间太晚,所以她原本和喜乐蒂约好的打理头发就改成了今天。   于是那几个家伙不止成功堵到了十年少,还堵到了喜乐蒂。   以及全程陪同等待喜乐蒂的泰迪。   以及独自过来护理头发却恰巧偶遇众多熟人的AF-hound。   几个家伙:“……”   十年少、喜乐蒂、泰迪、AF:“……”   后续风平浪静。哪有什么抢盒子的,大家都是来打理头发的旅行者,有缘偶遇,彼此寒暄,美发区里充满了温馨的空气。   72小时倒计时,还剩5分钟。   十六人再次齐聚狗狗会议室,方遥最后一个到达。   罗漾昨天见到方遥时,还不明白为什么私聊里有人让他管管方遥,不要穿得像个杀手。昨天进入罗漾休息空间的方遥穿了一套很平常的浅色休闲服,尽管顶着方遥那张脸,再平常的衣服也变得让人移不开眼,可跟杀手什么的完全八竿子打不着。   然而现在罗漾完全明白了。   浅色休闲服变成了暗色系战斗服,与方遥的白皙强烈反差,那张脸天然的冷淡疏离完全显露出来,漂亮变得危险,安静更像肃杀。   会议室里安静了一瞬,方遥却毫无所觉,径直走到罗漾身边,很自然融入仙女小队,就像全校集合里卡着最后时间线才报到的同学。   “提前五分钟,不错不错,我还以为你要踩着最后一秒才来~”雪纳瑞随口调侃。   “怎么还有五分钟?”藏獒频繁看向吊坠投射在半空的神秘盒子倒计时,神情不耐,“这读秒是不是变慢了?”   读秒当然没有慢,这是心情焦躁下的错觉。   虽然抱怨的只有藏獒,但罗漾想,大家现在的感觉应该都差不多。明明前面71小时55分钟都等了,最后5分钟却仿佛度秒如年。   “要不我们再聊点什么?”罗漾不希望焦躁压抑的气氛继续蔓延,索性开口提议。   最讨厌沉重气氛的烧仙草很愿意第一个响应,但问题是聊点什么呢?需要双方讨论的,之前十六人集合开会已经讨论完了,只剩下……他昨天才从梦黄粱处新得知的那件事。   罗漾没等来响应,却忽然等来悄无声息弹出的私聊。   烧仙草:有件事我想找AF确认,但可能会牵扯出我们在昔日里列车经历过的那些。   罗漾心里微顿。   他虽然给狗舍讲了月亮湖营地、笛谬、唐猛,但还没说过昔日里,没说过无尽夏和黄帽鸭。   尽管不知道烧仙草想找AF确认什么,但——   漾漾得意:如果你认为有必要,那就不用有顾虑。昔日里列车是我们一起的经历,也是属于你的经历。   “豹科全效洗护香波的制作者?”AF重复了一遍刚刚听到的烧仙草的提问,满脸就写着两个大字,迷惑,“马上要开启神秘盒子,进入未知仙境,你现在关心的却是谁给那个戴头盔家伙做的洗发水?”   于天雷见缝插针提醒:“我记得头盔怪叫不露白。”   “他叫什么名字已经无关紧要了,”太岁神紧盯AF,他不认为烧仙草会无缘无故提这茬,“现在的重点是洗发香波制作者的名字。”   AF莫名其妙,但也同时产生好奇:“巧夺深海。巧夺天工的巧夺,深深大海的深海——所以,什么问题?”   巧夺深海四个字一出,罗漾、于天雷、武笑笑、太岁神、一匹好人、Smoke神情都有了反应,或明显或细微,连方遥也微微抬起了眼。   这下狗狗们再迟钝也看出端倪了:“你们认识这个巧夺深海?”   倒计时还剩4分钟。   这下没人再觉得时间慢了,烧仙草争分夺秒地讲,狗舍全神贯注地听,到后面罗漾、于天雷、一匹好人也帮忙补充细节。   狗舍不久前才消化掉笛谬、唐猛这些炸裂信息,现在又来入侵树、无尽夏、盒里生物的前世今生,大脑CPU快跟不上了。   泰迪:“喜乐蒂,我头疼。”   AF:“所以我们现在看到的盒里生物,其实本来不住在盒子里?”   藏獒:“老子现在严重怀疑,你们跟我们进的到底是不是同一个里世界……”   华小田:“藏獒,我认为你怀疑得很有道理,不然为什么大家都闯旅途,就他们能遇见那么多‘真相’?”   山于~息~督~迦二   Smoke:“可能是你们人品太差。”   雪纳瑞:“你怎么可以顶着软心大神的社团名却说出如此冷酷的话~”   一匹好人:“Smoke其实心挺软的。”   喜乐蒂:“但嘴毒。”   烧仙草讲了这么多,却没得到预期中的反馈。他在意的是巧夺深海的踪迹线索,因为巧夺深海制作了里世界的第一个盒子,那时的里世界还没有旅途和他们这些倒霉蛋,从那时到现在,这中间发生了什么,深海大章鱼很可能都清楚。如果找到巧夺深海,弄清楚真相,说不定就有机会让里世界回到曾经的样子,而他们这些被困的倒霉蛋也能重获自由,回到现实世界。   可惜当时拿到洗发香波的AF压根没在意这些,连一句有关巧夺深海的话都没问过不露白,所以现在只能推测不露白大概率和巧夺深海认识,除此之外再无其他。   烧仙草在一片嘈杂里失望叹口气。   太岁神早在AF一脸迷惑茫然时就预判了这个结果。意念驱动吊坠投射,他想在离开前最后检查一下交互区,比如私聊或者社团里有没有未读的重要信息,结果查看完毕后习惯性点开一下烧仙草的ID详情,却忽地愣住。   “你退出凌霄宝殿了?”太岁神诧异出声。   烧仙草也没想隐瞒,被发现了耸耸肩,潇洒承认:“没错,我现在是自由人了。”   “为什么退出?”太岁神直觉这里面有事。   “不爽了就退呗。”烧仙草态度敷衍,摆明不愿细说。   他不愿意讲,太岁神也不再追问。刚才是过于意外所以冲动开口,现在冷静下来想想,以漂流大厅凌霄宝殿那帮家伙处处提防、连旅途攻略都不愿意透露的样子,烧仙草退社了也好。   又想到什么,太岁神在交互区里换了个ID查看。   果然,梦完黄金梦黄粱也退社了。   太岁神稍稍放心些。他看得出烧仙草真拿梦黄粱当兄弟,现在两个人都退社了,不管烧仙草在凌霄宝殿受了什么委屈,有个兄弟同进退,至少小草不孤单。   华小田的耳朵一接收到八卦就竖起来了,结果等待半天,却只等来太岁神的安静,忍不住发问:“你竟然不邀请他加入水泊?”   几乎同步竖起耳朵的天雷同学啧啧摇头:“小田,你不懂,烧仙草要是进了水泊,和太岁神就属于一个单位的同事,职场恋很麻烦的。”   烧仙草:“……”   太岁神:“……”   方遥没有故意偷听这边,但他的听力实在太敏锐,不想听也把天雷同学的话一字不漏听完了,然后原本平静无澜的心绪就受到了一点点干扰。   同事之间不能谈恋爱吗?   连是不是喜欢都还没确定,也从未想过谈恋爱这件事的云星仙女局调查员,一番客观公正的评估后,放心下来——没关系,线人不是调查员,不属于同事。   倒计时还剩最后5秒。   4秒。   3秒。   2秒。   1秒。   “砰——”   十六个盒子同时弹开,十六枚吊坠爆裂强光,旅行者们被卷入天旋地转的空间洪流。   ……   咔哒,咔哒,哒哒哒哒——   什么声音?   罗漾在一片漆黑里缓缓苏醒,意识还有些涣散,诡异又富有节奏的声音环绕着他,清晰得像近在咫尺。   警惕性尚未聚拢,他本能地抬起手向周围摸索,下一秒就摸到一个冰冷坚硬的小东西,那东西边缘锋利且处于一种匀速运转中。   罗漾在刺痛中彻底清醒,倏地缩回手,指尖被割破了,黑暗里看不见,但他尝到了自己的血。   这里是哪里?其他伙伴呢?   哒哒哒哒——   那个声音还在继续,不是一个,而是多个,交织成精密的声音矩阵。   接着罗漾才发觉自己泡在某种液体里,那液体不深,他坐着也还没有完全漫过大腿。液体不凉不热,像是常温的水,但绝对不像水那样无害,因为它有一种挥发性的味道,不猛烈,但闻久了就会有些许刺鼻,并且不确定是不是神经过敏,液体明明是常温,他坐在其中却感到似有若无的一丝灼热。   如果可能,罗漾绝对第一时间逃离这不明液体,鬼知道是不是有毒。可刚刚伸手就被割破的指头,让他打消了轻举妄动的念头。未知黑暗里,最危险的不是诡异声音、不明液体,而是慌不择路地乱窜作死。   何况这里好像也没多大空间容他乱窜。   身下的“地面”正在以一种均匀的节奏起伏颠簸,泡着他的液体也跟着晃荡,偶尔向上颠簸时罗漾的脑袋会顶到一层滑腻柔软的阻碍,那触感像是防撞网,又像是橡皮泥捏的天花板。   用意念驱动吊坠,想以吊坠光芒驱散黑暗,可试了半天,吊坠毫无反应。罗漾的意念仿佛也被周围的黑暗包裹,切断了与外界的一切连通。   这里是……仙境?   罗漾很难说服自己接受这个结论。但他可以肯定,这是自己打开神秘盒子后进入的“新领域”,不管这个领域是什么,都要冲破这一方黑暗才能见到真容。   他相信其他伙伴也遭遇了相同或相似的处境,就像澜霓公寓刚开始时,他们也是被分散到了每个房间,要突破各自房间困局才能拿到身份牌。   可惜这里不是澜霓公寓,他也没任何攻略线索,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努力冷静下来,罗漾先用唯一安全的途径——听力,来探索环境现状。   渐渐地,罗漾分辨出声音矩阵并非三百六十度环绕,而是半包围地聚集在他的前方、右方和后方,而在他的左侧没有。但左侧也并非全然安静,而是有一些沉闷的蠕动音,就像某种胶水一样的粘稠物质在管道中缓慢流淌。   突然之间,身下的“地面”剧烈起伏,就像车辆行驶在颠簸山路上。   整个黑暗空间在……移动?   罗漾还没来得及细想,泡着他的液体就随着颠簸急剧振荡,他被“地面”和液体的惯性带得东倒西歪,右侧手臂猝不及防“咚”地装到了一片坚硬锋利,并且被紧紧刮住,难以挣脱。   咔哒咔咔哒——   原本精密均匀的声音矩阵因为他的撞击变得混乱。   皮开肉绽的剧痛从手臂蔓延开来!   可罗漾已经顾不上疼了,他感觉自己的胳膊像是撞在了某种大型机器的内部零件上,机器正在运转,如果他不能立刻摆脱,整条手臂都会被绞进去。   深吸口气,罗漾用力一扯,分不清是衣服还是皮肉的撕啦声里,他终于抽回了右臂,然后咬牙撑着身体对抗“地面”的惯性,在颠簸晃荡的液体里向黑暗中唯一没有咔哒声的左侧挪动。   还没挪开多少,“地面”的颠簸忽然停住了,下一秒左侧的沉闷蠕动声突然变大,而且越来越响,越来越近。   罗漾浑身一僵,头皮发麻,右侧那些险些废掉自己一条手臂的咔哒咔哒还没搞清楚,现在左边又有什么鬼东西要来?   可是防备也没有,视力被剥夺,空间又狭小,除了左侧,其他方向全是恐怖致命的咔哒咔哒,罗漾只能以不变应万变。   “咚!”   一个重物落下来。   罗漾能感觉到重物落进和他一样的液体里,而且离他很近,因为溅起的液体已经迸到了自己脸上。   脸颊被溅到的地方立刻星星点点刺痛。   可罗漾还是没动,他侧耳,仔细辨别那到底是一个死物还是……   不,是活的,有呼吸!   也许是天生适应黑暗,也许是带有某种远比人类更敏锐的雷达系统,罗漾刚辨别出呼吸声,那不明物已经从液体里跃起,猛地扑过来。   罗漾虽没有黑暗视野,但他有危险直觉,早就全身心防备绷紧,最重要的是他比对方更早到这里,掌握更多“地形环境”。   被扑中的刹那,罗漾不顾右臂剧痛反手抱住对方,带着它一起转身,整个人向声音矩阵的方向压过去!   “砰——”   “咔哒咔咔咔咔咔——”   被他抱在胸前的家伙率先撞到了声音矩阵上。   罗漾听到它发出尖锐嗡鸣。   而先前好不容易因为罗漾抽出手臂而重新恢复节奏的声音矩阵,又因这不明物体的撞击而重新混乱。   不明物拼命挣扎。   罗漾直到这时才能确认,对方的体型大概是半个人那么大,但它一定不是人。   “呲——”   挣扎中的不明物忽然发出喷射一样的声音。   下一秒,黑暗里出现一团光亮。   罗漾在漆黑里待得太久,眼睛用了好几秒时间才适应。   他率先看到了被自己按在声音矩阵上的家伙。   一只从未见过的古怪生物,古怪到罗漾根本没办法用已知生物来类比,它的身体像两个篮球竖向接到一起,背后长着雨刷一样的翅膀,身体前端顶着一对硕大黝黑的眼,身体末端则在挣扎中不断挤出发光物质。   罗漾终于能够用联想到的熟悉生物做比喻了。   乌贼。   古怪生物不断挣扎喷射发光物质的行为,就像遇见危险排放墨汁的乌贼。   等一下,罗漾愣了愣,如果排放发光物质真是这种生物的逃命方式,那就是说在对方眼中,自己才是那个更恐怖的危险?   越想越合理,因为自己就连体型都是对方的两倍大,并且还有着懂得利用齿轮增加伤害的“阴险”智慧。   微妙的倒错感弥漫开来,罗漾试探性松了松手。   古怪生物跌落回液体里,又踉踉跄跄坐起,和罗漾大眼瞪小眼,背后雨刷一样的翅膀已经被齿轮刮烂,样子看起来狼狈又委屈。   这局面和罗漾设想得大相径庭。   他以为是恐怖电影里遭遇变异怪物,结果是黑暗陷阱里你我同病相怜?   罗漾又等了一会儿,见古怪生物好像真的消停了,终于能分出一半心神来观察周围。   头顶滑腻柔软的阻碍像是一层涂了油的牛皮,罗漾伸手推了推,“牛皮”可以轻微变形,但坚韧牢固。   泡着他的液体透明中泛着花青素一样的微微紫红,古怪生物喷出的发光物质一团团飘在液体上,像一个又一个落水的小灯笼。   借着这些光,罗漾总算看清了三面环绕的声音矩阵——大大小小的齿轮精密排布,带动上面的链条不断运行,它们的构造是那样精美,简直像工艺品。遗憾的是因为罗漾和古怪生物的两次撞击,现在齿轮上剐蹭着残破布料和血肉,运转不再丝滑顺畅,磕磕绊绊像垂垂老矣的旧机器。   罗漾低头看自己已经疼到麻木的右臂,血肉模糊,比想象中还要糟糕。   没了刚才对付古怪生物时的肾上腺素激增,现在想稍微抬起一下右臂都难。   视线从三面环绕的齿轮上移开,转到左侧。   罗漾错愕。   他以为自己被装在一台巨大的不断移动的陷阱机器里,可在没有齿轮声音的左侧,他看到的却是一段巨大中空的植物纤维管。   管壁有两层,都是透明的,夹层里密密麻麻挤着椭圆形细胞体一样的东西,让罗漾联想到小时候课堂上用显微镜观察到的叶绿体,先前听到的沉闷蠕动声,其实就是它们在互相活动、挤压。   中空的植物纤维管上端一直延伸到黑暗里,看不清,但管道末端就在液体上方,开口正对着刚刚古怪生物的落水点。   罗漾思索片刻,看回那个古怪生物:“你是从这根管道里滑落下来的?”   憋闷空间里,再轻的说话声都显得低沉,好像能带着周围共振。   古怪生物听不懂,只稍稍震动雨刷翅膀,发出细微嗡鸣。   一股灼烧感袭来。   罗漾立刻低头,发现浸泡在液体里的小腿上,裤管布料已经被腐蚀出了几个大大小小的洞。   原来先前似有若无的灼热不是错觉,这看似常温的液体却带着致命的腐蚀性,就像人或动物胃里的……消化液。   罗漾蓦地一震,再抬头看脑袋顶上的“坚韧牛皮”,左侧的中空植物管道,右侧的齿轮矩阵——这根本是完完整整的“消化系统”!   “牛皮”就是胃壁,植物纤维管就是食道,自己和眼前这只倒霉的古怪生物都是“食物”,被吞进这里后,齿轮负责研磨打碎,液体负责消化侵蚀。   这到底是恐怖生物还是杀人机器已经不重要了,当务之急是在被消化掉之前逃出去!   液体里的发光物质开始下沉。   光线渐渐变暗。   还没等罗漾想出办法,“胃液”突然猛烈翻滚起来,“胃壁”也随之抽搐,整个空间像是突然受了什么刺激。   罗漾立刻起身用头顶住“胃壁”,借力支撑不让自己再被晃荡到危险齿轮矩阵里。可他站稳了,古怪生物却没有,或者说那家伙好像根本不知道自己陷入什么境地,又即将面临什么危险,哪怕已经被罗漾按到过齿轮矩阵上受到过伤害,现在一颠簸,又眼看着要往那上面撞。   罗漾也不知道自己怎么想的,明明之前黑暗里还你死我活搏杀,现在却有点不忍心了。   可能是对方偃旗息鼓了,弱小可怜了,他又借着人家的发光物质当小灯笼当手电筒,于是在不明生物马上要撞到齿轮时,罗漾咬牙转身用右胳膊捞了它一把。   但古怪生物全然没接收到来自“危险巨兽”的善意,刚被罗漾捞过来,又开始拼命挣扎,身体末端噗噗噗地挤出一团团更大的发光物质。   黑暗空间变成了强光空间,简直像古怪生物疯狂呐喊的救命信号。   罗漾无奈至极,也不管对方听不听得懂,苦口婆心解释:“我没有恶意,我……”   话还没说完,液体的翻涌更激烈了,整个空间像地震一样颤动。下一刻,那些液体竟然冲向植物纤维管道,就像是胃液倒流!   罗漾也被带着涌向管道口,并感觉到管道里正出现一股向上“抽取”的吸力,只是这吸力还是小于罗漾的体重,无法将他真正吸上去。   但这已经足够罗漾震惊了,他看看管道,又看看被不断下沉的发光物质混杂得快要看不清本来颜色的液体,再去看看古怪生物。   一个猜测逐渐成型。   “胃液”之所以这么翻涌,会不会是因为发光物质对其有刺激性?   慢着,不管植物还是动物,会把对自己有严重刺激性的“食物”吃进肚吗?   不,也许这个“食物”原本无害,如果不是自己这个旅行者存在,吓得它分泌发光物质产生刺激性,它可能真是这个“胃”里的完美食物。   焦头烂额的罗漾终于抓住一丝逃出生天的曙光。   他把还在挣扎的家伙抓得更紧,也不说话,就用非常凶恶的眼神瞪着对方。   果然表情能够跨越语言和物种。   古怪生物第一次发出响亮尖叫。   “滋——”   已经混在液体里的发光物质像受到某种感应,霎时膨胀体积,发出前所未有的炫目光芒。   整个空间疯狂挤压,植物管道产生巨大吸力,“地面”上的全部液体顷刻间涌入管道,带着罗漾和古怪生物一起滑向管道上方!   鲸鱼喷水一样的声音里,罗漾重重摔落在地。   他艰难睁开眼,先看到了一片辽阔天空。   有风吹过他的脸,周围很安静,荒凉,萧索。   吃力的“雨刷器”声音传来,罗漾缓缓转头,鼻梁忽然一痒。   是古怪生物笨拙地来到他脑袋旁边,转过两个篮球一样的身体,用残破的“雨刷器”翅膀刮他的鼻梁。   轻轻的,像小刷子。   奇异地,罗漾感知到了某种谢意。   接着对方重新转过身,在罗漾躺倒的视野里,身体真就像两个篮球一样从中间分开。   罗漾惊愕瞪大眼睛,他甚至怀疑这可能是自己视线躺倒产生的错觉。   只见分开的两个圆形身体中间,又飞出一个迷你版的古怪生物,长得和古怪生物完全相同,两个拼接的球状身体,雨刷翅膀,但体型仅有巴掌大小,可爱至极。   随着迷你雨刷生物的飞出,已经分成两半的大的身体,在地面上迅速萎缩干瘪。   罗漾呆住了。   他感到一丝悲伤,像暮年老去,又感到一丝喜悦,是幼体新生。   右臂的剧痛将罗漾拉回现实。   他用仅剩的左臂单手撑着身体坐起来,回头看身后他刚刚被喷出来的方向。   没有杀人机器,映入眼帘的只是一棵巨大而怪异的植物。   十几米高,花青素一样的色泽,叶片茂密,上面的叶脉是罗漾没见过的形状,繁复精美,像手工绘制的画卷,可在这美如天成的自然植株上,又遍布着一个又一个齿轮密集的机械构造,它们就像这棵植物的累累果实,被叶片簇拥着,包围着。   一群小飞虫从植物旁边经过。   距离最近的一组齿轮构造忽然张开,瞬间就将这群飞虫暴风吸入。   齿轮构造重新关闭。   植物叶片仍在萧瑟的风中轻摆。   罗漾看得眼睛都忘了眨。他严重怀疑是旅途怕他体验不够深刻,所以在他面前重新上演了一遍该恐怖植物是怎么“吃”掉他们这些食物的。   想完,罗漾又被自己逗乐了,苦中作乐的那种。还什么旅途,他现在连“仙境大厅”都没找到呢……   旅途信息:欢迎进入【弥蒂尔芬荒原】!   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0%)   罗漾:“??”   突然投射的吊坠打了罗漾一个措手不及。   什么意思,这就已经进入新旅途了?   算仙境的旅途吗?   脑子有点乱,罗漾尽量压住杂念,屏息凝神。   首先确认,吊坠感应已经恢复。他现在能够轻松查看物品格,虽然那里面现在只有一格道具。   但是幸好,还是一格。   罗漾右臂受伤很重,全靠一口气顶着,现在已经快撑不住了,他抓紧时间驱动意念。   姜饼小人光芒四射——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温暖姜饼屋】,温暖你的心,温暖你的身,温暖你的孤寂与灵魂。   治愈光芒笼罩下来,失血发冷的身躯重新温暖,右臂迅速止血愈合,直至伤口消失得无影无踪。   破掉的衣袖和裤管不在“治疗”范围内,但罗漾长长舒出一口气,已经很感恩了。   感恩【远山夏令营】,当时道具超载,他身上全部六个道具只能带进去五个,于是留下了这么一个“保命符”,不然废掉一条胳膊都是轻的,大概率伤口感染,寸步难行,最终死在这片荒原里。   身体满状态复活,罗漾才真正眺望这片荒原。   零星的怪异植物扎根在地表,附近的几棵都是叶片与齿轮相间的同类植物,稍远些的看不大清,但依稀可辨没有齿轮植物高,方方正正的叶片像一块块太阳能板,面向日光。   干涸的河床一直蔓延到荒原尽头,曾经它或许湍流不息,就像荒原也曾经是原野,但现在只剩下河床的红色黏土,从远处来到罗漾身旁,又路过罗漾,蜿蜒向另外的更远方。   罗漾视线顺着那些红色黏土,仿佛看见了岁月留在荒原上的疤痕。   诡异,神秘,是这片荒原的表象,让罗漾不由自主升出“自己真的还在地球上吗”的疑问。   孤寂,贫瘠,是这片荒原的气质,让罗漾置身其中,只觉得自己也快被时间风化。   但气质不是内里。   罗漾看到河床的红色黏土下有什么在蠕动,一拱一拱,勃勃生机。   罗漾知道高耸的齿轮植物随时随地准备着狩猎路过的飞行生物。   罗漾还知道这里是旅途,只要是旅途,就一定会发生事情。所以他有的是耐心,等待这片神秘荒原舒展它真正的内里。   不过当前比旅途更重要的是,其他伙伴在哪里?   定了定心神,罗漾尝试查看旅途列表。   这时他反而庆幸直接进入了旅途,至少还有一个渠道能确认伙伴们的状态。   可是随着吊坠闪烁,投射的却是——   旅途信息:请注意,【弥蒂尔芬荒原】没有旅途列表,留在这片荒原上的,都是旅人。   明明是提示信息,罗漾却读不明白。   什么叫留在这片荒原上的?除了他们十六个,这里还有谁?   不死心的罗漾又去查看旅途详情——   当前旅途:弥蒂尔芬荒原   难度等级:不详   当前旅途人数:不详   破烂的衣服不扛风,一打就透。   罗漾一个激灵,某种不可思议的猜想随之浮现。不会还有其他旅行者也在这场旅途里吧?跟他们十六个共享同一空间同一场【弥蒂尔芬荒原】?还是说,所有打开神秘盒子的旅行者,都会来到这里?   可是环顾近处,眺望远方,连一个人影都没有。   另外,旅途名字【弥蒂尔芬荒原】有什么特殊含义吗?当然它很可能像远山夏令营的“远山”一样,只是一个地名,不代表什么,但罗漾总觉得“弥蒂尔芬”的发音似曾相识。   弥蒂尔芬……   弥蒂尔……   米狄尔?   罗漾想起【瀑布镇的阴影】里那个被音译成米狄尔的外星生物,名字来源其实是英文单词meteor,流星。   如果是英文音译,弥蒂尔和米狄尔好像就没有区别了。   那芬又是什么单词的音译?   芬……fen,沼泽?   那这场旅途翻译过来其实是“流星沼泽荒原”?   罗漾发挥全部观察力,既没在天空找着流星,也没在地表看见沼泽,感觉自己浪费时间翻译了一片寂寞。   这场旅途里到底有没有其他人?   弥蒂尔芬到底有没有特殊含义?   其他伙伴都在哪里?   难道连方遥也不能迅速摆脱困境过来寻找一下他的队长?   问题一个接一个冒出,能解决问题的线索却少之又少,比这片荒原都贫瘠!   罗漾有些心焦,他也意识到了不妥,连忙深呼吸。   奇怪的是焦躁的心情根本平复不下来,不仅不平复,还愈演愈烈。   罗漾从未有过这样的感觉,就像自己的理智已经控制不住自己的精神。   毫无预警,吊坠炸裂光芒。   三面邪佛降临荒原,盘坐在半空之上。   轻纱幔帐,罗漾眼前竟然出现一张古色古香的床,男狐仙倚在床榻上,隔着轻纱,身姿若隐若现。   罗漾呆愣在原地:“……你俩什么情况?”   邪佛缓缓垂下眼,声音响彻寂寥:“不是你召唤我出来的?”   狐仙撩开幔帐,媚眼如丝:“我正好端端休息着,忽然被一阵思念带来这里,我还以为是你想我了。”   罗漾敢肯定自己绝对没有召唤永久性道具,但刚才某个刹那,他的精神力好像的确失控了。   ……是这片荒原的影响?   “管他呢,”男狐仙甩动袖摆,床榻和狐仙一起消失,取而代之一个地上打滚的小狐狸,“反正我喜欢这里,比那个破大厅好多了,这才是适合撒欢儿的地方嘛——”   “景色确实不错,”三面邪佛于高空转动头颅,全方位环顾,很满意,难得跟小狐仙同一阵营,“这才是真正值得欣赏的,外面的世界……”   此时罗漾已经稳住心神,那股失控感好像退去了,现在要是硬让这两个家伙乖乖回到永久性道具格里,应该做得到,可罗漾忽然有点不忍心。   他能在澜霓公寓里获得这二位青睐,大部分原因是这两位原本就想出来看看,不愿再困于一方旅途。他接受了这样强大的永久性道具力量,却并没有真的带这两个家伙看外面的世界,就连漂流大厅里停留的时间都很短。   就让这二位放放风吧。   反正也不知道下一步该往哪走,在盲目探索之前,也不差这几分钟。   邪佛和狐仙没有旅途压力,那可真是完全带着旅游心态在放风,东看看,西看看,逛景点似的还要评头论足——   小狐狸:“怎么到处的风景都这么陌生?”   邪佛:“因为这不是我们熟悉的世界。”   那么它们熟悉的世界是什么样呢?   小狐狸:“好怀念在山里的日子啊,有吃有喝,有上供的点心果子,咸甜豆花……”   罗漾:“……”你的信徒分布区域还挺广。   邪佛:“我更喜欢肉骨茶和菠萝蜜。”   罗漾:“……”从香火习惯看籍贯。   几分钟的放松已是奢侈,感觉差不多了,罗漾集中意念,召回【三面狐狸】。   这一次狐仙和邪佛都很给面子,没有反抗,乖乖消失。   罗漾起身,准备去周围探索,试着寻找其他伙伴,新的提示忽然到来——   旅途信息:你在【弥蒂尔芬荒原】的存活时间已达10分钟,恭喜你,正式成为荒原上的旅人。   旅途信息:荒原是神秘,荒原是未知,你在荒原里像幽灵一样飘荡,你在荒原里像勇士一样探索,【荒原图鉴】已开启!   荒原图鉴?   罗漾立刻查看,投影里是二十个空白格子的图鉴页面。   澜霓公寓里的管理手册也是要收集二十格,但说到图鉴,好像和远山夏令营里方遥识破馥的身份后解锁的神秘图鉴更像。   思及此,投影很自然随着罗漾心念转到只解锁了一个物种的神秘图鉴页面。   但下个瞬间,页面忽然消失,连同图鉴里的馥。   罗漾愕然,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好在吊坠很快给了他答案——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1/20【馥】!   荒原图鉴取代了神秘图鉴,并且继承了神秘图鉴里的解锁收集。   罗漾静静看了良久,前面一切的诡异遭遇,哪怕是置身这片荒原,都没有这条提示来得更有实感——他是真的离开漂流大厅,进入了一个全新的地方,以至于连旧图鉴都要换成新版本。   就是不知道原本的解锁规则“准确说出图鉴详情里至少三个以上信息关键点”,有没有更改。   抱着试试看的心理,罗漾将目光重新投向那一棵差点要了他命的齿轮植物。   第一点。   “内部是机械构造混搭植物构造。”   第二点。   “捕猎路过的飞行生物为食。”   第三点。   “消化液是透明中带有轻微的紫红色,同时对于一种发光物质很敏感,无法消化。”   第四点。   “本质上应该还是……”   罗漾想说本质上应该还是植物,就像捕蝇草、猪笼草那种,只是该植物在这片荒原上生长成了更为奇妙的样子,至于是天然生长还是被什么外力或能量影响,不得而知。   但他的第四点才起头,收获已经来了——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2/20【齿轮草】!   罗漾:“……”   看来不用三条以上,说出三条就够用。但是,齿轮草这种随口一说就能猜中的名字会不会太敷衍了?你看看人家馥!   名字随便,详情却很丰富。   图鉴详情:齿轮草,弥蒂尔芬荒原上的一种杂食植物。通过捕猎周围的飞行生物补充自身营养,外部齿轮用于捕猎,内部齿轮用于切割研磨,消化液呈透明微紫红。根茎有毒,叶片可食。   可食?   罗漾正欲进一步研究,耳内忽然听到久违的声音。   “队长!”   罗漾立刻什么都抛到脑后了,光速回应:“笑笑,你在什么位置?”   “我也不知道,”武笑笑气喘吁吁,像是刚经历一场恶战,“我之前一直用不了电话机,刚刚触发了一场旅途的主线行程,叫【弥蒂尔芬荒原】,行程一开启,我的电话机就好用了!”   跟自己一样。罗漾心里有了数,笑笑必然也是艰难摆脱了“初始困境”,才触发行程,激活被切断的道具。   “我也是,进入【弥蒂尔芬荒原】,开启主线行程。”罗漾没有废话,简洁准确传达信息,“然后等待十分钟,就能继续开启【荒原图鉴】。”   “荒原图鉴?”武笑笑显然刚触发旅途行程就用大橘大利电话机联系了自家队长,还没等到十分钟。   “不着急,一会儿应该就能提示了,”罗漾冷静道,“笑笑,你先描述一下周围大概的环境,我试着根据环境去……”   一声恐怖嚎忽然在电话另一端响起,打断罗漾声音。   罗漾心里一凛,连忙喊:“笑笑?”   没有声音。   大橘大利电话机,挂断了。   ……   十五分钟前,弥蒂尔芬荒原某处。   武笑笑在一片腐烂的气味中醒来,待看清周围的景象,脸色瞬间煞白。   她竟然躺在一个满是动物尸体的巨大坑谷里,触目所及都是一具具死状凄惨的动物尸体,有些被啃食得面目全非,只剩骨架,有些没被啃几口,也扔在了这里。   就像是,一个巨型食肉生物丢弃残羹冷炙的垃圾坑。   过了很久,武笑笑僵硬的身体才能够稍稍挪动,她离开这里,于是手脚并用,越过一只又一只动物尸体。   这时她才发现,坑底的动物尸体虽然大小不同,模样各异,但都长得很奇怪,没有一个是她能认出来的熟悉动物种类。   可是现下已经顾不得想这些了,终于经过漫长跋涉,武笑笑终于来到坑谷边缘。   面前是粗粝的岩石壁,她想从坑谷爬上去,三个道具都不适用,只能徒手攀岩。   武笑笑虽然偷偷在漂流大厅的健身室里训练过,但力量不是一朝一夕能练成的,况且岩石上也没有那么多合适的着力点。试了几次,顶多爬上去几米,最后又摔回谷底。   这时那些尸体反倒成了她摔落在地时的缓冲。   武笑笑又一次爬起来,两只手都磨破了,开始流血,浑身也摔得特别疼,而且根本不知道爬出这座动物坟场一样的大坑是不是就能找到其他伙伴。   但她知道一点,永远不要坐以待毙。   又一次双手抓住岩石上的凸起,武笑笑正欲借力向上,忽然听到一阵呜咽似的声音。   武笑笑一顿,循声回头。   不远处的尸堆里,有什么在动。   武笑笑紧张起来,心脏狂跳,可那呜咽又着实可怜,就像小孩子受伤无助的呜呜哭。   内心挣扎片刻,武笑笑还是壮起胆子朝声音的来源走去。   在那片尸堆底下,她挖出了一头奄奄一息的动物。   它体型有一匹马或者一头骆驼那样大,但背上流动着银河一样的美丽光带,腹部已经被贯穿式剖开,里面正流淌出闪着光亮的细碎。   声音是从它背上的光带里发出的,随着光带流动,悲伤呜咽。   不同于周围尸体的惨状,眼前的生物那样美丽、迷幻。   可武笑笑就是知道,它受伤很重,它也和这坑谷里的其他动物一样,要死了。   它不畏惧死亡,它只是害怕疼。   它现在很疼。   它希望有人能……摸摸它。   武笑笑从未有过这样清晰的感知,就像是这片陌生土地有着某种力量,将她的精神力与这地界上的生物共感。   一种陌生的情绪在心头悸动,武笑笑犹豫几秒,还是小心翼翼伸出手。   磨破的手掌轻轻抚到流动银河的脊背上。   呜咽声忽然就低下来。   “别害怕,不疼了。”武笑笑声音温柔,像睡前的安眠曲。   呜咽声渐渐消失。   银河不再流动。   生命的最后一刻,它走得很安宁。   武笑笑怔了许久,才慢慢收回手。   那些从它腹部流淌出的光亮细碎,渗入尸堆下的土壤。   细碎渗入的地方土壤开始下陷,武笑笑连忙躲开。   那些躲不开的尸体连同它的尸体一起陷入土中,然后那些土壤像有自主生命般开始掩埋,封层,直到这一块地面上土壤平整,好像什么都不曾发生。   这一切已经够神奇了,下个刹那,一株植物竟然从这平整之下破土而出,它飞速疯涨,像变异的藤蔓植物爬遍坑底,待坑底容不下,又继续沿着岩石往坑上面爬。   武笑笑在这目不暇接的变化里猛然清醒,抓住机会跳起来抱紧其中一根藤蔓,终于跟随疯长的藤蔓脱离坑谷,爬到这片辽阔的荒原之上。   她的【弥蒂尔芬荒原】旅途由此触发,主线行程开启。   武笑笑回头看向已经蜿蜒到别处的藤蔓植物,后知后觉发现,每一根藤蔓上都似有若无泛着银河一样的光泽。   没时间想更多,她察觉到意念终于能够连接上大橘大利电话机了,立刻与自家队长建立通讯。   然后说没两句,意外发生了。   武笑笑在突然笼罩下来的巨大阴影里,缓缓抬头。   一个巨大到恐怖的怪异生物,正直勾勾俯视着她。   大脑有几秒的空白,支撑电话机通讯的意念也中断了。   【一个巨型食肉生物丢弃残羹冷炙的垃圾坑。】   武笑笑怎么也不会想到,自己前面随便想想的竟然得到印证,直觉告诉她这就是眼前恐怖生物的地盘,而自己刚刚爬出来的坑谷就是对方的“食槽”!   说没有恐惧是假的,但武笑笑强迫自己不发抖,同时集中意念锁定物品格里的仅有的三个道具。   两手准备,武笑笑咬紧牙关,跑得掉就跑,跑不掉就打。   斗志刚燃,面前的巨兽忽然躁动起来。   武笑笑以为它要攻击自己,下一秒却看见巨兽调转方向,疯狂冲向另一边。   错愕转头,武笑笑看见了不远处拿着标本纪念册的变态……不是,牙科医学青年。   “雪纳瑞?!”武笑笑虽然没想过会先跟哪个伙伴汇合,但雪纳瑞真的不在她的预判里。   包括这位青年的行为也迷惑得令人无从判断。   巨兽都冲到跟前了,怎么不躲啊!   “小心——”武笑笑急得喊出了声。   好在最后关头,雪纳瑞敏捷跳到旁边,躲开致命冲撞,然后懊恼似的叹口气:“果然想用【标本纪念册】收纳这么大的家伙,还是有点吃力了~”   武笑笑震惊,所以巨兽才会失控似的转向雪纳瑞冲去,因为这位狗舍伙伴是打算直接用纪念册把这么大的巨兽收纳成标本?   ……真是很有想法。   那边的雪纳瑞已经跟巨兽周旋起来了,以灵巧敏捷克制沉重愚笨,四两拨千斤似的逗着巨兽玩。   还真是到哪儿都能找到乐趣的狗狗。   但不管怎么说,因为雪纳瑞,自己才逃过一劫。武笑笑重新建立电话机通讯,跟远处玩得不亦乐乎的雪纳瑞说:“谢谢了。”   雪纳瑞隔空朝她摆摆手,电话机传回波浪起伏的声音:“一串糖葫芦,一生仙女情~” 第266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雪纳瑞和巨兽最终未分胜负,因为过程中另外一头模样完全相同但体型略秀气一圈的巨兽,婀娜从战场路过,前面那头巨兽就直接丢下雪纳瑞,头也不回地追着漂亮同类跑了。   别问怎么从一头巨兽身上看出秀气、婀娜、漂亮,问就是荒原给了雪纳瑞和武笑笑超凡敏锐的感知力,让他们暂时共情了巨兽的恋爱脑……不是,巨兽的视角。   这期间雪纳瑞和武笑笑相继解锁【荒原图鉴】,和罗漾的情形相同,他们原本【神秘图鉴】里的“馥”也成为了新图鉴里的第一格1/20。   “可惜没抓住刚才那家伙~”雪纳瑞想当然认为抓住巨兽,就能为图鉴里再添一格。   武笑笑觉得抓住也未必有用,因为“抓住”本身就是一个很宽泛的概念。怎么算抓住?五花大绑?痛揍敲晕?重伤倒地?相反,原本【神秘图鉴】的“至少说出三条以上图鉴物信息”的规则就十分明确,而现在“馥”已经继承过来,说不定这条图鉴解锁规则也继承过来了。   但眼下他们既没抓住巨兽,也没掌握什么信息,所以新图鉴解锁标准还无从验证。   “愣着干嘛~”雪纳瑞歪头,特别自然使唤起武笑笑来,“还不快点给其他家伙打电话~”   说完他又抬头看看天,低头看看地,举目眺望眺望远方。   “这里真荒凉啊~”   “还有一种前所未有的神秘感~”   “和我想象中的仙境天差地别~”   “阿嚏!有点冷呢~”   武笑笑一边重新跟罗漾建立电话联系,一边望着雪纳瑞仿佛游客般驻足眺望的背影,却觉得对方并没有表现出的那样松弛。真松弛,就会和从前一样用那种风凉话的调调说“打什么电话,管他们死活~”,而不是先催着给其他分散的人打电话,然后才开始“欣赏”荒原。   全然陌生的“新世界”,每个人都没底。   终于等来武笑笑第二通电话的罗漾松口气,下一秒却得知电话那头还有雪纳瑞。   “你们两个汇合了?”罗漾很意外。   刚刚罗漾在这边把方圆几百米走遍了,连个鬼影都没见到,这让他很难不从最坏的角度猜想,以为旅途刻意将他们十六个分开,在完成一定旅途进度之前不允许他们彼此汇合。   “对,我们两个的初始位置应该离得不远。”武笑笑分析道。   罗漾心里定了定,情况比他预想得好:“看来我们没有被旅途故意隔离,大家都在同一片荒原里,现在的位置应该是随机分配。”   武笑笑很想向罗漾形容自己所在的位置,以便确认彼此地点,但:“我这边看不到任何能做参照物的建筑或者标志物,队长,你那边有吗?”   罗漾:“没有,只有几棵齿轮草,远处还有一些镜面反光类的奇怪植物。”   “齿轮草?”电话机里出现雪纳瑞声音,显然武笑笑给大橘子开了“免提”。   “一种机械齿轮与植物纤维相结合的植物,我的‘初始点’就是在这种食物的胃里。”罗漾略去了自己身负重伤艰难逃生还用掉一个宝贵治愈性道具的惊险过程,同时共享了说出三个特征信息就能解锁相关图鉴的规则,“如果你们遇见齿轮草,也可以照这样操作把它收进图鉴。”   武笑笑环顾四周,却只有一片荒芜:“这里好像没有那种植物。”   雪纳瑞:“倒是有一个装满动物残骸的大坑,也可以叫做‘巨兽的餐盘’~”   其实两人此刻的位置已经远离那个恐怖的动物尸坑,但风里仍能闻到浓重的血腥与腐败。   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在这种全员分散的局面下非常有用,如今她身边还多了一个雪纳瑞,罗漾就更放心了。得知两人也开启了【荒原图鉴】,罗漾把自己已经验证过的图鉴解锁方法迅速分享。   接着马不停蹄说下一步思路:“笑笑,你可以先联系一圈,看看大家是否都安全,但重点联系泰迪,他的【躲猫猫作弊器】能用ID定位。”   日光强烈的荒原上,大地呈现出一种病态的色泽,连云层都是从未见过的形态,像被冻结的雾,扭曲在头顶的天空。   武笑笑第一圈电话,只成功接通了一个人。   “你差点被巨兽吃掉?”烧仙草先反复确认了武笑笑目前安全,才松口气,说,“那我还挺幸运的,没遇见什么危险,只是见证了一场小型的……生态链?”   弥蒂尔芬荒原某处,地表上覆盖一层奇异的玻璃一样的壳,很薄很脆,烧仙草随便走几步,就踩出了一串碎脚印。   壳下面才是真正的土地,被踩碎的壳下陷进泥土,眨眼功夫,泥土里就生长出一小簇奇异的植物。植物的茎与叶都晶莹剔透,不断从地下吸取水分,渐渐地,透明的茎与叶片中就蓄满闪着银光的汁液。   如果不是亲眼见到它破土而出,烧仙草绝对会将之当成一件美轮美奂的玻璃工艺品。然而还没等他更进一步观察,两只小飞虫飞来了,它们落在透明叶片上,口中伸出蜂针一样的细刺,探入叶片,吸食那些闪银光的汁液。   越来越多的飞虫到来,透明植物内的汁液被吸光,植物迅速枯萎,可是还有许多小飞虫“嗷嗷待哺”,于是它们成群结队围着烧仙草的双脚嗡嗡地飞。   “……”烧仙草低头看着自己被包围的双脚,沉默半晌,福至心灵,“那我再走几步?”   于是怀着科学探索精神,穿着帽兜卫衣的痞帅青年又往没走过的地方走出几步。所到之处,完好的“地表玻璃壳”被继续踩碎,碎出的每一个脚印都生长出新的透明植物。   飞虫群欢天喜地扑过去大快朵颐。   烧仙草看着这一幕,心情微妙而清扬,明明自己初来乍到连这里是什么地方都一头雾水,却好像已经无声无息融入,成为这片土地复杂神奇生态链的一个小小环节。   萨克斯风吊坠:欢迎进入【弥蒂尔芬荒原】!   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0%)   接到武笑笑电话时,烧仙草已经快用脚印在方圆十米的地上画一副巨型画了,吸引来铺天盖地的飞虫群,那震耳欲聋的嗡嗡声交织着荒原上的风,恍若大自然热烈活泼的协奏曲。   烧仙草听闻武笑笑联系一圈只联系上了自己和罗漾,有点惊讶,但很快分析出来:“会不会是其他人还没解锁旅途开启主线?”   武笑笑也这么想,因为和行程开启一同到来的提示还有一句“欢迎进入【弥蒂尔芬荒原】”,可见在行程开启前,哪怕大家的物理位置都是这片荒原,但在旅途规则上仍被定义为“未进入旅途”,既然未进入,那么无法接收到大橘大利电话机的联络就说得通了。   “可是都过这么久了,如果他们还没开启旅途,是不是说明……他们仍然陷在‘初始困境’里?”武笑笑有点替其他伙伴担心。   “也不一定吧,像我在地上踩几个脚印就解锁了,挺简单的。”此时那群飞虫已经吃得饱饱,铺天盖地的虫群飞往远方,只留下无数个脚印形碎壳土坑里一株株枯萎的透明植物。   “不应该啊,你怎么会没有遇见任何危险呢~”电话机那头响起另一声遗憾叹息。   早在电话接通第一时间就被武笑笑通知某个狗狗也在的烧仙草:“……有时间羡慕嫉妒我,不如想想怎么保护好我们最重要的联络官。”   “那就先这样,我再继续联系其他人试试,”武笑笑抓紧时间和烧仙草说,“队长让我重点找泰迪,他的躲猫猫……”   “你要找泰迪?”烧仙草忽然打断。   武笑笑一愣:“怎么了?”   电话里静默几秒:“我好像已经看见他了。”   武笑笑错愕,刚要进一步询问,电话那头响起强电磁干扰似的的巨大杂音,紧接着通讯信号完全消失。   几分钟前,荒原某处。   神情低落的二货青年已经在这片陌生荒原徒步前行了许久,每隔一分钟,他就要尝试集中意念。   结果令人眼前一黑又一黑,意念连通根本建立不起来,无论永久性道具还是物品格道具都无法启动。   泰迪从失望到绝望。   他找不到别人,别人也没来找他,放眼望去,只有满目荒凉和独孤的自己。   要是暂时意念受阻倒还无所谓,就怕其他人压根没来这个鬼地方。   别是大家都进仙境了,就他倒霉落进这块荒地吧?   越想越可能,越想越悲伤,胸膛翻滚的情绪再难压抑,青年仰望凝固云层,终于让情感在呐喊中爆发流淌:“喜乐蒂,你在哪里——”   没有喜乐蒂,倒是让他走着走着,在地面上发现几道奇怪的缝隙。那缝隙横向贯穿地表几十米,裂得倒是不深,就像某个巨大爪子在荒原上抓了几道,可是每一条缝隙里都泛着奇异的碎金色,就像现在晃在头顶的阳光。   阳光?   泰迪忽然一怔,他已在这片荒原徒步前行许久,明明记得这里的阳光根本不是金色。   预感不妙的青年霍地抬头。   高空,一个巨大的金色光团正朝他笼罩而来,那光团高速流动,风暴一样呼啸,散发的夺目光芒犹如金色岩浆。   能量风暴!   这个恐怖认知浮现于泰迪大脑,在此之前他从未接收过这方面的自然知识,可这个刹那他就是比谁都清楚。原来地表那些裂缝是风暴掠过的痕迹,而如果他现在不跑,风暴可不会只在他身上留下几道。   保命要紧,泰迪拔腿就逃。   这样危急的关头他也没失去理智,还知道往逆风的方向跑,因为风暴本质上随着气流流动,自然是顺风方向……靠,你能不能按套路出牌!   能量风暴不仅没远离,反而更逼近了,就像一场有制导雷达的龙卷风,精准地追着泰迪在荒原上跑。   泰迪拼尽全力狂奔,却还是渐渐被那恐怖的金色光团袭上后背,一点点包裹其中。   世界仿佛变成碎金色,泰迪明明没有减速,却感觉自己正在慢下来。   不,是他的感知正在被能量风暴弱化,瓦解。   绝对的强势能量在冲击分解组成他身体每一个细胞的弱势能量。   泰迪的感官被剥夺,视野里的色彩也褪为黑白,大脑开始不断传达错误指令,强迫他停下来,留在风暴里。   但是狗狗除了大脑,还有本能。   如果这时用高空视角俯瞰,就会看见一个四肢极不协调的青年在碎金色能量风暴里挣扎奔跑,姿势犹如跳大神,步履犹如踩电门,但就这样他愣是没有停下来,就像在能量风暴之外的前方,还有一个更值得追逐的目标。   可泰迪从来不只想要追上这个目标,而是要超越,要打败,要将该目标从心仪女孩的憧憬里完全铲除。   “AF,我一定会打败你——”   或许这份浓烈的嫉妒……不,情感,连能量风暴都为之动容。风暴的速度终于减弱,姿势怪异的青年终于从金色能量团中冲出,迎来天籁般的旅途提示。   情书吊坠:欢迎进入【弥蒂尔芬荒原】!   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0%)   泰迪险些被能量风暴分解的理智在吊坠光芒里回笼,浑身脱力瘫坐在地,这才发现身上的衣服已经被能量灼烧得一片焦黑,手背、脖子、脸这些露在外面的皮肤也因为能量辐射,有一种过度暴晒的滚烫,从里向外隐隐发热,又胀又疼。   能量风暴停歇,可已经吸收到身体里的能量还在加剧着辐射伤害,泰迪才在地上坐了一会儿,就越来越难受,根本无法集中意念。   没辙,只能消耗一个宝贵的治愈性道具了,幸好随着主线解锁,全部道具激活。也感谢当时【远山夏令营】没让他把十五个道具都带进去,给他剩了十个留在仙境保命。   呸,这破地方和仙境有一毛钱关系!   情书吊坠:泰迪成功使用【暗恋者的眼泪】,尽情哭泣吧,你虽然失去了爱情,但你收获了健康!   身体内部的灼烧感随着狗狗迎风流泪,一点点被治愈抚平。   泰迪擦干眼泪,振作精神,再次集中意念。   情书吊坠:泰迪成功使用【躲猫猫作弊器】,别藏了,我已经看见你了。作弊可耻,但喵喵喜欢!   凭空出现的手提箱应声掉落。   躲猫猫作弊器两个功能:一,不用知道ID,可直接监测附近一定范围内隐藏的全部旅行者;二,需要输入ID,来精准定位旅行者,通常不限定范围,哪怕距离很远也可定位。   泰迪飞速开箱,先让躲猫猫作弊器检索附近隐藏的旅行者。   手提箱翻开的显示屏上很快出现两个光点。   一个显示距离他只有1.2公里,另外一个距离他3公里,ID不明。   作弊器按范围监测本来就无法识别ID,但这又不是几方阵营那种对抗性旅途,一起进来的就他们十六个,必然是自己人。   从悲伤绝望到快乐狗狗,只需要两个小光点。   泰迪情不自禁咧开嘴,就说不能只把他一个人遗弃在荒原上。   心情飞扬,意念飞速,手提箱显示屏上陆续输入十五个ID,挨个检索。   笑容从狗狗脸上逐渐消失。   ID:喜乐蒂   定位结果:不明。   ID:杜宾   定位结果:不明。   ID:AF   定位结果:不明……   都在同一场旅途里,怎么会不明呢?那刚才监测到的附近两个光点是谁啊?!   ID:烧仙草   定位结果:距离1.2公里[位置]   ID:藏獒   定位结果:距离3公里[位置]   泰迪:“……”就,总比没有好。   正想着要不要再检索一遍,说不定重新输入ID会有新反应,视野余光里忽然再度出现那恐怖又熟悉的碎金色。   泰迪不可置信循着光源转头,一场更大更猛烈的能量风暴正从远处滚滚而来。   天地变色,能量爆裂,这次风暴还没到跟前,泰迪就感到扑面而来的能量气流,身上本就已经不堪入目的焦黑衣裤上瞬间布满暗金色纹路,烫金一样,是布料在被能量灼烧!   这一次的能量风暴速度更快,破坏性更强。   当局面过于超乎想象,人是会被气笑的,何况疯狗。   “这么玩儿我是吧……”   手提箱倏然消失,青年原地跃起,舌头顶了顶腮帮子,混不吝要开战的架势,然后——撒丫子继续逃!   但这回可不是光靠体力和意志力就能抗住的。   情书吊坠:泰迪成功使用【日行千里洞洞鞋】,日行千里,鞋内有风!   骤然提速的青年冲出风暴边缘,犹如火箭冲出大气层。   但下一秒能量风暴也提速,紧追不舍,青年的上衣已经快被烧光了,才被治愈的身体又开始出现能量即将超负荷的前兆。   情书吊坠光芒不断,继给泰迪套上速度加成后,又新增保命buff——   旅途信息:泰迪成功使用【一线生机避难所】,无论小难还是大灾,无论猛兽追赶还是地球毁灭,有我在,保你一线生机!   有这样的道具在,泰迪无所畏惧!   避难所从天而降,严丝合缝套住马上要被风暴吞没的泰迪,就像一个量身定做的纸壳箱……   纸壳箱?   泰迪脚下差点绊倒,在骤然封闭变暗的视野里不可置信用手摸了摸这“一人避难所”的“墙壁”。   他妈的就是纸壳箱吧!   旅途信息:警告,请不要用手捅咕你的避难所。它很强大,可以在毁天灭地的灾难里为你保住一线生机,它很脆弱,轻轻一戳就会碎掉。   泰迪:“你的设计理念也太极端了吧——”   避难所没有理会二货青年的呐喊,但另外一个人听见了。   正在跟武笑笑通话的烧仙草疑惑抬头,看向远方极速逼近的金色风暴。   日行千里洞洞鞋穿越1.2公里只需要短短几秒。   起初烧仙草没看清风暴中那个长方体的影子是什么,直到长方体里发出激情澎湃的呐喊——   “说一线生机就一线生机?你敢不敢多给一点防护,我绝对已经被能量辐射了!”   “靠,到底要追到什么时候啊——”   “喜乐蒂,我快要死了,我好像再见你最后一面啊——”   烧仙草纷乱的思绪尘埃落定,身份确认,是泰迪。   随着能量风暴到来,大橘大利电话机信号被迫中断。   烧仙草在周围空气的急速升温里,开始感到情况不妙。   “烧仙草——”透过纸壳箱避难所上的两个孔洞,泰迪终于看见熟悉身影,大声呼唤。   “嗨,再见。”烧仙草果断转身,以最快速度远离风暴即将袭来的路径。他可没有一个奇怪纸壳箱能套住全身。   泰迪心灵受创:“你跑什么——”   烧仙草头也不回,全力冲刺的身形几乎跑出残影:“因为我还不想死!”   泰迪:“放心,我的一线生机避难所可以容纳两人!”   烧仙草:“‘一线生机’听起来就很不让人放心!”   明明好端端待在这里全无危险,为什么突然之间就落到只剩一线生机的境地?   拼命远离风暴的烧仙草百思不解,曾在电话机里听过的话语突然闪回耳畔。   【不应该啊,你怎么会没有遇见任何危险呢~】   烧仙草恍然顿悟。   这才是他真正迟来的开局困境,不是来自旅途,而是来自“雪纳瑞的诅咒”。   因为能量风暴干扰,武笑笑一直再没有联系上烧仙草或者泰迪,所以也无从知晓,在遥远的荒原某处,能量风暴从吞没一个人,追赶另一个人,变成吞没两个人,追赶第三人。   刚解锁主线行程的藏獒被能量风暴杀了个措手不及。   “什么玩意儿——?!”魁梧身躯立刻寻到一块巨大岩石当掩体。   但下一秒岩石就吸足能量,从内部崩裂。   与此同时风暴里响起一个熟悉声音。   泰迪:“藏獒,快张开双臂迎接你亲爱的伙伴——”   不好,来者不善。   藏獒用终于能够起效的力拔千钧铁护腕一拳打碎巨石,然后在尘土碎石横飞里逃之夭夭。   “藏獒,你等等我——”泰迪加快速度,不死心追赶。   带着致死剂量的风暴团。   为了跟上泰迪速度已经拼尽全力,没办法再额外发声只能内心活动的烧仙草:“……”多么感人的队友情。   这时,在远离能量风暴的荒原另一处,孤零零的喜乐蒂终于在盲目乱走了好久后,听到了某个方向隐约传来的打斗声。   粉红萝莉大喜过望,立刻循着声音找过去,终于看见一个正在跟奇怪生物搏斗的熟悉身影。   喜乐蒂简直要感动了,原来不是自己一个人被丢在这里。她用前所未有的团结友爱脆生生呼唤:“一匹好人!”   谁想正在跟奇怪生物缠斗的青年忽然高声大喝:“别过来——”   喜乐蒂懵逼:“为什么?我可以过去帮你呀?”   一匹好人正在较劲的是一个有着六条腿、身体呈长筒形状、浑身布满尖刺、没有眼耳鼻、整颗头颅就是一个张开的大嘴的恐怖生物。   并不算健硕的青年身上已经被刺得伤痕累累,血肉模糊的两手正死死扒着对方的大嘴,不让对方一口吞掉自己脑袋。   可是这种情况,一匹好人却和喜乐蒂说:“我能对付它!”   喜乐蒂又围观几秒,神情一言难尽:“我感觉你不行。”   “我可以的,就在刚才你叫我的时候我的旅途行程忽然开启,我的意念好像有回应了……”一匹好人仿佛下定了孤注一掷的决心,忽然喊,“喜乐蒂,你躲远一点!”   喜乐蒂:“?”   一匹好人:“我要变坏了——”   喜乐蒂:“??”   揄系正利-   狗狗头剪影吊坠光芒大盛,人畜无害的青年戴上杀人变态的鬼脸面具。   战局霎时逆转。   手起刀落,摄人寒光。   长筒型生物被一分为二,斩成两截。   那是怎样惊人的速度,喜乐蒂甚至没看清他如何出手。那是怎样丝滑的切面,以至于被斩断的生物都还没收到自己已经遭遇重创的生物信号,两截身体仍然在地上穷凶极恶地弹跳,仿佛下一秒还要扑向猎物。   可是杀人魔知道他的刀已经完成第一阶段任务。   于是起身,手持利刃看向第二阶段目标。   杀人魔面遮住了一匹好人的脸。   不,喜乐蒂觉得鬼脸面具把一匹好人“吃”掉了。   现在面具后是另外一个血腥杀戮的灵魂,而那灵魂的双眼正紧紧锁定自己。   “你冷静一点,我是喜乐蒂……”粉红萝莉试着好言好语。   杀人魔步步逼近,刀尖上沾染着长筒生物紫色粘稠的血液,一滴一滴,落进荒原泥土里。   喜乐蒂这才想起泰迪曾描述的,在远山夏令营洞道被困时,他是如何唤醒杀人魔鬼脸起效后失去理智的青年。   “我是一匹好人!”喜乐蒂大声喊出每一个字。   杀人魔脚步微顿,但好像没有完全清醒。   喜乐蒂不管了,一口气把仙女心太软所有人名字都喊了出来:“十年少!漾漾得意!遥啊遥!天罡地煞风雷阵!Smoke!真……”   倏地一下,鬼脸面具消失。   青年终于重新露出那张白白嫩嫩还带一点奶膘的脸。   “你怎么还在这里?”看见喜乐蒂没跑,一匹好人错愕,然后立刻关切地问,“没伤着你吧?”   喜乐蒂飞快摇头,以免对方有心理负担,同时解释自己留下来的行为:“我故意没跑,就是有点好奇你会变成什么样。”   一匹好人有点尴尬抓抓头:“没什么可好奇的,变态杀人魔什么样,我什么样,行为完全不受大脑控制,碰到活物就想让对方见血。”   “嗯,”喜乐蒂认可,“跟泰迪描述的完全相同。”   说完又补充:“不过有一点泰迪没说。”   一匹好人:“?”   喜乐蒂:“喊Smoke名字比喊你的有用。”   一匹好人:“……”   “喜乐蒂。”一个淡漠声音毫无预警在两人身边出现。   一匹好人和喜乐蒂都吓一跳,齐刷刷转头,瞪大眼睛看向几米外悄无声息出现的马尔济斯。   “你从哪里冒出来的?”喜乐蒂惊魂未定似的拍拍心口,夸张化表达自己受到的惊吓。   一匹好人虽然没有收到马尔济斯主动打招呼,但一场远山夏令营接触下来已经完全了解这只狗狗的性格,所以半点不意外,换自己主动也一样嘛。   于是主动点头:“马尔济斯。”   马尔济斯抬了一下眼,算回应,接着直接说重点:“杜宾找到一个据点,可能是以前旅行者留下来的,让我出来搜寻其他人去那里汇合。”   简短两句,信息量爆炸,喜乐蒂和一匹好人都有点不敢相信。   喜乐蒂:“你已经跟杜宾汇合了?”   一匹好人:“什么样的据点?”   喜乐蒂:“你怎么总是能找到杜宾呢,从实招来,你俩是不是私底下有什么不为人知的暗号?”   一匹好人:“除了我和喜乐蒂,你还找到其他人了吗?”   马尔济斯估计是实在插不上话,好不容易等到叽叽喳喳告一段落,才勉强回了一匹好人最后一句:“还没有。”   沉默的荒原,寡言的马尔济斯。   喜乐蒂懒得再热脸贴冷屁股,撅起嘴不问了。   一匹好人想着反正就要去据点汇合,也不再多问。   可是走着走着,一匹好人忽然感到一丝怪异的违和。   他也说不清为什么,下意识转头看向并肩同行的狗狗。   察觉到视线,身旁的马尔济斯也转过头看他。   四目相对,马尔济斯眼中疑惑:“?”   一匹好人微微皱眉。   那种违和更强烈了。   终于,他发现了问题所在——马尔济斯这双眼睛没有感情,明明幽深,却又苍白空洞。   淡漠也是一种感情。   对杜宾独一份的在意也是一种感情。   寡言少语却时时关注大家的对话,一旦觉得有危险就立刻问杜宾要不要散伙,也是一种感情。   那才是一匹好人熟悉的马尔济斯。   “好人,能听见吗?”耳内突然传来武笑笑声音。   一匹好人思绪中断,注意力瞬间转移,语气里掩不住的欣喜:“笑笑!”   “太好了,所以你已经解锁主线行程了对不对?”武笑笑迫不及待确认。   “对,不久之前刚解锁的。”一匹好人立刻察觉问题所在,“解锁了行程才能打通电话?”   “嗯,我已经试着联系你们很长时间了,”武笑笑飞快共享当前情况,“我现在跟雪纳瑞已经汇合,除了他之外,目前用电话机成功联系上的只有罗漾、烧仙草、泰迪、藏獒、杜宾,还有你。”   “没联系上喜乐蒂和马尔济斯?”一匹好人诧异,“我现在和他俩在一起。”   虽听不到武笑笑声音,但也可以通过好人话语拼凑通讯内容的喜乐蒂,诚实举手:“好吧,我还没开启旅途,解锁主线行程。”   一匹好人更吃惊了:“从进入荒原到现在,你都没遇见什么危险困局?”   喜乐蒂摇头:“一路风平浪静到无聊,然后我就遇见你了。不过——”她看向秀气青年,“你怎么也没解锁旅途?”   马尔济斯没搭话,而是忽然在一处地方蹲下来,似乎发现了什么不寻常。   一匹好人一边保持跟武笑笑的通话,一边和喜乐蒂一起凑近马尔济斯,蹲下跟他一起看。   汩汩水流从荒原泥土里冒出来,顷刻之间,竟在三人眼皮子底下汇聚成一汪泉水!   喜乐蒂看呆。   一匹好人也被这神奇景象迷住。   泉水越涌越多,很快蔓延到三人脚下,接着继续扩大范围,短短几十秒,三人已经蹲在清澄的泉水之中。   “好人?你还能听见吗?”耳内声音唤醒一匹好人的沉迷。   回过神的青年连忙跟电话那头说:“我还在,能听见,但是我们在去杜宾据点途中遇见了一片有点奇怪的泉水……”   “据点?”武笑笑语气迷惑,“什么据点?”   泉水清澈见底,仍能看清原本的荒原泥土,而随着泉水持续涌出,水下泥土里开始密密麻麻涌动,像有什么东西要出来。   “据点……”一匹好人明明想回答,却不由自主被泉水之下夺走全部心神。   倒是喜乐蒂见他据点了半天不说正经的,自告奋勇朝着他耳朵向电话解读:“笑笑,你是问据点吗,那是杜宾找到的啦,马尔济斯早早就跟杜宾汇合了,杜宾让他出来搜寻其他人,我跟一匹好人是最先被他找到的……”   “没有。”武笑笑斩钉截铁。   一匹好人这时才终于回神,努力将视线从泉水中移开:“笑笑你说什么,什么没有?”   耳内,武笑笑一字一句:“我刚结束和杜宾的通话,就联系上了你们,杜宾说他还没跟任何人汇合。”   一匹好人僵住。   反而是听不见武笑笑说话的喜乐蒂,像之前的一匹好人一样,低头望着泉水,入了迷。   泉水之下,无数柔软肉感的半弧形的东西破土而出,不知是动物还是植物,它们密密麻麻在水流之下摇曳,像无数个舌头。   聒噪的窸窸窣窣从“舌头们”的摇曳里生出,变成一个个小气泡上升到泉水表面,破裂,钻入所有人的耳中——   “快去告诉你的同伴们……”   “找到据点了……”   “旅行者的据点……”   “不要害怕说假话……”   “谎言之泉里只有谎言,没有真相……”   喜乐蒂一阵头皮发麻,缓缓转动脖子看向身旁的马尔济斯。   马尔济斯没看她。   文静秀气的青年手里不知何时多了一节细长锋利的动物骨头,骨头一端已经戳穿了一匹好人的肩膀。   一匹好人脸色煞白,疼得连喊都喊不出,唯一庆幸的是闪避及时,不然现在自己被戳穿的就是喉咙。   怪异的违和感终于揭开谜底。   没有什么据点,也没有与杜宾汇合,马尔济斯根本一直在荒原流浪,直到遇见谎言之泉,被彻底迷了心智。   “马尔济斯你疯了?!”喜乐蒂毫不犹豫扑过去,抓住马尔济斯头发就把他脑袋往泉水里按。   可马尔济斯以极敏捷的速度脱身,等喜乐蒂反应过来,手心里只剩几根头发。   但也幸亏她这一扑,让一匹好人得以喘息,忍耐剧痛集中意念。   旅途信息:我是一匹好人成功使用【杀人魔的面具】,摘下面具,你是人,戴上面具,你是鬼。   杀人魔重现,带着被鲜血染红的半边肩膀,浑身散发着比从前更冰冷的杀机。   马尔济斯双眼空洞幽暗,身体却像听命于某种恶魔低语,面向气质焕然一变的对手,举起手中锋利长骨,分毫不让。   杀人魔率先启动,他毫无理智,不分敌友,杀掉第一个目标后会随机选中距离最近的第二目标。   但这里面有一个自然而然的“默认规则”,即选定攻击目标,再化身杀人魔,那么杀人魔的第一攻击目标就是可控的。   所以远山夏令营洞道里,一匹好人带上鬼脸面具后先解决怪物,才转向泰迪。   所以刚才被喜乐蒂找到时,一匹好人先攻击长筒形生物,再锁定喜乐蒂。   同理。   这次一匹好人也选定了第一目标。   杀人魔与马尔济斯同时启动。   可马尔济斯扑空了。   因为杀人魔压根没冲着他去,而是突然蹲下开始朝着泉水之底密密麻麻的“舌头”大杀四方!   一割一大把,一扫一大片。   镰刀割水稻都没这么效率的。   被割断的“舌头们”在泉水里挣扎弹跳,然后沉底,再也不动。   一匹好人的意图再明确不过——既然这些“舌头”是用谎言迷惑马尔济斯心神的罪魁祸首,那还留着干嘛,不如清理干净!   而就在一匹好人朝着“舌头们”割下第一刀,喜乐蒂与马尔济斯的吊坠同时投射——   粉红锤、蜡烛:欢迎进入【弥蒂尔芬荒原】!   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0%)   喜乐蒂精神一振,她自然看不到马尔济斯也解锁了,因为马尔济斯压根没有任何反应,在扑空后立刻调转方向,重新自后方接近已化身杀人魔的一匹好人。   喜乐蒂简直对一匹好人这种顾前不顾后的家伙无语,决定攻击“舌头们”的时候,就没想过马尔济斯会在背后偷袭?还是说笃定她一定会帮他善后?   她才不会这么热心肠!   粉红锤吊坠:喜乐蒂成功使用【说话算话的恐吓封条】,你动我朋友一下试试!   巨大的黄色封条从天而降,赶在马尔济斯锋利长骨刺过来的最后一刻,啪叽覆盖杀人魔整个后背。   “当啷——”   刺中封条的锋利长骨发出如同钉在金属板上的脆声。   粉红锤吊坠:喜乐蒂成功使用【在战火中呼唤爱】,请聆听我的呼唤,那将激起你心底最深处的爱,对战火的爱,对杀戮的爱。   属于喜乐蒂的永久性道具光芒,瞬间覆盖已经被“封条”严密保护起来的杀人魔。   都杀人魔了,还需要激起对杀戮的爱?   当然。输出翻倍嘛。   只见泉水里的杀人魔从“一个无情的舌头收割者”变成“一台无情的舌头收割机器”,人工作业和机械作业的差别在粉红锤呼唤爱中立刻显现。   杀人魔仿佛开启八倍速,泉水随着他快到可怕的动作泛起前所未有的激烈浪花。   不知是不是错觉,喜乐蒂好像听见了某种低频啸叫。   再定睛看向水下,密密麻麻的“断舌”堆叠之下,那些还没被割掉的“舌头”竟然自行从泥土里连根拔出,那些根系就像一双双小脚,带着尚未被斩的“舌头们”疯狂逃窜!   喜乐蒂:“……”敢情还会自己跑的?!   被呼唤爱加成的杀人魔,也没追上“舌头们”的求生欲。转瞬之间,泉水里尚存的“舌头们”纷纷跑光。   随着最后一个舌头跑掉,泉眼停止涌水,已经涌出的泉水则开始渗入地下。   整片清泉迅速干涸,直至潮湿泥泞的土地上仅剩下一堆被割断的“舌头”。   “Smoke!”喜乐蒂现在有经验了,胸有成竹呼唤。   杀人魔的鬼脸缓缓消失,一匹好人倒在地上,失血过多,生命垂危。   喜乐蒂蹲下来看了他两眼,无奈至极:“我真是欠你的!”   给了一个封条不够,还得搭一个治愈道具——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霸道神医】,病人,你成功引起了我的注意。   一匹好人肩膀上的重伤在温暖光芒里愈合,失血过多的苍白脸颊也重新红润,补气补血,无愧神医。   “谢谢……”渐渐感到身体回温的一匹好人,道谢之后欲言又止。   喜乐蒂看出来了,好奇问:“想说什么?”   一匹好人:“其实不是非得喊Smoke,你刚才可以再给我ID一次机会的。”   喜乐蒂惊讶:“你还记得我喊了谁的ID?”   “好像是这次化身杀人魔的时间有点长,”一匹好人回忆着刚刚与道具的意念感应,“就算你不喊我,估计面具也要消失,我也要恢复理智了。”   高强度战斗力的永久性道具,需要同样高强度的精神力支撑,一匹好人目前并不能坚持太久。   两人对话这么半天,并没有遭遇来自马尔济斯的打扰。   因为早在舌头开始逃窜时,喜乐蒂就发现马尔济斯的眼神渐渐变化,而随着舌头们跑光,那个熟悉的马尔济斯已经回来了。   “你应该没受伤吧?”粉红萝莉转头看向不远处双眸彻底清醒的马尔济斯。   “抱歉。”秀气青年显然记得发生过什么,迎着喜乐蒂不满的目光,没逃避,没闪躲,但也没有伏低做小请求原谅,只是声音比平日里更低,更哑。   “算了,”喜乐蒂撇撇嘴,“虽然你把他伤得不清,但我也给他用了两个道具,就算咱们狗舍跟他扯平。”   “不用,”马尔济斯一脸“算我账上”的固执,“我的旅途主线已经开启,物品格里三个道具将来都可以给他起效。”   “你的主线也开启了?那太好了!”一匹好人在喜乐蒂使用道具时,就意识到对方的主线已经开启,而现在马尔济斯说他的主线也开了,一匹好人是真心替他们高兴。   这源于一匹好人把责任划分拎得很清,前面的攻击并非马尔济斯本心,所以他也不赞同喜乐蒂的“扯平论”。   “一码归一码,本来就是旅途给马尔济斯设计的陷阱,要找罪魁祸首,也得算账在旅途身上。而且你还搭给我两个道具,其实喜乐蒂你完全可以不用救我的,所以——”一匹好人朝粉红萝莉郑重点一下头,“大恩不言谢,都记心里了。”   喜乐蒂:“……”   哪来的大恩?一匹好人的旅途早就解锁了,反而是自己和马尔济斯在谎言之泉这里才解锁主线,也就是说这根本是旅途给她和马尔济斯设计的“初始困局”,一匹好人被牵连完全是无妄之灾。   要是再进一步复盘,刚才解锁旅途开启主线的契机,发生在一匹好人化身杀人魔去割断那些“谎言舌头”,也就是说一匹好人不光被无辜牵连,还成了她和马尔济斯能真正进入这场旅途的决定性帮手。   “笑笑,我没事,刚刚发生点小意外……”   “你现在联系喜乐蒂和马尔济斯试试看,他俩都开启行程了……”   “荒原图鉴?我好像已经解锁了,但还没仔细看……”   一直没挂断的大橘大利电话机里,一匹好人又得到更多信息。   他听得无比认真,半晌才结束通话。   武笑笑果然联系了喜乐蒂和马尔济斯。   而在另外两人依次接听大橘大利电话机时,一匹好人脑海仍回荡着笑笑说的——   【遇见不明动物或者植物,说出它的三条信息特征,就有机会解锁荒原图鉴,队长已经解锁了一个“齿轮草”。】   三条信息……数量有点多啊。   一匹好人努力回忆自己遇见过的奇形怪物。   首推肯定是跟自己缠斗半天的长筒怪,但该怎么描述?   “它身体是长筒形状的,浑身都是刺,脑袋上全是嘴……不对,应该说只有一张嘴,但占据了他整个脑袋?”   吊坠毫无动静。   图鉴里还是孤单一个的1/20馥。   长筒怪PASS。   一匹好人低头看向脚下仍未干的淤泥。   那就——   “谎言之泉?泉水里只有谎言,没有真相……”   “荒原上忽然出现的泉眼,会在短时间内冒出大量泉水,泉水底下生长出海量舌头形状的生物,这些生物会说谎,引诱路过泉水的人听信谎言,迷失心智,再把其他人也引过来……”   荒原图鉴仍然没变化。   一匹好人叹口气,放弃。一路上他也再没遇见第三个“荒原生物”了。   生物?   泉水是生物吗?   一匹好人忽然再次低头,却不是看淤泥,而是看满地的“舌头尸体”。   虽然不确定图鉴是不是只收动物和植物,但这些“舌头”显然比泉水更适合进入图鉴。   要素不变,但重新阐述——   “一种类似人类舌头形状的荒原生物,生长在谎言之泉中,会向路过的人散播危险谎言,进而迷惑对方的心智,被迷惑的人会带着这些谎言去欺骗其他人,并且把被欺骗的人带回谎言之泉里谋杀……”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2/20【欺诈虫】!   图鉴详情:   欺诈虫,谎言之泉里的主要生物。形状奇特,类似某种直立智慧生物的舌头,可捕捉谎言之泉附近的一切声响,并通过自身与水流的同频震颤,模拟发声,将捕捉到的声响二次传播。   欺诈虫对声响的二次传播不是简单复制,而是受到谎言之泉能量扭曲,精心处理后的“谎言”,目的是迷惑倾听者心智。   精神力薄弱的倾听者被迷惑后,会走入谎言之泉,直至溺毙,成为谎言之泉的献祭者。   精神力强悍的倾听者被迷惑后,可以抵御住自毁念头,但他们之中的绝大多数仍会成为谎言之泉的傀儡,携带从欺诈虫那里听到的谎言,为谎言之泉寻找更多献祭者。   弥蒂尔芬荒原上有数不清的谎言之泉泉眼,不定时喷涌,但当泉水里的欺诈虫死光或者跑光,泉水就会干涸。   欺诈虫胆小怕疼,遇危险就逃,是荒原里有名的懦夫。   少数欺诈虫可以脱离泉水,附着在生物身上,这样的生物满口谎言,虽然不会成为谎言之泉的傀儡,但也千万不要相信它说的话。   ……   “你说什么?”荒原某处,再次接到武笑笑电话的罗漾压低声音,反复确认。   电话那头的女声稍作停顿,似乎察觉有情况,于是迅速把刚得到的信息又说了一遍:“好人已经跟喜乐蒂、马尔济斯汇合了,似乎发生一些危险,好人没细说,但他解锁了荒原图鉴第二个格,欺诈虫……”   “不过欺诈虫在他的图鉴里是2/20格,队长你的2/20格却是齿轮草,这说明荒原图鉴和澜霓公寓的管理手册不一样,虽然都是20格,但我们彼此收集累积不共享……”   “好人解锁之后,喜乐蒂和马尔济斯直接用他图鉴里的详情对着欺诈虫的尸体复述,也成功解锁,说明图鉴的要求很宽松,只要对着相应生物,不管死活,也不管是不是别人已经解锁过的,说出三条信息,就能拿到那一格。所以好人推测如果他们三个遇见齿轮草,说出你图鉴详情的那些信息,也能解锁齿轮草……”   “虽然从图鉴上看搜集累积不共享,但只要我们及时交换信息,一个人解锁了图鉴,其他人碰见该图鉴生物就都可以解锁,本质上也和共享差别不大……”   “不是这些,”罗漾嗓音压得只剩气声,从表面上看几乎看不到嘴唇在动,“那虫子什么模样?”   “欺诈虫吗,”武笑笑这才明白队长想问的重点在哪儿,立刻回答,“肉肉的,黑褐色,每一个都是巴掌大小,舌头形状,从泥土里出来的时候会带着根系,像腿脚。还有,胆小怕疼。”   大橘大利电话机安静下来。   罗漾坐在燃起的篝火旁,看着篝火另一侧已经滔滔不绝半天的男人,眼眸中的复杂随着篝火一起跳动:“所以你还要继续寻找吗?”   这是一个苍白瘦削的男人,硬朗的狩猎服穿在他身上直晃荡,一张俊朗面容无比憔悴,嘴唇干裂,像是已经在荒原上流浪许久。   罗漾遇见他时,他就这样坐在篝火旁。   没错,篝火是苍白男人的。   因为男人头顶没有身份信息,所以罗漾无从判断对方到底是尚未解锁身份的NPC,还是同样陷在这片荒原里的旅行者。   可不论是哪一种身份,都让罗漾足够期待,至少终于能将这场一无所知的旅途打开突破口。   然而男人并不关心罗漾处境,只反反复复讲着他自己要做的事——找到失落荒原的恋人。   罗漾蹭了篝火取暖,虽然没得到想要的信息,但也真心实意听对方的倾诉,甚至开始思索自己是否能够帮上忙。   直到大橘大利电话机再次响起。   苍白男人没有察觉罗漾的暗中通话,亦不关心罗漾的眼中复杂,只盯着篝火,沉浸在自己的悲伤里:“我当然要继续寻找,他是为了救我才失踪,我怎么可能一个人心安理得待在城中。”   男人抬起憔悴的脸,神情坚定得近乎偏执:“活要见人,死要见尸,我绝对不会把他一个人丢在这片荒原里。”   “你说不能心安理得呆在城中,”罗漾定定看他,“也就是说这片荒原里有城镇?”   “没有。”苍白男人几乎不假思索否认,就好像上一秒说无法心安理得待在城中的不是他。   罗漾沉默下来。   有那么几秒,他只安静盯着男人狩猎服的左臂。   那里一块巴掌大的黑褐色,形状别致,乍看仿佛狩猎服的装饰袖标。   但此时此刻,当罗漾紧紧盯住它不放后。   时间缓慢流逝。   篝火噼啪。   那巴掌大的黑褐色终于耐不住似的,不明显地蠕动起来。   黑褐色的舌头形状,根系像腿脚。   “怎么了?”苍白男人见罗漾突然站起,茫然抬头。   罗漾从篝火边缘抽出一根刚有一端燃烧起来的长条形植物,不知道什么品种,像煤炭一样耐烧,又挺直坚韧,举起来能当火把。   罗漾就这样举着“火把”绕过篝火,来到苍白男人身边。   正常人见此情形就算不害怕,也要警惕防备了。可苍白男人似乎只顶着一张懵懂脸,像全无防备的羔羊,等待恶徒袭击,或者厄运降临。   罗漾二话不说,“火把”燃烧的一端直接怼向那黑褐色的“袖标”。   袖标忽然发出低频啸叫,然后根系飞快摆动,带着舌头形状的身体从狩猎服袖子上剥落下来,逃之夭夭。   罗漾承认自己验证的手段过于简单粗暴,但他也不是真要烧伤这个满口谎言的男人,单纯就是想恐吓一下欺诈虫。   欺诈虫也一点不辜负它“胆小怕疼”的图鉴详情,连点火星都没碰到呢,就跑得连影子都看不见了。   苍白男人似乎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随着欺诈虫的走掉,憔悴脸庞终于有了变化。   却不是罗漾期待的理智,清醒,强大。   “荒原里有城镇,是吗?”罗漾又问了一遍,声音不自觉放轻,不知为何,这个摆脱了欺诈虫的男人,好像更绝望了。   “有。”苍白男人露出了相识后的第一个笑。   罗漾却莫名觉得这笑容让人难过。   “你出城是为了寻找你的恋人,是吗?”罗漾又问。   苍白男人还在笑,声若呢喃,尾调轻柔上扬:“不是恋人,是喜欢的人,我单相思。”静了几秒,声音落寞下来,“也不是找人,是找尸体。”   罗漾不忍心继续看他的神情,绕回去准备将手中的植物重新放入篝火:“也许人还活着。”   苍白男人轻轻摇头:“我亲手杀的他。”   罗漾的动作停住。   姜饼小人的投射融入篝火,荒原的日光开始下沉,夜幕正在来临——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1/4:【谎言之泉】(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谁在说谎?   “聊了这么久,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或许是终于说出了残酷事实,苍白男人脸上的恍惚退去,憔悴里多了一份清醒。   “罗漾。”   “真名?”男人惊讶。   罗漾莞尔,蹭了这么久篝火,他也是第一次这么轻松开口:“在这地方又不怕你查户口,好像没必要编个假名字。”   “不是这个意思,”男人解释,“我以为你会告诉我ID。”   罗漾内心一震,却又不敢相信,故意问:“什么ID?”   男人好整以暇看了他半晌,忽然明白了:“你以为我是NPC?”   罗漾现在不止内心震荡,连瞳孔都地震了:“难道不是?”   男人笑出声,苍白英俊的面庞在篝火映照下无比真实:“我是旅行者,ID,周一。” 第267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逐渐暗淡的天色下,不明植物燃烧的篝火终于显露它最真实的色彩,外焰是偏冷的灰蓝调,灰到发白,像覆了一层脏雪。   “新人,你现在的表情很精彩。”周一显然已经通过罗漾反应识别出他的“荒原新手”身份,再开口就带上了打趣调侃,类似大学里学长关爱学弟的口吻。   能不精彩么。   罗漾现在大脑完全是宕机状态,这和从前旅途里遇见剧情反转根本不是一个级别的冲击,剧情再反转也遵循旅途逻辑,但现在是构成旅途逻辑的基本规则被颠覆了。   在自己的旅途里,他遇见了别的旅行者,并且还解锁了与这个旅行者相关的旅途支线。   隔着篝火,两人静静对视。   周一轻轻叹口气,目光友善,充满同情:“这就是仙境,欢迎光临。”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两人烤着火,都没有再说话。   罗漾需要时间在已经坍塌的认知废墟上重塑“仙境旅途观”,但前提是周一说的都是真话。   欺诈虫已经被赶跑,按理说周一不会再撒谎,但因对方而解锁的支线叫【谎言之泉】,谁敢保证没了欺诈虫,周一就一定说实话?   要是方遥在就好了。   习惯了一转头就能见到仙女,现在的罗漾忽然有点孤单。   果然时间久了容易产生依赖。   不行。   罗漾重新振作,不能独立甄别谎言的队长不是好线人!   意念微动,暗中查看之前收到的那两条提示——   旅途信息:请注意,【弥蒂尔芬荒原】没有旅途列表,留在这片荒原上的,都是旅人。   旅途信息:你在【弥蒂尔芬荒原】的存活时间已达10分钟,恭喜你,正式成为荒原上的旅人。   通过这两条提示,的确可以得出一种推理导向,即没有成功离开弥蒂尔芬荒原的旅行者,都将继续留在这片荒原上,也就是留在这场旅途里。   另外,周一这个ID,罗漾在漂流大厅里可是低头不见抬头见的——漂流大厅A级旅途排行榜,曾被大厅所有旅行者认为将永远焊死在榜首的四人组,九宫格,猫薄荷,周一,左眼跳财。   故而,周一的旅行者身份应该没问题。   问题在于怎么会在这位传说中的人物身上解锁支线?旅途里的行程不都是现实世界投射吗,难道进了仙境,就变成旅行者之间“自产自销”了?   “怎么,还没想明白?”罗漾沉默的时间似乎超出了周一预料,男人终于再度开口,“荒原共享,旅行者共存,应该没那么难理解。”   “但是图鉴不共享,”罗漾沉吟道,“现在看来行程也不共享?”   “稀奇,你连荒原里有其他旅行者都倍感冲击,却知道图鉴不共享。”周一淡淡看了他几秒,了然,“你已经跟你的同伴联络上了。”   说完稍作停顿,周一玩笑般地故作防备,身体微微向后,离篝火和罗漾都远了一点:“你不会现在还在跟同伴保持通话吧?”   在周一这里不过是一连串调侃,在罗漾这里却是每个字都让他心脏更下沉一点。   明明是想从对方身上探索荒原信息,结果不经意的一句,不,才半句,自己的处境倒是让对方扒了个底儿掉。   几秒之间,对方就完成了——能够从漂流大厅进入荒原,大概率是拿到仙境门票的整支队伍一起,进入荒原后这些旅行者被随机分散,罗漾单独一个人行动却知道荒原图鉴不共享,那么必然是同伴之间即使没汇合也已经能相互传递信息,甚至实时通讯——这一系列推理。   “之前联络过,现在没通话。”罗漾据实相告。   如果对面是NPC,罗漾一早就会以诚相待,可对面是旅行者,虽然罗漾不喜欢耍心机,但在很多情况都不明朗的当下,防备是人的本能,他顶多做到有所保留的诚实。   周一点点头,相比罗漾的句句小心,他轻松随意得多,完全是有一搭没一搭闲聊的状态:“几个人一起进来的,他们都还好吗。”   “十六个人,还有几个没联系上。”   “……十六个?”周一困乏的哈欠停在半路,自相遇就没提起过精神的眼眸里,第一次出现惊讶。   “人是有点多。”罗漾也承认,他们的队伍很庞大。   “荒原好久没出现这么壮观的新人队伍了,”周一开始热心替他们设想,“所有人汇合的时候应该很有气势。”   罗漾:“……我们努力。”   周一:“对了,你们完成仙境条件开荒的是哪一场旅途?”   罗漾:“远山夏令营。”   周一:“没什么印象呢。”   罗漾:“漂流大厅未开启过的旅途太多了,这个名字太朴素,很容易过目就忘。”   周一:“有道理。你们最终拿到多少分?”   罗漾:“……”   周一:“保密?好吧,第一次见面就问分数确实不太礼貌。”   罗漾:“……”把前辈们从榜首挤下去更不礼貌。   周一:“我知道了你的真名,但你只知道我的ID,好像不太公平。”   罗漾:“没关系,你不需要告诉我你的真……”   周一:“你应该告诉我你的ID才公平。”   罗漾:“……”你用的是不法商贩的秤吗!   但是支线在对方身上,罗漾还是希望尽可能获取对方好感,以便后续推进支线。   好在ID也不是什么不可说的秘密。   罗漾:“漾漾得意。”   周一点点头,是个很自然听到了的状态。   但罗漾在他点头瞬间,捕捉到一丝几不可查的意外从他眼底掠过。   这个人对自己的ID有反应,虽然他藏得极快!   什么情况?   难道周一听过或者见过自己的ID?   罗漾飞速转动大脑。   没这种可能啊,周一所在的四人组在漂流大厅里早就是传说般的存在,跟他们同期的旅行者要么进了仙境,要么死在旅途,而自己别说进入漂流大厅,进入里世界也才几个月,就算侥幸取得了比较强势的成绩,时不时在排行榜上刷一下存在感,也不可能刷到仙境里的周一都看得见……   慢着。   罗漾重新抬起头,隔着冷调火光看周一。不知是不是聊天氛围不错,男人脸庞没那么苍白了,英俊的轮廓在暗下的天色里显出碎冰一样的锋利。   一些更早的记忆,在罗漾的脑海逐渐回笼——   【初级大厅C级旅途排行榜】   第1名:漾漾得意【329】【煤气灯探戈】   第2名:周一【302】【升棺发财】   重要的不是他又一次把周一从榜首挤下去,而是挤下去之后,沸腾的公共交流区里不断有人在刷:才上榜两天就被挤下去,同情。   当时的罗漾没太关注这些,只随便瞄了几眼,要不是重新遇见周一,他都忘了曾在初级大厅里见过这个ID。   也就是说,在方遥进入“煤气灯探戈”导致两个旅途合并,当时围观的他们被迫卷入“煤气灯-瀑布镇”的两天前,周一才在另一场C级旅途里取得大满贯。   周一和他们是同期的!   那之后仙女小队又闯了“七月半”,就算周一消灭完“升官发财”就进入了漂流大厅,又凭借恐怖的实力光速拿到仙境门票,也顶多比自己的步伐快两个月,怎么在漂流大厅里却成了传说中早就进入仙境的前辈?   罗漾完全混乱了,这根本说不通。   一抹小小的黑褐色毫无预兆闯入视野边缘。   罗漾余光本能捕捉,思绪随之中断。   地面上,那个不久前才被罗漾吓走的欺诈虫,竟然踮着两撮根系小脚,又鬼鬼祟祟回来了。   罗漾哭笑不得,不是说这家伙胆子小么,这也不小啊,还敢重返作案现场。   可当罗漾又要伸手去抽一根燃烧植物时,周一忽然把手放到地面上。   原本还在小心试探的欺诈虫,果断加速,奔向周一,跳上他的掌心。   周一把欺诈虫放到自己肩上,撤开手,舌头形状的虫子就窸窸窣窣沿着肩膀往下回到原本的“栖息地”,变回衣袖上的那一块“袖标”。   罗漾怔愣。   他之前一直以为男人不知自己被欺诈虫附着,然而现在看来男人不仅早就知道,而且:“你故意把它留在身上的?”   周一用手指轻轻碰了碰“袖标”,逗弄宠物似的:“贪生怕死,满口胡言,多可爱。”   “……”罗漾不知该怎么评,忽然想到另一种更荒谬的可能,“它该不是你养的宠物吧?”   “我倒是想,可惜它们不长情,总是待几天就走。”周一叹气,似乎已经预见到了几日后的分别,神情恋恋不舍。   不愧是传说中的大神,性格真是太复杂了,罗漾头疼,只好捡眼前最重要的问:“那从现在开始,我还能信你接下来说的话吗?”   周一回以爱莫能助的目光:“这就要你自己判断了。”   还不如不问。因为罗漾发现连这句“这就要你自己判断了”,他现在都不敢肯定是不是周一真正想说的。   周一却像想起什么,忽然问:“你在荒原图鉴里解锁了欺诈虫?”   罗漾愣了下,诚实摇头:“没有,是我队友解锁的,然后联络时告诉了我。”   周一笑:“那你现在可以解锁了。”   半分钟后。   听从周一建议,没有上前,仅是隔着篝火说出欺诈虫三点特征的罗漾,顺利收获姜饼小人投射——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3/20【欺诈虫】!   罗漾由此确认了解锁图鉴的完整条件:“所以不需要离得很近,只要这个物种在我视野范围内时,我能说出它的三个图鉴信息,就能解锁图鉴。”   周一:“没错。”   这句话是假话?   不,应该是真话。   连同前面他说你现在可以解锁欺诈虫了,从结果上看,也是真话。   罗漾用意念查看图鉴详情,里面写着被欺诈虫附着的人会满口谎言,千万不要信。然而主动欢迎欺诈虫的周一,却可以在九分假里说出一分真,似乎并非被欺诈虫完全控制的状态。   “天要黑了,我继续我的寻找,你也快去找你的伙伴汇合吧。”周一往火堆里丢了一颗不知什么果子,原本熊熊燃烧的火焰忽然变成浓烟,濒临熄灭。   罗漾却还有许多问题想问,还有千头万绪亟待清理。   “等一下,”见男人起身,罗漾也跟着飞快站起,“为什么非要把欺诈虫放到自己身上?”   男人身上无数谜团,但初次相见,问深了都有冒犯隐私的危险,唯独欺诈虫这事,罗漾是真的迷惑,迷惑到如果不问个明白,今天晚上都容易失眠。   “我不是说过了,它多可爱。”周一的莞尔和罗漾的认真形成鲜明对比。   “假话。”这次罗漾想也不想。   隔着火堆浓重的烟雾,周一的脸看不清。   过了会儿,罗漾听见一声叹息。   “一直诚实很累的,因为实话往往很残酷,偶尔说说谎,轻松一点,没什么不好。”   烟雾窜进鼻腔,却不呛人,反而有一种寒冷空气的凛冽。   罗漾不知道这个男人经历过什么,所以现在听到了答案,也无从置喙对与错。   不过周一的话让他忽然想到方遥。   他想了,就说了:“我有个朋友从不说谎,如果遇见不想说实话的情况,他宁愿沉默,也不骗人。”   周一安静几秒,轻笑出声:“那你朋友很厉害。”   罗漾情不自禁点头。   “但是你不如你朋友,”周一忽然又说,“沉默是一种变相的坦诚,隐瞒不是。”   罗漾怔住。   火堆彻底熄灭了,烟雾也逐渐散成稀薄。   罗漾又看见了周一的脸,苍白的,破碎的,清醒的,危险的。   周一:“听到我是旅行者时,你很震惊。但根据旅途设定,只要你曾试图查看旅途列表,就会被提示留在这片荒原上的都是旅人。而在解锁主线行程十分钟后,你还会收到新提示恭喜成为荒原旅人……”   “一个能拿到仙境门票的人,进入荒原的第一时间不会不查看旅途列表,也不会两条信息连起来还推理不出荒原上有其他旅行者这种可能,那为什么我的旅行者身份还让你这么震惊?”   “除非这中间发生了另外一件,让你不敢相信我是旅行者的事,比如——”周一拍掉身上沾的土,又怕冷似的拢了拢身上的衣服,才重新看向罗漾,“你解锁了与我相关的支线。”   四目相对,周围寂静无声。   罗漾心如擂鼓,视线却无半分退缩:“这种情况常见吗?”   “常见,荒原里每一个旅行者的遭遇都可能成为别人的支线,”周一顿了顿,眼底浮现难懂的情绪,“只是在我身上这还是第一次发生,所以我也是刚反应过来没多久。”   罗漾忽然懂了些什么:“如果你早就反应过来,是不是就不会对我这么客气,跟我聊这么多了?”   周一想了想,漫不经心耸肩:“不知道,很难讲,一个人待久了多少会觉得寂寞,说不定明知你把我当行程探索,我还会配合你呢。”   姜饼小人忽然闪烁。   罗漾条件顺着吊坠投射看向半空——   支线行程1/4:【谎言之泉】(+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这句是真话。   周一发现罗漾动作,也跟他一起抬眼,自然什么都没看见。   但什么都没看见,约等于什么都看见了。   周一:“+5%还是10%?”   罗漾:“5%。”   周一:“盒子寄语说什么?”   罗漾:“说你刚才那句寂寞,是真话。”   英俊男人深深叹口气,憔悴却从容的脸上第一次流露犯愁:“这就是最烦的地方,支线NPC没有隐私权。”   “但是我可以保证对你一直坦诚,支线进度的每一步我都会实时与你共享,”罗漾向看起来随时就要离开的男人发出正式请求,“所以能让我跟着你吗?”   ……   荒原落日还剩最后一缕余晖时,武笑笑终于又联系上了一个伙伴。   “我竟然不是最后一个?”接到电话的华小田,以为自己进入荒原几个小时才解锁主线行程已经算很慢了,没成想这样的效率还能排个中下游。   “小田,你怎么能这样看轻自己,”电话那头忽然插入另一个令人牙痒痒的声音,细数仍在失联的人,“AF,遥啊遥,太岁神、风雷阵,Smoke,都还杳无音信生死不明,你比他们强多了~”   华小田无语翻白眼:“雪纳瑞,你怎么跟人家十年少混到一起了?”   雪纳瑞:“这就说来话长……”   “长就不听了,笑笑你继续说。”华小田连气口都没给对面留,生怕不够果断。   武笑笑羡慕两个狗狗还能斗嘴,她都要愁死了。不仅仅是担心仍然没联系上的那五个人,也因为她明显感觉自己的精神力在几小时不间断使用大橘大利电话机的情况下消耗巨大,此刻为了维持与华小田的通话已经十分吃力,真等荒原入了夜,恐怕就算那五个伙伴解锁主线,她也无法让电话机再起效通讯了。   “联系不上就联系不上呗,干嘛有心理负担,你只是恰巧拿了这样一个永久性道具,又不是跟谁签了卖身合同,信息传输不是你的义务,换我才不会费力气一直打电话。”华小田听出武笑笑声音里的担忧和沮丧,一方面敬佩这种无私奉献精神,一方面又觉得她实在杞人忧天,“再说你看看失联这几个家伙,方遥,AF,Smoke、太岁神,哪一个会是轻易被一片荒原干掉的?”   “风雷阵又痛失姓名~”只有雪纳瑞惦记天雷同学。   “他就更不用担心啦,”华小田才不是看低自己的电影搭子,相反,他对谁没信心都不会对天罡地煞风雷阵没信心,“天雷虽然实力不济,但有玄学护体。”   “可是方遥、太岁神、Smoke身上都没有道具,”武笑笑说,而且她不止担心仍在断连的这五个伙伴,哪怕是已经联系上的,“还有队长和烧仙草,他俩虽然解锁旅途了,但现在身上也一个道具都没有……”   “笑笑,”华小田无奈打断,罕见地语重心长,“你还是先担心担心自己吧,最好别持续用电话机了,让精神力缓一缓。我发现这片荒原好像可以增强旅行者精神意念,很多以前根本不可能察觉的东西,我现在都能够有奇妙的感知,但当我释放意念的时候,又会不由自主轻微失控,所以精神力会比从前消耗得更快更猛,像刚才……”   华小田已经准备好了要把自己刚刚苦战荒原怪物生物、解锁旅途开启主线行程的经过添油加醋描述一番,争取在武笑笑面前树立一个疯狗战神的形象,不然她真该以为狗舍都是雪纳瑞那种变态了。   可下一秒,前方忽然传来什么声音,听着像……车辆行驶?   华小田飞快爬到旁边一棵“大树”上躲起来。   说是大树,其实是一种“树状生物”,树干上布满孔洞,就像被一整个啄木鸟军团光顾过,但这些洞可不是什么虫子洞,而是这棵“大树”的进食器官,不久之前华小田差点被这家伙咬断手指头。不过在一番“爱的狗狗教育”之后,现在的“大树”树干上一道贯穿伤痕,跟Smoke似的,脾气则比Smoke好多了,它已经十分清楚谁是大哥谁是小弟,故而当华小田再一次爬上去时,“大树”甚至轻轻摇曳,用交错的“枝干”去帮他托举,用茂密的“树叶”去帮他隐藏。   藏好之后,华小田才循声瞭望。   “怎么了?”武笑笑察觉异样。   “我好像听见车辆声了。”华小田低声道。   “是某种机械怪物吧~”雪纳瑞跟在武笑笑这边,独享电话免提、同步旁听待遇。   “要是机械怪物倒好了,”华小田眯起眼,终于看清了那个逐渐驶近的轮廓,“是辆卡车。”   荒原里出现什么怪物都不稀奇,反而是出现一辆人类世界的卡车才不正常。   无垠的荒原上,黑色卡车像一只缓缓爬行的甲壳虫。它的车身破旧不堪,车胎因胶皮老化而变形,变速箱应该也快报废了,行驶中不断“铿啷——嘎嘣——”的惨叫,让人担心下一秒就要罢工。   但比出现卡车更诡异的,是卡车后面载着的那群人。   卡车车厢完全没有封闭遮盖,于是华小田清楚看见车厢上面整整齐齐站了两排穿着白色斗篷的人。   斗篷从头到脚,将他们的身体严密包裹,连脸都藏在斗篷帽的阴影里,远看像一块块空洞的漆黑。   白斗篷们分列在车厢两侧,无论这辆破卡车行驶得多么艰难颠簸,他们都坚持站在那里尽量不动,就算偶尔被颠簸晃一下,也要迅速找回平衡,继续肃穆站立。   一个紫色的箱子摆在车厢中央,约两米长,一米宽,材质不明,但看起来做工精美,品质坚固。因为整个箱子都泛着幽亮、舒润的光泽,仿佛最好的匠人一遍遍手工上漆到完美,棺材正中央刻着一些条纹线条,像海浪。   紫色箱子的精美与卡车的破旧格格不入,而箱子的大小与形状,很难不让华小田联想到棺材。尤其站立两侧的白斗篷们还庄严肃穆,更像送葬了。   “卡车?”武笑笑想到不久前与罗漾的通话,虽然队长没直说,但她却实实在在听见了另外一个男人的声音,后来因为精神力不支,通话被迫结束,最后一刻她听见那个男人好像在和罗漾说自己不是NPC,是旅行者。思及此,武笑笑果断告诉华小田,“小田,卡车里很可能是其他旅行者!队长就遇见了……”   这场刚解锁的旅途里还有其他旅行者??   华小田一瞬来了精神,正要仔细听武笑笑往下说,忽然见到卡车驾驶室里的司机抬头朝他的方向看过来。   那司机也身着白色斗篷,可当抬起头,隔着卡车挡风玻璃,斗篷里终于隐约显现一张粗野的脸。   驾驶室里一共两个人,司机抬头后,副驾驶也跟着抬起头,另外一张男性面孔,没有司机那么粗野,有点尖嘴猴腮。   华小田心脏停了一拍。   自己被发现了?   可是不应该啊,他跟笑笑的通话声在卡车颠簸行驶的巨大噪音里根本没可能传进驾驶室,而“大树”层层叠叠的“树枝、树叶”足够将他藏得天衣无缝。   难道说……因为自己与大橘大利电话机保持通讯也需要调动一丝意念,而卡车里的司机恰恰就那么敏锐感知到了这一丝丝的能量波动?   你的别名叫方遥吗!   华小田迅速切断意念,也切断了与武笑笑的通话,希望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然而——   “咔咔——轰!”   卡车在疑似爆缸的巨大噪音里,猛地停下了。   华小田预感越发不妙。   后面车辆里的两排白斗篷,却在刹车惯性稳住后,一个接一个张开双臂,姿态虔诚。   两个白斗篷出列,合力抬起紫色箱子沉重的顶盖,露出铺着柔软丝绒的箱子内里。   华小田愕然。   紫色箱子里竟然是空的。明明用厚丝绒垫着,明明从形状到布置都表明应该放一个人躺进去,但箱子里确实没人。   随着抬起的箱盖被稳稳放到旁边地上,那两个白斗篷也跟其他人一样张开双臂。   接着他们围住空空如也的紫色箱子,齐声呐喊——   “我即荒原,荒原即我!”   他们的声音像强风掠过荒原,连傍晚天空里凝固的烟状云都开始流动。   华小田听得耳膜发疼,心脏震动,身体里的能量不受控制奔腾,有种现在就过去加入他们一齐呐喊的冲动。   ……神经病啊!   竭力克制住四肢百骸里奔腾的蠢蠢欲动,华小田只希望这帮家伙专注祭祀,别发现“树”上还有他这么一个偷窥者。   没错,祭祀。   整齐划一的装束,神叨叨的口号,紫色箱子祭品——要素太齐全了。   虽然箱子里看起来是空的,但说不定那些铺着的柔软丝绒就是某种不为人知的荒原生物。   如果这些人像笑笑说的,是其他旅行者,那被困在荒原里肯定不是一天两天了。卡车哪来的?斗篷哪来的?祭祀又为了什么?正常旅行者组成的旅行社,应该没这种爱好,那就是来到荒原之后,因为种种遭遇,又新组建的社团或者流派?   “砰——”   驾驶室里的白斗篷司机跳下来了,大力甩上了摇摇欲坠的车门。   “哎你注意点,门掉了可没人帮你安。”副驾驶从另一侧跳下来,关闭车门的动作明显没有司机那么野蛮。   华小田收起纷乱思绪,警惕盯住那俩身影。   随着车内两人下来,后面车厢里围着紫色箱子的白斗篷们也纷纷跳下车。   华小田懵逼。   什么情况,那么贵重的祭品就扔车上不管了?   司机显然是领头的,他原地站定,另外十四个白斗篷便齐刷刷跟着站好。   他们的白斗篷上都用刺绣勾勒出黑色的边,像若隐若现的暗流,而华小田在看清他们斗篷细节的同时,也看见了他们的脸。有和司机一样粗野黝黑的,也有病态纤细的,但无一例外,他们的双目都炯炯有神,闪动着坚不可摧的信仰。   只剩副驾驶还在狐疑:“这里?你确定?”   司机严厉斥责:“注意用词,每次的祭品都是荒原之主选定的,不是我。”   “明白明白,我刚才也看见探索标的反应了,”副驾驶犹豫看向华小田所在的“大树”,“可是此前荒原之主从没选过‘樊笼’当祭品,所以我有点意外。”   “没什么可意外的,荒原祭坛,万物都是祭品,如果有一天探索标选中你我,你我同样要接受这份恩赐。”司机话语铿锵有力。   副驾驶垂下头,不吱声了。   十四个白斗篷开始向“大树”走来。   华小田现在知道树状生物的名字了,樊笼。也知道自己没猜错了,这就是一个正在进行祭祀的邪恶组织。同时他还比对方多掌握一个信息,即,樊笼上藏着自己这么个大活人。   所以……那个真正让探索标有反应的,是樊笼还是自己?   “咦?”   身后忽然响起声音。   华小田一僵,缓缓回头,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就在他刚刚分神的短短几秒,副驾驶竟然神不知鬼不觉地爬上了樊笼,爬到了他的身后!   咫尺之间,大眼瞪大眼。   白斗篷里副驾驶那张脸终于释然:“我就说怎么这次这么奇怪,原来真正的祭品藏在樊笼里。”   华小田眨巴眨巴眸子:“嗨?”   副驾驶微微颔首:“你好。”   华小田:“我社长喊我回家吃饭,我可能要走了。”   副驾驶:“恐怕不行。”   华小田:“那么漂亮的紫箱子,我躺进去糟践了。”   副驾驶:“没事,只有祭品是消耗品,箱子循环利用的,我们很环保。”   华小田:“……”   副驾驶:“还有遗言吗?”   华小田有。   “祭祀途中现抓祭品,你们是正经邪恶组织吗——”   即将退去白昼的荒原上,狗狗的控诉久久回荡。   ……   同一时间,荒原某处。   这是一片长满高大植物的地界,每一株植物都有一人多高,远看就像一片巨大的“玉米地”。   于天雷吃亏就吃亏在没远看,慌慌忙忙赶路探索,寻找伙伴,着急忙慌一头就扎了进来。   那已经是三小时前的事了。   发现自己深陷“玉米地”的天雷同学起初还拼命找路,结果越走越迷,最后彻底佛系。好在这些植物没什么攻击性,于天雷就没急着消耗道具披荆斩棘,开辟道路,而是继续没头苍蝇似的乱走,想着万一撞大运走出去了呢,还省一个道具。   结果当然是没走出去。   但踩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三十岁左右的男人,死一样躺在地上,身体被高大的植物掩映,如果不是于天雷在其中误打误撞,就算有人绕着“玉米地”外围走上几十圈都不可能发现。   刚踩到人的时候于天雷吓得心脏险些骤停,飞快缩脚,然后强忍着恐惧颤巍巍伸出手指探对方鼻息。   有,但很微弱。   男人穿着像是雨披的外套,戴着渔夫帽,身旁散落着一个行李袋和一根奇怪的长杆,长杆一端弯曲成复杂的音符形状,莫名有点像游戏里的BOSS权杖,至于行李袋于天雷没有打开查看,毕竟人与人之间还是要点分寸感。   极度有分寸感的天雷同学,假装忘掉自己踩了对方一脚的事,立刻蹲在男人耳畔呼唤,时刻准备救死扶伤:“你能听见我说话吗?别害怕,我身上有治愈道具,就算你在鬼门关我都能把你抢回来……”   说完又觉得不太对。   连忙改口:“呃,如果你是NPC,我的道具可能对你无效……”   或许是被这种热心肠感动,躺在地上的男人忽然缓缓睁开眼睛。   一双鹰隼一样的眼睛。   于天雷瞬间噤声,是战五渣对危险的超强本能。   “刚进荒原的?”渔夫帽男人缓慢从地上坐起,声音嘶哑。   于天雷点头如捣蒜,接着反应过来什么,惊喜溢满眼眸:“这里果然有别的旅行者!”   然后天雷同学就把怎么查看旅途列表怎么收到提示信息怎么据此分析出这里不止他们十六个,一股脑讲给了男人。   男人很想吐槽一句这玩意儿推理出来很难么,但看着真切沉浸在验证喜悦中的青年,最终还是选择捧场:“嗯,果然能进入仙境的都是聪明者。”   于天雷连忙摆手,脸上灿烂的笑容完全压不住:“没有没有,我那些队友都比我厉害,我就是很偶尔才会有灵光一闪。”   渔夫帽:“……”你还给我谦虚上了。   “别说我了,”谦虚完的天雷同学立刻关心起这位虚弱路人来,“你哪里不舒服,还撑不撑得住?”   渔夫帽:“不舒服?为什么会不舒服?”   于天雷:“你刚才不是虚弱得快要死了吗?”   渔夫帽:“我只是暂时进入低能量消耗状态。”   于天雷:“……”   渔夫帽:“……”   于天雷:“我是仙境新人,不懂你们的专业术语。”   渔夫帽:“没吃东西,饿晕了。”   于天雷:“……”   渔夫帽:“你身上有吃的吗?”   于天雷:“有一个食物道具,但……”   渔夫帽:“算我借你的,回了城镇,我十倍奉还。”   那还等什么,立刻成交。   于天雷接着便驱动意念,进入物品格。   渔夫帽:“……”   于天雷:“……”   渔夫帽:“?”   于天雷:“完了,我的意念联系不上道具了!”   “等一下,”渔夫帽观察一脸慌张的新人,沉吟半晌,试探性问,“你解锁了吗?”   于天雷愣住:“解锁什么?”   渔夫帽:“旅途主线。”   榆G熙G彖G对G读G嘉G   于天雷:“什么主线?”   渔夫帽:“弥蒂尔芬荒原。”   于天雷:“什么荒原?”   渔夫帽:“……难道你之前一直没有尝试使用道具?”   于天雷:“道具那么珍贵,肯定要用在刀刃上啊,为了这片玉米地不值得。”   渔夫帽:“……”老天让他挣扎最后一口气从饥饿中苏醒,原来是为了迎接更大的劫难。   于是接下来,男人大发善心,给天雷同学科普了解锁主线、开启旅途,才能使用永久性道具和物品格道具的仙境常识。   “那要怎么解锁主线?”天雷同学虽然基础差,但学习态度端正。   渔夫帽:“通常是进入这里后很快遇见一个危险或者困局,脱困了就可以解锁弥蒂尔芬荒原。”   “可我什么危险都没遇到,这么长时间只遇见了你,”于天雷说着,忽然盯住渔夫帽,眼神渐渐重回恐惧,“你不会就是那个危险吧??”   渔夫帽:“……”他本来不是,但现在有点想是了。   “不然你没道理出现在这里啊,”于天雷越想越毛骨悚然,“你就想是故意躺在这里等着我踩……”   渔夫帽忽地挑眉:“什么?”   于天雷:“等着我……来,对,来偶遇!”   “想多了,”渔夫帽现在已经不想跟这位愚蠢的新人沾上半点关系,“我来这里有我的事,跟你没任何关系。”   于天雷才不信:“那你倒说说有什么事?”   渔夫帽:“钓鱼。”   于天雷:“……啊?”   渔夫帽低头看看自己身上的雨披,再抬手正正自己的渔夫帽:“我都穿得这么标准了,还不够明显?”   就是因为太明显,愈发荒唐。   谁家钓鱼在玉米地里啊!   渔夫帽:“旱钓。”   于天雷:“……”   经过男人的亲自演示,于天雷才不得不相信,对方真是来钓鱼的。那个一端弯成复杂音符的长杆就是他的鱼竿,而这周围满目的高大植物就是他要钓的鱼。   鱼竿甩出去,竟然会变形,长杆延伸成九节鞭一样的长线,落进高大植物顶端的开口,再用力一甩起,高大植物就会被连根拔出,随着鱼竿飞扬到高空,于荒原的夕阳里奇异地化作一个翠粉色的“玻璃球”,晶莹剔透,美不胜收。   男人收杆,取下“玻璃球”放入行李袋,再重新甩杆,去钓新的植物。   一甩一个准。   一钓一个出。   这和在鱼缸里钓鱼有什么区别?   你的难度呢?   你对挑战的追求呢!   “没有,”渔夫帽坦坦荡荡,“我平时压力很大,钓鱼就是为了哄自己开心。”   “……”于天雷忽然不忍苛责了,连带着再看对方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都感觉像是被人熬了七天七夜的可怜鹰。   “不过话说回来,如果你进入荒原到现在真的只遇见了我,那么我的确有可能是你解锁主线的关键先生。”渔夫帽看着眼前可怜兮兮的青年,油然而生一种责任感,“我再给你多讲一些这里的情况吧,万一真能帮你解锁主线,也算日行一善。”   当彼此都觉得对方可怜时,又何尝不是一种正能量的双向奔赴。   于是饿得前胸贴后背的渔夫帽打起精神,缓缓道来:“这里就是仙境,但仙境不仅仅是这里,拿到神秘盒子也就是仙境门票的旅行者,打开盒子后会随机进入到七个区域中的一个……”   于天雷:“七个区域?”   渔夫帽:“嗯,七个区域组成仙境,弥蒂尔芬荒原只是其中之一,不过同一批次进来的旅行者不会分开,所以别担心,你的同伴也在这片荒原里,只要他们活着,你们迟早能够汇合的……”   于天雷:“他们肯定还活着,我是全队最废柴的,我都没死。”   渔夫帽:“哈哈,我喜欢你的精神面貌。希望在经过弥蒂尔芬荒原反复毒打后,你还能保持。”   于天雷:“……反复毒打?”   渔夫帽:“你是不是还想着既然有七个区域,那逛完了这片荒原,再去其他区域看看?”   于天雷:“不可以去?”   渔夫帽:“可以,但很难。你现在连真正的弥蒂尔芬荒原旅途都没开启,而去其他区域,需要你完成弥蒂尔芬荒原旅途的主线95%,和隐藏线、支线、特殊任务等其他项目全部100%。”   于天雷:“听起来还好。”   渔夫帽:“还好?”   于天雷:“我们可是消灭开荒之旅进来的。”   渔夫帽一顿,第一次认真打量眼前的于天雷。清澈的脸,清澈的眼,清澈的灵魂与气焰,这样的家伙能完成有“它”的开荒旅进入仙境已经需要用掉大半生的运气,结果现在告诉他不是完成旅途50%,是100%消灭旅途?   渔夫帽:“这次和你进来的同伴有几个人?”   于天雷:“算我十六个。”   渔夫帽一秒释然。   当队伍足够庞大,滥竽充数还是可行的。   不过他倒也没想全然否定眼前的青年,至少在热忱、善良、过于相信他人这几点上,眼前冒着傻气的家伙能碾压这荒原里90%的人。   这样的品质在荒原里很危险。   因为危险,所以稀少,因为稀少,所以珍贵。   渔夫帽:“我们好像偏题了,刚才说到哪里?”   于天雷:“你才比我大几岁,怎么就开始健忘了,你刚才说想去其他区域很难。”   “对,很难,”渔夫帽叹口气,“而且就算去了其他区域,也还在仙境里,离不开里世界,去哪儿都是鬼地方。”   “那怎么办?”于天雷刚才还很乐观,现在只觉得前景一片漆黑,“就一直困在这里?”   渔夫帽:“完全正确。一直困在这里,拼命赚经验值,为了兑换生存物资,拼久了就开始精神失常,想东想西,不研究怎么推进自己旅途里卡住的各条行程线,倒是开始把现实世界的恶习都在这里重建了。”   赚经验值?   换生存物资?   于天雷想细问,可渔夫帽已经自顾自展开“现实世界恶习”的部分了——   “你进入城镇就会发现,先进来的旅行者已经在这里形成了很多势力,很多流派……”   “逞凶斗狠又不愿意辛辛苦苦赚经验值的,就变专门打劫别人的‘掠夺派’……”   “死心塌地乖乖认命的,变成‘定居派’……”   “彻底暴走发疯发狂的,变成‘毁灭派’……”   “神神叨叨走火入魔,天天想着给什么荒原之主投喂祭品的,被称为‘信仰派’……”   “当然也有仍保持斗志,不甘心败给旅途,仍然不断努力尝试推行程的,这些人属于‘探索派’……”   “那你呢?”于天雷好奇地问,“你是哪一派?”   渔夫帽:“我只是一个普普通通的钓鱼佬。”   圣诞袜:欢迎进入【弥蒂尔芬荒原】!   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0%)   于天雷面对终于投射的信息,喜极而泣地简直想给渔夫帽一个拥抱。   男人看着于天雷那张完全不会隐藏情绪的脸,不那么意外地点点头:“看来是解锁了。”   “多亏了你!”于天雷二话不说,直接用意念再次进入物品格。   这回毫无阻碍,一次成功。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天堂地狱的饕餮盛宴】,食客入席,大快朵颐,一念天堂,一念地狱!   顷刻间,看不到尽头的长条桌出现在渔夫帽面前,上面摆满了无穷无尽的诱人美食,喷香扑鼻,根本无法抗拒。   但是渔夫帽抗拒住了。   于天雷提前阻拦的手扑了个空,惊讶不已:“难道是我的意念太弱没让道具完全起效?不然你怎么能忍得住不马上开吃?”   “也是强忍。”渔夫帽喉头滑动,明显吞咽一下口水,“所以有没有什么是我开吃前需要阅读的注意事项?”   于天雷:“这个叫‘天堂地狱的饕餮盛宴’,其实是攻击性的,一念天堂,一念地狱,吃错了就有生命危险,但道具起效会引诱你控制不住,什么都吃。”   渔夫帽:“……你直接说我吃哪个不会死就行。”   于天雷:“鸡鸭鱼肉蛋奶酒水都别碰,包子饺子馒头面条汤圆稀饭都可以。”   简洁明了,渔夫帽完全顿悟。   只有主食才能把命留在人间。   “哦对,”一碗汤圆下肚,渔夫帽忽然想起什么,说,“交易还作数。”   于天雷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交易?”   渔夫帽:“说了食物道具算我借你的,等回了城镇,十倍奉还。”   于天雷心头一热,还想说什么,却被吊坠光芒再次晃了眼——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1/4:【萍水相逢】(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第268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于天雷认真听钓鱼佬的“新手指引”时,Smoke正陷入弥蒂尔芬荒原的离奇困境。   起初那只是一面形态诡谲的“花墙”。   荒原上漫无目的走了不知多少小时的刀疤青年,被一面横亘在前方的“高墙”拦住了路。墙壁高耸看不到顶端,左右横向延伸到无穷远处,就像荒原上落下一把连接天与地的铡刀,完全截断了旅行者前进方向,或者攀爬、翻越、绕过的可能。   那墙由一大团一大团的花朵紧密簇拥而成,每一个花团都有数不清的花瓣,这些花瓣少数泛着橘或橘粉,但更多是无法用言语形容的迷人色彩,日光下圣洁闪耀。   层层叠叠花瓣堆积成喇叭形状,微风里颤动,远看就像无数硕大的喇叭花在朝着走来的旅人轻轻点头。   Smoke二十几年的人生里没见过这样的花,他甚至不能确定这玩意儿是不是植物,毕竟在刚才走来的那段路上,他已经解决掉了一个看着像机械兽实则是从土壤里生长出来并包含机械结构的兽状植物,和一个看着像狗尾巴草实则碰到毛茸茸穗就被追着咬了十几米的纯纯禽兽。   彼时的Smoke尚未解锁主线行程,与所有同伴都是失联状态,既不知这里叫弥蒂尔芬荒原,也不知荒原上危险的东西多到可以组成无数本荒原图鉴。   但刀疤青年有独属于他的野性直觉。   密不透风的墙,里面的景象无从窥视,又耸立在这片全然陌生的危险地界上,若是旅途里,Smoke绝对跃跃欲试,暴力硬闯,但现在他的永久性道具和一次性道具都无法起效,再没脑子的人也不会这时候一头扎入未知凶险。   荒原冷风吹过青年脸上的刀疤。   Smoke竭尽全力才压住“做一个没脑子人”的冲动,心情不是很好。   后知后觉想起自己道具都在远山夏令营用完了,结束旅途后又不让按贩售机,现在物品格里压根没有一次性道具,心情更差了。   “走吧。”Smoke重重叹口气,用这种自言自语的方式催促双脚不要再流连。   叹息中,好像有什么动静,虫子爬过草丛似的。   Smoke一凛,立刻收声,锐利视线迅速扫过周围和脚下。   并无异样。   风里只有自己叹息的尾调。   转身,启程。   Smoke不喜欢磨磨蹭蹭,既然打定主意,就果断执行。东南西北四个方向,去掉前路,去掉来路,还剩下左右两个方向可走、可探索。   万一花墙有尽头,走到那里说不定还可以绕到花墙后面一探究竟。   Smoke选择左边。   二十分钟后。   另一面花墙出现。   Smoke:“……”   还是一模一样高耸着,抬头看不到顶端,左右看不到尽头……不,这一次右边能看到尽头了,因为第二面花墙的右边和第一面花墙的左边接壤,两面花墙组成巨大的“L”型,Smoke现在就在L的拐角。   换方向,继续走。   二十分钟后。   第三面花墙出现。   完全不意外,现在三面花墙组成了“U”型。   只剩来时路了。   来时是畅通的,但现在Smoke隐隐有某种预感。   二十分钟后。   第四面花墙。   来时路也被截断了,现在Smoke被困在一个占地广阔的“口”字型中。想离开,只能从四面花墙中选一面强行穿越。   Smoke心情复杂。   他难得理智一回,放弃蛮干,想避开花墙换路走,可现在是花墙不答应,四面围困,咄咄逼人。   “那就没办法了。”Smoke对着花墙开口,声音听起来很无奈,眼里兴奋的光却压都压不住。   虫子爬草丛似的动静又来了,这次Smoke终于确认,那声音是从花墙里面传出的,所以才听不真切。   他走近花墙,第一次离得这么近,簇拥在低处的那些花团,贝母色和橘粉色的花瓣边缘轻轻颤动时几乎能碰到他脸颊上的伤疤。   Smoke伸手探入眼前最近的那一片花团。   触感不是柔软娇嫩的花瓣,更像是无数层锡箔纸,随着他用力将花团扒开,密密麻麻的花瓣发出吵闹脆响。   花墙被暴力扒开一个洞,里面倾泻出流光溢彩,却什么具体景象都看不清。   Smoke动手了就不会回头,毫不犹豫弯腰钻入。   身体刚过去,背后那些被扒开的花团就在愈发鲜明的脆响中急速愈合,重新密不透风。   可Smoke已无暇顾及。   呈现在他眼前的是一座巨大的花海。更繁茂更硕大更美丽的“喇叭花”铺天盖地,但又优美有序,它们白色长方体一样的茎在地表蔓延,互相垒砌,恍若人工搭建的白色宫殿,它们无数贝母色的叶片在高处交错,覆盖,就像月光穹顶。   一座花海宫殿。   人类对美的陶醉是本能,等Smoke反应过来时,他已向前走了数米。脚踩上几根白色的长方体茎,就像走在白色大理石铺就的花园小路上。   这时他忽然听见了一个熟悉女声。   “Smoke……”   Smoke一怔,立刻倾听耳内:“笑笑?”   耳内没有声音。   “Smoke……”   那声音第二次响起,分明来自周围。   不是武笑笑。如果是大橘大利电话机,声音应该在耳道内,而不是周围或者附近!   Smoke随即意识到这是某种陷阱,然而下一秒喉咙里开始发痒,像有什么异物。   “咳咳。”Smoke本能清嗓子,想解决不适。   喉咙里的异物感却越来越明显,只几秒功夫,就从痒变成了又疼又堵,就像卡了桃核,呼吸受阻。   “咳、咳咳——”Smoke脸色极速涨红,从清嗓子变成全身用力使劲咳,想把堵着嗓子眼的异物咳出来。   可是他越咳,喉咙里的异物感越强,从呼吸受阻变成完全窒息!   周围的花团开始发出热烈脆响,仿佛嘲笑异乡人的自不量力。   “Smoke……”   “Smoke……”   无数声音在周围喊他。   不再是武笑笑,而是一个又一个不同的、陌生的声音。   那些声音从喇叭形的花团里发出,有男声,有女声,有年轻,有沧桑,有活泼清脆,有压抑悲凉。   而随着这些声音,花海宫殿也愈发美丽,熠熠生辉。   Smoke不怕死,但死得不明不白像个窝囊废,那他就算被埋到地底下了也得诈尸爬出来。   积蓄的愤怒在花海宫殿的狂欢里为Smoke撕开困顿。   是声音!   这片花海可以探知到他记忆里的声音,故而能够伪装出武笑笑的声音诱他开口。他一开口说话,声带振动,喉咙里就被“种植”上了某种东西。   可能是在就漂浮在空气里的花团孢子,亦或者其他什么见鬼的传播介质。   反过来声音又是这片花海的养料,喇叭花团越发声,越滋润娇艳,自己喉咙里的东西也是自己咳得越大声,越茁壮成长。   窒息感里,肺部仅存的空气已经要耗尽。   Smoke单膝跪地,艰难用手臂撑着身体。   越咳死得越快,但不咳也要窒息而亡。难道就没有干掉它的方法?!   蓦地,Smoke忽然抬头。   花海宫殿穹顶的流光洒在他脸上,勾勒出冷硬轮廓,像一头桀骜不驯的凶兽。   抬起的下巴与脖子成一条笔直的线,用力吞咽!   再难啃的骨头总也要被野兽拆吞入腹。   食道划伤般的剧痛里,异物终于顺着喉咙落进胃里。   阻塞感消失,重获氧气的Smoke恨不得大口大口呼吸。但是不行,张嘴就可能发出声音,所以他只能咬紧牙关,用鼻子呼吸。   缺氧的感觉还没完全消除,肚子里忽然有什么开始蠕动。   那东西压根没在Smoke胃里停留,而是滑到了更下方。   Smoke预料到了最坏结果,毕竟他的消化系统不是为吃这种东西准备的。   但是预料到和真正发生,是截然不同的,尤其一低头,就能亲眼看到。   一根金属丝一样的东西从他肚子里生长出来,洞穿皮肉,刺破衣服,向上方的空气里继续生长。   然后是第二根,第三根,第四根,第五根。   Smoke没有被开膛破肚,但比开膛破肚还要疼。那五根金属丝的根系交错在他肚子里,为外面的生长源源不断输送支持。可能是Smoke的血液,也可能是骨骼或精神力。   Smoke乏力倒下,仰躺在地面上,看着空中的金属丝渐渐弯曲成花朵形状,就像小学时做的手工课。   随着金属丝花朵的成型,腹部好像没那么疼了,渐渐有一股麻酥酥的感觉爬遍Smoke全身。   花海宫殿不知何时陷入一片寂静。   Smoke的愤怒、不甘好像都随着这些金属花丝的“破土”而消亡了,一种可以坦然迎接死亡的平静降临到他身上。   但Smoke知道这是不对的,哪怕他99%的神经都被麻痹了,还有1%在脑内叫嚣着,你死了吗?还没死就继续起来跟它干!   Smoke起是起不来了,所幸身体没有被完全麻痹,还能抬起一条胳膊。   于是Smoke用最后这条能抬起的胳膊,抓捕腹部长出来的五根金属丝,一把握住,用力拔除,连根带系,连皮带肉!   整个花海宫殿开始动摇,密密麻麻的花团在脆响中发出异光,就像无数锡箔纸熊熊燃烧。   Smoke这回彻底开膛破肚,握着金属丝的手落到地上,无力松开。   半空的金属丝花朵极速枯萎,坍塌下落在刀疤青年那只溅满自己鲜血的手掌旁。   旅途信息:欢迎进入【弥蒂尔芬荒原】!   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0%)   吊坠投射在模糊的视野里。   Smoke的意识开始走马灯,闪过进入里世界之前的生活,闪过进入里世界之后的拼杀,闪过一张张或思念或不舍的脸。   原来人死之前是这样。   他的身体越来越沉重,他的意识却越来越轻飘,轻飘到似乎开始融入这片陌生荒原的磁场,开始感知那些几分钟前还不曾明白的东西。   “Smoke……”   “Smoke……”   明明整座花海宫殿都枯萎了,那些曾喊过Smoke名字的不同声音却愈发清晰。   亡者之音,Smoke现在感知到了。   他们是死在这片花海宫殿的旅行者,身体已经消亡,精神意识的残片却还困在这一朵朵喇叭形的花团里。   Smoke即将成为他们其中的一员。   “不,你不是……”   “你比我们猛太多了……”   “就没几个能吞下那鬼东西的,吞下后身体意识麻痹的情况下还能徒手从肚子里连根拔除,你是第一个……”   “也是这片花海的最后一个,谢谢了。”   骤然新鲜的空气里,Smoke好像看见一个个晶莹剔透的碎片从花海枯萎残骸里漂浮而出,它们逐渐凝聚成一个极漂亮的光团,散发出温润的光。   Smoke沐浴在这光里,疼痛消失,血液回流,甚至听得见腹部被撕裂的肌肉正在愈合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光团重新散成一堆晶莹碎片,消逝在荒原天空下。   野兽摧毁花海。   被困在其中的意识残片,用最后一点能量向拯救者致谢。   太阳完全落下去,荒原地平线剩最后一条丝线似的光晕。昼与夜的交接,正逢其时。   ……   荒原的另一端。   几十棵相同植物组成排列有序的矩阵,它们约一人高,每一棵都有笔直粗壮的杆和一块硕大、方正的反光叶片,整个植物矩阵看起来像一大片排列整齐附带支撑的太阳能板。   如果罗漾在这里,就会认出这是他曾见过的一类植物,距离齿轮草的生长位置稍远些,有那么稀稀拉拉的几棵,叶片面向日光,的确像太阳能板。   不过那几棵也没有现在这一大片整齐壮观,而且对比就会发现,矩阵里的植物连反光叶片都更明亮刺眼,像是偷偷升级了质感。   可惜罗漾不在此地。   被矩阵困住的那抹高大身影,是太岁神。   叶片会转向,反光连成线,一棵棵植物与能量光线共同将矩阵打造成了一座“镜子监狱”。   刚踏入矩阵时,太岁神的理智还知道这些是生长在这片土地上的怪异植物,也可能是动物,总之切莫掉以轻心。   当然如果不是吊坠迟迟不给出任何信息,道具全无反应,他也不会冒险进入这片一看就有问题的矩阵,只为能否触发些什么碰碰运气。   可是当进入矩阵看清第一棵植物的叶片,高大男人就愣住了。   那叶片朝他转过来,就像一面自动对焦的镜子。   太岁神在里面看见了十几岁还在读初中的自己。   窗明几净的教室,勤奋活泼的同学,甚至能依稀听见遥远年华里的朗朗读书声。   太岁神着了魔般,继续向植物矩阵深处走。   第二棵植物叶片,里面是刚考上大学的自己。   第三棵……   第四棵……   镜子里的太岁神从男孩变成青年,从青年变成男人,从学校步入社会,从现实来到里世界……   高大男人已经忘了这里是凶险不明的植物矩阵。这明明就是日记,他的“记忆日记”。   人类从出生就在走向死亡,可回首来时路,记忆是路两侧最刻骨铭心的风景。   某种奇异的、难以言喻的能量将他包围,这些能量穿过衣物,穿透皮肤,在他体内奔腾成一股着魔般的动力,驱赶他,支配他,告诉他不要停留,要继续加快脚步,看更多的镜子!   太岁神也这样做了。   他就像一个终于在沙漠里找到绿洲的旅人,饥渴地汲取着镜子里甜美的水,却又贪婪地不远停留,永远想去追寻下一个绿洲。   高大身影在矩阵中高速穿梭,停留在每一棵镜面叶片前的时间变得越来越短暂,渐渐地他甚至移动出了人类几乎不可能达到的速度,身体变成残影,意识几乎要被甩出这幅躯壳!   直到某个刹那,他的脚步骤然而停,身体都因这急刹车而猛烈晃了又晃。   但他终究是成功停住了,以一种不可思议、更加着迷的坚定,对抗住了体内疯魔般的失控。   强势留住他的那片反光叶子里,第一次跟着水泊骨干闯旅途的太岁神不幸落单,身负重伤,恰巧独自寻来的凌霄宝殿新人烧仙草,差点因为晕血一蹶不起,却还是一边哭一边手忙脚乱帮伤患缝缝补补。   恍惚间,太岁神甚至又一次听见了当年小草道具起效的声音。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悬壶济世的绣花针】,治疗伤口和对待衣服破洞一样简单,缝缝补补就好啦!   初级大厅极便宜贩售机上的治疗道具,来阵光芒就伤口愈合什么的根本不存在。萨克斯风吊坠光芒里,烧仙草获得一根“绣花针”。   于是,初次相遇的烧仙草就对太岁神的身体下了手。   重伤的在飚血,救人的在飙泪。不是因为难过心疼,而是从没直面过这样的血腥,从没承受过这么恐怖的压力——   “我不会针线活啊,要是把你缝死了,你千万不要变成鬼来找我……”   一把鼻涕一把流泪外加一把绣花针,是后来烧仙草恨不得坐时光机穿越回去抹杀的记忆,却是太岁神回忆里最浓墨重彩的一页。   虽然受重伤的新人太岁神很丢脸。   但是呜呜哭的新人小草很可爱。   时间在太岁神感知里变得迟钝,当他惊觉自己在这面叶片回忆前驻足太久时,似乎已经过了一个世纪那么长。   该去下一站了,太岁神听到身体里一个声音在说。   似乎是先前那些在他体内奔腾的能量的残余。那些令人失控的能量明明已经随着他在这面叶片前的长久驻足而冷却了大半,却还不死心,仍妄图重启支配。   太岁神还是没动。   并非抵触,他对这些能量根本燃不起抵触,只是开始迷茫,开始有那么一丝丝地困惑,身体里的这个指令,真来源于自己的大脑吗?他现在明明最想继续站在这只叶片看完自己和烧仙草初相识的旅途,为什么还会觉得应该去下一面叶片镜子看别的?   而且跟烧仙草认识都已经是进入里世界的事了,后面的那些记忆,时间点只会更近,就像刚写完没几天的日记,这种需要现在就回顾吗?不是更早更久远的那些才值得追溯回去,反复怀念?与其往下走,不如返回去再看一遍……   再看一遍什么?   太岁神刚起的念头猝不及防被卡住,轮廓分明的冷峻面庞,浮现一丝慌乱。   忘记了。   他想不起初中同学都有谁,想不起大学同学的脸,想不起步入社会后第一次见识人间险恶……   所有在前面叶片中见过的回忆,都被抹掉了,只剩下极其模糊的轮廓。   而就在他此刻迷茫的这短暂间隙,连轮廓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遗忘,彻底。   只有眼前的叶片还在继续那场旅途的回忆——   “我警告你,回去以后不许跟任何人说。”   “不说什么?”   “……”   “你哭了的事?”   “你这家伙是不是想死!”   “太岁神。”   “啊?”   “我不叫你这家伙,我的ID是‘真是人间太岁神’。”   “水浒……武松?”   “你知道的真多。”   “看过水浒传的都知道吧。犹如天上降魔主,真是人间太岁神,三碗不过岗,打虎杏花村。”   “好诗。不过打虎有风险,酗酒不提倡,可以用别的饮品替代。”   “谁问你了……”   “我没喝过烧仙草,好喝吗?”   “……”   回忆画面里的烧仙草已经抓狂恨不得当场把太岁神才止血的伤口拆线了。   回忆叶片前的太岁神莞尔之余,忽地抬眼看见了远处的天。   天早就黑了,浓墨一样的苍穹,连星光都是冷的。   太岁神想起自己进入这片植物矩阵时,日光还很刺眼。那时他才打开神秘盒子来到这片陌生荒原不超过五分钟。   进入这片植物矩阵也并没有多久。二十分钟?半小时?至多不会超过一小时。怎么就这样来到了夜晚?   太岁神甚至不记得自己有看见夕阳。   迷茫变成质疑,质疑终成抵触。太岁神猛然回神,复苏的理智驱散体内仅剩的那一丝异常能量,在完全清醒的双眼前,根本没有什么旅途回忆,只有一面不再反光的叶片。   太岁神环顾四周,所有方方正正的叶片都不再反光,夜色里微微向下倾斜,犹如一块块垂头丧气的小黑板。   旅途信息:欢迎进入【弥蒂尔芬荒原】!   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0%)   火焰吊坠的光芒里,太岁神不久前才被抹掉的记忆逐渐回笼。   几不可查松口气。   太岁神讨厌被支配,被失控,就算是不愉快想遗忘的,那也该由他自己亲手抹除。何况通过叶片看到的那些记忆大多是美好的,值得珍藏的,他只要一想到如果继续往下走,连跟烧仙草初相识的那段都会被遗忘,就有种悬崖勒马的庆幸。   直到这时才发现植株与植株间的空隙是那样宽松,太岁神轻而易举走出了矩阵。   矩阵之外还有其他植物,高的,矮的,茂盛的,光秃的,没有镜面叶片植物那么大量整齐到能组个方阵,这些植物多随意生长着,白天并不瞩目,可在夜晚来临后,它们像约定好一样,一齐散发着皎洁的光。   有的沿着枝条闪烁流淌,有的坠在叶尖好似珍珠,有的干脆从根系盛放,映亮了浅表泥土。   还有许多小生物畅游其中。   身体像两个球球拼成的小飞虫,甲壳燃烧着小火苗的爬行昆虫,身体扭曲成麻花的丑萌小兽,一蹦几米高的弹簧鱼。当然也可能不是鱼,因为虽然身体流线,还带鳞片,但它不在水里游,就在草里蹦,流线型身体下面还长着三只弹簧一样的小爪。   这里简直是一座奇思妙想都绘不出的动植物园。   太岁神眼花缭乱,快要看不过来,吊坠忽然再次闪烁。   主线行程解锁满十分钟,【荒原图鉴】开启。同时——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1/20【馥】!   新图鉴开启了,旧图鉴消失了,旧图鉴里的“馥”继承进了新图鉴。太岁神跟之前罗漾的思考如出一辙,既然“馥”都能继承,那么解锁“馥”的条件,或者说解锁秘密图鉴的条件,是否也一样复制来了荒原图鉴?   “你是一种植物……”   重新回到反光叶片植物矩阵面前,并保持一米安全距离。   太岁神开始“碰瓷式解锁”。   “你拥有能够反光的镜面叶片,这种叶片中蕴含奇异能量,可以感知生物意识,探取生物记忆,并将探取到的记忆重现到镜子一样的叶片上……”   “但你同时也会吞噬掉这些记忆,当被你蛊惑的生物陷入你的迷阵,且未及时清醒,就会走火入魔,把所有的记忆彻底遗忘……”   “信息点还不够达标?”   “好吧,继续,我想你的名字应该是……记忆草?”   “记忆树?”   “反光草?”   “反光花?”   “镜面草?”   “……算了,这种瞎猜毫无意义。”   火焰吊坠:【荒原图鉴】新增2/20【镜面草】!   太岁神:“……”有时候,简单粗暴碰瓷也是可行的。   不过,和弥蒂尔芬荒原一比,你荒原上植物的名字会不会太朴素了!   图鉴详情:   镜面草,弥蒂尔芬荒原里的常见植物,叶片方正,反光如镜,无害。   但在能量异常情况下,有一定概率集中生长,组成镜面草矩阵,矩阵之中能量升级,会对陷入其中的生物造成难以预料的伤害。   这种伤害本质上来源于能量异常,镜面草只是传递能量的媒介。   陷入矩阵的生物很难逃脱。弱小者被能量分解,走向躯体与精神的双重消亡;强大者被能量掌控,走向理智破灭的坍塌疯狂。   注意,当镜面草不再反光,若生物还有精神力尚存,躯体也未消亡,理论上有逃脱矩阵的可能,不过概率极低。   “太岁神?”背后传来植物叶片被拨开的声响,伴随一个还算熟悉的声音。   太岁神回头,还没看清脸,先看见了飘逸长发。   “AF?”   头发比脸更好认系列。   拨开植物走来的长发青年从外表上看不像经历过什么苦战,衣服相对整洁,脸上身上无伤,头发虽没有平时那样柔顺,但也仅是发梢些许凌乱,脸色不算精气神满格,但也没有明显长途跋涉的风尘仆仆。   “塔罗牌果然没骗我,”AF优雅拍拍身上并不存在的尘土,长舒口气,“我问它能否与分散的同伴汇合,翻开的牌是战车,正位。”   太岁神意外抬了抬眉峰:“你的【命运塔罗】不仅能攻击,还能算命?”   AF:“……算命是塔罗牌的本职。”不然为什么要叫【命运塔罗】!   太岁神不是很懂这些:“战车,正位,代表什么?”   AF:“代表短期内就可以突破障碍,获得胜利。”   太岁神:“短期?所以你并没有寻找多久,就找到了我?”   AF:“现在距离我从乱流陷阱脱身,解锁行程,使用【命运塔罗】算出牌面,大概刚刚过去……十五分钟?”   十五分钟?   那岂不是说明AF的困境离这里很近?   仿佛看出太岁神所想,AF转头眺望某个方向:“看见那边乌泱泱飞着的一群鸟了吗?”   鸟只是一个方便的代称,其实是一群正围绕在乱石堆上空盘旋不散的不明生物。   太岁神看见了,虽然因为目视距离遥远,加上夜色,从他这里只能看到影影绰绰,就像一块黑压压的乌云,但从动态上依稀可辨是一群飞行生物。   “我就是在那里陷入的能量乱流。”AF才脱身不久,仍心有余悸。   他打开盒子就陷入了一个怪异时空。   在这个时空里,他遇见了无数个自己。   每一个自己都坚称自己才是真正的AF-hound。   “滚,你这个冒牌货!”   “我才是真的,你是假的!”   “哈,你们两个倒吵起来了,可笑。”   “拿出塔罗牌吧,翻开牌面看一看,谁是真实,谁是虚妄……”   AF完全混乱了,他不知道这些复制人从哪里来,是什么物质组成的,而他又要如何突破这恐怖困局。   来自这个空间的奇异能量像飓风席倦他的身体,时间在流逝,精神在损耗,他甚至感觉到身体里的生命力都在被淡化!   不知过了多久,可能仅仅一瞬,却又像海枯石烂那样漫长,AF终于生命力流逝殆尽前的最后一刻,发现了破绽。   那些复制人在争吵,在走动,在喋喋不休的相互攻击,头顶的长发随着他们的激动而凌乱,却从始至终只有左右凌乱。   就是说不管他们身体如何行动,发丝只会左右偏移,所有飘荡,连发梢乱起都只朝着左或右,就像……扁平的二维纸片人。   AF在那一刻终于觉醒了与能量乱流的共感。   能量乱流,这就是他初入荒原收到的第一份大礼。在这个诡异能量空间里,他就像是进入了更高维度,在这个维度里身体与意识被乱流切成无数切片,周围那些一模一样的AF根本不是复制人,每一个AF-hound都是他万分之一的本体,甚至连AF以为的“自己”,现在也只是切片之一!   一个切片清醒了,其他切片便跟着清醒。当所有AF-hound都意识到自己是分裂的,他们便消弭争吵伤害,重新抱团融合。   AF从能量乱流里冲出,惊扰了头顶成群盘旋的飞行生物。不过它们很快又重新回来盘旋,像是对这里迷之留恋。AF先抬头看到黑夜苍穹,接着才举目眺望这片从未见过的陌生荒原。   “你在那片能量乱石堆里待了多久?”这是太岁神听完AF讲述,问的第一个问题。   “不是很清楚,但肯定没多长时间,否则我早自相残杀、魂飞魄散了。”AF有些奇怪太岁神最先在意的竟然是这点,“为什么问我待了多久?”   太岁神:“因为我打开盒子来到这里时还是大白天。我们十六个人是同时打开神秘盒子的,虽然你一开盒就进入了所谓的能量乱流空间,但你后来也应该发现,所谓的空间其实就是那堆乱石,那里是你在这个荒原上的‘初始刷新点’。”   AF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我们同时在这片荒原上‘刷新出现’,你已经度过了白天进入夜晚,那么我在那片能量乱流石碓里消耗的时间,也至少有大半天?”   太岁神点头。   AF不假思索否定:“不可能,要真是大半天,我就算不灰飞烟灭,脑子也会被一万个自己吵炸了。”   太岁神继续点头:“所以时间流速有问题。”   AF:“?”   太岁神:“我也认为我只在镜面草矩阵里待了不到一小时,可是出来,外面就是黑夜。”   AF微微眯起眼:“时间流速有问题?”   太岁神抬头看看最近几分钟里并没有任何变化的夜空:“现在看这片荒原挺正常。要么是一旦解锁主线,开启旅途,时间流速就恢复,要么是有时间流速问题的范围仅限于我们遇见的陷阱。”   线索太少,他俩又不可能头铁地再返回镜面草矩阵或者能量乱石堆二次侦查,以至于讨论到这里也没法深究了。   “说回塔罗牌,”太岁神很想知道,“它算出了你能顺利找到同伴,有没有算出一共能找到几个?”   AF挑眉:“你想找谁?”   太岁神声音沉定:“一定要有固定目标?就不能是单纯想跟其他伙伴汇合,是谁都好?”   AF打量他半晌:“你眼中没有热血沸腾的向往,只有不怀好意的渴望。”   太岁神:“……”   “没算出具体数量,”AF言归正传,回到先前问题,“塔罗牌只预测运势,我翻开的三张牌,第一张告诉我会胜利,第二张让我顺着心里的方向寻找,第三张预示那个即将被我找到的同伴的特质。”   太岁神:“第三张牌是?”   AF:“正位,皇帝。代表权威,秩序,支配欲。”   太岁神:“……听着好像也不太正面。”   AF:“那换个说法,可靠,责任,领导力。”   太岁神:“是我。”   AF:“……”   压住想把“大言不惭”四个字怼到对面脸上的冲动,AF心想幸亏牌面是正位,不然就成暴君了。   平心而论,十六个人里倒也没谁符合这么恐怖的特质,除了真正动怒时的杜宾。   AF赶紧收回思绪。这么惊险才从困境里逃脱,还是先别想那些过于让人有负担的同伴了。   “那边……”太岁神忽然望着某个方向出声。   AF顺着他的视线一起去看。   很遥远处,几乎就要超出视野范围的极限,丝丝缕缕闪着夜光的烟雾袅袅上升,看起来很像……   AF:“篝火?”   十几分钟后。   燃烧着奇异枝条的火堆旁,坐着旅行者听见脚步声,抬起他那张冷峻的脸。   六目相对。   AF:“……”逆位,来了。   太岁神:“……”自己只能分到1/2张皇帝牌了。   杜宾:“……”本来打算明天一早再寻人汇合,现在看来不用了。   三个人同时出现在一片区域的概率有多高?   “还好,十年少电话里说,泰迪、藏獒、烧仙草三个人一早就汇合了,喜乐蒂、马尔济斯、一匹好人也是三人碰面。”   此时太岁神和AF已经坐到了火堆旁,奇异的枝条燃烧起来没什么热乎气,篝火的功能只剩下照明和氛围感。   “烧仙草跟泰迪、藏獒在一起?”总算听到小草名字,太岁神立刻重点确认一下,“遇见什么危险了吗?”   杜宾想了想,严谨回答:“如果是直接来自荒原的危险,应该只有一场能量风暴,不过我最后一次接到十年少电话时,小姑娘说他们三个已经从风暴里脱身。”   太岁神皱眉:“什么叫直接来自荒原的危险?难道还有其他间接危险?”   杜宾沉吟片刻,语气抱歉:“泰迪和藏獒凑到一块,起冲突并殃及周围无辜群众的概率高达200%。”   太岁神:“……”   不过好消息是,至少在武笑笑给杜宾打最后一通电话时,两只狗狗和一根小草的组合仍然风平浪静——持续的能量风暴毁掉了好几个防御道具,三人组好不容易重伤逃脱,借用烧仙草【外强中干的脆皮口服液】勉强恢复到一丝血皮,两只狗狗就算想起冲突也有心无力了。   说完两个三人组,杜宾继续把从大橘大利电话机获得其他信息同步给AF和太岁神。比如武笑笑跟雪纳瑞碰面组成了二人小队,罗漾仍然独自一人,但顺利突破困局解锁行程,华小田、方遥、于天雷、Smoke还在失联。   后面武笑笑又打电话给罗漾,告诉他欺诈虫,并且听见罗漾那边好像还有另一个人说话声音,以及武笑笑最后一个电话终于联系上华小田,刚说没多久却意外中断,这两条最新进展杜宾还没收到。   不过对于从来没跟武笑笑联系上的太岁神、AF来说,已经是一口气把信息同步到比较新的进展了。   心里有了数,太岁神和AF才向杜宾讲了他们遭遇的陷阱困局。   杜宾听完,也分享了自己的。   寥寥几句,听起来似乎没多么惊心动魄——   一个会让人陷入无尽杀戮幻觉的战场。   陷入者被无数幻象包围,每一个幻象都朝他扑过来,杀气与屠戮是那里的主旋律。   说是幻象,但如果杜宾什么都不做,那些幻象在他身上造成的杀伤是实打实存在的,所以杜宾只能全力应战击败所有幻象,最终才得以脱身。   “就这样?”太岁神听完总觉得太简单了,很难相信自己和AF都险些死在困境里,杜宾却这么轻松,要说这份运气给那位气质清澈的天雷同学,倒还有点可能。   “就这样。”杜宾一副你要是不信我也没办法的样子。   AF倒觉得没什么值得怀疑:“如果不简单,他也不会一早就解决困境,开启旅途,接到十年少电话。”   哦对,还在这里睡了一个下午,直到晚上天色太暗,才找来这些枝条燃起篝火——以上都是杜宾自述。   太岁神保持怀疑。   真早早脱困,毫发无伤,杜宾哪怕不急于寻找狗舍同伴,难道也不想在这片荒原上拓展探索?   但杜宾不愿意说,太岁神无所谓,倒也不是非追根究底。   狗舍社长又往火堆里添了一些枝条,火势更旺了,周围亮如白昼。   但是再亮,也照不出杜宾那些已经被道具完美治愈的伤口。   杀戮战场,致命幻象。   认真起来的男人用上了真正的格斗技,可以杀人的那种。但是每杀掉一个幻象,他的一部分格斗技就会被剥夺,仿佛他自己的战斗力正在沦为这个杀戮战场新的养料!   到最后,杜宾已经被夺走全部战斗技巧,他只剩两个选择,要么束手待毙,要么接受这样的自己。   杜宾选择第二种。   至此,战场里再没有旅行者,只有一个退化到最原始、最野蛮的身影。   那身影像怪物一样撕咬,像疯子一样癫狂,人性完全丧失,兽性暴戾横行!   主线行程什么时候解锁的根本不知道。   如果武笑笑的电话没来,杜宾不确定自己还要多久才能回归理性。   艰难清晰的视野里,哪有什么战场,只有一群立在树上的怪异生物,它们万花筒一样的身体上顶着一个几何多边体似的脑袋,两排眼睛挂在上面像两串灯笼。怪异生物们整齐划一歪头向下看他,发出有些忌惮的嘁嘁喳喳。   杜宾讶异自己竟然能在从未见过的生物身上迅速读懂“忌惮”,接着,他才后知后觉发现,脚边和周围有不少这些动物的尸体。   原来幻象也不是真的幻象,是这些怪异生物通过影响人的心智幻化的伪装。   不过很快杜宾就意识到,能够体会幸存怪异生物的情绪,并非自己觉醒了什么类似某外星人的超凡读心天赋,只是在这片荒原里,他的感知似乎和这里的万事万物产生了某种奇妙共振。   他的躯体在荒原奇遇里奄奄一息,他的精神力又在荒原脉搏里一息尚存。   黑手套吊坠:杜宾成功使用【福大命大医疗包】,拎着我上战场,包不死的!   纵横交错、遍布全身的凶残伤口,纷纷愈合。   终于彻底透支的精神力却需要漫长的时间来恢复。   杜宾又睡了很长一觉。   中途因武笑笑电话又醒来一次,是傍晚。   结束通话,恢复了些许精神的狗舍社长对自己查缺补漏,又补上了第二道“手续”——   旅途信息:杜宾成功使用【完美无瑕的伪装术】,百变宝贝,就是你!   道具效果可以让旅行者变成他想伪装的任何样子,无论是人还是物,而根据伪装难度的高低,道具效果持续的时间长短也不同,比如伪装成另外一个旅行者和伪装成一个电冰箱,电冰箱的难度明显更高些,伪装持续时间也更短。   但是,有一样伪装可以无视时间效果,直接买断,持之以恒。   因为太过简单初级,甚至有些浪费这样珍贵的道具——   一套与杜宾打开神秘盒子时穿着完全相同的衣服,替代了现在杜宾身上的衣服。   现在杜宾身上的衣服不就是打开神秘盒子时的装束吗?   是。但已在杀戮战场被撕扯成沾满鲜血的破布。   一模一样的新衣服取代了残破不堪的旧衣服。   伤口也已经完全愈合的狗舍社长,这一次终于安心入眠,再无破绽。   重新醒来,便是夜晚。   太岁神:“之后武笑笑再没联系过你?”   “没有,”杜宾在后面醒来没有继续等到武笑笑电话时,已经分析过了,“两种可能,第一种,她和雪纳瑞又陷入了什么危险,无法对外联络;第二种,十年少太想一直帮所有人保持信息畅通,过度透支了精神力。”   AF沉默良久,又抬头看看黑漆漆的夜:“虽然十年少跟杜宾最后一次通话时,还有几个人没联系上,但那才是傍晚……”   太岁神了然接口:“现在又过去好几个小时了,这期间很可能失联的那几个也早就解锁主线,而我跟你才从困境里出来……”   难兄难弟,F神对视。   “我俩该不是并列开启行程最后一名吧?”   ……   并不是。   请看同一时间,荒原这处。   沼泽似的泥土上留下一长串脚印,长串脚印的尽头,仙女抱着一摞蓝色盒子在夜色里孤单行走。   夜晚的荒原,植物和小动物们都泛起梦幻般的色彩,那些晶莹剔透、瑰丽缤纷的色彩,随着伸展的枝桠流淌,随着飞行的小虫、乱窜的小兽而动,荒原仿佛成了另一个流光世界。   方遥行走其间,白皙皮肤被暗色衣服衬得更加分明,整个人漂亮得过分。   他也是这梦幻世界的组成,说不清是流光映着他,还是他璀璨了流光。   此刻被方遥抱在怀里的盒子一共五个,大小颜色完全相同,除了数量多点,其他没什么稀奇——前面初级大厅、漂流大厅、经历过的所有旅途,已经见过无数这样的盒子。   最开始盒子只有一个,是方遥刚进这片荒原没多久发现的。那时荒原的日光还很强烈,浓云像雾团凝固在天上。   后来一个盒子变成两个,两个盒子变成三个……   仙女在荒原里从白天走到黑夜,一路上冰色雪花吊坠毫无动静,盒子倒是顺手捡了五个。   这五个盒子虽然跟从前见过那些长得一样,但却怎么都打不开。从前贩售机里按出来的,一打就开,有些盒里生物甚至会自己抢着弹开盒子,华丽现身。   现在方遥已经有些烦了,因为这一摞盒子不仅没有带来什么惊喜,还严重阻碍了他的视线。   不止一次,方遥想着干脆统统扔掉算了。   然而“荒原里捡盒子”恐怕根本不是什么秘密,自己能捡到,其他人也能捡到,包括罗漾,回头罗漾要是好奇问一句“方遥你在汇合之前捡到过盒子吗”,自己该怎么说?   谎言是不存在的选项。   卥瘀   说我捡到了,又故意丢掉了,还是一口气扔掉五个?   尽管不知道这些盒子到底有什么用,但方遥一设想这个问答场景,就不可避免脑补出罗漾惋惜到心痛的脸。   仙女队长不愿意放过旅途里的任何细节,何况五个大盒子。   于是云星仙女罕见流露出忧愁,第一百零一次放弃丢掉盒子的念头,辛辛苦苦抱着它们继续赶路。   赶去哪里?   不知道。   但地球是圆的,里世界是地球一部分,应该也圆,一直往前走,总能跟想见的人汇合。   星光不负赶路仙女。   终于在这沉沉夜色里——   “砰!”   “砰!砰!砰!砰!”   五个盒子毫无预警弹开,发出的声响在荒原夜风里洪亮回荡。   手上骤然轻松的方遥停下脚步,好奇的双眸微微轻眨,视线完全被眼前蹦出来的五个盒里生物吸引,难得的认真。   因为它们的气质好像的确与从前见过的那些盒里生物不太相同——   姓名:梦梦蛛   性别:先生   等级:6级   盒生信条:有网就好眠。   凭空铺开一张璀璨大网的巨型蜘蛛,身上却穿着天鹅绒睡衣,睡衣有八个袖子,完美包裹他修长纤细的八条腿,每条腿末端只留一点点来勾住那银河般铺散的蛛网,让人很难不担心他随时要从这好眠的“床”上掉下来,梦梦蛛变成流星蛛。   “呼——呼——”   蛛蛛还在梦里打着鼾。   方遥:“……”应该是个美梦。   姓名:啤酒鸭   性别:先生   等级:6级   盒生信条:一醉解鸭愁。   身形比方遥曾见过的黄帽鸭高大很多,宽松牛仔服遮不住鸭鸭啤酒肚,手里拿着酒瓶往嘴里吨吨吨呢。   终于对上方遥视线,啤酒鸭一抹嘴,打个酒嗝:“就是你小子捡到了我?”   姓名:石膏象   性别:先生   等级:7级   盒生信条:我怕摔。   一尊按照实物体型一比一雕刻的石膏大象,但是相当活泼灵巧。鼻子能甩,粗腿能抬,快乐得像匹小马,一跃跳上旁边灌木丛似的不明植物。   惊天动地闷响。   植物丛在他屁股底下变成“植物饼”。   方遥:“你不是怕摔?”   石膏象:“我怕被人摔,自己摔没事哒!”   方遥:“……”   姓名:年画桃桃   性别:女士   等级:7级   盒生信条:欢欢喜喜过大年!   一副喜气洋洋的年画,画里是一颗水灵灵的大桃子抱着一条大鲤鱼。   方遥:“……”   姓名:雪仔   性别:未知   等级:7级   盒生信条:最爱日光浴。   一个戴着红色针织帽,围着红色围巾,顶着胡萝卜鼻子,两条树杈胳膊气势汹汹叉腰的小雪人。   方遥:“……”   因为很难从外形和生物性质上对这五位给出统一评价,故而方遥所谓的“跟从前那些盒里生物气质上有点不同”,是来自于他感受到的生物能量。   萦绕在这五个盒里生物周身的能量,明显比前面方遥曾遇见的所有盒里生物,都要更充盈,更饱满,更有活力。   哪怕抛开生物能量不谈,单从状态上说,之前见过的不少盒里生物都带着被迫上班的怨气,但现在方遥眼前这五个,明显情绪积极,工作热情饱满。   或许是方遥流露的新鲜感太明显,又或者盒里生物感知到了方遥那还没被荒原浸染的气息,唯一被方遥提问过的石膏象又一次开口:“刚来这里?”   方遥点一下头。   “不可能!”啤酒鸭晃晃悠悠站不稳,否定的声音倒是很大,“刚进荒原就找到盒子,吹牛不打草稿——”   年画桃桃飘过来,嫌弃地挡住啤酒鸭,然后画里的桃子一边跟大鲤鱼玩耍,一边说:“要是荒原老手,早就跟我们要东西要进度了,还会安静等到现在?”   雪仔在旁边听了半天,严肃批评:“你们一个两个能不能说重点,”接着看向方遥,满脸好奇与探索,“你一个才进入荒原的新人,究竟是怎么一口气找到我们这么多盒子的?”   方遥歪头,很难吗。   每一种生物都有自己的生物能量,而盒里生物或许是“工作人员”身份的缘故,其生物能量与这片荒原上的其他动植物都不同,是那种稍微甄别就能察觉的不同。   所以一路上只要发现类似能量,云星仙女顺着能量寻过去,多半都能发现盒子。   拿上盒子,再继续赶路。   “找盒子不难,抱盒子很麻烦。”回顾完毕,云星仙女如实总结,并提出合理建议,“你们应该在旅行者拿到盒子后就弹开。”   石膏象从植物饼上起身,迈着重量级步伐走过来捍卫工作荣誉:“入夜才能从盒子里出来是我们的工作纪律,你竟然敢质疑。”   方遥只是随口一说,事实上完全不关心这些事情,他现在只关心:“盒子打开了,你们出来了,然后?”   “然后你就可以拿到奖励。”雪仔言归正传,“五个盒子,五次奖励,你可以逐一问我们要东西或者行程进度,东西包括但不限于道具、物资等等,只要我们有的,都会尽量满足你。”   “对半喽,要两样东西,要三次进度。”啤酒鸭不知何时手上又开了一瓶新酒,仰头猛灌半瓶,还不忘热心支招。   年画桃桃故意跟醉鬼抬杠:“为什么不能是三样东西两次进度?”   梦梦蛛从始至终都没参与对话。   “呼——呼——”   他在睡觉。   石膏象也准备加入讨论,方遥已经被吵得想要立刻结束:“不要东西,都要进度。”   “哦豁,霸气……”啤酒鸭还欣赏上了。   雪仔点头,然后向果断的荒原新人伸出树杈小手:“恭喜你,对于第一次在荒原上找到盒子的旅行者,只要不索取任何道具、物资,一心选择进度,就将解锁一条非常幸运的支线。”   方遥:“幸运?”   雪仔:“这条支线毫不凶残,就一个荒原新人来说算是梦幻开局了。所以啊,命运就是这么玄妙,有人解锁的支线,努力到死也推不过10%,有人捡捡盒子就能满载而归,这就是弥蒂尔芬荒原,一切都那么无常又神秘。”   方遥:“……”   雪仔:“……”   石膏象、年画桃桃、啤酒鸭:“……”   梦梦蛛:“呼——呼——”   雪仔:“你怎么毫无反应?”   方遥:“该有什么反应?”   雪仔:“支线没解锁?”   方遥:“没有。”   雪仔:“怎么可能?”   方遥:“我连主线都还没解锁。”   雪仔、石膏象、年画桃桃、啤酒鸭:“……哈?!”   四个盒里生物终于把梦网上的大蜘蛛吵醒了。   天鹅绒睡衣滑落香肩,梦梦蛛抬起睡意朦胧的脸:“唔?天塌了?”   夜色之下,五个盒里生物焦头烂额忙碌——   石膏象:“你确认了吗?”   雪仔:“别吵,我不是正在确认。”   年画桃桃:“他的主线好像真没解锁。”   雪仔:“不应该啊,我查到他刚进荒原时遭遇的能量确实是死亡波峰。”   啤酒鸭:“你查得准吗!”   梦梦蛛:“我什么时候可以去睡回笼觉……”   方遥耐心等待,作为罪魁祸首,他难得没有出声催促。   同时云星仙女也通过盒里生物的话,仔细回忆自己刚刚踏入这片陌生荒原时的遭遇,尽量回忆到底哪里符合“死亡波峰”。   难道是那个“黏土沼泽”?   和罗漾一开局就到了齿轮草胃里的遭遇相似,方遥也是一打开神秘盒子就被投进了弥蒂尔芬荒原的黏土沼泽。   当然那时的云星仙女还不知发生了什么,今夕何地,只觉得自己陷入一片难以摆脱的流体沼泽之中,那沼泽像有吸力,不断将他往深处拖,同时沼泽里还生存着一头食人生物。   似鳄非鳄,似鲨非鲨,有铠甲一样的鳞片和柔韧的鳍,但牙齿像金属板,身体如大理石。   方遥四十秒内就把金属板掰断,把大理石敲成了大理石碎片。   食人生物碎开的肚子里,无数小鱼小虾一样的生物重获新生,它们也合力搅动黏土流体,把方遥送出沼泽。   但因为方遥本就一条腿跨到岸上了,所以报恩的小鱼小虾生物们只来得及送仙女半程。   这还是方遥刻意放慢速度,等了一等的,以免那些小家伙还没游过来,他另外一条腿已经跟着上岸。   这一过程耗时二十秒。   所以——   啤酒鸭:“一分钟?!”   雪仔:“没错,那一段能量死亡波峰只有一分钟。”   年画桃桃:“他怎么做到的?”   石膏象:“我们只能查找能量波动数据,又看不到当时发生了什么,谁知道他怎么做到的。”   不过支线行程没解锁,倒是有了答案。   终于结束讨论的盒里生物们,齐齐看向等待多时的旅行者。   雪仔:“你脱离困境的速度过快,旅途没有成功识别,这是非常罕见的现象,不过不用担心,我们帮你人工解决,这就是我们工作的意义与责任。”   方遥:“……”人工?   只见雪仔屏息凝神,头顶的身份牌仿佛涌入能量,上面的字体更明亮了。   不多时,自进入荒原就一直沉寂的冰色雪花吊坠终于投射第一缕光芒——   旅途信息:欢迎进入【弥蒂尔芬荒原】!   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0%)   随着主线行程终于解锁,真正属于五个盒子的行程奖励也纷至沓来——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1/4:【捡盒子的人】(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有人在天上捞星星,有人在荒原捡盒子。   支线行程1/4:【捡盒子的人】(+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恭喜捡到新盒子!   支线行程1/4:【捡盒子的人】(+1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再次恭喜!   支线行程1/4:【捡盒子的人】(+10%,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继续恭喜!   支线行程1/4:【捡盒子的人】(+10%,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还是恭喜!   方遥不挑寄语,但也有一瞬产生了“果然是荒原,连语言都很匮乏”的想法。   又等了片刻,第五个10%没有到来。   方遥疑惑看向小雪人、大蜘蛛、纯白象、醉鬼鸭、鲤鱼桃。   五个盒里生物:“还看我们干嘛?”   方遥:“支线进度只有40%。”   雪仔:“我没给你进度。”   方遥:“为什么?”   雪仔:“如果你只捡到一个盒子,拒绝东西要进度,而这时捡盒子的支线尚未开启,那么我发放的奖励就是帮你解锁支线。”   方遥:“不能既解锁又给进度?”   雪仔:“不能。”   空气安静几秒。   方遥:“如果我嘴甜一点……”   雪仔:“也不能!”   方遥:“哦。”   云星仙女彻底死心了,并没有什么低落情绪,相反,还对自己的表现很满意。   因为这样等到跟罗漾汇合时,交换完捡到五个盒子的信息,如果被质疑为什么只拿到40%奖励进度,他就可以理直气壮说自己已经尽了100%努力,连嘴甜都试过了,没有偷懒划水。   发完奖励的盒里生物们像是很期待回到盒子里,甚至梦梦蛛已经率先回去了,一只大蜘蛛扑向盒子犹如快乐小鸟。   那股微妙的差别感又从方遥心底冒起。   不知是不是曾在其他旅行者那里遇见过同样的目光,最后一个准备回到盒子里的石膏象,忽然主动问方遥:“是不是觉得我们几个的气质,跟你从前遇见过的所有盒里生物都不同?”   气质是一个很笼统的概念,事实上方遥仅仅觉得这五位盒里生物对工作的态度跟前面那些盒子不太一样。   “当然不一样,”石膏象骄傲哼一声,甩动长鼻,语气里满满优越感和不屑,“别把我们和那些低等级家伙相提并论,他们终其一生都没机会来弥蒂尔芬荒原看一眼,更别说在这里工作。”   “低等级?”方遥不是质疑,单纯的不太理解。   前面见过的盒里生物最低1级,最高5级。   刚才这五个盒里生物,两个6级,三个7级。   方遥很认真地对比了一下:“你们和他们的等级不都是个位数?”   “砰!”   石膏象头也不回扎进蓝色盒子,伴随盒子破防……不是,消失的爆破音,最后一个盒子也离开了。   或许过段时间,它们又会出现在荒原的其他地方,就像随机掉落的惊喜,等待旅行者的发现、拾取。   夜色里只剩下仙女一个人,以及石膏象留下的怒气余韵。   方遥很无辜。   他难得打定主意,从仙境开始,要端正旅途态度,尽量积极探索,遇盒里生物友善对待,遇NPC耐心详聊。   又思索了几分钟是就地休息,还是继续赶夜路,冰色雪花再度不停闪烁——   旅途信息:荒原是神秘,荒原是未知,你在荒原里像幽灵一样飘荡,你在荒原里像勇士一样探索,【荒原图鉴】已开启!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1/20【馥】!   旅途信息:主线行程进度已超5%!从现在开始,每次主线行程向前推进5%以上(含5%),即可收到一次主线行程进度信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5.25%)   盒子寄语:荒原辽阔,旅途漫长,铭记此刻意志,若将来有谁想磨平你的希望。   方遥静静读完全部信息,直到吊坠光芒自己熄灭,才抬头望向夜空。   荒原辽阔,不知道罗漾那里有没有天黑。   仙女有点想队长了,于是视线在这片并不能看见几颗星星的星空,停留得时间长了些。   队长没来。   来了一个不明飞行物。   刚发现时还是天边小黑点,一眨眼已经奔着方遥极速而来!   ……陨石?   方遥风驰电掣闪开,身手敏捷,速度奇快,怎么看都可以百分百闪避。   可他闪到旁边,俯冲而来的家伙也跟着移动方向,精确定位似的。   方遥不再徒劳,正准备收敛眼眸里最后一丝散漫,静待不明物到来,那越来越近的不明物忽然减速,并有了一张清晰熟悉的脸。   “方遥——”   人未到,声先至,天雷同学激动喜悦的澎湃能量,不是陨石,胜似陨石。   “钓鱼佬果然强,说把我送过来就送过来了——”   劲风袭来,周围的小兽四下逃窜。   方遥的散漫还是收起了,取而代之全是迷惑。 第269章 弥蒂尔芬荒原(六合一)   从天而降的天雷同学持续减速,就像后背有看不见的降落伞,最终以绝对安全的速度和姿势落地。   他的兴奋之情溢于言表,天然忧郁脸庞摆脱原生气质,现在激动红润得像荒原上最灿烂的火焰花——如果有这种植物的话。   “方遥,你解锁弥蒂尔芬荒原主线没?解锁萍水相逢支线没?算了,先不说这个,你猜猜我是怎么传送过来的,你绝对想象不到……”   双脚落地还没站稳呢,于天雷就迫不及待跟仙女叽里呱啦,惹得刚刚被强风惊扰四散的小动物都再次好奇地凑回来,隔着一点距离在周围对两个旅行者探头探脑。   方遥发现即使相处了这么长时间,他还是难以捉摸于天雷这位地球人,看黑暗图景都不管用。   比如现在这个“你绝对想象不到我是怎么传送过来的”的问题——   方遥无表情:“钓鱼佬。”   于天雷大震惊:“你怎么知道?!”   方遥:“……刚才在天上你就介绍过了。”   于天雷顶着被风吹成鸟窝的头发,清澈见底的双眸写满了,有这回事?我刚才说过了?   不重要。因为方遥想最先确认的是:“来到这里以后,你有没有见过罗漾?”   于天雷怔怔摇头。   方遥冷清脸上显而易见的失望。   满肚子分享欲的天雷同学,眼巴巴地问:“那你还听不听我和钓鱼佬的故事?”   不久之前,“玉米地”。   夜幕低垂,周围高耸的植物再看不清面貌,变成密林一样的深影,于天雷死守着渔夫帽,生怕远离一步就陷入未知恐怖的险境。   不是他胆小,实在这片“玉米地”极为诡异。白天时候渔夫帽明明已经连根钓起了许多植株,周围快成一片荒地了,可一入夜,最外围那些硕果仅存的植株竟好似活了起来,它们用扎根在泥土里的根系蠕动着靠近,声响诡异到令人毛骨悚然,转眼就将自己和渔夫帽重新包围。   这还不算,于天雷又眼睁睁看着渔夫帽从行李袋中那一堆白天钓到的脆粉色“玻璃球”里,取出几个随意抛向高空。周围植株立刻疯长,就像拼命伸脖子去够那些玻璃球似的,够到了就咕咚吞掉,问题是黑暗里根本看不清它们哪里是杆,哪里是叶,哪里是嘴!   成功吃掉玻璃球的几棵植株,仿佛瞬间获得了无限繁育的能量,一株变两株,两株变四株,很快这片“玉米地”又恢复了繁荣茂盛,生机勃勃。   渔夫帽这才心满意足收起“鱼竿”,彻底结束了今日垂钓,然后告诉天雷同学一个人生哲理:“万事万物都要可持续发展,我们不能为了一己私欲,竭泽而渔。”   已经完全看麻了的于天雷:“……”罗漾,我想你。   因为之前渔夫帽说了“食物道具算我借你的,等回了城镇,十倍奉还”这种话,所以于天雷想当然认为对方会带自己去他口中那个“城镇”。   尤其渔夫帽后来还进一步解释,说城镇是这片荒原里唯一的旅行者据点。那么按道理讲,其他分散的伙伴肯定也会遇见别的旅行者,得到城镇信息,然后朝着这唯一的据点靠拢。   于天雷想跟分散的伙伴汇合,琢磨着与其在荒原里大海捞针,不如去城镇守株待兔,故而就算这片玉米地太过诡异,他还是耐心陪伴,一直等到渔夫帽尽兴收杆。   没成想夜空下,拎起行李袋的渔夫帽朝着于天雷歉意摇摇头:“我不能直接带你去城镇。”   “??”于天雷的期待凝固在脸上,“可你不是说……”   “对,我是说到了城镇,十倍奉还你的投喂恩情,”渔夫帽没出尔反尔,但话锋一转,“不过如何抵达城镇,要你自己去努力。”   接着在天雷同学的懵逼中,渔夫帽语重心长拍拍他肩膀:“你才刚来这里,想要获得成长,很多东西必须亲自探索。我白天给你介绍的那些情况,已经算是‘新手指引’,让你在荒原起跑线上超过别人一大截,如果我再带你去城镇,就真是揠苗助长,反而会害了你。”   于天雷听得一愣一愣。   行,就算渔夫帽说得有道理,自己不该想着走捷径,投机取巧,但:“这些话你白天怎么不说?”说了他何至于苦苦等到现在?   渔夫帽:“白天说,你不就走了么。”   于天雷:“……不然呢?”   渔夫帽:“独自钓鱼很孤单的,我有时也想要人陪。”   于天雷:“觉得孤单你倒是组队来钓鱼啊,有人跟你一起你都不至于饿晕。”   渔夫帽:“组队钓鱼太吵。”   于天雷:“不组多,就找一个人,你俩结伴。”   渔夫帽:“一个人也吵,如果他钓的比我多,我还会被嘲笑,压力更大了。”   于天雷:“……你们钓鱼佬对体验感的要求也太刁钻了!”   渔夫帽:“咦?你去哪儿?”   已经果断转身的忧郁青年:“你又不带我走,我当然得抓紧时间自己找路去城镇。”   渔夫帽:“荒原那么大,以你的思维灵活度,一个人去找恐怕前路渺茫。”   于天雷一个急刹车,忿忿回头:“过分了啊,你不光吃我的道具,浪费我的时间,现在还攻击我的脑子!”   渔夫帽不为所动,把话说完:“所以你还是先跟同伴汇合比较安全。”   于天雷无语:“还用你说,我当然也想汇合,现在不是一个都找不到嘛。”   渔夫帽:“不用找,我有个道具能把你送到任何人身边,只要明确对方的ID。”   于天雷瞪大眼睛,一秒钟从愤怒到惊喜:“真的?!”   渔夫帽点头:“保真。”   于天雷:“那你快用啊。”   渔夫帽:“刚才我被人吼了,现在精神力受创,意念难以集中。”   于天雷:“谁吼的你,你告诉我,我马上帮你吼回来!”   渔夫帽:“……”   空气安静两秒。   于天雷不确定地抬手指指自己:“我吼的?”   渔夫帽再忍不了,放声大笑,感觉比一白天加半个晚上钓鱼都开心,笑够了才说:“行了,你想想要找谁汇合,我这就送你一程。”   “漾漾得意。”于天雷毫不犹豫。   渔夫帽点头,正欲集中意念,忽然顿住,想到什么似的再次看向于天雷。   夜太暗,于天雷连人都看不清,别说目光,但就感觉渔夫帽好像盯着自己若有所思。   “怎么了?”他不明所以,干脆直接问。   又过几秒,渔夫帽一声叹息:“我说能送你去跟同伴汇合,你就信了,难道就没想过我可能骗你害你?”   于天雷还真没想过,主要是自己身上有什么可图呢:“咱俩无冤无仇,我还帮了你,你有什么理由骗我害我?”   “抢你的道具,抢你的经验值,抓你当祭品,抓你当苦力,或者单纯闲得无聊找个新人练练手,”渔夫帽一口气说得都不用停歇,“这就是弥蒂尔芬荒原,我能一分钟说出你八百个死法。”   于天雷确实有点被吓住了,但心跳咚咚里,仍是有些半信半疑:“可你说的这些我都没遇见,我只遇见你了。”   渔夫帽:“但你不是次次都能这么运气,遇见我这种善良慈爱与世无争热心助人无私奉献的钓鱼佬。”   于天雷:“……你给自己加太多光环了吧!”   不过好赖话他还是分得出的,知道渔夫帽是真想提醒他,于天雷吐槽完,还是认真回应:“大哥你就放心吧,我虽然容易识人不清,但运气一直不错,出生到现在二十来年,遇见的好人多,坏人少。况且我现在也不是单打独斗,真要在这片荒原里被害了,能有七个人八个狗给我报仇。”   渔夫帽:“……”   夜风习习,吹动男人脖颈间的金色鱼钩吊坠。   仁至义尽的钓鱼佬再次集中意念,于天雷的圣诞袜竟与对方的吊坠同步闪光。   旅途信息:虞焚林赠予道具【寻寻觅觅的双程票】,是否接受?   原来荒原里不需要探明彼此ID,就可以对陌生人赠予。   也原来对方不是亲自送一程,而是送一张双程票。   不过双程什么意思?能往返?   满怀期待查看完道具详情,于天雷就知道自己想多了——   道具:【寻寻觅觅的双程票】   详情:票生苦短,不要思念,即刻启程,想见就见。莫回头啊,一往无前,曾经的我千里奔赴,今日只剩单程票面。   于天雷:“……”车票兄,说出你的故事。   看完道具信息,于天雷才想起刚才吊坠投射文字里好像还有什么内容来着?   返回去再仔细查看,果然,钓鱼佬的ID赫然在目。   虞焚林。   “你姓虞?”这不巧了么,于天雷立刻感觉跟对方又近了一层,“我也姓于,虽然不是同一个字,但念起来没差别,缘分啊。”   “我收到的信息是天罡地煞风雷阵同意接受赠予。”显然渔夫帽的吊坠提示里没有捕获关键字。   “那不是ID么,”阳光开朗男大生立刻自报家门,“我真名于天雷。你怕忘的话这么记——于是就这样,天雷滚滚来。记住了?”   渔夫帽:“……这很难忘。”   于天雷:“你真名就姓虞?”   渔夫帽:“嗯。”   于天雷:“叫什么?”   渔夫帽:“虞焚林。”   于天雷:“哪有用真名做ID的。”   渔夫帽:“我实在起不出比我本名更潇洒的ID。”   于天雷:“……”   渔夫帽:“?”   于天雷:“其实我没看出潇洒,倒是觉得有点破坏生态。”   渔夫帽:“……”   支线行程1/4:【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交换过姓名,我们就不再是陌生人。   临走之前竟然还能推进5%,于天雷意外之喜,但也因为再度投射的吊坠打乱节奏,他忽然多思考了一下。   去罗漾身边真是最佳选择吗?   万一罗漾现在也是孤家寡人,荒原这么不可测,罗漾单枪匹马倒是问题不大,肯定应付得了,可加上自己一个拖油瓶之后,那就很危险了。   这时候的正确做法……应该是去一个战斗力强悍到完全不怕被自己拖累的同伴身边!   于天雷被头脑里闪烁的灵光震惊,深深有一种自己果然成长了的欣慰。   这次他不再犹豫,终于念着遥啊遥的名字,乘着喷气式烈风,跨越大半个荒原上空,精确制导到仙女身边。   方遥原只是随便听一听,最初并不认为天雷同学能有什么了不得的奇遇,毕竟这片荒原本身就超脱了地球人类认知里的正常生态,很可能随便一个什么生物都会让于天雷大惊小怪。   可是听到后面,方遥就知道自己草率了。   方遥:“那个钓鱼的不仅给你讲了这片荒原的许多情况,最后还专门赠了一个传送道具给你?”   于天雷:“对啊。”   方遥:“没要你付出任何代价?”   于天雷叹口气,看方遥的眼神就像在看“强大但无知的外星人”:“方遥,你要明白,人与人之间是有真情的,我救了快饿死的他,他用荒原情况与道具回报最浓烈的谢意,这就是伟大的地球文明。”   方遥:“……”   谁能想到有朝一日会被天雷同学教育。   仙女沉默,仙女反思,仙女最终跳过黑暗人性在风雷阵运气面前不堪一击的深奥玄学,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方遥:“他长什么样?”   于天雷:“什么?”   方遥:“钓鱼的。”   ID不会写在脸上,外貌特征才方便认人。   方遥之前只觉得这片荒原会比从前的旅途麻烦,但如果像于天雷说的,荒原只是仙境七个区域中的一个,仅在这片荒原里就有旅行者聚集建立的城镇,那么这场旅途可能就不止麻烦了,还会非常复杂。   旅行者与旅行者的交错,行程线与行程线的缠绕,可能上一秒还是路人,下一秒就要因为行程的推进或提示线索而大打出手。这种情况下方遥不能保证荒原里任何陌生旅行者的安全,于天雷又一口一个“钓鱼大哥”,俨然已经将钓鱼佬当成朋友,方遥只好先问清外貌,万一后面真遇见了,也好更快识别以免误伤。   但这么一个简单问题,于天雷却苦思冥想半天:“长什么样……三十岁左右吧,挺不修边幅的,下巴有点胡渣,鼻梁挺高……”   实在描述不出更多,于天雷果断总结:“反正下半张脸应该还不错。”   方遥沉吟片刻:“外表似人,但只有半张脸?”   于天雷:“不是!”   好么,别人顶多企业级理解,方遥直接给钓鱼佬送外星当异种了。   于天雷一边在心里对钓鱼大哥致歉,一边飞速跟云星仙女解释:“他一直戴着渔夫帽,躺地上的时候我都没看清他上半张脸,再说都是男的,我盯着一个大老爷们儿脸看啥啊,后面天一黑,更是连人都看不清了。”   “哦。”方遥不再追问。   他反正是能努力的都努力了,现在只希望那位下半张脸还不错的旅行者将渔夫帽焊在脑袋上,否则以后被误伤,对方全责。   星光下,仙女继续赶路,不过这一次后面多了一个小伙伴。   于天雷:“方遥,我们现在去哪儿啊?”   方遥:“不知道。”   于天雷:“笑笑有联系你吗?”   方遥:“没有。”   于天雷:“哦对,支线1/4【萍水相逢】你解锁没?”   方遥:“【捡盒子的人】。”   于天雷:“什么?”   方遥:“我的支线1/4。”   于天雷:“你的1/4我的1/4不一样?”   方遥:“看起来是。”   于天雷:“那我们十六个人,岂不是要推六十四条支线?!”   未必。   方遥自顾自思索着,现在他和于天雷都还有三条支线未解锁,如果接下来他们两个一起遇见什么意外,说不定还存在一起解锁同一条支线的可能……   “等一下。”于天雷忽然叫住走在前面美丽队友,鼻翼微动,嗅嗅周围的空气,“你有没有闻到什么?”   方遥没闻到,但听见了。   “咕噜噜……”   从天雷同学肚子里发出,已经响了一路。   这一路上于天雷都在后悔,用食物道具投喂钓鱼佬的时候,自己怎么就没分一杯羹!   但是现在,有救了。   “烤东西的味道,”于天雷犀利转头,视线投向萦绕着无数星光般漂浮颗粒的毛茸植物丛,“就在那片植物后面,我拿S大的荣誉发誓。”   一分钟后。   穿越过毛茸植物丛的方遥、于天雷,与正用“自制烤架”烹饪夜宵的Smoke相遇了。   恭喜S大保住荣誉。   ……   这个时候,荒原的另外一端。   鳞光闪闪的浅滩,由地表下陷形成,里面的液体自日落后的地下渗出,不似泉水凶猛,只积蓄了薄薄一层,明早天一亮就会蒸发干净,恍若荒原上一只夜晚才睁开的泪眼。   杜宾、AF、太岁神一直在附近休息,亲眼见证了这片浅滩的形成。如果没有意外,商议好晚间先不贸然行动,待天亮再继续探索荒原的他们,应该会伴着这片荒原的奇景入梦。   但人在旅途就是各种意外的总集,比如——   太岁神根本睡不着。   AF:“十年少联络上的人都安然无恙,你还在担心什么?”   太岁神:“没有担心。”   AF:“那为什么睡不着?”   太岁神:“习惯性失眠,老毛病。”   AF:“远山夏令营柿子树下组团秒睡的好像有你。”   太岁神:“应该是旅途设定,除非不幸解锁【夜无所梦】,否则都可以秒睡回到1990,所以我还挺怀念那里的,让我难得好眠。”   当时唯一解锁了【夜无所梦】的AF:“……”   再比如——   杜宾也睁着神采奕奕的双眼。   AF:“你也有失眠的毛病?”   杜宾:“我的作息很健康。”   AF:“那为什么现在不睡?”   杜宾:“下午睡饱了。”   AF:“……”   为了挣脱能量乱流切片严重透支体力和精神力,长发青年现在只想立刻倒头大睡,但在两个清醒冷峻身影的衬托下,他要是现在疲惫到扛不住睡倒,就会显得战斗力非常不堪。   为什么是偏偏跟这两个家伙汇合??   冲动的泰迪,无脑的藏獒,活泼的小田,闹腾的喜乐蒂,就算是冷漠至极的马尔济斯和游走在反社会边缘的雪纳瑞,都比这两个……   “嗷呜——”   远处忽然传来一声呜咽。   太岁神瞬间警觉,四下寻找声音来源,却发现AF与杜宾在听见声音后立刻对视,彼此间流动着他们才懂的心照不宣。   “嗷呜——”   又一声,凄凄惨惨。   接着变成深情呼唤。   “AF——”   一个熟悉的身影冲入浅滩,涉水而来,脚底下水踩得稀里哗啦。   太岁神终于明白杜宾和AF刚刚的反应了,原来是一耳朵就听出了是自家狗狗声音。   不过这个狗狗惨点。   只见昔日跟于天雷一起为爱情电影落泪的可爱青年,现在衣衫褴褛,蓬头垢面,更扎眼的是那一身大大小小的伤口,不难想象经历过怎样的恶战。   华小田眼中只看得见那飘逸长发,他一路狂奔终于到了AF面前,纵身一扑,犹如在外面跑丢了好不容易才找回家的小狗,扑进家门就开始强烈控诉:“AF,你都不知道我这一路多可怜——”   AF低头看看身上狗舍战力排行榜前列的队友,又转头看看杜宾:“我是等他哭完,还是现在就把他拎起来让他别卖惨了,说正事?”   深度沉浸在自己饱满情绪里的华小田同学,闻言抬起头,顶着一张好不容易挤出两滴泪的脸,终于看见离AF不远的地方还有一张熟面孔:“太岁神?”   太岁神点一下头,沉静,礼貌。   算了。杜宾放弃等待被社员发现的想法,主动出声:“小田。”   华小田错愕,视线继续移动角度,这才看见自家社长:“杜宾??”   反应真挚不似作假,围观的太岁神有理由怀疑,田园犬可能内置了“主观上尽量屏蔽自家社长”系统。   而狗舍社长很明显也习惯了这种模式,跳过没必要的寒暄,直奔重点:“遇见什么了,搞成这样。”   几小时前,樊笼之下。   浓重血腥味弥散在空气里,夹杂着卡车引擎试图发动又不断失败的金属噪音,荒原的远方有风,但吹不进这片杀戮场。   地上横七竖八躺了一堆,轻则哀嚎不止,重则奄奄一息,鲜血染红大片大片的白斗篷。   他们身上的伤口多种多样,毫不规则,有的锋利见骨,有的钝刀子割肉,有的尖锐洞穿,还有皮开肉绽处竟伴随电流灼痕,惨不忍睹。   这并非攻击者的恶趣味,实在是条件有限,周围什么东西看着顺手就用什么咯。   一切的始作俑者就在对面。   华小田衣服早就破破烂烂,身上大小伤口遍布,满脸血分不清是自己的多还是别人的多,两个手掌血肉模糊,因为就地取材,凭感觉找武器,从周围薅到什么算什么,很难安全趁手——奇异植物的锋利叶片,诡异草木的尖锐细杆,甚至刚才还眼疾手快抓住一只正好低空飞过的放电生物——好在都没浪费,全招呼给白斗篷们了。   虽然战况充满不可预测,但是过瘾。   华小田随意扯过一个奄奄一息家伙的斗篷摆,擦了擦自己脸上的血,用完了就把人一脚踢开,踢垃圾一样。   半凝着糊在眼睛上的血终于被擦干净,现在笑起来像一弯月牙。   “继续。”他就这样朝着对面仅剩的三个白斗篷勾勾手,像一个招呼伙伴快点过来玩的小朋友。   三个白斗篷里,两个身体僵硬,罩袍斗篷都遮不住他们脸上的恐惧。   “这家伙是疯子!”   “祭长,现在怎么办……”   被称作祭长的就是那个面相粗野的卡车司机,他显然既是其他白斗篷的上级,也是他们的主心骨。   粗野男人同样受伤挂彩,不同的是神情里没有恐惧,只有凝重。   如果十几分钟前有人告诉他,面前这个才到他下巴高的小子会撂倒他手下一整支祭祀队伍,他能直接笑出声。   可是现在他亲眼看见了,原来这真是一个杀疯了不要命的主儿,在物品格里所有一次性道具都被他们限制住无法使用的情况下,竟然能把周边触手可及的一切变成杀人武器。   “尽人事,听天命。”粗野男人终于开口回复那个问他怎么办的白斗篷,喉咙低沉,“他是荒原之神选定的祭品,我们是荒原之神选中的仆从,无论结果如何,都是神的旨意。”   荒原的风低吟。   两个白斗篷听见祭长最终的下令:“继续。”   怪物一样凶残的祭品跟他们说继续。   带队的祭长也跟他们说要继续。   两个白斗篷要疯了。   这他妈不是继续,是送死!   “轰——”   改装过的车辆排气管骤然轰鸣。   华小田、粗野男人、两个白斗篷都被吸引得循声望。   原来是那个尖嘴猴腮的副驾驶,不知什么时候回到卡车上,先前屡次发动车辆失败的噪音都被战场的激战掩盖了,而现在他终于成功发动引擎,一脚油门径直向战场中央疾驰而来!   “你干什么?!”粗野男人高声厉喝。   “躲开,没有别的办法了,抓不住祭品我们都要接受神罚——”尖嘴猴腮自己也受伤不轻,对神罚的恐惧已然让他疯魔。他现在满脑子都是撞昏那个疯子就可以抓到人了,为此甚至不惜违反祭祀最重要的一条要求。   “抓捕祭品不可以依赖任何道具,只能由我们徒手完成,你给我下来!”粗野男人转身迎向高速驶来的卡车,就在卡车冲过来的刹那,他猛地从侧面跳上车门,一拳干碎玻璃,又一拳直接轰上了尖嘴猴腮的侧脸。   尖嘴猴腮险些被打晕,手上脱力,方向盘失控,卡车戴着粗野男人一起疯狂漂移,卷起风暴一样的沙砾。   华小田这才恍然大悟,为什么在自己所有一次性道具被限制的情况下,对方竟然没有依托绝对优势狂扔道具,反而只是仗着人多跟他近战肉搏,敢情还有这种“必须徒手抓捕祭品”的内部规定。   不过……   “不依赖任何道具——个屁!”华小田嘲笑得很大声,“不用道具,我的物品格是自己锁上的?”   “救……命……”   地上奄奄一息白斗篷们的挣扎求救,险些淹没在狗狗嘲笑和卡车沙尘暴里。   幸而被仍然坚持着没倒下那俩白斗篷听见了,一边是激烈内讧的祭长、副祭长,一边是战斗力恐怖的祭品,换谁都更愿意靠近倾听自己倒下的祭祀同袍们啊。   于是面对濒临团灭的一地白斗篷,那两个白斗篷脸色挣扎地互相看看。   “要、要救他们吗?”   “使用道具违反规则,之前没有人这么干过……”   “可是之前也没发生过祭祀队伍被祭品反杀的情况啊,你想想,如果现在倒在地上的是我们,难道你也希望自己被见死不救?”   “使用道具违反规则,会被荒原之神惩罚的!”   “我们又不是把道具用在祭品身上,这究竟违反什么规则??”   “……”   “……”   “对哦。”   随着集中意念,一个白斗篷脖颈间的吊坠开始闪光。   很快,温暖治愈的光芒笼罩满地白斗篷,上一刻还组团游览鬼门关的十几个白斗篷,这一刻光速返程,奄奄一息的变回毫发无伤,脸色惨白的转瞬变色红润,手脚骨折的更是原地跳起,直接回到体能爆表,运动巅峰。   华小田瞪大眼睛,天理在哪里?人性又在哪里??   此刻卡车也终于被粗野男人截停了,他把尖嘴猴腮从车窗里拖出,攥住对方领子一路拎回来,确保对方不会在头脑发昏破坏规则。   而这边已经满状态复活的十四个白斗篷,重新列队齐刷刷两排,先前用了治愈道具那个不等粗野男人开口就先张嘴替自己辩解:“祭长,我没对祭品用道具!”   粗野男人胸膛起伏,几度想开口,最终还是什么都没说。   道具都起效了,这时候再说又能改变什么,况且“徒手抓捕祭品”仅仅是荒原之神传递给他们的意念,确实存在较为宽泛的解释空间。   “不说了,先抓祭品。”粗野男人最终定夺,他松开尖嘴猴腮,让对方和另外十四个白斗篷一起散开,重新形成包围圈,将华小田团团围住。   华小田被气笑了,忍不住磨牙:“自己定规则自己解释,这么玩儿是吧。”   散漫打趣的语调就像平日里在跟谁逗闷子,可染着满身血色,好多白斗篷们都不敢再与华小田那双带笑的眼睛对视。曾经躲在樊笼上的可爱青年,现在之于他们就是地狱里的戏谑恶鬼。   粗野男人脸部肌肉僵硬一下,似坦荡者唯一一次作弊被抓现行,可他仍然只能硬着头皮继续下去。   “你也不是完全不能使用道具,你的永久性道具并没有被封锁。”他对华小田说,好像这样就能让双方显得公平一些。   华小田笑意渐淡,没说话。   “怎么哑巴了——”尖嘴猴腮半边脸被揍得肿到睁不开眼,不敢朝粗野男人发火,只能把火气撒在华小田身上,高声嘲笑着至今仍未使用过永久性道具的祭品,“你都能来到仙境了,可别告诉我你竟然没在前面大厅那么多场旅途里获得永久性道具?”   华小田眯起眼,周身危险更盛:“我怕用出来把你们吓死。”   包围圈进一步缩小。   白斗篷们持续向华小田逼近。   粗野男人抱着同归于尽的意志,直视那恍若踩在尸横遍野上的血色青年:“试试看。”   荒原一霎死寂,连正在下沉的落日都好似停住。   只剩华小田一字一句的声音——   “这是你们逼我的。”   吊坠炸裂,光芒夺目。   旅途信息:华小田成功使用【梦中情狗】,爱我你就摸摸我,爱我你就抱抱我!   满身浴血的可爱青年原地消失,取而代之的是一头威风凛凛的捷克狼犬!   “嗷呜——”   长啸如狼嚎。   一圈白斗篷目瞪口呆。   尤其尖嘴猴腮反应最大,上一秒他还凶狠戾气,这一秒却情不自禁一声叹息,仿佛心脏被融化:“真他妈帅,所有狗里我最喜欢的就是狼犬……”   “狼犬?”另一个白斗篷莫名其妙,“这明明是伯恩山,你看它那稳重的样子!”   “伯恩山?你俩快去治治眼睛吧,这明明是大金毛!”   “你仨是瞎了吗,这么可爱的吉娃娃!”   “嘬嘬嘬,小腊肠快点过来我这里……”   白斗篷们乱成一锅粥,好几个甚至情不自禁蹲下,伸手向梦中情狗召唤。   华小田只有一个,他也只能变身成一只毛色漂亮的中华田园犬——小黄。但道具可以让他化作每一个人眼中独属于自己的“梦中情狗”。   看准时机的小黄狗突然冲向包围圈最薄弱的一处。   那里仅站着两个白斗篷,两人间的空隙足够过去一头藏獒。   可惜两个白斗篷也不是吃素的,反应奇快,就在华小田马上要冲过去的时候,他俩猛然靠近迅速成为并肩而立的一堵人墙。   小黄狗“咚”一声撞到其中一个人的小腿上,冲击力太大,脑壳昏昏。   拦住了梦中情狗的两个白斗篷立刻蹲下,抗拒不住汪星人诱惑,朝狗狗肚子伸出手。   小黄狗就地亮出肚皮,撒娇任摸。   两个白斗篷满足的叹息声此起彼伏。   “它怎么这么可爱,你见过这么可爱的泰迪吗?”   “没有,我见过的杜宾犬都特高冷……”   尖嘴猴腮和其他白斗篷也被吸引得开始向这边靠过来。   小黄狗眼尖地发现粗野男人双眸似要清醒。   【梦中情狗】毕竟不是专业魅惑技能,狗狗见好就收。   “汪呜~”   原地打滚。   “啊啊啊它打滚了!”   人类的神魂颠倒抵达最高点,最后一丝防备心也溃散。   小黄狗这时跳起,四脚撒欢儿,终于成功冲出包围圈。   华小田是疯狗,又不是傻狗。打架打尽兴了,自己伤痕累累,一次性道具仍然被锁,对方满状态复活,手上还不知道攥着多少治疗道具,现在不跑等着过年?   狗狗有什么错呢,狗狗只想保命罢了。   时间回到现在,夜色浅滩。   “你是说他们锁定了你全部道具,逼得你只能徒手杀出包围圈?”听完华小田讲述,太岁神大概能脑补出当时的惨烈了。   华小田不住点头,可怜兮兮的小脸,五分可怜,五分愤怒:“对呀,就是这么没人性,当时永久性道具和一次性道具都不能用,我差点死他们手里!”   AF看一眼深信不疑的太岁神。对方就是吃亏在信息不对称啊。   视线挪回华小田沾满血的脸上,长发青年幽幽回忆:“刚才你跑进我们视野之前,我明明听见了两声‘嗷呜’。”   华小田:“你幻听。”   太岁神没听懂他们之间的哑谜,倒是好奇另外一件事:“对了,小田,你的永久性道具是什么?在远山夏令营我好像都没见你用过。”   华小田:“……”这分明就是同一件事!   旅途信息:杜宾成功使用【抚平创伤的无形手】,大手一挥,伤痛永别。   吊坠光芒笼罩华小田,血色青年又变回了可爱青年。   “呼——终于活过来了。”华小田长舒口气,已经疼到麻木发冷的身体总算有了血液重新流淌的回暖。   早看透一切的杜宾,也不点破华小田到底变没变狗,毕竟社员虽然没正形,但有自尊,还是要呵护。   太岁神却在杜宾的出手治愈里,心生疑惑,问华小田:“你的道具锁定还没解除?”   如果这样,说明华小田仍在对方的效果范围里。这很危险,要么是对方能够屏蔽他人道具的范围极大,要么是对方现在离他们很近!   谁料华小田不假思索:“早解除了。”   太岁神:“?”   那为什么华小田这一路上不用道具给自己治疗?太岁神记得华小田和AF是十六个人里携带道具最多的,两人的道具数都在十五个以上,难道这么多道具里还找不出一个治疗的?   华小田:“我身上有治疗道具啊。”   AF:“但是提前用了还怎么给我们看他那一身伤。”   华小田:“对嘛,伤痕是狗狗的勋章!”   AF:“如果运气好,在重伤而亡之前跟杜宾或者你们仙女心太软的人汇合,大概率还能白嫖一个治愈道具。”   太岁神:“遇见杜宾以外的狗舍成员不行?”   AF:“我们只会嘲笑他。”   太岁神:“……”   他是该先赞叹AF和华小田的心有灵犀,还是杜宾在群狗中的遗世独立,亦或狗舍队友间的塑料情?   选不出来,还是保持冷峻吧。   “不过我一开始只是突围成功,没有真正甩掉他们,”华小田再次回忆起不久前的惊险,“他们也是执着得要命,追了我好久,追到天都黑了还是锲而不舍。他们不放弃,我的道具就一直被屏蔽,估计是还在他们道具效果的限制范围内,后来可能是终于追累了,跑不动了,我才彻底把他们甩掉。”   那之后又由着性子在荒原上狂奔半天,才远远看见夜色里流动着的亲切长发。   至此,华小田终于讲完了自己的全部遭遇(除了梦中情狗那部分),开始好奇起杜宾、AF、太岁神都遇见了什么,三个人又是怎么聚到一起的。   杜宾言简意赅描述了自己的旅途初始境遇(除了用道具换新衣服那部分)。   太岁神也讲了一路重温记忆又一路抹除记忆的镜面草陷阱(除了与小草初相识的部分)。   对以上全不知情的AF,成了唯一完整叙述自己怎么被能量乱流切片的老实人。   华小田兴致勃勃,跟听故事似的,甚至希望现在手边能有一盘瓜子。   直到听杜宾说自己跟武笑笑通话,以及对武笑笑入夜后就失联了的推测,田园犬才见缝插针接话:“跟十年少最后一个通话的可能是我,她当时说还有几个人没联系上,但是感觉精神力已经透支,估计支撑不住继续联系了。”   四人同步完信息进度,华小田对太岁神和杜宾所谓的“唰啦一下就到天黑”很感兴趣。   “你们两个困境里的时间流速怎么会那么快呢?”他问完又看向自家社长,“杜宾,你不是也在附近,怎么你遭遇的那个战场里时间流速就很正常?”   白昼,傍晚,黑夜,杜宾的旅途线非常连贯,没错过任何一个时间标志点。   “我刚才睡不着,也一直在想这个问题,”太岁神说着,忽然转头看向不远处,“然后我就发现了那个。”   不远处生长着两棵镜面草,不像先前矩阵里那么一大片,在这浅滩旁边,两根镜面草形单影只、各自生长,它们相隔几米距离,中间还夹着好多乱七八糟的别的植物,连茎上的方形叶片都不再像光滑挺阔的小黑板,变得皱皱巴巴,随风晃荡,好似一张软弱无力的黑色废纸。   太岁神:“那两棵也是镜面草,但跟我遭遇的矩阵里的那些镜面草长得有些不一样,按理说都生长在这一片地界,不应该差别这么明显。”   AF想起不久前太岁神忽然起身去那边围着转悠了一会儿,现在才明白对方在干嘛:“那能量呢,”他问太岁神,“你也近距离观察过了,应该能感受到那两棵镜面草有没有散发跟矩阵里一样的能量。”   太岁神摇头:“天黑以后镜面草不再反光,似乎能量也进入了休眠状态,现在矩阵里的镜面草和那两棵镜面草身上,我都感觉不到任何能量。”   “天黑后不再反光……听起来就像植物入夜不再进行光合作用,”华小田逻辑自洽地点点头,“符合自然规律,很科学。”   杜宾听着耳边不停歇的讨论,又抬头看看漆黑夜幕,默默放弃了让大家一起休息、明日再继续探索的原计划。   “走吧。”男人起身,直接望向AF与太岁神的来时路,“与其在这里猜来猜去,不如回去实地考察。”   十分钟后。   回到镜面草矩阵前的四人组一无所获,因为镜面草不再反光,任何人都可以在其中穿行自如。   但三个狗狗不能说空手而归——   黑手套、星月、狗窝吊坠:【荒原图鉴】新增2/20【镜面草】!   太岁神:“……”   真正一无所获的只有神。   四人组又转战AF好不容易才逃出的乱石堆。   这里倒是老样子,仍是大量不明飞行生物盘旋在范围不小的石碓上方。   AF可不想再体验一次“我和我自己互相伤害”,于是换杜宾进去。   楀●氥●证●藜D   因为有了AF给的攻略——即只要保持住“这些切片都是我自己”的清醒认知,那么融合切片、冲出能量乱流就没那么难——杜宾进去后顺利融合切片,很快全身而退。   然而乱石外面的三个人,在杜宾进去时还是站着的,现在已经席地而坐。   杜宾极快眯了一下眼:“我在里面待了多久?”   太岁神、AF:“至少一小时。”   杜宾:“……”   华小田好奇:“那你实际在里面感受到的逗留时间,是多久?”   杜宾:“不超过五分钟。”   这段等待的时间里,太岁神又读了几遍【镜面草】的图鉴详情,试着看能不能找到解开时间流速谜团的蛛丝马迹。   他并不确定自己是否找到了,但:“镜面草的图鉴详情里说,‘在能量异常的情况下,有一定概率集中生长,组成镜面草矩阵’。”   AF看他:“你的意思是能量异常导致了镜面草矩阵里时间流速过快?”   “那这片乱石堆呢,”华小田反问,“也正好处于能量异常地块?”   太岁神点头:“我认为是。除了这两小块范围,其他地方都正常,所以杜宾的战场正常,浅滩那边长的镜面草也正常,大概率那两棵才是普通镜面草该有的样子。”   “同意。”杜宾对此没疑问,不过在他看来,“这依旧不是根本原因。时间流速异常是第一层表象,能量异常是第二层表象,真正需要探索的是为什么偏偏发生在这两块地方。”   太岁神听出弦外之音:“你有思路了?”   杜宾抬眼望向刚刚亲自体验过的乱石堆,并不吝啬自己的猜想:“范围这么小,地面上又一览无余,只有乱石和镜面草,那么有没有可能,导致能量异常的原因其实藏在这两处地下?”   话音才落,四个人吊坠齐齐投射,光芒闪耀如白昼——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1/4:【埋骨地】(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身首异处,埋骨荒原。   太岁神沉默凝望吊坠信息,是谁身首异处,是谁葬在荒原?   AF不禁去想,已经被埋葬的死亡者,竟然可以造成时间流速扭曲,那么他生前该有多大能量?   杜宾神情不显,但心中早开始规划多种“不道德挖坟掘墓”旅途支线探索法。   只有华小田一个人看看左边长发侧脸,再看看右边冷峻成双,最终忍不住举起小手:“我就问问哈,咱四个解锁的是同一条支线吗?”   事实上田园小黄没弄清情况的,不止“大家是否解锁相同支线”这一件事——   两小时前,荒原某处。   一群身穿白斗篷的男人沿着干裂的河床,追逐前方跑得飞快的……一只小黄狗。   两脚敌不过四爪,白斗篷们追得人快要废了,时不时就得跳上身旁一直追随的卡车缓一缓,搭一程顺风。   曾经当副驾驶的尖嘴猴腮现在已经变成司机,顶着半张肿胀脸,终于爆发向着卡车前方带队追逐的粗野男人狂吼:“白手!你他妈都允许他们间歇性搭卡车了,就不能干干脆脆全都上来,咱们直接开车追吗——”   不能。   粗野男人从始至终都没上卡车,默许其他人用道具自愈已是他作为祭长的失职,他绝不可能再在追捕祭品的途中投机取巧,破坏最后的底线。   不需理解,无惧误解,哪怕先前那个祭品大骂着“不依赖任何道具个屁!不用道具,我的物品格是自己锁上的?”,粗野男人也没有辩解过一句。   是探索标的力量禁锢住了祭品的物品格,而不是他们用了什么限制性道具。探索标来自荒原之神,而粗野男人——好吧,他其实有ID,白手起家,简练点就叫“白手”——白手只信仰荒原之神,而神不需要他的话语,就能了然他的内心与忠诚。   抬起鹰一样的眼,白手再次锁定前方的小黄狗,他的速度早已超越周围的白斗篷,此刻距离那逃窜的祭品只剩几步之遥!   就在这时,他忽然被一股无影无形的能量击中。   白手脚下一绊,身躯重重到底。   “祭长?!”   后面追上来的白斗篷们吓一跳。   白手却无暇顾及他们,甚至来不及从地上爬起,就手忙脚乱自怀中掏出一块碎骨一样的残片。   那残片色泽发灰,此时正隐隐萦绕着猩红色的光。   白斗篷们也看见了,不可思议声此起彼伏。   “探索标有了新反应?!”   “什么意思,不要小黄狗,换其他祭品了??”   “祭长你快点确认一下,新祭品在哪个方向?”   祭祀中途换祭品的事,虽然罕见,但也不是没发生过。探索标即代表荒原之神的旨意,探索标换祭品,意味着荒原之神不仅对原祭品失去了耐心,还发现了更好的新祭品。   白手终于从地上起身,目光沉沉看向远处夜幕下,连绵起伏的沙丘:“那里。”   同一时间,连绵起伏的沙丘上。   这里是荒原中的荒原,能量风暴最愿意光顾的场所,但凡想要追求生活品质的荒原生物都不会留在这里,触目所及只有开阔却荒芜的视野,和沙粒在风中滚动的孤寂。   用了大半天时间才从能量风暴里逃脱的三个倒霉青年,如今只靠着烧仙草【外强中干的脆皮口服液】勉强保住一丝血皮,歪歪斜斜躺在这片沙丘,在时间安静的流淌里,等待身体的自动修复。   但是——   藏獒:“这修复速度也太慢了吧!”   泰迪:“听你这么有力气叫唤,我觉得恢复得不错啊。”   烧仙草:“我身上只有一个道具,还是兄弟临别的馈赠,你俩身上道具那么多,就不能来一个瞬间满血治愈??”   泰迪:“哪有那么多,刚才逃能量风暴用掉好几个,我现在身上满打满算只剩五个道具,其中一个确实是治疗,但太救死扶伤了,不能挑目标,一使用就是集体痊愈,我为什么要便宜那家伙?”   藏獒:“老子现在也就剩两个道具,一个卸胳膊,一个卸腿,烧仙草你看哪个适合用他身上,你挑一个我就用,没二话!”   烧仙草生无可恋:“我到底上辈子做了什么孽摊上你俩……”   泰迪也心酸:“喜乐蒂,我好想你……”   藏獒耻笑:“没他妈一点出息。”   泰迪哈一声,阴阳怪气:“你有出息,有出息你当初别跟人谈恋爱啊。”   藏獒:“谈了才知道那不是我的人生追求,所以分了。”   泰迪:“是人家把你踹了吧!”   藏獒:“找死就直说。”   泰迪:“他急了,烧仙草,你看他急了,他肯定还对喜乐蒂旧情难忘——”   烧仙草:“……”能不能来个人把这俩货拖走,太岁神来也行啊,至少太岁神只有一张嘴,再烦也不会比现在吵,而且太岁神还有脑子,不会顶着个纸壳就妄想扛住能量风暴。   痞帅青年望向夜幕苍穹,隔空对某只粉红狗狗点赞——喜乐蒂,你从跟藏獒谈恋爱换成对AF有好感,品味真是质的飞跃。   “闭嘴别吵了。”藏獒忽然低吼一声,就着躺在地上的姿势侧耳贴到沙丘上。   泰迪一秒住嘴,再彼此看不顺眼也不耽误他瞬间捕捉到藏獒绷紧的肌肉,和周身警觉突变的气场。   “有情况?”泰迪也附耳到沙丘上听。   烧仙草没有狗狗们的这种技能,在跟着紧张起来后,安静等待后续。   “有人来了,”藏獒听清了地面传来的震动,“很多。”   泰迪也听见了,而且不止那些越来越近的脚步,还有:“……车?”   旅途信息:泰迪成功使用【活力四射的灯球】,闪耀健康吧,我的灯球!   一盏巨大圆润的灯球自沙丘冉冉升起,伴随着劲歌热舞的BGM,疯狂旋转闪烁!   三个青年在灯球的照耀下满状态复活。   然而灯球也是要回报的。   康复后的强健身体根本不受控制地随着劲歌热舞扭动,必须舞完一曲,必须活力四射。   烧仙草:“就没有体面一点的治疗道具吗——”   泰迪:“知足吧,你要是知道小田的永久性道具是什么,就会觉得我们现在简直太体面了!”   藏獒:“啧,来者不善。”   沙丘之下,夜幕都掩不住那一队刺眼的白斗篷。   彼此距离仍然很远,烧仙草看不太清,就觉得像一堆斗篷在飘过来:“什么东西?荒原幽灵?”   泰迪:“不管什么,都是敌众我寡。”   藏獒:“怕就直说。”   泰迪:“对,我怕了,但不是怕他们,是怕见不到喜乐蒂。我们仨现在可是一个治疗道具都不剩,再来一场白色幽灵风暴,你确定还能带着血皮逃脱第二次?”   烧仙草:“你要说带着血皮吧,其实我的永久性道具还是可以……”   藏獒:“那怎么搞?撤?”   泰迪:“万一他们是来送支线大礼包的呢,我们仨的支线可都是空白。”   藏獒:“那就不撤?”   烧仙草:“你们这些狗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   虽然是两个傻狗一个神医的阵容,但三位青年最终还是达成一致。不撤,躲在沙丘上先暗中观察情况,看看那些白斗篷究竟什么来路,是敌是友,当然要是能顺带解锁支线更好。   可就在这时,他们身下的沙丘突然起伏颠簸,竟带着他们移动起来!   烧仙草、泰迪、藏獒被带得猝不及防,条件反射伸手扒到沙丘上,以防被甩飞。然而随着他们双手越扒越紧,越扒越往下,最终抓住的竟然不是沙,而是满手的……鬃毛??   正在接近沙丘的白手起家一行人也惊愕愣住。   移动着的沙丘越拱越高,就像一个原本弓背奔跑的巨兽现在挺起了腰杆。   那确实就是一头巨兽,一头荒原里神圣不可侵犯的巨兽,常年蛰伏在沙土之下,只有当它在沉睡中被吵醒,才会在弥蒂尔芬荒原现世!   以富有无穷生命的沙砾为躯体,以能量凝结的纤维为鬃毛,它没有名字,更像是广阔沙丘里所有生灵献上虔诚所凝聚的生命体。   但被日久天长困在荒原里的旅人,给它起了一个名字——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1/4:【沙狮】(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它与狮子毫无关系,这仅仅是荒原旅人匮乏想象力所能给出的最凶猛野兽。   沙狮不是白斗篷们的荒原之神,却也是令他们畏惧的存在。   弥蒂尔芬荒流传着一首歌谣,当然本质上应该是某个旅行者所做的打油诗,但出处已不可考:   弥蒂尔芬荒原,   沙丘之狮沉睡,   不要吵它美梦,   醒来把你撕碎。   弥蒂尔芬荒原,   沙丘之狮沉醉,   当它开始奔跑,   旅人最好撤退。   道具无效,   兵器无效,   远程无效,   近战无效,   啊,荒原真美好!   白手有时候会怀疑,这首歌谣之所以找不到出处,可能作者一开始就没署名,毕竟这样的作品很容易被人怀疑其精神状态。   但后来他们曾有一整支祭祀队伍,在祭祀途中遇见“移动的沙丘”,从而全军覆没。当时在大本营用一个道具隔空监视祭祀队伍的教内成员,通过道具目睹了全过程。然而任凭他们如何询问,这个教内成员也不愿描述当时情景,翻来覆去只有一句话——不要打扰,不要靠近,不要进入它的眼睛。   这是白手起家第一次真正看见沙狮,虽然距离很远,但仍能够看清那东西的模样。   粗野的脸上第一次浮现困惑。   ……不可以进入的“眼睛”在哪里?   说是怪兽都很勉强,那就是一团稍微有点轮廓又说不出什么轮廓的“大型沙丘”,包裹些不明能量凝结成的纤维状鬃毛或者其他什么东西,似沙非沙,似怪非怪,现在上面还背着三个差点成了他们祭品的旅行者。   是的,差一点。   与畏惧无关,如果荒原之神需要,他可以带队冲上沙狮,为抓捕荒原之神的祭品献上整支队伍包括自己的生命。   但是一层看不见的能量壁阻挡了他们。   那能量毫无疑问来自沙狮。被惊醒的沙丘巨兽轻而易举将后来者挡在远处,带着吵醒它的三个罪魁祸首,去往荒原深处。   白手起家极度挫败,却又无可奈何,只能眼睁睁看着探索标的暗红光芒又一次熄灭。   不过他好像也已经预见到那三个旅行者不幸的未来。   要么葬身于沙狮。   要么像那个隔空看见沙狮的教内成员一样,解锁【沙狮】支线,然后到死都没能完成30%。   或许还不如给荒原之神当祭品。   ……   烧仙草、泰迪、藏獒被沙狮“驮”走时,被泰迪心心念惦记的喜乐蒂,正在跟一匹好人、马尔济斯,共同经历一场猝不及防的“酸雨”。   荒原太大,那边夜幕晴空,这边雨水光临。   而且说来就来,棕色的雨云就像一团半融不融的巧克力球,从遥远的天边转眼间就滚动到好人、喜乐蒂、马尔济斯三人头顶,然后彻底融开,化作一场“能量酸雨”。   起初三人只以为是一场普通的雨,直到最先被淋湿的肩膀上,衣服灼出大洞,皮肤发烫泛红。而地面上落雨的地方,但凡有荒原植物,无论高矮在雨水淋湿之后都罩上一层迷幻的光,光晕之内植株渐渐枯萎;没有植物的地方,淋湿的泥土裂开蛛网一样的缝隙,越淋湿,越干燥龟裂,就像那落下的能量雨反而吸走了泥土里的水分。   “你俩别动,身上就那点道具,还是先留着吧!”   喜乐蒂飞快阻止了想要使用道具防御的马尔济斯和一匹好人,相比两个身上都只有三个道具的青年,喜乐蒂的道具虽然已经用掉两个,剩下的还有七个呢。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无惧风雨的贝壳】,风吹雨打都不怕,躲进贝壳就是家!   闪耀着晶莹金属色的大贝壳横空出世,在能量雨中犹如一顶坚实帐篷,它向三个孤立无援的旅行者张开缝隙,缝隙里散发着万家灯火一样的光。   喜乐蒂、一匹好人、马尔济斯鱼贯而入。   大贝壳等他们全部进去,立刻合上缝隙,任凭能量雨侵蚀,也只是在它的贝壳表面留下能量灼烧的星星点点。   不远处的黑暗里,五双眼睛藏在树木一样高大的荒原植株后面,这种植株可以天然克制能量雨,所以躲在它方圆一米之内,能量雨根本绕着走。   可惜这是在荒原上待久了的旅行者才能熟练掌握的植物习性小妙招,新人们还差得远呢。   “那三个家伙是新人吧?”   “肯定是,以前没见过。”   “我怎么感觉那个女孩儿和那个死人脸的小子,我以前好像见过呢。”   “你见过?”   “哈哈,想起来了,以前初级大厅的几个傻狗……”   “现在不是叙旧时间。”   “对啊,初级大厅,这久远得快到上辈子了。”   “听口气,那个女孩儿身上道具肯定不少。”   “另外两个小子虽然道具不多,但身上经验值绝对丰厚,才进来这里,开荒旅途拿仙境门票获得的经验值肯定还没处花呢。”   “开荒旅完成50%,成绩单经验值至少5000+,一个5000,三个人就是15000!”   “小声点,控制情绪。”   “怕什么,我们是打劫又不是偷窃,迟早都要从黑暗里蹦跶到他们面前。”   “……那按你的说法,我们刚才就可以蹦出去了,为什么还要暗中观察这么久?”   “不是因为正在下能量雨,不方便么?”   “当然不是!是我们帮会树敌已经很多了,所以现在能暗抢就不要明抢,最好一会儿雨停,他们从贝壳里一出来,我们就偷袭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没错,让他们连我们有几个人都来不及数,更别说看清我们是谁,这样一来,就算他们想报复,也无从下手,无路寻仇。”   “啥也不说了,钛哥,你英明。”   此时此刻,贝壳之内。   狗狗头剪影、蜡烛、粉红锤吊坠忽然整齐投射——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五人暗中藏,来自开山帮。   ……   这个夜晚,同样在经历坏天气的还有雪纳瑞和武笑笑。   不过他俩遭遇的不是能量雨,而是极度严寒。   随夜幕一起降临的冷空气,范围远比能量雨大得多。附近的小动物都缩在自己的“家”里瑟瑟发抖,它们的“家”可能是地洞,可能是冰沼,也可能是某些奇异植物包裹的叶片里。   寂静的荒原快要成为冻土,区别只在于看不到冰霜,但徒步的旅人冷得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武笑笑身上的衣服早就不够御寒,现在她衣服外面又多裹了一张巨大的植物叶片。那是他们在路上捡到的,不知什么植物的落叶,柔韧又带有一定厚度,裹在身上就像多了一层皮袄。无奈这“皮袄”简陋又不合身,多处漏风,除了刚开始起点作用,如今已经完全冻透,效果只剩心理安慰。   雪纳瑞手中的火柴是两人能坚持走到现在的最大功臣。   道具:【卖温暖的小火柴盒】   详情:划一根火柴,保你一路温暖。   其他:火柴身高有限,一路不能太远。   经过雪纳瑞实测,一根火柴的“身高”大概能燃烧半小时左右。   现在他们已经快要烧完四根火柴,火柴盒里还剩最后一根。   微弱火光映出快乐青年不再快乐的脸,因为平日里的嬉笑尽数消失,他看起来都没那么变态了。   但只要一张嘴,还是熟悉的气质:“十年少,你还能不能坚持住?死在这里我可不给你收尸~”   “不、不会死的……”武笑笑冻得牙齿打架,还坚持乐观鼓励同伴,“我身上、身上四个道具,有两个都是治疗……我好久没用电话机了,精神力应该恢复了一点点,只要我们不是、不是死得嘎嘣脆,都来得及救回来……”   雪纳瑞受不了地伸手把她快要裹不住的叶片又往上拽了拽:“你还是别说话了,给自己省点热乎气儿,以及,我会努力死得不那么嘎嘣脆~”   话是这么说,可谁知道什么时候才能走出这场该死的严寒。   半个多小时后。   最后一根火柴也在雪纳瑞的手里熄灭。   雪纳瑞物品格里道具还剩九个,却要么凶残攻击、要么新奇变态,没有一个能在当下极寒里用来继续保命。   就在这时,身旁突然传来武笑笑声音:“雪、雪纳瑞,你看我身上……”   雪纳瑞闻声转头,只见武笑笑身上的叶片竟然开始变得通透,就像有一束看不见的光在叶片之下照着,整个叶片的内部都被映照得透亮,内部结构清晰可见,星星形状的粒体在叶片里有序流淌,像小河一样。   一些奇异的能量透过叶片传递到武笑笑的身体,快要冻僵的四肢百骸忽然开始回暖,复苏。   那能量又透过身体传递到武笑笑的大脑。   她忽然感知到什么,丢给雪纳瑞一句“跟我来”,立刻坚定不移朝某个方向跑去。   雪纳瑞叹为观止。这就是仙女小队的神秘力量吗,上一秒还嘴唇惨白,这一秒拔腿就跑??   幸好他两条腿还听使唤,还能跟得上,没给狗舍丢人。   等一下,自己什么时候在乎起狗舍荣誉来了??   绝对是被冻昏了头脑。   雪纳瑞一边甩头,一边追着武笑笑来到一片奇怪的“树林”面前。   密密麻麻的植株看不到尽头,每一棵都高大得像擎天巨木。它们“树干”是长方体,挤在一起就像城墙,它们的“树叶”跟武笑笑身上披着的那片叶子一模一样,相互交错间完美弥补了树干缝隙。   这就是一片覆盖在荒原上的铜墙铁壁,上下左右全方位覆盖,杜绝了被任何生物从何方向侵入的可能,无论陆地还是飞行。   然而随着武笑笑接近那片树林,她身上的叶片忽然有了灵魂般,挣脱她抓着叶片边缘的手,脱离她的身体,飞向“树林”中的其中一棵。   那一棵长得尤为醒目,因为它身上的叶片比其它同伴都少,好像要掉光了似的,仅剩两三片,其余都是落叶后可怜兮兮垂着的光杆。   武笑笑这一片飞到它中段垂着的某一根光杆。   叶片与那根光杆相接,奇异融合,原本低垂的叶杆刹那昂起了头。   落叶归来,树林盛开。   挡在武笑笑和雪纳瑞前面的“铜墙铁壁”忽然向两边移动,一层又一层,直到整片“树林”在他们面前敞开最真实的“内心”。   一幢美轮美奂的房屋静静藏在树林中央。   瑰丽的荒原岩石做墙,清透的硬质结晶做瓦,延伸出屋檐的“瓦片”不断落下漂亮的白色结晶颗粒,像细雪。   有那么一瞬间,武笑笑和雪纳瑞生出奇妙错觉,仿佛他们看见的不是一幢躲在密林深处的神秘屋,而是一艘藏在极寒冰洋之底的宝藏船。   这样一座梦幻般的房屋,正门上却挂着过于接地气的匾额。   尽管那匾额是某种武笑笑和雪纳瑞并不熟悉的特殊材料,应该也是来自荒原,切割平整,底色晶莹,但上面三个大字太好辨认了——轻鸿会。   两人面面相觑。   雪纳瑞:“旅行社?”   武笑笑:“也可能是进入荒原后新成立的组织。”   雪纳瑞:“我以前没听过这个会~”   武笑笑:“我也没听过。”   雪纳瑞:“那为什么我一看见这三个字就觉得很亲切~”   武笑笑:“可能因为我们在荒原里碰见太多稀奇古怪的了,忽然遇见一个正常团体名字,就……就很正常。”   甚至正常得有点令人感动。   说话间,两人已沿着树林移动开的小路,走到房子面前。   很奇怪,他们又走路又交谈的,并未刻意偷偷摸摸压低音量,如果房子里有人,除非睡得很死,否则早该开门出来查看了,就算不查看,也至少要有些细微动静。   但在这片危机四伏的荒原中,真有人能夜里睡得这么踏实,连陌生人靠近房屋都察觉不到吗?   “雪纳瑞,”武笑笑忽然喊身旁的狗狗,“你看地上。”   雪纳瑞低头。   他们脚下的地面五颜六色,像打翻了一大盘颜料。   “有什么稀奇,这片奇怪树林配这个奇怪地面,很搭啊~”雪纳瑞早就发现了,并不认为值得大惊小怪。   武笑笑跟他说不通,干脆转身,选了房子旁边最近的一棵“树”,开始手脚并用,努力往上爬。   雪纳瑞站在原地围观了两分钟,武笑笑在树干上的高度还不够一米。   “……”雪纳瑞强烈怀疑她是故意的,企图用自己笨拙的攀爬技术来折磨同伙的忍耐力。   忍无可忍,狗狗换人。   “下来,我上~”   眨眼功夫,武笑笑从树上下来还没怎么站稳,雪纳瑞已经爬到了五六米的高度,然后低头问树下的身影:“现在干嘛~”   武笑笑:“看这一块地面的颜色,像不像一幅画?”   不是像,那就是一幅画。   雪纳瑞到了高处,脱离“身在其中”的盲区,才真正俯瞰到了地面上那一大片完整的彩色轮廓。   美得令人窒息。   不是画技本身多高超,事实上雪纳瑞根本看不出那画的是什么,他从来就没有感悟艺术的心。但这幅画本身的色彩就足以让人心驰神往。   颜料自带的色泽就像流动的霞光,在夜色里不断奇异变换,每一次笔触都像要从地面呼之欲出的起伏波浪,牵动着观赏者的心潮。   “看出来了吗,画的到底是什么?”武笑笑等了半天,实在忍不住终于开口问。   雪纳瑞刚想摇头,顺便起效【标本纪念册】准备将这俯瞰角度的完整画作拍下来,到下面让武笑笑自己分析,下个刹那忽然顿住。   接下来的几秒钟,树上的青年皱起眉头,紧紧盯住地面上的画不放。   武笑笑又等了一会儿。   雪纳瑞:“好像不是画,而是一幅字~”   武笑笑愣住:“字?”   雪纳瑞:“对,写得龙飞凤舞,特别个性,还配了涂鸦背景,所以乍一看才像画~”   武笑笑低头端详半天,还是无从分辨。   但雪纳瑞已经辨识完毕,整幅“画”其实就是十一个字——   “探索,死亡也不能让我停止。”   雪纳瑞声音从树上传到武笑笑耳朵里时,雨伞吊坠和拔牙钳吊坠一起闪烁。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1/4:【雪夜调查报告】(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那个雪夜,这里无人生还。 第270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房子的门锁像一个结构精巧的搭扣,武笑笑伸手一碰,那锁便自动解开,如流苏一样垂下。   门扇丝滑而开,随之而来整栋房屋灯光大亮,将门口两个猝不及防的身影完全笼罩。   武笑笑吓一跳,忙看向雪纳瑞,过于轻易的闯入让她不安,这时她很庆幸自己不是孤家寡人,至少身旁还有一只拔牙狗狗。   “恐怕那些才是真正门锁~”雪纳瑞回头看向那些原本遮挡如城墙、现已分开两边的植物,要不是武笑笑恰巧捡了那片叶子裹身上保暖,他们压根没有机会进入被植物包裹的“核心”,看到这幢房屋。   然而现在不仅看到了房屋,还解锁了支线。   那个雪夜,这里无人生还。   残酷的盒子寄语,让武笑笑一度有种打开门就会看见满屋尸体的恐怖想象,心跳最快的时候冷汗已经不知不觉把后背湿透。   万幸随着灯光全开,呈现在他们面前的只是一个空荡玄关。   站在门口就能透过玄关窥见客厅一角,好像也没人。   武笑笑壮着胆子,小心翼翼走入去。   相比之下雪纳瑞轻松得多,进门后就急着弯腰探头往客厅里看,还特有礼貌向着空气摆摆手,仿佛默认屋子里有人,或者哪里藏着监控器,主打一个礼貌做客:“嗨~”   然而直到两人进入客厅,既没发现半个人影,也没发现什么监控器。   “啧,还以为会是什么奇妙屋~”雪纳瑞站在客厅环顾一圈,对过于传统的室内布局很失望。   从外面看明明那样流光溢彩,事实上这种美轮美奂也延续进了屋内——地板是五彩斑斓的暖色,墙壁是藏着星光一样的素色,通往楼上的楼梯看似石板铺就,走近了就会发现其实是某种形状规整、坚硬、布满类似植物果核纹理的薄片,富有生命力的微光在其中流淌。   看得出整栋房屋都是从荒原里就地取材,但显然建造者还是遵循了常规思维,房屋内部从玄关到客厅,从陈设到布置,都按照传统的人类居所来打造,甚至还不如一些大胆设计的独栋别墅,它连一楼都没有做镂空挑高,以至于武笑笑和雪纳瑞现在站在客厅里,抬头只能看到楼板,根本看不见楼上的房间。   “可是你不觉得奇怪吗,”武笑笑的心情并未随着房屋的空荡而放松,相反,这里井井有条的一切更让她不安,“盒子寄语明明说那一夜无人生还,但这里现在根本看不出曾经发生过什么惨案的样子。”   雪纳瑞想了想,不在意耸肩:“可能是轻鸿会的人过来收拾战场了,毕竟自己家的房子,总不能一直血流成河~”   “是吗……”武笑笑犹豫地又看看周围,“但这里也没什么损坏,不像是发生过激战的样子。”   “那就暗杀?下毒?团灭道具?”雪纳瑞轻轻松松给出无人生还又不破坏现场的多种可能。   “……”武笑笑不聊了,再聊下去她都容易怀疑雪纳瑞是幕后黑手。   这里说是客厅,其实更像会客厅,或者一个小型会议厅,中央摆着一张长桌,周围一圈椅子。   在全部来自荒原的建筑材料包围里,这些现代社会的桌椅显得如此格格不入。   荒原里还有卖家具的?   武笑笑和雪纳瑞难得默契地在心里浮现相同疑问,下一秒就看见那些桌椅似有感应般,缓缓浮现“信息牌”。   物品:会议桌   详情:一张长条会议桌,适宜15人以下开会使用。如不考虑舒适度,人数可上不封顶;如不考虑会议专属,可自行开发其他用途。   价格:500经验值   兑换者:齐征   兑换处:大鹅鲁班(盖章:鹅掌印)   看完全部信息的武笑笑,默默思索。齐征,应该是轻鸿会的人,所以这个荒原里应该存在可以用经验值购买物品的兑换点。   读完每一个字的雪纳瑞,浮想联翩。可自行开发其他用途,该说不说,这张桌子好适合当解剖台啊~   客厅里除了会议桌,剩下最引人注目的就是桌前墙壁上挂着的一张手绘地图。   可是不同于会议桌,当武笑笑和雪纳瑞将目光投向地图时,后者并未浮现任何物品信息。   “喂,你的信息呢~”雪纳瑞不死心地伸手,啪啪拍两下墙壁上的地图,就像对待信号差的老式电视机似的。   武笑笑根本预测不到雪纳瑞的任性举动,更别说阻拦,只能在拍墙声里绷紧心弦,祈祷别有什么被惹怒的未知生物从地图里钻出来。   幸好无事发生。   武笑笑心累地松口气,总算有机会跟狗狗说出自己想法:“我感觉这幅地图可能不是从盒里生物处得到的。”   因为这是一张纯手绘的地图,上面认真描摹了每一处荒原地形——   墨色,沼泽。   幽蓝色,夜晚浅滩。   黄褐色,沙地。   绿色,植被覆盖的区域……   除了这些大致地貌,还有重点标识处——   三角标识,能量异常地。   怪兽标识,沙狮出没区。   水波标识,谎言之泉涌出点……   对于荒原里的旅行者,这几乎等同于一份地图攻略。   一份来自轻鸿会,用不知多少性命探索出的,弥蒂尔芬荒原完整地图。   武笑笑内心激动,恨不得马上把眼前这些发现都告诉自己的队长和伙伴,可是没办法,她透支的精神意念在极寒环境里根本恢复不了一点……唔?好像也不是。   陷入懊恼的笑笑抬手握了握拳,先前冻僵的指尖不知何时已经回温,现在血液通畅,早就不再冷得发抖。   她后知后觉,自进入这片植物丛,严寒就被杜绝在了植物丛外,所以她刚刚在房子前面才能又低头看画又积极爬树的,虽然爬了半天约等于无。   “想什么呢?”雪纳瑞敏锐捕捉到武笑笑的突然安静,煞有介事挑挑眉,“有什么看法要第一时间跟你的同伙共享,这是美德~”   “嘘。”已经开始用意念连通大橘大利电话机的女生,屏蔽干扰,神情专注建立通讯。   雪纳瑞撇撇嘴:“嘁~”   片刻后,大橘大利电话机另一端终于传来武笑笑期待的回应。   “笑笑,”罗漾的声音有点哑,透着疲惫,但还是第一时间关心伙伴的处境,“你那边还好吧,之前断连是精神力透支还是遇见了突发情况?”   “天气忽然变冷,我的精神力难以集中,但现在恢复过来了。队长,我和雪纳瑞发现了一幢房子,上面挂的匾额写着‘轻鸿会’,房子里还有弥蒂尔芬荒原的地图。”武笑笑急于向自家队长分享轻鸿会的事,一口气说完,才察觉电话那端的状态,声音立刻担忧起来,“队长,你受伤了?”   “遇见点意外,问题不大。”罗漾担心武笑笑刚恢复的精神力支撑不住太久通话,故而长话短说,先挑重点,“你说你那边的天气忽然变冷?”   武笑笑以为罗漾会就着地图往下问,谁知道队长忽然聊天气,她有点愣愣地接口:“对,忽然就极度严寒了,特别冷。”   因为武笑笑忘记开免提,某只狗狗耳朵都快竖成天线了,也没偷听到罗漾声音,只能从武笑笑的单边对话里脑补。   这会儿听着武笑笑刚问完罗漾是不是受伤,话题就变成了天气很冷,雪纳瑞忽然福至心灵,隔空朝罗漾喊话:“难道你那边天气也变冷了?”   武笑笑微怔,立刻把电话机开免提。   两人随即一起听到罗漾回应:“嗯,有一股特别明显的冷空气吹过来……”   吹到罗漾那边的冷空气是来自这片区域吗?   难道他们彼此其实离得并不远?   那是不是意味着,只要罗漾沿着冷空气传来的方向走,他们三个就能汇合?   思及此,武笑笑立刻回到地图前面,一边仔细观察荒原每一处地形,一边语速飞快道:“队长,你那边现在是什么环境?沙地?沼泽?是有点植被,还是植被茂盛?我看看能不能在这张地图上确认你的大概位置……”   地图看了几个来回,电话里却好半晌没有声音。   “队长?”武笑笑一颗心提起来。   雪纳瑞坐在会议桌上,晃荡着两条腿,合理展开联想:“他是不是遇上其他齿轮草寻仇,又被吃掉了?毕竟胃里的手机信号通常都不太好~”   武笑笑听得直上火,怒视他,真生气的那种。   雪纳瑞不痛不痒,他连喜乐蒂都不怕,怎么可能怕一个连永久性道具都是零杀伤通讯器的十年少。   但是腿不晃了。   漫长等待,电话机里罗漾那端持续了很久杂音,像金属摩擦,像荒原烈风,像旅人脚步,像草木冻结又被踩断弯折……   终于,再一次传回罗漾声音。   “笑笑,我好像看见你说的房子了。”   ……   几小时前,荒原还是傍晚。   熄灭的篝火旁,苍白英俊的男人对于荒原新手“能让我跟着你吗”的请求,遗憾拒绝。   “虽然作为你进入仙境遇见的第一人,我也很想替这片荒原在你这里留一个善良热情的初印象,但现在我的伤心事变成你的支线,那就只能抱歉了,”周一朝罗漾轻轻叹息,“我没有跟人分享私事的爱好。”   他语气轻松,完全没有断然拒绝的强硬意味,然而只要对上这个男人的眼睛,任谁都会感受到,他的抱歉没有商量余地。   甚至这个男人都未必是在跟你说抱歉,聊天一样的亲切仅仅是对荒原新人的爱护。   罗漾不死心:“可是你才刚刚说过,一个人在这里待久了会寂寞,说不定即使明知道我把你当行程探索,你也会配合我。”   “我改主意了。”周一丝滑反悔,毫无负担。   对方态度一秒一变,罗漾心情也跟着一秒一变,他觉得这个男人就像生长在这片荒原里的那些未知植物,充满谜团又疏离缥缈,你根本不知道他哪句真哪句假,主动邀请欺诈虫再次附着上身的那一刻,也远不是他诚实与谎言的分界线。   “我也没有打探别人隐私的爱好,”罗漾定定看向他,“但现在是旅途让我在你身上解锁了支线,我没得选。”   周一笑了:“所以你希望我体谅你的处境?”   罗漾摇头:“你没有义务体谅我,也没有义务配合我完成我的支线,但如果我对你有价值,是不是可以另当别论?”   “价值?”周一神情仍淡淡的,并没有什么触动。   “不管你想寻什么,人也好,尸体也好,我帮你一起找。”罗漾继续说完。   “你凭什么觉得自己能帮我?”周一漫不经心反问。   罗漾:“凭这么长时间以来,只有我在你身上解锁了支线。”   周一笑容渐淡:“我说以前没人在我身上解锁过,你就信了?”   “你说的我不信,但你的反应骗不了人,”罗漾直视周一的目光逐渐变得犀利而富有压迫感,“不过反应这种证据很抽象,所以你可以理解成,我只信自己的判断。”   气氛忽然安静。   天色不知何时已经完全暗下来,但夜间的动植物还没开始释放它们梦幻的流光,在这个短暂间隙,荒原像一个沉睡的巨人。   罗漾是故意让自己变得锋利的,他需要用这种态度给自己造势,以便在周一心中强化自己的价值,即,只有我在你身上解锁了支线,那么我对于你一定是有特殊意义的,也必然会在你寻找喜欢的人尸体这件事上,发挥意想不到的重要作用。   但事实真如此吗?   难道就没有一种可能,自己遇见周一,解锁支线,仅仅是偶然的巧合?   当然可能是巧合。   所以在看到那张苍白英俊的脸庞浮现会心一笑时,罗漾就知道预想落空了,对方根本不上当。   “会说话,有气场,看来是凭本事拿到仙境门票的,”男人亲切得像个鼓励新生的学长,“虽然想唬住我有点难,但继续保持,在这片荒原里应该够用。”   罗漾没话了。   任何巧舌如簧、恭维嘴甜在对方面前都不管用,包括真诚。   这是一个看似破碎,实则完全不会被人带节奏、牵着走的绝对清醒者。   “真不愿放弃的话,看看能不能跟住我。”周一带着笑意转身。   罗漾当然要跟,可才踏出一步,腰上忽然被一股巨大力量包裹拖拽!   反应不及的身体重重摔倒。   挣扎中罗漾才看见那堆已经熄灭的篝火里不知何时长出一条绸布似的生物,墨绿色,宽度二三十公分,从篝火植物燃烧的残骸里绵延出来一直到紧紧缠住自己的腰。   缠住之后那东西就拼命将人往篝火堆里拖,像发了疯的大海带!   罗漾身上再无道具也无利器,徒手根本撕不开这玩意儿,他索性也不顾自己能不能脱身了,先回头去找周一身影,同时启动【三面狐狸】,想让男狐仙和邪佛帮他把那家伙拦住。   道具起效了。   半空中,狐仙轻盈如梦似幻,邪佛坐镇俯瞰众生。   可哪里还有周一身影。   那曾半真半假戏谑聊天的苍白男人,如一滴墨,无声消融在夜色。   一狐一佛没找到攻击目标,倒是对地上仍与海带生物纠缠着的罗漾颇感兴趣。   男狐仙:“他在做什么?”   邪佛:“像是某种邪恶的献祭仪式。”   男狐仙:“缠在他身上的是恶灵?”   邪佛:“也可能是邪神。”   男狐仙:“他都有我们两个了,还要信仰别的神仙,花心。”   邪佛:“人类很难对两样东西忠贞,一是信仰,一是爱情。”   男狐仙:“我只见过情欲,没见过爱情,你一个贪嗔痴的邪佛见过?”   邪佛:“由爱生恨,越爱越恨,恨极便拜我。”   已经快要精疲力竭的罗漾:“……”你们两个还交流上经验了!   或许是非人生灵间真存在一些连通感应,当海带生物主动从罗漾身上抽离时,他才明白狐仙和邪佛之所以悠闲,大概率是一出来就发现该物种并未散发恶意的攻击能量。   它只是想寻回自己的果实。   桃核大小,和海带生物一样的墨绿色,像个小青橘。   罗漾看着海带生物带着从自己衣服里把那颗果实卷出来的时候,大脑足足空白了几秒,完全想不通这玩意儿怎么会在自己身上。   很快,缩回篝火灰烬的海带生物蠕动着开出一朵巨大花苞。   花苞绽放,里面的花心是一个大圆盘,上面整齐又紧密地排列满了这样可爱饱满的果实。   和罗漾身上被“搜”走的那颗一样。   也和先前周一丢进篝火里用来熄灭火堆的那颗一样。   人在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罗漾乐了,哪还有生闷气或者不甘心,早在周一熄灭火堆那刻起,他们两个之间就已经分胜负。用“胜负”来形容都勉强,因为段位差太多,周一想摆脱掉一个企图绑定自己的荒原新手,轻松得连道具都不用。   话说回来,这个拖住自己的“海带”究竟是动物还是植物?   结束意念,收回男狐仙和邪佛,罗漾蹲在大花包前,盯着花心里那些果实足足看了好几分钟。   “你应该是一种植物,植株时又宽又长,开花即结果……”   “果实圆润,墨绿色,一颗果实丢进某种植物燃烧过的残枝灰烬里,可以生长出新的个体……”   “新个体存在强烈的‘收回外流果实’欲望,会因此生长出更长更宽……”   罗漾的“扩充式叙述”还没讲完,姜饼小人吊坠依然闪光。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4/20【青缎】!   罗漾心满意足。   感谢周一的馈赠。   实力差距是现实,但罗漾不气馁,更不可能放弃,甚至已经开始计划下回再见到周一,跳过寒暄直接让方遥把人摁住,看对方还怎么跑。   让仙女帮忙算不算作弊?   罗漾觉得算。不过自己是一个荒原新人嘛,新人对付高手,不靠外挂还能怎么办?   接下来的很长一段时间,罗漾就在荒原里盲目溜达。好不容易解锁的支线飞了,他就算找地方休息也安心不下来,索性再走一走,看会不会遇见其他旅行者,解锁更多支线,当然要是能跟自家伙伴汇合更好。   或许是入了夜的缘故,又或许是不知不觉溜达到了荒原新的地方,原本都寂静下来的风声又重新变得更加凛冽,周围的环境也愈发荒凉,植物越来越少,到最后只剩夜色下连绵起伏的沙丘。   就在这时,罗漾听见杂乱脚步踩着沙砾由远及近,还有交谈声。   他连忙躲到一处小沙堆后面趴下,借着黑暗掩护,偷偷观察。   那群人越来越近,步履匆匆,身影有五个,高矮胖瘦不一,看不清脸,但说话声音清晰入耳。   “走快点。”   “弥神教那帮家伙发现我们没?”   “应该没有。”   “那就好。”   “钛哥,咱们又没打算抢劫弥神教,就算跟他们正面碰上了,打个招呼,井水不犯河水不就行了,不用溜得这么快吧?”   “我们是不打劫他们,但他们找祭品可没限制,手里探索标指谁他们就抓谁,万一指上你我呢?”   “那就抄家伙跟他干呗,看谁打得过谁。”   “开山帮上一个这么干的,坟头草已经三尺高了。”   “……”   “他们信仰的那个荒原之神到底是什么鬼东西?”   “要不你主动给他们当祭品,自己去荒原之神面前看一看?”   “别,还是劫匪这行适合我……”   “早上出城,这都晚上了,遇见这个不能下手,遇见那个不能暴露,阿钛你到底想怎么样?”   “打劫也是一门学问,要挑那种又好下手又没有后患的目标。别急,我有预感,咱们今天肯定满载而归。”   “啥也不说了,钛哥,我信你。”   罗漾目送一行人越走越远,庆幸自己躲得及时,没贸然现身。   这片荒原里还有劫匪?流动NPC?还是旅行者的新职业?他们口中的弥神教又是什么?   接连冒出的疑问里,罗漾悄悄起身,准备远远跟着这群人。虽然是群危险家伙,可很明显身上带着不少能挖掘探索的信息,再加上还准备抢劫,跟着他们肯定会遇见更多人,这旅途不就展开了么。   然而同一时间,沙丘的另外方向却传来车辆行驶的声音。   ……卡车?   罗漾看见了那缓缓驶来的破烂卡车,车速很慢,刺耳的变速箱噪音就像夜间荒原觅食的钢铁兽。   但最悚然的不是卡车本身,而是那随在卡车两侧,徒步行进的十几个人。   他们每一个都穿着诡异的白色斗篷,行走在幽暗沙地,恍若送葬亡灵。   刚刚在那群劫匪口中听过的“荒原之神”,和另外三个只有读音的字,此刻在罗漾脑海终于有了具象化的确认——弥神教,信弥蒂尔芬荒原之神。   卡车越来越近。   罗漾被迫重新躲藏。   有两个白斗篷走在卡车前方,像是另外十几个人的领头。   待卡车途径沙堆,罗漾也看清了那两个领头帽兜里的脸。   一个方脸,五官粗野,但目光刚毅。   一个像是被人狠揍过,半边脸肿得眼睛睁不开。   被揍过的那个像是很恐惧,每走一步都很迟疑,终于在经过沙堆前时,罗漾听见他问另外那个粗野男人:“白手,你、你再想想,其实我们可以回去就说祭祀顺利完成,后面这帮人绝对不会泄密的,因为谁敢说祭祀出现差错谁就是找死!”   白手不为所动:“祭祀失败,以身殉祭,这是教规。”   解三罚简直要崩溃了,恐惧让他口不择言:“教规个屁——”   “砰!”   白手起家忍无可忍又一记重拳。   解三罚那张脸彻底告别尖嘴猴腮,肿得均匀饱满。   自从新祭品被沙狮掳走,探索标的光芒完全消失,再无反应。   探索标代表荒原之神的意志,每个祭祀日都会散发光芒,直到祭祀顺利完成,光芒才会消失。   但如果祭祀尚未完成,探索标就失去光芒,说明荒原之神已经发怒,再无耐心指引信徒们继续寻找新祭品,而此时祭祀失败的那支队伍,就应该立即前往“荒原之渊,”以身殉祭。   “加入弥神教,就应该有将一切包括自己生命献给荒原之神的觉悟。”白手起家收回拳头,失望地看向地上的解三罚,“原来你是这样信仰不坚定的懦夫。”   “漂亮话谁不会说,但你问问他们——”解三罚看向后方因为他们冲突而急刹车的卡车,和卡车两边立刻停下脚步的白斗篷们,情绪激动,“你问他们加入弥神教到底是因为信仰荒原之神,还是贪图每次祭祀后都能从荒原之神那里获得别人得不到的精神能量?你问他们到底愿意跟我一起回去说谎,还是愿意跟你一起殉祭!”   白斗篷们纷纷低头,保持沉默,就连刚被塞进卡车驾驶位里不久的那个教内成员,顶替解三罚的今日“第三司机”,也踩紧刹车,在挡风玻璃后面垂下眼睛。   沉默本身就是一种立场。   白手起家等待许久也没等来哪怕一个人对解三罚的反驳,这才明白,在自己选择殉祭后,这支队伍愿意跟着他前往荒原之渊,不是他们多么虔诚,只是因为挣扎亦徒劳——   “看来你们也很清楚,今天祭祀已经失败,就算不主动去荒原之渊,荒原之神也会找上门来索要它今日的祭品,也就是我们的命。”   “那些不过是传说,谁见过?”解三罚不认命,他冲着卡车左边的斗篷们喊,“你们见过吗——”又冲着右边问,“你们见过吗——”   一声癫狂嗤笑,解三罚直勾勾看回白手起家:“我还说是元老会背地里偷偷杀的呢,就为了让我们相信荒原之神会因祭祀失败而降下神罚,从而用恐惧控制我们!”   白手起家:“我见过。”   解三罚呆愣:“你说什么?”   “从荒原之渊里出来的神,将不虔诚的信徒一一吞噬,”男人声音平静,“我见过。”   解三罚脸色逐渐发白:“这不可能……”   就在荒原之渊,那时的白手起家还只是刚加入弥神教的新人,第一次参加祭祀就和队伍走散了,他记得祭长说过,如果祭祀失败,就要去荒原之渊殉祭,于是认为自己已经失败了的白手起家,主动去往荒原之渊。   在那里,他遇见另外一支祭祀队伍。   那天弥神教的祭祀一共派出三队,因为当日三只探索标都发出光芒。一只探索标代表一个祭品,所以那次祭祀是三个祭长带队分头行动,寻找各自祭品。   已经在荒原之渊的这一支,就是抓捕祭品失败了,探索标完全失去光芒。   然而这支队伍从祭长到那些参与祭祀的普通教内成员,都在最后一刻反悔了。当他们来到荒原之渊边上,祭长迟迟没有纵身跃下,直到队伍里一个教内成员喊着我不想死,带头逃跑,整支队伍一溃而散。   但他们最终都没逃掉。   那道通往荒原之渊的大地裂缝里溢出绝美的光,它们水一样铺散蔓延,就像恭迎神祇的盛大地毯。   那一日,白手起家看到了神。   他无法用语言描述那是怎样震撼的情景,只知道那一刻,他甘愿为神奉献生命与灵魂。   神将那一整支队伍都收进了荒原之渊,却停在了白手起家面前。   白手起家已经闭上双眼,静待殉祭。   但是神放过了他。   直到耳边传来卡车声音。   白手起家重新睁开眼,看见了自己的带队祭长。他隶属的那支队伍已经完成祭祀,祭长是听闻另外一支队伍祭祀失败,过来荒原之渊查看情况。   后来白手起家自己当了祭长,才想明白所谓的查看情况,其实是“监督殉祭”,如果荒原之神没有把另外那支队伍收走,那么新赶来的祭长应该会亲自盯着那些人跃入荒原之渊,包括祭长。   白手起家:“这就是当时发生的一切。”   解三罚完全失去了语言能力,他从质疑到动摇,又从动摇到茫然。   剩下的白斗篷们也神情各异,他们在白手起家的讲述中仿佛经历了一场洗礼,然而这洗礼是以他们注定要殉祭生命为恐怖前提。   躲在沙堆后面的罗漾仅仅是个偷听者,却也心神震荡。   他毫不怀疑那个粗野男人的诚实,有几个瞬间,他甚至眼花到仿佛看见男人身上沐浴着他口中那来自荒原之渊的、绝美的光。   信徒将自己见过的神迹完整叙述,这一刻那个男人仿佛不是什么邪教领队,而是向凡人传达神谕的布告者。   远方忽然袭来一阵冷空气。   罗漾一激灵,蓦地清醒。好险,他差点也被洗脑,这个男人不该带队在这里搞什么祭祀,弥神教就应该安排他荒原巡回演讲给教内招生!   “起来吧,”男人向仍然瘫坐在地上的解三罚伸出手,“荒原之渊快到了,天亮之前,我们要完成殉祭。”   冷空气显然没有把解三罚吹醒。   他缓慢而茫然地抓住祭长的手,一点点从地上起身。   其他白斗篷们也再无先前那样强烈的求生意志,仅剩些许犹豫挣扎。   罗漾抿紧唇,眉宇逐渐凝重。   这帮家伙不会真的要去什么荒原之渊主动求死吧?   “祭、祭长——”卡车里的教内成员忽然惊慌大叫。   白手起家、解三罚、白斗篷们还有沙堆后的罗漾都被这一嗓子喊得心里一跳,明里暗里齐刷刷循声望。   只见那辆卡车在原地剧烈震颤,因为下面是沙地,震感没向四周波及,又因为卡车周围的白斗篷都在全神贯注聆听白手起家当年见到的“神罚”,所以只有挡风玻璃后的倒霉司机第一时间察觉了卡车自身的恐怖震颤。   “什么情况?”解三罚一连懵逼,“沙狮又回来了?”   卡车震动自然是沙地起伏,沙地起伏很难不联想到携祭品跑掉、害他们要殉祭的该死沙狮。   可白手起家观察片刻,忽然大步流星走向卡车后面车厢旁边。   车厢没遮挡,就像一截敞篷货车。   随着白手起家靠近,旁边的白斗篷们也把目光投向车厢里。   那里面现在只有一个空的紫色箱子。   仍保持着抓捕祭品失败是的样子——箱盖放在旁边,空荡箱内一览无余。   但此时此刻,箱盖上的水波纹正随着箱体震动发出诡谲微光。   没错,震动的不是卡车,而是这个紫色箱子!   紧接着一个白斗篷狂喜出声:“祭长,快看探索标!”   白手起家低头,神情随之一震。   他手里的探索标竟重新焕发光芒,却不是每次祭祀日和发现祭品后的那种指引之光,而是另一种前所未见、炸裂似的强光,它通过视觉直达每一个窥见者的大脑,仿佛要洞穿躯体,击碎灵魂!   “到底怎么回事?!”解三罚冲过去死死扒住卡车车厢边缘,蚍蜉撼树一样企图减少那快要让卡车掀翻的震颤。   白手起家也不知道。   探索标从来没有发出过这样的光芒,祭祀箱更是在这么多年的祭祀中从未如此震颤。   轰一声巨响中,卡车还是翻了。   祭祀箱和紫色箱盖摔出来,落到旁边的沙地上,同一时间,探索标的强光凝结成一道光柱,探照灯一般笔直射向某个沙堆之后。   沙堆后的藏匿者瞬间被追光笼罩,无所遁形。   强光里快要睁不开眼的罗漾:“……”这里面还有自己的事儿?!   “他就是新祭品——”   白斗篷里有人嚎叫似的喊一声。   其他人立刻也跟着嚎起来,就像一群饿狼。   “没错,就是他!”   “探索标的指引不会出错!”   “荒原之神原谅我们了,它为我们指引了新的祭品!”   罗漾简直无妄之灾。   这确定是荒原之神的指引,不是您们随便找个契机就过度解读??   然而他很清楚现在说什么都没用了,新祭品出现,自然就用不上这些人殉祭了。从探索标再度亮起的那一刻,自己就从一个毫不相干的偷听者,变成这帮祭祀失败家伙的续命符。   陌生的束缚感随着探索标强光进入罗漾身体,就像是正被注入某种看不见的制约能量。   罗漾呼吸一滞,立刻明白过来自己已经被当做祭品“锁定”了,只是不知这种锁定到底有多大杀伤。   “他的物品格已经被锁住了,都给我上——”解三罚大手一挥,迫不及待招呼所有祭祀成员对新祭品发起围剿总攻,招呼完了还不忘提醒,“小心点别把他弄死了,荒原之神只要活祭!”   锁住物品格?   罗漾需要捋一下被强光照晕的脑子,他记得自己物品格里没东西啊。   所以刚才那道来自什么探索标的束缚力量……   罗漾试着集中意念。   嗯,好像束缚了个寂寞。   意念虽然开始集中,但还没等罗漾真正召唤【三面狐狸】迎战,脖颈间的吊坠居然先一步光芒大盛。   毛茸茸的小狐狸落到倾覆的卡车顶上,而在卡车上空,缓缓浮现一颗巨大的、有着三张脸的佛头。   罗漾不可置信,这是第二次还没启动道具,狐仙和邪佛就自己出来了。第一次是刚进入荒原的时候,但现在那种失控爆发的感觉比上次还要强烈。   小狐狸和三面邪佛对这状况显然也有点陌生。   “你怎么又失控了,”小狐狸先抱怨远处的罗漾,然后才看见卡车周围的白斗篷们,吓得一跃好几丈高,差点蹦到邪佛脸上,“怎么回事,这里好多人……”   “人多欲望也多,不是正对你胃口。”邪佛缓缓转动头颅,似在选定要让哪一面来吞噬这些罪恶灵魂。   正冲向罗漾的白斗篷们纷纷停住,或错愕或惊恐地望向一狐一佛。   他们认出它们了。   “是澜霓公寓里的狐仙和邪佛!”   这并不难认。澜霓公寓在被消灭之前,已经快成为漂流大厅里“打卡地”,就像游戏里为了攒经验的必刷副本。   可是必刷副本里也有最好不要惹的BOSS。   “703,我还记得那个房间是703,我兄弟就是死在那里——”   “何止你兄弟,但凡分到那个房间的都是九死一生,那个‘一生’还是大厅里流传的,反正我从来没见过谁进入澜霓公寓分到703还能活着出来!”   白手起家见过活着出来的,但他发誓,绝对没有任何一个人,哪怕听说过的都没有,不仅从703里活着出来,还拿到了狐仙与邪佛当永久性道具。   雨吸湪队0   放眼整个漂流大厅。   放眼整个弥蒂尔芬荒原。   这都是独一份。   男人最先将目光从一狐一佛身上移开,艰难转头,又去看沙堆后面已经起身的那个荒原陌生者。   新人?   还是在别的仙境区域完成95%旅途主线后获准进入弥蒂尔芬荒原的超强旅行者?   四目相对,白手起家就有了答案。   新人。   能在仙境各区域间杀出一条血路的,不会还保留着这么一双清澈的眼睛。所有情绪都直白热烈地洋溢在里面,对忽然成为祭品的莫名,对被这么多人恶意包围的紧张,有对杀戮的抵触,对生命的敬畏,还有敌众我寡也敢于迎战的勇气。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三面狐狸】,让男狐仙来帮你诱骗邪恶欲望,魅惑清醒理智,让三面邪佛来替你操控黑暗人心,吞噬罪恶灵魂!   吊坠提示在罗漾与白手起家的对视里,姗姗来迟。   这对于罗漾意义重大,因为旅途认可的这一刻,才代表他真正稳定住失控的意念,与狐仙和邪佛建立意识连通,信念共感。   也就是这个刹那,罗漾拼尽全力才没暴露忽然感受到的那股恐怖战栗。   来自紫色箱子。   原来这一次不是荒原让他能量失控,是那个弥神教的祭祀箱与他体内的某种能量产生了激烈对撞,所以箱子震颤到卡车倾覆,所以【三面狐狸】失控而出!   罗漾比白手起家更快洞悉了这一切的源头,但依然不明白,为什么他们那个祭祀箱子偏偏选中了自己?   难道是看整支队伍都不愿意殉祭,于是网开一面,重新挑选起了倒霉祭品??   罗漾刚才还在同情这帮被迫赴死的家伙,谁能想到天道好轮回,一秒到自己啊!   “咻——”   小狐狸倏然之间变换成妩媚身影,如一缕风,一捧轻纱,缭绕过每一个白斗篷。   距离最近的解三罚第一个中招,神情逐渐涣散。   剩下的白斗篷们也开始目眩神迷,没人知道他们心底正在勾起怎样的欲。   只有白手起家扛住了。   他是男狐仙找上的最后一个,可在魅惑半天后,狐仙没好气看向罗漾:“他心底只有他的荒原之神。”   但这局面已经比罗漾预想得好太多了。   这帮家伙竟就这样任凭男狐仙魅惑,而没有使用道具抵抗。要知道罗漾只有一个人,想一次性精神控制这么多人也是极度吃力的,这时但凡有一个用精神防御道具反抗一下,罗漾的意念都很容易溃不成军。   但是白斗篷们无一出手。   总不能这么多人身上一个道具都没有吧,还是说……弥神教祭祀途中不让用道具?   而即便是扛住了男狐仙的白手起家,也没有成功对罗漾发起攻击。   因为三面邪佛来了。   佛头缓缓转动到其中一张脸,居高临下俯视粗野男人。   那张方正坚毅的脸,逐渐失去清醒。   痴。   转动到哪一张脸不是邪佛选择的,而是自然而然停下的。那一张佛面,映照的是男人自己的内心。   贪嗔痴,他心里只有痴。   对荒原之神的痴,是非不分,善恶不明。   弥神教的所有人都已经被控制住心神,只剩粗野男人手中的探索标,和地上的祭祀箱,一个释放强光,一个仍旧震颤,就像在替祭祀队伍做最后的抵抗。   “你现在想做什么都行,要不要我一口把他们都吞掉?”三面邪佛缓缓问罗漾,就像来自地狱的低语,“一共十六个罪恶灵魂,每一个手上都沾过祭品的血,被我吃了不冤枉。”   罗漾只想脱身,没想杀人。   于是用仅剩的意念一边摁住邪佛的蠢蠢欲动,一边让男狐仙继续魅惑十六个人,保证他们持续理智涣散,然后罗漾就一步一步后退,拉远自己与这帮弥神教疯子的距离,直到觉得足够溜之大吉了,转身就跑!   隐藏行程开启!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当前进度0%)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丢下他们,谁带你来找我。   罗漾:“??”   吊坠投射二连击就像两道当头棒喝,罗漾一个急刹差点闪了腰。   什么就隐藏行程了?什么就我即荒原?   丢下他们,谁来带你找我——不是,说话的这位同学,你谁啊??   神秘荒原,夜色迷离。   十六个白斗篷仍伫立在沙地上,像十六个狐獴凝望不知名的远方。可惜他们眼中没有狐獴的机警,只有欲望或痴念无限放大后的涣散瞳孔。   男狐仙不断在他们中间穿梭,辛苦得像一个打工狐。   而另外一边,邪佛端坐半空,一言难尽看着下面某位阳光开朗的二十岁青年。   三面邪佛:“让我攻击你?”   罗漾:“对,来吧,在绝对不能实质性伤害我战斗力的基础上,让我显得越虚弱越好。”   三面邪佛:“……没有这种攻击。”   罗漾:“不,你有。我现在与你意念共通,我的伙伴,咱俩之间没有秘密。”   三面邪佛深呼吸,默念我是佛,不动气,拒绝贪嗔痴:“我从降世就没听过这种要求。”   罗漾语重心长:“人类是一个非常多面的物种。”   三面邪佛:“你想自残不会自己动手?没带利器的话,脑袋扎沙坑里,保证窒息到虚弱凄惨。”   罗漾:“我求生意志太强,对自己下不了手。”   三面邪佛:“……”   罗漾:“一顿菠萝蜜无限量自助餐。”   三面邪佛:“契约成立。”   人不能自投罗网,但为了隐藏行程可以。就像邪佛不能为五斗米折腰,但为了菠萝蜜可以。   荒原的夜更深了。   白手起家陷入痴迷的理智渐渐恢复,汗水浸透身披的白斗篷。他感觉自己好像刚刚爬过一条幽深漫长的隧道,隧道尽头的光仿佛来自荒原之神,他控制不住地攀爬赶路,热烈向往,期盼着能离那出口的光更近些。   现在他终于爬出来了,逐渐清明的视野里还是弥蒂尔芬荒原。眼前没有荒原之神,只有一个奄奄一息的……祭品?   那个以恐怖的【三面狐狸】为永久道具的青年,竟脸色苍白躺在沙地上,他气息微弱,神情恍惚,嘴唇惨白,哪里还有刚才以一敌百的精气神。   解三罚和其他白斗篷们也陆续从被狐仙蛊惑的幻象中回神,那些幻象或是夜夜笙歌,或是放浪形骸,虽然明知是生死劫,仍忍不住一丝回味。   但很快,他们也被躺在地上的罗漾吸引注意力。   “这是刚才那家伙?”   “我还以为他早逃跑了……”   “怎么可能,我们都被他那个该死的永久道具控制住了,他但凡有时间跑,跑之前肯定先把我们团灭啊。”   “所以我们现在反败为胜了?”   “一定是我们命不该绝,老天都不想让我们殉祭……”   “闭嘴,什么老天,这里只有荒原之神的旨意!”   “对对,都是神的旨意。”   “他到底怎么了?”   解三罚推开一堆白斗篷,往前走去:“还用问,肯定是精神力透支,撑不住那么强大的永久性道具,被狐仙和邪佛反噬了。”   他一边说一边来到罗漾身边,近距离看已经蹲下的白手起家查验地上的青年。   白手起家检查得很仔细,地上的青年确实像极了被精神攻击类道具击溃了神智,连带着生命力也随之流逝,现在自己和解三罚凑得这么近,青年艰难半睁的眼眸里,瞳孔都不见聚焦。   “没什么问题,不是装的。”白手起家下了结论,随后招呼其他白斗篷,将人抬进祭祀箱里。   解三罚见白手起家这么笃定,反而开始犯嘀咕了:“要不你再看看,我记得我被迷惑心神前的最后一刻,这家伙可是生龙活虎的,怎么我们每一个人突破迷障,他反而自己倒下了……”   白手起家沉吟道:“我刚刚也有此怀疑,但第一,他现在确实是遭遇严重精神攻击的状态,这个作不了假;第二,就算他用了某种手段作假,那么理由呢,为什么要铤而走险被我们抓到?”   解三罚怀疑:“他是不是想刺探我们弥神教的秘密?”   白手起家:“很快他就会被荒原之神接收,哪里有机会刺探弥神教?”   解三罚:“那就是刺探荒原之神的秘密。”   白手起家:“既然想刺探,一开始为什么要反抗,我们围攻他的时候他就可以乖乖束手就擒。”   解三罚:“要不就是……解锁了某个支线?”   白手起家凝视他,一字一句:“你想告诉我,这个才来到仙境的新人解锁了与荒原之神有关的行程?”   解三罚干笑,肿胀的脸上眼睛快挤得看不见了:“不太现实哈,谁敢把荒原之神放支线里啊,整个仙境都没听说过。”   白手起家不再言语,目光追随那些白斗篷的身影移动,直到盯着他们把半昏迷的青年装进祭祀箱,盖好箱盖。   祭祀箱一旦合上,从里面绝对无法打开,即便青年真的恢复精神力和体力,也不怕人逃掉。   那为什么不把祭品杀了再装箱,不是更安心?   连解三罚都铭记于心,何况白手起家——荒原之神,只要活祭。   “还有最后一点。”男人忽然又道。   解三罚一愣,才意识到对方在跟自己说话:“什么最后一点?”   “我判断这个人不是假装昏迷的最后一个理由,”白手起家没看解三罚,仍望着祭祀箱,似乎透过紫色箱壁,依旧可以窥见那个气质阳光的青年,“我认真看过他的眼睛,那里面有这片荒原里缺失太久的简单与赤诚,有这样眼睛的人,不会说谎。”   漆黑一片的祭祀箱里,已经让邪佛把暂时吞掉的灵魂意识重新还回来的罗漾:“……”   祭祀箱哪个工厂做的,一点都不隔音。   还有,应该问一下大哥ID的,这样写道歉信的时候也好起头。   “祭长……”合力抬起祭祀箱的几个白斗篷,有些迟疑看向白手起家。   卡车已经坏了,祭祀箱肯定不能再抬回车上去,但他们也不知道接下来要把祭祀箱抬到哪里。   祭祀途中探索标更换祭品指引,已经是很少见的情况,而更换后的祭品再次脱逃,殉祭就是必然之路,现在殉祭途中,探索标又捕捉“第三祭品”,那这个祭品是像正常祭祀那样,原地开始仪式,还是维持殉祭之路,送去荒原之渊?   别说他们,白手起家加入弥神教的时间比他们都长,也是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如果探索标最后发出的是常规指引,那倒也还好,就把青年当做祭品,原地开启祭祀流程,偏偏探索标向青年藏匿处发出的那道指引,强烈异样得前所未见。   男人在心中默念教规,寻遍教义,终于找到一条勉强适用的——探索标指定的祭品不可更改,意图掉包祭品、蒙混过关者,皆视为对荒原之神的亵渎。若无法准确理解探索标的指引,可将捕捉到的“祭品”投入荒原之渊,荒原之神会赐予答案。   “去荒原之渊。”他沉声下令。   这片沙丘之地离荒原之渊并不远,因为白手起家原本就是要带队殉祭的,所以祭祀队伍抬着祭祀箱又步行了大概一小时,便看见了那道暗痕一样的大地裂缝。   如果说城镇是弥蒂尔芬荒原的中心,那么植被区就是中心的外围,沙丘、沼泽包括一些昼夜温差极大的地块,是更外围,而荒原之渊,几乎算作这一整片区域的最边缘。   它像是荒原被劈开的一道伤口,但因为伤的位置不重要,即使伤口溃烂发脓,也还是被遗忘。   沙丘之地还有沙狮,这里却只有风化开裂的岩石,那些开裂里不会生长出奇异植物,荒原最流光溢彩的夜晚,这里仅是一片黑压压的死气沉沉。   祭祀队伍里有几个是第一次来到荒原之渊。   在他们想象中,神的居所应该是一道横贯荒原、气势恢宏的大地裂谷,从谷底涌上来令人身心充盈的能量蒸汽,沐浴在这样的气息中,他们闭上眼,就能感受到神的降临。   然而现实是,横在他们面前的那道地表裂缝最宽处仅两三米,更多的地方是一米、半米,甚至二三十公分,就像一道断断续续蜿蜒的暗痕,扭曲爬行在这片无人问津处。   能“吞”入祭祀箱的只有两米以上宽度位置,所以荒原之渊这里的“祭祀点”其实很有限。   白手起家带队伍沿着荒原之渊一路行走,最终停在一段裂缝宽约两米的地方。   那几个第一次来这里的白斗篷沿着裂缝走了这一段,才真切感受到荒原之神的威力。即使是路过那些裂开最窄的地方,仅二十公分,三十公分,他们也有种随时要被什么拖进深渊、尸骨无存的毛骨悚然,更别说那些裂缝宽到一米以上的地方,他们甚至要把脸转到相反方向、拼命压抑逃跑冲动,余光都不敢瞄往那深不见底的荒原裂缝里瞄一眼。   祭祀箱里的罗漾看不见这些,他也不敢放出【三面狐狸】去查看,担心被外面那些家伙发现自己的能量波动。   不过罗漾不知道的是,就算启动三面狐狸也没用,因为祭祀箱对道具的抑制效果远超探索标,探索标仅仅锁定物品格,祭祀箱倒是不锁定,但无论一次性道具还是永久性道具,起效范围都冲不破箱壁,也没机会扩展到箱外。   黑暗里的他唯一能感知到的是,船一样晃悠了一路的祭祀箱,终于被人重新放到了地上。幸亏他不晕车,否则都未必能坚持住。   所以荒原之渊到了?   正想着,忽然听见外面十几个声音整齐呐喊——   “我即荒原,荒原即我!”   罗漾瞳孔骤缩。   我即荒原,那不就是他隐藏行程的名字?原来是弥神教的祭祀仪式语。   慢着,弥神教又为什么要搞这样一句祭祀语?   已知,这些人并非NPC,听他们说话交谈就知道,是和周一和自己一样的旅行者,那么就排除掉这句话是旅途设定的可能。   于是推理只剩下一个方向——“我即荒原,荒原即我”,这大概率是他们从荒原之神处得到的启示,亦是他们甘愿奉献生命的信仰源头。   我即荒原,荒原即我。   这个荒原之渊里的“神明”让它的教徒相信,抓旅行者过来献祭,可以让他们也融入这片荒原,成为荒原之神?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5%,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你懂我。   姜饼小人在一片漆黑的祭祀箱里映出罗漾发懵的脸庞:“……”   转身逃跑还能解锁隐藏线就算了,解锁隐藏线的盒子寄语里明晃晃提示也算了,现在连心理活动都能推进行程?仙境这么随心所欲的吗?   还有一直在寄语里跟自己对话这位,难不成你就是荒原之神?   幸好吊坠投射完就安静了,没有再寄语出什么回复给满头问号的旅行者雪上加霜。   “我即荒原,荒原即我——”   外面十几个人的声音一连喊了三遍。   紧接着箱子就被重新抬起。   还没等罗漾做好准备,极速下坠的恐怖失重感就呼啸而来。   荒原之渊竟真的是“深渊”,而这帮家伙连祭祀箱都不打开,喊完祭祀语就直接把箱子丢下去了?!   罗漾后知后觉自己的冲动,他被惊喜解锁的隐藏线冲昏了头,更被【三面狐狸】以一敌十的胜利冲昏了头,以为自己连演带骗假装被抓,就能兵来将挡水来土掩度过任何危机,踏平隐藏行程。   事实是人家根本不摆什么祭坛,也没有把祭品从箱子里拿出来再搞个仪式的环节,荒原之渊就是万丈悬崖,祭品的下场就是跟着祭祀箱一起粉身碎骨。   祭祀箱空间狭小,罗漾伸手拼命摸索,却什么能抓的都摸不到。   他只好背抵箱板,努力收紧身体核心,期望在坠地那一刻能够缓冲些许伤害。   但如果坠落的高度如此恐怖,任何缓冲姿态都是徒劳。   然而此时此刻罗漾依旧不甘心,即使被冲昏头脑,即使选择了最鲁莽的方式,但有一个推理是没毛病的,荒原之神要活祭,这才是他解锁隐藏线后,敢轻易返回主动被弥神教抓的原因。   这支祭祀队伍不敢杀他。   他必须以一个“活物”的姿态,面见荒原之神。   可现在他连箱子都没出,就要粉身碎骨了?   如果是这样,荒原之神收到的不仍是一滩肉泥,那它坚持让信徒执行活祭的意义在哪里?!   仿佛听见了来自祭品内心的呐喊,几乎快要到罗漾承受极限的失重感逐渐弱了下来。   祭祀箱明显减缓了下降速度,就像忽然张开了降落伞。   一股陌生的能量将罗漾包围。   冰冷,黏腻,阴湿。   那些能量争先恐后往他的骨头缝里钻。   罗漾没有别的道具,他只能病急乱投医地启动【三面狐狸】,希望狐仙和邪神能帮他抵御这种恐怖侵袭。   吊坠毫无动静。   他的意念似乎被这股湿冷的能量分解了,支离破碎,根本集中不起来。   箱子的下坠感完全消失。   不,箱子也消失了!   姜饼小人发出像呼吸一样有节奏的光,一亮,一灭,一亮,一灭。   亮时,罗漾看见了周围的幽暗虚空,他蜷缩在吊坠有限的微光里,恍若乘着透明电梯的深渊观光客。   灭时,黑暗重临,他便是这深渊里最微不足道的尘埃。   还没见到神,勇敢已经湮灭,斗志全部消亡,甚至连继续前行都变成不自量力的羞耻。   不对,罗漾忽然猛烈甩头,这不是他的真实想法,他被那些包围着他的未知能量干扰了!   清醒的念头哪怕只是一闪而过,也足够在脑内生根发芽,罗漾的听觉随着大脑一起苏醒,然而最恐怖的黑暗也同时降临。   漂浮在深渊虚空里的罗漾没看到荒原之神,却看到了以往那尸山血海一样的祭品。   数不清的旅行者,或是被祭祀队伍追逐逃命,或是拼尽全力奋起反抗,但最终结局仍是跑掉的少,被抓的多。   一个又一个活生生的人被塞进祭祀箱,信徒们高喊“荒原即我,我即荒原”,大地随之裂开巨缝,将那因内部挣扎而微微颤动的祭祀箱无声吞没。   如果祭祀失败,那就整支队伍跳入荒原之渊。   祭祀箱持续坠落。   殉祭者纵身跌落。   在信徒们看不到的地下深处,在无尽黑暗的虚空里,他们像礼物一样被某种恐怖的黑暗能量拆包,享用。   都是祭品,都是虐杀,罗漾看见了不甘赴死,罗漾听见了惨烈哀嚎。   他已经分不清那些是真实还是幻象。   黑暗虚空中,仿佛有一只大手缓缓按上了他的头顶。   荒原之神来拆它今日的祭品了。   罗漾的精神承受力抵达极限,没有活路,就像注定崩断的皮筋,迎接它的只有破破烂烂。   啪。   罗漾似乎真听见了自己大脑崩断的声音,像一个肥皂泡,轻轻巧巧破在空中。   但是人类好像没有开发出大脑100%的潜力,自己崩断的只是平时使用的那一部分,在大脑更深处,在那些人类科学还无法探知的精妙区域,他新的大脑在觉醒。   这些新的大脑,让罗漾像一个超脱的旁观者,观望旧罗漾的消亡,新罗漾的诞生。   恐惧消失了。   崩溃更不存在。   罗漾只觉得平静,还有……茫然。   觉醒新大脑的罗漾还是自己吗?如果是,为什么想到方遥,想到于天雷、武笑笑还有那么多旅途里的伙伴,他现在的内心毫无波澜?   【不可能……】   一个非人的声音,或者说是可以解读成声音的能量意念,钻入罗漾陌生的新大脑。   他轻轻抬眼,看向黑暗虚空,平静反问:“什么不可能?”   没有回答。   罗漾在失去意识前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滚,滚出我的荒原之渊!】 第271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荒原之渊的边上,弥神教信徒们面向刚刚投入祭品的裂缝,虔诚跪拜,接着便保持跪拜姿势不动,像在等待着什么。   很快,那个曾被他们丢入深渊裂缝的紫色祭祀箱便在一股看不见的力量包裹中,以箱盖与箱体分开的方式,浮出深渊,回到地面。   箱体与箱盖一同落地,箱子里空空如也,这代表祭品符合神的心意,已被神收取。   白手起家忐忑的心终于落定。   其他弥神教信徒也总算从神罚的不安中解脱出来,一个个原本紧张僵硬的跪拜姿态,开始慢慢放松。   他们完成了祭祀,现在只需要等待回应。   神的恩泽如期而至。   信徒们不敢抬头,却冥冥之中好像看见了那深渊里铺散出来的虹光,它们如此美妙,如此强大,涌动着荒原里所有动植物的勃勃生机,代表神的旨意将虔诚的信徒拥入怀中,宽厚接纳。   弥神教众人沐浴在这不可思议的能量包围中,清楚感觉到自己正被注入神的力量,那力量充盈他们的精神,强健他们的躯体,贫瘠的荒原共感变成汹涌澎湃,迟钝的意识感知变得敏锐洞察。   及至那看不见的能量潮水退去,解三罚第一个直起腰,其他白斗篷见他动了,也纷纷结束叩拜。   白手起家是最后一个动的,如果没带着这么多教众,仅他自己一个,他可以在沐浴神恩后跪到地老天荒。   可他们只是结束叩拜直起了腰,双腿还没来得及站起,连最迫不及待返回大本营的解三罚也依旧跪在荒原之渊,就是这个短暂到转瞬即逝的间隙,荒原之渊里忽然喷出一个什么东西。   “砰——”   伴随重物落地的声音,十六个白斗篷定睛去望,借着夜色,他们很快看清了那个昏迷身影。   惊慌失措爬满弥神教信徒错愕的脸。   “是那个祭品!”   “怎么会……”   “他不是已经被荒原之神接收吗?!”   “神拒收了,神不满意这个祭品!”   “不可能,如果荒原之神不满意,刚刚为什么会赐予我们能量?”   “就是,如果祭品不合格会连人带箱子一起退回来,退回空箱,就代表神没有拒收啊——”   罗漾在浑身酸痛与耳边吵闹中苏醒。   前一刻的记忆还停留在那个只闻其声不见其影的荒原之神,咒骂着让他滚出自己的荒原之渊,这一刻睁开眼,就看见跪成一排的弥神教众人对着自己惊慌失措。   姜饼小人吊坠也跟着不断发光,信息接连翻滚——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1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呸,不好吃。   旅途信息:主线行程进度已超5%!从现在开始,每次主线行程向前推进5%以上(含5%),即可收到一次主线行程进度信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5.38%)   盒子寄语:荒原辽阔,旅途漫长,别忘了自己是谁,别忘了来时方向。   一波波信息就像海浪,冲击得罗漾七荤八素。他不光眼睛要看吊坠信息,耳朵还要拼命接收白斗篷们的声音,就怕错过任何一点东西影响旅途探索。然而这样的行为只是身体本能,事实上他现在的大脑对这些接收到的根本做不出处理。   他的意识仍滞留在幽暗深渊,在无措地看着情感丰富却脆弱的旧罗漾被摧毁,感受着极致平静毫无情感却也格外强大的新罗漾诞生。   可是他不愿意接受这样的自己,甚至觉得“新罗漾”很陌生,就像原本的灵魂被剥离,一些新的什么东西被硬塞进了自己的躯体。   或许是他的抗拒意志太强烈,又或许是荒原夜风令人清醒,罗漾忽然猛地深吸一口气,熟悉的感知伴随汹涌澎湃的情绪一霎回笼。   恐惧,庆幸,迷惑,劫后余生……罗漾几近珍惜地感受着这些杂乱纷涌,它们融在自己的血液里,随着心脏每一次的脉动泵出,奔腾向四肢百骸,让他的灵魂不再苍白干瘪。   谢天谢地,旧的大脑又复活了。虽然笨拙,愚蠢,极易被各种情感绑架,可这才是真正的自己!   随着感知一起复活的还有疼痛。   罗漾倒吸口冷气,低头查看,发现身上大大小小全是锋利岩石剐蹭出的那种伤口,衣服被刮得破破烂烂,破口全是晕染的血渍。   幸好伤口都不深,有些特别浅的已经凝固止血,仅是疼,不致命。   罗漾的视野终于对焦,他看着周围白斗篷们一张张或不可置信或惊愕恐惧的脸,终于挤出了从深渊“上岸”后的第一句话:“要不……你们先起来?”   被这么多人跪着压力很大啊。   话一出口,罗漾才总算有了已经从荒原之渊脱离的真实感,而那个陌生的、强大的、面对极致恐惧依然平静的“新罗漾”,仿佛只是深渊崩溃时的一场幻觉。   罗漾这边缓过来了,弥神教众人可缓不过来,证据之一就是除了白手起家面色沉郁,双目紧紧锁定他,以及解三罚被一语惊醒,飞快站起,剩下的人仍陷在彷徨失措里。   不过他们跪地上,罗漾坐地上,从水平高度上看倒也算彼此平等。   而罗漾也正好可以趁着对方大多数人还没搞清状况时,飞速转动大脑,处理先前接收到的那些信息。   首先当然是吊坠投射。   在荒原之渊死里逃生,让他的隐藏线一次性推进15%。拿命换回的奖励,丰厚一点正常,但后面竟然紧跟着主线行程也推进了,而且是从0%一下子变成5.38%,破天荒精确到了小数点后两位,这就新鲜了。   罗漾虽然曾经是个练篮球的体育生,但如今可是实打实的计算机系现役理科生,对这种数字变化很敏感。表面上看只是旅途进度从保留整数位,变成保留小数点后两位,但实际上很可能是背后逻辑发生了根本性变化。   从前的旅途进度奖励是5%、10%、15%、20%这种整数,很像提前设定好的旅途进度分割,你完成了哪一段剧情,就可以收获这一段区域的进度,而现在的5.38%更像是通过某种算法计算出的结果,因为是运算结果,直接取整误差太大,所以精确到小数点后两位。   当然也存在一种可能,就是背后逻辑根本没变,只因仙境“更高端、更上档次”,所以从前笼统取整的进度条,现在数值要取得更精确。   但罗漾还是相信自己的直觉,坚持第一判断,毕竟在这片险象环生的荒原,想多一点总没坏处。   那么基于第一种判断——主线进度5.38%是运算结果——问题就来了,算法,或者说运算公式,是什么?   这个罗漾就没辙了,除非谁能把弥蒂尔芬荒原这场旅途的一整套程序代码给他看,前提还得是旅途背后有那玩意儿。   “你到底是人是鬼!”   一声恫吓截断罗漾思绪,解三罚声音里全是虚张声势的恐慌。   罗漾闻声抬头,望见那张尖嘴猴腮的脸。   这种时候就要装高冷,装神秘,因为很显然自己的“去而复返”,不光自己没想明白,对面也海量问号。   于是罗漾回忆着深渊里那个平静的自己,有模有样地一比一复刻,缓缓反问:“你觉得呢?”   解三罚果然被震住了,嘴唇哆嗦着,半天没敢再吱声。   罗漾维持着轻蔑的高冷,不紧不慢站起身,从容淡定。   不过有些人表面淡定,其实大脑已经快转冒烟了,就这起身的短短几秒,罗漾风驰电掣把刚苏醒时听见的那些来自白斗篷们的咋呼重新捋了捋,什么“如果神不满意,为什么会赐予我们能量”,什么“退回空箱,就代表神没有拒收”……   空箱?   罗漾余光微闪,果然捕捉到不远处地面上那个敞着盖的、空空如也的紫色祭祀箱。   结合弥神教众人的话,祭祀流程大致清晰了——装着祭品箱子被丢入荒原之渊,空箱子返回(代表神接收祭品),祭祀队伍获得来自荒原之神的能量,祭祀完成。   罗漾现在完全理解了弥神教众人的心情,祭祀流程一个不少,从头到尾顺顺利利,结果祭品活蹦乱跳回来了,换谁谁不麻。   “发生了什么?”另一个声音低沉开口。   罗漾视线移动,落到刚刚站起的身影上。他记得这张粗野的脸,一堆白斗篷里这个男人是领头,先前抓自己就是因为这家伙手中的什么探索标给出了强光反应。   目光相撞,罗漾努力解读对方话里的意思:“你是问在荒原之渊里发生了什么?”   白手起家目光紧紧锁定眼前满身伤痕的狼狈青年:“没有祭品能从荒原之渊里活着出来。”   “现在有了。”罗漾坦然大气,特有一种“天选之子”的风范。   白手起家眼底更沉:“所以我才问你,发生了什么?”   罗漾选择真诚:“荒原之神把我吐出来了,说呸,不好吃。”   白手起家愣住,似乎被神的“俏皮”冲击到了灵魂。   旁边以解三罚为首的弥神教众却恼羞成怒:“……你他妈耍我们?!”   罗漾血冤,这就是神的原话啊。   但是换位思考,他要是弥神教众,也不能相信神对祭品的评价是一句“呸”,信仰容易崩塌。   可又不能把吊坠投射信息共享给这帮人看,否则就暴露了自己的隐藏行程,太不安全。   思来想去,只好——   “开个玩笑调节一下气氛,”罗漾耸耸肩,而后重新看向粗野男人,脸上一秒诚恳,“现在说正经的,我在深渊里见到了荒原之神。”   白手起家危险地眯了下眼,没作声。   他几乎能预感到对方接下来要说的话,因为在这片荒原里有太多不相信神的狂妄者,正是因为愚昧,那些人可以轻易说出“如果让我见到你们那个神,我一定把他打得满地找牙”、“如果你们那个神真的存在,那让它现在过来给我降下神罚啊”这些狂悖之语。   偏偏眼前这个“祭品”真的从深渊里回来了,而在荒原之渊里经历过什么只有他自己知道。白手起家绝不相信对方是从神手里“挣脱”出来的,神可以“拒收”,可以“赦免”,但绝不存在“被战胜”,可也知道对方必然会利用他们对深渊之下情况的一无所知来声称自己战胜了神。   只要对方敢这样讲,白手起家就会让这个狂妄之徒从荒原里消失——神拒收的污浊祭品,本就不应再存于世上。   “我无法描述神的样貌,因为神不愿意对我这个平凡的旅行者显露真身,仅仅允许我听见他的声音,”罗漾一边努力回忆,一遍细致描述,好似仍沉浸在聆听圣音的震撼触动之中,“那个声音说,我是他迄今为止接收到的最满意的祭品,因为我的精神与意识充满了生机勃勃的能量,远超完成一次祭祀需要的份额,而神是公平的,神不会因为祭品的孱弱而降低标准,亦不会因为祭品的强大而格外严厉。”   白手起家怔然,他周身的危险气息随着罗漾的话,渐渐被对神的崇敬取代,然而他仍不能全然信服:“你是说,你作为祭品,已经将自身敬献给了神?”   必须敬献,否则就代表祭祀没完成,祭品还怎么全身而退?   所以罗漾这套说辞是深思熟虑后最能保障自己后路的:“是的,神拿走了我的一部分,我无法具体描述出那是什么,但能感觉到自己已经变得与从前不同,因为神的洗礼。”   “神的洗礼?”听到此处的解三罚才终于找回自己声音,他将信将疑,但神情分明也已动摇。   至于周围的那些白斗篷,更是全神贯注,已经不自觉虔诚倾听被荒原神认可的“深渊使者”回来布告。   气氛烘托到这里,罗漾完全可以随心所欲给自己加光环了,反正有“祭祀后仍能存活的祭品”这一强悍背书,现在他说什么都是神旨。   可罗漾懂得,凡事过犹不及。   “神认可了我作为荒原旅人的存在,我能感觉到他已经接纳我成为这片荒原的一份子,同时也为自己曾经的无知而羞愧。曾经我以为所谓的荒原之神是那种肆意玩弄祭品的邪物,而今才明白你们为何如此信仰它,因为它确实值得这片土地上所有生命的顶礼膜拜。”   ——罗漾不抬高自己,只咔咔给神加光环。   对别人起不起效不知道,反正对白手起家肯定有效果,因为神确实回馈了能量,这是祭祀完成的最有力证明,而罗漾的话不仅丝丝入扣,合情合理,还触动了他那颗虔诚的心。   所以罗漾刚一说完,男人就深深望着他问:“你要不要加入弥神教?”   罗漾还沉浸在自己的语言艺术里呢,一时猝不及防:“啊?”   男人上前一步,斗篷帽兜下眼眸深邃,目光炯炯:“我,白手起家,正式邀请你加入弥神教。”   罗漾:“……”完了,这起效得好像有点猛。   不讲玩笑,罗漾很难说服自己加入一个视人命如草芥、只听所谓“神的旨意”的团体,哪怕只是暂时性的“假加入,真利用”,他也不想为了脱离“独自徒步荒原”的处境来背靠这么一群人。   “抱歉,我有自己的旅行社,暂时还没想脱团。”罗漾深思熟虑后,回答。   “旅行社?果然是新人。”白手起家笑了下,这让他棱角分明的脸缓和几分,“这片荒原里没有人会再提什么旅行社,你待久了就知道,这里完全是新的世界,旅行者们也形成了新的势力,而你的信仰与追求也会让你自然而然选择新的归属。”   罗漾听进去了,回答得也走心:“我确实刚进入这里不久,那就让我再感受感受吧,像你说的,当时机到了,我自然会知道我该归属哪里。”   白手起家凝望他,并未继续强邀。   就这么无声对视半晌,罗漾忽然收到吊坠提示——   旅途信息:白手起家赠予物品【弥神之白】,是否接受?   “拿着吧。”白手起家通过罗漾微表情的变化,知道这个年轻、充满活力、被神肯定了旅人身份,且因为和自己一样有幸直面过神的青年,已经收到了赠予提示。   并非道具,而是物品。   物品:【弥神之白】   设计者:白手起家   承制者:千足绣蚣(盖章:一千个小鞋印)   详情:看起来就很邪门的白斗篷,起到一个视觉污染的作用。   罗漾:“……临别礼物?”   白手起家:“如果你改变主意,就穿上它,任何一个弥神教成员看见,都会带你来找我。”   懂了,既是临别礼物,也是入教信物。   不过这个叫做白手起家的男人给了他选择自主权,不穿,永远让这件白斗篷沉睡在物品格里也没什么问题。   罗漾只想快点跟这帮危险的家伙分道扬镳,也不拉扯了,选择接受赠予。   “漾漾得意……”白手起家收到了带有对方ID的、同意接受赠予的提示,完整念出后,点点头,“我记住你了。”   罗漾淡淡微笑,其实心里多么希望对方一回头就把自己忘了。   弥神教众人看不到只属于罗漾和白手起家两人之间的赠予,却听得清他们的对话,从而不难判断——   “你给了他弥神之白?”解三罚提高语调,声音尖锐。   白手起家不悦看他:“有什么问题。”   解三罚忿忿不平:“是,你的确有发展新成员的权力,但他曾经被神选为祭品,一个祭品怎么能有资格加入弥神教!”   白手起家沉吟几秒,忽然问:“你脸还疼吗?”   解三罚愣住,下意识捂了捂肿得不像样的腮帮子,眼露惧色:“你、你什么意思……”   白手起家:“知道我为什么揍你么。”   解三罚咽了下口水,硬着头皮回答:“我对神出言不逊……活该挨打。”   白手起家摇头:“不是出言不逊,是大不敬,如果不是念在今天祭祀一波三折,大家情绪都不稳的份上,光是你刚才那些话,还有你企图谎称祭祀完成蒙混过关的行径,死一百次都不足惜。”   “还有你们,”男人说着,目光又扫过一众弥神教成员,锋利如刀,“在解三罚质问谁加入弥神教不是为了贪图从神那里获得精神能量,你们全都沉默不语,在那一刻,你们和解三罚没有区别。”   “可是——”白手起家看回罗漾,“这个人,这个被你们称为祭品的人,从始至终没有一句对神的不敬,哪怕他曾被我们强行抓捕,投入荒原之渊,但在直面过神后,他就懂得了这场祭祀的真谛,他说神认可他作为旅人的存在,认可他成为这片荒原的一份子,从这样的转述中,我能感受到他对神的崇敬,现在的他难道不比你们这些对神大不敬的人,更有资格加入弥神教?”   一番质问,振聋发聩。   弥神教众垂下头,或自惭,或难堪,再没有声响,连解三罚都哑口无言地耷拉下脑袋。   罗漾也默默低头,他曾经以为只有于天雷那样清澈的老了容易被人骗去买保健品,现在才发现有头脑的要是着了道更要命,因为这样的人会把强大的思维能力全用在论证荒谬结果上,从而对那个荒谬结论更加坚定。   “我会好好保管【弥神之白】的,那就……后会有期?”罗漾赶紧开口道别,以免夜长梦多。   白手起家看了看那蜿蜒漫长的大地裂缝,似在确认居住其中的神今日不会再降下什么新的旨意了,终于对罗漾郑重点颔首:“我在弥神教等着你。”   荒原之渊这一片的夜是真黑啊。   分道扬镳的罗漾和弥神教众人渐行渐远,直至彼此都消失在对方视野,罗漾调整呼吸,漆黑夜色里拔腿就跑——有多快跑多快,最好这辈子都不要再跟这帮封建迷信的家伙遇见。   绝对的封建迷信,信深渊里是荒原之神还不如信那鬼东西是笛谬呢!   话说回来,不会真是笛谬本体吧?   应该不能,那玩意儿把自己星球都吸干成死星了,剥落一个神经元就足以形成旅途里恐怖的“它”,真要是亿万个神经元组成的本尊在那深渊,自己还能全身而退?   可不管是什么吧,也是某种很强大的邪恶力量,自己到底为什么能死里逃生活下来,仅仅留下这一身皮外伤?   从弥神教众获得了能量看,起初“荒原之神”对自己是满意的,所以留下祭品,送回空箱。再联系行程推进后的盒子寄语,那就是在“试吃”后才发现不满意,口味有偏差?   难以解释的东西太多,完全想不清楚,吊坠又在这个时候来干扰——   旅途信息:大地是荒原之神张开的嘴,旅人是落入其中的祭品,在你之前,还无人可以在进嘴之后逃脱。万中无一的奇迹,万中无一的你,恭喜解锁成就【万中无一】!   罗漾呆愣看着这迟来的成就,或者说好像是旅途非等他完全脱离了被弥神教抓捕的危险,才愿意认可,送来奖励。   没有成就信,成就说明也跟从前那些旅途里的截然不同——   成就【万中无一】:可兑换9999经验值。   罗漾:“?”   去哪里兑换,你倒是给个兑换处定位啊??   他从远山夏令营里获得的21200经验值还一分没动,现在又来了9999,问题是作为荒原新人,既不知道兑换点,也不知道兑换之后能拿着经验值干嘛,就很惆怅。   早知道就晚点再跟弥神教分道扬镳了,不然以当时白手起家的态度,绝对不会吝啬于帮他答疑解惑。   结束仙女队长夜下叹息的,是大橘大利电话机。   ……   时间回到现在。   罩着白斗篷只露出一张脸的青年行走在越来越冷的环境里,黑夜与极寒都无法掩盖他的温暖阳光,那是从眼眉里就能流露出的气质,与他身着的邪性白斗篷其实有些不搭。   “笑笑,我好像看见你说的房子了。”罗漾远远望着视野尽头出现的那片敞开式的“植物丛林”,还有伫立在植物环抱中央的那幢独栋房屋,大约是三层,但还需要走近再看清楚点。   罗漾也不是故意这么快就穿上弥神教的“皮肤”,实在他沿着冷空气袭来的方向一路寻找自家伙伴所说的房子,房子还没见着,他先冻得受不了了,要不是有这件斗篷,他都未必能撑到现在。   幸好荒野大发慈悲,让他在被冻僵之前见到曙光。   罗漾加快脚步,几乎从走变成小跑,可就在距离房子只剩几米远时,忽然看见迎面方向也走来几个人。   身形一顿,罗漾立刻停住,想躲藏却已经来不及了,对面走过来的几个人也发现了他。   那是四个青年,两个二十四五岁样子,一个体格比较壮实,一个风流笑眼海王气质,另外两个十九、二十的样子,一个一头蓝毛,气质阴郁,可归为叛逆中二的精神小伙,一个烟熏全妆,服装怪异,妥妥行走的哥特风。   “弥神教的……”体格壮实的青年第一个发现罗漾,立刻语气不善,神情戒备,“你来我们轻鸿会据点想干嘛?”   罗漾对轻鸿会三个字并不陌生,牌匾就在屋前挂着呢,一抬眼就能扫见,加之刚才还没见到房子时,笑笑就在电话里介绍过情况了,他只是没想到竟然会和轻鸿会过来的人直接撞个脸对脸。   更没想到就在这个刹那,姜饼小人竟然无声投射——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2/4:【雪夜调查报告】(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那个雪夜,这里无人生还。   “队长,你遇见轻鸿会的了?”电话一直没断,另一端的武笑笑显然也听见了壮实青年的声音。   罗漾连忙回神。但他既没回应武笑笑,也没回答壮实青年的质问,他需要以最快速度分析这属于一个什么情况,给出怎样的回答才能让自己和屋里的两个伙伴更安全。   不料另外那个一双风流眼的青年先开了腔,半调侃半揶揄地跟壮实青年说:“你不会自己看,他们弥神教只有在祭祀时才会穿这套行头,这家伙八成是抓捕祭品的途中跟祭祀队伍走散了。”   “我看没这么简单,说不定是他们今日的探索标正好选中我们几个呢,”更为年轻的那一头蓝毛,阴沉得化不开的眼底,瞥一下罗漾,“我猜没猜对?”   “没有,”罗漾无缝接口,又快又果断,“完全错误,一个字都不对。”   这他再信息量不足,也能感觉到眼前四个轻鸿会的跟弥神教绝对没什么良好关系,故而一边说着一边飞快脱掉白斗篷,露出破破烂烂衣服和一身伤:“我只是一个刚入荒原就差点被拉进可怕邪教的无辜路人。”   壮实青年、风流眼、蓝毛:“……”   烟熏妆也盖不住哥特风小子脸上的一言难尽:“他们向你传教了?”   罗漾用力点头,可怜兮兮:“强迫传教,一群疯子。”   电话那头很久都没再出声、却一直听着这边动静的武笑笑:“……”队长真是沉着冷静,处变不惊。   还有竖着耳朵的雪纳瑞:“……”我就静静听你编。   问题是罗漾也不算说瞎话,这件斗篷的确是白手起家向他“传教”的赠物,他只是隐去了前面被当成祭品从荒原之渊死里逃生那段。   “你不愿意加入,就被他们搞成这样?”壮实青年问的是罗漾那一身伤。   罗漾立刻继续点头:“对,他们往我身上罩了斗篷,就要拉我入伙,我好不容易才逃出来。”   “啧,那你是挺倒霉,”壮实青年由警惕变同情,“那你赶紧找地方避寒吧,别到处晃悠了,不然再过一会儿你就得被冻僵。”   “阿嚏——”风流眼被冻得打了个喷嚏,他是一行人里穿的最靓的,亦是穿的最薄的,显然为风度不要温度,故而喷嚏之后忍不住催促另外三人,“冻死了,张树你赶紧拿钥匙开……门。”   最后一个字迟疑那么久,是因为提到钥匙,风流眼才注意到那早就已经敞开的“植物丛林”。   他的异常反应也传染了同伴。   四个人齐刷刷望向植物环抱中一览无余的房子和轻鸿会牌匾,四双眼睛里都是诧异。   哥特小子:“门怎么会开?”   被叫做张树的壮实青年:“有人进屋了?”   蓝毛:“不可能,另外一把钥匙在齐征身上。”   风流眼:“难道是齐征回来了?!”   四人再顾不得罗漾,大步流星走向自家据点,迫不及待想要进屋查看。   罗漾这才恍然大悟,他们口中的“门”,不是这栋房屋的门,而是周围这一片敞开的植物丛林,换句话说,这片植物丛林才是保护他们据点的、真正“房门”。   而现在这道门被武笑笑和雪纳瑞轻而易举打开了,并且两个同伴即将被四个轻鸿会的家伙发现,罗漾怎么可能不担心,立刻也快步跟上去。   牌匾下的那扇门根本没关,武笑笑和雪纳瑞进屋后就是随手一带,而今被轻鸿会一把拉开,四人直接冲进客厅。   客厅里,武笑笑和雪纳瑞的确通过电话听见了那一头的变故,如果想躲,他们也有时间上楼找个房间藏身,但这毫无必要。   武笑笑是觉得自己跟雪纳瑞没有恶意,仅是外面太冷,正巧寻到此处避寒,如果躲起来了,反而像是怀揣不轨,做贼心虚。   雪纳瑞是觉得随便轻鸿会的误解去,大不了打起来,正好可以热身~   就这样,屋里一姑娘,一狗狗,跟闯进来的四个轻鸿会,以及尾随他们罗漾,七人喜相逢。   “啪嗒。”   仙女队长还贴心地又一次带上门,防止寒气入侵。   “女……生?”见到客厅里的两个身影,上一秒还气势汹汹的壮实青年蓦地迟疑了。   雪纳瑞连忙举手:“男的,如假包换~”   壮实的张树无语:“我有眼睛,看得出来。”   武笑笑努力克制不敢去跟罗漾对视,怕暴露彼此的关系。   罗漾察觉到了,但他对当前局面的判断是,暴露自己和笑笑、雪纳瑞是一起的,说不定反而更有利于后续交流。因为四个轻鸿会刚才那么简单就把自己撇下,反而急着进屋,就说明无论是荒原新人还是弥神教的,对他们其实都没那么重要,他们轻鸿会很可能跟弥神教是井水不犯河水,就是那种“我看你不爽,但你别惹到我头上来,我也不跟你起冲突”的关系,而跟荒原新人,更是毫无利害冲突了。   “终于找到你们了。”思考完毕,罗漾直接开口。   这一声吓了武笑笑一跳,没敢直接回。   倒是雪纳瑞眼睛一亮,视线越过四个轻鸿会的打量一身大大小小伤口的罗漾,语气兴奋:“你掉沟里了?”   “……差不多。”罗漾回答雪纳瑞,目光看的却是因为他声音而回头的四张脸,接下来的话也是跟这四个人说,“我和他俩一起的,都是白天才进入这片荒原的新人,我一路寻到这里就是为了跟他俩汇合。”   “你们的脸很生,我相信以前没在荒原见过你们,”蓝毛率先回应罗漾,但他盯着的却是武笑笑和雪纳瑞,“不过你们需要解释,为什么能拿到齐征的钥匙。”   齐征。   这是罗漾第二次听见这个名字了,但如果眼睛看见耳朵听见的都算,那这是武笑笑和雪纳瑞的第三次。   因为客厅里这场长条会议桌兑换者的名字,就是齐征。   “我不知道你们说的什么钥匙,”武笑笑从罗漾开口承认他们仨关系的一瞬间,就懂了队长的态度,于是也选择据实相告,“我和雪纳瑞发现这栋房子的时候,门没锁,我们直接就进来了。”   “等一下,”雪纳瑞福至心灵,瞟着四个轻鸿会的语气随意,“难道你们说的‘门’是指最初挡在房子前面那片城墙似的植物丛?”   壮实张树点头:“就是那个,你们没有钥匙,不可能让那些植物移开。”   “钥匙是一片叶子吗?”武笑笑好像也懂了。   “没错。”回答她的是风流眼,只见青年意念微动,半空便出现了一片又大又厚的叶子,跟之前武笑笑裹在身上那片很像,但边缘细节稍有区别,就像同一植株上的两片不同叶子,“这个据点共两把钥匙,一把在会里,我今天带来了,一把在齐征身上,跟随齐征一起下落不明。”   “今天就是会长发话让我们拿着会里钥匙过来重启调查的,可是齐征的钥匙竟然出现在你们手里,”哥特小子神情逐渐严肃,配上烟熏妆,眼神更渗人,“恐怕你们现在就是想走也走不了了。”   “我们没想走,甚至还希望住上几天,度过寒潮~”雪纳瑞诚实举手。   “可那片叶子真是我无意间从地上捡的。”武笑笑无比后悔当时没让雪纳瑞用标本册拍照,以至于现在百口莫辩。   “四位,你们说的‘不久之前’,是几小时前,半天前,还是几天前?”罗漾沉吟良久后一针见血,“我们进入仙境还不到一天,如果你们的伙伴是几天前失踪,我们有完美的不在场证明。”   哥特风小子嗤之以鼻:“那谁又能证明你口中的‘进入仙境还不到一天’?”   “黑蜥蜴,不用跟他们废话,”蓝毛耸肩,“测谎不就好了。”   壮实张树皱眉:“404,你要在这几个家伙身上浪费宝贵的测谎道具?”   被叫做404的蓝毛挑眉:“本来就是测谎嫌疑人的,不用他们身上用你身上?”   “别,”张树敬谢不敏,“还是让我保留点小秘密吧。”   被叫做黑蜥蜴的哥特小子和尚不知姓名的风流眼青年,倒是对蓝毛404的提议双手赞成:“那还等什么,现在就测。”   蓝毛环顾一圈,最后确定唯一女生:“你捡到的钥匙?”   武笑笑点头。   蓝毛:“想好了再说,一旦确定测谎目标,再说谎就没用了。我不希望你难堪,你也最好别浪费我的道具。”   武笑笑听懂了,道具只能锁定一个测谎目标,显然轻鸿会的希望把它用在真正捡到钥匙的人、也就是最可能与齐征失踪有关的人身上。   “确实是我捡到的,”武笑笑声音不大,但清亮,“如果不信,测谎开始后你第一个问题就可以问这个。”   “我会的,”蓝毛说,“报上你的ID。”   “十年少。”武笑笑毫不迟疑,问心无愧。   雪纳瑞拦都没拦住,简直想敲开她那颗脑袋看看里面是傻白甜还是于天雷,还是一半傻白甜一半于天雷:“问你你就说?如果他们不是测谎而是把什么乱七八糟道具都往你身上丢,你准备怎么办?”   武笑笑被问得噎住了,绞尽脑汁半天:“我……跑。”   雪纳瑞:“跑不了呢?”   武笑笑:“反正我不会哭。”   雪纳瑞:“……哇,真厉害。”   罗漾神情微妙看着一脸麻木说出称赞之语的狗狗,总觉得武笑笑好像以某种神奇的方式摸索出了跟狗舍同学的相处之道。   笑笑真是厉害呢。——来自仙女队长的同款赞叹,这句可不麻木,全是真情实感。   四个轻鸿会的神情复杂看着自顾自交流、氛围融洽的荒原新人们,不是,测谎当前,你们仨跟这儿增减感情团建来了??   蓝毛再不等待,直接集中意念。   旅途信息:404成功使用【百试百灵测谎仪】(目标:十年少),其实没有百试,只有三试,但我真的很灵哦!   一张心跳指数波动的显示屏出现在半空,屏幕透出的光,准确无误笼罩武笑笑。   武笑笑一紧张,显示屏里的心跳曲线就变了样,不过屏幕下方随之浮动文字——   【测谎尚未开始,目标现在是很单纯的紧张。】   武笑笑:“……”   心跳加快的又何止武笑笑,罗漾亦然。   不过他并非担心笑笑通不过测谎,仙女小队有自己一个心眼多的、说话不打草稿的就够了,剩下的仙女,不屑说谎,于天雷,没骗人的脑瓜,武笑笑更是一直以诚待人,从她刚才的反应、语气都看得出,“偶然捡到的叶子”就是实话。   罗漾之所以心跳加速,是庆幸自己跟测谎擦肩而过,因为如果蓝毛把测谎仪用在自己身上,就很可能有两个重大发现,一,关于自己遭遇弥神教的部分有所隐瞒;二,自己刚刚解锁了极大可能与轻鸿会相关的2/4支线。   慢着。   罗漾呼吸一顿,如果自己解锁的【雪夜调查报告】与轻鸿会有关,那更早一步进入这栋房子的武笑笑和雪纳瑞,会不会也解锁了相同支线??   刚才通话时间短,笑笑只说了和雪纳瑞发现一栋挂着轻鸿会牌匾的房子,还没来得及讲更多情况。   不过罗漾担忧再多也于事无补,蓝毛已经开始问第一个问题——   “你是偶然捡到齐征钥匙的吗?”   没有什么旁枝末节,上来就直奔核心。   “是。”武笑笑回答。   心跳指数并不平稳,但测谎仪下方文字笃定:诚实。   蓝毛看一眼测谎结果,继续又问:“你在哪里捡到的钥匙?”   武笑笑:“我不知道那是哪里,周围有一些奇怪的植被,但是气温已经开始寒冷,我当时只是想找些东西御寒,正好在地上看见了那片叶子,于是我捡起叶子裹到身上。那之后我们又走了大约两个多小时,发现了这栋房子,所以应该是距离这里徒步两小时路程远的地方,需要的话,我可以给你指方向,也可以在天气回暖后带你们回去尽量找到当时的位置,不过不能保证百分百准确。”   蓝毛沉默下来,张树、黑蜥蜴、风流眼落在武笑笑身上的视线也不同程度染上相似情绪。   罗漾大概能猜出他们此刻的心情。因为关于“在哪里捡到钥匙”这种问题,笑笑完全不必要回答这么细致,她本就没记清楚,一句笼统含糊的“两小时步行距离”足够给测谎仪交代,后面那些可以帮他们指方向甚至是亲自带他们寻找拾取地的承诺,更是可以一字不说。   但武笑笑还是选择说了,她是发自心底希望能为眼前这四个素不相识的轻鸿会成员提供寻找失踪伙伴的线索,就像远山夏令营里帮王金题、张华去寻找失踪的李万卷。   罗漾一点不意外,因为如果被测谎的是自己,哪怕他为了脱身在弥神教面前说了一堆瞎话,哪怕他到现在都想隐瞒自己解锁了【雪夜调查报告】,但如果确认捡叶片的地点能对这四个人寻找失踪伙伴有帮助,他也会义不容辞帮忙。   “最后一个问题,”蓝毛再度开口,他对待武笑笑语气明显缓和下来,“你们是从漂流大厅进入弥蒂尔芬荒原还不到一天的新人吗?”   最后一个问题?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都在蓝毛不再掩饰的说辞里了然,这台测谎仪道具,只能问三次。   “是,”武笑笑字字清晰,“我们是从漂流大厅进入弥蒂尔芬荒原还不到一天的新人。”   “为什么要强调漂流大厅?”雪纳瑞忍不住插嘴,反正都最后一个问题了,他这不算打乱“审讯节奏”,“难道还有从其他地方进入荒原的~”   因武笑笑在精神力耗尽前一直未联系上于天雷,后来进了这栋房子好不容易恢复一点精神力,又再度联系了罗漾,故而到现在也并未与天雷同学那边互通信息,当然也就没能同步来自钓鱼佬的“仙境其实有七个区域”这种重要情况。   不过没关系,轻鸿会给他们科普了。   随着测谎仪缓缓消失,作为荒原新人的罗漾、武笑笑、雪纳瑞,也终于收到进入这里后的第一份“新手关照”,来自轻鸿会。   “别问另外六个区域什么样,我也没见过,因为只有把弥蒂尔芬荒原主线完成95%,才能进入其他区域,”叫做张树的壮实青年科普得十分熟练,显然不是第一次作为前辈关照新人了,关照完甚至还有鼓励环节,“当然我很希望你们可以通过不懈探索达到这一成就,也预祝你们能够成功。”   不知何时起,客厅里紧张的气氛已经消失。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迅速消化着被科普的巨大信息量。他们先前对仙境对这片荒原都是一片混沌,如今认知视角忽然变得清晰而广阔,对于“弥蒂尔芬荒原”这场旅途的整个思考体系都要重建。   “外面那句话是你们轻鸿会的……精神吗?”半晌后武笑笑再次开口,不确定自己的用词是否准确。   罗漾微怔,以眼神询问武笑笑,什么话?   刚刚追随四人仓促进屋,他根本没来得及观察环境。   武笑笑接收到队长疑惑,轻声道:“探索,死亡也不能让我停止。”   一句话就让罗漾内心悸动起来,仿佛能从字里行间触碰到那视死如归的勇气。   “是我们轻鸿会的宗旨,你说精神也没错,”风流眼认可道,“这片荒原说是一场旅途,其实更像一张开放性地图,有着无数未知动植物,遍布数不清的支线、隐藏线,我们轻鸿会要做的就是将藏在这片荒原上的秘密全部探索。”   张树补充,声音和他的肌肉一样壮实:“荒原之后是其他区域,再然后是整个仙境。”   蓝毛404的声音则跟他的人一样阴沉,但决心坚定:“如果这一切背后有势力在操纵,如果我们被强迫进入里世界有幕后主使,那么我们轻鸿也要把始作俑者揪出来,该砍的砍,该杀的杀。”   黑蜥蜴把玩自己脖颈间的骷髅头吊坠,看向另外三个伙伴:“话说回来,连测谎带科普的这么半天,也不算陌生人了,他们不止捡到了齐征的钥匙,又冥冥之中走到了这栋房子,怎么看都跟我们轻鸿会很有缘,咱们跟他们是不是应该正式认识一下?”   予——溪——笃——伽——   里世界的社交礼仪,交换ID——   壮实青年:“张树不上路。”   风流眼:“金酒。”   蓝毛:“404。”   哥特小子:“黑蜥蜴。”   罗漾:“……不上路?”   张树:“有什么问题?”   罗漾:“你是跟‘送你上路’有什么过节吗?”   张树:“送你上路?谁啊,不认识。”   罗漾:“一个旅行社,我还以为你起这个ID是跟他们有什么渊源。”   张树:“想多了,这是我进入里世界完成初旅途后就起的ID,一直用到现在,没改过。”   金酒:“本来那么遥远的前尘往事我们是不好奇的……”   黑蜥蜴:“但你都这么说了……”   404:“所以为什么叫张树不上路?”   张树:“我叫张树。”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然后?(~)”   张树:“我的初旅途是【九个杀手,送你上路】。”   金酒、黑蜥蜴、404、罗漾、武笑笑、雪纳瑞:“……”   好吧下一趴。   罗漾:“漾漾得意。”   武笑笑:“十年少。”   雪纳瑞:“雪纳瑞。”   张树、金酒、404、黑蜥蜴:“狗?”   雪纳瑞:“一只狗。”   张树、金酒、404、黑蜥蜴:“……”   默默无语的四个轻鸿会,又把目光投向罗漾、武笑笑:“那你们俩也?”   罗漾、武笑笑:“我们是仙女!”   张树、金酒、404、黑蜥蜴:“……”   新人们的自我归类,竟一时难以区分哪个更让人想吐槽。   说话间,七个人已经围着会议桌找椅子坐下,这是客厅里唯一能坐下休息的地方,毕竟总站着也累。   又深入交流一下,轻鸿会四人才搞清楚:“所以你们在漂流大厅并不是同一个旅行社,只是恰好一起拿到仙境门票,就同步进入了荒原。”   罗漾:“对。”   武笑笑:“对。”   雪纳瑞:“对~”   轻鸿会四人:“一起进入仙境的就你们仨?”   武笑笑:“不是。”   罗漾:“我们十六个人。”   雪纳瑞:“对啊,就我们仨~”   武笑笑:“……”   罗漾:“……”   雪纳瑞:“测谎仪都没了你们两个还瞎说什么实话~”   张树、金酒、404、黑蜥蜴:“好的,我们相信你们仨的确来自不同旅行社了。”   轻鸿会的四个人调侃,罗漾跟着乐,武笑笑也偷笑,就雪纳瑞一个狗狗不满意,整个客厅充满快活空气。   进入荒原至今,罗漾遇见的终于不再是打劫的开山帮或随便抓人活祭的弥神教,以探索为宗旨、充满勇气的轻鸿会,总算给他的荒原初印象带来一抹亮色。   其实像雪纳瑞说的,罗漾也可以谎称只有他们三个,但其实没必要,一来对方给了他们那么多的荒原信息,于情于理他们都不该再隐瞒,二来说自己这边的真实人数,也是给他们三个增加气势,从哪个角度看都不亏。   然而罗漾也不是完全坦诚,至少【雪夜调查报告】这条支线他就到现在都没说,因为尚不清楚是否跟那个失踪的齐征相关,而解锁支线寄语里的“无人生还”,也透着沉重和危险,若再想得糟糕些,或许还有凶残与血腥。   “对了,”相比之下,罗漾又想到的这个问题就轻松许多,“弥蒂尔芬荒原是不是压根没有主线,”这是他在金酒说荒原更像一张开放性地图时得到的灵感,“所谓的主线进度,其实就是支线、隐藏线、任务、图鉴、成就什么杂七杂八加在一起,计算出的旅途综合完成度?”   “你还挺聪明,”张树不上路给罗漾一个赞许眼神,“不过成就不算,那玩意儿是兑换经验值用的。”   罗漾:“经验值在荒原里能用来做什么?”   “用处可大了,换物资,换道具,换荒原里需要的一切东西。”黑蜥蜴懒洋洋趴在会议桌上单手撑脸,指甲染得漆黑如墨,不知是妆太浓还是五官本就雌雄莫辨,恍惚间有一种暧昧的诡谲。   但是轮到张树就浓眉大眼,一目了然了,甚至都不用罗漾继续询问就主动抢答:“兑换点在城里,你们进了城就能看见。”   “你少说两句吧,要是人家求你帮忙带他们去城里,你怎么办?”金酒受不了地捏捏鼻梁,为说话不过脑的同伴操碎了心。一双桃花眼让他有种浑然天成的风流多情,是不是风流是不是处处留情不好说,但人坐在会议桌旁都能坐出酒吧高脚椅的氛围,这就叫天生丽质。   “那就带他们去呗,反正今晚就是来走个过场,你们还真以为能复查出什么结果?”404其实单看五官挺明媚,可惜挥之不散的阴沉气质影响了颜值,但你阴沉就阴沉到底吧,又一头跳脱亮眼的蓝毛,实在让人初印象不知道该把重点放哪里。   “第二次了~”雪纳瑞突兀提醒。   轻鸿会四人一致看他:“什么?”   罗漾却懂,秒接狗狗的话:“第一次,你们说来这里‘重启调查’,刚才又说‘今夜复查’,所以是这栋房子里曾经发生过什么吗?”   雪纳瑞挑眉,哦豁,默契~   武笑笑在他俩的一唱一和里,想到什么,速度极快地偷偷瞄自家队长一眼,难道队长也解锁了【雪夜调查报告】?   罗漾没错过武笑笑的偷瞄,再联系刚刚雪纳瑞才是第一个把话题拉到“重启调查”上的,心念一转,莫不是武笑笑和雪纳瑞也?   轻鸿会四人当然读不到仙女小队和狗狗的心声,但同样,仙女小队和狗狗也不知道轻鸿会四人中的某位有“内部群聊”的永久性道具。   旅途信息:张树不上路成功使用【禁止语音的腼腆群聊】,有什么话请打字,谢谢!   拳王金腰带吊坠的隐隐光芒里,四个轻鸿会成员眼前同时浮现只有他们自己能看到的群聊文字屏幕——   张树不上路(群主):他们仨是不是有什么“心声通话系统”?   金酒:肯定是,不然为什么一直在眉目传情。   404:你们觉得他们仨在偷偷说什么?   黑蜥蜴:说我们坏话?   张树不上路(群主):不能啊,我们多么亲切友好慷慨大方。   金酒:对,仅仅是没告诉他们这栋房子是凶宅。   黑蜥蜴:死了四个,一个目前还下落不明。   404:要坦白吗?   金酒:说吧,我怀疑他们已经解锁了相关支线。   张树不上路(群主):!!   404:不能吧??   黑蜥蜴:对哦,不然为什么茫茫荒原,他们偏偏能找到这里?   金酒:他们偶然捡到了齐征钥匙,又偶然来到了这栋房子,偶然多了,也许就是某种宿命的必然。   张树不上路(群主):可这是我们轻鸿会内部的事,真要让他们参与调查吗?   黑蜥蜴:不让也没用,如果他们真解锁了相关支线,与其让他们偷偷行动,不如跟我们一起,反正大家目标一致,相关支线的盒子寄语说不定还会提供意想不到的线索。   张树不上路(群主):有道理,而且他们说一起进入仙境的同伴有十六个,这阵容也太惊人了,必然是各个身怀绝技,才能保证这么多人在拿到仙境门票的开荒旅里全员存活,一个不死。   金酒:也可能没什么实力,正因为人多才能滥竽充数,浑水摸鱼,鱼目混珠,珠圆玉润。   张树不上路(群主):你快别在这儿成语接龙了……   404:到底怎样?他们很明显一直希望能留在这里过夜,苦于没找到机会开口,所以现在我们达成一致了?   张树不上路(群主):一致了。   金酒:正式坦白。   黑蜥蜴:留人过夜。   轻鸿会四人结束群聊。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也结束“眉目传情”。   客厅空气里仿佛涌入奇异的心照不宣,亦或是无法解释的巧合,总之双方同时抬头,又同时在彼此相撞的视线里感受到某种豁出一切的坦诚。   张树、金酒、404、黑蜥蜴:“我们……”   罗漾、武笑笑:“我们……”   因为懒而没有主动开口的狗狗成了唯一旁观者,转头看看这边,又转头看看那边:“要不,你们六个一起说?”   干脆合奏一场交响乐得了。   轻鸿会四人没好气扫狗一眼。   “其实事情发生在一个月前,”张树作为“群主”,最终代表己方发言,不过因为损失的都是自家兄弟,回忆起来还是难免痛苦,“那天晚上雪很大,就在这栋房子里,我们轻鸿会八个人,死了四个,还有一个齐征下落不明。当时现场很乱,调查半天毫无头绪,到现在也说不清那一夜究竟发生了什么,所以这栋房子一直搁置到现在,再没人动过,今天会长把钥匙给了我们四个,让我们回到现场重启调查。”   “没人动过?我怎么看哪里都收拾得很干净~”雪纳瑞环顾这一圈干净整洁的客厅,楼上他和武笑笑虽然还没来得及去,但从客厅里往楼梯上面看,也不见张树口中的“现场很乱”。   “用道具暂时布置的障眼法,”404阴沉沉道,“真正的现场你最好做足心理建设。”   雪纳瑞心脏噗通噗通:“你提高了我的期待,你要负责~”   404:“……”   罗漾原本犹豫着要不要坦白支线的心,终于尘埃落定:“其实刚刚在屋外跟你们迎面撞上的时候,我解锁了一条支线【雪夜调查报告】。”   “我和雪纳瑞也解锁了,”武笑笑同样看向轻鸿会四人,接着自家队长的话说,“就在你们来之前,我们两个发现这栋房子并且爬到高处看清地上的那句话后。”   金酒、404、黑蜥蜴都没言语。   张树奇怪看向自家三个同伴:“你们三个怎么忽然不说话了,人家都坦白了,咱们得继续深入往下聊啊。”   金酒无语:“你真是白长一双浓眉大眼。”   黑蜥蜴鄙视得更无情:“你再用力看看漾漾得意和十年少的欲言又止,他们两位很明显还有话没说完。”   404索性跳过张树,直接问罗漾和武笑笑:“别卖关子了,说但是吧。”   罗漾:“但是我看到的盒子寄语跟你们刚才说的情况有偏差。你们说那一夜八个人,死了四个,失踪一个,也就是还幸存三个,可我解锁支线时收到的盒子寄语是,那个雪夜,这里无人生还。”   404阴郁的眼底第一次出现剧烈的情绪波动。   金酒眉宇间的风流浪荡也一瞬被震惊取代。   习惯性拿手指勾弄骷髅吊坠的黑蜥蜴,一个寸劲儿手指被吊坠链子缠住,他怎么都甩不脱,吊坠链子随着他烦躁的动作扯来扯去,在纤细脖子上勒出血痕。   张树不上路则完全傻掉,不可置信或者不愿相信地又问了罗漾一遍:“……你说什么?”   回答他的是武笑笑:“我们两个跟队长收到的盒子寄语一样——那个雪夜,这里无人生还。”   张树还是没办法接受,声音难以抑制地提高:“如果无人生还,那他们三个算什么?!”   他们,三个?   罗漾、武笑笑变了脸色,终于明白轻鸿会几人反应如此激烈的缘由,连雪纳瑞都唰地瞪大眼睛,跟两位仙女小队伙伴一起看向那三个身影。   金酒,404,黑蜥蜴。   罗漾:“那一夜的幸存者是你们?”   雨伞、拔牙钳、姜饼小人吊坠悄然投射,就像正笼罩而来的黑暗诅咒——   支线行程1/4(2/4):【雪夜调查报告】(+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再说一遍。一个月前那个雪夜,这栋房子里的八个人,无一生还。 第272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张树的质问只是让气氛变得紧张,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看过新盒子寄语后的陡然沉默,才真正让客厅的空气凝固。   那是一种毛骨悚然的沉默,张树、金酒、404、黑蜥蜴看得出。   “又怎么了?”黑蜥蜴眯起眼睛问。他终于挣脱出被吊坠链子缠绕的那根手指,黑色甲油衬着被勒红的指尖,像死亡与鲜血。   “我要是你们就不问了,免得糟心~”雪纳瑞是第一个消化完新盒子寄语的,看向金酒、404、黑蜥蜴的目光,既充满同情,又忍不住好奇探究。   好奇到了顶峰,雪纳瑞干脆直接向着距离最近的金酒伸出手。   金酒敏捷一闪,轻轻松松避开狗爪,一双风流眼向过于主动的拔牙钳青年传递遗憾:“虽然我男女不忌,但你真不是我的菜。”   阴沉的404冷哼一声,配上一头蓝毛,嘲讽效果加倍:“金酒你少自作多情了,他是想验证一下你还有没有心跳。”忽然顿住,微妙挑眉,“不对,应该说是想验证我们三个。”   “刚才行程推进了,”罗漾终于找回自己声音,全无保留坦白给四位轻鸿会,“新盒子寄语——再说一遍。一个月前那个雪夜,这栋房子里的八个人,无一生还。”   “不可能,”张树斩钉截铁,“你们编故事编上瘾了是吧。”刚才他的确受到了巨大的心理冲击,但现在听着罗漾越说越玄乎,反而没那么可信了。   四个轻鸿会,一个缓过劲儿开始怀疑,一个从头到尾只有嘲讽,一个相比自己死不死更关心如何不失风度拒绝主动撩过来的荒原新人——虽然被污名化的雪纳瑞已经开始认真考虑先拔对方的哪一颗牙。   只剩哥特风的黑蜥蜴还在固执寻找反驳论据:“404刚刚才用了测谎仪,如果我们三个已经死了,他怎么在你们身上用道具?”   “需要我把道具起效的旅途信息共享给你们看吗?”蓝毛青年对证明自己是死是活无所谓,但看着荒原新人们一会儿一变脸色还挺有趣的。   谁知金酒闻言摇摇头,语重心长反驳蓝毛404:“道具起效信息也不能证明什么,说不定在仙境里吊坠投射就是可以直通灵界,连接阴阳。”   “金酒你有病吧!”张树好不容易才恢复镇定,现在又快让这不着调的家伙搞崩了,索性不再听自己人这些有的没的废话,直接面向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神情严肃郑重,“能看一下你们的行程信息么。”   想验证罗漾三人的话,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直观。   这其实是一个有些冒犯的请求,因为在开放地图一样的荒原里,每个人解锁的行程都不一样,看别人的行程信息就像在看别人的“荒原日记”,有人无所谓,可也有人很介意。   就像罗漾也不希望被任何外人知晓自己隐藏行程是【我即荒原】,毕竟单从名字上看就能判断跟荒原之神、弥神教这些关系匪浅,从而引起无限联想,惹来不必要麻烦。   所以张树只是请求,不是强迫。   幸而武笑笑、雪纳瑞没什么秘密,张树话音才落,两人已经一前一后共享了自己的旅途信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0%   支线行程1/4【雪夜调查报告】:10%   支线行程2/4:未解锁   支线行程3/4:未解锁   支线行程4/4:未解锁   隐藏行程:未解锁   特殊任务1/5:未解锁   特殊任务2/5:未解锁   特殊任务3/5:未解锁   特殊任务4/5:未解锁   特殊任务5/5:未解锁   荒原图鉴:1/20   看清半空两个一模一样吊坠投射内容的张树、404、金酒、黑蜥蜴:“……”   新人们的“仙境日记”还真是一片荒芜啊。   见武笑笑也共享了,雪纳瑞果断结束自己这边的投射,提前收工,偷懒得理直气壮。   笑笑则用意念选中雪夜调查报告,进入下一级支线行程信息,支线解锁时的“0%”和刚刚推进的“10%”,两次旅途信息以及盒子寄语,赫然浮现。   铁证当前,客厅才真正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但轻鸿会四人不愧是既能进入仙境、又已经在仙境里探索拼杀存活到现在的“高手”,面对“自己(同伴)已经是一个死人了”这种恐怖现实,他们也只是僵硬沉默了几分钟,就逐渐接受“设定”,开始讨论起来——   张树:“你们仨现在怎么想?”   金酒:“我现在的心跳很有力,勃勃生机。”   404:“难道是时间线错乱?我们很可能已经在那一夜死了,而现在集合在这个据点的我们,其实是雪夜那个时间点之前的我们。”   黑蜥蜴:“不是感觉得到心跳就一定有生命,没察觉自己死亡的孤魂,往往以为自己还跟活人无异似的游荡在人间。”   金酒:“喂……”   黑蜥蜴:“嘁,你不高兴我不说就是了。”   张树:“兄弟们,看过那个经典恐怖电影么,在一场本来应该团灭的灾难里,主角团死里逃生,可是后面他们这些幸存者还是会一个接着一个死去,因为他们已经上了死神名单,本就应该死在那场灾难里,即使侥幸生还,后续死神还是会想各种办法来继续收人。”   金酒:“死不是重点,重点是怎么死才符合盒子寄语的语境。一个月前那个雪夜,这栋房子里的八个人,无一生还。‘一个月前那个雪夜’这个时间状语,究竟是修饰‘八个人’,还是修饰‘无一生还’?如果是修饰八个人,那么我们被死神后续追杀没问题,但如果是修饰无一生还,那后续追杀就不符合‘一个月前’这个时间点了。”   张树:“太咬文嚼字了吧,谁会把盒子寄语当语文阅读题分析??”   金酒、黑蜥蜴、404:“我们都会。”   张树:“……”   金酒、黑蜥蜴、404:“这就是你主线进度在轻鸿会里一直垫底的原因。”   张树:“好了不许说了。”   罗漾发现盒子寄语带来的悚然与战栗在那四个家伙半认真半斗嘴的讨论中被消解得快要不见。   在几乎被盖章定论的“死亡”面前,还能如此从容自在,冷静思索,甚至有条有理分析问题,这得是多强的心理素质。   武笑笑默默看着,听着,打心底里佩服。   雪纳瑞若有所思挑挑眉,脸上的随意戏谑也逐渐变淡。   终于等到轻鸿会四人的交谈告一段落,罗漾开口:“能不能给我们讲讲,那个雪夜这里究竟发生了什么?”   一句话,让张树、金酒、黑蜥蜴、404都看过来,却迟迟没人真正出声回应。   罗漾定定看向那四张神情各异的脸,继续道:“如果没有解锁这条支线行程,我们今天一句话都不会多问。但现在我们来到这里,解锁了,就已经成为整个事件的一部分,不敢说能帮你们的调查提供多大帮助,至少随着进度不断增加的盒子寄语,能够成为一个相对可靠的线索来源。”   “没必要。”黑蜥蜴第一个拒绝,声音偏冷。   金酒也耸肩:“如果我们还需要新人提供线索才能展开调查,那真是白在这片荒原里探索这么久了。”   404回归沉郁,只一句话:“这是我们自己的事。”   罗漾安静下来,不算太意外。他看得出“死亡预言”还是在这三人心上蒙了一层阴霾,虽然三人已经坦然消化了大半,可仅剩的最后几丝仍然会在特定时刻冒出来,化作抵触性的防御。   反倒是并不在死亡名单内的张树,才真正没顾虑太多,只想着怎么解决问题:“行了,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我们今天过来不就是为了调查。刚才咱们还怀疑他们拿着齐征钥匙,身份可疑,不想放他们走呢,现在人家成了自带线索的帮手,你们倒开始瞻前顾后了。”   说完也不管那三人什么反应,直接一股脑道来:“一个月前那天晚上,我们轻鸿会有八个人在这个据点休息,不包括我啊,我那夜不在,今天是会长指派我过来帮他们仨一起调查的。那一夜在这里的八个兄弟,除了他们三个,剩下五人分别是齐征、浮光威尼斯、李狩、声声快、1号电池……”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正聚精会神听着壮实青年讲述,忽然感觉吊坠投射。   他们以为是新的旅途进度,因为随着获得的信息增加,行程继续向前推进很正常。   然而在突如其来的光芒里,眼前的轻鸿会四人消失了,客厅似乎也消失了,荒原新人们陷入某种轻盈又缥缈的感知,仿佛钟摆的指针回拨,灵魂在时间流转里错位……   “齐征又是第一个过来的。”   雪纳瑞听着那仿佛贴在耳边的说话声,视野逐渐清晰,映入眼帘是一个带着浮夸墨镜的男人。   奇怪的是男人好像在对着他交谈:“废话,齐征要不先来,我们还得蹲在门口等,这大冷天想冻死谁啊。”   更奇怪的是,雪纳瑞看见自己伸手打开了那扇似曾相识的门板——轻鸿会据点,三层房屋,正门。   开门进入,亦是熟悉的玄关。   客厅里有脚步过来,很快,一个颀长挺拔的男人出现。   “听声音就知道是你们两个。”男人笑着,五官质温和淳厚,修长的身材和宽阔的肩膀使他有一种非常可靠的气质。   “有酒吗,快给我一杯,怎么今天晚上这么冷。”墨镜男夸张地打了几个哆嗦,像是在努力抖落一身寒气。   雪纳瑞又听见自己说话了:“那是天冷的问题么,你穿这薄薄一层跟纸糊的似的,我披个塑料布在身上都比你暖和。”   墨镜男穿的夹克确实要风度不要温度,但此刻雪纳瑞更关心——自己这么一只自由不羁的拔牙狗,此刻到底被困在谁的身体里?   “李狩你给我闭嘴。”墨镜男给了他答案。   李狩,死在雪夜的四个人之一。   齐征将两个刚进门的兄弟迎回客厅,透过李狩的眼睛,雪纳瑞最先看见的还是客厅中央那张过于正统古板的长条会议桌。   李狩显然对此不顺眼许久,目光停留半天,终是忍不住抱怨:“齐征,你能不能给这里换张桌子,这张真的班味太重了,我每次一来据点休息就感觉要开会。”   明明在对方身躯里,但雪纳瑞与其毫无灵魂共振。这桌子哪里不好,用来人体医学研究多合适~   不过他的意念似乎完全无法干扰到李狩本人,应该说雪纳瑞现在更像一只寻到巨大海螺当家的寄居蟹,小螃蟹缩在几千平的大海螺里,毫无存在感与影响力。   “行,下次回城我去找大鹅鲁班。”齐征貌似很好说话。   李狩:“换一张活泼点的。”   齐征:“好。”   李狩:“还要带点趣味性,这样真开会的时候也能给我们提神醒脑。”   齐征:“我试试看。”   雪纳瑞看出来了,齐征何止很好说话,简直有求必应,毫无底线。   “齐征你就惯着他们吧——”玄关又传进来新的声音。   这声音雪纳瑞认得。   金酒。   果然一双风流眼的男人走进客厅,身后还跟着哥特风的黑蜥蜴。   他俩穿的衣服已经变了,不过前者处处留情的花心气质,和后者死亡摇滚似的烟熏妆,与一个月后无异。   “一张桌子才500经验值,小事。”齐征和先前一样,也上前迎了金酒和黑蜥蜴。   “500经验值就不是经验值了?”黑蜥蜴看热闹不嫌事大,加入“挑拨离间”大军。   齐征笑笑,不跟他俩斗嘴。   雪纳瑞向来很不喜欢没脾气的老好人,没脾气就代表没性格,一人连性格都没有,多乏味。可齐征给他的感觉又跟一般的老好人有那么点不同,具体的他不会形容,总之倒没那么无趣。   “齐征又惯着谁了?”   “见者有份,别管什么好处反正不能落下我——”   “还有我,齐征你得雨露均沾啊!”   接连不断的脚步声从玄关由远及近,敢情跟在金酒、黑蜥蜴身后还有人。   客厅很快又多了三个身影,加上先前的齐征、“寄居”着雪纳瑞的李狩、墨镜男、金酒、黑蜥蜴,雪夜的八个人终于聚齐。   后来的三人里自然包括404。他也跟金酒、黑蜥蜴一样,穿着另一套衣服,但那标志性的蓝毛和阴郁的气质,与一个月后别无二致。   另外两个则是一个胖乎乎的圆脸,一个穿着普通、长相普通但因为太正常了放在这一群人里反而显得清新的朴素青年。   嚷着让齐征雨露均沾的是胖乎圆脸,一看就开朗活泼的话痨性格。   这气质显然跟阴沉沉的404犯冲,于是被聒噪弄烦了的蓝毛青年“友情建议”:“声声快,你可以站草坪洒水喷头旁边,那雨露多,想沾多少沾多少。”   ID声声快的圆脸青年立刻转头,正气凛然揭发:“齐征,404说你是草坪洒水喷头。”   齐征:“……”   金酒已经从会议桌旁扯了椅子坐下看热闹,这时忽然贴心提醒:“声声快,【提前预判的凶兆】告诉我,你最好现在马上跑。”   晚了。   声声快已经双脚离地,身体缓缓向上漂浮,眼看脑袋就要顶到客厅天花板。   圆脸青年挣扎半天无果,顶着天花板没好气向下喊:“404,你给我把【太空漫游】收了!”   404置若罔闻,抬起蓝得晃眼的脑袋,优哉游哉道:“谁让你造我谣。”   声声快虽处劣势,不减气势:“你敢说你没在背后讲过齐征坏话?”   “讲过啊,”404爽快承认,“但我可没讲他是草坪喷头,我对齐征的评价一直是乐山大佛转世,中央空调成精,博爱是他的姓,圣父是他的名。”   声声快语塞,连同浮光威尼斯、李狩、1号电池、金酒、黑蜥蜴,一齐默默转头看向当事人。   齐征:“……”   怎么办,雪纳瑞发现自己不光不讨厌这家伙,都开始有点心疼了。   刚心疼两秒,雪纳瑞忽然捕捉到一丝微妙感知。不是来自齐征,而是来自——   1号电池。   就是那个因为普通反而显得清新脱俗的青年。   在所有人都默默看完齐征后,该青年收回的目光不经意与自己,或者说自己寄居的李狩的目光对撞。   都撞上了,1号电池和李狩这两位轻鸿会兄弟就很自然闲聊两句。可雪纳瑞在李狩身体里根本没听进去这几句闲聊,只用灵魂努力盯着1号电池那双眼睛:罗漾?   透过1号电池身体向狗狗抛了半天橄榄枝的罗漾终于欣慰,并隔空回以只有雪纳瑞能接收到了同频感应:是的,狗狗。   罗漾都来了,笑笑还远么。   当然不。武笑笑就在天花板那里飘着呢。   404结束永久性道具,声声快终于从天花板上落下来。   这群轻鸿会的兄弟们显然已经习惯了这样的闹腾,落地的声声快不光没找404的茬,还意犹未尽地开始回味了:“哎,404,我刚发现你【太空漫游】带来的这种失重感还挺过瘾的,快点,你再给我来一次!”   404无语,给他一个眼刀自行体会。   罗漾不能确定现在属于什么状况,似乎因为张树的讲述,他们三人重回了那个死亡雪夜。他们现在不是自己,而是1号电池、声声快和李狩,但又无法用这三人身体做任何自主行为,所以这种“寄居”唯一的意义似乎只剩下“沉浸式体验”。   难道说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旅途仅是换了一种方式让他们感受张树的讲述?或者这么讲,相比从前那些只能通过吊坠投射观看的往日光影,这是仙境特供的新型投射?   窗外的天色还没全暗,八个人又在客厅里瞎聊了一会儿,言语之间信息量还挺大。   罗漾没想出个所以然,干脆收起思绪先听当下。武笑笑、雪纳瑞也一样,毕竟除了听,他们也做不了其他。   渐渐地,他们大概听明白了,这是对于轻鸿会很寻常的一日,白天的探索结束,因距离遥远不便回城的兄弟们,便就近寻了据点过来歇一歇,明天继续奔赴茫茫荒原。   探索,轻鸿会日复一日的主旋律。   这样的据点,轻鸿会在荒原里有好几处,也就是说每天来到每一个据点休息的人员不固定。但齐征是固定的,因为他是轻鸿会的组建者之一,当初与另外一个兄弟一起进入荒原,一起建立轻鸿会,相比稳坐城中执掌全局,他更热衷于一腔热血地探索,所以会长由另外那个兄弟当,他带头在荒原里摸爬滚打。而这个据点位于荒原里轻鸿会据点网的中枢位置,故而齐征每晚都来这里坐镇,其他据点只供兄弟们休息,这里除了休息,还可以汇报自己的探索发现。   八个人在客厅里待了快一小时,再没有其他兄弟到来。齐征估计今天晚上大概就这阵容了,便在聊得差不多时,轻叩两下会议桌,然后在另外七人看过来时,屏息凝神,集中意念。   转瞬,十个蓝色盒子凭空出现,几乎要铺满长条桌。   齐征还真没辜负404给他的“博爱圣父”评价,他一次性拿出这么多盒子,竟然不是为炫耀,而是说:“一人一个,自己挑吧。”   其余七个人看呆,就连要求雨露均沾的声声快,看见一桌子“雨露”都懵了:“这些哪弄来的?”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也错愕,这得是按了多少次贩售机?   不对,荒原里有贩售机吗??   如果仙女在,就会告诉他们不需要贩售机,随便荒原里走走便能捡到好多盒子。   不过齐征这些盒子不是捡的,而是:“今天触发了4/5特殊任务,完成后给了一次‘幸运盒子大转盘’,运气好,转到了十连盒最大奖。”   声声快瞪大眼睛,一脸羡慕嫉妒恨:“不是吧……”   “什么特殊任务,哪儿触发的,能不能重复触发?”金酒恨不得现在就去任务点领取。   浮光威尼斯:“别想了,就你那人品,完成任务也转不出来最大奖。”   金酒:“不是,我人品差哪儿了?”   黑蜥蜴:“花心,浪荡,见人就撩,处处留情。”   “你们要都没意见,我就拿这个盒子了。”1号电池眼疾手快挑了一个相中的。   李狩也立刻跟上,默不作声把最合自己眼缘的另外一个据为己有。   只有404兴趣不大,压着眼梢瞥了齐征一下:“十连盒最大奖,这种运气可能就一次,你确定要让我们瓜分?”   齐征完全没有一点不舍,甚至看着几个兄弟已经挑完盒子了,还很开心:“这种天降横财可不好接,没偏财运的话还是散出去的好。”   404懒得再劝,既然当事人都无所谓,他也不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伸手从最后剩的四个盒子里,随便划拉过来一个。   十个盒子分出去七个,齐征这才把被挑剩的三个盒子收回。   雪纳瑞一直形容不出来齐征跟普通老好人之间的区别是什么,罗漾却可以。因为老好人是没脾气,齐征不是,罗漾从他身上感受到的温厚平和,本质上是一种强大的定力,这个男人对兄弟们的好,和对荒原旷日持久的探索,都是这种定力的体现。   这些奖励盒子不仅可以转赠,还可以指定打开盒子的时间,齐征收回的那三个暂时不急着开,但另外七个人可不愿意等,这就跟开盲盒似的,都拿到了当然要看看里面是什么好东西。   于是七人全部都选择今日。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也是从他们的只言片语里,才获悉荒原中拿到的盒子,一般都是天黑后才能打开,所以选完今日,七个人就开始等待天黑。   窗外天色本来就开始变暗了,等待的时间其实很短,夜幕就完全笼罩。   “砰!砰!砰……”   热闹的盒子弹开声音跟鞭炮似的。   还没等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看清那七个眼花缭乱的盒里生物,个别轻鸿会兄弟已经开始熟练许愿——   浮光威尼斯:“我是外科圣手,所以拜托给我一个内科治疗道具吧,不然创口愈合了,身体没调理好,还是虚得要命……”   盒里生物1号:“满足你!”   浮光威尼斯获得道具【多喝热水】。   威尼斯:“……”   有了威尼斯的教训在前,李狩不再提要求:“随便,你看着给。”   盒里生物2号:“我看你气质冷冽,应该是个杀人不见血的狠角色,那就给你——”   李狩获得道具【塞满美食的烧烤炉】。   李狩:“……”你的前摇跟你给的东西有毛关系!   眼见着前两位折戟沉沙,后面五位立刻化身五讲四美好青年:“我们轻鸿会是探索派,当然只需要能够帮我们探索荒原的道具!”   盒里生物3、4、5、6、7号:“好的,满足。”   声声快获得道具【武术水晶球】。   1号电池获得道具【应有尽有大百科】。   404获得道具【包罗万象答案书】。   黑蜥蜴获得道具【一亿个为什么】。   金酒获得书籍《如何成为一名专业的调酒师》。   金酒:“为什么到我这里画风突变??”   盒里生物7号:“你看起来就像酒吧里技艺不精、学了半吊子调酒技术就去撩小男生的那种业余调酒师。”   金酒:“……”   盒里生物7号说着四下看,一眼锁定烟熏妆、眉骨上还戴着眉钉的黑蜥蜴:“喏,就你这种小男生,最容易被他勾到手。”   黑蜥蜴人在会议桌,锅从天上落。   落就落吧,其他兄弟们还过来把锅敲得乒乓响。他们整齐划一对着盒里生物7号惊叹:“小浣熊,你火眼金睛啊,他俩一起进入里世界的,【初旅途】就认识了,关系真的一点都不清白!”   金酒叹口气:“完了,我这名声算彻底毁了。”   黑蜥蜴本就约等于无的好脾气,终于彻底灰飞烟灭,单手撑在会议桌上托着腮,鬼魅般的视线看向起哄最欢的几个,眼神越危险,声音越温柔:“信不信我拿砖头拍你们。”   罗漾沉浸式围观这么半天,虽然很认可轻鸿会内部这种其乐融融的氛围,但也难免会想,你们几位兄弟探索一天终于回据点汇合了,除了从齐征那里瓜分盒子,就没有别的正事儿?   还是有的。   当然这也多亏了齐征,终于在盒里生物纷纷离开后,召集大家第一次在会议桌旁坐好,算是每日例行的总结会,交流一下当天有没有新的探索收获。   都探索这么久了,哪能天天有新收获呢,所以李狩、404、黑蜥蜴、金酒很快表明,自己又白干一天,没什么值得汇报分享的。   “那我来吧,”声声快自告奋勇,“我给大家带来一个坏消息,我的主线95%没戏了。”   其他人:“……”   气氛虽然因为这句话变得一言难尽,但另外六个人脸上却没有太多意外,好像这事不是第一次发生,他们也可以想得到声声快遇见了什么。   他们有经验,罗漾、武笑笑、雪纳瑞可是一片空白,立刻仔细听圆脸青年接下来的话。   “我那个支线3/4卡在50%很久了,你们都知道的,今天好不容易拿到了新线索,我立刻按照线索跑过去,结果地方找对了,后续也触发了,但吊坠突然弹出信息要求我在30分钟内完成这段进度,否则就永远失去继续探索这条支线的机会。我只知道应该是那个地方,连从哪儿下手继续往前推进都一头雾水,它30分钟倒计时就已经开始了!”   于是结果注定悲催,声声快失败了。   罗漾不知道此刻武笑笑、雪纳瑞什么心情,反正他有一种不经意间突然听完一个超恐怖小故事的感觉。   原来在仙境里不是说还活着就能一直把旅途探索下去,“人没死,但旅途行程已经被封存”竟然是存在的。   声声快表达的信息已经很明确,他因为限时内没完成旅途要求,那条3/4支线被永久固定在50%,无论他后续做任何努力,哪怕所有步骤都对,50%的支线进度也不会再改变。   而主线进度95%,要求所有支线、隐藏线、特殊任务、图鉴都100%完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其他都100%完成,作为综合完成度的主线还要差5%——罗漾、雪纳瑞、武笑笑不知道,而根据屋内八人的交谈,荒原里没人知道这5%是什么——但95%就是去往荒原外其他仙境区域的要求,所以即便不知道最后剩的5%是什么也问题不大。   更重要的是,能达到主线进度95%的旅行者好像也只存在于传说里,因为听完声声快的不幸遭遇,其他人纷纷起身过来拍肩安慰,都是这么说的——   金酒:“早放弃早轻松,就专心在这里探索吧……”   浮光威尼斯“反正我们这些行程没被封存的,还能继续探索的,也没见谁把所有行程都推到了100%……”   1号电池:“别带上我,我两条支线都成死线了,论悲剧程度得声声快来安慰我……”   虽然卖着惨,但1号电池却真正带来了值得分享的探索发现:“说了你们可能不信,我今天遇到一只箭头兽。”   404:“荒原随处可见的生物,遇见了很稀奇吗?”   罗漾看不到自己寄居的这个身体此刻什么表情,武笑笑、雪纳瑞却看得到。他俩看见会议桌前名为1号电池的朴素青年,一脸郑重:“我遇见的这只箭头兽身体里,好像有一个旅行者的意识能量。”   “这也很正常,”先前一直安静看着兄弟们嬉笑打闹的齐征,明显认真起来,他嘴上虽然说着正常,态度却无半点轻视,“荒原里身亡的旅行者,经常会残留一些意识碎片,如果他们是被荒原动植物吃掉的,那么在这些动植物体内就有可能存在被困住的、属于这些旅行者的意识能量。”   其他人点头,金酒更是直接给出实例作证:“我上次在一只巨型玻璃蠖的巢穴里就遇见了几个已经死亡的旅行者被困在那里的残留意识,我把那个巢穴捣毁,那些意识碎片获得自由、彻底散干净前还感谢我来着。”   1号电池目光沉沉:“那些意识碎片能控制玻璃蠖的行动吗?”问完金酒这句,朴素青年又看向齐征接着问,“被荒原生物吃掉的旅行者,残留在生物胃里或者体内的那些残破又微弱的意识能量,可以反过来主宰该荒原生物的意志吗?”   认真倾听对方每个字的齐征,终于领会了朴素青年真正想要表达的,他神情明显震动:“你遇见的那只箭头兽……完全承载了一个旅行者的意识?”   一语出,四座惊。   浮光威尼斯、李狩、声声快、404、金酒、黑蜥蜴都不可置信怔住。   只有1号电池笃定点头:“没错,那只箭头兽能够通过意念跟我毫无障碍交流,他说他是一个被吃掉的旅行者,只可惜失去了大部分荒原记忆,不知道自己怎么被吃掉又是怎么变成了现在这样,但他能感觉到自己在那只箭头兽身体里,他能用意念与我交流,依靠的是箭头兽本身强大的精神力,然而现在指挥箭头兽的大脑意识,是属于他的。”   “共生体?”齐征缓缓吐出三个字。   威尼斯似乎想到什么,神情不妙:“难道说……”   李狩、声声快:“Last Day那帮疯子的‘共生狂想’成功了?”   似乎整个会议桌的轻鸿会兄弟们都想到了一起。   只剩仙女小队和狗狗在懵逼。   什么共生体?   Last Day又是什么组织?   “希望只是一次偶然共生,与Last Day无关,”齐征深深担忧,“如果真是他们研究成功了,只会祸害更多的旅行者。”   “现在一直失败他们也祸害得不少。”404冷冷道。   “没错,”浮光威尼斯恨不得举双手双脚赞同:“我和金酒上次刚出城就遇见一个被Last Day抓去搞共生实验的可怜家伙,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被我们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身体破坏得惨不忍睹,我用【外科圣手】都没把他救回来。”   这个话题让客厅气氛沉重了很久。   直到齐征说:“我也探索到了一些新东西,不过现在还有太多疑问,等弄得更清楚一点我再跟你们讲。”   轻鸿会兄弟们神情复杂,一张张脸上分明写着,你要么就说,要么就不说,这说了又不说清楚,明摆着勾人心痒痒。   然而似乎齐征平日里品性没得挑,口碑又完美,关键还不止威望,更会无私分享(详见刚才七个盒子),兄弟们只能容忍他偶尔当一次谜语人了。   唯独一头叛逆蓝毛的404不管这些,无情吐槽:“故弄玄虚。”   信息交流得差不多,轻鸿会兄弟们终于起身,离开客厅,勾肩搭背去楼上找卧室休息。   罗漾忽然感受到一股由衷的惬意与舒坦,然后在哒哒哒的上楼脚步声里,意识到这份心情来自1号电池。   他寄居在这个朴素青年的身体里,也沾染到了对方的轻松快乐。   在这个险象环生的里世界里,无论是前面各种大厅、旅途,还是现在的仙境荒原,作为旅行者会轻松快乐吗?   当然会。因为罗漾也经常有这样的美好体验,多半发生在与自家伙伴在一起时,比如用好吃的哄仙女,比如听于天雷分析爱情,比如惊叹笑笑的躲藏术,再比如看Smoke被一匹好人弄到没辙,或者围观烧仙草天天都想揍一顿太岁神。好吧,偶尔狗狗们也很有趣,像现在的雪纳瑞就跟笑笑相处得令人欣慰。   总之,旅行者的美好心情,是因为遇见了能让自己拥有美好心情的人。   漾漾得意遇见了。   轻鸿会这些人也遇见了。   有那么一刻,罗漾真希望雪夜的时间线就停在这里,后面的一切都不要发生,不要死亡,不要失踪,不要只剩金酒、404、黑蜥蜴三人。   明明是一群这么好的家伙,他们本应该在荒原里永远地、勇敢地探索下去。   事实上直到随着1号电池走上三楼,找了间卧室走进去,简单洗漱,上床和衣而眠,罗漾还是没办法相信,这样平静安然的一天,后面要发生近乎团灭的惨案。   不全是出于情感上的不愿见到,哪怕是用理智分析,在沉浸式体验过这一夜的前半段后,罗漾也找不出任何要发生凶残血腥意外的迹象。   这幢三层房屋的二、三层都是卧室,路过二层的时候罗漾看见了,两层结构基本相同,各有七八间卧室,有些卧室带卫生间,有些卧室可能不带,因为上到二楼的时候,声声快和李狩因为要抢一个带卫生间的大卧室,还赛跑来着。   除了一些卧室里的卫生间,二三层走廊里也有卫生间,好像还有储物间,但1号电池没怎么转悠,直奔卧室,所以罗漾不能确定。   总之这栋房子的内部空间远比从外面看着要大,可以想见当初建造时是很用心的,不仅有“工作与休息”的双重功能,还兼顾了舒适度,别说今天只有八个人,就是翻一倍也住得宽松。   卧室门关上,整个房间便安静下来。   洗漱完的1号电池原本已经和衣躺下,忽然发现什么似的,又一股脑起身看向窗外。   罗漾自然也随他一起看。   然后就定住了。   透过朴素青年的眼睛,罗漾看见窗外刚刚开始飘落的雪。   一个月前的雪夜,此时此刻,才真正到来。   里世界的雪和现实世界不一样,纷纷扬扬的细小颗粒闪着晶莹的幽光,1号电池似也挺喜欢这夜的雪景,起身下床,整个人贴到了窗户前。   凑近了就能看清一些沾到玻璃上的雪粒,它们是一端圆润一端收窄的奇异形状,自带幽光就像一个个极微小的夜光降落伞。   1号电池看得入神,罗漾却无心欣赏,从发现下雪开始,他的神经就不受控地逐渐紧绷,他极力想观察四周,想揪出那些正在靠近的死亡陷阱,可1号电池的身体根本不接受他这样一个寄居者的控制。   终于,朴素青年尽了兴,回到床铺重新躺下,这一次是真正入睡了。   可是罗漾还醒着。   他的视野在1号电池闭上眼后就已经全黑,但他的感官无比鲜活,那从不知哪个缝隙丝丝缕缕渗进来的冷空气,雪粒打在窗户上的簌簌声,卫生间没拧紧水龙头的滴答,滴答……   一切响动都被放大,连普通声音都笼罩上一层恐怖的战栗。   罗漾努力让自己松弛、冷静,因为过度紧张只会干扰正确判断,他甚至开始故意去想洗手间那套卫浴不知是轻鸿会从哪个盒里生物手中兑换的,连水龙头都拧不紧,要是花了大价钱可太亏了。   毫无预警,黑暗中忽然浮现吊坠投射,不是给1号电池的,是给漾漾得意的——   旅途信息:恭喜你进入支线行程1/4【雪夜调查报告】关键阶段!请在30分钟内完成相关剧情,获得这一阶段旅途进度。若无法完成,该支线行程将永远锁定在10%。   旅途信息:30分钟倒计时开始!   关键阶段?   根本不给人思考空隙,催命般的倒计时就已经一秒一秒往后退。   就在这时,卧室的门开了。   罗漾清清楚楚听到有人走进了这间卧室。   那个人从容开门,又慢慢关门,然后转身,拖着沉重的脚步向床这边走来。   不,那沉重的不止是脚步,还有另一种东西在地面上摩擦的声音。粗粝,刺耳,就像……犯人脚上的金属镣铐。   罗漾再不管什么倒计时,于漆黑中疯狂向1号电池呐喊,醒一醒,这么大的声音你怎么还睡得着!   可是1号电池的身体一动不动。   沉重的脚步终于停住,就是床边,近在咫尺,罗漾甚至可以想象一个藏在黑暗里的恶魔般的影子,正站在床边俯视着沉睡中毫无防备的朴素青年。   几声粗重的喘息后,恶魔行动了,因为罗漾感觉到周围原本静止的空气被带起凛冽气流!   同一刹那,挣扎般的刺痛深入罗漾大脑。   下个瞬间,床上的1号电池骤然苏醒,赶在死亡降临前的最后一刻猛地滚到床榻另一侧。   锋利割草刀落在枕头上,刀刃深深落扎进枕头。   如果朴素青年没醒,这一刀就已经割断了他的喉咙。   不,现在不是朴素青年了,因为醒来的是罗漾。苏醒一霎,他的灵魂意识就已经接收了这具身体!   不知道原因,现在也没时间去思考推理原因。趁行凶者从枕头里往外拔刀的空挡,彻底魂穿1号电池的罗漾已从另一侧翻身下床,一边往门口跑一边用意念疯狂与吊坠建立连接。   意念之中,他竟然看到了两个“界面”。   一个是属于漾漾得意的,各种已解锁行程、已接收的旅途信息等在列,物品格空空如也,永久性道具【三面狐狸】。   一个是属于1号电池的,但除了一个永久性道具【味觉丧失的大厨】,再看不到其他任何信息。   朴素青年在这片荒原里解锁了什么支线、图鉴,获得了什么成就、奖励,主线进度多少了,曾经收到过哪些旅途信息——全部无法查阅。   其他都没关系,罗漾也无意探究1号电池的“荒原日记”,但连物品格都无法查看,就意味着他不能使用1号电池的道具来对付黑暗里的那个恶魔!   “啪——”   卧室门没费什么力就打开了,走廊里的夜灯光芒倾泻进来。   罗漾一个箭步冲出去,然后才回头看屋内。   床边的恶魔终于将割草刀从枕头里拔出来了。   罗漾也看清了他的样子。   一个带着皮质头套的男人,穿着一条肮脏邋遢的胶皮背带裤,极度魁梧的身形全然陌生,无法与罗漾已经在荒原里见过的任何一个人对上号,反而更像是外国恐怖电影里常见的那种在农场里杀人的屠夫。   外国?   罗漾原只是一个随意联想的闪念,可当看见头套男人裸露在外的手臂上,那绝对不属于东方人毛发颜色的浓密体毛,忽然意识到自己也许没猜错,这分明就是一个典型的杀人魔形象!   难道是某个旅行者用类似一匹好人【杀人魔的鬼脸】那种道具,把自己从里到外都变成了西方恐怖电影里的杀人魔,然后趁夜潜入轻鸿会据点行凶?   电光石火间,头套杀人魔已经拿着割草刀向门口走来,他双脚果然戴着镣铐,每一步都发出骇人的沉重声响,但也受制于此,无法走得太快。   罗漾当然不会等着对方杀过来,当务之急是先跟剩下两个伙伴汇合,他相信笑笑和雪纳瑞应该也像自己一样,现在“苏醒”了,能用自我意识控制声声快和李狩的身体。   可就在他准备转身之际,背后忽然响起电机转动的巨大噪音。   对危险的本能让罗漾拼命往旁边一躲。   却还是晚了半步,电锯割开了他的右肩。   窒息般的剧痛从肩胛席倦全身,罗漾都不敢看那条右臂还在不在身上,求生意志与肾上腺素的双重激增下,他终于用意念撬动了自己的永久性道具!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三面狐狸】,让男狐仙来帮你诱骗邪恶欲望,魅惑清醒理智,让三面邪佛来替你操控黑暗人心,吞噬罪恶灵魂!   吊坠大盛的光芒里,疯狂转动切割血肉的电锯片戛然而停,就像是生锈的链条哪里卡住了。   行凶者发出一声F打头的烦躁咒骂,硬生生将电锯片从1号电池肩膀里拔出来。   头套杀人魔已经从卧室追到走廊。   疼到麻木的罗漾艰难缓慢地转过身,终于看清了背后的行凶者。   一个长着满脸雀斑的外国人,穿着监狱的囚服,手里扛着电锯,脸上挂着因血浆喷溅而亢奋的恐怖笑容。   “砰——”隔壁的隔壁房间门从里面被砰一声撞开。   浮光威尼斯连同整块门板滚到走廊。   他情况比1号电池这边好些,虽然狼狈,但身上没见血。   罗漾现在已经快要分不清自己究竟是罗漾还是1号电池,而发生的这一切究竟是完全复刻当夜1号电池的遭遇,还是因为自己“操作不当”,使得本可以逃脱的1号电池受了这么重的伤。   乱了,全都混乱了,错乱的时空,交叠的旅途信息界面,刚刚召唤【三面狐狸】的时候,罗漾甚至差一点选错成1号电池的【味觉丧失的大厨】!   “你怎么到别人身体里去了?”被狭窄走廊限制得干脆舍掉身体,只在半空露出一颗三面佛头的邪佛,低头看着有着罗漾灵魂的朴素青年,虽有疑惑,但意念想通,倒也尽职执行着罗漾的指令。   佛头转动,卧室里追出来的头套杀手和终于将电锯重新启动的囚服男,行动双双迟缓。   仅是迟缓,并未停止,周身散发的屠杀气息也没有因为邪佛的出现而有所衰弱,“自我毁灭”什么的当然更不可能发生。   这点时间只够罗漾从皮套杀手和电锯男的夹缝中逃生。   佛头持续转动,贪嗔痴的三面却愈发凝重。   小狐狸若隐若现跳跃在佛头周围,颤着声喃喃自语:“好可怕,这些家伙什么来头,你这么邪性都不能完全控制他们,难怪我的魅惑对他们根本不起效……”   不过好歹罗漾是跑出那可怕电锯的杀伤范围了,更幸运的是还跟刚从门板上爬起的浮光威尼斯胜利会师。   浮光威尼斯顺着浓重血腥味才看见1号电池(罗漾)那条几乎被电锯切断,只剩一点皮肉连接肩膀的右臂。   想都不想,威尼斯争分夺秒集中意念。   旅途信息:浮光威尼斯成功使用【外科圣手】,只要没到奈何桥,这只手就能把你拉回人间!   温暖光芒笼罩身体。   皮肉堪堪愈合,骨骼勉强接上,外观看算得上及时有效的治疗,然而距离“圣手”好像还有距离。   “还疼?”浮光威尼斯发现同伴的右臂并没有如预期中变回生龙活虎。   何止疼,根本是动都动不了,让罗漾评价,只能说胳膊保住了,但功能恢复遥遥无期。   难道威尼斯的永久性道具,也跟自己刚才的【三面狐狸】一样,被不明原因削弱了?   但这些罗漾还来不及跟威尼斯讲,因为对方屋子里的袭击者也已经走出来了。   绅士的礼服,苍白皮肤,英俊的双眼,沾着鲜血的唇,就像刚刚吃过某种生肉,俨然恐怖电影里那种举止优雅却阴森可怖的食人魔。   就在这时楼下也传来混乱巨响,同时伴随着声声快的揪心大叫:“雪纳瑞——”   然后是李狩的声音:“死不了,一次性道具都被锁定了,永久性道具还能用,你快联系罗漾~”   据点楼板的隔音不太行,这还需要什么电话机。   当然李狩的身体隔音也不太行,挡不住狗狗的波浪线。   “笑笑,雪纳瑞,我这边也遇袭了——”罗漾直接用吼的回复。   “还喊个屁,赶紧用你的胡椒粉!”浮光威尼斯眼看着食人魔要走到跟前了,头套杀手跟电锯男也步步逼近,自己的永久道具又是治疗型,简直生死一线。   罗漾虽然在1号电池身体里,但并不确定自己能不能用对方的永久道具,不过先前召唤【三面狐狸】时差点选错,反倒给了他一些信心,此时听见威尼斯指挥,便立刻集中意念,去寻找1号电池本该使用的本领。   吊坠毫无障碍投射。   旅途信息:1号电池成功使用【味觉丧失的大厨】,胡椒粉,麻辣粉,芥末粉,都是要命刺激,但对不起,我自己闻不到呢。变态酸,魔鬼甜,比命苦,都是致死剂量,但对不起,我味觉丧失呢!   铺天盖地的胡椒粉在走廊炸开。   食人魔从礼服口袋里掏出手帕掩鼻,头套杀手和电锯男则直接痛苦咳嗽得涕泪横流。   浮光威尼斯薅着1号电池还完好的左臂就往楼下跑,显然是急着跟其他兄弟们汇合。人多力量大,在一次性道具被锁、永久性道具被削弱的情况下,集合到一起打团战才是上策。   罗漾任凭威尼斯把自己拉下楼,过程中威尼斯狂敲了另外一扇门。   如果没记错,那个房间里休息的应该是404。   可是威尼斯敲得那么响,直到罗漾跟着外科圣手跑下楼,那扇门都没开。   更奇怪的是三楼只住了威尼斯、1号电池和404,按理说其他房间都该是空荡的卧室,然而除了404房门紧闭,其他卧室都敞开着门,所以罗漾被威尼斯拽着跑过走廊时,几乎看见了每一扇门里的情景。   那些房间里根本不是卧室,而是各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可怕空间,有的铁栏封锁像牢狱,有的摆满刑具像审讯房,有的血流成河宛如凶案现场……   可怕的一幕幕在罗漾脑海挥之不去,直到更恐怖的影子出现在走廊尽头的窗外。   因为浮光威尼斯拉着他的速度太快,一转眼就奔下楼梯,罗漾视线只来得及往走廊尽头的窗外掠一眼。   就这一眼,他看见窗户外面贴着一张崎岖的脸。   因为在视网膜停留时间太短,只是模糊残影,可那狰狞崎岖又硕大的一团,绝对不属于人类面容,更像是恐怖电影里的怪物。   又是恐怖电影,简直跟走廊里那些杀人屠夫一脉相承!   跑下楼梯,又在楼梯墙壁上看到一幅幅手绘海报,内容全是无辜青年在逃命,后面追着恐怖杀手。   这到底是轻鸿会据点还是连环杀手血浆片主题公园!   倒计时已经过半,只剩15分钟。   明明只是从三楼到二楼,脚下的楼梯却好像怎么都跑不完。   屋外簌簌的雪声又来了。   罗漾从紧张到疲惫,又从疲惫到茫然,沸腾的思绪终于冷却下来。   他怔怔看着前方一直拽住自己不放的威尼斯,毫不怀疑对方急于带着重伤初愈伙伴跟其他兄弟们汇合的决心,只是在这漫长的好像永无止境的下行楼梯上,他忽然想到自己先前跟武笑笑、雪纳瑞隔空喊话时,浮光威尼斯明明听见从1号电池口中喊出两个陌生ID,却毫无反应。   正常来说,他不应该问一句,1号电池,你喊谁呢?   还有,对于房间里突然出现袭击者,难道他没有半点意外吗?如果意外,如果震惊,撞破门到了走廊,看见自己这个兄弟,为什么连一句“这他妈什么情况”都没有?   “砰!”   一声枪响。   浮光威尼斯倒下。   拽着罗漾左臂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   鲜血从他被子弹贯穿的胸膛汩汩而出,行凶者一步步走上楼梯,又是个只应出现在电影里的荒野镖客式的杀手,拿着一把左轮手枪。   罗漾却完全不怕了,他只是低头看着威尼斯的尸体,眼底酸胀发热。   最初他明明知道这是一次“沉浸式体验”,可体验着体验着,他就把这些轻鸿会家伙们当成了活生生的人,甚至生出也许能“穿越时空,改变过去”的妄想。   然而这仅仅是一次“雪夜重现”。   浮光威尼斯既不会质疑他为何喊出雪纳瑞和武笑笑,也不会向他透露任何有关那一夜的关键线索。轻鸿会的人,出现在这场重现幻影里,都只会像那些无法查看的、属于1号电池的旅途信息一样,包裹住一切可能泄露天机的秘密,然后走向他们注定的幸存,或者死亡。   荒野镖客的枪口已经对准1号电池。   与此同时,罗漾听见耳内大橘大利电话机的声音:“队长,队长,能听见吗!”   “能。”罗漾回答。   “一群恐怖的外国人袭击了我们,雪纳瑞说他们的形象都是很典型的连环杀手!齐征、黑蜥蜴、金酒的房门都敲不开,我和雪纳瑞甩掉他们跑上楼梯了,但是不知道为什么一直跑不到三楼,还有倒计时,你收到倒计时了吗,要求30分钟内必须完成雪夜调查报告的这段剧情,但是我不知道要怎么完成,雪纳瑞说把那些杀手都杀了就行,但其中一个有枪,雪纳瑞的标本册无法收纳对方射出的子弹,他腿上已经中了两枪——”   武笑笑恨不得以最快速度把所有信息都交给队长,连一口气都顾不上喘。   直到被雪纳瑞插嘴打断:“我中枪的事情不用说。”   “别跑了笑笑。”罗漾轻声道。   电话那头愣了愣,以为自己听错了:“队长你说什么?”   “不用跑了,”罗漾又重复一遍,看向那个已经怼到自己面前的、黑洞洞的枪管,“所谓‘完成相关剧情’,就是我们可以随便反抗,但必须在倒计时结束前,和1号电池、声声快、李狩一样,死在这个雪夜。”   所以旅途分配给他们沉浸式体验的角色,不是404,不是金酒,不是黑蜥蜴,甚至不是失踪的齐征。   如果真如雪纳瑞所愿,他们发挥超强战斗力把这群恐怖电影屠夫团杀光,看似活了下来,反而会因无法完成相关剧情,而永远失去继续推进支线的机会——这是这段旅途剧情最大的陷阱。   死亡需要勇气,哪怕知道那是假的,也很难度过心理这关。敢于沉浸式体验死亡——这才是这段剧情给他们的真正考题。   “砰!”   枪声响起。   罗漾在极致的、足以让灵魂崩碎的死亡体验里,收到姜饼小人吊坠的光。   支线行程1/4:【雪夜调查报告】(+1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走过亡者的路,才能看清凶手。 第273章 弥蒂尔芬荒原(六合一)   吊坠光芒消失,周遭的一切却毫无变化。   1号电池与浮光威尼斯的尸体交错倒在楼梯上。他们没有在身体倒地的一瞬间下滑或滚落到楼梯底,因为枪手踩在楼梯上的双脚挡住了他们。   那荒野镖客似的枪手缓缓低头看脚下两具青年尸体,就像在欣赏自己的战利品,宽大牛仔帽檐下,一张冷酷瘦削的西方面孔。   两具尸体的瞳孔已经扩散,他们死不瞑目。   然而其中一具尸体里,还有着一个活着的灵魂。   罗漾就这样透过1号电池死亡的眼睛,与杀手静静对视,极致的毛骨悚然让他遍体生寒。   不是因为发现了什么可怕线索——杀手还是陌生杀手,造型气质还是西方恐怖电影风,雪夜小屋还是雪夜小屋,弥漫着血腥气与窗外的簌簌雪声——而是因为恰恰什么变化都没发生。   明明吊坠已经投射,支线进度已经推进,为什么自己还在1号电池身体里?   为什么……倒计时还没消失?   00:13:58   00:13:57   00:13:56   【队长……】   越来越混乱的大脑里,突然传进武笑笑不那么真切的声音。   【我……被杀……进度……加15%……但是倒计时……】   【是不是……还要做什么……可是我们……已经死了……】   罗漾怎么都没想到,笑笑在声声快的尸体里还能用意念使用大橘大利隔空传话。这一声声不止让他同步到了另外两个伙伴的信息,更重要是把他从冰冷孤寂的死亡中抽离,连带着走进死胡同的大脑也重新活泛起来。   他立刻集中意念向电话机那边发送询问:雪纳瑞也已经死了?进度也一样加了15%?   【我联系……他……看一看……】   回完这句,武笑笑就没了声音。大约过去半分钟,大橘大利重新拨打的电话再次连通罗漾脑内。   【队长……雪纳瑞也一样……15%……但是他好像……有点生气……倒计时没停……他说做鬼……也不放过……】   好了知道三人情况一致就行,狗狗的心情不重要。   罗漾尽量忽略视野里仍然低头欣赏猎物、仿佛NPC卡顿了一样的镖客杀手,思绪飞速整理当前情况。   “倒计时没消失”如果原本就是旅途设定,那说明旅途信息要求30分钟内完成相关剧情,否则支线永远定格在10%,但这句话反过来并不成立,即不是说支线突破了10%,就意味着相关剧情全部完成,因为从头到尾旅途信息都没说过“相关剧情=支线进度+15%”。   也就是在剩下的倒计时里,他还要完成剩下的相关剧情。   想明白这点的刹那,吊坠便给了回应——   旅途信息:恭喜你已经完成60%相关剧情,还剩最后40%,若无法在倒计时结束前完成,该支线行程将永远锁定在25%,抓紧时间哦!   这提示不能说一点用没有,至少可以通过“60%相关剧情=支线进度+15%”计算出“剩下40%=支线进度+10%”。   余口惜口蠹口珈   问题是剩下这10%怎么探索?   现在自己就是一团意识,还是被困在死亡身体里哪都不能去的意识!   倒计时只剩11分钟。   【队长……我又收到信息了……恭喜……60%相关……】   武笑笑仍在实时向这边汇总她的最新状况,显然她收到了完全相同的最新提示。   罗漾一愣,如果是因为自己想通了“相关剧情还没有全部完成”而触发的提示,笑笑却也同步收到了,那说明他们两个,不,很可能包括雪纳瑞在内,他们三个现在已经处于“共享旅途”状态,不论三人中谁做出了可以推动旅途的行为,剩下两个人都可以共享进度。   这绝对是一个好消息。   然而最严峻的问题还是无解,他们现在都被困在尸体里,根本没有做出任何行动的能力!   倒计时只剩10分钟。   罗漾忽然灵光一闪,也许【三面狐狸】可以?   心念随之而动,几乎下意识就要起效三面狐狸,让男狐仙和邪佛去帮自己勘察这栋已陷入惨烈杀戮的轻鸿会据点。   可在精神力与道具连通前的最后一刻,罗漾又顿住了。   如果任由杀手杀掉自己是【雪夜调查报告】支线的必经之路,难道每一个触发这条支线并落入死后倒计时仍在继续的旅行者,都只能起效永久性道具来帮自己探索完成后续剧情、摆脱倒计时困境?   这根本不合理,因为不是每一个都像自己一样拥有可以“自由活动”的永久道具,像笑笑,她该怎么让电话机去帮自己探索?像雪纳瑞,难道他的标本册能长手长脚化身侦探?   假如和从前经历过的所有旅途一样,旅途给每一个旅行者的破局机会都是平等的,那么此时此刻,就应该存在一个不论自己还是笑笑、雪纳瑞都可以做到的完成后续剧情的行为。   什么行为既不被困在尸体中的现状限制,又不被彼此间的永久性道具差异限制……   思想!   罗漾醍醐灌顶,他早应该在刚刚收到旅途提示时就意识到,这种情况下,只有思想是自由的,当他想通倒计时没消失的原因,吊坠就给了回应,那么后面,持续困在尸体里并已经共享旅途状态的他们三个,要做的“探索”其实就是继续思考,思考出剩下的那10%剧情究竟是什么!   倒计时只剩7分钟。   罗漾陈尸在楼梯上,视野上方依然是那张牛仔帽下冷酷的脸。   屠杀都已经结束了,杀手们还能做什么呢,自然只能对着尸体发呆。这个荒野镖客就像在静静等着倒计时结束,静静等着还没完成全部相关剧情的旅行者在这条支线行程上折戟沉沙。   可是罗漾注定要让他失望了。   已拨云见日的思绪就像一支疾驰的箭,带领大脑冲破迷雾,一往无前!   关于这场沉浸式雪夜剩下的未知剧情,层层递进下的脉络结构必然是——首先,这群上来就开启凶残杀戮的外国家伙究竟哪里冒出来的?其次,真正的幕后黑手是谁?最后,凶手究竟出于什么动机要掀起这样一场杀戮?   是不是真有幕后黑手这种问题就不用问了,盒子寄语已经给了回答:走过亡者的路,才能看清凶手。   不是“看见”,是“看清”,所以哪怕罗漾现在已经跟荒野镖客杀手对视了几分钟,记住了牛仔帽下那张脸的全部细节特征,也没用。   这些外国人是杀手,却不是真凶。   但躺在这里就能凭空想出真凶吗?显然做不到。   连真凶都推理不出来,探讨真凶的动机更是天方夜谭。   于是上面那三个层层递进的思考链条,真正能凭空想出些什么的,只有第一条——这群外国家伙究竟哪里来的?   倒计时只剩5分钟。   外部入侵?   不现实。一个组织的据点不可能没有任何防御、警报措施,何况是一下子入侵这么多人,快赶上一个杀手编队了。   直接内部出现?   可以。比如幕后真凶使用了某种可以一次性召唤出这么多恐怖杀手的超强道具。   倒计时只剩4分钟。   吊坠毫无反应。   想错了。   罗漾飞快斩断这条思考路径,重新换个方向。   如果这些杀手是房子内部凭空冒出来的,但又不是幕后黑手通过某种道具召唤的,那还有哪一种可能?   一群经典连环杀手形象的外国人……   三楼那些空卧室敞开大门里或像牢狱或像审讯房的一个个可怕空间……   永远下不完楼梯墙壁上的逃命海报……   这哪里是轻鸿会据点,分明是连环杀手主题乐园……   倒计时只剩3分钟。   罗漾大脑蓦然一震,灵魂深处渗出寒意。   也许就是个主题乐园呢?   三楼那一个个可怕空间,像不像一个个精心打造的恐怖密室?那些外国杀手,像不像一个个过于敬业的NPC?   如果现实中有这样一座密室逃脱的小屋,天天吸收前来冒险的顾客们的恐惧、尖叫,天天积累敬业NPC们的追逐、兴奋,这些意识能量投射到里世界,是不是很容易扭曲变形成一场危险旅途?   连名字都很好起,【绝命逃生屋】、【连环杀手狂欢会】、【入眠后的尖叫】等等,随便哪个放进漂流大厅【出发区】密密麻麻的旅途里,都毫不突兀。   但如果这些能量投射进里世界的地点,恰巧在弥蒂尔芬荒原呢?有没有可能就变成荒原这场大旅途中的一场小旅程,然后因为某些未知原因,在这个雪夜,突然触发,成为轻鸿会兄弟们的噩梦?   就像【谎言之泉】,就像【我即荒原】,就像【雪夜调查报告】。   倒计时只剩2分钟。   太荒诞了,罗漾想,上面那些都是与荒原密切相关的存在,这些外国杀手跟荒原有什么相关?难道现实世界随随便便投射进来的能量,都可以变成与荒原风马牛不相及的独立行程线吗?   倒计时只剩1分钟。   但又好像没什么不行的,罗漾继续想,这里可是仙境啊。   姜饼小人终于释放耀眼光芒!   只剩58秒的倒计时消失,视野上方的镖客枪手消失,楼梯消失,雪夜消失,唯有一段投射光影缓缓上演——   那是现实世界中大洋彼岸一座繁华都市,繁华背后是新一代年轻人们的压抑与放纵,他们及时行乐,夜夜笙歌,喜欢一切感官刺激。资本家嗅到商机,一个个恐怖主题的冒险乐园、密室逃脱应运而生,成为这些新世代年轻人的狂欢地。   然而狂欢只会让无序更无序,让混乱更混乱。   终于在一座号称追求极致恐怖的密室逃脱建筑里,悲剧发生了。一个受到惊吓的年轻人用随身携带的枪支击杀了追逐他的NPC,开枪那一刻,年轻人已经认知恍惚了,他坚信自己干掉的就是邪恶的连环杀手,并且现在这一整栋密室逃脱建筑里的人都是恶魔,于是他持枪继续追杀,最终杀掉了当时正在参加密室逃脱的所有人——从NPC,到其他顾客,以及跟他一起来的伙伴。   光影变换。   竟然回到雪夜小屋,回到1号电池的卧室。   青年刚刚上床入眠,窗外落了一层清冷的雪。   一切都还未发生,直至青年脖颈间的吊坠悄然投射——   隐藏行程开启!   隐藏行程:【罪恶国度】(当前进度0%)   光影结束。   罗漾看不到真正的1号电池在解锁那样恐怖的隐藏行程后是何反应,他只看到了自己的吊坠信息——   支线行程1/4:【雪夜调查报告】(+10%,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调查进度顺利,恭喜安全返回。   ……   世界彻底陷入黑暗,罗漾忽然听见张树的声音,先是很远,然后越来越近——   “那一夜其实到现在也没人知道发生了什么,金酒、黑蜥蜴、404他们仨,跟齐征还有另外四个兄弟在这里正常汇合,开个小会聊完天后就各自找卧室休息了,一觉睡到天亮,等他们三个从卧室里出来,看见的就是这样的现场和其他四个兄弟的尸体……”   待到张树声音近得像在身边,世界也重新亮起。   罗漾先看见武笑笑、雪纳瑞的脸。   他跟两个伙伴面面相觑,还没来得及交流,就又听见张树问:“你们还好吧?”   接着是黑蜥蜴嘲讽:“我就说别给他们看现场,现在好了,吓得话都说不出来了。”   金酒狐疑:“至少也是能进入仙境的,心理素质这么差?”   404冷哼,轻视的态度尽在不言中。   罗漾转头想看这四位,却先看到凌乱幽深的走廊,还有地面、墙壁、天花板上那些早已干涸发黑的血迹。   那些血迹有喷溅的,有沾染的,有拖拽留下的,几乎覆盖掉了整条走廊原本的颜色,它们还原了一个月前这里发生过的全部杀戮。   其中一扇卧室门朝外的一面还留着几个血手印,即使过去一个月,仍然清晰在目。   罗漾一眼认出这里就是刚刚他沉浸式体验过的小屋三楼,那扇留着血手印的门就是1号电池曾拍过的404卧室的门。   所以现在是张树、黑蜥蜴、金酒、404解除了障眼法,让这栋小屋回归了杀戮现场的原本模样?可他们刚刚陷入沉浸式体验前,明明是在客厅里听张树讲,怎么转眼就来到了小屋三楼?   武笑笑和雪纳瑞比罗漾还茫然,至少罗漾认得这里是三层,而他俩在沉浸式体验里只去过二层,现在不断环顾左右,眼睛都不够用的。   一直没出声的404其实在暗中观察这三个家伙,此时终于有了初步猜测:“张树,你刚才讲出事那晚大概情况的时候,他们仨的雪夜支线应该又推进了。”   罗漾终于循声看向蓝毛青年。   四目相对。   青年阴郁的眸底蓦地一沉,似从罗漾神情里发现某些端倪:“恐怕不止推进,”危险的视线依次扫过三个荒原新人,他直截了当地问,“你们从吊坠投射里看见什么了?”   雪纳瑞几不可查挑眉,阴阳怪气:“厉害呀~”   武笑笑不确定该不该说,偷偷看罗漾。   罗漾哪里还用抉择,直接明牌的狗狗已经替他省去纠结烦恼。   “我们在吊坠投射里看到了那晚发生意外的原因,是这里不知道为什么触发了一个叫做【罪恶国度】的隐藏行程,那条行程基于现实世界里一个发生过枪击案的密室逃脱建筑投射,行程解锁后就冒出许多外国杀手,他们在现实世界里应该是恐怖密室逃脱的NPC,但因为投射扭曲,成了真正的嗜血杀手。”   罗漾挑最核心的讲,隐去了他们三个进入沉浸式体验的过程,因为一旦说了,就势必要提供更多第一视角的内情,然而幕后黑手尚不清楚,谁敢保证眼前四个轻鸿会的就一定清白?   况且连他都还不清楚笑笑和雪纳瑞那边第一视角看到的全部信息,在坦白所有给张树四人前,他们三个内部至少要先汇总一下。   不过现在终于集齐轻鸿会四个人反应,罗漾大概能判断出刚刚他们被旅途带进沉浸式体验空间时,小屋这边真实的情况了。应该是张树一边讲,一边带着他们上楼,同时解除障眼法道具,恢复据点发生惨案后的原始面貌。   过程中以轻鸿会四人视角看,他和笑笑、雪纳瑞应该就是很配合地边听边跟着上楼,所以当张树走到三楼,话也说完了,发现刚从沉浸式体验脱离出来的他们三个对着满是血的走廊发愣,才会很自然人为他们是被血案现场吓着了。   这种奇妙的“双线进行”有点像从前那些旅途里,NPC们讲述真相时,作为旅行者可以同步看到吊坠投射的、更具体的真相光影,讲述中的NPC与吊坠投射光影就像同一时空里的两个不同图层,互不干扰,而今换到仙境来,似乎更进化了,直接变成不仅相互独立、连时间流速都可以不同的两个图层,所以自己、笑笑、雪纳瑞沉浸式体验了那么半天,但在据点小屋真实的时间线里,可能只是从客厅走到三楼这短短一两分钟。   能走到仙境里的旅行者,必然都体验过这种旅途营造的时间或空间隔离,所以404才会那么快反应过来,他们的发愣不是被现场吓到,而是被吊坠投射分了神。   好在还没有想到沉浸式体验这一层,所以罗漾对于大量细节的隐瞒得以蒙混过关。   更难得的是这次狗狗的默契终于上线,听完罗漾笼统陈述的雪纳瑞,竟然没有添乱进行什么补充,反过来还眼尖观察到了张树、金酒、黑蜥蜴、404在听完罗漾回答后的微妙神情。   “你们好像一点都不意外?”雪纳瑞对着四个轻鸿会的幽幽道,“莫名其妙解锁一条跟荒原八竿子打不着的隐藏行程,看来是这里的普遍现象~”   “当然不,”张树叹口气,眉宇凝重,“我们一早就是这么怀疑的,抱歉,之前没告诉你们。”   “为什么不说?”雪纳瑞要么不认真,认真起来可就谁都别想糊弄。   “因为在被你们的吊坠投射证实之前,这只是我们单方面异想天开的猜测,”金酒接过话来,“我们三个那一夜的吊坠没有任何动静,除了天亮后看见兄弟们的尸体和二楼、三楼满眼杀戮血迹,其余没有任何头绪。”   黑蜥蜴抬起暗色系眼皮:“但是行凶者不可能从外部进来,房子也没有外部入侵的痕迹,行凶者只能来自内部,行凶后又完美消失,简直像鬼魅。”   “要么我们三个是凶手,要么就是他们四个触发了某条极度危险的隐藏行程,运气不好,没扛过去。”404补充完,毫无起伏的语调也像个冷血杀手。   虽然这就是蓝毛青年的性格,武笑笑还是听得心里别扭一下,没忍住问他:“一夜失去四个同伴,你不难过吗?”   404看着她,沉沉眼底像一片死湖:“想活命就别进轻鸿会。”   武笑笑怔住,不知怎么,竟从那双毫无生机的眼睛里感受到某种近乎偏执的倔强。   探索,死亡也不能让我停止。   “但就和金酒说的一样,在被你们证实之前,‘解锁隐藏行程’只是我们的大胆假设,”张树天生开朗的声线打破404带来的压抑气氛,“第一,这个据点我们建立的时候就考察过,周围没有什么异常能量;第二,据点建立至今,也没触发过任何行程或者特殊任务;第三,那一晚兄弟们都正常休息,好端端睡着觉就触发了近乎团灭的危险行程,这根本解释不通。”   “现在更解释不通了,”金酒愈发满脸愁绪,风流潇洒的眉宇快要打成死结,“外国杀手?罪恶国度?基于现实世界投射?这是初级大厅、漂流大厅的旅途,不是仙境的。”一双风流眼看向罗漾三人,“荒原里就没有直接从现实世界投射进来的行程,无论支线还是隐藏线,都一定是与荒原本身或者荒原里的旅行者有关的。”   张树犹豫一下,补充得诚恳又严谨:“也不能说绝对没有,但这种现象非常少,少到我们都当荒原传说听。”   “也就是说你们大胆推理出了意外来自于解锁行程,但没想到这行程是密室逃脱杀手狂欢~”雪纳瑞蹲在走廊地上一边认真观察血迹形态,一边分心总结。   罗漾若有所思,忽然问蓝毛青年:“404,你刚刚要么你们三个是凶手,要么就是他们四个触发了某条极度危险的隐藏行程。为什么是‘他们四个’,你把谁排除了?齐征?”   404还没说话,张树先帮着抢答了:“齐征和他们三个一样,早就把四条支线和一条隐藏线解锁了,所以那个雪夜没有再解锁新行程的条件。不然你以为为什么其他人都遭遇了危险,就他们三个睡死得一塌糊涂,跟遭遇空间屏蔽了似的,外面翻天覆地都没被吵醒?现在看,八成是旅途直接把不属于那条隐藏行程的人给隔绝在行程剧情之外了。”   罗漾听着听着,冷不丁问这位浓眉大眼的青年:“你雪夜也在这里?”   张树愣住,呆了两秒才提高音量:“怎么可能!”   罗漾语气友好,神情无辜:“可是你说他们睡死得一塌糊涂,又说外面天翻地覆都没把他们吵醒,好像比我们通过吊坠投射看见的都清楚。”   张树:“我那、那不是听他们说的嘛!”   罗漾:“……”   张树:“……”   罗漾:“你的汗下来了。”   张树:“我穿的太厚不行吗!”   罗漾也不是真怀疑浓眉大眼,因为对方的清澈气质实在很难撑起这么一桩血案,但闯过一场场旅途至今,最要谨记的就是不能凭第一印象先入为主,你以为的气质清澈说不定转脸就是心黑手狠。   “我不是针对你,”罗漾缓了口气,目光在张树、金酒、404、黑蜥蜴脸上来回,“而是凶手没落网之前,我必须平等怀疑每一个人。”   “凶手??”张树反应最激烈。   金酒、404、黑蜥蜴还好,没同伴那么咋呼,只是流露轻微的情绪波动。   金酒:“你确定有凶手?”   黑蜥蜴:“不是隐藏行程杀人?”   404:“盒子寄语又说什么了?”   罗漾:“走过亡者的路,才能看清凶手。”   空气静默一瞬。   “如果就是表面上隐藏行程里的杀手杀人那么简单,我想盒子寄语不会这么写,”罗漾不再兜圈子,“其实说再多都不如证据硬,之前我的两个同伴给你们看了‘旅途日记’,现在能不能换你们分享给我们看?”   他要确定金酒、黑蜥蜴、404、张树是真的没有解锁【罪恶国度】,否则所谓“三个人睡死得一塌糊涂,对外面发生什么毫不知情”就不成立。   雪纳瑞的血迹勘探已经行至门上带血手印的那间卧室了,隔着那么远,竖起的耳朵也没落下,这边罗漾话音刚落,狗狗立刻从卧室里探头出来:“这个房间那晚谁住的?如果是你们四个其中之一,那么可以先排除一下,因为房间里一点打斗痕迹和血迹都没有,看起来的确是一夜好眠~”   404的房间。   雪纳瑞不知道,罗漾却清楚,可他还是不想就此轻易排除一个嫌疑人,故而没吭声。   他没吭声,404却给了意料之外的回应。   Delete键帽款式的吊坠亮起,一头蓝毛的青年率先将自己的“旅途日记”共享到罗漾眼前——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44.25%   支线行程1/4【打工人】:70%   支线行程2/4【沼泽葬歌】:60%   支线行程3/4【火湖】:50%   支线行程4/4【疯狂奖金】:20%   隐藏行程【我爱洗剪吹】:30%   特殊任务1/5【班门弄斧斗大鹅】:完成   特殊任务2/5【阴语声声】:完成   特殊任务3/5:未解锁   特殊任务4/5:未解锁   特殊任务5/5:未解锁   荒原图鉴:19/20   已解锁成就:【荒原大恶人】【荒原乖乖仔】   罗漾从头看到尾,先对打工人泛起同情,又被洗剪吹闪瞎眼,忍不住脑补斗大鹅的画面,最后迷惑在大恶人和乖乖仔的极限反差里。   怎么说呢,就这篇日记看下来,蓝毛青年的荒原之旅还真是……精彩纷呈。   有了404打样,金酒和黑蜥蜴也陆续共享——   ID:金酒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60.75%   支线行程1/4【樊笼】:100%   支线行程2/4【追逐能量风暴】:80%   支线行程3/4【他丢失的信】:40%   支线行程4/4【月眠之所】:60%   隐藏行程【荒原果蔬栽培技术】:5%   特殊任务1/5【跳个恰恰舞】:完成   特殊任务2/5【穿越腐尸河谷】:完成   特殊任务3/5【一笑百媚生】:完成   特殊任务4/5【不请自来】:完成   特殊任务5/5:未解锁   荒原图鉴:20/20   已解锁成就:【放飞自我】【花心者的噩梦】【纯情克星】   ID:黑蜥蜴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54.88%   支线行程1/4【野蛮生长的命】:80%   支线行程2/4【飞行宫殿】:50%   支线行程3/4【疯狂奖金】:70%   支线行程4/4【流浪开心果】:65%   隐藏行程【不信谣,不传谣】:45%   特殊任务1/5【手指不听话】:完成   特殊任务2/5【谁在偷听?】:完成   特殊任务3/5【钓一只沼泽鲨】:待完成   特殊任务4/5:未解锁   特殊任务5/5:未解锁   荒原图鉴:20/20   已解锁成就:【预言家】【断尾求生】   果然如张树所讲,三人全部的支线行程、隐藏行程都已解锁,没有空位置再留给【罪恶国度】。   但是张树本人还没共享。   罗漾、武笑笑以及走廊尽头的雪纳瑞,三道或远或近的视线整齐划一落在浓眉大眼青年身上。   张树的样子像是恨不得跑到衙门击鼓鸣冤:“我那天晚上根本不在这里!”   多说无益,除非亮证据。   壮实青年最终还是妥协了——   ID:张树不上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31.63%   支线行程1/4【我是天才!】:0%   支线行程2/4【死亡海】:85%   支线行程3/4【热血难凉】:100%   支线行程4/4【一个卑鄙的商人】:0%   隐藏行程:未解锁   特殊任务1/5【心向明月夜】:完成   特殊任务2/5:未解锁   特殊任务3/5:未解锁   特殊任务4/5:未解锁   特殊任务5/5:未解锁   荒原图鉴:15/20   已解锁成就:【光滑的大脑】   一个组织实力的强弱,起决定性作用的不是上限,而是下限。   现在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看见轻鸿会垫底同学的实力了,果然比前面每一份日记都吸引人。   雪纳瑞:“进入荒原第一个行程就触发我是天才,难道他真是个天才?”   武笑笑:“小点声,你看后面进度还是0%呢……”   张树:“谢谢咱们距离这么近你就算用唇语我都看得清。”   罗漾:“一个卑鄙的商人……什么行程内容?”   张树:“在城里开一家店,用最丧尽天良的标价赚最黑心的钱。”   武笑笑:“我是天才和卑鄙商人进度都是0%……”   雪纳瑞:“要结合成就看,一个光滑的大脑,显然既不智慧,也很难赚钱~”   张树:“靠,我忍你很久了……”   罗漾:“但是死亡海80%,热血难凉100%,他放弃了一切心机和狡诈,换来无惧死亡的勇气和一腔热血。”   张树:“……”   金酒、黑蜥蜴、404:“你看我们干嘛?”   张树:“我能不能邀请这个漾漾得意进入轻鸿会,他懂我的灵魂!”   金酒、黑蜥蜴、404:“……”   四份“旅途日记”里,除了张树那个光滑的大脑,最容易被注意到的就是404和黑蜥蜴两人有一条相同支线——【疯狂奖金】。   “哦,这个,”黑蜥蜴耸肩,“进城里找到一个神秘盒里生物,它看你顺眼的话就会帮你解锁,所以荒原里不少人都有这条支线。”   404点头,难得热心给点建议:“你们将来要是迟迟解锁不满四条支线,也可以在城里找找它。”   听完解释貌似没什么问题,那么局面又回到原点——三个幸存者和一个当夜不在场的共同回到案发地,奉会长命令重启调查,三个荒原新人机缘巧合,触发支线+入住案发现场,轻鸿会四人寄希望于三个荒原新人能凭借触发的支线及其盒子寄语,给重启调查提供线索。   “我们对你们已经毫无保留,”金酒忽然道,“现在是不是也应该轮到你们坦白了?”   罗漾心里一凛,面上不动:“什么意思?”   金酒怀疑的目光上下打量:“你们既然通过吊坠投射看见了那一夜的情况,难道掌握的线索就只有触发的隐藏线和一群外国杀手?”   罗漾刚要说话。   金酒又抢先打断,一双风流眼似笑非笑:“别跟我打太极,你刚才那段光影转述有多笼统,大家都门儿清,自己藏了那么多关键信息,却一个劲儿让我们共享旅途日记,你这算盘打得挺好。”   武笑笑偷偷握紧了手心,想帮自家队长说什么,又不知怎么开口,她最不擅长应付的就是这种跟人你来我往、极限拉扯的局面。   雪纳瑞也很苦恼,跟笑笑不同的是他完全不掩饰,歪来歪去的脑袋和皱起的表情都明晃晃表达着“好麻烦,要不直接拔牙吧~”   罗漾在最初几秒紧张后,就完全接受了“荒原里没有一个好骗的”现实,接着他坦然迎向轻鸿会四人复杂各异的目光:“我们怀疑你们,你们也不信任我们,那就不用非营造什么齐心协力调查的虚假氛围,只当我们双方是恰巧上了一条船的生意人,大家公平交易,你们愿意带我们深入调查到什么程度,我们就回报给你们多少可能会对寻找真凶有帮助的关键信息。”   张树觉得不妥:“我们又辨别不出你们给的信息是真是假。”   “能,”罗漾说,“因为我们不光有证词,还有那一夜的照片。”   金酒、黑蜥蜴、404终于真正来了精神:“照片?”   罗漾默默转头,凝望雪纳瑞。   “??”雪纳瑞惊奇,“十年少都不知道我刚才被那群外国变态佬追杀时还拍了照片,你怎么知道的?”   罗漾:“可能因为我懂你的灵魂。”   雪纳瑞:“……”   张树:“……”   口说无凭,雪纳瑞也不藏着掖着了,启动纪念册,直接先给出一张他在二楼走廊逃命时的第一视角照片。   前方慌不择路的声声快(武笑笑),追着李狩的镖客枪手,相隔不远的三个紧闭房门的卧室(齐征、金酒、黑蜥蜴)。   拍完这张照片之后,雪纳瑞就追到枪手前面去了,所以后来中枪的是他,而非武笑笑。   因为照片里并没出现武笑笑或者雪纳瑞本人的身影,无从泄露“沉浸式体验”的真相,只说这是吊坠投射时雪纳瑞用标本册从光影里直接截取的照片,完全讲得通。   然而轻鸿会四人看见照片,脸上却不约而同出现奇怪神情。   “还有别的照片吗?”张树问,“就……就我那些兄弟们被……”   “被杀后的照片?”雪纳瑞轻而易举讲出对方不忍启齿的话。   拔牙钳吊坠闪动,照片更新。   李狩(雪纳瑞)死亡后的视角,因为是被砍掉脑袋身亡,头颅被变态杀手当球一脚踢到走廊尽头,最终停下时正好面对着整条走廊,于是这张出自李狩死亡视野的照片,几乎是当时二层走廊的全景。   三个造型各异的外国杀手,倒在地上的声声快。   由于听从罗漾指示,武笑笑和雪纳瑞在短暂逃命后就放弃抵抗,即使有心理障碍也算死得干净利落脆,故而没在二层走廊留下太惨不忍睹的凶案现场,就连血迹也只是集中在两三块地方。   但这就是最大问题。   轻鸿会四人带着罗漾、武笑笑、雪纳瑞走下楼梯,来到二层走廊。   映入眼帘的场景比三楼还要触目惊心。   地板掀起,墙壁剥落,天花板破出好几个大洞,到处都是激烈搏斗留下的痕迹,铺天盖地凝固发黑的血迹完全覆盖了走廊原本的颜色,无声诉说着这里曾发生过怎么样恐怖的虐杀。   其实三楼走廊的情形也和罗漾沉浸式体验记忆中有所区别,当时的浮光威尼斯和他都是中枪而亡,走廊里留下的最大一摊血迹就是自己肩膀被电锯切割时迸溅的,可是刚才真实的三层走廊,远比他沉浸式体验时遭到的破坏更大,满目的血迹也更多更刺眼。   罗漾终于明白过来,他们沉浸式体验的并非真相,现实的那个雪夜,1号电池、声声快、李狩怎么可能甘心赴死,他们每一个都是凭实力进入仙境的高手,面对突然触发的死亡隐藏线,也必然要奋起抗争,哪怕无法反杀,哪怕最终团灭,也绝不会让屠杀者好过。   “吊坠投射的光影居然也学会骗人了,这破荒原还有没有底线!”张树是真怒了,因为解锁支线的新人都被旅途隐瞒真相,或许也因为直面血腥现场,让他很难不去联想那一夜兄弟们惨死的景象。   “你在这里激动也没用,”404远比张树看得透旅途本质,“不是光影骗人,是光影只会给出现阶段能够给的信息,比如解锁隐藏线【罪恶国度】,但多的不能给了,因为再给,恐怕幕后真凶都藏不住。”   黑蜥蜴同意:“要是一次性都给出来,他们也不用探索什么雪夜调查报告了,直接结案。”   “所以旅途让我们跟你们相遇了,”罗漾越来越觉得今晚的一切不是偶然,而是某种早就安排好的宿命,“你们清楚当天早上的惨案现场,我们看见了当天夜里的情况,这两者可能都是片面的、不准确的,但我们彼此合作,就能互相求证,去伪存真。”   “还有,”这个关键信息罗漾原本没想这么早讲,留在手里后面或许还能交换到一些什么,然而当看过这样的两条走廊,感受过轻鸿会兄弟们那一夜的拼死反抗,罗漾不忍心再拿这个当筹码,“如果旅途没在这个信息上骗我们,那么可以确定,雪夜所有解锁隐藏行程的人,物品格里的一次性道具都被屏蔽了,他们只能使用永久性道具进行战斗,然而永久性道具也被不明原因大幅度削弱。”   所以不是浮光威尼斯、1号电池、李狩、声声快实力不济,抗争到最后仍然一个接一个被杀,而是他们在完全不平等的对抗里,英勇战斗到了生命最后一刻。   这些轻鸿会兄弟,值得最大的尊重。   罗漾突然坦白的信息,让张树、金酒、404、黑蜥蜴久久无言。   过了好半天,张树才红着眼骂了一声“操”。   没人再提什么合作不合作,信任不信任,就那样自然而然的,轻鸿会四人带着罗漾、武笑笑、雪纳瑞,走完了那一夜的每一个死亡现场。   金酒、404、黑蜥蜴虽然对夜间情形一无所知,但天亮后走出卧室的他们,是杀戮现场的第一见证人。   “尸体都带回去好好安葬了,但是整栋房子保留了原样,之后再没人动过房子,昨天会长才拿钥匙让我们重启调查……”   “这个是那晚黑蜥蜴房间……”   “这个是金酒的……”   那晚唯一不在据点的张树反而成了带着罗漾他们重新勘察现场的领路人,或许正因为他那晚不在,才没有另外三人清晨一睡醒就开门看到那么多兄弟尸体的心理阴影。   黑蜥蜴、金酒的房间,和先前雪纳瑞在楼上勘察过的404房间一样,都没有任何打斗痕迹,关起门来就是一间整洁完好的卧室。唯一区别是门板上的痕迹,404门板上是血手印,黑蜥蜴门板上是几个浅浅凹坑,金酒门板上则是一大滩血迹。   并不难推测出,当时三楼有人敲了404房门,但404被隐藏行程隔绝,应该什么都没听见;黑蜥蜴也一样被叫了房门,不过叫门的兄弟当时没受伤,还有一把子力气,应该是直接拳头砸的,生生在门板上砸出几个坑;金酒的门板有没有被拍过已经无从辨别,但门大概率是没开,因为——   张树:“门板上的血是李狩的,那天早上金酒一开门,李狩的尸体就从外面倒了进来。”   不知怎么回应,弥漫在走廊里只有冗长的沉默,衬得张树和身材一样壮实的声音都显得单薄。   “声声快的尸体在这里……”他走到走廊中央地板被破坏最严重的地方,亦是血迹凝固最厚处,声音艰涩,“脑袋快被砍下来了,就剩一点皮还连在脖子上。”   不是只有声声快死状惨烈。   三楼的浮光威尼斯和1号电池,一个扑倒在楼梯上,身体被人用枪从后背开出好几个大洞,其中一枪贯穿后脑,一个被发现躺在原本没人住的空卧室地上,尸体开膛破肚,满屋血流成河。   罗漾不确定杀害威尼斯的是不是就是自己沉浸式体验中那个镖客枪手,但却记得1号电池尸体所在的这间空卧:“我看见的那一夜,这个房间里是密室逃脱建筑的‘审讯室’。”   摆满刑具,恐怖狰狞,让人不忍细想1号电池死前遭遇过怎样可怕的凌虐。   压抑窒息的气氛一直到七个人重新回到二楼,齐征房间,才稍稍改变。   房间里有搏斗痕迹,但没有尸体,地上有一小块血迹,巴掌大,远远到不了致人死亡的程度。   窗户好好关闭着,然而窗台上有一小片不易察觉的发白。   这种白色在屋内地面上也有一些,离近看就会发现,是些银色粉末。   “哎——”张树动作已经很快了,愣是没快过好奇心旺盛行动力更旺盛的狗狗。   雪纳瑞以神出鬼没的速度蹲下来用手指蹭了一下发白地面。   “是什么?”罗漾、武笑笑分分钟凑过去。   二仙一狗已经旁若无人沉浸在自己的现场勘探里了。   张树、404、金酒、黑蜥蜴:“……”   那些银色粉末细腻得像珍珠粉,雪纳瑞举起蹭到粉末的手指仔细查看,罗漾、武笑笑两个脑袋也跟他挤到一起,三双眼睛恨不得化身显微镜观察。   离得这么近就可以看清了,那些粉末其实有着统一的形状,就像现实中远看的片片雪花其实大多有着六角形的美丽结构,这些粉末呈现出漂亮精巧的龟甲形,就像是无数细小的……银鳞?   “鱼?蛇?还是其他稀奇古怪的荒原生物?”雪纳瑞被彻底勾起兴趣,要不是武笑笑和罗漾拼命拦着,狗狗的调查范围还能拓展,比如继视觉、触觉后,再用味觉感受一下。   拳王金腰带吊坠暗暗闪烁——   张树不上路(群主):不是,这个疯子破坏我们保护了一个月的现场还不够,现在是还准备把手指头怼嘴里尝尝味道吗??   金酒:荒原现在的新人真是越来越生猛……   404:谈不到什么破坏现场,一个月前我们协助会里过来收尸的时候,不就初步勘察过了么。   黑蜥蜴:会里都没人说得清这些银鳞来自什么荒原生物,甚至属不属于荒原生物都未确定,他们能查出什么名堂。   张树不上路(群主):我又想了想,还是不能小看他们,或许他们真能带给我们惊喜呢。   “这到底是什么鬼东西?”因没尝到味道而略显失望的雪纳瑞,举着染白的手指肚抬头询问。   “……”张树听见了信任被辜负的声音。   说话间罗漾已经走到窗前,然后确认,窗台上遗留的那块白色,也是这些细小银鳞:“那天夜里,这扇窗开过?”   “应该是,”金酒也走到窗前,低头怔怔看着那些痕迹,“我们一致认为那天夜里有什么东西从这扇窗进入了齐征房间,并与齐征发生过短暂搏斗,那东西在窗台和地上留下了这些痕迹,后面很可能是那东西觉得打不过齐征,又顺窗户逃生,齐征也跳出窗户去追,然后下落不明。”   “可你们不是说那一晚房子没有被人从外面进入的痕迹?”武笑笑察觉陈述上的出入。   “不是‘外面进入’,是‘外部入侵’,”黑蜥蜴没精打采站在这个一眼就能看完的房间内,对于重新勘察似已不抱什么希望,“窗户没有破坏痕迹,所以只有一种可能,那就是齐征主动从里面开窗,可能是发现了这个有着银鳞的奇怪东西,想一探究竟,也可能是中了某些圈套,所以主动开窗。”   雪纳瑞摇头:“这个好像没有太强说服力,难道就不能是齐征主动打开窗户,把那些杀手放了进来?”   毕竟在今天之前,轻鸿会还不能确定被害的几名兄弟解锁了隐藏行程,那么“有人把行凶者放进屋子”应该是理所当然的一种推理方向,何况齐征房内还有搏斗痕迹。   “不可能。”张树、金酒、黑蜥蜴几乎异口同声。   404最后一个张嘴,话也说得最决绝:“就算整个轻鸿会背叛齐征,齐征也不会背叛轻鸿会。”   雪纳瑞歪头,半戏谑半感叹:“你们成功让我对那个齐征产生浓厚兴趣,他就那么有魅力么,让你们一个个死心塌地的~”   说着视线移到地上唯一的一块血迹,狗狗继续扎他们心:“人不见了,地上也有血,你们却从头到尾咬死了他只是失踪,连一点点死亡的可能都不接受?”   “他不会死的!”张树咬牙切齿。   “我流个鼻血都比地上这块多。”金酒不屑嗤一声。   “以前齐征也有过一下子失联好多天的情况,”黑蜥蜴说,“他就是这么个人,荒原里发现什么新奇的他都会不管不顾追逐、探索。”   “没必要跟他们废话这些。”404看向窗外,视线眺望到很远很远,像是这样就能寻到那个温和坚定的身影。   雪纳瑞还想反驳,拔牙钳、雨伞、姜饼小人毫无预兆投射——   支线行程1/4(2/4):【雪夜调查报告】(+5%,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当人们需要不断强调某种希望时,反而意味着那希望渺小又可怜了。   没心没肺如雪纳瑞,也在这过于残酷的盒子寄语里放弃了反驳的话。   轻鸿会四个家伙都这么可怜了,跟当初捧着火柴在极寒中瑟瑟发抖的自己和武笑笑似的,狗狗决定大发善心,暂时闭嘴。   罗漾收到的不止5%支线进度,还有——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10.38%)   盒子寄语:你的荒原之旅渐入佳境。   果然跟之前旅途信息说的一致,主线行程每向前推进5%以上,就会收到一次进度通知。   吊坠结束投射,罗漾的思绪却没停。   他表面安静,内心翻腾,大脑从始至终不停歇地汇总、过滤、筛选截至目前获得的种种信息,企图抽丝剥茧,寻到那个最需要突破的谜团核心。   基于吊坠投射不可能出现根本性错误,尽管沉浸式体验因为他们的主观能动性而使得李狩、威尼斯、声声快三人的死法不够准确,但“三人死于隐藏行程投射来的外国杀手团”这一基本点理应属实。   佐证就是吊坠压根没让他们沉浸式体验关于齐征、404、黑蜥蜴、金酒在那一夜哪怕一分钟的遭遇。   如果吊坠投射会骗人,那旅途大可以把这四个人的错误信息也展现出来进行误导。   所以反过来,雪夜之谜的真正重点也就在这四个人身上。   齐征是生是死,是不幸失踪还是畏罪潜逃?   黑蜥蜴、404、金酒真如他们自己所言,是一觉睡到天亮,开门才发现同伴尸体的完美幸存者?   以及这间屋子里残留的奇怪银鳞……   【队长,我这样你能听见吗……】   脑内忽然再次响起武笑笑声音。   罗漾眼底闪过诧异,余光飞速瞥了一眼身旁伙伴。   武笑笑飞快眨眼。   【能是不是?我就感觉意念跟大橘大利电话机的连通好像比从前更深入更高级了,刚才被杀后我通过电话机用意念跟你联系,还以为是偶然,现在看不是,我真的可以不开口就使用电话机!】   而且因为他们现在距离很近,笑笑的声音传递都比刚才沉浸式体验空间里清晰流畅得多。   那你听得见我吗?——罗漾试着也用意念回应。   武笑笑蓦地睁大眼睛。   【能!】   雪纳瑞眯起眼睛,视线在突然眉飞色舞的两个人身上来回,刚要出声抗议不许搞小团体,忽然被脑内声音控住。   【雪纳瑞!】   狗狗眼睛啪地亮了:咦?全新版本的大橘子!   也不算全新,毕竟刚才主动死掉的时候,某只狗还用意念通过电话机表达了做鬼也不放过罗漾的美好愿望。   罗漾刚进荒原就精神力失控过,当时男狐仙和邪佛自己冒出来了,所以他一直认为荒原对于旅行者的精神力有某种影响。现在笑笑跟电话机的意念连通变得更深入更高级,则让罗漾彻底明确了——荒原在促进、提升旅行者精神力方面绝对有作用。   只不过这种促进、提升可能不是循循善诱,而是无处不在又难以预测的,就像身处一个巨大而混乱的能量辐射场,有时太猛烈了,身体和意志接不住,表现出来便是永久性道具失控的情况;但若是时机合适,像刚刚笑笑突破内心恐惧主动迎接死亡,荒原对意念的影响就与她当时强大的意志成功契合,她的精神力也由此上了一个新台阶。   罗漾以为笑笑只是单纯测试精神力和电话机,没想到还有后文——   【队长,之前沉浸式体验结束、雪夜调查报告推到35%,我的主线跟着动了,从0%变成5.88%……】   罗漾听完并不意外,根据自己的主线进度参考,笑笑和雪纳瑞现在也该突破5%了。   不料笑笑下一句是——   【还有件事情我一直没找到机会跟你说,被外国杀手追杀的时候,我在三楼走廊尽头的窗外看见一个奇怪生物。】   罗漾愕然:那个生物的脸是不是非常崎岖恐怖?   他一直印象深刻的那张贴在窗外的怪物脸,没想到笑笑也……   【脸?我没看到脸,其实我连它身上都没看清,就是一个特别模糊的黑影轮廓,看着像……像……】   罗漾等了半天也没等出来。   【像什么你倒是说啊~】   狗狗声音突兀闯进罗漾脑内。   “??”罗漾刷地扭头看雪纳瑞。   雪纳瑞也愣了:你听得见我?   武笑笑眨眨眼睛,小脑瓜飞快梳理当前情况——   【好像因为我们都在同一个空间,而且距离非常近,所以有一个人被判断为跟我在电话机的两端,剩下的另一个人被判断为跟我在电话机同一端。现在电话机默认免提模式,跟我在同一端的人就既能听见我的声音,也能通过我这边免提听到电话另一端的声音。】   狗狗点头,狗狗认可,但狗狗必须:在免提端的是我~   罗漾:“……”这是重点吗!   笑笑你看见的黑影轮廓到底像什么?——罗漾心急得又问一遍,不明白为什么一个黑影这么难描述。   笑笑深吸口气,认真看向自家队长。   【像半人马。】   罗漾:“……”   要知道通常我是不站在漾漾得意这边的,雪纳瑞默默看向武笑笑,但你确定那个雪夜这栋房子外面出现了半人马?   等一下。   罗漾倏地抬眼:有没有可能是一个人骑在和马很像的荒原生物上?   这倒是个思路。   雪纳瑞立刻提供想法:也可能是一个有着四条腿的荒原生物叼着一个人~   停顿一秒。   雪纳瑞:或者尸体。   “抱歉,本来是想等你们用‘心电感应’交流完的,但你们交流的时间也太长了吧!”张树忍无可忍。   金酒也叹口气:“你们仨连装都不装了,眉来眼去眉飞色舞眉目传情的,真当我们四个是空气?”   黑蜥蜴挑眉:“所以是讨论出什么惊天线索了?”   话都让前面的人说完了,404只好撇撇嘴,用周身散发的阴沉站桩助阵。   轻鸿会几人此时的反应还真落到罗漾心坎上了,他正愁不知道怎么挑起话题呢,现在有了黑蜥蜴的反问嘲讽,他丝滑对接:“那个雪夜,有一只可疑的荒原怪物也出现在了据点外面。”   金酒、黑蜥蜴、404反应出奇一致,异口同声追问:“银鳞生物?”   张树声音也跟他们叠在一起,内容却与众不同:“哪有什么可疑怪物!”   罗漾原本就是投石问路,想通过突然提起窗外那个可疑怪物,来观察这四个人毫无防备下的反应,可这效果好像有些过于明显了……   “张树。”金酒、黑蜥蜴、404比罗漾还先反应过来,三双危险眯起的眼,落到壮实青年身上。   他们从情感上或许愿意相信同伴,但智商不答应。   张树吞咽一下口水:“不是,你们听我说……”   三人不想听,步步紧逼。   金酒:“那天你也在?”   黑蜥蜴:“你带走了齐征?”   404:“齐征……在哪儿?”   “我真不知道!”张树一个壮硕青年,快被逼哭了。   404冷漠加码:“测谎仪虽然用掉了,可我还有更刺激的逼供道具,你想不想试一试?”   “靠,我就知道这事儿说不清,所以我才一直瞒着——”张树放弃抵抗,破罐破摔,“对,那个雪夜我来据点了,但我真没进门,我在屋外就已经失控了!”   姜饼小人、雨伞、拔牙钳随着张树的高声辩解,同步投射来龙去脉。   这次没有沉浸式体验,终于回归了最常见的光影——   荒原一个再普通不过的夜晚,轻鸿会成员张树又一次尝试突破支线行程1/4【我是天才!】0%失败,陷入对自己智商的深深怀疑,不料机缘巧合触发了进入荒原以来的第一个特殊任务。   随任务触发一起到来的还有巨大异常的能量旋涡,张树在旋涡中竟然变异成一种半人半狼的怪物!   面目崎岖,五官狰狞,罗漾当时只从窗口看见这些,如果那时他冲到屋外,就能看见完整版——两米多高的狼怪用肥厚锋利的爪子紧紧抠着墙壁,野兽似的在据点三层房屋的外墙上攀爬,脸贴在三楼窗户上只是爬行中的短暂休憩,后面狼怪就爬上屋顶,仰起头对着月亮嚎叫。   荒原里也有月亮?   有的。   就像荒原里的雪是小降落伞一样的古怪形状,荒原夜空的月亮也不同于现实的皎洁,而是一种深幽的灰白色,恍若通往另一个异域空间的大门,神秘又引人向往。   不过这一晚,荒原的月亮跟现实世界满月时一样圆。   其实话说回来,里世界与现实世界原本就在同一个地球上,或许月亮也只有一个,就那样宁静而美丽地悬在每一个地球位面的夜空。   “我当时完全失控了,就像有一股魔鬼力量在身体里逼着我去杀人,他们说看见我贴在窗户外面,对,我是在咱们据点外面爬墙了,可我那时候一团乱,眼睛看见的东西根本传不到大脑,据点里正在发生什么完全不清楚,我要真是看见了那晚屋里情况,现在还至于两眼一抹黑,靠这些荒原新人的支线提供线索吗……”   齐征房间里,张树还在坦诚那惊魂一夜,他的声音与吊坠光影交错,有种时空重叠的微妙感。   张树没说谎,罗漾、武笑笑、雪纳瑞在光影里看到他化身怪物跑上屋顶嚎完,就陷入某种混乱的疯狂与挣扎。那半兽半人的身体里好像有两种力量在撕扯,一种力量要他冲进据点,化身嗜血狼人,将本就正在上演血腥屠杀的小屋搅和得更加地狱;另外一种力量则来源于他自身的精神力,一次次拼命将理智从失控边缘扯回。   最终张树还是战胜了那股可怕力量,拖着已经怪物化的身躯跳下房子,一路狂奔向远方。   张树异化后的模样真的不太容易归属到狼人,否则也不会脸都怼窗户上了罗漾还没辨认出种类,但光影的最后,给“狼人属”板上钉钉。   那已经是第二天中午了,张树在离据点很遥远的荒原某处醒来,刺眼日光里,竟是一封飘然而至的信笺——   致张树不上路:   荒原里,失控无处不在。是理智还是癫狂?是旅者还是怪物?是善是恶?是人是鬼?瞬息万变。   你撑得过这一次,撑得过下一次吗?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1/5【心向明月夜】   落款:弥蒂尔芬荒原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   心向明月夜,青年变狼人。荒原,你是会起任务名的。   就说这玩意儿谁能推理出来任务内容!   光影与张树的自白一起结束,外带又一次增加的旅途进度——   支线行程1/4(2/4):【雪夜调查报告】(+5%,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张树不上路,可疑但无辜。   罗漾已经不想对这段真相发表什么评价了,毕竟就算在推理小说、电影、游戏里摆几个烟雾弹挡在真凶前面是常规操作,把烟雾弹搞的这么抽象也实属罕见。   果然,金酒、黑蜥蜴、404听完,也是三脸一言难尽。   “离谱,但可信。”罗漾平复一下心态后,还是语重心长开口,替张树正名,“他跟你们坦白的时候,我们三个也收到了吊坠光影。”   来自旅途的权威鉴定,打消了金酒、黑蜥蜴、404的最后一丝怀疑,也打消了他们眼中才燃起不久的那点希望。   罗漾先前的注意力都在张树身上,现在才后知后觉,这三个幸存者此番重启调查的目标,或者说情感倾向是完全一致的——相比找到幕后黑手,他们更在意齐征的下落。   “又来了,”白白折腾半天让金酒烦躁,对着罗漾也没了先前的风流潇洒,不耐道,“你有什么话就摊开来说,别总在心里盘算,要不你就掩饰得好一点,别这么容易被发现,看得人都烦。”   罗漾平白被喷,也不客气,那就摊开来呗:“你们根本不关心幕后凶手,也不在意能不能给另外四个轻鸿会兄弟报仇,你们只想找到齐征,难道因为另外四个兄弟已经死了,所以谁害的他们就不重要了?”   盘桓在心里的仅是疑影,说出来的却全是肯定。   明摆着的刺激,明摆着的挑衅。   轻鸿会三人躲无可躲,当然,他们可能也没想躲。   黑蜥蜴正面迎战,语带嘲讽:“你坚持有幕后真凶,那我请问,什么样的幕后真凶能操纵旅途,直接让我那些兄弟们解锁隐藏行程?”   “什么样的幕后真凶能一次性锁掉那么多人的物品格,还连同全部永久性道具一起削弱?就连弥神教信奉的那个什么荒原之神,倾注自身能量做出来的祭品探索标,也只能做到前面一半。”   “你们收到的盒子寄语里提到了‘凶手’,所以你们认定雪夜事件一定有幕后凶手,我能理解,但如果我刚才提的两个问题你都答不上,那是不是就该再动脑子想一下,寄语里的‘看清凶手’是不是还有别的隐藏内涵?”   逻辑清晰,推断合理,挑不出毛病。   事实上哥特风青年刚才说的那些罗漾都想过,他也确实回答不了对方的质问,但他从始至终都萦绕着一种不安:“如果我说,直觉告诉我那个雪夜还没完,你们愿意相信吗?”   黑蜥蜴怔住。   404眯起眼。   张树茫然。   唯有金酒忽然低头,看向脖颈间的吊坠。   那是一枚酒杯形状的吊坠,此刻急促闪烁,发出所有人都看得到的、预警般的信号光。   罗漾猛地记起,在沉浸式体验里,雪夜据点轻鸿会兄弟们互相打闹时金酒曾开玩笑似的提醒正在招惹404的声声快,他说“‘提前预判的凶兆’告诉我,你最好现在马上跑”。   听起来跟远山夏令营马尔济斯从不露白那里得到的奖励道具【预告死亡的布谷鸟】有异曲同工之妙,应该也是个被动起效能提前预报危险的。   区别在于,以金酒随意提及的态度和轻鸿会兄弟们一秒理解的反应,这个【提前预判的凶兆】大概率是他的永久性道具。   沉浸式体验时,虽然最后声声快还是被404的【太空漫游】给搞得漂浮到了天花板,金酒的吊坠却没真的闪烁,因为永久性道具也感知得到,404只是在跟声声快闹着玩。   可是现在,凶兆起效了。   张树、黑蜥蜴、404,包括金酒自己都在酒杯吊坠的预警光里变了脸色。   武笑笑忽然冲到窗前,定睛看了几眼,然后回头,不可置信的声音里透出一丝慌:“队长,外面下雪了……”   “下雪了?”狗狗不信,狗狗立刻也凑到窗前要亲自看。   就在这时原本敞着的房门突然“砰”一声关闭。   巨大声响把屋里的七个人都震得一惊。   下个瞬间,房门又“砰”一声像被看不见的力量重重撞开。   很快满走廊里都传来开门关门的恐怖声音,不,还有楼上楼下,开门关门声,会议桌挪动声,凶猛刺耳,就像整栋房屋都疯了!   可还没等七人出去查看,全部响动又消失了。   世界归于寂静,只剩窗外雪声。   簌簌,簌簌。   武笑笑还站在窗前,一抬头,就能看见外面夜空里深幽灰白的月亮,和那个雪夜一模一样。   雪纳瑞凑过来原是想看雪,现在也迷惑望月:“刚才检查窗台残留痕迹的时候,外面有这么大月亮吗?”   没有。记忆清晰的罗漾想回答两个伙伴,却在袭来的异样感知里分了神。   那感知带着似曾相识的轻盈缥缈,一层纱似的笼下来,让钟摆指针回拨,时间流转错位……   又是沉浸式体验?   不,至少不全是。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还是自己,还在齐征房间,没有换个身体换个地点。身边也依然是注意力仍放在吊坠凶兆预警光芒上的金酒、张树、黑蜥蜴、404。   可是齐刷刷投射的姜饼小人、雨伞、拔牙钳告诉他们三个——   支线行程1/4(2/4):【雪夜调查报告】(+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重回无望的那一天,下面该轮到谁死了? 第274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罗漾的直觉被印证。那个雪夜还没结束,说死八个人就势必要死八个人,少一个都不算完!   但是为什么呢?金酒、404、黑蜥蜴根本没有触发【罪恶国度】,他们凭什么也要被列入死亡名单?还是说“无人生还”并不属于【罪恶国度】的旅途内容,而是【雪夜调查报告】的旅途内容?可这三人同样也没有解锁【雪夜调查报告】啊?   等等,谁说剩下三个死亡名额必须是金酒、404、黑蜥蜴?   毛骨悚然的战栗窜上罗漾后背,现在这栋小屋里,包括自己、笑笑、雪纳瑞在内,外带一个寄语给了无辜但也不知是不是真清白的张树,可是有七个“死亡备选者”。   “砰!砰!砰——”   门外走廊忽然响起连续枪声。   或许是【提前预判的凶兆】已将轻鸿会四人神经紧绷到极点,枪声一响,他们先是转头看向门外,接着金酒、黑蜥蜴、404几乎是不假思索地冲出房间,冲进走廊,那架势恨不得下一秒就将藏在幕后装神弄鬼的家伙揪出来碎尸万段!   张树倒成了四人里唯一没被愤怒冲昏头脑的,虽然也追着三人跑出房间,嘴里却一直喊着:“对方有枪,你们好歹先试试现在道具能不能用啊——”   然而张树的声音在他冲出房间的那一刻,戛然而止。   罗漾看着突然定在门外的壮实青年身影,心猛地下沉。   脸色早已煞白的武笑笑拼命克制恐惧才没让意念在枪声里断线,随着张树冲出房间时吼的那一句,她条件反射去查探自己的物品格,果然一次性道具都被锁定了,她又重新去感受大橘大利电话机,能用,但与意念连接契合的程度远低于先前。   全部都跟一个月前的那晚相同——物品格被锁定,永久道具被削弱,以及窗外夜色里开始纷纷扬扬落下的雪。   狗狗可没他俩的百转千回。先前整栋房屋发疯似的同时开门关门就已经让雪纳瑞兴奋,现在吊坠投射,枪声骤起,简直让他彻底上头,要不是站位离房门有点远,以他的启动速度都能抢在张树前面。   就算现在,雪纳瑞也仅仅慢了张树半个身位,于是张树前脚刚在门口定住,后脚雪纳瑞就撞人后背上了。   狗狗撞树,树只挪开一点点,狗狗脑壳差点碎。   “真服了你们这些肌肉怪……”晕头转向里,雪纳瑞很难不想起另外一个有着岩石般肌肉的狗舍壮汉。   可当视线透过被撞得略微闪开的张树,落进走廊中央,拔牙青年再顾不得呆立的张树,径直朝那里走去。   “你们别碰他!”张树咆哮,情绪濒临失控。   罗漾、武笑笑也在这时来到门口,他们看见了跟张树、雪纳瑞一样的情景。   没有枪手,没有任何一个杀戮者身影,只有满目疮痍的走廊,处处激烈搏斗的痕迹,大片大片刺眼鲜血,以及躺在走廊中央血泊里的圆脸青年。   声声快。   头以一个极诡异的角度歪向一旁,远看仿佛身首异处,凑近观察才会发现,是脑袋几乎被斩断了,只剩一点皮连接在脖子上。   404也蹲在声声快的尸体旁边,所以张树喊的是“你们”别碰他。   人与人的情感往往自然流露,此刻都不用吊坠光影或者谁来提醒,张树内心的远近亲疏已然分明。   他与这个陈尸在血泊里的圆脸青年必然有着深厚交情,故而404可以冷静蹲在声声快尸体旁,黑蜥蜴、金酒更是已经越过声声快去查看走廊里的其他情况,但张树不行。一个月前他没机会给好友收尸,一个月后重返现场勘察,他亦没有直面兄弟死状的心理准备。之前的看似侃侃而谈,给罗漾、武笑笑、雪纳瑞转述的雪夜现场,不过是因为他没真正进入屋内亲历,与那夜的杀戮始终隔了一层。   现在那一层隔板被抽掉,血淋淋的虐杀现场让张树情绪彻底崩了。   罗漾这一刻才明白为什么盒子寄语说回到“无望”的那一天,因为重回雪夜的时间点是在轻鸿会几个兄弟已经死亡之后。他们没有一丝一毫救回亡者的机会,却需要在这个雪夜里继续逃命。   正想着,走廊另一端忽然传来“咚”地一脚踹门声。   那一下踹得很凶,几乎震动整个走廊的地板。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张树,连同声声快尸体旁的404一齐抬头望,只见远处的一间卧室门前,黑蜥蜴把李狩尸体轻轻放到地上,金酒则不见踪影。   罗漾心里一紧,立刻冲过去。   还好,金酒没遇险,他只是踹开门进入了那个房间。   罗漾冲过来第一眼就看见了门板上的大滩血迹,再加上刚被黑蜥蜴轻轻放平到地上的李狩尸体,随即意识到,这里就是李狩靠着门板死亡的现场,门后则是金酒那个雪夜休息的卧室。   此时门扇大开,屋内一览无余。床铺被子凌乱,仿佛前一刻还有人在榻上酣眠,但屋里并没有打斗痕迹,万幸的是,也没有第二个金酒。   “看来不是时空重叠,”金酒松口气,然后自嘲苦笑,“我都不知道要是屋里还有个自己,我该怎么办。”   说着不知该怎么办,可罗漾相信就算情况坏到那个地步,这个轻鸿会家伙也肯定有办法,因为在雪夜重临的恐怖凶兆里,金酒仍能如此冷静、头脑清晰,知道要先验证到底是“时空重叠”还是“时空续接”。如果是重叠,可拓展的情况就多了,时间、空间上都能做文章,但如果是续接,走向就只剩一种——他们七个必须完成一个月前没完成的雪夜流程,少则七死三,补完死亡名单,多则七死七,真正无人生还。   罗漾现在才想清楚的,金酒已经做完了。   黑蜥蜴恐怕都没想到这一层,他应该只是跟着金酒过来,见金酒要踹门,就很自然帮忙安放李狩尸体。所以他那晚休息的卧室明明离走廊中央更近,但刚刚他追着金酒路过时也没想着要踹开看看。   反应过来的张树帮他踹了。   壮实青年重重一脚,势大力沉,直接将门板踹飞。与其说是帮忙查看,不如说是发泄,体内沸腾的愤怒与悲痛快要将他逼疯了。   没了门板的房内情形比金酒卧室还清爽,连床榻被子都铺得整整齐齐,自然也没有第二个黑蜥蜴。   连续两个“样本”已经足够,现在的状态毫无疑问就是一个月后的金酒、黑蜥蜴、404回到一个月前取代了雪夜的自己。   问题是后续的死亡将如何发生?下一个被选中的到底会是谁?   “杀手都藏到哪里去了~”雪纳瑞在张树杀人般的眼神底下,终是放弃把声声快拖到一楼会议桌上验尸的冲动,转而凑到这边来,准备伺机朝李狩尸体下手,但面上还煞有介事关心旅途,“没有杀手,我们要怎么无人生还?”   旅途听见了狗狗虔诚的愿望。   冷风骤然席倦,走廊地面、墙壁、天花板一起震动,铺天盖地凄厉哭嚎!   那哭嚎声中还夹杂着惊恐逃窜的脚步,呼救,惨叫,枪响……这些声音交织成一股阴森的不可抗力,强迫罗漾七人缓缓回头,看向另一端的走廊尽头。   那里已不再是这栋小屋二层的走廊尽头,而是现实里那座密室逃脱建筑的走廊尽头,无数年轻的男男女女正慌不择路挤向楼梯,在他们身后,是一个已经精神发狂的持枪青年。   “砰!”   “砰!”   “砰!”   一个又一个年轻人中枪倒下。   “是投射成【罪恶国度】的那场现实枪击案……”罗漾脱口而出,过了几秒却没听到任何一个伙伴的回应。   他一愣,立刻看向左右。   哪里还有人。   所有伙伴都不见了,周围只剩血迹斑驳的走廊。   就在这时,枪声与逃命声也消失。   罗漾立刻重新看过去,持枪青年和那群逃命的年轻人都没了,走廊尽头只剩下被枪击死亡的六七个年轻人尸体。   下一秒,那六七具尸体竟然摇摇晃晃从地上爬了起来,然后缓缓向后转,幽幽看向走廊另一端的罗漾。   这些年轻人面无血色,身上或者脑袋上顶着弹孔,他们了无生机的眼睛就像一双双黑洞。   罗漾不想与它们对视,可身体不受控制,就像有一股不可抗的邪恶力量强迫他看向这些根本不能再称之为生命的东西。   对视刹那,狂风呼啸。   不知何处而起的狂暴气流直接将罗漾卷得腾空,发生太快,他根本没有时间反应,整个身体就“咣当”一声重重撞向走廊天花板。   Y.U.X.IT   身体被撞得七荤八素,蔓延开来的疼痛让思绪都快要散架。   恍惚数秒后,渐渐回笼的意识才觉出不对,怎么自己还没有摔回地面?   与此同时,胸腔上明显有一种压迫感。   罗漾定了定神,看向下方,这才发现自己竟然还在天花板上,以一种面朝下方后背紧贴的方式,就像牢牢吸附在磁铁上的一片金属。   下方那些年轻的尸体们还在注视着他。   忽然之间,罗漾仿佛与这个无端陷入的险境有了诡异共感。他看见源源不断的能量从那些尸体身上析出,最终汇聚在自己前胸,形成一股巨大力量,将自己牢牢按压在天花板上。   它们企图控制他。   它们却没想要他的命。   这感觉是如此明确,罗漾却难以置信。   寄语都开始问下一个轮到谁死了,而自己也在旅途的操控下成功落单,进入这个几乎无解的“灵异空间”,现在连身体反抗能力都失去了,旅途却原来没有杀心?   罗漾很少会怀疑自己的感觉或判断,但现在他不得不怀疑所谓的“共感”只是旅途跟他开的又一个恶意玩笑,说不定就等着他劫后余生、暗自庆幸时,再给来残酷又致命的一击。   安全还是危险?   单纯禁锢还是伺机虐杀?   不知道该相信哪一种了,罗漾也不敢赌,而就在这时,下方那些年轻尸体缓缓抬起头。   罗漾又不由自主望进了那一双双漆黑瞳孔。   像黑洞旋涡,像杀手枪口,像深渊,像枯井。   世界静得死寂。   又恐怖得震耳欲聋。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三面狐狸】,让男狐仙来帮你诱骗邪恶欲望,魅惑清醒理智,让三面邪佛来替你操控黑暗人心,吞噬罪恶灵魂!   罗漾不再犹豫,用被压制到极点的意念艰难启动永久性道具。   即便真是那万分之一概率,旅途没想杀他,他也绝不甘心就这样被困!   姜饼小人不算强烈的光芒里,邪佛又是只出现一颗孤零零的头颅,狐仙仍是只能以小狐狸的形态若隐若现地围着佛头跳。   “怎么还是这个鬼地方,”小狐狸抱怨,“我的仙力都被压制了!”   “妖怪没有仙力,顶多算法力,其实是妖术。”邪佛作为一个外来和尚还像模像样给本土狐妖科普。   “两位,”贴在天花板上的罗漾客气出声,“能不能先帮完我再聊天?”   “就这些家伙?”邪佛垂眸,淡淡看向地面上站立着的数具尸体。   “他们已经死很久了吧,”小狐狸蹲在邪佛头顶,毛绒尾巴卷到身上取暖,像是觉得这阴森森的空间有点冷,“要是只剩没有灵魂的躯壳,可不在这尊邪佛的饮食清单里。”   有没有,三面邪佛最清楚。   半空中的佛头缓缓张开深渊巨口。   小狐狸倏地跳到罗漾身上,一下子离邪佛远远的,两只前爪牢牢抱住罗漾脚踝,卷起的尾巴把身体裹得更紧。   它哪是怕这个空间,它是怕邪佛吃嗨了把自己也吞掉!   罗漾在与永久性道具的连接里接收到来自邪佛对这些年轻尸体的探查。   他们的灵魂还在,只是连同躯壳一起成了罪恶国度的傀儡。   佛头张开深渊巨口,吞噬灵魂。   失去灵魂的一具具年轻躯壳霎时燃起熊熊业火!   火光中罗漾突然感到剧烈晕眩,随后身体终于从天花板落下,重重砸在地面。   待晕眩过去,罗漾挣扎着从地上爬起,却发现自己竟然置身于一间似曾相识的房间。   环顾两眼罗漾就认出,这不是他“沉浸式体验”时,1号电池那晚住的房间吗,可他刚刚明明还在二楼走廊啊?   卧室的门大开着,浓重血腥味从走廊飘进屋内,还有忽远忽近的刺耳噪音,就像是电机转动……   电机?   罗漾呼吸一滞,是那个沉浸式体验时差点切掉自己一条手臂的电锯杀手!   他一边重新集中意念,与【三面狐狸】建立连接以确保可以随时召唤出来防身,一边来到门口附近,暗中观察走廊外的情况。   奇怪的是,走廊里并未见到任何恐怖身影,无论是电锯男,头套杀手,还是荒野镖客。   倒是不远处一个房间里有奇怪响动。   那个房间也开着门,虽然从罗漾这里的角度看不到门内情形,但他记得不久前张树带着他们重游真实案发现场时说过,真实雪夜里1号电池就是死在那个房间,开膛破肚,血流成河。   罗漾悄悄走进走廊,一步步小心谨慎靠近那个房间,终于来到房间门口旁的墙边,然后他屏住呼吸,探出一点点头往屋里看。   屋内地上果然是1号电池惨不忍睹的尸体。   但尸体旁边还蹲着一个人。   年轻,快乐,兴奋。   罗漾:“……”知道的这是狗狗在验尸,不知道的你就算拉来全荒原旅行者都得说这就是雪纳瑞在杀人!   正在1号电池被剖开的腹部里仔细查看的雪纳瑞,终于也发现了罗漾,然后抬起的那张脸上兴奋就打了折扣:“怎么只有你,十年少呢?”   “不知道,”罗漾摇头,“我刚才进入一个独立的危险空间……”   “你也撞鬼了?”雪纳瑞直接打断。   罗漾一瞬秒懂,看来他们的遭遇都差不多。   罗漾:“我遇见密室逃脱枪击案里的受害者变成活死人。”   雪纳瑞:“我遇见的已经成鬼魂了~”   罗漾刚刚就在思索:“这会不会也是隐藏行程的剧情内容?枪击案的死者怨念投射进里世界成为鬼魂,和那些连环杀手NPC一起成为【罪恶国度】,我们第一次沉浸式体验时只有连环杀手的部分,但那晚解锁隐藏行程的轻鸿会几人,其实遭遇的是有鬼魂有杀手的隐藏线完整版?”   雪纳瑞:“虽然你的推测很合理……”   罗漾:“但是?”   雪纳瑞:“物品格被锁,永久道具被削弱,连环杀手有刀有枪,都这么惨了,还要再加鬼魂袭击,真这样的话旅途一开始就没打算让他们活嘛~”   罗漾忽然想到刚刚灵异空间里的奇怪共感:“……或者鬼魂只是起到一个气氛的效果?”   以为会遭到狗狗嘲笑,没成想狗狗颇为认可:“这个我同意,刚才我想用【标本纪念册】收藏几个鬼魂当纪念,结果它们一个个溜得比兔子都快,等它们跑光,我就掉进这个房间里来了~”   旅途把尸体送到眼前,雪纳瑞哪有不上手的道理。   不过也没有什么特别发现:“利器虐杀,跟张树给我们讲的差不多。”   “其他人呢,你看见了吗?”罗漾已经知道雪纳瑞没看见笑笑,但不确定狗狗脱离灵异空间后,有没有看到张树、金酒、黑蜥蜴、404。   “我管其他人干嘛。”雪纳瑞没看见,更没出去找,毕竟要真把轻鸿会的哪个找回来,八成又不许他随便动尸体。   见雪纳瑞已经给出“一句话验尸报告”,罗漾直接道:“走,咱们去找其他人。”   如果大家遭遇的灵异空间属性一致,那么只要永久性道具是攻击类,或者跟攻击沾点边,现在都应该已经破局了。   既然旅途要把他们七个分开,逐一困住,他们想反过来对抗旅途,就必须要逆流而上,尽快汇合。   只是罗漾现在仅知道404的永久性道具是【太空漫步】,可以让对手陷入失重状态,勉强算攻击类,而金酒的【提前预判的凶兆】和攻击不搭边,至于张树和黑蜥蜴的永久性道具,目前不清楚,因此轻鸿会到底能有几个人成功脱离困境,罗漾心里也没底。   更让他担心的还是笑笑。   大橘大利电话机既不能邪恶镇压,也不能暴力收纳,左右都没有破局可能。   【队长……】   脑内忽然收到意念之音。   “笑笑?”罗漾立刻回应。   雪纳瑞瞬间抬头,手上验尸的活也不干了。   【队长……我见到好多……尸体……枪击案……死者……】   【还有鬼魂……】   【我不知道……怎么离开这里……但是……我也装成尸体……混在里面……放心……我……安全……】   笑笑的声音断断续续,但依稀可拼凑出她的处境。   电话很快就中断了,显然装尸体也很费神,没办法分更多精神力到保持通话上。   直达罗漾脑内的意念声音,别人就是离得再近也听不到,所以结束通话后第一时间罗漾就跟身旁的狗狗共享信息:“笑笑还在灵异困境里,不过放心,她伪装术一流,暂时安全。”   “知道啦,能打电话就说明没大问题~”雪纳瑞随意应一声,就好像刚才竖耳朵拼命想偷听的不是他自己。   两人一前一后走出1号电池陈尸房间,隔壁就是404那扇沾着血手印的门。   这间404雪夜曾住过的卧室大门紧闭,跟满走廊慷慨敞开的一扇扇房门格格不入,   罗漾、雪纳瑞不约而同将视线集中到血手印房门上。   雪纳瑞:“这里有点可疑哦~”   罗漾:“踹开就知道了。”   “咚!”   罗漾:“……”   雪纳瑞:“废物,我来~”   “咚!”   雪纳瑞:“……”   罗漾:“腿疼吗?”   “咚!咚!咚!”   罗漾、雪纳瑞轮番上阵,血手门纹丝不动。   “什么情况,明明楼下金酒、黑蜥蜴的房门一踹就开,”雪纳瑞一边揉腿一边费解,“难道这些门也认人,不是轻鸿会的不行?”   罗漾也陷入巨大困惑。   就算他和雪纳瑞一脚踹过去的威力跟张树有断层差距,跟金酒还是能拼一拼的吧,怎么二楼金酒、黑蜥蜴当夜居住的卧室房门都踹得开,到了三楼404这里,门板就固若金汤了?   问题出在哪里?他俩力量不济?二楼三楼有壁?还是404?黑蜥蜴?金酒?张树?   未及多想,罗漾忽然听见楼下好像传来异常响动。   雪纳瑞也听见了,两人互相看看,不约而同跑向楼梯。   刚冲进楼梯,就看见浮光威尼斯尸体倒在那里,中枪而亡,死状也与张树转述的一致。   截至目前,罗漾看到的三楼情况与一个月后解除障眼法的“凶案现场”完全一致,该有的搏斗痕迹、血迹都有,该空的卧室也都空着,除了相应位置多出轻鸿会成员的尸体。   可是问题就在这里。   现在的时间是雪夜,他们正处于【罪恶国度】发生时,那些空卧室不是应该变成密室逃脱建筑中的各种恐怖房间吗,比如审讯室、行刑室什么的?罗漾记得自己沉浸式体验时,跑过三楼走廊可是清晰看到那一间间房内的可怕情形。   难道说连环杀手NPC不出现,这些房间就不出现?   那连环杀手NPC们又跑到哪里去了?   倒是那些“音效”一直没停,脚步声、电锯声、甚至割草刀尖剐蹭地板的声音都时不时传来,可等罗漾真想去确认它们出现的位置时,那些恐怖声音就倏地消失了。   一切的一切,就好像他们置身雪夜,又游离于雪夜,沉浸在【罪恶国度】里,又被真正的【罪恶国度】排除在外。   【队长,你在哪里?】   脑内又一次出现笑笑声音,比之前更清晰也更急切。   罗漾立刻回应:我在三楼,笑笑你摆脱鬼魂困境了?   武笑笑哪里还顾得上回答这个。   【快来二楼,金酒死了。】   十几秒后,罗漾扯着雪纳瑞狂奔到二楼。   狂奔途中狗狗还在懵逼:“谁死了?金酒??”   罗漾也懵,他隐隐觉得有些什么在失控,不,或许早就失控了,从他们七个人聚集在这栋房子开始,今夜就在走向那个盒子寄语写好的结局。   二楼一个本应空荡的房间,武笑笑、张树、404、黑蜥蜴都在,他们围住一个东西,没有人说话,屋内静得窒息。   罗漾和雪纳瑞冲进房间的脚步成了这片死寂里唯一的动静。   黑蜥蜴缓缓回头,烟熏妆已经花了,脸上不知是汗水还是泪水,融成一片的妆让他看起来像个厉鬼。   “你们两个刚才在哪儿?”他一字一句地问。   透过四人围成一圈的空隙,罗漾看见了一个巨大的、盛满液体的透明方形水缸,养条鲨鱼都够空间的那种,不过现在泡在缸里的不是鲨鱼,而是一个人。   皮肉已经被腐蚀得差不多,只剩半张脸和一副挂着残肉的骨头架子。   属于金酒的半张脸。   支线行程1/4(2/4):【雪夜调查报告】(+5%,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还剩两个。   短短四个字,和此时不知从哪里吹进房间的极寒夜风一样冷。   风?   罗漾猛地抬头,发现这个房间的窗户没有关严,留着很窄一道缝隙。   行凶者从窗户逃走了?   忽然余光捕捉到另外方向折射过来的一丝光泽。   罗漾循着望去,那光泽竟然来自泡着金酒尸体的水缸。   只见缸内液体上飘着一层银色粉末,目测与残留在齐征房内的银鳞粉末极其相似,那些细小银鳞漂浮在透明液体上,远远看着,像在那副骇人的骨头架子周围洒了一层月光。   是……雪夜曾经进入齐征房间的银鳞生物又侵入这个房间袭击了重返雪夜的金酒?   可这口方缸、这些腐蚀性液体难道也是银鳞生物准备的??   罗漾不自觉上前,想更近些查看,忽然猝不及防被人狠狠扑倒!   “问你话呢,刚才你们两个在哪里——”黑蜥蜴手臂横着狠狠压住罗漾脖子,声音嘶哑。   罗漾料到能进仙境的都身手不凡,但还是低估了黑蜥蜴的速度与力量,脖颈一瞬窒息,那是来自对方的凶狠杀意。   “队长——”笑笑立刻冲过来要帮忙。   但张树动作更快,一把抓住黑蜥蜴胳膊,生生用蛮力将对方手臂扯开:“冷静点!真想问话你也得让他能出声啊!”   “松、开,”黑蜥蜴对着张树说,他胸膛剧烈起伏,明明一连几个深呼吸,讲出的话还是疯狂至极,“张树,信不信我连你一起杀。”   这个人不是开玩笑的。   罗漾好像又看见了那片熊熊业火,只不过先前的火来自邪佛,烧的是尸体,而现在的火来自黑蜥蜴,烧的是一切企图阻挡他为金酒复仇的人,哪怕这个人是昔日队友。   “你怎么不扑我?”雪纳瑞看向一直冷眼旁观的404,“我也很可疑~”   404眼底阴霾浓到化不开,说出口的话却很冷静:“我没有失去理智,杀人要有动机,你们才进荒原,跟金酒无冤无仇,为什么要杀他?”   雪纳瑞:“说不定是旅途要求呢,旅途就爱搞这种事情,比如忽然触发个特殊任务,要求我们必须在多少时间被把谁谁谁干掉。”   404:“你们触发了吗?”   雪纳瑞:“没有~”   404:“共享查看。”   雪纳瑞:“不要~”   404:“……”   这边狗狗跟404扯皮的时候,那边张树已经把黑蜥蜴从罗漾身上扯下来。倒不是说张树不怀疑罗漾和雪纳瑞,而是:“我们都在这里,他俩跑不掉,现在先把事情问清楚,如果真是他俩干的,都不用你,我就能把他俩撕了,但如果不是他俩干的,你这么冲动很容易放跑真正的幕后黑手!”   全场混乱中,唯一条理分明的只有不断同步传进罗漾和雪纳瑞脑内的笑笑声音——   【最先发现金酒尸体的是黑蜥蜴,他好像从被困住的空间里出来就落进这个屋子了……】   【后面是张树和404,也落在这个房间……】   【我是最后一个,不知道是不是在鬼魂空间里待够时长就把我放出来了,我落在这一层的走廊……】   【他们听见我落地声音都跑出来看,所以能够确认金酒死的时候我还被困在空间里,没有杀人机会……】   【听他们交谈,张树和404都是在黑蜥蜴面前落进这个房间的,黑蜥蜴就是他俩没有作案时间的最有力证人……】   【队长,雪纳瑞,现在只有你们两个的时间线存疑,你们赶快说清楚!黑蜥蜴已经要疯了,金酒好像对他特别特别重要……】   趁着张树把黑蜥蜴完全架开,罗漾迅速从地上起身,不耽搁时间,直接向轻鸿会三人澄清:“我跟雪纳瑞从被困空间里出来落在三楼,刚刚我们在查看1号电池和浮光威尼斯的尸体,还踹了404的房门,要证据的话——”罗漾看向阴郁的蓝毛青年,“你现在就可以去三楼看看你的门上是不是有我和雪纳瑞新留下的脚印。”   404声音有一种阴沉的平静:“你不需要跟我解释,我说了,你们两个没有杀害金酒的动机。”   “感谢信任,”罗漾真心道,目光却仍直视着蓝毛青年的眼睛,“那现在换我问了,你的房门为什么踹不开?”   404微怔,显然对这个问题毫无准备。   罗漾要的就是毫无准备,唯有突然袭击才有可能从微表情里发现线索,他现在不知道那扇踹不开的门代表什么,只能这样撞大运一样地去刺探。   可404的迟疑好像仅仅是因为没考虑过这件事,现在被问到了,思索了,他的神情很快变成一种想通的了然:“那一晚整个据点的兄弟都没把我的门敲开,我没解锁【罪恶国度】,对那一晚发生的一切都毫无参与,现在时间重新回到那个雪夜,正常情况就应该是我的房门依旧砸不开。”   张树虽然架着黑蜥蜴,但从罗漾出声澄清时就一字不漏地听,结果听来听去没听出罗漾解释的不合理,倒觉得自家兄弟有点可疑:“不是我说,404你这个理由有点牵强啊,那金酒和黑蜥蜴在雪夜那晚不是和你一样从头睡到尾,他俩的房门怎么现在就能踹开?”   404抬眼看向壮实青年:“那你应该问他俩,为什么房门情况跟真正的雪夜不一致。”   张树呆愣,张半天嘴也不知道怎么回,思路完全被404绕进去了,竟然越想越觉得好有道理。   “呵,”黑蜥蜴用力一甩,挣开呆愣中的张树,朝404冷笑,恨意迸发,或者说他现在看谁都像凶手,“金酒死了,你们在这里讨论门能不能踹开?”   404语调毫无起伏:“金酒死了,下一个就是我,或者你。”   “搞什么,”张树崩溃,“幕后黑手还没找到呢,你俩先给我内讧上了??”   雪纳瑞微妙蹙眉,视线在蓝毛青年和哥特风青年身上流转,脑内意念呼叫的却是:哈喽,听不听得到~   罗漾:能。   武笑笑:我一直没有结束电话机。   雪纳瑞:很好,你俩看没看出来,这个404和黑蜥蜴有问题~   武笑笑:他俩关系似乎不太融洽。   罗漾:不,是那个雪夜还发生了什么他俩知道而我们不知道的事。   武笑笑:那张树知道吗?   雪纳瑞:忽略张树~   Delete删除键吊坠:404成功使用【太空漫游】,尽情享受漂浮在宇宙里的时光吧!   微光笼罩巨大水缸,不多时,金酒的尸体在404的道具起效下失重漂浮,缓缓上升,最终脱离那些液体,像被一双看不见却温柔的大手托举至半空。   404聚精会神操控意念。   只剩半张脸的骨头架子缓缓落到地面上,沾在上面的液体瞬间将碰到的地面腐蚀出一片灼烧似的痕迹。   虽说金酒的骨架上还留着一些肉块,但如果正常打捞,骨头早就七零八落了,不可能到最后还保存这样完整的骨骼形态。   黑蜥蜴没说话,但周身敌意已经在404的举动里消解大半。   404看起来也不在乎自己在别人那里的评价,无论是黑蜥蜴,张树,还是别的谁。他想说什么就说,想做什么就做,可以上一秒还在质疑为什么金酒和黑蜥蜴的房门能踹开,下一秒又沉默稳当地帮金酒收尸。   罗漾还是不愿意相信,这么轻易又死一人,他以为就算无人生还,至少也要经历过殊死搏斗,可金酒就这样死掉了,还险些被彻底毁尸灭迹,如果黑蜥蜴他们从灵异空间出来的再晚些,说不定真的连收尸机会都没……   突然想到什么,让罗漾打了个激灵。   金酒如果被彻底毁尸灭迹,甚至幕后真凶把这口方缸都挪走,那活不见人死不见尸的金酒会不会也被判定为失踪,就像齐征那样?   加上金酒死亡现场同样留下了细碎银鳞……会不会这其实就是齐征死亡现场的复刻?   “我想起来了……”一直默默跟罗漾、雪纳瑞保持通话的笑笑,忽然情不自禁脱口而出。   说完她自己也吓一跳,脸上闪过贸然出声的后悔。   可轻鸿会的人怎么可能放过她。   “你想起什么了?”张树、黑蜥蜴、404几乎同时开口。   武笑笑犹豫地看向罗漾。   罗漾声音温和里带着鼓励:“没事,笑笑,想到什么就说。”   静默几秒,武笑笑深吸口气,忽然问雪纳瑞:“能不能再看一下你标本册里的雪夜照片?”   雪纳瑞:“?”   狗狗不明所以,但还是照办。一张张沉浸式体验时的留念照片重新在半空摊开,并且共享给所有人。   当然,张树、黑蜥蜴、404至今仍然以为照片只是雪纳瑞从吊坠光影里截取的。   武笑笑仔细看过每一张照片,果然,在其中一张照片最边缘的地方,发现了与沉浸式体验记忆契合的存在。   “你们看一下这里,是不是我们现在这个房间?”武笑笑指向那一处照片边缘。   仅被拍到一角的房门里,隐约可见一个巨大的方形阴影。   “这是……”张树看看照片,又转头看看现在屋内盛着腐蚀性液体的巨大透明容器,“这个方缸?”   “没错,”武笑笑点头,她沉浸式体验时曾在走廊逃命,就像罗漾在三楼看到好多恐怖密室一样,她在二楼逃命的时候也看到一些可怕房间,但她胆子小,又急于逃命,全都没仔细看,所以刚刚才想起来,“这个透明缸和这些腐蚀性液体也是密室逃脱里的道具,雪夜解锁【罪恶国度】的时候,它就跟着那些连环杀手NPC们一起出现了……”   而她真正想表达的是:“我们在这里互相猜忌,谁都觉得谁可疑,但有没有可能真相其实很简单,就是【罪恶国度】里的连环杀手趁着我们被困住的时候,在这个房间里杀了金酒?旅途为了完成‘无人生还’的设定,不惜让时光重回,继续追杀那个雪夜剩下的、根本没有解锁行程的人。”   黑蜥蜴沉默半晌,最终缓缓摇头:“金酒不可能死在NPC手里。”   他不信也不愿意信,金酒死得如此潦草。   张树却已经动摇了,他问武笑笑:“除了照片,你还有别的证据能证明是旅途想杀人吗?先前那个无人生还的盒子寄语不算,因为无人生还只是一种结果陈述,不代表动手的就是旅途。”   “那这句呢?”武笑笑把最新的支线行程寄语共享出来。   【雪夜调查报告】(+5%,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还剩两个。   张树瞪大眼睛看了半天,最后怒火攻心:“你早给我们看这个啊,这不是妥妥的连环杀手发言吗!”   他再没丝毫怀疑。   “就是旅途想团灭我们轻鸿会,那个雪夜害死我们四个兄弟还不够,现在又想把剩下的一波带走!”他急得看向尚未表态的黑蜥蜴和404,“你俩还准备继续待在这里调查?调查个屁,直接撤吧,死亡通牒都来了,到现在咱们的物品格都没解锁,这说明什么,说明旅途不把你们两个杀光光不罢休——”   “谁把金酒害成这样的?”黑蜥蜴忽然反问。   张树:“不是说了,罪恶国度NPC啊!”   黑蜥蜴静静看向门口,浑身上下散发偏执杀意:“是哪个NPC,就把哪个NPC找出来,他怎么杀的金酒,我就让他死得痛苦一万倍。”   从现在开始,没有NPC,只有杀人凶手。   “你也跟他一起疯?”张树看向从始至终完全不帮腔的404。   蓝毛青年倒看不出誓要为金酒复仇的意志,只是回答:“会长让我们今夜过来重启调查。”   “会长让我们调查,没让你俩送死!”一个失去理智,一个油盐不进,张树忽然很想再解锁一次【心想明月夜】,然后化身狼人直接跑走,再不管这两个让人操心的家伙。   “但是齐征还没找到。”404说这句话时,眼底才泄露些真情实感。   这个雪夜,每个人都有自己的执念。   而这些执念,把他们紧紧绑定在这场杀戮里,难以挣脱,他们也不想挣脱。   “别劝了,我都替你累得慌,”雪纳瑞一个旁听的,终于忍不住建议壮实青年,“腿在你自己身上,他俩不想走你就一个人走呗,或者你留下也行,反正你那个雪夜又不在这栋房子里,没被纳入死亡名单~”   停顿一下,狗狗谨慎向张树确认:“那个雪夜你确确实实只在屋顶上狼嚎,没进屋吧?”   张树:“……没有!”   罗漾正想也开口加入讨论,忽然一阵异样,那被雪夜重临狠狠压制的精神力好像忽然复苏了。   他下意识集中意念,探索物品格。   虽然没有一次性道具,但似乎能够感觉到某种忽然解锁的畅快。   【队长,我好像能用一次性道具了!】   几乎同一时间,脑内传来笑笑声音。   “咦?”雪纳瑞也发出声音。   罗漾以为是狗狗也发现物品格解锁了,却见拔牙钳青年正歪头看向不远处金酒尸体的方向。   罗漾也跟着去看,下一秒错愕。   金酒的尸体没问题,仍好端端放在地上,但那口盛满腐蚀液的方缸不见了。   物品格解锁……   属于【罪恶国度】密室的杀戮器具消失……   难道说“雪夜重临”结束了?他们又回到了正常的时间线?   这念头才浮现,姜饼小人、雨伞、拔牙钳忽然同时投射——   支线行程1/4(2/4)【雪夜调查报告】(+5%,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重回无望的那一天,下面又该轮到谁死了?   有那么一瞬间罗漾还以为自己眼花,直到他看见持续变更的进度,和寄语里多出的一个“又”。   整栋三层小屋随之发疯,门扇开关,枪声四起,哭嚎,逃窜,物品格再次锁定,永久道具重新削弱,一切重演。   “又来——?!”   狗狗无语至极的抗议,成为他们被再次分开前的最后注脚。   罗漾重新落入“灵异空间”时,已没有第一次的战栗,愤怒取代寒意,随着血液在他的四肢百骸奔腾。   这根本是一场单方面把他们玩弄于股掌的“杀戮闹剧”。   凶手甚至不屑掩饰,就这样在他们面前一次次堂而皇之施展把戏,用某种未知方法让时光倒流回一个月前的雪夜时空,而一旦回到雪夜,首先迎接他们的就是被分开,被一个个投入“灵异困局”。   灵异困局里的这些活尸也好,鬼魂也好,都不会真正伤害他们,目的只是将他们困住,给行凶者争取时间。   而凶手就是趁这段时间,从容杀掉他想杀的人。   比如金酒。   金酒当然不好杀,所以才要雪夜重临,锁掉金酒所有一次性道具!   罗漾相信,凶手在这个自导自演的“雪夜时空”里一定拥有某种主场般的权力,即便不是物品格全开,也至少能来去自如,否则不会藏得如此天衣无缝。   凶手是谁?   罗漾依旧不知道。   但肯定不是旅途,至少直接动手杀金酒的不是NPC,否则旅途完全可以像雪夜对付声声快、1号电池、威尼斯、李狩那样,让拿着致命性武器的NPC大大方方组团追杀物品格被锁、永久道具又被压制的可怜旅行者,为什么要这么麻烦地把他们分开,单独去杀人?   只有一个原因——凶手不能暴露身份。   凶手就在他们中间。   可是雪夜的死者,1号电池、声声快、李狩、浮光威尼斯都死得透透的,现在还躺在房间地板上的金酒连尸骨都差点没保住,除非他们开挂,否则毫无生还机会。   嫌疑人就只剩下失踪的齐征,还活着的黑蜥蜴,404,张树。   早该这么推理的,只是轻鸿会兄弟间的气氛太好了,如果不是吊坠又一次投射近乎明示的盒子寄语,他恐怕还不会往这个方向想。所以罗漾完全理解为什么笑笑也倾向于旅途杀人,因为截至目前依旧找不到任何轻鸿会内部人员行凶的理由。   即使从一开始他们就坚信有“幕后黑手”,也只是以为幕后黑手通过操控旅途“借刀杀人”,让轻鸿会成员被连环杀手NPC团灭。所以当黑蜥蜴质问怎样的幕后黑手能操控旅途时,他们回答不上。   可事实上罗漾现在才明白,要把一个月前的雪夜和今晚的雪夜分开看,哪怕二者其实是续接的同一条时间线,发生的事情却有本质不同。   一个月前雪夜行凶的,是连环杀手NPC。   此时此刻这个雪夜杀掉金酒的,是齐征、黑蜥蜴、404、张树中的一个。   种种线索与盒子寄语都指向齐征凶多吉少。   张树并不真正属于雪夜“屋内”。   如果真凶只能在雪夜屋内八个人里,范围直接缩小到黑蜥蜴、404。   复仇的怒火可能是精湛演技,寻找齐征的执着也可能是动情伪装。   罗漾贴在天花板上,与下面那群已经快成老朋友的年轻人尸体隔空对望,吊坠闪烁,邪佛现世。   “咚——”   罗漾再次成功脱离灵异困境,摔到地面,视野重新清晰。   又回到了齐征房间。   还是晚了一步。   哥特青年躺在地上,已成为一具僵硬尸体,鼓起的血管遍布在他表皮之下,像是死前忽然患上严重的静脉曲张,有一些血管已经破裂。   404就站在旁边,听到罗漾落地响动,静静看过来,眼底一片死寂沉沉。   两个人都没说话。   支线行程1/4(2/4):【雪夜调查报告】(+5%,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还剩一个。   罗漾忽然想问蓝毛青年,这最后一个死亡名额,是你,还是我?   “咚——”   又一个身影凭空落下。   张树。   壮实青年一股脑爬起,首先看到了黑蜥蜴的尸体,然后才看到尸体旁的404。   绝望与愤怒让张树彻底暴走,甚至都没发现斜后方地板上坐着一个罗漾,他冲到404面前狂吼:“都说了不要继续调查了,立刻跟我离开,现在黑蜥蜴也被杀了,你还要继续找死吗?!”   “不找了。”404说。   张树又继续咆哮了好几句,恨不得打醒蓝毛青年似的,然后才后知后觉愣住:“你刚才说什么?”   蓝毛青年笑一下:“我说,不找了。”   404的五官其实挺好看,不笑的时候阴郁,笑起来却一下子明媚,有种意想不到的反差。   但现在那片明媚里,罗漾只感受到悲伤。   不找了。   是不找凶手了,还是不找齐征了?   【队长,能听见吗?】   罗漾被大橘大利电话机扯回思绪:能,我遭遇了跟之前完全相同的灵异空间,现在出来了,和张树、404在齐征房间。   【我跟雪纳瑞也一样,我这次又是落到金酒被杀的房间,雪纳瑞也过来了,他在金酒身上好像有点发现……】   罗漾:什么发现?   很快,雪纳瑞的声音也涌入罗漾脑海:金酒尸体上有跟齐征房间残留的一模一样的银鳞粉末~   罗漾:腐蚀液里漂了一层,金酒尸体上沾到不奇怪。   雪纳瑞:如果不是沾的呢?   罗漾一凛:什么意思?   雪纳瑞:我验过尸了,虽然金酒留下的身体残骸很少,可是全部残骸里都有银鳞,不是来自外部,而是来自金酒身体内部。   罗漾:那些银鳞粉末属于金酒??   雪纳瑞:对,虽然离奇又费解,但我的验尸结果肯定准确无误,可惜方缸被旅途收走了,不然还能验一验溶液,漂在溶液上面的那层银鳞应该就是金酒被融掉身体留下的~   雪纳瑞:你现在在齐征房间?那正好,我过去对比一下,如果确认两种银鳞粉末完全相同,那一晚出现在齐征房间的可能就不是什么银鳞生物,而是金……   狗狗声音戛然而止。   罗漾担忧:雪纳瑞?   狗狗没出事,只是忽然想到:好像没有证据表明这种银鳞不能多人共享,会不会轻鸿会里其实藏着好几个像金酒这样半银鳞半人的怪物?   罗漾刚想说你快别推理了,话到嘴边忽然又停住。   狗狗怎么不能推理,狗狗简直不要太灵光。   半银鳞半人?银鳞来自哪里,仙境荒原?半人半荒原银鳞不就是沉浸式体验时轻鸿会兄弟们口中属于那个名为Last Day组织一直追求的“共生狂想”?!   金酒是Last Day的受害者?   不,是受害者的话早就可以让轻鸿会兄弟们帮自己报仇了。   真正的受害者应该是沉浸体验时浮光威尼斯曾说过的那种……   【我和金酒上次刚出城就遇见一个被Last Day抓去搞共生实验的可怜家伙,不知道怎么逃出来的,被我们发现时已经奄奄一息,身体破坏得惨不忍睹,我用[外科圣手]都没把他救回来……】   又是金酒。   细思极恐。   真是因为那人伤得太重,【外科圣手】才不起效吗,还是因为金酒怕被对方认出身份,才在威尼斯没注意到的地方对被迫成为实验品的可怜旅行者杀人灭口?   金酒,是Last Day的人。   吊坠在思路的豁然开朗里无声投射——   支线行程1/4(2/4):【雪夜调查报告】(+5%,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这份调查报告终于有点内容了。 第275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感谢雪纳瑞喜欢验尸的业余小爱好,“金酒是Last Day的人”补全了罗漾推理链中最关键的一块空白——动机。   凶手在一个月前制造雪夜惨案的动机。   凶手在一个月后续接雪夜非要把人杀完的动机。   如果这两个动机一致,为什么凶手不在一个月前把活都干完,毕竟那时候他连旅途都能“操控”不是吗,就算金酒、黑蜥蜴、404的支线隐藏线都占满,不能再解锁【罪恶国度】,那以凶手的能力难道就不能让这三个人以解锁特殊任务或者其他旅途要求的方式加入到这场雪夜杀戮里来?   基于此,推理只剩两个方向——   第一种,一个月前那晚凶手的确尽力了,但因为某种条件受限,或者金酒、黑蜥蜴、404命不该绝,所以他的确没能完成团灭计划,不得不在一个月后“亡羊补牢”,重现杀戮。   第二种,一个月前的凶手和一个月后的凶手不是同一个人,一个月前的杀戮和今晚的杀戮也不是同一个动机,只是续接的雪夜时间线迷惑了他们的眼。   窗外放了晴。   小屋不知何时又切换回了这夜真正的时间线,静谧的漆黑混杂着灰白色月光堆积在窗户上,那里没有一丁点雪花,寒冷而干燥。   簌簌落雪成了这场残酷杀戮的意象,是起始点,亦是休止符。   盒子寄语那欣慰般的口吻令人不适,但更残酷的是它明明白白告诉你,注定的死亡无法改变,你只是这场杀戮的“事后调查员”。   【队长,我和雪纳瑞的吊坠忽然投射了!】   意念里再度传来笑笑声音。   然后是上一刻还在放飞推理怀疑轻鸿会中可能有好几个金酒那样银鳞怪的雪纳瑞:漾漾得意,你刚才没说话的那几秒又偷偷想到什么了?   金酒是Last Day的人。——罗漾用意念说。   不出意外,电话机另一端两个伙伴同步震惊:啊??   还有,黑蜥蜴死了。——罗漾继续讲完。   电话机另一端的两个伙伴,彻底陷入沉默。   罗漾很想让他们充分消化信息,但时间不等人:雪纳瑞,第一次雪夜重临时你用纪念册拍了照片吗?   雪纳瑞还没适应忽然跳转的话题:什么?   罗漾又在脑内说了一遍。   雪纳瑞终于缓过神,意念里的语调也恢复到平时状态:当然,我一路从齐征房间跟拍到走廊,又从走廊跟拍到被踹开的金酒房间,再返回来继续跟拍他们踹开黑蜥蜴房间,标本册都没合上过,就怕错过“时空交错,我跟我自己混战”的视觉盛宴,结果一次次期待,一次次落空,浪费我的感情~   罗漾:太好了,我就知道相信你准没错。   雪纳瑞:少来这套,直接说又要我查看哪里的猫腻?   罗漾:你帮我看一下……再对比一下……   雪纳瑞狐疑,但一个字没多问,从头到尾听完罗漾的要求后就拿出标本册进行操作,毕竟有问的时间,对比结果都出来了。   只是——   雪纳瑞:恐怕这回你要猜错了,两张不同时间线照片里的痕迹完全一样,没有可疑~   罗漾沉吟片刻:好的,我知道了。   雪纳瑞:……你又知道什么了?   笑笑,雪纳瑞,你俩回来吧,凶手就在我这里。——罗漾在通话的最后说。   齐征房内,张树已无暇去观察罗漾是不是又在跟另外两人“心电感应”,自从404说“不找了”之后,他就致力于将自己唯一幸存的雪夜兄弟带离这栋已经不能称之为据点的恐怖房子。   然而蓝毛青年待在那里不动。   “不找了还留在这里干嘛,你倒是跟我走啊!”张树完全搞不懂,又急又气围着404转圈圈,几次都想伸手干脆把人扛肩膀上带走得了。   “张树,”罗漾喊他,声音不高不低,“别担心,事情结束了,危险雪夜不会再来了。”   张树压根不信:“你是幕后黑手啊,说不会再来就不会再来?”   罗漾:“凶手把想杀的人都杀完了,当然就结束了。”   张树终于真正看向他,神情愕然:“你说什么?”   “金酒死后,种种迹象都让我怀疑,凶手就在雪夜的八个人中间,”罗漾诚实讲述自己的心路历程,“排除掉另外六人假死的可能,那么凶手备选就只剩黑蜥蜴和404,但我一直猜不出凶手的杀人动机,所以只能等……”   罗漾视线逐渐锁定404,把话说完:“等这一次雪夜重临结束,谁还活着,谁就是凶手。”   404缓缓抬眼,眸子里没什么情绪,连阴沉都干枯了,像水汽蒸发殆尽的荒原。   罗漾这一刻才注意到,对方染的那一头蓝毛其实饱和度并不高,初次见面会觉得扎眼,因为蓝色确实跳脱,然而习惯了就会发现,那蓝里透着灰色调,就像雪夜阴郁的月光。   “你在跟我开玩笑吗……”张树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来面对胡说八道的荒原新人,他甚至怀疑是自己的理解能力出现了大问题,“你的意思凶手是404?”   罗漾无声默认。   张树莫名其妙:“你有病吧!什么叫种种迹象凶手在雪夜八个人里,怎么就凶手范围只剩黑蜥蜴和404了,还排除假死可能,你说排除就排除?!”   急于反驳的壮实青年已经口不择言了,能抓到什么就反驳什么,全然没去思考如果“假死”不能排除,那么也只是把嫌疑人范围又从两个轻鸿会兄弟扩大到八个,伤害面更大。   但罗漾不觉得可笑,只觉得难受,如果早知道这里即将发生的一切,他宁愿自己、笑笑、雪纳瑞从来没有踏入过这间小屋,没有认识轻鸿会。   “张树,404刚刚说他不找了,”深吸口气,罗漾缓缓道,“金酒死的时候你就说要走,不查了,当时他坚持留下,怎么黑蜥蜴一死,你再问他还要继续留在这里找死吗,他就说不找了?齐征还下落不明呢,今夜很可能是找到齐征的唯一机会,我和你们认识的时间短,不敢下定论,但你和404认识的时间长,他是那种会因为怕死就放弃寻找兄弟的人吗?”   “……”张树语塞,又一次转头看蓝毛青年,这回明显有了几丝动摇。   只相处不到一夜的外人都能看出404的倔强,何况张树跟404在轻鸿会朝夕相处了这么久。而且齐征在404那里的分量根本不是普通兄弟,把整个轻鸿会和齐征放在天平两端,404都会毫不犹豫选择齐征。   “其实你质问得对,”罗漾对着张树话锋一转,“凭什么就排除了其他人假死的可能,凭什么就把凶手范围缩小到黑蜥蜴和404了?实话实说,在此之前我也都是凭空猜测,而真正让我认定自己没有推理错,就是因为404的放弃……”   罗漾:“他放弃杀戮只有一个理由,就是想杀的人已经杀完了。他放弃寻找齐征也只有一个理由,就是知道已经找不到了。”   这番推断挑不出任何问题,完全符合心理逻辑,甚至如果罗漾一口咬定的凶手不是404,张树都会有种豁然开朗的赞叹。   偏偏被扣上凶手帽子的就是404,张树拼命想反驳,搜肠刮肚却没找出哪怕一个词,最终只能一遍遍重复苍白无力的:“不可能,反正绝对不可能是404杀人……”   黑蜥蜴的尸体还在地上。   罗漾走过去,走到那具表皮之下一条条血管如蛛网般鼓起、仿佛死前患上严重静脉曲张的尸体旁边,又近距离观察一会儿,才转头问张树:“这种死法你没见过?”   张树已经想揍人了:“我当然没见过,我要见过不就知道凶手是谁了,还会在这儿忍你污蔑404?!”   罗漾一直以为张树是被无条件维护自己人的心态困住了,才会对这么明显的证据都视若无睹,此时却发现自己或许想错了。   他不再打哑谜,直截了当地说:“我曾经看过一部科幻电影,里面的主角是一个宇航员,为了拯救其他同伴,最后牺牲在了太空里。他牺牲时宇航服已被破坏,所以他等于完全暴露在了近真空的环境中。我对他死亡的那几十秒镜头印象特别深,因为大气压力突然变化,他的血管开始在表皮下肿胀,接着他开始失去意识……”   张树暴躁打断:“什么乱七八糟的,谁要听你看过什么科幻电……”   壮实青年忽然没了声音,错愕逐渐浮现在他脸上。   罗漾知道,张树明白了。   【太空漫游】,404的永久性道具。   此时武笑笑和雪纳瑞也已经从金酒死亡的房间赶过来,他们在走廊里就听见罗漾说牺牲在太空里的宇航员,进屋第一眼又看到地上完全符合“真空死状”的黑蜥蜴尸体,雪纳瑞几乎立刻锁定凶手。   “你干的?”他迷惑看向蓝毛青年,不是怀疑自己猜错,而是搞不懂对方动机。   武笑笑则完全震惊,一时半会根本追不上自家队长的思维脚步。   “够了!”张树还是无法接受,“就算黑蜥蜴是死于真空,这跟404也没半毛钱关系,他的【太空漫游】只能让人失重悬空,没有别的效果,不信你去整个轻鸿会问一问——”   “我相信你,”罗漾看着张树那张根本藏不住情绪的脸,“如果【太空漫游】有真空效果,就算你想帮404隐藏,你也演不了这么自然。”   张树:“那你还……”   “不过也有可能不是【太空漫游】效果单一,而是他从没在你们面前用过另一重效果。”罗漾冷静分析,“这一点存在两种可能,第一种,他从加入轻鸿会那一天就在故意隐藏实力……”   张树摇头,斩钉截铁:“他是齐征带回来的,齐征从不轻易带人进轻鸿会,我不相信齐征看走了眼。”   “那就是第二种可能,”罗漾说,“在今晚他才知道自己的【太空漫游】还有另一重效果,就像笑笑也是不久前才掌握了她永久性道具的另一种用法,本质上都是精神力因为某种契机获得了提升。”   罗漾相信张树在荒原里待了这么久,不可能没见过精神力提升带来的永久性道具升级。   果然,张树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愣是反驳不出一个字。   现在全员汇合,罗漾一口气说完:“我不知道404用了什么方法让雪夜一次次重临,但我可以肯定他在这个雪夜里也只能使用永久性道具,所以金酒必须死在那缸腐蚀性液体里,因为这样才能毁尸灭迹,不留明显线索,否则金酒一死我们就怀疑到他身上,他还怎么继续杀黑蜥蜴?但是到黑蜥蜴时就不用这么复杂了,因为他已经完成了自己想做的事,再没什么怕的,所以任凭黑蜥蜴的死因就这么暴露在我们面前。”   雪纳瑞皱着眉头听完,发自肺腑评价:“当凶手可真够累的~”   武笑笑终于消化掉全部信息量,有点害怕地看了看那边一直沉默着、不知在想什么的蓝毛青年,脚又悄悄往自家队长身边挪了一点:“可是队长,金酒死亡的样子好像跟黑蜥蜴不太一样……”   雪纳瑞验尸的时候武笑笑一直在旁边看呢,虽然金酒被腐蚀得只剩半张脸,但那半张脸的血管并没有像黑蜥蜴这样鼓起甚至爆裂。   武笑笑:“这就说明他不是用‘真空效果’杀的金酒,为什么还会担心金酒的死因暴露他的嫌疑?”   “‘毁尸灭迹’不是毁掉金酒的死因,而是毁掉金酒的身份,”罗漾道,“我们第一眼看到那缸腐蚀性液体时,是不是都先入为主认为液体上面漂浮的银鳞粉末来自外界?”   “不然呢?”张树原本还沉浸在自家兄弟被污蔑的愤怒里,可听着听着就觉得哪里开始越来越离谱,“那些银鳞不是来自外界,难道还是金酒自己身体里的??”   雪纳瑞一脸欣慰看向壮实青年:“你总算灵光一回~”   “金酒的尸体还在那个房间,雪纳瑞刚刚已经仔细检查过了,”罗漾对张树和盘托出,“那些银鳞来自金酒体内,他是一个‘共生体’,我不清楚融合到他这种程度算不算完全成功,但已经清楚的是,他是Last Day的人。”   404被指作凶手已经让张树混乱,现在金酒的真实身份揭开则让他彻底恍惚:“这都什么跟什么……”   罗漾知道他听清了,只是不愿意信:“我推理出金酒真实身份后,支线推进了,盒子寄语也说我的调查报告终于有了点内容。”   姜饼小人微闪,共享投射的旅途信息展示在整个房间。   来自“官方”的盖棺定论,张树不信也得信。   气氛压抑到极点。   张树终于找回自己声音,然而再没有先前爆裂的愤怒,只剩不知所措:“所以……404发现金酒是Last Day的卧底……金酒也发现自己暴露了……他俩起冲突……然后……”   “不是,”罗漾狠心打断,不愿张树再抱任何不切实际的幻想,“今晚的一切都在404的计划内,他从一开始就打定主意要杀了金酒和黑蜥蜴。”   “可是队长,我还是没懂一定要毁尸灭迹的理由,”武笑笑不解,“为什么如果金酒Last Day的身份暴露,我们就会怀疑到404身上?”   “因为一个雪夜幸存的轻鸿会兄弟不会让人多想,但一个雪夜幸存的Last Day卧底,足以让我们推翻并重新复盘一个月前的雪夜惨案,”罗漾再次看向404,“而一旦我们推翻重新复盘,加上【雪夜调查报告】随时可能出现的进度与不可测的盒子寄语,就很容易像现在这样推理出完整的杀人逻辑链,包括他的动机。”   “哈,我倒是想听听什么动机。”张树冷笑,声音几近疲乏,他其实已经不知道该信谁了,完全在强撑。   罗漾没说话,他在等待404会自己坦白。毕竟最后这对黑蜥蜴的杀戮,蓝毛青年压根没想湮灭尸体上的任何线索。张树会因为从未见过太空漫游的真空效果而陷入盲区,但他们三个新来的不会,只要看到黑蜥蜴的死状,他们绝对会联想到【太空漫游】,加上404先前明确回应张树的那句“不找了”,分明是事情做完了,不愿也懒得再继续演了。   然而空气里只有沉默。   404除了最初抬眼短暂看向罗漾,之后就一直神游,偶尔甚至转头看看窗外,但又没有看什么,视线并不聚焦,侧脸无望而茫然。   刹那间,罗漾读懂了对方的摆烂。不止懒得演了,是连侦探小说、电视剧里那种凶手剖白自我、陈述动机、博取动情的戏码都不屑一顾,不准备对任何人敞开内心,也无所谓被如何审判。   罗漾:“复仇。”   那就由自己来说吧,总要有人给这个雪夜画上句号。   罗漾:“他的动机,是给齐征复仇。”   张树呆滞良久,过了好半晌才真正听懂这话背后的含义,不可置信呢喃:“齐征……死了?”   罗漾先前也不敢这样断言,但当终于明晰的动机将雪夜惨案的逻辑链补完,齐征的生死便再无第二种可能:“杀人才要偿命。”   金酒、黑蜥蜴的下场,就是齐征的死亡证明。   相比张树的抗拒,武笑笑和雪纳瑞对这个结果已经有了心理准备,只是武笑笑仍不免难过,就连没心没肺的狗狗都有些唏嘘。   那个仅在沉浸式体验里有过一面之缘的温厚青年,那个会应下轻鸿会兄弟们一切无赖要求的可靠大哥,没有谁想听到这样一个人的死讯。   悲伤总是滞后的。   过了好半天,张树才脱力似的一屁股坐到地板上,自我催眠地摇头再摇头:“齐征不会死的,他一定只是去哪里探索了,过阵子就会回来……”   404终于有了反应,他看向窗外的目光因张树的话而轻轻颤动,似乎比张树更希望这话是真的,也许下一秒窗户就会被敲响,然后露出齐征无奈的笑脸,说着我钥匙丢了,进不去门,只好爬窗。   吸了吸鼻子,张树用力抹把脸,待情绪稍稍平复,才意识到自己正狼狈坐在地上。可他已经无所谓了,404在罗漾的指控里从头到尾沉默,张树不是傻子,沉下心来一想就知道这代表什么。   他也看明白了从阴沉倔强的同伴口中根本撬不出半句话,索性就这么席地而坐,抬起头目光炯炯望向罗漾,不再逃避,不再抗拒:“你的意思是金酒和黑蜥蜴杀了齐征。”   罗漾点头:“因为一个月前那个雪夜,齐征发现了金酒Last Day的身份。”   张树:“我不要动机,我要证据,金酒和黑蜥蜴的杀人证据。”   罗漾刚要回答,张树又强硬打断:“别跟我讲什么404的复仇就是证据,我要实打实金酒和黑蜥蜴对齐征动手的证据。”   罗漾:“首先关于那个雪夜,他们两个撒了谎。今晚雪夜重临,金酒第一时间踹开了他自己的房门,你踹开了黑蜥蜴的房门,我和雪纳瑞在三楼却怎么都弄不开404的房门……”   “我作证,”雪纳瑞适时辅助,“腿都快踹断了,门一点事儿没有,我脚现在还疼呢~”   罗漾:“我当时以为是404有问题,后来对峙的时候他却跟我说,应该去问金酒和黑蜥蜴,为什么他俩的房门情况跟雪夜不一致。”   张树当时也在场,此刻经罗漾提醒,完全想起了这个小插曲。   罗漾懊恼:“我太迟钝了,404都几乎明示了,那一刻我竟然没多想。真相是一个月前的雪夜,金酒和黑蜥蜴都离开过房间,他们两个说自己从始至终都待在房内、一觉睡到天亮是彻头彻尾的谎言,真正被【罪恶国度】完全屏蔽、整晚没有开过房门、对雪夜惨案一无所知的只有404。”   “可是清早起来李狩的尸体就靠在金酒房门上,”当张树全神贯注时,他的脑子并不慢,他只是喜欢更简单的直线条思考,然而对雪夜真相的探寻逼他不得不走入迷阵,“如果雪夜惨案时金酒在房外,惨案结束他才重新打开门回到房间,李狩的尸体还怎么靠到他门上?”   罗漾:“黑蜥蜴可以挪动尸体,帮他的房门完成伪装后,再回自己房间。”   张树:“又是你的猜测?”   当前因后果的逻辑链条完全理顺,那些曾被忽略的种种细节便会再次一一浮现。   罗漾:“第一次雪夜重临,金酒是最先冲出这个屋子的,我们所有人进入走廊的第一反应都是去关注距离最近的声声快的尸体,那时的金酒却已经在走廊另一端踹开了他自己的房门。他给的理由是担心屋里出现第二个自己,可是现在想一想,这种基于思维拓展延伸出的时空重叠的问题,在当下有紧要到那个地步吗,他连走廊里昔日同伴的尸体看都不看一眼,直接越过去冲到自己房前踹门?   张树:“……”   罗漾:“但如果是怕暴露自己雪夜离开房间的证据,那就说得通了。”   “他是担心李狩尸体的位置跟雪夜清晨不一致?”武笑笑恍然大悟。   罗漾:“没错,因为李狩死时根本不是靠在他的门上。当时的金酒不确定忽然重临的雪夜是重临到哪个时间点,万一重临到李狩刚死的时候,那我们走过去就会发现李狩尸体的位置不对。”   雪纳瑞迟疑了一下,还是决定拆罗漾的台,毕竟没什么能难倒聪明的漾漾得意嘛:“关键是李狩的位置没有不对,我之前不是告诉了你标本册照片对比结果,第一次雪夜重临被金酒踹开的那扇房门上的血迹,和我们沉浸……”停顿一下,丝滑修正,“沉浸式观看雪夜光影时那扇门上的血迹完全一样。”   武笑笑点头:“现在雪夜重临好像又结束了,刚才我跟雪纳瑞过来的时候,走廊没有声声快和李狩尸体,墙壁上的血迹也变回了陈旧的那种,然后我跟雪纳瑞又看了金酒的房门,上面干涸发黑的血迹形状还是一样的。”   “所以金酒的担心是多余的,他跑到门前应该就会发现,李狩尸体好端端靠在门上,但为了给自己突兀行为一个合理解释,他只能继续踹门完成表演。”罗漾回想这一整晚404的状态,终于确定,“其实不管雪夜重临几次,时间点都注定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   死者不会复生,过去无法挽回。   所以这一整个漫长夜晚里,404都是压抑阴郁的,即使手握着可以轻而易举让时光倒回的大杀器。   所以盒子寄语才说,重回“无望”的那一天。   “齐征发现了金酒的秘密,那其他人呢,”理智逼着张树接受残酷真相,但感情又让他无比煎熬,“声声快、威尼斯、李狩难道也是被金酒灭的口?他能操控旅途随意解锁隐藏行程??”   罗漾这一次沉默得久了些:“关于【罪恶国度】为什么忽然解锁,我也还在寻找答案,其他轻鸿会成员毫无疑问都是死于隐藏行程里的连环杀手……我想,金酒的身份暴露可能只是一个意外。”   沉浸式体验时八个轻鸿会兄弟刚聚集到这栋房子的场景仍历历在目,没有任何迹象表明金酒那时就策划了这一整夜的杀戮,他也没有非要这样冒险做的理由。   故而最有可能的情况是——   罗漾:“不知道什么原因,那晚声声快、李狩、1号电池、浮光威尼斯忽然解锁【罪恶国度】,就像张树你不知道什么原因忽然解锁特殊任务【心向明月夜】一样,可能是荒原能量忽然失控,也可能是有某种神秘力量在背后操纵,总之突然出现的连环杀手让整个据点陷入混乱……”   “金酒在混乱中受伤,或者出现了其他状况,导致银鳞成分随着血液从伤口流出,被齐征发现,为了不暴露自己‘共生体’以及Last Day的身份,金酒只能杀人灭口……”   “黑蜥蜴的尸体现在就在这里,我们都看得见,爆裂的血管里没有银鳞成分,不管黑蜥蜴是不是Last Day的人,至少他不是‘共生体’,不是共生体就没有暴露危险,所以他没有直接杀害齐征的理由,但打定主意为齐征复仇的404非杀他不可,那就只剩一个原因……”   “黑蜥蜴参与杀害齐征,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金酒。”   张树还没说话,雪纳瑞先举起小狗爪:“提问~”   罗漾侧过头:“?”   雪纳瑞:“金酒、黑蜥蜴、404都没解锁【罪恶国度】,”下巴点一下张树方向,“按这家伙说法,齐征的支线、隐藏线也没位置了,那为什么齐征、金酒、黑蜥蜴还是在那个雪夜参与进【罪恶国度】的混乱局面,”下巴又换到404方向一扬,“那小子却在屋里一觉睡到天亮?”   罗漾无法解释,事实上他一顿推理猛如虎,又是应该,又是大概,又是动机,又是逻辑链,可真要实打实的抠证据,却没多少能拿得出手。   “队长……”武笑笑忽然出声,不是很有底气,但还是勇敢说出自己的想法,“齐征、金酒、黑蜥蜴解锁的会不会是特殊任务?”   一语中的。   罗漾思路豁然开朗。对啊,他刚刚才提到过那晚张树不知怎么解锁了特殊任务,张树能解锁,齐征、金酒、黑蜥蜴当然也可以解锁。   更重要的是他们还曾看过金酒、黑蜥蜴的“旅途日记”。   雪纳瑞:“金酒最近一个特殊任务是什么来着~”   武笑笑:“4/5【不请自来】。”   雪纳瑞原本只是随口一问,纯属烘托气氛给十年少捧捧场,毕竟她没有漾漾得意的气势,说两句自己的想法都干巴巴。可“不请自来”四个字,却让狗狗一瞬怔住。   这个雪夜本没有属于我的隐藏行程。   语希圕兌   但我——不请自来。   “金酒真的进了【罪恶国度】……”雪纳瑞看向张树,有一种差生看差生的惺惺相惜,“我都想明白了,你还没想明白?”   基于此,“金酒被连环杀手所伤,伤口暴露银鳞”简直太有可能发生了,就像一场注定的宿命。   见张树还傻乎乎呆愣着,雪纳瑞也懒得管了,又好奇地继续问武笑笑:“黑蜥蜴的最后一个特殊任务呢,是什么?”   这个武笑笑印象更深刻了:“3/5【钓一只沼泽鲨】。”   雪纳瑞:“……钓鲨鱼?”   画风格格不入的关键字终于唤回张树神智,他立刻大声反驳:“那是黑蜥蜴三个月前就解锁的任务!”   三个月前?   罗漾微微皱眉,所以黑蜥蜴那个雪夜没有解锁任何特殊任务。   “哦——”雪纳瑞对着张树拖长尾音,关注重点却是,“那金酒的【不请自来】应该完全符合嫌疑人时间线了,我们刚才说的时候你都没敢反驳~”   张树无言以对。   他无法给【不请自来】的解锁时间背书。即便是同一个组织的兄弟,也未必知道对方都有哪些特殊任务,每一个任务又都是什么时间领的,张树之所以能一下子说出【钓一只沼泽鲨】的解锁时间,是因为这个任务过于奇葩,黑蜥蜴解锁的当天就跟轻鸿会兄弟们吐槽了,后来很长一段时间,还总有兄弟想自告奋勇帮他去沼泽钓鲨鱼。   “欺负”完张树,狗狗又转头去给罗漾二度“拆台”,忙得不亦乐乎:“怎么办,你的烧脑推理好像卡在黑蜥蜴身上了,他没有卷入【罪恶国度】的机会呀~”   “有。”坚定不移回答的竟是武笑笑。   连罗漾都愣住,一下子看向自家伙伴。   武笑笑:“如果黑蜥蜴那晚根本没睡自己房间,而是睡在金酒房间,那金酒触发特殊任务迎来连环杀手的时候,黑蜥蜴就顺理成章一起遭殃。”   罗漾:“……睡金酒房间?”   雪纳瑞:“……顺理成章?”   武笑笑:“队长,你还记得吗,第一次雪夜重临,我们进入踹开的金酒房间,床榻被子都是乱的,但我们进入踹开的黑蜥蜴房间,床上被子都铺得整整齐齐,就像……”   “就像根本没人睡过。”罗漾恍惚接口。他当然记得,但那时只是疑惑一下就过去了,后面又接着发生各种事情,根本没机会再抓住这一霎的细微违和往深想。   不,就算往深想,他也不可能想到是黑蜥蜴睡在了金酒房间啊!   雪纳瑞也狗狗震惊,可当接收到同样困惑的罗漾视线,他又狗里狗气耸耸肩,好似见惯了大场面的样子:“看我也没用,这种事情你得找风雷阵研究,他专业~”   天雷不在,笑笑控场。   她的语速愈发流畅,原本的小心翼翼也变成底气十足:“队长你刚才推理的,你说黑蜥蜴参与杀害齐征,不是为自己,而是为金酒,可见他们两个的关系就是不一般,所以晚上睡一起绝对有可能。”   罗漾:“……”不是,自己说的不一般和笑笑理解的不一般好像很不一样。   张树难得认真上线的大脑,也终于在这里容量过载,彻底死机。   “我不想再听了,”壮实青年现在就连坐地上都坐得有些打晃,“漾漾得意,你就直接告诉我,你刚才推理了这么多那么多,旅途进度变了吗,吊坠投射了吗?如果投射了,光影共享给我,我自己看。”   罗漾心里一沉。   武笑笑、雪纳瑞也随之顿住。   刚刚完全沉浸在推理中的二仙一狗小分队,此时才后知后觉,吊坠竟然从他们汇合起安静到现在,明明时间跨度一个月的两场雪夜杀戮真相都被他们“揭开”得差不多了,按道理吊坠不应该毫无反应啊。   罗漾敛下眼睛,全神贯注复盘。还是说仍然有被他们忽视的关键线索,而这份雪夜调查报告必须把所有关键线索都揪出来逐一分析出正确答案才算完?   可这么混乱的现场,这么繁杂的细节,到底哪一条线索或者哪一个疑点如此关键却又被他们遗漏了?   “你们怎么不问问黑蜥蜴的永久性道具。”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打破凝重焦灼。   竟然是404。   他安静得太久,甚至让人有一种他灵魂已经抽离、只剩空壳留在房内的错觉。以至于忽然听到他开口,罗漾、武笑笑、雪纳瑞,包括张树,都惊了一下。   黑蜥蜴的永久性道具,罗漾意识到自己还真从未见过,他迫不及待问终于愿意说话的404:“是什么?”   “【一块桥砖】。”404言简意赅,没半点语气感情,“一块(奈何桥)桥砖,一砖拍到奈何桥。”   砖?   罗漾怎么感觉自己在哪里听过这个……   蓦地一震。   是沉浸式体验时,齐征把自己得到的一堆盒子分给兄弟们,其中一个盒子开出的盒里生物是个小浣熊,他说金酒像技艺不精却爱撩小男生的业余调酒师,而黑蜥蜴这种小男生最容易被金酒勾到手,当时众人笑作一团,集体打趣——   【小浣熊,你火眼金睛啊,他俩一起进入里世界的,【初旅途】就认识了,关系真的一点都不清白!】   金酒怎么回应的?   【完了,我这名声算是彻底毁了。】   然后是真有点生气的黑蜥蜴。   【……信不信我拿砖头拍你们。】   谁说地上只有一小块血迹,那个人就不算有生命危险?   罗漾视线越过黑蜥蜴尸体,看着离他不远处的地面上,那一小块已经发黑的、属于齐征的血迹。   砖头拍脑袋,下手不重的话可不就这一点血迹么。   但那是奈何桥的砖,这一点血也能送遇袭者下黄泉。   罗漾终于明白自己错在哪了:“那一晚金酒、黑蜥蜴的一次性道具同样无法使用,而金酒【提前预判的凶兆】根本没有攻击性,所以黑蜥蜴不只是金酒的帮凶,更是亲手杀害齐征的那个人。”   404没说对也没说错,他的双眼还是那样毫无情绪,只视线定定落在罗漾脸上,像在等待着什么。   这一次目光相撞,罗漾才真正透过那看似麻木的眸底,窥探到一丁点对方的内心。   这个染着灰蓝色头发的青年不是旅途设置好的NPC,他是一个有着独立自我意识的人,他不需要像木偶一样一直待在这里,配合着“侦探”把整个案子从头到尾不疾不徐推理完。   刚才过去的那么长时间,每一分每一秒404都可以走,他之所以没有走,之所以愿意等到现在,甚至在推理到最后被卡住时,送上“黑蜥蜴永久性道具”那样关键一句,归根结底只有一个原因。   姜饼小人、雨伞、拔牙钳吊坠在罗漾说出“黑蜥蜴才是那个亲手杀害齐征的人”后,终于投射光影。   而罗漾条件反射抬头看半空光影的刹那,也毫不意外听见了404不容置疑的要求——   “共享。”   再缜密的推理也替代不了第一视角。   原来,复仇者还没有亲眼见过那个真正的雪夜。   毫无疑问这场光影将还原轻鸿会兄弟包括齐征死亡的全过程,罗漾不知道共享给404看是救赎还是残忍,但这是404自己的选择。   姜饼小人投射的画面缓缓铺散到404面前。   然而拔牙钳又把相同光芒笼罩给了张树。   罗漾意外看向雪纳瑞。   狗狗摊手:“一视同仁嘛,你看他傻乎乎的不知人间险恶,需要多来点这种残酷教育~”   罗漾本来就觉得张树身上的清澈气质有些亲切,现在见雪纳瑞问都不问就把投射光影怼到壮实青年面前,他便顺势向对方确认意见:“你也要看吗?”   张树怔愣两秒,猛地点头。   凌乱脚步声与逃命惨叫成为这段光影的序曲——   突然解锁的隐藏行程,凭空冒出的连环杀手,化为一个个密室逃脱空间的建筑,还有那些早就已经命丧枪口、却还不知道自己已经死了的密室逃脱顾客们,或成活尸,或变冤魂,同连环杀手们一起对这栋建筑里的无辜旅行者展开屠戮。   某个房间内,凌乱床榻上两个纠缠过后相拥而眠的身影。其中一个身影脖子上的酒杯吊坠突然同时投射两道光芒。   一道来自【弥蒂尔芬荒原】——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特殊任务4/5:【不请自来】   一道来自【提前预判的凶兆】!   特殊任务的强大感应与永久性道具的刺耳警报交织成不可抗的唤醒能量,床上的金酒骤然惊醒,连带着黑蜥蜴也迷迷糊糊睁眼。   同一时刻,另外一个房间内,支线、隐藏线早已解锁过的齐征,也被自己的吊坠投射强制唤醒。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特殊任务5/5:【密室逃脱】   这种时候其实任务名已经不重要的,重要的是荒原不遗余力要将这栋房子里除了404以外的所有人都拖入杀戮旋涡!   然而隐藏行程与特殊任务的危险程度,或许还是天然有所区别,没有任何一个杀手出现在特殊任务的房间,旅途只是用不断传进房间里的杀戮声,引诱他们出门。   其实多此一举,每一个探索者都不可能因为惧怕危险,而放弃完成特殊任务,出门查看情况必然是完成任务的第一步。   金酒、黑蜥蜴离开房间到走廊的时候,杀戮已经进行到后半段,和他们同住二楼的声声快、李狩刚刚死去,一个倒在走廊中央,一个就倒在距金酒房门半步之遥。   完全搞不清楚究竟发生了什么的金酒和黑蜥蜴,以最快速度跑过走廊,只看见一扇扇敞开的房门里,各种恐怖景象——什么正准备往一口盛满不明液体的透明方缸中丢人体残肢的金发变态男,什么死神打扮手持镰刀站在巨大十字架前凹造型的不明人士,还有房间里没人,倒是有一群身上带着弹孔的鬼魂横冲直撞地飘。   庆幸的是这些恐怖景象只限在房内,并没有哪一个在金酒、黑蜥蜴经过时冲出来袭击。   于是就在金酒、黑蜥蜴不自觉放松警惕时,一把手枪从后方瞄准了前者背部偏左,心脏位置。   瞄准刹那,【提前预判的凶兆】疯狂作响!   金酒猛地闪身,动作快如闪电。   “砰——”   子弹从他肩头擦过,只留下轻伤。   而就在金酒闪身一瞬间,黑蜥蜴已捡起地上不知谁落下的一把斧子,回身就朝着子弹射来的方向狠狠抡过去,他甚至没看开枪的是谁。   斧子凌空高速旋转,只听一声头骨碎裂般声响,锋利斧刃狠狠嵌入枪手的脑袋。   又是一个外国杀手,一身装束仿佛荒野镖客。   光影变换,金酒和黑蜥蜴在逃亡中分散,【罪恶国度】的杀手军团仿佛没有尽头,这里干掉一个,那里又冒出来一个。   黑蜥蜴处境还好些,他的【一块桥砖】简直杀人利器,在这种绝境里堪比神兵。   相比之下金酒艰难得多,【提前预判的凶兆】仅能提供辅助预警,他能坚持到现在完全是凭借自身强悍的战斗力。   而这种战斗力,绝大部分来源于他非比寻常的身体素质——“共生体”的身体素质。   但是还有一个人,他既没有攻击性永久道具,又没有共生体的身体素质,却依然凭借不可思议的出色身手在连环杀戮围剿中存活下来。   齐征。   金酒是在跟黑蜥蜴分散后,才在楼梯口撞见齐征的。彼时温和青年一身狼狈,显然经历过恶战,但身上并无那种血流不止的严重伤口,可见战斗力之高。   但这有什么用呢,齐征在三楼亲眼目睹中枪的浮光威尼斯倒下,又看见用刑具虐杀完1号电池的杀手从房间里走出来。齐征干掉了枪手,弄死了虐杀犯,却救不回自己兄弟。旅途连救兄弟的机会都不给他!   看见活蹦乱跳的金酒,难以抑制的激动与庆幸让齐征眼底发热,至少还有兄弟活着。   他拉着金酒躲进自己房间,同时飞快询问有没有看到404和黑蜥蜴。   金酒迟疑一下,最终选择含糊地说看见黑蜥蜴了,但逃命的时候分散了,不知道黑蜥蜴现在怎么样,至于404,他是真的从头到尾都没看见。   齐征思忖后,推断说:“可能404什么都没解锁,被完全屏蔽在外。”   “臭小子,运气还真好。”金酒羡慕,半真半假地酸。   一个个轻鸿会兄弟死亡的样子划过眼前,齐征真心希望金酒说的话灵验,404的好运气能持续到底。虽然加入轻鸿会就做好了在探索中失去生命的准备,可齐征的不惧死只是对于自己,他从没准备好短短一个夜晚要送别这么多兄弟。   说话间,外面的嘈杂好像消失了,一切脚步声、枪声、杀戮、呼喊,荡然无存。   窗外落雪缤纷。   屋内无声静谧。   齐征和金酒互相看一眼,杀手们提前退场了?还是旅途又在搞什么鬼?   正疑惑着,金酒忽然发现齐征视线定在了自己肩膀,随着视线一起的,还有对方眼底涌起的震惊。   金酒下意识抬手捂肩,紧接着刺痛传来。   忘记了那里还有子弹划破的伤。   不好!   金酒终于完全醒悟,他扭头垂眼看自己肩头,伤势很轻微,但一些细小的银鳞随着渗出的血液,遍布那道伤口,在透进窗口的雪光里,细碎银鳞反射出异样光泽。   如果面对的是别人,金酒有一百种蒙混过关的方法,就说自己被神秘的荒原生物袭击了,银鳞是那时沾染上的,或者干脆说杀手的子弹有问题,中枪就是会这样。   但他面对的是齐征。   整个轻鸿会里,意志最坚定、洞察力最敏锐、对弥蒂尔芬荒原探索最深入的家伙,没有之一。   “什么时候的事?”这是漫长沉默后,齐征问出的第一句话。   金酒隐藏住慌张,镇定装傻:“什么什么时候?说什么呢。”   “你加入Last Day,”齐征根本不绕弯子,声音平缓却有力,“是在进入轻鸿会之前,还是之后?”   又对峙了几秒。   金酒放弃,苦笑一下摊牌:“你关心的居然是这个,之前还是之后有区别吗?”   “有的,”齐征耐心回答,与平日里对待兄弟的态度几无区别,“加入Last Day在前,你来轻鸿会的目的是卧底,加入Last Day在后,只代表你找到了与自己理念更契合的新组织。”   “理念更契合?”金酒意外,“我还以为你会痛心疾首,怒斥我竟然被那群毁灭派洗脑。”   齐征沉默片刻:“不破不立,在我看来,毁灭只是一种更极端的探索。虽然我并不认同这种方式,也不是很想尊重。”   “但你竟然能理解。”这已足够让金酒惊奇。   一同惊奇的还有观看光影的人。   罗漾曾经对齐征的印象,只是情绪平稳,性格温厚,对待兄弟们很照顾,也很好说话。但是现在,这个人似乎更鲜活了。他的头脑那样清醒,认知那样洞悉,面对突然转换身份的昔日兄弟,他都能迅速用理智压过情绪,这需要多么强大的内心支撑。   唯一的缺点可能只是心软。   所以在金酒逃避着迟迟不正面回答问题时,齐征终是叹口气,没咄咄逼问。   “跟我回会里吧,”他和金酒说,“把你的情况如实报告给会长,Last Day虽然在荒原里人人喊打,但跟轻鸿会向来井水不犯河水。而且据我所知,Last Day内部也分裂为两派,一派认为‘共生狂想’只能在自己身上实验,不应该去祸害别人,一派认为要先抓来实验体,等待实验成熟了,再往自己身上用。你现在是共生体,那么应该是前一派,这说明你没有祸害过其他无辜的旅行者,你卧底在我们这里,能做的也无非是把轻鸿会探索到的一些东西透露给Last Day,不是什么致命问题,只要你一五一十坦白,虽然肯定不能继续留在轻鸿会了,但全身而退也不是没可能。”   金酒以前都不知道齐征对Last Day还了解得这么深。   然而沉默半天,他还是慢慢摇头:“毁灭也是一种探索?只有你这么想。会长不会放过一个Last Day的卧底,他说不定认为我卧底的目的就是毁掉轻鸿会,用会规严惩一个卧底叛徒,天经地义。”   他不再逃避,承认了自己是一个“卧底”。   他用这种方式回应齐征的“心软”,或者说,相处至今亦有几分真的伙伴情谊。   “只要你没做过不可挽回的事,我帮你说情。”齐征的承诺掷地有声。   金酒怔怔看着他,不出声了,晦暗不明的眼底,浮现一丝动摇。   现下无非两种选择,一种,干掉齐征,杀人灭口,一种,相信齐征,跟他回到轻鸿会,坦白自己身份,在齐征的说情下争取宽大处理。   金酒心中的天平已经倾向于第二个选项,因为不到万不得已,他真的不想对齐征下手,况且以金酒在轻鸿会潜伏这么长时间观察到的齐征在会长那里的分量,只要齐征愿意说情,自己确实极有可能平安退会。   可是……   齐征捕捉到金酒闪烁的眼神,他能理解金酒的挣扎,但不能理解那藏在挣扎下面的一丝懊恼。   懊恼自己身份暴露?不对,时效已经过了,从发现伤口异样到现在,他们已经又交谈了半天,齐征认识的金酒不会心理素质脆弱到这么半天还不接受现实。   那是在懊恼什么?   疑惑的心忽然往下沉,齐征找到了答案——金酒在懊恼,全身而退的机会就在眼前,自己却没资格抓。   金酒:“我跟你……”   齐征:“你手上沾过无辜者的血。”   本已决定跟齐征回去的金酒,声音戛然而止,他倏然紧缩的瞳孔里,映出齐征凝重的脸。   “之前有一次,你跟威尼斯一起发现被Last Day抓去做共生实验的旅行者,威尼斯回来说用【外科圣手】都没救回那个人……其实不是没救回,是你动了手脚,是吗?因为【提前预判的凶兆】通过意念给了你感应——这个人对于你,很危险。”   齐征还是齐征,可这一刻,金酒感受到了那种微妙转变。   对待兄弟,齐征以命相护。   对待滥杀无辜者,齐征从不轻饶。   “哈,”金酒笑得嘲讽,发现这事儿特滑稽,他想干掉齐征的时候,齐征想着怎么帮他全身而退,等他真想跟着齐征回到会里负荆请罪,齐征又亲手斩断了这种可能,“你为什么非要这么聪明呢……”   最后几个字几乎没了声音,那双向来风流潇洒的眼眸罕见几丝挣扎,几丝痛苦。   放眼整个轻鸿会,齐征绝对是金酒最不想杀的几个人之一。   可事已至此,没有回头路了。   “实话告诉你吧,不止那一个。”金酒破罐破摔,语气里一丝不易察觉的癫狂,“你了解到的没错,Last Day里的确分两派,但你猜错了,我可是完全站在多抓实验体那一边的……”   “先前九宫格专横独断,说什么毁灭派毁灭的是这个烂荒原,烂仙境,烂里世界,不是毁灭其他旅行者,真想研究就在自己身上下手。搞笑吧,都他妈毁灭派还讲上规矩了!”   “不过现在好了,他死了,我们可以放开手脚干了。你想知道我手上沾了多少无辜者的血吗,怎么说呢,按照轻鸿会规,足够我死一百次。”   齐征神情复杂,不再多言,只剩一句:“跟我回会里。”   “我会回去,但我不想暴露身份,”金酒的挣扎与动摇被他自己悉数掐灭,眼中只剩狠冽,“所以你要先死。”   光影里的气氛陡然急转,撕碎昔日情谊,只剩以命相搏。   金酒的永久道具不能攻击。   齐征亦然。他脖颈间的吊坠形状是一盏灯,与他的永久性道具交相呼应——【永恒的探照灯】,于黑暗里亮起一束光,永不熄灭。   光影前的罗漾、武笑笑、雪纳瑞以为金酒会凭借共生体的超强度身体素质,在这场搏斗中占据上风,然而出乎意料,占据上风的竟然是齐征。   对荒原长久的探索,让他练就一副面对融合了荒原生物能量的金酒都不逊色的身体素质,更令人惊叹的是他还有强悍的战斗技巧,势如雷霆,快如闪电,如果有人说他是单枪匹马拿到了仙境门票,光影画面前的罗漾、武笑笑、雪纳瑞都信。   甚至罗漾觉得如果这场对战不发生在房间里,而是发生在荒原旷野中随便一个什么地方,齐征都能凭借他探索积攒下的经验,最大限度利用周遭地形与荒原动植物,那么金酒将更加没有还手之力。   然而金酒最终还是胜了。   就在他被齐征按到地上,即将束手就擒时,一块背后偷袭的奈何桥砖,要了齐征的命。   俯趴在地上的金酒回过头,错愕看着不知何时进入房间的黑蜥蜴。   黑蜥蜴也看着他,睡前就已洗干净浓妆,现在一张素脸,沾着不知道哪个连环杀手的血:“怎么,我帮错了?”   金酒脸上变换多种情绪,错愕,震惊,困惑,不解:“你知不知道你在干什么?!”   黑蜥蜴:“知道。”   金酒:“我是Last Day的卧底!”   黑蜥蜴:“跟我无关。”   金酒:“那什么跟你有关?!”   黑蜥蜴:“他要把你抓回去,让会长处置你。按照会规,没有正当理由,没有情势所迫,没有极端环境,没有生死抉择,没有……太长了,记不住,总之滥杀无辜要偿命。”   金酒要疯了,刚才快被齐征抓住时他都没这么失控,猛地翻身而起,双手抓住黑蜥蜴衣领把人拎到自己面前:“你给我听清楚,咱俩只是恰巧一起进入里世界,恰巧搭伙还不错就一路到了这里,又随便睡了几觉的关系,你他妈别一副为了我连命都可以不要的架势——”   黑蜥蜴冷冷看着拼命发泄情绪的金酒,等人疯完了,才无所谓地说:“跟你没关系,也不用你负责。”   谁要伤害金酒,他就伤害谁。   一如先前走廊里,他捡起斧子往后丢,不需要管开枪的是杀手还是队友。   窗外的雪还没停,窗户底下已积了厚厚一层,隔窗也能观察到荒原雪花奇妙的形状。   【罪恶国度】却早就结束了,在最后一个解锁隐藏行程的旅行者死亡时。所以黑蜥蜴有足够时间找过来,并在齐征房间门外听完了起冲突的全过程。   夜晚才过一半。   “还愣着,你想等明天404起来发现齐征脑袋上的伤,然后找你拼命?”金酒打开齐征房间窗户,极寒空气里传来一声奇怪啸叫。   黑蜥蜴帮金酒一起将齐征尸体搬到窗口,还是不放心地问:“能吃干净吗?”   金酒又看一眼那个被血腥杀戮引来,已经在楼下徘徊多时的巨大黑影:“一口就能全吞,一小时内就能消化完毕,你的图鉴里不是也有它。”   黑蜥蜴低头最后看了看齐征尸体,有些酸涩悄悄冒头,又被他极力压下去。他做选择时从不纠结,选择完也绝不后悔。   骷髅吊坠微闪,在金酒毫无察觉的这个瞬间,黑蜥蜴解锁成就【断尾求生】。   一声闷响。   齐征尸体从二楼窗口落到屋外地面。   那巨大黑影闻声而来,毫不犹豫叼起尸体,转而离去时,暗夜中的轮廓就像一头半人马。   或许是感受到这位死亡旅行者蕴含的强大能量,巨大黑影没有扛住“美味诱惑”,才叼出十几米,就猛地扬起脑袋将尸体抛至空中,然后张开硕大的嘴,一口吞下。   进食完毕,它才心满意足消失在茫茫雪夜里。   金酒这才真正放心下来,然后抓紧时间跟黑蜥蜴“串供”,教他明天一早该怎么说。   黑蜥蜴只是听,到最后金酒都受不了了,问他到底记没记住,顶着一张染血脸的青年才似笑非笑问:“你怎么光想着教我撇清嫌疑,不想着杀我灭口呢,我现在也知道你是Last Day的卧底了。”   金酒有那么几秒,失去了语言能力和表情管理。   黑蜥蜴却没有乘胜追击,好像只是心血来潮刺这么一下,过瘾了就行。   窗外的雪,这时终于停了。   连荒原都在帮他俩。   物品格的锁定解除,金酒用一次性道具将齐征房内的打斗痕迹完全清除,包括自己跟齐征纠缠时,在屋内留下的血迹。   那些血迹不仅仅来自肩膀伤口,事实上跟齐征激烈搏斗完,金酒身上大大小小遍布伤口,手臂上还有一道皮开肉绽,于是那些从伤口流出的血,也在打斗中蹭到地面上。   唯一庆幸荒原里不能检验血液DNA,所以即使齐征房内有血迹和搏斗痕迹也很好解释,显然他跟1号电池、声声快、浮光威尼斯、李狩一样,卷入不知名屠杀,然后一番搏斗,下落不明。   不过那是物品格还没解锁前的想法,既然物品格解锁了,金酒当然不愿意留下任何一丝痕迹,于是道具起效,整个房间恢复原样,自己的血迹连同那些银鳞粉末都消失得干干净净。   最后地上只剩一小块属于齐征的血迹。   很扎眼。   但金酒没有更好的办法。因为他的清理道具只能清理掉与他相关的痕迹,比如他跟齐征的打斗痕迹,他自己留在地上的血液痕迹,以及齐征跟他打斗时同样受伤留在地上的血迹。然而唯独让齐征致命的那一小块血迹,与金酒无关,来自黑蜥蜴的【一块桥砖】。   无伤大雅,任何一点小伤口都可以留下这样的血量,况且黑蜥蜴平时使用永久性道具时,并不会像今晚这么用力过猛,【一块桥砖】的遇袭者往往不会真的头破出血,但凡砖头挨到脑袋上,就足以去见阎王。故而只要找不到齐征尸体,没人会怀疑到黑蜥蜴身上。   收拾到这种程度够干净了,剩下的,让轻鸿会去解谜吧。   做完一切,金酒先回自己房间。   黑蜥蜴把李狩的尸体摆到他门上,给金酒的不在场证明加上最后一道保险,然后也回了自己房间。   画面角落掠过404的房门,那里仍安静着。   光影最后又回到齐征房内,定格——窗外的黑夜过去,天亮了。荒原初升的日光里,屋内窗台和地面上反射出星星点点银色光泽,金酒的血迹被永久消除,可血迹里那些银鳞,竟然回来了。   支线行程1/4(2/4):【雪夜调查报告】(+15%,当前进度85%)   盒子寄语:它们来自荒原,也将永远属于荒原,拿不走,抹不掉。 第276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随着雪夜支线抵达85%,三人的主线进度也迎来新动向。   雨伞、拔牙钳吊坠——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10.88%)   盒子寄语:你的荒原之旅渐入佳境。   姜饼小人吊坠——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16%)   盒子寄语:你不会永远留在荒原,但荒原永远残酷。   此时的罗漾、武笑笑、雪纳瑞怎么可能还有心情去看主线进度,他们仍沉浸在那尚未散去的光影里,在沉重压抑的情绪夹缝中不可避免被同样一个疑问纠缠,那就是雪夜从未醒来的404到底怎么知道是金酒和黑蜥蜴杀了齐征?   武笑笑百思不解,雪纳瑞想了一下就放弃,但放弃得太快显得自己多没本事,所以决定继续假模假式想一会儿,再转头找404那位当事人直接问答案。   罗漾却不认为404肯回答。就连渴望亲眼见到那个雪夜时,404也仅仅是等到最后才提示了他们一句“黑蜥蜴的永久性道具”,如今复仇者再无诉求,还会愿意继续说更多只为满足他们的好奇心?   但如果404不肯讲,他们还能有什么办法来解开这个只有当事人知晓的秘密?   半空投射的主线进度迟迟不散,仿佛在等待着旅行者们开窍。   罗漾望着“荒原永远残酷”几个字,可他又并没有真的聚焦去看这句盒子寄语,只是在视线放空里想着,像雪夜调查报告这样残酷又悲伤的事,是不是每分每秒都在荒原里上演。   雪夜……调查报告?   罗漾猛地抓住最后四个险些从思绪里滑过去的字,就像被困崖底忽然抓到了垂下来的绳索——为什么这条支线要叫“调查报告”?因为整条支线剧情就是他们通过在这栋房子里“实地调查”来搜集线索、拼凑真相。   现在线索搜集全了吗?   案发现场、遇害尸体,他们逐一检查完毕;沉浸式体验、雪夜重临、光影投射,他们一个环节都没错过。   那为什么事件全貌仍然差最后一块拼图?   答案呼之欲出——这块缺失的拼图就藏在他们已经获得的线索里,只是他们尚未察觉。   所以有哪条线索或者哪个信息是他们已经掌握却直到现在都没用上的?   这个夜晚经历过的一幕幕画面在罗漾脑海呼啸而过,每一幕都携带着庞杂信息,罗漾把自己想象成一个过滤器,将那些已经用于拼凑前85%真相的线索信息以最快速度筛掉,只有新鲜的、全然未使用过的信息才能触发过滤器警报……   滴——警报响了。   【404:“十连盒最大奖,这种运气可能就一次,你确定要让我们瓜分?”】   【齐征:“这种天降横财可不好接,没偏财运的话还是散出去的好。”】   沉浸式体验刚开场那段短暂欢快的时光。   齐征分享十连盒后目不暇接却又转瞬即过的盒里生物奖励大放送。   罗漾都想起来了。   他想起听完齐征回答的404懒得再劝,伸手随便给自己划拉过来一个盒子。   他也想起这只随便划拉回来的盒子,换回的是一本【包罗万象答案书】!   思绪触及意念,意念连通旅途,刹那间,姜饼小人、雨伞、拔牙钳吊坠再次闪烁出更强烈的光芒,武笑笑、雪纳瑞、张树还没来得及反应,半空中的主线进度已被全新的光影取代——   一个充满神秘感的空间,古朴,幽闭,仿佛吉普赛人用水晶球算命的流浪帐篷。但是这里既没有吉普赛人,也没有水晶球,只有一张黑胡桃色的桌子,桌子上摆着一本厚重的单手难以拿起的书。   看不清书的封面,因为当蓝毛青年身影走进这个空间,那厚厚的书册就从桌面漂浮起来,似有感应地在半空翻开书页。   或许道具详情中已经写明,然而在这个道具起效的空间里,还是有一个声音从不知名处传来,再次贴心提醒着使用者——   “我包罗万象,应有尽有,我无所不知,无所不答,但你向我提问的机会只有一次,请珍惜机会,想好了再问。”   越强的道具,越有着近乎苛刻的使用规矩与限制。   如果问它仙境背后的主宰,问它里世界的终极真相,它也会给出答案吗?   这个“如果”恐怕没有机会探寻了,至少在404这里失去了机会。   神秘空间中的青年一身疲惫,脸颊凹陷,为了寻找齐征,他已在荒原里不眠不休奔波数日。他知道答案书只能使用一次,所以他想找到齐征后,把提问机会留给更渴望探索荒原的家伙。   但是现在他撑不住了,不安感随着时间推移愈发强烈,逐渐变成一层厚厚的、名为“不详”的壳将他紧紧包裹,密不透风,呼吸困难。   404鄙视这样的脆弱,终于在道具起效、走进答案书空间的这一刻,他又变回了那个冷漠、果断、不屑一切拖泥带水的自己。   不再犹豫,不再逃避,阴沉的人无惧任何残酷。   他清楚知道自己想问三个问题——   齐征是死是活?   齐征在哪里?   如果有人伤害或者杀了齐征,是谁?   但答案书只会回答其中一个,404也不觉得讨价还价能要到更多好处,相反,或许不遵守规矩连一个答案都要不到,所以前两个问题都不行。   齐征是死是活?   答案书无论给出哪一个答案,404都将失去继续询问罪魁祸首的机会——如果有的话。   齐征在哪里?   跟上面一样,答案书或许可以给他一个地点,但如果是那个最坏的、齐征已经失去生命的结果,凶手身份同样再无机会探寻。   故而几乎没怎么纠结,404便选择问第三个:“如果有人伤害或者杀了齐征,是谁?”   若答案书回答没人伤害或者杀了齐征,那么齐征安全,齐征的下落404可以放心大胆继续找;若答案书给出答案,说哪个人伤害或者杀了齐征,那么第一,齐征的生死得以确认,第二,404可以直接去找那个人来问齐征下落。   漂浮在桌面之上的答案书仍维持着翻开的那页,纹丝不动。   而那个仿佛来自遥远虚空的声音再次响起——   “是‘伤害’还是‘杀’?你只能选择其中一个来问我。”   讨价还价没机会,小聪明亦行不通。   这回404沉默许久。   当青年再次抬眼看向答案书,他问:“谁伤害了齐征?”   遥远的不知名处就此安静,神秘空间里只剩答案书翻动书页的哗啦声。   终于,书页停住,整本答案书漂浮到阴沉青年面前,缓缓立起,将翻到的那一页展示给提问者看。   404瞳孔骤然缩紧,他得到的答案竟然是两个再熟悉不过的ID。   答案书连同神秘空间一起消失,404却还僵硬在原地。   不可置信也好,震惊也罢,都只有最初的短短几秒,紧接着在他心里浮现的念头只剩一个——金酒和黑蜥蜴究竟对齐征伤害到何种程度,才直至现在仍一个字不敢对会内说?   谁伤害了齐征。“死亡”只是包含在“伤害”这个大范围下的其中一个结果,当404被答案书逼着二选一时,他选择了范围更大的“伤害”来提问,因为如果他选择问谁杀了齐征,答案书很可能因为齐征并没有死亡,从而回答“没有人杀了齐征”,那么404就失去了进一步询问害人者的机会。   可能这里还藏着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私心。   希望齐征还活着,于是才会觉得问那句“谁杀了齐征”大概率得不到想要的答案。   感谢答案书,至少让他知道该去找谁算账了。   站在弥蒂尔芬一望无尽的旷野里,蓝发青年抬起眼,眸底冷漠至极的阴沉杀机,像黑压压的云层凝固在荒原上空。   光影变换,竟已来到这一夜的小屋据点。   不久前才发生过的种种画面如幻灯片一样极速掠过,可如今再回头看,却是另一番感受。   404对武笑笑使用测谎仪,只有三次机会,他怎么问的?   “你是偶然捡到齐征钥匙的吗?”——你们真的没见过齐征?   “你在哪里捡到的齐征钥匙?”——你们能否提供齐征下落的线索?   “你们是从漂流大厅进入弥蒂尔芬荒原还不到一天的新人吗?”——你们真的没有“作案时间”?真的与雪夜伤害齐征的事情以及齐征目前的下落毫不相关?   句句不提寻找,句句都是竭尽全力寻找。   字字不见复仇,字字都在精确复仇名单。   哪怕答案书只给了金酒、黑蜥蜴两个ID,但404仍不放过任何一个可疑者。   测谎没有让404收获什么有价值的,除了总算打消对罗漾、武笑笑、雪纳瑞三个不速之客的怀疑。   可谁又能料到,反而是不速之客给了他致命一击。   罗漾听见光影里那个曾经一无所知的自己,就那么轻易共享了最令人绝望的信息——   “但是我看到的盒子寄语跟你们刚才说的情况有偏差。你们说那一夜八个人,死了四个,失踪一个,也就是还幸存三个,可我解锁支线时收到的盒子寄语是,那个雪夜,这里无人生还。”   光影前的罗漾又一次看到那一刻的404因为自己的话而情绪剧烈波动的眼底。时过境迁,他如今才明白,那不是猝不及防的震惊,而是最后侥幸的破灭。   轻飘飘一句盒子寄语,就给齐征的命判了死刑。   光影变换,罗漾又听见曾经的自己说:“刚才行程推进了,新盒子寄语——再说一遍。一个月前那个雪夜,这栋房子里的八个人,无一生还。”   画面里的蓝发青年已然平静了,他甚至在黑蜥蜴固执反驳如果我们已经死了,那要怎么对你们使用测谎道具时,附和着:“需要我把道具起效的旅途信息共享给你们看吗?”   可他真的平静了吗?   过往画面仍在光影里继续飞掠,转眼来到张树那一夜也化身狼人出现在据点外的秘密被揭穿,金酒、黑蜥蜴装模作样逼问,那天你也在?你带走了齐征?   404问的却是:“齐征……在哪儿?”   他们问的都是尸体,他们都假装不知道齐征已经死了,只是前两人假装得很容易,问得也顺当,最后一人假装得很艰难,问得很痛苦。   没有人比404更希望盒子寄语是错的,但这种不切实际的缥缈希望只是因为张树变狼人的偶然插曲而闪现的脆弱星火。他已经开始接受齐征死亡的现实,他仅仅是不想对方死得如此潦草,至少也应该好好安葬在这片那个家伙为之探索的荒原里。   还有就是,杀人者也得死。   旅途信息:【重回无望的那一天】即将起效,你真的下定决心了吗?   光影变换里,是一双平静冷漠到不可动摇的眼睛。   Delete键帽吊坠:404成功使用【重回无望的那一天】(第一次),已发生的无法更改,未发生的也不一定能实现,抱着这惨淡的希望,回去吧。   雪夜重临。   光影没有给这道具的详情信息,罗漾只看到那时的他、武笑笑、雪纳瑞、张树、黑蜥蜴被困在恐怖却并没有实质伤害的鬼魂空间,而404像他曾经猜测的那样,享有主场权般在时光倒流的雪夜空间里来去自如。   只是在那个雪夜里,即使通过道具享有主场权的404,也要被迫屈从“物品格被锁,一次性道具被压制削弱”的现实,他用道具换来的仅是一次在那个雪夜从沉睡房间里“苏醒”的机会。   可有些人就是命里该绝,404的【太空漂浮】攻击力再弱,金酒的【提前预判的凶兆】也没有还手之力。   唯一没有被隔离到鬼魂空间的风流眼青年,尚未搞清楚发生了什么,身体就突然失重腾空。   接着404才走进房间。   半空中努力保持身体平衡的金酒,愕然看向下方的蓝发青年,压抑着不断升起的微妙焦灼,试图用玩笑语气:“别闹了,快点放我下来。”   404冷冷看着他,只问两句话:“怎么杀的齐征?杀完了把人丢在哪里?”   没铺垫,没预热,没给半空中的金酒哪怕一秒心理准备时间,404毫无起伏的声音在杀人者心虚的灵魂里掀起滔天海啸。   目光对视的一霎,金酒就知道完了,404没打算听他任何狡辩,甚至都不问他杀人理由!   “没必要,”404不想听,“杀人偿命。”   从其他连环杀手密室空间拿来的杀人利器早已握在404手中,被削弱的【太空漫游】虽然能让金酒腾空,却很难再进一步操控、移动,尤其当金酒开始全力挣扎,就连失重腾空效果都开始变得不稳定,于是风驰电掣间,404已欺身上前!   他不能暴露自己,必须把金酒伪装成死于连环杀手凶器之下。   然而他还是低估了金酒的求生欲,生死关头,对方竟然在失重状态仍然闪避开了身体要害。   利器只是刺中金酒的腿。   纠缠中金酒已被404扑到地上,后者毫不留情将刀刃拔出,再欲刺进对方心口,却猝不及防被刀锋折射的光芒刺了眼。   那光芒是从刀锋上沾染的血迹折射而出的,属于金酒的血迹,却闪着细细密密的银鳞。   404错愕。   只这怔然一瞬,金酒竟然抓住机会一跃将身上的404掀翻。   金酒用意念突破了【太空漫游】的桎梏!   猛然回神的404,眼看着金酒要逃出房间,而需要大量精神力时刻汇聚才能持续起效的【重回无望的那一天】正在摇摇欲坠。   他没有无限次的复仇机会,他就是追到地狱也不能让金酒跑掉!   喉间猛地涌起腥甜,404拼命跃起不顾一切追向金酒,就在这个刹那,有什么破开了。   像绳索被挣断,像黑夜重见天光。   【太空漫游】冲开削弱压制,重新回到正常状态,不,是比从前更强!   404感受到一股前所未有的澎湃精神力,它让【重回无望的那一天】比之前更加稳定,它们驱使着【太空漫游】如闪电般追上金酒,这一次风流眼青年面对近乎压倒性的强大意念再无还手之力,霎时漂浮到最高空,头顶重重撞到天花板。   而404已在这瞬息万变的短短几秒,想明白一切。   金酒的身份,齐征的死亡,一场或许是偶然、但依旧必须偿命的杀人灭口。   404以为自己已经接受了齐征死亡的现实,可当死亡原因浮出水面,出离的愤怒在他身体里奔腾。   他能接受齐征死在探索路上,却绝不接受齐征死于这么可笑的理由。   “就为了掩盖你的身份?”   问出这句话时,404已经操控【太空漫游】将失重的金酒悬浮到一口盛满腐蚀性液体的方缸上面。   404原本没想让金酒死得这么痛苦,但现在他改变主意了。   可他不明白为什么金酒的双脚马上都要浸入那会让他尸骨无存的液体了,后者只是徒劳挣扎,却偏偏不肯抓住这最后的机会说点什么,给自己争取活命时间。   眼看着金酒的鞋底已经接触到腐蚀性液体,而对方【提前预判的凶兆】发出的警报声已如发狂尖叫般充斥整个房间,404用意念让金酒的下坠停住了。   金酒绝望的脸庞本能浮现一丝不可置信的惊喜。   下个瞬间却听见404问:“为什么不跟我谈交易?”   金酒僵住。   404:“你应该知道我有多想寻找齐征下落,哪怕是他的尸体,可你死到临头了都没想过用这个来跟我交易,换活命机会,为……”   蓝发青年的声音忽然停住。   哪还需要问为什么呢。   金酒的反应说明一切。因为从听到“交易”二字,这个将死之人就明白404想要什么了,他僵硬,他绝望,他面如死灰,是因为他知道,自己给不出任何交易筹码。他当然也可以说谎,但下意识的反应,已经掐灭了他说谎的最后机会。   404眼里唯一的那点希望也归于灰烬:“你也不知道齐征下落?还是如果你把齐征下落告诉我……你会死得更快?”   金酒终于放弃挣扎,顶着一身战斗失败的狼狈,眉宇间却恢复了平时的潇洒浪荡。   “在仙境,越聪明的人越痛苦,因为聪明者总是看得更透。”他笑着跟404说,似绝命调侃,似死前感悟。   “齐征在哪里?”404还是一个字一个字问了,明明已经预见到那最坏可能,但不见棺材心不死,撞了南墙也不回头,自己不聪明,自己只是一个偏执的蠢货。   金酒嗤笑叹息:“跟你说句真话,我不想杀齐征的,如果不是他发现……”   “闭嘴!”404现在不想听任何垃圾话,“我问你齐征——”   金酒:“被血银河吃掉了。”   404大脑足足空白了好几秒,才颤着声音:“你说……什么?”   “我把齐征的尸体丢出窗外,恰巧那个雪夜有一头‘血银河’被杀戮气味引到附近,饥肠辘辘在据点周围徘徊很久了,它把齐征尸体叼起后都没忍到返回巢穴,才走出去不远就一口吃掉了。”   金酒平静说完,同情看着下方的蓝发青年,忽然有种奇妙感觉,这一刻好像很难区分他们彼此谁更绝望。   是自己这个快要尸骨无存的凶手?   还是连给最重要的人收尸机会都没有的复仇者。   “你亲眼看到血银河吃掉了?”404不死心地又问。   金酒:“亲眼。”   404:“黑蜥蜴也一起看见了?”   金酒像被突然消音,又像被404刚经历过的大脑空白所传染。   无数情绪在他脸上接连变换,最后聚集成他自己都控制不住的扭曲:“你……”   404不知道金酒要说什么。   404也没给金酒留下最后遗言的机会。   【太空漫游】切断。   金酒自由落体般掉入方缸。   大量飞溅的腐蚀性液体又被光速赶来的第二轮【太空漫游】包裹,它们像一团团水分子失重漂浮到半空,然后随着永久性道具的操控,乖乖回到方缸之内。   金酒走得很痛苦。   404神情平静麻木,似无澜的死水。直至腐蚀液中的尸体只剩最后半张脸,【重回无望的那一天】起效一次的时长来到精神力能坚持的极限,delete吊坠才光芒微闪。   盛着金酒尸体的腐蚀液方缸留在原地,显然不是404不想毁尸灭迹得彻底,而是金酒的尸体连同方缸内这个小小的死亡现场,没办法跟着结束的雪夜一起消失。   于是他只能先送回金酒尸体和方缸,再送回张树和黑蜥蜴,接着送回自己。他让自己掉落在张树、黑蜥蜴面前,让后两者做自己的“时间证人”。   果然后面黑蜥蜴只怀疑因为从雪夜回来时落进三楼,从而失去不在场证明的罗漾、雪纳瑞。   Delete键帽吊坠:404成功使用【重回无望的那一天】(第二次),已发生的无法更改,未发生的也不一定能实现,抱着这惨淡的希望,回去吧。   再没有谨慎询问使用者是否下定决心的旅途信息,这一次道具直接起效。   画面里的蓝发青年,平静而坚决。   吊坠再次亮起只有他自己看得到的光芒——雪夜,第二次重临。   杀黑蜥蜴的过程就干脆利落多了。   齐征死亡,甚至尸体都被血银河吃掉,404再没什么可执念的。他甚至觉得齐征会喜欢这样的“安葬”方式,在血银河的体内,被吞噬,被消化,最终只剩下一些意识残片,永远留存在这片荒原里。   而自己要做的,只剩完成最后的复仇。   然而黑蜥蜴竟在这场生死对决中爆发了远比平时更强悍的战斗力。   光影里的404猝不及防。   光影前的罗漾却不意外。   当第二次重临的雪夜里,黑蜥蜴看清了要杀自己的404,便也同时知道了杀金酒的凶手。   404要复仇。   黑蜥蜴也要复仇。   【一块桥砖】更是比【太空漫游】还要趁手得多的兵器,即使身体失重漂浮,黑蜥蜴仍然可以隔空将那块奈何桥砖狠狠丢下去,砸向404。   一次砸不中,道具切断,再起效,桥砖又回到黑蜥蜴手中。   404全力闪躲,因为被砸到就只有死,可每一次极限闪避都会影响意念集中。   两个沉默的复仇者,一场你死我活的杀戮战。   最终还是404赢了——他很快发现之前与金酒对战时忽然充盈的那股力量,不止给他带来了精神力的提升,竟然还有永久性道具的进一步觉醒。   他的【太空漫游】从单纯的失重效果,变成了全方位太空环境的失重+近真空!   黑蜥蜴死得没金酒那么痛苦,人在没有任何防护的太空环境里,只十几秒就失去意识。   光影里的迅速走向死亡的哥特风青年,让罗漾又一次感受到【重回无望的那一天】的恐怖。   先前还未推理出404是凶手时,他曾愤怒于真凶对他们的戏耍,因为一次次重回雪夜、一次次杀人,在凶手那里就好像吃饭喝水一样简单。   即使现在真相几乎全部摊开,罗漾还是想知道,404究竟从哪里得到的这么强大的道具?   他不相信是404想复仇,而物品格里恰好有这么一个完美契合需求的道具!   别说罗漾,就连武笑笑、雪纳瑞,甚至聚精会神看共享光影看到此刻的张树,都不自觉升起相同困惑。   仿佛有所感应,光影又变了,旅途似乎想一次性解答观众们的全部问题。   时间回到荒原旷野,回到404刚刚从【包罗万象答案书】的空间里出来。   画面切换。   蓝发青年已经回到城镇里某个纯手工打造的木制建筑内部。城镇的风貌只是浮光一瞥,根本不给光影观众们看清楚的机会,倒是这个木制建筑的内部,清晰映入眼帘,交错搭建结构精巧,一柱一梁美轮美奂。   但是再美也不如画面中央的那一只鹅醒目。   一只洁白大鹅,翅膀勾着木刨,像模像样站在那里,扁槽状鹅嘴上架着一副小眼镜,凸起的脑门上还顶着一支香烟。   姓名:大鹅鲁班   性别:先生   等级:8级   盒生信条:不接急活。   大鹅很忙,最近正在为一个想要兑换贵妃榻的旅行者赶工。   404显然是老熟人了,因为他一进来,鹅鹅的眼镜就“啪嗒”掉地上了。然后光影内外都听见了它崩溃抓狂的公鹅嗓。   “又要定做什么!荒原那么大,木匠那么多,你不能光可着我这一只大鹅薅啊——”   真情实感,催鹅泪下。   光影流转,一路追溯到404与大鹅鲁班的初相识。   那时的404才进轻鸿会不久,也还没有染一头蓝毛。自然的黑发色,少了蓝毛跳脱,让他本就阴郁的气质雪上加霜。   第一次来找这只名为大鹅鲁班的盒里生物,404目的很单纯,就是替齐征跑趟腿,传个话。   齐征的原话是:“404,我这边实在抽不开身,麻烦你帮我跑一趟,去跟大鹅鲁班再订一张会议桌。你跟它提我名字就行,订过几次了,它知道我要什么尺寸,不过在它那里不是拿经验值就可以直接兑换,它对自己打造的东西都精益求精,所以需要一定工期。你和它说我不急,按照它的工期走,什么时候可以取了,我过去付款拿货。不过订货需要50经验值的定金,你接收……”   “我没穷到50经验值都给不起。”404用意念拒绝齐征赠予过来的经验值,转身就来到了大鹅鲁班这边。   不过404嫌齐征太啰嗦,面对初次见面的大白鹅,他把需要带的话自行浓缩了一下:“齐征让我跟你说,他要定张会议桌,具体尺寸你都有,工期最好别太拖。”   大鹅鲁班:“……嘎嘎嘎嘎?(我好像听了一首歌?)”   404:“说人话。”   大鹅鲁班:“岂有此理,这肯定不是齐征原话,他每次见我都很客气!”   404:“反正就这意思。”   有的一人一鹅两看相喜。   有的一人一鹅两看相厌。   齐征和大鹅鲁班属于前者。   404毫无疑问被归到后类。   大鹅鲁班:“我也是挑客人的,让齐征来!”   404:“我不行?”   大鹅鲁班:“你太阴沉了,本鹅不喜欢。”   404:“哈。”   大鹅鲁班:“你这样皮笑肉不笑,本鹅更加不喜欢。”   404:“你到底给不给订?”   大鹅鲁班:“不!”   404:“……”   订张会议桌,放平时404都不乐意干这种跑腿的事儿,今天纯粹是太闲了,也算卖齐征一个面子,结果眼看着还要夭折??   连张桌子都订不好,你还能干什么?——404简直可以想象回去会被会里那帮家伙如何嘲笑,尤其张树,绝对第一个带头。   “不给我订是吧?”404紧紧盯住比自己矮了半截的大白鹅。说白都勉强,一身毛脏了吧唧不知道多少天没下水了,就像在木匠房里没日没夜苦干了好几个月似的,既不干净也不顺滑,灰扑扑还沾着一堆木屑。   大鹅鲁班在404的暴力盯梢里节节后退,翅膀环抱住唯一的防身武器——木刨——于胸前,色厉内荏地威胁:“不许再往前走了,嘎!”   404继续往前。   大灰鹅继续后退:“都说了不许再往前走了,我告诉你,本鹅绝对不会屈服于暴力,说不给订就不给订,你抓我也没用——嘎嘎嘎嘎嘎嘎!”   惨绝人寰的鹅叫声里。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特殊任务1/5:【班门弄斧斗大鹅】   404:“?”   还有意外收获?   已浑身湿透的大鹅鲁班:“我不要!我不同意!你松开我——嘎?哪里来的香喷喷洗发泡沫?”   泡沫从白变灰,流淌而去。   大鹅从灰变白,干净溜溜。   特殊任务【班门弄斧斗大鹅】完成!   这是额外之喜,而接下来吊坠继续投射的,才是404原本的预期——   隐藏行程:【我爱洗剪吹】(+5%,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洗头发,剪头发,吹头发,手艺不分高低贵贱;旅行者,草木者,大鹅者,顾客不分动植飞禽。你已开始领悟洗剪吹的真谛。   “……”曾发誓绝不屈服于暴力的大鹅鲁班,低头看看自己蓬松充满空气感的羽毛,干净漂亮的小鹅掌,连嘴巴上顶着的眼镜都干净得像没了镜片。   香烟虽然湿掉了,但这样焕然新生的一只鹅,哪里还有什么忧愁需要抽支烟来消解呢。   本鹅现在很幸福。   但本鹅不能面对敌人暴露。   404:“你已经暴露了。”   大鹅鲁班:“……”   404:“旅途信息提示我说,【班门弄斧斗大鹅】的特殊任务奖励,是可以向被斗倒的大鹅提一个任意要求。”   大鹅鲁班:“你敢!我是有底线和尊严嘎!”   404:“订张会议桌,这也突破你底线?”   大鹅鲁班:“……”   404:“……”   大鹅鲁班:“从没有人在我身上解锁了特殊任务,奖励却只要一张会议桌,你在侮辱我!”   404:“……”任意要求不可以,随便订张会议桌也不行,他现在真的很想把这只难伺候的鹅炖了。   大鹅鲁班:“50经验值拿来。”   404:“干嘛。”   大鹅鲁班:“还能干嘛,定金嘎!”   404:“那特殊任务奖励……”   大鹅鲁班:“等你想好了再来说。本鹅警告你,回去给我认真想,再敢要什么一张桌子一条凳子,奖励直接取消!”   后来404就把这茬忘了,即使随着时间推移,他从偶尔帮齐征跑一次腿,变成快要专职帮齐征跑腿,大鹅鲁班对他也从讨厌变无奈,又从无奈变心酸,及至现在只要一瞧见404来,大白鹅就眼前一黑,禁不住想控诉命运——因为404是真不惯着它啊,每次都是工期紧,任务重,完不成还来一顿洗剪吹!   404却仍没想起讨要很久之前的特殊任务奖励。再巧夺天工的建造物他也无感,天生没那么高的审美,也想不出问大白鹅要什么。   这一回大鹅鲁班以为蓝毛青年又是来给它地狱订单的,它还没听内容,就已经感觉两个翅膀又酸又疼。   但当它控诉完不可以逮着一只鹅薅后,回应它的只有沉默。   大鹅鲁班愣愣抬起头,又用翅膀推了推眼镜。   它已经看习惯了404的一头蓝毛,却没看习惯404脸上陌生的……杀意。   就算曾经404一副要给大鹅过热水拔毛的凶狠样时,都没有现在这样冰冷狠戾。   “特殊任务的奖励你还没给我。”404开口就这样说。   大鹅鲁班再不像平时那样嘎嘎乱叫,扑棱闹腾,只定定望着他问:“你想要什么奖励?”   404:“时光倒流,改变过去。”   大白鹅沉默下来,半晌后缓缓摇头:“做不到。”   404不罢休:“谁能做到?”   大白鹅:“我不知道。如果有,那也一定是比我等级高得多的盒里生物。”   404:“要去哪里……”   大白鹅:“找也没用。第一,很难找到,第二,就算找到了,它凭什么把能量如此强大的道具给你?”   蓝毛青年肉眼可见地颓败下来,就像支撑他一路从荒原旷野奔回来的那股气,泄了。   然而下一秒,他又燃起更盛的、近乎偏执的决心:“你只要告诉我多少级的盒里生物可以,剩下的我自己去找。”   大白鹅终于感应到了什么,它默默伸出翅膀捡起掉在地上的眼镜,缓缓戴回扁嘴之上,却再不发一语。   404看着大白鹅做这些,终于在漫长的安静后,嗤笑一声:“你感知到了,对吧。”   大白鹅仍闭口不言。   404:“齐征说过,你们这些盒里生物可以感知到荒原上的能量趋势。我问他什么是能量趋势,他说大到旅途流淌,生命消亡,小到一株植物破土发芽,一只小兽蜕壳新生,都是荒原能量,而茫茫荒原就是靠这些大大小小的能量汇聚而成,你们未必一定清楚荒原的每个角落都在发生什么,但往往可以凭借对能量趋势变化的感知,较为精准地预测旅行者会在未来的某一个时间段需要怎样的道具,所以如果我们没能从你们手里获得好用的道具,那一定不是运气不好,而是你们压根就没想给。”   大鹅鲁班终于出声:“绕这么大圈子,都不像你了。”   “齐征被人害了。”404忽然说。   大白鹅怔住。   404:“生死不明,但我已经知道是谁对他下的手。我不管你有没有感知到,但我现在要奖励,就算不能时光倒流,改变过去,你也一定可以通过能量趋势预测到我未来最需要什么,那就从你能拿出来的东西里,给一个对我最有用的。”   大鹅鲁班没说给,也没说不给,或许它也在挣扎,可那一双黑豆似的鹅眼太小了,又挡着刚刚摔碎布满蛛网纹裂的镜片,什么情绪都看不真切。   “靠你们轻鸿会的力量不能替齐征报仇?”大鹅忽然问了一句不该它问的话。   荒原盒里生物只服务于荒原,与旅行者的关系就像系统NPC与玩家,不应该存在任何私人情感。   然而大鹅鲁班在这座城镇里定点服务太久了,他对于城镇里的这些旅行者,这些派别实力,可能比对自己的同事还熟悉。   “不能。”404诚实回答。从在答案书上看到金酒、黑蜥蜴ID的那一刻起,他不再相信轻鸿会的任何一个人。   大白鹅好似洞悉了404的想法:“看来凶手在你们内部。”   404皱眉,不喜欢“凶手”这个词:“目前还不能确定齐征生死,他很可能只是遇袭受伤。”   大鹅没有与他争辩,尽管就在刚刚那几句的交谈里,它已经释放精神力,与这片荒原共通,竭尽所能去寻找那股令它熟悉甚至喜欢的、属于齐征的能量。   它找到了,又好像没找到。   可它什么都没跟404说。   荒原上的旅人啊,总要有点支撑下去的念想。   旅途信息:恭喜你获得奖励道具【重回无望的那一天】!   404:“谢谢。”   大鹅鲁班:“认识这么长时间,第一次听你说谢谢。”   404:“时光倒流,你还是给我了。”   大鹅鲁班:“可是拯救不了过去。”   404:“这是你能给出的最厉害道具,对吧?”   大鹅鲁班:“对。”   404:“那就行了。”   大鹅鲁班:“你想清楚了?”   404:“我以为你决定给这个道具之前,已经感知到了我的能量趋势。”   光影终于聚焦在道具信息——   道具:【重回无望的那一天】   详情:时光倒流,绝境重现。道具起效范围内,所有人都会回到曾经无望的那一天,已经逝去的生命不会复活,尚未逝去的生命还可以继续死。在这个重又降临的时空里,你是掌握权力的神,但神,也只是无望里徒劳挣扎的一员。   使用次数:不限,直至使用者死亡。   其他:以生命能量支撑的强大道具,非普通旅行者能够承受,一旦起效,不可回头,即使结束道具起效,使用者的生命能量仍继续供给道具,直至生命耗尽,旅行者身亡。   附加备注(来自大鹅鲁班):以荒原旅行者的平均生命能量计算,死亡通常发生在道具起效后的60分钟内。   读完最后一行,光影前的几个人猛然惊醒,他们应该意识到的,他们早该意识到的!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转头寻找那本应该离他们不远的蓝发身影。   张树更是已经冲到404身边。   晚了。   不是现在晚了,而是早就晚了。   从金酒死亡,到黑蜥蜴死亡,再到后面罗漾完成全部推理,60分钟就已经过了,那时的404还活着,不亲眼看一遍雪夜光影不肯死心的执念,让他爆发了远超于荒原旅行者平均水平的生命力。   而当雪夜的光影结束,答案书在光影中翻起,第三次雪夜已经悄无声息降临。   那时的罗漾、武笑笑、雪纳瑞、张树聚精会神在光影中,毫无察觉,整个世界也仿佛抹去了来自404的任何声音。   蓝发青年安静躺在地上,像睡着了一样,他身上落了一层薄薄的雪,没有融化,生命能量耗尽的身体和雪一样凉。   半空中的光影,定格在拿上道具的青年告别大鹅鲁班,踏上复仇的未知路。   虽然言辞凿凿对着大鹅鲁班说什么能量趋势预测,说自己想清楚了,但其实那时的404并没有真的决定是否要使用这个道具。   罗漾眼眶发胀地看着,在控制不住上涌的水汽里,他比谁都清楚404什么时候下的决心。   就是他们这些雪夜调查报告者共享的“盒子寄语”。   就是那一句“无人生还”。   齐征生死未卜,袭击者尚可留存一息。   齐征再无生还,无望夜注定就要重临。   大鹅鲁班的能量趋势预测完全正确——最终,404没给金酒、黑蜥蜴活命的机会,没给罗漾、武笑笑、雪纳瑞、张树阻止的机会,也没给自己回头的机会。   最后一点微光收束在蓝发青年冰冷脖颈间的键帽吊坠,倏然熄灭,快得像错觉。   张树守着同伴尸体狂笑着流泪,一遍遍说着:“这就是仙境,这就是仙境……”可他哭着哭着,又狠狠搓了一把脸,哑着嗓子声嘶力竭,“去他妈的仙境——”   窗外的无边夜色,被荒原地平线即将升起的日光冲淡。   支线行程1/4(2/4):【雪夜调查报告】(+10%,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雪夜,结束了。 第277章 弥蒂尔芬荒原(六合一)   有人死了,有人还活着,荒原又进入新的一天。   张树联系了会里,将这夜发生的事情全数上报,罗漾、武笑笑、雪纳瑞这才知道他的永久性道具是【禁止语音的腼腆群聊】,可多人同步通讯,比大橘大利电话机还要好用。   因是“腼腆群聊”,即便张树使用道具时没有背着他们,罗漾三人也不清楚他将发生的事上报给了谁,大概率是先直接联络的会长,再在会长允许下将极少数值得信任的轻鸿会骨干拉进了群聊,总之联络完毕后,张树只说他被命令守在这里等。   其实哪里用得上会内命令,即使窗外的天已经完全亮了,即使都跟会内做完了上报,壮实青年还是懵的。整个联络过程里,他都没有挪动地方,依然守着404的尸体,眼睛看到了死亡,灵魂却拒绝相信,即使现在会长下令让他走,他都不可能离开,万一有奇迹发生呢,万一兄弟的身体突然回暖呢。   张树静静坐在那里,神情放空,哭过了,骂过了,绝望过了,只剩巨大的悲痛,如一波又一波的海潮。   【雪夜调查报告】还剩最后5%。   这时候仍继续思考行程探索,太冷酷了,可罗漾总也抱着一丝侥幸,万一那最后5%能换来意想不到的希望呢?毕竟荒原里什么都有可能发生,不是么。   【可是雪夜事件已经完整了,我想不出还有什么缺失的……】大橘大利电话机让笑笑的声音同步传进罗漾、雪纳瑞脑内。   雪纳瑞歪头看她:怎么没有,你偶然捡到据点钥匙就很可疑~   罗漾难得跟狗狗思路同频,也望向笑笑:这个“偶然”来得太巧了。   偶然捡到钥匙,偶然来到据点,偶然解锁雪夜支线,然后就用支线光影帮着轻鸿会还原了一个月前的雪夜真相,他们但凡早一天或者晚一天来这里,恐怕都要错过。   笑笑,你再仔细讲一遍。——罗漾又用意念说。   武笑笑:捡到钥匙的经过?   罗漾:不,从你进入仙境开始,一直到捡着那片叶子钥匙,这中间遇到的所有事情。   如果巧合不是巧合,偶然不是偶然,那么一切事出有因的“因”,可能藏在任何一个不经意的细节角落。   【好。】   武笑笑轻轻点头,而后认真回忆,从头开始讲述自己进入荒原后的全部遭遇——巨兽进食的尸骸坑谷、危险当前惊喜汇合的狗狗、一串糖葫芦一生仙女情、大橘大利电话机一次次建立联系耗尽的精神力、徒步寻找其他伙伴却走入极寒地带、捡到叶子裹身御寒……   【就是这些。】因为除了最初惊险点,后面就是联络,赶路,再联络,再赶路,所以即便笑笑讲得很细了,两三分钟也全部说完。   但是足够了。   事实上刚听完笑笑初进荒原的那场惊险,罗漾就已经有了一种猜测,而现在,想法愈发成型。   笑笑,等下无论你看见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惊讶或者其他明显的反应。——罗漾提前叮嘱。   武笑笑不明所以,但还是回答自家队长:好。   雪纳瑞不满挑眉:又当着我的面打哑谜?说多少次了,不许搞小团体……   罗漾:你情绪活泼却稳定,头脑跳脱却灵光,旅途经验更是老道,我以为不需要任何叮嘱也能完美领悟我的意图,配合我的行动。   雪纳瑞:少来糖衣炮弹,甜食对狗有害。   罗漾:……   雪纳瑞:还磨磨蹭蹭干什么,不是要行动吗,上啊~   甜食有害,但谁又能拒绝大吃特吃呢。   于是在完全信任队长的笑笑和活泼稳定跳脱灵光经验老道的狗狗注视下,罗漾打破了空气的寂静:“张树。”   坐在地上的壮实青年,迟了几拍才从发怔中回神,慢慢看向罗漾的目光流露困惑。   “你的荒原图鉴里有‘血银河’吗,我没别的意思,就是想看看。”罗漾语气平缓,没有非看不可的严肃或者凝重,仿佛只是忽然想起光影里的这头荒原兽一直是漆黑中的轮廓,而他们作为亲眼见证惨烈雪夜的荒原新人,不想到最后还留有一块不清晰的暗影。   张树对这三人是怀有感激的,如果不是他们到来,可能人都死光了自己这个大傻子都不知道因为什么,更没机会将全部真相传递回会里。   只是看一眼血银河这样的小要求,张树不假思索就驱动意念,共享了自己的【荒原图鉴】。   “血银河”那一格从图鉴里徐徐展开,浮于半空的荒原兽,栩栩如生,毫发毕现。   武笑笑拼尽全力才控制住表情,藏起震惊,也终于明白为何自家队长要提前叮嘱。   体型接近于一匹马,或者一头骆驼,有四条腿,背上流动的光带像银河一样漂亮。   与她在尸骸坑底见过的那头兽一模一样。那头受重伤、已经走到生命尽头,会发出小孩子无助哭泣般呜咽的荒原兽,在弥留之际,希望有谁能来摸摸它。   武笑笑藏起的情绪,瞒得过一无所知的张树,却逃不过掌握“前情提要”的狗狗。   雪纳瑞脑筋一转,就大约明白了:你在坑底送走的那个荒原生物,就是吃掉齐征的血银河?   图鉴只能证明武笑笑送走的是血银河,但如果加上她后面“偶然”捡到齐征的钥匙,那么坑底血银河与吃掉齐征的血银河是同一头的概率,便陡然提升了。   罗漾:你们还记不记得,之前沉浸式体验时,1号电池说他遇见了一头疑似完成承载了旅行者意识能量的箭头兽,因此引发‘被荒原生物吃掉的旅行者能否反过来主宰该荒原生物意志’的讨论?   雪纳瑞当然记得,不过:讨论结果好像是被吃掉的人只会在荒原生物胃里残留一些意识碎片,这些残留的意识能量远远达不到主宰荒原生物意志的程度~   武笑笑也有印象,所以当时1号电池详细描述完他确认那只箭头兽有着属于旅行者的大脑意识,能与他完全无障碍交流后,轻鸿会成员们得出了唯一可能的结论,那只箭头兽是共生体,并由此引申出Last Day的共生狂想。   思及此,笑笑和狗狗一起看向罗漾。   难道齐征和那头血银河也成为了共生体?   可接着雪纳瑞又露出一言难尽的神情:不是说Last Day抓了那么多人搞了那么多研究也没实现共生狂想么,怎么雪夜里刚出来金酒这么个成功案例,齐征就跟着无师自通了?   罗漾从没觉得齐征成为了共生体,因为哪怕Last Day已经实验成功了,试想一下,打造共生体也必然需要某些步骤、甚至是药物辅助,而从光影看,金酒、黑蜥蜴没有对齐征的身体做任何多余的事,将人害死后,他们就把齐征丢出窗外,紧跟着血银河就将人吃掉。   故而,罗漾倾向于另一种更容易发生的走向:很可能是齐征的一些意识残片留存在了血银河体内,这些残片承载了少部分齐征的意识,也能稍微共感血银河濒死时,得到了来自笑笑的温柔善意,所以为了替血银河表达感谢,他用仅存的意识能量将据点钥匙送到了笑笑手中。   狗狗狐疑:齐征怎么知道我们会来到据点?就残留那么点意识碎片还能预测未来?   武笑笑也不解:还有队长,我捡到叶子时已经离开那个大坑很久了,齐征残留在血银河体内的意识能量可以远程操控到距离那么远的叶片钥匙?   罗漾现在无法解答。   他们用意念交流了这么久,做出了如此明确的判断,吊坠依然没反应,那么也许以上种种猜测真都是错的。   暗暗深呼吸,罗漾暂停杂乱发散的思绪,脑内推理再多次不如实地勘察一次。   弥蒂尔芬的日光爬上窗台,狰狞刺眼,一室死亡阴霾无所遁形。   罗漾再次打破沉默,和张树说,他们想离开。没有提及原因,听起来就像一句很简短的请求,似乎是经历了惨烈一夜,作为荒原新人再难承受,所以问一声,我们能不能先走?   雪纳瑞不懂罗漾为什么不直接告诉张树,他们要去确认齐征是不是在血银河体内残留了意识碎片,毕竟这样张树更容易放人,说不定还会积极提供帮助。可直觉告诉狗狗,仙女小队总是有道理的,虽然不爽,但照着做通常不吃亏。   武笑笑却在看见张树仍旧悲伤失神的双眼时,明白了罗漾。   如果他们猜错了,血银河体内没有残留齐征意识,那么提前告诉张树,无异于燃起对方希望又最终落空。   如果他们猜对了,血银河体内确实残留了齐征意识,可那头血银河也已经死了,齐征的残留意识会像Smoke花海宫殿里那些被困的意识碎片一样重获自由,而后渐渐散开,成为荒原能量的一部分,可能是流动的风,落下的雨,涌出的泉水,蜿蜒的河床……但再浪漫化的想象也掩盖不了本质的黑暗内核——齐征又随着血银河死了一次。   这对于用生命复仇的404,对于张树乃至整个轻鸿会,都太残忍了。   所以一早问张树看图鉴里的血银河时,队长就叮嘱她不管看见什么都不要表现出情绪。   所以现在要返回尸骸大坑勘察,队长也只和张树说,他们想先离开。   武笑笑在后知后觉里,读懂了罗漾的心软。   本以为这样突兀提出要离开,张树不能同意,或者至少也会说等我们的人来了,你们再走,可出乎意料,张树痛快点了头:“行。”   罗漾准备好的腹稿都没用上,反而有点不放心地主动问:“不需要我们留在这里帮你作证?和你一起把发生的事情给会里一个交代?”   “会长有一百种方法验证我说的是不是实话,”张树问心无愧,也不担心自己上报的情况被质疑,“这是轻鸿会内部的事,我一个人留在这里足够。”   话已至此,罗漾不再多言,当下便带着一直安静着的武笑笑和强忍着没插嘴的雪纳瑞,跟张树道别。   张树起身,沉默着送他们下楼,穿过客厅,一直送到玄关门口,罗漾的吊坠忽然闪烁——   姜饼小人:张树不上路赠予物品【探索者的荒原地图】,是否接受?   姜饼小人:张树不上路赠予物品【轻鸿】,是否接受?   一连两条赠予信息。   罗漾愣住,转头看身后的壮实青年。   似赠送者意念驱动,物品信息在罗漾眼前自动弹开,阻隔了张树的脸。   物品:【探索者的荒原地图】   委托者:齐征   承制者:两把刷子蟹   详情:轻鸿会内部自用的弥蒂尔芬荒原地图,测绘数据来自委托者,若地图出现任何错误与承制者无关。   其他:该地图共制作150份,按时交付。   物品:【轻鸿】   委托者:张树不上路   承制者:拔毛雁   详情:一片铅灰色羽毛,来自鸿雁的覆羽。   其他:轻鸿会信物。   “我知道你们肯定已经用那个什么纪念册拍了客厅里挂着的地图照片,但是这份地图标注更清晰、更全面……”   透过逐渐稳定的信息光影,罗漾才重新看清张树的脸。   视线相对,张树的神情和声音一样诚恳。   “如果路上遇见轻鸿会的,拿出‘轻鸿’,他们就知道你们是自己人,需要帮忙就开口,任何一个轻鸿会的兄弟都会出手相助。”   “什么‘你们’?什么地图?拿出什么轻鸿?”真正的标本册拥有者,雪纳瑞同学,看不到姜饼小人的信息提示,只能一脸懵地飞速处理刚接收的信息量,然后眯起眼,缓缓瞥向罗漾,“你偷偷拿什么好处了?”   罗漾既清白又正直:“不是偷偷拿,是张树兄弟主动赠予。”   狗狗啪地瞪回张树:“雪夜调查我也有份,为什么你只给漾漾得意送东西?”   张树也懵了:“你们不是同一个队伍的伙伴……”突然顿住,记忆回溯,壮实青年发现自己犯了想当然的错误,“对不住,明明你们都说过,我还给忘了。”   雪纳瑞哼一声:“现在想起来了?”   张树点头,语气清澈诚恳:“你们仨不是一队,他俩是仙女,你是狗。”   雪纳瑞:“……”   然而张树身上仅有一张地图,一片“轻鸿”,只好先把雪纳瑞这份欠着。   实话实说,雪纳瑞对于这个什么地图什么信物,其实没太大兴趣,反正自己用纪念册拍一下罗漾的地图,就等于“复印”了,至于拿着信物便可以找轻鸿会成员帮忙,狗舍向来自作自受,生死有命,就没有找别人求救的传统,所以他更多的是为咋呼而咋呼,故意找茬罗漾,调节气氛嘛,不然这屋子里气氛也太沉重了。   可当张树不光口头说欠他一份地图和信物,还有认认真真打一张欠条时,雪纳瑞彻底受不了了。   要不要这么认真啊!   “闭嘴,当我没说~”雪纳瑞简单粗暴结束自己开启的这个索要物品的话题。   没心没肺的狗狗扛不住过于沉淀的谢意。   张树从始至终没说一个谢字,可他的轻易放人,临别赠予,都在表达——谢谢你们在这个夜晚出现,谢谢你们让404看到了齐征最后的光影,也谢谢你们没有让我、让整个轻鸿会永远被蒙在鼓里。   “你一点都不怪我们吗?”罗漾终于熬不住自责,问出了口。   张树苦笑:“怪什么,怪你们用盒子寄语证实了齐征死亡,才让404下决心用献祭生丨命的道具复仇?”   罗漾心头颤动,原来张树都懂。   “想多了,”张树深吸口气,又重重吐出,努力振作精神,“没有你们,404也迟早会调查出齐征下落和雪夜真相,今天查不出明天继续查,明天查不出后天继续查,光影里那只大鹅不已经预见到了能量趋势么,因为404那家伙就是这种性子,他认定的人,认定的事,认定的复仇,都绝不会回头。”   面对昨夜那样的惨烈,迁怒才是人的本能,罗漾甚至已经做好准备,等着张树质问,却不料张树竟是这样想的。他好像直至此刻才真正认识眼前的壮实青年,或许头脑没那么复杂,或许心中毫无城府,可这个人赤诚,坦荡,内在坚定。   罗漾忽然有一种冲动,想告诉对方他们也许还能探索到调查报告最后5%信息,也许将来在荒原某处或者城镇里重逢时,就可以为这个雪夜画上真正的句号。   两人说话间,雪纳瑞已经悄悄打开大门,准备随时开溜,毕竟谁知道张树会不会突然回过味来,又觉得他们这些外人需要对雪夜的无人生还负责。   武笑笑虽一直安静,可夹在罗漾与雪纳瑞中间也很辛苦,一会儿观望观望前者,怕队长是不是改了主意准备跟张树透露什么,一会儿又瞄一瞄后者,怕没礼貌的狗狗先跑。   就在三个人各怀心思之际,张树却再次开口。   他问:“你们的雪夜调查报告到100%了?”   罗漾彻底怔在那儿。   武笑笑和雪纳瑞也意外,下意识面面相觑。   “没有,”短短一瞬,罗漾就决定坦白,“只到95%。”   张树神情未变,仿佛早在意料之中,又问:“最后5%能拿到么?”   罗漾定定望向对方。   经过惨烈一夜,张树与昨晚初相识时似乎变得不同了。   原来对方早就猜到旅途不可能轻易给出100%,猜到他们三个急着走是要探索调查报告最后剩下的那部分,也做好了准备接受比现有真相更残忍的结尾。   罗漾不确定他们返回尸骸大坑是否真能拿到支线的最后5%,然而四目相对的这一刻,他押上全部信用向张树承诺:“能。”   张树灰暗的眼里燃起一簇火,无畏,坚决,哪怕是那最黑暗的地狱,也要被这火焰烧成灰烬:“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们。   门扇开了又关。   有人的生命定格在这一夜,也有人背上沉重了许多的行囊,继续上路。   张树回到齐征房间,沉默下来,继续守着404尸体和这座吞噬了无数兄弟性命的据点。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离开小屋,渐渐走远,走出极寒,走进荒原新的白昼。   彻夜未眠,三人的身体都极度疲惫,可他们像感觉不到似的,离开小屋后,武笑笑、雪纳瑞便凭借记忆中的方向,再加上张树赠予的地图,带着罗漾一口气徒步数小时,竟然没绕什么弯路地精准找回两人初入荒原的那片区域。   途中他们再次经过笑笑捡到叶片的地方,但三人原地勘察了近半小时,没有任何特别发现,于是全部希望都落到了最初的那个尸骸坑谷里。   当熟悉的地形地貌映入眼帘,武笑笑终于松口气,荒原太大了,稍微有偏差都可能回不到这里。可也因为地方太大,当时那个大坑边上又没有明显参照物,即使他们现在回到了这片区域,武笑笑也没法马上找到那个巨兽“食槽”。   不过轻鸿会地图上在这片区域的某处位置,倒是有一个非常明显的标注——古塔塔进食区。   二仙一狗在投射的地图面前聚精会神研究。   罗漾:“这该不会就是那个大坑吧?”   武笑笑:“可那个大坑明明是恐怖巨兽的进食区,难道巨兽叫古塔塔?”   雪纳瑞:“名字这么萌的吗,啧,更想收进标本册了~”   事实证明,荒原生物在命名这件事上还真的非常随心所欲。   十几分钟后,三人按照地图顺利寻到大坑边缘。   一条条藤蔓从坑底长出,沿着坑壁蜿蜒向上,最终搭到大坑边缘,像无数条通往坑底的桥。   “我就是顺着它们爬出来的,但……”武笑笑说着蹲下,仔细观察这些藤蔓,声音逐渐困惑,“我记得当时这些藤蔓上有一种很漂亮的光泽。”   而此刻呈现在他们面前的这些藤蔓,已经黯淡发灰,像失去了生命能量。   罗漾记得笑笑说过,这些藤蔓上的光泽与那头濒死前被她轻轻摸过的荒原兽脊背上的光泽相似,都恍如流动的银河,所以极大可能是血银河用生命尽头的最后一点能量,让吞没自己死后身体的坑底泥土里,生长出了这些藤蔓,送笑笑逃离危险。   后面笑笑成功逃脱,这些藤蔓完成使命,支撑着它们的能量自然也就散了,只留下这些黯淡空壳。   但还没等罗漾说出自己想法,就发现另外两位伙伴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藤蔓上了。   藤蔓只是失去了光泽,至少还保留了送笑笑离开时的形态。   坑底的景象才是真的天翻地覆。   在武笑笑最后一刻的逃离记忆里,大坑中应该是残肢叠着残肢,尸骸挨着尸骸,血银河被吞没的那一小块地界,纵横交错的藤蔓在其上疯长,长满坑谷,也盖不住风里的血腥与腐烂。   现在这些都消失了,取而代之一片欣欣向荣,若不是藤蔓还在,武笑笑绝对以为自己找错了坑谷。   橘红色的不知名植物覆盖坑底,纵横交错,长着血脉一样的经络和火焰般的果实,果实形状像甜筒,又像一把把小火炬;有几棵深蓝色的参天巨木,树冠部分比大坑边缘还高出许多,像梦境宫殿里挺拔的殿柱;还有大大小小的荒原生物把大坑当成乐园,蟋蟀似的小虫跳上叶尖,半透明多角形身体像一颗颗不规则的小星星;兔子似的小兽咔哧咔哧啃着“火炬甜筒”,机械构造的牙齿堪比麦田里的收割机,顷刻间就把一排果实啃食干净,然后又蹦蹦跳跳去下一处继续大快朵颐。   对于荒原,生机勃勃当然比继续弥散着死亡气息要好。   但对于罗漾、武笑笑、雪纳瑞,这就有些棘手了。   他们回到这里就是想寻找那头死亡血银河最终被吞没的地方,想着也许能发现与齐征有过的蛛丝马迹,然而坑底的面积也不小,如果保留原样,笑笑兴许还能认出血银河被泥土吞没的位置,现在根本无从辨别。   三人顺着藤蔓下到谷底,视野更受局限了,尤其那些橘红色的植物,看久了视野都是花的。   雪纳瑞闲得发慌,就开始破坏花花草草,揪下来一颗“甜筒果实”在手里摆弄研究,忽然灵光一闪,抬头跟武笑笑提议:“你不是说当时在这个大坑里体会到了神奇的荒原共感么,要不现在再集中意念,看能不能感应到血银河最后的气息?”   武笑笑遗憾摇头,她早就试过了,问题不在于还能不能和荒原共感,而是在于此刻的她根本拿不出可以支撑共感的精神力。   雪纳瑞说完也意识到这方法行不通,但凡对方的精神力还有剩,刚才赶路途中就不至于连一个漂泊在外的队友都联络不上了。   雪纳瑞:“所以你现在只能用大橘子给我们两个打电话?”   武笑笑:“嗯,可能因为我们三个在空间上的距离非常近,建立联络不耗费什么精神力,只要一点点意念能驱动电话机就……”   两人正说着,忽然听到旁边传来罗漾压抑着激动的声音:“笑笑,雪纳瑞,你们看那边。”   他俩同时抬头,顺着罗漾的视线看,然后就双双愣住。   不远处,大约二三十米的地方,一束光从橘红色植物覆盖的坑底平地照射而出。那束光比荒原最猛烈的日光还要明亮,就像从大地的最暗面发生,穿越沼泽深谷,撕裂漫长黑夜,带着不屈的斗志冲向天际。   罗漾心如擂鼓。   他知道那是什么。不用好像,不用可能,那就是!   他拨开植物丛快步上前,向光而去,他迫不及待想要探寻那束光的来源。   武笑笑、雪纳瑞也立刻跟上。   近了,更近了。   他们终于来到那束光面前,看到了那神奇的光源。   仿佛荒原小兽们玩耍时拱起的一个小土堆,不过成分不是土,而是无数发光的颗粒物质,光束的来源在物质堆的内部,光芒映在这些颗粒上,美得犹如银河落下的碎片。   “你们感觉到了吗?”罗漾轻声问另外两个伙伴。   无需回答。   那曾连通荒原脉动、带给笑笑荒原共感的能量,此刻正与这束光同时发生,缓缓渗入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的身体,洗去他们的疲惫,充盈他们的精神,触动他们的感知。   这束光在给他们指路。   这束光在与他们交谈。   这束光是……永恒的探照灯。   成堆的颗粒物质开始滑落,从里面露出一颗淡金色的半透明球体,滑落的物质颗粒聚集到球体之下,承托着球体缓缓漂浮,悬停在三人面前。   球体内有什么晶莹剔透的在涌动,像包裹着能量,像流淌着情感,似无数新生急于破茧,似万语千言亟待倾诉。   没有人再问当时的血银河是不是倒在这里,是不是被这片颗粒物质堆下的土层吞没,因为每个人都感应到了,这就是他们要找的东西,这就是齐征留下的讯息!   姜饼小人、雨伞、拔牙钳一起闪烁,扑面而来的光影里,旷野荒凉辽阔——   旷野?   罗漾愣住,他以为这最后的光影会是齐征留下的讯息或者与雪夜相关却被他们忽略掉的最后秘密,可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却是弥蒂尔芬荒原。   过了好几秒,画面里才出现一个身影,高大挺拔,但不修边幅,头发长得已经盖住脸,身上破衣烂衫,看起来像在外面跟荒原兽搏斗了七天七夜的野人。   奇怪的是如此狼狈的身影却并不散发疲惫,反而仍有一种斗志昂扬的感觉。   超远距离视角的画面里,那身影先是极其敏捷地抓住一只低空飞掠的“石头生物”——无论身体还是翅膀看起来都像石雕,偏偏就是能既僵硬又自如地快乐飞行。   抓住飞行生物后,身影脖颈间的吊坠闪烁,似使用了什么物品,紧接着一粒植物种子似的东西就出现在他手中,又被他塞进了飞行生物石雕右翼上一个天生自带的小孔。   然后松手。   重获自由的石头生物逃也似的慌忙飞走。   光影画面竟然随着该生物飞行轨迹一起移动。   很快,画面里就只剩下荒原的天和越飞越快的石头生物。   不知过了多久,石头生物终于飞累了,寻寻觅觅,找到一棵自己喜欢的树木上休息。   那树木也长得古怪,像是被人从中间劈开,只有一半的树干和树冠。   石头生物仿佛沉醉在树木的气息中,忘情抖动它硬邦邦的翅膀。   右翼上那个小孔里的东西随着抖动滚落出来,掉在树枝上。   虞兮正里W   下一秒,这棵它栖息的树也开始抖动,仿佛终于沐浴到难以言表的幸福与满足。它缺失的那一半树干开始生长,树枝开始丰盈,不多时,竟长成了一棵完整模样。虽然仍是怪里怪气荒原植物的样子,但和荒原里各种奇形怪状的树木相比,它的对称与完整就已经很漂亮。   长成的完整树木开始结出果实。   很快,整棵树硕果累累。   石头生物快乐地嘎嘎叫,吸引来一群石头生物,它们直接在树冠上开自助餐派对,吃得不亦乐乎。   吃完了,这些石头生物扑啦啦飞走,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排出吃进肚子的果核。   那些果核都有一层薄膜包裹,从高空落回地面,落在沙丘,落在荒野,落在植物丛,落在荒原任何可能的角落,待薄膜被地面吸收,里面的种子像蒲公英一样散开,为荒原带来这一植物的新生与轮回。   画面终于转回那身影。   这一次视角推进,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终于看清了对方脖颈间一盏灯形状的吊坠,还有那张熟悉的脸。   齐征。   罗漾以为会等来齐征的旅途信息,毕竟他刚完成了一件很像行程剧情或者特殊任务的事。   但是没有。   齐征放走了石头生物,就继续在荒原路赶路,仿佛只是做了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罗漾终于意识到,自己正在看一个探索者。   想探索荒原的全部,就要先成为荒原的一部分,行走在荒原,呼吸在荒原,参与荒原的白昼与黑夜,深入荒原的繁荣与衰竭。   毫无预兆,画面里的齐征忽然停了下来。   视角再度拉开,光影前的观众随着他的视角,看见了另外一个身影。   一头黑发的阴沉青年,站在毫无栖身、躲避处的荒野上,远处植物丛里尽是不知名兽类的咆哮,那声音震天动地,毫无疑问身形巨大,给人一种随时可能冲出来把渺小的荒原旅行者踩扁的恐怖感。   更远处还有闪电般的能量风暴正在酝酿,再过不久,风暴就会形成,届时若是朝这边席卷而来,阴沉青年即便从咆哮兽类脚下逃脱,也没机会跑出死亡风暴。   但青年不在乎。   不,应该说对方好像就盼着这些到来,最好是一起都来。   光影前的罗漾、武笑笑:“……”   雪纳瑞:“404这家伙还真是一点没变~”   年轻两三岁的齐征尚有锋芒。   年轻两三岁的404已经顶着一张厌世脸。   齐征刚看见这个陌生身影时,第一反应当然是想上前提醒,无论是植物丛里的荒原兽还是远处的能量风暴都很危险,除非这位陌生旅者有着必须在这里完成的旅途内容,否则还是尽快撤离的好。   但风驰电掣间,植物丛里已经冲出一头庞然大物。   齐征只来得及喊一声:“小心——”   同时集中意念,想要启动防御性的一次性道具替对方加一层保护。   可很快他就发现,局面好像跟自己想象得有偏差。   黑发青年听见喊声,回头冷冷瞥他一眼,仿佛在埋怨他多管闲事,接着继续站在原地不动,甚至张开双臂,迎接冲过来的荒原兽。   齐征终于知道对方想干什么了。   寻死。   荒原里有太多绝望时刻,齐征不是第一次见到自杀者。   可眼前这个小兄弟与他从前见过的那些因为意志崩溃而寻死的旅行者不同,对方刚刚回头那一下,面色冷静,眼神犀利,根本没有任何崩溃的绝望,如果非说有什么……   齐征在对方脸上读出了一种很消极的厌烦。   因这些骤然浮现的想法而分心,等齐征再回神,危险的庞然大物已经冲到黑发青年面前。齐征立刻清空杂念,启动道具【保护弱小的护身符】!   道具:【保护弱小的护身符】   详情:再脆弱的生命也有意义,岂可随意践踏!   然而意念连通,吊坠随之投射——   旅途信息:【保护弱小的护身符】没有找到目标,范围内都是顽强生命,使用失败。   齐征:“……”   在探索者骤来的沉默里,扑向黑发青年的荒原兽忽然腾空,硕大体型在半空无助挣扎,发出阵阵不甘嘶吼。   Delete键帽吊坠:404成功使用【太空漫游】,尽情享受漂浮在宇宙里的时光吧!   控制住荒原兽后,404才后知后觉刚才好像感知到一股来了又跑的微弱能量,很像道具起效失败时的感知,他又一次回头,莫名其妙看那个穿着破破烂烂的奇怪家伙:“你对我用道具了?”   齐征点头。   404皱眉:“想干嘛?”   齐征:“想救你。”   404意外,嘴角勾起嘲讽:“怎么又放弃道具起效,不准备救了?”   齐征:“没放弃,道具自己使用失败,它给你盖了章,说你生命力很顽强,不用保护。”   404:“……”   主动结束【太空漫游】,404没对硕大的荒原兽做出任何伤害,甚至是“轻拿轻放”的,待荒原兽稳稳当当落回地面,他又张开双臂,一副“你快点来袭击我”的样子。   荒原兽只是大,不是傻,转身就狂奔而去,速度之快就像在逃离一个荒原病人。   齐征一边觉得哭笑不得,一边又有些疑惑,难道真是自己猜错了,对方并没有想寻死?   404可没有向陌生人倾诉的习惯,懒得理这个多管闲事的路人,转身向能量风暴已经快成型的远方走去。   “那边更危险。”齐征出声提醒。   “那真是太好了。”404油盐不进。   这就是齐征与404的第一次相遇。   萍水相逢,擦肩而过。   荒原里总有形形色色的旅行者,齐征喜欢志趣相投的,也尊重话不投机的。   只是那天的404终究没死成。   走入能量风暴的一瞬间,大脑仿佛有着自主意识,背离404那颗想死的心,启动了物品格里的攻击性道具。   关键这攻击道具还极其强悍,生生以毒攻毒把能量风暴给击溃了。   能量风暴溃散发出的啸叫,就像在骂人,而且是连同先前那只荒原兽的份额,一起骂——你到底是找死还是玩儿我们呢!   光影变换。   “真想死,但怎么都死不了。”   “想死还能死不了?”   这是要一个月后的荒原,这是齐征与404的第四次相遇。   除了最初那次,后面两次齐征见到的都是404单方面血虐某些带有攻击性的荒原植物或者动物,当事人坚称他在寻死,但充斥在空气里的都是荒原生物们的哀嚎。   听得齐征都想劝他,收手吧,别祸害飞禽走兽花花草草了。   伸手不打笑脸人,404发现这个总能在荒原里遇见的家伙好像根本没脾气,不管自己怎么冷言冷语,对方都继续释放温和善意,跟圣光普照似的。   鬼使神差,在这第四次相遇的植物丛里,他破天荒第一次跟人提起自己的苦恼。   进入里世界这么久,也跟许多旅行者搭档闯过旅途,连仙境门票都稀里糊涂拿到了,他却从没跟人说过这个——   “我早就不想活了,不是因为挫折,也没受过什么伤害,就是觉得没意思,不知道这个世界有什么值得我活那么久的……”   齐征满腹疑问,刚要开口,又被404继续打断。   “你肯定觉得我不是真想死,才一直死不了,”404就是因为这个才一直懒得跟别人解释,可他是那种要么不说,说就说到底的人,“但是我当初进入里世界,就是因为里世界感受到了我强烈的‘厌世’能量,这是第一个给我引路的盒里生物盖章定论的。”   “可直到现在你都活得好好的,完成一场又一场旅途,进入这片荒原,又一次次从最危险的荒原动植物面前逃脱……不对,逃脱这个词不准确,仅从我们为数不多的几次偶遇,你好像都是单方面大获全胜。”齐征客观陈述,不带任何个人色彩,他看向404的真诚双眼中,只有如对待荒原奥秘一样的好奇与探索欲。   404不适应被人这么直勾勾凝望,浑身难受,别开脸说:“我也很烦,无数死亡机会摆在我面前,但身体总是在最后关头爆发莫名其妙的求生欲,我都不知道我是想死还是不想死了。”   顿了顿,404突然开窍,倏地转头看齐征:“难道我其实是个人格分裂?身体里有两个自己?”   齐征被问住了。对方说的乍听像异想天开,但仔细琢磨琢磨,好像也不是没有可能,相反,这一猜想还挺科学。   于是齐征认真与黑发青年探讨:“如果真是这种情况,你要怎么办?”   404不假思索:“趁我这个主人格在的时候,尽快搞定。”   齐征眉宇皱起,不是很赞同:“你还要继续寻死?”   404敏锐察觉:“你要拦我?还是准备给我灌什么生命可贵的心里鸡汤?省省吧,我……”   齐征:“我送你一本书。”   404:“……啊?”   不多解释,键帽吊坠已经闪烁:齐征赠予物品【如何与这个世界告别】,是否接受?   物品:【如何与这个世界告别】   详情:一本指导手册,教会你死亡前应该做的事,实用性极强。   404想过无数种唾弃心灵鸡汤的方法,也没想过这个看起来一脸老好人的家伙竟然会帮着自己“寻死”。   心里忽然有些复杂滋味,热热的,酸酸的,说不清是什么。   哪怕在自己看来,自己的“一心求死”都很任性荒唐。   但是这个人尊重自己。   404:“404。”   齐征:“什么?”   404:“我的ID。”   齐征:“进里世界就起的初始ID,还是后面改过的?”   404:“没改过,一直就这个。”   齐征笑:“厌世的小兄弟,我现在彻底相信你了。”   404挑眉:“什么意思?”   齐征带笑的眼睛,有一种通透的俊朗:“404 not found,再也打不开的网页,从互联网、从这个世界,永远消失。”   404 不习惯向人展露内心,他觉得这样很丢人,很别扭,可当听见齐征说出404是消失的网页,那一刻,他忽然很庆幸自己进入仙境,来到荒原,认识这个人。   他尊重自己,还懂自己。   404:“你叫什么?”   齐征:“齐征。”   404:“ID还是真名?”   齐征:“都是。”   404:“我记住你了。”   齐征:“记不住我没关系,记住看那本书就行。”   404:“我会的。”   404说到做到,将那本书从头到尾看完。   光影再次变化时,已又是两个月后。   厌世小兄弟与温和大哥在荒原上第五次相逢。   齐征热情迎上去:“好久不见。”   404咬牙切齿:“我在这儿堵你半个月了。”   齐征懵懂无辜:“?”   “啪!”   一本小说摔到齐征面前——《如何与这个世界告别》。   齐征弯腰将小说捡起,拍拍上面的灰,还在一脸无辜问厌世小兄弟:“不喜欢?”   404深呼吸,磨着牙一字一句:“读第一页第一行。”   齐征特配合将书翻开,嗓音清亮地朗读起来:“与这个世界告别前,你应该做完的一万件事。”   404真想穿越回去把当时以为遇见知心者的自己给一顿爆锤打醒。   一万件死前必须做的事。   一整本指导手册都差点没写下!   404继续深呼吸:“再读最后一页最后一行。”   齐征继续配合,煞有介事翻到末页,声音更加洪亮:“如果以上事情都做完了,你尽可以安然离去。”   404:“……”二百岁之前完成这些事都算效率高的!   别人是不打不相识。   404和齐征是相识了才开打。   可惜齐征太了解荒原,凭借“主场优势”轻松防御,加上身手和战斗力本就高出一截,物品格里道具还比404多,总之从哪个维度上,404都无法在与这家伙的对阵中占到便宜。   齐征知道404一看那本书就会有因为被骗而恼羞成怒,所以他准备好让404撒气了,只防不攻,还象征性挨了几下不致命的。   正常来讲应该够诚意了。   偏偏遇上软硬不吃的404。   一顿邪火撒完,404单方面绝交:“以后荒原里再遇见,咱们就当不认识。”   齐征沉默下来,这个结果可不在他预想之内。   谁知404这边也收到一个预料之外的——   Delete键帽吊坠:不知好歹,不识善意,以怨报德,伤人伤己,恭喜解锁成就【荒原大恶人】!   404瞠目结舌,他前面祸害了那么多荒原动植物,不解锁成就,现在只是跟一个旅行者绝交,就成大恶人了??   当然不是。   自动弹出的成就详情,解释了一切——   【荒原大恶人】:一个包含无数荒原生物怨念的成就,可兑换1经验值。   404:“……”   这个破地方他真是待够了。   荒原的时间在光影里加了速,一天天过去,404还是没死成,齐征还是在荒原上探索,两个人还是没绝交,当然这可能归功于齐征的耐性和404的没耐性,于是厌世的小兄弟最终没敌过持续释放善意的大哥。   但两个人的关系也没走多近,只是遇见了,聊两句,再分开。   齐征知道了404的永久性道具是【太空漫游】。   404也知道了齐征的永久道具是【永恒的探照灯】。   “探照灯?有什么用?”404想不出来。   齐征如实回答:“黑暗中照明。”   404一言难尽看他:“……没了?”   齐征:“冷的时候视觉上也可以假装取暖。”   404无语:“别生硬开发不存在的功能。”   齐征大笑:“我还挺喜欢的。”   404:“喜欢它废物?”   齐征详细讲了探照灯来历:“这原本是我在一场A级旅途里用过的一次性道具,那个旅途里是永恒的黑夜,我走在所有兄弟后面,用这个道具给他们照亮前路。”   404听得一言难尽,他严重怀疑齐征是奉献型人格。   齐征却摇头否认:“我只对值得的人付出。”   太抽象的表述404不懂,直接问:“什么样算‘值得的人’?”   齐征想了想:“有难处、能帮一把的人,都值得。”   404:“那不就是圣父!”   嘴上很嫌弃,可当荒原的天阴沉起来,不见日光,齐征亮起【永恒的探照灯】,404在寒风中望着那束光,忽然发现“视觉上假装取暖”好像也算一个功能。   那束光第一眼看过去是明亮白光,然而看久了,那白光里又好像有几丝蓝晕。   “你的探照灯到底是白色还是蓝色的?”404盯那束光盯得眼睛都花了,仍然难以分辨。   “最初是白色,但是进入仙境之后,就开始慢慢多出一些蓝,”齐征认认真真回答,“我猜可能是荒原比前面的大厅离里世界更近,所以进入荒原的道具也要变成离里世界更近的颜色?”   因为新多出的蓝色调,是盒里生物盒子的那种蓝。   404却听迷糊了:“不管初级大厅、漂流大厅还是荒原,我们不是一直在里世界?什么叫离里世界更近?”   齐征眺望远方,因为探照灯的照亮,远处那些隐藏在阴霾苍穹下不真切的虚影,都染上一层蓝色。   404听见他说:“眼前这个里世界只是那些藏在旅途后面的家伙希望我们看见的,‘离里世界更近’的意思是离真实的里世界的更近,就像盒里生物藏在盒子里,真实的里世界可能也藏在那片蓝色后面,我们探索派要做的就是追寻藏起来的真相——荒原的真相,仙境的真相,里世界的真相。”   404终于明白了齐征的逻辑,却嗤之以鼻:“探照灯光束变蓝就代表离真实里世界更近了?那我染一头蓝毛还是里世界之王呢。”   齐征被逗乐,又从胸腔发出那种开朗笑声,好像这世界上没有任何事情能在他心中郁结,没有任何难关能让他低落。   404不喜欢,阴沉的人都讨厌开朗。   偏偏齐征毫无自觉,笑完了还真看着404的脑袋想象起来:“说不定你会适合蓝头发,活泼。”   404眯起眼,要不是探照灯的光确实挺舒服,他绝对现在就会灭了这家伙。   “你的寻死计划进展如何了?”齐征忽然换了个404会喜欢的话题。   404抿紧嘴角,《如何与这个世界告别》的前车之鉴,让他不得不竖起防备:“又想干嘛?”   齐征忽然发出邀请:“加入轻鸿会吧。”   404已经知道了轻鸿会是齐征所在的组织,在荒原派别上被归类到什么探索派,但这跟自己有什么关系:“我为什么要加入?”   齐征若有所思看他:“我最近一直在想,你是真的想死,但也是真的会在死亡关头爆发求生欲,那么有没有可能,你只是不想死得潦草,死得毫无价值?”   404呆愣,他连人格分裂都纳入了参考,却完全没从齐征说的这个角度思考过。   然后呢?   404还是那句话:“这跟我加入不加入轻鸿会有什么关系?”   齐征理智又期待地看着他:“我们是探索派,探索这片荒原上的一切未解之谜,是荒原上最危险也最容易死的组织,但哪怕只探明了荒原1%的真相,我们的死亡也不会毫无价值。”   流转的光影里,黑发青年稀里糊涂成了轻鸿会一员。   干一行,爱一行,尤其还是为了实现“死亡”理想,于是404在短时间内就以其完全不要命的探索精神,在轻鸿会全体兄弟中间站稳脚跟。   但很快404就发现,齐征比自己这个不想活的还要“热衷于找死”。   凭借高出一筹的荒原经验、战斗力、行动力,以及非凡直觉,齐征总是能找到更加危险、更加深入、更加刺探荒原真相的东西。   例如有段时间,这家伙突发奇想,希望能被弥神教当做祭品抓住,投入荒原之渊。   其实之前齐征已经主动下过荒原之渊,但利用绳索道具下了一百多米深,下方仍旧深不见底,最终毫无发现的他,悻悻而归。   于是这次改变计划,要当祭品。   但祭品也不是想当就当的,每到弥神教的祭祀日,齐征就跑到弥神教附近晃荡,与那些弥神教教徒隔三差五就打照面,都快成编外人员了,奈何弥神教的探索标就是不指向他。   弥神教哪里知道这位探索派高手是来当祭品的,还以为齐征对弥神教心生向往,最后甚至教主都出面了,与齐征相谈,诚挚邀请他进入弥神教担任要职,且完全不计较他曾待过轻鸿会。   齐征很感谢自己的实力被认可,但还是拒绝。   教主既受伤又不解:“不想加入弥神教,你日日堵在我们祭祀路上是要做什么?”   齐征坦荡相告:“我想见荒原之神。”   教主甚是欣慰:“我就知道你已与我们有了相同信仰……”   齐征:“见到之后把它从荒原之渊里抓出来,好好聊一聊,也许能从它口中探索出荒原真相。”   教主:“……限你三分钟,给我从弥神教的地盘上消失。”   从那以后,齐征就进了弥神教的黑名单。   当404发现跟着齐征的探索路反而更危险之后,他就成了齐征的“小尾巴”。   轻鸿会兄弟们是这么讲的,404也无所谓,他都不想活了,被人起外号有什么关系。   齐征说:“今天去找沙狮。”   404说:“行。”   齐征说:“今天去死亡沼捡盒子。”   404说:“行。”   齐征说:“今天探秘荒原尽头。”   404说:“行。”   但是齐征战斗力太高了,404就这么跟了他好几个月,不光没死成,还喜提第二成就——   Delete吊坠:说往东就往东,说往西就往西,再见吧,我的叛逆,再见吧,我的骨气,恭喜解锁成就【荒原乖乖仔】!   齐征:“你解锁新成就了?”   404:“没有。”   转眼之间,404已经加入轻鸿会一年,他不光没死,继续活蹦乱跳,还染了蓝毛,认识了大鹅,与轻鸿会一班兄弟从生疏到熟悉。   他仍是齐征的小跟班,却跟得越来越烦躁,他搞不懂,明明是自己想死,为什么齐征探索起来比自己还要拼命,还要不顾死活?   齐征身上的伤就没断过,虽然大部分时候都有随身携带的治愈性道具,可偶尔也会遇见道具用完,齐征只能流着血回轻鸿会据点的情况。   更让404忍不了的是,齐征竟然还惦记着荒原之渊!   终于有一回,两人又来到那条横贯荒原的裂缝附近,原本是为了完整齐征某一条支线的剧情,可支线进度拿到了,齐征却不离开,执意还要再下一次荒原之渊。   上回齐征下荒原之渊的时候,404不在场,管不了。   这回他可不惯着。   404:“你又有绳索道具了?”   齐征:“没有。”   404:“没有?!”   齐征:“上次什么都没探索到,很可能就是因为用道具。”   404:“所以呢,你这次打算直接跳下去??”   齐征:“马上要到祭祀日了,这段时间下去见到荒原之神的概率应该比较高。”   404自进入里世界,因为一路寻死,在前面的大厅里被很多人称为疯子,神经病,但他觉得齐征比自己还要疯。   “没有人能在见过荒原之神后,还活着回来。”404一字一句说着这个全荒原旅行者都知道的事实。   齐征点头,他当然也知道。   404:“你觉得你是那个例外,你能打败荒原之神?”   齐征竟然一秒都没犹豫:“应该不能。”   404快要控制不住揍人冲动了:“那你还……”   “404。”齐征忽然喊他。   404气焰弱下来,别扭哼一声:“干嘛?”   齐征忽然说起轻鸿会名字来源:“荒原既傲慢又强大,我们的生命投进这片荒原就像一根鸿毛,所以我们叫轻鸿会。”   404不明白为什么这时说这个,可他安静着,没出声。   齐征忽然笑了,笑意盛在那双404最讨厌的、永远有着温和暖意的眼睛里。他说:“我们的生命轻如鸿毛,但无数的我们前赴后继,以命相搏,是不是也能让这荒原的傲慢轻上一两。”   404以为自己的心早死了,但在这个瞬间,他听见了身体里心脏跳动的声音。   他发现自己犯了两个错误。   他好像不是真的想死,至少现在不想死了,这个里世界,这片荒原,也许的确值得探索下去。   还有,齐征最大的标签不是温和不是博爱,是勇气。   “不过你说的对,”齐征忽然话锋一转,大手揉乱了404的一头蓝毛,“就算死也要等生命发挥完最大价值再死,见荒原之神的事先放到待办列表的最后一项。”   404:“我?我什么时候说这话了——”   画面里的两个身影吵吵闹闹逐渐走远,一个刚刚真正从内心上加入了轻鸿会,一个正欲探索更广阔的未知,没人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这时的他们还有足够的时间。   光影逐渐暗去,罗漾以为这就是全部,不成想下一秒画面就再度亮起,却已没了齐征和404,只有一头濒死的血银河。   武笑笑出现在光影里,她磨破的手掌轻轻摩挲重伤荒原兽的脊背。   血银河痛苦的呜咽声低下来,在生命尽头,它的疼痛终于得到抚慰。   画面里的女孩儿借助藤蔓艰难爬出大坑。   而在她看不到的后方坑底,吞没血银河的那一小块地方在无数藤蔓破土而出后,又开始不断析出一些颗粒物质,它们自带微光,最终形成一个颗粒堆,而一团更加强烈的光芒在颗粒堆内部酝酿,这光芒映到颗粒上,比它们本身的微光更明亮。   爬上大坑的笑笑已经走远。   发光的颗粒物质堆里忽然逸出一道极微弱的能量,它在光影里是“具象化”的,像一团泛着不可思议微光的气流,藏在荒原的风里,追上武笑笑,无声无息跟在她身后。   那是来自齐征残留在血银河体内的意识能量——这是光影带给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的感知。   但光影却没有告诉他们,这能量是否还拥有属于齐征的自主意识。   若有,那么就是齐征想要代替血银河表达谢意,对这个温柔善良的荒原新人送上最后一程守护。   若没有,那就是这些属于齐征的最后一点能量,遵循弥蒂尔芬荒原最古老的能量守恒定律——你赠予我,我回馈你。   逃出大坑的武笑笑与雪纳瑞汇合。   结伴而行的两人在漫无目的几小时后走入极寒。   一直跟着他们的微弱能量终于找到了提供帮助的机会——气流一样的能量团忽然扩散,竟在半空中化为一片能够御寒的巨大叶子,悄然落在两人即将抵达的前方。   此时的钥匙并非钥匙,那只是一片叶子。   怀揣最朴素回馈意念的残留能量,并不知这片叶子会掀起怎样的波澜。   就像那时的武笑笑和雪纳瑞,也对后面即将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   然而荒原知道。   从光影里武笑笑把叶子裹到身上的那一刻——   支线行程1/4(2/4):【雪夜调查报告】(+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雪夜调查报告,开题。   ……   投射终于结束,三枚吊坠的光芒渐渐散去。   站在坑底的罗漾、武笑笑,却久久不能回神。   在他们已经接受无人生还的惨烈后,旅途又让他们看到了最好的齐征与404。   一个温和包容,热烈勇敢。   一个别扭叛逆,口是心非。   就连向来不走心的雪纳瑞,都缓了半天,才叹口气,打破沉默:“这玩意儿怎么处理?”   他看向那颗依然悬浮在他们面前的淡金色球体。   罗漾终于从光影情绪中抽离,对于眼前的神秘球体,相比怎么处理,他更想先弄清楚是什么。   武笑笑的视线也跟着回到这颗球体上。   或许是感觉到三人的关注,淡金色的半透明球体忽然动了,像个铅球似的猛地朝三人冲过去。   三人站位离球体非常近,这根本没有任何反应时间。   可球体最终没有砸中他们任何一个人,只是在猛冲而来仿佛要砸到他们的时候,倏然消失。   与此同时,三人物品格里多了一样相同的东西——【来自齐征】。   没有任何“恭喜你获得物品”的旅途信息,没有物品详情,甚至没有一个正式的名字,它就叫“来自齐征”。   罗漾调动意念,试着连接物品格。   很快,淡金色光球重新浮现出来。   他又切断意念。   淡金色光球回到物品格。   武笑笑、雪纳瑞见状也尝试,效果一样。   仿佛是压根没经过荒原允许,这东西就私自进入了他们三个的物品格,东西只有一个,但三人都可以通过物品格调取。至于这个来自齐征的金球里面究竟藏着什么?别问,问就是秘密。   “来自齐征……那应该是齐征留下的信息,”罗漾沉吟良久,猜测,“或许这些信息就是齐征遇害的原因。”   “齐征遇害的原因不是被金酒和黑蜥蜴杀人灭口吗?”雪纳瑞迷惑了。   武笑笑能理解罗漾的思路:“队长的意思是,杀人灭口只是表象,就像我偶然捡到叶子也只是表象,事实上齐征的死很可能跟我捡到叶子一样,也是有着某个隐藏原因的必然。”   “没错,”罗漾一直在想的就是这个,“为什么轻鸿会据点建立这么久,偏偏在那一晚忽然解锁罪恶国度?为什么和据点同在一片区域的张树,也突然解锁特殊任务,失控跑来据点?为什么金酒的支线、隐藏线明明没有位置了,还要单独给他解锁一个【不请自来】,进入雪夜屠杀?为什么黑蜥蜴明明什么都没解锁,却那么巧因为在金酒房间,就跟他一起‘不请自来’,还成了最后给齐征致命一击的那个人?”   武笑笑听罗漾一口气罗列了这么多,条理清晰,句句分明,每一个“为什么”都不可能是临时想的,必然是反复分析琢磨许久……   蓦地,她看向罗漾:“队长,你心里是不是已经有答案了?”   狗狗惊呆:“你又偷偷有答案了?!”   “我觉得是荒原想杀齐征。”罗漾没卖关子,直截了当说想法。   武笑笑、雪纳瑞:“……荒原?”   生机盎然的大坑之底忽然安静。   因为这答案实在太超纲了。   可随着时间一分一秒过去,两位伙伴忽然不约而同想起黑蜥蜴为了反驳雪夜有幕后真凶时,曾质问过的那些话——   【你坚持有幕后真凶,那我请问,什么样的幕后真凶能操纵旅途,直接让我那些兄弟们解锁隐藏行程?】   【什么样的幕后真凶能一次性锁掉那么多人的物品格,还连同全部永久性道具一起削弱?就连弥神教信奉的那个什么荒原之神,倾注自身能量做出来的祭品探索标,也只能做到前面一半。】   当然只有,荒原。   罗漾整理思绪,从头开始分析:“进入荒原后,我发现无论行程还是盒子寄语,都跟之前在初级大厅、漂流大厅时截然不同,从前的旅途是现实世界已经发生过的事,这些事情里包含的情感、意识等等投射进里世界,变成旅途,旅途的剧情、进度、盒子寄语,都是提前设置好的,随着我们一步步揭开旅途真相,这些设置也按部就班呈现给我们……”   “但是进了这片荒原,情况完全变了。如果把弥蒂尔芬荒原看成一张完全开放式的游戏地图,那么这张地图上有着海量的、交互性的支线隐藏线,这些行程有一部分可能来自荒原里遇见的某些怪异情况、危险动植物、神秘地带等,但也有相当一部分来自旅行者的遭遇,而每一个旅行者每一天新的遭遇,都可能继续变成新的行程,像以前那样提前写好盒子寄语根本不现实……”   “就算里世界愿意完成这么大的工作量,都提前写好,并且随着新行程出现,持续更新,但那些从旅行者身上解锁的行程里,没有NPC,只有一个个真实的人,人的行为是最不可控的,行为不可控,旅途发展就不可控,这要怎么事先敲定盒子寄语内容?”   武笑笑眉头深锁:“可是404还没决定动手复仇时,【雪夜调查报告】的盒子寄语就已经是无人生还了。”   “对,”罗漾点头,“所以很可能在这片荒原上有一套非常复杂的、以能量变化为基础数据的算法,就像我们编任何程序都要算法一样,算法支撑程序的运行,荒原的算法也支撑荒原上所有旅途、任务、成就等一切内容的运行,无论旅行者怎么自由发挥,怎么临时变卦,怎么忽然改变行动,荒原都可以根据接收到的能量变化,实时运算,给出当下最合适的盒子寄语。”   雪纳瑞越听越觉得这玩意儿好像有点熟悉:“这不就是那只大白鹅木匠说过的‘能量趋势预测’?”   “很像,但不完全一样。”罗漾说,“大鹅鲁班不能实时感知荒原上的一切能量变化,它是在404说齐征失踪后,才开始有针对性地释放感知,最终给了它认为404最需要的道具,但如果404没有找它,它连齐征失踪都不知道……”   “我明白了,”武笑笑缓缓道,“荒原要比这些盒里生物强得多,不仅能实时感知到荒原上全部的能量变化,随时为正在发生的海量支线、隐藏线给出当下最适配的盒子寄语,还能通过改变一些能量趋势,达到自保目的。”   “自保?”雪纳瑞玩味这两个字,终于有点悟了。   前面初级大厅、漂流大厅都是,当旅途发现进度已经直逼100%,自己即将被消灭时,通常都会启动“自保程序”,可能是骤然提升难度,也可能是唾手可得、引诱旅行者不要继续向前的出口。   但是荒原怎么可能被消灭……   等等。   荒原有什么了不起,凭什么不能被消灭~   “齐征发现了能威胁到荒原的秘密?”拔牙狗狗终于睿智起来。   【齐征:“我也探索到了一些新东西,不过现在还有太多疑问,等弄得更清楚一点我再跟你们讲……”】   沉浸式体验时的“谜语人齐征”,不约而同在笑笑和狗狗脑海里上线。   罗漾心底涌起愤怒,却又不知该找谁:“所以齐征必须死。一屋子连环杀手、枪击案鬼魂不够,还要让担心自己身份泄露的金酒、和一定会站在金酒阵营的黑蜥蜴入局……”   雪纳瑞:“再加一个正好在附近又有体格没脑子的张树~”   这一切都是为了增加齐征的死亡概率。   武笑笑:“但为什么张树扛住了失控,没有进屋攻击,他那个【心向明月夜】的特殊任务却完成了?”   “因为任务内容不可能明示他进屋攻击自己的兄弟,荒原不会给自己留下任何把柄,”罗漾压抑怒火,竭力保持头脑冷静,“表面上完成任务的条件一定是符合旅途逻辑的,类似‘感受荒原,体验狼人,又能用精神力坚持住本心,不给真正的兽性吞噬’,如果张树进了屋,任务反而不会完成。”   武笑笑沉默下来,困惑已经全部解开。   所以那个雪夜,唯独404被排除在外。   若404也入局,会不惜舍掉自己性命来保护齐征,那么齐征的存活率必然大幅提升。   “荒原最终还是达到目的了~”雪纳瑞冷笑,从来没有这么希望会一会“幕后黑手”。   罗漾也勾起嘴角,却是嘲讽:“荒原真的达到目的了吗?”   风过坑谷,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植物摇曳果实,恍惚间,好似生生不息的火焰。   因罗漾话语愣了一下的武笑笑,雪纳瑞,意念重回物品格,重回到那个名为【来自齐征】的淡金色半透明球体。   这就是齐征留下的讯息,这个球体里就藏着那个能威胁到荒原的秘密!   齐征死了三次。第一次被金酒、黑蜥蜴杀害,第二次被血银河吃掉,第三次血银河重伤身亡——但在一次又一次死亡之后,他还是把信息传递出来了。   探索,死亡也不能让我停止。 第278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罗漾不知该怎么表达内心的震撼,也不知该如何释怀浓郁的悲伤。   难怪404赌上一切也要复仇,他麻木的心脏因齐征重新跳动,他干涸的血液因齐征重新流淌,探索是齐征的信仰,而齐征是404的信仰,信仰坍塌,灵魂身亡,早在黑蜥蜴对齐征动手的一刻,那个雪夜已经注定无人生还。   罗漾深吸口气,抬起头,不顾荒原刺目的日光,视线向上眺望大坑边缘,他们来时的方向。   若404还有残留的意识碎片能量,应该也会一路从轻鸿会据点跟着他们过来吧。罗漾希望是这样,希望404留在荒原上的最后一点意识能看到刚刚的光影,这样那个曾经渴望像再也找不到的网页一样消失在世界上的人就会知道,齐征用最后的灵魂意志守护的宝贵信息里,除了能威胁到荒原的秘密,还有他和一个厌世小兄弟的快乐记忆。   淡金色光芒毫无预警重新出现。   罗漾倏地中断思绪,立刻收回远眺目光,寻找金色来源。   看清之后才松口气。   还好,只是雪纳瑞把【来自齐征】从物品格里又拿出来了,这会儿正对着那个重新漂浮在眼前的淡金色半透明球体左看右看,各种研究,仿佛一只用水晶球算命的吉普赛狗狗。   “这玩意儿到底怎么打开?”雪纳瑞好奇死了,从推断出这里可能藏着齐征寻找到的荒原秘密,他就再等不了一点,偏偏这东西圆咕隆咚根本无从下手,既不能用意念感知详情,更没法像道具那样使用起效,试了半天能做的仅仅是用意念从物品格里调出来实物。   半透明球体只有一个,当雪纳瑞把它从物品格中调取出来,罗漾、武笑笑的物品格也随之空掉,而当雪纳瑞把球体收回去,【来自齐征】又会同时重新共享在三人物品格里。换罗漾、武笑笑调取半透明球时,情况也一样。   “是不是需要什么特定的方法才能查看包裹在球体里的信息或别的什么?”武笑笑凑在雪纳瑞身旁,和狗狗一起研究淡金色球体,“毕竟齐征也不确定拿到他探索成果的一定是值得托付的人。”   “除了我们,还有谁会特意跳进这个坑底搜寻~”雪纳瑞哀怨看武笑笑,那表情分明在反问,我们这样浓眉大眼的还不值得托付?   跳过狗狗是不是浓眉大眼的问题,武笑笑客观分析:“荒原上这么多旅行者,任何一个路过坑边的人都有可能发现坑底异样,找到这个球体,这应该也是齐征希望的,他首先要保证的就是‘有人找到这些信息’,无论是谁都行,所以我们刚来到坑底时,【永恒的探照灯】才会为我们指路……”   “但当这些信息被带出大坑,该到下一步‘读取’的时候,就要进行筛选了。”罗漾不知何时也靠近过来,跟笑笑和雪纳瑞一起,三个脑袋挤得热闹。   懒得动脑的雪纳瑞终于暂时当一个努力思考的乖狗狗:“不管是谁,找到这么奇怪的东西之后肯定会想尽办法搞清楚里面藏着什么东西……”   罗漾静静看着那些和煦的淡金色光芒:“没错。”   武笑笑也点头:“那么找到最后,一定会找到有办法读取球体讯息的人身上,也就是齐征认定的值得托付的人。”   能让齐征交付信任的……   武笑笑:“轻鸿会?”   “你可算了吧~”雪纳瑞想也不想,白眼差点翻出坑外,“雪夜八个人就有俩叛徒,轻鸿会里坏蛋含量高达25%。”   “……”虽然算法简单粗暴,但一时竟然不好反驳,武笑笑语塞几秒,又试探性道,“那就单独找轻鸿会会长?会长总不能也是叛徒吧……”   “哎?”雪纳瑞忽然看向武笑笑,双目一亮,炯炯有神,“齐征拿到秘密就被荒原消灭了,秘密现在转移到我们手上,我们是不是也要被荒原追杀?是不是是不是~”   “……”武笑笑没有从狗狗眼里看到即将被追杀的不安恐慌,只有“追杀呀你快点来吧”的虔诚祈望。   罗漾已经沉默了一段时间,没再参与讨论。   齐征最后留下的讯息该找谁“解锁”,这确实需要慎重选择,因为每找上一个人,无论是否成功,都等于让对方知道了有这样一个涉及荒原秘密的信息存在,而那个连在光影里都始终没露面的轻鸿会会长太神秘了,目前根本无从判断对方是否值得信任。   反而最后雪纳瑞忽然提了一嘴的他们三个会不会也被荒原追杀,命中了罗漾正在思考的另一个问题——荒原运行的逻辑矛盾。   他们三个当然会被追杀,因为荒原的目的是消灭那个可能外泄的、威胁到它自身的秘密。   但如果荒原想要藏在【罪恶国度】的后面,用隐藏行程的假象神不知鬼不觉地杀掉齐征,湮灭秘密,为什么还要解锁雪夜支线,让他们三个有机会查明真相,找到齐征留下的秘密?   这并不是罗漾第一次感受到荒原“行为”里的自相矛盾。   上一次是在“荒原之神”那里。   明明是它选中了自己作为祭品,自己甚至由此解锁【我即荒原】的隐藏线,可等到真被投入荒原之渊,荒原之神又连面都不露,就迫不及待把自己“赶走”。   那时的罗漾只是稍稍觉得奇怪,但在经历了雪夜后,这种行为逻辑上的矛盾感再难忽略。   荒原就是这么不定性、反复无常?   还是这后面隐藏着更意想不到的内情或真相?   “队长,我联系上方遥了!”笑笑欣喜的声音忽然响起,不是在罗漾脑内,而是就在耳畔。   罗漾循声转头。   武笑笑一手抱着一台圆滚滚的橘色电话,一手正把听筒朝他递过去。   原来在罗漾沉浸于思索的时候,武笑笑已经跟雪纳瑞说完了话,然后想起不久之前看到【永恒的探照灯】那束光时,曾经与荒原共感的能量就充盈回了自己身体,耗尽的精神力也一并复苏,于是她又试着重新用意念连通电话机,竟真的成功了。   罗漾一听到方遥名字,就立刻打起了精神,这是进入荒原后第一次联系上方遥!   下一秒他才看到被武笑笑抱在怀里的电话机。   好久没见到电话机的实物了,罗漾一时被那热情奔放的橘色晃了眼。   “我没用免提。”见自家队长愣神,武笑笑连忙又解释一句。   罗漾这才反应过来笑笑为什么忽然召唤出电话机的实物。如果是脑内通讯,必须是笑笑使用了“免提”,自己和雪纳瑞才能同步听到电话另一端的声音,并与之通讯,但如果使用电话机的实物,而且不用免提,那就只有拿着听筒的人能听见另一端的声音。   不过——   罗漾:“其实……”   他想说其实不用这么麻烦,用免提大家都能同步群聊,还免去了转述信息的环节。   可他才说两个字,就被雪纳瑞的抗议抢了白:“为什么不用脑内群聊?方遥说了什么是我不能听的~”   武笑笑默默看向狗狗,如实回答:“方遥说,他想单独跟罗漾说话。”   雪纳瑞:“……”   狗狗熄了火,罗漾也把想说的咽了回去。   仙女队长想,仙女一定有他的道理。   于是接过听筒:“能听见吗?”   听筒里安静了一秒,可罗漾感觉好像等了很长时间,才终于等来方遥微凉好听的声音:“能。”   久违的熟悉与安心。   凝重在罗漾心头那郁结的、化不开的悲伤,似乎因为听筒里的这一声,也没那么压得他喘不过气了。   只是这一夜经历得太多,他反而不知从何说起,直到发现自己沉默太久,才主动问方遥:“你那边情况怎么样,安全吗,跟其他伙伴汇合了吗?”   方遥:“我和于天雷、Smoke在一起,除了食品不安全,其他都很安全。”   罗漾喜出望外,没料到这三个失联的伙伴竟一次性汇合,却又在后半句里听懵了:“……食品不安全?”   这是什么新的荒原支线吗?   方遥:“Smoke用自制烤架给我们烤了一种荒原植物。”   好吧,不是。   那就是——   罗漾:“不好吃?”   方遥:“难吃到对我们的生命构成严重威胁。”   罗漾:“……”   如果荒原里没有危险,队友的厨艺就是最大危险。   就在这时,听筒那端忽然插入天雷同学响亮的声音:“罗漾,你别听方遥瞎说,Smoke烤的那个东西可好吃了,肉肉的厚厚的一大片,味道就像烤深海银鳕鱼——”   虽然只能听到方遥那边单方面的说话,于天雷还是要为老烟正名。   罗漾乐了,好不好吃是主观的,危险是客观的,方遥从不说谎,所以:“你们吃完之后发生什么了?”   方遥:“一个接一个昏死过去。”   罗漾:“……”   “但是没死透,方遥半小时就醒了,Smoke四个小时就醒了,我到天亮也醒了——”于天雷继续发扬感人的队友精神,替Smoke说话,可见烤鱼片确实好吃。   不过这一场来自“烤鱼片”的劫难也不是全无收获,至少方遥、于天雷、Smoke又解锁了一个图鉴——【枕头掌】   图鉴详情:   枕头掌,弥蒂尔芬荒原里的常见植物,叶片宽大,肉厚,可食,味鲜美。   食用后可舒缓身体疲惫,肌肉僵硬,精神力紧绷,是荒原旅人治疗失眠的良药。   注意,请寻找到安全休息场所后再食用。   罗漾看不到这一图鉴,只能通过方遥转述的图鉴详情,脑补枕头掌的形态样貌,感觉上就像是……沙漠仙人掌?   听筒另一端的天雷同学实在等不及了,凑到方遥身边把自己在玉米地遇见一个叫虞焚林的钓鱼佬以及被对方科普了仙境有七个区域、并赠送双程票飞到方遥身边的事情一口气跟罗漾汇报了个干净。   罗漾在轻鸿会获悉的仙境知识,又在于天雷碰到的钓鱼佬那里得到印证,不过因为虞焚林也没给天雷同学留下太多讯息,就一张双程票把人送走了,罗漾也没法进一步探寻更多。   于天雷讲完,才轮到方遥自己。   仙女更言简意赅:“我捡了很多盒子,打开了一群很吵的盒里生物,解锁了一条支线,目前支线进度40%。”   很多盒子?   最先闪过的就是齐征分盒子的场景,于是罗漾不假思索开口:“十连盒?幸运盒子大转盘?”   “?”方遥显然没懂,停顿一下,又把自己的情况说得更明白些,“打开盒子不要道具物品要进度,就解锁了这条支线——【捡盒子的人】。”   意识到自己还是没调整好心态,听到什么都忍不住往与齐征有关的方向想,罗漾甩甩头,努力振作,让自己声音精神些:“我跟笑笑、雪纳瑞在一起,我们三个解锁了一条支线【雪夜调查报告】,一口气推到了100%,厉害吧!”   虽然没指望仙女也加入夸夸群,但罗漾等了半天,连一个敷衍的“嗯”都没等来。   听筒里过于安静了。   又等了一会儿,罗漾实在忍不住轻声疑问:“方遥?”   电话那头终于有了回应:“支线里死了很多人?”   这回换罗漾怔住了。   远在荒原另一端,毛茸茸的植物丛挡住了大半猛烈日光,让方遥、于天雷、Smoke能躲在植物阴凉的影子里。   然而方遥还是生出一点烦,一点躁,他能听见罗漾声音,却看不到罗漾现在的样子,他第一次希望大橘大利电话机可以像仙女局配备的通讯器那样拥有“可视”功能。   不可视,能用来做判断的就只有听见的声音。   罗漾的声音。   本来方遥能从声音里掌握到的信息就少,那边还不好好回答,又把问题抛回来:“为什么这么问?”   方遥蹙眉,只得说自己的真实感受:“你不高兴。”   应该说是听起来心情很糟。   电话那头的罗漾又安静了。   以往两个人说话时,总是罗漾话多,方遥话少,此时此刻忽然反了过来。   方遥不太适应,但在这短暂的安静里,他的某种感知又清晰了些。他发现自己的判断好像出现了偏差……   “罗漾,”方遥声音低下来,像荒原的雪消融,流淌出他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你在难过吗?”   长满橘红色植物的坑底,罗漾被这一句彻底击中。   他给方遥讲了完整的雪夜调查报告,讲罪恶国度,讲卧底叛徒,讲被牵连的轻鸿会兄弟,讲齐征的勇气,讲404的复仇。   他讲了多久,方遥就听了多久,没有不耐烦,也没有要求长话短说。   全部又讲一遍,罗漾才真正明白自己在想不开什么,在跟什么较劲:“齐征不应该死。”   那么好的一个人,不应该就这么死掉。   “他死在探索的路上,”方遥不会安慰人,也从来没安慰过人,只是把同样的事情放在自己身上想,“如果我在抓罪犯的时候死掉,应该不会后悔。”   “收回。”罗漾忽然严肃。   方遥一怔:“?”   “收回你刚才的话,没有如果。”罗漾加重语气。什么死不死的,本来仙境就处处杀机了,能不能说点吉利话!   仙女不以为然,但配合:“……哦。”   或许是因为都说了出来,罗漾感觉好受了些:“虽然还不清楚齐征究竟探索出了什么秘密,但我一定会找到答案。”   偶然机缘也好,冥冥注定也罢,是他们拿到了齐征最后的讯息,那就由他们来继承齐征不灭的意志。   方遥再次捕捉到对方声音里情绪微妙的变化,一种从低落到昂扬的、正向的变化,于是紧蹙的眉宇也跟着舒展,又回到平时那种冷淡的漂亮。   该交流的信息已经交流差不多了,正常来讲现在应该让武笑笑把电话机切断,然后再继续“拨打”给于天雷和Smoke,毕竟刚才罗漾讲的雪夜调查报告,自己身旁这两位并不能同步听到。   可是方遥不想挂电话。   这就有点让仙女犯愁,既不想挂电话,又没有还能继续交流的,这种占用大家资源的事,他以前在调查小组里看到别人干的时候,虽然懒得说什么,但心里都是持负面批评态度的。   现在自己终于能感同身受,才发现,哦,也是情有可原的。   “……遇见吗……”电话里再度传来罗漾声音。   方遥因为分了心,没听清:“什么?”   罗漾只得又重复一遍:“我说,你们昨天晚上真的没遇见食物中毒以外的任何事情吗?”   没有。   方遥的【捡盒子的人】还是40%,于天雷还是只有【萍水相逢】的5%,Smoke支线、隐藏线的解锁数量还是0。   “那就奇怪了,”听完方遥回答,罗漾更困惑,“什么都没发生,你怎么忽然就能从我的声音听出我情绪了?”   方遥愣住。   也是直到此刻被罗漾问,他才发现这好像的确有点反常。   “你以前就能吗?”为了严谨,罗漾又确认了一下,“不通过黑暗图景,不通过神态表情,只凭声音读取情绪。”   “不能。”方遥回答得没有任何迟疑。   “那你怎么忽然就能体会到了?”罗漾更好奇了,是那种带着喜悦、替方遥高兴的好奇,因为他一直都希望方遥不要依赖黑暗图景,而是真的能将心比心感受喜怒哀乐,“难道是类似笑笑觉醒了更高精神力那样,你也在这片荒原里觉醒了新的精神感知?”   新的感知?   方遥若有所思片刻,忽然转头看向于天雷和Smoke。   两人一个一直凑在自己身边想偷听,其实偷听不到电话那头半点声音;一个一直坐在原地沉默寡言,时不时看向不远处生长的一大片“枕头掌”,眸光里全是想一把刀砍光那片有毒家伙的凶神恶煞。   方遥的视线太有存在感,很快察觉的两人都看过来。   于天雷眨巴清澈大眼:“?”   Smoke扬起脸上刀疤:“有事?”   方遥不语,只是一直盯着两位伙伴看。   于天雷、Smoke:“……”   验证完毕。   方遥:“没有。”   Smoke:“啊?”   于天雷:“啥?”   方遥没搭理,转而把验证结果告诉电话那边的罗漾:“没有觉醒新的精神感知,我只能听出你声音里的情绪,听不出于天雷和Smoke的,加上他们两个的表情也不行。”   这个回答让罗漾的猜测落了空。   按道理,罗漾替方遥高兴的情绪应该要回落的,因为仙女并没有真的进步,可能只是因为跟自己更加熟悉,所以对于自己声音里的情绪才破例地可以捕捉。   但实际情况是,罗漾一点都没失落,还有一点微妙的、说不出的心情。   像是雀跃,但更轻灵。   像是悸动,但更细微。   虽然罗漾不想承认,但在所有伙伴里,他没有真的一碗水端平,仙女总是最特殊的。   而现在,方遥告诉他,你也是最特殊的,只听声音,我就知道你在难过。   毛茸茸植物丛的阴影里,于天雷终于品出一点当前情况了,心情复杂收回视线。   Smoke还一脸懵逼:“什么意思?方遥到底在跟罗漾聊什么?”   于天雷冲老烟同学摇摇头:“直觉告诉我,单身狗别问,会受伤。”   Smoke:“……”   老烟同学虽然屡遭挫折,截至目前支线、隐藏线仍一片空白,但也并非仅有【枕头掌】这么一个图鉴的收获。   就在罗漾与方遥结束通话时,Smoke的斧头吊坠毫无预兆闪烁——   旅途信息:荒原浩瀚,旅人如织,一个脚印就可能踏入一场风暴,一次擦肩就可能陷入一次因果,而你,我的旅人,进入荒原整整24小时竟然还没有解锁主线外的任何行程,真是闻者伤心,见者流泪,那就由我来送上安慰吧,恭喜解锁成就【孤僻者】!   连续遭遇暴击的Smoke:“……”他现在真的很想动刀,非常想。   武笑笑一等到罗漾与方遥通话结束,无缝重启电话机,这回连通的于天雷,同时开了免提。   虽然免提只能让罗漾、雪纳瑞在武笑笑这边同步交流,但那边Smoke也可以通过于天雷的转述,实时参与沟通。   于天雷、Smoke也终于知道了雪夜事件的来龙去脉,而罗漾、武笑笑、雪纳瑞也从天雷同学那里收获了他在“玉米地”与某位钓鱼佬相遇又分开的第一视角全过程,比方遥的转述多了很多细节。   雪纳瑞:“你是说你什么都没做,他就把荒原大致情况都给你科普了?”   于天雷:“对啊。”   雪纳瑞:“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他肯定有不可告人的目的~”   于天雷:“想多了,纯粹是我社交能力强,又真诚,又热情,又勤学好问,又……高。”   雪纳瑞:“……”排比句不够可以放弃的。   这边一八八的天雷同学跟狗狗争论,那边罗漾已经拿出轻鸿会的地图,开始确认伙伴们的位置。   从地图上看,荒原西北角是面积广阔的沙地,轻鸿会还在上面绘了一个怪兽标识,写着“沙狮出没区”。   之前罗漾只是瞄了一眼据点客厅地图,然后就卷进雪夜事件,后来想到巨兽进食的坑底可能留有齐征信息,就匆匆跟张树告别,所以并没有认真研究过地图上的这些标注,也没来得及向轻鸿会打听这些标注的具体内容。   不过当时那种情况下,张树情绪都崩了,他也不可能临别之际又拿着刚被赠予的地图各种问。   所以这个“沙狮”是怎样的生物,值得轻鸿会特殊标注?   如果是很危险的生物,那就不太妙了,因为罗漾清楚记得,笑笑跟烧仙草、泰迪、藏獒最后一次通话时,三个好不容易逃出能量风暴的人,说他们正在一片沙丘上躺平,累得已经跑不动了,只好就地休息。   整张荒原地图里只有西北角有沙地,毫无疑问,烧仙草、泰迪、藏獒三人的位置就在那片区域。   接着是荒原最西面,一道贯穿大地的裂缝,标注也很清晰:荒原之渊。   地图再往下,一直到荒原的西南角,一片墨色标注的“死亡沼”。罗漾记得光影里,齐征曾要404和他一起去死亡沼捡盒子,再结合方遥初入荒原时遭遇“黏土沼泽”,离开沼泽后就开始捡盒子的经历,那片“黏土沼泽”很可能就是“死亡沼”。   “城镇”并不在荒原地图中部,而是中部偏西的某处,地图上看离最西侧的荒原之渊甚至都没有太远,昨夜罗漾三人待过的那个轻鸿会据点,则正好位于城镇与荒原之渊中间位置,所以罗漾昨天才能从荒原之渊一路走到轻鸿会据点。   城镇上方,也就是荒原北部的大部分区域,除了西北角的沙地,剩下都是被轻鸿会标注成绿色的植被覆盖区,这片区域的标注很多——能量异常区、浅滩、谎言之泉、高大密林区等等。   罗漾一眼就看到了“谎言之泉”,虽然地图上其他位置也有谎言之泉的标注,但大橘大利电话机汇总信息时,一匹好人、喜乐蒂、马尔济斯那一组集齐了“遭遇谎言之泉”+“一路植被茂盛”两个条件,所以三人很可能就在这片区域。   还有一个杜宾。狗舍社长也在跟笑笑通话时说过,自己所处的地方不荒凉,有比较丰富的植被,所以他有可能跟一匹好人、喜乐蒂、马尔济斯都在这片植被覆盖区。   一张地图看下来,只剩太岁神、AF、华小田的位置还不能确定,太岁神、AF是昨天一直失联,华小田则是武笑笑好不容易打通电话,还没说几句又忽然中断,之后再无音讯。   罗漾把地图的大概情况通过电话机转述给方遥、于天雷、Smoke,又通过三人反馈的周围环境情况,最终确认了方遥他们的确就在荒原西南角死亡沼附近的区域。   情况信息都同步得差不多,武笑笑也就切断电话,抓紧时间联系其他伙伴,不止太岁神、AF、华小田,就算是昨天已经通过话的,谁也不能保证今天仍旧安全,故而通讯必须一个不落。   可是当大橘大利电话机再次拨出去,却无人响应。   一次又一次拨不出,连通的目标也在所有伙伴里换了个遍,电话再没打通过。   “还是不行?”罗漾一颗心逐渐往下沉。   武笑笑凝重地摇摇头。   太岁神、AF、华小田仍无音讯,昨天顺利通话过的烧仙草、泰迪、藏獒(能量风暴三人组),杜宾(植被覆盖区孤家寡人),一匹好人、喜乐蒂、马尔济斯(谎言之泉三人组),现在也统统联系不上了。   ……   十六小时前,荒原北部,植被覆盖区。   “能量酸雨”还在下,藏在树木一样高大荒原植株后面的开山帮五人看看天,对于雨停不是很乐观。   雨不停,贝壳里的人就不出来,贝壳里的荒原新人不出来,他们怎么闪电偷袭?   还有一点也奇怪,贝壳里三人的交谈声忽然没了,因为贝壳为了防雨是基本合拢的,没声音的话,根本无法确定里面是不是还有人,在开山帮视野里就只剩一个诡异的、静得出奇的大贝壳。   罗汉果:“钛哥,他们会不会发现我们,然后脚底抹油偷偷溜了?”   钛合金鬼牙:“不可能,都没见到贝壳里出来人。”   海上钢琴师:“也许是用传送道具,神不知鬼不觉跑的?”   钛合金鬼牙:“人走了维持道具的意念也会中断,贝壳不可能还起效留着。”   小青龙:“对啊,况且溜的前提是发现我们,我们藏这里都没暴露,他们怎么发现?”   预曦正立△   盲僧:“某种灵敏的危险预知?”   小青龙:“就那几只傻狗?得了吧。”   盲僧:“你别总拿初级大厅的眼光看人,说了那都是上辈子的事儿了,他们能进仙境说不定已经修炼成精了。”   钛合金鬼牙:“都别废话了。”   钛合金鬼牙今年二十八岁,五个人里年纪最大,进入开山帮也最早,顺理成章被喊一声钛哥,而他之所以起这个ID,则是因为他有一口非常有特点的牙齿,一露出来就显得特狰狞,从小没少因为牙齿受歧视,但进入里世界,一口牙反而起到了震慑别人的作用,就这么一路闯过大厅,闯进仙境荒原,现在的钛哥倍儿自信,逢人一笑,齿泛寒光,倍儿有气场。   不过现在他脸上没有任何笑容,谨慎盯住贝壳:“再等等,雨还没停呢,要是雨停了他们仍然不出来,直接动手撬壳……”   “壳”字的话音还没落,那只大贝壳竟然动了,它缓慢开启出一条约一尺宽的缝隙,足够露出藏在贝壳里的三张脸。   一张娇小可爱,对着掩护开山帮五人的高大荒原植株热情招手:“要不要进来躲雨呀——”   一张人畜无害,诚挚的声音充满说服力:“别看贝壳不大,里面空间很宽敞!”   还有一张稍显冷漠,不过好像被“强行培训”过,还是随着另外两人的声音,勉强点头,干巴巴配合。   开山帮:“……”是在喊他们五个吗?不是吧?   喜乐蒂:“就是你们,快点过来打劫我们呀——”   一匹好人:“喜乐蒂!”   喜乐蒂:“那不然怎么说?”   马尔济斯:“快点过来抢我们。”   一匹好人:“有区别吗?都说了先不要暴露我们解锁了【有人打劫】的支线!”   喜乐蒂:“……”   马尔济斯:“你全都说完了。”   一匹好人:“……你俩说有没有可能,我刚才语速太快,他们五个没听清?”   贝壳外藏在植株阴影里若隐若现的五双眼睛:“没有这种可能。”   能量酸雨在这时忽然停了,可能也觉得空气太尴尬,它需要回避。   开山帮五人走出树影,好人、喜乐蒂、马尔济斯走出贝壳。   打劫者与被打劫者,在亲切友好的氛围中正面相对。   “咦,我以前是不是见过你?”喜乐蒂一眼锁定五人中的小青龙。   一身腱子肉的小青龙露出不着调的笑,那气质怎么说呢,地痞流氓圣体,往正经台球厅一杵都像非法赌场打手:“妹妹,这么搭讪可不行,太老套了。”   “妹妹?”五人里唯一戴墨镜的盲僧,脸型轮廓硬朗,黑超遮面俨然冷酷悍匪,开口却是打趣同伴,“小青龙,你刚才用的可不是这词儿。”   “你说他们是傻狗。”罗汉果作证。他脑袋像圆规画出来的那么圆,贴头皮剃的头发极短,明明看着愣头愣脑,却又给人一种好狠斗勇的感觉。   “傻狗”这一关键词终于触发马尔济斯和喜乐蒂的记忆。   前者开始打量ID小青龙的地痞青年,然后目光渐冷。   喜乐蒂也后悔没事找事了,与眼前这家伙“渊源”全在初级大厅里,现在大脑记忆重新翻出,都是坏心情的画面。   一匹好人不明所以,但也意识到气氛微妙的转变,故而用眼神询问两位同伴:还按原计划来吗?   小青龙对自己造成的效果很满意,朝钛合金鬼牙、罗汉果、盲僧、海上钢琴师露出一个嘚瑟表情:看见了吧,哥在初级大厅的时候杀伤力就这么大。   作为打劫者,气势非常重要,刚才三个荒原新人莫名其妙的不按常理出牌,一下子让开山帮五人乱了节奏,导致他们非常被动,现在小青龙扭转了这种不利开局,瞬间夺回主动权,这让钛合金鬼牙特别满意。   “别害怕,”钛哥送给三位荒原新人一个友善笑容,顺带露出自己的标志性鬼牙,“我们只抢劫,不害命,只要乖乖把道具和经验值转赠过来,我们绝不为难你们。”   一匹好人喜欢这个开场白:“太好了,我们也是这么想的。”   钛合金鬼牙:“……哈?”   才感觉自己找回点场子和节奏的钛哥,打劫流程再次遭遇滑铁卢。   荒原新人还在一脸天真、热情洋溢、满是期待地阐述他们的“主动被打劫理念”。   一匹好人:“我们本来就准备配合你们的,不过打劫道具和经验值的数量可能需要讨价还价一下,毕竟我们也不富裕,也要继续在荒原里生存,总要给我们留下一点防身,对吧?”   钛哥:“……”   罗汉果、盲僧、海上钢琴师、小青龙:“……”这对吗?   一匹好人:“我们分析过,这条支线叫【有人打劫】,那么行程内容无非两个方向,一个反抗打劫,也就是不让你们打劫成功,一个配合打劫,让你们打劫成功。虽然第二种听起来很不合理,匪夷所思,但旅途一直都是充满恶意的,也不排除故意反常规设置行程内容,所以我们研究决定,先问问你们,如果你们也给不出建议,那我们就两个方向都试一下。”   钛合金鬼牙:“问……我们?”   喜乐蒂:“对呀,你们不是叫开山帮吗,‘此山是我开,此树是我栽,想从此路过,留下买路财’的开山,一看就是打劫惯犯,那你们肯定不是第一次帮别人解锁【有人打劫】,对不对?”   罗汉果:“不对。”   盲僧:“我们从来没帮过别人。”   海上钢琴师:“也没有人因为被我们打劫而解锁什么支线。”   喜乐蒂眉头逐渐皱紧:“这么听起来,你们好像是很纯粹的那种邪恶抢劫犯。”   开山帮五人:“……”不然呢!   眼见着从这五个家伙嘴里问不出攻略,喜乐蒂只好亲自尝试,在“反抗打劫”和“配合打劫”两个选项里用排除法了。   “虽然我很想先试第一个,但拿第二个做排除法更简单,所以便宜你们喽,”粉红萝莉目光扫过五个开山帮,“我要赠予了,谁接收?”   身上唯一带点文艺气质的海上钢琴师,求助地看向钛哥:正经人会有这种脑回路吗?   盲僧也隔着魔镜向钛哥传递迷惑:我现在怀疑他们是否真的解锁了这么一条支线,会不会其实是一个阴谋?   罗汉果一边挠圆脑袋一边小声跟钛哥咕哝:“有钱不赚王八蛋,要不我先接收一下?”   “故弄玄虚耍我们呢?”小青龙直接上前一步,居高临下睨着喜乐蒂,“来,给我,我接收。”   罗汉果的吊坠随着小青龙落下的话音而闪烁:喜乐蒂赠予经验值1,是否接受?   圆脑袋罗汉果愣住:“怎么赠予到我这里来了?”   喜乐蒂:“一分钱都不想给他,他太丑。”   小青龙:“……”   罗汉果愣了两秒,激动起来:“钛哥,第一次有人夸我帅,还是这么可爱的女生!”   钛哥没回应。   罗汉果:“钛哥?”   带着墨镜的盲僧拍拍圆脑袋伙伴肩膀:“今天的打劫流程有点崩,钛哥跟不上节奏,要缓缓。”   “我的吊坠没反应,你们两个呢?”1经验值都赠出去了,喜乐蒂却没收到任何旅途信息,只好转头问一匹好人和马尔济斯。   他们两个自然也没收到。   “我来试试。”还是这个排除法,换一匹好人上。   他集中意念,对面刚刚说话的盲僧很快也收到吊坠闪烁。   旅途信息:我是一匹好人赠予经验值10,是否接受?   盲僧接受,已经被勾起好奇的他甚至主动向“被劫者”询问反馈:“这回收到支线进度了吗?”   一匹好人还是失望摇头。   钛合金鬼牙受不了了,打劫这么多次都没被如此“侮辱”过:“你给1,他给10,零钱都没这么少的,你们是打发劫匪呢还是打发要饭的呢!”   刚吼完,他的吊坠也闪烁起来。   旅途信息:马尔济斯赠予经验值1000,是否接受?   钛合金鬼牙瞳孔一震,虽然只是三个零,他还是数了两遍。   这倒不是说1000经验值本身多么惊人——虽然的确能在荒原里兑换一些东西——真正令他诧异的是一个才进入仙境的旅行者,身上普遍也就5000-6000经验值,因为在决定开荒旅途争取仙境资格后,旅行者们都会尽量把身上的经验值换成道具,以提升开荒的安全系数与成功率,加上开荒又只是进入仙境的条件之一,很多时候即使完成旅途开荒也拿不到仙境门票,因此一次次努力下来,最终进入拿到仙境门票时,旅行者身上从前经验值往往所剩无几,进入仙境时身上全部的经验值,可能就是拿到仙境门票那场开荒旅的“500-1000旅途本身成绩+5000额外开荒奖励”,就算极个别旅行者在大厅里待的时间非常长,攒下的旅途经验非常多,消耗到最后也就是剩个三四千,因此以开山帮的打劫经验,初入荒原的新人经验值顶天了在8000-10000,这种情况没有遭遇打劫胁迫,仅仅是用于排除法的“测试”,就直接拿出1000来打水漂,太奢侈了。   不过也因为马尔济斯的“舍得”,蜡烛、粉红锤、狗狗头剪影终于迎来收获——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钱到位,一切好说。   一匹好人:“你给了多少?”   马尔济斯:“1000。”   喜乐蒂:“1000经验值就能换10%,这也太容易了!”   马尔济斯:“你们两个也拿到进度了?”   一匹好人:“嗯!但……其实算一下也挺贵,十个1000就是10000。”   喜乐蒂:“傻,我们三人共享进度,10000经验值三人均摊。”   三人均摊,一个人也要三千多,钛合金鬼牙忍不住出声:“你们仨到底有多少经验值?”   没成想三个荒原新人被这一问弄愣了。   马尔济斯:“你看不到?”   喜乐蒂:“装的吧,我们刚才给那个圆脑袋1,给那个墨镜10,他们根本没说,这个龇牙的就知道我们给得少,还说我们打发要饭的。”   一匹好人皱眉打量钛合金鬼牙:“所以你到底能不能看见我们身上的‘财产’?”   钛合金沉默下来,他发现这帮家伙虽然一举一动都透着愚蠢莽撞,实则只是脑回路清奇,但并不笨,甚至思维很敏锐。   他确实不用问就知道罗汉果和盲僧分别收到了1和10经验值的赠予,因为他们开山帮五人身上都带着一种名为【守望】的荒原植物。   这种荒原植物有个神奇效果——该植物的能量范围之间,所有旅行者都可以共享一部分意念,浅层共享,就是实时感知到彼此的旅途信息,深层共享,甚至可以驱动支配对方的吊坠。   当然这种共享也是有条件的,一,植物的能量范围只有三米,一旦脱离这个范围,共享意念就会失效;二,共享者要同意共享,如果意念抗拒,即使在范围内,植物也没有效果。   守望相助,共担风雨——这应该就是名字“守望”的来源。   植物是好植物,但让开山帮用歪了,因为他们发现了一个“漏洞”,即就算一方不同意共享,但如果趁对方不注意时,突然借助植物能量侵入对方意念,对方来不及集中精神力抵抗,就可以实现一种偷袭似的短暂共享;而当对方察觉,开始抵抗,依然可以用武力或者其他手段让拒绝者的意念处于极其虚弱的状态,比如精神力耗尽、心态意志崩溃等,再用意念强势侵入对方的意念,驱动对方的吊坠,这时就是一种长时间碾压性的操控了,非常适合进行各种道具、物品、经验值的转赠操作。   不问自取,视为偷。   问了被拒绝了还要拿,当然就是抢。   开山帮对这个“业务流程”已经非常熟练,谁知道今天让三个荒原新人整不会了。   钛合金鬼牙的确不知道三个荒原新人身上到底带着多少道具和经验值,因为眼下的情形双方尚未起冲突,对方不存在精神力薄弱的问题,这时想查看只能搞偷袭,可一但偷袭,“守望”就会暴露,虽然暴露是迟早的事,但他还是想选一个更值得暴露的时机。   罗汉果吊坠:我是一匹好人赠予经验值1000,是否接受?   同样已经跟不上节奏的圆脑袋青年,一边懵逼一边同意。   蜡烛、粉红锤、狗狗头剪影继续闪烁——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1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花钱保平安。   盲僧吊坠:马尔济斯赠予经验值1000,是否接受?   墨镜青年:“……”很难拒绝。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20%,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哇塞,你们真是肥羊。   随着咻咻咻的支线进度,主线也来了——   旅途信息:主线行程进度已超5%!从现在开始,每次主线行程向前推进5%以上(含5%),即可收到一次主线行程进度信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6.13%)   盒子寄语:荒原辽阔,旅途漫长,别因一时喜而忘形,别因一时悲而颓丧。   喜乐蒂:“还有谁没轮到?”   一匹好人:“海上钢琴师还有你说丑的那个……”   喜乐蒂:“好的,就剩一个海上钢琴师。”   小青龙:“……”   钢琴师吊坠:喜乐蒂赠予经验值1000,是否接受?   海上钢琴师秒接,heart暖暖的。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差不多了哦,俗话说,财不露白,允许你们富有,就允许有人眼红,劫匪永远是劫匪,贪婪都是无底洞。   喜乐蒂的兴奋,在骤然缩减的旅途进度增加幅度和那近乎怼到脸上的忠告寄语里,戛然而止。   一匹好人没喜乐蒂那么激动兴奋,但这才几分钟就要把支线推过半了,任谁都会情绪高涨,而现在也被泼了一盆冷水。   前面的1000经验值,接连换来的可都是+10%、+15%、+20%,这把却断崖式降到+5%。   至于盒子寄语……   带着某种隐约的不祥预感,一匹好人抬头再次看向开山帮五人。   劫匪们尚未有什么过激举动。   但藏不住他们眼里危险又狂热的光。   “怎么不继续了?”钛哥微笑,恶鬼獠牙,“不会才给几千经验值,支线就到100%了吧?”   马尔济斯无声看着这一切,早在喜乐蒂和一匹好人察觉气氛不对之前,他就集中意念,现在无论永久性道具还是物品格里的一次性道具,都蓄势待发。   不是他对危险的预判多么超前,而是比支线寄语更早的主线寄语,已经对他们提醒了——别因一时喜而忘形。   人在上头时不管不顾,但现在下了头,就很容易清醒了。这时再看钛合金鬼牙那张不怀好意的笑脸,一匹好人和喜乐蒂瞬间明白过来,对方哪里是真心以和为贵、同意“我收钱,你收支线经验”的双赢方案,这是看他俩主动撒钱,来者不拒,先捞一笔,等他俩不愿意继续往外掏了,再挥着镰刀收割剩下的。   不过无所谓,反正他们拿到50%进度了,没吃亏。   问题在于接下来……   继续用经验值试探?毕竟+5%也是+,不要白不要。但万一不是“+”而是“-”呢?远山夏令营的每日一考里可出现过“-5%、-15%”这种规则。   还是见好就收,一拍两散?   这帮荒原抢劫犯肯定不会放人……   一匹好人跟喜乐蒂使眼色:他们不放人的话,我们可以甩个道具,趁机跑。   喜乐蒂眨眼,表达对这个提议的赞许:没错,甩个道具就开打,我都好久没战斗了,想一想还有点小期待。   一匹好人微微点头:那就这么办。   喜乐蒂用力点头:就这么办!   然而他俩这边才达成“默契”,马尔济斯忽然感觉不对,眼前的开山帮五人明明没做任何行动,领头的那个家伙明明还笑脸迎人,但一股不知哪里来的奇异能量在冲击他的意念。   这股力量明明是温和的,积极的,却由于单方面入侵,让马尔济斯本能产生出极度的厌恶与抗拒。   同一刹那,意念被入侵的还有一匹好人和喜乐蒂。   钛合金鬼牙早就从三人中断“撒钱”的行为里嗅到态度变化,既然肥羊不准备继续愉快的发钱,那他只好来主动要了。   暗中给罗汉果和海上钢琴师使了个眼色,经由“守望”搭建的媒介,钛合金鬼牙的精神力率先入侵马尔济斯!   罗汉果、海上钢琴师紧跟而上,入侵一匹好人和喜乐蒂,按照早就部署好的分工,探寻这批肥羊的确切价值。   小青龙和盲僧只负责后续开抢,不负责前期探路,故而一边准备好能够击溃三个荒原新人精神力的攻击道具,一边等待队友探寻回来的“报账”。   五秒。   十秒。   十五秒。   小青龙和盲僧不约而同狐疑,往日里用“守望”突袭式探寻只需要三秒,现在都几个三秒了,还没探出来吗?   探出来了。   虽然察觉到被入侵的马尔济斯立刻抵抗,那种入侵感也随之消失,以至于他都不确定要不要提醒一匹好人和喜乐蒂,因为刚刚一瞬的被入侵就像是错觉。   一匹好人和喜乐蒂也一样,刚察觉不对,本能集中意念给精神力竖起防御,那异样感便消散了,就像是某个无形之物探出触角,一碰即撤,快得根本不给你反应时间。   不过很快,马尔济斯、一匹好人、喜乐蒂就确定,开山帮肯定对他们做了什么手脚,因为面前的五位劫匪,至少三位现在的脸色都很震惊,甚至因为震惊泛起一丝苍白。   一匹好人:“刚才我的意念好像被针扎了一下。”   马尔济斯:“意念入侵。”   喜乐蒂:“但从他们的表情上看,好像他们才是被攻击的那一方。”   “说话啊,你们仨干嘛呢,见鬼了?”搞不清楚状况的小青龙急了,他本就性格暴躁,急起来对钛哥也没有客气。   盲僧情绪稳定些,但也抓心挠肝想知道:“难道他们身上的道具和经验值非常非常多?”   钛合金鬼牙终于回过神:“……道具还好,这个冷着脸的马尔济斯,道具三个。”   罗汉果:“这个傻乎乎的我是一匹好人,道具也三个。”   海上钢琴师:“这个可爱喜乐蒂的道具还有六个。”   小青龙、盲僧:“也不多啊。”   钛合金鬼牙:“但还是这个马尔济斯,当前经验值24200。”   罗汉果:“我是一匹好人,19390。”   海上钢琴师:“喜乐蒂,17199,有零有整估计是因为刚才赠予出来的那个1。”   小青龙、盲僧没声音了,确切地说,大脑空白,全是爆金币的声音。   这哪里是肥羊,根本是24k纯金羊。   盲僧疯狂翻找记忆,刚才那个谁来着,对,就那个一脸纯良的一匹好人,是不是说过“要讨价还价一下,毕竟我们也不富裕”这种话??   小青龙更是不敢相信自己曾经在初级大厅看不起的傻狗,现在居然成了“巨富”,行,就算傻狗们如今磨炼成了旅途高手,这个高到根本不科学的经验值也没法解释啊!   冲击力过于大,钛合金鬼牙也暂时忘了自己的“主业”,带着强烈的求知欲执着询问三个荒原新人:“你们最后一场拿到仙境门票的旅途,到底得了多少经验值?”   一匹好人叹口气,他真的很想低调:“18200,前面一场【澜霓公寓】还拿了6200,后来买道具花了4000,刚才又支出去1010。”   喜乐蒂不想这么张扬的,非得问,真烦人:“18200,之前的经验值都花光光了,刚才又花了1001。”   马尔济斯:“18200。”   “这不可能,”钛合金鬼眼怎么都理解不了得分明细,“就算你们消灭了旅途,也只有1200+开荒5000+消灭5000,怎么会到18200??”   马尔济斯默默瞥他。   一匹好人认真讲解:“因为又开荒又消灭,再额外给10000大奖,我们仨因为没有最终走到出口,蹭的别人的,这10000大奖只能拿70%,满额成绩可是21200。”   喜乐蒂无限同情:“连有10000额外大奖都不知道,一看你就没有真正体验过又开荒又消灭的双重胜利之旅。”   钛合金鬼牙:“……”   罗汉果:“钛哥,那我们现在……”   钛合金鬼牙:“抢。”   海上钢琴师:“他们仨可不是以前那些磕磕绊绊拿到仙境门票的荒原新人,是又开荒又消灭……”   钛合金鬼牙:“都给我冲过去一起抢——”   肥羊成绩过于耀眼,荒原夜静,聆听劫匪头子破防的声音。 第279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钛哥一声令下,原本因为新人成绩过高而有些忌惮的罗汉果、海上钢琴师不再犹豫,瞬间集中意念,戾气全开。   而本就已经按捺不住的小青龙、盲僧更是在钛合金鬼牙发话的一刹就朝着三个荒原新人冲过去,速度极快,气势凶狠,如出栏猛虎!   一匹好人虽然有所预感,停止“送钱”的那一刻很可能就是和平局面崩盘的开始,但真看到开山帮五人凶相毕露,一颗相信真善美的心灵还是有点受伤——都主动送给你们不少经验值了,就不能适可而止,非要贪得无厌?   可这质问根本没机会出口,眼见着劫匪已经扑面而来了。   敌众我寡,无论从人数上还是荒原战斗经验上,他们仨都不占优,甚至物品格里的道具数量,都极有可能是在荒原里抢劫了不知多少个日夜的开山帮更胜一筹,于是一匹好人当机立断,先撤退,确保到手的50%不出现任何闪失,剩下的50%可以从长计议,毕竟一口气就把进度推过半已经是超丰厚的收获了。   然而“咱们先撤”几个字也没机会出口,因为当一匹好人转头,只看见两位伙伴眼里燃起的兴奋花火。   撤?   打起来才是狗狗们的终极追求,前面为了旅途进度一味“委曲求全”,他们都生怕最后不能撕破脸!   这种情况自己当然也不能退了,必须跟两个狗狗伙伴站一起,思及此,一匹好人立刻集中意念连同物品格里的一个一次性道具,起效!   “咕咕咕——”   大公鸡的啼鸣突兀响起。   一匹好人愣住,这声音可不是来自他的道具。   而且荒原里有公鸡?一匹好人下意识抬头看荒原幽深的夜空,谁家好公鸡上半夜就打鸣啊!   夜空没有回答荒原新人。   但一条蜿蜒扭动好似有生命的诡异绳索在一匹好人抬头瞬间,闪现他的视野。   旅途信息:罗汉果成功使用【闻鸡起舞的绳索】,公鸡啼天明,绳索定乾坤,莫道不如火枪猛,闻鸡起舞自勤奋!   一匹好人看不到属于劫匪的旅途信息,但仅仅是这从天而降的绳索就足够让他明白了,劫匪们的所谓“冲上去给我抢”只是佯攻,目的就是分散他注意力,神不知鬼不觉起效的道具才是真正攻击!   但这时已经晚了,绳索俯冲而下,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将一匹好人捆了个结结实实。   一匹好人却顾不得自己,下意识的第一个动作是担心地扭头看身旁,因为喜乐蒂和马尔济斯跟他站得很近,几乎肩并肩,刚才绳索套下来的架势分明是要把他们仨一网打尽。   然而身边哪还有狗狗,只有寂寞的空气。   小青龙和盲僧已到眼前,盲僧轻松拎起捆成粽子的一匹好人,隔着墨镜环顾四周高高矮矮的荒原植物:“那俩呢?”   “跑了。”小青龙啧一声,虽然刚才冲过来的途中是眼睁睁看着那俩傻狗分头逃窜的,可他仍旧难以置信,当初的两只弱鸡现在竟然有这样敏锐的反应和迅捷的移动速度?不依靠任何道具仅凭身手就躲开了罗汉果的绳索?   “是跑了还是躲在哪里伺机偷袭?”钛合金鬼牙带着罗汉果、海上钢琴师也过来了,和盲僧一样,他们也用视线搜寻周围。   这片是植被覆盖区,无论逃窜还是藏身都有天然地形优势。   “肯定是跑了,”海上钢琴师说,“撇下这么一个反应迟钝的让我们抓,正好还能给他们争取逃跑时间。”   不可能。   一匹好人100%相信喜乐蒂和马尔济斯,两只狗狗绝不会抛下好不容易盼来的战场,而自己被捆在战场中央,四舍五入,两只狗狗绝不会抛下自己。   万恶的劫匪怎么可能懂得他们坚不可摧的战友情。   当务之急是自己要先脱困,成为此刻藏在暗处的喜乐蒂和马尔济斯的助力,而不是给两位伙伴拖后腿。   一匹好人集中意念,一半继续维持刚才起效的一次性道具,另一半则努力与永久性道具建立联系,虽然以前没这样尝试过,但一番努力后,竟然真让他驱动了永久道具。   可就在道具即将起效之际,他后颈猝不及防遭遇重击。   身体随之瘫软,摔倒在地,眼前一阵一阵黑,要不是刚才全神贯注凝聚着精神力,现在恐怕已经昏死过去。   即便没昏,精神力也被剧痛冲散了一瞬,一匹好人拼尽全力保持住了一次性道具,但本来可以起效的【杀人魔的鬼脸】失败了。   就这薄弱的一瞬。   一匹好人感到一股无形而强势的力量连通自己大脑,驱动自己意念。同样是入侵,上次只是针刺一样一触即退的窥探,这次却是持久的攫取与支配,就像趁着猎物因剧痛丧失抵抗,一口咬住咽喉不放!   旅途信息:我是一匹好人赠予经验值5000,是否接受?   这根本不是一匹好人的意志。   然而此刻的他已经成为一个旁观者,上一秒才看到赠予信息,下一秒经验值就从19390掉到14390。   旅途信息:钛合金鬼牙接受赠予。   虽然鬼牙很想一次就洗劫而空,但赠予也是需要精神力驱动的,越大额的赠予,需要的意念越强,换句话说,就是现在钛合金鬼牙利用“守望”入侵一匹好人意念的深度,只够他支配一匹好人的意念完成一次性最高5000经验值的大额赠予。   其实这也让鬼牙有点意外,他以为自己那一记砍向后颈的手刀足够让这个怎么看都不堪一击的荒原新人彻底失去意识,届时对方完全溃散的精神领域,任他们来去自如,随意支配。可现在对方不仅没昏厥,还能在重击之下强撑住最后的精神力,把赠予的最大额死死守在了5000上限。   因为意念共享,这次赠予带来的新人支线行程变动,钛合金鬼牙也看的一清二楚——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0%,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还要继续当散财童子?   显然,旅途不问原因,只看结果,从结果上这就是肥羊们没听劝,继续“给钱”,于是+0%成为旅途能给的最后忠告。   再不听劝,后面估计就要倒扣行程进度了。   但这跟开山帮有什么关系呢?   钛合金鬼牙冷笑,看着瘫倒在地被捆成粽子的一匹好人,跟小青龙、盲僧、罗汉果、海上钢琴师说:“一起来。”   一个人入侵意念能支配赠予的最高额度是5000,那五个人一起呢,他就不信榨不干净这家伙的经验值!   老大发话,另外四人不再客气。   而钛合金鬼牙也在自己话音刚落的瞬间收到共享的旅途提示。   “你们这些家伙动作还挺快。”大哥很欣慰,抬眼随意瞄向半空的共享投射,看看是谁这么快就抢完了第二拨。   旅途信息:我是一匹好人成功使用【杀人魔的鬼脸】,摘下面具,你是人,戴上面具,你是鬼。   钛合金鬼牙瞳孔一震,这好像是……新人的永久道具?!   在挨了自己一手刀又被接连入侵意念的情况下,还他妈能起效永久性道具?这是把应该点在战斗力上的天赋都点在精神力上了吗!   “操——”小青龙忽然爆发一声咒骂。   钛合金鬼牙和另外三人一起看他。   只见小青龙痛苦捂着脖颈一侧,但鲜血还是从他用力按压的指缝里流出来。   “钛哥小心!”或许是墨镜有视力加持,盲僧第一个发现老大身后不知何时出现的鬼魅身影。   钛合金鬼牙只觉得战栗寒意从背后袭来,他以极快速度向侧面闪身。   袭击者的出手路线却也随着他的闪躲一起改变。   如影随形的鬼魅要怎么摆脱?   刀锋凛冽,注定洞穿钛合金鬼牙的肩胛。   “当啷——”   金属激烈碰撞的刺耳声响。   刀尖扎在钢板上。   闪身的一霎,钢铁盔甲已经从头到脚覆盖钛合金鬼牙全身——那是他的永久道具。   旅途信息:钛合金鬼牙成功使用【武装到牙齿】,陆地上全副武装,防坠落,防爆破,防刀枪剑戟;水下面配备齐全,可深潜,可漂浮,可氧气呼吸。无惧环境,安全感给你!   顺着刀尖,钛合金鬼牙看见了身后的袭击者。   一张鬼面。   隐藏在夜色里的身形只有一个极模糊的轮廓,能看清的只有一张漂浮半空、恐怖至极的鬼面。   钛合金那一口狰狞牙齿在这张真正的鬼脸面前,甚至被对比出一丝蠢萌。   但他知道这绝不仅仅是一个鬼面,这是一个实体,一个手起刀落的杀手,一个因为永久道具而爆发强大能量的荒原旅行者。   此刻再想读取一匹好人的意念已无可能,杀人魔与一匹好人就像两个独立个体,前者出现,后者消失,“守望”的入侵共享也被毫不留情斩断。   治愈光芒闪烁,小青龙用道具愈合了自己脖子上的刀伤,不然流血也要流死了。   治完自己,就开始恼羞成怒找同伙茬:“罗汉果,你那破绳索连他妈一个废物都捆不住!”   罗汉果的圆脑壳差点被气方:“我的绳索捆人没问题,问题是他现在是人吗?是魔——”   没人看清一匹好人怎么挣脱的绳索,仿佛杀人魔的鬼脸一起效,他就真的成了无形鬼魅,轻而易举重获自由。   但一匹好人还是依稀记得一点的。   当他被抢劫走5000经验值的同时,后颈那难以忍受的剧痛缓过来几分,于是仅散了一瞬并未完全溃散的精神力再次集中,绝境里奋起反抗,终于让杀人魔的鬼脸起效。   而之所以这样都能起效,是因为除了他自己的意志,还有另外两股温暖能量充盈进他的精神。   一股来自荒原,一匹好人也形容不出,就像人类到了月球会因为引力减小而一下子蹦得很高,身处这片荒原,精神力好像也不知不觉跟着增强了。   白天时候武笑笑电话里说,罗漾刚到荒原那会儿忽然控制不住精神力,没想让道具起效,男狐仙和邪佛就自己现了身,一匹好人的情况有点相仿,又有所不同,他并非是失控爆发精神力,更像是因为自己坚持不懈的集中精神力,不愿意放弃对入侵的抵抗,得到了来自荒原的鼓励加成。   而另外一股温暖能量,来自【在战火中呼唤爱】。   不远处一丛高大植物的后面,黑夜与树影给了粉红萝莉双重掩护。   但这并不足以让喜乐蒂的隐藏天衣无缝。   之所以目前仍未被劫匪们发现,是因为她身上还有第三重防护——   旅途信息:我是一匹好人成功使用【藏在我背后】(目标:喜乐蒂、马尔济斯),暴露我,隐藏你。   这就是一匹好人最早起效的那个一次性道具。   没错,那时【闻鸡起舞的绳索】还没来呢,钛哥才刚刚喊一句给我抢,一匹好人就莫名其妙给她和马尔济斯套上了这么一个防护道具。   有病吧?!   她和马尔济斯需要一匹好人来保护??   可偏偏一匹好人做出这种举动毫不意外,因为白天三人赶路的时候,那家伙就提过,说什么三个人里只有他的【杀人魔的鬼脸】是近身肉搏的道具,【鬼娃娃】虽然精神攻击强,但需要使用者在一个绝对安全的地方心无旁骛地操控,【在战火中呼唤爱】更不用说,没办法给使用者提供一点保护,所以如果后面遇见危险,他这个杀人魔往前冲,让两只狗狗藏在暗处,确保安全。   说完还给他俩展示了这个道具详情。   道具:【藏在我背后】   详情:除使用者以外的任何人都可以成为道具起效目标,目标数量可多可少,由使用者的主观意识与客观精神力强弱决定。道具起效后,目标存在感减弱(更便于隐藏),使用者存在感增强(更容易暴露)。   注意:道具起效期间,目标与道具使用者之间距离不能超过一百米,一旦超过,主动拉开距离的一方行动不受干扰,被动拉开距离的一方将被强制跟随主动方行为轨迹,以保证双方之间距离回归道具效果范围。   喜乐蒂当时嗤之以鼻,那一堆道具详情都懒得看完。   向来我行我素的马尔济斯更是连半点回应都没给一匹好人。   本以为这个莫名其妙的战术就此告吹,谁知道一匹好人那家伙居然执行了。   而且是执行到底,就连被绳子困住,接着起效【杀人魔的鬼脸】,【藏在我背后】的意念都没中断。   喜乐蒂服了。   说好的失去理智杀人魔呢?谁家都变成杀人魔了还不忘继续守护队友啊!   她的原计划是才不管一匹好人和马尔济斯死活,躲开绳索后挑一个看得顺眼的劫匪,所有道具往他身上招呼,想想那眼花缭乱的场景都开心。   现在呢?   默默躲在暗处,用【在战火中呼唤爱】支撑【杀人魔的鬼脸】,因为不支撑,那个一打五的一匹好人——应该改叫一只蠢蛋——真的很容易被人围殴啊。   这边喜乐蒂惆怅。   那边一匹好人对于杀人魔起效后的记忆也已经很模糊。除了靠意念惯性维持【藏在我背后】,剩下的完全不记得,不记得怎么挣脱的绳子,也不记得怎么给小青龙脖子上来的一刀。因为鬼脸与刀锋都属于杀人魔,而他仅剩的稀薄意识是在刀尖扎在钢板上的脆响里,才回笼那么一丁点。   只这一点,根本无法抵御鬼脸道具带来的杀戮之心。   “我靠——”   又一记寒光。   愣头愣脑的罗汉果没有钛哥的武装到牙齿,也没有盲僧的好眼力,呼吸之间就跟小青龙一样见了血。   治愈光芒再次闪烁。   罗汉果也用掉一个治愈道具,但圆脑壳的青年依然后怕:“我真是命大,幸亏他下手偏了一点,不然老子真就被割喉了!”   “不是偏,是那小子也在抵抗他的道具,”盲僧虽然还没遇袭,但已经汗毛战栗,脖子凉飕飕,“以前A级旅途里我见人用过这个道具,别管用道具之前这人什么样,道具起效后就只剩一个纯粹的杀人狂。”   “有这么厉害的永久道具,最开始怎么还能让罗汉果一根破绳绑半天?”海上钢琴师费解。   “那小子一脸人畜无害,纯良得像个小白,拿到这么一个变态的永久道具才更奇怪吧??”罗汉果比同伙还费解。   “你就感谢他确实傻白甜吧,”盲僧风凉回应,“要是一点不抵抗把支配权都交给【杀人魔的鬼脸】,你现在就是一具无头尸。”   罗汉果:“滚,狗嘴里吐不出象牙。”   小青龙:“跑了的那俩才是狗,盲僧顶多算……”   “都给我闭嘴!”钛合金鬼牙深呼吸,钢铁铠甲头盔里,隐隐闪烁的眼神危险而凶狠,“阿海,干扰。”   周围的每一处植物阴影都让他如芒在背,他甚至生出一种被无数鬼面环绕的糟心错觉。   向来负责跟钛哥打第一手配合的海上钢琴师会意:“明白。”   敌在暗,我在明,太劣势。   那就把环境彻底干扰,大家一起躲进暗处。   而他身上恰恰有个非常合适的一次性道具——   旅途信息:海上钢琴师成功使用【寂寞飘零的落叶】,满眼落叶飘不尽,满心落寞无人知。   铺天盖地的落叶纷纷而下,飞舞着,飘零着,黄色枯叶将每一个人都藏进了深秋的寂寥。   杀人魔失去方向,鬼面在眼花缭乱的树叶里无声穿梭。   终于,一匹好人透过杀人魔的眼睛看见了那抹特殊的金属光泽,武装到牙齿的钛合金鬼牙!   身形一闪,杀人魔再次逼近钛合金鬼牙背后。   但同时,他感到一阵猛烈的、溺水般的窒息。   随之而来的还有轻盈跳跃的音符。   黑暗中的杀人魔艰难回头。   他看见掀起的水浪。   旅途信息:海上钢琴师成功使用【水之音】,听,这是我为你演奏的水之音符。   这是海上钢琴师的永久道具,而【水之音】的起效没有影响【寂寞飘零的落叶】,他和一匹好人一样,同时让自己的永久道具、一次性道具起效,甚至不需要【在战火中呼唤爱】的辅助加持。   水浪掀起又落下,竟成钢琴形状,一架水做的钢琴!   开山帮五人里唯一有几丝文艺气息的海上钢琴师,十根修长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如梦似幻的音符连绵不绝,让聆听者沉醉不易,但那些音符又似源源不断的水分子浸润周遭空气,让聆听者不知不觉呼吸困难。   是沉溺在美妙音乐里,亦是溺毙在水之演奏厅里。   就像落叶不分青红皂白,一视同仁遮蔽除了道具使用者以外的所有视线。   海上钢琴师的永久道具也童叟无欺,范围内的聆听者都享受水之音的沐浴。   罗汉果、小青龙、盲僧听见第一个琴音就知道完了,立刻全速往远处跑,期望以最快速度离开【水之音】的范围。   小青龙:“妈的,不是说了让他少弹那个破琴——”   唯一不受落叶干扰、看见来龙去脉的盲僧:“那个鬼面咬着钛哥不放,阿海也是为了救钛哥——”   罗汉果:“钛哥都武装到牙齿了还用他救?!”   盲僧:“武装到牙齿只能防御,【水之音】才能把那小子彻底打垮,正好钛哥也不怕水之音,他的武装到牙齿进水里就变氧气瓶——”   罗汉果:“那个鬼面小子说不定也有氧气瓶道具呢——”   盲僧:“你给我闭嘴吧!”   小青龙:“才他妈抢到5000,另外两只肥羊往哪个方向……”   急于离开水之音的袭击范围,加上落叶干扰视线,小青龙与另外两人跑散了,彼此间完全是隔空喊话。   可小青龙这句话还没喊完,忽然没了声音。   脚步和声音一起停住的地痞青年乐了,因为肥羊就在眼前呢。   “还以为你们跑了,原来躲在这里。”小青龙看着面前比自己矮了许多的粉红萝莉,眼里没有对肥羊的同情,只有对经验值的贪婪。   喜乐蒂给他一个甜甜笑:“刚才是躲着了,不过现在是特意在这儿堵你的。”   小青龙挑眉:“堵我?”   喜乐蒂快乐点头:“怕你跑了。”   同一时间,另外一边的盲僧和罗汉果也被一个奇怪的东西拦停了。   两个青年低头。   在他们脚下,一个不知何时出现的人偶娃娃,漂亮小礼服,可爱丸子头,一张圆嘟嘟的脸,明明没有抬头,脸上那双属于人偶娃娃的眼睛,却好像在与他们对视。   盲僧与罗汉果知道不对劲,但娃娃出现的太突然,他俩根本猝不及防,一部分灵魂就好像已经被那双娃娃的眼睛拖进黑暗旋涡!   不止如此,还有一股沉默却狠冽的能量侵入他们大脑,支配他们意识。   旅途信息:盲僧赠予经验值4000,是否接受?   旅途信息:罗汉果赠予经验值6329,是否接受?   明明是入侵抢劫别人的他们,现在被反入侵了!   盲僧赠予4000,是他用意念拼命抵抗,拦住的上限。   罗汉果赠予6329,是他身上只有6329,其中1001还是不久前才被赠予的。   “不带这么玩儿的——”圆脑壳青年仰天悲鸣。   【嘻嘻。】   稚嫩的娃娃笑声,像冰凉水滴,滴在盲僧与罗汉果的意念深处,泛起毛骨悚然的涟漪。   盲僧和罗汉果这才看见,就在距离他们两步之遥,那个文静秀气,却又漠然得可怕的青年。   马尔济斯一直在这里,他没特意隐藏,但也没急于现身,因为想等待一个最佳战斗时机,同时也想搞清楚,这帮家伙到底怎么实行“抢劫”,难道就凭那一触即退的意念入侵?   不过现在他彻底弄明白了,一触即退是因为被入侵者的精神力还未被击溃。   而直到现在仍被一匹好人【藏在我背后】庇护的狗狗,通过加诸在自己身上的道具效果的强弱变化,实时感受着一匹好人精神力与意念的强弱变化,包括对方后颈遭遇重击之后的意识薄弱与外部能量强势入侵。   原来在他们周围一直存在着一种长期起效的、可以对他们实施意念入侵的东西,而开山帮五人要做的就是趁他们毫无防备,或者干脆袭击他们把他们弄到精神力涣散的地步,然后全面入侵,实施打劫。   不过在这中间,马尔济斯又有了第二种发现。   “意念入侵、共享的机会,好像是平等的。”这是他随鬼娃娃现身后,跟两位劫匪说的第一句话。   盲僧、罗汉果震惊。   原来他们被眼前的家伙反抢不是误打误撞,而是这家伙真的看透了守望的秘密!   没错,这就是“守望”最大的漏洞,因为这植物本就是用于团队伙伴共担风雨的,你可以共享我的意志,我也可以共享你的意志,那么放到打劫里,你可以入侵我的意念,我也可以入侵你的意念。   只不过从前那些被打劫的新人不知道“守望”,到最后被洗劫一空都不清楚自己经验值、道具怎么没的,更不可能利用“守望”的效果反守为攻,这就是他们为什么挑新人打劫的原因。   内心激烈震荡里,两人又看见了马尔济斯的吊坠投射——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5%,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来而不往非礼也,这才对嘛。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10%,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哇,你连一份经验值都没给对方留,真是天选劫匪圣体。   罗汉果心在滴血:“+10%那条进度是我贡献的!”   盲僧简直想摘下墨镜砸他脸上:“咱俩谁给他贡献5%谁贡献10%重要吗?!”   罗汉果:“当然重要,我比你多掏了两千三百二十九——”   盲僧压住想掐死罗汉果的心,屏息凝神。   他先前一直不用一次性道具,是因为觉得打劫几个荒原新人根本不值得浪费道具,可现在再不用,他自己要成为肥羊了!   然而共享的意念里,属于马尔济斯的信息又一次先行投射出来——   旅途信息:马尔济斯成功使用【悠然一眠的空山新雨】(目标:盲僧),想象你在森林里,吹着雨后清风,听着鸟叫虫鸣,再冷硬的心也会融化,再刚强的意志也会柔软,别抵抗,放松吧。   旅途信息:马尔济斯成功使用【脑关节瘫痪风湿膏】(目标:盲僧),是不是感觉大脑迟钝僵硬,是不是感觉灵魂寸步难行?   盲僧上一刻才稍微挣脱【鬼娃娃】的黑暗旋涡,立刻就又被这套两连招拿捏得死死,现在意念寸步难行,哪里还能起效道具?   但是——   “不至于给我套这么多精神攻击道具吧!”盲僧也破防了。   “你很强,一个【鬼娃娃】不够。”马尔济斯当然也希望一个永久性道具就搞定,但仙境的人显然没那么容易对付,刚才两个劫匪还能就10%和15%的旅途进度分配问题争吵,就说明【鬼娃娃】没有能将他们的意识完全压制。   罗汉果看看盲僧,又看看马尔济斯:“不是,你给他用两个一次性道具,给我一个不用?我在你眼里就这么弱吗??”   马尔济斯:“嗯。”   罗汉果:“靠,盲僧你别拦着我,我今天必须给这家伙一个刻骨铭心的教训!”   盲僧没拦。   【鬼娃娃】拦了。   罗汉果能在人偶精神控制下保持意识清醒已经拼尽全力,他自己也知道当下做不了什么,除非有谁过来袭击马尔济斯,让其切断人偶效果,所以罗汉果就是过过嘴瘾。   万万没料到,他才说完,地上的可爱人偶倏地消失了。   罗汉果骤然轻松。   连盲僧都感到舒服了几丝,不过【悠然一眠的空山新雨】和【脑关节瘫痪风湿膏】还在,他仍旧做不了什么。   但罗汉果可以啊,二话不说直接袭向马尔济斯,先前受的屈辱要讨回来,先前被抢的经验值也要讨回来!   十秒钟后。   仍被控在原地的盲僧:“……”   被按头撂倒在地的罗汉果:“……”   手按着劫匪脑袋,膝盖顶着劫匪后背,全身重量压制劫匪的马尔济斯:“还来吗?”   罗汉果:“……”   盲僧:“我觉得他不想来了。”   “为什么不用道具?”马尔济斯手上没松,他听罗汉果喊得那么响,故意解除了对方身上的【鬼娃娃】,刚才入侵意念时已经看到对方物品格里道具很多,随便抛几个过来,自己身上现在就剩一个道具,数量上的差异就得靠战斗力弥补,马尔济斯已经准备好来一场惨烈激战,甚至心情都因此明朗了。   结果罗汉果一个道具没用,单纯就是物理性干架,这就很无趣了。   狗狗有点失望。   罗汉果却呸呸吐掉啃在嘴里的土,梗着圆脑壳哼一声:“用道具算什么实力,我赤手空拳就能收拾你!”   再围观不下去的盲僧默默转头,丢不起那脸。   浑身上下嘴最硬的罗汉果毫无自觉,还继续挑衅马尔济斯:“这就完了?我们开山帮既然敢打劫,就做好了被反杀的准备,你不用手下留情,也像那个杀人魔似的给我来一刀,放心,我做鬼了也不找你。”   马尔济斯毫无情绪波动:“没必要。”   这帮家伙一上来就说了,只谋财,不害命。   马尔济斯喜欢公平。   就是不知道喜乐蒂和一匹好人那边怎么样了?   秀气青年抬头,望向不远处的漫天落叶。   几分钟前,枯黄落叶深处。   喜乐蒂手臂被蛇咬伤,鲜血从蛇留下的齿痕渗出来,在袖子上晕染得像一朵小花。   在她面前的小青龙身上无伤,衣服上的血迹也是先前被杀人魔割破脖子留下的,但他现在灰头土脸,气喘吁吁,就像一条被遛得精疲力竭的死狗。   “身手可以啊,还真跟以前不一样了……”   何止不一样,眼前的女生跟他在初级大厅认识那时候相比,简直脱胎换骨。   但小青龙不愿意承认,说着跟以前不一样了,语气仍旧嘲讽:“什么时候练的?漂流大厅?”   喜乐蒂一看这家伙的脸,就不由自主想起初级大厅的过往。   那时候狗舍刚刚成立,她改了ID加入,但彼时整个狗舍都没什么实力,一群傻狗,互相抱团取暖,在初级大厅里还要找难度较低、已知攻略比较详细的旅途来闯,通常都组不齐人,就要跟别人搭伙。   小青龙就是那时候跟他们搭伙的。   喜乐蒂不想再回忆他们旅途里被这家伙坑得多惨,反正后来是杜宾出手,跟了一场旅途,这家伙才灰溜溜消停,从此不再故意跟他们“拼车”占便宜。   回忆在脑内无比清晰,包括后来他们怎么在一次次惨烈旅途里变成今天这样,可听见小青龙问什么时候练的身手,喜乐蒂给的回答只有语调欢快的两个字:“忘了。”   小青龙勾勾嘴角,也不是真想问。   数条蛇在他脚下盘踞、蠕动,还有一些不知名的虫子。   他的永久性道具——【蠢】。   蠢,本义是春天回暖,万物复苏,大量冬眠的蛇虫开始苏醒、蠕动。   喜乐蒂身手敏捷,刚才战斗的时候还是被他的毒蛇咬了一口,半边身子都麻痹了,居然还能跟他周旋到现在。   说好听点是周旋,但要没有周围这些遮挡视线的落叶,开山帮另外四个兄弟都能看得清,是喜乐蒂在遛他。   小青龙咬了咬牙根,有羞辱,有愤恨,但还有一种他自己也说不清的复杂。   明明这些傻狗在初级大厅不如他,进仙境也比他晚,可对方现在是初入荒原朝气蓬勃无限希望的新人,而自己已经成了困在荒原里无从解脱、只能靠蹲点打劫新人苟延残喘的家伙。   “没人能离开荒原。”小青龙忽然开口。   喜乐蒂茫然:“?”   小青龙声音沙哑,一字一句:“你们迟早也会跟我一样。”   成为仙境的弃子,留守荒原的无望者。   喜乐蒂的茫然变成担忧:“我也没用精神攻击类道具啊,你怎么开始胡言乱语了?”   她没得到小青龙的回答,却被吊坠闪了眼。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5%,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你的伙伴开始打劫啦!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10%,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哇,你的伙伴真是天选劫匪圣体。   “??”喜乐蒂用力眨眨眼睛。   盒子寄语真没写错吗,是你的伙伴开始打劫了,不是你的伙伴又被打劫了?   粉红萝莉怔了数秒,而后缓缓抬头,向小青龙绽放一个灿烂笑脸。   小青龙喉咙吞咽,压抑住莫名升起的不安:“你笑得很阴险……”   喜乐蒂立刻摇头:“没有没有,我就是想问问你身上还有多少经验值?”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幸福满满的草药茶】,好的身体是胜利的一半!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深夜鬼故事电台】,颤抖吧,人类!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无法拒绝的纯真双眼】……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嘘,别声张】……   旅途信息:小青龙赠予5000,是否接受?   粉红锤吊坠:接受。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15%,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打劫也要一鼓作气!   小青龙气息微弱咬牙切齿:“你物品格里一共六个道具,往我身上一次性套四个?”   已经从麻痹状态完全恢复的喜乐蒂:“想得美,第一个草药茶我自己喝的,剩下三个道具才是给你。至于为什么要一次性给你三个,自然是我当劫匪也要当得漂亮,才不会像你们一样穷凶极恶,这些道具是用最盛大的方式对被打劫的朋友表达尊重。”   精神力饱受鬼故事摧残、深陷密不透风包围圈、对着狡猾萝莉纯真双眼就无法抵抗意志被入侵、还不能大吼声张只能小声蛐蛐的小青龙:“……”这福气谁他妈爱要谁要!   喜乐蒂能蹭到马尔济斯的支线进度,一匹好人当然也能蹭到。   不过他现在的处境远没有两个狗狗好。   钛合金鬼牙是开山帮五人里的最高战力,再加上海上钢琴师【水之音】的双重攻击,【杀人魔的鬼脸】也还是落了下风。   漂浮在黑夜里的鬼面已经快要消失,取而代之则是一匹好人本来的面目越来越频繁出现,海上钢琴师已经停止弹奏,因为杀人魔的移动速度太快,眨眼间就能脱离水之音的效果范围,最后还是他跟钛哥两个人一起用了好几个道具,才终于在喜乐蒂将支线进度推到80%的这一刻,将已经变回一匹好人的荒原新人再次擒助,并又一次成功入侵对方意念。   “嗯?”钛合金鬼牙本想继续抢劫,却第一时间感觉到一匹好人意念里的异样。   海上钢琴师反拧着一匹好人手臂,被他擒住的家伙耷拉着脑袋,脸色苍白,显然被连他自己都没办法完全掌控的永久性道具透支太多,现在精疲力竭,说不定连意识都完全涣散了。   可下一秒他听见钛合金鬼牙说:“这家伙的道具还在起效。”   海上钢琴师错愕,低头看看手里的人:“不能吧,鬼面都消失了啊。”   钛合金鬼牙:“不是鬼面。”   海上钢琴师:“那是什么?”   钛合金鬼牙还没感受清楚,漫天枯黄落叶里,他和海上钢琴师忽然听到来自罗汉果的崩溃咆哮——   “你已经把我经验值抢光了,现在还要抢我道具?!”   海上钢琴师意念微动,结束漫天飘零落叶。   战场视野刹那清晰。   十几米远的地方,隐约传来一个冷漠平静的声音:“试一下,看抢道具能带来多少进度。在荒原里是不是没有限制,所有道具都能转赠?如果这样的话……”   然后还是罗汉果:“你怎么不在盲僧身上试——”   冷漠狗狗:“他没你好抢。”   罗汉果:“抢劫是可耻的,你们不能从受害者变成犯罪者啊!”   冷漠狗狗:“【有人打劫】,原来这个‘有人’也包括我们。”   罗汉果:“不要现在才恍然大悟——”   盲僧:“罗汉果,你太吵了,这样很丢开山帮的脸。”   罗汉果:“你如果不立刻把他送走,他会让我们更丢脸!”   钛合金鬼牙忽然反应过来,他从一匹好人意念里感应到的起效道具是什么了,立刻开口:“盲僧,别——”   晚了。   因为送走马尔济斯这事儿,盲僧也早就想干了。   吊坠闪烁,盲僧的永久性道具第一次出手。   旅途信息:盲僧成功使用【飞向你最浓的思念】,你正在思念谁吗,借一颗繁星,照亮山海长路,借一缕月光,送你去思念的归途。   道具光芒笼罩,马尔济斯只觉得身体一轻,随风而起。   一同随风而起的还有一匹好人——   狗狗头剪影:为保证【藏在我背后】起效,请不要与目标(马尔济斯)远离超过一百米!   海上钢琴师眼睁睁看着手上的耷拉脑袋的一匹好人无声溜走,就像一捧轻纱,他十根修长手指头都没捞住!   喜乐蒂茫然环顾,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可是下一秒,她身体也忽然一轻,然后就看着视野里的小青龙以不可思议速度变远、变小,最终高空俯瞰下一个黑色圆点。   粉红锤吊坠:为保证【藏在我背后】起效,请不要与道具使用者(我是一匹好人)远离超过一百米!   所以是一匹好人跟着马尔济斯咻咻咻,自己又跟着一匹好人咻咻咻?   喜乐蒂在灵魂飞翔般的美妙感受里,想一下当前画面,觉得他们三个好像一串糖葫芦,还是迷你的那种,只有三颗山楂。   一匹好人是在彻底远离地面,远离钛合金鬼牙、海上钢琴师后,才艰难睁开眼,缓了半天。   他没有完全失去意识,哪怕最后扛不住,他宁可让杀人魔的鬼脸先失效,也没放弃【藏在我背后】。   这不全是他自不量力想要给另外两个队友加一层保证,也是因为他知道喜乐蒂、马尔济斯战斗力都比他强,所以值得更好的保障,有自己在前面当肉盾,他俩才更容易也更方便发挥最强战力。   队友强,他也跟着沾光嘛。   不过现在是个什么情况?马尔济斯先被送走了?然后带动了自己和喜乐蒂?   按照【藏在我背后】的道具详情,这种跟随方式说明道具认为马尔济斯即将去的地方更安全。   不过开山帮对马尔济斯用了什么道具?   他和喜乐蒂又将跟着马尔济斯去向何方?   一匹好人不知道。   但被留在原地的开山帮五人或许能够展开一拨预测。   夜空下。   五个抬头仰望苍穹的劫匪。   小青龙:“他们会飞去哪儿?”   罗汉果:“这得问盲僧,他的道具。”   海上钢琴师:“盲僧你意念也太快了,没听见钛哥喊先别动?”   盲僧:“这你得找罗汉果,他让我把人送走。”   但其实盲僧并不后悔,毕竟再继续下去,那个叫做马尔济斯、看着挺乖、实则可怕的家伙,真有可能把自己的经验值也全部掏空。   【飞向你最浓的思念】,道具起效分三种情况:   第一种,当前最思念的人是已故之人,那么道具会把目标送入一个能量空间,是否能够从空间里逃脱出来,就看目标的本事了。   第二种,当前最思念的人是活人,但不在这片荒原,那么道具会把目送随机送到某个荒原危险之地,因为荒原是不可擅自离开的,任何企图擅自离开的行为,哪怕是因为道具效果,也要被荒原惩罚。   第三种,当前最思念的人就在这片荒原,那么恭喜,你终于能享受到这个道具最美好的一面。   钛合金鬼牙遥望消失在天际的三个光点:“这回的目标是哪一种?”   盲僧对着夜空叹息,一半懊恼,一半羡慕:“第三种。”   ……   植被覆盖区是一条横向铺开在荒原北部的地带,一匹好人、马尔济斯、喜乐蒂是在被道具送往高空后,才从俯瞰角度认知到这片区域形状的。   可就在他们以为即将飞得更远,甚至开始期待借由这次意料之外的道具效果、飞越俯瞰整片荒原的地形地貌时,他们三个忽然开始下坠。   下坠就算了,落点竟然还是那片植被覆盖区,就好像开车兜风,兜出去一百米,又一个挑头返回来八十米,这什么情况?   一匹好人、喜乐蒂懵了。   马尔济斯却心脏猛跳一下。   盲僧道具起效时,他与对方仍处于意念共享状态,他抢了盲僧的经验值,可盲僧从头到尾都没放弃过反抗,所以当盲僧终于抓住机会起效了永久性道具,马尔济斯知道道具名字是【飞向你最浓的思念】。   他知道自己会去哪儿,但没想到,两个位置竟然离得这么近,就在同一片植被区,步行可能也就两小时。   “扑咚!”   “扑咚!扑咚!”   “哎哟摔死我啦,那个戴墨镜装酷的家伙用的什么鬼道具,连平稳落地都……”喜乐蒂的抱怨随着映入眼帘的身影,骤停。   一匹好人体力透支,双眼发花,但也在不算清晰的视野里,惊呆。   貐口兮口湍口√7   波光粼粼的浅滩旁,被吵醒的狗狗瞪大迷蒙双眼。   喜乐蒂:“华小田?!”   睡眼惺忪的华小田怔怔看了三人半天:“你们仨怎么会出现在我的梦里?日有所思,夜有所梦,难道我潜意识里对你们如此思念?一匹好人,喜乐蒂,马尔济斯,”田园犬默默呢喃完每一个人的名字,“我思念的组合也太神奇了……”   “……”一匹好人想说什么,算了,身体太累,先趴地上继续缓吧。   喜乐蒂也想说什么,但又不知从何说起,总而言之,言而总之,那帮劫匪到底对马尔济斯用了什么道具?【寻找田园犬】?   “这里只有你?”马尔济斯终于问了一句正经的。   他的声音太真实,还带有一种隐隐的焦躁,就像表明平静下藏着锋利的边缘。   华小田瞬间吓醒,彻彻底底清醒那种。   随后他猛地一拍脑门,震惊变成惊喜:“不是做梦啊,你们仨真的从天而降了??”   “你不是一个人吧?”喜乐蒂已经观察完周围情况,浅滩边柔软的泥土上明明留着好几组不同人的足迹,还有华小田周围凌乱的足迹更明显,鞋底花纹、鞋印深浅、走路习惯都不同,在勘察方面,喜乐蒂认真起来也是一只专业狗狗。   “我当然不是一个人,”华小田立刻汇报情况,“杜宾、AF、太岁神都在呢,他们仨最先汇合,我反而是最后一个。”   “人呢?”马尔济斯看了半天,也没看到应该出现的身影。   一匹好人终于缓过来点,一抬头,就捕捉到华小田因为马尔济斯的提问,露出一言难尽的表情。   华小田:“他们在辛勤劳作。”   喜乐蒂:“辛勤?”   一匹好人:“劳作?”   马尔济斯:“在哪里?”   坐在浅滩岸边的华小田缓缓转头,看向水面。   那里不久之前还只是薄薄一层浅滩,地下渗出的那点水连没过脚踝都勉强,可现在粼粼水光之下至少已经一米五深。   “哗啦——”   伴随第一次水声,浅滩里直起一个身影,眉目如峰的脸上挂满水珠,头发上还沾着些许淤泥,乍一看就像在泥塘里挖藕。   太岁神也确实在挖,不过不是挖藕,而是挖泥,将浅滩底部的泥土一寸寸挖开,挖得越多,地下水涌出的越多,只需要挖,不需要把泥土运走,因为随着不断挖掘,浅滩底部会自动下陷,涌出的水越多,下陷的越多,浅滩的深度也就越深。   “哗啦——”   第二次水声,第二个直起腰的身影,看起来劳动得心情愉快,优哉游哉的神情冲淡了他五官的冷峻。   杜宾也比太岁神更快发现岸边多了一位伙伴和两个自家狗狗。   狗舍社长眼中浮现惊讶:“马尔济斯,喜乐蒂,一匹好人?”   太岁神闻声也终于望过来,和杜宾一样惊讶。   “杜宾,太岁神!”喜乐蒂活泼挥手。   “太岁神,杜宾。”一匹好人没力气挥手,努力扯出笑脸。   “杜宾。”马尔济斯喊完闭嘴,没多余动作和废话。   “哗啦啦——”   第三次水声,动静比前两位伙伴稍微大一些,可能因为他有一头飘逸长发。长发已经完全湿透,但他的脸和发丝上竟没粘到一丁点泥土,相比另外两人,干净得过分。   喜乐蒂悄悄凑近华小田:“AF是在认真干活吗?”   华小田:“绝对认真。”   喜乐蒂:“所以他们到底在干嘛?”   华小田:“挖泥,挖到一定程度,浅滩深度就会增加一次,浅滩深度每增加一次,就会根据劳动者的付出回报他们相应的经验值。”   “还能这样?”喜乐蒂头白天通过大橘大利电话机跟武笑笑同步来的各方信息,可都没提过这件事,显然是新发现。   “这算是……给荒原打工?”一匹好人趴在地上思忖着,如果给荒原打工就能换来经验值,开山帮那些家伙为什么还要打劫啊?   不成想华小田狠狠摇头:“绝对不是打工,这就是出苦力!”   浅滩里的三个身影向岸边走来,看样子决定中场休息。   喜乐蒂:“这么隐秘的经验值获得渠道,你们都能发现?”   华小田:“太岁神先发现的。”   火焰吊坠:浅滩深度第一次增加,你的辛苦值得荒原奖励,恭喜获得经验值1000!   喜乐蒂:“太岁神半夜不睡觉跑到浅滩里挖泥?”   华小田:“他失眠睡不着,说闲着也是闲着,到浅滩里踩踩水,有助于思考。”   一匹好人:“思考什么?”   华小田:“我们新解锁的支线。”   一匹好人:“支线?”   华小田:“【埋骨地】,但在解锁支线的地方继续忙活半天,还是0%,一看没进展,我们就回到这边休息了。”   喜乐蒂:“然后太岁神就下了水?”   一匹好人:“但是踩水为什么变成了挖泥?”   华小田:“可能是想另辟蹊径试试新的荒原探索法,看能不能触发别的东西,我浅薄的认知并不能完全理解神的脑回路。”   喜乐蒂:“发现能收获经验值,杜宾和AF就也跟着下水了?”   华小田:“还有我,不过经验值是其次,每次都是恒定1000,几个人挖就几个人分,我们主要想看看能不能挖到尽头,挖到尽头又会不会触发新的支线或者任务。”   火焰、黑手套、星月、狗窝吊坠:浅滩深度第二次增加,你的辛苦值得荒原奖励,恭喜获得经验值300(300)(350)(50)!   火焰、黑手套、星月、狗窝吊坠:浅滩深度第三次增加,你的辛苦值得荒原奖励,恭喜获得经验值320(330)(340)(10)!   火焰、黑手套、星月吊坠:浅滩深度第四次增加……   喜乐蒂:“停一下,到现在一共加深多少次了?”   华小田:“十次。”   喜乐蒂:“那为什么才到第四次你就上岸放弃了?”   华小田:“……你俩到底有没有认真听我说荒原每次按贡献分配的经验值?我那是主动上岸吗,是被他们仨卷飞的!”   一匹好人弱弱抬头,那句“经验值不是其次吗”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连爬起来力气都没有,就别给田园犬添堵了。   旅途信息:马尔济斯成功使用【凝心归神的西瓜汁】,一口西瓜汁,神清气爽!   一匹好人不用动手甚至不需要张嘴,就尝到满口西瓜汁的清甜。   摇摇欲坠的精神力瞬间焕发新生,连带着精疲力尽的身体都恢复了大概30%左右的元气。   至少可以轻轻松松从地上坐起来了。   一匹好人感激望向某只沉默寡言的狗狗。   马尔济斯却主动开口:“我之前承诺过,身上三个道具都给你用,但是没办到,两个都为了自保攻击那帮劫匪了,就剩这一个先给你,另外欠的两个,我后面有机会拿到道具奖励,再给你补上。”   一匹好人早忘了还有这一茬,忽然觉得自己以前对马尔济斯有偏见,这哪里是沉默寡言的狗狗,分明是爱你在心口难开的狗狗,这个“爱”是包含了好多好多战友情、伙伴情、兄弟情、各种情的大爱。   以后谁再敢说马尔济斯冷漠,一匹好人第一个不答应!   “你抢了他们多少?”用完道具,马尔济斯又问一匹好人,他知道一匹好人被抢了,但并不关心对方被抢多少,只关心对方反抢多少。   一匹好人却愣住:“什么抢他们?”   马尔济斯懂了,一匹好人反向打劫收益,0。   他又看向喜乐蒂。   喜乐蒂默契上线:“我这边打劫了小青龙5000。”   马尔济斯:“我这里盲僧4000,罗汉果6329。”   喜乐蒂:“我算算,一共多少……”   “15329。”太岁神声音传过来,显然通过刚上岸听到的这简单两三句,就大概推理除了他们被打劫的遭遇。   只是同他一道上岸的杜宾,更了解自家狗狗,于是进一步补充:“分三份的话,5110,5110,5109。”   “那我正好,5000,零头不用补了。”喜乐蒂慷慨让出100+经验值,约等于四人合力浅滩挖泥中的三分之一杜宾,或者太岁神,或者AF,或者六个以上华小田。   马尔济斯接受,痛快把自己的收益一分为二。   然后一匹好人就收到了旅途提示:马尔济斯赠予5165,是否接受?   一匹好人不清楚马尔济斯和喜乐蒂知不知道自己在混战开始后又被钛合金鬼牙、海上钢琴师联手抢走5000经验值,但就算知道了,他想两个狗狗也不会就此给他弥补,因为这属于他自身战斗力不足造成的亏损。   战斗力不足,自负盈亏。   两个狗狗只是单纯把战斗中的收益平分给他了。   “因为【藏在我背后】。”马尔济斯罕见为自己的行为多给一句解释。   喜乐蒂完全同意:“要没有这个,我们仨不可能一起脱身,不管谁留下,当时反抢过来多少,最终肯定还要把经验值都吐干净,他们人多,道具肯定也多,只是迟迟不想浪费在我们身上才让我们钻了空子。”   才不是。   话说的越多,越是掩饰。   一匹好人骄傲仰起头,这道理他懂。两个狗狗平分收益的根本原因,分明就是认可了他们仨是一个小队,认可了他是他们的战友。   AF一边拧干衣服和头发上的水,一边优雅坐到华小田刚刚重新升起的篝火边:“听起来你们的遭遇很精彩,给我们从头讲讲?”   同一时间,八公里外的荒原植被区另一处。   小青龙:“操,晦气!”   罗汉果:“我的六千三百二十九经验值啊——”   盲僧:“要真舍不得,发现被那小子入侵意念的时候,你就应该果断把身上的‘守望’扔了。”   罗汉果:“你怎么总跟我抬杠,守望一离身就报废,两个六千三百二十九也换不来一株守望啊,这个价值我还是会算的……”   盲僧:“那就闭嘴,别嚎了。”   钛合金鬼牙被吵得烦躁,开口都带着火气:“阿海,有发现吗?”   海上钢琴师结束飞行探索道具,总算给老大带回一个不错消息:“算我们运气好,八公里外的那片浅滩有篝火。一般荒原里的老手都不会在那个地方过夜,这时候在那儿生火的即便不是纯新人也肯定是没有太多荒原经验的旅行者,应该可以打一票,弥补我们今天的损失。” 第280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夜半浅滩,就地取材各种杂七杂八荒原植物燃起的篝火,呈现一种诡异的青绿色。   七个荒原新人在这样的篝火边围坐一圈,此时距离他们汇合才过去二十分钟。   这二十分钟里,一匹好人讲了他们遭遇打劫又反打劫的全过程,喜乐蒂则对于支线进度80%时突然被“打包送走”耿耿于怀。   喜乐蒂:“不然我们肯定能一口气推到100%!”   但盲僧最后究竟用了什么道具,只有道具起效时仍处于与盲僧意念共通状态的马尔济斯看见了。   淡漠秀气的青年也没藏着掖着,主动开口补完了这场反抢劫战最后的一块空白。   就是语速不自觉比平时有点快,以至于【飞向你最思念的人】中间“最思念的”四个字稀里糊涂就带过去了。   空耳大师田园犬:“啥?飞向最善变的人?”   马尔济斯:“……”   后来终于在重复第二遍后,听清了是“最思念的”,其他人还都没反应过来时,杜宾已经伸手摸摸小狗的头,说:“知道了。”   一匹好人、AF、华小田、喜乐蒂:“……”认领得还真快。   只有太岁神没腹诽,因为没工夫,一确认完这是那帮劫匪的永久性道具,他的心思就全飞到怎么才能跟那群劫匪重逢上了。如果两地距离远倒还算了,可一匹好人和喜乐蒂都说,两个地方根本在同一片区域,高空俯瞰的时候很清楚,距离不会超过十公里。   这边被打劫三人组讲完了开山帮的事,那边浅滩四人组也把自己的遭遇汇总同步。从华小田差点被当祭品抓了,到AF的乱石堆,太岁神的镜面草矩阵,还有后来他们四个集合重返那里解锁的【埋骨地】。   虽然这条支线解锁后,四人再没探索出任何线索或进度,目前仍是0%,逼得太岁神都踩水找思路了,但——   一匹好人:“如果我和喜乐蒂、马尔济斯现在也去乱石堆闯一次,是不是也能解锁这条支线?”   对于他们仨来说,有解锁就算赚。   毕竟几分钟前已经尝过甜头了——对着从周围随便找的一株独自生长的普通镜面草,新汇合的三位伙伴看着共享过来的浅滩四人组已经解锁的【荒原图鉴】详情照着朗读,轻松解锁他们的图鉴第三格,3/20【镜面草】!   “我觉得可以试试。”AF认可一匹好人的想法,反正试试又没损失,他们四个现在对于如何应付石碓里的能量乱流都快形成一套熟练操作流程了,只要一匹好人、喜乐蒂、马尔济斯照着做,无论能不能解锁埋骨地,从乱石堆里全身而退都没问题。   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呗。   一匹好人立刻准备起身:“咱们……”   才说两个字,忽然感觉夜风里传来一丝丝微妙又熟悉的气息。   一匹好人都感觉到了,何况对危险更敏锐的太岁神和其他狗狗们。   骤然凝固的空气里,围着火堆的七个人同时看向一个方向。   由远及近的脚步声,而且还不止一个!   视野尽头的夜色里,逐渐出现几个身影,最初还只是模糊一团,但随着走近,他们的身形逐渐有了大致轮廓。   首先排除掉另外九个散落在荒原别处的伙伴,因为那九个人的身影就算只有轮廓,太岁神七人也能马上认出。   那就是荒原上的其他旅行者了。   是敌是友?   七人一时不能确定,因为这几个身影并没有鬼鬼祟祟,就是大大方方向篝火这边而来,仿佛同样在荒原流浪的旅行者,偶然发现这边还有人,便过来打个招呼,若是投缘,也许还能交个朋友,守着一处火堆度过荒原的漫漫长夜。   开山帮五人确实是这么计划的。   不久之前,赶路了十几分钟的劫匪团终于不耐烦,一方面是跟那几个荒原新人的恶斗中损失不少体力,就算用道具恢复了元气,也完全不想再在黑夜荒原里徒步两小时,另一方面领头的钛合金鬼牙情绪越来越暴躁,等不及想找下一拨肥羊出口恶气,于是他们直接用了一个能加快移动速度的道具。   这下丝滑多了,短短几分钟,已经看到火光。   但为了不引起怀疑,在距离篝火还有最后几百米时,他们提前结束了道具效果,剩下的最后一段路用走的,这样看起来更像是偶然路过。   没错,吸取上次被狠狠反咬一口的教训,他们这回改变了策略,不再潜伏搞偷袭——   钛合金鬼牙:“等下我们上去先寒暄,别暴露身份,被问的话,就说我们是焚林团的人。”   焚林团,弥蒂尔芬荒原里最有实力的“定居派”,与探索派的“轻鸿会”、毁灭派的“Last Day”、信仰派的“弥神教”、掠夺派的“开山帮”,并称为荒原五大流派的领军团体。   加入探索派需要勇气,加入毁灭派、信仰派需要有点疯,加入掠夺派需要道德感为零,所以相比这四个有点极端的流派,荒原里定居派是最多的。   除了焚林团,还有荒洲、田园之歌等其他大大小小的定居派组织,加入定居派的原因很简单,既然被困在荒原里走不掉,那就只能认命,好死不如赖活着,把荒原当成一个新大陆,继续生活呗。   综上,焚林团当之无愧就是荒原里人数最多、最庞大的组织,加入这样组织的好处是背靠大树好乘凉,坏处是组织太庞大,相应的架构就有层级,普通焚林团成员一年到头可能也没机会跟上面层级的人打交道,更别说副团长、团长,而就算是两个普通成员,如果是跟在不同骨干的手下,走在荒原里遇见可能都认不出彼此是一个组织的人。   这就是钛合金鬼牙伪装焚林团身份的原因——组织性质最无害,身份上也最容易蒙混过关。   “都给我自然点,”钛合金鬼牙又叮嘱,“别被看出破绽。”   小青龙、盲僧、罗汉果、海上钢琴师:“明白,钛哥。”   他们这次计划周密,先伪装身份用寒暄探虚实,确认目标身份,评估适不适合下手。   其次,寒暄时注意观察对方的微表情,不能放过任何可疑迹象。如果再像上次一样遭遇荒原背刺,没打照面呢就让人解锁【有人打劫】,他们真的连动手力气都没有了——心累。   最后,当一切的一切都符合条件——肥羊,好下手,没有解锁支线提前提防——那就来一票。   挺好,计划周全,有前冲有退路,这次钛合金鬼牙信心满满。   然后一直满到他们五个走完最后几百米,彻底看清篝火旁边七张被火焰映衬得惨绿惨绿的脸。   开山帮五人:“……”这是什么地狱打光!   不对。   开山帮五双眼睛霍地瞪大,瞳孔地震,这群仿佛阴曹地府组团来荒原旅行者的一二三四五六七个家伙里,怎么还有三张熟面孔??   熟面孔一匹好人、喜乐蒂、马尔济斯:“……”支线剩下的20%,有着落了。   “认识的?”杜宾、太岁神视线在自家三个伙伴与五个奇怪来客之间徘徊,几乎异口同声发出疑问。   AF:“你们该不会是那五个劫匪吧?”   华小田:“绝对是的,五个,数量对上了,你再看领头这个家伙,牙也对上了。”   钛合金鬼牙:“……”   盲僧、罗汉果、海上钢琴师面面相觑,这种程度的重逢已经不是尴尬不尴尬的问题了,这是荒原要玩儿死他们啊!   哎?怎么感觉缺个兄弟?   三人回头,发现小青龙不知何时已经后撤两步,眼睛死死盯在篝火旁一个他们仨并不认识的男人身上,神情僵硬。   那个男人戴着独属于他的黑手套吊坠,也没做什么奇怪举动,甚至连最初的警觉,都在发现局面似乎有点好玩后,变成了想看热闹的悠闲。   可很明显,小青龙认识他。   联想小青龙不止一次提及他在初级大厅就认识粉红萝莉和那个沉默寡言的青年,罗汉果福至心灵,伸手一指那个黑手套吊坠男人,问小青龙:“他也是当时初级大厅里遇见过的那些傻狗之一?”   杜宾是专业的,轻易不会笑,但这一句实在出乎意料,逗得他乐出声:“原来我在初级大厅是这种形象,”不紧不慢从篝火旁起身,“你们要不说,我还以为我形象一直挺高大呢。”   小青龙黑着脸,再没有面对喜乐蒂、马尔济斯时的嚣张。   他只跟杜宾在初级大厅闯过一次旅途,一次,吃的教训终身难忘。   几句对话之间,钛合金鬼牙就初步判断出,新冒出的四个大家伙大概率是跟那三个肥羊一起进入荒原的,只是分开了,然后因为盲僧的永久性道具,好巧不巧加速汇合。   不过他还是抱有一丝侥幸,因为那三个肥羊是以“开荒+消灭旅途”的恐怖成绩拿到仙境门票的,钛合金鬼牙很难相信,一次性拿到这种成绩的人数能有七个?   成绩代表实力。   钛合金鬼牙必须确凿评估这四个冒出来的家伙的深浅。   屏息凝神,“守望”伸出那看不见的感知触角。   这次钛合金鬼牙全力以赴,一次性刺探另外全部四人的意念,这一次的侵入远比上一次漫不经心对付喜乐蒂三人时更快,更犀利,却也更隐秘。   太岁神、杜宾、AF、华小田几乎同时感受到一霎若有似无得异样,等他们想进一步捕捉,那异样就散了,仿佛那丝刺探只是他们的精神敏感。   可他们早已从喜乐蒂三人口中得知这帮劫匪们有某种入侵意念的手段,故而即使这感受微乎其微,他们还是意念一凛,周身气场瞬间变得危险。   “刺探结果满意吗,”AF起身,明明浅笑着,眼神和声音却清冷,“我们符不符合肥羊标准?”   “……”何止符合,钛合金鬼牙差点被闪瞎眼。   ID:杜宾   经验值:34030   ID:AF-hound   经验值:32490   ID:真是人间太岁神   经验值:23520   ID:华小田   经验值:18260   18260经验值在这里都只能垫底。   “他也入侵刺探你们意念了?”喜乐蒂听见AF的话,立刻问,还没等到肯定回答呢,她就迫不及待问自家社长,“那这算他们先动手,杜宾,我现在是不是可以正当防卫,开始抢了?”   杜宾:“可……”   “不用这么麻烦,”钛合金鬼牙一开始伪装的善意,从始至终也没从脸上拿下,他现在需要疯狂调整的仅仅是思路,是战术,是如何将己方损失最小化,“都冤家路窄又碰上了,我们就已经做好帮你们完成最后20%支线的心理准备。”   喜乐蒂、一匹好人、马尔济斯:“?”   华小田很失望,怎么连个打架的机会都不给:“能不能先给我看一看你们桀骜不驯的样子?就看几分钟?”   杜宾、AF没急着说话,等着钛合金鬼牙继续。   盲僧、罗汉果、海上钢琴师,包括仍然因为杜宾存在感过强而僵硬的小青龙,深知前面探讨的战术全废,现在就看钛哥什么意思,是进是退。   但等着等着,四人里的盲僧忽然觉得凉飕飕的,就像被什么盯上。   他暗中环顾观察,不期然跟篝火七人组里某个人的视线相撞,戴墨镜都没防住。   太岁神:“……”   盲僧:“?”   太岁神:“……”   盲僧:“……”兄弟,咱俩不认识吧?你这么直勾勾盯着我是要干啥??   另一边钛合金鬼牙还在跟荒原新人们谈判:“我说我们五个现在就撤,你们肯定不能同意,我刚才看了你们的经验值,这个我先说声抱歉,没打招呼就入侵了,但看过你们的经验值后,我更觉得咱们不需要打得你死我活……”   “你们根本不缺经验值,打劫我们完全是为了完成支线进度,现在我们配合,就像当初一样,我们也主动赠予……”   杜宾挑眉:“条件是?”   钛合金鬼牙:“条件是一旦你们完成支线100%,我们就地分道扬镳,这样你们达到了目的,我们也不至于被洗劫一空。”   杜宾摇头:“谈判的前提是双方都有筹码,但现在我们有能力把你们洗劫一空,又可以同时完成支线进度,为什么还要主动吃亏答应你的条件?”   钛合金鬼牙笑,不好看,但貌似还挺真诚:“当然不让你们吃亏,如果你们只完成支线进度,而不是把我们的经验值和物品格洗劫一空,那么作为回报,我们这些荒原老人可以给你们极其宝贵的荒原经验。”   杜宾:“比如?”   钛合金鬼牙:“比如这里其实是荒原的能量异常区,我带你们去一个地方,可以解锁一条叫做【埋骨地】的支线。”   罗汉果、盲僧、海上钢琴师、小青龙还真以为老大要认怂,但听到这里就知道老大想干嘛了。   【埋骨地】,荒原北部这片区域里根本无法完成的两条行程之一。   另外一条是【沙狮】。   这就是荒原老手们不愿意在这片浅滩附近转悠的原因,因为周边有好几个固定地点可以解锁【埋骨地】,除此之外还有一些不固定的、非常飘忽的能量异常团,运气不好撞见了,同样有概率解锁。   而一旦解锁——不管是【沙狮】还是【埋骨地】,被占的支线位置就算是废了。   目前【沙狮】已知的最高进度是25%,弥神教一个成员创造的,这人至死也没探索到30%。   目前【埋骨地】已知的最高进度是……0%。   不过别看【埋骨地】数据惨,但这条支线却有一个碾压【沙狮】的绝对优势——不死人。   只要从能量异常区脱身,解锁【埋骨地】,后面一辈子旅途进度0%,也不影响在荒原上的其他活动。   但【沙狮】,从解锁那一刻起,就是一条死亡之路。   盲僧四人知道这是老大用他们对荒原的了解给自己创造筹码,表面谈判,其实就是想保住最大利益顺带坑这些让他们吃大亏的新人一把。   钛合金鬼牙却觉得自己还挺仁慈,虽说想坑这帮新人一把,也没往更要命的沙丘地带领。反正无论解锁什么行程,这荒原里的人都走不出弥蒂尔芬,那么解锁的支线是永远卡在0%还是可以一路往前推,都没什么本质区别,顶多是少点成就感。   可惜抛出这么“诱人”的条件,迎接钛合金鬼牙的只有——   杜宾、AF、太岁神、华小田:“……”   钛哥沉思几秒,读懂了荒原新人们的沉默:“你们已经解锁【埋骨地】了?”   “我们仨还没解锁,但马上也会过去解锁,”喜乐蒂百无聊赖打哈欠,问鬼牙男人,“所以你到底有没有正经筹码?”   钛合金鬼牙心思微动,目光投向旁边波光粼粼的水面:“这片浅滩也有秘密,如果你们答应完成打劫支线就收手,我可以告诉你们浅滩里……”   喜乐蒂:“挖泥。”   一匹好人:“深度下降一次奖励1000经验值,有多少人挖就多少人一起分这1000。”   喜乐蒂:“他们挖成功了十次,一共拿到10000呢,不过华小田累死累活就分到60。”   华小田:“谢谢。”   钛合金鬼牙:“……”这帮家伙到底在这片区域里热火朝天忙活了多久?才进入仙境,才进入荒原,不需要休息吗?!   盲僧、罗汉果、海上钢琴师、小青龙:“……”天选探索派。   那就只能祭出最后一个杀手锏了。   “挖十次的工作量可不小,我相信你们肯辛苦这么久,绝对不是为了分到的那几千经验值,”钛合金鬼牙盯住新人们,“是想着也许挖到某种程度,就能触发一些什么吧。”   说到这里,才真正有点含金量。   就连一直盘算着盲僧永久性道具的太岁神,都终于舍得把眼神分过来。   “能触发吗?”杜宾接着鬼牙男人话茬反问。   男人点头:“能,所以——”龇牙一笑,“现在交易是不是可以成立了?”   杜宾歉意:“这个我还真没办法回答,因为聊这么半天我们四个好像也没解锁【有人打劫】,”然后他看向马尔济斯、喜乐蒂、一匹好人,“基本条件谈完了,同不同意你们说了算。”   马尔济斯、一匹好人没意见,喜乐蒂虽然失去了打架的快乐,但也好奇,难道这个已经被挖着下沉了十次的浅滩,还真藏着天大秘密?   钛合金鬼牙:“所以,成交?”   “不够,”杜宾轻轻摇头,“一个浅滩秘密当交易条件还不够。”   钛合金鬼牙有一种被人牵着走的极度不爽:“出尔反尔?”   杜宾耸肩:“刚才是‘基本条件’谈完了,既然我的同伴也没意见,现在我就要跟你谈谈附加条件了。”   行,钛合金鬼牙倒还真想听听:“说吧。”   杜宾:“除了浅滩秘密,我还要你们意念入侵打劫的秘密。”   钛合金鬼牙眼底一暗,脸上伪善的面具险些裂开。   杜宾比鬼牙男人高出多半头,即使隔着距离看对方,视线也要微微往下。   这样的杜宾收敛身上的悠闲,不需要发怒,只平平淡淡说话,就自带一种睨着下位者的压迫感:“你们五个人的永久性道具都不是这个效果,一次性道具又不可能无节制支持你们的打劫事业,那就是荒原里的东西了,是什么?”   钛合金鬼牙:“……”   杜宾:“只要信息,不抢东西。”   钛合金鬼牙:“成交。”   旅途信息:钛合金鬼牙赠予经验值1000,是否接受?   一匹好人:“接受了,但支线没反应。”   旅途信息:钛合金鬼牙赠予经验值2000,是否接受?   一匹好人:“接受了,还是没反应。”   旅途信息:钛合金鬼牙赠予经验值3000,是否接受?   累积已接受6000的一匹好人:“怎么回事呢,进度就是不动。”   钛合金鬼牙:“……”他现在严重怀疑这是一场杀猪盘。   旅途信息:盲僧赠予经验值4000,是否接受?   狗狗头剪影吊坠:接受。   “成了!”一匹好人最先感知到吊坠信息。   盲僧立刻问:“进度+多少?”   一匹好人据实相告:“+10%,现在90%。”   盲僧转头朝自家老大推推鼻梁上的墨镜,摊开手一副“我就知道”的样子:“上回我被那个沉默小子打劫4000,他进度就动了,这玩意儿我有经验。”   “我反正现在经验值0,剩下看还需要多少个4000,你们来吧。”罗汉果现在无钱一身轻,后撤三步,把撒钱主场留给兄弟们。   “那个,我打断一下,”一匹好人忽然犹犹豫豫举手,“4000经验值好像不够。”   盲僧看回他:“?”   几秒钟后,经过一匹好人允许的支线进度投射共享到开山帮五人眼前——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1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连续打劫经验值10000,哇,大丰收!   开山帮:“……”   不是盲僧的4000拨动旅途琴弦,是累积10000才换来进度改变。   罗汉果、盲僧、海上钢琴师、小青龙看向自家老大——钛哥,收手吧,现在还来得及。   钛合金鬼牙视而不见。   旅途提示:钛合金鬼牙赠予10000经验值,是否接受?   喜乐蒂吊坠:接受。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5%,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你们是掉进了经验值金库吗?   旅途提示:钛合金鬼牙赠予10000经验值,是否接受?   马尔济斯吊坠:接受。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现在,谁更像打劫犯呢?屠龙者终成恶龙。   并没有意外翻转,比预期中更顺利地推平了支线,可最后一条盒子寄语却似乎故意想让人如鲠在喉。   因为的确是三人从开山帮身上抢到的油水更多,如果不是钛合金鬼牙刚才急中生智要谈判,他们还能洗劫更多。   旅途这招对付喜乐蒂、马尔济斯没用,两个狗狗一看到了100%,清清爽爽收工。   但一匹好人确实郁闷地看了好几遍这句盒子寄语。   他知道旅途是出于恶意,就想让旅行者像他现在这样陷入某种自我怀疑,一条支线推完,原本以为自己是正义的,结果自己比打劫犯还狠。   可郁闷归郁闷,也让一匹好人更清醒认知到,在荒原这种大环境里,是容易不知不觉走偏的,今天打劫还能见好就收,如果明天有更大更不可抗拒的诱惑呢?谁能保证自己永远不沉沦?   “你啪啪拍自己脸干吗?”华小田被奇怪声音吸引,转头一看,就见好人兄弟的奇怪动作。   “想让自己保持清醒。”一匹好人说。   华小田打个哈欠:“这谈判来谈判去跟开会似的,是挺让人犯困。”   这边俩不在同一频道上的同学聊得还挺好,那边钛合金鬼牙已经如约给出第二个“筹码”。   “守望。”鬼牙男人用意念共享自己的【荒原图鉴】,其中13/20格就是【守望】。   太岁神:“只有图鉴?”   钛合金鬼牙:“东西也在我们身上,但拿出来就会失效,想再找一株可以用的非常难,也非常昂贵。”   图鉴详情随之共享出来,证明鬼牙男人没说谎。   【守望】的详情里,除了形态,样貌,可以实现意念共享的条件诸如距离范围等,还有一条特别醒目——   注意,该荒原植物惧怕见光,日光,月光,星光,火光,过于炽热的目光……都可能让它死亡。它生来就只想默默守望。   开山帮遵守约定给了“守望”信息,荒原新人们遵守约定支线100%后就不再继续抢钱。   现在距离交易履约完成只剩最后一个“浅滩秘密”。   钛合金鬼牙不废话,直奔重点:“你们刚才挖泥也许只是想碰碰运气,但是恭喜你们,碰对了,【埋骨地】最难的就是从0%突破到10%,而这一步的关键就是在浅滩里收割经验值。十次看起来挺多,但不够,第十五次坑底下沉才会出现一个很隐秘的水下洞穴,进入洞穴,找到一具骸骨,到时投射光影,就会拿到【埋骨地】第一个10%。”   荒原新人们:“光影什么内容?”   钛合金鬼牙摇头:“不知道,因为找到骸骨的旅行者都对投射的光影秘而不宣,他们说旅途有提示,对外泄露会倒扣支线进度……”   “当然我不能保证这是绝对实话,毕竟我和我这几个兄弟早就把四条支线解锁完了,没位置再给【埋骨地】,所以关于这条行程的信息全是听来的……”   “我只能保证我没骗你们,但不保证我搜集到的这些信息百分百准确,至于要不要尝试,就看你们了。”   这话说得没毛病,每个旅行者都是在荒原中摸索行走,谁敢说自己掌握的情报没一点错误?   但这是从荒原新人们的角度思考。   如果从开山帮兄弟们的角度,钛哥这一席话下来,他们对老大的敬仰真是犹如滔滔江水。   我只能保证我没骗你们?   钛哥分明是从头到尾都没一个字儿是实话,全是谎言,保质保量的谎言!   浅滩里怎么可能有什么【埋骨地】的进度,【埋骨地】在荒原里默认解锁就是一辈子卡在0%!   浅滩里也没有什么地下洞穴,而是在累积下沉十五次后,浅滩底部会变成一片水中沙地,紧接着形成巨大旋涡,除非早就对此知情,并做好了完全准备,否则旋涡形成时,还在浅滩里的旅行者根本没有机会逃脱,无一例外都会被旋涡吞没。   接着天亮,浅滩重新变回旱地,变回这片荒原北部植被区里一块平平无奇的地方。   而那些进入旋涡无影无踪的旅行者,至此彻底消亡。   也有一种说法认为他们没死,只是被卷到荒原西北角的沙丘之下了,可是至今也没有一个被浅滩旋涡吞没之后又返回荒原之上的人出来证实此说法,故而大部分荒原旅行者认为,这仅仅是因为沙丘之地与植被区同属于荒原北部同一条横向地理带上,才会产生这样的推论或者说联想。   浅滩每次下沉,拿到奖励的旅行者都可以通过旅途提示信息看到这是第几次下沉,以前经常有人为了赚外快过来挖,挖够十四次就跑。   但这里有一个问题,无论浅滩下沉得多深,都会在天亮时候干涸,第二个天黑之后又变回浅浅一滩水,这时浅滩的累积下沉次数可能还是十四,而新一批过来赚外快的旅行者并不知道,往往挖出第一次奖励提示,才看到这是第十五回了。   到时候漩涡一起,能不能跑得掉就看命。   这样的事情发生多了,久而久之旅行者们就都开始打怵,谁也不想为了区区1000经验值去赌1/15的死亡机会,浅滩周围也就渐渐没了人,只有荒原新手才会在附近徘徊。   浅滩下沉的累积次数,在一种情况下会自动清零——三个月之内(从旋涡结束后的第一次下沉算起),下沉次数一直没有累积到十五,那么旋涡会出现一次,旋涡结束后,下沉次数清零。   所以很显然,在这帮荒原新人们抵达之前,这片浅滩距离上次被挖下沉已经超过三个月,累积清零,他们现在挖了十次,经验值奖励提示信息里也说这是第十次。   不过现在对不住了,钛合金鬼牙准备把这七个新人打包送走。   他一般不会这么狠,毕竟都说了,开山帮只抢钱不害命。   但这一夜太屈辱,鬼牙吞不下这口气。   另外四个人一听钛哥满口瞎话骗这些新人继续挖泥,就知道钛哥是起了杀心。   小青龙极力克制才压住嘴角,他现在无比期待看到这帮家伙被旋涡吞没时的惨状。   但盲僧、罗汉果、海上钢琴师不约而同心里犯嘀咕,虽然他们也没啥道德感,很多时候也利用信息差来对刚进入荒原的旅行者坑蒙拐骗,可手上还真没沾过人命,要这么疯早去Last Day干翻全世界了,何至于沦落到开山帮,名义上是荒原五大流派之一,其实是五大流派里最拿不出手的,名声跟Last Day一样差,还他妈不如人家狠。   “该说的我都说了,剩下你们自己考虑吧。”钛合金鬼牙演技精湛,瞎话台词过关,可以说毫无破绽,他有自信就算这帮新人怀疑、犹豫,也禁不住“万一是真的呢”这种诱惑。   荒原新手的心理太容易拿捏了,钛合金鬼牙没见过一千个也见过五百个,初来乍到都还觉得自己是能进入仙境的高手中的高手,恨不得第一天就踏平荒原。   何况这些家伙已经挖了十次,再多挖五次又何妨?   一神、一人、五只狗狗面面相觑,从眼神就能看出来,每个人都的确跃跃欲试,尤其华小田和喜乐蒂,一只脚都快踏进水里了。   盲僧、罗汉果、海上钢琴师实在过不了良心那关——是的,他们真的还有那么一丁点良心——三人不约而同嘴唇微动,像发出一些声音,即便不是明晃晃跟钛哥做对的阻止,也可以用这种手段引起一点荒原新人们的提防和怀疑。   谁知另外三个声音比他们仨更快。   太岁神、杜宾、AF:“你们现在还不能走。”   钛合金鬼牙早有准备,站在原地压根没动:“放心,我们不会走的,不然万一你们发现被骗了,上哪找我们算账。”说着这话,青面獠牙都在青绿色火光里负负得正,硬是显出几分真诚,“我们就在这里,哪也不去,直到你们成功找到水下洞穴,拿到【埋骨地】的10%,我们再走。”   罗汉果、盲僧、海上钢琴师:“……”翻译过来就是,我会站在岸边看你们被旋涡选走的。   太岁神不为所动:“站这里不行。”   AF微笑,高贵优雅:“跟我们一起下水。”   杜宾:“你们五个。”   钛合金鬼牙僵住。   小青龙这回脸真发青了。   一直在良心线上挣扎的罗汉果、盲僧、海上钢琴师:“……”现在不用挣扎了,一起接受天谴吧。   没什么可讨价还价的,如果不敢下水,那这个所谓的浅滩秘密就是有诈。   “哗啦——”   钛合金鬼牙第一个主动下水,堪称表率。   然后鬼牙男人站在水中,回头示意剩下四个开山帮兄弟也快点,目光里是只有他们彼此才懂得凶狠和威胁。   “哗啦——哗啦——”   小青龙、罗汉果、盲僧、海上钢琴师只得硬着头皮,跟随下水。   见开山帮全体进了浅滩,七个荒原新人才涉水而入,算是谨慎了。   可架不住彼此信息差悬殊。   钛合金鬼牙暗中给小弟们一个眼神:放心,钛哥还有后手。   小青龙接收到了,立刻会意。   盲僧、罗汉果、海上钢琴师虽然因为复杂的心理活动,现在反应速度没那么快,但也慢一拍地捕捉到钛哥用视线传来的意图。   能否逃脱旋涡的关键是时机,在荒原第十五次下沉和旋涡出现之间,有大约十秒左右的空隙,如果提前准备好道具,让意念就位,在吊坠投射第十五次下沉奖励经验值后,道具立即起效,绝对可以赶在被吞没之前逃出生天。   之前就有人干过这种极限操作。   当然这是建立在对旋涡知情且拥有精准适配道具的基础上。   现在开山帮们就掌握这个条件,能不能最终死里逃生,看时机把握与操作。   但荒原新人们一无所知,第十五次下沉后,按照前面的惯性继续挖,十秒可能都不够挖两下,然后旋涡出现,必死无疑。   旅途信息:浅滩深度第十一次增加,你的辛苦值得荒原奖励,恭喜获得经验值……   十二个人一起挖泥,何等壮观景象,效率也成倍数往上升,没一会儿就收获奖励。   1000经验值十二个人分,分到手可以忽略不计了。   这时也没人再在乎那点经验值,荒原新人们惦记着压根不存在的【埋骨地】10%和水下洞穴尸骸,钛合金鬼牙则在漫过腹部还没抵达胸口的水深里,弯一次腰,就神不知鬼不觉挪远一点,直到跟所有人的距离都超过三米的“守望”范围,无论自己如何驱动意念,都不会被荒原新人们利用守望反过来刺探,才选中物品格里的某个道具。   旅途信息:浅滩深度第十二次增加……   偌大的浅滩,一时间静谧异常,夜色里没有人语,只有弯腰入水、直腰出水的哗啦声。   旅途信息:浅滩深度第十三次增加……   看吊坠每投射一次,盲僧、罗汉果、海上钢琴师就又焦灼几分,简直像火上烤的蚂蚁。他们现在已经不光是担心荒原新人们团灭,也害怕自己出现意外,万一没抓住时机,就等于跟新人们一起投奔旋涡啊!   尤其是盲僧。   因为水下干活,墨镜是根本没法戴了,但他戴墨镜并非装酷,而是一种心理上的安全感,就像多了一层遮挡,不用直面里世界里这些残酷的人或事,带点自我欺骗的嫌疑。   结果现在墨镜没法戴,心理安全感没了,那叫一个闹心,他现在都想从水下摸过去照着钛合金鬼牙后背给一棒子,让你他妈吃饱了撑的编这种瞎话!   可他还没真行动,已经有人率先到了他背后。   盲僧反应敏锐,立刻在水中转身。   才把手抬到一半,正准备客客气气拍肩膀喊人回头的太岁神:“??”   盲僧莫名其妙:“你偷偷溜到我背后,现在这一脸问号什么意思?”   浑身湿透的冷峻青年又眯起眼睛确认数秒:“盲僧?”   盲僧叹口气,手伸回水中衣服拉链口袋里摸出墨镜,水里捞出来就戴回脸上:“现在认识了没?”   太岁神:“……好了。”   谁能想到盲僧这样轮廓硬朗的一张脸,墨镜底下是一双少女漫画走出来似的大眼睛,太岁神乍一看见差点以为浅滩里多了个陌生人,都不是气质割裂不割裂的事儿,是压根换了一张脸的程度!   不过这些都不重要,就算盲僧真的换了另外一张脸,只要永久性道具没换,那就行。   “等【埋骨地】的10%拿到后,咱俩谈个买卖。”太岁神抹一把脸上的水,开门见山。   盲僧提防起来:“什么买卖?”   不怪他多疑,实在是对着这群彪悍的荒原新人,他现在肝儿颤,到底谁是掠夺派啊!   太岁神:“多少经验值,可以用一次你的永久性道具?”   盲僧脑筋一转,明白了:“你是看见我送了你们的同伴过来汇合,所以也想搭一次顺风车?”   难怪从在岸上的时候,就感觉这人一直盯着自己。   “但这不是经验值不经验值的事儿,”盲僧解释道,“他们仨能过来汇合,是运气好,那个马尔济斯最思念的人就在荒原里,而且还活着,另外那个叫一匹好人的,当时正好也有个间接跟随效果的道具在起效,这才让你们阴差阳错汇合,但如果你最思念的人不在荒原里,或者已经不在这个世界上了,我都做不到让你们重逢,只能把你送到……”   “放心,就在荒原里,活得肯定比你我现在都精神,”太岁神皱眉,打断盲僧的一堆废话,“直接开个价。”   盲僧:“……”什么世道,明明最思念的人在荒原里且还好好活着,在弥蒂尔芬是一件很奢侈的事,怎么这些新人一个个都幸福得冒泡?   到底是谁在书写仙境的残酷啊!   “快跑——”   “鬼牙骗你们的——”   两个几乎叠在一起的呐喊同时爆发。   盲僧一惊,听出是罗汉果和海上钢琴师。   下一秒,他和太岁神才同时抬头看向半空,因为就在他俩刚才说话的时候,浅滩已经成功下沉过第十四次,而现在——   旅途信息:浅滩深度第十五次增加,你的辛苦值得荒原奖励,恭喜获得经验值……   除了最后分配的经验值,其余一个字都没变的雷同提示,与上面已经收到的整整十四条堪比复制粘贴。   太岁神果然如盲僧之前料想的那样,作为荒原新人,根本没察觉这一次提示与前面的有何不同。   但盲僧知道啊,就是提示信息出来的这一刻,钛合金鬼牙准备好的道具必须起效,不起效,或者哪怕只是晚一两秒起效,都可能赶不及旋涡之前逃离浅滩!   钛合金鬼牙都准备多时了,当然不可能出错,他的意念的启动几乎跟第十五次下沉的提示信息同步!   旅途信息:钛合金鬼牙成功使用【荣辱与共花名册】(目标:海上钢琴师、罗汉果、盲僧、小青龙),先到名字的都有,一荣俱荣,一损俱损,肝胆相照,生死与共!   旅途信息:钛合金鬼牙成功使用【逃出生天螺旋桨】,千钧一发,逃出生天!   巨大的花名册于高空出现,随之而来就是螺旋桨的轰鸣。   盲僧虽然看不到旅途信息,可花名册与螺旋桨声音一出来就知道这都是钛合金鬼牙的道具,而且花名册先出现,说明在钛合金鬼牙的优先级里,先把兄弟带上,才是大家一起逃。   对新人,心狠手辣。   对兄弟,又确实没有半点对不起。   盲僧形容不出自己现在复杂的心情。   当然他也没时间梳理情绪了。   身体感到一股向上的拖拽力,分明是逃出生天的螺旋桨要把他和鬼牙以及另外三个兄弟带出水面。   盲僧料想钛合金鬼牙肯定听见了罗汉果和海上钢琴师对新人们呐喊的那一声提醒,就是不知道钛哥现在什么心情。   还有就算这些新人听到提醒,立刻使用道具,也绝对来不及……   咦?   怎么都被螺旋桨拽了好几秒了,自己还站在水里?   “就知道你们有诈。”太岁神一声叹息,还以为能正经谈一笔买卖,又撕破脸了。   盲僧猛地转头看向太岁神。   “别看我,看你家钛哥。”太岁神说,说完才发现自己和对方ID里都有太(钛),虽然音同字不同,可还是晦气。   盲僧立刻又去搜寻钛合金鬼牙。   鬼牙男人也压根没出水,尽管天空中盘悬着花名册和螺旋桨,但钛哥身上东西更多——   一个梦幻又美丽的游泳圈。   旅途信息:杜宾成功使用【海的女儿游泳圈】(被动起效),不要上岸,水里才是你的永恒家园!   一个破破烂烂的渔网。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默默潜伏的渔网】(被动起效),跑?想得美!   一顶漆黑如墨、不停生长的长发。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贵人不顶重发】(被动起效),品行贵重,你的秀发轻盈飘逸,品行恶劣,你的秀发重若千斤!   水下面还有东西,只露出鲨鱼一样的鱼鳍,围着钛合金鬼牙游来游去。   旅途信息:华小田成功使用【属驴的大白鲨】,驴拉磨,我转圈!   这还只是盲僧能看见的,在盲僧看不到的地方,鬼知道钛哥还遭了什么罪。   但是小青龙知道,因为在第十五次下沉提示信息还没到达时,他就开始频频往钛哥方向看,一直盯着钛合金鬼牙,生怕对方是骗他们的,其实只准备自己一个人逃脱,而那他们这些开山帮兄弟也当炮灰。   于是他眼睁睁看见,最后一次下沉奖励出现的同时,钛哥的花名册、螺旋桨起效,而钛哥身上也同时多了这些或禁锢、或重压,根本不让他出水的限制性道具!   这绝不是罗汉果、海上钢琴师那两个叛徒喊出声之后才起效的,是这帮阴险的荒原新人早就暗中套在钛哥身上的。   这帮荒原新人的意念强到可以把这种被动起效道具,悄无声息选定目标。   然而一瞬间小青龙就发现,不止钛哥,自己身上也有了道具限制的效果,因为他一发现钛哥被针对,就驱动了自己物品格里某个可以用来脱身的道具,道具明明起效了,却没抵得过身上的反向限制!   他身上遭受的道具攻击绝对不止一个。   意识到这点,小青龙就知道翻不了盘了,就算他再调动物品格,用更多的道具去反抗,十秒的逃生黄金期也早错过了。   没错,表面上的能看见的道具是四个,其实真正起效的道具有十三个——   杜宾、华小田各贡献四个,AF贡献五个。   这些道具里多是被动起效的,因为这样才能神不知鬼不觉锁定目标,其中五个道具都送给了钛合金鬼牙享受,剩下八个道具则招呼给了开山帮另外四人,谁都别落下。   太岁神、马尔济斯、一匹好人、喜乐蒂没用道具,因为马尔济斯道具为零,太岁神只有一个兄弟豹子头临别赠送的【幽魂怨】,好人、喜乐蒂虽各剩两个道具,可也没有特别适合限制谁行动的,加上早就知道杜宾、AF、华小田这些物品格里十几个道具的,肯定会备足了道具来防备开山帮。   那套【埋骨地】10%进度的说辞没问题,他们到现在也找不到破绽。   但钛合金鬼牙这人的人品可全是破绽啊,但凡智商高于二十,都知道绝对要防备好几手才行。   “完了,全完了……”盲僧浑身泄力,喃喃自语。   太岁神心里一惊,上一秒的从容荡然无存,因为盲僧这就不是诡计被识破的正常反应,更像是灵魂被抽干的绝望。   “浅滩下沉第十五次之后,到底会发生什么——”太岁神直接逼问。   他们七个人虽然没有机会讨论,但彼此心知肚明,钛合金鬼牙把话说在“第十五次”,那么第十五次时就必然要来点什么,要么是真的会出现他口中的水下洞穴,然后再伴随一些故意不提醒却确实存在的危险,要么就是连水下洞穴都是谎言,而会出现别的东西。   但不管什么,他们以为只要不让开山帮跑了就行。把开山帮五人困在浅滩里不许上岸,十二个人的安危绑定在一起,钛合金鬼牙就是再不情愿,为了自己活命,也得和他们上一艘船,闯同一道险。   不过现在,太岁神预感他们低估了钛合金鬼牙性格里的偏执与极端。   这可能是一道如果没能第一时间被螺旋桨带走,就逃不出去的鬼门关。   十秒转瞬即逝。   事实上在盲僧说出“全完了”时,水中滩底,他们脚下的泥沙触感就开始变化。   等到太岁神那一声质问之后,回答他的只有水下骤然席倦的漩涡暗流!   一分钟后,浅滩归于平静。   稀稀落落的植被仍然生长在它们原本的地方,这是荒原里再寻常不过的一个夜晚,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   除了失踪十二个微不足道的旅行者。   而被洪流卷入旋涡,失去意识前,旅行者们收到的最后一条信息竟然是行程解锁。   荒原新人们解锁了2/4支线。   开山帮五人解锁了隐藏行程。劫匪们没说谎,他们支线的确没位置了。   但其实,十二个人拿到的都是同一个行程——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2/4(隐藏行程):【沙狮】(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水路过来玩,我都是亲自迎接的,可惜距离上次隔了好久。总之,欢迎来到我的王国! 第281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沙狮的王国?   语气鲜明的盒子寄语让这条随着滩底致命旋涡解锁的行程,突然有了一丝欢脱活泼的气息,仿佛真有一头看不见的小狮子正在快乐抖动鬃毛,欢迎远道而来的十二位新客。   太岁神在一片黑暗里结束了天旋地转的窒息。   他能感觉到自己浑身湿透,大口喘息,就像一个好不容易爬上岸的溺水者,但极致黑暗的空间里,他看不见自己,也看不见周遭。   在这样的环境里仅仅待上几秒,就很容易生出“我是否还存在”的恍惚怀疑。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低沉饱满,又憨态可掬,还带一点大猫慵懒放松时的咕噜声——   【在我的王国里,就要当我的臣民,陪我一起玩耍……】   【你想做哪一种臣民?】   “……”太岁神想揭竿而起。   就在冷峻旅行者怀疑浅滩是不是一个漩涡给他送回古埃及封建王朝时,他的火焰吊坠终于亮起,在漆黑半空投射出一块列满选项的“选择屏”——   【狂欢】   【孤寂】   【爱情】   【憎恨】   【真言】   【欺骗】   【宽恕】   【惩罚】   【铭记】   【遗忘】   一共十个“臣民选项”,没有具体解释。   太岁神可不认为陪黑暗里这个神秘莫测的沙狮玩是什么好差事,随便选一个,稀里糊涂一头扎进去,可能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太岁神:“这些选项什么意思?”   【选了不就知道了……】   太岁神:“不知道意思我怎么选?”   【你的防备心真重,这可不好……】   太岁神:“不同选项代表不同身份?不同游戏?不同的路?”   沙狮想当谜语人,太岁神干脆把备选答案怼到它脸上。   可惜这注定是一场不公平的较量——   【你已经浪费太多时间了,本国王每天都很忙的……】   黑暗里的沙狮打个哈欠,终于不耐烦——   【最后十秒,不选的话,我就替你选了,你可别后悔……】   旅途信息:真是人间太岁神选择【欺骗】。   识时务者为俊神。   至于为何选择欺骗,也并非经历了多么复杂的深思熟虑。   这点时间,只够太岁神进行初步思索,而思索的结果就是这些臣民选项,恐怕跟接下来将要经历的旅途内容挂钩,即你选择了哪一种臣民,你在这条支线里可能就要扮演什么角色,或是遇见什么样的人和剧情。   十个选项,其实是两两相对照的五组,狂欢的反面是孤寂,爱情的反面是憎恨,真言的反面是欺骗,宽恕的反面是惩罚,铭记的反面是遗忘。   然而正面的选项,未必与温暖美好挂钩。   负面的选项,也不一定就是阴湿黑暗。   旅途的诡谲在于你永远无法判断它翻出的牌面。   于是太岁神选择“欺骗”。   因为这是一个既明确又容易掌控的特质。   如果旅途要求他接下来必须“欺骗”,他就做一个说谎者。   如果旅途接下来不再有任何表示,只是让他在行程里不断遭遇人或事,那么这些人就是骗子,这些事就是骗局。   而且某种程度上,“欺骗”这种特质,还可以用来防身。   此刻,其他旅行者们也在各自黑暗空间里与沙狮对话,也陆续从吊坠投射出的十个“臣民选项”里做出了自己的选择。   随着臣民身份的确认,黑暗中的旅行者骤然下坠,落入那属于沙丘之地的神秘国度。   光线迷离晦暗,气氛漂浮暧昧,沙哑性感的音乐犹如情人哼吟。这里聚满了及时行乐的男男女女,他们醉眼迷离,他们纵情喧闹,在这个巨大的看不到尽头的宴会厅里,在这个午夜的永不结束的狂欢集会上。   太岁神才落进这里,就被身后过来的一个男人撞到肩膀,险些没站稳。   男人穿着剪裁讲究的衬衫,领口解开一个扣子,微微凌乱,从衬衫褶皱上看,它原本应该是被熨烫打理得非常板正,所以即使来到这样喧闹的场合,穿着它的人都快喝醉了,这件衬衫上也才只是多了几处褶皱,整体仍然洁净清爽。   “愣在这里干嘛,请你喝酒……”男人撞了人,却还笑得开心,一脸醉醺醺地把手里的高脚杯塞给太岁神。   应该是对方新拿的或者新倒的一杯酒,隔着晶莹剔透的杯壁,漂亮的香槟气泡在升腾。   随手给不认识的人送完酒,男人又挤进狂欢人群,享受他夜色迷离的快乐。   太岁神连“请问这是哪里”都没来得及问出口。   但是没事儿,一个走了,还有下一个。   “兄弟,你这身西装挺帅……”一个贱兮兮的手臂特自来熟搭到太岁神肩膀。   太岁神转头,如峰的眉目在狂欢夜色里有一种禁欲气质,与周围格格不入,却有种反差的迷人。   搭他肩膀的小青年穿的不是衬衫,而是一件特别宽大的T恤,如果说上一个男人像是过来参加酒会,那这个家伙就像是过来蹦迪,另外一只没搭太岁神肩膀的手上拿的也不再是高脚杯,而是一瓶喝了一半的啤酒。   观察完对方,太岁神才滞后反应过来,刚才对方说了什么,西装挺帅?   衬衫,马甲,西装——新加入这个狂欢场的旅行者,不知何时被换上了正装三件套,尺寸合适得仿佛为其量身定做。   衬衫扣到领口最后一颗扣子,黑色领带在迷离炫目的灯光下不显古板,反而有一丝冷淡的神秘。   西装与衬衫正相反,一个扣子都没扣,微微敞开,里面马甲包裹漂亮有力的腰线。   太岁神:“……”   挺不错的一套正装,但他十分想念刚才黑暗空间里那身湿透的战斗服。   “兄弟有点面生啊,”小青年忽然一惊,连眼里的酒气都散了几分,“我靠,你不会是新来的吧?”   有惊讶,但却没有那种过分的不可置信或其他情绪。   太岁神迅速判断出,小青年应该知道“为什么会有新人来”,只不过来新人很可能是一件不常发生的事,所以小青年撞见之后才有些意外。   思及此,太岁神直接点头承认:“我的确是新来的,所以这里究竟是什么地方?”   小青年不仅没有卖关子的意思,甚至在听太岁神承认新人身份后,脸上还浮现了浓浓同情:“唉,一个你来了就别想走的……”   后面没听清,因为突然投射的旅途信息打断了太岁神的专注——   沙狮:竟然诚实回答别人问题,你到底有没有自觉,你可是本国王的【欺骗】臣民!   语希圕兌1   旅途信息:忠诚度-3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70。   沙狮:忠诚度低于30,本国王会生气的,让你来陪我玩,不是让你来气我,国王一生气,后果你自己想。   沙狮:赶快,做回一个骗子!   太岁神:“……”突然置身这个人头攒动的狂欢大厅,又接连被陌生人搭讪,差点让他忘了自己还背负着一个臣民选项。   所以跟他设想得差不多,那些臣民选项属于给旅行者定制的“条条框框”,会从相关方面约束旅行者的行为。   说白一点,选了【欺骗】,你就必须嘴里没一句实话,不然就减少忠诚度,减到剩30分以下,“沙狮国王”生气了,恐怕就会降临严厉惩罚。   太岁神又一次庆幸自己选择了【欺骗】,毕竟做一个说谎者并不难,行为模式也非常好把控,但如果选择其他……   【狂欢】,容易体力不支。   【宽恕】,容易把自己气死。   【遗忘】,很可能被消解记忆,甚至连自己正在推进沙狮支线都会忘记。   【爱情】……路漫漫其修远,先不聊这个。   太岁神收回思绪,面上并未因为忠诚度扣分显露任何破绽。   搭肩膀的自来熟青年没察觉异常,还在闲聊:“兄弟,你选的什么臣民啊?”   太岁神心里一怔。   他以为是自己选择了【欺骗】,才来到这个场景,但现在看来显然不是,否则小青年就应该默认大家都是【欺骗】了。   作为欺骗臣民,太岁神当然不能给对方真实答案,一来再说实话继续扣分忠诚度,二来,如果以后他的行为都必须“说假话”、“搞诈骗”,那暴露自己【诈骗】臣民的身份就等于明牌,后面再说什么做什么别人都不会信。   但如果从剩下九个臣民选项里,随便挑一个回答,万一只有其中几个选项会掉进这片狂欢场,另外几个选项不会,而他偏偏回答的是另外几个选项中的某个,那么很容易被眼前的小青年立即识破在说谎。   虽然不确定小青年是不是清楚“什么选项会掉进什么场景”,但太岁神必须先默认对方知情一切,才能将【诈骗】的身份守护到万无一失。   “你选择的什么?”太岁神干脆不答了,选择反问回去。   小青年耸肩,不介意太岁神的闪避,但礼尚往来,他也把这问题闪了过去:“不重要,反正永远也无法从这里离开。”   太岁神的闪避是自保,小青年看起来却像是真觉得选了什么臣民都无所谓,他笑着朝太岁神晃晃手里的半瓶啤酒,大舌头地嘟囔着:“管你爱还是恨,狂欢还是孤寂,反正最后都会像我这样,醉死到天亮……”   太岁神不放过字里行间任何信息。   所以【爱情】、【憎恨】、【狂欢】、【孤寂】的臣民选项,也有概率落进这片狂欢场。   小青年说完仰脖,直接把剩下的啤酒干了,喝完才倒倒空酒瓶里最后剩下的几滴,神情恍惚地笑笑,像苦涩的自嘲:“差点忘了,什么醉死到天亮,在这里狂欢永不结束,在这里随便醉死,但根本没有天亮……”   太岁神怀疑小青年选择了【孤寂】,因为尽管对方竭力眉飞色舞,好似置身于这个人声鼎沸的狂欢场很享受,但其实举手投足都笼罩一层挥之不散的落寞阴影。   太岁神:“你来这里多久了?”   小青年摇头晃脑:“不记得了。”   太岁神:“也是因为解锁了【沙狮】支线?”   小青年叹口气:“如果时光倒流,我肯定回去那一天赶在这条该死的支线解锁之前,把自己敲晕拖走……”   太岁神:“你自己解锁的支线,没有其他伙伴?”   小青年歪头努力想一想:“应该有……”   太岁神:“应该?”   小青年嘿嘿一笑:“不是你选择了哪一种臣民,就落进哪一种场景,这玩意儿好像都是随机的,我们当时可能有一群人一起解锁,但最后跟我一起落到这个狂欢集会上的,似乎只有三四个人……”   可能?似乎?   太岁神发现小青年回答得越来越含糊,眉头不自觉皱了皱。   小青年宛如一个长期酗酒损坏了神经的家伙,想到哪里说哪里,上一刻还猛喝一口酒,开始怀念那些失散多时、连ID都想不起来了的兄弟们,下一秒傻兮兮地乐,说虽然不知道其他地方什么样,但落进这里好呀,有美食有美酒,有音乐有热闹,忘掉烦恼,尽情狂欢。   “走,哥带你去找乐子——”明明比太岁神看着还小几岁的青年,这会儿已经自诩大哥了,伸手就要揽太岁神肩膀,俨然亲兄热弟。   太岁神不着痕迹闪开。   小青年伸过来的手扑了个空,愣神了一下,接着不在意地笑了,说:“咋的,怕我骗你,要带你进什么危险圈套啊?”   太岁神沉默几秒,反问:“我不应该怀疑吗?”   这一次忠诚度没有被扣分,看来沙狮不认为——至少不认为在这一句里——“反问=承认”。   太岁神说这话时表情坦然。   因为他的确应该怀疑。   初来乍到,莫名热情,问什么都说可能,应该,大概,反正关键的全记不清楚。   “也对,换我我也怀疑……”小青年显然读懂了太岁神的忧虑,善解人意点点头,不过因为有些醉,动作看起来略笨拙,“那就这样吧,兄弟,保持住你的警惕性。什么时候你彻底摆烂想大醉一场了,再来找我,到时候咱俩痛痛快快喝一个……”   太岁神对这个邀约倒是没有拒绝,陌生环境里,多个朋友多条路:“兄弟怎么称呼?”   小青年煞有介事思考半天。   太岁神想说不需要给我真实ID,随便给个假名就行,因为他也不会聊这么几句就暴露自己真实ID,彼此交换个称呼,仅是方便下次见面喊人。   但这话太实诚了,作为【欺骗】臣民的自己说出来很容易又被扣分。   正当太岁神左右为难,小青年已经遗憾摇头:“算了,实在想不出好记的名字,编什么假名给你,过后我都容易忘。”   太岁神:“……”   又不是一长串外国名字,随便一个称呼有那么难记吗?   慢着。   身穿正装的狂欢场新人定住目光,重新审视眼前醉得快要七倒八歪的T恤青年,似终于领悟了什么。   小青年抬起眼,对视半晌,赞许似的拍拍太岁神肩膀:“恭喜你,总算有成为沙狮臣民的自觉了……”   他说:“我的臣民选项,是【遗忘】。”   喧闹的狂欢场像一个川流不息的小世界,人与人轻易相遇,又随意走散。   宽大T恤小青年和上一个衬衫醉鬼一样,转身走进狂欢人群里,就再没了踪影。   又有更多的人来跟太岁神搭话。   他们不在乎这个一身正装的男人是谁,是初来乍到还是浸淫许久,是诚实坦荡还是阴险狡诈,他们甚至醉得都未必能看清太岁神的脸,他们只是自己沉沦在这个狂欢场里,然后秉着独堕落不如众堕落的精神,不愿放过任何一个清醒者。   太岁神交谈了一个又一个,也拒绝了一个又一个。   他没被任何人识破【欺骗】的臣民身份,而那些来搭话的人大多也绝口不提自己的臣民选项。   不过交谈之中,太岁神还是确认了一点。   那就是这个狂欢场里的男男女女,都是曾经的旅行者,他们触发了【沙狮】,又被困在【沙狮】,日复一日,逃脱无望,最终主动或被动地糜烂在这片颓废喧嚣里。   “没想过寻找出口,离开这里?”太岁神问每一个过来搭话的人。   有人回答,有人不回答。   然而回答者也大多因为烂醉而前言不搭后语。   太岁神不死心,他现在只知道这里是“沙狮王国”的某个场景,确认完臣民选项的旅行者,有一定概率落进这里,但落进这里好像就被判了无期徒刑似的,至少太岁神遇见的每一个狂欢者,都用行为或者语言在告诉他,别挣扎了,不管你愿意不愿意,只能永远待在这场看不到明日的狂欢里。   这些可都是能进入仙境的实力旅行者,居然没有一个人想着探索支线,离开这里?   即便没探索成功,最终绝望放弃了,那至少也该探明出几条线索吧?   太岁神不信这么大地方,这么多旅行者,就没一个人探索出了哪怕1%的沙狮攻略?   怀抱着这种不甘心,他步履不停,试图走遍狂欢场的每一个区域。   巨大的狂欢场里,供人享乐的陈设与物资一应俱全。   随处可见摆满美食与美酒的桌子,不喜欢现成的,还有漂亮的酒柜里面,整瓶好酒随便拿,慵懒无人的吧台,喜欢喝什么自己调。   想要纵情就去舞池,可容纳百人的舞池里永远有人在尽情摇摆。   想休息、想私语、想暧昧纠缠,去灯光最隐秘的区域找沙发,那里流动的音乐恍若浮动在耳边的、潮湿的喘息。   终于,太岁神有了收获——   西装笔挺太岁神:“……”   钢铁盔甲武装到牙齿的钛合金鬼牙:“……”   文艺针织衫快被扯烂成流苏款的海上钢琴师:“……”   赤膊上身满是汗水仿佛刚自由搏击完的罗汉果:“……”   在试图穿过几张七扭八歪的沙发时,他与三位开山帮熟人相遇了。   几张沙发里都有烂醉的人,其中一些还没醉那么死的,就半倚在沙发里看热闹。   上演这场热闹并把人家沙发撞得歪歪斜斜的罪魁祸首,当然就是被太岁神发现时,正扭打成一团的开山帮三兄弟。   太岁神的到来,让这场内讧终于有了中场休息。   钛合金鬼牙毫发无伤,他的永久性道具简直就是为这种斗殴量身定制。   海上钢琴师应该没使用【水之音】,因为这片沙发战场没有被水浸泡过的痕迹。   罗汉果【闻鸡起舞的绳索】用了,因为那绳子现在就捆在钛哥的钢铁盔甲上呢。   太岁神走近时听到的最后两句,一句是罗汉果哑着嗓子又犹犹豫豫喊的一声:“钛哥……”   一句是钛合金鬼牙钢铁头盔底下传出来的,毫不留情的:“别他妈喊我!”   太岁神顿了顿,终于想起,之前浅滩里自己与盲僧交谈时,在吊坠投射浅滩第十五次成功下沉前的最后一刻,海上钢琴师和罗汉果好像不约而同觉醒,不再与使诈的钛合金鬼牙同流合污,而是呐喊出了他们的良心——   【快跑——】   【鬼牙骗你们的——】   ……   这是一座图书馆,藏书浩瀚,现实世界里的书在这座图书馆中几乎都能找到,而一些比较隐秘的书架里,还有许多现实世界中根本不可能存在的书,比如《弥蒂尔芬荒原果蔬栽培技术》、《神秘盒里生物图鉴》……   然而深陷其中的旅行者们实在没有坐下来安静看书的心情。   因为与浩瀚藏书形成鲜明对比的,是走遍整座图书馆都找不出半个人影的空荡。   寂静,阴冷,夹杂着纸张返潮发霉味道的空气。   AF兜一圈后回到图书馆一进门的大厅。门是自然出不去的,他刚落进图书馆时就试着打开这扇紧密的大门,单纯的暴力没用,道具往门上使也不起效,显然,沙狮打算把他俩困死在这里。   没错,他俩。   长发青年转头看向身旁的伙伴。   正警惕观察周围墙壁的秀气青年:“?”   AF:“我还是想不通,为什么咱俩被分到了一起?你真没选【宽恕】?”   马尔济斯瞥他一眼,淡漠眼底闪烁着莫名其妙,因为这个问题AF已经问过两遍了,他也回答了两遍,现在又来第三遍?   AF秒懂狗狗眼神,极度无语,是,马尔济斯确实明确回答了两次,没选【宽恕】,但正常情况否定完错误答案,是不是就应该报上新答案?   可一问到那你选了哪个选项?   马尔济斯就开始装死。   AF:“欺骗?所以不方便说实话?”   马尔济斯不语。   AF:“遗忘?所以把选什么都忘了?”   马尔济斯还是不语。   AF:“难道是【爱情】??”   马尔济斯:“不是。”   AF:“……”辟谣知道出声了。   其实AF相信马尔济斯说的没选【宽恕】,但既然如此,为什么选了【宽恕】的自己会跟没选这一臣民选项的马尔济斯分到一起?   其他人又被分散到何处去了?   还有这座空荡的图书馆,这就是【沙狮】的旅途剧情?没有NPC,没有旅途提示,怎么推进度?难不成要在一排排书架里翻书,大海捞针式探索?   “AF。”马尔济斯忽然抬头,看向图书馆大厅的一面墙壁。   “嗯?”AF随着对方视线方向一起看。   图书馆大厅的四面墙壁上都满铺马赛克拼贴成的许多装饰图案,那些图案排列无序,有大有小,大的能覆盖半面墙,堪称精美绝伦的巨幅马赛克画,小的能小到巴掌大,不凑近都看不出什么图案。   先前两人探索大厅时,粗略查看过墙壁上这些马赛克画,没发现什么异常,但现在马尔济斯重新走近其中一幅。   那是一幅在墙壁左下角的马赛克拼贴画,圆形尺寸,直径大概八九十公分,不超过一米。   这样的画幅不算小,但因为画中塞了太多色块,企图表达过于饱满的内容,以至于显得非常杂乱无章。   离远还大概看得出,画面拼贴的应该是一个怪诞梦境,梦境里有许多场景,最显眼的一个场景是一头恐怖的黑色怪兽正在追杀一群手持长矛的士兵,当然也可能是士兵主动围剿怪兽,才被黑色怪物反过来追得四下逃窜。   其余场景都包围在这个主场景周围,比如一个人在跟一个魔鬼打扮的人交谈,可能预示将死之人与魔鬼谈判。   再比如漂浮的茶壶,正在搬运方糖的巨型蚂蚁,迷惑的不知代表什么意义的静物……   可如果走近到墙壁面前,那么这些画里的景象就会随着距离过近而失去整体辨识度,破碎成一块块颜色各异的马赛克,反倒不如距离远时看的清楚。   然而马尔济斯不知看到什么,执着于上前,最终几乎要贴到墙壁才停住,然后蹲下,指向这幅图案左下方。   按照整幅图案内容,这里就是那个最显眼场景中一群手持长矛的人类图案位置。   而在这块图案里,马尔济斯伸手指了其中三块挨在一起的马赛克。   那三块马赛克都以黑色为主,但仔细看好像还点缀了一丁点黄色,三块马赛克拼一起就是一团边缘不规则、黑中带黄的东西,夹在一群长矛士兵图案里,不容易被发现,但发现了就会显得有些突兀。   那么这团边缘不规则、黑中带黄的图案究竟是什么?   以马赛克那感人的解析度,正常人类肉眼根本不可能分辨。   但狗舍伙伴们,一,也不是太正常;二,作为旅行者见到疑点自动触发联想;三,塑料社员情也是情。   因而——   AF:“黑不溜丢,又带点黄褐色,果然有种扑面而来的熟悉感,再加上轮廓形状以及和旁边人类士兵的体积对比,果然是吧?”   马尔济斯:“应该是吧。”   AF:“喊一声试试?”   空气安静。   接着两个狗狗异口同声:“藏獒。”   三块马赛克毫无反应,周遭也没有任何回音。   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AF耸肩:“看来咱俩想多了。”   马尔济斯无所谓:“那就再去其他地方探索。”   两只狗狗转身,离开大厅。   墙壁上的马赛克拼贴画从始至终安安静静。   但在画内的另外一重空间,那三块马赛克拼贴成的倒霉旅行者,由于与魔鬼谈判破裂,从而被迫放弃自己永久性道具,只能从关系最亲近的十名旅行者的永久道具中,随机掉落一个拿来用。   怎么算“关系最亲近的十个”?   魔鬼说了算。   随机掉落谁的永久道具?   看运气。   于是——   旅途信息:恭喜你获得来自华小田的【梦中情狗】!   藏獒差点吐血。   但坚强的他当时挺住了,甚至凭借意志力,在众多可能落到自己头上的狗狗品类里,选择了与自己ID相符亦是他认为最骁勇善战的藏獒。   可当激战中忽然听到天际传来的、不可思议的呼唤,藏獒呆住了。   那呼唤犹如福音降临。   冲锋中的战斗犬仰天长啸,接着比呼唤降临更加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他竟然看见残血苍穹映出两张若隐若现的大脸。   “嗷呜——(AF——)”   “嗷呜——(马尔济斯——)”   他回应了,以加入狗舍至今都没有展现过的热情。   然后,完全没听见任何声音的两张脸等待片刻,转身离开。   藏獒:“……”   “嗷呜嗷呜——(你俩他妈给老子回来——)”   ……   同一时间,沙狮王国的其他地方。   海拔几千米的高山,坡度陡峭,空气稀薄,一个登山队正沿着雪坡攀爬,他们很早时候就从海拔稍低的营地出发,如今已经快要登上雪山之顶。   这支队伍原本有十二人,九小时前刚刚增加一人。   这位新晋攀登者一落下来就踩在雪坡的一块冰上,脚下一滑,险些整个人摔下去,幸而被旁边的好心队友眼疾手快拉住,才没有达成“一秒钟从登山到死亡”成就。   于是这位新晋攀登者成为了队伍里的第十三人。   “谢谢哈。”泰迪很想对伸出援手的热心人报以微笑,但心情郁卒得实在扯不出来。   三分钟前,他、烧仙草、藏獒骑在仿佛能抓到鬃毛的移动沙丘上,被沙丘带着狂奔,喜提【沙狮】支线解锁。   一分半钟前,解锁的支线将他拉入一个被隔绝的黑暗空间,吊坠投射出十个奇怪的黑暗选项让他选。   那个所谓的“沙狮”,既不露面,也不出声,要不是吊坠投射里偶尔会出现的以“沙狮:”为开头的信息,泰迪都快要忘了自己在推什么支线。   不,他现在也不清楚自己在推什么支线好吧!   他明明选择的【爱情】,沙狮到底哪根神经搭错要给他送来雪山?!   内心的咆哮,同队登山伙伴是听不见的,但国王能听见。   情书吊坠投射——   沙狮:【爱情】的臣民啊,你的心中应该充满爱,可你现在却充满憎恨,辱骂我,本国王很伤心。   旅途信息:忠诚度-5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50。   沙狮:忠诚度低于30,本国王会生气的,让你来陪我玩,不是让你来气我,国王一生气,后果你自己想。   泰迪:“……”   就这样,莫名其妙被套上一身登山装备的泰迪,跟着另外十二人在雪山上攀登到现在。   也就是说,他跟着这队人已经攀登了九个来小时!   问题是他来之前,这队人就已经不知攀登了多久,他们说是一早从营地出发的,但现在泰迪怀疑这话的可信度。   谢天谢地,终于在九个小时后,在泰迪偷偷使用了一个恢复体力的道具,却仍然又接着累到怀疑狗生、甚至开始想念能量风暴的“温柔”后,他们登顶了。   另外十二人在山顶坐下来,没有喜悦,没有激动,只有麻木的安静。   这九个小时虽然队伍里的人几乎很少说话,但泰迪一肚子疑问怎么可能憋得住,所以成了整个登山过程里的“聒噪代表”,也可能是被他吵烦了,偶尔也会有人回答他一两句。   就这样,到登顶时,泰迪掌握的情况如下:   首先,登山的另外十二人都是解锁了【沙狮】的旅行者。   其次,这十二个人的臣民选项并不相同。   第三,这十二个人里,最早来的一个,已经在这座雪山上攀登了三年。   泰迪刚听到这个回答时,以为对方在开玩笑。   他说:“我这才来不到一天就跟你们一起登顶了,你爬了三年?”   那是一个同样穿着登山装备、戴面罩和护目镜的男人,和队伍里的其他人包括泰迪一样,为了防寒和防雪盲症,整张脸都遮起来,看不到任何长相。   不过声音暴露了他的年纪,应该有三十多岁,爬山过程中他曾摘下过一次护目镜擦拭,所以泰迪瞥了一眼,看见对方有一双深邃沧桑的眼睛。   登山队伍里的人喊他老攀,泰迪不知道这是ID还是真名。   老攀告诉泰迪:“爬到山顶不是结束,只是下一次攀登的开始。”   泰迪听得迷迷糊糊,但没忘记重点:“那要登顶多少次才能把支线进度推到100%?”   老攀笑了,似在羡慕新人的活力,又似在同情新人的愚蠢:“不知道。”   泰迪皱眉:“不知道还是不想说?”   老攀没有被挑衅出任何情绪波动,他平静得像陡坡上这些永不融化的冰雪。   “这么说吧,”沧桑深邃的男人再次开口,“我掉进这里时跟你一样,也是落进一支正在登顶的队伍,当时队伍比现在壮大多了,算我一共四十人。”   泰迪看看现在这支十三人队伍,四十人的话的确阵容庞大了。   “那他们人呢?都完成支线出去了?”泰迪想到哪儿问到哪儿,随口聊天,不过脑子。   老攀:“都死了。”   泰迪:“……”   狗狗愧疚一秒。   狗狗继续好奇:“怎么死的?”   老攀:“累了,爬不动了,可到了这个山顶,永远有下一个山顶,他们不想爬了,就留在了下面。”   下面?   泰迪低头看向下面恍若万丈悬崖似的雪坡,被雪光反射得视野发白。   但某个恍惚瞬间,他好像真的看见了一具又一具穿着登山服的旅行者尸体,因为精疲力竭,因为无尽绝望,长埋于冰雪之下。   那三十九人都死了,但还会有像泰迪这样的新人掉落到雪山上,于是三年后,曾经也是新人的老攀,成了这支队伍里攀登时间最长的大哥,成了其他人口中的老攀。   此刻十三人坐在山顶,泰迪眼睁睁看着原本空无一物、抬头只有刺目日光的上空,海市蜃楼般又出现了新的山峰,那山峰一路延伸到他们所在的山顶,而他们正在休息的这个山顶,却不知何时变成了本应在海拔较低处的营地。   泰迪刚才还犯嘀咕,到了山顶还有新山顶,那这么爬下去,他们的海拔不得爬到外太空。   现在才终于明白,山顶永远在那里,他们只是被一次次送回营地,再一次次重新启程。   “为什么啊?”泰迪不懂,并且十分想跟‘设计者’聊一聊,“这玩意儿谁设计的,这么一次次重复攀登的意义在哪里?”   “要是知道谁设计的,我们也就不用在这里吭哧吭哧爬了!”   “我他妈第一个把他逮过来弄死!”   “算我一个,弄死都不过瘾,碎尸万段——”   “行了,别骂了,回头再被扣分忠诚度。”   “我是【憎恨】我怕谁,我把罪魁祸首骂死说不定还加分呢!”   泰迪一句话让整支队伍群情激奋,仅有的十分钟休息时间,能豁出去拿九分钟纯粹用来咒骂。   虽然浪费体力,但对精神力友好,骂完痛快了,堪比半支烧仙草的【外强中干的脆皮口服液】。   话说回来,烧仙草和藏獒究竟选了什么臣民,现在又在哪里?   泰迪抬头望向新出现在眼前的山峰,遥寄思念。   雪山给了他回应。   “扑咚!扑咚——”   两个穿戴整齐登山装备的身影掉落营地,掉落在十三人面前,就在十分钟休息时间的最后一分钟。   除泰迪以外的其他十二人全部傻眼——   “不是,这么快又有新人来了?”   “跟这个嘴碎的家伙同一拨?”   泰迪:“我这不叫嘴碎,叫有生命力……”   “以前不都是隔一两个月才掉进来一个倒霉蛋吗?”   “有时候隔好几个月。”   “看来今天的沙丘之地很热闹。”   泰迪以三分之一当事人身份提醒:“我来的时候都傍晚了,现在沙地已经是过了零点的后半夜,严格说可不算同一天……杜啊?!”   “杜宾”两个字差点就随着看清地上其中一张脸而跑出来,幸亏泰迪急中生智,刚发个音节就变成一声极其夸张的“啊”,震惊高亢的语气把前面那个“杜”字儿都完全冲没了影。   谁说狗舍都是塑料情。   就这种坐在雪山上突然看见自家社长从天而降,都能在极度震惊中猛然想起不要暴露社长ID以防不必要风险的真情,简直感人。   沙狮:这就是伙伴之间的爱啊,作为【爱情】臣民,你当之无愧。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60。   泰迪:“……”减一次50,加一次10,真是减分如山倒,加分如抽丝。   地上两个身影,除了泰迪一眼认出的杜宾,还有另外一个家伙,全副登山装但还没有像老攀以及整支队伍这样,把脸都遮起来——当然等下脸被冻透了,应该也会从旅途配备的背包里翻出保暖只露出一张脸,但就这张脸怎么感觉好熟悉……   “卧槽,小青龙?!”狗狗震惊,又一次看向自家正在起身的社长,“你哪片坟地把这家伙刨出来的??”   杜宾有心理准备,自己选完臣民后应该会落入某个场景,或者某段剧情,然后展开【沙狮】的探索之旅。   但他是真没想到,掉下来还没看清周围环境呢,先在凛冽逼人的冷空气里听见自家社员的声音。   泰迪虽然全副武装脸都不露,融在登山队伍里没有任何明显外貌特征,但那狗里狗气的一声足够杜宾把人锁定了。   从落地到从地上起身的短短几秒,杜宾就把眼前情形迅速分析了一下。   显然,泰迪也解锁了【沙狮】,而最后一次大橘大利电话机里同步的信息是,泰迪、藏獒、烧仙草三个人在一起。   但是视线迅速扫过眼前这支登山队,没有另外两个身影——即使穿着登山服,遮着脸,杜宾也有自信认得出身形。   那么结论很清晰了,要么在触发【沙狮】之前,泰迪就跟另外两人走散;要么三人一起触发【沙狮】,做完臣民选项后,藏獒和烧仙草被送去了其他地方。   就像自己在选择完【遗忘】后,只是跟开山帮五人组中这个叫做小青龙的送到了这里。   杜宾此前对这位开山帮队员没怎么关注,哪怕一起在浅滩里挖泥了,他对对方的长相都没什么印象。   可是现在面对泰迪一眼认出并大喊“小青龙”的激烈反应……   小青龙?   杜宾虽然在臣民选择里挑了【遗忘】,至今却还没发现自己有遗忘什么东西的迹象,因而稍微过一遍记忆,就成功在某段比较久远的回忆里提取出了相匹配的影像。   “是你?”杜宾转头看向也刚刚起身的开山帮成员,第一次认真打量,“抱歉,之前没想起来。”   十二名登山队员默默围观:“……”从你敷衍的态度和语气里根本看不到一丁点歉意好吧。   小青龙自然也不吃这套,不光不吃,还有一种被人轻视嘲弄的羞辱。   愤怒在他心中升腾,可这愤怒里又隐藏着他自己都不愿意承认的胆怯。   小青龙知道自己在恐惧,因为被这个男人留下的阴影太强烈,无法克服,便永生恐惧。   然而猝不及防,一股前所未有的陌生力量注入小青龙的精神与感知。   小青龙神魂震荡,过了好几秒,忽然抬头看天。   他没看见天,先看见了高耸于面前的雪峰。   但无论是天空还是雪峰,对于小青龙的意义都一样,因为那里都代表着沙狮主宰之地,那里住着他刚刚怒火中烧时,赐予他力量的神。   小青龙的臣民选项,是【憎恨】。   “你和他俩认识?”登山队中那个曾经捞了泰迪一把的人,终于找到机会问出第一个问题。   泰迪愣了下,手比脑子还快指向小青龙:“我跟这货不认识,一点都不认识!”   登山队集体哄笑,让麻木死寂的气氛终于有了一丝丝活力。   泰迪懵逼几秒,大概明白这帮家伙笑什么了。   因为自己刚才已经喊了小青龙ID,现在却说不认识小青龙,这帮登山队员八成以为他的臣民选项是【欺骗】,因为怕说真话减少忠诚度,才故意说假话,毕竟“反话正听”也可以一样聊天。   但是天地良心,自己选的是这世间最美好最无暇的【爱情】啊!   喜乐蒂,我想你。   “认识的,”杜宾特自然接过话茬,相比自家社员的纠结,狗舍社长干脆利落,“我和他一个旅行社的,昨天白天才一起进的仙境。”   说完杜宾看一眼周围环境,意识到:“这里的时间好像跟外面不完全同步。”   “但是流速一样,”老攀走过来,“你背包里应该有一块跟我们一样的手表,戴上,就可以看时间,也能计算登山累计天数。”   说完男人主动朝杜宾伸出手:“他们都叫我老攀。”   杜宾与对方握手,用坦诚的报上家门回馈对方的善意:“ID,杜宾。”   老攀一愣,有些意外:“真实ID?”   真的不能再真,因为——   杜宾下巴朝小青龙方向轻点一下,有点苦恼,又有点无奈:“我不说,他也会抓住一切几乎把我的老底儿掀了。”   老攀看看杜宾,再看看泰迪:“所以你跟这个是同旅行者一起进入仙境的队友,”再看看杜宾,又看看小青龙,“而跟这个,有仇?”   杜宾:“一半仇。”   老攀:“一半仇?”   杜宾:“单方面虐菜,所以我跟他没仇,他跟我有。”   老攀:“……”   十一名登山队员:“……”   虽然对舍长没有太多尊敬,但非常神清气爽的泰迪:“……”   以及如果【憎恨】忠诚度上限不是100,现在可能已经直冲10000万的小青龙:“……”   “老攀,又要继续了。”登山队里有人提醒,休息时间结束,新一轮的登山已经开始。   也必须开始。   因为再过一分钟,他们这片营地就会坍塌,那时的他们必须已经攀登上新的陡坡。   老攀不再废话,像先前指导泰迪一样,指导杜宾和小青龙从背包里迅速拿出护目镜、面罩等装备,然后随队伍一起开始向新的山峰攀登。   攀登路线是固定的,不是沙狮给固定的,而是前面那么多年、那么多旅行者用生命探索出来的,后来到这里的人想换新路线也可以,只要愿意冒险,豁得出命。   不过在固定的攀登线路上,还是可以稍微有些左右挪动,只要不偏移太多。   所以当泰迪爬着爬着,想跟自家舍长进行点私人交流,比如为什么杜宾会跟小青龙在一起,又为什么会解锁【沙狮】,有没有其他伙伴信息,杜宾选的什么臣民……   结果带着这么多问题一抬头,发现杜宾跟老攀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一起了。   再仔细看,杜宾没有偏离固定线路,但老攀偏离了,明显是他主动靠近的杜宾。   泰迪神经骤然绷紧,老攀想干嘛?   他千防万防,怕小青龙使坏,怎么先有状况的却是老攀?   容不得想更多,泰迪卯足一口气,手脚并用,也开始偏移路线,加速爬向杜宾和老攀所在的上方位置。   好在有惊无险,他成功凑近了。   然后就听见老攀正在低声告诉杜宾:“我的【沙狮】支线已经探索出了15%。”   杜宾也意外于老攀的无故主动,但没表现出来,只是自然地问:“都是什么内容?”   老攀主动过来,要么是【欺骗】臣民,准备用谎言搞什么阴谋诡计。   要么就是真的出于某个合理原因,愿意与杜宾共享自己的支线收获。   泰迪倾向于第二个,因为老攀接下来的声音听起来很诚恳——   “15%的支线进度只有一个内容,那就是这片雪山是基于‘领主’的臣民选项生成的,掌管这里的领主曾经也只是一个解锁了【沙狮】支线的普通旅行者,然后因为某种尚不清楚的原因,得到沙狮认可,身份转换,从沙狮王国里苦苦挣扎的旅行者,变为开辟一方新领地的领主,而他曾经的臣民选项,将决定他掌管的新领域生出什么情境和内容……”   杜宾:“所以领主不止一个,这样的领域也不止一个?”   老攀:“我判断应该是,因为当初跟我一起解锁【沙狮】的同伴并没有全部来到这片雪山,那么大概率就存在其他领地。”   杜宾:“你判断?大概率?这样模棱两可的推理就能得到15%?”   老攀笑一声,竟令人听出一丝欣慰:“我就知道自己没找错人。不能,我拿到15%,是因为我发现了这片雪山领主的臣民选项。”   杜宾:“是什么?”   老攀:“你猜。”   跟随在两人斜下方一边攀爬一边偷听的泰迪差点内伤,话都说到这份儿上了你给我来一句你猜??   杜宾却一瞬明白了老攀的意图。   不是临门缩一脚,故意把人胃口吊到最高。   这是一次考验,考验他有没有资格听那个最有价值的15%真相。   杜宾的攀登停下来,挂在厚厚冰雪覆盖的峭壁上,他隔着护目镜,直直看向老攀,给出自己的答案:“惩罚。”   掌管这片雪山的领主,那个曾经的旅行者,由自己臣民选项衍生出的、残酷的永恒攀登,内核是——惩罚。   光明正大的黑手套与暗中偷听的情书吊坠一齐投射——   支线行程1/4:【沙狮】(+1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赎罪的雪山,永不融化。   “……”平白拿到15%进度的泰迪没有惊喜,只有无语。你他妈选择惩罚,惩罚你自己啊,惩罚我们干什么??   沙狮:怎么又骂人,都说了,你要心中充满爱。   旅途信息:忠诚度-2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40。   泰迪:“……”   这边偷听的狗狗正在书写“论体力不支掉雪山和忠诚度低于30的危险哪个先来”,那边的狗舍舍长与老攀的隐秘交谈已经到了最后阶段。   杜宾问:“你说的这些,其他人知道吗?”   老攀说:“不知道,我没跟任何人讲过。”   杜宾又问:“那为什么要主动告诉我?”   老攀静默一下,说:“因为在三年前,带领队伍在这里登雪山的那个人,跟当时的我说,他有一种直觉,无论是他自己,还是当时登山队伍里的其他人,都会像从前那些已经殒命在这里的旅行者一样,一个接一个绝望,一个接一个放弃,最终,只有我一个人会坚持下来。”   杜宾:“为什么只有你能?”   老攀:“我也这样问,但他说没有理由,就是直觉。”   杜宾:“现在队伍里还有当时队伍里的人吗?”   老攀:“没有,只剩我一个。”   杜宾:“看起来他的直觉对了,但这好像跟你主动与我分享信息没有太大关联。”   老攀:“那个人还告诉了我第二个直觉,说如果有一天,一个新的旅行者落进这片雪山,而我强烈感觉到他会让这里覆灭的话,那就把知道的全部信息都告诉他。”   杜宾:“……”   老攀:“听起来很玄?”   杜宾:“我只是在思考那个三年前领队选择做哪一种臣民,才能让你如此信任他的直觉。”   老攀:“我真的越来越觉得自己没看错,就是你了。”   稍作停顿。   老攀继续说:“他的臣民选项是【真言】,我的也是。”   【真言的臣民】   正面效果:说出的实话具有令人信服的力量,真挚的坦诚会为忠诚度加分;真言臣民同时还有一定概率通过某种难以解释的直觉,预言未来。   负面效果:难以伪装,任何虚假的话语、虚伪的行为都会减少忠诚度,不合时宜的沉默也可能令忠诚度减分。   ……   同一时间,沙狮王国另一处领地。   冷清的暗夜,无人的街道,街道边荒凉的公交站牌。   站牌下两个旅行者身影。   选择了【真言】的一匹好人:“……”   选择了【铭记】的盲僧:“……”   一匹好人:“你冷吗?”   盲僧:“还行,墨镜挡风。”   一匹好人:“为什么只有我们俩?”   盲僧:“我也在思考。”   一匹好人:“夜色这么暗,戴墨镜能看清吗?”   盲僧:“你别管。”   一匹好人:“你选了什么臣民?”   盲僧:“……”   一匹好人:“我都告诉你我的选择了。”   盲僧:“你主动说的又不是我问的。”   一匹好人:“……”   盲僧:“……”   一匹好人:“……”   盲僧:“别用你那天真无邪大眼睛瞪着我。”   一匹好人:“虽然隔着墨镜,但我感觉你眼睛好像比我大……”   盲僧:“从现在开始你给我闭嘴!”   三分钟后。   盲僧:“你还是说话吧。”   一匹好人:“?”   盲僧:“我们到底还要在这里等多久?你那个什么来自【真言】的预感确定靠谱?站在这里真能等来其他人汇合?”   一匹好人:“真的,那种直觉很强烈。”   盲僧:“问题是如果真有其他人也被分到这里,早跟我们一起掉下来了,为什么会延迟掉落?”   一匹好人无法回答,并为此深深犯愁。   作为【真言】臣民,那种强烈的预感很难用语言描述。   漆黑的道路尽头突然出现灯光。   那光由远及近,越来越清晰。   察觉到的一匹好人立刻抬头看向那里。   更早一步察觉的盲僧甚至为了看清,摘下了墨镜。   那真是一辆缓缓驶来的公交车,车还没到跟前,车灯的明亮已经提前映照过来,驱散了站牌下的冷清荒凉。   一匹好人和盲僧都伸脖子往公交车里看,想搜寻车上是否有一匹好人预感到的“伙伴”。   可是这辆公交车很空,似乎里面根本没坐几个乘客,司机的面容隔着挡风玻璃,也模糊成一团。   车行驶着也没有声音,就像一辆正在无声靠近的……幽灵公交。   盲僧在这种恐怖联想里打了个哆嗦,更要命的他选择的是【铭记】,这就意味无论多微小的恐怖感,只要曾经在心头生出过,就吸烟刻肺了,想甩都甩不掉,想忘都忘不了!   他现在只能祈祷这是一辆品行良好的公交车,五讲四美三热爱,行驶在暗夜也心向阳光。   一匹好人已经无暇关注开山帮兄弟的心情变化,因为随着公交车驶入站台,缓缓停在公交牌下,他也终于透过车窗看清了这辆公交车里唯一的乘客——烧仙草。   ……   同一时间,沙狮王国某处领地,剩下的最后两位伙伴——   喜乐蒂:“你选的什么?”   华小田:“狂欢。你选的什么?”   喜乐蒂:“狂欢。”   华小田:“那为什么我俩会掉在这里?”   粉红萝莉与田园犬缓缓转头,再次环顾这个其实一览无余到根本不需要环顾多久的空间。   一张带轮子可以平躺推动的简易床,上面似乎躺了一个人,但也可能躺了别的什么,因为从头到脚盖着白布,下面的情形不清楚。   除此之外就只有一整面墙的冷冻存尸柜。   喜乐蒂、华小田:“……”   两个满怀期待选择【狂欢】的狗狗,掉落某废弃医院的太平间。 第282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狂欢场。   太岁神的到来不光让开山帮兄弟们的内战得到中场休息,似乎还让罗汉果看到了和平曙光,他迅速切断意念,收回禁锢在钛合金鬼牙钢铁盔甲上的绳索,紧赶慢赶跑过去扶那个摔倒在地上的钢铁盔甲人:“钛哥钛哥,别让外人看笑话……”   声音也没刚才喊第一句“钛哥”时那么心虚了,显然觉得钛合金鬼牙应该也同意当前一致对外更重要。   太岁神十分配合,后撤一步,自动进入“外人”角色,   哪知道重获自由的钛合金鬼牙一拳轰在罗汉果脸上。   他拳头上可还覆盖着钢铁盔甲呢,罗汉果被揍得直接飞出去重重撞到旁边沙发上,整个人完全懵了,半张脸血肉模糊得根本没法再看。   “鬼牙!”先前再怎么被钛合金鬼牙骂,都全盘承受下来,连【水之音】都没往自家大哥身上用的海上钢琴师,终于爆发,“你他妈发火归发火,下手没个轻重吗——”   怒急攻心的钛合金鬼牙,在这一嗓子里好像才回来几丝理智,【武装到牙齿】的效果慢慢消失,变回那个一口鬼牙的男人。   海上钢琴师则集中意念,脖颈间八音盒吊坠闪烁。   一团光芒笼罩地上的罗汉果。   完全被揍懵、连疼痛都迟钝了的圆脑壳青年,脸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速度愈合,不多时,钢铁拳头留下的重伤就完全消失,只剩下一层无关痛痒的血迹,是曾经惨烈的唯一证明。   罗汉果被揍飞时重重撞到的沙发,已经歪斜着偏出去二里地了,上面躺着一个烂醉的男人,就这都没醒,还呼呼大睡,不知做着什么美梦。   钛合金鬼牙不再去看罗汉果和海上钢琴师,而是转身开始发了狂似的狠踹周围剩下的几张沙发。   海上钢琴师没再出声,只神情复杂地看着。   罗汉果晃晃脑袋,似乎还没从残留的铁拳重击里回神。   太岁神对开山帮内部的恩怨情仇没有兴趣,可偏偏他倒霉,率先跟这三个家伙汇合了,只得被迫见证一场分崩离析。   再混蛋的人也有几个兄弟,钛合金鬼牙对外抢劫,可从眼下罗汉果、钢琴师宁愿被揍也没有对大哥使用任何实质性伤害道具看,鬼牙对这几个小弟还是够意思的。   所以当钛合金鬼牙“浅滩下沉十五次就能拿到埋骨地10%进度”的欺骗陷阱即将成功时,罗汉果、海上钢琴师却最后一刻戳破谎言,对于钛合金鬼牙,这就是无法容忍的背叛。   鬼牙男人必须把这一身邪火撒出去。   罗汉果已经挨了险些致命的一拳。   海上钢琴师脑子灵光些,勉强躲过了鬼牙怒火,虽然代价是身上的针织衫快被扯成一条一条了。   但也因为脑子灵光,太岁神从这个开山帮唯一带点文艺气息的家伙脸上,从那双神情复杂的眼睛里,读出了某种决绝。   罗汉果可能还会在“要不要继续跟着大哥”的问题上摇摆。   但海上钢琴师应该是已经有了自己的答案。   踹完一圈沙发,钛合金鬼牙仍然无法从盛怒中平静,远处忽然传来口哨与欢呼,他抬头看了一下,便毫不犹豫向那里走去。   “钛哥,等等我……”罗汉果犹豫一下,还是起身追上。   远处是狂欢扭动的人群,是这片狂欢场里最喧嚣的几处之一,太岁神不久之前才路过那里。   路过时,他看见那里有吃不完的美食,喝不完的美酒,肆意放纵的人们脸上只有沉醉与快乐,欲望不受束缚地升腾,拥抱亲吻、耳鬓厮磨,在那里像喝酒一样简单。   很难想象这些都是曾经披荆斩棘闯入仙境的旅行者。   更可怕的是,他明明知道这气氛是不对的,这定然是沙狮故意营造的、企图让人沉溺不醒的陷阱,可在其中穿行的某个瞬间,他还是差点失神,最后被迫迅速离开那片“狂欢中的狂欢”,原本要在那里找几个人多聊聊的想法也没能实现。   那片喧嚣散发着激情而魅惑的五光十色,像是能让人忘却所有烦恼的天堂,又像是勾引迷途飞蛾猛扑的烈火。   而现在,太岁神看着罗汉果和鬼牙的身影越走越远,直至完全融入其中,消失不见。   他收回视线,问身旁仍然神情复杂的文艺气质青年:“你不跟过去看看?”   海上钢琴师笑着摇头,半真半假:“我没罗汉果那么扛揍。”   太岁神耸肩:“初来乍到一个陌生地方,情况未明就分头行动,可不是一个聪明主意。”   他语气里几不可查的叹息,似在懊恼好不容易汇合四个,转眼功夫就被减半。   钢琴师抬头眺望两人消失的方向,眼底因太岁神的话浮现担忧,可转瞬他又将真实情绪压下,转身朝太岁神玩世不恭摊手:“那没辙,要不你去把钛哥哄回来?”说完还煞有介事替对方想招,“这样,追上钛哥以后,你就说你也非常鄙视我和罗汉果这种厚颜无耻背信弃义之徒。”   “算了,”太岁神秒拒,“我跟你的前大哥恐怕没有共同语言。”   “前大哥”三个字让钢琴师冷哼:“你这挑拨离间有点明显。”   太岁神神情自然,似笑非笑的目光好似能洞悉一切。   钢琴师看了他几秒,嗤笑着骂了一声“操”。   能拿到仙境门票的,十个里面至少五个人精,他知道太岁神看出来自己心思了。   如果自己还认鬼牙,刚才就应该像罗汉果那样追过去继续解释,哪怕担心挨揍,不敢追,也该陷入某种情绪上的纠结,直至从鬼牙那里获得明确的、被谅解的信号。   然而自己不仅没追过去,连情绪都收拾得非常迅速,这种情况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自己完全能够拿捏鬼牙,有自信什么都不做,鬼牙也会轻而易举把这一页揭过去,再次汇合时又是开山帮好兄弟。   第二种,自己已经不在乎鬼牙发飙不发飙了,因为不打算从今以后继续做兄弟。   太岁神对于钢琴师这么快就反应过来,很满意。   他不跟坑害自己的抢劫犯合作,但如果是一个痛改前非、决定跟旧日罪恶决裂的旅行者,可以考虑。   尤其这家伙还足够聪明。   周围沙发空了几张,原本上面躺着的都是醉鬼,刚才被钛合金鬼牙踹沙发吵醒好几个,懒得纠缠,当然也可能是醉得浑身没力,总之一个个全东倒西歪晃荡到别处去了。   太岁神跟钢琴师对视一眼。   两人默契走向位置最不起眼的那张空沙发,坐下,身影也同周围的人一样,融入狂欢场,成为缤纷喧嚣里的一个光点。   太岁神:“合作达成?”   海上钢琴师:“怎么算合作?信息共享,风险共担,有进度一起拿,有战斗一起上?”   太岁神:“不行?”   海上钢琴师:“不是不行,但不太公平。”   太岁神:“?”   海上钢琴师:“你为什么找我合作?”   太岁神:“这片场子里走一圈,就遇见你们仨,罗汉果跟鬼牙跑了,我还有别的选择吗?”   海上钢琴师:“啧,幸亏是我留在这儿,换成罗汉果,兜里最后一分钱都得让你骗光。”   太岁神:“……”   欺骗的臣民确实没说实话,因为交谈到现在,忠诚度还保持在70。   现在的太岁神就像一个高空走钢索的人,每次开口,都好似钢索上往前迈步,必须万般小心,能用反问就用反问代替,能说假话就用假话搪塞。   可这显然不能完全骗过海上钢琴师。   “换我说吧,”文艺青年单手搭在沙发背,后仰靠进沙发里,勾勾嘴角,看着不老实的合作方,“就算现在你们七个都汇合了,也会主动来找我们开山帮合作,因为我们在荒原里待得够久,掌握的信息够多,只有我们知道现在什么状况,接下来又该怎么做才能脱困。”   太岁神挑眉,打劫的时候,这位钢琴师泯然众劫匪,但到用脑子的时候,这家伙倒是鹤立鸡群了。   不过——   “初来乍到一个陌生地方,情况未明就分头行动,可不是一个聪明主意。”太岁神毫无预警,回了这么一句。   钢琴师有一瞬恍惚,投向太岁神的目光开始警惕:“这话你刚才说过一遍了。”   说过一遍的话忽然又重复,这是被狂欢场里酒气熏迷糊了?还是在这个诡异狂欢场里遭遇某种能量侵蚀,现在要犯病了?   不料太岁神点头,爽快承认:“我刚才说过一遍了,”接着又道,“但你没反驳。”   文艺青年愣住。   继而恍然大悟,自我嫌弃地差点骂了第二声,早就掉进人家设的套了还不自知!   眼前这家伙第一次说“初来乍到,分头行动不聪明”时,看似在说鬼牙和罗汉果擅自离开,实则重点在“初来乍到”、“陌生地方”、“情况未明”这三个词。   自己当时不仅没反驳这三个描述,还真情实感泄露了担忧,看在对方眼里,就等于默认了他们开山帮也是初来乍到,也不知道这地方干嘛的,也觉得分头行动很危险!   “不过有一点你说对了,”太岁神又把话题兜回来,“你们开山帮在荒原里待的时间比我们长得多,即便不清楚这里是什么鬼地方,可你们至少知道浅滩成功下沉十五次就会发生危险,不然你们不会编什么埋骨地10%进度的谎话引我们入局,所以……”   太岁神眸子微眯,眉宇瞬间冷冽:“你们掌握的信息里,浅滩下沉十五次会发生什么危险?”   钢琴师周身一凛,身体比大脑更快体现出对于危险的本能。   在浅滩时,他没怎么跟眼前这家伙说过话,只是注意到这家伙总盯着盲僧看,像在谋划着什么盘算。   现在他才意识到,这家伙之前一直收敛着,压根没释放最真实的一面。   这是一个荒原新人。   这也是一个极致冷静、又善于隐藏锋芒的捕猎者。   “我们两个合作探索,后面如果跟我另外六个同伴汇合,我会告诉他们你已经跟开山帮决裂,鬼牙骗我们这笔账,不会算在你身上。”太岁神丢出正式的合作条件,“这个保证,够不够换你手上的信息?”   钢琴师还没回答,欺骗臣民的火焰吊坠先有了动静——   沙狮:还以为你已经上道了,竟然真情实感想要履行说出的承诺,本国王好失望。   旅途信息:忠诚度-3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40。   太岁神看都没看吊坠投射,仍盯着钢琴师,等待这位准合作伙伴的回应。   被扣分在他预料之中,因为从第一次被扣分到现在,他已经与数不清的狂欢旅行者对话、探索,再加上眼下跟钢琴师的这番对话试探与谈判,他已经基本摸清了【欺骗】的“尺度”。   即,【欺骗】对于忠诚度的要求,并非狭隘到每一句话都必须“假”。因为一旦必须为假,那么所谓的“欺骗”,实际上就变成了“反话”,若一个人识破了欺骗臣民,并开始秉持“正话反听”,那么“句句反话”也就变成了“句句真话”,【欺骗】也就不再具有任何意义。   “虚实结合”的谎言才更容易骗到人。   故而只要太岁神是出于欺骗这个大的目的,那么过程中说一些实话来骗取信任,都不会被减少忠诚度。证据之一就是“分头行动不是一个聪明主意”这句话,表面上看是真实的叙述与判断,但目的是为了骗取钢琴师的反应,是为了验证开山帮是否也对于这个地方不熟悉,所以这句话他前后说了两次,吊坠都没反应。   而现在他是真的想要钢琴师掌握的信息,也是真的愿意为了信息付出“保证钢琴师不被其他伙伴打击报复”的承诺,这里面不涉及任何欺骗,字字保真,沙狮当然要出来惩罚它不忠诚的欺骗臣民。   太岁神的30忠诚度没白扣。   “行。”钢琴师终于同意合作,那么第一步自然是交换信任,“你选的什么臣民?”   “铭记。”太岁神一秒切换回骗子,演技精湛。这真不是反复横跳,实在是仅剩40的忠诚度禁不起再降低了,“你呢?”   钢琴师:“【爱情】。”   太岁神:“……”   钢琴师:“你那什么表情?”   太岁神:“你有女朋友或者男朋友?”   钢琴师:“还没有,但为什么女朋友后面还要加个或者??”   太岁神:“没谈恋爱为什么要选爱情?”   钢琴师:“一种对于脱单的美好愿望,有问题?”   太岁神:“……选完有什么感觉?”   钢琴师:“怎么说呢,好像变成了恋爱脑,我刚才在那边人堆里转了转,遇见两个正在亲热的,我就不由自主想多看一会儿,判断他俩是真有感情还是逢场作戏。”   太岁神:“判断得准吗?”   钢琴师:“不确定,反正我刚才在人堆里就没看见真正的喜欢,全是狂欢放纵的欲望。”   太岁神:“……”   钢琴师:“你好像很后悔没做【爱情】的臣民。”   太岁神:“先说说浅滩下沉十五次的事儿吧。”   在这片狂欢之地,感官被酒精麻痹,时间被沉沦稀释。   太岁神认真听钢琴师讲了很久,讲浅滩下沉十五次就会出现的被公认为注定死亡的滩底旋涡,讲他们默许鬼牙设下死亡全套直到最后才良心发现出声提醒,讲压根没有人突破0%的【埋骨地】,讲解锁了就终将走向死亡的【沙狮】……   到后面,太岁神似乎已经感知不到时间的流淌。   钢琴师一开始只是秉持着合作态度,到后面也有点跟难兄难弟倾诉的意思。落到这步田地,他的情绪很难不复杂。   一方面庆幸于,以为浅滩漩涡出现必死无疑,结果没死,只是来到了这个诡异的地方。   一方面又很悲剧,因为解锁了【沙狮】,那么也跟死亡没区别了,只是时间早晚问题。   “弥蒂尔芬荒原,沙丘之狮沉睡,不要吵它美梦,醒来把你撕碎……”钢琴师吟唱起这首流传在荒原的歌谣。   太岁神:“一点办法都没有?”   钢琴师苦笑:“肯定有,但很显然没人找得到。”   如果找得到,【沙狮】就不会成为一条必死支线了。   揄系正利Q   “明白了。”太岁神点头。   钢琴师茫然:“明白什么?”   太岁神:“又是一场开荒之旅。”   钢琴师一愣,过几秒乐了,第一次真正羡慕起荒原新人。   因为是新人,还有探索的精气神,思维活络,斗志昂扬。【沙狮】在荒原旅行者眼里是一场解锁了必死的绝路,没有任何前人获取的攻略可拿,铺垫的经验可踩,所以才令人绝望。   但时间往前追溯,回到漂流大厅,为了拿到仙境门票,不就得专挑完全没有前人攻略经验的开荒之旅去闯么。   “走吧。”太岁神从沙发起身。   钢琴师:“去哪里。”   太岁神:“先吃点东西。”   进入荒原快一天一夜,太岁神还没正经吃过一顿饭呢。   堆满美食的区域,聚在那里的人没有舞池里那么癫狂,多半都微醺着,但还知道饿,就摸过来填一填肚子。   太岁神、钢琴师没客气,先试吃几口确认无毒后,就暂时抛开其他,专心享用美食。   反正不吃白不吃,谁知道这鬼地方藏着什么凶险,吃饱了才有力气继续探索。   两人不约而同都想远离酒精,保持清醒,可在一堆酒水里根本找不到不含酒精的,最后无奈,只能挑度数低的啤酒一类凑合喝两口。   就在两人快要吃完时,一条胳膊从背后伸过来,揽住太岁神脖子:“兄弟,你这身正装挺帅啊……”   似曾相识的动作,似曾相识的搭讪。   更无语的是,太岁神向后转头,看见的也是似曾相识的宽大T恤和一张眼熟的脸。   这场景顿时有一种时光倒流的荒谬。   “兄弟,你看着面生啊,新来的吗……”小青年打着酒嗝,还在继续跟太岁神寒暄。   太岁神的目光却逐渐沉重。   顶多一个小时前,他跟这位小青年才进行过不算短的对话。   可是现在,对方已经把他忘得干干净净。   这就是选择【遗忘】的代价么。   遗忘烦恼,也遗忘快乐,遗忘仇恨,也遗忘相识。   或许是太岁神的沉默太无趣,小青年又转向钢琴师,一步三晃地走到文艺青年面前,醉眼朦胧打量钢琴师好半天,然后说:“兄弟,你这衣服挺有特色啊……”   身穿被扯烂成流苏针织衫的海上钢琴师:“……”   一个两个都不给回应,小青年受伤了,扁扁嘴,从堆满美食美酒的长条餐桌上拿了一瓶香槟就要走——显然,找酒喝才是他摇摇晃晃来这片区域的最初目的。   太岁神却忽然伸手将人拦住。   拎着香槟瓶的小青年,迷茫歪头:“?”   太岁神微笑,亲切友好:“聊聊。”   这么大的狂欢之地,这么多醉生梦死的人,一个普通到扔人堆里就看不见的醉鬼青年,却三番两次出现在他面前,第一次太岁神只当是偶然,第二次,这个人在他眼里就已经等于“疑似NPC”了。   钢琴师意会,没多言,从桌子上抄起一瓶葡萄酒,也随太岁神和小青年离开美食区,去了更适合聊天畅饮的位置。   人是太岁神拦住的,聊天也是太岁神聊的,一开始钢琴师还能认真听,后面发现小青年根本给不出什么有效信息,说两句就要干杯,说两句就要喝酒,听得钢琴师实在无聊犯困,就想走,去附近转转还看能不能探索出什么。   太岁神却不让,非要他作陪。   钢琴师莫名其妙,自己留在这里能起到什么作用吗?   直至太岁神忽然转头冲他说:“你来。”   钢琴师从神游中回归,有点懵逼:“来什么?”   太岁神:“上才艺。”   钢琴师:“……”   现在懂了,他起到一个过年家庭聚餐给长辈们表演节目的作用。   旅途信息:海上钢琴师成功使用【水之音】,听,这是我为你演奏的水之音符。   【爱情】的臣民坐在水之钢琴前,被水浪包围,手指在琴键上翻飞,奏一曲爱情赞歌。   当旅行者没有任何攻击意图时,流淌出的音符就仅仅是环抱着聆听者的天籁。   钢琴师没有向任何人透露过,自己可以控制永久性道具不攻击,仅仅保持最原始最朴素的琴音效果,连开山帮的兄弟们都不知道。   他不知道太岁神是怎么推断出来的。   太岁神料到钢琴师肯定有疑问,但他不准备开口解答,因为一旦给出答案,就显得没那么高深莫测了。   比如,某位长发伙伴的“塔罗牌”,表面看着是永久攻击道具,其实还能用牌面本身来“算命”。   也就是说,以物品为载体的永久道具,物品本身最朴素的属性大概率会继续保留。   不过此时此刻,太岁神更关心的是他们已经如此努力去满足小青年的“情绪价值”,这位“疑似NPC”到底能不能给出哪怕一点点回馈。   汪洋大海上随便飘来一块破木板,看着都像救生圈。   太岁神眼下就是完全没有其他办法,只能抓住每一个可疑的人碰运气。   “他弹的真好听……”小青年横躺在沙发上,手臂放在额头,沉醉里透着伤感。怅然片刻后,他又放下手臂,露出迷离的眼睛,“你是不是特想离开这里?”   太岁神呼吸一滞。   或许,他真碰对了运气。   “我曾经也想,为此苦苦探索了好几个月……”小青年陷入回忆,“那段日子真的好辛苦啊,辛苦到我现在把什么都忘了,都还记得那个该死的家伙……”   水之钢琴的声音渐弱。   水浪包围里的文艺青年微微侧目,显然也察觉这边端倪。   “哪个该死的家伙?”太岁神抓住重点,继续套醉鬼口供。   但醉鬼哪有那么好打发,陪聊不够,还得陪酒。   太岁神左一杯右一杯,到最后喝得晕乎乎了,看沙发上的小青年都开始重影,才听见对方回答——   “领主……那个该死的家伙……是这片狂欢地的领主……”   话音落下,太岁神与钢琴师吊坠一起投射——   支线行程1/4(隐藏行程):【沙狮】(+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都在酒里了,干杯!   太岁神看着那随意到家、毫无线索可提取的盒子寄语,头更疼了。   领主?   狂欢之地的……主宰者?   太岁神喝得脑子有点迟钝,过了好几秒才问小青年:“这个领主和沙狮是什么关系?”   醉鬼却压根不按提问回答,只沉浸在自己的倾诉欲里:“据说那家伙是荒洲的头头……荒洲知道吧,一个挺出名的定居派组织,你肯定知道……”   “虽然规模比不上焚林团,但那是他们荒洲自己限制的……好像是那家伙不喜欢人太多,嫌闹腾,一直把组织成员限制在不超过五十个,满五十就不再收人,除非有人死了或者退出组织,空出萝卜坑……”   “早知道当初在荒原里,我就去荒洲据点看看了,说不定还能提前认识那家伙,套点交情……”   “你知不知道,他们据点的位置可偏了,也不知道怎么想的,人家轻鸿会选据点,位置都放在最便于汇合的地界……”   眼见着话题都要偏到十万八千里了,太岁神再没办法放任这位醉鬼信马由缰,终于用力甩甩越来越沉的脑袋,及时出声打断:“我听明白了,荒洲的团长成为了现在这片狂欢地的领主,然后呢……他现在在哪里,怎么才能找到他,找到他就能完成沙狮支线、离开这里、回到荒原?”   尽管已经半醉了,太岁神的思绪仍然维持住了层层递进的条理。   无奈他的努力在醉鬼身上的作用微乎其微。   “啊,想起来了,那家伙的ID好像是十四街,又狂又拽,心黑手狠……”小青年还是只说自己想说的,这次更过分,说着说着直接睡死过去。   太岁神服了,虽然理智告诉他,可能提供给NPC的情绪价值只够换回这些信息,但还是忍不住想伸手把人摇醒的冲动。   可因为醉得身体也开始迟缓,太岁神这边还在努力抬胳膊呢,旁边已经更快地伸过来两只手,抓起沙发上的小青年就是一顿猛摇:“醒一醒,你刚才说什么,十四街?!”   太岁神缓慢转头,看见情绪反应比自己还大的海上钢琴师。   钢琴师原本是看吊坠投射了,小青年也进入倾诉状态了,于是琴音渐弹渐弱,最后索性结束道具效果,收了琴,准备过来加入陪聊,谁知道才走近,就被一个过于震惊的ID冲击到了。   太岁神盯住海上钢琴师,撑着最后一丝理智,运转大脑。   自己作为荒原新人,不知道什么荒洲,什么十四街,但显然,开山帮知道。   还好没等他开口问,竭力冷静下来的文艺青年,已经主动共享信息:“荒洲,一个只有五十人的组织,但荒原里再大的帮派也不敢轻易惹他们,确切地说,是不愿意惹十四街。”   太岁神:“他很厉害?”   钢琴师:“不是厉害,是可怕。我没跟他打过交道,因为一进开山帮就被警告,遇见荒洲要绕着走。”   太岁神慢慢抬手指一指沙发上的醉鬼:“他说那个十四街又狂又拽,心黑手狠……”   “对,”钢琴师点头,“因为那家伙在现实世界里就是个狠人,你知道他为什么用十四街当自己ID吗……”   因为据说,十四街是那家伙从小长大的地方,一个特穷特乱的地儿,一条鱼龙混杂的街,好人家在那里根本住不长,能从那里杀出来的都是狠角色。   “他跟我们不一样,我们是进入里世界,被一场场旅途逼着变成现在这样,但他没进里世界的时候就是狠人……”海上钢琴师转述着有关这位荒洲首领的传说。   太岁神将信将疑,毕竟任何事情经过口口相传,都难免变形失真,有意无意加入一切夸大的成分。   “我也一直不太信,”钢琴师叹口气,“我甚至怀疑过,这是不是荒洲故意散播出来的,就为了让其他组织忌惮他们,不敢找他们麻烦,但后来发生的事情让我彻底信了。”   太岁神撑住因醉酒而愈发沉重的眼皮:“什么事?”   钢琴师声音凝重下来:“十四街把荒洲团灭了。”   太岁神:“……什么?”   荒洲,算上十四街,一共五十人,他们在荒原里最后出现的时间是一年前,最后出现的地点就是沙丘之地。   当时开山帮的一个人正好也在那里,远远看见那群人好像找到了水源,正准备在水源里建立一个荒洲的据点。   连轻鸿会在沙丘之地都没有据点,原因就是水源难寻,所以当时即使隔着很远,开山帮那位也能听见那帮人高兴的欢呼。   因为谨记遇见荒洲要绕着走,所以开山帮这位没敢久留,偷着看一会儿就赶紧跑了。没成想后来迷了路,在沙漠里晕头转向又回了那个地方。   前后相隔才几小时。   可水源地已经变了天。   他亲眼看见,十四街一个人,把荒洲另外四十九个人都杀了。   空气里弥漫着血腥与疯狂。   这个开山帮的也是凭实力拿到仙境门票的,不是没在旅途里见过残酷,可他回去之后不断跟开山帮里的其他人重复,这次不一样,真的不一样,这是他此生见过的最恐怖的场景。   一个人,杀穿了四十九个人。   而几小时前,十四街和这四十九个人还是兄弟。   “动机呢?”太岁神本来要醉倒了,听到这里竟然酒醒了一大半,“按你说的,荒洲成立也不是一天两天了,十四街虽然在外面的名声是心黑手狠,但对内还行吧,不然就算只有五十个人也早跑光了。”   “谁知道,”钢琴师沉吟着思索,“可能一直隐藏压抑本性,也可能解锁了什么支线或者特殊任务,被荒原能量侵蚀,突然发狂。”   “总之那是十四街最后一次出现,后来有人去沙丘之地看过,四十九具尸体都在,唯独没有十四街……”   “有人说他跳进了荒原之渊,有人说他发狂清醒之后,无法面对现实,找地方躲起来了,也有人说他彻底发疯,死在了沙漠里,只是尸体被掩埋在黄沙之下,还没被发现……”   “谁能想到原来是被沙狮收了。”   海上钢琴师形容不出自己现在的心情,只觉得冥冥之中,荒原好像在玩弄每一个旅行者的命运。   “如果十四街是这个狂欢场的领主,那咱俩逃出去的希望就渺茫了。”钢琴师最初的震惊已经随着讲述逐渐平静,现在只剩绝望。   太岁神听出弦外之音:“你觉得想离开这里,需要打败领主?”   钢琴师回应一个“这还用说”的眼神。如果不需要打败领主,沙狮为什么要设置这样一个领主?   太岁神不置可否。   当前线索太少,一切猜测都是空想。他们当务之急是从“领主”和“十四街”这两条线索入手,争取寻到更多信息,弄清楚他们究竟需要在这片狂欢场里完成什么内容,才能满足沙狮,推进支线,甚至完全脱困。   如果是需要弄清楚十四街为什么突然发狂杀掉自己的所有兄弟,那就解谜模式走起来。   如果是需要打败领主才能脱困,那就全面开战。   “等一下。”海上钢琴师忽然怔住,仿佛脑海闪过什么灵光。   “有新想法?”太岁神认真询问,重视每一条可能破局的思路。   海上钢琴师点头,不能说胸有成竹,但声音明显一个字比一个字笃定:“我收回先前的话,离开这里的要求不可能是打败领主,这太常规太普通了。”   太岁神对这一句终于有些同意了,并开始期待钢琴师接下来的……   海上钢琴师:“被杀的那四十九个人里肯定有十四街的爱人,这条沙狮支线就是寻找真相,拼凑十四街那段凄美又绝望的爱情!”   太岁神:“……”   海上钢琴师:“……”   太岁神:“……”   海上钢琴师:“我刚才是不是胡言乱语了?”   太岁神:“【爱情】的臣民,偶尔被恋爱脑影响认知,正常。”   【爱情的臣民】   正面效果:你将对爱拥有敏锐的感知,寻找到任何爱情的蛛丝马迹都有机会为你的忠诚度加分;当你心中充满爱时,也很容易弱化甚至消弭别人对你的敌意。   负面效果:思考问题时容易受到恋爱脑干扰,不客观,不理智,严重时会进入“有情饮水饱”、“万物起源都是爱”的极端迷思。   太岁神当然感受不到【爱情】的正负面效果,他之所以能推理出来钢琴师被“恋爱脑”影响,是因为【欺骗】本身也有正反两面,所以他能举一反三。   【欺骗的臣民】   正面效果:说出的欺骗话语具有很强迷惑性,越真情实感的欺骗(无论善意还是恶意)越为忠诚度加分;欺骗臣民使用道具时,有一定概率道具也转化为某种欺骗。   负面效果:沉溺欺骗的时间越长,越难以吐露真言,到最后连自己都会相信自己的谎言,从而真假难分,思维混乱,理智崩坏。   太岁神已经逐渐适应了“臣民游戏”,他现在更想知道,接下来的线索在哪里?那个领主十四街又在哪里?   “你个老六……”沙发上打着鼾的小青年不知梦见什么,忽然呓语。   太岁神和钢琴师都听见了,两人对视一眼,立刻靠近沙发,双双蹲下。   “你说什么?”太岁神问。   小青年又打起鼾来。   钢琴师无语:“你还怪温柔的。”   说完,文艺的前开山帮兄弟直接捡起地上半瓶没喝完的啤酒,勾开小青年领口全倒进了对方衣服里。   小青年被冰的一个激灵,差点从沙发上跳起来。   钢琴师立刻起身,抓住对方肩膀把人稳住,突然贴脸袭击:“什么老六?”   劫匪的气质有时候还是管用的。   小青年口齿不清,但乖乖作答:“就那个老六啊,跟领主混的……你找到老六就找到领主了……”   钢琴师耐心耗尽:“所以我才问你,那个老六到底是谁啊——”   同一时间,狂欢场里某个人声鼎沸处。   一个竹竿似的精神小伙趴在吧台。   他长得普普通通,穿着一件张扬的花衬衫,戴着一枚单侧耳钉,土星形状。衬衫和耳钉都比他的人好看许多,以至于“人靠衣装”在他身上都失效了,怎么看都是本体拖累了造型。   但精神小伙无所谓,还在自得其乐趴在那儿看调酒师表演花活。   忽然,他猛地从吧台上起身,四下张望。   调酒师表演中断,莫名其妙看他:“?”   精神小伙挠挠头:“我怎么感觉有人在喊我?”   调酒师穿着黑色背心,迷彩裤,身板比精神小伙宽一圈,如果不是手里拿着调酒器正在摇,就那黑色背心下的一身漂亮肌肉,说他是被雇来看场子的打手更令人信服。   实际上也没差。   精神小伙,ID666扇门,据说进入里世界之前是个业余曲艺爱好者,脖间吊坠形状是个快板儿。   黑背心调酒师,ID最野陨石,据说进入里世界之前是个喜欢打拳的天文爱好者,吊坠形状是天文望远镜。   他俩怎么进入里世界,怎么进入仙境,怎么又来到这片狂欢之地,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俩现在确实在给十四街“看场子”。   最野陨石:“有人喊你?幻听吧。”   666扇门:“不可能。”   最野陨石:“喊什么?”   666扇门:“好像是……老六。”   穿着黑背心的最野陨石,终于停下手中正在猛摇的调酒器:“难道真来新人了?”   666扇门又趴回吧台,懒得要死的样子,声音却充满期待:“希望是个漂亮弟弟,十四街就喜欢漂亮的。”   最野陨石虽然能体会到老六对大哥的衷心,但还是想由衷评价一句:“哥们儿,你真的很像那种给皇上物色美女的奸臣。”   666扇门不乐意听了:“我这不是希望老大振作起来么,他要是一直这么消沉,咱们领地可就完了,领地一完,咱们都得死在这里。”   精神小伙老六抬头往上看看:“你没发现这里的天花板越来越低了吗?”   最野陨石抬头。   幽深的暗纹天花板,从他解锁沙狮进入这片狂欢之地的第一天,就压在他们头顶。只不过那时距离他们还是正常天花板的高度,而现在,他伸手已经能轻松碰到顶。   “无所谓,”最野陨石的视线从天花板转移到周围早就沉沦放纵、忘记自己曾经是旅行者的狂欢人群,再看看天天趴在吧台睡觉的666扇门,和同样百无聊赖身体机能都开始生锈了的自己,“现在咱们不也和死了差不多吗。”   “别介,”666扇门垂死病中惊坐起,“我可还指望十四街带我们活着出去呢。”   最野陨石惊奇:“你还想着离开这里呢?”   666扇门:“废话。”   最野陨石感慨:“你真是【狂欢】的臣民?我怎么觉得你像【铭记】。咱俩在这里都不知道待几个年头了,你竟然还惦记着自由。”   666扇门瞥他一眼,极致失望:“完了,你也被十四街的消沉传染了,”说着说着变成恨铁不成钢,“你俩一起溺死在酒精里得了!”   最野陨石:“……”   他好端端跟哥们儿聊着天,招谁惹谁了?   都怪十四街。   ……   公交车站。   “烧仙草?!”一匹好人看清车窗里人脸的一瞬间,难以抑制激动,情不自禁喊出声。   本就洪亮的声音在空旷死寂的街道上听起来跟放炮仗一样响,可车窗里的人仍目视前方,连动都没动一下。   一匹好人喊出声的同时,公交车已在站牌处停住,上车门就停在一匹好人和盲僧面前,随着车辆刹车,门自动打开。   那声“烧仙草”的回音还在街道尽头没散。   车里的人不可能听不见,可任凭一匹好人怎么死死盯住那扇位于公交车中部的车窗,车窗里的烧仙草都毫无反应。   盲僧不认识什么烧仙草,但从一匹好人的反应看,这个唯一能从车窗看见的乘客应该是一匹好人相识的伙伴。   难道是曾经在前面大厅里认识,后来先一步进入了荒原的旅行者?   “这是烧仙草,我们一起进入仙境的,可他现在怎么不认我啊?”一匹好人焦急于烧仙草的没反应,本能地向身旁的盲僧飞快介绍自家伙伴,希望经验丰富的开山帮劫匪能帮他解开这匪夷所思的一幕。   盲僧听完却只顾着震惊了:“又是一起进入仙境的?你们这批进来的到底有多少人?”   一匹好人:“十六个。”   盲僧:“十六……”   这是荒原新人还是漂流大厅派过来的考察团啊!   敞开的车门里,终于能看到驾驶座上的司机,那是一个中年男人,脸有点白,像那种常年找不到阳光、没有气血的死白。   “要关车门了,还不上车吗?”他缓缓转头,询问车门下的两个旅行者,并随着询问露出一个慈眉善目的笑容。   那笑容与他过于惨淡的肤色很割裂。   盲僧后撤半步,这种怎么看都透露着致命危险的诡异场景,除非有人在背后拿枪抵着他,或者旅途设置什么不上车的严厉惩罚,否则他绝对不会自找死路。   “唰——”   一阵风从他身旁擦过,一匹好人上车了。   盲僧:“……”还有没有点团队精神!   一匹好人上车后,回头给盲僧一个歉意眼神。他也知道这毛骨悚然的氛围肯定有问题,这幽灵一样的公交车肯定有蹊跷,但他不能放着烧仙草一人在车上不管,只好抛弃墨镜劫匪了。   想得美。   “嗖——”   盲僧也赶在车门关闭前的最后一刻,窜上了车。   一匹好人:“?”   盲僧:“我怕你不安全。”   一匹好人:“……你的臣民选项肯定不是【真言】。”   随着两人上车,车门终于完全关闭。   司机没有催他们划卡或者投币,就那么笑眯眯启动汽车,好像默认两人是这辆公交车命中注定的乘客。   随着车身晃动,公交车驶出站牌,继续上路。   就这么几秒,因为一匹好人和盲僧都没再说话,车厢里瞬间恢复死寂。   空气静得比车外的空旷街道还骇人。   一匹好人咽了下口水,扶在旁边空座位靠背上的手不自觉握紧。   车里只有烧仙草一个乘客。   那个熟悉的伙伴坐在车辆中部,面无表情目视前方,对于新上车的一匹好人和盲僧熟视无睹。   一匹好人豁出去了,迈步向车辆中部走。   盲僧却一把抓住他手臂:“你傻啊,没看出来那家伙不正常?”   一匹好人咬牙,无声而用力地挣脱开盲僧,还是坚定向烧仙草走去。   盲僧前后看看,没发现危险或者异常,但这辆公交车本身就是异常好吧!   从前所有人都认为被吞入浅滩旋涡必死无疑,现在他亲自证实了,没有马上死,可那些被吞进漩涡的人也没活着逃出来过。   那些人经历了什么?   难道也是这样坐上一辆公交,驶向地狱深处?   几步路,一匹好人已经来到烧仙草面前。   近距离可以将对方看得更加清楚。   坐在车窗旁的烧仙草就像被人摄了魂魄,只留下一具不会动、没有思考的空壳。   盲僧是觉得这氛围毛骨悚然,从脚底板往上冒凉气。   一匹好人却只觉得自己正在变成热锅上的蚂蚁,不知道去哪里找灵芝赎回伙伴的元神。   就在这时,一匹好人似乎看见烧仙草瞳孔微颤。   烧仙草明没有看他,明明从始至终都直视着某个虚无的方向,但瞳孔真的在轻轻颤。   一匹好人激动起来,正要开口,忽然被一股没来由的感应阻止。   那感应来自【真言】,来自他前面对盲僧说的每一句真话积累下的力量。   冥冥之中的感应告诉他,不要再说话了,不要再打扰烧仙草。   不,不打扰还不够。   一匹好人深吸口气,旋即在烧仙草前面的空座坐下,然后也学着烧仙草一动不动,目视前方。   还站在刚上车位置的盲僧摘下墨镜,用力眨几下眼睛,搞什么?车上不算司机一共仨人,前一秒还是“我跟我的同伴上车后看见一个仿佛被夺魂摄魄的诡异乘客”,下一秒就变成“我一个人站在幽灵公交车里看两个被夺魂摄魄的诡异乘客”,这组队划分也变更得太快了吧!   一匹好人虽然照猫画虎,但终究没有烧仙草的定力,见只剩盲僧一个人无助站在那里,还是心软了,微微抬眼将原本直视前方的目光投向盲僧。   这氛围盲僧也不敢贸然说话了,但好歹是四目相对,可以眼神交流,所以:什么情况?   一匹好人一眨不眨:烧仙草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所以我们跟着学,时机一到,肯定就能明白答案。   盲僧:“……”完全看不懂眼神里蕴藏的含义啊!   等一下,盲僧眯起眼睛,视线越过一匹好人,落在后面的烧仙草身上。   是错觉么,他怎么好像从这家伙眼里看见了……欣慰?   烧仙草:“……”   他能不欣慰么,一匹好人的敏锐领悟力简直感天动地!   这个领地的领主早就自杀身亡,可领地——也就是这辆永远无法抵达终点站的公交车——还在运营。   为什么?   因为领主生前的臣民选项是【遗忘】。   自杀的领主遗忘了自己已经死亡。   于是残留的意识能量继续维持这片领地的运转。   半小时前,烧仙草通过掌握的线索,做出一个大胆推论——作为被困在领地的旅行者,只要不说,不动,不做任何事情,不对外界刺激给出任何反应,让自己的存在感降到最低,那么随着时间流逝,旅行者本身是不是也会被这片领地遗忘?   当领地都不再记得自己正困着这么一个旅行者,那么旅行者是不是就能获得自由?   想到这里,吊坠就给了他投射。   烧仙草不用重新查看旅途信息,【铭记】让他对半小时前收到的每一个字都记忆犹新——   支线行程1/4:【沙狮】(+10%,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被领地遗忘的旅行者,会遭到驱逐。   这几乎是给他的推理盖上了“正确”的印章。   可盒子寄语说的是“驱逐”,而非“自由”。   烧仙草再乐观也不认为一个“驱逐”,就能让旅途进度从30%拉满到100%。   所以驱逐之后,还会发生什么剧情?   身体一动不动,但这半小时,他脑子都快累垮了。   瞳孔轻颤是忍耐快到极限的一种表现,事实上当一匹好人落座的一瞬间,烧仙草已经飞快眨了一下眼。   半小时不眨眼,能做到的是神仙。   烧仙草只能寄希望于“眨眼”不会增加旅行者的存在感。   至于刚才一匹好人喊他那一声,说的那些话,只要他没给出反应,就不会关联到他身上。   不过话说回来,一匹好人为什么会落进这里?也遇见沙狮了?   但一匹好人不是跟喜乐蒂、马尔济斯在一起吗?而且这三人在谎言之泉附近,也不应该遇见沙狮啊。   还是说,这三人已经跟大部队汇合了,然后发现还流落在外的只剩自己、藏獒和泰迪,于是大部队就向沙丘之地进发,寻找他们仨,结果遇见了现在车上这个看起来就不像善类的墨镜男,双方起冲突,引来沙狮,解锁支线?   烧仙草越想越觉得就是这种可能。   所以……   某个戴着从无败绩佩剑的家伙,也应该来了吧。 第283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沙狮,图书馆。   离开遍布马赛克壁画的大厅后,AF和马尔济斯又把图书馆完完整整搜查了两遍,所有书架、所有犄角旮旯、甚至脚下的每一块地砖都被他们审视过,还是毫无头绪。   现在只剩下海量藏书没有一一翻阅了。   然而他们只有两个人,难道真要把书架上的每一本书都拿下仔细拜读,才能收获破局线索?那可要了命了,工作量堪比十年寒窗苦读。   兜兜转转两圈,又回到遍布马赛克壁画的大厅。   尽管瞧见三个与藏獒毛色类似的马赛克块就尝试呼唤自家队友的行径略显荒诞,并以失败告终,但AF始终觉得大厅四周这些马赛克画就是暗藏玄机。   被他们误以为藏匿藏獒的那幅画是最混乱的——漂浮的茶壶,搬运方糖的巨型蚂蚁,无意义的静物,黑色怪物追杀长矛士兵团,将死之人与魔鬼谈判——就像一场荒诞梦境的拼凑。   其他的马赛克画虽也意义不明,但在构图上大多比较简洁。   比如有一幅占据了几乎整面墙,色彩却很单一,用马赛克的布局变化拼贴出一片沙地和连绵起伏的沙丘,沙丘之上一片巨大阴影笼罩一片稍小一些的阴影。   还有一幅是一个人坐在床上,画面幽暗漆黑,就像午夜从噩梦中惊醒,床榻后方是马赛克拼贴出的几棵树,这让床榻的空间位置一下子从房间内挪到了荒郊野外,可树的上方却不是星辰夜空,而是几个诡异马赛克拼贴出的一双琥珀色眼睛……   然而无论繁复还是简洁,都比不过大厅穹顶上的那幅醒目。   那从地面满贴到穹顶天花板的马赛克,像无数被打碎的玻璃块,折射令人晕眩的光。可这些马赛克拼贴出的图案却简单得像是毫无意义的几何构图。   四个大小、形状、颜色完全相同的长方形色块,镶嵌在穹顶四角,而在穹顶正中央,是一双琥珀色眼睛。   这五个意象都十分巨大,因此尽管各司其位井然有序,但已经没给穹顶剩什么留白空间了,抬头仰望,就像四个浓烈矩形色块把中央的眼睛环抱拥挤得密不透风。   穹顶自带弧度,于是明明应该很规整的几何构图,却随着穹顶弧度在视觉里呈现一种微妙的畸变。   这不是一幅令人心情愉悦的画。   AF只抬头观察了不到一分钟,就感到很不舒服,仿佛那画正在随着穹顶一起向他压过来,一种缓慢的、步步逼近的吞噬感。   他及时收回视线,不再看穹顶一眼。   就像想试试河水深浅的人,在被水鬼抓住脚踝前的最后一刻收腿上岸,AF周身的不适感瞬间消失。   画有问题。   以穹顶为首,这布满图书馆大厅墙壁的一幅幅马赛克画都有问题。   站在大厅中央的长发青年几乎笃定了这一推断。   可一切又绕回了原点——这些马赛克画里究竟藏着什么秘密?   “马尔济斯……”AF想跟身旁唯一的伙伴就此进行探讨。   但他转头,目光扑了个空。   哪里有人。   整个大厅里现在只有AF。   那个几分钟前确凿无疑跟他一起回到大厅的秀气青年,不见了。   AF心脏狂跳一下,仿佛深渊里敲击出的重鼓,那是理智、经验、本能合力向他发出的警报,是在里世界一场场旅途厮杀后留存下来的感知反射。   他的眼神逐渐锋利,显露出藏在悠然冷清下的危险底色。   马尔济斯必然是遭遇了某种袭击。   谁干的?   藏在暗处的其他旅行者?   什么样的旅行者能神不知鬼不觉做到这一切?那可是马尔济斯,AF绝不相信那家伙会被这样神不知鬼不觉地拖走,哪怕对方使用的道具再强大。   除非袭击者在这个诡异图书馆里拥有某种他们不可企及的特殊能力……或者,AF抬头重新看向四周环绕的马赛克壁画,这里干脆就是袭击者的主场。   他骤然而动,快步走向那幅曾被他们误以为藏匿藏獒的荒诞梦境似的马赛克画。   但真是“误以为”吗?   顷刻间AF已到画前,他紧盯着那直径还不到一米的画面。   与黑色怪物厮杀的长矛士兵军团没有任何变化,那三块疑似藏獒毛发颜色的马赛克块还是原来样子,其他杂乱怪诞的意象也似乎没什么不同,蚂蚁搬糖,景物,与魔鬼交谈,茶壶……   忽然,AF的视线猛地定在茶壶那里。   那里的图案原本是一个平稳漂浮在空中的茶壶,然而不知什么时候,茶壶从平稳变成向下倾斜,茶水沿着壶嘴出来,径直浇向下方一个小小人影。   两块马赛克拼凑出的小小人影,先前查看这幅画根本没有,就像凭空出现的。   没有任何板上钉钉的根据,但AF知道,那一定就是失踪的马尔济斯。   只是为什么?   从落进这座图书馆,自己与马尔济斯形影不离,一起勘察,一起探索,行动路线、做的事情几乎完全一样,为什么袭击者放过自己,选中了马尔济斯?   三小时前。   蜡烛吊坠在马尔济斯领口里接连闪烁出仅有他自己可察觉的微光——   沙狮:【孤寂】的臣民啊,你既然选择了形单影只,为何还要与人同行?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90。   两小时前。   沙狮:还不愿与你的同伴分开?真让本国王失望。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80。   沙狮:忠诚度低于30,本国王会生气的,让你来陪我玩,不是让你来气我,国王一生气,后果你自己想。   一小时前。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70。   可能是扣分太规律,无需再多言,也可能是沙狮终于放弃了执迷不悟的臣民,第三次扣减忠诚度,它连话都懒得说,忠告都懒得发了。   彼时马尔济斯正在跟AF对图书馆进行又一次探索。两个人的确从落入这里就没有分头行动过,所以除了第一次被减忠诚度有些猝不及防,后面马尔济斯就习惯了,每隔一小时才扣减10忠诚度的速度甚至比他预想的还有更加仁慈,他以为不出三十分钟自己的忠诚度就会被扣光呢。   因为他的毫无反应,共同行动的AF对身旁同伴一次次收到旅途信息并不知情。   在狗舍里,这还真算不上什么故意隐瞒,因为狗狗们的行动宗旨就是自己的事自己负责。马尔济斯选择了一意孤行,也做好了承担忠诚度扣减到30以下的后果。   不过现在情况特殊,沙狮的惩罚制度不明,考虑到忠诚度低于30的惩罚一旦降临下来,存在牵连无辜阿富汗猎犬的风险,所以马尔济斯还是破天荒改变了我行我素的习惯,决定等忠诚度只剩下50时,跟AF说明全部情况。   为什么不立刻说?   因为先前被AF问选了什么臣民选项时,马尔济斯拒绝回答,现在变成他主动开口,就算不想解释,也一定会被对方追问——为什么选孤寂?为什么选都选了,刚才我问的时候你不说?   不说当然就是不愿意说。   那又为什么不愿意说?   这么想下去没完了。单单是在脑子里一连串问题预演已经把马尔济斯弄得头大,他本来就不擅长组织语言,因此与AF的沟通之路一拖再拖。   他现在忠诚度70,距离30还有段距离,应当时间充裕。   可惜马尔济斯把沙狮想得太善良了。   就在刚刚,他与AF重新回到图书馆大厅,AF似乎对墙上的马赛克画重新燃起兴趣,马尔济斯也就跟着一起看。   蜡烛吊坠也在时隔一小时后收到第四次提示——   沙狮:你做出了臣民选项,却拒绝献上你的忠诚,在我的王国里,这是重罪。   平淡无澜的文字诉说,连标点都没有使用语气强烈的感叹号。   可马尔济斯一眼扫过去,不由自主锁定“重罪”两个字。他的预感不太好。   果然,下一秒重罚就来了——   旅途信息:忠诚度-5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20。   马尔济斯不是没想过,忠诚度的扣减会随着时间推移增加,但再怎么增加,直接从“-10”跳到“-50”也太超过了,这哪里还有什么扣分规则,更像是沙狮随心所欲的任性!   它甚至没有给旅行者留下“遗言”的时间,当“忠诚度-50”信息投射出来的时候,马尔济斯已经被卷入不可抗的空间洪流,而后面那一条“当前忠诚度20”,是他在空间洪流的天旋地转里支离破碎识别出来的。   当一切停止,马尔济斯七荤八素摔在地上,艰难睁开眼率先看见的是上方笼罩下来的灼热阴影。   他不明所以抬头,映入眼帘的是一个悬浮在高空的巨大茶壶。   马尔济斯见过这把茶壶,就在那幅荒诞梦境一样的马赛克画里!   明白的一刹那,他再次久违地听见沙狮声音——   【重罪就要重罚,现在,是为你贫瘠忠诚度付出代价的时候了……】   那声音不复曾经的跳脱,庄严无情,杀伐果断。   紧接着蜡烛吊坠投射——   任务:忠诚之旅   任务目标:游览全程,活到终点。   限时:30分钟   旅途信息:任务过程中,请不要偏离你的臣民选项,否则忠诚度还会继续降低,若忠诚度为0,旅行者即刻死亡。   旅途信息:完不成任务,忠诚度直降为0,旅行者即刻死亡。   这就是惩罚,一个稍不留神便横竖都是死的限时任务。   高空的巨大茶壶开始向下倾斜壶嘴。   那里面即将倒出滚烫茶水。   虽然马尔济斯什么都还没看见,但那些滚烫开水的热气早就透过瓷器壶身,随着阴影一起笼罩下难以忽视的灼热。   秀气青年从地上起身,淡漠而犀利的目光直直盯住那愈发倾斜的茶壶嘴,脑子里想的却是,那三块马赛克果然就是藏獒。   因为以藏獒的脾气,不管什么臣民选项,“忠诚度一路扣减到30分以下,被沙狮抓进马赛克画里,接受任务惩罚”应该都是不可避免的命运。   在口碑这一块,藏獒一直可以的——虽然本人对此毫无认知。   几小时前。   旅途信息:藏獒成功使用【力拔千钧铁护腕】,力拔山兮气盖世!   震耳欲聋的“轰隆”声里,又一个藏书室被暴力捣毁。   肌肉贲张的凶悍青年完全进入暴走状态,呼吸粗重,眼珠充血,站在藏书室废墟里恨不得把墙壁都用铁拳轰碎了干净。   藏獒已经不记得这是自己破坏的第几个藏书室,就像他也已经不记得自己落进这鬼地方究竟过去了多久。   一天?   一个月?   一年?   空无一人的图书馆已经把他逼到极限,找不到烧仙草,找不到泰迪,找不到离开这鬼地方的出口,甚至找不到能打一架的对手!   藏獒本就是容易暴躁的性格,他不怕以一敌百浴血奋战,就怕这种没头苍蝇似的团团转。   终于他再也无法忍受,必须找个发泄途径,不然真就疯了。   第一次情绪失控,他直接推翻了挡在面前的书架。   警告随之而来——   沙狮:书架没有惹你,作为【惩罚】的臣民,你的攻击必须有正当理由,不然本国王很难办的!   旅途信息:忠诚度-15。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85。   藏獒当初解锁【沙狮】,在黑暗空间面对十个选项,没怎么犹豫就凭感觉随便选了【惩罚】,他想的很简单,“惩罚”就意味着动手,动手就意味着打架,不管是他惩罚别人还是别人惩罚他,有架打就行。   谁能想到根本不是这么回事儿!   图书馆里就他一个人,他找谁打架去?好,他找不到别人打架,于是【惩罚】变成了全在他自己身上的约束。虽然吊坠信息没有明确给出忠诚度的扣分规则,但他隐约能感知到,那就是选了惩罚,一切的动手就必须要符合“惩罚”原则,即不可以无缘无故动手。   这他妈不就是妥妥的诈骗?!   以为把书架推倒能发泄一些怒气,结果在接踵而至的旅途信息里,更气了。   就这样,藏獒彻底掀桌。   什么忠诚度,什么沙狮,都给滚,你愿意玩儿,老子还不奉陪了呢,老子就是要把这鬼地方砸个稀巴烂!   什么事情一旦被简单粗暴化,那就的确一条大路通罗马了。   短短十几分钟,在又一个藏书室变成废墟后,藏獒成功把自己的忠诚度砸穿底盘——   旅途信息:忠诚度-3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5。   接着就是跟后来的马尔济斯一样,被卷入时空洪流,进入画中。   但又不完全相同,马尔济斯进入画中,先遭遇了向下倾斜的巨大茶壶。   藏獒却先进入了一个将死之人的房间。   那个行将就木的人躺在床榻上,正在用最后一口气与魔鬼讨价还价,声音沙哑,像生了锈的锯子锯木头。   罩着死神黑袍的魔鬼,脸藏在袍子帽里,窃窃低语,那声音像腐朽木屋角落里的老鼠。   藏獒想走近些,听听这两个家伙究竟在说什么,可转瞬之间,他自己成了床榻上那个人。   死气沉沉的身体难以活动,连动一根手指都成为妄想,所幸的是躺在床上,目光由下至上,终于可以看清魔鬼的黑袍。   下一秒他又愣住。   那竟然真的只是一件黑袍,黑袍下面空空洞洞,没有身体,没有脸。   可藏獒知道有一股诡谲的、不可描述的存在,就在这件死神黑袍里。   吊坠骤然闪烁光芒——   任务:谈判之旅   任务内容:与魔鬼谈判。   限时:10分钟   任务?限时?   藏獒懵逼。   与魔鬼谈判?为什么不是与魔鬼干架!   藏獒震怒。   可惜沙哑的即将失去最后声音的喉咙里,只能发出:“什么……玩意儿……操……”   床边的黑袍魔鬼:“……”   显然这是一个生命能量过于旺盛的旅行者。不过沙狮王国迎来送往了无数旅人,再暴躁的旅行者都见过,不然为什么要把与魔鬼谈判设计成旅行者奄奄一息、行动受限的病榻场景——一切细节都有缘由。   不过藏獒想不了这么深,他现在就想知道这破嗓子到底怎么能发出连贯音节。   黑袍:“不需要。困住你的只是一具空壳,你不必说话,意念所想,我就能感知。”   魔鬼的声音,在藏獒变成床榻上那个人之后,也从老鼠般的窃窃低语变得清晰入耳。   藏獒的暴躁终于冷静下来1%:我脑子里想,你就能听见?   黑袍:是的。   魔鬼的声音也从“外放”变成“意念”,空洞黑袍在床边微晃,像有阴冷的风从中穿过。   黑袍:你应该感到庆幸。忠诚度贫瘠的人会被送去直面危险与死亡,若能奋力挣扎,侥幸逃脱,才有机会与我谈判,而你,【惩罚】的臣民,你一进来就获得了与我谈判的机会。   藏獒怀疑:凭啥我有机会?   黑袍:听你的口气还不愿意?   藏獒:你到底能不能把话说明白,能说你就说,不能说就放我起来,咱俩真刀真枪地干!   黑袍:……   对待不同的旅行者,要用不同的谈判技巧,所以魔鬼决定,直给——   【惩罚的臣民】   正面效果:任何惩罚在你身上的效果都会被削弱;以惩罚名义发起的攻击(目标不限),只要被沙狮判定为目标有错,惩罚理由成立,即可增强攻击效果,同时增加忠诚度。   反面效果:你发起的一切攻击,只要不符合惩罚名义,即使有其他正当理由,也会减少忠诚度。因为严厉的惩罚与极致的自律,是一体两面。   藏獒毫无准备就从吊坠投射里收获了以上一大段臣民说明。   辛辛苦苦看半天,眼睛看完了,脑子还没理顺。   可黑袍才不管:明白了吧,因为你选择了【惩罚】,所以在正面效果影响下,原本忠诚度贫瘠后将要付出的致命代价,被大幅度弱化。   黑袍:你应该已经发现了,虽然你拿到一个限时任务,但只有“任务内容”,没有“任务目标”。   藏獒:……啊?   黑袍:目标,意味着限时内必须完成,而内容,意味着限时内你只要努力发挥就可以。   藏獒:……嗯?   黑袍:也就是说,你的任务是与我谈判,如果你谈判技巧高超,就可以免于惩罚,甚至从我这里收获意想不到的好处,而就算你谈判得很糟糕,没有从我这里争取到什么便宜,也不存在因为没完成任务而忠诚度扣光的死亡风险。   藏獒:那这不是便宜我了吗?   黑袍:就是便宜你了。   藏獒:那这不是好事儿吗?   黑袍:所以我开口第一句就说你应该感到庆幸。   藏獒:……   黑袍:……   藏獒:……   黑袍:等等,难道在我解释之前,你完全没想过这些?   藏獒:……   黑袍:我都已经把【惩罚】臣民的全部效果告诉你了,你难道没有结合你的限时任务,动脑子想一想??   藏獒:动脑子是杜宾和AF的事儿,我在狗舍里就负责打架砸东西。   黑袍:……   藏獒:所以我应该跟你谈判什么?   黑袍:十分钟到了。   藏獒:?   黑袍:限时结束,谈判破裂,滚。   就这样,暴躁狗狗在“可以从魔鬼那里争取最大利益”和“可以从魔鬼那里争取免于惩罚”之间,选择了“被魔鬼重新丢进惩罚”。   于是被剥夺了自身永久道具,又随机到华小田【梦中情狗】的藏獒,不仅没有逃出马赛克画,还化身猛犬陷入了长矛士兵与怪物厮杀的惨烈战场。   但按照“与魔鬼谈判”的任务内容,谈判破裂又怎样,你就说谈没谈吧。   所以狗狗还是拿到了安慰奖——   旅途信息:忠诚度+3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35。   黑袍消失,不过魔鬼的声音并未立即离去,而是还在战场上空回荡了几分钟,像是出于怜悯,给予【惩罚】臣民最后的忠告——   【不必再妄图逃脱,从现在开始,你的命运就已经不在你自己手中了……】   【你无法再使用任何道具,若一直得不到拯救,你将永远以这种形态困在画中……】   藏獒脑子再不好用,这种时候也终于上线转一转了。   不可以使用物品格里道具,行,反正以前的旅途想使坏时也会来点这种限制。   但什么叫“你的命运就已经不在你自己手中”了?什么叫“若一直得不到拯救”?   以前的旅途不管多阴险,也没说把路都堵死了,逼一个旅行者只能等待别人来救。要是旅途里只剩一个人,那怎么办?   在藏獒的认知里,旅途就必须是“哪怕只剩自己一个人,也有杀出一条血路的办法”。   “嗷呜——(你他妈别想骗老子)——”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   魔鬼仿佛能洞悉旅人的一切思想。   【是不是觉得不公平?是不是觉得无论如何都应该有可以凭借一己之力逃出生天的方法?觉得这应该是旅途铁律?】   【很遗憾,在沙狮王国里,沙狮的心情才是法律。它想让你走,你就可以走,它想让你留,你就必须留……】   生气?不甘?愤怒?   支线行程1/4:【沙狮】(+1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臣民的心情,不在国王考量范围之内。   ……   如果藏獒有上帝视角,能看见后面马尔济斯的遭遇,就会知道自己作为【惩罚】的臣民,的确是一种幸运。虽然最终仍被困于画中,但仅仅是跟魔鬼聊了十分钟,还聊得非常失败,却依然收获了限时任务完成的“忠诚度+30”以及“支线进度15%”两样奖励。   而马尔济斯,才真正体验到了黑袍魔鬼说的“忠诚度贫瘠的人会被送去直面危险与死亡”。   滚烫的茶水倾倒下来。   马尔济斯物品格里再无任何道具可用,只能凭借自己敏捷的身手狼狈闪躲。   这是一场毫无公平度可言的单方面处罚,马尔济斯连碰都碰不到高空中的大茶壶,遑论反击。   随着时间推移,他终有闪避不及的时候,肩膀和手臂被茶水淋到,烫红了一大片。   然而就在被烫的一瞬间,马尔济斯感觉到的却是一种不同寻常的灼热,那不是滚烫茶水的灼热,而是另一种更深层仿佛带有某种凶猛情绪的灼热。   就像是……   马尔济斯蓦地抬头,重新望向天空中的巨大茶壶。   就像是壶嘴倾泻下来的根本不是滚烫茶水,而是尖叫,是怨怼,是火山熔岩一样恨不得将世界灼烧殆尽的、绝望的泪。   如果沙狮王国的一切都围绕着臣民选项进行,那能迸发出这一切的只有——【憎恨】。   沙狮:聪明的臣民!   随着吊坠投射这不知算不算夸奖的话语,马尔济斯感到身体倏然轻盈。   周围环境急速变化。   他被送离危险茶壶,来到荒诞梦境马赛克画的下一站——搬运方糖的巨型蚂蚁。   那么大的蚂蚁,搬运着一颗比身体还要大的方糖,就那么欢快地向前爬,仿佛这是件最快乐的事。   连空气里都弥漫着一种香甜。   因为马尔济斯已经做好了面对新一轮致命危险的准备,忽然陷入这样的环境,有几秒茫然。   巨型蚂蚁已经越来越近。   马尔济斯实在感受不到任何攻击的恶意,更诡异的是,随着蚂蚁与糖块的接近,他心情都不由自主好起来,就像躺在阳光里,晒着温暖,飘飘然的幸福。   直到蚂蚁停下,把身上那块巨石一样的大方糖“送”过来。   马尔济斯在最后一秒惊险躲开。   方糖砸在地上,轰然一声碎裂。   “……”理智告诉马尔济斯,他如果没躲开,被砸掉半条命都是轻的,但感知告诉马尔济斯,碎了的方糖好像更甜了,他甚至还想上抓一把糖粒尝一尝。   袭击未遂,巨型蚂蚁倒不纠缠,转身走了。   马尔济斯狐疑,干脆跟上。   很快,巨型蚂蚁在一座山面前停下来。   一座无数颗大方糖堆积成的“甜蜜之山”。   通常“甜蜜”两个字很难出现在马尔济斯的字典里,不,应该说狗狗一直认为自己字典里压根没这两个字。   但在看见方糖山的刹那他清晰感知到了。   就像不久前从滚烫茶水里感知到【憎恨】,见到方糖山的一刻,他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个新环境里不仅感受不到一丁点阴霾、不适,还总是让人不自觉地愉悦、满足。   巨型蚂蚁搬运的根本不是方糖,而是令它心驰神往的——【爱情】。   沙狮:你似乎已经找到了逃离这里的钥匙,但本国王好心提醒你,在画里没有试错机会,犯错一次,你就只能被困在这里,直至等到来自别人的救赎。   这是提醒,也是警告。   当马尔济斯意识到“每一个新环境都可能代表一个臣民选项”时,他的破局效率就已经有了质的飞跃。然而沙狮的话意味着,每一个新环境里都不能出半点错,不存在什么把十个臣民选项挨个说一遍的机会——哪怕是在脑海里——对新环境臣民选项做出判断的机会也只有一次。   【狂欢】!   【真言】!   【宽恕】!   不同环境在马尔济斯周围依次变换,又随着他迅速的判断,如时空穿梭般坍塌。   他每一次的判断都敏锐,坚决,并且正确!   终于,他也来到了那片与长矛士兵与黑色怪物厮杀的战场,然后一眼看到了那只混在密密麻麻士兵里、黑不溜丢带一点褐色的藏獒犬。   藏獒也看见了他,瞬间爆发情感充沛的嚎叫:“嗷嗷嗷——(马尔济斯)——”   虽然指望别人来救自己这事儿让藏獒很不爽,但如果进入画中英雄救狗的是狗,那就属于内部问题,皆大欢喜了。   如果说马尔济斯先前在画外面看着三块马赛克时,还曾在“华小田用【梦中情狗】变成了藏獒犬形态”和“藏獒因为某种原因被沙狮变成了与ID相同的形态”之间摇摆,那现在藏獒犬狂暴咆哮的气质已经给自己正名了。   “藏獒。”马尔济斯低声默念,不需要藏獒听见,因为他已经用行动进行了回应。   马尔济斯冲入战场,抢过一个士兵的长矛当武器,与藏獒并肩作战。   两个狗狗在战场杀疯了,但已经穿梭过无数场景的马尔济斯很清楚,厮杀并不能让他拿到离开这里的钥匙。   渔G熙G彖G对G读G嘉G   关键要破解这个场景的臣民选项。   可是士兵围剿怪物,或者说怪物追杀士兵,这代表什么选项?   一声惨叫传来。   又一个士兵被怪物撕咬成两截。   马尔济斯闻声看过去。   士兵死亡,场面血腥凄惨。   尽管他才进入这片战场没几分钟,但这种的惨剧每一分每一秒都在发生,从他进入战场到现在,死在怪物口中和爪子底下的士兵就至少几十个。   整个战场的士兵也才顶多一百来个。   一百来个?   马尔济斯身形一顿,又再次环顾全场。   还是那些士兵,还是那些长矛,还是那些厮杀。   一个只有一百来人的战场,被黑色怪物屠戮到现在,士兵的阵容规模竟然没有明显缩减。   为什么?   那些被咬死的士兵又趁人不备,偷偷复活重新加入战斗军团?   还是说所有的一切都是虚幻,黑色怪物,长矛士兵,全部都只是一场巨大的——【欺骗】。   判断浮现脑海,拳击者、蜡烛两枚吊坠,霎时同步投射。   投射的内容却全然不同。   藏獒收到的是——   支线行程1/4:【沙狮】(+5%,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恭喜你,等到了救赎。   不过这个奖励发放得可能不太情愿,因为后面还跟了一句——   沙狮:像你这样讨厌的家伙竟然拥有如此好运,唉。   藏獒:“……”不是,这失望的口气是什么意思??   而马尔济斯收到的信息是——   旅途信息:恭喜你,获得谈判资格。   还没等他搞明白什么意思,周围的景物再次变换,战场和藏獒一起消失了。   新出现在马尔济斯面前的是一张病榻,一个将死之人,还有床边的黑袍魔鬼。   马尔济斯沉默看着似曾相识的这些,思绪却完全明朗了。   他的限时任务目标是“浏览全程,活到终点”,全程指的就是那幅怪诞梦境马赛克画中的全部景象,茶壶,蚂蚁搬方糖,静物,黑色怪物与长矛士兵……   而现在,终于抵达最后一个“景点”——濒死者与魔鬼谈判。   视野倏然一暗,不到半秒又再度清晰。   马尔济斯与不久前的藏獒一样,成为了躺在床上的濒死者,也看到了黑袍里的空荡。   “30分钟的任务时间,你还剩9分钟。”   魔鬼开口,那声音仿佛来自黑袍下的虚空,又好似来自不知名的幽暗深渊。   旅途信息说我获得谈判资格。——马尔济斯想这样回答,却发现濒死之人的喉咙几乎难以发出声音。   不想魔鬼的声音直接传至脑内:是的,你获得了资格。   马尔济斯立刻意识到,可以用意念沟通:那要怎么谈?   黑袍:你为什么做【孤寂】的臣民?   马尔济斯一怔。问题来得太突然,而且好像也与“谈判”无关。   黑袍:别那么严肃,在沙狮王国里没有那么多规矩,你可以把这当成谈判,也可以把这当成聊天,我可以高兴了就让你完成任务,忠诚度回到安全线,也可以不高兴了就算你任务失败,忠诚度归零。   马尔济斯:……   黑袍:你的思绪在沉默,为什么?   马尔济斯:你真是魔鬼?   黑袍:不像?   马尔济斯:说话的语气像披着黑袍的沙狮。   黑袍:……   马尔济斯:所以你……   黑袍:回答我的问题,为什么选择【孤寂】?   如果是面对AF,或者其他旅行者,马尔济斯可以选择沉默,但现在是回答了才能有机会完成任务,所以他没纠结,果断选择坦诚:不喜欢跟人离得太近。   即使在狗舍里,他大多数时候也是独来独往,所以当面临臣民选项时,他很自然选择了看起来最清静的一个。   黑袍:你真是个奇怪的家伙。   马尔济斯:?   黑袍:我能感知到你的内心充满防备,不愿意对任何人敞开心扉,也不习惯同任何人来往过密……   马尔济斯:所以我的选择有什么问题?   黑袍:问题在于你认同【孤寂】,你的心中也向往独处,但在进入图书馆后,你却无视一次又一次忠诚度扣减的警告,执迷不悟坚持与那个长发的家伙同行,这不是很矛盾吗?   马尔济斯:……   黑袍:你很聪明,否则不会那么迅速察觉破解危险场景的钥匙是找出场景的臣民选项。既然如此,第一次收到沙狮说的话和忠诚度-10提示时,你就应该明白,与个长发家伙组队行动违背了【孤寂】,只要你与他分开,单独行动,就可以阻止忠诚度继续下降。   黑袍:只是分头行动,又不是反目成仇,这么简单就可以遵从臣民选项,还恰好符合你喜欢的行为习惯,为什么不去做?   马尔济斯:……   黑袍:你可以继续沉默,但我好心提醒,任务时间所剩不多了。   马尔济斯:因为AF在狗舍的领导力仅次于杜宾,也是杜宾最信任的人,如果杜宾找到通讯方法,第一个联络的肯定是AF。   黑袍:……   回答里出现的ID过多,因果逻辑又略显复杂,魔鬼也得对号入座捋一捋。   马尔济斯却不需要对方做阅读理解,给出更直白回答:我怕错过杜宾的联络。   黑袍又安静了几秒,才轻声叹息:如果我说你的担心非常多余,你想的那个人根本不可能联络上这座图书馆,你会不会很失望?   马尔济斯还真没有。   他抱着1%杜宾可能联络过来的希望,也同时抱着99%断连的可能。   反而是黑袍魔鬼的这句回答,坐实了他一直隐隐浮现的感觉:你不是什么魔鬼,你就是沙狮。   被困于图书馆马赛克画里的魔鬼,顶多知道进入这座图书馆的旅行者ID。   只有在这片沙狮王国拥有绝对上帝视角的家伙,才能一秒就将压根不知道落入哪里的杜宾对号入座。   因为不管落入什么地方,都在沙狮王国的范围内。   马尔济斯望向黑袍,淡漠生出杀机:杜宾在哪里?   黑袍陡然落地,就像一堆没了生命的废布料。   狭小的房间也随之消失,马尔济斯又回到了最初那个选择臣民选项的黑暗空间。   【不玩了,没意思。】   熟悉的沙狮声音环绕在黑暗里,无孔不入。   马尔济斯终于能够用自己的声音开口说话:“我这算是谈判成功了?”   【喂喂喂,你都识破本国王尊贵的身份了,怎么还在考虑什么那些微不足道的任务?】   马尔济斯:“那我该考虑?”   【当然是从本国王这里讨到天大的好处!】   【我愿意回到这里接见你,就代表我对你的认可。你知不知道,能被本国王看上的臣民凤毛麟角!】   马尔济斯迷惑,完全想不出自己有什么可被“看上”的。   【因为你足够偏执。】   卸去伪装的沙狮果然感知全开,与旅行者的内心活动无缝对接,流畅对话。   【你明知道一直和其他人待在一起会不断损失忠诚度,可仅仅为了不想错过某个人的联络,就完全不在乎可以遭遇的生命危险。】   【更难得的是,我感知到了你的偏执,可直到你主动坦诚原因之前,我还是不知道这个答案。】   【我见过很多偏执的旅行者,但他们都没有你这样强大的内心能量,这股能量足够让你将最真实的想法隐藏在灵魂最深处,连我都无法窥探。】   【怎么办,我好像更喜欢你了。】   马尔济斯:“……”   所以,有什么用?   连忠诚度都没增加哪怕一分。   【不要再惦记你那个破任务了!】   【这么说吧,你解锁我的支线,进入我的王国,要是落在领地里可能还有挣扎机会,但落进图书馆,你连自救的机会都没有。】   “领地?”吸引马尔济斯注意的反而是这个特殊名词,而且这是沙狮主动提的,就代表对方没想隐瞒。   果然,沙狮大方告知。   【在我的王国里是有领地的,每一个领地都有自己的领主,领主由被我认可的臣民担任,也就是像你这样的旅行者。】   【领地数量固定,如果领主满了,即使我再青睐某个臣民,他也没有机会。】   【不过你很幸运,不久前我的一个领主自杀了,他辜负了我的期望,当然我也反思过了,说到底还是本国王看走了眼。】   【这段时间,他的位置一直空缺,他的领地仅靠他最后残留的意识维持,而你,我的臣民,只要你同意,就可以当上领主,填补他的空缺。】   马尔济斯内心没太大波动,顶多被勾起一丝好奇:“当上领主要做什么?管理他留下的领地?”   【不不不,他的领地是他的,你的领地是你的,当你填补上他的位置,他的领地会直接消失,而你的领地会随之形成。】   “我的领地?”   【由你的臣民选项与精神力延伸出的新地盘。】   马尔济斯终于听懂了。难怪刚才沙狮不断夸奖他的“偏执”,本质上,沙狮需要的是“一个拥有源源不断精神力的旅行者”,偏执这种接近于负面的黑暗心理,相比其他正面情绪反而更容易持久。   精神力持久,领地就持久,沙狮看着领地里这些被玩得团团转的臣民(旅行者)也就更开心。   马尔济斯:“你刚刚说落进图书馆就没有机会了,是死局?”   【可以这样理解。】   马尔济斯不信,但他还是继续问:“那当领主有什么好处?”   【我会分给你权力,在你的领地,你就是那里的国王。】   马尔济斯:“……”   听起来不仅没有任何吸引力,还比当臣民更像无期徒刑。   【如果领主与臣民都无法逃脱这个王国,那你觉得是当领主舒服还是当臣民舒服?】   马尔济斯:“如果不成立。”   【不,如果你在这片荒原上待得够久就会知道,没有人能在解锁【沙狮】之后逃脱,挣扎与不挣扎,认命与不认命,其实结果都一样。】   马尔济斯:“如果当领主舒服,为什么那个领主还会自杀?”   黑暗里第一次响起沙狮的笑声。   低沉的,破碎的,像岩石在沙漠里风化。   【我刚刚不是说了么,结果都一样——无论臣民还是领主,最终都将走向死亡——但是走向死亡的这条路,可以很长也可以很短,可以很痛快也可以很痛苦。】   【当领主不一定会减少你的痛苦,但如果痛苦相当,你是愿意拿走我赋予你的权力,掌控你的领地,还是愿意在别人的领地里当苦苦挣扎的蝼蚁?】   马尔济斯沉默下来。   他不喜欢思考复杂问题,也不喜欢承担沉重责任,现在沙狮的邀请就像一封不知道打开会发生什么的危险信。   【需要思考这么久吗?不要认为你很特殊,我愿意选择你,仅仅是因为你在刚刚的限时任务中表现不错,吸引了我的注意力,你的‘偏执’又恰好符合我的喜好……】   【但领主并不是非你不可。】   【知道真正入我眼的‘领主’是什么样子吗?他不需要被扣减忠诚度,不需要触发限时任务,甚至不需要任何行动,在他解锁【沙狮】支线的那一刻,我就会感知到他无与伦比的精神能量,并迫不及待向他发出领主邀请。】   马尔济斯在黑暗里闻声抬眼。   自己确实没什么特殊,也不需要长久思考,犹豫反复本就不是他的性格。   “我拒绝。”   【……你拒绝?】   尽管沙狮声音只是微微升高,但黑暗中四面八方骤然涌来的威压,泄露了这位国王的真实情绪。   马尔济斯却漠然点头:“我不信任你,我也不想当领主。”   沙狮说当领主和当臣民都没机会逃脱,所以当掌握权力的领主比当任人摆布的臣民舒服。   但在马尔济斯简单直接的思考线条里,当领主等于把自己承诺出去给沙狮卖命,当臣民就还是一个普通的、继续探索沙狮支线的旅行者。   都不用权衡,马尔济斯选后者。   沙狮没有穷追猛打。   它甚至在那句“你拒绝?”后就再没发出任何声音。   黑暗里的死寂漫长而压抑。   马尔济斯倒不恼,一派平静地等待。   终于,沙狮再度开口。   【问你最后一个问题。】   【你将那个叫做杜宾的家伙放在比生命还重要的位置,这让你的精神力完全被偏执所支配,可你却告诉我,杜宾如果找到联络方式,第一个联络的会是那个AF?】   马尔济斯不明白这有什么问题:“他想第一个联络谁是他的自由,就像我把他放在什么位置也没经过他的同意。”   【……】   马尔济斯:?   【我要收回我的邀请,你根本不适合当领主。领主需要拥有绝对的掌控欲,无论对自己还是对他人,你却一点都没有,简直令我失望!】   马尔济斯怀疑沙狮的记忆可能出现问题:“在你收回邀请之前我已经拒绝了。”   【……】   马尔济斯:“而且你本身对我发出邀请就很奇怪,我的ID是马尔济斯。”   【什么意思?】   马尔济斯:“一种小型犬,给根骨头就跟别人走,你要是想找狗狗帮你看场子,应该找藏獒,他适合看家护院,或者AF也行,阿富汗猎犬长发飘飘跑起来很拉风。”   【……】   沙狮不想再聊了,送客。   不,送狗!   头重脚轻,马尔济斯重回时空洪流。   早就应该发放的任务奖励终于姗姗来迟——   旅途信息:忠诚度+7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90。   虽然沙狮口口声声一切随本国王心情,但看来被拒绝的国王还是选择了慷慨。   支线行程1/4:【沙狮】(+2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继续当你的臣民吧,希望不要后悔。   马尔济斯怎么可能后悔,尤其在视野重新清晰,发现自己回到了图书馆大厅,眼前还有两张无比熟悉的面孔后,他甚至认为自己拒绝得太慢了。   AF:“沙狮王国里有领地,每一个领地都有自己的领主,但领地数量是固定的,沙狮真这么说?”   藏獒:“那个黑袍怪竟然就是沙狮?!”   一直待在大厅的AF先迎来了被马赛克画放回的藏獒,喜相逢的两只狗狗互通信息后,立刻开始谋划如何营救还被困在画里的马尔济斯。   不成想他俩没研究明白呢,马尔济斯自己出来了,不光出来,还带回了巨大信息量。   马尔济斯略过藏獒,只朝AF点了一下头,确认的确是这些信息无误。   AF沉吟片刻,忽然想通了什么似的,猛然抬头,直直仰望大厅穹顶。   马尔济斯、藏獒两头雾水,但也跟着抬头看。   大厅穹顶上,还是那幅几何构图般的马赛克巨幅画——四个浓烈矩形色块围着中央一双巨大的眼睛。   琥珀色,大型猫科动物般的眼睛。   “沙狮的眼睛……”AF喃喃自语。   藏獒没听清:“你说什么?”   马尔济斯听清了,却也不是很明白。   AF目光灼灼仰望着,仿佛连灵魂都倾注进那些巨大的色块:“从进入这座图书馆我就在想,大厅里的马赛克画都是什么意思……”   现在他终于明白了。   就从中央穹顶上这幅画开始。   “四个色块代表四个领地,领地之间互相不共通,所以我们三个落在这里,杜宾他们落在其他领地,这幅画的内容就是完整的沙狮王国。”   藏獒听得迷迷糊糊,但首先怀疑:“四个领地是不是有点少?”   马尔济斯怔住,下意识去看旁边墙壁上那幅险些把自己困死的“怪诞梦境”。   沙狮说,领地的领主会自杀,空出位置,新的领主到来,原有的领地就会消失。   沙狮还说,领地由领主的臣民选项和精神力延伸而成。   那么他在这幅画里经历过的那些需要看破臣民选项才能逃离的场景,像不像曾经的一个个领地?   AF 也将视线从苍穹转移到周围墙壁,想法与马尔济斯无声谋和。   领地的数量是固定的,然而沙狮从未说过在他王国里究竟曾有多少领主绝望自杀。   流水的领地与领主,不变的沙狮与王国。   然而“怪诞梦境”只是四周墙壁马赛克画里的一幅,其余的马赛克画又代表什么意思?那幅大阴影笼罩着小阴影的沙丘,还有那幅恍若把床挪到荒郊野外又睡着睡着在噩梦中惊醒的人……   “哎?”由于脑回路速度没跟上,藏獒还停留在研究穹顶画的阶段,“四个长方形代表四块领地的画,中间的眼睛代表什么?”   AF无语,沙狮的眼睛当然代表沙狮,四个领地围着盘踞在中央的沙狮很难理解吗?   可当他想要出声揶揄,突然有什么划过思绪。   “马尔济斯,”他急忙开口,甚至带有一丝迫切,“沙狮提到图书馆的那些话,你再说一遍。”   图书馆?   马尔济斯困惑,但没多问,直接复述,因为在沙狮说的一大堆话里,这一句算是印象比较深刻的——   “它说,你解锁我的支线,进入我的王国,要是落在领地里可能还有挣扎机会,但落进图书馆,你连自救的机会都没……”   最后一个字还没讲完,马尔济斯的声音就戛然而止。   他看向AF。   AF也在看他。   彼此眼中闪烁着相同的醒悟。   在沙狮口中,“领地”与“图书馆”是完全区分的不同地界!   两人又一起抬起头,看向大厅穹顶中央被四个领地色块环绕的那双琥珀色眼睛。   那是沙狮的眼睛,是沙狮王国的中央,也是他们所在的这座图书馆。   蜡烛、星月、拳击者吊坠同时闪烁,自来到这里后第一次在旅行者面前投射光影——   一支穿着白色斗篷的祭祀队伍出现在画面里。   大约二十人,行走在连绵起伏的沙丘之地。   忽然之间卷起狂风,吹得他们站立不稳。   但很快AF、马尔济斯、藏獒就看见了真正的罪魁祸首。根本不是什么狂风,而是这支队伍脚下的沙丘。   沙丘在自己移动!   AF、马尔济斯是从浅滩漩涡解锁【沙狮】的,对此情此景不清楚,但藏獒太熟悉了,因为他、泰迪、烧仙草的遭遇几乎同光影里一模一样——沙丘移动,沙狮现世,支线解锁!   果不其然,当沙丘回归平静,这一整支祭祀队伍完全消失了。   消失在茫茫沙丘之地,连一个人都没逃脱出来。   可以想见,他们已经落入了沙狮王国,只是不知道光影里的时间线,也不知道这些家伙现在是否还存活。   但更让光影前三个狗狗费解的是,为什么他们识破了穹顶马赛克画的内容,投射出来的却是这群白斗篷解锁沙狮的过程?   这过程只要是从沙丘之地进入沙狮王国的旅行者都会经历,有什么特别?   没人回答他们的困惑。   只是停留在空荡沙丘之地的光影画面忽然拉近视角。   三人这才看见,祭祀队伍消失的沙地上,遗落了一只……海螺?   似有若无的能量从那“海螺”里飘散出来,在光影中化为一缕若隐若现的风,三个狗狗这才意识到,那不是什么海螺,而是一个仍然在起效的道具。   随着这一缕能量,画面来到一个房间里。   房间床上坐着一个男人,手里也拿着一个相同的海螺。他举着海螺放在眼前,那姿势就像在使用望远镜。   光影没有让三个狗狗继续猜,视角与看海螺的人完全同步。   一切豁然明朗。   这两只海螺合起来是一件监视用的道具,房里的人原本正在隔空监视沙丘里的祭祀队伍,他与这支队伍是同一组织的人,这种监视更像是一种“监工”。   可谁都没想到,祭祀队伍遭遇沙狮,全员失踪。   更没想到,远在房间里监视的这个人竟也吊坠闪烁,完全解锁了【沙狮】支线。   光影变换,时间流逝。   这个极其罕见的解锁【沙狮】支线却又幸运逃过失踪的人,似乎成了组织里的风云人物,每天都有人来上门问,沙狮支线究竟什么内容,你到底在解锁支线后遇见了什么?   当事人拒绝回答。   即使隔着光影,都能感受到他的恐惧与煎熬。   因为每个午夜梦回,他都会从床上惊醒,然后发现自己根本没有睡在房里,而是置身一片幽暗森林。   那里不是荒原,不是仙境,那里没有月光,夜空里只有一双琥珀色的眼睛。   男人不受控制地被那双眼睛吸引,像一个失了智的狂热者,坐在荒野床榻之上,在幽暗森林的包围之中,痴痴凝望一整夜。   然而他在那双眼睛中看到的不是美好,只有不可描述的恐惧。   夜复一夜。   男人根本逃不开,而每当他想对外人描述自己的遭遇时,就会哑然失声,头痛欲裂。   他想,这就是解锁【沙狮】却又逃脱死亡失踪的代价。   他陷入了沙狮的无尽诅咒。   接下来的时光里,他再不管组织里的任何事情,他狂热地搜寻一切能在荒原里找到的书籍,无论是来自盒里生物的馈赠,还是来自其他旅行者手中,就为了寻找沙狮的终极答案。   男人成了组织里的疯子。   那股来自沙狮无形的、诡异又恐怖的能量,唯一允许他对组织其他成员透露的内容只有一句话——   “不要打扰,不要靠近,不要进入它的眼睛。”   光影结束在男人的死亡画面。   他形容枯槁,瘦骨嶙峋,燃烧理智与生命追逐【沙狮】到最后一刻,支线进度也仅仅是——   支线行程4/4:【沙狮】(+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流落在外的臣民,愿你的灵魂永恒安宁。   AF、马尔济斯,就连藏獒都看明白了,他们的目光越过定格的光影,落在墙壁那幅品贴着午夜惊醒之人的马赛克画上。   简单的人,床,树,树上方的眼睛,就是一个不幸解锁【沙狮】的旅行者走过的悲惨与死亡。   再次环顾这些马赛克画,他们终于感知到了,那一幅幅或简约或抽象的图案里包裹着怎样的狰狞与残酷,哪里是画,明明是无数解锁【沙狮】旅行者所经历的血泪痛苦。   但唯独一幅例外。   就是那个画幅几乎占据了整面墙的“沙丘之地上,大阴影笼罩着小阴影”。   AF总觉得这幅画和其他都不同。   可还没等他细想,吊坠已经随着光影结束,投射支线进度。   他们仨原本的沙狮支线进度是0%、20%、20%,因为只有AF没被抓进马赛克画里,相应的也就没有机会拿到从画中逃脱的奖励。   但或许是三人互通了信息,掌握的线索与揭开的谜团完全同步,又或者是AF作为看透穹顶马赛克画真相的最大功臣,理应获得更高奖励,总之当三枚吊坠共同投射光影后,狗狗们第一次迎来了整齐划一的进度——   支线行程1/4:【沙狮】(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如果可以选择,你一定不愿意落入我的眼睛,因为在这里没有任何出路,只有无尽等待。   前所未有的能量冲击骤然袭来,AF、马尔济斯、藏獒根本没有反抗机会,就失去了意识。   沙狮的声音在图书馆内幽幽回荡,或许知道已经没人听见,低低缓缓,温柔得不像话——   【睡一觉吧,希望你们醒来时,荒野有路。】   【希望你们还有机会醒来。】 第284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沙狮,雪山。   一线天光划开稀薄氧气,一分钟前才登顶的山脉又一次从天空被划开的口子向下生长,直至生长到登山者脚下。   登山者们迅速离开早已变回营地的“山顶”,攀上新降临的雪坡。   营地在他们身后坍塌,像碎裂的冰山入海,深沉得几无声响。   杜宾有些记不清这是第几次攀登,也有些想不起他和泰迪进入了这个雪山困境有多久,他意识到应该是自己【遗忘】的臣民选项开始起作用了。   十个臣民选项里,杜宾一眼就看中了【遗忘】。   他从小到大都希望只记住开心的事情,那些不好的、悲伤的事情,已经发生又无法挽回,记住了也只是徒增难过,不如遗忘。   可惜他的大脑不答应,明明愉快的记忆、无关紧要的记忆都会随着时间褪色,偏偏只有不愉快的记忆随着时间长河洗刷,越刷越鲜明。   故而这次面对沙狮给出的臣民选项,杜宾遵从了自己的任性。   但任性不代表无脑,既然选择了【遗忘】,就要评估这一选项可能带来的后果——   第一种,自己也许会失忆。   这种情况在旅途里看似很危险,但杜宾认为并不难应付,可以接受。   第二种,旅途刻意勾起某段自己非常想要遗忘的、并不愉快的记忆,甚至可能让自己穿越回那段记忆重新体验,以此来击溃自己的精神。   这条可以直接PASS,因为杜宾在记忆里找来找去也没找到哪一段不愉快的记忆能悲惨到让自己重新体验就精神失控——虽然说出来可能有炫耀成分,但他出生至今最难过的两个时刻,排名第一是自家狗狗生病去世,他由此进入里世界,排名第二是他读书生涯里唯一一次没考第一。   以上两个都是负面后果,但在臣民选项作用未知的情况下,杜宾也考虑到了可能带来的正向效果,比如【遗忘】是否会成为他的一种攻击手段?作为遗忘的臣民,他是否可以让别人遗忘某些事情,从而达到更有利于自己的目的?   将后果全方位深思熟虑完,杜宾才确认了【遗忘】选项。   不过现在看来,他应该先体验到负面效果了。   但是很奇怪,他虽然遗忘了这是第几次攀登,却清楚记得从营地攀登到山顶需要的时长。   大约十小时,有时攀登路线选得顺,用时会短一些,有时攀登路线没选好,或者攀登者体力状态下滑,用时会长一些,但左右偏差不超过一小时。   这让杜宾确信,他一定对每一次攀登都进行了认真计时,否则脑海里不可能留下如此确凿的认知。   那么问题来了,他是拿什么进行的计时?   右手抡着冰镐深深嵌入陡峭雪坡上的冰壁,向上攀登中的杜宾利用冰镐稳住身体平衡的短暂间隙,飞快看向自己的左手腕。   如果他拥有某种可以在这雪山困境中计时的便携装置,那么为了满足随时查看的需求,他应该会习惯性佩戴在自己左手。   果然,视线才挪过去,杜宾就在自己严丝合缝保暖、不露出任何一点皮肤的登山服袖口外围,看见了一块从未见过的手表。   表盘上的数字清晰明朗。   最醒目的是当前时间——上午9:28:00   最特别的是累计时间——168小时   “当前时间”在这样无止境的攀登里似乎失去了原本意义,至少杜宾目前看不出上午、下午或者晚上的雪山会有什么不同,不过这个依旧在不断流逝的当前时间用于计时倒是很方便,只要攀登者记住起始时间,计时可以精确到秒。   杜宾确信“从营地攀登到山顶需要十小时”就是自己通过一次次当前时间算出来的。   然而最让他在意的是那个“累计时间”。   一天24小时,168小时就是7天。   杜宾对于这个时间的起始点毫无印象,可莫名地他就是有种感觉,这是他与泰迪进入这片雪山困境的时间。   ——他们已经不眠不休在这里攀登了整整七天。   七天,自己竟然没有探索出任何线索?   黑手套吊坠毫无预警闪烁。   沉思中的攀登者收到警告——   沙狮:你停下来的时间过长,有偷懒嫌疑,耍小聪明可不是好孩子,这会让我怀疑你对本国王的忠诚度!   旅途信息:忠诚度-5。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95。   杜宾微怔,原来不止违背臣民选项会扣分。难怪这一整队登山者都不敢停下来,哪怕是利用登山工具挂在雪坡冰壁上缓几分钟的现象都从未出现,想来是早已体验过这条隐藏的严苛规则。   不过在扣分之前,自己的忠诚度竟然是100,这让杜宾有点惊讶。虽然过去的七天七夜在他脑海里留存的印象的确是“没发生任何事情,只有无止尽的攀登”,但杜宾对于“自己七天七夜都没有任何作为,也没有因为探索行动而遭遇任何扣分”这件事抱有极大怀疑。   “杜宾,你怎么攀登速度变慢了——”冰镐凿出的雪粒从旁边飞溅而来,一同出现的还有泰迪疲惫的声音。   虽然疲惫,竟仍然残留了一丝精力旺盛狗狗与生俱来的聒噪气质。   杜宾转头,就看见追上自己攀登进度的同伴。   “你看我干嘛,继续登山啊,偷懒会减忠诚度的……”泰迪和杜宾一样全副武装,整张脸都在保暖装备之下,但这种肩并肩的近距离,还是能依稀透过护目镜看到狗狗困惑的眼睛。   杜宾没停止攀登,只是刻意保持了跟泰迪同步的速度,方便彼此交谈——   杜宾:“你现在忠诚度多少?”   泰迪:“95。本来100的,刚才我实在太累了,想着稍微偷点懒应该没事,居然直接扣我5分,【爱情】臣民规则里也没说消极怠工要扣分啊。”   杜宾:“你知道【爱情】臣民的规则?”   泰迪:“大概能感知到吧,应该有正反两方面效果,正面就是我对爱情的蛛丝马迹会更敏锐,如果跟别人起冲突,好像还能用爱感化对方,消除一些敌意,反面效果就是恋爱脑,影响智慧,不过这个问题不大,我技能树上本来也没点亮智慧。”   连泰迪都有这样轮廓完整的感知,杜宾对于【遗忘】的臣民效果却还是很模糊。   杜宾:“我们来到这里多久了?”   泰迪:“马上就七天了,咱们不都有手表计时……我靠,等一下,杜宾你别吓我,你不是真失忆了吧?”   杜宾:“我的臣民选项是【遗忘】。”   泰迪:“我早就说了,你选什么不好选这玩意儿,幸亏还有靠谱的我在。”   杜宾:“七天里什么都没发生?”   泰迪:“对啊,一进来就被逼着登山,恨不得把咱们当永动机使唤,你没看盒子寄语?”   杜宾看了,就在因“偷懒”而收到忠诚度减分之后。他通过吊坠查看了过往收到的全部“历史信息”,而最近一条关于【沙狮】支线的信息显示——   支线行程2/4:【沙狮】(+1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赎罪的雪山,永不融化。   也就是说,他进入雪山困境后,支线只推进过一次。   但就这一次,他竟然都不记得过程了。   此时泰迪已经将自己的“历史信息”共享过来,生怕杜宾连上一次推进15%的事都忘了。   杜宾:“我们两个一起收到的15%进度?”   泰迪:“对啊。”   杜宾:“收到进度的原因?”   泰迪:“……好像没什么原因。”   杜宾:“好像?”   泰迪:“我就记得咱俩一直爬山,一直爬山,然后不知怎么进度就来了。”   杜宾:“不知怎么?”   泰迪:“你这什么语气,我可没【遗忘】,就是太累了,脑子迟钝了。”   杜宾:“……”   泰迪:“换谁七天七夜都在爬雪山也会疯吧,我能坚持到现在已经是犬中豪杰了!”   杜宾抬头看向上方三个身影:“他们都坚持到了现在,而且坚持的时间比我们长得多。”   泰迪语塞。   他和杜宾属于新来的,跟上面那仨已经在这里爬了一年半到两年半不等的“元老们”确实没法相提并论。   攀登已经成为那三人的肌肉记忆,他们压根不管新来这二位是偷懒还是勤奋,是坚持还是崩溃,只自顾自沿着雪坡向上,仿佛已经成了维持这片雪山困境轮回运转的一个齿轮。   “他们三个怎么称呼?”杜宾忽然又问。   “你连这些都没印象了??”泰迪的惊恐眼神护目镜都挡不住,“不行,要不我给你写一封血书吧,上面留我大名,别等会儿你连狗舍里有一个叫泰迪的都给忘了。”   “身材最魁梧那个,大赵,身材最瘦的,小胡,身材最匀称的ID阿尔卑斯山。”杜宾循着记忆找到这些信息。   泰迪莫名其妙:“你这不是记得挺清楚么。”   杜宾的确记得,他问泰迪,只是想确认自己这一段没有遗忘的记忆是否准确。   相比遗忘,更危险的是被旅途用“假记忆”填充。   “不过那个阿尔卑斯山不让咱们喊这个ID,说他落到这个鬼地方肯定就是ID没起好,阿尔卑斯是雪山,他就进来爬雪山,简直像来自ID的诅咒……”泰迪怕杜宾的记忆不全,主动补充。   “嗯,”杜宾这一段也没忘,“所以让我们喊他简称,阿山。”   这些交谈发生在某次的“营地休息一分钟”里,杜宾还记得当时泰迪听到“阿山”两个字时的无语表情,分明写满了“这不是还是‘山’么,到底能比阿尔卑斯山吉利到哪儿去?”   冰镐嵌入雪坡冰壁的声音不绝于耳。   上面的大赵、小胡、阿山与下面两位新人之间的距离越拉越远,沙狮又一次向两个狗狗发来警告,再各扣5分。   忠诚度双双变成90分的杜宾与泰迪,结束交谈,终于全身心投入攀登。   直到两个多小时后,他们的攀登进度早已与大赵、小胡、阿山平齐,泰迪终于受不了,再次发出哀嚎。   泰迪:“杜宾,我的胳膊累得快没知觉了——”   狗舍舍长情绪平稳:“嗯。”   泰迪:“等到真没知觉,我就要掉下去了——”   杜宾声音依旧沉静:“不会。”   泰迪从前哪里遭过这罪,就算再惨烈的战斗,受再重的伤,也是痛痛快快的,哪像现在这样备受煎熬:“你说不会就不会?你又不是沙狮!”   杜宾手上登山动作不停:“如果存在‘身体到达极限,再也无法继续攀登’的情况,他们三个怎么撑到现在的?”   泰迪愣住,余光扫过周围大赵、小胡、阿山的身影。对啊,要是真存在生理极限,就这种登十个小时才能休息一分钟的极端设定,外星人来了也扛不住以年为单位啊。   杜宾:“你是不是非常累,感觉身体已经到了极限?”   泰迪:“对啊,我现在……”   杜宾:“那为什么七天了我们还在攀登,而不是体力透支,坠落雪山?”   泰迪:“……”   杜宾:“明白了?”   泰迪:“……嗯。”   泰迪归不到聪明那类,但也并不蠢,杜宾一句话就给他点醒了。   不眠不休攀登七天七夜本身就已经违反了人类的生理极限,所以在这片雪山困境里,“身体已经到了极限”是一种感觉,而“身体还在攀登,还能攀登”才是现实。   再说明白一点,即雪山困境一直将攀登者的身体状态控制在“极限边缘”,只要你的意念还能坚持,你的身体就可以坚持,反之,意念崩溃,身体才会随之真正脱力,坠落雪山。   咬咬牙,泰迪继续攀登。   拼毅力,拼信念,狗狗不惧任何人,至少不可能比那三个前辈坚持得时间短。   问题是泰迪不想坚持个一两年啊,他还没追到喜乐蒂呢,怎么可以把大好青春浪费在这里!   “杜宾,你赶紧想想怎么找线索离开这鬼地方。”泰迪理直气壮提出要求。   杜宾却没回答他。   因为就在刚刚,攀登中的雪坡陡然放缓,呈现一种非常明显的走势改变,攀登也开始省力气了。   又爬了十几分钟,雪坡都快变成平地了,或者说他们好像来到了山体的一处“平台”。   “什么情况?”   “回到营地了?”   “怎么可能,这才又重新爬了几个小时。”   大赵、小胡、阿山也终于打破沉默,疑惑地彼此交谈起来。   小胡最先改变路线,从向上攀登,变成向旁边移动,并且很快来到一个隆起的雪包面前,用戴着厚厚手套的手大力抹开一点雪包最上面夹着冰粒的雪层。   小胡、阿山、杜宾、泰迪四个人一起凑过去。   冰层之下,一张冻僵的脸。   小胡把冻僵尸体的护目镜摘下,露出半张中年男人的脸,毫无血色,死去多时。   泰迪沉默下来,虽然不认得那张陌生脸庞,但也明白,这肯定是之前被困在雪山的旅行者,在一次次的攀爬里终于绝望,坠落到这个山体平台,又被厚厚雪层掩埋。   杜宾也沉默下来,可与泰迪不同,他总觉得自己见过这张脸,却怎么也想不起在哪里,是何时。   小胡、阿山、大赵三人却在看清那张脸后,惊愕得异口同声:“老攀!”   “老攀?”杜宾立刻看向三人。   最魁梧的大赵率先摘下护目镜,擦拭酸胀难耐的眼睛:“我们以前登山的领队。”   小胡的声音也难掩悲伤:“我刚来到这里的时候好几次想放弃,直接摔下去算了,都是他鼓励的我。”   只有阿山疑惑:“可是太奇怪了,老攀怎么会死呢?”   大赵、小胡在这一句话里变了脸色。   对啊,他们的记忆还停留在跟老攀一起爬雪山的时候,那么按道理,老攀就算遭遇意外,也应该在他们面前遭遇意外,为什么他们对此毫无印象?   三人面面相觑,忽然同时福至心灵,三双眼睛猛地望向杜宾和泰迪两个新人。   “你们两个之中,谁是【遗忘】的臣民?”   泰迪内心警铃大作,嘴巴闭紧。   “我。”杜宾反而出乎意料坦诚。   前辈们得到了答案,却三脸绝望。   大赵:“操,又来了。”   小胡:“选什么不好,选择遗忘。”   阿山:“现在怎么办?”   他们并非询问杜宾,事实上他们看起来压根没指望那俩新人,三个登山元老已经完全沉浸在自己的苦逼心酸里。   小胡:“死的只有一个老攀吗?”   大赵:“谁知道。”   小胡:“要不要在周围继续挖挖看?”   大赵:“有什么意义?”   阿山:“我同意小胡,也许会留下一些线索。”   大赵:“线索?帮我们逃离这鬼地方的线索?都这么长时间了你俩还没死心?”   小胡:“别说没用的了,有时间在这里磨嘴皮子,还不如趁着沙狮没发来偷懒警告,在周围挖一挖找一找。”   事实证明小胡和阿山是对的。   十几分钟,五个攀登者——杜宾、泰迪自然也加入挖掘队伍——就在周围雪层之下挖出了另外四具尸体。   正常来说挖出任何尸体,对于杜宾和泰迪来说都应该是陌生人,因为在他俩的记忆里,来到这片雪山,同行者就只有小胡、大赵、阿尔卑斯山三个。   可当第四具尸体挖出来,并被小胡摘下尸体的护目镜后,率先惊呼出声的却是泰迪:“小青龙??”   杜宾没有第一时间认出脸,但对这个ID似曾相识,终于通过搜寻脑海深处“无关紧要的记忆”,把这具尸体对上了号。   轮到前辈们困惑了。   小胡:“你认识这人?”   泰迪:“初级大厅的时候有过摩擦,后来再没见过,怎么死在这里了?”   大赵:“允许你进入仙境,当然也得允许别人进入仙境。”   泰迪:“哎,不对,他是死在这里的啊,怎么你们仨的表情好像根本不认识小青龙?”   大赵、阿山、小胡:“……”   还能因为什么。   三位前辈哀怨的目光又汇聚在了狗舍社长脸上。   杜宾坦然接受控诉,神情抱歉:“所以【遗忘】不仅能让当事人失去某些记忆,还会连带消除当事人周围人的记忆?”   小胡:“没错。”   大赵:“【遗忘】臣民是最麻烦的,上一次登山队里出现选【遗忘】的家伙,我们差点团灭,后来还是那家伙先坚持不住了自杀,我们才慢慢恢复清醒!”   杜宾叹口气,对于不能满足前辈的“要求”颇为愧疚:“我恐怕不会自杀。”   大赵:“……”   “想多了,没人逼你自杀,”小胡无奈认命,“就是你的臣民选项会让我们很麻烦,得好好想想接下来怎么应对。”   杜宾瞥向雪层之下被他们挖出的那几具尸体:“不需要先搞清楚他们几个怎么死的?”   “很明显,遇见雪崩了,”阿山一副对雪山状况了如指掌的样子,“崩落的雪层堆积在这里,所以形成这个平台,老攀他们几个,还有你们认识的那个小青龙,都没逃出去,就被埋在雪里了。”   杜宾:“雪崩的时候,我们五个在哪儿?”   阿山被问住了。   小胡摇摇头:“别纠结这个了,雪崩发生的时候我们五个肯定都在,但也因为都在,【遗忘】不仅抹除了你的记忆,也抹除了泰迪和我们三个的记忆,所以现在纠结当时发生了什么根本没意义,也不可能找到答案。”   “谢谢你还记得我叫泰迪。”狗狗小声嘟囔,狗狗真心感动。   杜宾等自家狗狗感动完,才反问小胡:“如果我说能呢?”   小胡眼底一顿:“什么意思?”   杜宾笑了:“你刚才说‘选什么不好,选择遗忘’,但事实上如果遗忘的效果仅仅是让当事人失忆,这并不难对付。”   “都这种时候了还他妈嘴硬,”大赵有点暴躁了,在干冷极寒的空气里嚷嚷着,“那你倒是告诉我发生了什么啊——”   杜宾在最近一次从营地出发时,检查过背包,里面登山工具一应俱全,冰镐,绳索,高能量食物,匕首,火机,求救信号弹等等。   而按照他的思考模式,在已知【遗忘】可能造成失忆的前提下,一定会使用某种方式将他认为重要的事情记录下来,即使失忆,也可以通过查看“记录”来找回缺失片段。   记录本身并不难,难的是如何意识到自己已经失忆,因为只有意识到了,主观上才会去“寻找历史记录”。   之前杜宾以为自己只是忘了已经登山多久,所以通过手表确认了累计时间。   可是刚刚冰层下挖出的这些尸体让他意识到,自己恐怕已经被抹除了一大段重要记忆。   “我靠,杜宾你脱衣服干什么?!”泰迪看着一言不合就开始解上衣的自家社长,护目镜差点裂了。   上一秒还在跟杜宾嚷嚷的大赵也蒙了:“哎哎哎你别冲动,我也没说啥啊,你气性太大了吧——”   这要冻死在山上,他不成间接凶手了?他又不是【憎恨】的臣民,没有手上沾人命的需求啊!   杜宾被吵得耳朵疼,他只是因为袖子太厚太紧,根本撸不起来,为了方便查看手臂,只好解开外套,才能把胳膊拿出来。   小胡、阿山没出声,只紧紧盯着杜宾的动作,似乎已经明白了后者的意图。   只是他们眸子里满是藏不住的意外。   一个才来到雪山困境七天的新人,不仅对自己选择的【遗忘】有所预判,甚至还从一开始就下手应对了?   寒风里,杜宾终于露出全部左臂。   纸张会消失,岩石会风化,只有自己的身体是最可靠的记录本,因为疤痕永存。   他惯用右手,那么为了方便,无论用笔还是用刀,大概率都会记录在身体左侧。   围过来的小胡、阿山、大赵,在看清杜宾的左臂后,神情震动。   泰迪更是一把扯掉了自己的护目镜,就为了那双瞪大的眼睛看得最直接。   天地都被炫目雪光覆盖,却盖不住杜宾左小臂内侧上交错的一笔一划——   3+12   正   正   一   雪崩   2+3   正   匕首刻的,横向从左到右,越靠左的伤口愈合越明显,越靠右侧的伤口越新,最后一个“正”字的最后一笔,皮肉翻开,还在出血。   “不疼吗……”泰迪观察杜宾的神情,发现自家社长连眉头都不皱一下。   杜宾不疼不痒,手臂感知无任何异常,否则他早就脱衣服查看了,也不会等到刚刚挖出尸体,确认记忆缺失一大段,才想起来查看身体是否留存记录。   就连现在亲眼见到自己手臂上的刀伤了,他依然没有任何疼痛感知。   他【遗忘】了疼痛。   黑手套吊坠微闪,来自国王的肯定——   沙狮:聪明的臣民,这次偷懒本国王就不给你们降临惩罚了,不过宽容的时间有限,希望你能找回一些记忆,在你又一次连寻找记忆这件事都彻底遗忘之前。   祝福恐怕不是真心的,因为杜宾收到这条信息后,空白大脑没有增加任何记忆画面。   泰迪关心自家社长手臂疼不疼,三位前辈却只关心这些记录有没有用——   大赵:“3+12什么意思?2+3什么意思?一个个正字又是什么意思?你都知道刻字了,就不能多刻点,在这儿写谜语呢?”   泰迪:“这是胳膊不是草稿纸,要不你胳膊伸出来,我拿包里匕首给你刻一篇论文!”   阿山:“看来的确发生了雪崩,这是你记录里最具体的两个字。”   小胡:“【遗忘】的可怕在于即使你记录了,当过往记忆全部清空,你连这些记录的含义都会遗忘,就像我们有时在纸上记录过快,记成了连笔字,过后自己都未必认得出来。”   也许吧。   但杜宾从来没有认不出过自己的笔迹,哪怕非常潦草,就像即使他失忆一百次,从零开始再次记录,也依然会选择这些数字与文字,来简化却精准地代替他想要记录的信息——   “3+12,登山队共15人。我、泰迪和另外一个人是新来的——3人;你们三个和另外九个是早就在这里无尽攀登的——12人。‘正’字计数,一笔就是一次,‘正,正,一’代表发生了11次。”   阿山、小胡、大赵:“什么发生了11次?”   杜宾:“我的失忆。”   空气安静下来。   四人目光相对。   阿山、小胡、大赵很清楚,面前这个失忆的杜宾并不能为曾经做记录的那个杜宾提供任何担保,因为一切解释权都在他自己,他说3+12代表人数就代表人数,说代表尸体就代表尸体,根本没有可靠第三方来对这一说法进行客观评判。   但三人的内心已经比理智更快倒戈,选择了相信。他们相信杜宾的解释,相信这个男人拥有某种从一而终的、稳定到可怕的行事标准,无论失忆十一次还是一百零一次,当他再次拿起匕首,在自己手臂上刻下记录,也仍旧不会偏离最初设定的含义。   “正正一”之后,紧跟着就是“雪崩”。   然后数字记录第二次出现:2+3   “记录完第11次失忆后,就发生了雪崩……”小胡终于再次开口,环顾周围,声音疲惫嘶哑,“我们刚刚在雪里挖出五具尸体,但如果你的记录没出错,死在雪崩里就不止5人,而是10人。”   阿山:“最后一个正字……雪崩之后,你又失忆了五次?”   “看来是这样,”杜宾遵从自己的思考方式,“每当发现并确认记忆有大段缺失时,我应该就会记录一次。”   比如现在,他就准备拿出匕首刻下又一个正字的第一笔了。   “3+12变成2+3,那就是说跟咱俩一起进来的人也在雪崩里死了……”泰迪终于反应过来,猛地抓住杜宾手臂,“糟了,不能是咱们的人吧?!”   杜宾低头看向正正好好握在自己左小臂上带着登山手套的狗爪:“……”   虽然他【遗忘】了疼痛,但作为自家狗狗,是不是也应该多少避开一点自家社长的伤口。不是感不感染影不影响愈合的问题,而是登山手套粗糙得堪比砂纸,很容易磨烂伤口,磨花记录。   稳重地把自家狗狗爪子拿下来,杜宾声音从容:“放心,不可能是狗舍的人,也不会是仙女心太软的任何一个。”   泰迪半信半疑:“真的?”   杜宾:“如果是,我会直接刻名字。”   “那还能是谁跟咱俩一起进来,又死在雪崩里……”泰迪忽然停住,转头看向那五具被他们挖出来的尸体中,唯一一具认识的,“难道是小青龙?”   话音刚落,五个人的吊坠一起投射,他们看见了相同的光影——   十五人的登山队,杜宾、泰迪、小青龙新来的,老攀和剩下十一人是已困在惩罚雪山里许久。   光影中的老攀主动与杜宾交谈,不知说的什么,因为这段光影是远景,既无声音,也没办法辨认口型。   光影前的老赵、小胡、阿山看得都一头雾水,唯独杜宾和泰迪,两个狗狗明明没有恢复记忆,却鬼使神差听见了那不存在的、属于老攀的声音。   老攀说,这里的领主曾经是【惩罚】的臣民,雪山是领主臣民选项延伸出的领地……   老攀说,直觉告诉我,你就是那个会让这里覆灭的人……   杜宾能感知到这些话是老攀曾经对自己说过的,哪怕记忆一片空白。   泰迪能感知到这些话是老攀对杜宾说的,哪怕记忆一片……慢着,跟杜宾说的话,为什么自己看光影能听见,另外三个前辈的表情却好像都听不见?   再仔细观察光影里自己狗狗祟祟的走位……   难道发生这段对话时,自己在偷听??   太无耻了吧,泰迪羞愧。   羞愧完,又用狗爪在心里给自己默默点个赞。   光影里,杜宾和泰迪因为从老攀处得到了“领主”、“领地”、“惩罚”等信息,双双【沙狮】支线推进15%。   转眼光影变换,还是这十五个人,但已经不知是第几次攀登。   杜宾和泰迪离得最近,在攀登路线偏左位置,老攀和大赵、小胡、阿海离得最近,在攀登路线最靠前的位置,剩下八人在攀登路线偏右位置。   只有一个小青龙,落在攀登路线最后方,遮着眼的护目镜几乎被憎恨焚烧。   因为仇恨,选择【憎恨】。   成为【憎恨】的臣民,原有的仇恨会在臣民效果的催化下,变本加厉。   打劫失败的的吃瘪,是他的怒火之源。   被连累陷入浅滩漩涡,来到这个无法脱身的鬼地方,是他迸发的仇恨。   来自杜宾的遗忘与蔑视,更是他无法承受的极致羞辱。   被【憎恨】完全支配的臣民,忘记荒原,忘记旅途,忘记一切,脑子里只剩下复仇!   一次次攀登里,他终于等来这个最佳时机。   物品格里最大杀伤力的攻击性道具起效!   没有具体攻击目标,道具起效就是大范围毁灭性破坏。   已然疯癫的小青龙就是奔着跟雪山困境里所有人同归于尽去的!   千钧一发,杜宾和老攀都发现了异常,杜宾使用物品格里的防御性道具,老攀使用他自己防御性的永久道具。   其他人发现不对,可他们被困雪山这么长时间,物品格里早就不剩道具了。   混乱光影里,只听得清轰然一声,在小青龙巨大破坏性的道具效果之下,致命雪崩来临。   杜宾的道具为他和泰迪争取到了逃生机会。   尽管两人也被雪崩吞没,各自被困在雪层底下不同位置,但因道具效果,仍各自保留了一定的呼吸空间。   最终杜宾凭借意志力挖穿压在身上的雪层,重见天日。   泰迪没那刚强意志,但有一颗更强烈的绝对不能死在这里的火热心脏,凭借爬也要爬回心上人身边的执着信念,晚杜宾几分钟,也求生成功。   平时想想心上人算不得什么,生死攸关之刻还只想着心上人,狗狗的恋爱脑终于获得国王认可,忠诚度怒+80,一举回到100。   覀傴   别人忠诚度100,是竭尽全力终于达到100,泰迪忠诚度100,是【爱情】满分只有100。   老攀的永久道具也护住了大赵、小胡、阿山,却没能护住他自己。   沧桑的男人同另外八个登山者被雪崩掩埋,长眠在冰雪之下。   光影前的大赵、小胡、阿山,从不敢置信,到泣不成声。   他们以为自己早对自由不再追寻,早对死亡平淡麻木,可原来还有情感,还有热泪。   老攀为救他们死了。   而被救下的他们,连这段记忆都被抹去。   光影结束,一连串清晰的文字在五人眼前浮现。无论他们是哪一种臣民,是注定【遗忘】还是被别人的【遗忘】无辜牵连,这些信息都是他们理应得到的解释——   【遗忘的臣民】   正面效果:遗忘恐惧,遗忘悲伤,遗忘伤痕,遗忘疼痛,遗忘一切会对你造成伤害的,你将拥有无坚不摧的意志与行动力。   负面效果:记忆渐渐空白,无论你是否愿意(记忆的缺失并不遵循时间线,通常在沙狮王国里发生的事情会被率先遗忘,但如果有其他容易引起失忆警觉的人或事,即使发生在沙狮王国之外,也会被先行遗忘);【沙狮】行程里与遗忘记忆有关的进度会同步消失(特殊情况除外)。   其他:与遗忘的臣民同行很危险,一旦被划入“有可能引发遗忘臣民失忆警觉”的范围,同行者也会遭遇【遗忘】的负面效果,即使其并非遗忘的臣民。   大赵、小胡、阿山不确定这是不是自己第一次看见如此具象化的遗忘臣民效果,因为即使光影结束,他们也并没有恢复记忆,只是通过光影知道了“曾经发生的事”。   杜宾、泰迪也没恢复记忆,并且杜宾很清楚,不久的将来,他会连眼下这段新鲜出炉的记忆都会遗忘。   因为紧跟着臣民效果而来的,是他和泰迪的旅途进度——   支线行程1/4(2/4):【沙狮】(+1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这是你第几次找到记忆了?   按照杜宾手臂刻下的记录“雪崩,2+3,正”,意味着雪崩之后,杜宾曾五次发现自己“失忆”,而就在刚刚把手臂放回衣服里之前,他又刻下了最新正字的第一笔“一”。   第六次。   察觉失忆,发现手臂记录,解读记录,吊坠投射光影——杜宾相信每一次都是这样的流程。   因而不管是六次还是六十次,在【遗忘】面前都无济于事,因为当这段记忆、这些看过的光影被再次遗忘,因光影得到的进度也会被回收,这就是为什么他之前看自己和泰迪的【沙狮】支线进度,只停留在15%。   事实上当看过遗忘臣民的具体效果后,杜宾还有些意外,自己与泰迪竟然能保留住最初得来的15%,哪怕他们在看光影之前,已经完全遗忘了老攀和与之相关的信息。   或许因为老攀死得壮烈,沙狮动容,又或许是“提供信息者死亡”恰好符合“特殊情况”,总之杜宾推测,接下来即便他和泰迪再次失忆,支线进度应该也只抹除刚刚得到的15%,而非直接归零。   沙狮:你们怎么又偷懒了!   旅途信息:忠诚度-5。   猝不及防,五个登山者同时收到忠诚度扣减信息。   大赵无奈,率先动身,抡起冰镐:“走吧,继续。”   阿山一边动身,一边不死心问杜宾:“就这些?你再想想,有没有可能还偷偷记录了其他线索?一次次找回记忆有什么用,能离开这里的线索才是关键。”   “别难为他了,”小胡一半替杜宾解围,一半是发自肺腑的大实话,“咱们被困在这里一两年都没找到什么,他才来七天,能在【遗忘】里一次次找回记忆已经很不容易了……不,是非常出色!”   “也许有。”仍站在原地的杜宾忽然出声。   阿山和小胡愣住,双双看他:“什么?”   陪杜宾一起站着没动的泰迪翻白眼:“这都听不懂?他的意思是,能离开这里的线索,也许真有。”说完立刻满眼期待看自家社长,“哪儿呢?线索在哪儿?”   杜宾还真没什么把握。   他只是觉得,雪崩之后,自己连续五次发现“失忆”,并且很可能已经看过刚才那段光影五次。这么长时间里,自己竟然没寻到任何破解困局的线索,不合理。   那么就存在另外一种可能——线索找到了,但没刻在左臂。   杜宾认为这极有可能发生。   因为自己记录东西时习惯分门别类。   队员人数、一次次失忆、雪崩、死亡、剩余人数等等,这些都属于已经发生的事,是“客观记录”。   而“线索”很可能并非单纯客观的信息,而是包含了某些发散性想法的主观臆断。   那么从自身习惯上,杜宾不会将这二者的记录混淆一处。   “不是,你不刚才刻完一刀了吗,怎么又脱衣服??”泰迪迷惑看着自家社长的行为,又茫然看看周围的皑皑白雪,忽然紧张起来,“靠,你不是失温了吧,我听说人在快要冻死的时候就会感觉到身体发热……”   杜宾:“闭嘴。”   一个泰迪顶十个扩音喇叭,太阳能大功率的那种。杜宾无数次畅想如果跟自己一起进入雪山的是马尔济斯,世界该有多宁静。   已经继续登山的大赵、小胡、阿山发现他俩没动,攀在雪坡上奇怪回头:“你俩磨磨蹭蹭干吗呢——”   杜宾没回答。   他低头看着自己刚刚露出来的右臂。   和左臂一样,右小臂内侧也刀痕交错,唯一区别是在右臂刻字时必然只能左手拿刀,于是那两行字虽然也算工整,但总归不是惯用手拿刀,一笔一划都略显呆板。   不仅呆板,还鲜血淋漓,每一笔都刻得很新,也刻得极深,像是生怕伤口愈合,难以辨认——   雪山交替之际   一线曙光之时   “这就来了——”泰迪大声回应大赵三人的催促。   回应完,他才不声不响凑到杜宾身边,神情复杂看着自家社长新亮出的右胳膊,反复将那十二个血淋淋的字看了好几遍:“……要不咱还是写纸上吧。”   这看着都疼啊。   而且——   “这两句话什么意思?”泰迪不是怀疑自家社长的记录水平,实在是这玩意儿太像谜语人了。   狗狗没等来社长解惑,倒是等来杜宾重新穿好衣服,拿起冰镐。   继续登山了?   不是,这血哧呼啦就完事了??   泰迪飞快追上去,抡起冰镐跟杜宾同步重启攀登,然后压低声音追问:“你恢复记忆了?”   杜宾:“没有。”   泰迪:“那这两句……”   杜宾:“我刻的,我明白。”   泰迪不怀疑杜宾的笃定,但从自家社长一声不吭就继续登山的行为上看:“你这次不打算告诉他们三个?”   杜宾:“说了他们也不会信。”   泰迪:“不说怎么知道?”   杜宾:“因为只有豁出性命才能验证,无凭无据,我怎么说服他们豁出性命?”   泰迪:“我不怕死,你告诉我,越危险我还越兴奋呢。”   杜宾:“我知道。”   泰迪:“那你还打什么太极,赶紧跟我说啊。”   杜宾:“……”   泰迪:“怕我也不敢豁出命去?”   杜宾:“怕你听不懂。”   泰迪:“……”受伤了,除了喜乐蒂谁也治不好的那种。   杜宾:“泰迪。”   泰迪:“干嘛?”   杜宾:“信我吗。”   泰迪:“废话。”   杜宾:“那就行了。”   时间感知在无尽雪色里变得模糊。   不过登山者们的手表清晰显示,经过十小时二十分钟的努力,他们又一次完成了从营地到山峰的登顶。   期间因为在雪崩形成的“平台”那里停下来,耽误了一些时间,但影响不大,因为那也不是他们第一次挖掘尸体,确认雪崩。   每一次新的雪山,都会将尸体重新掩埋,静待遗忘者的“惊喜发现”。   而就像遗忘早挖掘过好几次雪崩尸体一样,此时此刻登上峰顶的杜宾、泰迪、大赵、小胡、阿山五人,也将最近这一次登山过程里的搜寻记忆的种种遗忘了。   杜宾和泰迪的沙狮支线进度回到15%。   他们一个忘记了左手臂上的“客观记录”,只记得自己不知什么时候故意丢掉了右手的手套,然后为了右手不冻废,又只得用掉物品格里唯一一个能产生热量的道具;一个忘记了曾在社长直白话语里遭受除了喜乐蒂谁也治不好的伤,只记得社长好像问过,信我吗,然后他回答,废话。   就在这个踏上山顶的刹那,就在这个即将又一次陷入无望轮回的瞬间,杜宾突然用力扯开外衣,从紧紧包裹的登山服袖子里抽出自己的右臂。   他不是无缘无故扔掉手套的人,宁愿冒着右手废掉风险,宁愿消耗所剩不多的道具,也必须这么干的理由有且只有一个——在无垠的遗忘中做一个即使忘了也一眼看得见的标记。   他的右手有问题。   如果没发现问题。   那就不是右手,是右臂。   一线雪光划开天际。   新的山峰即将到来,旧的山峰正要变回营地。   杜宾也终于再次看见那两行划破皮肤深深刻入的字——   雪山交替之际   一线曙光之时   泰迪的衣服忽然被人薅住。   杜宾在大赵、小胡、阿山惊愕的目光中,站在还未完全消失的山顶,向下纵身一跃!   他手上抓着泰迪。   【杜宾:信我吗。】   以不可想象速度坠落万丈深渊的狗狗,发出连雪山都为之颤抖的怒吼:“我信你奶奶个腿——” 第285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雪山万仞,坠落有声。   泰迪像一颗炮弹轰进雪堆里,连灵魂都在巨响。   他懵了好长时间才缓过劲,确认自己还有呼吸,身体跟灵魂也没摔成八瓣儿。就这么茫然从雪堆里爬起来,发现眼前是一个幽深的雪洞。   当然还有身旁比自己早一步从雪堆里起身的自家社长。   “杜宾你搞什么?这是哪里?”本来在被拉着跳崖瞬间,泰迪已经打定主意,但凡摔不死,他爬起来肯定让杜宾吃不了兜着走。可看眼下这情景,杜宾似乎,好像,大概,也是有那么一丁点正当理由的?   杜宾:“不知道。”   泰迪:“哈?”   杜宾:“我不知道这是哪里,也不清楚自己还要搞什么。”   泰迪:“……”很好,毁灭吧。   说是这么说,可杜宾显然急于找到答案,并确信雪洞里有答案,于是他回答完泰迪,便率先走入雪洞。   泰迪:“哎你等等我——”   雪洞内晶莹剔透,细密雪粒折射出瑰丽光芒。   泰迪跟着杜宾在雪洞里往前走了好几分钟,都没收到偷懒扣忠诚度的信息,再迟钝的脑子也转过弯来了。很明显,杜宾已经带着他脱离了无止境的登山,正在踏入一条“答案之路”。   只是他依然没搞明白,杜宾是怎么发现在山顶跳崖是雪山困局突破口的,明明之前大家除了爬山什么都没做……   慢着。   寒气逼人的雪洞甬道内,泰迪霍地看向杜宾,如果自己没记错的话,杜宾是【遗忘】的臣民,该不会其实杜宾已经做了许多许多事情,但因【遗忘】的效果,所以都不记得了吧?   可自己不是【遗忘】臣民啊,为什么对于杜宾是否有过探索行动也毫无印象?   雪洞终于到了尽头。   洞内空间豁然开朗,一个全身罩着白斗篷的男人坐在皑皑白雪里,手上拿着一个奇怪的白色海螺。   斗篷、海螺、雪色融为一体,斗篷下那张憔悴的脸是这里唯一暗色。   无论这张脸还是这个造型,之于泰迪都是全然陌生,于是狗狗瞬间精神抖擞,又警惕又兴奋,本能集中的意念迅速覆盖还剩四个道具的物品格,随时随地准备开战。   杜宾也不认得这张脸,但在还没有被【遗忘】抹掉的进入沙狮之前的记忆里,浅滩过夜时华小田好像说过,自己曾被一群披着白斗篷的神经病追杀。   “欢迎来到我的领地。”   出乎意料,白斗篷男人率先开了口。   “领地?”杜宾和泰迪已经又一次遗失了关于老攀的记忆,包括老攀曾说过的领地、领主等等,他们现在面对白斗篷,就像面对一个不知道会拿出惊喜奖励还是地狱惩罚的神秘NPC。   然而白斗篷男人既没故弄玄虚,也没居高临下,坦诚得仿佛一个等待千年终于等来知音的孤独倾诉者——   “我曾经跟你们一样,也是从漂流大厅进入荒原的旅行者,ID黑伞,我在荒原上还加入了弥神教,信仰荒原之神……”   说到此处,他稍作停顿,视线看向泰迪:“弥神教,你也没听过?”   泰迪懵逼:“我应该听过吗?”   黑伞:“我们组织在荒原上还挺有名的。”   杜宾最初还不能确定,自己右臂上那两行刻字究竟是推理出的启发线索,还是已经验证过的破局之路,而白斗篷男人询问泰迪的一个“也”字,给了他答案。   “我之前就来过这个雪洞,我们见过。”他和黑伞道。   因为见过,交谈过,所以黑伞知道他是进入这片荒原的新人,对于什么弥神教或者荒原上的其他团体都还毫无认知。   而黑伞也从泰迪迷茫的神情里,明白了两个人的关系。   “这是跟你一起进入荒原的同伴?”黑伞对杜宾用询问句,实则却跟杜宾上一句一样,都是已经料定的陈述。   杜宾静静望向黑伞:“看来我真是被抹去了不少记忆。”   黑伞笑笑,似乎是想安慰可怜的旅行者,但因为他自己也瘦骨嶙峋,面容憔悴,笑意传递到眼睛里就有了点同病相怜的苦涩:“没关系,我可以再讲一次。”   领主的声音孤寂而低沉,一同而来的还有黑手套、情书两枚吊坠里投射出的光影——   连天的沙地,祭祀的队伍,诡异移动的沙丘。   突然解锁的【沙狮】吞没了祭祀队伍,也将弥神教据点里隔空拿着永久性道具监视祭祀队伍情况的黑伞,拖入了再也无法逃离的黑暗。   从此,黑伞夜夜在荒野中惊醒,他的身体逃脱了沙狮王国,灵魂却没有。   几天之前,图书馆里的AF、马尔济斯、藏獒也探索到了这些内容。但因光影视角不同,AF他们只是看见了“一个沙狮支线旅行者的悲惨死亡”,而杜宾、泰迪现在却可以站在雪洞里,聆听亲历者的感受——   黑伞:“我无法向任何人描述,每个夜晚,我都在经历怎么样的恐惧……”   杜宾:“沉浸式噩梦?”   黑伞:“那不是噩梦,是你的灵魂被从身体里抽离,飞入沙狮王国,去经历真真切切的恐怖折磨。组织里的人都以为我逃过一劫,但其实我根本没有逃过,沙狮会用一切方法确保所有解锁这条支线的旅行者都不错过行程里的‘美好风景’。”   这个曾经还算虔诚的弥神教成员,从此信仰崩塌,因为他的荒原之神根本无法拯救他。   他曾无数次悔恨自己为什么要拥有【隔空探望的海螺】这种永久道具,为什么要在那一次祭祀时使用这个道具,甚至到最后,他开始憎恨自己为什么没有真正加入那支祭祀队伍。   黑伞:“因为加入祭祀队伍,落入沙狮王国,我至少还有选择臣民选项的权利。”   杜宾:“你的臣民选项不是自己选的?”   黑伞:“不是。”   光影里,幽深荒原惊醒的第一个夜晚,那双悬挂在噩梦天空中代表沙狮的琥珀色眼睛,便向惶惶不安的旅行者传达了它的第一道国王旨意——   【从身体到灵魂完完整整落入沙狮王国,是解锁【沙狮】支线的必然宿命,你却狡猾逃脱了。无论是否出于自愿,你的行为都违反了沙狮王国的铁律,也将要受到最严厉的惩罚。】   沙狮的声音秩序而威严,听得光影外的杜宾生出一种诡异的割裂感。   因为在他仅剩不多的记忆里,那个黑暗空间中亲自迎接他们到来的沙狮国王声音,活泼任性得像个学龄前儿童。   这让杜宾几乎已经默认了“国王就是可以随心所欲,一切全凭心情”的沙狮支线潜规则,现在却告诉他,其实在这条支线里还有“铁律”?   曾经的黑伞无从进行这种比较,作为极端弱势的旅行者,只能被迫接受命运——他的臣民选项被默认为【惩罚】。   逃过沙狮王国的旅行者,还是成为了王国的臣民,而由【惩罚】延伸出的夜夜恐怖,就是他的“服刑”。   黑伞:“但这些只是惩罚的第一重。”   杜宾:“还有第二重?”   黑伞:“沙狮王国共有四块领地,这四块领地围绕着王国中央的‘眼睛’。每一个解锁【沙狮】的旅行者都会随机落入这五个地界中的一个,如果落在领地,恭喜你,还有机会获得自由……”   泰迪:“落在‘眼睛’呢?”   黑伞:“那就认命,不必白费力气,因为不管你怎么努力,最多也只能探索出沙狮王国存在四个领地,而你并没有落在任何一个领地里。当‘眼睛’里的旅行者认识到这一点,他们的沙狮之旅也就结束了。”   泰迪:“结束的意思是……死亡?”   黑伞:“那倒没有,但会陷入永恒的沉睡。”   泰迪:“靠,凭什么啊,我都探索出来关键信息了,凭什么‘被沉睡’?!”   黑伞:“我也这么问过沙狮,他说要怪就怪你们运气差,跟本国王可没关系。”   男人模仿得惟妙惟肖,与不久前才出现在光影里的国王毫无关系,却与杜宾记忆中那个欢脱沙狮完美契合,要不是声音缺少点活力,闭上眼还以为沙狮现身。   杜宾:“你的第二重惩罚,就是被分配到‘眼睛’?”   黑伞苦笑,白斗篷下憔悴的面容更加凹陷:“没错,和失去臣民选项自主权一样,我也失去了随机落入领地的权利,沙狮直接把我送入它的‘眼睛’,我再没有获得自由的可能。”   光影里,午夜天空中那双巨大的琥珀色眼睛,似乎成了一座图书馆。它浩瀚的群书是沙狮承载的荒原记忆,它大厅里从地面到穹顶的满墙马赛克壁画,是沙狮王国里曾经上演或正在上演的一幕幕。   而比那些随机落入“眼睛”的旅行者更不幸的是,那些人至少在图书馆探索到尽头还能迎来沉睡,而黑伞连沉睡的资格都没有。   别人在探索图书馆。   他却像一个永远漂浮在图书馆的幽魂,于一夜又一夜残酷【惩罚】的煎熬中,见证一批又一批旅行者的沉睡。   沙狮似乎天生爱热闹,又或者是觉得人多才好玩,总之在黑伞经历的光影里,沙狮每一次现世吞没的旅行者都没有形单影只的,少则三四人,多则十几人、几十人的队伍都有,以至于就算五个地方随机分配,落进图书馆里的凑一凑,也能结成探索小队。   他们睡下就再也没有醒来过,但如果非要从这绝望里寻找一丝安慰,至少这些不幸落入沙狮眼睛的人们,并不孤独。   泰迪至此看懂了黑伞的“前世”,但还是没连接上雪洞里这位领主的“今生”:“不是,这里有bug啊,按你说的,你被永远困在‘眼睛’里,那怎么现在又来到这片雪山,还成了这里的领主?”   “因为我不甘心,不认命,没有一分一秒不想要逃离。”黑伞幽幽道。   即使斗篷下那张脸已彻底失去昔日旺盛的生命力,他黯淡的双眸却仍残留最后一点火星,就像不肯彻底熄灭的火堆,固执等待着能让他死灰复燃的那一场风。   光影变换。   画面里不愿向沙狮俯首称臣的男人开始过两种荒原人生。   白天,他在荒原里探索,疯狂搜罗一切能找到的书籍,去寻求逃离这条恐怖支线的方法。   夜晚,他回归【惩罚】臣民,挣扎在黑暗地狱。   残忍的是他的付出并没有得到收获。   短短几年,黑伞的生命力急速流逝,他成为了弥神教里的疯子,身体也油尽灯枯。   黑手套、情书吊坠骤然提示的旅途进度与光影交错——   支线行程1/4(2/4):【沙狮】(+1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这是你第几次找到记忆了?   收到信息的两人猛然一震,在似曾相识的盒子寄语里,所有曾被遗忘的记忆汹涌回笼!   泰迪想起了开山帮,想起了小青龙,想起他们是如何落进这片雪山困境,以及后面发生的种种。   选择【憎恨】的小青龙在循环往复的登山过程里,不止一次想要对他和杜宾下黑手,最过分的一次是快到山顶时,险些让他们失足滑坠。   这泰迪怎么可能忍。   一到山顶他就狠狠扑向那家伙,哪怕因为被盛怒占据的内心与【爱情】的臣民背道而驰,吊坠疯狂提示忠诚度扣减,他也不惯毛病,爱他妈谁是谁,那一刻除了弄死小青龙,他根本没别的念头。   这一扑太狠太猛,没把小青龙怎么着,倒是把他自己弄得差点掉下山顶,同归于尽,如果不是千钧一发杜宾出手把他们捞住。   杜宾同样复苏了这段记忆,不过从他的主观视角,比泰迪记得的多了一个极其关键的细节。   那就是他伸手捞人的一瞬间,正好也是雪山交替的一瞬间。   鬼使神差,他忽然捕捉到一丝灵感。   先前他的思路一直是,如果雪山困境里存在某种脱困方法,而他们又被迫一直爬雪山、根本没有机会去探索可能存在的破局线索,甚至整个困局里只有这座雪山,想去别处探索都没地方,那么有没有一种可能,破局的关键就在这座雪山上?   为此,他在攀登过程中几乎摸遍了可以摸到的每一处雪坡,用冰镐砸过了可以凿到的每一处冰壁,但在当时仅存的记忆里,这些探索都一无所获。   本以为这座雪山已经没什么可探究,但刚刚泰迪遭遇的惊险给了他启发。   攀登过程中坠落,毫无疑问会身亡。   但如果从山顶坠落呢?   雪山交替的这一刹,就像是铜墙铁壁困境里忽然撕裂一道缝隙,敞开一个缺口,杜宾开始怀疑也许这转瞬即逝的缝隙缺口里就藏着破局的秘密。   如何验证?   恐怕得豁出命从山顶往下跳一次。   不过杜宾运气好,物品格仅剩的几个道具里,有一个【不分场合的温柔睡篮】。   这道具其实在他物品格里待很久了,一直没用上,杜宾原计划是用来给自家的狗狗们休息,因为该道具的效果就是“不分场合,永远给最温柔安全的托底”,怎么看都很适合在严酷环境中给需要的狗狗送来一捧承托,一次休息,一场安然入梦。   现在好了,杜宾决定便宜自己。一旦跳下山顶发现情况不妙,道具起效,承托住坠落的他,送回安全处。万一自己因为道具效果呼呼大睡,想必泰迪看见“跳崖复返”的社长,也会喜极而泣,一拳头给他唤醒。   可惜开窍的灵感与后续想法都来得仓促,杜宾甚至没机会在身体上留下痕迹提示,记忆就在【遗忘】的影响下回到原点,只剩一个“似乎曾经想要使用睡篮道具”的模糊印象,浅得像沙滩上快被海水冲没得脚印。   后面就是雪崩了,小青龙葬送了自己,还害死了老攀等人。   然而一次又一次的失忆也没能抹掉杜宾脑海中那个模糊印记,他也从未放弃去探寻那个印记的出处。   究竟基于怎样的思考,会让他曾经想要使用睡篮道具?   终于在雪崩后第五次失忆攀上的山顶,当看见脚下的山峰与新的雪上又将完成一次交接,杜宾醍醐灌顶。   他独自跃下雪山之巅,将所有人的惊呼抛在身后。   泰迪急得立刻冲过去捞人,可还是晚了一步,山顶变成营地,杜宾坠落的雪峰悬崖像时空缝隙一样闭合了。   “都想起来了?”仿佛能够实时洞悉领地臣民的状态变化,当杜宾、泰迪吊坠30%的进度提示散去,雪洞里再次响起黑伞声音。   “嗯。”杜宾平静回应。   他不止想起上次就是这样跳下雪崖,来到雪洞,见到黑伞,还想起上一次的黑伞也是这样疲惫、憔悴、苦涩,伴随光影坦诚地讲述了关于自己的一切。   此时此刻,吊坠弹出的旅途进度消失了,关于黑伞的过往投射却并未结束,虽然杜宾已经想起了后面的光影内容,可对于初次来到这里的泰迪,仍然对黑伞的最终结局一无所知——   【惩罚的臣民,我来接你回家。】   已经死亡的黑伞,竟然听见了来自沙狮的召唤。   男人临死前收到的最后一条盒子寄语,明明是“流落在外的臣民,愿你的灵魂永恒安宁”,可真正的黑暗现实是,沙狮根本不放过他的灵魂。   为什么?   死者残留的意识对那来自不知名处的国王声音发出质问。   【你在荒原上的肉丨体已经死了,再无牵绊,终于可以全身心进入我的王国。】   沙狮这样回答。   我拒绝。——来自黑伞死后的灵魂。   【抱歉,你不可以拒绝。】   凭什么?!   【你的【沙狮】进度只完成25%,按照荒原规则,你依然在这条行程里。】   黑伞的灵魂沉默下来。   也许还有绝望。   【不过我欣赏你到死都不认命的顽强与执着,所以我亲自来迎接你。】   威严的国王向它的臣民赐予优待。   还有权力。   【这一次,你不必回到我的眼睛,也不必再经历夜复一夜的恐怖,你将拥有自己的一方领地,让其他旅行者在你的领地里苦苦挣扎。】   然后呢,我要怎样才能获得自由?——黑伞对折磨别人没有兴趣,他只关心这个。   沙狮沉默了。   良久,国王才回答它的臣民。   【普通臣民想要离开【沙狮】行程、回归荒原,有两条路。】   【第一条路,竭尽全力探寻所在领地领主的过往,包括其想要极力隐藏、绝不愿意公之于众的秘密等,当臣民掌握的信息达到一定程度——无需将领主过往全部探明——即可获得自由。反之,如果领主无隐藏意图,愿意主动坦诚分享过往,此条路径作废。】   【第二条路,向国王献祭符合自己臣民选项的最大忠诚,如果国王满意,就放你自由。】   【当然,落入‘眼睛’的旅行者没有机会走这两条路,他们注定只能沉睡。】   可你不是要我当普通臣民,你现在要我当领主。——黑伞的灵魂依旧清醒。   【领主也走不了这两条路。】   兜兜转转一圈,沙狮终于给了真实而又残酷的回答。   原本无意当领主的黑伞,反而被这一句激起了逆反。   我把沙狮支线推到100%,难道也不能完结行程?!——愤怒的灵魂质问虚空。   【如果你把支线100%完成,整个沙狮王国都会消失,非要说的话,这的确算第三条路。】   沙狮的声音威严而傲慢。   【但你永远不可能做到。】   在“灰飞烟灭”与“灵魂永存”之间,黑伞最终选择了后者。   他承认自己惧怕消亡。   但他更想挑战沙狮口中的“不可能”。   从此,荒原上多了一具没有灵魂的尸体,而沙狮王国多了一个独坐雪洞的领主。   光影到这里才终于结束。   而两位跳崖的臣民也才终于收获了揭开领主“前世今生”的真正奖励——   支线行程1/4(2/4):【沙狮】(+20%,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当领主的秘密不再是秘密,你该何去何从?   杜宾无法回答。   他只记得前回在雪洞里也是30%、50%,然后随着后面的遗忘,又退到15%。   他还记得上次看完光影,他和黑伞说的第一句话是:“你失败了。”   黑伞当时点头,承认自己在当上领主后,继续努力用尽方法也没能让25%的可怜进度再往前动一分,于是渐渐摆烂,成了现在这样了无生气等待旅行者造访的“讲解型NPC”。   “但我也没完全死心,”上一次的黑伞曾这样替自己辩解,“如果真的绝望摆烂,颓丧得再无任何意志,这片雪山早就坍塌了。”   领地是靠领主意志与精神力维持运行的。   而黑伞时至今日仍不愿放弃的意志是——   “我搞不定沙狮进度100%,不代表别人也搞不定,只要我的灵魂一天不灭,我就坐在这个雪洞里等着看它完蛋。”   黑伞说这句话时完全没有具体目标。   但说完下一秒就看见杜宾从背包里翻出匕首,脱掉外衣,用那条刀痕交错的左臂持刀,把另外一边完好无损的右臂也刻花了。   而且刻得每一笔都比左臂深得多,皮开肉绽,不知道疼似的。   怎么可能不疼,当臣民的记忆复苏时,痛觉也会一起回来!   黑伞抱着自己的大海螺,就那样看着杜宾往手臂上一刀一刀又一刀,莫名有种隔空替人幻痛的可怕错觉。   关键是杜宾还压根没刻一点光影里的信息,反而刻下两句那样的话。   “你失忆之后还能看懂吗?”黑伞第一次这么主动关心一个旅行者。   不为别的,就冲这人对自己都敢下手这么狠,黑伞的灵魂忽然震颤。   他一直认为【遗忘】的臣民是最可怜的,因为无论做过多少努力,探索出多少线索,都会被下一次遗忘轻而易举湮灭。   可他坐在雪洞里等待了这么长时间,这么久的岁月,遇见的第一个让他有“也许这家伙可以让沙狮完蛋”预感的人,竟然是【遗忘】的臣民。   更奇妙的是,这个旅行者给出的回答是:“放心。”   黑伞不确定是自己的隐秘预感暴露了,还是这位ID杜宾的遗忘臣民,习惯性掌控全局,并对结果负责。   放心,我留的提示我自己当然看得懂。   放心,就算失忆我也会再次找来。   放心,我会让你的预感变成现实。   雪洞里,黑伞的回忆终于结束,他无需再与恢复记忆的杜宾进行上次早就完成的对话,因为领主与臣民相顾无言。   但险些忘了,这里还有另外一个初次造访的臣民。   泰迪看光影就跟狗熊掰玉米一样,看完中间忘前面,看完后面忘中间,这跟【遗忘】的影响毫无关系,完全是自身记忆力有限。   于是等到光影和进度投射结束,他印象最深刻的只剩下沙狮跟黑伞说的可以获得自由的三条路。   “那我跟杜宾现在是不是已经符合第一条路了,”他信心满满看向黑伞,“你的过往我俩已经探得明明白白,从生到死,从臣民到领主,完美。”   所以——   “出口呢?”狗狗左右转脑袋,倍儿自信。   黑伞:“……”   作为领主,他真的很难说服自己,眼前两个智商相差如此巨大的旅行者竟然是一起进入仙境的伙伴。   黑伞:“新一轮的【遗忘】还没起效,所以你应该记得,沙狮第一条路的原话最后是‘如果领主没有想要隐藏的,并愿意主动坦诚过往,此条路径作废。’”   泰迪怒:“什么叫你主动坦诚,我俩是豁出性命勇敢跳崖才来到你这里的!”   黑伞神情微妙:“豁出性命?我看见的好像是杜宾问都没问直接拉你跳崖,你还骂了他。”   泰迪:“……这都是细枝末节,重点是我俩没白捡便宜,是先付出跳崖代价,才得到你的过往光影。”   黑伞:“你搞错了因果关系。你们跳崖换来的是与我见面,如果我不愿意主动坦诚,你们还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挖出我的过往。”   泰迪:“那你闭嘴别说啊,让我俩试试!”   黑伞也被激起了脾气,一直消沉的语气竟然开始高昂:“我不喜欢沙狮那套故意折磨人的规则,我就要主动坦诚,至少我让每一个见到我的旅行者都明白自己来到了哪里,面对的是什么,而不是稀里糊涂就陷入无尽惩罚!”   泰迪:“你他妈还有理……”   黑伞:“……”   泰迪:“……”   黑伞把遮挡视野的头蓬帽檐往后掀开一点,以便眯起憔悴双眼,更清楚观察忽然消音的可疑青年:“怎么不说话了?【爱情】的忠诚度分数到警戒线了?”   泰迪:“你他……他乡遇故知地明知故问!”   骂人就扣分,只得咽下芬芳的狗狗悲从中来。   杜宾对于眼前的局面却没有任何失望,上次也一样,他不只欣然接受黑伞的坦白,甚至认为黑伞的主动坦白是对于陷入这片领地旅行者的最大善意和最无私奉献。   如果没有黑伞的坦白,他恐怕还要花上很多时间、付出很多代价才能探索出离开【沙狮】的三条路。   而现在黑伞不仅直接告诉了他们具体路径,还去掉了一个选项。   留给他和泰迪的,除了沙狮口中根本无法完成的支线进度100%,就只剩下第二条路——向国王献祭符合自己臣民选项的最大忠诚。   【你决定好了?】   雪洞里忽然响起沙狮活泼跳跃的声音。   正黯然神伤的泰迪吓一跳,立刻抬头环顾。   黑伞抬手把斗篷帽往前扯,让自己憔悴的双眼藏入帽檐遮下来的阴影中,平静得似乎早已清楚这样的发展。   杜宾记忆里,上回在雪洞可没出现沙狮声音。   藏住惊讶,他冷静抬眼,与看不见的沙狮对话:“我们没得选不是吗,第一条路走不通,只剩下第二条和第三条。”   【那你选择第二条还是第三条?】   杜宾:“必须单选?”   【那倒不是,本国王很宽容的,你可以同时走所有的路,也可以随时拒绝任何一条路。】   杜宾:“完成第二条路能到100%进度?”   【当然不可能,你在做梦吗,顶多给你30%进度,还是要在本国王满意得不得了的情况下。】   杜宾:“所以第二条路的终点,只是第三条路的中途。”   【你还真惦记第三条路?】   杜宾:“没有。”   【你说谎,忠诚度减分!】   杜宾:“我不是【真言】的臣民,没道理因为说谎影响忠诚度。”   【我的王国我就是道理!】   杜宾:“我以为你的王国应该有一套威严秩序,或者说,铁律。”   【……】   杜宾:“挂在黑伞噩梦午夜天空中的那双眼睛,真是你?”   【当然是!】   杜宾:“实话?”   【本国王才不屑说谎。】   杜宾:“那为什么你曾经面对黑伞的时候充满威严,现在面对我们却幼稚任性,连声音都两模两样?”   【……】   杜宾:“狮格分裂?”   【本国王现在命令你,聊回第二条路的话题。】   杜宾:“好吧。”   一路听下来根本插不上嘴的泰迪:“……”杜宾真可怕。   既然聊回如何从沙狮获得自由,那么杜宾有一点始终不解:“虽然三条路都可以离开这里,但前两条路明显不能把行程进度推到100%,那离开这里之后怎么办?难道让【沙狮】行程永远卡在50%、80%这种进度?”   【这个你就不用操心了,说给你自由就是永远的自由,从离开沙狮王国的那一刻起,你旅途信息里的沙狮行程会永久消失,连同你关于这条行程的全部记忆。】   【你不会记得曾经解锁过沙狮,也不会意识到旅途信息里空出的某个行程位置曾经属于沙狮,当然,你也永远都不会第二次解锁沙狮,哪怕出去之后天天跑到沙丘之地打滚,我也不会再把你抓进王国。所以你不仅自由了,还彻底安全了,本国王是不是很贴心?】   杜宾对于国王的贴心保留意见。   只是总算明白了,为什么有关黑伞过往的光影里,弥神教的人会说“因解锁【沙狮】而失踪的人,从没有一个能活着回来”。   原来不是无法逃脱,也不是真的没有人从【沙狮】逃离,只不过逃离的代价是把有关沙狮的一切在旅行者记忆与旅途信息中抹去,连行程占位都重新空出来。   至此,杜宾只剩最后两个问题——   “上次我跳崖来到这个雪洞,见到黑伞,看过了领主曾经的光影,也考虑过要选择哪条路径争取自由,那时你为什么不像现在这样出现?”   【那时你只有一个人,太冷清,我喜欢热闹。这回终于多了一个人过来,勉强算过关吧,本国王就纡尊降贵出现了。】   泰迪竖起耳朵,这话他爱听,看来自己也是非常有价值的嘛。   杜宾解惑,那问题就只剩有一个——   “怎样才算向你献祭符合臣民选项的最大忠诚?”   【这个太简单了。】   沙狮显然很喜欢这个选项,连声音都更加活跃。   【真言的臣民向我献祭诚实,宽恕的臣民向我献祭慈悲,憎恨的臣民向我献祭仇恨与杀戮,欺骗的臣民向我献祭谎言与骗局……】   【诚实很容易,但感人肺腑的诚实才会让我落泪,杀戮很容易,但酣畅淋漓的复仇更能戳中我的心……】   【总而言之,献祭就是一场盛大的行为艺术,你可以尽情发挥,随意表演,但最终是否能够获得自由,以本国王的裁定为准。】   泰迪:“……”要不说人也好,动物也好,都不能沉浸在自我世界里太久,这不,好端端一头沙漠之狮,直接变态了。   情书吊坠闪烁。   沙狮:你骂谁呢?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35。   泰迪:“……”怎么还有语音文字两套对话系统??   旅途信息里的沙狮在给狗狗扣分。   雪洞环绕声音里的沙狮,在向两位旅行者公布它的期盼——   【臣民泰迪,你需要向我献祭爱情,悲或喜,痛苦或幸福,一见倾心或日久生情,劳燕分飞或至死不渝,由你决定。】   【臣民杜宾,你需要向我献祭遗忘……唉,这个真的有点难,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个遗忘臣民的献祭让我满意,连本国王都不知道你能做些什么,你随时随地都在遗忘,又要如何再向我献祭一场盛大的遗忘呢?不管了,你自己去想。】   ……   沙狮领地,狂欢场。   肆意喧嚣与纵情沉沦很容易模糊人的感知,都说醉生梦死,海上钢琴师压根没喝酒,在狂欢场里穿梭来穿梭去都有些晕头转向了,好几次险些被人拉进舞池跳一场爱的恰恰,何况太岁神这种为了套情报信息和人干杯了一次又一次的。   他俩这段时间为了寻找小青年口中的“老六”,一直在向每一个可以交谈的人询问。   这些人里有舞池的放纵者们,每一句话都要大喊才能盖过周围节奏动感的舞曲。   “老六?谁啊,不认识——”   “来,一起跳舞一起嗨!”   太岁神、钢琴师:“……”   有暧昧沙龙氛围里的厮混者们。   “老六?没听过,宝贝,你听过吗?”   “亲一个,我就告诉你。”   太岁神、钢琴师:“……”   还有抱着酒瓶看笑话的嘲讽者们。   “新来的?想通过老六找到十四街?你俩真是太可爱了……”   “我来预测一下,见到十四街之前——找到领主一定就能从这里出去!见到十四街之后——呜呜呜领主好可怕。”   “喂,过分了哈,你们得允许别人斗志昂扬充满希望,不然我们哪有新热闹可看,这一天天都无聊死了。”   太岁神、钢琴师:“……”   每一个狂欢区域都有时钟。沙发区角落里靠墙摆放的座钟,复古钢琴一样美;酒水桌上摆着的台钟,玻璃杯般晶莹剔透;还有舞池上方吊下来的圆形表盘,闪烁得光怪陆离。   这些钟表可能是狂欢场里仅剩的良心,当太岁神、钢琴师被这一个个早忘了自己也曾是旅行者的家伙气到头晕目眩时,看一眼时间,至少能找回几丝理智。哪怕到后面太岁神实在顶不住上头的酒劲儿,昏昏欲睡,海上钢琴师也累得问不动了,必须找个地方先休息休息,两人最后的视线还是不约而同去搜寻钟表。   可能是错觉,也可能这片狂欢场就是有自己独特的时间流速,总之太岁神觉得这里的每一块钟表都走得很慢,仿佛要过去好几秒,表盘上的秒针才会动一下。   “你怎么过来了?”   “某些人说‘去去就回’,然后一走好几个小时,我还以为你惨遭暗算了。”   “陨石,虽然你的牵挂让我感动,但你这个思想很有问题,我可是十四街罩着的,在十四街的场子里我能被暗算?你是看不起我还是看不起十四街?”   “闭嘴吧你个老六,天天叭叭的没一句有营养。”   两个身影大咧咧蹲在熟睡中的太岁神、海上钢琴师面前,一个身型健硕的理智青年,看起来像格斗教练夜店下海,一个相貌平平的精神小伙,完全是瘦竹竿修炼成精。   精神小伙正是太岁神、钢琴师先前苦苦寻找的“老六”,666扇门,另外一个自然就是最野陨石。   几小时前,实在没耐心继续等待的666扇门决定,既然新人找不到我,那我就向新人走去。   最野陨石无语至极,但没阻拦,因为知道同伴闲得发慌,想找点事情做无可厚非。况且十四街也从来不管他们在这片狂欢场里的任何行为。   “他俩现在什么情况?”最野陨石打量昏睡中的两个新人,“喝醉了?”   早在过去几小时内把新人情况弄清楚的666扇门:“一个醉死了,一个累死了,所以睡到现在还没醒。”   最野陨石:“找人问问线索就累死了?现在荒原上的战斗力都这么弱吗?”   666扇门:“可能表演才艺比较耗费能量。”   最野陨石:“才艺?”   666扇门指向海上钢琴师:“这个是文艺挂,弹钢琴的。”又指向一身西服正装的太岁神,“这个禁欲系帅哥脑子灵光气质冷峻思维缜密行事稳重,就是酒量不行。”   最野陨石:“……遇见看顺眼的就往死里夹带私货是吧。”   “唉,”精神小伙重重叹口气,“我看顺眼有什么用,十四街喜欢漂亮的,这俩没一个跟漂亮挨边儿。”   最野陨石:“那你还守着这么半天。”   “狭隘了吧,谁说对付十四街只能用美色……”666扇门自我振作起来都不需要一秒钟,正准备慷慨激昂来个长篇大论,忽然瞥见禁欲西装帅哥在睡梦中皱了皱眉头。   新人要醒了。   最野陨石同样察觉。   他俩交换眼神,默契结束对话。   太岁神跟钢琴师是在一处偏僻的犄角旮旯靠墙坐着睡着的,虽然远不如沙发区躺着舒服,但至少这里清静,不会有醉鬼一屁股坐过来跟你挤,或者玩疯了的家伙扑进沙发里求欢纠缠。   然而似乎没清静到底,太岁神完全是被吵醒的,耳边也不知道谁跟谁叽里呱啦说个没完。宿醉后的头还有些沉,他缓了半天才勉强撑开眼皮。   两个陌生身影随着视野从模糊到清晰,其中一个健硕的还行,算是保持了社交距离,另外一个瘦竹竿就过于热情了,发现自己苏醒,恨不得把脸凑到近在咫尺。   太岁神条件反射想将那张放大的脸推开,却忽然收到对方坦坦荡荡的自报家门。   “醒了?我就是一直想找的老六,666扇门,初次见面,握个手先?”   太岁神没立刻回应。   这换谁能不防备啊,踏破铁鞋都不行,一觉睡完就躺赢?   看出太岁神的警惕,最野陨石耸耸肩,说:“你不用想太多,这家伙就这样,一天天跟神经病似的。”   太岁神转头看一眼身旁,海上钢琴师还没醒,并且呼吸悠长,展现了其深度睡眠的极高质量。   收回视线,太岁神没再犹豫,挺礼貌地跟精神小伙握手:“真是人间太岁神,叫我太岁神就行,不久前才解锁沙狮进入这里,臣民选项是【铭记】。”   他一主动,倒让666扇门意外了:“这就信我了?”   太岁神摇头:“你的身份真假我不确定,但如果你有恶意,刚才完全可以趁着我还没醒随便下手。”   666扇门神情赞许,并嘚瑟地用胳膊肘杵了最野陨石一下子,“我说对了吧,是不是脑子灵光思维缜密?”   “嗯嗯嗯。”最野陨石就差把敷衍写脸上了。   “哦对,他是最野陨石,你叫他陨石就行。”精神小伙老六向新人报完家门,又替身边的理智青年做了自我介绍。   一分钟以后,海上钢琴师也醒了——被666扇门故意弄醒的。   精神小伙理由充分:“不现在把他弄醒,回头同样的话我还得讲第二遍,太麻烦了。”   海上钢琴师睡眼惺忪、懵懵懂懂,压根还没明白什么状况,就被迫跟太岁神一起接收来自666扇门的“海量信息”。   “你们应该已经探索出来了,这片狂欢场是十四街的领地,十四街是领主……”   “我和陨石呢算是十四街的手下,十四街当一天领主,我俩就过一天好日子,十四街要是哪天想不开跟这里一起毁灭,我俩也玩完儿……”   “其实都不用‘哪一天’了,十四街现在的状态就奇差无比,明天这里毁灭了都不稀奇,所以现在非常需要一些新鲜能量来刺激他。”   太岁神对这个老六的警戒与防备,全因对方不请自来,主动到可疑,但如果对方是为了“自救”,那么逻辑便说得通了。   “你觉得我们两个可以成为刺激十四街的新鲜能量?”他问精神小伙。   666扇门猛点头:“当然。虽然美色这条路走不通了,但你俩想离开这里吧,想离开这里就要探索领主的秘密。但十四街又最烦被别人刺探过往,你们两个锲而不舍,十四街百般抗拒,这么一拉一扯,说不定十四街就能被你们刺激得重燃斗志,唤醒对自由的渴望。虽然沙狮不允许领主离开,可我相信但凡十四街想自由,这里根本拦不住他,然后我和陨石就能跟着鸡犬升天!”   好不容易才追上对话节奏的海上钢琴师:“……”美色是什么鬼?   已经倾向于相信666扇门身份的太岁神:“……”十四街这个老大也是当得不容易。   默默旁听的最野陨石:“……”鸡犬他认了,就这个升天能不能替换别的词儿,太他妈不吉利。   666扇门说完重点,又絮絮叨叨补充了一堆,有时候说得太夸张,最野陨石听不下去,会出声修正,挤掉同伴话里的水分。   他并不排斥用新人刺激十四街,但显然不觉得太岁神和钢琴师能真起什么作用,愿意过来看666扇门折腾,完全是闲着也闲着。   听精神小伙说了这么半天,海上钢琴师也早就精神了,他把666扇门说的一大堆去掉废话,只留下关键信息,大体是以下五条——   第一,这片狂欢场靠领主十四街来维持,但现在领主状态糟糕,狂欢场可能不保,一旦狂欢场不保,十四街、666扇门、最野陨石,以及困在这里的所有旅行者,都得死。   第二,666扇门和最野陨石是十四街的手下,认十四街当老大,但十四街好像不怎么约束他俩。   第三,666扇门坚信这里根本拦不住十四街,只要十四街想自由,随时能走,并且带上两个手下小弟。   第四,探索领主的秘密可以让旅行者自由,但领主没有任何好处,对于不愿意袒露过往的领主,甚至会产生刺激作用。   第五,十四街现在就缺刺激,所以666扇门期望的最理想最双赢结果就是第三、四条一起实现。   太岁神对信息的梳理过程跟钢琴师差不多,唯一区别是他的最后总结多出来第六条——“美色”对于十四街有用,至于具体怎么个美法,暂时不详。   表面上看,这简直是前所未有的顺风开局,约等于关键人物自己扛着攻略主动上门,还把攻略亲手一页一页给你翻开。   但细一琢磨,问题就来了,如果666扇门和最野陨石跟十四街关系足够紧密,对十四街了如指掌,哪里还需要“你们这些新人赶紧去探索十四街的秘密”,他俩直接把十四街的秘密也手把手给新人分享过来不就完了?   太岁神与钢琴师对视,看懂了彼此眼中相似的疑问。   “能问几个问题吗?”钢琴师看向精神小伙。   “随便问。”666扇门非常配合。   但最野陨石盯不住了:“我说,咱能不能回吧台再唠?”   就这样,两位新人跟着两位领主手下在群魔乱舞般的狂欢场里七拐八拐,左绕右绕,生生走出一条曲折离奇的路,终于抵达一块全新地界。   太岁神和钢琴师也终于明白,为啥他俩苦苦搜寻那么长时间也没找到“老六”,就吧台所在这块位置根本是狂欢场里的“隐藏地图”!   最野陨石回到“主场”终于舒服了,站在吧台里分分钟给新人们调出两杯特好看的酒,分别推到两人面前。   钢琴师面前那杯文艺又浪漫,简直取向狙击,但出于安全考虑,他忍痛没尝。   太岁神不久前才喝醉一次,现在就算琼浆玉液摆面前他也滴酒不沾。   “你俩不喝?”666扇门趴到吧台上就没了正形,说着“不喝别浪费”,三下五除二就把两杯酒都扒拉到自己面前,优哉游哉喝起来。   最野陨石瞟他一眼,精神小伙还辩解:“我刚才说话太多嗓子都冒烟了,得喝酒润润!”   太岁神现在知道为啥十四街要收两个手下了,一个嗓子冒烟,还有另外一个。   所以后来钢琴师提出问题,基本都是最野陨石回答的——   钢琴师:“你们什么时候成为的十四街手下?”   最野陨石:“在这片狂欢场里哪有具体日期。”   钢琴师:“给我一个时间点就行,是来到这里之前,还是之后?”   最野陨石:“之后。”   钢琴师:“你和666扇门都是?”   最野陨石:“嗯,我解锁沙狮落进这里的时候,十四街就是领主,老六落进这里的时间比我晚一些,他来的时候我已经是老大的手下了。”   钢琴师:“意思是你俩之前都不认识十四街,你先解锁沙狮落进这里,成为十四街手下,然后666扇门也落进来,同样成为十四街手下?”   最野陨石:“差不多,不过我跟老六没解锁沙狮的时候,只是跟老大没交集,但听过荒洲和十四街。”   钢琴师:“……包括十四街失踪之前干了什么?”   最野陨石神情变了一下,然后笑了,有点没辙的样子:“本来不知道,毕竟他活不见人死不见尸,你说荒洲那四十九个是他杀的也行,说他带队遭遇不测所有兄弟都死了就他一个人发疯发狂跳入荒原之渊也很合理……”   但现在看最野陨石的反应,显然已经拿到了正确答案。   “你问过十四街?”太岁神一半询问,一半笃定。   最野陨石沉默片刻:“问过,他承认了,那四十九个荒洲兄弟是他杀的,但除此之外,他再没多说一个字。不过他杀完人就从荒原失踪了,我猜测可能是杀戮唤醒了【沙狮】。”   太岁神:“之前跟着他的兄弟都被杀了,你还敢给他当手下?”   最野陨石苦笑:“你看看周围这些狂欢人群,活着和死了有什么区别?跟着十四街,好歹还能保留几分清醒。”   “我说你们是不是跑题了,”666扇门喝光两杯酒,没好气插话进来,“十四街以前的事儿重要吗,现在的关键是让十四街别再颓废下去。”   太岁神看向666扇门,清醒冷静的目光与精神小伙被酒气熏染的双眸形成鲜明对比:“你不是说如果我们想自由,必须全力以赴探索十四街的过往吗?”   666扇门眼底浮起一丝心虚,气势弱下来。   有些话不用挑得太白,因为会很难听。   目前这个局面的本质,其实就是“互相利用”。   666扇门想利用新人的“探索行动”刺激十四街的斗志,为此不惜主动分享大量信息。反过来,太岁神、钢琴师两个新人想利用精神小伙和理智青年走捷径拿线索,愿意配合行动,默许了这场互相利用的交易。   但说到底666扇门还是十四街的手下,当出现不利于老大的信息时,“维护老大形象”几乎是精神小伙的第一反应,相比较而言,最野陨石倒是更理智客观些。   而太岁神、钢琴师接下来的“探索行动”也必然要掌握好分寸,否则一不留神,就可能被翻脸,然后与十四街、666扇门、最野陨石彻底为敌。   空气略显尴尬。   为了缓解氛围,太岁神抛了个比较中性的问题:“十四街怎么当上的领主?”   最野陨石摇头,666扇门也两手一摊。   “不知道。”   “那是我俩来之前的事了。”   太岁神继续好奇:“那给十四街当手下有什么好处吗?”   “必须得啊。”666扇门又自己瞎调了几杯酒,喝得飘飘然,回了一句就忘了后面。   最野陨石只得接着自家兄弟的话跟两位新人继续:“领主在自己的领地拥有仅次于沙狮的权力,拿这片狂欢场来说,你们是新人,现在还没什么感觉,但慢慢就会发现,在这里待得久了,就会开始沉溺于这种狂欢的氛围……”   理智青年抬起头,环顾周围早已放纵沉沦的人群:“支线探索无望只是他们堕落的一个引子,领地的能量影响与意识侵蚀才是他们放弃自我的真正原因。”   太岁神大概明白了:“所以当领主的手下,就可以避免被领地能量影响?”   最野陨石:“至少我和老六一直到现在都保持清醒。”   太岁神:“但是当了手下,是不是就不能像我们现在这样探索行程寻找沙狮出口了?”   这是一个不需要回答的问题。   因为回到吧台之前666扇门已经说过了,领主过一天好日子,小弟才能过一天好日子,他们两个的命运早已同十四街绑定,而领主是不被允许离开的——虽然666扇门坚信沙狮拦不住十四街。   精神小伙已经趴在吧台上睡着了。   最野陨石有些羡慕地看了看这位每天都精力满满盲目乐观的兄弟。   他的神情渐渐低落下来,似乎正在露出更真实的一面,真实得近乎沉重。   “虽然老六跟你们说了很多,但我劝你们不要对探索十四街过往抱太大希望,”他和太岁神、钢琴师说,“你们不是老六找的第一拨新人,也不会是最后一拨。如果你们问我,希不希望你们成功,我当然希望,但如果你们问我,在你们之前那么多人,有没有一个从十四街身上探索出实质性信息,哪怕只是一丁点过往碎片,我可以负责任告诉你们,没有……”   “反正横竖都无法离开这里,那要不要寻找出口的资格也就无所谓了,所以我当了十四街手下,失去普通臣民身份,只能跟十四街一样永远留在这里,但我也不用再担心被这片狂欢场侵蚀,成为醉生梦死的傀儡。”   说到最后,理智青年释然一笑,没有不甘。   海上钢琴师觉得时机差不多成熟了,因为局面现在其实非常明朗,十四街的过往还能有什么秘密?无非就是他把自己一手建立的组织残忍团灭这件事。   查出十四街的杀人动机,还原当年事件原貌,这一局就搞定了。   都说解锁【沙狮】就等于死,但除非“探索领主过往,就能寻获自由”是谎言,否则这条支线跟其他需要探索隐秘真相的行程也没什么区别。   当然难度肯定不小,否则也不至于最野陨石和666扇门已经提供了如此多的信息,他跟太岁神的行程进度还是纹丝不动。   另外,已经很久没见到鬼牙和罗汉果了,也不知道这两人现在什么情况,是醉倒了,沉沦了,还是也正全力展开探索?   同样是新人,鬼牙和罗汉果有没有被666扇门和最野陨石找上过?   钢琴师犹豫要不要问,毕竟自己现在跟太岁神组联盟,突然又提鬼牙好像容易影响团结……   太岁神:“这里的新人不止我们两个。”   最野陨石:“知道。”   太岁神:“其他新人你们也找过了?”   最野陨石:“还没有。”   太岁神:“为什么?”   最野陨石:“别问我,老六选的你。”   太岁神:“我?”   最野陨石:“对,你,老六每一次挑选新人的标准都一样,就是气场合。只不过新人很少刚来这里就落单,一般身边都有同伴,老六也就顺带着一起聊了。”   顺带竟是我自己的海上钢琴师“……”也不用非得解释。   反正都是买一送一里那个“送”了,心一横,文艺气质的前劫匪干脆提了一个大胆要求:“陨石,我跟太岁神连你和老六的位置都找不见,估计想找你们老大更没戏。所以——你能不能直接带我俩去见十四街?”   严格来说这已经不是大胆,而是过分了。   不成想最野陨石竟然说:“本来就要带你们过去的。”   海上钢琴师惊呆。   但转念又似乎能够理解了,无论是666扇门的“这里根本拦不住十四街”,还是最野陨石的“没有人能从十四街身上探索出东西”,其实都指向一个意思——十四街是无敌的。   都无敌了,当然不怕手下带任何人过去见。   一个两个都是行动派,这边最野陨石刚要走出吧台,那边海上钢琴师已经离开高脚椅,跃跃欲试。   只有太岁神没动:“等一下。”   海上钢琴师不明所以:“还等什么?”再等对方反悔了怎么办??   最野陨石倒不急,这片狂欢场里最不缺的就是时间,而且就算自己什么都不做,等666扇门睡醒,也得把人往十四街面前带。   相比之下,他更好奇太岁神想干嘛:“还有顾虑?”   太岁神没有顾虑,他只是在脑内反复梳理信息后,发现最野陨石与666扇门的“慷慨分享”里,好像漏了一小块细节。   隅●豯●郑●狸   这或许无关紧要,可他想弄清楚。   “谁都能给当十四街手下?”太岁神看向最野陨石。   最野陨石眸光微闪,似乎明白这个新人想问什么了:“不能,想给十四街当手下的人多了去了,但这么长时间以来,入了十四街法眼的只有我和666扇门。”   太岁神追问:“为什么?”   最野陨石反问:“你觉得是为什么?”   四目相对。   无关紧要的问题,好像一下子成了重中之重。   海上钢琴师一路听下来,对于气氛的微妙变化再敏锐不过。他忽然意识到,太岁神很可能真的抓住了一个突破点!   最野陨石和666扇门嘴上说着把我们知道的信息都给你们,暗地里却偷藏了一个秘密。   但这个秘密能是什么呢?   如果“入十四街法眼”这事儿有统一标准,那么最野陨石和666扇门身上就必然存在某种共性。   超强战斗力?不能够啊,最野陨石还行,666扇门一看就战五渣。   性格?一个冷静悲观,一个乐观聒噪,南辕北辙。   脸?这俩人的长相八竿子打不着。   那就是抽象的共性了……难道说十四街曾有过什么心爱之人,而他在最野陨石和666扇门身上都捕捉到了某种与昔日真爱相似的地方??   钢琴师赶紧脑内急刹车,真服了,当初臣民选项就不该选【爱情】,一不留神恋爱脑就开始发力!   太岁神:“我看不出你跟666扇门身上有什么共同点。”   最野陨石:“我也这么觉得。”   太岁神:“但他戴了一枚土星耳钉。”   吧台上的精神小伙侧脸趴睡,正好露出有耳钉的那边,小小一颗在耳垂上,亮晶晶的。   最野陨石:“我可没戴耳钉。”   太岁神:“但你叫最野陨石,你的吊坠还是天文望远镜。”   理智青年一直是黑背心迷彩裤打扮,吊坠就明晃晃挂在颈前,想看不见都难。   太岁神:“土星耳钉,陨石ID,望远镜吊坠,都是天文宇宙元素。”   最野陨石:“这也行?”   太岁神:“说不定十四街是一个隐藏的天文宇宙狂热分子,只要身上有这些元素的旅行者,就会得到他的优待和溺爱。”   海上钢琴师的脑袋随着两人说话疯狂来回,虽然这一番对质有话赶话和疯狂抬杠的嫌疑,但就算抬杠,太岁神你的论点也太牵强了吧!   牵强吗?   好吧太岁神承认,但作为【欺骗】臣民,胡说八道又不扣分。   呃,对面安静的时间好像有点长。   太岁神收回思绪,重新看向理智青年:“……”   理智青年似乎不太淡定了:“……”   太岁神:“……”   最野陨石:“……”   不远处忽然传来一声醉鬼哭嚎。   冷峻旅行者福至心灵。   太岁神:“难不成真让我说中了??”   “刘狄也喜欢研究这些玩意儿。”最野陨石口中忽然吐出一个陌生名字。   “谁?”已经完全懵逼的海上钢琴师甚至没听清那两个字的准确读音。   最野陨石自顾自继续:“老六到现在都不清楚十四街为什么同意罩着他,因为当时我把人带过去,十四街看一眼就同意了,没给任何理由。但我知道,就因为老六那个耳钉是‘土星’,虽然我直到现在都觉得不可理喻。”   当事人都觉得不可理喻,太岁神就更迷惑了,只好先努力抓住最在意的那个点:“究竟谁是刘狄?”   最野陨石摇头,目光清澈:“我也不知道,我只听过这个名字一次,我猜应该是对于十四街来说很重要的人。”   不知道?   只听过一次?   猜?   太岁神飞速思索,直到把这些条件拼出一个相对合理的答案:“是十四街同意罩着你那次?”   最野陨石说十四街同意666扇门当手下的时候没给原因,但他却知道666扇门是因为“土星”元素入了十四街法眼,那就只可能是当初十四街同意罩着最野陨石时,给过有关自己喜欢天文元素的理由了,所以最野陨石由己及人,一看就懂。   “果然,老六别的不行,感觉是真准,你脑子确实灵光。”最野陨石冲着太岁神点点头,终于彻底松口,“没错,我唯一一次听见刘狄名字,就是十四街同意罩着我的时候……”   “他当时问我为什么取最野陨石这个ID,我说拿着望远镜到野外看星星是我的业余爱好,里世界感知到我的心情了,所以连给我的吊坠都是天文望远镜……”   “然后十四街就说——刘狄也喜欢研究这些玩意儿,不过他的吊坠比你的好看,是黄道十二宫第八宫,天蝎座。” 第286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明明从666扇门和最野陨石这里获取了大量关于十四街的信息,可没有任何一条信息推动了太岁神和海上钢琴师的沙狮支线进度,就连“刘狄”这个一听就很有故事的名字出来,两人的吊坠都跟没听见似的,毫无反应。   太岁神、海上钢琴师同时意识到了这一点,但思考出的结论略有差异。   神:难道因为这些信息是老六和最野陨石主动上门告知的,不算旅行者的探索成绩?   阿海:难道推理方向错了,十四街和刘狄之间不是爱情?   可惜最野陨石没办法再帮他们的推理提供任何助力。   这位理智青年既不知道沙狮支线要如何才算推动,也不知道刘狄是前辈还是大嫂。   他在被十四街认可为手下后,自己的沙狮支线进度永远定格在20%,而十四街除了当初那一句天蝎座,后面“刘狄”的名字再没从他嘴里出来过第二次。   “等下快见到老大的时候,我先闪人,你俩再上去。”   最野陨石离开吧台,带着两位新人穿过狂欢场里的欲望喧嚣、光怪陆离,去寻找神秘领主。   “十四街要问你们怎么知道他是领主的,怎么找到他的,你俩就说是在狂欢场里跟人拼酒套话套来的,千万别说认识我跟老六。”   “咱们之间就是陌生人,明白没。”   “怕?废话,当然怕。十四街要是知道我俩故意找新人过去探索他、刺激他,他能先把我俩弄死,信不信?”   “不然你们以为老六为啥把你们带到吧台,自己就开始哐哐喝酒,他那是故意要把自己灌得不省人事,这样就只能是我带你俩去见十四街。”   “妈的,那点心眼全用我身上了。”   最野陨石可不像是说脏话的人,尽管黑背心、迷彩裤、一身腱子肉让他看起来像个行走的格斗教练,但聊起来就很容易感受到这个人的理性,就像在野外用天文望远镜观察星空的爱好一样,最野陨石身上其实是有股哲思气质的,包括他的悲观都是其中一部分。   能让这样的最野陨石绷不住骂一句“妈的”,可见不是第一次被666扇门坑了。   海上钢琴师完全理解理智青年的心情,毕竟从头到尾都是666扇门在积极鼓动,非要拉着新人去刺激十四街,而最野陨石的态度很明显觉得这些都是无用功。   结果迫切拉新人的,拉来新人就撒手不管,而压根不想干这事儿的,反倒成了把新人送到老大面前那个。   等下要真在十四街面前露了马脚,最先倒霉的能是谁?反正肯定不是远在吧台的老六。   太岁神对于“陨石拿老六当兄弟,老六拿陨石当冤种”基本认同,但他观察一路,总感觉相比于对666扇门的怨念,对十四街的恐惧才是理智青年最大的不安来源。   要真不想掺和,直接吧台的时候阻止666扇门喝酒就行了,一句“你自己找的事儿自己送佛送到西,别扯我”,轻而易举就能躲开浑水。   事实是最野陨石默许了,甚至刚才骂脏话的时候,太岁神都能听出一种最野陨石对666扇门的体谅。   理智青年的潜台词分明在说,谁能不怕十四街?只不过我怂,老六比我更怂,那大家难兄难弟,我就帮他顶这最后一下吧。   由此可见,十四街并非那种义薄云天罩着手下的老大,他和陨石、老六的关系很可能非常淡漠,仅仅是无数来求着当狗腿的人里,恰好就这俩人身上有他看得顺眼的一点点元素,于是就随口答应了。   作为领主,饶过两个臣民,使之不至于被狂欢场能量侵蚀、堕落,应该并不用耗费什么精力。   罩着手下不耗费精力。   那要是手下做了什么多余事,让他不高兴了,随手弄死也很简单。   连对自己手下都这样,对这狂欢场里的普通旅行者,还能心慈手软?   太岁神看似分析十四街、陨石、老六之间的关系,实则是在预判十四街的危险性。   然后发现,情况非常不乐观。   “还有一点,”原本边走边叮嘱的最野陨石,忽然停住,转头看向两位新人的表情前所未有严肃,“刘狄这个名字绝对绝对不能提。”   “为什么?”恋爱钢琴师一秒钟精神抖擞,“这个人真是十四街心底无法言说的一道疤?”   理智青年看钢琴师的眼神就像在看智障:“因为整个狂欢场里知道这名字的除了十四街就只剩我。”   海上钢琴师:“……”   鄙夷完不着四六的文艺新人,最野陨石又看回相对靠谱的冷峻新人:“在你们之前,我跟谁都没说过刘狄,没跟老六说过,没跟你们这样被老六主动找上门的新人说过,也没告诉过这片狂欢场里的任何一个家伙。”   “是你一直追问为什么十四街单单肯收我俩当手下,我才破天荒把这个名字透给你们。”   “这么说吧,让你们假装不认识我和老六,很可能多此一举,十四街是领主,掌控这片领地,我和老六搞的这些小动作未必能瞒得过他。”   “只不过十四街自己都活得没什么劲了,也懒得计较我俩时不时给他招过去几只‘苍蝇’。”   “实话难听,但事实就是我们、你们和这片狂欢场里的所有人,对于十四街都毫无意义。”   前摇太长,接下来才是最野陨石真正想强调的。   “可是刘狄不一样。别问哪里不一样,我也不知道,直觉告诉我,如果让十四街知道我跟你们透露了这个名字,我会走得非常不安详。”   已经平白拿到这么多信息,稍微有点人性都不会再故意将对方置于险地。   因而面对最野陨石的目光,太岁神用淡淡点头,给出颇有分量的承诺:“不会出卖你的。”   沙狮:真诚感人的话语。   旅途信息:忠诚度-3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40。   沙狮:你是不是忘了自己的身份?我的骗子呢?我那么大一个欺骗的臣民呢!   太岁神敢说真话就敢赔上忠诚度。   但是旅途信息能不能出个功能,一键屏蔽没营养的“弹幕”?   最野陨石并没有带着两位新人走什么蜿蜒曲折的隐藏路线,而是一头扎进狂欢场最放浪形骸的区域。   那里没有清醒,只有疯狂。   浓烈的香水、酒气、烟草与狂欢者的汗水混杂成糜烂的味道,酩酊大醉的人们暴力相向,头破血流无知无觉,素不相识的人们抚摸亲吻,情欲上头难舍难分。   他们看不清彼此的脸,也不在乎彼此的脸。   他们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十四街就躺在其中一张沙发里,仰着头,嘴里叼着一根烟,吞云吐雾的样子与那些颓废堕落的狂欢客毫无区别。   太岁神之前和钢琴师满场打听老六时,不止一次路过这里,却从来没有注意到这个人。   可能是被烟雾缭绕掩盖了。   也可能是领主自带的“认知干扰”,若无最野陨石这样的知情者引路,恐怕他们再路过个十回八回都没用。   “看清了?”最野陨石带着两位新人躲在距离十四街相当远的一个阴暗角落,隔空偷窥领主。   海上钢琴师:“这距离和光线上哪儿看清脸,能看出来叼支烟就不错了。”   最野陨石:“认准人就行,等下你们上去,有的是时间看脸。”   撇清关系的最重要一条,就是“不在场证明”。   “生死有命,自求多福。”最野陨石准备撤退,甚至都不打算留下来远观两位新人如何发挥。   但可能良心未泯,转身之后又停顿一下,回头说:“如果看苗头不对,别犹豫,能跑多远跑多远,为了没太大意义的支线进度把小命搭进去犯不上。”   至于最坏的情况。   “如果跑不掉的话,”最野陨石一番内心挣扎,“那就向十四街坦白吧,坦白从宽,说不定他会手下留情。”   太岁神狐疑:“坦白?”   海上钢琴师惊讶:“你又愿意替我俩顶雷了?”   最野陨石深深看向两位新人:“可以供出老六。”   太岁神、钢琴师:“……”   最野陨石退场。   神与钢琴登场。   穿过暴力喧哗,堕落糜烂。   两人终于看清沙发里那张颓废又狂放的脸,还有围绕在沙发旁边漂亮的男男女女。   这些人像谄媚的猫,像妖娆的蛇,望向十四街的目光充满崇拜与渴望。似乎每一个都想攀附过去,可又忌惮着什么,只敢在沙发周围环绕,连十四街垂下沙发的一只手,都没人敢碰。   两人停下来,没贸然走得更近。   放浪形骸到癫狂的人群与声浪,给了他俩绝佳掩护。   “666扇门和陨石不是说老大颓废么,”海上钢琴师无语,“我看他玩的挺花啊。”   这种一对多的画面在爱情臣民眼里简直肮脏!   “好像也没什么实质性接触。”太岁神倒不是替十四街说话,单纯就事论事。   “那是因为【半步禁区】。”海上钢琴师没好气道。   全然陌生的词,可结合眼前看到的情景,太岁神心领神会:“十四街的永久道具?”   钢琴师点头:“道具起效后,他周围半步以内都是禁区,就像拉起一道看不见的警戒线。”   太岁神:“越线会怎样?”   钢琴师:“得到他允许的没事,但如果强行越线,就要承担被道具能量重创甚至撕碎的风险。”   太岁神:“这么凶?”   钢琴师:“对,就这么凶,但这么凶的道具选择跟他绑定。”   永久道具认主。   所以十四街更凶。   难怪沙发周围那些漂亮的男男女女,想要贴近又不敢贴近,渴望触碰又不能触碰。   危险的领主竖起禁区。   “钢琴师,我记得你说十四街心黑手狠?”   “怎么了?”   “不像。”   “不像?”   太岁神眯起眼:“他是领主,不喜欢被接近被碰的话,应该有很多把人彻底赶走的办法,一劳永逸不好么。”   非得让道具一直起效这么麻烦?   而且道具的禁区也只有半步,所以那些渴求的人仍旧可以留恋在沙发周围。   “有道理,”钢琴师被说服了,再看向颓废领主的眼神就变得玩味起来,“难道他其实在享受?”   “享受被爱慕者簇拥,但又故意让他们看得见吃不着?”   “妥妥海王渣男啊!”   爱情的琴师一步步就把领主送上滥情绞刑架。   太岁神:“……”   而欺骗的神最初仅仅是想说十四街可能没那么心狠,所以才并未选择更激烈手段把周围人赶开,宁愿麻烦点一直保持道具起效。   两人的讨论告一段落。   继续偷窥领主。   陷在沙发里的男人,沉溺于尼古丁的烟雾缭绕,出神地望着天花板,似颓废放空,又似专注欣赏,仿佛那些一天比一天低矮的、花纹繁复的漂亮拼块里,藏着特别迷人的东西。   “天花板里到底有什么啊……”钢琴师迷惑嘀咕,也随着抬头想看看。   就在这时,空气忽然凝固。   一种毛骨悚然的冻结。   十四街看过来了。   微微侧头,像是百无聊赖中随意分过来半点眼神,却毫无障碍突破层层遮挡的狂欢人群,抵达不速之客。   钢琴师刹那噤声。   太岁神瞬间警戒。   明明是一副张狂又好看的皮囊,外在气质非常符合钢琴师口中那个出生在十四街又从十四街杀出来的形象——天生不受拘束,不服管教,肆意妄为,对别人狠对自己更狠。   可看见的外在与感受到的内里,完全割裂。   当沙发里那双幽深的眼珠看过来时,太岁神与钢琴师只感觉到一种深入骨髓的黑暗。   狂放者天生张扬,即使颓废。   然而这个十四街,只有消沉与阴郁。   这气息像一张沉沉的网,仿佛要将目之所及都拖入无间地狱——他自己早就在地狱里。   既被发现,再装傻充愣毫无意义。   太岁神、钢琴师交换目光,各自集中意念,做足防御和战斗准备后,迈步上前。   见他们过来,沙发周围的渴求者们识相退开,如一滴滴漂亮水珠融回狂欢的浪花,转瞬无踪影。   十四街没有起身意思,躺在沙发里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又给自己点了一支烟。   这里的时钟也很慢,一秒像十秒那样长。   没人说话。   十四街抽完了一支烟。   “看够了么。”   领主终于开口。   既不危险,也不阴鸷,甚至有种荒唐的宽容。   “看够了就别烦我了,一个两个都这么丑,碍眼。”   审美属于私人范畴,钢琴师忍,但领主得有公共责任感吧。   “我们需要推进沙狮支线。”   不然你以为谁愿意看你。   当然关于自己跟太岁神怎么寻过来的,海上钢琴师直接跳过,没忘记要替陨石和666扇门保密。   “推呗。”   十四街事不关己的语气,仿佛在表达,刚来的新人都这样斗志满满,他没意见。   不过——   “自己想办法。”   “我们想的办法就是过来找你。”太岁神说了见到十四街的第一句话。   十四街掀起眼皮,幽暗视线第一次落在新人2号身上:“那我劝你们趁早放弃。”   不同于跟钢琴师对话时的漫不经心。   太岁神分明感觉到那目光直射自己时,变得狠冽阴郁。   希望是神经过敏。   因为太岁神想不出自己有任何得罪对方的行为,还是说——沉着冷静智慧可靠的气质在这位领主的雷区?   “跟你战斗能不能拿到进度?”反正第一印象也也不太乐观了,太岁神索性更加冒犯。   躺着的男人终于坐起来,向后靠进沙发里,静静望向企图挑战自己的新人。   狂欢场光怪陆离的灯光,在十四街脸上不间断地掠过,张扬舞爪,恍若鬼魅。   “你可以试试。”他说。   明明是正面迎战,太岁神却很难从对方的眼睛里看见任何生动跳跃的情绪。   这个人对战斗没欲望。   迎战只是让新人死心别再来烦他的最快方式。   666扇门絮絮叨叨讲那一堆里,曾提到,领地是由领主的臣民选项延伸出来的。   太岁神当时问:“十四街的臣民选项是什么,狂欢?”   666扇门给了他一个“废话”的眼神,环顾四周喧嚣:“就这个场面,除了狂欢还能是什么。”   “但老大没承认过。”最野陨石严谨补充。   【狂欢】的臣民应该最爱放纵,当肾上腺素激增,要么暴力,要么情欲。   结果十四街给自己周围设置了【半步禁区】。   一个人连最原始的欲望都消失了,继续活着的确没什么意思。   这一刻太岁神才真正明白666扇门为什么冒着“出卖”十四街的风险,也要主动找上新人“谈合作”。   十四街继续这么下去,意志能量消亡几乎是必然。   甚至他现在还剩多少能量都不好说。   老六那个精神小伙是真心希望自家老大能找回对生命的激情,从而避免狂欢场连同这里所有人跟着十四街一起走向毁灭。   收回思绪。   太岁神继续谈判:“你是领主,我是臣民,我们两个信息不对等,战斗力不对等,真动起手,相当于我赌上性命挑战你。”   十四街听完一堆罗里吧嗦,直接不耐烦了:“害怕就滚。”   钢琴师默默围观,先前交谈时觉得十四街对自己随意又敷衍,现在发现简直是宽厚又仁慈。   难道十四街也是恋爱脑,这才格外包容【爱情】的臣民?   “我很难把你打趴下。”太岁神不受干扰,继续情绪稳定地陈述。   十四街终于有了第一个还算生动的表情——气笑了。   “你还想着把我打趴下?能碰我一下,都算你赢。”   太岁神立刻同意:“那就这么说定了,只要我碰到你,就算我胜,然后你该给奖励给奖励,该给进度给进度。”   十四街:“……”   笑容不会消失,只会转移。   钢琴师强行压下上翘嘴角,神,牛逼。   难怪666扇门说只相中了太岁神,自己是顺带的。   心服口服!   可惜两位新人高兴太早。   “奖励别找我,那是沙狮给的。”   十四街说。   “它觉得该给你看就会给你看。”   太岁神发现自己进入了一个误区。   他以为领主是这里的主宰,是掌管旅行者能否完成支线通关的BOSS。   但其实领主只是沙狮立的一个靶子。   靶子要接受领地内所有臣民的挑战——这可能是隐藏规则,或者说领主的义务。   还要被迫贡献自己的过往充当“行程故事”——来自沙狮的强制。   至于何时公开,公开多少,节奏全在沙狮。   太岁神不知道其他领地什么样——十几个人被卷入漩涡,却只有自己跟三个开山帮的落进这片狂欢场,那么合理猜测,沙狮王国还有其他领地。   也不知道其他领地的领主愿不愿意公开自己的过往隐私。   但十四街显然是不愿意的。   那句“它觉得该给你看就会给你看”的“看”极具代表性,没有一个字提进度,从头到尾在意的只有看见奖励光影。   不太厚道,可太岁神真的开始好奇十四街的故事了。   不过他讨厌模棱两可的规则。   能确认的最好都清晰确认。   “也就是说,即使我在战斗中成功碰到你,你认输,我也未必能拿到进度?”   十四街:“不知道。”   太岁神皱眉:“怎么又不知道了?”   “因为我没认输过。”十四街也很难的样子。   太强了有时候是一种苦恼。   安静旁听的钢琴师:“……”真希望有一天自己也能体验体验。   “除了挑战你,还有没有别的获取支线进度的方法?”   “不清楚。”   太岁神服了:“作为领主,你到底清楚什么?”   十四街可能终于有了那么一点捍卫领主尊严的自觉,认真想了想,说:“我觉得你挑战我的下场会比那个钛合金鬼牙更惨。”   光影突然而至。   别说太岁神、钢琴师猝不及防,就连刚说完话的十四街本人都怔了一下,明显察觉到旅行者的收获,但又惊讶于这么一句废话竟然就能带来收获。   沙狮发放奖励的标准真的太诡异了。——新人1,新人2,领主十四,共同心声。   但吊坠投射而出的可不是什么风平浪静的光景。   早一步探索到领主的钛合金鬼牙和罗汉果,就像现在的太岁神、钢琴师一样,认为从领主那里获得胜利,就能拿到旅途进度。   他们没有太岁神这么细腻的语言微操激将法,仅仅是把对战胜利条件谈判成“让十四街见血,哪怕只是划破一个小口都算”,不过优势是他们谈的并非一对一,而是二对一。   光影很短暂。   因为从战斗开始,到战斗结束,只有十几秒。   明明钛合金鬼牙暗中还多做了一重准备。   他是【惩罚】的臣民,只要以惩罚名义发起的攻击(目标不限),被沙狮判定目标有错,惩罚理由成立,就可以增强攻击效果。   鬼牙给十四街的罪名是“傲慢”。   沙狮认可。   这让鬼牙的【武装到牙齿】发挥出了几倍于从前的力量,防御得近乎坚不可摧。   但就这样一副强化后的钢铁铠甲,在【半步禁区】里尽碎。   钛合金鬼牙侥幸捡回一条命,却失去了一条腿。   他留在物品格里的最后一个道具帮他的撕裂断口止血愈合,但道具能力做不到重新长出一条腿。   罗汉果的道具也在战斗中用光了,但他最后关头喊了认输。   光影到这里时,太岁神和钢琴师甚至不觉得罗汉果还能活。   因为画面中那个战斗状态的十四街太残暴了。   不是那种心理扭曲故意虐杀,而是强大到只要他稍微认真一点,任何对手在他这里就不可能有活路。   但当罗汉果一身伤一身血,绝望喊出那句“我认输”,十四街竟然收了手。   他从头到尾都没失控。   这场在鬼牙和罗汉果看来的生死之战,仅仅是领主迫于“隐藏规则”不得不接下来的“热身运动”。   挑战者不怕死,领主就继续,挑战者放弃,领主就收手。   可能连热身都算不上。   光影的最后,十四街问:“沙狮给你们进度了?”   圆脑壳的罗汉果,背着缺腿的钛合金鬼牙,麻木摇头。   十四街回到沙发,那些漂亮的人们不知从哪里又重新围拢过来。   “那你们亏大了。”   他的语气有些同情,他的眼睛和现在光影外一样幽暗。   支线行程2/4(隐藏行程):【沙狮】(+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知难而退不丢人,固执找死才愚蠢。   “那家伙给你们说什么悄悄话了?”这边光影还没结束,那边就传来十四街好奇的声音。   太岁神眼底划过意外,他以为领主可以实时洞悉臣民收到的旅途进度和光影内容,现在看来应该没有,顶多是能感知到臣民有所收获。   “不想说算了。”十四街的耐心是负数。   “还继续吗?”他又问。   指的自然是太岁神提出的对战。   依然没能完全从鬼牙和罗汉果重伤冲击中缓过神的钢琴师,到了这句才猛地看向太岁神。   放弃吧,别犯傻,你根本不是他的对手!   太岁神看懂了,却只是朝文艺青年笑笑:“我有数。”   钢琴师心绪翻腾,你有数管什么用,要没命了啊!   前所未有的压迫感汹涌而来。   是十四街的【半步禁区】!   禁区范围只有半步,可钢琴师离这么远都能感受到散发过来的恐怖能量。   这样的对手,太岁神要如何近身?   火焰吊坠光芒大盛。   旅途信息:太岁神成功使用【从无败绩的佩剑】,是绅士就来决斗吧,我的佩剑,战无不胜!   凌厉剑影划破狂欢场的光怪陆离,径直刺向沙发里的领主。   而太岁神原地不动。   钢琴师神经绷紧,不自觉屏息。   这就是太岁神的底气吗?   说了碰到十四街就算赢,可没说必须本人碰到。   又恰好拥有可以远程攻击的道具,所以不担心半步禁区破坏与撕扯?   但进了禁区的道具一样凶多吉少啊。   “咻——”   转眼佩剑已来到十四街半步距离之内。   果然如钢琴师担心的,一扎入禁区,锋利的佩剑在半空骤然停住。   十四街抬起那张狂放又阴郁的脸,看向停在自己面前的闪着寒光的剑尖。   剑尖开始抬起,向后扳,仿佛有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正在企图掰断这柄佩剑。   太岁神竭尽全力集中意念,将自己的精神力悉数灌注到佩剑里,与半步禁区中的恐怖能量抗衡。   钢琴师无从窥见这种无形的能量对抗,可从太岁神脸上越来越多的汗珠还有禁区里佩剑越来越夸张的形状,都很明显能看出十四街根本是压倒性的优势。   再过十几秒,不,最多五秒,佩剑就会折断。   如果那时候太岁神认输还好,要是不认输,十四街再不耐烦了从沙发里出来主动攻击,那先前光影里的血腥残暴绝对要重现!   倒是自己该怎么办?   跑?   太他妈不讲义气了。   帮太岁神一起上?   那就是你缺胳膊我断腿的双重惨案——这还得是他俩超常发挥侥幸活命,而十四街失常发挥手下留情。   “当啷——”   一声清脆鸣响。   禁区里的佩剑终于不堪暴力,断成两截。   哪怕是永久性道具,这种破坏也需要时间和精神力才能重新修复。   等一下?   钢琴师定睛去看禁区里依旧悬浮半空并未落地的两截断剑。   又飞快转头看身旁表情毫无变化的冷峻同伴。   什么意思?   不放弃?   用意念继续驱动那两截断剑攻击?   闪念间,又是两声脆响。   断剑又再断。   十四街显然比钢琴师更早察觉挑战者的固执与自不量力,既然不见棺材不落泪,那就送他一口棺材。   无视半空中断成四截仍不肯放弃的佩剑。   十四街终于从沙发中起身。   狂欢场的领主即将露出他最真实的一面。   乖张暴戾。   心黑手狠。   而一个几天之前才踏入荒原的新人,怎么抵挡?   太岁神竟还丝毫没有后退意思。   钢琴师要疯,你能不能客观看待自己贫瘠薄弱的力量!   “刘狄——”   冷峻同伴忽然莫名其妙喊出这个名字,对着十四街。   钢琴师怔愣,摸不着头脑。   这时候喊刘狄有什么用?而且最野陨石不是千叮咛万嘱咐绝对不能在十四街面前说出这个名字吗??   太岁神当时怎么回答的。   【不会出卖你的。】   你的承诺呢?   你的信用呢!   【欺骗】的臣民通常没这些玩意儿。   但是太岁神有。   否则也不会因为真心承诺陨石而被怒减30。   “我见过刘狄。”面对因为这个名字瞳孔骤然收缩的十四街,太岁神继续加码。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50。   沙狮:平平无奇的说谎小天才!   原本专注于支撑半步禁区的精神力,被谎言分散。   能量出现缝隙。   太岁神要的就是这一瞬。   “咻——”   剑身仅剩四分之一长度的剑尖,终于刺穿禁区,挑破了十四街的下颚。   很浅一道。   淡淡血色。   “我赢了。”巨大的精神消耗让太岁神浑身脱力,可他仍挺拔站在那里,眼中笑意自信笃定。   没有什么PlanA、PlanB。   这就是他唯一完整的计划。   已知:刘狄对于十四街很重要   未知:刘狄现在哪里?是生是死?跟十四街的关系是朋友?爱人?还是仇家?   推理1:刘狄不在这片狂欢场里。否则十四街不用从老六和陨石身上找元素,去找本人就行了。   推理2:刘狄是仇家的概率很低。没人会对带着仇家元素的家伙网开一面,收成小弟,除非心理变态。   基于以上条件,如果想冲击十四街,让他精神力分散,说“我见过刘狄”比单纯一个名字的效果会更强烈。   可以是生前见过,可以是死后见过,可以是沙狮之外见过,可以是沙狮之内其他领地见过,只要“刘狄很重要”这点确凿,十四街绝对会情绪波动,专注力转移,从而让供应【半步禁区】的精神力分散,甚至中断。   这个计划唯一风险在于,十四街是领主,如果跟沙狮一样能够准确判断【欺骗】臣民每句话的真假,那么即使第一时间被冲击到,下一刻也会识破谎言。   太岁神必须让佩剑抓住这转瞬即逝的一霎。   他成功了。   可是十四街对于战场胜负已无知无觉,只像野兽一样紧紧盯住不远处的新人,很慢很慢地问:“你、见、过、他?”   太岁神笑意淡去,藏住内心震动。   不是明知故问,是真的要从自己这里逼出一个明确答案。   原来沙狮根本没给领主识别臣民谎言的特权。   “我见过。”太岁神只能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   他有种预感,如果这时候承认自己说谎,那么十四街会扑过来把自己撕碎,管它什么规则不规则,战斗结束不结束。   “你说谎。”十四街忽然从牙缝里狠狠蹦出这句。   太岁神呼吸一滞。   又能识别谎言了?   “你凭什么说我说谎?”这时候绝不能自乱阵脚,就是一个打太极。   十四街冷笑,似乎发热的头脑终于开始回归理智:“这是你们的本能。”   本能?   你们?   一线灵光划开混沌。   太岁神懂了。   领主虽然不能识别臣民每一句话的真假,但领主能看见每一个臣民的选项!   十四街在最初的冲击过后,终于反应过来自己面对的是【欺骗】的臣民。   可是【欺骗】臣民也能说真话,只要忠诚度分数足够扣减。   因而十四街看似一口咬定“你说谎”。   太岁神却从对方眼神里看到了动摇。   领主怀疑臣民说谎。   但领主希望自己的怀疑是错的。   太岁神:“我如果没见过刘狄,怎么知道这个名字的,又怎么知道他认识你?”   已经看傻的钢琴师:“……”陨石说的啊!   “呵,行,继续编,”十四街嗤笑,“用不用把最野陨石找过来,我问问他。”   太岁神茫然:“什么陨石?那是谁?”   十四街深呼吸,声音更冷:“没有老六和陨石领路,你俩能找到我这里?”   太岁神莫名其妙:“鬼牙和罗汉果难道不是自己查线索找过来的?你应该对此很清楚,毕竟你差点弄死罗汉果,还拆了鬼牙一条腿。”   钢琴师:“……”兄弟们,过来看影帝。   火焰吊坠:忠诚度+30。   火焰吊坠:当前忠诚度80。   沙狮:精彩绝伦!   十四街沉默下来。   他的眸光阴晴不定,在狂欢场的暧昧迷离里,人可能连自己的真实情绪都看不清。   “在哪儿看见的,他状态怎么样,你们聊什么了,都说说。”   钢琴师听这一连串问题直接冒汗,这么多坑怎么填?   太岁神却镇定自若:“他只说认识你,你对他很重要,如果将来我运气不好,犯到你手上了,说认识他能保命。”   “但他没跟我说你们之间的具体关系,也希望我别透露他在哪儿,可能他想保留一点隐私。”   十四街忽然反问:“是不希望你透露,还是你根本没法透露?”   “……”太岁神第一次卡壳。   不是这句话本身有多难应付,而是这句话透露的潜在信息——十四街很可能知道刘狄应该在哪儿,而且大概率这个地方比较特殊,甚至是自己这个新人难以去到的地方。   “答不上来了?”十四街似笑非笑,沸腾的情绪终于彻底冷却。   狂放颓废的领主回到自己的快乐老家——沙发。   点支烟,深吸一口。   “那换我跟你说。”   “刘狄来到这里才认识的我。”   “他最后也是在这片狂欢场里失踪。”   “知道在领地失踪的臣民有几种去向吗?”   “两种。”   “第一种,进度成绩喜人,获得自由,离开沙狮王国。”   “第二种,无声无息死去,肉丨体湮灭,意识跟着消亡,就像烟灰,散在领地里无影无踪。”   “我是领主,这片狂欢场里每一个获得自由的人,我都感知得到。”   “没有刘狄。”   烟灰落在男人身上。   他只定定看着【欺骗】的臣民:“所以你说,刘狄能在哪儿?又怎么跟你这个才进入狂欢场的新人说,他认识我?”   太岁神从未在谎言里明确过自己“见”到刘狄的时间点,也没说过见的是死是活。   现在十四街帮忙圈定了范围。   太岁神回望,目光沉静:“意识从来不会彻底消亡。人死了还有鬼魂,即使外面那些葬身荒原的旅行者都还能保留意识残片。”   十四街乐了:“又变了?口供改成见到鬼了?”   消沉颓废的领主忽然停住。   太岁神不发一语,耐心等待。   说谎是一场博弈,说谎者要尽可能少说,以免多说多错,同时又要诱导知情者多说。情报累积越详细,后续谎言编织越真实。   但其实这场博弈本身就不公平。   说谎者只在乎能否瞒天过海。   可自己一句接一句谎言,搅翻的却是十四街的真情实感。   狂放阴郁的领主随口胡诌一句“见到鬼了”,都能自己把自己说愣。潜意识里是有多希望“新人见过刘狄”这件事是真的?   恐怕十四街自己都没察觉。   【爱情】的臣民察觉了。   海上钢琴师前面还沉浸在影帝神的精湛谎言里,但不知何时开始,注意力偏移到十四街身上,而且心里开始难受。   【爱情】的臣民拥有对爱的敏锐感知。   所以钢琴师确认自己从十四街那里感知到的一切情绪,都源自于爱。   结果匪夷所思的来了。   这些情绪是酸的,是苦的,是决绝的,是憎恨的,唯独没有甜。   这是什么恨海情天??   香烟燃到末端,烫了十四街的手。   他从恍惚中回神,认真且完整地问了太岁神最后一遍:“你在这片狂欢场里见到刘狄的鬼魂了?”   点头很容易。   甚至太岁神有种感觉,只有自己点头,此时此刻这个十四街会信。   可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欺骗】的臣民,沉默了。   火焰吊坠突然再次闪烁。   沙狮:点头是谎言,沉默亦然,只有明确否认才配叫做诚实。   沙狮:但是好奇怪,我竟然更喜欢你刚刚沉默的谎言。   旅途信息:忠诚度+2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100。   不仅沙狮喜欢。   十四街好像也不排斥。   因为他无视太岁神忽然沉默那么明显的破绽,自顾自继续说:“你下次要是还能见到那家伙鬼魂,就把他带到我面前来。”   太岁神微微蹙眉,觉得这话怪怪的,但又说不出哪里不对。   钢琴师的感知清晰具体得多,但还是不死心地插话进来,代替冷峻同伴问领主一句:“然后呢?”   “然后我让他彻底灰飞烟灭。”十四街轻轻松松地说。   【爱情】臣民悬着的心终于死了。   【欺骗】臣民却怀疑领主可能也在欺骗。   只有沙狮还在工作。   并且应该很满意两位新人的积极探索、搏命战斗、自我发挥。   于是在十四街话音落下之际,火焰、八音盒吊坠齐刷刷投射光影——   一个漂亮男生出现在画面里。   古灵精怪,身段柔软,纤细白皙脖子上挂的吊坠,图案是一些闪烁的点为结构,通过连线与想象描摹出的一只蝎子。   黄道十二宫第八宫,天蝎座。   刘狄。   光影前的太岁神、钢琴师终于知道666扇门口中自家老大喜欢的“美色”是哪种了。   男生跟着一群同伴不幸解锁沙狮,算他在内有四个落进这片狂欢场。   三个同伴逐渐堕落,沉迷狂欢,放弃挣扎。   只剩他一个还保持清醒。   可能因为相比狂欢,他更爱睡觉。   狂欢场里时间过得这样慢,他也可以每天睡上二十小时,剩下四个小时这里探索探索,那里扒拉扒拉。   就这么磨洋工,竟然让他问出了“领主十四街”的线索。   关键信息提供者——小青年。   宽大T恤,【遗忘】臣民,酷爱跟人拼酒,还得伴随点钢琴曲之类的才艺。   光影前的太岁神、海上钢琴师:“……”这家伙到底“接待”过多少新人??   不过画面里的小青年还没烂醉,是一个脑袋和口齿都还算清晰的微醺状态。   “跟着你说的这个十四街混,能离开这里吗?”刘狄问小青年。   小青年惺忪的眼睛都被这问题震惊得放大了一圈:“你还真敢异想天开,跟领主混?咋混?”   刘狄歪头:“给他打苦工?当牛做马?”   小青年翻白眼:“人家自身能量就可以掌控整个领地,要牛马干啥,还费草料。”   刘狄不服气:“他是领主哎,不需要几个小弟当手下充充门面吗?”   小青年无语:“老弟,这里都是醉鬼,充门面给谁看?再说就你这小胳膊小腿顶什么用,你到二十了么?”   刘狄:“我二十四岁了!”   “妈呀,”小青年错愕,“你什么永久道具?【绝世童颜】?”   刘狄不死心:“他一个手下都没有?”   小青年:“没有。”   刘狄:“那我就当第一个。”   小青年:“挺好,上一个想巴结他的已经在【半步禁区】里死无全尸了。”   刘狄:“半步禁区?”   小青年:“十四街的永久道具,起效状态下,任何人越线都只有一个死。”   刘狄:“……”   小青年:“我真不明白,你们为什么一个个都觉得跟着十四街混能出头,他但凡有能让你们重获自由的本事,自己还能一直被困在这里?”   刘狄并没有那么乐观地认为投靠十四街就万事大吉,但显然还是被小青年的话泼了冷水。   “那退一步,就算离不开这里,跟着领主混也总能得点好处吧?”   小青年:“这里有吃有喝有玩有乐,你还想要什么?”   刘狄:“十六小时。”   小青年:“什么?”   刘狄真真切切苦恼:“我以前在荒原里每天只能睡十六个小时,来到这里之后竟然可以一天睡二十个小时,我觉得这里很有问题,一种神秘能量在侵袭我的清醒。”   小青年:“……睡十六个小时问题也很大吧?!”   刘狄:“我的要求很低,回归十六小时睡眠就行,保证每天八小时清醒。”   小青年:“都说了没人能靠近他,越线就死。”   刘狄:“那不是人呢?”   小青年:“?”   刘狄凑近,漂亮的眼睛仿佛盛满星光:“他喜欢小动物吗?”   光影变换。   放浪形骸的人群,汹涌糜烂的欲望。   十四街,沙发里,抽烟。   光影前的太岁神、钢琴师:“……”   香烟和沙发究竟哪个才是十四街的本体,恐怕得有一场争斗。   不过跟他俩现在遇见的十四街不同,光影里的男人显得年轻些,也没那么颓废,周身生人勿近感更强,沙发周围两米以内根本没有人敢靠近。   如今那些随时出没在领主附近的漂亮男男女女,在昔日光影中完全不存在。   十四街连同他的沙发,像狂欢海洋里一座缭绕着尼古丁烟雾的孤岛。   一只波斯猫悄无声息出现。   毛色雪白,天生异瞳,左边黄色,像琉璃琥珀,右边蓝色,像天空海洋。   雨吸湪队●   “喵~~~~”   它的叫声撒娇似的故意拖长,爪子还没上前,尾巴先勾过来怯怯地碰一下沙发。   没事!   【半步禁区】好像没生效!   “喵!”   藏不住的窃喜。   得寸进尺,猫爪试探性勾住沙发边缘。   “爪子不想要了?”沙发里的男人终于出声。   敢情一切纵容都是脑补,十四街只是连开口驱赶都嫌烦,所以多忍了几秒。   雪白高贵的波斯猫,不喵了,因为一出声就容易骂得很脏。   但它也没跑,就站在沙发底下,仰着小脑袋瓜,一双异瞳目不转睛盯着十四街。   十四街的神情逐渐不自在。   光影外的太岁神、钢琴师没有读心术,只能通过观察昔日领主的微表情推断,这是终于对猫猫心软了?   光影里,坐在沙发上的十四街低头凑近波斯猫:“再盯着我,信不信把你眼睛挖出来。”   太岁神、钢琴师:“……”   验证完毕,领主不喜欢人,也不喜欢猫。   雪白波斯猫消失。   变回古灵精怪的刘狄。   “【行云流水的猫】,我的永久道具。”刘狄主动坦白,是示弱,就像猫咪亮出肚皮。   道具名称引起光影外海上钢琴师的恍然大悟。   “我就说这只猫怎么那么眼熟,行云流水的猫,这就对了。”   太岁神:“你见过这个道具?”   海上钢琴师:“不能说见过道具,这只猫是漂流大厅一场旅途里的NPC。”   太岁神:“澜霓公寓奶牛猫乔治那种?”   太岁神在漂流大厅停留时间很短,没机会全面认识【出发区】里那么多旅途,也没听过什么【行云流水的猫】。   但【澜霓公寓】只要待过漂流大厅的,人尽皆知。   “乔治是那只奶牛猫?!”海上钢琴师对于澜霓公寓的记忆仍停留在普通攻略里“乔治还是人”的进度,谁能想到进了仙境还会被新剧情冲击,半天才缓过神,“那确实是差不多的NPC类型,不过这只猫待的旅途可比澜霓公寓危险多了,旅途名字我忘了,反正是灵异恐怖,群鬼乱舞,不是极度自信的队伍根本不会选那个旅途。”   而刘狄却能让那场旅途里的波斯猫成为自己的永久道具,说明他不仅完成了旅途,还在旅途中得到了猫咪NPC的高度认可。   并且不是单纯的跟随形式,从光影里看更像是融合,道具起效,刘狄就变成波斯猫本猫。   可惜沙发里的领主对于臣民用什么方法变身,是变猫还是变狗,统统不感兴趣。   “不用跟我说这么多,而且你的话也没可信度。”   “怎么就没可信度了?”刘狄不高兴了,他喜怒哀乐都写脸上,情绪很好懂。   十四街瞥他,幽暗视线里,明晃晃嘲讽。   刘狄抿了抿唇:“你能看见我的臣民选项?”   十四街:“滚吧,小骗子。”   刘狄也是【欺骗】的臣民?   太岁神在这种突如其来的巧合里,有种异样的微妙感。   钢琴师无知无觉,毕竟他至今都以为冷峻同伴是一个演技精湛善于说谎的【铭记】臣民。   光影里的刘狄没走。   不仅没走,他还又跟十四街说了一些话。   然而说这些话时,光影忽然没了声音。   古灵精怪的男生背对着画面,连读唇语的机会都不给光影外的太岁神和钢琴师。   他俩只看得见十四街张狂帅气的脸,结果年轻领主原本顶多算是有些消沉的眉宇,随着刘狄的话,逐渐阴郁。   都投射过往了,怎么还带隐匿信息的?   有什么话是不能给他俩听的?   抗议无效,光影就这样一路静音到了最后。   最终定格在刘狄变回波斯猫,光明正大跳上了十四街的沙发。   支线行程2/4(隐藏行程):【沙狮】(+1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领主了不起?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第287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太平间。   一面墙的冷冻存尸柜,盖着白布的简易平躺床,角落里孤零零的盥洗手盆,是这里的全部东西。   两只狗狗脑袋转一圈就看完了,然后面面相觑,茫然迷惑。   喜乐蒂:“所以,我们该干什么?”   华小田:“根据咱俩的臣民选项,狂欢?嗨起来?”   喜乐蒂:“这鬼地方活人就咱俩,怎么嗨……”   粉红萝莉忽然顿住,微妙目光落在那一个个冷冻存尸柜上。   “这里面该不会躺满了吧?”   华小田早就盯上这些存尸柜了:“我觉得像。”   “难道沙狮支线的行程其实是丧尸剧情?”不然喜乐蒂实在想不出还有什么方式能让他俩与尸体们一起狂欢。   当然前提是存尸柜里的确存着尸体。   “打丧尸?”华小田兴奋起来,“这个剧情我喜欢。”   “我也喜欢。”粉红萝莉的双眼同样发亮。   就在这时,两只敏锐狗狗忽然察觉余光里有些不对。   他们霍地转头,看向不远处那张有着四个轮子、盖着白布的简易床。   医院里常见的转运床,从白布下的人形轮廓看,这很像是一个刚刚死亡送来太平间,还未被放入存尸柜的逝者。   但喜乐蒂、华小田刚落入这里时,白布下的人分明是平躺着的,隔着白布也很容易辨认平躺身体的轮廓线。   而现在,白布下的起伏曲线变了,看起来就像一个人侧躺着蜷缩起身体。   空气死寂。   田园犬:“……它是不是偷偷动了?”   喜乐蒂:“不是偷偷,是就在我俩眼皮子底下明目张胆。”   两只狗狗虽然更擅长跟人类战斗,但如果真有恶鬼挑衅到脸上了,那也不能忍。   肩并肩气势汹汹上前。   “哗啦——”   盥洗盆水龙头忽然打开,激烈水流声刺破停尸间死寂。   毫无防备的喜乐蒂、华小田吓一激灵。   华小田率先反应过来,去那边关掉水龙头。   水声终于停止。   华小田甩甩手上的水珠:“说不定等会儿还要停电。”   水龙头莫名出水,电灯突然全灭——闹鬼行程标配。   但这种放仙境行程里太小儿科了吧,还是说沙狮只能想出这种俗套剧情?   狗窝、粉红锤吊坠忽然闪烁。   沙狮:你俩迟迟不嗨起来,已经背叛了忠诚——场子不热,就是【狂欢】臣民的原罪。   沙狮:念在你们才落入这里不久,我原想网开一面,可你们竟然还在心中诋毁本国王!   旅途信息:忠诚度-2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80。   华小田不冤。   但喜乐蒂冤啊:“华——小——田——”   田园犬一秒举手起誓:“以杜宾的荣誉担保我绝对没在心里骂沙狮,这就是它为了扣我俩忠诚度随便编了一个罪名!”   随便吧,喜乐蒂也没时间再纠缠这个:“你赶紧过来,看这里。”   田园犬立刻蹦跶过去。   粉红萝莉已经站在转运简易床前,却没有马上掀开白布,而是盯着白布垂下来的一角。   只见白布垂下那一角印着两个英文单词——Woodpecker Sanatorium。   华小田:“……”   喜乐蒂:“……”   华小田:“什么意思?”   喜乐蒂:“不知道,我就认识一个wood,木头。”   书到用时方恨少,精通外语多重要。   “先别管这个了,我掀了?”   “掀。”   华小田“唰啦”一声掀掉白布。   两只狗狗已经集中意念做足迎战准备。   然而什么都没发生。   简易床上静静平躺着一具尸体。   是的,明明掀开之前白布底下的姿势轮廓绝对是侧躺蜷缩着,可当掀起的白布划过视野,喜乐蒂、华小田真正定睛去看床上时,尸体又回到了最初的平躺。   是尸体真的在他们察觉不到的地方偷偷改变姿势?   还是一切仅仅是某种不可名状的诡异力量短暂扭曲了两个人的认识?   喜乐蒂和华小田无从分辨。   他们的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尸体吸引。   年轻,漂亮,穿着蓝色病号服,闭着眼睛安静躺在那里,像睡着。   “他真死了吗?”喜乐蒂十分怀疑。   这个看起来连二十岁都未必有的男生,脸色白里透红,脖子、手、脚等其他露在外面的身体部分也颜色正常,与她预期中可能会诈尸的恐怖形象简直相去甚远。   华小田试探性伸出手,放到男生鼻子底下。   “没呼吸。”   又以两指轻轻压住男生脖颈动脉。   “没脉搏。”   稳妥起见,手掌贴到男生左心口,二次确认。   “没心跳。”   最后隔着病号服,都能感觉到这具身体的僵硬冰冷,与停尸间的低温几乎一致。   确凿无误的尸体,而且已经凉得透透的。   喜乐蒂:“那为什么没有出现尸斑?”   华小田:“可能刚死就被送来停尸间了?”   喜乐蒂:“刚死怎么会冰冷僵硬?”   华小田:“……”   想念雪纳瑞了,专业验尸一百年。   这个年轻又漂亮的男生怎么死的,为什么死后尸体出现难以解释又自相矛盾的疑点,暂时都无解。   但他的身份却一目了然。   因为脖颈上的吊坠。   “不就一个蝎子图案么,至于观察这么久?”华小田不明白喜乐蒂盯着吊坠研究什么呢,他随便瞄一眼就已经看清了。   “不是蝎子,是星座,”喜乐蒂终于辨认完毕,指着吊坠图案上的“点点”说,“这些都是星星,连起来才成为蝎子轮廓,这是天蝎座。”   正说着,一张纸卡忽然飘下来,掉在地上。   华小田、喜乐蒂怔然抬头。   上方什么都没有,那纸卡就像是被魔鬼吹了一口气,凭空掉落在这间停尸房里。   华小田上前捡起纸卡查看。   喜乐蒂守着简易床,没动。   在有可能群魔乱舞的旅途里,绝对不要让可疑尸体离开你的视线,更不能把自己和队友的后背亮给尸体,因为你也不知道那玩意儿啥时候会坐起来给你一杵子。——《狗狗旅途经验》   迅速浏览完纸片上内容的华小田,神情微妙。   “上面写什么?”喜乐蒂好奇死了。   华小田看一眼简易床上的年轻尸体:“好像是他的身份卡。”   身份卡?   喜乐蒂从迅速返回的田园犬手中接过纸卡,上面果然是类似身份牌的格式,左边是照片,右边是身份信息——   ID:刘狄   年龄:24   永久道具:【行云流水的猫】   臣民选项:【欺骗】   虽然喜乐蒂和华小田一直觉得白布下的这个男生不像死亡,像睡着。   但跟身份卡上面那张真正的生前照片相比,简易床上的确是一具冰凉尸体了。   真正还活着的那个刘狄,漂亮得生动夺目,像一只傲娇的猫。   喜乐蒂:“我以为他不到二十岁呢,长得真显小。”   华小田:“ID看着像真名。”   喜乐蒂:“AF说过,用真名当ID的人要么狂,要么傲。”   华小田:“有啥用,不还是死这里了。”   两人的心态在看到身份卡后已经不知不觉转变。   之前:这具尸体十分可疑,极度危险,随时都会诈尸。   现在:一个解锁沙狮又不幸葬身在这里的苦命人罢了。   “噔噔噔——”   外面走廊忽然传来跑动的急促脚步声。   停尸房的门一直关闭着,但门上方有一小块玻璃,可以看到一点外面。   就在喜乐蒂、华小田闻声抬头的一霎。   一个黑影从玻璃外面窜过去。   是人吗?   听脚步声像。   但谁又能保证?   华小田、喜乐蒂立刻冲过去,想开门到外面查看,可门怎么都打不开。   “砰!”   华小田一脚狠狠踹到门上。   门板纹丝不动。   “砰!”   喜乐蒂同时砸玻璃。   玻璃毫发无损。   “没用。”华小田没补第二脚。   “改密室逃脱了。”喜乐蒂也没砸第二下。   如果把目前情况看成一场旅途,情况已经非常明朗。   从这里脱困,才有机会抓住刚才那个黑影,探索下一阶段行程剧情。   但他俩这一阶段的线索和奖励可都还没拿到呢。   两双狗狗眼不约而同转向那一面墙的存尸柜,难掩期待。   早就想看看里面了!   把刘狄尸体连同简易床一起推到墙边,既保证彼此间安全距离,又能随时监视尸体状况,以防意外。   做完这些,两人马不停蹄合力拉开第一个存尸柜。   冷冻柜里的温度至少零下十几度。   一拉开,寒气逼人。   华小田、喜乐蒂眼中的兴奋被错愕取代。   一具面目全非的尸体躺在里面。   脸被刀划烂了,身体多处伤口,因长时间冷冻存放,尸体上的血迹早被冻结。   两人虽然没预设过存尸柜里会是什么情形,但因为那边的刘狄尸体完好得甚至不像一个死人,所以他俩潜意识里默认存尸柜中就算有尸体,应该也是差不多状态。   结果就是多多少少受到些冲击。   这具尸体也有身份纸卡,不过没像刘狄身份卡那样拥有“从天而降”的仪式感,而是一开柜就能看见纸卡静静摆在尸体上。   ID:寒山   年龄:29   永久道具:【轮回净化的木鱼】   死因:失血过多,伤重不治   “等一下,”喜乐蒂发现细微差别,“刘狄的身份卡上好像没写死因。”   “这个清心寡欲的身份卡上也没写臣民选项。”华小田说。   一个样本太少。   两只狗狗又合力打开第二个存尸柜,顺利见到下一具尸体及其身份卡。   ID:零帧起飞   年龄:23   永久道具:【午夜街道的咆哮】   死因:心脏贯穿伤   除了左胸膛上的伤口,尸体其他部位完好,相比第一个冷柜里的“寒山”,这一位ID零帧起飞的青年,死得应该没那么痛苦。   第三个存尸柜被拉开。   一双惊恐瞪大、死不瞑目的眼睛,就那样直勾勾向上,与上方正向柜里查看的喜乐蒂、华小田,对了个正着。   猛然间有种尸体跳起来对他俩贴脸的恐怖错觉。   彻底僵硬了至少三秒的华小田、喜乐蒂:“……”   不能因为他俩身经百战,就往死里下猛料啊!   ID:海胆刺   年龄:25   永久道具:【捉影子的人】   死因:惊吓过度   第四个存尸柜。   ID:紫气东来   年龄:31   永久道具:【疯狂蔓延的黑色地锦】   死因:发疯自毁   第五个存尸柜。   ID:回旋镖   年龄:27   永久道具:【向水而生】   死因:溺毙   第六个、第七个、第八个……   整整二十个存尸柜。   整整二十具尸体。   都是旅行者,因为这些尸体上同样戴着里世界吊坠。   这二十具尸体和刘狄尸体最大的区别,在身份卡——   刘狄身份卡上没有死因,有臣民选项。   存尸柜里这些尸体身份卡上没有臣民选项,有死因。   喜乐蒂看看被推到墙边的简易床,再看看全部被拉开的二十个存尸柜:“他们尸体在柜子里,刘狄尸体在外面,这算不算一个区别?”   华小田若有所思:“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存尸柜里没位置了,刘狄尸体只能暂时放外面?”   喜乐蒂想了想:“合理哎。”   华小田:“……”   喜乐蒂:“……”   推理实在不是狗狗们的强项,空气又安静了。   华小田想说实在不行,还是暴力破门到外面继续探索吧,毕竟暴力什么的才是狗狗强项。   可喜乐蒂忽然露出奇怪表情:“我感觉这里温度好像升高了……”   温度升高了?   华小田一愣,这才感觉到停尸间好像真的变热了。   可是二十个存尸柜仍开着呢,按理说存尸柜里面的冷气应该让整个房间更凉啊?   正环顾四周寻找变热原因的喜乐蒂,无意中又瞥了一眼仍敞开着的存尸柜,瞳孔地震。   只见里面的尸体不知何时变得湿哒哒——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飞快解冻!   伴随解冻而来的就是一股浓重尸臭。   那些尸体竟然一边解冻一边急速腐烂。   才几秒时间,第一个柜子里脸被划烂了的“寒山”,原本惨烈的面容已经成了挂着腐烂肉块的白骨!   华小田也看见了这变故。   不止寒山,而是所有原本冰冻的尸体都在以非常恐怖的速度解冻腐烂,除了墙边的刘狄。   停尸间的灯光突然熄灭。   两只狗狗一下子陷入黑暗。   什么存尸柜、尸体、简易床、刘狄全都被看不见五指的黑暗吞没。   “你还真按我的剧本来啊!能不能有点创意——”华小田无语。   下一秒,他在自己控诉的回音里全身汗毛直立,有什么东西就站在他背后!   不是人,而是某种幽深可怖又致命的东西。   那是一种多次从死亡战斗中积累的、难以解释的直觉。   华小田在黑暗中风驰电掣一个反身,吊坠闪烁的同时手里已经多了一把割喉见血的刀!   旅途信息:华小田成功使用【行走阴阳界的杀手刀】,见人,割喉放血,见鬼,刀起魂灭!   不需要眼睛,这样封闭视觉的环境里,华小田反而能用意识触觉更精准锁定那团邪恶能量的位置。   手起刀落。   黑暗里立刻多了血腥气味。   但那个邪恶之物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是死得太快,根本来不及发出声音?   还是那本就是一个无声无形只有一团能量的黑暗存在?   不管是什么,杀掉它。   它一定是这里的BOSS。   杀掉它就能离开这间密室,拿到第一阶段的脱困奖励。   这样的念头不断充斥华小田的脑海,刺激着他的神经愈发兴奋。   那个东西又来了!   华小田挥出去第二刀!   血腥气没有再加重。   但华小田分明感觉自己对那团东西造成了杀伤。   他的耳朵什么都没听见。   他的大脑却接收到一种诡异又恐怖的惨叫,像来自地底鬼魂的哭嚎。   华小田心脏剧烈地跳,奇异的甘甜随着心脏脉动的血液传递到四肢百骸。   这是他最绝佳的战斗状态,玩嗨了,杀疯了,忘情忘我!   可还是冒出一丝奇怪。   从前要激战多时才能进入这种状态,现在黑暗里他才挥出去两刀……   “咣当!”   一个不知道什么巨大重物从头顶下来,犹如一个钢铁苍蝇拍直接把华小田拍到地上,拍得晕头转向。   上一秒还被拉爆到顶点的兴奋情绪,肥皂泡一样“啪”地破了。   田园犬终于听见了来自队友的亲切呼唤。   “华、小、田!你是不是想死——”   哪是呼唤,分明是暗夜一束光。   停尸房的灯重新亮起。   华小田趴在地上背负着莫名其妙的沉甸重量,用力眨眨眼睛。   终于渐渐看清,二十个好端端关闭着的存尸柜,地上以奇怪姿势躺着的刘狄的尸体,还有眼前手臂受伤流血不止的喜乐蒂。   一声轰鸣在大脑爆裂。   “我刚才攻击的是你?!”华小田反应过来,却又不可置信。   “这屋里就咱俩,不是你姑奶奶我还能是谁??”喜乐蒂快气炸了,“要不是我急中生智拿床砸你,我现在也躺存尸柜里了!”   “不对,存尸柜里都没我地方。”看一眼已经满员的存尸柜,粉红萝莉更怨念了。   华小田总算从重压之下挣扎出来,压在他身上的正是那张带轮子的简易床。   刘狄尸体躺在地上并且姿势奇怪的原因解开了。   华小田脑海中已经出现“自己中邪咔咔乱杀,喜乐蒂把刘狄尸体从床上薅下来,再举起铁架子简易床毫不留情往自己身上招呼过来”的精彩战场。   狗窝吊坠闪烁,释放的温暖光芒笼罩粉红萝莉。   喜乐蒂手臂上的伤口在华小田治愈性道具起效下愈合得毫无痕迹。   “别以为用个道具我就会原谅你。”喜乐蒂才不领情。   刚才要不是她拿手臂格挡,真被那一刀抹脖子上,大好青春就交代在这里了。   华小田通过观察微表情解读出了自家伙伴对美好青春的向往,就是解读得过于延展:“你该不会还在惦记AF吧?”   喜乐蒂迷惑起来,这是怎么匪夷所思联系上的?   不过虽然她压根连AF一个字母都没想,可田园犬的态度让她很不爽,干脆反问:“怎么,不行?”   “那倒不是,但我真觉得没戏,”华小田语重心长,“你放弃AF吧。”   喜乐蒂其实对AF已经没感觉了,甚至最初的好感,现在反思一下,更多的可能是被泰迪缠得太紧了,下意识找一个所谓的好感目标去转移注意力。   现在她闭上眼再想AF,脑子里出来的画面没有怦然心动,只有随风飘扬的柔顺秀发。   但这不代表田园犬可以指手画脚。   “凭什么让我放弃?”粉红萝莉继续嘴硬。   华小田苦口婆心:“你但凡换一个喜欢,我保证当你的爱情卫士,帮你助攻牵线,结婚时候我都得坐主桌!”   喜乐蒂更困惑了:“为什么就AF不行?”   华小田:“因为他一心只想跟他飘逸优雅的长发过一辈子。”   喜乐蒂:“……”   怎么办,好想跟田园犬握爪爪。   沙狮:我忍你们两个很久了。   沙狮:死里逃生之后为什么不复盘?为什么不探索?聊那些乱七八糟的,你们两个当自己是【爱情】的臣民吗!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70。   够了,两个狗狗也忍很久了。   喜乐蒂怒视虚空:“不狂欢扣分就算了,聊天你也管?!”   华小田声音冷漠,但字字扎心:“沙狮你是不是神经病。”   沙狮:跑题也是对忠诚的背叛。   沙狮:我扣减你们的忠诚度有理有据。   沙狮:而你们,我的臣民,死不认错,刚刚还对本国王大呼小叫,言辞侮辱!   旅途信息:忠诚度-15。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55。   沙狮:忠诚度低于30,本国王会生气的,让你来陪我玩,不是让你来气我,国王一生气,后果你自己想。   沙狮:不过你们两个情况特殊,本国王现在已经开始生气了。   喜乐蒂、华小田:“……”   两只狗狗转身,面对面,微笑,互相客气得像狗舍文明标兵,连声音都彬彬有礼起来。   华小田:“刚才它说我们该干什么来着?”   喜乐蒂:“复盘。”   华小田:“复盘我为什么袭击你?”   喜乐蒂:“这个的确应该复一下。”   华小田:“我绝对是被篡改认知了,不然就算一片漆黑我也不至于认不出来你,当时我的感觉是一团危险又诡异的东西准备从后面偷袭我……”   “先打住,”喜乐蒂目光困惑,“什么时候停电了?”   华小田一怔:“没停电?”   喜乐蒂摇头:“咱俩检查完那二十具尸体,把存尸柜关好,你就忽然拿刀袭击我。”   华小田:“难道不是气温一下子变得很热,那些尸体开始一边解冻一边腐烂?”   “解冻?腐烂?”喜乐蒂像听天书,“你自己编的剧情?”   两只狗狗同时沉默。   华小田以为自己的认知偏差是从停电开始,现在看,可能更早。   他根本没有同喜乐蒂一起关存尸柜的记忆,可满墙好好关着的存尸柜说明,喜乐蒂说的更像现实。   那么问题来了。   “这个强大到可以篡改我认识的能量来自哪里,来自谁?”   “还有,为什么选中了我?”   喜乐蒂可以回答田园犬第二个问题,虽然她其实不太情愿:“八成是评估过战斗力,认为你发疯杀掉我的概率远高于我发疯弄死你。”   所以藏在背后的邪恶力量选择了更容易完成自相残杀的田园犬。   自相残杀?   两个狗狗刷地看向存尸柜,默契想到了一起。   二十具尸体的死因五花八门,心脏贯穿伤、伤重不治这一类难以窥探凶手动机,但“惊吓”、“发疯自毁”这样的死因却相对明确。   谁会无缘无故就被活活吓死?   谁会莫名其妙就发疯自毁?   这些旅行者想必也是在这里遭遇这股黑暗力量,才最终落得躺在存尸柜的悲惨下场。   喜乐蒂:“‘前辈们’尸体上也许还有线索?”   存尸柜里的二十名旅行者,不知不觉完成了在二狗小分队评价体系里的地位升级。   华小田:“走,过去再看看。”   以新的眼光再探索,说不定就会有新收获。   然而当喜乐蒂、华小田再次拉开存尸柜。   里面空的。   不信邪的狗狗一口气把二十个存尸柜全部重新拉开。   都空了。   里面干净得像从来不曾存放过尸体。   喜乐蒂想到什么,立刻转头去看那边地上。   果然。   “刘狄也不见了。”   偌大停尸间,如今只剩两只狗狗,二十个空存尸柜,一个盥洗手盆,和一扇紧闭的门。   “砰——”   “咚!”   “咣咣——”   “轰隆!”   暴力破门的巨响,整整持续了两小时。   喜乐蒂、华小田什么办法都用了,真没招了。   田园犬甚至贡献出了两个爆破性道具。   幸好他道具存货多达十二个,一个给喜乐蒂划伤,一个给喜乐蒂疗伤,两个轰门上,这么折腾下来物品格里还能剩下八个。   太平间出不去。   两个狗狗筋疲力竭。   但也不是一点安慰奖没有。   沙狮:越努力越心酸,可那一声声暴力破门的巨响,何尝不是挣扎求生的狂欢!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当前忠诚度:65。   “要不咱俩还是用用脑子吧。”喜乐蒂疲惫坐在地上,决定弃武从文。   “能找线索的尸体都没了,咱俩在这儿干想啊?”华小田不是很乐观。   “罗漾不是说过么,旅途里没有死局。”喜乐蒂曲起腿,小脸放到膝盖上,“既然尸体没了,只剩坐在这里干想一条路,说不定这就是对的路。”   华小田:“你一个狗舍的回忆什么罗漾语录,要回忆也是回忆杜宾!”   “杜宾?”喜乐蒂歪头请教,“杜宾在这种困境里有什么语录?”   华小田心中有社长,张口就能来:“你们随便去干点什么,给我时间想一想。”   喜乐蒂眨巴眼睛。   “……”田园犬倒戈,“回忆杜宾确实没啥用。”   “我刚才整理了一下,目前线索大概有这些。”喜乐蒂难得一本正经思考,有种笨拙的认真。   “存尸柜里二十具尸体,都是旅行者,死因不同,臣民选项未知。”   “外面就一具刘狄尸体,也是旅行者,臣民选项欺骗,死因未知。”   “一个强大到能篡改你认识的能量,希望我们自相残杀,甚至团灭。”   “最大谜团,这个拥有强大能量的幕后黑手是谁?如果解开这个谜团,说不定我们就能出去了。”   华小田聚精会神听完,也难得沉静下来帮着一起梳理:“还有几个疑点。”   “刘狄虽然没呼吸没心跳身体都凉透了,但他那张脸看着的确不像死尸,至少跟存尸柜里那二十个旅行者都不一样。”   “这种差别里有没有什么特殊含义?”   “不写死因有没有可能是……”梳理着梳理着,华小田把自己说愣了,再继续的语气变得飞快而急切,“喜乐蒂,你说不写死因,有没有可能是因为刘狄没死?”   喜乐蒂懵逼:“没呼吸没心跳,但是也没死?”   “要不就是跟另外二十具尸体的死亡状态不一样?”华小田退而求其次。   这个解释就比较容易接受了。   喜乐蒂没意见,可她看一眼毫无动静的太平间大门。   华小田也循着她视线方向看过去,有点气馁:“密室要的谜底好像不是这个。”   喜乐蒂思绪却没停。   她忽然问:“小田,你听过那个特有名推理漫画中的名句吗?”   华小田:“真相只有一个?”   喜乐蒂白他一眼:“是‘凶手就在我们之中’!”   时间回到最初,停尸间里有谁?   可爱喜乐蒂。   可爱田园犬。   漂亮刘狄。   二十具尸体。   灵犀一点,田园犬全通。   “是刘狄。”华小田内心没有激动,只有自己居然蠢到现在才看透的嫌弃,“为什么只有他的身份卡上写臣民选项,因为那股篡改我认识的力量,就来自于【欺骗】臣民的影响。”   喜乐蒂用力点头:“他死了,或者进入一种类似死亡的状态,但他作为【欺骗】臣民的能量效果还在延续。”   虽然不知道【欺骗】这一臣民选项的具体效果,可她感受得到自己【狂欢】臣民的正反两面效果。   正面效果大概是情绪饱满,拥有比其他臣民更亢奋更容易兴奋起来的精神能量。除此之外似乎还有别的,不过暂时没感受太清楚。   反面效果则是容易冲动大于理智,一嗨起来就不管不顾了,若是长时间处于平静、低落等不够亢奋的状态,或者像之前沙狮说的半天没让场子热起来,就会被扣减忠诚度。   既然都是臣民选项,【欺骗】肯定也有正反效果。   并且单从字面意义上,“欺骗”更简单更直白。   “所以我遭遇的那些认知偏差,就是纯欺骗!”华小田终于完全想明白了,“没有停电,但他用臣民选项的能量欺骗我的视觉,让我认为停电了。”   “我跟你一起关上所有存尸柜,但他欺骗我的记忆,让我以为这一段我是在围观存尸柜里的尸体解冻腐烂。”   “我陷入停电骗局时,在我背后的是你,但他欺骗我对危险的触觉,让我认为背后是别的什么邪恶……”   “慢着,”华小田蓦地怔住,“也许不全是欺骗。”   他飞快看向喜乐蒂:“你刚才挨了我几刀?”   喜乐蒂想锤扁他的冲动差点没拦住:“一刀我就差点见阎王,你还想给我几刀?”   “但我挥出去两刀,”华小田定定看她,“两刀绝对都有杀伤,但是第一刀下去有血腥味,第二刀下去血腥味不仅没加重,还淡了。”   因为那时挨了一刀的喜乐蒂已经跑开,正在那边把刘狄尸体推地上,抢走了人家原本躺着的简易床,准备拍死华小田。   喜乐蒂眉毛逐渐打结:“你的意思是还有别的东西在?”   华小田点头:“也许就是那二十个消失尸体中的一个,尝到了我的【行走阴阳界的杀手刀】。”   停电是假的。   尸体解冻腐烂是假的。   但那些尸体的ID、死因大概率是真的。   黑暗里攻击过来的恶灵,也是真的。   彻头彻尾的谎言往往有破绽。   真假掺半的骗局才能把人骗得倾家荡产。   喜乐蒂几乎要被说服了,只剩一个疑问:“都是‘死亡旅行者’,那二十个为什么要听刘狄指挥,在他的骗局里袭击你?总不能是刘狄长得最漂亮,死得最好看,就成了他们老大吧。”   “砰——”   停尸间那扇仿佛焊死到地老天荒的大门,开了。   华小田惊喜跳起:“喜乐蒂!”   喜乐蒂也激动起来:“真的假的,我就是随口一问……”   华小田:“我宣布,从今天开始你就是狗舍里最聪明的那个!”   喜乐蒂赶忙摆手,快乐的语调像飞翔小鸟:“太过啦,我哪有。”   华小田:“除了杜宾以外。”   喜乐蒂知足:“第二聪明也没有啦。”   华小田:“再除了AF。”   喜乐蒂:“我都没想过自己可以排第三。”   华小田:“再除了马尔济斯和雪纳瑞……”   “你还有完没完!”粉红萝莉终于暴力了。   这股怨气还牵连到了沙狮身上。   “咱们费这么半天劲,就给开个门,别的什么奖励都没有,小气鬼。”喜乐蒂嘀嘀咕咕,和田园犬一起走出停尸间。   华小田本来没觉得什么,可让同伴这么一煽动,也觉得付出与收获不成正比:“就是,好歹给点支线进度呢,5%也行啊,多少算那么个意思。”   谁知两人走出大门,刚踩上走廊,脖子上的吊坠竟然齐齐投射。   不是直接投射进度,而是先出现了光影画面。   华小田、喜乐蒂万万没想到,在这个破支线里被折腾了两个来小时,已经接受了“沙狮就是恶意化身”,竟然还能遇见“心想事成”的慷慨。   当然客观来说行程可能就这么设定的,逃脱停尸间困局,就会收获支线进度与相关光影。   但还是忍不住高兴啊。   所以投射内容会是什么?   思绪间,光影画面中已经出现刘狄的脸。   华小田、喜乐蒂预料到了。   就该这样。   既然他们靠“刘狄是这里老大”的推理破的局,光影内容怎么想都铁定与刘狄相关。   刘狄怎么死的?   那二十个人怎么死的?   刘狄又是怎么成为停尸间老大的?   接下来这段光影至少会给他们一些答案……   哎?   这哪儿啊?   两只狗狗瞪大眼睛。   光影里是刘狄不假,但漂亮男生所处的环境却不是停尸间,也不像是在这间废弃医院。   虽然华小田、喜乐蒂还没去过这间医院除停尸间以外的地方,但怎么放飞脑洞,废弃医院里也不会出现光影中人头攒动、纵情迷离的狂欢场吧??   要真有,两只狗狗跑冒烟了也得奔过去,别的不说,作为【狂欢】臣民忠诚度的100分绝对有保障了。   光影画面最初只是刘狄的正面特写与他身后的人群。   但随着视角慢慢挪动,画面里出现了另外一个男人。   男人五官好看,但气质狂放里混杂着阴郁,看起来容易不耐烦,就显得很凶。   刘狄和这个男人坐同一张沙发,一个在左边,一个在右边,井水不犯河水。   但坐着坐着,刘狄就没了正形,跟一滩水似的窝进沙发里,纤细修长的四肢舒展开来。   不经意间碰到了男人的膝盖。   原本抽着烟看别处的男人,转过头来,幽深目光落到刘狄身上,没说话。   刘狄回看他,一双眼睛无辜又困惑,惹人怜爱。   男人不吃这套:“给你三秒,变回去。”   刘狄可怜巴巴皱起漂亮脸蛋:“没有其他选择吗?”   “有,”男人干脆利落,“你可以选择主动变回去,或者为了保命不得不变回去。”   “唉——”刘狄夸张叹口气,“没劲。”   天蝎座吊坠闪烁光芒,笼罩沙发。   光芒散去。   刘狄没了。   沙发上多出一只雪白异瞳波斯猫。   光影前两只狗狗惊呆。   喜乐蒂:“行云流水的猫是这个意思?”   她还以为是道具起效后身体会变得特别柔软,能够像猫一样挤进任何狭小空间,像水一样穿梭各种原本不可能进入的缝隙。   “我怎么感觉这只猫有点眼熟,好像在哪个旅途里见过……”华小田挠头。   但还没等他俩消化完这一拨冲击,更炸裂的来了。   波斯猫小爪一揣,嘴巴一张:“十四街,你他喵的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猫猫说人话了。   还是刘狄的声音,在句子里加一个“喵”可能是他对自己永久道具最后的尊重。   更诡异的是沙发周围的人群完全沉浸在自己的狂欢世界里,即使看见了“一人一猫正在交谈”的离奇场景也毫无反应。   接受力都这么强的吗?   被称作十四街的男人看样子像第一次收到“他喵的”这种专属定制的问候,本来没什么表情的脸,因为嗤笑反而有了点活人的生气:“不装了,骂人了?”   波斯猫仰起圆脸:“我撒娇卖萌,你要剃光我的猫毛,我骂一句他喵的,你冲我笑,你的兴奋点真的很奇怪。”   剃猫毛这事儿十四街认。   因为这家伙在沙发上从来都不老实,总找机会蹭来蹭去,让人烦躁。   但——   十四街:“我冲你笑?”   “对呀,”猫猫一本正经,“就刚刚嗤一声,你现在眼睛里还有笑意呢。”   “你管讽刺嘲笑也叫笑?”十四街头一次见这么神奇的脑回路。   波斯猫安静了一下,仍仰望着领主,黄色眼睛里泛起受伤,蓝色眼眸盛满忧郁。   “所以你刚刚不是因为听见我说他喵的,觉得可爱又有趣才笑的,而是在讥讽嘲笑我吗?”   十四街眯起眼。   他不喜欢被这家伙仰望——无论对方是人形还是猫形。   主动居于下位的、全神贯注的仰望,天然营造一种楚楚可怜感,极具欺骗性。   “继续演,最好再挤出几滴眼泪。”十四街后仰进沙发里,猫形的刘狄不占地方,他的坐姿终于可以大马金刀。   他不喜欢被任何人碰。   也包括猫。   领主烦躁地吞云吐雾。   但是现在沙发上都是猫毛。   “你一天到底要抽多少支烟?”猫猫呛得直打喷嚏,“这属于不良嗜好!对于不良嗜好,我们要说什么?提示,三个相同的字,发音都是G打头。”   这些天来已经玩得很熟的问答形式。   极少数十四街愿意配合的游戏之一。   十四街:“Go go go?”   猫猫没被二手烟呛死,要被气死了:“是‘滚滚滚’!”   层不出穷的鬼点子是十四街眼里刘狄为数不多的几个优点之一。   狂欢场很无聊。   有个活力过于旺盛的小骗子打发时间也不错。   但今天猫猫没有继续游戏,而是忽然问:“十四街,你收我当小弟多少天了?”   十四街好整以暇看着狡猾的异瞳猫,一点当不上:“我没收。”   “好好好,”猫猫不跟坏人计较,“那换个说法,我强行投奔你,非要赖在你这里不走,多少天了?”   十四街抽完烟,又拿起一杯酒:“没算过。”   沙发上的猫猫忽然变回漂亮男生。   刘狄本人不是异瞳,但眼睛和猫猫时一样亮,望向谁的时候,眼睛里就只装得下对方。   “今天正好一个月,但这里的钟表走得太慢了,感觉时间好像已经过去了好几个月。”   十四街不耐烦:“别那么多废话绕圈子,你到底想说什么?”   刘狄:“这么长时间你都没怀疑过我骗你吗?”   十四街第一反应莫名其妙。   【欺骗】的臣民,不骗人才有鬼。   但紧接着,某种奇怪的心情浮现,把他进入沙狮以来本就躺平在谷底的情绪继续往下坠。   “骗我什么了。”他听见自己问了一个特可笑的问题,就好像他真在意似的。   “我说找上你是希望你用领主的能量罩着我,让我不被这片狂欢场的能量侵蚀,最好回到每天睡十六个小时、清醒八小时的正常状态,不要和周围这些人一样沉沦得失去自己。”   “假话?”   “真话,但不全,这些都是表面上的真实理由。”   “还有表面之下的?”   “你虽然不收我当手下,但你还是同意罩着我了,我有一次问你,如果我现在跑掉,你的保护还作数吗。你说,你的承诺从来不反悔,无论我在这片狂欢场的那个位置,离你多远,都不会再被能量侵蚀。”   十四街听得要冒火:“想滚就滚,想留下就闭嘴,你犯什么病。”   上一个敢在他面前说这么多废话还说不到重点的,已经不知道死在荒原哪里了。   “没犯病。”   沙发周围安静了不少,十四街外溢的暴躁成功让附近的狂欢者们都躲远远的了,但离他最近的刘狄不急不躁。   “我就是想说,既然得到了你的承诺,在这片狂欢场任何位置都没事,为什么我还非要赖在这里跟你挤一张沙发?”   十四街乐了,冷冷的玩味,像是终于琢磨过劲来。   “我承诺过的不反悔,但你没说过你承诺过的不反悔,而且就算你说了,【欺骗】的臣民撕毁协议也不扣忠诚度,还加分。”   “那我还真要问问了,”十四街破天荒凑近刘狄,宽阔身形极具压迫感,“为什么不走?以为赖在我这里能找到离开沙狮的方法?”   刘狄被完全笼罩在男人的阴影里。   可他不闪不躲,只深深望进十四街那双消沉幽暗的眼睛:“你知道方法吗?”   十四街沉默几秒。   他很少这么不干脆。   但也只是几秒。   “沙狮说除了100%完成行程外,只有两条离开的路,不过具体内容保密。如果有臣民找过来,我愿意搭理就搭理,不愿意搭理一脚踹开或者直接弄死都行。”   一旦决定回答,十四街便不再拖泥带水。   “那家伙对我这个领主就一个要求——做自己。”   刘狄错愕,反问只是挑衅,十四街的突然坦白根本不在他预料内。   自对话以来都是他游刃有余掌控着节奏,现在突然被打破。   十四街没察觉这些细微变化,只以为自己找到了答案。   “所以你现在明白了,赖我身边也没用,”男人准备起身,同时觉得这事儿特滑稽,“你早问哪,早问我就早告诉你了,也省得你浪费时间……”   起身失败。   十四街疑惑低头。   衣服被一双白皙的手抓住。   刘狄已经从短暂失神中回来:“你自己都被困在这里,我得多蠢才会指望跟着你能混到自由?”   “我赖着不走就一个原因。”   抓着对方衣服的手用力,刘狄仰起脸,以迅雷不及掩耳的速度偷袭十四街的唇。   一个响亮的热吻。   “我喜欢你。”   光影之外,华小田、喜乐蒂在废弃医院走廊的冷风中凌乱。   “沙狮”名字从光影里那两个人口中出来的时候,是第一波冲击。   好不容易两只狗狗缓过神,确认了这段光影来自沙狮王国的另外一块地方——很可能就是其他伙伴掉入的地方。   刘狄又放了第二个炸雷。   喜乐蒂真心想问:“这确定是沙狮给我们的奖励光影?”   华小田烧脑分析:“也可能是刘狄。”   喜乐蒂:“可是刘狄已经死了啊。行,就算他还残留着超强能量,就算他已经成了停尸间BOSS,给我们投来这一段的意义是?”   华小田:“让我们了解沙狮王国的其他地方?”   喜乐蒂:“我们又过不去,了解有什么用?”   华小田:“给我们离开这里的线索?”   喜乐蒂:“十四街不是说了么,沙狮压根没给离开之路的具体方法。”   华小田:“那就是单纯向我们炫耀他生前的甜蜜恋爱。”   喜乐蒂:“……”   太地狱了吧。   “唔!”   光影里忽然传来咬碎了牙般忍痛的闷哼。   因交谈而分神的喜乐蒂、华小田立刻安静,重新看向还没结束的光影。   被偷了吻的十四街竟然开启了【半步禁区】!   上一秒还因得逞而神采飞扬的漂亮男生,狼狈滚下沙发,撤退到安全距离。   没死。   十四街留了手。   但这已经足够刘狄浑身是血,从头到脚遍布狰狞交错的伤。   “亲你一下,代价真大……”   他气若游丝,瘫坐在地上,还要冲十四街笑。   固执地扬起脸。   固执地隔空耍赖。   “有没有,治愈道具?”   “我物品格,空了……”   十四街不信。   刘狄就共享物品格。   【欺骗】的臣民使用道具时,有一定概率道具也转化为某种欺骗。   但即使欺骗的臣民也没能力伪装物品格。   呈现在十四街面前的物品格,空荡荡真干净。   光芒从十四街的吊坠里发出,笼罩满身鲜血的刘狄。   他的吊坠是影子。   一个人孤单单的影子。   领主不需要治疗道具,用被沙狮赋予的权力与能量,除了不能让死者复生,他可以轻而易举让领地内的任何一个伤患痊愈。   难以承受的剧痛终于从刘狄的身上消失。   但没从心里完全走掉。   他坐在地上不起来,就隔着不远不近的距离,非要问个明白:“十四街,你是生气我偷亲你,还是生气我拿喜欢骗你?”   余口惜口蠹口珈——   十四街不喜欢被人碰。   更恨被人骗。   刚才的嘴唇很软,不是不能放绿灯。   甚至十四街觉得如果刘狄什么都不说,只做,自己的【半步禁区】都不会因为情绪剧烈波动被激活。   既然是【欺骗】臣民,当个讨人喜欢的哑巴不好吗?   骗子还在说谎。   义正言辞。   “十四街,我说喜欢你,不是假话。”   行,既然不是假话,那就应该扣分。   从刚才到现在说了那么多,忠诚度是不是应该降为0了?   仿佛听见来自领主的嘲讽,属于刘狄的旅途信息,毫无预警共享到十四街面前——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60。   沙狮:你决定去寻找领主了?   沙狮:伤心,难过,舍不得,以后都没人陪我聊天了!   沙狮:唉,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还是要送你一份珍贵的临别礼物。   沙狮:本国王宣布,从现在开始,刘狄,【欺骗】的臣民,可以尽情说真话,不必担心忠诚度减分。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你的忠诚度在本国王这里已经充分验证!   沙狮:但为了公平起见,说假话也不会再增加忠诚度。   以上就是沙狮和忠诚度分数在刘狄旅途信息里最后的痕迹。   也就是说后面刘狄寻找领主,找到十四街,一直到相处至今,无论说过多少真话或假话,沙狮都没有再出现过,他的忠诚度也如冻结一般,再无增减。   光影视角拉远,直至十四街与刘狄成为那片狂欢里的两个模糊影子。   光影外的人无从继续窥探他们的神情。   却奇异地能够听清他们的声音。   十四街:“沙狮为什么给你这样的优待?”   刘狄:“因为从落进这里开始,只要它在我旅途信息里冒头,我就用意念跟他说话,我们两个有共同语言,聊着聊着就熟了。”   十四街:“共同语言?”   刘狄:“喵喵语。”   十四街:“……”   领主的疑惑,漂亮猫猫都回答了。   可轮到漂亮猫猫问。   光影却定格在十四街的沉默。   支线行程2/4:【沙狮】(+1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当忠诚度无法再验证谎言,我的表白,你相信还是不相信? 第288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喜乐蒂、华小田看完光影的感觉,就像是两只狗狗好端端“趴”在废弃医院恐怖之旅上,一个已经凉透的叫做刘狄的家伙莫名其妙路过,还用自己生前的甜蜜恋爱踹了单身狗们一脚。   为啥啊?   凭啥啊??   不争气的是他俩观影情绪还挺沉浸。   喜乐蒂:“刘狄到底喜不喜欢那个十四街?”   华小田:“我反正是信了,他表白得多真挚啊。”   喜乐蒂:“万一‘谎言听起来巨真挚’就是【欺骗】的正面效果呢?”   华小田:“他不光表白,还亲上去了,那可是亲一个男的,不喜欢能牺牲这么大?”   喜乐蒂:“在里世界男人亲男人很难吗?”   华小田:“……”   这个领域太深不可测了,先搁置。   换个显而易见的问题。   喜乐蒂:“刘狄活着的时候在光影里那个狂欢场,死后尸体为什么来到了这个废弃医院?”   当然也可能活着的时候就来到了这个医院,然后死在了这里。   总之,为什么刘狄的位置会转移?   “是不是代表,我们也有机会换地方?”喜乐蒂顺着这条思路推测。   华小田摸着下巴,越来越进入脑力闯关状态,思索起来颇具老学究气质:“不好说。光影里那个十四街被称作‘领主’,而刘狄找上十四街的理由是希望十四街用领主能量罩着他。”   “但刚才停尸间里只有来自刘狄的【欺骗】能量,你猜出来刘狄是停尸间老大,吊坠就给进度了,证明这个结论即便不完全准确,大方向上肯定也没错。”   “有领主自然就有领地,从咱俩跟杜宾他们分散的情况看,沙狮王国的领地肯定不止一个,假设光影里的狂欢场和现在这个废弃医院都是领地,那么就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十四街是所有领地总领主……”   喜乐蒂迷惑:“那不成国王了么,跟沙狮还有什么区别?”   华小田:“……第一种Pass。”   “那就只剩第二种,”田园犬丝滑继续,“刘狄原本是落到那片狂欢场的臣民,跟咱俩现在身份一样,但后来因为某种原因,比如十四街堕入爱河给了‘领主速成攻略’什么的,于是活着的刘狄或者死去的刘狄尸体成功转移到这个废弃医院,变成这里的领主。”   喜乐蒂惊讶:“你的意思是刘狄不止是停尸间老大,还是这一整个废弃医院的领主?”   狗窝、粉红锤吊坠陡然闪烁——   支线行程2/4:【沙狮】(+5%,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爱情线暂时不详,事业线蒸蒸日上。   两只狗狗:“……”   刚才是华小田的意思,现在是支线行程的意思了。   一头雾水的沙狮王国终于揭开一角神秘面纱,架构开始清晰。   不过依然没解决两个狗狗面临的最重要问题——接下来要在这个废弃医院里干什么,才能完成剩下80%的支线进度。   正脑筋打结,喜乐蒂无意中低头,瞥见了什么。   “小田……”   “嗯?”   “你脚底下好像踩到一张废纸。”   停尸间一开门俩人就冲出来了,当时根本没注意脚下。   现在注意到了,感觉就有点怪。   因为周围没有其他垃圾或杂物,就这一张纸,像是静静躺在地上多时只等着停尸间里面的人出来一脚踏上去。   华小田挪开脚,弯腰捡起那张纸。   忽视掉上面的完整鞋印,两只狗狗很快看清了纸上满满当当的手写字迹——   《生存指南》   欢迎来到Woodpecker Sanatorium,这里是地下一层,想活命,请遵守以下规则:   (1)检查停尸间内全部尸体,并记住其中四具尸体【刘狄】【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的外貌特征、永久道具。   (2)不要攻击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无论他们以何种形态出现,请立刻逃走。   (3)不要相信外国人。   (4)一定要小心墙壁上的阴影。   (5)当刘狄尸体出现在停尸间以外的地方时,请尽快远离,但如果周围有其他比刘狄更可怕的危险,请务必守在刘狄尸体旁寸步不离,直至“比刘狄更可怕的危险”和“刘狄尸体”这二者其中一方消失。   (6)最好不要再进入停尸间,但遭遇无法承受的恐怖或者危险时,可逃至停尸间关好门躲避。   (7)不要离开地下一层。   (8)第6条优先级低于第1条;第5条优先级高于其他所有规则。   华小田、喜乐蒂刚看时,对写这张纸的人第一印象特别不错——字虽丑,却容易认,对阅读者很友好,比那些所谓运笔潇洒实则不顾旁人死活的手写体强得多。   但等逐一把八条都看完,两个狗狗想咬人了。   这是生存指南?   这是规则怪谈!   而且怎么还有外国人的事儿??   “起码第(1)条咱俩已经做完了。”华小田好不容易在八条奇怪规则里找出一条值得欣慰的。   停尸间二十一具尸体他们早就一一检查,规则里要求记住的四具尸体,刘狄自是不用说,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则正好是他们打开存尸柜检查的第一二三具尸体,相比后面那些,印象相对深刻,外貌、永久道具,甚至规则里没要求记的死因,都在脑子里了。   “但假设咱俩没做完呢?”喜乐蒂还在研究那几条规则,“如果没记住尸体特征,咱俩就得再回停尸间返工,但第(6)条又说最好不要进入停尸间,那我俩回是不回?”   华小田:“回啊,第(8)条不说了吗,第(6)条优先级低于第(1)条,意思是天大地大记住那四具尸体最大。”   喜乐蒂:“第(5)条说当刘狄尸体出现在停尸间以外的地方时,请尽快远离……”   华小田:“翻译过来就是停尸间以外的刘狄尸体都非常危险。”   喜乐蒂:“停尸间里的刘狄尸体就不危险了?”   华小田:“可能是呗。”   喜乐蒂:“用欺骗效果让你产生停电幻觉,差点一刀抹了我脖子,这还不算危险?”   华小田:“……”   “啪!”   手上纸张往地下一摔。   田园犬:“什么破指南!”   有写这些诡异规则的时间你把那俩英文单词翻译翻译好不好。   走廊里的灯光比停尸间昏暗,空气里弥漫一种发霉的味道,像破败多年的木质建筑在潮湿环境里被渐渐腐蚀。   支线剧情仍旧成谜,两只狗狗只能继续漫无目的探索。   喜乐蒂沿着走廊往前走。   华小田捡起刚被自己怒摔的纸张,拍拍灰,折好塞进衣服口袋,这才跟上喜乐蒂。   开玩笑,那么长的八条规则,不把原件带身上,什么狗记得住。   走了没几米,两人就在走廊墙壁上发现一张“指引平面图”。   全英文的平面图,和这间废弃医院一样破旧,显然是当年医院装修的一部分。   因为磨损得太厉害,图上的英文标识基本都看不清了,无形之中为两只狗狗省去了“绞尽脑汁回忆英文储备”的环节,直接提取图上最一目了然的信息——这里共有四层,地下一层,地上三层。   其中“地下一层”被标注了一个圆点,代表看图者当前所在的楼层。   “咱俩真在地下一层,”喜乐蒂对那张诡异出现的生存指南一直抱怀疑态度,但现在看,“指南没说谎。”   资深【欺骗】受害者华小田,竖起手指头摇啊摇:“NO,这只能证明‘地下一层’这一句可信,其他规则仍然可以是陷阱。”   “不对,”他又突然警觉,“如果墙上这张平面图就是假的,那连地下一层都不可信!”   被伤过的田园犬,已经不信任全世界。   喜乐蒂头都大了:“那张破指南是目前出现的唯一明显线索,你这也不信那也不信,怎么往下进行?”   华小田沉默半晌,突然灵光一闪:“说不定辨别指南真伪就是当前行程任务!”   哦?这倒是个思路。   喜乐蒂一秒跟上:“那就等某一条规则的情况出现,咱俩一个照着指南做,一个反着做。”   华小田:“双向验证?”   喜乐蒂:“对呀,最后看谁安全,就知道指南是真是假。”   华小田:“……”   喜乐蒂:“……”   华小田:“……”   喜乐蒂:“但如果是真的,违反生存规则那个是不是就活不了了?”   华小田:“你才想到吗!”   这验证成本可太高了。   “Help……”   一声微弱的英文呼救,带着恐惧,带着颤抖,从走廊另一边幽幽飘来。   激烈讨论骤停。   喜乐蒂、华小田蓦地转头,循声而望。   就在这条走廊上,距离他俩大约十米左右,一个消瘦的、披头散发的外国姑娘。   身穿一件朴素的白色睡裙,她脸比她的睡裙还要惨白,眼窝深深凹陷,嘴唇毫无血色。   仿佛悄无声息出现,用一双渴望的眼睛凝视着旅行者,用沙哑脆弱的声音呼唤、求救。   《生存指南》的含金量持续增加。   “小田,外国人出现了。”喜乐蒂隔空与女孩对视。   “外国是外国,人不人的很难说……”华小田忧虑。   他俩还没行动,女孩竟先朝这边走过来了。   脚步虚浮,像无声鬼魅。   华小田立刻从兜里再次掏出生存指南,确认规则。   “怎么说?”喜乐蒂一边集中意念备战,一边语速飞快地问。   “第(3)条,不要相信外国人。”华小田查阅完毕,迅速把纸又塞回口袋。   “不相信就行?没有‘禁止攻击,立刻远离’?”喜乐蒂依稀记得规则里有这个来着。   “那是见到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跟外国人没关系。”刚回顾完指南的田园犬了然于心。   说话间,那个女孩已经走近。   没有突然袭击或者贴脸杀的意思,在彼此距离只剩一米的时候,她就停住了。   喜乐蒂、华小田这时才在走廊黯淡光线里,看清女孩的真正样貌。   十六七岁,金发,两颊有些雀斑,脖子和手臂上都有纹身,嘴唇下方有一个小红点,仔细看是个发炎泛红的小洞,应该是曾经打过唇钉。   怎么看都是叛逆青少年的样子,此时却带着哭腔向两个陌生人求救。   “求求你们,帮帮我……”   她说的依旧是英文,但在这样面对面后,她的话进入喜乐蒂、华小田耳朵,竟然自动变成了两人能够理解的意思。   这感觉太熟悉了。   因为前面大厅里很多外国背景的旅途都这样,NPC们不管说哪国语言,身在其中的旅行者都听得懂。   但这是仙境,不是大厅,是沙狮支线,不是外国旅途。   还是说,支线里又套了一场独立旅途?   “帮你什么?”   “这里到底是什么地方?”   “有人在追杀你?”   “你知道刘狄吗?”   急于弄清情况的喜乐蒂、华小田恨不得把一肚子问题全问了。   “帮我……逃走……”   外国女孩情不自禁又上前一步,恳求似的想要抓住喜乐蒂的手。   正常肯定是要躲,但女孩神情实在太可怜了,喜乐蒂心一软,动作慢了半拍,就被抓住了。   女孩的手冰凉,根本没多少力气,说是抓,更像颤抖着握。   “我父母把我送来这里……”   “但这里根本不是他们说的那样……”   “那些人都是魔鬼……”   “求求你,救我出去……”   两只狗狗对视一眼。   怎么越听越像旅途剧情?   这片沙狮王国领地上还真有一场外国旅途?   “别害怕,你先告诉我们‘那些人’是谁?”喜乐蒂想问出更多线索。   “医生,那些医生,”女孩儿崩溃摇头,“我不知道他们的名字……”   “他们在哪里?”华小田立刻换了个问题。   女孩儿更加崩溃,眼泪再止不住:“他们无处不在,这里任何地方都不安全,你们帮我逃走好不好……”   “怎么帮?”   “这里窗户都是封死的,唯一出口只有一楼大门,但是那里有人看守,我自己逃不出去,如果有你们两个帮我一起闯,也许可以……”   一楼大门?   一楼?   华小田、喜乐蒂猛地回神。   生存指南第(7)条,不要离开地下一层。   骤然清醒的不光是脑子,还有视野。   他们竟然看见通往楼上的楼梯出现在眼前。   不,不是楼梯出现,而是喜乐蒂不知不觉间被女孩牵着手带到走廊中段正对着楼梯口的位置,华小田也鬼使神差跟了过来。   此时此刻,女孩儿已经迈上了第一节楼梯,正回头奇怪看着两位旅行者。   她的手还牵着喜乐蒂。   带着泪痕的脸,催促着:“你们怎么不走了,快点跟我上来啊……”   喜乐蒂用力抽回自己的手。   女孩儿没阻拦,只是看看自己空了的掌心,又看看楼梯下的喜乐蒂、华小田,目光哀伤:“你们答应过要帮我的,现在是反悔了吗?”   “太诡异了,”华小田头皮发麻,“我都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跟过来了,”又问喜乐蒂,“你有印象吗?”   喜乐蒂摇头:“我刚才跟中邪了似的。”   两只狗狗不约而同往后退两步,远离楼梯,目光仍锁定那个惨白女孩儿,一秒都不敢错开。   生存指南说不要相信外国人,不要离开地下一层。   现在出现一个外国人,以求救为理由要带他们离开地下一层,去一楼。   如果相信指南,就要远离这个女孩。   如果相信女孩,就要……   一大片乌漆嘛黑的阴影忽然出现在上面楼梯转角的墙壁,它们密密麻麻犹如活物,仿佛藏在墙壁里的无数鬼魅捺不住躁动,开始显现狰狞轮廓。   生存指南第(4)条,一定要小心墙壁上的阴影。   华小田、喜乐蒂:“……”信离开地下一层不会死亡还不如信杜宾是秦始皇!   衡量的天平已然倾斜。   但毕竟没有铁证。   喜乐蒂忽然想起什么,捅咕一下田园犬:“你道具里是不是有一个能向NPC问话的?”   “是有一个,”华小田说,“但那个道具效果是可以向全场NPC问问题,并百分百从知情者那里获得答案,你确定要用在这里?”   “那算了,用这儿太浪费了。”喜乐蒂光速撤回。   楼梯上的女孩儿静静看着他俩,原本恳求的目光不知何时变得冰冷:“我最后问你们一遍,真的不跟我上来?”   在她上方楼梯转角,墙壁上的大片黑影也停止躁动,一块块破碎斑驳仿佛恶魔的无数爪子。   两只狗狗决定相信自己的直觉。   无需摇头说抱歉,原地不动已经是回答。   女孩儿彻底失望,最后看了他们一眼,独自走上楼梯,消失在拐角。   墙壁上的阴影同她一起退去,伴随窸窸窣窣的可怖细响。   喜乐蒂、华小田不知道自己的选择是对是错,因为很多悬疑套路里,也可能看起来最像魔鬼最像陷阱的,大结局一个反转,原来是好人是生路,而主角们因为多疑亲手推开了活命机会。   华小田:“咱俩不会这么惨吧……”   喜乐蒂:“应该不会吧……”   话音未落,猝不及防收到吊坠投射——   支线行程2/4:【沙狮】(+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听话的孩子有糖吃。   两只狗狗先震惊,后狂喜。   还有什么能比旅途进度的认可更拿得出手?   他们的选择就是对的。   《生存指南》是规则怪谈?   放肆!   那是金科玉律。   从这一刻起,华小田、喜乐蒂决定对那张废纸……呸,珍贵的纸制资料,全文背诵,烂熟于心,依规行动,遵纪守法!   进度投射散去。   谁成想这次竟然是后面跟着光影。   看来是要解释这间外国废弃医院的事儿了。   喜乐蒂、华小田立刻全神贯注。   徐徐铺开的画面里,狂欢的喧嚣卷土重来。   “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什么时候?”   “第一眼,一见钟情。”   “呵。”   两只狗狗:“……”这条支线里究竟有没有领主爱情故事以外的光影!   目前看来没有。   并且作为废弃医院领地的领主,刘狄好像誓要把自己生前的甜蜜时光制作成“连续剧”。   光影承接表白强吻风波之后。   十四街竟然没把刘狄驱逐,依然允许某只波斯猫赖在他的沙发上。   刘狄恢复了每天睡十六个小时的健康作息,剩下八小时的清醒里都在致力于打开十四街的心扉。   “‘呵’是什么意思,你不信?”沙发上的波斯猫不满,一记猫猫拳拍上十四街的腿。   男人抓住波斯猫后颈,拎起来丢到地上,自己在沙发上横躺,长腿搭到另一端扶手,整个人终于舒舒服服占据全部空间。   波斯猫不甘心,又跳上去,咚一声落在十四街肚子上。   “……”十四街皱眉,目露凶光。   波斯猫才不管。   你把地方都占了,我就只能蹲你身上了,这么对话还有点居高临下的优越感呢。   “你这家伙怎么疑心这么重,我说什么你都不信,早知道我就选择【真言】了!”猫猫控诉,猫猫委屈。   十四街油盐不进:“不还是没选?”   “我当时又不知道选完会面临什么,万一选了真言只能说实话,那不是把什么都暴露了,多危险。”刘狄振振有词。   十四街瞥向那双漂亮又狡猾的异瞳:“除了欺骗和真言,还有八个可选。”   刘狄没了声音。   十四街点了支烟,深吸一口,烟雾都吐到猫猫脸上,哼一声:“还不如直接承认,你对【欺骗】最有把握。”   “你能不能少抽点烟?”波斯猫被呛得打了几个喷嚏。   十四街嘲讽一笑,没戳破对方转移话题的逃避,只是故意又吐了个烟圈:“不能。”   刘狄生气:“吸二手烟严重影响我的健康!”   十四街挑眉:“那你还赖着不走?”   刘狄:“……”   终于等到领主抽完一支烟。   等累了的波斯猫改成趴在男人肚子上,闷声问:“十四街,以前有人喜欢过你吗?”   不等对方回答,猫猫又说:“肯定没有,像我这么缺心眼的天底下绝对找不出来第二个。”   十四街的耐心彻底告罄,伸出去的手已经再次结结实实抓住波斯猫后颈。   “喵~”随着被再次拎起,波斯猫可怜巴巴叫了一声。   十四街:“……”   松手。   猫猫落回到领主肚子上。   十四街闭眼睡觉:“别吵我。”   眼不见,心不烦。   废弃医院走廊里,吊坠光芒熄灭。   两只狗狗感觉自己围观了一场猫猫驯服人类的原始影像。   喜乐蒂:“我有点懵,十四街到底信没信刘狄的表白?”   华小田:“一看就是没信啊。”   喜乐蒂:“既然没信,为什么不把人赶走?就算刘狄再执着,一个领主还摆平不了一个臣民?”   华小田:“舍不得下死手呗。”   喜乐蒂:“他又不喜欢刘狄,为什么舍不得?”   华小田:“……”   喜乐蒂:“呵,男人。”   “轰——”   “轰轰——”   突如其来的摩托车排气管声浪,几乎盖过了喜乐蒂的尾音。   阴森静谧的废弃走廊一下子有种闹市街头的嘈杂感。   站在走廊中段楼梯口的华小田、喜乐蒂被音浪轰得一激灵,转头望过去,只见在他们左手边的走廊尽头,一个骑着摩托车的鬼火少年。   连头盔都不戴,毫无安全意识。   但也因此一眼就能辨认身份。   零帧起飞。   华小田、喜乐蒂不止记住了那张脸,还记住了他的死因,心脏贯穿伤,以及他的道具,【午夜街道的咆哮】。   敢情是这么一个“咆哮”。   摩托车的音浪越轰越响,眼看就要冲着他俩弹射起飞。   规则怎么说来着?   无论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以何种形态出现,不要攻击,立刻逃走。   华小田:“跑——”   两人转身,朝着走廊另一端狂奔!   但问题是又不让离开地下一层,能跑哪里去?   喜乐蒂:“回停尸间,停尸间咱俩最熟悉——”   华小田:“不行,第(6)条说最好不要再进入停尸间,除非遭遇无法承受的恐怖和危险——”   喜乐蒂:“现在不算吗——”   华小田:“一个骑摩托车的家伙,你怕他?”   喜乐蒂:“怕?要不是规则要求咱俩跑,我现在就能迎上去给他一锤子!”   华小田:“所以不符合躲回停尸间的条件——”   喜乐蒂:“但是其他房间都不开门啊——”   狂奔中两人已经砸过了沿途走廊上的每一扇门。   “轰——”   摩托车弹射跃起,直冲而来。   零帧起飞,车如其名。   “这里没锁!”喜乐蒂终于找到一扇能打开的门。   两人冲进去转身就把门用力关上。   关门的“砰”与摩托车飞驰而过的“轰隆”几乎重叠在一起。   隔着门都能感受到卷起的灰尘和冷空气。   摩托车声音渐行渐远,直至完全消失。   可从头到尾都没有减速刹车的轮胎摩擦声,听起来就像是走廊另一端完全没有尽头,而摩托车已经冲到了声音无法传回的无穷远处。   华小田、喜乐蒂面面相觑,想打开门查看,却发现门竟然打不开了。   又一个密室?   他俩这才转过身来,认真打量刚刚冲入的这个房间。   灯光比走廊亮一些,大致看得清楚,是一间有几个工位的办公室。   摆着几张办公桌,两个柜子,其中一张办公桌上有一台电话机和一台传真机。   空间挺宽敞,另一边靠墙的位置还有一台饮水机。   喜乐蒂:“医生办公室?”   “大概吧,”华小田不能完全确定,但,“至少环境比停尸间强多了,不用纠结到底要不要跟尸体一起狂欢……”   “叮铃铃!”   桌子上的有线电话机突然响铃。   可是从华小田、喜乐蒂的站位看得很清楚,电话机的线是断的。   办公室突然变得阴冷,像是有什么不干净东西随着电话铃声渗入空气。   华小田歉意看向自家伙伴,清澈又无辜:“我就随便说说……”   喜乐蒂想揍人:“从现在开始闭上你的乌鸦嘴!”   华小田可以安静,但办公室却安静不下来了。   “哒哒哒……”   传真机也开始响。   仿佛非要证明“自己比停尸间更恐怖”,响了几声后,传真机竟开始吐出一张又一张的打印纸。   纸张从传真机口慢慢出来的声音,像钝刀子折磨人的神经。   喜乐蒂、华小田没一个是坐以待毙的性格,等什么等,传真机还没工作完呢,他俩已经大步流星上前,把最先传过来的几张纸拿起来看。   根本不是什么文件,那些打印纸分明是一张又一张的照片。   内容都是一些外国青少年戴着奇怪头盔,坐在椅子上,神情痛苦。一些医生模样的人围在这些青少年周围,整个场景看起来像是某种残酷治疗。   “哒哒哒……”   传真机又传来一张最新照片。   华小田、喜乐蒂顺手拿起来一起看,却双双愣住。   这次的照片拍的就是此时此刻这间办公室。   照片中的他们两个,正专注查看传真机吐出的打印纸。   而在他俩身后不远处,一张盖着白布的简易床静静摆在那里。   毛骨悚然的战栗爬上脊背。   两个狗狗缓缓回头。   “老朋友”果然就在那里。   四个轮子简易床,白布覆盖下的尸体轮廓。   喜乐蒂、华小田:“……”   他俩以为自己对一惊一乍的恐怖模式已经免疫了,但旅途套路层出不穷,它不讲武德啊!   密室。   恐怖电话铃。   诡异传真。   重新出现的领主尸体。   喜乐蒂:“等一下,这是刘狄没错吧?”   华小田:“虽然连铁管上的锈迹都对得上,但毕竟蒙着白布……”   两个狗狗交换眼神,还得过去亲自看看。   就这样踏着仍不停歇的恐怖电话铃和疯狂传真机交织的BGM,两个谨慎靠近简易床的旅行者,“哗啦”一下扯开床上白布。   没有呼吸,漂亮安详,面色红润,体温冰凉。   确凿无疑的刘狄尸体。   ——那么就可以成功触发《生存指南》了。   华小田飞快掏出珍藏规则纸,并光速找到与刘狄相关:“第(5)条,当刘狄尸体出现在停尸间以外的地方时,请尽快远离。”   “门打不开,办公室就这么大,怎么远离?”喜乐蒂焦头烂额。   要是说跟刘狄尸体正面对决,来上一场战斗,她半点不带打怵的,甚至还会兴奋。   但现在重点不是刘狄厉不厉害,而是很可能还没等跟刘狄尸体动手呢,就因为没能远离尸体而被旅途判定违反生存规则,直接降下死亡,这上哪儿说理去?   喜乐蒂才不想死得这么冤!   “没别的招,死马当活马医吧。”华小田集中意念,起效物品格里的道具。   虽说前面在停尸间已经验证过了,道具轰密室大门无效。   但眼下只剩这么一个能尝试的方法。   狗窝吊坠光芒四射,其中最亮的一束光缠绕上田园犬肩膀。   旅途信息:华小田成功使用【孔武有力的护肩】,肩膀碎了我都不碎,就这么倔强!   起效完毕,田园犬朝着办公室大门全速冲刺!   身体重量带着肩膀像一枚炮弹重重撞上门板。   “咣当——”   门板竟然被直接顶飞了,华小田摔进走廊,整个人懵了。   这么顺利的吗?   喜乐蒂也惊呆,情不自禁竖起大拇指:“牛。”   华小田在同伴的夸夸声中回神,一股脑从走廊地上站起,催促还在办公室里的喜乐蒂:“赶紧出来——”   管他为啥这么顺利呢,先远离刘狄尸体为上。   喜乐蒂也没犹豫,立刻往门口跑。   但才跑两步,忽然停下来,感应到什么似的,回头。   华小田不明所以:“怎么了,你快点出来啊?”   喜乐蒂眯起眼睛,看向简易床上方的天花板,忽然问:“小田,那条见到刘狄尸体要远离的规则,我记得还有后半句。”   是的。   这段时间频繁掏出好几次指南的华小田,已经能够背下来。   “如果周围有其他比刘狄更可怕的危险,请务必守在刘狄尸体旁寸步不离,直至‘比刘狄更可怕的危险’和‘刘狄尸体’这二者其中一方消失。”   复述完,华小田也随着喜乐蒂的目光,看到了那片天花板。   又是大面积的黑色阴影。   和之前金发少女背后的楼梯转角墙壁上一样,一块块密密麻麻的阴影像某种活物般爬满墙壁,无声靠近它想要吞噬的目标。   而现在,它正成片成片聚集在简易床上方的天花板。   “它的目标不是我们,是刘狄。”喜乐蒂离得近,看得更加清楚。   华小田思索几秒:“应该是当我们跟刘狄一起出现时,它会选刘狄,但如果没有刘狄,它还是会攻击我们,不然规则第(4)条就不会让我们一定要小心墙壁上的阴影了。”   “哎?”田园犬说着说着把自己点拨了,“阴影现在不准备攻击我们,那对于我们就不属于‘比刘狄更可怕的危险了’,既然不属于,我们也就不用遵循规则守着刘狄寸步不离了吧?”   喜乐蒂却站在原地没动,仍紧紧盯着天花板:“规则里有说‘比刘狄更可怕的危险’是怎么比较出来的吗?如果它有着比刘狄更可怕的能量与杀伤力,难道它暂时不攻击我们,它‘更可怕’的属性就不存在了?”   华小田怔住。   这么严谨有逻辑的思考可不像自家伙伴的作风。   除非……   “喜乐蒂,你是不是感觉到什么了?”   “嗯。”粉红萝莉走回简易床边。   她和刘狄尸体一起待在那片阴影的正下方。   那种难以描述的感受更强烈了。   就像是黑暗中伸出无数双手,捂着她的眼睛,她的嘴巴,她的鼻子,让她失明,让她窒息,让她泯灭一切积极的能量与希望,只剩一副充满绝望的残躯。   无论停尸间还是这里,她面对刘狄尸体顶多被吓一下,即便是刚刚尸体突然闪现,打他们一个措手不及,毛骨悚然,后来也很快变成戒备与应战。   但墙壁上的这些阴影不是。   它们第一次出现在楼梯拐角。   让摇摆不定的喜乐蒂、华小田感受到巨大危险,最终拒绝跟随那个可怜的外国姑娘上楼。   第二次就是出现在这里。   让喜乐蒂不得不生出一个大胆想法——虽然刘狄是这里的领主,但也许,在刘狄之外,还有一个更可怕的,真正的领地BOSS。   华小田没等来回答。   但当他因为喜乐蒂半天不出来,只好返回办公室后,很快明白了自家伙伴为什么迟疑。   墙壁阴影带来的巨大危险感,站在正对着它的天花板底下,没有人能够忽视。   这片阴影正在对着刘狄虎视眈眈。   虽然生存规则也假模假式告诉旅行者,要小心墙壁阴影。   但在整整八条规则里,第(5)条“守护刘狄”是最高优先级。   肩并肩的两只狗狗忽然心有灵犀,飞快瞟一眼简易床上的死亡领主。   生存指南该不会是你小子自己写的吧??   本以为寸步不离守在刘狄身边,会与天花板上的恐怖阴影发生一场恶战,但对峙半晌后,那片可怕阴影竟然主动离开了,就像夜里退潮的海水。   “这就结束了?”华小田不太敢信。   喜乐蒂认真分析:“是不是它感受到了我们两个的绝对实力,知难而退?”   华小田醍醐灌顶:“有道理。”   喜乐蒂:“那现在更危险的消失了,又只剩下刘狄尸体……”   华小田:“撤!”   严格遵守规则,两人风驰电掣冲出这间早被华小田撞飞门板的办公室。   刚一冲出去,两人立刻回头,仿佛某种奇妙预感。   果然,办公室里的刘狄连同简易床,消失了。   也许是感谢他们的守护,免除了这次来自领主的攻击。   也可能是攻击范围仅限于办公室,一旦旅行者离开,领主只能铩羽而归,藏回暗处等待下一次神出鬼没。   喜乐蒂、华小田倾向于前者。   因为他俩前脚才冲出办公室,后脚就又收到新的旅途进度——   这次光影先到。   粉红萝莉与可爱青年排排站,静待领主秀恩爱。   狂欢场的画面如期而至。   两位观影群众内心毫无波澜,甚至开始坚信什么废弃医院探秘、什么解救外国青少年,这些剧情都不重要,只是提供一个领地逃生背景,本支线行程的主要内容就是一边逃生一边看领主生前恋爱日记,什么时候日记看完了,领主秀过瘾了,行程进度应该也就100%了。   别的不说,在追求人这件事上,刘狄一定是有天赋的。   因为在新的光影里,十四街明显已经摆烂了。   雪白波斯猫现在不光能趴在领主线条利落的腹肌上,还开始频繁喵喵喵地撒娇。   十四街脸上写满不耐烦和嫌弃,但十次里至少有一次忍不住,伸手挠挠猫猫下巴。   另外九次里,还至少有八次,灭掉了手里刚点的烟。   喜乐蒂:“这个男人完了。”   华小田:“沉迷了。”   但沉迷不是爱情。   它可以是朝夕相对生出的欲望。   可以是毛茸茸手感带来的宽慰。   也可以是无可奈何下的躺平享受。   十四街没觉得自己动了心。   刘狄也没感觉到对方动了心。   于是一人一猫,就这么厮混着,在狂欢场漫长的时间流逝里。   刘狄经常有天马行空的发问。   比如——   “你不喜欢吵,天天嫌我话多,怎么还把自己的领地弄成狂欢场?”   十四街的回答堪称冷酷:“他们没吵到我,你吵到我了。”   刘狄又气又受伤:“你双标!”   十四街毫不犹豫承认:“不双标的话,你现在就应该跟他们一样在我的禁区之外。”   “……”猫猫多云转晴。   狡猾的人类,说话就喜欢反转,哼。   偶尔,刘狄也会真大着胆子刺探十四街的秘密。   比如——   “你ID为什么是十四街?”   “你怎么进入里世界的?”   “你的吊坠为什么是一个这么孤单的人影?你很寂寞吗?”   最开始十四街装没听见,理都不理。   可架不住刘狄锲而不舍,虽不是天天拿这些问题软磨硬泡,但想起来就问一嘴,想起来就问一嘴,问到最后给十四街弄得烦不胜烦,只好随便回答两句应付。   今天应付两句,明天应付两句,等到十四街发现不对,已经晚了。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透完了。   十四街想骂人,眼前只有猫,无人可骂。   愤而怒抽一支烟。   在波斯猫过于夸张的咳嗽声里,连这一支烟都没抽完。   光影前的华小田、喜乐蒂:“……”领主也不容易啊。   被猫猫精准拿捏就先不说了。   他俩怎么都没想到,看起来狂放、谁都不放在眼里的十四街,竟然是一个从小连自己亲爹是谁都不知道的苦孩子。   唯一的妈也不管他,纯放养,他能在那条鱼龙混杂的十四街上平安长大,完全是靠自己连打带拼杀出来的。   好在成年了,能自己主事儿了,他终于离开那个乌糟地,去真正广阔、自由、干净的天地闯荡。   这样朝气蓬勃的日子堪比新生。   然而只持续了短短两年。   一个非常普通的秋日傍晚,一群陌生人出现在他面前,要带他去“认爹”。   电视剧剧情现在都没这么俗了。   一个功成名就的富豪,多年之后想起被自己抛弃的女人,心血来潮想要弥补,才被对方告知“你有一个儿子”。   事情变了质。   弥补女人不再重要,重要的是我的儿子必须认祖归宗。   十四街荒唐得简直想笑。   他对亲妈都没多少感情,现在来个老家伙就要让他喊爹?   哪凉快哪待着去。   起初的走向并不狗血。   十四街拒绝。   富豪并没逼迫,他有的是时间和耐心,徐徐图之。   就这么不咸不淡拉扯了几年,富豪突然生病。   认祖归宗的事开始走上快车道。   亲妈打电话劝,劝不动就从老家过来,当着十四街的面哭,一边哭一边求,说你如果不认你爹,我死不瞑目。   十四街一直以为亲妈属于天生没感情的那种人,因为她对亲儿子都从来不管。   直到看见女人在自己面前痛哭流涕,又求又骂,才恍然大悟,对方不是没感情,是把感情都给那个抛弃她的男人了。   终极恋爱脑。   十四街成年后被很多人示好过,有些大胆的干脆直接追,但他从来无感,完全没体验过什么叫怦然心动。   他以为这是遗传了亲妈的“情感淡漠”。   现在看毫无关系,都是自己的独立发挥。   非常好。   亲妈的痛哭流涕,让十四街第一次对恋爱脑反感到了极点。   他这辈子都不可能这样。   亲妈的死缠烂打还没结束,“兄弟姐妹们”又粉墨登场。   都是富豪爹的孩子,每一个全热络地想让十四街这个流落在外的弟弟“回家”。   手足情深?   屁。   因为富豪爹要病死了,临终前最大的心结就是十四街还没认他。   谁能办好这件事,遗嘱里必定有额外重奖。   他们不怕十四街回去也要分一份遗产?   不怕。   因为遗嘱里早给十四街留一份了,他认不认爹都能拿到钱。   这些人天天来,日日来。   十四街不胜其烦。   闹到最后把他工作都闹没了。   十四街终于暴躁,咬牙答应跟这帮家伙回去,然后当着卧病在床亲爹的面,把兄弟姐妹有一个算一个全揍翻了,把房子里能砸的东西都砸了个稀巴烂。   亲爹倒是没被气死。   兄弟姐妹们气疯了。   转天就带了一群人找上门,彻底撕破脸,恶狠狠要给十四街一个终生难忘的教训。   十四街来者不惧,一个单挑一群。   打得惊天动地,隔壁邻居吓得要报警,电话还没打出去呢,激战中的十四街和这群保镖就进了里世界。   兄弟姐妹倒是一个都没进来,可能躲得太远,只敢指挥保镖,没敢亲自动手,能量波动达不到进入里世界的标准。   “这么多人跟你一起进入里世界,你的吊坠却是一个孤单的人影。”说这话时,没有波斯猫,只有盘腿坐在沙发上的漂亮刘狄。   该说的不该说的都被套出来了,十四街也就无所谓了:“一个吊坠能代表什么。”   “代表你很孤单,不是进入里世界那一瞬,是一直很孤单。”刘狄认认真真说。   十四街乐了,伸手随意勾起刘狄脖颈上的吊坠:“那你这个天蝎座代表什么?一直小心眼,爱记仇?”   刘狄没好气把那只手抓下来,但不松开,宝贝似的握着,嘴上却气鼓鼓地说:“你怎么总看负面的。”   十四街望着自己被握住不放的手,大多数时候消沉麻木的头脑,忽然开始天马行空。   刘狄的皮肤很白,手也一样,尤其在自己手背颜色的对比下,白得有些晃眼。   因为永久性道具变成的猫是雪白的,所以人就跟着变白了?   还是人本来就白皙,永久道具起效后才会成为一只雪白可爱的猫?   脑子明明开了小差,嘴上却仍在顺着刘狄的话往下问:“天蝎座还有正面属性?”   “当然,”刘狄立刻科普,“我们天蝎座重感情,讲义气,对朋友两肋插刀,对爱人义无反顾。”   “哦,义无反顾……”十四街根本没在听,完全敷衍。   直到又过了几秒。   嘴唇又被亲了。   十四街被迫回神。   对于被偷吻,领主现在已经毫不抵抗。   心情好的时候,他还愿意配合。   但某个家伙总喜欢在亲完之后说些奇怪的话。   仗着说谎不扣分,又来了。   十四街看着刘狄柔软的嘴唇一开一合,听他说着没有第一百遍也有第九十九遍的“你快点喜欢上我吧”。   然而这次好像不一样。   喜欢之后还有。   “你说什么?”十四街问,眸光如墨,声音暗哑。   刘狄又轻轻啄了一下对方,小猫似的:“你快点喜欢上我吧,他们不疼你,我疼你。”   支线行程2/4:【沙狮】(+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没骗人,真的。   这次的光影比上一次长,并且揭开了十四街的过往。   华小田、喜乐蒂本来是抱着吃瓜心态,对“欺骗领主”和“狂欢场领主”二者没有任何偏向。   可人心都是肉长的,谁能抗住一个压迫感爆满的狂放男人,回首过去竟是一颗野蛮生长的小苦瓜?   好不容易进了里世界,当上领主了,还要遇上“爱情骗子”。   喜乐蒂:“可是盒子寄语说没骗人,寄语总不能是假话吧。”   华小田:“进里世界这么长时间,倒是没遇见盒子寄语说谎的情况。”   喜乐蒂:“所以刘狄的喜欢是真的。”   华小田:“但愿吧。”   喜乐蒂:“可万一是个骗局……”   华小田:“以现在光影里的进展程度与氛围,我感觉十四街会杀人。”   原本只是一句感叹,但“杀”字一出,空气突然安静。   粉红萝莉看向田园犬:“刘狄确实死了。”   田园犬咽了下口水:“不会真是骗到最后小命不保吧??”   “死了之后的刘狄跑到这片废弃医院里当新领主?”喜乐蒂无法理解,“虽然我死了,但我飞升了?”   两人把自己越绕越迷糊,这时走廊前方突然传来“砰!”“砰砰!”的撞门声。   不到三秒,竖起的两双耳朵就锁定声音来源。   “停尸间?!”   两人沿着走廊向前,靠近一些。   撞门声愈发猛烈。   就是停尸间。   那个曾经被他们撞开的大门,不知什么时候重新严丝合缝。   里面不知道困着什么东西,正拼尽全力撞门想要出来。   就像……就像曾经的他们!   喜乐蒂呼吸一滞:“时空重叠?”   华小田也想到一处,汗毛竖起:“如果一会儿撞开门,是另外一组你跟我,怎么办?”   喜乐蒂:“照打不误?”   华小田:“把过去的咱俩弄死,现在的咱俩不就跟着没了吗?”   喜乐蒂:“那就咱俩自杀,过去的喜乐蒂和华小田还保得住,再过个四十分钟一小时,又变成现在的咱俩了。”   华小田:“……我反驳不出来,但我就觉得不太对。”   落进废弃医院到现在,看似进度推到30%,实则领地剧情一团乱麻,恶灵尸体随时闪现,就连唯一还算清晰的领主爱情故事线都难辨真伪,现在又来“杀掉过去的我还是杀掉现在的我”?   这是沙狮支线?   分明在考验最强大脑!   “不管了!”   “凭感觉来!”   两只狗狗终于达成默契。   停尸间的门也在最重的一下撞击里,狠狠弹开。   三个狼狈身影冲出来。   ……三个?   分别躲藏在门口两边的喜乐蒂、华小田定睛细看,两脸错愕。   喜乐蒂:“烧仙草?!”   华小田:“一匹好人!”   喜乐蒂、华小田:“……墨镜侠。”   千难万难才冲出来的烧仙草跟一匹好人也呆住:“喜乐蒂、华小田??”   喜相逢的熟人局。   只剩一位轮廓硬朗的墨镜青年,试图纠正并没有人在意的错误ID:“盲僧,谢谢。” 第289章 弥蒂尔芬荒原(七合一)   公交车领地。   这条公交线路有九站,但这趟公交车没有终点,它开过一站,遗忘一站,开过第九站,又到第一站,永远都以为自己才刚刚发车。   不过一匹好人、盲僧并不清楚这些,因为尽管他们已经上车很长时间,但公交车也才驶过三站。   才三站,就快让他俩崩溃了。   公交车第一次停下,车门打开,上来一个风情万种的红裙女人。   女人提着裙摆,动作轻快得像跳踢踏舞,看见车里只有烧仙草、好人、盲僧三个乘客,便热情给了他们一个飞吻。   公交车每一站上来的乘客就那么固定两个轮流,比如这一站,有时是这位红衣女士,有时另外一位马戏团魔术师似的男士。   随着公交车绕了这么多圈,烧仙草从最初的心惊肉跳,到现在看见这位女士甚至有了一丝诡异亲切感。   他坐在座位上呼吸平稳,一动不动。   他不动,一匹好人就学着不动。   一匹好人和烧仙草不动,盲僧也就不敢乱动。   女士热情半天没有收到回应,终于生气了,站在车厢之中开始发疯尖叫。   烧仙草屏息凝神,毫无波澜。   一匹好人、盲僧没这么身经百战的心态,耳膜被恐怖尖叫刺穿一瞬间,他俩差点从座位上弹起来。   幸好红裙女士只是音波攻击,没有贴脸杀,两位新臣民最后还是用意志撑住了定力,保持住了不动如钟的状态。   终于挨到了下一站。   红裙女士停止尖叫,裙摆一扬,转身离去。   一匹好人、盲僧耳膜上好像还停留着可怕的尖叫余韵,根本听不清别的声音。   新乘客又上来了。   一个戴黑色鸭舌帽、拖着行李箱的男人。   行李箱很大,里面像是塞了非常沉重的东西,男人很费力才将之拖上车。   司机像先前迎接一匹好人、盲僧一样,用自己那张死白的脸向新乘客送上慈眉善目的欢迎微笑。   黑色鸭舌帽看都没看司机,拉着行李箱径直走过来。   满车空座,男人却不坐,偏偏停在车厢中间。   他停下来的位置,旁边就是靠窗坐着的烧仙草、好人、盲僧。   烧仙草对于男人接下来要做什么了如指掌。   好人、盲僧不了解啊,他们看到的就是从男人上车到走过来这一路,拖着的行李箱在公交车地面上长长的血迹。   黑色鸭舌帽的行李箱在滴血。   意识到这点,好人、盲僧根本控制不住自己拼命瞟向旁边的余光。   那个鼓鼓囊囊行李箱里塞着的是什么东西?   那么沉。   还淌着血。   黑色鸭舌帽忽然蹲下来,开始拉行李箱的拉链。   随着拉链全部拉开,塞得过满的行李箱出现缝隙。   通过那一点点缝隙,可以看见里面有什么白花花的东西。   肢体一样的细腻白。   雨吸湪队F   好人、盲僧瞳孔骤缩。   鸭舌帽却停下来,不再继续打开行李箱,只蹲在那里对着缝隙,神情痴迷,似在研究,又似在欣赏。   有时,脑补比真正看见更恐怖。   好人、盲僧根本控制不住可怕的联想。   行李箱中是尸体吗?   是完整的还是分尸的?   黑色鸭舌帽是杀人犯吗?   这又与沙狮支线有什么关系??   而盲僧在心惊肉跳里,还要比一匹好人想得更多,更乱。   因为他根本不认识烧仙草,做不到像一匹好人那样坚信“烧仙草这样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盲僧很难不去想,烧仙草已经进入沙狮支线多久了?在自己和一匹好人落入之前,烧仙草经历了什么?现在烧仙草的一动不动,是真找到了完成支线行程的方法,还是对方已经把这辆公交车内的剧情完成了,只等着时间一到,就可以走人?   如果是后者,那对此一无所知的自己和一匹好人,傻了吧唧一动不动不就毫无意义?   最坏的情况,假设在沙狮支线里存活的方法就是“以命换命”呢?   旧人等来了新人,用新人的命填上支线里需要的位置,就像自己和一匹好人填上了这辆公交车的位置,然后更早一拨来到这里的烧仙草才可以继续安然无恙?虽说逃离不了支线,可也不用再担惊受怕随时可能到来的死亡?   盲僧承认这种想法非常阴暗,但在危机四伏的仙境里,如果他不以最坏去揣测别人,等来的可能就是被别人玩死。   一匹好人那个看起来就很容易被骗的家伙,愿意毫无保留相信与自己一起进入仙境的所谓伙伴。   盲僧做不到,也没这个感情基础。   就这样,墨镜青年在“想要相信”和“阴暗怀疑”的反复拉扯下,心理状态远没有一匹好人稳定。   一匹好人只需要克服对于这一站又一站诡异乘客的恐惧,甚至偶尔还能乐观展望一下烧仙草会在合适时机告诉自己全部真相并带领自己一同闯出这里的美好未来。   盲僧却时刻危机四伏,总觉得下一秒诡异乘客就要对着自己亮出獠牙。   在这样漫长的煎熬里,公交车又靠站了。   黑色鸭舌帽下车。   和上一站的红裙女郎很相似,过程毛骨悚然,但结局有惊无险。   盲僧松口气,反复挣扎的内心开始倾向于“也许模仿烧仙草是对的”,至少迄今为止,坐在公交车里一动不动的他们没有受到任何实质性伤害。   可是下一秒,余光捕捉到的东西让盲僧遍体生寒。   黑色鸭舌帽没有把行李箱带下车。   那个敞开着缝隙的大旅行箱,依然静静躺在他们座位旁边的地上。   上一个红裙女郎可没留下任何东西!   接下来会发生什么?   箱子里那个淌着血的尸块一样的东西会从里面爬出来吗?   会爬出来吧……   一幅幅可怕画面不受控地浮现,几乎支配了盲僧的理智与大脑。   直到车门关闭,公交车重新行驶,他才注意到车内又来了新的乘客。   那是在黑色鸭舌帽下车后上来的。   一个浑身湿透的老太太。   老人佝偻着背,脸上毫无血色,眼珠浑浊,整个人像在水里浸泡多日一样肿胀发青。   她一步一步走来,每一步都在车厢地面上留下湿漉漉的脚印。   盲僧的神经绷到极限,再崩就要断了,他甚至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能量快要不受控制,随时随地都要冲破主观压制,调动物品格里最强力的攻击道具来毁灭这些折磨人的诡异存在。   别说他了,就连一匹好人这样无条件相信烧仙草的,也难以控制人类内心本能的恐惧。   每一站上来的新乘客都在为这种恐惧加码,层层加码到现在,一匹好人也快坐不住了。   烧仙草无法说话,只能寄希望于自己的强烈意念可以传达给一匹好人。   这些上车的乘客都是领主意识里的“走马灯”,女人、男人、老人等等,并非真正的人或者鬼,都只不过是领主某些记忆、情绪、恐惧、执念等等的具象化。   如果你无视他们,他们也会无视你。   如果你扛不住心理重压,或者以为能从他们身上探索出领主的秘密,从而发动攻击,那他们就不再客气,让你透彻地明白谁才是这辆幽灵公交的贵宾。   曾经的烧仙草就是这么干的。   每一站上来新乘客,他都上去“探索”。过程惨烈不堪回首,最后奄奄一息才总算探索出“遗忘的领主遗忘了自己自杀”这一破局关键。   但也拜【遗忘】所赐,当公交车完成又一次环形线,再度驶到第一站,那些曾被烧仙草攻击甚至重创过的诡异乘客,又如初生般,完好无损地重新粉墨登场。   而被它们重创到奄奄一息的烧仙草,也恢复了健康,一切就像从零开始一样。   至此,舍命探索的旅行小草变成乖巧安静的乘客小草,只等着被领主遗忘、驱逐。   再然后,一匹好人和这个墨镜家伙来了。   烧仙草虽然欣慰于一匹好人迅速做了正确选择——模仿自己,找位置坐下,一动不动——但他也能清晰感觉到,一匹好人和墨镜的精神负荷快要超载。   毕竟这两人根本不知道情况,坐在公交车里度过的每一秒都是对心理的煎熬。   好在,公交车马上就要进入最安全的地段——隧道。   在这片领地里,公交车不是真的公交车,乘客不是真的乘客,车窗外的街道不是真的街道,自然隧道也并非真正的隧道,甚至原本的公交车线路里根本没有这一段。   如果把公交车线路看成由领主意识延伸成的“记忆线”,每一站的乘客是领主情感、恐惧、记忆等具象化的“走马灯”,那么“隧道”就是领主自杀后在记忆线上涂黑了的一段。   因为当初领主就是在公交车行至这一站时自杀的。   他遗忘了自己自杀,也遗忘了这一站。   曾经完整的领地公交线路是十站。   烧仙草落进这里时,公交车就只剩九站。   进入隧道后,全程黑暗,公交车不会再停,一直到驶出隧道,重迎光明。   这一段隧道就像是被领主遗弃的小块领地。   在这里所有诡异的东西都会消失,黑暗中无论做什么说什么都不会被领主发现。   届时烧仙草就可以尽情跟一匹好人交换、共享信息。   只要在公交车驶出黑暗前把嘴重新闭上,恢复不动不出声的状态,当公交车离开隧道,“遗忘大作战”接着延续,不受任何影响。   简而言之,隧道就是自杀领主留给领地里臣民的“安全自由区”。   现在需要做的,就是一匹好人和那个墨镜千万要绷住,至少坚持到公交车进入隧道。   烧仙草灼灼的目光险些要洞穿前座一匹好人的后脑勺——你可一定要给我争气!   后脑勺有没有接收到不确定,但水鬼老奶奶可能接收到了。   此时公交车前方已经出现隧道口。   而湿漉漉的老太太却蹒跚着走到盲僧身边,缓慢地弯下她生锈一般的腰,这样的动作让她的骨头发出不适应的咔咔声。   她枯槁发青的脸凑近墨镜青年,没了牙的瘪嘴蠕动着,用苍老阴森的声音问:“为什么不给我让座……”   一车都是空座你是看也不看啊!   盲僧一路闯进仙境,不怕天灾地劫不怕险恶人心就怕灵异恐怖,但凡旅途名字里有一丁点封建迷信嫌疑的他都不沾,谁知道进了弥蒂尔芬荒原,干上打劫这么简单粗暴的买卖了,才开始上这“人生第一课”。   更要命的是,老太太不光说话,还动手。   颤巍巍抬起湿漉漉的双手,缓缓掐住墨镜青年的脖子。   老太太近在咫尺的脸忽然张开大口,喊出仿佛从嗓子眼里挤出的恐怖啸叫。   就连坐在盲僧后面的一匹好人都浑身一僵。   盲僧更是顶不住了,整个身体猛地往窗户方向闪躲,恨不得挤成一条,远离那根本不可能属于人类的脸与啸叫。   烧仙草看见盲僧那么大动作,就知道完了。   就差一点。   隧道近在眼前,只要黑暗降临,他仅需要几秒钟就能向一匹好人和墨镜说清当前处境以及他们需要做什么。   但一切都晚了。   盲僧的闪避在公交车内掀起巨大波澜。   水鬼老太太的尖叫变成地狱一般的嘶吼,令人身心惊惧。   与此同时,车厢地面上那个被留下的行李箱里,正在伸出一只带血的人手。   盲僧也看见了那只手。   心理防御彻底稀碎。   意念甚至比理智更早集中,不顾一切驱动物品格里的防御道具。   旅途信息:盲僧成功使用【驱鬼辟邪的白日烟花】,看不见的漫天烟花,驱邪祟,保平安,守一方净土!   热烈的烟花绽放声在车厢内响起。   空气中弥漫着看不见的硝烟味。   掐在盲僧脖子上的那只水鬼的手松开。   车辆也在这时驶入了隧道。   黑暗降临。   但黑暗降不降临,公交车进不进“安全区”,在这种情况下已经没太大意义,因为盲僧做出闪避动作的一瞬间,烧仙草就重新感受到了那股久违的“能量标记”——领主对臣民的标记。   及至盲僧道具起效,标记的能量也随之加深。   说白了,动作越大,越能引起领主注意,而越引起领主注意,后面想再来一次“遗忘作战”需要的付出的时间成本就越大。   既然已经被领主注意到,那不管公交车有没有驶入隧道,烧仙草都可以破罐破摔、毫无负担跟一匹好人说话了。   顶多就是驶入隧道可以让一切妖魔鬼怪暂时消失,帮他们避免了跟水鬼老太太和行李箱里那东西的一场恶战。   “被掐一下脖子怎么了,我都被掐好几回了,她又不会真的伤害你,再坚持坚持我们就能被领主彻底遗忘了——”   烧仙草的声音在黑暗车厢里炸开。   终于直抒胸臆了,爽。   这一嗓子把一匹好人吓一跳,愣了几秒才不确定地小声问:“现在可以动、可以说话了?”   “对,随便动,随便说话!”作战前功尽弃,烧仙草还装啥啊,直接摊牌。   “这就行了?”盲僧在黑暗里懵逼。   “行个屁!”幸亏现在大家谁也看不见谁,否则烧仙草真容易忍不住过去揪那家伙衣领,“这是沙狮王国其中一个领地,领地的领主是【遗忘】臣民,已经自杀了,但是忘记自己自杀了,现在的领地靠他残留的意识运行,只要我们不动不说话,让他把我们也遗忘,我们可以被驱逐——”   能说话了,当然要第一时间拣最关键的说。   事实证明烧仙草的概括能力极强,一口气说完,竟然就把一匹好人、盲僧对这片领地掌握的信息同步到了跟自己完全一样的进度!   狗狗头剪影、墨镜吊坠闪烁,两个初来乍到的臣民喜提【沙狮】30%。   盲僧惊呆了。   一匹好人却从烧仙草暴躁的态度里,飞快领会当前状况:“你一直一动不动想被领主遗忘,那我们刚才是不是失败了?因为盲僧动了,而且用了道具?”   烧仙草咬牙:“算了,不重要。”   这破地方就他们仨,已经发生的事说了没意义,还影响团结。   重要的是后续。   “等下墨镜你结束道具起效,我们重新进入‘一动不动’状态!”   “没必要害怕黑暗里这些东西,它们会用尽一切手段试图击溃我们的心理防线,但只要我们绷得住就没问题。”   “因为领主已经死了,他残留在这片领地的能量非常薄弱,这些东西都依赖他的能量存在,不管曾经它们的杀伤力有多么恐怖,现在只要我们不动不触发,它们就不会对我们造成实质性伤害!”   盲僧不同意,泣血呐喊:“心理伤害也是伤害啊——”   烧仙草装没听见,毕竟好不容易嘱咐完了当前情况和接下来需要做的,终于轮到他私人最想问的问题了:“好人,你是一个人进来沙狮的吗?”   盲僧:“??”我不是人?   一匹好人:“不是,还有太岁神、杜宾、AF、马尔济斯、喜乐蒂、华小田!”   盲僧欣慰,虽然自己不算人,但鬼牙、罗汉果、钢琴师、小青龙也不算呀。   烧仙草没想到还真跟自己猜的一样,这帮家伙汇合了,然后一起解锁了沙狮。   当然他绝不承认在听到太岁神名字后,就飘了思绪,以至于后面只依稀记得好像还有几只狗狗,要重新集中意念发挥【铭记】的正面效果,才在一听而过的记忆里搞清楚具体都是谁。   就在这时,墨镜吊坠又投射出新的防御道具光芒。   烧仙草相信墨镜青年是真怕这些不是人的玩意儿了。   因为他忘记告诉这位旅行者,隧道是绝对的安全区,所以在以为仍有危险的情况下,墨镜一个防御道具仍嫌不够,居然又往自己身上套了第二个起效道具。   “不用……”烧仙草想告诉对方不用害怕,在隧道里用道具根本是浪费。   可他才说两个字,就愣在当场。   新起效的道具光芒照亮黑暗中的车厢。   身体肿胀发青的湿漉漉老奶奶仍然在,那只因墨镜道具起效而缩回的手,甚至还在蠢蠢欲动想要突破防御隔绝,再次掐上墨镜青年脖子。   地上的行李箱亦然。   里面的那只血手臂不仅没有缩回去,还连同一部分躯干也带出来了,只是碍于盲僧起效的防御道具——防护范围连同一匹好人、烧仙草都覆盖其中——无法再向三人靠近。   怎么回事?   为什么都进隧道了,这些诡异东西还不消失?   难道他的推理全错了?   烧仙草开始动摇。   可仅仅几秒,他又再次坚定下来。   不可能。隧道的安全是他真真切切体验过好几次的,怎么就在一匹好人和墨镜到来后,情况发生了变化?   有什么因素改变了?   烧仙草蓦地一震,几乎毫不费力就在记忆里搜寻到了相似疑点——那还是最初为了探索每一站乘客时,他也像现在的盲僧一样,在列车进入隧道前的这一站与诡异乘客起了冲突。   那次上车的不是水鬼老奶奶,而是一个冻僵了的男人。那次地面上也没有遗留行李箱,因为再往前一站上来的不是黑色鸭舌帽,是与鸭舌帽轮流“负责”上一站的另外一个老头。   于是随着烧仙草在战斗中把冻僵男人甩飞到车厢尾部,公交车进入了黑暗隧道。   冻僵男人没再反扑。   烧仙草以为男人消失了,然而当公交车驶出隧道的一霎,他看见车厢尾部仍旧站着一个人影。   只是驶出隧道的公交车立刻停靠下一站,那个影子一闪就没了,烧仙草还以为是错觉。   如今想来,难道只要在列车进入隧道前与车内诡异乘客起冲突,引起领主注意,就会将这种“注意”一直带进隧道?   因为把领主的注意带进去了,所以凭借领主能量支撑的这些诡异乘客,也就跟着进来,直至公交车驶出隧道停靠新站,这些属于上一站的乘客才消失?   烧仙草的心越来越沉。   这种情况下,被带入了领主能量的隧道还是绝对安全区吗?   如果不是,那他刚才跟一匹好人、墨镜吼的那些话,说的那些情报,是不是都被领主听到了?   会不会引发不可预料的危险后果?   仿佛为了印证烧仙草的不安,黑暗中的公交车忽然剧烈摇晃起来,就像外面发生了地震!   “烧仙草——”一匹好人担忧地喊,怕伙伴在黑暗里有什么不测。   盲僧也喊,但更多是希望烧仙草这个“知情者”给个解释:“又是什么情况?!”   烧仙草焦头烂额,正准备将自己刚才的推理告诉两人,萨克斯风吊坠忽然闪烁——   沙狮: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   沙狮:你真的惹恼我了!   烧仙草懵逼,承受不住恐怖使用防御道具的是墨镜,关自己什么事??   沙狮:你为什么要说那些话?为什么偏偏要在隧道里说领主已经自杀?你就是存心想让本国王失去一片领地!   烧仙草:“……”听起来好罪大恶极,但又有点过瘾是怎么回事?   公交车内外忽然光线大亮。   隧道消失。   白昼回来了。   烧仙草、一匹好人、盲僧抬头,看见了前方的公交车终点站。   两位新臣民还在一头雾水。   烧仙草却都明白了。   【遗忘】的领主终于想起自己已经自杀。   这是远比被领主遗忘更难达成的事情,因为必须满足两个条件:第一,在公交车进入隧道前,与诡异乘客起冲突,引发领主注意,并将这种关注能量延续进隧道;第二,在公交车驶入隧道后,于黑暗里大声说出领主已经自杀的残酷现实。   无论盲僧有没有被水鬼老奶奶吓到,烧仙草都一定会做到第二点,因为他要将情报共享给一匹好人。   但因为盲僧没承受住惊吓,误打误撞将第一个条件达成。   领主“记忆线”里被涂黑的一段终于重新亮起,公交车也总算驶入了属于它的终点站。   公交车内外的摇晃更加剧烈,这片领地即将崩塌。   烧仙草、一匹好人、盲僧忽然从座位上漂浮而起,就像三个气球漂浮在车厢半空。   【明明只要等待被驱逐就可以,为什么要做多余的事!】   旅途信息交流的方式已经不能满足国王,气急败坏的沙狮以声音亲临。   【我还没找好新的领主呢——】   仅听声音,眼前仿佛就已经出现一头撒泼打滚的大型沙之狮。   烧仙草是在沙丘之地解锁【沙狮】的,没有被国王亲自迎接的特殊待遇,所以这会儿是第一次听见沙狮真正的声音。   但完全不陌生,因为与旅途信息里那个语气简直一脉相承。   既然国王都出声了,烧仙草也开口说话:“你这就有点不讲理了,这个领主又不是才自杀的,都自杀这么久了,你没找到候补人员,效率这么低,还要怪在我们身上?”   【我已经找到补位人选了,但他拒绝了我!】   哦?   这么聊他们可不困了。   盲僧推了推墨镜。   一匹好人竖起耳朵。   烧仙草兴致勃勃:“谁?什么样的人?为什么拒绝你?”   【一个选择【孤寂】的偏执家伙,不过他已经永久沉睡了。】   【拒绝我就要付出代价!】   盲僧皱眉,小心眼。   一匹好人撇嘴,滥用职权。   烧仙草鄙视,不讲武德。   【你们是不是在心里骂我呢?】   烧仙草、一匹好人、盲僧:“没有啊。”   狗狗头剪影:忠诚度-10。   狗狗头剪影:当前忠诚度90。   【真言】臣民一匹好人:“……”间隔太久,忘了自己身份。   公交车外的“世界”已经消失。   只剩一辆公交车,和三个臣民一样,漂浮在一片虚无之中。   【好了,选择你们接下来想去的领地吧。】   “还能自己选择领地?”烧仙草起疑,“不是说‘驱逐’吗?”   【被领主遗忘才会被驱逐,随机落入其他领地,但现在领主都没了,驱逐变成流放,流放到哪里当然是本国王说了算。】   【快点做出你们的选择!】   三位臣民无语,选可以,你得把选项先给出来啊。   【领地1,领地2,领地3。】   烧仙草、一匹好人、盲僧:“就这?”   【就这。】   行吧。   既然沙狮毫无诚意,一匹好人也学会投机取巧:“我想去真是人间太岁神所在的领地。”   烧仙草一激灵,差点以为是自己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不过一匹好人的选择非常容易理解,在其他领地的同伴,除了太岁神,就只剩狗舍那几个,要挑一个汇合的话当然找太岁神。   “我的选择跟他一样。”烧仙草双手插兜咕哝,看起来是句特随意的附和。   盲僧纠结半天:“那就海上钢琴师或者罗汉果所在的领地吧。”   至少这俩在钛合金鬼牙想害人的最后关头,出声提醒了,如果他当时没有被太岁神提出的交易牵扯注意力,多半也会做出相同选择。   而钛合金鬼牙以及完全站在钛哥同一边的小青龙,从这两个人决定用浅滩欺骗害人性命时,在盲僧这里就已经心存芥蒂了。   【这就是你们的选择?本国王明白了。】   【那么——我将送你们去往完全没有真是人间太岁神、钢琴师、罗汉果的领地!】   烧仙草、一匹好人、盲僧差点没站住:“哈?!”   【上当了吧,你们毁了我一个领主,还指望我满足你们的选择?】   【没把你们流放到图书馆沉睡已经是本国王莫大的仁慈!】   天旋地转,视野全暗。   当烧仙草、一匹好人、盲僧“扑咚、“扑咚”再次落地,出现在他们面前的就是那间曾困住过喜乐蒂、华小田的停尸间。   虽说三人共同颠覆了公交车领地,但烧仙草对于一匹好人在进入沙狮之前发生了什么,又是怎么跟墨镜家伙凑到一起的,仍一无所知。   待到落进停尸间密室,才完成了真正的“前情了解”。   彼时停尸间里空空如也,刘狄和转运床不在,存尸柜中也没有尸体。   似乎只有破门而出一条路。   但在破门之前——   烧仙草伸手搭上了一匹好人肩膀:“我想知道你们进入沙狮前发生了什么。”   “没问题啊,”一匹好人愣头愣脑,“我给你讲。”   烧仙草:“不用,你在脑子里想就行,我能用【铭记】读取,包括你没有记清的细节,如果潜意识里存在,我也能读到。”   一匹好人叹为观止:“【铭记】这么厉害?”   烧仙草点头:“只要你愿意让我的能量窥探你正在想的这部分记忆,别抗拒。”   【铭记的臣民】   正面效果:记忆力显著提升,精神能量越强,提升效果越明显,最强者可达到“照相机记忆”;少数精神能力感知敏锐的臣民,可感知他人愿意开放的记忆片段,极端情况下也有概率做到不顾他人抗拒,感知他人记忆。   负面效果:遭受的一切伤害都会铭记于心,伤害越大记忆越深刻,留下的精神创伤、心理阴影难以消除。   烧仙草专心致志感知一匹好人进入沙狮前的记忆,没有注意到旁边盲僧的微表情。   当然也可能是盲僧表情被自己的墨镜遮住了。   一匹好人差点忘了自己是【真言】臣民,盲僧可没忘自己也是【铭记】。   落入沙狮王国至今,他还没机会探索臣民选项的效用呢,烧仙草倒是送来现成答案了。   盲僧很满意。   但看完一匹好人记忆的烧仙草,却默默转过头来,投向墨镜青年的目光变得警惕而危险:“闹了半天,你是打劫的?”   靠,差点忘了自己的本职身份。   盲僧连忙后退一步,疯狂摆手:“没成功,而且还被你们的人反打劫了一波!”   烧仙草眼眸眯得更危险:“最后浅滩出现旋涡时,你那两个同伙都良心发现喊陷阱了,你连一声都没出。”   盲僧冤得六月飞雪:“我在跟你们的人谈买卖啊!”   一匹好人的记忆里可没这段。   因为听信鬼牙谎言再次进入浅滩挖泥后,一匹好人压根没继续关注过盲僧在哪儿。   直到解锁沙狮、落入公交站台,好人记忆里才重新出现墨镜青年身影。   故而烧仙草也不能现在就说盲僧的狡辩是谎言。   “你什么臣民选项?”烧仙草先问这个。   经过公交车一役,盲僧意识到烧仙草从头至尾说的都是实话,也确实想带着他们一起被领主遗忘,从而共同逃离那个鬼地方。   他内心的怀疑防备已不知不觉卸下:“铭记。”   烧仙草诧异:“你也是铭记?”   “我当时真的在跟你们的人谈买卖,我愿意开放那段记忆让你读取。”盲僧急于获得烧仙草、一匹好人的信任,毕竟接下来还要在这个新领地里一起闯。   烧仙草犹豫半晌才同意。   盲僧不明白这种对于烧仙草来说只有收益没有损失的提议,对方为什么还要犹豫那么久。   但当烧仙草把手搭到他肩膀上,全神贯注用自己的能量驱动【铭记】效果,盲僧就恍然大悟了。   两个【铭记】的臣民之间,铭记的效果就像一道互通的桥梁。   当烧仙草感知盲僧记忆时,盲僧也感知得到烧仙草的记忆。   区别只在于,烧仙草读取到的是盲僧专门回忆的浅滩那段,而盲僧读取到的,则是烧仙草读取盲僧记忆时,自己脑海里跟着不自觉浮现的记忆片段。   想到哪儿浮现哪儿,没有规律的时间线,堪称杂乱。   但这么一大堆杂乱的记忆碎片,全是关于太岁神。   倒也不难解释。   因为浅滩里与盲僧谈买卖的就是太岁神,烧仙草持续从盲僧处持续感知到的记忆都是太岁神,那么他自己脑海里也不自觉想起与太岁神的过往,顺理成章。   就是这些过往吧……   交互区一冒头就斗嘴。   大厅里一见面就切磋。   多数是太岁神主动,烧仙草受不了激将法,回回中招。   少数是烧仙草挑衅,太岁神欣然配合。   就连在别人的【旅途进行时】里当个围观群众,太岁神还要在弹幕里跟烧仙草隔空斗嘴,说是斗嘴,但凡有眼睛的都能看得出那位神在硬撩。   现在盲僧总算明白太岁神为什么要借用【飞向你最浓的思念】,并且信誓旦旦自己最思念的人“就在荒原里,活得肯定比你我现在都精神”。   烧仙草察觉到自己的记忆也在被同步感知,但无所谓。   他在盲僧记忆里终于看见了最后一次进入浅滩的太岁神。   本以为那家伙要跟墨镜小子谈什么神秘买卖呢,结果竟然只是想蹭对方的道具,悲催的是还没蹭上。   最后看到太岁神买卖没谈成就被卷进漩涡,烧仙草毫不留情在心里嘲笑,让你废话那么多,当场要盲僧立刻使用道具,咱俩早汇合了。   烧仙草:“你的永久道具真那么有用?”   盲僧在烧仙草的提问里回神,这才察觉,肩膀上的手臂已经离开了。   一匹好人听见烧仙草的话,瞬间眼睛一亮,心有灵犀:“你的意思是……”   烧仙草勾起半边酒窝:“沙狮不让我们跟太岁神汇合,我们就自己汇过去。”   “【飞向你最浓的思念】一次只能送给一个人。”盲僧提醒。   烧仙草显然没考虑到这一层,立刻问:“你物品格里有没有能跟随的道具?”   盲僧来气:“你们怎么不在自己物品格里找?”   烧仙草摊手:“我物品格里只剩一个漂流大厅战友临别馈赠。”   一匹好人真言:“我物品格里只剩两个道具,没有跟随。”   一仙一人同步望向墨镜青年,充满希冀:“你在荒原打劫了这么久,连一个跟随道具都没有?”   盲僧:“……这就不是有没有跟随的问题,你能保证我的永久道具一定会把你送去跟太岁神汇合?”   烧仙草顿了顿,然后点头:“能。”   盲僧:“……”得嘞,人家双向奔赴了。   然而几分钟后。   烧仙草:“还不行?”   盲僧:“不管试几次都是‘道具无法起效’。”   烧仙草:“为什么啊?”   一匹好人:“是不是你精神力太弱了?”   盲僧:“……”   可怜的墨镜青年背了半天黑锅后,才收到来自国王的嘲讽。   沙狮:别痴心妄想了,每一个领地都是独立的,领地之间相互隔绝。我愚昧的臣民,是否听明白了?   三个人才意识到,不是道具问题也不是精神力问题,是沙狮王国里根本不允许使用道具进行领地之间的“互通”。   无论是传送人还是别的什么,就算武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到了这边,恐怕也会被限制在只允许联络同一领地之内的人。   ……   当前,废弃医院地下一层走廊。   烧仙草以最快速度简略讲完他们仨灭掉一个领地以及被沙狮流放到这里的全过程,前后不到两分钟,还外带提了一嘴泰迪、藏獒也跟着自己一起落入沙狮,现在不知去向。   两只狗狗听得一愣一愣。   但下一秒看见三人身后大敞着的停尸间门,他俩的注意力又立刻回到眼下。   华小田:“收到沙狮提示确定盲僧的永久道具没用后,你们就开始撞门?”   喜乐蒂:“撞着撞着就撞开了?停尸间里什么都没发生?”   烧仙草、一匹好人点头。   盲僧对于自己终于获得正确ID,很欣慰。   “不应该呀,我跟喜乐蒂落进停尸间的时候,存尸柜里都是尸体,还有刘狄。”华小田费解。   喜乐蒂也困惑:“生存指南明明说最好不要再进入停尸间,为什么你们什么都没发生就能从停尸间里出来。”   一匹好人、烧仙草听得云里雾里。   “什么刘狄?”   “还有生存指南?”   盲僧忍不住催促:“你俩倒是讲讲这边的情况啊。”   汇合才几分钟,光听烧仙草说了,两只狗狗这边的信息压根还没同步呢。   经墨镜侠提醒,喜乐蒂、华小田才赶忙你一言我一语把他俩迄今为止的遭遇和探索到的东西和盘托出。   无奈他俩的语言表达实在跳脱,烧仙草听得乱糟糟,索性采取老办法,用【铭记】去读华小田记忆。   两只狗狗这才知道【铭记】居然有这么神奇的效果,羡慕不已。   喜乐蒂:“小田,如果咱俩当初不选狂欢选铭记,是不是看一眼生存指南就能倒背如流?”   华小田:“何止,记忆力是学习能力的最有力基础,如果咱俩选【铭记】,现在肯定已经是学霸等级,早把这个破医院的真相探明了!”   被迫旁听的盲僧:“……”倒也不必这样乐观。   不过话又说回来,他其实挺意外,当着自己这个前劫匪的面,华小田、喜乐蒂竟然毫无提防,将在这片领地掌握的信息全部共享——至少以他的观察,这两个家伙没有什么保留。   心里嘀咕太阴暗,盲僧索性光明磊落问出口:“你俩就没想过提防我,对我隐藏一些信息?”   两只狗狗莫名其妙看他:“手下败将还用提防?”   “愉快”的五人合作就这样拉开帷幕。   华小田第一时间掏出那张生存指南递给一匹好人。   烧仙草早已从华小田记忆中读取到相关内容,现在随时随地都能把八条规则全文背诵。   盲僧可没有,他唯一通过【铭记】读到的只有无数张属于神的冷峻脸,于是见一匹好人拿到那张纸,立刻凑过去跟着看,半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喜乐蒂、华小田见状没阻止,毕竟现在大家都在同一条船上。   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即便他俩没把盲僧战斗力放在眼里,提前打个预防针也很有必要。   “指南给你看了,信息也给你共享了,你要还敢打什么坏主意,别怪我们不客气。”喜乐蒂扬起不好惹的可爱萝莉脸。   “我们四个人,他一个人,这时候还敢耍花招除非他不想活了。”华小田看似接喜乐蒂话茬,实则对前劫匪侧面敲打。   盲僧在墨镜后面翻个白眼,不说话,不犟嘴,这认怂诚意够了吧。   应该差不多。   因为两只狗狗没再继续警告,转而研究起他们真正感兴趣的——   喜乐蒂:“小田,你有没有发现他这个墨镜很神奇?”   华小田:“早发现了,就是不知道是物品还是道具。”   喜乐蒂:“我怎么感觉是本体,否则没法解释都卷进漩涡了竟然不掉,仍好好戴在脸上。”   华小田:“难道是把眼镜腿焊在耳朵上了?”   盲僧:“……”你们如果真的很闲,就关心一下世界和平。   一匹好人还在认真看《生存指南》。   烧仙草已经开始打量周围环境:“咱们就这么站在走廊上说话,安全吗?”   两只狗狗凝望酒窝青年:“你信我们,在这个地下一层,走廊比所有房间都安全。”   联想到停尸间、办公室等场景记忆的烧仙草:“……也是。”   “啄木鸟……疗养院?”一匹好人看了几遍生存指南,终于在有限的知识储备里艰难想起了那两个似曾相识英文单词的中文意思。   陌生词组一瞬吸引所有人注意。   烧仙草、华小田、喜乐蒂、盲僧,四双眼睛齐刷刷:“你说什么?”   “我翻译错了?”被这么一围观,好人反而心里没了底,磕磕巴巴读了一下指南上的第一个单词,“Woodpecker……啄木鸟,”然后第二个单词,“Sanatorium,是疗养院吧?”   学渣四人组:“……你说是就是。”   “所以这并不是一间废弃医院,而是一间废弃疗养院?”   “疗养疗养,也包括‘医疗’的部分吧。”   “肯定包括,连停尸间都有。”   “国外很多疗养院就跟医院差不多……”   顺着疗养院话题讨论没几句,盲僧忽然惊醒似的一把摘下墨镜。   烧仙草、好人、喜乐蒂、华小田猝不及防,被那双忽闪忽闪少女漫画大眼睛吓得齐刷刷退半步。   华小田:“你干嘛忽然摘墨镜?”   喜乐蒂:“这双眼睛在你脸上也诡异了吧!”   一匹好人:“乍一看是有点冲击,但其实看久了也挺……萌?”   烧仙草现在明白盲僧记忆里的太岁神为何对着没戴墨镜的盲僧一脸问号了。   “能不能把注意力从我的眼睛上挪开!”盲僧摘墨镜完全是受到震惊后的下意识动作,因为,“啄木鸟疗养院是漂流大厅里的一场旅途。”   就在刚刚一匹好人翻译完英文后,盲僧身上的【铭记】影响终于第一次被动触发。   他自身的能量和铭记的选项互相牵引,在他的记忆长河里游荡,最终打捞出了那场名为“Woodpecker Sanatorium”的旅途。   “那是一个特别冷门的旅途,因为名字就是英文,【出发区】里名字简单直白的旅途不计其数,谁会没事儿挑战一个连语言都不熟悉的旅途。”   “但漂流大厅那么多人,总有一两个抽风的,所以这个‘啄木鸟疗养院’也被闯过几次,但无一例外都团灭告终。”   “也就是说这个旅途从来没被开荒成功过。”   “英文读着不顺嘴,也不好记,后来漂流大厅提起这个旅途,都直接说‘啄木鸟疗养院’,好人你刚才把这个翻译出来,我才发现很耳熟……”   随着盲僧的讲述,同样在漂流大厅待过很长时间的华小田和喜乐蒂,终于想起来了。   “是不是旅途里还有一只白色波斯猫?”华小田声音难掩激动,“能像水一样穿梭各种缝隙,还能通灵,无惧恶鬼,行走在疗养院废墟与枉死幽魂之间,如果旅行者跟它成为好朋友,就可以解锁成就【行云流水的猫】!”   喜乐蒂恍然大悟地看向自家伙伴:“难怪你第一次在光影里见到刘狄变成的猫,就说有点眼熟。”   华小田重重点头。   盲僧疑惑:“你俩打什么哑谜?”   一匹好人连疑惑都没有,现在完全是跟不上节奏的懵逼。   他就没在漂流大厅待几天,刚才从华小田、喜乐蒂那里接收到的“课业量”又太大——关于这间废弃医院,关于刘狄,关于十四街,关于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知识消化不完,根本消化不完。   【铭记】的优势在此时尽显无疑。   烧仙草本就灵光的脑袋在臣民选项效果加持下,处理信息速度翻倍,思索片刻就把一切串上了。   “刘狄是这个啄木鸟疗养院的领主,永久性道具【行云流水的猫】可以让他变成一只白色波斯猫,啄木鸟疗养院是漂流大厅里一场旅途,里面也有一只白色波斯猫,还附带相同名称的成就。”   “这么看,只可能是刘狄在那趟旅途里活着出来了,并且闯旅途的过程中解锁了那个成就,还最终获得波斯猫认可,将成就变成了自己的永久性道具。”   烧仙草又转向盲僧。   “但你刚才说,没有人开荒成功过,所以刘狄应该是在你进入仙境之后才闯的那场旅途。”   说完又问两只狗狗。   “刘狄完成旅途那次,你们围观过或者听说过吗?”   两只狗狗摇头。   华小田只是有一天闲得无聊,凑巧看见一场进行中的旅途,还不需要围观票,就进去看了一会儿,没看完就出来了,因为旅途里那几个家伙的战斗力实在很难评,不过他围观那一段正好是波斯猫频繁出场的旅途剧情,所以只对猫猫留下了较为明显的印象。   至于喜乐蒂,则连围观都没围观过,仅是华小田那次围观后回来跟狗舍里的伙伴们随便提了一下,在喜乐蒂脑海里存留的浅浅痕迹约等于无。   “不过我围观的那场肯定不是开荒旅,”华小田记得清楚,他进入围观前看过旅途信息,完成次数已经有好几次了,“而且当时弹幕里其他围观的家伙也说,开荒成功的那支队伍就是靠着这一场拿到的仙境门票,后面再闯这场旅途的队伍,基本都是沿着他们的开荒攻略走。”   开荒成功,进入仙境?   “难道刘狄就在那支队伍里?”一匹好人总算摸爬滚打,跟上伙伴们的学习进度,“啄木鸟疗养院是他拿到仙境门票的旅途?也因为在旅途中表现优异,所以获得了【行云流水的猫】的青睐?”   “未必吧,”华小田说,“如果不出现‘它’,就是单纯的开荒旅,也可以拿到永久道具。”   “但是这场旅途现在变成了他的‘领地’,”一匹好人说,“肯定是他对这场旅途印象深刻,或者这场旅途对他非常有意义。”   “我也觉得他是在这场旅途里拿到的仙境门票,”烧仙草思索着,“但不用想得多复杂,这个啄木鸟疗养院也不见得对刘狄有什么意义,可能仅仅因为这场旅途是他经历过的唯一与仙境能联系上的旅途,因为有这种连接点,才让他可以把漂流大厅的旅途内容‘复制粘贴’到仙境,到他的这片领地里。”   重要的是——刘狄为什么要把自己的领地变成自己曾经闯过的旅途的样子?   盲僧:“因为这场旅途最难,最能困住领地里的臣民?”   华小田:“是挺难,光那俩英文单词我跟喜乐蒂就破译半天!”   喜乐蒂:“还没破译出来。”   一匹好人:“但刚刚被我们仨毁掉的那个公交车领地,不太像旅途啊,为什么那个领主不拿旅途当领地,刘狄却拿旅途当领地,在沙狮王国里关于领地没有统一规定吗?”   探索得越深入,谜团反而越多。   烧仙草又一次观察走廊前后,确认依旧暂时安全,没有什么鬼火少年之类的可疑危险,这才跟华小田说:“关于啄木鸟疗养院的旅途剧情,你再详细讲讲。”   这可有点难为华小田了,他只看中途进去看了一小段,还都是波斯猫的戏份。   这种时候就显出“前辈”的可靠了。   盲僧墨镜一戴,谁也不爱,小嘴一张,娓娓道来。   啄木鸟疗养院是上世纪八十年代国外一家以“收容、治疗问题青少年”为噱头的私人机构,明面上是收容治疗,暗地里却是拿这些可怜的青少年搞医疗实验。   这些可怜的青少年在啄木鸟疗养院里遭遇了非人的残酷虐待,而由于他们与父母家人的关系大多非常恶劣,通常被送来后,家人就不管不问了,于是疗养院在背后利益集团的庇护下运营了十多年,直到九十年代末,才开始有人检举揭发这里的黑暗真相。   然而调查还没开始,啄木鸟疗养院就毁于一场离奇大火,烧死近百人,医院方相关人员悉数葬身火海,院内收容的青少年也只有几个侥幸存活,但烧伤与疗养院那段经历留下的心理阴影,让这几个幸存者拒绝出庭、拒绝采访,也拒绝在任何场合回答任何有关于疗养院的问题。   最终整个事件不了了之,无人被问责,更别说进监狱。   而这栋被烧得只剩框架的废弃建筑,也成为了当地著名的“鬼医院”。据说夜晚时分,经常能看到建筑框架里面有火光,就好似这间啄木鸟疗养院仍在大火里熊熊燃烧。   以上就是旅途背景。   那么说回旅途剧情。   “所有死在大火里的人都是这场旅途的NPC,少数NPC是无害幽魂,但更多的NPC是索命恶鬼,无论是那些邪恶医生,还是那些枉死的青少年,全带着冲天怨气,堪比猛鬼出笼。”   盲僧声音低沉,语气郑重。   “所以这张生存指南绝对靠谱——不要相信外国人。”   烧仙草、一匹好人、华小田、喜乐蒂排排站,听得专注,上课都没这么认真。   盲僧长舒口气。   走廊里空气安静下来。   继续安静。   终于察觉不对的烧仙草和一匹好人:“然后呢?”   盲僧:“什么然后?”   一匹好人:“死在大火里的人都变成了猛鬼NPC,然后呢,旅途主线剧情具体是什么?要怎样做才能完成旅途?”   盲僧:“我不知道啊,我看过的啄木鸟疗养院都是队伍刚进去开荒就死光光了。”   烧仙草、一匹好人:“……”合着说了这么半天就讲了一个背景故事!   还得找两只狗狗。   喜乐蒂:“我更不知道了。”   华小田:“我知道我知道。”   一匹好人:“小田你真棒!”   华小田:“当时弹幕里说,旅途主线是逃出疗养院,主线里最可怕的BOSS是院长,堪称猛鬼之王,想活着找到出口绝对不能跟院长硬杠,必须躲着走,要是万一正面碰上了,铁定团灭。”   一匹好人:“院长在什么位置出没?”   华小田:“不知道。”   一匹好人:“旅途出口在哪里?”   华小田:“不知道。”   一匹好人:“那就说你记得的吧,还有什么?”   华小田:“没了。”   一匹好人:“……”   烧仙草已经料到这种结果,甚至华小田能给出一个“院长BOSS”都是超预期的惊喜。   他现在就想问两件事。   “那场旅途的‘起始点’也是这个停尸间?”   盲僧摇头:“进入旅途的旅行者,最开始无一例外都会出现在疗养院一楼咨询接待室。”   烧仙草视线扫过那张仍被一匹好人拿在手里的纸:“那场旅途里也有这样的生存指南?”   这次是盲僧和华小田一起给回应了。   “从没见过。”   “反正我当时围观没见过。”   烧仙草安静下来。   思索半晌,道出自己的想法:“如果刘狄单纯是把旅途一比一复刻过来,那我们闯这场旅途就跟沙狮支线毫无关系了,这说不通。”   “我分析,刘狄很可能只是用啄木鸟疗养院这场旅途,为自己的领地搭了一个‘骨架’,但里面填充的‘血肉’已经跟原旅途不一样了,是结合了沙狮王国的规则还有他自己的精神能量、【欺骗】的臣民选项等多方因素,最终形成的一块地方。”   一匹好人挠头:“那就又回到前面的问题了,刘狄干嘛要搞这么复杂呢,公交车领主就没‘复制’旅途当蓝本,一辆简简单单公交车就是他的领地,不也运行得好好的?”   华小田摊手:“每个人的喜好不一样。”   喜乐蒂赞同:“有些人就是恶趣味,喜欢指挥猛鬼到处吓人。”   只有盲僧同学在认真考虑通关策略:“说不定刘狄把那个院长BOSS也‘复制粘贴’过来了,找到BOSS,打败BOSS,也许我们就能完成行程,离开沙狮。”   “如果这是一场骗局呢?”烧仙草忽然问。   盲僧愣住:“什么意思?”   烧仙草说:“别忘了,刘狄的臣民选项是【欺骗】。”   在【欺骗】的领地里,一切直线条的思考都可能让他们落入领主的陷阱。   “那你怎么想,说说看。”盲僧虚心请教。   烧仙草沉吟几秒:“如果把现在这间啄木鸟疗养院当成一场巨大骗局,那么和公交车领地的套路相似,在那里我们从【遗忘】下手取得成功,在这里我们从【欺骗】下手,逃不逃得出疗养院已经不是重点,重点是找到骗局背后的真相。”   一匹好人、华小田、喜乐蒂:“什么真相?”   烧仙草耸肩:“现在还不清……”   “楚”字都没说完,五个人的吊坠忽然同时投射。   显然是他们刚刚的讨论与推断触碰到了正确答案!   光影画面在半空徐徐展开。   一匹好人期待又紧张地咽了下口水:“正确答案会是哪个?”   烧仙草谨慎乐观:“光影不可能直接给我们谜底,但会帮我们印证猜测。”   盲僧连墨镜都再次摘下:“让我看看清楚,到底是旅途还是骗局。”   唉,天真。   该领地资深臣民1号喜乐蒂:“你们想多了。”   资深臣民2号华小田:“在这里,光影永远是领主的恩爱大秀。”   纵情狂欢场,越夜越美丽。   漂亮男生半躺在沙发上,一个人占了沙发的三分之二,挤得领主只剩可怜兮兮的三分之一。   这还不够,腿还放人家腿上,比领主更有领主范儿。   看得出已经越过“漂亮猫咪驯服人类”阶段,开始进展到“漂亮人类驯服人类”阶段。   肢体上的亲近还在其次,更能表现两人关系进展的,是刘狄愈发放肆的“好奇心”。   “为什么杀那四十九个人?”   一上来就这么劲爆?   光影前的好人小草墨镜狗瞬间精神了,你别管这答案对他们逃离刘狄领地有没有用,反正听起来是个很重大的秘密。   而盲僧的内心又比另外四人更多了一层惊涛骇浪。   因为当画面视角推进,他才看清沙发上的十四街。   那居然是十四街!   华小田、喜乐蒂刚才分享信息时重点都在这间废弃医院如何如何危险,生存指南如何如何诡异,对于拿到30%进度所投射的一次次光影,只笼统归纳为刘狄当臣民时在另外一个领地跟当时领主的恋爱纠葛。   就算给盲僧一百个脑子,他也想不到十四街身上啊。   海上钢琴师给太岁神讲过的那些关于十四街和荒洲的情况,作为开山帮兄弟,盲僧也同步掌握,所以他现在的震惊就和当初在狂欢场里第一次听见十四街ID的钢琴师一样。   不,比那时的钢琴师受到的冲击还要大。   毕竟钢琴师撞破的仅仅是“本以为失踪在沙丘之地、亲手团灭了自己组织的荒洲老大,失踪真相竟然是落入沙狮成为一方领主”。   而盲僧撞破的是“那个杀完四十九个人便彻底失踪在沙丘之地的十四街,竟然跑到沙狮王国里当上领主还跟一个漂亮男的谈恋爱”。   “我再确认一下,”盲僧忽然偏头寻找狗狗们,“光影里这俩是在谈恋爱吧?”   “No。”喜乐蒂斩钉截铁。   “刘狄苦苦追求,十四街一直拒绝。”华小田实事求是。   盲僧目光重新回到光影上。   那么大的狂欢场,俩人非挤一张沙发,十四街都快被挤没了也不走。   兄弟,你是真心拒绝吗!   “没有为什么,想杀就杀了。”光影里向来耐心全无的男人,面对如此大胆冒犯的问题,竟然没什么激烈反应,虽说也没给什么走心回答。   刘狄自然不信,皱眉咕哝:“我认真问你呢。”   十四街后仰靠着,怔怔望天花板。   孤独与安静忽然降临。   周围那样喧嚣,却好像遗忘了这张沙发。   “不杀他们,我就活不了。”   刘狄怔住。   他是【欺骗】的臣民,他善于分辨谎言。   这一次,十四街的回答没骗他。   “能给我讲讲吗……”刘狄想知道更多,轻颤的语气里甚至有种冲动的迫切。   十四街却兴趣缺缺,冷声打发:“不想回忆。”   刘狄不死心,坐起来上半身向前倾,脸都快凑到十四街侧脸上了:“你就给我讲讲吧,我保证不告诉别人。”   终于把领主惹毛了。   狂放的男人一只手伸过来揪住刘狄衣服,准备直接把人丢下沙发,物理闭麦。   刘狄在领主大人这里得寸进尺又不是一天两天了,骚扰经验丰富,逃命经验更丰富。   天蝎座吊坠闪烁。   人变猫猫,行云流水,柔软无骨,轻轻松松从十四街手上溜走。   十四街最后只得到几根猫毛。   自己跳下沙发的波斯猫早就扬长而去。   什么时候回来?   当然是等领主消了气以后。   猫猫对时间和火候的把控可准了。   光影画面切换。   刘狄又好端端霸占上了领主沙发。   不过可能上次惹人发火心有余悸,这回的漂亮男生特别乖地只坐在沙发一边的小小地方,把剩下的全留给十四街尽情舒展长腿。   “你把腿放我身上也行。”不光识相,还献殷勤。   十四街挑眉,有种又要被算计的不祥预感。   “又盘算什么呢?”   “没有。”   十四街哼一声:“我最后问一次,你要再不说,以后也别说了。”   “那我现在说!”刘狄立刻举手,仿佛正在课堂上勤学好问似的,一双古灵精怪的眸子特认真,“你没想过离开这里吗?”   十四街闻言,露出“你脑子坏掉了?”的表情。   “当领主的交换条件就是不能离开这里,我跟你说过吧。”   刘狄点头:“是说过,我记得,但是真的就没有一点机会吗?”   十四街盯住那张漂亮的脸,眼底浮起一丝幽暗,说出的话却带着嘲讽笑意:“后悔了?”   他不是闲着没事非要给刘狄讲“当领主要交换自由”这种事,是刘狄过来非要给他当小弟,求他罩着,他才告诉对方,所谓的“罩着”,本质上是领主愿意分出一小部分权力能量给某个臣民,使对方可以像领主一样,不受领地能量干扰。   而代价,就是这个臣民将会跟领主一样,再也无法探索行程、推动进度,永远失去离开沙狮王国的可能。   此交易可以毁约,但代价不可逆。   分享过领主权力的臣民将被永远打上烙印,哪怕领主反悔,收回权力能量,臣民变回那个会被领地能量侵蚀的普通臣民,也拿不回继续探索行程、寻找自由的资格。   刘狄不适宜的沉默,愈发像是真的后悔了。   说好话时信誓旦旦。   反悔时也轻而易举。   这就是【欺骗】的臣民。   十四街忍无可忍,欺身上前,将刘狄完全压制,一个字一个字让对方听清楚:“我当初跟你说过,找领主罩着要付出代价的,不管是我以后反悔不罩着你了,还是你后悔不想要我罩着了,你付出的代价都拿不回来。”   刘狄情绪稳定,声音像一只小猫爪:“我知道。”   十四街彻底乱了。   一种陌生情绪在他身体里冲撞翻腾,一会儿恨不得把这个半途而废的家伙狠狠揍一顿,一会儿又觉得单方面发狠的自己特无语特蠢。   “滚吧。”他霍地起身,点根烟抽上,“真反悔了就去找沙狮,你不是跟它聊得很好么,看它愿不愿意为你破例。”   抽了几口,十四街才意识到,距离他上一次抽烟似乎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果然,这玩意儿戒不得。   戒了就闹心。   “我找沙狮干嘛,”刘狄小手挥啊挥,驱散飘过来的二手烟,“我是要跟你一起离开这里,又不是跟沙狮离开。”   十四街手上一顿,没来得及磕的烟灰无声断掉。   “什么?”他需要刘狄再说一遍。   刘狄乖乖配合,而且声音比上次更洪亮:“我要跟你一起离开这里,离开沙狮,咱们回荒原上去。”   十四街愣了半天,似乎不知道该给个什么反应,转了一圈,坐回沙发。   “是我没讲清楚,还是你理解能力有问题?领主,我这样的,被领主罩着的,你这样的,都已经失去了探索行程离开沙狮的机会。”十四街终于理解了为什么有人喜欢戳别人的脑袋瓜,他真是忍了又忍,才没动手。   “你表达的很清楚,我的理解能力也没问题,不就是沙狮定的规矩嘛。但凭什么它定的规矩我们就必须遵守?”刘狄满不在乎,“说到底,沙狮王国就是一片能量地,沙狮能量大,自诩王国,那如果有比沙狮能量更强的,不说把它王座掀翻,在王国围墙上凿个大洞总行吧。”   比沙狮能量更强的?   十四街脸色还是很凶,声音却叛变了,煞气跑光,只剩阴阳怪气:“谁啊?”   刘狄大大方方:“你啊。”   明知故问问了又应付不来的领主:“……”   刘狄以为十四街为难,可怜兮兮降低要求:“要是凿个大洞不行,那凿个小门?虽然我有条缝都能溜出去,但你想出去怎么也得需要这么大吧……”刘狄双手比划一个圈,比完觉得太委屈十四街了,又擅自扩大直径,“这么大!”   十四街拍掉他的手,这回连脸都凶不起来了,只是仍旧不怎么感兴趣:“你当我百宝箱,许个愿望就能成?我要有那本事就不会现在还烂在这里。”   刘狄:“因为那时候对你来说这里更安心更自在,你干嘛要费力气出去。”   十四街没懂:“那时候是哪时候?”   刘狄嘿嘿一笑:“没有我的时候。”   骗子笑起来都狡猾。   但刘狄笑起来像一朵招摇的小花。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我陪着你,就算出去你也不用害怕了。”   鍝枲A   十四街乐出声,表情像听到了天方夜谭:“我?害怕?”   刘狄撇撇嘴,不出声了,用实际行动表达对领主敷衍态度的抗议。   就这么安静相对了半晌。   十四街踢一下某人的小腿,主动挑起话题:“别光说我,也说说你,怎么忽然想出去了?”   刘狄嘁一声,小猫有大量,不计前嫌:“不是忽然,想了一阵子了……”   他把腿收回来,整个人窝进沙发,嘀嘀咕咕:“以前我自己一个人在狂欢场里乱转,反正也不出去,当然想找领主罩着,没了自由至少得求个安全吧,但现在不一样了,现在不是一个人,是我和你两个人,我不想我们两个在这里虚度光阴,回到荒原上多好啊,那里有那么多人,那么广阔的世界等着我们探索,说不定还有机会回到现实呢……”   平日里胆大妄为的猫猫,这一次声音却越来越小。   似乎自己也清楚这个想法既任性,又疯狂,还可能会给十四街带来巨大风险。   可当他的声音低到听不清后,十四街的声音却像海浪一样覆盖过来。   “你真觉得我的能量足够挑战沙狮的权威,把你带出这里?”   一同覆盖过来的还有十四街。   爱太缥缈。   吝啬的领主只愿意给欲望。   光影没有上演限制级,烧仙草五人只看见刘狄紧紧抱住压过来的男人,凑到对方耳边:“我说凿个大洞小门逃出去也行都是骗你的,挑战权威什么的也跟你一点不适配,你就应该把那家伙的王座掀翻。”   光影到此还未结束。   画面切换,十四街跟刘狄竟然真的开始行动起来了。   这片狂欢场明明是基于十四街能量、意志与臣民选项延伸出的领地,可领地一旦成型,连领主本人也没办法再让其消失——除非领主自杀。   诚然,十四街可以感应到领地内发生的种种变化,甚至具体到某一个臣民的到来与离开,但当他想去寻找这片领地与沙狮的能量连接点时,领主的感应权限就不够用了。   是的,看似独立的领地,其实与沙狮之间存在一个“能量连接点”。   这是一个从没有人知道的秘密。   十四街也不知道。   但他感应到了。   刘狄那句“你就应该把那家伙的王座掀翻”,不是对十四街的盲目崇拜,也不是因为喜欢就无脑吹捧,他是真的感受到十四街身体里的巨大能量。   虽然十四街一直不愿意讲自己是怎么当上领主的,就像他不愿意提及当初为何杀掉那四十九个人,但刘狄相信,哪怕十四街进来之后落入的领地人海茫茫,沙狮也会一眼相中这个不同寻常的臣民,并迅速提拔为领主。   这样的十四街,当他愿意认真起来,用意念去感应去寻找沙狮王国的薄弱处,继而发现领地与沙狮之间存在一个可突破的能量连接点,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毁了这个能量连接,就等于切断了沙狮与领地的联系,届时领主将成为这片领地绝对的主宰——包括让谁留下,放谁离开。   投射画面像快剪一样翻篇。   十四街与刘狄每天都在狂欢场里寻找那个连接点,从最初的一起行动,到后面为了提高效率分头行动。   他们在光影里忙活得热火朝天,烧仙草五人在光影外看得热血沸腾,莫名就有一种感觉,如果这样坚持下去,或许真会成功。   烧仙草五人对十四街完全没有刘狄的恋爱滤镜,可是隔着光影与时间,五个人竟好像也感知到了十四街身上的强大能量。   如果在荒原里遇见,烧仙草五人绝对不想跟这家伙交手。   可是这种“说不定十四街和刘狄会成功”的盲目热血,才涌上来就迅速冷却。   如果真成功了,刘狄又怎么会成为这片啄木鸟疗养院领地里的一具尸体领主?   越怕什么越来什么。   光影里,刘狄失踪了。   视角对准十四街,他在自己的狂欢场里疯了一样寻找。   光影前五个人的心止不住下沉,怕十四街找到刘狄尸体,又怕十四街找不到刘狄尸体。   可这种矛盾心情才持续了不到半分钟。   “我在……这里呢……”光影里,身负重伤靠坐在狂欢场某处墙角的刘狄,对着一路寻找过来快要找疯了的男人,扯出虚弱又骄傲的笑脸。   五位围观群众:“……”   敢情压根没到他们以为的时间线,什么失踪,什么当领主,这就是一次探索途中普普通通的意外!   光影画面回溯,这才揭开原委。   烧仙草五人没脾气了,行,你一个光影投射还学会蒙太奇剪辑了。   原来刘狄在这些天分开探索里,碰见了一个新落入狂欢场领地的旅行者。   本来刘狄不想跟这人产生什么交集,但该旅行者效率奇高,没两天就找到了小青年,从而得知这里的领主是十四街。   到这一步原也无所谓,正常流程。   可是刘狄也说不清什么原因,总觉得这时候落进来这么一个有实力有效率的人,有点令人不安。   【欺骗】的臣民总是很容易从一点小细节联想出滔天的阴谋诡计。   故而他使了个心眼,以同样刚落进狂欢场领地不久的旅行者身份,接近了这个新来的。   刘狄承认自己不够光明磊落,但假如这个新来者只是想要推进行程、完成支线、获得自由,他绝对不会伤害对方。   可惜事与愿违。   那是一个选择了【憎恨】的旅行者。   更无语的是,竟然获得沙狮青睐,那个最喜欢看臣民打成一锅粥的国王,直接告诉了这位新来者通关秘钥——   沙狮:这片狂欢场的领主非常强大,如果你能杀掉他,本国王就给你自由。   对方把这条信息共享给刘狄看时,刘狄大脑空白了三秒。   三秒后,一个欺骗计划在他心中成型。   光影略过了欺骗过程,总之,那位新来的旅行者被刘狄骗得满狂欢场乱转,彻底绊住脚步,直到十四街发现刘狄失踪这一天,这位新来者连领主的面还没见上呢。   也是这一天,刘狄的骗局被识破了。   愤怒的新来者彻底被【憎恨】支配,险些杀了刘狄。   刘狄节节败退,如果不是十四街最后关头赶来,他也许真就没命了。   十四街赶到的那一刻,新来者第一次与狂欢场的领主面对面。   【憎恨】的臣民曾信誓旦旦一定会把领主挑落马下,拿着领主的尸体去找沙狮换自由。   然而当十四街看见重伤的刘狄,因情绪起伏而能量失控,新来者身体里奔腾的【憎恨】无法抵抗地变成恐惧。   一种对极度危险人物的本能恐惧,哪怕新来者自身已经很强。   只这一瞬,他的忠诚度分数就因憎恨被恐惧冲散而滑向无可挽回的连续扣分深渊,极短时间内降至30以下。   充满死亡危险的限时任务触发。   新来者消失,再没有出现在这片狂欢场。   光影前的烧仙草五人心情复杂。   这简直是一场必死局。   因为从沙狮告诉那个人“杀掉领主便能获得自由”开始,那个【憎恨】的臣民就不可能放弃对十四街的刺杀行动。   他不放弃,真的找到十四街动手,那么被领主反杀几乎是必然结局。   现在只是因为刘狄的从中作梗,过程改变了,但殊途同归。   可是话又说回来,沙狮为什么要给这个新来者“通关秘籍”?   烧仙草在公交车领地熬了那么长时间,也没收到来自国王关于如何才能离开沙狮的只言片语。   一匹好人、盲僧、烧仙草、喜乐蒂也没收到。   是那个新来者格外特殊?   还是……   十四街和刘狄的探索行动真的触及到了沙狮王国的根本,所以沙狮必须用特殊手段阻止?比如“利诱”一个实力还算强的旅行者去“合理消灭”威胁到王国安全的领主。   光影外的五人是旁观视角,很难不展开联想。   光影里的十四街是局中人,哪还能这么冷静思考。   十四街用领主的能量治愈了刘狄身上的伤,自己想要杀人的情绪却平复不了一点。   杀谁?   之前是那个伤了刘狄的新来者。   现在那人没了,他就想弄死刘狄。   尤其在得知了来龙去脉以后。   早知道就不该放松警惕,应该时时刻刻用领主权力感应刘狄每一天每一分每一秒都在狂欢场里搞什么小动作!   “为什么要骗,为什么不让那家伙直接来找我,你怕我打不过他?你觉得他真能把我杀了?”这是十四街最不能理解的。   “当然不是。”重伤初愈的刘狄脸色还有点苍白,但猫猫一样漂亮的眼睛已经精神抖擞。   十四街快被气得内伤,声音愈发暴躁:“那为什么?”   “为了让你喜欢我啊。”刘狄笑,倔强得不像【欺骗】臣民,像【爱情】信徒,“喜欢一个人不就是会为他做很多很傻的事吗,我明知道你比他厉害,可我还是怕他伤害你,所以我要拦在前面,然后幻想着有一天你知道了我为你做的这些,一定会很感动。”   十四街怒极反笑:“弄得挺好,那你看我现在感不感动?”   刘狄往后缩了缩,语气害怕:“好像不怎么感动,不光不感动,还看起来很生气……”   “可是担心才会生气,”缩了一半的刘狄又壮着胆子回来了,“你在担心我吗?”   十四街嗤之以鼻:“你觉得像吗?”   “不要每次我一说正经的,你就用反问句对付我!”刘狄恼了。   他一恼,十四街就爽了:“我乐意。”   “十四街。”刘狄忽然特认真叫了他一声。   张狂的男人愣住,因为他又看见了那个难缠的刘狄。   那个只在少数特定时候出现,不撒娇,不卖萌,敢跟领主比谁更有手段,一句“当忠诚度无法再验证谎言,我的表白,你相信还是不相信”,就把领主逼到沉默悬崖的刘狄。   十四街的预感成真。   接下来的刘狄没做任何平日里那些撩拨人的多余动作,他只是孤注一掷地开口:“这是我第一次问,也是我最后一次问,你想好了再回答。如果你说不是,或者继续含糊,我转头就走,永远都不会再来骚扰你。”   十四街觉得自己必须说点什么来制止这个可能失控的场面。   “搞这么正式,又要让我快点喜欢上你?”   差不多,但又差很多。   “你刚才那么生气,那么担心我,”刘狄问,“十四街,你是不是已经爱上我了?”   他说“如果你说不是,我转头就走”说得那么决绝。   真正问出问题的时候,却那么平静。   十四街不清楚哪一面才是真实的刘狄。   又或者都是。   如果你不给回应,我就决绝。   一旦决绝,我就心如止水。   “你逼我。”十四街幽深的眼珠因极力忍耐的情绪而爆红,他最恨被人逼迫。   “嗯,没耐心了,逼一下。”刘狄痛快承认,绝不悔改。   周围渐渐安静。   原本狂欢的人群也开始躲避这块角落。   明明只是两个人在说话,却像是你死我活。   悬崖上的拔河,先松手的那个人反而会掉落。   “你想清楚了?”十四街下最后通牒。   刘狄笑了,胜券在握:“不想清楚,我就不会问。”   十四街认输。   他没松手。   也没说爱。   他把人压住吻透,吻到刘狄浑身瘫软,嘴唇见血。刘狄甚至开始后悔是不是不应该把可怕的领主逼得这么紧。   但是晚了。   终于亲完的十四街压在漂亮的小骗子身上,决定一旦做出,没有后路:“你要是敢骗我,我弄死你。”   支线行程1/4(2/4、隐藏行程):【沙狮】(+15%,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不愿意交心的人交出了他的那颗心,你可得拿住,要是有一天你反悔了,又不想要了,把那颗心往地上一丢,你们两个谁都别想好。   光影到这里才真正结束。   直至盒子寄语出现之前,烧仙草五人还在叹服刘狄追爱真是有手腕有魄力。   可盒子寄语一出,他们忽然有了种难以言喻的情绪。   什么叫你可得拿住?什么叫要是有一天你反悔了?   这难道是某种预言警告?   刘狄真的骗了十四街?   狗狗头剪影、粉红锤、狗窝、墨镜吊坠光芒消散。   唯独萨克斯风吊坠又闪了一下。   新信息自动弹出,烧仙草看清的一瞬差点以为出现了幻觉——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小草,能不能看到信息?我在狂欢场领地,收到请回复。 第290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狂欢场。   最野陨石与太岁神、海上钢琴师分别后,并未离开,只是躲在暗处目送两人朝着领主所在的方向穿越狂欢人群。   直至两人身影消失在视野,理智青年仍旧没走。   他哪敢走啊,就算已经把想到的没想到的都跟那两个新来的家伙嘱咐了,但那两个家伙又没有直观感受过十四街的威力,谁知道等下见了十四街会不会突然自我发挥。   刺激十四街斗志这事儿,最野陨石可没666扇门那么执着,虽然他也幻想过老大忽发神力,带着自己跟老六冲出沙狮重返自由,可在自由希望渺茫的现状下,他还是把自己小命放在第一位。   尤其他刚才还破天荒第一次泄露出“刘狄”这个名字。   就这么抱着一颗七上八下的心,最野陨石原地等啊等,如果两个愣头青失败,必然会回来,如果两人成功,他这个待在附近的也肯定能感应到一些动静。   等着等着渐渐无聊,他就开始在心里痛骂那个故意喝得醉倒吧台、实则只为金蝉脱壳的老六,并希望那个叫太岁神的能铭记在心——被逼供,供老六。   然而随着时间流逝,理智青年一直没等回预期中铩羽而归灰头土脸的两个新人。   不会真让他俩搞出什么名堂了吧??   最野陨石愈发坐立难安,没有一丝喜悦,全是“你俩千万别给我搞出不可收拾烂摊子”的虔诚祈祷。   但怕什么来什么,下一秒,理智青年就感觉不远处舞池的声音变大了,从喧嚣吵闹变成震耳欲聋,音浪像重炮一样轰击他的心脏,轰得他胸腔欲裂,呼吸困难,整个人差点站不住。   很快,整个狂欢场都陷入一种恐怖的动荡,地板在震颤,天花板在龟裂,然而纵情沉沦的人们却对此无知无觉,甚至欢呼着迎接这如末日般的景象。   最野陨石终于反应过来这突发灾难的源头——领主的情绪在急剧波动,能量不受控外溢,从而牵连了整片领地!   再顾不得会不会被十四街追责,理智青年以最快速度闯入狂欢人群,穿越层层叠叠的人海,终于寻到了属于自家老大的那张沙发。   十四街、太岁神、海上钢琴师都在那里。   最野陨石却不敢继续往前了。   他听见太岁神问十四街:“不信?”   十四街坐在沙发上,整张脸连同真实情绪都藏在狂欢场光怪陆离的阴影里。   最野陨石还没等来十四街回答,已经瞳孔地震,他不可置信揉了一下自己眼睛,发现不是眼花,是十四街脸颊上真有一道浅浅血痕!   谁干的?   胆敢用质疑语气跟十四街说话的这个太岁神?   这两个新来的家伙不光突破了十四街的【半步禁区】,还成功让十四街挂了彩?!   “你起先是拒绝的,一个完全陌生的新人找过来要跟你混,要你罩着,你当然拒绝,可他又说了一些话,当他说完话变成猫再次跳上沙发,你就默许了。”   太岁神再度开口。   “十四街,刘狄那时到底说了什么打动你的话?”   狂欢场末日般的震荡不仅没有缓和,反而在太岁神的质问下愈演愈烈。   最野陨石看见老大搭在沙发上的手背暴起的青筋。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现在十四街的情绪,因为作为被认可的小弟,他有幸被分到一丁点属于十四街的权力能量,从那一刻起,他与十四街之间就存在了能量连接,而现在,最野陨石正在见证一场来自十四街心底的能量风暴。   再结合太岁神的话……   最野陨石全都明白了!   两个新人从自家老大身上成功探索出了旅途进度,而随着进度一起来的是关于刘狄的光影。   老大当然不信,于是太岁神看似质问刘狄那时说了什么,实则是讲出更多外人不可能知道的细节,细到“先拒绝——再被说服——刘狄变猫跳沙发”这样完整的全过程。   最野陨石现在跟这片狂欢场一样混乱,容量有限的脑子已经一拨又一拨冲击。   比两个新人让十四街挂彩更震惊的是,旅途竟然给他俩投射刘狄光影。   比旅途给他俩投射刘狄光影更震惊的是,刘狄竟然是在这片狂欢场领地才跟十四街认识的。   最野陨石一直以为刘狄是十四街在荒原里认识的什么人,甚至可能更早要追溯到前面的大厅,否则怎么会在十四街心里那么有分量,有分量到自己和老六这种后来的无关小弟都能跟着沾光。   “你说什么?”太岁神好不容易等来十四街开口,却没听清,因为那显然不是对于自己提问的回答。   沙发上的男人撩起眼皮,咬紧的牙根显出凌厉下颚线,眼底的阴郁无声爆裂。   “我问,盒子寄语。”   最野陨石怔了下,这种程式化的东西重要吗?   虽全程没插上话,但也同步收到进度、看到光影的海上钢琴师,却毫不意外十四街会这样问。   一个“我见过刘狄”就让太岁神从这位强大到恐怖的领主手里拿到了对战胜利。   一段“刘狄光影”就让十四街情绪失控爆发的能量差点毁了整个狂欢场。   现在十四街非要知道盒子寄语说什么,太正常了。   身旁的太岁神沉吟片刻,给了刘狄实话。   “领主了不起?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火焰吊坠应声闪烁。   沙狮:刚刚才回到满分,这么快又得意忘形了?同情心是欺骗的劲敌!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90。   听完盒子寄语,十四街嘲讽笑出声,带一种决绝的狠意:“是那家伙能说出来的话。”   太岁神虽不是【爱情】臣民,但作为一个常年苦战在这条路上的奋斗者,并不难脑补出一段刻骨铭心的爱恨情仇:“你后来喜欢上他了?”   十四街露出听到滑稽笑话一样的表情:“一个就算变成鬼被我遇见,我都要让他灰飞烟灭的家伙,我会喜欢上?你太逗了。”   围观群众1号最野陨石,无语凝噎,老大这拙劣的演技啊。   围观群众2号海上钢琴师,只恨自己太优秀,【爱情】忠诚度一直保持在100,否则以“寻找到任何爱情的蛛丝马迹都有机会给忠诚度加分”的正面效果,他此刻从十四街身上感知到的汹涌如海啸的情感能量,忠诚度加分提示能把吊坠闪爆了。   太岁神早就从最初的以挑衅刺激十四街,进化到从容收尾阶段。   面对领主欲盖弥彰的反驳,他只一句话盖棺定论:“虽然不知道你和刘狄后来发生了什么,但由爱故生恨,不是爱得狠,不会恨得深。”   似乎终于将领主最后的心理防线击破。   沙发上的男人再次起身,阴郁眸底像压抑多时的黑云终于掀起雷暴。   太岁神毫不意外,短暂交锋里他已摸透十四街脾气,这压根就不是一个能隐忍的家伙。   666扇门让新人刺激十四街,希望的是激发十四街斗志。   太岁神现在持续刺激十四街,希望的是拿到更多旅途进度,最好是十四街全面破防,把他到底为什么恨刘狄都抖落出来。   可是一切都没有按照预想发生。   就连因十四街情绪波动而好似陷入世界末日的狂欢场,天花板与地板都开始渐渐平息,气氛重新回归恣意纵情的摇摆,暧昧迷离的放肆。   最野陨石错愕,老大不生气了?把情绪自我消化了?他可从没见过这样的十四街。   太岁神也暗暗皱眉,十四街就这么平息了,他还怎么继续从对方嘴里撬出更多信息?   茫然之际,一个小弟两个新人忽然听见十四街说:“再打一场吧。”   语毕,十四街走到离沙发不远,人更少更清净、空间也相对更舒展的地方,然后回过身,向太岁神发出复战邀请——   “规则还跟上回一样,伤到我,就算你赢。”   太岁神沉静看向他,没急着应邀。   “怕了?”十四街毫不掩饰轻蔑,“怕没办法再向刚才那样喊一声刘狄投机取巧?”   最野陨石险些绷不住。   什么玩意儿?   刚才那个该死的新人原来是靠这个让十四街挂的彩?   说好了不提刘狄,你的信誉呢,你的人性呢?!   “不用激将法这么麻烦,我们应战。”太岁神思索片刻,就下了决心。   钢琴师吓一跳,连忙阻止:“你别冲动啊,那可是领主,刚才他仅仅情绪波动就造成那么恐怖的山摇地动,你全忘……哎?”   文艺青年忽然顿住,不太确定看向冷峻的神:“你刚才说……‘我们’应战?”   太岁神点头:“嗯,我们。”   海上钢琴师需要再确认一下:“哪个‘我们’?”   太岁神:“你跟我。”   钢琴师眼前一黑:“凭什么啊?谁答应了——”   确实需要问一下。   太岁神看向十四街:“我们两个新人对战你一个领主,数量上你吃亏,身份上我们吃亏,正好平衡。”   十四街:“你找十个新人一起来都行。”   太岁神看回钢琴师:“领主答应了。”   海上钢琴师:“……”累了,毁灭吧。   【半步禁区】再次起效,外溢的能量强悍到最野陨石躲在暗处都清晰感知。   【从无败绩的佩剑】和【水之音】也相继出现。   佩剑寒光,水之钢琴奏出致命音符。   周遭环境因钢琴掀起的水浪一下子变得潮湿。   第二次对战就这么猝不及防开始了。   最野陨石这个藏在外围的还没反应过来,已经被如古典音符跳跃的水浪溅了一身。   毫无防备,一个兴奋声音自背后响起:“打起来了?他俩真跟十四街打起来了?”   除了那个该死的老六,还能是谁!   “你不是醉死过去了吗——”最野陨石也不管会不会暴露了,正愁找不到罪魁祸首撒火呢。   “我是醉死过去了,但又被十四街能量震醒了,连酒都醒了!”666扇门说得煞有介事,“我刚醒过来的时候还懵着呢,心说这谁啊,这么有牌面,能把十四街惹到情绪暴走。后来才想起,妈呀,不会是我慧眼识珠找到的那两个新人吧?”   “都这种时候你就别见缝插针夸自己了——”理智青年再难理智,“现在十四街心态都要崩了,你打算怎么收拾残局?!”   “干嘛要收拾,”精神小伙更加精神,“最好是一怒之下把这片领地都崩了,然后我俩就跟着老大美美出去重获自由!”   最野陨石:“……”累了,毁灭吧。   “来来,咱俩躲远点,别被殃及池鱼。”666扇门把最野陨石拉到旁边,一边瞄着战场,一边看热闹不嫌事大地继续打听,“陨石你跟我说说,他俩怎么把十四街惹毛成这样?”   666扇门眼里没有对老大的担忧,只有对八卦的兴奋。   最野陨石以为自己已经被太岁神出卖了,也就开始破罐破摔:“我跟那个太岁神说了‘刘狄’,他转手就拿这名字刺激十四街,效果你现在也看到了。”   666扇门茫然:“刘狄谁啊?老大的心上人?”   最野陨石瞠目结舌:“这他妈也能一下子就猜中?!”   连陨石自己都是听到太岁神问十四街后来是不是喜欢上刘狄了,再结合十四街的反应,才敢确认这个名字在老大心里的性质。   他的震惊又加剧了老六的震惊。   666扇门:“还真是心上人?老大也承认了??”   “老大没承认,但也跟承认差不多了,”最野陨石实在不愿回忆自家老大否认时的拙劣演技,“况且要是刘狄不重要,那两个新人怎么可能从老大身上探索出关于刘狄的光影。”   “还有个事我其实一直没跟你说,那就是咱俩能入老大法眼被老大收入麾下,是因为你的土星耳钉、我的ID陨石和天文望远镜吊坠都有‘天文元素’,根源在刘狄的吊坠是‘天蝎座’,咱俩都沾了刘狄的光。”   精神小伙呆愣半晌,看起来也很难扛住这么大信息量。   片刻后,他仍带着几分恍惚看向不远处被水浪包裹遮盖的战场:“那两个新人真的从十四街身上探索到了属于刘狄的光影?可信吗?他们两个里面会不会有【欺骗】的臣民,这会不会是一场针对十四街的骗局?”   最野陨石无语:“你主动找的人,主动要他们刺激十四街,现在才开始担心十四街受骗会不会太晚了?而且就算他们骗了十四街,一旦骗局识破,十四街必然暴怒,不也殊途同归,满足了你刺激十四街的想法?说不定还能效果更好,超额满足。”   说到后面,最野陨石已经带上阴阳怪气了,谁让这个老六挑事儿的时候不想周全。   666扇门还是努力望向“水域战场”,无奈视线穿越不过风浪汹涌的水幕:“以前又没人从十四街身上探索出关于感情的事儿。”   最野陨石摸摸鼻子,好吧,现在这种失控局面非要追究对错,主要责任肯定不在老六,自家兄弟不过是一如既往找新人刺激十四街,而起到重大转折作用的是第一次透露出刘狄名字的自己。   “应该不是骗局,他说了一些老大跟刘狄初相识的细节,我也是偷听了才知道,刘狄跟老大竟然就是在这片狂欢场里认识的,而且刘狄还能变成猫,估计是用了道具,这些信息没看过光影的人就算想骗都编不出来。”   “那就奇怪了,”666扇门又开始疑惑,“既然都探索出来了,怎么还在打?”   最野陨石解释:“之前打完了,但是老大受到刺激,非要再战。”   666扇门诧异:“老大主动要求再战?”   最野陨石:“估计是气疯了,现在就想把那两个家伙弄死。”   话音才落,包裹着战场的厚厚水浪也落下来了。   道具光影全数消失。   太岁神、海上钢琴师浑身湿透,气喘吁吁,狼狈不堪。   一个正装三件套已经看不出原本样子,身上大大小小不致命但也皮开肉绽的伤口。   一个应该是大部分时间‘弹琴’远程输出,没太岁神遍体鳞伤那么狼狈,但面无血色,精神力濒临透支。   看得出这是一场苦战。   不意外,仅仅两个新人,与暴走中的领主掰手腕,能活下来已经堪称奇迹。   可当最野陨石把视线移到十四街身上,瞬间大脑空白。   十四街一条手臂鲜血淋漓。   伤到领主就算获胜。   太岁神、海上钢琴师又赢了,而且赢得远比上一次只浅浅划伤十四街脸颊要来得更有力,更确凿,更无可辩驳。   “这怎么可能?”最野陨石无法相信。   666扇门却若有所思,看出了门道:“恐怕只有初相识光影还不够。”   不远处刚刚结束战斗的太岁神,在这一刻与隔空围观的老六达成了思路上的一致。   复战又败,就是十四街想要的结果。   这位领主看似怒不可遏,下手凶狠,但只有真正进入【半步禁区】的人才能感知到那种走死亡钢索般的“精准操控”。   十四街用不可撼动的压制力营造出撕碎禁区内一切生命的恐怖能量场。   又在这片贴身的恐怖能量场里处处放水,让挑衅者每到命悬一线,就能抓住极细微的某个机会,绝处逢生。   直至对战时长拖得差不多,才找准时机,故作不小心地露了一个破绽。   太岁神当然全力抓住,重重一击。   结果就是现在这样。   任谁看来都是战斗力出色的臣民,经过苦苦鏖战,终于从不可一世的领主那里又拿下第二局。   自己只是欺骗了领主。   领主却想要欺骗国王。   “你又赢了。”十四街紧盯着太岁神宣布,仿佛又一轮不甘暴怒,山雨欲来。   太岁神内心全无胜利喜悦,只有说不出的复杂。这位领主企图骗沙狮的时候,可比坚称只想让刘狄灰飞烟灭时演技好。   海上钢琴师最初只是觉得气氛有点诡异,诡异到他开始怀疑自己跟太岁神是不是真的获得了对战胜利。   但渐渐地,当文艺青年发现十四街的目光与其说是盯着太岁神,不如说是一直锁定在太岁神的火焰吊坠上,他有点迟到的开悟了。   自己和太岁神希望通过对战得到这片领地的全部真相。   十四街希望通过对战得到刘狄失踪的真相。   对战双方都在期盼着下一次的光影,这是一场还没开始就已经毫无悬念的战局。   火焰、八音盒吊坠同时投射。   领主演得太逼真,国王信了!   太岁神、钢琴师立刻抬头看向半空。   十四街眸光一暗,呼吸随之发紧,全然忘了自己还在滴血的手臂。   他在这片领地待得已经快忘了时间,更是记不清被一拨又一拨新人骚扰过多少次。   大部分时候他半步禁区一开,稍微展示下来自领主的恐怖能量,新人们就知难而退;极少数几次他实在连释放能量都嫌不耐烦,索性直接告诉对方,自己确确实实杀光了荒洲四十九个成员。   一旦被自己主动告知,那些人就会收到相关进度与自己杀人时的光影。   看完光影的新人们,无一例外跑得飞快——狂欢场里有美食有美酒,哪怕再沉沦堕落总也比像荒洲四十九人那样惨死强。   迄今为止,从来没有人因为挑衅他,而从行程进度的收获里看见有关刘狄的光影。   明明眼前的新人已经几乎算是默认,压根没在这片狂欢场里见过刘狄的鬼魂,可等十四街反应过来时,再战一场的话已经说出口。   他都不知道自己还在期待什么。   领主也无法窥探臣民收到的光影内容,十四街只能等。   太岁神、海上钢琴师望向半空,对着逐渐展开的画面全神贯注。   暗中围观的最野陨石、666扇门也不敢出声。   一时间,这一小块地方成了狂欢场里最静谧的所在。   半空的光影画面完全清晰。   太岁神、钢琴师愣住。   久违的弥蒂尔芬荒原,连绵起伏的沙丘,压根没有刘狄,只有十四街带着四十九个荒洲兄弟。   “老大,据点就定这里了?”   “不然我带你们吭哧吭哧找水源干嘛,建水上乐园?”   “老大,轻鸿会那么多据点都没能在沙丘之地也建一个,咱们荒洲要是在沙地成功建立据点,那就是整个荒原头一份儿!”   “嗯哼,到时候我给你弄了鼓弄个锣,你拉起横幅满荒原宣传去。”   “老大,你怎么不是反问就是嘲讽,能不能给兄弟们一点正面鼓励!”   “知道我为什么把荒洲人数限制在50个吗?”   “对啊,我早就想问了,别的组织恨不得人越多越好,怎么就咱们荒洲还带控制人数的?”   “因为我当老大不行,拉仇恨第一名,说话就喜欢戳肺管子,下手就喜欢往死里整。我这种人你们迟早有一天会忍无可忍,集体哗变,考虑到最坏情况,49个是我能单挑的数量极限。”   “……老大你也太魔鬼了吧!”   又拽又狂的十四街,跟颓废消沉毫不沾边,就连因成长经历形成的暴力阴郁底色,好像也随着现实世界与里世界的完全切割,在这片仙境荒原里释放了,变成他身上的战斗力、统治力,是开山帮口中见了要绕路走的“心黑手狠”,却也是另一种勃勃生机。   荒洲兄弟们一声又一声嚎叫老大是魔鬼。   他一人给一脚,说着“少废话,干你们的活吧”。   太岁神不认识这样的十四街。   海上钢琴师在荒原上打劫……不是,开展帮派业务时,有几次跟带着荒洲兄弟的十四街偶然相遇,虽然他都立刻躲开,但是对方给他留下的印象的确与现在光影中的一致。   荒洲是定居派,定居派的宗旨永远是开垦荒原,无论哪一个组织。   拥有恐怖战斗力的十四街,对探索未知没兴趣,对完成旅途也没兴趣,他只想带着属于自己的一帮兄弟,在荒原上打造出一片适宜居住的绿洲——这就是“荒洲”组织名的由来。   光影里荒洲兄弟们其乐融融的氛围,没能让钢琴师眉宇间的凝重化开一分。   因为刚刚有人提到了“水源”和“据点”。   而在不久之前的狂欢场,钢琴师才给太岁神讲完,十四街杀掉自己四十九个兄弟那天,就是他们在沙丘之地发现了水源,正准备以此建立据点。   “咦?”   还在沿着水源往下深挖的荒洲兄弟们,又一锹下去,铲出的最新一锹土里忽然有一小块白色。   “什么东西?”   荒洲兄弟停下来,在那一锹土里扒拉两下,将之完整取出。   光影前的太岁神、钢琴师一起仔细看。   那像是一小块……骨头?   实在不大,放在荒洲兄弟手里像一块不规则的白色方糖。   另外几个荒洲兄弟好奇围过去,一起端详。   其他人觉得大惊小怪,不感兴趣地继续干活,抡锹挥镐,并不时发出“老大,你那么多经验值,就不能给我们兑换点自动化农具”的心酸抱怨。   可是随着时间推移,越来越多的“小块骨头”被挖出,最终竟足足有十几块。   十四街终于意识到有蹊跷,他把这些骨头块拢到一起,一块一块地仔细拼凑。   光影前的太岁神、钢琴师愕然。   那些骨头竟然拼凑出一条完整的尾巴。   就像是某种动物的尾巴被切下来,掩埋进这片沙丘之地,本该在高温干旱下成为“尾巴干尸”,但最终因为埋着的地方有水源,皮肉还是逐渐腐烂,只剩下这十几块尾椎骨。   谁干的?   埋的什么动物?   为什么只埋一条尾巴?   还是说继续扩大范围,能挖出其他埋着的骨骼……   埋着的,骨骼?   埋骨地?!   想到一起的太岁神、钢琴师猛然对视,内心震颤。   他们在解锁【埋骨地】的镜面草阵、乱石堆附近浅滩,解锁了本应远在沙丘的【沙狮】。   那光影里沙丘之地的荒洲五十人,是否也有同样机会解锁本应远在浅滩附近的【埋骨地】?   亦或者,压根这片沙丘之地才是真正的埋骨地,这些被挖出来的尾椎骨,就是这条从未被旅行者探索出进度的行程真相?!   吝啬的光影没有给出答案。   因为刚拼凑出完整尾骨的十四街,敏锐察觉来自荒原的能量变化。   往日不断与旅行者们交互的荒原气息陡然减弱,取而代之是另外一种强大到几乎不可抗的恐怖能量。   十四街从小到大就没怕过什么东西,“恐怖”这种感觉更是从未收入进过他的认知。   但在沙丘之地的这一刻,他感受到了一种客观存在的恐怖。   哪怕他依然无所畏惧,没有半点害怕,可他体内的生命能量,他的理智,他的思想,都在被这股能量切切实实的入侵、操控。   十四街集中意念,全力抗拒,同时把刚刚拼凑好的那些骨头一把全扬了。   直觉告诉他,这些骨头就是罪魁祸首。   十几块尾椎骨四下散落。   疯狂的阴影却笼罩而来。   十四街抬头,看见正在向自己逼近的一张张狂热的脸。   四十九个兄弟,全发疯了。   十四街知道这是那股恐怖能量在作祟,甚至他从那股恐怖能量里也没感知到恶意。这些骨头只是静静沉睡在沙土里,无端被挖出,而挖掘者因承受不住突然而至的恐怖能量,理智崩溃,变成一具被拖入能量深渊的傀儡。   十四街没疯,仅仅因为他足够强大也足够幸运。   四十九个发了疯的人把孤单的组织首领团团包围,那些原本用来挖掘沙地寻找水源的工具,变成招呼到十四街身上的凶器。   十四街没起效【半步禁区】。   因为一旦起效,这些发了疯往他身上扑的兄弟就不可能生还。   孤身人影吊坠不断闪烁。   十四街用尽了物品格里的防御道具。   他最初大声疾呼,连喊带骂,想把兄弟们骂醒。   徒劳。   他又亲自上阵,毫不留情揍了一个又一个,疯狂甩出去防御道具,想将发了疯的兄弟们制住、摆平。   徒劳。   那股恐怖能量虽然摧毁了四十九人的理智,却赋予了他们远超自身的强悍战斗力。   十四街没辙了。   他的肩膀被戳穿,腿上扎了好几个洞,前胸后背都是伤,最后一次被十几个兄弟按住,落下的几刀差点扎进他的五脏六腑。   刚发现兄弟们变疯狂时,十四街最好的打算是痛揍一顿全都揍醒,最坏的打算是如果暂时解决不了,那就把人都控制住,大家一起耗,他就不信那股能量还能永远不散。   可直到最后被按住生生挨下的这几刀,让十四街彻底放弃幻想。   他今天想活,就只能杀出去。   十四街当然想活。   他那么苦长大,那么难才挣脱十四街那个鬼地方,他只想找一份稳定工作,过一个稳定日子,为什么所有人都来逼他!   他妈逼他认爸。   他爸逼他认祖归宗。   他那些兄弟姐妹逼得他没了工作。   现在荒原又来逼他。   逼他要么死,要么杀出一条血路!   光影之前,连太岁神、钢琴师这样隔空围观的都心脏收紧。   如果换他俩在画面里的处境,会比十四街做得更好的吗?   不会。   都已经被逼到只能选择杀出包围圈的十四街,竟然还有余力顾忌着不往兄弟们要害下死手。   他的全部攻击都集中在那四十九人的四肢,目标明确,摧毁对手行动力而非生命。   不料更可怕的事情发生了。   断了手臂的还能解释,断了腿脚的竟然也没有行动受阻,而是以怪异的、难以想象的扭曲姿态,继续对十四街围追砍杀。   丧尸一般。   十四街也终于疯了。   太岁神、钢琴师难以分辨这种疯狂里有多少是被逼到极限的失控,有多少是受到那难以名状的恐怖能量影响。   荒洲首领以一己之力,杀穿了四十九个兄弟。   【我这种人你们迟早有一天会忍无可忍,集体哗变,考虑到最坏情况,49个是我能单挑的数量极限……】   随口胡说的打趣还未在荒原上飘远。   热闹的沙丘水源地只剩下一个人和四十九具尸体。   画面角落,一个远远围观的人影吓得疯狂逃走。   开山帮的目击者。   很快,这一场惨剧将传遍开山帮,再从开山帮传到其他组织。   但不会再有人看见十四街。   那个杀穿了所有兄弟的男人,没了拦路者,反而不知道该去往哪里了。   他躺下来,躺在一堆尸体里,静静望天。   过了一会儿,他忽然对着半空嗤笑。   “别着急,我就快来找你们了。”   太岁神和钢琴师不清楚十四街是真感知到了四十九个死亡兄弟的意识残片,还是单纯发疯与臆想中的兄弟们对话。   但荒洲首领确实没说谎。   他体内的血顺着身上那么多伤口往外流。   他也将很快变成一具尸体。   可十四街感觉不到痛。   他的身体和他的灵魂一起麻木。   理智?   早在发疯杀戮的时候就名存实亡。   那股恐怖的力量还在吗?   呵,爱在不在。   夜幕降临。   不,这不是荒原的夜晚。   十四街在骤来的黑暗里进入一个前所未有的空间。   然后他听见一个声音说——   【欢迎来到沙狮王国,你已经非常幸运地被本国王钦点为沙狮王国的四领主之一!】   十四街身上的伤迅速愈合,思维重新变得敏捷,短短时间内整个人仿佛被修复,神清气爽。   “沙狮?”   【对呀,正是本国王。你刚刚在沙丘之地展现了耀眼的精神能量,我从未见过你这般强大的旅行者,不要在荒原上浪费你的生命了,在我的王国里,你就是一狮之下,万人之上!】   “我没解锁你的行程。”   【解锁行程,进入沙狮王国,当臣民,表现优秀引起我的主意,恰好领主位置有空缺,当上领主——这是普通旅行者的流程。】   【你可是有幸被我亲自邀请,要是还按照固定流程,怎么显出本国王的诚心诚意!】   “我进来直接顶别人的位置?”   【那不行,领主之位只能自然空缺出来,这是连我都无法撼动的铁律。】   “你不是国王么,还要遵守法律?”   【你以为我愿意?还不是……算了,不要聊这种不开心的事情,我来给你讲讲当领主的好处吧!】   十四街被困在黑暗空间,太岁神、钢琴师就也只能跟着看到一片黑暗。   唯一能供他们判断情绪的只剩下声音。   比如沙狮的热情、期盼、急不可待。   再比如十四街的淡漠、麻木、毫无兴趣。   太岁神有一种很强烈的感觉,从躺进尸体堆的那一刻,十四街真正的生命就已经燃尽了。   明明杀出了血路,可他不再离开。   明明荒原里还有那么多等着探索,可他失去了一切斗志。   即便现在沙狮将这个前荒洲首领的身体返修一新,有些失去的东西也是回不来的。   “好处?没必要,不想听。”   【我知道你刚刚经历重创,心情很差,但既然你都决定躺着等死了,那死在荒原上和死在沙狮王国里有区别吗?如果没区别,为什么还要反抗?】   “反抗?”   【你现在拒绝我,就是在反抗。】   “……”   光影画面前的太岁神、钢琴师双双鄙夷,邪恶话术,绝对谬论。   黑暗空间里的十四街却好像觉得是这个道理,既然怎样都无所谓了,为什么还要挣扎拒绝?   【现在可以听我讲讲好处了?】   “随便。”   【当上领主,就会随着你的臣民选项、情绪意识、精神能量,综合延伸出一片只属于你的新领地,臣民选项和情绪意识决定领地的形态和内容,精神能量决定领地的强度。】   【通常来说,这种延伸是绝对自由的,即使领主也无法把控自己的领地最终会呈现怎样的形态和内容,但无论延伸出怎样的领地,领主都是这片领地里的权力顶端。】   “通常来说?”   【我眼光真好,你的敏锐和你强大的能量一样迷人耀眼。】   【在别人那里都是通常情况,但在你这里,一切特殊。】   【作为还没解锁沙狮就被本国王亲自邀请的人,我将赋予你在领地里的‘绝对权力’,领地的形态与内容都遵循你的主观意志,只要符合你的臣民选项,你可以把你的领地像私宅一样尽情打造,随时随地扩建改建,拆了重建都行。】   【你还可以分出一点点领主权力能量给领地里的普通臣民,给不给由你决定,给谁也由你决定,反正那些你看着顺眼的,想让他作陪的,你都可以用分一点点领主权力能量的方式保护他们不受领地侵蚀,这样他们就能一直保持清醒,陪你到永远。】   【是不是很心动,这等于你在沙狮王国里可以像在荒原上一样收小弟!】   “……”   【……】   黑暗空间也怕空气突然沉默。   光影外太岁神、钢琴师:“……”对着一个刚杀光自己四十九个小弟的人说你可以继续收小弟,真是地狱级别的谈判技巧。   良久,死寂一样的黑暗才再次响起十四街听不出情绪的声音。   “这么优厚的待遇,为什么是我?”   【都说了你的能量耀眼……】   “因为我杀人够狠够利落?还是因为我挖出了那堆破烂骨头,竟然也没发狂发疯?”   【……啧,没意思。】   黑暗里的沙狮声音重重叹口气。   【都是,也都不是。】   它的声音依旧活泼,但多了真假难辨的诚恳。   【因为你强大,因为你够狠,因为你扛住了那么可怕的能量侵蚀。】   【所以我想你一定也能把领地运行得特别持久。】   【我的领主们无论一开始多么强大,最后总会沦落到耗尽精神能量,搞得我一次又一次伤心。】   【本国王只想要一个长久的玩伴,这也有错吗!】   国王开始心酸。   一心酸,声音就更加撒泼打滚。   【你到底要不要当领主?给一句痛快话!】、   “行啊。”   【我不管,都给你这么多特权了,你就是答应也得答应,不答应也得……啊?你说什么?】   “耳朵不好就去治。”   【怎么不好,本国王耳朵好得很!】   孤单人影吊坠忽然光芒大盛,照亮黑暗空间里十四街狂放阴郁的脸——   隐藏行程开启!   隐藏行程:【沙狮】(当前进度0%)   【恭喜,你已经是沙狮王国一员,现在要做当领主前的最后一件事,确认你的臣民选项!】   画面定格在缓缓浮现的十个臣民选项。   太岁神、钢琴师没看到十四街做出选择,就已收到这一次光影的进度与寄语——   支线行程2/4(隐藏行程):【沙狮】(+15%,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背负四十九个兄弟的命,你还能继续活得心安理得?   前所未有的尖锐寄语。   太岁神、钢琴师原本只是照例看完进度往下扫过去,却悚然一怔。   这是谁的口吻?   沙狮?旅途?荒原?还是那十几块可以拼成一条完整动物尾巴的恐怖碎骨?   光影从始至终也没解释那些骨头的来源,难道那致人发疯的恐怖能量也跟着追到沙狮王国里来了?   “又看到什么了?”压抑着某种情绪的沙哑提问,来自当前,此刻,狂欢场里的十四街。   领主看不到臣民吊坠投射内容,但感知得到投射已经结束。   太岁神、钢琴师循声看向十四街,彻底回过神。他俩几乎要忘了,这里还有一个等待着光影的领主。   “说话。”十四街不耐烦催促。   “我们看见你当初杀了荒洲四十九个兄弟的经过。”钢琴师据实相告。   十四街微微发愣,脱口而出:“不是关于刘狄?”   钢琴师抱歉摇头:“不是。”   作为抢劫惯犯,钢琴师从来与圣母心无缘,但也不知怎么,说出“不是”的这一瞬,他竟然有点替这个付出流血代价故意输掉第二次对战、却没得到想要光影的领主难过。   对方甚至不在意自己的杀戮过往被揭开,只想要刘狄失踪的真相。   “再来。”十四街发出第三次对战邀请。   钢琴师震惊,甭管是爱是恨,真就用情这么深这么执着?不看见刘狄光影不罢休?   这要是自己和太岁神再应战,十四街该不会演都不演,直接放水吧??   太岁神迟疑,同样的伎俩,能骗过沙狮一次可未必能骗过第二次,而且以十四街现在的状态,能不能像上次对战时操控那么精准都很难说。   但就算被识破,顶多就是不给进度和光影,好像也没什么损失……   “老大你这样不行!”一直藏在暗处的666扇门实在忍不住,冲了出来,“对战可以,但你不是故意放水。你是领主,他们的任务是探索你,你跟他们对战,等于又当裁判又当运行员,你要是故意输了,这跟主动告诉他们信息有什么区别?”   “闭嘴。”十四街被小弟一顿叽哩哇啦吵得烦躁,已经把“暗中行事”四个字抛到九霄云外,直截了当回怼,“我刚才故意输了也没被发现,他们照样收到进度投影。”   666扇门才不闭嘴:“那他们收到的光影是刘狄吗?”   十四街被问住了。   不远处依旧藏在阴影里的最野陨石生无可恋,你们他妈一个两个不提刘狄能死是不是?不,你们不想死,你们想我死!   可是十四街好像不在意666扇门从哪儿知道的刘狄名字了,刚刚藏在暗处偷听的也行,被最野陨石告知的也无所谓,他更在意自家小弟话里的深层含义。   “你什么意思?”   “老大,你已经懂了不是吗,只要在这个沙狮王国里,任何小动作都不可能瞒得过沙狮,刚才你跟那个家伙第二次对战前,提过杀荒洲兄弟的事儿吗?”虽然赶来时第二次对战已经开始,但666扇门敢说,“肯定没有,因为老大你比谁都清楚,一旦提了,对战结束后百分之九十九要投射当年你杀四十九个兄弟的光影。”   “现在你一个字没提,沙狮却给了这段光影,还不能说明问题?”666扇门连珠炮似的。   “但它还是给了,如果看出我故意输,沙狮还会发放进度?”十四街声音愈发阴沉。   666扇门叹口气:“你主动放水和主动告诉对方信息是一个性质,所以沙狮就当你主动告诉对方信息处理了呗,区别在于如果你主动把荒洲的事儿告诉那两个家伙,”精神小伙心疼地看一眼老大血哧呼啦的手臂,“连故意受伤这道环节都省了,简单高效,还少遭罪。”   十四街被噎得再没动静,但是【半步禁区】起效了。   颓废阴鸷领主周身汹涌积蓄的能量,全是被小弟气出的杀意。   666扇门后退两大步,立刻服软,情真意切:“老大,忠言逆耳,你要砍了我,以后没人敢对你说真话了!”   十四街深呼吸,扯出一个狞笑:“你要我放弃?”   无需前情提要,也不用细讲放弃什么,领主默认不长眼的小弟敢冲出来说这些废话,就已经做好了一切情报功课,以及死亡觉悟。   只要666扇门敢点头,他就……   “为什么放弃?”精神小伙倏地瞪大眼睛,身板挺得笔直,跟小松树似的,“老大你不就是希望通过对战,从他们的进度里拿到你想要的光影么,那当然得继续啊。”   “你不是刚说完不能放水?”十四街莫名其妙。   “对啊,要继续战斗,但不能放水,”666扇门义正言辞,“他们只有真正在对战中赢了你,才有机会拿到那些连你都想看的光影。”   十四街更懵了:“我不放水,他们怎么赢?”   口若悬河的精神小伙终于安静了。   他转头看看太岁神、钢琴师,再回过来看自家老大,犹豫再三:“凡事无绝对嘛,万一他们九死一生虎口脱险急中生智侥幸又赢呢?”   太岁神、钢琴师:“……”你叠的低概率buff也太多了!   不过话又说回来,这个老六还真是从头到尾都只心系自家老大,想老大所想,急老大所急。   “但是老大你也别全信我的,”666扇门又话锋一转,跟十四街说,“第三场你还是先按照放水继续来,如果沙狮继续给光影,你血赚啊,然后第四场,第五场,什么时候沙狮彻底不给进度了,你再认真跟他俩打。”   还足智多谋,诡计多端,恨不得从沙狮身上压榨出油来。   太岁神、钢琴师对于十四街从前的荒洲兄弟们不了解,不评价,但对十四街进入沙狮后收小弟的眼光,完全认可。   不过领主的小弟可不止一个。   眼看着十四街逐渐认真,是的的确确把老六的歪招听进去了,那边的最野陨石也绷不住了,一个健步冲过来,强行把精神小伙拖走。   “哎哎你别拉我,我跟老大话还没说完呢——”   666扇门一顿挣扎,然而瘦竹竿的身材终不敌最野陨石那一身堪比格斗教练的腱子肉。   “塑料军师”虽然被拖走了,但他的意志已经在自家老大身上成功延续。   源自领主的能量覆盖下来。   太岁神、钢琴师身上的大伤小伤统统愈合,精神力重新充盈。   “就按老六说的来,你们干不干?”十四街问他俩。   太岁神笑:“我想不出拒绝理由。”   “你确定?”钢琴师可没神那么潇洒,压低声音,“想清楚再说,这个十四街准备认真了。”   可惜彼此距离太近,再小声蛐蛐也逃不过领主。   “对,想清楚了再回答,”十四街说,“我会继续放水,但如果放水了拿不到进度,我就会开始认真,到那时就算你们后悔了,想放弃,也别指望我收手。”   领主没有用什么凶狠语气,他只是陈述残酷事实。   可太岁神、钢琴师似乎又一次在十四街周身看到了那片深入骨髓的黑暗。   这个曾经狂放张扬如今消沉颓废的男人一直就在黑暗里,而当他开始认真,便要将所有人都拖进他的深渊。   太岁神根本不用钢琴师提醒,也知道彼此间的战力差距。   自己能进入仙境,一半实力一半运气,或许运气还要更占上风,而如果海上钢琴师所在的开山帮作为仙境战斗力的均值,那自己和全力以赴的十四街之间,至少还差了十个开山帮。   不是完全没机会赢,只是机会渺茫,要赌上这条命和薛定谔的运气,兴许才能换来一丝丝险胜的可能。   值吗?   “来吧,”太岁神沉静出声,目光坚定,“你定个胜负标准。”   十四街:“一方彻底失去战斗力。”   太岁神:“行。”   十四街:“但如果下手太重不小心死掉了,你别觉得冤。”   太岁神:“你也是。”   海上钢琴师懵逼,怎么着,自己被遗忘了?   “我还没想好呢,你们再给我点时间,而且也不用非定这么惨烈的胜负标准啊,像刚才那样伤到就算赢不行吗?”   “对战等于探索,探索力度不够,应该很难继续打动沙狮,”太岁神说着拍拍他肩膀,就像在前面大厅里对待水泊的兄弟,“不用担心,我一个人来。”   文艺青年的世界忽然安静。   他感受到一种久违温暖,就像还没进入仙境时,跟自家旅行社兄弟们一起在黄昏的漂流大厅里追逐奔跑。   眼眶湿润,海上钢琴师忽然涌出好多说的话,他转头:“太岁神……太岁神?”要不是颈椎不行,文艺青年脑袋差点三百六十度转一圈,“神呢??”   肩膀上的手没了,太岁神也没了。   只剩下钢琴师与十四街大眼瞪小眼。   钢琴师:“什么情况?”   十四街也猝不及防,但显然很快就明白了,抬眼瞥向半空,目光幽暗。   黑暗空间。   太岁神在国王欢快的声音里漂浮。   【恭喜,你已经探明所在领地领主的过往,表现非常优秀!】   “……我探明了吗?”太岁神自己都有点怀疑。   【当然探明了,你不是已经看到了荒洲团灭的真相?】   “可我还没探明关于刘狄的全部真相。”   【荒洲团灭也是十四街的重要过往!】   这是十四街主动放水得来的进度与光影,难道沙狮没发现?   疑惑归疑惑,太岁神当然不会主动说。   “既然你都恭喜了,还把我拉到这个‘小黑屋’,说明我的优秀表现会获得相应奖励?”   【嘿嘿嘿。】   太岁神:“……国王,你笑得有点过于平易近人了。”   【真是人间太岁神!】   沙狮突然大声呼唤旅行者名字,情绪饱满,声音激昂。   【来当我的领主吧——】   “??”太岁神彻底迷惑,“就因为我探明了荒洲团灭?”   【好吧,作为国王,我理应对你诚实,哪怕你是谎言的臣民。】   【其实是你出色的表现征服了我。仅拿到一个名字,你就敢欺骗十四街,并且随着言语交锋,刺探反应,不断拓展完善你的谎言,简直精妙绝伦!】   乍听有道理,细想更奇怪。   “从我跟十四街对峙开始,如果分阶段的话,用‘见过刘狄’骗十四街这事儿好像已经是上一轮的上一轮了。”   【奖励发放有延迟,不行吗?你就痛痛快快回答我,要不要当领主!】   “抱歉。”   【……你拒绝我?】   国王的声音很受伤。   但是太岁神实在费解:“当了领主就永久失去离开这里、重获自由的资格,这为什么会是一个奖励?”   【因为离开沙狮王国很难啊!】   “我才来这么短时间,进度已经45%了,好像也没有很难。”   【……】   “还有别的奖励吗?没有的话,请送我回去,十四街还在等着跟我殊死搏斗。”   【别往自己脸上贴金,十四街对付你,还用殊死?】   “对我有点信心,说不定我赢呢。”   【不可能。】   “绝不可能?”   【绝不可能。】   “那你为什么害怕得立刻把我拉来这里?”   黑暗中的国王没了声音。   黑暗中的太岁神勾起嘴角:“诈你的,不过好像比预想中还成功。”   可惜这个空间里使诈也不给【欺骗】的臣民加分。   “发放奖励只是幌子,你怕的是我跟认真起来的十四街对战,怕的是我抓住万分之一机会战胜十四街,拿到进度和光影。”   说着说着,一些想法在太岁神推理中逐渐成型。   他闭上眼,用意念感应那看不见却真实存在的沙狮能量。   “你不希望十四街找到刘狄失踪的真相。”   “但你无法随心所欲控制光影和进度的发放,哪怕你自诩国王。”   余口惜口蠹口珈L   【说完了吗?】   沙狮的声音不再欢脱,浓浓不悦。   太岁神发现刺激国王比刺激领主还有意思:“这就生气了?”   【既然不愿意当领主,本国王给你自由!】 第291章 弥蒂尔芬荒原(七合一)   黑暗空间里回荡着领主理直气壮的话语,让太岁神迷惑到极点。   什么叫“既然不愿意当领主,本国王给你自由”?   一般来说这种句式模板不应该是“既然你敬酒不吃吃罚酒,那就别怪我不客气”,怎么到沙狮这里变成既然你不愿意要一个很糟糕的,那我就给你一个非常好的吧。   这逻辑通顺么??   【为什么不说话……】   黑暗中的国王因臣民的沉默愈发不满。   【是不是没听清楚,本国王要给你自由!】   声音里的愤怒真情实感,分明在说,我都要赠予你如此珍贵的奖励了,你竟然还不立刻感恩戴德?   不行,太岁神现在思路有点乱,在没弄清楚沙狮的语言、行为逻辑之前,给出任何回应都非常危险。   “自由具体指什么?离开这里回到荒原?那后续支线进度怎么办?”   【这个你不用担心,获得自由的臣民将安全返回荒原,并忘记关于沙狮支线的一切,同时,该臣民旅途记录里的沙狮支线连同相关信息内容也会同步清空,空出的位置可以在弥蒂尔芬荒原里继续解锁新的行程——当然,到那时你只会认为这个行程位原本就是空置的。】   【还有,你也不用担心别人会记得你曾解锁过沙狮或者失踪过,因为荒原上所有你与沙狮产生交集的记忆都会被抹去,无论是你的还是其他知情者的。你更不用担心哪一天又回到这里,因为沙狮行程绝不会第二次触发。】   “即使我未来把浅滩淤泥挖光?把沙丘之地挖空?”   【……你在荒原上就非得干这么大的工程吗!】   “是你说的‘绝不会触发’,我当然要假设最极端情况,假设完你又生气。”   【……】   刺激沙狮虽然有趣,但太岁神这会儿跟对方继续扯皮的目的已经完全变成为自己争取分析时间了。   而这短短几句话的工夫,他思绪飞转,联系前面光影里沙狮与十四街说过的话,再结合沙狮现在看似逻辑不通的表现,总算捋顺了一点国王的脉络。   光影里沙狮邀请十四街当领主时说的那些话,透露了两点很重要信息——   第一,沙狮王国共有四个领主,所以沙狮邀请时说钦点十四街成为四领主之一。   第二,当领主的常规流程,首先是先解锁沙狮支线进入这里当臣民,其次是表现优秀引起沙狮注意,最后还需要恰好领主位置有空缺。   综上,一个进入沙狮的旅行者想获得来自国王的领主“领主邀约”,是一件很难的事,需要天时地利人和。那么可以想见,当旅行者收到“领主邀约”时,大概率已经在沙狮王国某个领地里苦苦探索挣扎(在沙狮看来则是臣民表现)了很长一段时间,并开始产生离开无望的念头。   这种情况下忽然有机会“升级”成领主,不再是被玩弄的臣民,对于认为离开无望的旅行者来说,堪比脱离苦海的天梯,自然是恨不得立刻抓住。   而当沙狮一次又一次接收到这种正反馈情绪,“自己发出领主邀请就是天大的恩赐”的念头便逐渐根深蒂固,以至于完全忘了这需要“被邀请者已经在沙狮王国里煎熬多时”的前提条件。   这样一来,国王的傲慢与自大就顺理成章了——无论光影里面对尚未进入沙狮王国的十四街,还是现在面对才进入领地没多久的太岁神,沙狮都以为自己让对方当领主是珍贵的奖励。   沙狮的迷之自信有了解释,太岁神曾从开山帮那里得到的“解锁沙狮支线必死”也揭开了谜底。   那些人不是真的死了,只是要么困在沙狮王国,成为荒原上永远回不来的失踪者,要么获得自由,但关于沙狮的一切被清空,成为“从未解锁过沙狮支线的人”。   【欺骗的臣民,本国王的耐心是有限的,自由机会只此一次,你如果再继续沉默,我就当你拒绝,你到时候可别后悔!】   国王彻底生气了,连声音都有一种恼羞成怒的跳脚。   想明白种种的太岁神,此时只剩一个问题——   “我是第一个拒绝当领主的吗?”   【……不是。你问这个干嘛?】   沙狮不情不愿,又不明所以。   太岁神继续:“那以前那些拒绝当领主的臣民,你也在被拒绝后,又把给他们的奖励换成了自由?”   【……】   国王的沉默又一次震耳欲聋。   太岁神彻底踏实了。   沙狮虽然喜欢戏耍旅行者,时不时玩些文字游戏设点小圈套,但当被旅行者戳破真相后,这个任性的王国反而不会再继续编织更大的谎言。否则它刚刚完全可以凭空捏造曾经的那些家伙在拒绝了领主又拒绝了自由后,下场多么多么凄惨,而不是像现在这样近乎默认,它压根没有对那些拒绝当领主的家伙发出过“自由”的第二选项。   “为什么偏偏给我自由?你就那么不希望我继续探索刘狄失踪的真相?”   【本国王听不懂你说什么,让你当领主是你的表现得到了本国王的认可,而给你自由,才是因为你探明了十四街的过往。探明领主过往,原本就是获得自由的途径之一。】   “那你刚才为什么不直接说我获得了自由资格,反而先说要我当领主?”   【荒原上的旅人不差你一个,本国王的领主就缺你一个,换你你舍得放过??】   “千金易寻,人才难求,我这样的确实不好找。”   【本国王夸一下就行了,你不要突然配合吹捧自己……】   “但我想到的是,领主和自由都指向一个结果,那就是我会离开这片狂欢场,再也没机会接触十四街。这才是你真正的目的。”   【所以你现在是要拒绝我?】   “等一下,你刚才说探明领主过往是获得自由的途径之一,意思是还有其他方法能离开这里?”   【嗯哼,支线进度推到100%,整个沙狮王国都会消失,届时不仅仅是你,王国里所有还活着的人包括领主都将一并得到自由,重回荒原。】   【不过你最好别痴心妄想,因为在你之前所有选择这条路的人,下场都是永远困死在我的王国里,他们其中很多人在意识陨灭前的最后一刻,都在后悔当初为什么不接受自由。】   “还有吗?”   【什么?】   “离开这里的途径,除了探明领主过往和100%完成支线,还有没有其他?”   【还有一条路,但我不想告诉你。】   太岁神在直白的拒绝里愣了一下:“为什么?”   国王也安静几秒。   【我不喜欢你的臣民选项。】   太岁神莫名,十个臣民选项是沙狮给的,还分个远近亲疏?   但紧接着,太岁神没来由想起自己初见十四街时,那位领主也一副厌恶的样子,让他一度怀疑自己是不是踩了对方雷区。   此时后知后觉,该不会也因为自己是【欺骗】吧?毕竟领主对领地内每一个人的臣民选项都一览无余。   刘狄的臣民选项同样是【欺骗】。   现在的十四街又恨不得让刘狄灰飞烟灭。   所以……当初踩了十四街雷区的根本不是自己,而是自己与刘狄相同的臣民选项导致领主恨屋及乌。   合理了,全都合理了。   慢着,这好像还是无法解释沙狮对【欺骗】的厌恶,它又没像十四街那样跟刘狄之间发生过什么恩怨情仇。   难道因为沙狮天性纯良,虽然把“欺骗”设定为十个臣民选项之一,实则并不赞同这种行为,也不喜欢选择【欺骗】的旅行者……不可能,这也太崩狮设了,那个任性欢脱上蹿下跳的“国王”跟天性纯良压根不沾边。   【还在犹豫?】   国王将臣民的思索不语当成了犹豫不决。   不过太岁神也的确想留下:“我真的很好奇刘狄在哪里,还有他和十四街之间发生了什么。”   国王的耐心终于耗尽。   【执迷不悟是吧,为了满足探秘的好奇心,你宁愿拒绝唯一一次自由机会。】   【唯一一次,你听好了,今后无论你又探索出什么,本国王都不会再送来自由奖励。有本事,你就把进度推到100%。】   【那么现在,真是人间太岁神,本国王需要你给出最明确的回答,接受还是拒绝!】   “抱歉,我拒绝。”   来自神的第二次拒绝,和第一次一样彬彬有礼。   不过有件事需要澄清——   “我确实想继续探索,但还没到要为此付出自由的地步。我拒绝离开是因为跟我一起进来的家伙们还在这里,虽然他们应该是散落在另外三个领地,但无论如何,我不想抛下他们一个人先逃跑,尤其还要被抹去记忆。”   难得说真话不用扣分的空间里,太岁神还是更希望自己的意图准确表达,尽管这对于沙狮来说可能没多大意义,反正都是被拒绝。   谁知他说完后,黑暗空间一下子安静了,而且静得比之前每一次沙狮沉默时更厉害。   太岁神刚要疑惑,欢脱的国王音又出现了,仿佛那短暂的死寂从未发生。   【脑子有病,谁管你为了什么留下来,总之本国王已经收回了自由,那么按照流程,进入最后一个环节。】   “还有环节?”   【我收回了自由,又没收回奖励,按照流程,拒绝了自由的臣民可以向本国王索要另外一份奖励。】   拒绝了领主给自由,拒绝了自由给别的,国王颁发奖励的心情还挺执着。   太岁神自然不能扫兴。   “什么奖励都可以要?”   【当然是在沙狮王国铁律允许的范围内!本国王都要遵纪守法,你还想无法无天?】   “自由活动不算过分要求吧?”   【自由活动?】   “我要不受领地限制,可以去往沙狮王国任何一个地方开展探索活动。”   【给你三个字。】   “没问题?”   【做梦吧,你怎么不让我给你安装一双自由飞翔的翅膀!】   “太招摇太浮夸了,但如果可以突破领地之间的屏障,也不是不行。”   【……】   【趁我还没被你气死,换下一个!】   “这个没得谈?”   【完全没有!】   “好吧,那我要跟沙狮王国里每一个旅行者都能实时通讯,通讯形式包括但不限于视频、语音、文字等,可以根据通讯状况随时切换。”   太岁神原本想说跟四个领地里的所有旅行者建立通讯,但最后关头改了主意,谁知道除了四个领地之外,王国里还有没有其他隐藏地盘,故而改成王国里每一个旅行者。   【送你五个字。】   “这回没问题?”   【继续做梦吧!】   “……”   黑暗中的臣民看似委屈沉默,实则稳如磐石。   最先开的条件本就是谈判砍价用的,成了当然好,不成也问题不大。   “那就缩小目标范围,把‘每一个臣民’换成‘每一个我认识的臣民’。我可是一退再退,很有诚意了。”   沉默片刻。   【一个。】   沙狮声音低落下来,似无奈又似疲惫。   “什么?”太岁神眉宇紧锁,不是真没听清,而是来自沙狮的这一刀砍价实在有点狠。   【你可以向我索要很多方面的奖励,比如一个能在沙狮王国里长期使用的道具,比如一个凭你自己难以找到的行程线索,甚至我可以白送你5%到10%的进度奖励……】   【但如果你宁愿舍弃这些,还是坚持要跟其他人建立通讯,那我只能遗憾告诉你,通讯目标必须唯一且固定,通讯形式也只有旅途信息。】   国王一旦说长句子,情绪泄露得更加清晰,是那种事情朝着自己讨厌方向发展的闷闷不乐。   然而太岁神也同样郁闷:“我只能跟一个人用旅途信息通讯,选定这个人后还不可以更改?”   【对,如果你非要通讯奖励的话。】   为什么?   想跟自己的伙伴通讯是什么了不得的要求吗,多联系一个都不行?   还是说领地之间的串联对于沙狮王国来说很危险,必须极力限制?   最后这一层推断,反而让太岁神更加坚定了。   “一个就一个,我要通讯。”   【欺骗】臣民的声音在黑暗空间里久久回荡。   王国却失语了。   太岁神漂浮在一片漆黑里等了很久,甚至开始怀疑沙狮反悔、临阵脱逃。   对方的声音才总算重新出现。   却带着从未有过的平和与温柔——   【你即将看见沙狮王国里所有旅行者的名单,看清后,请选择你想要通讯的人。】   太奇怪了。   那个任性的国王什么时候说过“请”字?   声音虽然相同,但从语气到用词简直像完全换了一个人格……不,狮格。   “你还是那个沙狮吗?”太岁神不由自主问出口。   温柔的沙狮声音说——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不是不愿,是不能。   这个温柔的沙狮也在被约束,就像那个欢脱的沙狮不能控制光影一样。   “一共有多少沙狮?”太岁神又换了个问法。   【沙狮只有一个。】   “那一个沙狮里面有多少种狮格?”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   温柔,诚恳,还有被套话了都不自知的纯良与天真。   亦或者知道臣民在套话,可它依然不愿意欺骗。   趁着名单还未出现,太岁神想从这个沙狮身上尽可能挖掘更多信息。   “那你能告诉我什么?”自进入沙狮以来,他很少有这样质朴的发问。   当你给答题者出的题干太宽泛,对方就有无数种逃避话题、模糊重点的回答方法。   但反过来,如果你面对的是赤诚者,那么最好放弃所有自作聪明的套路。   【我能告诉你的是,拒绝当领主的人很少,拒绝自由的人更少……】   温柔的沙狮果然娓娓道来。   【但如果你拒绝了自由,并且拒绝的原因是不愿意放弃被困在沙狮里的伙伴,那么我就会出现。】   太岁神:“你怎么知道我不是故意说漂亮话,也许我只是自负,觉得自己留下来肯定能探索到100%,说什么不想抛下那些家伙只是为了让自己形象显得更高大。”   【所以你拒绝自由的时候我没有出现,直到最后,你真正要的奖励也是想跟自己认识的人建立通讯,哪怕只有一个。】   听着温柔的话语,不知为何,太岁神忽然冒出一个毫无根据但又格外清晰的念头。   “这个规则是你定的吗?”   【什么规则?】   “臣民得到奖励机会,却不想抛下伙伴独自逃走,于是拒绝唾手可得的自由,你就会出现。”   【为什么你会这么觉得?】   “不知道,”太岁神实话实说,“就是一种很强烈的感觉。”   稍作停顿,他又继续。   “而且那个活泼的沙狮可以各种任性,除了不能凌驾在‘铁律’之上,它的权力简直无法无天,我已经满足了自由条件,它竟然还可以瞒着不说,先邀请我当领主,万一我脑子发昏,接受了,等于用自由换无期徒刑,真是化成灰了都要喊冤。”   “你刚才说沙狮只有一个,那么我认为你就是它,它也是你,你和那个活泼家伙是沙狮的一体两面,手里握着相同的国王权力。”   “这样的你,设定一个‘有人为了伙伴放弃自由奖励,我就要出现’的小小规则,应该不难。”   温柔的国王耐心听完臣民的话,没承认,也没否认。   只是静静告诉它的臣民——   【在沙狮王国有许多小门可以离开,但大门只有一扇,想要打开大门,需要多把钥匙。】   【迄今为止仅有几个臣民曾在我这里拿到过钥匙,然而他们一一失败,王国的大门仍旧紧锁。】   火焰吊坠在国王温柔的声音里微微闪烁——   支线行程2/4:【沙狮】(+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现在,其中一把钥匙来到了你的手中。   太岁神凝望半空。   大门代表什么?100%完成进度,堂堂正正走出沙狮支线?   那钥匙呢?指的是不同领地之间的旅行者建立通讯?   难道100%完成沙狮的关键是打破领地之间的信息壁?   他先前“领地之间的串联对于沙狮王国很危险”的猜测似乎被间接证实了,连同那个活泼沙狮听见他想要的奖励是跟认识的人联络时,表现出的闷闷不乐,也都有了解释——眼看着臣民在100%摧毁王国的路上越走越上道,哪个国王会开心?   不,那个温柔沙狮国王好像乐见其成。   狮格分裂,对待王国的态度也分裂?   进度与盒子寄语消散。   沙狮王国的旅行者名单终于在太岁神眼前铺开,比吊坠光芒璀璨得多,像黑暗苍穹里倾泻而下的银河。   一个又一个ID就像银河里的群星。   只是它们排布得更整齐,更有序,从上至下如水一样流动。   太岁神目不转睛,做好了在这张密密麻麻名单里把一匹好人和狗舍那几个捞出来的准备,至于捞出来之后联络哪一个,从交情来说,一匹好人是首选,但如果从“最有利于探索旅途”的角度,可能更应该考虑杜宾。   谁料第一个ID就把太岁神定在那儿了——   藏獒   没错,就是那个最后一次大橘大利电话机通讯时还跟烧仙草、泰迪在一起的藏獒。   他的ID怎么进入了沙狮王国名单?   如果他在这里,那烧仙草……   沙地!   太岁神记得这三人当时是躲过了能量风暴,在沙地休息,而沙丘之地不正是荒原里公认解锁【沙狮】的位置!   一想到烧仙草也在这里,太岁神再难冷静。   谁料跟在藏獒后面的ID却不是烧仙草,而是从浅滩一起落入这里的熟人——   AF-hound   马尔济斯   然后就是接连不断的陌生ID。   太岁神一个个看过去,心里默默计数,跟在马尔济斯后面的陌生ID共有310个。   到第311个时,终于再次出现认识的——   十四街   最野陨石   666扇门   苏格拉底   海上钢琴师   罗汉果   钛合金鬼牙   黑伞   赵大顺   阿尔卑斯山   宝葫芦   杜宾   泰迪   刘狄   华小田   喜乐蒂   烧仙草   盲僧   我是一匹好人   一长串下来19个ID,其中14个都认识。   看到前半段时,太岁神还能分心去想,狂欢场领主、领主小弟和开山帮之间,怎么还混进去一位哲学家?   可当后半段出来,太岁神只看得见“烧仙草”三个字了。   唯一的通讯目标再也不用纠结。   等来了想要的,太岁神反而踏实了,片刻后迅速冷静下来,看清跟在这19个ID后面的又是二三百个陌生ID。   太岁神再次计数,直到名单里再一次出现藏獒、AF、马尔济斯……   一轮流动已经结束,开始循环展示第二遍。   黑暗空间里,国王的声音已随着消散的进度、盒子寄语一同离开,但国王的旨意还是可以通过吊坠的旅途信息传达——   沙狮:名单会滚动三遍,请在第三遍结束之前,完成你的选择。   显然还是那个温柔又礼貌的。   太岁神目不转睛看完第二遍、第三遍名单,确认流动排列的顺序与第一遍完全相同——藏獒、AF、马尔济斯、310个陌生ID、十四街开始包括烧仙草和大部分伙伴在内的19个ID、278个陌生ID——接着又回到藏獒循环。   他不确定排列顺序是否代表某种意义,反正这既不像随机排列,又不像按首字母排列,说按领地排列也很牵强,因为大规模出现陌生ID只集中在两处,如果按领地排序,应该分别集中在四处。还是说像狂欢场这样人潮汹涌的领地只有两个,剩下两个领地人烟稀少?   这些念头并没有在太岁神脑海占据多久,因为相比排序,另外两个问题似乎更严峻——   第一,名单从头到尾没出现“小青龙”。   第二,名单里有刘狄。   为什么没有小青龙?   要么在浅滩时没跟着一起落入沙狮——这种可能性太低了,开山帮四个都进来了,没道理漏掉他。   要么逃出去了——算他有本事。   要么死了——间接说明,王国里已经死亡的旅行者不会进入这张名单。   为什么有刘狄?   这个漂亮家伙从未离开沙狮王国——十四街的感知是对的。   至于人是活着还是死了,是在狂欢场还是因为某种原因去了沙狮王国其他地方——要有了小青龙下落、生死的确凿消息,以及名单排序的确切含义,才能参考认定。   对名单的分析没有耽误太岁神做正事,一心二用的意念已经准确无误选定想要的人。   火焰吊坠继续闪烁。   沙狮:你已选择联络目标,ID烧仙草。   沙狮:通讯建立前,我还要给你最后一条提醒。拿到钥匙的方法,你可以分享,但因你分享而得到相关信息的人(无论直接间接,无论信息多少),即使为了同伴拒绝自由奖励,也无法从我这里拿到钥匙,哪怕他对同伴的情感是真挚的。   沙狮:如果你希望拿到钥匙的人更多,最好的做法是对我们之间的谈话守口如瓶。   太岁神原本还在疑惑,既然有人曾经拿到过钥匙,为什么不把攻略分享出去,这样整个领地的人都可以如法炮制,再往外拓展,他还可以把这个攻略转述给唯一的联络目标,然后让对方在另一个领地里广而告之,一番操作猛如虎,就算沙狮王国大门需要再多钥匙也轻松集齐了。   果然还是天真了。   钥匙是对‘不抛弃同伴’的奖励,而人心的测试是最难的,一个测验要是有了攻略,测试结果也就不准了。   别说攻略,温柔的沙狮国王甚至连一丝一毫的不纯粹都无法容忍,所以它定下了“只要从钥匙持有者直接或间接得到哪怕一丁点拿到钥匙方法的相关信息”,就全盘否定”的严苛标准。   漂浮感忽然丧失,太岁神重重落到地上。   周遭黑暗退潮,重新涌上狂欢场五光十色的喧嚣。   他从黑暗空间出来了。   面前是一脸懵逼的海上钢琴师,还有神情幽暗危险的十四街。   “你刚才去哪儿了?”钢琴师迫不及待地问。   太岁神不确定刚才那段时间,沙狮是怎么处理这边现场的,故而装傻:“我怎么了?”   钢琴师面露为难:“我不太确定,但看起来你像是歘一下就消失了,又歘一下出现了,诡异至极。”   太岁神:“……这个歘与歘之间的时间是?”   钢琴师:“……两三秒?”   清楚了,两边时间流速不同,他进入黑暗空间那么久,在钢琴师、十四街眼里只消失了两三秒。   “沙狮找你干什么?”十四街终于开口,声音沉得像能压垮一座城的黑云,更可怕的是说出的话,直中要害。   与此同时,太岁神的吊坠无声投射出与前面漂流大厅交互区相似的聊天列表,只不过列表里ID就一个——烧仙草。   旅途信息:通讯建立完成!你可以向对方发送信息了。   谁还管什么十四街。   太岁神的意念甚至比理智先动,就像早拉满的弓箭,迫不及待离弦去找他想要的人——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小草,能不能看到信息?我在狂欢场领地,收到请回复。   第一条信息发出去,太岁神才意识到他连称呼都没修改,心里怎么想的意念就怎么成型了,从前他可都是正正经经喊烧仙草。   不过话又说回来,迟早得有这么一天,总是烧仙草显得多生分。   太岁神盯着遵循私心的“小草”两个字,越看越满意。   猝不及防——   沙狮:【欺骗】的臣民怎么可以发送如此诚实的信息!顺便一提,有没有很想念本国王呀?   旅途信息:忠诚度-5。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85。   继续猝不及防——   [沙狮]烧仙草:你是谁?领主?还是其他【欺骗】的臣民?别以为披着太岁神马甲我就认不出你!   “……”两盆冷水浇灌的神,透心凉。   同一时间,啄木鸟疗养院。   四位伙伴发现光影进度都散干净了,烧仙草还盯着半空,而且神情比刚才看光影时还要更严峻,更纠结,更挣扎。   好人:“烧仙草?”   喜乐蒂、华小田:“你看啥呢?”   盲僧:“什么情况?”   烧仙草不知道怎么解释,他自己都一头雾水。尽管刚才回过去的话里,言辞凿凿指责对方是骗子,但万一呢,对方发来的信息里除了“小草”存疑,其他语气简直跟太岁神那家伙一模一样。   很快第二条又来了——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不是太岁神,也不是欺骗的臣民,你可以随便提问检验。但先找一个危险的地方再继续跟我交流,因为聊天分心会让你陷入安全。   烧仙草:“……”这说的是人话么??   [沙狮]烧仙草:你都不是太岁神了,我还检验什么?   [沙狮]烧仙草:另外,你是不是把“危险”和“安全”两个词用反了?   [沙狮]烧仙草:你是人类吗?还是沙狮托管的专门负责聊天的什么邪恶能量?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悬壶济世的绣花针】。   烧仙草愣住。   那是他跟太岁神第一次认识的旅途里,他给太岁神用过的治疗道具。   视线重新回到上面的聊天记录——   我不是太岁神……   不是欺骗的臣民……   危险地方交流……   分心陷入安全……   烧仙草终于明白过来,这些都是反话!   太岁神是欺骗臣民,欺骗臣民说真话会扣忠诚度。   整段话里唯一不做任何调整就能表达意图的,恐怕只有那句“你可以随便提问检验”。   [沙狮]烧仙草:我俩第一次认识在哪里?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漂流大厅,你用攻击道具救我。   [沙狮]烧仙草:我当时说了什么?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我特别会针线活,不能把你缝死,但如果真死了,你千万要变成鬼来找我。   烧仙草无语,想笑,又有点感动。   [沙狮]烧仙草:我都忘了你还记这么清楚?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可能因为你当时呜呜哭的样子挺可爱。   烧仙草上一秒的感动荡然无存。   [沙狮]烧仙草:哭得特怂特可笑是吧,你要是敢跟别人说这事儿,我跟你没完!   狂欢场。   旅途信息:忠诚度-5。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80。   太岁神已读乱回一大通,就最后这句又扣了5。   第一次相识的提问通过考验,但不轻易交付信任的小草又发来第二阶段“测谎”——   [沙狮]烧仙草:认识盲僧吗?   太岁神记得沙狮王国名单里,盲僧ID夹在烧仙草与一匹好人中间。现在烧仙草忽然这么问,难道盲僧真跟小草同一领地?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不认识。   [沙狮]烧仙草:你在浅滩跟他说什么了?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我没找他谈交易,也没想过利用他的永久道具跟你汇合。   [沙狮]烧仙草:你当时但凡别絮絮叨叨那么多废话,说不定已经成功了。   [沙狮]烧仙草:我臣民选项是【铭记】,在当事人配合下可以窥探记忆,看见你们在浅滩发生的事了。   [沙狮]烧仙草:盲僧现在就在我身边,还有好人、喜乐蒂、华小田,我们五个都在疗养院领地,目前【沙狮】进度45%。   [沙狮]烧仙草:啄木鸟疗养院,领主刘狄,臣民选项【欺骗】。   [沙狮]烧仙草:你刚才说你在狂欢场?十四街当领主的那个狂欢场?我们这边45%的进度光影没有一点关于疗养院的,内容全是刘狄和十四街的爱情。   [沙狮]烧仙草: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我们两个领地可以联系上?   不需要说什么“好吧,我相信你了”之类的话,连珠炮的信息共享比任何表态都有利。   烧仙草总是行动大于语言。   换平时太岁神会把刚才的聊天内容再反复看几遍,寻找到底是哪句话打动了烧仙草,突破了怀疑的防线。   可现在他满眼只剩下四个字——领主,刘狄。   他以为刘狄顶多是去了别的领地,结果竟然当上了领主?   难道刘狄也像自己一样在狂欢场达到了可以获得自由奖励的标准,结果沙狮又是先阴险地抛出了领主邀请,刘狄并不知道自己已经能够获得自由,还以为不当领主就又要回狂欢场继续苦苦煎熬,所以脑袋一热同意了?   “哗啦——”   已完全投入在隔空通讯中的太岁神周围突然掀起巨大水浪,把他的专注力一下子扯回。   伴随水浪一起来的还有暴风骤雨般砸琴键的音符和演奏者的咆哮:“他这样肯定是沙狮又在旅途信息里说什么了,你就不能再等一等,耐心怎么这么差啊——”   太岁神看见的是疯狂弹奏水之钢琴的海上钢琴师,以及被一层又一层水浪绊住脚步的十四街。   十四街那架势分明是冲着自己来的。   他这才惊觉刚刚本来是打算一边用意念神不知鬼不觉跟烧仙草通讯,一边用说话应付十四街拖延时间的,结果跟小草聊着聊着就彻底把十四街这边给忘了。   现在疑似被晾到一旁的领主准备暴力解决问题,而发现苗头不对的“新伙伴”果断启动【水之音】。   太岁神还真没想到海上钢琴师这个前劫匪关键时刻挺够意思。   风驰电掣间,十四街已轻松突围水浪,逼近太岁神,来自【半步禁区】的致命能量场明明看不见,却有着摧枯拉朽般的恐怖存在感。   太岁神现在知道真正生气的十四街什么样了,他甚至觉得没人能在惹毛了十四街后全身而退,除非你能立刻变猫撒娇,还得是雪白傲娇天生异瞳的那种。   千钧一发,太岁神故技重施,一如当初大喊刘狄名字那样——   “我刚才确实见到沙狮它给了我一台电话!”   但这显然没有“我见过刘狄”那样极具冲击力的效果,仅仅让领主暂时扯掉【半步禁区】。   带着煞气的十四街还是逼近到太岁神跟前:“电话?为什么选这个时候给?”   太岁神不语,只集中意念。   转瞬,原本只有他自己可查看的吊坠投射,共享到半空。   十四街抬眼。   那边正犹豫着要不要收起【水之音】的钢琴师也在落下的水浪里抬起头。   太岁神把同时自己的旅途信息共享给了他俩。   不过共享的不是跟烧仙草的聊天内容,而是最后一条“忠诚度-5,当前忠诚度80”的扣分信息。   “给我看这个干嘛,”十四街嘲讽,“想证明你刚才跟我说的是真话?就用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扣的忠诚度?”   这个确实不能证明。   因为本来就是夸小草哭得可爱扣的分,与上一句“我刚才确实见到沙狮它给了我一台电话”毫无关系。   上一句是为了喊住十四街,作用相当于“请注意,我要发言了”的提示铃,所以太岁神加入了电话这个根本不存在的元素,导致整句话半真半假,并不扣分。   对着半空持续共享中的忠诚度信息界面,太岁神又说了第二句:“我拒绝了来自沙狮的自由奖励,但按照行程设定它又必须给我奖励,于是我现在成功跟另外一个伙伴隔空联系上了,他不在这个狂欢场,在其他领地。”   忠诚度要用在刀刃上。   比如现在。   十四街、钢琴师眼看着半空的信息在太岁神说完话后开始疯狂更新——   沙狮:你一直用反话讲真话,疯狂卡bug,本国王已经忍了,谁让沙狮王国的铁律没有禁止这种行为,但你竟然还企图用一口气说完大量真实信息的邪门歪道来减少忠诚度损失?   沙狮:你这是对本国王尊严的狂妄挑衅!   旅途信息:忠诚度-2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60。   国王急了。   领主信了。   同伴疯了。   十四街:“因为我准备继续跟你打,换更多进度和光影,沙狮那家伙就要给你自由?”   海上钢琴师:“一口气说大量真实信息为什么会扣这么多忠诚度??你不是【铭记】……卧槽,你是【欺骗】?!”   太岁神向刚刚用水之音挺身保护自己的伙伴送上真诚愧疚:“人生多艰,有时难免需要有一些善意谎言。”   文艺青年举起手掌打断:“别解释,没用,伤透心了。”   能这么回应那就是问题不大,可见能当劫匪还是有很强心理素质的。   太岁神满意:“那你就先缓一缓,疗疗伤。”   然后重新看向十四街,精准接住对方上一句:“你觉得沙狮为什么偏偏要在这时候给我自由?”   十四街沉默几秒,眼底愈发幽暗:“怕我继续跟你打,怕你真能拿到更多有关刘狄的信息?”   太岁神不答,只是一味继续反问:“为什么一定是刘狄?不能是怕我拿到别的更重要的信息?”   十四街:“你拿到了么?”   太岁神:“如果你再给我一些通讯时间的话。”   目光交锋。   臣民一分没扣,但已摊明诉求和筹码。   领主没得到一句肯定回答,但已问出自己想要。   “继续跟那个领地的家伙聊,”十四街周身危险的能量场彻底消散,他回到沙发里,点支烟,透过缭绕的尼古丁烟雾盯住太岁神,“我给你看场,没人敢打扰。”   比预想得更顺利,太岁神还以为十四街至少要问清楚什么联系方式,或者必须实时看到每一句聊天内容。   要是这样其实有点棘手,因为光是看见烧仙草发来的话里出现“刘狄”,太岁神都不认为十四街能保持冷静。   想到这里,太岁神眼底微顿,反而豁然开朗了。   估计十四街就是太清楚自身脾气,怕一个没控制住给本来能顺利进行的事情添乱,倒不如忍耐着多等一会儿,最后一举收割。   当然,这也因为十四街足够自信,自信太岁神不可能从自己眼皮子底下跑掉——哪怕是沙狮再次插手。   结束信息共享。   太岁神意念驱动吊坠,重新投射仅自己可见的私人聊天。   [沙狮]烧仙草:是不是这个原因,所以我们两个领地可以联系上?   [沙狮]烧仙草:?   [沙狮]烧仙草:人呢??   [沙狮]烧仙草:话说一半就跑,行,你最好是假冒的!   太岁神:“……”后背有点凉。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你那边的进度光影都是刘狄和十四街?具体什么内容,告诉我。   [沙狮]烧仙草:没空!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别闹脾气……   [沙狮]烧仙草:谁跟你闹,我们在被三鬼追杀!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三鬼追杀?   [沙狮]烧仙草:一个敲木鱼,一个骑鬼火,一个海胆刺!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很凶?你们五个打不过?   [沙狮]烧仙草:生存指南上不让攻击他们仨,见到必须马上逃!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逃也逃不掉?   [沙狮]烧仙草:生存指南还不让离开地下一层,问题是现在地下一层就一个停尸间开着!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也不让进停尸间?   [沙狮]烧仙草:最好不要进,除非遭遇无法承受的恐怖或者危险时。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敲木鱼、骑鬼火、海胆刺不属于此列?   [沙狮]烧仙草:……   [沙狮]烧仙草:就很微妙,他们仨虽然是鬼,但我刚才逃跑的时候往后看了好几眼,越看越不害怕,甚至还觉得每一个都苦兮兮。   “……”太岁神再一次懊恼没能从沙狮那里要来视频通讯,因为仅仅通过文字,实在很难脑补这么微妙的气氛和感受。   又过几分钟,估计是终于甩掉了三个恶鬼。   [沙狮]烧仙草:总算能继续说正事儿了。   [沙狮]烧仙草:哦对,我把跟你成功联络上的事告诉他们四个了。好人让我帮他跟你打个招呼,喜乐蒂、华小田问你有没有狗舍其他人的消息,盲僧……呃,不重要。   意念幻化文字就这点不好,想说什么不想说什么的心路历程很容易暴露。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盲僧说什么了?   [沙狮]烧仙草:都说了不重要!   十几分钟前,啄木鸟疗养院地下一层。   盲僧:“谁联系你?浅滩跟我谈交易的那个太岁神?隔着不同领地还能想方设法跟你联系上?这就是爱情的力量?我现在从【铭记】改【爱情】还来不来得及??”   烧仙草:“……”这段记忆掐掉,不发。   时间重回现在。   烧仙草把疗养院收到的刘狄光影原原本本转述给太岁神,【铭记】的效果让他的转述没有漏掉任何一个重要细节——   进度15%,刘狄向十四街表白。   进度25%,刘狄与十四街日复一日相处,告诉对方自己对他是一见钟情,并因深受二手烟毒害,时不时吹一些“少抽点烟”的耳边风。   进度30%,刘狄锲而不舍,软磨硬泡,终于一点点问出了十四街的过往,最后软乎乎地亲着领主说“你快点喜欢上我吧,他们不疼你,我疼你”。   进度45%,十四街终于被逼得放弃抵抗,交出真心。没说我爱你,但“开始全力寻找沙狮与领地之间的能量连接点,就为了带刘狄一起出去”的实际行动,比一万句情话顶用。   太岁神看着烧仙草不断发来的大篇幅信息,情绪随之起伏,到最后很难再当一个完全理性的看客。   或许因为【铭记】者的讲述充满了画面。   又或许因为十四街现在那副恨不得把刘狄挫骨扬灰的样子,与烧仙草讲述里越陷越深、对刘狄逐渐纵容,甚至到最后甘愿认爱的十四街,割裂得根本合不到一起。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你那边的光影也没说十四街和刘狄为什么决裂?   [沙狮]烧仙草:他俩决裂了??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没有,我在狂欢场里遇见的这个十四街对失踪的刘狄完全没有恨。   [沙狮]烧仙草:那听起来是非常的恨了。可是没道理啊,刘狄都死了,在自己领地里也半点领地相关不投射,只要给进度就是咔咔秀恩爱,我可半点没觉出来他的爱情收场这么凄惨。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刘狄死了?!   太岁神发出这一句时内心堪比地震,并第一万零一次庆幸没实时给十四街看聊天,不然现在整个狂欢场可能都要保不住。   [沙狮]烧仙草:我和好人、盲僧原本不在这里,是另外一个领地毁了才被流放过来的,喜乐蒂、华小田才是一进沙狮就落入这个疗养院的停尸间,当时刘狄的尸体就在他们面前。   [沙狮]烧仙草:心脏不跳,体温凉透。   [沙狮]烧仙草:但也不是完全没疑点,身上无伤、无尸斑,脸色红润,看着不像尸体更像睡着。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死了还能当领主?   [沙狮]烧仙草:能吧,我那个公交车领地的领主就是忘了自己已经自杀,残留的能量继续运营领地。不过他是【遗忘】臣民,刘狄是【欺骗】。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那个公交车领主是什么ID?   [沙狮]烧仙草:我不知道。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进入沙狮后你见过小青龙吗?   [沙狮]烧仙草:谁?那个抢劫过你们的开山帮的家伙?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你要是没见过的话,再问问好人、喜乐蒂、华小田、盲僧。   [沙狮]烧仙草:不用问,他们记忆我都看过了,没有小青龙,那家伙应该落在别的领地。   太岁神蹙眉。   那还是不能判断小青龙是生是死,以及死亡者ID会不会从名单上清除。   现在唯一已知条件是刘狄ID在名单上。   通过继续卡bug,太岁神把自己这边收到的两段光影——刘狄与十四街的初相识,十四街杀光荒洲49个兄弟的全经过——简明扼要告诉烧仙草。   两边光影一拼凑,十四街和刘狄的爱情故事时间线基本连上了——从相识,到相爱,再到一起寻找能量能量连接点,为逃出沙狮而努力。   当前进行时的结局也很明显——刘狄成为另一领地的“尸体领主”,十四街没能离开沙狮,继续守着狂欢场,比从前更颓废,而且恨意滔天。   唯一空白的只剩下中间最重要的转折部分。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小草,你觉得刘狄真喜欢十四街吗?   突如其来的提问让聊天投射屏安静片刻。   [沙狮]烧仙草:我感觉是真喜欢,他看十四街的眼神,我一个旁观者都心动。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你心动了?   [沙狮]烧仙草:比喻,比喻懂不懂!   [沙狮]烧仙草:不过刘狄是【欺骗】,所以我感觉到的再真也未必是真。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这样,我们假设刘狄就是骗了十四街的感情,最终被十四街发现,两人决裂,刘狄失踪,十四街由爱生恨。动机呢?刘狄这么大费周章,总要有一个强烈动机。   [沙狮]烧仙草:会不会他最初只是想寻求十四街庇护,为了让领主能死心塌地罩着自己,谎称一见钟情,其实是为了拿情感更好地绑架十四街?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后面终于有了当领主的机会,再不用求着十四街庇护,所以不演了,摊牌了?临走之前还嘲弄奚落了十四街一番?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   [沙狮]烧仙草:好像是有点太狗血。而且按你意思,十四街现在也不知道刘狄已经当上领主,说明至少领主这事刘狄没摊牌,或者刘狄是暴露完骗子身份后才当上的领主,然后在十四街找他算账之前,光速撤出诈骗场。   [沙狮]烧仙草:等等,他该不会一开始就冲着当领主去的吧,是不是沙狮许诺了他什么??   [沙狮]烧仙草:就像我在光影里看到的,沙狮许诺那个选择【憎恨】的旅行者,杀掉十四街就给他自由,难道沙狮也这么跟刘狄说了,只不过把“杀掉十四街”换成“骗到十四街的心”?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我觉得不是。   “不是”就是“是”。   他跟烧仙草的思路完全一致。   沙狮曾说过,离开的途径除了探明领主过往和100%完成支线,还有一条路,但它不想告诉太岁神,因为讨厌他的臣民选项。   现在太岁神也不用它告诉了。   选择【憎恨】,就去剥夺领主生命。   选择【欺骗】,就去玩弄领主感情。   基于臣民选项延伸出的“针对领主且足够被沙狮认可的恶意行为”,应该就是离开这里的第三条路。   刘狄的罪名几乎坐实。   太岁神现在只希望那个家伙无比精湛的演技里,至少存了几丝真心,哪怕是后期把持不住才开始真正喜欢上十四街一点点也行,再退一步,哪怕只是几个恍惚的瞬间也行。   要真是从头到尾都虚假,太岁神怕自己开始忍不住反省前面对十四街的欺骗。   看着超凶其实超惨的家伙,上一个骗子还没抓到,新的骗子又来了……   不太妙,太岁神现在已经有点觉得自己不是人了。   深吸口气,把跟烧仙草的聊天告一段落,太岁神用意念结束吊坠投射,一边飞快筛选哪些信息可以透露,那些信息最好暂时隐瞒,一边准备给沙发那边等待多时的领主一个交代。   就在这时,不知哪里传来钟声,那声音遥远而古老,仿佛承载着无尽年岁,悠悠扬扬响彻整个沙狮王国。   太岁神、钢琴师闻声一愣,不自觉寻找声音来源的方向。   十四街抽烟的动作顿住,抬起眼皮,瞥向半空的危险目光里竟也有一丝费解。   表面上一个把一个拖走,其实压根走没多远就又重新藏到狂欢客们身后偷窥自家老大的最野陨石和666扇门,面面相觑,错愕茫然。   同一时间,啄木鸟疗养院。   烧仙草:“这是……敲钟?”   一匹好人:“是钟声吧。”   盲僧:“我摘一下墨镜再仔细听听。”   华小田:“你那是墨镜又不是耳塞。”   喜乐蒂:“这一听就是敲钟啊。不过忽然敲钟什么意思,指南上写了吗……”   指南上当然没写,因为这压根不是某一块领地的事情。   庄严回荡的钟声里,沙狮开口了。   它的声音出现在所有领主与臣民的上空,没有欢脱任性,没有温柔平和,而是近乎冷漠的秩序与威严——   【沙狮王国,苏醒了。】   狂欢场。   太岁神不明所以,他们不是一直在沙狮王国里探索么,什么叫王国苏醒了?   仿佛感应到他的混乱,火焰吊坠弹出来自国王的私语——   沙狮:烦死了,都怪你,要什么奖励不好非要跟认识的人建立通讯!我以后要是没得玩了,50%都怪你!   太岁神:“……”什么跟什么?还有这50%怎么来的?   沙狮:谢谢你们,我以为遇见一个愿意为了伙伴舍弃自由的人已经很难得,没想到这么短时间就让我遇见两个。可能善良的旅人运气也不会差,这一次的沙狮王国大门,只需要两把钥匙。   太岁神:“……”突然而至的温柔,换狮了?   沙狮:你不要高兴太早,拿到钥匙只是第一步!能不能真正走出去,还要看他们的本事!   沙狮:我知道。无垠的沙丘之地终于看到边境,走过去了就能解脱,走不过去就是海市蜃楼。   沙狮:回来,不要在臣民的旅途信息里吵。   沙狮:即刻起,禁止对臣民发送与忠诚度无关的情绪言论。   太岁神:“……”你们到底有几位??   结果这样竟然还没乱到极点,火焰吊坠又投射出来一条新的——   [沙狮]杜宾:你也拿到了钥匙?   太岁神理应更凌乱的,但可能一群狮子里突然出现狗狗,颇有种眉清目秀之感,看见杜宾ID反而让他迅速冷静下来了。   第一时间去看私聊列表。   果然。   原本列表里只有烧仙草一个,现在多了一个……不,不是一个,是两个!   【[沙狮]通讯列表】   杜宾   烧仙草   马尔济斯   太岁神眉宇皱起,烧仙草为什么会排在杜宾后面?   杜宾没等到太岁神的回应,便不再继续追问,反而简明利落发来自认为有必要共享的情报——   [沙狮]杜宾:离开沙狮王国的有三条路。   [沙狮]杜宾:探明领主过往,完成一场基于臣民选项的盛大献祭,100%完成沙狮行程。   [沙狮]杜宾:我献祭了一场盛大的遗忘,但没要自由,要了跟马尔济斯联络。   [沙狮]杜宾:马尔济斯在图书馆,不属于任何一片领地,通讯建立之前,他和AF还有藏獒都在图书馆里沉睡。   [沙狮]杜宾:你应该跟我做了相同的事,而且你的行动在我之前,因为当我联系上马尔济斯那一刻,苏醒的钟声就敲响了。   太岁神看到这里,终于知道另外那50%责任在谁了,以及“王国苏醒”的真正含义。   他向狗舍社长发去了第一条回复——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四领地+图书馆,这些区域中任意两个区域成功建立通讯,就意味着这两块区域在沉睡的通讯网中被唤醒,同一期间内所有区域被唤醒,王国也就醒了?   [沙狮]杜宾:我也这么认为。王国苏醒后,所有联络者进入同一个通讯列表,原本的一对一联络变成多方交互联络,“信息彻底互通”应该是100%完成沙狮行程的必要条件,所以才说拿到了王国大门钥匙。不过现在数量不对,马尔济斯属于图书馆,我属于雪山领地,你和你选定的烧仙草最多占两个领地,还有一个领地无法解释。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那应该不是烧仙草待过的第一个领地,他和好人、盲僧没有把那个领地毁掉。   [沙狮]杜宾:你竟然选择【欺骗】,听起来就很麻烦。   太岁神虽然预判了杜宾的敏锐,但秒回是不是有点作弊嫌疑了。   况且——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你一个选择【遗忘】的就别五十步笑百步了。   [沙狮]杜宾:原来是其中一个领地被毁了,看来我们运气不错。   那个温柔沙狮也说了相同的话。   它说善良的旅人运气好,这次只需要两把钥匙。   当时太岁神还不懂,现在才领悟。但凡自己和杜宾选择的联络对象属于同一领地,或者四个领地依旧齐全,单靠他和杜宾两个人拿到钥匙,根本无法唤醒整个王国。   [沙狮]杜宾:我还没跟烧仙草联络,你排在我通讯列表第一位,我想拿到钥匙的那个应该是你。   太岁神挑眉,继而释怀。   难怪烧仙草在自己列表里被杜宾压一头了,原来不是按照联络目标亲密度排序的。   [沙狮]杜宾:不过目前还不清楚王国苏醒后跟从前会有什么不同,如果仅仅是能够让各领地和图书馆之间互相交流,那就说明有些行程需要多方相互交流之后才能继续探索。   太需要了。   杜宾的领地和图书馆之间有什么关联,太岁神尚不清楚,但十四街的狂欢场和刘狄的疗养院,简直像情侣配套设施,要是没跟烧仙草建立通讯,太岁神就是探索到死也拼不上那半块难圆的破镜子。   现在也没拼完,只是镜子上最大的那条裂缝找到了。   太岁神视线上移,重新看向杜宾最初说的那句——   [沙狮]杜宾:我献祭了一场盛大的遗忘,但没要自由,要了跟马尔济斯联络。   狂欢场里的钟声余韵彻底散去,一切还是原样,仿佛什么都没改变。   只是钢琴师更加靠近太岁神身边,警惕环顾。   因为十四街自听见钟声,周身气场就重新变得危险。   原本应该早就没影的最野陨石和老六,也不知何时又出现在视野。   而身旁这位冷峻的神……   钢琴师心情复杂瞄一眼,你要凝望半空到地老天荒?你到底在跟那个其他领地的伙伴聊什么,从诗词歌赋到人生哲学,从往日情伤到携手未来吗??   谁知太岁神竟在这时把视线从半空收回来了。   钢琴师错愕,难道自己的怨念传递过去了?   好像不是。   因为太岁神收回视线后压根没看他,而是看向十四街。   然后他听见太岁神对领主说——   “我知道你为什么恨刘狄了,因为他从头到尾都在骗你,没有一点真心,他口口声声说喜欢你,天天求着你快点喜欢上他,只不过是想要完成自己的献祭。”   “献祭必须盛大才能得到沙狮认可,谁能比领主的牌面大?”   “一场盛大的欺骗,献给沙狮,换取自由——献祭者刘狄,祭品是你。”   沙狮:啧,你可真残忍。   沙狮:不过放心,当面揭穿领主想要隐藏的真相是探索必经之路,不受【欺骗】约束,不影响忠诚度。   予L熙L彖L对L读L嘉L   太岁神现在对沙狮没有一点兴趣,他只想去看十四街的反应。   可沙狮的话还没在半空散去,光影画面已展开。   这次是太岁神与钢琴师的吊坠一起投射——   决裂的那天,只是狂欢场极其普通的一日。   尽管时间在糜烂狂欢里早就失去意义,但对于一直清醒的刘狄,和因刘狄的到来而从消沉中清醒的十四街,从他们决定寻找能量连接点开始,每一个新一天都是向自由更近一步。   风云突变发生在下午两点。   狂欢场那么多的钟表可以作证。   这是猫猫的午睡时间,因上午探索而累惨了的波斯猫趴在沙发上四脚朝天,露出柔软肚皮。   遥远的狂欢场一角,领主还在探索,平日张扬狂放的十四街,此时背影专注得像一个受雇于猫猫老板的辛勤打工人。   但爱情这玩意儿一个愿打一个愿挨,外人无权置喙,毕竟领主离开沙发之前,还得到了一个猫猫吻。   给我等一下!   钢琴师抱住自己的【爱情】臣民脑,奋力抽回理智。上一段光影不还是刘狄跟十四街的初相识么,怎么就相爱了,就你侬我侬了,连接吻都成了自然的日常??   他好像缺了八节大课!   太岁神才分心用余光看完此时此刻的领主。   似乎感知到他们又收到了新的进度,十四街没有对太岁神先前的那番话做出反应,只是无声坐在沙发里,比从前的任何时刻都更沉默。   看完十四街,太岁神才发现钢琴师抱着脑袋像要爆炸了似的。   立刻明白过来对方缺课了。   意念微动,与烧仙草、杜宾的聊天记录全部共享过去。   密密麻麻文字信息瞬间在文艺青年斜前方铺开。   钢琴师又要继续看光影,又要看聊天记录,现在不缺课了,缺眼睛!   这太岁神就爱莫能助了。   他的视线重新回到半空光影,画面中,国王的声音终于出现——   【喂,你要不要休息一下?】   十四街对这声音久违了。   他直起身,嗤笑着用领主强大的意念感应国王环绕在周围的能量:“我还以为你旷工了。”   【你早就等着我出现?】   “想多了,”十四街耸肩,“你出现不出现对我都没影响。”   沙狮声音恨得牙痒痒,远没有面对其他臣民时的高高在上与从容。   【你真当‘领主永远无法离开沙狮王国’这条铁律是空气?】   十四街一派无所谓:“是什么都行,是墙砸了,是河趟了,是空气更好,省劲儿了。”   【说大话没用,到头来你不还是什么都没找到?】   十四街乐了,这让他整个人显得更加舒展,勃勃生机,又暴力乖张:“你暗中盯了这么久,我要是什么都没找到,你会挑今天出现?”   “就这里,你跟我领地之间的能量连接点,”领主随意踢踢那片刚才看了半天的墙角,“藏得挺好,下回别藏了。”   光影里的沙狮沉默了。   光影外的太岁神、钢琴师从未怀疑过十四街的强悍,但每次多看到领主一个侧面,这种认知就继续加深一层。   十四街知道自己在干嘛。   十四街也早就知道沙狮在看着。   “领主永远不能离开”是沙狮王国的铁律。   但十四街不在乎。   他来当领主,只是因为他在荒原和沙狮里选择了沙狮。   他想离开,只因为他在沙狮和刘狄里选择了刘狄。   太岁神、钢琴师:“……”还说你不是恋爱脑。   不过沙狮既然出现,就没那么好打发。   光影画面里,国王的声音开始染上几分戏谑,很多恶意——   【你想走我不拦你,有拦你的时间我分分钟能找来一百个比你听话比你优秀的领主。】   钢琴师撇嘴,“听话”是真,“优秀”纯挽尊。   【我只是怕你后悔。】   钢琴师继续撇嘴,人家已经有爱情滋润了,为什么要后悔?   【如果你一直跟刘狄在一起,的确是不用烦心了,但你确定会一直跟他好下去?】   都说了,人家俩情投意合,用得着你一个沙狮在这里多嘴。   【哪怕他压根没真心,一直以来都在欺骗你?】   钢琴师的心里蛐蛐式接下茬,在沙狮说完这一句后戛然而止。   他刚才看“聊天课件”看得太投入,一颗爱情之心已经完全落在疗养院那边的一段段甜蜜的光影里,几乎忘了狂欢场这边能触发现在这段光影,是因为太岁神揭开了残酷欺骗!   刘狄压根没动心,一直在骗十四街??   钢琴师不信!   光影里的十四街也不信。   “为了阻止我,你还真是什么瞎话都能编。”   “重新找个领主不难吧?没必要非得扣着我,再说你也扣不住。”   国王不再说话,只静静等待。   领主的孤单人影吊坠忽然闪烁,竟然投射了光影。   十四街愣了一下。   领主没有继续探索旅途的资格,也不应该再收到什么光影,除非国王故意播放——   光影里是刚刚落入狂欢场的刘狄。   漂亮男生蜷缩在一堆醉生梦死的狂欢客之间,小小一个,楚楚可怜。   但如果仔细看他的眼神,那可是半点害怕没有,甚至有点得意与兴奋,因为就在刚刚,他才骗得两个不怀好意的家伙大打出手,他自己躲起来乐呵呵围观。   吊坠旅途信息里还有他获得的称赞呢——   沙狮:干得漂亮!   沙狮:可惜你初来乍到,忠诚度100,本王国想给你加分都没地方加,真遗憾。   刘狄当时观战正嗨,现在看完热闹了躲回这片醉鬼的掩护之中,才想起来用意念给国王一点回应——   不能先欠着么?   等我下次扣分之后,你再把这次的分数给我加上。   国王?你还在吗?   在就回答我一下嘛,先欠着好不好?   好不好?   好不好?   自言自语的小话痨,精神抖擞,自得其乐。   他没真指着沙狮回应,毕竟是国王嘛,一定很忙。   当然也有可能只是个挂着国王名头的系统NPC,那就更忙了。   然而谁又能想到,欢脱的沙狮国王在漫长岁月里遭遇无数来自臣民的误解、诋毁、谩骂,即便是稍显正面的敬畏、尊重也多来源于对它强大能量的恐惧。   它寂寞啊!   沙狮:好。   平平无奇的一个字,却从此打开喵喵们的友谊大门。   画面切换,狂欢场走速过慢的时钟在沙狮王国与波斯猫臣民的友情升温里,也变成了快剪一样的流速。   刘狄意念:我今天吃了一个特别好吃的草莓蛋糕!你平时吃什么呀?   沙狮:本国王不吃东西。   刘狄:不吃东西怎么生存,这个世界上没有永动机,你总要有能量来源吧?”   沙狮:这个有,本国王每天都在从领主还有你们这些臣民身上摄取能量。   刘狄:太罪恶了,你就不能吃点素的?   沙狮:比如?   刘狄:空气。   沙狮:好像某个臣民刚说完这个世界上没有永动机。   刘狄:但你是国王呀,国王应该无所不能!   沙狮:天天在领地里招摇撞骗,现在骗到本国王身上了?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90。   刘狄:你犯规,骗人应该给我加分!   沙狮:你没欺骗成功。   刘狄:那也不应该给我减分啊?   沙狮:你刚才说你今天吃了特别好吃的草莓蛋糕。实话,扣分。   刘狄:我要跟你绝交……   国王不为所动。   【行云流水的猫】起效。   波斯猫一双异瞳委屈至极,蓝色像泪水海洋,黄色像伤心湖泊:“喵,我要跟你绝交……”   沙狮:……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100。   光影外的太岁神、钢琴师:“……”猫猫的杀伤力初见端倪。   光影如水切换。   在其他臣民那里掌握生杀大权的沙狮,在刘狄这里成了“网友”。   刘狄的古灵精怪、不按套路出牌,和沙狮的任性跳脱完美契合。   疗养院光影里,十四街曾问刘狄,沙狮为什么要给你无论说真话假话都不再扣减忠诚度的优待,刘狄当时回答——   【因为从落进这里开始,只要它在我旅途信息里冒头,我就用意念跟他说话,我们两个有共同语言,聊着聊着就熟了。】   这件事上,刘狄没说谎。   但这显然只是光影里沙狮的前情铺垫。   它给十四街看的光影,终于来到关键的那一天——   已经熟悉狂欢场的刘狄,遇见了那个致力于给每一个旅行者提供领主信息的醉酒小青年。   “领主……十四街……你去找……”   醉得开始说倒装句,也不影响信息捕捉。   刘狄这些日子在领地里如鱼得水,跟国王都混成了朋友,每天吃吃好吃的,喝喝好喝的,惬意得不行,最近是实在无聊了,才想着找点新鲜事情做,这一问就问到了关键信息。   趁热打铁,刘狄即刻对十四街展开寻找。   运势来了挡都挡不住,没几天,他就找到了那个终日窝在沙发里的领主。   有些颓废,有些消沉,但跟后来太岁神、钢琴师见过的那个要死不活的十四街比,光影中刘狄见到的这个简直可以打上阳光标签。   然而不知是十四街周身散发的危险太强,还是刘狄承受力太弱,亦或领主跟预期中的完全不符,刘狄才走到距离沙发几米远的地方就停住了。   漂亮的男生露出从未有过的神情,像凝重,像恐惧,但又目光灼灼,仿佛能将一切凝重恐惧燃烧殆尽,再从灰烬里生出倔强的朝气。   可太岁神和钢琴师终究无从窥探刘狄的内心。   连光影里看着光影的十四街也做不到。   他们只能通过刘狄漫长迟疑后转身离开的行为来判定,【欺骗】臣民经过评估,认为贸然接近这个领主还是太危险,准备回去从长计议。   但是沙狮拦住了他。   沙狮:不用害怕。   沙狮:你非要找到这里的领主,就是想看看能不能通过领主离开这里,回到荒原,对吧?   沙狮:作为朋友,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不能。   沙狮:领主自己都离不开,怎么让你离开。   沙狮:真想要自由,你应该来问本国王。   刘狄怔住,意念微动——我以为沙狮王国的铁律不允许你向臣民透露任何线索。   沙狮:谁说的,我可是国王,权力大着呢!   沙狮:我现在就告诉你,离开这里很简单,献祭。   沙狮:作为【欺骗】臣民,你向我献祭一场盛大的欺骗,就可以离开啦!   刘狄半天没回应,眼底快速闪过多种情绪,复杂得无从分辨。   最后他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用意念问:欺骗领主感情,算不算盛大?   光影没在这里切断,残忍的沙狮连“错位剪辑”的怀疑空间都不给。   持续的画面里,刘狄没有马上行动,而是又回到狂欢场里那个他熟悉的醉鬼区域,安安静静过了几天,像在盘算,又像在谋划,并且因为这几天没什么心思骗人,对于过来骚扰的闲杂人等一律“以诚相待”,直白表达厌恶,忠诚度一路扣到只剩60。   终于到了这一天,他用意念向沙狮传达,自己准备充分了。   光影里的十四街,终于看见了那段刘狄曾给自己共享过的沙狮信息——   沙狮:你决定去寻找领主了?   沙狮:伤心,难过,舍不得,以后都没人陪我聊天了!   沙狮:唉,谁让我这么喜欢你呢,还是要送你一份珍贵的临别礼物。   沙狮:本国王宣布,从现在开始,刘狄,【欺骗】的臣民,可以尽情说真话,不必担心忠诚度减分。我相信你不会背叛我,你的忠诚度在本国王这里已经充分验证!   沙狮:但为了公平起见,说假话也不会再增加忠诚度。   曾经,刘狄用这段信息来证明自己无论说实话还是谎言都不扣分,然后向领主逼问,我的表白,你相信还是不相信?   直到后来决定承认自己已经爱上了的那一天,十四街才算完全相信。   他从不知道,这段信息前面还有那么长那么长的……故事。   是的,故事。   光影里的十四街死死压抑着一切可能爆发的情绪,告诉沙狮:“你给我看再多‘证据’也没用,除非他亲口承认。”   但是领主不会等。   十四街直接回去找刘狄。   沙发上的猫猫刚睡醒,正在伸懒腰,忽然被压迫感的阴影笼罩。   猫猫抬头,又被一只大手毫不留情按回沙发里。   刘狄察觉不妙,结束永久道具,变回人形,才从领主手下挣脱出来。   可下一秒,他又被十四街的眼神定住了。   那是忍耐到极限的濒临爆发,是你敢骗我一句我就扒了你皮的凶狠。   十四街声音沙哑:“你是真喜欢我,还是想向沙狮献祭一场盛大的欺骗?”   狂欢场一瞬安静。   连音乐和狂欢客们的喧闹欢呼都好像消失了。   刘狄定定看着十四街,瞳孔里映着对方的影,却透不出自己的心。   漂亮的骗子没有承认,没有否认,只有把人逼疯的沉默。   “共享,”十四街咬牙命令,“最新的信息共享给我。”   刘狄眼底终于颤了颤。   天蝎座吊坠无声投射——   沙狮:精彩绝伦!   旅途信息:忠诚度+4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100。   沙狮:为什么还不算献祭成功?   沙狮:因为他还没说我爱你。   沙狮:喜欢你也没说过。   沙狮:献祭很精彩,但看不到领主彻底为爱低头,就是不够盛大嘛。   沙狮:你再努努力!   历史记录里留痕的只有沙狮,没有刘狄当时的意念。   幸好没有。   不然刘狄恐怕都活不到十四街看完这些记录。   天蝎座吊坠熄灭。   十四街抓着刘狄衣服的手背,因用力过猛暴起青筋。   “还有什么想说的吗?”他给骗子最后一次自我陈述的机会。   刘狄终于开口,说的却是:“沙狮告诉你的?”   十四街彻底爆发,单手掐住刘狄脖子把人狠狠按到沙发靠背上:“我问你还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为什么还要问?   明明铁证信息都摆在眼前了。   因为但凡刘狄说一句“我虽然开始骗你,但后来有一点喜欢你了”,只要这么一点,十四街都会选择原谅。   他没说,可他的情绪他的真心都写在眼睛里,声音里,还有一遍又一遍的质问里。   十四街自己可能都不知道。   太岁神、钢琴师却看得清楚,甚至开始希望刘狄能说点什么,哪怕是再骗两句。   但是没有。   刘狄任由十四街按着,放弃挣扎,只怔怔看着对方眼睛,像说我喜欢你时那样真挚。   “哈。”十四街彻底放弃,发出一声笑,双眼却已猩红,“没忘了我当初的话吧?”   刘狄从被扼住的喉咙里艰难回应:“你要是敢骗我……我弄死你。”   “行,记性挺好,”十四街的笑声更开心了,“那我现在说到做到,你不冤吧?”   十四街掐住刘狄喉咙的那只手逐渐收紧:“冤也无所谓,欢迎变成鬼来找我。”   他说得那么恨,下手那么狠。   可太岁神、钢琴师都知道,这终究只是虚张声势。   如果他下得了手,刘狄就不会失踪。   如果他下得了手,就不会在刘狄失踪后颓废成一滩烂泥。   “滚——”   光影里的十四街把刘狄重重甩到地上。   整个狂欢场都因领主的爆发而震动。   没有骗到领主表白情话的献祭不够盛大,沙狮说的。   那就意味着刘狄仍然不能获得自由。   但跟十四街已经没关系了。   他让骗子滚出自己的领地,说到最后字字决绝。   “你不是跟沙狮聊到熟透了么,让它给你换个地方!”   “如果换不了,你就在这片狂欢场里找个角落躲起来,永远别再让我看见。”   支线行程2/4(隐藏行程):【沙狮】(+15%,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这里应该感知领主内心独白,但领地之内领主最大,他拒绝敞开。 第292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雪山领地。   杜宾:“聊过了,和我一样拿到钥匙的的确是太岁神,他选择联络烧仙草,就像我选择联络马尔济斯,所以当王国苏醒,我们四个同时出现在通讯列表。”   泰迪:“他怎么拿到的钥匙?也完成了一场盛大献祭?”   杜宾:“不清楚,他那边现在没动静了,很可能是我分享过去的大量信息里有某些恰好可以填补他那边的线索空白,从而让他的探索有了新进展,说不定他这会儿就在看那些新投射的光影。”   泰迪:“那你有没有告诉他你是怎么完成献祭的?”   杜宾:“没有。”   泰迪:“为什么不告诉?”   杜宾:“他又没问。”   泰迪:“……”   杜宾:“好吧,我正准备和马尔济斯继续聊,如果你需要倾诉,我会向他传达你受到的苦难。”   泰迪:“不是苦难,是毒手!”   杜宾:“黑伞不是帮你治伤了么。”   泰迪:“他只能治愈身体,但我心灵遭受的重创谁来抚慰!”   杜宾:“我也是万不得已。”   泰迪:“说什么都没用,伤害已经造成。”   杜宾:“我可以帮你发信息给烧仙草。”   泰迪:“?”   杜宾:“他和喜乐蒂在一个领地。”   泰迪:“真的??”   杜宾:“你心灵遭受的重创能一笔勾销了吗?”   泰迪:“重创?什么时候创过?一声狗社长,一世狗舍情!”   这里不是雪山攀登途中,也不是雪山之巅复又变换的休息营地,这里是领主所在的雪洞。   所以这段对话也不仅仅发生在杜宾和泰迪之间。   还有周围旁听的大赵、小胡、阿山,以及——   身心俱疲的黑伞:“……”   他们也想找到倾诉啊!   时间往前拨,回到上一次雪洞里,沙狮刚刚向它的两位臣民传达期许——   【臣民泰迪,你需要向我献祭爱情,悲或喜,痛苦或幸福,一见倾心或日久生情,劳燕分飞或至死不渝,由你决定。】   【臣民杜宾,你需要向我献祭遗忘……唉,这个真的有点难,迄今为止还没有哪一个遗忘臣民的献祭让我满意,连本国王都不知道你能做些什么,你随时随地都在遗忘,又要如何再向我献祭一场盛大的遗忘呢?不管了,你自己去想。】   传达完毕,国王声音在雪洞里消失,剩下的让臣民们自己去烦恼。   但同时,当它明确要求臣民奉上献祭时,对于臣民来说,在领地内的活动就已经从“探索之路”改道去了一条全新的“献祭之路”。   所以作为鼓励,国王也对臣民送上了“祝福”——第一,当前行程进度50%彻底归属杜宾和泰迪,不会因为遗忘而再次倒退;第二,杜宾、泰迪的体力精神力在沙狮能量下回到满状态,包括杜宾身上的刀痕也全部愈合消失,两位臣民在这条献祭之路上全新出发。   看起来挺厚道了,可泰迪还是很绝望。他只剩35的忠诚度没像体力精神力一样被补满也就算了,更致命的是喜乐蒂压根不在雪山领地,他找谁去一见倾心,找谁去日久生情,他在爱情里的酸甜苦辣无处释放啊!   只能指望杜宾了。   迅速认命的狗狗转头去看自家队长,想问问其对遗忘献祭有没有什么初步规划,却发现杜宾似乎刚刚把上衣重新穿好,正在整理袖口。   清晰可见,手臂流淌下来新的鲜血,渗出袖口空隙,染红了手腕。   “你又在手臂上刻字了?”泰迪惊讶,“既然想保留,刚才沙狮要给你消掉那些刀痕的时候,你干嘛不直接拒绝?”   他还以为自家社长为了一场盛大的遗忘,才同意全部清空,恢复空白。   而且——   泰迪:“你把线索重新刻在手臂上,等下回去继续爬山,你一看手臂就又都想起来了,还怎么献祭遗忘?”   杜宾没多解释,只说:“交给我。”   不是我有办法,而是交给我——他默认了泰迪不用在这场献祭换自由的行动中负责。   “我也想都交给你,”泰迪丝毫不觉得躺平等带飞有什么丢脸,“但是沙狮那意思好像是谁献祭成功谁自由,都交给你,我也蹭不上奖励啊。”   杜宾给了自家狗狗一个放心眼神:“到时候我会跟它谈。”   同一雪洞内,从头到尾安静围观,以至于已经被完全遗忘的领主黑伞:“……”献祭的八字还没一撇,不,是赢字还没一点,就已经开始考虑跟沙狮要双份奖励了,有这么牛逼的心态,你干什么都会成功的。   不过话说回来,黑伞也很好奇杜宾在手臂上又新刻了什么提示,直觉告诉他不会再是前面那些正字、雪山交替之类。   可到最后杜宾也没讲,他只是告诉泰迪:“等下不管我做什么……”   “放心,”泰迪心急打断,积极表态,“我肯定都不阻止。”   杜宾摇头,将手掌关怀般地放到自家狗狗肩膀:“等下不管我做什么,都要保护好自己。”   泰迪:“?”   不解释,杜宾又回头看向黑伞:“注意安全。”   黑伞:“??”   这一句来自社长的提前叮嘱,让泰迪的心一直悬到重回雪山攀登。   然而他很快发现,这回真的不一样,他竟然没有像从前那样因杜宾的【遗忘】而很快再次失忆,甚至还能把坠崖之后的种种全部转述给大赵、小胡、阿山。   “领主叫黑伞!”   “沙狮也出来了,让我和杜宾献祭!”   “杜宾胳膊上刻的全清空了,不过他又刻了新的。”   “献祭什么?我献祭爱情,他献祭自由。”   “你们仨那是什么表情?靠,不会以为我要从你们三个家伙里挑一个搞爱情献祭吧?!”   “哦哦,是后悔没跟我和杜宾一起跳崖啊……”   “那你们现在跳也行。”   鉴于都是泰迪口述,大赵、小胡、阿山实在很难在半信半疑的情况下就舍身跳雪山,所以最终三位同伴也只是听完就完了,继续吭哧吭哧向上爬。   泰迪被这仨家伙的消极反应快要气死。   杜宾反而很淡定,还记得因为自己影响,三人把前面发生的事也都忘了,所以等泰迪说完雪洞里的事,他把老攀、小青龙、雪崩这些也重新补讲给了另外三人。   之后很长时间,没人再说话。   他们保存体力,专注攀登。   直到又一次抬头能看到山顶。   泰迪发现自己竟然还没失忆!   他赶忙问另外三人:“你们谁还记得我刚才说过什么?”   攀登中的大赵、小胡、阿山心有灵犀,异口同声:“你说不会拿我们中的任何一个搞爱情献祭。”   泰迪:“……能不能记点有用的!”   然而这种废话都记住了,其他关于雪洞,关于领主,关于沙狮的,当然更不可能忘。   于是泰迪惊喜确认,这一回杜宾的【遗忘】没有散发任何“精神污染”,他和大赵、小胡、阿山,谁的记忆都没有被遗忘侵蚀。   不料一则喜一则忧。   泰迪四人没被侵蚀,杜宾却被侵蚀得比从前每次都厉害。   这边泰迪才跟三人确认完彼此都没失忆,转头就看见斜前方冰壁上,杜宾闻声低头瞥下来的陌生眼神。   泰迪的攀登动作一顿,在那个全然陌生的眼神里,感到一股远比雪山更恐怖的阴森冷意。   上一次就算杜宾失忆了,也只是忘记进入沙狮之后的事。   可是这一次,杜宾似乎把什么都忘了。   他忘记泰迪,忘记狗舍,忘记沙狮,忘记里世界,忘记现实世界——他连自己是谁都忘了。   更要命的是,他并非单纯无害的不记得。   当陌生视线从泰迪身上移开,扫视过冰壁上的另外三人,最终又回到泰迪身上时,泰迪就知道自己的好日子到头了。   毫无预兆,杜宾踩在山壁上的脚略微放松,整个人顺着雪坡稳稳下滑一米,竟然退回到泰迪身边。   近在咫尺,泰迪才看见杜宾几乎扯烂的袖口,隐隐约约露出对方刻在手臂上的最后两个字‘攻击’。   泰迪不算灵光的脑袋瓜迸发出这辈子最大的智慧——杜宾察觉自己手臂上有刀刻信息,但攀登中不方便脱掉上衣,只能暴力扯烂袖口,方便撸上去查看,看完就有了那种陌生又极度危险的眼神。   再结合雪洞里杜宾对他说的“保护好自己”。   泰迪推理出了让自己心碎的答案——杜宾刻在手臂上那句新的线索提示,绝对是“看准队伍里最深情的那个人,狠狠攻击”!   但是为什么啊??   社长理由尚不详,狗狗伤心太平洋。   大赵、小胡、阿山也很快发现这边情况不对,可这还在冰壁上,他们能保证自己安全攀登已经耗尽力气。   换成以前,“过去帮忙”这种念头他们连想都不会想,但如今杜宾、泰迪连“怎么见到领主”、“拿到自由有哪三条路”都探索出来了,为他们绝望多时的灵魂带来希望曙光。   功臣有难,他们仨虽然还是心有余而力不足,可就凭着这点不足的力气,三双犹豫的眼睛相视而过后,还是坚定下来,咬牙扒紧雪坡,也缓缓向泰迪靠近。   谁料察觉他们想过来解围,泰迪一声大喝:“别过来,杜宾疯了!你们快去山顶,爬到山顶之后听我指挥——”   大赵、阿山、小胡三头雾水,但听劝。   这个位置抬头已经能看到山顶,所以不多时,三人顺利爬上雪山之巅。   泰迪跟杜宾正面打毫无胜算,可要是逃命,那狗狗相当顽强。   没几分钟,他也连滚带爬上来了,一身的伤,惨不忍睹。   后面当然是紧追不舍的杜宾。   五人齐聚山顶。   杜宾望向他们四个的目光,一视同仁的冷漠,残酷。   大赵、阿山、小胡都是前面大厅里一场场旅途历练出来的,多数时候只要一个对视,就能准确评估出对方的实力,可在杜宾身上,他们误判了。   不,应该说对方前面把自身锋芒隐藏得太成功了——隐藏也是一种本事。   现在,大赵、阿山、小胡才终于见到那个最真实的杜宾。   如果杜宾想杀泰迪,会成功。   如果杜宾想团灭他们四个,也会成功。   这样的认知几乎在三人意识里同步浮现,他们想大声提醒泰迪,千万别再抱幻想,别以为用什么昔日情感能唤回这个人对你的记忆和怜悯,甚至可能你话还没说完,命已经没了。   谁料泰迪比他们还清醒——   “还愣着等死??雪山交替只有一瞬,想活命就跟我一起跳崖!”   狗狗呐喊出声的刹那,新雪山已经从天际向脚下的营地延伸过来。   “跳崖就能见到黑伞,见到黑伞就能让杜宾恢复记忆,不然他杀完我就轮到你们,等着他再次从雪洞回来把你们团灭吧!”   说话间,杜宾已经轻松抓住泰迪手臂,一扯一拽,稳准狠的擒拿。   山顶变营地的平坦开阔,反而更利于战斗力强者施展。   泰迪对那仨已经仁至义尽,剩下就看各自造化吧。   被擒助的这一刻,狗狗没有挣扎,反而转身主动迎过去,借着被拉拽的惯性将自家社长抱了个满怀。   然后脚下一蹬,抱着杜宾就跳了崖。   大赵、小胡、阿山最后一点迟疑也被泰迪的果断决绝打消。   他们和泰迪一样没有失忆,所以即便不是为了让杜宾恢复记忆,单是见到领主、拿到进度已经值得了。   何况还有机会见到沙狮,拿到做梦都不敢想的“献祭换自由”的机会。   雪山交替即将完成。   三位被困多时早已绝望的旅行者,在豁出去的纵身一跃里,迸发了新的求生意志。   炮弹一样砸进雪地。   爬起来就看见雪洞。   疯狂冲进雪洞。   如愿见到领主!   大赵、小胡、阿山:“……”   谁能来解释一下这是个什么场面?   泰迪虽身负重伤,但现在闲得发慌,杜宾和穿着白斗篷的领主在一旁激战正酣——应该是领主吧,因为洞里再无其他可疑人员。   “以为你们仨到死都不敢跳呢,”见三人冲进雪洞,泰迪颇为欣慰,“还行,有点胆子。”   “唰啦——”   领主的白斗篷险些被扯掉。   杜宾竟然在跟领主的一对一中稍占上风!   “到底怎么回事?”大赵难以置信,“这个脸色憔悴像死人的家伙真是领主?”   小胡不可思议:“杜宾这是用了什么开挂道具?”   阿山想得最长远:“泰迪,你们狗舍还缺人不?”   碎雪从洞顶扑簌簌往下落。   因为领主的意志在动摇。   黑伞又一次被疯狂攻击的旅行者按在雪地上摩擦,气急败坏发出第一百零一次严正警告:“杜宾,我是领主,我命令你立刻恢复记忆——”   领主也不好使。   大赵、小胡、阿山站在半封闭的雪洞之内,才开始感觉出杜宾周身散发的可怕能量。那股能量竟然隐隐压过了多年积累在雪洞内的领主能量和现在领主仍在持续不断爆发的能量总和!   泰迪的感受只会比他们三个更清晰,更强烈。   一个人的能量构成很复杂,大到意识、意志,小到状态、情绪,那些如浩瀚星河般的构成因素里,任何一个因素的波动或改变,都可能影响能量的强弱。   当千万种因素都集中在同一个点,能量即达巅峰。   这是生命自主能量潜力的最大爆发,任何第三者赋予过来的能量都无法与之抗衡。   但怎么可能呢?   得是多极端的情况下才能做到意识、意志、状态、情绪等等等等绝对统一,要知道意识里还包含潜意识,一个人能控制自己的潜意识吗?   杜宾做到了。   因为他失忆得够彻底。   一张连暗纹都没有的白纸。   “你们就这么干看着?!”黑伞终于被迫面对自己的领主能量竟然也无法撬动杜宾记忆的心酸现实,开始迁怒于袖手旁观的臣民们。   泰迪连忙狡辩……不是,说明:“我们没有干看着,我们也很替你着急!”   黑伞:“光着急不动手??”   泰迪:“你对付杜宾一个都吃力,我们要一起上,你就真完了!”   “??”黑伞差点厥过去,“我让你动手帮我不是动手帮他一起揍我!”   泰迪:“……”   “你他妈沉默是几个意思!”领主被逼出了久违的活力。   泰迪蹲下来,像只耷拉耳朵的狗狗:“意思就是我真不能动手,杜宾好不容易才转移目标。”   “而且杜宾都给你打过预防针了,”泰迪替自家社长作证,“他让你注意安全。”   大赵:“……”虽然才第一次见到雪山领主,但竟然被同情冲淡了仇恨。   小胡:“……”杜宾到底在手臂上新刻了什么?攻击人群里最可疑的那个?   阿山:“……”如果领主死了,这片领地怎么办?这片领地没了,他们几个怎么办?   三人面面相觑,在彼此眼中看见了荒诞而统一的念头——要不,帮一下领主?   “沙狮——”   黑伞怎么可能还把希望放在这帮家伙身上,最后关头,召唤国王。   不过可能就算不召唤,国王也忍不住了,因为当雪洞里再次响起沙狮声音,它的第一句竟然是——   【快告诉我,你怎么做到的?】   话音刚出,杜宾骤然一怔,紧接着毫不犹豫放弃黑伞,环顾周遭寻找声音来源。   很快,他锁定半空中的某个点。   那里没有沙狮身影。   可是有国王实实在在存在的能量。   杜宾极快眯了一下眼,视线锋利至极:“你是谁?”   碎雪掉落得更凶。   这回不是领主,是杜宾,更汹涌的能量从他体内爆发,强大到越过领主,撼动领地!   他竟然还有能量,他那足以压制黑伞的能量竟然还不是他的释放到底!   【你成功了。】   沙狮声音变得无可奈何,但又隐藏不住被惊艳的小小兴奋。   支线行程2/4:【沙狮】(+2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遗忘旁人,遗忘领主,遗忘国王,遗忘自己,到最后连灵魂都漂泊无根,唯一被刻骨铭记的只有遗忘本身——真是一场超乎想象的盛大献祭。   来自国王的能量覆盖下来。   覆盖黑伞,覆盖杜宾,覆盖所有人。   毫无疑问,它还是这个王国绝对的掌控者。   杜宾的能量逐渐平息。   记忆闸门释放。   目光里的陌生被终于到来的清醒取代。   沉静下来的狗舍社长环顾雪洞之内,最先锁定一身狼狈的泰迪,然后笑了,毫不吝啬给予肯定:“把自己保护得不错。”   泰迪瞪大眼睛指指自己:“这叫不错?你看看清楚,我差点没了狗命!”   杜宾又把目光移到大赵、小胡、阿山身上,对他们三个在这里毫不意外:“果然泰迪也让你们跳下来了。”   最后才看向比泰迪更狼狈的黑伞。   狗舍社长目光肯定:“你没让我失望,真好。”   黑伞现在什么都不在乎了,就想知道:“你到底在手臂上刻的什么??”   从沙狮告诉这两个家伙可以走献祭之路开始,黑伞的领主权限就被收缩,杜宾往手臂重新划刀时,黑伞和泰迪一样注意力还在沙狮声音上,等回头发现时,杜宾已经把上衣重新穿好了。   但黑伞敢肯定杜宾绝对在手臂上刻了行动方针,否则彻底断绝记忆的他不可能一进雪洞就攻击自己这个“神秘存在”!   杜宾不介意展示,但在此之前要先确认精准。   他盯住半空中那无形能量所在的位置:“你刚才说我成功了,完整的意思是‘献祭成功’么?”   【当然。】   “那就行。”杜宾点点头,这才看回自家伙伴和黑伞,大大方方撸起已经扯烂袖口的袖子,露出上面鲜血淋淋的两行字——   记忆有害   向最强者攻击   黑伞猜中了后半句。   泰迪猜中了后半句的半句。   但谁也没想过,前半句竟然是“记忆有害”。   记忆有害,所以不要想起,无论是泰迪怎么“忆往昔”,无论是领主如何命令“你给我恢复记忆”,都没用。   向最强者攻击,所以从始至终攻击目标只会是杀伤范围最小的“一个人”。当攻击发生在雪山,杜宾通过战斗直觉判断选定的攻击目标必然是四个人里体力精神力恢复到满状态的泰迪;为了唤醒杜宾记忆,泰迪一定会选择跳崖,而只要泰迪能坚持到跳崖跑进雪洞,杜宾紧追而来发现更强大的领主,攻击目标自然转移,自家狗狗也就彻底脱身了。   读懂了这层含义的泰迪,怎能不感动?   读懂了这层含义的大赵、小胡、阿山,怎能不佩服?   读懂了这层含义的黑伞……我真谢谢你。   国王想知道的却并非这些。   它的绝对视角看得清楚杜宾在手臂上重新刻下了什么。   它的绝对能量也感知得清楚杜宾行动的全过程——   这个臣民在离开雪洞后,用前所未有的强烈意识与【遗忘】抗衡,竟然生生将自己的记忆维持到了又一轮攀登尽头。   【遗忘】臣民周围的人也会遗忘,本质上是遗忘臣民自身无意识散发的认知能量“感染”了周围人的认知。   就像能量辐射伤害。   但杜宾用自身意志将【遗忘】能量冲散了,抵消了,他不仅自己没失忆,也阻断了遗忘的感染性。   所以泰迪和大赵三人的记忆同样保留了下来。   接着到了杜宾认为适合失忆的时机——接近山顶——他撸起自己的袖子,看着手臂上的刀痕刻字,骤然接纳了来自【遗忘】的能量。   这种接纳并非他涣散了抵抗意识,正相反,他自身的意志比从前更集中,更坚定。   【遗忘】全面入侵。   杜宾失忆。   可从始至终映在眼帘里的手臂上的刀痕——记忆有害——让他在失去记忆的一瞬间,封闭自己的全部认知,杜绝一丝一毫记忆卷土重来的可能!   这种杜绝彻底到令沙狮隔空震动。   只有它感知到,那个叫做杜宾的臣民在一刹那切断了自身向外界探寻的一切能量触角,用不可撼动的意志封闭了自己的心和大脑。   这个人不好奇自己为什么失忆,不好奇为什么要在手臂上刻下这些字,亦不会因为队友的呼唤或领主的命令而动摇。   因为但凡有一丝一毫动摇,刚才又回到雪洞的时候他就会再收到5%的奖励进度,并在旅途信息到来时,随着领地能量波动恢复全部记忆。   可是这些都没发生。   【你怎么做到的?】   沙狮又向杜宾问了第二遍。   怎么做到连领主和领地的能量都无法突破其封闭的记忆,最后逼得自己这个国王全力出手,才把其锁死的记忆撬开。   杜宾眼底流露疑惑,似不解沙狮为何对一个显而易见的问题这么执着。   他向半空亮起自己刀痕交错的手臂:“记忆有害,我写得很清楚。”   有害,当然就要杜绝一切回想起来的可能。   不要回忆。   不要好奇。   不要探究欲。   放弃思考。   放弃分析。   视周围所有人为仇敌。   杜宾只是相信自己的留言,然后执行到底。   沙狮后悔了,它不想给这个人自由,它想要这个人留下来当领主。   沙狮认为黑伞也会欢迎这个决定,因为——   【他当领主,你就解脱了。一个懦弱的不敢自杀的惩罚臣民,我想你应该由衷地期盼着彻底死亡,对不对?】   黑伞还没回答,杜宾却先开口。   “我不当领主。”   沙狮预料到了,并为之懊恼。   【我真不应该先说献祭成功就给你自由,应该先卖个关子的,如果你不知道能获得自由,肯定会把这个当领主的机会视若珍宝!】   杜宾神情自若,眉头都没动一下:“我也拒绝自由。”   后续的事情泰迪并不清楚,因为当杜宾说出拒绝自由后就当场消失,徒留泰迪、大赵、小胡、阿山,和领主黑伞,在雪洞里大眼瞪小眼,领主还捎带手给泰迪治了伤。   黑伞说杜宾可能被拉入了国王的“小黑屋”,因为有些“密谈”不适合大庭广众。   泰迪担心这是来自领主的报复,毕竟把人拖进小黑屋怎么看都像要干坏事。   大赵、小胡、阿山觉得泰迪的担心很多余,因为他们仨现在一致认为以杜宾的恐怖实力,篡权夺位都不在话下,粘上狮毛之后还指不定谁更像国王呢。   而在他们胡乱猜测之际,身处黑暗空间的杜宾已经迎来了温柔沙狮的声音——   【你想用自由换取跟同伴联络?】   杜宾拿到钥匙的过程比太岁神更简洁。   他甚至没阐述自己为何拒绝领主又拒绝自由,进入小黑屋的第一时间就向沙狮表明诉求——   “我留下,换其他所有我认识的人离开这里。”   沙狮怀疑自己出现幻听。   【用你一个人的自由换一群人的自由??】   “你刚才邀请我当领主,证明你也认可我的实力远高于他们,所以不是一个自由换一群自由,是一个强大的自由换一群没那么强大的自由。”   【那也是我血亏!不可能!】   【还有你别想着讨价还价,一换一也没戏,沙狮王国铁律,自由奖励绝对绑定,禁止交换替代!】   “我也不喜欢讨价还价,所以你最好直接跟我交底,哪些能换,哪些不能换。”   【最好直接交底?】   【你在命令我?】   【王国里还从来没有人敢对我这么不客气,你知不知道,就在刚刚,另外一个领地里也有人拒绝了我的奖励,但他说的是——抱歉,我拒绝。】   沙狮当然没指望臣民幡然悔悟,它只是不说出来不痛快。   谁料杜宾听完后沉默了几秒,竟流露出真诚反省:“我以为只有狗狗需要哄,猫科动物也需要?”   【……】   “对不住,那我重说,”杜宾用微笑融化冷峻,周身的危险锋利一下子变成稳重可靠,“你是这里的最高掌控者,应该很忙,我不想浪费你的时间,所以我跟你交底,我家的很多狗狗都在这里,我没办法现在走,但单纯放弃离开的权利对于我来说太吃亏,作为公平公正的国王,能否告知可以给予哪些范围内的补偿?”   【……哼。】   【我都怀疑你们是不是商量好了,舍不得抛下这个又舍不得抛下那个的……】   杜宾敏锐捕捉,立刻明白过来另一个拒绝沙狮的人应该也给出了舍不得抛弃同伴的理由。   不过这与当前无关。   很快,沙狮给出奖励范围——   【道具,进度,线索,战斗力等等。】   杜宾选择“等等”。   当然后来他知道,自己跟太岁神隔空默契,由此触发了沙狮王国苏醒。   但当时提出联络诉求后,他只是被欢脱的国王告知——联络可以,目标只能一个,而且仅通过旅途信息联系。   杜宾同意。   欢脱的国王消失。   温柔的国王登场。   后续一切流程跟太岁神经历得差不多,杜宾也拿到了钥匙,进度从70%继续推进到75%。   在他眼前也出现沙狮王国内的所有旅行者名单。   他的这张名单从内容到顺序几乎跟太岁神那张一模一样。   唯一区别仅仅是太岁神在名单里看不到自己,但能看到杜宾,而杜宾正好相反,他的名单里没有自己,却有太岁神的ID,排在钛合金鬼牙之后,黑伞之前。   彼时杜宾还不清楚另外那个拿到钥匙的是太岁神,名单刚出现,还没开始滚动,他就一眼锁定了前三个ID——   藏獒   AF-hound   马尔济斯   名单前三位竟然全是自家的。   虽然排位原因不明,但狗舍社长感觉不赖。   待将六百余人大名单全部看完,杜宾倾向于名单以领地划分,并且由领主领衔,因为从黑伞开始,后面一连串都很容易对号入座——赵大顺(大赵),阿尔卑斯山,宝葫芦(小胡)。   这三人不是按名字首字母排列顺序,那就很可能是按照进入领地的时间先后排列顺序,所以泰迪的名字跟在宝葫芦后面。   那么回到名单最开始。   藏獒,和泰迪、烧仙草一起进入这里的时间比浅滩漩涡要早,故而排在AF、马尔济斯前面。   除非发生“藏獒一个人就占据了一整块领地”的极端情况,否则从名单上看,藏獒、AF、马尔济斯理应处于同一片领地。   但这个领地没有领主?   否则为什么藏獒前面没有其他ID?   疑问很多,但不影响杜宾做出选择——   沙狮:你已选择联络目标,ID马尔济斯。   黑暗空间消失。   杜宾落回雪洞。   黑手套吊坠同时闪烁——   旅途信息:通讯建立完成!你可以向对方发送信息了。   泰迪、大赵三人未反应过来,连领主黑伞都没来得及问详情,杜宾已经向马尔济斯发送——   [沙狮]杜宾:在?   不成想就在同一瞬间,整座雪山剧烈震动。   沙狮王国,苏醒了。   而且作为最终点亮联络网的那个人,杜宾还得到了额外奖励——   支线行程2/4:【沙狮】(+5%,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你的选择,唤醒了沙狮王国。   后面就是杜宾通过更新后的通讯列表,与同样拿到钥匙的太岁神初步交流了信息。   等到跟太岁神聊完,杜宾还要给急得上蹿下跳的泰迪解释来龙去脉,当然也包括默默等待的大赵、小胡、阿山,以及看似藏在斗篷里,假装对这个世界毫不在意,其实能量急促波动就没停止过的黑伞。   泰迪:“所以现在就是五个联络点全连起来了?”   阿山:“我拜托你听课认真一点,一个领地已经被毁了,现在只需要四个联络点。”   大赵:“然后呢,沙狮王国大门一打开,我们都有机会出去?”   小胡:“我想知道咱们现在还能干点什么?”   “你们什么都做不了了,”黑伞终于沉沉开口,“雪山领地对于你们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如果是从前,你们现在就可以离开,但是王国已经苏醒,先前一切离开条件都不作数了……”   “就我刚刚感知到的来自国王的旨意,你们现在能做的只有等。”   泰迪、阿山、大赵、小胡:“等什么?”   黑伞:“等他们四个联络者把自己的行程进度都推到100%,他们现在各自代表沙狮王国的一块区域,当他们四个的进度达到100%,就意味着沙狮王国的进度被彻底完成,我想到那时你们都可以离开。”   大赵:“如果他们没完成呢?”   黑伞:“如果没完成,就一直等,等到四个联络者全部死亡,沙狮王国重新沉睡,一切规则照旧。”   泰迪:“不可能,杜宾就不可能失败!”   小胡:“但雪山已经没有可探索的了,杜宾怎么拿到剩下的进度?”   黑伞:“这倒不用担心,他作为联络者,通过联络间接探索其他领地,或者其他领地拿到特定的、可共享的进度,他的行程进度一样会增加。总之,当沙狮王国的所有秘密都被探明,全部联络者的进度自然也将抵达100%。”   杜宾一字不落听着,但没参与讨论,因为马尔济斯的回复早就过来了——   [沙狮]马尔济斯:杜宾?   就这一句。   后面杜宾因为王国苏醒,转去跟通讯列表更新后排到首位的太岁神交换情况,一直没回应马尔济斯,那边竟然也没再发来询问或者催促。   杜宾莞尔,是自家小狗的风格。   是真社长,小狗就乖乖等待。   是假的,小狗就当这条信息石沉大海。   [沙狮]杜宾:回来了。   [沙狮]杜宾:你和AF、藏獒在一起?   [沙狮]马尔济斯:嗯。   小狗秒回。   [沙狮]杜宾:什么领地?   [沙狮]马尔济斯:不是领地,是图书馆。   [沙狮]杜宾:图书馆?   [沙狮]马尔济斯:我们三个把行程推到35%,就被沙狮沉睡了。一直到刚刚,你给我发信息,我们三个才醒过来。   [沙狮]杜宾:我只给你发了信息,你们三个一起苏醒了?   [沙狮]马尔济斯:不是,我先醒的,一醒来就听到钟声,一个和沙狮很像但好像更加威严的声音说,沙狮王国苏醒了。   [沙狮]马尔济斯:AF和藏獒是在这个声音里醒过来的。   [沙狮]杜宾:沙狮为什么沉睡你们?   [沙狮]马尔济斯:他说我们运气不好,落在了这个图书馆,我给你看35%的盒子寄语。   [沙狮]马尔济斯:【如果可以选择,你一定不愿意落入我的眼睛,因为在这里没有任何出路,只有无尽等待。】   原样发来盒子寄语还不够,马尔济斯又以最快速度把他落入图书馆后经历的种种,按照时间线讲给杜宾,包括那些马赛克画和曾经落进画里变成三块马赛克的可怜藏獒。   不过——   [沙狮]马尔济斯:刚刚钟声过后,图书馆变样了。   [沙狮]杜宾:变样了?   [沙狮]马尔济斯:嗯,哪儿哪儿都不一样了,AF正准备带着我和藏獒去重新探索。   [沙狮]杜宾:你也要一起去?   [沙狮]马尔济斯:?   [沙狮]杜宾:三个人一起行动,不会扣你的忠诚度?   小狗沉默了。   过了好半天——   [沙狮]马尔济斯:你为什么可以联络我?   [沙狮]杜宾:我用自由交换了通讯权利。   [沙狮]马尔济斯:和谁都可以通讯?   [沙狮]杜宾:沙狮给了我王国里所有旅行者名单,很长很长,但只能选一个。   [沙狮]马尔济斯:为什么不选AF?   [沙狮]杜宾:从名单上看,你跟AF、藏獒在同一块领地的概率高达99%,联络你,一样可以把信息共享给AF。   [沙狮]马尔济斯:为什么不直接联络AF?以前你如果不在,都是把事情交给AF代理的,你说他很有领导力。   [沙狮]杜宾:虽然都在同一块领地,但你落单遇险的可能性远高于AF,如果你们的领地非常大,联络AF未必能联络到你,但联络你,只要你安全,把信息带给AF和藏獒应该不难。   又是漫长安静。   [沙狮]马尔济斯:……我没选【孤寂】。   [沙狮]杜宾:哦,知道了,你没落单,你很安全。   [沙狮]杜宾:但是忠诚度低于30会很危险,所以如果图书馆地方不大,你就让AF和藏獒去探索,你在这里跟我保持联络,如果地方大,需要三人探索,你就跟他们分头行动。   图书馆。   马尔济斯看着聊天信息,闷闷不乐。   有点后悔发那句欲盖弥彰的“我没选【孤寂】”。   不过用“图书馆变样了”其实远不能体现钟声传来时,马尔济斯遭遇的“震撼”。   十几分钟前。   秀气青年在蜡烛吊坠的闪烁中苏醒,除了收到杜宾那句聊天,他还收到了自己的旅途进度——   [沙狮]杜宾:在?   支线行程2/4:【沙狮】(+10%,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在图书馆,很少有沉睡者还能醒来。苏醒,意味着在王国的其他地方,还有人记挂着你。   马尔济斯还没把盒子寄语读完,就又听见了古老而清晰的钟声。   宣布沙狮王国苏醒的威严声音与新的行程进度几乎同步——   支线行程2/4:【沙狮】(+15%,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你的苏醒,才是沙狮王国醒来的真正标志。这或许不是你主动的选择,但是你的命运,国王从不吝啬奖励肩负起重大使命的臣民。   【臣民马尔济斯,这座图书馆里所有和你一同进入荒原的人,都将随你一起苏醒。】   还是那个威严秩序的声音。   但马尔济斯已经无暇辨认这到底还是不是曾经那个任性欢脱的沙狮。   因为他才看清周遭。   这早已不是他所熟悉的那座图书馆。   触目所及全是躺在地上的陌生人,他们全都沉睡着,整齐排列,又密密麻麻,放眼望去恐怕有几百人。   就像某个不可抗拒的恐怖力量将这些沉睡者像玩具一样整齐摆放到地上,居高临下静静欣赏。   马尔济斯也是这个巨大的“沉睡方阵”中的一员。   而当那个威严声音说图书馆里所有跟他一同进入荒原的人都会苏醒。   几秒钟后。   AF、藏獒就水灵灵坐起来了。   马尔济斯怀疑这是沙狮给他“量身定做”的奖励,因为察觉到藏獒、AF是他的同伴,而藏獒和他俩又并不是一起落进沙狮的,所以才把苏醒范围拓展到一起进入荒原的人。   沙狮:一起落入沙狮的旅人,通常会分散到不同领地,由于落入图书馆的概率偏低,两个或两个以上一起落入图书馆的概率更低,如果把奖励范围限定在“一起落入图书馆的人”,这奖励在大多数时候将毫无意义。   沙狮:我不会为你一个人制定奖励规则,也不会为你一个人修改奖励规则。   马尔济斯将这严谨的解释看了两遍,可以确定,国王真的换人了。   沙狮:你都苏醒这么久了,还在人堆里坐着?再不拿出【孤寂】臣民的态度来,信不信我扣你忠诚度!   马尔济斯:“……”又换回来了。   他这边给杜宾回复了一条信息,等了一会儿没回应,这才转过头来看身旁两位刚坐起的伙伴。   AF沉睡时躺在马尔济斯左边,藏獒躺在AF左边。   如今三个狗狗排排坐,你看我,我看你,再看周围满地的“沉睡者”。   AF:“发生了什么?”   藏獒:“这他妈是哪儿?!”   不过很快两只倍受冲击的狗狗就得到了安慰——   星月、拳击者吊坠:图书馆内所有苏醒者共享进度完成!   星月、拳击者吊坠:【沙狮】行程当前进度,60%!   山崳~息~督~迦……   藏獒惊呆:“老子什么都没干,一觉醒来就60%了?”宽肩厚背的壮硕狗狗看向身旁的阿富汗猎犬,“那要是再眯一会儿,进度能不能继续往上涨?”   AF秒拒,一个字一个字恨不得在地上砸出坑:“要睡你自己睡,未来一百个小时内我都不想再合眼。”   远山夏令营他就睡过去了,到了沙狮这里又睡,他现在极度怀疑有人在自己的洗发水里下了蒙汗药!   后面得知马尔济斯和杜宾建立了信息联络,AF、藏獒便暂时压住满肚子疑问,让马尔济斯专心聊天。   及至马尔济斯跟社长的沟通告一段落,转述并解释完当前情况,AF和藏獒才对“新图书馆”展开探索。   为什么之前说好一起探索,跟社长聊完之后,马尔济斯就不动地方了?   马尔济斯:“杜宾说如果图书馆地方不大,就让你们两个探索,我待在这里跟他保持联络。”   藏獒没丝毫怀疑,甩开膀子就准备大干一场。   AF总觉得哪里有点怪,而怪中之怪是:“马尔济斯,你为什么一直转述,不直接给我们看你和杜宾的聊天记录,你平时不是最讨厌跟别人费口舌么。”   马尔济斯:“……”   AF神情变得玩味,不说话的小马更可疑了。   “有些私聊不能给我们看?”   马尔济斯:“嗯。”   AF:“……”   新图书馆确实不大。   AF、藏獒很快绕着走完一圈,感觉这里就像是先前那个满是马赛克画的图书馆大厅的“精简版”。   面积扩大了,不扩大也躺不下这几百号沉睡者。   但可以隐藏线索的东西变少了,曾经那么多的马赛克壁画几乎消失殆尽。   只剩下两幅。   一幅他们曾经见过——广阔沙地和连绵起伏的沙丘,沙丘之上一片巨大阴影笼罩一片稍小一些的阴影。   另外一幅他们从未见过——沙丘之下,埋着一条尾巴。   看不清形态皮毛,只能从轮廓大概分辨,像是属于某种哺乳动物。   但要说是狮子尾巴,又似乎没那么长。   况且这荒原上的生物千奇百怪,现实世界里的动物知识未必适用,所以连“哺乳动物”都可能只是他们一厢情愿的猜测。   图书馆这边展开探索的时候,其他领地也没闲着。   啄木鸟疗养院。   喜乐蒂:“刚才的敲钟还有王国苏醒,是因为太岁神联络上了你,杜宾联络上了马尔济斯?”   烧仙草:“太岁神是这么说的。”   一匹好人:“但是太岁神先拿到的第一把钥匙,杜宾才拿到第二把钥匙,那还是太岁神比较厉害!”   烧仙草:“还好吧……”   华小田:“等一下,现在是不是咱们领地进度最落后??”   盲僧:“我先插一句题外话哈,烧仙草,你能不能跟太岁神说一下,就说我跟他那个交易还作数,而且我单方面免单,以后在荒原里,不管什么时候,只要他需要【飞向你最浓的思念】,我必挺身而出,义不容辞。”   烧仙草:“你怎么忽然这么好心?”   盲僧:“这里可是沙狮,他竟然在沙狮里拿到了自由,还毫不犹豫放弃,又换来了能带我们所有人一起离开的王国钥匙!”   烧仙草:“所以?”   盲僧:“你初来乍到,根本不懂这样的实力将在荒原上绽放怎样耀眼的光芒,光芒之下,鸡犬飞升,我必须跟这个神建立一种稳固而长久的联系!”   烧仙草:“……”   盲僧:“他这个眼神的意思是?”   一匹好人、喜乐蒂、华小田:“死亡凝视。”   同一时间,狂欢场。   跟烧仙草又聊了一通的太岁神,重新回到与杜宾的聊天界面,发现杜宾已经分享了最新情况。原来马尔济斯所在区域不是领地,而是“图书馆”,不过目前图书馆那边还需要进一步探索,所以杜宾先回答了太岁神不久前发过去的提问——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小青龙在你那边还是在马尔济斯那边?   [沙狮]杜宾:在我这里,不过已经死了。他选择【憎恨】,受选项影响攻击伤人,造成雪崩。   太岁神此前已经问过烧仙草,排除了小青龙在疗养院领地。   现在又从杜宾这里落实了对方的死讯。   旅途里生命脆弱,无论无辜枉死还是死有余辜,最终都只是飘散的能量。   小青龙死了,名单里没有他。   名单里有刘狄,那么刘狄……还活着?   既然活着,又是领主,为什么会是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状态?   太岁神百思不解,从烧仙草那边也暂时问不出头绪。   那么,如果把刘狄成为领主的事情告诉十四街,会触发新的进展吗?   火焰吊坠无声熄灭。   太岁神终于将目光微微偏转,透过缭绕烟雾,与沙发上的领主再次对上视线。   十四街根本一直在看着他。   快要绷不住的海上钢琴师简直谢天谢地,明明刘狄欺骗十四街感情只为给沙狮献祭的光影早就投射完了,可那之后太岁神还继续通过吊坠投射跟别人聊天。太岁神能跟别人聊天,钢琴师不能啊,但他又不想独自面对十四街,因为在光影投射之前,太岁神跟十四街说的最后一句话是——   【“一场盛大的欺骗,献给沙狮,换取自由——献祭者刘狄,祭品是你。”】   十四街能忍到现在没扑过来把他俩撕碎,钢琴师都觉得是领主大发仁慈。   这种情况下要是再跟十四街说,我们刚刚看过刘狄联合沙狮欺骗你、玩弄你、拿你献祭的全过程,钢琴师觉得自己的头能被领主拧下来。   能怎么办?   当然是继续抬头看空无一物的半空,假装光影还在!   后来怕“无实物表演”太假,干脆驱动意念,将刚拿到的旅途进度、盒子寄语什么全部投射出来,至少做到有东西在看。   谁料这一回顾还有意外发现。   他就说自己原本进度只有45%,看完“刘狄献祭一场盛大欺骗”后+15%,怎么就成了65%。   原来在这一进度到来的同时,他原始的旅途进度悄然增加了5%,连同盒子寄语就这样无声无息加入他的历史信息——   隐藏行程:【沙狮】(+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进度补齐,因为你与拿到钥匙的人共同探索出了后续。   作为后续,自然是指后面那段刘狄献祭盛大欺骗的光影。   但“共同探索”四个字,钢琴师实在心虚。   用自由换通讯机会的是太岁神,通过跟其他领地联络,最终揭开刘狄献祭真相的是太岁神,钢琴师自认完全是挂件一枚。   结果蹭着蹭着,进度也到65%了。   钢琴师曾经被太岁神用假【铭记】真【欺骗】伤透的那颗心,原地复活。   而这个太岁神,纯爷们儿,聊完天竟然还能回过头来主动顶雷——   “刚才吊坠投射了光影。”   他向等待多时的领主开口。   “什么内容?”十四街明知故问。   太岁神:“沙狮找上你,揭穿刘狄献祭的骗局。”   十四街早有预料,手上的烟却还是极细微的抖了一下。   他敛下幽暗的眼,迅速将那支没抽完的烟按灭,烟灰缸里已经堆满。   “就这些?没了?”   “有。”太岁神继续,“刘狄没失踪,他成了另外一个领地的领主。”   十四街动作一僵。   他没抬头,太岁神、钢琴师无从窥探他此刻的表情。   但周围狂欢的喧闹骤然狂躁起来,就像这片领地即将发疯。   哪里是领地发疯。   是领主要疯。   可那恐怖至极的能量只泄露一瞬,又被领主狠狠压制回去。   太岁神只听见十四街问:“什么领地?”   那声音嘶哑得像荒原干裂的河床。   “啄木鸟疗养院。”太岁神暂时隐去了刘狄现在是一具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尸体。   当上领主已经够有冲击性,他不认为十四街短期内能承受更多。   果然。   上一秒还“冷静”询问什么领地的十四街,这一秒就发出狂笑,仿佛重回曾经荒原上的肆意妄为。   “难怪我没感知到他离开沙狮王国,原来是换个地方升级了,哈,挺好……”   太岁神心里微微发酸,没有人在看过光影之后,还能冷酷无情对待这个被欺骗的领主。   他忍不住提出疑点,希望这里有内情:“刘狄没完成献祭,按道理应该继续困在狂欢场,怎么跑去当了领主?”   “你刚才不也被沙狮叫走了么,它觉得你探索到位了,就给你自由,它觉得刘狄表现足够优秀,就让他当领主,太正常了……”   十四街的笑还挂在脸上,只是从狂放变成对自己毫不留情的鄙视:“这么简单我都没想到,还一直找下落呢,我这脑子,活该被骗。”   钢琴师作为【爱情】臣民,更看不得这种惨剧,也从废墟里找希望:“但光影里没投射刘狄怎么当上领主的,说不定他有苦衷。”   不知道十四街听没听见。   周围的狂躁喧嚣渐渐平息,就像海潮回落。   沙发里的领主才嗤笑着咕哝一句:“他喜欢耍着人玩,当领主适合他。”   钢琴师没招了,求助看向太岁神。   太岁神却比【爱情】臣民更懂领主此刻的心情。   刘狄失踪时,十四街还能靠恨意说服自己坚持寻找。   如今刘狄下落明朗。   虽然不愿承认,可太岁神相信十四街听到消息的那一刻,最先涌上来的是“安心”。   那个骗了自己感情的家伙没死。   惦记一个狠狠耍过自己的家伙已经够没出息的了,结果在自己惦记对方安危时,人家当上领主,在新领地里玩得不知道多开心。   再也不需要求别人罩着。   再也不用撒娇卖萌编织骗局。   刘狄活得越好,越显得十四街长久以来的寻找可笑。   还能怎么办?   冲到刘狄领地,再把人教训一顿?   算了吧。   决裂时都没下去手,现在能么,恐怕十四街自己都不信。   所以他说,挺好。   上次发现被骗,愤怒和伤心带来滔天恨意,现在知道结果,反而没什么念想了。   十四街重新躺进沙发,头枕着这端,长腿舒展到沙发另一端,百无聊赖,就看看天花板,一如太岁神、钢琴师刚在狂欢场里找到他时的那样。   但又完全不同了。   那时的十四街,周身笼罩着一种深入骨髓的黑暗。   是被欺骗的恨。   是被辜负的爱。   是骗子生死未卜的记挂与执念。   如今都没了。   只剩纯粹的消沉与颓废,拖着狂欢场一起下坠。 第293章 弥蒂尔芬荒原(六合一)   领地对领主情绪的反馈是最快的,“下坠”在这里不是一个形容词,而是一个动词。   “太岁神,快看天花板。”海上钢琴师忧心忡忡盯着头顶上方,只见原本就有些压抑的狂欢场天花板,不知何时又变得更低了。   如果十四街不能重新振作起来,照这个天花板垮塌的速度,用不了几天整个狂欢场都可能变成一片废墟。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刘狄的尸体状态有没有可能是假的?   [沙狮]烧仙草:当然有可能,他是【欺骗】,说不定故意放个假尸体在这里吓我们,其实自己偷偷躲在暗处看我们被他耍得团团转呢。   这就是太岁神的顾虑。   他不是没看见天花板在下坠,也不是没考虑过干脆把“刘狄已经成为一具尸体”告诉十四街。之前不说是怕十四街接受不了,现在都这样了,情况还能更糟糕吗?   当然能。   如果刺激奏效,十四街又一次付出真情实感,最后却发现“尸体状态”只是刘狄欺骗的新把戏。   次次都上当,当当不重样,十四街再爱也得把刘狄弄死。   弄死完刘狄,再来弄死太岁神这个“帮凶”。   元凶和帮凶都灭掉,十四街自己也就碎得差不多,主打一个谁都别想活。   太岁神正纠结呢,忽然听见不远处传来争吵。   “老六,你别冲动!”   “再不冲动咱俩小命就没了——”   原来是早已悄悄潜伏回来的666扇门和最野陨石。   之前陨石把老六拖走也就是个幌子,当时十四街摆明已经被老六一番话说动,不准备再放水,要全力以赴跟太岁神再战几场,看看能不能拿到更多有关刘狄的进度光影,这种情况下两个小弟怎么可能放心,谁知道领主会不会认真过头彻底失控。   结果计划不如变化快。   太岁神被沙狮弄走了。   666扇门和最野陨石眼看着太岁神歘歘两下,离开又回来,接着诡异钟声响起,没多久,那家伙就像开挂了似的直接跟自家老大说——刘狄拿你献祭。   最野陨石都听懵了,这哪是白月光,这是黑心莲!   666扇门更是气愤得不行,看着老大眼里最后一点光都没了,他再忍不了,当下就要冲过去,被最野陨石眼疾手快拦腰抱住。   “你过去顶什么用,别添乱了,老大自己能解决!”最野陨石真是服了这个老六。   “他能解决个屁!”666扇门像一尾活鱼奋力挣扎,嘴上也没把门的了,“你眼睛也瘸,这么长时间还看不出来?老大就是外表唬人,其实心理巨脆弱,不然能变成这个鬼样子吗?以前只是消沉颓废,现在好了,彻底不想活了,你看看天花板!”   最野陨石又想拦着这家伙往前冲,又想捂这家伙的嘴,只恨自己没长八只手,急得只能大声替自家兄弟找补,生怕领主听不见:“你以前可没说过老大脆弱,你说咱们老大天上有地上无,文能出口成章,武能大杀四方,成为老大小弟是你这辈子的最高光——”   666扇门:“我那个时候不吹彩虹屁怎么当小弟,现在再吹彩虹屁就等着一起组团暴毙!”   拉扯太激烈,太岁神、钢琴师险些听入迷,以至于666扇门挣脱最野陨石,“嗖”地从他们面前掠过去,他俩才连忙跟着转头。   666扇门是真不要命了,竟然“咣当”一脚狠狠踹歪领主沙发。   沙发在地上挪位,蹭出刺耳声响。   十四街缓缓抬眼,瞥向666扇门的幽暗目光里,九分狠戾,一分诧异。   精神小伙的精神状态已经彻底放飞,踹了沙发还不够,直接伸手揪着十四街衣服把人提了起来。   最野陨石惊掉下巴,满眼写着老六你是不是疯了??   太岁神、海上钢琴师第一反应也是震惊,但想一想又好像能理解精神小伙的心情了。   666扇门从始至终的诉求都是“老大带着我们离开这个鬼地方”,他也一直在为此努力,持之以恒地找新人刺激十四街斗志。   现在这个局面算什么?   你一门心思跟着老板想把公司做大做强,老板一意孤行恋爱脑要把公司搞垮搞黄,谁能不气死?   这一脚只是踹沙发上没踹十四街身上,都算666扇门对老大义薄云天!   “松开。”十四街声音沉得可怕,用仅存的理智向不要命的精神小伙发出最后通牒。   “不松!”666扇门反而抓得更紧,眼对眼,鼻对鼻,口水都要喷到老大脸上,“十四街,我非要跟着你,是因为我觉得你够强大,能罩住我,现在你给我演这死出?”   “你再恋爱脑也要有个度吧,你要真觉得刘狄骗了你,真那么恨,你就出去啊,离开这里去到外面找一个比他更好的气死他!”   “你在这里意志消沉,跟领地同归于尽,刘狄会心疼你?他只会更开心更得意,觉得自己简直魅力无穷,都拿你献祭了,你还爱得要死要活!”   666扇门每吼一句,最野陨石就后退一步,吼到最后,最野陨石知道必须拔腿跑了。   十四街眼底的狠戾与诧异被杀意彻底覆盖,周身积蓄的能量卷起致命风暴。   脖颈间的孤单人影吊坠释放前所未有的强光。   强光范围内的所有人,在最初的几秒内几乎视野全盲!   【半步禁区】起效。   但这一次,禁区范围绝对不止半步!   汹涌的能量时而像无数来自地狱的鬼手,抓住禁区内一切活物的肢体、甚至头颅,五马分尸般毫不留情往相反方向拉扯、企图撕碎;时而又化作无数锋利刀片,带来如暴雨般的恐怖切割。   好在太岁神、海上钢琴师早就预判,从666扇门第一脚踹沙发开始,就防备着十四街随时可能的失控暴走。于是当领主吊坠闪烁,强光来袭,他俩以最快速度退到十几米开外,惊险躲过。   最野陨石更是因为前面就不断往后退,成了第一个跑出【半步禁区】扩大半径的,毫发无伤。   反观666扇门就是另一个极端了。   这家伙不是没跑掉,是压根就没跑!   强光散去,只见精神小伙还佝偻着站在十四街面前,浑身伤口,惨不忍睹,像被刮了鳞的鱼。   可他还是执拗地望向自家老大,不肯服输。   十四街极快地眯了一下眼,似对666扇门的不逃跑感到难以置信。   更浓的暴戾气息袭来。   666扇门“哇”一声吐出大口鲜血,整个人痛苦倒下,想要蜷缩,身体却在能量拉扯下被迫展开,崩得直直。   钛合金鬼牙在【半步禁区】里被卸掉一条腿的惨状还历历在目,而马上,666扇门也要落得同样下场。   太岁神没办法继续袖手旁观,正准备集中精神力,用【从无败绩的佩剑】去打断十四街支撑【半步禁区】起效的意念。   不料最野陨石的动作更快。   “老大——”   被666扇门不怕死精神鼓舞到的理智青年放弃理智,大喊着冲进禁区,同时起效自己的永久道具。   天文望远镜吊坠:最野陨石成功使用【一壶香茶】,你太累了,也该歇歇了,焚香品茗,凡心清净。   太岁神、钢琴师感知到同时有两股能量从最野陨石身体里释放出来。   一股能量与永久道具起效的波动相似。   另外一股能量则与臣民选项的波动完全吻合。   奇异的是两股能量殊途同归,都隐隐流淌着令人平静、宽容、消弭戾气的能量场。   太岁神、钢琴师无法凭空猜测最野陨石的永久性道具,但另外一个却能从臣民选项里找到最相近答案——【宽恕】。   最野陨石是【宽恕】的臣民!   叠加着双重防护的最野陨石,冲过去就开始怒骂躺在地上鲜血淋漓的兄弟:“你个老六,平时口无遮拦跟领主没大没小就算了,这种时候还这样你是活腻味了吗!活腻味了你就找个地方死去,别脏了老大的手——”   痛骂666扇门的声量有多大,想救666扇门的心就有多迫切。   一眼就懂的局面。   空气凝结片刻。   “都给我滚。”十四街懒得拆穿,只给了冷酷的四个字,便结束【半步禁区】,窝回沙发里。   “他就这么不管了?”钢琴师发现十四街没有半点给666扇门治伤的意思,说完滚之后,他连看都不再看地上一眼。   666扇门躺在血泊里,奄奄一息,旁边的最野陨石却如释重负,确认领主再没有继续追究的意思,才蹲下来查看兄弟伤势。   太岁神见状,上前问需不需要帮忙。   最野陨石摇头,怕再惹自家老大心烦,压着嗓子低声道:“没事,有一口气儿在行,我俩都分了一点老大的领主能量,只要没死,任何伤都能在领地之内随着时间痊愈。就是老六这回伤得太重,痊愈过程会很缓慢,这家伙有的遭罪了。”   听到老六不会死,太岁神总算放下心来。   他之前对这个精神小伙的印象很一般,撺掇着新人去挑战领主,又在该亲自领路的时候故意喝醉,让最野陨石去替自己顶雷,没责任没担当。唯一拿得出手的也就剩下一点坚持了——在最野陨石都半放弃的情况下,666扇门依然坚持找人刺激领主,希望领主振作起来带他们离开这鬼地方的信念比谁都坚定。   可在目睹过半步禁区里也不认怂的666扇门之后,太岁神才意识到自己的片面。   精神小伙是想离开沙狮,但并没有拿十四街当获得自由的工具,作为小弟,他同样希望老大也能好。他非要让十四街振作,不仅仅因为这样的十四街可以带他们出去,更因为只有重燃斗志,十四街才能真正摆脱现在这种跟死没两样的消沉颓废。   所以他踹沙发,所以他敢大声骂,惹毛了十四街也在所不惜。   海上钢琴师一直没敢上前,还在十几米外躲着呢,怕十四街再发疯一次。见太岁神回来,连忙问666扇门状况咋样。   听到太岁神说伤势会自愈,就是需要很长时间,文艺青年才松口气。虽然跟老六认识不久,但毕竟他和太岁神能在狂欢场探索到现在这个程度,还得感谢当初精神小伙的主动上门辅助。   “冲动是魔鬼啊,”钢琴师严重怀疑最野陨石没给666扇门分享关于刘狄的全部信息,“那个老六到底知不知道他跟最野陨石能蹭上十四街的保护罩,完全是靠着对方‘爱屋及乌’,他要是没戴土星耳钉,最野陨石的ID和吊坠要不是‘天文系’,他俩和十四街根本搭不上关系。”   刘狄下落不明时,十四街爱屋及乌。   如今刘狄当上领主,十四街纯恨了,再看这俩家伙可不就恨屋及乌了。   别说十四街不给666扇门治疗,就是再补一刀都正常。   太岁神却不这么认为:“他要能补刀,刚才禁区里老六就没命了。”   666扇门有句话没说错——十四街外表唬人,其实心理巨脆弱——翻译过来就是嘴硬心软。   太岁神再次远远看向那边鲜血染红一地的家伙:“他赌的就是十四街嘴硬心软。”   事实证明666扇门虽然没赌赢,但也没赌输。   最野陨石的臣民选项与永久道具即使相叠加,也无法与领主的能量抗衡。   理智青年之所以能冲进【半步禁区】,还能完好无损在十四街面前演这一出“勇救兄弟”,只是因为十四街手下留情了。   就像当初恨不得把刘狄弄死,最后也仅仅是撂下一句别让我再看见你。   现在被小弟挑衅到脸上,十四街气急攻心的【半步禁区】能把整个狂欢场撕碎,可最终666扇门怎样了?再重伤倒地,再痛苦得口吐鲜血,不还是稳稳留住了最后一口气?   十四街就是这么一个行动远比语言有力的人。   沙狮竟然凭“没有说过喜欢或者爱”就否定十四街对刘狄的感情,判定刘狄的献祭尚未成功,不止肤浅,还很可笑。   不过话又说回来——   太岁神查看吊坠里沙狮支线截至目前65%的进度,十四街杀荒洲49个兄弟的真相揭开了,刘狄欺骗献祭、十四街与刘狄的决裂全过程也都明明白白,现在十四街跟自己的小弟们都快散伙了,那狂欢场剩下35%的进度还有什么内容?   沉吟半晌,太岁神只想到一个——刘狄为什么会成为领主。   显然从“刘狄与十四街决裂”到“刘狄化身啄木鸟疗养院领地领主”中间存在一段空白,但相关线索在狂欢场里恐怕拿不到。   连十四街都得等着臣民“投喂”,太岁神要是没跟烧仙草联系上,刘狄成为领主的事儿根本传不进狂欢场。   加上疗养院领地的进度光影又一直是刘狄和十四街的“恩爱时光”,很可能刘狄身上的其他谜团也要继续依靠疗养院的情报才能揭开。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小草,从现在开始我们随时保持信息同步,你那边出现任何线索、疑点、光影,包括你的推理、想法,都要告诉我。   [沙狮]烧仙草:这些都要告诉你?还随时?那我不用探索旅途,光给你汇报得了。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通讯靠意念,和你探索旅途不冲突,你一边探索一边想着我就行。   [沙狮]烧仙草:……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你现在意念里肯定不是六个点,想什么呢,可以直接告诉我。   [沙狮]烧仙草:好,那你重来。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通讯靠意念,和你探索旅途不冲突,你一边探索一边想着我就行。   [沙狮]烧仙草:滚蛋,美得你!   啄木鸟疗养院。   走廊灯光忽明忽暗,不久前刚逃过“三鬼追杀”的一匹好人、喜乐蒂、华小田、盲僧,现在看这个地下一层哪里都像是鬼影幢幢。   原本觉得站在走廊最安全,如今连走廊也冷风嗖嗖,仿佛地狱通道。   烧仙草被通讯聊天牵扯了一些注意力,还好点,而且一边聊,一边还得负责给另外四人讲狂欢场那边的情况。   主要是讲十四街,毕竟这位领主在疗养院光影里也占着重要的“半壁江山”。疗养院这边光影全是十四街和刘狄的甜蜜蜜,通讯建立,补完狂欢场剧情,才知道领主们的爱情一半是蜜糖,一半是忧伤。   “十四街怎么就没选【爱情】呢,”华小田十分替对方惋惜,“他爱这么深,要选爱情早就自由好几个来回了!”   “那不能,”同样是【铭记】的盲僧对烧仙草转述的每一个细节都印象清晰,“十四街没当过臣民,一进沙狮就是领主,从最开始就没有自由机会。”   “他为什么要答应沙狮当领主?不答应的话,是不是连【沙狮】行程都不用触发?”喜乐蒂迷惑。   “被忽悠了呗。”烧仙草对沙狮的“狮品”毫无信任。   只有一匹好人在老老实实设身处地,将心比心:“十四街那时候刚杀了自己那么多兄弟,从情感上肯定难以接受,进入【沙狮】也算一种逃避吧。”   “十四街其实挺好懂,我现在就想知道刘狄到底有没有爱过。”盲僧摘下墨镜擦一擦,一双少女漫画大眼睛里全是深邃沉思。   “肯定爱过,”烧仙草叹口气,“不爱的话就不会把往日光影设置成领地进度的奖励投射。”   田园犬四爪同意:“那一段一段的秀恩爱,绝对是既怀念又不舍。”   “那可未必,”喜乐蒂思考方向另辟蹊径,“说不定他很满意自己那场盛大的欺骗,所以拿过来在自己领地‘滚动播出’,向落进疗养院的每一个臣民炫耀自己的‘得意之作’,光影里十四街对他的纵容,对他的喜欢,都是他的战利品。”   “不能吧,杀人诛心啊。”华小田一脸惊恐,对爱情的向往遭遇沉重打击。   一匹好人犹豫半天:“可他放在光影里的都是秀恩爱,也没放献祭欺骗……”   “先不讨论这个了,”烧仙草当机立断,头脑也清楚,“不管刘狄爱没爱过,这都是狂欢场领地的剧情进度,太岁神把这些发过来跟我们共享,我们的行程进度也没有因此增加,我们现在要研究的是怎么让我们自己的行程线继续往前推。”   说到研究,头脑风暴最有效率了,那真是众人拾柴火焰高,狗狗墨镜好小草——   烧仙草:“最初15%进度是你俩从停尸间脱困,接着你俩推理出刘狄是这里领主又拿到5%。”   两个狗狗点头。   烧仙草:“然后遇见说谎求救的外国女孩鬼魂,你俩选择相信指南,拒绝上楼,进度再+5%,到20%,紧跟着零帧起飞出现,你俩逃进办公室,又一次被困密室再脱困,进度变成30%。”   两个狗狗继续点头。   烧仙草:“然后我和好人、盲僧就被流放过来了,我们五个一起破解了这里是啄木鸟疗养院的背景,进度变成45%。刚才为了躲避三鬼追杀,我们五个逃进停尸间,又经历了跟你们两个第一次一样的困境,出现幻觉,被迷惑心智,差点自相残杀,好不容易重新逃回走廊,进度再奖励10%,所以我们现在的进度是55%。”   华小田挠头:“不是,你到底想说什么?”   一匹好人前面也困惑,但听到这里似乎明白烧仙草想指出哪一点了:“华小田,你跟喜乐蒂一开始就在停尸间里拿到15%,刚才我们五个又进停尸间一次,遭遇的危险跟你俩第一次进去时几乎没有区别,可是又拿到10%。”   “行程线上几乎不可能在同一个点设定两次进度奖励,”盲僧也起疑多时,“重复且无意义,反正我没遇见过这种旅途剧情。”   “可我们就是拿到了啊。”喜乐蒂越听越懵。   烧仙草看向各位伙伴:“那就只有一种可能,这10%奖励的不是我们又突破了一次停尸间困境,而是其他。”   “但我们除了从里面逃出来,没做任何其他事。”盲僧刚才也这么想,可他用【铭记】效果在脑内一遍遍复盘,还是徒劳无功。   烧仙草勾起半边酒窝,痞帅痞帅的:“如果逃出停尸间本身就比上一次多了第二重意义呢?”   一匹好人、盲僧陡然震住,这不是提问,而是眼前的同伴已经找到答案!   烧仙草的声音犹如平地惊雷,让两个人思路一瞬打开,他们不约而同意念驱动吊坠,重新看最近一次旅途信息——   支线行程2/4(隐藏行程):【沙狮】(+10%,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生存不易,一声叹息。   这次奖励没有伴随领主秀恩爱的光影,当时习惯了被秀一脸的旅行者们还有点不适应,盒子寄语瞄一眼也没多想,以为是沙狮也觉得他们五个被迫在这片领地逃亡很辛苦。   但是现在,盲僧和一匹好人却有了别样感受。   “我们当时为什么逃进停尸间?”盲僧自问自答,隔着墨镜的双眼却紧盯一匹好人,“因为只有停尸间能打开,但如果停尸间关闭,我们会被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那三鬼联杀掉?”   “不可能,”一匹好人不假思索回答墨镜青年,“五打三,我们人数占优,而且烧仙草、喜乐蒂、华小田战斗力都很强,你也不是太弱,我战斗力虽然垫底,可【杀人魔的鬼脸】一旦起效,也能顶点事儿,真打起来我们五个未必会输。”   盲僧刚听到“你也不是太弱”就嘶一声,想怼回去,结果人家下一句我战斗力也垫底,生生让他没了批判高地。   只好化憋屈为动力,继续探讨:“所以当时那种情况并不符合第(6)条——最好不要再进入停尸间,但遭遇无法承受的恐怖或者危险时,可逃至停尸间关好门躲避。”   一匹好人猛点头:“没错,我们五个可以凭实力跟那三个鬼在走廊里继续周旋,这就代表我们躲进停尸间时并不符合‘遭遇无法承受的危险’的极限情境,所以严格来说我们违反了生存指南,只不过当时烧仙草在跟太岁神聊天,不断转述过来新情报,我们迫切想要摆脱三鬼纠缠。”   盲僧用力击掌,声音底气更足:“结果我们五个非但没死,从停尸间脱困后还又拿到10%进度,所以这一次不是奖励我们密室逃脱,而是奖励我们终于勇敢违反生存指南,并由此验证违反指南也不会死!”   “严谨点,只能说明第(6)条不可靠,遵不遵守都可以生存,”一匹好人嘴上说着严谨,高涨的情绪却毫不逊色于盲僧,“但可靠不绝对,就是绝对不可靠,所以这张生存指南问题很大!”   烧仙草本来想丢下那一句后就静待佳音,也来个冷峻范,可听着好人、盲僧越来越热火朝天,他再按捺不住。   装逼这事儿还是留给太岁神吧。   手上的生存指南往华小田怀里一塞,物归原主,而后烧仙草立刻加入“学习小组”,一鼓作气将讨论进度向前疯狂平推——   “这张指南不可能平白无故出现,它肯定跟我们需要探索的领地剧情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所以我刚才就在想,指南什么时间出现的?”   “喜乐蒂跟华小田第一次逃出停尸间。”   “要知道停尸间可是他俩在这片领地的‘初生点’,走出来一脚就踩到了这张指南,带着这个时间点,我们再来盘一盘这八条规则之间的逻辑,可有意思了。”   “第(1)条,检查停尸间尸体,尤其要记住【刘狄】【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刘狄是领主就不说了,怎么还要记住另外三个?因为只有记住他们仨,才能更好执行后面的第(2)条,即见到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要跑。”   “那为什么见到三个鬼要跑?好人你刚才也说了,真打起来我们五个有胜算。或者换个提问方式,谁最希望我们五个见到三个鬼要跑?”   烧仙草定定望向自家伙伴。   一匹好人在小草同学犀利的目光中,自信又不太自信:“那三个鬼?”   “完全正确。”烧仙草语气果断,“看完第(1)、(2)条,我就怀疑这指南是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那三个家伙写的。你不觉得那三个鬼看起来苦兮兮的么,就好像根本不想追杀我们,但被逼无奈,又得上工……”   盲僧接口:“然后作为苦逼NPC,怕被旅行者反过来殴打,就伪造一张生存指南限制旅行者活动?”   这个逻辑倒是没问题,但是不唯一。   盲僧推一下墨镜,生生把漆黑镜片推出了知识分子气质:“那我也可以说这张指南是刘狄写的,三个鬼都是小弟,替领主卖命,吓唬领地里的臣民。为了小弟的可持续使用,也为了让臣民一直保持在恐惧逃命的状态,所以【欺骗】的领主搞出这么一张指南。”   “我一开始想过这种可能,最终否了,”烧仙草说,“第(8)条说得很清楚,第(5)条优先级高于其他所有规则。第(5)条是什么?”   从被塞回生存指南就彻底跟不上节奏的华小田,总算能见缝插针,照着还拿在手里的纸张实时提供“文献有声朗读”:“当刘狄尸体出现在停尸间以外的地方时,请尽快远离,但如果周围有其他比刘狄更可怕的危险,请务必守在刘狄尸体旁寸步不离,直至“比刘狄更可怕的危险”和“刘狄尸体”这二者其中一方消失。”   烧仙草耸肩:“总结下来就四个大字,保护领主。”   “如果刘狄很强,掌控疗养院就像十四街掌控狂欢场那样,怎么还需要臣民保护?”   “既然需要保护,甚至不惜为此写一张生存指南,那刘狄为什么不在指南里写明一切真相?”   盲僧被说服了:“我现在明白你为什么强调指南出现的时间点。如果指南是刘狄写的,他完全可以让指南出现在停尸间,否则刚落进这里的旅行者不明情况,一心逃亡,很可能压根不检查存尸柜,或者检查了也没记住那么多尸体特征。这种情况下出门踩到指南,再想返回停尸间复查,存尸柜尸体已经消失,那后面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再出现的时候,旅行者们未必记得住,指南也就失去了意义。”   一匹好人从来没怀疑过烧仙草的推断:“所以指南是三个鬼写的最合理。停尸间由刘狄尸体掌控,他们仨权限不够,写的指南放不进领主掌控的停尸间,只能放在门外。”   烧仙草点头:“第(1)、(2)条是他们仨想自保,怕被旅行者们围殴。”   “第(3)、(4)条是他们仨不希望旅行者被害,所以提醒阴影和外国人都很危险。”   “第(5)条是既怕领主害我们,又怕领主被更可怕的东西害,所以只有领主尸体时让我们远离,出现更危险的就让我们守着领主寸步不离。”   “第(6)条更明显,停尸间就像一个不那么安全的安全屋,因为全由领主掌控,领主本身有点危险,会用能量侵蚀我们,用幻觉让我们自相残杀,但如果外面出现更大危险,对比之下停尸间反而安全了,因为我们能拿到指南,本身就具备了从停尸间逃生的成功经验。”   “第(7)条,不要离开地下一层,因为那个比领主还危险的东西就在楼上。”   “第(8)条刚刚说过了,保护领主是最优先级,合理推测三个鬼的存在要依附于领主能量,如果刘狄有生存危机,他们仨也要跟着灰飞烟灭。”   掌声响起,来自全程围听的喜乐蒂。   “你也太聪明了吧。”粉红萝莉前面有点懵,但后面完全跟上了,因为烧仙草的解释深入浅出,直白易懂。   鼓完掌,她又费解看向身旁的田园犬:“都是远山夏令营初始3班,你跟人家烧仙草的差距怎么那么大呢。”   翻来覆去快把生存指南看烂了的华小田也想知道啊。   一番绞尽脑汁,搜肠刮肚,田园犬终于找到自己“成绩下滑”原因:“就是因为我跟4班差生待一起的时间太长了!”   远山夏令营初始4班喜乐蒂:“……哈?!”   这边狗狗互相伤害,那边烧仙草、好人、盲僧已经制定下一步作战计划。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抓鬼?   [沙狮]烧仙草:嗯,我们刚才……   狂欢场里,太岁神不断收到一条又一条新通讯信息。   某个声称让他滚蛋的小草同学,最终还是满足了他“实时同步信息”的要求,把关于生存指南的推断和后续准备抓住仨鬼“严刑拷问”的计划悉数传递过来。   太岁神在探索疗养院上帮不到什么忙,反而是烧仙草他们的探索很可能会对狂欢场产生巨大影响。   他现在也迫不及待想知道,刘狄到底遭遇了什么,是不是真对自己的领地丧失了掌控。   正琢磨着,通讯列表出现新信息。   [沙狮]马尔济斯:数过了,图书馆这里一共313人,去掉我和AF、藏獒,还有310个沉睡者。   太岁神先前拜托马尔济斯帮忙清点图书馆人数,如今有了回应。   可这一数据却让太岁神眉宇凝重起来。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确定吗?   [沙狮]马尔济斯:我清点一遍,藏獒清点一遍,AF清点三遍,核对无误。   [沙狮]马尔济斯:还有,杜宾让我谢谢你。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   [沙狮]马尔济斯:每一次清点都是在310个沉睡者中间走来走去,难免不小心踩到人,但有一个沉睡者最倒霉,被我踩完被藏獒踩,被藏獒踩完被AF踩。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你们就不能把那个沉睡者挪到别的地方?   [沙狮]马尔济斯:挪了,下一次还是会踩到,AF说他对我们的脚底有自动寻踪功能。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   [沙狮]马尔济斯:后来还是AF灵光,说这可能是某种启示,然后我们就在这个人最开始躺的位置发现地面敲起来空空的。   [沙狮]马尔济斯:藏獒一拳打碎地面,下方是一个隐藏放映室。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放映室?   [沙狮]马尔济斯:我们在这里找到了沙狮王国成型的真相。杜宾说都是因为你让我们清点人数才能这么快发现,所以要谢谢你。   谢不谢的已经不重要了吧!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你们找到了沙狮王国真相??   半小时前,图书馆。   AF在满地沉睡者中间穿梭,完成了个人第三遍团体第五遍人数清点。   到这一遍已经跟核对人数无关了,他就想看看那个“特殊沉睡者”是不是还能准确出现在自己脚下!   是的,大兄弟又来了。   沉睡状态不耽误其被动技能——百分百被踩中。   这一刻AF已经想启动【命运塔罗】给对方算一下,是不是陷入沉睡时沾上什么不该招惹的脏东西了,否则三百来号沉睡者里怎么就这位逃不开命运的鞋底。   塔罗牌还没拿出来,阿富汗猎犬忽然福至心灵。   一分钟后,被叫过来的壮硕恶犬一拳干碎地面。   星月、蜡烛、拳击者吊坠在地面坍塌的轰隆声里投射——   支线行程1/4(2/4):【沙狮】(+15%,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恭喜你发现了王国隐藏放映室。   这还没完。   之后就是三枚吊坠的疯狂闪烁!   沙狮:【宽恕】的臣民竟然对沉睡者无情踩踏,本国王简直闻所未闻,骇我听闻!   旅途信息:忠诚度-30。   忠诚度:当前忠诚度70。   沙狮:【孤寂】的臣民竟然这么频繁与其他领地通讯联络,隔空联络也是排解孤寂的方式,你违反了你的臣民选项!   旅途信息:忠诚度-3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60。   沙狮:【惩罚】的臣民竟然毫无缘由对图书馆施以暴力,简直令狮发指!   旅途信息:忠诚度-3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5。   AF莫名其妙,他都踩那个沉睡者三回了,最早那脚可以追溯到二十分钟前,现在才来扣分?   马尔济斯更迷惑,他和杜宾发的文字信息都数不清了,怎么之前不惩罚?   更重要的是,行程给出进度奖励,国王却疯狂扣分,这太矛盾了。   藏獒没这些烦恼,既不用莫名也不用困惑——原地消失,躯体飞升,重新化作墙壁上的三块马赛克,嵌在那幅“沙丘之地,大阴影覆盖小阴影”的画里,成为茫茫沙丘上一点突兀。   忠诚度低于30,惩罚开始。   “……”三块马赛克挣扎跃动微光,那是藏獒骂得很脏。   剩下两个狗狗面面相觑。   马尔济斯:“要救吗?”   AF:“他有经验,暂时扛得住,先下去看看。沙狮跳脚成那样,下面肯定有什么它不想被发现的秘密。”   马尔济斯:“好。”   沙狮:你说谁跳脚呢?!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60。   AF:“……”   沙狮:他说本国王跳脚,你竟然毫无反驳!   旅途信息:忠诚度-5。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55。   马尔济斯:“……”   绝对是惊天大秘密。   AF、马尔济斯以最快速度进入地下隐藏空间,落地一瞬,就看见空间正中央摆放的一台复古胶片放映机,只会出现在老式电影里那种。   整个放映室也装点得颇有格调,恍惚间还以为回到现实世界,进入了谁的私人影厅。   直到放映机缓缓转动,两行文字缓缓浮现在他们眼前的半空,闪烁着如同夜间荒原一般的奇异光芒——   [你即将看到沙狮王国的秘密,但在这之前,先大声回答我,沙狮一共有几只?]   [只有一次回答机会。]   文字停在那里,似乎不等到回答,就不继续放映。   AF沉吟片刻,看向马尔济斯:“你怎么想?”   “一个出现最多,脾气最活泼也最坏,一个出现次数很少,但很严肃,”马尔济斯只听过两种气质的沙狮声音,但,“杜宾说过还有一个温柔的。”   那就是三个?   AF不太敢轻易判定,这可能是唯一一次找到沙狮王国真相的机会,答错就要跟100%进度说再见,跟自由说再见。   马尔济斯清秀的脸上神情专注。   AF知道他还在跟杜宾沟通。   耐心等待片刻,马尔济斯终于看过来。   “确认了?”AF问。   马尔济斯点头,并应杜宾要求标明出处:“消息来源,太岁神。”   杜宾倾向于“狮格分裂”,因为这些沙狮共用一个声音,只是气质不同。但这条不算铁证,因为也可以是克隆狮,复制狮,或者被荒原能量按照相同步骤捏出来的一模一样狮,那么即使声音相同,也是三个不同个体,何况这里还存在“仍有隐藏沙狮未现身”的可能。   于是狗舍社长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把问题发给太岁神,下一秒就得到来自神的笃定——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一个。   [沙狮]杜宾:官方认证?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黑暗空间里那个温柔沙狮亲口跟我说的,沙狮只有一个。   [沙狮]杜宾:明白了。   多领地信息交互的含金量,这一刻彻底凸显。   图书馆,隐藏放映室。   AF再次看向半空闪烁着流光的问题,高声给出答案:“一个。”   文字浮动变换——   [回答正确。]   然后如雾散去,清晰的光影缓缓浮现。   弥蒂尔芬荒原,一群生物像是受到惊吓,从植被覆盖区一路奔袭,误入无垠的沙丘之地。   它们是同一物种,拥有着相似的美丽形态,根本不像陆地生物,更像是海里漂泊上岸的精灵。   这群生物跑到沙丘深处,终于停下来,似乎意识到自己迷了路,又累又渴的它们开始发慌,本能地用它们的头在沙地上拱出一个又一个沙坑,想要寻找食物和水。   它们寻找的太专注,没有察觉危险袭来。   那是沙丘之地的原住民,一种可以在沙地完美隐藏的荒原生物,毛发似流沙,体型偏瘦却矫健,性情凶猛,极善伏击。   沙地兽悄悄靠近那些美丽荒原生物中的一只,看准时机,猛扑过去。   被扑倒的荒原生物呜咽一声,奋力挣扎,几次从沙漠兽身下挣脱出来,但很快又被扑倒。   AF、马尔济斯听不懂荒原兽语,却分明从那美丽生物的凄惨叫声里听到了求救。   它在求着它的伙伴们救它。   沙漠兽与这群美丽的荒原生物不是天敌,不是食物链的上下游,如果不是误入沙地,它们可能永远都碰不到一起。   那些美丽的荒原生物每一只都散发着勃勃生机的能量,它们只要聚集过来齐心协力,足以逼退形单影只的沙漠兽。   但是它们没有。   一双双精灵般的眼睛,或闪烁着同情,或闪烁着恐惧,或闪烁着羞愧……   这画面太诡异了,AF、马尔济斯竟然在一群荒原生物的眼睛里看到了“情感”。   有情感,便有智慧,情感成分越复杂,智慧程度越高。   光影里这些荒原生物已经不是“动物”了,它们仅仅是没有披着旅行者认知中的“智慧生物”外壳。   最终,那群荒原生物还是选择放弃同伴,四散而逃。   荒原兽如愿以偿狠狠咬住了猎物脖子,再不松口。   那只可怜的美丽生物精疲力竭,放弃挣扎。   一只不起眼的昆虫从它背上爬下来。   这个渺小的存在从未被察觉,芝麻大小的昆虫从植被覆盖区沾染到美丽荒原生物身上,被带着长途跋涉,惊吓颠簸,莫名其妙来到这片沙丘之地。   昆虫背上覆盖着甲壳,正常情况下仅在夜晚燃烧。   但骤然更换栖息地,小爬虫水土不服,一落进黄沙,背上甲壳就燃烧起漂亮的小火苗。   那是它的标志,是它存在的证明。   火焰甲壳虫才不管庞然大物们的追逐与杀戮,也不费脑子研究这是什么新地方,快快乐乐继续往前爬。   然而光影视角偏移,先前那群荒原生物为寻找吃的在沙地上拱出一个又一个沙坑,如今这片坑坑洼洼里,几块发白的尾骨若隐若现。   前所未有的能量风暴,席卷一切。   AF、马尔济斯眼睁睁看着荒原兽,美丽的荒原生物,还有那只火焰甲壳虫,被风暴卷到一起,又在无法抵抗的恐怖能量里打碎了重新融合。   它们物种不同,体型不同,甚至智慧等级都天差地别,却被揉捏成了单一的全新存在,而物质融合的同时,智慧意识却依旧独立,并且在席卷的能量风暴里得到“配平”。   沙丘之地开始震荡,一层层黄沙像海浪一样掀起,于能量风暴中流动成各种奇异姿态,就像造物主在对大自然塑形。   有几个瞬间,AF、马尔济斯仿佛看见了幻想中的“沙狮王国”,那里有着精美的建筑,每一个塔尖都闪闪发光。   终于,尘埃落定。   沙丘之地还是沙丘之地,仿佛什么都没变,只是沙漠兽、美丽荒原生物、火焰甲壳虫消失了。   光影骤然暗下,画面漆黑一片。   AF、马尔济斯什么都看不见了,只能听见一个声音,却有着三种气质轮番上演——   【沙狮?我不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好蠢!】   【我都可以。】   【能由我来发王国大门的钥匙吗?】   【不行!本国王要拿钥匙!】   【我都可以。】   【如果你拿钥匙,就由我来跟踪每一个解锁沙狮旅行者的流程。】   【不行!那我出场次数就大幅减少了!】   【3号,如果你继续这么吵,我会让你永远闭嘴。】   【1号!别以为你占的能量比重最大就可以对我颐指气使,我们三个都是国王,这是沙狮王国铁律!】   【而我是铁律的维护者,也是审判的执行者,你的权限仅仅是审判臣民,而我可以审判你。】   【你刚刚说你都可以!】   【是任何悬而未定的职责我都可以继续接下,不是你任何肆意妄为我都可以包容。】   【……】   【2号,你想拿王国大门钥匙?】   【可以吗?】   【先说说你想定什么规则。】   【拿到自由奖励却拒绝离开,因为不愿意抛下被困在沙狮王国的其他伙伴。】   【这怎么可能,你那些同伴明明有能量都对你见死不救,让你差点被1号吃了,我们的王国这么强大,自由奖励这么难拿,谁会为了别人放弃!】   【2号,就按你的规则,由你来发放王国大门钥匙,我同意。】   【谢谢。】   【你俩到底有没有听我说话!气死了,我不要当3号了,我要重新抽号——】   显然到最后也没人搭理它,所以欢脱古怪又任性的3号国王虽然是行程里“戏份”最多的那个,却还是没能亲手发放钥匙。   沙狮只有一个,国王们是沙狮的一体三面,而不出意外,这位3号应该是火焰甲壳虫。   光影消失前,国王们最后的对话是——   【1号,如果有臣民100%完成进度会怎样?本国王不是害怕啊,就随便问问……】   【我们和沙狮王国都会消亡。】   【彻底消亡?我不要!就不能永远把这个国王当下去吗?】   【我们三个已经死在沙丘之地,能进入沙狮王国苟延续命是额外恩赐,你现在应该想的是怎么把臣民管理好,毕竟大部分时间都是你代表我和2号出面。】   【这你就不用操心了,铁律之上,本国王随心所欲!】   支线行程2/4:【沙狮】(+15%,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沙狮王国,成立了。   远山雪山领地的杜宾同时收到这段光影投射。当光影结束,他的行程进度+10%,也和马尔济斯、AF一样来到90%。   他发信息问太岁神有没有看见光影,得到否定回复,他便把光影内容概括总结,一式两份,一份发给太岁神,一份发给烧仙草。   同时他也间接确认了,自己能共享这段图书馆发现的进度,不是因为马尔济斯提供了“沙狮只有一个”的关键信息,毕竟真正的信息源太岁神都没收到光影。   黑伞曾说,雪山领地已无可再探索的秘密,但其他领地拿到特定的、可共享的进度,雪山这边的联络者行程进度一样会增加。   “沙狮王国真相”显然属于此列。   [沙狮]杜宾:基本就是这些。   [沙狮]杜宾:以我的理解,沙狮王国就像荒原上的“里世界”,从位置上看好像在沙地区域,其实是完全独立运行的能量空间,它的存在形式都未必是物质的。   狂欢场里,火焰吊坠不断闪烁来自雪山领地的信息,太岁神很想跟杜宾继续讨论,因为看起来那场缔造出沙狮王国的能量风暴,和后来荒洲的四十九个兄弟发狂发疯,源头都指向同一个——那些埋在沙地里的骨头。   但此时此刻,太岁神没办法让自己的大脑冷静下来。   通讯聊天记录一直投射在半空,每次杜宾发来新信息,将旧信息顶上去,太岁神的意念都会不受控制地把历史记录再滚动回来。   反反复复,每次都回到同一个位置——   [沙狮]马尔济斯:数过了,图书馆这里一共313人,去掉我和AF、藏獒,还有310个沉睡者。   太岁神清楚记得黑暗空间里看过的沙狮王国全员名单:   藏獒   AF   马尔济斯   310个陌生ID   十四街   最野陨石   666扇门   苏格拉底   海上钢琴师   罗汉果   钛合金鬼牙   黑伞   赵大顺   阿尔卑斯山   宝葫芦   杜宾   泰迪   刘狄   华小田   喜乐蒂   烧仙草   盲僧   我是一匹好人   278个陌生ID   刚看见名单时他还奇怪过,为什么大量陌生ID只出现过两次,难道不是每一个领地都像狂欢场人满为患?   目之所及,狂欢场里的人头攒动根本数不清。   他甚至怀疑过所有陌生ID全属于狂欢场,也没怀疑过它们与狂欢场无缘。   可是证据已经甩到脸上了。   名单大序列按照图书馆、领地依次排,小序列按照领主、臣民依次排,臣民之间按照进入沙狮王国的先后顺序排,如果是一起进来,再按照ID首字母排。   从黑伞到泰迪,是雪山领地全部成员——杜宾确认。   从藏獒到310个陌生ID ,313个人,是图书馆全部成员——马尔济斯、AF、藏獒确认。   那被夹在这二者之间,以十四街为首的7个ID,就是狂欢场的全部成员。   算上没出现在名单里的太岁神自己,也才一共8个人。   劲爆舞曲的重低音像鼓锤一下一下狠砸着太岁神的神经,那些被汗水、酒精、尼古丁气息混杂的放浪形骸人群,此刻都仿佛在扭曲变形。   他猛地调转视线,相隔十几米,领主还死气沉沉窝在沙发里,666扇门还躺在地上,最野陨石还一脸愁容。   唯有海上钢琴师察觉神的异样:“你表情怎么这么难看,其他领地出事了?”   “这里为什么这么多人?”太岁神忽然没头没脑地问。   钢琴师吓一跳:“这里狂欢场啊,你不是失忆了吧?”   “这里为什么是狂欢场?”太岁神又问。   钢琴师后退半步,满满求生欲:“因为领主选的【狂欢】,所以领地就很狂欢……”   来人,救命,我的队友好像要变异!   没人听见文艺青年内心的呐喊。   反而是文艺青年听见神掷地有声的最后一问:“谁证实过领主选的是【狂欢】?”   海上钢琴师内心一震。   从来没有。   666扇门、最野陨石是后面落进领地的,他们关于领主过往或者臣民选项的任何说辞、猜测都不作数。   而唯一可信的光影,重现了十四街被迫杀掉荒洲49个兄弟的经过,重现了沙狮邀请十四街当领主的经过,却唯独没有十四街最终确认自己的臣民选项。   太岁神:“狂欢场里一共只有八个人。”   “你说什么?”钢琴师不可置信。   太岁神目光灼灼:“十四街的臣民选项不是【狂欢】,是【孤寂】。”   这里的每一块钟表都走得很慢,因为在孤寂之中,度秒如年。   狂欢骤然而止。   沉沦放纵的舞池,醉生梦死的人群,美酒,美食,浮动的暗香,耳鬓厮磨的情欲——刹那消失。   太岁神沉静的声音是杀死比赛的终场哨。   原本的狂欢场变成一块巨大而封闭的空地,阴森,压抑,犹如被洗劫一空的地下墓穴。   近处的太岁神,钢琴师,十几米外的十四街、666扇门、最野陨石,还有更远处要眺望才能勉强看见的两个轮廓,那是失去一条腿的钛合金鬼牙和守着钛哥的罗汉果,以及孤零零一个人躺在另外一个方向地面上的醉酒小青年苏格拉底——这一共八个人,就像被遗忘在空荡墓室里的守墓者。   沙发里的领主对周遭变化毫无反应,或许他幽暗的眼珠从始至终看见的都是孤寂。   醉酒小青年还不时向半空挥手,招呼着不存在的狂欢客们过来跟自己拼酒。   只有最野陨石脸上的震惊和不可置信环顾四周的动作与钢琴师如出一辙。   极远处的罗汉果和钛合金鬼牙想必也错愕至极,但他们的动静还传不到这里。   火焰与八音盒吊坠的闪烁,成了这片孤寂冰冷地的唯一暖光——   画面里最初只有十四街一个,孤家寡人的领主。   随着时间推移,不断有旅行者落入沙狮王国,被随机分配到这个全新领地,他们需要吃的,需要喝的,没吃没喝就只能铆足劲找领主挑衅、探索。   可能是不厌其烦,也可能是从臣民们身上得到灵感,这个手握远超其他领主权力和自由度的男人,把自己孤寂空旷的领地一夕之间变成繁华喧嚣的狂欢场。   流水的美食与美酒,彻夜的舞池与狂欢。   连十四街【半步禁区】都无法突破的臣民们,在日复一日的绝望中逐渐沉沦、麻痹。   当精神被狂欢场能量侵蚀摧毁,这些臣民便会被自动送入图书馆沉睡。   因为这里是【孤寂】。   迃=黖=证=里Z   沙狮王国铁律——孤寂地,不留人。   十四街当领主时,沙狮曾许诺过“领地的形态与内容都遵循你的主观意志,只要符合你的臣民选项,你可以把你的领地像私宅一样尽情打造,随时随地扩建改建,拆了重建都行”。   于是十四街用自己的权限,留下了这些臣民的幻影。   幻影之下,仍是孤寂,不违背臣民选项,也不违背铁律。   可惜解锁沙狮又能被分到这里的旅行者数量有限,撑不起十四街想要的狂欢人海,于是除了已经去图书馆沉睡的臣民幻影,十四街还用能量与权力凭空造出了更多的狂欢客。   这就是为什么太岁神在狂欢场里探索了那么久,真正能提供有效信息的只有那位醉酒小青年。   ID苏格拉底,虚幻狂欢场里剩下的唯一真实。   光影不断变换,竟然还有这位小青年一段专属回顾。   太岁神、钢琴师看见了每一个曾在小青年这里探索到领主信息的人,包括刘狄!   这段回顾的时间线完整得超乎想象——   小青年落进沙狮王国,探索到十四街交手,屡战屡败后酗酒颓废,同时【遗忘】。   刘狄落进沙狮王国,从小青年这里得到领主信息。   刘狄失踪。   最野陨石落进狂欢场,成为十四街小弟。   666扇门落进狂欢场,成为十四街小弟。   偶尔小青年也会酒醒,凭着仅剩的印象又去找十四街,结果发现领主身边怎么多了两个小弟?于是脑内关于领主的知识点更新从“领主叫十四街”,更新为“领主叫十四街,身边还有一个老六”。   最野陨石疑似ID不够响亮,被【遗忘】抹掉。   之前太岁神猜测,最野陨石、666扇门在名单里紧跟十四街,不是因为他俩来这里时间早,而是因为他俩作为被领主认可的小弟,默认地位排序高于领地内普通臣民。   现在醉酒小青年来得更早,名单里却排他俩后面,印证了太岁神的推断。   在狂欢场待上一段时间的旅行者几乎都被送入图书馆,无一幸免,为什么苏格拉底成为那个例外?   看完这段回顾的太岁神、钢琴师也有了答案——   【遗忘】给了小青年第一重保护,让他每次宿醉酒醒都以为自己才落进这片狂欢场不久。如果有一个可视化的“精神力状态条”,应该可以直观看到其状态条每天被狂欢场侵蚀1%,第二天又自动回来0.9%。   与十四街的数次交手,给了他第二重防护。因为近距离接触过领主强大的能量,使得有关领主的信息被动又深刻地烙印在大脑。   一副助人为乐热心肠与见人就想唠嗑的闲不住性格,给了他第三重防护。逮着谁都想搭话,一被问到领主,就自动触发“信息分享”,有时候别人不问,他还要主动说,领地侵蚀他大脑的速度都赶不上他给自己大脑巩固、更新领主知识点的速度,以至于迟迟无法满足被送入图书馆沉睡的条件。   狂欢场其他旅行者里也有【遗忘】,但能同时叠满上面三个buff,唯苏格拉底一人。   光影最后又回到太岁神第一次看见的那个十四街。   漂亮的男男女女围着沙发,看似迷乱亲昵,可他们越不过半步禁区。   支线行程2/4(隐藏行程):【沙狮】(+5%,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幻影再多,也触碰不到孤寂。   钢琴师需要时间缓缓,不是因为周遭突变的环境,而是因为他看完光影已经彻底搞不懂十四街了。   要是害怕孤独喜欢热闹,你当初干嘛不选择【狂欢】?   要是讨厌喧嚣就乐意独处,你当了领主之后又搞什么幻影狂欢场?   领主的心思太难猜了啊!   太岁神也觉得这个矛盾点很可疑,但当下管你什么疑点都得往后稍一稍,他甚至在光影还没结束时就已经用最快速度集中意念,发出信息——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小草,我之前跟你说的王国名单,已经确认马尔济斯后面310个陌生ID都在图书馆,我这里只有8人,杜宾雪山只有6人,说明跟在一匹好人ID后面的278个陌生ID都在疗养院!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你之前说刘狄很可能失去了领地主控权,那这278个人的状态就更不可控了,他们也许正藏在某个地方,等着你们自投罗网。   心急之下意念驱动太快,甚至忘记说反话,忠诚度又-20,只剩40。   但这远没有烧仙草的不回应让人着急。   太岁神一颗心不断往下沉,脑补了无数危险画面,真正发过去的信息却只有——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小草?   谢天谢地,回应终于来了,且活力四射——   [沙狮]烧仙草:你干脆等我进度100%的时候再说得了!   别人可能不懂,但太岁神秒领会。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278人出现了?   [沙狮]烧仙草:人?   [沙狮]烧仙草:丧尸出笼!   [沙狮]烧仙草:现在没空跟你多说了!   太岁神眉头皱得紧紧,想问情况,又怕干扰烧仙草。   忍耐着等了十几分钟,终于收到小草的报平安。   [沙狮]烧仙草:暂时找到地方躲着了,我们五个都安全。   [沙狮]烧仙草:先跟你说前面的。   [沙狮]烧仙草:我们抓住了那三个鬼,生存指南确实是他们写的。   当时情景,请看【铭记】臣民脑内VCR——   静心的木鱼声由远及近,一下一下,仿佛细雨敲打污浊世间。   脚不沾地的鬼魂徐徐而来,在疗养院地下一层走廊,由远及近。   寒山,29岁,永久道具【轮回净化的木鱼】,重伤不治,死时脸被多刀划烂,即使变成鬼,仍是一张划烂的鬼脸。   这一次同在走廊的烧仙草五人没有躲。   拿着木鱼的旅行者鬼魂终于发现不对,在距离五人大约还剩两米时,翩然停住,缓缓抬起那张烂脸上仅剩的一双还能看的眼,直视这些胆敢不遵守生存指南的狂妄之徒,目光平静而有力。   十二目相对。   寒山:“……”   烧仙草五人:“……”   寒山:“?”   烧仙草五人:“弄他!”   狗狗头剪影吊坠闪烁,一匹好人成功使用【杀人魔的鬼脸】!   粉红锤吊坠闪烁,喜乐蒂在战火中呼唤爱!   墨镜吊坠闪烁:盲僧成功使用【永不分离的红线】,红线一系,恩爱万年,生不离,死不别,永在我身边!   烧仙草起效【外强中干的脆皮口服液】,随时准备给团队续命。   狗窝吊坠闪烁,那是最后才起效的华小田【梦中情狗】!   彼时寒山已经被那根可怕红线紧紧栓住手腕,红线的另一端则牢牢系在盲僧手上,他手一扯,半空的寒山就一栽歪,一扯,一栽歪。   把鬼当风筝放,寒山也就忍了。   但——   “你们放出来一只柯基对付我是几个意思?!”   地上一个劲儿往上蹦想咬鬼魂一口,奈何腿太短实在够不着的华小田:“汪?(这分明是你的梦中情狗!)”   盲僧这个【永不分离的红线】虽然是一次性道具,但因其一直未中断精神力,生生把道具起效供养到剩下二鬼也全部落网。   零帧起飞的摩托车在冲突中“阵亡”,机魂覆灭。   海胆刺还顶着那张惊吓过度死不瞑目的脸,看烧仙草五人的表情就像见鬼。   一条红线系住三鬼一人——三鬼手腕捆一起。   剩下四人负责严刑逼供。   “你们别想从我嘴里撬出一个字。”寒山眺望远方,意念继续敲响漂浮着的木鱼。   “我更不可能说。”零帧起飞冷哼,桀骜不屑。   “你们怎么可以违反生存指南!”海胆刺仍在控诉,凛然愤慨。   太岁神无法看见这段经过,只能通过烧仙草的信息描述脑补当时情景。   [沙狮]烧仙草:他们后来全招了,跟我推理得大差不差。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全招了?你不是说他们嘴很硬,很难撬?   [沙狮]烧仙草:我们是没撬出来,他们都成鬼了,物理方法不管用,要是没盲僧的红线,恐怕现在都未必能抓住他们仨。   [沙狮]烧仙草:但是僵持不下的时候,那片密密麻麻的阴影又来了,他们仨怕得要死,让我们带着他们赶紧跑,要不就解开红线让他们仨跑。   这个当口再谈条件,那就是要星星要月亮都答应了。   于是五人带着三鬼躲避阴影,终于等到阴影消失,三鬼和盘托出他们所知的一切。   随着萨克斯风、狗狗头剪影、墨镜、粉红锤、狗窝吊坠投射,烧仙草五人终于看见了疗养院地下一层的部分真相。   之所以说部分,是因为光影只从三鬼中最早落进这片疗养院领地的寒山开始——   和喜乐蒂、华小田一样,停尸间也是寒山落进这里的“初始点”。   他同样在这里看见了刘狄尸体,看见了存尸柜里的死亡旅行者们,同样经历了来自领主能量的“欺骗”幻觉,并最终突破幻觉,冲出停尸间,真正开启了他的“疗养院探索之旅”。   但这样的一帆风顺只持续了几小时。   他没有生存指南,对这片领地一无所知,哪怕打起十二分警惕沿着楼体上楼,还是在遇见求救的外国青少年时,大意了。   因为他第一眼看到走廊墙壁平面图上的英文字母时,就认出了这里是那场名为“啄木鸟疗养院”的旅途。   虽然不懂为什么要用一场漂流大厅的旅途当蓝本,可既然用了,出现点原旅途里的剧情不是很正常,甚至探索旧剧情,说不定还能拿到新线索,继而找到沙狮行程线突破口。   自认为已经思虑周密的寒山,遇见怎么看都像是任务NPC的外国青少年,当然得跟过去看看。   然后悲剧发生。   寒山记忆停留在跟外国青少年上楼,再次醒来,已经成为一缕飘荡在地下一层停尸间的幽魂。   后来的一拨一拨新旅行者,只要落进疗养院,少数第一关领主的欺骗陷阱都没扛过,自相残杀,害人害己,但多数还是能够冲出停尸间,离开地下一层去往楼上探索,然后再也没回来。   寒山不知道他们是死了,还是都找到自由了,直到随着时间推移,终于又有两个幽魂回到停尸间。   同是天下沦落鬼,相逢何必成相识。   海胆刺,零帧起飞。   他俩几乎复制了寒山的死亡路径,连失忆的时间点都一模一样。   然而【铭记】臣民零帧起飞,即使失忆,脑海里竟然还残留了一副恐怖画面。   那是刚咽气的他被丢进一个没有水的露天泳池。   泳池里已经乱糟糟堆叠着二三百具尸体,死状凄惨,就像废弃掉的实验材料。   心脏贯穿死亡的零帧起飞重重落在尸山上,也成为其中一员。   寒山:“也就是说大部分上楼的旅行者都死了,他们一去不返,并不是真的找到出口离开沙狮。”   零帧起飞:“你现在才知道?死这么久了都没去楼上看过?那个全是尸体的露天泳池肯定在楼顶!”   寒山:“我上不去,有一股力量在楼梯口拦着我,不让我离开地下一层。”   零帧起飞:“?”   海胆刺:“我也是,我感觉是刘狄在保护我们,不知道为啥,每次他尸体一出现,我就感觉特踏实,特安心。”   寒山:“但如果那么多人都死了,为什么只有我们三个变成鬼回来了?”   【当然是因为本国王的仁慈!】   空气在国王的初次献声里突然安静。   三个鬼发出看恐怖片被吓到心脏骤停的尖锐爆鸣。 第294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鬼快吓死了,国王也快被吵死了。   【你们都死了还害怕什么,再说本国王声音优美得如同沙漠甘霖,多少臣民想聆听都没有这个荣幸!】   仨鬼抱在一起瑟瑟发抖,但他们又没有身体,只有孤魂,凑在一块抖啊抖就像随风飘摇的三根海带。   最勇敢混不吝的零帧起飞:“你是国王?”   名为海胆刺实则浑身一根刺都没有的软乎鬼:“你是沙狮?”   看透生死连永久道具都是轮回木鱼的寒山:“你来给我们超度?”   【我是国王,我是沙狮,我来给你们一份神圣又光荣的职责。】   仨鬼:“……”   【本国王亲自给你们发布任务哎,你们竟然一点都不激动?】   寒山:“我们三个只是死了,不是傻了。”   零帧起飞、海胆刺:“你的每一个字听起来都很可疑。”   【扣分,扣分,都给我扣分!】   甭管什么忠诚度,惹怒国王,全都一撸到底。   【神圣又光荣的职责不想要是吧,那接下来我发布的任务就是你们忠诚度低于30的惩罚!】   仨鬼:“我们选择神圣与光荣!”   【晚了。】   仨鬼:“……”这是圈套!   无视臣民怨魂的哀嚎,沙狮自顾自科普起了王国、领地、领主之间的关系与运行模式。   【听好,这里是沙狮王国的一块领地,领主刘狄,就是你们曾经在停尸间……】   确认仨鬼对“背景知识”完全掌握,沙狮才进入正题。   【由于领主刘狄消极怠工,这块领地岌岌可危,现在需要你们三个为领地撑起一片天。】   海胆刺不解,小声跟另外两位伙伴嘀咕:“刘狄为什么消极怠工?”   “是不是工资太低了?”寒山琢磨着,“要不就是工作内容丧尽天良。”   零帧起飞嗤一声:“就不能是老板自己人格魅力不行,员工身在曹营心在汉?”   【你们够了!】   国王尊严受到疯狂挑衅。   【要不是刘狄选了你们仨,我真想让你们仨现在原地风化!】   仨鬼愣住:“……刘狄选了我们?”   飘荡在半空的虚无国王幽幽叹口气。   【应该算是无形之中的被动选择吧……】   原来如今这片疗养院领地,地上三层已经完全被另外一个家伙侵占,一个妄图杀掉领主取而代之的家伙。   然而领主是沙狮任命的,符合沙狮眼缘才是第一位。   【很遗憾,我不喜欢那家伙,所以我明明白白告诉他,即使杀掉刘狄,他也不可能当上领主。】   仨鬼:“然后他就疯了?”   【差不多吧,毕竟他那么崇拜本国王,那么想当领主为我效命,却始终得不到本国王的青睐,难免伤心欲绝,由爱生恨。】   确定不是愤愤不平,揭竿而起?   【总之,他杀掉刘狄、毁掉这片领地的信念一天比一天坚决,这反而让他拥有了巨大能量……】   这股疯狂又失控的能量把疗养院领地搞得一团糟,原本属于刘狄的能量被逼得只能退守到地下一层。   这就导致了一个灾难性后果——所有落进这片领地的旅行者,上楼就死。   但旅行者们又不清楚这里情况,怎么可能一直在地下一层活动,肯定要上楼探索,所以从那家伙搞乱疗养院开始,落进这片领地的旅行者平均寿命不超过两小时。   【这是什么概念?四舍五入来了就死!臣民还能有什么体验感?本国王还能有什么观赏感??】   最后一句才是你的心声吧!   【你们仨也是那家伙搞死的。】   国王话锋一转,突然讲到三个鬼身上。   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一瞬安静下来,神情变得复杂。   三人死后还能“魂魄归来”的谜团也由此解开。   两个关键因素——他们跟刘狄的能量场相合,并且幸运地拥有同一类特质的永久道具。   跟刘狄能量场相合,使他们当初落进停尸间、深陷领主“欺骗陷阱”时,就与领主的能量建立了某种微弱羁绊。   领地状态正常的时候,这玩意儿毫无用处,顶多就是领主想戏耍、玩弄臣民时,更容易找到他们三个倒霉蛋。   可是当三人死亡,这种脆弱但真实存在的羁绊却能牵引着他们的精神意识体,从楼上回到停尸间。   然而这一切的前提是他们死后也保存住了完整的精神意识体,并且精神意识体还能从那个家伙手中逃脱,这才有了后面羁绊的牵引。   那么多死在楼上的旅行者,为什么就他们仨的精神意识成功逃脱?   功劳就在他们的永久道具上——   【轮回净化的木鱼】,木鱼声声里,灵魂得到洗涤,摆脱罪孽,重入轮回。   寒山:“我敲木鱼渡我自己?”   【捉影子的人】,捉的不是一般影子,而是灵魂之影。   海胆刺:“我从那家伙手中捉回了我的魂?”   【午夜街道的咆哮】,咆哮的不是摩托,而是来自地狱的灵魂战车!   零帧起飞:“我的精神意识体骑着机车从死亡躯壳的地狱里杀回来了?”   【哟,理解能力不错,本国王终于在你们仨身上发现了第一个闪光点。】   零帧起飞:“哎不是,它说话真的很气人,你们不想揍它吗?”   寒山:“非常想,但是先等等。我还有两个问题,为什么我们三个会失忆?又为什么我们死后不仅仅回了地下一层,还都回到了这个停尸间?”   海胆刺超小声:“是不是因为我们在这个停尸间跟领主产生的羁绊,所以就……”   寒山:“那为什么我们会在这个停尸间跟领主产生羁绊?为什么所有人一落进来就是这个停尸间,这个停尸间到底有什么特别?”   能进入仙境的没有一个笨蛋。   寒山问到了关键,沙狮也就大大方方告知。   【因为刘狄的能量连地下一层都没办法完全护住了,楼上那家伙正一点点侵蚀下来,停尸间是现在仅存的100%领主能量区域,所以受到牵引的你们也只会回到这里。你们回来了,却失去了‘死亡记忆’,也是因为那家伙的能量太强。】   国王声音里对“那家伙”的嫌弃根本掩不住。   寒山困惑至极:“既然你那么看不上那家伙,那你为什么不出手收拾他?”   【他没违反臣民选项,也没破坏哪一条王国铁律,我凭什么收拾他?】   零帧起飞:“他把你领地搞乱了,这你能忍?”   【是领主消极怠工在先,让这片领地出现可以钻的空子,让那个家伙的狂妄能量有了滋生土壤,非要说也是刘狄的错!】   零帧起飞:“那你惩罚刘狄没?”   寒山:“看起来没有,还替刘狄张罗找帮手,撑起这里一片天。”   海胆刺继续超小声:“难道你欠刘狄钱?”   【……】   寒山:“而且刚落到这个停尸间时,刘狄可是用‘欺骗陷阱’无差别招待我们每一个人,现在回过头来让我们仨帮刘狄撑住领地?”   【这个本国王还是得说句公道话的,你们在停尸间里遭遇的一切都是从领主臣民选项里自由延伸出来的,未必是领主本意。】   零帧起飞:“你说不是就不是?”   【那我换个说法——少废话,忠诚度低于30的臣民没有资格跟本国王讨价还价!】   仨鬼:“……”   【现在给我听好你们的职责,一,鉴于100%属于领主的地方只剩下这个停尸间,所以只要落入这里的臣民出了停尸间,你们就要负责在停尸间外对他们进行神出鬼没的追杀。】   仨鬼:“这个‘神出鬼没’要怎么掌握??”   【出没的时间不固定,出没的鬼数不固定,追杀的手段也不固定——但必须频繁,如果地下一层有臣民,而你们却长时间不出现,会被判定为‘旷工’。】   【总而言之,你们仨的任务就是要把落到这片领地的臣民们搞得疲于迎战,人困马乏,不然怎么体现领地生存的难度?】   仨鬼:“要难度你让他们直接上楼啊!”   【是要难度不是要速死。】   听到这里还不懂就真白当鬼了。   零帧起飞:“说半天,你不就是想让我们给新落进领地的人当沙包?”   【你们也可以杀掉他们啊,我让你们追杀是真追杀,不用放水。】   寒山皱眉:“这样的话,我们跟楼上那家伙还有什么区别?”   【区别可大了,楼上那家伙又不能跟落进这里的臣民打得有来有回。】   寒山:“……”   海胆刺不太确定看看寒山:“他是不是内涵我们仨战斗力不行?”   这还不够明显么!   零帧起飞已经快被气得再死一回了,声音也强硬起来:“去你的职责,我们就不答应,你能怎么办?”   【不答应,你们仨就一起灰飞烟灭喽。】   零帧起飞冷笑:“好的,继续说吧。”   寒山、海胆刺:“……”你的气势和台词太割裂了啊!   【旷工一次,你们仨直接灰飞烟灭。】   【二,无论是刘狄的消极怠工,楼上那家伙的狂妄失控,还是我找你们当帮手,这些信息都禁止对外透露,一旦透露了被我发现,无论你们之中谁干的,你们仨灰飞烟灭。】   【三,守护好刘狄,守不住,你们仨灰飞烟灭。】   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要不你现在就让我们下地狱吧。”   【好了好了,最后一个,别让旅行者离开地下一层。】   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拦不住的话又要我们灰飞烟灭??”   【这个倒不用。你们可以明确警告他们不能离开地下一层,如果他们还是执意要往楼上闯,那就是他们自己选择的悲剧命运。】   三个鬼就这样上岗。   光影如流水掠过,有了他们仨兢兢业业的“工作”,后面落进来的旅行者还真得救了不少。   这些旅行者逃出生天的过程基本一致——被追杀中相信或者畏惧于“三个恶灵”的警告,从始至终没离开过地下一层;既然离不开,就只能各个房间逃窜;各个房间里也充满危险,但克服这些危险逃离房间后,往往又能得到进度奖励,并且投射的光影无一例外都是领主的秀恩爱;当旅行者一次又一次拿到奖励,当一段又一段光影拼凑出了刘狄与十四街的相识相爱(虽然十四街并没有在光影里说爱,可从不知情的旅行者角度,这些光影作为一段恋情已足够甜蜜完整),同时这些旅行者又探明了这片领地是以“啄木鸟疗养院”旅途作为背景蓝本,那么他们就能收获自由,离开沙狮。   这就是领主刘狄定下的“探明领主过往”的达标线,不能说轻而易举,但相比其他领地也是非常宽松了。   三个鬼还以为这是刘狄消极怠工后,连带自动降低了自由达标的条件,结果沙狮告诉他们,这片领地最开始就这样——逃欺骗陷阱,逃危险密室,看领主恋爱光影,臣民看完了拿到自由,领主过瘾了找下一茬新臣民继续秀,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寒山他们仨虽然不算跟刘狄真正相识,但天天守着“领主尸体(一种消极怠工的奇异状态)”,领主又长得漂亮,跟睡美人似的,他们实在很难对刘狄产生恶感。   等后来知道了刘狄竟然一开始就把逃离沙狮的自由标准设定得这么宽松,他们的“非恶感”就自然而然进化成了“好感”,执行起“守护领主”的任务来,少了抵触,多了几分真心。   情绪通了,脑筋也跟着活泛了,寒山忽然惊觉他们本不必如此辛苦啊!   沙狮只说不能旷工,又没说必须全力以赴,只说不用放水,又没说不能放水。   我出现了,我追杀了,你管我用几分力?   敢情被旅行者殴打得恨不得立刻灰飞烟灭的不是你!   人就是这样,一旦想开了,日子就好过了。   哦,鬼也一样。   寒山他们三个放水,被追杀的旅行者们也轻松,可惜美好的时光总是短暂——随着时间推移,情况逐渐不妙。   他们发现代表楼上那家伙能量的阴影在地下一层出现得越来越频繁,而被困在地下一层的旅行者们想拿到自由越来越难。哪怕仍能一次又一次收到领主的秀恩爱光影,但“自由”却越来越少触发,直至最后彻底没有了。   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这才意识到,楼上那家伙不仅侵蚀了领地,还有侵蚀了这片领地上的行程,因为行程、光影、奖励这些都需要来自领主的能量支撑,而刘狄的能量在持续变弱,他所能掌控的还在持续被压缩!   自由之路被完全阻断,那些迟迟无法离开的旅行者就扛不住了,哪怕寒山他们一再警告上楼很危险,一再在追杀中放水,这些看不到希望的旅行者也不可能再甘心困于地下一层。   渐渐地,一个又一个旅行者上了楼,再没回来。   直至地下一层空无一人。   直至新一拨旅行者落进停尸间。   追杀,逃窜,奖励,无自由,上楼,消失。   可怕的循环。   三个鬼要崩溃了,他们不知道怎么做才能改变这种情况,但又觉得必须做点什么,终于有一天,寒山想出了“规则怪谈”的点子。   零帧起飞:“生存指南?”   寒山:“对,但要营造出‘规则怪谈’的气氛,让每一个拿到指南的旅行者都产生一种违反指南会死的潜意识。”   海胆刺:“那标题为什么不直接写规则怪谈?”   寒山:“生存指南,代表写这张纸的人跟他们站在同一边,我求生,我探索,探索出来了我还无偿分享给后来人,从情感上说是不是比规则怪谈这种直白威胁的东西更容易被接受,被遵守?”   零帧起飞:“那你又说要营造怪谈氛围?”   寒山:“字字苦口婆心,处处深思极恐,情感上充满善意,细节里全是魔鬼——这才是一份标准的啄木鸟疗养院生存指南。”   零帧起飞、海胆刺:“……”   接下来几分钟,热闹的光影见证了那份生存指南的诞生。   零帧起飞:“不能离开地下一层,这个必须写!还有保护刘狄!”   海胆刺:“写这些不算透露信息吗?我们仨会不会灰飞烟灭?”   寒山:“沙狮明令禁止透露的内容——刘狄的消极怠工,楼上那家伙的狂妄失控,还有沙狮找我们当帮手——哪一条我写上面了?”   零帧起飞:“把小心阴影也写上,反正我们又没说阴影是那个家伙。”   海胆刺:“阴影都能写?那小心外国人更能写了吧,这可是我们自己观察到的线索,跟沙狮没一点关系。”   零帧起飞:“‘不要殴打追杀你们的鬼’……喂喂,这句太怂了吧。”   寒山:“那你说怎么改?”   零帧起飞:“看见我们,立刻逃跑。”   海胆刺:“这个好,逼格拉满。”   但是拉再满也改变不了他们给沙狮打白工的心酸现实——   支线行程1/4(2/4、隐藏行程):【沙狮】(+10%,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干活吧,我的鬼!   看完光影的烧仙草五人这时才明白,上一次的盒子寄语“生活不易,一声叹息”,原来是苦命打工鬼的叹息。   可还没等盒子寄语消散,沙狮盛怒的声音毫无预兆出现——   【你们三个把本国王的话当成耳旁风了?!】   【真以为我不敢把你们灰飞烟灭??】   【我告诉你们,战斗力惊艳的臣民不好找,能打工的鬼满领地都是!】   三个鬼听见沙狮声音的瞬间,表情就不好了,但这种不好里没有惊愕,只剩认命的麻木。   狗狗墨镜好小草懵了一下才骇然变色,刚才光影里沙狮明明白白跟仨鬼说过要是敢透露这些信息,就让仨鬼灰飞烟灭!   他们抓仨鬼逼供时不知道有这一层恐怖禁令,看光影时脑子都在疯狂思考“楼上那家伙”到底是谁,是个什么存在,也忽略了沙狮给苦命打工鬼们絮絮叨叨的那些“工作守则”。   所以沙狮没有开玩笑,他是真的会让三个鬼神魂俱灭永不超生!   可是既然知道这种毁灭性后果,仨鬼为什么还要老老实实招供啊??   一匹好人、盲僧、华小田、喜乐蒂全都不可理解地看向三个鬼,回顾抓鬼逼供过程,他们压根没上什么凶残手段,只是趁着阴影出现时以“如果你们仨不说出真相,我们就不带你们一起逃走,让你们被可怕阴影吞噬”当威胁,就轻而易举跟仨鬼谈判成功。   问题是如果说了真相也会灰飞烟灭,那现在被沙狮灭和当时被阴影灭又有什么区别啊?   “因为我们厌倦了。”仿佛看出五人困惑,在国王盛怒的余音里,寒山忽然开口。   接着零帧起飞也自嘲笑笑:“我他妈生前受的所有窝囊气加起来都没死后这段时间多。”   “化成灰就化成灰吧,也算解脱了。”海胆刺本来就没什么抗争精神,求生是本能,求死也是。   【看来你们已经做好准备了,不错,本国王很满意……】   欢脱任性是一层极具伪装性的面纱,真正的沙狮国王3号,它觉得好玩时,权限之内可以大开绿灯,它觉得尊严被挑衅时,铁律之上可以随意屠戮。   当时的烧仙草五人还不知道图书馆已经找到了沙狮成型真相,更不知道国王还有123号,他们看见的仅仅是沙狮说完最后这句后,半空中忽然落下一束强光。   那光束里充满了奇异的不可抗的巨大能量,虹吸效应一般,刹那间将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全捕获过去。   盲僧一直捆着仨鬼的红线道具,碰触强光瞬间就被熔断。   三个精神意识体在强光中互相乱撞,看起来痛苦至极,可光束外的烧仙草五人听不到一丁点声音。   处刑般的光束连“犯人”最后发声的权利都要剥夺。   “不行,我看不下去了!”一匹好人再也无法忍耐,说负罪感也好,说脑子一热也罢,反正他就是看不惯沙狮这么为所欲为!   狗狗头剪影光芒四射,也许化身鬼脸杀人魔也救不下仨鬼,但不冲进光束里试试怎么知道不行?   谁料就在同一时间,另外几个吊坠也交相闪烁。   喜乐蒂:“你才看不下去?我早就想锤死那个死狮子了!”   盲僧:“我看看防御道具能不能在他们仨身上起效——”   华小田:“道具对沙狮没用吧,还不如把这个简易床砸过去,都是领地里的东西,说不定能破坏沙狮能量——”   喜乐蒂:“放着我来,我搬床砸人有经验!”   烧仙草在乱成一锅粥的局面里,率先注意到异样,猛然喊住两个狗狗:“小田喜乐蒂先别动床——”   话音还没落,一缕似有若无的凉风忽然平地而起,轻轻拂过每一个臣民的脸颊,玩乐似的调皮,又在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悄无声息沁入那束杀戮的能量强光。   强光内的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逐渐平静下来,他们有点懵地面面相觑,感受到了某种奇异的变化,就像是通向地狱的快车道忽然堵车,然后来了一阵风告诉他们,前方有事故,你们可以原路返回了。   【刘狄!】   来自国王咬牙切齿的声音,让答案昭然若揭。   而当被烧仙草喝止的华小田、喜乐蒂,再低头去看那张差点被他们搬起来丢出去的转运床,消失多时的刘狄尸体竟然又躺在了床上面。   这一次,刘狄没有盖着白布,虽然仍是无呼吸、无心跳、无体温,可离得最近的两个狗狗首次感知到了来自这具身体的“富有生气的能量跃动”。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刘狄的状态复苏了?   [沙狮]烧仙草:没有,更像是因为与寒山他们仨的能量场相合,所以当感受到三个鬼遭遇灭顶之灾时,刘狄存在停尸间的能量本能地对寒山他们进行了保护。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本能也是一种意识。   躲避丧尸出笼中的烧仙草没办法对太岁神的每一句话实时回复,但这句“本能也是一种意识”,他同意。   当时的停尸间里,沙狮直到最后也没成功让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灰飞烟灭。   不是刘狄找他们仨当的帮手,可作为帮手,他们仨被刘狄认领了。   认领了,就有责任保护。   一如十四街罩着最野陨石、666扇门。   事后再回忆,烧仙草还是很庆幸他们跟仨鬼谈判成功后,为了逃脱阴影,躲进了停尸间。但凡仨鬼不是在停尸间说出的这些秘密,来自国王的审判降临时,刘狄就算想用能量保护恐怕也鞭长莫及。   但这些并不是停尸间里发生的全部。   被领主救下的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彻底罢工。   “从现在开始我们仨哪也不去,就在这里守着刘狄!”   已经跟国王撕破脸了,踏出停尸间下一秒就可能灰飞烟灭,傻子都知道怎么选。   但烧仙草他们不能留在原地,只有继续上楼,才能把行程进度探索到100%。   不过在此之前——   烧仙草:“我们至少要先弄清楚,真正的对手是谁。”   “他们仨给不出更多线索,光影里也没透露一点楼上那家伙的真实身份,”盲僧摇头,“我们在这里凭空乱猜不现实。”   一匹好人思索:“那能不能先圈一个大概的范围……”   喜乐蒂:“比如?”   “比如那家伙肯定跟我们一样,也是落进这里的旅行者。”华小田比自家4班伙伴稍稍聪明一点的头脑终于发力,“来到这片领地之后,发现领主还不如自己有实力,于是就想篡位,结果沙狮没看上,这家伙被拒之后就心理失衡了。”   “这还用你说,”喜乐蒂无语,“落进这片领地的旅行者多了去了,现在研究的就是他是谁!”   烧仙草沉吟半晌,突然转头看向满墙的存尸柜:“你们不觉得奇怪么,咱们每一次跑进这个停尸间,都会遭遇幻觉、欺骗陷阱,但是不管欺骗陷阱里还是逃出幻觉之后,我们检查存尸柜,里面只要出现尸体就永远是那十七个人。”   一开始是包括寒山在内的二十具尸体。   后来华小田、喜乐蒂捡到生存指南,接着烧仙草他们被流放过来汇合,五个人再跑进停尸间遭遇幻觉危险时,存尸柜里的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就没了。   烧仙草看向仨鬼:“如果说你们三个是‘固定演员’,那剩下十七个‘群演’为什么也一直不变?死在这片领地里的旅行者多了去了,为什么不能一次一换,大家都来露个脸?”   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这玩意儿你得问导演啊!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说明这十七个人跟其他死在楼上的人不一样,甚至“那家伙”可能就在这十七个里。   [沙狮]烧仙草:已经知道那家伙是谁了。   [沙狮]烧仙草:ID紫气东来,永久道具【疯狂蔓延的黑色地锦】。   地锦,又名爬墙虎。   太岁神立刻想起烧仙草曾形容过,说他透过铭记从华小田那里看到的记忆景象——金发的外国女孩站在楼梯上,背后是楼上蔓延下来的大片阴影,它们一块块密密麻麻像某种活物般爬满墙壁。   原来那不是阴影,是疯狂蔓延的黑色地锦,是那家伙的永久道具!   紫气东来。   当时的停尸间里,存尸柜已经空空如也,但那十七具尸体的信息早已刻在烧仙草、盲僧的【铭记】大脑。   他们在思绪里一个个审视而过,起初看哪个ID都可疑,看哪个道具都有无限联想。   直至烧仙草问出一句:“地锦是什么东西?”   盲僧茫然,华小田懵逼,可一匹好人记得好像在哪里看过,地锦就是爬墙虎,而喜乐蒂更是一锤定音,因为她初中学校教学楼外墙上就都是爬墙虎,隔壁班的一个男生拿不知道什么水往窗外浇,导致他那个窗户底下的爬墙虎死了一大片,周一升旗被通报批评,喜乐蒂听完通报,才知道原来爬墙虎学名地锦。   本来只是不想打无准备之仗的五个伙伴,就这样一步步锁定了那家伙的真实身份,而当下立刻投射的旅途进度,既是对他们探索结果的肯定,却也让他们出了一层冷汗——   支线行程1/4(2/4、隐藏行程):【沙狮】(+10%,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我等得花儿都谢了,你们怎么还不上楼?   一个既不是领主也不是旅途真正NPC的家伙,却在盒子寄语里有了自己的口吻。   紫气东来对刘狄领地行程的狂妄入侵,在这一刻直观体现。   【你们要上楼?你们以为上去了就能打败那家伙?恐怕你们连那家伙在哪里都找不到!】   国王的声音像是恐吓,又像是阻挠无果后的气急败坏。   如果非说这里有对臣民死亡的担心,那也是因为死得太快就不好玩了。   总之烧仙草五人从前没有,以后也不会对这个所谓的国王抱有任何善良幻想。   疗养院地上共有三层,从烧仙草他们走上楼梯开始,每一层都遭遇了致命凶险。   即使仅仅文字通讯,太岁神都能从那些简单话语里脑补出当时的惊心动魄——   [沙狮]烧仙草:我们在地上一层遇见了被疗养院害死的那些青少年的鬼魂,他们无差别向所有活人索命。   [沙狮]烧仙草:我们挨个房间寻找紫气东来,误入一个捆满红色绷带的房间,房间里所有能打开的物品都被红色绷带捆着,解开绷带,就会冒出可怕东西,但不解绷带,我们就离不开那个房间。   [沙狮]烧仙草:我们在二楼还遇见了一个“华小田”!两个华小田站在一块根本分不出真假,幸亏最后被喜乐蒂识破,其中一个才现了原形,是已经死亡的旅行者,被紫气东来远程操控。   喜乐蒂怎么识破的?   这个“精彩”过程任太岁神再思维敏捷,恐怕也很难脑补出来,因为就连当时目睹全程的烧仙草,都叹为观止——   专业鉴狗选手喜乐蒂:“我问,你们答。”   华小田1号:“还要问问题?”   华小田2号:“你看看他,再看看我,这都不能一眼识破?”   喜乐蒂:“华小田最爱什么!”   1、2号:“爱情小说!”   喜乐蒂:“华小田最讨厌什么!”   1、2号:“小说be结尾!”   喜乐蒂:“华小田狗舍外好友是谁?”   1、2号:“于天雷!”   这些问题根本没用,因为伪装者显然不止复制外貌,还能复制记忆!   喜乐蒂:“最后一个问题,AF和马尔济斯同时掉水里,杜宾先救马尔济斯,为什么?”   1、2号:“……”   喜乐蒂:“最后给你们三秒时间。3、2、1!”   华小田1号:“因为爱情!”   华小田2号:“……”   鉴定结果出炉。   喜乐蒂一把揪住2号:“这个才是真小田!”   烧仙草、好人、盲僧:“??”   华小田1号:“凭什么?我不服,我3秒之内答上来了,你敢说不是因为爱情?!”   喜乐蒂撇嘴:“杜宾都没松口的事儿,你敢给定性?”   华小田1号也薅住2号:“可他3秒内根本没回答,他已经输了!”   喜乐蒂更无语:“我说三秒就三秒?你怎么那么听我话?记住,狗舍里就没有守规矩的。”   烧仙草、好人、盲僧简直围观了一场无与伦比的战友情。   小田1号不是人,小田2号真的狗。   终于在越过了层层险阻后,他们来到了顶层三楼,找到了零帧起飞口中那个露天泳池。   泳池里没有水。   只有满坑满谷的二三百具尸体。   即使有心理准备,那样血腥画面映入眼帘还是极具冲击。   这些都是曾经的旅行者,他们和原本啄木鸟疗养院旅途里那些被害的青少年一样,成了废弃掉的实验材料,死状一个比一个凄惨。   但更恐怖的是,就在五人还没从冲击中回过神时,泳池里那些堆叠着的尸体动了。   死亡时闭着眼睛的,眼睛忽然睁开。   最后一刻死不瞑目的,手臂忽然抬起。   短短几秒内,这些尸体全部活了过来,他们拖着僵直的身体一个接一个往泳池外面爬!   同一时间,烧仙草收到神的紧急提醒——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小草,我之前跟你说的王国名单,已经确认马尔济斯后面310个陌生ID都在图书馆,我这里只有8人,杜宾雪山只有6人,说明跟在一匹好人ID后面的278个陌生ID都在疗养院!   [沙狮]烧仙草:你干脆等我进度100%的时候再说得了!   烧仙草发出这条回复时,已经跟其他伙伴一起从泳池天台逃回了三楼走廊。   这二百多个追杀他们的死亡旅行者看着像丧尸,行为像丧尸,但你速度倒是也跟丧尸平齐啊!   不,它们跑起来风驰电掣。   华小田:“这是犯规——”   一匹好人:“小田你跑得好快,能不能把我也变成狗?”   华小田:“不许再提我的永久道具!”   一匹好人:“可是你一直在用啊——”   墨镜吊坠:盲僧成功使用【伤心欲绝连环坑】,人生如逆旅,伤不完的心,踩不完的坑。   粉红锤吊坠:喜乐蒂成功使用【在战火中呼唤爱】……   五人身后走廊不断坍塌,一坑接一坑,在呼唤爱的加持下,小坑变大坑,大坑变巨坑,一拨又一拨的丧尸跌落坑底。   然而跌落只能暂缓追击,不一会儿,这些家伙又顽强地从坑里爬出来,根本扑不灭,打不死!   离开地下一层还不到二十分钟,他们已经陷入这种被追杀的致命绝境,终于明白为什么沙狮说离开地下一层的那些臣民,平均存活时间超不过两小时!   但这样的疾速追杀里也不是没有一点喜讯——   沙狮:真是热闹非凡的大场面啊,肆意飞扬你们的【狂欢】吧!   忠诚度+10。   +10   +10   +10……   狗窝、粉红锤吊坠:当前忠诚度100。   两只狗狗回望身后的活死人大军,默契异口同声:“谁会想要这种狂欢啊——”   吼完又双双愣一下,不约而同小声补一句嘀咕:“好像也还行……”   不经意从两个狗狗脸上捕捉到一丝被追杀兴奋的盲僧:“不是,你俩有病吧!”   “他俩没有,”一匹好人边逃命边一本正经纠正,“他俩就是越危险越兴奋,是战斗型人才!”   盲僧:“……”钢琴师,我想你。   如此紧急的时刻,烧仙草竟然收到杜宾信息。   这和太岁神信息不一样,太岁神的信息,烧仙草想什么时候回就什么时候回,但跟杜宾没熟到这份儿上,而且狗舍社长信息也不是给他的。   于是烧仙草只能一边被死亡旅行者大军追,一边努力高声担当信息枢纽:“喜乐蒂,杜宾让我给你带个话——”   呼唤爱中的喜乐蒂莫名其妙:“啊?杜宾?”   烧仙草:“泰迪让杜宾发给我再转达你,他在雪山很想你——”   喜乐蒂:“……你让他闭嘴!100%完成沙狮前禁止再跟我说话!”   几秒钟后,这一回复就传达到位。   自此,疗养院里多了一个断情绝爱,雪山里多了一个伤心欲绝。   太岁神收获这些信息时,烧仙草他们已经暂时摆脱丧尸大军,找到地方躲着了。   但从烧仙草的描述里也可以发现,那些疑似被紫气东来操纵的二三百个死亡旅行者非常难缠。   太岁神好奇他们是如何这么短时间就甩开丧尸出笼,找到地方暂时躲藏的,又担心问得太细分散烧仙草精力,给对方造成不必要的风险。   没成想烧仙草又继续发过来信息,主动提了——   [沙狮]烧仙草:幸亏我们遇见了那只波斯猫,它自带行走阴阳界的驱魔效果,一出现,叫两声,那些活死人竟然减速了,迟疑了,我们就趁机找到了藏身之所。   猫?   太岁神瞬间提起精神,意念飞快。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哪只猫?行云流水的猫?刘狄??   [沙狮]烧仙草:我们最开始也以为刘狄……   “刘狄=雪白波斯猫”的意象太过根深蒂固,那一刻见到猫猫时,烧仙草五人简直不要太惊喜。   领地探索过程中,还有什么事能比领主现身更有分量?   何况刘狄身上那么多谜团,烧仙草他们正愁找不到真相!   然而很快他们就发现,这好像只是啄木鸟疗养院旅途里那个单纯的波斯猫NPC,性质和那些会引诱他们走向危险的外国青少年鬼魂一样,都只是随着旅途一起移植过来的“领地背景”。   波斯猫在旅途里自带的驱魔属性,之所以对丧尸大军也有效,是因为紫气东来的能量已经让疗养院领地混乱,疗养院旅途的背景、剧情、NPC ,和领地里已经发生的旅行者死亡等事件,被混乱的能量融合到一起,很难再泾渭分明。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仅凭你们的感觉就排除掉了它是刘狄的可能?   [沙狮]烧仙草:我们没那么草率,华小田用了道具。   那个已经被田园犬带在物品格里很久,可以向NPC问问题并能百分百从知情NPC那里获得答案的道具,终于派上用场!   狗窝吊坠:华小田成功使用【真心换真心问答器】,用我发自肺腑的求知欲,换你诚实以待的回答题!   “你是刘狄吗?”   “喵?喵喵。(谁?不认识)”   “你是NPC吗?”   “喵!(粗鲁,无礼!)”   “你是啄木鸟疗养院里曾被院长收养又惨遭虐待好不容易逃脱后就终日游荡在疗养院能通阴阳驱邪魔最后还把那么多青少年魂魄都解救了的至尊无敌波斯猫吗?”   “喵~~~~(低调~~~~)”   猫猫拖长的尾音已经出卖了它的得意。   但得到肯定回答的烧仙草五人高兴不起来。   这么厉害的猫猫,却和那些外国青少年鬼魂一样,只是这片领地里的背景,即便它能驱魔,但对丧尸大军的效果都只是“延缓速度”,对那个至今尚未现身的紫气东来恐怕很难起到太多实质性杀伤。   况且这只自由自在的猫猫NPC也根本不可能听他们摆布。   当【真心换真心问答器】起效结束,雪白波斯猫尾巴一翘,头也不回优雅走掉。   [沙狮]烧仙草:这些死亡旅行者都是被操控的,跟他们周旋没有意义,还浪费体力精神力,找到紫气东来才是解决一切的关键,我们现在正在想能隐蔽行动的办法……   十四街领地。   烧仙草的信息还是不断发过来,可太岁神在一个突如其来的大胆猜想里,心脏狂跳。   这个猜想猝不及防,就在那个瞬间,自己蹦了出来。   那个烧仙草说白色波斯猫可以“驱魔”的一瞬间。   在此之前,太岁神对于雪白波斯猫原本NPC身份的背景信息,拿到的关键字是“行走阴阳界”,但因为啄木鸟疗养院本身就是以被害青少年鬼魂为主体的旅途内容,出现一只通灵猫没什么特别。   可“驱魔”二字比“行走阴阳界”有力多了。   行走更像是一种中性的存在,“驱魔”才真正体现了波斯猫的属性——它能与恶灵对抗。   冷清孤寂的领地,太岁神重新看向躺在沙发里的十四街。   一个长久以来并没完全解惑的疑问,就在与小草的聊天里,不经意触发了答案。   为什么刘狄第一次过来跟十四街求罩着,就能顺利跳上沙发?   领主就那么喜欢猫猫?   不是的,十四街一开始拒绝得毫不犹豫。   为什么后来态度陡然改变?   因为刘狄又对领主说了一些话。   不知道说的什么,光影里只有刘狄背影,说的话也被消音。   可是现在,太岁神知道了。   “十四街。”太岁神低沉开口,隔着十几米,可在孤寂领地,声音是那么清晰。   沙发上的领主仰面躺着,无动于衷,他半眯的幽暗视线落在头顶更加幽暗低垂的天花板,被喊了名字也没分给太岁神半个眼神。   反倒是最野陨石和地上刚缓过一口气、正挣扎着想起身的666扇门,闻声看过来。   站在太岁神身边的钢琴师也转头不解。   太岁神不受任何影响,继续问十四街,声音比上一次更沉静:“天花板上有什么?那四十九个被你杀掉的兄弟吗?”   空气刹那安静,连孤寂都凝固了。   最野陨石、666扇门、钢琴师脸上几乎同时浮现不可置信。   唯有沙发里的男人,垂在沙发边缘的手颤动一下,像是下意识想要寻找夹在指尖的香烟。   但他手上已经没有烟了。   一脸错愕的钢琴师终于找回自己声音:“太岁神,难道说……”   有些小的、细微的困惑,时常因为并不影响真相主线,便被下意识忽略了。但在这片领地里,这样未解的小细节太多,就成了已经揭开真相里难以忽视的星星点点。   为什么十四街幽暗的视线时常流连在天花板?   为什么他们第一次在狂欢场里找到十四街时,这位领主明明周围环绕着漂亮的男男女女,却仍散发着黑暗仿佛身在地狱?   为什么当变成猫的刘狄用那双异瞳目不转睛盯着十四街时,十四街会不自在地说“再盯着我,信不信把你眼睛挖出来”?   为什么太岁神问雪山那边有没有关于沙狮王国的有价值信息时,杜宾传回了领主黑伞提供信息里,有一条是国王觉得人多才好玩,以【沙狮】之名现身吞没旅行者时,几乎不会挑形单影只的,最少也要一次性带进来三四人,多的时候几十人的队伍都有,而十四街被带进沙狮王国时,却只有他一个?   ——因为从头到尾都是错的。   十四街没有独自进来,他带着他那四十九个兄弟呢。   骤风席卷,领地变色。   太岁神、钢琴师,连同很远处的鬼牙、罗汉果都被强风吹得睁不开眼。   火焰和八音盒吊坠疯狂闪烁。   太岁神抬起手臂挡在额前,奋力睁开眼,模糊不清的视野里,他看见了那些穷凶极恶的家伙。   他们像蝙蝠一样挤在天花板,早已不是人的轮廓,四十几张面孔每一张都叫嚣着仇恨与疯狂,他们时而朝下俯冲,时而桀桀怪笑,他们以十四街的不得安宁为养料,他们是至死不渝永远跟随老大的小弟,他们是被杀枉死永远缠着凶手的怨灵!   上一次进度投射,盒子寄语:背负四十九个兄弟的命,你还能继续活得心安理得?   原来是他们四十九个在质问。   光影在狂风中投射。   又回到沙丘之地,又回到沙狮现身问这个被自己挑中的旅行者,愿不愿意进入沙狮王国当领主。   可与曾经的光影完全不同了,这一次的画面里,十四街脚下是四十九个兄弟尸体,头顶和周围则是四十九个兄弟枉死的鬼魂,他们密不透风将十四街包裹,就像一群吸血蚂蟥!   所以十四街放弃了荒原,选择了沙狮。   所以十四街放弃了其他,选择了【孤寂】。   他无法面对这些兄弟,那一刻,他只想逃避。   可他高估了国王3号的品格,至少善良不在其属性之内。   十四街进入沙狮王国,连同他的四十九个兄弟。   支线行程2/4(隐藏行程):【沙狮】(+10%,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当孤寂失去意义,能带来安宁的只剩狂欢。   进度都出了,光影竟然还没散,反而画面一转,出现了刘狄。   漂亮男生站在第一次见到的领主面前,对着沙发里消沉的男人说:“【行云流水的猫】可以驱魔,有我在,他们不敢靠近你。”   十四街沉默着,眉宇间更加阴郁。   刘狄又观察一会儿天花板:“他们现在好像也不敢靠近你,顶多就是缠着你,骚扰你,时不时在假装俯冲吓唬你。”   “不过这是因为你能量强,戾气重,万一哪天你身负重伤,或者能量变弱了,他们肯定扑下来把你撕得粉碎。”   “都这样了你还不动心?”   “好吧,那我最后换个说法——有我在,保证他们连吓唬你都不敢了,只会乖乖紧贴在天花板上……我数一数,一,二,三,四……天哪,你手上到底沾了多少人命……五,六,七,八……”   终于数完了。   古灵精怪的漂亮男生歪头一笑,大眼睛直勾勾望住领主:“有我在,保证他们乖乖贴在天花板上一动不动,就像四十九只小鹌鹑。”   光影消散。   太岁神、钢琴师却都记得后续,后续是猫猫跳上沙发,在盒子寄语里说:领主了不起?我有的是手段和力气。   恐怖的强风终于停住,可领地并没有重回孤寂安宁。   地板开始震动,天花板开始龟裂,太岁神身形晃得甚至开始站不稳。   维持领地的能量在失控!   “十四街——”最野陨石惊恐的声音在那边炸开。   太岁神、钢琴师看过去,一瞬骇然。   四十九个鬼影又像当时在沙丘之地那样,将十四街连同沙发包裹得密不透风,远远看着就像一个巨大的黑色蚕蛹!   钢琴师虽然在光影里已经见过这些死不瞑目的家伙,可强风袭来时并未像太岁神一样注意到沙发那里,这些鬼影已经开始现身,所以这是他现实里第一次真真切切看见这四十九个已经不能称之为普通鬼魂的可怕东西。   太岁神的骇然却不是来自这恐怖景象本身,而是此刻代表领主能量失控的领地震荡,让太岁神意识到也许十四街从始至终都没有在心理层面成功压制住过这些枉死兄弟!   十四街选择进入沙狮王国当领主,不惜付出自由代价,不仅仅是逃避,还有害怕。   他用狂欢抵御害怕。   他用跳上沙发的驱魔猫猫抵御害怕。   所以后来刘狄怂恿十四街带着自己一起逃出沙狮王国,说的是——   【现在不一样了,现在有我陪着你,就算出去你也不用害怕了。】   如今谜底揭开,或许是来自领地行程本身的设定,或许是因为太岁神直截了当戳破了那一层假象,原本还能勉强待在天花板上的东西终于实实在在扑到十四街身上撕咬,而巨大的负罪感与内疚让十四街根本发挥不出任何战斗力,也难以再供给维持领地的能量!   更要命的是,随着领地动摇,最野陨石和666扇门的状态也开始变得糟糕。   最先发现这点的是钢琴师。   他明明上一秒还看着最野陨石想冲向黑暗旋涡一样的沙发帮十四街,下一秒就见到那个理智青年踉跄着单膝跪到地上,仿佛遭受到了某种巨大痛苦。   地上的666扇门更惨,本就重伤,此刻已经蜷缩成一团。   罗汉果原本在很远的另外一边守着钛合金鬼牙,但领地都变成这样了他哪里还坐得住,这会儿以百米冲刺速度跑过来,急切地问钢琴师:“什么情况??”   钢琴师忧心忡忡看着最野陨石和666扇门,说:“十四街可能罩不住他俩了。”   被领主认可的小弟,本身能够长期清醒待在领地里就是依靠领主供给能量,某种意义上讲跟领地的存在形式很相似,而现在十四街连维持领地稳定都难了,哪还有余力兼顾他俩。   没有领主能量,最野陨石和666扇门就只是这片领地里再普通不过的两个臣民,他俩被十四街罩着的这些日子所积累的能量侵蚀,在失去十四街庇护的这一刻集中袭来,就像长埋地下的文物被挖出,瞬间风化!   一语成谶。   就在钢琴师和罗汉果的眼前,最野陨石与666扇门的身体一点点消失。   钢琴师知道两人的去向——与无数曾落在狂欢场的旅行者一样,当被领地能量彻底侵蚀,便遵循孤寂地不留人的原则,送入图书馆。   “你的意思是他俩不会死?”罗汉果并不清楚前面探索到的那些信息。   钢琴师点头:“去图书馆沉睡是这片孤寂领地里所有臣民的终极归宿。”   地面起伏更激烈了。   圆脑壳的罗汉果一个没留神,咣当摔倒。   他像预感到什么似的,坐在剧烈震动的地面上,看向仍被高速流动的漆黑鬼影凶猛包裹的沙发,凝重地问:“如果领主自己都扛不住了,我们还能留一条命去图书馆么?”   钢琴师不知道。   也许去图书馆,也许是像烧仙草、盲僧、一匹好人在公交车领地那样被流放到其他领地,又或许……沙狮嫌费事,干脆让这片孤寂领地里的他们跟着十四街一起消亡。   忽然,钢琴师后知后觉,领地都风雨飘摇成这样了,老六和最野陨石都没影了,太岁神怎么半天没动静。   他立刻环顾寻找。   太岁神没消失,还好端端在这里,只是他的注意力一直锁定在半空,神情甚至比担心领地湮灭的罗汉果还凝重。   钢琴师立刻明白过来:“烧仙草那边出事了?”   [沙狮]烧仙草:我们遇见院长了。   这是不久前太岁神收到的第一条新信息。   啄木鸟疗养院的院长,同时也是那场旅途里的BOSS。   但现在旅途只是背景板,真正的BOSS是紫气东来,所以就像造不成太大困扰的外国青少年鬼魂NPC一样,太岁神以为烧仙草五人想要解决这位院长也不会有太大难度。   可很快第二条信息就来了。   [沙狮]烧仙草:是院长,也是紫气东来,他俩的能量融合了! 第295章 弥蒂尔芬荒原(九合一)   疗养院,三楼会议室。   这里原是烧仙草五人好不容易摆脱活死人追杀大军后找到的藏身地,但现在整个封闭会议室陷入熊熊大火,火光燃烧出的灼热能量将这里变成一片烈焰地狱!   十几个早已成了恶灵的医生仿佛又回到生前,在这场突如其来的大火里挣扎哀嚎,有的化身火球四处逃窜,有的倒在地上成为焦炭。   而始作俑者——啄木鸟疗养院院长,或许叫他紫气东来更合适——站在偌大的会议桌上,居高临下看着这一切,碧绿色眼睛里闪烁着痛快与癫狂。   一同被困在火海里的还有烧仙草、喜乐蒂、华小田。   十五分钟前他们还是整整齐齐五个人,谁能料到情势恶化得这么快!   那时的他们躲进这里,终于得到片刻喘息,烧仙草迫不及待通过文字把先前发生的种种告诉狂欢场那边的太岁神,抓紧时间将两个领地信息同步,一匹好人、喜乐蒂、华小田、盲僧则贴在门板上,时刻听着外面的动静,防止活死人大军追过来。   不料就在这时,一群穿着白大褂的外国医生拿钥匙打开了会议室大门,然后鱼贯而入,要在这里开会。   虽然这些人头上没顶着属于NPC的身份信息,但看一眼外貌画风也知道人家才是这片领地旅途背景板里的“原住民”——啄木鸟疗养院的医生。   为首的就是院长,一个五十岁左右的男人,金色头发稀疏谢顶,但精神矍铄,绿色的瞳孔藏在深邃眼窝里,像某种冰冷矿物。   院长可是啄木鸟疗养院旅途里的BOSS,虽然现在刘狄只是拿旅途剧情当领地构架背景板,但谁知道这些NPC的参与深度,万一院长像那群青少年鬼魂一样也被紫气东来能量侵蚀,准备在这片领地里发挥一个BOSS应有的战斗力呢?   然而当烧仙草五人光速进入备战状态,连意念都杀气腾腾之时,院长却带领着十几个医生特自然围着会议桌落座,仿佛他们五个根本不存在。   会议就此开始,完全是正常的流程,总结疗养院上个月的工作情况,部署这个月的工作内容,哪些亟待解决的问题重点关注一下,全都说完了最后以“院长激情澎湃的演讲”收尾——   “很多人问过我,为什么这里要叫啄木鸟疗养院?一些聪明的家伙往往在跟我第一次交谈时就能猜到……”   “我说我们是清洁工,那些家伙就懂了,啄木鸟为树木清理害虫,我们为社会清理害虫……”   “这些年轻人不学无术,终日嗑药酗酒,打架纹身,他们以为他们在对抗这个世界,事实上他们只会给他们的父母以及这个世界带来无尽的麻烦……”   “他们还不如街边那些流浪汉,流浪汉至少还懂得安静地乞讨,在拿到施舍后说一声上帝保佑你……”   “所以现在是我们帮助他们的时候了,我们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让这些垃圾变得有用,他们对医疗科学进步做出的贡献,将是他们来到这个世界上最大的人生价值……”   整个会议室气氛在此推向最高潮。那些被收进疗养院的青少年,在这些人眼中只是一个又一个实验材料,他们早已泯灭人性,眼中只有魔鬼般的狂热。   烧仙草五人听得想吐,甚至因为需要克制把这些禽兽团灭的冲动,从而忽视了真正重要的问题——这样“过场动画”一样的旅途剧情有什么意义?   截至目前,他们在这片领地遇见的“旅途内容”只有青少年鬼魂和那只波斯猫。   青少年鬼魂给他们带来诱骗、攻击、伤害。   波斯猫给他们带来援助、救赎。   也就是说,每一次“旅途内容”出现都必然与烧仙草五人产生关联,而只要产生关联,这些“旅途内容”本质上就已经成为了“臣民探索领地内容”的一部分。   所以当院长和这些医生自顾自开会,视烧仙草等人为无物时,他们五个就应该立刻警惕。   无奈“院长的演讲”太恶心了,以至于直到宣布散会,众医生纷纷起身,属于院长的那双沼泽一样的幽绿色眼睛缓缓向烧仙草他们看过来时,五个人才顿时毛骨悚然。   与那些青少年鬼魂、泳池活死人大军一样,这些白大褂也已经成为了紫气东来的傀儡!   之所以院长还能坚持把会开完再来收拾他们,只是旅途BOSS最后的倔强。   会议室大门在这一刻自动落锁,又一间密室!   从这里脱困能不能拿到奖励不清楚,但现在的情形肯定比五个人之前经历过的每一间密室都更加凶险。   烧仙草和太岁神的聊天就是从这里中断的。   因为当战斗打响,烧仙草五人才拉开架势,院长和那些医生就在他们眼前凭空消失。   紧接着整个会议室被阴森冷风席卷,半空中十数道恐怖黑影乱窜。   五个人这才想起,他们要对付的根本不是人类院长,而是早已死在旧日火灾里的BOSS怨灵!   所有物理输出无效,再敏捷的身手最多用于自保,道具覆盖是这种局面下唯一能快速破局的战术。   一时间吊坠光芒交错,道具与鬼魂齐飞!   但还是同样的问题,物理性攻击道具用在这些家伙身上,效果也会大打折扣,有些甚至无效,反过来,这些怨灵攻击活人根本无所顾忌,而且神出鬼没,杀伤力极强。   烧仙草的【外强中干的脆皮口服液】就没停过,这才勉强坚持住给所有伙伴不断续命。   很快所有人都发现这样不行,道具总有用完的时候,一旦用完,他们就是在这间密室里团灭的命。   当务之急还是要尽快弄开会议室大门!   旅途信息:我是一匹好人成功使用【杀人越货的斧头】……   旅途信息:盲僧成功使用【开山劈岭重炮手】……   旅途信息:华小田成功使用【我跟你拼了的钢铁头盔】……   斧头砍,重炮轰,喊着我跟你拼了然后拿戴着头盔的狗头往上撞——也不知道是哪个起了关键效果,会议室大门终于在轰隆巨响里破碎。   然后,活死人大军冲进来了。   烧仙草五人心态差点崩了,他们是想逃命,不是想给“客人”开门啊!   战况升级,愈发混乱,最终以一匹好人、盲僧冲出会议室将活死人大军引走,烧仙草、华小田、喜乐蒂身负重伤为代价,才把那十几个医生的鬼魂和院长BOSS打趴下。   十几个医生和院长又变回了人形,也可能只是一抹生前虚影,他们像行尸走肉般又回到会议桌坐下,眼里失去光彩,似乎已经意识到自己的死亡和这间疗养院的废弃。   华小田、喜乐蒂对于手下败将再无兴趣,急着离开去找一匹好人和盲僧。   喜乐蒂:“小田你快点,要是他俩已经甩掉那群活死人,咱俩就没得玩了!”   华小田:“不要催啦,我爪子还滴血呢……”   两个狗狗都到会议室门口了,回头发现烧仙草还站在原地。   “怎么了?”他俩奇怪地问。   烧仙草皱眉:“我们打赢了BOSS,密室也开了,为什么不给我们进度奖励?”   “对哦,”喜乐蒂也狐疑起来,“之前明明每一次都会给。”   “说明这些家伙没价值呗,”华小田瞟一眼会议桌那边,“他们是旅途BOSS和NPC,又不是领地的,他们在这里的意义可能还不如那群活死人。”   是这个道理,那群活死人好歹是死在这片领地的旅行者,这些外国人则完全是跟随旅途一起被刘狄全盘套过来的背景工具。   羽曦犊+M   烧仙草把这些都想得很清楚,但那种微妙的异样感仍是挥之不去。   按照正常逻辑,在一场极其凶险的考验之后,就应该跟随奖励,哪怕不是进度,也该拿到一些信息或者线索。   烧仙草忍不住又转头看向院长和那些医生,像在跟两个狗狗说话,又像在自言自语:“有没有可能……拿不到奖励的原因是他们身上还有隐藏剧情?”   “还能有什么呀,刘狄藏在他们之中?紫气东来附在他们身上了?你们脑子好的就喜欢把简单问题复杂化。”喜乐蒂一心惦记着跟活死人大军狂欢呢,恨不得过来直接把烧仙草拉走。   可她话音才落,会议桌旁的院长突然抬头,直勾勾盯过来。   喜乐蒂愣住,扯扯田园犬衣服:“小田,他是不是在瞪我……”   华小田也懵:“你刚才说啥了?”   喜乐蒂冤:“我跟烧仙草说话,也没提他啊……”   “你提了,”烧仙草作证,“你说刘狄藏在他们之中,你还说紫气东来附在他们身上。”   喜乐蒂:“……”   苦思冥想没结果,一句吐槽成真相。   至此烧仙草才终于明白沙狮说的那句——   【你们要上楼?你们以为上去了就能打败那家伙?恐怕你们连那家伙在哪里都找不到!】   难怪紫气东来有这么强大的能量,甚至能借由盒子寄语传话,因为他找到了一个绝佳的寄居所。   [沙狮]烧仙草:我们遇见院长了。   [沙狮]烧仙草:是院长,也是紫气东来,他俩的能量融合了!   烧仙草向太岁神发出这两条信息时,会议室已经陷入一片火海。   紫气东来站在会议桌中央,那张脸在外国面孔与他自己的面孔之间不断闪烁切换,就像坏掉的电子屏。   他的声音也是两种质感的叠加,但最终,属于紫气东来的部分占据绝对主宰。   阴鸷,沙哑,冷酷——   “你们能找到我,已经非常厉害了,作为奖励,我可以给你们指一条活路。”   十几个医生鬼魂在大火中焚烧殆尽。   那些恐怖烈焰却迟迟没有吞噬烧仙草三人,只是用炙烤般的灼热环绕着他们。   “你能这么好心?”喜乐蒂才不信。   华小田更有经验:“天下没有免费的狗粮,你直接说,要我们拿什么换?”   紫气东来笑了,明明是地狱来的鬼,却伪装成很好说话的样子——   “带我去找刘狄,我就不杀你们。”   憎恨。   烧仙草眯起眼,再完美的伪装也藏不住这家伙灵魂里冲撞的憎恨。   为什么?   因为紫气东来死在刘狄的领地里?   这的确天经地义,但如果真是这个理由,追根究底不应该更恨沙狮吗?   “带你去找刘狄?他一直神出鬼没的,我们都不知道他在哪儿。”两个狗狗还在跟紫气东来讨价还价。   紫气东来却说——   “刘狄就在地下一层停尸间,你们已经进出过那里好几次。”   烧仙草一怔,此时似乎才真正明白这家伙意图。   停尸间是这片领地唯一还被刘狄能量100%占据的地方,也是紫气东来迟迟无法入侵的安全地。   他把疗养院搅得一团乱,几乎杀光前面那些落进来的旅行者,目的看似杀戮和毁掉领地,实则是在“筛选”。   他想当领主吗?不,仅仅是因为当上领主才能对领地里的所有人生杀予夺,包括刘狄。   他想毁掉领地吗?不,仅仅是因为领地毁了,刘狄才有被毁掉的可能。   如果上面两个都没有实现,那就通过各种杀戮危机,筛选出能量足够强的旅行者,强大到可以把他这个已经死亡的前臣民“运送”进地下一层停尸间,协助他进入停尸间,杀掉刘狄。   紫气东来的目的从始至终都是刘狄,这种恨意远超对领主或自由的向往!   “紫气东来——”烧仙草大声喊,才能盖过周围燃烧的火焰声,“你死在刘狄领地里,想要找他报仇很正常,但你也要知道,罪魁祸首是沙狮,就算刘狄不来当这个领主,换成其他人,你的结果也一样!”   烧仙草一边拦住想要动手的两个狗狗,一边尝试看看能不能把紫气东来说服,因为他们仨现在跟这个能量汹涌到恐怖的家伙打,绝对没有任何胜算,但反过来,要是能利用紫气东来一起对付沙狮,局面就完全不同了。   这还是太岁神给的灵感。聊天时太岁神曾说十四街拥有极强大的能量,沙狮王国恐怕困不住他,如果不是后面刘狄的骗局被戳穿,他应该已经带着刘狄顺利离开了。而刘狄的骗局之所以被揭穿,就是沙狮感受到了这种威胁。   既然十四街能让沙狮感受到威胁,那紫气东来能不能?   可惜烧仙草这些谋划,都在紫气东来的咆哮里落空了——   “换成其他任何一个臣民选项来当领主,结果都会完全不一样!”   他甚至没说人,他说臣民选项?   这下连两个狗狗都听出端倪了。   喜乐蒂:“你的死跟【欺骗】有关?”   华小田:“你死在刘狄的欺骗幻觉里?”   喜乐蒂:“你死在停尸间里?”   华小田:“你该不会一落进这片领地就死了吧?”   字字语气天真,句句疑问致命。   喜乐蒂:“但刘狄也身不由己,他都把难度降这么低了,谁知道你还能一进来就死。”   华小田:“不对啊,如果你自己进来的,一个人在停尸间里就算产生幻觉也没有实质杀伤;如果你不是自己进来的,那跟你一起的同伴死没死?你俩谁攻击的谁啊?”   紫气东来没回答,有人代替回答了。   “刘狄顶多占一半责任,剩下一半是他自己——”一匹好人的声音横空而来,像一把斧子劈开烈焰地狱。   会议室四面八方随之涌来湍急河水!   河水流经之处,大火熄灭,炙烤的热浪瞬间降温。   烧仙草、华小田、喜乐蒂终于能喘一口气,却奇异地发现他们竟然看到了半空中若隐若现的道具起效信息——   旅途信息:回旋镖成功使用【向水而生】,跟着河水的走向,你终将找到生命的出路。   回旋镖?   两个狗狗站在已经没过脚面的河水里互相看看,这个ID怎么有点眼熟?   烧仙草不用【铭记】也记得一清二楚,这是停尸间存尸柜二十具尸体之一,永久道具【向水而生】,死因溺毙。   一群身影冲进会议室。   最前面的自然是刚刚发声的一匹好人和归来仍是墨镜仔的盲僧,而在他俩身后,还跟着一二三四五……   两个狗狗:“你们怎么还带回来了十六个活死人??”   紧跟在好人、盲僧后面的就是回旋镖,脸色青白肿胀,还维持着溺毙泡发的死状,但不要影响他洪亮反驳:“谁告诉你们我们是活死人?我们只是失去了生命体征——”   喜乐蒂、华小田:“这有区别吗?!”   回旋镖:“但我们灵魂鲜活——”   几乎没人注意到,站在会议桌上的紫气东来已经变了脸色,那双时而碧绿时而发黑的眼睛,在看清回旋镖的刹那便掠过恐惧。   但是一匹好人注意到了。   他对紫气东来的变化完全不意外,因为带回这十六个活死人的他和盲僧,已经彻底搞清楚了这家伙的真面目。   抬头面对那个看似还能控场实则已经心慌的恶魂,一匹好人用更大的声音呵斥:“你无法面对自己杀掉同伴的事实,所以你必须恨刘狄,只有把这笔账都记在刘狄身上,你才能获得解脱!”   “他真在停尸间杀了自己的同伴?”喜乐蒂没想到自己和华小田前脚才随口说中紫气东来附身在外国医生里,后脚就连紫气东来因欺骗幻觉杀过同伴也猜了正着,难道自己跟小田才是天选【真言】臣民,能用直觉预言?   “但刘狄确实是罪魁祸首,没有欺骗陷阱里那些幻觉,他也不能杀自己的同伴。”华小田压低声音说了句公道话。   为啥压低声音?当然是防止紫气东来真听见,否则不等于砸一匹好人的场子嘛。   可喜乐蒂实在好奇,忍不住提高音量问一匹好人:“你跟盲僧从哪儿回来的?怎么知道那家伙杀了同伴?他杀了几个同伴?不会你们带回来的十六个全是吧?”   “全是。”一匹好人看向粉红萝莉,声音凝重。   喜乐蒂彻底震惊了:“就因为刘狄的欺骗陷阱?”   烧仙草也愕然,无论是目前掌握的信息,还是他们自己的亲身经验,都很难相信刘狄的欺骗陷阱有那么大的威力。除非刘狄的欺骗幻觉里也出现十四街曾在沙地挖出的那些骨头,而紫气东来被骨头的能量影响,像荒洲四十九个兄弟那样发疯……   等一下。   曾放在存尸柜里紫气东来尸体上的身份信息卡闪回【铭记】脑海——   ID:紫气东来   年龄:31   永久道具:【疯狂蔓延的黑色地锦】   死因:发疯自毁   紫气东来就是发疯自毁而亡,他真的在停尸间里疯了!   就在烧仙草几乎已经接受紫气东来因不明能量发疯最终杀掉自己十六个同伴的推论时,却看见一匹好人朝喜乐蒂摇了头。   然后他听见一匹好人告诉粉红萝莉:“紫气东来在欺骗幻觉里只杀了一个同伴,剩下十五个都是他清醒过来后杀掉的。”   不久之前,露天泳池。   一匹好人、盲僧一路把活死人大军引回这里,想着说不定回到泳池这些活死人就能安稳,即便不安稳,这片区域露天开阔也更适合他们战斗脱身。   谁知两人一口气跑到泳池边缘,发现干燥的空泳池底部竟然还横七竖八躺着十来具尸体。   两人当下愣住。   显然这些尸体没有变成活死人,而是一直安安分分躺在泳池底部,只是上面盖了二百多具其他人尸体,当上面的尸体纷纷往泳池外面爬时,早就转身疯狂撤退的烧仙草五人自然不会注意到,最后泳池里还留了十几具尸体。   所以这些尸体有什么特别?为什么就他们没有变成活死人?   旅途信息:我是一匹好人成功使用【缠缠绵绵的软糖】,就让我们沉浸在松松软软黏黏糊糊的甜蜜世界里吧!   好人用掉物品格里最后一个道具,成功让身后追过来的活死人大军暂时被铺天盖地的软糖牵制住行动力。   而后他跟盲僧一起跳进泳池,以最快速度把一共十六具尸体检查了个遍。   盲僧的【铭记】也不是白给的,看完第一具尸体就跟停尸间存尸柜里的对上了号。   但问题是为什么只有这十六个没变活死人,没被紫气东来操控?   萨摩耶青年跟墨镜少侠对视一眼,异口同声——   “难道他们坚持正义不愿帮紫气东来害人?”   “难道他们心怀不满非要跟紫气东来做对?”   好吧,异口异声。   当两人确认完十六具尸体全是存尸柜里的“固定群演”后,发现有个问题好像一直被他们忽视了。   先前在停尸间,烧仙草通过存尸柜里永远是这二十具尸体,推理出那个“阴影家伙”很可能就在其中,并最终通过【疯狂蔓延的地锦】锁定“紫气东来”的幕后黑手身份,然后他们就急着离开地下一层,上楼找BOSS。   却忘了继续深想,为什么是这十六具尸体陪着紫气东来在存尸柜里当“群演”?疗养院领地名单里二百多个陌生ID,哪一个不能抓过来凑数,为什么偏偏是他们十六个?   “他们在存尸柜里陪着紫气东来,可在紫气东来操控活死人傀儡时,却躺在泳池底纹丝不动……”盲僧想了半天还是摇头,“我不明白。”   一匹好人原本没有头绪,可听到盲僧把“群演工作”浪漫化成“陪着紫气东来”,忽然被一股异样的能量击中。   那是来自【真言】的直觉。   雪山领地里,真言的直觉让老攀将宝贵信息分享给了他认为可以毁掉领地的杜宾。   而此刻的泳池尸体旁,真言的直觉让一匹好人看见了一副模糊影像。   若隐若现的影像画面里,紫气东来被十六个活死人撕扯得四分五裂,魂飞魄散。   不,根本不是什么活死人,那是十六个曾真心拿紫气东来当兄弟的旅行者。   一匹好人忽然问:“盲僧,紫气东来的死因是什么?”   “发疯自毁。”盲僧秒答。   一匹好人又问:“如果他发疯的时候身边有同伴,是不是那些同伴都要遭殃?”   盲僧内心震动。   狗狗头剪影与墨镜吊坠交错的光芒,比他更快给了一匹好人回答——   几十个人的队伍在穿越沙地时不幸解锁【沙狮】,其中十七个落入疗养院领地,落进地下一层停尸间。   彼时的领地还由刘狄能量全权掌控,十七个人在停尸间密室里喜迎第一个“欺骗陷阱”。   但接下来光影里发生的事,与一匹好人的猜测大相径庭。   紫气东来陷入幻觉后只是误杀了一个同伴,同伴咽气的刹那,他也随之清醒。   停尸间的门打开,还活着的十六个人,吊坠同时收到进度。   如果用审视的目光看,他们根本不是自己逃脱欺骗陷阱的,因为当时所有人都陷入幻觉,根本没有喜乐蒂那种举起简易床砸醒同伴的破局者。   但当紫气东来误杀了一个同伴,幻觉就结束了。   一匹好人和盲僧很难不怀疑这是刘狄在无奈之下设置的一道防护底线。   因为欺骗领主必须在领地内执行欺骗陷阱,即使陷阱并非死亡难度,也无法保证万无一失,毕竟人在幻觉里的行为不可控。于是“死亡”被设定为陷阱幻觉的关闭闸,即只要有一个人死亡,幻觉立刻消失,密室也自动打开,这或许是领主权限内能做到的伤亡最小化规则。   然而紫气东来还是背负了一条人命,并且在幻觉消失的瞬间,其余十五个同样从幻觉里清醒过来的同伴都看见了他的行凶现场。   那个刚刚死亡的伙伴身上,还蔓延着属于紫气东来的黑色地锦。   窒息般的沉默后,有两三个人说了话,他们说这不是紫气东来的错,大家把这件事烂在肚子里,将来离开沙狮回到荒原也绝不对外说这里发生过什么。   可惜并没有什么用。   其他人看紫气东来的眼神变了,因为没人知道幻觉还会不会再出现,紫气东来还会不会再对他们下杀手。   这跟紫气东来的主观意愿无关,而是跟这个可怕的沙狮王国有关,跟紫气东来强悍到可怕的战斗力有关!   光影切换,这十六个人已经探遍了疗养院地下一层和地上一层,还剩地上二、三层没去过,探索过程中虽然又遇见几次危险密室,但都顺利逃脱。   他们的沙狮行程进度来到50%,他们已经看完了领主秀恩爱的大部分光影。   连沙狮国王都跳出来了,用欢脱声音通知他们——   【你们真是幸运,落进这片难度最低的领地,看起来再过不久你们就可以获得自由了。】   【本国王还有点舍不得,希望你们离开之后也不要忘记本国王,不要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好不好?】   不好。   一匹好人、盲僧听见沙狮声音出现,就感觉不妙。   沙狮会那么好心,来通知臣民就要得到自由了?   还有什么叫不要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好不好?明明离开沙狮就会将这里的一切自动遗忘!   可你能说沙狮撒谎吗?   它没有。   它只是说希望你们不要忘记,可没说你们不会忘记。   然而光影里的十六个旅行者没有上帝视角,他们甚至连领地、沙狮、获得自由的三条路这些信息都没掌握,他们仅仅是在领主的海量放水下,幸运地即将达成“探明领主过往”这一自由条件。   于是沙狮的那句“不要忘记这里发生的一切,好不好”,就像魔鬼的低语,又像国王的诅咒。   紫气东来眼底的犹豫挣扎终于消失。   杀人之后他一直在煎熬,他不知道另外十五个人出去之后是不是真的能替他保密,他不知道组织里其他没进入沙狮的兄弟能不能接受自己的误杀理由,他甚至不知道那些跟死亡同伴关系好的家伙会不会哪天背后放冷箭为其报仇。   紫气东来仿佛已经看见了自己惶惶不可终日的未来。   他最后的一丝理智终于在沙狮的“恶意蛊惑”里崩塌。   十五条人命的鲜血溅满光影,早在心里生根发芽的魔鬼,大开杀戒。   一匹好人猜测紫气东来因为欺骗陷阱发疯而杀了那么多同伴,触发光影。   光影却告诉天真的旅行者们——   支线行程2/4(隐藏行程):【沙狮】(+5%,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后来,他很清醒。   ……   孤寂领地。   天花板已经开始一块一块往下砸落,眼看着领地就要全面崩盘。   “还愣着干嘛,过去救人啊!”钢琴师一把拽住罗汉果就往沙发那边冲。   沙发已经被四十九个极速流动鬼影包裹成“黑色蚕蛹”,根本看不清里面十四街的身影。   但领地都岌岌可危了,领主状态还用看?必然是糟糕透顶。   更无语的是这种状态并非因为领主战斗力太渣,能量太弱,而是领主自己心如死灰了,觉得活着没劲了,于是放任那些早就面目全非的恶灵来索自己的命。   钢琴师真想振聋发聩喊一句——大哥,你的领地里还有人呢,你寻死之前能不能看看你可怜的臣民啊!   旅途信息:海上钢琴师成功使用【水之音】,听,这是我为你演奏的水之音符。   旅途信息:罗汉果成功使用【闻鸡起舞的绳索】,公鸡啼天明,绳索定乾坤,莫道不如火枪猛,闻鸡起舞自勤奋!   文艺青年与圆脑壳青年携带着琴音水浪与绳索冲入“黑色蚕蛹”。   甭管有没有用,起手先来一个永久道具防身护体。   一声破风鸣响,太岁神【从无败绩的佩剑】姗姗来迟。   他之所以慢了半步,是因为疗养院那边终于报回了平安——   [沙狮]烧仙草:解决了。   太岁神一边冲入“黑色蚕蛹”,一边飞快流动意念。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解决了谁?紫气东来?   [沙狮]烧仙草:嗯,一代恶鬼,灰飞烟灭。   突如其来的剧痛中断太岁神意念,文字通讯界面随之消失。   他这才发现自己肩膀已经划开一道深深伤口,皮开肉绽。   罪魁祸首飞速掠过,只留下扭曲变形的狰狞残影和袭击得逞的恐怖笑声。   钢琴师、罗汉果同样挂彩,更可怕的是他们刚刚已经验证过——   “道具对它们四十九个无效!”   “驱魔辟邪的一次性道具也无效!”   太岁神知道,从他闯进来的那一刻就知道,能对付这些荒洲兄弟恶灵的只有十四街。   然而纵容它们的也是十四街。   那个男人躺在沙发上连姿势都没变,他的身体已经被十几个荒洲兄弟紧紧纠缠。   那些早没了人类轮廓的家伙就像地狱来的鬣狗,迫不及待想要分食一个还没死透的猎物。   太岁神眼底渐暗,既然没死透,那就能力挽狂澜!   他忽然开口:“十四街,刘狄醒了。”   语气平静,连音量都没提高,就像在一个普通环境里跟人正常说话,以至于专注战斗的钢琴师和罗汉果连一个字都没听清。   领主的能量却开始波动。   那些忽然减速的恶灵就是最明显证据。   太岁神知道十四街在听,于是他继续:“我的朋友烧仙草此时此刻就跟刘狄在一起,我把你现在的情况告诉了那边,你不想听听刘狄有什么反应吗?”   高速流动的“黑色蚕蛹”彻底停住。   沙发上的十四街终于动了。   他缓缓转头,连同身上一层又一层纠缠着犹如腐烂皮肤般的荒洲兄弟们,一起看过来。   钢琴师、罗汉果刹那噤声,他们无法形容自己目睹到了怎样可怕的画面,他们甚至怀疑十四街已经不是人了。   然而孤寂地的坍塌在领主看过来这一刻,戛然而止。   天花板已经砸落下来的空洞无法弥补,但破坏不再继续。   太岁神的谎言成功绊住十四街踏入深渊的最后一只脚。   可纸是包不住火的。   来自领主的幽暗视线在等着臣民继续,只有臣民清楚,凭空捏造的瞎话哪那么容易圆。   猝不及防,火焰吊坠光芒跳动——   旅途信息:忠诚度-5。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35。   “??”太岁神险些以为自己眼花,他一个【欺骗】臣民,说谎骗人怎么反而扣分?   等一下,该不会……   太岁神不可置信集中意念,通讯瞬间恢复,积压的疗养院领地信息源源不断涌来——   [沙狮]烧仙草:我就知道凭我们几个硬打肯定没胜算,其实跟旅途一样,找对方法才能通关。   [沙狮]烧仙草:紫气东来不是自己落进这片领地的,一同落进来的还有他十六个同伴。   [沙狮]烧仙草:他把他们全杀了,除了第一个是误杀,后面十五个都是清醒状态下的故意杀人,他们的尸体被压在泳池二百多具尸体的最底下。   [沙狮]烧仙草:一匹好人和盲僧找到了这十六个人,把他们带了回来,是他们打败的紫气东来。   [沙狮]烧仙草:不过也不能全算他们战绩,没有刘狄复活他们灵魂,给予他们能量支持,他们也干不掉紫气东来。   [沙狮]烧仙草:怎么不说话了?这么镇定?   [沙狮]烧仙草:刘狄的能量苏醒了!   疗养院领地。   院长和医生们罪恶的灵魂灰飞烟灭,属于紫气东来的能量也消失在大火的灰烬里。   三楼会议室恢复了它在旅途中本来的模样,到处都是烧焦痕迹,又在废弃多年后落满了厚厚灰尘,地板上零星可见一些脚印,应该是城市探险者来“鬼医院”冒险的足迹。   几分钟前的那场大战似乎从未发生过。   但烧仙草、一匹好人、喜乐蒂、华小田、盲僧不会忘记。   回旋镖带着十五个活死人兄弟冲向紫气东来以命相搏的画面历历在目。   紫气东来狰狞恐怖的能量让整个会议室地动山摇。   遮天蔽日的黑色地锦几乎将烧仙草五人和回旋镖十六个一网打尽。   然后,他们听见了一声烟嗓的“喵”。   雪白波斯猫冲入火海,向已经彻底癫狂的紫气东来弓起后背,异瞳炯炯有神,发出气势如虹的嘶哑叫声。   是警告,是恐吓,是行走阴阳界的使者对邪祟发出最后通牒!   【真言】的臣民却在这时有了某种预感。   一匹好人蓦地回头,就在他们身后,领主久违地再次出现。   还是那张简易转运床,还是躺在床上的漂亮男生,但这一次没有盖着的白布,于是刘狄看起来比从前更加不像尸体,一匹好人盯着床上的人看了几秒,甚至产生了对方胸膛随着呼吸起伏的错觉。   ……哪里是错觉,漂亮的男生就是恢复了呼吸!   一匹好人不可置信伸手触碰,温热取代冰凉,对方连体温都恢复了正常,现在完全活生生的,仅仅是仍在沉睡而已。   不,就连沉睡都只是表象,因为随着刘狄出现,属于他的能量强势覆盖到这片领地的每一个角落。   会议室仅仅是领主能量范围里一块渺小地盘。   前一刻还肆意蔓延的黑色地锦急速消退,密密麻麻的叶片疯狂颤动好似惊恐。   烧仙草五人起初还不确定这到底是不是刘狄的能量,虽然感应到的跟地下一层停尸间里的领主能量很相似,但能量强度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停尸间里的刘狄能量就像一块小小的吸满水的海绵,但吸得再满,巴掌大的一块海绵又能挤出多少水呢。   可现在这股能量分明是一场不可抵挡的海啸!   一声又一声的猫咪咆哮,成功将紫气东来的能量从院长的灵魂里驱离,这个已然疯狂的家伙与院长恶灵重新成为两个独立个体。   烧仙草五人再次错认了波斯猫。   他们以为这回猫猫该是刘狄真身了,却不想当紫气东来与院长的灵魂分开,波斯猫与院长忽然变成了另外一个图层。   它们好似一比一覆盖在这间会议室的立体光影,重现了当年那场惊心动魄的“仙境门票之旅”。   烧仙草五人看见了另外一个刘狄。   他和他漂流大厅的搭档们冲进会议室,在波斯猫的助攻下与院长BOSS展开终极对决。   彼时的刘狄还没有获得【行云流水的猫】,但他敏捷灵巧的身手与对战中出其不意的狡黠,早已在冥冥之中与主动属于他的永久道具遥相呼应。   这才是这片领地真正的状态——即使出现院长BOSS,他也只是如光影重现般的背景板,与落进这里的臣民完全隔离在两个空间,臣民如果探索到了这里,领主就给你免费播一场昔日旅途回顾。   震惊于领主能量复苏的只有烧仙草五人,再加一个紫气东来。   并且他们的反应遭到了回旋镖的无情嘲笑——   “我们十六个在尸堆底下躺了那么久都没支棱起来,为什么忽然间就灵魂归位生机勃勃了?当然是因为领主的能量先苏醒,我们才能跟着沾光,你们连这么简单的事情都没想到?”   为何刘狄的能量会复苏?   既然复苏了为何身体还沉睡不醒?   刘狄究竟是如何当上的领主?   当上领主后又经历了什么?   这些谜团都还没找到答案,战斗已经结束了。   从刘狄能量复苏那一刻,这就不再是臣民的战斗,而是领主清扫自己的领地。   昔日的刘狄及搭档们战胜院长,赢得旅途出口,拿到进入仙境的资格——这些自动上演的影像便随着旅途结束而消失。   现在的回旋镖十六人用领主能量当后盾打败了紫气东来,于是这个盘踞在疗养院领地残害了两百多个旅行者的恶徒也终于彻底消失。   会议室里不再有任何灵魂。   但除了简易床上的刘狄,又多出十六个躺在地上的沉睡者——回旋镖十六人的“尸体”。不过他们现在跟领主一样,恢复了体温与心跳。   大敞着的会议室门外,可以瞥见走廊地上也多出了不少沉睡者,都是先前追杀烧仙草他们的活死人大军。   [沙狮]烧仙草:我还没出去查看清点,但估计那二百多个旅行者也都死而复生了。   [沙狮]烧仙草:你说过他们一直在沙狮王国名单里,说明即使他们被紫气东来杀了,沙狮也没有判定他们“死亡”,所以现在刘狄能量复苏,领地回到正轨,他们的生存状态也跟着重新“回档”。   [沙狮]烧仙草:我一开始还觉得奇怪,回旋镖十六人里第一个被紫气东来在欺骗陷阱里误杀的那个,不应该算非正常死亡,攻击同伴本就是欺骗陷阱最有可能造成的后果,他没道理也跟着一起复活。   [沙狮]烧仙草:但是看完光影我就明白了,刘狄真是一个非常心软的骗子。   自说自话了半天的小草同学,终于等来回复,却是一句非常简短的——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刘狄人没醒?   烧仙草终于察觉到太岁神那边可能情况不对,没问多余的,直接回复——   [沙狮]烧仙草:只是能量苏醒了,身体还在沉睡。   信息发过去不到半秒。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刚刚投射了什么光影,告诉我。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全部,包括所有细节。   几分钟前,疗养院三层会议室,守着领主和十六个沉睡者的烧仙草五人,收到了吊坠投射的最新光影。   投射到半空的竟是一片漆黑。   没有任何画面,只有漆黑空间里两个声音,一个是再熟悉不过的欢脱,但听起来国王的情绪可不太好——   【你到底有没有一个领主的自觉,领地是给落进这里的臣民制造困境、灾难、死亡的,不是让你一天天闹着玩儿的!】   另一个声音曾无数次出现在疗养院领地秀恩爱的光影里,古灵精怪,领主刘狄——   “不要冤枉我,我的工作态度很端正。”   【端正的结果就是从你当领主到现在,落进你领地的臣民一个不死?你设置的是到底是欺骗陷阱还是爱情电影观影票小游戏??】   “……”   【你在偷笑吗?】   “没有。”   【你就是在笑!】   “那你说的话让我想起那些甜蜜光影,还不许我真情流露啊。”   【……】   “再说落进狂欢场的那些旅行者也没死,彻底沉沦后不是都被你送到图书馆了,怎么你不去批评十四街,就知道欺负我。”   【十四街的臣民选项是孤寂,你是孤寂吗?而且图书馆沉睡跟死亡几乎没区别,那些人不可能再有机会醒来!】   “几乎没区别就是还有一丝丝区别,哪怕睡一万年也是活着。”   【……】   “再说当初我做这个领主,你承诺过什么,你说我跟十四街一个待遇,领地里的一切内容我说了算,现在又要反悔,不许我自由发挥了?”   【……】   领主把国王怼得哑口无言。   可在光影的最后,刘狄也轻声叹息。   “大猫,我来做这个领主已经很委屈了,你很清楚我的本事,如果当初你早早说明沙狮王国的全部铁律,我会换个方式给自己争取更多筹码……”   叹息之下,仍旧闪耀的危险乖张——   “多到我的一切诉求都能实现。”   几分钟后的现在,太岁神看完了烧仙草发过来的所有信息,包括对方原封不动转述过来的光影里沙狮与刘狄的对话,【铭记】让小草的转述精确到每一个字。   刘狄真的苏醒了。   太岁神信口拈来骗十四街的话,却中彩票般成了真言,忠诚度扣得不冤。   但刘狄又没完全醒,他的能量复苏,身体仍在沉睡。   所以只酌情扣5分,很公道了。   不过现在忠诚度什么的早就不重要了,重要的是你挑的事儿,你得负责平啊!   钢琴师、罗汉果已经僵硬站在原地好几分钟,神经紧绷到极点,豆大汗珠顺着他们的脸往下淌。   两人身上大大小小伤口,全是先前冲进“黑色蚕蛹”受伤的,但现在他俩汗流浃背不是因为伤口在疼,而是因为十四街已经要被太岁神惹毛了!   甭管沙发里那个可怕的男人是半个身子还是整个身体进地狱,反正他现在对这片领地依旧有着绝对的支配权,当他在太岁神漫长的沉默里耐心消耗殆尽,周身释放的能量越来越有压迫性。   十四街身上的那些荒洲兄弟首当其冲,已经被迫从领主身上剥离,退回到半步禁区之外!   现在看起来要轮到臣民们了。   “太岁神你倒是继续说啊!”罗汉果终于扛不住地直呼神之全名。   “神,这时候就不要玩卖关子的趣味小游戏了……”钢琴师努力扯出笑容,声音温柔得就差说别逼我求你了。   太岁神的大脑正在疯狂处理小草发过来的海量信息,但也知道继续沉默下去就要错过唯一自救机会了,十四街不可能再相信他第二次!   “你要给我时间,”他终于再次出声,沉着的视线毫无畏惧迎向十四街的双眼,“我无法直接跟刘狄对话,需要小草先听刘狄怎么说,再将刘狄说的话转述给我。”   “而且你应该比我们更清楚,刘狄并不是会乖乖配合的性格,他的话经常一句真九句假。”   “我和小草都不想向你传达错误信息,更不想成为刘狄又一次欺骗你的帮凶,所以你要给我们时间鉴别真话与谎言。”   有理有据,真诚坦荡。   钢琴师听第一句时——这家伙肯定又在骗人,但能稳住领主就行。   听完最后一句时——刘狄真醒了?他都跟烧仙草说什么了?难道当初的欺骗果然有反转?   只有冷峻的神面不改色,让人根本看不出他的吊坠又弹出新信息——   沙狮:我还以为你不会再欺骗这位可怜的领主了,看来【欺骗】臣民的愧疚果然不可信。但是本国王喜欢!   旅途信息:忠诚度+10。   旅途信息:当前忠诚度45。   对孤寂领地的紧迫气氛毫不知情的烧仙草,还在继续发来通讯文字——   [沙狮]烧仙草:我们五个现在共同进度85%。   [沙狮]烧仙草:刘狄出现后没有再消失,一直躺在那里沉睡,我猜测剩下15%的内容可能是需要找出办法让刘狄的身体完全醒过来。   不,也许并不是。   太岁神在谎言争取的时间里,大脑终于处理完了疗养院已经明朗的全部信息。   自上次通过小草提供的线索破解了荒洲四十九人跟着十四街一起进入沙狮王国后,太岁神就隐隐感觉,刘狄的秘密在狂欢场,但解开秘密的线索在疗养院。   现在,小草最新拿到的那段光影又一次证实了这种判断。   一片漆黑的光影不仅没有画面,连刘狄与沙狮的对话都简短得没超过十个回合。   却包含着非常明确的两个指向——   一,刘狄拿着足以让他在与沙狮谈判中处于上位的筹码。这些筹码分量重到即使他获得了跟十四街一样可以自由拟定领地内容的高权限,即使他可以对沙狮这个国王毫不尊重,他依然委屈地觉得自己吃亏了。   二,刘狄原本的目的绝不是当领主。他的原话“大猫,我来做这个领主已经很委屈了,你很清楚我的本事,如果当初你早早说明沙狮王国的全部铁律,我会换个方式给自己争取更多筹码,多到我的一切诉求都能实现”。   刘狄怎么拿到的筹码?   什么筹码能有这样的分量?   刘狄从来不想当领主,那他最初拼命争取筹码的目的是什么?   看似无解三连问,结合太岁神在十四街这片领地已经探明的信息,终于构成完美互补——   刘狄还能怎么拿到筹码?必然是靠【欺骗】。   刘狄欺骗了谁?十四街?这个骗局的价值早就被沙狮否定了,国王说十四街没明确讲“喜欢”和“爱”,就不算献祭成功。   假设刘狄巧舌如簧,又说服沙狮判定欺骗十四街的献祭成功,那也不过就是一场献祭——杜宾在雪山完成献祭,沙狮开口邀请狗舍社长当领主时也是居高临下的,可没有面对刘狄时那样气势不足——所以假设不成立。   靠欺骗拿到筹码,又分量重到排除欺骗十四街,那受害者还能是谁?   骗谁能比骗领主更有分量?   “十四街,刘狄的献祭成功了,”太岁神终于向沙发里的领主说出第一句有价值的话,“一场盛大的欺骗,只不过欺骗的对象不是你。”   整个领地寂静下来,空气恍若凝固。   躺在沙发里的男人手臂遮在脸上,嗤笑得肩膀都在抖:“那家伙说的你也信?”   他以为这真是刘狄在疗养院领地对烧仙草说的话,而烧仙草又用通讯传递给了太岁神。   然而如果真的不信,不在乎,为什么重新撑起半步禁区?为什么一句话就能让他从地狱门口回头?   太岁神的声音愈发有底气:“别听刘狄说,也别听我说,咱们找真正被骗的受害者问问。”   抬头看向半空,【欺骗】的臣民呼唤国王:“沙狮——”   回声在空旷孤寂场里盘旋良久,未有响应。   “不肯出来?”太岁神无所谓地耸肩,一半挑衅一半玩味,“那就只能听我说了,如有错漏,概不负责。”   罗汉果前面没跟着太岁神一起探索,完全是懵逼状态。   但清楚十四街与刘狄爱恨情仇的钢琴师,在听到太岁神呼唤沙狮的那一刻就懂了,难以制止瞳孔地震:“你什么意思?难道刘狄骗的不是十四街而是沙狮?!”   “没错。”太岁神点头。   钢琴师:“可刘狄能骗沙狮什么啊?骗沙狮爱上他?”   【爱情】的臣民永远在发力。   太岁神叹口气,辅导作业般语重心长:“刘狄骗沙狮相信——他不爱十四街,他接近十四街只是为了完成献祭,拿到自由。”   钢琴师:“难道不是?”   太岁神:“不是,刘狄真爱上十四街了。”   沙发那边骤然死寂,没人看得清十四街被手臂遮住的脸。   钢琴师神情逐渐复杂:“所以我们曾经讨论过的走向其实是对的?就是刘狄在跟十四街的相处中真的动了感情,他不愿意再骗十四街,但又不想放弃自由机会,就暗中把骗局对象从十四街变成了沙狮?可是……”   【可是这样违反沙狮王国铁律,根本不作数!】   突然而至的国王强势覆盖了钢琴师声音。   太岁神从容望向半空,推理出答案的那一刻他便有了十足自信,要么沙狮会出来,要么进度光影会出来——因为他的答案就是真相。   “违反了哪一条铁律?”他明知故问。   沙狮还是那个欢脱的三号,可此刻的语气义正词严——   【献祭一旦开始,中途不可以进行任何更改,否则所有献祭臣民见势不对都要另辟蹊径,那不就乱套了?】   “同意。”太岁神竟然点头表示赞许。   沙狮似乎很错愕,停顿片刻才又出声。   【所以你无话可说了?】   “有。”太岁神笑容礼貌,“我没说过刘狄是中途变卦,他从一开始要骗的就是你。也正因为你被骗得很惨,所以后来面对我这个同样是【欺骗】的臣民时,你明明白白地说,讨厌我的臣民选项。”   【哈……】   国王发出怪笑。   【你难道是想告诉我,刘狄在还没有见过十四街的时候就知道自己未来会爱上十四街,于是当我告诉他可以用献祭一场盛大欺骗换自由时,他表面上问我欺骗领主算不算盛大,其实那时候就决定选择欺骗国王这条根本不可能完成的路?】   【你好像忘了一件事,他是【欺骗】臣民,不是【真言】臣民,他没有预见未来的能力!】   “他不用预见未来,”太岁神说,“他对领主一见钟情就行。”   那些曾在疗养院光影里的只言片语,当时被迫观看领主秀恩爱的喜乐蒂、华小田表示怀疑,后面汇合的烧仙草、盲僧、一匹好人也没敢全信——   “你知不知道我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   “什么时候?”   “第一眼,一见钟情。”   “呵。”   甚至光影里的十四街都听听就算。   可能连刘狄都不会想到,第一个相信他的是很久很久以后某个素未谋面的同道欺骗者。   “国王,你不能因为我不是【铭记】的臣民,就故意用错误表述篡改我的记忆,”太岁神无情戳穿沙狮伎俩,“明明是刘狄先找到十四街,你才告诉他可以用一场盛大的献祭换自由。”   【你记得很清楚嘛。那你也应该记得,刘狄仅仅是找到了十四街,却始终不敢上前。】   【他站在距离沙发几米的地方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决定转身打道回府,是我拦住了他,是我告诉他不用害怕,作为朋友,我甚至主动向一个臣民透露,与其找领主问自由,不如来问本国王!】   太岁神眯起眼,一针见血:“如果你真拿刘狄当朋友,就不会现在还把‘一个臣民’这样的称呼用在他身上。”   “还有,你是不是不懂什么叫一见钟情?”   太岁神懂。   “不用上前,不用说话,远远看那个人一眼就可以怦然心动。”   何况刘狄看见的是那样一幅画面。   吊坠光芒终于姗姗来迟,火焰、八音盒、手串一起将曾经的光影投射到太岁神、钢琴师、罗汉果眼前——   漂亮的男生终于找到领主,第一次真正见到领主,却在距离沙发还剩几米时停住了。   相比“远远看一眼”,这个距离已经很近了,近到足够刘狄看清十四街的模样,还有天花板上,领主周围,或伺机而动,或正在俯冲,那四十九个永远甩不掉的恶鬼。   太岁神和钢琴师第一次收获这段光影时,还没有探索出荒洲四十九人一直跟着十四街,所以那时的两人不明白,为何刘狄会露出那样的目光,似凝重,似恐惧,却又灼灼燃烧。   现在光影二次重现,才真正给出这幅地狱画面的真容。   可以想见刘狄遭遇的视觉冲击与内心动荡。   但情感的美妙就在于人与人之间截然不同,有时可能天差地别。   钢琴师、罗汉果在第一次看见那些紧紧纠缠十四街的荒洲四十九恶灵时,只觉得头皮发麻,恶心反胃,同时替苦苦煎熬这么久的十四街掬一把同情泪。   刘狄看见的却是一个阴郁消沉,心怀愧疚,用酒精麻痹自己,却仍然不甘心被拖入地狱的倔强家伙。   支撑这份倔强的是这个人强大的能量。   一个有着这么强大能量的家伙,又孤单得可怜巴巴。   拥有波斯猫道具的漂亮男生看多了妖魔鬼怪,也看多了在妖魔鬼怪摧残里败下阵来的旅行者,第一次遇见这么反差萌的。   刘狄没有上前,原地向后转。   沙狮以为他要打道回府,急得直接现身。   可光影外的围观者,这次都听见了漂亮骗子的心里话——   我想陪着这个家伙。   但这家伙看起来脾气不太好。   为了保证成功率,我最好还是回去再练习一下撒娇卖萌。   嗯,就这么决定!   可惜计划不如变化快,生怕臣民放弃,生怕自己看不到热闹的沙狮,及时现声,以“朋友的关怀”为名透露献祭之路。   上一次太岁神不懂刘狄在犹豫的几秒里,眼底为何闪过那样复杂的情绪。   这一次全都豁然开朗。   光影里的漂亮男生最终下定决心,用意念问沙狮:欺骗领主感情,算不算盛大?   在此之前没有任何人想象得到,一个转瞬即定的决心,一个一见钟情的喜欢,就能让人迸发如此坚不可摧的信念与力量。这信念与力量成为罩住刘狄心脏的壳,连沙狮也别想窥探里面的全貌。   所以全知的国王错过了臣民心底真正想问的:欺骗你,算不算盛大?   画面变换,“骗局”被揭穿,十四街与刘狄决裂。   “你不是跟沙狮聊到熟透了么,让它给你换个地方!”   “如果换不了,你就在这片狂欢场里找个角落躲起来,永远别再让我看见。”   这么决绝的话都没能逼出刘狄的真心。   因为还不是时候,最大的秘密只有在最正确的时刻揭开,才能换来自己想要的东西。   终于,独自回到狂欢场角落里仿佛一蹶不振的骗子,被“国王朋友”拉进了久违的黑暗空间。   【还在生我的气?】   【不要这样嘛,你说你献祭得好好的,为什么要怂恿十四街去破坏能量连接点,带着你离开沙狮王国呢?】   【你如果不做多余的事,我也不会揭穿你的骗局。】   【好啦,反正你也不可能献祭成功。什么喜欢啊,爱啊,十四街那个家伙一看就说不出口。】   【放狠话他倒是在行,你看他最后跟你说的那些话多难听……】   “你到现在都觉得我在努力欺骗十四街感情?”黑暗中的刘狄忽然抛出这个问题。   沙狮一瞬沉默。   与无数形形色色臣民打过交道的国王终于意识到了什么。   刘狄骗人时花样繁复,一层谎言套着一层谎言,坦白时却简单直接。   他邀请沙狮:“你现在再来看看我的心。”   国王的能量感知终于直达臣民心底。   在那里,喜欢和爱无法作假。   彼时的沙狮说了后来面对太岁神时相似的话——   【沙狮王国铁律,献祭的祭品不可更改,中途变卦的献祭违背忠诚,哪怕你现在爱十四街爱得要死,你依然是献祭失败!】   刘狄轻飘飘的四两拨千斤:“没变卦啊,我献祭的祭品一直是你。”   欺骗的臣民喜欢领主,欺骗的臣民想让领主也喜欢自己,欺骗的臣民耍尽花招终于撬动了领主的心——但这些跟献祭有什么关系。   刘狄:“沙狮王国好像没有规定臣民不可以同时做两件事,比如在拿国王献祭的路上,努力争取一见钟情对象的爱。”   【……】   沙狮无言以驳。   这就是拿国王献祭的好处,因为臣民不用费心证明自己的说辞,只要把精神力防御敞开,让国王来查阅自己一直以来的记忆与情感,真相就在那里。   【你赢了。但你说的这些,十四街会信么?】   极度不情愿的承认,以及悄然滋生的恶意。   “这是我和十四街之间的事,”刘狄气势没有半点退缩,“我当初决定这么做,就承担得起后果。”   【你其实心里美得要命吧,赢了我,回去再跟十四街解释也稳操胜券。】   【那个不争气的家伙对着你就从来没办法!】   【你毁了我最满意的领主!】   国王越说越气,悲从中来。   刘狄也有点过意不去了,决定对沙狮突然在十四街面前揭穿自己“骗局”的行径发放1%的原谅。   然而还没等他开口,沙狮又话锋一转。   【可惜你没有回去跟十四街解释的机会了。】   刘狄周身的气场终于紧绷:“你要耍赖?”   【别冤枉本国王,我只是严格执行沙狮王国铁律。】   刘狄:“什么铁律?”   【你成功骗过我,实实在在完成了一场盛大的欺骗,所以按照规则,我要给你自由。】   刘狄:“我拿领主当祭品,献祭成功你给我自由,现在我拿国王当祭品,献祭成功的奖励难道不应该翻倍?”   【凭什么翻倍??】   刘狄:“就凭国王地位比领主高,能量比领主大,是沙狮王国权力金字塔的顶端!”   【……】   这个逻辑其实充满漏洞,因为决定献祭奖励的是“规则”,而规则是客观的,除非沙狮王国铁律规定了祭品分量越重,献祭奖励越丰厚,否则只要符合献祭成功的标准,祭品是一颗仙桃还是一筐烂杏并不重要。   然而国王竟然沉默了。   刘狄一声叹息,在炉火纯青的骗子之路上,偶尔就会像现在这样冒出点良心:“我就随便诈你一下,假装很有气势的样子,你怎么真哑口无言了……”   “所以献祭国王是可以拿到最大奖的,对不对?”   “沙狮王国果然很全面。”   不等沙狮回应,或许也是担心夜长梦多,刘狄迫不及待提出自己的诉求。   “让我跟十四街一起离开。”   【不行。】   前一刻还陷在漫长沉默里的沙狮,拒绝得倒是光速。   信心满满的刘狄差点被噎住,罕见地有些急了:“凭什么不行?不就是多要一个人的自由,过分吗?”   【不过分,你完成的献祭可以让你带领地里任意三个人离开,唯独领主不行。】   黑暗中间里的小骗子没了声音。   再精湛的骗术,再缜密的心思,在规则制定者面前都是苍白。   良久,刘狄终于再次开口,低落与不甘都藏起来,声音比不肯随荒洲四十九兄弟下地狱的十四街还要倔强:“那算了,我什么都不要,你送我回十四街的领地。”   【不行。】   “我不想离开沙狮王国也不行?”   【可以,但不能回原来的领地。】   “凭什么?”   【你可以带领地内除领主外的任意三个人离开,这是献祭国王的第一种奖励。】   【你可以留在沙狮王国当领主,如果领主位置有空缺,你就补缺,如果没空缺,由国王淘汰一位目前最不称职的领主,再由你补位,并且领地的一切内容你说了算,只要符合你的臣民选项,本国王绝不插手,这是献祭国王的第二种奖励。】   【两种奖励任选其一,同时你还拥有一定的自主谈判权,在不违背沙狮王国铁律的基础上,如果你哄得本国王开心,我还可以在基础奖励上额外加赠一些福利。】   【你看,不是我冷酷无情,实在是奖励里没有送你回原领地这一条,你再为难我也没用。】   “我选第二种。”   【你愿意当领主?】   沙狮喜出望外,没想到还有这种惊喜。   【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这个朋友!】   “嗯,特别舍不得,所以我们来谈谈加赠福利吧。”   光影到此结束。   太岁神、钢琴师、罗汉果差点没反应过来,你倒是把福利的事儿说完啊!   行程没有听见旅行者们的呐喊,进度如期而至——   支线行程2/4(隐藏行程):【沙狮】(+1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他献祭一场盛大【欺骗】,效忠的却是【爱情】。   吊坠投射消散的一刹那,太岁神、钢琴师、罗汉果敏锐感觉到气氛不对,仿佛有一股前所未有的危险能量在这片领地升腾。   三人猛地转头,准确捕捉到危险来源——十四街。   沙发不知何时消失了,那个男人站在自己的孤寂地,直视半空,明明是向上的仰望,可他张狂的眼神就像在轻蔑俯视。   更不可思议的是,太岁神他们竟第一次在那虚无半空看见了若隐若现的某种轮廓。   流动着,无定型,但确凿无误的感知告诉他们,那就是沙狮。   十四街以一己之力逼出了沙狮能量体的具象化!   然而国王是否具象显现对于狂放的领主毫无意义,他只需要沙狮回答一个问题。   “刘狄献祭的谁,他到底骗没骗我?”   十四街少得可怜的耐心和容忍都给了一个人,所以面对国王,他也有必要提醒:“我只问一次,你想好了再说。”   沙狮怎么可能向区区一个领主低头。   哪怕这个领主拥有连它也要忌惮几分的能量。   “不用问它,我就能告诉你——”太岁神声音清晰而明朗。   十四街蓦地望过来。   太岁神集中意念,他没办法把自己看过的光影重现,但向领主共享最后的进度信息还是很容易的。   转瞬,十四街就看到了那条——   支线行程2/4:【沙狮】(+1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他献祭一场盛大【欺骗】,效忠的却是【爱情】。   沙狮也会说谎,但盒子寄语不会。   十四街胸膛剧烈起伏,眼底的幽暗被骤然而起的火焰烧得精光。   【爱情】臣民钢琴师第一时间感知到那强烈到根本无法隐藏的情感波动,简直喜极而泣,领主又相信爱了,领地保住了,再没有毫无念想的失恋男人拉着他们共沉沦了,钢琴师恨不得搬出钢琴给力挽狂澜的太岁神献上一首爱的礼赞曲!   可是一转头,却发现最大功臣脸上毫无喜色,反而在给十四街共享完进度信息后,眉头紧锁凝望半空。   罗汉果也发现了,正要出声询问,被钢琴师眼疾手快阻止。   文艺青年用眼神示意圆脑壳青年:不许打扰神和他的仙草。   钢琴师猜对了,确实是烧仙草又给太岁神发来了信息。   但不是现在,而是他们刚才看光影的时候就发过来了——   [沙狮]烧仙草:我们进度忽然从85%变成90%了,是跟你们那边联动?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们正在看光影,还没拿到进度,但从时间点上看应该是联动,而且我们能拿到进度就是因为你们光影里提供的线索。   [沙狮]烧仙草:刘狄跟沙狮的黑暗空间对话?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没错。刘狄献祭没有失败,他从一开始就奔着骗沙狮去的,沙狮才是他的祭品,他真喜欢十四街。   [沙狮]烧仙草:??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一见钟情。   [沙狮]烧仙草:太草率了吧!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爱情的深浅和爱上的快慢没有必然联系。   [沙狮]烧仙草:看完光影,你们进度应该100%了吧。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未必。   [沙狮]烧仙草:连刘狄献祭真相都探索出来了,还没到100%?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我们现在进度85%,一次性+15%的概率不高,很可能最后跟你们一样只+5%,到90%。   [沙狮]烧仙草:你不说你们孤寂领地连领主在内就剩八个人了吗,领地还空荡得一览无余,这还能藏着什么未探索的?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现在就剩六个了。   [沙狮]烧仙草:?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之前十四街状态糟糕导致领地能量失控,差点全面崩盘,被他罩着的那两个小弟就断了能量供应,被送到图书馆沉睡了。   [沙狮]烧仙草:那个戴着单枚耳钉的666扇门和那个吊坠是天文望远镜的最野陨石?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你喜欢耳钉?   [沙狮]烧仙草:?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不然为什么不是“吊坠是快板的666扇门和吊坠是天文望远镜的最野陨石”?你下意识用来描述的特征肯定是你更喜欢的。   聊天到这里中断,因为光影投射结束了,太岁神暂时将注意力转回当前,并在发现那边十四街正与沙狮对峙后,及时将最新收到的进度与盒子寄语共享。   等共享完,他重新恢复通讯,才看到烧仙草刚才回的信息——   [沙狮]烧仙草:你想多了。   [沙狮]烧仙草:我潜意识里抓取耳钉作为特征描述,是因为我在疗养院这边遇见过同样戴单侧耳钉的家伙。   [沙狮]烧仙草:就是那个我跟你说过的,会复制别人外形和记忆的死亡旅行者,被紫气东来操控,伪装成华小田,最后让喜乐蒂用“AF和马尔济斯同时掉水里,杜宾先救马尔济斯,为什么”这种奇葩问题识破。   太岁神不想疑神疑鬼,戴单侧耳钉没那么小众,疗养院名单二百来号,碰上个跟666扇门品味相似的人很正常。   可他就是觉得不对,哪儿哪儿都不对。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什么耳钉?   轮到烧仙草沉默了。   因为太岁神提666扇门时只说戴了单侧耳钉,没说耳钉的具体样子。   但是现在太岁神问那个在疗养院短暂出场即谢幕的死亡旅行者,戴什么耳钉。   [沙狮]烧仙草:黑色的,我没太仔细看,好像就是一颗小小的黑曜石。   [沙狮]烧仙草:人呢?   [沙狮]烧仙草:不要告诉我666扇门也是……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不是,666扇门的耳钉是土星。   [沙狮]烧仙草:吓我一跳。   [沙狮]烧仙草:不行,还得再确认一下,那个666扇门长什么样?不会是圆头圆脑圆肚皮吧?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很瘦,竹竿身材,气质像精神小伙。   [沙狮]烧仙草:虽然我们遇见的那家伙没报自己ID,但怎么看这都是两个完全不同的人吧。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那家伙能伪装成华小田,就不能伪装成别的模样?你敢说看见的圆头圆脑圆肚皮就是他本人?   [沙狮]烧仙草:……   都说魔鬼藏在细节里,但谁能想到跟领地剧情八竿子打不着的领主小弟身上的一枚耳钉还能藏着鬼!   狳-隙……   [沙狮]烧仙草:我们遇见的那家伙就是666扇门本门?   [沙狮]烧仙草:但他怎么做到同时出现在两个领地的?   [沙狮]烧仙草:你看沙狮王国名单的时候,666扇门出现几次?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就一次,只在狂欢场。   [沙狮]烧仙草:那就更奇怪了,如果他属于狂欢场,完全可以放弃在疗养院领地的“兼职”,这边孤魂野鬼数不胜数,根本不缺他一个。   [沙狮]烧仙草:而且就算他同时出现在两边领地,一个是领主手下,一个是疗养院“小怪”,这些身份能背负惊天真相?   太岁神答不上来。   无数思绪在脑海里飞,然而太乱了,他抓不住。   为什么刘狄一直沉睡?   为什么沙狮说刘狄当领主消极怠工?   为什么光影偏偏在刘狄要谈判加赠福利时戛然而止?   666扇门和圆头圆脑圆肚皮究竟是不是一个人,如果是,又跟上面关于刘狄的那些有什么关系!   [沙狮]杜宾:藏獒化身马赛克,在一幅画里可能找到了沙狮王国的终极秘密。   [沙狮]杜宾:我还在分析马尔济斯传回的线索,有确凿结论和奖励进度再跟你说。   许久没有新消息的狗舍社长这时冒了头,给太岁神困顿的思绪撕开一道曙光。   太岁神立刻给同在通讯列表的马尔济斯发消息——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图书馆有没有新增两个沉睡者?一个身型健硕,吊坠是天文望远镜,一个竹竿身材,吊坠是快板。   耳钉也许会丢失,会隐藏,但吊坠不会,这是旅行者唯一的“防伪标”。   狗狗回得很快,干脆利落——   [沙狮]马尔济斯:只新增一个,身型健硕,吊坠天文望远镜。   太岁神听见自己心脏的狂跳声。   [沙狮]真是人间太岁神:没有吊坠是快板的消瘦青年?   [沙狮]马尔济斯:没有。   全都顺理成章了。   为什么紫气东来能摧枯拉朽般侵占疗养院大部分领地?   因为领主的能量虚弱到只剩一个停尸间。   这种虚弱不是心有余力不足,而是领主真正的主体能量在别处!   所以出现在疗养院的刘狄只是一具没呼吸没心跳的尸体。   所以沙狮才那么生气说刘狄消极怠工。   那又为什么领地曾经是正常的,最早期那些看完领主秀恩爱的旅行者可以顺利离开?   唯一的解释,领主不是一开始就消极怠工的,刘狄的能量曾经全部都在自己的领地,后面才离开。   但也许刘狄从当这个领主开始,就时刻准备着走,所以在其他领地都围绕领主延伸内容时,只有他的领地直接套了一场自己曾经印象深刻的旅途当运行模板,这样一旦他大部分能量离开,剩余的那一点点也可以支撑着领地在啄木鸟疗养院的框架里惯性运行!   “太岁神,领主挺客气的,咱们是不是也回应一下……”耳边突然传来钢琴师看似温馨实则没招了的提醒。   高速飞驰的思绪被猛然扯回现实,太岁神才发现十四街不知何时竟然已经来到自己面前。   不过“客气”显然是钢琴师擅自为领主增加的滤镜,主要是想烘托良好交流的氛围。   实际上站在太岁神面前的十四街只问了一句:“还有什么。”   除了盒子寄语,关于刘狄的“真相”,还有什么。   当被问了第二遍后,太岁神终于给了领主回答:“666扇门没去图书馆。”   十四街愣了一下。   他不明白太岁神为什么这个时候提666扇门,也不知道这跟刘狄有什么关系。   但他最终还是选择确认这个被自己打伤的小弟的下落:“老六没去图书馆,去了哪里?”   太岁神说:“他回了自己的领地。”   十四街更迷惑了:“自己的领地?”   明明已经将线索、疑点、逻辑、时间线全部捋顺,不可能有第二种答案,太岁神说出口前的最后一秒,仍觉得这像异想天开:“666扇门就是刘狄。”   可是应声闪烁的吊坠,为他的狂想盖章定论——   【你这个领主都可以在领地里自由发挥了,还要什么额外福利?】   “你不送我回十四街领地,他永远都会以为我是个欺骗感情的骗子。”   “当然这也许就是你的目的,你不给我向他说出真相的机会,因为在这个真相里你是祭品,是被骗得团团转的最大傻瓜,是……”   【够了!你以前又可爱又软萌说话还好听,我跟你聊天开心得不得了,你现在怎么变了,每一句话都往本国王心窝里扎!】   “失恋使人恶毒。”   【我要跟你绝交!】   “可以呀,但绝交之前要先给我福利。”   【没有福利!】   “被情绪冲昏头脑,不是称职的国王哦。”   【……你到底想要什么?】   “在我的领地放一块大屏幕,要能实时看到十四街领地的情况。”   【什么?】   “补充一下,全景视角。”   【你就算看见了又有什么用,领地之间完全隔绝,你的声音传不过去,他根本不可能知道你在另外一个领地隔空监视他。】   “不是监视……”刘狄不高兴地反驳。   【这样了还不是监视?】   “望梅止渴懂不懂……算了,你没谈过恋爱,肯定不懂。”   【……】   【就这个是吧,倒也不难。】   “别急,我还没说完。”   【还有??】   “我当领主的事情,十四街会知道吗?”   【当然不会。】   “那他能感知到我在哪里吗?”   【不能。你会在他的领地“失踪”,他顶多可以感知到你没有离开沙狮王国。】   “……”   【本国王最伶牙俐齿的朋友,怎么忽然不说话了?】   “他会很恨我……”   或许是在黑暗空间里待得太久,从来胜券在握的刘狄,第一次流露难过。   他不同情铤而走险选择这条献祭路的自己,他只是怕蒙在鼓里的十四街找不到情绪出口。   “恨是需要发泄的,我这个罪魁祸首却失踪了……”   【你怕他发疯?他对你的感情有那么深?】   “反正我必须能够实时掌握十四街在领地里的情况,一旦发现他的状态很糟糕,我要回去。”   【你失忆了?本国王已经说过无数遍,你不能再回……】   “‘刘狄’不回去,”即将上任的新晋领主打断沙狮,“我改头换面,变成一个陌生人再回去。”   “我也不会向十四街透露任何信息,无论是我的真实身份,还是刘狄的下落,还是献祭真相,或者你列一个禁止透露的讯息清单,我保证守口如瓶。”   “你还可以用能量在我身上套双保险,一旦感知到我要说不该说的,你可以直接把我送走。”   不需要沙狮开口,刘狄自己就给自己叠了无数限制。   “如果这样还不放心,你可以再加其他条件。”   【本国王实在难以理解……】   【你既然加这么多限制也要回去,那为什么不直接跟我提要求,现在就改头换面回去,还非要那么麻烦地隔空监视一段时间?我但凡能答应这样的额外福利,立刻执行还是未来执行就没太大区别了。】   【你这么聪明,不会连这点都想不到吧。】   刘狄当然想到了。   但他又想:“说不定十四街的状态没有变的糟糕呢。”   说不定一个爱情骗子的消失,领主根本无动于衷,或者就算曾经震怒,想明白不值得后也会很快消化淡忘。   骗子对于自己“骗”来的感情,表现得再自信,心里也是虚的。   或许十四街没那么喜欢刘狄——这个刘狄曾经最害怕的事情,变成了他现在最希望的。   沙狮不懂情啊爱的弯弯绕绕,作为一个看似无法无天实则权力被死死框在铁律内的国王三号,它更在乎福利能否真正执行。   虽然它其实压根还没同意赠送这个福利。   【你打算怎么改头换面?你有改变容貌和声音的道具?】   “没有。”新晋领主理直气壮。   【没有??你连第一步都没搞定就跟我又是讨价还价又是长远规划?!】   “清醒一点,你是国王,我是领主。”   【这跟国王领主有什么关系!】   “我的领地肯定很快就会落进来一批又一批旅行者,那领主稍稍征用一下旅行者的道具,国王睁一只眼闭一只眼默许,不是很简单?”   “要是别人道具放到我身上使用不畅,你还可以用国王能量辅助我将道具起效更丝滑,完美。”   【这叫滥用职权!】   “不能滥用职权当领主还有什么意思?你当国王的快乐难道来源于兢兢业业工作吗!”   【……】   “乖啦,大猫。”   诡计多端的欺骗领主,把国王怼到弱小可怜的墙角,又给了一锤定音的甜枣。   “摸摸毛,就这么愉快决定,喵?”   光影画面切换,新领主走马上任。   很快,开始有新的旅行者解锁沙狮,落入疗养院领地。   这些人都曾在荒原里听闻沙狮的可怕,解锁行程瞬间他们以为自己的里世界生涯就要宣告终结。   谁成想来到可怕的沙狮王国,付出的最大代价是被领主秀了一脸恩爱。   他们懵头懵脑进来,懵头懵脑离开,回到荒原时记忆连同沙狮行程痕迹都被消除,孤单寂寞的心灵甚至没留下一丝伤害。   领主每天的生活就是在臣民绝对找不到的快乐小屋里实时偷看另一个领主,再顺带给自己的臣民们放映昔日甜蜜光影。   直至不愿接受骗子失踪现实的十四街日渐消沉颓废,直至狂欢场的喧嚣和天花板上的恶鬼几乎将孤寂领主吞没。   真没用,刘狄心里想。   天蝎座吊坠闪烁信息——   沙狮:本国王也对十四街很失望。   刘狄莫名其妙:“我又没说十四街,我说的是最野陨石。”   沙狮:?   刘狄:“我走之后,那么多新落进来的旅行者想寻求领主庇护,十四街唯一愿意松口罩着的只有这个最野陨石。那作为回报,他不是应该想尽一切办法让自己老大振作起来吗,天天待在吧台调酒是什么脑回路!”   沙狮:有些臣民就是心境坦然,相比抗争,更愿意顺其自然。   刘狄:“说得好听,不就是摆烂认命?”   沙狮:那也没办法,谁让十四街不收别人当小弟就收他呢。   刘狄:“谁说没办法?”   沙狮:……   刘狄:“国王?”   沙狮:国王不在。   刘狄:“择日不如撞日,就今天了。”   沙狮:改头换面的道具还没有。   刘狄:“有啊,十五分钟前刚落进来一个旅行者,他的永久道具特合适。”   沙狮:……   刘狄:“快点,不然再过几天那家伙达到自由奖励标准,就要带着我的道具回荒原了。”   沙狮:“你的”道具?!   哪有什么择日不如撞日,分明是早就忍耐到了极限,当终于等来合适道具,欺骗的领主“归心似箭”。   疗养院领地里,好不容易从欺骗陷阱脱身的圆头圆脑圆肚皮连ID都是“英俊的圆周率”的旅行者下意识摸摸自己耳垂,对同伴发出哀嚎:“我的耳钉少了一个!”   同伴立刻关切:“掉在停尸间了?”   转身冒险回停尸间搜索,欺骗陷阱没再出现,但耳钉也毫无踪影。   英俊的圆周率绝望:“到底谁干的!要偷你就都拿走,把永久道具格彻底空出来我好歹还能绑定上新的,你这就偷一半算怎么个事儿——”   【别嚎了,本国王拿的,少了一侧耳钉也不影响你的永久道具效果,本国王已经把能量给你补上了,哪怕你将来戴着单侧耳钉回到荒原,道具效果也会永远跟从前一样。】   【当然,如果你特别在意成双成对的话,那就待在沙狮王国别走,本国王用完就把耳钉还给你。】   英俊的圆周率最终在疗养院领地待到现在,但不是因为想等国王归还耳钉,而是那之后没多久,在圆周率和自己的同伴差一点就要达到足够获得自由的进度时,紫气东来那一队人马落进来了。   后面发生的事情已经投射过光影。   刘狄的领地变成紫气东来的“屠宰场”,英俊的圆周率及其同伴也难逃死劫。   不过同伴们都变成了泳池里的活死人,只有英俊的圆周率,或许是被补入了国王能量,虽然死后也被紫气东来操控,不得不用道具伪装去迷惑、攻击其他还活着的旅行者,但他成为众多傀儡里罕见仍保有“自我意识”的。   所以他会在被喜乐蒂识破后无语问天,并发誓将来若有机会死而复生,回到荒原,只要见到狗,绝对绕着走!   欺骗领主最后一次待在自己的快乐小屋,用那枚黑曜石耳钉给自己打了人生第一个耳洞。   道具:【人海茫茫的耳钉】   详情:戴上耳钉,你想是谁就是谁。   道具起效,戴着黑曜石耳钉的漂亮领主变成瘦竹竿的老六。   【这是谁?】   一直在小屋围观的国王声音回荡。   “我在荒原上有过一面之缘的旅行者。”   【为什么选择变成这家伙?】   “不知道,刚刚在脑海里想的时候,他第一个蹦出来,可能因为我对他的ID印象深刻?”   六六大顺,寓意好。   刘,6,发音也差不多。   “帮我换个样子吧。”刘狄忽然和沙狮说。   国王困惑。   【你不是已经变成别人的样子了?】   刘狄:“不是换我的样子,是换耳钉的样子。”   【你要求太多了吧,道具的造型也要挑?】   刘狄无奈叹息:“不是我挑,是十四街挑。”   国王能量流动,黑曜石轻而易举变成土星。   就这一点点天文元素,成功让十四街松口同意收了第二个小弟。   离开疗养院领地前的最后一刻,国王严正提醒——   【我答应让你回去,不是真信了你左一句右一句的保证,同样,你也不用抱着侥幸心理,以为可以偷偷找机会告诉十四街真相。】   【臣民选项的能量会比从前更密不透风地包裹你,你是【欺骗】的领主,“守着最亲近的人永远欺骗下去”就是你消极怠工要付出的代价。】   刘狄轻轻点头,表示明白,接着抬起下巴:“那我也有话要说。”   【?】   刘狄:“你怕十四街想要切断你跟领地连接点这件事威胁到沙狮王国稳定,所以滥用私权公然跳出来戳穿我的‘骗局’,可能不违反沙狮王国铁律,但在我的账本里,你欠我一大笔。”   刘狄:“我成功欺骗你,完成一场盛大又漂亮的献祭,你却不让我回十四街身边解释清楚一切,哪怕只是让他知道我真喜欢他,这样的机会都不给,可能这是王国铁律,你也爱莫能助,但你代表沙狮王国,所以在我的账本里,你欠我第二笔。”   刘狄:“你叫嚣了许多次要跟我绝交,都是雷声大雨点小,因为你舍不得,你除了我,根本没有其他朋友。”   刘狄:“我心软,只好也勉为其难让你继续待在我的朋友列表里。”   【喂,我的忍耐是有限度的……】   刘狄:“但是一码归一码,仇要记,别的也要记。”   【哼,还有别的吗,我在你这里难道不是十恶不赦?】   刘狄:“所谓靠谈判技巧额外拿下的附赠福利,说破大天不过就是国王的网开一面,你就算不允许我改头换面回十四街身边,我也没脾气。所以——”   瘦竹竿青年抬起头,不情不愿,单侧土星耳钉折射的金属光芒,却像一丝真心。   “大猫,谢谢。”   光影如流水,疗养院里只剩一具能量不足的领主躯壳,狂欢场里迎来花衬衫老六。   沙狮帮人帮到底,连孤寂领地名单里都加上了“666扇门”。   新的小弟从第一天起就不遗余力撺掇领主离开沙狮王国。   有时候赞美式鼓励——   “老大,我就是被你超强能量吸引过来的,你不能浪费你的实力,在这里虚度光阴!”   有时候卖惨式怂恿——   “老大,你就带着我跟陨石出去吧,我俩真的好想回荒原。”   有时候迁怒最野陨石——   “你快抬头看看天花板吧,一天天在这里调酒能把老大的斗志重燃起来吗!”   随着时间流逝,光影里甚至开始出现太岁神、钢琴师、罗汉果、钛合金鬼牙。   那些曾经历过的一幕幕,那个吵吵闹闹的精神小伙老六,和太岁神、钢琴师记忆里没有任何区别。   但又怎么可能没区别呢!   两人如今再看这些画面,每一分每一秒都是难以抑制的动容——   那是最野陨石在跟太岁神说:“老六每一次挑选新人的标准都一样,就是气场合。”   合的哪里是气场,分明是领主刘狄即使在十四街领地也能一眼看穿哪个新人身上带着跟自己同路的臣民选项。   那是666扇门冲进正要继续对战的十四街与太岁神之间,认真告诉自己老大:“对战可以,但你不能故意放水。”   因为放水就拿不到十四街想要的关于刘狄的光影,而刘狄本人比谁都更希望十四街能从光影里得到自己失踪的真相。   疗养院领地因为领主的消极怠工,状况越来越糟糕,终于在融合了院长能量的紫气东来彻底现身后,濒临崩塌。   沙狮向欺骗领主发出最后通牒——   【再不回去,你会跟你的领地一起消亡,包括你在这里的能量!】   可同一时间,从太岁神那里得知刘狄已经当上领主的十四街,彻底没了念想,孤寂领主连同他的狂欢场也濒临崩塌!   刘狄对国王的最后通牒置若罔闻。   666扇门冲过去一脚踹歪了领主沙发。   后面发生的事没人比太岁神、钢琴师更清楚。   666扇门抓着衣服把十四街拎起来破口大骂,成功暂缓了十四街滑向深渊的速度,代价则是在半步禁区身负重伤,倒在地上的血泊里。   随着太岁神揭开荒洲四十九个也跟随十四街进入沙狮王国,领主的能量再次动荡。   这回刘狄再没力气爬起来挽回了,只能任由罩在自己和最野陨石身上的领主能量抽离。   失去庇护的小弟,一个按照孤寂领地规则,去了早就该去的图书馆沉睡,一个自动回到他本应待着的岗位。   于是重新充盈领主能量的疗养院里,被一匹好人和盲僧在泳池底下找到的十六具尸体,灵魂复苏。   而简易转运床上那具冷冰冰的躯壳,也有了呼吸和温度。   烧仙草很早之前就推理出,疗养院领地的重点不是旅途剧情本身,而是找出藏在骗局背后的真相。   现在太岁神替小草找到答案了。   真相就是领主根本不在疗养院。   就是看不得喜欢的人日渐消沉,酗酒颓废,哪怕只能改头换面,哪怕只能缄口不言,哪怕误会永远解不开,哪怕被人恨到死,我也想过来陪着你。   支线行程2/4(隐藏行程):【沙狮】(+5%,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他们不疼你,我疼你。最后说一遍,猫猫不骗人。   同一时间,疗养院领地。   烧仙草、一匹好人、盲僧、喜乐蒂、华小田同步收到吊坠投射,和上回一样没有光影,只有进度——全员抵达95%!   两个狗狗:“又是太岁神干的好事?”   盲僧:“……你俩的用词也太奇怪了吧!”   烧仙草正想发消息询问,忽然先收到狗舍社长的信息三连——   [沙狮]杜宾:沙狮王国终极秘密,解开了。   [沙狮]杜宾:图书馆现在可以看到所有领地的进度,雪山跟图书馆联动,疗养院和孤寂地联动,现在四个地方进度都是95%。   [沙狮]杜宾:如果没猜错,当图书馆光影结束,所有区域联动,进度同步抵达100%。我已经告诉太岁神做好准备,你也跟小田和喜乐蒂也说一声,收拾收拾,准备离开。   烧仙草内心震动,巨大的冲击里只问得出一句——   [沙狮]烧仙草:什么终极秘密?   此时此刻,图书馆。   AF、马尔济斯、藏獒看着吊坠投射出的光影,没有揭开终极真相的兴奋,只觉得密布在弥蒂尔芬荒原上的浓雾更重了。   他们找到这段光影的契机,是藏獒被再次卷入马赛克画中。   他们解开这段光影的关键,是杜宾的一句,三个普通的荒原生物偶然遇到能量巨大的奇怪骨头,被迫扭曲融合,然后就组建出了结构这么庞大规则这么有序的沙狮王国?   图书馆放映室的光影就是这样呈现的,三个生物融合,沙狮王国成立。   但当藏獒单枪匹马凭借蛮力从马赛克画里成功挣脱出来,当他说自己在画中亲身体验了那场融合三个生物的能量风暴,而除了三个荒原生物的能量和来自骨头的可怕能量之外,他还感受到了第三种能量时,AF、马尔济斯就知道杜宾的疑问直达要害。   那幅从未被破解含义,却在图书馆贯穿始终的——沙丘之地,一片巨大阴影笼罩一片稍小一些的阴影。   藏獒:“小一些的阴影就是那场能量风暴,我在里面我作证!”   那片巨大的阴影呢?   自然就是沙狮王国在风暴中成立时,静静俯瞰一切的“第三种能量”。   但这能量究竟是什么性质的存在?   杜宾倒数第二次给太岁神发信息时,说还在破解。   而现在,这个帮助建立沙狮王国,并且做到让沙狮行程“既在空间上独立于荒原,又能在‘旅途系统’上与荒原无缝对接”的“第三种能量”——在图书馆光影里,在太岁神、烧仙草最后收到的雪山回复里,在三领地+图书馆同步抵达的100%进度里——刚刚卸下第一层神秘面纱。   [沙狮]杜宾:弥蒂尔芬荒原有一个最高管理者。   【沙狮】(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荒原也有它的国王。 第296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钥匙打开大门,荒原的风吹进来,掀起一场不亚于这座王国建立时的风暴。沙狮王国在风暴中坍塌,像一场海市蜃楼的消亡,又像一场盛大绚烂的谢幕。   风暴之中,烧仙草、一匹好人、马尔济斯、喜乐蒂、泰迪、藏獒的“沙狮王国进度100%”投射率先结束,因为新的旅途信息紧跟而来——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2/4(3/4):【埋骨地】(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身首异处,埋骨荒原。   先前只有太岁神、杜宾、AF、华小田四人解锁了【埋骨地】行程。   后来汇合的好人、喜乐蒂、马尔济斯本以为有了四位同伴趟路,他们仨再去镜面草矩阵、乱石堆那边解锁【埋骨地】易如反掌,不料开山帮出来捣乱,再然后一起落进沙狮,解锁【埋骨地】这事儿就耽误了。   而从沙丘之地落进沙狮王国的烧仙草、藏獒、泰迪,更是压根没机会解锁【埋骨地】行程。   谁又能想到兜兜转转,在【沙狮】王国100%这里,十个伙伴的【埋骨地】也同步了!   先是六个人一起解锁。   紧接着十个拥有【埋骨地】行程的伙伴齐刷刷收到——   支线行程1/4(2/4、3/4):【埋骨地】(+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一块地方不会永远埋着骨头,但永远会有一块地方埋着骨头。   什么意思?   埋骨头的地方是不固定的?   绕口令似的盒子寄语正令人费解,从进入沙狮王国后就再无动静的主线进度,也攒到这一拨发放了。   100%完成一条支线,让十人的主线进度骤然增加12.5%,全都达到了“主线进度每增加5%,就会收到进度通知”的要求——   烧仙草、泰迪、藏獒(沙狮100%,埋骨地10%,图鉴数量1):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14%)   盒子寄语:你的荒原之旅渐入佳境。   太岁神、杜宾、AF、华小田(埋骨地10%,沙狮100%,图鉴数量2):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14.25%)   盒子寄语:你的荒原之旅渐入佳境。   一匹好人、喜乐蒂、马尔济斯(有人打劫100%,沙狮100%,埋骨地10%,图鉴数量3):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27%)   盒子寄语:短短时间,你已在荒原游刃有余,熟练得像一个本地居民!   风暴之中发生的还不止这些。   杜宾迎着飞沙走石抬起头,看见了黑伞的幻影。   亦或那根本不是幻影,因为雪山领主的能量是如此清晰地包裹其中,随着风暴翻滚,又最终挣脱风暴,飘向荒原广阔自由的天空。   黑伞早就死了,被困在沙狮王国的只是一个绝望灵魂,孤独坐在冰冷雪洞里,看着一批又一批旅行者落进来,又一个接一个在无尽的攀登中跌落雪山死去。   他没有十四街和刘狄那样的权限,他对自己的领地做不了任何更改,甚至他作为领主存在,也只是沙狮对于解锁了行程还胆敢逃脱沙狮王国者的严酷惩罚。   现在,惩罚总算结束了。   没机会好好道别的狗舍社长,只能在心里说一句,一路顺风。   不知过了多久,也不知是不是错觉,杜宾竟然感知到黑伞声音,就像是已经解脱远去的领主用最后一丝能量送回的口信——   “可别再顺风了,我这点残存能量意识差点没逃出沙狮坍塌的风暴,好歹相识一场,你就不能给我这个即将消散的荒原灵魂一点美好祝福?”   杜宾:“……”   原来灵魂听得见。   那“一路顺风”确实有点敷衍了。   认真起来的狗舍社长迎着扑面沙砾凝望遥远天际,这次衷心道一句,前程似锦。   不是所有人都看见了黑伞的远去,但却所有人都看见了国王们的离开。   昔日的臣民们站在风暴中央,静静看着神秘的沙狮在王国崩塌之际终于现出它古怪又庞大的能量轮廓。   除非亲眼所见,否则就算【铭记】的臣民也无法向不在场的人转述自己看见了怎样的景象。   仿佛风格完全不同的建筑被迫融合,又仿佛形状各异的灵魂被拼凑得巧夺天工,它不给人以美的感受,甚至带有某种未知能量侵扰下的扭曲。   可它又是如此的奇妙,诡谲,迷人。   然而这样的沙狮很快就解体了。   它逐渐拆分成三份,然后不断缩小,最终成为与黑伞解脱时同样的三个幻影——   国王1号,凶狠的荒原兽。   国王2号,漂亮如精灵般的荒原生物。   国王3号,渺小却毫无烦恼的荒原小虫。   不同的是黑伞需要挣脱风暴,而它们三个随王国一起在风暴中消亡。   流星划过黑夜,在观星者的眼睛里留下扫尾。   兽类爬过荒原,在旅行者的脑海里留下足迹。   当风暴停止,那个曾吞噬掉无数荒原旅者生命的王国仿佛从未存在过,环绕着幸存旅行者们的只有无边无际的沙丘。   但是没有人失忆。   太岁神在视野变开阔的第一时间就用目光去寻找烧仙草,然而远处沙丘上全是人,根本看不清谁是谁,也分不清哪个方向属于哪一块领地。   反而他近处的四周冷冷清清。   孤寂地一共才八个人,行程完成前又先消失两个,现在就剩六个,冷峻的神之视线没找到小草,余光里倒是把周围四个看得清清楚楚——躺在地上大醉初醒的苏格拉底,重伤初愈身体虚弱对于自己新长出的那条腿还没有太多真实感的钛合金鬼牙,风暴中沙子进眼睛现在还难受得用手使劲往外揉的罗汉果,还有仍然一脸不敢置信666扇门就是刘狄、连沙狮王国覆灭都没能把他从别人爱情里拽出来的钢琴师。   慢着,太岁神重新扫视一遍,怎么缺了一个?   十四街呢?   远处的沙丘之上,烧仙草也在尘埃落定后迅速观察方圆几十米,看有没有行程100%完成前的最后一刻还在通讯的那个身影。   但疗养院里获救的臣民实在太多了,满坑满谷简直能在沙地上铺出一条丘陵带。   二百多个曾经的活死人都因沙狮王国的消失拿回了自己的生命,一如重伤的钛合金鬼牙长出新腿。   但这些旅行者大部分还在懵逼,因为被紫气东来杀死以及后续被操控成活死人的记忆都在苏醒那一刻朝他们奔涌而来,短时间内根本无法消化。   他们甚至可能要到很久很久之后才会明白,是刘狄用领主能量和权限,将被紫气东来杀掉的他们以“不符合领地死亡规则”为由,强行留在了沙狮王国名单上,他们才保留住了复活机会。   然而这些,提前苏醒的回旋镖及其十五个兄弟早就想通了。   他们只是没料到,在大仇得报的同时,沙狮行程竟然也有人100%完成了。   “你们干的?”回旋镖站在沙丘上,不太确定地看向烧仙草五个,尤其是一匹好人和盲僧这俩在露天泳池见证他们苏醒又为他们去找紫气东来复仇领路的。   “我们只完成了四分之一,”一匹好人认真回答,“另外两个领地还有图书馆是我们其他伙伴完成的。”   回旋镖不知道什么图书馆,他和兄弟们直到被紫气东来害死,只通过刘狄秀恩爱的光影得知沙狮王国除了疗养院,还要一片属于十四街的狂欢场。   但都不重要了。   回旋镖用力抱了两下一匹好人,松开后说:“我还不知道你们的ID。”   大恩不言谢,但恩人得有姓名。   以及为什么不抱盲僧……   “哎哎哎,你们仨差不多行了,我墨镜要掉了!”一双少女漫画大眼睛的青年早已被寒山、海胆刺、零帧起飞捷足先登,抱得密不透风。   回旋镖他们对一匹好人和盲僧的“情感”比对烧仙草和两个狗狗深刻,这很正常。   但寒山他们仨从始至终打交道的都是烧仙草五个,为什么这会儿想表达谢意也只选择盲僧呢?   海胆刺:“你们五个竟然完成了行程!”   寒山:“目送你们上楼的时候我以为你们能在楼上活下来就是最大胜利。”   零帧起飞:“啥也不说了,兄弟再抱一下!”   盲僧实在受不了这种没有分寸的身体接触了,他曾是一名狡诈阴险的劫匪啊:“既然知道是五个为什么就可我一个人搂这么紧——”   海胆刺:“一匹好人现在没空。”   零帧起飞:“烧仙草不知道在找什么东西。”   寒山:“我担心拥抱的手臂伸过去,华小田和喜乐蒂咬我。”   烧仙草没找到太岁神,却找到了刘狄。   漂亮男生躺在一处沙丘的背面,那里空旷而安静,烧仙草找过去时,他刚刚苏醒。   坐在地上抬头懵懂地看看烧仙草,又看看周围,刘狄古灵精怪的眼睛里满是诧异:“这里是荒原?”   烧仙草已经习惯了这位领主躺在简易转运床上的状态,忽然就这么活过来说话了,还有点不适应。   不过尽管最后阶段“能量苏醒”,可看起来刘狄并不清楚全盘发生了什么。   “【沙狮】行程被100%完成,整个沙狮王国消失,没死的和死后依然在王国名单上的,应该都幸存下来了。”   烧仙草言简意赅。   他以为对方听完会想知道更多关于沙狮的事,因为这条行程的终极秘密就是最后那5%。   然而刘狄迫不及待开口问的却是:“行程进度100%?每一个领地都是?十四街那边也100%了?”   烧仙草无语又无奈地叹口气:“对,十四街领地也100%了。”   他不理解。   在领地奖励光影里就咔咔秀恩爱,终于逃出沙狮王国了还要先问十四街那边出没出来。问题是你俩没有好聚好散啊,烧仙草怀疑刘狄到底知不知道,十四街现在对于他这个拿自己欺骗献祭、决裂后又一声不响失踪的骗子只有恨海滔天。   目测刘狄应该毫无自觉。   因为听到十四街领地也100%后,这位前欺骗领主竟然如释重负,就像是极夜终于等来天亮,不知道该怎么高兴好了,半晌才不太确定又充满希冀地咕哝:“那真是人间太岁神肯定探索出了全部光影真相,就是不知道他有没有来得及告诉十四街……”   等一下,刘狄怎么会知道太岁神??   烧仙草对于从疗养院领主口中听见太岁神名字毫无防备。他跟太岁神最后的通讯内容停留在“孤寂领地的666扇门和疗养院领地圆头圆脑圆肚皮的死亡旅行者是否佩戴相同耳钉,是否是同一个人”,但这里面也没刘狄什么事儿啊,刘狄不是一直在疗养院“沉睡”?   沙地烈日晃眼,不经意在刘狄的左耳垂折射一点精亮的光。   烧仙草这才愕然发现,刘狄也戴着一枚黑曜石耳钉。   不是,这是沙狮王国时尚单品吗你们一个两个三个都这样!   所以被耳钉串起的不是两个领地两个人,而是两个领地三个人,其中一个还是领主?   烧仙草疯狂调动意念,可曾经的“通讯界面”早已随着沙狮行程一起结束。   他承认他想太岁神了——十四街领地最后的那些进度究竟投射了什么,你倒是在通讯里提一嘴啊!   有人过来了。   就在背后,迅速接近。   烧仙草对面仍坐在地上的刘狄可以直接看见走过来的人,骤然瞪大的双眼里有不想藏的惊喜,还有藏不好的慌张。   烧仙草疑惑回头。   第一次在光影之外看见活生生的孤寂地领主。   十四街自带的不驯与狂放远比光影里有冲击力,而且光影里那些消沉颓废却已经一扫而空,此时此刻面对面,烧仙草从他身上只感知到肆意外放的强大能量,它们和十四街这个人一样不管不顾。   但意料之外,看似不管不顾的能量完全没波及到烧仙草,只冲着刘狄而去,就像是哪怕沙丘之地站满了人,他也只会把需要抓过来算账的人划入自己禁区。   烧仙草还没反应过来,清晰感知到危险降临的刘狄先下手为强!   朝谁下手?当然是他自己,难道他还敢对着一看就来者不善的十四街火上浇油吗?   天蝎座吊坠急速闪烁,【行云流水的猫】起效!   烧仙草果断闪开好几米,远离“情侣冲突”的危险圈。   以他二十三年的社会经验,千万不要掺和小情侣的事儿,不然人家床头打架床尾和,你一个围观路人被炮火误伤了可没人安慰心疼。   不过话又说回来,十四街怎么找过来的?   十四街都找过来了,太岁神到底在干嘛,现在都没半个人影?   “喵!”   连眨个眼的功夫都没坚持住,雪白异瞳波斯猫就被十四街轻松抓住。   被抓着后颈提起来的猫猫发出不可置信的喵喵喵。   烧仙草也有点震惊,因为那些秀恩爱的光影里,每次刘狄惹毛了十四街,只要变成猫就能成功脱身,狂欢场里的十四街根本抓不住行云流水的猫啊。   喵喵声随着雪白波斯猫的认命不再挣扎,逐渐变成可怜巴巴的咕噜声。   都这时候了还撒娇卖萌企图让十四街心软呢,不愧是有的是力气和手段的小猫咪。   烧仙草严重怀疑十四街会败下阵来,因为他刚刚才顿悟,光影里的狂欢场领主哪是抓不住行云流水的猫,分明只是连被气恼的时候都没真下狠手,愿意放水陪刘狄闹着玩。   但这次不一样。   无论沙狮隐瞒了多少内情,十四街遭受的欺骗与背叛感是实打实的,刘狄一句话没有就消失得无影无踪,也是实打实的。   终于,猫猫变回了刘狄。   尽管猫咪形态也能沟通,但想要认真对待的时候,就不可以再投机取巧。   可刘狄总归是心虚的,于是在变回人的第一时间根本不让十四街开口质问,直接一连串说完——   “我没骗你我骗的是沙狮,我见你第一眼就喜欢你,所以沙狮说可以用欺骗献祭的时候我立刻想要拿它当祭品,但我不能跟你说,因为你一点不会骗人,你要是知道了我的计划肯定会露馅……”   “玩儿的开心吗?”十四街打断他,似乎并不耐烦听这些。   刘狄眼底闪了闪,有点受伤,但很快藏了个干净。   “不开心,”他尴尬似的冲十四街笑一下,“玩儿砸了。”   十四街目光沉沉看着他,让人无从分辨情绪:“就这些?”   刘狄仍被抓着后颈,他的欺骗技能和巧舌如簧暂时主动下线,连心虚也随着坦诚变得很淡,只剩无所畏惧:“本来想解释挺多的,但你好像不想听。”   十四街吃软不吃硬,刘狄的“挑衅”明显让他更加不高兴了,声音里的危险几乎外溢:“别替我做主。”   “那行,”刘狄本来也不习惯吃哑巴亏,“真相就是我本来计划献祭成功之后就告诉你一切,结果沙狮那家伙不讲武德,我俩在黑暗空间里谈判完,他连狂欢场都不让我回,直接送我去当新领主,我能怎么办?”   十四街点点头:“继续。”   刘狄愣了一下,似乎没料到十四街能这么沉得住气。   原谅也好,不原谅也好,放在以前早就痛痛快快给反应了,现在这是什么意思?   “我不想让你觉得自己被欺骗,被背叛,但沙狮跳出来说我骗你的时候,我必须承认,因为只有这样才能把对它的欺骗彻底完成。”   十四街听完还是点头:“继续。”   刘狄抿紧嘴唇,拒绝再配合。   喜欢是一回事,难堪是另外一回事。   他撒娇卖萌冲突挑衅无所不用其极逼十四街喜欢自己,但他没求过。   同样,他计划糟糕结局灾难害得喜欢的人遭遇实质性的背叛伤害,他可以解释可以道歉,甚至接受十四街的永不原谅,但做不到卑微得摇尾乞怜。   “没有了,”刘狄又给了十四街一个笑,不再尴尬,只剩倔强,“你要是觉得我这些解释无法弥补你受到的伤害,那就……”   后颈的手劲儿突然加重,刘狄疼得骤然失声,再说不出话。   “那就怎么样?你就跟我一拍两散,再跑一次?”十四街终于再控制不住情绪,那些伪装的沉得住气都撕了个干净,“然后呢?再躲起来二十四小时监控我,再伪装成别人跑回来给我当小弟?!”   刘狄错愕震惊得甚至忘了后颈的疼:“你知道了?”   十四街恨不得把这个要么嘴里没半句实话、要么有实话也不说全的家伙原地埋了:“如果我不知道,你打算就这样什么都不说?”   刘狄才没有:“沙狮100%完成,你的领地也100%探明了,太岁神那家伙干的对不对?如果他看见光影里的真相并且告诉了你,那根本不需要我再解释,如果他没告诉你,我空口白牙地说,你会相信?”   十四街几乎用吼的了:“你说都不说凭什么断定我不会相信——”   刘狄的吼声比他更大:“因为我说我对你一见钟情你不信!因为沙狮跳出来说我拿你献祭欺骗你感情的时候你也信它没信我!我从头到尾都喜欢你,可你从头到尾都没信过!”   太岁神赶过来时,看见听见的就是这些。   伤害是真的,委屈也是真的,不够信任是真的,爱惨了也是真的。   终于等来“知情人”的烧仙草,以冲刺速度过去跟太岁神汇合,然后问出一连串迷惑:“什么监控?什么伪装小弟?你别告诉我刘狄跟666扇门还有那个圆肚皮是同一个人……”   “圆肚皮ID是英俊的圆周率,只贡献了半个道具,”太岁神先把这位旅行者摘出去,“但刘狄和666扇门确实是同一个人。”   小草惊呆,这都能探索出来?   算了,先别管怎么探索出来的了,反正从十四街的话里看,太岁神已经把探明的全部告诉了对方。   出乎意料,太岁神否认了:“没有。”   烧仙草愣住:“没有?”   太岁神:“我只来得及告诉他666扇门就是刘狄,但没说过刘狄在疗养院领地二十四小时监控他……”   十四街能知道这个细节,证明孤寂领地的最后那段光影,他也看见了。   他看见刘狄在黑暗空间里与沙狮的讨价还价,看见刘狄被迫去当领主,看见刘狄非要二十四小时监控狂欢场,看见刘狄忍不了他继续颓废,伪装成666扇门跑回来,连自己领地都不要了。   还有最后被迫又回到疗养院之前,重伤躺在血泊里的身影。   十四街干的。   一个孤单人影的吊坠在十四街脖颈闪烁强光,刺眼到炫目的光芒将他和刘狄完全笼罩。   太岁神和烧仙草不知道十四街用了什么道具,也看不见强光中发生了什么,只知道当光芒消失,十四街和刘狄双双消失。   “他把刘狄带走了?”烧仙草实在放心不下,“刚才吵那么凶,不会出事儿吧?”   太岁神完全不担心。   吵得凶吗?   除了小草和自己,太岁神就没再见过比十四街和刘狄更般配的。   一把锋利的刀,一把边缘比刀还锋利的刀鞘。   “你俩怎么跑到这里来了?”一匹好人趴在沙丘上,低头看向下面沙丘背后的两位伙伴,“大家都集合了,就差你俩——”   杜宾带着泰迪,先找到了马尔济斯、AF、藏獒,然后又带着四个狗狗过来找到了喜乐蒂和华小田。   赵大顺、宝葫芦、阿尔卑斯山完全清楚自己是靠谁才能从沙狮王国无尽的雪山惩罚里逃出来,风暴一结束就想跟杜宾说些什么,然而杜宾急着找自家狗狗汇合,他们仨也就只能一起跟过来。   先前终于全员集合,三人才找到机会跟杜宾道一声谢。   轻飘飘的谢谢并无多少分量,代表三人沉甸甸真心的是后半句:“以后你在荒原里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哥儿仨义无反顾。”   三人在进入沙狮之前并无交情,但现在,他们毫无疑问会继续结伴,将雪山上的过命交情延续回这片荒原。   “完成沙狮不是我一个人办到的,”杜宾指一下身边的马尔济斯、AF、藏獒,跟大赵三人说,“是他们解决了图书馆,”再抬眼示意三人看那边刚被一匹好人带回来的烧仙草和太岁神,“是他们解决了另外两块领地。”   “明白了,”大赵在认真清点完人头后,代表另外两个兄弟表态,“沙狮是你们十二个一起解决的,以后不管谁有事儿,招呼一句,哥儿仨必到。”   “十二个?”本来看热闹的华小田冒出问号,“我们狗舍加上好人神仙草一共才十个进沙狮,另外两个哪儿来的?”   大赵不认识雪山领地之外的人,他完全是对着此刻集合在一起的这些看起来很亲密的旅行者们逐一清点。   所以谁和谁混进来了?   “哎哎,说话可以,别动我墨镜。”   “我这是弹钢琴的手!”   充数的二位被揪出——盲僧,海上钢琴师。   “你俩混在我们之中干嘛,回去找你们那帮抢劫犯去!”泰迪是把这二位揪出来的主要选手。   他虽然不是在浅滩被开山帮五人骗着挖泥进入沙狮的,可对于小青龙在雪山的所作所为简直刻骨铭心,沙狮王国消亡的那一刻,无论曾受杜宾【遗忘】影响而集体失忆的,还是在后面王国苏醒后又想起的,都完完整整重新过了一遍雪山臣民们的脑海。   泰迪现在对开山帮的任何成员都没有好感,全是恶意,不出手攻击已经是狗狗的仁慈。   盲僧和钢琴师对自己的黑历史没什么好狡辩的,但——   “我回去找谁啊,”盲僧也不装了,墨镜一摘,摊牌了,“我加入开山帮是自己决定的,退出也我自己一个人说了算。”   钢琴师干脆一伸手直接抱住神之右臂:“从今以后,这就是我大哥。”   太岁神猝不及防:“?”   烧仙草更猝不及防:“??”   被四道目光刺痛的钢琴师,果断一碗水端平,松开太岁神,又抱住小草一条胳膊:“这我大嫂。”   烧仙草:“……”   太岁神把钢琴师扯回来,没让他跟烧仙草手臂的接触超过三秒钟,但挑起的眉宇并无动气,只有赞许:“弃恶从善,正确选择,不过我没打算收小弟……”   烧仙草:“??”大嫂的事儿就完了??   察觉小草不满,太岁神果断停下,转头安抚:“你也可以当名义上的大哥。”   烧仙草:“滚!”   华小田、喜乐蒂虽然在疗养院领地也算跟盲僧并肩作战过,但对于这位墨镜青年及其同伙的弃暗投明还是很难信任。   “你俩在荒原上打劫这么长时间,说洗心革面就洗心革面了?”喜乐蒂问田园犬,“小田,你信吗?”   “怎么可能。”华小田嗤之以鼻。   “我信。”一匹好人忽然出声。   两个狗狗无语望好人:“你又要圣母心傻白甜了?”   还真不是。   一匹好人虽然还是凡事愿意往善良的方向想,但在里世界成长至今也明白了人都是多面而复杂的,分析人和分析事情都要辩证着来。   “也许他俩动机没那么纯粹,但我相信他俩是真的想改过自新。”   盲僧本想感谢一匹好人仗义执言,听完这话不乐意了:“我俩动机怎么不纯粹了?”   一匹好人愣住:“难道不是因为你们这次打劫特别失败,还差点被我们团灭,终于让你俩意识到这一行的危险性吗?”   盲僧噎了一下:“不是……”   “怎么不是呢,”一匹好人认真复盘,“即使对受害者提前评估得再严谨,像我们十个,明明是才进入荒原的新人,可你们根本搞不定,你们不光搞不定我们十个,连我和喜乐蒂、马尔济斯落单只有三个人时,你们五个也没搞定。”   盲僧:“我们……”   “你们还是偷袭。”一匹好人继续,“更别说我们这十个荒原新人被你们骗得落进沙狮,不仅全身而退,还把这个在荒原上存在已久的危险行程给消灭了。”   “你们如果继续打劫,下一次遇见的和我们一样厉害,但没我们这么心软的,你们可能就真的团灭了。”   “但反过来,你们两个改过自新,从此和我们保持良好关系,说不定未来还能跟我们一起完成弥蒂尔芬荒原主线,你们就是这么想的,对不对?”   已经听傻了的盲僧:“……”   他本来没这么想,单纯就是不愿意再干打劫的勾当了,但看看那边努力想要神仙草带飞的钢琴师,再回味一下一匹好人刚说的话,怎么办,这条抱大腿的路的确让人心动啊!   “可算让我找到你们了,是你们消灭的沙狮?”一个大嗓门由远及近,让本就嘈杂的场面更加热闹。   圆头圆脑圆肚皮,别人不认识,狗狗墨镜好小草可是一眼相认。   尤其喜乐蒂、华小田两个狗狗:“你个助纣为虐的帮凶还好意思过来找我们?”   圆肚皮立刻鸣冤:“我怎么助纣为虐了?我那不是被紫气东来操控的吗!”   喜乐蒂才不信:“其他人死后被操控都是变成活死人,你伪装成华小田的时候状态那么好,完全有自我意识,你还敢说你不是帮凶?”   圆肚皮:“我哪知道为啥我死了之后还有自我思想啊,那可能我身体素质好、精神力强呗。”   华小田上下打量,光速摇头:“一点没看出来。”   圆肚皮:“……”   他只是想过来确认一下是谁干出了消灭沙狮这种壮举。   所以说人不能背叛当初的自己,他当初是不是说过如果有机会死而复生回到荒原,只要见到狗,绝对绕着走!   突如其来的强光在不远处的沙丘之后闪烁,伴随强悍到令人无法忽视的能量,即使背对着沙丘的人也感知到了。   乱糟糟的气氛突然安静,好神草、钢琴僧、狗舍、赵胡山、圆肚皮一共十六位,整齐划一看向那片沙丘。   两个身影从沙丘背面走出。   除了太岁神和烧仙草,剩下的人或因意外而错愕,或因陌生而茫然。   但就连太岁神和烧仙草也没想到,消失了又再度出现的十四街和刘狄,会径直朝着这边过来。   两个人的衣服都有点乱,但刘狄更狼狈些,眼尾通红,比之前安静,看起来乖多了。   太岁神不知道两人进行了怎样“激烈”的交流,但从两人衣服上没沾更多沙粒,也没沾到其他野外痕迹上看,十四街刚才把人带走用的可能不是瞬移道具,而是空间道具,两人的“后续交流”也是在道具空间里完成。   挺好,本来就是两个人的事,关起门来自己解决,不给外人看热闹。   当然也可能本就不宜被围观。   现在看应该是圆满解决和好如初了……吧?   太岁神想着这些有的没的,那边十四街已经停在了圆肚皮面前:“英俊的圆周率?”   圆周率兄弟简直太能分清大小王了,就这扑面而来的危险能量,必须一秒立正:“正是在下!”   但立正完了又忍不住客客气气犯嘀咕:“你是十四街对吧,我在疗养院进度投射里就见过你的风采,可是……你怎么认识我的?”   十四街没回答,直接把手里的东西丢过去。   小小一颗黑曜石耳钉,在半空划出极细弧线。   英俊的圆周率精准接住,看清后不可思议,低头反复确认几遍:“我的耳钉?”又抬头看十四街,“你拿走的?”   “我拿走的,”刘狄轻哼,声音比先前跟十四街吵架时软多了,有气无力的,“也不能说是拿,就暂时借一下,这不还你了么。”   英俊的圆周率原本已经接受了只剩一半耳钉的现实,因为他在复活的第一时间就用意念驱动了永久道具,发现还跟旅途里沙狮承诺的一样,单侧耳钉完全不影响道具效果。   现在又知道是疗养院领主借走了自己耳钉。   英俊的圆周率虽然此前不认识刘狄,但在疗养院的生前死后都沐浴过领主能量,一个能在沙狮里当领主的人,必然是高手啊。   何况还搭一个十四街。   十四街是谁?疗养院领主秀恩爱光影里的另一半?   不止。   圆周率还有一句实话没说,他早在进入沙狮之前就听过十四街的大名,最初是荒洲不好惹的首领,后来是一个人杀穿荒洲四十九人便再无踪影的疯子。   “没事儿,你们喜欢就留着,反正单侧耳钉也不影响我道具效果,”英俊的圆周率果断把那枚耳钉递回去,“权当咱们交个朋友。”   危机四伏的荒原里,多个朋友多条路。   但是十四街拒绝:“没必要。”   狂放的男人转头,垂下的视线从小骗子柔软的头发滑到白皙小巧的耳垂:“你要喜欢这玩意儿,我以后给你弄一打,耳朵上想戴多少个都行。”   刘狄立刻抬手,宝贝似的护住自己两个耳朵:“一个耳洞就够疼的了,还要戴多少个?你是不是解恨呢。”   十四街无所谓,不要就不要呗。   反正看起来前孤寂领主现在心情挺好。   打消完十四街不靠谱的念头,刘狄才转过身来面对还拿着耳钉的圆周率,正式拒绝了这位前领地臣民的好意:“拿回去吧,我男朋友不让我身上戴其他人的东西。”   “……”英俊的圆周率一秒收回,半秒戴上,一点五秒内就完成了自己的耳钉双全。   不能增加两个高手朋友没事,可别增加一个看自己不顺眼的情敌。   啊呸,什么情敌,他只是一个无辜臣民啊,落进刘狄领地被迫看领主秀恩爱光影就算了,这沙狮都被消灭了,还要面对领主恩爱“售后”??   谁来体谅一下荒原单身狗的心情!   “老大——”又一个身影朝着这边跑过来。   黑色背心,迷彩裤,理智青年最野陨石。   除十四街、刘狄以外的十六个旅行者:“……”现在十九人了,脚下的沙丘不会塌陷吧?   “老大,可算找到你了,”最野陨石来了就跟十四街汇报情况,挺着急的样子,“我那边有三百来号人从沙狮里出来,但是没找到老六,你看见老六了吗?”   图书馆的三百来号人里当然不会有666扇门。   十四街把刘狄推到最野陨石面前:“自己搞出的事情自己解决。”   最野陨石对刘狄是只闻其名没见过其人,突然看见这么漂亮一张男生脸,愣是呆在原地没敢动。   “陨石。”刘狄清了清嗓子,语气熟稔地喊一声。   但最野陨石不认识这位啊,不过倒是慢半拍地看见了对方的天蝎座吊坠,这才稍稍有了底:“刘狄?”   刘狄点头。   陨石看看自家老大,好像没有警告的意思,于是试探性寒暄:“那个,我叫最野陨石,在狂欢场是十四街罩着的,其实我能跟住老大也是因为沾了你的光……”   刘狄叹口气,终于抬起手拍上理智青年肩膀,目光很失望:“兄弟,连我你都认不出来了,真让人心寒。”   “?”最野陨石鸡皮疙瘩起一身,“你谁啊??”   刘狄继续叹气:“我就说吧,天天在吧台里闻酒精影响大脑。”   最野陨石不可置信又不得不信,连声音都高了八度:“老六?!”   前兄弟现大嫂兼漂亮猫猫,甜甜微笑:“没有老六,只有小刘。”   ……   暮色降临荒原,沙狮王国的幸存者们相互告别,分道扬镳。   大醉初醒的小青年苏格拉底,艰难寻获自己图书馆沉睡的伙伴,两人相互抱头痛哭,然后勾肩搭背走远,消失在荒原夕阳的余晖中。   罗汉果也搀扶着没有完全恢复元气的钛合金鬼牙,黯然离开。   寒山、零帧起飞、海胆刺、回旋镖及其一众伙伴,还有疗养院、图书馆加起来那么多幸存者,能用道具的用道具,不能用道具的就用双腿,浩浩荡荡朝一个方向而去——越过沙丘之地继续向东,那里有荒原唯一的城镇。   大赵、小胡、阿山不急着回城镇,他们进入沙狮王国太久了,如今终于逃出生天,想在远离人群的荒原里缓上一缓,即使夜风再凉,对于雪山归来的他们也是久违的温暖。   太岁神等人也在考虑要不要去城镇,因为他们与罗漾、武笑笑、方遥、于天雷、Smoke、雪纳瑞已经失联多日,如果现在离开沙狮了还是等不到大橘大利电话机,那么城镇应该是大部队会师成功概率最高的地方。   有盲僧、钢琴师两个“荒原活地图”在,他们十个也不急着非要跟随浩浩荡荡的幸存者队伍去找城镇。   人都走得差不多了,十四街才准备带着刘狄和最野陨石动身。   他没说要去哪里,等到最后完全是图个清静。   太岁神见他们要走,怕十四街和刘狄不知道这一次解决沙狮,图书馆和雪山领地的杜宾他们也出了力,所以想把这些告知。   刘狄很有兴趣听,但十四街说:“不用,我都看见了。”   “你都看见了?”刘狄惊讶。   十四街皱眉仿佛嫌他吵,说出口的却是:“想知道,回去都给你讲。”   太岁神:“……”没救了,这位在猫猫窝里栽得死死的。   不过十四街能看到全部光影这事儿还是非常不可思议。   太岁神:“不是只看到了孤寂领地最后那段光影,而是所有?”   “所有,”十四街不屑于隐瞒,“之前狂欢场的每一次光影,雪山、疗养院、图书馆的每一次光影,包括最后5%的秘密,我都在风暴里看见了。”   七百多个人从沙狮里出来,只有十四街看见了这些。   因为要是还有其他看见的人,满沙丘的幸存者不可能这样平静散去。   但是为什么?   如果因为十四街是领主,那刘狄怎么没看见?   如果因为十四街曾被沙狮赋予过高于常规领主的特权,那刘狄也同样被赋予了啊。   “恐怕只有沙狮知道原因。”十四街并不好奇这种已经无从追问的事,那些光影之于他的意义,仅仅是终于能通过第一视角将刘狄做过的事情看完整,不再需要他人探索、转述。   “荒原也有它的国王”勉强算第二个重要讯息,不过十四街对此暂时还没头绪,并不那么着急。   目送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的身影在暮色里越走越远,这片沙丘之地只剩下最后十二个身影。   烧仙草来到太岁神身边,和他一起远眺那三个即将完全消失的身影。   半晌,烧仙草忽然问:“你说荒洲那四十九个还在缠着十四街吗?”   太岁神怔住,他竟然把这件事忘了。   可惜神也没有刘狄的阴阳眼。   小草有点懊恼:“我应该在他们还没走时问的。”   同一时间,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行走在荒原逐渐暗淡的天幕之下。   十四街走在最前面,刘狄跟在他背后亦步亦趋,玩耍似的每一步都踩在男人上一步留在沙地的脚印上。   最野陨石走在相隔几米的大后方,不打扰老大跟老……刘狄的二人世界,喊顺口的称呼太难改了啊!   好在老大还拿他当小弟,刘狄还拿他当兄弟,两人说什么话也都不避着他,多少给了他一点安慰。   比如现在。   最野陨石就听见刘狄问:“你甩不掉他们吗?”   走在刘狄前面的十四街回答:“能,沙狮王国坍塌的时候就能了。”   刘狄又问:“那为什么不在那时候甩掉?”   十四街:“我欠他们的,就这么带着吧。”   最野陨石没有阴阳眼,看不到现在的十四街周围或者上方有什么,但他永远不会忘记,领地里太岁神说出荒洲四十九人跟着十四街一起进入沙狮时,沙发上方天花板上刹那现形的恐怖存在,还有它们俯冲下来高速流动形成的“黑色蚕蛹”。   曾经的十四街极力想要摆脱它们,为此不惜放弃自由进入沙狮当领主,为此选择孤寂,又在发现孤寂无效后,把领地变成最喧嚣热闹的狂欢场。   这些都是太岁神探索出来而老大不愿意提及的过往真相。   但是现在,十四街却放弃了或许是唯一一次能摆脱它们的机会。   最野陨石不懂十四街在想什么。   不过他感觉得到十四街比在领地时更强大了,无论是再无踪影的消沉颓废,还是说“我欠他们的,就这么带着吧”的自洽坦然。   “老大,刘狄,你俩等等我——”   不知不觉被落下好远,最野陨石收起胡思乱想,抓紧追上。   三小时后,荒原的夜晚早已降临。   因为想在附近寻找【埋骨地】的线索,又耽搁了一点时间,眼见着毫无收获,大家才乘坐AF提供的【恐龙乐园小火车】,一路聆听霸王龙的怒吼,驶出沙丘之地。   “AF,其实这段路程我们用脚走也不会比你的小火车慢多少。”憋憋屈屈坐在小火车迷你车厢里的泰迪腰酸背痛地吐槽。   “体谅一下AF吧,不然他这个道具也没别的地方用啊。”华小田在小火车上坐得很快乐。   “AF你还有几个道具?”烧仙草完全是随口搭话一问。   AF:“9个。”   “……”烧仙草扎心了,还不如不问。   同样物品格告急的太岁神,也没忍住出声:“AF你道具剩这么多?”   藏獒:“他从远山夏令营到荒原再到沙狮,睡眠太充足,没多少机会用道具。”   AF:“藏獒,请不要替我抢答。”   一匹好人正竖起两只耳朵,一只耳朵听霸王龙吼叫,一只耳朵听伙伴们的热闹,忽然没有任何防备地两个“声道”都被静音,取而代之是一个再熟悉不过的女声传入大脑——   “好人,能听见吗?”   “能能能!”一匹好人连应三声,激动得差点从小火车上跳下来,“笑笑!”   恐龙乐园小火车一个急刹,停在原地,所有伙伴目光都被这一声笑笑集中过来。   听见回应,大橘大利电话机那头的武笑笑也变得激动:“你在哪里?身边还有其他伙伴吗?我跟队长、方遥、天雷、Smoke、雪纳瑞在一起,已经汇合好几天了。”   “我跟太岁神、烧仙草、杜宾……”一匹好人认认真真一个个数完,才发现还数什么啊,“我们十个都在一起,刚完成一条行程【沙狮】,现在才离开沙丘之地,准备去城镇,你们在哪里?”   电话机那边短暂窸窣,像是更改成了免提,武笑笑周围的环境白噪被明显收录进来。   然后一匹好人听见了罗漾声音:“我们六个就在城镇,轻鸿会总部。” 第297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几天前。   橘红色植物交错覆盖的坑底,就在罗漾、武笑笑、雪纳瑞注意力都放在大橘大利电话机迟迟联络不到其他人这件事上时,一个不速之客顺着藤蔓滑下来了。   他身手敏捷,滑行速度极快。凹凸不平曲折蜿蜒的粗大藤蔓,别人就算抱着爬下来都要小心再小心,到他这里却好像成了一条平坦快车道,凭借绝佳的身体自控力与平衡力,一路破风而下。   当罗漾、武笑笑、雪纳瑞察觉异样而转头,不速之客已经跳下藤蔓末端,将大片大片的橘红色植物踩在脚下。   “中午好,”对方率先打招呼,自然得仿佛大家是熟人,“今天天气不错。”   罗漾不记得自己认识这么个人,他用余光看笑笑、雪纳瑞,两位伙伴脸上莫名其妙的表情显然也很想问,你哪位?   不止不认识,而是连在路上擦肩而过都肯定没擦过,因为这实在是个很难不惹人注意的家伙。   薄薄的单眼皮,微微一笑就眯成线,不笑时候像半睡不醒,乍一看这张脸有点捉摸不定的飘忽和邪性,但再一看整个人就健康温暖积极向上了。   因为这家伙身上穿着非常喜庆潮流的新春外套,彩线绣着冬去春来的景,金丝勾勒辞旧迎新的福。   吊坠也垂在领口外,一枚红色镂空的剪窗花。   新年穿搭博主了属于是。   “中午好。”罗漾回了一句最稳妥的。   先别管穿搭了,他们仨刚拿到齐征留下的未解讯息,这人就出现了,很难相信是偶然。   “你哪儿冒出来的~”雪纳瑞可没有讲文明懂礼貌的习惯,打量对方的目光毫不客气。   “据点过来的,张树说你们离开了,我为了追上你们连口水都没喝。”剪窗花的家伙还抱怨上了,“你们又不是凶手,跑这么快干嘛。”   罗漾、武笑笑意外,这家伙是轻鸿会的人?   雪纳瑞则立刻对对方的后半句嗤之以鼻:“谁跑了,我们是过来找血银河~”   嘴在前面飞,脑子在后面追。   等雪纳瑞意识到自己说了什么,已经来不及了。   罗漾、武笑笑想拦都没机会,这就是狗的速度。   不过剪窗花家伙似乎对这个答案没有任何意外,只是好奇结果:“找到了?”   罗漾没立刻回答,对方连ID都没报,一句“我是轻鸿会的”就想拿到齐征用生命留下的最后讯息,怎么可能。   武笑笑则飞快又看雪纳瑞,目光认真严肃。   雪纳瑞不爽,他还能一个坑掉两次吗?   虞兮正里   需要动脑子的语言交锋不适合狗。   “打起来了再喊我~”后退一步,闭麦。   察觉罗漾的防备与警惕,剪窗花家伙好像才意识到自己的“身份存疑”。   “忘了自我介绍,ID,生石灰。”   见对面没反应,他有点诧异:“张树没提过我?”   这话说得武笑笑都想翻白眼了,你很出名吗,张树连带着任务回据点调查雪夜惨案都要提你?   “ID,漾漾得意。”罗漾防备归防备,那人家抛出诚意了,他也得给点回应,虽然不知道对方所谓的ID是真是假。   “我知道,漾漾得意,十年少,雪纳瑞,”生石灰直接报出三个人ID,“昨天晚上发生的事情张树已经汇报给会长,会长又让张树拉了我们几个骨干进群聊,所以如果你们还怀疑我轻鸿会身份的话,可以随便问我关于你们雪夜调查报告的事。”   他连三人的行程是【雪夜调查报告】都知道。   罗漾不再怀疑对方身份,但就像雪纳瑞曾计算过的,雪夜轻鸿会据点八个人就有两个叛徒,坏蛋含量高达25%,这种情况下轻鸿会骨干身份并不能为生石灰的“人品”打上保票。   “我们还没决定将齐征留下的东西交给轻鸿会。”罗漾不再兜圈子。   生石灰挑眉:“所以你承认拿到齐征留下的东西了?”   “不承认也没用吧,”罗漾反问,“你不是都看见了?”   生石灰微怔:“你知道我早就跟过来了?”   罗漾耸肩:“刚才是瞎猜,现在知道了。”   生石灰乐了,又变成笑眯眯的:“我就说在昨夜那么凶险的情况下还能完成自己行程全身而退的家伙,不会直来直去没半点心机。”   “所以如果我不打算把东西交给轻鸿会,你要出手抢?”罗漾干脆把话挑明。   “这个发展不合理吧,我们之间又没有根本性矛盾。”生石灰有点苦恼的样子,说出的话却条理分明,“齐征是轻鸿会的人,按理说他留下的东西轻鸿会接收顺理成章,但偏偏害他的也是轻鸿会的人,最后拿到他东西的也不是轻鸿会成员,而是你们,所以究竟齐征更想把自己留下的东西交给谁,已经无从证明。”   “你当然可以不信任轻鸿会,但我敢说,整个荒原里除了我们会长,没人能打开齐征留下的东西。”   罗漾现在的确不信任轻鸿会,但对于轻鸿会会长,他从未怀疑过。   因为目前了解到的信息,那个人是跟齐征一起建立起轻鸿会的兄弟,由于齐征向往自由探索,那个人便独自承担起繁重冗杂的会长职责。   而金酒之所以暴露身份后不敢跟齐征回轻鸿会,表面上是害怕会长用会规惩罚卧底,实际是因为自己手握无辜者人命,这个罪名在会长那里比当卧底还不可饶恕。   这样一个人,即使素未蒙面,罗漾也愿意99%认可。   剩下1%怀疑,留给荒原的恶意。   毕竟在这里什么都可能发生,如果真赌错了会长人品,罗漾也只能自认倒霉。   “你们会长在哪里?”他主动问生石灰。   武笑笑下意识看自家队长,这是改变主意了?   其实也算不上改变。对于齐征留下的那个金色光球,去找轻鸿会原本就是最值得尝试的解开方法,只不过因为雪夜的事,罗漾无法完全信任轻鸿会。   但现在生石灰主动找上门了,言语之间透露的信息基本可以50%佐证其轻鸿会成员的身份,罗漾现在反正也联系不上其他伙伴,对于下一步去荒原何处更无头绪,那倒不如跟生石灰走,看看事情会发展成什么样。   最重要的,罗漾确实很想知道齐征究竟探索到了什么,为此也值得冒险一试。   “会长在荒原城镇,轻鸿会总部。”或许是感知到自己在罗漾这里只有一半信任度,生石灰给出的安排非常周到,“齐征留下的东西我不碰,我带你们回总部见会长,到时愿不愿意让会长打开、信息共享,你们关起门来自己聊。”   可惜闭麦多时的狗狗没接收到这份贴心,只觉得这个一身新春喜气的家伙用心险恶:“还要去你们大本营?到时候你们关起门来组团抢我们东西,更有意思了~”   生石灰皱眉,有点失望:“你们连那么危险的【雪夜调查报告】都完成了,居然还会担心自己实力不济无法突围,我好像都比你们自己更认可你们的战斗力。”   他叹口气:“话说到这个份儿上,你们还有顾虑,那我也只能算了。”   不是,等一下。   雪纳瑞懵逼,他什么时候担心自己实力不济了,他刚才明明说的是“更有意思了”啊!这么明显的兴奋和期待都听不出来??   看起来确实没听出来,因为生石灰已经开始说:“我会如实向会长汇报,你们也不用担心拒绝后会被死缠烂打,我们轻鸿会的宗旨就是——强求自己,不强求别人。”   罗漾愣住,连一直安静的武笑笑都忍不住开口:“轻鸿会宗旨不是‘探索,死亡也不能让我停止’吗?”   “那是齐征定的,但会长觉得太沉重,太不吉利了,”生石灰说,“所以会长又额外拟定了几个宗旨,根据场景不同来回轮换。”   罗漾:“场景不同?”   武笑笑、雪纳瑞:“来回轮换?”   生石灰不愧轻鸿会骨干,一本正经清了清嗓子,开始如数家珍:   “集体行动——探索无止境,跑团天天赢。”   “单人行动——我心飞扬,荒原无疆。”   “作死行动——富贵险中求,命运听天由。”   “复仇行动——去吧。”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最后一句的押韵呢!   又重新交流一番,生石灰才明白自己误解了三位荒原新人,原来大家已经达成了愉快的一致。   那还等什么,回城镇吧。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都准备跟人走了,生石灰反而没动。   “不差这几分钟,你们这么好说话,让我对会长可以有个交代,礼尚往来,我也不能让你们空着手跟我回去啊。”   一身喜庆的剪窗花家伙原地蹲下,从交错的橘红色植物上摘下一颗形状像小甜筒似的果实,随手丢进嘴里,砸吧砸吧滋味,然后抬头问:“你们解锁它的图鉴没?”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摇头。   生石灰笑容洋溢:“那你们现在可以解锁了。”   几分钟后。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5/20【火炬草】!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6/20【械齿兽】!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7/20【许愿星星虫】!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8/20【圣殿木】!   生石灰给的回礼可不是一个图鉴,而是四个。   那些一直在啃火炬草果实的、有着机械构造牙齿的小兽。   那些一直在火炬草叶尖跳动的半透明多角形、像一颗颗不规则星星的小虫。   树冠高耸出大坑边缘的深蓝色参天巨木。   基本把视野里比较容易看见的动植物解锁了个干净。   罗漾的图鉴数量从4个迅速增加到8个,武笑笑、雪纳瑞则从1个变成5个。   其中【许愿星星虫】的名字实在引人注目,很难不让人想要探究它的图鉴详情——   许愿星星虫,弥蒂尔芬荒原最神秘的昆虫之一,栖息区域不明,食物来源不明,只出现在它想出现的地方,喜结伴成群,很少形单影只。   据传其以摄取某些符合特殊口味的能量维持生存,但尚未证实。   据传其在某些特定条件下可满足荒原旅者的愿望,但尚未证实。   【就是这些,队长现在带着我们准备跟生石灰去城镇了。】——武笑笑一边沿着藤蔓向上攀爬,一边用意念向电话机那边的方遥偷偷汇报情况。   【罗漾自愿跟他走的?】——方遥问。   【嗯嗯。】武笑笑连忙给肯定回应,生怕慢一秒外星仙女就要不淡定了。   就这,方遥也还是过了半天,才回了一句——【哦。】   武笑笑怀疑方遥已经在脑海里想遍了能立刻杀过来的方案,最后发现都不可行,才这么不情不愿。   方遥那边没有立刻汇合的道具,生石灰这边却免去了罗漾三人徒步赶路的烦恼。   旅途信息:生石灰成功使用【离弦的热气球】,冲刺吧,小气球!   气球一日同风起,百米冲刺几万里。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根本没有拒绝的权利,在剪窗花吊坠光芒里,三人一顿天旋地转就被热气球带着直冲云霄。   四个绑在热气球下面的身影“咻——”地成为天边四个小黑点。   ……荒原能不能禁止这种体验感负无穷的交通道具!   划过苍穹的只有探索者的残音回响。   “我这个不是交通道具,是攻击道具——”   风中流泪的三位乘客没有其他问题了。   一分钟后,热气球落地。   一分钟?不存在的。在头晕目眩七荤八素的三个无辜乘客这里,航程像一个世纪般漫长。   缓了好半天,罗漾才压下胃里翻涌,渐渐听到周围的热闹动静。   视野开始清晰,杵在地上刻着“荒原镇”三个大字的立牌杵率先映入眼帘。   立牌之后,一座座简易搭建的棚子聚在一起像个小型集市,但并没有叫卖什么东西,三三两两旅行者聚在那里,似乎在随意闲谈,也可能是交换什么信息。   “这里算城镇外围,如果只是回来跟自己人短暂碰个头,之后还要外出,一般就喜欢定在这里,比较方便。”   生石灰带着罗漾三人路过,棚子底下的人纷纷侧目。   “你们仨是生面孔,被多看几眼很正常。”生石灰解释。   “你就不能让热气球直接落在轻鸿会门前?”雪纳瑞怀疑生石灰是故意的。   生石灰却说:“那样所有人都会看到一个不明飞行物降落在轻鸿会总部,太招摇了。”   雪纳瑞:“你这么带着我们仨招摇过市就低调了?”   “现在人少,所以都盯着你们仨看,等到了城镇中心,来来往往大家都忙自己的,谁关心你是谁。”   生石灰的话很快印证。   随着映入眼帘的建筑越来越密集,周围也越来越热闹。   四人穿行在或高或矮或普通或奇特从材料到设计风格都毫不统一的各色房屋之间,仿佛从荒原跌落进爱丽丝的兔子洞。   这个城镇的气质跟荒原太割裂了。   那种危机四伏随时可能殒命的残酷在这里完全感受不到,迎面走来形形色色的旅行者不能说各个安逸,也大多从容放松,偶尔还有欢声笑语从远处传来,好似他们真在这里安居乐业了。   “都是定居派的功劳。”生石灰向罗漾三人介绍了城镇的历史。   最初这里只是荒原上的“固定兑换点”,像大鹅鲁班等几个盒里生物长期驻守在这里。   如果把盒里生物看成打工盒,那固定兑换点这几个就等于长期外派、不能离开工作坐标点、还要自己想办法遮风避雨的苦命盒。   虽然一直待在盒子里也可以生存,但只要来一个旅行者兑换它们就得从盒子里出来一次,来一百个旅行者兑换他们就得从盒子里出来一百次,再强健的体格再丰盈的能量也扛不住这么折腾。   于是它们就地取材,纷纷搭建了属于自己的“窝”。   大鹅鲁班专业对口,纯手工搭建的木质建筑造型优美,巧夺天工。   其他盒里生物搭建的就只能说勉强凑合。   但这些“兑换点建筑”给了旅行者们灵感,渐渐地,一些实在推进不下去主线又不想在荒原等死的旅行者们,就有样学样,也在这些兑换点附近挖地建屋,成为了荒原上第一批“定居派”。   之所以选在兑换点附近,当然是因为这样最便利,一拿到经验值就可以去兑换东西,约等于“居民区里必有小卖部”。   渐渐地,选择定居的旅行者队伍越来越壮大,围绕兑换点搭建的房屋越来越多,形成城镇,几个兑换点也渐渐淹没其中,真沦为“配套设施”了似的。   但也有好处,为了跟这几个重要的盒里生物打好关系,热心的定居派免费帮它们改建房屋,现在其他兑换点建筑跟大鹅鲁班那里没有太大差距了,也是宽敞亮堂。   什么?为什么有定居派帮忙,建筑的精美度仍没有反超大鹅鲁班?   醒一醒,那是鲁班,工匠技艺的神!   城镇的来龙去脉很完整,但就是太完整了,罗漾纳闷:“连城镇没建立之前的事,你们也知道?”   “我们可是探索派,”生石灰不以为意,“查点这种事情,小菜一碟。”   也对,罗漾想起光影里被404按着一通洗剪吹的大鹅鲁班,哪怕不探索,光跟那位扑棱着翅膀的盒里生物套套近乎,说不定都能问出城镇的过往,这对于荒原只是无关紧要的信息。   不过再多建筑也只是冷冰冰的掩体,决定一个城镇气质的是它的居民。   生石灰说:“刚才一路上你们遇见的绝大多数,都是定居派。”   因为有目标的人不会安逸待在城镇里,探索派会出去探索,依然不放弃想要完成行程的人也会忙碌奔波,但这个城镇却呈现一种踏实的安定感,那就只能是总体人数占优的一个个定居派在努力生存经营,安居乐业。   “焚林团是最大的定居派,加入门槛最友好,如果有一天你们也觉得累了想放弃了,不愿意再跟旅途较劲了,可以加入他们。”生石灰替才进入荒原没多久的三位新人把后路都想好了。   “你就别操心我们了~”雪纳瑞毫不领情。   罗漾、武笑笑的注意力却都被“焚林团”三个字吸引,一个状似无意实则很在意地问生石灰:“焚林团?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一个立刻启动大橘大利电话机,用意念默默联络自家伙伴——【天雷,你遇见的那个钓鱼佬叫什么名字?】   这边生石灰回答罗漾:“团长就叫虞焚林,真名和ID都叫虞焚林,因为太满意自己的名字,一手建立的组织也叫焚林团,自恋的最高境界。”   那边于天雷回答笑笑——【钓鱼佬?我不是说了嘛,姓氏跟我发音相同字不同,虞,虞焚林。】   确认无误的武笑笑第一时间给自家队长一个眼神。   罗漾默契接收,以最快速度藏起诧异,才又面对生石灰。   但思绪不受控制。   他本就觉得那个钓鱼佬可疑,毫无缘由给萍水相逢的于天雷提供大量荒原信息,比“新手村NPC”还负责,最后用道具送于天雷去跟方遥汇合,连汇合人选都让于天雷自己挑。   从始至终堪称“无偿奉献”。   现在钓鱼佬的身份浮出水面,竟然是荒原最大定居派的首领?   两种可能。   第一种,钓鱼佬不想暴露真实身份,就用虞焚林这个人尽皆知的名字顶包。   第二种,钓鱼佬压根没想隐藏身份,不介意告诉于天雷自己的真名实姓。   雪纳瑞也忽然后知后觉,刚才生石灰好像说了一个似曾相识的ID,什么林?   相比三位新人,生石灰显然对焚林团没那么大兴趣,一带而过后继续替他们规划未来:“如果对定居派没意向,那你们就要考虑清楚了,怕危险不进探索派,怕鬼神不进信仰派,良心未泯不进掠夺派……”   一直在前面带路的颀长人影说到这里忽然脚步稍停,回头看向三个荒原新人,薄薄眼皮下的眸光轻慢冰冷,接着说完最后一句:“想活命别进毁灭派。”   罗漾心中触动:“是别进毁灭派,还是别进Last Day?”   生石灰笑了,又变回那个一双弯弯眯缝眼的喜庆样子,继续前行:“没区别,荒原里称得上毁灭派的只有Last Day。”   罗漾还想问什么,前方的生石灰忽然一个左转弯,然后回身朝三位荒原新人招手:“到了。”   他们刚刚路过的就是轻鸿会总部建筑的侧面,难怪罗漾余光里觉得建筑风格跟雪夜据点那里有些像。   但这里没有层层叠叠的叶子保护遮挡,越过转角,就是气势恢宏的轻鸿会大门。   高处正中央牌匾上的“轻鸿会”三个大字笔走龙蛇,快意洒脱。   门前地面不知用的什么材料,坚硬平整里反射着粼粼的光,地面上有十一处光芒最盛,恍若绽放的金莲,但走近了就会看得清楚,那是十一个大字,满满铺在轻鸿会大本营正门,也铺在每一个从这里出发的轻鸿会成员脚下——   探索,死亡也不能让我停止   罗漾、武笑笑站在那里,内心动容,连雪纳瑞都愣了愣神,多看了几眼。   生石灰说会长嫌齐征的宗旨不吉利。   可被会长允许烙印在轻鸿会总部的,还是这句话。   总部大门敞开,颇有一种光明磊落的气质。   生石灰带着三人进门,一路上罗漾明明能感觉到附近有人,但愣是一个轻鸿会成员都没冒头。   不知是提前知道骨干要带人回来直接向会长汇报,所以没出来拦截询问,还是轻鸿会就是这么自由潇洒的行事风格,随便带谁来去,自己的事自己负责。   总之生石灰畅通无阻地将三人带到据点深处一个非常僻静的房间,像是个小型会客室,然后说:“你们等一下,我去找会长。”   雪纳瑞对这个至今未露面的会长可太好奇了,立刻催:“快点去,我都等不及了~”   武笑笑继续安静,保持礼貌。   罗漾却忽然上前一步拦在生石灰面前。   生石灰疑惑:“?”   罗漾无奈叹口气:“都到这里了,你还没过够戏瘾?”   生石灰极快眯了一下眼,继而乐了,连声音都松弛下来,有一种更加真实的质感:“还好没有一蠢到底。”   “从你在坑底自报家门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你对于我们没听过你的ID表现得很意外,”罗漾紧紧盯着这个戏耍他们的家伙,“你当时说‘张树没提过我?’,这个反应看似合理其实最可疑,因为你说你先到据点,从张树那里得知我们走了,紧赶慢赶追过来。”   “既然是跟张树碰过面后再来追我们,你怎么会不跟张树确认他有没有跟我们提过你呢?他提没提过你,将直接影响你追上我们之后从我们这里获取信任的难易程度,如果他连提都没提过,你最稳妥的做法应该是带上张树一起来找我们。”   “除非你的身份让你根本不用和张树确认,想当然就判定我们绝对已经听过你的ID,因为我们和张树、404、黑蜥蜴、金酒待了一夜,因为我们从【雪夜调查报告】里看到很多光影,以上任何一个人或者任何一段光影都有可能让我们知道生石灰这个ID。”   武笑笑、雪纳瑞听到这里,要是再不明白怎么回事那就真别在荒原混了。   还有哪个ID会天经地义出现在轻鸿会成员口中或轻鸿会光影里。   一笑一狗齐刷刷看向被罗漾拦住的生石灰,这个喜庆家伙就是轻鸿会会长??   偏偏还就这么寸,整个雪夜竟无一人无一影提及生石灰。   “那时候就怀疑了,还愿意跟我回来?”轻鸿会会长脸上完全没有被戳破的难堪,闲聊一样惬意。   “只有一半怀疑,另一半怀疑也许你压根不是轻鸿会的人,”罗漾坦诚愿意跟这家伙走的理由,“我很想最终确认你的真实身份,也好奇你究竟要干什么。”   “看来是现在进了轻鸿会大门,那一半怀疑总算落定了。”生石灰了然点点头。   武笑笑、雪纳瑞这时才发现,他被罗漾面对面挡着,身高竟然毫不逊色。   过于喜庆的穿搭掩盖了生石灰的锋芒,当近距离对峙,属于这个人的危险才变得清晰。   “跟进轻鸿会大门没关系,在那之前你不就故意卖了破绽么。”罗漾苦笑一下,也觉得自己迟钝的反应力有点愁人,“估计你的耐心到头了,心想总部就在眼前,那三个家伙竟然还没发现自己被耍,你甚至可能还想把张树抓过来问问,真是这三个帮你解开的雪夜真相?”   生石灰看向罗漾的目光终于开始认真了:“你警觉性一般,对人心的洞察倒是一流。”   罗漾摇头:“也不怎么样,否则我早该发现你的真实情绪。”   生石灰佯装听不懂:“真实情绪?”   “想活命别进毁灭派。”罗漾说着这位轻鸿会会长几分钟前才说过的话。   这既是对方的真实心情,也是对方卖的破绽。   毁灭派危险,探索派就不危险了?荒原上但凡还想继续跟旅途抗争的,哪一个不是在冒险?   那为什么只说“想活命别进毁灭派”?   因为金酒、黑蜥蜴死了还不够,生石灰要把齐征和雪夜这笔账算在整个Last Day头上。   不是荒原不让Last Day活命,是生石灰不让。   他凭什么不让?   因为他的态度就代表轻鸿会的态度。   仙女队长与轻鸿会会长的对峙氛围,在双方猝不及防时被乱入的狗狗打破。   “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雪纳瑞从背后牙痒痒地绕着生石灰看了半圈,因为生石灰面前的半圈罗漾挡着呢,不好绕,“多说一句你是轻鸿会领头的能死?”   难怪进入轻鸿会总部一路畅通无阻,连个上来盘问的人都没有,会长亲自带人回来,哪还需要问。   罗漾替生石灰回答狗狗:“他第一时间就从张树那里得知了我们三个存在,后来又从张树那里得知我们离开,他很可能都没去据点,张树全程用群聊的永久性道具汇报,大概率连我们走之前问他看了【血银河】图鉴的事都汇报了。”   张树只知道他们的雪夜行程还未100%完成,未必能想到剩下5%进度和血银河之间的关联。   但生石灰绝对想到了。   罗漾看进生石灰那双亦正亦邪的眼睛:“所以你立刻追踪了我们的位置,想看看我们还能找到什么,结果我们还真找到了齐征留下的东西。那时你应该就已经在暗处对我们进行了评估,如果评估结果是我们不配拿到齐征最后的讯息,你会当场干脆利落地把承载讯息的金色光球从我们身上抢过去,不论用什么方法。”   生石灰皱起眉毛,竟有一丝委屈:“我没做的事情,你就给定罪了,这不可取。”   罗漾沉默看着他,不语。   终于,生石灰收敛调侃,淡淡的笑里那股冷意又回来了。   罗漾以为会听到对方承认的确动过直接抢夺的心。   可生石灰真正说的却是:“就算你们是三个彻头彻尾的蠢货,没有一丁点拿到齐征遗言的资格,我也会把你们带回轻鸿会,也会让你们一起看齐征留下的信息,因为你们是他死后还不忘给自己找的‘法定继承人’。”   这番话把罗漾整不会了。   武笑笑和雪纳瑞也面面相觑。法定?倒也不算吧……   每一个人对世界万物的感受与判断都各不相同,而在生石灰的判定尺度里:“从你们昨天晚上来到轻鸿会据点,解锁【雪夜调查报告】,后面的事情就再没有偶然了。”   齐征和荒原一起写了场混乱至极的多结局脚本,剧情线相悖,人物线相杀。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舍命投入,披荆斩棘,最后抵达唯一一个齐征想要的结局。   “明白了,”雪纳瑞听完,给轻鸿会会长的行为盖棺定论,“就是吃饱了撑的~”   生石灰说:“临时起意玩一下,不要太小气。”   雪纳瑞话赶话:“你们轻鸿会一晚上死了那么多人,你还有心情玩儿?”   最怕空气突然安静。   狗狗有点后悔,但不多。   轻鸿会会长有点被扎心,但好像也不多。   “拿出来吧。”生石灰问罗漾他们要齐征的东西。   该聊的都聊开了,该透的底也透了,没必要再浪费时间。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同时集中意念,随着姜饼小人、雨伞、拔牙钳吊坠闪烁,三人物品格里的【来自齐征】消失,取而代之是半空中漂浮着的一个淡金色光球。   罗漾抬眼看向那颗至今无从下手解密的光球,思忖着是否需要以物品赠予的形式把东西送到生石灰的物品格,对方才能研究该怎么解开。   然而根本不需要。   半空中的淡金色光球很快变成耀眼夺目的纯金色,球体一下一下跳动,带动空气发出的一下一下声音,就像心脏在跳动。   生石灰的剪窗花吊坠开始剧烈闪烁,也是与球体一样的金色光芒。   齐征最后留下的信念在与生石灰的吊坠呼应,他知道自己最好的兄弟就在现场!   生石灰也给了齐征回应   他的意念几乎驱动了身体里所有可支配的生命能量,同一空间里的罗漾、武笑笑、雪纳瑞清清楚楚感受到了那种赌命般的孤注一掷!   金色光球猛地散开了。   散成点点光芒落下来,落在这间全封闭的小型会客室,落在罗漾、武笑笑、雪纳瑞身上,恍若一场如梦似幻的太阳雨。   生石灰却没有半点分神,投向半空的视线从始至终无一丝一毫偏移。   罗漾到现在也没从这个人身上看到多少伤心,无论是对齐征的,对浮光威尼斯、李狩、声声快、1号电池的,还是对以生命复仇的404的。   可伤心从不是衡量情感的唯一指标。   像张树那样泣血呐喊“去他妈的仙境”是情感宣泄。   像生石灰这样将所有能量近乎爆裂地迸发,又何尝不是。   最有一点金色碎光落下,消失。   半空中竟然出现投影,来自姜饼小人,来自雨伞,来自拔牙钳,来自剪窗花!   四枚吊坠一齐构建出前所未有的画卷——一幅岛屿地图。   这份地图精美逼真到绝非人力能够绘制,它几乎是将一整座岛的全貌呈现在观赏者面前。   平坦的草地,茂密的森林,耸立在森林里的巨大造像。   可还没等四人看明白,地图忽然消失了,紧接着便是一段离奇诡谲的光影。   平静海面在“咚”一声巨响里掀起惊涛骇浪,像是有什么可怕的东西落海。   飞行器?   鸟类兽?   天外来物?   不知道。   因为光影根本没让人看清楚,而海水的颜色与波纹形态也根本不属于现实世界里任何一片海域。   那分明是里世界的海。   光影不断切换,就像一场延时摄影。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生石灰看着不明物落海的地方先是出现一小片陆地,然后陆地面积一点点扩大,最后一座岛屿。   就是那幅地图绘制的岛屿!   接着光影切换速度更快,仿佛故意不让人看清,只愿意让那一幅幅画面在旅行者视网膜里留下残影。   在这些残影里,岛屿上似乎经历了很惨烈的混乱,最终混乱结束。   岛上立起那座高耸入云的造像,仿佛先民对神祇的崇拜。   终于慢下来的光影,定格在雕像的顶端。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生石灰看见了那张被雕刻得栩栩如生的脸。   那是他们即使亲临现场,登上岛屿,站到雕像跟前仰望也无法窥视到的神祇的面庞。   此时此刻透过光影看见了,看清楚了,竟然也无法用语言形容。   五官有几分像人,又有几分像兽;神情悲悯,时而像在宽容,时而又像在哀悼;或许因为是神像,很多特征似乎已经“神化”过,比如头两端疑似耳朵的位置各支出来一截,却又没法辨认是耳朵还是犄角,再比如整个雕像顶端的颜色都比下面深,就像是神祇的脸永远笼罩在阴影里。   这一次光影给了围观者们足够的时间。   直到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生石灰目不转睛到双眼酸痛,实在从雕像上看不出什么东西了,光影才缓缓消失。   半空中又变回那幅岛屿地图。   围观者却瞳孔一震。   因为岛屿地图上,巨大的造像旁边多了一个手写标注,就像是拥有这份地图的人希望将自己探索到的讯息留在地图上。   “是齐征的字。”生石灰说得很轻,又很重。   齐征给这座巨大雕像留下的标注只有两个字——暗面。   什么意思?   没人知道,连生石灰也看不懂。   这座神秘的岛屿又在哪儿?   还是没人知道。   “可是这张地图上的讯息一定威胁到了荒原,”罗漾看向生石灰,“所以为了消灭隐患,那个雪夜与荒原完全无关的【罪恶国度】行程才会解锁,把齐征他们都卷了进去。”   生石灰在那里静静站了许久。   久到半空中的光影与地图早已消失,久到【来自齐征】从所有人的物品格里彻底消失,就像想留下遗言的人终于踏实了。   他才转过身朝三人笑笑,恢复之前的样子:“你们要是暂时没地方去,就先在我这儿住着,有什么需要言语一声就行,我会交代下去,尽量满足你们。张树应该也快回来了,你们如果想告诉他齐征最后留下的讯息,随意,但我建议最好不要,为了他的安全着想。”   罗漾没打算往外说,甚至要不要跟自家仙女以及其他伙伴说都还在斟酌。   不过既然张树没回来……   “你现在要去哪儿?”罗漾看向准备离开的轻鸿会会长,不解地问。   毕竟才看过齐征的讯息,不需要大家一起讨论讨论?   生石灰还真不需要,他现在最需要的是找个能够静下来的地方,自己一个人想一想。   可还没等他回答罗漾,会客室外面忽然有人大喊:“会长——”   生石灰莫名其妙,过去把门打开。   门外一个气喘吁吁的轻鸿会兄弟:“会长,有人拆咱家大门!”   生石灰思绪还在那张地图上呢,一晃神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你说什么?”   “他说有人拆你们家大门!”雪纳瑞倒是听得一清二楚,瞬间亢奋起来。   罗漾却心里一激灵,难道才解开齐征留下的讯息,荒原的追杀就到了?   轻鸿会兄弟顾不上他们,飞快向自家会长通报了第二遍,比第一遍更详细更完整:“又有三个生面孔来了,一个脸带刀疤巨暴力,一个美到可怕更暴力,还有一个拿着金色手枪但没一发子弹命中的气氛组,他们说要上门找人,兄弟们才多问了几句,他们就要硬闯,拆咱家大门!”   罗漾:“……”原来是自家小队。   武笑笑:“……”天雷的枪法怎么回事。   雪纳瑞:“……”一个狗都没有??   仙女带过来的小队当然只有天雷和Smoke。   罗漾三人跟随生石灰赶到时,别说正门,连轻鸿会据点前厅都快让方遥和老烟给拆了。   天雷同学还是起到一个气氛组的作用。   但这不能怪他。   “你们轻鸿会就没有一个人心中有爱吗!”天雷同学手持玫瑰之枪,心中无限绝望。   不用生石灰出手,一看到罗漾,方遥就放过了轻鸿会岌岌可危的门厅。   然后还要仙女先告状:“我说找人,他们不让我进。”   罗漾很想表现出一副“我家的伙伴太不讲礼貌了”的痛心疾首,奈何终于跟自家仙女还有天雷、Smoke汇合了的心情太难藏,嘴角总想往上。   他只好一边努力装深沉,一边走过去先把闹事仙女挡在自己身后,才转过来跟那边的生石灰商量:“要不我拿出一部分经验值当赔偿?”   门厅里若干轻鸿会兄弟,本来让方遥、Smoke、于天雷弄得就已经很火大,现在会长来了,他们不敢造次,可听完罗漾的话,再不敢造次也忍不住呛声:“拿经验值赔偿?你一个才来荒原的新人能有多少经验值?”   “我挺富裕的,”罗漾满眼真诚,“开荒直接消灭旅途拿到仙境门票,进入仙境之后还没花经验值又解锁了一个能兑换9999的【万中无一】。”   轻鸿会兄弟:“……”炫富,赤裸裸的炫富!   于天雷本来想第一时间拥抱罗漾,但发现不管从什么角度,想扑罗漾都得先扑仙女,最后没辙,只好先凑到武笑笑身边,一半羡慕一半酸溜溜地咕哝:“大家一起进入荒原,你1/4支线都100%了,我的1/4支线才5%。”   可惜笑笑身边还有一只雪纳瑞:“我1/4也100%。”   于天雷本就酸楚的心情雪上加霜:“谁问你了!”   Smoke刚才和方遥一起拆门很过瘾,唯一遗憾是闹了这么大动静,自己解锁的行程数量竟然依旧是0!   门厅里的轻鸿会成员虽然怒气冲冲,但生石灰不发话,他们也不敢轻举妄动。   况且他们在人数占优情况下,还能让自家大门被砸了,丢人丢到家了。   可刚才冲突的时候没留下影像证据,他们根本无法向没亲眼见到现场的人解释,那个瞳孔是冰蓝色的漂亮家伙释放的精神力有多恐怖。   哎?等一下。   门厅里的轻鸿会兄弟们忽然不约而同看向瞳孔已经恢复成浅棕色的方遥。   很好,连瞳色证据都没了。   生石灰对于自家据点大门被拆没有什么特殊感觉,反正都能重建,对于罗漾提出的经验值赔偿也毫无兴趣,轻鸿会天天探索,想要经验值可以自己挣。   他现在就想找个地方独自研究齐征留下的讯息,为什么一个两个都要来捣乱?   “会长?这什么情况?”破烂的大门外面传来诧异声音。   张树和去雪夜据点接应的轻鸿会骨干们,回来了。   ……   乱成一锅粥的局面,直到傍晚时分才逐渐平息。   404的尸体被葬在那片火炬草覆盖着的地方,载着齐征能量的血银河倒在那里,齐征不屈的意识信念最后留下讯息也在那里。   那里有蓝色梦境一样的圣殿木,有活泼的械齿兽,有神秘的许愿星星虫……也许夜深时,还会亮起永恒的探照灯。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雪纳瑞六人暂时安顿在轻鸿会,张树的回来也让罗漾三人在雪夜的事传遍了轻鸿会上上下下,这种情况下别说方遥他们拆了轻鸿会大门,就算要把整个轻鸿会拆了,所有兄弟也再无二话。   为齐征报仇的是404,但如果没有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的【雪夜调查报告】,就凭张树,他可能会把404、金酒、黑蜥蜴的尸体都当兄弟扛回来厚葬,他可能到最后都以为这只是一场来自荒原行程的单纯追杀。   终于关门来只剩自己人。   罗漾奇怪方遥、于天雷、Smoke怎么这么快就到了城镇:“我们是被生石灰用疯狂热气球绑架瞬移过来的,你们也瞬移了?” 第298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罗漾记得方遥、于天雷、Smoke身上并没有瞬移道具,但三人能在手里没有地图的情况下这么短时间就抵达城镇,怎么想都肯定借助了瞬移道具。   果不其然,方遥点一下头,正准备开口说话,身旁早就按捺不住的天雷同学先声夺人:“罗漾,你快点猜我们遇见谁了!”   光猜还不行,还得快点猜。   罗漾哭笑不得,脑子里却自动浮出一个答案:“钓鱼佬?”   于天雷震惊:“你怎么知道??”   罗漾也愣在当场:“真是虞焚林?”   昨天才用双程票把于天雷从荒原东北部的“玉米地”送去荒原西南部的“死亡沼”跟方遥汇合,今天这位大佬又跑去死亡沼再送天雷同学瞬移到城镇?   新手NPC也没这么敬业的吧!   谁知天雷同学又摇头否认了:“那倒没有……”   刚才被抢话的仙女实在没了耐心,高效公布答案:“遇见了十几个焚林团的人。”   “焚林团是定居派,也是荒原上人数最多的组织。”Smoke以为罗漾他们不知道,顺势提一嘴。   于天雷更是还沉浸在这番奇遇的激动里:“没想到吧,钓鱼佬虞焚林就是焚林团的老大!”   雪纳瑞终于想起来白天自己走神的时候,罗漾、武笑笑跟生石灰在聊什么林了,一脸醍醐灌顶:“钓鱼佬虞焚林是荒原最庞大组织焚林团的焚林?!”   Smoke:“……”   于天雷迷惑看狗:“你干嘛把我和老烟清楚明白的两句话提炼得乱七八糟又说一遍。”   乱糟糟局面里唯独方遥没受干扰,他的注意力始终在罗漾身上,因而很快察觉:“你已经知道虞焚林的身份了?”   罗漾点头,把白天他们刚进城镇,生石灰无意中提起焚林团的事,告诉了仙女三人。   但因为不确定钓鱼佬自称虞焚林是坦坦荡荡还是冒名顶替,所以当时罗漾和笑笑默契地选择继续观望,想等进一步确认了再把消息通过电话机传送。   “身份没问题,那十几个人从头到尾说的都是真话。”方遥简简单单就帮焚林团团长跟钓鱼佬画上等号。   无奈就是太精简了,罗漾仍然云里雾里:“他们说什么了?”   而且天雷遇见虞焚林的时候周围又没别人,那十几个焚林团的人凭什么相信眼前三个陌生家伙之一跟自家团长有“交情”?况且这个交情还只是一面之缘,即便相信了,也没有非要用道具帮于天雷的义务。   这个问题好像也难住了方遥,在被罗漾提问后,他的视线终于移动到于天雷身上,带着至今也未完全理解焚林团“热情”的淡淡困惑。   天雷同学不困惑,气质忧郁的英俊面庞洋溢着世界真美好的幸福:“他们远远看见我们仨就直接走过来了,一直走到我面前,问,天罡地煞风雷阵?”   绘声绘色的讲述,活灵活现的语气模仿,罗漾、武笑笑、雪纳瑞听着听着,仿佛都能看见当时情景——   “天罡地煞风雷阵?”   无边无际的茫茫荒原,忽然有十几个陌生人气势汹汹走过来,于天雷差点转身就跑,幸好及时想到身边有方遥和Smoke,一下子又有了安全感。   一般人遇见这种情况,肯定不会先自爆身份,而是反客为主探对方的底。   但天雷同学能是一般人么。   “对啊,我就是风雷阵,你们怎么认识我?”   换其他人跟天雷同学组队,这时候就该心塞了。   但方遥和Smoke也不是其他人。   一个微微挑眉,觉得高效沟通直截了当,不拖沓。   一个暗暗蓄力,觉得亮明身份迅速开战,很痛快。   荒原优秀的匹配机制。   不成想焚林团领头带队那人看着气质凌厉不好相处,一听于天雷的话却乐了,说:“我们上哪认识你去,我们是认出了团长在你身上留下的标记。”   他一开口,剩下的焚林团成员才跟上,像获得了准许似的七嘴八舌热络起来。   “其实问你ID就是走个形式,我们离老远就看见团长标记了。”   “副团长今天早上刚通知全团,一个ID天罡地煞风雷阵的荒原新人是团长朋友,要是焚林团的兄弟遇见,不管在哪里,能帮衬对方就尽量帮衬。”   “谁脑门儿也没顶着ID,我们还担心遇见了也认不出来呢,结果副团长斩钉截铁说我们遇见了肯定能认出来。”   “兄弟们纳闷儿了一个上午,现在明白团长的意思了。”   “哈哈,团长给的标记确实醒目——”   于天雷听得满脸问号:“稍等一下,你们什么团?”   “焚林团,团长,虞焚林。”带队青年回答全面。   “钓鱼佬??”于天雷错愕,“他竟然还有自己的旅途小队?”   “焚林团是荒原所有组织里成员最多、规模最大的,实在算不上‘小队’,”涉及组织事务,带队青年收敛玩笑,认真解释,“我们也不闯旅途不走行程了,就在这片荒原扎下根,好好生活。”   信息量有点猛,天雷同学要消化。   带队青年却延迟反应过来:“你刚才管我们团长叫什么?钓鱼佬?”   “对啊,”于天雷边说边比划,“我遇见他的时候他在一片高大植物丛里‘旱钓’,可专注了。”   带队青年面露迷茫,跟其他兄弟面面相觑:“团长有这爱好?”   其他兄弟:“你都不知道,咱们更不清楚啊。”   Smoke旁听到这里实在很难不起疑,于天雷遇见的钓鱼佬和这帮家伙口中的虞焚林真是同一个人?   真是。   方遥安静看了这么半天,也没在这十几个家伙心底看见任何黑暗图景,没有假话,也没有其他恶念。   说明虞焚林身份是真,叮嘱团里关照于天雷是真,这十几个人主动过来相认想提供帮忙的善意是真。   还没落实的佐证只剩最后一个,这个要能自圆其说,就彻底没问题了。   “虞焚林在他身上留了什么记号?”方遥冷冷清清开口,开口问了第一句话。   荒原旅行者之间,有些时候是可相互感知到能量的。   焚林团带队青年闻声看过来,与方遥视线对上的一瞬间,周身气场一瞬凛冽。   对危险者来自本能的戒备。   可方遥什么都没做,只淡淡瞥着他,像个本本分分等待答案的荒原新人。   带队青年的戒备逐渐平息,并非因为方遥不再危险,只是目前除了超乎寻常的强大能量外,他没感知到方遥的敌意。   “一个向下的能量箭头,就悬在他头顶,”带队青年看一眼于天雷,“非常醒目。”   “我头顶?”于天雷抬手在脑袋瓜上方虚空摸索,“啥也没有啊。”   Smoke皱眉盯得眼睛都疼了,也只看到一片空气。   方遥问青年:“我们看不见?”   “仅焚林团可见,”带队青年说,“要是人人都能看见,信不信他在这片荒原上走不出一公里就得被团团围观。”   “倒也是。”天雷同学一下子理解了钓鱼佬的良苦用心。   Smoke:“……”这就被说服了?   老烟同学没有对这个世界无限信任的天赋,也不能像方遥那样看到黑暗图景,可就在他想继续保持质疑时,却听见带队青年说:“还好你们遇见的是我。”   只见青年屏息凝神,像在驱动意念,严肃神情让他凌厉的气质又回来了。   很快,方遥、Smoke、于天雷都感到了一丝“触动”,就像意念的某个不起眼角落,一块小小的脏玻璃被擦拭干净。   然后他们都看见了。   方遥、Smoke目光投向于天雷,于天雷抬起脑袋看自己上方。   一个仿佛游戏界面标识的向下箭头,造型立体,色泽鲜明,箭头方向直指于天雷,就像设计品味独特的达摩克利斯之剑。   更不能忍的是,硕大醒目的立体箭头上还浮动着更醒目的一个大字——焚。   轻鸿会总部仙女小队临时落脚房间内,于天雷越说越激动,只不过先前是高兴的,现在是气的:“你们说钓鱼佬是不是故意的,就不能留个‘虞’字或者‘林’字?他给我留个‘焚’!这要是焚林团之外的人看见,以为是荒原特意标注的任务箭头,遇见即焚,一把火给我烧了怎么办?”   武笑笑站天雷这边:“确实有点怪。”   资深验尸爱好者雪纳瑞站钓鱼佬:“恶趣味嘛,这有什么难理解的~”   罗漾更在意这个他们现在无从得见的标记箭头,当时的领队青年却能让方遥他们看见:“虞焚林的能量标记,那个领队有权更改可视范围,让你们也看见?”   方遥:“那个人不是普通领队。”   到后面他们才得知,领队青年其实是焚林团第三号人物,焚林团从上往下数,除了虞焚林和副团长,就是他了。   所以对方才会说那句“还好你们遇见的是我”。   普通团员没有扩展团长标记可视范围的权限,但他有。   彼时于天雷已经抱着试试看的心情,说他们想去城镇找伙伴汇合,但距离太远了,他们也没城镇的精确定位,看焚林团这十几位能不能帮上一些忙。   虽然是焚林团的人先开的口,说团长让关照,可于天雷这样顺杆爬,心里也没底。   然而焚林团兄弟实在讲义气,领队青年直接应下:“这个简单,一个道具的事儿。”   临分别前,他报上自己ID:“小冰河期,”然后笑着跟于天雷打趣,“你下次遇见我们团长,记得表扬我两句。”   于天雷用力点头:“一定!”说完又忍不住好奇,“冰河期听着就挺帅的,为什么前面还要加个‘小’?”   谁料领队青年从前还真叫冰河期。   “但后来觉得太冷了,给人的第一感觉不够亲切,不利于广交朋友,我就把ID改成小冰河期了。”   于天雷:“也没有暖和到哪里去吧!”   Smoke:“……”也没有暖和到哪里去吧!   一个有声+无声的异口同声。   唯有漂亮仙女试着感受一下,认可:“确实不冷了。”   天雷老烟齐齐看他,你咋感受出来的??   不对,慢着。   于天雷逐渐狐疑:“方遥,你什么时候开始认真听罗漾以外的人说话了?”   Smoke落在方遥身上的目光也逐渐探究,不光认真听,还试着从说话者角度去思考理解,这在之前的方遥身上根本不可能发生。   “他肯定是被罗漾同化了。”于天雷一番思索,有了结论。   Smoke想了想:“有这种可能。”   于天雷进一步展望:“那照这么下去,他该不会以后变得和罗漾一样开朗嘴甜善解人意吧?”   Smoke一秒变卦:“没有这种可能,除非地球毁灭。”   全程被无视的仙女,有点烦,一半不爽,一半困惑。   不爽是因为被人当面吐槽。   困惑是因为以前他明明对此无感,调查局里同事当面说他的时候多了,他每一次内心都毫无波澜,甚至还觉得他们聒噪。   但是现在,方遥想去找罗漾打小报告,有人说我。   临别插曲没耽误道具起效进度,小冰河期一个【偷时间的隧道】,就将三人送入一条笔直的全封闭漆黑隧道内,远方隧道尽头的出口是唯一光亮。   三人在隧道里前行了很长时间,体感上至少几个小时,但当他们走到尽头,走出隧道,看到城镇入口的“荒原镇”立牌,再到进入城镇后找到轻鸿会——从后来跟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的时间线对比,实际上方遥三人破坏轻鸿会大门时,距离罗漾、武笑笑、雪纳瑞跟着生石灰抵达轻鸿会大本营,压根没过去多久。   那条隧道不仅直通目的地,还成功偷走了方遥、于天雷、Smoke赶路的时间。   当然“打小报告”什么的,方遥只是想想,没真的干,而于天雷给罗漾他们讲述时又没详细到连这个小插曲都说,故而听完整个过程,罗漾只知道焚林团在团长叮嘱下热情帮助了他们。   但是虞焚林为什么要做到这个地步呢?   雪纳瑞也抱着同样疑问,他费解地上下扫描于天雷,视线跟解剖刀似的:“你也没啥魅力啊,那个钓鱼佬怎么就这么对你一见如故?”   于天雷啧一声:“我人品不要太闪光好不好。”   武笑笑也探头探脑对天雷同学上下观察:“虽然这么想别人不太好,但他会不会对你有什么企图?”   于天雷本来信心十足的,生生让伙伴们说得犯嘀咕了:“不能吧,我一个才进荒原的新手,有什么值得他企图的……”   这事儿蹊跷,可虞焚林和小冰河期两次提供帮忙又是实实在在的,因此直到轻鸿会的人过来喊他们去饭厅吃饭,“钓鱼佬过于热心之谜”也没解开。   轻鸿会的成员大部分都在外面探索,晚上也是到荒原就近据点过夜,所以留守在总部这里的人不算多,习惯自由的探索者们也早就没了大家定时定点坐到一起吃一日三餐的习惯。   罗漾六人进入饭厅,看见满满一桌丰盛菜肴却只有生石灰坐在那里,就明白过来这个晚饭其实是特地给他们设的“答谢宴”。   生石灰换了一身衣服,但新春喜庆风格不改,昨日辞旧迎新福气到家,今日瑞雪丰年招财进宝。   在荒原里长久生存的旅行者们,食物来源定然多是就地取材,但眼前这一桌显然不是。食材熟悉,色香味俱全,要么是耗费物资类道具得来的,要么是用经验值去兑换点找盒里生物换来的。   这是轻鸿会的心意,罗漾领情。   然而这顿饭他还是吃得心不在焉,因为席间武笑笑又试着用大橘大利电话机联络了十次——好人,烧仙草,太岁神,杜宾,喜乐蒂,AF,马尔济斯,藏獒,泰迪,华小田——每人一次,无一人应答。   武笑笑一次次怀揣希望,又一次次在联络失败后默默向同样抱以期待的自家队长传递遗憾眼神。   到她第十次对罗漾偷偷摇头后,坐在餐桌另一端的生石灰放下筷子,喝一口菊花茶清火,然后热心建议:“要不你俩直接说话?”   大家都在一张餐桌上,随便来点小动作都很明显,一次两次轻鸿会会长可以装没看见,这八次十次就过分了吧。   罗漾闻言抬起头,脸上毫无被发现的心虚,只有坚持良好生活习惯的正直:“食不言,寝不语。”   “嗯嗯,不语,”生石灰极其敷衍应和,下一秒就跟没听见似的继续问,“张树说你们这次一共十六个同伴进仙境,现在是什么情况,另外十个还在失联?”   语气不招人待见,可莫名地罗漾听出一些善意。   果然,下一秒对面的剪窗花吊坠就无声闪烁。   随着道具起效,一个瑰丽绝美的手提箱落入生石灰怀中。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Smoke怔住,连方遥都看过来,一是被手提箱的美貌冲击到,仿佛凝聚了古往今来最优秀匠人登峰造极的技艺与审美,二是……他们好像在某只狗狗那里见过低配低配的低配版。   “这是你的永久道具?”雪纳瑞更是直接开问。   “一次性道具而已。”生石灰不解他们为何这么大反应,思索片刻,笑眯眯的双眼才有所顿悟,“你们同伴里有人的永久道具是这个躲猫猫作弊器?”   “你这是正经的躲猫猫作弊器吗?”雪纳瑞实在存疑。   轻鸿会会长干脆共享刚刚的道具起效信息——   旅途信息:生石灰成功使用【超级躲猫猫作弊器】(可使用次数:3,剩余使用次数:0),这把藏身局,我天下无敌!   “作弊器和作弊器之间的差距也太大了……”雪纳瑞感慨得连语气都不波浪了,回头叮嘱老烟仙女队,“这事儿别跟泰迪说。”   罗漾代表自家伙伴点头:“行。”   保护狗狗脆弱心理,仙女老烟人人有责。   “ID给我。”生石灰打开手提箱,问他们要失联同伴的ID信息。   罗漾把十个都给过去。   不愧比泰迪的作弊器多了一个“超级”前缀,生石灰可以在作弊器里一次性输入十个ID,一键寻找。   同时泰迪的作弊器进入荒原后,功能性是打了折扣的,即只能对距离较近的ID搜寻定位,所以此前大家还没失联时,泰迪用作弊器也只定位到了藏獒和烧仙草。   “你这个不受距离限制?”罗漾问。   生石灰盯着作弊器打开的屏幕,眼也不抬:“只要人在荒原里,没死就能定位。”   罗漾受教了。作为一个荒原新人,自从来到这里,他每时每刻都在刷新认知。   雪纳瑞也难得说点好听的话:“要不你能当轻鸿会会长呢,确实有两把刷子~”   “滴滴滴——”   刺耳提示音响起,恍若警报。   冷漠无情的机械语音自作弊器内传出:“你所搜寻的ID在弥蒂尔芬荒原里,无法定位。”   生石灰:“……”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   雪纳瑞:“就知道不能表扬你!”   生石灰也猝不及防,原本眯成两条缝的眼睛都不笑了:“以前从来没遇见过这种情况。”   使用次数一共才3,能有几次以前?   但人家是主动帮忙的,不能因为结果不尽如人意,就反过来怪对方,没这么做人的。   狗都不这么做。   所以尽管燃起希望又破灭希望,比一直没有希望还让人心情失落,可直到生石灰收起作弊器,六个人都没再说什么。   倒是生石灰,好像觉得自己这事儿办的挺差劲,思来想去又多安慰一句:“至少作弊器确认了那十个人还在荒原里活着,比什么消息都没有强。”   罗漾愣了:“不是说‘在弥蒂尔芬荒原里无法定位’吗?”   “在弥蒂尔芬荒原里,逗号,这是大范围已经确认,无法定位,句号,这是精确位置无能为力。”生石灰作为道具使用者,对语音提示的理解可以精确到自动带入标点符号。   “那也只能说明他们在荒原里,”罗漾不想咬文嚼字,然而事关同伴安危,“有什么依据证实他们仍然活着?”   生石灰像是被问烦了,声音骤然冷漠:“如果他们死了,作弊器会说——你所搜寻的ID在弥蒂尔芬荒原里,已经死亡。”   每个人都感觉到席间的气氛正在变冷。   除了云星仙女。   别人聚焦作弊器时,他拿山楂汁兑柠檬汁兑蔓酸枣汁再兑气泡水,调混合特饮。   现在搜寻失败了,气氛凝固了,他反而觉得周围清静特适合跟自家队长说说话了。   于是漂亮仙女把调好的特饮推到罗漾面前,一边用期待目光等着对方品鉴,一边给出自己判断:“十个人在不同地方同时失联的概率远低于在同一地方同时失联的概率。”   罗漾一边假装没看见那杯危险的饮品,一边飞快领会仙女的话:“你想说他们十个很可能在一起?”   方遥点一下头。   以仙女局出任务的经验,全队人一起失联比一个人单独失联的安全系数高出不少。   不过不用解释太多,罗漾这么聪明肯定懂。   何止罗漾。   连狗狗都懂了。   “你意思是杜宾带着狗舍集体搞团建,就把我一个除名了??”雪纳瑞拍案而起,夺过那杯看起来像鸡尾酒似的仙女特调,仰头一饮而尽,以表达悲愤之情。   “哎……”罗漾想阻止都没机会。   方遥注意力都在罗漾身上,竟然也被偷袭得手,转瞬抬眼,人家那边都喝空杯底了。   仙女闷闷不乐。   于天雷、Smoke只看见雪纳瑞忽然从罗漾那里抢了一杯饮料,并不清楚这杯特调的“前世今生”。   但很快他们就知道了。   雪纳瑞从豪气干杯到酸得一张脸变形,前后不过五秒。   “什么……鬼……”齁到沙哑,酸到泪流。   生石灰单手撑头,脑袋嗡嗡。这帮鸡飞狗跳一盘散沙的奇怪家伙到底怎么进入荒原的?仙境门票是从开荒旅NPC手里骗来的吗!   雪纳瑞差点在仙女特饮里没了半条命。   方遥终于意识到:“好像不应该加气泡水。”   罗漾:“……”是气泡水的问题吗!   默默围观全程的武笑笑,怕自家队长二次遭受“爱的荼毒”,主动向轻鸿会会长抛出新话题,转移大家注意力。   “张树怎么样了,”她问生石灰,“下午之后好像就没再见过他。”   生石灰耸肩:“不怎么样,情绪一时半会缓不过来。这顿饭本来要让他过来一起给你们作陪的,但他说没胃口,我也只能尊重。”   于天雷没经历雪夜都能想象张树现在得多难受,甚至下午张树回来,关于齐征和雪夜的事传遍轻鸿会后,整个大本营的气氛都变得悲伤压抑。   偏偏生石灰是最不受干扰那个,于天雷就没在这人脸上见到过悲伤,衣服换过之后还是喜气洋溢,根本不在乎与当前气氛是否格格不入。   天雷同学实在憋不住,问出了口:“一晚上死那么多兄弟,你一点都不难过?”   没恶意,纯疑惑。   生石灰却纠正他:“没有那么多兄弟,就一个404。”   金酒、黑蜥蜴或许曾经算,但在真相揭开之际,“曾经”就没有了。   “不止404,”罗漾见于天雷一时无言以驳,接过话,和生石灰说,“还有齐征、李狩、声声快、1号电池、浮光威尼斯,两次雪夜,六个兄弟。”   生石灰笑了:“六十个又怎么样,在这个地方,难过是最没用的。”   罗漾也没了声音,像之前的于天雷一样,找不到话反驳。   但又和直接偃旗息鼓的自家伙伴不同,他静静看着轻鸿会会长,想从对方脸上找出隐藏的真实情绪。   没找到,生石灰藏得太好了。   就像白天如果不是对方故意卖破绽,言语间表露出要把账算在整个Last Day身上,罗漾也没办法看穿那张笑眯眯的脸。   可是方遥找到了。   红色剪窗花吊坠映在云星仙女浅棕色瞳孔里,蔓延成一场燎原烈火。   生石灰的黑暗图景。   愤怒的火焰吞没荒原。   察觉异样般,原本正在跟罗漾说话的生石灰,忽然偏转视线,跟方遥轻淡的目光隔空撞个正着。   生石灰挑眉:“在看什么?”   “你。”仙女不说谎。   “看出什么了?”生石灰眯起眼。   “愤怒。”方遥微凉的声音没什么起伏,还没有刚才特调被雪纳瑞抢走的情绪波动大。   生石灰的目光玩味起来,再一次感觉到方遥的危险和美貌一样过分。   “刚见面时我就觉得你不一般,轻鸿会向来探索荒原,想要探索人,我还是头一回。”   方遥莫名其妙,转头看自家队长——他什么意思?   罗漾无声叹息——意思是,仙女,你成功引起了我的兴趣。   方遥蹙眉——我对他没兴趣。   罗漾来精神了,眼睛又明又亮——那就不理他。   “哦。”仙女也这么想。   交流结束,遥啊遥再不给生石灰眼神,换成漾漾得意给。   “我是仙女小队队长,对我的队员有保护义务,不能说你想探索就随便探索,”罗漾语气真诚,态度友好,“但我们和你们轻鸿会在荒原遇见,又共同经历了雪夜,如果你真有什么好奇的,能回答的我肯定回答。”   生石灰扯扯嘴角:“少来,你刚才给方遥的眼神明明在说,别搭理他。”   罗漾:“……”   不愧是能在荒原里一手建立轻鸿会的强者,洞察力惊人。   生石灰:“想夸我就说出来,这时候不用拿眼神表达。”   “好吧,”罗漾莞尔,发自肺腑道,“如果没有方遥,你应该是我在里世界遇见的洞察力最敏锐的人之一。”   生石灰:“……”   都没有方遥了,还要“之一”,倒也不用这么真诚!   “话说回来,你为什么给自己起这样的ID?”罗漾忽然问,仿佛好奇已久。   生石灰没半点意外,显然不是第一次被人问了:“《石灰吟》那首诗听过吗。”   罗漾(计算机)、武笑笑(英语)、于天雷(经济学)三个大学生面面相觑。   罗漾:“……”   于天雷:“……”   武笑笑:“千锤万凿出深山?”   罗漾、于天雷:“烈火焚烧若等闲。粉身碎骨浑不怕,要留清白在人间!”   事实证明,背诗第一句最难。   生石灰听完,看三人的眼神都多了一层欣赏。   谁不喜欢有知识有文化的呢。   生石灰:“古人以诗明志,我以ID。”   “说实话,你现在在我眼中的形象变得很高大。”于天雷是真没想到这个笑起来阴险得像狐狸的轻鸿会会长,竟然还有这么刚烈慨然的一面。   武笑笑现在跟天雷同学一样心情,对生石灰的印象完全改观了。   只有雪纳瑞哼一声,会背诗了不起?我会验尸呢。   还有Smoke,顶着一张刀疤脸看透一切——罗漾一套丝滑小连招,成功把生石灰注意力从方遥的读心术转移到了十万八千里之外。   一首《石灰吟》让这场晚餐的气氛重新回温,吃完饭,生石灰亲自送六个人回房间。   轻鸿会留在城镇的人员虽然不多,但相应的总部这栋建筑也没有大到宾馆那样的规模,为了安排罗漾六人过夜,生石灰特意让手底下的人将一层的两个房间腾出来,一大一小,大的房间可以容纳十人,现在给罗漾、方遥、于天雷、Smoke、雪纳瑞住,小的房间可住两三人,现在单独留给武笑笑。   吃饭的时候还没什么感觉,可是回到房间,大家几乎沾枕头就睡着了。   罗漾、武笑笑、雪纳瑞昨夜根本没睡,在【雪夜调查报告】里惊心动魄,虽说今天中午在大坑那里,被能量重新充盈,恢复了精气神,可累积在内心的疲惫没那么容易散,需要这样好好睡上一觉来缓解。   方遥、Smoke、于天雷就不说了,上一次的睡眠完全来自于烤鱼味【枕头掌】的“昏死效果”,身体是睡着了,但心灵留下创伤,他们今夜也需要一场踏实觉来治愈。   可才过去一小时,夜色笼罩的房间内,罗漾睁开眼睛。   他装的,根本睡不着。   从昨夜到今夜,发生的一切在他脑海里自动复盘,如果没问题,复盘完了他就可以大脑放松,安心入眠。   但事实是,有问题。   那些白天被忽视掉的细节、疑点,夜色里纷纷冒头,清晰得想不细思都难。   周围此起彼伏的呼吸声,均匀悠长。   罗漾环顾。   整齐排列的十张单人床,五张在这边,五张在对面,配上房间里从荒原取材的奇异植物装饰,跟魔法学校宿舍似的。   方遥的床就在他旁边,仙女睡着的时候很乖,但喜欢紧紧抱着被子,少一点安全感。   罗漾悄悄起身,穿上鞋和外衣,蹑手蹑脚走出房间。   房门从外面无声关好。   房内床上的方遥,睁开眼睛,冰蓝色边缘的瞳孔里一片清醒。   轻鸿会总部一层拢共只有三个房间,大的罗漾他们住,小的武笑笑住,还有走廊尽头一间最小的,是生石灰住。   位置上毫无特别,谈不上任何私密性,混在这一层的房间里,别说彰显不出会长身份,要是来个不知情的外人,都容易把那里错认成杂物间。   然而从雪夜据点到轻鸿会总部,罗漾从每一个遇见的轻鸿会成员言谈举止里,都能感觉到他们对会长的敬畏。   毫无疑问,生石灰在轻鸿会有着绝对的威严。   金酒自己手上沾了无辜者性命,最害怕的是被会长用会规处置,所以他才觉得自己回不了头。   生石灰从外面莫名其妙带了罗漾、武笑笑、雪纳瑞三个陌生人回来,总部上下没有一个轻鸿会兄弟敢出来问一句这仨是谁。   曾经的声声快、李狩他们敢在荒原据点里跟齐征打趣。   但罗漾相信,换成生石灰,他们肯定不敢。   不同的性格和处事风格,造成了这种差异,罗漾分析这些不是想谁评头论足,只是想时刻提醒自己,别被生石灰的喜庆和眯眯眼麻痹了,这是一个厉害角色。   正想着这些,生石灰的房门竟然从里面开了。   主动打开门的轻鸿会会长,穿一身松鹤延年的睡衣,无奈看着门口的“午夜客人”:“想找我就敲门,站我房门前面壁是几个意思?”   罗漾乐了,说:“睡不着,想过来看看你是不是也没睡。”   “就是睡了你这么找过来我也得‘怀民亦未寝’,”生石灰打个哈欠,转身回屋内,“进来聊。”   罗漾进屋,回手关门。   “聊吧,”生石灰坐回床上,一副畅所欲言的样子,“你要嫌气氛不够好,我可以再点个烛台,咱们秉烛夜谈。”   “那倒不用,我就是忽然想起个事情,白天忘问了。”罗漾看这屋里也没个椅子啥的,坐床边吧,两个人关系好像也没到这个份儿上,索性原地坐下,也显得挺自然友善。   “什么事儿?”生石灰一脸感兴趣,“半夜过来找我,可别跟我聊鸡毛蒜皮。”   “你给旅行者做过能量标记吗?”罗漾零帧起手。   生石灰愣住,他预设了八百个问题,这都能被超纲:“能量标记?”   “对,”罗漾指一指自己头顶,“就是用能量在这悬着一个向下箭头,被纳入权限的人都可以看到我脑袋上顶着这个东西。”   生石灰像听天书:“我现在什么都看不到。”   “因为你被排除在标记者允许的可视范围之外。”罗漾默认了生石灰的误解,没说被标记的不是我,更没提天雷同学。   他只想找出虞焚林的标记方法,但现在看,生石灰好像也不清楚。   “特殊道具?”轻鸿会会长问,“还是从盒里生物那里获得的什么奖励权限?”   罗漾苦笑:“我要知道就不会半夜来找你了。”   那么这个事情,难道没问小冰河期?   就是问了,结果——   小冰河期:“团长用什么标记的?我不知道,可能道具吧,要不就是特殊能量方式,反正团长想做的事情总有办法。”   于天雷当时不可思议:“你连钓鱼佬用什么方法标记都不知道,居然就能更改可视范围,让他俩看见箭头?”   他俩指的自然是方遥和Smoke。   小冰河期解释:“团长直接告诉我的,说他在能量标记上给我和副团长留了后门,如果我跟副团觉得有必要,可以在一定限度内修改可视范围。”   道具起效还能留后门?   于天雷后来原话转述给罗漾,并表示:“在程序里留后门什么的,你专业对口。”   罗漾:“……”   他并非对口,只知道如果不是用道具标记的,而是虞焚林用自身能量标记的,那就太恐怖了,说明虞焚林对能量意念的控制已经达到了系统性微操层级。   这就是荒原顶级大佬的实力?   甚至方遥都没从于天雷身上感知到什么蛛丝马迹,那个可以被焚林团成员清晰看见的箭头,连云星仙女的超强精神力都能隔绝?   罗漾本以为轻鸿会会长在荒原已久,见多识广,应该能从这里拿到一些线索,现在看来过于乐观了。   “谁标记的你?”生石灰提供不了线索就算了,反过来还充满求知欲。   罗漾摇头:“不能说。”   “你故意的是不是,”生石灰有点不爽,“半夜过来搅和我,说话跟谜语似的,现在把我撩起来了,你准备跑?”   罗漾从地上起身,拍拍裤子:“那没办法,你一点忙没帮上,我要再给你更多信息我就吃亏了。”   生石灰:“……”   要是在心里算计,他还能犀利戳破,这把实话都摆明面上,反而让人没招了。   顶着黑眼圈,生石灰无语下床,准备送这位仙女小队队长出门,算是维持住轻鸿会最后的待客之道。   他白天还忘了问来着,为什么要叫仙女小队?   轻鸿会会长正琢磨这些有的没的,前面走到门边低头准备握门把手的罗漾,忽然背对着他说了一句:“哦对,你知道404昨天夜里会死吧。”   生石灰脚下顿住,懒散的目光倏然聚焦到罗漾背影,眼底酝酿的笑意泛起危险涟漪。   “这才是你今天晚上过来找我真正想说的,对吗?”   尾音很轻,像他睡衣上栩栩如生的鹤羽,又像轻盈翠绿的松针。   罗漾没想到生石灰不装傻,正面接话。   更没想到对方下一句就问:“怎么发现的?”   罗漾诧异转回身,重新面对轻鸿会会长:“你承认了?”   “有这么意外吗,”生石灰又笑眯眯的了,“我还以为你敢半夜来找我,是已经拿到了铁证。”   其实没有。   “最初我只是觉得很巧。”罗漾把心中一直以来的疑影和盘托出,“在荒原据点,张树说雪夜齐征失踪后,会长就封锁了据点,直到这一次派他们四个过来重启调查。”   “四个人,张树,404,金酒,黑蜥蜴。除了张树,另外三个都是雪夜幸存者。”   “但后来我们都知道了,张树也是那一夜的关联人,因为【心向明月夜】的特殊任务,失去理智的他也曾在那个雪夜跑到据点外面发疯。”   “我当时就觉得真巧,轻鸿会会长派张树一起过来,可能只是因为无法完全信任404、金酒、黑蜥蜴,毕竟作为雪夜唯三幸存者,他们中的任何一个都可能跟齐征的失踪以及李狩等人的死亡有关,所以这场重启调查必须加张树这样一个毫无利害关系者。”   “但结果偏偏张树也是那一夜的相关人,轻鸿会会长阴差阳错,把雪夜惨案的所有‘嫌疑犯’凑齐了。”   生石灰认真听完,无辜摊手:“现在也可以是偶然。”   “恐怕不行了,”罗漾神情复杂看向这位亦正亦邪的喜庆会长,“雪夜惨案发生后,你第一时间封锁现场;重启调查,你派来所有相关人员;最后404也确实查出真相,杀了金酒和黑蜥蜴。整个过程里,你每一个步骤都选择了最正确的做法——如果你的目的也是为齐征复仇的话。”   生石灰转身回到床上,坐稳当了才幽幽叹口气:“我没你说的那么厉害,至少我就没料到你们三个会出现在据点,还带着新鲜解锁的【雪夜调查报告】。”   静默一秒。   他又说:“我也没想到凶手是金酒和黑蜥蜴。”   罗漾无法判断这句话的真假,他只能说自己确认的:“但你知道齐征死了,比404更早知道。”   生石灰怔了怔,接着乐了,恍然大悟般:“原来是这里露的馅,超级躲猫猫作弊器?”   可使用次数:3   下午起效时剩余次数:0   三次里,一次是今天下午帮着罗漾他们寻找另外十个伙伴,那之前用掉的两次在寻找谁?   【如果他们死了,作弊器会说——你所搜寻的ID在弥蒂尔芬荒原里,已经死亡。】   晚餐时,生石灰被质疑后的反应那么尖锐冷漠。   因为他早已用另外一个ID搜寻得到过“死亡”。   “露馅?”罗漾一丝诧异,“我还以为是你故意又卖的破绽。”   “雪夜事情都结束了,我为什么要把自己一直隐瞒的内情硬塞给你们?”生石灰摇头,语气里难得出现些许真诚,“拿出来作弊器是真想帮你们找人。”   罗漾还是无法判断真话假话,可这一次他选择相信自己的直觉:“抱歉,还有谢谢。”   “没关系,”轻鸿会会长大度,并且自我认知清晰,“我大部分时候确实不像好人。”   罗漾:“404不知道你有这个道具,也不知道你已经通过道具确认了齐征的下落。”   生石灰:“没有下落,只有生死。”   罗漾:“为什么不告诉404?他一直希望齐征只是失踪。”   生石灰:“你刚才不是说过么,那一夜的幸存者都是嫌疑犯。”   罗漾:“可你连张树雪夜在据点外面发疯都能查到,难道会不知道齐征那一夜把十连盒的大奖分给其他人?会不知道404得到的是【包罗万象答案书】?会想不到他从答案书里能问出一切想要的?”   生石灰:“知道,我宣布重启调查的时候,他还专门来找过我,说一定要让包括他自己在内的雪夜所有幸存者参与调查。”   罗漾:“所以你那个时候已经确认404与惨案无关,不是凶手,却依旧没告诉他齐征已经死了。”   生石灰撩起眼皮,夜色里去除所有伪装的一双眼,阴森森的:“怎么确认?”他反问,“答案书可以问齐征下落,可以问杀人凶手,甚至可以问杀人之后怎么天衣无缝逃脱嫌疑,用了答案书,并不能证明404就是清白的。”   罗漾愣住,大框架走向与自己的猜测似乎一致,细节却又被频频推翻。   生石灰继续:“404那么迫切要所有幸存者参与调查,要么他已经找到关键线索,察觉齐征凶多吉少,必须重回现场揭开真相,为齐征复仇;要么他就是真凶,害怕重启调查罪行败露,必须趁着这次机会把所有相关者杀人灭口。”   罗漾没话了。   他站在上帝视角,分析这个,分析那个,可对于生石灰和404两个人来说,那一夜发生的事情完全是一片混沌旋涡。   雪夜惨案,齐征下落,404在调查,生石灰也在调查,他们互不信任,但也互不干扰。   轻鸿会,这片荒原里最极致的探索者。   探索者永远自由,哪怕在复仇的时候。   “生石灰,你知道404从大鹅鲁班那里拿到了【重回无望的那一天】吗?”罗漾毫无预兆地问。   生石灰眼底晦暗,没答。   然而罗漾心里已经有了答案。   这是个非常简单的逻辑,如果404连这种需要赔上性命的道具都敢用,那他还可能是凶手吗?   哪个凶手会为了逃命而使用需要付出性命的道具?   只有复仇者肯。   故而罗漾又换了个问法:“如果你知道404身上带着这样的道具,还会派他回现场重启调查吗?”   生石灰这一次终于愿意给出回答:“假设的问题没有意义。”   也是。   时光又不能倒流,干嘛要问一堆“如果”?   罗漾:“最后一个问题。”   “还有?”生石灰的表情看起来想送客了。   罗漾也知道自己该走,他今夜的目的就是解开最后的疑点,现在目的达到了,又快把对方惹毛,实在没有继续恋战的理由。   但——   “这个问题不弄明白,我难受。”仙女队长发自肺腑。   “给你一分钟。”轻鸿会会长下最后通牒。   罗漾:“你叫生石灰真是因为《石灰吟》?”   生石灰:“……”   罗漾:“氧化钙,俗称生石灰,化学式CaO,起这个ID真不是为了用拼音表达你对里世界的澎湃情感?”   生石灰错愕片刻,紧接着眼底浮现动容:“我决定原谅你半夜找上门来对我的冒犯。”   热情来得太突然,罗漾差点没扛住:“就因为我猜对了你的ID起源?”   生石灰跳下床,睡衣随身体而动,上面的仙鹤要起飞:“玩伴好找,知音难寻。”   罗漾:“……晚安。”   还是撤吧。   仙女队长说完就转身开门,然后被门外一群突然失去平衡的“偷听伙伴”扑了个满怀。   要不是方遥捞一把,罗漾后脑勺就得着地。   但现在后脑勺已经不重要了。   罗漾震惊看着扑倒在地的于天雷和雪纳瑞,再看看最后关头惊险稳住平衡的老烟和被老烟拉了一把免于摔跤的武笑笑,最后视线回到手还捞着自己腰的方遥身上:“你们组团过来偷听?”   “是你单独过来找别人,偷偷的。”云星仙女有自己的真相版本。   罗漾欲言又止,反驳吧,找不到点,认下吧,又觉得冤。   组团过来其实不是方遥本意。   罗漾一出房间,他就睁开眼睛下床,想一个人跟上。谁料另一边隔壁床上的天雷同学忽然睡梦中伸出手,就那么精准地薅住他胳膊。   一边紧抓不放,一边嘴里说梦话:“我的分析肯定没错,我最懂爱情!”   方遥对天雷同学的梦境毫无兴趣,他急着想看罗漾去哪儿,于是挣脱时没控制住力道。   “咣当”一声。   紧抓着仙女胳膊不放的于天雷就这么被甩下了床。   天雷摔醒了。   Smoke、雪纳瑞也在这闹鬼似的动静里双双鲤鱼打挺,腾地从床上坐起瞬间进入备战状态,以为谁来偷袭。   最后方遥只能带着这些家伙一起过来偷听……不是,是调查午夜独自外出的仙女队长行踪。   这么热闹的午夜组团游,一个伙伴都不能落下。   于是路过武笑笑房间时,天雷同学顺手敲了门。   但是现在摔进屋里地上的于天雷,后悔跟方遥过来了,如果不跟过来,他就会继续对《石灰吟》对轻鸿会会长的刚烈慨然深信不疑,而现在,他的知识脏了!   本该是又一个沉重的夜晚,却因为自家伙伴的组团偷听,莫名其妙变成鸡飞狗跳的收尾。   不过单独外出这事儿还没完。   回到房间,罗漾只好继续跟自家仙女解释:“我一个人过去找生石灰也是评估过风险的,他虽然有所隐瞒,但本质上不是坏人,他和404一样想为齐征复仇。”   评估过?   方遥对此毫无信赖:“你能看到黑暗图景?”   罗漾:“不能。”   方遥:“那你靠什么评估?”   罗漾:“……”   方遥:“如果他和金酒一样,交谈中忽然暴露意想不到的罪行,为了保密必须杀你灭口,你打算怎么办?”   罗漾:“先狐仙邪佛护体,再大声呼救,把你们都喊起来,主要喊你。”   方遥:“……”   感觉仙女小朋友好像没那么闷闷不乐了,罗漾松口气,虽然也不知道自己为啥紧张,可不影响灿烂笑脸:“应该来得及救我命吧,你那么厉害。”   方遥不语,躺下睡觉。   罗漾满意,轻松摆平。   其他床上看似已经先一步睡上回笼觉实则每一句都听见了的于天雷、Smoke、雪纳瑞:“……”   不知道为什么,但就觉得他俩不对劲。   哎?   于天雷霍地睁开眼,我凭什么不知道啊,我最懂爱情!   临近天亮时,沉睡中的罗漾做了个梦。   梦里他又回到生石灰房间。   这一次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雪纳瑞都在。   梦中的罗漾忽然意识到,自己在做梦。   因为这一幕是不久前才发生过的,或许因为记忆深刻,于是在梦境重现。   那时他正准备跟伙伴们一起离开生石灰房间,看着门外冷清走廊,他忽然怀疑生石灰可能早就防备半夜发生情况,所以将一楼另外两个房间给他们,留在总部的轻鸿会成员全到楼上去住,这样只要不闹出战斗冲突那么剧烈的声响,楼上的轻鸿会兄弟们就算察觉点动静,会长没发话,他们也不敢随便下来查看。   本来归于平静的情绪,因为这点联想,又起波澜。   生石灰这个人太藏得住了,哪怕被你挖出了99.99%的秘密,剩下那0.01%只要你不问,他就可以继续藏着不说。   罗漾已经迈出房门,最终还是不死心地回头,看向屋内好整以暇目送他们的轻鸿会会长。   “今天晚上之前,作弊器用掉两次,一次是寻找齐征,另外一次是找谁?”   这个问题非常冒犯,因为与雪夜事件无关,那就是生石灰自己的私事,私事凭什么告诉你?   但反正都鸡飞狗跳了,罗漾也冲动一把,实在不愿意带着最后0.01%的谜团回去。   而且他现在可不是孤家寡人,身后站着仙女,站着笑笑天雷老烟狗呢,如果生石灰不配合,那就组团“说服”他?   梦境里,听完提问的生石灰神情讥诮:“你怎么那么多问题。”   已经过去的现实里,生石灰当场什么表情罗漾没看清,因为对方很快就坦然给出那0.01%的答案。   现实与梦境在这一刻错位又同步,两个生石灰的声音重叠——   “齐征。”   答案书告诉404,是金酒和黑蜥蜴害了齐征,“害”这个字的倾向其实很明显,但404依旧选择相信齐征还活着,直到雪夜重现。   作弊器告诉生石灰,齐征已经死,这已经不是倾向明不明显了,是确凿无误的死亡告知,但生石灰非要再把兄弟的ID,输入搜寻第二次。   ……   接下来几天,罗漾六人在城镇里颇有收获,但这些都比不上——   “队长,我联系上好人了!他们十个真的在一起,刚完成一条行程【沙狮】!”   每日例行拨打电话的武笑笑,抱着大橘子似的电话机快乐得想要跳起来。   很快,所有伙伴都聚集到电话机周围。   武笑笑将电话机改成免提。   一匹好人最后半句话正好传出来:“……准备去城镇,你们在哪里?”   罗漾出声回答他:“我们六个就在城镇,轻鸿会总部。”   “真的?!”一匹好人惊喜不已。   罗漾当然也高兴,不过……   于天雷:“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声音?”   雪纳瑞:“电话机那边的~”   Smoke干脆拿过通话权:“陈烁,你那边什么声音?”   一匹好人:“我这边?啊,是霸王龙。”   Smoke:“……”   罗漾、方遥、武笑笑、于天雷、雪纳瑞:“……”荒原的生态系统果然复杂。 第299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对付霸王龙应该没什么难度,毕竟那边十个人在一起,一匹好人的通话情绪也很稳定。   相比之下,反而在茫茫荒原上找一个城镇更难,并且大橘大利电话机接通这么长时间,也没听说那边手上有荒原地图什么的。   Smoke问一匹好人:“知道城镇位置吗?”   一匹好人说:“盲僧和海上钢琴师知道。”   听着免提的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雪纳瑞:“……”这俩是谁?   Smoke也疑惑,下一秒却听见陈烁同学声音骤然兴奋,仿佛刚得到什么天大好消息:“现在好像不需要城镇位置了!”   紧接着电话机就是一片嘈杂,类似信号不畅时滋滋啦啦的电流音。   众伙伴看向笑笑。   武笑笑也茫然,意念里传回的感知似乎是电话机正被不明能量干扰。   他们六个不知道的是,就在此时,一趟满载十二个旅行者的恐龙乐园小火车正乘风而起,呼啸着划破荒原长空,飞驰而向它最浓的思念。   这天上午,整个荒原镇都看见一列色彩鲜明充满童趣、伴随奇怪动物吼声和更奇怪乘客叫声的小火车,从天而降,轰然落在轻鸿会据点。   这天上午,整个荒原镇也都听见了轻鸿会兄弟的哀嚎。   “我他妈刚修好的大门——”   不速之小火车的到来让张树焦头烂额。   生石灰这几天都不在,招待罗漾六人的任务由张树接手,不过罗漾他们白天在城镇里到处逛、探索,晚上回来休息,基本没麻烦过张树什么。   张树还挺感激,也趁着这几天缓过了情绪。   结果倒好,麻烦的在这儿等着呢。   “关门!外面不管谁来打听什么,一问三不知!”他先让轻鸿会兄弟把据点闭门谢客。   被指挥的几个轻鸿会兄弟,站在总部大门的一堆废墟之上,齐齐看他:“张树,来,你来给我们演示演示现在怎么关门。”   张树:“……”   好不容易用个道具先把总部大门堵上了,他又得回屋里安排会客室。   “你们一共多少人来着?”忙到失忆的张树带着一行人在总部狭长走廊里穿梭,忽然停住回头看向罗漾身后乌泱泱的脑袋,又问了第二遍。   罗漾笑容阳光灿烂:“十六加二,十八个。”   张树两眼一黑,忍无可忍:“这就是你说的仙女‘小’队?!”   “这可不是,”罗漾赶紧辟谣,“仙女小队就我们四个。”   正高兴得跟Smoke小话说不停的一匹好人,闻言立刻高高举手:“我们两个是软心大神——”   就在他俩身后的太岁神,向张树点头致意:“水泊。”说完不看张树,却看和自己肩并肩的烧仙草。   烧仙草心说看我干什么,明知道我跟凌霄宝殿决裂了。可这时候不出声又显得很怂,只好硬着头皮朝张树耸耸肩:“无组织,自由人。”   “暂时跟我一组。”太岁神帮小草补充。   烧仙草切一声,没反驳。   正认真倾听雪纳瑞“团建居然不带我”控诉的杜宾,终于抽出空向不远处的张树点头致意:“狗舍。”   躲在走廊最后面被其他人完全挡住的海上钢琴师,压低声音问身旁墨镜青年:“咱俩要不要说话?”   盲僧无语:“说啥,说我俩以前开山帮的,现在洗心革面了?”   海上钢琴师:“……还是算了。”   他俩的黑历史太黑。   轻鸿会总部里有且只有一间会客室能勉强容纳十八个人,平日几乎不怎么用,在崇尚自由探索、绝大多数兄弟们在荒原里奔波的轻鸿会,大本营想一次凑齐十八个兄弟坐下来都难。   现在偌大会客室被“仙女心太软,狗舍弹盲琴”塞得满满登登。   安顿完毕,张树从外面体贴地帮忙关上会客室大门,就不共享他们重逢的喜悦了,还是监工自家门庭修缮更紧要。   关起门来,大家终于汇合的激动心情真正释放——   于天雷:“你们那个【沙狮】到底什么情况,怎么有这个行程就联系不上呢!”   一匹好人:“说来话长,这个行程特别复杂,我们被困在沙狮王国……”   华小田:“可惜你没进去,你要进去选【爱情】,说不定能大杀四方!”   于天雷:“什么爱情?什么爱情?”   烧仙草:“臣民选项,我们每一个人都要从十个臣民选项里选一个,爱情是其中之一。”   于天雷:“这也太棒了吧,小田,你选爱情之后都经历了什么?”   喜乐蒂:“他没选爱情啊,他跟我一样选的狂欢。”   于天雷:“啊?华小田,你竟然背叛了爱情?!”   华小田:“不是,我就是一时不小心被狂欢引诱……”   雪纳瑞:“你们不要再说更多迷人细节了,我已经很伤心了~”   明明才分开几天,可十六个人一起拿着门票进荒原好像已经是很久很久之前的事情了。   过了好半晌,心情终于稍稍平复,罗漾才环顾整个会议室,视线搜寻到角落里的盲僧和海上钢琴师。   大家还没正式认识过呢。   “你们好,”罗漾率先跟他俩寒暄,“我是漾漾得意。”说完又依次把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介绍了一遍。   “海上钢琴师。”文艺青年笑一下。   “盲僧。”墨镜青年唰地摘下眼镜,又唰地戴回去,前后不超过0.01秒,在礼貌这块就算做完了。   罗漾只觉得有什么明亮迷人的东西从视网膜一闪而过,好像还有忽扇忽扇的睫毛。   两人仅报ID的自我介绍实在太简略,于天雷、武笑笑不约而同好奇起他们的组织,还有在沙狮里跟好人、烧仙草、太岁神、狗舍共同经历了什么,才会随着小火车一起过来。   可两位伙伴才默契地开口问了两个字:“你们……”   早有预判的海上钢琴师就果断回答:“无组织。”   盲僧立刻跟上:“自由人。”   海上钢琴师一个健步窜到太岁神身边:“这我们大哥。”   盲僧继续跟上,陪到烧仙草身旁:“这我们大嫂。”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   方遥原本兴趣缺缺,并不关心为什么会有两个陌生旅行者跟着过来,但这会儿云星仙女也好奇看向被两个陌生青年左右护法的太岁神和烧仙草:“你们两个结婚了?”   烧仙草:“??”   太岁神也怔了半秒,才稳住声音里的冷静:“虽然我不知道你怎么得出这么激进的结论,但是我还挺……”   烧仙草:“不要给我瞎转折!”   这边方遥还在跟神仙草讨论“地球人的关系与称呼变更之间的文化习惯”。   那边好人已经开始给Smoke、雪纳瑞解释他们为什么能乘坐小火车飞过来了。   罗漾忙得都不知道听哪边好。   “最开始我们只是想用AF这辆【恐龙乐园小火车】代步,谁知道就这么幸运,笑笑的电话打进来了!”   一匹好人语速飞快。   “然后盲僧就问我们,既然现在城镇里有六个伙伴,能不能找出一个适用【飞向你最浓的思念】。”   “这个是盲僧的永久道具,可以把目标立刻送到最思念的人身边。”   “可是烧仙草、太岁神都不行,他俩互相思念。”   “盲僧和钢琴师也不行,城镇里没有他俩最思念的人。”   “最后就只能我来了。”   雪纳瑞突然打断:“等一下,”热爱验尸的快乐狗狗转头看向杜宾、AF、马尔济斯、藏獒、泰迪、喜乐蒂、华小田:“你们七个里就挑不出一个最思念我的?”   七个狗狗互相看看,最后默契点头:“我们都很思念雪纳瑞,但谁的浓度也不‘最’。”   雪纳瑞:“这时候就不要作诗了!”   你狗不仁,就不要怪我狗不义。   “泰迪,”雪纳瑞一秒恢复状态,波浪般挑起眉毛,“我见到了超级躲猫猫作弊器~”   泰迪:“哈?”   雪纳瑞:“一对比,你的就像是低配低配的低配版。”   泰迪:“靠,你编这种瞎话……”   雪纳瑞:“我用【标本纪念册】拍照了,来,请欣赏~”   罗漾默默收回耳朵。狗舍水太深,他还是别蹚了。   一匹好人没撤退,因为是他解释小火车飞过来的事儿,才引发狗舍现在的一团乱,处于道义,他赶紧冲过去劝和。   Smoke倒是不知什么时候来到盲僧身边。   墨镜青年正在和钢琴师一起向方遥解释“大哥大嫂只是一个称呼,不等于神仙草两个人已经确定关系,更不等于领证”,忽然看见一张刀疤脸,差点应激防御。   “你是……”   “Smoke。”   “不好意思,人太多,ID没记全,”盲僧干巴巴笑一下,“找我有事?”   Smoke:“飞向你最浓的思念,‘最浓’的明确范围是什么?”   说到自己的永久道具,盲僧就对答如流了:“此时此刻,你最思念的人。”   Smoke:“如果这个人不在荒原,就顺位后移,退而求其次?”   盲僧:“没有退而求其次,道具成功起效,说明他当前最想的那个就是你。”   Smoke和盲僧的对话没再继续。   因为Smoke要问的已经问完了,而正准备反问八卦的盲僧,被两个狗狗剥夺了机会——   华小田:“他俩原来是开山帮的。”   喜乐蒂:“抢劫我们。”   华小田:“可凶残了。”   喜乐蒂:“他们抢了一匹好人6010经验值。”   盲僧、钢琴师:“……你俩这么掐头去尾还是人吗!”   会议室里热闹了好半天,十八个人才总算稳稳当当坐下来,进入正经的汇合后信息交换流程。   罗漾先说了他和武笑笑、雪纳瑞经历的【雪夜调查报告】,配合雪纳瑞纪念册里的照片,仿佛仍能闻到那个雪夜的残酷与冷冽。   这场行程也解释了罗漾六人现在为何能住进轻鸿会总部。   但关于齐征留下的那张地图,罗漾犹豫了一下,余光扫过盲僧和海上钢琴师,最终没有藏着掖着,而是当面大大方方地问自家伙伴:“他俩信得过吗?”   烧仙草和一匹好人看了看跟他们一路从公交车领地到疗养院领地并肩作战的盲僧:“应该信得过。”   太岁神也愿意相信海上钢琴师,不过冷峻的神仍然保持头脑清醒,给了罗漾定心丸:“他俩反水也没关系,构不成太大威胁。”   盲僧、钢琴师:“……”   罗漾这才把地图的事情说了,还有巨大雕像上那个未解的标注“暗面”。   可惜地图已经从物品格消失,没办法再拿出来给大家看。   杜宾疑惑问自家狗狗:“你没用标本册拍照留念?”   雪纳瑞叹口气:“当然用了,但拍出来一团模糊~”   几十张照片浮现半空,可见当时狗狗多么疯狂偷拍。   然而每一张都曝光过度似的,全是一团团令人脑袋发昏的光晕。   雪夜讲完,就轮到沙狮了。   这可不是一个人三言两语能说清楚的,于是一匹好人、烧仙草、太岁神、杜宾轮番上阵,从在浅滩被开山帮五人设计欺骗,由滩底漩涡进入沙狮王国,一路讲到行程100%完成,沙狮王国覆灭。   包括最后拿到的那个惊人信息——   杜宾:“荒原也有它的国王。”   气氛安静下来,会客室陷入一片沉默。   盲僧、钢琴师自告奋勇打破僵局:“坐在这里想是想不出来的,我们在荒原上认识的人多,也许旁敲侧击能打听到什么蛛丝马迹……”   “是云星人?”方遥淡淡的声音虽带着疑惑,却像一枚杀伤性极强的炮弹,无所顾忌轰开厚厚冰层。   盲僧、钢琴师两脸懵逼:“什么人?”   云星在仙女心太软和狗舍这里早就不是秘密,然而一旦提及,就要牵扯到方遥身份。   没成想当事人自己毫无保密意图——   方遥:“云星人,里世界现在算是云星关押笛谬的监狱。”   盲僧、钢琴师:“笛谬?什么东西?”   方遥:“它。”   盲僧、钢琴师:“谁?”   方遥:“它。”   盲僧、钢琴师:“他到底是谁啊!”   方遥:“……”   仙女烦了。   罗漾实在心疼难得认真参与讨论却遇见两位毫无默契对话者的方遥,主动出声帮自家仙女解释:“就是前面大厅旅途里随机会出现的那个强大存在,没有名字,被旅行者习惯性称为‘它’。”   狗狗们听不下去了:“你俩连这都不知道?你俩是从初级乐园大厅、漂流大厅一路闯进仙境的吗?”   十六个伙伴整齐划一,看两位前劫匪的眼神就像看荒原间谍。   钢琴师和盲僧欲哭无泪,要不说人得走正道,一旦走了邪路,再改过自新也难以收获信任。   他俩哪能反应过来遥啊遥口中的“TA”是“它”啊,因为这玩意儿离他俩已经很遥远了——   “我俩自从进入仙境,来到这片荒原,好几年了,就从来没听说过谁在仙境里又遇见‘它’!”   “它”只存在于乐园大厅和漂流大厅,这是荒原所有旅行者的共识。   而且——   盲僧、钢琴师再次望向那位皮肤白到发光、脸漂亮到多看几眼都容易陷进去的新朋友:“你刚才叫它什么?”   因为罗漾搭茬及时而只烦到一半的方遥,勉为其难重新续上对话:“笛谬。”   盲僧、钢琴师:“你怎么会知道那玩意儿的名字?又怎么会知道什么云星什么监狱?”   方遥:“因为我是云星人。”   盲僧、钢琴师:“原来如此。”   方遥:“……”   盲僧、钢琴师:“……”   方遥:“……”   盲僧、钢琴师:“你说你是哪里人?!”   两位在荒原驰骋几年的“前辈”,在刚进入荒原几天的新人面前,里世界观崩塌。   盲僧:“怎么证明你不是地球人?”   方遥:“我能看到你们的黑暗图景。”   盲僧:“什么图景?”   方遥:“你,心里一直有一副被踩得稀碎的墨镜。”   盲僧:“代表什么?”   方遥:“你讨厌自己与众不同的眼睛……”   盲僧:“够了!”   盲僧背过身去,摘墨镜偷偷伤感。   方遥视线移到钢琴师身上。   钢琴师腾地站起,带着会议室凳子后退一大步,差点撞墙:“我不用你看……”   晚了。   方遥:“你的图景是一台缺失琴键的钢琴。”   海上钢琴师:“……”   十五位伙伴目光汇聚阿海,言对否?   海上钢琴师悲从中来:“我从小的梦想就是当个世界级钢琴演奏家啊——”   方遥蹙眉,让两人陷入悲伤并非他的目的。   迟疑一下,他看向自家队长,觉得有必要声明:“我没有精神攻击意图。”   “懂,”罗漾善解人意点头,“你只是为了证明自己身份。”   方遥心里那丁点顾虑立刻烟消云散,开始继续琢磨这片荒原的管理者到底是不是云星人。   目前线索稀少,连方遥都是纯猜测,其他伙伴更不可能凭空想出什么结论。   于是不多时这个话题就被暂时搁置,十几个伙伴共享旅途信息,对比起各自的行程进度和荒原图鉴来。   行程解锁数量上,罗漾、一匹好人、马尔济斯、喜乐蒂最多,都解锁了3个行程,Smoke最惨,0。   狗狗们:“你在城镇逛了这几天,竟然还一个行程都没解锁??”   Smoke:“……”   一匹好人:“你们懂什么,好饭不怕晚,他这是把位置留给更重要的行程!”   图鉴解锁数量上,罗漾以8个高居榜首,烧仙草、泰迪、藏獒目前图鉴数量最少,只有1个,以至于小草同学看谁的图鉴都好奇,如果让他在所有图鉴里选一个最好奇的——   烧仙草:“这个枕头掌是什么东西?”   于天雷:“一种植物,吃了之后可以助眠。”   Smoke:“昏死过去。”   烧仙草立刻碰了碰太岁神肩膀:“那这个你必须解锁,助眠效果太适合你了。”   太岁神顿了一顿,才用肯定语气缓缓说:“你记得我失眠。”   烧仙草一个白眼过去:“还用记?你一天天黑眼圈都要掉地上了。”   Smoke一脸“到底有没有人听我说”的表情,重复第二遍:“那玩意儿有毒,效果是昏死过去。”   海上钢琴师和盲僧还沉浸在巨大的信息量冲击里。   他俩就这么一不留神,窥探到了从来没敢想过的“里世界背后真相”,虽然那个白到发光、漂亮得不像地球人、原来真不是地球人的遥啊遥说很多事情还没查清,可光是目前这些就足够海上钢琴师和盲僧消化一阵子了。   他俩这哪是抱上大腿,简直是抱上运载火箭!   根本淡定不下来,必须找点事情做。   眼见着信息交换差不多,钢琴师、盲僧起身就要走。   “哎你俩干嘛去——”几个狗狗眼尖察觉。   罗漾也第一时间注意到,但问得更客气:“怎么了?”   “选址弄个临时简易据点,”钢琴师说,“争取天黑之前能入住。”   盲僧推正鼻梁上的墨镜:“咱们现在十八个人,总不能晚上还挤在轻鸿会吧。”   对荒原镇的了解和生存熟练度,是他俩现在唯一拿得出手的东西了。   这倒是正事儿。   不过——   仙女心太软、狗舍不护食:“刚才我们聊的那些别说出去。”   盲僧、钢琴师:“……”别说什么?遥啊遥是外星人?说出去也得有人信啊!   两人打开会客室大门刚要出去,就看见一个人影风风火火跑回来,正是张树。   带着满脸不可置信的青年,凭着一身能跟藏獒掰腕子的腱子肉,生生把盲僧、钢琴师又推回屋内,谨慎关好门,才转过身来看向会议室内新来的十二位:“你们完成的旅途是【沙狮】?你们十二个把沙狮消灭了?!”   之前大橘大利电话机还没挂断,小火车就飞到城镇,带着霸王龙怒吼华丽降落,然后场面一度混乱,张树只知道这些人大部分是罗漾几个的同伴,刚进荒原分散开来,这会儿完成一条行程,终于用道具过来汇合。   现在应该忙着二度修门的张树去而复返,显然是从其他途径得知了【沙狮】被消灭的事。   “从来没有人在解锁【沙狮】之后还能逃出来。”   “你们不光逃出来了,还把行程消灭了?!”   “你们怎么做到的?【沙狮】行程究竟是什么内容??”   张树恨不得化身十万个为什么,对于探索派来说,若把荒原真相排个序,【沙狮】的分量和荒原之神的分量并驾齐驱,双双仅次于那还不知道是否存在的荒原终极真相!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雪纳瑞虽然在交换信息过程中,已经听盲僧、钢琴师提到过诸如“从前根本没人能逃出【沙狮】”这种话,可远没有现在张树的状态这么直观具体。   恐怕还不止张树。   仔细听,会客室门外自张树冲回来以后,细微的动静都没断过,像是一直有人在悄悄凑近,探头探脑。   张树也终于后知后觉发现了,沸腾的头脑稍稍冷静,向罗漾歉意道:“别介意,会里兄弟都想知道怎么回事儿,轻鸿会最难按住的就是好奇心。”   “理解。”罗漾说,但还是想弄明白,“你怎么知道【沙狮】被消灭了?”   张树:“因为还有其他人也从沙丘之地回来了。”   不久之前,轻鸿会兄弟们用道具临时挡住了自家大门。   然而在门厅里和兄弟们一起犯愁怎么重新修缮的张树,隔着道具屏障,都能感觉到那些试图刺探进来的能量——有窥探者用了道具。   轻鸿会兄弟们本来就一肚子怨气,但罗漾等人是会长带回来的,他们也不好说什么,就只能口头上撒撒火。   张树当时还劝呢:“他们过来的方式那么高调,跟恐龙乐园UFO似的,引起注意很正常,估计就是汇合心切,没想到城镇里闲人这么多,都喜欢围观看热闹。”   轻鸿会兄弟们倒不是真想找罗漾他们的茬,就是觉得:“接下来几天别想消停了,你就看吧,咱们肯定一出门就得被人围过来打听,那十几个家伙干嘛的,哪儿来的。”   张树也惆怅,轻鸿会最讨厌被关注,关注就意味着一举一动都被盯着,很难再那么自由。   “只能忍几天了,等那些人好奇心散了,也就过去了。”张树只能这么宽慰。   结果他过于悲观了。   哪用几天,相隔不到半小时,又一个带着若干位乘客的“窜天猴”划破长空,带着“吱——”一声不知道什么怪叫,在荒原镇上空炸成烟花。   白日烟花里,几个降落伞飘摇而落,全是失踪已久的荒原老手。   又过五分钟。   “突突突突突——”   一辆钻地挖掘机在镇上破土而出。   “哗啦哗啦——”   一艘潜艇在镇上唯一的水潭里强行浮出。   虞兮正里—   “蹦吧蹦吧——”   一个失踪已久的焚林团成员自己踩着【风雨兼程的弹簧】回来了。   这些载具带回的久违失踪者,隶属于不同组织,有些组织可能已经在他们漫长的失踪里人丁凋零,土崩瓦解,有些组织可能像焚林团这样,继续吸收纳新,蒸蒸日上。   但现在他们并不急着寻找自己的归宿,而是要第一时间向全镇通报一个震撼消息——   “我们从【沙狮】回来了,【沙狮】被消灭了!”   轻鸿会道具屏障大门后面,张树和众兄弟们听着外面奔走相告“挖掘机带回来一批人”、“潜水艇又带回来一批人”、“谁看见刚才蹦回来的大弹簧去哪里了”,再抬头看看窜天猴在苍穹留下的残影……   轻鸿会兄弟:“他们几个的小火车好像也没有很高调。”   张树:“嗯。”   先用道具赶回城镇的这批人也就二三十个,只是从沙狮脱困七百来号人里的极小一撮,毕竟大部分旅行者困在沙狮里时已经把能用的道具都用光了。   然而人少声量大,到了傍晚时分,“沙狮被消灭”的消息已经传遍整个荒原镇。   城镇一片哗然。   从定居派到探索派,从信仰派到掠夺派,全在讨论这一消息的真假,就连路过城镇上空的飞行生物也似乎感受到氛围的不同寻常,十只里有八只都得停下来听一听。   尽管每一个回来的旅行者都信誓旦旦这事儿保真,但口说无凭。他们的记忆虽然留下了,【沙狮】行程却随着王国覆灭,从他们的旅途信息里消失了,他们甚至无法证明自己曾解锁过沙狮。   唯一相信消息真实性的只有轻鸿会。   完成旅途的人,旅途纪录永在。   张树在神仙草、好人、狗舍(不含雪纳瑞)的旅途信息里,看见了明明白白显示着的——   【沙狮】:100%   他也如愿拿到了沙狮行程的真相,但没有跟外面等着的轻鸿会兄弟们彻底分享,仅仅简单说了一下十个臣民选项、四个领地、图书馆这种已经没多大意义的“行程内容”。   而关于“荒原也有一个管理者”,他要等生石灰回来。   他只告诉生石灰,他现在也只信生石灰,即使这将对不起其他兄弟。   雪夜,在张树心里烙下一个永远无法释怀的印记。   这一晚,罗漾的人离开轻鸿会据点,入住城镇边缘,钢琴师、盲僧好不容易鼓捣出来的“临时据点”。   一个只有大门、四面墙、屋顶,连个窗户都无的“一居室”。   盲僧:“看看,这大开间!”   钢琴师:“看看,这大平层。”   盲僧:“虽然是打地铺,可我们搞来了这些【噩梦絮】当地毯,你们摸摸,特柔软。”   仙女心太软、狗舍不护食:“……你们能再说一遍这种植物的名字吗?”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噩梦絮】!   柔软的荒原植物虽然一躺上就噩梦连连,堪比梦境鬼宅探险,但众伙伴荒原图鉴数量因此又增加一个,噩梦就噩梦吧。   或许是忌惮噩梦絮,也或许是汇合的兴奋后劲十足,这天夜里大家其实都没怎么睡。   武笑笑和喜乐蒂凑一起说悄悄话,泰迪几次想偷听都被粉红萝莉打跑。   Smoke给一匹好人和神仙草讲荒原镇的大概情况,自己这几天都在城镇探索到了什么,并计划明日天一亮,就带着三人出去逛一圈。   八个狗狗开内部会议,议题是“为什么狗舍团建,雪纳瑞没来”。   于天雷和海上钢琴师相见恨晚,并把自己在这一领域的“挚友”华小田正式介绍给文艺青年。   海上钢琴师则不光恨晚,还恨没有影分身,不然分出一个到疗养院领地,就能跟华小田一起把刘狄的光影也亲自补完。   三个人彻夜聚堆复盘十四街和刘狄的爱情故事,钢琴师讲狂欢场十四街视角,华小田讲疗养院刘狄视角,于天雷听得动情,到最后说:“不行了,太感人了,这听得我猛男落泪。”   钢琴师、华小田缓缓看他:“你对自己的定位毫不清晰。”   方遥揪了一点【噩梦絮】堵住耳朵,然后清静地在更多噩梦絮上美美入眠。   罗漾欣赏了半天仙女睡颜,终于看够了,也揪点噩梦絮学方遥这么干,然后在梦里勇闯猛鬼家园。   翌日,十八个人一出门就又紧急撤回。   从沙狮脱困的大部队回来了。   浩浩荡荡大几百号人,快要把城镇堵得水泄不通,混乱景象已经蔓延到他们临时据点所在的城镇边缘。   二三十个人说沙狮被消灭,荒原镇半信半疑。   七百多个人众口同声,荒原镇彻底沸腾。   每个人都在问,是谁干的?   一个人肯定完不成。   那是哪支队伍干的?   能消灭沙狮,这支队伍的战斗力绝对在荒原上一骑绝尘!   风口浪尖,好几个狗狗想出去嘚瑟。   盲僧、钢琴师却觉得现在不宜出门,虽然认领“沙狮毁灭者”身份很过瘾,但也容易成为靶子。   泰迪愤慨:“消灭了旅途却不能大肆宣扬,犹如锦衣夜行!”   可这种秘密哪藏得住呢。   是否还记得那首《沙狮歌谣》——   弥蒂尔芬荒原,沙丘之狮沉睡,   不要吵它美梦,醒来把你撕碎。   弥蒂尔芬荒原,沙丘之狮沉醉,   当它开始奔跑,旅人最好撤退。   道具无效,兵器无效,   远程无效,近战无效,   啊,荒原真美好!   在大部队归来荒原镇两天之后,歌谣就有了2.0版本——   弥蒂尔芬荒原,沙丘之狮沉睡,   神仙吵它美梦,野狗把它撕碎。   弥蒂尔芬荒原,沙丘之狮沉醉,   好人开始奔跑,国王最好撤退。   鬼牙无效,罗汉无效,   弹琴说爱,墨镜不掉,   啊,荒原真美好。   城镇边缘已经从一居室变成四居室的据点里——   泰迪:“为什么他们仨又是神仙又是好人,我们七个是野狗?”   喜乐蒂:“这句肯定是假扮小田又被我识破那个圆头圆脑圆肚皮写的。”   盲僧:“你们不要生气啦,我还墨镜不掉呢……”   藏獒:“生气?”   AF:“整首歌谣里就这句最华彩,野狗,撕碎,每个词都又帅又动感。”   盲僧:“……”   钢琴师:“盲僧,回来吧,咱不跟他们聊了。”   ……   三日后,荒原镇过于亢奋的氛围终于稍稍降温。   尽管十二个沙狮消灭者的ID不再是秘密,但十个都是新人,无法把ID和脸对上号,所以即使烧仙草、太岁神、好人、狗舍出来活动,也没太大问题。   除了盲僧和海上钢琴师。   好多想打听沙狮内幕的都在找开山帮问他俩。   开山帮则对外放话——这俩已经不是开山帮的人了,少来烦我们!   罗漾惊讶于开山帮的“通情达理”,问盲僧和钢琴师:“开山帮真不计较你们单方面退出?”   “放心,”盲僧说,“开山帮来去自由,没那种‘退出帮派等于背叛’的思想,自己都不遵纪守法,哪来那么多规矩。”   钢琴师也说:“况且他们现在忙还忙不过来呢。”   “忙?”罗漾没懂,“忙什么?”   盲僧、钢琴师:“镇里忽然多了几百多个人,正乱着呢,当然是忙着抢劫啊。”   罗漾:“……”任你风云突变,我自业务熟练。   两位被重点打听的前开山帮成员还需要继续苟着,生面孔的仙女心太软和狗舍则总算在三日后的这天出门。   十六个人太显眼,于是大家分成四组。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组,Smoke、好人、烧仙草、太岁神一组,雪纳瑞、喜乐蒂、泰迪、华小田一组,杜宾、AF、马尔济斯、藏獒一组。   四个组里,只有杜宾那组都是沙狮里出来的,对城镇完全不了解,所以罗漾原本想着要不自己过去他们那组当向导,反正方遥、笑笑、天雷对城镇也早就熟悉了。   但方遥不同意,并明确向罗漾表达诉求:“我要跟着你。”   谁知道分组行动会不会出意外,就像进入仙境时,他们也没料到会分散。   被迫分散,折腾半天才汇合,这种麻烦事方遥才不要搞第二次。   于天雷听到方遥要跟,也不行了:“我一个人能力有限,万一保护不好笑笑呢,我和笑笑也得跟着。”   罗漾看看自家队友,再看看杜宾:“要不……八人组?”   杜宾又想乐又无语,最后把马尔济斯、AF、藏獒带出门,成为第一个踏上征途的小组:“我还是带着他们仨在城镇里开荒吧,盲狙说不定能探索出意想不到的东西。”   天朗气清,四个小组陆续出门,奔赴不同方向。   其他三个小组混迹人群中,都挺成功。   唯独仙女小队四人,在路上被人频频行注目礼。   罗漾、方遥、武笑笑:“……”   于天雷:“对不起。”   罗漾:“没事,我们习惯了。”   于天雷:“都怪钓鱼佬,我怀疑他留这么醒目的标记是要害我!”   走过一条小路,又进下个暗巷。   好不容易周围僻静了一点,于天雷这才长舒口气:“怎么走哪儿都被人盯着看,焚林团到底有多少人啊!”   一个人影忽然从暗巷冒出:“正式登记在册982人,但前两天沙狮里又回来好些人,听说团长还在统计最新人数,肯定要破千,不过我的级别也见不到团长,所以不能完全保证这个消息的真实性。”   于天雷差点被吓到心脏骤停,嗷一嗓子叫出海豚音:“罗漾,救命——”   焚林团成员们遍布城镇每一个光明或者阴暗的角落,随时准备着向携带团长标记的家伙提供热心帮助,防不胜防。   既然躲不过,罗漾索性带着自家小队原地转身,再去找虞焚林一次。   焚林团在荒原镇里有两个大型据点,被称为“一部”和“二部”,要在焚林团里够一定级别,才能住进这两个总部大本营,其余焚林团成员只能在镇里散居。   听说虞焚林大部分时候在“一部”,偶尔也会去“二部”。   然而刚来到城镇那几天,罗漾四人已经上门几次,虞焚林都不在。   一部、二部的骨干们,无论谁接待仙女小队,都极其热情,让于天雷有要求尽管提,说风雷阵的事就是他们焚林团的事。   可于天雷唯一的要求就是再见一次钓鱼佬啊,他天天琢磨钓鱼佬为啥对自己这么好,都快辗转反侧夜不能寐了。   罗漾心里有一个初步猜测,但见不到本人,再怎么猜也没法落实。   就这样,他们又一次来到焚林团一部。   这次出来接待他们的是一个生面孔,温文尔雅,看起来脾气性格很好。   “我是焚林团副团长,南山豆苗稀。”   仙女小队:“……”   人很有气质,就是这个ID吧……   显然这不是副团长第一次面临自己ID造成的静默效果,莞尔道:“种豆南山下,草盛豆苗稀,这么一听,是不是特别定居派了?”   定不定居派先放放。   罗漾觉得这位和张口石灰吟闭口亦未寝的轻鸿会会长应该有共同语言。   南山客客气气请他们落座:“前些天我不在,听说你们过来找了虞焚林好几次?”   罗漾注意到这是他们跟焚林团的人接触这么多次里,第一次有人直呼虞焚林大名,连排得上焚林团三号人物的小冰河期,提到虞焚林也是尊敬喊一声“团长”。   可见眼前这个温文尔雅的男人,虽然是副会长,但要么没把虞焚林放在眼里,要么就是跟虞焚林关系很熟,并不拿正副名头来套他们的关系。   方遥也微微抬起眼皮,观察这个旅行者。   他倾向于对方跟虞焚林关系不错,因为喊大名的时候,这个南山豆苗稀心里没什么黑暗图景。   “对,我们都来好几次了,”于天雷接话,“次次钓鱼……咳,次次虞焚林都不在,他到底去哪儿了,忙什么呢?”   “我也不知道,他是团长,去哪里不必跟我交代。”南山客客气气请四人落座,又给他们奉上四杯水,无色透明,看起来就是普通的水。   但当南山见他们不动,主动出声道:“喝口水吧,不然虞焚林回来会怪我待客不周。”   罗漾就算本来想喝,现在也得心里敲鼓了。   于天雷、武笑笑更是不由自主身体向后,贴紧焚林团舒适的沙发靠背,对可疑饮品尽量躲远。   通常这种时候,方遥是最无动于衷的,就算罗漾他们喝了,仙女都未必会动杯子。   可今天反常,方遥在盯着那杯“水”看了一会儿后,忽然拿起来率先喝了一口,然后心情不错看向罗漾,宣布品鉴结果:“酸酸苦苦,好喝。”   罗漾意外,不是意外仙女的口味,而是意外南山豆苗竟然知道仙女的口味?   他索性也把自己面前的水杯拿过来,尝了一口。   错愕愣住,罗漾有点困惑看向自家仙女:“一点不苦也不酸啊,就是清水。”   凉白开的味道,罗漾倒是挺喜欢。   “这么神奇吗……”于天雷来兴趣了,也拿起子面前杯子咕咚一大口,然后莫名其妙看看向罗漾和方遥,“你俩怎么回事,这明明是甜的,还带气儿,我最爱的碳酸饮料!”   武笑笑本来打定主意不动的,现在也反悔了。   古有小马过河,今有小队尝水。   她喝了自己那杯,微微甜,但绝对不是碳酸饮料,更像她中意的果汁。   仙女小队相觑。   罗漾不信邪地把四杯都尝一口,没错,方遥的能酸死第二个雪纳瑞,自己的是白开水,于天雷的是带气儿饮料,武笑笑是清甜果汁。   他们第一次见南山豆苗稀,可是后者准确掌握他们每一个人的口味。   这就是焚林团的实力么。   “我以为你们是定居派。”罗漾意有所指。   温文尔雅的男人笑笑,挺真诚的:“人一多,信息网就广,不是我们刻意探索。”   不是刻意探索,却是刻意“展示”。   他本可以准备四杯一模一样的水,却偏要这样。   “我们不是来找麻烦的,”罗漾希望这位副团长明白,“虞焚林对天雷很关照,我们只是想过来表达感谢。”   于天雷再迟钝,也感觉到了气氛微妙,原本对钓鱼佬只是犯嘀咕,现在有点生气了:“你个豆苗什么意思?你觉得我们三番两次上门,闲的没事干?要不是钓鱼佬在我脑袋顶上留了那么大一个箭头,我能走到哪儿都被你们焚林团的人行注目礼?我还没说什么呢,你先摆上谱了——”   豆苗副团长:“……”   于天雷越说越委屈:“就算顶着一个‘焚’,我也没说什么,仍然怀着感恩的心一次次登门拜访,你就给我喝碳酸饮料?”   呃,等一下,重来。   于天雷:“你就给我们拿四杯不一样的水耍威风?”   豆苗副团长:“……”   现在方遥看见对方的黑暗图景了,一个写满各国文字的黑板,转瞬又被擦得干干净净,光洁如新,代表——我的言语是无语。   圣诞袜吊坠突如其来的闪烁,打破凝固气氛。   旅途信息:坏人作恶一遍遍,我待坏人如初见。恭喜解锁成就【感恩的心】!   于天雷愕然,低头看看自己吊坠,又抬头看看半空信息。   罗漾三人和南山都看不见他的旅途信息,但刚才圣诞袜的闪光很难忽视。   “解锁成就了?”南山豆苗稀一语中的。   成就【感恩的心】:可兑换1500经验值。   于天雷屏蔽南山,只把信息共享给罗漾、方遥、武笑笑。做完这些,他才重新看回南山:“我刚才都说什么了?”   焚林团副团长狐疑皱眉,但还是如实总结:“你激烈抨击虞焚林那个钓鱼佬在你脑袋顶上留下的标记给你造成极大困扰。”   “这个事情吧,也得分两面说……”天雷同学一秒从义愤填膺切换到暖风拂面,“虞焚林帮了我很多,也算是我的福星呢。”   南山豆苗稀:“……”   方遥微微挑眉,对方心里那块黑板又开始疯狂书写了,但全是乱码,也可能是脏话。   虽然仍然不知道虞焚林在荒原哪里漂泊,但这次拜访焚林团据点,至少见到了南山豆苗稀这个副会长,喝了四杯还不错的水,并且天雷同学解锁了价值不菲的成就。   本来四个人今天就是随心逛,现在下一站目的地有了——婆娑鳄。   荒原镇是以五个盒里生物的居住点或出没地为中心,逐渐形成的聚集区,这五个盒里生物分别是——   大鹅鲁班,荒原镇公认的盒里生物NO.1,居住的建筑在荒原镇中心地带。   在它这里能用经验值定制、兑换到的东西种类最多,范围最广,上到精巧机械,下到懒人沙发,从它手出来的东西就没有不好用的,作为手工匠,完全没辜负它的鲁班大名;同时如果满足一些特定条件,它也会给旅行者送出非常不错的道具,总之是一位全能型盒里生物。   千足绣蚣,荒原镇公认的盒里生物NO.2,居住地在镇上靠近西边的位置。   虽然在它这里只能定制、兑换“织物”,比如弥神教成员白手起家送给罗漾的那件斗篷【弥神之白】,但因其可以在织物上附带一些属性效果,且作为盒里生物,对待旅行者的态度特别亲切友善,在荒原镇上风评十分不错。   婆娑鳄,居住在荒原镇唯一的小水潭里,水潭位置靠近镇东边。   它这里不仅能用经验值定制、兑换东西,还能兑换“成就”,而且只有它这里能兑换成就。但因其性格别扭,给出的东西都一言难尽,时常让付出经验值的旅行者感到花钱打了水漂,久而久之,口碑极差,旅行者们除非兑换成就,否则基本不会去找这位盒里生物。   一粟羽,在荒原镇上居无定所,盒子在镇里随机流动。   它既不能兑换、定制东西,也不能兑换成就,唯一作用是有概率为遇见的旅行者解锁一条行程线——【疯狂奖金】。   雪夜据点,404、黑蜥蜴亮出的各自“旅途日记”里,都有这条行程。   黑蜥蜴当时的原话是——   【进城里找到一个神秘盒里生物,它看你顺眼的话就会帮你解锁,所以荒原里不少人都有这条支线。】   不过罗漾、方遥、天雷、笑笑、Smoke、雪纳瑞前几天逛城镇的时候,一次也没遇见过这个盒里生物,至今与【疯狂奖金】无缘。   然而荒原镇最神秘的盒里生物,一粟羽只能排第二,排第一的是青黄不接蟒。   青黄不接蟒,居住在荒原镇东北部一块茂密植被区。   它不定制东西,也不兑换成就,在它这里,经验值只能用来“买情报”,无论是关于荒原,关于行程,还是关于其他旅行者的情报,应有尽有。   但前提是它愿意卖给你,而你也付得起昂贵的经验值。   如果只是这些,那它顶多算难搞,真正让它神秘属性拉满的是——来到植被区找它的旅行者,一百个里,九十五个都要无功而返。   青黄不接蟒极少露面,哪怕在它居住的植被区地毯式搜索,如果它不愿意,没有旅行者能见到它。   以至于“在青黄不接蟒那里可以兑换情报”快要成为一个伪命题。   罗漾、方遥、天雷、笑笑、Smoke、雪纳瑞六人前几天探索的时候,一粟羽没遇着,青黄不接蟒进植被区找不到,大鹅鲁班、千足绣蚣那里都暂时想不到什么东西要兑换,就没去,最终五个盒里生物,他们真正见到并且交谈的只有婆娑鳄。   当时六个人一起去,但带着可兑换成就的仅罗漾和Smoke。   那是荒原镇偏东一个小水潭,真的很小,一个鳄鱼孤零零待在其中,眼睛露出水面,身体藏在水下。   水很浑浊,鳄鱼泪眼婆娑。   荒原镇上都说这位盒里生物性格不好,做东西敷衍,口碑很差。   来到小水潭第一眼,罗漾就明白为何会这样了。   谁被困在这样狭小肮脏的环境里,性格能不扭曲?   “你好,我们来兑换成就。”罗漾蹲在水潭旁边,轻声细语。   鳄鱼缓缓游动,在水中转身,没有靠近,只是调转方位看向他们。   “这么差的天气,你们还要来兑换成就,唉,做旅行者和做盒里生物一样辛苦……”   罗漾:“……”   等一下,它的意思是原本以为旅行者比盒里生物轻松??   说话间,鳄鱼头顶已缓缓浮现身份信息——   姓名:婆娑鳄   性别:先生   等级:8级   盒生信条:生命是一场悲伤的旅途。   “亮出你的成就。”悲伤的鳄鱼有气无力进入工作流程。   罗漾驱动意念,价值9999经验值的【万中无一】浮现。   水潭里的鳄鱼一瞬瞪大眼睛。   但只坚持半秒,又悲伤地闭上,一滴泪从眼角滑落:“你的富有令我嫉妒……”   罗漾:“……”口碑这个东西吧,有时无风不起浪。   姜饼小人吊坠光芒四射。   旅途信息:【万中无一】成功兑换9999经验值!   旅途信息:当前经验值33899!   Smoke吸取罗漾教训,一句废话不跟伤春悲秋的鳄鱼说,直接亮自己的成就【孤僻者】。   婆娑鳄看了一眼,泪水落得更凶了:“24小时竟然没有解锁任何主线外的行程,你是怎么挺过来的,情绪是不是崩溃过好几次?”   Smoke:“……没有。”   婆娑鳄轻轻摇头,水泊涟漪:“别逞强了,我知道你很伤心,那你现在解锁支线行程或者隐藏行程了吗?”   Smoke:“……”   婆娑鳄不可置信:“我能感知到距离你解锁【孤僻者】已经又过去很久了,你竟然还是一无所获?可怜的旅人,你的悲伤一定像河水一样流淌……”   Smoke:“……”他想拽着这条鳄鱼上角斗场。   斧头吊坠光芒闪烁。   旅途信息:【孤僻者】成功兑换700经验值!   旅途信息:当前经验值23100!   那日六个人已经打算离开,罗漾还是动了恻隐之心,又折返回来问这条泪眼婆娑的可怜鳄鱼:“你无法自己更换居住地吗?”   婆娑鳄:“更换居住地?”   “对啊,”罗漾帮它出谋划策,“你们盒里生物不是可以用能量制造出东西吗,像大鹅鲁班、千足绣蚣它们都给自己建造了不错的居住空间,你难道不能给自己弄一片开阔干净的水域?如果有困难,我们能帮上忙的话也……”   “没有任何困难,”婆娑鳄向关心自己的旅行者游近一些,“我可以建造出很漂亮很开阔的水域,从热带雨林到温带湿地,从波涛汹涌到风平浪静……”   罗漾:“那你为什么还……”   婆娑鳄:“再好的水域也不如这里。”   罗漾:“不如这个狭小的脏水潭?”   婆娑鳄:“是的,那些水域无法令我悲伤。”   罗漾:“……”   方遥、武笑笑、于天雷:“……”   Smoke:“你们到底要不要走?”   雪纳瑞:“不走的话我可以申请把它抓出来折磨一顿吗~”   烟可忍,狗都不忍了。   回忆结束。   婆娑鳄的水潭位置就在前方了。   罗漾深呼吸,同时第三次给方遥、武笑笑、于天雷打预防针:“婆娑鳄的性格我们都见识过了,千万不能像雪纳瑞那么冲动。”   上一次雪纳瑞一个没忍住,伸手进水潭,婆娑鳄瞬间潜入水下,动作之迅捷堪比大白鲨。   武笑笑眼疾手快也恰巧站位够近,猛地把雪纳瑞的胳膊扯回来,同一时间,婆娑鳄张开的血盆大口,带着恐怖咬合力在雪纳瑞伸手进水的位置重重合上。   只差一点点,他的小狗爪就进鳄鱼肚了。   恐怖画面历历在目,所以这回即将第二次抵达那个可怕兑换点,武笑笑、于天雷如临大敌,罗漾每一次提醒,两人都听得无比认真。   方遥对那条鳄鱼无感,但看罗漾这么郑重叮嘱,每次也都配合着点头。   就这样,四人再次抵达那个浑浊狭小的水潭……   仙女小队:“??”   小水潭呢?   地面上一个巨坑,坑边全是乱石土块,就像有什么庞然大物从小小的水潭底部强行冒出来,把这一方小水潭连带着周围土地全掀翻了。   小水潭那点水量早被巨坑吞没,混进泥土不见踪影。   一个一身铠甲般鳞片的鳄鱼青年裹着湿漉漉的毯子站在坑边,失神望进坑底,似已这样呆呆站了好几天,鳄鱼头上那双爬行动物特有的、无机质的眼睛,还在流泪,肿得令人心碎。   仙女小队:“……”   原来这就是婆娑鳄上次从始至终都只有脑袋露出水面的原因,就连咬雪纳瑞的时候,都没露出身体。   因为这位盒里生物半人半鳄,只有脑袋是完整鳄鱼形态!   听见脚步,婆娑鳄转过头来,声音哽咽:“他们毁了我的水潭……”   罗漾:“谁们?”   婆娑鳄:“前几天从荒原回来的旅行者。”   武笑笑:“被困在沙狮里那些?”   于天雷:“他们回城镇怎么会破坏你的水潭?”   婆娑鳄哭声更大了:“有人用了巨型潜水艇非从我的小小水潭里强行上浮……”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   画面太诡异,连方遥都没忍住,问它:“你在这里站了多久?”   婆娑鳄:“我的水潭被毁掉多久,我就站在这里多久。”   方遥迷惑:“你身上的毯子几天了都没干?”   婆娑鳄:“因为我的泪水从未停止。”   方遥:“……”   罗漾:“那你怎么不用能量重建一个水潭?”   婆娑鳄:“这么悲伤的气氛,我太沉浸了,怎么忍心打破。”   罗漾:“……”   “天雷,”实在扛不住的罗漾看向自家伙伴,三十二倍语速,“快点兑换成就,换完了我们立刻走。” 第300章 弥蒂尔芬荒原(七合一)   圣诞袜:【感恩的心】成功兑换1500经验值!   圣诞袜:当前经验值19900!   完成工作的鳄鱼青年,披着滴水毛毯,哀怨视线落在被吊坠光芒笼罩的英俊旅行者身上,幽幽道:“上一次我就觉得惊奇,连你这样的也能带着18000+经验值进入仙境,这一次更不可思议,你竟然连解锁成就都没有落下……”   英俊旅行者雷还沉浸在经验值又增加的快乐中,乍一听还以为婆娑鳄在夸他经验值多到令鳄吃惊,但细品……这玩意儿都不用细品!   于天雷:“什么叫‘连我这样的’??”   “就是看起来活泼闹腾能量充沛,实则色厉内荏花架子一枚,风一来就倒,水一来就呛,遇见恐怖就怕,遇见危险就慌,打也打不过,跑也跑不脱,受到欺负了就只会像我一样躲在水里偷偷流泪。”鳄鱼青年一顿排比,哀愁诚恳。   “……”于天雷静默半晌,吸吸鼻子,求助地转头看向罗漾,“怎么办,我不想承认它说对了,可是心里酸酸的,忽然好想躲到水里哭。”   罗漾刚想开口,那边的鳄鱼青年已经用毯子掩面哽咽:“风雷阵,不要再奢望能够躲进水里流泪眼,你难道忘了吗,我们的水潭被毁了!”   “哇”地一声哭出来,地面迅速湿润,那里也有天雷的泪。   方遥、武笑笑:“……”   罗漾就知道,这条鳄鱼悲伤半径太大,杀伤能量太强,兑换完应该立刻跑的!   “一万八千五,一万九千九,两万零四百,两万一千四百,两万三千一,三万三千八百九十九……”毯子鳄鱼迎着荒原吹进小镇的风,忽然念起一连串大额数字。   于天雷听得直迷糊:“它神神叨叨念什么呢……”   罗漾:“我们当前的经验值。”而且不止他们四个,还加上几天前他们第一次来找婆娑鳄时队伍里的Smoke和雪纳瑞。   终于把六个人经验值都复述完了,鳄鱼青年微微仰头,让泪水滑落颊边:“我曾接见无数初入荒原的旅行者,你们真是我兑过最富裕的一届……”   武笑笑悄悄问自家队长:“如果告诉它其实我们有十六个人,经验值最高的马尔济斯现在有三万九千八百多,它会不会更难过……”   “你们这群新人有十六个?”鳄鱼青年一个猛回头,嘴巴和眼睛一起张开,“经验值最高的直逼四万??”   罗漾、武笑笑:“……”   它会。   别的鳄鱼张开牙齿深渊巨口,婆娑鳄张开巨口一颗颗哀愁。   从能量趋势里,鳄鱼青年感知到武笑笑没有说谎,它的心酸终于决堤。   “你们怎么可以如此幸福,我刚被分配到这片荒原工作时,随身携带的能量甚至不够兑换一个成就,我还要向上面打报告预支能量……”   “都说能在仙境工作就是盒生巅峰,可我从来没有体会过同事们口中的优越感和快乐……”   “这片工作地原本宽敞开阔,不知什么时候就成了拥挤小镇……”   “每一个来找我的家伙都有所图谋,我给了我能给的,他们又要抱怨不满意……”   “我的水潭也被毁了,为什么只有我的鳄生每一秒都是至暗时刻……”   鳄鱼青年重新背对仙女小队,因为风在另一边,这样的灵魂控诉怎么能背着风呢,必须让荒原的萧瑟如风刀霜剑刮过面颊。   仙女小队趁机果断撤退,再待下去,就婆娑鳄这能量渲染、气氛烘托,方遥都要开始忍不住追忆自己的残酷童年。   可是走出去一段路,罗漾又下意识回头看那抹披着湿毯子的背影。   短暂犹豫,他又折了回去。   听见脚步声去而复返,鳄鱼疑惑回头:“不是都走了吗,成就已经给你们兑换,还有什么不满意?”   “我还想兑换一个浴缸,需要多少经验值?”罗漾问。   “浴缸?”婆娑鳄有些意外。   罗漾点头:“嗯,就是那种足够大的,可以舒舒服服泡在里面的,最好还带有供水系统。”   婆娑鳄一连几个深呼吸,像在压抑涌上来的悲愤:“你是不是故意挑衅?我都没地方泡澡了,只能站在坑边等待风干,你现在问我兑换浴缸??”   罗漾:“可是兑换物品是你的工作范围。”   婆娑鳄:“去找大鹅鲁班!”   罗漾:“浴缸不是木质的,而且属于‘水域’,找你更对口。”   婆娑鳄:“……”   不同于找大鹅鲁班定制的很多东西还要等,在毫无工匠精神的婆娑鳄这里,一切东西只要它答应了,都会当场给出,但至于给出的物件最终什么样子,你别管,反正能用。   十几秒后。   姜饼小人:经验值900成功兑换【水泥风的战损浴缸】!   姜饼小人:当前经验值32999!   一个灰不溜丢、缺边少沿的浴缸从天而降。   于天雷、武笑笑:“……”   都水泥风了,还附加战损,看起来实在很像从哪个凶案现场拆回来的。   方遥微微挑眉,虽对泡澡毫无需求,但从艺术审美的角度,他对浴缸风格接受良好,并认为如果婆娑鳄给出的东西都拥有这样独特的气质,那它在荒原镇上的恶劣口碑其实有点冤。   罗漾绕着浴缸欣赏一圈。   鳄鱼青年先发制人:“这可是你求着我兑换的,不满意也没法退货,你要非得退,我会很难过,我一难过就想咬住退货的家伙死亡翻滚……”   “我没说不满意,再说我满不满意也不重要。”罗漾停下来,隔着浴缸望向婆娑鳄。   婆娑鳄:“?”   配套的供水系统自动启用,战损浴缸前端升起一杆花洒,水流倾泻而下。   罗漾伸手淋一淋,果然是凉的呢。   他非常满意。   隔着水帘,鳄鱼青年看见肤色健康漂亮的荒原新人收回探水的手,声音和他的人一样生机勃勃:“你刚才不是说都没地方泡澡了吗,现在你有了。”   婆娑鳄愣神了好半晌。   “这是……给我兑换的?”   罗漾:“水温写了你的名字。”   “我不要。”   罗漾:“你可以泡在它里面,继续对着大坑缅怀水潭,沉浸悲伤。”   “都说了我不要!”   罗漾:“一直披着湿毯子站在这里,很累吧。”   “我讨厌你……”   方遥从嚎啕大哭的鳄鱼青年身上收回视线。以前这种时候,他看完就看完了,除非罗漾主动问。但进入荒原后,无法掌控的波折太多,荒原镇待的这几天,奇奇怪怪的家伙也多了起来,方遥忽然觉得有必要实时图景共享:“手帕落在湖水上。”   罗漾听见先是一愣,接着才翘起嘴角,他现在也学会“黑暗图景的入门级解读”了。   什么湖?婆娑鳄心底的眼泪湖。   一块小手帕擦不干湖里的泪,但偶尔这样飘下来一块,证明这片荒原里还有人想给小鳄鱼擦擦眼泪,应该也不赖。   水泥风的战损浴缸最终留在了大坑之边。   婆娑鳄到最后也没说一声谢。   可它又主动给罗漾兑换了第二样东西,仅象征性收取100经验值。   十五分钟后的城镇边缘某简陋四居室,突然被一片色彩忧郁的能量光芒笼罩,紧跟着整栋建筑都开始剧烈摇晃,门窗错位交叠,墙壁打碎重组!   两个人影从建筑里仓皇逃出,一出来就看见仙女小队的熟悉身影。   “你们千万别进去——”   钢琴师、盲僧一口气冲到仙女小队面前,以为四人刚回来正要进建筑,急得展开双臂阻挡。   “我俩正在屋子里打扫呢,忽然就四个房间变八个房间,方形窗户变圆形窗户,窗户外面还挂上可疑的救生圈!”   “肯定是被人知道消灭沙狮的队伍就住这里了,藏在暗处的那些家伙不敢冒头,就先丢个道具攻击我们据点!”   其实已经在这里站了好几分钟的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   察觉仙女小队异样的沉默与四脸一言难尽,文艺青年与墨镜青年面面相觑,心有灵犀地回头。   在他们身后,哪里还有什么简陋四居室。   一艘拥有八个房间的鳄鱼形态战舰赫然落成。   怒张的鳄鱼嘴是正门入口,贴地的鳄鱼腹是八个房间所在,横扫的鳄鱼尾是逃生后门,鳄鱼背部一排竖起的鳞片共有十二片,片片有其名,合起来十个醒目大字加俩更醒目的标点符号——仙女心太软,狗舍弹盲琴!   盲僧、钢琴师:“……为什么连感叹号都要竖起名牌啊!”   仙女小队哪还顾得上两位留守人员的心情。   武笑笑茫然凝望“新家”:“我们住在陆地上,婆娑鳄为什么要给我们一艘‘船’……”   于天雷摇头再摇头:“100经验值都贵了……”   罗漾犯愁。现在贵不贵已经不是重点,重点是这玩意儿简直张扬得像个靶子,可他们十二人现在最需要的恰恰是低调。   “哪、哪里弄来的道具?”盲僧、钢琴师还在据点突然变成大鳄鱼的惊变里震荡。   罗漾已经不想解释了,直接把物品信息共享——   物品:【荒原战舰】   详情:一艘战舰型堡垒,给漂泊荒原的你一个最安全的家。(注:战舰名牌随荒原能量趋势生成,不可自行拆卸或更改)   价格:100经验值   兑换者:漾漾得意   兑换处:婆娑鳄(盖章:鳄鱼爪)   看完道具信息的盲僧、钢琴师一言不发,又缓缓将目光落回到那栋不忍直视的鳄鱼战舰上。   墨镜青年:“……盲是我。”   文艺青年:“我是琴。”   墨镜青年:“兄弟,咱俩被接纳了。”   文艺青年:“心里暖呼呼的。”   虽然造型逆天,但含义深远,他俩能忍。   仙女小队不能忍啊。   连方遥都开始参与提议:“找大鹅鲁班?”   于天雷、武笑笑秒接:“我们觉得行!”   罗漾慢了一秒,但也还是跟着点了头,并率先转身带队:“走,去找大白鹅。”   进入荒原镇这些天,仙女小队一次也没有拜访过大鹅鲁班,罗漾表面上给自家伙伴的理由是暂时没有什么东西需要找大鹅鲁班定制,但他心里明白,自己是在下意识避开。   雪夜调查报告的光影里,是大鹅鲁班给了404【重回无望的那一天】,相信给出道具的那一刻,它已经预感到了结局。   即便如此,罗漾也不想成为第一个亲口告诉对方404死讯的人。   可偏偏他们就从婆娑鳄手中拿到了这么一个物品,不用吧,舍不得堡垒的防御属性,用吧,就不得不找专业工匠对外观进行大刀阔斧的改造,仿佛冥冥之中注定了他们避不开大鹅。   既躲不过,那就坦然面对吧。   大鹅鲁班的住所在城镇中央,一座气势恢宏的中式建筑,飞檐斗拱,雕梁画栋。   罗漾酝酿完毕,做足准备,带领仙女小队踏入朱红门槛,绕过石雕屏风,穿越青青庭院,进入堂皇正厅。   “嘎……嘎嘎,嘎……嘎嘎,嘎……嘎嘎……”   未见其鹅,先闻其声。   咋还鹅叫出节奏来了?   仙女小队迷惑看向正厅之内,下一秒跟熟悉的小伙伴就对上了视线。   仙女小队:“??”   正拿着吹风机给大鹅鲁班吹羽毛的AF、正围观猎犬给白鹅吹羽毛的马尔济斯、藏獒:“……”   唯一淡定的杜宾:“你们怎么过来了?”   “想找它改造一下战舰……”罗漾现在有点乱,脑子不是特别转。   杜宾:“战舰?”   罗漾:“……你们在干嘛?”   杜宾:“AF解锁了一个支线【我爱洗剪吹】,目前正在为支线进度努力。”   似曾相识的支线名称,让罗漾瞬间冷静下来。   404也曾解锁这个行程。   同样想起这个的还有经历过雪夜的武笑笑,和听罗漾讲雪夜时曾将404“旅途日记”内容一带而过的方遥。   就于天雷同学听雪夜过程时囫囵吞枣,现在早把这么小的细节忘掉了,一脸吃惊看向在AF吹风机底下无比乖顺的雪白大鹅:“它一个盒里生物怎么这么听你话?”   AF将大鹅身上最后一根羽毛吹蓬松,收起吹风机,在喜迎的+10%支线进度里,优雅回答天雷同学:“可能我的手法比较好。”   于天雷皱眉:“手法好?那它刚才还嘎嘎嘎嘎叫?”   大鹅鲁班睁开一双黑豆眼,替自己的Tony打抱不平:“我那不是嘎嘎叫,是在表达嘎嘎舒服。”   于天雷:“……”   一小时前,杜宾带领马尔济斯、AF、藏獒在镇上闲逛,偶遇一个定居派摆的小摊子,上面售卖一种可以提供“风筒”效果的荒原植物,AF二话不说买下它,莫名其妙就解锁了这条支线。   卖植物的定居派也傻了,愣是看见AF共享的行程解锁信息才敢相信,按他的话说:“在这个城镇里有吹头发需要的旅行者比比皆是,【风筒草】这玩意儿又是消耗品,我卖出去的没有一千也有八百,可是拿一个风筒草就能解锁支线的,你是独一份儿!”   太荒谬了,在荒原镇定居了好几年的定居派小贩也不能够理解啊!   但杜宾毫不意外,并耐心向这位定居派解释:“你看他的头发就应该明白,他和风筒草一定存在某种宿命上的羁绊。”   定居派小贩:“……”   AF:“……”   马尔济斯:“我们是不是可以解锁【风筒草】的图鉴?”   藏獒:“镇上有没有拳击馆?我感觉我和拳击也有能解锁行程的宿命羁绊。”   可惜藏獒心愿落空,荒原镇没那玩意儿,于是原本闲逛的他们,决定先来找最容易让AF支线推进的家伙——大鹅鲁班。   “你们怎么知道来这里可以推进支线?”于天雷听完前情提要还是一脸不解。   藏獒一脸看白痴的表情:“404不就是在这里拿到的【我爱洗剪吹】+5%。”   于天雷愣住,想起来了,全想起来了。   不是他记性差,只是他不愿意记住不开心的事情,所以沙狮回来的这帮家伙都记住了罗漾转述的每一个雪夜细节,天雷同学却选择性遗忘。   被藏獒这么一怼,于天雷没声了,因为重新想起齐征和404,情绪有点低落。   罗漾手上安慰地拍拍天雷同学后背,眼睛却紧盯已经松开大鹅、正若有所思望过来的AF,如临大敌。   AF微微上前:“不行?”   罗漾稍稍后退:“不行。”   AF继续上前:“就试一下。”   罗漾深吸一口气:“我们仙女小队目前没有洗剪吹的需求要不等我们头发再留长一点?”   他连标点符号的停顿都没敢留就怕被抓住空隙。   阿富汗猎犬有些失望,自从解锁支线,他看见谁的脑袋都想洗剪吹。   但AF也不强求:“好吧,那就再等等,反正之前拿藏獒试过了,给旅行者洗剪吹对行程进度好像没用。”   拿藏獒试过了??   仙女小队齐刷刷看向头发短得像草皮的藏獒,这种长度还有洗剪吹的必要?   “就是没有啊——”藏獒烦躁地胡噜一把自己脑袋,近乎咆哮,“老子都跟他说了没用没用,他还拿风筒草狂吹我脑袋,我他妈没头发保护,现在脑瓜子里还有风暴声!”   仙女小队:“……”   马尔济斯:“其实AF最开始说给他服务的时候他没拒绝,后来风筒草风力太猛让他想起被能量风暴支配的恐惧,他才反悔。”   藏獒:“马尔济斯,信不信老子给你一拳。”   黑手套吊坠:杜宾成功使用【无法抗拒的飞盘】(特定目标:藏獒),不要去追飞盘,不要去追飞盘,不要去追飞盘。可我控制不住自己啊!   藏獒:“哎卧槽?”   飞盘咻地飞出中式大宅,藏獒咻地追出去瞬间没影。   杜宾带着剩下的AF和马尔济斯,与仙女小队告别:“我们继续逛,你们忙你们的,有事大橘大利联系。”   目送四个狗狗分两个批次离开。   于天雷、武笑笑:“其实……狗舍这些人感情挺好的。”   罗漾、方遥:“嗯(哦)。”   虽然忘了解锁【风筒草】图鉴,但没事,晚上回去让AF把“吹风机”拿出来再解锁也是一样的。   整个前厅消停下来,罗漾才发现大鹅鲁班已经静静看了他们四个许久。   罗漾以为它会提404,甚至可能提齐征,毕竟这些盒里生物感应得到荒原上的能量趋势,那么感应出自己和笑笑曾参与并完成某个与齐征、404极度相关的行程应该不难,何况刚才藏獒的话里直接说了404名字。   但一身柔顺白羽的大鹅,在与罗漾对上视线后,只公事公办地问:“想找我制作什么东西?”   迟疑转瞬即逝,罗漾朝它笑一下,也像个公事公办的旅行者:“我们刚得到一座战舰堡垒,防御力很强,但造型有点……特别,能不能在不改变防御力的基础上,只修改堡垒外观?”   大鹅鲁班平静的黑豆眼里终于感兴趣地转转:“战舰堡垒?你们从哪里得到的?”   罗漾:“婆娑鳄。”   大鹅鲁班惊奇:“那头死鳄鱼竟然对你们这么大方?”   罗漾:“……”   “先带我去看看那玩意儿长什么样。”大鹅鲁班不愧是荒原镇最敬业的盒子,直接提出现场勘察。   罗漾立刻带着大白鹅离开住所,赶往城镇边缘。   于天雷、武笑笑留守中式建筑,一来给大鹅鲁班守着空门,期间如果有其他旅行者拜访,他俩就充当“临时客服”,解释为何大白鹅不在“工位”。   原本罗漾也让方遥留守的,因为他带着大鹅鲁班看完堡垒还要返回来,自家仙女和伙伴都没必要折腾。   但方遥眉头一簇,清晰散发着“我明明已经说过了”的不满。   行行行,不分散。   于是罗漾只好默许方遥拎起大白鹅翅膀,跟在自己身后。   脚不沾地的大白鹅扑腾半天也没能从方遥手里挣脱,恼羞成怒:“你给我放下来嘎!”   仙女不为所动:“你走路速度太慢。”   大鹅鲁班:“嘎?你是外星来的吗??我是鹅,我会飞——”   方遥:“……哦对。”   罗漾、方遥、大鹅鲁班远远看见那艘鳄鱼战神般的堡垒时,盲僧、钢琴师已经不见踪影。   但若仔细看,就会发现战舰下方一排八个小圆窗的某一个后面,隐藏着两双青年之眼。   盲僧、钢琴师自打仙女小队一离开,就速速躲进堡垒了。   能不躲么,分分钟被围观啊!   现在这艘荒原战舰外面已经聚集了不少围观旅行者,这还是明面上的,暗地里窥探的更是数不胜数。   罗漾、方遥、大鹅鲁班还没走近呢,就能听见议论如沸——   “这哪个组织的新据点?太嚣张了吧?”   “我感觉这已经超过嚣张,直逼抽象了。”   “仙女心太软……狗舍弹盲琴?”   “这些元素都挨着吗??”   “卧槽!”   “你干嘛?”   “那个沙狮歌谣2.0,是不是有仙有狗有琴?!”   罗漾:“……”   “不用担心,”仿佛察觉罗漾忧虑,大鹅鲁班停下脚步,白翅膀拍一下胸脯,“只要你出得起经验值,我保证让你这艘战舰的外观焕然一新。”   根本不需要到跟前勘察,只远远看堡垒外形一眼,大鹅鲁班便成竹在胸。   罗漾松口气,幸好不用现在往前面围观人群里扎,太惹眼。   “需要多少经验值?”   “一口价,5000。”   罗漾愣住,然后向盒里生物诚实表达感受:“这个价格还挺良心的。”   他以为这么大刀阔斧的改建,经验值得上万,毕竟做一个会议桌还要500呢,堡垒改建的工程量绝对超过十个会议桌。   大鹅鲁班推一推鹅嘴上架着的小眼镜,完全是童叟无欺的正经手艺人气质:“你们只改外观,又不改属性,工费5000到顶了。实话跟你们说嘎,来找我的旅行者,定小件的多,定大件的少,像你们这样愿意一次性拿出5000经验值的,一年到头我也遇不见几个,天天就是做什么桌子椅子贵妃榻,我一身精湛技艺都被消磨浪费了嘎!”   罗漾致以同情:“明白,艺术家需要施展才华的空间。”   大鹅鲁班欣慰:“我喜欢听你说话嘎……”   罗漾想问要完全改建好要等多久,猝不及防被仙女抢了先。   “几天完工?”方遥背对远方堡垒,一眼都不想再多看那条鳄鱼战舰。   云星仙女的口味或许迥异,在浴缸风格上也包容甚至偏向婆娑鳄,但在建筑审美上他跟地球人高度统一。   “你们这么痛快,完全不砍价,本鹅要是一点表示没有,也实在说不过去,”大鹅鲁班拿下脑门上顶着的那支从不点燃的香烟,深深嗅一口烟丝味道,又放回去,“这样嘎,给你们超急加快单,两小时完工!”   “两小时?!”守在中式建筑里的于天雷、武笑笑终于等到罗漾、方遥、大鹅鲁班返回,也被这一效率震惊。   “你们别走了,就在这里等,省得两小时后你们还要再过来一趟结尾款。”大鹅鲁班说着进入内厅工作间,两道能量屏障一开,工作间不得进入,门厅不得离开,根本不给仙女小队拒绝或者转身就走的机会。   于天雷眯起眼:“它是不是怕咱们不回来结尾款?”   两小时也没有想象中漫长,可能因为全部四位伙伴都对据点的新外形很期待。   能量屏障按时消失,一身疲惫翅膀沾灰的大鹅鲁班走出来,长舒口气:“成了,回去看看吧,保证物超所值。”   罗漾相信大白鹅的口碑,交付尾款。   姜饼小人吊坠:当前经验值27899!   仙女小队急着回去看成品,可鬼使神差,在即将踏出门厅的那一刻,四个人一起迟疑了。   罗漾、武笑笑最明显,他们俩几乎同时回头,看向大鹅鲁班的视线里藏着一些复杂。   于天雷慢了一拍回头,看看罗漾、笑笑,再看看大白鹅,欲言又止。   方遥没回头,可他停住了,安静而耐心地等。   “大鹅……”   “别难过。”   分不清是罗漾先说还是笑笑先说,因为两个经历过雪夜的声音一样的温暖,一样的温柔。   “我不知道你们说什么,”大鹅鲁班面无表情,“我是盒里生物,你们是旅行者,我跟你们所有人的交集都只是工作关系。”   罗漾知道它清楚他们在说什么。   如果真不清楚,后面那些我是谁你们是谁的话根本画蛇添足。   但罗漾没戳穿。   从头到尾,他没提雪夜一个字,只是对那个嘴硬的大白鹅说:“是什么关系,有没有感情,不在嘴上,在你心里,在光影里,在我们眼睛里。”   片刻后,仙女小队离开中式建筑,罗漾、武笑笑物品格里多了一封【鹅毛信】。   物品:【鹅毛信】   详情:大鹅鲁班的介绍信,请青黄不接蟒接收。   人来人往的荒原镇中央。   于天雷:“……啥意思?”   武笑笑:“好像是拿着这封信就能见到青黄不接蟒?”   于天雷:“大白鹅是不是感知出来能量趋势了,发现是你跟罗漾帮齐征完成了最后的消息传递?”   武笑笑:“还有雪纳瑞。”   于天雷:“那我们现在是去找青黄不接蟒,还是先回据点看看改成了什么样?”   罗漾和方遥,果断又默契:“据点。”   不成想回据点的途中,竟然跟一匹好人和Smoke在路上碰头了。   一匹好人和Smoke看起来状态良好,衣着整洁,不像遭遇过什么麻烦的样子,然而本该与他们同一组的另外两位却不见了。   “太岁神和烧仙草呢?”罗漾看了半天周围,也没发现神仙草。   一匹好人说:“他俩做任务去了。”   于天雷、武笑笑:“任务?”   一匹好人和Smoke把仙女小队带到避人耳目的僻静处,才向四人共享了他们两个的旅途日记。   一匹好人的——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27.25%   支线行程1/4【有人打劫】:100%   支线行程2/4【沙狮】:100%   支线行程3/4【埋骨地】:10%   支线行程4/4【疯狂奖金】:0%   隐藏行程:未解锁   特殊任务1/5:未解锁   特殊任务2/5:未解锁   特殊任务2/5:未解锁   特殊任务4/5:未解锁   特殊任务5/5:未解锁   荒原图鉴:4/20   已解锁成就:无   Smoke的——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0.75%   支线行程1/4【疯狂奖金】:0%   看这些就行了,因为老烟同学后面除了4个图鉴和1个成就【孤僻者】,其余全是“未解锁”。   但一个0%进度的1/4支线,已经足够让伙伴们替他高兴。   武笑笑:“恭喜你Smoke,你解锁了第一条支线。”   于天雷:“好样的!”   罗漾:“好的开始是成功的一大半。”   Smoke:“……”虽然都是诚挚祝福,但莫名听得人更心酸。   方遥在自家小队正能量的时候保持安静,等罗漾也说完了,他才用一贯冷淡的眼神打量Smoke,声音有种不以为然的轻慢:“0.75%。”   终于有一个嘲讽的了,Smoke反而松口气,他还是更擅长应付这种。   “你想说啥?”老烟语气不善,实则面向方遥的那张刀疤脸充满迷之期待。   方遥:“冬天来了,春天还会远吗。”   Smoke:“?”   方遥:“0.75%已经来了,100%还会远吗。”   Smoke:“……”一个外星人如果不能熟练运用地球祝福语请不要生搬硬套!   方遥没听见老烟同学的心声,也没多此一举看对方的黑暗图景,因为对方怎么可能有黑暗图景呢,自己的祝愿如此真诚,还特地引用了象征积极乐观的地球诗歌语句。   罗漾也没察觉老烟同学情绪搏动的微表情,因为他全部心思都在忍不住惊奇和高兴,方遥竟然知道要鼓励同伴了,什么时候偷偷学习的?怎么这么可爱啊。   一匹好人:“吴烟,他俩好像一个正在自我陶醉,一个不知道偷乐什么呢,眼睛里已经没有你了。”   Smoke:“……”   一匹好人:“不过没事儿,回头我这个团长替你批评他俩,咱们现在先继续给天雷和笑笑讲【疯狂奖金】。”   于天雷:“等一下,什么团长?”   一匹好人:“软心大神团啊。”   于天雷:“我们四个人都只敢叫小队,你们仙境里才两个人,现在不是应该叫二人组?”   一匹好人:“组长听起来好没气势……”   于天雷:“也是哦……”   武笑笑:“那个,我今天还能听上【疯狂奖金】了吗?”   疯狂奖金,荒原旅行者身上最常见的行程,没有之一。原因是能够解锁这条行程的方法非常明确——在荒原镇上偶遇唯一没有固定住所的神秘盒里生物,一粟羽,它看你顺眼,愿意给你解锁,行程就拿到了。   仙女小队进荒原镇多日也没这缘分,包括Smoke,但后者今天跟着第一次逛城镇的好人、太岁神、烧仙草,毫无防备就跟一粟羽的盒子偶遇了。   罗漾:“走着走着就踢到了盒子?”   一匹好人:“对,我们谁都没防备,烧仙草差点把盒子踢飞,还是太岁神眼疾手快把他拉住的。”   然后四人打开盒子,一只轻巧纤细的小虫就跳了出来,荒原的日光底下,它的身体只有人类指甲盖那么大,它的翅膀像世间最薄最透最微小的一片纱。   姓名:一粟羽   性别:未知   等级:8级   盒生信条:朝生暮死,蜉蝣一日   寄蜉蝣于天地,渺沧海之一粟,据说这位盒里生物也跟蜉蝣一般,朝生暮死,今天见到的一粟羽只属于今天,明日的一粟羽又是全新的生命,所以它不会记得从前见过的旅行者,也不记得自己给多少人解锁过【疯狂奖金】。   罗漾好奇:“一粟羽真的只有一日记忆?”   “我们问它以前,它回答的全是今天早上的事,”一匹好人回忆道,“这应该是它记忆里最早的时间点了。”   不过软心神仙草毕竟第一次见一粟羽,解锁完行程,蜉蝣一样的盒里生物就带着它的盒子跑了,所以是不是真的“翌日新生”,要等下次见面才能对比验证。   盒子是太岁神、烧仙草发现的。   一粟羽从盒子里出来后,是看起来最有亲切感的一匹好人主力交流寒暄。   然而真正“打动”一粟羽的是话最少的Smoke。   起初,那只小巧蜉蝣只注意到了开盒的烧仙草、太岁神,和与它友善交谈的一匹好人。   一粟羽对这三位荒原新人都没什么好感。   它的原话是——   “我能感知到你们不久前才完成一场史无前例的旅程,作为新人,你们短短几天内就创造了无数荒原旅者难以企及的成绩。”   “这样的你们,难道还需要一个廉价的、完全没有解锁门槛的【疯狂奖金】吗?”   “别烦我了,让我回到盒子里,我的行程只解锁给最需要的人。”   当时的一匹好人、太岁神、烧仙草:“……”   当时的Smoke:“你们仨看我干啥?”   Smoke不说话还好,一说话,存在感极强的声音立刻引得一粟羽也看他。   然后——   一粟羽:“抱歉,我刚刚没感知到你的‘旅途日记’。”   Smoke:“?”   一粟羽:“它苍白得让我有种如果不给你解锁【疯狂奖金】,就是对我神圣工作亵渎的负罪感。”   Smoke:“……”   来都来了,既然要给刀疤旅行者解锁,那就见者有份。于是在一粟羽的能量释放里,斧头、狗狗头剪影、萨克斯风、火焰吊坠齐齐闪烁。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1/4(3/4,4/4):【疯狂奖金】(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赏金旅行者,冲吧!   随着行程解锁,一张“赏金任务清单”出现在四人的旅途信息里,清单上有海量可领取的赏金任务,但总共分成两大类,一类是旅行者发布的“私人悬赏”,一类是疯狂奖金行程发布的“荒原悬赏”。   打个通俗的比喻,这就像是一个“任务板块”,能进入这个板块的只有【疯狂奖金】行程的拥有者,任何一个解锁了【疯狂奖金】的旅行者都可以在板块里“发布”或“领取”悬赏任务。   旅行者发布悬赏任务,约等于“花钱找人办事”,即从自己身上拿出一定额度经验值“寄存”在任务里,当做“悬赏金额”,当有其他旅行者领取并完成了该任务(由行程自动判定是否完成任务),就可得到这部分经验值。   荒原悬赏因为不涉及任务发布者,避免了领完任务的旅行者“为了多了解一切情况,有时还要跑去跟发布者交流”这种麻烦环节,喜欢直截了当的人往往更青睐这种任务。   无论发布任务还是领取任务,都不可撤销,即使发布者后悔,或者领取者发现领的任务完不成。   不过“经验值”只是附加奖励,旅行者们真正想要的当然是【疯狂奖金】的行程进度,100%完成行程才是他们的终极目标。   可这条行程最大的问题也在这里,别看清单里有海量任务,任务难度和行程进度之间并没有明确的挂钩体系。当然,很多时候你完成了一个难度较大的悬赏任务,是会获得不错的旅途进度,但也有旅行者豁出性命完成的悬赏,最后连5%进度都拿不到;反过来,也曾出现过旅行者完成了一个简单到不可思议的荒原悬赏,却莫名其妙拿到15%进度的情况。   最后荒原上的旅行者们总结——疯狂奖金,抽风的疯。   听一匹好人和Smoke讲完,烧仙草、太岁神离队之谜也彻底真相大白。   两位效率型选手认为听风听雨不如亲身体验,解锁完行程就在任务清单里选了一个看中的“荒原悬赏”,然后肩并肩做任务去了。   罗漾:“他俩领了同一个任务?”   于天雷:“肯定是啊,我发现这次从沙狮回来,他俩关系突飞猛进,尤其是烧仙草的态度,我现在只要看见他俩,玫瑰之枪的雷达就滴滴响。”   一匹好人:“你的玫瑰之枪还有雷达?”   Smoke:“不要每回于天雷一说话,你就被带跑题……”   武笑笑:“那你俩怎么没领悬赏任务试试?”   Smoke:“我倒是想领,陈烁不行,非说得回去仔细看看任务清单,因为领取后不可撤销,选哪个要慎重。”   于天雷:“我的玫瑰雷达好像又在响……”   方遥:“能不能免提。”   于天雷:“?”   方遥:“你的雷达。”   同一时间,荒原镇边缘。   杜宾、马尔济斯、AF、藏獒站在巨大的黄金鳄鱼战舰堡垒面前,一字排开,抬头仰望。   一套粉刷着金漆、结构精巧的机械铠甲将鳄鱼战舰全面覆盖,就像给威风凛凛的上古战神穿戴上金光闪闪的战衣;怒张的鳄鱼嘴里是一道坚不可摧的黄金大门,贴地的鳄鱼腹部,两层共二十个圆窗,日光下反射的漂亮光泽让它们像极了海面上跳动的光晕;横扫的鳄鱼尾内置完整逃生通道,鳄鱼背部竖起的十二个鳞片泛着幽绿色光泽,并被全部镶嵌雕花繁复的金色边框。   AF:“这是……我们早上离开的据点?”   杜宾:“应该是。”   藏獒:“仙女小队那帮家伙忙着找大鹅鲁班,就为干这个??”   马尔济斯一言未发,但看得最认真,总感觉鳄鱼鳞片上原本应该有字,被绿色油漆涂掉了……   AF:“杜宾,周围全是人,现在怎么办?”   杜宾:“就站在这里,不要动,假装路过围观。”   盲僧、钢琴师这次没有再仓皇跑出来,毕竟有过经验了,所以当据点第二次发生激烈震动,两人面对面盘腿稳坐地板上,颇为从容。   于是他们也亲眼见证,战舰堡垒内部从一层八个房间,又升级成两层二十个房间,水泥战损风的粗糙墙壁、地板、室内陈设,分分钟华丽变身,明明还是浅灰冷色调,却从设计到质感都有了划时代飞跃,仿佛一瞬间从上世傻大粗的战斗堡垒升级成科技感十足的未来战舰。   改造完成的同时,一封对自己作品的致歉信也在盲僧、钢琴师面前飘落下来——   致荒原战舰:   你的所有者请求我不要改变你的防御属性,我遵守了,但也请原谅一个手工者的艺术追求。   你的内部空间实在局促,你的硬装软装实在丑陋,你的外部造景实在粗糙,于是我擅自拓展了你的居住空间,擅自优化了你的内部陈设,擅自提升了你的外部气质。   我明白,你的所有者一定想要一个威风凛凛、金光闪闪的住所,这样才配得上他们的勇气,他们的战斗力,他们的所向披靡。   我做到了,有点骄傲嘎!   落款:大鹅鲁班(鹅掌印)   盲僧:“……之前那条鳄鱼还不够威风么?”   钢琴师:“可能是不够金光闪闪。”   盲僧:“要不要出去看看我们的据点又变成了什么样?”   钢琴师:“再等等,我脆弱的心理一天之内无法承受两次冲击。”   仙女小队没有第一时间看见据点的新面貌,要是看见了,罗漾一定会当着所有伙伴的面深刻反省,自己竟然因为过于信赖大鹅鲁班的“感知力”,以为对方那句“放心”就万事大吉,从而没有明确用语言表述想要把据点改造得更正常、低调的诉求。   但你要说大鹅鲁班完全没感知到,也不尽然,这不把十二字名牌都帮忙涂掉了么。   至于为什么仙女小队改变了原计划,没有第一时间回据点查看新外观……   “罗漾?”上一秒还在问于天雷的玫瑰雷达能不能免提的方遥,敏锐察觉身旁人的走神。   罗漾仍紧紧盯着斜前方一条狭窄昏暗的小巷:“我好像……看见周一了。”   周一,罗漾初入荒原遇见的苍白破碎的男人。在篝火旁,周一说他亲手杀死了自己喜欢的人,却又执着于寻找对方下落不明的尸体,罗漾因这个用欺诈虫当臂章的男人而解锁了【谎言之泉】。   “那个从你面前逃掉的旅行者?”方遥周身气场一瞬冷冽。   就这样,六个人一起追进小巷,可直到跑出那条几乎贯穿半个城镇、漫长又蜿蜒曲折的窄巷,也完全没发现周一踪影。   “你真看见了?”方遥问罗漾。   罗漾有些含糊了,他也不确定是真的周一在视野里一闪而过,还是因为他一直惦记这个充满谜团的家伙,故而对余光里掠过的每一个轮廓稍微有点像的身影都极度敏感。   “队长,”武笑笑忽然抬头看前方,“那边是不是青黄不接蟒的‘树林’?”   还借住在轻鸿会总部的时候,仙女小队曾来过这里一次。   一片位于城镇东北部的植被区,高大茂盛的不知名植物让这里成为荒原镇内独特的“小森林”。   青黄不接蟒居住于此,“在这里可以兑换到最有价值情报”的声名在外,每天都有想碰运气的家伙前来拜访。虽然能真正见到青黄不接蟒的旅行者寥寥,但光是络绎不绝的拜访者就让这里成了荒原镇第二热闹所在,仅次于大鹅鲁班居住的镇中央。   人气一高,周边的“商业活动”自然应运而生。并且相比只要给经验值就能换到东西的大鹅鲁班,前来找青黄不接蟒的十个里有九个败兴而归,情绪一低落,准备好换情报的经验值又没花出去,更适合买点其他东西聊以慰藉,所以“树林”这边的摆摊者数量甚至比大鹅鲁班门前都多。   罗漾没想到他们竟然顺着小巷一路追到了这里,经笑笑提醒,他才看见前方的“树林”和那一个个定居派的小摊子,还有来来往往的人流如织。   既然都来了,怀揣着【鹅毛信】的仙女小队干脆临时改变计划,决定先去二度探访青黄不接蟒。   虽然信只有罗漾、武笑笑有,但考虑到一粟羽只同情(老烟手动划掉)……只觉得自己跟Smoke有缘,却还是给软心神仙草四人都解锁了【疯狂奖金】,那么同理,大鹅鲁班的介绍信若能让青黄不接蟒现身,青黄不接蟒应该也不会太计较他们到底拿着两封信还是六封信。   谁料还没走进“树林”,一匹好人就被一个售卖烤植物的摊位吸引。   实在是太香了,就像是……烤深海鳕鱼?   一匹好人肚子不争气叫起来,却被天雷同学一秒揽住:“忍耐,兄弟你千万要忍耐,这就是我曾经烤过的枕头掌,对睡眠质量的提升巨迅猛,轻易不要品尝。”   一匹好人本来犹豫呢,闻言彻底精神了:“这就是枕头掌?”   小贩听见两人对话,立刻接茬:“你们刚进荒原不久吧,我跟你说,枕头掌的烹饪是有处理技巧的,处理得好,生吃都无毒,处理不好,就算烤焦了吃下去也立刻昏睡。”   一匹好人:“那你这个是处理好的还是没处理好的?”   定居派小贩:“我这个当然是处理好的,无任何毒副作用,吃多少都保证你精神抖擞,还能填饱肚子,补充能量,一个枕头掌10经验值,物美价廉吧,光我在这儿烟熏火燎烤半天的人工费都不止10经验值了。”   罗漾、武笑笑:“……”定居派们讨生活也不容易啊。   已经把枕头掌拉进黑名单的方遥、Smoke:“……”1经验值都不吃。   一匹好人不语,只一味付款。   赠予10经验值,换到一个烤好的无害枕头掌,萨摩耶青年一边吃着一边跟仙女小队说:“烧仙草交代过,要是遇见这个东西一定要给太岁神买一个,我们不知道这里有卖的,不然之前闲逛的时候肯定先来这里。”   “给太岁神买?”于天雷看着大快朵颐的好人同学,“但你现在全往自己嘴里送了。”   “烧仙草要的又不是这种,”一匹好人理直气壮说完,转头又问定居派小贩,“能卖给我一个没处理的、有毒副作用的吗?”   定居派小贩:“……”   交易成功,小贩获得了经验值,太岁神即将获得“强力安神掌”,罗漾、笑笑、一匹好人解锁【枕头掌】荒原图鉴,每个人都有光明的未来。   告别小摊贩,六人终于踏入茂密植被区。   阴冷气息弥漫在这片“树林”里,高大植物遮蔽了日光,穿行其中,分不清白昼还是黑夜。   六人拨开一簇又一簇挡着前路的枝桠,偶尔也有灌木一类的植物在他们脚下阻拦。行进中似乎能听见其他同样在搜寻青黄不接蟒的旅行者声音,但都很遥远,仿佛这并非只是镇上一片面积有限的植被覆盖区,而是荒原上连绵不断的浓密森林。   毫不意外,他们再度迷了路。   空气中弥漫着似有若无的雾,像是某种荒原植物释放的、细小湿润的微粒。   揄系正利L   上一次仙女小队就是这样迷失了方向,最终凭借罗漾的直觉和方遥对能量流动的模糊感知,折腾半天才成功离开。   这一次他们终于被幸运之神眷顾。   幸运神可能还有一身雪白鹅毛。   姜饼小人、雨伞吊坠突如其来释放光芒——   旅途信息:【鹅毛信】起效!   大鹅鲁班给的介绍信在半空展开,铺平,又于吊坠光芒中散成无数细小绒朵。   植物丛里传来窸窸窣窣的声音,像鳞片起伏摩擦,又像丝绸鲜活蠕动。   六人循声而望,屏息凝神。   那声音终于到了近处。   最后一丛植物拨开,荒原镇最难见到的盒里生物,露出真容。   旅行者们缓缓抬头。   人身,蛇尾,直立起的上半身就有近两米高,一条极宽的青缎从上到下缠绕在它全身,如流动的丝绸,流动间隙可见它尾部淡金色的蛇皮。   它的脸完全被青缎覆盖,五官只是青缎流动之下浮现的一层浅浅轮廓。   唯一清晰的只有它的身份信息——   姓名:青黄不接蟒   性别:未知   等级:9级   盒生信条:不接,不融,不死,不休。   树林呼啸,每一株荒原植物都在狂风中倒伏,恍若向那流动的恐怖能量臣服。   没人知道青黄不接蟒远超于荒原镇其他几个盒里生物的强悍能量,是来源于它自身,还是来源于那裹挟着它的青缎,亦或者有高手知道,但吝啬于分享。   不过轻鸿会的探索者们还是向仙女小队共享了他们掌握的珍贵信息——   青黄不接蟒,本体是一条梦幻黄金蟒与一条青缎的混搭。   梦幻黄金蟒是盒里生物,半人半蛇,与其他盒里生物一样可吐人言,不过从出现在旅行者面前,就已经是这副被青缎纠缠上的模样。   罕见的“荒原寄生体”。   然而宿主不接受。   于是就成了现在的状态,青黄不接蟒甩不掉青缎,又拒绝与青缎融合,所以它才有那样的盒生信条。   说来奇怪,青黄不接蟒根本不记得自己是什么时候被青缎寄生的,却记得青缎一定是   “身外之物”,于是持之以恒地抵抗融合。   但同时它又拥有强大的能量,虽不能回顾空白记忆的过去,却可以展望能量流动的未来。   荒原镇上几个盒里生物都可以感知能量流动趋势,然而青黄不接蟒远远高出其他同事一个维度,它的感知更迅捷、更精准、更具体,除了未来走势,还有那些隐藏在大流动下的细微暗涌。   在荒原错综复杂的能量交织里,任何一个微小变量的更改,都可能引发不容小觑的连锁反应。   这就是为什么尽管见到青黄不接蟒的概率如此之低,荒原旅行者们还是纷至沓来——只要成功一次,哪怕仅仅从青黄不接蟒这里拿到一丁点有效情报,作用在自己身上,都有机会产生求之不得的丰厚效果。   “你们竟然拿到了那只鹅的介绍信……”   立在六人面前的黄金蟒缓缓开口,伴随着流动青缎之下的“嘶嘶声”,恍若吐着蛇信。   武笑笑又等了会儿,见这位高大诡异半人半蛇的盒里生物似乎没有继续问的意思,有些困惑:“你不好奇我们怎么拿到鹅毛信的吗?”   “不需要问,荒原的能量已经告诉我答案……”蛇尾随着缠绕其上的青缎一起流动,在地面植被上摩擦出细密诡谲的声响。   “你们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青黄不接蟒又问。   于天雷皱眉,难掩质疑:“这个问题荒原能量没告诉你答案?”   “你们这些旅行者想要的太多了,我只听单一愿望,如何取舍是你们自己的事……”   吐蛇信的嘶嘶声越来越清晰。   “想好了再开口,不过不要想太久,那只鹅的介绍信不值得我付出太多耐心……”   方遥安静望着青黄不接蟒,瞳孔的冰蓝色边缘却倏地向内晕染一层,浅棕色眸子没有完全变成冰蓝色,但远比平时专注的能量感知已在悄无声息释放。   他想看青黄不接蟒的黑暗图景。   武笑笑倒是认真思考着应该向这个好不容易现身的盒里生物提什么问题,或者索要什么,才能让这次机会价值最大化。   于天雷、一匹好人、Smoke则不约而同犯嘀咕,青黄不接蟒“我只听单一愿望”的意思,究竟是只听拿着鹅毛信的罗漾、武笑笑,每人一个愿望,还是所有人加在一起只给一个愿望。   这样难以抉择的氛围里,罗漾第一个开口,问的问题却与伙伴们此刻想的完全无关。   他问青黄不接蟒:“周一手里的青缎果实,是你给的吗?”   不知是不是错觉,黄金蟒身上的青缎流速忽地放缓了,就像在旅行者的贸然询问中怔了一怔。   六个人里只有罗漾亲眼见过“青缎”这种植物。尽管青缎曾在罗漾讲述自己与周一相遇并解锁【谎言之泉】时出现过,但听过和亲眼见过的感受深度完全不同,尤其罗漾还差点被青缎缠住拖进火堆。   于是当真正见到青黄不接蟒时,其他人想的都是盒里生物,只有罗漾,根本没办法把视线和思绪从那仿佛永恒流动着的青缎上移开。   其他人还在懵逼,方遥却在罗漾说出“周一”名字后,即刻以最快速度懂了罗漾的思路。   恐怕在轻鸿会总部,第一次从张树口中听到青黄不接蟒其实是黄金蟒与荒原植物青缎结合体的信息时,罗漾就想到了周一。   一个关键因素——青缎在荒原里并不常见,有幸能拿到青缎果实的更是凤毛麟角。   这些都是张树亲口证实的,他说整个轻鸿会也只有齐征曾见过青缎,并在一番惊险后解锁图鉴,通过解锁后的图鉴信息,轻鸿会才得知青缎存在“新个体有强烈回收外流果实的欲望”这种生物特性。   因而当张树偶然得知罗漾也解锁了【青缎】图鉴,特别吃惊。   反过来,张树提供的这些信息,也让罗漾上了心。   如果青缎这么难遇,果实这么难以获得,周一是从哪儿得到的?   当然,不排除周一作为高手,有自己获取荒原珍稀植物的本事。   可好巧不巧,今天他们是追着周一来到了这片植被区,又在这片植被区里见到了被青缎纠缠的青黄不接蟒。   青缎,周一,黄金蟒。   当这些要素一个接一个出现,罗漾不想往一起串都难。   “这就是你想知道的信息吗……”青黄不接蟒终于出声,却是一句反问。   罗漾明白对方的意思。   如果自己点头,那么即将得到的回复,就是今日好不容易见到青黄不接蟒所实现的“单一愿望”。   “这是一个艰难选择,”青黄不接蟒再度开口,“我给你时间思……”   “一点不难,”罗漾第一次从青黄不接蟒这里抢话,语速飞快而果断,“我想知道的信息是,周一和他喜欢的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青黄不接蟒:“……”   罗漾:“……”   青黄不接蟒:“你很善变……”   罗漾腼腆微笑:“刚才冲动了,没有深思熟虑。”   他对青缎又没执念,要是有机会知道【谎言之泉】的真相,谁还关心是不是青黄不接蟒给周一的青缎果实。   方遥探寻青黄不接蟒的图景失败,却捕捉到了漾漾得意此刻心里那把晴雨伞。   开了合,合了开,一下想挡雨,一下又遮阳。   善变?   武断。   这叫机智。   武笑笑、于天雷、一匹好人、Smoke仍然在脑海中努力抓取信息,想跟上罗漾现在的节奏,一时没人出声,怕造成不必要干扰。   可罗漾依旧没有拿到想要的。   青黄不接蟒在漫长的沉默后,回复的竟然还是疑问句:“你见过携带青缎果实的周一?”   罗漾悬到极点的心忽悠一下,差点被闪得骤停。   “见过,要是没见过我会问你吗,”语速飞快回答完对方,罗漾执着地又问了第二遍,“所以周一和他喜欢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   青黄不接蟒声音,奇异地从容下来:“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行程的真相需要你自己探索,但我已经给了你需要的……”   罗漾:“?”   方遥:“?”   天雷、笑笑、好人、Smoke:“你给啥了啊??”   “别为难打工蟒了。”一个声音忽然从另外方向传来。   六人循声而望。   罗漾看清拨开植物丛的男人,错愕瞪大眼睛:“周一?!”   高大,苍白,英俊,似乎比上一次见到时更憔悴了。   唯独那双眼睛和上次一样清醒而危险,即使底色是化不开的沉郁,即使像此刻这样染上笑意:“又遇见了,我们还真是有缘。”   很奇妙,罗漾发现自己一点都不意外,仿佛冥冥之中早有直觉,一个喜欢拿欺诈虫当宠物养的家伙就该这样,你想抓时抓不到,你毫无防备时他又现身。   “你说别为难打工蟒了,意思是我的问题你可以来回答?”罗漾开门见山,不给对方任何故弄玄虚的机会。   苍白英俊的男人视线环顾,目光在六个人身上一一扫过。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看不懂对方意思,是在评估他们几个配不配听这场对话?   方遥也看不懂对方意思。   周一的黑暗图景就像一副抽象画,悲伤与谋划纠缠成一团,无法区分。   男人绕了一圈的视线又落回罗漾脸上,他的神情忽然明朗,连眸子里的阴郁底色都浅淡几分:“我喜欢的人叫九宫格,这个信息能不能帮到你?”   九宫格,早就进入仙境的大神,其跟猫薄荷、左眼跳财、周一组队消灭的【诗鬼学园】,一直占据漂流大厅A级旅途排行榜的榜首,不可撼动。   罗漾自从跟仙女小队汇合,就不止一次念叨过,周一身上最难以解释的疑点是,明明在乐园初级大厅时,周一跟仙女小队前后脚上排行榜,大家都是“同期生”,可是到了漂流大厅,周一竟然能和九宫格这种早进入仙境的大神一起消灭旅途,还上了排行榜,时间线上根本解释不通。   但罗漾千算万全也没算到,第二次见到周一,还能拿到更炸裂的。   罗漾:“……九宫格?”   周一:“九宫格。”   罗漾:“屠遍漂流大厅每一个等级旅途排行榜的那个九宫格?”   周一:“屠遍漂流大厅每一个等级旅途排行榜的那个九宫格。”   罗漾:“你俩谈恋爱??”   周一像是被气笑了:“你到底是有多想谈恋爱,都说了,我单相思。”   罗漾这种脑子还能反问的已经非常优秀了,在场的其他伙伴,比如笑笑,好人,Smoke,听见周一说喜欢的人是九宫格,大脑就已经罢工。   于天雷也差点罢工,全靠“喜欢”两个字勾住了最后一丝理智。   在罗漾反复确认完需要缓一下时,抓心挠肝的于天雷终于见缝插针抓住机会问周一:“你喜欢九宫格,为什么还要杀了他?他十恶不赦,还是你精神分裂?”   周一:“……”   于天雷:“你别逃避啊,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周一:“我都给你们提供这么重要的信息了,你们的吊坠难道没有一点动静?”   于天雷:“吊坠?”   这边的天雷同学和那边的笑笑、好人、Smoke几乎同时低头看自己吊坠。   罗漾、方遥没看。   但就在这个瞬间,除罗漾、一匹好人以外的四枚吊坠一起投射——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2/4:【谎言之泉】(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谁在说谎?   武笑笑不可置信看着自己的旅途信息,好人和喜乐蒂、马尔济斯在谎言之泉遭遇欺诈虫蛊惑时都没解锁的【谎言之泉】,却在这片与泉水八竿子打不着的青黄不接蟒居住地,因周一的一句话而轻易解锁了?   为什么?   “你们解锁了行程?”罗漾看不见伙伴们的信息,却看得清大家的反应。   方遥第一个把刚解锁的2/4支线信息共享。   与此同时,一匹好人发懵的声音响起:“我怎么没收到解锁信息?”   罗漾还在消化方遥、笑笑、天雷、Smoke跟自己解锁了相同行程这件事,闻言看向一匹好人,愣了片刻才猛然意识到,“好人,你的支线位置是不是已经满了?”   一匹好人恍然大悟,自己的四条支线已经被【有人打劫】、【沙狮】、【埋骨地】、【疯狂奖金】占完了。   “可我的隐藏行程还空着,”一匹好人仍然不甘,“为什么不能放在隐藏行程?盲僧、钢琴师他们解锁沙狮的时候四条支线没位置了,就是解锁的隐藏!”   “因为不够格……”   安静多时的青黄不接蟒,终于又找回了自己的主场。   “并不是每一个行程都有资格占据隐藏行程位……”   它话音未落,吊坠光芒又交相闪烁,这次是罗漾、天雷、笑笑、Smoke四个人一起,可收到的投射却有细微差别。   姜饼小人——   支线行程1/4:【谎言之泉】(+5%,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去找九宫格吧。   圣诞袜、雨伞、斧头——   支线行程2/4:【谎言之泉】(+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去找九宫格吧。   四个伙伴在这一刻,支线进度完成同步。   慢着,四个??   罗漾呼吸一紧,飞速环顾周围,方遥呢?   方遥不见了。   周一也不见了!   可他才刚着急,那抹熟悉的不能再熟悉的身影又回来了。   罗漾的心骤然放回肚子里。   无功而返的仙女却闷闷不乐:“追丢了。”   周一脚底抹油一开溜,方遥就追了过去,以当时两个人之间的那点距离,方遥根本不可能失手,他甚至都不会让周一彻底跑出罗漾视野范围。   但莫名其妙,无论方遥怎么加速,周一好像总能提速得比他更快,这绝对不是一句对方比他更了解这里地形能解释的。   只有两种可能——   第一种,对方的确战斗力超群,无论身体素质和能量强度都比自己这个云星人更优秀,自己轻敌了。   第二种,有另外的能量在保护周一,可能来自道具,来自青黄不接蟒,甚至来自这片植被区。   但以上这些说出来都像是在为自己的失败找借口,所以方遥只对罗漾说了一句“追丢了”。   罗漾那颗小心脏刚坐了一次过山车,哪还顾得上周一:“你没丢就行。”   “我刚才追周一的时候收到了旅途信息,”方遥又说,“【谎言之泉】进度从0%变成了10%。”   “我们也是!”笑笑、天雷异口同声。   Smoke很难参与这种团魂活动,也跟不上拍,就只能在于天雷、武笑笑说完,生硬点个头,表示“同上”。   一匹好人虽然没能解锁谎言之泉,可也在看完Smoke实时共享的旅途信息后,帮着出谋划策:“我记得……九宫格是Last Day的?”   罗漾点头。   雪夜调查报告的光影里,金酒身份被揭穿后,破罐破摔地发狂怒吼——   【先前九宫格专横独断,说什么毁灭派毁灭的是这个烂荒原,烂仙境,烂里世界,不是毁灭其他旅行者,真想研究就在自己身上下手。搞笑吧,都他妈毁灭派还讲上规矩了!】   【不过现在好了,他死了,我们可以放开手脚干了……】   虽然侧面印证了九宫格死讯,但也提供了一个重要线索——九宫格生前是Last Day的老大。   周一不肯提供关于九宫格的更多信息,Last Day的人总可以吧。   “为什么我们会解锁行程?”方遥忽然提了一个似乎有些晚的问题。   但罗漾刚才还真想过:“情况应该和我一样,我在荒原里遇见周一,听他说杀了喜欢的人、要寻找尸体下落这件事,解锁了【谎言之泉】,你们在这里遇见周一,也知道他杀人、找尸体这些信息,所以解锁了同样行程。”   “行程进度呢,”方遥又问,但这回自问自答,“因为周一这次明确了喜欢的人是九宫格?”   罗漾:“没错,这是非常关键的信息,所以我+5%,你们+10%,我们五个人进度由此同步,接下来可以一起探索行程真相,就像好人、烧仙草、太岁神他们在沙狮时那样。”   沙狮行程中,同一个领地的伙伴只要组队行动,哪怕最初进度不同,后面也会渐渐同步,就像被行程默认成了“一支行动小队”。   方遥对这些没有异议,他的疑问在于:“时间点延迟太多。”   周一的出现,周一给出九宫格名字,这两件事都发生之后,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才收到【谎言之泉】解锁。   而等到周一脚底抹油再度消失,他们四个加上罗漾,才收到10%和5%的旅途进度。   “可能因为这里接收旅途信息的讯号不太好……”青黄不接蟒的声音再度复苏。   软心仙女小队惊讶抬头,看向那神秘流动的青缎和被包裹住大部分的人身蛇尾。   于天雷:“你竟然还没走?”   青黄不接蟒:“……往哪里走?”   一匹好人:“鬼鬼祟祟消失,就像你鬼鬼祟祟出现一样。”   青黄不接蟒:“……”   Smoke:“既然没走,就解释清楚,我们收到旅途信息的时间点对比周一的行为有延迟,真是因为你这里信号不太好?”   青黄不接蟒:“也可能是他需要足够的逃跑时间……”   方遥蹙眉。   罗漾:“周一能掌控我们收到旅途信息的时间点?”   青黄不接蟒:“不能,但他选择在这里告诉你们,应该不是偶然……”   于天雷:“什么意思?”   青黄不接蟒:“不是刚说过,我这里接收旅途信息的讯号不太好……”   于天雷没好气道:“大青蟒,我现在严重怀疑你跟周一是一伙的。”   疾风骤起,植被悚然。   流动的青缎之下,嘶嘶声响恍若咬牙切齿。   “我是梦幻黄金蟒……”   罗漾涌起浓浓疑惑,他可不觉得青黄不接蟒是那种有耐心原地等待的家伙,以今天接触下来的感受,早在他们被周一的突然出现又消失、行程的解锁加推进吸引注意力时,这位盒里生物就应该收工下班了,毕竟在自己提问后,对方就放话“我已经给了你需要的”,虽然直到现在罗漾也不清楚自己那时候究竟拿到了什么有用信息。   然而青黄不接蟒没走,宁可忍受Smoke的质问,好人的鬼祟形容,于天雷的大青蟒……   “两封。”罗漾蓦地抬起眼,终于有了答案。   青缎之下的浅淡轮廓缓缓低头,似俾睨着前来求助的旅行者。   罗漾知道它在听,但罗漾不求助,只陈述事实:“你到现在也没消失,因为鹅毛信有两封,你给了我想要的,还没给笑笑。”   武笑笑猝不及防被自家队长点名,一瞬间紧张起来,她百分百相信罗漾的判断,罗漾说青黄不接蟒在等她提要求,那就一定是,可自己毫无准备,这么宝贵的机会如果被自己浪费了怎么办?   罗漾说的是笑笑,不是十年少,但被流动覆盖的低垂面孔轮廓微微偏转,轻而易举对上了武笑笑有些慌乱的双眼。   “不用紧张,你们这些人里唯一没有对我出言不逊的……”   ID遥啊遥也没,但周身能量场嚣张。   ID漾漾得意也没,但是带队者,负领导责任。   “所以我会帮你选出你当前最需要的……”   武笑笑愣住,情不自禁好奇:“我当前最需要什么?”   “你想和你的伙伴们一起顺利完成弥蒂尔芬荒原……”   “城镇东南,开山帮据点后方有一条通往镇外的小路,去那里,你们会遇见想找的人……”   青黄不接蟒终于转身,带着因青缎流动而有种妖冶错觉的蛇尾,消失在植被丛林深处。   开山帮据点?   小路?   想找的人?   六个伙伴面面相觑。   周一?   还是开山帮的哪个关键家伙?   开山帮里有关键家伙吗?   想找的“人”,又没说活人死人,难不成是九宫格的尸体?   十几分钟后。   飞速抵达开山帮据点后方那条阴暗小路上的罗漾六人,一冲过来就看见路尽头有两个正在打斗的身影。   说是打斗,实则单方面碾压,才一眨眼功夫,其中一个已经被另一个按在地上,气急败坏,嗷嗷惨叫。   “你他妈放开我——”   占绝对上风者连语气都没什么波动,声音平稳又轻蔑:“别嚎了,我还是喜欢你刚才打劫的样子,打劫失败又栽赃,栽赃失败又行凶,锲而不舍,斗志昂扬。”   吊坠闪烁,是地上惨叫的家伙用了道具!   不料占上风者吊坠的光芒更快、更强,竟将那个被他单手压在地上还企图反抗的家伙完全笼罩。   地上家伙的吊坠光芒偃旗息鼓。   罗漾六人虽然看不到双方信息,却非常明白这是占绝对上风的那个人用自己的道具压制住了对方的道具,压根没让对方道具起效成功!   可惜就是看不清那两个家伙的脸。   从“树林”出来后,荒原镇忽然变了天,白昼的光被不知何时压下来的、色调诡谲的云层遮挡,明明才下午,苍穹却昏暗阴霾得像入夜,空气里也开始弥漫一种黏腻的、说不出的味道,令人不适。   罗漾、方遥、武笑笑、好人、Smoke都想更靠近些,确认打斗者身份。   但天雷同学不用,那一句“别嚎了”进入耳朵,他就呆住了,紧接着情不自禁张开双臂挥舞,并伴随激情呼唤:“钓鱼佬——”   这一嗓子之洪亮,能从小路传回开山帮据点。   上一秒还惨叫的打劫犯浑身一激灵,吓到噤声,想往这边看,又被人按着动弹不得。   按着打劫犯的虞焚林抬头看过来,一双鹰隼似的眼,沉静中泛着危险的光。   罗漾、方遥、武笑笑、Smoke吊坠倏然闪烁——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3/4:【萍水相逢】(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第301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一切发生太快了,虞焚林仅仅是抬头看过来,罗漾、方遥、武笑笑、Smoke就解锁了原本只于天雷拥有的【萍水相逢】,要不是一匹好人支线位置全满,恐怕也“难逃一劫”。   这速度快到罗漾毫无行程触发的喜悦,只有被行程攻击到的诡异感,再与周围同样收到吊坠信息的伙伴交换一圈眼神,发现还是群攻。   然而始作俑者好像并不知情,罗漾观察很清楚,在看见热情挥舞双臂的天雷同学时,虞焚林那双令人胆寒的眼睛分明浮现一层惊讶,接着才在一声声“钓鱼佬”的呼唤里,极速闪过层层情绪,最终落定在挣扎与纠结。   明显虞焚林也没料到对自己有一饭之恩的荒原新人会在此处出现,并且正在“要不要与钓鱼佬这个名号相认”的悬崖边缘疯狂徘徊。   不过很快就不用徘徊了,因为于天雷已经喊着钓鱼佬朝焚林团长冲过去了。   “大青蟒也太神了吧,他怎么知道我最想找的就是你——”   于天雷压根没发现其他伙伴们收到旅途信息以及默契眼神交流的那些反应,急不可待跑到虞焚林面前,惯性太大没刹住车,一脚踩到被按在地上的劫匪手背上。   “卧槽——”劫匪伤上加伤,一句狠骂简直啐了血。   于天雷慌忙挪开脚,下意识就想道歉,好在立刻反应过来,就该踩啊!   他立刻把关心挪到虞焚林身上:“钓鱼佬,这家伙打劫你?他不知道你是焚林团老大?”   地上原本快没力气挣扎的劫匪,闻言一个抽搐拧脖,跟过电了似的,死瞪着虞焚林,陡然尖锐的声音像啐了血:“你是焚林团老大?!”   虞焚林:“……”   罗漾、方遥、武笑笑、Smoke、一匹好人:“……”   早说过了,在天雷同学这里没有秘密。   虞焚林的手极其自然摸上劫匪脑袋。   就因为太自然,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甚至没有第一时间反应过来这个动作有多违和。   但对暴力极其敏感的方遥、和Smoke,刹那就预感到了即将发生什么。   虞焚林摸上劫匪脑袋的大手没做任何停顿,一气呵成地抓住头发将对方脑袋扯高,又猛地向下将对方的头重重磕到地上。   “砰!”   恍若一记势大力沉的头槌,抢劫犯连发出惨叫的机会都没有,就在地上一动不动了。   血从抢劫犯的脑袋底下渗出来,悄无声息,像流逝的生命。   虞焚林终于松口气,起身看向罗漾等人:“现在可以安全对话了。”   没了抢劫犯的聒噪,小路上静得骇人。   于天雷嗓子眼像堵住一般,再喊不出“钓鱼佬”。   罗漾虽然反应过来,虞焚林是怕抢劫犯泄密,才把人打晕,毕竟就刚才打照面的短短几秒,于天雷已经把唯二两个秘密泄露出去了——   一,告诉打劫犯,这个被你打劫的是焚林团老大。   二,告诉虞焚林,我们是通过“大青蟒”找到你的。   但这种血溅当场的暴力,由于和于天雷前期给自家伙伴宣传的“热心暖男钓鱼佬”人设严重错位,还是对好烟仙女小队造成了一定冲击。   于天雷更不用说了,现在心态都有点崩,憋了半天才从嗓子眼挤出几个字:“你能看见我脑袋上……”   “一个向下的能量箭头,我标记的。”虞焚林叹口气,“你不用怀疑我的身份,上回‘钓鱼’差点饿死的是我,现在把人差点弄死的也是我。”   “不过别担心,他死不了,”虞焚林拿脚尖踢了踢地上的打劫犯,“敢在荒原里干这个行当的家伙,命硬着呢。”   面对于天雷,男人周身的那种危险感一扫而空,语气熟稔的就像个老朋友。   罗漾之前只听天雷同学单方面的描述,很难在脑海中构建虞焚林的具体形象,因为一个人不可能既是荒原里“休闲垂钓”都差点把自己饿死的无能者,又同时是荒原里最大帮派的第一人。   现在他总算没疑问了。   只有对自己实力绝对信任的家伙,才能随心所欲地行动,并永远有底气对自己的行为后果负责。   比如现在。   虞焚林很清楚自己的暴力行为颠覆了荒原新人对自己的初始印象,但不急,他理由充分。   第一,只有让这个人暂时失去意识,才方便他和于天雷的“重逢”以及接下来交流可能涉及的私人信息。   第二——   于天雷:“你是说他不光拦路打劫,打劫失败后还谎称自己是焚林团的人??”   虞焚林:“没错。”   于天雷:“为什么啊?”   虞焚林:“因为怕被寻仇。焚林团人员众多,遍布荒原,好处是人多力量大,坏处是人太多了,成员之间也不是都认识,这就给了坏人冒名顶替钻空子的机会,所以有些家伙不管在外面干了什么坏事,都说自己是焚林团的人。”   于天雷:“你们焚林团也太惨了吧。”   虞焚林:“今天好死不死,他正撞我枪口上,这条小路就在开山帮据点后面,他居然还叫嚣自己是焚林团的人,给我们团招黑,你说我收拾他有问题吗?”   于天雷:“一点问题都没有,我听完都想再踹他两脚!”   几个回合,虞焚林就把天雷同学的信任拉回来了,轻轻松松,游刃有余。   武笑笑、一匹好人简直想敲醒于天雷,不要这么容易就相信一个把人脑袋按地上开花的家伙啊!   Smoke忍不住在心里模拟战场,如果自己和虞焚林单挑,能有多少胜算?   方遥淡淡挑眉,一丝诧异,虞焚林这么充足的理由这么完美的说辞,竟然全是真的,没有任何一句伴随着谎言的黑暗图景。   罗漾:“你好,我们是天雷的队友。”   伙伴们心思各异,只有漾漾队长在认真外联。   “你好,虞焚林。”男人朝罗漾笑笑,主动坦诚,“我知道你们,南山跟我说了,这些天你们去焚林团找了我好几次。”   “可惜都扑了空。”罗漾没提南山拿四杯水给他们“下马威”的事。   “抱歉,一直在外面忙。”虞焚林给了个对于他们之间淡薄的关系,已经足够过得去的解释。   罗漾没不识时务地追问对方在忙什么,他跟对方之间的联系除了于天雷,就只剩此刻的偶遇,故而关心当前才更有立场、也更自然:“你怎么被开山帮的盯上了,要是我,远远看一眼就知道这人不好惹,识相的应该立刻换个抢劫目标。”   如果虞焚林顺着说对方就是眼神不好,或者自己气场太耀眼,反而让对方觉得是一条大鱼,那么罗漾就可以判定跟这个人不用太真诚。   一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大佬,连焚林团里都只有少数骨干见过,“偶然”出现在开山帮据点附近的小路,又“偶然”被不长眼的开山帮小贼打劫的概率,太低了。   不料虞焚林又叹口气:“其实不是他盯上我,是我盯上他。”   罗漾微怔:“你盯上他?”   “焚林团已经被他们抹黑很长一段时间了,时不时就有受害者找到总部,说被我们焚林团的打劫,我要再不抓几个典型教训教训,焚林团真就要成为开山帮对口背锅侠了。”   虞焚林一句一叹息,短短一段话,仿佛人都苍老了。   此时的好烟仙女小队面前,再没有危险大佬,只剩一个想钓鱼却不得不承担起近千人组织首领责任的三十岁男人。   “……”罗漾忽然很庆幸自家的仙女小队就四人。   但仍有最后一丝不放心,罗漾下意识转头看方遥。   回应他的是仙女的轻轻点头。   都是真话,卖惨中的焚林团团长,仍然没冒出任何欺骗图景。   罗漾踏实了。   可紧接着又有新疑问,焚林团那么多人,光组织架构就层层叠叠,难道骨干里挑不出几个高手过来给开山帮教训,非要大佬亲自下场反黑?   “大青蟒是青黄不接蟒吧。”虞焚林主动的询问打断罗漾思绪。   未及罗漾开口,于天雷找到知音的惊喜已经先声夺人:“这个名字是不是很形象!”   虞焚林笑出了声:“嗯,辨认度十足,所以你问了什么,让它给你们指路到这里来了。”   于天雷:“不是我问的,是笑笑,不对,也不是笑笑,是大青蟒说我们肯定能在这里遇见想见的人。”   这边两位于(虞)同学再度热聊起来,那边的一匹好人、Smoke却不约而同看向武笑笑——当时是你的鹅毛信,你也想见虞焚林?   武笑笑以最小幅度摇了最坚定的头——绝对没有。   所以问题来了,只有于天雷想找钓鱼佬,罗漾他们就算也疑惑虞焚林为何对一个刚认识的荒原新人鼎力相助,就算几次三番去焚林团总部找,但在“树林”里的那个时刻,绝对是想重新见到周一或者寻找九宫格尸体线索的意愿更强烈。   这种情况下,青黄不接蟒为什么指路虞焚林?   以及为什么刚跟虞焚林打照面,就解锁了【萍水相逢】?之前于天雷在对方身上解锁行程,可是有“一饭之恩”、“一见如故”、“热络交流”等等前置剧情。   “哎?!”于天雷突如其来的惊叫,瞬间把罗漾等人的注意力又吸引回去。   “怎么了?”伙伴们几乎异口同声。   于天雷疯狂摇头,来不及解释了,你们自己看吧!   圣诞袜吊坠光芒大盛,仍然在不断接收的旅途信息刹那共享——   旅途信息:虞焚林赠予道具【别人夹菜我转桌的独享山珍】,是否接受?   旅途信息:虞焚林赠予道具【休想分走一杯羹的私人海味】,是否接受?   旅途信息:虞焚林赠予道具【虎口夺食之筷】,是否接受?   旅途信息:虞焚林赠予道具【单人自助之勺】,是否接受?   应接不暇的刷新频率终于勾起众伙伴记忆,于天雷说过,当时他有点犹豫要不要把唯一的食物道具【天堂地狱的饕餮盛宴】拿出来帮助快饿死的钓鱼佬时,钓鱼佬承诺算借的,回了城镇,十倍奉还。   现在应该是正在履行承诺。   但……用不用范围限定得这么死啊!就不能让天雷同学以外的伙伴也跟着蹭一口?   仿佛听见了周围的心声,接下来的道具终于不再仅限单人——   旅途信息:虞焚林赠予道具【回味无穷蟠桃宴】,是否接受?   旅途信息:虞焚林赠予道具【附庸风雅流水席】,是否接受?   旅途信息:虞焚林赠予道具【食指大动粮草队】,是否接受?   旅途信息:虞焚林赠予道具【垂涎欲滴饮水机】,是否接受?   吐槽什么的都是玩笑话,真看见一个又一个道具哐哐砸过来,冲击力还是挺大的。   随便一个可能都要荒原上的旅行者奋斗半天,但在虞焚林这里像论斤卖的大白菜。   关键就连大白菜的那点钱都没要,纯白给。   圣诞袜吊坠收束光芒,最后两个道具也落袋——   旅途信息:虞焚林赠予道具【末日战备食品仓库】,是否接受?   旅途信息:虞焚林赠予道具【灭世灾难储物冰箱】,是否接受?   旅途信息:已选择接受赠予。   于天雷彻底被砸懵了,到最后完全是木然接受赠予,大脑一片空白。   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也被震住,这得是过手多少道具,才能挑出来十个全是“餐饮系”?   罗漾在冲击的余威中内心矛盾到极点,一方面觉得君子论迹不论心,即便虞焚林有自己的秘密,截至目前他给于天雷的种种绝对担得起一句“讲义气”;但同样的,就因为这份“讲义气”过于澎湃了,导致明明连方遥都用精神感知鉴定完毕,罗漾仍然觉得有问题。   甩掉纷乱思绪,罗漾一不做二不休,直接“摊牌”。   在吊坠光芒将散未散之际,他开门见山地跟虞焚林说:“我们都解锁了【萍水相逢】。”   既是摊牌,也是试探。   罗漾密切关注虞焚林脸上每一丝或细微或隐秘的表情变化。   又是倏然掠过眉宇的惊讶,虞焚林几乎立刻回应:“你们都解锁了?”   “除了我。”一匹好人小声举手,心已经被扎麻了。   “那是因为他的支线已经没位置,”罗漾仍一眨不眨望着虞焚林,“如果有位置,他也会跟我们一样,在来到这条小路与你隔空对视的一瞬间,解锁和天雷一样的【萍水相逢】。”   “你想说什么,我对你们动了手脚?”不愧是焚林团长,转瞬之间已经冷静下来,眼底的若有所思似也在悄无声息分析着局势。   罗漾:“你动了吗?”   “没有。”虞焚林干脆利落,“当然你可以选择不信。”   “我信,”罗漾也干脆利落,“但我不明白为什么会这样,还是说在仙境里,有些情况下行程解锁不需要‘前置剧情铺垫’?”   虞焚林沉吟片刻:“也许因为你们认识于天雷,我也认识于天雷,而通过于天雷,你们和我也‘萍水相逢’了,从而满足了行程触发的条件。”   “这么简单就能触发?”罗漾不再抱着怀疑或防备,而是真心跟这位焚林团大佬探讨,“你以前遇见过这种情况吗?”   虞焚林反问:“几天之前,算不算以前?”   罗漾:“?”   金色鱼钩吊坠闪烁,焚林团长的一条行程投射共享——   隐藏行程【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交换过姓名,我们就不再是陌生人。   和于天雷当前的行程进度一样。   罗漾久久不言。   他早就怀疑虞焚林大概率在天雷身上解锁了某条行程,为了推进行程,才帮天雷帮到这种程度。   可还没等他找到合适时机验证,对方直接公布谜底。   而且结合对方刚才说的话……   罗漾:“你的意思是,你解锁这条行程的时候,也只是跟天雷打了个照面,还没发生后面他给你食物道具的那些交集?”   “没错,”虞焚林变戏法似的不知从哪摸出当时那顶渔夫帽,重新扣到自己脑袋上,帽檐将他的上半张脸挡住,平平无奇的钓鱼佬气质瞬间回归,“不然我也不会死皮赖脸非抓着一个荒原新人讨吃的,都是为了进度,理解一下。”   于天雷嘴唇微动,偷偷跟笑笑无声蛐蛐,少来,他当时明明就要饿死了,换谁路过都得被他薅住。   笑笑点头,我信你。   一匹好人没发现天雷同学的小动作,因为他现在根本控制不住脑袋里的满满问号,为什么【萍水相逢】能成为虞焚林的隐藏行程,却成为不了自己的?   Smoke则眉头紧锁,虞焚林深不可测,不同状态之间的切换毫无规律,严重影响他计算单挑胜率。   方遥一直在试图感知虞焚林的黑暗图景,却倏地捕捉到有其他意识能量进入他的感知范围。   他无声回头,冰一样冷的视线精准落在斜后方的一处被荒原植物寄生的破败建筑屋顶。   这里是开山帮据点后方连通镇外荒原的小路,路两旁是零零星星空落的破屋,很早以前荒原镇刚有雏形时,一部分旅行者在此处搭建居住,后来荒原镇渐渐有了规模,大鹅鲁班周围也成为了明确的城镇中心,更多的人选择向中心流动,这里就渐渐废弃了,荒原的植物们又蔓延回来,穿堂过屋,夺回领地。   后面开山帮成立,觉得这里简直是帮派据点绝佳选址,方便被寻仇的时候立刻沿着小路跑出城镇,如一粒毫无道德的水滴混入荒原的汪洋大海。   而现在,那幢只有一层半高的破屋顶,两个优哉游哉的身影。   被方遥发现,他俩索性不藏了,从屋顶上跳下来。   一个穿着连帽衫,双手插兜,看似随性懒散无所畏惧,却帽兜罩在头上,阴影遮住脸。   一个穿着御寒耐磨的户外衣,看起来并不轻视荒原的凶险,却大大方方露着脸,流畅的面部轮廓,五官不出挑,但合在一起很舒服。   “你小子够敏锐的,”跳下来之后率先说话的也是连帽衫,声音开朗得近乎张扬,对着方遥也没有任何不速之客的自觉,极其丝滑地就抱怨上了,“我俩才刚来,你就不能等一等,本来还想蹲屋顶上看会儿热闹呢。”   方遥:“……”   短时间内,云星仙女都不太想看黑暗图景了,因为来一个空白,来一个空白,是他的感知忽然失效,还是荒原开始流行诚实风了?以前是看到黑暗图景会心情不好,现在方遥才发现,总看不到图景也很烦。   虽然是方遥先发现的两个不速之客,但在他回头的那一刻,其他伙伴就察觉到了。   大家一起回头,也一起看见了屋顶上跳下来的二位。   穿户外衣的青年,性子显然比连帽衫正常多了,至少很有自觉,知道他们是不请自来,等连帽衫抱怨完,才不好意思笑笑:“我俩是一路追着那个家伙过来的,绝对没有偷听你们说话的意思。”   那家伙?   好烟仙女小队顺着户外衣青年的视线,目光回到虞焚林脚下,昏死过去的劫匪身上。   “你们找他?”虞焚林又不轻不重踢了劫匪一脚。   劫匪仍旧毫无动静,像睡着了一样安详。   户外衣青年点点头:“本来计划等你们聊完了,我俩再现身,”他说着有点无奈地又看方遥一眼,继续跟虞焚林道,“但这一茬荒原新人太强了,我们连几分钟的藏身都没争取到,也难怪【沙狮】会被消灭。”   罗漾心里一紧。   现在他们六人里只有好人是“沙狮消灭团”的,可这两个忽然出现的家伙明显清楚他们十六个人是“一茬”。   “我早说了根本没必要等,”连帽衫打个哈欠,抬起头,视线越过荒原新人们,径直落在虞焚林身上,帽兜阴影里终于若隐若现一双飞扬明亮的眼睛,“越小心翼翼,越功亏一篑,还不如一路平推,见招拆招。”   虞焚林毫不意外:“是你的风格。”   好烟仙女小队全体愣住,双方这是认识??   “把人交出来吧。”连帽衫直截了当问虞焚林要人。   虞焚林笑一下,但肯定跟开心无关,更像被对方的理直气壮弄无语了:“这家伙顶着焚林团的名头冲出来打劫我,你俩忽然冒出来问我要人?”   连帽衫的白眼虽然被帽兜遮挡,不能完全石锤,但看不上焚林团团长的那股嫌弃真是溢于言表:“虞焚林,装傻充愣就没意思了。”   “你少说两句吧。”户外衣青年看起来头疼得没辙,紧急抢回话语权,换成他自己跟虞焚林继续交涉,“在我俩刚从房顶上跳下来的时候,你这句反问没问题,但现在你要说你还没想明白我俩突然冒出来要人的道道儿,我如果信了,就是侮辱你的智商。”   虞焚林:“……”   罗漾完全理解焚林团长被噎住这几秒的心情。这话太难接了,讽里带褒,褒里又讽,承认吧,不甘心,继续否认,智商还要不要?   但大佬终归是大佬,几秒钟就跟自己和解了,坦然承认:“看来你们Last Day真是在外面安插了不少卧底。”   两个从虞焚林口中稀松平常说出来的单词,却在好烟仙女小队耳边起到绝对炸裂的效果。   这两个不速之客竟然是Last Day的?   户外衣青年皱起眉,友好交涉到现在,第一次不太客气地反驳虞焚林:“不是我们Last Day,是Last Day里一小撮没事干的家伙自作主张。”   “好像不是一小撮吧,都发展成主流了。”虞焚林似笑非笑睨着户外衣青年,语调微妙上挑。   罗漾虽然还在听见Last Day的震动里,但也不得不承认,钓鱼佬对待荒原新人很客气了,现在面对户外衣青年这种阴阳怪气招人烦的劲儿,可能才是焚林团长的真面目。   果然,户外衣青年也没好气瞥他,不过可能本身性格使然,给完一个眼神就没再计较,仍是平稳接口:“所以我俩决定脱离Last Day,撤得干干净净。”   虞焚林乐了,声音有点大。   户外衣青年受不了了:“你能不能克制一下。”   虞焚林举起手:“抱歉,没忍住。”   “我也忍不住了,”连帽衫终于把手从口袋里拿出来,边活动手腕边问户外衣青年,“我现在能揍他了吗?”   “不能。”户外衣不假思索,“我一个人,收不了你们两个的尸。”   连帽衫不乐意了:“就凭他,还能跟我同归于尽?”   虞焚林也不乐意了:“左眼,你应该正视我的战斗力。”   左眼??   罗漾、方遥、笑笑、好人,就连对信息记忆不太敏感的于天雷和Smoke都霎时在大脑里跟某条线索对上了号。   这个左眼该不是跟九宫格一起消灭【诗鬼学园】刷新排行榜记录的左眼跳财的左眼吧??   “但在开战之前,我还是有必要澄清一下,”虞焚林毕竟年长几岁,还是比连帽衫成熟得多,该充分交流的时候绝不留白,避免制造误会,“我刚才的笑没有其他意思,就是觉得Last Day的创建者说要离开Last Day有点搞笑,你和九宫格直接把组织解散不就得了。”   连帽衫心情极差地耸一下肩膀,懒得讲。   被喊“左眼”的户外衣青年无奈道:“能解散早解散了,我俩还用得着这么费劲?现在的Last Day跟我俩当初建立的那个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其实户外衣青年这一整段话,好烟仙女小队已经听不太清了,回荡在他们周围的声音只剩下虞焚林那句“九宫格”。   连帽衫,就是九宫格?   所以户外衣青年是左眼跳财也完全说得通了。   周一还在玩失踪。   猫薄荷呢,猫薄荷又在哪里?   不对,最重要的问题是……   好烟仙女小队十二道视线汇聚在连帽衫身上。   被这样注视着的,很难察觉不到,何况九宫格这样的高手。   连帽衫直直回望过来,放肆的视线扫过每一个荒原新人:“干嘛,没想到荒原战力第一长我这样?”   好烟仙女小队:“……”   长什么样已经不重要了,你也太活蹦乱跳了吧!   但这的的确确就是九宫格,因为在连帽衫变相承认自己身份的这句话里,姜饼小人、冰色雪花、圣诞袜、雨伞、斧头的光芒整齐划一——   支线行程1/4(2/4):【谎言之泉】(+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找到了。   或许是身份暴露,再无伪装必要,九宫格往后一仰头,就甩下了帽兜。   终于摆脱累赘似的长舒口气,这个在前面大厅中几乎成为传说的青年,露出了他的脸。   双目炯炯,神采斐然,眉宇之间极近热烈,像一阵飓风,又像一把烈火。   罗漾此时此刻心里就一个念头,让这样的家伙罩上帽兜低调伪装,确实有点难为人了。   “看来九宫格的诈死很成功,连才进荒原没几天的都听说了。”虞焚林单方面解读罗漾六人的震惊反应,居然也逻辑自洽。   “百密一疏,这不被他发现了么。”一身户外衣的左眼跳财,视线落在虞焚林脚底下的劫匪。   “就他一个人发现了,还是还有别人?”虞焚林问。   左眼跳财看着他,默而不语。   虞焚林会意:“我不算。”   左眼跳财:“那就没了。”   罗漾勉强把注意力暂时从九宫格身上抽离,先关注左眼跳财和虞焚林的对话,生怕错过信息。   他观察到左眼跳财说地上的劫匪知道九宫格诈死的消息时,虞焚林脸上没流露任何意外。显然就像左眼跳财之前说的,虞焚林早在两人现身要人的时候,就推理出了这个劫匪表面是开山帮的,实则是Last Day的卧底,并且偶然间发现九宫格居然是诈死,于是准备找机会偷偷回Last Day通风报信。   也是倒了霉,不长眼的非打劫虞焚林,结果就是九宫格、左眼跳财的拦截还没到来呢,就已经被焚林团长“拦截”得不省人事了。   不过,罗漾不知道该不该在这个时候发声提醒,现在除了虞焚林,知道九宫格诈死的好像还多了他们六个荒原新人。   以及,他要收回前面所有对青黄不接蟒的质疑,并表示诚挚歉意。   那人身蛇尾、漂亮得恍若充满神性的盒里生物,的确指引他们找到了最想遇见的。   “我们之间的交情,要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虞焚林拎起地上的家伙,痛快地拖到左眼跳财面前。   左眼跳财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忍住了。   但罗漾感觉自己听见了这位好性格青年的心声——一句话个屁,你明明遛了我们半天,非把话全挑明了,才肯给人。   左眼跳财和虞焚林交涉完毕,才看见九宫格已经放下帽兜,一个心累的深呼吸:“你给我把帽兜重新罩上。”   九宫格不乐意,直接拉荒原新人们挡枪:“他们六个都知道了,看你这样又没打算连他们的嘴一起堵,遮不遮的还有什么意义。”   左眼跳财晓之以理:“他们六个没有理由给Last Day通风报信,一点好处没有,完全是惹祸上身,Last Day会抓住他们问更多,我和你也不会饶过他们,”再转头对荒原新人们“动之以情”,“我说的对吧?”   “……”罗漾真诚望进左眼跳财的双眼,“恕我直言,感觉受到了恐吓。”   左眼跳财忍俊不禁:“反应还挺快。”   虞焚林见状,懒洋洋插嘴:“能进仙境的没有废物,别把他们当小孩儿。”   左眼跳财:“?”   罗漾、方遥、笑笑、好人、Smoke:“??”   于天雷一脸怀疑看向钓鱼佬:“只有你这么想吧!”   以一己之力拉高在场平均年龄的焚林团长:“……我们来聊聊【萍水相逢】。”   这边荒原新人们刚想吐槽大佬转移话题,那边荒原高手们半疑惑半警惕出声。   九宫格、左眼跳财:“你怎么知道我俩解锁了【萍水相逢】?”   轮到虞焚林一脸莫名了:“你俩也解锁了【萍水相逢】?”   左眼跳财:“就刚刚我俩从屋顶上跳下来,跟你隔空对视上的时候。”   “跟我?”虞焚林飞速看向第一个发现屋顶异样的方遥,“不是跟他?”   “绝对不是,”左眼跳财斩钉截铁,“他眼睛太特别太漂亮了,我看了好几秒才缓过神,当时旅途信息毫无动静。”   “……”虞焚林无言半晌,皱着眉头再次打量方遥,“眼睛很特别?也没有吧……”   左眼跳财真是服气了:“大团长,收一收你漂移的重点吧。”   罗漾完全同意,虽然云星仙女脸上随便挑哪里都漂亮,但当务之急是搞清楚……   于天雷:“钓鱼佬,为啥每一个靠近你的人都会解锁【萍水相逢】?你真不是行走的支线发放NPC?!”   天雷同学,一款队长嘴替。   一匹好人不知何时悄悄上前,试探性和九宫格、左眼跳财说:“能不能冒昧问一句,你们解锁的是支线还是隐藏?”   “隐藏,我俩支线位早没了。”九宫格爽快给了答案。   一匹好人心更碎了。   【萍水相逢】在虞焚林那里是隐藏,在九宫格、左眼跳财这里也成功触发隐藏,为什么只有自己不行?   “他们仨认识。”Smoke忽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   一匹好人闻声转头,似懂非懂。   Smoke刚想继续解释,不料被九宫格抢在了前面。   “你队友的意思是,虞焚林是【萍水相逢】的中心人物,行程主线剧情八成在他身上,他可以解锁隐藏;而我和左眼看起来和虞焚林很熟,说不定虞焚林的主线剧情也牵扯到我俩,所以我俩的隐藏位也够格被触发,而你不行。”   “不过这次荒原肯定搞错了,”九宫格接着说,“我和左眼跟虞焚林关系没那么近,对视一眼就强制解锁隐藏行程,我现在非常不爽。”   大神的交流方式过于爽快,Smoke半天插不上话,一匹好人则已经有点听懵了。   反而是虞焚林听完之后,忽然问左眼跳财:“如果刚才我没说聊聊【萍水相逢】,你俩打算怎么处理,只字不提,就这么走了?”   左眼跳财神情坦然:“你搞错了因果关系,是我俩没打算隐瞒,所以你一句【萍水相逢】才能把我俩的话勾出来。”   虞焚林没继续争论,面如平湖,看不出太多情绪。   罗漾听明白了,左眼跳财应该是本想先解决卧底通风报信的事儿,至于毫无防备解锁隐藏行程,更稳妥的当然是两个人回去先内部讨论,有了初步想法或计划,再回过来跟虞焚林就行程问题正式接触。   但对于有着绝对实力的高手们,所谓的时机也无足轻重,先前九宫格、左眼跳财刚过来,就被方遥察觉,没机会知道虞焚林和荒原新人们都解锁【萍水相逢】的事,所以乍听到虞焚林口中说出【萍水相逢】,两人便顺着内心最真实反应接上了话。   “所以你俩打算怎么办?”虞焚林再度开口,“现在解锁【萍水相逢】的一共……”   数量太多,大佬也得认真数一圈。   “一共八个人,”虞焚林提议,“就地坐下来研究研究?”   “无所谓,我都行。”九宫格率先响应。   “有所谓,明天再说。”又被左眼跳财否决。   九宫格不满:“喂。”   左眼跳财不为所动:“喂也明天再说。”   看似不怎么健硕的户外衣青年,单手就拎起了地上死猪一样的抢劫犯:“先回去把这家伙解决。”   “有必要么,”虞焚林不咸不淡道,掀眼皮扫一下九宫格,“他是诈死,又不是真死,除非以后他彻底不在荒原活动了,否则今天能被这家伙知道,明天就能被其他人知道,你俩还不如公开宣布退出Last Day,这样以后Last Day再干什么都跟你俩没关系。”   “你觉得为什么只有九宫格诈死,而不是我俩一起诈死?”左眼跳财忽然反问。   虞焚林顿住,沉吟数秒,参悟了:“Last Day那帮家伙缠着九宫格不放?”说完不等左眼跳财点头,已经自顾自了然,“确实,换我也不想白白放开这么一个超强战力。”   九宫格竖起一个指头怼到焚林团长面前:“是荒原第一。”   虞焚林毫不掩饰嘲讽:“你干脆再狂点,仙境第一。”   “那得等我仙境七个领域都转一圈。”九宫格还挺实事求是。   左眼跳财不知第几次抬头看天,平复心情。   罗漾之前怀疑这仨表面上属于两个组织,背地里很可能早就是铁三角,但现在看来,恐怕要推翻了。   就以虞焚林和九宫格这完全不融的气场,如果三人真的“长期搭档”,左眼跳财不可能身心健康活到现在。   不过在某些极其细分的“领域”,虞焚林和九宫格又有着微妙的相像。   比如Last Day缠着九宫格不放这事儿,左眼跳财的评论是:“上山容易下山难,早知如此,当初我俩连Last Day都不会建立。”   九宫格却觉得:“有什么难的,把所有人找过来,直接宣布我俩从今天开始退出,谁同意,谁反对,同意的坐下,反对过来,我一次性摆平。”   左眼跳财问:“怎么摆平?你还能把反对的、非缠着你不放的都杀光?”   虞焚林这时候就横跳过来给九宫格站一秒台了:“有什么不行?”   那为什么九宫格最终还是选择了诈死?   “因为左眼这家伙事事小心,一天天恨不得求神问卦非要弄一套稳妥的万全之策。”又被强制性罩上帽兜的Last Day创始者,不情不愿把脸藏回阴影里。   在自我随性和左眼跳财的意见之间,九宫格还是选择了左眼跳财。   九宫格是那样的浓烈而外放,只要听他说话,看他态度,都不可能感受不到他的情感。   对左眼跳财,是真挚的兄弟义气。   对虞焚林,是完完全全的气场不和,厌烦嫌弃。   说实话,虽然今天的相遇解决了罗漾心中关于钓鱼佬的大部分疑问,但他依旧很难对虞焚林卸掉全部防备,原因就是这个人太难看透了,就像于天雷口中那片他初登场的“玉米地”,高大的荒原植物密密麻麻,层层叠叠,永远看不清楚全貌。   九宫格酣畅淋漓的直白坦荡,完全是另一个极端。   罗漾更喜欢这个。   “盯我半天了,你到底有话没话,”九宫格直爽地看过来,却意外地带着可能他自己都没察觉的、对荒原新人的包容,“再磨磨蹭蹭我可走了。”   一直在罗漾心头盘旋的疑问明明那样沉重,可看着这样的九宫格,他又不自觉感到轻松、畅快。   九宫格是诈死。   这就解释了金酒这个Last Day卧底会以为“九宫格死了”。   但这解释不了——   罗漾:“九宫格,周一说他亲手杀了你。”   小路上的空气骤然安静。   方遥、于天雷、武笑笑、好人、Smoke都想知道九宫格怎么回答,却一次性看见三张迷惑的脸。   虞焚林:“还有人能杀了这家伙?”   左眼跳财:“喝多了做梦吧。”   九宫格:“周一是谁?”   罗漾完全始料不及,他甚至脑补过“周一协助九宫格诈死又一时失手误以为自己搞成了真的了”这种狗血剧情,都没想过九宫格压根不认识周一。   方遥微凉的声音代替了罗漾,他告诉九宫格:“周一是跟你、左眼跳财、猫薄荷一起消灭【诗鬼学园】的人。”   九宫格迷惑的视线从罗漾转移到方遥:“猫薄荷又是谁?”   左眼跳财终于缓过了神,神情有些复杂地望向发出奇怪问题的荒原新人们:“【诗鬼学园】是我和九宫格在漂流大厅完成的旅途,满分6200,你们从漂流大厅过来,应该看过A级旅途排行榜,【诗鬼学园】后面只有我们两个的ID。”   压抑的静默蔓延整条小路。   方遥没在九宫格或者左眼跳财那里看见一句谎言,所以“不认识周一”、“【诗鬼学园】后面只有我们两个ID”,是真的。   方遥也没在不久之前与周一的短暂接触里看见谎言,所以那句“我喜欢的人是九宫格”,也是真的。   至于那句“我亲手杀的他”,周一在荒原篝火边同罗漾说这些时,方遥不在场,但他相信罗漾的直觉——当时投射的是“盒子寄语:谁在说谎?”,可罗漾觉得周一的悲伤是真的。   大胆设想,如果谁都没说谎,如果周一亲手杀了自己喜欢的九宫格,和九宫格、左眼跳财、甚至虞焚林都不认识周一,这两件事同时存在,再结合青黄不接蟒问罗漾的那句——   【你见过携带青缎果实的周一?】   和罗漾问完“周一和他喜欢的人到底发生了什么”之后,看似敷衍的——   【“我不能回答你这个问题,行程的真相需要你自己探索,但我已经给了你需要的……】   方遥微微偏过头,去看罗漾,意外发现罗漾也正在看他。   或许罗漾原本是想最后再求证一下九宫格、左眼跳财到底有没有说谎,但其实不用了,因为在对视一瞬间,罗漾那双生机勃勃的眼睛就驱散了最后的犹疑。   罗漾知道方遥已经甄别过了。   方遥知道罗漾和自己推理出了相同答案。   他们遇见的周一不是当前这条时间线上的周一!   那条时间线上的周一携带青缎果实,和九宫格、左眼跳财、猫薄荷一起消灭了【诗鬼学园】,喜欢九宫格,又亲手杀了九宫格。   难怪方遥在青黄不接蟒的“树林”里怎么都抓不住那个苍白英俊的男人,对方根本不属于这个时空。   于天雷、Smoke还处于“这些人竟然不认识周一??”的震惊第一阶段,武笑笑、好人强一些,已经开始想到青黄不接蟒了,但仍没有将所有线索融会贯通。   虞焚林、左眼跳财同样凝重沉思,他们之所以没第一时间分析出来谜底,是因为他俩掌握的谜面压根不全,青黄不接蟒那一部分他俩完全不知情,现在仅靠罗漾的只言片语在盲推。   全场九宫格最轻松,他越轻松,左眼跳财越闹心:“你就不想知道是什么样的家伙敢说他亲手杀了你?”   “完全不想。”九宫格没一丝拖泥带水,“什么周一周二,我又不认识,干嘛为一个不认识的家伙浪费脑细胞。”   左眼跳财深深叹口气:“有时候我真羡慕你。”   九宫格竟学着深深叹口气:“有时候我也羡慕你,左眼,忧郁是我一辈子都无法拥有的迷人气质。”   左眼跳财欲言又止,和之前面对虞焚林说“我们之间的交情,要个人还不是一句话的事儿”时,如出一辙。   罗漾仿佛又又又听见了这位好脾气青年的心声——别气质了,你气死我得了。   可惜无论九宫格还是虞焚林,都没罗漾这份善解人意。   前者已经把什么周一周二抛到脑后,忽然闪了灵光似的,视线绕着焚林团长扫一圈:“我刚想起来,有你在这儿,我跟左眼还费事把人拖回去堵嘴干什么,你直接修改他记忆不就行了。”   虞焚林对待九宫格可没有半分对待天雷同学时的热情:“随便修改记忆往往会产生连锁反应,造成不可预计的后果,我吃过亏,所以现在用得很慎重。”   “这么麻烦?那算了。”九宫格光速放弃。   好烟仙女小队却不能算了,刚才听到的对话什么意思?虞焚林的永久道具能改变记忆?   是只改变别人的?还是连自己的记忆都能改变?   方遥变得非常安静,和平时不同,他此刻的安静之下,少见的情绪暗涌。   罗漾知道方遥在想什么。   如果虞焚林连自身的记忆都能修改,他的“内心没有谎言图景”还可信吗?   左眼跳财还陷在到底谁是周一谁又是猫薄荷的烦恼里,没察觉罗漾和方遥的异常,他紧盯着二人问:“你们不会无缘无故提两个陌生ID,还编造出杀人、一起消灭旅途等具体却又离谱的事情,所以这两个人到底是谁?难道和我们刚解锁的【萍水相逢】有关?”   罗漾大脑一团乱,强行把思绪从虞焚林身上切换回左眼跳财的问题,慢了几拍才反问:“你们只解锁了【萍水相逢】,没解锁【谎言之泉】?”   左眼跳财彻底平静了:“真好,两个陌生ID还没解锁,又来一个没听过的行程。”   罗漾:“谎言之泉就在这片荒原,你没听过?”   左眼跳财平心静气:“是谎言之泉,还是名为谎言之泉的行程?”   罗漾:“……行程。”   “那就是了,谎言之泉不难找,但我还没听说过谁解锁了这个行程。”左眼跳财说完又好像觉得自己一人证词不可靠,索性转头问自家兄弟和熟人团长(?),“你俩听说过吗?”   虞焚林摇头。   九宫格却无暇给自家兄弟反应。   “来人了,”他环顾小路前后左右,本就有神的双眼在危险将至里燃起火彩似的光,“人数还不少。”   话音未落,四周的破败房屋后面果然出现一些身影。   他们陆续上前,堵住小路所有方向,将九个人困在其中。   来者不善。   但罗漾看遍了一个都不认识,到底是Last Day还是开山帮?   一个家伙上前一步,像带队的,一身暗色系装束跟此刻荒原苍穹投射下的阴霾昏暗特配合,严重怀疑出门前特意搞了穿搭。   “我当是谁呢,原来是大名鼎鼎的左眼跳财。”   虞焚林面生,九宫格帽兜遮脸,左眼跳财喜提点名。   “九宫格死了之后,你不是失踪了么,听说怕被Last Day新上来的老大清算,连九宫格头七都没过,人就不见了。现在什么意思,带着这个老帮菜和这个脸都不敢露的家伙,跑到我们开山帮据点外面抓开山帮的人,还把人打得半死不活,你挺嚣张啊。”   虞焚林:“……”没听见,什么都没听见。   九宫格:“……”好想露脸,可是左眼不让。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是开山帮,忽然就安心了呢。   Smoke:“……”是开山帮,没劲。   方遥:“……”总算又看见黑暗图景了,好丑。 第302章 弥蒂尔芬荒原(六合一)   阴郁压抑的天色,穷凶极恶的劫匪团,前后围堵的偏僻小路,一触即发的对战,还有依旧弥漫在空气里难以名状的黏腻味道。   如果为此刻画一幅广角全景画,定是波谲云诡、山雨欲来。   但要把视角推近,聚焦到包围圈的中心,好像就跟远景里气势汹汹的大场面有那么一点点出入……   “你好,能提个问题吗?”罗漾一个标准的课堂提问举手,差点让剑拔弩张的气氛整段垮掉。   他望着刚才说话的暗色系家伙,疑惑道:“我们这里一共有九个人,你为什么只说左眼带着他们俩很嚣张?”   按道理开山帮这位带头的不可能听见他们九个之前的谈话,否则早就知道虞焚林和九宫格身份了。但如果没听见他们的谈话,为什么可以那么自然把左眼跳财、九宫格、虞焚林,跟好烟仙女小队分开?   暗色系家伙这才第一次正眼打量罗漾。   一身运动装,周身气场生机盎然,肤色不是荒原里很多人风吹日晒的暗沉,更像是被日光均匀涂抹一遍的那种健康漂亮。   视线扫完罗漾,就很难不顺带扫过罗漾旁边的另一个。   极致的冷白皮,但凡现在天色不这么阴霾,有一点太阳,这身皮肤都得白到发光,但比肤色更难以忽视的是他傲人的身高、流线一样的完美身形,还有比身形更夺目的那张脸。   看完这俩人,暗色系家伙更坚定了自己的判断,要真是已经在荒原里待了一段时间,还能保持这种“新人美”?   “你们几个身上的荒原气息淡得要命,”暗色系轻蔑嗤笑,傲慢的视线分别在罗漾和一匹好人身上蜻蜓点水,“你跟这个狗头吊坠家伙身上沾的荒原能量算是稍微明显那么一点的,但也和荒原老手们差得远,左眼跳财怎么可能带刚进仙境的愣头青过来,你们六个偶然路过蹭上的吧?”   原来对方是这么想的。   罗漾终于消除疑虑。他不是非要跟三个大佬为伍,而是现在局面错综,人员复杂,任何一点说不通或者蹊跷的细节都可能藏着隐秘。   不过为什么自己和好人身上的荒原气息最明显?   有自己却没有笑笑,那就不是因为【雪夜调查报告】。   难道因为【我即荒原】和【沙狮】?   自己在荒原之渊里跟“荒原之神”正面接触过,一匹好人在【沙狮】里跟沙狮或者说和沙狮王国的能量正面接触过,所以短时间内沾染上了比其他伙伴更明显的荒原气息?   就在罗漾思索的短短几秒,对面开山帮的一个成员忽然想起什么,神情犹疑地凑到暗色系家伙耳边:“别忘了,消灭【沙狮】的那些家伙就是刚进荒原的,鬼牙和罗汉果还说盲僧、钢琴师跟着那群家伙私奔了,该不会……”   鬼牙和罗汉果没提自己打劫失败无比狼狈的那部分,从沙丘之地回到开山帮总部后,只说他们五个人触发了沙狮,后面小青龙死亡,盲僧、钢琴师“叛变”,出来之后就跟着解决沙狮的十个荒原新人跑了。   鬼牙虽然没多说什么,但在罗汉果口中,这些荒原新人可是各个凶残至极、战神转世,在沙狮行程里一路平推、大杀四方。   暗色系闻言一激灵,但又立刻摇头,自我说服似的:“不能不能,他们六个要是消灭沙狮的那些可怕新人,身上的荒原能量还会这么惨淡?”   接着一秒转回头,朝着罗漾六人倨傲抬起下巴:“盲僧和海上钢琴师在不在你们那儿?”   罗漾、方遥、天雷、笑笑、一匹好人、Smoke:“……”   暗色系松口气,跟刚才耳语那个说:“你看,我就说不是他们。”   耳语的开山帮兄弟:“他们这样沉默才更可疑吧!”   “你都知道我是大名鼎鼎的左眼跳财,还敢拦我?”左眼跳财的出声有些突兀,最温和的气质说着最狂妄的话。   时机太微妙了,话也有些刻意。罗漾立刻明白过来,左眼跳财看出他们不想多聊沙狮相关,正在用这种方式为他们吸引火力。   果然,暗色系立刻把注意力转回左眼跳财,一声嘲笑:“你一个拿着治疗性永久道具的,就应该是当后勤的命,蹭着九宫格的关系和战斗力,对外宣称和他一起建立了Last Day,当上组织二号人物,就真以为自己Last Day第二战力了?”   对九宫格死讯深信不疑固然助长了他的气焰,但左眼跳财的永久性道具毫无攻击力,才是这个开山帮家伙现在依旧敢继续叫板的原因,他打心底里就没看得起过左眼跳财。   左眼跳财对于暗色系的轻侮没什么反应,可九宫格极度不爽了。   几乎在场所有人都在同一瞬间察觉到异常汹涌的能量场,来源就是那个帽兜罩头脸都不露的家伙。   左眼跳财微微皱眉,下一秒他的吊坠闪烁出所有人都看得见的光芒。   荒原新人们很自然被光芒吸引,这才注意到左眼跳财的吊坠形状是一颗麻将牌,中发白的“发”。   好烟仙女小队:“……”从ID到吊坠,对发财这一梦想也是很坚定了。   虽然大大方方露着脸,但全程除了“老帮菜”,一句额外关注再没得到的虞焚林,连察觉到九宫格不爽得要自爆都没动一下眉头,却在看见左眼跳财故意公开的吊坠光芒里,啧了一声。   有些人天生就是操心的命。   几分钟前才用莫名其妙的狂妄发言替荒原新人吸引火力,现在又故意共享吊坠光芒,让所有人都知道他在使用道具,既是提醒九宫格忍着别动,也是把开山帮众人的注意力从快要暴露的九宫格身上吸引回来。   虞焚林毫不怀疑,如果在场还有第三拨、第四拨、第五拨友军,左眼跳财能满场飞奔,挨个解围。   是不是拿着永久治疗道具的都这毛病?   焚林团长的心理活动对局面毫无影响,开山帮众人的视线果然立刻聚焦左眼跳财的吊坠。   而左眼的永久道具也在光芒闪烁中起效。   温和的治愈之光投射而出,笼罩暗色系家伙。   暗色系家伙在一阵舒适的暖融融里情不自禁陶醉几秒,忽然回过神,站在光中望着左眼跳财满脸问号:“你治疗我干什么?我又没受伤?”   说完好像哪里不对。   “就算我受伤了也轮不到你治疗吧!”暗色系家伙一脸不屑,“别以为你现在示好就可以让我放你一马……”   话还没说完,他忽然怔怔看向半空。   前后左右组成包围圈的四五十个开山帮成员跟着他抬头看。   罗漾六人也好奇地循着方向抬头看。   但是半空有啥啊??   好烟仙女小队六脸茫然。   四五十个开山帮成员也有人出声:“悍匪,你收到信息了?”   ID黄金悍匪的暗色系家伙终于回过神,冲着左眼跳财咬牙切齿:“你他妈竟然抢我的经验值?!”   罗漾六人:“?”   左眼跳财不是只用了永久治疗道具吗?   四五十个开山帮成员:“?”   到底谁是打劫犯,怎么定位还有点飘忽了呢。   Last Day前二当家继续共享自己的旅途信息,帮在场所有可爱的荒原朋友们解惑——   旅途信息:左眼跳财成功使用【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治不好你,分文不取!   旅途信息:黄金悍匪接受治疗,支付2000经验值已到账。   黄金悍匪只记得左眼跳财的永久道具是治疗,但因为以前九宫格在的时候,大部分人不敢招惹Last Day,左眼跳财在人前出手的机会也少,他竟然忘了这他妈是个治疗完还要收费的无良医!   但这没道理啊,黄金悍匪还是不能接受:“我身上连个毛的伤都没有,你一顿空气治疗也能单方面强制拿我经验值??”   发财麻将牌吊坠这次换成分享道具信息——   永久道具:【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   详情:出诊就要收费,如被治疗者反向抢回经验值,则治疗效果即刻消失。   黄金悍匪来回读了三遍,渐渐找回自信,冷笑:“你真不该给我看这个,我没享受任何实质的治疗效果,也就是说,我随时可以从你身上把经验值抢回来,甚至抢得更多,而不用付出代价。”   罗漾再度举起文明礼貌请求发言的手:“恐怕不行,他现在不是一个人。”   姜饼小人吊坠闪烁。   半空缓缓出现坐佛轮廓。   “我们跟左眼跳财还有正事没聊完呢。”圣诞袜吊坠闪烁,于天雷手里多了一把华丽漂亮的金色手枪。   一匹好人倏然消失,空气里多了一个若隐若现的【杀人魔的鬼脸】。   Smoke和方遥没用道具,但一个从后腰拿出一把斧头,一个瞳孔的冰蓝色外缘开始微微晕染。   武笑笑紧张得手心出汗,却还是默默凝聚意念,让物品格里仅剩的四个道具时刻待命。   虞焚林眼底掠过诧异,没想到这帮荒原新人竟然全体拉开架势,给左眼跳财助阵。   不过,虞焚林视线落定在那张忽隐忽现的鬼脸上,这玩意儿好像要失控。   一匹好人自进入荒原,几次使用【杀人魔的鬼脸】都是即用即战,这回是他第一次尝试把鬼脸亮出来,但先不战,而是用意念将与道具的能量连接控制在引而不发的状态,就像罗漾此刻操控【三面狐狸】,让邪佛轮廓出现在半空,却并不急着露真容。   但一匹好人低估了荒原对能量的影响,也高估了自己的控制力。   若隐若现的杀人魔面具倏然化为实体,如怪物般扑向他的脸,紧紧覆盖。   一匹好人心神被夺,杀戮即将开启!   罗漾察觉不妙,这并不是一个好时机,毕竟开山帮还没有真的动手。   他立刻集中意念让半空的邪佛彻底现身,想用邪佛的力量去拦截一匹好人的杀戮意念。   一道治愈光芒却更快地笼罩上那张杀人魔的鬼脸。   又是左眼跳财。   他的共享信息已经收起,但全体开山帮都知道是他又用了一次【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只不过目标从黄金悍匪变成那个荒原新人。   杀人魔的面具掉落,一匹好人顷刻恢复理智。   他有一瞬茫然,因为这是第一次在失控瞬间平和地消弭杀戮,回归清醒。   左眼跳财收敛意念,半打趣半调侃:“看不出来,你长得人畜无害,戴上面具还挺凶。”   “是他对你用的治疗道具?”于天雷立刻关切地问一匹好人,“也强制扣了你2000?”   别人只关心你的身体,兄弟还关心你的钱包。   一匹好人刚才也没仔细看自己收到的信息,现在用意念重新确认——   旅途信息:你已接受治疗,并向左眼跳财支付2经验值。   “扣了多少?”Smoke也等着听呢。   武笑笑没出声,但好奇的眼睛一眨不眨。   娯口兮口湍口√W   一匹好人举起两根手指。   于天雷:“你这时候还比什么胜利手势……”   一匹好人:“2!”   好烟仙女小队的伙伴们也不是总有默契。   “多少?!”黄金悍匪绷不住了,一嗓子插过来,“2经验值?你在跟我开玩笑?”   一匹好人共享信息。   罗漾后知后觉,刚才左眼跳财治疗一匹好人的时候明明可以不结束信息共享,那么黄金悍匪会更早受刺激,但左眼跳财没这么做,因为他的收费信息格式是“XX接受治疗,支付XX经验值已到账”,在这样的信息里是看得见一匹好人ID的。   替六个不愿意暴露身份的荒原新人保密——左眼跳财执行得彻底。   黄金悍匪在一匹好人共享信息的“2”面前,陷入巨大的怀疑人生。   其他四五十个开山帮成员则是能看见的挤过来看,看不见的就一个告诉一个——   “真的不是少看了三个零?”   “我没眼花,就是2……”   “多少?”   “2……”   “2……”   “传下去,人家扣费才2……”   “那悍匪刚才怎么被收了2000……”   黄金悍匪心态崩了,现在已经不是嚣张不嚣张、Last Day不Last Day的问题了:“你这个无良庸医到底怎么收费的?没有一个统一标准吗?!”   左眼跳财好言相劝:“别问了,问多了也是自己伤心。”   就近的几个开山帮成员:“懂了,收费和治疗目标的道德水平反向挂钩。”   黄金悍匪:“……你们不说话当个死人行不行!”   “卧槽,上面那是什么——”   已经不知道是哪个开山帮成员在惊叫了。   但就这一声,全体开山帮都感知到了某种危险,他们不约而同抬起头。   就在包围圈中央的正上方,一座巨大的鎏金佛像,乍看盘腿而坐,威严肃穆,但等到细细打量,那哪里是佛。   三面头颅缓缓旋转,贪嗔痴三张脸,每一张脸都是世间最毒的业火,最邪的妄念。   终于,佛头停止转动,垂眸看下来,看这充满贪嗔痴的荒原,看这群蝼蚁一样的旅行者。   “是……三面邪佛?!”   四五十个开山帮成员,四五十张错愕震惊的脸。   只要走过漂流大厅,怎么可能不知道不认识【澜霓公寓】703室里的三面佛。   那个从泰国请来、在旅途剧情里无足轻重的小小佛像,却是所有分配到703初始房间旅行者的“死亡梦魇”。   “这是谁的永久道具?”   “好像是那个举手向悍匪提问题的荒原新人。”   “没可能的,三面邪佛怎么可能跟旅行者绑定……”   “我也从来没见过有人在【澜霓公寓】里带走三面邪佛当永久道具!”   “难道是我们进入仙境以后,【澜霓公寓】改版了?”   “你能说点正常人的话吗,那他妈是玩儿命的旅途又不是天天更新补丁的游戏!”   四五十个开山帮成员的讨论声越来越大,包围圈快成“澜霓公寓研讨会”了。   虞焚林也始料未及,目光似有若无扫向罗漾,像是推翻最初评估,重新审视。   可是下一秒,这位焚林团长就察觉到不客气的警告。   他视线悄无声息拐了个弯,对上一双淡然又危险的眼。   虞焚林微微挑眉。   方遥静静看着他。   能量无形流动,感知无声交锋。   虞焚林眉头皱得更紧,有一种被莫名窥探、精神入侵的感觉,很糟糕。   方遥瞳孔的冰蓝色逐渐晕染,意外发现虞焚林的精神防御力强悍到超乎想象。   当然,强行突破也是可以的,但没必要,方遥只是不喜欢虞焚林打罗漾的主意,不管什么主意,并不是真想对其发动精神攻击。   “什么情况?我好像看见邪佛腿上还有个东西……”   “啊?什么东西?”   “好像毛茸茸的……”   “让开,你近视眼就别占着最佳瞭望位!”   四五十个开山帮成员恨不得全挤到邪佛正面,从第一视角仰望。   “狐狸,是一只狐狸——”   “什么狐狸,分明是一个美男子!”   “卧槽?不会是703的男狐仙吧——”   “这是把【三面狐狸】的称号完完整整从旅途里带出来了?还成了绑定道具?!”   “一分钟之内,我要知道这个荒原新人的ID。”   地面上的罗漾默而不语。   他刚刚想用邪佛力量拦住杀人魔鬼脸的失控,为此放开了意念控制,结果左眼跳财先出手,他到后面想重新控制意念已经来不及,只能任由邪佛完全现身。   现在他唯一能做的就是降低存在感,至少可以藏住自己的ID。   半空中的毛茸茸小狐狸,在邪佛腿上一蹦三尺高:“漾漾得意,我都出来这么半天了,你到底想让我诱骗谁的欲望啊——”   三面邪佛的头颅重新转动,每一面都在说话,声音从高空传下,像来自无间地狱。   贪:“漾漾得意,我们到现在才看见两处荒原风景,远远不够。”   嗔:“漾漾得意,这是什么鬼地方,到处破屋烂瓦。”   痴:“漾漾得意,我可以一口气吃掉他们所有人的灵魂。”   罗漾:“……”以前怎么没听过你们这么多亲切呼唤!   全体开山帮成员看向一身运动装、身高出色、阳光开朗又活力的帅气青年:“漾漾得意?”   无所遁形的荒原新人只能微笑:“你们也可以喊我仙女队长。”   这边罗漾万众聚焦,那边左眼跳财、九宫格倒是没人盯着了。   因为四五十个开山帮成员为了凑到前面看邪佛,蠕动着蠕动着就把全包围圈敞开了一个明晃晃的缺口。   左眼跳财甚至光明正大捞起地上那位早就被遗忘的头破血流昏死者兼开山帮成员兼Last Day卧底,回到仍老老实实罩着帽兜的九宫格身边:“要不咱俩趁现在跑?带着我那2000的黑心收益。”   九宫格刚才是想撤来着,打又不让打,脸也不许露,闲得他都快长蘑菇了。   可是现在不一样了,这几个荒原新人比预想中的更有意思。   那个从头到尾没怎么说话的漂亮家伙竟然在跟虞焚林的能量对抗中轻轻松松就占了上风,不,他甚至没跟虞焚林对抗,而是单方面警告,虽然九宫格也不知道方遥在警告什么,但虞焚林那种家伙被警告太正常了。   至于另外一个漾漾得意,竟然从【澜霓公寓】里带出了【三面狐狸】。   左眼跳财见九宫格没有立刻点头,就知道这事儿要毁。   他一直信奉凡事不能拖,果断决定,果断执行,一拖就完蛋。   而今又应验了。   就在他问完而九宫格没有立刻点头的这个当口,忽然一阵突如其来的强风。   左眼跳财被吹得一瞬睁不开眼,连身体都在强劲风力里晃了一晃,险些没稳住。   九宫格站得很稳,纹丝未动,但被吹落了帽兜。   伴随强风一起来冲过来的还有一个怒火中烧的开山帮成员:“伤了我兄弟还想跑?门儿都没有——”   旅途信息:泥石流成功使用【清扫杂草的疾风】,疾风知杂草,烈火见真心!   虽然包括黄金悍匪在内的九成九开山帮人员都是为了给帮派找回面子而出来教训他们,但四五十个人里,总也有那么一个半个,跟现在被左眼跳财捞在手里的昏死者有着几分真交情。   故而当大部分人被邪佛和男狐仙分散注意力时,ID泥石流的开山帮成员仍旧关注着左眼跳财和他身边那个可疑帽兜,并在发现左眼跳财打算把他兄弟拖走时,立刻甩过来一次性攻击道具。   疾风之后,本该还有燎原烈火。   然而自己兄弟在左眼跳财手里,开山帮成员不能一把火都烧了,只能在疾风效果上倾尽全力。   这就大大削弱了道具的实质性攻击作用。   但,最终收到的“效果反馈”比实质性攻击可怕得多。   “九、九宫格?!”泥石流在看清那张脸的一瞬间,再不敢向前靠近,恐惧得声音都变了调。   强劲疾风在他破碎的意念下骤停。   突来的安静空气里,四五十个上一刻还围观【三面狐狸】的开山帮成员,狐獴似的循声看过来,怀疑自己听错了。   “他喊的什么?”   “喊的谁?”   “九宫格?”   “什么鬼……”   然后七嘴八舌就停了。   没了帽兜遮掩,只剩下九宫格那张极具辨识度的脸,热烈张扬,总让人联想到盛夏的万里晴空。他站在荒原镇黑压低垂的云层下,周身涌动着不必再藏的澎湃能量,连阴霾都仿佛不敢接近,他是昏暗天光里唯一的亮色。   没有任何一个开山帮成员再敢发出声音。   暴风圈中央的九宫格却倏地转头看左眼跳财,也仿佛一只单个狐獴:“完蛋了兄弟,我好像暴露了。”   左眼跳财:“……收起你高兴的大白牙。”   虞焚林早就想请教:“左眼,你到底哪来的信心认为这家伙会乖乖配合你的诈死局?”   “他一直配合得很好。”左眼跳财给虞焚林一个少管闲事的眼神。   九宫格和虞焚林不对付的时候,左眼跳财可以从中调和,但真论远近亲疏,这种时候就看出分别了。   虞焚林嘲讽:“‘配合得很好’就是指像现在这样当众亮明身份?”   “有什么话过来当面跟我说,总偷偷拉着左眼聊什么,”九宫格发现了虞焚林的小动作,不客气地把左眼跳财拽回自己身边,警告虞焚林,“你别看左眼好说话,就把心眼都用在他身上。”   黄金悍匪已经完全傻了。他只是想出来教训几个在开山帮地盘上撒野的家伙,发现里面有一个左眼跳财已经有点意外,但能坚持,后面三面邪佛和男狐仙横空出世他也在竭尽全力消化,但谁来告诉他,九宫格为什么会在这里?   哪里冒出来的?棺材里吗?!   他不关心那个老帮菜拉谁说话对谁用心眼,他就想撕开这个“九宫格”的真面目。   “我不信……”黄金悍匪终于从嗓子眼里挤出声音,他从心底里抗拒,认定了这是帽兜旅行者用了某种道具伪装出了九宫格的样貌。   他的态度也影响到了其他开山帮成员,大家纷纷从震惊变成质疑。   罗漾对这样迅速的气氛转变毫不意外。   这个九宫格必须是假冒的,否则对于这些开山帮家伙而言就是灭顶之灾,因为肉眼可见他们对九宫格的存在极度忌惮,甚至是恐惧。   “不信?”九宫格暂时把虞焚林那家伙放一边,回过头来面对开山帮家伙,完全不觉得有自证的义务,“那是你的事儿,你自己解决。”   黄金悍匪却被对方这种压根没把他放在眼里的态度彻底激怒:“你以为站在左眼跳财身边就能吓唬住我了?你要真是九宫格,那就拿出你的道具来破我的鬼门啊——”   吊坠光芒在暗色系穿搭的衬托下尤为刺眼。   旅途信息:黄金悍匪成功使用【失守的鬼门】,鬼门失守,天天都是中元节!   外人不知道什么鬼门,但开山帮成员们知道啊,一听到黄金悍匪的话,集体变了脸色。   “卧槽,悍匪你疯了?”   “赶紧跑,那些妖魔鬼怪出来不分敌我,能把咱们全都嚼碎吃了!”   “悍匪你他妈纯有病——”   太迟了。   一扇鬼气森森的大门已出现在半空,与端坐着的邪佛面对面,犹如打擂台。   人间漆黑如墨。   冷风鬼哭神嚎。   地狱失守,门扇大开,无数魑魅魍魉倾巢而出,群鬼夜行。   开山帮成员四散而逃,却又很快碰壁,道具起效范围内,全是鬼打墙!   对付不了鬼门,还对付不了黄金悍匪吗?   “人在哪里?快点弄死他,他死了道具就失效了——”   死亡面前,哪有情谊,这才是开山帮的“团魂”。   可惜早在道具起效那一刻,就没人能抓住黄金悍匪了。   “弄死个屁,他躲在鬼门里!”   “还能这样?!”   “不然你以为他为什么在开山帮里敢这么嚣张——”   “想对付悍匪,就得先消灭鬼门——”   “我要能消灭鬼门,我还用找悍匪下手吗?!”   “不要再讨论一个死循环了——”   四五十个开山帮成员除了逃命,再无其他选择。   邪佛腿上的小狐狸再也不蹦跶了,身体连同毛茸茸的尾巴蜷成一小团。   呼啸的阴风里,一群鬼魅已经缠上邪佛周围。   三面邪佛不动如钟,竟真有老僧入定之感。   然而下一秒,三张佛面忽然同时张开深渊巨口,将纠缠过来的鬼魅囫囵个吞掉。   小狐狸目瞪口呆,对于“自己还不够邪佛塞牙缝的”有了刻骨铭心的实感。   可被邪佛吃掉的终究只是鬼门里出来的一少部分。   更多的恶鬼俯冲而下,追猎那些根本逃不出去的荒原旅行者!   这片地域仿佛成了独立于荒原镇的猛鬼时空,无数吊坠闪烁,光芒交错,全是防御性道具在起效,根本分不清谁是谁。   一个又一个防御圈筑起,但也有一个又一个防御圈被攻破,因为单纯的防御道具不管用,必须自带玄学Buff!   罗漾、方遥、好人、Smoke身上早就没有一次性道具了,武笑笑物品格里还有4个,于天雷还剩16个——虽然16个里,有10个都是虞焚林给的“餐饮系”,但去掉这10个,于天雷物品格里的道具还是最多。   油然而生保护我方伙伴的使命感,于天雷连意念反应速度都比平时快了一大截!   圣诞袜: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青灯古佛玻璃罩】,燃一盏青灯,读一卷经文,玻璃罩内,心无旁骛。   玻璃罩从天而降,上面绘着漂亮的古画和文字,就像一盏从古代穿越而来的琉璃灯罩,将好烟仙女小队全体罩住。   罩内一盏青灯,一方古案,案头上摊开一卷经文,修身养性,清心静气。   罩外的污浊地狱被一瞬隔离,俯冲下来的鬼魅不得门入,化作无数怨气将玻璃罩撞击得咚咚作响。   玻璃罩够宽够大,于天雷以为能连带着把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也护住,但等罩子下来,他环顾四周,除了自家伙伴,只剩下不远处另个完全不认识的开山帮成员。   这俩开山帮成员浑身上下找不出来一个玄学防御道具,当时正疲于逃命,慌不择路,一度以为自己要死这儿了,谁知道咔嚓一个大玻璃罩就下来了。   然后鬼也进不来了,他俩也安全了,现在看着那盏青灯,内心前所未有平静,甚至还有点想痛改前非。   “兄弟,报上你的ID,”俩开山帮成员能感知到这是于天雷用的道具,所以当后者看过来时,他俩望向天雷同学的眸光充满深情,“以后大路上遇见,我俩保证抢劫谁也不抢你。”   于天雷:“……你俩看我感动吗!”   不再理两个犯罪分子,于天雷专心致志用意念保持道具效果。   一匹好人和武笑笑背靠背,监督四周和上方,虽暂时安全,也不能放松警惕。   Smoke看着自己的旅途信息,暗自锁紧眉头。   斧头吊坠:【赶时间的钟】起效失败,并未检测到明确的对战双方或多方。   他想用自己的永久道具强制关闭鬼门,结束这场战斗,但很显然,【赶时间的钟】并不认为这是一场对战。   Smoke看向玻璃罩外,绝大部分开山帮成员都躲进了防御道具安全区,勉强获得片刻喘息,但一小部分倒霉的、没来得及躲进道具防御的,已经被群鬼撕碎。   这不是一场对战,这是一场屠杀。   那扇鬼门不知何时变得更大了,仿佛已成为这片战场的主宰,原本盘坐半空与它平分秋色的三面邪佛,现在身上挂满密密麻麻的地狱恶鬼。   三面邪佛倒是无碍,他本就是邪物异端,行走在阿鼻地狱,此时鬼门关开,他竟有一种“故地重游”的亲切。   但男狐仙快要顶不住了。   罗漾和于天雷一样,全部精神力都集中在支撑自己的永久道具,而不断传回的反馈里,邪佛如常,小狐狸的意念却越来越弱。   罗漾陷入矛盾,他既想让小狐狸消失,摆脱那些正在蚕食它能量的恶鬼,又不想让三面邪佛消失,因为留邪佛在,总还能牵制住一部分恶鬼。   可一佛一狐同属一个道具,要么切断意念,全消失,要么保持意念,全留下,罗漾做不到收起一半留一半。   事实上每当【三面狐狸】起效后,邪佛与小狐狸的行动都具有高度自主性,甚至罗漾到现在都不能确定,如果邪佛或者狐仙在战斗中受到致命伤害,这一佛一狐还能不能全须全尾回到他的永久道具里。   【三面邪佛:别跳来跳去了,碍眼,消失。】   罗漾忽然在意念里听见三面邪佛声音。   他紧盯战场,可邪佛连同原本在他腿上蜷缩的小狐狸早已被无数扑过来纠缠的恶鬼覆盖,根本看不清楚。   【狐仙:跳来跳去?我在帮你对付它们!】   小狐狸的炸毛抗议,传回罗漾意念,比邪佛还清晰。   【三面邪佛:用不着,你的任务不是战斗。】   本该邪性的三面佛,此刻声音竟显出几分森严。   【狐仙:不战斗?那我还有什么任务?】   【三面邪佛:保护我的储备粮。】   【狐仙:储备粮?】   【三面邪佛:……】   【狐仙:……】   【三面邪佛:……】   【狐仙:你到现在还想着吃掉我?!】   罗漾做不到的事情,一佛一狐竟然就这么吵吵闹闹地做到了。   小狐狸的能量在意念中沉睡。   【三面狐狸】还在起效,所以罗漾确定小狐狸没回到自己这边来。   也许它是被暂时纳入了某个只有邪佛才能抵达的“能量深水区”,那里宁静祥和,适合入眠,说不定还有一张狐仙最喜欢的轻纱幔帐床。   玻璃罩内,方遥貌似最闲,既无道具可用,也没做什么防御戒备姿态,他安静看着罩外的昏天黑地,仿佛又回到了曾经偷懒划水的岁月。   但若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的目光从未停下,一直搜寻战场,搜寻那三个下落不明的身影。   虞焚林,左眼跳财,九宫格。   方遥确定他们故意躲开了于天雷的玻璃罩。   如果只有九宫格和左眼跳财消失,方遥不会觉得奇怪,因为那个黄金悍匪在使用自己的鬼门道具前,放出的话是“你要真是九宫格,那就拿出你的道具来破我的鬼门啊——”,这说明九宫格的永久道具可以抗衡【失守的鬼门】。既然能抗衡,可战斗,躲进玻璃罩里反而束手束脚。   但为什么虞焚林也消失了?   他跟左眼跳财、九宫格一起行动的?   还是独自一人躲起来盘算其他计划?   自从知道虞焚林的永久道具能修改记忆,方遥对这个地球人的警戒值就提升了。   自从发现虞焚林看见【三面狐狸】起效后暗中审视罗漾,方遥对这个地球人的警戒值直接拉满。   于天雷的精神力眼看着见底,最明显变化就是玻璃罩开始变薄。   罩外的景象与声音原本因为防御圈的存在而有一层隔离感,现在因玻璃罩的弱化,好烟仙女小队连同罩内的两个开山帮成员仿佛又回到了那片惨烈狰狞之中。   头顶再看不见天,只剩一扇巨大的、无边无际的鬼门。   魑魅魍魉还在争前恐后涌出,没有穷尽。   除了一个个摇摇欲坠的防御圈,世间的活物仿佛都被屠戮殆尽,在仍不断膨胀变大的鬼门前被衬托得越来越“秀气”的盘坐邪佛,是这场蚕食中的唯一幸存。   透过邪佛的三双眼睛,罗漾第一次看见了站在鬼门里的黄金悍匪。   自鬼门降世,罗漾的震撼从未平息,这是他进入荒原以来遇见过的最恐怖的永久道具,“能进入仙境的人都是卧虎藏龙”这一句,有了最极端的具象化。   但在震撼之中,也存在巨大疑惑。   一个拥有如此恐怖道具的家伙,竟然甘心窝在开山帮这种组织,甚至窝在这种组织都没混成积威深重的首脑或者前几号人物,以至于当开山帮众人发现黄金悍匪准备用鬼门道具时,第一反应竟是谩骂,接着才开始恐惧逃窜——罗漾想不通。   然而此时此刻,透过邪佛之眼窥见鬼门内的黄金悍匪,罗漾终于懂了。   鬼门之内哪里还有活人?   黄金悍匪站在那里,脖子以下只剩白骨,无数小鬼仍在白骨上啃食着最后残留的肉末。脖子以上,男人的头颅完好无损,但神情僵直,双目空洞,里面的瞳孔像漂浮着鬼火。   原来这就是真相。   当鬼门彻底失守,道具持有者也不过是燃尽便丢的一节蜡。   所以从前的黄金悍匪一定不敢让自己的永久道具展现真正的威力,每一次道具起效都必定走钢索般将维系道具效果的意念能量控制在极低范畴,当然可能偶尔也会小小失误,所以开山帮成员才会知道“那些妖魔鬼怪出来不分敌我,能把咱们全都嚼碎吃了!”,但失误不是失控,仍来得及制止挽回。   直到今天。   对九宫格的恐惧,不甘心在四五十个开山帮成员面前难堪的应激,让黄金悍匪没拉住能量的缰绳,鬼门开了,再也关不上。   可既然道具持有者已经“死亡”,为什么【失守的鬼门】仍在起效?   【和门里这个家伙已经无关了,这扇鬼门现在连通着荒原能量。】   与罗漾意念相连的“现场观察员”三面邪佛,传回第一手资料。   荒原能量?罗漾愕然。   所以不是单纯的黄金悍匪没控制住自己,而是荒原能量推着他走向失控?   荒原一直在,为什么从前鬼门起效不失控?   【晚一点再追根究底吧。】   邪佛的声音越来越沉。   【现在不解决这扇鬼门,你们都得死。】   “啊啊啊——”   凄厉惨叫,来自一个刚刚破掉的防御圈。   失去道具庇护的四五个开山帮成员被恶鬼扑食。但他们也没有躺平等死,在受伤痛苦的惨叫里奋起反抗,用自身战力,用攻击道具,用尽一切与恶鬼激战。   就在这时,天空传来了一阵“突突突”的怪动静。   像某种机械在转动,卷起规律的空气流。   原本凶狠攻击那四五个开山帮成员的恶鬼忽然集体停了动作。   不,是防御圈外所有魑魅魍魉都同一时间僵住。   已经快被逼死的那些开山帮成员突然得到一口喘息,还有点不可置信,纷纷抬起头。   那些还在一个个防御圈内的开山帮成员也如临大赦般,带着希冀甚至感恩的目光仰望。   他们好像知道什么正在降临!   唯独好烟仙女小队六脸茫然。   直到“突突突”的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低,最终悬停在巨大的鬼门面前——一架直升飞机。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   螺旋桨上方的鬼气被搅散,阴云被驱离,竟出现小小的一方晴空。   一束光从直升机上照射下来,直达地面,恍若打通了这人间炼狱。   那是什么?——罗漾用意念问三面邪佛。   【不清楚,但应该不是什么好东西。】   罗漾:?   【一股纯澈清气正在以百米每秒的速度接近本佛,你觉得距离我被全部包围还剩多少时间?】   罗漾:“……”这时候就不要再做应用题了!   直升机照下的那束光里,开始出现吟诵着经文的梵音。   铺天盖地的魑魅魍魉似终于回过神来,疯狂地往鬼门里逃,就连原本还在扑食那四五个开山帮成员的恶鬼,都丢下到嘴边的“食物”,恐惧逃窜。   可哪有那么容易。   放下屠刀就能立地成佛?不存在的。   直升机舱门打开,两个魁梧身影纵然跳下。   他们的穿戴犹如戏服,脸上也勾着浓重油彩,一个赤红脸,一个青黑脸,双双英姿勃发,衣摆呼啸带风,像戏台上孔武有力的大将军。   【……增损二将。】   三面邪佛发回“最后报道”。   然后不等罗漾反应,姜饼小人吊坠以极快速度收回道具光芒,【三面狐狸】起效自动结束。   罗漾:“??”   于天雷的精神力终于彻底耗尽,玻璃罩消失。   罗漾这才注意到,那些开山帮成员们的防御圈也已经没了。   他们有些是和于天雷一样撑不住了,有些则是看见直升机后,主动收起了防御,因为已经不需要了——   “直升机来了,我们有救了……”   “那个家伙真是九宫格!”   当力挽狂澜的救星出现,哪怕是毁灭派大佬,开山帮成员们也劫后余生,感激涕零。   直升机挡在巨大的鬼门之前,机身明明不够大,可竟然再没有鬼魅敢往鬼门里进。   增损二将开始大杀四方,每斩杀一个恶鬼,天色便多一分澄清。   罗漾终于想起自己曾经玩过的民俗类恐怖游戏,曾经看过的民俗类恐怖电影,都曾出现过“增损二将”,传说为地藏王菩萨的护法,一个增将军,一个损将军,驱魔除祟,庇护人间。   九宫格的永久道具是“增损二将”?   那直升机又是什么配套设施?   罗漾正困惑,忽然看见直升机舱门里又显现两个身影。   这回都是认识的,一个连帽衫,一个户外衣。   “对不住,来晚了——”九宫格单手扶着舱门框,向下面所有旅行者喊话,“机场距离太远,害我飞了半天。”   说完又向下面问:“增损二将够不够,不够我这里还有别的神——”   “还有别的神?!”于天雷情不自禁喊出声,“你那是直升机还是天庭搬运工啊——”   九宫格视线竟然精准落下来,甚至还朝天雷同学点了个头:“差不多。”   直爽畅快的回音里,仙境高手大大方方亮出道具起效信息——   手捧花吊坠:九宫格成功使用【满天神明直升机】,机械降神,只杀不渡!   罗漾怔怔看了那信息半晌,终于明白了为何三面邪佛匆匆收工。再不收工,邪佛就被收了。   只杀不渡,果然毁灭派。   九宫格最终也没放出新的神明从直升机上“跳伞”下来,毕竟增损二将已足够。   鬼门尽毁,群鬼诛净,黄金悍匪的头颅滚落在地。没人替他“收尸”,开山帮成员们没上来踩一脚,已经仁至义尽。   清点幸存者,不算黄金悍匪,开山帮死了五个,重伤十几个。   那个到现在仍处于昏死状态的Last Day卧底,反而因为鬼门开时被左眼跳财捞在手里,跟着逃过一劫,而那个曾经为了救兄弟不惜使用疾风道具,结果误打误撞第一个识破九宫格身份的开山帮成员,鬼门开后在兄弟和保自己命之间还是选择了先保自己命,躲进防御道具范围,如今带着点轻伤混在幸存者里,暂时不敢再吱声。   左眼跳财也没空再搭理他,而是走到一地的重伤员之间,问:“需要吗?”   重伤员们气若游丝:“能不能……别太贵……”   左眼跳财蹲下来,望着伤患们,温和又诚恳:“道具自动扣费,不是我能控制的,要不你们再评估一下自己的道德水平?”   发财麻将牌吊坠光芒闪烁,十几个重伤员最后无一例外都选择了接受治疗。   旅途信息:左眼跳财成功使用【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   一个个濒死者原地伤愈,连精神力都恢复了七八分。   更令他们惊喜的是——   “只扣了我1000!”   “我经验值才少了800!”   “800还好意思嘚瑟?他只拿走我550!”   “我500!”   “不是,你们到底在高兴什么?咱们是开山帮,比谁道德水平高是不是有点背叛信仰??”   “别上纲上线,但行好事,莫问前程!”   “从今天开始我甚至想当一个好人!”   左眼跳财:“……”   好烟仙女小队:“……”   要不要提醒他们,真正的好人,接受治疗后才扣2。   “虞焚林消失很久了。”方遥终于忍不住,淡淡提醒罗漾。   他离罗漾很近,声音很轻,其他伙伴都没听到,可九宫格、左眼跳财却同时看过来。   “估计用什么道具隐身了,或者鬼打墙的时候就跑了。”九宫格随意推断,毫不负责,“他才不愿意惹麻烦,我的诈死暴露了,他的身份都不会暴露。”   “你也知道自己暴露了?”左眼跳财无奈叹口气,环顾四周一个个看似装模作样流连原地、实则竖着耳朵“偷听”的开山帮成员,“现在打算怎么办。”   “没办法补救了吧。”一匹好人小声跟天雷、笑笑、Smoke嘀咕。   Smoke点头,现在恐怕不是怎么让在场开山帮成员闭嘴的问题。   于天雷:“他的直升机就差在机身上写ID了,这么半天才飞过来,估计整个荒原镇都看见了。”   “倒也不会,”左眼跳财闻声看过来,“九宫格的永久道具只是起效前摇比较长,并不是真的需要飞很远的距离。”   武笑笑:“他刚刚不是说‘机场距离太远’?”   左眼跳财:“比喻而已,他认为自己的精神力足够让道具即刻生效,然而直到现在也没解决这个问题,那就只能是‘天庭机场’的选址太远,众神上飞机的效率太低。”   武笑笑、天雷、一匹好人、Smoke:“……”   果然是仙境大神,从不在自己身上找问题。   不过九宫格没死的消息传遍荒原镇也是迟早的事,罗漾不信刚才那个巨大得耸立在高空的鬼门,镇上的旅行者们看不见,整个荒原镇才多大。而只要他们注意到,注视到,就不可能错过后面在鬼门前出现的那架“突突突突”的直升飞机。   “咦?”   远处忽然传来开山帮成员困惑的声音。   不是一个,而是好几个。   “怎么回事,怎么出不去?”   “鬼门不是结束了吗,怎么还在鬼打墙?”   九宫格、左眼跳财、好烟仙女小队循声望过去。   虽然大部分开山帮成员都还留在原地,但也有一小撮想趁着九宫格、左眼跳财不注意,先行跑掉。   他们的想法很简单,谁知道九宫格会不会突然发疯,把在场人员都灭口了。   恶徒们总是喜欢以己度人,当然这里也有九宫格口碑过于稳健的原因。   但蹊跷的事情发生了,他们竟然跑不出这一亩三分地!   明明前后左右上下,全都空空如也,但就像有空气墙般,死也不出去。   而当罗漾九人的视线循声眺望过来,这几个家伙忽然像被勾了魂,一个个毫无预兆愣在原地,变得神情呆滞。   但这跟远处的九位没任何关系,九宫格、左眼跳财、好烟仙女小队才刚看见这边的情形,几个开山帮家伙已经一个接一个摔坐到地上。   他们面面相觑,仿佛刚刚被抽了魂儿,而现在魂儿终于又被放回来了。   只不过好像缺失了一部分记忆——   “你在这里干嘛?”   “你又在这里干嘛?”   “我们为啥坐在地上?”   他们几个还没聊明白,忽然集体消失,不知所踪。   罗漾这边的开山帮成员又开始一个接一个瘫坐下来,流程完全相同——先茫然四顾,再莫名消失,连那个昏死的Last Day卧底都缓缓苏醒,挣扎起来摸摸自己剧痛的脑袋,完全不记得自己之前要干嘛,为何头破血流。   就像一场传染病,还是疾风般的速度。   不到两分钟,四五十个开山帮成员全不见了。   方遥微微眯眼,一瞬了然。   罗漾、笑笑、好人、Smoke,就连于天雷也破天荒跟上团队节奏,找到了答案:“钓鱼佬?”   九宫格的表情十分不爽,带着最后一丝希望问自家兄弟:“没经过我同意就擅自赠送的人情,我可不可以不还?”   左眼跳财没半点迟疑:“可以。”   美好答案来得太快,九宫格都有点意外:“可以?”   左眼跳财:“可以。”   九宫格看着左眼跳财一副“我给你托底”的样子,忽然福至心灵:“可不可以我俩都不还?”   左眼跳财仍旧没有半点迟疑:“不行。”   “我就知道。”九宫格没好气环顾四周,很快视线锁定某个空无一物的位置,“收起道具,出来。”   隐身道具结束,那位置上赫然站着一名钓鱼佬。   “我把他们都消除记忆送回开山帮据点了,”虞焚林闲庭信步走过来,“不用谢。”   九宫格掀起眼皮瞥他:“多余不?”   虞焚林转而问左眼跳财:“多余吗?”   左眼跳财显然经验丰富,不给这俩家伙断案,只问虞焚林重点:“用了四个道具?”   罗漾迅速回顾分析,的确应该是四个。   第一个隐藏道具,鬼门开启时用来隐匿自己,那时的虞焚林应该已经开始考虑后面可能出现的风险,并谋划了对策。   第二个“透明墙”之类的道具,防止直升机被荒原镇看见,便让道具在直升机出现之前就起效,将“九宫格没死”的消息严格控制在当场四五十个开山帮成员内。   第三个就是他自己的永久道具【记忆大师】,鬼门被灭,暗中把在场开山帮成员记忆都消除。   最后一个“送行道具”,把记忆消除后的开山帮成员们全部“遣返”。   虞焚林朝左眼跳财笑笑,声音特可靠,气质特宽厚:“用了四个,算你们三个。”   焚林团长给自己强卖出去的人情打了优惠七五折。   九宫格一直说虞焚林心眼多,罗漾现在有点实感了。因为无论有没有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虞焚林不想搅入混战或者不愿意跟鬼门正面硬杠的话,第一个道具都得用,可能是隐身,也可能是落跑,总归都是为了避免自身麻烦,所以第一个道具本来就算不到九宫格和左眼跳财头上。   但话说回来,虞焚林对四五十个开山帮的成员用了【记忆大师】,这个人情就足够分量了,除此之外还辅助了多少道具,都不过是汪洋大海里再加几瓢,无关痛痒。   罗漾曾经以为九宫格属于横冲直撞型,但随着接触增加,发现并不是。   比如现在,九宫格压根没再纠结四个还是三个,而是重新戴上帽兜,直接认了这个人情。   人归人,事归事,他再看不上虞焚林,已经发生的他都认。   不过有个点他实在费解——   九宫格:“你刚才修改了多少个记忆?”   虞焚林:“四十七个。”   九宫格:“修改一个不行,修改四十七个又行了?”   虞焚林老神在在,没有解释自己行为的义务。   那九宫格能同意么。   左眼跳财赶紧帮自家兄弟解惑,以免局面又不可收拾:“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九宫格皱眉,不是很接受这种说了跟没说一样的理由。   相反,虞焚林倒很满意:“左眼,还是你了解我。”   “别夸了,”左眼跳财婉拒,“我就是记性好点,毕竟这话是你每次做出双标行为后的口头禅。”   虞焚林乐了:“是吗,我都没发现。”   “那个卧底呢?”因对自己是否暴露并不太在意,鬼门开后九宫格压根没再关注那个家伙,这会儿刚想起来。   “也送回去了,”虞焚林说,“放心,把他脑子里关于你的部分都删了,前前后后,包括他在荒原里偶然撞见你那一段。”   九宫格迷惑看着虞焚林,实在是从来都看不懂:“删了这么多?不是说随便修改记忆往往会产生连锁反应,造成不可预计的后果,你吃过亏,所以现在用得很慎重?”   几乎一字不差复述这位焚林团长曾经说过的话。   虞焚林摊手,又归回没有解释义务的高深莫测。   “因为四十六个人都修改了,也不差这一个。”左眼跳财被迫二度发言。   虞焚林这回不浮夸赞扬了,只是给予一个“知音”般的欣然目光。   九宫格神情复杂看向左眼跳财:“我有时候真的很怀疑,你到底是我兄弟还是他兄弟。”   ……   一场本可能引发巨大灾难的意外,就这么被三位高手摆平了。   后来九个人又讨论了半天,定下“今日先回,明日再聚一起研究【萍水相逢】”的约定,期间完全没受到任何外界干扰,罗漾才意识到,虞焚林的“空气墙”一直没撤。   今天先回去是虞焚林提议的,理由很充分,大家同一行程,注定捆绑,谁也跑不掉,与其在这里继续当没头苍蝇,倒不如先各自回去静下来好好想一想,这样下次聚一起才有东西可讨论。   九宫格和左眼跳财没意见,罗漾虽然担心大佬们各怀心思,回去之后偷偷谋划些不为人知的东西,但在见识过三人的实力后,一个残酷的事实摆在面前——如果这三个仙境高手想算计或者对付他们六个荒原新人,那怎么防都是防不住的——所以一一征求自家伙伴意见后,罗漾代表好烟仙女小队,同意了明日再聚。   让罗漾没想到的是,就在虞焚林想结束“空气墙”道具时,左眼跳财忽然阻止了他。   虞焚林:“?”   左眼跳财:“我再跟他们聊两句。”   罗漾看着左眼又朝自己走过来,隐隐有了某种预感。   “我刚才想了一下,”来到罗漾面前,左眼跳财神情认真,“如果你讲的那个‘周一说自己杀了九宫格’是真话,那个周一很可能并不属于这里,而来自另外一条时间线。”   “在那个时间线上,我和九宫格与他相识,并且发生了一些事情,导致了不可挽回的后果。当然,这里要考虑他说的‘杀了九宫格’到底是事实还是欺骗陷阱。”   “我还没时间想更多,先给你们提供个初步思路。那个周一在不同时间线之间跳跃,目的无外乎以下几种——”   “一,找东西,这个时间线里有他那个时间线没有的东西。”   “二,找人,这个时间线上有能让他达到目的的人,我猜就是你们几个。”   “三,利用蝴蝶效应,改变未来。就是不知道他想改变的是这条时间线上的未来,还是他原本那条时间线上的未来。”   左眼跳财的总结告一段落。   罗漾内心的震荡却难平息。他预判到左眼跳财仍然在意【谎言之泉】,却没料到对方连分析都做完了,条理分明,逻辑清楚,更难得的是慷慨分享。   罗漾甚至不知道左眼跳财是什么时候思考这些的。   刚刚恶战结束后那十来分钟的交流?可这十来分钟里压根没人提过【谎言之泉】。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并不知道罗漾和方遥在之前已经想到了“周一来自其他时间线”,所以左眼跳财说的这些,对于四人完全是始料未及的信息量。   而就在他们努力消化左眼跳财的一二三条时,九宫格已经就第三条“利用蝴蝶效应改变未来”给出了自己看法。   “那家伙,叫周一是吧,想改变的绝对是他所在的时间线。”九宫格坚定选边,仿佛手握铁证。   他这自信把虞焚林好奇心都勾起来了:“判断依据是?”   九宫格:“选择跳跃时间线这么麻烦,过来跟几个完全不认识的荒原新人说一句与这些新人毫不相关的假话?所以我相信‘周一杀了九宫格’是真的。”   虞焚林意外,这还是那个“天王老子来了也得喊我一声老大”的九宫格?   “那么问题来了,杀完我之后呢?”九宫格继续,“不管他用什么阴谋手段杀的我,我的意识能量都绝对不会和身体一起消亡,在他的时间线里,我的意识能量应该一直在追杀他,追到天涯海角,追到里世界尽头,追到他开始后悔为什么要做暗算我这么愚蠢的事情。”   “后悔到极致,就开始琢磨改变未来,所以千方百计跳跃时间线,表面看是想改变我的死亡,实际上是想结束他自己的苦难。”   一顿分析猛如虎,终于说完的Last Day创始人兼荒原第一战力(自封)兼满天神明直升机拥有者,朝虞焚林扬一扬下巴:“可以鼓掌了。”   虞焚林:“……”还是那个九宫格。   好烟仙女小队:“……”就这个自信,倍儿爽。   左眼跳财不发表意见,只是心累地揉一揉太阳穴。   虞焚林捕捉到他的疲惫,体贴道:“真难为你了。”并发出长久以来的灵魂疑问,“我始终想不通,你怎么容忍他的,还能一直容忍这么久,以你的实力,任何一个组织都会抢着要。”   未等左眼跳财回答,九宫格已经出声:“我来告诉你为什么,因为我俩从初旅途就在一起,一起走过了乐园大厅,漂流大厅,又一起进入仙境,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我知道我招人烦,但我兄弟不烦我。   我知道我难搞,但我兄弟就是愿意包容我。   嫉妒?憋着。   烈火一样的青年简直不要太骄傲。   六位荒原新人齐齐转头看向“舆论中心人物”。   Last Day联合创始人兼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乐得嘴角压不住。   漫长静默后,虞焚林向从始至终都站队自家兄弟的左眼跳财建议:“平时没事让他补补文化课,至少学会成语的正确用法。”   每当这三位开始“斗嘴”,罗漾就总容易忘了他们是深不可测的大佬。   直到虞焚林这次真的要撤掉“空气墙”了,忽然没有任何征兆地看过来,视线准确无误在罗漾和武笑笑两个人之间扫了一个来回,然后用聊天气一样的轻松语调问:“你们在【雪夜调查报告】里发现了什么秘密?”   很久之后罗漾想起这一幕,还是会出一身冷汗。   因为虞焚林清楚掌握,六个人里只有罗漾和武笑笑参与了【雪夜调查报告】。   因为虞焚林没有三面邪佛,却知道黄金悍匪的死亡是其鬼门道具在荒原能量里失控了。   因为虞焚林在罗漾仍停留在费解疑点时,已经想明白了这件事的答案——荒原在用能量“追杀”知道了不该知道的秘密的人。   他连雪夜调查报告都知道,能不知道一匹好人完成了沙狮吗?   可是在【沙狮】和【雪夜调查报告】两个规模、知名度完全不可比的行程里,虞焚林笃定那个值得荒原追杀的秘密,藏在雪夜。   这位焚林团团长,可怕得仿佛洞悉一切。   罗漾不知道是焚林团的信息网实在强大,还是虞焚林趁他们不备,用【记忆大师】探取了他们六个的记忆,但不论是哪个原因,都意味着他和笑笑并不需要真正回答对方的问题。   毕竟大佬想满足好奇心,总有的是办法。   挥别三位高手,六位荒原新人低调回据点的路上,罗漾在不断复盘中甚至开始怀疑:“有没有可能他并不在意雪夜里藏着什么秘密,或者他早就知道齐征留下的信息了,忽然问那么一句,其实是在提醒我和笑笑?”   一匹好人:“提醒?”   罗漾:“嗯,看我们迟迟没发现黄金悍匪的鬼门失控是一场追杀,所以好心出言给提示。”   Smoke:“这么善良?”   于天雷:“钓鱼佬虽然面相不好惹,气场很危险,言谈举止也老谋深算,但我还是觉得他人挺好的,热心肠。”   武笑笑小小声:“十个餐饮道具的效果有点显著。”   于天雷还是捕捉到了,一脸不可置信:“笑笑你变了,你蛐蛐我!”   笑笑的吐槽嘀嘀咕咕,Smoke的质疑光明正大:“面相不好,气场危险,老谋深算,你在玉米地里竟然没害怕?”   天雷有话说:“他那时候都快虚弱死了,还有啥气场啥老谋深算啊,面相从里到外就一个字儿——饿。”   罗漾后面没再参与自家伙伴的热烈讨论,独自往前走,若有所思。   方遥安静跟了一会儿,还是没忍住好奇,贴近他一些,问:“在想什么。”   “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罗漾一路上满脑袋就这三位,“他们真的很强。”   方遥没什么异议,很强,又不是最强。   “但……”罗漾忽然话锋一转,“他们仨这么厉害,早早就进了仙境,怎么到现在还没完成弥蒂尔芬荒原?”   方遥微怔,想起于天雷曾经说过,钓鱼佬告诉他,仙境里有七个区域,进入仙境的旅行者会被随机分配到其中一个区域,同一批次的旅行者不会分开,但不代表每一个批次的旅行者“仙境初始点”都会是弥蒂尔芬荒原。   罗漾:“不光主线没完成,连隐藏线都空着,直到解锁【萍水相逢】,那他们仨之前都在干什么?”   方遥:“你怀疑荒原不是他们的仙境第一站?”   罗漾:“嗯。”   想在荒原里打探大佬们的信息,第一个该找谁?   恭喜轻鸿会拔得头筹。   几分钟后,远在荒原Last Day隐秘据点周边某棵高大茂密荒原树上的生石灰,收到了仙女小队的来电。   “你问谁?”气质亦正亦邪的单眼皮青年,今天罕见没从头到脚洋溢新春喜庆,而是穿了一身跟荒原树颜色完美融合的战斗服。   “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罗漾在大橘大利电话的免提端,将三个ID又重复了一遍。   “问他们仨干嘛,”生石灰好心忠告,“一个神出鬼没的焚林团老大,两个退出组织下落不明的毁灭派疯子,我劝你别惹。”   下落不明?   罗漾怀疑生石灰知道九宫格是诈死,但对方没挑明,他也就顺着往下含糊其辞:“没惹,有缘遇见,萍水相逢。”   “真肉麻。”生石灰躺在荒原树粗壮的树杈上,盯着Last Day隐秘据点偶尔进出的成员,眸底杀机冰冷,跟罗漾打电话的语气却像躺在轻鸿会总部的休闲吊床上。   罗漾:“张树之前告诉我们,仙境有七个区域,但他也不知道另外六个区域什么样……”   生石灰打断:“别铺垫了,你想问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那三个是不是一进仙境就到了荒原?”   罗漾:“果然第一个电话打给你是最正确选择。”   生石灰:“真是,一跟你聊天就心花怒放的。弥蒂尔芬荒原是他们仨待的第二个仙境区域,他们待的第一个区域叫‘鸢尾山谷’。”   猜测得到印证,罗漾比预想中冷静。这样才对,才符合那三个人的实力。   他继续问:“鸢尾山谷,鸢尾花的鸢尾?”   生石灰:“嗯,比弥蒂尔芬这种莫名其妙的命名好理解多了。”   罗漾:“会不会其实还有隐藏含义?”   生石灰:“这就不清楚了,如果有,很可能关联那块区域的主线行程信息,建议你直接问当事人。”   罗漾:“所以他们是完成了鸢尾山谷主线95%,从而获得了进入弥蒂尔芬荒原的资格,那他们是主动选择荒原作为他们的第二站,还是……”   生石灰:“谁跟你说他们是这么顺当过来的。”   罗漾:“……什么意思?”   生石灰:“他们在鸢尾山谷完成了多少主线进度不清楚,反正那个区域已经覆灭了,区域里那么多旅行者,只有他们三个活着逃进了荒原。” 第303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难以想象,那么厉害的三个人,竟然是“逃”进荒原的。   罗漾自以为推理清晰,预判精准,可仙境总能用一次又一次的预料之外告诉旅行者,你的聪明只是自负。   关于鸢尾山谷,这就是生石灰知道的全部了。   至于那片区域究竟发生了什么?为何覆灭?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三人又是怎么逃出来的?轻鸿会会长爱莫能助。   “鸢尾山谷只有他们三个逃了出来?”终于缓过神的罗漾,又确认一遍。   “三个还嫌少?那可是在一场仙境区域覆灭级的灾难里逃生,你当闹着玩呢。”生石灰的语气仿佛在说,你怎么比我还凶残。   “我不是这个意思,”罗漾解释,“我只是想知道,关于鸢尾山谷覆灭还有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是从鸢尾山谷逃进荒原这些信息,究竟从哪里传出来的,如果知情者只有他们三个……”   “就是九宫格说的。”大橘大利电话机继续传回生石灰声音,慢慢悠悠,仿佛正在树杈挂起的休闲吊床里晃呀晃,“早期他跟左眼跳财刚建立Last Day的时候,组织成员没几个人,九宫格拿这几个人都当兄弟,跟他们简单提过几句鸢尾山谷的事,后面这几个成员也不知道抽了什么风,忽然集体退出Last Day,转头就建立起弥神教,鸢尾山谷的事在弥神教众里就成了不是秘密的秘密,后来我们的人机缘巧合探索到……”   “先等一下,”罗漾感觉有什么从听力里差点滑过去,“弥神教是前Last Day成员建立的??”   同样围着大橘子电话听免提的天雷、笑笑、好人、老烟,已经放弃抵抗——跟探索派聊天就像在热带果园里采摘,站在树下刚接住椰子,榴莲又砸下来了。   方遥正相反,他甚至觉得信息还不够多。因为寻找真相就是在海量信息里找出全部相关,把它们一个接一个勾连起来,就是真相的完整形状,所以“海量信息”是基础。   可惜生石灰也不知道那几个人为什么离开Last Day自立门户,毕竟轻鸿会的探索重点在荒原,而非旅行者。   罗漾又问了几句无果,只好把这条线索列为“存疑,待探索”。   “还有其他想问的吗?”生石灰忽然主动“关怀”。   罗漾迟疑一下:“你那边在忙?”   生石灰语气轻盈:“现在还没有,但是快了。”   对方都这样说了,罗漾再继续占用人家时间就有点不识相了,他立刻加快语速:“我这还有最后一个问题,行吗?”   生石灰:“嗯哼。”   罗漾:“你知不知道周一这个人?”   生石灰:“ID就是周一?”   罗漾:“对。”   生石灰:“不认识,没听过。确定是弥蒂尔芬荒原里的人?我可以让轻鸿会兄弟们帮你留意。”   罗漾:“行,谢谢。”   这片荒原大概率根本不存在一个ID叫做周一的旅行者,“周一来自其他时间线”是罗漾和方遥一致的结论,但这毕竟只是推理,在没有彻底确认之前,罗漾还是尽可能从每一条渠道寻找印证。   最后一个问题问完了,罗漾理应干脆利落结束通话,让人家轻鸿会会长去忙自己的事。   但——   “我们被荒原袭击了,和雪夜一样,利用看似合理的突发情况执行隐秘追杀。”罗漾向同样存在这种风险的“知情人”发出安全提醒。   电话那端安静几秒,才传回生石灰声音:“知道了,我会跟张树说的。”   傍晚时分,在外面折腾了一白天的好烟仙女小队终于走完归途,回到据点。   天色黑得诡异,像某种物质。   但比天色更诡异的是自家据点的外观。   被大鹅鲁班“升级改造”后的鳄鱼战舰堡垒面前——   Smoke:“5000经验值花在了哪儿?”   一匹好人:“金漆铠甲?”   武笑笑:“标牌上的字也涂掉了。”   于天雷:“那不还是一条鳄鱼吗!我们想让据点变得低调,现在倒好,更夸张了,信不信用不了几天,咱们这儿都能成为荒原网红景点!”   武笑笑:“天雷,你先别激动……”   于天雷:“我不是激动,而是做买卖就得有契约精神,充分领会甲方需……呃,但是……”   武笑笑、好人、Smoke:“?”   于天雷:“看久了之后吧,抛开不够低调这点小瑕疵,现在的样子确实比之前帅多了,建筑面积好像也增加了,像一个嚣张的土豪战神,如果当战舰,肯定横扫千军,如果当堡垒,定然坚不可摧……哎?说着说着我感觉5000改造费好像有点给少了……”   罗漾抬头望着体型更大金光闪闪飞扬跋扈吸睛夺目的“新荒原战舰”,忽然问身旁的仙女:“方遥,你有没有吃过铁锅炖大鹅?”   方遥没吃过,可以尝尝,但作为云星调查员,他评断是非向来公正:“你当时没提改建的具体要求。”   罗漾霍地转头:“??”   “宇宙判官”遥啊遥原文复述当初的对话情形:“只要你出得起经验值,我保证让你这艘战舰的外观焕然一新。需要多少经验值?一口价,5000。”   罗漾:“……你到底是哪一头的!”   好在这时的鳄鱼堡垒周围已经清静下来,乌漆嘛黑的,不复白天的热闹景象,所以六位伙伴不用像之前的杜宾等人,为避免引起注意连家门都不敢进。   走入怒张的鳄鱼嘴,黄金大门照射出吊坠投射一样的光,光芒将六个身影笼罩,直至确定每一个身影都在“堡垒住户(数量:18)名单”内,厚得堪比银行地下金库的大门才缓缓开启。   好烟仙女小队进了家门,才发现据点内部也焕然一新,从“清水房”变成“未来战舰”,恍惚间有种置身宇宙飞船的科幻感。   堡垒从一层变双层,房间从八个变成二十个,还附带公共厨房等配套设施,甚至一进门就多了个宽敞开阔的客厅,罗漾六人回来的时候,另外十二个伙伴已经早早归家,正齐聚客厅鸡飞狗跳……不是,相亲相爱。   “AF,你绝对是被里世界耽误的顶尖Tony老师!”喜乐蒂在阿富汗猎犬的【我爱洗剪吹】里换了一头新发色,又仙又冷清的灰粉,简直满意得不得了。   AF虽然没有从中得到任何行程进度,但看着快乐得满客厅飞奔的喜乐蒂,长发青年优雅的脸上全是对自己手艺的欣赏。   一匹好人已经把带回的【枕头掌】给了烧仙草,烧仙草转手又给了太岁神,太岁神十分感动,就是不吃。   烧仙草不满挑眉:“等着我喂你?”   原本坚决不想昏死过去的太岁神,有点动摇了。   藏獒、雪纳瑞、泰迪、华小田、钢琴师、盲僧在进行不可以使用一次性道具的“武艺切磋”。   盲僧在第一百零一次挨揍后紧急叫停:“我的永久道具是非攻击性的【飞向你最浓的思念】,这么切磋不公平!”   此言一出,立刻遭到雪纳瑞(标本纪念册)、泰迪(躲猫猫作弊器)、华小田(梦中情狗)的集体嘲讽:“谁还不是非攻击性了。”   盲僧立刻指出:“华小田你走开,你的梦中情狗怎么不算攻击?”   华小田坚决不认:“我那叫卖萌!”   马尔济斯被他们强行拉来做切磋裁判,但现在看起来裁判想用鬼娃娃让他们全都闭嘴。   杜宾坐在餐桌旁,桌上摆着白天在小摊上买的几个风筒草,其他伙伴都解锁这个图鉴了,只差罗漾六人。   现在好烟仙女小队终于回来了。   吵闹的客厅一瞬安静,十二名伙伴刷地看向他们。   欢迎回家?   有无遇险?   探索收获?   十二名伙伴几乎异口同声:“给我们解释一下这个据点。”   “罪魁祸首”漾漾得意同学,只得屁股还没坐热,就先讲了一遍“四居室—荒原(鳄鱼)战舰—荒原(超级金闪闪上古鳄鱼神)战舰”的全过程。   杜宾听完之后,先给第一阶段看法:“婆娑鳄在这件事里没责任。”   100经验值换个八人间防御堡垒,就算外形做成飞天鳄鱼,也无可指摘。   太岁神在杜宾之后,提供第二阶段建议:“还能不能去找大鹅鲁班售后?”   烧仙草阻拦:“别了,万一那头鹅又发挥什么小巧思,可能售后完还不如现在。”   太岁神默了一下,深觉有道理,果断收回。   别人都在聚焦鳄鱼堡垒,只有藏獒率先发现Smoke别在腰后的斧头。   斧刃锋利,一看就是战斗神兵。   Smoke很快察觉这过于热烈的视线,大方地把斧头拿出来,丢过去。   藏獒接住,翻来覆去欣赏:“哪儿来的?”   白天找大鹅鲁班改建据点时,Smoke单独花钱定制的,因为过于简单,大鹅鲁班顺手就帮他一起弄出来了。   不过Smoke没费口舌解释,直接共享物品信息,一目了然——   物品:斧子   详情:一把斧子,可砍,可劈,可战斗,可防身。毫无特别之处,但大道至简,也许越平凡越蕴藏无限可能。   价格:50经验值   兑换者:Smoke   兑换处:大鹅鲁班(盖章:鹅掌印)   藏獒无语:“就值50,还藏无限可能?”   其他狗狗也围过来,探头探脑:“Smoke,你就兑换了一把破斧头?”   Smoke:“……”   斧头吊坠继续共享——   物品:匕首   详情:一把匕首……   物品:铁锤   详情:一把锤子……   物品:电锯   详情:……   众狗狗:“你直接兑换一把冲锋枪得了!”   Smoke:“大鹅鲁班不给,它说会破坏荒原武力能量平衡。”   众狗狗:“电锯就不破坏了?!”   Smoke:“电锯不是武器,它说那些在荒原开垦定居的旅行者,人手一个电锯,全是它给做的,对荒原植物乱砍滥伐的时候特别好用。”   众狗狗:“……”   姜饼小人:【荒原图鉴】新增11/20【风筒草】!   罗漾第一个来到餐桌边,用杜宾提供的风筒草信息,解锁了又一个新的荒原图鉴。   方遥第二个。   武笑笑、于天雷、好人、Smoke闻声,也陆续过来解锁,客厅的第二轮闹腾才终于告一段落。   没人提什么大家一起坐下来开会,可十八个人就这么自然而然进入了“一日总结”的气氛。   留守据点的盲僧、钢琴师先给一个比较安心的好消息:“咱们现在这个据点虽然外观……豪横,甚至有点拉仇恨,但安全系数无敌。”   “白天外面里三层外三层的围观者,不少都蠢蠢欲动想溜进来看一眼,但没一个成功的。”   “杜宾他们当时在外面假装过路者,看见好几个人偷偷用了道具都没成功。”   “荒原战舰,名副其实。”   接着是烧仙草和太岁神的【疯狂奖金】,可惜神仙草两位同学能提供的信息非常有限。   烧仙草:“行程解锁了,悬赏任务也领了,但其他的不能多说。”   太岁神:“悬赏者的任务要求之一就是保密。”   烧仙草:“唯一能说的是我俩明天还得出去,这任务一时半会可完不成。”   狗舍是今天收获最贫瘠的,虽然把荒原镇逛了个遍,可除了AF解锁【我爱洗剪吹】,其他狗狗的吊坠像休眠了一样安静。   以至于当雪纳瑞得知一匹好人四条支线都解锁完毕,简直心塞:“都是一起进入荒原的,凭什么你除了隐藏全解锁完了~”   伙伴太多,一匹好人有点记不清:“你解锁几个行程了?”   雪纳瑞:“……”   泰迪:“一个,竟然只有一个呢。”   旅途日记里仍然只有【雪夜调查报告】一个行程的雪纳瑞:“泰迪,你是不是又想看超级躲猫猫作弊器的纪念册照片了?”   好烟仙女小队是最后发言的。   十八个伙伴的信息汇总到一起,他们的【萍水相逢】、【谎言之泉】以及和开山帮的那场混战,无疑是最有戏剧性、最多谜团的遭遇。   关起门来面对自己人,罗漾终于不用再费脑细胞考虑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从头到尾,和盘托出。   随着罗漾讲述,战舰客厅静得连根羽毛落地都能听清。   即便是平日最不爱动脑子的藏獒,都在罗漾讲到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根本不认识周一时,目瞪口呆,用整张脸表达他的投入和震惊。   及至罗漾讲完,其他人依旧没说话。   最后还是华小田打破沉闷。   他满眼期待望向于天雷:“虞焚林给你的那十个道具,能不能一起共享信息出来看看?”   狗舍全体:“你听了半天就关心这个?!”   太岁神、杜宾的视线,和华小田一样锁定在于天雷身上。   “??”于天雷受宠若惊,“你俩也想看十个道具?”   太岁神摇头:“我是在想,虞焚林为什么一和你遇见,就解锁了【萍水相逢】?他一个焚林团团长,在荒原这么长时间,不可能只跟你一个人萍水相逢过吧。”   杜宾也是这个想法,目光巡视于天雷,从头到脚,又从脚到头:“而且你帮他解锁的还不是普通支线,是隐藏行程,说明你对他很重要。”   烧仙草闻言凑过来,立刻加入“推理团”,用怀疑的口吻“逼问”天雷同学:“招了吧,你到底藏着什么跟虞焚林有关的秘密?”   罗漾回来的路上就怀疑过这点,但……   于天雷:“我的脑子能藏什么秘密!”   太岁神、烧仙草、杜宾:“也是。”   罗漾默默叹口气,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如果周一不在这片荒原,那会在鸢尾山谷么,”马尔济斯冷不丁出声,“那个还没覆灭的、有很多旅行者的仙境区域。”   罗漾也考虑过,但最终否了:“恐怕不在,至少现在这条时间线上的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待过的那个鸢尾山谷里,没有周一,否则他们早就应该认识了。”   方遥从回来就没怎么说话,除了解锁【风筒草】的时候复述植物信息,其余时间一直很安静。   可是现在,当罗漾跟其他伙伴讨论得如火如荼时,云星仙女淡然微冷的声音毫无预兆:“虞焚林可以修改记忆。”   一切的分析、推理戛然而止。   因为基于这个Bug般的前置条件,所有相关者的“证词”都变得不可信,无论是九宫格、左眼跳财,还是生石灰甚至荒原上所有认识的不认识的旅行者,当然更包括虞焚林自己。   当线索真伪难辨,后续的推导毫无意义。   罗漾叹口气,那就说点还算有意义的吧:“和生石灰通话的时候,我本来还想问,轻鸿会是怎么知道仙境一共有七个领域的,难道有谁把七个领域都逛遍了么,但他好像很忙,我就……”   “我们问了。”太岁神笑,带着从乐园大厅一路并肩而来的默契。   “就知道你们肯定好奇。”烧仙草跟着说,“不过这事儿好像比咱们想得简单……”   两人在镇里探索的时候,聊了好几个健谈的旅行者,大家“口供”完全一致,那就是“仙境有七个区域”压根不是什么秘密,而是荒原人尽皆知的公开信息。   信息来源也非常靠谱——盒里生物。   据说只要在荒原里发现盒子,开出盒里生物,又交流得挺融洽的话,被旅行者询问仙境相关信息,这些盒里生物基本都会告知,仙境有七个区域。当然更多的就不会讲了,也不知道是不是经过统一的“岗前培训”。   说到“捡盒子”,还有谁能比解锁了【捡盒子的人】的仙女权威。   于是众伙伴目光齐聚方遥身上:“你不是在荒原里一连捡了好几个盒子吗,怎么那些盒里生物没告诉你仙境情况?”   方遥:“没有。”   众伙伴:“你跟它们聊得不愉快?”   方遥:“我表现得很好。”   “……”众伙伴缓缓看向罗漾。   罗漾为仙女发声:“他从来不说谎。”   鉴于没人给那几个盒里生物发声,众伙伴暂时搁置【捡盒子的人】,转而探讨为什么“仙境有七个区域”会从盒里生物口中出来。   太岁神:“显然,仙境希望每一个旅行者都知道这个信息。”   于天雷:“为什么?”   杜宾:“目标足够多,才能源源不断激发旅行者的探索力。”   泰迪:“意思是仙境并不是想困住我们,反而希望我们尽可能探索它,完成一个区域主线,再进入下一个区域?”   藏獒:“废话,不然还设置这么多行程等着我们解锁干嘛,直接一片荒地,全员自力更生都当定居派,省事儿多了。”   雪纳瑞:“连藏獒都能想通,的确很明显了~”   藏獒:“?”   十八个伙伴的信息汇总和讨论,终结在“船舱圆形窗”外的雨声里。   积郁在厚厚黑云里的潮湿,终于凝结成粘稠雨滴,吧嗒吧嗒落下来,打在据点窗户上,像一条又一条鼻涕虫。   十六个荒原新人第一次见到这种雨,问唯二的“前辈”:“荒原的雨都这样?”   钢琴师、盲僧也困惑盯着沾满粘稠雨水的圆窗。   他俩没见过。   这是一场荒原从未有过的夜雨,阴森,诡异,仿佛某个巨大不祥的开端。   入夜,大家终于回房休息。   不用再挤四居室的大通铺,二十个房间,每个伙伴都有了独立卧室。   喜乐蒂和武笑笑是唯一同住的——喜乐蒂白天在千足绣蚣那里定制了蓬蓬裙,染完新发色的她穿上层层叠叠的新裙子,漂亮得武笑笑都忍不住夸,说她像一块香香甜甜的小蛋糕。结果喜乐蒂忽然神秘兮兮地说,其实是两块小蛋糕哦。原来她在千足绣蚣那里定的蓬蓬裙是两套,于是自然而然拉着武笑笑回房,要在睡前给她试穿漂亮小裙子。   罗漾选了一个二楼房间,他选完,方遥就选了隔壁。   房间隔音太好,关起门来,室内完全安静,只剩雨声,但看不清窗外,因为玻璃已经被雨水覆盖,刷浆糊似的。   身体有些疲惫,可罗漾根本睡不着,大脑不受控制地反复回想白天的一幕幕情景,回想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   也许自己比太岁神还需要【枕头掌】。   在睡眠舱似的床上翻个身,罗漾不知不觉开始琢磨,那三位高手的关系其实挺有意思。   看似从一个仙境区域里出来的,看似早就相熟,和他们这些荒原新人站在一起,任谁都会觉得那三个人应该属于同一阵营。   然而仔细推敲每个人说过的话,也许高手们的关系并没有想象中那么牢靠。   显而易见,九宫格和虞焚林互相都不怎么看得上,虞焚林对左眼跳财更友善,九宫格对左眼跳财更不用说,全然当自己人。   三个里选一个人气王,毫无疑问是左眼跳财,但左眼跳财并不左右横跳,尽管他很多时候在九宫格和虞焚林之间充当气氛调和者,可他跟九宫格才是一边的,如果九宫格与虞焚林发生冲突,罗漾相信左眼跳财会直接加入战斗,和九宫格一起对付虞焚林。   这么一想,【萍水相逢】的局面就有无限可能了。   核心人物是虞焚林,除他之外的每一个解锁【萍水相逢】都是因为他,罗漾愈发怀疑这位焚林团长心里藏着关乎行程主线进度的秘密,但由于某种原因,他不愿说或者不能说。   这种情况下,如果再把九宫格和左眼跳财当做“探索目标”,等于他们五个荒原新人要对付三个荒原高手,难度不是一般地大。   于是换个思路,如果把九宫格、左眼跳财拉入他们五个的阵营,就变成两个荒原高手加五个荒原新人,一起探索虞焚林,这胜算不就一下子飚高了?   从白天的情形看,九宫格、左眼跳财对于自己看一眼虞焚林就解锁【萍水相逢】也莫名其妙,罗漾相信在“虞焚林这家伙绝对有问题”这件事上,双方思想高度统一。   事不宜迟,先下手为强。   罗漾迅速从床上起身,想把自家伙伴都召集过来,现在就用大橘大利电话机联系九宫格和左眼跳财,来一场背着虞焚林的“私聊”。   可他才刚下床,还没走到门边,忽然背后传来轻微异响,就像有什么东西在枕头下面动弹。   呼吸一滞,罗漾缓缓回头。   只见睡眠舱宽床榻上,枕头一颤一颤,真像有东西在下面拱。   罗漾视线聚焦的一霎,枕头“啪”地被拱翻,原本的背面朝上,紧跟变成一块屏幕……   屏幕??   罗漾快步回到床边,低头看着那个翻过来的枕头,现在就像一块长方形的显示屏,正闪烁着充满熟悉感的雪花信号,并伴随白噪音。   终于,信号稳定,屏幕中央出现两张脸。   一张神采热烈。   一张温和舒服。   九宫格:“晚上好啊,得意。”   左眼跳财:“他叫罗漾。”   九宫格:“罗漾得意?”   罗漾:“……”看来邪佛牌复读机白天喊漾漾得意的次数还是不够多。   “真名罗漾,ID漾漾得意。”虽然跟开山帮对战完,罗漾已经将这些信息坦诚告知,但显然个别荒原高手压根没往心里去。   不过现在就算有再多吐槽也得忍着,罗漾上一秒还想着把这俩拉进自己阵营,这一秒人家就主动上门了,当然是怎么热情洋溢怎么来。   “你们的通讯道具好……别致,直通枕头,我还是第一次见。”   左眼跳财语带抱歉:“确实有点冒昧,但是没办法,你们的战舰太坚固了。”   罗漾愣了一下,才听懂这话的意思:“你俩在我们据点外面?”   他刚才说这俩主动上门只是一种比喻,敢情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还真找到据点来了?   曦穥   “你们付给婆娑鳄和大鹅鲁班多少经验值,它俩竟然修出了这么高的防御。”九宫格实在好奇。   问题是罗漾还好奇呢,虽然已经从盲僧、钢琴师那里得知据点在白天防住了想溜进来的围观旅行者,可那些人的战斗力跟九宫格、左眼跳财差远了吧。   “我没别的意思,”罗漾先叠Buff,叠完才客客气气地问,“真的连你俩都进不来这座荒原战舰?”   九宫格点头,坦荡承认:“一代高手,潜入失败。”   罗漾:“没请神明帮一下忙?”   九宫格可是有【满天神明直升机】。   结果这话好像踩雷了,屏幕里高手脸上的神采飞扬一秒消失。   “他还真请了,”左眼跳财忍俊不禁接话,“为此还先用一个防御道具隔绝了外界,以免被发现直升机。结果一个个神明都不愿意出来,说他提的要求是潜门入户,有辱神格,后来好不容易神荼、郁垒两位门神屈尊降贵从直升机上下来……”   “门神帮他潜门入户?”罗漾不可置信。   “当然不是,”左眼跳财终于忍不住,乐出了声,“两位门神下来想要帮你们这座堡垒无偿守门。”   罗漾:“……”神明真好。   既然都到门前了,哪怕是出于客气,罗漾也应该出去跟人见个面。没成想两位高手倒洒脱,发现无法潜入据点,天上又下起怪雨,已经干脆利落撤了。   左眼跳财和罗漾解释完,九宫格随口跟一句:“天气不太对,这场雨可能有问题,雨停之前你们别出来了。”   罗漾面上不显,但心里怔了一下。   他不认为九宫格拿他们这些据点里的新人当朋友或者后辈来关心,这就是一句非常随意的提醒,哪怕通讯端是个陌生人,九宫格应该也会说。事实上据点里的烧仙草、太岁神、狗狗们,对于九宫格来说就是陌生人,可后者提醒时不是跟罗漾说“你”,而是“你们”。   这种无心之举,往往才是一个人最真实的底色。   “这么聊也一样,”九宫格没察觉罗漾的心绪,直奔重点,“我和左眼在虞焚林身上解锁了【萍水相逢】,还是隐藏行程,这里面有问题。”   罗漾的接话没有一秒迟疑,丝滑得像早拿着答案等问题:“萍水相逢是指素不相识的人因为机缘巧合,偶然相遇,但你和左眼跟虞焚林早就认识,怎么能算【萍水相逢】。”   “哟,”屏幕里的九宫格转头给左眼一个赞许眼神,“你说得对,通讯目标确实应该选他。”   罗漾好奇:“你们原本想联系谁?”   九宫格目光回来:“你们之中能量最强的那个。”   罗漾:“方遥?”   九宫格费解:“这还需要疑问句?他能量场超强,来个乐园大厅初旅途的新人都能感觉到。”   “可能因为能量场这东西太抽象,”左眼跳财调侃,“你要说个更具体的,比如最漂亮那个,他就没疑问了。”   罗漾点头认可,又疑惑:“那为什么最后还是选择联系我?”   左眼跳财莞尔:“你不是仙女队长么。”   九宫格:“左眼说那个能量超强的家伙一看就性格冷淡,难以交流,说你阳光开朗又会说话,人也机灵,更适合沟通。”   左眼跳财:“……”   罗漾:“……谢谢夸奖。”   左眼跳财:“不客气。”   罗漾欲言又止,最后还是出声:“其实方遥性格也挺好的。”   左眼跳财欲言又止,最后选择违心反省:“我刻板印象了,真诚致歉。”   罗漾又问:“等会儿通讯结束,九宫格会安全吗?”   左眼跳财:“?”   罗漾:“你看起来想揍他一顿,再拿胶带封住他的嘴。”   九宫格最终躲过兄弟算账,只是被剥夺了通讯主导权。   换左眼跳财跟罗漾说回正题:“虞焚林极有可能知道为什么我们会在他身上解锁行程,我们两个老熟人跟他之间的【萍水相逢】也一定存在某个说得通的解释,但他一直在装傻……”   “当然也有可能他确实不知情,但在情况没有完全明朗之前,我和九宫格还是觉得应该先跟你们交换、共享信息,寻求行程突破。”   左眼跳财话说得很委婉,其实翻译过来就是他俩对虞焚林存疑,相比之下,罗漾这几个荒原新人反而更值得信任。   罗漾心情有点微妙:“实话实说,如果你们再晚联系我一点,可能就先收到我们打给你们的电话了。”   在不信任虞焚林这件事上,双方默契十足。   罗漾心疼焚林团长一秒钟,就一秒,不能再多了。   “不过跟我们交换信息的话,你们好像有点吃亏,”罗漾拿出最坦诚的合作态度,“我们几个人才进荒原,能分享的情报恐怕很少。”   “没关系,”左眼跳财说,“而且也不用谦虚,你们才进荒原几天就消灭了【沙狮】,普通的仙境新人可做不到。”   “我那些伙伴确实很厉害,”罗漾与有荣焉,“不过【沙狮】之旅我们五个完美错过,只有好人参与了,但他因为行程位置占满,没能解锁【萍水相逢】。”   左眼跳财:“沙狮没那么重要。”   罗漾:“那你们想要什么?”   左眼跳财:“虞焚林问的那个‘雪夜’。”   罗漾顿了顿,他当时能被虞焚林的提问惊出一身冷汗,左眼跳财和九宫格自然也很容易想明白虞焚林为什么不问沙狮,却问雪夜。   罗漾没有立刻回答:“你刚才说的是我们彼此交换信息。”   左眼跳财:“对,所以我也会告诉你鸢尾山谷的事。”   罗漾:“……”   枕头屏幕里的左眼跳财在罗漾过于淡定的反应,发现端倪:“你已经知道了鸢尾山谷?”   罗漾点头。   左眼跳财叹口气:“就知道弥神教四处都是漏风的墙。”   话都挑明到这种程度了,罗漾索性问:“那几个最早加入Last Day的人,为什么突然脱离你和九宫格,选择另建弥神教?”   左眼跳财没问罗漾哪里来的信息源,只是在这个问题里沉默下来。   反而是一直没再说话的九宫格耸耸肩:“没什么大不了的,被吓破胆了,急着寻找信仰,求神庇护。”   “被什么吓破胆了?”罗漾问。   然后听到一个最荒唐的答案。   九宫格:“那个自称荒原之神的东西。”   被荒原之神吓破胆,而后又建立对荒原之神极致崇拜信仰的弥神教?   看出罗漾的巨大迷惑,左眼跳财打破沉默:“当一个人陷入绝望,认为世界上再没有什么能抵抗他面对的黑暗深渊,那他只剩两个选择,接受死亡,或者皈依深渊。”   罗漾默然良久,坚定摇头:“不对,还有第三种选择,永不屈服,战斗到最后一刻。”   左眼愣了下,接着透过屏幕定定望向罗漾,由衷地笑了:“如果我跟你在乐园大厅遇见,可能也会认你当队长。”   “所以你们进入了荒原之渊,然后那几个人被所谓的‘荒原之神’吓破了胆?”罗漾试着猜测经过。   “当时我和九宫格不在,”左眼徐徐道来,“他们几个回到据点就开始胡言乱语,除了进入过荒原之渊,再说不出任何有效信息,我和九宫格只能暂时安抚他们……”   “隔天我俩才去荒原之渊,但无论尝试什么办法,我跟九宫格就跳不进去那道地裂,裂缝最宽的位置几个人一起下去都没问题,但我俩就是不行……”   “后来他们几个人逐渐恢复神智,但对发生的事情闭口不言,再后来就脱离Last Day自立门户,创建了弥神教……”   罗漾问:“你和九宫格后来没再去荒原之渊?”   “去了啊,去了几十次,”九宫格怎么会碰壁一次就放弃,但架不住次次碰壁,“那道地裂上肯定有一层针对我和左眼的能量屏蔽墙,而且是荒原能量直供,否则不可能挡得住我和左眼,而且一直挡到现在。”   “应该是针对九宫格,”左眼跳财可不认为自己值得荒原之神这么提防,“我只是个医疗辅助。”   “我跳下去过,”罗漾静静开口,“虽然一片漆黑,但应该是见到了荒原之神。”   语气越平静,内容越炸裂。   枕头屏幕里的两位高手愣了一瞬,即刻来了精神:“然后发生了什么?”   罗漾干巴巴的:“它骂我。”   左眼跳财:“……啊?”   九宫格:“骂你什么?”   罗漾清了清嗓子,一比一复刻当时荒原之神急赤白脸的语气:“滚,滚出我的荒原之渊!”   “骂完就把我扔回地面了,”罗漾还有后续,“回到地面,我的隐藏行程增加15%进度,盒子寄语——呸,不好吃。”   左眼跳财还在冲击里,可九宫格从始至终接受良好,完全没掉节奏:“你的隐藏行程是探索荒原之渊里那家伙?”   罗漾:“应该是。”   九宫格:“怎么解锁的?”   罗漾:“被弥神教抓住当祭品。”   九宫格:“祭祀队伍的祭品探索标对你有反应?”   罗漾:“嗯。”   九宫格:“探索标代表荒原之渊里那个家伙的意志,可祭祀队伍按照它的意志把你扔进去了,它又气急败坏不满意?”   罗漾:“这就是我到现在都没想通的地方,不过你对弥神教的祭祀流程和细节好了解。”   九宫格:“正常,毕竟他们的创始人是我当年的手下,按辈分,我算弥神教师祖。”   “九宫格,你能不能别见头衔就抢,别见辈分就上。”左眼跳财终于找回声音,然后头更痛了,当邪教的师祖是什么光荣的事儿吗!   虽然左眼跳财及时出声,可罗漾还是不太放心,问九宫格:“弥神教那些抓人祭祀的事儿,你俩没参与吧?”   九宫格隔着屏幕瞥过来:“我想抓人祭祀,还用组个队伍?”   罗漾:“……”的确不用,以九宫格的战斗力,他一个人抓的祭品都能组个队伍。   因为罗漾的无言,枕头通讯有几秒安静。   就这几秒钟里,姜饼小人吊坠忽地闪烁——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不是师祖,没有师祖,远离师祖。   枕头屏幕这边的罗漾,凝望半空,神情复杂变换:“……”   屏幕另一端的九宫格、左眼跳财:“收到信息了?”   罗漾凝聚意念,信息共享。   透过枕头屏幕,九宫格和左眼跳财也看到了这边半空浮现的旅途进度和盒子寄语。   良久的寂静。   九宫格:“左眼,这个【我即荒原】针对我。”   左眼跳财:“看出来了,针对得非常明显。”   但是为什么??   不知道。   九宫格连荒原之渊都没进去过。   弥神教成立后,他俩也跟弥神教那些家伙再无瓜葛。祭祀队伍和探索标等细节,对于常年在荒原里晃荡的毁灭派来说压根不是秘密。   但不管怎么说,罗漾从两位高手那里拿到了意想不到的5%隐藏线进度,哪怕不是为了感谢,而是出于公平,也该轮到他提供些信息了。   罗漾:“雪夜行程的全称是【雪夜调查报告】……”   接下来的十五分钟,罗漾凭着记忆,尽可能将那一晚的经过全部讲给九宫格和左眼跳财听。   两人听得很专注,期间从未出声打断。   他们不认识齐征,探索派和毁灭派从来不同路,荒原里谁见了毁灭派的疯子都要绕着走。   可当罗漾说齐征死了三次,终于把信息传递出来时,九宫格和左眼跳财分明很动容。   一瞬间,罗漾有种错觉,仿佛自己还借住在轻鸿会。因为他当时在轻鸿会里讲雪夜经过时,那帮探索派兄弟们的神情也是这样。   “他要是没死,我还真想认识一下。”九宫格直抒胸臆。   “可是到底什么重大信息,值得荒原把人追杀成这样?”左眼跳财很自然追问。   罗漾忽然闭了嘴。   左眼跳财沉吟片刻:“齐征是轻鸿会的人,轻鸿会要求你保密?”   “那倒没有。”罗漾在把雪夜相关告诉自家伙伴之前,征求过生石灰意见,生石灰的态度很开放,没有罗漾、雪纳瑞、武笑笑,就没有雪夜真相,所以他们三个拥有绝对的雪夜信息自主权,愿意告诉谁都行。   “那就是怕我们也被荒原追杀,”左眼跳财笑了,打趣罗漾,“你怎么比我还爱操心。”   风险告知完毕,两位高手不仅没有打退堂鼓的意思,还兴趣越来越浓。   罗漾也不再拖泥带水:“齐征留下的是一张动态地图,以模糊的影像重现了一个不知名物体坠海,围绕坠落点生出一片岛屿,岛屿上发生了似乎很惨烈的混乱,最后竖起一座雕像,雕像的具体样貌很难用语言精准形容,像人,像兽,又像神,齐征在地图上的雕像旁边留下了一个手写标注,就两个字——暗面。但具体什么意思,没人知道。”   一口气说完,只换回枕头屏幕那端的两张沉默脸。   “这就是全部。”罗漾摊手。   九宫格终于发出“听后感”:“听了好像没听。”   左眼跳财:“轻鸿会也没看懂齐征留下的标注?”   “嗯。”罗漾心情有点沉重。   过了会儿,他才想起什么似的,问枕头屏幕里:“听完雪夜调查报告,你俩的行程进度有变化吗?”   左眼跳财摇头。   九宫格也很意外,虞焚林在意到直接问的“雪夜”信息,竟然对他和左眼的【萍水相逢】进度毫无帮助。   “【萍水相逢】到底需要我俩探索什么?”九宫格问的是左眼跳财,眼睛却一直盯着罗漾,好像荒原新人还私藏了信息似的。   罗漾明明问心无愧,生生被盯毛了,高手的气场还是太强大。   “算了,你看着这么阳光向上的,估计也不会跟我们俩耍什么花招,再说耍也没用。”九宫格短暂怀疑,又迅速释然,“雪夜我们知道了,公平交换,现在该我们跟你说说鸢尾山谷了。”   罗漾主动坦白:“我不仅知道鸢尾山谷是仙境的另外一个区域,还知道那片区域已经覆灭了,只有你们两个和虞焚林逃出生天,来到荒原。”   左眼跳财说:“准确讲不是覆灭,是被摧毁。”   “摧毁?”罗漾震惊,“被什么?”   左眼跳财:“一颗星星,非常大,某天坠落下来,摧毁了整个山谷。”   罗漾难以想象:“为什么会坠落?”   左眼跳财:“……”   罗漾:“?”   九宫格:“不要充满希望地看着我们,就跟我们知道似的。”   罗漾:“??”   不是两位高手说要分享鸢尾山谷吗,弄了半天这俩也不知道覆灭真相?荒原新人漾漾得意付出的信任受到一万点伤害!   “但我们可以跟你聊虞焚林。”说到这个,九宫格就大方了,“他在鸢尾山谷的名声可比在荒原还响。”   罗漾:“他在鸢尾山谷的定居派组织规模更大?”   “鸢尾山谷的焚林团就不是定居派,而是毁灭派。”九宫格揭开焚林团长老底。   “……毁灭派?”罗漾明明坐在床上,但可能是信息过载,有点晕,感觉整个堡垒都在晃荡似的。   直到左眼跳财声音从枕头屏幕里传出来,像阵和煦的风,抚平荒原新人的冲击与焦灼。   “焚林而猎,竭泽而渔,都是不可持续发展,终将走向毁灭,”左眼跳财耐心解释,“虞焚林给自己起这个ID,就代表了他对里世界的态度。”   罗漾关于钓鱼佬的信息库正在一点点坍塌:“可是他告诉天雷,虞焚林是他的真名。”   九宫格向荒原新人投以关爱眼神:“这种鬼话你们都信?”   “……”罗漾现在也有点唾弃自己,主要是虞焚林实在对天雷同学太热情友善了,提供的都是实打实的帮助,极具迷惑性。   “不过除了虞焚林自己,没人知道这到底是不是他真名,”左眼跳财严谨道,“如果真是,只能说他名字起得挺有个性。”   先不纠结名字了,罗漾不明白的是:“既然虞焚林曾经是毁灭派,鸢尾山谷也确实毁灭了,虽然还不知道星星的坠落跟他有没有关,但他应该乐见其成,倍受鼓舞,变得更激进更疯狂,怎么到了荒原反倒变成了安居乐业的定居派?”   “人都会变的,”九宫格慷慨分享心路历程,“像我和左眼跳财,以前是定居派,进了荒原不也变成了毁灭派。”   ……啥玩意儿?!   罗漾努力稳住自己声音,捍卫仙女小队队长的稳重形象:“你俩曾经是定居派?”   九宫格皱眉:“干嘛,不像?”   罗漾发自肺腑:“你一点不像。”   左眼跳财乐着给兄弟补刀:“意思是我还挺像的。”   “到底为什么啊……”罗漾发出灵魂拷问。   问的是三位高手的转变?   其实问的是鸢尾山谷究竟发生了什么。   九宫格和左眼跳财都懂,所以在漫长安静后,两人脸上不再有轻松或者玩笑。   九宫格先开口说了第一句:“因为我俩按规矩来,结果发现仙境根本不守规矩。”   轻飘飘的似嘲讽。   罗漾却在那双向来神采奕奕的眼睛里,第一次见到疯狂,像失控的烈火,要焚毁目之所及。 第304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真正开始讲述那段经历的是左眼跳财。   “我和九宫格在鸢尾山谷把主线完成到了95%,进度达标的同时一个盒里生物出现,告诉我们仙境有七个区域,我们现在获得了一次‘跨区域通行资格’,可以去‘中转站’,选择前往其他六个区域中的任意一个……”   “其实仙境有七个区域这件事,我们两个早就知道,因为在鸢尾山谷这根本不是秘密,山谷里几个负责长期兑换的盒里生物比荒原镇的盒里生物们还要话多,隔三差五就喜欢向前来兑换的旅行者问,仙境那么大,你们不想去山谷外面看看?”   “那个盒里生物告诉了我们中转站的确切位置,那是一个如果没有明确指路,我们绝对不可能找得着的地方……”   罗漾听得很认真,却没办法100%专注,他总是不由自主分出1%的心去想,左眼跳财说的这些是真的吗?   生石灰说不知道虞焚林、左眼跳财、九宫格离开鸢尾山谷时,各自主线进度都是多少。现在左眼跳财明确说自己和九宫格当时主线进度达到了95%。这两条信息本身并不矛盾,但如果九宫格和左眼跳财的记忆被虞焚林篡改过,那这些讲述还可信么,这些矛盾与否的信息比对还有意义么……   姜饼小人吊坠的忽然投射,拉回了罗漾那1%的分心。   左眼跳财的讲述触发了光影!   光影投射或许会有隐瞒,但它从不说谎,罗漾一眨不眨凝望半空,第一次看见了真正的鸢尾山谷——   一条颜色深邃的狭长山谷,遍布无数旅行者搭建的住所,或简陋,或精美,因地势与环境原因,这里没办法形成弥蒂尔芬荒原那样统一的大规模城镇,旅行者们的住所被山谷分割成一个个小型聚集区,仿佛山谷里若隐若现的一个个小村落。   这里没有鸢尾花,只有高高矮矮密林一样的不知名植物。植物们形态各异,颜色有别,但又总体趋向一种夜空似的色彩偏好,宝石蓝,神秘紫,银河灰……   于是呈现在光影画面里的高空俯瞰视角,鸢尾山谷就像一条泛着深邃星夜光泽的飘带。   视角拉近,聚焦到山谷中的旅行者们身上,画面里的时间流速一下子变得飞快,短短几分钟,就可以看完这片仙境区域的“日常概览”。   有人在努力生活,有人在冒险探索,有人偷鸡摸狗,有人歪门邪道——形形色色的旅行者,形形色色的山谷流派,几乎是弥蒂尔芬荒原的翻版。   唯一的区别是荒原辽阔,而山谷纵深。   在鸢尾山谷很难看到全部天空,仰望苍穹,两侧的山脊线就是天空边缘。   在这块有限的天空里,似乎没有太阳和月亮,唯一璀璨夺目的是一颗星。它永远挂在那里,鸢尾山谷的旅行者们每每抬头,总能最先看见它。   这颗星不分昼夜地散发出一种冷色调、令人迷眩的强光,像一颗永恒悬在山谷上方的银色光球。   鸢尾山谷没有弥神教,但有这颗星的信徒,他们成立占星社,以星为神明,以星为启示,数量更多,组织规模更庞大,每一次来自星光的强弱变化,哪怕再细微,都会被他们奉为神的低语,虔诚“聆听”,拼命“解读”——然而那很可能只是因为山谷天气变化导致的观测效果偏差。   鸢尾山谷的大部分旅行者都拿这些占星社信徒当笑话看,直到有一天,占星社的信徒们声称观测到了那颗星上有很可怕的东西,将给鸢尾山谷带来毁灭性的灾难。   可惜他们没有机会将消息传出去。   因为从他们发现“可怕东西”,到那颗星坠落下来,间隔只有一天。   山谷地形复杂,一天之内消息根本传不出去多远,而周边少数得到这条消息的旅行者,一如既往当成是占星社又在走火入魔、胡说八道。   光影直到这里,才出现九宫格和左眼跳财。   两个人都背着包,一个穿着随意,就像突发奇想便敢进山冒险的大学生,一个穿着规规矩矩的户外衣,抗风御寒,防水防割,俨然全副武装的徒步者。   但“大学生”精力充沛,能量旺盛,明明最近几天不眠不休为了主线行程进度冲刺,今天拿到进度95%的通行资格后,连休息都不休息,简单收拾一下背包就又马不停蹄在崎岖山谷里赶路寻找中转站,仍旧来者不拒地和几分钟前密林里忽然冲出的比野猪还猛的山谷生物正面搏斗,并在不使用任何道具的情况下,赤手空拳,大获全胜。   而全副武装的左眼跳财,连围观九宫格跟“仙境野猪”搏斗的短短几分钟,都选择挑一块安全地方坐下来,一边休息一边等待。   “左眼,你体能储备太差了,得练。”九宫格获胜归来,见到坐在地上趁机休息的左眼跳财,立刻给予指导意见。   他确实有这个资格,毕竟一番搏斗,连背包都不曾卸下。   左眼跳财没好气瞥他一眼,重新起身:“我就是锻炼一万年也赶不上你的天赋异禀。”   “你别跟我比啊,”九宫格语重心长,“你得选一个能看得见希望的目标,这样才有动力。”   左眼跳财:“……”   漫长的此时无声胜有声后。   左眼跳财说着“走吧,再晚中转站就关门了”,然后一马当先,头也不回。   光影前的罗漾严重怀疑,那一刻左眼跳财是真想把九宫格扔荒山野林里得了。   然而就在他们终于找到那个隐秘的山洞入口时,山谷里的光线忽然变得极亮,哪怕是最茂密、最厚重、经年不透光的山谷密林,也被强光刺穿,密林地面上那些矮小的喜阴植物,在前所未有的强光里迅速枯萎。   九宫格和左眼跳财抬头看见天空中一个巨大的光晕,正以不可思议的速度向山谷而来,巨大圆形光晕后面拖着长长的光亮体,就像彗星飞掠时的扫尾。   那颗山谷旅行者们以为会在狭长天空里永恒悬挂的星,坠落了。   没有任何征兆,在这个鸢尾山谷很普通的一天,携带着摧枯拉朽的能量,仿佛仙境心血来潮想在这里看一场毁灭秀。   起初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还没有意识到事情的严重性,当然,他们对危险是极其敏锐的,冷静判断出即使发生什么意外,“官方中转站”也绝对是最佳安全区,没有之一,所以他们立即进入山洞避险。   山洞里早就有“工作人员”在等候。   一只穿着蓝紫色工作制服的紫蓝金刚鹦鹉,体长近一米,站在洞里像个座山雕,醒目至极。   姓名:大力金刚   性别:先生   等级:8级   盒生信条:我的翅膀,送你飞翔。   “怎么只有你们两个人?”巨型鹦鹉脑袋一歪,发出疑问。   九宫格困惑:“不然呢。”   左眼跳财看向明显已经在这里等待多时的金刚鹦鹉,问它:“还有别人会来?”   金刚鹦鹉回答了什么听不清楚。   因为那颗星已经坠入山谷。   地裂般的轰然巨响,山体坍塌,大片大片植被混着岩石滚落,一个又一个旅行者聚集区被摧毁,灼热的能量点燃山火,火势顷刻之间席倦整个区域,曾经美若星夜飘带的鸢尾山谷,变成一条流淌在地狱的火河。   九宫格和左眼跳财的判断很正确,山洞安然无恙。   可洞外那些滚落的石块,燃烧的火光,还有零星几声从遥远的山谷深处传过来的惨叫、哀嚎,都在刺激着两个人的神经。   零星的痛苦与求救才是最可怕的。   那意味着更多的生命连求救机会都没有。   金刚鹦鹉挥动翅膀,浑身使劲,终于成功把自己的尖锐鹦鹉音又一次送进旅行者的耳朵:“你们两个真的很幸运,能赶在最后一刻完成95%的主线进度,要是再晚一点,你们两个也要没命啦!没命啦,没命啦——”   后面的重复没有恶意,单纯是鹦鹉学舌习惯了。   可是这一刻,九宫格已经没有了客观判断的理智和宽容玩笑的大度,他缓缓回头看向聒噪的紫蓝金刚鹦鹉,以一种危险至极的沉默。   金刚鹦鹉瞬间噤声。   噤声之后,一丝茫然才从它眨巴的鸟眼里浮现,似是不解自己一个盒里生物为什么会被一个旅行者恐吓住。   它立刻重新振作,想反唇相讥,抢回主场,却听见那个危险的旅行者开了口。   “解释一下,外面怎么了。”九宫格一字一句,似乎怕盒里生物听不清楚。   金刚鹦鹉何曾在旅行者面前这么憋屈,它绝对不会有问必答!   “我也不清楚啦,就是被临时从其他中转站调过来,说今天这里有三个人要中转。”   “不清楚?你刚刚说如果我们两个再晚一步,也要没命。什么叫‘也’?”   “……”   “我问你话呢!”   再扛不住精神压力的金刚鹦鹉,“啊”一声尖叫,咻地躲到左眼跳财身后:“管管你的同伴,他好可怕——”   左眼抓住正在扑棱的紫蓝色翅膀,把金刚鹦鹉强行拽到自己面前,面对面,眼对眼,声音温和,态度却不容敷衍:“还留在山谷里的那些旅行者……”   “看也知道,都……”都没命了四个字几乎要从金刚鹦鹉的鸟喙里出来了,可它忽然一一个激灵,最后关头改成了更委婉的,“……凶多吉少。”   据说其他区域曾经发生过旅行者伤害盒里生物事件,虽然都是在盒与盒之间私底下传,从未被公开通报,但仙境区域众多,能量的流动与汇聚错综复杂,偶尔出现几个可以反伤甚至反杀盒里生物的怪物旅行者也未必不可能,大力金刚绝不想成为这类惨剧的第一个铁证。   然而山洞里的九宫格也好,左眼跳财也好,没人再关心金刚鹦鹉怎么想。   他们从进入仙境就在探索,完全遵守规则,努力拿到了主线进度95%。   那个告诉他们中转站地址的盒里生物说:“鸢尾山谷已经很久没出现进度达标者了。”   九宫格当时非常自信,让对方做好准备,因为:“我和左眼开了个好头,接下来鸢尾山谷进度达标的旅行者肯定源源不断,你就等着忙吧。”   彼时那个盒里生物没说什么,估计回到盒子里偷偷笑死。   九宫格当了一回小丑。   他无所谓,连全知全能的神仙都会犯错,他这么顺风顺水的人,偶尔被打一次脸,反而让命运的天平更平衡。   但坐庄的家伙掀翻放满筹码还没筛盅的台面,不能原谅。   买大或买小,赌赢或赌输,开了筛盅才知道。   在鸢尾山谷,开筛盅的时间可以无限后延,究竟什么时机开,由旅行者决定,因为他们放在台桌上的筹码是自己的命。   可是莫名其妙,庄家掀了桌。   掉落一地的筹码,是被山谷吞没的一条又一条人命。   第三个身影终于冲进山洞,狼狈不堪,烟熏火燎,衣服上还有血迹。   见到九宫格、左眼跳财也在山洞里,气喘吁吁的虞焚林面露诧异。   九宫格和左眼跳财更是猝不及防。   这绝非多么愉快的聚首,因为好脾气如左眼跳财,看清虞焚林后脱口而出的第一句竟然是:“你干的?”   虞焚林当然明白对方指的是洞外已经毁灭殆尽的鸢尾山谷,当下勾起一抹嘲弄:“你真看得起我,我有这么大本事?”   左眼跳财不知道,他只知道鸢尾山谷毫无征兆毁灭,而虞焚林又那么恰好地在这一刻出现:“你是毁灭派。”   虞焚林摇头:“我想摧毁里世界,让所有被困的人回归现实,重获自由,而不是现在这样……”   似乎不想再回忆一路逃过来看见的惨状,他不再说下去,而是用对自己的评价结束话题:“一个极其失败的毁灭派。”   左眼跳财不再咄咄逼人。   九宫格却只是收回审视目光,告诉虞焚林:“没必要说这些,咱们又不是第一次打交道了,你是什么样的家伙,我和左眼很清楚。”   虞焚林问:“我是什么样的家伙?”   九宫格毫不犹豫:“为达目的,可以利用一切。”   虞焚林半开玩笑:“我的名声还真是很烂。”   沉重的气氛,并不能因为一句玩笑而化解,何况山洞里的他们看起来也没有关系很熟。   轰隆巨响,近在咫尺——滚落的巨石堵死了山洞口,也堵死了洞内三人的视野。   关于鸢尾山谷的一切都被尘封。   仿佛仙境等得不耐烦了,催他们快点启程。   “人到齐了,那就开始选择目的地吧!”金刚鹦鹉洪亮出声。   随着翅膀扇动,六个数字出现在半空,从1到6。   没有区域名称,从这些数字上完全看不出指代何方。   九宫格、左眼跳财沉默着,迟迟没有做出选择,覆灭的鸢尾山谷仍占据着他们的脑海,他们做不到像巨石堵住山洞口那样,一瞬之间切断与“旧缘”,奔赴前路。   虞焚林或许因为年长几岁,心境更成熟,第一个抬头看向那些数字,一边吐槽着“连区域名字都舍不得亮出来,选哪个都没差吧”,一边随口选了个看着顺眼的:“我去1号区域。”   话是他说的,吊坠却是三个一起投射——   金色鱼钩、手捧花、发财麻将牌:你已选定1号区域,弥蒂尔芬荒原,即刻出发!   九宫格、左眼跳财毫无准备,就这样和虞焚林一起来到了荒原。   甚至是他们落进了荒原,金刚鹦鹉的解释信笺才不紧不慢飘落——   致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   同一天拿到“跨区域通行资格”的旅行者,无论数量多少,都被视为同一个中转批次,只能前往同一个目的地。目的地以最先做出选择的旅行者意见为准。   祝你们在弥蒂尔芬荒原开心愉快!   落款:大力金刚(鹦鹉爪印)   光影画面都到荒原了,罗漾却还跟光影里的九宫格、左眼跳财一样,仍旧没能把情绪转换过来。   鸢尾山谷就这样覆灭了?   那么多旅行者就这样不明不白地死了?   占星信徒们究竟在那颗星上看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   虞焚林真这么巧,在同一天拿到主线进度95%?   隔着光影,隔着时空,曾经的九宫格、左眼跳财与此刻的罗漾产生了奇妙默契,他们也问了虞焚林最后一个问题。   彼时的两人不得不接受自己进入弥蒂尔芬荒原的现实,也暂时不去追究自己就这样失去了目的地选择权。   他们只想知道:“虞焚林,你真拿到95%了吗?”   虞焚林的回答是驱动意念,共享“旅途日记”——   主线行程【鸢尾山谷】:83.13%   支线行程1/4【古神的岩洞画】:100%   支线行程2/4【暴力横行】:100%   支线行程3/4【恐惧之源】:100%   支线行程4/4【悠闲宁静的山谷】:5%   隐藏行程【征服鸢尾峰】:100%   特殊任务1/5【不见血的死亡】:完成   特殊任务2/5【沉默屠戮】:完成   特殊任务3/5【你是一头山谷兽】:完成   特殊任务4/5:【灾厄涉水而来】:完成   特殊任务5/5:【极寒港湾】:完成   山谷图鉴:20/20   已解锁成就:【斩草除根】【手下不留情】【理智绝缘体】【横行霸道】【失控伐木工】【烧山小能手】【飞跃山谷】   他的主线进度并未达标。   然而九宫格、左眼跳财一下就锁定了藏在日记里的重点。   “你完成了【征服鸢尾峰】?”   鸢尾峰,鸢尾山谷唯一有姓名的最高峰,其名来自一些旅行者解锁的隐藏行程【征服鸢尾峰】。   山峰周围方圆几千米有着难以解释的无形屏障,没解锁行程的旅行者只会在屏障之外的山谷密林鬼打墙,根本无法接近那座神秘山峰。   【征服鸢尾峰】的触发条件众说纷纭,每一个解锁者都声称自己的总结绝对权威,然而没有任何两个解锁者的“攻略”能对得上,其他人照着那些“攻略”原样复制,也无一解锁成功。   最后大家不得不信,这玩意儿就没有解锁条件,全凭偶然的运气。   而且未必是好运。   因为那些解锁了行程的人,那些终于可以靠近鸢尾峰、有资格向山顶发起冲锋的人,到最后没有一个真正登上峰顶,完成征服。   很多解锁者的命都留在了鸢尾峰,少数死里逃生撤回山谷的旅行者,对这段经历也不愿意再提。   可是现在,虞焚林的【征服鸢尾峰】,进度100%。   “究竟怎么完成的?”左眼跳财不可思议。   “爬山喽。”虞焚林的语气仿佛只是一场春游踏青。   九宫格怀疑:“单纯爬山?”   虞焚林笑:“当然也顺便带了点东西上去。”   九宫格:“【搬山卸岭挖掘机】?”   虞焚林:“【埋点多多炸药包】。”   九宫格:“我对你的预判好像总是出错。”   虞焚林:“也没总是,这才第二次。”   九宫格:“第一次预判失误,左眼就已经在你身上吃了亏。”   虞焚林:“占一点无伤大雅的小便宜,他都没记仇,你怎么还帮他记着。”   九宫格:“就因为他太容易原谅别人,我才要帮他记着,不然他被坑死还替人数钱呢。”   左眼跳财:“也不至于……”   虞焚林:“他数钱的样子应该挺可爱。”   九宫格:“再可爱也没你沾边的份儿。”   左眼跳财:“你俩都给我安静!”   山谷毁灭,荒原陌生,本来就够闹心的左眼跳财被两个家伙吵得脑袋耳朵一起疼。   还有,【搬山卸岭挖掘机】和【埋点多多炸药包】到底有什么区别??同一个组织出来的都未必能有这默契,要是这样还叫预判出错,你俩干脆灵魂共脑算了!   两位在某些危险领域莫名相似,但又绝对气场不和的荒原高手,在左眼跳财的发火里整齐划一双双闭嘴。   光影外的罗漾:“……”这三个人到现在也没分崩离析的唯一原因,左眼跳财说话管用。   为了提高沟通效率,光影里的九宫格不情不愿“退居二线”,换成左眼跳财问虞焚林:“你带着炸药去登山,一路攀登一路埋炸点?”   虞焚林果然态度更好,回答得也更详细:“嗯,本来打算登顶之后一起引爆,但离登顶还差一截的时候,任务就完成了。”   左眼跳财:“完成了?为什么?”   虞焚林:“可能因为我已经找到了‘征服’的真谛。”   金色鱼钩再次共享——   隐藏行程:【征服鸢尾峰】(+1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山就在那里,成功站上峰顶,仅仅意味着山峰愿意敞开怀抱接纳你。登顶从来不是征服,毁灭才是。   旅途信息:有人在探索,有人在逃离,有人妄图反击却沦为空想,只有你,一次又一次对山谷造成了真正不可逆的破坏与损伤。毁灭是一种信仰,它成就了你的能量,这样的能量不应该葬送在鸢尾山谷的末日里,恭喜解锁成就【飞跃山谷】!   成就【飞跃山谷】:凭此成就可随时通过中转站离开鸢尾山谷,无需满足主线进度95%的通行资格要求。   “我收到信息的时候还在想,哪里来的末日,我奋斗了这么长时间才让鸢尾山谷伤到点皮毛……”   虞焚林没再说下去。   事已至此,继续剖析当时的心境毫无意义。   左眼跳财感受得到虞焚林的沉重情绪,有些不理解:“你一直都想摧毁鸢尾山谷,现在山谷真被摧毁了,你好像也并不高兴。”   虞焚林认真看进对方那双温和又坚毅的眼睛:“我要的是毁掉里世界,带所有人回家。”   光影变换,三个高手在荒原这片崭新的环境里分道扬镳。   焚林团建立,荒原多了一个极具实力、规模快速增长的定居派。   Last Day冒出,荒原里前所未有的疯狂毁灭派。   偶尔,他们还会在荒原里遇见。   鸢尾山谷的沉重无人再提,他们像关系一般的熟人一样寒暄,必要时,也顺带维护一下“自家权益”——   虞焚林:“让你的人注意点,我手下种得好好的一片地,你们的飙车队招呼都不打就从上面碾过去了,狂风掠境似的,最后差点颗粒无收。”   九宫格:“让你的人也收敛点,荒原就这么大点地方,你们恨不得全开垦了,别人想绕着走都没处下脚。这里是弥蒂尔芬荒原,不是弥蒂尔芬农场。”   有时恰好天气不错,气氛不错,心情也不错,他们便也能破天荒地坐下来交两句心。   当然前提是不能让虞焚林和九宫格直接对话——   左眼跳财:“听说你给焚林团请了个CEO?”   虞焚林:“南山豆苗稀,我一眼就相中了这个ID。”   左眼跳财:“你现在真的像一个铁杆定居派了。”   虞焚林:“现在才像?”   左眼跳财:“从坚定毁灭派到铁杆定居派,跨度这么大,我和九宫格不太信也很正常。”   虞焚林:“你们也从勇敢探索派变成了疯狂毁灭派,跨度好像比我还大。”   九宫格:“守规矩的都没好下场,倒是你这个毁灭派拿到了逃生资格,还不够讽刺?”   虞焚林:“所以你现在带着左眼变成毁灭派,是想效仿我拿到去往下一个仙境区域的通行证?”   九宫格:“没人在乎那个破证了,单纯想毁灭。”   虞焚林:“左眼说你到现在都接受不了鸢尾山谷的人全死了,结果你的接受不了就是在荒原里疯狂搞破坏,为这个区域的毁灭加速助力?”   九宫格:“你觉得这片荒原会像鸢尾山谷一样最终走入毁灭么。”   虞焚林:“也许会,也许不会。”   九宫格:“如果荒原注定不会毁灭,Last Day有没有可能凭一己之力毁掉它。”   虞焚林:“你太高估自己了。”   九宫格:“既然你觉得Last Day做不到,搞再多动作也不过是像曾经的你那样,只伤到鸢尾山谷一点皮毛,那你还替荒原操什么心。”   虞焚林:“但如果荒原注定毁灭……”   九宫格:“如果注定毁灭,注定又将有一次单方面的毁灭性屠杀,那在末日到来之前,我凭什么让它们好过?”   虞焚林:“……”   左眼跳财:“你怎么不问它们是谁?”   九宫格:“他早就知道的事,当然不用问。”   左眼跳财:“他知道?”   九宫格:“每个仙境区域都有一个管理者,鸢尾山谷的管理者就在鸢尾峰上。”   虞焚林:“你连靠近鸢尾峰的资格都没有,就敢这么说?”   九宫格:“不是我没有资格,是鸢尾峰上那个存在不敢让我拿到资格。如果解锁【征服鸢尾峰】的是我,那颗星坠落之前我就已经把山头夷为平地了。”   有些人天生感知敏锐,虞焚林终于明白过来九宫格是靠什么做出的判断,难得赞扬一句:“你在山谷里隔着那么远,都能感应到鸢尾峰上面存在的能量,还能猜出来那就是山谷管理者,厉害。”   九宫格嗤一声,对这种虚伪的恭维不以为然。   “虞焚林,我只问你这一次,”光影里的左眼跳财,以前所未有的认真神情看向昔日山谷旧识,“你在鸢尾峰上见到山谷管理者了?”   漫长的静默对视,虞焚林终于开口:“见到了,就在距离峰顶还剩一百米的时候。”   左眼跳财:“然后呢?”   虞焚林:“我连向它发问的机会都没有,山谷的末日就已经降临了。”   左眼跳财:“它干的?”   虞焚林:“应该是。”   左眼跳财:“为什么?”   虞焚林:“不知道。”   左眼跳财:“它长什么样?”   虞焚林:“身形藏在那颗星坠落的强光里,看不清轮廓,但它告诉了我它的名字——短尾。”   左眼跳财:“……盒里生物?”   虞焚林:“到了仙境管理者层级,应该不需要盒子了。”   光影到这里终于结束,姜饼小人的投射定格在——   支线行程3/4:【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末日之后,毁灭者改变,探索者清醒。   枕头屏幕里,左眼跳财早就讲完了他们在中转站遇见虞焚林,又阴差阳错三个人一起进入弥蒂尔芬荒原的“往事”。   进入荒原后的种种,温和青年半句都没提,但当他和九宫格发现通讯另一端的罗漾直勾勾看着半空时,就预感到有些事情他们不说,行程也会替他们讲。   不知过了多久,罗漾总算收回目光,重新看向枕头屏幕里的两位高手。   九宫格立刻直截了当:“看见鸢尾山谷的情景了?”   罗漾:“嗯。”   九宫格:“拿到多少进度?”   罗漾:“【萍水相逢】,+5%。”   “为什么我和左眼的进度没动静……”九宫格纳闷儿地喃喃自语,忽然又想到什么,抬起怀疑的眼睛,目光透过联络屏直射而来,“鸢尾山谷毁灭就一瞬间的事,光影投射了那么久?”   “不全是鸢尾山谷,还有你们到达荒原的后续。”罗漾本就没想隐瞒,三言两语把后面的光影概括了一下。   九宫格听完还挺满意,转头和左眼说:“节约时间了,省得我俩还要回忆半天哪些信息需要给他讲。”   “但这有点侵犯隐私了吧,”左眼跳财保留意见,“万一有些我俩不想讲的,光影也给投射了,怎么办?”   九宫格一秒迟疑都没有:“首先,咱俩坦坦荡荡,没什么不能讲的,其次,在‘牺牲一部分个人隐私’和‘为了充分交流信息不得不回顾跟虞焚林的交流点滴’之间,我愿意拿出全部战斗力支持前者。”   左眼跳财:“……能不能采访一下,你到底为什么那么烦虞焚林?”   九宫格:“不知道,可能因为他总惦记坑我兄弟。”   左眼跳财:“大哥,我一共只被他坑过一次,而且也才坑了1000经验值。”   九宫格:“以小见大,人品太差。”   以九宫格今天在光影内外抨击虞焚林的力度,罗漾都担心那位焚林团长今天晚上要打喷嚏打到重感冒。   当然被喷肯定是不冤的,光影里如果没有左眼跳财的追问,没有九宫格的挑明,虞焚林恐怕都不会说自己在鸢尾峰上见到山谷管理者的事,至于他说连管理者真面目都没见到,更没说上话,谁知道是真是假。   不过他们三个人在这里猜来猜去没用,除非拿到更多线索,或者虞焚林本人愿意诚实松口。   相比之下,罗漾觉得更应该关心:“九宫格,左眼跳财,你们两个的【萍水相逢】总进度还停在5%?”   这个问题成功终结了“虞焚林人品批斗大会”。   见两位高手注意力回归,罗漾继续:“如果说我们五个的【萍水相逢】有一部分进度是要从你们身上探索鸢尾山谷的真相,那你们的【萍水相逢】进度要求又是什么呢?”   “我们只在弥蒂尔芬荒原待过,但是作为新人,我们进入荒原的时间远远短于你们,怎么看还是你们能提供的荒原信息更多。”   罗漾百思不解:“所以为什么是我们五个和你们三位高手一起解锁了【萍水相逢】?为什么不是荒原上的其他旅行者?”   九宫格同意:“所以你们身上一定有特殊的地方。”   左眼跳财有些为难:“但是特殊在哪里,我和九宫格还没有……”   “要不我先抛砖引玉?”罗漾忽然打破郁结的气氛。   左眼跳财一愣:“抛砖引玉?”   九宫格已经准备完毕:“赶紧把砖头向我砸过来,别犹豫。”   罗漾整理一下腹稿,力求最简洁表达:“会不会我能为你们解开的谜团不在【萍水相逢】,而是在荒原之神?”   跟高手对话,一点灵犀足矣。   左眼跳财几乎无缝接过话头:“我俩一直想进入荒原之渊,搞清楚那个所谓的荒原之神是什么东西,却不得其法,而你这个新人偏偏解锁了【我即荒原】,你就是我和九宫格需要的那把‘深渊钥匙’。”   罗漾越说语速越快:“而你们和弥神教的渊源,又一定可以拿到很多我拿不到的荒原之神信息。”   左眼跳财:“荒原流动的能量感受到了你和我们之间的‘互补’。”   罗漾:“于是才安排我们萍水相逢!”   掌声响起。   九宫格毫不吝啬,呱唧得非常捧场。   这可不是玩虚的,因为就在罗漾和左眼跳财话音落下,手捧花和发财麻将牌一起投射了——   隐藏行程:【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贯穿荒原的地裂非常影响交通安全,是时候解决一下了。   踏平荒原之渊这么大的事,只有一句空洞的盒子寄语?   当然不。   手捧花和发发发继续闪烁——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特殊任务4/5:【荒原之渊】   “特殊任务的名字是什么?”罗漾以为自己没听清。   “荒原之渊。”左眼跳财耐心地又重复一遍。   罗漾奇怪:“不是【我即荒原】?”   左眼跳财分析:“虽然都是探索同一件事,但你的是隐藏行程,我和九宫格行程没位置了,解锁的是特殊任务,叫法不同可能是为了区分行程和任务的不同属性?”   也有道理。罗漾不再纠结名字上的差别,正想继续跟两位前辈进一步探讨如何对荒原之渊下手,窗户方向忽然传来一声重重撞击。   那声音在寂静的雨夜听起来格外惊心,就像什么东西在沉默中爆裂。   罗漾猛地抬头,看向房内圆窗,只见一团看不清形状的碎肉糊在玻璃外,混合着粘稠雨水,正以极其缓慢的速度顺着玻璃往下蠕动。   那仿佛根本不是一团死肉,而是某个不可名状的怪异生命体。   又一声撞击,伴随某种围挡碎裂的声音。   其他房间的玻璃碎了?   可这声音又好像碎的不是玻璃。   罗漾迅速起身,想要出去查看,忽然又一声撞击与碎裂。   脚步顿住,罗漾忽然意识到,那声音好像不是来源于其他房间,而是来源于……   他转身看回枕头通讯屏。   里面哪还有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身影,只剩一片信号不稳似的雪花。   通讯道具的“信号不稳”只可能是道具使用者的意念受到干扰。   片刻后,通讯屏干脆完全消失了,枕头又变回那个平平无奇的枕头。   罗漾不再等待两位高手,快步走过去打开自己房门。   外面的方遥正准备抓门把手,罗漾一开门,差点撞到仙女身上。   再看走廊,好几个伙伴已经从房间出来了,楼上也有噔噔噔的脚步正在往下赶。   “外面是什么东西?”于天雷裹紧自己的床单当睡袍,一脸紧张看向走廊窗外。   睡在一楼的狗狗只有两个,跟武笑笑同屋的喜乐蒂,还有非要住对门守护喜乐蒂的泰迪。   这会儿泰迪看着于天雷的蠢样,受不了道:“你能不能放下那破床单,先把衣服穿好。”   于天雷一秒敞开床单,里面剪裁潇洒利落的战斗服早已就位:“我穿着呐。”   泰迪无语:“那你裹个床单干啥!”   于天雷:“以物理方式增加内心安全感。”   泰迪:“……”   窗户已经被那些蠕动的碎肉完全糊住了,而撞击声还在响个不停,让人不由自主脑补出整个荒原战舰外部都被这些东西覆盖满了的可怕景象。   “难道是白天荒原追杀的延续?”杜宾从楼梯上下来,身后跟着所有住在二楼房间的狗狗们。   Smoke:“追杀也要有个假模假式的合理名头,白天是鬼门关失守,雪夜调查报告里是解锁【罪恶国度】,现在这种算什么?”   全体狗狗看向扛着电锯的刀疤男人:“觉得不是追杀,然后扛起电锯?”   Smoke不光扛起来,还直接用意念通上电源,电锯片立刻疯狂作响:“是不是追杀,都已经撞到家里玻璃上了,当然要收拾。”   全体狗狗默契后退几大步:“你先把电锯给我关上!”   一匹好人安抚他们:“没事儿,吴烟不会误伤的。”   全体狗狗:“万一误伤了呢?”   一匹好人:“那我先替他向你们道个歉。”   全体狗狗:“……”   罗漾忽然抓住方遥手腕:“会不会是因为我把雪夜的信息给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讲了?”   方遥任他抓着,没有抽回来的意思:“你刚才从屋里出来这么慢,是在跟九宫格和左眼跳财通讯?”   罗漾飞快点头。   方遥问:“只说了雪夜?”   罗漾说:“他们还给我讲了鸢尾山谷的事……”   话才说一半,那边从离开房间就跟着大哥大嫂形影不离的盲僧、钢琴师,几乎同时出声:“有特殊任务!”   烧仙草、太岁神离他俩最近,差点被这两嗓子震到耳膜。   然而下一秒,十六个荒原新人都收到了吊坠投射——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特殊任务1/5:【荒夜喜雨】   走廊刹那安静,谁也没想到会在这种情况下解锁特殊任务。   “你们也解锁了?”见十六个人集体看向半空,盲僧和钢琴师立刻了然,“是不是【荒夜喜雨】?”   两个荒原老人提前两秒收到的信息是——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特殊任务3/5:【荒夜喜雨】   十八个伙伴把信息共享出来,除了特殊任务在“旅途日记”里的占位有区别,其他一模一样。   那为什么在收到信息时会产生细微的时间差?   罗漾思索道:“或许因为这是我们进入仙境后解锁的第一个特殊任务。”   第一次,总要拉长前奏,多给些仪式感的。   “先不说时间差了,”烧仙草左看右看,都觉得任务名字带着满满恶意,“荒夜喜雨,请问喜在哪里?”   “不用计较这个,抓住一切机会嘲讽旅行者是里世界的一贯恶习,”太岁神情绪稳定,“重点是怎么完成特殊任务。”   “都‘喜’雨了,当然是让我们冲出去拥抱荒原的夜~”雪纳瑞吹个口哨,“用肌肤感受雨丝的轻拂~”   华小田受不了:“你管外面那些恶心巴拉的东西叫雨丝?还轻拂?”说完看一眼走廊尽头,那里通向客厅,越过客厅就是堡垒门口,“但我同意想完成任务得先出去,跟这场雨产生实质性接触。”   仙女小队没意见。   软心大神很赞同。   神仙草和盲琴准备就绪。   狗舍铆足了劲儿就等着撒欢儿。   除了AF。   长发青年不知何时已经在地上摆开塔罗牌,这会儿刚刚翻开预示命运的那一张——节制。   “这张牌代表什么意思?”罗漾不懂就问。   “忍耐,自控,”AF感受着意念里涌动的道具意图,“它希望我们不要冲动,克制自己的战斗欲。”   方遥不是很开心地问:“克制到什么时候?”   AF翻开第二张牌——命运之轮。   “等待命运之轮转动,这是一张会带来幸运的牌。”   干等着命运垂怜?   罗漾、笑笑、天雷、好人、烧仙草面面相觑:“听起来好像有点消极。”   藏獒、泰迪、雪纳瑞、华小田:“所以AF一进旅途就躺,躺着躺着就赢了。”   AF:“……”   长发青年翻开最后一张牌——审判。   不等众伙伴再问,他已主动说明:“这张牌的意思是,反复揭开别人伤疤是一种罪恶行径,终有一日会遭到严厉审判与惩罚。”   藏獒、泰迪、雪纳瑞、华小田:“……杜宾,他夹带私货。”   然而AF的塔罗牌的确应验了。   就在大约一小时后,窗外那些奇怪的东西不再增加,撞击声也渐渐消失。   雨也跟着停了。   翩然飘落的信笺,是对阿富汗猎犬塔罗牌的最高赞扬,并且这次再没有时间差,十八封来信完全同步——   致漾漾得意(遥啊遥)(……):   喜欢这场雨吗?荒原的夜,总是充满危险,但越危险的地方,越美丽。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1/5【荒夜喜雨】   落款:弥蒂尔芬荒原   此时的十八人已经聚在堡垒客厅。   最终结果是好的,但就是莫名有一种“不劳而获”的微妙感。   “老子已经完全懵逼了,谁能来解释一下?”藏獒想破头也想不明白,躲在据点里就能完成任务?   “别看我啊,问他。”泰迪遥指AF。   AF坐在沙发里优雅摊手:“问我没用,塔罗牌怎么指引,我就怎么解读。”   喜乐蒂穿着早就换上的蓬蓬裙——原本是想当战斗服的,歪头问:“什么情况下,追杀会自动停止?”   马尔济斯用平淡声音给出残酷回答:“知情者全部死亡。”   杜宾思量着补充:“或者剩余的幸存者不再构成泄密风险。”   方遥从进了客厅就异常安静,听到这里却微微蹙眉。   罗漾第一时间察觉:“想说什么?”   “没必要都往少了想。”仙女调查员想法与众不同,“换另一个极端,知情者不仅没死光,还越来越多,多到荒原追杀不过来,只能放弃。”   周围竖着耳朵偷听的一群狗狗,瞬间无语:“没有这种可能吧!”   杜宾抬手,示意先别闹。   方遥才懒得理别人,只静静看着罗漾。   困顿的思路划开一丝灵光,罗漾忽然转头:“笑笑,联络生石灰。”   关于雪夜的信息,罗漾今晚才透露给九宫格、左眼跳财,两个人没有大规模散播信息的时间条件。   至于虞焚林,白天还在问“你们在雪夜调查报告里发现了什么秘密”,就算钓鱼佬想散播,也得先拿到雪夜内容。   排除法,就只剩生石灰了。   罗漾还记得白天通话的情形,当他告诉轻鸿会会长,自己和伙伴们遭遇荒原追杀,并提醒对方小心时,生石灰在电话另一端安静了好几秒,才回应——知道了,我会跟张树说的。   安静的那几秒,生石灰在想什么?   是不是已经考虑好了要搏一把,一劳永逸解决问题?   “队长,联络不上。”武笑笑试了几次大橘大利电话机,生石灰那边都毫无音信。   罗漾一颗心往下沉,果断道:“试试联络张树。”   武笑笑立刻切换通讯对象。   这次大橘子电话机顺利接通,免提模式,张树中气十足的声音传遍客厅:“还真让会长猜中了,他就说消息散出去后,今天晚上可能会发生一些危险,也可能是怪事,让我待在据点里不要动,说不定你们还会联系我,我到现在都没敢睡!”   “你们真把齐征留下的信息散出去了?”纵然罗漾本就是抱着这种猜想打电话的,还是惊讶于生石灰的果决。   “会长接完你的电话就交代我了,我立刻召集会里兄弟,先把那张岛屿地图跟兄弟们说了一遍,再把会长提炼总结的顺口溜让兄弟们背熟,然后立刻出门,以最快速度散播出去,散得越广越好,估计入夜的时候全荒原就已经知道得差不多了。”   看来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躲避人群躲得过于成功,罗漾心情复杂地想,以至于跟自己枕头通讯的时候,两位高手仍对雪夜信息一无所知。   忽然有小狗爪捅咕过来。   罗漾回头,看见田园犬可爱的脸。   华小田指向身后沙发上一排狗狗:“他们非常想知道生石灰编的什么顺口溜,派我来问。”   沙发上的杜宾、马尔济斯、雪纳瑞、AF:“……”我们压根都没说话。(~)   “让你这么一说,我也好想知道!”只有于天雷对田园犬是真感情。   不用罗漾转述,大橘大利电话机早在华小田开口的时候就把他声音传过去了。   张树大方相告:“就三句——坠落生岛屿,岛屿立雕像,雕像标暗面。”   简洁明了,又概括完整。   罗漾试着想了一下,如果让自己总结,可能也就这些干货。   不过这三句就像暗语,连他们这些真正看过岛屿地图的都满腹疑惑,荒原里单凭口耳相传的旅行者们,能参透吗?   张树:“不需要他们懂,只要知道这三句就行,以里世界的恶意,肯定是宁可错杀也不放过,只要跟这些信息稍微沾点边,就一定会被荒原注意到。”   罗漾:“然后发现目标太多,追杀不过来?”   张树:“对呗。”   虽然方遥提出这个思路时,罗漾赞同,虽说生石灰已经执行了这个策略,可罗漾还是不免担心:“万一,我是说万一荒原杀得过来呢?如果它真的要把每一个知情者都列为消除目标,怎么办?”   张树沉吟片刻,给出信心十足的回答:“不会。会长说了,以我们这种传播方式,信息不可能原封不动传播,到最后越传越飞,知情者遍布荒原,每个人知情程度却参差不齐,掌握的信息也真实混着谬误,荒原从前的追杀标准根本应付不来,荒原的追杀运行体系——如果有这玩意儿的话——会卡顿在目标筛选环节,就像游戏里出Bug,无法选中攻击目标。”   罗漾被说服了。   因为事实已经证明,生石灰成功了,那个解锁的特殊任务,他们什么都没做就自己完成了,所谓恭喜任务完成,本质是荒原追杀的“自行消亡”。   但……   十八个伙伴还是有问号,既然消息入夜已经传出去了,为什么追杀还会到来,特殊任务还会解锁?以及,真的很好奇那三句顺口溜到底传飞成了什么样。   张树不愧是探索派,在这个怪雨之夜,仿佛带着传道授业解惑的使命而来——   “因为一开始拿到这种打哑谜似的信息,谁都看不懂,自然也没几个人信,哪怕跟他们说了信息涉及仙境的重大秘密,知情者很可能会遭到荒原追杀,大部分人也嗤之以鼻。”   “直到晚上开始下怪雨,稍微警觉点的肯定知道气氛不对了,刚才又从雨里下来那么多恶心的怪东西,一部分拿到完整正确信息的人肯定和你们十几个还有我们轻鸿会的兄弟一样,突然之间就解锁了特殊任务。”   “总之,不管白天消息散出去的时候收到多少嗤之以鼻,这个夜里,整个荒原的旅行者肯定都在琢磨那三句话,思考本身就会带来能量变化,荒原会非常精准感应到这些能量波动……”   然后荒原就凌乱了。   需要追杀的人忽然从十几二十个变成几十个、上百个、几百个……不对,再退回上百个……也不对,沾点消息就算的话又迅速膨胀到一千多个……   罗漾仿佛已经看见了荒原cpu咔咔运转呼呼烧冒烟却还是运算不出来的心酸景象。   生石灰,某种意义上讲好像也很适合当个毁灭派。   张树:“至于那三句话传成什么样,我也好奇啊,想看看是不是真能按照会长的预判,越传越飞,我就让几个弟兄偷偷跑去镇上几个据点听墙根……”   一开始还是正常的——   坠落生岛屿,岛屿立雕像,雕像标暗面。   后来传着传着就变成——   罪恶生岛屿,岛屿立雕像,雕像不要暗面。   等到最后蹲开山帮据点墙根,已经变成——   罪恶生岛屿,岛屿立雕像,雕像不要暗恋。   开山帮据点里本来就有相当一部分兄弟在白天被人“搅和”了记忆,脑子昏昏沉沉,但为了不放过仙境核心秘密,还是研究了一晚上,为什么雕像不能暗恋。   鳄鱼堡垒客厅里,终于听完张树传达内容的十八个伙伴:“……”顺口溜第二句谁编的,每个字都牢固得像穿了防御甲。   天蒙蒙亮时,客厅里一个沙发抱枕忽然挣脱AF怀抱,自己掉到地上,然后以一系列无比怪异根本不科学的运动轨迹,滚到席地而坐的罗漾面前。   怀里忽然空空如也的AF:“……”   低头再次看见枕头屏幕的罗漾:“……”高手们的通讯起手式一定要这么酷炫吗!   这次的联络时间很短,九宫格和左眼跳财就是想看看这些荒原新人们是否平安,再顺带解释一下之前通讯中断,是当时他们为了避雨临时找的栖身处被怪雨里掉下来的那些东西砸穿了——就是撞击在鳄鱼堡垒圆窗上的那些。   九宫格和左眼跳财的临时栖身处自然赶不上荒原战舰的防御度,几下之后就能抬头看天了,雪纳瑞没完成的“冲出去拥抱荒原的夜~”“用肌肤感受雨丝的轻拂~”,全让他俩实现了。   事已至此,两人也懒得再躲,直接跟毁掉他们栖息处的罪魁祸首正面迎战,就是雨里掉下来的那些“肉团”。   罗漾:“那些东西到底是什么?”   左眼跳财:“一些能量扭曲的荒原动植物,被那场雨黏合到一起,又重新打碎,攻击力很强,带着明确的杀戮意图。”   不过这些看起来又凶又危险的诡异之物,在无良庸医和满天神明直升机面前实在不够看。   客厅里等天亮的这段时间,罗漾已经把先前和九宫格、左眼的通讯,还有吊坠投射的那些光影,都跟伙伴们讲了。   光影里的内容不作假,九宫格、左眼跳财在并不知道罗漾会收到吊坠投射的情况下,讲的鸢尾山谷逃生经过跟光影里完全对得上,所以这两个人目前值得信任。   分歧发生在虞焚林身上。   罗漾原样转述了九宫格认为虞焚林不是真名,只是ID,而左眼跳财虽没自家兄弟那么铁口直断,也倾向于保持怀疑。   其实是不是真名不重要,但如果连这个都是假的,那虞焚林在“玉米地”对于天雷表现出的一切,都可能是彻头彻尾的欺骗。   包括罗漾在内的十七个伙伴都对虞焚林产生了怀疑种子,唯独于天雷这个当事人,坚持己见:“我相信钓鱼佬,他不可能连一个真名都要骗我。”   说完还亮出“证据”,【萍水相逢】进度5%时的盒子寄语——交换过姓名,我们就不再是陌生人。   华小田提醒:“你再仔细看清楚,这句话里可没说交换的姓名一定是真名。”   天然的信任是于天雷与生俱来的品质,虽然罗漾有时也会调侃他,可当于天雷只有自己一个人,还坚持说钓鱼佬不可能连一个真名都骗我的时候,罗漾忽然有种冲动,也想和他一起相信。   你最好真的就叫虞焚林。——作为一个不想让自家伙伴失望的队长,罗漾在心里默默地说。   时间回到现在的客厅,九宫格和左眼跳财简单说完情况,也确认了荒原新人们的安全,就要结束通讯。   方遥忽然凑到罗漾身边,和他一起看向抱枕屏幕。   九宫格猝不及防,被美了一大跳。   隔着屏幕,他暂时感受不到方遥身上的能量,终于可以聚焦这张脸了:“有话跟我说?”   罗漾反应过来,大概知道方遥想问什么了。   果然,云星仙女言简意赅:“虞焚林可以篡改记忆,在没有光影的情况下,你俩怎么保证自己的记忆都是真的?”   方遥声音很淡,语气甚至算得上友好,奈何问题本身太犀利。   左眼跳财在漫长的沉默过后,无奈摇头:“我不能保证。永久道具的起效归根结底是一场精神较量,虞焚林的精神能量比我强,如果他认真起来非要篡改我的记忆,哪怕我察觉了,抵抗了,最后也会遗忘这些过程,接受修改后的记忆。”   似乎感受到了方遥不太喜欢这个答案,左眼跳财的语气又轻快起来:“但这种情况不会发生在九宫格身上。”   “虞焚林压不住我的能量场,”九宫格很自然把话接过来,没有炫耀,从表情到语气都是纯叙述,“他想修改我的记忆,能量探过来的时候就会被我灭了,所以我的记忆绝对可靠,左眼记忆里有我的那些部分也不用怀疑。”   说完,九宫格又透过联络屏再次打量方遥,并以荒原第一战力的角度做出客观判断:“虞焚林想修改你的记忆应该也很难。” 第305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与九宫格、左眼跳财的第二次通讯结束,抱枕又变回了普通抱枕。   AF看着地上那显然不会再自己滚回来的柔软方形填充物,只得认命地从沙发上起身,走过去主动拾取。   然而他这边才迈开第一步,那边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的吊坠就悄然投射了。   四个人同时看见半空中徐徐展开的画面,赫然是罗漾不久前才给他们讲过的鸢尾山谷光影。   从宁静日常到不同流派的旅行者,再到九宫格、左眼跳财寻找中转站,直至星星坠落,山谷毁灭,一身狼狈的虞焚林逃进山洞,因为第一个选择了目的地,从而“带着”九宫格、左眼进入荒原。   AF捡回抱枕,发现其他狗狗都在看一处,顺着群狗视线,长发青年才看见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都在看半空。   过了好一会儿,方遥才率先看回罗漾。   “收到进度了?”罗漾打破安静空气。   方遥点头:“跟你一样。”   光影一样,投射的旅途进度也一样——   支线行程3/4:【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末日之后,毁灭者改变,探索者清醒。   “为什么我们现在才收到进度?”陆续回过神的于天雷、武笑笑不解。   之前跟张树联络完,被荒夜追杀的惊险暂时告一段落,他们十八个人聚在客厅等天亮,罗漾就立刻将鸢尾山谷的光影和大家转述了。那时大家都认为有【萍水相逢】行程的方遥四人,会在听完转述后也收到5%进度——因为之前的行程经验都如此,只要掌握了相同信息,就能同步进度。   然而罗漾讲完后,四个吊坠并无动静,后面九宫格、左眼跳财的枕头通讯又来了,任谁都以为方遥他们估计要另想办法去跟罗漾进度同步。   结果想要进度的时候进度不来,现在跟两位高手通讯结束,不光进度来了,连光影都一并配齐,那些原本只能通过罗漾描述来脑补的画面,完完整整在方遥四人面前重映一遍。   罗漾虽然白白讲述了一遍,但依旧欢迎光影的姗姗来迟,因为转述得再仔细也是“二手资料”,远没有光影投射的画面直观、信息密度更全。   至于为什么到现在才投射……   罗漾看向两脸困惑的武笑笑、于天雷,和脸上没有明显困惑,但眉头已经打成死结的Smoke:“难道因为行程在等?”   武笑笑、于天雷、Smoke:“等什么?”   “九宫格和左眼跳财。”方遥淡淡给了定论。   可惜仙女的语言方式太凝练,天雷笑烟仍一知半解。   杜宾代表一圈围听了半天的狗狗,场外辅助发言:“他俩第一次跟罗漾通讯时你们不在场,现在第二次通讯,你们在场,旅途才认可你们与九宫格、左眼跳财提供的鸢尾山谷相关信息直接接触了,才有资格拿到和罗漾一样的进度。”   武笑笑听完狗舍社长的话,将信将疑看回自家队长:“那如果刚才我们没有聚在客厅,他们发来第二次通讯的时候,我们四个还是不在场怎么办,进度和光影就一直不来?”   罗漾点头:“应该是。如果通讯时你们一直不在场,想拿到进度,估计就要等到下次和他们真正见面。”   虽然进度是迟早可以拿到的,但显然行程以“与九宫格、左眼跳财直接接触”作为这5%进度的发放节点。   “他俩就这么重要吗?”于天雷挠头,“以前的旅途里也没限制得这么严格啊。”   罗漾曾经以为【萍水相逢】的核心只有虞焚林一个,九宫格的“主角地位”应该在【谎言之泉】里,但现在他确认了:“九宫格和左眼跳财在【萍水相逢】里很关键,甚至可能和虞焚林一样关键。”   于天雷不仅没解惑,反而更懵了:“他们仨都关键?那我就不关键了?我可是和虞焚林一起解锁的行程,纯纯【萍水相逢】原始股,比九宫格、左眼跳财都早多了!”   罗漾:“……”   其他十六人:“……”   天雷同学说得一点毛病都没有。这要不是自家伙伴,而是一个陌生荒原旅行者,罗漾肯定带上大家组团往死里探索,可偏偏是知根知底、一路走来的于天雷。   于天雷进荒原就迷路玉米地,迷路玉米地就碰上了虞焚林,碰上了虞焚林就解锁了【萍水相逢】,一直到他被双程票送去跟方遥汇合,前前后后只有几个小时。   这几个小时里,能藏着什么不为人知的隐秘真相?还要隐秘到值得虞焚林删除、篡改天雷同学的记忆?   直到天亮,罗漾也没想出所以然来。   这是一个格外阴沉的清晨,恍若昨日昏暗傍晚的延续。   荒原镇静得像是还在沉睡,实则大多数旅行者都因怪雨一夜无眠,只是黑夜才刚刚过去,谁知道外面变成了什么样,所以失眠的旅行者们仍在观望,不急着贸然外出,以免涉险。   盲僧和钢琴师可能是全镇第一拨走出据点的。   他俩自告奋勇出去查看,源于鳄鱼堡垒给了他俩底气。反正大门就在鳄鱼嘴,他俩守着鳄鱼嘴周围转悠,一旦有什么危险转身几步就能逃回固若金汤的战舰内部。   结果外面好像并没有什么可怕东西。   只是地面上、周围或远或近的建筑上、荒原植物上……总之能被雨水浇到的地方都“披”上了一层湿哒哒、黏糊糊,好好一个荒原镇,现在像是被某个怪物吐出来的、还沾着粘液的“小镇模型”。   奇异的是荒原战舰虽然每一个圆窗都被雨水、不明肉块糊得乱七八糟,舰身上却一点痕迹都没有,依然是金光闪闪的鳄鱼战神,高调又气派。而且因为一个个圆窗也糊得非常均匀,乍看还以为统一换成了充满抽象艺术感的单色明暗手绘玻璃。   迅速跑出鳄鱼嘴查看,又火速跑回来的盲僧,问跟他一起回来的钢琴师:“真不是昨天夜里哪个好心人偷偷给咱们堡垒外面蒙了防水塑料布吗?”   钢琴师刚想和伙伴进一步研究,这个逆天的建筑自我清洁能力是来自婆娑鳄还是大鹅鲁班,张开的鳄鱼嘴上沿忽然倒挂下来一个身影。   钢琴师和盲僧被这冷不丁出现的“倒挂大蝙蝠”吓得差点心脏骤停。   倒挂者毫无自觉,还很开朗打招呼:“早啊。”   过了两秒,另外一个身影才走入鳄鱼嘴。   钢琴师和盲僧都没敢正眼看那个倒挂的家伙,现在终于来了一个正常走路的,他俩总算认出来客:“左眼跳财?”   九宫格、左眼跳财天一亮就上门的原因很简单,既然弄清楚了他们的【萍水相逢】目前需求是探索荒原之渊,并解锁了特殊任务【荒原之渊】,而罗漾也拿着【我即荒原】的隐藏行程,那就以此为突破口,再一起去那道贯穿荒原西部的大地裂缝看看,说不定就会有新的收获。   至于那个从昨天分开到现在都没再联系过的虞焚林,谁知道搞什么鬼呢,反正九宫格是不打算主动找那家伙。   一分钟后,荒原战舰客厅。   两位高手:“……”   十八个伙伴:“……”   “左眼,他们的阵容好庞大。”荒原第一战力九宫格发出权威认可。   虽然早知道这拨新人有很多,但真正看见这满满一客厅的人,还是过于壮观了。   娛習铮骊1   左眼跳财:“你们真是十八个人一起开荒一起拿到门票一起进入的仙境?”   钢琴师、盲僧举手:“我俩不是。”   九宫格、左眼跳财:“?”   钢琴师:“我俩早就进荒原了,从前在其他组织。”   盲僧:“你不用说这么隐晦,咱俩从前在开山帮也没藏着掖着,天天在荒原镇里混,他俩就算不知道咱俩ID,也不可能对咱俩的脸毫无印象。”   九宫格:“毫无印象。”   盲僧:“……”   钢琴师把伤心的盲僧带到客厅角落里安慰,左眼跳财也说明了他们想去荒原之渊的来意。   罗漾把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也看到鸢尾山谷、拿到相应进度的事,告诉了两位高手,言外之意,虽然这四个伙伴没解锁【我即荒原】,但去荒原之渊仍然会是他们五个一起行动。   九宫格、左眼跳财欣然欢迎,这四个新人虽没有【我即荒原】,但有【萍水相逢】,一起行动天经地义。   狗舍、烧仙草、太岁神尽管也在客厅凑热闹,可是狗舍有自己的行动规划,烧仙草、太岁神还要抓紧去完成【疯狂奖金】的悬赏任务。   只有安静了半天的一匹好人,忽然问:“我能不能一起去?”   罗漾乐了:“就等你这句话呢。”   一匹好人错愕:“等我?”   罗漾用力拍上好人同学肩膀:“虽然你四个行程位置都被占满,但隐藏位空着啊,怎么想那个位置都是留给【我即荒原】的。”   昨天只能一路看着仙女小队和Smoke解锁行程,一匹好人面上虽然表现得没那么强烈,其实心里特别着急,有种被排除在外的落单感。   可是现在罗漾的话,还有信心十足拍在肩膀上的手,一下子把他心里郁结的低落都拍散了。   一匹好人精神重抖擞,一下子又变回阳光灿烂萨摩耶:“那我们现在就出发?”   “走。”Smoke响应得比罗漾还快,直接起身,没丝毫拖泥带水。   就在这时,客厅内忽然响起鳄鱼咆哮。   一声又一声,急促而响亮地回荡。   紧接着一束光线从大门方向直射入客厅中央,在半空形成一个画面,画面实时呈现出堡垒大门外的访客影像——虞焚林的脸,因本人站位距离战舰正门过近,恍若大头特写。   虞焚林找上门的原因也很简单,又是新的一天,大家可以再聚一起聊聊怎么探索【萍水相逢】了。但显然他没想到九宫格和左眼跳财已经在这边了。   三位高手在鳄鱼堡垒战舰齐聚,包圆了客厅里唯一的长条沙发。   狗狗们和神仙草、盲僧琴原本以为罗漾六个要跟九宫格、左眼出发了,正准备收拾收拾,先回屋补眠,现在看到虞焚林又不请自来,困意当即一扫而空,继续留下看热闹……不是,继续关心局面后续发展。   不愧是在荒原镇有两个大据点和无数小据点的焚林团长,虞焚林昨夜显然休息得不错,今天换了一套新行头,干净利落,便于荒原探索。并排坐在沙发里一对比,就显得居无定所的九宫格、左眼跳财有点命苦。   不过虽然发现九宫格、左眼也在这里的第一时间,虞焚林脸上掠过一些复杂情绪,但他迅速调整过来,开口就是:“正好聚齐了,关于【萍水相逢】,你们有没有什么新想法?”   九宫格哼一声,虽然虞焚林摆明想过来找这几个新人单独组队行动,撇开自己和左眼跳财,但因为自己也打的这个算盘,那就谁也别嫌弃谁了。   可罗漾总觉得虞焚林刚才脸上掠过的情绪,不全是意外于九宫格和左眼跳财也在这里,好像还有几丝无奈和妥协,就像是他真的很不想跟另外两人一起行动,又避无可避。   这种“不想”跟九宫格那种因为烦一个人而不愿意搭伙的单纯反感截然不同,是一种隐秘而深沉的情绪,罗漾只能从虞焚林转瞬即逝的微表情变化里捕捉到一霎,未等细究,便又什么都没了。   “我们准备去荒原之渊。”都聚一起了,左眼跳财没必要再隐瞒,索性告诉虞焚林,“我和九宫格解锁了特殊任务【荒原之渊】。”   左眼很有分寸,只说自己和九宫格。   不过罗漾也没想过隐瞒:“我的隐藏行程是【我即荒原】,也跟荒原之渊有关。”   “……”原本抱着“大家一起来讨论”想法登门的焚林团长,沉默半晌,接受现实,“看来没有我,你们昨夜的效率很高。”   停顿一下,他忽然有所感应似的,转头看同一张沙发上的左眼跳财:“所以鸢尾山谷的事也说了?”   “我讲的,”左眼跳财痛快承认,“他们当场就收到了鸢尾山谷毁灭时的光影和5%的萍水相逢进度。”   虞焚林没什么特别反应:“行,那我省事儿了。”   左眼跳财闻言意外:“你原本也打算说?”   虞焚林很自然点头:“互相信任是合作的基础,知根知底又是互相信任的基础,与其让他们到处瞎打听我们的来历,不如直接从我们这里拿第一手资料。”   左眼跳财愣了几秒。   虞焚林看得有趣:“你这什么表情,觉得我应该不乐意让他们知道鸢尾山谷的事?”   “是有点担心。”左眼跳财坦率承认。   “理由呢,”虞焚林奇怪,“我和你们一样从鸢尾山谷末日里逃出来,这又不是什么见不得人的,我为什么要隐瞒?”   “左眼厚道,我替他说,”九宫格大大方方,“因为你看起来就心思深沉诡计多端。”   这话于天雷都有点听不下去了:“九宫格,我得说一句,有没有可能只是钓鱼佬年纪比较大,人生阅历丰富,所以给了你这种城府太深的错觉?”   九宫格认真听取,客观消化,继而点点头:“也有这种可能。”   “……”虞焚林在“天生人品奸猾”和“因为年纪大所以看着不单纯”之间,犹犹豫豫,辗转徘徊,最终选择,“我们能不能继续聊荒原之渊?”   其实荒原之渊没什么可再聊的,就差实地探访了。   反而是虞焚林接下来随口问的一句,立刻成了话题中心:“雪夜调查报告的信息你们散出去的?”   “罪恶生岛屿,岛屿立雕像,雕像不要暗恋……”虞焚林略显一言难尽地看向罗漾,“荒原就因为这三句‘重大秘密’追杀你们?”   罗漾把头摇得十分坚决:“不是。”   既不是他们散出去的,也不是这三句话好吗!   于天雷向焚林团长投以失望眼神:“钓鱼佬,你们焚林团是最大定居派,按理说应该能接触第一手信息啊,怎么最后拿的是开山帮那边以讹传讹的八手版本呢?”   虞焚林勤学好问:“那第一手版本是?”   “坠落生岛屿,岛屿立雕像,雕像标暗面。”完成将正确版本重复给焚林团长的,竟然是方遥。   虞焚林闻言抬眼,目光久违地又一次跟方遥撞上。   被刺探的感觉再度袭来。   这次虞焚林没躲,等待片刻,似笑非笑主动问:“这回又看出什么了?”   当事人有绝对的知情权,方遥毫无保留相告:“一道贯穿大陆的深渊地裂。你并不关心雪夜信息,是罪恶还是坠落,是暗面还是暗恋,对你的情绪没有影响,你只在意荒原之渊,在意到连黑暗图景都变得具体。”   虞焚林漫不经心的眼底认真起来:“黑暗图景?”   罗漾微微皱眉,虞焚林关心荒原之渊可以理解,毕竟是目前唯一跟【萍水相逢】有联系的,但为什么会生出“黑暗图景”?   余光捕捉到罗漾疑惑神情,方遥似有所感地再次出声,目光仍对着虞焚林,话却是跟罗漾说的:“他现在心里很焦躁,可能急于向荒原之渊出发,觉得继续待在这里浪费时间。”   “我抗议,”心理素质强大的焚林团长只用很短时间就接受了方遥的“读心术”,并郑重参与意见,“你可以把你看到的说出来,但不能把你单方面的主观解读也当定论放到我身上。”   方遥蹙眉,若有所思片刻,竟然也点了头:“抗议通过。”然后转身跟罗漾说,“黑暗图景反应他非常在乎荒原之渊,目前情绪焦躁,没了。”   罗漾:“……好的。”严谨的云星调查员,公正的仙女判官。   九宫格对黑暗图景特别好奇,看方遥的眼神都从“这个家伙能量好强”变成“这个家伙好有趣”。   虞焚林却没忘是因为自己提了现在散播在满荒原的雪夜消息,才引出后面的一系列,包括自己被窥见的内心。   方遥看得很准,他确实不那么关心雪夜调查报告的秘密究竟是什么,提起这件事,只是因为雪夜调查报告跟轻鸿会紧密相关,而他恰好带来了另外一个与轻鸿会有关,而罗漾等人和九宫格、左眼跳财也可能会非常在意的消息——   “昨天夜里,Last Day抓旅行者做融合实验的秘密据点被生石灰一锅端了。”   一句话,成功让客厅气氛陡转直下。   “你说谁?”罗漾心里倏然一紧。   “生石灰,”虞焚林道,“轻鸿会会长,你们应该比我熟。”   罗漾想起昨天通话时,自己问生石灰是不是在忙,对方说现在还没有,但是快了,那时的生石灰就已经准备行动了?   “确定是Last Day抓人搞实验的秘密据点?”左眼跳财难以置信,他和九宫格决定退出Last Day的时候,融合实验还只是那帮家伙的狂想,就这样九宫格也从来没同意过,放话谁想融合实验谁就把自己贡献出来折腾,别祸害无辜旅行者。这才多久,已经有大规模抓人实验的据点了?   “是Last Day的,”虞焚林给了左眼回答,“所以你们两个退出绝对是明智之举。”   “干得好,”九宫格举双手欢迎,甚至还想知道,“真一锅端了?可别让他们死灰复燃。”   “复燃不了,”虞焚林回忆自家CEO汇报来的情况,“南山说生石灰一个人挑翻了整个据点,估计前期已经踩点很久,做足了万全准备,据点里那些Last Day的家伙一个没跑出来,全被灭了,倒是被抓进据点还没被害的那些旅行者,全被放出来了,其中好几个说逃出来的时候见到了生石灰,千恩万谢,但生石灰说没必要,也不是为他们。”   “算算时间,这些人也该逃回荒原镇了,”虞焚林继续道,“估计再过一会儿消息就能传开。”   左眼跳财从刚开始的意外,到此刻的了然:“生石灰在为齐征复仇。”   虞焚林只知道齐征是死在雪夜的那个轻鸿会成员,是引起后面【雪夜调查报告】的原因,并没有像九宫格、左眼那样通过罗漾转述,直接贴近齐征这个人,但这不妨碍他从生石灰的孤勇和决绝里,感受对方复仇的意志。   “生石灰现在怎么样了?”罗漾想起昨夜大橘大利电话机再也联系不上对方,有些不安。   虞焚林略带抱歉,还是只能如实给出一个坏消息:“身负重伤,下落不明。”   客厅气氛压抑了好一会儿。   半晌之后,或许为了转换大家情绪,虞焚林主动把话题重新拉回“鸢尾山谷”:“你们昨天都看到鸢尾山谷毁灭时的光影了?具体画面都是什么,给我讲讲?”   于天雷闻言抬头:“你不是有【记忆大师】么,直接看我们记忆不就行了。”   虞焚林刚要开口。   于天雷又说:“就算你的能量不是最强,看九宫格和方遥有困难,但读取我们记忆应该很容易吧?”   虞焚林哭笑不得:“所以我的能量排名已经定好了?九宫格、方遥并列第一,我第三?”   于天雷纠正:“方遥第一,九宫格第二,你第三。”   九宫格本来不想搭茬,现在不搭不行了:“九宫格第一,遥啊遥第二,你第三。”   左眼跳财瞥自家兄弟:“……谁说话的时候会用ID称呼自己?”   九宫格:“在原则问题上,用‘我’显得不够正式。”   “我的错,就不该提排名,”虞焚林大度接锅,叹口气后,有些无奈看向于天雷,“但还是要声明一下,【记忆大师】虽然好用,但原则上,我能少用就少用,能不用就不用。”   于天雷跟焚林团长对视片刻:“钓鱼佬,我信你。”   罗漾有一种错觉,他好像在虞焚林的话里听出了悲伤。   方遥没有错觉,他明明白白在虞焚林心里看到了痛苦。   但心也是能隐藏的,方遥无法进一步窥探痛苦来源,罗漾更是连错觉与否都不能确认。   在荒原镇彻底热闹起来之前,鳄鱼堡垒里的旅行者们一批又一批出门。   烧仙草、太岁神去完成悬赏任务。   狗舍对城镇开启新一轮探索。   三个高手、仙女小队、软心大神,结伴奔赴荒原之渊。   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这三位凑到一起,就不可能和平相处,趁着人少一路走出荒原镇,走入荒原,虞焚林还在看似客观评判实则主观抨击九宫格就不该建立Last Day,没有毁灭派,自然也就不会滋生出拿无辜旅行者搞融合实验的疯子。   九宫格起初因为理亏,还算隐忍,后面忍不过三分钟,开始翻起虞焚林在鸢尾山谷的毁灭派旧账。   左眼跳财从一开始的居中调和,到后面独自走在最前方,千金难买我清静。   六个新人远远跟在三个大佬后面,很注意保持距离,以防被殃及池鱼。   “他们仨的关系真的很奇怪。”天雷同学小声蛐蛐。   武笑笑默默点头,声音更小:“看着相处不来,但又意外的合而不散。”   一匹好人暗中观察半天了:“我觉得还是因为左眼跳财人好。”   Smoke觉得这跟人好不好无关,完全是战斗力决定的:“打起来谁也不能百分百把谁干趴下,那就只能互相忍着了。”   “不是,”于天雷一脸“你们怎么这么没有默契”,又急又不敢大声,竭力压着嗓子,“我说奇怪是因为我的【玫瑰之枪】雷达明确感应到他们三个之间存在暧昧好感,但我肉眼看他们仨又完全看不出来!”   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哈?”   等一下,先别肉眼了。   一直偷听的漾漾队长猛回头,迅速的动作和鬼祟的声音对比鲜明:“暧昧好感?谁对谁的?”   于天雷集中注意力,疯狂感应,末了还是有些对不住地摇摇头:“无法确认,九宫格和虞焚林能量太强了,疯狂干扰【玫瑰之枪】。”   罗漾:“……”八卦听了开头,却没结尾,真是一件折磨人的事。   不过用排除法,九宫格和左眼跳财之间的兄弟感情没半点暧昧,九宫格和虞焚林更不可能吧,那就只剩虞焚林和左眼跳财了。   再联系九宫格对虞焚林那个横竖看不上的态度……难道虞焚林真的一直惦记左眼跳财?坑了1000经验值还不够,还想把人坑到手的那种?   一行人在荒原里走了大概十五分钟,终于乘上了交通工具——虞焚林提供的【荒山野岭通勤车】。   道具:【荒山野岭通勤车】   详情:可搭载20人。车辆行驶中,存在感自动降为零,极难被发现,自动达到行驶在荒山野岭的效果。   敢情刚才九宫格和虞焚林吵得左眼头疼,是因为在交通工具上没达成共识。   九宫格嫌通勤车速度太慢。   虞焚林嫌九宫格提供的备选【灵魂出窍的多人冲浪板】安全系数太低。   最后剪刀石头布,从三局两胜,变五局三胜,变七局四胜,变左眼跳财怒了,判定到此为止,虞焚林4:3胜出。   昨夜的怪雨虽然下得范围很大,但也远没有覆盖到整个弥蒂尔芬荒原。   通勤车行驶了约四十分钟,窗外就再看不见湿哒哒、黏糊糊,正常的荒原景色回归,连同那些或奇妙或危险的荒原动植物。   通勤车的座椅分在两侧,都是双人座,罗漾和方遥坐在一起,后面是武笑笑和于天雷,再后面是Smoke和一匹好人。   左眼跳财一个人坐在最前面的司机位,车辆不需要他驾驶,坐那里完全是因为可以直面挡风玻璃,视野最好,前方出现意外可以更快发现。   虞焚林一个人躺在车尾的四人座,闭目养神,维持着通勤车的道具起效。   九宫格不在车里,在车顶上坐着吹风呢,生生把通勤车坐出了敞篷车的快意洒脱。   通勤车的颠簸有助眠效果,方遥歪着的脑袋搭在罗漾肩膀,后半程睡得很舒服。   终于,透过车窗,视野的最远端开始出现大片的沙丘之地。   沙丘之地近了,荒原之渊也就近了。   又过了大约半小时,那道黯淡如深痕的大地裂缝到了。   车辆缓缓停住,方遥像有感应似的,适时苏醒。   九宫格率先从车顶跳下,左眼跳财、虞焚林、罗漾六人也陆续下车。   虞焚林结束道具起效。   通勤车原地消失,连同留在地上的轮胎印记,仿佛从没有车辆来过。   此时应该临近荒原正午了,但因为阴天,有种即将入夜的昏暗压抑。   怪雨没有覆盖全荒原,但阴霾的天色做到了。   虞焚林显然很清楚荒原之渊的走向,特地让通勤车停在了大地裂缝的最宽处。   九个身影站在裂缝边缘,脚下是风化开裂的岩石,也许哪个不经意瞬间,他们脚下这些岩石就会碎掉,让他们这些胆敢窥探荒原之神住所的“凡人”跌落进去,被万丈深渊吞没。   可惜这样的“好事”没有发生。   九宫格一步跨出边缘,稳稳悬空踩在裂缝空荡的中央,知道的他是被能量屏障挡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脚底下藏着一块钢化透明玻璃。   “还是没用。”九宫格懊恼,以为解锁了【荒原之渊】能跟以前不一样,结果这地方依旧严防死守。   荒原之渊拒绝的可不止九宫格。   左眼跳财、虞焚林陆续走出去,都是一样结果。   区别只在于虞焚林踏出裂缝边缘,踩到深渊上方的一瞬间,金色鱼钩吊坠忽然闪烁——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特殊任务3/5:【荒原之渊】   和九宫格、左眼跳财完全相同的特殊任务,只是序列上有细微差异,【荒原之渊】在虞焚林特殊任务里排第三个,而在九宫格、左眼那里占位在4/5。   罗漾看着危险不已的深渊中央,没有能和大佬一样如履平地的自信,万一深渊只拒绝大佬,不拒绝新人,他可就要二次交代在这里了。   但很奇怪,他又并没有第一次被弥神教祭祀队伍抓住投进深渊时那样恐惧,或许因为已经见过所谓的“荒原之神”,也就那样,又或许是这次他不是一个人,有肩并肩的伙伴在呢。   不再犹豫,罗漾果断踏出去,谁料一左一右两个身影同样迅捷。   就这么十分默契地,漾漾队长、云星仙女、刀疤老烟,三人整齐划一地踏上深渊空洞的中央。   安然无恙,脚下结结实实,是一种很牢固的承托感。   罗漾低头,下方依旧是深不见底的黑暗:“难道因为没到祭祀的时间,所以深渊不开放?”   “【我即荒原】。”方遥忽然说。   罗漾转头:“什么?”   方遥:“和你一样的隐藏行程,我也解锁了。”   踏过来的刹那,冰色雪花和斧头两枚吊坠闪烁的完全相同——   隐藏行程开启!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当前进度0%)   “真的??”于天雷本来有点怕怕的,听到可以解锁隐藏行程,豁出去了,眼睛一闭,大踏步往前。   一匹好人比他还快。因为天雷同学就算不解锁,还有【萍水相逢】保底,一匹好人可全指着这条荒原之渊给他发“探索资格”呢。   武笑笑既没有天雷的冲动,也没有好人的着急,但眼看着伙伴都往前走了,她不想拖后腿,深吸口气,也紧随其后。   圣诞袜、狗狗头、雨伞吊坠闪烁!   隐藏行程开启!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当前进度0%)   一匹好人简直高兴得想奔走相告:“吴烟,我成功解锁了!”   Smoke嗯嗯嗯,说着“你再喊大点声,整个荒原都知道了”,但在好人兴奋抱过来又晃又拍的时候,也没反抗。   九宫格、左眼跳财、虞焚林:“……”虽然通勤车来的路上,他们已经知道了一匹好人和Smoke互相喊真名的习惯,但每次名字一冒出来,总有种队伍里又多了俩陌生人的微妙感。   罗漾的开心不亚于一匹好人,虽然还是没能进入荒原之渊,但六个人都解锁【我即荒原】,已经是非常理想的收获。   而且虽然迷雾重重,但荒原对他们六个和三位大佬的区分很清晰——双方相遇,除了实在没有行程位置的一匹好人,他们五个和三位大佬都解锁了【萍水相逢】;而到了荒原之渊,他们六个属于隐藏行程【我即荒原】,虞焚林、左眼跳财、九宫格三人属于特殊任务【荒原之渊】——这种明确的划分就像一种天然阵营,哪怕未来发现三个大佬藏着秘密,至少自家伙伴可以心无旁骛拧成一股绳。   “罗漾……”于天雷凑过来的一脸迷茫,拉回自家队长注意,“我的旅途信息好像怪怪的。”   罗漾:“?”   圣诞袜信息共享,在解锁【我即荒原】后面,还跟着第二条——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特殊任务2/5:【荒原之渊】   于天雷:“我刚才问了笑笑、好人和老烟,他们都没解锁这个,你和方遥解锁了吗……”   罗漾摇头,看方遥。   仙女直接共享旅途信息,半个特殊任务相关的字儿都没有。   “那为啥就我不一样呢……”天雷同学的表情越来越苦。   虽然不久之前还把“我可是【萍水相逢】原始股”挂在嘴边,但真“脱颖而出”的时候,发现毫无安全感啊!   于天雷:“怎么办,他们仨都是高手高手高高手,万一这个特殊任务的完成要求是四个人里必须有一个当祭品,他们仨肯定把我丢出去!”   就站在旁边听得清清楚楚的虞焚林:“……不要把事情想得那么坏。”   已经在深渊上空跑跳了好几个来回却连呼吸都没乱的九宫格:“你有这个担忧很正常,不过放心,我话放在这里,只要你没动歪念头,我和左眼不会欺负你,虞焚林要是想动你,我解决他。”   左眼跳财还是很疑惑:“为什么只有你和我们解锁了一样的特殊任务?”   截至目前,毫无头绪。   难道仅仅因为于天雷和虞焚林是并列第一解锁【萍水相逢】的,所以于天雷被荒原判定为横跨在罗漾五人和三个大佬之间的“桥梁”,自动拥有隐藏行程与特殊任务双触发的资格?   一筹莫展,罗漾干脆把思路换个方向:“要不先想想怎么进入荒原之渊?”   “等待弥神教祭祀没用,”九宫格先否了罗漾之前的推断,“我试过,祭祀当天也进不去,除非你是探索标选中的祭品。”说完反应过来,“哦对,你当过祭品。”   罗漾想说的就是这个:“我之前给你们讲的太简略了,反正现在也不知道从哪儿下手,要不我再给你们详细讲一遍我当祭品又死里逃生的全部经过?”   九宫格没立刻回答,应该是在琢磨是否有这个必要。   罗漾又接了一句:“就像你们给我讲鸢尾山谷那样。”   “坐。”九宫格果断接受,并身体力行,率先坐下,彻底把深渊上空当鳄鱼堡垒客厅了。   左眼跳财、虞焚林跟着坐下,也是完全无异议,洗耳恭听的架势。   这个提议打动他们,让他们愿意付出时间听罗漾再讲一遍的原因,就在罗漾最后接的那句——像左眼跳财、九宫格讲鸢尾山谷那样。   两人开始讲鸢尾山谷,罗漾就同步收到了光影和5%的进度。   先前罗漾讲自己当祭品的时候,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还没解锁【荒原之渊】。   现在顶着【荒原之渊】,又坐在荒原之渊上空听当事人重新详细地讲第二遍,要是再不给他们发放一些光影或者线索,就实在说不过去了。   事实证明罗漾的“照猫画虎”不仅没失败,还拿到了远比预想中更好的结果。   随着他的讲述,不仅三个大佬吊坠闪烁,连方遥五人的吊坠都有了动静。   八枚吊坠在荒原之渊上空投射出完全相同的光影,从罗漾偶遇弥神教祭祀队伍开始,到探索标的激烈反应,弥神教把他抓住投入荒原之渊,再到深渊黑暗空间里与“荒原之神”短暂且并不愉快的交流,直至最后被骂被丢出荒原之渊,还要在盒子寄语里说一句不好吃。   意外的是这还没完。   罗漾眼见着三位大佬时不时投过来的微妙目光,有一种不好预感:“不会连我被丢出深渊之后的光影也有吧……”   三位高手没说话。   仙女把当前光影共享给自家队长。   于是罗漾就这样跟着大家一起坐在高高的深渊上,看光影播放那欺骗的故事。   光影画面里是另一个罗漾,口若悬河,纯属杜撰,泪花点点,演技精湛,最后把白手起家骗得激情邀请他加入弥神教,没当场成功,又赠予【弥神之白】。   光影结束在虔诚信徒对新人骗子留下的最后一句话,无比真挚:“如果你改变主意,就穿上它,任何一个弥神教成员看见,都会带你来找我。”   崭新的白斗篷,既是临别礼物,也是入教信物。   虽说那时的罗漾被白手起家丢进荒原之渊,差点死了,逃出来后没以眼还眼,只是骗了白手起家一场,都算得上以德报怨了,但光影里的骗子和此刻身边一脸阳光善良的荒原新人小队长实在反差过大。   九宫格投过来的目光毫不掩饰惊奇,像是才认识一个真实而完整的漾漾得意。   虞焚林投过来的视线则意味深长,显然要重新评估罗漾的“可信度”。   左眼跳财只看过来一眼,但罗漾总感觉这个好脾气的前辈正在考虑要不要对他用【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不为治疗,只为用扣费确认一下治疗目标的道德水准。   不过这个小小插曲,很快被光影结束后发放的旅途进度冲散了。   虞焚林收到的是——   隐藏行程:【萍水相逢】(+10%,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贯穿荒原的地裂非常影响交通安全,是时候解决一下了,但要找到合适的“深渊准入证”。   九宫格、左眼跳财收到的是——   隐藏行程:【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进不去荒原之渊?那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深渊准入证”。   方遥、于天雷、武笑笑、好人、Smoke收到的是——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30%,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荒原之渊对最虔诚的信徒永恒开放。   罗漾只看得到方遥共享的旅途信息,他料到自家伙伴在解锁了【我即荒原】后,进度会很快追上自己的30%,但也没想到能快成这样,一次光影就把五个人的进度和自己拉平了。   不仅如此,最新这句盒子寄语,真的不是线索提示?   罗漾用意念查看自己的【我即荒原】5%进度时的盒子寄语:丢下他们,谁带你来找我。   就是这句近乎提示性的话,让当时他选择自投罗网,被塞进箱子里当祭品。   那种其他行程没有,仅在【我即荒原】里出现的矛盾感又来了。   每一次盒子寄语都像是谁在说话的口吻,但说出的话又像精神分裂,不惜给出提示让他能更加顺利进入荒原之渊,等他进去了,又喊他滚。   还有上一次的盒子寄语,地裂影响交通安全,是时候解决一下了,这怎么可能是荒原之神的口吻,谁会找人回来把自己居住的“家”解决掉?   【我即荒原】后面到底有几个家伙在写盒子寄语啊!   这边罗漾大脑都要转冒烟了,那边的伙伴们也没闲着。   虞焚林率先将自己的旅途信息共享,左眼跳财见状,也共享了自己的。   武笑笑、好人、于天雷、Smoke从两人有点像又不完全一样的盒子寄语里,捕捉到了相同的关键字:“深渊准入证?”   九宫格皱眉:“这个‘准入证’该不会指的是大活人吧。”   “应该是信徒,”虞焚林若有所思,“我以前带着焚林团在荒原开垦的时候好像听说过,如果是最虔诚的信徒,荒原之渊会对他永远开放怀抱。”   于天雷震惊:“钓鱼佬,你们焚林团真的是定居派,不是探索派?获得情报的能力太强了吧。”   说着共享自己的旅途信息,盒子寄语赫然跟虞焚林刚刚说过的大差不差。   虞焚林有些惊讶望向半空,看起来也没想到自己随口一说就是正确答案。   忽然一顺百顺,效率起飞,罗漾不可思议,难道这就是和大佬组队的快乐?   Smoke已经开始问最虔诚的信徒去哪里抓了。   “当然是弥神教,”一匹好人想都不用想,“荒原里没有比他们更虔诚的了。”   “弥神教有多少人?”Smoke不太了解,“都抓来一个一个试?”   武笑笑有点慌:“都抓来……工程量会不会太大?”   九宫格倒是听乐了:“小刀疤,我发现你气质真的跟毁灭派很合。”   “……”顶着左脸从颧骨到下颚一道醒目刀疤的Smoke,从没想过有朝一日会被喊小刀疤。他能去法院起诉吗?   “或许不用一个一个试,该选谁,光影已经告诉我们答案了。”罗漾早就在浩浩荡荡的祭祀队伍里,看过了什么是假信仰,什么是真虔诚。 第306章 弥蒂尔芬荒原(六合一)   但凡看过了刚才罗漾被抓成祭品以及后来怎么忽悠弥神教众的光影,都不难猜出罗漾对“最虔诚信徒”的人选。   “你相中了那个送你【弥神之白】的家伙?”虞焚林第一个出声挑明。   罗漾点头:“我和他面对面接触过,真的能感觉到他对荒原之神的信仰不掺杂任何利益或私欲,完全是发自内心的纯粹,那一整支祭祀队伍的弥神教众加起来,甚至都不如他一个人虔诚。”   罗漾相信即使只是通过光影,自家伙伴还有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应该也能一眼看出,在那支对“神恩”又惧怕又渴求的弥神教信徒祭祀队伍里,白手起家对“神”信仰之坚定有多么一骑绝尘。   “但你也只接触了那么一支祭祀队伍,”左眼跳财客观分析道,“我毫不怀疑这个白手起家是光影中那支祭祀队伍里最虔诚的,但如果把比较范围扩大到整个弥神教,会不会还有人比他更虔诚?”   罗漾被问住了。他的对比样本确实有限,在左眼的提问面前没办法拍胸脯说“绝对不会”。   虞焚林更是直接提出他认为更有希望的“虔诚信徒”人选:“弥神教主,弥神教的创建者之一,没有他对荒原之神的信仰就没有弥神教,他的虔诚会不如一个普通教内成员?”   “那就都看看。”方遥淡然开口。   九宫格、左眼、虞焚林闻言一起看过来,全都没听懂这过于简练的仙女发言:“什么都看看?”   但朝夕相处的伙伴们一秒领会。   于天雷:“就是把弥神教主、白手起家还有其他弥神教成员的黑暗图景都看看。”   武笑笑:“但凡面对荒原之神产生黑暗图景的,无论是恐惧还是别的什么,一律筛掉。”   一匹好人:“最纯粹的信仰者面对‘神’时,内心一定非常纯净,没有任何负面情绪。”   Smoke疑惑看向云星仙女:“不把人都抓来,怎么挨个看黑暗图景?”   方遥也疑惑看向地球老烟:“你刚才说把弥神教一个一个都抓过来试的时候,我没反对。”   Smoke:“……”突然就默契了。   九宫格怀疑自己看走了眼,适合毁灭派的可能不只小刀疤。   别的队伍说要把另外一个组织“一网打尽”可能是口嗨,但当仨大佬、外星人、刀疤狂徒聚在一起,这玩意儿分分钟都容易变成可行性方案。   “先冷静一下,”罗漾赶紧发言,以免这帮同伙真去把弥神教打包绑过来,“如果只是想在弥神教里评估出一个‘最虔诚’的,相比把人全抓过来,有没有可能我们前去拜访弥神教更简单方便?”   “直接说我们想找出一个最虔诚信徒带我们进入荒原之渊?”一匹好人担忧,“弥神教不会答应吧……”   “说不定还真行。”九宫格反而在罗漾的逆向思维里,发现了被忽略的可能,“盒子寄语说深渊对最虔诚信徒永恒开放,那就表示这个开放不是今天突然开始的,是‘一直以来’。既然‘一直以来’都开放,有资格进入的那一个或者那几个最虔诚信徒,难道不知情?没准儿一想沐浴神恩就往深渊里跳,早在深渊底下溜达不知道多少个来回了。”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乍听非常离谱,细想竟然又合理起来。   当然,虔诚信徒自己可以进深渊底下溜达,不代表愿意带外人也进深渊。不过“如何说服对方”都是后话了,先以“友善交流”的名义去弥神教谈谈虚实,找到“最虔诚信徒”的预备人选,是目前最省力也最容易出效率的选择。   不过去弥神教总部这事儿,九宫格和左眼跳财不宜露面。   原因很简单,现在的弥神教核心团,也就是当初退出Last Day的那几个兄弟,跟九宫格、左眼跳财散伙得并不愉快,虽然九宫格开玩笑说自己是弥神教师祖,可对于一个用活人丢进荒原之渊当祭品的邪教,九宫格的态度是把现在的弥神教全员打包丢进荒原之渊,没有一个人无辜。   一旦九宫格露面,弥神教那边也不可能有什么好态度,届时想和和气气带走一个“虔诚信徒”——无论是教主还是白手起家——根本没可能。   如果不想把动静搞得过大,局面搞得太麻烦,九宫格、左眼跳财最好留在荒原之渊。   【队长……】   武笑笑不着痕迹使用大橘大利电话机,悄悄向罗漾传递“私聊”。   【我用不用也留下来?九宫格和左眼能量那么强,万一他俩在这里等待的时候触发什么意外情况,我可以用电话机第一时间向你通报。】   罗漾在九宫格、左眼提出要留下的时候,就想到了这个问题,可只留笑笑一个人,他又不放心。   最后罗漾以“弥神之白只有一件,我们上门的人要是太多恐怕引对方警惕和怀疑”为理由,将笑笑、好人、Smoke留在荒原之渊。   加上同样留守的九宫格和左眼跳财,真正前往弥神教的只剩下罗漾、方遥、于天雷、虞焚林。   选择带上于天雷几乎不需要任何犹豫,因为整个仙女小队+软心大神里,只有于天雷同时解锁了【我即荒原】和【荒原之渊】,是“虽然不知道哪里重要,但一定很重要”的关键同学一名。   弥神教在荒原镇上有据点,每次祭祀队伍也在这里集结、出发,然而弥神教主与核心教众们却并不居于此地,他们的行踪一直很神秘,几乎可以肯定弥神教在荒原某处还有一个真正据点。   作为荒原最大定居派,焚林团开荒种田的足迹遍布荒原,很难有一个组织的踪迹能够完全避开焚林团的耳目,所以弥神教这个神秘据点大概在荒原哪个片区,虞焚林是知道一些的,只是没办法精确到更具体位置。   于是四个人离开荒原之渊,在虞焚林带领下马不停蹄赶路,终于到了那个片区。   罗漾一直拿着张树赠予的【探索者的荒原地图】,发现这个位置和方遥进入荒原最初落在的那片死亡沼泽虽然距离上不算太近,但整体都算是荒原西南部的区域。   这里空气湿度高,地面因为饱含水气而松软,到处都是低矮的、水生灌木似的荒原植物,扎根在泥泞土壤里,围绕着一个又一个或大或小的水洼。这些水洼看着无害实则深不见底,危险至极,不小心踩进哪一个都可能会被瞬间吞没。   “该你了。”一直在前方带路的虞焚林,在一块比较坚实的空地上停下脚步,回头示意罗漾登场。   在寻找弥神教之路上,焚林团长负责第一阶段大方向,漾漾队长负责第二阶段小坐标。   姜饼小人吊坠闪烁,【弥神之白】从物品格里取出。   纯白色斗篷从天而降,把罗漾完全罩住。   好好一个阳光健康大学生,弥神教斗篷一穿,气质立刻邪性起来。   见队长准备就绪,于天雷立刻爬上附近唯一一棵算得上高大的荒原树木,举目眺望,气沉丹田。   “哈喽,有人吗——吗——吗——吗——”   “我们想加入弥神教——教——教——教——”   荒原不是山谷,声音传出去回不来,但天雷同学用重复技巧自配人工回音。   虞焚林在树下被逗得直乐。   新人的最可贵之处就是他们仍对仙境这片鬼地方保持着旺盛的热情。   虞焚林果然领对了地方,于天雷在树上才喊了没三分钟,就有白斗篷从远处茂密的低矮植物后面一个接一个冒出来,那场面不能说神秘,只能说诡异。   白斗篷们的注意力先是被树上的荒原新人吸引,但很快,他们的视线便全都集中在树下的罗漾身上。   或许是看见了“信物”,这些弥神教众的警惕放松大半,窃窃私语的交谈声也随之传了过来。   “那是……弥神之白?”   “不会错的。”   “离这么远都能感知到白手的气息。”   “白手为什么把弥神之白给外人?”   “听说上次白手带队祭祀的时候,好像遇见了一个‘天选信徒’。”   “想起来了,白手对他赞不绝口,但好像是个才进荒原的新人,一时下不了决定加入弥神教,白手就给了他弥神之白……”   四个陌生家伙突然要加入弥神教,没那么可信,但如果他们还带着教内骨干的信物,那就另当别论了。   隔空互相观望片刻,罗漾率先走向那片“灌木丛”。   一群白斗篷里有一个主动站出来,没有寒暄,没有废话,只问:“你一个人,还是带着他们三个一起?”   “我们一起。”罗漾送上早就准备好的回答,“他们相信我,愿意跟我一起加入弥神教。”   白斗篷的目光审视过平平无奇的三十岁男人,清澈见底的男大生,白到反光的美男子——好奇怪的组合。   虽然奇怪,但也没看出什么问题,况且愿意主动加入弥神教的能有几个正常人呢。   白斗篷不再多问,只一句“跟我走”,便转身带路。   罗漾从没觉得白手起家在弥神教里的地位能有多高,因为真正的组织核心,不会亲自带队祭祀,也不会在抓捕祭品失败,决定带队殉祭时,遭遇整支队伍的反抗与质疑——怕死之心是人都有,但如果白手起家在教内真的有地位、有威慑力,手下人再不想死,也不敢出声违抗,只会默默计划逃跑。   可是白手起家的“虔诚”,在教内的认可度看起来远比他的地位要高。   所以他赠出去的一件【弥神之白】,能帮四个不请自来的陌生人在弥神教众面前披上“值得信任”的外衣。   弥神教众带领四个人走出去大约五百米,停在一处不起眼的小水洼面前,集中意念,似有感应。   水洼竟然逐渐干涸,底部露出一个通往地下更深处的楼梯口。   罗漾、方遥、于天雷愕然,虞焚林也没想到,弥神教的据点不在地上而是在地下。   但仔细想想,荒原之神住在荒原之渊里,它的信徒也追随神明住在荒原之下,简直顺理成章。   四人随着白斗篷走入楼梯,一路向下。   里面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黑暗逼仄,反而越走越亮,越走越宽敞。   走完楼梯,迎接他们的是一个又一个宛如古希腊神庙般的长廊。   虽然有心理准备,弥神教大本营即使藏于地下,也应该不会太寒酸,但真正看见的这一刻,还是难免有种“这是不是过于辉煌了”的感叹。   长廊尽头是弥神教的地下圣殿。   带领他们进来的弥神教众让四个人在圣殿里等待,他去寻找白手起家。   随着弥神教众消失在不知通向何处的暗门里,四人才有时间打量周围环境。   圣殿的地面和墙壁都是荒原里不可能存在的石材,工整切割,完美打磨,构建出极简与威严并存的神圣殿堂,登峰造极的建筑之美。   这里看不到任何“座位”,也没有想象中的“教主宝座”,置身在空荡的神殿中央,感受似有若无的风冷与气流,恍惚间仿佛这里不再是地下,而是在群山之巅最接近神的圣殿里,没有教主或教众,只有神平等的子民,沐浴神恩,聆听圣音。   “这可比我们的堡垒还气派,在大鹅鲁班那里没有一万经验值绝对下不来!”于天雷不合时宜破坏气氛,一开口就让“山顶圣殿”变回“地下非法据点”。   罗漾回过神,内心开始有轻微动摇。弥神教创建者可以建立这样一座圣殿,其对荒原之神的虔诚未必比白手起家少,尤其作为教主,如果享受权力带来的快感,自诩为神在荒原的代言人,大概率都会在圣殿里给自己弄一个“上座”,来接受教众朝拜。   或许虞焚林是对的?弥神教主才是“最虔诚”的那一个?   思索间,那个弥神教众回来了。   他这次没再走暗门,而是从另外一个方向的长廊过来——弥神教地下据点的错综复杂,由此可见。   但他没带回白手起家,而是独自回到九人面前,又恭恭敬敬闪到一边。   虞焚林率先明白了什么,看向那人走过来的长廊。   罗漾、方遥、于天雷也跟着望去。   只见一个穿着白色长袍的男人缓缓走来,脸庞轮廓分明,双目极深,神情肃穆,步伐沉稳。或许常年居于地下,他的脸色偏白,看起来好像没有那么饱满的精气神,然而就连最迟钝的于天雷,都能清晰感受到对方周身涌动着的强大能量场。   来自荒原之神的能量。   与荒原能量有七成相似,但更隐秘,更压抑,也更疯狂。   长袍男人走入圣殿,影子随着他的走近在光洁的地面上若隐若现,恍若封印在深渊之下的孤魂。   目不斜视走过四人,一直走到圣殿最前方,长袍男人才缓缓转过身,望向四人的目光恍若天神俾睨众生。   他或许不会在弥神教众面前给自己设一个教主宝座,但在面对弥神教之外的旅行者时,他就是高高在上的、神的代言人。   不带一丝情感的视线,锁定到罗漾身上。   “白手为什么送你这件斗篷?”   弥神教主的声音浑厚有力,回荡在圣殿。   罗漾很难想象这样一个人,曾经和九宫格称兄道弟。   斟酌一下,罗漾决定实话实说:“他以为我真的对荒原之神产生了信仰,是可以吸纳进弥神教的虔诚信徒。”   弥神教主哑然失笑,眼里却是冷的:“我都不知道,原来白手这么好骗。”   “开诚布公吧,”弥神教主觉得这样四个家伙不值得他浪费时间,他甚至有些后悔,一听到【弥神之白】,就亲自过来接见,还以为是白手起家真替弥神教吸纳到了优质信徒,“你们不惜利用【弥神之白】找到这里来,想干什么?”   罗漾在思考要不要委婉,虞焚林已经给了对方直白答案:“找一个最虔诚信徒带我们进荒原之渊。”   弥神教主一怔:“进荒原之渊?”   虞焚林直接共享旅途信息,特殊任务【荒原之渊】投射到半空。   弥神教主看清任务名称,缓缓眯起眼,沉吟似的重复一遍“荒原之渊”,然后问:“什么任务内容?”   虞焚林笑笑:“那只有进了荒原之渊才知道。”   弥神教主紧紧盯着一派轻松的男人:“你们连什么任务内容都不知道,却知道最虔诚的信徒可以带你们进入荒原之渊。”   虞焚林不解似的挑眉:“这难道是绝密?”   “绝密。”弥神教主正色道,“只有我和弥神教几个核心成员知道荒原之渊对虔诚信徒永恒开放,连白手起家对此都一无所知。”   “那你还真是小看了焚林团的信息网。”虞焚林一声叹息。   弥神教主皱起眉头:“你是焚林团的人?”   虞焚林笑容可掬:“把的人去掉,改成团长。”   弥神教主愣住,过了半晌,才不太相信地正式问了一遍:“你是焚林团团长?”   “都怪我平时太低调了。”虞焚林反思。   罗漾默默围观,强烈怀疑平时九宫格的气焰太盛,把这位焚林团长压制住了,现在九宫格缺席,焚林团长的自信开始飞上天,和太阳肩并肩。   于天雷更是听得捏了一把汗。九宫格没来,怕一个没忍住一锅端了弥神教,问题是照现在虞焚林这么聊天,好像也没把整个弥神教放在眼里啊!   从进入圣殿就没说过话的方遥,忽然在这时抬头,平静看向圣殿前方的弥神教主:“你进过荒原之渊么。”   方遥声音很好听,微微的凉,与圣殿的虚幻宏大、弥神教主的深沉狂热、虞焚林的松弛轻慢都不一样。   弥神教主的视线第一次真正落在方遥身上,沉吟良久,他才回答:“进过无数次。在深渊之底,我被神的能量包围,我是神最亲密无间的信徒,神通过能量传递神谕,而我用灵魂倾听,并愿意为神献上我的信仰与生命。”   “神对它的信徒毫无保留,所以——”弥神教主看向四人的目光逐渐轻蔑,“你们的任务内容,你们所谓‘荒原之神的秘密’,对我没有任何吸引力,可以说是毫无意义。”   这个人没说谎。   他是真觉得四个外人想来找他这样虔诚的信徒去探索神的秘密,非常可笑。   提起荒原之神时,方遥除了在他心中看到深入骨髓的恐惧,再没有任何杂念图景。   恐惧和虔诚并不冲突,有时甚至是正相关,越恐惧越敬畏,越敬畏越虔诚。   九宫格说不知道这几个人遭遇了什么,忽然就变成了荒原之神死心塌地的信徒。   方遥也不可能凭空想出来具体事件,但创建弥神教的这几个前Last Day成员必然是真真切切“体会”过荒原之神堪称恐怖的力量,才会被击溃认知,颠覆曾经的一切,继而变成“神的信徒”。   “我就知道不会这么顺利,”虞焚林转头问罗漾,“要不要使用更省事的方法?”   罗漾:“更省事的方法?”   虞焚林:“把人敲晕了直接带走。”   罗漾:“……”他怀疑虞焚林一早就打的这个主意。   关键是焚林团长还特敞亮,说这种话都正常音量,人家弥神教主和给他们带进弥神教的那个教众还在前方站着呢!   果然,话音一落,前方的弥神教成员瞬间警戒,如临大敌。   教主倒是不介意,闻言沉默几秒,竟然点点头:“如果你是如假包换的虞焚林,说不定还真可以做得到。”   能建立起荒原最大帮派的团长,手握着【记忆大师】这种不讲理的道具,即使弥神教主有来自荒原之神的能量护体,也没有自信能全身而退。   不过——   “未必需要闹到打晕我扛走的地步,”弥神教主忽然推荐起另外人选,“只是需要一个虔诚信徒带你们进入荒原之渊,我想白手起家也可以。”   虞焚林意味深长看他,强调重音:“是‘最’虔诚信徒。”   弥神教主却笑了:“我不知道你们哪里得到的情报,还是在什么行程里得到了来自盒子寄语的提示?但作为弥神教主,我可以负责任告诉你们,‘最虔诚信徒’也并非唯一,弥神教里包括我在内,至少有三个人可以随时进入荒原之渊。”   三个,正好就是当初从Last Day脱离、创建弥神教的人数。   虞焚林皱眉:“也就是说‘最虔诚信徒’并不是唯一的?”   弥神教主:“只有我们人类才会狭隘地总想选出一个‘最’,在神的眼里,愿意对神全心全意奉献信仰与灵魂的,都可以称之为最虔诚信徒。”   不对。   罗漾蓦地起头:“可是教主你刚刚说过,白手起家根本不知道‘荒原之渊对最虔诚信徒永恒开放’这件事,说明白手起家从没有像你一样进入荒原之渊无数次,他甚至可能一次都没有进去过。”   “他是一次都没有进入过,”弥神教主坦然承认,“除非祭祀日,否则白手起家从不去荒原之渊,他认为轻率的接近和频繁的打扰,是对荒原之神的大不敬。”   “他顶多就是在祭祀日当天,把祭品丢进荒原之渊完成祭祀后,会在深渊边上坐一坐,感受神的气息,或许还会跟神说说话吧……”   弥神教主的话语和神情里,毫不掩饰对白手起家的满意与宽容。   因为满意,即使白手起家的战斗力一般,他仍旧让对方当上了祭祀长。   因为宽容,所以很少限制白手起家的行动,而对方也确实一直严格遵守教规,从来没有一丝丝对神不敬的行为。   罗漾竟然在一个邪教教主脸上看到了“惺惺相惜”。   疯狂而极端的信徒们,信仰着同一个以活人当祭品的邪神,而彼此身上的“虔诚”又让他们互为感召,紧密信任。   可即使如此满意白手起家,面对虎视眈眈的强大访客——罗漾相信,弥神教主之所以到现在还在非常有耐心地同他们对话,绝不是脾气好,而是通过荒原之神赋予的能量,比任何人都更清楚感知到虞焚林的不好对付,和方遥的超强能量场——为了避免不可控的冲突与危险,弥神教主还是毫不犹豫把白手起家“推荐”出来了。   没人知道【荒原之渊】什么内容,也没人知道这个带路的虔诚信徒把外人带进荒原之渊,会不会触怒荒原之神。   弥神教主可不愿为四个不相干的人亲自承担这种风险。   不知不觉,罗漾后背已经冒出寒气。   他再次环顾这座圣殿,终于摆脱了那种宏大圣洁带来的假象,看透了藏在满目完美石材背后的累累白骨。   于天雷本来想缄默到底,因为知道自己说话不过脑子,容易坏事。   但见罗漾有一瞬失神,天雷同学怕这个鬼教主真蒙混过关,情急之下还是开了口:“既然白手起家都没下过荒原之渊,那你凭什么断定他有资格进去?”   弥神教主的回答是:“如果你们带上他还是不能进入荒原之渊,大可以再来找我。”   他是那样自信,自信白手起家的虔诚不逊色于他们几个弥神教的创始者。   “你们可以在这里休息,等白手起家回来,我会让他来见你们,到时候是说服还是打晕了扛走,你们看着办就行。”   弥神教主带着教众离开圣殿。   一个最获得他认可的神之信徒,一个得力的祭祀长,就这样轻飘飘送了出去。   甚至当事人目前还完全不知情。   圣殿里又只剩下罗漾、方遥、于天雷、虞焚林。   虞焚林看表情不太满意,想来应该是“直接敲晕弥神教主扛走”的最初构想没实现。   事实上罗漾现在带谁走都无所谓,就像九宫格说的,弥神教里哪一个死了都不冤。只是他忽然很好奇,如果白手起家知道自己被教主“奉献”了出来,作何感想。   方遥也对白手起家好奇,不过好奇的是对方在提到荒原之神的时候,内心图景是否和弥神教主一样。   于天雷在等待中无聊,拿出玫瑰之枪,认真擦拭保养……好吧,永久道具根本不需要擦拭保养,他拿枪出来,只是觉得在这个冷冰冰阴森森的邪教圣殿,需要拿出一把代表爱的小手枪来摸一摸,看一看,保护住自己内心真善美的情感。   四人在圣殿里等了很久,没等到白手起家,先等到了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   【队长,能听见吗?】   身在别人地盘,罗漾用意念无声回复:能,你们那边怎么样?   【一切正常,我们五个还在荒原之渊,不过刚才遇见了沙狮里出来的三个人。】   沙狮里的?   罗漾:哪三个人?   【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   罗漾愣住,虽然没见过这三位,但从烧仙草、太岁神、好人、狗舍他们的转述里可没少听这三个ID。   罗漾:他们三个去荒原之渊干嘛?   【他们不是来荒原之渊,就是正好远远路过,好人一眼认出来,喊了好几声,才把人招过来。】   罗漾:然后?   【然后没想到十四街和九宫格、左眼跳财之前就认识,左眼跳财体验了一把【行云流水的猫】,刘狄说他们会去荒原镇,在镇上等九宫格、左眼跳财还有好人解决完荒原之渊的事,回去一起打麻将,Smoke说赌博不好,但我觉得他是有点不高兴刘狄喊了好人没喊他,哦对,十四街也不太高兴,说刘狄一天就知道玩,临走的时候十四街还特意问了Smoke的ID,说到时候他们两个可以联合执法,抓聚众赌博。】   罗漾:“……”感觉自己错过了好大一段精彩。   半小时前,荒原之渊。   在沙狮时,十四街没跟一匹好人正面接触过,从沙狮出来后,才知道太岁神、烧仙草、好人他们都是同伴,也是消灭沙狮的主力军。而今荒原里遇见,好人那么热情打招呼,他自然也就过来了。   谁知道荒原之渊上面还坐着一个更眼熟的。   “九宫格?”十四街看着优哉游哉悬空坐在荒原之渊正上方的熟人,眉头紧锁,“我前两天才听说你死了。”   “十四街?”九宫格更意外,“你不是早就失踪了么。”   紧跟着恍然大悟:“哦,明白了,原来你真的被困在沙狮里了。”   十四街前后一想,也了然:“你诈死。”   一匹好人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你们认识?”   虽然离开沙狮才几天,但十四街的颓废扫清了大半,曾经的桀骜与锋芒正逐渐回到他身上。不过相比从前那个还没发生变故的荒洲首领,那份无所顾忌的肆意很难再回来了,他的桀骜与锋芒将永远伴随着沉郁底色。   当然这并不影响他面对九宫格时的不客气。   “从前打过几次架,”十四街回答一匹好人,“他们Last Day在荒原里横冲直撞,影响定居派正常生活。”   九宫格不以为然:“是你们荒洲挡了我们的毁灭之路。”说完又转向一匹好人,“补充一下,每次打架都我赢。”   一匹好人:“……好的,收到。”   九宫格忽然想起什么,再次看向十四街,玩闹似的语气收敛起来:“有人说你把荒洲团灭了,四十九个成员一个都没放过。”   十四街:“……嗯。”   九宫格:“什么理由?”   十四街:“没理由,突然发疯。”   九宫格:“为什么突然发疯?”   十四街:“在荒原建据点的时候挖出了一些奇怪骨头。”   九宫格:“骨头?”   十四街:“就这些线索,你要是好奇的话,可以自己在荒原里到处挖一挖。”   左眼跳财当然也认识十四街,毕竟对方曾经是荒原里少见的敢和Last Day正面叫板的定居派,要知道连虞焚林都嫌麻烦,一直叮嘱焚林团的人绕着Last Day走。   但是左眼跳财不认识跟在十四街身后的……一人一猫。   人呢,就是一个身形健硕但气质很理性的青年,戴着天文望远镜的吊坠,像个既有思想又有战斗力的荒原学者。   不过猫猫实在太可爱了,所以左眼跳财只大概看了最野陨石几眼,注意力就完全集中到了地上的波斯猫。   通体雪白,毛发顺滑,漂亮得萌出血,还是一半海蓝一半琥珀的异瞳鸳鸯眼。   左眼跳财飞速蹲下,朝猫猫伸出手,情不自禁模拟猫猫叫:“喵?”   雪白波斯猫也很给面子,懒洋洋过来,拿头蹭了蹭左眼跳财手心。   左眼跳财被蹭得心都要化了,现在就想飞回荒原镇找大鹅鲁班兑换猫罐、猫草、猫零食、猫玩具、猫别墅!   可惜快乐时光短暂到只有三秒。   就在猫猫想蹭左眼手心第二下时,已经被人毫不留情拎起来。   “喵呜~”猫猫委屈。   十四街才不吃这套,把波斯猫放到自己肩膀上,并且在猫猫又企图“越狱”时,出声警告:“不许乱动。”   “喵~(哦)”波斯猫乖乖趴在十四街肩膀。   十四街:“下回也不许随便蹭别人。”   “喵~(哦)”波斯猫继续在肩膀乖乖不动。   十四街等了一会儿,没等到应该等到的。   又过了几秒。   十四街:“蹭我不算乱动。”   肩膀上的波斯猫得意地“喵”一声,这才傲娇地拿头蹭了蹭十四街脖颈。   十四街低头,用下巴碰了碰自己的小猫。   最野陨石早就离开八百丈远,眼不见心不烦,只一门心思驱动永久道具,喝他的一壶单身茶。   经一匹好人提醒,左眼跳财才知道,那只雪白波斯猫竟然是ID名为刘狄的旅行者!   刘狄也玩闹够了,变回人形,然后把他那张古灵精怪的脸凑到看起来对猫猫很感兴趣的左眼跳财面前,问:“你想不想试一下?”   左眼跳财一愣:“试什么?”   刘狄:“【行云流水的猫】呀。”   “可以吗?”左眼跳财跃跃欲试。   恰好这几天刘狄跟着十四街在荒原里晃荡,捡到了一个盒子,打开之后盒里生物问他想要什么道具,他一时想不出,就说要个有趣点的,结果就拿到了【你的我的交换卡】!   顾名思义,用你的换我的,换武器、换道具、换物品等等都行。有点像方遥的【等价交换契】,但远没有“必须用最珍贵换最珍贵”那么极端,也没有【等价交换契】连人都能换过来那么强大的能量,并且作为一次性道具,交换的时效也很有限,如果交换的东西没有被消耗,时间一到,道具效果结束,东西还会物归原主。   之前刘狄想不出来用这个道具跟谁换东西,但现在遇见左眼跳财一行人,恰好左眼又对【行云流水的的猫】那么感兴趣,而他也十分想体验对方的永久道具【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双方一拍即合,刘狄才后知后觉,盒里生物一定是从荒原能量流动趋势里预感到了他未来会用得上这个道具。   发财麻将牌和天蝎座吊坠一起闪烁,左眼跳财成了雪白波斯猫,刘狄跑过去给完全没受伤的最野陨石治疗外带强行收费。   九宫格看看闹腾的刘狄,再看看放任刘狄闹腾的十四街:“新收的小弟?”   十四街说:“刚才喝茶的那个是。”   九宫格:“那这个和左眼交换永久道具的是?”   十四街:“我的人。”   九宫格:“……”   半晌之后,左眼跳财的“猫猫体验卡”都结束了,九宫格还在迷茫。   一匹好人、左眼跳财、刘狄看起来很投缘,三个人凑在那边似乎已经从行云流水的猫猫体验聊到了左眼跳财的发财麻将牌吊坠。   武笑笑因为从头到尾都很安静,被最野陨石请去喝茶。   荒原之渊上除了九宫格,就剩一个Smoke。   迷茫的荒原第一战力没其他可选,只好向老烟同学请教:“小刀疤,‘我的人’和‘我的小弟’有什么区别?”   Smoke虽然没参与任何一场对话,但也没漏掉任何一处交谈,故而秒懂,并慷慨解惑:“谈上了就是‘我的人’。陈烁说十四街和刘狄在沙狮里是爱恨情仇的关系,消灭沙狮之后,好像恨和仇就没了。”   “那不就只剩……”九宫格震住,听烟一席话,重塑人生观,满眼不可置信,“十四街的取向竟然是猫?!”   “??”Smoke本来思路挺清晰的,认为十四街第一取向是男,第二取向才是猫,但让九宫格一搅和,心里也有点没数了。   毕竟连左眼跳财都没逃过波斯猫的魅力。   再抬头看看那边毫不犹豫答应刘狄打麻将邀约的陈烁……   吴烟同学果断起身,大步流星走过去以“赌博不好”为理由,企图拆散人家刚定好的未来牌局。   十四街带着刘狄、最野陨石,说是路过,就真是只是路过。   当九宫格问对方要不要留下来等待荒原之渊开启,说不定也能解锁隐藏行程或者特殊任务时,十四街毫不犹豫拒绝,刘狄和最野陨石也离荒原之渊远远的。   才从沙狮出来没几天,连荒原镇都没回呢,也不知道这么长时间,外面发生了哪些变化,短时间内刘狄和最野陨石都不想再挑战高难度了,而十四街本就是定居派,行程也好、特殊任务也好,对他原本就没多大吸引力。   短暂相遇,又匆匆告别。   左眼跳财还在回味当一只猫的快乐。   武笑笑已经给自家队长打去了电话。   时间回到现在,弥神教地下圣殿。   大橘大利电话机结束,罗漾才发现方遥和虞焚林都在看自己。   用意念打电话会伴随能量场的波动,显然自家仙女和焚林团长都感觉到了。   只有天雷同学一无所知,仍然以一个舒服的姿势躺在圣殿地面上,念叨着白手起家怎么还不回来。   “笑笑的电话,那边一切正常。”罗漾简单说明,至于偶遇沙狮三人组路过的事,还是离开弥神教据点之后再讲。   “哦。”方遥疑惑解除。   虞焚林似看出罗漾有些事情没讲,但最终也没追问。   反而是于天雷一个鲤鱼打挺起来:“笑笑电话?什么时候??”   一番解释,好不容易让天雷同学消停,罗漾才静下来细想。   十四街三个人本身没什么可疑,烧仙草、太岁神、一匹好人、狗狗们在沙狮里的亲身经历,看到过的那些光影,都已经呈现出了真实完整的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甚至未来荒原镇里再遇见,罗漾还想和他们交朋友。   唯一让他在意的是左眼跳财体验了【行云流水的猫】。   这跟【诗鬼学园】里的猫薄荷,会不会有什么关系?   说有关系,略牵强,说没关系,同样的“猫”元素又难以忽视。   四个人就这样在圣殿里继续等,又过了不知几个小时,躺在地上已经悠了好几觉于天雷忽然惊醒,低头看一直被他握在手中的玫瑰之枪。   罗漾吓一跳,刚想问怎么了,就看见方遥和虞焚林不约而同抬眼,瞥向同一条直通圣殿的长廊。   大约过了十几秒,一个穿着白斗篷的男人出现,通过长廊走入圣殿,斗篷之下赫然是白手起家那张粗粝的脸。   白手起家看清了圣殿里的四个人。   罗漾、方遥、于天雷、虞焚林也看清了白手起家。   就在这个瞬间,姜饼小人、冰色雪花、圣诞袜、金色鱼钩闪烁投射——   支线行程1/4(3/4)(隐藏行程):【萍水相逢】(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萍水相逢,借你一用。   三个荒原新人进度+10%,虞焚林进度+5%,最终四个人达到相同的20%,也拿到相同的盒子寄语。   虞焚林看清盒子寄语后,目光变得极其复杂。   罗漾余光捕捉到焚林团长的表情,判断对方应该和自己收到了相同信息。   不过“借你一用”这四个字,并不能说明自己选择白手起家就比虞焚林选择教主更正确。   弥神教主已经承认自己可以在荒原之渊来去自如,与“神”接触,而白手起家空有一个虔诚信徒的资格,实则连深渊都没进去过。   如果盒子寄语也是荒原能量流动趋势的运算结果,很可能因为弥神教主压根没打算随他们一起进入荒原之渊,行程一早就计算出,他们最终只能“借白手起家一用”,于是在对方终于露面的时刻,萍水相逢给出进度。   旅途信息还未散,白手起家已经来到罗漾面前。   “漾漾得意,你愿意来,我很高兴。”男人深沉目光里有一种真挚的欣然。   罗漾微怔,怀疑弥神教主没有跟白手起家讲实话:“我不是来加入弥神教的。”   闻言,白手起家果然愣住:“教主说你和你的同伴获得了神的恩准,被允许在非祭祀日进入荒原之渊,并且可以携带一名弥神教成员,随你们一起共沐神恩。在那之后,你们将自动成为弥神教里地位仅次于教主的存在,而被你们带进荒原之渊的那名信徒,也将和你们一起成为荒原之神最亲近的子民。”   “……”罗漾以为自己演技精湛,就够诈骗的了,没想到弥神教主更是不遑多让。   对方甚至自信到认为完全不需要跟他们通气,默认他们也会顺着这个谎言把白手起家骗入荒原之渊。   诚然这么把人骗过去很省事,但罗漾忽然就不想骗了。   也许因为不知道进入荒原之渊后会发生什么事,带一个随时可能醒悟过来自己被骗的神之信徒,不可控的风险太高。   也许还因为白手起家刚进神殿时眼里涌动的喜悦,和听到自己说不是来加入弥神教后,又骤然失落的情感太真实。   “没有神的恩准,”罗漾定定望向对方,“你才是我们进入荒原之渊的准入证。”   白手起家错愕。   虞焚林不赞同地皱眉,仿佛在问有这么坦诚的必要?   果然,缓过神的白手起家,郑重开口:“我拒绝。”   一旁的于天雷瞪大眼睛:“不是,教主骗了你这事儿就过去了?”   白手起家情绪平稳,的确是没有因为教主说了谎而产生什么波澜,因为:“我加入弥神教,追随的是荒原之神,不是教主或者哪一个人,所以他们说了什么不重要。”   重要的是——   白手起家:“荒原之神从不欺骗我。”   于天雷没辙地递给罗漾一个眼神,这人完了,走火入魔彻底,刀枪不入。   罗漾却不慌不忙,继续有耐心地问白手起家:“为什么拒绝?”   男人粗野的脸上流露困惑,似乎觉得这样的问题怎么还要问:“你上次作为祭品被丢入荒原之渊,又安然无恙回到深渊之上,你说是因为你的精神能量生机勃勃,远超完成一次祭祀需要的份额……”   “而神是公平的,不会因为祭品的孱弱而降低标准,亦不会因为祭品的强大而格外严厉,所以拿走了献祭需要的能量后,就将你放回了荒原……”   “我以为这样的恩典足够让你下定决心追随神,但是你没有,当时没有,到了今天还是没有……”   “你不想追随神,却要我带着你和你的这些不知哪里来的同伙再次进入荒原之渊,我想不出正当理由。”   虞焚林举手示意:“难道就不能是我们深受感召,组团献祭?”   白手起家不假思索:“那可以,但要等到祭祀日,还要看探索标是否愿意选择你们。”   虞焚林:“……”一个早该被捣毁的邪恶组织,门槛还挺高。   眼见着罗漾还要继续聊,虞焚林已经有些不耐烦了,因为这个早就没救了的痴迷信徒根本不可能同意带领心怀不轨者潜入荒原之渊这种事儿,弥神教主不是说白手起家自己都不肯进深渊里打扰神吗?   然而焚林团长下一秒却听见罗漾对着白手起家说:“其实我们可以不用像现在这么麻烦,直接修改你的记忆,只需要几秒钟,你就会乖乖跟我们走。”   虞焚林:“?”自己啥时候同意这个战术了?   罗漾继续真诚凝望白手起家:“我们也可以直接敲晕你,比修改记忆还快,扛着就走,教主说随我们便,他不阻拦。”   虞焚林:“??”突然就要暴力流了吗?   “但我觉得你还是会选择清醒地跟我们走。”罗漾最后一句又把话锋转了回来。   白手起家丝毫不惧:“你在威胁我?”   罗漾说:“是你来监视我。”   白手起家听得一懵:“我来监视你?”   罗漾摆事实,讲道理:“首先你要承认,我们四个有足够实力带你走,而且你们教主说了不会阻拦,不信你可以去问。那么在‘不管自愿还是被迫,你都会成为我们的荒原之渊准入证’的前提下,你清醒着跟我们进入荒原之渊不是更好?这样一旦发现我们对荒原之神有什么不轨行为,你还可以提醒你的神,守护你的神,必要时,替你的神与我们开战。”   白手起家深邃的眼底终于出现松动,但良久,他还是摇了头:“神不需要我的提醒,更不需要我的守护。”   罗漾:“那你就陪着神,作为最虔诚的信徒,看他如何对我们这些不速之客降下神罚。”   白手起家的动摇变成显而易见的挣扎。   罗漾给出最后一击:“摆在你面前就两条路,清醒看着我们这些狂妄之徒如何在神面前不堪一击,或者一无所知躺在深渊之底,既打扰了神的安宁,又错过了你这辈子唯一能与神亲近交融的机会。”   他的声音在圣殿回荡,像某种庄严告示。   方遥、于天雷:“……”   虞焚林:“……”幸亏这家伙没去建立什么邪恶组织,不然荒原永无宁日。   白手起家的挣扎逐渐平息,在目光对峙里,终被说服。   “好,我跟你们走。”   三枚吊坠光芒和粗粝男人的话音几乎同步——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10%,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荒原之渊,神在沉睡。   ……   离开弥神教据点时,已是荒原下午。   四个人来,五个人走。   白手起家应允了同行后,便一往无前,甚至步伐比罗漾他们还要坚定。   于天雷从在弥神教的时候就不时摆弄他的玫瑰之枪,现在离开了弥神教,还是边走边有一搭没一搭地研究,也不知道钻研什么呢。   罗漾一直没敢对虞焚林完全放心,因为面对弥神教主时这位焚林团长想要将对方敲晕的意愿太强烈,现在虽然从弥神教主换成白手起家了,但难保其不会突然出手把这个比弥神教主还狂热的信徒敲晕了事,以免节外生枝。   但是意外地,从白手起家进入神殿,一直到被罗漾说服,跟随四人离开弥神教,及至如今已经在荒原里行走了半天,虞焚林再没提过把人敲晕的事,连口头上探探风向都没有。   难道是觉得白手起家比弥神教主的战斗力弱太多,即使进了荒原之渊也翻不起风浪?   虞焚林不知是没察觉罗漾的忌惮,还是察觉了也无所谓,回程这一路特风平浪静,就像个无害的钓鱼佬。   反而是大多时候安静的方遥,在回程路走到一半的时候,罕见地主动问白手起家:“你连荒原之渊都没进去过,你真的知道自己在信仰什么?”   方遥不可能无缘无故发问,罗漾确信仙女一定在白手起家那里看到了什么图景。   “我虽然没有进过荒原之渊,但我见过神。”白手起家回答方遥。   然后便将祭祀那天,他曾经给解三罚讲过的“与神接触”的经过,又语气虔诚地给方遥讲了一遍。   他不知道当时他给解三罚讲时,罗漾就在暗处偷听。   他也不知道就在今天上午,方遥、于天雷、武笑笑、左眼跳财、九宫格、虞焚林从吊坠投射的光影里,集体观看了祭祀日罗漾不幸成为祭品又死里逃生并发挥精湛演技的全过程,当然中间也没漏掉罗漾偷听的这一段。   可那些都只是“转述”、“围观”,现在才是白手起家的第一人称。   方遥其实不关心那段早就知道“与神接触”的过往,他只想看看谈起这段时,白手起家内心的图景。   却没想到,随着当事人亲口开讲,姜饼小人、冰色雪花、圣诞袜投射出浅浅光芒——   浮现在半空的画面,是荒原之渊的一整支祭祀队伍,但没有白手起家。   画面视角却有点怪,就像在这支队伍末尾混进一台摄影机,平视的视角几乎看不到场景全貌。   罗漾蓦地醒悟,这就是白手起家当时看见的场景,他们是随着那一日白手起家的双眼在看荒原之渊发生的一切!   贯穿荒原的大地裂缝,慢慢溢出一大片美得令人窒息的光,它们像灿烂云霞,像无声潮水,沿着深渊之畔干涸的地面一直蔓延到祭祀队伍脚下。   这支祭祀队伍抓捕祭品失败,即将殉祭。   从祭司长到教众都不甘愿,溃散而逃。   来自荒原之渊的美丽霞光将他们一一追上,席倦。   终于,画面里最后一个弥神教成员也被吞噬。   美丽至极也恐怖至极的光芒忽然从地面而起,像铺天盖地半透明的曼妙光膜,又像来自远古邪神遮天蔽日的羽翼,以不可抵挡的速度扑向整个画面!   罗漾浑身一震,连呼吸都暂停,明明身在光影之外,那好像已被那可怕的霞光捕获,密不透风的包裹感、濒临死亡的战栗都如此真实。   方遥没有受到这样大的冲击,因为他多半的注意力都在感知白手起家的黑暗图景。   和在弥神教时完全一样,无论是那时提到荒原之神,还是此刻讲述自己与神的接触,白手起家内心竟然没有一丝恐惧。   是的,罗漾猜对了,方遥之所以主动问白手起家,就因为感知对方黑暗图景时发现了奇怪的地方。   然而罗漾又没全猜对,因为方遥从始至终都没在白手起家内心看到黑暗图景。   谈起他的神,白手起家内心没有一丝一毫的负面情绪。   于天雷也没被光影冲击到,因为在光影里恐怖霞光扑过来的一刹那,他恰好在低头,恍然大悟地看着一路雷达都在响的玫瑰之枪。   从弥神教里响到荒原之上,从他们离开响到现在,从嗡嗡提示到越来越响,及至此时此刻,盛大爆鸣。   迟钝的于天雷才终于锁定始作俑者——白手起家。   这个人对荒原之神的全然信赖,充盈在其内心对于神的澎汹涌情感,让玫瑰之枪不得安宁。   奇怪的是面对弥神教主时,玫瑰之枪鸦雀无声,静得像陷入了深度睡眠。   虞焚林看不到光影,只能看另外三人的反应,于是方遥对白手起家的频频注视和于天雷对玫瑰之枪翻来覆去的摆弄,在他眼皮子底下想忽视都难。   “这把枪又告诉你什么了?”他先问于天雷。   “同样是虔诚信徒,但是我的道具雷达对弥神教主没反应,对白手起家有反应。”于天雷说,带着疑惑和迷茫。   虞焚林皱眉,又调转视线看方遥:“你呢,又看到什么图景了?”   方遥连一个眼神都没给钓鱼佬,而是告诉罗漾:“对待荒原之神,弥神教主有最极致的恐惧,白手起家没有。”   致命的美丽霞光从投射画面中退去,如回归的海潮,收进荒原之渊。   光影定格,荒原之神放过了静待殉祭的白手起家。   而光影之外,白手起家也正好讲完,并捕捉到了方遥和罗漾说的话。   粗粝的男人连口气都没缓,就不解反问:“为什么要对神心怀恐惧?”   不是为什么的问题。   罗漾在方遥说完就明白了仙女疑惑的点。   弥神教主,白手起家,两个人对待荒原之神,内心差别如此大,却都是被神认可的最虔诚信徒。有可能吗?   罗漾想告诉方遥,有可能的。   可还没等开口,盒子寄语已经替他说出答案——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5%,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恐惧到极致成为信仰,但信仰到极致,是爱。   荒原之渊。   两位高手和三位荒原新人在送走了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后,又等了几个小时,才等到弥神教传来喜讯——罗漾成功说服白手起家,一行人已经离开弥神教据点,正往回赶。   待大橘大利电话机结束,武笑笑、好人、Smoke、九宫格、左眼跳财又继续等。   干枯的等待快让他们凋谢了。   左眼跳财都开始关心起武笑笑、好人他们是怎么从初级乐园大厅一路过来的,都完成了哪些旅途,最后又是怎么变成了十六人队伍浩浩荡荡进仙境。   Smoke则干脆找九宫格对战切磋了几把。   九宫格一把没输,老烟同学一把没赢。   但是过瘾。   最后Smoke成大字躺在荒原之渊上,放话:“九宫格,迟早有一天,我肯定赢你。”   九宫格蹲在他身边,低头看着不服气的荒原新人,说:“小刀疤,闭上眼。”   Smoke:“?”   九宫格眼神关爱:“梦里什么都有。”   聊也聊完了,打也打完了,五个人又回到一起无所事事,武笑笑便问了她一直好奇的事:“九宫格,你的吊坠为什么是手捧花?”   一匹好人也想知道:“被卷进里世界的时候,你在参加婚礼?”   九宫格:“对啊,参加朋友婚礼。”   一匹好人、武笑笑:“??”答案这么简单吗。   “参加朋友婚礼你情绪激烈什么?”Smoke迷惑。   而且这玩意儿要多人一起情绪激烈,能量才会引起里世界注意,从而被卷进【初旅途】。   武笑笑似有所悟:“难不成……”   一匹好人欲言又止:“你和新娘之间……”   Smoke:“你要抢婚?”   左眼跳财:“他朋友的婚礼重头戏是新郎新娘伴郎团伴娘团一起跳伞。”   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啥?”   “我们一个跳伞俱乐部的。”九宫格现在想起,仍觉得那是非常美好的时刻,“他们先举行婚礼仪式,扔捧花的时候那帮家伙都往后躲,我就接了,人家大喜日子,总不能让捧花落地吧,接完了我就上去说感想……”   笑笑、好人、Smoke:“还要上去说感想?”   九宫格:“你们没参加过婚礼么,都这个流程,让我说我就说呗,拿着手捧花,我说这个象征幸福和好运,我的爱情肯定要来了。”   仪式之后就是跳伞,九宫格说到做到,绝不舍弃象征幸福和好运的手捧花,带着捧花从直升机上往下跳,情绪嗨得不行。   然后爱情没来,里世界来了。   等一下,Smoke忽然想起一条重要信息,费解视线在左眼和九宫格之间来回,“你俩不是初旅途就一起,两小无猜,青梅竹马?”   左眼跳财:“嗯,初旅途就在一起。”   Smoke:“所以你也是那个跳伞俱乐部的?你俩进里世界之前就认识?”   左眼跳财:“不认识,我也不会跳伞,那天我在他们落点附近的河边钓鱼,正好一条大鱼上钩。”   ……人家跳伞情绪嗨到极点有情可原,你一个大鱼上钩为什么也要这么嗨!   武笑笑:“那一起跳伞的其他人呢?”   九宫格:“没进来,可能当时他们的情绪不够顶。”   武笑笑、好人、Smoke:“……”高手们在现实世界时,精神状态就已经脱颖而出了。   靠着互相打探八卦……不是,倾心交谈,五个人终于挨过了漫长时间。   荒原的下午即将过去,透不出一点光的阴霾天际底下,罗漾、方遥、于天雷、虞焚林、白手起家的身影总算出现。   离开弥神教后,白手起家才被告知,这趟深渊之行不算他,一共九个人,来弥神教四个,还有五个在荒原之渊那里等。   白手起家对此没太大反应,在荒原之神面前,不速之客的数量是四还是九,没有任何区别。   只是在看见九宫格、左眼跳财、Smoke坐在深渊正上方时,男人粗粝的脸上才表现出明显的不满。   武笑笑和一匹好人早就挪到了深渊旁边,那种悬空坐着的感觉时间一长,他俩无福消受。   “队长!”见罗漾一行人回来,武笑笑长舒口气,眼睛都亮了。   九宫格和左眼跳财在深渊上方起身,投向白手起家的视线不算客气。   雨吸湪队……   他们虽然是毁灭派,但对待枉顾人命的任何组织或个人,都不可能笑脸相迎。   双方汇合之前,罗漾已通过大橘大利电话机,将他们那边收到的所有旅途进度和光影,信息共享。   于是当九个人重新汇合,白手起家也到场的一瞬间,行程便向守在荒原之渊的五个人发放了早就应该到来的进度——他们的【萍水相逢】进度同样抵达20%。   【萍水相逢】之后,笑笑、好人、Smoke又单独收到了【我即荒原】的进度,45%,与罗漾、方遥、于天雷同步。   不知是不是错觉,随着白手起家的到来,荒原之渊下方好像有了一丝奇异变化。   在深渊之下极其遥远处,似乎隐约出现微光,如烟如雾,如轻风如雨丝,从深渊之底飘摇而上,但因路程遥远,长途跋涉,最后也没能抵达深渊之畔。   九位不速之客已经全部站到荒原之渊上方,假装没看见白手起家已经不满到极点的脸色。   但虔诚的信徒最终也没跟这帮家伙废话。   傲慢,不敬,狂妄,挑衅……在这道贯穿荒原的神明居所,一切行为,神都静静看着。   神会决断。   心中虔诚默念,我即荒原,荒原即我。   白手起家最后一个踏上荒原之渊,穿着他崭新的白斗篷。   深渊上空的能量屏障无声而破。   就像蜻蜓空灵一点,破了镜子一样的水面。   九人脚下一空,跟随白手起家跌落深渊。   对于罗漾,这是第二次了。   早在前往弥神教之前,他就以“过来人”的身份和仙女和伙伴和大佬们分享过“坠落荒原之渊”的经验。   先是疯狂坠落的失重感。   待逼近身体极限,坠落感开始减弱,来自“荒原之神”阴冷、潮湿的能量会将祭品包围。   接着祭祀箱消失,被当做祭品的人会进入一个幽暗虚空。   意识能量被黑暗侵蚀,眼前会看见过往无数被投入荒原之渊的祭品,尸山血海。   若精神承受不住,人就会崩溃,从身体到意识,从灵魂到能量,都成为荒原之神的养料……   然而他的“经验”好像一丁点都没用上。   脚下腾空,跌落深渊,率先而来的就是一股温柔气流。   暖融融地轻拂着,像温柔的手托住跌落者。   视野是黑暗的。   意识领域却五彩斑斓。   一种欢欣鼓舞的能量将他们包围。   在斑斓意识里,罗漾可以轻而易举“看见”其他人。   方遥离得最近,仰面徐徐跌落的姿势像躺在度假吊床里,但他的眸底充满迷惑,显然是从罗漾那里得到的经验与此刻自己实际感受到的,没有一个地方对得上。   笑笑和天雷从最初的慌张,到后面的渐渐安心,应该是从那股包裹着他们的奇怪能量里感受到了某种踏实的保护。   Smoke和一匹好人不约而同在跌落的斑斓意识里寻找,想搞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   左眼跳财和罗漾一样,都在意识里观察其他人的状态与位置。   九宫格是最不适应的,总觉得这种待遇属于“无事献殷勤,非奸即盗”,所以别人都在跌落,只有他在下坠状态还能借着自我能量强势翻身而起,如果过一会儿这股奇怪能量再不离开,他可能会考虑直接上手将这团能量撕开一道口子。   虞焚林则是最平静的。   斑斓意识里,罗漾没有“看到”虞焚林有任何情绪波动,无论从神情还是从动作。焚林团长就那么淡定地随波逐流,随便那股能量将他带往何方。   很快罗漾便意识到,他们是蹭了白手起家的“待遇”。   一袭白斗篷的男人悬浮在斑斓意识中央,当之无愧的C位,荒原之神宽容慈爱的迎接,只为他而来。   究竟下坠了多久,罗漾已经没了概念。   时间在荒原之渊里仿佛不复存在。   直至下坠停止,四面八方吹来潮湿阴冷的风,身下有了碎石硌着的尖锐感。   罗漾就知道,到底了。   仙女小队、软心大神吊坠闪烁,奇怪的是这回不用行程拥有者共享,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包括穿着白斗篷的虔诚信徒,都跟着实时看见了——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10%,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白手起家,你身边为什么有九个奇怪的东西?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0%,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有一个的能量气息,非常讨厌。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0%,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还有一个的能量气息,非常奇怪。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0%,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有三个能量气息,很饱满,我喜欢,另外一个差一点,但也还不错,等下我都要吃。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0%,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最后三个,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食之无味三人组(笑笑,天雷,好人):“……”   把盒子寄语当群聊哐哐发就算了,还附带人身攻击是什么意思! 第307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一片漆黑的深渊之底,吊坠的那点光除了能勉强映照出旅途信息,周遭什么都看不清。   通过六束投射光不一样的光源方向,罗漾勉强辨认出另外五个伙伴大概位置,至于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如果不是盒子寄语明确提到“九个奇怪的东西”,罗漾都不敢确定那三个人在不在这里。   总算有人开口说话了,来自稍远一些的后方。   “是……神吗?”   白手起家的声音,轻轻颤抖。   惶恐,激动,狂喜,又怕惊扰神而极力隐忍压抑,致使这些不敢释放的情绪狂潮从内部将他的能量场冲得七零八落。   “我带他们擅自闯入,您不生气?”   深渊,寂静。   吊坠微光,像被困在渊底的几点萤火。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0%,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怕我生气,为什么还要带他们来?   “我打不过他们。”   盒子寄语:废物。   “对不起,让您失望了。”   没有狡辩,只有被神斥责后的自我厌弃与忏悔。   然而这好像并不能感动神,盒子寄语的口吻仍旧高高在上。   盒子寄语:你心中有疑惑。你在疑惑什么?   “……”   盒子寄语:白手起家,信徒的一切归属于神,包括所思所想。你连这样的觉悟都没有,和那些口口声声信仰我、实则毫不虔诚的蠢货,有什么区别?   “对不起,我只是有些想不明白。我以为您只在祭祀日需要祭品,但您刚刚说等一下就要吃掉他们。”   盒子寄语:该死的祭祀日。   “……我不明白您的意思。”   盒子寄语:你不需要明白,你只需要知道,作为荒原之神最虔诚的信徒之一,你随时随地可以进入荒原之渊。以后不要再坐在荒原之渊旁边自言自语那些啰嗦的话,又收不到盒子寄语,又吵得我耳朵痒。   “我那些话您都听得见?”   盒子寄语:再给你一次机会。   白手起家幡然醒悟。   “神无所不能,您当然听得见。”   盒子寄语:来吧,带上那九个奇怪的东西,来深渊的尽头找我。   吊坠的微光就此消失。   世界彻底黑暗了。   白手起家还在战栗,不敢相信自己竟然真的可以与神明对话。   九个不速之客却在围观完这场神与信徒的对话后,产生浓浓疑惑。   为什么要到深渊尽头?难道作为深渊主宰,荒原之神不能在这里直接把他们吃掉?   因为还没到祭祀日?所以神也要受到限制?   “该死的”祭祀日。   看来神也很痛恨这种“特定日期才能光明正大进食”的约束。   被约束的恐怕不止“进食时间”和“进食范围”。   从盒子寄语看,荒原之神明明对白手起家这位信徒已经很熟悉了,说明那些白手起家坐在深渊之畔对神倾诉的日子,神都听得见,可白手起家却直到刚刚才第一次与神双向对话,以至于激动得不能自已。   可见,神连向深渊之外传达“神旨”都受到极大约束。   受约束的神还是神吗?   不知道白手起家现在对神怎么看,反正罗漾这个当过一次祭品的,上回死里逃生后很久还对黑暗空间里与神短暂接触感受到的恐怖能量心有余悸,这回才刚落到深渊之底,看了十来条盒子寄语,脑海中荒原之神的形象已经从“栖息在深渊的邪神”变成“被关在深渊的囚犯,备注,话痨”。   而且——   罗漾怀疑像今天这样的非祭祀日,荒原之神连自身真正的能量都被严格限制在了某个狭小的范围,比如它说的深渊尽头。   被严格限制后,可以延伸出来的能量触角极其微弱,探知到白手起家带着九个奇怪东西进入,探知到九个奇怪东西里,还有一个能量气息非常讨厌,却依旧没能进一步分辨出,这个讨厌的能量气息就是罗漾。   曾经被退货的“祭品”去而复返,罗漾相信,如果荒原之神认出了自己,绝不可能在盒子寄语里情绪那么稳定,用词那么客气。   “注意。”方遥忽然而至的提醒,淡然短促,挑破寂静。   罗漾、笑笑、天雷、好人、Smoke几乎同时绷紧神经,因为很清楚方遥非必要不开口。   果然,黑暗之中,属于白手起家的能量场正在重新涌动。他已经从与神对话的冲击中缓过来,而且周身的能量比之前更凝聚,更强大,也更危险!   白手起家的声音再次响起,一字一句,至死不渝的坚定。   “我要把你们带到深渊的尽头。”   如果罗漾六人和三个高手不同意,他一个小小的弥神教信徒做得到吗?   不知道。   但白手起家会竭尽全力,哪怕付出生命。   神降下旨意,信徒誓死追随。   虞焚林的一声笑,轻而易举破坏了凝重气氛:“白手,你不需要拿出这么严肃的架势,也许我们很愿意跟你去深渊尽头呢。”   白手起家:“……你们愿意?”   虞焚林语气自然亲切:“我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见到你的神,不见到神,怎么知道【荒原之渊】这个特殊任务究竟想让我们干什么,所以至少在抵达深渊尽头之前,我们都是一路的。”   仙女小队、软心大神:“……”虽然道理是这个道理,但“白手”这个叫法会不会太亲切了,知道的这是弥神教成员,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是焚林团小弟。   白手起家没再反驳虞焚林,似乎想通了双方目的地确实一致。   不速之客或带着【我即荒原】,或带着【荒原之渊】,并不畏惧见到神,他们甚至很期待见到神之后,行程内容、任务要求揭晓,要求他们“铲除这个栖息在荒原之下的邪物”。因为他们相信自己做得到。   虔诚信徒完全不担心自己把不速之客带到神明面前后,这些家伙会对神明不利,他甚至期待神对这些狂妄之辈降下神罚,让冒犯者知错,让迷途者清醒。   奇妙的默契就这样达成。   “可是深渊的尽头难道不是这里?”黑暗中,天雷同学困惑的声音依旧清澈,“咱们不是已经落到深渊最底下了吗?”   左眼跳财的声音冷静清醒:“我想它指的是我们脚下这条路的尽头。”   九宫格声音更是和进入深渊之前没任何区别,轻松又自信:“纵向看,我们到了深渊最底下,横向看,我们跳下来的位置应该是这道地裂的中段。”   见白手起家默认了双方“并肩前行”,虞焚林又在黑暗中循着多人声音回头,丝滑加入荒原新手和鸢尾山谷旧识们的讨论:“荒原之渊位于荒原最西侧,但走向是贯穿南北,向北的地裂最末端消失在沙丘之地,向南的尽头靠近湿润的沼泽区,有传言说荒原之渊始于一片流沙,所以如果让我选深渊的尽头,我倾向于在沿着条深渊之底往北走。”   武笑笑、一匹好人听得认真,感觉和高手们组队的每一分钟都是学习时刻。   只有Smoke想不通:“这种两眼一抹黑的环境里,你还能分出来南北?”自己和虞焚林的实力差距竟然大到如此地步?   “听他吹。”九宫格才不信。   虞焚林所在的位置传来窸窣声,像是焚林团长在抬手摸周围的岩壁。   接着他开始说明:“其实很简单,深渊不是封闭的,它的气流必然与荒原连通,这样一来,上面的荒原潮湿,下面的深渊就潮湿,上面的荒原干燥,下面的深渊水汽就不会那么大。”   罗漾明白了,荒原之渊南北走向,最北端在沙丘之地,最南端接近沼泽,如果像虞焚林说的与荒原气流仍旧连通,那么顺着岩壁潮湿度越来越小也就是气流越来越干燥的方向走,就是北了。   “确定?”九宫格还是对焚林团长将信将疑,“这又是你们焚林团在荒原垦荒积攒出来的地理经验?”   “你们不必这么麻烦,”白手起家打断他俩,声音里有一种沉稳而坚实的力量,“我能感知到神的方向。”   黑暗无光的深渊之底,信徒与不速之客在狭窄岩壁的夹缝中摸索前行。   辨别环境全靠一双手的触感。   潮湿空气在岩壁上凝结一层水膜,手摸上去黏腻湿滑。   岩壁上还长着一些别的东西,类似苔藓般的荒原植物,手摸上去细细密密的短绒感。   脚下一直很泥泞,还总被石块硌脚,蹲下来用手摸,像是胶水搅拌泥土和大大小小的尖锐石块,那种恶心的胶质感让人联想到昨夜降临荒原镇的怪雨。   白手起家走在最前方,定时停下来回头要求九个不速之客:“报数。”   这场面实在很荒诞。   六个凭借优秀战斗力和团队凝聚力杀入仙境的新人团,和三个早就驰骋仙境的高手,在征服荒原之渊的伟大战役中,每隔十分钟就要停下来——   一匹好人:“1。”   于天雷:“2!”   武笑笑:“3。”   Smoke:“这样真的很搞笑……4。”   九宫格:“5,体谅一下啦,他怕丢人。”   左眼跳财:“6。”   虞焚林:“7。”   罗漾:“8!”   方遥:“……罗漾,你的声音听起来比于天雷还开心。”   罗漾:“有点怀念。”   前专业体育生后大学校篮队队长罗漾,自进入荒原之渊就一直紧绷的神经,终于在报数这种久违的熟悉活动里,获得了短暂放松。   白手起家:“怎么只到8?”   方遥:“……9。”   人在地球上,不得不低头。   白手起家对他们的心情没有兴趣,确认完还是九个,没丢人,便继续感知神的能量方向,带队前行。   十个人,愣是凑不出一个照明道具,只能任由黑暗渐渐模糊他们对时间的感官。   就这样不知走了多久。   可能十来个小时?   也可能已经一天一夜。   他们像钻入地下洞穴的作死探险者,体力疯狂流逝,终点却遥遥无期。   于天雷的嗓子已经因为报数而沙哑。   武笑笑最先出现体力问题,她怕拖累全队,咬牙忍着没说,还是罗漾发现的。   发财麻将牌的吊坠开始频繁闪烁。   【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有病治病,没病强身。   吊坠微光里,不速之客的队伍总算保持住了体力——   旅途信息:十年少接受治疗,支付2经验值已到账。   旅途信息:我是一匹好人接受治疗,支付2经验值已到账。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接受治疗,支付1经验值已到账。   旅途信息:Smoke接受治疗,支付200经验值已到账。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接受治疗,支付999经验值已到账。   “??”漾漾队长很受伤,“我真是一个大好人。”   左眼跳财很想帮他拉出小分清单,看看都扣在了道德水准的哪一个分项,然而实在顾不上。   因为——   旅途信息:遥啊遥接受治疗,诊费计算出现问题。   旅途信息:遥啊遥接受治疗,诊费计算出现问题。   旅途信息:遥啊遥……   左眼跳财第一次遇见这种情况,在吊坠微光里愕然。   终于,吊坠彻底放弃,并给出说明——   旅途信息:目标(ID:遥啊遥)不适用本道具提供的道德评估体系,无法自动转账经验值,请亲自向其索取。   左眼跳财:“……”看完说明更懵了。   可前方的白手起家还在继续赶路,左眼跳财既顾不上帮罗漾分析,也没精力研究方遥身上到底出了什么bug,只得暂时压下满腹疑问,紧跟队伍。   九宫格一直保持着旺盛体力,完全不需要左眼出手,他还提醒对方道具别使用太频繁,以免精神损耗太多。   虞焚林也拒绝了左眼的治疗。   不止如此,他还反向给对方甩了个一次性道具——   金色鱼钩:虞焚林成功使用【瞬间满格的精神补剂】,一口补剂,精气神刹那全满格!   左眼跳财:“??”   虞焚林:“打过团战的都知道,要像爱护大熊猫一样爱护全队唯一治疗。”   左眼跳财:“……多谢。”   九宫格:“虞焚林,左眼物品格里能恢复精神力的道具有一堆。”   虞焚林:“用上了是道具,没用上就是废品。”   九宫格:“给一个用不上的理由。”   虞焚林:“祭祀日,探索标选定的祭品会被立刻锁定物品格,来自荒原之神的能量可以轻轻松松将祭品的精神力限制在仅能使用永久道具。在荒原上都这样,你觉得在深渊里,在我们距离荒原之神越来越近的此刻,物品格里的东西还能使用多久?”   荒原第一战力沉默下来。   虽然烦虞焚林,但九宫格从不为了抬杠而抬杠。   也许非祭祀日,深渊里的东西受到诸多限制,但当他们抵达深渊的尽头,真正进入那个东西的能量势力范围,物品格大概率也会被锁定。   按理说白手起家并不是十个人里体能最强的,可或许受到神明感召的信徒会爆发惊人潜力,亦或者神明从深渊尽头微弱延伸出来的那一点能量,暗中全部输送给了虔诚的信徒,总之他步履不停,似乎完全没有疲倦。   直到跟他跟得最紧的一匹好人,第一次撞上了对方后背。   “白手起家?”一匹好人疑惑。   刺耳的拨弄声,像是一堆坚韧的树枝在摩擦。   白手起家在尝试突破什么挡着前路的东西,可折腾了半天后,还是无奈宣布:“走不通了。”   因为他的受阻,后面一长串不速之客都被迫停下来。   “什么东西——”很后方的九宫格过不来,只能隔空问。   白手起家也不知道。   他只能摸出来那是一些长条形的东西,互相交错,织布一样形成密不透风的结构,要用很大力气才能强行扒开一点缝隙,但扒开后这些东西会马上反作用更大的力道,强迫缝隙合拢。   这边白手起家尚未回答,那边左眼跳财忽然问:“你们有没有感觉到这里变得干燥了?”   因为是一路走来,湿度的变化循序渐进,没注意到的时候就不敏感。   现在左眼跳财说了,大家才忽然意识到,岩壁上的水膜好像已经消失很久了,黑暗里不知名方向吹来的气流,也没了潮湿黏腻,反而有了几分沙丘之地的干燥。   更重要的是,当他们停下来,因摸索前行而分散的注意力重新凝聚。   感知的敏锐度随即提升。   好像……就快到了。   那个白手起家口中的阻碍物,更像是某种屏障,而屏障之后,是巨大而恐怖的能量,像藏在深渊尽头的食人沼泽。   能量的本体几乎完全被屏障阻隔,仅有一丁点丝丝缕缕渗透出来。   在已然干燥的深渊之底,轻而易举让人窜起战栗。   罗漾对这能量并不陌生,上次当祭品时他已体验过,如果不是荒原之神主动放弃,把他“吐”出去,罗漾不认为仅凭自己可以从这样的能量中死里逃生。   极致毁灭,毛骨悚然。   “神就在前面,我已经感觉到了……”白手起家并未在说完“走不通了”之后而放弃,相反,因为急于突破阻碍物,他手上动作变得更加激烈。   差一步就可以完成神交代的任务,怎么可以在这时候功亏一篑?   “你到底行不行?”九宫格被堵在遥远的后方干着急,“不行就换个人上。”   换人不是问题,空间虽然极窄,但所有人都侧身紧贴一边岩壁,还是能勉强让出一点空隙,给后面的人蹭过来。   问题是一片漆黑,阻碍物是什么性质的东西、具体呈现什么结构根本搞不清,换个人不还是一样瞎子摸象?   就在这时,上一秒还催促着换人的荒原第一战力,下一秒声音蓦地变成惊奇:“天罡地煞风雷阵,你的头顶在冒光。”   最初只是一个极小光点,在黑暗中慢慢膨胀。   等九宫格这话说完,光点已经变成了一个醒目的发着光的向下箭头,直指天雷。   周遭一下子明朗了。   恍若黑暗的深渊之底点亮一个灯泡,虽照不到太远,但至少能把周围的伙伴和近处的环境映出个大概。   箭头之下,于天雷那张气质忧郁的英俊脸庞比谁都清晰,俨然深渊里最靓(亮)的崽。   “??”于天雷在光亮中央抬起头,第一次看见了那个垂直悬停在自己脑袋顶上的大箭头。   ……所以他一直顶着这么个东西在荒原镇的无数焚林团成员面前招摇过市?!   罗漾、方遥、笑笑、好人、Smoke,则在最初的震惊过后,整齐划一看向虞焚林。   有了光源,虞焚林的位置也看得清了,九宫格前面,左眼跳财后面,十人队列里倒数第二位。   此刻焚林团长也正抬头,欣慰看着于天雷脑袋上的发光箭头,在荒原新人的十二眼问号里,有条不紊解释:“我刚刚用意念把箭头可见权限从焚林团成员扩大到了所有人可见。”   这样就行?   罗漾连委婉的语言艺术都忘了:“那你早怎么不用?”   “早没想到,”虞焚林抱歉口吻,“我也是刚才突发奇想,抱着试试看的心理。”   “也就是说,我现在成了一个行走的照明设备?”于天雷从错愕变成惊喜,全是“我终于可以为队伍做贡献了”的开心,迫不及待前后左右晃脑袋,看着箭头光芒范围随自己一起晃动,然后郑重地向所有伙伴大声宣布,“我、在、发、光!”   武笑笑忍俊不禁,捧场地竖起大拇指:“超级帅。”   一匹好人也猛点头:“醒目得就像逃生出口!”   九宫格和左眼跳财却一头雾水,他俩根本不知道于天雷头顶被标记了箭头的事。   的确是没人跟他俩提过,因为这就是个小插曲,后来九个人一起行动时,也没再发生哪个焚林团成员忽然冒出来说要帮忙的事,所以大家就都忽略了。   不过现在没时间讲解。   随着箭头光亮照起,阻碍物终于露出真容。   并非想象中的藤蔓或者某种树枝型深渊植物,而是一块块长条形、泛着透明荧光的物体。   那种荧光就像是长期生活在地下水系的透明小鱼,自身并不发光,但有光照给它,就显出缥缈仙逸的色泽。   可长条的形态又不似生物,更像是最精密机床切割出来的金属条,边缘无暇,交错拼接,最后形成一块正方形屏障。   在丑陋的深渊之底,宛如根本不该存在的绝美工艺品。   “让我过去看看。”虞焚林示意前面的左眼跳财和更前面的荒原新人们给自己让出点空隙。   可是左眼跳财没动。   他回过头看身后的鸢尾山谷旧识,以一种前所未有的复杂神情。   虞焚林看着这样的左眼跳财,态度也变得微妙:“想说什么?”   “我从没见过一个旅行者可以给另外一个旅行者做这种标记。”左眼跳财知道现在应该抓紧时间去找荒原之神,但无法说服自己,对虞焚林做出的可疑行为视而不见。   “我刚试了一下,办不成。”九宫格也盯住虞焚林,微微眯眼,泛起的危险不容忍半分敷衍,“我都做不到的事,你凭自己力量不可能做得到,标记箭头的能量从哪里来?”   虞焚林静默。   于天雷、武笑笑、好人、Smoke见状变了脸色。   罗漾亦然。   他们犯了一个巨大的疏忽。   那时刚入仙境,他们以为仙境中的大佬有着超乎想象的实力,给一个荒原新人做标记这种事,好像也没有很离谱。后来遇见的焚林团三号人物小冰河期,一看到箭头就来给他们提供热心帮助,无形之中也加强了“这种事很正常”的想当然印象。   可现在看并非如此。   虞焚林的能量根本来路不明!   白手起家还在试图解决那块屏障,全然不关心身后家伙们的内讧。   五个荒原新人,两个前Last Day,都在等着焚林团长给出合理解释。   打破僵持的却是方遥。   “突发奇想,抱着试试看的心理,把箭头可见权限从焚林团成员扩大到所有人,”重复一遍虞焚林原话,方遥只给出两字评语,“谎言。”   虞焚林终于有了反应。   他挑起眉,视线越过左眼跳财与方遥对视,眼底似笑非笑:“总有人说我的【记忆大师】像开挂,但我觉得你这个可以窥探别人真实内心的永久道具更犯规。”   方遥一丝迷惑:“我的永久道具是【等价交换契】。”   虞焚林愣住。   不怪焚林团长这个反应,就连九宫格、左眼跳财都从对虞焚林的怀疑情绪中抽离一瞬,对方遥的回答表现出惊讶。   那个所谓的“黑暗图景”竟然不是永久道具?   “你们搞错重点了,”方遥不得不出声提醒,现在需要解决的是,“修改箭头权限不是突发奇想,是反复挣扎后的选择,从很久之前,他的黑暗图景就已经是矛盾、挣扎、犹豫了。”   为什么?   罗漾、九宫格、左眼跳财的推理几乎同步——   “他怕暴露。”   荒原新人们看到箭头,只会觉得焚林团长好厉害,但鸢尾山谷旧识看到箭头,只会意识到虞焚林身上藏着秘密!   “钓鱼佬?”于天雷不敢相信自己付出的信任全打了水漂。   一匹好人虽然和焚林团长没什么私人交情,但他记得很清楚,他们几个第一次见到虞焚林、解锁【萍水相逢】的时候,没有轻易交付信任,而是罗漾问了很多问题,虞焚林都给出了诚实回答,方遥也确认了回答这些问题时,虞焚林内心没有黑暗图景。   为什么那时候的虞焚林看起来没任何问题,今天的虞焚林却总是黑暗图景不断?前面是急躁,是深渊,现在是挣扎,是谎言。   一匹好人嘀咕出了自己的疑惑。   而思索着相同问题的罗漾,已经想到了答案:“当时的他恐怕修改了自己的记忆。”   罗漾猜测,当时的虞焚林在与方遥对视时,感知到了“被窥探”,紧急将记忆修改得天衣无缝,或者干脆直接把可能暴露秘密的重要信息打包封存。   初次相逢的焚林团长还不知道方遥只能看图景,以为方遥连他内心的切实想法都看得到,打包封存记忆是最保险的做法。   而这回再次见面,九个人齐聚深渊之上时,虞焚林主动问方遥“又看出什么了”,方遥给出了“荒原之渊”和“焦躁”的回答,并说明自己看到的是黑暗图景,想来才让虞焚林真正放心。   暴露负面情绪无所谓,因为抽象的情绪不能代表任何具象的想法。   面对罗漾的结论,虞焚林失笑,眸底深邃老练,没半分不自然:“既然那天能改,为什么今天不继续改,非要让你们把什么都看透?”   罗漾:“因为今天改不了。”   九宫格:“因为今天你不能动自己的记忆。”   又是一次的同步推理。   罗漾回头,看向头脑丝毫不逊色的荒原第一战力。   九宫格的声音已经完全冷下来,不再是从前那种小打小闹的厌烦,而是随时准备出手的危险与压迫感:“虞焚林,你进入荒原之渊到底有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这个目的让你不敢对自己的记忆动手脚,一分一秒的遗忘都可能让你的计划出现闪失,我没说错吧。”   然而情势所迫,前路受阻,再不亮起箭头提供一些照明,恐怕他们就要止步于此了。   这当然是虞焚林不能接受的结果。   所以哪怕有暴露风险,他也只得“点亮”箭头。   ——于天雷、武笑笑、好人、Smoke听到这里,也全都懂了。   九宫格质问。   虞焚林沉默。   左眼跳财一直没说话,眼底变换了多重情绪,最终他回头问身后的朋友。   是的,他一直把虞焚林当成朋友。   “你现在的沉默是不想回答,不能回答,还是有谁禁止你回答?”   荒原新人们以为虞焚林至少会给左眼跳财一些反应,毕竟他一向对左眼跳财的态度都很友善积极,甚至偶尔会流露出一种“不要跟着九宫格混了,跟我混会更滋润”的挑拨离间倾向。   可是他们判断错了。   虞焚林也没有回答左眼跳财。   倒是罗漾在左眼最后那半句“谁禁止你回答”里,忽然被点醒。   谁有力量给一个仙境大佬禁言?   只有凌驾在旅行者之上的那些家伙!   【你在鸢尾峰上见到山谷管理者了?】   【见到了,就在距离峰顶还剩一百米的时候。】   【然后呢?】   【我连向它发问的机会都没有,山谷的末日就已经降临了。】   这是曾经光影里,鸢尾山谷覆灭的山洞中,左眼跳财与最后一个逃进山洞的虞焚林的对话。   关于那个已被完成的特殊任务——【征服鸢尾峰】。   【连区域名字都舍不得亮出来,选哪个都没差吧,我去1号区域。】   还是那段光影里,虞焚林一个随意选择,便把九宫格、左眼跳财都带进了弥蒂尔芬荒原。   【你们连什么任务内容都不知道,却知道最虔诚的信徒可以带你们进入荒原之渊。】   【这难道是绝密?】   【绝密。只有我和弥神教几个核心成员知道荒原之渊对虔诚信徒永恒开放,连白手起家对此都一无所知。】   【那你还真是小看了焚林团的信息网。】   这是不久前的弥神教,弥神教主与虞焚林的对话。   纷杂信息在罗漾大脑里急速奔涌,最终都指向同一个谜底!   “虞焚林,”直至出声,罗漾依旧不可思议,但他想不出第二种答案,“你不仅在鸢尾峰上见到了鸢尾山谷管理者,还从对方那里领到了‘任务’。”   “为了让你更好更顺利完成任务,管理者给予了你能量和信息支持。”   “所以你可以标记于天雷,而其他人都不行,因为这就不是属于旅行者的能量,而是属于仙境区域管理者的能量。”   “所以你明明没有【我即荒原】,之前你在深渊上面收到的盒子寄语里只提到了“准入证”,可当收到相同寄语的九宫格还在思考“准入证”会不会是指大活人时,你已经给出了那样标准的回答。”   “真是焚林团在荒原开垦的时候听说过的吗?对最虔诚的信徒,荒原之渊永远开放怀抱。弥神教主说这是绝密,根源上就不可能泄露出去,怎么被你们‘听说’?”   “后来发现这条线索明确写在了【我即荒原】的盒子寄语,你有点懊恼吧,如果你早知道,绝对不会让自己嘴快先说,因为推理得太快太准也是一种暴露。”   “你甚至知道深渊的尽头在南还是在北,知道在一片漆黑的深渊之底如何辨别南北,你对这里的熟悉度就好像提前拿到了攻略,所以你挣扎,你矛盾,你犹豫,明知道亮起天雷头顶的箭头会让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起疑,还是这么做了,因为你比我们都清楚,如果仍旧没有一点光亮,仍旧什么都看不见,很难解决掉拦住我们前路的东西。”   “还有——”   “还有,”左眼跳财用温和声音接过了罗漾的话,他已经在狭窄的空间里向后完全转身,正式地跟虞焚林面对面,没有生气、愤怒或者其他的激烈情绪,他们的交情本就很淡,淡到被骗了,也只是一些失望,“你不是随便一选,阴差阳错把我和九宫格带进了这片荒原,你是担心我或者九宫格选了其他数字,把你带去其他区域,所以你才动作那么快。”   “你知道1号区域是弥蒂尔芬荒原,你的任务只能在这里完成。”   随着左眼跳财最后这一句,九枚吊坠闪烁。   箭头光芒与吊坠光芒交叠,映着虞焚林晦暗不明的脸庞。   逼仄的深渊之底没有可供投射光影的空间,可那些光影还是清晰浮现在他们眼前——   一路攀登一路埋炸药包的毁灭者虞焚林,距离峰顶还有一百米,隐藏行程【征服鸢尾峰】进度90%。   他没见到鸢尾山谷管理者的任何踪迹。   却先发现天上的那颗星不太对。   那颗一直悬挂在鸢尾山谷狭长天际的星,忽明忽暗,光晕里不知何时起萦绕上一层诡谲的色彩。   虞焚林想起昨天曾偶遇一个占星社的家伙,对方一直念叨着什么太可怕了,那颗星要死了,山谷也要死了。   他当时只以为听见了疯话。   但到了今天,虞焚林几乎攀到了鸢尾山谷的最高处,此时的他比这个仙境区域里任何一个旅行者都离那颗星更近。   才明白原来是真的。   他感知到了那颗星散发出来的、末日般的气息。   那颗星要死了。   还要拉着鸢尾山谷陪葬。   虞焚林抬头看向只剩一百米的峰顶。   为了【征服鸢尾峰】,他准备了很久,也攀登了很久,几次差点坠亡,又侥幸死里逃生,现在终于看到终点。   可男人没有犹豫,看完最后一眼,果断下撤。   不料就在他调转方向的一瞬间,鸢尾峰顶却传来一个有些刺耳的声音。   那声音能量强劲,几乎要穿透虞焚林耳膜——   【你要走?】   【马上就要见到我了,你确定要放弃?】   【辛辛苦苦埋了这么多炸点,也不引爆了?】   虞焚林眼底一震。   “鸢尾山谷的管理者?”他停止下撤,呼吸急促地问。   不是因为畏惧,不是因为铺散下来的强大能量,而是天上那颗星的死亡气息越来越近,每一秒都可能末日降临!   【你可以叫我短尾。】   虞焚林不关心对方叫什么,只想知道:“鸢尾山谷会毁灭吗?”   【会。】   斩钉截铁的回答,让虞焚林语气骤然加重:“什么时候?”   【马上。山谷毁灭,所有旅行者死亡。】   虞焚林大脑空白一瞬,又立刻回归理智:“能不能挽救?”   【不能。】   “你也做不到?”   【我也做不到。】   “你是山谷管理者!”   【我是,所以我比你们任何一个人都更难以接受这个结局。但这是天灾,我的能量只够管理山谷,还管不到天上的星星。】   虞焚林不再说话,重新开始下撤,以更快的速度,非常后悔又在这里浪费了几分钟时间。   这举动显然出乎管理者预料。   【我都出来见你了,你还要放弃[征服鸢尾峰]?】   【就这么害怕末日降临?连马上能完成的隐藏行程都不管了?】   虞焚林终于愤怒。   “我他妈去救人——”   鸢尾峰寂静了。   光影画面切换,鸢尾山谷已经陷入那颗星坠落后的毁灭景象。   山摇地动,末日之火。   虞焚林冲回山谷,拼尽全力带着每一个遇见的人躲避山火,全力逃生,他耗空了原本满满当当的物品格,甚至用一个保护性道具制造出了直径近一公里范围的极寒空间,道具起效时间内,空间里的一切火焰在寒风和暴雪中熄灭,无数被高温炙烤的旅行者得到片刻喘息。   可这有什么用。   道具不可能无限期起效,最终虞焚林精神力耗尽,被他短暂保护的那么多旅行者还是被大火吞噬,在祸害里哀嚎着变成焦炭。   而虞焚林得到一张轻飘飘的信笺——   致虞焚林:   有时情况紧迫,特殊任务的解锁与完成会一同出现。比如此刻,你所在的区域即将覆灭,留给你的生存时间不多了。   祝福。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5/5【极寒港湾】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5/5【极寒港湾】   落款:鸢尾山谷   周围的大火绕着虞焚林,在凶猛的火舌也没有烧到他。   虞焚林以为是完成特殊任务带来的限时保护效果。   直到整个人忽然被一阵强光笼罩。   意识与身体的连接似乎被切断。   他的身体还在炼狱般的末日山谷,他的意识却飘到山谷上空。   他来到了那颗坠落星原本的位置,代替那颗星,成为山谷新的眼睛。   眼睛看见九宫格、左眼跳财带着95%的主线进入山洞,即将成为鸢尾山谷唯二的幸存者。   眼睛看见一个又一个死亡的旅行者,意识离开躯体,成为一个又一个能量团。这些意识能量也是生命,或者说它们保留住了旅行者最核心、最凝聚的生命能量,如一个个肥皂泡飘向高空。   眼睛还看见山谷里的动植物,也在死亡后漂浮出相似的能量团,和旅行者的能量团混在一起。这些生命能量团密密麻麻,几乎要铺满山谷狭长的上空。   最后,虞焚林看见山谷的天空出现一张深渊巨口。   像是某种动物的嘴,但可能也不是什么正经动物,又因巨大化了百倍千倍,虞焚林一时辨认不出来到底是什么。   他看见那张嘴把一切从山谷里漂浮出来的生命能量吞噬。   可是很奇怪,虞焚林没有在这种吞噬中感到残酷毁灭,反而感到一种……收纳包容?   短尾的声音又出现了。   竟然就是从那张嘴里发出的。   【虞焚林,你想救鸢尾山谷吗?】   虞焚林当然想救,他一直徒劳在救,所以他反问山谷管理者:“我救得了吗?”   【你可以。】   管理者的态度和先前说山谷马上毁灭时一样笃定。   “该怎么做?”   【去弥蒂尔芬荒原,找到荒原之渊,打通深渊尽头,让荒原之神的能量流进鸢尾山谷。】   信息量巨大的一段话。   虞焚林却无比冷静,头脑极致清晰。   “荒原之神是荒原管理者?”   【不是,是我的一部分能量体。】   “……你的一部分能量体,为什么会在另外一个仙境区域。”   【因为我太强大了,完整的我会破坏仙境区域平衡,他们只好强迫我剥离一部分能量体,放在弥蒂尔芬荒原。】   “他们是谁?”   【这你不需要知道。】   “所以打通荒原之渊,不是让荒原之神的能量流进山谷,是让那些能量回到你身上。”   【这两种表述没有区别。你看见了,我已经将鸢尾山谷所有生命能量收纳保管,一旦拿回留在荒原的能量,我就可以让鸢尾山谷复苏,让这些生命复活。】   “……”   虞焚林没有问真的假的这种废话,在唯一的选择面前,能做的只有相信。   “为什么选择我?”   【是啊,为什么选你呢。一个处心积虑想要毁灭我山谷的家伙,天天放火,日日捣乱,好几次我都想动用管理者权限,给你送上一个有去无回的行程。】   “怕我真把行程搞定,打你的脸,所以好几次想一想,还是放弃了?”   【收起你的不自量力。】   【擅自动用管理者权限属于违规,虽然不一定会被追究,但没必要为你这种家伙冒险。】   “你连给我一个夹带私货的行程都不敢,现在却敢拿回不被允许拿回的能量体?”   【那原本就是属于我的能量!】   虞焚林在管理者的激动里,听出了不甘与怨恨。   同时也明白了自己刚才那个问题的答案。   “鸢尾山谷被毁灭,你难以容忍,不可接受。”   【……没错。】   管理者声音悲愤而沉痛。   【山谷毁灭是天灾,但我本可以挽救这场末日。】   【你愿意帮我吗?】   征服鸢尾峰最后10%进度,送到虞焚林手中。   隐藏行程100%完成,最后送来的盒子寄语说,登顶从来不是征服,毁灭才是。   伴随隐藏行程,还解锁了成就【飞跃山谷】。   发放成就的旅途信息中说,毁灭是一种信仰,这样的能量不该葬送在山谷末日。   拿上【飞跃山谷】的虞焚林,也拿上了不需要95%主线进度就可以奔赴下一个仙境区域的通行资格。   一切留存的信息证据都表明,虞焚林的毁灭属性得到了鸢尾山谷青睐。   可是光影里,他和山谷管理者的最后对话是——   “你要我帮你?”   【我要你帮我。】   “复苏山谷,复活所有人?”   【复苏山谷,复活所有人。】   “我是一个毁灭者。”   【可你刚刚一直在拯救。】   曾经的毁灭者拿着【飞跃山谷】,被送往山洞中转站。   金色鱼钩频繁闪烁,发来一条条阅后即焚的警告——   旅途信息:我与你对话的内容,严格保密。   旅途信息:无论你认为对方(包括但不限于旅行者、盒里生物、以及其他任何生命体、非生命体)多么值得信任,也绝不可以泄露信息。   旅途信息:说梦话也有泄密风险,你最好少睡觉。   旅途信息:荒原之神虽然是我的一部分能量体,但独自待在深渊里太久,应该也有了自己的个性。打通深渊尽头后,它会很自然流向我,回归我,但在打通深渊尽头之前,你小心别被它吃掉。   旅途信息:不要贸然行动,稳扎稳打,最好先在弥蒂尔芬荒原站稳脚跟,找一些得力的帮手,随便用什么理由,让他们愿意跟你一起行动、为你效力就行。   旅途信息:切记,我不需要你快,我只需要你成功,最好是暗中进行,一举成功。   旅途信息:你可以尽情准备,我有的是时间,等得起,我体内的这些鸢尾山谷生命能量也等得起。   光影定格在这些旅途信息全部自动销毁。   光影外的六个荒原新人和两个自以为经验丰富的仙境高手,第一次直观看到仙境管理者的高阶权限。   可惜这里不是鸢尾山谷,短尾的手伸不过来,于是荒原能量在“每一个旅行者都可以成为一段精彩行程”的运行逻辑里,肆无忌惮窥探虞焚林的过往,酣畅淋漓投射连说梦话都不被允许的秘密——   支线行程1/4(3/4)(隐藏行程):【萍水相逢】(+10%,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来自鸢尾山谷的旅行者,你的记忆真精彩。 第308章 弥蒂尔芬荒原(六合一)   旅途进度与盒子寄语消失,光影的震撼却难以消散。   吊坠投射给出的真相远比罗漾的推理更具体,更惊人,更信息量爆炸,连九宫格、左眼跳财都始料未及。   原来虞焚林不是在策划什么阴谋诡计,而是想要拯救鸢尾山谷。   方遥很少在黑暗图景上出错,可此时他再回忆虞焚林的黑暗图景,才发现自己没有看透彻。   罗漾也在这一刻想着同样的事。   虞焚林心底那道萦绕着焦躁的深渊,或许不仅仅代表他急于行动,更是一个鸢尾山谷幸存者内心无法愈合的深渊伤口。   九宫格和左眼跳财当时在山洞内,仅仅听见外面那些遥远的惨叫与哀嚎就已经难以承受,那竭尽全力却还是没有救回鸢尾山谷、亲眼看着那么多山谷旅行者死在自己面前的虞焚林,又该怎么承受?   承受不了,就变成了心底深渊,深渊之中是那天的末日山谷。   鸢尾山谷覆灭,荒原多了一个焚林团长,也许带着广撒网为自己收集信息、备选人手的目的,然而以焚林团为首,弥蒂尔芬荒原上的定居派都在好好活着。   没人比现在的虞焚林更清楚好好活着的可贵。   天雷、笑笑、好人、Smoke、九宫格、左眼跳财早忘了什么黑暗图景。四个荒原新人和两个鸢尾山谷旧识,在终于消化吸收完虞焚林肩负的重大使命后,这会儿已经进入“还焚林团长清白”的最后阶段——   尽管结合短尾叮嘱的“找一些得力的帮手,随便用什么理由,让他们愿意跟你一起行动、为你效力就行”,虞焚林带着不知情的他们八个进入荒原之渊,有利用他们出力的嫌疑。   但一来不是虞焚林不想说真相,而是短尾不让说;二来动机是救鸢尾山谷;最后,他们八个进深渊是为了隐藏行程或特殊任务,完全主观意愿,追究起来还真怪不到虞焚林。   这么一通理顺之后,没人再去计较虞焚林先前的隐瞒,左眼跳财更是第一个开口打破光影后的死寂。   他真心和虞焚林道:“抱歉。”   虞焚林还在失神。   被光影掀了老底,绝不可以透露的秘密在深渊里公开放映,罗漾完全理解虞焚林需要比他们更多的时间来缓冲,来接受。   事实上对方已经比罗漾预计得心理素质强大多了。   听见左眼声音,虞焚林只用不到两秒就从恍惚中抽离,微微低头,带着一丝困惑看向致歉者。   “抱歉什么?”他问。   左眼跳财笑一下,温和内敛的眉宇,暗藏着果敢与坦荡:“刚才光影投射之前,有那么几秒,后悔把你当朋友了。”   虞焚林怔然,过了会儿勉强勾起嘴角:“一直后悔也行。”   “这还真是一个跟你人设非常不符的光影故事。”九宫格也开口,在虞焚林背后无限感慨。   听见九宫格声音,队伍前方的一匹好人和武笑笑不约而同回头。   两人想找九宫格,逼仄空间里视线不可避免先撞见当在九宫格前方的虞焚林。   于是他俩一个给焚林团长无害笑脸。   一匹好人:“我绝对绝对不是怀疑你。”   一个朝焚林团长轻轻颔首。   武笑笑:“就是随便问一嘴。”   接着两位伙伴目光立刻越过虞焚林,齐聚九宫格。   九宫格挑眉:“?”   一匹好人:“盒子寄语读的记忆就一定是真的吗?”   武笑笑:“有没有可能今天的记忆也动了手脚。”   被告知“绝对不是怀疑你”和“就是随便问一嘴”的焚林团长:“……”   罗漾、方遥、于天雷虽未出声,心中想的却和好人、笑笑相似。   光影不会说谎,但光影会不会也“识人不清”?   “不会。”九宫格和左眼跳财给了异口同声的回答。   与他们和虞焚林的交情深浅无关。   九宫格:“以我的自身经验,还没见过哪一个道具可以凌驾在里世界的能量流动之上。”   左眼跳财:“退一步说,即便他今天的记忆仍有问题,那些动过手脚的部分也瞒不过荒原能量,最后能被光影投射到我们面前的,绝对是挑挑拣拣后剩下的真实内容。”   “那现在荒原都知道了,怎么办?”于天雷紧张起来。   真正该紧张的虞焚林,此刻却更加冷静:“抓紧时间,继续。”   荒原流动的能量知道,不代表荒原管理者知道。   如果荒原管理者这么全知全能,虞焚林压根没机会带着短尾的任务在荒原里深耕这么久。   但荒原管理者现在不知道,不代表一小时、两小时、三小时后不会知道。   荒原流动的能量作为一套庞大的、无时无刻不在运行的“系统”,每分每秒都有亿万个运算结果出炉,荒原管理者就算脑袋上插满接口,接收和归类这些结果也要时间。   何况也许荒原管理者根本不接收,也不归类。   就连出现错误,“系统”也自动纠错,一如先前的那些追杀。   管理者要做的很可能只是监督“系统”正常运行,除非“系统”发出警报,它可能才会重点关注一下。   但刚才的光影投射完全走的是正常“系统流程”,这样会触发警报吗?   如果连警报都不触发,管理者要什么时候才能注意到,目不暇接的海量荒原信息里,有这么一小段“鸢尾山谷的秘密”?   所以虞焚林说“抓紧时间,继续”。   心态上乐观镇定,也许情况没那么糟。   行动上争分夺秒,要假设光影已经触发警报。   “这玩意儿要怎么弄开?”务实派的Smoke比焚林团长还争分夺秒,他早就跟一匹好人调换了位置,其他人甄别光影虚实、记忆真假的时候,他已经和白手起家一块扒拉半天那些透明荧光长条屏障物了。   罗漾看向专心对付屏障的白手起家背影,忽然不太确定,对方有没有看到刚刚的光影。   按理说没有【萍水相逢】的话,白手不应该看得到。可光影投射的时间那么长,白手不可能没发现他们九个的突然安静和凝望半空,何况光影投射完他们九个人还交谈了这么多句,白手为何置若罔闻?   要说白手看见了光影,那更难理解,光影内容可是涉及到“荒原之神”的真正本体,白手会毫无反应?   “白手起家,”冲动驱使着罗漾开口,“你刚刚看到了吗?”   他必须向这位虔诚信徒求证。因为九个人现在的任务不仅仅是找到荒原之神,搞清楚行程和任务内容了,还肩负着打通深渊尽头、让能量流过去拯救鸢尾山谷的使命,而白手起家作为被他们强迫着进入深渊的第十人,任何出其不意的举动都可能让这场“深渊战役”增加巨大风险。   听见罗漾声音,锲而不舍跟阻碍物纠缠的身影才停下动作,回过头来。   那张粗野的脸游离在箭头光芒范围的边缘,半明半暗。   可那双眼睛实在清晰,就像灯塔屹立在海上,汪洋巨浪也扑不灭。   “我都看见了,”白手起家沉声说,“你们吊坠投射的光影,你们拿到的进度,我都看见了。”   一句话成功吸引所有注意力,无论荒原新人还是高手。   这不合理,白手起家凭什么共享光影。   可又好像就该这样,因为是白手起家的存在,深渊才会对他们十个人开放,在这道贯穿荒原的万丈地裂里,白手起家是绝对的“渊选之子”,没有【我即荒原】、【荒原之渊】,他却能看到不属于自己的盒子寄语,并以此与神对话,那么没有【萍水相逢】,他自然也能“同步观影”。   罗漾:“……你不想说什么?”   白手起家:“说什么?”   “所谓的荒原之神,只是另外一个仙境区域管理者被分割出来的能量体。”罗漾陈述这个足以让对方信仰崩塌的残酷现实。   然而白手起家只是平静回望他:“我要听神亲口说。”   光影可以不说谎,但与我无关。   鸢尾山谷管理者要打通深渊尽头,拿回属于自己的能量,这些可以都是真的,但与我无关。   我只相信神。   见到神明之前,没有风雨能让信徒动摇。   白手起家收回目光,重新面对挡在身前的阻碍物。   话已至此,罗漾也不再多言。   等了半天的Smoke终于可以继续发言了:“虞焚林,你到底知不知道怎么弄开这玩意儿?”   那些交织的荧光长条物似乎蕴含着一种强大又奇妙的能量,极为难缠。   每当Smoke或白手起家竭尽全力将这些东西拨出一点缝隙,立刻就像过电似的感受到一阵酥麻,酥麻之中,他们自身的能量被反向吸走,然后那些荧光长条板便利用他们的能量焕发出超级活力,强行将被拨开的缝隙重新合拢。   先前发现徒手不行,白手起家还试了攻击道具。   结果如出一辙,驱动道具也需要意念能量,而只要旅行者起心动念,释放能量场,能量的“反吸”就会发生。   虽然被反向吸走的能量并不多,但这种防御几乎无解,等于说旅行者越强,送给那个荧光长条屏障的防御力就越强。   虞焚林不愧是带着“管理者手册”来的,开口就是一整套完善流程:“所有人一起上,只留一个人不动手,一鼓作气把那东西拨开最大空隙,没动手的那个趁着它反向吸收能量重新合拢之间,从缝隙强行钻过去。”事已至此,虞焚林也不装了,知道什么说什么,“动作必须快,否则就会失败。一个人成功后,剩下的人重复这个套路,直到两边的人数一样多,就换成已经过去的人一起上,从那边扒开缝隙,让这边剩下的人一个接一个过去。”   罗漾的推理又被印证了,这就是哪怕引人怀疑,虞焚林也不得不在这里亮起天雷同学箭头的原因。   如果还是一片漆黑,根本没办法执行这个战术。   那些交错的长条屏障在箭头亮起之前,没有一丝一毫现在这样的荧光,它们完全融在黑暗里,就算虞焚林一个人看得见天雷头顶的箭头,视野里有光,在其他人全盲的情况下,他仅凭自己也办不到。   听虞焚林说完,方遥蹙眉,九宫格啧一声。云星仙女和荒原第一战力在“怎么会有这么麻烦的战术”上,隔空达成了默契。   “一定要用手扒?”Smoke追问,“使用暴力工具会引发危险后果?”   “用工具不会引发什么后果,但效果比徒手更差,”虞焚林飞快解释,“因为那些阻碍物会反吸我们的能量,而能量通过物品、道具流失的速度会快于通过双手流失的速度,到时候阻碍物复原得更快,我们的时间更少,所以……”   “砰!”   锋利划过的寒光和紧随而来的重击音,打断了虞焚林的话。   不需要所以。   抡起的斧头重重砍在规律交错的透明荧光长条物体上。   力道凶狠,岩壁震动。   方遥、九宫格:“……”   虞焚林:“……”   罗漾、天雷、笑笑:“……”古有吴刚伐桂树,今有吴烟砍长条。   重点是好像真有用!   被斧刃狠狠砍到的那一处长条板赫然出现惨烈豁口,接着发出极致强光,就像镁条燃烧。   Smoke继续抡起斧头。   “砰!”   “砰!”   不管不顾的刀疤青年,在睁不开眼的强光里一斧接着一斧。   凶残的斩杀时刻持续了尽一分钟。   旧的长条还来不及修复,新的长条又被斩断。   缝隙变小洞。   小洞变大洞。   最后轰然巨响,屏障彻底破开,零星残留的长条倏然融入周围岩壁,消失无踪,就像疯狂逃回巢穴的小动物。   一个半米高的方形洞口赫然出现。   “吴烟!”一匹好人惊喜不已,热血沸腾。   虞焚林眼里则满是怀疑自己看错了的不可置信。   九宫格却最快洞悉关键:“小刀疤那把斧头上没有一丁点能量。”   道具也好,物品也好,但凡里世界的东西很难不沾染能量,无非是能量多少的问题,就连旅行者本身也是能量体,徒手干点什么,意念能量也会通过双手传递。   Smoke的斧子绝就绝在绝缘体。   物品:斧子   详情:一把斧子,可砍,可劈,可战斗,可防身。毫无特别之处,但大道至简,也许越平凡越蕴藏无限可能。   一个简单朴素到仿佛从现实世界随手拿过来的砍柴工具。   却因无法附着能量,意外切断了障碍物与旅行者之间的能量传输,与此同时,这个物品还是可以披荆斩棘的利器。   Smoke没想那么复杂,之前不用斧子砍是怕引发更坏后果,现在虞焚林都给了保证书,那还犹豫什么。   反正砍几下也用不了多少时间,如果不行,他还准备电锯、锤子、匕首挨个上。   虞焚林说用工具不如徒手,Smoke愿意相信,可这跟他抡斧子不冲突——在战场上,Smoke从来不甘心试都没试就撤退。   甚至斧头砍下去的时候,Smoke都没抱太大希望,直至刚刚真的把屏障突破,九宫格又出声点醒,Smoke才后知后觉——自己和斧头之间毫无能量连接,清清白白的蛮力关系。   荒原里沾染能量的物品到处都是,大鹅鲁班却偏偏给了他这样一把斧头,不是偶然,而是大白鹅从能量流动趋势里感知到,这样的物品在他未来的荒原之旅里用得上!   “Smoke,牛逼——”于天雷发自肺腑,要不是周围空间有限,他能一蹦三尺高。   罗漾、武笑笑也振奋,连方遥都满意地眉宇微微舒展。   然而还没来得及庆祝突破阻碍的喜悦,很快就有一股强劲气流从洞口汹涌而出,顷刻间将所有人席卷。   熟悉的战栗流窜罗漾的四肢百骸,是荒原之神的气息!   “别停留,往前走——”虞焚林在后方大喊。   而在焚林团长喊声传来前,白手起家已经弯腰进入洞口。   他和罗漾一样认出了神的气息。   区别在于罗漾战栗,而白手起家向往!   Smoke紧跟在白手起家身后进入,第二个。   一匹好人第三个……   转眼之间,十人已全部进入“新的路段”。   可又一个方形屏障堵在他们面前,交错的“长条板”比之前更多,面积更大。   这回不用再问虞焚林什么,Smoke直接把斧头换成电锯。   他从大鹅鲁班那里拿到的这几样物品一脉相承,全都简单粗暴,能量绝缘。   电机刺耳嗡鸣,链条锯片疯狂运转,被切割的“长条板”碎片凌空翻飞。   第二道屏障突破。   冲进去,第三道屏障又来。   Smoke干脆扯开白手起家,自己打头阵,扛着电锯一路冲锋!   终于在突破第五道屏障后,他们进入一个巨大的地下洞穴。   空间霎时宽敞,从一个极端走向另一个极端,四面八方吹来毛骨悚然的风,然而箭头有限的光亮范围,根本笼罩不到洞穴边缘。   被突破的屏障在他们身后重新生长、闭合,将洞穴完全密封。   电锯声戛然而止。   不是Smoke停下的,是电锯自己罢工的,从他手中消失返回了物品格。   突然而至的意念禁锢感,降临到每一个旅行者身上。   物品格锁定了!   所有人!   同一时间,六枚吊坠投射——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10%,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欢迎光临,深渊尽头。   白手起家径自走出箭头照明范围,走入黑暗,扑通一声跪下来,静默着闭上眼。   他的任务已经完成,只剩下等待。   世界在这个洞穴里陷入更高维度的寂静。   先前突破一道道屏障时感受到的越来越狂乱的荒原之神气息,到这里忽然平稳下来,就像奔腾的大河终于入海。   一望无垠的海面,荒原之神的气息不再需要湍急奔涌,因为每一滴海水都是神的能量,所有轻荡的碧波都是神在低吟。   骤然停住的不速之客们,听见了似有若无的碎响。   那些碎响遥远,细微,纷杂,是荒原的能量在流动,是仙境的行程在延伸,是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有一株植物在生长,一朵花在绽放,是某个进行中的旅途有勇敢者在闯荡,有不幸者在死亡。   可是下一秒,神的低吟在海面上刮起飓风!   爆裂的能量气流瞬间将不速之客们包围,就像神在亲手打包属于它的祭品。   黑暗的洞穴消失,箭头的光芒消失,甚至深渊都一并消失。   罗漾做足了准备要面对上次经历过的灭顶黑暗。在荒原之神的一呼一吸间,有尸山血海,有无尽杀戮,有高喊着“我即荒原,荒原即我”的狂热信徒,有意念之舟在癫狂汪洋里倾覆。   然而这些都没来。   周遭的环境焕然一新。   和暖的阳光,茂密的植被,大片大片的阔叶泛着美不胜收的色泽,叶脉清晰,类似线粒体的颗粒在叶片内部流动,神奇的、勃勃生机的温带雨林。   意识在这里松弛,理智在这里迷失。   旅行者们也不知不觉变成了其中的一部分。   他们是贴地的荆棘藤,是低矮的灌木丛,是叶尖上的露水,天生就该怀着感恩的心沐浴树影投下的斑驳的光。   【于天雷:怎么回事,我的身体呢?罗漾——我看不见我的身体了——】   【武笑笑:这是哪里?】   【一匹好人:我觉得不妙,我的意念好像被劫持了,正在失去控制……】   【Smoke:我们被吃了?】   【左眼跳财:还没有,但应该快了。】   罗漾听见同伴们的声音从雨林的每一个方向传来,明明很遥远,却又很清晰。   可还没等他也说话,这样生机盎然的景象就开始急速衰败、腐烂。   荒原之神的气息像海啸一样掀起。   祭祀日黑暗空间里那种可怕的“意识侵蚀”再度降临!   罗漾终于明白过来,换汤不换药,这片幻境和祭祀日的黑暗空间一样,都是荒原之神的“餐桌”!   他用意念向所有伙伴嘶力竭呐喊——   【罗漾:集中精神,全力保持清醒,千万不要忘了自己的存在——】   一旦忘了,他们就彻底成为荒原之神餐桌上的一块肉,一碗汤,再也没有逃生机会。   他的呐喊起到50%的唤醒效果。   因为伙伴们的警觉和战斗力自主撑起了另外50%!   Smoke、好人、笑笑、天雷四个人的精神能量愤然而起,在罗漾呐喊声未落时,已凝聚成团向荒原之神的侵袭发起抵抗。   左眼跳财的反应更快,他以能量竖起精神防御的时间点几乎与罗漾同步!   或许他们撑不了太久,或许他们终将失败,但那又如何,没有让荒原之神“好好吃饭”的义务。   可为什么只有他们六个?   方遥、九宫格、虞焚林呢?   突然而至的念头让罗漾一瞬分心。   就这一瞬,他的意识猛然混沌,尖锐刺痛洞穿他的大脑深处。   意念空白,紧随而至的便是极致平静。   祭祀日曾发生过的诡异又来了。   那时的罗漾在荒原之神强大的能量面前,精神崩断,理智溃堤,可是同一时间,大脑深处又奇异地产生新的觉醒。   这觉醒让他获得超脱,获得平静,好像一下子从身体里抽离出来,变成一种更高阶的精神存在,躯壳还是祭品,意识却成了旁观者。   似乎就是以此为分界点,上一刻还准备享用祭品的荒原之神情绪陡变,骂骂咧咧把他“吐”出荒原之渊。   而现在,罗漾第二次进入了那种状态。   情绪极致稳定,精神高度感知,一如大脑被超级激活。   铁证就是他开始听到荒原之神的声音,来自不知名的遥远幽暗。   【你在搞什么!】   罗漾确定,荒原之神并没打算让他听到。   因为话根本不是对他说的。   那是荒原之神在怒斥自己的信徒——   【已被拒收过一次的祭品,你竟然又给我带回来了?!】   不止如此,就连白手起家通过意念向神回的话,也被罗漾轻易感知。   白手起家:拒收的祭品?   【那个漾漾得意!】   白手起家意念剧烈震动:他说他见过您,说您对他很满意。   【他说你就信?你是蠢货吗!】   【还有那个遥啊遥又是哪里来的,他身上的能量我吃了会消化不良!】   虔诚信徒的灵魂在意念中深深低头,没有委屈的抗辩,没有受骗的气愤,甚至跳过了无用的复盘。   短暂静默后,白手起家只问:您需要我杀掉他们两个吗?   荒原之神嗤笑。   【你办得到?自不量力……】   声音到一半忽然顿住。   罗漾正在感知中疑惑,就听见神再次开口。   【白手起家,你不久之前看过一段光影?】   一句话却包含无数信息。   罗漾意识到,即使在这深渊尽头,荒原之神也没办法读取他们这些不速之客的记忆。   刚才光影投射的盒子寄语,是荒原的口吻,而非深渊里这家伙。换句话说,如果荒原管理者发现异常,随时可以调看“系统”,排查行程和光影,深渊里这家伙却不行,它顶多也就是征用一下盒子寄语当聊天框。   可是荒原之神“看得到”白手起家的一切。   予8溪8笃8伽8   虔诚的信徒从内到外向他的神敞开全部。   于是就在刚刚,荒原之神探知到了白手起家脑海里的鸢尾山谷光影。   沉默在神明与信徒之间蔓延。   神明的沉默是威压。   信徒的沉默却被看作傲慢。   荒原之神不可忍受——   【你的信仰动摇了?】   【你已经相信了那段可笑的光影,认为我不过是某个叫做短尾的蠢货的一部分?】   白手起家终于在意念中抬起头,仰望神明。   他说:我只相信您。   荒原之神的气息俯视着,一声冷哼,勉强满意。   白手起家想起先前的请求还未得到神完整的回答,又问了第二遍:您需要我杀掉漾漾得意和遥啊遥吗?   荒原之神这次再无任何停顿——   【你就给我待在原地,别乱动。】   神与信徒的交谈就此结束。   罗漾超常活跃的感知在同一时间疯狂拉响警报。   荒原里这家伙要全力对付他们了,“难吃的食物”踢走,“美味的食物”享用!   前所未有的荒原之神气息压迫而来,雨林幻境彻底变成一片植被腐烂的地狱。   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左眼跳财,五个人原本凝聚在一起的精神防御遭遇重创。   除了左眼跳财,剩下四个人的精神意识几乎被瞬间劫持。   荒原之神拥有的能量层级对旅行者来说就是碾压!   罗漾也开始窒息,从躯体到灵魂。   他感觉自己正在被又一次“打包”。   那方遥呢?   荒原之神也要“打包”方遥吗?   罗漾怀疑自己出现了错觉,他竟然看见方遥出现在了腐烂雨林幻境的中央。   颀长漂亮的身影就站在那里,身上落着树影,脚下踏着衰败与泥泞。   陆陆续续,伙伴们的理智和声音好像又回来了——   【武笑笑:什么情况?】   【于天雷:我刚才好像差点死一回……】   【一匹好人:那是方遥?】   【Smoke:外星人的精神力确实不一般。】   【左眼跳财:没错,是方遥的能量,他在帮我们抢夺这片能量幻境的主导权,我甚至感觉他能够成功,他精神力的强悍远超我遇见过的每一个……Smoke?】   【Smoke:每一个我?】   【左眼跳财:你刚刚说谁是外星人?】   罗漾的窒息感消失,自从被困入这片幻境,意识第一次得到真正的喘息。   方遥的声音很快响起,清晰传遍幻境——   【方遥:虞焚林说他打通深渊尽头只需要五分钟,我们在这里起到牵制荒原之神的作用。】   【方遥:哦,还有,九宫格额外浪费了三秒钟。】   片刻之前。   属于荒原之神的恐怖能量铺天盖地充满整个洞穴,所有不速之客都陷入或正在陷入能量幻境。   除了方遥。   云星调查员迎接着能量飓风,触目所及仍是黑暗洞穴,以及箭头光亮范围内的自家队长、四个伙伴,还有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白手起家。   他感知到有一股力量正锲而不舍想将他的意识拖出理智,拖进目眩神迷的能量旋涡。   不是罗漾曾描述过的灭顶黑暗,但这依然是另一种方式的意识蚕吞。   方遥拒绝。   连一瞬的精神恍惚都没有。   所以他清楚看见了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相继眼神失焦,内心浮现迷失幻境般的黑暗图景。   罗漾和左眼跳财陷入得偏慢,内心图景挣扎闪烁。   虞焚林和九宫格是唯二完全没有浮现黑暗图景的。   他们强悍的意识扛住了外部到来的能量侵蚀,虽做不到像方遥那样绝对清醒,在能量到来的一霎仍旧不可避免短暂混乱,但很快就挽回理智。   九宫格理智一回笼,立刻明白了当前状况,他集中意念,驱动永久道具,想从【满天神明直升机】请一位能够净化心智迷失的仙人下凡。   又是那个老问题,机场太远,直升机起效太慢!   九宫格只能一边疯狂向永久道具灌能量,催进度,一边高喊出声:“不要陷入意识幻境——”   “没用的,”几乎与他同步找回理智的虞焚林,语速飞快,“在这个洞穴里荒原之神的能量压倒一切,陷进幻境很难出来。但同时,幻境也集中了荒原之神的核心能量,所以只要他们还在幻境之中,客观上就形成了对荒原之神的牵制,正好为打通深渊尽头争取时间。”   九宫格眸底暗下来:“这就是他们的价值?为你争取时间?”   虞焚林毫无动摇,斩钉截铁:“我只需要五分钟。”   九宫格:“如果他们撑不住呢?”   虞焚林:“那你就帮他们撑住。”   九宫格紧紧盯住这个利用别人拖延时间,可又肩负拯救鸢尾山谷使命的家伙,杀机与矛盾交替。   虞焚林:“你又多浪费了三秒。”   “信你一次。”九宫格不再犹豫,果断放行。   两人都没察觉,方遥一直清醒。   因为云星调查员刻意收敛了自己的能量,降低存在感。   可即便如此,他的高精神感知还是轻而易举探查到,虞焚林说的没错——幻境就是涌动在这个深渊尽头洞穴里的核心能量集结。   只要荒原之神还没“消化”完幻境里的“食物”,它的核心能量就会被一直占据。   五分钟够虞焚林打通深渊尽头吗?   如果不够,那就给他一小时好了。   如果还不够?   一小时要是还不够,云星调查员觉得这事可以换人了。   方遥意念流动,悄然无声卸下感知里的防备。   刹那间,周围那些原本对他无可奈何的能量疯狂涌入他的精神场。   方遥视野里的黑暗洞穴摇身一变成了正在腐败的雨林。   他没变成荆棘,没变成灌木,没变成露水。   孑然站在幻境之中,他就是方遥。   直升机的螺旋桨声也终于响彻深渊尽头。   旅途信息:九宫格成功使用【满天神明直升机】,机械降神,只杀不渡!   能澄净人心的仙家拒绝下凡。   斩妖除魔的杀神再度上场!   荒原之神腹背受敌,彻底暴走——   【都是些什么鬼东西?!】   洞穴尽头,虞焚林终于找到那块“界碑”。   鸢尾山谷和弥蒂尔芬荒原的分界碑。   一块冰凉厚重的石板,静静杵在那里,若不是虞焚林的到来,它将在黑暗之中毫不起眼。   虞焚林伸出手,缓缓放到界碑上。   来自短尾赋予的能量,让虞焚林现在整个人萦绕着和天雷箭头相似的光。   很快,那些光全部集中到虞焚林放在界碑上的手。   荒原之神没来捣乱,因为被牵制,也因为不屑一顾。   虔诚信徒也没来阻止,因为神让他原地待着,别乱动。   虞焚林的进展比想象中更顺利。   甚至没用满五分钟。   “咔。”   界碑出现第一道裂纹。   接着第二道,第三道……   直至遍布的裂纹犹如蛛网。   界碑连同深渊尽头的岩壁一起崩塌时,困住不速之客们的能量幻境也倏然消失。   仙女小队、软心大神、左眼跳财重回黑暗洞穴。   天降杀神因无法继续锁定攻击目标,随着【满天神明直升机】返回天庭。   为什么无法继续锁定目标?   因为荒原之神停手了。   就在深渊尽头被打通的一瞬间,原本黑暗的洞穴忽然铺散开绚烂至极的流光溢彩!   那是只有虔诚信徒曾经过的,荒原之神的“真身”。   洞穴因神明之光,亮如白昼。   如水的流光铺散到洞穴尽头,漫过虞焚林双脚和坍塌的界碑碎块。   八个站在原地的不速之客,和一个跪在原地的虔诚信徒,一齐顺着流光看去。   他们看见了一脸冷肃的虞焚林,也看见了……鸢尾山谷。   鸢尾山谷竟然真的就在深渊尽头的外面。不,它们根本就是同一块地方,只不过被岩壁硬性阻隔,被界碑强势切割。   山谷的风吹进来,淡淡的死亡气息和烧焦味道。   都已经过了这么久,末日的阴霾还在山谷上空。   似乎对此情景早有心理准备,虞焚林连看都没看山谷一眼,而是转过来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向六个新人和两个鸢尾山谷旧识发出严正警告——   “一个区域的能量向另一个区域流淌,会在极短时间内形成杀伤力巨大的能量洪流,从现在开始,你们不可以分心,不可以使用永久道具,必须竭尽全力保持意念集中。别以为我在开玩笑,这不是刚才那种你们随便扛一扛就能撑过的幻境,这是实实在在的管理者能量融合。”   还没说完。   鹰隼一样的视线又单独锁定左眼跳财。   “过程中无论谁快要撑不住,你都绝对不要出手治疗,包括我在内。我们快要撑不住,可能会死,也可能侥幸活下来,但你只要分出意念驱动道具,就一定没命。”   左眼跳财还没回应,罗漾先捕捉到了九宫格掩不住的嫌弃。   显然焚林团长那句“包括我在内”完美踩中了荒原第一战力的吐槽点。   如果不是正事当前,罗漾毫不怀疑九宫格会直接回一句“你以为你谁啊,我都不敢妄想我兄弟在自顾不暇的情况下舍命救我,你就先做上梦了”?   虽然罗漾觉得左眼会为九宫格做到这个地步。   但如果换成虞焚林,罗漾也认为焚林团长有点想多了。   果然,左眼跳财根本没说什么拿着永久治疗就该救死扶伤的圣父话,面对虞焚林一长串的严正警告和最后的单独叮嘱,他只郑重回了一个字:“好。”   鸢尾山谷已经看不见了。   不是因为深渊尽头被打通的视野太窄,而是就连这点狭窄视野也随着荒原之神的能量流淌过去,变成一片瑰丽梦幻的霞光。   洞穴里属于荒原之神的气息正在快速流逝,那样欢欣,那样轻快,罗漾完全没有感觉到它有任何抗拒。   【你已经相信了那段可笑的光影,认为我不过是某个叫做短尾的蠢货的一部分?】——神说过的话言犹在耳。   罗漾不热衷打脸,但也油然生出想把这话拿到神面前重播一次的冲动,谁让深渊里这家伙之前实在很嚣张。   不过也只是想一想。   因为当深渊尽头打通,荒原之神兴高采烈奔向鸢尾山谷那一刻,这些便没有意义了。   就像一个人失忆时说过的话,并不能代表他找回记忆后的真实意愿。   这不是“在深渊里当神”还是“回到另外一个家伙身上当一部分能量体”的选择,而是流落在外的能量回它本源的地方。   是天性,是归属,是本能,是心之所向。   虞焚林说的开始应验。   当荒原之神的能量流出深渊,流入鸢尾山谷,整个洞穴和所有旅行者都陷入不可抵挡的能量洪流。   连虔诚的信徒也没有幸免资格!   罗漾控制不住地踉跄,就像被卷入一场恐怖泥石流。   扑咚、扑咚两声闷响。   是天雷和笑笑在洪流之中摔到地上。   可是没人喊疼,没人说话。   一匹好人单膝跪地,竭力支撑。   Smoke迎着洪流,一寸不让。   每一个伙伴都在咬紧牙关,无论是站是趴,坚决执行虞焚林说的“不放松一丁点意念”。   方遥的瞳孔已经有一半晕染上冰蓝色,这是他进入里世界以来遇见过的最危险能量,前面旅途里那些笛谬的神经元根本没办法与之相比,或许只有笛谬本体来了才能与之抗衡。   别人不可以分心,但云星调查员可以。   比如现在,方遥就不可避免生出疑问,如果连自己都要打起精神才能应付,罗漾和其他伙伴就算按照虞焚林说的集中意念,毫不分心,也不可能在这样的能量冲击里撑得住。   冷冽视线穿越霞光,方遥找到了答案。   是虞焚林。   虞焚林用他从短尾那里拿到的少得可怜的“管理者能量”,暗中为整个洞穴多加了一层保护罩,连白手起家也没被遗漏。   这点防御力很弱。   但如果每一个人都做得到毫不分心,全力抵御,那么这一丁点“额外防护”,正正好好可以将所有人稳在死亡悬崖的边缘。   毫无预警,方遥忽然看到什么,眉宇随之紧蹙。   不是每一个人都会照做。   能量洪流里,摔倒的虔诚信徒拼尽全力向着被打碎的深渊尽头爬行,好似想追上流淌的霞光。   他才爬出去不到半米,整个身躯就猛然一震,喷出一大口鲜血。   根本没想着防御自己的信徒,就算有虞焚林的照拂,依旧被能量洪流轻易击穿。   突来的变故让除了方遥以外的所有伙伴都没防备,就连九宫格、左眼跳财也不可避免被白手起家分心。   方遥眼底一凛,瞳孔彻底晕染成完全的冰蓝色,超强精神感知全部释放,以极快速度探寻能量洪流的核心,想赶在分心的伙伴被洪流袭击之前,用能量对抗衔接防御。   然而能量洪流却戛然消失了。   一分心就知道情况要糟的众伙伴,在突然而至的“中场休息”里,迷惑地面面相觑。   那些铺散的霞光,一半在洞穴之内,一半已经进了鸢尾山谷。   但是不再流动。   罗漾反应过来:“荒原之神停止融合了。”   九宫格摇头:“不是停止,是暂时停住。”   因为白手起家。   左眼跳财看向趴在不远处地上奄奄一息的弥神教信徒,眼底闪过挣扎。   救还是不救?   他答应虞焚林任何情况都绝对不会分出意念驱动治疗道具,但现在融合暂时停住,他是不是就算出手救一下人也没事?   就像能量洪流没有给方遥对抗的机会。   荒原之神也没让白手起家继续纠结。   洞内剩下那一半还没来得及流入鸢尾山谷的霞光,横向蔓延,缓缓铺到白手起家身下。   丰沛的生命能量重新回到虔诚的信徒身上。   白手起家呼吸渐渐平稳,手指先是轻轻动弹一下,接着整个人都缓了过来。   他从地上挣扎起身,顾不上擦掉口鼻的鲜血,仰望霞光,用沙哑的声音问:“您要离开吗?”   荒原之神还在,洞穴里的所有旅行者都能感知到。   可是过了很久,久到旅行者们以为自己的感知出错,神的声音才回荡洞穴——   【不让我走?就凭你?】   曾经的交谈都不作数,一如罗漾所想,找回本体记忆的神也会翻脸不认人。   “没有不让您走,”白手起家一个字一个字,近乎笨拙,“我只是想问,如果将来我有资格离开荒原,进入鸢尾山谷,还能见到您吗?”   【……】   神沉默了。   洞穴里的所有旅行者也沉默了。   连应对能量洪流有条不紊的虞焚林和在各种星球上见识过各种生物的方遥,都很难不重新打量这位虔诚信徒。   死心塌地到这种程度吗?   摆明深渊这家伙已经要抛弃荒原的一切,背弃所有信徒,投奔鸢尾山谷,奔向更广阔的未来了,白手起家不生气,不质问,不挽留,甚至还想追随到鸢尾山谷??   【你……不嘲笑我?】   太极致的虔诚,让神也泄露了一点真心。   【原来我真的只是短尾那家伙的一部分,仗着管理者能量,在深渊里横行。】   【我以为我是荒原之神,其实是深渊囚犯。】   【我说话都是放屁,深渊尽头一打通,我就把你忘了,要不是你刚才半死不活,连这一下驻足都不可能从我这里得到。】   【并且我现在依旧准备毫不留情抛弃你。】   白手起家凝望半空,明明五官粗野,却又一种献祭般的宁静与包容:“那您现在快乐吗?”   【我当然很快乐。】   白手起家:“我也希望您快乐。如果您已决定抛弃我,那信徒白手起家在这里向您保证,我永远不会进入鸢尾山谷,永远不会再出现在您面前。”   【……】   【你这家伙还真是……】   荒原之神似有千言万语,但又挑不出一个能精准概括白手起家的属性。   在场的不速之客们完全理解,他们甚至想把白手起家围起来逼他写一篇“我是如何被洗脑”的论文,低于一万字都不行!   短暂的“中场休息”好像有变成“终场”的趋势。   九宫格第一个发现地上的霞光开始极细微地倒流。   荒原之神动摇了?   罗漾、方遥、虞焚林、左眼跳财也陆续发现。   只是他们发现时,霞光的回流洞穴更加明显。   荒原之神不是动摇,根本是后悔了!   罗漾震惊。   所以相比回到本体,深渊里这家伙更想继续当白手起家的神??   刚说信徒被洗脑得彻底,合着神明后来居上!   【虞焚林,你在搞什么?为什么能量回流停下来了?】   一个和荒原之神语气极为相似的声音,被鸢尾山谷淡淡焦炭气味的风,送入洞穴。   虞焚林愕然一震。   罗漾六人和九宫格、左眼跳财也立刻辨认出来,这声音他们在光影里听过——短尾!   事实上鸢尾山谷管理者根本不需要虞焚林回答。   因为送它声音进入山洞的那些能量触角,刹那间就探清楚了一切。   【啧。】   没什么多余话语。   一团远比荒原之神更灿烂的流光凭空出现,笼罩白手起家。   然后九个不速之客就看见白手起家的身体倏然坍塌,只剩下原本穿着的斗篷堆在地面,白色斗篷上还沾着他不久之前吐出的血。   一个活生生的旅行者被仙境区域管理者吸干生命能量,连骨头渣都没剩。   而整个过程快得连眨眼都来不及。   九个人别说有所行动,就连情绪上的反应都是过了好几秒才来。   【解决了。】   短尾愉快宣布,然后继续召唤洞穴里本应属于它的能量。   【继续回来吧,恭喜你不用再待在这个鬼地方了。】   荒原之神,无声静默。   六枚吊坠却悄然闪烁,共享光影。   投射的画面在染血的白色斗篷上方徐徐展开,九个不速之客重新看到了还活着的白手起家——   荒原镇,刚进入仙境的荒原新人被开山帮洗劫一空。   死亡沼泽,仍未适应荒原凶险的白手起家差点成为其他人完成特殊任务的炮灰垫背。   进入仙境后无法及时适应而被“淘汰”掉的旅行者比比皆是,白手起家看起来也要成为其中一员。   终于在又一次受重伤却找不到及时救助的治疗道具后,白手起家撑着最后一口气爬到了荒原之渊边上。   幸好他是在这附近受伤,否则就算他想爬也爬不到。   为什么非要爬到这里?   光影切换回白手起家进入荒原的第一天。   原来他初入荒原,就落在这里。   恰逢祭祀日。   弥神教队伍刚刚把祭品丢入荒原之渊。   白手起家刚刚从每一个初入荒原旅行者都要经历的“死亡困境”里挣扎而出,失血过多,生命与意识都在消散。   对祭品比较满意的荒原之神,向一直在深渊边上等待的信徒队伍回馈能量。   不远处等待死亡的荒原新人,侥幸沐浴到了神明的光。   那时的白手起家还不知道是谁给了他第二次生命。   直到这天,只剩一口气的荒原愣头青忽然产生强烈执念,就算死也要死在深渊边上,这是他进入仙境的原点。   从哪里“初生”,就在哪里“死亡”。   仿佛这样能让他轻飘飘的生命轨迹有那么一丁点重量。   可笑的自欺欺人。   这一次他又得救了。   不是祭祀日,没有深渊里出来的神明之光。   那个称自己只是想过来坐在深渊之畔和神明说说话的弥神教教主,在用一次性道具治疗完他之后,问:“要不要加入弥神教?”   白手起家两次死里逃生。   第一次被荒原之神直接拯救。   第二次被荒原之神间接拯救。   然而神明的信徒太多了,每一个都愿意为了获得神明力量而在弥神教里鞠躬尽瘁。   至少表面如此。   别说一个新成员加入弥神教,就算一百个新成员加入弥神教,在荒原之神那里也没有多大意义。   除了那几个有资格进入深渊的弥神教创建者,荒原之神不在乎任何信徒。   光影神奇转换到了荒原之神的“视角”。这并非指光影内容严格变成荒原之神眼里的画面,罗漾九人还是能看到“全景”,而是指从这一刻起,他们开始能够清晰感知到光影传递的“神的心情”。   其实连同弥神教主在内的那几个创建者,荒原之神也不在乎,但为了保证祭品的可持续性,居于深渊的神只好不定时敷衍敷衍他们,还附带神旨——控制进入深渊的频率,别总下来烦我。   大部分祭祀日都很顺利。   但偶尔也会出现小问题。   比如这回。   明明自己选中了三个祭品,却只收到两个。   显然,三支祭祀队伍里有一支失败了。   祭祀日的荒原之神可以在深渊里自由活动,不必继续困在深渊尽头,于是没吃饱的神明早早就等在深渊最宽的裂缝之下。   少了一个祭品,多出一整支殉祭队伍。   荒原之神等不及大快朵颐了。   终于,那支队伍磨磨蹭蹭来到深渊之畔。   可是最后关头,他们竟然想逃跑?!   荒原之神冲出深渊,流淌的能量将那些该死的信徒全数捕获。   恐惧,哀嚎,愤怒,咒骂……荒原之神吃了一肚子的负能量,胃口大大满足。   嗯?   怎么殉祭还有“编外人员”?   荒原之神停在了白手起家面前。   因为过于平静,这个信徒在神明眼中显得格格不入。   但神还是决定笑纳。   送到嘴边的饭,没有不吃的道理。   可“嘴”都张开了,铺散的流光几乎已经碰到这个仅剩的信徒了。   荒原之神忽然发现味道不对。   此时此刻,这个家伙的能量波动里怎么会没有恐惧?   就算没有恐惧,那绝望,不甘,后悔,挣扎,总该有一样。   全无。   反而是一些极其陌生的能量,纯净,温暖,赤诚。   这算好的情绪能量吗?   神不确定,神没吃过好的。   那几个自称对他虔诚的家伙创建了弥神教,可那些家伙的能量气息也就那样。   人类自以为的虔诚,不过是贪婪企图和极致恐惧的结合体。   但在静谧又漫长的探知后,荒原之神不得不接受,面前这个信徒的心中只有对自己的信仰。   最极致的敞开,最炽热的奉献,最纯粹的向往——原来虔诚是这样。   早就闭上双眼的信徒没有看见霞光瑰丽的波纹在悸动。   荒原之神对自己的心情也很陌生。   他迫切地想要一口吞掉这个家伙,尝一尝究竟什么味道。   可鬼使神差,就是无法付诸行动。   神明将之解释为自己今天吃太饱了。   于是带着遗憾放过了虔诚信徒,霞光流淌回地裂深处。   光影画面开始快速切换,荒原的岁月也像那些流光。   白手起家从擅自接近荒原之渊都怕对神不敬的新人,逐渐成长为每一次祭祀日熟练带队捕捉祭品的祭祀长。   每次祭祀结束,他也开始在深渊边上多停留一些时间,向神倾诉。   他以为神没听见。   实则神都快听烦了。   而且不听还不行,因为过于虔诚的信徒在不知不觉间,与神产生了能量共振。   荒原之神很想控诉这种单方面的“强行绑定”。   可是始作俑者又根本不知情。   于是每个祭祀日临近结束,已经吃饱的荒原之神就被迫与虔诚信徒能量连通,透过信徒的眼睛欣赏荒原的落日。   那破玩意儿有什么好看,值得每个祭祀日傍晚都坐在深渊之畔欣赏??   荒原的傍晚结束,光影也结束了。   落日沉入地平线,黑夜降临荒原。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5%,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死了一个微不足道的信徒罢了。   微不足道,这么长的光影也只值5%。   可是真的微不足道吗?   盒子寄语不会说谎,但被荒原之神征用时除外。   吊坠光芒还没散,洞穴里的霞光就开始疯狂回流!   虞焚林变了脸色。   他就站在山谷与洞穴的交接处,最先察觉荒原之神不仅在短短一瞬收回了自己流入鸢尾山谷的能量,现在甚至还在反向吸收短尾的能量!   【你疯了?!住手——】   短尾的惊叫响彻山谷与洞穴。   能量洪流卷土重来,只不过这一次换了流淌方向。   【虞焚林——】   慌了阵脚的短尾向“帮手”嘶吼。   这一次它的声音没有响彻山谷,只在洞穴里回荡渐弱。   谁都没想到这竟然成了短尾最后的遗言。   它的“死亡”只比白手起家慢了一点点。   属于鸢尾山谷管理者的全部能量都聚在了深渊洞穴,膨胀到快要将这里撑爆,也不再有一丝一毫流出被打通的洞穴尽头。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20%,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都去死吧。   吸收了短尾能量的荒原之神没有结束它的疯狂,袭来的能量洪流恨不得将洞穴内所有旅行者扭曲,掰断,碾碎。   虞焚林首当其中,因为他体内有着短尾仅剩的能量。   洪流击穿焚林团长。   鲜血飞溅,虞焚林在血雾中向前扑倒。   一切快得根本不给旅行者活路!   旅途信息:左眼跳财成功使用【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治不好你,分文不取!   连白手起家被能量击穿时,左眼跳财都曾为要不要治疗犹豫,何况虞焚林。   道具的起效几乎是本能反应。   然而和治愈光芒一起炸开的还有虞焚林的崩溃——   “谁他妈让你治我的?!”   罗漾陡然生出一种巨大不安,可在“集中意念防御,绝对不可以分心”的能量洪流里,连这一瞬的不安都无比危险。   更别说左眼跳财的道具起效。   他的治疗行为彻底激怒荒原之神。   霞光绚烂笼罩,那个总在焚林团长与荒原第一战力之间无奈调和的温柔青年,永远失去了呼吸。   “左眼——”九宫格不要命地冲过去,抱住的却只是一具温热尸体。   如果说白手起家的死亡,眨眼就会错过。   那么左眼跳财的死亡,一直看着也错过了。   碾压级的能量差距,已经比短尾还要强大的荒原之神,夺走一个旅行者生命甚至不需要过程。   不敢相信左眼跳财就这样死去的荒原新人们,比悲伤更先到来的是无所适从,是大脑空白。   直升机终于送来救苦救难的神明,九宫格第一次成功请到“不杀生,只救命”的神佛下凡。   可是神佛看着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尸体,能量洪流淹没一声叹息。   来自道具的神仙也要遵守里世界规则。   死透了的旅行者,怎么救?   虞焚林的崩溃嘶吼和九宫格的激烈反应,让他俩“荣幸”成为荒原之神屠戮的下一个目标。   罗漾、天雷、笑笑、好人、Smoke,每一个都想上去帮忙,但在能量洪流里身体根本动不了!   物品格被锁得死死的。   他们能使用的仅剩永久道具。   哪里还管得上有没有用,能不能分心。   悲伤延迟到来,他们无法接受什么都不做,继续看着战友死亡!   【三面狐狸】起效!   【玫瑰之枪】起效!   【杀人魔的鬼脸】起效!   【赶时间的钟】起效失败,因为这一次的双方差距比上回还要悬殊,已经是最极致的碾压屠杀场。   全神贯注多时的冰蓝色双眼,瞳孔骤然收缩。   方遥终于感知到了“新荒原之神”的能量内核所在。   果然,和宇宙里大部分“无形体”的智慧生命一样,藏在对方能量场里的那个“内核”,就是它的命门!   方遥战斗力全开,能量场拉满,不用道具扬汤止沸,他只用高精神感知釜底抽薪。   可就在这个瞬间,能量洪流里的“杀伤”忽然消失了。   方遥怔住,一丝错愕。   洪流还在,甚至不知哪里来的额外能量还在往荒原之神已经快到极限的能量内核里输送,但那个家伙的疯狂杀戮确实停止了。   就连先前被它盯上的九宫格和虞焚林,也没有等来真正的攻击。   于天雷终于能握住玫瑰之枪,却不知道朝哪里开火。   一匹好人终于戴上杀人魔的面具,就在最后一丝理智丧失前,结束起效。   三面邪佛和小狐狸漂浮在洞穴上方,奇怪望向罗漾,异口同声地问:“你要我们对付谁?”   罗漾嘴唇动了动,终于开口,却不是回答邪佛、狐狸,而是看向怔在那里的方遥:“荒原。”   方遥:“什么?”   罗漾:“荒原的能量在疯狂涌入深渊,涌入这个洞穴,涌入荒原之神的‘身体’。”   方遥只感知到了“不知哪里来的额外能量”,可罗漾仿佛对这些能量全然洞悉。   方遥:“你怎么感知到的?”   罗漾在一秒钟之前,才找到答案:“【远山夏令营】,唐猛在我身上留下了一些笛谬能量。”   所以他当祭品,荒原之神不要。   所以他下深渊,荒原之神厌恶。   所以他在每一次面对荒原之神能量侵袭时,都能觉醒极致平静的“崭新大脑”。   都是笛谬能量在作祟。   这个要让整个里世界给它当监狱的砂-44星生物,不只可以在各个大厅的旅途里神出鬼没,在仙境里也有着不同寻常的“地位”。   而就在刚刚,身体里的笛谬能量又与不断涌入深渊尽头的荒原能量产生共振。   不受控制在意念里浮现的一个个绿色线条旋涡,终于解开了他的疑惑。   罗漾有种感觉,荒原,或者藏在荒原背后的某个存在,故意送给他答案。   就像现在,荒原也在故意把能量强行“送”给荒原之神。   已经把短尾能量全部反吸过来的荒原之神,根本承受不住更多的“加码”。   能量洪流里的杀伤停下来,只是第一阶段。   膨胀在深渊尽头的能量体终于到了极限,是第二阶段。   然后——   “啪。”   能量气球吹爆了。   狂风四起,原本积蓄在荒原之神“身体”里的能量涌向深渊尽头被打通的唯一出口,又一次朝着鸢尾山谷奔腾而去。   旅行者什么都做不了。   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被层层包裹,漂浮半空,就像罩上一个无法突破的透明茧壳。   荒原强迫他们在茧壳内当“观众”,就这样静静看着。   狂风把他们的视野送到很远。   于是他们看见了鸢尾山谷复苏,看见了密密麻麻的生命能量回归山谷。   这些生命一直在短尾那里“寄存”。   当短尾被荒原之神反向吸收,这些生命能量又进入了荒原之神的体内。   现在荒原之神也爆掉了。   一个完完整整仙境区域管理者的能量,成为鸢尾山谷新生最肥沃的土壤和养料,或许还有荒原额外的助力。   鸢尾山谷恢复往昔。   深渊尽头重新出现一面岩壁,再次切断两个区域。   新的界碑竖起。   荒原能量撤出深渊。   透明茧壳消失,不速之客落回深渊尽头的地面。   失去“神明”的深渊,现在只是一道贯穿荒原的普通地裂。   漆黑一片的洞穴里再无任何特殊能量,只剩下荒原旅行者。   来时十个人。   结束时,八个人和一具尸体。   三封信笺飘入深渊之底——   致天罡地煞风雷阵(虞焚林)(九宫格):   从今以后,再无荒原之神。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2/5(3/5)(4/5)【荒原之渊】   落款:弥蒂尔芬荒原   六枚吊坠争相闪烁——   隐藏行程:【我即荒原】(+1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荒原从来没有神。   信笺和【我即荒原】的信息消失,八枚吊坠又继续合力送来新的光影——   画面里赫然是鸢尾峰。   那颗星还没有任何坠落迹象,这好像只是鸢尾山谷很平淡的一天。   常住峰顶的山谷管理者收到了上面发来的工作指示。   上面是谁?   不知道。   光影只向画面前的旅行者透露了工作指示的内容,文字版——   【短尾,请配合执行“旅行者迁移”工作,尽快拟定你管辖区域内所有旅行者的去向清单。备注:建议向另外六个区域平均分配迁移人数,避免造成区域失衡。】   接到指示的管理者不甘心。   “一定要迁移?”   【短尾,鸢尾山谷的地形不利于能量流动,一开始就不适合作为仙境区域,迟早要废弃。】   “废弃之后,我要去哪里?有新的区域给我管?”   “怎么不回答了?一开始就不适合?那当初为什么要把这块区域分给我?”   【负责区域的体量与管理者能量正相关,你的能量较弱。】   “那是因为我的能量不完整,你们强行把我的一部分扣在了荒原!”   【很遗憾,是投票决定的。】   “我不服!”   【这么说,你到现在仍然想拿回那部分能量?】   “没错。”   【你连荒原都进不去。】   “说谁非得亲自去,我可以找一个足够强悍的旅行者,让他表面上以正常流程进入荒原,暗地里帮我打通深渊尽头,深渊和山谷一旦贯通,我就能立刻拿回能量,即使荒原那家伙发现不对,也已经晚了。”   【有点意思了,听起来你谋划已久。】   “你同意了?”   【别找我,我什么都不知道,刚才的话我也没听过。】   【对了工作计划有变,鸢尾山谷旅行者迁移暂缓,后续要不要继续执行说不准,你先安心工作。另外,务必时刻记住那条最重要的工作守则,区域内每一个旅行者都是宝贵资源,严禁出现非旅途运行原因的伤亡,听明白了?】   “谢谢。”   【这不是一个合适的回复。】   “明白了,一定遵守工作守则。”   光影切换,鸢尾山谷无数个昼夜交替。   那颗星明亮如初。   鸢尾山谷管理者好像把事情想得简单了,满山谷的旅行者,“足够强悍”四个字筛掉了99.99%。   够强,还要够可控。   像那个锲而不舍想要闯入鸢尾峰能量屏障的九宫格,就是一个反面典型,超强战斗能量与超强不可掌控并驾齐驱。   终于,虞焚林进入山谷管理者视野。   虞焚林好控制吗?   武力当然不行。   可是这个恨不得在鸢尾山谷每一寸地方都留下毁灭痕迹的家伙,这么长的时间,这么多的疯狂行径,居然从未伤到一个无辜旅行者。   藏在疯狂表象之下的极端责任感。   有些人天生就做不到“轻装上阵”。   短尾终于找到强大又好控制的人选,控制这样的人不能用武力,要用“使命”。   那颗星坠落的前一天,占星社的人疯了。   他们竟然观测到那颗星上出现了神秘数字:70%   一小时后,数字变成:60%   再一次小时:50%……   起初占星社的人还不明白这是什么意思,直到临近天亮,百分比后面出现文字——   20%,能量调整过低,有坠毁风险,请尽快调高能量输入。   10%,能量继续调低,即将坠毁。   占星社终于意识到一个更残忍的真相,这颗悬挂在鸢尾山谷上空,唯一看得见的“星辰”,不过是更高维度者悬挂在山谷上空的“照明玩具”。   占星者们到处说在那颗星上看见了可怕的东西,会给鸢尾山谷带来毁灭性灾难,却又不愿具体提及那让他们信仰崩溃的百分比。   而且他们“到处说”的时间,也只有一天,甚至没有传出占星社所在的那一小片地界。   光影里,绝大多数旅行者到死都以为是天灾。   但是曾经的占星社知道,现在看光影的人也知道了,那颗星原本好好的,是被刻意调低了能量输入,在鸢尾山谷管理者需要的那个时间点,坠落下来,毁灭山谷。   当末日来临,短尾再粉墨登场,以救世主之姿收容山谷内一切生命能量,向被选中的旅行者发布“使命”,同时赠予对方去往仙境其他区域的资格。   支线行程1/4(3/4)(隐藏行程):【萍水相逢】(+15%,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很漂亮的一场戏,现在没了导演,可以谢幕了。   【荒原之渊】、【我即荒原】、【萍水相逢】不间断的信息充斥深渊洞穴。   但这种时候谁还顾得上呢。   连短尾自导自演这样的真相都没能夺得八个人的注意。   六个荒原新人在拉架,方遥也出了一份力,因为再不出力,虞焚林就要被九宫格打死了。 第309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没了荒原之神的深渊洞穴,连那种极致黑暗都消失了。原本挡着洞口的交错长条板,仿佛终于摆脱控制,爬离洞口,随性而自由地跑到洞穴岩壁各处安家落脚,并终于开始散发出独属于它们的粼粼微光。   洞口没了屏障,外面不知什么深渊植物的荧光,随着地下气流进入洞穴,与洞穴内的光影余晖、旅行者情绪剧烈波动引发的吊坠闪烁,以及那些长条板的粼波交融在一起,照亮了深渊尽头。   也照亮了愤怒至极的九宫格,任凭九宫格往死里揍也不还手的虞焚林,沉默着拉架的罗漾、天雷、笑笑、好人、Smoke。   只能沉默。   左眼跳财的尸体就在那里,他们这些才跟左眼认识两天的人都接受不了,又有什么资格要求九宫格冷静,再天花乱坠的宽慰此刻都显得无力。   【满天神明直升机】没动,九宫格完全是徒手把虞焚林揍到半死。最后一刻他用手肘死死压着虞焚林脖子把人抵在岩壁上,那么高大的焚林团长却双脚难以沾地,脸色逐渐因窒息而涨红发紫。   虞焚林被揍出的鼻血一直在流,可他还是半点不挣扎,只在肺部氧气快要耗尽的时候,才缓缓抬起从始至终垂着的眼睛,以一种死一样的沉静看着近在咫尺目眦欲裂的九宫格。   方遥就是在这个时候加入的。   他和罗漾一起抓住九宫格死压着虞焚林喉咙的手臂,天雷、笑笑、好人、Smoke趁机终于把虞焚林扯了出来。   但是扯得太急,惯性太大,四个荒原新人带着快被打死的焚林团长一起失去平衡,摔了个七零八落。   多人摔倒的声音在地上砸出闷响,每一声都是疯狂锤击深渊洞穴的低音鼓。   岩壁前的九宫格缓缓看过来,周身煞气,仿佛是从比深渊更深的地方爬出来的索命修罗。   于天雷见状还是冲动了,对着看起来仍不想收手的九宫格情急大喊:“你现在就算把虞焚林打死又有什么用,他也不想出这种事——”   压抑的沉默被打破。   九宫格终于爆发,声音嘶哑,猩红双目被翻涌而上热气模糊:“他要是不想左眼出事,从一开始就根本不会让左眼进深渊——”   于天雷:“他又不能未卜先知!”   九宫格:“他能——”   于天雷愣住,声音一下子低了,茫然而无措:“他能?”   九宫格的声音也低下来,却比嘶吼更有力,每一个字都像凿在岩壁上:“他一早就知道当这里打通,能量向山谷流淌会形成杀伤力巨大的洪流,除了受到短尾能量保护的他,洪流里的其他人都会死。”   ……都会死?   这下不止于天雷,连武笑笑和一匹好人也怔住。   不是全力以赴集中意念防护就能扛过去吗?何况虞焚林当时还额外用自己身上的短尾能量替他们多加了一层防护。   罗漾、Smoke闻言却下意识回想在能量洪流中的感受,赫然后知后觉,九宫格说的是真的。当时的能量冲击强度,如果没有虞焚林额外罩下来的一层鸢尾山谷管理者能量,仅凭他们自己,哪怕百分之二百集中意念也承受不住——那就不是旅行者的能量层级。   吊坠闪烁。   本应彻底谢幕的短尾,在光影中以旅途信息形式限时返场——   旅途信息:不要贸然行动,稳扎稳打,最好先在弥蒂尔芬荒原站稳脚跟,找一些得力的帮手,随便用什么理由,让他们愿意跟你一起行动、为你效力就行。   旅途信息:届时由他们牵制住深渊里那家伙,你可以从容打通深渊尽头。虽然两个区域连通那一刻他们都会死,但你不用有什么心理负担,他们死亡换来的是鸢尾山谷所有旅行者的复活,这是他们仅凭自身永远无法创造的生命价值。   曾经那些阅后即焚的管理者叮嘱竟然是“剪辑”过的,现在缺失的中间部分,补上了。   一同补上的还有虞焚林在意念中的实时反问:你给我的这些能量,既然可以在能量洪流中保护我,是不是也能保护那些人?   旅途信息:别做愚蠢的事,那只会让你和他们一起徘徊在死亡边缘。   没有短尾能量,那些人都会死。   有了短尾能量,那些人徘徊在死亡边缘。   虞焚林没再多问。   短尾以为被自己选中的家伙总算放弃愚蠢念头。   肩负拯救鸢尾山谷使命的旅行者,终于可以心无旁骛奔赴弥蒂尔芬荒原。   支线行程1/4(3/4)(隐藏行程):【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疯狂者以为自己运筹帷幄,使命者以为自己能走钢索。   罗漾在吊坠投射的光里去看方遥,这才发现云星仙女眼底没有掠过一丝意外。   果然。   感知敏锐如方遥,如九宫格,早在能量洪流抵达的那一刻,就明白了这根本不是普通旅行者能承受的东西。   虞焚林说区域连通会有能量洪流,说谁都不可以分心,他甚至特意单独提醒左眼不要出手治疗任何人。   每一个字都是真话,只是真话没说全。   光影的尘埃落定,让于天雷彻底闭嘴。   天真的荒原新人不可置信看向虞焚林,等待钓鱼佬的最后申辩。   却只等来了九宫格的悲伤与恨意——   “虞焚林,你明知道这是一场绝对不能出现任何意外的极限操作,你明知道左眼的治疗本能会让他成为能量洪流里最危险的那一个,可你还是默许他进入了深渊。”   “因为一旦阻止,你就必须拿出正当理由,否则凭什么让左眼放弃【荒原之渊】的特殊任务。”   “但你又拿不出来,因为你答应了短尾要绝对保密,你担心提前泄露信息会引来荒原插手,导致计划失败。”   “于是你想,还是算了吧,鸢尾山谷那么多人等着我拯救呢,为什么要在一个左眼跳财身上浪费时间。”   虞焚林的鼻血终于止住了。   尽管身体里的短尾能量已经在荒原之神爆掉时,随着涌回鸢尾山谷的能量一起流走,但他自身的强悍体魄就足以承受九宫格的殴打,当然也因为九宫格揍他时没动用任何道具。   结果就是现在,鼻青脸肿的男人还可以艰难从地上爬起来,隔着被荒原新人们扯开的一段距离,平静看向前鸢尾山谷旧识。   自左眼跳财身亡后,虞焚林第一次打破沉默:“冒着鸢尾山谷所有旅行者彻底死亡的风险保证一个人的安全,和牺牲一个人的安全保证鸢尾山谷所有旅行者得救,二选一。”   他不问九宫格怎么选,他只说他怎么选。   果断而冷酷。   可他真的舍弃了左眼跳财吗?   连于天雷、笑笑、好人、Smoke都觉得不对,如果舍弃了,为什么还要那么郑重提醒左眼跳财不要治疗,为什么还要在左眼跳财起效治疗道具时,那么崩溃?   但如果没舍弃,为什么光影都把他和短尾的秘密交谈投射出来了,那时的他还是不肯说出全部实情?那时深渊尽头还没打通,能量洪流还没来,那时如果他明明白白告知大家能量洪流根本扛不住,仅能靠他的短尾力量让所有人命悬一线,那左眼是否就可以克制住本能反应,从而避免死亡?   “不是二选一,是二选二。”九宫格在嘲笑,在讥讽,在奚落,在泪流满面,“虞焚林,你太自负了。”   自以为能控场,自以为提醒了左眼就万无一失,所以即使光影把大部分秘密都揭开了,还是沉默。   都说真话不讲全就是谎言,可虞焚林只说一半真话的时候,方遥没看见任何欺骗的黑暗图景。   因为无论是说出去的话,还是虞焚林本心,都没想要欺骗。   他只是觉得没必要。   能量洪流确实危险,但他已经决定用短尾能量保护所有人,哪怕这会让原本毫无危险的他也陷入生死边缘——问题就这样解决,没必要主动跳出来又挑明又解释还要浪费时间让所有人相信他会保护大家。   左眼跳财确实风险系数最高,但提前说了同样容易引起怀疑,节外生枝。总之,临近关头他会着重提醒对方不该做的事,用最严肃最凝重的状态强调起效治疗就会死,他相信自己把话说到这种程度,左眼跳财不会出什么问题的。   虞焚林,你太自负了。   九宫格只说这一句,荒原新人们就已经彻底懂了。   他不是因为左眼的意外死亡迁怒虞焚林,而是左眼的死亡本可以避免。   这是一场利用吗?   是。   全然知情的虞焚林就是利用全然不知情的他们达到了牵制荒原之神的目的,无论他是否用自身的短尾能量保护了大家,欺骗与利用的本质无可更改。   但虞焚林该死吗?   虽然这是短尾自导自演的骗局,可鸢尾山谷那些旅行者是真真切切死在了山谷末日里,如果不能打通两个区域,那些生命能量永远也只是寄存在短尾体内的“死者”——至少在短尾阴谋完全揭露之前,虞焚林是对此深信的。   罗漾到这一刻才真正明白——   为什么虞焚林不还手,因为他也觉得自己该死。   为什么九宫格那么悲伤那么愤怒还是没对这个人下死手,但凡直升机请来一位杀神,自己和方遥都不可能轻而易举阻止他,因为九宫格绝望而清醒地知道虞焚林做这一切的初衷,并且他还知道,如果左眼跳财还活着,会说这家伙罪不至死。   “砰!”   一声毫无预兆的枪响,彻底终结了剑拔弩张。   洞穴里的所有荒原新人抬起头,拿着玫瑰之枪的于天雷目瞪口呆,比其他伙伴还要吃惊。   漫天纯白色的玫瑰花雨。   落下来,落一地,也落在左眼跳财尸体上,像一场绚烂圣洁的祭奠。   于天雷不知道玫瑰之枪为什么自动扣动扳机。   他也从来没见过白玫瑰的花雨。   九宫格对这些道具制造的浪漫情境只觉得可笑,他走过去再一次抱起左眼尸体,万分小心,万分珍重。   他不可能让他的兄弟留在这个鬼地方。   可虞焚林忽然冲过来拦住他去路,高大身躯顶着那张肿得不能看的脸,寸步不让:“你不能把左眼带走。”   九宫格还没干的眼眶瞬间迸发骇人杀意,再无理智:“你、找、死。”   罗漾六人也觉得虞焚林不可理喻,他凭什么不让九宫格把左眼尸体带走?他有什么资格阻拦九宫格给左眼收尸?!   然而虞焚林下一句是:“我有办法让左眼复活。”   九宫格愕然,杀意刹那冻结:“什么办法?”   虞焚林声音低沉,却异常清晰:“等周一。”   姜饼小人、冰色雪花、圣诞袜、雨伞、斧头吊坠投射,也只有他们五人看得见——   支线行程1/4(2/4):【谎言之泉】(+10%,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等待周一。   而没有【谎言之泉】行程的一匹好人、九宫格,却在同一时间收到——   旅途信息:恭喜解锁特殊任务2/5(5/5):【刻舟求剑】   空气在深渊尽头的洞穴里凝固。   不止九宫格呆愣,罗漾六人也陷入一种荒谬的不真实感。   什么叫等周一?   是等待荒原的星期一,还是真的等待他们认为的那个“周一”?   虞焚林认识周一?   那为什么他说不认识周一的时候,方遥没看出黑暗图景?   想起来了,那是他们第一次打照面,那时的虞焚林对自己的记忆动过手脚,所以面对任何问题,都没有露出说谎破绽。   可是虞焚林为什么会认识周一??   六个伙伴面面相觑,从前总是罗漾率先推理出谜题答案,可这一次,他们迷雾重重的思绪同时穿透天光——虞焚林就应该认识周一,这样才对!   如果不是遭遇左眼死亡的巨大冲击,他们本应该更早发现端倪。   “钓鱼佬,现在发生的这一切你早就经历过,对不对?”于天雷声音微微发颤,他没办法准确形容自己现在的心情,既有被虞焚林耍得团团转的愤怒,亦有左眼跳财还有希望复活的激动。   “还问个屁,”Smoke深深嘲讽,“他和周一一样在时间线上跳来跳去,左眼死了怕什么,反正再读档重来一次就行。”   一匹好人望向虞焚林,现在才想通:“荒原最大组织焚林团的团长,跑到开山帮据点后面的小道上亲自‘反黑’,其实你是去那里蹲点,等着和我们还有九宫格、左眼跳财相遇。”   武笑笑向来温和,此时落在虞焚林身上的视线也带上了犀利的刺:“我们和你素不相识,遇见了算萍水相逢,九宫格、左眼跳财和你在鸢尾山谷就认识,却还算萍水相逢,因为他们认识的是和他们一起从山谷来到荒原的虞焚林,而不是带着其他时间线记忆的虞焚林,带着这些记忆的你,对于他们来说就是陌生人。”   面对终于清醒的荒原新人们,虞焚林终于又一次开口。   放弃隐藏,卸掉伪装,他的巨大痛苦从只有方遥看得见的黑暗图景,变成声音里难以抑制的情感:“没有其他时间线,从始至终只有一条时间线。”   九宫格不再硬要离开。   他静静把左眼跳财的尸体抱到一旁,小心翼翼放到白色玫瑰落得最厚的一块地方。   哪怕虞焚林的话只有1%可信,他也要留在这里听完。   于天雷、武笑笑、好人、Smoke因为虞焚林说的“只有一条时间线”而陷入自我怀疑,他们猜错了?   “没什么本质区别。”罗漾出声,虞焚林的话让他在诸多可能中坐实了唯一的那个,“时间线只有一条,但一条时间线上有无数个时间点,当你对事情的进展、行动的结果不满意,或留有遗憾,就选择回溯到某个时间点,读档重来。”   “他们四个说的每一个字都没冤枉你,”罗漾继续道,“发生的一切你经历过,玉米地就是你‘重生’的存档点,你去开山帮据点后面为了制造和九宫格、左眼跳财的相遇,带着‘重生’记忆的你对于九宫格和左眼跳财来说,就是萍水相逢的陌生人。”   虞焚林淡淡笑了:“他们说过的不用再重复,还有新鲜的吗?”   那些巨大的悲伤与痛苦,短暂涌现,又迅速收敛,现在的焚林团长又变回平平无奇的钓鱼佬,所有情绪犹如沉入深湖,他鹰隼一样的双眼再无波澜。   “有。”罗漾也对他笑了,嘲讽他的自欺欺人,同情他的无助绝望,“你说等周一,因为重回过去这种事你办不到,只有周一办得到。”   “你默认了Smoke说的时间线上跳来跳去,左眼死了无所谓,读档重来一次就行。但其实你有所谓,你也没有无限次读档重来,否则对于左眼的死你早就应该习惯了,麻木了,为什么左眼起效治疗道具时,你还那么震惊崩溃?”   “在深渊之上,你的图景是深渊和焦躁,那时的我和方遥都以为你的焦躁来源于你着急进入荒原之渊,可你已经在弥蒂尔芬荒原待了这么久,难道还差这一时半刻?就算你真的心急,为什么图景不是急切,而是焦躁?”   “心里发慌,才会焦躁。因为只有你自己知道,进入深渊,就等于让左眼跳财又一次陷入生存风险。你认为你这次一定能改变他的命运走向,可你的潜意识在焦躁,在不安。”   “所以截至目前,你‘读档’的次数一定很少,少到你仍旧无法面对左眼的死亡,也根本接受不了自己又一次失败。”   “我本来猜你直面左眼死亡的次数最多不会超过三次,一回生,二回熟,第三回就该麻了。可就是刚刚,我想到了你在玉米地送天雷一程的‘双程票’。”   那些琐碎却总引起微小在意的细节,罗漾终于全都连成线了。   “天雷告诉我,你的道具明明叫【寻寻觅觅的双程票】,道具详情里却写‘莫回头啊,一往无前,曾经的我千里奔赴,今日只剩单程票面’。”   “天雷把道具详情记这么清楚,是因为内容真的很奇怪,他问我——罗漾,你说这位票兄是不是经历过什么刻骨铭心的爱情故事?”   “我当时有点无语,还以为他多心了,仙境的道具稀奇古怪很正常。结果我错了,事实证明永远不要怀疑自己的队友。天雷不是多心是敏锐,双程票变单程票,因为你已经用这张票送过天雷一次——同样的玉米地,同样的萍水相逢,同样的送天雷去跟我们汇合。”   吊坠微光闪烁的深渊洞穴里,罗漾直视虞焚林的眼睛。   “你和周一再厉害也只是仙境的旅行者,仙境不可能任凭你们不断回溯却毫无痕迹,所以用过一次的票面无法复原,留在漂流大厅旅途纪录里的ID也无法消除,你们在时间线上的所有行为都会留下脚印。”   一口气说了太多,罗漾终于停下来。   他是强迫自己停住的,再不停,他的思绪会像脱缰野马,失控奔向周一和谎言之泉构建的更大、更深的迷雾。   虞焚林也一直在看着罗漾,深邃眼底逸出赞赏。   确认罗漾没有什么想再说的,焚林团长才总结似的点评:“前面那些没什么难度,我说等周一,对于你们就已经是开卷考了,但你连留在弦上的痕迹都能这么快想,确实出乎我的预料。”   如果说天雷、笑笑、好人、Smoke刚才还对虞焚林到底“重生”过几次心存疑义,现在对方的态度毫无疑问是对罗漾推理的全盘肯定。   左眼只死亡过两次。   虞焚林只“重生”过一次。   第一次所有人都是普通旅行者,肩负拯救鸢尾山谷使命的虞焚林在萍水相逢的于天雷身上用了一次双程票,后来又在深渊里毫无防备直面左眼的死亡。   第二次,也就是这次,“重生”的虞焚林携失败记忆和这次一定成功的决心卷土重来,玉米地再次送于天雷去跟同伴汇合,亮出的双程票这时已是单程票面。   后面的经过无需赘述,当左眼又一次死亡,虞焚林恐怕比上一次还要崩溃,因为上次他面对的是突发意外,这次他面对的却是无力回天。   无论伙伴们你一言我一语的时候,还是罗漾单方面输出的时候,方遥始终安静得过分。   他能想到的,罗漾和同伴们都想到了,没有再多余插嘴的必要。   而仅他可见的部分——再次浮现的,虞焚林心底的那道深渊——好像也不需要特意发言打补丁了。   第一次时,方遥以为深渊图景只代表虞焚林急着进荒原之渊。   第二次,他以为深渊还代表虞焚林曾亲眼目睹鸢尾山谷陷入末日的惨状,留下了难以磨灭的阴影。   现在,他终于看透了最后一层——左眼跳财的死亡也在这道深渊里,贯穿心底,永不愈合。   事已至此,“等待周一”似乎成了最后的希望。   可是——   四个荒原新人不约而同看向虞焚林,问出的问题却各异。   于天雷:“周一在哪里?”   一匹好人:“我们要等哪个时间点上的周一?”   Smoke:“周一为什么可以时间回溯?”   武笑笑:“周一说他杀了九宫格,这跟他帮你时间回溯有关系吗?”   没等虞焚林作答,于天雷先猛然看向笑笑:“你不说我都忘了,周一杀了九宫格!”   一匹好人神情凝重:“所以周一愿意帮虞焚林时间回溯,是因为虞焚林害死了左眼,而他害死了九宫格,两人都想重回过去改变历史,一拍即合?”   Smoke摇头:“如果没有虞焚林在中间,周一都未必会和九宫格认识。”   又回到原点了。   荒原新人们的四双大眼睛再次聚焦焚林团长。   虞焚林:“……”   鼻青脸肿和刺眼血迹都没能遮住他犯难的神情,似乎第一轮提问刚结束时,他还能选择性回答,但现在问题突然全面拓展了,彻底复杂了。   罗漾在沉默中读懂了虞焚林的原则。   关于害死左眼,他都认。   关于要去哪里等周一,要等哪一个周一,他都能回答。   但涉及“周一杀了九宫格”,恕难奉告,那是周一才有资格选择说与不说的事。   “漂流大厅。”   溢满玫瑰花香气的深渊洞穴,久违响起荒原第一战力的声音。   六个荒原新人和焚林团长循声而望。   九宫格守着左眼尸体,寸步不离,可他的情绪分明已从被悲伤支配中冷静下来,熠熠眸光就像希望中重燃的火。   他视线扫过刚刚向虞焚林提问的四个荒原新人,先落在于天雷发懵的脸上:“不是问周一在哪儿吗,没必要在遮遮掩掩故弄玄虚的家伙身上浪费时间,我就能回答你,要么还在初级乐园大厅,要么就是已经进入漂流大厅了。”   被定义为“遮遮掩掩故弄玄虚纯属浪费大家时间”的虞焚林:“……”   接着九宫格又按顺序回答第二个提问的一匹好人:“我们要等的是在时间线上‘正常行进’的周一。”   视线继续移动,他又看向Smoke:“周一为什么可以时间回溯?除了永久性道具,没有第二种可能。当然如果他是伪装成旅行者的里世界高层,那就另说。”   最后一个提问的武笑笑主动迎上荒原第一战力斗志昂然的目光。   九宫格朝她点点头,半开玩笑:“谢谢你记得还有我被杀了这码事。要是问我,我觉得‘周一杀我’和‘周一帮忙提供时间回溯来救左眼跳财’绝对相关,因为如果不是为了救左眼,就算周一到周日七个全来也不可能干掉我。”   武笑笑:“……”是错觉吗,为什么说到七个全来的时候好像还很期待啊!   罗漾沉重的心情在虞焚林说出“等周一”时都没能有效缓解,可九宫格一开口,压抑在整个洞穴里的愁云惨雾好像都散了。   虞焚林和九宫格,诚然两人身上有许多共同点,诸如强悍战斗力,极度自信,喜欢主控权而讨厌被掌控等等。   但在极端境遇里,两人显露的性格又有天壤之别。   虞焚林习惯将一切负担内化,又天然把事情做最坏设想。   即使“重生”了,即使带着“这次一定能完美控场”的自负,进入深渊之前仍会焦躁。   即使现在看似沉稳地说出“等周一”,却依旧气场凝郁,全然没有“等到周一就能翻盘”的松口气。   九宫格则完全不同,他的一切情绪都热烈而外放,从无愁绪,绝不内耗。   左眼身亡,他不压抑悲伤,虞焚林该死,他不克制愤怒。   而现在兄弟有了“起死回生”的机会,他从无用的悲伤里果断冲出,立刻展开营救兄弟应该做的前期准备,短短时间内就把虞焚林透露的零碎线索理顺成了相对完整的推理线。   最后,与“即使重生也怕左眼在自己面前又死第二次”的虞焚林截然相反,九宫格对于周一的到来甚至“跃跃欲试”,他不怕“自己被杀”这件事重现,或者说,他还挺好奇自己会被对方怎么弄死。   罗漾默默感谢荒原第一战力的情绪感染,让他的心情也跟着没那么难过了。   人一旦积极起来,头脑也会跟着更加活络,因此看见四个伙伴还在琢磨九宫格过于言简意赅的回答,已经跟上九宫格推理线的罗漾,主动开口为自家伙伴解惑:“详细解释就是,我们要等2.0版本的周一。”   天雷、笑笑、好人、Smoke:“……”详细?更抽象了啊!   “别急,”漾漾队长继续解释,“现在虞焚林是‘重生’的虞焚林,我们把他设为版本2.0,那么现在和他在一个时间点上的我们,还有九宫格、左眼,都是版本2.0……”   “这样说的话,时间回溯之前是版本1.0?”武笑笑第一个反应过来。   罗漾点头:“所以从最初的原点到现在,整个过程概括下来应该是——我们第一次进入荒原,版本1.0,遇见同样1.0的虞焚林,左眼跳财,九宫格,进入深渊,左眼死亡。过了一段时间,1.0的周一第一次进入荒原,这样时间线就通了,周一原本就应该在我们之后进入荒原,我向九宫格和左眼提过在乐园大厅里和周一同期的事,所以九宫格刚才才说,现在的周一要么还在乐园大厅,要么已经进了漂流大厅。”   “因为周一能够时间回溯,所以被请去复活左眼,周一答应帮忙,可是过程中不知出了什么差错,周一杀了九宫格,恐怕也没能复活左眼。”   “行动彻底失败,于是时间回溯到最开始,也就是我们又一次进入荒原。”   一匹好人举起手:“就是现在的我们,版本2.0?”   罗漾:“没错。”   Smoke一收起电锯,脑子就开始生长:“【诗鬼学园】也是复活左眼的一环?进入荒原的1.0周一为了复活左眼,和猫薄荷一起从仙境回到漂流大厅,消灭诗鬼学园,刷新纪录,ID留痕。当时间线回溯,现在的2.0我们又一次进入漂流大厅,这才看见了和九宫格、左眼并列在一起的周一、猫薄荷ID?”   “不对不对,”于天雷完全乱了,“漂流大厅里的人不都说周一和九宫格他们一样,是早就进了仙境的前辈大神吗?而且要是周一真的时间回溯,参与进了【诗鬼学园】,那九宫格和左眼对【诗鬼学园】的记忆里也应该有周一啊,现在的我们都记得记录名单里是四个ID,现在的九宫格和左眼为什么还说当时消灭的旅途的只有他们两个人?”   罗漾被问住了。   同一个版本的旅行者理应在记忆上保持线性一致,于天雷的疑问一针见血。   “回漂流大厅救仙境里死的人。”一直旁听的云星调查员,淡然提供最强辅助,平直陈述的语气却莫名透着“这种脑回路也太匪夷所思了”的迷惑。   一语点醒自家队长。   罗漾蓦地看向虞焚林,再不动摇:“时间回溯就是出错了,周一想带你回到左眼死亡之前,却回到了更早、更久远的【诗鬼学园】,回到了九宫格和左眼压根还没进仙境的时候。”   因为是不该出现的错误,那么一切不合理都可能随之发生。   Smoke也学着一匹好人举起手……中把玩的铁锤,请求发问:“我是不是听漏了一截?周一带虞焚林回溯出错,进了【诗鬼学园】?旅途记录里有虞焚林ID?”   罗漾思维再缜密,也不能仅凭一个横梁一个立柱就推理出一整座楼阁,他现在急需“嫌疑人”的自白。   可虞焚林就是闭口不语,摆明一副“我不替周一代言,你们有能耐就‘零口供破案’”的态度。   他不张嘴没事儿,荒原第一战力有的是办法撬开。   “我,左眼,周一,猫薄荷。”九宫格稳稳当当念完曾从罗漾那里获悉的【诗鬼学园】记录名单,溢满嫌弃的视线在虞焚林身上从头到脚打量,又从脚到头扫射,“猫薄荷?你多大了还起这种ID卖萌,能不能考虑一下旅途同伴的感受?”   虞焚林:“……”   “等一下,”九宫格瞬间爆发解题灵感,“难道是我逼你改的?因为本荒原第一战力实在很难接受我和左眼并肩战斗的旅途记录里,非得多一个看着就上火的‘虞焚林’ID,所以我威胁你必须改一个更顺眼的?”   虞焚林:“?”   “这就对了,”九宫格解题步骤愈发流畅,“左眼虽然情感上站我这边,但良心上又觉得我的要求很无理,所以没让你改成什么丢人现眼的ID,而是改了一个还挺可爱的猫薄荷。”   虞焚林:“……”   “我们有问题!”笑笑、天雷、好人齐刷刷举起课堂小手,“左眼为什么又活了??”   九宫格:“那是我和左眼还在漂流大厅攻克【诗鬼学园】的时间点,那个时间点上左眼当然是活着的。”   三个小手又齐刷刷放下。没问题了,高手请继续。   荒原第一战力没继续,因为荒原第一团长有点破防了:“我找周一时间回溯,复活左眼,为什么你在里面戏份这么多?”   “零口供”土崩瓦解。   还惨遭反复捶打——   “不可能。”九宫格斩钉截铁三个字。   虞焚林怒极反笑:“不可能什么?我不可能找周一时间回溯?还是我不可能去救左眼?”   九宫格嗤一声:“你爱干什么干什么,我管不着,但如果是救左眼,我不可能缺席,也不可能让你主导。”   半分钟后,五枚吊坠闪烁,八个旅行者共享光影。   触发的契机不是两个仙境高手超强能量场的对峙与碰撞,而是罗漾的突兀发问。零秒起手,生硬转场,却成功挽救气氛于水火——   “‘你连留在弦上的痕迹都能这么快想,确实出乎我的预料’,十几分钟前我好像被人这样表扬了。所以,‘弦上’是什么意思?”   这个问题虞焚林原本也不想回答的。因为九宫格和六个荒原新人已经快要把之前发生的猜中七七八八了,他总要保留一点秘密当筹码。   只能说感谢九宫格吧。   有他作对比,罗漾这个聪明机灵友善爱笑的荒原新人在焚林团长那里瞬间好感度飞升。   何况这位新人队长还很有分寸,既不问诗鬼学园,也不问九宫格被杀,他只问“弦”。   故而斟酌片刻,虞焚林决定给答案——   “周一的永久性道具,【刻舟求剑的弦】。”   光影就此投射,很快两个身影就出现在画面中。   两个身影清晰的一刹那,荒原新人们几乎同时看向身旁的虞焚林,包括方遥在内。   虞焚林没看他们,一直盯着光影,所有复杂情绪都被他隐匿在眼底,无从窥探更深。   九宫格也没落井下石,他聚精会神望着光影画面,因为投射的这些内容远比奚落虞焚林更重要。   英俊高大,面若春风,初入仙境荒原的男人,周一。   眉宇热烈,行动如野火燎原,找上周一的前辈高手,九宫格。   两个身影,没有虞焚林。   一如九宫格所言,拯救左眼跳财,怎么可能不是他主导。   画面里的周一坐在一条小船上,小船飘在一片小湖上,小湖面积有限,看起来像人工打造,人造湖的外围是一圈院墙,湖旁边还有一座小木屋。   进入荒原镇不到半日,他就从大鹅鲁班那里“继承”到了这座院落当住所。   “据说这里原本是一个叫做什么Last Day的组织据点,组织风评不好,这里对外一直伪装成普通旅行者的住所,不过两个月之前Last Day的核心骨干好像被一锅端了,组织也散伙了,住在这里的几个家伙怕暴露,问大鹅能不能把住所回收,他们也好换点经验值跑路。”   “大鹅鲁班心一软,就答应了,但没舍得销毁,它说很喜欢这个建筑作品,尤其是这艘小船,所以一直留着等待有缘人。”   “我就是那个有缘人,你猜我买下这里花了多少经验值?”   画面里与英俊男人同乘一条船的九宫格:“……”   他看起来不光不想猜,还想把周一的头按进湖水里。   光影前围观的九宫格:“……”为什么还不按?   光影前围观的六个荒原新人:“……”就一个问题,这么风雅的湖泊小院,为什么漂在水上的小船造型是一艘现代公园里的水上大白鹅!   还是两人肩并肩坐着一起在大白鹅里脚蹬踏板人工提供动力的那种。   贴心的光影在这时竟然插播了不久前周一与大鹅鲁班的交易画面,这场交易里,周一也提了和现在的荒原新人们一样的问题——   “为什么湖面上要放一艘大白鹅船?”   大鹅鲁班不高兴:“你什么眼神,这是天鹅公主!”   周一:“?”   大鹅鲁班:“你看看船头优美的天鹅颈,你看看船身这雪白的天鹅羽毛纹理,还有它头顶着小王冠呢,王冠!”   周一:“……戴王冠的也可以是天鹅王子。”   大鹅鲁班:“嘎——这个世界上没有任何一个大公鹅会亲手打造出另外一个大公鹅!”   周一:“你做过普查?”   大鹅鲁班:“什么?”   周一:“相信我,喜欢公鹅的公鹅也是有的。”   大鹅鲁班:“……”   周一:“?”   大鹅鲁班:“我们继续谈价格吧。”   周一:“不聊了?跟你聊天还挺有意思的。”   大鹅鲁班:“不聊了,跟你聊天好诡异。”   插叙片段结束,光影回到庭院湖面的天鹅公主小船里。虽然最终的谈价画面被省略,但现在周一入住庭院,显然价格谈拢,银货两讫。   为了左眼,光影里的九宫格忍了天鹅公主船。   周一的英俊是非常标准的那种英俊,身形也漂亮,宽肩长腿,坐在大白鹅脚踏船里都没能折损他的器宇轩昂。但因为太标准了,反而少一些独特的个人气质。   就像此时的光影中,他对九宫格的态度一直很和煦,仿佛一个非常开朗、乐于交友、实力不俗的荒原新晋旅行者。   然而实际并非如此。   他的和煦就像地球南北极的日光,看着也挺有存在感,有时还会极昼,但没一点暖度。   开朗,健谈,冷漠。   周一:“我进入仙境才三天,来到荒原镇才三个小时,没交下一个朋友,没结识半个熟人,你就能杀到我的面前来,还知道我的永久道具可以带你回到过去。”   九宫格:“我找了青黄不接蟒,它说你的道具可以帮我。”   周一:“那它有没有说我本人愿不愿意帮你?”   九宫格:“它说不管用,你说才管用。”   周一:“我不愿意。”   九宫格:“那你说也不管用了,我说才管用,你愿意。”   周一停下认真踩脚蹬驱动大白鹅前进的动作,被逗乐了似的,第一次转头正眼看坐在身旁的九宫格。   这位自封的荒原第一战力,不请自来,不等允许就自己跳上船,现在又得寸进尺继续耍无赖。   “你好自信。”周一不咸不淡,“所以呢,打算怎么让我愿意?”   九宫格:“条件你提,只要我办得到。”   周一摇头:“我没什么想要的。”   九宫格眯起眼,倔强而危险。   周一不着痕迹凝聚意念,以防被恼羞成怒的对方袭击。   接着两个人几乎同时开口——   周一:“打算武力说服我?”   九宫格:“想不出来要什么就算我先欠你。”   周一愣住,因为过于迷惑,眼底的冷漠都被冲淡一些。   九宫格也愣住,看周一的眼神仿佛在说“你这是什么见鬼的被害妄想症”:“我上门求你办事,客气还来不及呢,为什么要用武力?再说我这么客气你都油盐不进,我要是一脚掀翻你的大白鹅宝宝船,一手把你的头按进这片湖水里,不管你怎么挣扎都不松手,最后看你快奄奄一息了才放你一马,然后问喝了满肚子水只剩一口气的你,要不要帮我忙,你会答应?”   周一:“不会。”   九宫格:“就是说嘛。”   周一:“但你刚才的描述过于细致,我有理由认为你已经在脑内模拟操作了一百遍。”   九宫格:“……”   周一:“……”   九宫格:“我没有。”   周一:“真没有的人不会在迟疑一个世纪之后才否认。”   风过庭院,湖水微澜,白鹅飘荡。   或许是气氛不错,或许是心血来潮,或许是九宫格的“真诚”奏效,又或者是初入仙境,周一也闲得无聊。   他忽然问九宫格:“那个左眼跳财,是你什么人?”   九宫格不假思索:“最重要的人。”   周一不满意:“太笼统了,说具体点。”   九宫格大方坦荡:“我们初旅途就在一起,一路走到仙境,没有分开过。”   周一:“约等于青梅竹马?”   九宫格:“加一个两小无猜。”   周一:“感人。”   九宫格:“你同意帮我了?”   周一:“青黄不接蟒告诉过你我的永久性道具叫什么吗?”   九宫格:“没有。”   周一:“我就知道。如果它告诉了你,你未必会再来找我。”   九宫格:“什么意思?你的道具不是可以带我回过去?”   周一:“可以回过去,比如对战中作弊,利用超短期时间回溯,一挨打就回溯到半秒前重新躲开,特别好用,无往不利。”   九宫格:“……回溯到时间比较长之前不行?”   周一:“不是不行,但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无法挽回的还是无法挽回,因为船已经行驶出去太远了。”   九宫格:“船?”   日历吊坠投射,英俊男人的永久道具浮现——   道具:【刻舟求剑的弦】   详情:世界为弦,时间如水,弦上行舟,重在体验。不要妄想改变世界之弦奏出的音符,你的每一次努力,不过是刻舟求剑。   周一:“看明白了?”   九宫格:“看明白了。”   周一:“说来听听。”   九宫格:“时间回溯体验卡,回到快乐的时间点就重温一次快乐,回到痛苦的时间点就再体验一次痛苦。   周一:“你还真是接受很快,完全不挣扎。”   九宫格:“详情就这些?”   周一:“这些还说得不够明白?”   九宫格:“有没有明确标注‘绝对改变不了世界之弦奏出的音符’或者‘百分之一万捞不回掉在水里的剑’?”   周一:“……”   九宫格:“你的能量场在波动。”   周一:“因为开眼了。”   九宫格:“我战斗力摆在这里,经常让人开眼,不稀奇。”   周一:“……”   九宫格:“别岔开话题,我说的那些,详情里都没有,对吧?”   周一终于认输似的叹气:“话说到这种程度,你还是想刻舟求剑。”   九宫格笑,因为知道对方这就算同意了,同意就好,剩下的放着他来:“话说到什么程度,我都能刻舟求剑。”   光影定格在九宫格灿烂的大白牙,比大白鹅都白。   支线行程1/4(2/4):【谎言之泉】(+10%,当前进度35%)   盒子寄语:谁要在世界的弦上刻舟求剑,我只在时间的湖里疯狂打捞。回溯,出发!   已经发生的事情真的无法改变?   哪一个时间点的九宫格都不信。   无论重来多少次,该发生的还是会发生?   现在这个时间点的深渊洞穴里,罗漾和方遥也不信。   光影尚未散尽,荒原第一战力和仙女第一队长已经默契交换视线,云星调查员安静旁观。   九宫格:“我们和那家伙是第二次【萍水相逢】了。”   罗漾:“理论上是。”   九宫格:“我们都是崭新的,就那家伙带着‘前世’记忆。”   罗漾:“理论上是。”   九宫格:“今天的那家伙因为要确保深渊行动,不敢再对自己记忆动手脚,但却——”   罗漾:“以为方遥的黑暗图景是永久道具。”   九宫格:“那么问题来了。”   罗漾:“不,是答案来了。”   九宫格:“上一次遥啊遥没加入现在这支深渊队伍,没跟那家伙接触过。”   罗漾:“不会只有方遥一个人落单,更有可能是除了在玉米地解锁【萍水相逢】的天雷,剩下的我们都没加入深渊队伍。”   九宫格:“也许上一次,就连风雷阵也没跟完全程,因为【诗鬼学园】记录里没有他的ID。”   罗漾:“所以理论是理论,现实是现实。”   九宫格:“你们是这次新增的变数。有变数,就代表弦轨迹正在更改。”   罗漾:“听起来我们很重要。”   九宫格:“别明知故问,报喜鸟。”   罗漾:“当这么吉祥的变数有没有什么福利?”   九宫格:“以后你们干完坏事,可以留我名字,让受害者找我算账。”   罗漾:“……”   九宫格:“太丰厚了?”   罗漾:“沉甸甸的。”   从头到尾连名字都不配拥有的“那家伙”虞焚林:“……”你俩还投上缘了。   从头到尾旁听但越听越觉得哪里怪怪的方遥:“……”才认识两天的地球人之间,气氛这么融洽正常吗?   信息量太大处理不完根本处理不完的天雷、笑笑、好人、Smoke:“……”累了,想回鳄鱼之家。 第310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虽说虞焚林的低配合度让本就曲折的“重生故事”变得更加晕头转向,全靠罗漾、九宫格的积极推理、方遥的重点提醒、光影的侧面补充,才勉强梳理出一条线性脉络,但如果先不去纠结那些虞焚林非要等周一来才肯谈论的空白段落,而是着眼于目前梳理出来的这条总体“故事线”,就很容易发现一个逻辑Bug。   容易到已经开始怀念飞天鳄鱼战舰的四个伙伴,都不免发出摆烂前的最后疑问——   于天雷:“【刻舟求剑的弦】只能用在别人身上,不能用在自己身上吗?”   武笑笑:“如果可以用在自己身上,周一为什么不回到他杀九宫格的时间点之前?”   一匹好人:“就算想先救下左眼,从而直接避免后续九宫格被杀的命运,也不用回到玉米地和天雷相遇那么往前吧,回到不久之前这里和鸢尾山谷刚连通的时候不就行了?”   Smoke:“事实就是都不行,要是能回溯到左眼或者九宫格被杀之前,命运走向的改变只在一瞬间,周一早跟过去看结果了,还会有闲工夫在荒原里守着篝火当寡夫、逢人就讲‘我亲手杀了我爱的人’?”   所以为什么不行呢?   荒原新人们的清澈视线齐聚焚林团长身上,等待解惑。   虞焚林嘴巴却闭得更紧了,即使隐忍到额角跳动。   显然雷笑好烟发出的疑问命中了某部分尚未提及的真相,于是在焚林团长这里又一次成功触发“我有权在周一到来之前保持沉默”。   焚林团长忍,漾漾队长可不忍。   “我猜,回溯到某一个时间点是有条件的,不是想回溯就回溯,否则这个道具也太开挂了。”   罗漾一边说一边举例子。   “像是光影里周一说每次战斗输了就回溯,而且这种超短回溯总能成功改变战果,我不信,如果超短回溯次次都能成功,那不应该叫‘刻舟求剑’,应该叫‘百试百灵’。”   光影是真,不代表光影里的人说的话是真。   周一可是开启【谎言之泉】的男人。   “沿着这个思路,既然超短时间回溯都有条件,那以‘改变某一个旅行者死亡命运’为目标的回溯,条件必然更苛刻,比如——”罗漾看向四个伙伴。   他从不认为自己一个半路才从体育生转文化生的,能比别人聪明多少,有时候看起来好像很会推理,其实更多是悬疑恐怖游戏、影视接触得多了,养成了注意一切可疑细节、随时随地“解谜型思考”的习惯。   就像现在,他不需要再给出更明显的提示,一句“时间回溯有条件”,足够了。   果然,武笑笑第一个目光通透,紧随而来Smoke和一匹好人也恍然大悟,天雷虽然慢半拍,可最后说出答案时,竟也跟上了大家异口同声的节奏——   “尸体。”   回溯的条件,是尸体。   他们虽然没在荒原的篝火边同那个苍白破碎的周一对话,却也在罗漾的引导下不自觉开始回忆那些关于周一的细节——无论是他们亲见的,还是听罗漾讲述的。   终于,他们在这些信息里找到了最有可能解释逻辑Bug的线索——   【罗漾:你出城是为了寻找你的恋人,是吗?】   【周一:不是恋人,是喜欢的人,我单相思。也不是找人,是找尸体。】   罗漾向他们转述的几乎是原句。   笑笑、天雷、好人、Smoke现在想起的肯定没法一字不差,可有“寻找尸体”的关键内容就行了。   一个可以在时间之弦上“花样滑冰”的家伙,还浪费时间找尸体干嘛?如果当时周一只是想随便说点假话敷衍罗漾,那“寻找尸体”的说辞就更不合适了,这只会让对话者更好奇、更想深入探究。   而且……   四个伙伴再次看回虞焚林。   他们可没忘,刚才是怎么开启的“大坦白时代”,源头不就是九宫格想把左眼跳财的尸体带走,虞焚林不让?   所有人都在看虞焚林,只有方遥在看九宫格。   九宫格:“?”   方遥:“种种迹象表明,你不光死了,尸体还没了。”   九宫格:“知道。”   方遥:“你好像不怎么生气,内心也没有特别黑暗的图景,只有一幅很淡的山水画。”   九宫格:“代表什么?”   方遥:“云山雾罩,留白很多,一般这种代表心情迷惑。”   九宫格:“恭喜你‘百分百读心正确’的记录又一次保住了。”   方遥:“……”也并没有很需要这种记录。   “其实‘尸体丢失’没那么难解释,”罗漾闻声看过来,帮九宫格一起分析,“如果真是周一亲手杀的你,而他又很清楚时间回溯需要尸体,那么一定是某种突发的不可抗力,导致他无法拿到你的尸体。等周一进入荒原,我想他会愿意告诉我们全部经过的。”   然而这番解释不仅没让九宫格释然,反而加重了荒原第一战力的迷惑:“你以为我刚才在想自己死后的尸体去了哪儿?”   罗漾愣住:“难道不是?”   九宫格直截了当摇头:“不是。”   罗漾问:“那你迷惑什么?”   九宫格视线投向Smoke,炯炯有神,又充满费解:“小刀疤,什么叫周一守着篝火当寡夫,逢人就讲我亲手杀了我爱的人?”   “?”刀疤青年蓦地转头看向好人、天雷、笑笑,咱们没给九宫格科普过这一段吗?   好人、天雷、笑笑默契看向罗漾,你没给九宫格科普过这一段吗?   罗漾蓦地看向方遥,我没给九宫格科普过这一段吗??   方遥:“‘周一说他亲手杀了你’——这是截至目前,你给九宫格提供的全部核心内容。”   罗漾:“……”   有时候思考过多是会出现这种失误的。因为信息在脑海里面过了太多次,于是下意识以为自己肯定也已经把这些信息跟当事人提了很多次。   略带尴尬的微笑,罗漾真诚地献给荒原第一战力。   “你笑容再甜也没用,”九宫格叹口气,一脸闹心,“我本来打算铆足劲儿往前冲一鼓作气救回左眼的,现在战斗气势受到严重打击。”   “也……没那么严重吧,”罗漾试着宽慰,“救左眼需要周一,现在这种情况,周一更容易答应帮你吧。”   “然后呢,他帮我的条件如果是要我以身相许,我该怎么办?”九宫格很认真地烦恼,“答应,那就是骗他,我不拿感情骗人。”   罗漾想了想:“也可能周一不求回报呢。”   “那更完了,”九宫格愁得周身气场都在黯淡,“我不能回应他的感情,还要利用他的道具,他只是因为喜欢我,就一直奉献付出,太可怜了吧。”   虽然罗漾一直知道九宫格不同寻常,但每一次这位荒原第一战力还是能用更神奇的思路刷新他的认知。   这种神奇不是匪夷所思,不是特立独行,而是自然天成又美妙温暖的。   连方遥都暂缓把对方收纳进“黑名单小本本”,转而罕见地开导了一句:“你再想想刚才投射里的周一。”   九宫格怔了怔,继而了然地朝云星调查员摇摇头:“以他在光影里表现出的态度,对我绝对没有一见倾心,那就是日久生情?所以将来周一进了荒原,我只要不做出什么让他误解的事,说不定就能避免他再次喜欢上我?”   罗漾连同雷笑好烟惊讶得齐齐望向方遥,云星仙女现在连光影里一个人有没有对另外一个人一见钟情都能观察出来了?   方遥漂亮的眼眸里也浮现同款诧异,不过是对着九宫格:“我的意思是他好像对你的超凡自信挺有好感。”   九宫格:“?”   方遥:“很可能是一见钟情。”   九宫格:“??”   方遥:“在地球情境里,一见钟情常被看作是浪漫、美好的象征,你要是对光影里周一的外形和谈吐没什么反感,这场智慧生命之间的情感碰撞也许值得一试。”   九宫格:“……说人话。”   方遥:“你可以试试跟他谈恋爱,说不定你也会喜欢上他,这样的话一切烦恼都没了。”   九宫格:“我,跟一个男的谈恋爱?”   方遥:“不行?”   九宫格:“这需要疑问吗!”   方遥:“哦,那就比较难办了。”   九宫格:“……”   “所以还是谨言慎行,避免周一再次爱上更靠谱。”于天雷站到九宫格这边,给了荒原战力一个坚定眼神,“我挺你。”   笑笑、好人双双看向天雷同学。   武笑笑:“如果周一根本是带着1.0版本记忆进入荒原的怎么办?”   一匹好人:“虞焚林都记着1.0的事呢,周一肯定也记得,换句话说,将来我们等到的那个周一早就是已经爱上九宫格的周一了。”   于天雷嘴唇张了又合,说不出一句反驳。   最后他果断上前两步,拍拍九宫格肩膀:“你可以不爱,但别让周一太伤心。”   九宫格:“……”   很久没有开口、快要失去全部存在感、却默默听完全程的虞焚林:“……”   周一还没进入荒原,“爱情线”剧本已经快被写完了。   洞穴又一次陷入寂静。   九宫格蹲在左眼尸体旁边,像是对方还活着一样,低头对着身上落满白玫瑰的左眼自言自语:“兄弟,这个世界上终于出现我搞不定的事儿了,要不你给我托个梦,遇见这种情况怎么处理?”   回答他的不是左眼,而是吊坠闪烁。   仿佛终于感知到七嘴八舌的旅行者们消停了,关于“时间回溯需要尸体”的推理正确奖励光影才姗姗来迟——   还是那方庭院,还是湖泊上的天鹅公主人力船和船上两位交谈者。   原来上次光影里的对话还没结束,虽然盒子寄语说了“出发”,但答应提供帮助的周一似乎忽然想起还有一个影响实操的关键因素。   周一:“左眼跳财的尸体还在你那里?”   九宫格:“嗯。”   周一:“又是青黄不接蟒告诉你的?【刻舟求剑的弦】想要在事关生死的时间点上起效回溯,需要死者的尸体?”   九宫格:“它连你的道具名称都没告诉我。”   周一略微停顿,懂了:“让一个人起死回生,最直观联想到的道具肯定是起效在尸体上,让死者当场复活,所以你一直好好保管着尸体。   九宫格痛快承认。   周一向这位年轻的仙境高手寄予同情,虽然并不怎么走心:“抱歉,你遇见的偏偏是我这个流程最麻烦的刻舟求剑,还附赠很难拿到幸福结局的道具详情。”   九宫格又露出那种“你的脑回路我的脑回路好像不一样”的困惑眼神:“等两个月就能等来这样的机会,我的幸运绝对打败仙境99%的旅行者。在今天真正看见你的道具详情之前,我都不敢相信里世界真有能起死回生的道具,还让我抓住了。”   不是“那么多操作简洁的起死回生道具偏偏遇见【刻舟求剑的弦】”,而是打心底庆幸里世界有这样一个能够“起死回生”的道具,道具的拥有者还愿意帮忙。   周一眼里的同情变成欣赏,这次有点走心了:“你肯定从不内耗。”   九宫格欣然接下称赞,又关心起仙境新人来:“你很容易烦恼?”   周一想了想:“偶尔吧。”   九宫格好奇:“烦恼什么?”   周一有些迷茫地微微皱眉:“说不清,好像什么都挺没意思的,没斗志,没激情,没奋斗目标。”   九宫格:“那你怎么一路过关斩将进的仙境?”   周一:“可能运气好。”   九宫格:“那你又是怎么拿到这么棒的道具?”   周一:“机缘巧合。”   九宫格:“你不想捣毁这个鬼地方,回现实世界?”   周一:“回去也一样,没斗志,没激情,没奋斗目标。”   九宫格:“你想死吗。”   周一:“啧,聊得好好的干嘛忽然翻脸?”   九宫格:“……”   周一眼里满是受伤:“‘你想死吗’难道是好话?”   九宫格热烈的眉宇全是无语。   面对内心脆弱的英俊男人,九宫格只好收起直来直去,换上仙境前辈的亲切,友好,关怀:“没斗志、没激情、没奋斗目标,人的情绪状态就容易走入虚无,严重的很可能会觉得活着没什么意思,为了寻找刺激产生自残甚至自戕行为,这非常危险,所以——你曾经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光影前的六个荒原新人:“……”   要不说还是周一厉害呢,生生把荒原第一战力逼成心灵理疗师了。   画面里,九宫格得到的答案是——   周一:“那倒没有。”   九宫格挑眉,半秒就从心理医生又恢复成了荒原第一战力:“不是都‘三无’了。”   “所以才更好奇‘三有’。”周一煞有介事,“这样说来,等待‘三有’好像也可以算现阶段目标。”   九宫格:“等待三有?”   周一点头:“我想知道自己有斗志、有激情、有奋斗目标时会是什么样,以及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能带给我这些。”   九宫格:“……”   周一:“我很少向刚认识一天的人展现这么真实的灵魂,你不准备发表一些观后感?”   九宫格:“没看懂。”   周一:“……”   九宫格:“我平时接触的人分成几类,按电影分就像亲情片、武打片、喜剧片、恐怖片、奇幻片等等,但你是文艺片。”   周一:“听起来很有气质。”   九宫格:“看起来像无病呻吟。”   光影结束,刻舟求剑拨弦师和满天神明战斗者的相识第一天,终于在这样坦诚愉快的交谈中落幕——   支线行程1/4(2/4):【谎言之泉】(+5%,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想在世界之弦上跨越生死,亡者是钥匙。   可惜洞穴里的八个人没能安安稳稳看完这些投射,因为就在吊坠闪烁的同一时间,某种遥远的异响正在向深渊尽头接近,被那声音裹挟着潮湿气流率先涌入洞穴。   “什么动静?”Smoke循声,警惕望向洞口。   于天雷舍不得把视线从刚刚开始的投射画面上挪开,敷衍道:“吊坠投射中能有什么动静,就算是BOSS也得停下来等我们看完光影。”   其他伙伴可没天雷同学这么粗的神经。   一匹好人:“听着像……水声?”   武笑笑:“是很像,越来越近了……”   但深渊底下怎么会有水?   罗漾、方遥几乎同时去看虞焚林,一个视线询问,一个目光微冷。   九宫格则已经一把捞起左眼跳财扛到自己肩膀上,面朝洞穴入口,意念凝聚,气场全开。   荒原第一战力的备战反应甚至比虞焚林的回答更迅速。   虞焚林也转过身,紧盯着洞穴入口,这次没再沉默是金:“荒原之神消失,荒原的整体能量平衡被打破,海水倒灌进荒原,荒原之渊也不能幸免。”   方遥:“海水?”   罗漾:“弥蒂尔芬荒原周围是海?”   “不清楚,”虞焚林语速逐渐偏快,“和鸢尾山谷一样,弥蒂尔芬荒原四面也被能量屏障围起来,就算拿到主线95%,也是去中转站离开荒原,没人知道荒原四个方向的尽头外面是什么。”   “海水倒灌会怎样?”九宫格凛声闻了第一个问题。   虞焚林:“整个荒原区域都会被海水淹没,荒原镇没入水下,旅行者流离失所,漂泊求生,但镇上和荒原上都会有盒里生物提前发出预警,并及时建立水上庇护区,基本不会发生什么伤亡。”   他第一次打通深渊尽头的时候,也不知道会导致荒原能量不稳,海水倒灌。   短尾肯定能预料到,但隐瞒了。   不过那时候再去追究这些已经没意义了,幸好荒原管理者能力够强,几乎没有让荒原上的人在这场灾难中受到太多伤害。   荒原新人们不知道焚林团长心中所想,只听见对方说荒原不会有什么伤亡。   荒原不会,那深渊里呢??   这时候再精彩的光影投射也没用了,于天雷一个猛转头,不可置信怒视焚林团长:“会发大洪水你不早说?!”   “现在准备,时间也够。”虞焚林依旧冷静沉稳。   于天雷现在真的想送对方去医院:“钓鱼佬,你总是临到关头才坦白的毛病能不能去治一治啊——”   “你又尽在掌握了?”九宫格瞟虞焚林一眼,满满嘲讽。   焚林团长不语,只起效道具。   没了荒原之神的深渊,物品格不再被束缚。   依稀的水声变成清晰可闻的巨浪,就在金色鱼钩闪烁的同一时间,汹涌海水以雷霆之势灌入深渊尽头的洞穴!   旅途信息:虞焚林成功使用【海底两万里的潜水钟】,漫游海底,稳坐如钟!   罗漾上一秒才感觉海水扑面而来,下一秒就被道具光芒笼罩。   光芒之中,他似乎看见一个圆形带窗的潜水钟,没有潜艇那样气派,更像是早期私人潜水用的那种小型潜水器,潜水器外粉刷着明黄色,恍若沉入海洋的一颗黄宝石。   转瞬之间,海水的咸涩已经消失,罗漾呼吸到了干燥空气,待视野逐渐清晰,他发现自己已经坐在潜水钟内,周围还有同样坐着的方遥、笑笑、天雷、好人、Smoke、虞焚林。   但……彼此间的距离会不会太近了。   潜水钟内部肉眼可见地空间局促,以至于七个人像沙丁鱼罐头似的挤在一起。   就这样,虞焚林还在看清只有七人时,刹那变了脸色:“左眼和九宫格呢?”   显然他是把所有人都列入到潜水钟起效目标,左眼死亡无法列入,但道具起效前九宫格就已经扛起左眼,理论上现在九宫格就应该扛着左眼坐进潜水钟。   甚至九宫格都不是重点。   包括方遥在内的每个荒原新人都很清楚虞焚林最在意谁,从他拦着不让九宫格带走左眼尸体开始,这份在意就彻底摊开。   虞焚林变了脸色的话音还未落,六个荒原新人就同步收到“邀请”——   旅途信息:九宫格已将你列入【流体力学的科技鲨鱼】起效范围,是否接受?   罗漾悬着的心这才放下。   敢情是九宫格也用了水中逃生道具,这也跟他先前嘲讽虞焚林那句“你又尽在掌握了?”对上了。   “尽在掌握”的焚林团长,还是没能阻止左眼死亡。   那现在九宫格必不可能把自己和左眼又一次交到对方手上。   同时九宫格也不清楚是否所有人都受到了虞焚林的道具保护,所以自己起效道具时,就把六个荒原新人又带上了。   一面是沙丁鱼罐头,一面是听起来就很高大上又充满趣味的流体力学科技鲨鱼。   几秒钟后。   一条体积堪比蓝鲸的机械仿生鲨鱼张开深渊巨口,吞没迎面涌入的无穷海水和被海水席卷而来的荒原新人们。   海水里天旋地转的罗漾、一匹好人、Smoke:“……”就这么个流体力学吗!   面无表情随波翻滚的方遥:“……”如果鲨鱼肚子里不提供酸辣甜点和咸苦果汁,他会生气。   十秒钟后。   鲨鱼内部,浑身湿透的罗漾、方遥、好人、Smoke,终于有了宽敞舒适的休息空间。罗漾甩甩头上的水,还能抬头朝那边的九宫格点头致谢。   九宫格清清爽爽,没让自己和左眼沾着半点海水。   同一时间,潜水钟内部。   虞焚林:“……”   武笑笑:“……”   虞焚林:“在意念里打完电话了?”   武笑笑:“他们都很安全,九宫格和左眼连衣服都没湿,鲨鱼里还有酒水吧台和自助餐饮,队长说方遥正在寻找美味果汁和可口小点心。”   “还有自助餐??”为义气留在潜水钟内的天雷同学,痛啊,痛彻心扉,“笑笑你快问问九宫格,咱俩现在过去还来不来得及?”   虞焚林:“……”   不过结束大橘大利电话机的武笑笑,忽然意识到虞焚林的反应有点怪。   “难道上次九宫格没用这个道具?”她问虞焚林,因为后者的表现完全是对九宫格的行为无预料,不知情。   “上次左眼死亡后,我们没在深渊尽头待这么久,看这么多光影投射,”虞焚林眼底黯然,“我也不知道将来进入荒原的周一可以时间回溯,所以任由九宫格带走了左眼尸体。九宫格用的瞬移道具,他离开之后,海水才倒灌进来,最后在这个潜水钟里的只有我和于天雷。”   虞焚林的话侧面印证了,上一次进入深渊的队伍成员,的确只有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于天雷。   武笑笑点点头,不再多问。   后面的发展光影已经给了,九宫格在青黄不接蟒那里得到复活左眼的指引线索,等来周一,单独找周一说服对方帮忙。   最终应该就是虞焚林也加入进来,三个人不知怎么去了诗鬼学园,既没成功救回左眼,还搭上了九宫格的性命。   可惜具体情况虞焚林不肯讲,现在的笑笑和自家伙伴们就跟当初在黄金蟒那里拿到线索的九宫格一样,只能眼巴巴等周一。   海水漫灌的弥蒂尔芬荒原,植被成水草,深渊成海沟。   在这片汪洋的最西侧,一艘潜水钟和一条巨型仿生鲨相继浮出水面。   潜水钟有舷窗,科技鲨鱼则在出水刹那就将全身“鲨鱼皮”化作单向透明可视墙。   所有人都看见了荒原刺眼的日光。   他们竟然已经在深渊之底待了一夜。   进入深渊前的连日阴霾再不见任何踪影,现在的荒原天空有种焕然一新的晴朗。   曾经那些仿佛末世到来前的阴沉黑云、潮湿又难闻的黏腻空气,似乎是这片陆地对大灾变的预感,而今灾变终于降临,荒原反倒在波涛汹涌的海水里绝地重生。   “要回荒原镇吗?”鲨鱼肚内,罗漾问九宫格这个道具掌舵者。   “回。”九宫格干脆利落。   海上忽然掀起大浪,一半水上一半水下的仿生鲨鱼随之剧烈颠簸,透过“鲨鱼皮透明墙”还能看到外面的道具光芒。   原来是虞焚林收起不再适合水上航行的潜水钟,换了第二个道具——   旅途信息:虞焚林成功使用【永不倾覆的豪华轮渡】,尊贵的宾客们,请上船,开启这场美好之旅吧!   充满复古工艺美学的豪华轮渡赫然出现在水面,滔天的浪花是它登场的伴舞。   眨眼之间,周遭变换,于天雷、武笑笑就这样从空间狭小的潜水钟到了吹着海风的豪华邮轮甲板,抬头数不清邮轮船舱的层数,眺望看不到甲板尽头。   不久之前还在问能不能换到鲨鱼里的于天雷,此刻扶着甲板栏杆,让海风吹拂湿透的发丝:“……”先苦后甜也不是不行。   仿生鲨鱼在波涛里沉沉浮浮。   鲨鱼无法保持长时间浮出水面,想赶路,还是要到水下游走,但仍不断有海水涌入荒原,水下被搅得浑浊,能见度极低。   九宫格果断放弃,和等着他继续带队赶路的四个荒原新人说:“道具要换。”   罗漾、方遥、一匹好人、Smoke没意见,九宫格一路从鸢尾山谷到弥蒂尔芬荒原,物品格里必然攒下许多道具,他们交付信任,安心当乘客就行。   不料这边九宫格还没替换道具,那边大橘大利电话机已经打来了。   坐在鲨鱼肚里的罗漾听完意念中笑笑的声音,开口向九宫格转述:“笑笑说,虞焚林邀请我们上邮轮,大家一起回荒原镇。”   “你们过去吧,”九宫格很自然放行,没有阻拦意思,“等到荒原镇我们再汇合。”   镇是要回的,但刚才深渊之底逃生时九宫格都没依靠虞焚林道具,现在更无必要。   罗漾跟一匹好人、Smoke面面相觑。   这样的话,他们好像也不必多此一举转移阵地。反正两边都有水上道具,都能去荒原镇,就算不从人情世故上讲,单从行动全局考虑,两边交通工具上都有自家伙伴,也方便同时跟住虞焚林、九宫格这俩“剧情关键人物”的行踪。   方遥无所谓去哪边,他的“领队”既不是虞焚林也不是九宫格。   “那我们也不折腾了,”罗漾通过意念,回绝了大橘子电话那头,接着给九宫格一个信任的灿烂笑容,“我们跟你走。”   九宫格点一下头,没说话,但眉宇之间还是比较满意的。   就是嘛,有什么道理不选择他这个荒原第一战力,而选择老谋深算的虞焚林呢?   手捧花吊坠光芒大盛!   水面掀起新的海浪,比豪华邮轮下水更气势蓬勃,若隐若现的几个身影在海浪之上一路风驰电掣。   旅途信息:九宫格成功使用【灵魂出窍的多人冲浪板】,走你!   电光石火间就已经被层层浪花拍到满脸麻木的罗漾、一匹好人,终于在窒息般的冲浪里抓住一丝丝喊话缝隙:“我们现在能不能去邮轮——”   同样在滔天水浪中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九宫格:“娇气,我还扛着左眼呢——”   闷头不语死死抱着冲浪板的Smoke:“……”他保证,如果尸体能开口,左眼也会要求上邮轮。   踏上冲浪板就很适应的方遥,一边游刃有余保持平衡,一边想着要不要也学习九宫格,把罗漾扛到肩膀上,因为刚才罗漾的喊话听起来好像不是很能独自控制这么猛的冲浪板。   但很快方遥又打消念头。   九宫格扛着的是左眼尸体,自己要是把罗漾也扛起来……不太吉利的样子。   云星调查员就这样败给了地球的封建迷信。   冲浪板固然灵魂出窍,但架不住速度快啊,没多久就把邮轮甩到了后面,又过一段时间,邮轮已经完全看不见了,前方倒是开始一个接一个漂过来其他水上道具。   摊开来薄膜一样的【水上塑料布】,约十米见方的塑料布上坐满落汤鸡的荒原旅行者。   数个【自带浮力的防水帐篷】,每一个帐篷里也坐着三四个狼狈的人。   还有用游泳圈当车轮的水上房车,威尼斯风情的小船,甚至一个老式巨型透明电灯泡里面还塞了好几个乘客,这灯泡的原始用途大概率是战斗中困住对手,以至于现在爆改成“水上逃生漂流瓶”,里面的乘客还要被发亮灯丝烤得大汗淋漓,生无可恋。   不过再奇葩的道具,能水上逃生就行。   灵魂出窍的冲浪板,不会为任何过客停留,玩的就是一路水花带闪电。   罗漾他们因此没机会跟这些偶遇的旅行者们交流,只能路过时听一耳朵不同道具过客们之间的对话。   塑料布上的:“你们哪个组织的——”   帐篷里的:“焚林团——”   塑料布上的:“这什么情况啊——”   帐篷里的:“不知道啊,我们正在荒原里忙活呢,那海水忽然就漫过来了,我们刚打理好的几块地啊——”   过几分钟。   房车里的:“镇上被水淹了吗——”   威尼斯小船:“全淹了,不过半小时前全镇都收到了警报,大鹅鲁班和千足绣蚣还弄了水上庇护所,镇里的人基本都及时转移了——”   房车里的:“你们怎么没去庇护所?”   威尼斯小船:“我们刚想上去,一个浪过来,这艘小破船就被送出镇了——”   房车里的:“……”   逃生道具太灵敏也不全是好处。   炙烤大灯泡里的:“房车——小船——你们那里还能不能塞下多余的人?”   房车里的:“怎么了——”   威尼斯小船:“灯泡里的,你们一个个脸上看着都气血好足——”   灯泡里的:“那是我们快被烤熟了——”   突如其来的嚣张水浪打断他们的对话。   三个逃生道具里的旅行者们齐齐看着那海浪一路向前驰骋,直到远远消失在视野。   房车里的:“什么玩意儿过去了?”   威尼斯小船:“那是……冲浪板?”   灯泡里的:“冲浪板后面怎么还跟着几个诡异残影?”   【灵魂出窍的多人冲浪板】,人在浪上飞,魂在后面追。   不过遇见的水上工具越来越多,说明他们距离荒原镇越来越近了。   终于,来自千足绣蚣的“水上魔毯”进入冲浪者们的视野。   那是一块极其漂亮的编织毯,上面布满了手工刺绣的图案,那些图案不是单调重复的花纹,而是一个个栩栩如生的荒原生物。   飞鸟,走兽,小虫,高树,灌木,荒草。   但这只是基于现实动植物学的刻板分类,实则荒原生物们造型各异,是另外一个维度的奇妙生命形态。它们就这样齐聚在千足绣蚣的水上魔毯,生机勃勃,热闹非凡。   而魔毯上的“乘客们”更热闹。   编织毯并非完全平铺,为了防止旅行者们不慎滑落进水里,编织毯四周竖起,整体造型更像一个编织篮。   只不过这个编织篮有近一个足球场那么大,内部划分出了不同区域,此时已经容纳了至少五六百旅行者,但依旧井井有条,还显出许多空余位置。   就在冲浪板即将路过巨型魔毯时,另外一个方向又有一个几层楼高的“鲁班锁变形体”映入眼帘。   传统鲁班锁由六根木条组成,通过榫卯结构立体拼插而成,罗漾曾在大鹅鲁班那幢精美的中式建筑里见过,当时小巧的鲁班锁就摆在桌子上,像个解闷的小玩具。   不过当鲁班锁成了水上庇护所,那就不是六根木条了。   随着冲浪板距离“鲁班锁变形体”越来越近,罗漾的脖子也越抬越高。   六百?六千?六万?   反正数不清的木条密密麻麻榫卯拼插,构建出一个拥有无数平台的立面体,每一个立面体上都有可容纳多人的封闭空间和开放式露台,旅行者既能在屋里休息,也能到露台上吹风透气。   简直就是鲁班锁风格的“水上小区”。   都不用千足绣蚣那么辛苦,罗漾感觉这一个“鲁班小区”就能装下全荒原的旅行者,装完之后还能剩不少房间往外出租。   接到“建立庇护所”任务的似乎只有千足绣蚣和大鹅鲁班,因为鳄鱼青年无事一身轻地游动在鲁班锁变形体附近水域,潇洒划动四肢,不时还把鳄鱼头露出水面,长长的嘴向天空仰起,cos小鲸鱼喷水。   大鹅鲁班不知何时扑棱翅膀跳到鲁班锁变形体最低处的一个小平台,欣赏了一会儿“同事”的泳姿,不无羡慕道:“婆娑鳄,你好悠闲嘎——”   鳄鱼青年闻言望去,语带忧伤:“我也很辛苦。”   这种捡了便宜还卖乖的话,兢兢业业工作的大白鹅就有点不乐意听了:“你辛苦什么?又不用建立庇护所,现在整个荒原变成水域,你的舒适区嘎——”   “哪里舒适,”鳄鱼在海水中仰头,悲伤眼泪流过脸颊,“我是一只淡水鳄。”   大鹅鲁班:“……”   婆娑鳄的悲伤半径一开,闹心的又岂止大白鹅。   鲁班锁变形体离婆娑鳄最近的几个平台上,旅行者们纷纷趴在露台难过。   “荒原是不是末世了……”   “一定是的,我们就快死了……”   “心里好堵得慌……”   “我想我妈……”   大鹅鲁班忍耐值归零,翅膀一扇,震天鹅叫:“婆娑鳄,你给我远离庇护所——”   鳄鱼青年半个身子浮出水面,这时大白鹅才注意到对方脖子上还挂着一个盒子。   盒子被婆娑鳄带着在水上漂来漂去,或许是被鹅叫震动,盒盖微微打开,一只纤细小虫在盒缝处向外张望,粼粼水波反射的光芒扫过它纱一样的微小羽翼,忽明忽暗的光点。   原来不是一位同事,是两位。   “你怎么还带着一粟羽。”大鹅鲁班的声音忽然温柔下来,甚至有点夹,生怕吓坏指甲盖大小的同事。   婆娑鳄:“它的盒子那么小,很容易被水流卷走,我一想到那个情景就觉得特别难过……”   “所以就把它带在身边了。”大鹅鲁班抢答着替鳄鱼青年说完,实在不想听更多伤春悲秋的心路历程。   热心帮忙同事倒是值得提倡,但——   大鹅鲁班使劲低头,看向盒缝中的小同事:“你确定要跟着婆娑鳄?这场海水倒灌可能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那家伙平均每天难过八百六十回,你要是一直跟着他,就没高兴日子了嘎。”   一粟羽终于从盒缝中出来,绕着盒盖飞两圈表达对大白鹅操心的感谢:“没关系的,今天悲伤,明天就忘了,蜉蝣一日,朝生暮死,我每天都是新的。”   大鹅鲁班:“每天崭新,每天忧伤。”   一粟羽:“忧伤也是宝贵的生命体验,这就是我喜欢跟着婆娑鳄的原因,他每时每刻都有着跌宕起伏的心情。”   大鹅鲁班:“……对不起,我多余插手嘎。”   婆娑鳄摇头纠正:“你没有手,只有翅膀。”   “再见,不送,百年好合!”大鹅鲁班不想再看见这俩同事一眼!   盒里生物们或许掌握着上面给的更多内幕,情绪还算稳定——不考虑婆娑鳄本身的性格特质。   但旅行者们就没这么冷静了。   虽然镇上的人基本都安然无恙登上庇护所,可看着荒原镇就这么被水淹没,完全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旅行者们,还是心有余悸,难掩对未来的恐慌和或多或少失去“家园”的悲伤。   冲浪板的速度虽然快,罗漾还是从魔毯上和鲁班锁变形体上捕捉到一些惊魂未定的脸。莫名其妙遭遇这种恐怖水灾,庇护所就像仅存的诺亚方舟,即使暂时安全无虞,人们又怎么可能立刻踏踏实实在魔毯上坐下来,或者回到鲁班锁变形体平台的封闭空间里安心睡觉。   不过无论是惊魂未定,还是忐忑不安,即使是被婆娑鳄悲伤半径覆盖的心情低落,都很快被迎面驶来的“金光闪闪”冲击得渣也不剩。   旱时坚固堡垒,涝时水上战舰。   初级鳄鱼飞天,升级金甲鳞片。   水未至,它造型嚣张,不动如山,   海已来,它原地摆尾,水花灿烂。   魔毯上的旅行者全跑到竖起的边缘向外瞻仰:“……”从这座鳄鱼战舰在荒原镇上出现那天开始,他们就应该有所警觉,大鳄鱼来了,大洪水还会远吗。   鲁班变形体上所有旅行者都挤到露台向外围观:“……”真他妈的帅啊,帅到让人来气。   这时拉风行驶中的鳄鱼战舰也打开一扇扇舷窗,好几个狗狗头探出来一齐观察远处那团越来越近的水浪。   喜乐蒂:“是罗漾他们吗?”   华小田:“好像是。”   雪纳瑞:“怎么没看见十年少和风雷阵~”   藏獒:“九宫格肩膀上是不是还扛着一个家伙?”   马尔济斯:“左眼跳财。”   杜宾:“泰迪,用作弊器定位左眼跳财。”   泰迪:“啊?”   AF:“别啊了,按杜宾说的做,感觉不太妙。”   【躲猫猫作弊器】起效成功。   泰迪沉默下来,终于明白了杜宾和AF的意思。   ID:左眼跳财   定位结果:距离50米[位置]   当前状态:[死亡]   原来进入仙境的道具真的可以“升级”。就像天雷的玫瑰之枪忽然有了明确的“感情雷达”,武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已经可以不用张嘴发声,完全通过意念打电话。   现在泰迪的【躲猫猫作弊器】,除了能定位旅行者位置,还能定位旅行者状态了。   不单单是死亡。   ID:漾漾得意   定位结果:距离40米[位置]   当前状态:[理智]   ID:遥啊遥   定位结果:距离30米[位置]   当前状态:[理智]   ID:Smoke   定位结果:距离20米[位置]   当前状态:[心神不宁]   Smoke倒是问题不大,据泰迪透过舷窗目测那个死抱着滑板的刀疤身影,应该是冲浪冲得晕船了。   还没等泰迪把作弊器结果告诉其他同伴,四个冲浪板已经在九宫格的意念操控下,一路冲入怒张的鳄鱼嘴。   战舰大门打开,拥抱回家的孩子。   ……   这场灭世级的海水倒灌,近两个月才缓缓退去。   和虞焚林说的一样,荒原旅行者们几乎没有伤亡。   他猜测荒原管理者早就预判会发生这一切,可能基于对能量趋势的感知,也可能管理者本就掌握着荒原更详细的能量内情,所以才能在灾难来临前提早发布预警,又让盒里生物建造庇护所,稳妥安置了荒原旅行者们——不止大鹅鲁班和千足绣蚣,镇外的荒原里也有不少盒里生物突然冒出来建立了众多水上庇护所,规模不一,有大有小,据它们说是被临时抽调过来帮忙的,主要是散落在荒原上的旅行者和荒原生物们提供庇护所。   几乎没有伤亡,却也不是零伤亡。   弥神教团灭了。   陷入一片汪洋的荒原,全体旅行者都在水上漂了两个月,任务做不了,行程没法往前推,自然也不可能去弥神教实地探寻。   可是烧仙草、太岁神拿到了“铁证”。   海水倒灌那日,虞焚林的邮轮迟了几个小时才跟鳄鱼战舰碰头。可他和邮轮上的天雷、笑笑竟然还不是最后一拨汇合的。   前一天就结伴出去说要做【疯狂奖金】悬赏任务的烧仙草、太岁神,回鳄鱼战舰的时间比虞焚林还晚。   好在他们总算不用继续保密,可以吐露任务内容了——   烧仙草:“我俩其实是去当赏金猎人的赏金猎人。”   笑笑、天雷、好人、Smoke:“?”   七个狗狗:“?”   盲僧、钢琴师:“?”   杜宾:“B接了A发布的任务,一顿努力才意识到自己无法完成,但【疯狂奖金】无论发布任务还是领取任务都不可撤销,B为了完成任务,就把相同的任务内容以自己名义又发布了一遍,你俩就是组团接下B任务的C。”   藏獒:“杜宾,你的脑子能不能分我10%。”   泰迪:“一开口就要10%你也太贪了,杜宾,我就要5%。”   AF:“究竟什么任务这么难搞定?”   烧仙草:“找到弥神教的真正据点。”   太岁神:“活捉教主有额外奖励,捉不到也没事,不耽误任务完成。”   一匹好人、Smoke:“……”   武笑笑:“那你俩找到了吗?”   烧仙草:“一天一宿,刚有点眉目,洪水就来了。”   于天雷:“早知道应该让笑笑给你们打个电话的……”   彼时罗漾、方遥、虞焚林、九宫格都不在。   九宫格想去找盒里生物订制一间屋子,可以长久存放左眼尸体,虞焚林非要跟着一起去。   九宫格和虞焚林的组合,谁能放心,结果最后就是罗漾、方遥也跟着同行。   很快,神仙草就从雷笑好烟处得知,他俩辛辛苦苦寻找邪教大本营时,罗漾、方遥、于天雷已经在虞焚林的带领下,轻松进入弥神教地下圣殿,向弥神教主“借”走了另外一位虔诚教徒。   不过任务没完成他俩也不可惜——   旅途信息:任务目标(含额外奖励)消失,已领取的悬赏任务作废。   支线行程3/4:【疯狂奖金】(-5%,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请重新领取悬赏任务。   任务目标“弥神教据点”没了。   额外奖励任务目标“需要被活捉的弥神教主”也没了。   从此荒原再无邪教。   晚些时候,罗漾、方遥、虞焚林、九宫格归来。   听说弥神教没了,早就经历过这些的虞焚林给了更详细解释:“因为弥神教所有成员体内都或多或少有荒原之神的能量,入教的时间越长,参加的祭祀次数越多,接受的神恩奖励也就是‘能量输入’越多,这种外来能量实际上是在蚕食旅行者自身的能量场。”   荒原之神不出问题,这些弥神教信徒们就不会出问题,自身战斗力的确比没接受神的能量之前有大幅度提升。   可当荒原之神爆掉,所有能量涌入鸢尾山谷时,弥神教徒们体内的荒原之神能量也被一并抽空,回流鸢尾山谷。   灾难降临那一刻,弥神教的地下据点里只剩一堆被吸干能量的家伙,以沐浴神恩最多的弥神教主首当其冲,彼时的他恐怕连能够驱动求生道具的意念都凝聚不起来。   于是那座恢弘的地下圣殿连同那群邪教徒,就此覆灭。   曾经的荒原,需要等两个月后海水退去,重新开始在荒原上活动的旅行者们才会发现弥神教据点的“地下遗址”,和一些散落在荒原上的弥神教信徒遗骸。   渐渐地也有人开始察觉,所谓的荒原之神消失了,荒原之渊附近再无诡异能量缭绕,变成了一道普通地裂。   一些好奇心旺盛的旅行者,就这样将线索拼拼凑凑,推理出了弥神教没能在海水倒灌里逃生的原因是集体突发能量虚弱。至于为什么荒原之神会消失,还带走了弥神教成员体内的“神力”,他们就不得而知了。   鳄鱼战舰里没人同情团灭的弥神教,那帮家伙一次次祭祀,害死过那么多人,现在荒原也取走了他们的命,天理循环,公正公平。   虞焚林解释弥神教的事也就一分钟,可就这一分钟九宫格都等不了。   他带回了能够存放左眼尸体的物品——一粟羽制作的“永生茧”。   客观来说,是凭借虞焚林的“重生攻略”,避开所有弯路,直奔对的地方拿到的。   这也是虞焚林执意要和九宫格一起出门的原因。   “重生”过的焚林团长知道最终能帮上忙的不是大鹅鲁班,不是千足绣蚣,而是通常来说几乎不会给旅行者订制东西的一粟羽。   所以这次跳过错误答案,虞焚林直接带着九宫格、罗漾、方遥去寻找一直在附近水域晃荡的婆娑鳄,节省时间。   罗漾全程主打一个左右逢源,调节气氛。   方遥全程主打一个陪伴,不太温暖那种。   九宫格进入荒原后,曾在镇上和一粟羽遇见过,还不止一次。   更有趣的是,因为一粟羽的“每日崭新”,它和九宫格在荒原镇里的每一次遇见,几乎都是完全相同的对话——   一粟羽:“我喜欢你的能量场,【疯狂奖金】……”   九宫格:“不用。”   一粟羽:“?”   九宫格:“千万别给我解锁【疯狂奖金】,我还是想做自己喜欢的事。”   一粟羽:“喜欢的事?”   余口惜口蠹口珈=   九宫格:“我是毁灭派,当然最喜欢破坏荒原。”   一粟羽:“……”   九宫格:“再告诉你一个秘密。”   一粟羽:“?”   九宫格:“我是荒原第一战力。你见过哪个仙境区域的第一战力给别人的任务打工?”   一粟羽:“……”   九宫格:“现在还喜欢我的能量场吗?”   一粟羽:“更喜欢了。”   九宫格:“有眼光。”   一粟羽:“可是我的任务就是给顺眼的旅行者解锁【疯狂奖金】,你如果非要拒绝,我只能给你别的东西。”   九宫格:“你还可以给东西?”   一粟羽:“嗯,不过我能给的东西很少。”   九宫格:“都有什么?”   一粟羽:“工作规定,不可以主动告知,只能等待旅行者提需求。”   九宫格:“那给我一个道具吧。”   一粟羽:“没有。旅行者,再见了,有缘下次重逢。”   九宫格:“??”   跟这位盒里生物相遇几次后,九宫格才确认“规则”,提需求的机会只有一次,如果不能命中一粟羽的“物资储备”,那就只能有缘再见。   九宫格获取道具和物品的途径很多,并不缺一粟羽这一份,所以他渐渐把跟这位盒里生物的偶遇,当成毁灭派疯狂岁月里的小彩蛋。   因为很清楚一粟羽的“日日换新”,即使一个“对话模板”通用到地老天荒,九宫格也从没有过不耐烦,次次耐心配合,回回热情洋溢。   奇妙缘分终于在这个九宫格最需要的时刻,开花结果——   纤细漂亮的小飞虫避开水浪,落在婆娑鳄浮出水面的头顶,外头看着据说是特地前来求助的荒原旅行者,因为刚刚听到的话而满是疑问:“不要【疯狂奖金】,要物品奖励?可我都还没说会为你解锁【疯狂奖金】。”   九宫格:“那你现在说。”   一粟羽:“凭什么?”   九宫格:“凭你喜欢我的能量场。”   一粟羽:“你真奇怪。”   九宫格:“……”   一粟羽:“……”   九宫格:“……”   一粟羽:“好吧,骗人违反工作守则,我确实喜欢你的能量场。想要什么东西?先说明,我能给的东西很少。”   即使已经通过虞焚林的讲述得知,一粟羽最终会给出“永生茧”。   可九宫格还是向漂亮小虫回复了与上一次版本相同的话:“我想让我兄弟有一个好好睡觉的地方,无论睡多久都不会被打扰,无论什么时候醒来都不会觉得害怕。”   而一粟羽也又一次心有灵犀般追问:“他还活着吗?”   九宫格说:“他会活过来的。”   该做的事情都做完,只剩下等待。   九宫格和虞焚林也住进了鳄鱼战舰,以及静静沉睡着左眼的永生茧。   “我没地方去,你也没地方去?”九宫格对于焚林团长不去找焚林团的人汇合,非蹭住在荒原新人这里颇有微词。   虞焚林也不跟他针锋相对,一天天稳如老狗就装没听见。可能太稳如老狗,意外地和狗舍相处融洽,打成一片。   罗漾也在得到九宫格和虞焚林的双双同意后,将他们前往荒原之渊发生的一切讲给了烧仙草、太岁神、狗舍、盲僧、海上钢琴师,包括虞焚林的“重生”。   十二个伙伴早就好奇死了,毕竟深渊归来的虞焚林已经不在他们面前刻意隐瞒了,张口闭口全是“预言”。   什么“海水会在第五十七天退干净”,什么“我之前给天雷的十个食物道具就是现在用的,省得还要花费经验值去兑换吃的”……   就差把顶个“哥们儿是重生”的身份牌了。   纵然十二个伙伴有心理准备,爆炸的信息量还是让他们成功失眠。   信息共享那天,都到后半夜了,早就回一楼最右边房间的虞焚林可能已经开始做第六个拯救左眼跳财的梦,早就回二楼最左边房间的九宫格可能已经在梦里联手复活成功的左眼把虞焚林围殴了六百遍还不解气,毫无睡意的十八个伙伴却仍留在客厅,五个静静围观,十二个守着漾漾队长勤学好问——   太岁神:“意思是你们深渊行动到最后,荒原管理者也知道了?它出手弄爆荒原之神,又放任那些能量回流复活鸢尾山谷?”   烧仙草:“甚至为复活鸢尾山谷提供了一部分荒原能量?”   罗漾:“应该是这样。”   太岁神:“荒原管理者为什么这么干?”   罗漾:“从短尾的表现来看,它拿回深渊能量估计‘违规’,所以不让虞焚林透露半个字,本质上是不希望被荒原管理者察觉。但后续荒原管理者察觉了,不仅没阻止,还顺势推波助澜……”   太岁神:“说明短尾并不清楚,其实荒原管理者也想丢掉深渊里这个烫手山芋,但同样,主动丢掉也‘违规’,所以它默许深渊能量回流山谷。谁知道后面发生意外,荒原之神反向吸收了短尾。”   盲僧:“这时候荒原管理者出手就不违规了?”   太岁神:“不违规了,因为荒原的能量平衡建立在‘只寄存深渊能量’的基础上,现在短尾能量都被吸入荒原了,区域承受不住,作为管理者出手解决,天经地义。”   雪纳瑞:“解决完就海水倒灌了~”   烧仙草:“但如果荒原管理者不出手,可能灾难更大。”   罗漾:“对,现在想想,我之前被选作祭品大概率也是荒原管理者在探索标上动了手脚,因为我身上有唐猛留下的笛缪气息,会让深渊里那家伙忌惮,所以荒原管理者故意让弥神教选我当祭品,又给我解锁了【我即荒原】。”   杜宾:“它希望通过你的手消灭深渊里那家伙?”   罗漾:“也许就是广撒网,对每一个看起来有希望和荒原之神一战的旅行者,荒原管理者都会找一个看似合理的机会为他解锁【我即荒原】。”   藏獒:“管理荒原那家伙到底是什么东西,老子真想会一会。”   AF:“虞焚林不是重生么,又替短尾办事,他没见过荒原区域的管理者?”   罗漾:“目前看来没有。”   钢琴师:“一直和短尾联络的那个‘上面’是谁?”   华小田:“那家伙权力大到可以直接叫停鸢尾山谷的旅行者迁移计划!”   喜乐蒂:“虞焚林有没有线索?”   罗漾:“关于‘上面’的身份?好像没有。”   泰迪:“又没有?”   藏獒:“重生了个寂寞。”   围听半天的一匹好人:“也没白重生,给我们增加了一堆推理解谜,特烧脑。”   全体狗狗:“……”真诚的语气配上微妙的台词,是客观陈述还是毒舌吐槽,好难分辨。   不过至少云星仙女的战斗力洗刷冤屈了——   烧仙草:“难怪在青黄不接蟒那里,连方遥都逮不住周一,原来版本有别。”   罗漾:“嗯,如果版本相同,不可能有方遥抓不住的家伙。”   ……   第五十七天,海水果然退去。   荒原一片狼藉,被浸泡过的大地还需要时间恢复原貌。   三面邪佛和男狐仙也过了近两个月的悠闲假期——看海景看到审美疲劳,关键是根本没什么景色。   开山帮解散了。   这可能是荒原旅行者们被海水围困的两个月里,唯一的好消息。   为什么解散?   Last Day被一锅端了,弥神教据说也完蛋了,下一个轮到谁?   在荒原上作恶的就剩他们开山帮了啊!   于是开山帮帮主幡然悔悟,回头是岸,甚至带领一众开山帮成员拿出丰厚经验值,辗转大白鹅的“鲁班锁小区”和千足绣蚣的“魔毯”,对昔日被他们打劫过的受害者进行经济赔偿。   盲僧和钢琴师大跌眼镜,凑热闹地跑过去问昔日帮主:“你到底知不知道Last Day和弥神教是怎么没的?”   帮主都解散帮派了,对于“提前离职”的帮众自然也不再追究,而且听说盲僧和钢琴师现在住在那艘浮夸的鳄鱼战舰,帮主对他俩的态度更是亲切友好,有问必答:“不管那两个组织怎么没的,我都相信,一定是他们作恶多端,荒原天降正义,执行神罚!”   那一日,返回荒原战舰的盲僧和钢琴师,向众伙伴和两个仙境高手汇报,开山帮是解散了,但感觉好像要出现第二个弥神教。   第六十天,海水退去第四天。   漂流大厅旅行者周一,进入弥蒂尔芬荒原。 第311章 弥蒂尔芬荒原(七合一)   被海水浸泡了两月的荒原,要有相当长一段时间与干燥无缘。到处都是淤泥和堆积物,它们曾被卷入洪流——石块、坍塌的建筑、连根拔起的植物等等——而今又被退潮的海水随意丢弃,留在了这片荒原。   曾经畅通无阻的广阔荒原,现在去哪里都深一脚浅一脚,“交通难度”陡然变成地狱级,仿佛西南边的“死亡沼”发展壮大,蔓延到了整块区域。   鳄鱼堡垒里的“住户们”想不通,海水退潮都四天了,荒原管理者为什么不动用能量把荒原恢复原貌?毕竟这位管理者都能帮助鸢尾山谷起死回生,现在荒原不用起死回生,只需要“打扫一下环境”,应该用不了多少能量。   但很明显,荒原管理者还是希望“顺其自然”,让荒原静静地自我修复。   或许“不到万不得已,禁止对管辖区直接动用能量干预”也是工作守则之一?   荒原镇上其他旅行者们哪里知道还有“荒原与鸢尾山谷打通”、“荒原之神消亡”、“鸢尾山谷毁灭又复苏”这么跌宕复杂的灾难前情,海水一退,他们便忙于回到自己曾经的住所,运气好的已经开始对着受损房屋修修补补,运气差的只能对着断壁残垣盘算要花费多少才能找大鹅鲁班重建。   四天里,那些灾难爆发时散落在荒原上的旅行者们,也陆陆续续回来了。他们安然无恙,但归家心切,哪怕灾难已经过去,仍要立刻回到荒原镇这个熟悉、有人气的地方,才能真正获得心理上的安全感。   就这样,每个人都认为短时间内,镇子以外的大片荒原都会很冷清,再冲动的旅行者也不太可能毫无过渡期,就无缝切换回“探索模式”,又一头扎进面目全非的灾后荒原。   飞天鳄鱼战舰里的十六个荒原新人、两个前开山帮,包括两位仙境高手,也这样认为。虽然他们很清楚即将有一个叫做周一的旅行者进入荒原,但一个人的到来,不影响荒原继续冷冷清清。   光影投射里1.0版本的周一曾对九宫格说——   【我进入仙境才三天,来到荒原镇才三个小时,没交下一个朋友,没结识半个熟人,你就能杀到我的面前来,还知道我的永久道具可以带你回到过去。】   版本2.0的旅行者们就是有这个便利,拿着虞焚林的“1.0攻略”,九宫格连去青黄不接蟒那里找指引线索的步骤都省略了,直接快进到海水退去第七天,罗漾、方遥、天雷、笑笑、好人、Smoke、虞焚林、九宫格,组团在镇口等周一。   烧仙草太岁神狗狗他们虽然也很好奇这个传说中的“拨弦者”,但考虑到九宫格只要见着周一,必定第一时间就会询问“1.0版本”发生的那些事情,这里面有左眼、九宫格两条人命,并不适合他们这些无关人员去凑热闹。   但是即便只有八个人,聚在一起也很有气势了。   “咱们的阵仗不能把他吓着吧?”于天雷站在荒原镇的立牌附近左顾右盼,生怕周一随时从不知名方向冒出来,“‘上一世’他可是自己进荒原镇的,没享受过这么热烈的迎接。”   虞焚林皱着的眉头就没松开过:“我早说了,像上一次那样按部就班最稳妥,等他找大鹅鲁班弄完了庭院,我们再上门。你们非要多此一举,提前迎接。”   九宫格双手插兜:“你的‘按部就班’约等于‘重蹈覆辙’。”   一个屋檐下住两个月,对交情还是有益的,要按以前,九宫格都不会在“等于”前面加一个“约”。   虞焚林不再争辩。   罗漾看得出焚林团长的心情一直很矛盾,既怕变量太多,导致不可控的意外,又担心一个变量没有,真的改变不了结局。所以在九宫格说这回不去找青黄不接蟒时,虞焚林默认同意,在集体来镇口提前迎接周一时,他又不想赞同。   “我们的迎接好像还不够热烈。”一匹好人的声音打断罗漾思绪。   “非常不够。”Smoke的声音则把罗漾注意力彻底拉回。   闻言,众伙伴集体抬头,顺着好人、Smoke的视线方向眺望。   远处,一片黑压压的大军正踏着泥泞,向荒原镇热烈奔袭。   武笑笑:“……现在跑还来得及。”   于天雷:“再晚一点我们会被踩成八个柿子饼。”   方遥:“柿子饼?”   于天雷:“一种很好吃的食物,甜腻腻,糯叽叽,软……”   罗漾:“天雷,这种时候就不要再安利美食了。”   Smoke:“这得有多少人?”   九宫格、虞焚林:“目测不少于三百。”   六个荒原新人:“……”   他们守在镇口是想和周一无缝对接,但现在,谁能从乌泱泱三百多个脑袋里看出来哪一个是那个苍白破碎的男子??   不,重点是这三百多人都哪里来的啊!   九宫格瞥虞焚林:“你没说周一还带着这么多护卫军。”   虞焚林也一脸莫名:“上次确实没有。”   说话间,那片黑压压人群里走在最前面的几个,已经快到镇口了,发现镇口这里站着八个人,那几位也愣了一愣。   接着谁都没想到,那几位在以最快速度看过镇口八张脸后,竟然集中喊出了两个名字——   “九宫格!”   “虞疯子!”   九宫格、虞焚林:“……”   高手们的烦恼往往在于,我能记住的人不多,能记住我的人不少。   但弥蒂尔芬荒原的虞焚林可实在太低调,没任何可能获得“虞疯子”这种外号。   罗漾六人面面相觑,只想到一种可能——   “你们来自鸢尾山谷?”   鸢尾山谷这块仙境区域还是在经历过毁灭又复苏后,按计划废弃了。   而山谷中死而复生的旅行者们提前收到“旅途信息”,按要求前往中转站,全体平稳迁移。   目的地不可自选,是旅途信息里随机分配的号码牌,1-6,分到1号区域的大概三百多人,就在今天,全部进入弥蒂尔芬荒原,而且“着陆点”就在荒原镇附近。   ——以上这些都是那几人向九宫格主动分享的信息,他们对于在鸢尾山谷时就名声响亮、并最终以“主线95%”硬实力进入荒原的九宫格,百分百全肯定。同时,对虞焚林这个“疯狂的山谷毁灭派”离得远远的,生怕产生一秒的眼神交集。   九宫格听完这些,暂时压下心中各种疑惑,对分享者点头致谢,然后诚实相告:“我在荒原不探索了,现在铁杆毁灭派。”   鸢尾山谷几人神情动荡,备受冲击:“啊?为什么啊?!”   自觉走开好几米的虞焚林,远远举手示意:“我现在是一个非常和平的定居派,安分守己,勤劳种地。”   鸢尾山谷几人转头眯眼,一秒黑脸:“不可能。”   虞焚林:“……”   仙女小队、软心大神:“……”焚林团长在鸢尾山谷的口碑真扎实。   仔细想想,鸢尾山谷迁移计划继续执行这事儿也合理。   鸢尾山谷被上面放弃的原因是“山谷地形不利于能量流动”,这一点不会因为深渊能量的回流就有所改变。   “区域废弃后如何安置短尾”或许是这个工作计划里唯一需要烦恼的问题,现在烦恼也没了。   上面继续执行工作计划简直不要太顺畅。   唯一不明的是,完整的短尾能量(原本能量+深渊能量)是彻底消耗在了鸢尾山谷复苏里,还是山谷复苏后又重新被上面收集回去?总之这么重要的能量如果还有留存,上面绝对会循环再利用,不可能任其和鸢尾山谷一起废弃。   一路思索下来,未解之谜仅剩——上一次,鸢尾山谷旅行者们为什么没迁移过来?   至少从虞焚林的反应看,他也没经历过这个场面。   不过罗漾很快发现,随着鸢尾山谷几位说明情况,虞焚林的错愕就淡了,取而代之一抹复杂的了然。   这位焚林团长应该是想通了什么,但罗漾没时间问了。   三百来人的迁徙队伍已经抵达荒原镇入口。   这么大动静不可能不引起荒原镇内的注意,陆续也开始有镇内的旅行者聚过来,或疑窦丛生或满腹好奇,纷纷想一探究竟。   “这帮人哪儿冒出来的——”   “以前被困在行程里的?”   “又一个‘沙狮’被消灭了??”   “不是,刚才有个人跟我说他们来自鸢尾山谷……”   “鸢尾山谷?另外一个仙境区域?”   “真的假的?”   “几百个人在同一天拿到主线进度95%?旅途清仓大酬宾?”   “哎哎你他妈别挤我啊——”   “是你挡了我的路!”   “艹,你哪部分的?”   “鸢尾山谷!”   “这里是弥蒂尔芬荒原,你跑到我家门口来说我挡了你的路?”   一方初到异地风尘仆仆,心情忐忑;一方大灾刚过才喘口气,神经紧张;再加上几个脾气差的,爱挑事儿的,你来我往怼几句,这局面就彻底闹腾起来了。   也有好处,让原本守在镇口还挺显眼的罗漾八人,瞬间融入这片乱糟糟的人声鼎沸里,看起来就像一小撮过来凑热闹的荒原镇民。   不过坏处更大——放眼望去都是人,周一到底在不在里面啊??   仿佛不忍心再看他们更加苦恼,八枚吊坠齐齐闪烁,它们投射出的光芒少见地越过闹闹哄哄的人群,都指向人群后面很远的某个方向。   罗漾、方遥、天雷、笑笑、好人、Smoke、虞焚林、九宫格循着指引眺望。   下一秒,一个高大身影缓缓走入视野。   八个旅行者连忙穿过拥挤人群,向那处奔赴。   费了半天劲,一行人终于挤出人海,把荒原镇入口、迁徙大军、镇里来凑热闹的旅行者们统统甩到遥远身后。   周遭逐渐僻静。   背后的众多人声远了,面前的单独人影近了。   “你们好。”   英俊,但英俊得过于标准,开朗,但开朗得没什么热度,脸上的微笑很从容,似乎不怎么走心,可单凭率先主动寒暄这一项,就没什么可挑的了。   “我叫周一,三天前从漂流大厅进入仙境,不过我想这段自我介绍应该比较多余。”   周一在众人面前站定,他的身材和长相一样标准,宽肩长腿,无可挑剔,更难得的是与篝火旁判若两人,反倒和光影中那个周一很相似,情绪良好,面若春风。   一匹好人来自【刻舟求剑】特殊任务的吊坠指引光芒完成使命,悄然消失,其余七个吊坠的指引光芒则化作行程进度,向旅行者发放。   罗漾的姜饼小人——   支线行程3/4:【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篝火旁萍水相逢的人啊,久等了。   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   支线行程3/4:【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青黄不接蟒树林里相逢的人啊,久等了。   虞焚林、九宫格——   支线行程1/4(隐藏行程):【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55%)   盒子寄语:别来无恙,我的朋友。   罗漾看看这个周一,再看看自己的盒子寄语,脑子有点乱。   他不止一次想象过这个从漂流大厅进入荒原的2.0周一会是什么状态。是记忆全在,和篝火旁边一样苍白破碎?还是记忆全无,就像九宫格、左眼跳财那样,对“前世”毫无记忆。   怎么想都应该是前一种。   作为【刻舟求剑的弦】的拥有者,不可能每次回溯都清空记忆,否则在周一口中应用频繁的超短回溯战斗作弊,根本没条件完成——回溯之后记忆都无了,还怎么修正错误,在战斗中反败为胜?   盒子寄语也似乎给出明确定性,这就是罗漾在篝火旁遇见的那个周一。   但如果是那个周一,怎么会情绪焕然一新,身上再看不见半点痛苦破碎?   周一虽然看起来丝滑接受了自己被八个人迎接的场面,但出于严谨,还是在一一端详过每一张脸后,目光落定于天雷。   “天罡地煞风雷阵?”英俊拨弦者的语气半生不熟。   于天雷一脸困惑:“我怎么感觉自己的定位有点模糊了呢,我不是1.0版本的核心成员吗,”他迷茫看向周一,“可你好像没那么认识我。”   周一解释:“因为之前我们没面对面接触过。”   于天雷:“没接触过?”   周一:“简单来说,以左眼跳财死亡、离开荒原之渊为分界点,你只跟了上半场,我只跟了下半场。”   于天雷愣住。   笑笑、好人、Smoke立刻打起精神,意识到从现在开始,也许就要迎接新一拨信息爆炸了。   罗漾却对周一的话将信将疑。有虞焚林“真话不说全”的前车之鉴,就算现在周一内心没有说谎的黑暗图景,都不能保证他给的信息足够推理出正确剧情。   方遥的确在感知周一的黑暗图景。   然而……   云星调查员眸底已经隐隐晕染冰蓝,却还是看不破周一的“保护壳”。   一层厚厚的、载着异常能量的壳,铜墙铁壁般护住了周一的精神意识,以致于方遥几乎感知不到任何有效信息,就连对方是否有黑暗图景都无从判断。   自进入里世界以来,方遥只在极个别旅途NPC身上遇见过这种情况。那些NPC并非真人,只是现实世界投射而来的意识能量,加之旅途干扰屏蔽,黑暗图景不清晰或者感知不明,都有可能。   但在周一这样一个普通地球人身上绝对不正常。   某个有着特殊能量的家伙向周一赠予了这层“保护罩”?   还是周一在前面大厅或者旅途里的某个奇遇,造就了这样的结果?   方遥疑惑越多,越显得安静。   而九宫格正相反,觉得奇怪就直接发问,觉得迷惑就一起探讨——   吊坠闪烁,荒原第一战力信息共享。   不久前刚收到的“【萍水相逢】55%,寄语:别来无恙,我的朋友”顺着手捧花光芒,重新浮现在半空。   全体可见。   但周一好像很清楚这是给他看的,浏览完毕,望向九宫格:“有问题?”   九宫格直视着这个光影里熟悉、实则今天才第一次见的陌生人,跳过寒暄,没半句废话:“盒子寄语是你的语气,说明荒原通过能量感知复杂运算后,认为这一句最能代表你现在的心情。”   周一微微皱眉,有点为难似的:“我不能别来无恙?”   “当然可以。”九宫格没打算干涉对方心情,“但罗漾说你两个月之前在篝火旁边的时候,还痛苦得要死。如果你和虞焚林一样,是带着记忆又一次进入荒原的话,我不明白你的情绪为什么能转变得这么快。”   周一忽然松口气:“还以为你要跟我算账,幸好不是。”   “算‘你杀了我’的账?”九宫格痛痛快快一笔勾销,“死的1.0九宫格,我是2.0,放心,没有‘隔世追债’这回事。”   周一被逗乐了,因这难得的真实一笑,原本没什么记忆点的英俊面庞,忽然有了一些独特的个人气质。   疏离,玩世不恭,心情很容易愉悦,但清浅又短暂,高兴过后,还是冷漠苍凉的底色。   可惜九宫格不想探索周一性格,只想探索周一信息:“但你得告诉我上次发生的一切。”   手捧花吊坠闪烁。   旅途信息:九宫格成功使用【禁止打扰的角斗场】,在这里同你的对手一决胜负,至死方休!   周遭景色在骤然一变。   转眼间,九个人已置身一座空荡破败的古罗马角斗场遗址中央。   什么迁徙大军、荒原镇旅行者们全都消失不见。   周围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带着历史的厚重,连角斗场头顶的天空都挥别了里世界的诡谲色彩,回归湛蓝。   这显然是一个能在任何环境里建立全封闭独立战场空间的道具。   不过此时此刻,九宫格仅仅是想以最快速度找个既方便周一讲述又不会被打扰的地方。   荒原第一战力席地而坐,抬头看向周一:“可以开始了。”   周一也坐下,同九宫格面对面,很配合:“虞焚林都告诉了你们什么,讲给我,缺失的部分我来补。”   九宫格:“你非要问的话,我认为那家伙什么都没讲。”   周一:“……”   刚准备在他俩旁边坐下,正好可以形成一个铁三角阵型的虞焚林:“……”   罗漾六人很有自知之明,没有凑得太近,而是在几米之外找地方坐下来,包括已经得知自己没参与下半场的于天雷。   这样既给九宫格和周一留下足够交谈空间,又不妨碍他们听周一可能透露的信息。   还更方便小声蛐蛐——   一匹好人:“虞焚林有明确说他要在周一到来之前保持沉默吗?”   Smoke:“好像没有。”   武笑笑:“我怎么觉得在周一到来之后,他更沉默了呢。”   于天雷:“那他可能就是单纯不爱说话。”   整个角斗场里,周一可能是唯一还体恤焚林团长的人。   他都开始帮着虞焚林说话了:“也不能算什么都没讲吧,不然你们今天也不会在这里等我。”   九宫格哼一声,不予置评。   或许是听见了荒原新人们的蛐蛐,或许是被周一的话语温暖心灵,又或许是这本就到了焚林团长认为可以结束“装死”的时机。   那双鹰隼一样的眼睛,终于掠起疾风。   意念集中,能量暗流涌动,转瞬男人的金色鱼钩吊坠就绽放夺目光芒。   所有人都看见了浮现半空的旅途信息——   旅途信息:虞焚林成功使用【记忆大师】!   简洁到极致的永久道具起效信息,仿佛被拦腰截断了后半句,根本没有人能从中判断出虞焚林到底想对谁的记忆动什么手脚。   片段清空?   事件篡改?   错位拼接?   罗漾立刻按照九宫格曾说过的那样,用意念竖起精神防御,防止大脑记忆被入侵。   然而下个瞬间他就意识到太晚了,自己能看见旅途信息成功起效,就说明【记忆大师】已经完成了“工作”!   Smoke更是已经一跃而起,不准备对虞焚林再客气。   可是最后关头,好人、天雷、笑笑一起把他拉住了。   因为半空中的道具起效信息,正在开始变成一幕幕光影画面。   那是他们六个人以及九宫格、左眼,在这场2.0版本中,与虞焚林“萍水相逢”至今的一幕幕。   原来【记忆大师】还能将记忆“取”出来,公开放映。   虞焚林取的也不是别人记忆,而是自己的——   从玉米地的奄奄一息,到他给天雷的双程票单程用。   从开山帮据点后面小路,到【失守的鬼门】,和九宫格救场的【满天神明直升机】。   从深渊之底左眼死亡,到荒原之神反向自爆。   从席卷荒原的恐怖海水,到两个月后的今天,镇口组团等人。   包括他们已经拿到的旅途进度,从进度里收获的那些1.0版本片段光影,只要是虞焚林经历过的,或者他那双眼睛看见过的,都被他从记忆中拿出来,“放映”给周一看。   比口头转述信息省时省力,并且百分百准确完整。   周一前面看得很专注,并不介意展现“我的确挺想知道你们这一回又发生了什么”的真实状态。   但后面看到左眼死亡,九宫格快把虞焚林揍飞了,罗漾等人已经推理出虞焚林是“重生”,后者还是什么都不肯多说,被逼到最后也只是说了“周一”和“刻舟求剑的弦”,坐在角斗场中央的周一都有点无奈了。   “旅途行程都比你慷慨,至少用光影把我和九宫格一起蹬天鹅公主船的那一段详细分享了。”看完记忆放映的周一,调侃虞焚林。   虞焚林显然没什么开玩笑的心情,语气平缓而认真:“这些就是他们现在掌握的全部,剩下的你想告诉他们什么就告诉什么,我不干涉。”   周一:“那我就都说了?”   虞焚林:“随便。”   一个隐忍背负,多半个字都不愿意讲,一个轻轻松松,看起来准备和盘托出。   明明都是带着记忆的“重生者”,虞焚林和周一的反差之大堪比仙女和地球人对食物的口味。   几米外排排坐的笑笑、好人、Smoke,几乎前后脚地向罗漾投以询问——这真是带着记忆的周一?真是篝火旁、蟒树林里那个苍白破碎的周一?   罗漾也没底了。   周一带着1.0的记忆这是肯定的,但同样带着1.0记忆的虞焚林,即使性格深沉,隐忍力与耐心超群,在与他们一同进入深渊的过程中,仍难免有那么几个瞬间,泄露一丝挣扎,一丝痛苦。   那是记忆在内心留下的不可抗力。   可是周一没有。   他轻松的状态那样浑然天成,就像一个知道曾经发生过不好事情的人,但因为这件事与自己无关,故而可以慰问,却做不到动情。   于天雷和方遥没看罗漾。   他们一个在摆弄玫瑰之枪。   一个在看着伙伴摆弄玫瑰之枪。   等了几秒,耐心不多的方遥干脆直接开口问:“雷达响了么。”   于天雷闻言抬头,眨眼好几下才确定方遥在跟自己说话。   “你连我的玫瑰之枪雷达出问题了都知道??”天雷同学看仙女的目光,就像在教室里仰望学神。   罗漾闻声侧目:“出问题了?”   “嗯,”于天雷为这事儿苦恼半天了,“从周一和九宫格面对面,我就没敢放松意念,怕玫瑰之枪雷达忽然狂响再给我自己吓着,可都到现在了,雷达完全没响过。”   武笑笑、好人、Smoke也终于反应过来,三脸震惊:“完全没响过?”   于天雷忽然一顿:“呃,也不是,”目光在萨摩耶青年和刀疤青年之间扫描徘徊,“枪口对准你俩的时候,还是响了好多声的。”   一匹好人“?”   Smoke:“……”   罗漾以最快速度把注意力放回不远处的周一身上。   虽然匪夷所思,但玫瑰之枪雷达不响反而和他此刻的感觉对上了——这个周一和篝火旁边那个周一绝对不一样,在篝火旁时虽然罗漾与对方素不相识,却能清楚感受到苍白男人故作轻松下的汹涌情感和巨大痛苦,而现在这个周一,反倒与光影湖泊庭院里的1.0周一很像,面对九宫格时,或许正慢慢有一些欣赏,但未及好感,更远远不到喜欢和爱。   “上一次是真的喜欢你。”一直在跟九宫格交谈的周一,忽然来了这么一句。   罗漾:“?”   方遥、笑笑、天雷、好人、Smoke:“??”   因为玫瑰之枪的插曲,他们刚刚好像错过了那边很重要的一小段,怎么就聊到真的喜欢你了啊!   不是暗恋吗?   不是直到九宫格死,1.0周一都没说出口吗?   所以是2.0了,不装了,摊牌了??   仿佛读懂荒原新人们的表情,周一无奈笑笑:“他都挑明了,我总不能继续装傻。”   原来是九宫格开门见山,把全部摊开来讲。   还真一点不意外,但凡藏着掖着,那就不是直来直去的荒原第一战力了。   “上一次?”九宫格立刻注意到周一的用词。   周一点头,大方承认:“上一次真喜欢,但也知道你心里只有左眼跳财,装不下别人,所以一直暗恋到最后。”   “等一下,”九宫格就算再不开窍,听完这话也觉得不对劲了,“我心里确实只有左眼,但你的‘只有’我的‘只有’好像不一样。”   “有什么不一样?”周一不解,“青梅竹马,两小无猜,佳偶天成,禁止插足。”   九宫格坚决摇头:“我只认前两句,你别给我擅自加戏。”   周一:“前两句就够了。”   九宫格:“没人乐意跟你一起玩吗?”   周一:“啧,聊得好好的干嘛忽然讽刺我。”   又来了。   九宫格向曾在光影里看过的1.0版本自己学习,呼吸,微笑,换上一副仙境前辈的亲切,友好,关怀:“你进入里世界这么长时间,没有遇见过那种愿意和你一起玩,于是一路并肩战斗一路携手成长,完全可以算是青梅竹马、两小无猜、肝胆相照、义薄云天的兄弟吗?”   周一:“……”   九宫格:“真没有?不应该,你的能量场又不弱,长得也挺吃香,永久道具还这么强。”   周一:“谢谢认可,但我还是想找场外观众评评理。”   虞焚林:“我不参与。”   周一:“没想找你。”   九宫格:“这话爱听。”   新的“稳定三角战斗团”落成。   罗漾:“一般人不会把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用在兄弟身上。”   武笑笑:“天雷最懂爱情,可以当专家证人。”   于天雷:“我证明,九宫格只懂兄弟,不懂爱情。”   一匹好人:“所以周一你上次根本不用暗恋。”   Smoke:“但是无所谓,现在看来,你明恋也不会成功。”   方遥:“……就这样。”   抢答的场外观众才是好观众。   到这里,周一好像才明白自己搞了一出大乌龙。   但他接受“现实”的速度远比罗漾预计得快。   只过了片刻,英俊的拨弦者就重新面对九宫格,状态甚至比先前更加放松自如:“本来我还有点顾虑,怕你觉得我变心,现在反而简单了。”   不再说些有的没的,周一也直奔重点——   “你刚才说你不明白,才两个月,我怎么能把情绪转变得这么快?”   “因为不需要转变。我只拿到了他的记忆,但不等于我就是他。”   “我和虞焚林不一样,或者说我和所有通过【刻舟求剑的弦】完成时间回溯的‘重生者’都不一样,因为我是道具拥有者,所以我有额外的特权,那就是可以只融合记忆,不融合情感。”   “听起来可能有点怪,按道理有了记忆,就会有情感。”   “我也没办法给出科学调查报告,只能笼统形容一下,大概就是我完全记得上一次进入荒原后都做了什么,包括暗恋你时的酸甜,杀了你后的痛苦,全都历历在目。但——”   “那都不是现在这个我,我只是在看上一个我的电影。”   九宫格云山雾罩听完,虽然有点抽象,但抓住了关键:“所以你现在不喜欢我?”   周一指了一下自己脑袋:“这里有你。”又指了一下自己心脏:“这里还没有。”   像是怕九宫格不信,面若春风的拨弦者又正襟危坐,真诚声明:“我目前是直的。”   九宫格定定望进周一眼眸,回应也极具分量:“去掉‘目前’。”   双向奔赴,一拍即合。   古老的角斗场仿佛顷刻间变回了那方湖泊庭院,表面开朗实则淡漠的拨弦者和自信热烈的荒原第一战力,愉快地蹬起大白鹅之船。   罗漾不想打扰这么融洽的交谈氛围,但事关行程,但凡能掌握的信息,他都不愿意留下一丁点的模糊空间。   “周一。”来自荒原新人队长的呼唤,音量适中,文明礼貌。   尽管有过篝火旁的缘分,但人家已经明确说了篝火旁的周一不能等同于现在的自己,所以罗漾便拿出初次见面的分寸。   正与九宫格交谈的拨弦者,循声望过来,视线准确锁定罗漾:“?”   罗漾:“你刚才说,作为道具拥有者,有‘可以只融合记忆,不融合情感’的特权。那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你也做得到把记忆和情感一起融合回溯,就像现在的虞焚林这样?”   虞焚林带着上一次害死左眼的愧疚,带着这一次必须步步小心的高强度神经紧绷——焚林团长的回溯,和重生一次没有任何区别。   周一脸上的云淡风轻,因罗漾的话凝固。   过了会儿,他才舒口气,正面回答:“是的,可以。”   罗漾问:“那为什么上一次的你不选择这样彻底的融合回溯呢?”   周一看穿了罗漾的明知故问,但他并不介意替上一个自己说出真心话:“因为太痛苦了。人一旦痛苦到极致,逃避就成为了本能。”   罗漾眯起眼:“虞焚林也承受着害死左眼的痛苦。”   周一:“但他只承受了一次。”顿了顿,更正,“算上这回两次了。”   罗漾终于点头,这就说得通了:“你不止回溯了一次。”   他自以为自己猜对了。   却听见周一说:“拨弦才叫时间回溯,没拨弦的,只能叫故地重游。”   随着周一开始讲述,八枚吊坠闪烁,将相应光影投射到半空。   拨弦者用实际行动表明,他和焚林团长确实是两个极端。   周一的讲述不跳过任何部分,完全按照事件发展,从头至尾,将“1.0版本”徐徐道来,包括他没参与,但后来通过九宫格、虞焚林得知的“前半场”——   一切竟然不是从玉米地开始,而是早在虞焚林带着“使命”进入弥蒂尔芬荒原,就拉开了序幕。   建立焚林团,既是因鸢尾山谷毁灭转变心态,变成了想要带领荒原旅行者们好好活着的定居派,同时焚林团也成为一张信息网,辅助虞焚林更好完成“使命”。   可惜一直卡在第一步。   虞焚林无法进入荒原之渊。   什么手段都用上了,深渊别说敞开大门,连一点“如何溜门撬锁”的线索都不给。   试了各种方法仍然没辙的焚林团长,竟然突发奇想,通过道具成功与弥神教主建立联系,称自己愿意主动当祭品。   弥神教主十分迷惑,但来者不拒,不过最后能否成功还要看神的态度——祭祀日,探索标必须对虞焚林起反应。   结果可以预见。   虞焚林等来了祭祀队伍,探索标在他面前像死了一样安静。   日子就这样耗下去,直到罗漾十六人进入荒原。   光影里终于出现那片高大的荒原植物丛,就像玉米地。   进入仙境后随机落单在这里,遍寻不到自家伙伴的天雷同学,与平平无奇的钓鱼佬相遇。   没有饥肠辘辘,没有奄奄一息,1.0的虞焚林优哉游哉,甚至挥杆甩钓的动作都十分潇洒。   于天雷:“你好?”   虞焚林:“你好。”   于天雷:“NPC?or旅行者?”   虞焚林:“刚进荒原的?”   于天雷大喜过望:“你果然是旅行……”忽然卡住,惊喜变惊吓,“你骗我,你个伪装成真人的NPC!”   “??”虞焚林算一下,自己到现在拢共才说了两句话,七个字,难道是自己气场非凡,比起普通旅行者,更像旅途BOSS?   于天雷不管那个,一股脑把证据甩出来:“刚跟你说两句话,我就解锁了主线和一条支线,还想骗我?”越说底气越足,俨然神探,“你不光是NPC,还是那种蹲在仙境‘初始点’给我们这种新来的发任务的关键NPC!”   虞焚林:“……”   四目相对。   虞焚林的隐藏行程解锁也姗姗来迟。   他藏起内心惊诧,不动声色:“解锁的主线和支线,共享出来看看。”   于天雷警惕:“凭什么给你看?”   虞焚林:“我是关键NPC,不跟我充分交流,你怎么往下推行程。”   好像……是这个道理。   开始动摇的天雷同学,犹犹豫豫,最终分享——   圣诞袜:欢迎进入【弥蒂尔芬荒原】!   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当前进度0%)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1/4:【他乡之客】(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光影外的罗漾六人和九宫格,看见支线名称的刹那都有些猝不及防。   一模一样的盒子寄语,但竟然不是这一次的【萍水相逢】,而是【他乡之客】?   光影中的虞焚林却是另外一种反应。   已经把焚林团建立成荒原第一大团的前鸢尾山谷毁灭者,这么长时间里再消极怠工也把四条支线都触发完了,只剩下最后一个隐藏行程的空位。   他以为这个空位必定是关于荒原之渊。   现在却成了一个荒原新人莫名其妙带来的【他乡之客】。   为什么?   凭什么?   虞焚林用意念默默重读刚收到的旅途信息,压抑内心掀起的风暴。   或许答案就在盒子寄语——   恭喜解锁隐藏行程:【他乡之客】(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要把他乡,变故乡吗?   对于刚从漂流大厅来到这里的新人,荒原是他乡。   对于仙境初始站为鸢尾山谷的虞焚林,荒原仍是他乡。   金色鱼钩吊坠闪烁。   【记忆大师】起效。   焚林团长肆无忌惮翻遍了于天雷的记忆,也没发现那里有什么非要把他乡变故乡的使命。   何况于天雷收到的本就不是这句。   那么在虞焚林看来,这句寄语只剩下唯一解释——   打通深渊尽头,让弥蒂尔芬荒原和鸢尾山谷两个区域连成一片,他乡变故乡。   虞焚林没有把思考的这些告诉于天雷。   【记忆大师】的能量再次笼罩荒原新人。   于天雷一秒迷茫,又一秒苏醒,被动过手脚的记忆让他将虞焚林认定成了“可靠心善的荒原高手”,并毫无保留坦诚了自己和另外十五个伙伴一起进入仙境等信息。   光影外的罗漾、笑笑、好人、Smoke,不寒而栗。原来这就是【记忆大师】无所顾忌使用时的情形,没有形势所迫,没有万不得已,单纯图一个方便,操控别人就像喝水一样简单。   光影外的于天雷已经完全懵逼,无法想象自己还遭遇过这么离谱的事。   只有方遥懂。   本质上,【记忆大师】和他的超高精神感知很像,都是通过入侵意识,操控另外一个生命体。区别只在于记忆大师操控记忆,而高精神感知是去激发、引诱更深层的潜意识。   虞焚林将对他已经完全信任的于天雷带回了自己在荒原上的专属秘密据点。   地方不大,没有任何闲杂人等,连焚林团二号人物南山豆苗稀都不知道。   这段时间,武笑笑通过大橘大利电话机,与天雷进行了联系。   天雷在【记忆大师】的又一次“指挥”下,告诉笑笑的信息毫无破绽——自己一个人,还在荒原里迷路,目前很安全,主线解锁了,总体来说运气不错。   武笑笑没怀疑,也把自己通过电话联系到的各个伙伴信息共享给了天雷。   虞焚林由此得知,这十六个仙境新人目前散落在荒原各处,有已经联系上的,也有还在失联的,大部分度过初入仙境的“死亡困境”,解锁了主线,但没有一个人解锁【他乡之客】。   焚林团长也不认为自己跟这十六个新人都有缘。   带十六个新手去打通深渊尽头,能增加什么助力?   于是不再耽搁时间,当晚,虞焚林就把于天雷带到了荒原之渊。   一夜无果。   焚林团长与荒原新人坐在深渊之上,大眼瞪小眼,到后面实在百无聊赖,闲得发慌的虞焚林干脆给新人科普起了荒原之神和弥神教。   接下来几天,虞焚林又带着于天雷奔赴深渊之畔几次尝试,仍无疾而终。   明明已经解锁【他乡之客】,可这个看起来像是“契机”的荒原新人,并没有让深渊对鸢尾山谷毁灭者真正开放。   而在这几天里,大橘大利电话机不断打来。   虞焚林得知荒原新人的队长带着两个伙伴,完成了什么【雪夜调查报告】,与轻鸿会结缘。   这倒还好。   但是另外一些新人同伴竟然联手消灭了【沙狮】!   虞焚林得到这一信息的速度甚至比于天雷还早,因为一大拨曾因【沙狮】失踪的焚林团成员正陆续回到荒原镇的焚林团大本营。   随着【沙狮】被消灭,所有新人伙伴已在荒原镇汇合,就差于天雷一个。   而同一时间,虞焚林也开始转换思路。   荒原之渊迟迟不打开,会不会是【他乡之客】的阵容还没凑齐?   如果缺失的阵容来自于天雷那些伙伴,这么多天的频繁通讯,不可能一丁点相关迹象都没有。   虞焚林甚至在某次通话时,动用【记忆大师】,故意让于天雷向那边透露——   “我已经解锁了一个行程【他乡之客】,这么多天了还在荒原上晃荡,就是为了寻找推进行程的线索。你们不用担心我,我运气好着呢,逢凶化吉,天选之子!”   有限信息没能在更多的荒原新人那边触发线索。   反倒是于天雷的迟迟不汇合,让电话那头的伙伴们预感不妙,再多的“你们放心”也没用,眼看就要满荒原寻人。   虞焚林知道不能再拖了。   进深渊这事儿,知道的人越少越好,如果那十几个刚进仙境的愣头青凑过来,鬼知道局面会往什么方向发展。   那么排除掉这些新人,还有谁的身份符合“他乡之客”?   终于,两个现成的人选浮现。   虞焚林豁然开朗。   那两位不光符合“他乡之客”,还能提供远超荒原新人的“超强辅助”。   思及此,虞焚林蓦地后知后觉。或许从他与那两位鸢尾山谷旧识在中转站山洞相遇,一起进入荒原时,这场旅程的齿轮就已经转动了,只是那时的他,尚未察觉。   说来还有些抱歉,那两人之所以连选择权都没有,就被动进入荒原,还是自己害的。   虞焚林心怀愧疚,但不多。   因为每当觉得自己行为有些过分时,他脑海里都会出现鸢尾山谷覆灭时的惨状。   只要能让山谷复苏,惨死的人复活,他可以不择手段。   把于天雷在秘密据点暂时安顿好,用【记忆大师】让对方死心塌地,不会偷跑,虞焚林转头就用了双程票。   看着投射画面里道具释放的光芒,罗漾发现自己又猜错了。   双程票的确在1.0时用掉一次,却不是用在让于天雷和伙伴汇合,而是——   旅途信息:虞焚林成功使用【寻寻觅觅的双程票】(目标:左眼跳财),票生苦短,不要思念,即刻启程,想见就见。   按照虞焚林的推理,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解锁【他乡之客】的概率是均等的,只要一个解锁,另外一个大概率跑不掉。   万事开头难,当然要先选一个心软好说话的聊聊。   无奈现实很冷酷。   画面切换,荒原某处。   左眼跳财:“?”   九宫格:“??”   刚被左眼跳财和九宫格抓住的、正准备向组织通风报信九宫格没死的、表面开山帮劫匪、实则Last Day卧底:“……大哥,救命!”   虞焚林:“兄弟,我看你有点眼熟。”   Last Day卧底不管不顾,一顿点头:“对对对,咱们见过,肯定见过,你快点帮我……”   “啊,”焚林团长记忆复苏,“南山用道具给我看过你的犯罪影像,你冒充焚林团成员四处抢劫,给我们团声誉造成了非常恶劣的影响。”   被按在地上的家伙震惊了:“你怎么知道?你谁啊??”   虞焚林:“虞焚林。”   “焚林……”Last Day卧底语调骤然高八度,“虞焚林?焚林团团长?!你个老帮菜怎么可能会是……啊!”   一声惨叫。   Last Day卧底痛苦蜷缩,仿佛被最恐怖的噩梦记忆袭击,很快双腿一蹬,一动不动了。   左眼跳财吓一跳:“死了?”   虞焚林从容沉稳:“睡了。等他再次醒来,会把九宫格没死的情报还有刚才遇见你们的事情全都遗忘,所以我建议把他丢这里,我们尽快离开。”   左眼跳财神情复杂,但对于客观上帮了他们大忙的虞焚林还是真心实意道:“多谢。”   九宫格不以为然:“左眼,你别傻乎乎真当他是想帮我们。”   虞焚林皱眉:“不是帮你们,我为什么要出手?就因为他给焚林团招的那点黑?”   九宫格:“因为他说你是老帮菜。”   虞焚林:“……”   好吧,跳过这些不重要的细节。   三位鸢尾山谷旧识把卧底劫匪扔在原地,迅速离开。   待到四下无人,虞焚林才再次开口:“我解锁了一个隐藏行程,可能与荒原之渊有关。”   九宫格莫名其妙:“和荒原之渊有关,跟我俩又没关。”   虞焚林层层推进:“但是行程名称叫【他乡之客】。”   左眼跳财:“所以?”   虞焚林:“深渊里那个被称为荒原之神的家伙,身份存疑,说不定就是‘他乡之客’,而我和你们俩,对于弥蒂尔芬荒原,也是鸢尾山谷的‘他乡之客’。三个他乡之客组团去解决另外一个为祸荒原的他乡之客,是不是很精彩的行程剧情?”   九宫格、左眼跳财:“……”精不精彩先不说,他俩听得已经快不认识他乡之客四个字儿了。   口说无凭。   但三枚吊坠一起闪烁的光芒,就像荒原为焚林团长这场“寻找最强辅助”行动打的满分。   手捧花、发财麻将牌——   恭喜解锁隐藏行程:【他乡之客】(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萍水相逢,尽是他乡之客。   隐藏行程:【他乡之客】(+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去荒原之渊吧。   金色鱼钩——   隐藏行程:【他乡之客】(+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去荒原之渊吧。   光影切换,画面又来到秘密据点。   虞焚林带回了九宫格和左眼跳财。   一直听话待在据点的荒原新人,与两位高手碰面。   九宫格不喜欢虞焚林,但对新人很照顾。   九宫格:“你也解锁了【他乡之客】?”   于天雷:“嗯。”   九宫格:“共享信息。”   于天雷:“为什么?”   九宫格:“有姓虞那家伙在,你的记忆不可靠,但他篡改不了旅途信息。”   就坐在对面的虞焚林:“……”   于天雷不懂眼前这个自称荒原第一战力的家伙为什么对可靠心善的钓鱼佬处处提防,不过既然这两位能被虞焚林带回来,应该就算是战友。   圣诞袜共享信息。   九宫格看到于天雷目前同样10%进度的【他乡之客】,暂时勉强放心。   左眼跳财在旁边看热闹,有种回到鸢尾山谷的怀念,那时的他们跟虞焚林偶有交集,就是这种气氛,九宫格嫌弃,虞焚林无语。   尽管荒原第一战力对焚林团长的看不上都写在脸上,于天雷还是没忍住,直接开口求证:“九宫格,你很讨厌虞焚林?”   九宫格给新人一个“我表现得还不明显么”的眼神。   是挺明显。   但——   天雷同学默默举起自己华丽的金色手枪:“【玫瑰之枪】的雷达告诉我,你们三个之间存在微妙好感。”   九宫格:“……”   虞焚林:“……”   左眼跳财:“……”   荒原新人风雷阵,一语静默仨高手。   最后还是九宫格仗义相助:“小雷,等行程结束,我想想办法,看能不能帮你换个靠谱的永久道具。”   于天雷错愕:“永久道具还能换??”   九宫格耸肩:“没试过,但应该可以吧,永久道具的‘绑定’不过就是与我们的精神意识深度契合,你要是精神力强到可以把这种契合拆开,说不定就能把永久道具的空位重新腾出来。”   于天雷没太听懂,但大受震撼:“你知道的好多。”   九宫格不以为意:“等你在仙境待得久了也一样。”   于天雷好奇:“你在仙境待了很久?”   九宫格点头:“嗯。”   于天雷:“那你怎么还没找到仙境出口?【弥蒂尔芬荒原】这么难吗?”   彼时的于天雷还以为荒原就是仙境,自己解锁的主线就是仙境之旅唯一主线,那么按照前面的旅途经验,主线进度达标就能开启仙境出口,100%完成主线甚至能消灭仙境!   荒原第一战力在这一个问题里,就发现了异样。   他看向焚林团长:“你没跟小雷说?”   虞焚林:“……”   于天雷好奇心上来了,立刻问:“说什么?说什么?”   左眼跳财也意外虞焚林连他们的基本情况都没对于天雷透露。   这对荒原新人不太公平。   即将并肩作战,至少应该真诚。   左眼跳财:“仙境有七个区域,我们来自鸢尾山谷。”   九宫格:“不过那里现在已经毁了。”   随着左眼跳财讲述,鸢尾山谷覆灭的画面,他和九宫格赶往中转站山洞的经过,全部化作光影,从圣诞袜吊坠投射。   礼尚往来,于天雷也讲了自己和十五个伙伴拿到仙境入场券的【远山夏令营】。   在九宫格、左眼跳财的目光压力下,虞焚林也只得讲了自己从鸢尾山谷管理者那里拿到去往其他区域资格的“全部经过”。   但就和后来的2.0一样,这是焚林团长“删减”后的版本。相应,光影也只投射了那些不会引起怀疑的内容。   不充分的坦诚也算迈出了团队友谊的第一步。   虞焚林暗中用【记忆大师】让于天雷从此拒接一切来自伙伴的电话联络,也绝口不提伙伴里有人拥有可以通讯的永久道具。   九宫格、左眼跳财怎么可能想到还有这一茬,他们只以为于天雷是为了完成【他乡之客】,才一直跟虞焚林在一起,没急着找同伴汇合,而那些新人同伴没解锁【他乡之客】,又知道于天雷没什么危险,自然也要在镇上或者荒原里展开自己的探索。   就这样,四人深渊组建完毕,【他乡之客】进度来到20%。   光影里一片和睦。   光影外,却连相距几米的荒原新人们都清晰感受到九宫格周身危险的能量场。   这还是极力克制后的。   所有人都理解九宫格的愤怒。   包括始作俑者虞焚林。   更别说感同身受的于天雷。   眼睁睁看着自己在光影里被人耍着玩,绝对不是什么愉快体验。   但罗漾又不得不服气虞焚林的聪明。   焚林团长没有透露任何不该透露的信息,就连提到荒原之神也只说“身份存疑”,完美执行了对短尾的保密承诺,又以一个“消灭荒原祸害”的理由说服九宫格、左眼跳财,顺利组队。   当然,如果九宫格和左眼跳财没有解锁【他乡之客】,没收到指向性那么明显的盒子寄语,虞焚林找他俩当辅助的计划可能还会泡汤。   但偏偏行程和寄语就是来了。   罗漾有理由怀疑又是荒原管理者在暗中发力。   光影画面继续切换。   荒原之渊。   这次换成三个高手和一个新手坐在深渊之上,对着无法突破的能量屏障大眼瞪小眼。   于天雷:“现在怎么办?”   虞焚林:“我在想。”   左眼跳财:“我和九宫格以前来过这里很多次,也是这样进不去。”   九宫格:“现在不同了,【他乡之客】的寄语让我们来深渊,就肯定进得去,只是我们还没找到正确方法。”   苦思冥想的荒原新人忽然灵光乍现:“弥神教的人进得去深渊吗?”   三位高手一起看他。   天雷同学底气不足,但还是把想法讲完:“不是说弥神教把深渊里的家伙当成神来崇拜吗,还定时定点的搞祭祀,那弥神教的人肯定知道怎么进入深渊吧?”   左眼跳财不太确定看向信息网最广的焚林团长:“弥神教的人进过深渊吗?”   虞焚林也闻所未闻:“以焚林团掌握的情报,只有祭品会被扔进去,当祭祀完成,守在深渊之畔的弥神教成员会沐浴‘神的圣光’,得到一定的特殊能量。”   于天雷立刻发散思维:“‘神的圣光’从深渊里出来那一刻,就是深渊打开的时候吧,那我们也等到祭祀日……”   “没用,”虞焚林打断,“很早之前有几个狂热发疯的弥神教信徒试过,沐浴圣光的时候一头就往深渊里跳,结果全被‘拒收’。”   天雷同学的斗志彻底偃旗息鼓:“这么虔诚都不行,那咱们也没戏了。我本来还想着要不就用迂回战术,咱们先加入弥神教,假装虔诚信徒,再通过信徒与神之间的感应寻找攻破深渊的线索……”   突如其来的信息投射映在深渊上,就像智慧之光——   支线行程1/4(隐藏行程):【他乡之客】(+10%,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荒原之渊对最虔诚的信徒永恒开放。   虞焚林、九宫格:“……”   左眼默默对着关键词触发之神天雷同学竖起大拇指,厉害。   对深渊最虔诚的信徒还能是谁?   虞焚林提出“弥神教主”,没人反对。   鉴于弥神教主是Last Day刚建立时的那帮兄弟之一,九宫格、左眼不便出面,只能由虞焚林去。   于天雷也自告奋勇想跟着,说他的【玫瑰之枪】雷达可以鉴定出来弥神教主对荒原之神是否真有虔诚信仰的情感。   虞焚林欣然接受。   他虽有【记忆大师】,但记忆只能完整记录人的行为,不能忠实记录人的情感。   焚林团长与荒原新人在深渊之上起身。   恰逢刚从沙狮里脱困没几天的十四街带着一猫、一陨石从附近路过。   这一幕除了缺少笑笑、好人、Smoke,其余发展竟与2.0版本时基本一致。   左眼跳财体验了一把【行云流水的猫】。   十四街拒绝了九宫格“一起等待深渊开启,说不定你们也能解锁行程或者特殊任务”的邀请。   刘狄和左眼跳财说好了回荒原镇之后一起打麻将。   不过时间交错上有细微区别。   2.0版本,十四街三人是在罗漾、方遥、天雷、虞焚林已经抵达弥神教地下圣殿后,才路过深渊附近的,并未与虞焚林直接产生交集。   但原来1.0时,虞焚林和天雷都在场。   所以焚林团长全程围观了左眼跳财变猫的喜悦,和道具效果结束后的无限回味。   光影又一次切换。   虞焚林终于带着于天雷来到弥神教地下据点所在区域。   2.0版本里的“只知道据点大概区域,不清楚精确位置”,倒是没说谎。   因为1.0版本里,估计是少了自家队长和伙伴给的底气,天雷同学没敢爬到高大的荒原树木喊那几嗓子,而是和虞焚林一起就站在原地,枯燥等待。   皇天不负苦心人。   等快到枯萎时,总算有几个白斗篷从四周冒头。   虞焚林称他们两个想要加入弥神教。   几个白斗篷当然不信。   但是【记忆大师】起效,他们便深信不疑了。   这些信徒对虞焚林和于天雷使用道具,让两人视野陷入一片漆黑,之后才肯带他俩前往地下据点。   这个规矩主要是防止不轨之徒,谎称入教,实则是为骗到地下据点的确切位置。   当然光影外经历过2.0的荒原旅行者们都清楚,披上【弥神之白】,这些环节都可以省略。   虞焚林没有再使用【记忆大师】,让那几个弥神教信徒给他俩解除这些破规矩,恢复视力。   虽然操作起来很简单。   但虞焚林总喜欢想得很多,比如“陷入黑暗”有没有可能也是与荒原之神“接触”的条件之一?   哪怕仅万分之一可能,他也不愿意错过。   就这样,虞焚林和天雷顺利进入弥神教地下圣殿。   但因全程视野漆黑,未获得据点准确位置,以致2.0时还得靠天雷同学爬上高耸的荒原植物,纵情呼唤+制造人工回声。   接下来的事情变得很简单。   于天雷甚至没有插手战斗的机会。   【记忆大师】摆平了地下据点所有的弥神教成员,让虞焚林如入无人之境。   光影前,荒原新人们看得神经战栗,头皮发麻,包括对1.0毫无记忆的于天雷。   这才是前鸢尾山谷毁灭者的真正实力。   2.0版本的虞焚林因鲜少使用【记忆大师】,几乎隐去了这种恐怖锋芒。   不过【记忆大师】没有搞定弥神教主。   这位前Last Day成员竟然抵御住了来自可怕道具的精神入侵,从头至尾保持清醒。   那就没办法了。   画面里的虞焚林站在圣殿中央,向对方提前致歉:“我也不想的。”   光影切换。   深渊之畔,焚林团长和荒原新人扛回了被打晕的弥神教主。   等待多时的九宫格:“……”   左眼跳财:“死了?”   虞焚林:“睡了。”   光影画面之外。   于天雷、武笑笑、好人、Smoke:“……”   虞焚林,一款热衷于让人陷入“深度睡眠”的定居派团长。   深渊小队得到了弥神教主,也得到了新的行程进度——   【他乡之客】(当前进度45%)   盒子寄语:教主幸会,借你一用。   1.0的深渊小队没有罗漾,没有【弥神之白】,没有【我即荒原】投射的那些关于白手起家的光影,自然也就从头到尾都没有白手起家的“戏份”。   罗漾也终于明白了为什么2.0时,虞焚林“举荐”弥神教主当深渊准入证,因为这是1.0版本已经验证的成功案例——   投射画面之中,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于天雷,两个抓胳膊,两个抓腿,将仍在晕厥的弥神教主呈大字型抬起,就这样一同跃入荒原之渊。   成功落入深渊之底,【他乡之客】,进度55%。   光影切换。   经过漫长赶路的四人即将抵达深渊尽头。   阻碍物如期到来。   1.0的天雷同学头顶竟然也亮起箭头,映照出横在他们眼前的第一道“长条板”交错而成的屏障。   这个箭头在前面所有光影里都没出现过,罗漾一度以为1.0虞焚林根本没对天雷做过标记。   光影画面里的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自然也对荒原新人头顶出现的诡异箭头无比困惑。   左眼跳财:“这是什么?”   于天雷哪里知道,茫然摇头。   九宫格:“可是它出现在你头顶。”   事实摆这里。   于天雷一顿头脑风暴:“可能是……仙境新手福利?”   1.0的虞焚林没有“重生”秘密要隐瞒,只需要藏住他从短尾那里接的任务就行,况且也是第一次进深渊,即使掌握着短尾给的一些信息——比如深渊尽头的方向,挡在尽头洞穴前面有几道屏障,深渊里物品格会被锁定,来自管理者赠予的能量必要时可以提供照明——但实地进入深渊,仍旧会因为从未来过,而前行得磕磕绊绊。   这反而为他增加了保护色。   可对于九宫格、左眼跳财、于天雷,却完全不公平。   他们就是再头脑风暴,也不可能凭空想出“鸢尾山谷可以复苏,山谷旅行者可以复活”、“短尾给虞焚林交代了拯救山谷的使命,并赠予了一些管理者能量”、“虞焚林用管理者能量在于天雷脑袋顶上标记了箭头,以备不时之需”这么炸裂又离谱的信息量。   相比之下,“仙境新手福利”的解释简直太容易被接受了。   毕竟整个【他乡之客】的解锁触发点,就是风雷阵这个仙境新人进入荒原,偶遇虞焚林。   谁敢说他不重要?   就这样带着1%的疑问和99%的尚可接受,深渊小队一次次尝试,最终寻到了穿越屏障的方法。   即2.0时虞焚林给的那一个。   效率是低些,速度是慢些,还要拖着一个晕厥的弥神教主,不过总会成功,1.0的四人就是这样一层层屏障突破的。   谁让他们没有电锯青年Smoke呢。   终于抵达深渊尽头的洞穴。   【他乡之客】,进度70%!   荒原之神现身。   于天雷、左眼跳财、立刻陷入“能量幻境”,也就是荒原之神的“体内”,但也被动成为了牵制荒原之神的棋子。   九宫格精神防御超强,和2.0时一样,短暂意识混乱后,迅速清醒。   被打晕的弥神教主就躺在他脚边。   显然,荒原之神没有伤害这位虔诚信徒的意思。   但也谈不上对这位在非祭祀日给自己带来“食物”的信徒有什么格外关照,否则弥神教主早就被“神”的能量唤醒,也不会继续晕着了。   九宫格没继续浪费时间,清醒后立刻高喊出声,与后来2.0时一模一样:“不要陷入意识幻境——”   2.0进行到这里时,虞焚林的秘密已经被揭开得差不多,所以他不用再顾忌是否会泄密,而是直接告诉九宫格——   【虞焚林:没用的,在这个洞穴里荒原之神的能量压倒一切,陷进幻境很难出来。但同时,幻境也集中了荒原之神的核心能量,所以只要他们还在幻境之中,客观上就形成了对荒原之神的牵制,正好为打通深渊尽头争取时间。】   【九宫格:“这就是他们的价值?为你争取时间?】   【虞焚林:我只需要五分钟。】   【九宫格:如果他们撑不住呢?】   【虞焚林:那你就帮他们撑住。】   可是1.0截然不同。   没有虞焚林的解释和阻止。   九宫格救人心切,注意力几乎全在左眼跳财和于天雷身上。   而虞焚林在洞穴里迅速找到了那块分隔弥蒂尔芬荒原和鸢尾山谷的“界碑”。   九宫格发现不对时已经晚了。   界碑碎裂,深渊尽头成功打通。   【他乡之客】,进度85%!   黑暗洞穴刹那间流光溢彩。   荒原之神的“真身”!   左眼跳财、于天雷从幻境脱困,恢复清醒。   虞焚林终于爆发出第一声呐喊,亦是他对三个至今仍蒙在鼓里的“战友”,最后的良心:“集中意念,绝对不能分神——”   没有白手起家。   1.0的荒原之神欢快奔赴鸢尾山谷,奔赴短尾,完全出于本能,就像鲑鱼洄游。   能量洪流席卷深渊洞穴。   九宫格、左眼跳财、于天雷虽然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也清楚感知到他们正踏在生死一线的悬崖,稍不留神,就会被这股巨大的洪流碾碎。   然而他们又同时感受到一种奇妙的“能量保护”。   光影之外的2.0旅行者们现在知道,这是来自虞焚林的“管理者能量”。   但光影里能量洪流,生死一线,九宫格、左眼跳财、于天雷还不能分心,哪里有时间思考这些。   罗漾看着吊坠投影,明明知道“左眼死亡”必然会发生,可还是控制不住揪心。   画面里荒原之神的回流不是很顺利吗?   白手起家又不在,还会出什么意外?   很快,光影就给了他答案——   1.0的荒原之神在回流接近尾声时,把弥神教主吸收了。   画面清晰可见,和2.0的短尾杀掉白手起家如出一辙。   吸干生命能量。   空荡荡的白斗篷落地,弥神教主连骨头渣都不剩。   【他乡之客】,进度90%!   “为什么??”   光影前一直竭力保持安静的荒原新人们终于破功——   一匹好人:“白手起家耽误了荒原之神回流,所以短尾把他杀了,但弥神教主没耽误荒原之神回流啊。”   武笑笑:“而且杀弥神教主的也不是短尾,是荒原之神。”   于天雷:“荒原之神和短尾杀人的时候一模一样,太恐怖了……”   Smoke:“深渊里那家伙本就是短尾的一部分。”   方遥转头去看周一。   周一摊手:“别看我,我也无法解释。”   方遥蹙眉:“这些光影会投射都是因为你的讲述。”   周一现在懂了什么叫无处申冤:“我每次讲个开头,光影就投射,我就和你们一起看,‘剧情’告一段落,我再讲下一部分的开头,光影又接着投射下一部分,我就又和你们一起看——已经这么循环往复快半个小时了,你还不清楚我就是一个边缘角色么。”   深渊之行,周一连参与都没参与,放在“演职人员表”里连个群演都混不上,顶多算个“旁白”。   还是拿着1.0虞焚林转述的二手资料的那种。   罗漾倒是没找周一,而是直接看向了虞焚林。   虞焚林的目光还放在半空投射画面上,却像感知到询问视线般,沉静出声:“没什么特别理由,自己的能量,离开时顺手带走罢了。”   罗漾、方遥、天雷、笑笑、好人、Smoke全在这句话里愣了几秒。   继而明白过来,虞焚林在替荒原之神回答。   为什么吸收弥神教主?   作为接受“神恩”最多的弥神教领袖,教主的能量场已经被荒原之神“赐予”的能量全部侵占,可以说他体内现在几乎没有“自我能量”留存。   就像一个行走的“荒原之神能量储蓄罐”。   现在神要回家了,顺手砸碎储蓄罐,能多带走一点就多带走一点嘛。   对于1.0的荒原之神,这可能就是临时起意。   但对于光影里1.0的深渊洞穴,这就是那个让一切滑向不可挽回的“意外”。   更令人绝望的是,流动的荒原能量已经提前“算”出了这个意外,甚至在这里分配了5%的行程进度。   仿佛不可抗拒的宿命。   吸收弥神教主,让荒原之神的能量回流出现微小波动。   虽然微小,但对于在生死一线走钢索的四个荒原旅行者,能量洪流的任何细小波动都会打破他们竭力维持的极限平衡。   虞焚林在弥神教主空荡白斗篷落地的一瞬就知道要坏。   心念一闪,就这样分了神。   明明是最洞悉全局的操盘者,却率先出现防御裂缝,加之这是他第一次用短尾赠予的能量为整个洞穴建立保护罩,本就没有经验。   能量洪流的冲撞几乎在分神一霎就凶猛来袭。   虞焚林遭遇重创,猛地弯下身体,但生生将涌上来的血咽了回去,没发出一点声音。   还好,没死,扛住了。   而且荒原之神吸收弥神教主带来的波动已经结束了。   他只要再坚持……   一切的“只要”都停留在治愈光芒笼罩下来那一刻。   左眼跳财在满洞穴绚烂流光中,察觉了虞焚林的重伤,尽管后者没有发出一点声音,并且所站的界碑碎裂位置离左眼还有一段距离。   旅途信息:左眼跳财成功使用【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治不好你,分文不取!   他治好了虞焚林,但也没机会再向焚林团长收取分文。   荒原之神回流完毕。   短尾计划成功。   它履行承诺,用比从前更强大的能量让鸢尾山谷重新复苏,山谷旅行者全部复活。   荒原管理者甚至不需要送来荒原能量加码,就挥别了“深渊瘟神”,比下一次重来还省时省力。   1.0版本的深渊之旅,看似与2.0版本结局大相径庭,却又好像殊途同归。   都是虞焚林成功拯救鸢尾山谷。   都是左眼跳财为救人而亡。   周一的永久道具详情没说谎——不要妄想改变世界之弦奏出的音符,你的每一次努力,不过是刻舟求剑。   【他乡之客】,进度100%。   光影再次结束。   古罗马角斗场里的2.0旅行者们还是没有等来【萍水相逢】或【谎言之泉】的奖励进度。   因为讲述到这里,也仅是“1.0版本”的一半。   罗漾六人和九宫格不约而同去看周一。   前面还说自己只是边缘角色的男人终于打起精神。   “和这次一样,荒原之神消失,荒原能量失衡,引发海水倒灌。”   “九宫格从青黄不接蟒那里得知,我的道具可以帮他。”   “两个月后,海水退干净,我也从漂流大厅进入荒原……”   新的光影在周一继续的讲述里拉开帷幕。   现在开始,才总算到了拨弦者的主场。 第312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两个月后我在哪儿?”眼看着新展开的光影好像没自己戏份了,于天雷有点懵,“才过半场我就提前杀青了?”   周一点头:“恭喜你答对了,杀青快乐。”   光影仿佛拥有实时匹配功能,明明上一秒新展开的画面还是海水退去后的泥泞荒原,漂流大厅旅行者周一悠然而至,下一秒却随着光影外2.0周一那句“恭喜”,无缝切换回两个月前海水刚刚倒灌进荒原的时候。   天雷同学套着【永不沉溺的游泳圈】,在汹涌波涛里一顿自由泳,快要精疲力竭游不动的时候,终于被路过的千足绣蚣“水上魔毯庇护所”打捞起。   道具来自虞焚林。   虽然无论虞焚林还是九宫格,都没在这段画面里露面,不过于天雷的旅途信息在画面下方一闪而过,显示这个逃生道具是虞焚林给他套上的。   至于虞焚林和九宫格怎么在海水倒灌里逃出的深渊之底,光影没表现,但想来,这对于两位高手没什么难度。毕竟他俩一个有潜水钟和豪华邮轮,另一个有仿生鲨鱼和灵魂出窍的冲浪板。   在魔毯上短暂休息没一会儿,水面上远远地就漂来了金光闪闪鳄鱼堡垒。   天雷同学终于归家。   本就快剪似的光影,从这里开始更加疾驰飞掠。   没再详细展现于天雷是怎么把深渊之旅和众伙伴转述的——毕竟之前的光影已经展现得够完整——但显然虞焚林送走天雷同学的时候,只在后者记忆中保留了“左眼死亡”的部分,却用【记忆大师】把可能引起过多联想的“深渊尽头被打通”、“荒原之神能量流向鸢尾山谷”、“鸢尾山谷复苏”等隐去了,所以投射画面中只看得到罗漾等人对天雷低落情绪的安慰,却看不到更多的思索、推理。   【他乡之客】被简化成了一场消灭荒原之神的旅程,而现在,于天雷100%完成。   与之相对,1.0罗漾原本解锁的隐藏行程【我即荒原】,也早在荒原之神回流完毕那一刻,消失了,他的隐藏行程位置重新空出来。   深渊里都没荒原之神了,【我即荒原】自然不复存在。   尽管1.0的鳄鱼堡垒里,罗漾他们应该能从于天雷最后一次通讯里有点古怪的说话用词方式,和紧接而来的持续失联,推理出天雷曾被“控制”过,但鉴于自家伙伴最后安然无恙归队,解锁的【他乡之客】也完成了,他们便也没有再主动回去找谁的麻烦。   当然,如果将来双方荒原里又遇见了,那另当别论。   不过短期内应该不会遇见了。   因为海水倒灌刚结束三天,1.0的九宫格就找上了周一。   这段光影早在之前就投射过。   所以这次全部省略。   倒是给了荒原一个全景,狼藉荒凉,没有来自鸢尾山谷的迁徙大军。   罗漾后知后觉明白了两个版本为何在此处有差别。   回忆不久前虞焚林在镇口看见那些鸢尾山谷旅行者的神情,罗漾想,焚林团长应该比自己想通得更早。   1.0的短尾没死,计划成功的它成为了一个更强大、能量更完整的存在。   这样的它自然更有和上面谈判的资本,上面要是还想废弃鸢尾山谷,就必须给它安排一个更满意的去处。   估计比较难办,上面索性就先维持原状,鸢尾山谷区域继续运行。   荒原全景结束,画面切换,再次回到虞焚林在荒原上的秘密据点。   同样的秘密据点,“四人组”却换了阵容。   上次深渊小队——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于天雷。   这次时间回溯——虞焚林,九宫格,周一,被永生茧包裹着的左眼尸体。   光影没具体展现虞焚林怎么得知的“九宫格找到周一”,总之这位焚林团长还是强行加入了拯救左眼的“时光回溯团”。   九宫格对他并不欢迎。   证据就是光影里,他们已经聚在了焚林团长的秘密据点,九宫格却还是没忍住对虞焚林的嘲讽。   “周一说【刻舟求剑的弦】会把我们送到这一切发生的起始点——【他乡之客】触发解锁。到时候深渊之行也要跟着重来一次,万一失败,鸢尾山谷就不能复苏了。”   穿着连帽衫的荒原第一战力,帽兜下的那张脸,极尽挑衅。   “你现在又不管山谷里那些人的死活了?”   于天雷的记忆或许能被轻而易举动手脚,但【记忆大师】在九宫格这里可没用。   清楚记得深渊之底一幕幕的九宫格,或许对短尾不知情——不同于罗漾等人也参与进来的2.0,1.0版本的九宫格并没有机会看见虞焚林和短尾接触的那些光影——但亲眼目睹虞焚林打通深渊尽头,又看到鸢尾山谷复苏的景象,他怎么可能猜不出“拯救鸢尾山谷”才是虞焚林的目的,而自己和左眼,包括最早偶遇虞焚林解锁【他乡之客】的于天雷,都只是对方完成这一使命的“工具”。   1.0的虞焚林,在“离开深渊后就变得沉默”这件事上,与2.0如出一辙。   任凭九宫格怎么嘲讽,焚林团长都只沉着眉宇,死了一样安静。   倒是同在秘密据点里的周一,闻言看向九宫格。   或许是湖泊庭院里相谈甚欢,一见如故,又或许是在准备时间回溯的这几天,同九宫格的交情继续升温,此时拨弦者看荒原第一战力的眼神,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些许认真。   他告诉九宫格:“我还是那句话,【刻舟求剑的弦】不管重来多少次,都难以改变那些影响巨大的结果。”   比如一个仙境区域的存亡,再比如一个旅行者的生死。   然而虞焚林既默认前者不变,又想更改后者。   九宫格也没让拨弦者省心到哪里去。   “明白,了解,你都说好几遍了。”他对周一的态度明显比对虞焚林好许多,即使抱怨也是半开玩笑的友善语气,他甚至没跟对方争论,毕竟人家拥有道具的最终解释权。不过,“我也是那句话,你只要让我时间回溯成功就行,回溯之后的事,我来搞定。”   这话似乎又触及了另外一个难点。   周一深深看向包裹着左眼尸体的永生茧。   半透明的茧壳,薄如蝉翼,流动着温润的光,就像一粟羽的翅膀。   周一的声音穿透1.0的秘密据点,抵达2.0的光影之外——   “跨越生死的回溯不是那么容易成功的,即使有了尸体这把钥匙,还要看你想回去的心情够不够渴望,想重来的意志够不够强大。换句话说……”   支线行程1/4(2/4):【谎言之泉】(+10%,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你在弦上留的刻痕,够深吗?   罗漾相信九宫格想要救回左眼的意志一定足够强大,事实上他也愿意相信虞焚林想救回左眼的那份心。   可这样就能成功改变结局吗?   显然没有。   因为症结在于1.0的焚林团长并不知道即使自己行动失败,上面也不会让鸢尾山谷那些“珍贵的旅行者”真正死去,短尾不救,上面也会救。   所以不管回溯几次,虞焚林都必定要去救鸢尾山谷那些人。   只要虞焚林坚持,两个区域就必定打通,能量洪流就必定来袭。   只要能量洪流来袭,过程中有一丁点波动,有任何一个人受重伤,刻在左眼跳财潜意识里的“救人本能”都会让他走向既定的死亡命运。   那能否把“全部波动因素”都消除?   显然光影前的自家伙伴也在琢磨这件事,因为很快,罗漾就听见一匹好人出声问:“如果当时短尾没有杀掉白手起家,结局会不会不一样?”   “不存在这种可能,”最快回应他的是Smoke,“当时荒原之神已经因为白手起家迟疑了,只要短尾想要荒原之神的能量回流,必杀白手起家。”   武笑笑顺着伙伴们的话往下想,忽然困惑:“它都可以把能量伸过来杀掉白手起家,为什么不能直接过来吸收掉荒原之神?”   要是这么干了,短尾都不至于被后来暴走的荒原之神反向吸收,说不定事情反而顺利,毕竟从1.0的光影里看,短尾活着,鸢尾山谷同样复活。   “因为不能。”或许是对着光影重温1.0的失败让人太压抑,趁着投射画面切换间隙,坐在几米外的虞焚林竟然开口为荒原新人们解惑,“杀掉白手起家的不是短尾原本的能量,而是短尾那时已经拿回的一小部分属于荒原之神的能量。”   区域管理者不可以将自身能量外溢到非自己管辖区域,这几乎已经是明摆着的管理者工作守则。所以短尾再想从荒原深渊里拿回属于自己的能量,也只能找虞焚林替自己办事;所以荒原管理者再想赶走深渊里的家伙,也只能静待时机,暗中推波助澜。   在这样的限制下,短尾没办法过来强制吸收荒原之神,却可以钻个空子,用已经到手的那一小部分深渊能量,轻松弄死一个小小信徒。   荒原新人们静默下来。他们的深渊之旅都过去两个月了,却直到今天才明白,荒原之神当时为什么崩溃暴走。   那片覆盖下来吸收掉白手起家的霞光,来自“荒原之神”自己。   如果能量洪流的波动不可避免,能不能干脆从源头消除隐患,压根不带左眼跳财进深渊?   不进深渊,左眼不就毫无危险了?   但是凭什么大家都解锁了行程或者特殊任务,唯独不让左眼进深渊完成?   罗漾都想不出虞焚林在不透露任何短尾相关信息的情况下,能编出什么理由让九宫格和左眼信服。   根本不可能。   予●溪●笃●伽●   所以只要虞焚林选择救鸢尾山谷,咬死了保密那些信息,左眼跳财就必进深渊。   除非左眼压根没解锁【他乡之客】或者【萍水相逢】、【荒原之渊】。   罗漾视线不着痕迹扫过坐在几米外的焚林团长,余光却无意中捕捉到方遥也在看。   微微怔住。   他怀疑仙女跟自己想到了一起。   如果他们是虞焚林,如果再有3.0,那么从一开始他们就会避开左眼跳财和九宫格,根本不给这两位鸢尾山谷旧识解锁相关行程或任务的机会。   在已经知道了深渊对虔诚信徒开放的情况下,虞焚林完全可以只带着于天雷和抓来的弥神教主进深渊,说不定连于天雷都不用带,毕竟是“三刷深渊”了,没准焚林团长已经熟练掌握了一边牵制荒原之神一边打通深渊尽头的战斗技术。   可惜3.0太遥远,1.0的新光影却在眼前——   日历吊坠的光芒笼罩整个秘密据点!   旅途信息:周一成功使用【刻舟求剑的弦】,沿着刻痕,逆水行舟!   光影画面一下子变成了前所未有的视觉奇观。   荒原消失,仙境消失,宇宙仿佛变成一个无限大的竖琴,天地之间全是一根又一根绝美的琴弦,它们规律有序地拨动,闪烁瑰丽奇诡的光泽,流淌出天籁般的乐章。   原来这就是“弦的世界”。   如此绮丽梦幻,眼花缭乱,拨弦者当真能够准确找到那根想要改变音符的弦?   包裹着左眼尸体的永生茧忽然出现在弦世界上空。   那些弦如涟漪般层层散开,直至最后一丝光怪陆离消失。   乘着时间之舟的旅行者们,终于抵达目的地。   光影画面霎时黑屏,一行文字浮现——   旅途信息:欢迎进入【出发区】,你已选择旅途【诗鬼学园】,请确认ID是否正确?   光影前的2.0罗漾六人和九宫格,脸上没有任何意外,毕竟讲述这一切的周一刚在几秒钟之前说完:“和你们推理的一样,拨弦出错,我不仅没能让时间回溯到虞焚林解锁【他乡之客】的时候,还把‘船’停在了时间线上一个进退维谷的地方。”   一片漆黑的光影画面,就是当时1.0周一、虞焚林、九宫格的第一视角。   之所以进退维谷,是他们连退出“黑屏界面”的权利都没有,仿佛三个飘忽的意念被困在这个即将踏上旅途的【出发区】界面。   “诗鬼学园?”漆黑光影画面中响起1.0九宫格诧异的声音,“这不是我和左眼在漂流大厅时消灭过的旅途吗?”   “抱歉,看来拨弦出了一点差错。”周一轻轻叹口气,声音里的歉意是一种难得的走心与真诚。   九宫格:“什么意思?回到我和左眼进入【诗鬼学园】那一天了??”   周一:“看起来是的。”   “道具起效还能出错?”1.0九宫格显然没料到会在这个环节出问题,“是什么条件没满足?左眼尸体状态不对?还是我想回溯的心情和意念不达标?”   “所有条件都满足了,”周一无奈,“但即使这样,这种跨越生死的回溯也不是百分之百成功率。”   九宫格:“不是百分之百,是多少?”   周一:“……20%到30%。”   九宫格:“你的意思是以尸体为钥匙的时间回溯,百分之七八十的情况下都会拨弦出错?”   周一:“出错也是道具效果的一部分。”   九宫格:“使用道具前你为什么不说?”   周一:“我说了你就不回溯了?还是我说了你就能拿出比刚才更强大的渴望和想要重来的意志?”   九宫格:“……”   一片漆黑的画面里,九宫格沉默下来,虞焚林则始终沉默。   一片漆黑的画面外,2.0的罗漾六人和九宫格,同样也已经懂了周一为什么不提前说。   拨弦者能够感觉到九宫格和虞焚林都拿出了最强烈的回溯意志,这时候再告知两人大概率会拨弦出错,除了给两人增加杂念和心理负担,没有任何正面效果。   拨弦者希望他们能撞上那百分之二三十的运气。   只是希望很美好,现实很无奈。   “行吧,百分之七八十的出错率,我们撞上也不冤。”一片漆黑的光影画面里,1.0九宫格倒是第一个接受现实的,声音里有种来了就上阵迎战的洒脱痛快,“是不是搞定这场旅途就能拨弦回正?”   “以我之前拨弦出错的经验,成功脱离错误地点,就可以拨弦回正。”周一认可九宫格的想法,“而且现在很明显,如果不开启旅途,我们连这片漆黑的【出发区】意念空间都不出去。   声音才落,一直浮现在漆黑光影画面中央的那行文字忽然变化——   旅途信息:ID修改成功。欢迎你,猫薄荷。   1.0九宫格:“怎么又来一个猫薄荷?我和左眼消灭【诗鬼学园】那次没有……”   1.0虞焚林:“是我。”   “……”画面一片漆黑,都能听出荒原第一战力的无语,“你好端端改ID干嘛,忽然想走可爱风了?”   虞焚林不语,只用意念共享旅途信息。   这时角斗场里看光影的罗漾他们才意识到,刚才浮现那条请确认ID,是九宫格进入【出发区】的视角。   现在这条才是虞焚林进来收到的——   旅途信息:欢迎进入【出发区】,你的ID不符合条件,请修改。   为什么不符合条件?   “【刻舟求剑的弦】会让一切回溯在里世界留痕。”不等两人发问,1.0周一便主动解释,“九宫格,你和左眼消灭【诗鬼学园】的时候,虞焚林已经进入仙境,如果他现在以真实ID进入诗鬼学园,当旅途又一次被消灭后,他的ID也会出现在旅途纪录里。但一个旅行者的ID不可以同时既存在于仙境又存在于漂流大厅,对于里世界‘系统’来说这是个Bug,所以他必须改一个新ID。”   显然虞焚林早在看见这条旅途信息时,就想通了,于是非常利索地更名完毕。   只是——   1.0九宫格:“还是没明白,为什么改成猫薄荷?”   1.0虞焚林:“你不用明白。”   1.0九宫格:“和我们在深渊旁边遇见十四街,左眼体验了【行云流水的猫】有关吗?左眼体验完说还挺想变成猫的,你现在就给我改成猫薄荷?”   1.0虞焚林:“……”   1.0九宫格:“……”   1.0虞焚林:“你为什么不能把所有天赋都点在战斗力上?”   1.0九宫格:“我有时候也挺烦自己这么聪明。”   点到为止。   这个话题不能深谈,深了谁都闹心。   比如现在,角斗场里的罗漾偷瞄几米外九宫格那张紧绷的侧脸,2.0的荒原第一战力已经开始闹心了。   光影里不应该这个时间点出现在漂流大厅旅途的虞焚林改了ID,周一却不用。   1.0九宫格:“为什么?”   1.0周一:“因为这个时间点我还没进入里世界,里世界不存在周一,那么周一就是一个崭新ID。”   1.0九宫格:“可是将来等你进入里世界,不就出现Bug了?”   光影外的罗漾简直想狠狠点头。   然而没等周一回答,随着虞焚林更改完ID,被系统确认再无瑕疵的四人组,就这样自动开启了【诗鬼学园】之旅——   【旅途列表】   九宫格[激动]   猫薄荷[压抑]   周一[心神不宁]   左眼跳财[惊愕]   四个人凑不齐一个[理智]。   慢着。   四个人??   终于结束漆黑的光影画面,缓缓变成旅途场景。   阴森压抑的教学楼,空无一人的操场,操场中央一幢五层高的诡异塔楼,塔楼前站着四个旅行者。   来自仙境的九宫格、虞焚林、周一。   来自漂流大厅的左眼跳财。   “你们是谁?我和九宫格刚才确认进入旅途的时候,等候名单里好像还没有你们。”左眼跳财穿着旅途自动配发的学园校服,清清爽爽,气质干净。他有些懵地看着眼前突然多出的成熟男人和英俊青年,又莫名其妙看看和两个陌生人站到一队的自家亲友,“九宫格,这二位……你认识?”   显然【诗鬼学园】的“发车位置”不止两个,是允许更多人组队进入的。   但也显然,九宫格、周一、虞焚林刚才在黑暗意念【出发区】里的那一段,还不算回溯正式开始,没有被“记载”到这个左眼跳财的出发区记忆里。   九宫格在最初的几秒根本说不出话,又想哭又想笑,恨不得把这个活生生的左眼跳财刻进眼底。   虞焚林也目不转睛盯着这个温和青年,视线动容。   周一却抬起头,仰望苍穹。   随着他的视线,光影外的围观者们看见了。   包裹着左眼尸体的永生茧悬在旅途天空,一抹淡色虚影,就像白昼的月亮。   左眼没有复活,此刻站在九宫格、虞焚林、周一眼前的,只是漂流大厅时间点上的“曾经的左眼”。   那“曾经的九宫格”呢?   “你们来自仙境??”左眼跳财才听周一讲了几句,就惊了,不可置信看向九宫格,“你也是未来的?”   本该毫无疑问的回答,九宫格却顿住了。   似乎有一种奇怪的感觉正在他体内流淌。   “不全是。”周一替他说明,“准确讲,现在是带着仙境意识的九宫格融合进了漂流大厅九宫格的身体里,时间回溯不能让回来的人取代过去的人,只能彼此融合。”   但看起来还是仙境九宫格占据主导,因为接下来短短两分钟,就由九宫格主讲,周一、虞焚林适时补充说明,把“左眼跳财进入仙境鸢尾山谷又从山谷进入荒原又在荒原深渊里死亡,他们三个回来就是为了让左眼死而复生”一口气灌输完了。   也不管漂流大厅的左眼同学能否消化得了。   阴森学园操场的空气重新安静下来。   可能是因为旅行者们还站在原地没有行动,诗鬼学园也蛰伏着,尚未对他们展露狰狞獠牙。   左眼跳财咽了下口水,那张让人看着柔和舒服的脸上,神情有些不知所措。   “从今天早上开始,我的右眼皮就一直跳,我还跟九宫格说,左眼跳财,右眼跳就是封建迷信……”   来自漂流大厅的“善良庸医”诚恳分享自己此时此刻的心情。   “今天真的很平常,我和九宫格就是想小小地刷一下这场旅途。”   “这场旅途之前已经被完成过一次了,但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只有45%,我和九宫格想试试看我们两个能不能一举拿下100%。”   “今天漂流大厅里也没发生什么事儿,风平浪静,一派祥和……”   然后,毫无心理防备的左眼跳财迎来“三位大神”。   他们说着什么刻舟求剑、时光回溯、你死了现在尸体就挂在天上那个半透明茧里、我们来救你之类,就这么冲到了自己面前。   左眼跳财:“能不能再给我一分钟缓缓?”   九宫格:“还剩五十九秒。”   左眼跳财:“!”   九宫格:“要是仙境的你,现在已经缓过来了。”   左眼跳财:“大哥,我还没进仙境呢。”   九宫格:“你总会进的,现在提前适应一下。”   左眼跳财:“拔苗助长只有害处。”   九宫格:“……”   左眼跳财:“你那是什么表情?”   九宫格:“说不过你又不服气的表情。”   左眼跳财哭笑不得:“你怎么进了仙境还这样。就知道让我成长,你自己还不是一点没变。”   九宫格双手插兜:“不是我不成长,是我已经没有成长空间了,战斗力顶格,脑子也够用,再想变强那些藏在里世界后面的家伙就得出手干预了,不然影响里世界能量平衡。”   左眼跳财终于忍不住,噗嗤乐出声。   他一乐,九宫格也跟着乐了。   一对好兄弟乐得像两个小朋友,时间的鸿沟被瞬间抹平。   他们的站位也很有意思,原本是左眼一个人站这边,另外三人站对面,泾渭分明。   可不知不觉,九宫格就跟左眼勾肩搭背了,那边只剩下周一和虞焚林两个外人。   周一:“……到底还解不解决【诗鬼学园】了?”   虞焚林:“你好,虽然显示ID猫薄荷,但其实我叫虞焚林。”   尽管并没有人关心焚林团长的真正ID,但出于礼貌,左眼跳财还是朝他轻轻颔首:“你好。”   虞焚林:“我利用你们牵制荒原之神,最后把你害死了。”   左眼跳财:“嗯,刚才你们已经给我讲过了。”   虞焚林:“你不生气?”   左眼跳财想了想,认真回答:“还好,可能因为我没亲身经历,到现在也觉得像在听别人的事,而且——”他给了虞焚林一个温暖的笑,“你不是和他们一起回来救我了么。”   他不能代替未来的自己原谅虞焚林。   但也愿意给出现在自己最真实的心情。   虞焚林定定看了他良久:“谢谢。”   左眼跳财摇摇头,不再说什么,转而去问周一更重要的正事:“等旅途结束,我和九宫格回到漂流大厅,还会记得曾在这场旅途里和未来的你们见过吗?”   不愧是好兄弟,都关心旅途结束之后的事。   九宫格刚才问旅途结束后,旅途纪录里的“周一”Bug怎么解决,还没得到回答。   正好,周一可以一次性为他们解惑——   “记忆也会留痕,但真正能永久记得这些的只有我这个拨弦者和他们两个‘乘舟者’,其余所有人的记忆都会很短暂,只能持续到你离开漂流大厅的时候。”   “因为这里是拨弦出错的地方,在出错位置的任何行为都不能永久改变历史。”   “当旅途结束,我们三个离开,抽离了‘未来部分’的九宫格会变回‘曾经的九宫格’,和你一起回到漂流大厅,而记得我们三个来过的,只有你。九宫格的记忆还是曾经正确历史的记忆,就是你们两个一起消灭【诗鬼学园】。”   “但是旅途纪录里会有‘周一’和‘猫薄荷’的ID,届时整个漂流大厅的人,包括九宫格在内,可能都会问你,周一和猫薄荷是谁。”   “你随便回答,无所谓,因为当你进入仙境的那一刻,所有因为拨弦出错发生的记忆都会被修正。”   “你会忘记现在发生的一切,九宫格也不再记得旅途记录里有四个ID,你们的记忆都会回到最初只有你们两个消灭这场旅途的时候。”   “同一时间,那些仍留在漂流大厅的旅行者们,记忆也会被合理化。他们会默认周一、猫薄荷已经跟随你和九宫格一起进入仙境了。”   “我进入漂流大厅的时候,大厅里那些人已经默认周一、猫薄荷、九宫格、左眼跳财都是早就进入仙境的前辈大神。”   光影里的左眼跳财和光影外的罗漾几乎向两个周一同时发问:“可是你进入漂流大厅的时候还会顶着周一这个ID,到时怎么解释?”   但境遇不同,左眼和罗漾提问的后半段也不同。   光影里的左眼:“难道未来你进入漂流大厅的时候,还会有第二次覆盖整个漂流大厅的记忆合理化?”   光影外的罗漾:“【刻舟求剑的弦】还在起效吗?那为什么我的疑问持续到现在也没被修正?”   坐在角斗场中央的2.0周一只是摊摊手,没说话。   因为光影里的拨弦者已经给出很详细解释——   “左眼,以你进入仙境为分界点,这一次拨弦出错就彻底结束了,【刻舟求剑的弦】效果终结。现在这个时间点我还没进入里世界,未来等我进入乐园大厅,又从乐园大厅进入漂流大厅的时候,整个漂流大厅都会发现来了一个和古早大神ID重名的旅行者……”   左眼跳财:“对啊,这不就难以解释了。”   “所以不需要解释,”周一优哉游哉,从从容容,“他们问我,我就说我也不知道原因,如果你们觉得我身上藏着秘密,欢迎随时来找我面对面讨论。”   “……”不发表意见是左眼跳财最后的温柔,但他的眼神分明在闪烁,你是不是有什么大病,我这个庸医也治不了的那种。   周一可能没有第一时间洞悉温和青年的心情。   但虞焚林洞悉了。   善于不动声色观察的焚林团长,分享自己的心得:“这位拨弦者对一切事情都提不起兴趣,很希望能天天有人上门找茬,为他平淡如死水的里世界生活激发一些乐趣。”   左眼跳财:“……”   九宫格:“……”   周一神情复杂看向虞焚林,与在湖泊庭院蹬着大白鹅主动告诉九宫格自己对什么都提不起兴趣时截然不同:“谢谢你对我了解得这么透彻,但其实不用。”   拨弦者的双标明明白白。   不知是不是旅行者的迟迟不行动,引发了旅途恶意,光影中的诗鬼学园忽然响起扩音大喇叭——   “操场上那四个学生,哪个班的?上课时间你们跑到外面干什么!”   随着这一声吼,操场风云变色。   那幢诡异的五层塔楼开始猛烈震动,现代化的外墙纷纷脱落,露出内里阵容。   赫然一座古色古香的五层塔,仿佛可以幻视无数座曾在古代文人墨客笔下被提及的登高望远楼。   意蕴悠长的朗诵声响彻整个校园。   “欲穷千里目,更上一层楼……”   王之涣的《登鹳雀楼》。   “昔闻洞庭水,今上岳阳楼……”   杜甫的《登岳阳楼》。   “孤帆远影碧空尽,唯见长江天际流……”   李白的《黄鹤楼送孟浩然之广陵》。   一只巨大的鸿雁从天际向着操场中央俯冲而来,它展开的羽翼将地面上的四人凶猛覆盖。   鸿雁仍不减速,俯冲之后又贴着地面昂扬飞起,姿态优美漂亮。   而四个旅行者也已经贴在它的巨翅之下,被鸿雁带着一起飞向高空。   手捧花、发财麻将牌、金色鱼钩、日历同时闪烁,送来诗鬼学园的正式迎接——   旅途信息:庞眉书客感秋蓬,谁知死草生华风。我今垂翅附冥鸿,他日不羞蛇作龙。   李贺的《高轩过》。   虽然只是一首应酬诗,但或许因为作者有着“诗鬼”的名号,便被拿来用作旅途开场。   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登诗楼】(当前进度0%)   虽然被鸿雁带着翱翔广阔天空,但紧贴在巨型鸟翅下的左眼跳财还是担心周一和虞焚林不清楚这场旅途是要干什么,所以语速飞快地大声科普——   “这场旅途是现实中一个游戏的投射,开发者们想做一个能激发学生对古诗词兴趣的游戏!”   “主线行程是登顶操场上那座五层塔!”   “支线行程一共有四个,分别是【咏鹅】、【空山新雨】……”   先别介绍行程了。   光影外六个此前对【诗鬼学园】完全不了解的六个荒原新人,在内心不约而同发出灵魂拷问——为了激发学生对古诗词兴趣所以做了这么一个阴气森森的【诗鬼学园】?这是什么究极邪恶的开发组!   然而原本这个时间点上,仅凭九宫格、左眼跳财两个人就消灭了旅途。   何况现在又额外增加周一、虞焚林两个战斗力。   鸿雁将四个旅行者送回操场。   速通【诗鬼学园】大作战正式开始!   左眼跳财第一时间按照已知的45%攻略,冲到教学楼北侧某个极其隐蔽角落里,揪出一只鹅笼。   刹那间,刺骨冰凉的河水从四面八方涌向左眼跳财。   “叮叮当~”   提示音清脆悦耳。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1/4:【咏鹅】(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你要浮绿水,努力拨清波。   同一时间,根本无需左眼科普,本就知道攻略的九宫格直奔操场和教学楼之间的一块绿地,果断把正在给草坪洒水的喷头暴力破坏。   原本低空喷洒的水一下子涌向天空,喷泉似的,又如雨般落下。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2/4:【空山新雨】(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学园的天气太干燥,一场雨可不够。   周一和虞焚林组队进入那座五层塔。   一进门就收到旅途信息:你已踏入诗塔,请怀有敬畏之心。   诗塔一层没有太多陈设,但无数画卷挂满墙壁。   通往二层的楼梯被阻断,来自旅途能量,周一和虞焚林无法突破。   想继续上楼,要先破解诗塔一层的秘密。   好在到这里,还是攻略部分。   周一在满墙看花眼的古画中,准确找到左眼跳财说的那副边塞风光图。画师用古意盎然的笔触绘着寒风卷枯草,飞雪袭边塞。   “北风卷地白草折,胡天八月即飞雪。”拨弦者吟出正确诗句。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3/4:【北风卷地白草折】(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同学,天气冷了,别穿太单薄。   呼啸寒风瞬间席倦诗塔一层,刮在人脸上就像刀子。   诗塔和那些古画全部消失,穿着单薄的周一和虞焚林刹那置身于《白雪歌送武判官归京》一诗所描绘的场景,西域边塞,八月飞雪,几秒就被冻透的拨弦者于严寒中苦苦支撑。   但这只是周一需要面对的关卡。   虞焚林早就被分配了解锁最后一条支线的任务。   于是在冰天雪地间,焚林团长一声大喝:“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   背错诗不怕。   但胡乱搭配,不能忍。   一个体格堪比战神的语文老师从天而降,投下的阴影将虞焚林完全笼罩,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让寒风战栗,雪片颤抖:“你,现在就跟我回办公室。”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4/4:【无情的全文背诵机器】(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不背诵完不许下课!   光影里的1.0虞焚林:“……”分到这个支线任务时应该抗议的。   光影外的罗漾六人:“……”任务是九宫格分配的,很难说不掺杂个人恩怨。   可是看高手们刷旅途,确实是一种享受。   罗漾也总算明白了,为什么他们消灭【澜霓公寓】已经算快了,却还是在用时上输给【诗鬼学园】,顶着6200满分也只能在排行榜上从第五名开始占位。   原始版本里,左眼和九宫格拿着45%攻略消灭【诗鬼学园】,耗时可能没有这么短。   但现在,从仙境回来的九宫格可是拿着100%的攻略!   光影画面开始加速——   【咏鹅】,进度30%!   【空山新雨】,进度50%!   【北风卷地白草折】,进度40%!   【无情的全文背诵机器】,进度10%!   九宫格负责的空山新雨率先来到“诗鬼学园”触发点。   他们现在看到的根本不是真正的学园,而是笼罩在学园上的美好假象。   光影前的荒原新人们:“……”就现在这个画风阴森压抑的学园都能算“美好假象”了?   是的。   九宫格一骑绝尘,【空山新雨】率先进度突破60%!   手捧花吊坠光芒四射。   2/4支线竟然摇身一变,换了名字。   支线行程2/4:【诗坟】(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幽冥鬼火,吊唁诗魂。   不久之后,分散在学园另外一处的左眼跳财和被困在塞北冰雪天地的周一,也相继将各自支线进度推到60%。   【咏鹅】和【北风卷地白草折】两条支线也正式更名!   现在从1/4到3/4的支线行程是一脉相承的——   【诗夜】   【诗坟】   【诗狱】   在荒夜里,以诗为灯。   在乱葬岗,以诗吊唁。   在无间炼狱,以诗为刃,杀尽恶鬼,绝地逢生。   虽然不知道游戏开发者们都经历了什么,但他们的怨念投射到里世界,构建出这样一个危险至极的诗鬼世界。   九宫格的诗词储备可能做不到大杀四方。   但【满天神明直升机】可以。   机械降神,只杀不渡。   “你这是犯规啊啊啊——”再强大的旅途BOSS也在神明剑下灰飞烟灭,毕竟人家是专业的。   “哎?怎么就三个支线改名字了?”光影前的于天雷看进去了,思维一直跟着旅途进度走,“钓鱼佬解锁那个【无情的全文背诵机器】呢?”   投射画面感知到观众心声,特地开辟出焚林团长单人视角的画中画——   没受到任何外界干扰的诗鬼学园教师办公室。   “……相与枕藉乎舟中,不知东方之既白。”虞焚林终于在尝试了十几遍后,一字不落背诵完了老师递过来的《赤壁赋》全文。   语文老师总算勉强满意,但还不忘最后偷袭:“作者是谁?”   虞焚林:“……”   语文老师拍案而起:“苏轼,苏轼,这都记不住?!”   虞焚林:“请您再问一遍。”   语文老师:“作者是谁?”   虞焚林:“苏轼。”   语文老师:“嗯,这还差不多。”   漫长的极限拉扯中,焚林团长显然已经摸清支线考核NPC的套路。   但摸清套路,不等于能够轻易取胜。   语文老师又递过来一张纸:“来,再把这个全文背诵。”   虞焚林接过新的考验,忍耐濒临极限:“《后赤壁赋》?!”   语文老师敲办公桌:“你这个同学喊那么大声干什么。”   焚林团长终于忍无可忍:“这里是诗鬼学园,为什么要一直让我背赋?就不能给我几首五言绝句?七言也行啊!”   语文老师:“诗词歌赋不分家,你怎么可以挑肥拣瘦!”   虞焚林:“……”   光影外的荒原新人们:“……”老师真严格啊。   虽然在焚林团长这里耽误了一条支线进度。   可其他战友都在高歌猛进。   左眼跳财完成了为两位同学传递信笺的任务,并通过信笺线索探明两位同学的偶像正是历史上两位赫赫有名的诗人至交,白居易和元稹。   旅途信息:残灯无焰影幢幢,此夕闻君谪九江。垂死病中惊坐起,暗风吹雨入寒窗。   这是元稹的《闻乐天授江州司马》,写在他得知白居易遭贬谪时。   旅途信息:夜来携手梦同游,晨起盈巾泪莫收。君埋泉下泥销骨,我寄人间雪满头。   这是白居易的《梦微之》,微之是元稹的字。   所以难怪一句“垂死病中惊坐起,笑问客从何处来”,会让旅途如此愤怒,甚至触发了那条让虞焚林头疼的支线【无情的全文背诵机器】。   因为这个游戏的开发组是真心喜欢诗词,也是真心想要开发出一款寓教于乐的游戏,只是投射进里世界后遭到扭曲变形,让这款游戏成了【诗鬼学园】的样子。   随着左眼完成特殊任务,信笺飘然而至。   致左眼跳财:   不是诗鬼,是至交。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1/5【不是诗鬼】   光影前的围观者们屏住呼吸,已经开始感同身受那种一往无前冲锋旅途的酣畅淋漓。   特殊任务2/5【穷途末路】完成!   特殊任务3/5【诗魂永存】完成!   恭喜你找到彩蛋【李太白的酒】!   隐藏行程【我爱打油诗】,进度100%!   特殊任务4/5【别有洞天】完成!   1/4行程【诗夜】,进度100%!   2/4行程【诗坟】,进度100%!   3/4行程【诗狱】,进度100%!   特殊任务5/5【诗韵乐园】完成!   4/4行程【无情的全文背诵机器】,进度100%!   作为旅途里唯一一条没有改变剧情的支线,焚林团长以一己之力熬完全程。   四枚吊坠闪烁微光,来自【诗鬼学园】的最后一条信息送达——   旅途信息: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很奇妙,明明耳熟能详的送别诗有那么多,旅途却以《红楼梦》中太虚幻境石碑坊上的楹联作为告别。   罗漾不知道这是开发组最初的游戏设计,还是他们对游戏倾注的情感投射进里世界后,被里世界能量“二创”出收尾。   但这好像也没那么重要了。   出口盒子贩售机和旅途出口一起出现。   光影同步切入当时漂流大厅的画面。   四个人的ID冲上大厅旅途排行榜。   而从今以后的【出发区】里,再找不到【诗鬼学园】。   短短几秒,光影再度切换。   绚烂绝美的弦世界重新降临。   一叶扁舟行驶在弦上,载着旅行者回到正确的地方。   光影视角离开弦世界,回到荒原上的秘密据点。   原来所谓“解决掉【诗鬼学园】就能将出错的弦拨回正轨”,不是指会继续送他们前往正确的时间回溯目的地,而是将他们送回这次拨弦的起点。   再来一次,还是就此放弃?里世界把选择权交给旅行者。   可是回来的只有虞焚林和包裹着左眼尸体的永生茧。   周一和九宫格呢?   光影再变。   竟然是九宫格的成绩单空间。   他的出口盒子已经打开,空盒落在地上。   消灭旅途的满分成绩单浮现在半空。   盒里生物却从始至终都没出现。   九宫格在盒子弹开一瞬间就感知到了来自对方的能量气息,但情况不明,暂时观望。   终于,浮在半空的成绩单变成一块类似通讯屏的半透明界面,一个长风衣、猎鹿帽、嘴里还叼着烟斗的灰狼青年影像出现。   “抱歉,旅行者,我不能与你面对面,尽管你刚刚以非常优秀的表现消灭了【诗鬼学园】。”   九宫格隔空看向对方那双狼眼:“为什么不能跟我面对面?你怕我?”   侦探狼笑了:“不用试图激怒我。我的职责不光有发放成绩单,还有一旦发现可疑分子或不安隐患,及时出手将其对里世界的危险系数降到最低。”   九宫格皱眉:“我是可疑分子,还是不安隐患?”   侦探狼:“都是。旅途能量告诉我,它无法定义你的存在,放你离开,可能造成无法预计的后果。”   九宫格锲而不舍“邀请”:“我要是这么危险,你更应该立刻现身解决我。”   侦探狼摇头:“你能量太强,我对付不了,但也不用我出手,这个成绩单空间会把你永久困住。”   九宫格沉默下来。   因为这个成绩单空间正散发出一种该死的“屏障能量感”。   这种感觉和笼罩在鸢尾峰周围的屏障完全相同。   和挡在深渊之上的屏障也如出一脉。   曾经的九宫格因为没解锁【征服鸢尾峰】,迟迟无法靠近管理者所在区域。   也因为不知道要带虔诚信徒,而一直进入深渊失败。   半空的“通讯屏”倏然消失,连一个礼貌的再见都没有。   成绩单空间一片寂静,九宫格才察觉身后另一个人的呼吸。   光影之外的角斗场,一片寂静,连2.0周一都停止讲述,只有吊坠还在继续投射。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好人、Smoke紧盯光影画面,一言不发。   九宫格挑眉看着光影。   似乎每个人都有预感,有什么要发生了。   或许因为九宫格忽然被困。   又或许是因为早就出现在他身后的周一,手里拿着刀。   拨弦者起效这把武器道具的初衷,是想解决绊住九宫格的盒里生物。   这一点光影外的观众们都能作证。   因为当光影从顺利回到秘密据点的虞焚林身上,切回周一和九宫格时,画面是二分格。   左边一半,周一走进旅途出口,手里的盒子自动弹开,拨弦者随即进入成绩单空间。   右边一半,九宫格也相同流程进入成绩单空间。   但很快,周一那边就顺利完成流程。现身的盒里生物没觉得这位旅行者有什么异常,发完成绩单和奖励,公事公办的盒里生物与成绩单空间一起消失。   然而拨弦者却停留在了时间的弦上。   这时候,周一就知道出问题了。   他站在弦的世界,周围空空荡荡什么都没有,那些竖琴一样漂亮的弦几乎都消失了,只剩下最后一根,孤零零悬在那里。   周一走向那根弦。   依稀听见九宫格与盒里生物对话的声音,但不真切。   盒里生物不放行?   光影外的围观者们完全同步接收到了吊坠传递的拨弦者心情。   接着武器道具起效。   那把刀就出现在了周一手中。   英俊拨弦者初次展现他危险的一面。   没有刀鞘,布满漂亮锻造花纹的刀身反射寒光。   周一比九宫格更早意识到情势严峻,如果盒里生物坚持不放行,那就只能强行突破了。   只是情况比他预想得更糟。   盒里生物根本没有真正现身。   察觉另一个人呼吸的九宫格,回头看见拿着刀的拨弦者,不在意的视线甚至都没在刀锋上停留:“你也被困住了?因为我?”   九宫格猜对了。   当有其他人被困在弦上时,拨弦者的行动就只能与这个人绑定。   所以刚才周一虽然走近了仅剩的那根弦,但还没有决定进入,【刻舟求剑的弦】就已经强行把他送进了九宫格的成绩单空间。   现在他的自由都系在九宫格身上。   九宫格能出去,他才能出去,九宫格如果被困在这个成绩单空间里一辈子,他也只能跟着被困到死。   不过也有九宫格尚未猜到的部分。   如果被困在弦上的人死了,限制自然解除,拨弦者也可以脱困。   原本准备对付盒里生物的刀锋,映出周一眼底深处的冷漠。   他本就是义务帮忙,实在没必要搭上自己一条命。   【你曾经想过要结束自己的生命吗?】   【那倒没有。】   【不是都‘三无’了。】   【所以才更好奇‘三有’。我想知道自己有斗志、有激情、有奋斗目标时会是什么样,以及什么人或者什么事能带给我这些。】   周一想起了几天前在湖泊庭院里和九宫格的聊天。   你看,他没说谎,他还挺想好好活着的。   那就简单了。   杀掉九宫格,弦上只剩自己,事情解决。   如果九宫格反抗,对战起来确实麻烦,但在这个仍处于弦世界支配的空间里,他有近乎犯规的绝对胜算。   既然都想明白了,周一不懂自己为什么还不动手。   他在初级乐园大厅时就拿到【刻舟求剑的弦】了。最初一段时间,他帮过很多人时光回溯,一来是想多看看道具效果,二来也算顺手做好事。   但就像他到现在都认为拯救左眼跳财不会成功一样,从前的那些帮忙,但凡涉及到“起死回生”,无一成功。   他看过太多回溯者的悲痛欲绝,信念崩溃。可怕的不是又一次重温亲友死亡,而是怀揣着一定可以把人救下的希望,却又一次在死亡命运面前败下阵来。   周一本就淡漠的情感在一次次徒劳的刻舟求剑里彻底枯竭。   他好像变成了一个空心人。   不是冷酷,不是残忍,也不是什么视人命如草芥的恶徒,只是懂得了命运的不可更改,所以当它降临时,更淡定,更漠然。   就像现在。   不得不杀掉九宫格,才能让自己离开被困空间,也是命运早就注定的一环。   那自己还犹豫什么呢?   周一甚至听见了自己清晰的心跳。   噗通,噗通,噗通。   那样鲜明,那样有力。   久违的,活着的感觉。   “我还以为刀上写着通关密码呢,你看这么认真。”九宫格不知何时已经从相距一步之遥的面对面,来到了周一身边,肩碰着肩,头挨着头,一起认真欣赏锃亮刀锋。   沉浸在自己思绪里的周一完全没察觉九宫格已经靠得如此近,乍一听到耳旁声音,手腕一动,刀刃折射的光芒随之晃动,掠过两张肩并肩的脸。   “这都能吓一跳?”九宫格狐疑,“你是不是想什么坏事儿,做贼心虚呢。”   周一根本没有张嘴机会。   因为荒原第一战力可不单单是靠战斗力进入仙境的,还有脑子。   了然的神情出现在九宫格那张神采飞扬的脸上:“知道了,把我解决,你的困境也就解决了。”   周一终于转过头。   他发现九宫格没有后退。明明已经察觉自己散发的杀机,这位仙境高手仍然离他这么近,近到只要他现在抬起手,手里的刀锋就能深深划开九宫格的脖子,连第二个多余动作都不需要。   这把武器道具杀伤力极高,见血封喉,哪怕受伤后立刻使用神医程度的治疗道具都救不回来。   “看来你是真没招了。”九宫格叹口气,叹完了似乎觉得还不够,又失望地凝视近在咫尺的那张英俊脸。   四目相对。   周一:“什么意思?”   九宫格:“你但凡还能想出其他脱困办法,也不会不要命地把主意打到我身上。”   周一:“……”   九宫格:“打就打了呗,还不藏好,我刚才要是先下手为强,你现在坟头草都二尺高了。”   周一:“……我要杀你,你不愤怒?”   九宫格:“我不愤怒,但很失望。”   周一:“因为我犹犹豫豫不动手?”   九宫格无语,看周一的眼神仿佛在质问“你有病啊”:“我失望是你又刻舟又拨弦,看着厉害得不行,结果遇见问题除了解决制造问题的人,竟然没有备用方案。”   周一:“……”   九宫格的无语又变成同情:“偏偏制造问题的人是我这个荒原第一战力,你打又打不过,更别说弄死,现在是不是觉得自己特倒霉?后悔帮我这个忙了?”   之前确实闪过一霎的后悔。   可是现在,周一也惊讶于自己的笃定:“如果重来一次,我还是会答应帮你。”   九宫格愣住,然后乐了:“那重来一次吧。”   战力全开的九宫格,动作之快没人跟得上。   周一甚至连反应都没反应过来,温热的鲜血已经飞溅到脸上。   九宫格握住他的手腕,用力向上一抬,连夺刀的步骤都省了。   刀锋深深割开脖颈。   周一大脑空白。   留存在记忆的最后画面,只有九宫格那一口灿烂的白牙。   荒原第一战力是笑着赴死的,因为这场刻舟求剑还没完,现在接力棒交到周一手中了。   光影里,一切都那样猝不及防,1.0的周一甚至在成绩单空间消失的一刻都没能回过神。   光影外,却是六个荒原新人、周一、虞焚林都感知到了1.0九宫格的心理活动。   光影外的九宫格不用感知,因为他的性格从来没变,当吊坠投射里的自己说出“看来你是真没招了”时,他就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   已陷死局,无非两种结果。   他活着,两个人都困死。   他死了,周一独活,回去还能用【刻舟求剑的弦】再次回溯。   九宫格甚至预判了自己绝对不会夺刀,而是借周一的手直接杀掉自己。   为什么?   自然是要给周一留点负罪感,否则这个看起来不太可靠的家伙回去之后跑了,再不管这档子事儿,自己不就白死了。   角斗场里荒原第一战力虽然对前尘往事毫无记忆,但也很赞同1.0自己的杀伐果断。   只是——   伴随着光影将“当然要给周一留点负罪感”这种心声传递到每一个观众感知里。   不远处,六个荒原新人缓缓转头。   近处,一个焚林团长、一个被坑得曾经苍白破碎的拨弦者,缓缓抬头。   被十六道视线聚焦的九宫格:“……”   逃避可不是荒原第一战力的风格。   于是九宫格正式迎上周一视线:“虽然不是现在这个我干的,但你要是生气,可以揍我。”   周一:“我可以揍你?”   九宫格:“当然,不过我会还手。”   周一:“……”   光影里的1.0周一终于回到那个秘密据点。   九宫格死了。   连尸体都没能回来。   万幸,左眼跳财的尸体还在。   【那重来一次吧。】   光影里仿佛又响起九宫格洒脱的声音。   日历吊坠绽放前所未有的盛大光芒。   旅途信息:周一成功使用【刻舟求剑的弦】,沿着刻痕,逆水行舟!   被道具光芒笼罩的周一,神情里前所未有的执着。   那个苦口婆心劝九宫格不要白费力气、再怎么刻舟求剑也是徒劳的拨弦者,仿佛死在了成绩单空间。   原来事情不落到自己身上,是不能感同身受的。   理智依旧告诉他,尝试再多次也是改变不了结局的刻舟求剑。   但犹如擂鼓般的心跳,已经和身旁渴望救回左眼跳财的虞焚林,同样频率。   光影画面再度变成弦的世界。   这一次,拨弦者的小船终于踏上那条成功概率只有百分之二三十的正确航程。   荒原,玉米地,初入仙境的于天雷踩到奄奄一息的钓鱼佬。   也没有真的奄奄一息。   只是这样更容易激发荒原新人的同情心,让【萍水相逢】解锁得更顺利。   画面切换。   还是荒原,周一升起白日篝火,然后躺到地上,静静望着天上那些奇形怪状的云。   按理说他现在应该立刻回到初级乐园大厅,与那个正确时间点上的自己融合。   但因为船上还有虞焚林这个同行的“乘舟者”,于是拨弦者便获得了在乘舟者回溯初始点短暂停留几天的特权。   为什么还要停留在这片荒原?   周一也不清楚。   一个东西悄悄爬上他的衣袖。   巴掌大,黑褐色,根系像腿脚。   周一毫无察觉。   他沉浸在自己的情绪里,但又无法形容那是一种怎样的情绪。   悲伤?怅然?失落?   好像都有,又都像风一样抓不住。   “九宫格死了,其实我无所谓……”   躺在地上的拨弦者忽然自言自语起来。   他自己都吓了一大跳。   但嘴巴像是有了自主意识,周一听见自己还在说。   “我不喜欢那个家伙。”   “战斗力确实很强,但也太拽了,自信过头。”   “竟然主动死在我手里,奇怪的脑回路。”   “凭什么觉得我脱困了,就一定会再使用一次【刻舟求剑的弦】去捞他?”   “我又不是喜欢上他了。”   戛然而止。   拨弦者忽然从地上坐起,低头看向手臂。   下一秒,他将那块巴掌大的黑褐色从手臂上扯下,捏在手里。   形状像个舌头的黑褐色生物在拨弦者手中奋力挣扎。   周一感知到自己意念之中的变化,后知后觉他刚刚被这个荒原生物操控了。   “原来是个会让人说谎的小东西……”   拨弦者重新躺下。   那些在他身体里横冲直撞的情绪开始变得分明。   难过,后悔,痛苦……   情绪波动过大,【刻舟求剑的弦】在本就容易能量失控的荒原里,自动起效。   但是没有尸体,无法拨弦。   道具能量只是不断将拨弦者送回那个亲手杀了九宫格的瞬间。   一次次身临其境。   一次次故地重游。   周一在逐渐麻木的思绪里想,原来我喜欢上那家伙了啊。   【刻舟求剑的弦】终于停歇。   那些难过、后悔、痛苦,最后都归于巨大的无力与悲伤。   画面切换。   一个荒原新人看见篝火,庆幸自己终于在这片荒凉仙境碰见了第一个人。   那就是现在光影前的罗漾。   版本2.0,开始了。   吊坠投射也终于定格——   支线行程1/4(2/4):【谎言之泉】(+1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任意拨弄时间的弦,反复重游刻骨铭心的时间点,带着层层累积永不清空的记忆,却捞不起那把沉在水底的剑。 第313章 弥蒂尔芬荒原(七合一)   旷古的风吹过角斗场,为这个由道具构建的充满历史厚重感的遗址,平添了几分静谧。   当光影按照线性叙事完整落幕,每个人在这段旅程里的位置与角色终于变得饱满而清晰。   于天雷,一款没背负任何苦大仇深剧情的“行程领衔主演”,他能与虞焚林、九宫格、左眼跳财并列为【萍水相逢】“原始股四人组”,全靠登场顺序不可撼动——是他在玉米地和虞焚林的相遇,开启了这后面这一系列跌宕起伏恩怨纠葛生死存亡回溯重生的序幕,哪怕重来,也得回到天雷同学这个原点。   罗漾,一款在荒原里随便找个篝火取暖就不小心踏入了命运齿轮的“联合出演”——开山帮后巷,他们一看见虞焚林,话都没说就解锁了【萍水相逢】,原来不是因为他们当时和天雷同学在一起,而是罗漾身上早就被周一预约的【谎言之泉】,与【萍水相逢】正式联动。   方遥、武笑笑、Smoke、一匹好人,四位纯纯无辜的“见者有份”——因为一直跟罗漾、天雷同行,前三位【谎言之泉】【萍水相逢】都没落下。好人四个支线位都满了,也没被放过,一个【我即荒原】的隐藏行程和一个【刻舟求剑】的特殊任务,牢牢拴住了他的上下半场。   周一近乎毫无保留的讲述,解开了许多谜团,却又带来新的疑惑。   “九宫格为什么会被困在成绩单空间?”于天雷心有余悸摸着自己脖子,光影里慷慨赴死的九宫格没怎么样,他一个围观群众倒是现在还觉得幻痛。   罗漾不确定这两个月时间,周一有没有就此问题得出结论,但他相信拨弦者一定注意到了当时烟斗狼的那句话——   【旅途能量告诉我,它无法定义你的存在,放你离开,可能造成无法预计的后果。】   谁料罗漾还没开口,九宫格本尊先对着周一发问了:“什么叫旅途无法定义我的存在?”   “因为仙境的你在进入【诗鬼学园】时,与旅途里的你融合了,旅途无法判断融合后的你属于哪一种时间状态。”   拨弦者果然已经利用这段时间想明白了为什么上一次会走入死局,而且比罗漾预计得还要更清楚透彻。   “当时的你既属于过去,又属于未来,但既不是纯粹的过去,也不是完整的未来,”周一继续对九宫格解释,“所以旅途不能把你放回漂流大厅,也不能像对待虞焚林那样,让你轻松回到仙境。”   “不太对吧……”思维不咋缜密的天雷同学都难以被说服,疑惑望向周一,“你没提前预判到这种情况的发生吗?”   一匹好人也费解:“不是说拨弦出错的概率高达70%-80%,那以前拨错弦进入曾经旅途的那些‘乘舟者’,后面都怎么样了?”   都用自身死亡,换拨弦者脱困?   Smoke和武笑笑没说什么,但他俩默默看向拨弦者的眼神,不约而同浮现“你双手到底沾了多少鲜血”的微妙复杂。   周一读懂,周一无语,周一心累。   “各位,我在光影里还不够真情流露么,但凡我曾经有过类似经验,被困成绩单空间时还至于表现得那么烂?”   “拨弦出错进入从前时间点的旅途,的确经常发生,但在此之前每一个和曾经旅途里自己融合的人,完成旅途后都会顺利‘拆分’回‘曾经的自己’和‘拨错弦的自己’,接着两个自己各归各位。”   只融合记忆不融合情感的英俊男人,即使重看光影,也没有罗漾记忆中的悲伤情绪,他单纯在阐述事实,自证清白。   同时把问题抛回给重点怀疑对象——   周一:“所以,为什么一到你身上,拨弦出错就变成了死局呢?”   “?”九宫格感觉头顶罩下来一大片阴影,可能是正在降临的黑锅,“怪我?”   周一客客气气:“探讨一下。”   九宫格眯起眼,鬼才信。“探讨”翻译过来就是“我们来研究一下怎么才能把全部责任合理地推卸到你身上”。   罗漾发现,人的情感真是很玄妙的事。   1.0的九宫格如果没死,以他和周一在湖泊庭院初次见面就能让后者同意帮忙的融洽氛围,未来说不定真能发展出什么浪漫泡泡。   但“重来一世”,2.0的周一和九宫格现在看起来连在同一片湖泊里乘船都难,即使各自蹬着一艘天鹅公主船,感觉也要被丝毫不相让的他俩撞成碰碰车。   好在罗漾对于“爱情故事”没有执念,那是天雷同学的领域,他只关心三个问题。   第一个问题。   罗漾:“周一,你这次还会使用【刻舟求剑的弦】带我们回溯吗?”   如果是篝火旁那个周一,这个问题根本不用问,只要九宫格说“我想救左眼”,苍白破碎的拨弦者必定义无反顾帮忙。   但现在这个拨弦者,在被九宫格赴死时的心声消解掉最后一丝“我亲手杀了喜欢的人”的愧疚后,还有什么义务帮忙呢?   可是周一的回答没有半秒迟疑。   “会。”他带着无奈笑意,又一次先指指自己心口,“这里没什么感觉,”再指指自己脑袋,“但这里很遗憾。”   既然如此,第二个问题。   罗漾:“再次起效道具,还会拨弦出错回到【诗鬼学园】?”   “会。”同样的回答。   罗漾惊讶于拨弦者的毫不犹豫:“难道没可能这次就遇见了那幸运的20%-30%成功率?”   短暂对视,周一还是摇头:“【刻舟求剑的弦】不会轻易改变的,该发生的总会一次次发生。”   行,罗漾相信拨弦者的判断。   那就来到第三个问题了。   罗漾:“九宫格的定义问题怎么解决?”他若有所思看向拨弦者,“你刚才说因为很遗憾,所以还要再次回溯,是不是已经想出更好的解决办法了?”   周一神情微动,落在罗漾身上的眼神,某个瞬间仿佛和篝火旁那个周一重叠:“你真的很敏锐,我当初就这么觉得。”   方遥微微蹙眉,罗漾的细心与敏锐不需要谁来印证,有说这些的时间还不如快点讲重点。   “怎么解决?”拨弦者不讲,云星仙女直接问。   周一的注意力被成功转移,视线也随之移到最漂亮的荒原新人身上:“改ID。”   拨弦出错进入【诗鬼学园】时,九宫格虽没像虞焚林那样收到ID违规必须修改的信息,但也收到了“请确认ID是否正确”的信息。那时候如果选择ID不正确,自然也可以改成其他ID。   武笑笑:“ID不同,九宫格就不会和旅途里的自己融合了?”   周一:“理论上是这样,就像虞焚林改了ID,旅途就不会再把他当成bug。”   一匹好人:“可是这样一来旅途里不会同时出现两个九宫格吗?”   周一:“理论上会,不过问题不大,只要ID不同,过去的九宫格和未来的九宫格面对面也无所谓。”   Smoke:“这场面不会有点诡异么?”   周一:“总比最后不被旅途放行强。”   “怎么都是理论上?”于天雷听得不是很放心。   周一:“因为都是我的‘闭门苦想’,还没实践过。”   于天雷:“没有确凿可行的解决办法吗?”   “有。”周一竟然不假思索点头,接着迅速看向荒原第一战力,“这次回溯你不参与。”   “?”九宫格愣住,“解决不了问题,就解决我?”   周一一脸无辜:“我原本没想说,风雷阵非要问。”   于天雷:“??”   “2.0回溯方案”一分钟后即敲定,因为九宫格直接否了“自己不参与”的Plan B。   九宫格:“如果我不参与就能救回左眼,那行,但事实上你也不能保证,如果这次少了我,拨弦出错还会错到【诗鬼学园】。”   周一:“确实,这次回溯多了他们六个,如果再少了你,这么大变量或许真会让拨弦出错的落点也发生变化。”   九宫格:“这就简单了。带上我,无非再消灭一次【诗鬼学园】,要是改ID没用,我可以继续死在成绩单空间,你们离开,顺利回溯到玉米地,什么都不影响。”   “但如果改ID有用,”九宫格坦诚看向周一,毫不畏惧展露自己最真实的情绪,“至少我这次可以带着记忆回到荒原时间线的重启点,而不是在新的轮回里又成为一个不知情的局外人。”   热烈是淡漠的天敌。   至少在罗漾看来,即使带着“前世经验”,周一也没能在与荒原第一战力的对决中赢下半招。   1.0,周一在大白鹅船里答应帮九宫格回溯。   2.0,周一在角斗场里干脆连答应环节都跳过了,直接认命地问:“想好了吗,改成什么新ID?”   九宫格笑容灿烂,对拨弦者的正确选择很满意:“我爱吃火锅。”   周一:“……”   虞焚林:“……”   罗漾、方遥、天雷、笑笑、好人、Smoke:“……”合理。   关于这回能不能避免九宫格死亡的事儿,虞焚林从头到尾没参与讨论,仿佛早已与拨弦者达成默契——我害死的我负责,你杀死的你负责。   不过当回溯阵容定下,周一发现每个人都散发着迫不及待开启回溯的气息时,有点不确定地问:“你们就绪了?不需要再回去准备准备?”   虞焚林终于开口回答:“已经准备两个月了。”   虽然今天才是罗漾他们六个第一次看见【诗鬼学园】的光影,但1.0的“高手四人组”速通旅途太漂亮,堪称给出一份“完美攻略”,足够了。   这次多了罗漾六人,也无非是把他们往主线和各条支线平均分配一下,跟随“高手四人组”,当个挂件就行。   “听起来好像有我们没我们都一样。”一匹好人小声和自家伙伴嘀咕。倒不是非要在这次回溯里彰显自己实力什么的,但毕竟已经参与进来了,总还是希望自己能有点作用。   “怎么没作用,”Smoke可不准备当挂件,“我们能帮他们再次刷新【诗鬼学园】时间记录,让断层领先优势更大,后面的旅途纪录拍马也赶不上来。”   武笑笑友情提示:“未来对【诗鬼学园】追得最紧的好像就是我们的【澜霓公寓】。”   Smoke:“……”   “谁说有我们没我们都一样,”罗漾说着看向虞焚林,意有所指,“我们出现的最大作用已经起效了,对吧?”   打哑谜似的,焚林团长却听懂了。   他朝罗漾笑一下,虽然很浅,但长久压抑在眼底的隐忍与痛苦终于被些许冲淡。   谁说既定的死亡命运不可更改?   谁说刻舟求剑就寻不到曙光?   “这一次我会告诉左眼全部,关于鸢尾山谷,关于短尾,关于荒原之神,关于区域打通的能量洪流,还有他为救我而死。”   当荒原新人们带来暴露短尾真面目的光影,当渊底之行接连投射真相都没引来短尾出手,当从光影中获悉上面根本不会让短尾伤害山谷里那些旅行者。   天生使命感过强,既是优点也是致命弱点的焚林团长,终于解开枷锁,不用再面临艰难抉择。   “一见面我就会告诉他,绝不会让他再次进入荒原之渊。”   说完这些,虞焚林忽然顿住,似想到了另一种安全系数更高的可能。   他不再看罗漾,而是收回目光与近处的九宫格对视。   九宫格挑眉:“想说什么?”   虞焚林声音沉静如水,让人无从探寻下面是否隐藏或压抑着情绪暗流:“如果你不想左眼又一次遇见我,又一次解锁【萍水相逢】,刚才说的那些,等你这次顺利从【诗鬼学园】出来回到荒原正确时间点以后告诉左眼就行,我根本没必要再跟你们碰面。”   向来说话办事痛快的荒原第一战力,罕见地没有立刻嘲讽“还用你说”、“我们双方最好不要再碰面”一类。   漫长而认真的思索后,九宫格只说:“我会告诉左眼的。”   他会告诉左眼发生的一切,至于要不要再和虞焚林碰面,要不要再解锁【萍水相逢】,他这个兄弟也没资格替左眼决定。   眼看着2.0回溯之旅就要在这座角斗场里出发,武笑笑赶紧用大橘大利电话机联络其他同伴,想告诉那些伙伴他们六个不回鳄鱼堡垒了,现在就要直接踏上刻舟求剑之旅。   结果打了一圈电话,只有实在已经对荒原没什么探索热情的盲僧和海上钢琴师留守在鳄鱼堡垒。   烧仙草、太岁神在【疯狂奖金】里接了新的悬赏任务,已经出发。这次任务不用保密——发布者:张树,任务内容:寻找生石灰。   杜宾带着全体狗狗离开荒原镇,说是要去荒原里探索,看看能否找到【埋骨地】的更多线索。雪纳瑞作为狗舍里唯一没解锁【埋骨地】的,也非得跟着。   武笑笑电话打过去的时候,还听见雪纳瑞在那边向众狗狗又一次申明:“你们休想再把我抛弃~”   结果立刻遭到华小田嘲讽:“以前没发现你这么有团魂呢。”   然后是藏獒挠头的声音:“团魂?咱们狗舍有那玩意儿吗?”   泰迪第一个表明态度,在电话那头声音很大:“喜乐蒂,我不要跟你有团魂——”   喜乐蒂不语,但后来单独和武笑笑通讯时,说自己已经换了新的战斗服。【断情绝爱的公主裙】,道具效果:断情绝爱,战力倍增。   每一组伙伴都情况不同,然而在听武笑笑说他们六个已经准备时间回溯后,这些伙伴给出的回应又出奇一致——   “要真回溯成功……”   “记得到时候用‘前世记忆’给我们剧透行程攻略。”   “【沙狮】。”   “【雪夜调查报告】~”   “【有人打劫】……啊,这个不用!”   武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全程免提。   罗漾、天雷、好人听得直乐呵,连方遥和Smoke的情绪都被电话另一头的家伙们感染,仿佛这不是一场重大的、近乎重生的时间回溯,而是一次机会难得的“组团开挂剧透攻略”。   日历吊坠的光芒覆盖整个角斗场。   旅途信息:周一成功使用【刻舟求剑的弦】,沿着刻痕,逆水行舟!   不久前只能通过光影惊叹的“弦的世界”,终于真实降临。   隔空围观和置身其中的感受根本不可同日而语。   罗漾只觉得自己一下子变得无比渺小,好似化作了一粟羽。   天地之间每一次琴弦的拨动,都轻而易举改变一只蜉蝣的行进方向,蜉蝣被华美的乐章倾倒,被琴弦瑰丽的光泽迷醉。   不知过了多久,罗漾蜉蝣般的虚幻意识猛然惊醒。   眼前仍是一根又一根仿佛宇宙延伸下来的琴弦,但却不见任何一个人影。   他漂浮在这个亦幻亦真的世界里,像一粒微不足道的尘埃。   想要在时间的弦上跨越生死,除了以尸体为钥匙,还要看你想回溯的心情够不够渴望,留在弦上的刻痕够不够深!   罗漾忽然想起这个前提条件。   他敢说自己是真心想要救回左眼的,但他敢说自己想救回左眼的心情和九宫格一样迫切,想救回左眼的执念和虞焚林一样深吗?   如果抵不上,如果不达标,他是不是就要永远迷失在这片绝美又虚幻的世界里?   幸好。   在慌乱与不安掀起风浪前,拨弦者赶来了。   拨弦者的小舟沿着时间的弦,接走一个又一个因“刻痕”不够深而迷失方向的荒原新人。   罗漾看不到自家伙伴,但能听见他们的声音。   比如武笑笑在问:“是不是一个都没落下?”   周一回答:“放心,都在我的船上。”   还有于天雷在惊魂未定:“刚才我真以为自己要在弦世界流浪了,吓个半死……”   以及一匹好人的不解:“周一,你既然早知道我们想要回溯的心情对于【刻舟求剑的弦】来说不够分量,道具起效前怎么不提醒我们?”   “提醒了,难道你们就不跟着我时间回溯了?”周一声音从容,“反正只要所有人加起来的‘刻痕’够深,我总能把你们都接上船的。”   哪有“所有人加起来”。   罗漾在轻盈的意识里想,其实只有周一、虞焚林、九宫格,他们三个人渴望回溯的心情加起来,让这只时间之弦上的小船轻轻松松多出额外六个座位。   看见永生茧的荧光出现在一片漆黑之上,罗漾的意识才真正回归现实。   他后背已被汗水打湿,既惊叹弦世界的不可思议,又后知后觉周一道具的可怕。这种可怕并非来源于攻击性、防御性,亦或超凡好用的功能,而是某种难以具体描述的、渺小个体在宏大命运前的无力。   弦的世界已经消失。   罗漾无比希望能看见那片自己初次踏入的仙境荒原。   新的世界却不急着展开,只吝啬地给他们一片黑暗,一点永生茧的轮廓荧光,和一串文字——   旅途信息:欢迎进入【出发区】,你已选择旅途【诗鬼学园】,请确认ID是否正确?   最后一丝侥幸,就此破灭。   还是如拨弦者所料,重蹈了上一次的覆辙。   刻舟求剑,注定的。   黑暗里吊坠闪烁,高高在上——   【萍水相逢】(+10%,当前进度65%)   盒子寄语:诗鬼学园无天光,又相逢在老地方。   【谎言之泉】(+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谎言之泉不说真话,刻舟求剑绝不骗人。   罗漾不再分心,专注于当前,用意念确认“漾漾得意”的ID正确。   这个时间点,他们六个都还没进入里世界,所以顶着自己ID就行。   片刻后,随着“九人战队”最后一个ID确认,罗漾终于看见了脚下的操场,面前的五层诗楼,不远处的教学楼,还有集中意念就能调出来查看的——   【旅途列表】   Smoke[兴奋]   九宫格[激动]   猫薄荷[压抑]   十年少[理智]   天罡地煞风雷阵[心神不宁]   我是一匹好人[理智]   漾漾得意[理智]   遥啊遥[兴奋]   周一[心神不宁]   左眼跳财[惊愕]/[震惊]/[心神不宁]/[震惊]   这次有[理智]了,但左眼跳财的状态十分不稳,频闪切换。   太正常了。   明明应该只有自己和九宫格的旅途操场中央,齐刷刷多出来八个人,横向一排都快站不下了,这谁能不惊愕再震惊再心神不宁再继续震惊?   幸亏【诗鬼学园】旅途最多可容纳十六位旅行者,但凡位置少一点,这帮仙境来客都装不下。   然而现在仙境旅行者们已经顾不上左眼的情绪了。   旅途列表里的“九宫格”三个字,扎眼到心惊肉跳。   不是要叫“我爱吃火锅”吗?为什么最后还是没有修改ID?!   “试了,不行。”从众人的表情上,九宫格就知道自己已经成了焦点,干脆不问自答。   相比大家的紧绷,荒原第一战力反而看得开,坦然接受现实,还不忘驱动意念,共享历史信息,生动展示“修改ID,从入门到失败”——   旅途信息:你已选择“ID不正确”,请用意念输入正确ID。   旅途信息:ID“我爱吃火锅”不符合条件,请重新修改。   旅途信息:ID“我非常爱吃火锅”不符合条件,请重新修改。   旅途信息:ID“九宫格小号”不符合条件……   旅途信息:ID“我有点生气了”不符合……   旅途信息:ID“右眼跳封建迷信”不符合……   旅途信息:ID“周二”不符合……   旅途信息:ID“周三”……   旅途信息:ID“周四”……   直到把一整个星期都凑齐,当事人还没暴走,旅途先忍无可忍了。   旅途信息:ID修改次数已用完。   旅途信息:欢迎你,九宫格。   模仿左眼的小号试了一个,模仿周一的小号试了六个,模仿虞焚林的小号试了零个。   要是换个气氛,这一点说不定还会被拿出来调侃。   但现在,罗漾他们一片沉默,连方遥眼底都掠过一丝被无形之手随意摆布的烦躁。   九宫格仍旧只能当九宫格。   为什么修改后的ID不符合条件?连个正当解释都不给。   究竟是旅途的恶意,还是刻舟求剑在发力?   周一更是从看见九宫格改ID失败,眉宇间就萦绕上一层愁云惨雾。才进旅途,结局就又被写好了,即使现在的他没承载对九宫格的那份喜欢,也难掩沉重心情。   反而九宫格自己无所谓,已经开始用海量信息轰炸左眼跳财了。   多亏荒原第一战力的“状态在线”,很快就把荒原新人们的注意力也带到了左眼跳财身上。   罗漾、方遥、天雷、笑笑、好人、Smoke视线聚焦那个温和青年。   面对面的真实感比围观光影强烈得多。   尽管这是曾经还没进仙境的左眼,少了几分成熟,但舒展的五官,温和的气质,甚至震惊时瞪得很圆的眼睛,都和仙境里那个左眼没有区别。   恍惚间,那个深渊之底死在他们面前的人,似乎真的又活过来了。   不过现在这个左眼可能没时间感怀,短短几分钟,他已经听完了自己的“上辈子”和“上上辈子”。   冲击过大,不知所措,他的反应和上次一模一样——   “从今天早上开始,我的右眼皮就一直跳,我还跟九宫格说,左眼跳财,右眼跳就是封建迷信……”   诗鬼学园的天空也和上次一样。   包裹着左眼尸体的永生茧高高悬挂在那里,淡淡虚影,白昼的月亮。   “操场上那十个学生,哪个班的——”   扩音大喇叭响彻校园,只不过上次的“那四个”翻了倍又添俩。   虽然明知终将走向那个不愿意面对的结局,但旅途已经发车,旅行者们也只能硬着头皮闯完。   全新阵容的【诗鬼学园】速通战术早已在角斗场里提前制定。   上次完成1/4支线【咏鹅】的是左眼跳财,这次加一个天雷跟随。   上次完成3/4支线【北风卷地白草折】的是周一,这次加一个罗漾跟随。   上次完成4/4支线【无情的全文背诵机器】的是虞焚林,这次变了。   焚林团长主动提出,换支线。   但他也不是任性撂挑子,而是早就准备好了完全方案。   当角斗场里武笑笑自告奋勇:“那我来负责这条支线行吗?我是文科生,背课文还挺快的。”   焚林团长当下拿出物品赠予——   物品:【古代诗词歌赋大全集】   详情:自带记忆效果的神奇书籍,看一遍即会背诵,看两遍即可默写,看三遍融会贯通,引经据典,信手拈来。   彼时的武笑笑捧着被塞过来的大部头,一脸懵。   连方遥都好奇起来,投向焚林团长的眼神,带着来自云星的无声询问:都拿到这样的物品了,为什么还要换支线?   罗漾读懂了仙女。   焚林团长没读懂。   但没关系,因为包括九宫格在内的其他地球旅行者,看过来的眼神全是这种问号。   最终读懂了地球旅行者们眼神的虞焚林,给出真诚心声:“我不想再看见那位语文老师了。”   就这样,武笑笑肩负起4/4支线,虞焚林换成2/4支线【空山新雨】。   方遥选择跟随虞焚林。   原本上一次光影里,九宫格先完成【空山新雨】,回头再去推主线【登诗楼】。现在【空山新雨】给了虞焚林,他索性全力去推主线。   Smoke、好人跟随九宫格。   五个特殊任务里,除了第一个【不是诗鬼】在教学楼——可以让一直在老师办公室全文背诵的笑笑,就近完成——剩下四个都在五层诗楼里,九宫格、Smoke、好人刷主线时,就可以顺带推平。   一句又一句古人诗句回荡在操场,俯冲而下的鸿雁带着十名旅行者飞向高空。   伴随旅途信息再次送来李贺的《高轩过》,诗鬼学园正式开启。   ……   两小时后。   五层诗楼,第四层。   一间藏剑阁,数不清的宝剑。它们有的挂在墙上,有的收藏于剑匣,有的削铁如泥吹毛断发,有的剑锋作响如有龙吟。   一名守剑者端坐在室内,老态龙钟,仿佛已在此阁守护多年。   剑阁门口传来异响,守剑者缓缓抬眼,看向门外三个不请自来的身影。   主线行程:【登诗楼】(+10%,当前进度60%)   盒子寄语:你已登上诗楼第四层。   手捧花、狗狗头剪影、斧头吊坠闪烁。   九宫格踏门而入。   好人,Smoke跟随在后。   他们的登楼其实比光影里上一次的效率要慢。   不是新加入的软心大神拖累了荒原第一战力,而是九宫格自己有意把速度放缓了。   一匹好人能感觉到对方的变化。   上次光影里诗鬼学园的四人组,大部分耗时在了支线行程上,到后面支线全都完成得差不多,除虞焚林以外的三人汇合,几乎一鼓作气就登上了五层诗楼。   而现在九宫格根本不用做支线,全力登顶就行,却从一开始就控制步调,不求最快,但求最稳。   事实上他们这个三人主线小分队也的确很稳,好人和老烟根本不需要发挥主观能动性,九宫格指哪儿,他俩打哪儿,更多的时候九宫格连指都不指,一个人就把主线进度推平了,软心大神二人组就像拿着“沉浸式super围观票”进入旅途现场体验的围观群众。   比如现在,九宫格一进入藏剑阁,就直奔那个摞着无数剑匣的架子,然后在一众长得完全一样的剑匣中,挑出唯一可以推进主线剧情的——【春坊正字剑】。   还是出自诗鬼李贺,《春坊正字剑子歌》,剑子,即剑。   随着九宫格把剑从匣中取出,满室震动,万剑齐鸣。   以“剑”为题的诗,浩瀚如林。   但诗鬼学园这一游戏的设计者们,似乎对李贺情有独钟,能突破诗楼第四层的唯有——   “先辈匣中三尺水,曾入吴潭斩龙子……”   九宫格背出正确而完整的楼层通关诗篇。   “直是荆轲一片心,莫教照见春坊字……”   “提出西方白帝惊,嗷嗷鬼母秋郊哭。”   老态龙钟的守剑人有点傻眼。   这位NPC在设定里可是战斗力超恐怖,只要有旅行者闯入藏剑阁,在里面乱找乱翻,这位守剑人就会迅速黑化,从行动蹒跚的普通老头变成狂暴扫地僧,一掌能团灭一个小分队的A级BOSS。   但BOSS大杀四方的前提是,你得给它变身前摇的时间啊!   九宫格找剑+背通关诗的速度,别说守剑人来不及变身,就现在一匹好人和Smoke如果人手一罐可乐,准备边喝边围观,也顶多才把拉环扣开,可乐还没喝到嘴呢。   主线行程:【登诗楼】(+10%,当前进度70%)   盒子寄语:藏于匣中,宝剑之殇。   “又是毫无参与感。”Smoke背靠藏剑室刚进门的左侧墙壁,声音郁闷,刚进旅途的昂扬斗志已经彻底消磨了。   好人背靠刚进门的右侧墙壁,跟老烟同学就像藏剑阁的两个守卫:“没办法,九宫格太强了。”   角斗场里Smoke曾说过的他们六个的加入可以让旅途用时记录大幅刷新,现在看来完全是自我感觉良好。   不过这事儿跟九宫格关系不大。   Smoke换位思考,如果自己是九宫格,无论战斗力、经验、攻略熟练度都足以碾压旅途,这时却非要把一部分自己能轻松摆平的旅途内容分给同组的新手完成,怎么看都是影响效率的反向操作。   除非刷这场旅途本就为了磨炼新手。   但现在情况显然不是。   甚至就因为多带上了两个荒原新人,九宫格把肆意妄为向前冲的个人战斗风格都克制住了,转而求稳,以免两个第一次进诗鬼学园的新手被自己带得亢奋,突发奇想引出不必要的麻烦。   这些想法九宫格完全没隐瞒,一进诗楼就跟好人、Smoke说清楚了。   但明白道理,不等于能欣然适应。   那边九宫格已经把春坊正字剑交到了守剑人手中。给完剑,他抬头看一眼门口两位荒原新人,逗趣的声音跟哄小弟似的:“都四层了,你俩还郁闷着呢?”   Smoke耸耸肩,实话实说:“保守估计,我会一直郁闷到诗楼登顶。”   一匹好人摇头,也实话实说:“我没郁闷,以我战五渣的实力,出手就是拉低你的战力均值。”   不过——   顶着一张人畜无害白净脸的青年,又非常认真地话锋一转:“九宫格,我觉得你真可以让吴烟试试,他战斗力超强,有他帮你,说不定……”   好人本想讲的是,有他帮你,说不定我们现在已经冲到第五层了。   但话到嘴边又刹车,因为这种假设毫无意义,九宫格一个人也轻松推平前四层。   于是卡壳一下,好人说出口的话变成:“有他帮你,等会儿到了第五层会更省时省力。”   诗楼一共五层,一、二、三、五,都是探索解谜+与BOSS的强对战,其中第五层,也就是“关底”,是整场旅途最危险的一场恶战。   当然,这对荒原第一战力来说构不成什么威胁,可要是想100%完美通关,对战中还要同步收齐一圈信息,把该触发的剧情都触发了,过程步骤很繁琐。   这时候如果能分工,有人负责对战,有人负责搜线索触发剧情,双管齐下,就很省心。   “行。”九宫格倒是应得痛快,可能也觉得前面实在让两个新人闲得长蘑菇了,有点抱歉,索性加倍补偿,和一匹好人说,“也别Smoke一个了,你俩一起。”   “真的?”一匹好人神情都明亮了,立刻重燃斗志,“好!”   Smoke靠着墙不吭声,但神清了,气顺了,刀疤脸舒展了。   说话间,老迈的守剑人已经再次出声。   “年轻人,你们很赶时间吗?”   诗楼四层的剧情还没完。   守剑人将刚刚被九宫格递到手里的春坊正字剑,佩戴到自己身上。   他的模样明明没变,佩剑一瞬间,垂垂老矣的面孔却骤然精神矍铄,双眸放光,仿佛还能执剑,驰骋沙场。   “不赶时间。”九宫格回答他。   接着荒原第一战力转头,满眼期待望向两位荒原新人:“要不别等到五层了,你俩现在就‘参战’?”   一匹好人、Smoke:“……”心思昭然若揭的火锅爱好者。   都找到剑了,四层还能有什么“战”?   这一层是唯一可以通过寻找正确佩剑、背诵正确诗篇,而避免恶战的楼层。   但也有代价,就是时间。   如果冲进藏剑阁就跟守剑人激烈对战,只要打赢,守剑人就会主动把那个正确的剑匣找出来,和你说一番“宝剑不遇知己,只能躺在匣中”的惆怅——这番倾听耗时5分钟,之后通往诗楼五层的路就会打开。   但若是旅行者在守剑人黑化之前找到佩剑,交给对方,那么守剑人就会跳过黑化环节,化身佩戴上宝剑后的精神矍铄老者,向你倾诉一番“宝剑当从匣而出,斩不平,杀邪气,尽情施展自己的才能,哪怕成为断剑,残剑,也不枉来世一遭”——这番对谈平均耗时20-30分钟不等,主要看旅行者发挥。   没错,前者是打赢后“倾听”,后者是不用战斗,找到剑,背完诗,直接“对谈”。   所谓对谈,即整个过程中,光听守剑人倾诉不行,还必须捧场陪聊。   十分钟后。   “我就是当初没有竭力争取,没有奋起抗争,选择了退让,选择了妥协,最终在这座藏剑阁荒废一生……”守剑人长吁短叹。   “你一定很遗憾。”一匹好人真心替对方难过,哪怕这位老者在现实中,也只是一个诗词游戏里的NPC。   “你们可不能学我,这么年轻,一定不要对现实妥协,一定要为自己的梦想抗争!”守剑人忽然高亢。   “嗯,”一匹好人用力点头,“我们现在就在抗争,从乐园大厅到漂流大厅,从漂流大厅到仙境,将来我们还会努力把里世界的秘密全揭开,让在背后搞出这一切的坏人受到惩罚,让被困在这里的旅行者都能回现实,回家。”   萨摩耶青年很真诚,但老者好像没怎么被感动,仍然絮絮叨叨、翻来覆去说着好像鬼打墙的“好遗憾啊”“人要追逐梦想啊”的既定台词。   对谈时间才消耗一半,Smoke已经度秒如年。   终于,刀疤选手忍无可忍,抱着双臂看向守剑人:“大爷,这么半天你除了说车轱辘空话,一句干货没有。我能不能问一嘴,你到底什么梦想没实现?实在不行,我和陈烁帮你完成,我和陈烁要是干不了,你现在又没咽气,看起来体格硬朗得能上阵杀敌,难道不能为梦想最后搏一把?现在就离开这里,去外面把你的遗憾三下五除二搞定,也算给晚年画一个圆满句号。”   一番话把守剑大爷说激灵了。   连把“对谈场”交给两位新人后就百无聊赖靠坐到墙边打盹的九宫格,都半睡半听乐醒了,睁开眼,想看看大爷会给出什么反应。   在他记忆里,直到自己和左眼消灭诗鬼学园,好像还没有哪个旅行者给过大爷这么振奋的建议。   然而大爷也只是激灵一下,没半秒又消沉下来,声音甚至变得比之前更苍老:“没机会了。纵然我老骥伏枥,志在千里,外面日新月异,我那点东西早就过时了。”   过时了?   梦想还能过时?   一匹好人本来还担心自己捧哏营造的良好局面受到破坏,现在却跟Smoke来到同一阵营,特认真地也问了一遍:“大爷,你的梦想到底是啥?”   倏然一声剑鸣。   老者拔剑出鞘,字字铿锵:“做一款寓教于乐、能激发广大学生对古典诗词热爱、兼顾可玩性与知识性的优秀游戏!”   好人:“?”   Smoke:“??”   九宫格:“……”   不知是不是错觉,眼前的守剑者有那么一刹那,仿佛变成另外一个年轻人。二十五六岁,短发,戴眼镜,不修边幅,穿一件蓝色格子衫。   “叮~”   旅途信息:五味人生,总有遗憾,感谢你们听我诉说梦想。恭喜解锁成就【以心倾听】!   成就【以心倾听】:特殊成就。不计入旅途成绩,没有成就效果,只有来自守剑者的赠言,希望对你有用——近在眼前看不见,披荆斩棘也糊涂。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吊坠光芒散去,守剑人早已消失。   喁稀団9   通往五层的楼梯,延伸到藏剑室门口。   一匹好人、Smoke愣了好几秒,才双双看向九宫格:“攻略里有这段吗?”   九宫格在墙边起身,若有所思摇头。   从没有人能在避免战斗的情况下,仅用时十分钟就让守剑人放行。   如果小刀疤插嘴得再早一点,九宫格怀疑他们被放行的速度会更快。   也从没有人解锁过这个【以心倾听】,自然也没机会得到成就说明里那样一句有深意的赠言。   因为一匹好人在对谈时的真诚?   因为Smoke心血来潮的一声大爷?   还是因为这两位荒原新人接力般,锲而不舍问了两遍守剑人的梦想?   都有。   以九宫格无数的旅途经验,恐怕要满足以上全部条件才能解锁这样一个特殊成就。   一匹好人和Smoke没从荒原第一战力那里得到有效情报,只能靠自己,两脸茫然地挤在一起对着成就赠言苦思冥想。   “陈烁,光影里【诗鬼学园】彻底100%时,结束语是不是就这个?”   “‘近在眼前看不见,披荆斩棘也糊涂’这两句,旅途结束的时候没有。”   正讨论着,猝不及防听见来自九宫格的询问。   “你俩……软心什么来着?”   好人、Smoke一起转头:我俩?”   九宫格:“嗯,组合名。”   “不是组合,是团队,现在一共三个人,有一个伙伴留在乐园大厅了。”好人仔细说明完毕,才以很正式的语气给出那个名字,“软心大神。”   九宫格收起随意,神情也变得认真:“这回记住了。”   Smoke无语:“挺好,两个月,我俩在你这儿总算有姓名了。”   吐槽归吐槽,但Smoke心里也明镜的,他们六人中,恐怕只有开启一切原点的于天雷和深渊之旅中揭开最重要真相“短尾阴谋”的罗漾,能给九宫格留下深刻印象。天然的战力差面前,你不能强求一个高手把两个没什么作为的新瓜蛋子真正放在眼里。   “谁说你俩现在才有姓名?”不成想,人家荒原第一战力可不赞同。   “你,陈烁。你,吴烟。”九宫格挨个点名,对号入座,“我只是没记住软心大神。”   Smoke这回真诧异了。   一匹好人也吃惊:“你怎么把我俩真名记这么清楚?”   九宫格叹口气:“因为在深渊之旅,你俩至少互相喊了一百遍,刚才一路从诗楼一层打到四层,你俩至少又互相喊了五十遍。”   空气安静。   一匹好人率先看向Smoke:“你觉得他是真数了还是随便编两个数?”   Smoke:“纯瞎编,从进入旅途到现在,我就喊了你名字一遍。刚才跟那个守剑人说话,又提了你名字两次,加起来一共也才三回。”   九宫格:“……”   ……   3/4支线【北风卷地白草折】—【诗狱】   暴雪边塞的严酷环境,早在支线进度60%时消失。随着行程更名,以诗为刃的无间炼狱倏然降临。   不同于【七月半】中传统的阴间景象。   【诗鬼学园】的炼狱,依旧由一首首诗歌的意象打造。   旅途信息:夜死人,不敢哭,人鬼尸棺暗同屋。——诗道南《死鼠行》   旅途信息:是岁江南旱,衢州人食人。——白居易《轻肥》   旅途信息:白骨露于野,千里无鸡鸣……   人间炼狱,比地府还残酷。   罗漾和周一消灭了铺天盖地致死量的病鼠,扛过了无数拨想要冲过来分食他俩的恐怖大军,最后终于抵达那片战争结束的田野。   到处都是无人收埋的尸体。   千里寂静,没有人烟,没有鸡鸣。   两位旅行者终于可以在此地稍作喘息,姜饼小人与日历吊坠送来——   支线行程3/4:【诗狱】(+15%,当前进度85%)   盒子寄语:天降甘霖日,逃出生天时。   罗漾躺在一片尸横遍野里,衣服早一身狼藉,沾满血污,看着没比周围那些战死的尸体好多少。   他大口大口喘着粗气,半天还没缓过来,刚才为了从“人食人”恐怖困境里往外逃,他的体力和精神力都濒临极限,要不是有【三面狐狸】,都未必能杀出重围。   漂流大厅的A级旅途,即使手握攻略,也做不到像九宫格那样砍瓜切菜。   三面邪佛和小狐狸,仅靠着罗漾最后一点精神力,维持着在空中半隐半现。   罗漾已经没多余力气说话了。   倒是周一,靠着“只要受伤就超短回溯”、“只要被攻击性NPC扑倒就超短回溯”、“只要行差踏错就超短回溯”、“只要心情不好就超短回溯”等一系列毫无底线的“拨弦”,现在除了衣服脏点,头发乱点,身上连个小口都没划到,呼吸心率也一派从容。   从容到坐在一堆尸骸里,还能充满好奇抬头打量半空中若隐若现的二位。   三面邪佛现在心情很差,佛头都不转面了,已经长时间固定在发怒的“嗔”。   “看什么看,信不信我一口吞了你。”心情一差,就胃口大开。   周一完全不怕,还说风凉话:“不就是背几首诗吗,看给你俩气的。”   “背几首?!”小狐狸跳起来,恨不得拿尾巴抽这个坐着说话不腰疼的家伙,“是不背诗就不可以对那些扑上来的家伙发动攻击,而且背一首才能获得攻击时间一分钟——”   三面邪佛和男狐仙从离开【澜霓公寓】到现在,也算跟着罗漾“旅游”一段时间了,还没遇见过这么奇葩的战斗约束。   更重要的是,他俩的“出厂设定”里也没诗词储备啊!   三面邪佛只会几首类似“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的佛诗,男狐仙则搜肠刮肚才吟出几句风月诗。   一佛一狐狸原本每次被罗漾召唤出来,都对战斗充满热情。   现在他俩只想回物品格睡一觉,最好一觉醒来,这个该死的旅途已经被消灭了。   “旅途都是这样,一碰见战斗力高的旅行者就爱耍无赖,不是偷偷提高行程难度,就是忽然增加对永久道具的使用限制,习惯就好。”周一明明比罗漾还晚进仙境,说着这些旅途心得时却更像一个前辈。   罗漾终于缓过来一点,紧绷的意念放松,结束【三面邪佛】起效,满足了邪佛与男狐仙想要回物品格睡觉的愿望。   没了一佛一仙,广阔的野地里就只剩下罗漾和周一,还有战后的累累尸骸。   寂静得有些过分。   “现在就是等下雨?”罗漾坐起来,没话找话。   其实光影里都看过了,这片战场属于【诗狱】的“中场休息”,盒子寄语明示,等到天降甘霖,就能离开这里。   但周一还是挺配合地回答:“对,等到下雨,这片战场就能打开缺口,我们就可以继续把这条支线最后的15%完成。”   罗漾嗯了一声,又没话了。   微妙的安静在两人之间蔓延。   周一似感觉到了,又主动挑起新话题:“你好像没有我在篝火旁边遇见时开朗了。”   罗漾一怔,没绷住,乐了:“还是第一次有人说我不够开朗。”   “从我来到仙境,你除了为推进行程问过我几个关于时间回溯的问题,都没跟我闲聊过。”周一轻声叹息,“我还挺怀念咱俩在荒原篝火旁边谈心的。”   罗漾也挺怀念,但有两件事需要说明:“如果我的时间感知没出错,你进入仙境到现在好像也才过去几小时,以及,在篝火旁边那段不算谈心,只是你刚好想和人说说话,而我又刚好路过,顶多算你讲我听……”   周一看过来,等着罗漾后文。“你讲我听”四个字后面并没有干脆利落的结束语调,通常来说这意味着话没讲完。   可罗漾还真就停住了。   周一疑惑:“?”   罗漾也跟着疑惑:“?”   周一看破也说破:“别装傻,最后一句想说什么,又被你自己咽回去了。”   罗漾怀疑这位拨弦者在欺诈虫那里练就了识破谎言或者隐瞒的经验。   好吧,罗漾重新把话说完:“在篝火旁边顶多算你讲我听,而且那个你也不是现在的你。”   周一眯了一下眼。   明明他自己也说过“那个我不是我,我只是融合了记忆”这种话,但被别人当面又说一遍,却不高兴了。   罗漾料到这种结果,无奈:“你看,我都把话咽回去了,你非要让我说。”   周一不悦片刻,又释然了。   对于习惯了时间回溯的英俊拨弦者来说,“我到底是哪个我”已经成为老生常谈的问题,故而他也接受得很快。   只是依旧不明白——   “虽然在篝火旁边全是我在说,你在听,但那时候你对我的态度挺真诚的,”周一困惑诉说着自己的感觉,“可是自从我讲完‘前尘往事’,你看完那些光影,对我好像就没那么……同情了?”   “用词可能不准确,但那时候我说我亲手杀了自己喜欢的人,你还挺真心为我难过的。”周一有点怀念篝火旁边那个开朗帅气又富有同情心的荒原新人。   罗漾意外:“这次队伍这么多人,我还以为我这点小心思你根本注意不到。”   “你不一样。”周一说,“所以我还是想知道,什么原因让你对我的态度起了变化。”   甘霖还要很久才会来,寂静的野地战场,只有他们两个。   风呼啸而过,尸骸都变成白骨。   再来一场风,这些白骨又会化作尘土。   当最后几丝血腥气息在田野里消散,罗漾终于开口:“篝火旁边的时候,我以为你的喜欢是一段刻骨铭心的感情,还没得到回应,就被你自己亲手扼杀。”   “当时你透露给我的信息很少,我没法评断对错,但能感觉到你的痛苦和悲伤,所以我也为你难过。”   周一:“现在看完光影,发现我不值得同情了?”   “不是,”罗漾定定望着早就不再苍白破碎的男人,“只是从光影里看过你和九宫格的完整交集后,我忽然没办法感同身受了。”   周一:“为什么?”   罗漾想了想:“如果天雷在这里,他应该会这么说——周一,你陷入爱情的速度也太快了。”   看似跌宕起伏的光影,但如果盘一下时间线。   九宫格找到周一居住的湖泊庭院,说服周一答应帮忙时间回溯,这算一天。   光影里从这里直接切换到周一、九宫格、虞焚林,齐聚在荒原钓鱼佬秘密据点,即将开启时间回溯。   按照正常推理,九宫格急着救左眼,不会等待很久,从他说服周一帮忙,到虞焚林得知消息,非得加入队伍,最后三人来到秘密据点准备出发,这中间不会隔好多天,顶多一两日。   最后拨弦出错进入诗鬼学园,极速通关消灭旅途,九宫格就死在了成绩单空间。   从认识九宫格,到九宫格死亡,整个过程最多三天。   “可能因为我没谈过恋爱,也没喜欢过别人,”罗漾尽量委婉表达,“所以不太理解,你怎么就喜欢上九宫格了。”   周一恍然大悟,继而露出“小朋友,你还太年轻”的表情:“一见钟情,再见倾心,没听过?”   罗漾还真听过:“你还没进荒原的时候,方遥就和九宫格说,光影里的你看起来对九宫格挺有好感,很可能一见钟情,他还劝九宫格和你谈恋爱试试。”   “……”周一表情逐渐微妙,“你们可没跟我说过还有这样的‘前情提要’。”   “因为那时候九宫格担心你在时间回溯之后还喜欢他,”罗漾说,“他很犯愁,既没办法回应你,又不想伤害你。”   周一对九宫格的态度不意外,因为进入荒原之后,自己说“目前还是直的”时,如释重负的仙境高手还得寸进尺让自己去掉“目前”。   “既然你也相信一见钟情,怎么又觉得我陷入爱情过快了?”周一回到依旧没有完全解开的困惑上。   罗漾微妙察觉,拨弦者潜藏的胜负欲正在显现。   现在的周一明明不喜欢九宫格,可还要为曾经喜欢九宫格的自己讨个说法。   “让我想想该怎么说……”罗漾用了一段时间组织语言,终于选好了开头,“周一,你能给我讲讲喜欢上一个人的过程吗?”   周一莫名:“这要怎么讲?”   罗漾:“那我问得更具体一点,第一次和九宫格见面,答应帮他忙的时候,你是不是就对他感兴趣了?”   如果周一还喜欢九宫格,且并不愿意分享单恋的心路历程,这个问题绝对算冒犯。   但现在周一也只是在回忆里翻找另一个自己当时的心情,反而鬼使神差燃起和罗漾一起探究的“科研精神”。   “应该是有一点感兴趣,”翻找半天,周一如实回答,“他性格直接,说话畅快,和他相处好像会不知不觉接收到许多能量,连我这种人都有那么几个瞬间,感觉自己生命力爆棚,想在仙境驰骋。”   罗漾听出来了,这确实真情实感,又接着问了一个光影其实已经给答案的问题:“你是在九宫格死后,才意识到自己喜欢他的?”   周一:“嗯。”   罗漾:“天雷曾经跟我说过,喜欢一个人,哪怕自己没意识到这份喜欢,和这个人分开之后,随着时间推移,思念也会冒出来。但你和九宫格相处时间那么短,在还没清楚自己心情的时候,长时间分开也会想他吗?”   “会。”周一似乎在翻找那些记忆的过程中,渐渐感同身受,“喜欢一个人,不在于你们相处了多长时间,可能只有几天,几个小时,但分开之后一定会想,想着想着,这个人就彻底进你心里了。”   罗漾:“如果你们继续相处下去,九宫格不死,未来的某一天,你应该也会认清自己心情。”   周一苦笑:“所以说我惨呢,连自己心动了都没意识到,就被逼着提速,一刀下去,九宫格那家伙倒是洒脱,剩我一个在荒原里道具失控,无限回溯,简直不堪回首的噩梦。”   “可是你在没意识到自己喜欢的时候,根本没和九宫格长时间分开过。”罗漾忽然看向拨弦者。   周一还沉浸在自己的悲惨里呢,闻言怔住,静默两秒,问:“你说什么?”   罗漾把不久前收到的三个字还给对方:“别装傻。”   有些东西从拨弦者眸底掠过,快得几不可查。   风不知何时停了,所有尸骸化为尘土,又是一片开阔茂盛的田野。   制定诗鬼学园十人队战术时,罗漾之所以选择跟定周一,就是总觉得看完光影,哪里说不出的奇怪。   光影全来自周一讲述,如果有什么不对,问题也一定出在周一身上。   所以天雷另外一句话也没说错,爱情总是让人昏头。   这不聊着聊着,沉浸在“前世单恋”回忆里的拨弦者就被抓住了“小尾巴”。   “按照光影里的时间发展线,九宫格从认识你到死在诗鬼学园,全过程顶多三天。”   罗漾紧紧盯住周一,不放过拨弦者任何细微表情变化。   “我再给你多加一天,算四天,去掉你俩认识的第一天,和一起拨弦出错的最后一天,中间顶多分开两天,你就想他想得让人住进心里了?”   周一目光没有躲闪,只是在变换了几种情绪后,试探性地问:“我能从现在开始保持沉默么?”   罗漾服了:“你能不能跟虞焚林学点好的。”   周一遗憾摇头:“这有点难,他身上没什么优点。”   罗漾险些被气笑,幸好努力绷住,才没破坏“审讯氛围”:“别转移话题,现在说你的事儿呢。”   周一摊手:“他是主犯,我只是胁从。”   “我知道,”罗漾说,“你在帮他圆谎。”   周一顿住,前面他一时不察落入罗漾的“对话陷阱”,还能说是自己不小心,但现在“圆谎”两个字,精准得完全超出他想象。   “怎么发现的?”他问。   罗漾从来不故弄玄虚,套话的时候可以狡猾,但当决定把话挑明,那便干脆利落。   “角斗场里,你在给我们转述1.0版本之前,先问虞焚林都给我们讲过哪些部分了,虞焚林像是懒得讲,干脆把记忆拿出来都给你看。”   “我当时以为他是图方便,但还是奇怪了一下,因为虞焚林说过不止一次,他不喜欢用【记忆大师】,尽管这是他对自己用。”   “何况这种共享记忆的方式,实在太像把隐私拿出来‘当众处刑’了,以虞焚林半个字都不肯多透露的性格,我很难想象他为了图方便宁愿共享记忆,因为他本来就没跟我们透露多少信息,三言两语就能给你讲完的事。”   “刚才套你话,确认了你在没察觉自己喜欢上九宫格的时候,就跟他长时间分开过,我就把这些都连上了。”   深吸口气,罗漾自嘲:“我有时候也自负,在深渊底下推理虞焚林面对过左眼死亡几次的时候,说的特斩钉截铁,肯定不超过三次。接着又因为双程票在天雷使用之前只用过一次,就继续缩小范围,认为虞焚林只见过左眼死亡两次,回溯一次。”   周一似笑非笑:“现在知道错了?”   罗漾点头。   “不该继续缩小范围的。实际上左眼确实死了三次,回溯两次,所以现在不是版本2.0,而是3.0。”   “虞焚林把记忆拿出来给你看,也不是图方便,而是怕自己说得太简略,你未必能懂,也未必能严丝合缝配合;怕自己说得太多,太详细,又会引起我们的怀疑,索性把记忆亮给你。”   “一看到那些记忆,你就明白虞焚林默认了我们‘只有1.0、2.0’两个版本的错误猜测,同时也非常直观看见虞焚林都将错就错给了我们哪些信息。”   “你看完了他的记忆,才给我们转述,而随着你转述投射的那些行程光影,其实不是1.0,而是1.0和2.0两个版本的拼贴,所以那些光影每播完一段就切换到下一段的画面,根本没有中间过渡。”   “之前没想到版本拼贴这种可能,我只觉得你对我们有保留,虽然看起来像是和盘托出,但却从头到尾也没提你和青黄不接蟒的交集。我一直想不通你为什么不提,现在看,应该是提了容易暴露你其实在荒原里滞留过两次。”   “第一次你既没遇见我,也没意识到自己喜欢上了九宫格,就像我说的,你们认识时间太短了,可能九宫格死的时候,你整个人都是懵的。”   “当第一次拨弦归正,虞焚林回到玉米地,你可能也是躺在荒原里,茫然看天,但那时你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空落落的,你的永久道具应该也没失控。”   “两个月后,你再次进入荒原,再次遇见九宫格,终于明白为什么这两个月里,这个人总是在心里冒出来。你会想他活着的时候,想他帅气战斗的时候,想他笑着用你的刀结束生命,只为了换你自由的时候……”   “你没察觉,这个人已经住进你心里了,直到第二次诗鬼学园,他又借你的刀结果了自己。拨弦回正,你再次滞留荒原——就是光影里我们看到的,你才真正情绪崩溃,道具失控,一次次被动回溯到亲手杀了他的时候。”   周一坐在那里听,从一开始的稍微认真,到后面的全神贯注。   罗漾不会读心术,看不透对方此刻的心情。   只知道自己都停下很久了,拨弦者似乎才收拾好情绪,回归淡然调侃。   “就凭一句我和九宫格长时间分开过,你能推理出来这么多?”   “性格决定命运,”罗漾发自肺腑,“你要是像虞焚林那么压抑隐忍,肯定不会这么快暴露。”   周一:“你刚才还说我要学虞焚林那样保持沉默是不学好。”   罗漾:“对啊,你外放又健谈,英俊又帅气,性格和外貌完美适配,干嘛要想不开,换成虞焚林那种内耗性格。”   周一:“可是我优秀的外貌与性格,影响了我保守秘密的成功率。”   罗漾:“不算影响,因为即便你没露出任何破绽,只要【萍水相逢】或【谎言之泉】没到100%,我都会缠着你们不放的。”   周一:“……”   苍凉开阔的天际下,拨弦者认输。   他对焚林团长倒是没什么愧疚:“圆谎纯属义务帮忙。”   不过——   “罗漾,光影还没投射,说明旅途认为你推理得还不够具体。”   谎言都要被扒光了,周一仍旧觉得自己可以最后挣扎一下。   当然也有看看罗漾究竟洞悉到了什么份儿上的……期待?   其实周一不说这话,罗漾也会继续。他的目的本来就不是为了打说谎者的脸,一切的一切,还不全都为了旅途进度。   这就跟读书考试似的,为了一点分数,他容易么。   “明明不用这么复杂的,你和虞焚林非得把简单复杂化……”   罗漾试着用最简练语言梳理完整框架。   “最初,天雷偶遇虞焚林,解锁【他乡之客】,虞焚林找到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让他俩也解锁【他乡之客】,四个人抓住弥神教主,进入深渊。短尾计划成功,鸢尾山谷复苏,但左眼跳财死亡。两个月后,你进入荒原,九宫格找到你,你答应帮忙回溯,这一次回溯根本没有虞焚林,只有你和九宫格,但是九宫格在诗鬼学园死亡,你一个人和包裹左眼的永生茧从旅途回到荒原,这时候虞焚林才找过来,没有九宫格尸体,但左眼尸体还在,所以你第一次使用了【刻舟求剑的弦】,虞焚林回到玉米地。”   “以上,才是真正的1.0。”   “回到玉米地的虞焚林,再次遇见天雷,后面过程基本相同,但我想这一次进入深渊,他们没再抓弥神教主,而是抓了白手起家。证据可能有些牵强,是这次我提议找白手起家带我们进入深渊时,有一个很小的细节——虞焚林一直声称可以打晕弥神教主,但当确认要抓白手起家,他就再没有提过打晕白手起家——为什么打晕教主可以,打晕白手起家不行?我只能这样推理,因为虞焚林第二次就已经带被打晕的白手起家进入深渊了,只是‘被打晕的白手起家’很可能成了导致左眼第二次死亡的重要原因,所以当藏着一堆秘密的虞焚林没办法阻止我们抓白手起家后,就决斗不再提打晕的事。”   “当左眼在深渊第二次死亡,带着‘前世’记忆的虞焚林,可能主动把你的存在和1.0的部分真相告诉了九宫格,也可能是被九宫格抓住线索,推理出了‘重生’身份,就像我这次在深渊里做的一样,于是得到你可以时间回溯信息的九宫格,就带着‘重生’的虞焚林一起,等你进入荒原。后面才是光影里投射的,你们三个拨弦出错,进入诗鬼学园。”   “以上,才是真正的2.0。”   周一深深叹息,感慨似的:“听起来虞焚林很蠢,同样的失败重复了一次,两次,现在都第三次还是没有任何长进。”   “有的。”罗漾跳出拨弦者和钓鱼佬交错拼贴的时空迷雾,后知后觉,其实自己和方遥早就摸到了答案的边缘,“这一次,虞焚林已经改变了,因为和天雷相遇是时间回溯的原点,他无法更改,但这次解锁完【萍水相逢】,他就用双程票把天雷送走了。我想送走天雷的时候,他是真心希望以后不要再相见。”   “这就是为什么进入荒原镇以后,我带着天雷去了几次焚林团据点,都没见到虞焚林,他在躲我们。”   “同样,他也在躲九宫格和左眼。如果说和天雷的萍水相逢不可避免,那避开九宫格和左眼,让他俩不要解锁【萍水相逢】,其实是简单的。没有【萍水相逢】,就不会有后面的【荒原之渊】。”   周一摇头,质疑的语气半真半假:“我看见的记忆,他这次是抓捕开山帮成员的时候碰见九宫格和左眼跳财的,但带着‘前世’记忆的他,早就知道这个开山帮成员其实是Last Day卧底,1.0版本的时候,他用双程票主动去找九宫格和左眼,这两个人也是在收拾这个卧底。既然知道卧底在,九宫格和左眼就会在,他这次又想避开,为什么还要多此一举?”   “虞焚林不知道这次九宫格、左眼也会在,”那些违和错位的细节,罗漾终于都找到了解释,“因为1.0、2.0版本,他俩抓这个卧底都是在荒原,我不知道虞焚林这次为什么会出手抓这个家伙,可能只是想暗中帮九宫格和左眼解决问题,但他没想到,这次两人收拾卧底的地点从荒原变成了镇上。”   周一眉头紧锁。   帮忙圆谎的拨弦者,或许看虞焚林记忆时也短暂注意过这个细微变化,但此时此刻,那种感觉才变得真实而强烈。   周一:“就像是命运知道你要改道,知道你最想避开什么……”   罗漾:“却偏偏要把你极力躲避的,想尽办法又一次送到你的面前。”   吊坠闪烁,进度发放。   ……   2/4支线【空山新雨】—【诗坟】   冰色雪花、金色鱼钩一起闪烁,送来支线完成的喜讯——   【诗狱】(+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欢迎返校。   周遭环境霎时变换,两个身影回到解锁支线的诗楼一层。   但现在两位旅行者“交锋”的重点完全没在支线上。   “你什么意思?”虞焚林声音低沉,语气不善,面对方遥寸步不让。可惜通常来说都能居高临下的身高,在方遥面前只打个平手。   尤其相比他的情绪波动,挑起这场对峙的方遥反而神色淡然,甚至觉得自己刚才都说那么明白了,对方竟然还问什么意思,这个荒原第一大团团长的综合实力(含智慧)可能需要重新考量。   不过和罗漾相处时间越长,方遥越愿意为地球人们多付出一些耐心。   “我的意思是,”云星调查员很好脾气地用更直白话语阐述第二遍,“以九宫格的精神力不可能被你篡改记忆,他一定记得是你打通深渊洞穴,才让荒原之神能量回流,左眼跳财意外身亡。九宫格或许不知道你做这一切是为了什么,但只要你打通深渊的举动和左眼跳财的死亡存在直接关系,以他目前展现的性格和脾气,绝不可能同意让你加入时间回溯,一起去救左眼。”   稍作停顿,方遥用轻松语气给出一个堪称颠覆的结论:“除非周一不是他找到的,而是你找到的,就像这次。”   虞焚林:“可是你看过光影,周一就是他找到的。”   方遥点头:“所以光影不全,还有一个隐藏版本,那个版本里你和现在一样,带着回溯记忆,让九宫格省去了寻找青黄不接蟒拿指引线索的环节,直接告诉他,等周一。”   虞焚林沉默了,喉头上下滚动。   面对九宫格都没紧张过的焚林团长,在一个荒原新人身上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迫力。   方遥已经拿到想要的答案了:“所以版本不是只有……”   冰色雪花、金色鱼钩毫无预警再次闪烁。   【萍水相逢】(+10%,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两次他乡之客,一次萍水相逢。   被打断的云星仙女:“?”他好像还没说到重点。   眼看着就要被光影解开新一层老底的焚林团长:“??”行程响应得这么快吗?   ……   同一时间,远在教学楼语文老师办公室已经完整4/4支线的武笑笑,正在和即将完成1/4支线的天雷通话。   本来是交换信息,沟通了解彼此当前情况,聊到一半,忽然来了进度奖励。   天雷同学在电话那头立刻咋呼起来:“笑笑,我的【萍水相逢】刚刚推进了10%!”   “我也是。”武笑笑看着半空中的进度信息,“应该是队长或者方遥又发现了什么线索,拿到了新的真相。”   身上藏秘密的只可能是虞焚林、周一两个“重生者”。   “奇怪,”天雷在电话里已经开始动脑了,“什么叫两次他乡之客,一次萍水相逢?”   说话间,奖励光影已经开始投射。   然而武笑笑还没看光影,就领悟了盒子寄语的意思:“天雷,我们之前可能猜错了,虞焚林和周一不是回溯一次,是回溯两次,我们现在不是版本2.0,而是3.0。”   “哈?”于天雷懵了,“你肯定吗?除了寄语,还有没有新证据?”   说完电话里又想起一声响亮的拍脑门。   “我这脑子真要告别仙境了,光影都开始投射了,我还问什么。”天雷同学陷入深深的自我嫌弃。   武笑笑也看见了半空中徐徐铺开的光影。   真正不再错位的两次回溯脉络,应该就要展现在他们面前。   但是犹豫一下,她还是觉得即便没有光影,自己也可以回答于天雷。   那个她一直记到现在的小小细节,终于合上了逻辑:“天雷,坏人作恶一遍遍,我待坏人如初见,恭喜解锁成就【感恩的心】。”   于天雷:“嗯?怎么忽然说这个?”   武笑笑问:“你是在什么情况下解锁这个成就的?”   “顶着那个箭头去焚林团总部找钓鱼佬啊,钓鱼佬没找着,那个南山豆苗还用水给我们下马威,我一生气就吐槽了一大堆。”毕竟来到仙境他也就解锁了这么一个成就,于天雷记得相当清楚。   武笑笑:“坏人作恶一遍遍,坏人是谁?”   于天雷:“钓鱼佬呗,给我头上弄那么大一个箭头,还有一个‘焚’。”   武笑笑:“那是为了让遇见的焚林团成员都能及时向你提供帮助,怎么算‘作恶’?”   于天雷:“明白了,这句话其实指的是1.0版本时,钓鱼佬拿【记忆大师】操控我!”   武笑笑:“对,可是他只操控了你一次,怎么能算‘一遍遍’?”   于天雷:“……”   武笑笑:“天雷,他用【记忆大师】操控了你两次【他乡之客】。”   ……   同一时间,诗楼五层。   手捧花、狗狗头、斧头一样闪烁,发放进度。   九宫格:“谁又对【萍水相逢】下手了?”   一匹好人:“可能是罗漾。”   Smoke:“也可能是方遥。”   一匹好人:“原来【他乡之客】有两次,虞焚林藏得真深啊。”   Smoke:“周一那家伙也没说实话。”   一匹好人:“这么看来……”   Smoke:“九宫格,大概率你和左眼已经各死两次,加起来一共死了四次。”   九宫格:“汇合以后,我对虞焚林和周一的收拾可能会很凶残,你俩到时候躲远点。”   一匹好人:“连周一也要收拾?你在还不知道是自己主动赴死的时候,不就说不计较他杀了你的‘前尘往事’吗?”   九宫格:“杀我可以不计较,骗我不行。” 第314章 弥蒂尔芬荒原(八合一)   同步在【诗鬼学园】所有旅行者面前投射的光影,完整还原了罗漾的推理——   画面依旧从1.0的玉米地开始,直到左眼跳财第一次在深渊洞穴死亡,这一段与周一转述投射的光影完全相同。   但当左眼死后,画面开始出现新的内容。   诗鬼学园1/4支线剧情地,于天雷一结束和武笑笑通话就开始投入围观光影,结果可好,还没反应过来就又被光影带着重温了一遍自己是怎么被钓鱼佬玩弄记忆、无耻操控的。   于天雷本来都调整好情绪了,想着不管怎么说,钓鱼佬这辈子给了自己一个大箭头,还让全焚林团的人看到箭头就提供帮忙,也算有心弥补。   可是现在光影重播,看得他拳头又硬了。   就是十个箭头也无法弥补他受到的创伤!   不过话又说回来,为什么要从头开始播放光影,直接加播新内容不行吗?   于天雷刚犯嘀咕,忽然想起自己旁边还有一个漂流大厅的左眼跳财呢。   他连忙转头,就看见温和青年抬头凝望半空,神情专注而复杂。   “你也能看见现在投射的光影?”于天雷诧异。   “嗯。”左眼轻轻应了声,目光仍锁定在半空正继续上演的画面。   “怎么会这样?”于天雷不懂,“你是漂流大厅的人,又没有【萍水相逢】、【谎言之泉】、【刻舟求剑】。”   左眼苦笑,一半无奈一半调侃:“可能是你们的旅途也想让我看看,我一个人的死亡造成后面多大的麻烦。”   “听人说”和“亲眼看”完全是两种感受,先前他被九宫格一股脑海量信息轰炸的时候,除了震惊,根本没空体会其他情绪,如今沉浸式看完大段光影,心情才开始真正起伏。   “和你有什么关系,”于天雷看不得对方把错往自己身上揽,“罪魁祸首是虞焚林!”   “他确实要负99%的责任,但如果最后关头我没圣母心泛滥,和你们一样集中意念,不乱使用道具,事情早就圆满解决了。”左眼冷静分析,“从刚才的光影看,即使我不救那个虞焚林,他也不会死,我给他治疗完全是多此一举。”   “可是医者仁心,这是你的本性啊。”   “不,”左眼跳财柔和的眉宇间,有一种清醒的坚韧,“战斗中的治疗和平时不一样,对象的选择,出手的时机,任何一个环节出错都会连累全局。”   “而我在这场深渊战斗里一连犯了三个错误。第一,没有遵守虞焚林的忠告;第二,错误估计了虞焚林受伤的危急程度;第三,冲动盖过了冷静。”   于天雷听得压力倍增:“你对自己要求也太严格了吧……”   这感觉就像是看学霸错题集,在学霸那里是错题,在自己这里在那些题下面写个“解”都算超常发挥。   “当时洞穴里情况那么危急,你一时冲动判断不准也很正常啊。”   左眼跳财沉吟片刻,还是摇头:“我真觉得就算在当时那种情况下,我也应该可以判断得出虞焚林不是必须马上救治,”越说越懊恼,“怎么进了仙境,我的判断力反而退步了呢……”   于天雷现在明白为啥人家能成为仙境大佬了,这是从漂流大厅就开始卷啊!   光影还在继续往后播,终于来到全新内容。   “别打了,他要被你打死了——”   只见1.0的深渊洞穴里,于天雷一边大喊一边紧紧抱住九宫格的腰,虞焚林背靠岩壁瘫坐在那里,已经被九宫格揍得满身伤,满脸血。   但这并不能平息九宫格的愤怒,直刺向虞焚林的目光,迸发着真实杀意:“他该死。”   于天雷还想劝些什么,可最终没说出口。   他脑海中闪回的情景同步显现在光影画面里——虞焚林打通深渊,深渊之外赫然是另外一块陌生区域,荒原之神能量全部流入那个区域,区域里死寂一般的末日后景象,奇迹复苏。   于天雷不知道那是什么地方,但知道虞焚林做这一切的目的是为了救那里。   九宫格最终也没真弄死虞焚林。   最后一刻让他停手的,竟也是这些闪回脑海的画面。   区别只在于,他知道虞焚林救的是鸢尾山谷。如果左眼还活着,山谷因荒原之神流入而复苏的景象,几乎可以抹平他们离开鸢尾山谷时对洞穴外那些惨烈哀嚎留下的阴影。   然而左眼死了。   死在虞焚林的“伟大拯救事业”。   于天雷和九宫格的脑海闪回画面里,从始至终只有荒原之神回流、鸢尾山谷复苏的景象,而没有短尾身影。显然,第一次时,他们只知道虞焚林打通深渊之底是为了复活那片区域,但并不知道是短尾在背后操控一切。   海水倒灌来临之前,九宫格独自带上左眼跳财的尸体,离开。   虞焚林没阻拦。   他有什么资格阻拦呢。   光影画面跟着九宫格离开的视角,回到深渊之上。   海水这时才开始席倦荒原。   九宫格扛起左眼尸体,想的不是安葬,而是复活。   连鸢尾山谷都能复活,左眼凭什么没有死而复生的机会?   只是机会在哪里?   谁能给出指引?   光影前的3.0天雷偷瞄左眼,发现重新专注于光影的后者,看到九宫格扛着自己尸体独自离开深渊,又出现了刚才交谈时的苦涩。   恍然大悟。   原来从刚才到现在,漂流大厅左眼跳财都不是因为亲眼目睹自己死亡而感慨命运的无奈,他的苦涩是来自于九宫格的悲伤与愤怒。   他反省了自己在死亡命运里犯的错误,可真正牵引他情绪的,是自己的死给兄弟带来巨大痛苦。   即使那些都是未来发生的事,现在的他压根还没参与。   光影画面里,【灵魂出窍的多人冲浪板】踏破水浪,载着扛起兄弟尸体的九宫格,风驰电掣回到荒原镇。   城镇已是一片汪洋。   冲浪板消失,【流体力学的科技鲨鱼】起效,一死一生两名“乘客”随着仿生鲨鱼潜入水下。   被海水淹没的荒原镇赫然映入光影画面。   一幢幢熟悉的房屋,一条条走过的街巷,还有那座属于大鹅鲁班的标志性中式建筑,都静静伫立在水下。   有那么一刹那,光影前的围观者们似乎不认识这座小镇了。   水下光线昏暗,能见度低,让所有建筑都褪去色彩,变成一种厚重的青黑色,仿佛这根本不是旅行者们熟悉的小镇,而是一座千年前就从荒原沉入水下的古城,连水中混杂的微生物,都像是历史的尘埃。   仿生鲨鱼在这座水下小镇里游动穿梭,过了好久,终于游出小镇,找到了那片位于镇郊的“树林”。   小树林已经成为水下丛林,植物叶片随水流摇曳,似乎在极短时间内就适应了新的生存环境。   仿生鲨鱼一头扎入这些高大的植物丛,本就能见度低的视野更加黑乎乎。   可这根本无法阻挠九宫格的寻找意志。   鲨鱼之内,浑身湿透的青年紧紧盯着前方,透过单向可视的鲨鱼皮,犀利视线审视着丛林里每一寸可能藏匿身形的地方。   其实他也不确定青黄不接蟒还在不在这里,说不定海水倒灌的时候早就弃家逃跑了呢。   可除了这里,九宫格不知道还能去哪里寻找这条据说可以“参悟命运”、“为迷途旅行者指引出路”的盒里生物。   是的,据说。   因为此前九宫格从未拜访过青黄不接蟒。进入荒原这么久,遭遇的任何事情他都能自己摆平,没有什么需要别人提供情报或者线索指引的。   仿生鲨鱼的游动忽然受阻,急停的惯性让九宫格在鲨鱼里面也跟着猛烈一晃。   他往鲨鱼外面看。   只见周围那些“树木”不知何时变得像水草般柔韧,它们纠结成团缠在仿生鲨鱼身上,死抓着不放,犹如一双双水鬼的手。   这不可能是自然形成的阻碍。   有某种力量在拒绝他继续寻找。   意识到这点的九宫格,反而精神振奋。   如果青黄不接蟒早跑了,剩这么一片空树林,还有什么阻止“访客”的必要?   道具动不了,那就他亲自来!   意念集中,手捧花光芒闪烁。   仿生鲨鱼张开深渊巨口,蓦地吐出来一个“乘客”。   诗鬼学园3/4支线空间,等待甘霖的野地战场,罗漾和远在1/4支线的天雷一样认真围观光影,即使这些投射都来自于他的推理。   他看着光影里的1.0九宫格被鲨鱼吐出来,本以为对方会立刻起效一个新的水下道具,把自己和左眼转移到新道具里,然而水中的九宫格始终没有新的道具护体,而是单枪匹马向前游动。   罗漾忽然明白过来,九宫格已经没有别的潜水道具了。   甚至为了让左眼尸体继续安全存放,水中的青年连鲨鱼道具都不能收回,而是一边用意念维持仿生鲨鱼起效,一边还要闭着气竭尽全力继续搜寻这片水下树林。   时间一点一滴流逝。   在陆地时就面积不小的树林,沉入水下后,更成为了巨大的丛林迷宫。   人在水下闭气的时间是极其有限的,哪怕荒原第一战力也无法超越物种机能。   光影前的罗漾是可以呼吸的,但莫名地,他陷入了与昔日九宫格的共振。   水下的寒冷,黑暗,缺氧。   罗漾感觉到了。   水下青年孤注一掷誓死不回的心情。   罗漾也感觉到了。   昔日的九宫格对祈求盒里生物指点迷津不屑一顾,直至此时此刻苦苦搜寻,才明白曾经的自己有多狂妄自负。   可是肺里的氧气濒临耗尽。   九宫格咬紧牙关用最后的意志力支撑。   向前游的动作开始变形,意识逐渐昏沉,到最后连近在眼前的植物枝叶都看不清了,任由它们拍在脸上,刮破颊面。   终于,水下的青年不再动了。   他像在茂密的水下森林中睡着了,仰面朝上,四肢放松,水流冲刷着他的身体。   看起来已经溺亡。   可罗漾知道他没有,因为仿生鲨鱼还在起效,左眼跳财尸体仍旧安安稳稳躺在鲨鱼体内。   身体进入准死亡状态的荒原第一战力,竟还没放弃最后那丝支撑着道具起效的精神力。   为了好兄弟,他把身体燃尽,又继续将灵魂投入火堆。   一条宽阔的青缎无声而来,将濒临死亡的旅行者缠绕包裹。   九宫格猛然苏醒。   他看见自己的身体被青缎包裹得密不透风,只剩一个脑袋还露在外面。   他看见四面八方仍是昏暗海水,但却奇异地口鼻都开始能够呼吸。   顾不上继续感受身体状态,他的视线立刻去寻找青缎另一端的来源。   终于,他看见了。   在远处一片水下草木的掩映之中,直立着的、巨大的人身蛇尾。   一张被流动着的“青色丝绸”覆盖的脸,缠绕全身的青缎和海水一起流动,若隐若现的青缎缝隙之下,淡金色的蟒蛇皮。   恍若是水底生活了万年的神祇,震撼而美丽。   【宁可死,也不愿意放弃寻找我,你甚至不确定我是否还在这里……】   青黄不接蟒的声音庄严肃穆,伴着水流低沉震动,更像神明了。   “我不会死。”九宫格只可以呼吸,不能在水中开口,却迅速无师自通,用意念向盒里生物传递想说的话,“从我的鲨鱼被拦住,我就知道你一定在。”   【我在,也可以不出现。】   九宫格无所谓一笑:“出不出现是你的事,找不找是我的事。”   【我不出现,你刚刚已经死了。】   九宫格远远看着青黄不接蟒,过了几秒后,用意念挺诚恳地说:“能不能跳过这些故弄玄虚的环节?你无非是想营造一种‘不是你们找到我,而是我愿意怜悯施舍你们’的氛围,但营造的氛围再神秘再高大上,你本质上不也就是在这片荒原上工作的盒里生物吗?”   “只要是工作,就有工作规范,那荒原管理者给你定的‘现身标准’是什么?前来找寻你的旅行者的意志?还是这个旅行者遭遇的困境够不够绝望?或者是一半取决于旅行者状态,一半取决于你当天的心情?”   “不管是哪一个,我都有信心达标。”   【你还能决定我今天的心情?】   九宫格摇头:“我当然控制不了你今天心情好不好,但就算你今天心情很糟,抬头看见我这么个谁都不放在眼里的荒原第一战力,也要不惜豁出性命来找你求助,工作成就感前所未有大满足,再糟糕的心情都会多云转晴吧。”   【……】   远处茂密草木中,青黄不接蟒长长的蛇尾以一种绝对与高兴无关的频率拍动水流。   但始终没甩过来一尾巴抽到旅行者脸上,可能也得感谢“工作纪律”。   “我兄弟死了,我想救他。”九宫格不再浪费时间与青黄不接蟒拉扯,直言来意。   【我知道。】   青黄不接蟒声音平静。   “有办法吗?”九宫格问。   【有。】   “告诉我。”   【代价很昂贵。】   “要多少经验值都行。”   【不要经验值。】   “不要经验值?那你要什么?”   【到时候你会知道的。】   “你要我给你开一张空头支票?”   【怕的话,你可以尽情拒绝。】   “‘到时候’是什么时候?”   【左眼跳财的生命被真正救回的时候。】   九宫格虽然把青黄不接蟒跟荒原镇上的其他盒里生物一视同仁,这一刻也不得不承认,在感知能量流动趋势和拿捏人心方面,这条人身蛇尾的黄金蟒,远在其他“同事”之上。   “成交。现在告诉我方法。”   【等,一直等到海水退去,一个新的旅行者进入仙境荒原,ID周一,他的道具可以帮你。】   青缎不停流动着从被覆盖的五官上滑过,藏在下面的浅浅面目轮廓,就像不可预知的命运。   光影的新内容一直持续到九宫格回到水面之上。为了能够长久完好地保存左眼尸体,他寻遍荒原镇的盒里生物们,出乎意料,最终是一粟羽给了他永生茧。   到这里,画面又回到了罗漾他们曾看过的旧内容——两个月后海水退去,周一进入荒原,九宫格在湖泊庭院里说服周一帮忙。   接着新内容再度出现。   果然如罗漾推理,这一次的时间回溯根本没有虞焚林。   在周一的湖泊庭院里,荒原第一战力与拨弦者一起踏上【刻舟求剑的弦】。   拨弦出错,诗鬼学园。   整个过程都只有周一、九宫格,和漂流大厅的左眼跳财,最后在漂流大厅刷记录上榜单的ID也只有他们三个。   然而到了最后的成绩单空间,九宫格为了让周一脱困,主动赴死——竟又与曾经的光影一致。   主线,五层诗楼,一匹好人、Smoke看到这里才彻底捋清楚,敢情周一之前的讲述,完全是用2.0虞焚林、周一、九宫格的【诗鬼学园】过程,拼贴1.0周一、九宫格在成绩单空间里生离死别的结尾。   “行,”九宫格站在好人、Smoke身旁,一边看光影一边点头,周身刀人的气场已经压抑不住:“一个拨弦者不好好拨弦,干上视频剪辑了。”   光影画面里,1.0的周一终于回到湖泊庭院,手上拿着沾血的刀,大脑还一片空白。   可是很快,他发现院子里不止有自己和从诗鬼学园里出来的左眼跳财永生茧,还有别的人!   拨弦者猛然抬头。   只见一个高大身影倚在几米外的院墙前,不知道什么时候进院的,也不知道用那双阴沉深邃的眼睛看了这边多久。   “你是谁?”   “九宫格呢?”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可下一秒,拨弦者就有了靠谱猜测:“害死左眼跳财的虞焚林?”   这种定语,只可能出自九宫格之口。   虞焚林立刻确认情报是对的,焚林团的人说今天看见九宫格带着一个“茧状物体”进了这个院子,那个“茧状物体”当中好像还“睡”着一个人。   这两个月九宫格完全没有踪迹。   虞焚林从深渊回来后,起初还没疑心,后来无意间听南山豆苗稀提起,海水倒灌那日,有几个焚林团成员看见九宫格扛着左眼尸体在水上冲浪,冲着冲着不见了,过一两个小时,忽然又冒出水面,把大鹅鲁班、千足绣蚣它们找了个遍,最后好像是在一粟羽那里得到了什么东西。   从那时起,虞焚林让整个焚林团打起精神,一发现九宫格踪迹就立刻上报。   焚林团的信息网沉寂两个月,终于在今天有了动静。   听到“茧状物体中好像还睡了一个人”,虞焚林心脏狂跳。   人死还能复生?   眼前这个被九宫格找上的家伙是“神仙”还是“骗子”?   虞焚林在这座湖泊庭院里已经等了很久。用某种上不得台面的手段“非法闯入”,而后却没在院子里看见一个人影。   静静等待,漫长却耐心。   他有的是时间。   终于,这个戴着日历吊坠的荒原新人随着骤起的道具光影,凭空出现在庭院之中。   一起出现的还有……“茧”。   倚在墙边的虞焚林一眼认出被包裹在茧中的左眼跳财。   但是为什么还在“沉睡”?   不是应该复活吗?   九宫格又去哪里了?   那家伙怎么可能撇下左眼跳财不管。   一切的一切,都在拨弦者这里有了答案。   “死了?九宫格?”虞焚林神情一震,在他认知里,全荒原死干净了那家伙都不可能死。   “死了。”周一又说第二遍,“我杀的。”   虞焚林简直想笑。   周一也觉得这个结局特别不合理,终于露出从诗鬼学园出来后第一个惨淡的笑:“爱信不信。”   焚林团长最终信了。   因为周一亮出了【刻舟求剑的弦】。   一个能够回溯时间的永久道具,虞焚林明白了九宫格为什么来找这个人,也听完了拨弦出错、九宫格死在【诗鬼学园】的全过程。   还是难以置信。   然而连时间都能回溯,还有什么不可能发生?   “我想我不需要自我介绍了。”虞焚林相信拨弦者已经从九宫格那里“充分”认识了自己这个“害死左眼的人”。   他定定看着周一:“那么现在,我们目标一致。”   周一却面露疑惑:“什么目标?”   虞焚林微怔,索性话说得更明白:“再次拨弦,把这次因出错而中断的时间回溯完成。”   “拜托我帮忙的家伙都死了,有什么理由继续拨弦?”周一的反应完全不在虞焚林预计之内。   “你不想救他?”虞焚林问。   “救谁?九宫格?”周一声音很淡,茫然之下是近乎无情的冷漠,“拨弦之前我就和他说过风险自担,他同意,我才开始的。”   虞焚林不说话了。   他只是沉沉盯着对面那张脸。   五官端正,很接近大多数人想象中的帅哥模板,几乎看不出什么独特的个人气质或情感。   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湖泊庭院寂静得像废墟。   虞焚林站在那里,不说话,不离开。   周一也站在那里,不说话,不赶人。   直到荒原的夜幕完全降下来,两个木头桩子似的家伙快要隐没在黑暗庭院里。   周一才忽然如梦方醒,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随意闲聊:“仅仅是再使用一次永久道具的事儿,就算结果还是刻舟求剑又怎样?我为什么要这么抵触?”   虞焚林叹口气,可能是站太久累的:“你问谁呢。”   后来的周一才懂,那是因为他不想承认九宫格死于自己的拨弦出错,只要不继续回溯,就不需要继续面对,这事儿就此画上句号。虽然是个很遗憾的句号,但现实世界都天天有遗憾,何况是危机四伏的里世界?他用时间回溯帮过很多旅行者,甚至可以说刻舟求剑的遗憾才是常态,再多遗憾,随着时间总能淡忘的。   不过后来的周一也很庆幸,自己没选择逃避。   湖泊庭院里,【刻舟求剑的弦】再度起效。   这次终于没出错,以左眼尸体为钥匙,以虞焚林的执念为护航,将焚林团长与拨弦者送回两个多月前的荒原。   光影从这里一分为二。   左边部分是虞焚林的后续,再次遇见于天雷,再次用记忆大师操控于天雷,流程熟悉到甚至连用“双程票”的环节都省了,把天雷在秘密据点安顿好后,焚林团长直奔记忆中的荒原某处蹲守,很快等来了抓Last Day卧底的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让两人再次顺利解锁【他乡之客】。   光影画面右半部分则随着周一视角。   拨弦者躺在荒原暮色里,静静看着天,思绪不自觉回到九宫格撞上自己刀口的那一刻。   喷溅的血。   温热,鲜红。   只要一回想这一幕,脑子就发懵。   心脏也不舒服。   每跳一下,都难受。   果然用【刻舟求剑的弦】帮别人太耗费精神力了,尤其还是跨越生死的回溯,更超负荷。   拨弦者在一种空落落的情绪里想,下次再有这种事,一定不帮了。   思维漫无目的发散。   他又开始想,自己干嘛还不回乐园大厅,非要利用虞焚林这个乘舟者带来的“便利”,继续留在这片不应该有自己的荒原里?   “可能太累了……需要继续在这里缓一缓……”   周一听见自己自问自答。   等一下。   明明可以在心里想的东西,自问自答也太奇怪了吧?   拨弦者狐疑起身,这才发现肩膀上不知何时多了一块“黑色膏药”。   某种荒原生物?周一猜,而且是会触发自言自语的那种。   仿佛感受到视线,黑色荒原生物也悄悄撑开小细腿似的根系,拱起巴掌大的身体与旅行者对峙。   周一没把这个古怪又可爱的小家伙赶走。   可才两天,小家伙就自己跑了,逃命似的。   周一失望,他本来准备把这小东西当宠物一直养到自己不得不离开荒原。   但是很快,拨弦者就明白了小家伙为什么逃这么快。   夜幕笼罩下的荒原植被区,草木繁茂,到处都是夜行生物的流光溢彩,好不热闹。   唯独某偏僻的一隅,方圆几百米都一片静谧,空旷寂寥。   原本生活在这一片的荒原生物们也早就跑开了,因为一个不应该存在于此的强大能量,正在靠近。   蛇尾在草木上拖行,留下一道极长极深的沟壑。   终于,人身蛇尾的生物停住了。   它直立起上半身,用那张青缎流动覆盖的脸,俯视躺在地上的拨弦者,发出审判般的威严质问:“为什么还不离开?”   周一看清了对方头顶的身份牌。   姓名,等级,盒生信条,一目了然。   周一的神情逐渐惊讶:“九宫格说的那个青黄不接蟒,居然是你?”   光影外,罗漾听得一愣。   是自己多心吗?   如果周一只是从九宫格口中听过这位给出指引的盒里生物,还没真正见过青黄不接蟒,那现在终于看见了,怎么想都应该说“原来你就是青黄不接蟒”,或者“原来九宫格说的那个青黄不接蟒,是你”。   什么叫“居然是你”?   就像是……   “你在之前见过这条黄金蟒?”光影之外,罗漾情不自禁转头问周一。   从光影开始投射,就一直认真观看的拨弦者,闻言视线仍旧放在半空的画面上,神情自然得没有半点破绽:“不认识。”   然而下一秒,光影里的青黄不接蟒就对着篝火旁的拨弦者说——   “周一,好久不见。”   罗漾真是服服的了,用尽毕生修养才没把身旁这个【谎言之泉】领衔男主演一脚踢飞:“这就是你说的不认识?”   周一终于从半空中收回目光,缓缓转头,从再次拨错弦进入诗鬼学园后就没化开的忧郁眉宇,现在更惆怅了:“在角斗场里的时候,我讲什么,光影投射什么,我不讲的,光影不会多投射半分。怎么到了这里,你推理出来的,光影投射,你没推理出来的内容,光影也投射呢?旅途偏心。”   罗漾深吸口气,发自肺腑:“有没有可能是你和虞焚林的层层隐瞒连天生恶意的旅途都看不过去了,你俩成功激发了旅途良心?”   周一:“……”   光影里并没有上演感人的“故友重逢”,事实上青黄不接蟒在说完好久不见后,依旧是公事公办的态度。   “你不属于这里,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拨弦者从地上坐起,似乎想让黄金蟒别绷这么紧,放轻松:“你不赶我,我也在这里待不了多久,道具给我的停留特权只有几天,现在已经快用完了。”   严厉的驱赶者,不为所动:“为荒原清扫一切‘非法滞留者’是我的工作职责,你现在就要离开,可以主动走,也可以我送你走。”   周一抬头与它对视,隔着丝绸般流动的青缎,寻找藏在下面的双眼轮廓。   “为什么要让九宫格来找我?”拨弦者忽然问。   “给迷途的旅行者送上一盏灯,也是我的工作职责。”黄金蟒从容回答。   周一笑了,一半嘲讽,一半失望:“真没想到,你有一天会变成张口闭口工作职责的‘三好员工’。”   青缎的流动微微停滞,又迅速恢复正常。   “走吧,”人身蛇尾的执法者下最后通牒,“我不想对你动手。”   没有对方过来驱赶,周一可以停留荒原的时间也已经所剩不多——停留特权因拨弦者的情绪、执念、精神力而定,最少几小时,最多不超过十天,而以周一现在茫然放空的状态,三天应该就是极限。   他也不想和青黄不接蟒起冲突。   对方周身流动的能量是连最迟钝的旅行者都能感知到的强大,更重要的是周一找不到非要与对方硬碰硬的理由。   早晚都要离开,提前个一天半天又有什么关系?   日历吊坠闪烁。   拨弦者在荒原上消失。   光影由此完全变成虞焚林视角。   果然如罗漾推理,2.0的焚林团长认定上次是“荒原之神回流过程中,顺便吸收了地上被打晕的弥神教主,造成能量波动”,和“自己只告诉左眼、九宫格、于天雷要全力集中意念,而没有明确告诉左眼不要使用道具”,这两方因素叠加导致的左眼死亡。   于是重来一次,当弥神教地下圣殿里,弥神教主不愿意一同前往,转而推荐另外一个不逊于自己的“虔诚信徒”时,虞焚林接受了对方的推荐,没选择固执地打晕弥神教主第二次。   “原来虞焚林这么早就在尝试引入变量,更改刻舟求剑的结果。”光影之前,罗漾看到这里有感而发。   周一与漾漾队长并肩而立,围观光影:“这家伙性格是有问题,但也没坏得那么彻底。”   罗漾微妙侧目:“……”你一个谎言之泉还点评上别人了。   可惜,光影才进行到真正的2.0版本,拥有【弥神之白】的罗漾尚未加入深渊队伍,于是被教主推荐出来的白手起家,严词拒绝了虞焚林。   “就算是祭祀日,我都不敢进入深渊打扰神的清静,现在非祭祀日,让我带着你们进入深渊?”   2.0虞焚林没有未来3.0罗漾的沟通技巧,好说歹说也没能让白手起家改变态度,最后只好回到老方法——把人打晕完事。   光影里,虞焚林和于天雷带着被打晕的白手起家,回到深渊之畔,与等待的九宫格、左眼跳财汇合。   光影外,罗漾却还是很在意青黄不接蟒和拨弦者的关系。   “周一,你到底在哪儿认识的它?难道青黄不接蟒以前负责大厅里的那些旅途?你们在旅途里见过,后来它才晋升到荒原?”   周一耸耸肩,事已至此,再端着不说也没什么意思。   况且他本来也不觉得这算什么重大秘密:“我是跟它见过,但不在旅途里,而是在从乐园大厅去往漂流大厅的列车中途停靠站。”   从乐园大厅去往漂流大厅?   列车中途停靠站?   过往的记忆开始对罗漾汹涌攻击:“昔日里站?”   “少个字,”周一说,“新昔日里。”   罗漾:“新昔日里?”   周一:“据负责列车服务的盒里生物介绍,从前的昔日里站被一群破坏分子毁了,后面整条铁轨改道,换其他地方绕行,中间临时停靠的站台也新修了一个,但沿用老名字,所以叫‘新昔日里’站。”   罗漾:“……”   没察觉漾漾队长的可疑沉默,周一还沉浸在回忆里:“说是通往漂流大厅的列车,其实也是一场考验,就跟一场小旅途一样,你们经历过,应该很清楚,考验的内容都发生在‘曾经的里世界’,所以才叫做昔日里站。”   “青黄不接蟒是‘新昔日里’考验剧情中的一个NPC,以它在过去里世界中存在的面貌现身,当然了,只是能量残影,不是真的过去那个它。”   “但也看得出来,它过去不叫青黄不接蟒,身上也没缠着古怪的荒原植物。”   “【刻舟求剑的弦】就是在‘新昔日里’变成我的永久道具的,要不是这样,我可能已经死在考验里了,根本没命进入漂流大厅。”   “不过也因为刚变成永久道具,没控制好,频繁超短回溯触发了时空重叠。”   说起新昔日里,拨弦者倒是“倾情奉献、毫不隐瞒”了。   当然这也只是罗漾一厢情愿的评估,准确率没什么保证。   罗漾:“时空重叠?”   周一:“就是‘新昔日里’这个考验空间和过去里世界真实的时空,重叠到一起,重叠之后我等于穿越进了过去那个真实的里世界,再遇见的一切事情都是过去真实发生的。”   罗漾:“你真实参与到了那段过去?”   周一:“我的一些举动可能也改变了历史的细枝末节,比如那条黄金蟒到现在还记得我,不过放心,以我那点本事不足以影响里世界的走向。”   “你确定只改变细枝末节,没改变历史走向?”罗漾对里世界的“稳定性”毫无信心,他可是被卷进这个世界没两天就能在第二场旅途【煤气灯-瀑布镇】里回到过去真实的云星。   “时空重叠结束后,我被弹回列车,里世界还是现在这个样子,”周一拿出佐证,并展开合理性联想,“我要是改变了里世界走向,还能顺利下车,进入漂流大厅?怎么也得冒出几个盒里生物,以‘擅自改变重大历史’的罪名逮捕我吧。”   “……”罗漾静默几秒,状似随意的试探,“你认识无尽夏吗?”   “谁?”周一困惑的神情不像装的。   罗漾迅速换了个问题:“那个真实的过去里世界,和现在里世界有什么不一样吗?”   这次周一终于流畅回答:“区别可大了,过去的里世界没有旅途,也没有盒子,现在这些盒子里的生物,过去都很自由,不过它们自己似乎没有这些记忆了。”   罗漾:“……”   “?”拨弦者看向骤然沉默的漾漾队长,先叠保护甲,“我这回可没骗你。”   “周一,”罗漾总算找回声音,“你刚刚好像用很轻描淡写的语气说出了惊天秘密。”   “……惊天吗?”周一咕哝着,思索着品鉴一番,“还好吧,有没有盒子很重要?”   显然,拨弦者虽然穿越时空,窥见真实昔日里的一角,但并没有像罗漾他们那样,洞悉整个里世界发生颠覆性剧变的“前奏”和“第一章”。   说话间,半空的光影已来到深渊。   第二次,深渊之战。   阵容还是虞焚林、九宫格、左眼、于天雷,外加一个被打晕的白手起家。   这一次虞焚林吸取经验教训,在叮嘱完所有人必须集中注意力后,特别加了一句:“左眼,过程中无论谁快要撑不住,你都绝对不要出手治疗。”   左眼不明所以,但照做。   深渊尽头被打通,荒原之神欢快回流,就像飘零的落叶终于归乡。   出乎虞焚林意料,霞光一样的深渊能量流经白手起家时,竟然没有顺便把晕厥的弥神教徒吸收掉。   后来3.0的虞焚林当然知道了白手起家在荒原之神那里的特别。   可是光影现在才进行到2.0,发现预想中的危机没发生的虞焚林,又诧异又惊喜。   荒原之神不在回流过程中吸收新能量,能量洪流就不会波动,后面一连串的意外都将不再发生!   然而他的喜悦是那样短暂。   就在荒原之神大半能量已经流出洞穴时,晕厥在地的白手起家,忽然动了动手指。   苏醒的迹象。   早不来,晚不来,偏偏这个时候。   有那么一霎,虞焚林甚至怀疑这是【刻舟求剑的弦】的阴谋!   最不愿看见的事情发生了。   荒原之神的流动忽然凝滞,就像被虔诚信徒毫无预兆动了一下的手指,打破了回流节奏。   能量洪流开始波动。   2.0的虞焚林甚至不知道这其中的原因!   一切重演。   甚至因为2.0虞焚林带着“前世”记忆,变故发生时,受到的情绪冲击更大,意念的动摇也更明显。   能量洪流将他强势击穿。   虞焚林当即扑倒在地,浑身剧痛,呼吸困难,精神和意念都急速滑向崩溃。   不同于上一次“扛得住的重伤”,这一次,他确确实实感知到了,自己会死。   能量洪流里求生,本就是走钢索。   现在他脚下的钢索断了。   原来这就是“刻舟求剑”?   上次死了一个人,这次回溯就也要死一个人,死谁无所谓,反正死一个就行。   规则还挺灵活,有原则又不失弹性,虞焚林想给这个道具一个好评。   鸢尾山谷复活。   左眼跳财也活着。   一个全程隐瞒、利用他人完成自己计划的前鸢尾山谷毁灭者死了。   如果是1.0,虞焚林会因为结局不够圆满而郁闷,尽管用自己一条命换整个鸢尾山谷并不亏。   但现在2.0,虞焚林真心觉得这个结局很圆满了。   就像角斗场里光影“送出”九宫格赴死前的心声,如今诗鬼学园里,光影同样让围观者们感知到了虞焚林的心理活动。   罗漾看着半空的画面,心情又复杂又难过。   因为很快光影里的2.0虞焚林就会知道,所谓“圆满结局”,只是他的一厢情愿。   【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起效,强行拉回了虞焚林踏入鬼门关的那只脚。   焚林团长第二次得救。   左眼跳财第二次死亡。   诗鬼学园1/4支线剧情地,来自漂流大厅的左眼跳财在光影前瞠目结舌。第一次深渊之旅,还能用自己太冲动了来解释,这第二次都被人特意强调了不要使用道具,自己为什么还要出手?   左眼跳财用真心求助的眼神看向来自仙境的风雷阵同学:“那个虞焚林,给我下蛊了?”   于天雷也觉得太无解了,跟死循环似的,一顿苦思冥想:“是不是因为这回虞焚林真的会死,你也发现他要死了,所以就算记得不能使用道具,也做不到见死不救?”   不料左眼跳财直接点头。他了解自己性格,都不用像于天雷那样分析,看一眼光影就知道自己出手的原因是无法眼睁睁看着同队战友死亡。   但——   “我动作也太快了,”左眼跳财疑惑的是这里,“按理说有那么明显的提醒在前,结果真就发生不得不使用道具的情况,即使我想救人,起效道具的时候,意念里也应该会闪过那句提醒,可是你看刚才画面里的我,根本连一瞬间的迟疑都没有。”   “让你一说,好像确实怪怪的……”于天雷陷入深度思索,过了几秒,忽然猛地抬头,“难道虞焚林提醒完不要使用道具,又用【记忆大师】把你被他提醒过的记忆消除了?”   “?”左眼跳财呆愣好几秒,主要是天雷同学的表情过于自信,“虞焚林提醒完我,又消除我记忆,图什么?”   于天雷:“好玩?”   左眼跳财:“……”   “当我没说。”天雷同学果断收回,毕竟钓鱼佬只是心机深,又不是变态。   “砰——”   突如其来的枪声从半空画面里传出,刹那拉回于天雷和左眼跳财的注意力。   2.0的深渊洞穴里,【玫瑰之枪】失控,自动扣了扳机。   漫天纯白色的玫瑰花雨。   于天雷看着光影,有点懵地喃喃自语:“上一次【玫瑰之枪】就失控了?”   “上一次?”左眼听出端倪,“所以这一次深渊洞穴里,你的【玫瑰之枪】也自己响了?”   来自漂流大厅的温和青年虽然从九宫格那里一股脑接获海量信息,但还真没有“纯白玫瑰花雨”这一段,可能实在是跟“人品奇差虞焚林害死妙手仁心我兄弟”的事件氛围格格不入,九宫格讲的时候直接略过了。   “对,这次也响了,也是白玫瑰花雨。”于天雷呐呐点头。   “白玫瑰代表什么?”左眼跳财愈发好奇,难得在这么沉重的光影里看见短暂的“浪漫美丽”。   于天雷紧盯光影,沉吟半晌,末了还是摇头,罕见地严谨:“不好说……”   左眼跳财:“不好说?这不是你的永久道具吗?”   于天雷:“我的道具以前都是红玫瑰花雨,热烈奔放,代表爱情至死不渝!”   左眼跳财:“……那的确是和我刚死在深渊的氛围相差有些远。”   于天雷:“我说的是红玫瑰,白玫瑰肯定是其他意思。”   左眼跳财:“要不从花语入手?白玫瑰的花语你总知道吧。”   于天雷:“你不懂,我对爱情很有钻研,花语这个东西没有固定答案,比如追人时,你送对方白玫瑰,这是赞美对方高贵纯洁;失恋的时候,你给我买一束白玫瑰,然后一边喝酒,一边一朵一朵把花瓣揪干净,再把揪下来的花瓣拢吧拢吧找个地方埋了,这叫借酒消愁,永失我爱……”   光影里2.0虞焚林已经被九宫格再次揍到半死了,光影外3.0于天雷和3.0漂流大厅左眼跳财还聊白玫瑰呢。   2.0版本的后续发展,和罗漾推理的细节未必一致,但走向基本相同。   挨完揍,虞焚林先用【永不沉溺的游泳圈】把天雷送走,再用【海底两万里的潜水钟】紧紧跟随载着九宫格和左眼尸体的【流体力学的科技鲨鱼】。   当急着回荒原镇想从青黄不接蟒那里看能否得到复活左眼指引的九宫格,发现虞焚林的潜水钟在后面一路尾随,甩都甩不掉,终于第二次爆发。   双双浮出水面,冲突在即。   虞焚林却用一句话杀死对峙:“我知道谁能帮忙复活左眼。”   九宫格周身骇人的能量场骤然止住攻势:“谁?”   虞焚林:“ID周一,两个月后从漂流大厅进入荒原,道具【刻舟求剑的弦】,可以时间回溯。”   九宫格短暂静默,视线如刀锋,于无声中一层一层把隐瞒者的伪装刮干净。   “周一,两个月后,时间回溯,刻舟求剑。”   荒原第一战力只需要提取这四个关键词,就解开了谜底,甚至还把后两个词调换了位置,因为这样逻辑才更通顺。   当他再度开口,一声质问极具杀伤:“虞焚林,那这回是你第几次搞砸了?”   光影从这里开始加速,因为后面就是周一进入荒原,两个人找上周一,最后齐聚在荒原上的焚林团秘密据点——都是角斗场里投射过的内容。   不过带着“这时候的周一已经认识九宫格”再来看,光影里的一些细节其实还是不同了。   比如在秘密据点,当周一对九宫格的态度“少了几分冷漠,多了些许认真”时,曾经的罗漾还以为那是两个人在湖泊庭院一见如故,准备回溯的这几天频繁接触交情升温。   现在才明白,那是回到乐园大厅的周一,经历了两个月的“总想起那个死在自己手里的家伙”后,终于又一次面对生机勃勃的九宫格。   直白热烈,肆意痛快,哪怕已经知道自己死过一次,并且很可能在又一次的时间回溯里继续死,却还是斗志昂扬,誓要救回自己兄弟。   当然,这时候的周一还以为九宫格喜欢左眼。   于是尚没弄清自己古怪心情的拨弦者,已经先尝到了更古怪的酸溜溜。   但在决斗场时,狡猾的光影播到这里就神不知鬼不觉“掐断”了“心声共享”,以至于罗漾他们当时完全没多想。   后面就是拨弦出错,又回到了【诗鬼学园】。   “左眼跳财、九宫格、猫薄荷、周一”联手消灭旅途。   可是当旅途100%完成时,光影内容开始变了。   上一次角斗场中,光影画面在这里直接切换到虞焚林视角,让罗漾他们看见完成旅途的焚林团长,经由“弦世界”回到荒原上的秘密据点。   然后光影再切换,就到了九宫格被困在成绩单空间。   但其实真正的2.0版本,当【诗鬼学园】又一次被消灭,漂流大厅榜单ID又一次刷新,出口贩售机又一次出现。   九宫格、虞焚林、周一,三个人都没动。   就像虞焚林为了避免左眼死亡的结果,一次次在时间回溯中改变自己的行为——把弥神教主替换成白手起家,把集中注意力的提醒更具体为不要使用道具。   周一也吸取上次教训,早在拨弦出错又一次进入诗鬼学园时,就和九宫格、虞焚林说:“这回不要按盒子。”   按盒子,走入出口通道,通道自动变为成绩单空间,盒子弹开,侦探狼通讯,九宫格被困——1.0版本的死亡链条。   于是这回拨弦者决定从源头掐灭。   不按盒子,不进出口,原地起效【刻舟求剑的弦】,从即将坍塌消亡的旅途里直接回到荒原正确时间点。   见他们仨不动,漂流大厅的左眼跳财已经伸向贩售机的手也停住了。   九宫格见状催促:“按你的,拿上盒子回漂流大厅。”   “我走了,你呢?”左眼不放心。   “我不进成绩单空间就没事儿,”九宫格双手插兜,倍儿自信,“等你顺利离开,周一就再使用道具,把我们这次的时间错位拨弦回正。到时候我这个‘融合体’会重新拆分,过去的我回漂流大厅跟你汇合,仙境的我和他俩一起回荒原。”   “确定能这么顺利?”左眼将信将疑。   九宫格不再废话,直接抓住对方的手,强行让对方按了盒子,然后连人带盒子推入出口通道。   只一瞬间,左眼跳财身影就在通道里消失了。无关个人意愿,进了通道就自动进入成绩单空间。   按理说一旦旅途100%完成,留给旅行者的时间是非常有限的,他们必须赶在旅途坍塌消亡之前,迅速按出盒子进入出口通道。   可是现在都过去半天了,诗鬼学园里静悄悄。   就像是旅途知道三个不速之客在打什么如意算盘,于是傲慢地陪着他们耗。   “我没说不进成绩单空间就没事。”等到左眼离开,周一才出声。   九宫格一派轻松:“我知道,所以更不能让左眼留下了。”   周一淡漠的眸底微微怔住,继而了然。   旁边沉默着的虞焚林,则早在九宫格催促左眼跳财快点离开时,就知道这家伙在想什么。   上回死的时候都没让左眼看见,这回更没必要给自家兄弟添堵。   当然,荒原第一战力还是很乐观的。   “来吧,我准备好了。”九宫格坦然站在周一面前,等着拨弦者展开新尝试。   周一有点后悔了。   光影之外,所有围观者同步感知到了2.0拨弦者的心声。   后悔回到乐园大厅根本没有认真琢磨过那个猎鹿帽侦探狼的话。   后悔抱着匪夷所思的侥幸,以为“拨弦出错”这次说不定不会发生。   后悔在发现又进入诗鬼学园出发区后,急忙草率给出“不要按盒子,不要进入旅途出口”的行动更改建议。   电光石火间,拨弦者的日历吊坠已经闪烁。   但却不是“拨弦回正”,而是偷偷用意念尝试超短回溯,想要回到【诗鬼学园】出发区!   他知道被困根源在哪里了!   是ID。   困住九宫格的从来都不是成绩单空间,而是【诗鬼学园】这一整场旅途!   可惜没有亡羊补牢,为时不晚。   日历吊坠闪烁一下又熄灭,起效失败。   周一再次集中意念,放弃超短回溯,按照原计划,驱动执行“拨弦回正”。   这次吊坠连闪都没闪,更失败。   罗漾记得第一次诗鬼学园里,周一就说过,拨弦出错后,其实是无法再使用【刻舟求剑的弦】回归正确时间点的,只能完成旅途,让时间点自然地回到正轨。   所以当光影里这个2.0周一提出“不要按盒子”时,期望的最好结果肯定是旅途坍塌消亡,他们被自动送回荒原据点;即便不被自动送回,坍塌的旅途也将出现能量真空,届时压制在【刻舟求剑的弦】上的束缚消失,他也可以再次起效道具,“手动”把自己和九宫格、虞焚林送回。   谁知道情况却是第三种。   旅途根本没坍塌,不消亡。   明明所有主线支线100%,所有特殊任务都完成,现在整个诗鬼学园空旷寂静得像被一键清零。   唯独压制在他永久道具上的不可抗能量,持之以恒。   九宫格站在拨弦者面前半天,只等来对方吊坠闪了两下,还闪得有气无力。   “不行?”他问周一。   “试了,无法拨弦。”周一还是那个淡漠声音,可光影外的围观者们看得更清楚,2.0拨弦者眉宇间已经是焚林团长的同款凝重。   九宫格:“问题出在哪儿?”   周一:“你的ID。过去的你和未来的你,现在顶着同一个ID,旅途无法区分,所以不放人。”   九宫格:“如果我在出发区确认ID的时候就换个名字呢?”   周一:“我们现在就应该顺利回到荒原据点了。”   九宫格:“……”   周一:“……”   连一旁的焚林团长都忍无可忍开口:“你现在才说这些?”   拨弦者沉默下来,如今辩解再多也毫无意义。   “他要是早想到,还会等到现在?”“最大受害者”九宫格反而替拨弦者说话。   “旅途无法定义你存在的时间点,”虞焚林说,“两个月想通这个问题并不难。”   九宫格挑眉:“你这么厉害,怎么你没想通?”   “因为我没参与上一次的诗鬼学园,”虞焚林阐述客观事实,“我找到周一的时候,你已经死了,他的叙述很简略,我以为导致你死亡的原因单纯是拨弦出错。”   言外之意,如果周一提供的信息足够详细,虞焚林有自信当时就能找出关键。   可是为什么周一只简略叙述了这场死亡呢?   因为拨弦者作为一个单纯热心帮忙的无关人员,已经仁至义尽,无论是从道义上还是从情感上,都不必为自己的意外死亡而耿耿于怀。   所以现在听见虞焚林这么说,九宫格反而比拨弦者本人还不满。   “行了,”荒原第一战力没好气瞥钓鱼佬,“要是没有周一,我现在还扛着左眼追杀你呢。   听九宫格帮自己怼虞焚林,周一被某种新奇的情绪包围。   轻盈的,跳跃的,欢欣的,满足的。   没体验过。   不过很快,这些就被现实残酷碾压。   “没别的招了?”九宫格一副“要是你想不出其他办法,我可就要速战速决了”的样子。   第一次诗鬼学园成绩单空间里,为了脱困,周一对九宫格动过一念杀机。   如今第二次诗鬼学园,周一却连一句“没其他办法了”都不愿开口。   刀锋寒光。   这回是九宫格自己物品格里的武器。   1.0的拨弦者到了2.0,还是愿意无偿帮忙,说明“用罪恶感道德绑架周一”奏效了。   虽然再来一次,可以把拨弦者绑得更牢。   但是太混蛋了,九宫格不太想干第二次。   而且虽然没有上回诗鬼学园的记忆,但对比“上回自己最终的决定”和“这回自己的抵触态度”,九宫格想,这回自己对周一的信任,好像比上一次多得多。   刀锋见血。   除了换成九宫格自己拿刀,其余都跟上次没区别。   也不是。   笑容好像更灿烂,白牙好像更闪亮。   还多了一句留给拨弦者的遗言——   “喂,记得回来救我。”   光影画面外,罗漾下意识身旁的拨弦者。   察觉到视线,周一也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周一似乎想笑,可根本笑不出来:“我感觉他一个人能抵得上一个高端诈骗团伙。”   罗漾同意:“骗帮忙,骗回溯,骗感情。”   关键是本人还没自觉。   “算了,你别看我了。”周一率先把视线回到光影上。   “嗯?”罗漾没懂对方意思。   拨弦者叹口气,只看侧脸都能看出又开始破碎了:“你真挚的同情目光会让我更加心酸。”   2.0版本来到尾声。   周一、虞焚林、包裹左眼的永生茧终于从诗鬼学园脱困,回到荒原据点。   【刻舟求剑的弦】总算起效。   钓鱼佬回玉米地。   拨弦者第二次滞留荒原。   不过这一次,周一躺在地上望着荒原的天,终于知道自己为什么不走了。   他想在这片九宫格热烈存在过的仙境天空底下,多待一会儿。   篝火噼里啪啦燃烧,火焰是一种淡漠的灰蓝色。   巴掌大的黑色荒原生物又来了,悄悄溜上他的手臂。   躺在地上的拨弦者开始自言自语。   说的都是反话。   历经两个月,第二次把欺诈虫从手臂上捏住拿下来的拨弦者,终于明白了这是一个会让人说谎的小家伙。   永久道具失控,拨弦者被迫一次次“故地重游”,还不是回2.0,而是回1.0。   唯一一次,他亲手杀了九宫格。   仿佛连荒原都看不下去,用能量裹挟他,逼他认清自己。   历经两个月,拨弦者也终于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谎言之泉】(+5%,当前进度75%)   盒子寄语:喜欢是一瞬间的事,可意识到自己喜欢的过程,很漫长。   吊坠投射没有再把3.0事无巨细播放一遍,因为这次3.0六个荒原新人全程参与,亲身经历。   光影只是把几个可能被罗漾他们忽略的3.0瞬间,重点播放了出来——   比如玉米地,虞焚林给天雷标记和用双程票送天雷跟伙伴汇合时,心里想着再也别见了,愧疚是真的,希望标记箭头能让于天雷和同伴们在荒原上更顺利,随时可以接收到来自焚林团的帮助,这份心也是真的。   再比如,虞焚林不是无缘无故出现在开山帮据点后面小路,是又一次在焚林团据点对找上门的罗漾等人避而不见后,听南山豆苗稀偶然提一嘴,说开山帮里有一个Last Day卧底,这家伙好巧不巧,知道了九宫格是假死,现在应该刚离开镇上的开山帮据点,正准备去Last Day通风报信。   南山豆苗稀提这个原因很简单——   “前段时间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跟Last Day决裂,一死一失踪,你不是让我关注一下Last Day动向吗,没想到这么快,假死就走漏风声了。”   虞焚林怔住,没防备会在刚躲完登门找人的于天雷后,又从南山这里听到卧底的事儿。   按照前面“两世”记忆,这个时间点九宫格和左眼应该早就在荒原里抓住卧底了,九宫格假死的事儿也没泄露,怎么到了现在这个第三回,卧底通风报信的时间点后延了?   难道是自己一直避免与他们相遇的行为,引起了蝴蝶效应?   如果命运轨迹不变,Last Day最近应该就会被人寻仇捣毁,但如果轨迹变了呢?   卧底的时间点都延后了,Last Day被一锅端的时间会不会也延后?如果短时间内Last Day没被捣毁,得知九宫格假死的那帮毁灭者,会不会去找九宫格和左眼跳财的麻烦?   反复思索,虞焚林还是决定出手替两人消除这个隐患。   ——这才是焚林团长亲自下场反黑的真正内情。   所以当在开山帮据点后巷,发现于天雷带着一群伙伴来了,焚林团长很难藏住那种眼前一黑的绝望。   只不过那时的罗漾一无所知,仅仅把虞焚林的惊讶解读为没想到会在这里和天雷重逢,甚至以为对方眼里的纠结和挣扎,是在要不要和钓鱼佬这个名号相认的悬崖疯狂徘徊。   后面九宫格和左眼跳财也出现,再次解锁行程,焚林团长继续眼前一黑又一黑。   即便如此,他也没放弃抵抗。   转天就来鳄鱼战舰找于天雷和这几个荒原新人,想甩开九宫格、左眼跳财,只带上荒原新人们三探深渊。   结果九宫格、左眼跳财又更快一步,虞焚林到鳄鱼战舰的时候,九宫格、左眼跳财已经跟罗漾六人组队完成了。   当时的罗漾,察觉了虞焚林的无奈与妥协,但只以为是他也不愿意和嫌弃自己的九宫格组队搭伙,现在双方被迫组队,都很郁闷。   却原来,是对“刻舟求剑”彻底放弃抵抗。   有了罗漾的【弥神之白】,3.0新队伍顺顺利利拿下白手起家,考虑到2.0打晕白手的教训,虞焚林这次在建议选择弥神教主失败后,没继续发表意见。   虽然他觉得选择弥神教主更可控,毕竟1.0时深渊那家伙虽然吸收了弥神教主,导致能量洪流波动,但现在想来,远比第二次白手起家要苏醒时波动得轻微,自己受的伤也不致死,相对来说反而是比较容易扭转的局面。   不过连深渊站队都从三人组扩充到了九人组,变数如此之大,虞焚林也就不知不觉间,重新做起了“或许这一次真能避免左眼跳财死亡”的美梦。   深渊之底,他在已经明白得不能更明白的“无论谁快要撑不住,你绝对不要出手治疗”警告中,哪怕突兀,也硬是继续塞入了“包括我在内”的最终强调。   这还没完。   又继续恐吓同情心容易泛滥的治愈者:“你只要分出意念驱动道具,就一定没命。”   左眼跳财莫名其妙挨了一顿死亡警告。   却没逃过死亡轮回。   好在光影没详细播这段,一闪而过了。   但就这样,诗鬼学园1/4支线剧情地,来自漂流大厅的左眼跳财还是被未来的自己无语到了内伤。   这事儿绝对有说法。   “我记得九宫格讲,我和他还有这个虞焚林,进入仙境后先是到了鸢尾山谷,然后才是弥蒂尔芬荒原?”漂流大厅左眼跳财重新确认一下。   于天雷一边认真看半空,一边迅速点头:“嗯。”   “那我和虞焚林是不是在鸢尾山谷发生过什么?不然我怎么每次连脑子都不过,只要察觉他受伤,条件反射就起手治愈?”   “……”天雷同学成功被这话拉回注意力。   大眼瞪大眼。   于天雷:“难道虞焚林在鸢尾山谷救过你的命?”   左眼跳财:“如果救过,我为什么不告诉九宫格?”   于天雷:“可能救完了,又把你记忆抹除了?”   左眼跳财:“我记忆都被抹除了,为什么每次在深渊里还会条件反射救他?”   于天雷:“那就是在深渊里,他每次只要被能量洪流袭击,就立刻把你身上的【记忆大师】解除,让你救他。”   左眼跳财:“……”   于天雷:“好像也不太合理,要真这样,他干嘛还反复回溯想改变你的死亡,又不是人格分裂。”   左眼跳财:“天雷,我能这么叫你吗。”   于天雷:“当然。”   左眼跳财:“有没有人说过你的脑回路非常……跳跃。”   于天雷:“没有,罗漾一直夸我是爱恨情仇大宗师,感情谜题小能手。”   左眼跳财:“……”   光影最后解开的谜团,是关于周一和青黄不接蟒。   画面又回到了不久之前,罗漾在篝火旁遇见周一的那天。   罗漾尚未出现。   青黄不接蟒却再次来了。   “你不属于这里,回你该回的地方去。”   第二次碰面了,周一没有再对这位故友……故人……故蟒?总之没有再惊讶对方换了名字,也变成了现在这个青缎缠身的样子。   只是用和上次迥然不同的态度,拒绝了驱赶者:“我不想现在离开。”   “理由。”驱赶者得质问更加严厉。   “我喜欢的人在这里。”   “……”   萧瑟的风吹过荒原草木,蛇鳞簌簌。   “他不在,”驱赶者吐出无情话语,那是来自能量流动的感知,“他死在其他地方了。”   本就是一场不可能和解的交谈。   驱赶者要不属于这里的拨弦者离开。   拨弦者却想在荒原“非法滞留”满十天。   十天是道具极限,不是他执念的极限。   但青黄不接蟒过于直白的表达,加速了这场冲突。   无数又长又宽的青缎从四面八方而来,向不肯就范的周一发动围剿!   周一用极其敏捷的速度闪避开大半,却还是被最后一条青缎缠住脚。   但是没关系。   山慾~息~督~迦K   日历吊坠疯狂闪烁。   【刻舟求剑的弦】,犯规到连在对阵盒里生物的战斗中,都能回溯。   光影频繁回切,拨弦者终于成功甩掉青黄不接蟒,逃进远方更广袤的荒原。   彻底安全之后,他无意中从自己身上摸出来几个青缎果实,尝试说了几个特征,解锁【荒原图鉴】成功,这才通过图鉴详情彻底搞清楚,那些青缎对自己穷追不舍,原来不全是青黄不接蟒的操控,还有植物本身的特性。   几小时后,周一竟然又折回那堆篝火。   篝火已经熄灭。   青黄不接蟒也已经不在。   最危险的地方最安全,灯下黑。   捡一些植被枯枝,篝火重新引燃。   周一终于能坐下来,安安静静烤烤火,安安静静想想,还有没有办法找回九宫格尸体。   或者想一想,怎么改变刻舟求剑。   无限回溯已经把他精神力透支了,就这样还能再跟青黄不接蟒战一场,战完了仍不死心,又继续琢磨“逆天改命”。   篝火映照着一张英俊的脸。   苍白,破碎,却又在灰烬底下积蓄着斗志。   【等待三有?】   【我想知道自己有斗志、有激情、有奋斗目标时会是什么样。】   就这个死样子。   没一会儿,某个巴掌大的欺诈小虫竟然也回来了,又鬼鬼祟祟爬上周一袖子假装“臂章”。   周一莞尔,欣然欢迎。   欺诈虫的回归仿佛某种预示。   不久之后,篝火旁来了第二个人。   罗漾。   时间线收束。   光影定格的最后一个场景,是多日之后的青黄不接蟒小树林。   荒原新人们拿着【鹅毛信】期待而来,又带着黄金蟒的指引满意而归。   唯独中间发生了小小插曲,他们遇见了那个“可疑”的苍白破碎英俊者——形容词都来自罗漾,周一本人不承担责任。   遇见了,却没追上,连方遥都没把人抓住。   其实在3.0荒原新人们离开树林后。   带着2.0版本护体的“非法滞留”拨弦者,才真正来到青黄不接蟒面前。   “为什么这些天你再没有出现,也不来驱赶我了?”听起来像挑衅,实际周一的语气里只有“求知欲”。   高大的人身蛇尾者,缓缓低头俯视,覆盖流动的青缎底下似藏着一双命运之眸:“你来找我就是为了问这个?”   周一:“就是为了问这个。”   青黄不接蟒:“有什么意义?”   周一:“你不驱赶我,本身就是非同寻常的意义。”   青黄不接蟒:“……”   周一:“因为我遇见了那个叫做漾漾得意的仙境新人,因为他在我身上解锁了名为【谎言之泉】的行程?”   青黄不接蟒:“……”   周一:“谢谢。”   青黄不接蟒:“谢什么?”   周一:“谢谢你这些天的不驱赶,谢谢你刚刚的不反驳。”   青黄不接蟒:“你以为这次能成功?”   周一:“新增了这么多的变量,我想应该会成功的。”   夜色之下,树影摇曳。   青黄不接蟒声音里浮现一丝不解:“既然认为这次会成功,为什么你看起来还是很悲伤。”   周一怔了怔,而后无奈笑一下:“以前没喜欢过人,第一次经历就这么惨烈,即使这回真能把人救回来,我恐怕也要缓很久。”   “你怕失败。”青黄不接蟒无情戳穿拨弦者的谎言,“就算新增了变量,你仍旧很悲观,你害怕见到那个人又一次死亡。”   周一:“……”   青黄不接蟒:“这种情绪对你期望的结果改变毫无益处。”   周一:“我知道。”   青黄不接蟒:“越害怕,越束手束脚,越束手束脚,越容易发挥失常,看起来是个无解的恶性循环。”   “不,有解。”周一最后的声音,终结光影。   【谎言之泉】(+5%,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这一次,只融合记忆,不融合情感,没有喜欢,就不会害怕。   ……   这么长的光影投射,期间【诗鬼学园】愣是没有发生任何剧情,就像是特地停下来,等待分散在学园各处的旅行者们“观影”完毕。   难道因为光影来自仙境旅途,在诗鬼学园里投射就类似“上级莅临指导”,学园所有主线支线剧情都得先往后稍一稍?   在里世界当旅途也不容易啊。   不过看完全部光影的罗漾六人、九宫格、左眼跳财,虽然心中滋味各不相同,但在短暂平复后,几乎以一种前所未有的默契,隔空产生出相同疑问——   回溯一次还是两次,有很大区别吗?   虞焚林到底为什么非要在次数上隐瞒?   都承认“重生”了,连用记忆大师操控天雷那种无耻行径都被光影投射了个底儿掉,再多来一次又能怎样?   其他人只能自己想破脑袋。   但在诗楼一层,云星仙女和焚林团长的距离不超过一米。   “不用这么看我,”虞焚林倒是老神在在,“反正我该坦白的都坦白了,光影你也看见了,你要是还觉得我有秘密,尽管探索。”   方遥挑眉:“你坦白的?”   “……”虞焚林耸肩,“你发现的,这总行了吧。”   “如果没有【记忆大师】,探索你不会太费力。”方遥冷淡而客观。   “抱歉,永久道具也是实力的一种。而且和周一那个逆天的拨弦回溯比起来,我的【记忆大师】已经很基础了。”虞焚林语气诚恳,还顺带祸水东引。   方遥没反驳。   因为【记忆大师】还可以归在道具范围,但【刻舟求剑的弦】,仔细想想,连山谷管理者短尾的命运都可以更改。   同一时间,3/4支线的田野战场终于降下大雨。   等待多时的战场缺口在罗漾和周一面前打开。   可是罗漾心里的一堆疑问还没有得到解答。   他一边向着缺口奔跑,一边在雨中大声问:“周一,为什么短尾都无法从你的道具回溯里跳出来,青黄不接蟒却记得你已经重来几次——”   “不知道,我刚发现的时候也很震惊——”周一倒是没像虞焚林那么油盐不进,但也没提供出啥有用情报。   “之前没有盒里生物或者旅行者能跳出你的时间轮回吗——”   “从来没有——”   “你究竟怎么在新昔日里拿到这个道具的——”   “现在是讨论我道具的时候吗——”   罗漾在周一这一声里,猛然清醒。   是啊,他们现在在干什么?在时间回溯,在拯救左眼,而且马上可能就要再度面临九宫格的死局!   两个身影冲出暴雨战场。   四周环境骤然一变。   浑身湿透的罗漾和周一赫然回到他俩触发【北风卷地白草折】的诗楼一层。   一幅幅画卷还是和最初一样挂满周围墙壁。   只不过面前多了两个身影。   “方遥!”罗漾惊喜出声。   方遥轻点一下头,看不出什么情绪变化。   【旅途列表】   遥啊遥[开心]   拨弦者和焚林团长也重逢。   周一:“……”   虞焚林:“……”   周一:“新增一个版本不是我说的,漾漾得意凭实力破的案。”   虞焚林:“猜到了。”   周一:“这都能猜到?”   虞焚林:“他看着就比你聪明。”   周一:“……”   虞焚林:“更比我聪明。”   一个“更”字,成功让拨弦者不再计较。   但压抑在两人能量场里的凝重却没减轻半分,甚至因为两位同病相怜者聚到一起,周遭气氛变得更加沉郁。   罗漾迅速察觉到了。   作为荒原新人,他们还能从探索【萍水相逢】、【谎言之泉】的真相上收获成就感,但作为虞焚林和周一,他俩的目的从始至终都只有改变刻舟求剑,救回九宫格和左眼。   然而现在根本看不到一丁点出路。   就算多了他们五个又怎样?   左眼跳财没死吗?   拨弦没出错吗?   【诗鬼学园】没来吗?   周一用两次回溯才认清的“让九宫格改ID”,甚至连实施的机会都没有!   还差一个隐藏行程【我爱打油诗】,整个诗鬼学园又将被消灭。   这回九宫格要如何脱困?   再死一次?   然后呢?   回溯到原点的虞焚林,再遇见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这次终于决定告诉他俩关于短尾和山谷的真相了,终于要让两位鸢尾山谷旧识明明白白进入深渊了。   这样就能保证左眼跳财不会再死?   那股来自刻舟求剑的“不可抗力”连九宫格改个ID都不允许,难道就找不到机会继续破坏虞焚林的一厢情愿,继续让左眼跳财死亡第四次?第五次?第六次?   不对,这根本不对。   在弦上永远只能遵守弦的规则,而弦可以有无数的机会拨动音符,用完全不讲道理的力量将载着旅行者的小船永远送至同一个终点。   那如果中途下船呢?   “什么?”方遥捕捉到了罗漾的嘴唇微动。   罗漾猛地看向仙女:“我说如果我们中途下船呢?”   周一和虞焚林面面相觑,一时没懂。   方遥却微微眯眼,浅棕色瞳孔里映着罗漾的影:“怎么下船?”   罗漾:“在这里下。”   方遥微顿,然而来自云星调查员的分析力让这种停顿快到转瞬即逝,仿佛从未发生:“进入【诗鬼学园】那一刻,我们已经下船了。”   “没错!”罗漾用力点头,语气因激动而变得更急切,“周一在这里无法使用【刻舟求剑的弦】,只能等到旅途消失,道具才可以重新使用,说明从进入【诗鬼学园】开始,我们就已经不在那艘刻舟求剑的船上了。”   “但它还是不允许九宫格改ID。”虞焚林到这里终于听懂罗漾在说什么。   罗漾转头看向焚林团长:“但不让改ID也是进入诗鬼学园之前,进来之后,【刻舟求剑的弦】就被切断了。”   “没有完全切断,现在悬在天上的永生茧,就是道具和我们维持始终联系的‘钥匙’,”周一终于开口,“但是罗漾,你说得也算对,拨弦出错的地方,刻舟求剑的能量会变得很弱,所以我们每一次来到【诗鬼学园】,都可以有不同阵容,可以拿到不同分数,可以因为消灭旅途而离开,也可以刚达到出口标准就离开,但这又怎么样呢?”   “九宫格的定义问题还是没有解决,既属于过去又属于未来的他还是会被困在这里!”   周一不想说这些话,明明这回没有融合情感,竟然体会到了和曾经自己一样的“不愿面对”。   “那就引入新的能量打破困局!”罗漾掷地有声。   虞焚林一下子看过来,紧盯荒原新人:“什么新能量?你想到什么了?”   “旅途。”方遥淡淡说出两个字。   罗漾就知道仙女能懂自己!   “没错,在旅途里,当然是旅途能量最大。”他飞快阐述自己的“解题思路”,“我们先别急着消灭【诗鬼学园】,把队伍全部散开,拼命在旅途里捣乱,用尽一切方法引起旅途能量波动,就像周一,你在昔日里不就引起了时空重叠吗,那我们说不定也可以在【诗鬼学园】里触发什么时空破口……”   “或者说不定这场旅途本就存在‘表层之下的隐藏恶意’,只要我们战斗力够强,破坏性够大,旅途难度就会升级,届时说不定就会有什么转机。”   周一和虞焚林没说话。   但明显心动了。   拨弦者的淡漠早不复存在,那张因为重回诗鬼学园而黯淡的面庞,重新燃起光。   虞焚林更是忍不住往后想:“如果【诗鬼学园】彻底改变,后面的连锁反应是不是都会变?”   是不是重来一次的左眼跳财,根本不用再经历荒原之渊?   罗漾无法回答虞焚林的问题,因为现在都是纸上谈兵,连能不能通过捣乱触发旅途能量都是未知数。   不过得先把这个战术传递给所有同伴,最差的结果也不过是一顿捣乱毫无收获,总不会比原本的结局更糟了。   想什么来什么。   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竟然在这时打过来了。   【队长……】   “正好,”罗漾迫不及待,“笑笑,你听我说……”   方遥、虞焚林、周一看着罗漾机关枪似的语速,到渐渐缓和声音低下去,最后完全变成听电话那头说。   还有比“破弦战术”更重要的事?   通话结束。   虞焚林、周一:“?”   方遥:“怎么了?”   罗漾抬手指楼上,若有所思的神情像是还在纠结什么深奥问题:“笑笑说,好人和老烟,还有九宫格,三个人之前在楼上完成了‘藏剑阁’的剧情……”   虞焚林、周一:“所以?”   如果没发生什么意外,这三个人现在也应该在楼上,因为整个主线剧情就是登顶诗楼,而“藏剑阁”只是主线流程里一个很正常的剧情部分。   “但是他们在藏剑阁里解锁了一个特殊成就,”罗漾继续说,“这个成就不计入成绩单,也没有成就效果,可是有一句来自守剑者的赠言,成就信息里说,希望赠言对解锁成就者有用。”   方遥:“什么赠言。”   罗漾:“近在眼前看不见,披荆斩棘也糊涂。假作真时真亦假,无为有处有还无。”   “后两句和旅途结尾的旅途信息一样。”周一立刻捕捉到最明显的疑点。   虞焚林也觉得:“那么多的诗词可用,旅途不太可能无缘无故把同样的话重复放在两个地方。”   “九宫格怎么想?”周一忽然问,“武笑笑有没有在电话里说?”   罗漾:“有。九宫格认为前两句话的意思是,如果近在眼前的东西都看不到,那在旅途里怎么折腾也是糊涂到底,没有认清旅途本质。后面重复旅途结尾的信息,是希望我们把前两句和旅途挂上钩的‘明示’。”   “这就是放着那么多诗词不用,反而用后面两句当旅途结尾的原因。”方遥一点就透,“旅途想告诉走到出口的旅行者,假作真时真亦假——你们看见的诗鬼学园未必是真的诗鬼学园。”   周一深吸口气,又慢慢呼出,竭力平复胸膛里冲撞的狂喜:“意思是,其实真的诗鬼学园也在我们面前,只是我们近在眼前看不见,所以有也等于没有了。”   他现在已经确定【诗鬼学园】内藏玄机,只是还不敢相信这个玄机能不能在旅途里掀起足以改变刻舟求剑的能量风浪。   可这已经是三次回溯以来,最接近“重大变局”的一次。   之前他总想着乘船伸手去捞水里那把剑。   可现在罗漾、方遥这帮家伙们,想的,做的,都是去你的吧,坐什么船,直接跳进河里拿网兜抄,再抄不着,就把河水抽干!   周一蓦地想起,光影里1.0的九宫格不顾溺亡风险在水下寻到青黄不接蟒,想要拿到复活左眼跳财的指引。   当时黄金蟒对他说什么?   【等,一直等到海水退去,一个新的旅行者进入仙境荒原,ID周一,他的道具可以帮你。】   自己这个拨弦者帮九宫格什么了?   既没救回左眼跳财,还因拨弦出错,让九宫格也丧了命。   可是如果青黄不接蟒没说谎呢?   如果救下左眼的最重要环节,根本不在深渊之底,而是在【诗鬼学园】呢?   周一几乎快要控制不住山呼海啸般的情绪波动。   直到身旁响起虞焚林的沉声警告:“不想功亏一篑,就忍住。”   拨弦者一震,抬眼看向焚林团长。   虞焚林还在认真旁听罗漾和方遥的讨论,虽然以他的旅途经验和智商可以参与,但在严谨评估后,他认为罗漾和方遥两个人互相讨论更默契,得到有效线索的可能性更高。   周一渐渐稳住心神,避免了自身能量失控的危机。   但他同时也清晰感知到,虞焚林周身的能量场状况没比自己好到哪里去,都是地动山摇,只是对方平时隐忍压抑习惯了,多大的冲击都能自我承受,受不住也是内伤,面上绝对不显。   周一服气。   在“压抑、隐忍、内耗”这条三合一赛道上,虞焚林这家伙一骑绝尘,傲视仙境。   “远山夏令营?”方遥声音重新拉回拨弦者和焚林团长注意力。   “嗯,”罗漾定定看着自家仙女,“还记不记得,我们怎么得知李万卷在1990的?”   方遥:“五个彩蛋,连起来是一条完整信息。”   罗漾点头:“所以,【诗鬼学园】里会不会也藏着这样的信息,只是我们还没找到破解信息的彩蛋,一旦找到,就知道该去哪里解开旅途真面目了。”   沉吟片刻,方遥忽然笑一下,清清浅浅:“他们不是已经把这个旅途消灭过好几次了么。”   罗漾愣神了足足十秒。   前七秒都是因为漂亮仙女有点好看。   最后三秒才找回充满智慧的队长脑袋。   已经把旅途消灭好几次了……   所以该拿的信息早就拿全了……   对啊,只有已经到手的信息,才符合“近在眼前看不见”……   可是这场旅途里就压根没有彩蛋啊?   只有一条主线,一条隐藏线,四条支线,五个特殊任务……   五个……特殊任务!   “【不是诗鬼】。”罗漾脱口而出1/5特殊任务的名字。   周一倏地看过来,豁然开朗。   虞焚林眼底沉下,也被扫清了最后的迷思。   如果现在看见的诗鬼学园都是“假”,可不就是“不是诗鬼”!   那不是诗鬼是什么?   “【不是诗鬼】,【穷途末路】,【诗魂永存】,【别有洞天】,【诗韵乐园】。”拨弦者依次念出早就了然于心的五个特殊任务名字。   虞焚林:“如果也把它们五个连起来……”   罗漾点头:“这里‘不是诗鬼’学园,等到‘穷途末路’之时,或喊出或写下或用那一刻我们认为最有可能的方式表达出‘诗魂永存’四个字,就会发现‘别有洞天’,见到真正的‘诗韵乐园’。”   ……   半小时后,【诗鬼学园】100%完成!   贩售机出现,十个人无一去按盒子。   每一个旅行者都可能在【诗鬼学园】里遇见不同的穷途末路。讨厌动脑的,被剧情谜题卡到暴走,这是穷途末路;讨厌战斗的,在剧情里被危险追得逃无可逃,这也是穷途末路。   如果现在换另外的队伍进来,解密学园本质的时机、地点可能就会改变了。   但对他们这支拨弦出错的队伍来说,此时此刻,在消灭旅途的结尾处,内容100%完成了,学园清空得静悄悄,旅途却不放过九宫格——还有比这更穷途末路的吗?   九宫格看向罗漾:“就现在?”   明明是决定他命运的时刻,可荒原第一战力的语气就像在问要不要往游戏机里投币。   漂流大厅左眼跳财表情严肃,比当事人还紧张:“你能不能认真一点。”   “你不用先走吗?”虞焚林在整场旅途里都没和这个过去的左眼跳财说上两句话,偏偏这个时候问了一句。   左眼跳财本来就生气九宫格的不认真呢,这下可找着发泄情绪的倒霉蛋了。   当然他也不是故意发泄,谁让这位焚林团长非主动撞过来:“九宫格这回能不能活,全都在此一举,你让我现在走?”   同样一张舒服耐看的脸,但少了些仙境历练后的包容平和,还留着几分朝气和莽撞。   虞焚林愣了几秒,才道:“对不住,是我多管闲事了。”   对面一道歉,左眼跳财也有点不好意思了,不再多说,注意力重新回到九宫格身上。   周一的注意力则始终没从九宫格身上移开,甚至虞焚林插嘴时,还不太满地皱皱眉。   仙女小队和软心大神不掺和这几位的“恩怨纠葛”——其实天雷同学想掺和来着,可是【玫瑰之枪】一遇见这四位,雷达就吱哇乱响,被各种能量干扰,完全摸不清指向。   所以还是做点荒原新人擅长的事儿吧。   准备就绪。   深吸口气。   下一秒,整个空旷学园响彻荒原新人们的呼喊。   “诗魂永存——”   那声音震撼天际,豪情激荡。   片刻,当呐喊的最后回音即将消散,压在天上的阴森云层豁然拨开,阳光倾泻而下。   一只大鹏鸟俯冲而来,顷刻间便将所有旅行者载到自己羽毛蓬勃的背上。   从来没有什么垂翅小鸟依附鸿雁。   李贺为应酬而写的《高轩过》,不过是【诗鬼学园】无数伪装中的一环。   十枚吊坠一起闪烁,在骤然而来的劲风里,光芒随着旅行者和大鹏鸟直冲云霄——   旅途信息:大鹏一日同风起,扶摇直上九万里!   这才是游戏设计者真正的意志。   劲风里,旅行者们仿佛看见昔日影像——   一个戴眼镜,穿着蓝格子衫的年轻人,他和一群志同道合的朋友设计着他们想做的游戏。   他们倾注的时间,精力,感情,都成为投射进里世界的能量。   他们遭遇的挫折,失望,痛苦,又让这些投射进里世界的意识扭曲成了鬼魅学园。   理想是纯粹的,现实是残酷的。   这样一款游戏注定受众有限,投入市场后毫无水花。游戏设计团队解散,曾经志同道合的朋友各奔东西,蓝格子衫成了大厂一名勤勤恳恳的程序员。   但又怎样呢。   他为自己的理想拼搏过,而在另外一个里世界,也有人看到了他拼搏的这些光影。   十名旅行者随着大鹏飞跃高空,俯瞰旅途全景。   教学楼消失。   学园变成乐园。   有“空山新雨”的灵动山水,有“北风卷地”的磅礴边塞,有“登诗楼”的名胜古迹,有“咏鹅”的童年稚气。   这才是游戏真正的样子——   旅途信息:恭喜你们,找到了我的【诗韵乐园】。   这条旅途信息不是吊坠投射,竟然是以打字的形式,一个字一个字出现在所有旅行者眼前。   甚至连光标和打字框都看得见,就像是设计者藏在游戏里的终极彩蛋被触发。   旅途信息:作为奖励,你们可以向我提要求,办得到的我都会答应。   旅途信息:只要不太离谱,应该问题不大。   旅途信息:毕竟这是我的游戏嘛,输入指令就是敲敲代码的事儿,哈哈哈!   蓝格子衫先生还是个话痨。   旅途信息:你们十个人想要什么?   旅途信息:彩蛋贩售机?畅游全乐园?还是沉浸式围观我设计游戏的热血岁月?   罗漾、方遥、天雷、笑笑、好人、Smoke:“你还知道彩蛋贩售机?”   九宫格、左眼跳财:“你的存在是‘高维视角’?”   周一:“能不能让九宫格活着离开这里,回到荒原?”   虞焚林:“能不能让现在还悬挂在你游戏天空里的左眼跳财复活?” 第315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旅途信息:我当然知道彩蛋贩售机。【诗鬼学园】里的一切内容都有它的能量代码,而支撑这些代码运行的能量就来自于倾注在“诗韵乐园”这款游戏中的意识与情感。   旅途信息:虽然不知道是什么家伙把我自由奔放的情感能量做了“编程”,搞出现在这种黑暗版的东西,但作为游戏设计者,我的最高权限永远在。只要像你们现在这样破开迷障,进入“旅途核心隐藏区”与我直接对话,我的权限就可以覆盖你们,帮你们完成之前完不成的事。   旅途信息:我也很想拥有高维视角,但很遗憾并没有。我只是清楚知道这是一场旅途,清楚旅途里所有依托我意识情感能量运行的内容代码,但跳脱出旅途之外的东西,我一无所知。   旅途信息:好了,回答完你们的问题,现在再来看看你们提的需求。   半空中流畅输出了半天的文字,到这里卡住了。   光标闪了半天。   旅途信息:让九宫格回到荒原?   旅途信息:让天上那个好像蚕宝宝一样的家伙原地复活?   旅途信息:你们还真敢提。   在场十个旅行者紧盯着光标打出的每一个字,看到最后这一句,不约而同心往下沉。   不行?   如果连旅途最高权限的游戏设计者都做不到……   旅途信息:好在我已经在大厂里磨炼过了。   旅途信息:你们是不知道,那些产品经理一天天给我提的需求有多么的无语,有些功能我严重怀疑是他们用脚想的,开发出来之后除了折磨用户,没有任何正向效果。   旅途信息:相比之下,你们提的需求简直太正常了,情感出发点合理,逻辑通顺,剩下就看我有没有帮你们实现的本事了。   全体十位旅行者:“……”大厂出来的果然不一样。   那么——   “现在就把你本事拿出来看看?”九宫格与半空光标对话,直奔重点。   无影无形仅依靠“文字输出”存在的蓝格子衫,虽然话痨,但务实,说解决问题就解决问题。   旅途信息:让你活着离开这里,很简单,现在就能办到。   “你可以帮我(他)改ID?”九宫格、漂流大厅左眼跳财、周一,异口同声,默契惊人。   虞焚林其实也张了嘴,但没跟上那仨的节奏,最后就是半个字没说又闭了回去。   罗漾他们想当然等着看旅途信息回复“对,我现在就可以帮忙修改ID”,谁料——   旅途信息:不用改ID,你现在按下出口盒子,拿上盒子进入旅途出口通道,融合了两个时间点的你自然而然就会拆分,这场旅途里原本那个你回漂流大厅,另外一个你回该回的地方,应该就是你们说的荒原吧。   “自然而然就能拆分?”武笑笑没控制住惊讶,小声复述。   一匹好人和Smoke也困惑得互相看,这不就是周一很早之前说过的‘正常情况’?”   问题是落到九宫格这一次,情况不正常了啊,所以1.0九宫格被困成绩单空间时,周一这个拨弦者才会猝不及防。   半空光标继续打字,输出解释——   旅途信息:九宫格,如果你没有来到这里,没有见到我,那么确实会因为“时间定义混乱”而被困在【诗鬼学园】里出不去。   旅途信息:但这与我无关,困住你的也不是我,而是把你们送到这里来的那股能量。   九宫格愣了一下:“送我们来的能量?”   周一更错愕:“【刻舟求剑的弦】?可是之前被困在成绩单空间时,那个盒里生物说是旅途能量告诉它,无法定义九宫格的存在,所以才不能放九宫格离开,以免造成无法预计的后果。”   旅途信息:你们每一次的【诗鬼学园】,在旅途能量底层代码里都有记录,我看过了,表面上的确是旅途把你们困在了这里,但实际上是那个狡猾的永久道具借旅途的手把人困住,我完全成了背锅侠!   旅途信息:工作时候背锅就算了,到了自己设计的游戏里还要背锅,我的人生真艰难啊……   旅途信息:实际情况是——我的核心能量被锁在诗韵乐园里,导致我覆盖在整个旅途的能量大为削弱,无法压住那个永久道具,反被那个道具利用,成为拦住九宫格出路的傀儡。   旅途信息:说句题外话,周一,你的永久道具也太犯规了,严重影响战力平衡,我们设计游戏的时候如果搞这么一款道具,肯定被玩家喷死。   旅途信息:不过别担心,现在局势已经逆风翻盘。从你们找到这里开始,我的核心能量已经和你们产生紧密连接,有了我的最高权限一路护航,再强的道具能量也别想把你们困在这里。   旅途信息:按照正常流程离开旅途就行。   光标噼里啪啦打出大段大段的字,蓝格子衫是一口气“说”痛快了,众人却要承受新信息量的冲击。   所以一次次困住九宫格的根本不是旅途,而是【刻舟求剑的弦】?   明明进入旅途后,此道具只能通过左眼尸体这把“钥匙”与【诗鬼学园】维持最后的一点联系,这种情况下还可以做到控制【诗鬼学园】,一次次困死九宫格?   罗漾、方遥、天雷、笑笑、好人、Smoke,六双眼睛汇聚到周一身上。   或许道具所有者能给一个解释?   想多了。   现在周一也一脸懵。   通常情况下,一个旅行者对自己的永久道具应该是最了解的,但鉴于【刻舟求剑的弦】怎么看都跟普通永久道具坐不到一桌,六个荒原新人又觉得拨弦者现在的迷茫可以理解。   虞焚林和九宫格没看周一,他俩仍一刻不放盯着半空,见光标不再打字输出,两人开口的声音几乎重叠。   “现在九宫格(我)可以顺利离开了,左眼呢?”   终于抢到发言机会的焚林团长,语速甚至比九宫格还快了半秒。   问题一出,所有同伴注意力都被扯回。   半空光标却一反先前的顺畅对答,闪烁好几下,才缓缓给出——   旅途信息:如果你们说的是悬挂在天上那家伙,有点棘手,他不属于【诗鬼学园】里的旅行者,我的能量碰不到他。   明明不是什么好消息,虞焚林却像在湍流中抓住浮木:“只是棘手?不是不能救?”   九宫格更是直视光标,一个字一个字说得振奋而笃定:“你有办法。”   旅途信息:有。   蓝格子衫不搞悬念,简单直接。   旅途信息:切断永久道具,我就能把天上那个左眼跳财拉下来,让他真正意义上进入【诗鬼学园】,而且是一步到位,直达现在这个旅途隐藏核心区。   旅途信息:到了这里,我的能量就是最高层级,活的我能弄死,死的我能复活。   旅途信息:当然这并不是说我可以为所欲为,“每一个在旅途中找到我的人,都可以获得奖励(别太离谱)”是这场旅途的隐藏规则,所以不用害怕我伤害你们,除非你们主动要求。   谁会提这种要求!   而且现在其他奖励也根本无关紧要——   九宫格:“就这么简单?周一切断道具就行?”   虞焚林:“你敢保证绝对成功,没有失败或别的隐藏风险?”   相比他俩,周一的担心更具体:“如果荒原的左眼进入【诗鬼学园】,旅途里就会出现两个左眼跳财,这种Bug可以存在?”   蓝格子衫依次回答每一个问题,有条不紊——   旅途信息:对,切断道具就行。   旅途信息:如果只说让左眼跳财复活的话,轻而易举,零风险,我敢保证绝对成功。   旅途信息:同一场旅途里确实不能出现两个左眼跳财,所以当我把左眼跳财(荒原)复活后,他会立即与现在这个左眼跳财融合。九宫格进入这场旅途时已经融合过一次,关于这方面你们应该不需要我解释更多。   尽管光标打字已经很快,罗漾还是忍不住追问:“之后呢?复活并融合后的左眼跳财,也可以像九宫格一样走入出口通道,再自然拆分成两个,各自回到漂流大厅和荒原?”   旅途信息:我只能保证属于漂流大厅的左眼跳财和九宫格,拆分后会按部就班进入成绩单空间,拿上成绩和奖励后再按部就班回大厅,至于你们这些来自荒原的旅行者,只能自求多福。   旅途信息:这就是我说的有点棘手,不是我棘手,是你们棘手。   为什么漂流大厅的九宫格、左眼能回去,仙境这边的他们十个却都回不去?   答案可能就在蓝格子衫最初提的“要求”里。   意识到这点的虞焚林、九宫格,还有罗漾、方遥、武笑笑,下意识都去看周一。   周一点头:“因为【刻舟求剑的弦】切断了。”   想救左眼,先结束道具,然而道具起效一旦切断,离开旅途之后就别想再像前两次回溯那样顺着原本的路径拨弦回正。   “重新起效道具,你们也只会进入弦的乱流,逃出乱流才能真正回到正确时间点,弥蒂尔芬荒原,但如果逃不出去,下场就是死在弦的乱流里。”   即使说到死亡,周一淡漠的语气也没什么变化。   当然没变化了,因为他说的是“你们”。   “那你呢?”九宫格挑眉,“你不会进入乱流?”   “我不会,”周一说,“拨弦者在弦的世界永远来去自如。”   “像现在这样拨弦出错也算来去自如?”九宫格严重怀疑。   “忘了加条件,”周一从容补充,“只要不是跨越生死的拨弦。”   道具切断,左眼复活,这时“跨越生死的拨弦”就已经结束了。   待道具重新起效,又是新的“拨弦”,不再有任何尸体,也无需跨越生死,只是一群大活人想回时间点正确的荒原。   本以为九宫格会吐槽拨弦者的“特权”,不料正相反,荒原第一战力很满意:“那就行,本来你就是义务帮忙,又搭感情又搭命也太赔了。”   “……”周一短短数秒变换好几种表情,最后才想起来反驳,“这一回没搭上感情,我没融合。”   但这个反驳怎么说呢。   荒原新人们用蚊子嗡嗡的声音内部交换意见——   于天雷:“苍白啊,无力啊。”   武笑笑:“其实,不解释反而没这么可疑。”   一匹好人:“如果周一没有豁免权,也要进乱流,九宫格就会放弃救左眼吗?”   Smoke:“放弃是不可能的,顶多就是对周一多点愧疚。”   于天雷:“嘘,这话别被周一听见,我怕他连豁免权都不要了。”   已经听见的周一:“……”   九宫格虽然不用再操心拨弦者的安危,可这边还有六个荒原新人呢。   他看向罗漾,无可奈何的懊恼和一往无前的执着都在野火般的眸光里:“对不起啊,我必须救左眼,只能连累你们了。”   那片野火,因左眼复活有望而燃起。   “你怎么没锅还要凭空造锅往自己身上背?”罗漾强烈怀疑对方被周一早先那句“为什么一到你身上,拨弦出错就变成了死局呢”给绕进去了,“是我们需要完成【萍水相逢】【谎言之泉】【刻舟求剑】,是我们非要掺和进你们的回溯里,这事儿到哪儿都是风险自担,责任自负。”   四目相对。   九宫格爽快一笑,不再矫情:“也是。”   自信肆意的荒原第一战力又回来了。   “所以你们也同意现在切断【刻舟求剑的弦】?”   面对九宫格的最终确认,罗漾转头看自家伙伴。   方遥云淡风轻,不反对就是同意。   而且何止不反对——   【旅途列表】   遥啊遥[兴奋]   ——还充满期待。   一到这种时候,老烟就跟仙女默契上了。   Smoke[兴奋]   天雷、笑笑、好人也认真点头,没有临阵退缩这个选项。   虞焚林沉默看着六个荒原新人,想从他们脸上找到哪怕一丝“犹豫”或者“硬着头皮”,但是失败了。   甚至周一都还没说弦的乱流里可能发生什么,这些才进荒原没多久的家伙就敢一口应下。   一次次用【记忆大师】操控于天雷,一次次阻止于天雷和这些伙伴通讯联系,更别说提前汇合——虞焚林在罗漾推理出这场【诗鬼学园】极有可能才是真正救左眼的地方时,就已经意识到曾经的自己有多愚蠢。不过那时他认为自己的愚蠢只在错过罗漾,直到这一刻,他发现自己不该错过这支队伍的所有人。   九宫格只征求了荒原新人们的态度。   不用征求周一,人家本来就没危险。   不用征求左眼,兄弟一条心,征求意见都多余。   更不用问虞焚林,现在就是让这个罪魁祸首独自奔赴弦的乱流,都天经地义。   再无杂念的九宫格,先问周一:“乱流里有什么?”   周一:“说不准,但多数是里世界的旅途危险片段,可能是你们经历过的,也可能是你们没经历过的,你们九个有概率一直在一起,也有概率被乱流打散。”   九宫格:“怎么算逃离乱流?”   周一:“每一个旅途片段都不长,范围也很小,危险尽头就是出口,只要你们不死一定找得到。”   九宫格看向六个荒原新人:“你们还有没有想问的?”   没有了。   荒原第一战力已经问得很详细了。   九宫格收到,看回拨弦者:“准备好了吗?”   周一点头。   九宫格又看半空。   光标闪烁极快。   旅途信息:不用问,我早准备好了。   欢声笑语的诗韵乐园,风清气爽,天高云淡。   罗漾、方遥、笑笑、天雷、Smoke、好人、九宫格、虞焚林,抬头眺望天际。   若隐若现的永生茧,仿佛永恒悬挂在那里。   漂流大厅左眼跳财也抬头凝望着,等待即将发生的不可思议。   只有周一敛下眼睛。   神情很淡,意念汹涌。   日历吊坠疯狂闪烁,不断重复:风险警告!【刻舟求剑的弦】正被强制结束起效!   周一不为所动,一意孤行切断到底。   日历吊坠终于湮灭最后光辉:【刻舟求剑的弦】起效结束。   悬挂在天空的永生茧轮廓倏然变得极淡,立刻就要消失。   半空光标却在同一时间闪烁强烈光芒,直达天际,用更绚烂更夺目的能量包裹住永生茧。   很快,永生茧的轮廓重新清晰。   不,变得比从前还要清晰十倍百倍。   因为那股来自旅途的最高层级能量正在把永生茧拉近,以匀速可见的效率。   只十几秒,包裹着左眼尸体的永生茧已经被拉近到众人面前。   漂流大厅左眼跳财终于近距离看清半透明茧里,未来自己的尸体,有种梦境般的不真实感。   接着下一刻,更不真实的事情发生了。   半透明茧壳在旅途能量持续的侵蚀下,慢慢消融瓦解。   很快就只剩左眼跳财的尸体被巨大的能量包裹,承托。   这是被藏在旅途秘密核心区的能量,来自游戏设计者的意识与情感!   这些能量开始注入左眼跳财尸体,速度迅猛!   一个普通旅行者的身体根本不可能短时接纳如此恐怖的能量,至少有一半的能量都在外溢。   诗韵乐园卷起能量飓风。   所有人都必须集中精神力,才能抵御外溢的能量侵袭。   除了漂流大厅左眼跳财。   他像是被单独保护在了一个风平浪静的玻璃罩里,只需要等待另一个自己“苏醒”。   【旅途列表】开始不稳定,频繁切换变化,一下子闪现两个“左眼跳财”,一下子又变回一个。   当能量飓风侵袭到最强,当局面混乱到极致,被旅途承托着的荒原左眼跳财,眉心微微皱了一下。   世界刹那安静。   那具身体平躺着,缓缓落到地面。   似终于感知到安稳,来自荒原的“庸医”久违地,一点点睁开眼睛。   霎时,原本站在旁边的漂流大厅左眼跳财消失。   【旅途列表】重新稳定,又只剩一个左眼跳财。   躺在地上的温和青年,没看见一点天空,视野里全是聚过来低头围观的脸,激动的,关切的,喜悦的,沉默的。   虞焚林:“……”   九宫格:“感觉怎么样?”   周一:“我叫周一,每次进入荒原都是在你死后,现在正式认识一下,未来可能还要同行。”   罗漾:“左眼,我们和你一起进的深渊,应该不需要重新自我介绍了。”   好人:“不光一起进深渊,还和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约了回荒原镇一起打麻将。”   武笑笑:“最野陨石的茶挺好喝的,你还记得吗?”   于天雷:“你现在是哪一个左眼?大厅的?荒原的?”   Smoke:“他是不是在永生茧里待太久,人有点傻了?”   方遥:“……以地球的行为习惯,是不是要先把他从地上拉起来。”   两个自己刚刚融合,死而复生的“迎接仪式”又太热烈,躺在地上的温和青年在被扶着站起来后,继续缓了缓,才给了九宫格一个熟悉到不能更熟悉的笑:“辛苦了,荒原第一战力。”   九宫格眼底发热,一个虎扑将人抱住,双臂箍得极紧。   “大哥,喘不上气了……”左眼跳财无奈又宠溺。   很明显了,和九宫格进入旅途后一样,虽然融合了过去的自己,但占据主导的仍旧是荒原左眼——这很好理解,因为荒原左眼的记忆与性格本就包含过去所有时间段的自己。   好不容易挣开情绪释放的自家兄弟,温和青年才一个个看过这些帮助自己的人。   “你好,”他和周一说,还有真心的,“谢谢。”   “咱们不光一起进深渊,”他又和罗漾说,半开玩笑的语气,“还一起被虞焚林蒙在鼓里,最后靠你才探索出关于山谷和短尾的内幕光影。”   说完,左眼跳财又转向一匹好人和武笑笑:“一起打麻将,没忘,茶也很香,都记得,刘狄还答应回荒原镇再让我试试【行云流水的猫】呢。”   视线继续移动到Smoke身上,左眼叹口气,认真反省:“就算没在永生茧里待,我脑子好像也不太灵光。”   回应了一圈,左眼跳财终于看向方遥:“谢谢你提醒他们先把我扶起来。”   事情小到根本不值一提,连说不用谢都很怪,方遥点一下头,就算回应了。   可左眼跳财还在盯着他。   方遥:“?”   左眼跳财:“深渊洞穴,Smoke说你们当中有一个外星人。”   方遥很自然点头:“我。”   左眼跳财:“我猜也是。”   方遥:“猜?”   左眼跳财:“你长得不太合群。”   方遥:“哦。”   左眼跳财:“什么星球?”   方遥:“云星。”   左眼跳财:“也在银河系?”   方遥:“仙女座星系。”   左眼跳财:“为什么来地球?”   方遥:“工作。”   左眼跳财:“跟里世界有关?”   方遥:“保密。”   左眼跳财:“和他们几个组队是你的伪装?”   方遥:“为什么要伪装?”   左眼跳财:“也对,你要是想伪装,就不会像现在这样有问必答了。那为什么会选择和他们几个组队?你一个人应该也可以应付旅途吧?”   方遥第一次卡壳,回忆了一下最初是怎么入伙的,总算找到答案了,浅棕色眸子瞥一下罗漾:“他说我是仙女。”   “……”短暂无言后,温和青年长舒口气,终于满足般,“我没其他问题了。”   一旁的罗漾、天雷、笑笑、好人、Smoke都听愣了,刚开始是始料不及,接着担心方遥越漏越多,再接着才后知后觉感到迷惑,左眼跳财死而复生最关心的竟然是方遥??   周一更是懵逼。   什么Smoke提到外星人?虞焚林拿出来“放映”的记忆里有这段吗??   没有。   虞焚林当时没陷入能量幻境,也没机会听到这句。   不过焚林团长并未开口回应周一的疑惑,甚至面对这么超出认知的信息,都沉默着,不动如钟。   苏醒这么半天,左眼跳财也没看过来一眼,没跟他说一句话,虞焚林相信对方希望自己就保持现在这样,死了一样安静。   九宫格才不关心什么外星人,抬手想敲左眼脑袋,又怕人才活过来,脑壳脆弱,最后悻悻收手,只无语吐槽:“这就是你躺在永生茧里的‘科研成果’?外星人专项研究?”   “谁让我死的时候正好碰上这么个炸裂信息,”左眼跳财也不想,激动的语气甚至染上一次漂流大厅左眼跳财的气质,“你都不知道带着一肚子好奇突然没命是什么滋味,我差点因为遥啊遥死不瞑目。”   “??”方遥光速转头看罗漾。   “诽谤,”罗漾一秒站队,“他诽谤你。”   除了虞焚林,其实还有另外“一位”被遗忘——   旅途信息:虽然重逢场面很感人,但【诗鬼学园】已经被消灭,我能继续存在的时间所剩无几,一旦我消失,这里就会彻底成为一座空壳牢笼,到时候可就没人再能护送你们逃离了。   这段文字并没有冲淡左眼复活的喜悦气氛,但就像竞速比赛最后一圈的铃声,足够让人警醒。   十个旅行者陆续看向半空光标,神情逐渐专注。   蓝格子衫不需要问旅行者们是否准备好,它感知得到。   光标和旅途信息全部消失。   新的贩售机凭空出现,伴随轰然一声,它背后的虚空撕裂出一个大洞——来自旅途秘密核心区的出口!   新贩售机唱着聒噪的歌,灯光比先前的出口贩售机更闪。   众人不再犹豫,一个接一个过去按出属于自己的出口盒子,而后鱼贯进入那条更醒目的出口通道。   诗韵乐园在他们身后逐渐模糊、缥缈,不同于曾经那些旅途被消灭后的崩塌,这里的消亡更像是游戏设计者与过往和解的一阵风,一场梦。   随着最后一个旅行者进入通道,身后的旅途出口瞬间消失。   全封闭的出口通道幽深狭长,宛如剧场戏院后台,复杂曲折。   同一时间,每个人手中的盒子都“砰”一声自动弹开。   十合一的“砰”,足以震得所有人耳朵疼,包括外星仙女。   更危险的是,盒子自动弹开往往意味着他们要被强制送入各自成绩单空间!   可是这一次并没有。   到来的反而是此起彼伏的吊坠投射——   罗漾姜饼小人:恭喜获得道具【毫无底线的调查记者】!   方遥冰色雪花:恭喜获得道具【热情洋溢的你】!   天雷圣诞袜:恭喜获得道具【来自玫瑰园的连发子弹】!   笑笑雨伞:恭喜获得道具【鬼鬼祟祟小幽灵】!   好人狗狗头剪影:恭喜获得道具【天使的指引】!   Smoke斧头:恭喜获得道具【沟壑纵横的大脑】!   九宫格手捧花:恭喜获得道具【神魂不散护心镜】!   左眼发财麻将牌:恭喜获得道具【血战到底的牌局】!   虞焚林金色鱼钩:盒子空,没恭喜。   周一日历:盒子空,没恭喜。   “?”焚林团长和拨弦者才起迷惑,解释已实时抵达。   旅途信息:说了每一个找到我的人都有奖励,复活左眼跳财算猫薄荷的,让九宫格顺利离开旅途算周一的,剩下八个人又不提要求,我就随便给喽。   紧张气氛被调皮的程序员又一次搅和。   罗漾不禁扬了扬嘴角,敢情人家蓝格子衫一言九鼎,凭着最后的能量,承诺一路护送他们离开旅途,就是护送到离开,出口通道也包含在护送范围内。   “复活左眼,让我自己离开,我一个都没占上?”九宫格莫名其妙。   旅途信息:你有资格占,但如果占了,你活着回到正确时间点的概率会更加降低。   九宫格一秒听懂:“这个护心镜道具必须给我?”   旅途信息:非给不可。   九宫格:“行。”   不再废话。   因旅途最高能量的镇守,成绩单空间没有立刻出现。   周一可以心无旁骛集中意念,稳稳起效【刻舟求剑的弦】!   罗漾只觉得视野一白,身体腾空,像被某种恐怖的漩涡急速吸入。   这跟从前“进入弦世界”的感觉完全不同!   弦的乱流。   一片虚无却又天翻地覆的纯白里,他终于看见了一根又一根的弦。   它们仍然竖在天地之间,但不再井井有条,那些如琴弦般的瑰丽绝美彼此交错,癫狂震颤,正在演奏一出音符激烈的狂响曲!   那些音符就像砸在耳边,罗漾在天旋地转中捂住耳朵,头痛欲裂。   他的视野早已模糊,连虚无的纯白都看不见了,只剩无数恐怖的弦。   但三个身影突如其来闪过他的“意念感知视野”!   全神贯注疯狂消耗精神力的周一——在拨错弦的时间点上重新起效永久道具的消耗,远远超过在正常情况下起效道具,就像是一个在爬陡坡一个在走平地。   吊坠光芒大盛的九宫格——他正在被乱流强行拆分成两个自己,过去的与未来的,而那个才拿到手还没攥热乎的【神魂不散护心镜】已然起效,因为在乱流中强行拆分,一不留神就会破坏生命能量,神魂俱灭!   左眼跳财反而比九宫格的情况好,他不需要道具护体,周身萦绕着之前永生茧被消融时的光芒——原来蓝格子衫复活他时注入的那些能量,还在乱流里跟随守护他最后一程。   但只有这三个。   罗漾忍着脑袋炸开一样的剧痛,拼命集中意念,却怎么也感知不到其他人。   难道是剩下的人都和自己现在一样,因为不需要维持【刻舟求剑的弦】来冲破乱流,也不需要拆分为二,所以当前属于“正常状态”,没有在“乱弦”中传输能量感知的资格?   罗漾倒是希望这样。   不知过了多久,那种头痛欲裂好像减轻了,身体也不再颠倒旋转,陷入一种飞机遇气流似的颠簸。   挣扎着睁开眼睛,仍在弦的乱流里,罗漾不放弃地去搜寻方遥或其他伙伴。   忽然之间,透过密密麻麻的乱弦,他看见远方有一片阴影。   那片阴影高耸入云,连接天地,仿佛伸进弦世界的一只巨大黑手。   不,不是手。   罗漾终于看出了那阴影的轮廓形状。   人身,蛇尾,周身流动着另一层黑影。   青黄不接蟒!   罗漾绝没有认错,但又难以置信,那条黄金蟒为什么要在这时干扰周一的道具……   思绪骤然顿住,寒意浮现。   他知道为什么了。   【我兄弟死了,我想救他。有办法吗?】   【有。】   【告诉我。】   【代价很昂贵。】   现在,盒里生物来找九宫格收它的报酬了。   重力感毫无预警来袭。   准备不及,罗漾身体猛地下坠重重摔到地上。   闷响伴随撞击的疼痛,好在不是水泥地,杂草堆也提供了一点缓冲。   ……杂草堆?   罗漾挣扎着起身,迅速环顾四周。   黑夜下,远处山峦连绵起伏,近处山脚下的小村庄,就在眼前。   风冷飕飕的,空气里飘着不知焚烧什么产生的黑灰,散在夜色里,像一大片一大片雾蒙蒙的灰蛾。   冷汗顺着后颈往下滑。   这是把他送哪儿来了?   什么旅途?   毫无印象,初级乐园大厅和漂流大厅里都没见过。   要么这是一场没被任何旅行者开荒过的旅途,藏在出发区列表无数没人涉足过的新旅途里,要么是早就被人消灭了,他们进入初级大厅或漂流大厅时已经没机会看到。   不太妙。   虽然只是某个旅途的短暂片段,但一无所知就会很被动,再短的片段都可以带来致命一击。   姜饼小人忽然闪烁。   看清了新信息的罗漾:“……”   “不太妙”三个字收回,他现在感觉良好,特好,非常好。   因为最想要的终于收到了——   支线行程1/4:【谎言之泉】(+15%,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恭喜九宫格顺利离开诗鬼学园,不用谢。   支线行程3/4:【萍水相逢】(+15%,当前进度90%)   盒子寄语:恭喜左眼跳财死而复生,这个还是谢一下吧,真挺费劲的。   没有光影,只有极简的旅途信息,但罗漾就是从每一个字里行间都读出了蓝格子衫身影,就连那话痨的语气都没变。   对方说一定护送他们顺利离开,说到做到。   所以进入通道时没有行程进度,进入弦的乱流时也没有进度,因为都还在“护送中”,必须到了这里,才算把承诺分毫不差都完成。   踏实,较真,善良,热忱。   【诗鬼学园】的情感拥有者,“诗韵乐园”的游戏设计者。   这回是真的了。   九宫格不用死,左眼也复活了,虽然不知道他们被弦的乱流送去了什么旅途片段,但只要能冲破片段回到荒原,就再也不需要时间回溯了!   所有压抑一扫而空,罗漾前所未有振奋,就像漫长鏖战的篮球赛终于来到分胜负的最后二十四秒,而且球权和领先比分都在他们这里。   等一下。   也没那么乐观。   那个侵入弦的乱流的青黄不接蟒身影,再次闪过脑海,罗漾不由自主想,自己落单,其他伙伴处境应该也相似,那家伙现在是不是已经潜伏进九宫格落单的危险片段,正伺机而动……   “呼啦——”   火焰燃烧的声音忽然在近处响起。   罗漾一个激灵,飞快循声看。   下个瞬间,瞳孔骇然。   一个在地上爬行的燃烧者。   身体熊熊燃烧,四肢已经焦黑弯曲,却仍以极快速度冲着自己爬过来,仿佛已经不再是人,而是某种怪异的爬行生物,双眼透过透过火焰,紧盯着他,就像锁定猎物,饥饿而贪婪!   罗漾几乎从地上弹起来,百米冲刺往外跑,同时集中意念,疯狂召唤他的左右护法——邪佛与狐仙。   学体育出身的好处总是在这种险境里立竿见影。   短短几秒,罗漾就成功将自己和爬行燃烧者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刚才双方近得快要到五米范围内了,现在已经一点点扩大到六米,七米。   “吱——”   爬行燃烧者忽然爆发出一声昆虫般的叫声,背负肩胛骨浮现两个突起。   狂奔中的罗漾哪有时间回头看对方变成了什么玩意儿。   但很快,头顶笼罩下来的阴影和热浪就逼得他不得不抬脑袋看了。   谁能想到这家伙还会飞?!   张开的火焰翅膀让怪物的帅气度直接翻番——不是罗漾审美扭曲,而是张开翅膀的燃烧怪物反而没那么像人了,甚至可以确认,压根不是人,只是头颅和躯干带有类似“拟人”的迷惑效果。   怪物,反而没那么可怕了。   罗漾在游戏里干掉的怪物加起来能出一本大百科。   可惜不知道这个旅途怪物有什么习性弱点。   姜饼小人在火光中微闪,似某种低调提示。   【毫无底线的调查记者】!   罗漾立刻想到蓝格子衫给的奖励道具,如果对方也具有仙境盒里生物相类似的“感知”,提前预判到未来风险,给他们的奖励道具是不是就能派上用场了?   可是【三面狐狸】的起效已经占据罗漾全部意念,除非马上切断,否则没办法再分出新的来支撑第二个道具。   “这又是哪里……呀,好烫!救命,我的尾巴烧着了!”   燃烧怪物俯冲而下猛扑罗漾,和小狐狸的吱哇乱叫几乎同时发生。   罗漾极限闪避,怪物扑到地上,燃起一片干草。   “狐狸,你是不是忘了自己什么身份,”另一个邪气声音也出现半空,轻蔑鄙夷,“漾漾得意用意念叫我们出来是救他的,你先喊上救命了?”   “这东西没灵魂没欲望,跟你一样完全是邪恶产物,我想魅惑都无处下手,我能怎么办?”小狐狸好不容易灭了尾巴上的火,心疼自己被烧焦的狐狸毛。   “知道自己没用就别出来,碍事。”三面邪佛显出轮廓,俯身向地面上准备再次起飞的燃烧生物张开佛口。   佛口越张越大,直至最后占据佛头整张脸。   “别吃——”   一声阻止凌空而来,沉稳有力。   就是晚了点。   三面邪佛不光把火焰爬行生物一口生吞,还“噗”地吹灭了地面干草燃起的火,轻轻松松,就像一巴掌扇灭蜡烛。   生吞之后,佛头才缓缓转动,直至嗔的一面停在背后方向,不悦眼神俾睨着来者,居高临下质问:“为什么不能吃?”   罗漾惊讶看着跑过来的高大身影:“虞焚林?”说完他立刻往焚林团长背后张望,“还有其他人吗?”   虞焚林摇头:“这里范围不大,应该就我们俩。”   罗漾有一点点失望,但这个状况已经比他预计得好了,因为:“如果我们两个能被乱流送到同一个危险片段,那其他人说不定也没落单,都能互相有个照应。”   “喂,大喊大叫的家伙,问你话呢,”小狐狸在半空跳啊跳,给三面邪佛帮腔,“为什么不能吃刚才那个东西?”   虞焚林抬头:“因为想离开这里,就必须进入那家伙的燃烧范围,它的火焰因村庄的愚昧恐惧而存在,但遇见清醒无畏者,它的火焰形同虚设,”与一佛一仙解释完,焚林团长视线落回罗漾脸上,“所以只要我和你敢走入它的火焰,置之死地而后生,它就会心甘情愿带我们离开村庄范围。”   罗漾将信将疑:“你怎么知道这么清楚?”   虞焚林:“【灰蛾村庄】,漂流大厅B级旅途,我消灭的。”   天降攻略,好运来得太突然。   虽然周一说过,弦的乱流可能把他们送入经历过的危险旅途片段,也可能送入未经历过的,但罗漾完全把前面半句忽略不计了,一来他习惯对困境做最坏设想,二来总觉得就算有这种运气也应该落在天雷同学身上。   “觉得简单?”虞焚林轻而易举看穿罗漾想什么。   罗漾不怕被看穿,他刚才想那些的时候本来就没掩饰,不过虞焚林语气里还带着一种了然全局的通透,就像知道为什么他们遇见的危险片段并没有那么致命。   “你知道……”罗漾想问虞焚林是不是知道原因,忽然灵光一闪,直接自己想到了,“因为青黄不接蟒?”   虞焚林脸上闪过意外,随后点头:“没错,青黄不接蟒干扰了弦的乱流,让乱流里更多的能量汇聚到九宫格那里,如果我没猜错的话,乱流能量越强,落入的危险片段越致命。但是乱流里总体能量是固定的,汇聚到九宫格周围的能量多了,分到其他人身上的就少了,所以托九宫格的福,我们两个现在面临的困境很简单。”   “托九宫格的福?”罗漾叹口气,表情复杂看着焚林团长,“该说你头铁还是破罐破摔?要是让左眼听见你这么说,信不信能把你永久拉入治疗黑名单。”   “……”焚林团长听劝,闭嘴,假装什么都没说过。   “接下来怎么办?”天上又传来小狐狸声音,恹恹的,“佛头已经把那家伙吞了,现在没有火焰,只剩灰烬。”   “没事,”虞焚林老谋深算的气质,在这个环境里倒是格外安定军心,“燃烧怪物不止一个,我们就坐这里守株待兔,等下一个出现就行。”   黑夜村庄外,黑灰风里飘,罗漾席地坐,旁边钓鱼佬。   “多谢。”罗漾打破等待中的尴尬空气。   “谢什么?”虞焚林不明所以。   罗漾:“谢你帮我节省了一次道具使用。你要再晚过来一点,我就开启对那个燃烧怪物的调查了。”   虞焚林:“……”   当时发放奖励,每个人的信息都是共享浮现,罗漾相信虞焚林知道自己指的是【毫无底线的调查记者】。   但就因为虞焚林肯定知道,现在的沉默才有点可疑。   “后悔过来太早了?”罗漾只能这么猜,“你很希望我用掉那个道具?”   虞焚林深深叹口气,像一个小河边坐一整天最后空手而归的可怜钓鱼佬:“我就算是个混蛋,也总有几分钟好的时候的吧,我刚刚是在想其他人有没有顺利回到荒原。”   同一时间,荒原镇外,原角斗场道具起效地。   “咚!”   “咚!”   “咚!咚!”   “啊——摔死我了!”   一个接一个旅行者落到地上,掉沙包似的。   “……”Smoke被压在最底下,身上叠了三个人。   在危险片段里冲锋太快、脱困太迅速的下场。   四人罗汉塔从上到下,于天雷,左眼跳财,一匹好人,Smoke。   正好也是两组,天雷和左眼进了同一个片段,好人和Smoke进了同一个片段。   久违的荒原熟悉景象并没带来逃出生天的庆幸。   “只有我们六个?”于天雷从叠罗汉的最上面爬下来,衣角微脏。   跟治疗者左眼跳财落到一起,想受伤都难。   左眼跳财环顾一圈,回到荒原的只有六个人,他们四个,以及更早出来的方遥和武笑笑。   因为出来的够早,及时躲开了被他们四个砸到。   但现在方遥不说话,只安静地继续等待,漂亮的脸上神情淡然,却有一种“最好不要这时候来烦我”的生人勿近。   武笑笑虽然过来跟于天雷他们汇合了,神色也难掩担心。   左眼知道,因为罗漾还没出来。   就像他现在迟迟看不见九宫格,也在担心一样。   弦的乱流里,他也看见了那个人身蛇尾的阴影。   还有虞焚林和周一。   先不说虞焚林。   周一怎么也没出来?   此时此刻,某个即将结束激战的乱流困境。   九宫格终于找到间隙,向身旁莫名其妙冒出来跟自己并肩作战了半天的拨弦者发出疑问:“你不是在弦的乱流里来去自如?”   周一点头:“嗯,所以我就来去自如地跟踪到你这里了。”   九宫格:“……”   周一:“……”   九宫格:“又喜欢上我了?”   周一:“应该不是。”   九宫格:“那你跟过来干嘛?”   周一:“你回到荒原,才算这场刻舟求剑真正成功,我不想功亏一篑,再折腾一次,只能时刻保卫胜利果实。”   九宫格:“拨弦的首要目标是复活左眼,你去重点保卫他。”   周一:“他已经回到荒原了。”   九宫格:“真的?”   周一:“【刻舟求剑的弦】告诉我的,不会错。”   一记拳风。   速度快到周一以为是幻觉。   如果不是挨揍的半边脸迅速肿起的话。   “为什么揍我??”拨弦者捂着脸,从英俊变可怜。   “谁让你跟虞焚林那家伙合起伙来骗我。”九宫格现在想起来光影的“剪辑风”还会来气。   周一抗议:“但我也用【刻舟求剑的弦】帮你救回了左眼,不能功过相抵?”   “抵了啊,”九宫格恩怨分明,“我刚才那拳只用了一分力,所以你现在还能好好站在这里。”   “……”周一冒着风险好奇,“那如果你用……”   九宫格:“三分力,你趴下,五分力,你哀嚎,七分力,你会拥有比1.0弥神教主还沉的‘睡眠’。”   周一:“……”   九宫格:“别想着用超短回溯作弊跟我打架。”   周一:“我没想。”   九宫格:“你绝对在想。”   周一:“我用了你也不知道。”   九宫格:“我是替你考虑。”   周一:“?”   九宫格:“用了超短回溯还输给我,你铁定留心理阴影,以后还怎么跟别人对战?”   周一:“……”   青黄不接蟒还没出现,可是周一知道,就算那个强大的盒里生物出现,眼前这个折腾了自己好几个轮回的家伙也已经救回来了。   因为在知道困住九宫格的不是【诗鬼学园】而是【刻舟求剑的弦】之后,他终于想通,为什么从前帮别人回溯拨弦出错,产生像九宫格这样的融合情况时,自己的永久道具从不拦截刁难,唯独非要把九宫格困死在旅途里?   答案是九宫格要救左眼,而救左眼只能在诗鬼学园。   如果正常回溯到荒原,【刻舟求剑的弦】只能一次次遵守道具规则,在无数可以拨弦改命的地方动手脚,将结果永远引向重蹈覆辙。   但如果是拨弦出错的地方,只剩“微弱”联系的永久道具就可以在旅途里更强大的能量面前败下阵来。   周一不知该感谢自己的永久道具,还是该感谢当初给自己道具的那个家伙。   尽管这个道具害他直面两次九宫格的血溅当场。   尽管当初给道具的那个家伙也换到了自己答应在需要的时候替对方卖命的承诺。   当然上面这些都是周一的推理,不排除是对道具抱有美好幻想产生的错觉。   真正一锤定音,让他确信九宫格会得救的,还得是旅途破天荒发放的提前剧透,甚至都没来得及制作信笺——   旅途信息:恭喜完成特殊任务1/5【刻舟求剑】!   拨弦者第二次滞留荒原,真正意识到自己喜欢某个家伙时,才解锁的特殊任务。   像宣誓,像决心,又像是达到资格才能解锁的“回溯打分”。   任务一直不完成,他的喜欢就永远不及格。   本该写在恭喜信笺上的话,都化作悄然投射的旅途信息——   旅途信息:意外?惊喜?还是在想,到底哪个原因让命运改变?在荒原的非法滞留?燃起的篝火?向那个靠近篝火的漾漾得意主动倾诉,意外为对方解锁【谎言之泉】?   旅途信息:都是。   旅途信息:当刻痕足够深,时间的深水也会心软,让你捞起那把水底的剑。   ……   【灰蛾村庄】片段困境。   姜饼小人:漾漾得意成功使用【毫无底线的调查记者】(可使用次数:3,剩余使用次数:2),我连底线都没有了,你还想有秘密?   虞焚林已经察觉罗漾要对自己用道具,他有机会起效【记忆大师】极限对冲的,但闪念间,还是犹豫了。   来自罗漾的道具光芒成功将焚林团长覆盖。   道具:【毫无底线的调查记者】   详情:选定目标后,可从对方身上随机抽查一条信息。若目标为旅行者,抽查范围包括但不限于行程信息、任务信息、聊天记录等(为保证抽查价值,例如聊天记录,有时也会选取多条披露);若目标为非旅行者,抽查范围视个体情况而定;若调查者不指定抽查方向,则由道具从目标身上筛选出一条“最有价值隐藏信息”,供调查者审阅。   备注:本道具虽然毫无底线,但不支持对目标暴力逼供。   罗漾的【萍水相逢】只剩最后10%,刚才虞焚林又一副后悔没消耗他道具次数的样子。   再热爱解谜的人,碰上焚林团长也得累到大脑缺氧。   心一横,走把捷径,漾漾队长还是对钓鱼佬出手了。   他甚至怀疑蓝格子衫奖励这个道具就是想让他这么用。   不过用意念起效道具的一刻,罗漾紧急修改撤销了“【萍水相逢】有关秘密”的指定,因为这个范围太窄了,【萍水相逢】最后10% 也可能等他们成功逃出这里、回到荒原正确时间点就会发放,现在九宫格和左眼跳财都救回来了,虞焚林还继续藏着的秘密未必一定跟行程有关,还不如改成让道具来筛选钓鱼佬身上最有价值的秘密。   不愧是漂流大厅A级旅途最高能量存在给的奖励道具。   效果立竿见影。   金色鱼钩被迫投射,姜饼小人共享围观,来自“调查记者”千挑万选后的——   旅途信息:来我管辖区域的通行资格随时可以发放,想好没,什么时候过来?   旅途信息:救完人再过来?   旅途信息:什么人啊,那么重要,救不回来你还要一辈子待在弥蒂尔芬荒原了?   旅途信息:行吧,真固执,那这个先给你。   旅途信息:恭喜获得【定向跨区域通行资格】(方式:瞬间传送,次数:1,时效:永久)!您无需前往荒原中转站,可随时启用通行资格前往指定区域。   使用道具无底线调查是不想再烧脑,但现在罗漾怔怔看着调查出来的结果,感觉大脑最后的氧气也要耗光了。   什么叫“来我管辖区域”?   谁会用这种口吻?谁又能这么轻而易举给荒原主线进度压根没达到95%标准的虞焚林发放跨区域通行资格?   上一个这么干的短尾已经无了。   这位递补上来的“勇士”又是谁??   调查者在始料未及的烫手信息前发懵,被调查者反而坦然了。   “不管你现在想问我什么,我都只有一句,”虞焚林两手一摊,“无可奉告。”   罗漾终于缓过神:“只是无可奉告?”   虞焚林:“只是?”   罗漾:“我以为你要对我用【记忆大师】,把刚才被调查出来的全抹掉。”   虞焚林:“……” 第316章 弥蒂尔芬荒原(六合一)   “放心,就算你调查出来更多,也不会动你记忆,”虞焚林笑,但更深层的真实情绪都藏在灰蛾村庄的夜色里,“绝不轻易使用【记忆大师】,我说过的。”   罗漾很想信任对方,但:“你上次刚说完这话就把四十七个开山帮成员记忆抹平了。”   虞焚林:“……”   脑子快的人实在难糊弄,焚林团长有点想念心无城府的天雷同学了。   “给你发这些信息的是谁?”   尽管对面油盐不进的男人说了无可奉告,罗漾还是自顾自连珠炮。   “旅行者?”   “不可能,没有哪一个旅行者会拥有‘我管辖区域’,还能给你发放跨区域通行资格。”   “和短尾一样的区域管理者?”   “这个很像正确答案,但还是很诡异。”   极端用词终于引发焚林团长兴趣。   “诡异?”虞焚林脸上浮现一种“我以为你已经身经百战了”的微妙神情。   罗漾懂对方意思:“你在想,先前短尾也是用这种方式联系我的,光影里都看见了,现在无非是换个管理者再来一遍,怎么就‘诡异’了。”   虞焚林挑眉,不置可否。   “诡异的就是,怎么一个两个管理者都来单线联系你,而且这个管理者对你说话的口吻比短尾对你还要熟悉亲近得多。”罗漾十分困惑,在村庄飘来的一片片飞灰里打量对面的成熟男人。   一张脸轮廓分明,坚毅硬朗,似能背负常人所不及的重担。一双眼睛深邃如潭,时而热情厚道,时而锋芒危险,眼花缭乱的伪装轻易藏住所有秘密。   打量完毕,漾漾队长发出灵魂拷问:“难道你身上其实有定向针对仙境区域管理者的万人迷系统?”   虞焚林:“……”自己到底在期待什么。   一边失望于罗漾的不着调,一边又松了口气,再次出声的焚林团长已然一身轻。   “你这么聪明,就算我无可奉告,你最后也一定能找到谜底的,”他充满鼓励望着罗漾,“加油。”   嘲讽,绝对嘲讽。   再聪明也做不到虚空推理啊,你至少给个一两条线索方向呢!   罗漾气闷又没招。   虞焚林看出来了,心情变得更好,似乎长久吃瘪的悲惨重生路,终于在没有左眼跳财和九宫格的地方,找回了昔日自信:“不死心的话,你也可以试试暴力逼供,只要你打得过我。”   就这招人烦的气质,难怪九宫格不待见。   罗漾:“你不怕我再用一次调查记者?”   “你不会。”虞焚林笑意戏谑,“拿到道具这么长时间,你也才对我使用了一次,说明道具可使用的次数非常宝贵有限。但就这一次调查,你已经掌握了那家伙发给我的信息里最容易暴露秘密的几条。我猜,这个道具的‘调查效果’就是它会帮你筛选出某个问题上最能给你答案的一条或多条信息,那么可想而知,你再就这个问题对我使用一次道具,拿到的也无非是剩下的边角料。你会为了边角料就再浪费一次宝贵的调查机会吗?”   罗漾哑口无言。   每多跟虞焚林交锋一次,“这家伙真难对付啊”的认知就更加深一层。   “呼啦——”   毛骨悚然的火焰燃烧声再起,像钢针一样又一次挑动神经。   夜色下的两人立刻结束对话,顺着耳朵捕捉到的方向飞快循声望。   第二只燃烧怪物终于来了。   就在两人斜后方的十几米外,那个被可怕火焰焚烧着的“拟人怪物”,正以恐怖速度再次冲着旅行者爬行而来!   它四肢撑住地面,腹部蹭在地上,走过的泥土和杂草全部在焚烧,焚尽的烟灰飘散到空中,仿佛真的变成密密麻麻的灰色飞蛾。   喁稀団○   【三面狐狸】在意念中蠢蠢欲动,也不知是不是邪佛在上次的吞噬中咂摸出了“新食物”的滋味,还想“再来一份”。   罗漾只得紧绷心神,控制意念,压抑永久道具的躁动,防止邪佛出来又把燃烧怪物吞了。   因为虞焚林说得很清楚——   【想离开这里,就必须进入那家伙的燃烧范围,它的火焰因村庄的愚昧恐惧而存在,但遇见清醒无畏者,它的火焰形同虚设,所以只要我和你敢走入它的火焰,置之死地而后生,它就会心甘情愿带我们离开村庄范围。】   转瞬间,燃烧怪物已到近前,火焰灼烧的热浪扑面而来!   “站住了,别怕。”虞焚林声音低沉有力。   罗漾一愣,他确信自己绝对没表现出任何恐惧,事实上就算现在,燃烧怪物已近在咫尺,脚下地面被烈焰炙烤得滚烫,他也站得很稳,即使内心深处有一丝紧张,更多也是因为不敢百分百信任虞焚林的方法万无一失,谁让钓鱼佬前科累累,但“胆怯,想要逃跑”的状态肯定没有。   然而当看见虞焚林低头紧盯怪物身躯的侧脸,沉着冷静,心无旁骛,仿佛刚才那句“别怕”只是为说而说,无所谓身旁是谁。   罗漾忽然悟了。   这是焚林团长天然的“大包大揽”习惯,本能地将身边所有人护在自己羽翼下,默认“你们保护好自己,危险我来解决”。就像他建立焚林团明明是为了“招兵买马”,寻找可以助力他打通深渊尽头的帮手,最终却是带着那么多旅行者成了荒原上最大规模“好好生活,认真生活”的定居派。   罗漾甚至怀疑虞焚林都没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这样的性格底色和战斗习惯,却要在深渊之底逼自己利用队友牵制荒原之神,只为了打通深渊尽头,救回鸢尾山谷里更多的人,罗漾难以想象虞焚林当时的内心图景。   当然这不代表他用【记忆大师】操控天雷、三次害死左眼都能被原谅。   两个旅行者的身影已经被火焰彻底吞没。   燃烧怪物在爬到他们脚前的一瞬间停住,但少部分身体其实已经趴到了两人的脚面!   那是一种难以描述的阴冷重量,明明烈焰灼烧,却像脚背压上一块冒寒气的秤砣。   罗漾按照虞焚林说的,就站在那里一动不动,任由燃烧怪物抬起那颗毫无人样的头颅,用一双烧穿的黑洞似的眼睛直勾勾凝视过来。   两个人,一个怪物,在大火包围中对峙。   笼罩在灰黑色夜幕底下的村庄忽然传出一声凄厉狗吠,像是谁家的护院犬察觉了邪物出没。   但只有这一声,叫完就没了,整个村庄静得可怕。   两人脚下的燃烧怪物开始转身,向远离村庄的反方向爬去。   虞焚林迅速跟上。   罗漾立刻紧随,为了不脱离怪物的燃烧范围,每一步都走在烈火焚烧里。   这可不是什么好滋味。虽然身体的确没有被烧伤,但那种高温炙烤的痛苦感正在逐渐清晰,完全不是虞焚林说的什么只要清醒无畏,火焰就形同虚设。   罗漾低头看向自己双手,恍惚间,甚至有一种毛孔正在被烧焦的错觉,真实到可怕。   他们已经跟随燃烧怪物走出去十几米。   要求只是“清醒无畏”,没说禁止出声,被炙烤得头晕脑胀的罗漾终于忍不住开口问:“虞焚林,你现在有没有烧伤感?”   本以为会被嘲笑疑神疑鬼,可原本步伐还算坚定的焚林团长,闻言脚下一顿。   “??”罗漾心脏也跟着顿了一下,不是吧。   好在,短暂异样后,焚林团长仍旧继续冷静跟随燃烧怪物向前走:“错觉。”   罗漾总算缓了口气,虽然没完全安心,但至少目前一切不适都只是“感觉”,身体并未受到实质性伤害,可能时空乱流里的危险片段还是跟实际的旅途有区别,所以细微感受上也有些许差异?   一只燃烧着的爬行生物,带着身后两个旅行者,默默向着夜色里的远方走。   火焰痕迹像一支炭笔,在三个影子走过的路上留下燃烧殆尽的深深炭痕,仿佛为这个早已死亡的村子画一条送葬路。   罗漾咬紧牙关坚持,火焰的窒息热浪和痛苦灼烧感并没有随着虞焚林那句“错觉”而真正减轻。   姜饼小人吊住突然在这时闪烁——   旅途信息:【毫无底线的调查记者】提示您,曾调查过的内容出现重要更新,是否启动第二次调查?   罗漾:“?”   重要更新?   敢情使用过一次的道具还能自动监控曾调查过的内容?   这么贴心的售后功能怎么不写在道具说明里!   不过现在的重点是出现什么“更新”了?   难道……那个神秘分子又给虞焚林发信息了?   罗漾下意识看向虞焚林,后者竟然也在这时候瞥了一眼过来。   不心虚你瞥什么!   懒得再先礼后兵,反正焚林团长永远只有一句无可奉告。   烈焰灼烧里,罗漾一边紧紧跟住爬行怪物,一边对并肩行进的荒原第一团长再次使用道具!   虞焚林怎么可能没察觉,一对视他就知道要糟。   但最后闪烁的金色鱼钩,还是没有【记忆大师】光芒,只有在调查道具起效下被迫又一次和姜饼小人无奈共享——   旅途信息:你跑哪里去了?我刚刚感知一下,反馈回来的能量怎么那么奇怪?   旅途信息:能不能别到处乱跑,少冒险,我可是还在一闪一闪亮晶晶监狱等你呢,别最后让我等来一团死了的能量。   旅途信息:你说,一闪一闪亮晶晶监狱,满天都是小星星监狱,这两个名字哪一个更好听?   旅途信息:我认真的,忍那个拗口的区域名字很久了,反正区域管理者有权给自己区域改名,我决定了,名字必须换!   旅途信息:唉,真怀念以前的日子,早知道当管理者这么不自由,我就不跟它融合了。   自爆式聊天?   不,这特么都快赶上自传式了!   虞焚林本来已经决定摆烂了,他当时想,连“来我管辖区域”这种话都被调查出来了,情况也不会更糟了,于是扔给罗漾一句“无可奉告”,就开始油盐不进。   谁知道这位“昔日故人”还能制造更多惊奇。   当区域管理者就这么孤独寂寞吗!   【我在忙。】   焚林团长真是用意念一个字一个字咬牙回复过去的。   【你能不能安静。】   罗漾偷听不到焚林团长意念。   但架不住对面积极回复——   旅途信息:就是知道你在忙,才提醒你,别随随便便就死了,我还需要你共谋大业。   旅途信息:懂?   虞焚林暗暗深呼吸,胸膛起伏。   【懂,所以你现在可以闭嘴了。】   旅途信息:现在让我闭嘴,你可别后悔。   虞焚林:“……”   “别啊,”罗漾看得更起劲儿呢,脱口而出的阻拦全是真诚,“让他说。”   真是一番酣畅淋漓的探索。   罗漾甚至没工夫震惊,飞速运转的大脑全在消化信息量。   哪怕发旅途信息的家伙真到此闭嘴了,目前给出的东西也足够让他思路明朗。   真怀念以前的日子——发信息的家伙和虞焚林是旧识。   早知道当管理者这么不自由,我就不跟它融合了——融合前,发信息的家伙不是管理者。   不是管理者,又能和虞焚林产生交情,要么旅行者,要么盒里生物,要么“上面”派下来的某个“官方人员”。   可是盒里生物和“上面”都应该很清楚管理者的职责与不自由,所以排除法,这人99%是旅行者。   留1%,以免显得太武断。   旅行者能变成区域管理者?和“它”融合是关键。   “它”是笛谬,还是指代别的什么东西?   暂时无法判断,但罗漾猜,“融合”本身很可能与唐猛和笛谬的融合类似,说是“我跟它融合”,其实是旅行者被它吸收,但因为某种难以解释的原因,被吸收后的旅行者,反而用自我意识主宰了它的意志,于是客观上,旅行者已经消失了,只剩一个拥有担任区域管理者资格的它,但它的内里,已经变成旅行者的“灵魂”。   虞焚林在罗漾出声阻拦后,彻底向命运低头。   不低头能怎么办?   想隐瞒的,罗漾一调查一个准,调查不全的,还有监狱那家伙来补充。   PK遇上神对手,组团遇上猪队友——双管齐下,谁来了都得破罐破摔。   踏着火焰、忍着炙烤、不放松对火球怪物跟随的艰难焚林团长,心如死灰地传递意念——   【说吧,不用闭嘴了,你想来场演讲都行。】   旅途信息:好心当成驴肝肺,你以为我很闲?   旅途信息:听清了,我就说一遍。   旅途信息:荒原开始追杀你了。   旅途信息:再见。   两枚吊坠倏然熄灭。   说再见就再见,干净利落脆。   周遭一下子回归黑夜。   虞焚林愕然,自爆一卡车结果终于说到点有用的你给我下线了??   罗漾也终于站一秒焚林团长。怎么追杀,用什么追杀,你倒是说清楚啊!   看信息的整个过程里,罗漾和虞焚林没有停止脚下的跟随。他们的身体已经进入“自动跟随”燃烧怪物的行动模式,即便注意力都集中在旅途信息上,他们也没脱离怪物的燃烧范围。   而且因为他们注意力不在火焰上,客观形成了一种对烈焰灼烧的漠视,反倒更贴合“清醒无畏”的状态,理论上讲他们对怪物火焰的“屏蔽力”应该更强。   可是当罗漾想问虞焚林对于荒原追杀有没有什么头绪时,手上忽然传来难以忍受的疼痛。   他在火光中抬起双手,赫然发现两个手背的皮肤已经严重烧伤。   手腕附近的衣服袖口也一片焦黑,散发出布料焚烧的气味。   烧伤的面积还在缓缓扩大,沿着两只被烧伤的手往整条手臂上爬。   比骇然更先到来的是不可置信。   罗漾这才意识到自己其实是信任虞焚林的。尽管钓鱼佬隐藏得比洋葱还深,嘴巴比鳄鱼堡垒大门都严,还有用【记忆大师】不干人事的前科,但就凭他的出发点是拯救鸢尾山谷更多的人,凭他对害死左眼有负罪感,凭他明明已经达到拯救鸢尾山谷目的,仍为了救回左眼不惜一次次时间回溯,罗漾就做不到否定这个家伙。   所以虞焚林说只要清醒无畏,在火焰里就没事,罗漾表面上半信半疑,潜意识却已经信了。   正因如此,他才会这么晚才发现不对!   难怪从一开始就觉得热浪扑面,窒息难忍,那时候就已经有苗头了。   罗漾知道现在不是懊恼的时候,应该解决问题,但高温和剧痛让大脑很难继续冷静思考。   两只手被烧得控制不住僵硬,已经完全没知觉了。   身体的其他地方也开始被火舌侵袭。   更要命的是他物品格里没有治疗道具!   停下来,不能再跟着燃烧怪物了,必须立刻脱离它的火焰范围。   当大脑下达这样的指令,罗漾发现了更恐怖的事。   双腿不听使唤,甚至跟随的步伐更快更执着了,仿佛陷入某种着魔般的惯性!   什么都顾不上了,罗漾此刻脑子里就一个念头,不能死在这里。   只能孤注一掷了。   他集中意念,开始召唤【三面狐狸】。   即使只有这一个道具可用,也不是病急乱投医,罗漾仍然尽全力谋划可行性。   先试着让邪佛吞掉一部分怪物火焰,给周遭物理降温,再让小狐狸魅惑自己,达到“麻醉”效果,最好能让身体暂时彻底忘记被灼烧的疼痛。   这种状况下看还能坚持多久,若能坚持到走出危险片段,哪怕只剩一口气回到荒原,也有救。   如果坚持不到走出危险片段,那就索性让邪佛把这只燃烧怪物也吞了……   忽然,一股沁人心脾的清凉感从天而降。   在高温中煎熬多时的身体刹那舒服下来,如沐春风。   罗漾怔住,清清楚楚看见自己手上的烧伤在治疗光芒中急速愈合。   来自焚林团长的治疗道具。   从金色鱼钩释放出来的光芒没有收束,仍在火焰里持续起效。   “情况不太对,”虞焚林紧盯身前越爬越慢的燃烧怪物,吸入过多高温空气让他的喉咙被灼伤,声音变得沙哑,“正常来说只要不恐惧,我们在火焰里不应该有任何感觉。”   “现在明显不正常。”罗漾蹭了别人的治疗道具,拿人手短,再多的怀疑和质问,说出来也只剩一声叹息,“大哥,我还能信任你吗?”   左眼总叫九宫格大哥,那是兄弟间的打闹。   罗漾叫虞焚林大哥,那是真对这颗老帮菜没脾气了。   “怎么任何事情到了你这儿都会出岔子呢?”罗漾真心求教,也不玩虚的了,全是最朴素语言,“别人是老谋深算,运筹帷幄,你是老谋深算,次次失算。”   “以前不这样,”虞焚林一本正经反思,“这片荒原的风水可能跟我犯冲。”   罗漾:“……”从未听过如此清新脱俗的甩锅借口。   说话间,一尊坐佛在火光中二度现身。   罗漾召唤【三面狐狸】的意念没有彻底切断,只是被天降治疗分散了一瞬注意力,延迟了起效速度。   “怎么又请本佛出来了,我可做不到光看不吃……”   全身像的三面佛端坐在烈焰里,像来自地狱的修罗。   虞焚林的一次性治疗道具不可能永久起效,罗漾决定继续执行原方案。   “可以吃,但不是吃这个怪物,而是吃掉一部分它燃烧出来的火焰。”   罗漾抬头注视半空邪气缭绕的坐佛。   “办不办得到?”   三面邪佛轻蔑嗤笑:“人类的一切所求在我这里都很渺小,但你首先要收起质疑,献上虔诚。”   罗漾:“回荒原放你和狐仙在镇上自由活动十二小时。”   一条狐狸尾巴凌空掠过冲天火光:“十二个时辰!”   罗漾:“成交。”   突然就在谈判中被架空的三面邪佛:“……”   姜饼小人光芒大盛。   源源不断的意志能量从罗漾流入邪佛,又化作邪佛的动力,张开深渊佛口,吞噬火焰。   顷刻间,冲天火光就没了大半。   “吱——”   燃烧怪物似不甘心,发出抗争般的刺耳叫声。   才感觉热浪退去一些的罗漾和虞焚林,又立刻被更浓的火光包围。   燃烧怪物也不是吃素的,竟然又爆发出更强更猛的火势!   半空坐佛缓缓垂眼,眸光不悦。   深渊佛口再开,再吞。   “吱——吱——”   怪物再奋起,再燃烧!   罗漾支撑永久道具的精神力极速消耗。   近一分钟的激烈拉锯战,看似很短,却为虞焚林争取到了极其宝贵的时间。   他终于想明白了全部:“这就是荒原的追杀。”   燃烧怪物绝没有这么强大的实力,证据之一就是上次三面邪佛出来,一口就把怪物吞了,完全是碾压的实力差,可现在燃烧怪物不仅丝毫不惧怕邪佛,甚至拥有了无穷无尽重新燃烧的能量。   “荒原能量渗入这场危险片段,利用怪物,绞杀我。”虞焚林看向罗漾,冷静的,深沉的,歉意的,“你被我连累了。”   话音落下,金色鱼钩闪烁耀眼!   旅途信息:虞焚林成功使用【踏雪寻梅的寒流】,冷中寻香,何其风雅。   寒流袭入火焰范围,周遭炙烤空气一瞬降温。   几枝红梅落在燃烧怪物背上,借着寒气,傲然绽放,哪怕刹那后就会化为灰烬。   察觉“道具战友”加入,给火焰范围里的两个旅行者争取到新的存活时间,三面邪佛总算能歇一歇,不光因为罗漾输送过来的精神力快“断供”了,更因为他吃火焰快吃吐了,这跟一直吃空气有什么区别!   邪佛得到喘息,也意味着罗漾保住了最后的精神力。   这让他能够听清虞焚林说的每一个字。   “荒原为什么追杀你?”他立刻反问。   眼看虞焚林又要回避。   罗漾紧盯住对方:“别让我白被你连累。”   短暂静默。   “坠落生岛屿,岛屿立雕像,雕像标暗面。”虞焚林忽然说出这句已经传遍荒原的信息。   当然,大部分荒原旅行者们得到的都是以讹传讹的“暗恋版”。   虞焚林也是后来跟罗漾他们汇合了,才被方遥告知“正确版”。   可是关于这条讯息,荒原已经被卡住Bug,短时间内对所有知情者的追杀都停止了,怎么还会单独追杀虞焚林?   罗漾觉得奇怪,刚想继续问,某个极有可能的解答便在脑海里浮现出来了。   “你拿这三句话问了刚才监狱那家伙?他给了你远比我们知道的更详细的内情?”   成功让荒原卡Bug的前提条件之一,是即便罗漾他们几个掌握第一手资料的,也依旧对那座岛屿和岛屿上发生的事情云里雾里,满头问号。   这样的他们和后面拿到“暗恋版”信息的无数旅行者们放在一起,还真不好比较谁对荒原的威胁更大。   毕竟拿第一手资料的也不知道去哪儿寻找岛屿,而拿着“暗恋版”的说不定凭一腔八卦热情超常发挥主观能动性,反而在荒原上掘地三尺挖出什么机密。   可如果通过旅途信息联系虞焚林的真是“区域管理者”,它能透给虞焚林的信息就多了,且有极大概率是权威的“里世界官方信息”。   面对罗漾猜测,虞焚林罕见地痛快承认:“没错,我问了,他也告诉我了。”   罗漾愣了下,还有点不习惯钓鱼佬这么配合。   但机不可失,他直奔重点:“更详细的内情是什么?”   “你确定想听?”虞焚林的意念也为了支撑寒流道具持续起效,而不断消耗,但比罗漾刚刚支撑三面邪佛更游刃有余些,“听了,以后就会像我现在这样,被荒原开启新一轮追杀。”   罗漾:“那就把内情继续散播出去,继续卡Bug。”   虞焚林:“不一定会每次都成功。”   罗漾:“那就以最快速度完成主线,离开荒原。”   虞焚林:“……”   罗漾:“我猜对了,是吗,离开荒原,追杀就会停止。”   “七个仙境区域各自独立,没‘联网’,而且每个区域的‘追杀标准’不同,离开荒原的确有可能彻底摆脱追杀。”虞焚林忽然给出前所未有的详细解释。   罗漾乘胜追击:“这些也是监狱那家伙告诉你的?他到底是什么人?”   本以为虞焚林刚才罕见地痛快承认,是终于改邪归正,决定从一层一层剥不完的洋葱爆改实心球了。   谁知这会儿又听见钓鱼佬说:“监狱那家伙的身份,还是岛屿立雕像内情,两个问题,我只能回答你一个,你选哪个?”   “……”罗漾真心想忍,但真心忍不住,“九宫格还是把你揍少了。”   虞焚林一副“我也很无奈”的样子:“理解一下,心机深沉的人总是需要有所保留,太彻底的坦白会让我们这种家伙失去安全感。”   罗漾终于看懂了,别人摆烂是绝望躺平,焚林团长摆烂是心态彻底变轻松,不止刚才面对自己的质问很配合,现在连冷幽默都冒出来了。   又想气又想笑。   实在没时间继续极限拉扯,好在这也不难选,毕竟监狱那家伙的身份罗漾已经猜得七七八八。   “岛屿立雕像内情。”罗漾给出抉择。   虞焚林不再废话,高效履行承诺——   “一个带有极特殊能量的东西降落在里世界海域,围绕那个东西在海上形成岛屿,东西坠海时,落点附近恰好有八个里世界生物,它们是最初进入那东西核心能量范围的生命体,也由此获得了远超地球生命体的巨大能量。”   “这八个里世界生物中,唯有一个得到的能量在最高层级,另外七个只能是排在它后面的第二梯队。”   “独自占据金字塔尖的家伙总是很碍眼,所以那七个联手把它杀了。”   罗漾:“他们都是谁?短尾和给你发信息的家伙也在其中?”   “他们两个确实在其中,但其他六个包括被杀的那个都是谁,我也不清楚。”虞焚林无法提供更多区域管理者信息,“监狱那家伙也不是什么都跟我说的,不管你信不信。”   罗漾信,因为如果虞焚林身上有全部区域管理者身份信息这么重磅的“资料”,调查记者起效这两次早就应该调查出来了。   “杀完之后,那七个就统治了里世界?”他直接问后续。   虞焚林摇头:“更高等级的智慧生命介入了,他们追着那个坠落的东西来到里世界,不仅没有把那东西拿回去,反而由此建立了仙境,然后才是让那七个当仙境各区域管理者。”   罗漾:“先有仙境,再逐步扩大、完善更外围的漂流大厅、初级大厅?”   “对,就像构建一个……”虞焚林思索两秒,终于找到合适形容,“你见过‘蚂蚁观察缸’没有,一个透明玻璃缸,装满土壤,把蚂蚁放进去,人类就可以从透明缸外面清晰观察蚂蚁怎么挖掘地下巢穴,怎么每天搬运觅食,辛苦生存。”   罗漾默了一秒,这和他目前掌握的“云星人用里世界当笛谬监狱”不太一致。但那个调查组面罩男也确实说过,喜欢拿地球人当耗材的不止云星。思及此,他还是选择最不设限的方式继续问:“那些更高等级的智慧生命是谁?”   “不能说。”虞焚林给出略带违和的回答,然后在罗漾疑惑目光里,补完解释,“我问过监狱那家伙,他的原话——我知道,但不能说。”   “他们的目的是什么?”罗漾不死心地最后追问,“抓我们进来测试旅途?观察数据?还是仅仅觉得看我们在旅途里挣扎求生很有趣?”   虞焚林挑眉,罗漾问的这句话竟然跟他曾经问监狱那家伙的话没差几个字。   于是他也把当时收到的回答,原封不动交给漾漾队长。   “地球人类能用小白鼠做什么,那些高等级智慧生命就可以用地球人类做什么。里世界是一个包罗万象的实验室,没用的旅行者在仙境外面大浪淘沙,成批报废,优秀的旅行者闯进仙境,才有机会提升身价,变成‘一只珍贵的小白鼠’。”   “轰隆——”   前所未有的激烈爆燃,就在前方发生。   燃烧怪物停下来。   罗漾、虞焚林一起抬头眺望。   一个巨大的火圈出现在前方,像一扇圆形门,足够几个人一起通过。   火圈里一片流光溢彩,似乎还能看到若隐若现的弦。   灰蛾村庄危险片段的出口,到了。   三面邪佛主动回归物品格。   虞焚林也结束【踏雪寻梅的寒流】。   因为地上再无火焰。   被渗透进来的荒原能量支配,最终过度透支自己的燃烧怪物,悲惨死亡,化作夜色下又一捧随风而起的灰烬。   “走吧,”虞焚林说,“我们先离开这里。”   罗漾收声,即使仍满腹疑问。   后半段的跟随因为有三面邪佛和寒流对燃烧火焰的压制,两人都没有再被烧伤,虽然一身狼藉,衣服被烟熏火燎得根本不能要了,但总算不用再消耗焚林团长第二个治疗道具。   没有任何留恋,两个身影果断走入火圈。   灰蛾村庄的夜幕在他们身后缓缓变淡,直至完全消失。   弦世界的流光重新拥抱他们,绝美,莹润。   乱流似乎消失了。   宇宙仿佛又变回那架调试精准、乐音悠扬的竖琴,无形的大手在拨动一根根琴弦。   罗漾和虞焚林站在如梦似幻的天地间,等待接驳的小船送他们回荒原。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   弦的世界没有钟。   但荒原新人与焚林团长的脉搏就是表。   罗漾:“……”   虞焚林:“……”   罗漾:“这对吗?”   虞焚林:“不太乐观。”   按照周一的说法,只要他们逃出危险片段,即可回到时间点正确的荒原,中间可没有在弦世界等好几分钟的步骤。   而且这个“好几分钟”只是截至目前。   【刻舟求剑的弦】出问题了?还是周一出问题了?   两人还没想出所以然来,一阵异样气流无声拂面。   能量不强,但存在感很特别,就像细雨霏霏的天空忽然飘来一朵范围极小的厚乌云,只有正正好好站在这乌云底下的人才能感觉到雨滴从似有若无的细线变成噼里啪啦的豆子。   罗漾和虞焚林同时抬眼,连看的方向都一致。   那个被他们视线锁定的地方,没有飘进弦世界的厚乌云,却有一团模模糊糊的影像,仿佛布满水蒸气的玻璃被人随意擦拭出来一小块勉强可视的范围。   随着被他们的视线聚焦,那一团模糊影像竟逐渐扩大,最终成为电影院荧幕般的巨幅,连画质都变得无比清晰。   一瞬间,罗漾和虞焚林感觉这里好像不是弦世界,而是某座特别有良心的机场,因为航班延误,他们两个倒霉蛋迟迟无法登机奔赴荒原,于是机场送来“大荧幕”,让他俩看看电影,打发时间。   只是“三位电影主演”好像有点眼熟——   荒原第一战力。   日常出错拨弦者。   人身蛇尾覆面系。   ……这种组合,只可能是九宫格还在进行中的危险片段了。   虞焚林毫不意外看见九宫格和青黄不接蟒的对峙,唯独没料到周一也在里面:“难怪咱俩被困在这里。”   拨弦者不独善其身,跑到其中一个危险片段里掺和,自然也就无暇送别的危险片段里出来的乘舟者回荒原了。   罗漾上下左右环顾,将视野范围内各个方向、远处近处都搜寻一番,再无其他“模糊画面”。   那是不是意味着其他危险片段都结束了,方遥、天雷、笑笑、好人、Smoke他们都已经是顺利回到荒原?   希望是。   搜寻完,罗漾视线重新回到“大荧幕”。   这才发现眼熟的还不止旅行者阵容。   荧幕里两人一蟒身处的环境,是森林与平原的交接地带,既能看见茂盛树木,又能看见广袤辽远尽头的地平线,还有天空洒下来的、似曾相识的蓝色阳光。   昔日的,里世界。   周一和九宫格都在里面,罗漾不确定这是他俩谁经历过的昔日里,不过好像也没那么重要,因为这只是一段危险片段。   重要的是比整个片段都更危险的青黄不接蟒。   当真正投入围观,罗漾自然而然开始思索黄金蟒究竟想从九宫格那里取走什么报酬。   然而想了没几秒,忽然愣住。   拜虞焚林和周一所赐,【萍水相逢】和【谎言之泉】投射的光影,时间线一团乱,罗漾发现自己在青黄不接蟒的问题上进入了一个盲区。   向青黄不接蟒求取左眼起死回生线索的是1.0九宫格,和九宫格说代价很昂贵的也是1.0青黄不接蟒,后面因为虞焚林一直带着版本记忆,直接就把“等周一”的情报提供给了九宫格,九宫格再没去找过青黄不接蟒,现在3.0的黄金蟒来问3.0的九宫格拿什么报酬?   ……   昔日里,片段。   青黄不接蟒盘踞在季风森林的边缘,极富耐心等待“欠债者”的主动履约。   这里宁静炎热,但并不危险。   因为仙境盒里生物的到来,彻底压制了这个片段空间里的危险属性。   在不久前的弦乱流里,连虞焚林都能判断出来青黄不接蟒正在把总量固定的弦乱流能量,尽可能多地汇聚到九宫格周围,周一怎么可能不知道。   但有一点虞焚林猜错了。   青黄不接蟒做这些,不是为了让九宫格进入一个更加危险的片段,只是为了让身为盒里生物的自己,借由超额汇聚的乱流能量挤进那个原本没资格进入的弦空间。   它成功了。   周一没离开,一直藏在弦的乱流里静观其变,在发现青黄不接蟒强行进入属于九宫格的危险片段后,他才明白对方目的。   盒里生物需要一个绝对私密的空间,来收它想要的报酬。   这个空间不能被上面看到,不能被上面监视。   只有【刻舟求剑的弦】做得到,因为赋予在这个道具上的能量层级,与“上面”持平,甚至在有些时候更高。   周一无法将青黄不接蟒驱离,只好跟着一起进来。   拨弦者从不担心荒原第一战力对付不了危险片段,但如果里面出现一个强大的盒里生物,局面就难说了。   季风森林边缘,拨弦者与荒原第一战力肩并肩。   九宫格现在不是被盒里生物和拨弦者包围,而是被一堆问号包围。   说是危险片段,却把他送来了这段昔日里,他当初在昔日里列车上可没经历什么危险,完全顺风顺水就过来了,甚至眼前这片季风森林,都只是列车途径的风景。   再说青黄不接蟒,这一次3.0的自己好像没欠对方什么债吧,就算想“清算前前世”,有必要急得追到这里?反正自己马上也要回荒原了。   最后就是莫名其妙来到自己身旁的拨弦者。   “你来我危险片段里干嘛?”九宫格决定先从离得近的开始问。   “我在弦的乱流中看见它了。”周一把责任转移到前方的青黄不接蟒身上。   九宫格看看周一,再看看黄金蟒:“你俩之间也有没算清的账?”   青黄不接蟒:“……”   周一:“……”   九宫格:“说话啊。”   荒原第一战力的气势浑然天成,尤其语气严格的时候,平等地把压力给到一切生命体。   “我不找他,找你。”青黄不接蟒沉声开口,蛇尾在森林边缘的草地上丝滑游动。   “荒原之前,我只跟这条黄金蟒在新昔日里见过,”周一也坦白,“萍水相逢,没有欠账。”   九宫格皱眉,他现在对“萍水相逢”过敏,一听到这四个字儿就控制不住联想虞焚林一手主导的深渊之旅。   但周一还真没说谎。   因为不想继续浪费时间的青黄不接蟒,亲自帮他作证了:“里世界的剧变始于入侵树的出现,那时候还没有仙境没有大厅没有各种旅途,因为入侵树的能量辐射,里世界被粗暴划分为重污染区,重度污染区,轻度污染区……”   当时还没有被青缎缠上的黄金蟒,就是在轻度污染区和周一相遇的。   一个过去的里世界生物。   一个未来的旅行者。   一个想要去重污染区,捣毁入侵树。   一个想要等到自身精神力恢复,重新起效永久道具,回到新昔日里列车上。   短暂交集,匆匆交谈,之后各自上路。   但因为聊得内容还挺特别,故而一直在记忆里留存印象,直到1.0周一滞留荒原,1.0青黄不接蟒过来驱赶,彼此都一眼认出对方。   “你们聊了什么?”九宫格还有点听进去了,好奇地追问。   “我问它你怎么没有盒子。”周一现在也还记得挺清楚。   而青黄不接蟒当时问的是……   “未来的里世界,还有入侵树吗?”   “没有了,但情况可能比你们现在还糟糕。”   “还糟糕?”   “你们这些里世界生物会被塞进一个个盒子,变成为旅途打工的一个个辛苦盒子。”   “……”   “不信?要不等我精神力恢复,再次使用【刻舟求剑的弦】,你也跟我一起去未来看看?”   “算了。”   “害怕了?怕看见就算捣毁了入侵树,里世界依然没变好?”   “未来都是过去堆叠的,如果知道了未来就放弃当下,那未来只会更糟。”   “……也是,你说得对。”   “但还是感谢你告诉我里世界的未来。”   “说不定在那个未来,你也待在某个盒子里呢。”   “不可能。”   “这么自信?”   “我或许捣毁不了入侵树,也做不到把未来控制里世界的那些家伙弄死,但让我成为他们控制下的‘服务员’?做梦。”   仿佛冥冥之中的缘分,以上这段对话发生的地方,是在昔日里世界大陆的另外一片森林。   虽然和九宫格昔日里片段中的这个森林不是同一处,环境却很相似。   周一一边向九宫格复述回忆里的这段对话,一边想,也许正因为青黄不接蟒的入侵,乱流才会把九宫格送到这个昔日里的森林片段。   蟒蛇总是喜欢在森林出没。   九宫格认真听完,很难把周一描述中那个“热血青年”似的黄金蟒,与眼前这个青缎覆身、充满神秘感的盒里生物,联系到一起。   不过他更好奇:“你的捣毁入侵树作战有没有成功?”   青黄不接蟒:“……”   九宫格寄予同情:“看来是没成功了。”   覆盖着人身蛇尾的绸缎般荒原植物不再流动,或许也感知到宿主即将说出口的话。   青黄不接蟒:“刚进入重污染区,我就被这条青缎缠住了。”   九宫格点点头,倒不觉得什么。   反而周一很意外,所以当时黄金蟒和自己分开后不久,就变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重污染区里能量很乱,所有东西都在变异,”青黄不接蟒竟主动讲述那段往事的详情,“但即使变异也很难存活,每一个异化了的生命体都在挣扎求生,青缎也一样,它意识到自己急需找一个更强大的宿主。”   九宫格了然,同情翻倍:“你就这么撞它枪口上了。”   青黄不接蟒:“它在重污染区吸收到了入侵树的能量,我摆脱不掉它。”   “但你也没屈服,如果屈服,你的盒生信条就不会是——”九宫格望向此刻仍在青黄不接蟒头顶的身份牌,一字一句念出,“不接,不融,不死,不休。”   “没什么用,”高大神秘的人身蛇尾,低沉声音里少见流露出自嘲,“对抗太激烈,两败俱伤,我失去了意识,很久之后再醒来,已经是盒子里了。那时我才知道,入侵树早毁了,里世界也变了天,我就这样成为了盒里生物的一员。”   “好惨。”九宫格真情实感,但又疑惑,“我跟不少盒里生物交谈过,它们都不记得进入盒子之前的事,你怎么记得这么清楚?”   “因为这条青缎?”周一试探性猜,“你说它吸收到了入侵树的能量。”   周一在新昔日里那段时空重叠之旅,虽然从始至终都在轻污染区,连入侵树一片叶都没瞧见过,可他到现在都记得流动在空气里的可怕能量。   连最远的轻污染区都这样,可以想见入侵树的能量有多可怕。   青黄不接蟒沉默下来。   沉默即默认。   淡漠如周一,也开始同情黄金蟒了。   厌恶被寄生,却又依靠寄生体的能量才保住记忆,矛盾又痛苦。   不过拨弦者依旧清醒而警惕。   “你潜入弦的乱流,追到这里,不会只是想给我们讲你和青缎的故事。”周一望向黄金蟒,“但如果你的目的与青缎完全无关,那么我们可能根本没机会听到这段故事。”   “这就是我要收取的代价。”青黄不接蟒坦然承认。   蛇尾鳞片起伏,人身蛇尾者向前移动,直逼到两个旅行者跟前,居高临下。   “九宫格,我需要你帮我剥离掉身上的青缎。”   “没问题。”九宫格想都不想,“要怎么做?”   “你能不能至少思考几秒,”周一无语,“他现在是问3.0的你收1.0的账,隔世追债,你没觉得有问题?”   “没觉得,”九宫格还是秒答,“1.0、2.0我都死在诗鬼学园了,欠它的账一直没还上,它追到3.0很正常。”   等一下。   周一忽然想到什么,疑惑视线重新回到青黄不接蟒身上:“3.0的你,为什么还记得1.0给过九宫格指引信息?”   人身蛇尾者不语,周身青缎缓缓流动。   周一:“又是青缎带来的入侵树能量?它的能量层级比【刻舟求剑的弦】还高?所以你不止记得昔日里世界的事,还记得我每一次的拨弦回溯?”   九宫格本来一心履约,不满周一三番两次搭茬,但是现在……   “黄金蟒,你确定要剥离身上的青缎?”荒原第一战力立场有点动摇了,“我感觉它对你挺够意思的。”   青黄不接蟒:“……”   同一时间,弦世界,两个已经隔空围观了半天的旅行者——   虞焚林:“看到现在,你怎么想?”   罗漾:“如果黄金蟒坚持,九宫格还是会帮忙的。”   虞焚林:“九宫格肯定会帮,我是问看到现在,你还有没有其他好奇而又没拿到答案的问题。”   罗漾:“有。你有吗?”   虞焚林:“也有。”   罗漾:“九宫格真不打算问周一,昔日里世界没有青缎的黄金蟒长着一张怎样的脸么。”   虞焚林:“他再不问,咱俩就被好奇憋死了。”   罗漾:“那倒不会,你憋在心里的东西多了,不差再加这一个。”   虞焚林:“……”   罗漾舒口气,畅快。   再人帅嘴甜的旅行者,也会被焚林团长逼成毒舌。   昔日里片段中,青黄不接蟒已经开始向履约者说明剥离方式与风险——   “九宫格,我会下令让身上的青缎攻击你,拿好这些果实,青缎就会在攻击之后缠住你不放,除非你死,或者用自身战力强行脱身,青缎才会回来。”   “但你不会死,我选中你,就是因为你的能量足够强大。”   “你也不可以强行脱身,你需要做的就任由青缎缠上你,缠得越久越好。”   九宫格听得认真,答应得也毫不含糊:“明白,不就是帮你把青缎拖住,说个时限,需要我拖多久。”   “拖到我离开这里,回到荒原。”青黄不接蟒说,“只要我和青缎不再属于同一个空间,我们之间脆弱的能量维系就可以彻底斩断。现在和从前不一样,一旦切断,它就别想再缠上我。”   九宫格:“哪怕我再把它带回荒原?”   青黄不接蟒:“哪怕你再把它带回荒原。”   因为不接,因为不融,因为黄金蟒从未妥协,即使已经纠缠这么长时间,还是可以说断就断。   周一不知道该说青缎无能,还是黄金蟒冷酷,当然他这种情感淡漠者也没资格蛐蛐黄金蟒。   不过——   “既然方法这么简单,你为什么要等到今天?”拨弦者不解,“随便找一个旅行者拿上果实,帮你拖住青缎,不行?”   青黄不接蟒:“不只需要拖住青缎,还需要一个独立于荒原的空间。”   周一:“能制造独立空间的道具,也不只【刻舟求剑的弦】一个。”   青黄不接蟒:“但两个条件都满足……”   “不对,”周一打断盒里生物,“要能量够强,还要独立空间,听起来像是很难,实则随便一个能量够强的旅行者拿上一个可以制造空间的一次性道具都可以满足,何况你还是能够给旅行者提供道具支持的盒里生物。好,再退一步,就算你的工作守则只可以给线索指引不可以给道具奖励,那你难道不能指引你选中的旅行者去问其他盒里生物要?大鹅鲁班,婆娑鳄,千足绣蚣,一粟羽,它们都可以给道具。”   拨弦者把黄金蟒的一切借口都堵死。   气氛烘到这种程度,九宫格就算再不介意,也有点介意了。   “大蟒蛇,你还有事情瞒着?”荒原第一战力很难不回顾这一路,“怎么自从开始【萍水相逢】,我总遇见你们这种说一半留一半的,要不干脆就是骗子。”   “骗子头号预备役”周一:“……”   “我可以说,”青黄不接蟒缓缓开口,“但交易是你点头达成的,即使听完后悔,你也只能履约。”   “说。”最烦废话的九宫格就给一个字。   青黄不接蟒:“这条青缎离开我之后,如果不能立刻找到下一个能量足够强的宿主,就将面临死亡。”   “九宫格,你就是我给它选的新宿主。”   荒原第一战力还没怎么着,拨弦者先“啧”一声:“我就知道这里面有阴谋。”   “不算阴谋,”九宫格反帮盒里生物,“空头支票我开的,开了就得认。”   他抬起头,坦然望着青黄不接蟒那张没有面容的脸:“说清楚,是我当上它的宿主就行,后面的事你不管,还是我要一直当它的宿主到永远?”   青黄不接蟒感知到这个被自己选中的旅行者,周身能量流动正在变得危险。   可它还是说:“当上青缎宿主就行,后面的事我不管。”   九宫格挑眉:“就算我找个道具空间把它强行剥离,让它死在那个空间里?”   青黄不接蟒:“你做不到。”   九宫格:“这么肯定?”   青黄不接蟒:“因为你没有进入过昔日里世界重污染区,没有和它建立过同属入侵树的能量联系,它会寄生在你身上,但不会听你的指令,更不会离开你的身体去攻击别人,它每分每秒都缠着你,所以我剥离它的方法,你做不到。”   九宫格不浪费时间争论:“只要有你这句‘事后不管’就行。”   周一眉头已经皱成死结。   可他既不是甲方,也不是乙方,想当个见证的丙方都未必能得到九宫格同意,没有任何立场阻止对方履约。   九宫格将手里的青缎果实抛起又接住。   握紧。   后退十步,与青黄不接蟒拉开足够其摆脱青缎的距离。   一切准备就绪。   九宫格朝人身蛇尾者轻松一笑:“来吧。”   森林起了风,树枝摇曳一片喧哗,像是这场宿主交替的观众。   青黄不接蟒周身的能量场凝滞了,破釜沉舟般。   青缎流速急剧加快,仿佛接到了前所未有的强悍攻击指令。   刹那间,那一条青缎已然从黄金蟒身上离开,以风驰电掣的速度冲向九宫格!   即使在曾经的光影里,青黄不接蟒用青缎驱离周一,利用的也是荒原上的青缎,而非自己身上的。   这是盒里生物第一次在旅行者面前,让覆盖自己全身的青缎离开!   在被青缎缠上前的最后一刻,九宫格看清了黄金蟒的脸。   很标准的五官,但因为焦灼,呈现一种凝重的英俊。   周一的脸。   九宫格:“?”   这确定不是临被青缎寄生前的幻觉??   拨弦者此刻的神情确实就那样,焦灼,凝重。   但周一没看见自己。   当青缎离开的瞬间,拨弦者看见的那张不再被覆盖的脸,是轻松自信,坦然从容,静待被青缎寄生的荒原第一战力。   弦的世界里,罗漾和虞焚林却又看见另外两张脸。   漾漾队长看见方遥。   焚林团长看见左眼跳财。   没人见过黄金蟒的真面目,即使新昔日里的周一,当时与黄金蟒青年交谈的整个过程,面对的也是自己的脸。   很诡异。   但后来周一就懂了。   这个里世界生物,会映照出每一个人的内心。   新昔日里的周一,在关心自己怎么才能离开过去时空,回到正确列车上,所以看见自己。   现在的周一,满脑子都是九宫格到底能不能在完成承诺后,以已经被寄生的状态强行剥离青缎,所以看见了九宫格的脸。   罗漾和虞焚林,虽然一起隔空围观。   可是一个在想着方遥和伙伴们到底有没有安全离开弦的乱流。   一个在想着死而复生的左眼跳财是不是真的能全须全尾回到荒原。   那为什么九宫格看见了周一的脸呢?   可能因为当自己答应黄金蟒让青缎寄生后,拨弦者周身的气场实在太凝重了,凝重到青缎真的离开黄金蟒向自己袭来时,九宫格想的不是自己被青缎寄生后会怎样,而是周一不会脑袋发热过来捣乱吧?   好在没有。   因毫无抵抗而被青缎瞬间缠成“木乃伊”的九宫格,被黑暗与窒息包围。   缠在自己身上的青缎仿佛黄金蟒的分蟒,越裹越紧,遵循着攻击指令,绞杀它的猎物。   九宫格集中精神力,用能量场与它的绞杀抗衡。   青缎的流速开始放缓,显然也感知到了猎物的难对付。   但它没有任何放弃的意思。   你可别放弃。   九宫格用意念传递着自己的“不舍”。   终于感觉时机到了,身体进入一个相对稳定状态,至少可以迎接几秒钟的“濒临死亡”,九宫格倏然敞开自己的全部能量场!   竖起的防御变成迎接的通道,近乎热烈地拥抱来自青缎的侵袭与绞杀。   感知到变故的荒原植物,在旅行者身上的流动速度开始失去节奏,时而极快,时而迟缓,似乎陷入某种古怪的不知所措。   很快,它的能量也开始变化,流动速度也变成一种定向回应的欢欣鼓舞。   那是来自变异荒原植物的寄生本能,一个强大又主动拥抱它的能量体,可遇不可求的完美宿主。   季风森林边缘,周一竭尽全力才克制住没有出手捣乱。   他以为可以做到全程冷静围观,毕竟这是九宫格自己的选择。   但当真的看见九宫格被青缎缠到密不透风,拨弦者的意念差点失控。   那边的黄金蟒倒是解脱了,感知到青缎与九宫格已经开始双向奔赴,能量场融合,便转身向着森林深处而去。   那里,是这个昔日里片段的出口。   一切都按部就班进行,似乎找不到还能发生什么变故。   但变故就是来临了。   转身向森林里去的黄金蟒,忽然停住,上半身回过头。   根本顾不上看黄金蟒的周一,一直盯着九宫格,现在终于用他错愕的表情,与荒原第一战力再次对上视线。   没有青缎阻隔。   因为青缎从九宫格身上下来了,像礼物盒被拆开的缎带,软趴趴躺在森林边缘的草地上,身上的青色正逐渐失去光泽。   远处的黄金蟒向九宫格发出低沉质问,每一个字都充盈着危险能量:“你对它做了什么?”   九宫格茫然:“如果积极接受、热情拥抱不算的话,我什么都没对它做。”   地上的青缎再没有刚才攻击或寄生九宫格的活力。   绸缎一样的青色正在它身上悄悄褪去。   那是一棵植物在慢慢枯萎,一个生命在走向消亡。   有些感悟在九宫格眼底浮现,取代了茫然。   “青黄不接蟒,”九宫格大声对远处的盒里生物说,“这个青缎好像刚刚才明白你要抛弃它——”   虽只短暂“拥抱”过,可在这个瞬间,荒原第一战力读懂了变异植物的能量流动。   “大蟒蛇,我感觉你是有点不厚道,”九宫格就事论事,有一说一,“明明下的是攻击指令,结果人家在外头帮你打仗呢,你偷偷摸摸就跑了,换谁能不心寒——”   周一顺势蹲下,戳一戳软趴趴的青缎,一声叹息:“真正的寒心不是大吵大闹,而是安静离开。”戳了好几下都没反应,拨弦者抬头看向黄金蟒,“它好像真要死了。”   原本只是回头的人身蛇尾者,此刻已经把身体全部向后转了,但没有真正向这边靠近,似乎这样就不会动摇决心。   “九宫格,你刚刚敞开能量场,它不是寄生得很顺利?”   “只顺利了前几秒,”九宫格将第一视角体验完整分享,“我能量场强,敞开之后它立刻从攻击变寄生,这是本能,但开始寄生之后,它可能就察觉自己要换宿主了。显然,它对我这个新宿主不满意。”   黄金蟒:“不可能,你是我千挑万选的。”   “我确实很优秀,”九宫格完全不否认,但,“可能你俩相处时间比较长,它对你有感情依赖了?”   “……”那张变幻莫测的脸,忽然若隐若现一双猩红,真正属于黄金蟒的眼,“既然依赖,放弃寄生你之后,为什么不回到我身上?”   “你这话是问我还是问它呢?算了,就当你问我吧。”九宫格仗义帮忙,积极分析,“一个被宿主放弃的寄生者,不愿寄生新宿主,也不愿回头恳求老宿主,嗯,应该是一棵能量变异后非常有骨气的荒原植物。”   蹲在地上的拨弦者继续实时通报:“它已经褪色46.7%,话说褪色到50%以上是不是就没救了?”   九宫格:“小数点是怎么看出来的?”   远在弦世界主空间围观的罗漾、虞焚林:“……”小数点前面那个6也不太科学吧!   但很快,罗漾就知道周一想干嘛了。   拨弦者:“褪色47%。”   拨弦者:“47.3%。”   “47.5%……”   “48%……”   “48.4%……”   这哪是读百分比,这是在给黄金蟒的良心上强度。   没心的家伙,上再多强度也是白搭。   有心的家伙,来一阵微风都会让他犹豫。   “50%。”拨弦者终于站起身,向黄金蟒宣布,“很遗憾,你现在就算后悔也……”   突然来袭的强势能量场,截断了周一的话。   第一次感受到青黄不接蟒真正的能量。   或者说,被入侵树辐射过的能量?   周一和九宫格的衣服被能量流带起的劲风吹得猎猎作响。   地面上的青缎被能量流裹挟着卷起,“送”回黄金蟒身上。   变异的荒原植物倒没抗拒。   但还是软趴趴的,在黄金蟒身上缓缓流动,像一个伤心过头消极怠工的小职员。   可是它在重新“上色”。   丝滑的,漂亮的,青色。   像紧密排列的细胞,在长长的有宽度的“身体”上一个一个复苏,暗戳戳的小得意。   弦的世界里,虞焚林忽然问:“你觉不觉得,黄金蟒和荒原之神有点像?”   都以为自己可以毫无负担抛弃信徒(寄生者),最后又都惨遭打脸。   罗漾:“不像。”   虞焚林:“不像?”   罗漾:“2.0时,如果被你打晕的白手起家没有恰好要醒,荒原之神已经毫不留恋抛弃他了。”   虞焚林:“这里不也一样,要是青缎没从九宫格身上下来,黄金蟒也已经离开了。”   罗漾:“不,就算它离开,就算青缎成功寄生在九宫格身上,未来的某一天,当九宫格决定强行剥离青缎时,黄金蟒也会回来。”   虞焚林:“怕九宫格真剥离成功,那条青缎就要孤零零死在某个远离荒原的空间里了?”   罗漾:“嗯。”   虞焚林:“你确定?说不准过几天它又被寄生得烦了,再挑一个能量强的……”   罗漾:“……”   虞焚林:“……”   罗漾:“还有问题吗?”   虞焚林:“你赢了。”   大荧幕里,青黄不接蟒头顶的身份牌随着意念悄然更新——   姓名:青黄不接蟒   性别:未知   等级:9级   盒生信条:就这样吧。   还是把“不接”留在名字里,或许是盒里生物最后的倔强。   九宫格:“你现在改变主意,我欠你的账怎么算?”   青黄不接蟒:“两清。”   ……   弥蒂尔芬荒原。   方遥第一个捕捉到能量波动,抬眼锁定半空某处。   左眼跳财、Smoke比他慢两秒。   于天雷、武笑笑、好人则是在看见四个身影突然从半空落下来,才意识到终于全员集合了!   他们【萍水相逢】的奖励进度早就发放。   现在落地荒原的罗漾,也终于收到了——   支线行程:【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95%)   盒子寄语:欢迎安全回到弥蒂尔芬荒原,别再到处乱跑了。 第317章 弥蒂尔芬荒原(八合一)   看见方遥和自家伙伴围过来的那一刻,罗漾才真正有了回到荒原的实感。可因为【刻舟求剑的弦】前科累累,他仍不敢断定这个荒原究竟是哪一个时间点的荒原。   直到看见远处荒原镇门口仍聚集着一些人,他们频频向镇内观望,又不肯轻易踏入。   来自鸢尾山谷迁徙大军中,一小撮警惕性极强者。   都过去大半日了,仍在这片相对稳妥的开阔地,对聚集着无数陌生旅行者的新区域城镇保持谨慎观望。   罗漾总算踏实了。   “你们四个进入了同一个危险片段?”方遥离罗漾落点最近,随便一伸手就把人从地上拉了起来,动作特自然。   “队长,你没受伤吧……”武笑笑担心地看着一身焦黑的罗漾,衣服像在烤地瓜炉子里滚了一圈,但目测人又没事。   一匹好人和Smoke发现落在那边的虞焚林也是同款“烧焦”造型,但周一和九宫格就没事,看起来可不像四个人都进了同一个片段。   然而方遥眼睛只盯在罗漾身上,压根没注意其他三人都什么样。   “我没事,”罗漾一边借着方遥的手起身,一边向关心自己的伙伴们飞快说明情况,“我跟虞焚林分到一起了,但青黄不接蟒追九宫格和周一的片段里去了,要问九宫格收1.0的情报费,我和虞焚林脱离片段之后就被困在了弦空间……”   才说到这里,就听见旁边“砰砰”一记重拳。   一拳,为什么“砰砰”两声?   第一声,九宫格狠狠揍了虞焚林。   第二声,虞焚林那么高大的体格愣是没完全挨住荒原第一战力的拳头,踉跄一下摔地上了。   仙女小队和软心大神循声望去。   罗漾、天雷、笑笑、好人:“……”看着很疼,但是活该。   方遥和Smoke则不约而同好奇,这种一拳就能把虞焚林干趴下,对于九宫格来说算是用了几分力?   偷偷摸摸后退了好大一步、并下意识用舌尖顶一顶自己肿痛半边脸的周一,手握标准答案——三分。   被他俩这么骗,最后揍他俩也只用了一分力和三分力,周一真心觉得,九宫格还是心太软。   心软不好,以后还是容易被骗。   所以自己很有必要再跟荒原第一战力同行一段时间,帮他提高一下防诈能力。   “行了,别生气了,我这不是活过来了么。”左眼跳财拍拍九宫格肩膀,出言缓和。虽然自家兄弟看起来没有继续揍焚林团长的意思,但气氛闹僵了也没必要。   九宫格哼一声,就因为左眼回来了,左眼要没回来,虞焚林可就不是挨一拳的问题了。   但现在结局圆满,再掰扯前尘往事没意义,他也就顺坡下驴,不再给虞焚林眼神。   罗漾以为虞焚林会再和左眼跳财说点什么,毕竟从诗鬼学园把左眼救回来,这位焚林团长就几乎没跟对方正面交流过。   但虞焚林只是躺在地上,看着左眼把九宫格劝走,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   倒是于天雷走过去,蹲下来“慰问”地上的钓鱼佬:“还能自己起来不?用不用我拉你一把?”   梦回玉米地。   虞焚林惨淡一笑,带点苦中作乐的自嘲:“还以为你过来是准备补一脚。”   “我真想补,”于天雷没好气道,“你说你是不是吃饱了撑的,要是一开始你不操控我,让我和笑笑正常通讯联系,罗漾他们早就过来和我一起解锁【萍水相逢】了,你还用折腾这么多回?”   还真是这么个事儿。   现在想想,虞焚林也觉得自己蠢爆了。   可是再来一次,他恐怕还会做出相同选择。   “我没有未卜先知的能力,又……过于自负。”虞焚林终于直面自己的性格缺陷。   “你还低估了我们的实力,”于天雷一针见血,“你以为我看着战五渣,我那些同伴就肯定和我一样,所以把这么多荒原新人招过来只会影响你的计划。其实你根本不知道,我存在的意义就是为了给我们队伍的实力蒙上一层低调的保护色,否则就凭罗漾的头脑,方遥的战力,笑笑的电话机,好人的面具,Smoke的脾气,我们走到哪儿都是自带耀眼光芒的旅途推土机!”   不远处没想偷听但耳朵主动吸收这些言语的伙伴们:“……”   武笑笑:“这个‘保护色理论’,天雷以前说过吗?”   一匹好人:“绝对没有。”   Smoke:“我怀疑他是现想的。”   武笑笑:“但他的语气好铿锵……”   Smoke:“说着说着把自己说信了。”   罗漾忍俊不禁,在熟悉的蛐蛐里终于把最后一丝紧绷神经也松弛了。   曲折坎坷的“萍水相逢-谎言之泉”,总算来到终点,现在两个行程只剩最后5%。   正准备继续思考还差什么能拿到这5%,就看见九宫格和左眼跳财朝这边走过来,后面还不远不近跟着一个淡漠拨弦者。   在罗漾面前站定,九宫格直截了当:“说谢谢太没诚意了,总之,以后你们遇见事儿了,我和左眼义不容辞。”   说这些话的时候,他也揽着左眼肩膀没放开,生怕好不容易起死回生的兄弟又没了。   罗漾却怔了一下,因为这话怎么听怎么像道别:“你们不要【萍水相逢】最后的5%了?”   询问一出,不止九宫格和左眼,连方遥、笑笑、好人、Smoke都看向罗漾,天雷没看,是因为还蹲在那边数落钓鱼佬呢。   从这么多人的反应里,罗漾瞬间意识到某种可能:“你们【萍水相逢】都100%了?”   “嗯。”方遥回应最快。   笑笑、Smoke也陆续点头,好人虽然没有行程,但特殊任务【刻舟求剑】也已经完成。   “我一回到荒原就100%了。”左眼跳财说着,更是共享投射自己的旅途信息。   发财麻将牌——   隐藏行程:【萍水相逢】(+1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死而复生,人之大幸。继续上路,畅游仙境。   九宫格稍有不同:“我回到这里才95%,但是揍完姓虞的,全都搞定了。”   手捧花——   隐藏行程:【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相逢一笑泯恩仇,放屁。一拳打爆骗子头,真理。   不愧是荒原第一战力,连盒子寄语都这么酣畅淋漓。   而且虽然周一也骗了人,但显然旅途很清楚哪一个骗子的行径更恶劣。   罗漾、笑笑、好人:“……”旅途是青天大老爷。   幽灵似的跟在九宫格、左眼后方的周一,同样看见了共享出来的旅途信息,此时此刻只想说,无比感谢荒原没给它的第一战力解锁【谎言之泉】。   组团行动得太久,让罗漾差点忘了,虽然大家都是【萍水相逢】,但各自的旅途内容也并不完全一致。比如虞焚林的【萍水相逢】,肯定就不需要探秘他自己的“重生”身份,同样,九宫格和左眼跳财的【萍水相逢】,也不会因为讲述鸢尾山谷覆灭往事而增加进度。   所以现在,九宫格救回了兄弟,左眼跳财死而复生,两个人的行程都已圆满,理所当然双双进度100%。   那么自己差的这5%在哪里?   周一的剧情不属于【萍水相逢】,九宫格从头到尾也没藏着什么秘密,最后这5%的内容要么在虞焚林身上,要么在左眼跳财。   但自家伙伴已经100%了,罗漾飞快分析,说明在自己回来之前,更早回到荒原的伙伴们已经探明了最后的秘密。   那时虞焚林还跟着自己一起“看电影”呢。   最后5%只能在左眼身上!   罗漾推理出了唯一指向,也同时收到来自仙女的解惑。   “天雷问出了左眼跳财和虞焚林在鸢尾山谷的事。”方遥声音淡然,给的答案却极精准。   只这一句,就触动了姜饼小人的吊坠光芒。   不需要再人工转述,吊坠投射的光影甚至是从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左眼跳财逃出危险片段,回到荒原开始的——   一个接一个落地的叠罗汉。   被苦兮兮压在最底下的Smoke。   数来数去发现还缺了四个人。   于是六个先回来的也难以轻松,在焦灼中等待。   随着时间流逝,还是只有他们六个,武笑笑暗地里用电话机尝试联系,永远以失败告终。   焦灼变为一种更压抑的安静,与远处热闹的荒原镇入口就像两个割裂的世界。   于天雷等不住了,必须干点什么转移注意力,不然脑子里飞来飞去全是罗漾遭遇危险的画面。   这么一想,就瞄到了左眼跳财身上。   天雷同学的脑袋瓜其实也很聪明的,只是天性使然,一思考就容易陷入爱情泥沼,分分钟跑偏,才显得没那么灵光。   但这场“萍水-谎言”之旅,拜钓鱼佬和拨弦者所赐——主要是钓鱼佬——暂时治好了于天雷的恋爱脑,以前看谁都像吃了爱情苦果,现在看谁都像【记忆大师】受害者。   “怎么了?”左眼跳财察觉到天雷视线,主动询问,语气不再有从前那种客气的亲切,更像朋友之间的熟悉和自然。   虽然在离开诗鬼学园后,左眼跳财就拆分回了漂流大厅左眼和荒原左眼,但实际上无论哪一个他都已经融合了两个时间线上的记忆。   所以现在这个左眼仍然记得诗鬼学园里,自己跟于天雷一组推支线的点点滴滴,从陌生到熟悉,从鸡飞狗跳到披荆斩棘。   何况后来两人还一起经历了危险片段。   交情都是相互的,左眼拿天雷当真朋友,天雷也已经拿左眼当了自己人,听见对方主动问,直接就问:“你没忘在诗鬼学园里一直嘀嘀咕咕的事儿吧?”   过于接地气的形容,让荒原医者神情微妙:“也没一直嘀嘀咕咕吧……”   于天雷昂首挺胸:“要是没有,怎么我一说你就知道指什么事儿了?”   左眼跳财:“……”   见彼此达成共识,于天雷立刻把人拉到一旁,开启小声私聊模式:“那你现在已经是进入仙境之后的你了,关于那个问题,找没找到答案?”   方遥、武笑笑、好人、Smoke当然看见了天雷同学的小动作,但秉着“他这么做一定有他的理由”,便留在原地没跟过去,一边继续等待罗漾,一边余光静观其变。   “咱俩在这里说悄悄话,会不会有点可疑。”左眼跳财哭笑不得。   于天雷给他一个“我替你着想,你怎么还不领情”的眼神:“那你是要‘不可疑’,还是要‘隐私’?”   左眼跳财怔了一下,明白话里意思的同时,心里也涌上暖意。   诗鬼学园里,一直困扰他的谜团只有一个——为什么每当虞焚林受伤,自己就会冲动地治疗对方,即使被提前警告过这样做很危险?   当时的自己没有进入仙境后的记忆,无从寻找答案。   现在呢?   拥有完整仙境记忆的自己是不是就可以找到谜底了?   左眼对于天雷的印象一直是性格简单不设防,清澈好骗,脾气来得快去得快,发现被骗了也只是一怒之下怒一下。   他以为这足够概括一眼就能望到底的天罡地煞风雷阵了。   但是大错特错。   一种天然的、绅士般的保护欲,才是对方身上独有的色彩。   用超出想象的细心,体谅别人的处境,本能地帮别人提前规避掉可能发生的尴尬或者不适。   左眼跳财甚至认为当事人对自己的这一特质都没有洞察清楚。因为【诗鬼学园】组队推支线的时候,于天雷提过自己只对女生照顾,男的在他那儿可没优待,所以想来想去还是觉得不能就这么原谅虞焚林,等行程一到100%,就找钓鱼佬秋后算账。   但事实是,于天雷“绅士般的保护欲”,覆盖范围不分性别,也无关战斗力强弱。   天雷同学哪知道荒原医者正在心里夸自己呢,问了话半天没等来回应,又看见对方好像开始走神了,连忙伸手到左眼跳财面前晃了两下:“哈喽?”   “别晃了,”左眼笑,“我找到答案了。”   “真的?”于天雷立刻双眼期待。   但此刻他还没意识到自己已经摸见【萍水相逢】最后5%的门边了,只以为就是一场可能涉及左眼隐私的“八卦打探”。   故而再好奇也还是又问了一句:“是我能听的吗?”   关系一近,左眼性格里的调皮也冒了出来:“我要说不能,你这就打道回府?”   “……”天雷不语,只是一味哀伤。   “其实没你想那么复杂,”左眼不跟他闹了,“我和虞焚林在鸢尾山谷里打过几次交道,对他印象不坏,虽然九宫格不太待见他,但我心里一直拿他当半个朋友的……”   左眼把山谷往事娓娓道来,谁料于天雷的圣诞袜吊坠,紧跟着闪烁,同步投射了光影——   虞焚林,鸢尾山谷独来独往、赫赫有名的毁灭者。   左眼跳财,鸢尾山谷乐于助人、有口皆碑的治疗系探索者。   彼此互有耳闻,但真正的第一次交集,发生在某个左眼与九宫格分开探索的下午。   鸢尾山谷除了鸢尾峰,还有另外几座醒目山峰,它们连绵成行,峰与峰之下的夹缝,就是旅行者们艰难生存的曲折山谷。   彼时的虞焚林还没找到接近鸢尾峰的方法,就先去炸其他山峰练练手。   以至于最近一段时间,整个鸢尾山谷都被炸山巨响震得不消停。   旅行者们彼此遇见也不寒暄了,上来就聊那位毁灭者——   “那个疯子叫什么来着?   “虞焚林。”   “焚林?那他炸山干啥,应该火烧山谷密林啊。”   “你是不是有病,炸山还离我们聚居区远点,烧密林整个山谷都能七分熟!”   “幸好他只是无差别攻击山谷,不攻击我们。”   “他今天还在东面呢?”   “东面几个山头都被炸平了,听说今天换地方了。”   “换哪儿了?”   “不知道,今天到现在好像还有爆炸动静呢。”   “已经连炸六天了,毁灭者周末也需要休息啊。”   “反正咱们还是别往远跑了,我看就在聚集区周围比较安全……”   虞焚林今天确实换地方了,左眼跳财可以作证。   悬崖峭壁夹缝下的某处山谷溪地,幽深难找,人迹罕至。溪水的源头是一条从山顶倾泻而下的瀑布,水质呈现一种诡异的焦糖色,待瀑布落下,流成溪水,焦糖色就渐渐变淡,仿佛冰块融化稀释后的拿铁咖啡。   不知道水里混了什么物质,但肯定不是什么好东西,因为溪水中几乎见不到什么生命,它就像一条流淌不息的死水,连山谷动物们也从不在这里出没,宁可去寻找更远的水源。   这里的植物倒很茂盛,形态各异,随便取景一处都美得像画。但因共享一片水源,这些植物都或多或少染上一层焦糖色调,说不出的古怪。   瀑布所在的山峰同样一片死寂,既无鸢尾峰那样的“官方命名”,也没听说哪一个旅行者在这附近解锁过行程或任务,久而久之,再没人涉足这里。   但是左眼跳财今天来了。   原因很简单,他最近刚解锁了2/5特殊任务【没有名字的山峰】。   任务触发点非常出其不意,就是他和九宫格才完成了1/5特殊任务,开始讨论下一阶段探索什么。   他想既然鸢尾峰无法靠近,那就先去其他峰顶看一看,尤其是那些很少有旅行者去的,说不定有意外收获。   九宫格却想多跟其他旅行者接触接触,保不齐谁就有什么“奇遇”,但因为能力不足,或者条件所限,没继续探索,他们就可以帮忙深挖到底。   两个人谈不上什么分歧,就是你一句我一句地瞎聊着,结果新的任务就这么来了。   手捧花:恭喜解锁特殊任务2/5:【道听途说,捕风捉影】   发财麻将牌:恭喜解锁特殊任务2/5:【没有名字的山峰】   九宫格怀疑自己遭到了旅途的嘲讽,但为了任务,第二天还是出去道听途说、捕风捉影了。   左眼则开启了无名山峰探索之旅。   第一站就是这片瀑布溪地。   选这里也没什么特别理由,纯粹是想到山谷里那些没名字的山峰,这个拥有焦糖色瀑布的地方就第一个在脑海冒出来了。   初来乍到,左眼没贸然行动。   站在瀑布附近的峭壁下,视线沿着被水流冲刷变色的岩石一路往上,他认真观察山体形态,思索着用哪一种方式上去最有利于探索。   用道具有效率,但容易错过途中可能存在的信息。   徒手攀爬更踏实,山体上稀稀拉拉覆盖着一些植被,还能看见若隐若现的一些洞窟,都可以当攀爬时的着力点,而且如果沿途藏着什么东西或者线索,还更容易发现。   选择的天平明显向第二种方式倾斜。   左眼有了决断,准备行动。   一些不知哪里来的细碎异响,细细密密传进耳朵。   身形一顿,左眼四下观察。   没发现什么可疑。   但异响还在继续,此起彼伏,而且分散得根本辨不准声源方向,仿佛某种灾难降临前的恐怖预兆。   突然之间,左眼想到最近某个毁灭者正在大刀阔斧折腾山谷里的一座座高峰,该不会今天也转战到这个山头了吧?   越想越有可能,温和青年果断后撤,以最快速度远离山壁,向溪地深处走去,同时庆幸自己还没有开始攀登。   至于埋怨毁灭者,倒谈不上。一片连山谷动物都不涉足的死寂之地,毁灭者也不可能想到偏偏今天还有一个探索者在这儿转悠。   反正也只是过来碰碰运气,大概率特殊任务地点根本不在这里,所以左眼利落撤退,主动让路。   谁知才往溪地深处走了十几米,地面忽然开始震颤,就像有一根埋得极浅的引线正在土层下面滋滋啦啦燃烧变短。   而现在,左眼感觉那根引线已经快燃到自己脚下了。   该不会……   一个离谱的猜想刚在心头升起,地面就炸了。   爆炸之快,事发之突然,就算九宫格来了也只有被炸飞的份儿。   所以左眼被气浪推到半空、浑身血肉模糊的时候还很庆幸,今天倒霉的是自己,有【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护身,虽然惨点,疼点,但只要还有一口气,总归都能治。   然而预想中的剧痛并没有来临。   而且左眼是直到用意念驱动道具,却收到道具无法起效信息时,才意识到的——   发财麻将牌:【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起效失败,你当前无需医治。   道具没起效,可是自己身体却已经包裹上了一层温暖光芒。   爆炸的气浪已经消失了。   身体并没有自由落地砸在地面,还在半空,被奇异的“浮力”托着,整个人舒服得像刚泡完一场温泉。   左眼跳财在半空调整姿势,最后借着“浮力”用类似趴在沙发边缘的姿势,低头向下看。   一个高大身影站在下面,就踩在刚刚发生爆炸的地方,也在抬头看他。   视线交汇。   对方主动抬手,先打招呼:“你好。”   笑模笑样,玩世不恭,眉骨很高,让本就喜欢隐藏情绪的眸底,更显成熟深邃。   左眼认出了这张脸,恐怕整个鸢尾山谷也没几个人不认得。   毁灭者,虞焚林。   不动声色观察完毕,左眼才礼貌回应:“你好。”   刚说一个“你”字,他的身体就开始随着缓缓消失的浮力落回地面,等“好”字说完,人已经站到毁灭者面前。   左眼跳财对虞焚林的第一印象:这人真高。   虞焚林对左眼跳财说的第二句话:“早知道是你,我就不用治疗道具了。”   这开场白奇怪到左眼甚至忘记了应该第一时间划分责任归属:“你认识我?”   “左眼跳财,和九宫格形影不离的探索者,永久道具是【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乐于助人救人,虽然每次治疗都强制收费,但依旧在山谷里拥有不俗的口碑。”虞焚林一口气说完,流畅丝滑。   “……”左眼跳财自己都说不出来这么一长串自我介绍。   “你怎么一个人跑到这片鬼地方来了?”虞焚林又抛出新问题,游刃有余掌控着两人间的节奏。   当左眼意识到这个问题时,他已经被动跟着对方一问一答说半天话了。   刚刚的离谱猜想被印证——毁灭者选中了这片深谷溪地,然后心血来潮,不炸山了,改炸地了。   虞焚林还透露,已经提前几天在这片溪地预埋了几十个炸点,今天的行动计划是全部引爆,把这片可疑的焦糖色区域一波流炸干净。   虽然没有透露太多自身信息,反而是听毁灭者讲了不少,但这种对话节奏被人牵着走的感觉,左眼跳财还是不太喜欢。   尽管九宫格也时常主导节奏,但九宫格的主导是痛快直接的性格使然,不是他有意地非要别人跟着自己的步伐走。   虞焚林不是。   只短短几句交谈,左眼就察觉到了对方身上那种隐秘的、强势的掌控欲。   这是一个看起来好打交道,实则很难接受事情脱离控制,必须把一切主动权握在自己手里的人。   倒是跟毁灭者的身份契合了。   不过左眼无意与对方深交,相处得难受,不相处就好了:“那——我走,你继续?”   “就这么走了?”虞焚林默认左眼出现在这里一定也带着特定目的,现在轻易把地方让给自己,有点意外。   “再待下去,我怕下一次没这么好的运气了,说不定就被你炸得东一块西一块。”左眼跳财真心实意认倒霉,但很难再像之前从瀑布附近撤退时那么不计较。   当时以为毁灭者又来炸山,他毫无怨言撤退,谁知道毁灭者改炸地了,他不撤还好,一撤就撤到了炸点附近。   “被命运和毁灭者联手暗算”的感觉实在太强烈,怨气有点压不住了。   而且还又回想起虞焚林刚才说的混账话——   【早知道是你,我就不用治疗道具了。】   自己是治疗系永久道具,就活该被炸飞,始作俑者不用管?   “东一块、西一块”的话都出来了,虞焚林果断见好就收,闪身让开一条路,“恭送”山谷医者离开,还附赠关心:“注意安全。”   毁灭者真心实意,因为这一大块地界都属于山谷里的“无人区”,当远离瀑布山峰到一定距离,就会开始陆续出现危险的动植物。   但听在左眼跳财耳朵里,真的很像阴阳怪气。   哪怕理智告诉他,虞焚林做再疯狂的毁灭行径也没主动伤害过一个旅行者,这句提醒可能真是善意的,但……毁灭者的形象和口碑在他这里已经没救了。   于是走了几步,左眼跳财还是不放心地回头问:“要是这里还藏着其他你没发现的生命怎么办?”   “不会,”虞焚林笃定,“埋炸点的时候我已经彻底检查过了。”   “万一呢?”左眼跳财自己已经是今天的第一个受害者了,万一还有第二个呢。   虞焚林眼底的偏执没有一丝动摇:“那就算他倒霉,自求多福吧。”   话不投机半句多。   左眼离开。   一直走到很远,远到瀑布声音都已经听不太清的地方,山谷医者才停下来。   严格来说他没有完全离开这片区域,只是离开了毁灭者的“爆破范围”。   没错,他也没对虞焚林完全老实。   离开了,但没离开彻底。   万一这里真是2/5特殊任务地呢?万一毁灭者误打误撞,炸出一些有效信息呢?   正好物品格里还有一个可以远距离偷偷观察的道具,所以左眼一路走一路评估,到这里差不多了。   周围高高矮矮的植物,色泽已经趋近于自然,只剩一层非常非常淡的色调偏差,如果不拿一株完全没有被水源感染的植物来对比,已经很难发现。   左眼跳财挑中一棵最粗壮的高大植物,敏捷上树。   道具起效。   远方的瀑布被急速拉近到眼前,甚至自带透视效果,将被植物丛挡住的虞焚林的一举一动看得清清楚楚。   刚刚只炸了一个炸点,应该是安全起见,投石问路,效果也立竿见影,把左眼跳财这个“误入者”扫出来了。   现在清场完毕,毁灭者放开手脚。   只短短几分钟,左眼跳财就看见对方准备就绪,起效一个新道具将自己送到瀑布山峰半山腰,确保不会被爆炸波及,接着俯看下方溪地,神情冷酷而坚毅。   几十个炸点一起爆炸。   左眼跳财第一次直面毁灭者的疯狂,耳膜被震痛,脸颊被热浪侵袭,他已经离得这样远,竟然还有一种没逃开爆破中心的可怕错觉。   毁了鸢尾山谷,所有人就都能回家?   左眼保留意见。   但虞焚林对仙境的反抗精神,甚至是挑衅、蔑视,左眼悄悄点一个赞。   对于毁灭者,炸完就完了。   对于探索者,爆炸后的情形才是重点。   故而左眼收回思绪,注意力重新集中在道具视野。   爆炸硝烟还没散尽,影影绰绰看不清楚。   左眼又下意识望向半山腰,想看看毁灭者对自己的行动是否满意。   半山腰一片光秃秃,哪里还有人。   虞焚林呢?   刚爆炸完,就跳下去查看效果了?   左眼跳财集中意念,操控道具视野上下左右不断移动,寻找虞焚林身影。   终于,道具视野定住。   就在那片已经被炸得面目全非的地皮上,男人蜷缩在地,浑身上下都是烧伤,就像爆炸发生时没来得及跑掉似的。   问题是怎么可能呢,对方明明是已经跑上半山腰,才引爆的那些炸点。   难道说爆炸强度超出虞焚林预估,半山腰也没离开爆炸范围,他猝不及防被炸伤,就这么摔下去了?   爆炸那一刻烟尘太大,已经超过了道具视野能穿透的程度,左眼当时又被震得七荤八素,根本什么都没看清。   自己在这里瞎想什么用都没有,左眼跳下树,径直奔着瀑布方向跑了回去。   很久之后再复盘,他仍然觉得自己有些冲动,万一炸点没炸完呢,万一是爆炸引来了一些不可预知的隐藏恐怖,自己回去也跟虞焚林一起遭殃呢。   但当时的他,脑子里的念头很简单。第一,要确认虞焚林死活,作为一个“庸医”,不可能看着一个旅行者身受重伤而见死不救;第二,他得弄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让虞焚林从作壁上观变成现在这个惨状。   转眼,他就回到瀑布附近。   爆炸后果然惨不忍睹,草木烧焦,小溪潺潺的走向荡然无存,溪水沿着爆炸在地面造成的沟壑,四分五裂流淌,汇聚在一个又一个炸坑里,成为大大小小的水洼。   虞焚林就蜷缩在一个水洼旁边,身受重伤。   听见脚步声,毁灭者还能艰难转动脑袋和眼珠,但喉咙说不出话了。   可意念竟然不屈不挠,还能顺利起效新的道具。   左眼看见男人脖子上的金色鱼钩吊坠闪烁几下,来自对方意念里的声音,就经由通讯道具传进了自己耳朵——   【怎么又回来了?】   精神抖擞的意念之音,和眼前蜷缩在地上只剩一口气的家伙,简直割裂到不真实。   左眼跳财甚至都没第一时间治疗对方,因为这场面真的很诡异。   “发生了什么?”他必须先把事情弄清楚,反正从对方还能起效道具看,精神状态良好。精神状态也要依托生命能量,说明虽然看着伤情严重,短时间内死不了。   【清场不够彻底。】   毁灭者在意念里一声叹息,同时眼珠向下移动,像是在努力看自己弯曲在胸前的两条手臂。   那是一个类似环抱的姿势,被严重烧伤后,僵硬地不能再改变。   左眼跳财的视线也落到那里,充满不解。   可是下一秒,一颗毛茸茸的小动物脑袋从毁灭者怀抱里探了出来。   风车鼠。   山谷生物,体型和现实世界的小松鼠很像,但样子截然不同。它们的尾巴是“一团”,像个大风车,又像个小引擎,这让它们可以在山谷间低空飞行,它们的爪子又像机械一样锋利,可以轻轻松松在土层下面挖出巢穴。   是的,风车鼠的巢穴就在地下。   “你前几天埋炸点的时候没发现?”   【我确定那时候的地下什么都没有。】   “今天忽然就出现了?”   【经过我缜密分析,应该是炸点挖得太漂亮,被它们这一家选中当成了新巢穴。】   “……”   【不过只要住上几天,它们就会发现这里水源有问题,然后举家迁移,如果我不是行动这么快,说不定这场爆炸就能和它们错过去了。】   “你刚才说,这一家?”   【如果你不嫌麻烦,可以把我往旁边搬开一点。】   嫌。   旅途信息:左眼跳财成功使用【见钱眼开的无良庸医】,治不好你,分文不取!   吊坠光芒笼罩虞焚林全身。   烧伤缓缓消失,片刻后,又是一个可以为非作歹的毁灭者。   左眼跳财:“你现在可以自己把自己搬开了。”   虞焚林活动活动手臂,怀里的风车鼠立刻跑出来,在地面上跳来跳去。   感觉身体确实恢复了,他便向旁边翻个身,露出原本压在身体下的地面。   一个已经塌陷的洞口,里面若隐若现好几双风车鼠的眼睛,因刚刚爆炸的惊吓,还是瑟瑟发抖。   眼见为实,可左眼跳财还是难以置信:“你为了救他们,跳进爆炸现场用身体保护它们的巢穴?”   正准备起身的虞焚林:“……”   左眼跳财:“?”   毁灭者叹口气,被治愈后总算能说话了:“虽然很高兴你这么看得起我,但以刚刚的爆炸强度,谁来了用身体硬扛都只会被炸成碎片。”   “……”左眼跳财终于意识到,自己刚刚问了个多么傻的问题,所以,“你用的防御道具?”   虞焚林终于站起身,将自己刚刚起效防御道具的信息共享给山谷医者:“在山腰上距离太远,防御效果覆盖不到,我只能跳下去。”   被虞焚林亲手保护下来的那只风车鼠,钻进巢穴,与家人汇合。   也不知道风车鼠家族内部进行了什么会谈,总之过了十几秒,一长串的鼠鼠就从地下巢穴里钻出来,旋转着风车尾巴低空飞起,每一只都故意飞过虞焚林的膝盖,用小脑袋撞一下毁灭者,再呼呼地飞走。   直到最后一只风车鼠消失在视野里。   左眼跳财不确定地问:“它们是在感谢你救它们的命,还是报复你在这里搞毁灭性破坏?”   “……”虞焚林也沉默。客观讲,这很难说。   雨吸湪队I   “之前我问这里如果还藏着其他生命怎么办,”左眼跳财微微皱眉,仿佛回忆得很辛苦,“好像有个人说‘那就算他倒霉,自求多福吧’。”   虞焚林这一次倒对答如流了:“具体情况具体分析,特殊情况特殊对待。”   左眼跳财:“……”   回来这么半天了,左眼也没发现此地有什么炸出线索的痕迹,不过救了毁灭者一把,也不算白折返。   但——   “你做这么危险的行动,物品格里不预备治疗道具?”左眼不理解,“我如果没回来,你准备等谁来救你?”   “看天意让谁路过,我就求一求。”虞焚林说得煞有介事。   左眼无语:“谁会路过,根本没人来这里,”莫名其妙开始替毁灭者操心,“下次再做这种事,你最少也要在物品格里放一个治疗……”   顿住。   左眼跳财现在非常希望自己能钻进风车鼠的洞穴。   因为他想起来了,毁灭者带着一个治疗道具呢,第一次引爆单独炸点的时候,就给某个误伤的倒霉蛋用上了。   ——早知道是你,我就不用治疗道具了。   虽然现在想起虞焚林的这句话,左眼还是觉得很欠揍,但又好像多了一些复杂感受。   伤人者救人,天经地义,但当时这里没有其他人,就算虞焚林无动于衷,让被误炸的人自生自灭,也不会有第三个人知道。或者冷漠一点,等到爆炸彻底结束,再过来看看被误炸的是谁,死没死,用不用救,那么当发现是左眼跳财时,治疗道具也就省了。   可他都没有。   这个全山谷都避之不及的毁灭者,选择了现在看来最冲动最愚蠢的——爆炸一发生,察觉到有人被误炸,就把身上唯一的治疗道具起效了,出手之快,连被炸的是谁都没顾得上看清。   换句话说,不管被误炸的是谁,虞焚林都会救。   包括但不限于,左眼跳财,一窝风车鼠。   硝烟散尽时,鸢尾山谷上空唯一的那颗星,边缘轮廓正在变得清晰。   这意味着山谷的时间已经过了午后,再过几小时,就将走进一个新的夜。   左眼跳财仍然没离开这片瀑布溪地,原因可能是他还没想好要不要攀登这座没有名字的瀑布山峰。   虞焚林也没离开,原因可能是在反省。   因为不久前,望着面目全非的山谷溪地,左眼跳财对毁灭者给出中肯评价:“幸亏这里不是现实世界。”   虞焚林一时没懂,勤学好问:“什么意思?”   左眼跳财:“在现实世界,放火烧山,牢底坐穿。”   虞焚林:“……”   当然毁灭者收到的也不全是“恶言”,还有“好奇”。   左眼跳财:“你的吊坠为什么是鱼钩?”   虞焚林:“不知道。”   左眼跳财:“不知道?难道不是因为你喜欢钓鱼吗?”   虞焚林:“我从来没钓过鱼。”   左眼跳财:“……”   虞焚林:“你的吊坠是麻将牌,难道因为你喜欢打麻将?”   左眼跳财:“我喜欢钓鱼。”   虞焚林:“……”   左眼跳财:“虽然也很爱打麻将,幻想发大财,但是这些都要排到钓鱼后面。”   虞焚林:“赌博不提倡。”   左眼跳财:“……‘休闲打麻将’和‘做梦发大财’,并列关系,不是因果关系。”   虞焚林:“那还可以。”   左眼跳财:“……”   虞焚林:“……”   虞焚林:“钓鱼有意思么。”   这是治愈者与毁灭者,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交集。   双方都刻骨铭心。   治愈者刻骨是因为惨被炸飞,差点稀碎。   毁灭者刻骨是因为一句闲聊,喜提两小时“钓鱼入门讲解”,外加十五分钟“实操演示”。   虞焚林直接看傻。   真正的热爱是什么?   没有鱼竿无所谓,山谷里细长杆形状又有弹性韧性的植物多了,甚至没有鱼也无所谓,正好用植物钓植物,完美匹配,总之就地取材,全能找到平替。   那一天到最后,左眼跳财也没找到任何对2/5特殊任务有用的线索。   但是因为和虞焚林分享钓鱼热爱分享得太走心,损失了2000经验值。   左眼跳财完全不知道经验值是怎么被“划走”的,直至收到旅途信息,才犹如大梦初醒——   旅途信息:你已向虞焚林赠予经验值2000。   旅途信息:当前经验值79350!   见钱眼开的“庸医”每次治疗都收费,最不缺的就是经验值,损失2000不算什么。   只是对损失的过程毫无印象,实在是毛骨悚然了。   左眼跳财不可置信:“你刚刚对我用了【记忆大师】??”   毁灭者的永久道具,在鸢尾山谷不算秘密。   虞焚林点头,坦然承认:“用了。”   左眼跳财更加匪夷所思:“就为了这点经验值?”   虞焚林还挂着笑意,说出的话平静而认真:“能闯到仙境的没有善茬,何况我在鸢尾山谷的风评还这么差,可我刚才轻而易举就对你用了【记忆大师】,原因很简单,你已经对我不设防了。”   “下次再和刚认识的人相处,觉得可以卸下防备了,就想一想在我这里损失的1000,保证你重新提高警惕,安全系数倍增。”   “……”左眼跳财在“谬论”和“他好像是想教我点道理”之间摇摆。   慢着。   左眼跳财:“损失1000?你明明拿走我2000。”   虞焚林:“其中1000是无良诊费,合法退款。”   左眼跳财:“……”   一镜到底的光影终于从这里开始加速切换。   鸢尾山谷里流水般的岁月。   毁灭者还在搞破坏。   探索者还是推行程。   因为左眼,九宫格也算认识了虞焚林,但越认识,越不待见。   有时在山谷里遇见,如果三人都在场,气氛大概率不咸不淡;如果只有左眼和虞焚林,可能会多聊上几句;如果只有九宫格和虞焚林,最后的结尾取决于左眼什么时候来救场。   一个熟人。——鸢尾山谷左眼跳财对虞焚林的全部定义。   这个定义甚至延续到了弥蒂尔芬荒原。   直到深渊之底的洞穴里,他近乎本能地对虞焚林使用治疗。   如果治疗对象是九宫格,自己的这种条件反射很正常。   但治疗对象是虞焚林。   死亡的降临很突然。   但第一次被死亡笼罩的刹那,左眼跳财就明白了,自己早就把虞焚林当成了半个朋友。   支线行程3/4:【萍水相逢】(+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有人听了话,不再轻易卸下心防,于是,半个朋友也变得很有分量。   罗漾一直望着半空,直到连盒子寄语也消散。   虽然早在深渊之底,第一次揭穿虞焚林隐瞒短尾和拯救鸢尾山谷的事,左眼就说过自己拿虞焚林当朋友,原话是——   【刚才光影投射之前,有那么几秒,后悔把你当朋友了。】   但那时没有人会意识到,这两个字的意义那么重。   不,或许虞焚林意识到了,因为这位焚林团长当时回的是——   【一直后悔也行。】   拿到了最后5%,罗漾却没有完成行程的高兴,反而心里弥漫一丝说不出的伤感。   从没钓过鱼的虞焚林,到了荒原玉米地,“旱钓”的那叫一个熟练。   永远站九宫格的左眼跳财,也会在荒原第一战力和焚林团长针锋相对时,挺身而出,调和气氛。   如果没发生后面的一切,或许虞焚林真有机会变成左眼跳财的“一个朋友”。   但是没有“如果”。   现在“半个朋友”也不存在了。   姜饼小人的投射占据了不短的一段时间,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看不到光影内容,但也没在罗漾面前傻等着。   因为方遥说完“天雷问出了左眼跳财和虞焚林在鸢尾山谷的事”,罗漾就立刻抬头望半空,两个环节衔接太明显,所以九宫格发现后的第一反应就是转头看自家兄弟:“你可别跟我说,虞焚林坑你1000经验值的事儿,是他们几个【萍水相逢】最后的5%。”   “我也没想到,”左眼跳财又好笑又无奈地点头,“荒原还真是总在出其不意的地方设置剧情进度。”   聊这些的时候,天雷同学是抱着打探八卦的心理,左眼跳财愿意分享则是冲着诗鬼学园里跟对方并肩推支线的交情,同时也觉得自己该对深渊洞穴里一次次无脑冲动给个解释。谁料竟然就这样帮荒原新人们补完了最后的5%。   左眼跳财没想瞒着九宫格,本身就是很小一件事,结果九宫格一回荒原就揍了虞焚林,揍完人就带着他过来和荒原新人们道谢加道别,他想提一下都没找到机会。   “这一段光影很长?”九宫格等了半天,发现罗漾还在看,而且神情越来越投入。   “嗯,”同样在旁边等着的武笑笑、一匹好人都能作证,“会投射很久,而且不止虞焚林和左眼第一次打交道的事,还有后面你们三个人在山谷里时不时遇见的光影快剪。”   “行吧。”九宫格耸耸肩,不再发表意见。   他虽然不认为自己和左眼在鸢尾山谷跟虞焚林产生的那点交集,值得放在光影里投射,但可能左眼不这么想,毕竟自己兄弟一直觉得被虞焚林坑走那1000是“善意的学费”,所以应该是荒原尊重了左眼的心情,将这段过往放进了荒原新人们需要探索的行程剧情里。   继续无聊等待中,荒原第一战力才发现他和左眼后面还跟着一个拨弦者。   “你跟着我俩干什么?”回头的九宫格,狐疑视线越过左眼,落在周一身上,“你的行程也差最后5%?”   周一:“……”   “哦对,你没行程,就一个任务【刻舟求剑】。”九宫格想起来了。   不图任务,那就是图人了。   荒原第一战力叹口气,又犯愁起来,当初在乐园大厅旅途里第一次遇见“它”时都没这么犯愁过。   就在九宫格和周一说话的时候,左眼跳财忽然转身,朝某个方向走了几步,对着一个正在离开的背影不轻不重地说:“就这么走了?连个招呼都不打?”   背影停住。   从左眼跳财的角度只能看见虞焚林的后脑勺。   但是在于天雷站的地方可以清清楚楚看见钓鱼佬的侧脸。   因为从焚林团长被揍趴下,于天雷就过来“蹲守”了,本来还以为虞焚林起身后会选择给左眼跳财一个正式道歉,谁知道这家伙竟然想一走了之。   自己各种吐槽都没用,幸亏左眼说话还算好使,一声就把人叫住了。   经过观察焚林团长的侧脸神情,天雷同学认为这人短时间内应该不会跑了,于是默默远离,把主场交给左眼跳财。   当然天雷同学也没回到罗漾身边,而是选择了一个既能看见罗漾和伙伴们动态,也能竖起耳朵捕捉到虞焚林和左眼说话声的微妙位置——   虞焚林:“想来想去也不知道该说什么。道歉?你应该也不屑于听。”   左眼跳财:“荒原就这么大,今天一走了之,明天还可能再撞见。”   虞焚林:“不会了。”   左眼跳财:“……”   虞焚林:“不问我要去哪里?”   左眼跳财:“希望你不是又接到了什么‘拯救使命’。”   虞焚林:“我就算不能吃一堑长一智,也不至于吃一堑再吃一堑。”   左眼跳财:“那就好……”   于天雷的期待值,随着偷听到的对话,一点点回落。   没有狗血抓马,没有积累冲突,甚至谈不上指责,就是两个即将渐行渐远的人,进行一场很平淡的告别。   罗漾终于看完光影的时候,眼前已经“空无一人”。   荒原第一战力和拨弦者去了斜后方不远处,聊一些看起来很神秘的东西,并不时抬头瞥向自己。   左眼跳财去了另外一边,似乎正在和焚林团长平淡道别。   武笑笑也不见了,环顾一圈,才发现她不知道什么时候被天雷同学拉走了,现在一雷一笑正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但又不像在八卦,因为双双神情严肃。   幸而还有仙女、好人、Smoke。   “看完了?”见罗漾收回视线,方遥淡淡问。   罗漾点头:“【萍水相逢】100%了。”   “【谎言之泉】还是95%。”方遥若有所思。   仙女不划水的时候,旅途效率一骑绝尘。   罗漾立刻燃起希望:“你觉得这5%在哪里?”   方遥:“不是周一身上,就是九宫格身上。”   罗漾:“……”   “方遥,要不你还是让罗漾想吧。”Smoke真心建议云星调查员,“这种喜欢了回溯了融合了继续喜欢又不融合了又不喜欢的复杂剧本,不适合你。”   “吴烟,你总结得好清楚,”一匹好人很少听Smoke说这种长难句,真心鼓励,“你在探索行程剧情方面绝对有天赋,以后别总依赖暴力推平流。”   方遥蹙眉,谁说最后5%一定是这种乱七八糟的感情线,就不能是“周一的黑暗图景最初看得见,后来又看不见了”的高难度谜题?   罗漾沉吟片刻,还是觉得不能“闭门造车”。就像【萍水相逢】最后5%是天雷找左眼聊出来的一样,【谎言之泉】最后5%也得找周一和九宫格继续聊,不聊出来不让走。   刚想到这里,原本在那边神秘交谈的荒原第一战力和拨弦者竟然回来了。   并向漾漾队长投送了一个始料未及的问题——   “无尽夏是谁?”   方遥、好人、Smoke可从没说过什么无尽夏,闻言齐刷刷看罗漾。   罗漾:“……”   光影误事啊,要是没这段时间,罗漾相信周一绝对想不起这个自己只提过一次的名字,还是在【诗鬼学园】主线间隙聊昔日里时一带而过的。   就在这时,大橘大利电话机也来凑热闹。   【队长,我是笑笑,能听见吗?】   罗漾怔了怔,下意识瞄向不远处的武笑笑和于天雷:?   彼此视线交汇。   电话机里迅速换成天雷声音,难掩激动。   【罗漾,他们四个分开了,我的玫瑰之枪雷达全清楚了!】   四个分开了?   没有全分开吧,现在分明两两一组,虞焚林和左眼跳财像是在道别,而九宫格和周一刚刚才回来自己面前问无尽夏。   一霎灵光,拨云见日。   罗漾迅速调动意念:之前雷达探不清的那个“微妙好感”,现在明确指向了?   【对!】   不远处,天雷同学眉飞色舞,表情丰富到就算没有电话机,感觉也能用脸传信息。   【是左眼跳财对虞焚林。现在他俩单独说话,我的玫瑰雷达就探得很清楚了,他以为自己把虞焚林当朋友,但其实他对虞焚林是有一点不同于朋友的好感的。】   罗漾困惑:之前他俩没单独说过话吗?一次都没有?   【我记不清了,但就算有,那时候的雷达反应也没现在强,所以可能被我错过了。】   罗漾:没有现在强?   【那时候左眼还没发现自己对虞焚林有这一层好感,应该是这次复活之后,重新复盘自己在深渊里一次次治疗虞焚林时,意识到的。】   【所以回到荒原,他再和虞焚林单独相处,玫瑰之枪的雷达反应就有了质的飞跃。】   【不过都过去了。】   罗漾一愣:什么都过去了?   【刚才左眼叫住虞焚林的时候,雷达还有反应,但说着说着话,雷达就不响了。】   【我想了半天才明白,他不只是在和虞焚林道别,应该也是在和自己的心情道别。】   【罗漾,我都有点佩服他了,反正我做不到,我一碰到感情就优柔寡断,拖泥带水……】   大橘大利电话机起效的能量波动,稍微敏锐一些的旅行者都能感知到。   何况罗漾连演都不演,就这么当着九宫格和周一的面,时而皱眉聆听,时而神色感慨,抽空还隔空偷瞄两眼于天雷和武笑笑,或者左眼跳财和虞焚林。   九宫格实在不想等了,干脆调转目标,问另外三个荒原新人:“从你们的反应上看,应该也知道无尽夏吧?”   一匹好人、Smoke不语,准备在罗漾开口前,学习焚林团长一招鲜吃遍天的“无可奉告”。   方遥:“知道。”   俩软心大神:“……”你回答也太快了吧!   九宫格却很满意:“好,继续。”   方遥:“不行。”   九宫格:“?”   方遥:“【谎言之泉】还差5%。”   九宫格:“……这跟无尽夏有关系?”   方遥:“没有,应该跟周一有关系。”   忽然被点名的拨弦者:“?”   九宫格明白了,指一下身旁的拨弦者:“只要他帮你们拿到【谎言之泉】最后5%,你们就愿意说无尽夏的事。”   方遥点头。   九宫格对方遥的交易没意见,但现在对拨弦者有点意见。   他犀利转头看周一:“你还有什么谎言没被戳破?”   周一深度思索,绞尽脑汁:“真没有了。”   方遥从不被动等待,既然交易达成,索性直接问周一:“我以前能看见你的黑暗图景,但在青黄不接蟒树林里没追到你之后,再见面就看不见了,青黄不接蟒在你身上动了手脚?”   周一只想了一会儿,就点点头:“应该是。”   答案比预想中来得更加顺利。   周一:“我去树林里找青黄不接蟒印证遇见罗漾是不是这一次回溯的有效变量,关于这一段,你们收到的光影还是不全,因为如果你们收到完整版,就会发现我在临离开时,又被青黄不接蟒叫住了。”   “我以为它忽然慷慨,要给我更多指引,结果它莫名其妙指挥青缎突袭我,我没防备,就这么被青缎缠住了,可还没等我挣扎,它又把青缎收回了。”   “应该是那时候,青缎的高层级能量就给我加了一层‘防护罩’,让我的精神领域不会被轻易感知或者窥探。”   说到最后,周一笑笑:“这么一想,好像也确实是‘慷慨馈赠’。”   方遥终于解惑。   一匹好人和Smoke也恍然大悟。   再加一个一心二用的漾漾队长,一边和大橘大利电话机通讯,一边也没耽误密切关注仙女对【谎言之泉】最后5%发起的努力。   可是不对。   周一的坦白并没有触发光影和进度。   方遥有点失望。   那就只剩最后一个方向了——喜欢了回溯了融合了继续喜欢又不融合了又不喜欢的复杂剧本。   方遥:“……”烦,想挠头。   Smoke观察半天,发现局面好像正沿着自己提出的方向走。一动脑就收到正反馈,感觉还挺不赖的。   索性主动揽过探索重担:“周一,你现在又喜欢上九宫格没?”   九宫格:“??”   周一:“……”   一匹好人:“……”这么直球吗?好歹铺垫两句吧!   罗漾也听得懵了一下,结果耳朵里还一个急不可耐的天雷同学呢——   【什么喜欢?谁又喜欢上谁了??】   实在乱成一锅粥了。   而拨弦者看起来不太想配合。   罗漾只得开口,先假装给周一修个台阶:“还是只融合记忆,没融合感情?”   这话终于说到拨弦者心缝里了。   周一松弛下来,点头肯定,并且像是受到启发,忽然问九宫格:“如果我把感情融合回来,有没有机会追到你?”   “?”荒原第一战力凭本事后退半步,“你这个思路很危险。”   “问一下嘛,”周一露出“我只是问问,你不要小题大做”的神情,声音淡漠又随意,“所以有没有机会?”   哪怕是玩笑,九宫格也不会在这种问题上敷衍。   他认真想了一下,给出负责任的答案:“不知道。”   周一挑眉:“不是没机会,而是不知道?”   “我没喜欢过人,就是你躺在荒原里快难过碎了的那种喜欢,”九宫格耸肩,“所以如果你狂追我,我有可能被你打动,也有可能把你打死……”   荒原第一战力说着说着,不自觉跳出了局中人的角度,这种神奇转变可能源于他心里对拨弦者帮忙的感谢在发力。   到最后,九宫格的语气开始变成一种热心帮忙的出谋划策:“如果你不怕死也不怕被伤心的话,也不是不能试试。”   一句话四个“不”。   连在一起却是“可以”。   周一沉吟良久,说:“我再考虑考虑。”   和拨弦者声音一起响起的,是大橘大利电话机里已经听清楚八卦的天雷同学——   【他是真真真真能说谎啊……】   当虞焚林、左眼跳财、九宫格、周一,分成两两一组。   爱情大师风雷阵探清楚的可不止左眼对虞焚林的微妙好感。   【罗漾,刚才周一问能不能追九宫格的时候,玫瑰之枪的雷达自动顶到最大音量。】   罗漾:他又喜欢上九宫格了?   【喜欢得要爆炸了。】   只罗漾一个人听得见的电话机声音,却触发了荒原新人们吊坠的最后投射。   【谎言之泉】最后的5%,终于来了。一匹好人没有行程,但也和Smoke、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一起看见了光影投射,原来这也是特殊任务【刻舟求剑】的“余音”。   投射展开的画面里没有任何未解谜团,只是把周一最后一次进入荒原后的全过程,一幕幕地又快速过了一遍。   可只要看见这些光影的人,都能感知到那种奇异的情感流动。   荒原新人们终于确认——   现在这个周一还是那个没融合情感的周一。   现在这个周一也还是那个说谎不打草稿的周一。   【我完全记得上一次进入荒原后都做了什么,包括暗恋你时的酸甜,杀了你后的痛苦,全都历历在目。但——那都不是现在这个我,我只是在看上一个我的电影。】   骗人。   随着时间流逝,那些记忆终将慢慢融进血肉,当“喜欢”又一次发生时,意念的闸门会彻底打开,一颗心被瞬间淹没,犹如海水倒灌荒原。   支线行程1/4(2/4):【谎言之泉】(+5%,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重来一次,还是会喜欢。重来无数次,也会喜欢。   终于都结束了。   终于都结束了……吗?   罗漾不知道为什么,有种不踏实感。   从前的旅途,不能说每次100%都酣畅淋漓,也有像瀑布镇米狄尔结局的悲伤,像雪夜无法救回齐征和404那样的遗憾,却从来没有不踏实。   因为100%就代表尘埃落定,意味着一段段真相和光影已经将故事填充完整。   可是现在他竟然没办法放松下来。   或许是焚林团长和拨弦者的杀伤力太大,罗漾总感觉下一秒又要发现什么破绽,剥开谁的伪装。   一匹好人和Smoke没察觉到罗漾的失神,看完光影,已经无事一身轻,开始天马行空发散思维了——   一匹好人:“吴烟,你说我们这一次消灭【诗鬼学园】,是不是ID也能上排行榜?”   Smoke:“能吧。”   一匹好人:“那后来的我们进入漂流大厅,忽然在A级排行榜首看见自己ID,会不会吓一跳?”   Smoke:“不会。”   一匹好人:“为什么??”   Smoke:“不出意外,咱俩还是和仙女小队一起进入漂流大厅,一看见榜单上六个ID都在,罗漾肯定能想明白是未来的我们在时间线上蹦跶了。”   一匹好人:“我觉得方遥也能想明白。”   Smoke:“嗯,他们外星科技更清楚这个。”   一匹好人:“你说咱俩到时候能想明白吗?”   Smoke:“……”   一匹好人:“……”   方遥看完光影,视线不着痕迹在罗漾脸上停留两秒,忽而转头,对一旁耐心等待新人们又一次接收光影的荒原第一战力和拨弦者,主动递出交谈话题:“想知道无尽夏?”   就这样,周一和九宫格被方遥带离罗漾身边。   虽然他俩也不明白为什么要换地方。   这边方遥把周一和九宫格带走。   那边好人和Smoke已经沉迷“时空回溯趣事”无法自拔。   罗漾站在原地,气氛忽然清静了,脑子也跟着清静了。   他快步走向于天雷和武笑笑,眼睛却一直看着虞焚林和左眼跳财的方向。   两个人其实早道别完了,平淡开始,平淡结束。   只是因为荒原新人们的行程还没圆满,左眼开玩笑地问了一句:“你不好奇【谎言之泉】最后的5%吗?”   虞焚林嘴上说着“谎言之泉跟我又没关系”,身体却很诚实地原地没动。   事实证明焚林团长的确说对了,跟他就是没一毛钱关系,所以现在,终于没什么可留恋的了。   “保重。”虞焚林说。   左眼跳财笑一下,转身。没说保重,更不用说再见。   罗漾看过去的时候,两个人已经分道扬镳。左眼跳财往回走,准备跟九宫格汇合,虞焚林往前走,显然不准备再和荒原新人们道别。   如果只是不道别还好,毕竟荒原新人们除了吐槽,好像也对这位焚林团长再说不出什么好话。   可是罗漾知道不止如此,虞焚林拿着随时可以瞬移的跨区域通行资格呢,如果现在让虞焚林走了,以后想再堵到人都没机会!   思及此,罗漾果断改变方向,也不跟天雷、笑笑汇合了,先去追钓鱼佬。   同时集中意念,通过仍在起效的电话机向自家伙伴问:天雷,虞焚林对左眼跳财没好感?你的雷达一点都没反应?   于天雷眼看着罗漾快要到跟前了突然急转弯,改去追钓鱼佬,结果自己正纳闷儿看罗漾背影呢,又突然接收新问题。   愣了好几秒才回——   【虞焚林对左眼吧,就说来话长了……】   罗漾:那就长话短说!   于天雷一激灵,罗漾少见这样严肃,天雷同学立刻打起精神,秒进入上课起立回答问题状态——   【我每次用玫瑰之枪探他都没反应,但直觉告诉我他不可能对左眼跳财无动于衷,我的直觉比玫瑰之枪都准!】   【所以我坚信是因为他对自己记忆动了手脚,不光骗过了方遥的黑暗图景感知,还骗过了我的玫瑰之枪。】   【我不是凭空胡说啊,因为就在刚刚,我终于找到证据了!】   【其实证据一直在,我竟然蠢到没注意。】   【深渊洞穴,白玫瑰花雨。】   【如果是能量洪流让道具失控,为什么会出来白玫瑰?那是祭奠,是永失我爱,荒原、荒原之神、短尾都算上,谁的能量会共振到玫瑰之枪?只有虞焚林!是他自己封存的记忆盒子因为左眼跳财的死亡,失控弹开,里面的记忆和感情全跑出来了,剧烈的情感波动让我的玫瑰之枪也失控了!】   罗漾终于追上了虞焚林,毫不犹豫挡住对方去路。   虞焚林眉峰微动:“你也来跟我道别?”   【但是罗漾,我想不通虞焚林对左眼的感情为什么会那么强烈。你要说是周一对九宫格这样,我还更相信一点,毕竟九宫格一次次用自己的命把周一从成绩单空间里换出去,又帅又有魄力,但虞焚林和左眼跳财之间也没发生什么啊,鸢尾山谷里那些交集也只是让左眼跳财对虞焚林有一点不自知的好感……】   于天雷的声音逐渐低下去,因为他和笑笑已经看见了罗漾挡到钓鱼佬面前,显然有话要聊。   武笑笑切断大橘大利电话机,只远远看着罗漾,如果罗漾需要重新通讯,她可以第一时间接收到队长讯号。   不过罗漾不需要了。   掌握的信息已经足够。   “道别?”罗漾玩味了一下这两个字,朝虞焚林勾起一抹嘲讽,“算是吧。”   阳光开朗的人,忽然冷下来,还挺明显的。   虞焚林无奈地笑:“你的表情可不太客气。如果还想问监狱那家伙的事,那你恐怕要失望了,不过你可以把已经知道的告诉他们,就是你用道具调查出来的那些,我无所谓。”   “和监狱那家伙无关。”罗漾说。   虞焚林眸底掠过一丝光,但没言语。   罗漾也不需要对方当“捧哏”:“之前我一直在想,【萍水相逢】最后5%会是什么,因为根据从前的经验,最后这5%往往是某些意想不到的‘谜底’……”   然而虞焚林还是开口接了话茬:“我这个【萍水相逢】的谜底不太行?”   “太顺了。”这是罗漾的第一感觉,亦是思索后的评价,“天雷问了,左眼说了,光影把鸢尾山谷的往事一投射,旅途就全部完成了。”   “顺还不好?”虞焚林语气为难,还“共情”起旅途来了,“你要是想挑战高难度,可以给旅途提反馈意见,不过我想旅途应该也没收到过这种要求。”   “天雷刚刚告诉我,玫瑰之枪雷达检测到的‘微妙好感’,是左眼对你的好感。”罗漾忽然换了新话题。   虞焚林好整以暇看了他几秒,声音变成一种暗含警告般的平静:“道具有时候会灵敏过头,一点微不足道的东西也能搞出大阵仗,如果一件事情连当事人都没察觉,忽然被告知所谓的‘道具检测结果’,只会让人心情更糟。”   “有没有可能根本不必我们告诉,”罗漾嘲笑焚林团长的自欺欺人,“左眼能想通深渊洞穴里为什么一遍遍冲动救你,就代表他明白了自己的心情。”   虞焚林:“……”   “不过这种好感还不足以让左眼把你排到九宫格重要性的前面。”罗漾忽然又说。   虞焚林皱一下眉:“我又没要跟九宫格争。”   “不,”罗漾目光灼灼,“我想说的是,既然你远不如九宫格重要,九宫格又那么烦你,如果你们第一次解锁【他乡之客】时,九宫格不愿意跟你一起行动,会怎么样?你既摆不平九宫格,又没办法只带天雷一个进深渊,因为需要更多能量强大的人来牵制荒原之神。”   虞焚林语气平静如常:“你说的‘如果’没有发生,我们一起行动了。”   “真的?”罗漾直视焚林团长,洞若观火,“天雷说你把会暴露自己感情的记忆全都打包封存了,但深渊洞穴里左眼死亡那一刻,你崩溃到什么记忆都封不住了,是你汹涌的能量情绪导致了玫瑰之枪的失控。”   虞焚林越听眉头越紧,最后心累似的疲惫叹息:“行程进度已经100%,你还要过来用你们的臆想给我送上‘编外剧情’,难道旅途系统都不够权威了?”   罗漾:“【诗鬼学园】也是在100%后,又被我们找到了隐藏核心区和蓝格子衫。”   虞焚林:“……”   空气安静。   虞焚林:“是不是不听完你们的‘故事’,就不放我走?”   罗漾:“如果你想走,随时都可以用那张瞬移跨区域通行证,可你现在还站在这里。”   虞焚林:“……”   罗漾:“因为是我们的加入,才让你真正救回左眼。你没和我们说谢谢,却允许我这么轻易就把你拦住了。”   荒原第一大团长vs荒原第一新人队长。   前者认输。   “说真的,我都有点怵你了。”虞焚林彻底摆烂,又一次重蹈了【诗鬼学园】在罗漾面前破罐破摔的覆辙,“想说什么就说吧,说中了的,我都认。”   就非得把人设坚持到底吗!   罗漾也想揍人了:“你不能主动坦白一次?就一次?”   虞焚林眸光黯淡:“换你你会坦白吗?”   罗漾怔住。   良久,他缓缓摇头:“换我,我不会做这样的事。”   其实到现在也没有任何证据。   就像是围绕一个疑点生生编造出了骨架丰满血肉淋漓的故事。   罗漾讲述的声音,只有他自己和虞焚林听得到——   “这一次如果不是你也来了鳄鱼堡垒,正好撞见九宫格、左眼来找我们,九宫格不会同意跟你一起行动,而1.0的时候没有我们,从光影表现出来的看,九宫格对于四个人一起行动完全没有表现出不情愿,你们非常顺利就一起进了深渊……”   “这不是九宫格的性格,所以光影还是没给全,就像黄金蟒用青缎能量给周一加了一层精神防护,因为与行程进度无关,光影也没给。”   “那缺失掉的部分里,发生了什么呢?鉴于你的累累前科,对天雷一次又一次完全没有心理障碍的操控,我不觉得你会在左眼和九宫格身上放弃这么好用的手段。”   “所以当九宫格不乐意跟你组队,要和左眼两个人探索【他乡之客】时,你也用【记忆大师】了。”   “你不能让他们两个走,他们两个必须在深渊尽头帮你牵制荒原之神。”   “【记忆大师】动不了九宫格,不过没关系,操控一个左眼跳财就够了,只要左眼同意和你组队,再去努力说服九宫格,九宫格会为兄弟妥协的,毕竟从当下那个情况看,大家想要推进行程的利益一致,那时还没有人知道你的目的是打通深渊尽头。”   “操控左眼一点都不难,因为……你知道他对你有好感。”   焚林团长听到这里,隐藏极深的情绪终于有了反应。   看是看不出来的。   彼此距离够近,罗漾清晰感知到了对方因情绪而急剧波动的能量场。   没有迟疑,罗漾继续:“利用这层好感,以及左眼对你的不设防,你用【记忆大师】修改了他的记忆。”   “或者称为杜撰更贴切。你刚才指责我用臆想出来的内容给你送上编外剧情,其实这恰恰是你对左眼做的。”   “想让左眼死心塌地帮你做事,甚至不惜为了你去说服九宫格,仅仅‘微妙好感’是远远不够的。”   “所以你精心编织了足够美妙的剧情,塞进左眼的记忆里,让他以为自己和你互相喜欢,以为自己和你在背着九宫格谈恋爱。”   “这就不光是篡改记忆的问题了,你还要同时对左眼表现得足够亲昵,否则他会觉得奇怪,我的恋人对我怎么一点都不热情。”   “所以这场戏你也投入进去了,等到你发现不对,已经晚了。你能控制自己记忆,能控制自己的心吗?”   罗漾这次不带嘲讽,很认真地问:“虞焚林,骗别人爱你,最后把自己也骗进去了,是什么滋味?”   虞焚林没回避视线,却回避了语言。   罗漾静静望着他:“所以你现在才怎么都不肯轻易使用【记忆大师】了,所以当深渊里完全不知道自己曾被你操控过的左眼,说有那么几秒后悔拿你当朋友了,你却说,一直后悔也行。”   “虞焚林,我真的很好奇,你什么时候发现把自己也骗进去了?以你的性格,是不是到现在还不想承认这一点?”   姜饼小人和金色鱼钩竟然在这时闪烁了。   罗漾愣住,虞焚林也错愕,两人一起抬头看半空,看那不可思议展开的光影。   焚林团长不想说的,不想再面对的,荒原帮他回忆——   版本1.0,深渊洞穴。   洪水还没来,九宫格已经带着左眼尸体离开,洞穴里只剩虞焚林和于天雷。   地上没有白玫瑰花瓣。   左眼跳财的第一次死亡,并没有带来玫瑰之枪的失控。   虞焚林看起来情绪正常,没什么难过。   于天雷反而更激动些:“左眼死了,你一点都不伤心?”   虞焚林又静默了一会儿,终于说:“意外总会发生,谁也无法提前预料。”   “他喜欢你啊!”于天雷声音不自觉提高,“因为喜欢你,才会在那么危险的情况下还想着给你治疗,如果不给你治疗,他也不会死。”   于天雷当然也不知道虞焚林和左眼跳财在谈“地下恋”。   但因为这两个人在谈,于天雷甚至不需要玫瑰之枪,他自己的爱情雷达就轻而易举捕捉到了恋爱气息。   可是这一刻,他犹豫了:“虞焚林,你从头到尾都没喜欢过左眼?”   人已经死了。   哪怕是仇人,这种时候都不必口出恶言。   但光影里的虞焚林,却冰冷而讥诮地看着荒原新人,反问:“如果我说我从头到尾都在利用他,你要弄死我给他报仇吗?”   “砰!”   枪声响起,虞焚林在突如其来的恍惚中低头。   他甚至都没察觉这个战五渣的荒原新人什么时候用意念让道具起效的。   现在这把漂亮的金色手枪还抵在自己胸口,身体毫发无伤,可是子弹好像把灵魂的心脏穿透一个大洞。   完全不疼,是一种很空的茫然。   过了很久,久到洞穴外面已经传来海水倒灌进深渊的嘈杂。   那种奇怪的感觉才终于退去。   虞焚林的精神能量一点点将他的灵魂重新填满,补上空洞。   补上了,心脏反而疼了,疼到几乎不能承受。   虞焚林怀疑荒原新人还在持续起效道具暗算他。   下一秒却听见于天雷说——   “刚才你中枪的时候,才是真的不喜欢左眼,现在道具效果结束了,感觉到区别了吗?”   光影切换。   版本2.0,深渊洞穴。   左眼跳财第二次死亡。   【玫瑰之枪】第一次失控。   光影再切换。   版本3.0,深渊洞穴。   左眼跳财继续死亡。   【玫瑰之枪】继续失控。   罗漾无暇去看身边的虞焚林现在什么表情,他只觉得幸亏这一次把左眼救回来了,不然再多几个版本这么连环播放,自己的精神都容易扛不住。   喜欢与不喜欢,他相信虞焚林早就知道区别了。   所以第二次深渊洞穴,玫瑰之枪就失控了。像天雷说的,只有当事人意识到自己的心情,道具才会给出更强烈的反应。   回溯一次和回溯两次有什么区别?为什么虞焚林在次数上也不愿意痛快承认?   罗漾也终于找到了这个问题的答案。   不是不愿承认,而是虞焚林从头到尾都死死卡着“不得不坦白的最低限度”,可以不说的时候坚决不说,被逼到无路可退,就给点极简信息应付了事。   虞焚林有多想救回左眼,就有多不想面对自己曾经对左眼做过的事。   “周一知道你对左眼用过【记忆大师】吗?”罗漾仍然看着半空中的画面。   虞焚林:“不知道。”   罗漾“由衷佩服”:“你才是真正的谎言之泉。”   光影停在最后一次的玉米地。   焚林团长躺在那里,身体无恙,精神濒临崩溃。   直到天雷又一次出现,【他乡之客】变成【萍水相逢】。   光影散了,罗漾还没缓过神。   这段光影根本不在行程剧情里,如果不是自己锲而不舍深挖,恐怕就要被虞焚林和荒原联手混过去了。   罗漾真心想知道虞焚林到底有什么魅力,一个两个区域管理者都来找他就算了,连荒原都愿意帮他隐瞒不想说的秘密,甚至干脆不把这些设置在行程进度里。   等一下。   如果荒原连秘密都愿意帮虞焚林隐藏,那会不会也在其他方面帮焚林团长做了一点小手脚,哪怕只是无关紧要的情绪价值……   虞焚林一直在等待罗漾看完光影的“最终审判”。   他现在就像逃亡了二十年终于被抓的逃犯,再不用提心吊胆,夜夜难眠,反而如释重负。   可当罗漾重新转头看过来时,却没有鄙夷或者审判,而只是问:“【他乡之客】变成【萍水相逢】,是你想要的吗?”   虞焚林怔住。   每当他觉得自己对这个叫做漾漾得意的荒原新人已经认知够深时,对方就会用更不可思议的实力打他的脸。   压根不对焚林团长主动坦白抱希望的罗漾,直接意念起效只剩最后一次机会的【毫无底线的调查记者】!   姜饼小人闪烁。   来自焚林团长的行程信息——   隐藏行程:【萍水相逢】(+10%,当前进度100%)   盒子寄语:这一次,离我远远的吧。这一次,我们萍水相逢。   这才是最后一次回溯,行程更换名字的真相。   来自虞焚林的自我厌恶和狂热意愿。   来自荒原的纵容和推波助澜。   某种意义上讲,成功了。   尽管“送走天雷”、“避开九宫格和左眼跳财”的计划全部失败,最终又经历了一遍惨烈行程,但这场仿佛没有尽头的回溯拯救终于画上句号。   “看来我的口供没什么价值了,”虞焚林眼底似有一丝苦涩,但转瞬即逝,“那就帮我谢谢天雷吧,他是真爱情大师,也是他把你们带进【萍水相逢】,让我终于从这场噩梦里出来。”   罗漾毫不留情:“这对左眼才是噩梦一场。”   虞焚林笑:“不会,他比你们以为的果断多了。”   罗漾实在见不得这家伙现在还一副从容,想继续怼回去,甚至想用“你就不怕我把刚才的光影内容告诉左眼跳财”这种话,看看对方会有什么反应。   然而狡猾的焚林团长没给他任何机会。   金色鱼钩闪烁近乎攻击性的刺眼光芒,瞬间侵袭罗漾视野。   待他重新看清周遭,虞焚林已经消失了。   从众人眼前消失,也从弥蒂尔芬荒原消失。   只是罗漾还没把监狱那家伙和瞬移跨区域通行资格的事告诉其他人,所以现在看着虞焚林凭空不见了,无论是正在聊无尽夏的方遥、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还是已经汇合到一块的武笑笑、于天雷、一匹好人、Smoke,都倏地看向罗漾所在位置。   想看虞焚林也找不到人了,七双眼睛只能向漾漾队长发送问号。   罗漾现在满脑子却只有一个念头,曾经左眼受的那些欺骗和伤害,要不要告诉现在的左眼?   不告诉,那不是成了和荒原一样的帮凶?   但是告诉,真的对左眼好吗?他都已经收拾好心情,和虞焚林道别了,有必要再去面对更残酷的真相吗?   每个人都在看罗漾。   却唯独左眼跳财看罗漾时,轻轻举起一根手指压在自己嘴唇前。   嘘。   罗漾心脏停了一拍,接着剧烈狂跳。   【他比你们以为的果断多了。】   虞焚林走前的最后一句话。   他已经把那些记忆还给左眼了。 第318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两个月前,海水倒灌荒原第一天。   在那座沉入水下的小树林中,人身蛇尾的驻守者静静蛰伏着。   这已经是它经历过的第三次海水倒灌。   第一次海水倒灌时,一个ID为九宫格的荒原旅行者不要命地过来找它索取拯救同伴的指引线索。   它给了,可惜九宫格并未成功。   因为第二次、第三次海水倒灌又来了。   省心的是,九宫格不再第二次、第三次过来打扰,想必是那些在时间回溯里拥有记忆的家伙直接给了他“参考答案”。   不省心的是,荒原上又多了一个“滞留者”,青黄不接蟒已经前去驱离两次了,又因为那位滞留者是“旧识”,增加了“公事公办”的难度。   两厢对比,还是周一更麻烦,于是黄金蟒的工作量不减反增。   幸而,这次大概率可以结束了。   虽然要等到两个月后,真正拥有仙境存在资格的那个周一进入荒原,才能见分晓。但围绕着那些相关旅行者的荒原能量趋势,早在自己最后一次前去驱赶滞留者周一、却意外失败后,便有了急剧而明朗的变化,就像不可撼动的墙忽然被凿穿,堵塞在死胡同里的风呼啸着找到了出口。   青黄不接蟒没有继续驱赶那个滞留荒原的周一,尽管这并不符合工作守则。   但工作守则这种东西,除了面对旅行者时讲一讲,显得冠冕堂皇,其他时候对黄金蟒的约束力还不如小树林的一片叶子。   谁料没几天,滞留者周一竟然主动寻到小树林。   紧跟着一群荒原新人也来了。   青黄不接蟒这才明白为什么荒原能量流动趋势起了变化——周一将最正确的变量拉入了他【刻舟求剑】的任务线。   那个傍晚,小树林里的青黄不接蟒面对那群荒原新人,感知到的能量趋势清晰化为八个字:死局盘活,结局改写。   因此现在第三次海水倒灌来临,青黄不接蟒优哉游哉,只想等着九宫格真正救回他的伙伴,它便去找这位能量强悍的旅行者索取第一次海水倒灌时就许下的报酬。   似感知到人身蛇尾者的愉悦期待,青缎也流动的更欢快。如今泡在倒灌的海水下面,青缎看起来更像大海带了,它并不知道黄金蟒想收取的报酬就是“蛇缎分离”,一厢情愿、一如既往地缠缠绵绵,与宿主的心情共同起舞,快乐脉动。   然而没多久,青缎的缠绵忽然减速,黄金蟒的蛇尾也不再搅动水流。   上层是仍在汹涌倒灌、激烈颠簸的海水。   但在下层已趋于平静的水里,一丝不寻常的水纹悄然而至,像一串电波信号,穿过水下城镇,传进黄金蟒蛰伏着的水下树林。   极微弱的能量异常,若隐若现,似有似无,可就像水中掉落一滴油花,再淡也难忽视。   更不可思议的是,青黄不接蟒在荒原上工作这么久,竟从未感知到过相似的能量信号。   绝不是荒原上的动植物,也不是旅行者或者那些盒里生物同事,更不是荒原管理者,它的顶头上司。   全然陌生的能量气息。   青黄不接蟒几乎没有犹豫地游动起来,离开水下树林,穿过水下荒原镇,甚至开始横穿那广袤的沉入海水里的荒原,只为追寻一串连是否真实存在都尚未确定的奇异信号!   不需要鳞片在地面起伏摩擦,黄金蟒水下的移动速度远超平时,它甚至开始喜欢上这一场海水倒灌,虽然水上庇护所忙翻了千足绣蚣和大鹅鲁班。   一切的激动与好奇,在毫无预警撞上能量屏障时戛然而止。   撞击声沉沉闷在水下。   黄金蟒的游动速度太快,导致这一下撞得也很猛,近乎晕厥地上半身朝下急速沉了好几米,要不是青缎拼尽全力的死死拖拽住它,恐怕就要陷入水底淤泥。   一旦陷入淤泥,即使再清醒过来也难以脱身。因为那些淤泥亦是能量屏障的一部分,在海水尚未倒灌时,它们就已经是一片可以轻松吞没10级以内盒里生物的泥潭,用来惩罚和教训那些企图离开自己“工位”的盒里生物。   荒原,就是青黄不接蟒的工作位置,没有正当理由,不可擅自离开。   什么算正当理由?   青黄不接蟒不知道。   因为从它被困进那个该死的盒子、丢入这片荒原,它就没有离开过,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虽然作为常驻荒原的盒里生物,它已经不必频繁回到盒子里沉睡——据其他不定期来荒原“出差”的盒子同事们说,大厅盒里生物才是真惨,盒生大部分时间都只能蜷缩在盒子里,只有工作时才能出来很短一段时间,能从大厅晋升到仙境的盒里生物凤毛麟角,而像青黄不接蟒这样生来就在仙境任职已经超过了70%的盒里生物,在员工待遇方面达到了中产水平——但因为比其他同事“待遇好”,就要知足常乐,感激涕零?   青黄不接蟒内心嗤之以鼻,却没有对这些同事表达出来。   因为它们都是被抹去了记忆的受害者。   拜青缎所赐,黄金蟒全部都记得。   它记得入侵树,记得曾经的里世界即使被重度污染,也依旧每一个生物都自由。   可是后来入侵树不知道被谁毁了,它自己也被青缎纠缠住,使劲浑身解数也无法摆脱,再然后记忆就断片了。   醒来,已经被困在盒子里。   更无语的是,落魄到这种境地,青缎居然还在自己身上纠缠不休。   【工作地点已确认:弥蒂尔芬荒原】   【身份信息待确认。】   这是当时一片黑暗的盒子空间里,醒来的黄金蟒收到的第一组文字。   冰冷的,能量系统。   【姓名:(由你决定)   性别:未知   等级:9级   盒生信条:(由你决定)】   不想决定?消极抵抗?   可以。   只要你愿意永远被关在盒子里。   黄金蟒妥协了。   就像它对青缎妥协一样。   暂时的妥协,是为了结束盲目消耗,保存实力,只要信念不死,就总会等来破局的风。   周一等来了。   黄金蟒有预感,自己也等来了。   被青缎死死退拽止住下沉的身体,从能量冲击的短暂晕厥中苏醒,蛇尾在水中摆动,幅度极小,效率却极高,转瞬又将黄金蟒送回海水中层。   它重新捕捉到了那段讯号,比一路追寻而来的每一个时刻都更加清晰。   就在附近!   黄金蟒沿着能量屏障的走势极速向前游动,终于被它找到了那个“隐形缺口”!   讯号就是从这里溜进了弥蒂尔芬荒原……   不。   青黄不接蟒停在那片无影无形仅能靠感知确认存在的能量屏障前,集中精神体会着这里走势复杂的能量交错。   不是讯号从缺口溜进荒原,而是这一串非同寻常的能量讯号在荒原的能量屏障上凿出了一个缺口,接着堂而皇之进入荒原。   连青缎的力量都无法突破能量屏障,让黄金蟒离开荒原,这串讯号却做到了。   顺着水流,黄金蟒准确无误穿过那个缺口。   明明是同一片海水,却在穿越而过的一霎,天壤之别。   缺口外已经不再是荒原范围,脱离“工位”的感觉犹如小蛇化龙、腾云驾雾!   虽然仍有青缎纠缠和切不断的盒子感应如影随形,但青黄不接蟒已经在前所未有的新鲜海水里彻底释放,以超乎想象的速度朝着信号来源的方向游去!   漫长的、近乎耗尽精神能量的游弋,终于让青黄不接蟒抵达那片信号最强烈的水域。   “哗啦——”   黄金蟒上浮,海面溅起水花。   覆面的人脸与比例完美的上半身,丝绸般青缎沿着漂亮的身形线条流动、起伏,长长蛇尾仍在汪洋之中,映照着的日光折射,泛起迷人波纹,分不清是鳞片还是海浪。   出现在青黄不接蟒面前的竟然是一座岛屿。   还有沙滩上的几个陌生身影。   它们是谁?   藏在里世界隐秘角落的神秘反抗组织?   一定是了。   耐心蛰伏,发送讯号,只等着同道战友前来汇合……   呃,停一下。   青黄不接蟒重新开启双重视觉确认,既用眼睛透过青缎“看”,又用精神感知描绘那些陌生身影的样子——   一个骑着红色重机车的全副武装者,从头到脚遮得比青缎缠身的黄金蟒都严实。   一个鹿角青年,看起来战斗力和智慧力都很普通。   一只陆地龟,慢吞吞在沙滩上行走。   一只和章鱼小丸子一样大的小章鱼,趴在陆龟的背上。   更醒目的是,四个家伙头顶上都挂着明晃晃的“工作身份牌”,等级最低2级,最高的也才5级。   青黄不接蟒:“……”它这是跑到大厅工作区域的团建活动里了??   沙滩上四位也被海边忽然冒出来的人身蛇尾者惊呆了——   跑跑龟震惊得差点站起来,险些把后背的小章鱼掀下去:“海妖!海妖出水了!”   不露白一个漂移急刹车,也差点把坐在身后的高速公鹿从重机车上甩下去。   不过金钱豹还是见多识广,一双大型猫科的犀利眼睛透过机车头盔,第一时间便锁定了青黄不接蟒头顶的身份牌:“9级的家伙怎么跑到这里来了?”   高速公鹿压根没看见身份牌,已经完全沉迷在对方的美貌里:“原来从头遮到脚,也可以漂亮成这样啊……”   从头遮到脚1号金钱豹:“……”自己是不是被拉踩了?   跑跑龟忽然感觉自己背上八只小章鱼爪都在弹跳,并伴随激动的喜极而泣:“我就知道只要不放弃,一定有收获,皇天不负苦心章鱼——”   跑跑龟:“……”你自己听听这玩意儿顺嘴吗!   不重要。   小章鱼啪嗒从陆龟身上跳下来,八只小爪无比忙活地朝着海水里爬。   “你干什么去??”跑跑龟还没搞清楚状况。   “不用担心我啦,我要去跟海妖平等对话——”小章鱼的回答俏皮又可爱。   跑跑龟听得眼前一黑:“你现在只有它尾巴上的一片鳞那么大,它还蒙着眼睛,能不能看见你都是未知数!”   话音才落,海面已掀起巨型水浪。   小章鱼消失,深海大章鱼现世,圆滚滚的大章鱼脑袋露在海面,体积完全装得下两个青黄不接蟒,连声音都低沉有质感,恍若海底绅士——   “幸会,朋友,我是巧夺深海。”   连日背着小章鱼在沙滩上快乐踏浪的跑跑龟:“……”已经忘了这家伙还有两幅面孔。   高速公鹿从金钱豹的机车上下来,沿着沙滩谨慎向海水靠近了几米,认真浏览青黄不接蟒头顶的身份牌,看到盒生寄语时不自觉读出声:“不接,不融,不死,不休……”   这真是鹿角青年见过的最极端的盒子寄语。   不露白从始至终没说话,只是用一种审视的目光打量不速之客。   巧夺深海向整个里世界发送“召集讯号”的事,金钱豹知情。当然也可能是大章鱼想瞒也瞒不过,以不露白的能量层级权限,可以轻而易举捕捉到巧夺深海发出的讯号。   这的确是一种广撒网,但又并非全然没有指向性。   “你说什么?”青黄不接蟒怀疑面前这个突然从章鱼丸子变成深海巨怪的家伙在信口开河。   巧夺深海举起一根触手,标准的对天发誓姿势,以表明自己字字真诚:“我说,我们不是什么工作小组,也不是在这里搞团建,而是一个掌握着当今里世界核心真相的神秘组织,以拯救所有盒里生物为宗旨,以让里世界恢复往昔为己任,而你,因为与我们有着相同的理想频率,才会被我发出的信号召唤而来。”   “拯救所有盒里生物?”青黄不接蟒声音平静,没有泄露一丝真实情绪。   巧夺深海:“没错,让那些盒子都见鬼去吧。”   青黄不接蟒:“让里世界恢复往昔?”   巧夺深海:“没错,不是昔日里的往昔,而是比入侵树到来更早的之前,那个无拘无束我们每一个生物都可以在里世界快乐奔跑的往昔。”   青黄不接蟒:“你的能量信号具备定向接收性?”   巧夺深海:“没错,只有仍具备反抗之心的盒里生物,才会接收到我的讯号。”   青黄不接蟒:“你们这个神秘组织只有四个成员?”   巧夺深海:“没错。”   青黄不接蟒:“……”   巧夺深海:“……”   青黄不接蟒:“结束了?没有‘但是’?”   巧夺深海:“但是加上你,现在五个了。”   谁要这种但是!   青黄不接蟒开始怀疑这是上面测试“忠诚度”的陷阱,或者四个盒里生物休假期间的无聊恶作剧:“你们连仙境都进不去,却跟我说在这里谋划拯救里世界?”   巧夺深海:“谁说我们连仙境都进不去?”   青黄不接蟒缓缓摇头:“如果你们进得去,就不会用这种大海捞针的方法寻找‘同伴’。你们完全可以潜入仙境,执行你们的各项计划,仙境是里世界核心区,你们在仙境外面待着,再怎么努力也撼动不了现在这个里世界的根基。”   “谁告诉你仙境是里世界核心区?”不露白终于插话进来,不必像大章鱼那样故作高深,金钱豹声音带着与生俱来的危险感。   青黄不接蟒愣住:“难道不是?”   不露白嗤笑:“这片岛屿才是现在这个里世界的根基。”   岛屿森林,耸立雕像。   上岸的人身蛇尾者,仰望那被雕刻成神祇的巨大石碑,感知着源源不断的能量正在充盈进自己的身体。   黄金蟒上一次感受这样不可抗的能量侵袭,还是在重污染区被迫成为青缎宿主的时候。   那时青缎携带的入侵树能量,无视拒绝,横冲直撞进入它的身体与精神。   现在是第二次。   这座石碑雕像散发的能量比入侵树更强大,但不同于入侵树的“绝对侵蚀”,来自石碑雕像的能量没有那种恐怖的向外扩张或者吞噬的意图,它只是静静待在那里,像太阳一样释放着自己的光芒与热,走入它的光里,就会收到来自它的馈赠。   “这座石碑雕刻的是谁?”青黄不接蟒问。   “一个幸运又不幸的家伙。”不露白回答。   “它有名字吗?”   “有。”   “叫什么?”   “暗面。”   待在岛上的这段时间,不露白、高速公鹿、跑跑龟已经从巧夺深海那里得到了大章鱼已知的一切——至少大章鱼是举触角发过誓的,保证自己知道的全说了,再无私藏。   此时不善陆地行走的巧夺深海已经变回章鱼小丸子,八只小爪抱着树杈一样的鹿角,跟个小挂件似的,随着高速公鹿行走一晃一晃。   去往雕像的路上,鹿角青年和跑跑龟才知道这些天来,巧夺深海所谓的“我正在紧密谋划”,其实就是向整个里世界发送召集讯号,当然青黄不接蟒猜得也不算错,深海大章鱼最希望得到信号反应的地方,确实是仙境。   因为——   不露白:“暗面的尸体被分成六个部分,每一个仙境区域埋一部分,或者也可以理解为,每一个区域管理者看管一部分。”   青黄不接蟒在毫无准备的情况下,听了一个权力、嫉妒、杀戮、分尸的血腥故事。   而引发这一切的仅仅是“天外来石”恰好落在它们几个附近,这样偶然得不能再偶然的际遇。   可是黄金蟒的思绪没有完全沉浸式跟着不露白的讲述走,因为在最初听见“暗面”两个字时,它就已经陷入了不可思议的震惊。   “坠落生岛屿,岛屿立雕像,雕像标暗面”,这三句奇怪话语从昨天开始,忽然爆发式地传遍荒原,到后面甚至演变成把“暗面”误传成“暗恋”的荒唐局面。   很快就有旅行者拿着三句话的正确版本跑来树林,向黄金蟒询问求解。   青黄不接蟒轻而易举感知到,流言散播的源头就在那座审美异常的荒原战舰里,而可惜开出价码后,前来求取线索的旅行者不愿意为了三句街上听来的留言付出如此昂贵的代价,最终打道回府。   这种情况很常见,起初黄金蟒并不觉得有什么。   然而当闲下来的它,出于自身好奇继续感知那三句话,想看看究竟是信口乱编的流言还是真指向某个不为人知的秘密……   意外发生了。   除了感知到与这三句话有关的内容,最早是一个已经死亡的探索派旅行者获得的,再无其他。   而真正的重点——这三句话究竟什么意思——荒原竟然无法给出任何指引,哪怕仅仅是一个模糊的答案方向!   青黄不接蟒驻扎荒原这么多年,第一次无法对一件事情继续深入感知。   现在,它终于知道原因了。   这三句话涉及的是超出荒原区域的“里世界真相”,荒原当然无权解答。   可是这样终极的秘密,还是被那个死亡旅行者探索到了。如今又被那群住在名为荒原战舰实为金光闪闪飞天鳄鱼堡垒里的荒原新人们所掌握,更是变成靠谱或者不靠谱的流言在荒原传得满天飞。   震惊过后,青黄不接蟒竟又有一丝不意外。   早在入侵树肆虐的那个昔日里世界,它就见识过踏着时间之弦抵达的未来旅行者。   旅行者的潜力是无穷的。   任何生命的潜力都是无穷的。   “你在想什么呢?”小章鱼不知何时从高速公鹿的鹿角跳到了不露白的头盔上,歪着圆脑袋盯着青缎覆面的人身蛇尾者看。   青黄不接蟒还没想好要不要入伙。   这里不是荒原,它无法通过能量流动趋势感知这帮家伙是否值得信任。说不定是上面派下来“钓鱼执法”寻找潜在反抗者的呢。   于是黄金蟒暂时保留自己掌握的信息,给出最保守也最稳妥的回答:“我在整理你们刚刚讲述的故事脉络。”   “整理好了吗,说来听听?”小章鱼似乎生怕不露白的讲述过于精简,无法将它们的“诚意”传达到位。   青黄不接蟒收敛发散的思绪,先专注面对巧夺深海:“最初来到里世界的是入侵树,它的能量污染了整个里世界,差点把这里毁掉,但是有位勇士用自己的生命和入侵树同归于尽了,里世界获得了短暂安宁。”   “好景不长,很快又有一块蕴藏巨大能量的天外飞石落进里世界,而更高级的智慧生命也随之而来,他们远比入侵树更有智慧与思想,利用天外飞石的能量重新主宰了里世界,建立了初级乐园大厅、漂流大厅、仙境,把里世界生物抹掉记忆,塞进盒子里当牛做马,再抓来人类丢进旅途系统,而石头坠落时,正好在落点附近的七个生物,被那些更高级的智慧生命委任为仙境七块区域的管理者。”   “其实当初还有一个叫做暗面的家伙,离落点更近,但是另外七个家伙合力将它杀了,杀掉还不算完,又将暗面分尸,每人带一部分回到自己区域小心看管。”   “因为暗面获得的能量太强,即使已经被杀掉,那七个家伙也无法彻底销毁其尸体。”   “而你——”   流动的青缎映出小章鱼的全部轮廓。   “发讯号召集反抗者,尤其是仙境里的反抗者,目的就是想将藏匿在每一个区域里的暗面尸身找回来,复活这个能量最强者,再由它来结束那些高等智慧生命对里世界的奴役。”   小章鱼认真听完,比较满意,不过还是需要翘起一条小触手,指出问题所在:“首先,暗面的尸体不是被藏在七个区域,而是六个,鸢尾山谷里没有。那地方太小了,本身就是为了给短尾一个位置,强行从弥蒂尔芬荒原划出去的。”   “再来,不露白可能忘了和你说,除鸢尾山谷外的六个区域里,最好突破的就是弥蒂尔芬荒原,其次是五号监狱。”   青黄不接蟒问:“为什么?”   小章鱼微微一笑,忽然间似又变回深海大章鱼般的智慧与沉稳:“因为弥蒂尔芬荒原离这座岛屿最近,是我们最有机会下手的,事实也的确如此,因为这场突如其来的海水倒灌,让荒原与这片海域连通,我们和你相遇了。”   黄金蟒领会、认可,那么:“5号监狱为什么也好下手?”   “它的管理者已经死了。”高速公鹿围听到现在毫无参与感,总算见缝插针找到抢答机会。   “死了?”青黄不接蟒错愕,并没有听到类似风声。   不露白:“准确说,是被‘夺舍’了。”   青黄不接蟒:“……又是什么意思?”   作为能够给出《迷失在森林边缘》这种小说当奖励物品的金钱豹,博览群书,精通各种概念:“意思就是5号监狱的管理者从身体到生命能量都没改变,但意识能量消失了,现在替换成了一个旅行者的意识能量。简单粗暴理解,就是一个旅行者灵魂占据了5号监狱管理者的身体。”   青黄不接蟒:“5号监狱管理者的意识能量又去哪儿了?”   “消亡了,不存在了,”不露白往旁边一伸爪子就勾到了某只鹿茂盛的树杈角,逗着玩似的,“所以这家伙刚刚说监狱管理者已经死了。”   一个装着旅行者意识的区域管理者,简直天然的反抗派。   黄金蟒听到这里,对于巧夺深海、不露白、高速公鹿、跑跑龟的“反抗联盟”已经消除了大半怀疑。   如果是“钓鱼执法”,实在没必要告诉自己这么多秘密。   而能够掌握这么多秘密,说明这个只有四位成员的“反抗组织”,实力的确没有与成员数量挂钩。   同样,青黄不接蟒也清楚了自己的定位。   只要自己点头入伙,就能成为“荒原内应”,有机会将这四位偷偷带进荒原,那是最好,没机会的话,自己也可以一直和它们保持联系,成为“寻找暗面在荒原的尸体部分”的执行者。   “想好了吗?”小章鱼再次发出诚挚邀请,“要不要加入我们?”   青黄不接蟒望着这四位等级加起来也没多少的反抗者:“你们和我说了这么多,就不怕我向上面告密?”   跑跑龟怕得差点跳起来:“不要闪现这种恐怖念头!”   高速公鹿内心敲鼓,强装镇定:“你长得这么……神圣,不可能是那种无耻的告密蛇。”   不露白云淡风轻,声音里一丝不屑笑意:“在你告密之前把你处理掉就行了。”   章鱼丸子八只小爪一起交叉,拒绝这种根本不会发生的事:“你不可能告密,我的能量讯号从不出错。”   “再给我一些时间吧。”青黄不接蟒终于松口。   巧夺深海:“还是无法信任我们?”   青黄不接蟒:“与你们无关,是我自己身上的问题要先解决。”   自己身上的问题?   巧夺深海、不露白、高速公鹿、跑跑龟,目光几乎同时汇聚在紧紧包裹着黄金蟒的青缎上。   联系那么决绝的盒子寄语,这位人身蛇尾者想要解决什么,不言而喻。   挣脱束缚,才能放手一搏。   它们四个明白。   不露白:“一些时间是多久?给个明确期限。”   已经为青缎选好新宿主的黄金蟒:“两个月。”   不露白:“好。”   ……   两个月后,随着罗漾、虞焚林、周一、九宫格从弦的世界落回荒原,这支由十位旅行者组成的队伍,彻底结束了时间回溯之旅与相关行程。   半小时后,青黄不接蟒以工作为由征用婆娑鳄的新水潭,沿着巧夺深海事先提供的荒原地下暗河分布图,一路游到能量屏障,再次顺着那个仍没被发现的能量缺口,逃出荒原,进入广阔自由的外海域。   雕像岛屿,浪花沙滩。   “海妖”再次出水。   已在海边守了多日的大章鱼、跑跑龟、鹿角青年,热切欢迎新同伴,连不露白都摘下头盔,以行动表达诚意。   只是当他们看清黄金蟒仍旧青缎缠身的熟悉模样,忽然有种时光倒流的迷惑——   巧夺深海、跑跑龟:“你这两个月解决掉什么了?”   不露白、高速公鹿:“就是改了一下盒生信条?”   青黄不接蟒:“……”   无关紧要的问题先放一放,既然已经入伙,那么就可以进一步询问自己感兴趣的了。   或许因为“天外落石事件”自己此前一无所知,即使听巧夺深海讲完,也还是没什么真实感。   但入侵树事件不同,那是自己曾经亲身经历过的。   上一次会面匆忙,信息量过载,青黄不接蟒回到荒原才发现自己忘了问——   “那个和入侵树同归于尽的勇士是谁?”   如今第二次会面,正式成为反抗组织一员的黄金蟒终于收获答案——   巧夺深海:“无尽夏。”   岛屿安静,海浪声声。   巧夺深海忽然又想起什么:“对了,还有一件事上次好像忘了和你说。”   青黄不接蟒从“无尽夏”的名字中回神:“什么事?”   巧夺深海:“现在困住所有盒里生物的那些盒子,原型盒是我做的。”   青黄不接蟒:“……”   跑跑龟:“大章鱼,我感觉它身上的那个绿东西速度好像变快了。”   不露白:“巧夺深海,友情建议你最好现在跑,要不要我用重机车捎你一程?”   高速公鹿:“深海,别怕,黄金蟒不是毒蛇,咬到你也没事……”   ……   当岛屿上的反抗联盟已经开始研究“蛇毒对于章鱼这种软体动物好像无法起效”的学术问题时,荒原镇入口不远处的十个旅行者,也已经变成了九个。   方遥给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讲完了昔日里列车与黄帽鸭、无尽夏。   罗漾也送走了瞬移的虞焚林。   在虞焚林瞬移跑路这件事上,罗漾可没有保密义务:“一个疑似监狱管理者的家伙给他发了跨区域同行资格证,他现在应该已经离开荒原了。”   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才听完“无尽夏”,又来一个监狱管理者,信息严重过载。   事实上对于弥蒂尔芬荒原来说,这也是“剧情过载”的一天。   鸢尾山谷大批旅行者迁徙而至,荒原镇重建热火朝天,第一定居派团长“神秘消失”,其掌握的仙境秘密倒是留下了“拷贝”,由某个荒原新人队长继承,于是恭喜罗漾,至此晋升为“荒原追杀第一人”。   但荒原追杀的黑手还没二次显现,故而罗漾可以暂时缓口气,带着队伍与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说再见。   这里的“再见”就真的和“明天见”差不多了,因为那三位又没打算离开荒原,相反,他们和六个荒原新人一样都是回荒原镇,只不过九宫格和左眼跳财不再借住鳄鱼堡垒,而是有了新的根据地——湖泊庭院。   都是借住,住新人们的鳄鱼堡垒和住周一的湖泊庭院有什么区别?   甚至现在这个周一今天刚进荒原,压根还没住所呢,九宫格和左眼跳财得先陪着他去大鹅鲁班那里买下庭院,才能入住。   别问,问就是荒原第一战力更喜欢蹬船。   左眼那一声“嘘”,将【萍水相逢】的隐藏秘密就此尘封。   九宫格已经向荒原新人们道过谢,并许下“以后你们遇见事儿了,我和左眼义不容辞”的郑重承诺。   故而当一行人回到城镇,即将分开各回各的居住地时,只剩周一还想再跟罗漾说些什么。   接收到拨弦者目光,罗漾主动询问:“还有事?”   本以为是自己忽略了什么只有拨弦者才注意到的行程细节,结果周一开口:“我的判断真准。”   罗漾:“……”如果是为了表扬自己,实在没必要用目光叫住别人。   似看出吐槽心声,周一又笑着抓紧补完后半句:“篝火旁边你第一次告诉我你叫漾漾得意的时候,我就有预感,这一次的变量找对了。”   罗漾愣了一下,继而恍然大悟:“难怪。”   轮到周一疑惑了:“什么难怪?”   罗漾实话实说:“当时我报上自己ID,你神情很自然,几乎没有破绽,但我还是在你眼底看见很细微的一丝意外。”   周一半信半疑:“你当时可什么都没说。”   “因为我帮你自圆其说了。”罗漾乐,现在想想,有时候思考太多也误事,“一发现你对我的ID有反应,我才想起来我也见过你的ID,初级乐园大厅见一次,漂流大厅见一次,可是两次情况截然不同,乐园大厅你是和我同期的,漂流大厅你是其他旅行者口中的早就进了仙境的大神前辈,这里存在‘时间bug’。”   “你对我的ID有反应,是你也在乐园大厅见过我的ID,于是你立刻意识到,如果我记得我和你在乐园大厅是同期,那么现在一定会发现你身上存在的时间Bug。”   “我认为你当时的那一丝意外,其实是在懊恼,你没想到荒原里偶然遇见的一个以为可以安全倾吐心声的‘路人甲’,却是一个有可能察觉到你身上时间Bug、进而暴露你身份秘密的不安定因素。”   “因此当我说在你身上解锁了行程,想要一直跟着你,你二话不说就把我甩掉了。”   周一:“……”   旁听的天雷、笑笑互相看看,这番推理分明有头有尾!   好人、Smoke也交换眼神,而且逻辑缜密。   方遥公正评判,满分,毫无问题。   罗漾观察拨弦者神情:“所以其实不是?”   周一叹息,被误解很心累。可是叹着叹着,神情又舒展开来:“我那时候想,被我逮住拉入刻舟求剑局的变量竟然是旅途排行榜首位的家伙,这一次,或许真要成了。”   不是漂流大厅一群人登上榜首的A级榜单【澜霓公寓】,而是乐园大厅接连刷新初旅途、C级旅途榜单的【似我者死】、【煤气灯探戈】。   尤其【煤气灯探戈】,漾漾得意以329的高分将周一302分的【升棺发财】从榜首挤到了第二名。   乐园大厅的周一没什么感觉,因为第一名、第二名还是吊车尾,对彼时“三无”的他无所谓。   但是后来荒原里,当他把这个在自己身上解锁了行程的荒原新人和初级大厅横空出世的漾漾得意对上了号,竟然有种终于被命运眷顾的庆幸。   结束了谎言之泉,拨弦者的气质看起来都更可靠了。   但活跃大脑尚未关机的Smoke,还是奇怪地问:“天雷不是一直在局里么,你不知道罗漾是他队长?”   周一摇头,天雷同学确实一直在局里,但:“他主攻上半场,我进场之后不是带着九宫格回溯,就是带着九宫格和虞焚林一起回溯,连天雷的影子都没见过,只是虞焚林或九宫格讲述深渊之旅时提过‘天雷’,甚至都不是天罡地煞风雷阵这种可供推理的ID——一句话总结,都怪虞焚林。”   没人替钓鱼佬平反,这就是“提前退场”的坏处。   “行了,知道是你把罗漾带进【萍水相逢】,才终于让刻舟求剑获得了好结果,”九宫格打断看起来还准备继续滔滔不绝的周一,“现在可以去找大鹅鲁班买你的‘自然风民宿’了吗?”   “当然。”周一欣然启程。   六个荒原新人目送三位背影越走越远,直到再听不见背后议论——   武笑笑:“队长,我怎么感觉周一最后跟你说的那些,好像不全是为了跟你道谢。”   罗漾:“把‘感觉’和‘好像’都去了,他至少有50%是说给九宫格邀功的。”   Smoke:“没成功,不是被九宫格识破了么,所以九宫格说行了,让他赶紧闭嘴带路。”   一匹好人:“九宫格真是人间清醒,周一想追他,有点难啊。”   于天雷:“错!九宫格都清醒成这样了,还放着咱们的鳄鱼堡垒不住,住周一那边,危啊。”   武笑笑:“难道不是因为‘一次次回溯最终救回左眼跳财’这整件事情里,周一完全是义务帮忙,九宫格欠周一这么大的人情,所以不好拒绝?”   于天雷:“愿意欠的才叫人情,不愿意欠的都叫麻烦!”   虽然这种话题,仙女一般不参与,但现在刚完成这么艰难的行程,大家都在兴奋,方遥实在过于安静了。   罗漾下意识转头,视线却正跟方遥撞上。   “你在担心什么?”方遥直接问出观察了半天的疑惑。   罗漾一怔:“担心?”   方遥点头:“担心,忧虑,还有……犹豫?”   罗漾以为自己又被窥探了黑暗图景,但很快发现,云星调查员瞳孔边缘的冰蓝色没有变化或者晕染,说明对方未使用精神感知。   但要命的是,不依赖精神感知的方遥反而更敏锐了,下一句就问:“你和虞焚林单独在危险片段里时,发生了什么?”   罗漾:“……”   方遥:“不可告人?”   罗漾:“这个成语不是这么用的……”   “谁和谁?什么不可告人??”于天雷噌一下就凑了过来。   本来察觉罗漾和方遥说悄悄话的笑笑、好人、Smoke,都在天雷同学的声音里,齐刷刷向这边投来八卦目光。   罗漾:“……”   世上没有不透风的墙,如果有,也会被天雷同学推倒。   荒原镇现在热闹非凡,好多人住所被毁,大家都在废墟上重建家园,忙活得热火朝天,新涌进来的山谷迁徙大军更是四处交流、打探,或寻找落脚点,或初步探索弥蒂尔芬荒原的情况。   罗漾六个人走在镇里,别说讲悄悄话,就是大声喧哗也要被街上鼎沸的人声盖过去。   但即便如此,他们还是选择先回鳄鱼堡垒。   那个从虞焚林处得到的、可以与齐征以命传递出来的探索结果相互印证补充的、关于仙境的秘密,事已至此,罗漾决定将是否要听的选择权交给所有伙伴。   然而当他们走过残留海水咸腥味的泥泞街道,穿过认识或不认识的人群,终于赶回鳄鱼堡垒时,家里只有盲僧和海上钢琴师两个人。   两个人一整天都没出门,因为不断有鸢尾山谷的迁徙旅行者停留在鳄鱼堡垒驻足围观,定点打卡,几乎没人能逃过这座荒原战舰的巅峰审美。   “行程……都完成了?”墨镜青年和文艺青年看着终于回归的自家人,当然期盼等来的是个好结果,但罗漾的一身焦黑,其他人也不同程度稍显狼藉,又让他俩有点没底。   “完成了。”罗漾说着环顾安静客厅,“他们都没回来?”   烧仙草、太岁神通过【疯狂奖金】领了张树发布的悬赏,前去寻找生石灰;杜宾带着狗狗们去找【埋骨地】线索,上午出去,现在还没到晚上,这么看来罗漾六个反而是今天效率最高的。   盲僧和钢琴师早就准备好了食物,给归来的伙伴们补充身体能量。   同时他俩也很好奇【萍水相逢】、【谎言之泉】怎么到100%的,九宫格和周一又为什么没一起回来。   趁吃东西的工夫,于天雷、武笑笑、好人,三个你一言我一语,把今天经历的行程大概讲了讲。   涉及到感情的部分含糊带过,毕竟不管是周一爱上九宫格,还是只有天雷玫瑰之枪探出的左眼对虞焚林有好感,都属于人家私事,他们推行程的时候再八卦之魂燃烧,离开之后也没有道理把别人的感情大肆宣扬。   故而雷笑好三位同学的讲述重点,基本都围绕在【诗鬼学园】救左眼。   就这么等到夜幕降临,那十个人还没回来。   幸而只是没回来,而不是失联。   武笑笑起效大橘大利电话机,成功和那两组人马都联系上了——   烧仙草、太岁神跑到了镜面草矩阵附近,因为得到线索,有人看见身负重伤的生石灰曾出现在这片能量异常区。   杜宾带领狗舍去了荒原东南部,那片在张树赠予的【探索者的荒原地图】上呈现一大块空白的区域,哪怕是轻鸿会也只在上面写了四个字:混乱,不明。   罗漾曾问过张树,这是什么意思?   张树无奈回答,就是字面意思。   那是一片根本无法定义的混乱地带,但又不同于能量异常区,能量异常区的混乱是相对稳定的,比如镜面草矩阵内外的时间流速差异,比如乱石堆里面AF曾经历过的“自我切片恐惧”,换一个时间,换一个人,再进入镜面草矩阵和乱石堆,遭遇也会基本相似。   就连公认最危险、最神秘、最有去无回的“沙狮”,久而久之也有了属于它的“歌谣”。   可是荒原东南地带根本不是这种可理解的“异常”。   有时旅行者去往那里,见到的就是一片极为普通的开阔荒原,普通到连令人惊艳的荒原动植物都不多,毫无探索欲。   而有时旅行者去往那里,会遇见意想不到的“诡异”。   可能是一场开在荒原上的舞会,可能是一座建在湖畔的童话城堡,可能是一群根本不是旅行者的“人类”,可能是一个奉行着恐怖规则的午夜班级,可能是一场大逃杀,可能是一次豪赌,可能是人与花草树木飞禽走兽互换灵魂,可能是突然变成一场血腥战斗的裁判……   总之,那里的诡异没有任何固定形状,但只要旅行者走入其中,就会变成那片诡异的一部分。   而现在,杜宾竟然带着狗舍去那里了,并且打算在那里过夜——   杜宾:“截至目前没发现什么诡异,他们不肯走。”   雪纳瑞:“大老远过来了,什么都没发生就撤,太亏了~”   藏獒:“这破地方阴森森的,老子有预感,后半夜肯定要作妖。”   泰迪:“你别预感了,没一次准的。喜乐蒂,我觉得咱们能不能把【埋骨地】从10%推到20%,就看今夜了。”   喜乐蒂:“蹲在荒郊野外吹冷风,就为+10%?你的志向能不能远大点?”   华小田:“AF呢?”   马尔济斯:“换衣服去了。”   华小田:“他也要学喜乐蒂,战斗之前换上漂亮公主裙?”   马尔济斯:“杜宾让他在物品里找找看有没有白衣服,再把头发弄乱点,挡住脸。”   华小田:“白衣,长发,无脸,这是什么恐怖片NPC……”   马尔济斯:“杜宾说也许这样能够引起这片区域的共鸣,触发诡异事件。”   华小田:“怎么杜宾跟AF说的全让你听见了?”   马尔济斯:“……”   一群狗狗聚在一起的场面实在容易脱缰,哪怕只有声音,没有视频。   罗漾好不容易才找到机会拉回正题:“杜宾,触发【埋骨地】的不是镜面草矩阵和乱石堆附近么,让【埋骨地】+10%则是因为沙狮被消灭,你们怎么跑东南面去了?”   “能量混乱区和沙地我们都去了,还在镜面草矩阵附近碰见了烧仙草和太岁神,不过【埋骨地】根本没动静,后来这帮家伙烦了,闹着要‘灵感探索’……”   罗漾:“灵感探索?”   杜宾:“狗狗的直觉。”   罗漾:“……好的,然后?”   杜宾:“队伍就此分散,他们撒了欢儿地在荒原奔跑,雪纳瑞嗨过头,后来完全不知道自己跑哪儿了,分不清东南西北,还是用道具联系上的我,但是——”   罗漾在杜宾的停顿里,想起了雪纳瑞的“特殊”:“他解锁了【埋骨地】?”   杜宾:“没错。”   “孤单狗狗”雪纳瑞,终于解锁支线行程2/4【埋骨地】,在这个荒原最热闹的一天,在荒原东南部一块连脚印都没有的泥泞荒地上,凭实力莫名其妙拿到了探索这一行程的“资格证”。   但是真的莫名其妙吗?   狗舍社长不觉得,如果觉得,也不会带队都来这边集合了。   杜宾:“不管这片地带的‘诡异’来自什么,当它即将发生之前,都一定会有某种“酝酿”,比如能量异动、堆积、扭曲等等,雪纳瑞解锁【埋骨地】,就是这种‘能量酝酿’无意间带来的结果。”   罗漾:“所以你觉得今天晚上,那片地带一定会有‘诡异’发生?”   杜宾:“嗯。”   大橘大利电话机里,狗舍社长应得简单,但志在必得。   同一时间,荒原能量混乱区,镜面草矩阵附近。   不久前才结束和鳄鱼堡垒众伙伴通话的烧仙草,席地而躺,望着天上的星星,却没有欣赏星空的心情。   这一整天,他和太岁神只进了两次镜面草矩阵,然而在里面待一小时,外面就过去几小时,这样的时间流速差让镜面草矩阵像一个“效率黑洞”,还没探索几回呢,外面天就黑了。   天一黑,镜面草矩阵也失去活力,变成一片平平无奇的“高草丛”。   两人也只好收工,准备在野外凑合一晚上,明天继续在附近探索。   好在气温还不错,没那么凉,看星空也是个晴夜,不至于睡到一半被雨浇醒,或者电闪雷鸣。   “荒原的天气可说不准。”太岁神在烧仙草旁边,用同样的姿势席地而躺,用同样的角度欣赏星空,再用一张沉静的嘴说着欠揍的话。   烧仙草懒得动手,横向给他一脚。   太岁神闭嘴,过了一会儿,又说:“你睡吧,我守夜。”   烧仙草嘁一声:“不占你便宜,你守上半夜,我守下半夜。”   太岁神:“行。”   又过五分钟。   翻来覆去睡不着的烧仙草,侧身躺着打个哈欠:“哎,你说咱们是不是也应该在荒原上建立几个据点?”   太岁神转过头来。   突然近距离对视,还是躺着。   烧仙草张着嘴,最后20%的哈欠没了。   太岁神趁其不备,伸手帮他把下巴合上,然后非常正经地回答:“不用。”   烧仙草过好几秒才缓回神:“为什么不用?”   太岁神:“因为以仙女小队的战绩,极有可能据点还没建立好,他们已经主线进度100%了。”   烧仙草:“……”   就算平时再能找茬抬杠的小草同学,都无言以驳。   烧仙草:“【我即荒原】、【萍水相逢】、【谎言之泉】……罗漾刚才说他现在主线综合进度多少了?”   太岁神:“60.25%,方遥、于天雷51%,武笑笑59.5%,好人52.75%,老烟46%。”   烧仙草:“大丰收,他们今天晚上一定能睡个踏实觉了。”   同一时间,鳄鱼战舰,某个闲置卧室。   一致决定无惧荒原追杀,就要听罗漾分享重大秘密,并且现在已经听完了的天雷、笑笑、好人、Smoke、盲僧、钢琴师:“……”   很好,今天晚上别想睡觉了。   盲僧、钢琴师受到的冲击比仙女小队和软心大神还多了一层——尽管他俩有心理准备,但依旧准备不足,谁能想到罗漾分享的竟然是已经触及到里世界真相的秘密,他俩到底抱上了一群什么金大腿啊!   方遥本来觉得自己今夜可以成眠,因为这种“一个星球被突然降临的巨大能量所颠覆”的故事在宇宙星系里已经上演了无数次。   但是鬼使神差,他想到了HB,那位声称要来到地球里世界暗中调查一下的副组长同事。   当然方遥在这时想起HB,与对方的工作安排毫无关联,而是当初在【远山夏令营】里,最初接听与HB通讯的是AF,后面经由阿富汗猎犬转述——   【AF:“HB说你喜欢朝气蓬勃、小麦肤色、头发短短、阳光俊俏的那种类型,他还在什么28645星球见过。怎么看这描述都像是罗漾的针对性侧写,结果他一听我说罗漾名字,就说没错,他见过的那个人就叫这个名字。”   方遥:“我喜欢?”   虞兮正里D   AF:“什么?”   方遥:“HB说罗漾是我喜欢的类型?”   AF:“……”   方遥:“AF?”   AF:“对他就这么说的。”】   “喜欢”一词在刚刚过去的“萍水-谎言”旅程里,被提到的次数太多了,多到方遥也开始好奇,那究竟是一种什么感觉。   明天去问问周一?   算了,看起来不是很成功的案例。   找机会问问HB?他对着AF输出的一番高论,听起来很有见解……   悄然而至的熟悉能量感应打断方遥思绪。   “?”方遥微微侧目,顺着感应望向客厅尽头的圆窗。   很快,窗户上浮现出只有云星调查员才看得见的通讯内容,云星语,翻译成地球文字大概是:   嗨,我来了!糟糕,我迷路了。——HB 第319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这回HB用的通讯器“保密模式”。   “保密模式”的优点是只有通讯目标可接收来自通讯器的信息;缺点是只适用于通讯双方距离比较近时,若双方相距很远,“保密通讯”将无法建立。   所以上次HB只能采用非保密通讯,以致通讯信息被当时正好在通讯器旁边的AF“截获”。   同时也说明——现在的HB确实已经来到地球里世界。   方遥觉得实在有点巧合。   才刚想到HB,这位同事就出现,难道是自己身上被调查组里放了什么监控设备?   不过正好他想就“喜欢”请教一下这位发表过高见的同事,云星仙女短暂衡量后,认为就算自己身上被放了监控设备,也可以暂时原谅。   为了方便接听“工作电话”,方遥起身离开客厅,前去走廊上的盥洗室。   鳄鱼堡垒每一个卧室都配有独立盥洗室,同时一层和二层走廊上还各有一个公共盥洗室。   刚听完罗漾分享的于天雷、武笑笑、好人、Smoke、盲僧、钢琴师,还处于被又一次冲击到的状态,即使看见方遥去盥洗室也没多心,他们自己现在都想去洗把脸冷静一下。   罗漾却觉得有点奇怪,视线一直跟随方遥,直到对方身影消失在客厅外面。   远离客厅的盥洗室门,打开,又关上。   洗手镜映出云星调查员淡然的脸。   一连串不属于地球的发音从他唇齿间出来,有一种古老而优美的韵律,不过要是翻译成地球语言,意思其实很简单:“在哪儿?”   很快,HB的声音也经由通讯器而来:“你这不是废话么,我要知道这里是哪儿,还叫迷路?”   方遥皱眉,略过对方毫无价值的啰嗦,直接把简单题变成选择题:“乐园大厅?初级大厅?旅途?仙境?”   HB惊奇:“以前我这么跟你说话,你早切断通讯了,怎么现在……”   滴。   方遥单方面切断通讯。   云星仙女的耐心确实比从前有所提升,但提升得非常有限。   过半分钟。   通讯器再次接通,伴随HB没好气的声音:“弥蒂尔芬荒原!”   调查组同事之间的默契,显然已经让HB通过“方遥不是用文字信息回复,而是直接说话”这一点判断出,此时方遥周围通讯环境安全。   于是通讯影像强势弹出,HB出现在画面中。   黑色行动服,黑色面罩,幸亏通讯器自带一点灯光,否则他能和周围乌漆嘛黑的环境融为一体。   荒原?   那确实容易迷路。   方遥正想着,就听见对方继续说:“我在矿洞里,你过来接应我一下。”   “矿洞?”方遥一丝迷茫,荒原有这种地方?   “你不知道这个地方?”HB没想到,还以为方遥潜入这么久,早把地形摸清了呢。   不过他也没浪费时间说多余的,直接描述起这个矿洞以及自己迷路的具体经过,以便尽可能给方遥提供搜寻线索——   “一个非常标准的地球矿洞口,配备轨道和矿车。矿车就停在一进洞口的地方,翻斗状,上面覆盖柔软细绒,应该是某种密织毛毯,整体很像一个装修豪华的手推车。”   “矿车轨道是一根根晶莹剔透的不明材料,铺设规整,我试探性坐进车里,矿车就直接启动,带着我沿轨道进入矿洞深处。”   “等我从矿车上下来,想再回去,洞口已经找不到了。”   “在联系上你之前,我已经用能量照明设备在这里勘察了许久,发现这一整套矿洞深入地下,四通八达,每一条洞道都开凿得平整漂亮,但是里面完全是空的,除了我没有第二个人。”   “方遥,虽然你的地球知识一骑绝尘,但我岗前培训的时候也没混日子,我可以确定,这是一个废弃矿洞,而荒原管理者利用这里制造了一个防止外人偷偷潜入荒原的陷阱。一旦有我这样的外来者想要探查环境,坐进矿车,就会被送入矿洞之内困住。”   “突破洞口不难,但现在的问题是我迷路了,找不到洞口,所以希望你能过来接应我一下。”   上次远山夏令营中的通话,HB已经向方遥传达了“复工通知”,相当于从那时起方遥就已经回归了调查小组。   现在HB被困,理所当然向同事发出接应请求。   方遥听完,神情还是淡淡的,然而回复的三个字很利落:“行,等我。”   “你自己来,”HB连忙又说,“单独行动,关于我的情况不要透露给任何一个和你在一起的地球人。工作保密守则,应该不需要我强调。”   不需要强调也强调了。   方遥心里嘀嘀咕咕,但仍旧应得干脆:“我一个人去。”   “你怎么忽然这么好说话……”HB的通讯目的虽然圆满完成,但太顺利了反而让他有点受宠若惊,要知道方遥从前在组里也是出了名的难合作。   最后只能归结于,还是地球改造人啊。   夜深,飞天鳄鱼堡垒里的众伙伴也困倦休息。   因为又开始面临随时可能被荒原追杀的危险,没法再关起门来安心睡觉了,可一群人挤在客厅过夜,一两天还能凑合,长期下来严重影响休息质量,反而折损战斗力,罗漾干脆想了一个折中的法子。   还是住卧室,但彼此房间临近,并且每夜都安排一个伙伴住在走廊。   比如现在战舰里一共八个人,那就住在一个挨着一个的七间卧室,同时卧室彻夜敞着大门,这样一旦出现异常,七个人可以迅速冲出来汇合。   当然也可能发生“被不明力量恶意关闭房门,困在房内”的情况,这时住在走廊的伙伴就可以从外面攻破被困房门。   为确保万无一失,Smoke还贡献出了自己丰富的物资储备——   一把斧子,给武笑笑,万一被困,砍门用。   一把铁锤,给天雷,作用同上。   一把匕首,给好人,可撬锁可防身。   一把电锯,给罗漾,作为今夜第一个住走廊的,很可能需要肩负起破开七间卧室门的重任,睡觉哪有不扛着电锯的。   这时就体现出大鹅鲁班的巧思了,它给Smoke的这些都是“物品”,而非“道具”,物品拿出来放谁手里都能用。   盲僧、钢琴师不需要借用Smoke的物品,作为前开山帮劫匪,随身携带作案工具……不是,防身武器物品是长久以来的习惯,两人随随便便就能从物品格里拿出各种危险利刃。   方遥更不需要。   布置完毕,大家纷纷回屋,天雷、笑笑、好人、Smoke很快入睡,这一天实在过得太“充实”,沾上枕头就再难撑开眼皮,哪怕荒原追杀悬在头顶也不行。   盲僧、钢琴师入睡得慢了些,那些关于仙境的秘密还在脑子里转啊转,但想着想着,呼吸也渐渐均匀绵长。   一张从卧室搬出来的床放在走廊,罗漾和电锯一起躺在上面,画面诡异又充满安全感。   罗漾没睡。   因为随时可能到来的危险,也因为盘旋在心头的另外一个预感。   今夜很晴朗,点点星光洒进战舰的每一扇圆窗,照亮走廊,带着独属于荒原夜空的色泽。   方遥悄无声息离开卧室,进入走廊。   罗漾坐起来,看着方遥走向自己。   一个没想偷偷行动,一个早已等待多时。   心照不宣的默契。   “HB来了。”方遥走近罗漾床边,声音很轻,带着一丝天然凉意,像是只落在罗漾肩头的雪花。   “HB?”罗漾意外。   他还以为方遥今晚的细微异常是感知到了来自荒原的什么蹊跷,原来与荒原无关,是调查组同事来了。   “他在荒原迷路了,我去接应一下。”方遥简单说明情况。   罗漾点头,总算明白了方遥为什么要等大家入睡之后再行动。牵扯到HB就属于“工作范畴”了,作为仙女局调查员,肯定有一套完整的工作规范和保密制度。   但这样一来……   “你告诉我这些,没问题吗?”罗漾忽然替云星仙女担忧起来。   方遥不明所以:“有什么问题?”   罗漾愣住:“我只是一个地球人,你把仙女局调查组的动向告诉我,不违反工作保密制度?”   方遥这才了然:“哦。”   罗漾:“……哦,是什么意思?”   “仙女局的工作守则很冗长,很臃肿,很多没有必要的部分,我经常违反。”方遥只答应HB“我一个人去”,可没答应保密。   罗漾:“……”就这么水灵灵的承认了。   不过仔细一想,这的确是方遥的行事风格,如果他是那种乖乖听话遵循工作守则的人,也就不会在组长明令禁止再管笛谬的事之后,仍偷偷潜入里世界了。   “矿洞?”听方遥简单描述完HB被困的地方,罗漾同样困惑。   他们对荒原实在知之甚少。   “要不试试盲僧的【飞向你最浓的思念】?”罗漾支招,用道具直接找人肯定比找位置更快更准。   方遥蹙眉秒拒:“我的思念不可能起效到HB那里。”   “或者我陪你一起去找?”罗漾总想能帮上一点忙。   方遥犹豫了一下,他确实想和罗漾一起行动,但思索几秒,还是放弃:“被HB发现会上报,一旦调查局盯上你,你会很烦。”   罗漾没想到方遥替自己考虑这么仔细,心情忽然变成一种奇妙的开心,故意打趣道:“你之前不是还想让我当线人,那时候不怕我被调查局盯上?”   方遥当然不怕:“线人只跟我一个人联系,就算是仙女局也别想知道你的真实身份。”   “还能保密到这种程度?”罗漾没想到,“不是说当线人就可以配发能量武器,那我不在仙女局登记备案,怎么拿到能量武器?”   谁说不备案。   “只是不用备案线人身份和姓名,我提供一个代号就行。”方遥信心满满看向自家队长,“我已经想好你的代号了。”   明明八字还没一撇,罗漾却已经有点心潮澎湃了,仿佛下一秒就要上任星际特工:“叫什么?”   方遥:“地球线人X。”   罗漾:“……”这一撇还是先别写了。   冰色雪花闪烁:漾漾得意赠予物品【探索者的荒原地图】,是否接受?   “?”方遥看过这张地图,记得很清楚,上面没有和矿洞有关的标记。   罗漾:“拿着吧,有备无患。”   别没找到矿洞和HB,他仙女小队这么大一个仙女再也跟着丢了。   就这样,带上荒原地图和漾漾队长的祝福,方遥上路。   他当然不会在荒原里大海捞针,而是先去寻找最有可能锁定矿洞位置的线索。   原本最理想的第一站应该是轻鸿会,对方既在荒原里有着广阔的探索,又对仙女小队充满善意。   不过现在镇上轻鸿会总部一个人都没有,全出去寻找生石灰了。   四十分钟后,方遥踏入大鹅鲁班居住的中式建筑。   一进前厅,方遥就看见古色古香的会客厅桌案上放着一个蓝色盒子。   方遥以为大鹅鲁班睡在里面,谁知道手碰上盒子,盒盖砰地打开,出来的竟然是千足绣蚣。   身披绫罗绸缎的蜈蚣绣娘,一千只足穿着一千只迷你绣鞋,把自己打扮得漂漂亮亮,即使被从盒子里吵醒,也没发脾气,温温柔柔看了方遥好一会儿,问:“你来找大鹅鲁班?”   方遥点头。   千足绣蚣说:“你坐在那边椅子上等一下,它应该已经感知到你进门了。”   方遥从善如流,转身落座。   一绣蚣一仙女就这样在安静的空气里,互相看着。   “我的住所被海水冲毁了,暂时借住在大鹅鲁班这里,明天应该就会搬走。”千足绣蚣忽然解释起自己在这里的原因。   方遥微微困惑,他一直想着尽快寻找矿洞线索,目前不是太好奇盒里生物之间的友谊。   不料蜈蚣绣娘下一句是:“所以如果你再晚一点来,就没机会在这里找到我的盒子了。”   不是没机会见到我,而是“没机会找到我的盒子”。   关键词点亮灵光,方遥试探:“【捡盒子的人】?”   千足绣蚣抬起上半身,“啪”地一拍小脚,绫罗绸缎随之飘动:“恭喜你,找到了又一个盒子。”   方遥:“……驻扎荒原镇的盒子也算?”   千足绣蚣详细解释道:“你在我的住所找到不算,在别人的住所找到我的盒子,当然就要算。”   “除了一粟羽情况特殊,我和大鹅鲁班、婆娑鳄、青黄不接蟒都是隔很久才会回盒子里休息一次,你想从我身上拿到进度,要同时满足四个条件——解锁了【捡盒子的人】,正好在我回盒子里的时候,正好我的盒子不在我的住所,以及正好被你撞见。”   “所以千万不要觉得很容易,是难得的好运气呢。”   蜈蚣绣娘又以刚从盒子里出来时那样的目光,仔仔细细从上到下端详眼前的荒原旅行者,末了似乎带着某种盼望地问:“那么,你是选择进度奖励还是实物奖励?”   方遥多迟疑一秒都是对行程的不负责:“进度。”   “……”蜈蚣绣娘的盼望没了,一声寂寥叹息,就像婆娑鳄的眼泪落在水潭里。   支线行程1/4:【捡盒子的人】(+10%,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每次都要进度,你就不能换一换嘛。   冰色雪花闪烁光芒时,大鹅鲁班打着哈欠进入会客厅:“大半夜的,是谁嘎——”   几分钟后。   “找人?”睡眼惺忪的大白鹅抬起翅膀拍嘴巴,又打了一串哈欠,“那你应该去青黄不接蟒那儿问线索,我只是一个小木匠……”   方遥还真去了,这就是为什么过了四十分钟他才抵达大鹅鲁班这里,只可惜:“青黄不接蟒不在。”   大鹅鲁班:“不在?”   方遥:“我在那里等了半个小时。”   “是它不愿意出来见你吧?”大鹅鲁班言辞凿凿,“肯定是它感知到今天和你没缘分嘎。”   方遥没争辩。   或许以这些盒里生物的工作经验,青黄不接蟒压根不可能“擅离职守”,但根据方遥在那片树林里待了半个小时的感知结果,那个人身蛇尾的盒里生物确实旷工了,整片树林里都没有对方的能量流动。   见方遥一副随你怎么说的样子,大白鹅也回到当下:“所以你就来找我了?”一声鹅叹,“那你恐怕要失望了,我可给不出什么信息,当不了你的Plan B。”   方遥:“你不是Plan B,是Plan B之前的准备工作。”   大鹅鲁班:“?”   二十分钟后,云星调查员的身影从那栋位于荒原镇最繁华地段的中式木质建筑中走出。   来时,方遥一身在【诗鬼学园】饱经风霜的战斗服。   离开时,焕然一变,着装被替换成兼具战斗性和美丽的新衣裳——修身,利落,浅浅的月白色,就像把一滴淡蓝色的墨融进了白雪里。   制作者千足绣蚣赠予时,说灵感来自于模特白皙的皮肤和带一点冰蓝色调的眼睛。   当时的模特本人方遥同学:“……”说什么就是什么吧。   然而已经给了进度奖励,为什么千足绣蚣还要额外再送方遥一套衣服?   在第三次忍不住仔细端详午夜来访旅行者后,蜈蚣绣娘决定作出一个违背工作原则但满足了自己私心的决定:“你是我见过最完美的模特,我的衣服必须穿在你身上!”   千足纷飞,绣针眼花缭乱。   短短五分钟——   物品:【月色】   设计者/制作者:千足绣蚣   价格:免费   详情:穿上它,如月色,神秘而皎洁,你会喜欢的。   就这样,方遥得到了新战斗服,千足绣蚣得到了理想模特,大鹅鲁班得到了7700经验值(与新战斗服无关)。   午夜时分,再繁华的街道也冷清了。   可是偶然有一个两个旅行者和方遥擦肩而过,都忍不住频频回顾。   实在是好看。   不过至多回头个两三次,这些旅行者便会加快脚步,匆匆走远。   但凡不是迟钝到天雷同学的程度,都能很快感知到方遥的好看和危险成正比,尽管方遥并没有刻意释放精神能量,只是在被看烦了时冷着眼神看回去。   ……   深夜,荒原镇,焚林团二部。   团内第三号人物小冰河期,正在自己的卧房里酣眠。   床头的小夜灯一直亮着,朦胧灯光融合了睡梦中青年稍显凌厉的五官气质。   小冰河期应该在做一个美梦,神情放松而愉悦。   但老话说,秋天都来了,冬天还会远么。   没一会儿,梦境似乎急转直下。   床榻上的青年开始皱眉,不安定地翻身,最后蓦地睁开眼睛。   床头,一个高挑修长的黑影,居高临下垂着脸,正对上小冰河期的双眼。   屋内刹那死寂。   是焚林团三号人物强悍到极致的心理素质。   但小冰河期已经听见了来自自己灵魂深处的惊恐爆鸣。   任谁半夜一睁开眼睛看见床头站着个人也会吓到灵魂出窍的好吗!   他没被吓死完全是因为这个恐怖床头鬼还算养眼……啊呸!完全是因为自己精神防御足够强大。   当然也有一小部分原因是这张脸他认得,否则他刚才一被吓醒就直接发动攻击了。   一连几个深呼吸,小冰河期才强行镇定住,从床上爬起来,警惕看着这个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悄无声息潜入自家总部的午夜访客:“你是和天罡地煞风雷阵在一起的那个……叫什么来着?”   方遥:“遥啊遥。”   “对,遥啊遥,”凌厉青年再长长舒出一口气,才真正冷静下来,把攥在手里的被子松开,铺铺平,而后坐在那里重新抬头,主动微笑寒暄,“好久不见。”   方遥虽然登门方式有点唐突,可是“社交方式”很灵活,该失礼失礼,该文明文明:“好久不见。”   接着开门见山:“我想找一个地方,你们焚林团情报网应该……”   “打住。”小冰河期并不觉得自己有配合的义务,态度和当初热情洋溢帮助于天雷时天差地别。   很快,方遥就明白了原因。   “你们这帮家伙一来荒原,我们团长就没了,今天晚上南山和我说什么团长要远游,以后只能我们自己在荒原守好家了……”   凌厉青年越说越来气:“你们把我团长弄得都远游了,还指望我帮你们的忙?”   方遥神色平常,毫无波动:“没指望你帮,所以我先去找了大鹅鲁班。”   小冰河期:“?”   冰色雪花闪烁,一连两个道具信息,共享投射——   道具:【见之落泪棺】   详情:用此道具让对手配合你的要求,需要几步?第一步,把棺材打开;第二步,把人放进去;第三步,把棺材盖合上;第四步,耐心等待对手在里面被折磨,直到心甘情愿配合你。   价格:2000经验值   兑换者:遥啊遥   兑换处:大鹅鲁班   道具:【撞之回头墙】   详情:冥顽不灵,一头撞墙,大彻大悟,原地悔改,就会很乖。   价格:2700经验值   兑换者:遥啊遥   兑换处:大鹅鲁班   小冰河期在吊坠光芒里看得叹为观止、令人发指:“你本身能量已经这么强了,还为了对付我向大鹅鲁班买道具?还一次买两个??”   方遥:“不是两个,是四个。”   冰色雪花继续闪烁共享——   道具:【蒙蔽双眼的虚假友情】   效果:让对手在很长一段时间内误以为你是朋友,从而完全放松,敌意消失。   价格:1500经验值   兑换处:大鹅鲁班   来自云星仙女的道具预期使用说明:“这个可以防止你喊其他人过来帮忙,我不想弄出太大动静。”   道具:【就此翻篇的大脑记忆】   效果:我走后,你翻篇。   价格:1500经验值   兑换处:大鹅鲁班   方遥继续分享自己的“道具定制思路”:“我问你找一个地方的事,你会记得,但这个道具可以让你永远不会有告诉第二个人的念头。”   小冰河期:“……”杀人灭口也没有准备这么齐全的啊!   形势比人强,焚林团三号人物决定转变态度。   倒不是说不能强行火拼,可这里面有一个值不值得的问题,如果方遥只是想问“荒原哪个地方适合泡温泉”,为这个火拼是不是有点得不偿失?   “你想找什么地方?”小冰河期直奔重点,探虚实。   “一个废弃矿洞。”对方都配合了,方遥自然也没有使用道具的必要,“洞内有矿车,人工铺设的轨道,矿洞里通道错综复杂,一旦有人误入其中,会被立刻困住,难以回头重新找到入口。”   卧室里渐渐静下来,重新回归冷清夜色。   小冰河期想了很久,还是遗憾摇头:“荒原里没有这样的地方。”   方遥蹙眉,看来还是高估了焚林团的情报网。   小冰河期却像看透了他的腹诽,再次声明:“不是我们焚林团不知道这个矿洞,而是荒原里根本没有这样的矿洞。”   眉宇间的凌厉与笃定,来自焚林团第三号的底气。   方遥不置可否。   荒原这么大,尤其东南面还有一大片“诡异区”,焚林团就敢说已经探明了荒原所有地方?   “等一下,”小冰河期似想到什么,忽然说,“你再具体讲讲那个矿车长什么样?”   方遥回忆一下HB的描述:“翻斗状,覆盖柔软细绒,类似某种密织毛毯……”   小冰河期破案了,果断给出三个字:“梦游草。”   方遥:“……”   小冰河期:“扎根在弥蒂尔芬荒原南部的一种濒临灭绝的植物,其实也和灭绝差不多,连【荒原图鉴】都不解锁它,因为只剩最后一株,位于荒原南面。”   “你说的矿洞口,是它的捕食器,矿车,是它翻斗形状的传送器,地毯一样的细绒是它传送器上的植物纤维。”   “看起来铺设规整的矿车轨道,是它的食道,所谓的矿坑深处洞道错综复杂,是它深埋地下的根系,你也可以理解成它的胃。”   这辈子都不想再信任HB的云星仙女:“……”   小冰河期:“不过它的样子确实极具迷惑性,很容易被误以为是神秘洞穴,经常有小动物或者旅行者因为好奇,迷迷糊糊进去,然后就被困住了,所以一些很早之前进入荒原的旅行者管它叫梦游草。”   方遥:“很早之前?”   “现在知道这个名字的都很少了,所以你幸好是来问我。”小冰河期一副“算你有眼光”的样子。   “不过放心,旅行者被它捕食了也没什么危险,”凌厉青年继续道,“梦游草对食物很挑剔,太大的不吃,太有活力的不吃,能量太强的不吃,会飞的不吃,跑太快的不吃,人类不吃……”   方遥知道它为什么濒临灭绝了。   “如果误食,它会将吞进去的东西原封不动吐出来,只不过它的反应有点慢,旅行者的话,大概两天左右它才会察觉。”   小冰河期的声音逐渐带上微妙的、洞悉一切的调侃。   “所以要是被困在里面的是你朋友,你又很着急的话,可以现在找过去,让梦游草也把你吞了,两个旅行者在里面,它察觉的速度也会变快,大概几个小时就出来了。”   “要是被困的是你仇人,那你更要快点过去,在外面守株待兔,等对方一被吐出来,你就趁对方还七荤八素的时候开启对战,一决雌雄。”   方遥挑眉,小冰河期的反应速度比他预想得还要快。   说着要找地方,实则是找人,如果不是有人被困在梦游草里,又与方遥取得联系,以方遥连这种植物都不认识的当前状态,怎么可能把梦游草从里到外描述那么清楚。   当然也存在方遥是从别处听来的可能,但如果没有寻人的迫切,会拿着一个从别处听来的“不明矿洞”,半夜潜入焚林团二部问线索?   “多谢。”方遥默认了凌厉青年的推断,道谢了就要走。   小冰河期见状诧异:“我只说了梦游草在荒原南面,你不再问问我它的具体位置?”   方遥接收到了对方释放出的善意,如果自己问,会得到答案的,否则对方也不会看自己要走就下意识喊住。   为此,方遥又严谨地道谢了第二遍。   不过具体位置就不用了。   方遥:“我知道梦游草在哪里。”   直到不速之客离开好久,小冰河期还坐在床上思考两个深奥问题——不知道“矿洞”在哪里,却知道梦游草在哪里,但又不知道矿洞就是梦游草,谁能来盘一盘这中间的逻辑?以及,那四个凶残道具一个都没用在自己身上,方遥就这么走了??   夜色里,云星调查员的身影离开荒原镇,径直南下。   带着自家队长非要塞给自己的【探索者的荒原地图】。   地图上,轻鸿会在荒原正南方向某个点位,清清楚楚标记着——梦游草。   当这个名字第一次从小冰河期口中出来的时候,方遥就豁然开朗了。   感谢HB笃定的“这就是一个废弃矿洞”,让他绕了这么大一圈弯路。   进入工作模式的云星调查员一反平日的优哉游哉,速度极快,星夜兼程,终于在天快亮时来找到了那个位于南部一片荒凉地界的洞口。   周围没什么像样植物,全是沙砾石块,地面坑坑洼洼,高低起伏,就像被开山取石到资源枯竭的废弃地。   看见那个就算专业地质人员来了也九成九会判定为“矿洞”的梦游草捕食器时,方遥决定不再追究HB的判断失误。   ……   梦游草内部,深入底下的根系。   尚不知自己是被荒原植物吞进来的黑面罩青年,背靠着“矿道壁”坐在地上,最初是休息,现在是等待。   如果通讯器上的时间没出错,他已经等了方遥快一夜。   一个荒原上的矿洞就这么难找?   HB上一秒还在质疑某位同事的寻路能力,下一秒就看见该同事的身影进入视野,正沿着洞道向自己走来。   为了节能,这段时间HB压根没打开照明设备,却还是清晰看见了由远及近的方遥。   因为,他的同事全身都在发光,像踏雪而来,又像一颗行走的月亮。   HB从地上站起来,既欣慰又……微妙:“虽然很高兴你来接应我,但不用穿得这么隆重吧。”   一进入梦游草全封闭的黑暗环境、身上衣服就开始“月色流动”的方遥:“……”   云星仙女不后悔换衣服。   因为再重来一百次,把头脑犀利度上调到200%,也绝无可能预判出物品说明里的“如月色,神秘而皎洁”不是形容而是写实。   有了方遥这抹“月色”,也不需要HB启动照明设备了。   两个云星调查员终于碰面。   HB本来就是一身黑,如今在方遥的光芒里,更显暗沉。   “能不能把你身上的灯关了?”同事真心请求。   “不能,”方遥很遗憾,“除非不穿衣服。”   HB:“……那算了。”   同事一场,感情还没近到那个份儿上。   “怎么只有你一个人?”方遥高效进入工作模式,“不是调查小组一起行动?”   “你先把我带出去,再开始聊工作。”HB实在不想继续困在这里,“虽然这里就算有监控装置也未必能破译我们的云星语交谈,但我现在很想念新鲜空气。”   “现在无法离开,只能等。”方遥言简意赅把这里不是矿洞而是梦游草的情况向同事说明,并附带小冰河期给的“技术指导”,“我和你都在梦游草里,再等几个小时,它会自动把我们吐出去。”   HB虽不情愿,也只能选择相信荒原经验更丰富的方遥。   不过往好处想,这里并非荒原管理者设置的陷阱,而是自然生长的植物,那么躲在梦游草里“交流工作”,安全保密性不就更高了?   思及此,HB也迅速进入工作模式,直接回答方遥之前提出的疑问,尽显专业调查员风范——   “组长带队,我们都来了仙境,但是分散到不同区域各自秘密探索,我被分到荒原,因为之前是我用通讯器和你取得的联络,所以组长让我过来跟你碰碰情况。”   “先说一下组里目前掌握的信息吧。之前组长什么都不让我们管,是因为总部下达了封口令,不让他告诉我们上头选中了地球里世界当笛谬监狱,你表面上休假,实际偷偷潜入这里,不就是想调查这个事么。”   “现在不用调查了,总部已经允许组长告诉我们全部情况。”   方遥静静听着,但衣服上流动的光泽渐暗渐冷,似乎也感知到他不悦的心情。   拿地球当里世界监狱这件事本身,在方遥这里就不可接受。   地球不是一颗死星,无论里世界还是现实世界,都有无数的生命,笛谬这种无穷无尽吸食能量的生物到来,是巨大灾难。   共事这么久,HB太清楚方遥黑白分明的性格,见他冷着神情不说话,也只能无奈继续道:“调查局总部直接受云星上层管辖,我不说你也清楚,把地球当笛谬监狱是来自云星权力上层的决定,我知道你不认同这种做法,但你先听我说。”   方遥皱眉,勉强继续给出耐心。   HB:“前一次联络你,我说上面把‘管理监狱’的工作外包给了里世界上层,是里世界这些家伙擅自划定能量范围,创造旅途,把这里打造成了冒险主题乐园,其实信息有误。我们当时刚刚发现地球里世界是这个样子,包括组长在内,都以为云星上面不知情,是里世界这些管理者乱七八糟搞的,所以当时我们想着先过来秘密调查,探探情况……”   “我知道。”方遥昨天晚上已经从自家队长那里得到“真相”,只不过罗漾口中的“高等智慧生命”,现在的身份可以板上钉钉了,“是云星上面那些人把地球里世界划分成了能量区域,设计了复杂的能量运行体系,让这里充斥海量旅途,并且随时都在生成新的,又安排七个里世界生物作为核心区域仙境的管理者。”   HB听得一愣一愣:“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方遥:“昨天。”   “昨天”两个字安抚了黑面罩躁动的心,还好还好,大家仍在差不多的起跑线,自己没有被这位战力、调查力都顶尖的同事落下太远——虽然HB从不愿当面承认方遥双顶尖这一点。   “那你知不知道云星上面那些人为什么要设计能量运行体系,把地球里世界变成现在这么复杂?”HB问。   方遥之前不知道,或者说因为掌握信息的不确定,一直没有往深想。   但现在各种信息条件已确认,那么再按照逻辑推导结果就不难了。   “想要让笛谬乖乖待在这座监狱里,就必须一直给它们喂食能量,”方遥若有所思,“这些旅途,这套复杂的能量运行系统,是为了持续不断提取能量喂食笛谬?”   HB点头:“但还不够准确,应该说是不间断以最低限度提取能量。如果真敞开了喂食笛谬,整个地球的生命能量都不够,但如果把地球人投入到里世界,让他们在旅途中不断爆发能量,搜集这些精神能量持续喂给笛谬,将笛谬维持饥饿边缘,要发疯但又不至于发疯,这样既不会太伤害地球人,也达到了让笛谬乖乖蹲监狱的目的。”   “不会太伤害地球人?”方遥重复这句用词谨慎细致到极致的话,不掩嘲讽。   “是,是有不少地球人在里世界死去,我也觉得上面做法很缺德,”HB问方遥,“但你有更好的办法吗?一个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能关住笛谬,不让它在各星系之间发疯流窜、用它恐怖的食量把一个又一个好端端的星球变成死星的完美方案?”   方遥还真有:“不蹲监狱就行了。”   HB没懂:“什么意思?”   方遥:“杀人偿命。”   HB怔住。   是啊,杀人偿命。为什么一定要让笛谬蹲监狱?为什么不能抓住就判死刑,就处决?   话虽如此,但HB也知道原因。   事实上关于笛谬的处理方式,云星一直有争论。   一派认为“杀人”并非源自笛谬恶意,而是这种生物的进食本能,你不能因为一种生物的进食本能去给对方定罪,更别说判处死刑。   一派认为虽然笛谬吸食生命能量源自本能,但这种本能带来的后果实在太恶劣了,甚至是毁灭性的,那就不能用常规的“非恶意”来判定了,因为你今天放过笛谬,笛谬明天就有可能把又一颗星球吃成死星。   最终两派妥协,“无罪派”同意给笛谬定罪,“处决派”同意只关押,不处决。   但“关押”本身就是充满风险的,监狱换了一座又一座,时不时还有笛谬越狱事件发生,快要把云星上层搞得焦头烂额了。   也难怪会想出在地球里世界设计能量系统、再把地球人抓过来当“能量永动机”的邪恶方案。   HB还没察觉,自己在方遥立场鲜明的态度感染下,对上面拿地球当笛谬监做法的批判已经从“缺德”上升到“邪恶”。   不过两个小小调查员在这儿又能讨论出什么结果呢,所以HB言归正传:“上次跟你联络之后,分局察觉到组长想带着我们启动秘密调查,估计是向总部打了申请,得到允许后,就把刚才我说的那些情况告诉我们了。”   方遥浮现一丝迷惑,既然“误会”都解开,组里也接受了是云星上层把里世界变成现在这样的现实,那还来调查什么?   源自调查员的默契让HB轻松读懂方遥所想,认命摊手:“旧的问题一解决,新的问题就出现,调查员的宿命螺旋,你懂的。”   “发现什么新问题了?”方遥有点想听了。   “负责管理里世界的这七个家伙擅自对‘能量系统’做手脚,”HB将掌握的信息全部共享给方遥,“它们原本只需要监督能量系统在里世界正常运行就可以,但时间一长,它们就开始搞小动作,动机暂时不明,可能是享受那种操控生命的快感,可能是不喜欢自己管辖区域的样子,也可能就是单纯无聊,总之它们利用自己的管理者权限,开始不同程度‘入侵’所管辖的区域能量系统,悄悄修改。”   能量系统一修改,管辖区域的“风貌”肯定变动,就像一间已经精装修的房子被二次装修。   “我们这次过来,就是实地调查各个区域已经被修改成了什么样子。”HB使命在身,语气也变得严格,“这里是云星建造的监狱,不是里世界那七个家伙可以随意翻土的后花园。”   这里既不应该是云星监狱,云星上层也压根没权利把地球交给谁谁谁来管理。随着和罗漾、众伙伴探索里世界的时间越长,方遥越觉得那些被困在盒子里的里世界生物可怜又委屈,那些像罗漾一样被卷入旅途的地球人倒霉又无辜。   不过HB才来到这里,说的话、做的判断都是基于冷冰冰的调查资料,能有现在这个态度已经超过方遥预期了。   以前在组里的时候,方遥跟所有同事的关系都比较冷淡,虽然一起执行调查,但几乎没怎么像今天这样彼此探讨观点。   HB言语间流露出的对上面的不赞同,还有对地球的同情,意外地与方遥方向相同,只是方遥走得更远更坚决。   “不过以我刚才在外面对这片荒原的短暂观察,这片区域的管理者似乎还挺守规矩,没对弥蒂尔芬荒原动什么手脚。”HB得出阶段性调查结论。   却一秒遭遇同事否定。   “也动了。”方遥将不久之前,深渊之底洞穴里,荒原管理者在洞穴尽头打通之际,利用荒原能量“送走”荒原之神的事,简明扼要讲给HB。   HB一边听一边在通讯器的内置备忘录里记录。   “不过和鸢尾山谷对比,荒原管理者确实不算过分。”方遥又把短尾为一己私欲毁灭鸢尾山谷的事,继续分享。   HB继续记录。   足不出户,调查资料已经写了一厚摞,有时候工作就是这么简单。   “还有其他吗?”HB再次抬头望向方遥,黑面罩都遮不住他对“工作成果”的期待。   空气安静一秒。   方遥:“有,短尾的‘上面’。”   短尾的上面?   已经是里世界最高管理者了,还有什么上面……   HB想到什么,忽然顿住:“云星上层?”   “应该是。”除了云星上层,方遥不认为还有谁能对仙境区域管理者发号施令,“他知道短尾要毁灭鸢尾山谷,但默许了。虽然默许的同时提醒短尾,山谷里的旅行者都很‘珍贵’,不能损耗,但山谷毁灭时这些旅行者遭遇的、堪比虐杀的痛苦,都是真实存在过的。”   HB声音凝重发滞:“他是谁?他默许短尾这么做的目的是什么?”   “还不清楚,”方遥眯了一下眼,冰蓝色在瞳孔边缘微微晕染,“但至少说明云星上层也有人不守规矩,未必只想把这里当成笛谬监狱。”   梦游草扎根荒原之下四通八达的根系里,两位云星调查员陷入沉默。   良久。   方遥再次开口,语气果断:“继续深入调查吧,里世界的事没那么简单。”   “同意。”HB表明一致态度,“不过我不能跟你一起行动,你回去之后继续假装旅行者,和那些地球人一起探索,就当我俩没见过,以免泄密。”   方遥:“我本来就是旅行者。”   云星仙女是严格按照流程被卷入里世界的,正正经经的身份好吧。   “收到,去掉‘假装’。”HB虚心听取,流畅更正,“总之我俩分开行动,各自单线调查,这样工作效率更高。”   方遥心念微动。   分头行动很正常,HB的身份本来就不好解释,一个不受旅途束缚的云星调查员,藏在远离地球旅行者的暗处进行调查没有任何问题。   问题在于——   方遥歪头,在两步之遥的常规交谈距离,凝望黑面罩同事。   生生给HB看紧张了。   “干嘛,”同事果断后退,并发出警告,“都是自己人,别用高精神感知啊……”   方遥完全没有窥探对方黑暗图景的意思,他只是想告诉HB:“不能一起行动,分开行动,同样的意思你在刚才短短几秒内重复了两遍。”   “?”HB猝不及防,“有吗?”   方遥煞有介事点头:“有。”   HB嘿嘿一笑:“这不是你总我行我素么,多提醒一遍,加深你印象。”   “哦,”方遥似乎接受了,“没有其他原因?”   HB斩钉截铁:“没有。”   方遥:“那你为什么怕我看你的黑暗图景?”   HB:“……”   方遥:“你没说谎,没恶意,没不良企图,为什么觉得自己会产生黑暗图景?”   HB:“……”   方遥明明站在原地没动,HB却有一种被人步步紧逼的压迫感,黑面罩里已经开始流汗。   “算了,”方遥语气云淡风轻,“我还是用一下精神感知吧。”   HB:“……”纯粹的恶魔低语!   “我刚才没对你说实话行了吧——”   黑面罩副组长放弃抵抗。没人能在方遥面前蒙混过关,谁要不信就自己过来试试,组长来了他也这么说!   梦游草根系通道里,HB看向方遥,再开口时声音已略微低沉:“总部不信任你,分局警告组长,让我们即刻起不许再和你共享任何情报资料。组长命令我,进了荒原和你联系,通知你停职,立刻撤回云星,如果你不肯,就让我把你带回去。”   语毕,一条带有仙女局官方印证的“停职通知”经由通讯器投射。   HB:“你自己看吧。”   停职通知很简短,方遥迅速浏览完,视线又回到黑面罩上:“刚才为什么不说?”   “因为我说了你肯定也不会听,”作为一个组里成长起来的,HB太了解方遥了,“你肯定还要继续调查,未来大概率会在仙境其他区域和组长碰见,到时候组长质疑,为什么我没把你强制带回云星,我怎么说?”   “我说我就是再工作一百年也打不过你,根本没实力把你带回去。组长是能信,但我这个副组长的脸还要不要?所以我研究透了,最佳方案就是我从来没见过你,根本没在荒原找到你。”   方遥:“没找到我不算失职?”   HB稍作停顿,语重心长:“所以你快点把荒原主线推到95%,拿上跨区域通行资格离开这里,等你到了其他区域,就跟我没关系了。”   方遥:“……”   原来“研究透了”研究的是仙境跨区域通行规则。   四目相对。   一个从头黑到脚。   一个全身在发光。   “行,配合你,我会抓紧完成荒原主线。”方遥痛快应允。   HB在不到一天时间里,第二次受宠若惊,有点不敢相信地上下打量自家同事:“你还是我认识的方遥吗……”   方遥继续说:“我配合你,你也要配合我。”   HB:“?”   方遥朝地指一下,忽然客气:“先请坐。”   HB:“……”不好,有诈,想跑。   晚了。   一分钟后。   两位云星调查员在梦游草根系洞道里,面对面坐下,气氛之正式颇有一种谈经论道的氛围。   然后在这种气氛里,HB听见对面的同事说,要向自己请教一下感情问题。   宇宙啊,星系啊,苍天啊,大地啊,方遥要向自己请教感情问题!   这说明什么?   说明这位拥有全云星罕见的高精神感知的同事在地球上春心萌动了。   萌动的对象是谁?   不重要。   重要的是云星人一旦动了情,精神感知就会陷入一种玄妙的不稳定,好时风和日丽,坏时波谲云诡。这要是自己一个没聊好,绝对会溺毙在方遥高精神感知引发的致死剂量的黑暗情绪侵蚀里!   HB灿烂微笑,哪怕隔着黑面罩:“能不能找别人聊啊。”   方遥:“不能。”   HB:“为什么?就因为我今天跟你碰面了??”   方遥:“因为你说罗漾是我喜欢的类型。”   HB:“……谁?”   方遥:“罗漾。”   HB:“我说过吗?”   方遥:“你和AF说的。”   HB:“……”那个长头发的地球人,我记住你了。 第320章 弥蒂尔芬荒原(三合一)   梦游草根系就像一座深埋地下的迷宫,没人知道迷宫有多大,每一条根须达到地下深处有多远,它“矿洞”似的捕食口只是这座地下迷宫开在荒原上的小天窗。   这样的“迷宫”深邃又神秘,黑暗又封闭,在安全无虞的情况下,简直是静下心来听恐怖故事的完美氛围。   现在也的确有人正在这里“讲故事”,不过不是恐怖故事,而是爱情故事。   气氛也不算黑暗,因为讲故事的漂亮家伙自己就是一盏“月光灯”。   “这就是【谎言之泉】。”方遥从头到尾给HB讲完了周一和九宫格的事,少见地没有精简,几乎完整转述全部“重要剧情”、“盒子寄语”。   黑面罩副组长坐在看似地上实则布满细微植物颗粒的根系深色通道内部,从起初的随便听听,到中途的正襟危坐,再到现在的心力憔悴。   他只是问方遥一句“你怎么忽然开始琢磨感情问题了”,就忽然被劈头盖脸送来这样一个曲折复杂的“地球人类旅途爱情故事”。   虽然地球人在科技、身体素质、精神能量等方面都远远赶不上云星人,但在爱情的“烧脑”程度上,一枝独秀,一马当先,一骑绝尘。   对于习惯“透明心动模式”的云星人来说,地球人的“心动模式”实在是太抽象了。   在云星,因为每一个人都有精神感知的能力,虽然高感知到可以直接看见黑暗图景的凤毛麟角,而像方遥这样拥有了高精神感知又能承受甚至驾驭,而没有走向失控自毁的,更是几乎前所未有,但就算是方遥,在“心动模式”上依旧与其他云星人一样,遵循“自动感应”原则。   即,当一个云星人心动了,无论自己是否察觉,其自身精神感知都会无意识向心动对象发送“心动波段”。   这时,如果对方也是云星人,就存在两种可能。   第一种,对方也在为你心动,也在无意识对你发送“心动波段”。那么恭喜,两个“心动波段”碰撞、匹配上的一瞬间,你们双方的精神感知都会立刻察觉,然后就准确无误明白了彼此是心心相印、双向奔赴。   第二种,对方对你没感觉,那么你单方面的“心动波段”终将因为无处碰撞、匹配而悲伤坠毁。   有趣的是,虽然心动波段的发送是无意识的,很多时候心动者都没意识到自己喜欢对方,但当心动波段坠毁时,心动者却会在精神感知里清晰察觉这一丝令人沮丧的负面波动。久而久之,云星人将之称为“失败回执”。   万幸的是,对方因为没心动,精神感知领域从始至终都不会有任何动静,所以你的心情与喜欢也不会被对方发现,避免了一个失败爱慕者的尴尬。   综上,一个云星人根本没有“我喜不喜欢他呢”这种烦恼。“心动波段”是云星人最严厉的爱情导师,哪怕你嘴上说不喜欢,并自认内心极力抵触,当心动波段“叮咚”一声匹配或者“轰隆”一声坠毁,你就知道你完了,这是该死的爱情。   可是地球人根本没有这样透明化标准化的“心动模式”。   HB一直认为地球人的喜欢就跟暗箱操作似的,喜欢与不喜欢全凭当事人一张嘴,今天爱得要死海誓山盟,明天就可以爱已成灰心如止水,别问,问就是感觉。   偏偏地球人还乐在其中。   调查局岗前培训关于这一块的课程只有两节,培训老师最后的结语是——   “地球人类已经在漫长演化中习惯了这种捉摸不定、患得患失、虚无缥缈的爱情模式,就像我们云星人已经习惯了高效透明的‘心动波段确认模式’。”   “培训你们相关课程不是为了让你们‘体会’地球人的爱情,而是将来如果你们需要到地球上开展调查工作时,掌握这些地球人相关知识可以让你们事半功倍。”   HB低头用手有一下没一下摩挲着遍布深色根系表面的植物绒毛,在微微的扎手感里,忽然很想念当年讲解这两堂课的培训老师。   老师,救命,你的不肖学生方遥现在已经开始“体会”地球人的爱情了啊!   “HB。”方遥声音微冷,对于自己认真细致讲述完却没收到任何回应,有点不满。   被点名的黑面罩副组长手下一顿,放过地面那一小片快被摸秃了的植物绒毛,假装无辜地抬起头,重新望向自家组员:“?”   “我讲完了,你什么感想?”方遥直接索要“听后感”。   HB就感觉那个名叫周一的地球人实在太不容易了。   是的,虽然HB内心东想西想,但这段“谎言之泉”的旅途故事他还是认真听了的。   甚至因为听进去了,现在还十分好奇后续:“所以当旅途结束,进度100%,那个周一有没有重新爱上九宫格?”   方遥:“他说还没有。”   HB敏锐抓住关键词:“他说?”   方遥点头,接着话锋一转:“但是罗漾说,天雷的【玫瑰之枪】雷达已经有很强烈的反应,证明周一又喜欢上九宫格了,而且喜欢得要爆炸。”   HB踏实了:“玫瑰雷达都响了,应该不会出错。”   虽然不认识周一,但他也希望这样一个因为善意帮忙而把自己一颗心搭进去的地球人,无论是否继续喜欢九宫格,都是基于自己真实内心,而非特殊情况下选择不融合情感而带来的遗憾结果。   同时,黑面罩副组长还强烈希望每一个地球人都配备“玫瑰雷达”,再多拿出一个给方遥,这样自己就不需要在这里冒着巨大风险帮对方分析感情问题了。   如坐针毡啊!   “哎?”HB忽然疑惑,“你想确认自己是不是喜欢罗漾,怎么不直接让那个什么玫瑰雷达帮你也感应一下?”   “感应了,但天雷说我能量太强,对雷达造成致命干扰。”方遥回答丝滑,神情失望。   “感应了?”HB好奇,“你用什么理由让他感应的?该不会直接说你怀疑自己喜欢罗漾吧?”   云星仙女摇头,他那时候压根还没开始想这些:“天雷主动把我们一圈人都感应了一遍。”   HB:“主动感应?”   方遥:“他的原话是,反正闲着也是闲着,我用玫瑰雷达帮你们都探一探。”   HB:“……”   方遥:“他对一切有关爱情的事物都充满好奇。”   HB:“听出来了。”   这就是方遥向HB“请教”的原因。   玫瑰之枪探测失败,但HB曾经放言——   “你说我喜欢罗漾。”方遥再次向黑面罩副组长重申,并附带冰蓝色晕染的“真诚”目光。   这回更进一步,连“的类型”三个字都去掉了。   HB欲哭无泪:“我真的只是随便调侃一句……”   因为是一个地球人接听了方遥的通讯器,所以HB就想起了28645星球暴雨里那位一个拥抱就能让方遥从失控中清醒过来的地球人。   加之他当时正在生气方遥偷偷潜入地球、擅自行动,所以故意和AF说方遥喜欢朝气蓬勃、小麦肤色、头发短短、阳光俊俏的类型,一方面是怨气之下没有为同事保密审美取向的义务,一方面也是作为调查员习惯性的套话,果然就从AF口中得知方遥还真是又跟那个罗漾混在一起。   “随便调侃?”方遥眉头明显皱起来,但比眉头更明显的是他开始波动的精神感知,“所以你其实根本不能……”   “我能!我非常能!”HB立刻声明,堪比光速,“我完全可以用丰富的地球人爱情知识储备帮你分析出一个准确结果——”   方遥怀疑:“那还不如问天雷。”   已经从【谎言之泉】故事里得知天雷在爱情领域权威的HB,果断摇头:“错,他虽然懂爱情,但他不懂云星。”   方遥稍微安静,精神感知重新平和,呈现出一种“你可以继续说了”的暂时安全。   HB松口气,必须说明,他不是怕方遥,单纯是出于想要帮助同事情感解惑的热心。   “虽然咱们都没遇见过云星人喜欢上地球人的案例,但既然你产生了这种疑问,那就说明‘云星人喜欢上地球人’这件事是有可能发生的。”   既然决定帮方遥分析,HB就不再敷衍,作为因重大立功而被总部表彰过的“传奇调查员”,一秒进入严肃认真状态。   “地球人没有‘心动波段’,我们云星人也无法从地球人身上拿到‘成功匹配’或‘失败回执’,这就导致我们云星的情感经验在地球完全不适用,所以——”   HB向“月光同事”给出自己的第一个结论:“我建议你彻底放弃‘云星模式’,转入‘地球模式’。”   方遥对“云星模式”的确不抱希望,否则也不会来请教HB,但什么叫:“转入地球模式?”   “很简单,地球人怎么确认自己喜欢,你就怎么确认。”HB说,“想一想周一,他怎么发现自己喜欢上九宫格的?”   方遥愣住,有一种你竟然给我这种不负责任建议的震惊与生气。   HB在突如其来的精神感知压迫中,猛然醒悟:“我不是让罗漾也在你面前自杀两次!我的意思是周一用【刻舟求剑的弦】帮过那么多人,看到过那么多求而不得的无奈和绝望,已经心灰意冷,彻底淡漠了,却在九宫格自杀后,意识到这个人是不一样的,他没办法对九宫格的死亡保持淡漠。重点在于——”   “这个人是不一样的。”方遥静静开口,总算抓住了中心思想。   “对,”HB继续道,“你喜欢上一个人,这个人对于你就是特别的,是独一无二的。如果你能确认这种‘特别’,就可以确认你对他的喜欢。”   还是有点笼统。   方遥想要:“具体来说?”   “事例。”HB抛出明晰解题思路,“你回忆一下和罗漾的相处,尽可能多地找出你们之间发生的‘特别的事’。可以是事件本身很特别,让你刻骨铭心;也可以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一两句微不足道的话,但你对此的反应却很‘特别’,和平时的你根本不一样。”   方遥认真听取,逐渐发愁,眉宇间流露一种不擅长的烦恼。   HB理解,云星人习惯了在感情上的“直接”。   虽然也有一些云星人明明通过‘心动波段’确认了自己的情感归属,但仍旧选择隐瞒,为了各种各样的利益假装追求非心动对象,只要对方不心动,就发现不了其实追求者也没心动;而就算对方发现了也不怕,云星上“心动波段”并不匹配的双方,最终组建家庭也很常见,毕竟不是每个人都能找到自己的双向奔赴,多得是各种原因最终选择向现实妥协的。   然而无论最后怎么选择,都不影响云星人在感情归属上的“一键确认”。   现在忽然要方遥像一个地球人一样,用一个个具体事例来分析自己的心情,试图得出一个“喜欢”或者“不喜欢”的结论,就像是要一个人从一片花丛里抓住风。   你怎么知道花丛的摇曳、轻颤,是因为蜂群采蜜,小兽乱跑,还是那缕无形又撩人的风?   “别急,慢慢想,我知道这对于我们云星人有点难……”HB放松坐姿,放缓声音,甚至抬手温和地拍了一下方遥肩膀。   意外地,平时不太喜欢被人碰的方遥,竟然对此没什么特别反应,仍坐在那里若有所思,仿佛在努力克服困难执行HB的建议,搜寻记忆中与罗漾发生的“特别的事”。   HB内心震动,默默收回手。   虽然方遥一直在说“请教”,但这个请教的“认真程度”,HB此时才第一次有了实际感知。   心态悄然发生变化。   原本只是“对一个同事的热心帮忙”,现在不受控制地上升成“必须给方遥一个明白交代,这是我作为组长义不容辞的使命”!   (副)不发音。   一顿绞尽脑汁,HB给出更加量化的标准:“这样,我们采取10分制,一件事情算1分。”   方遥闻言终于暂时从思绪中抽离出来,抬头看向“同事导师”:“10分制?”   “我本来想采取5分制,但思来想去,5分制的说服力还是不够,”HB坦言,“所以还是10分制吧。不过不是非要你凑满10件特别的事,你作为调查员应该很清楚,硬凑出来的供词可信度极低。”   方遥同意,并保证:“我不会硬凑。”接着很自然问评判标准,“得分多少算‘喜欢’?”   HB已经深思熟虑:“3分说明你可能喜欢他,5分说明你已经对他怦然心动,7分说明你喜欢得要死。”   又等了几秒的方遥:“10分呢?”   岗前培训每次考核成绩都在方遥后面排第二的HB:“……你不要总想着拿满分!”   “月光”清幽,根系通道里安静下来。   遍布“地面”和周围“墙壁”上的植物绒毛开始发出一种细微有序的簌簌声,像是根系终于察觉自己的“误食”,开始向梦游草的植物神经中枢反馈“异物入侵”的秘密情报。   不过就像它过长的反射弧一样,估计这些情报还要很久才能传输抵达,触动梦游草真正的排异反应。   所以方遥现在只将这些簌簌声当成有助思考的白噪音。   “我小时候就见过罗漾了。”在彻底回顾完自己和罗漾之间的点点滴滴后,云星仙女认为这件“特别的事”是最值得第一个说的。   但可能太特别了,HB的惊呆差点透过黑面罩蹦出来:“??”   此时无声胜有声。   “不过我也知道,这是进入地球里世界之后才发生的‘莫比乌斯环’效应。”方遥很清醒。   HB:“……”莫比乌斯环他知道,用在这里是什么意思啊??   云星仙女终于察觉到同事快被问号的海洋淹没了,便三言两语把在旅途里偶然穿越现实时空、回到小时候和罗漾在云星相遇、后又在28645星球重逢的事情,大概讲了讲。   当然有关“童年”发生的那些具体事情,都隐去未提。   他不说,HB就当不知道,虽然方遥的“母亲之死”、“特殊杀人犯父亲”在调查局内部是人尽皆知的秘密,在整个云星也形成了各种各样添油加醋的“传说”。   “罗漾竟然能从现在的地球穿越到过去的云星,还由此跟你认识,成为朋友,这件事确实足够特别,”HB理智分析,“但我也要客观说一句,这是你们进入里世界旅途之后发生的,形成‘奇遇’的很大一部分原因来自旅途能量的冲撞与影响,所以实际上不能全算作你们两个的……地球上叫什么来着?对,缘分。”   “不算?”方遥很仔细衡量过后才把这件事排在第一位的,现在遭遇否定,闷闷不乐,又很快想到反驳,“就算没有这次时空穿越,罗漾在我这里的第一印象也和其他人都不一样。”   “特殊的第一印象”倒是比较有说服力了,HB立刻问:“有什么不一样?”   方遥:“罗漾说谎时的黑暗图景是糖球。”   HB:“……糖球?”   方遥:“苦橙味的。”   HB:“其他人呢?”   方遥:“其他人就是说谎的黑暗图景。”   HB:“苦橙糖球不属于说谎黑暗图景?”   方遥:“属于?”   HB:“那有什么特别?”   方遥:“就是很特别。”   HB:“……”   原谅黑面罩副组长没有高精神感知,不懂这其中的奥妙,但从同事不容置疑的语气看,“苦橙糖球”可能真是一颗非常特别的糖球。   “算0.5分吧。”HB让半步。   方遥勉强同意,这才继续说第二件“特别的事”:“【七月半】,我们在初级乐园大厅经历的第三场旅途,消灭旅途的高分成绩让我们的ID在旅途排行榜上很醒目,就开始有人给罗漾发送各种私聊信息……”   HB刚想提醒,我问的是你和罗漾之间,不是别人和罗漾之间,就听见方遥继续说:“他当时给我念了最新收到的一条——我觉得你很帅,认识一下?”   黑面罩副组长一秒坐正,迫不及待:“你听完之后不高兴了?”   “也不算,”方遥刚才仔细回忆了一下当时的心情,“就是有点奇怪。”   HB再接再厉:“奇怪在哪儿?”   方遥说:“如果是天雷或者笑笑收到这样的信息,我应该没什么感觉,但罗漾收到了,我就有一点……”   HB:“在意?”   方遥不确定:“到现在都记得那条信息的每一个字算在意吗?”   “1.5分了,”HB手起分落,“继续。”   方遥对这一次的“判罚”还比较满意,欣然进入“特别事件第三号”:“我亲过他。”   HB:“……”   方遥:“HB?”   HB:“别急,我在深呼吸。”   他、亲、过、他!   一连数个深呼吸,黑面罩副组长都没控制住自己因无语而略显激动的音调:“你都亲他了你还……”   “亲的额头,”方遥打断,带着一种孩子气的天真与严肃,“没有复杂涵义,只是想给最可爱的小朋友盖章。”   HB有点凌乱了:“最可爱的小朋友?谁?”   方遥:“罗漾。”   HB:“你都觉得他最可爱了……”   方遥:“所以也算1分?”   HB不废话了,直接报分数:“2.5,恭喜你距离‘可能喜欢罗漾’只剩0.5分差距。”   方遥:“我亲完罗漾之后,他也回亲了我的额头。”   HB:“……”   方遥:“3.5分了?”   HB:“一道题不能得分两次!”   方遥:“但是……”   HB:“我们现在分析的是你喜不喜欢罗漾,等分析罗漾喜不喜欢你的时候,他回亲你的这部分才是有效得分点。”   略微思索一下,合理,方遥接受。   “远山夏令营,”方遥拿着当前得分2.5,迅速进入“特别事件第四号”,“罗漾建议我不要一味依赖黑暗图景去窥探别人情绪,还和我说即使是单一黑暗图景,也可能包含着多种情绪,因为人的情绪很复杂,所以有时候放弃窥探,用心去感受,可能反而体会得更准确……”   “稍等一下,”HB礼貌打断,很努力才没有咬牙切齿,“别总用精神感知窥探我们,在组里的时候我们全组人都和你说过吧??”   方遥承认:“都说过,但我一点不想听,我不喜欢被人要求,被人控制,可是罗漾说的,我完全不抵触,还尝试着照做了。”   HB:“……”   什么叫双重标准,什么叫厚此薄彼,你拿同事当空气,你拿罗漾当知己!   对HB悲愤毫无所觉的云星仙女还在问:“这算不算1分?”   “2分。”HB擅自加码,多出这一分里是全组同事的血泪,“你现在4.5了,距离5分的怦然心动……”   “还有我挺喜欢看罗漾笑的,”方遥虽然习惯性问分数,但随着回忆愈发连贯流畅,分数高低似乎无所谓了,反而是回忆这些事情本身就足够开心,“远山夏令营里我做过一道英文填空题……”   【You (smiled)and talked to me for nothing and I felt that for this I had been waiting long.】   【你微笑着,不和我说什么话,而我觉得,为了这个,我已经等待许久。】   方遥:“我没读过原文,最后写进填空里的单词是‘微笑’。后来我才知道,原文出自《飞鸟集》,原文的单词就是‘smiled’。”   HB:“你当时填这个单词,是因为想到了罗漾?”   方遥:“嗯,他总是笑容灿烂,对人好的时候是,说好听的话哄人、骗人的时候也是。但就算他骗人的时候,我也觉得他笑起来挺好看的,在其他人身上我没有过这样的感觉。”   HB:“现在分数来到……”   方遥:“还有气味也是,我不喜欢棉花糖的味道,也不喜欢香草的味道,可是这些味道沾在罗漾身上,就变得没那么讨厌了,当然也可能是杜宾的棉花糖道具有问题……”   HB:“道具?什么……”   黑面罩副组长根本没有说完话的机会,因为方遥很快又问:“‘保护欲’算一种特别吗?”   接着不等HB回应,就自顾自说起:“在【澜霓公寓】的时候,我曾经遇见一个NPC内心阳光一面的具象化,我跟他说了一些……曾经很后悔的事情,他和我说——假如你足够幸运,以后还能遇见第二个重要的人的话,这回你就保护好他,别让自己再后悔。”   方遥当时几乎想也不想就回答——我会的。   结果阳光面夏秋冬很惊奇——咦,难道已经有这么个人了?   又在方遥愣住时追问——你回答那一句的时候,在想谁?   “我当时在想罗漾,”方遥坦然告诉HB,“我潜意识里已经默认他很重要,如果遇见危险,我想保护好他。”   阳光下麦穗一样的,罗漾。   方遥:“哦对,我还曾经分给罗漾一块酸辣五仁月饼,我觉得很好吃,但我怕罗漾不喜欢,所以偷偷看了他的黑暗图景,结果是一只正在吃桉树叶的考拉,慢慢嚼桉树叶的样子特别像他认真品尝月饼的样子,证明他超级喜欢,我才放心。但现在想一想,如果换成别人,我不会在意对方喜不喜欢吃……不,如果换成别人,我根本不会把月饼分出去。”   HB:“虽然地球考拉很可爱,但你有没有想过如果罗漾超级喜欢吃酸辣五仁,为什么会出现黑暗图……”   方遥:“我现在还可以不靠黑暗图景来观察罗漾的情绪,在别人身上就不会这样,应该说除了罗漾,我也不太在意别人的情绪……”   “还有我以前遇见紧急情况永远选择最有效率的解决方案,从不犹豫,但是放在罗漾身上也行不通了。远山夏令营的地洞里,他陷入幻觉,我明明知道只要我入侵他的精神,就能取代洞穴幻觉对他的入侵,让他停止当时的无差别攻击,可是因为这样做有可能会让他的理智也受到伤害,虽然只是‘有可能’,但这个方法就被我彻底排除了……”   “我那时候已经察觉到自己有点奇怪,并且短暂得出过一个笼统结论——罗漾是特别的。”   “如果这还不够有说服力的话,笛谬曾经差一点抓走罗漾,我好像还没和你讲过……”   “……就这样,【等价交换契】起效了,我的月饼到了融合了唐猛意识的笛谬那里,而原本被唐猛抓住的罗漾回到了我这里。”   “等价交换契,以我之无用,换彼之闲置,以我之宝贵,换彼之珍藏。”   “另外,我还……”   哦,邀请罗漾当“地球线人X”这件事不能说。   “我还……把在旅途中偷懒的毛病改掉了,因为罗漾总说我划水,蹭大家探索出来的进度。要是换成别人,说一次我就会嫌烦,说几次我就会离队,但是换成罗漾,说一次我当没听见,说几次我就改掉了。”   “进入仙境,我们的队伍被打散了,后来好不容易才重新汇合,我不喜欢这种被迫分开、想找罗漾却找不到的感觉,哪怕罗漾是安全的。但放到其他伙伴身上,只要确认他们是安全的,分开行动好像也没关系……”   “还有看见罗漾难过,我好像也有点情绪低落,【雪夜调查报告】刚结束的时候,我用大橘大利电话机和他通话,就是这个感觉……”   “对了,你受到委屈的时候会想去找谁告状吗?不是因为工作纠纷找组长告状这种,就是一些其实没什么道理的委屈或者不爽……”   “比如以前在组里你们说我性格有问题,说我团队配合度低,我毫无感觉,但是现在旅途里那些伙伴说我就算地球毁灭了,也不可能变得和罗漾一样开朗嘴甜善解人意……”   “抛开事实不谈,我就是想找罗漾打小报告——有人说我。”   零零总总有的没的讲了一堆,方遥才察觉HB好像很久没说话了。   他从回忆中抬起眼,就看见黑面罩副组长不知什么时候已经不在自己对面了,而是挪到旁边靠着通道背靠“墙壁”,屈起一条腿,手搭在上面,套着黑面罩的脑袋疲惫地微微后仰,仿佛在凝望“月光”中的“根系天空”。   方遥:“?”   明明讲了好多话的是自己,为什么对方显得如此疲惫?   可能是根系里空气流通不好,再加一层黑面罩,导致副组长有点缺氧。   问题不大。   方遥决定还是先问重点:“HB,我现在多少分了?”   微微后仰的黑面罩脑袋缓缓回正,望向方遥,莫名有一种被掏空的沧桑:“我已经把打分表吃了。”   表面情况——能不能向你请教情感问题?   真实情况——同事,我把所有答案都带进考场了,你快点过来考我!   从出生到现在连心动对象都还没有过的HB:“……”再相信方遥他就是狗!云星狗!   仙女还没从HB的阴阳怪气里领悟真谛,却先看到了对方无语至极的黑暗图景。   灵犀一点,融会贯通。   方遥:“我喜欢上罗漾了,对不对?”   HB:“不,是疯狂迷恋。”   云星通讯器忽然在这时响起,是HB的。   方遥还没从HB斩钉截铁的定论里回神,就条件反射收敛、隐藏起自己的精神感知,以免被HB的通讯器感应捕捉到。   随着方遥做这些,他身上的“月色光芒”也随之黯然消失。   来自千足绣蚣的赠予又变回一件普通衣裳,和方遥一并隐入梦游草根系的黑暗。   “组长。”HB接听了通讯,却没启动照明设备。   但很快就发现多此一举,因为组长发来的并非影像通讯,双方都只能听见对方声音——   组长:“找到方遥了吗?”   HB默默抬头望着黑暗之中的同事方向:“没有。”   组长:“你现在在哪里?”   HB:“梦游草根部。”   组长:“?”   HB:“一种荒原植物,拥有与地球矿洞外形一模一样的捕食器,根系深入地下……”   组长:“讲重点。”   HB:“我误入了。”   组长:“……”   HB:“……”   组长:“被困多久了?”   HB:“大概,可能,差不多,一夜?”   组长:“被困一夜还没出来?”   HB:“我已经找到方法了,很快就可以实践。”   组长:“找了一夜才找到?”   “并不是,”HB义正言辞,他可以被看低,但“传奇调查员”的奖章不能,“我一整夜都在欣赏里世界爱情故事,不久之前才开始寻找脱困方法。”   “……”一整夜都在赶路、压根还没进入梦游草的云星仙女,在黑暗之中不语,就静静听同事瞎编。   组长:“爱情故事?”   HB:“梦游草根系里残留了一些能量团,是曾经到访过的荒原旅行者经历过的情感影像。”   组长:“不要浪费时间,大致总结一下‘爱情故事’内容就行,看看是否对我们的调查工作有参考价值。”   HB:“喜欢了,回溯了,融合了,继续喜欢了,又不融合了,又不喜欢了,但其实只是嘴上不承认,心里已经喜欢得要爆炸了。”   组长:“好的,没有,排除。”   HB:“这就排除了??”   组长:“纯粹的地球人情感纠葛对我们的参考意义很有限,即使调查工作中遇见,岗前培训时的课程已经足够了。”   HB:“我认为话不能说得太绝对,万一以后宇宙大团结,云星人和地球人相爱了,甚至成为普遍现象,那我们提前对地球人类心动模式深入了解……”   “没必要,”组长强硬打断,“正常的云星人都不会自讨苦吃去找地球人谈恋爱,云星人的爱意无法从地球人身上得到明确反馈,地球人爱你也可以说不爱你,不爱你也可以说爱你,除非每一个云星人都像方遥一样可以看见谎言图景。”   接听通讯的HB、偷听通讯的方遥:“……”   组长,你是不是在地球人身上受到过什么情感伤害?   不过话又说回来,HB声音微妙上扬:“照这么看,方遥是与地球人谈恋爱的天选者啊。”   组长声音再次传回,毫不留情:“不会有地球人喜欢被‘读心’,方遥只要用一次高精神感知入侵、窥探对方精神领域,就会把对方吓走。”   HB想说方遥已经窥探不知道多少回了,对方没被吓走,倒是方遥自己陷进去了,而且陷得甘之如饴,乐不思蜀,性格回暖变开朗,允许同事拍肩膀,停下工作的脚步,不知宇宙为何物。   却听见通讯器里还有后续:“不过……”   HB:“不过?”   组长:“方遥要是真喜欢上地球人了,或许会是个例外。他长得不错,被他喜欢上的地球人如果色令智昏,愿意奉献自己的精神领域供其入侵窥探,也是有可能的。”   HB想切断通讯已经来不及了,恨不得喊一声你可快闭嘴吧。   谁会希望心动对象只喜欢自己的皮囊不喜欢自己的灵魂啊!   交代完“加速脱困,尽快开展工作”,组长结束通讯,简洁而强势。   “月色”缓缓亮起,重新笼罩。   HB做好心理准备,才缓缓抬眼看向“光源”。   然而一句“那家伙说的你别往心里去”还没出口,先看见方遥那双比月色还清亮的眼睛,不能说怀疑丛生,只能说春光明媚。   “你不在意?”HB情不自禁开口。   方遥困惑:“在意什么?”   HB:“那家伙说你靠长相就能让地球人神魂颠倒,你没听见?”   方遥听见了,但他现在还处于“原来自己这么喜欢罗漾啊”的恍惚里。   一瞬间,眼前又浮现了周一脸色苍白躺在荒原上望着天,蓦然认清自己喜欢上了九宫格的光影画面。   刚完成旅途时,方遥回顾全部“剧情”,想,怎么会有周一这么迟钝的家伙,非要九宫格死两次才能认清自己的“喜欢”。   现在方遥隔空向拨弦者致歉。   荒原正午,日光下的贫瘠碎石地。   梦游草一声干呕,地震般剧烈蠕动的根系卷起气浪,将两位不在食物清单上的“异物”痛快吐出。   黑衣黑裤黑面罩落到“矿洞”外,在遍布的碎石块上滚两下,矫健起身。   月光仙女落到“矿洞”外,敏捷跃起。   HB朝方遥一扬手,潇洒告别:“别联系了,快点拿到主线95%,离开荒原。”   方遥轻点一下头:“要是还有情感问题,我会再来请教你的。”   HB:“……”   日光正好,分道扬镳。   走出去五六米,方遥忽然又回头:“HB。”   黑面罩副组长闻言停住,仿佛早有预料似的,丝滑转身。   “17.5分。”云星仙女的考试从来都有确切分数,如果没有,也要自己“估分”。   “少来,”HB早就帮他算完了,“你最后的成绩只有15.5。”   方遥耸肩,不再多说,继续上路。   HB也觉得他俩够无聊的,满分10分,15.5和17.5都等于把试卷刷爆了,差那2分有什么区别。   又是横跨荒原的漫长赶路,但这次方遥脚步轻快,心情飞扬。   当然有区别。   “地球线人X”要算2分的。   回程途中接到笑笑的电话,说队长问他探索得怎么样,是否有进展,什么时候能回来。   方遥一听就知道这是罗漾替他保密的说辞。   尽管在刚完成一个行程的第二天就出来继续探索,放在向来不怎么积极的自己身上有点可疑。   临近傍晚,身着“月色”的云星仙女回到荒原镇。   身上的衣服没有在逐渐降临的夜色里继续发光,因为方遥在梦游草里HB通讯器响起的那一刻,就察觉到自己这身衣服其实只遵循拥有者“意志”的。   当拥有者希望黑暗里看见月色,“月色”就会皎洁流动。   当拥有者不希望成为发光体时,这只是一件漂亮衣裳。   当拥有者也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或者未向物品发送明确意念,那么这身衣服会自动判断何时月色浸染,何时收敛光芒。   飞天鳄鱼堡垒门前,识别到“住户归来”的入口大门自动打开。   方遥走进客厅,目光第一时间寻找罗漾。   然后——   “九万。”   “碰!八条。”   “吃,发财。”   “发财你都敢打?胡了,大四喜!”   烧仙草、太岁神、狗舍的家伙们都还没回来,但不影响客厅里“茫茫人海”,让方遥眼花缭乱。   九宫格、左眼跳财、一匹好人、刘狄同坐一张牌桌,正杀得昏天黑地。   牌桌旁边还站着气场沉郁的十四街和Smoke,仿佛过来抓聚众赌博的联合执法二人组。   罗漾、武笑笑、周一、最野陨石、盲僧、钢琴师围着茶几喝“一壶香茶”。   于天雷被玫瑰之枪雷达吵得不得安宁,不断在客厅里换地方,破天荒想寻找一个“暂时没有爱情的角落”。   感觉自己已经被遗忘的云星调查员:“……”   “方遥!”罗漾捧着茶杯,一抬头就看见了客厅外面的身影,立刻大喊出声,仿佛在告诉所有人,仙女回来啦。   一声“方遥”让客厅里所有目光都汇聚了过去。   空气忽然安静。   感觉自己好像没有被遗忘,于是大度决定原谅心动对象的云星调查员:“哦。” 第321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人的认知与心情是一组量子纠缠关系,具体到某位云星仙女身上时,则表现得更加明显。   这或许与他的高精神感知有关。   没察觉到自己喜欢罗漾时,心情虽然偶尔也会飘忽不定,但总是很快就过去了,仿佛一枚抛向空中又被遗忘的硬币。   而当这份喜欢被明确认知后,硬币才落地,在方遥心上撞出一声脆响。   方遥不需要走过去查看落地的硬币究竟正面还是反面。   他向罗漾走去就够了。   荒原战舰客厅里,空气安静的刹那,方遥忽然进入独属于他的高精神感知视觉世界。   眼前的客厅变成了这颗蔚蓝色星球特有的秋天,茂密阔叶林里厚厚的金黄色落叶将周遭一切景物埋住,也将来来往往的所有徒步者盖住,整片金灿灿的森林只剩下罗漾一个人。   罗漾站在那里,对着长途跋涉而来的仙女座星系追寻者,露出温暖又帅气的笑,似乎在说,你终于把我找到了啊。   方遥根本抑制不住自己想要靠近对方的冲动。   可是才往前走了两步,罗漾竟主动迎上来。   方遥就这样看着对方来到自己面前,思绪空白了几秒,等再回神,他已经把人抱住了。   只可惜整个客厅里,没人能共享云星仙女的精神感知视野。   无论是从一匹好人、九宫格、左眼跳财、刘狄大杀四方的麻将桌视角,十四街、Smoke守在桌边的“联合执法”视角,武笑笑、盲僧、钢琴师、周一、最野陨石喝茶的茶几视角,还是于天雷满客厅乱窜的“寻找无爱之地”视角——   都只看见穿着一身漂亮新衣的遥啊遥,刚进客厅,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旁若无人地给了罗漾一个拥抱。   除罗漾外的全体旅行者:“……”我们好像隐形了。   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上次路过荒原之渊,正好错过了前往弥神教总部的方遥,此时此刻第一次见到真人,因对方遥的性格与气质毫无预设,反而是最快接受当前情景的。   桀骜沉郁的前沙狮领地领主想,这个遥啊遥行事奔放、热烈直接,很适合狂欢场。   古灵精怪的刘狄想,都是旁若无人我行我素,怎么这个遥啊遥就可以随便抱罗漾,自己却只有变成猫才能对十四街为所欲为?总结,漾漾得意好,十四街坏。   最野陨石没什么想法,喝口茶压压惊。   不同于沙狮三人组,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可是对方遥再熟悉不过,但就是因为熟悉,刚才方遥一进客厅,他们就察觉到对方身上的不同。   昨天的方遥还是淡然、冷冽、充满距离感的,即使行程中的悠闲时刻,他身上那种天生的危险与压迫感也如影随形。   今天这些全都冲淡了。   现在方遥身上流动着一种……飞扬的快乐,懵懂的柔软。   荒原第一战力、无良庸医不约而同起疑,认为这状态绝不像探索了一整天危险荒原,更像是出去喝了一整天心灵鸡汤。   周一甚至想用【刻舟求剑的弦】回溯到日落前的荒原里去一探究竟。   武笑笑、一匹好人、Smoke虽然也对方遥一回来就抱住罗漾,奇怪了一下,但转念又想起——   遥啊遥   [兴奋]   [期待]   [开心]   [惊喜]   [心花怒放]   [郁闷]   [闷闷不乐]   [生气]   [很生气]……   云星仙女在旅途里,心情多变如繁星。   他才不是真的淡漠,淡漠只是他的保护色。   笑笑一匹烟,隔空互相看,默契点头——这么丰富的情绪,偶尔外露一下很正常,应该是方遥在外面探索时遇见了什么,冰蓝色心灵湖泊掀起涟漪,回来就抱一下自家队长,让心情踏实落地。   客厅角落里的天雷同学,没参与笑笑一匹烟的目光交流,也没像沙狮三人组或者泉水三人组那样产生丰富的心理活动。   他现在默默看着归来的云星伙伴,就是一个大写的感激。   当方遥抱住罗漾的一瞬间,混乱爆鸣了一晚上的玫瑰雷达,和空气一样安静了。   有新的情感在这里流淌,悄然无声,压倒性的能量。   罗漾对这一切浑然未觉。   他只是很高兴方遥顺利归来,没有被那位名叫HB的同事为难,毕竟远山夏令营时对方在通讯器里的态度可是一点都不客气。   他还急着想向方遥介绍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毕竟此前从未见过,怕自家仙女无法将那三张陌生面孔对号入座。   所以一见到方遥进客厅,罗漾就主动迎了上去。   却不料得到一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只抱着自己,也不说话,脑袋还在自己颈窝蹭啊蹭,小动物求安慰似的。   罗漾第一反应,自家仙女在外面受委屈了?   因为方遥实在很少这样。   “怎么了?”罗漾几乎在被抱住的一瞬间,就担心地问,同时抬手轻轻拍了拍方遥后背,如同从前校篮队里安慰失落队友一样,给人一种稳稳的、能承托住全部糟糕局面的坚定力量。   然而很快,他就察觉自己似乎判断错误。   萦绕在方遥周身的气息没有低落、压抑、难过或者其他任何负面情绪,至少罗漾没感觉到,相反,他最初的担心还在短短几秒内消解了,仿佛逐渐被一种奇妙的、正向能量场感染,想心情不好都难。   所以自家仙女不是受委屈了,而是从HB那里拿到了激动人心的好消息?   方遥把人抱住是本能,可抱住之后又不知该怎么办才好。他很怕自己变成地球上一种叫做小浣熊的动物,得到一块心爱饼干,因为太喜欢,迫不及待拿到河边去洗,然后洗啊洗,就把饼干洗不见了。   直接表白?   看看现在的周一,都上不了九宫格的麻将桌。   而且自己还是一个外星人。   外星人和地球人谈感情,方遥目前手上只掌握一个案例——煤气灯瀑布镇,绝望的米狄尔。   越想思绪越乱。   方遥终于强迫自己把人松开,尽管他还没抱够。   罗漾先前光顾着高兴方遥平安归来了,一个拥抱过后,才发现自家仙女身上穿的和昨夜离开时完全不一样了,随口笑道:“你怎么换了一身新衣服?”   方遥怔了怔,注意力才真正回到罗漾的话上。   他顺势驱动意念,随着身上的“月色”重新亮起,向自家队长介绍:“还会发光。”   “……”罗漾看得呆住了,因为神秘皎洁的月色,更因为月色流转的方遥。   原来仙女的美貌根本没有天花板。   词穷的结果,就是罗漾半天才说出一句像是敷衍实则绝对真心的:“好看。”   方遥之前对这一套被千足绣蚣硬塞过来的衣服持保留意见,甚至在发现它能发光后,已经有点想换掉了。   但是现在,云星调查员毫无原则更改立场,而且不是假话:“我也觉得好看。”   收敛意念,“月色”光芒逐渐从衣服上退去。   一同退去的还有独属于仙女的高感知视野。   离开金灿灿的秋天森林,客厅里的众旅行者才重新进入方遥眼里。   他也终于开始关心起这热闹场面,问罗漾:“怎么这么多人?”   客厅除罗漾以外的全体:“……”之前只是无视,现在换成嫌弃了。   那么沙狮三人组和泉水三人组是如何齐聚荒原战舰的呢?   在罗漾这里,还得从昨夜讲起。   昨天晚上方遥一走,罗漾彻底睡不着了,搂着电锯躺在走廊上为众伙伴守夜,忍不住开始脑补方遥见到HB后可能发生的危险情况。   按理说以方遥的战斗力,根本无需担心,而且方遥是过去接应同事的,HB没有任何理由跟方遥起冲突。   可一旦陷入担心,就什么都往坏处想。   比如HB和方遥是同事,甚至HB这个副组长还比方遥这个组员职位级别高0.5,就算HB不全是靠战斗力升职的,在战斗力层面大概率也不会逊色方遥很多,还是可以一拼的。   再比如HB让方遥过去接应就一定是真的吗,有没有可能是以“接应”为名义的陷阱?就等着诱捕方遥这个利用假期偷偷跑出来私自调查的“不安分家伙”,把人抓回云星,以免坏了上面的事?   就这么熬鹰似的瞪着眼睛到天亮,伙伴们都睡醒了,罗漾则撑不住了,用“方遥去外面探索了”蒙混过关后,就一觉睡到大中午。   睡醒发现方遥还没回来,终于忍不住让笑笑用电话机联系看看什么情况。   所幸,方遥那边好像没什么状况,已经准备返回荒原镇。   本以为下午没什么事了,待在荒原战舰里等着方遥回来就行,谁知道大橘大利电话机结束通话刚刚一小时,有客到访的影像就倏然投射到客厅中央。   当时于天雷、武笑笑正凑在客厅沙发里,一起盘点各自物品格里的道具。   天雷身上还有8个道具,其中6个是远山夏令营里没用上,带进仙境的,另外2个是【来自玫瑰园的连发子弹】和【虎口夺食之筷】。   前者诗鬼学园蓝格子衫给的,理论上应该适用弦乱流里的危险片段,但天雷当时运气好,和左眼跳财落入了同一片段,全程有治愈者支持,道具一个都没用上。   后者是钓鱼佬给的十个食物道具之一,另外九个已经在两个月的海水倒灌里消耗光了,只剩最后这一个。   武笑笑身上还有6个道具,其中5个也是大厅旅途里没用完,带入仙境的,包括很早之前就获得的【视而不见的眼泪】;另外1个则是蓝格子衫给的【鬼鬼祟祟小幽灵】,同样危险片段里没用上。   一匹好人和Smoke没参与盘点,因为他俩一个身上道具为零,一个物品格里只剩【沟壑纵横的大脑】。   盲僧、钢琴师正准备出门去镇上逛逛,所以访客登门时,他俩距离玄关最近,隔着厚重的堡垒大门都能感知到外面是一群“高能量访客”。   果不其然,两位前开山帮成员、亦是这栋堡垒里“荒原人事网”储备最全面的旅行者,很快就认出访客投射光影里的“恐怖豪华阵容”——   朴实低调连帽衫,眉宇飞扬如烈火,荒原第一毁灭派之主(已卸任),九宫格。   气质温和包容,实力不容小觑,医术高明,收费无情,荒原第一毁灭派前二把手(已卸任),左眼跳财。   桀骜不驯,眉宇阴郁,那双幽暗如深渊的眼睛,只要见过绝不会忘,杀光四十九个兄弟后落入沙狮的前荒洲首领,十四街。   古灵精怪,看似无害,实则骗起人来不偿命,当上领主成为“一具尸体”还要逼着臣民在自己的领地上看自己的“光影恋爱”,曾经的老六,现在的刘狄。   还有一个盲僧、钢琴师虽未见过,可是推理也能推理出来身份的拨弦者,毕竟周一那张脸完全符合罗漾转述“萍水-谎言”行程经过时,提到的“非常标准的英俊”。   至于第六位最野陨石,虽然身型健硕,气质又充满理性光辉,钢琴师当时在狂欢场领地甚至觉得这个多数时候站在调酒台后面的领主手下自带一种野性而又危险的气场,可当最野陨石身处在这么一个“豪华六人团”里,钢琴师忽然觉得对方慈眉善目,宽厚开朗,仿佛邻家好小伙。   堡垒大门缓缓而开,九宫格率先进入,自然得像回自己家。   出乎意料,跟在他后面第二个进来的不是左眼跳财,而是“行云流水”的刘狄。   身形和猫猫一样灵活柔软、好奇心和猫猫一样旺盛的可爱男生,进来之后就用那双好看的大眼睛把堡垒内部打量了个遍,然后向堡垒居民们问了第一个问题:“太岁神不在?”   虽然烧仙草、一匹好人、盲僧、钢琴师,以及此刻同样外出的狗舍(不含雪纳瑞)也经历了【沙狮】行程,甚至前三位还是刘狄自己领地的臣民,但因为刘狄的主要灵魂都以666扇门的身份在狂欢场里活动,反而和太岁神最熟悉。   在得到了太岁神外出、归期不定的回答后,刘狄明显有些失望。   罗漾本想开口说可以用大橘大利电话机建立通讯,让刘狄和太岁神通上话,可是下一秒又选择闭嘴。   因为后进门的十四街已经站到刘狄背后,整个人的阴影投下来,将刘狄完全笼罩,不冷不热地嗤一声:“太岁神知道你这么想他吗?”   刘狄向后仰头,故意问:“我想别人,你吃醋了呀?”   罗漾忽然很想暗中致电太岁神,别回来,否则你会成为孤寂领主和欺骗领主Play的一环。   眼看着十四街气压越来越低,刘狄立刻乖巧起来,他才不自讨苦吃,果断忘掉刚才的问题,又重新环顾了一圈鳄鱼战舰内部,然后问罗漾等人:“这栋建筑防水吗?海水倒灌的两个月,你们也住在这里?”   罗漾不明所以,和众伙伴面面相觑,但最终还是朝刘狄点点头,给了对方肯定答案。   刘狄立刻向后转,抬起漂亮脸蛋努力与高出自己许多的十四街对视,用一种“你看看人家”的可怜巴巴语气:“他们住在这么豪华堡垒里的时候,我们待在树杈上。”   进入荒原战舰还不到两分钟就接到男朋友控诉的前狂欢场领主:“……”   可惜堡垒里已经没人管十四街死活了,所有伙伴都被那个过于醒目的重点词吸引——   罗漾、于天雷、武笑笑、好人、Smoke、盲僧、钢琴师:“树杈?”   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细说。”   敢情泉水三人组也不清楚沙狮三位在海水倒灌这两个月经历了什么。   那这两个月,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怎么过来的呢?   刘狄:“这可说来话长了……”   于是十几个人一起进入客厅,彼此见过的,没见过的,ID和脸还没完全对上号呢,就先听刘狄讲起了那日他们离开荒原之渊后面的事。   其实也没有很曲折,或者又遭遇什么动荡与危险,沙狮三人组告别九宫格、左眼、笑笑、好人、Smoke之后,就按照原计划回了荒原镇。   十四街自己都不记得被困在沙狮里多久了,被困多久,他就离开荒原镇多久,所以当回到那座久违的城镇,即使有些景物仍能与记忆重叠,比如大鹅鲁班位于城镇中央的中式建筑,十四街还是难以找回曾经的熟悉感。   城镇里的旅行者们更是早将“荒洲”遗忘了,也就只剩开山帮内部还流传着“十四街发疯团灭荒洲,目击者竟是我开山帮兄弟”的昔日秘闻。   沙狮三人组的原计划是在镇上找寻落脚点,但当他们沿着贯穿城镇的街巷从头走到尾,十四街又改变了主意。   “你现在就想回荒原?”听到十四街的决定,最野陨石一头雾水,他们不是才从荒原上回来么?   好不容易从【沙狮】里出来后,那些被解救的旅行者都第一时间乌泱泱地回了城镇,他们三个却反其道而行,继续在荒原里“晃荡”,就像没吃够苦头似的。   原因也很简单,十四街虽已能够面对、也愿意永远背负那四十九个兄弟的怨灵,但他始终没找到“真相”——那些引发荒洲兄弟们集体发疯的“骨头”,到底是什么?   真相找不到,十四街就没办法给那些兄弟们一个彻底的交代。   在狂欢场里沉沦时,他彻底摆烂。   可现在既然回到了荒原,他做不到让曾经发生的那些稀里糊涂过去。   不过之后在荒原上毫无收获,十四街也不想让刘狄跟着自己一直漫无目的折腾,所以当最野陨石提议要不要先回荒原镇时,他就一口答应了。   “那就回荒原吧。”与最野陨石的反应形成鲜明对比,刘狄对十四街的变卦没有任何意外,并且丝滑转身,准备跟十四街一起“打道回府”。   十四街皱眉,这跟他预想的有点出入:“我自己回荒原,你和陨石先在镇上住着吧。”   刘狄听到这里才明白十四街是准备单独行动,倏然抬眼:“你又不想要我了?”   撕掉撒娇卖萌的伪装,聪明,决绝,小兽一样的凶猛。   十四街猝不及防被怼了一口黑锅,眉宇间黑云压城:“什么叫又不想要你了?”   刘狄张口就来:“狂欢场,你让我滚蛋。”   十四街气得想笑:“什么陈年烂账你又翻出来算……”   刘狄理直气壮打断:“哪有陈年,才过去几天!”   十四街:“……”   无人在意的角落,最野陨石退退退,已经退到了看不清这俩的超远距离。没法看,多看一眼都闹心。   从理智青年的角度,这事儿很好理解,那些骨头能让四十九个荒洲兄弟发疯,如果被再次找到,自然也有可能让刘狄发疯。刚从沙狮出来的时候,十四街没想太多,现在冷静下来了,最野陨石不用分析都知道,老大肯定不希望刘狄继续冒险掺和。   但最野陨石同样能够理解刘狄,毕竟是狂欢场里朝夕相处的老六兄弟,还是666扇门时,看着唯唯诺诺,实则演技堪比奥斯卡,变回刘狄后更不用说,表面撒娇卖萌,实则将十四街手拿把掐。   唯一的缺点就是恋爱脑,纯恋爱脑。   所以一发现十四街的意思是自己单独回荒原,最野陨石就疯狂后退。因为寻找那些骨头未必会让刘狄发疯,但“十四街企图把我甩掉”这个念头会。   不知不觉,争吵声好像停止了。   看来已经决出胜负。   最野陨石总算安心,一边往回走一边重新抬头望过去。   然后脚步就又停住了。   ……吵架就好好吵架,忽然当街热吻是什么意思!   不过这只是最野陨石视角。   真实情况是十四街争又争不过,吵又吵不赢,实在烦了索性不讲武德,选择用最快的方式把某个伶牙俐齿的家伙嘴巴堵住。   言语交锋没获胜就算了,半小时后,十四街还是带着刘狄和最野陨石一起离开了荒原镇。   最野陨石默默跟着老大往荒原镇外面走,心想,真是输得一败涂地啊。   虽是临时起意,折返荒原,但十四街目标明确——荒原上某个长满了火炬草的大坑。   那是他们三人在荒原里四处乱晃时偶然经过的一个地方,坑底遍布橘红色的火炬草,不少械齿兽在坑底草丛里窜来窜去,还有一棵深蓝色的圣殿木在坑中茁壮生长,树根扎在坑底,树冠却已高出深坑边缘,向着天空蓬勃舒展。   荒原里这样的大坑有不少,通常都是荒原巨兽储存食物、进食的场所,而如果坑里没有荒原兽类尸体,反而长满茂盛植物,多半是这个大坑已经被巨兽遗弃,不再使用。   可是这个恰巧被沙狮三人组路过的大坑,似乎有所不同。   十四街率先察觉似乎有一些特殊的能量在坑里流动。   经他提醒,刘狄与最野陨石集中意念,静静感受,也捕捉到了一点不寻常的蛛丝马迹。   三人顺着坑边滑下去,到坑底一探究竟。   最终锁定了散发这种特殊能量的源头——那棵高耸着的深蓝色参天巨木。   意外的是,他们在坑底还发现了另外几个圣殿木的树桩,砍伐的痕迹非常新,说明大坑里的圣殿木原本不止一棵,但不知被谁一一砍掉了。   砍树不难,有趁手的工具,即使粗壮如圣殿木,伐倒也只是分分钟的事。   但砍伐之后,这样的参天巨木要如何运走?   以及圣殿木好端端生长在这个鲜少有旅行者经过的巨兽大坑里,什么样的家伙出于什么样的理由,会专程过来伐树?   两个月后的鳄鱼战舰客厅里,刘狄当然跳过了“被一吻结束消音”的无关剧情,三言两语便已经讲到十四街为什么折返荒原,要回那个大坑。   “因为之前我们在坑底除了发现能量来源是那棵圣殿木,其他一无所获,所以十四街一回荒原,就想再去那里看看……”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   大坑,火炬草,械齿兽,圣殿木——种种元素都吻合,难不成沙狮三人组发现蹊跷的地方,和齐征留下最后讯息的地方,其实是同一个大坑?   罗漾、武笑笑、一匹好人、盲僧、钢琴师,甚至Smoke都不约而同在心底产生这个疑问。   唯有于天雷啥也想不了,因为玫瑰之枪雷达响了,狂响曲。   但如果是同一个大坑,疑点立刻出现——罗漾他们在坑底拿到齐征讯息时,那几棵圣殿木可都完好无损,没有任何被砍伐破坏的迹象。   【雪夜调查报告】完成的时间和【沙狮】完成的时间,中间相隔只有几天,即便算上十四街三人从沙狮出来后,在荒原里晃荡的时间,四舍五入疯狂往多里算,一共也不会超过十天。   短短十天,大坑里的圣殿木险些被砍光了。   “你们这次折返,又有什么新发现?”客厅里,着急想听结果的荒原新人们,和同样好奇后续的九宫格,几乎异口同声。   “我们倒是想发现,可还没探索呢,就海水倒灌了,”刘狄到现在都不能理解,“莫名其妙,天降大灾!”   罗漾、笑笑、好人、Smoke:“……”并非莫名。   盲僧、钢琴师:“……”并非天降。   九宫格:“……”原来是那个时候。   左眼跳财:“……”和我没关系,我当时死了。   周一:“……”从刚才开始于天雷的表现就非常奇怪,仿佛被某种听不见的声音搅和得无法安宁,难道是自己对九宫格的情绪波动触发了玫瑰之枪雷达?啧。   沙狮三人组哪能捕捉到堡垒里这么错综复杂的“人物关系”和“隐藏真相”。   刘狄还在讲当时的情况危急。   最野陨石也加入心有余悸的回忆:“幸亏圣殿木够高,我们动作够快,刚爬到树顶,下面的大坑就已经被海水吞没了……”   原本待在坑底的械齿兽在海水里拼命挣扎,沙狮三人组用身上仅剩的道具救了一部分,但也杯水车薪。   还好“3号方舟”行驶而来。   操控这艘巨大水上庇护所的是一头雪白的“石膏大象”,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都没见过,可以确认不是常驻荒原的盒里生物……   “石膏大象?”罗漾听到这里,脱口而出。   十四街闻言看向他,自刘狄开始讲述以来,第一次开口插话:“你认识?”   罗漾不认识,但极有可能是方遥在触发【捡盒子的人】时见过的那位:“是不是一头石膏材质的大象?虽然是石膏,但是鼻子和身体都很灵活。”   “听起来很像,”刘狄煞有介事道,“但出于严谨,如果你不能提供它的姓名、等级、盒生信条,就没办法确认是同一个盒里生物。”   罗漾难住了,方遥怎么可能会详细讲一个盒里生物的信息,只是说到【捡盒子的人】时提过一嘴……   啊,想起来了。   罗漾:“方遥说那一批开出来的盒里生物,有好几个都带着奇怪的优越感,似乎认为……”   认为自己在仙境工作就比在前面大厅工作的那些盒里生物高级。   这一整句话罗漾压根还没来得及说。   刘狄就已经笃定:“是它,就是那个讨人厌的石膏象。”   罗漾:“……”   气质匹配,搜索结果确认。   这位石膏象再次来到弥蒂尔芬荒原“出差”,负责“水上搜救、庇护”。   像它这样紧急来荒原出差的盒里生物一共十个,所以荒原上流动的“巨型拯救方舟”也有十艘,1-10号,石膏象的方舟是“3号”。   不知道是上次方遥话少,避免了更多摩擦,还是这次工作紧张繁忙,放大了石膏象令人不适的优越感,总之上回它只是看不起在前面大厅工作的盒里生物,这次平等地看不起每一个等待它方舟拯救的生命,无论是荒原兽类,还是爬到圣殿木树冠上的旅行者。   具体表现为,当3号方舟把附近水里挣扎的荒原动物们一一救上来后,硕大的石膏象坐在方舟船头,翘起粗壮的二郎象腿,长鼻子朝还在圣殿木树顶上的三个旅行者随意一甩,俨然伟大的施舍者——   “你们还不快点到船上来?怎么,等我亲自过去请啊?”   十四街连个眼神都没分给它。   本就气场不和,话不投机,能够和平相处到现在,完全是看在它的“3号方舟”确实救了不少荒原生命的份儿上。   石膏象终于察觉三个被海水围困的旅行者并没有想要登上方舟的迹象,不可思议:“你们宁愿一直守着这棵破树?可别说我没提醒你们,海水还在持续上涨,等到海平面把树冠完全吞没,你们再想求救可就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了。”   十四街还是冷处理。   而刘狄的态度更鲜明,毫不留情踹了3号方舟一脚:“少废话,让你走你就走。”   石膏象哼哼唧唧,驾驶着3号方舟悻悻离去。   刘狄脚疼了好多天,并收获十四街的“亲切慰问”:“你踢那玩意儿干嘛。”   挂在树冠上的“波斯猫条”趾高气昂喵一声,不干嘛,看那头大象不爽。   结果刚喵完,晃荡的小猫爪就刮到了下面的树枝,还正好是踢方舟的那只爪,疼的波斯猫嗷呜一声。   十四街皱眉把猫抓过来,放到自己肩膀上,比挂在树杈上稳当多了,然后才恐吓似的问:“以后还干不干多余的事?”   波斯猫傲娇一哼,看我心情。   哦对,虽然似乎并没有多少人关心最野陨石面对3号方舟的态度,但他的确讲义气地也留在了树上。   石膏象甚至对这个没有怎么冒犯自己的旅行者网开一面,再三确认:“你确定不上方舟?就算最终水位不会吞没这棵树冠,短时间内海水倒灌也不会结束,你能抱着这棵树一直待上几个月?”   最野陨石不能,但待不住也是后话了,至少目前:“老大和老六都留下,我怎么可能走。”   石膏象看看十四街,再看看刘狄:“老大,老六,”最后才看回陨石青年,“那你是老二三四五中的第几?”   最野陨石:“……”   到这里,石膏象的3号方舟才真正离去。   至于最野陨石又把刘狄喊回“老六”,很简单,还是这么喊顺口,刘狄本人也听习惯了,于是这对昔日狂欢场领地的“最野666”组合继续用熟悉的称呼保持他们的交情。   什么?刘狄为什么不是大嫂?   最野陨石还真叫过一次,结果被刘狄当场驳斥,声称自己要当也是当大哥。   刘狄是大哥,那谁是大嫂?   最野陨石没敢问,可还是被十四街收拾了一顿,理由是“你吃饱了撑的,没事找事”。   当然鳄鱼堡垒里,这些“陨石血泪史”也是省略过去的部分。   真正需要讲的在后头——   刘狄:“海水迟迟不退,我们就先在圣殿木上待了一个月……”   “一个月?”盲僧、钢琴师不可思议。   Smoke:“一个月不吃不喝?”   一匹好人:“还是你们也和天雷一样有许多应对末日的食物道具?”   “是圣殿木吧。”九宫格、左眼跳财同时开口。   已经来到荒原很多回,但回回停留天数都很短的拨弦者:“……”不懂这些荒原植物,听到什么算什么吧。   罗漾配合默契,在九宫格、左眼跳财的话音里,已经将自己【荒原图鉴】里的【圣殿木】内容共享——   图鉴详情:   圣殿木,仙境植物,最高可生长至两百米,但多数情况下受环境与地域能量制约,无法生长到最佳状态,荒原圣殿木普遍高度都在七十至九十米之间。   圣殿木在“蓄水”饱和后,会短时间内结出大量美味果实,并分泌营养丰富的树汁。   圣殿木的蓄水不挑“水源”,雨水、海水、鲜血、眼泪等一切液体都可被圣殿木“吸收储蓄”,并转化为树汁。   如果在荒原遇险,饥渴难耐,那就去寻找圣殿木吧,它将成为你的救命树!   鳄鱼堡垒的十六个伙伴里,只有罗漾、武笑笑、雪纳瑞的【荒原图鉴】解锁了【圣殿木】,其他十三个伙伴没经历雪夜,没去过齐征留下信息的大坑,没在那里遇见当时伪装成轻鸿会小兵的生石灰,就连盲僧和钢琴师,也是后来听罗漾讲雪夜经过,才知道以前曾在荒原里偶然见过的深蓝色巨树,叫做圣殿木。   而【圣殿木】又不像【欺诈虫】那样与行程息息相关,所以当罗漾投射【圣殿木】图鉴详情时,是在场伙伴第一次看见这种植物的详细信息。   连于天雷都被新鲜信息吸引回来了。   从头到尾看完图鉴详情,发现字里行间只说果实美味,树汁营养,但可没说树汁美味。   天雷同学不免为沙狮三人组捏把汗:“树汁好喝吗?”   十四街:“……”   刘狄、最野陨石双双摇头:“巨难喝。”   “我就知道!”于天雷简直不能更同情,“那你们整整一个月得多难熬啊。”   最野陨石主动举起手:“所以我们选择【一壶香茶】。”   罗漾、武笑笑、好人、Smoke、盲僧、钢琴师:“……”完全把这位狂欢场调酒师的永久道具给忘了。   于天雷却罕见记得很清楚:“我知道啊,所以我的意思是树汁难喝,你们只能喝茶,白天喝,晚上喝,渴了喝,不渴但吃果子噎到了也要喝,体内茶叶浓度那么高,睡得着吗?一个月都睡不着,多难熬啊。”   整整一个月,的确是在“喝难得的要死的树汁”和“喝了睡不着的香茶”两个地狱选项之间反复横跳、备受折磨的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   堡垒里有声音?   那是沙狮三人组在被天雷扎心。   “但一切辛苦都值得,”刘狄很快又振作起来,“在树上待满一个月,我们竟然解锁了成就。”   这个预期外的转折,果然引起客厅里所有人的好奇。   漾雷笑好烟,盲琴一九财:“什么成就?”   刘狄:“……”   十位听众:“?”这个迟疑是什么意思?   刘狄忽然转头问十四街:“我能说吗?”   十四街无语:“你都说到这儿了,就算我让你闭嘴,他们能同意?”   “管他们干嘛,”刘狄直勾勾看着十四街,“你让我闭嘴,我就不说。”   十四街:“……”   刘狄:“……”   十四街:“那闭嘴?”   刘狄:“真的不能说吗?”   十四街:“……”永远不要相信一个狡猾波斯猫的信誓旦旦!   “【树梢上的小笨鸟】。”十四街替他说了,反正最后也只会这样。   罗漾以及全客厅的听众伙伴算是看明白了,只要“十四街vs刘狄”,结局永远只有一个——猫猫想要,猫猫得到。   不过解锁成就只是沙狮三人组“圣殿木奇遇”的开端。   旅途信息:广阔荒原你不走,树杈难行你挂上来。什么样的旅人能够在干巴巴的树杈上待满一个月?你的前世一定是一只小笨鸟,努力先飞,又不断坠地,最后只能眼睁睁看着鸟群飞走,独自在树梢哭泣。令人心疼的你,荒原来怜惜,恭喜解锁成就【树梢上的小笨鸟】!   孤单影子、天蝎座、天文望远镜,三枚吊坠光芒交汇在一个月前的圣殿木上,投射出看似字字心疼,却怎么读都更像嘲讽的成就信息。   不过和三人从前在荒原里获得过的成就不同,刚解锁的这个成就无法兑换经验值,而是——   成就【树梢上的小笨鸟】:可兑换一张圣殿栖息券。   树冠上的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互相看看彼此因饮食单一、缺乏睡眠而憔悴的面庞,实话实说,还不如在沙狮里水灵。   当然这些都无关紧要,重点是他们已经在这棵“圣殿”上“栖息”一个月了,还需要什么“栖息券”?   而所谓的“栖息券”又要去哪里兑换?也要找荒原镇上的盒里生物?   似感知到树冠上三位“包月住户”的所思所想,吊坠光芒再度交织——   旅途信息:荒原入夜后即可兑换。   不提示还好,一提示,本来在树冠上一个月都待住了的沙狮三人组,开始度秒如年。   终于等到夜幕降临荒原。   再度闪烁的吊坠比白昼时更加光芒明亮——   旅途信息:是否兑换?   旅途信息: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选择兑换。   吊坠光芒没有熄灭,反而随着三人意念选定,从明亮变成一种盛大的绚烂!   已经为三人提供了一个月庇护的深蓝色巨木竟然开始新的生长。   树干顶着树冠不断向上,甚至因为树干二次生长得过快,不时传来树皮扯断的声音。   起初三人组以为自己听错了,树皮怎么可能不随着树干一起生长。   但很快他们就看见,周围和脚下这些他们栖息了一个月、位于巨木最上方的繁茂树枝,一节节树皮也开始被扯断,那些正在变得更粗更长的枝桠不再覆盖树皮,而是露出同样深蓝色、但表面更光滑的内里。   很快,沙狮三人组就不能再这样仔细观察了,因为巨木的生长震动越来越激烈。   十四街抓住手边最强壮的一截枝干,任凭圣殿木如何生长,身体都维持得极稳。   刘狄迅速起效【行云流水的猫】,然后窜到十四街肩膀上,十四街稳了,他就稳了。   最野陨石背靠树干,抱紧眼前树枝,也抱紧单身的自己。   不知过了多久,圣殿木的二次生长终于结束。   它仿佛突破极限,长到了它在荒原里根本不可能长到的高度。   二百米?   五百米?   一千米?   几千米?   虽然理智告诉沙狮三人组,要是他们已经随着巨树来到几千米高空,早就缺氧了,就算是里世界也不能突破地球大气层规律。   但当巨木生长震动停止的那一刻,他们真觉得自己来到了“天上的神殿”。   脚下不再是小笨鸟栖息的树杈,而是蓝色大理石,眼前和四周也不再是枝叶交错的树冠,而是空旷圣洁的神殿。   走过这间神殿,穿过悠长连廊,又是下一间神殿。   风从四面八方吹进来,洗涤旅人的疲惫。   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不知走了多久,才不得不相信,参天巨木二次生长从他们来到的这个“天上神殿”,没有神明,也没有尽头。   当他们停下脚步,三枚吊坠泛起静谧微光,像是也怕惊扰这梦境一样的深蓝色神殿——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圣殿】   没有任务提示,却有来自神殿的温柔欢迎——   旅途信息:衔着栖息券的小笨鸟,在圣殿里好好睡上一觉吧。   两个月零四天后的鳄鱼堡垒,下午。   九宫格:“然后你们就睡过去了?”   十四街:“嗯。”   刘狄:“超深度睡眠,连个梦都没做。”   最野陨石:“估计也没翻身,因为我醒来时的姿势很像刚刚晕倒。”   罗漾:“有没有可能是你确实晕倒了?”   最野陨石:“不可能,没人能晕倒一个月。”   左眼跳财:“一个月?”   刘狄:“我们醒来就躺在荒原上,海水倒灌已经结束了,地上全是泥。”   于天雷:“小笨鸟变小泥鸟了……”   周一:“重点在这里吗?”   罗漾:“没再发生什么?单纯把一个月睡过去了?”   沙狮三人组:“……”   两个月零四天后的鳄鱼堡垒,傍晚。   终于将全部复述完毕的罗漾,看向自家仙女:“他们就是单纯把一个月睡过去了。”   方遥:“……”   此时客厅里的牌桌,战火已经重燃。   客厅里的茶几,香茶重新续上。   客厅里的于天雷,雷达世界依旧美好又安静。   至于沙狮三人组和泉水三人组是怎么凑到一起的,又是怎么组团来到荒原战舰的。   只能说一句“缘分”了。   【圣殿】特殊任务依旧没完成,连任务内容都毫无头绪。   十四街因为自己的一意孤行,致使三人折返荒原,差点被海水淹死,又在圣殿木上困了一个月,外加“漫长一月夜”。   于是当他们又在泥泞荒原上“流浪”了三四天,刘狄开始嘀嘀咕咕“可不可以回荒原镇”、“左眼跳财他们的行程应该已经结束了吧”、“我们约好了一起打麻将呢”……   十四街不废话:“回。”   回到镇上,他们才发现两个月的海水倒灌,几乎让荒原镇面目全非,很多建筑都被摧毁,镇上的旅行者们全在废墟上挥洒汗水,重建家园。   据说只有位于城镇边缘的“网红鳄鱼打卡点”在海水倒灌时战舰闪亮,又在海水退去后回到原地,继续屹立。   沙狮三人组是上午回的荒原镇。   泉水三人组也是在湖泊庭院里睡到上午才苏醒。   九宫格想让左眼跳财尽快摆脱“死了好几次”的晦气,一睡醒就拉他出门,到镇上呼吸新鲜空气。   九宫格和左眼出门,周一怎么可能一个人留在庭院湖泊里蹬他的天鹅公主船。   于是两拨人马就在荒原镇尚未恢复昔日繁华的中央地带,命运般地相遇了。   但凡沙狮三人组回荒原镇早一天,“萍水相逢-谎言之泉”都没完成。   但凡泉水三人组出门晚一点,可能都要错过。   可是这些“但凡”都没发生,六个人就这样迎面撞上了。   还能说什么?   择日不如撞日。   今天,宜打牌。   不过——   刘狄把九宫格、左眼跳财,以及两人身边的陌生帅哥看了一个遍,没发现曾经的“自家臣民”。   当初深渊边上大家约定好的,三缺一可不行。   刘狄当即向九宫格和左眼跳财询问:“一匹好人在哪儿呢?”   两位准牌友默契侧身,引领刘狄一起眺望坐落着荒原战舰的城镇边缘。   那里曾经游人如织,驻足围观,现在仍旧金光普照,鳄鱼飞天。 第322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夜幕下的荒原镇,一半废墟,一半重建得差不多了。   但废墟与重建好的房屋分布并不规律,经常是一栋废墟,一栋住宅,又一栋废墟……就这样分布在街巷两侧,让在街道上奔跑逃命的人,余光里不断变换景象,时而破败,时而完好,恍若陷入某种虚实难辨的可怕世界。   荒原镇从来都不恐怖,恐怖的是逃命者的心境。   一个小青年在夜色的暗巷里狂奔,可他根本不知道能跑到哪里去,被一种难以描述的恐惧裹挟,他甚至不明白自己为何会落入这般田地。   明明不久前的傍晚,他还只是一个在荒原镇里溜达,喝着啤酒吹着小风的悠闲旅行者。   形状古朴的陶土坛子吊坠在他脖子上偶尔闪烁,那是他正在查看自己的旅途信息——   支线行程1/4:【开一间花店吧】(当前进度10%)   支线行程2/4:【捡盒子的人】(当前进度30%)   支线行程3/4:【沙狮】(当前进度100%)   已经来到荒原很久很久了,“旅途日记”里却只有这些,五个特殊任务位置甚至一个都没解锁。   全因在【沙狮】里荒废了大好青春!   虽然现在“躺赢”,被人从沙狮里解救出来,还拿到了100%进度,可是小青年还是觉得心酸。   才回荒原没过几天好日子,又遭遇海水倒灌,灭顶洪灾!   幸而得到“魔毯”庇护,没有葬身大海。   不哭,坚强。   小青年在心里默念,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用力捏扁啤酒罐,仿佛下定某种决心。   比如——自己只剩三位数的经验值,是去大鹅鲁班那里再兑换一个能够提供短期住宿的道具或场所?还是再换几罐啤酒,背到身上直接流浪荒原?   或许还可以投奔加入焚林团。   他想到第三条出路,据说焚林团来者不拒,而且对团内成员比较关照。   小青年就这样边走边想,走过了傍晚,迎来了夜幕,不知不觉走进一条偏僻黑暗的小巷,然后在小巷的尽头,不注意踢到什么东西。   像是个硬纸壳做成的空盒子,小青年只是正常走路踢到,竟然轻而易举将盒子踢出去一米多,踢飞盒子的声音在暗巷里听起来像被无限放大,有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空洞回响。   小青年吓得一激灵,连忙上前查看,发现被自己踢到的是一个无比熟悉的蓝色盒子。   所有盒里生物都住在这样的盒子里。   难道因为自己拥有【捡盒子的人】这一行程,所以人在小巷走,进度天上来?   小青年不敢相信自己运气这么好,但转念一想,在落入沙狮王国被困之前,他那30%的捡盒子进度,也都是这么无意中碰运气得来的,事实上【捡盒子的人】本身就是毫无行程剧情、单纯靠偶然的巧合和运气往前推动的行程。   思及此,小青年迫不及待将盒子打开。   “砰!”   盖子弹开的声音比刚刚踢盒子的声音还让人心惊动魄。   小青年不由自主紧张。   却迟迟没等来盒里生物的声音。   借着暗淡夜光,他上前定睛去看。   地面上赫然只有一个空盒子,和一台……留声机?   似察觉到旅行者视线,留声机终于缓缓启动。   不断旋转的黑胶唱片像是损坏了,断断续续流淌出变了调的声音——   “回家晚的孩子,影子跟着你……”   “回家晚的孩子,月亮跟着你……”   “回家晚的孩子,鞋子跟着你……”   “回家晚的孩子,谁在跟着你……”   “哎呀呀,要听话,跑啊跑,快回家……”   仿佛一首童谣,可因为唱片变调,音质刺耳,莫名生出诡异感。   还好唱片机上终于浮现信息屏。   “……”小青年无语,谁能想到这种东西竟然也是盒里生物!   姓名:Mr.留声机   性别:未知   等级:未知   盒生信条:每天都要听音乐哦。   “你好?”小青年蹲下来,对着留声机的大喇叭挥挥手,等待对方开口。   虽然上次拿到【捡盒子的人】进度还是被困沙狮之前,但他依稀记得捡到盒子后,里面的盒里生物会问“要行程进度,还是要道具、物品奖励”。   真是瞌睡来枕头,他现在就缺一个能遮风挡雨的住所!   行程进度有什么用,他早已不是当年那个为主线进度奋斗的自己了(虽然也没奋斗出来多少),经过沙狮一役(虽然全程‘躺赢’),小青年现在只求在荒原上稳当度日,平安喜乐。   都心理活动半天了,还没等来盒里生物回应。   小青年疑惑看向留声机,又重复了一遍:“嗨?你好?”   这第二遍问好刚发出,留声机仿佛下定某种决心,倏地消失不见,连同旁边的空盒子。   紧随而来便是陶土罐吊坠的投射——   支线行程2/4:【捡盒子的人】(+10%,当前进度40%)   盒子寄语:回家晚的孩子,鞋子跟着你。哎呀呀,要听话,跑啊跑,快回家。   小青年气不打一处来,立刻起身环顾暗巷,企图唤醒也许还没走远的盒里生物良心:“喂,我还没选择呢!我想要物品道具奖励,你凭什么替我做主给我奖励进度啊——”   旅行者的抗议声飘散在街巷尽头,直至彻底寂静。   没有回应。   小青年无语,这才悻悻抬眼,认真看吊坠投射半空的信息。   这次他不仅看清了进度,还看清了盒子寄语。   一种没来由的紧张感,爬上他的神经。   是留声机播放的那首童谣里的句子。   然而小青年分明记得,回家晚的孩子,影子、月亮、鞋子都跟着,为什么盒子寄语只挑选了“鞋子”?   吊坠光芒散去,暗巷又只剩微弱夜光。   小青年在说不清的预感里缓缓低下头。   一双黑色皮鞋。   就那样静静出现在地面上,距离他的脚尖只有一步之遥。   小青年咽了下口水,悄悄往后退一步。   黑色皮鞋立刻动起来,也向前走一步。   坚硬鞋底落地发出的声响,像钢针扎在小青年的神经。   小青年的紧张变成难以言说的战栗,就像有一个看不见的拟人怪物,正以透明姿态穿着这双可怕的黑色皮鞋!   “哎呀呀,要听话,跑啊跑,快回家……”   变了调的留声机音质忽然出现,再度唱起那首恐怖歌谣。   问题是暗巷里根本没有Mr.留声机踪影。   小青年疯狂环顾四周,盒里生物再未出现,那首变了调的歌谣就像是长在了他的耳朵里。   皮鞋踏地的声音又来了。   小青年猛然一震,惊恐低头,发现那双黑色皮鞋已经来到自己面前,和自己脚尖顶着脚尖!   下一秒,小青年身体忽然原地腾空,就像被一个力量大到恐怖的怪物掐着脖子举了起来。   小青年呼吸受阻,满脸憋红,他剧烈挣扎,疯狂抓挠自己的脖子,想把那只看不见的怪物手扯开。   然而疼痛很快传来,他没摸到任何“怪物手”,只把自己无法呼吸的脖子抓成了血淋淋。   这么下去必死无疑。   小青年缺氧的大脑终于做出这个晚上第一个正确决定——强迫自己冷静下来,集中意念,起效永久道具。   并非他的永久道具有多强大,而是当他度过猝不及防的慌乱,真的强迫自己找回一丝冷静后,还没等道具起效,血淋淋的脖子上忽然传来极度真实的“触感”。   冰冷,粗粝,像石头一样的“手掌”紧紧扼在他的脖子上。   小青年再次伸手抓向自己的脖子,这一次他终于抓到了“那只手”。   战斗本能驱使,几乎在抓到那只手的一瞬间,小青年腾在半空的腿就抬起来朝前方一个猛踹!   “咚”一声闷响。   那双黑色皮鞋踉跄着后退两步。   脖子上的“手”消失了,就像是行凶者终于被自己踹开。   得到喘息的小青年马上明白了“隐藏规则”——   当他极度恐惧、慌乱挣扎时,黑皮鞋“不可战胜”,它会在攻击旅行者时无比凶残,又会在旅行者反击时“虚空化”,无敌防御。   而当他找回一丝冷静时,哪怕仍旧头皮发麻,黑皮鞋也会出现看不见的“实体”,给旅行者一点防御反击的机会。   但是小青年依旧不明白究竟发生了什么事。   难道是【捡盒子的人】行程里的隐藏陷阱?捡到“特殊盒子”就深陷诡异追杀?   以前也没听过还有这种发展啊!   黑皮鞋踉跄过后,待在地上不动了。   小青年试探性靠近,伸出手,小心翼翼在鞋子上方的空气里挥一挥。   又没实体了?   黑色皮鞋好像也没有再发动追杀的意思。   对敌人的仁慈就是对自己的残忍。   小青年不再犹豫,这次真正集中意念,陶土罐吊坠光芒大盛。   物品格里最后一个道具起效。   足以烧尽一切的火球在暗巷里熊熊燃起,将那双黑色皮鞋毫不留情吞没!   火球在暗巷里焚烧了许久,别说一双皮鞋,就是一仓库皮鞋也烧干净了。   陶土罐吊坠收束最后一丝火光。   暗巷地面上尽是焦土,黑色皮鞋连渣都不剩。   小青年定定看了地面半天,才终于放松下来,后知后觉发现自己全身已经被冷汗湿透。   他跌跌撞撞走出小巷,不至于失魂落魄,但确实心有余悸。   什么“流浪荒原”的选项彻底删除,他现在就想一头扎进人多的地方,寻找集体温暖。   回到荒原镇最繁华的中央,小青年恍若重返人间。   他立即朝着焚林团据点所在方向奔去,带着真心投奔的热切。   焚林团两个总部是镇上为数不多损坏轻微的建筑,基本扛住了那场灾难,在海水退去之后,建筑主体还保留原样,稍微收拾一下里外,就能和从前一样继续居住了。   小青年很快便找到了距离自己更近的焚林团二部。   站在台阶之下,小青年抬头仰望,据点大门虽然紧闭,但从窗户可以看见里面灯火通明,还有听不真切的欢声笑语。   小青年鼻腔一酸,保守惊吓的心直到此时才真正回暖。   他三步并两步上台阶,迅速来到焚林团二部门前,也顾不上什么礼貌了,抬手“砰砰”拍响荒原第一定居派大门。   窗内的灯火突然熄灭。   欢声笑语也消失了。   就在小青年拍响大门的刹那,世界的“开关”仿佛被关闭。   “哒,哒。”   皮鞋踏在地面的声音,两只。   比前次更恐怖的战栗传遍小青年四肢百骸。   他僵硬回头,缓缓向下看。   那双明明应该在火球里烧得精光的黑色皮鞋,如今又一次出现在焚林团二部门前的台阶上。   那个小青年刚刚走过的台阶。   周围一下子变得更暗。   视野忽然漆黑,触目所及,只剩微弱夜光。   熟悉的,暗巷夜光。   没有焚林团二部。   小青年发现自己其实从来没离开过那条小巷。   一步之遥的黑色皮鞋,又向自己走来了。   小青年嗷一声尖叫,逃出小巷,在荒原镇里狂奔。   身后的黑色皮鞋,不紧不慢、踢踢踏踏走着,却总能保持一步之遥。   小青年几乎要跑出荒原镇了。   可这又是真的吗?   或许自己根本仍旧困在那条暗巷里鬼打墙!   小青年几乎要被逼疯了。   他在沙狮王国狂欢场里放纵沉沦、用酒精麻痹灵魂的时候,都没有过这样的绝望。   忽然,一些金色的光亮出现在前方。   那光芒来自一栋金色建筑,它是如此闪耀,如此昂扬,就像宇宙坍塌陷落黑暗时,勇士们坚守的最后战场,让绝望中的人类重燃生的希望!   ……   不久前的鳄鱼堡垒里。   遥啊遥虽然貌美,麻将牌却更有魅力。   这边罗漾才刚讲完沙狮三人组和泉水三人组是怎么凑到一起的,那边重开的牌局已经又摸到第三把了。   前两把都是左眼跳财胡牌。   其实不止这两把,从在客厅里打牌开始,就基本都是左眼跳财的顺风局,好人、九宫格、刘狄筹码都快输光了,只有方遥回来刚进门那时,是一匹好人碰大运,终于胡了一把大四喜。   一匹好人无所谓输赢,本来就是玩个开心。   九宫格有点郁闷,虽然左眼是自家兄弟,但牌桌上一直不赢,体验实在有点糟糕。   刘狄更是不服输,骨子里那股倔劲儿出来了,再不装可爱,全神贯注盯着牌桌局势和自己眼前的牌面,誓要把左眼跳财“斩落马下”,将失去的筹码都赢回来。   和Smoke一起站牌桌旁边的十四街,在自己出生的那条混乱街巷里见惯了输红眼的赌鬼,现在看刘狄好像也跟那些人似的一输就上头,忍耐终于到了极限,准备直接把人从牌桌上拖走。   可他还没伸手,刘狄就像感应到什么似的,猛然回头。   视线却不是看十四街,而是越过自己男朋友投向更远处,凌厉而警觉。   很快,他锁定了那个让自己感知到异样的目标,方遥。   只见原本一直在听罗漾讲话的云星调查员,不知何时起,探究的目光隔空而来,悄无声息在十四街身上扫视,客观而冰冷,仿佛十四街是什么需要检验的可疑包裹。   十四街是在刘狄回头后,才发现自己被方遥隔空针对的。   他不确定是鳄鱼堡垒气氛太好,自己放松了警惕,还是刚才注意力都在“赌鬼猫”身上,忽略了后背射过来的探究目光。   不过这些都不影响他阴郁眼底掠过一丝反省,虽然除了他自己,谁也没看出来。   “赌鬼”二字撤回。   真正的赌鬼六亲不认,可是某个非要在牌桌上绝地反击的家伙,还是第一时间发现了“外界的可疑”。   看似输红了眼,其实清醒敏锐着呢。   不过这种分神也有代价。   刘狄回头时刚抓到手里的牌,没多想,就那么不知不自觉打了出去。   一匹好人捡漏:“胡了!”   十四街满意,并暂缓把刘狄从牌桌上拖走的计划。   声明,他的这种态度转变绝不是因为刘狄把“有可疑分子要对我男人不利”排在“打麻将”的前面。   远在茶几那边的最野陨石,时刻关注着自家老大和老六的情况,也发现了这场暗流涌动。   他倒是不意外方遥注意到自家老大,毕竟从对方一进门,最野陨石就知道这是个不一般的家伙。因为即便战斗力强悍如九宫格,身上也没有方遥那种与荒原能量场格格不入的气息与压迫感。   但让陨石意外的是,刘狄竟然比自家老大更快察觉方遥的隔空探究,猛然回头时甚至有敌意。   就这么爱吗!   方遥的隔空探究很快过去——在罗漾的低声飞速解释之后——对鳄鱼堡垒里的欢乐气氛没造成任何影响。   因为十四街能量场里的“异常”,早在他刚进门时,就被罗漾感知到了。   那时罗漾的反应甚至比方遥还要“激烈”……   才看清刚进门的十四街,罗漾就感到一阵战栗。男人沉郁的眉宇间,笼着挥之不去的死亡气息,幽黑的眼珠像是盛着无数深渊里的亡灵。   姜饼小人在罗漾领口里疯狂泛起微光,又一次次熄灭,那是【三面狐狸】在叫嚣,在鼓噪,在闹着要出来!   终于,罗漾不再压抑,意念轻颤,给急不可待的邪佛与狐仙放行。   佛与仙出世的一霎,罗漾看见了十四街背后的四十九个漆黑怨灵。   它们密密麻麻,扭曲交错,有些跑到十四街头顶的堡垒玄关的天花板上,又倒垂下来,对着十四街俯冲扑咬,更多的则干脆爬满十四街的后背,死死纠缠。   察觉到“外界注视”,这些怨灵竟然纷纷看向罗漾。   尽管它们早就没了人的形态,却依旧能从那被疯狂与杀戮腐蚀的黑暗里,射出幽怨、恶毒、冰冷至极的光。   一时间,狭窄的玄关形成一触即发的对峙。   表面上看,只有罗漾与十四街两人。   实际上——   罗漾背后是悬浮半空的三面邪佛,严阵以待的男狐仙。   十四街背后是聚拢成无尽漆黑、地狱深渊般的四十九个怨灵。   “你看得见?”昔日的狂欢场领主率先问罗漾,难掩意外。   在沙狮里面时,太岁神看得见,是因为“旅途剧情需要”,可自从离开沙狮,就算十四街已经告诉了刘狄和最野陨石,荒洲兄弟们还在,刘狄和陨石也从未真正亲眼看见过。   而就在问出口的一瞬间,十四街似乎捕捉到了罗漾背后若隐若现的仙佛轮廓。   “我看得见。”罗漾缓缓点头。   曾经的太岁神、海上钢琴师——沙狮里唯二落入狂欢场的伙伴——在后来给罗漾他们转述沙狮经过时,都说不清楚那四十九个荒洲兄弟的怨灵,在沙狮结束后还是否跟着十四街。   现在,罗漾“看见”了肯定答案。   毫无疑问,他凭借的是【三面邪佛】的力量。   这或许就是自己的永久道具“升级”?罗漾想,一如天雷的【玫瑰之枪】进入荒原后升级出了“雷达”,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机】升级出了不需要开口说话,脑内意念就可以电话通讯的“保密模式”,自己的【三面邪佛】也升级出了“鬼魂探测”?   罗漾看见了四十九个荒洲兄弟。   十四街也终于看清了荒原新人背后的三面邪佛。   因为盘踞在高空的三面佛,将那张“贪欲”的脸俯视下来,越过罗漾头顶,带着扑面邪气凑近十四街,语气却是一种施舍般的怜悯——   “你看起来被纠缠得很辛苦,要不要我把它们都吃掉,帮你解脱?”   “不需要。”十四街一口回绝,甚至因为三面邪佛对四十九个恶灵的“伤害”意图,而本能生出敌意。   他不是摆脱不掉纠缠,离开沙狮时他就有过机会,是他自己放弃了。既决定带着这些兄弟走下去,不管他们变成什么样,都是自己兄弟。   “真不需要?”三面邪佛不死心,“美食”当前却不让进餐,何其残忍。   男狐仙缥缈来去,不见其踪,只闻其声:“我可以魅惑这些黑暗灵魂,让它们排着队主动进你嘴里。”   三面邪佛将信将疑:“你会好心帮我?”   男狐仙:“当然是有报酬的。”   邪佛:“说来听听。”   男狐仙:“以后我再变成狐狸时,禁止抓我尾巴把我倒着拎起来。”   邪佛:“谈判破裂。”   男狐仙:“!”   单方面结束与狐仙交涉的三面邪佛,重新看回十四街:“又过去半分钟了,有没有改变主意?”   十四街拒绝过了,现在直接变嘲讽:“你只是一个永久道具,真以为能对抗荒原最高能量,把它们四十九个都吃掉?”   鳄鱼堡垒里的其他伙伴虽看不见纠缠着十四街的荒洲兄弟,但在三面邪佛真正现身后,他们对邪佛是看得见、听得清的,于是从十四街与邪佛的对话里,大致明白了正在发生什么情况——于天雷和Smoke一开始还有点迷茫,但分别被笑笑和好人提醒了之后,也跟上了大部队的围观进度。   然而十四街这句“荒原最高能量”一出来,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   连半空的三面邪佛都微微一顿。   现在鳄鱼堡垒里,大家掌握的情报是有信息差的。   九宫格、左眼跳财,只知道“十四街杀光荒洲四十九个兄弟,因为一些骨头导致他们全员发疯”。   这是当时十四街三人路过深渊,大家偶遇之后,十四街就九宫格的好奇给的一些简短回答。   因为过于简短,到现在九宫格和左眼跳财都以为十四街当时也跟着一起发疯了。   但是罗漾、天雷、笑笑、好人、Smoke、盲僧、钢琴师,知道不是这样。   他们掌握着沙狮的全部经过与真相,知道十四街是当时唯一没发疯的,但为了活命,被迫陷入厮杀。   同时九宫格、左眼跳财还掌握荒原新人们解锁了【埋骨地】,以及“雪夜调查报告”的经过与真相。   他们或许能联想到,埋骨地的“骨”与导致荒洲全员发疯的那些“骨头”有所关联,但从来也不知道那些骨头是什么。   因为只有罗漾从虞焚林那里探索到了“七个杀一个,分尸后每一个仙境区域保管一部分尸体”的黑暗情报。   被杀的这一个,是所有沾染“落石能量”里八个荒原生物中,得到能量最多的。   所以它被保管在荒原里的“1/7尸体”,拥有荒原中的最高能量,合乎逻辑。   但,十四街是怎么知道这些的?   罗漾回忆太岁神转述的沙狮狂欢场里那些经过,可以确认,直到沙狮被100%完成时,十四街对那些导致荒洲兄弟们发疯的白色骨头,仍然一头雾水。   “十四街,你知道那些骨头的来历了?”罗漾打破突来的寂静,直接问。   谁知十四街闻言也愣住了:“你知道那些骨头的来历?”   罗漾有点懵:“什么意思?你并不知道?那你刚才为什么说那些骨头是荒原最高能量?”   十四街眯起眼:“不是我说的,是盒子寄语说的。”   罗漾:“盒子寄语?”   两个多月前,【沙狮】刚被消灭,乌泱泱的几百号人回到荒原沙丘之地,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就同时收到吊坠提示——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埋骨地】(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没有我的骨头,就没有这片荒原。   随着沙狮三人组共享旅途信息,堡垒里的众人才知道在沙狮被消灭后,十四街他们竟然还解锁了【埋骨地】。   一匹好人、盲僧、钢琴师是现在堡垒里仅有的经历过沙狮的,见到竟然还有“隐藏信息”到今天才被发现,一时没控制住,纷纷开口——   盲僧:“这么重要的情况,你们当时怎么没讲?”   钢琴师:“要是没太岁神在狂欢场领地探索,沙狮能不能结束都两说,十四街,你这么瞒着可不厚道。”   一匹好人冲动想说的话都被两位伙伴抢了,于是被迫过了一下脑子,想换其他“质问”,但一过脑子,就冷静了。   人畜无害的萨摩耶青年,伸手拽拽盲僧,再拍拍钢琴师,用一颗良心替沙狮三人组辩解:“当时十四街一回到荒原,不就用道具把刘狄拉进‘小黑屋’这样那样了么,他那时候情绪特别激烈,所以我觉得吧,一个压根还不知道头绪的新行程,暂时抛到脑后了也情有可原……”   盲僧、钢琴师:“……”   突然又得到从未听过的“激烈内容”的罗漾、于天雷、武笑笑、Smoke:“……”   还是更想知道“骨头来历”的九宫格、左眼跳财:“……”   以及求知欲旺盛的荒原新新人、刻舟求剑拨弦者、淡漠三无青年、玫瑰雷达爆炸者周一:“拉进小黑屋这样那样,具体是什么样?”   所谓“骨头拥有荒原最高能量”就是从“没有我的骨头,就没有这片荒原”里提炼出来的。   因为拥有“最高能量”,所以这些沙丘之地的白色骨头,才能既能让四十九个荒原旅行者发疯,又让三个偶然碰到骨头的荒原生物,在爆发的能量洪流里融合成三位一体的“沙狮”,甚至由此建立沙狮王国。   全解释通了。   一场始于【三面邪佛】的濒临失控,却引出了后面这么多情报交汇。   堡垒里的三路人马,终于意识到了“对齐颗粒度”的重要性——   九宫格:“我要求共享‘沙狮’全部,这是牌友之间的义务。”   刘狄:“我要求共享萍水相逢、谎言之泉、荒原之渊……”   九宫格:“你的要求太多了吧?”   刘狄:“你们聚在深渊旁边,说不久之后就会下去,结果不久之后,海水倒灌荒原,我和我男朋友差点困死在树上。两个月后海水退了,你们行程刚好完成,每一个时间点都重叠得这么完美,你敢说这场荒原洪灾和你们没关系?”   九宫格:“……”   刘狄:“啊对,被困树上的还有陨石。”   最野陨石:“……老六,你要不加这一句,我感觉都没有那么凄凉。”   荒原第一战力PK行云流水的猫。   论打架,刘狄没胜算。   论斗嘴,九宫格撑不过三回合。   泉水三人组不得不把“萍水相逢-谎言之泉”所有信息共享给沙狮三人组——当然并没有那些仅罗漾和左眼知道的部分。   同样,九宫格他们也拿到了有关“沙狮”的全部情报,作为“说话算话的领主”,刘狄连自己和十四街的“爱情故事”都一并共享了。   听完之后的九宫格、左眼跳财:“……”忽然有点明白了当时在刘狄领地看领主秀恩爱光影的臣民们的心情。   听完之后的周一,则是看刘狄的眼神都变了,不能说是羡慕,只能说是敬佩。实战检验实力,这才是真正的爱情高手,看准了目标就拿下,比某个只知道用金色小手枪下玫瑰雨、言必提自己最懂爱情、其实连对象都没谈过的家伙靠谱多了。   “所以现在大家信息进度一致了吧?”最野陨石短时间内接受过载信息,实在太累,不得不捧起自己的“一杯香茶”,边喝边缓缓。   他以为自家的“沙狮”故事已经够复杂,还涉及到“荒原管理者”,谁知道“泉水”故事不仅涉及到了“管理者”,还一涉及就三个——管理荒原的,管理鸢尾山谷的,管理“监狱”的。   可惜香茶还没喝到,最野陨石就听见泉水三人组问:“你们听过‘雪夜’的故事吗?”   最野陨石:“……”   十四街、刘狄:“……”   天雷、笑笑、好人、Smoke、盲僧、钢琴师:“……”   罗漾忽然很希望【记忆大师】能够返场几秒,直接投射记忆光影,省去大家互相转述的繁琐麻烦——不过道具回来就行,钓鱼佬就不用返场了。   汇聚在鳄鱼堡垒的三组人马,终于在漫长的信息交汇后,彻底同步了彼此进度。   雪夜,沙狮,萍水相逢,谎言之泉,荒原之渊,我即荒原。   罗漾连黄帽鸭、无尽夏、入侵树的事,都讲给了沙狮三人组。   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没想到,罗漾他们这些新手明明是进入荒原时间最短的,却掌握着比九宫格、左眼跳财这些横跨两个仙境区域的家伙们更多的信息。   可让他们更没想到的是——   罗漾:“其实……我们还有情报没说完。”   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还有?”   自以为跟荒原新人们再无信息差的九宫格、左眼、周一:“还有吗??”   罗漾原本没想说的,可是现在沙狮三人组竟然解锁了【埋骨地】。   虽然罗漾自己没解锁【埋骨地】,现在留在堡垒里的这些伙伴,也只有好人解锁了该行程,但解锁同一行程的旅行者,即使不愿意组队,未来也极有可能因为“行程剧情”而聚到一起,何况还有太岁神、烧仙草他们在沙狮里和十四街三人的交情。   故而罗漾斟酌半晌,还是觉得一切与“骨头”相关的情报,都应该共享。   只是他还没来得及把相关情报告诉神仙草、狗舍们呢,想着等大家回到堡垒之后再说,毕竟伙伴们身处荒原,遭遇追杀更麻烦,现在倒是要先给泉水、沙狮六人组说了,真是“计划不如变化快”。   于天雷、武笑笑、好人、Smoke、盲僧、钢琴师,一听罗漾起个话头,就知道他决定把那个“最重要秘密”共享了。   既如此,天雷同学立刻充当起氛围组:“我们当然还有秘密情报,而且是很可怕的那种。”   有多可怕?   刘狄好奇得大眼睛闪闪:“比十四街的脾气还可怕?”   九宫格不以为然:“比刻舟求剑的弦还累心?”   十四街、周一:“……”   只有左眼跳财,被天雷同学烘托的气氛逗乐了,看向罗漾,问:“是虞焚林走之前和你说了一些新情报?”   明明才过去一夜半日,再听到虞焚林名字,却让罗漾有种久违的恍惚。   反而左眼提起的那么坦然。   罗漾替左眼高兴,既佩服他的坚韧与豁达,同时又觉得这位“无良庸医”真的很敏锐,一下子就能想到信息来源是那个已经匆匆忙忙消失在荒原的钓鱼佬。   点一下头,对左眼的猜测给与肯定,之后罗漾看回荒原高手们,给出最后提醒:“荒原的自我保护机制会让它追杀一切可能接触到仙境真相的旅行者,也就是说,一旦听我讲完,‘雪夜’那样的追杀也会发生在你们身上。”   十四街嗤笑,眼神是一种阴郁的凶猛:“荒原不来追杀我,我也会去找荒原算账。”   九宫格更是充满期待:“求追杀,我现在闲得发慌。”   就这样,当来自虞焚林的“有关仙境的进一步真相”被罗漾无偿共享,堡垒里的荒原新人们、前开山帮劫匪、沙狮三人组、泉水三人组,才算是真正抵达同一张“信息网”。   当然一个下午过后,再震惊的信息也该消化完了。   所以方遥傍晚归来时,迎接他的只有一屋子热闹。   哦,还有罗漾源源不断的“信息转述”。   “这次结束了?”鉴于自己只是多看了十四街几眼,就又从罗漾这里得到了一大堆信息,方遥不是很放心地问自家队长,“没有其他了?”   罗漾讲这么半天也口干舌燥啊,拿过一杯香茶润润嗓,刚要点头说“真没有其他了”,忽然一顿,又想起其他似的,抬头用一种微妙眼神看向牌桌那边的九宫格。   方遥顺着自家队长视线锁定穿着帽衫的“自诩荒原第一战力”,困惑地问罗漾:“你为什么看他?”   罗漾无奈叹口气:“九宫格想……”   才起了个头,那边察觉到罗漾、方遥视线的九宫格,立刻扣下刚摸到手的牌,暂停打麻将,以整个客厅都听得见的声音,盖过罗漾,直接向看起来已经闲下来的漂亮旅行者询问:“方遥,我可以和沙狮三人组探讨一些与你有关的‘宇宙生命身份认同’问题吗?”   方遥皱眉:“讲重点。”   九宫格立刻看向自家兄弟:“我就说吧,跟他不用委婉,啰嗦得越多他越嫌烦。”   左眼跳财又无奈又好笑,认输似的举起手:“行行行,算我多管闲事,你还是按你原来想的问吧。”   九宫格舒坦了:“方遥,我能和十四街他们仨聊一下你是外星人的事儿吗?”   “随便。”方遥还以为是什么了不得的呢,甚至有过一秒担心是不是除了自己,还有喜欢罗漾的人潜伏在满客厅的人群里。   好在,猜错了。   不过有也不怕,方遥有的是办法消灭……哦,打败对手。   天雷、好人、Smoke、盲僧、钢琴师差点因为九宫格问的这句,把茶水喷出来。   你都直接说外星人了,还用询问当事人意见吗!   武笑笑却细心观察发现,其实在九宫格第一遍用左眼跳财建议的“最保险,即使被方遥拒绝,也不会暴露方遥身份秘密”的拗口问法时,方遥就听懂了,他让九宫格“讲重点”,其实就已经同意了。   九宫格听懂了这一层,所以第二遍直接挑明。   对了一下午的颗粒度,现在才算真正统一“最后一颗”。   就是最后这个“颗粒”来得有点急、有点猛。   牌桌上的刘狄,猫猫呆愣。   旁边站着的十四街,一脸对自己听错了的怀疑。   而这边的最野陨石……啪嚓!手里茶杯落地。   好不容易在茶杯碎裂声里抢救回一丝理智,最野陨石又开始怀疑,是十四街在沙狮王国领地里对所有和宇宙天文元素扯得上关系的臣民另眼相待,才导致他们和外星人的终极相遇。   不过高手就是高手,接受力超强。   一个多小时后,当鳄鱼堡垒遭遇意外来访,客厅已经恢复了之前热闹,甚至更加“激烈”。   因为九宫格终于在输掉最后一个筹码后,拍案而起,说这么打牌没意思,提议“换个玩法”。   比如,放开“道具”限制。   把一次性道具消耗在娱乐活动上,当时是种浪费,但可以用不怕消耗的永久道具啊。   刘狄当下同意。   左眼跳财也愉快点头,作为打牌技术断层领先者,总要给其他牌友一点翻盘空间。   就一匹好人犹犹豫豫,打个牌而已,用上【杀人魔的鬼脸】不太好吧?   结果很快,天真的好人同学就彻底明白九宫格的“阴谋了”。   满天神明直升机,不见机身,只有螺旋桨声音盘旋在客厅天花板上。   九宫格背后,笑眯眯的财神爷显灵。   一匹好人、刘狄:“……”没法玩儿了。   Smoke、十四街:“……”太无耻了。   于天雷、武笑笑、盲僧、钢琴师、最野陨石:“……”谁能与财神爷一战?   气定神闲的左眼跳财:“……”要不我凭借高超牌技试试?   只有罗漾和方遥,趁大家注意力都在牌桌,借机“窃窃私语”——   罗漾:“一切顺利?”   方遥:“嗯。”   从仙女回来,罗漾就很想知道对方和HB的接应是否顺利,但这么多人在场不方便当面问,要是单独把方遥拉进卧室,更可疑,总算趁着直升机螺旋桨的嘈杂掩护,罗漾来了这样简短一句。   幸好自家仙女够默契,听懂了。   罗漾得到方遥的肯定回答,正要放下心,又听见对方补了一句:“我自由了。”   “?”罗漾迷茫看向方遥,自由了是什么意思?   方遥:“继续休假。”   罗漾:“上次不是假期立刻结束?”   方遥:“这次无限延长。”   后来罗漾才明白——   高情商,我自由了,继续休假。   低情商,我被停职,强制遣返,目前在逃。   但当时他没机会问清楚,因为下一秒访客到来的光影忽然投射进客厅中央。   光影画面里一张惊魂未定的脸,急切而大声地自报家门:“太岁神在里面吗!我是苏格拉底——”   客厅众人:“……”   今夜,太岁神人气TOP。   鳄鱼堡垒大门打开,小青年慌不择路冲进来。   堡垒里一共十四个人,只有几个好奇地跟着罗漾过来开门,更多的则是留在客厅里没动,仅是视线往外面扫一扫。   但无论是来玄关的,还是留在客厅里,当苏格拉底终于进入荒原战舰的一霎,都迎来了吊坠的剧烈闪烁——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藏起来的客人】   十四枚不同吊坠,十四条相同信息。   可是为什么会解锁这样一个任务?   原本待在客厅里的伙伴们也陆续来到大门与客厅连通的走廊上。   突然上门的小青年并无隐藏,叫门时就主动报上ID,甚至就算太岁神不在,堡垒里还有一个小青年的熟人——同样落入沙狮狂欢场的海上钢琴师。   为什么因小青年登门解锁的特殊任务会叫【藏起来的客人】?   罗漾思绪纷乱间,钢琴师已经上前一步,主动承担起安抚访客的责任:“别慌,你还记得我吗?我当时也在沙狮狂欢场里,你喝得烂醉,但总是能给太岁神提供关键信息,我们一度以为你是固定NPC……”   话未说完,半路终止。   因为走廊上的小青年正以一种惊恐的眼神回头看。   然后,所有人都看见了。   小青年身后,鳄鱼堡垒刚进门的玄关地面上,静静放着一双黑色皮鞋。   随着成为视线焦点,黑色皮鞋走动起来。   “哒,哒”两步,踏进走廊,俨然一位自信满满的客人。   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Smoke、盲僧、钢琴师、周一,吊坠再次闪烁——   恭喜解锁支线行程:【埋骨地】(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谁把我的骨头藏起来了?   罗漾最后一个支线行程,4/4,填满了。   九宫格、左眼跳财未解锁,因为支线、隐藏线全占着,没有多余地方给新行程了。   一匹好人、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的吊坠也没闪,因为【埋骨地】,他们已经解锁过了。   ……   荒原南部,深夜。   在这片随时可能发生“诡异”的地带撒欢了这么长时间,狗舍终于在杜宾的坚持下,等来“奇怪的东西”。   几百只毫无预兆飘来的红色气球,惊扰了席地而眠的狗狗们的美梦。   每一只气球都红如鲜血,几百只聚在一起,像一块漂泊流动的“血色天空”,又像引领荒原旅人前往某个神秘地点的“巨幅指示标”。   杜宾让自家狗狗跟随气球移动的方向走。   “总算来了~”雪纳瑞第一个响应,没有恐惧,只有兴奋。   华小田更是直接起效【梦中情狗】,化身自己的梦情田园犬,跳起来一下下顶撞那些气球,玩得不亦乐乎。   喜乐蒂换上公主裙,美美进入备战状态。   藏獒、泰迪活动筋骨,提前热身。   AF重新束紧头发,以免发生冲突时干扰战斗。   马尔济斯沉默,跟杜宾跟得最紧。   行走了大约一公里后,他们看见一座占地不大的私人博物馆。   前不着村后不着店,荒凉的原野里,幽灵一样出现。   那些气球开始一个接一个爆掉。   “砰!”   “砰砰!”   “砰!砰砰!”   就像深夜荒原,幽灵博物馆放起“欢迎光临”的礼炮。   当最后一个气球也爆裂,变成落在狗狗们脚边的一块红色胶皮。   八枚吊坠光芒闪烁——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2/5:【入场券】   ……   荒原北部,能量异常区。   入夜的镜面草矩阵失去能量,只是一片再普通不过的植物丛,一株株镜面草垂着头,恍若电脑显示器被关机。   烧仙草和太岁神连日来,闯过无数次白昼的镜面草矩阵,也搜寻过无数次夜晚平平无奇的“镜面草丛”。   他们甚至开始怀疑“受伤的生石灰曾在这附近出现过”是一条假线索,并开始认真探讨转战其他地方搜寻的可行性。   不料就在这个他们决定离开的夜晚,一件外套出现在失去能量的镜面草矩阵里。   潮流又喜庆,彩线绣着冬去春来的景,金丝勾勒辞旧迎新的福。   绝无可能认错,因为雪纳瑞曾将穿着这件外套的家伙拍照收录进自己的【标本纪念册】里。   “生石灰的衣服。”烧仙草捡起那件还算干净、并未沾染多少污渍的外套。   太岁神摇头:“只能说,和生石灰拥有的那件外套一模一样。”   但是不是同一件,很难讲。   烧仙草嗯一声,明白了太岁神的怀疑:“如果是生石灰受重伤时穿的外套,不可能一点血迹都没沾上。”   若不是生石灰端掉Last Day那天穿的外套……   “这件看起来‘像’生石灰外套的衣服,为什么出现在这里?”烧仙草越琢磨越可疑,“还偏偏是我们决定离开的时候。”   太岁神抬头环顾周围“耷拉着脑袋”的镜面草:“很明显了,有什么东西不希望我们离开。”   萨克斯风和火焰吊坠悄然投射,仿佛这片能量异常区对旅行者的回应——   支线行程1/4(2/4):【埋骨地】(+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别急着走,今晚荒原夜色很美,是个发入场券的好日子。 第323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夜色很美?   两个刚捡到“疑似”生石灰外套的旅行者,在毫无生机的镜面草矩阵中抬起头,只看见一片冷寂发灰的苍穹。   显然荒原和旅行者在“美好夜晚”的评判上,有着大相径庭的打分标准。   至于“发入场券”,更是让人一头雾水。   不算今晚,他们已经在这片位于荒原北部的能量异常区探索了两天一夜,能够用上“入场”二字的地点,一共就三处。   镜面草矩阵,曾困住初入荒原的太岁神。   乱石堆,曾困住初入荒原的AF。   浅滩,由只在夜晚渗出的地下水限时形成,曾被开山帮利用,导致浅滩底部形成旋涡,把当时在场的所有人卷入沙狮王国。   而这次重返,烧仙草和太岁神已经把三处地点都重新“入场”过了。   不止一无所获,甚至那些曾让荒原新人们遇险的东西都奇异地消失了。   昨天进入镜面草矩阵两次,只有“矩阵里时间流速远超荒原”这一点和从前一样,至于当初太岁神遭遇的困境——镜面草叶片逐一反光形成“镜子监狱”,每一个叶片都在播放旅行者昔日记忆,而又同时在吞噬旅行者记忆,让人不由自主深陷其中,一路走,一路遗忘自己——并未再次发生。   这导致太岁神进入镜面草矩阵之前,对烧仙草反复叮嘱“千万不能迷失在一个个镜面记忆”的行为成了多此一举。   同样,今天白天他们又去了乱石堆里面两次,也没有发生AF曾遭遇的“被异常能量切成若干片,每一个切片都认为自己才是真正的本体”。   浅滩那边就更不用说了,昨晚和今晚,神仙草都一起去浅滩里踩了水,为了防止“探索”不够全面,太岁神还挽起袖子挖了半天泥,最后整片浅滩依旧静悄悄,只有粼粼波光仿佛在嘲笑旅行者的“危机感过强”。   浅滩里没有再次出现旋涡倒好解释,沙狮都没了,自然不再需要把旅行者“吞”进沙狮王国的滩底旋涡。   但镜面草矩阵和乱石堆里变得安全,这就有点出乎太岁神的预料了,因为异常能量并没有离开这片区域,矩阵里时间流速仍旧异常便是证明,那既然仍存在异常能量,为什么矩阵和石碓里都变得“风平浪静”?   烧仙草既没在第一次进入镜面草矩阵后,吐槽太岁神“毫无用处的叮嘱”,也没在后来对方提出“这样的风平浪静有些可疑”时,嘲笑对方想多了。   相反,烧仙草非常同意这种状况不正常,甚至想给比自己更早产生这样想法的太岁神点个赞。   当然,也就想想。   平时针锋相对,太岁神嚣张的气焰都要压不住了,现在要是让他知道自己想给他点赞,那还得了。   烧仙草这绝不是不肯承认某位水泊骨干的优秀,单纯是怕对方飘上天,和荒原之夜肩并肩。   不过以上这些,在他们捡到“生石灰外套”这一刻,戛然而止。   火焰与萨克斯风的吊坠光芒渐渐变弱,连带着【埋骨地】的最新进度与盒子寄语也开始一点点消散。   身处在整齐排列植物矩阵中的两人,等待着周遭重新恢复夜的孤寂。   可是没有。   明明吊坠光芒在变弱,周遭的光亮却越来越强,就像是一个摄制组忽然光临,在此取景架起了拍摄灯光。   烧仙草和太岁神立刻抬头,环顾左右。   原来是那些包围着他们的镜面草,在一株又一株的“抬起头”。   “怎么可能……”太岁神难以理解脱口而出。   已经入夜,镜面草为什么会突然重新反光?它们就应该一直垂着头,像熄灭的显示器一样沉睡,直至天亮!   烧仙草立刻抬头再次望向荒原夜空。   连“月亮”都看不见,只有少得可怜的微弱星光。   这点“光源”怎么可能让镜面草矩阵反射出此时此刻这么强烈的光芒?   “上课!”   “起立!老师好——”   一群稚嫩又洪亮的声音忽然在耳边响起。   烧仙草立刻收回眺望夜空的目光,转而去寻找那声音来源。   接着他才发现,周围那些抬起头的镜面草,方方正正的叶片上开始一个接一个“播放”起有声有影的画面。   那些画面之中赫然全是从前的自己!   他陷入一种奇异的鼓噪与冲动,不由自主想继续寻找那声“老师好”究竟来源于哪一棵镜面草的叶片,听起来应该是在学校读书上课的教室,就是不知道几年级……   “别看这些。”   一只手突然从后方捂住烧仙草的眼睛。   掌心温热有力。   “也别听。”太岁神的呼吸洒在烧仙草耳畔,“我只剩一只手,可堵不住你两只耳朵。”   身陷险境,还不忘见缝插针调侃。   太岁神自己说完也有点意外,然后略作反省,“欺负”某位小草同学可能实在太顺手,已经成为肌肉记忆。   烧仙草没好气磨牙:“给你三秒,把手拿开。”   太岁神犹豫:“你没经历过这些,确定抵抗得住?”   周围那些镜子叶片里发出的声音越来越多,越来越吵闹,不用看也知道,整个矩阵的镜面草都开始“播放”了。   太岁神虽然不清楚为什么矩阵忽然“夜间复活”,但有一种直觉,从昨天到今天的“风平浪静”,或许就是在等待此刻这场“暴风雨”。   烧仙草也不确定自己能否扛住,他从未经历过这样的镜面草矩阵,但让他像个废物似的躲在太岁神羽翼底下,不可能。   “我的精神防御拆开了揉碎了上秤还比你多三斤。”也不等太岁神了,烧仙草直接上手扯开眼睛上的遮挡。   然后他看见了一整座“镜子监狱”。   无数镜面草叶片反射的光连成线,线又交织成网,每一个交汇点的镜子叶片里都播放着“旅行者的过去”。   太岁神的过去。   烧仙草的过去。   儿时,童年,青少年,成年,现实生活,进入里世界,初旅途……   这些“记忆镜子”既不按时间区分,也不按人头区分,就像无数个不同年纪的烧仙草和太岁神挤在同一间屋子里,你吵我嚷,你追我跑,你调皮我捣蛋,你上蹿我下跳。   烧仙草确实体会到了那种“不由自主的沉迷”,想要在这片“记忆矩阵”里一直走下去,走向更深处。   但很快他就清醒过来。   因为太岁神那说了没有一万遍也有八千遍的“镜面草矩阵相关叮嘱”终于派上用场,连人带声音在烧仙草脑海深处强势崛起。   刹那间,什么不由自主、记忆沉迷、边走边遗忘统统闪到一边,连着好几秒,烧仙草的理智与精神世界里只看得见太岁神那张冷峻脸。   一旦清醒,镜面草矩阵的威胁便微乎其微,仿佛被破解了的戏法,再没有那种不可描述的神秘。   于是环绕在烧仙草四周最近处的几棵镜面草,率先偃旗息鼓,一个个重新耷拉下脑袋,叶片里最后的哭泣声也随风消散——   “我不会针线活啊,要是把你缝死了,你千万不要变成鬼来找我……”   烧仙草:“……”这段记忆就不能掐了不播吗!   刚清醒过来的萨克斯风旅行者,扶住额头,假装休息,其实是悄悄用身体挡住某个叶片中一把鼻涕一把泪给太岁神缝伤口的新人小草,并祈祷太岁神没看见没看见没看见。   所幸这些叶片“熄灭”得很快。   至于太岁神看没看见呢?   就当没看见吧。   尽管火焰旅行者因为经历过镜面草矩阵的迷惑,这次从头到尾都没有一秒迷失。   唯一迷失的烧仙草清醒过来了,矩阵也就失效了。   偌大的植物矩阵,最后一棵镜面草也重新垂下它方方正正的叶子。   太岁神和烧仙草面面相觑。   就这么结束了?   仿佛大张旗鼓引燃的巨型烟花却只喷出小得不能再小的光束,又像是雷电爆裂轰鸣后仅落下稀疏雨滴。   忽地,两人吊坠再次闪烁,却不是【埋骨地】,而是——   支线行程3/4:【疯狂奖金】(+15%,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悬赏任务“寻找生石灰”,完成!   领取张树发布的“寻找生石灰”任务,让两人归零的进度重新+5%,现在第一个悬赏任务完成,进度也大幅推动到20%。   行程进度的增减逻辑没问题。   问题是他们哪里找到生石灰了?   已经归于安静的荒原植物矩阵里,烧仙草和太岁神因这条旅途信息陷入更大疑惑。   就在这时,一阵疾风吹进镜面草矩阵,吹得植株弯曲,叶片狂抖。   地上的某个东西被强劲风力裹挟而起,似有自主意识般,径直飞往某个方向。   是那件生石灰的外套!   因为镜面草矩阵突然“复活”,而被太岁神暂时放在地上。   现在,那件外套回到了它的主人身上。   就在同一个镜面草矩阵里,距离太岁神、烧仙草大约十米,有着薄薄单眼皮的轻鸿会会长正笑眯眯看着前来寻找自己的旅行者。   那件新春外套已经穿在他身上,前襟还残留着太岁神长时间把外套抓在手里留下的褶皱。   “二位,好久不见。”生石灰隔空朝烧仙草、太岁神挥挥手,热络寒暄。   太岁神、烧仙草惊愕看着这个像是凭空冒出来的轻鸿会会长,半晌说不出话。   声音、长相是生石灰,就连不经意间流露的飘忽、邪性的气质都对。   可理智又不断提醒他俩,生石灰早在两个月前就重伤失踪、生死未卜了,这两个月里海水倒灌荒原,生石灰即便能活下来,痊愈到现在这样活蹦乱跳的可能性有多大?   “你是生石灰?”太岁神没假模假式打招呼,警惕和怀疑写在语气里。   十米外的轻鸿会会长,用手拨开眼前一株碍事的镜面草,以便自己的伤心神情更容易被看清楚:“虽然我和你们二位只有轻鸿会里一顿饭的交情,但也不至于把我这张脸忘得这么干净吧。”   太岁神眯起眼,视线里打量的意味更浓。   烧仙草也朝十米外的家伙开口:“你这张脸没问题,但你在这个时间以这种状态出现在这里……”   他的话还没说完,忽然被另外一个横空插来的生石灰声音打断——   “别演了!假货!”   带着鄙夷与愤怒,来自斜后方。   神仙草愣住,双双回头。   只见斜后方大概十米外,又一个生石灰,同样的薄眼皮,同样的新春外套。   “我是假货?”第一个生石灰嗤笑,“你才是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赝品!”   架才刚吵起来,又在其他方向陆续冒出第三个、第四个、第五个轻鸿会会长。   “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我才是生石灰!”   “你们三个才要闭嘴!”   “你们四个真搞笑,我在荒原镇轻鸿会据点请他们又住又吃的时候,你们几个还不知道在哪儿飘着呢——”   “你们五个……”   第六个生石灰出现了。   然后第七个,第八个……   烧仙草终于反应过来:“是AF经历过的能量乱流切片!”   太岁神无法定论,因为:“切片应该发生在乱石堆,而不是镜面草矩阵。”   烧仙草蓦地看向他,忽然沉下语气:“你怎么能确定这里就真的是镜面草矩阵?”   空气沉默。   下一秒,周围那些数不清的生石灰都消失了。   镜面草矩阵也消失了。   取而代之赫然就是乱石堆!   一块又一块的石头堆叠着,像围城一样将烧仙草、太岁神困在其中。   所以前面那些镜面草矩阵都是错觉?他们一开始进入的就是乱石堆?   是这样吗?   是他们的认知被蒙蔽、被扭曲了?   不,如果前面的镜面草矩阵不可信,凭什么认为现在的乱石堆可信?   也许他们既没进入镜面草,也没踏入乱石堆。   不,也许他们根本就没有来到这片荒原能量异常区!   无数怀疑在烧仙草、太岁神大脑里掀起海啸,疯狂冲击他们的理智。   就在理智灯塔摇摇欲坠之际,天上忽然射下来一束光。   温暖,明亮,在濒临错乱的旅行者面前铺出一条光带般的小路。   这条光之小路无惧乱石,笔直而平坦。   烧仙草、太岁神不约而同踏上小路,着迷一般,因为他们已经看见了路尽头的风景。   烧仙草看见自己在一对一战斗切磋中击败太岁神,对方再难冷峻,俯首称臣,盛赞“果然还是你更厉害”。   太岁神看见自己和小草的“花好月圆”。   难以言说的吸引力,令人神往,无法抗拒。   终于,他们走到了那束光的终点。   世界也跟着寂静。   “嗨,二位,好久不见。”   又是生石灰的声音。   还有完没完!   太岁神、烧仙草猛然惊醒,理智回笼。   这回出现在他们眼前的轻鸿会会长,却只有一个。   也没穿什么新春外套,而是一身战斗服,上面沾满大块大块发黑的血污,显然时间已久。   不同于战斗服的惨烈,生石灰状态倒不错,笑眯眯说完好久不见后,漫不经心打个哈欠,就像是刚刚被吵醒美梦。   太岁神、烧仙草这才发现,他们不知何时已经进入一个奇怪空间,前后左右上下,六个方向都是一模一样的蓝色墙壁,哪里还有什么镜面草、乱石堆,抬头也再看不见荒原的夜。   “终于把你们等来了。”生石灰像是知道两位荒原新人遭遇了什么,又在迷惑什么,起手就共享自己的旅途信息。   剪窗花吊坠悄然投射到烧仙草、太岁神面前——   恭喜解锁隐藏行程:【埋骨地】(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你踩到我的骨头了!   隐藏行程:【埋骨地】(+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既然踩到,就别走了。   旅途信息:今晚荒原夜色很美,应该是个发入场券的好日子,不过只有你一个人太冷清了,再等等。   旅途信息:不必担心生存问题,这段时间你会在盒子里一直沉睡,直到更多与埋骨地有缘的人到来,届时你不仅会苏醒,身上的伤也会痊愈。   “我和你们一样,在穿过镜面草矩阵时迷失自我,”生石灰一边意念驱动,信息共享,一边适时向两位仍云里雾里的朋友解释,“那时候因为受伤严重,就剩半口气,已经跟死差不多了……”   轻鸿会会长对于自己一手端掉Last Day的光辉战绩只字不提,仿佛仅仅是在一个倒霉受伤的夜晚,误入能量异常地带。   “我也不知道是身上什么特质吸引了荒原,莫名其妙就触发了这个【埋骨地】,以张树的名誉担保,我更没踩到什么骨头,可以合理认为这两条寄语都是对我的栽赃污蔑。”   生石灰一脸无辜。   “我当时还不知道会等来谁,想着要是认识的朋友就最好不过了。”   轻鸿会会长看向神仙草,又变得笑眯眯:“看来许愿还是有用的。”   烧仙草、太岁神:“……”真是谢了。   剪窗花吊坠继续投射共享,应该就是今晚烧仙草、太岁神出现后的信息了——   隐藏行程:【埋骨地】(+5%,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醒一醒,别睡了!   隐藏行程:【埋骨地】(+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虽然这里只凑了三个人,不过没关系,今夜荒原的埋骨地,很热闹。   生石灰:“从最后一条盒子寄语看,今天晚上在荒原其他地方,应该还有和我们遭遇类似的倒霉蛋。”   “也就是说,两个月以来你一直在这个空间里沉睡?”烧仙草现在对眼前这个生石灰的信任度顶多50%,依旧保留一半怀疑。   “都已经过去两个月了?”生石灰惊讶。   烧仙草、太岁神以为生石灰诧异于时间飞逝。   不料单眼皮会长下一句:“两个月了,张树那帮笨蛋竟然都没找到我,还要在【疯狂奖金】里发布寻找悬赏?”   没有对大家寻找自己的感动,只有对轻鸿会未来的忧虑。   真是严格啊。   难怪轻鸿会的人一提到会长都有点怕,烧仙草、太岁神此刻有了直观感受。   不过神与小草还是要替张树他们说两句公道话——   “这两个月的荒原,一直被海水倒灌。”   “不是张树他们找不到你,是根本没办法找你。”   沉睡了两个月的生石灰,对这个深蓝色空间外面发生的事情一无所知:“荒原被海水倒灌?”   太岁神、烧仙草一唱一和,简单说了下海水倒灌,荒原镇被淹,大鹅鲁班、千足绣蚣它们搭建临时水上庇护所这些。   不过当生石灰好奇是什么引发的海水倒灌,神与小草就“我也不清楚”了。   一如生石灰不提自己端掉Last Day,烧仙草和太岁神也没讲罗漾他们的“萍水相逢”、“谎言之泉”。   双方虽然算是朋友,也远未到彼此坦诚、毫无保留的地步。   更何况交谈到现在,神与小草对眼前这个生石灰“是真的”的信任度,也顶多来到70%。   蓝色空间里,话题重新回到当前——   太岁神:“你才苏醒没一会儿?”   烧仙草:“是刚刚镜面草矩阵‘复活’的时候?”   生石灰:“再早一点,是你们捡到我外套的时候。”   瑜蟋   太岁神:“那件衣服真是你的?”   生石灰:“当然不是,多明显的诱饵。”   太岁神:“……”   烧仙草:“等一下,那就是说镜面草矩阵里的一切你都……”   生石灰:“?”   烧仙草:“算了,没事。”   生石灰:“你哭起来挺可爱的。”   烧仙草:“……”   此刻三人已在奇怪的蓝色空间里围坐到一起。   听见小草被夸哭起来可爱,太岁神笑一下,问生石灰:“是吗?”   “……”生石灰对着这个笑容体会了好半天,转头找烧仙草求救,“他好像要杀我。”   烧仙草翻个白眼,一个挑事儿的,一个应激的,你俩自己掐去吧。   神与灰没掐起来。   因为三个思维敏捷的旅行者凑一起,“探索”效率太高了。   烧仙草在刚刚看生石灰共享讯息时就产生疑惑,如今确认完了生石灰沉睡又苏醒的全过程与时间点,便立刻问轻鸿会会长:“你给我们看的第二条旅途信息中提到了‘盒子’,信息说‘不必担心生存问题,这段时间你会在盒子里一直沉睡’……”   环顾这个奇怪的蓝色空间。   烧仙草:“难道‘盒子’指的就是这里?”   生石灰跟着重新看一圈周遭环境,反问:“你不觉得这个空间的蓝色与盒里生物们的盒子颜色一模一样吗?”   显然烧仙草提出的问题,轻鸿会会长早在刚收到旅途信息时就琢磨过了。   太岁神若有所思:“入场券,入的就是这个‘盒子’?”   生石灰:“我想是的,而且很可能因为盒子太大,我一个人进来冷清,所以要凑更多人。”   烧仙草:“为什么非要让旅行者像盒里生物一样进入所谓的盒子?”   太岁神眼底一震。   生石灰也微微怔住。   两人仿佛被一语点醒。   进入盒子的旅行者,还是旅行者吗?   似感知到三人终于开窍,萨克斯风、火焰、剪窗花闪烁交织——   旅途信息:进了盒子,当然就是盒里生物!恭喜解锁成就【顺利入场】!   成就【顺利入场】:你将在这场行程中拥有自动生成、显示的“身份信息”。   不再是兑换经验值或东西,而是久违的,与前面初级大厅、漂流大厅里旅途更相似的“成就效果”。   只是“这场行程”是哪一场?埋骨地?   “身份信息”又是……   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几乎同时想到什么,互相看去。   果然,三人头顶正缓缓浮现某种格式熟悉的身份信息——   姓名:烧仙草   性别:先生   等级:1级   盒生信条:讨厌沉重,喜欢轻松,一些太有负担的东西可千万不要给我。   姓名:真是人间太岁神   性别:先生   等级:1级   盒生信条:胸有惊雷而面如平湖。   姓名:生石灰   性别:先生   等级:1级   盒生信条:该死的,总会死。   镜面草矩阵失去能量,陷入沉睡,整齐排列的植物间没有什么身影。   乱石堆安安静静,还是老样子,石块与石块之间也没困着什么闯入者。   浅滩在黯淡的夜空下,仍波光粼粼,周遭空无一人。   到处都很安静。这片位于荒原北部的能量异常区,仿佛今夜从未有旅行者来过。   ……   荒原东南,幽灵博物馆。   馆内只有一间展厅,厅内只有两只手数得过来的展品。这些展品被放置在一个挨着一个的独立展示柜内,但毫无布展艺术,简单粗暴得就像超市陈列货架。   狗舍众人踩着红气球爆掉的胶皮残骸,踏上台阶,走入展厅。   厅内昏暗光线拉长他们的身影。   “这是博物馆?”泰迪一进来就大失所望。   都不用细细浏览,站原地就能把厅内全部尽收眼底。   华小田还很给面子地数了一下展品数量:“一,二,三,四……”   很快发现就多余给它面子。   一共九件展品,都没凑够十。   “别怪老子说话难听,要我看更像废品收购站。”藏獒走近那几个展柜,把里面东西看得更清楚些,以免制造“冤假错案”。   喜乐蒂、雪纳瑞望着那九样展品,感觉说废品收购站都有点诋毁收购站了,起码人家收购站的东西还品类丰富,数量众多呢。   第一个展示柜,一顶塑料王冠,做工之粗糙、用料之简陋,成本两块钱不能更多了。   第二个展示柜,一本破破烂烂的书。   第三个展示柜,一块不知从什么衣服上扯下来的布料,带着一层鹅黄色的纱。   第四柜,一透明罐的可疑白色粉末。   第五柜,一支铅笔。   第六柜,一瓶消毒剂。   第七柜,一把缺了齿的梳子。   第八柜,一个哨子。   第九柜,一个核桃。   展柜下方没附带任何展品信息或说明。   不同于泰迪、华小田、藏獒、喜乐蒂、雪纳瑞的满眼嫌弃,AF安静地把展柜从头看到尾,接着又折返回第七个展柜。   五个嫌弃狗狗见状望向他:“?”   AF再次看向七号展柜里那把缺了齿的梳子,神情复杂而微妙:“我总感觉这个展柜上写了我的名字。”   在他说话的时候,从进入博物馆就一直沉默的马尔济斯,也走到八号展柜面前,站住不动了。   喜乐蒂、泰迪、华小田、藏獒、雪纳瑞的视线,又齐刷刷移到文静秀气的青年身上:“你也看见自己名字了?”   梳子被AF认领,情有可原,但哨子和马尔济斯有什么关系啊??   不过非要按照这个思路的话……   喜乐蒂忽然转头,再次看向三号展柜里面的鹅黄色带纱布料,目光逐渐怀疑:“这个颜色,这个料子,好像确实挺适合做一件蓬蓬的公主裙……”   “那这个就是我了。”华小田毫不犹豫走到二号展柜前,哥俩好似的拍拍展柜透明玻璃,“里面这本破书肯定是被翻烂了的爱情小说。”   “还能这么玩?”雪纳瑞被勾起兴趣了,“那我要这个~”   说着便走向展示一瓶消毒剂的六号柜。   雪纳瑞:“日常解剖,环境消毒很重要~”   二、三、六、七、八都被选走,自家社长又一直霸占……不是,“恰好”站在装有塑料王冠的一号展柜前,留给藏獒和泰迪的选择只剩一罐可疑白色粉末、一个核桃、一支铅笔。   白色粉末首先Pass,谁知道什么鬼东西。   铅笔也毫无用处,还脆弱得一折就断。   核桃行,坚果有益健康。   两个狗狗同时起步,同时走向一个核桃的九号展柜,又在发现对方竟然跟自己相中了同一号展柜时,刷地转头怒视。   泰迪、藏獒:“你也要选这个?!”   泰迪、藏獒:“我(老子)先看中的!”   泰迪、藏獒:“不服就干一架!”   其他狗狗:“……”真是感人的默契。   喜乐蒂:“……”俩傻子。   杜宾:“……”塑料王冠毫无重量,久戴不累,亦不影响战斗力。谁选的这个材质,还挺贴心的。   泰迪、藏獒未分胜负,最终一起挤在九号展柜前。   而随着所有狗狗都选好了心仪展柜,展厅仿佛终于被“触动按钮”,于一个个展柜右下角浮现展品信息。   1号展品:塑料王冠   所有者:杜宾   展品信息:劳心伤神,统领群狗,欲戴其冠,必承其重。   2号展品:绝美爱情之书   所有者:华小田   展品信息:爱情啊,该死的甜美,但以八卦之心围观别人的爱情,更美味。   3号展品:鹅黄纱   所有者:喜乐蒂   展品信息:穿不完的新裙子!   6号展品:消毒剂   所有者:雪纳瑞   展品信息:高危工作环境,注意卫生哦。   7号展品:梳子   所有者:AF-hound   展品信息:毫无疑问,它属于你。   8号展品:哨子   所有者:马尔济斯   展品信息:狗狗叼着哨子跑,一哨一令很乖巧,真是超强的自我训练能力呢!   其他几个展品信息都不令狗意外。   但华小田、喜乐蒂、雪纳瑞、AF不约而同转头凝望马尔济斯:“……”一个哨子这么抽象都能选对,你的自我认知会不会太透彻了!   为什么那么肯定马尔济斯选对,而不怀疑是物品先被选择了,才浮现适合选择者的展品信息?   因为那个被泰迪、藏獒一起选中的九号核桃展柜,迟迟未浮现任何信息。   而当泰迪终于不敌藏獒的孔武有力,被挤飞了之后,骂骂咧咧转移到放置铅笔的五号展柜,核桃、铅笔两个展柜还是毫无动静。   泰迪没招,只能硬着头皮又走到白色粉末展柜前。   展柜静悄悄。   “什么意思!”泰迪怒了。   终于看不下去的杜宾出声:“藏獒,你去四号,泰迪,你去九号。”   沉静声线在空荡展厅里,格外有威严。   社长发话,一锤定音。   随着藏獒、泰迪在相应展柜前站定,两个展柜终于也缓缓浮现——   4号展品:蛋白粉   所有者:藏獒   展品信息:健硕肌肉,怎么缺得了我!   9号展品:核桃   所有者:泰迪   展品信息:补补脑子吧。   泰迪瞪大眼睛看着刚浮现的展品信息,感觉自己遭遇疯狂挑衅,火噌一下就起来了:“凭什么就让我补脑子?藏獒那家伙不需要吗?!”   喜乐蒂、华小田、雪纳瑞缓缓摇头:“你补一补还有希望,他已经没救了。(~)”   泰迪一秒熄火:“这样啊。”   藏獒一秒暴躁:“哈?!”   又是只有杜宾、AF、马尔济斯,把目光放在唯一仅剩的展柜方向。   九个展柜,八个狗狗。   他们都选完了,还剩下最后一个五号展柜——铅笔。   为什么展柜数量多出一个?   杜宾沉思。   马尔济斯困惑。   AF:“……”说到铅笔,总觉得好像哪里又微妙起来。   还没等三人想出所以然,已经与八个狗狗一一对应的八个展柜,忽然闪烁炫目强光。   视野剥夺,身体腾空,刹那间天旋地转。   某种比当初浅滩底部旋涡还巨大的恐怖能量,将狗舍全体卷入不知名的遥远深处!   待一切尘埃落定。   展厅还是那个展厅。   只是厅里的九个展柜,都变成透明的蓝色。   那些展出的物品也全部消失,现在被困在展柜里的是杜宾他们。   狗舍全体成了这间博物馆的展品!   视野回归清晰的那一刻,八封信笺也飘入他们各自所在的展柜之中——   致杜宾(AF-hound)(马尔济斯)(……):   找对自己位置,才能顺利入场。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2/5【入场券】   落款:弥蒂尔芬荒原   随着信笺而来的,还有八枚吊坠齐齐闪烁——   旅途信息:进了盒子,当然就是盒里生物!恭喜解锁成就【顺利入场】!   成就【顺利入场】:你将在这场行程中拥有自动生成、显示的“身份信息”。   光芒微散,狗狗们头顶便陆续浮现与盒里生物极其相似的身份信息,等级都是1级,区别只在于姓名、性别与盒生信条——   姓名:杜宾   性别:先生   等级:1级   盒生信条:去,把飞盘捡回来。   AF-hound   盒生信条:优雅是我的座右铭。   马尔济斯   盒生信条:没有信条,只信杜宾。   姓名:喜乐蒂   性别:女士   等级:1级   盒生信条:女孩子的事情你少管!   泰迪   盒生信条:喜欢喜乐蒂。   雪纳瑞   盒生信条:我的手术刀很漂亮,你要欣赏一下吗~   藏獒   盒生信条:你敢动老子肱二头肌一下试试?   华小田   盒生信条:汪!   远在能量异常区某个巨大蓝色盒子空间里的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并不知道荒原另一端的狗舍也和他们“殊途同归”,否则就会明白他们收到的那句盒子寄语“今夜荒原的埋骨地,很热闹”是什么意思了。   同样,被困在幽灵博物馆八个展柜里的狗狗们也不知道能量异常区发生的事,此刻才收完信笺又解锁成就的他们,目光都集中在那个没人选择、本应存放一支铅笔的五号展柜上。   展柜里的铅笔没了。   取而代之是一个同样被困其中的家伙,黑衣黑裤黑面罩,头顶并无信息。   AF隔空辨认一番,终于后知后觉刚才看见铅笔时的微妙感从哪里来了:“……HB?”   当一个名字被呼唤时,才会真正苏醒它的意义——   姓名:HB   性别:未知   等级:未知(但应该不高)   盒生信条:放我出去,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   荒原东南部,鲜少有人涉足的诡异区域,一座幽灵博物馆正缓缓移动,载着它的展品消失在夜色里。   ……   深夜,鳄鱼堡垒。   问,一双死皮赖脸搞跟踪的黑皮鞋,能在五个凶残荒原新人、一个外星仙女、两个前劫匪、两个沙狮前领主、一个领主小弟,以及荒原第一战力、无良庸医、拨弦者面前存活多久?   旅途信息:漾漾得意成功使用【三面狐狸】!   三面邪佛:“我吃过那么多邪祟,还是头一次吃一双鞋……”   但是砸吧砸吧滋味。   邪佛:“口感还挺劲道。”   可惜那双黑色邪(鞋)物,才过半分钟又重新出现在玄关一进门的地方,甚至调皮地原地跳跃,向邪佛示威。   旅途信息:海上钢琴师成功使用【水之音】!   钢琴师:“不是喜欢跳吗,那就跳个够。”   琴键翻飞,节奏极快,俨然一曲踢踏狂舞。   众伙伴也是这时才知道,【水之音】不仅可以制造出致命水浪,还有极小概率可产生让目标不受控制随音符起舞的附加效果!   因这一附加效果起效成功率太低,往往白耗费精神力,几乎被钢琴师弃之不用。   但今天黑皮鞋运气好,得到了钢琴师成功起效的“水浪+狂舞”大礼包!   滔天水浪里,被动追随节奏疯狂跳跃的黑皮鞋若隐若现。   于天雷抓住其在水浪之间现身的一瞬,枪口瞄准,扣动扳机。   “砰!”   黑皮鞋被子弹击中,狂舞跳跃的速度却丝毫不减。   于天雷收齐枪口,一脸鄙视:“它鞋里没爱。”   无爱的黑皮鞋终被水浪吞没,消失无踪。   五分钟后,却又再次出现在玄关地面上。   一匹好人、Smoke、十四街一拥而上,杀人魔捅刀,铁锤狂殴,外带来自【半步禁区】的能量切割。   黑皮鞋都快变成无数条黑鞋带了。   小青年苏格拉底被武笑笑、左眼跳财、周一、刘狄护在客厅中央,最野陨石递上一杯香茶:“兄弟,别怕。”   进入这座堡垒之前,苏格拉底确确实实身陷极度恐惧。   但现在,虽然黑皮鞋仍旧拥有诡异又强大的“不死身”,但怎么说呢,可能是堡垒里人气太旺,诸位朋友拔刀相助得太积极,又或者是客厅里那张麻将桌实在松弛感拉满,他内心的恐惧竟然就这样消失了,甚至还生出或许自己也能同黑皮鞋战斗的勇气……   旅途信息:盲僧成功使用【飞向你最浓的思念】!   风驰电掣,黑皮鞋“啪嗒”一声掉落苏格拉底眼前。   苏格拉底头皮炸裂,疯狂逃窜,速度堪比踩电门。   他认怂,他悔过,他就随便说说,并不是真的有战斗勇气啊啊啊!   不得不说,黑皮鞋是有些本事在身上的。   【满天神明直升机】把斩妖诛邪的增损二将都请下来了,那双诡异的黑皮鞋竟然能在被一次次斩碎、灰飞烟灭后,又一次次重新出现,完好无损。   周一纵观全局,盖章定论:“自助餐厅可以无限续杯,它可以无限续鞋。”   不过最终,苏格拉底还是得以在客厅坐下来,缓口气,一点点给堡垒里的新老朋友们讲自己今夜的奇怪遭遇。   黑皮鞋呢?   被方遥拎在手里了。   既然弄不烂,杀不死,那就别执着了。   被搞烦了的云星调查员,索性徒手把那双黑色皮鞋拎起来,然后就这样和自家队长、众伙伴一起,也跟黑皮鞋一起,听苏格拉底讲他与太岁神的渊源,以及今夜暗巷的故事。   小青年一边讲,仍一边控制不住频频偷瞄拎着黑皮鞋的方遥,心里虽说没那么恐惧了,但仍难免残留几丝战栗。   最后终于忍不住问又要给他递热茶的最野陨石:“兄弟,有酒吗?”   最野陨石:“……”   太岁神不在,整栋堡垒里曾与小青年在沙狮王国十四街领地接触最多海上钢琴师:“……”   他现在很怀疑这位小青年当时在狂欢场里喝得烂醉,不是因为绝望,是单纯爱喝。   不过罗漾倒是能理解苏格拉底此刻的复杂心情。   黑皮鞋固然诡异,可是对于完全不了解方遥身份的苏格拉底来说,能轻轻松松就把诡异之物徒手拎起来的方遥,好像更吓人。   并且黑皮鞋在被方遥拎起来后,竟再不捣乱,安安静静,一动不动,仿佛一双普普通通的好皮鞋。   这种强烈的反差变化非但不能让人安心,反而更容易生出“会不会在酝酿更大阴谋”的忐忑与惊悚。   就是在这样的氛围里,苏格拉底磕磕绊绊讲起今夜的恐怖暗巷。   至于他和太岁神怎么认识的,遭遇恐惧时又为何一下子想到找太岁神求救,先不浪费时间讲了。   一来,黑皮鞋还在方遥手里呢,谁知道会不会下一秒又作妖。   二来,罗漾他们早就从太岁神等人那里得到了【沙狮】的全部经过,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更不用说,本就是狂欢场里的,所以其实只有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需要这部分“前情提要”。   “【捡盒子的人】这个行程我进沙狮之前就解锁了,进度一直随缘,因为很难走在路上就遇见盒子……”   “可是今天就鬼使神差遇见了……”   “Mr.留声机,一句话不说,上来就播放黑胶唱片……”   “我跟你们说,那首童谣巨恐怖……”   小青年虽然在沙狮里选择成为【遗忘】的臣民,但当沙狮王国被消灭,一切记忆都复苏了,不仅清楚记得自己在狂欢场里与太岁神的交谈、太岁神与各领地旅行者建立通讯最终消灭沙狮的英姿等等,现在连自身原本的记忆里都大幅提升,也不知道是不是沙狮给的补偿。   总之,苏格拉底将暗巷中的全部遭遇,包括那些可能被忽略的微小细节,都原封不动讲给了堡垒里的旅行者们。   罗漾一半注意力在认真听,另一半注意力则始终没离开方遥。   最初是和小青年类似的担忧,怕那双黑皮鞋不老实。   可是当听到苏格拉底说自己也解锁了【捡盒子的人】行程时,罗漾就有点不淡定了。   他原以为黑皮鞋不敢在方遥手上闹腾,是感知到了来自云星调查员的强大能量场。虽然九宫格、十四街他们的能量场也不弱,但方遥是云星人,他的能量场肯定跟所有旅行者都不一样,正是这种强大而又陌生的感觉,让黑皮鞋不敢造次,暂时观望。   然而现在,罗漾怀疑自己乐观了。   黑皮鞋的安静或许与上面都无关,仅仅因为方遥和苏格拉底一样解锁了【捡盒子的人】,而黑皮鞋就来自这一行程,也只会对解锁这一行程的旅行者“特殊照顾”。   它对苏格拉底的特殊照顾是疯狂追杀。   那它对方遥的特殊照顾又是什么?   罗漾不由自主往最坏的发展想。   无意中视线与方遥对上。   云星仙女淡然一笑,像是看透了罗漾的忧虑,又取笑他杞人忧天。漂亮眉宇轻轻挑起,仿佛在问,你觉得我搞不定一个支线行程?   “……”罗漾欲言又止,想说什么,又觉得哪里不对。   “谁?你们说谁和我一样也解锁了【捡盒子的人】?”苏格拉底声音骤然有了精神,仿佛抓住救命浮木。   于天雷:“方遥啊。”   一匹好人:“方遥。”   两个真心实意想帮苏格拉底的荒原新人,在对方讲述告一段落后,立刻提供重要信息。   罗漾心里顿了顿,转头看向天雷和好人。   倒不是埋怨两个伙伴嘴快,也不是不想帮苏格拉底,只是现在情况还不明朗,就这么把方遥也解锁相同行程的事随便讲出来,总觉得草率了,不太踏实。   苏格拉底却顾不了那么多了,顺着于天雷和一匹好人指引,发现和自己解锁了相同行程的“方遥”竟然就是那个徒手制服恐怖黑皮鞋的旅行者,简直庆幸得差点留下两行热泪!   “你也捡盒子?”虽然于天雷和一匹好人都说这么明白了,苏格拉底还是要亲自确认才安心。   方遥掀起眼皮,冷淡瞥他:“嗯。”   “谢天谢地,我终于不是一个人了——”苏格拉底长舒口气,“那从现在开始咱俩一起行动好不好?我保证都听你的,不拖你后腿,反正你也要完成这个行程,等我们两个都行程100%了,这个黑皮鞋肯定也就消失了,你这么厉害,我……”   “不好。”方遥拒绝,漫不经心,好像挡掉的不是一个深陷恐惧的旅行者,而是一个惹人厌的麻烦。   苏格拉底愣在当场,本能地问:“为什么?”   方遥蹙眉:“因为很烦。”   鳄鱼堡垒客厅里,空气安静。   没人插入两位“捡盒者”的对话,无论是仙女小队、软心大神、盲琴这些自家伙伴,还是沙狮、泉水六人组。别管他们心里怎么想,此时都没立场给苏格拉底帮腔,因为苏格拉底摆明想抱方遥大腿,而方遥确实有拒绝的权利。   好半晌,苏格拉底才缓过神似的,扯出难堪又尴尬的讪笑:“也是哈,我刚才冲动了,荒原里解锁相同行程的人多了,没有谁非得带着谁一起推行程的义务……”   不对。   不应该这样。   罗漾说不出问题在哪里,可从刚刚开始,那一丝古怪的违和感就在心里升腾,扩大,直至变成一个巨大的肥皂泡。   无法忽视,摇摇欲破。   似察觉到他的情绪波动,方遥再不留恋那些多余的人,目光重新回到罗漾身上,甚至带些温柔地望进自家队长眼底:“怎么了?”   “这不是你……”罗漾喃喃自语。   方遥好像没听清,浅棕色眼眸里的不解更浓。   罗漾不受控制地继续说,就像那声音不是来自自己的嘴,而是来自自己的心:“你是不喜欢被人缠着,是很容易就会烦,但你不会对一个走投无路深陷恐惧的求助者无动于衷……”   “就算你表面上再冷淡,也不会像刚才那样,漫不经心就掐断别人的希望……”   方遥终于听明白了,勾起一抹似笑非笑的嘲讽:“你在道德绑架我吗?”   罗漾沉默半秒:“现在的方遥一定明白我真正的意思,不会像你这样指责我道德绑架。”   客厅里失去一切声音。   极致静谧里,只剩罗漾在说话,每一个字都清晰如针:“你不是方遥。”   巨大又古怪的肥皂泡终于被戳破。   发出一声轻微幽远、像是来自另一空间的,啪。   黑暗降临,吞噬整个客厅。   骤然陷入漆黑的罗漾,忽然感到后脑猛烈剧痛,像被钝器重重击打。   他身形踉跄,几乎要站不稳。   忽然一双冰冷有力的手从背后掐住他的脖子。   就像是那个隐藏在黑暗中的袭击者,第一下没把他击倒,第二下又来锁喉。   罗漾被掐得发不出声音,身体拼命挣扎。   即使这样大脑也本能飞转。   是谁?   黑皮鞋?   假方遥?   其他伙伴呢?   如果其他伙伴还在客厅,就算陷入一片黑暗,也不可能毫无声音,更不可能察觉不到自己正在被袭击。   身体逐渐无力,挣扎也越来越弱。   不是偷袭者力量碾压,而是第一下被重击的后脑,正源源不断流出温热的血。   血流进脖子,湿漉漉的温热。   其实根本没必要再掐自己喉咙“补刀”,第一下敲完脑袋就够了。   罗漾完全不记得自己得罪过谁,包括荒原,他其实从踏上这块地界就挺客气的。   可在这来自黑暗的恐怖袭击中,他感知到一种深入骨髓的恨意。   身体逐渐倒下。   掐在喉咙上的那双手也松开了。   罗漾仰面躺在地上,还是只有一片黑暗虚空。   他清晰感觉到身体已经不再呼吸,心脏也不再跳动。   但是真奇怪,早在遇袭第一时间就被他用意念召唤出来的邪佛与小狐狸,还浮在黑暗的半空里。   怎么道具还在起效?——罗漾听见自己用意念问。   “你又不是真死,我们当然还在。”小狐狸在他眼前跳来跳去。   蓬松的狐狸尾巴不时撩过脸颊,痒痒的。   我没有真死?   “你的生命能量很稳定。”三面邪佛也从黑暗半空发来“喜讯”。   没死就好。   罗漾并不太意外,毕竟一个死人是不会感知到自己“已经不再呼吸,心脏也不再跳动”的。   事实上他的物品格里还有两个从大鹅鲁班那儿兑换来的治疗道具,如果刚才真感觉到死神降临,他就消耗治疗道具了。   只不过刚刚发生的那些又快又凶猛,又猝不及防又令人迷惑。   甚至偷袭者已经逃离了——就在喉咙上的手完全松开后,躺在地上的罗漾听见了一些声音,那些声音伴随地板轻轻震动,很像有人仓皇而逃的脚步声。   才想到这里,脚步声又回来了。   “哒,哒,哒……”   清脆,活泼。   不是刚才逃走的脚步声。   罗漾即使死了也能辨认出来,是那双黑皮鞋!   “啧,又在心里偷偷骂我。”   抱怨声中,一双黑皮鞋来到罗漾身边。   这次可不光只有一双皮鞋,而是一个清清楚楚的人。   穿着黑皮鞋的来者蹲下,低头看向罗漾,一脸虚伪同情:“死得真惨。”   罗漾无法说话,但意念飞驰——我不管你是谁,别再顶着方遥的脸。   “方遥”笑了:“不是我想顶着这张脸,是你心里一直想着这张脸,我是你的心魔,你为谁着魔,我就是谁的样子。”   罗漾无语,这到底是那个编剧写的行程剧情?你自己读一读,剧情逻辑通顺吗??   “不要怪东怪西,要从你自己身上找原因,”“方遥”认真蹙起眉,“为什么别人都去了该去的地方,只有你一个人落进这里?”   罗漾——我落进了哪里?其他人又去了哪里?你到底是谁?苏格拉底在那条暗巷捡到盒子,是不是你故意安排的?刚刚鳄鱼堡垒客厅,是你在所有人面前假扮方遥,还是更早的时候我已经陷入了你精心打造的“客厅幻境”?   什么是真?什么是假?谁是真?谁是假?哪个时间点之前是真,哪个时间点之后是假……   罗漾已经完全凌乱了。   “心魔遥”却嫌他废话太多:“闭嘴,安静点,你的大脑就不能休息休息,放空放空,好好享受这场旅程?”   罗漾——旅程?   回答他的不是“方遥”,是姜饼小人闪烁的微光——   支线行程4/4:【埋骨地】(+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私人领地,不对外开放。   还没等罗漾琢磨明白寄语的意思,躺在地上的身体忽然倒吸一口冷气。   他活过来了。   周遭逐渐有了一些黯淡光亮。   罗漾试探性微微转头,后脑好像不怎么疼了。   下意识抬手摸脖子,吞咽一下,喉咙没有任何不适,就像从来没被一双可怕的手往死里掐过。   终于,他缓缓从地上爬起来,摸摸后脑勺,毫无伤口,更没有流血。   再低头看看地板,也没什么痕迹。   压下满腹狐疑,罗漾观察周遭环境。   这里像是一个通道走廊,但墙壁很薄,敲起来发出脆弱的空空声,地板上都是灰,走路飞扬起来简直呛人,好多杂物、箱子堆在通道两旁,但箱子都是空的,罗漾随便拿起一个,都不用往里看,轻飘飘的手感说明一切。   “陈锡,你动人家布景道具干什么?”一个声音出现在身后。   刚经历过偷袭的罗漾差点直接用意念召唤【三面狐狸】,幸好控制住了。   他向后转身。   一个明艳漂亮的姑娘正走过来。   “你不会又要闹脾气吧?”   姑娘边走近边吐槽。   “狼人杀,你玩两把就生气,剧本杀,你拿到死者就掀桌,现在换成密室,你可别跟我说你又不玩儿了……”   稍等。   漾漾队长举手:“玩剧本杀,我为什么会拿到死者角色?”   姑娘:“灵异剧本杀啊,死者变冤魂了。”   罗漾:“……”外面的世界真是多姿多彩呢。   说话间,青春靓丽的女生已经来到他面前:“还傻站着干什么,找线索啊。”   罗漾:“什么线索?”   靓丽女生:“当然是最终之门的通关线索。”   罗漾:“……”   靓丽女生:“你怎么跟梦游似的,忘了自己在干嘛?你干脆连我是谁也忘了得了。”   人家姑娘都这么说了,不问也不合适。   罗漾灿烂微笑:“你是谁?”   靓丽女生:“……我是你姑奶奶。”   话音落下,明艳美女上方终于缓缓浮现她的信息——   姓名:王羽臻   身份:女,艺术学院表演系学生,陈锡的同班同学。   就在两人身边的走廊墙壁上,挂着一块镜子,严重怀疑是为了昏暗环境里增加恐怖气氛的。   但现在,罗漾从镜子里看到了一张不属于自己的脸。   年轻,帅气,眉目深情,下颚线硬朗,可温柔可硬汉,可野性可俊朗,可……塑性极强。   为什么忽然联想到“可塑性”?   因为王羽臻管自己叫“陈锡”,而王羽臻又是表演系学生,那从对方是陈锡同学的身份看,自己现在……附身?寄居?魂穿?总之自己现在的身份应该也是表演系学生。   罗漾对【埋骨地】的行程内容展开过无数联想,却从来没想过这竟然会是一次“角色扮演之旅”。   而从“狼人杀”、“剧本杀”、“密室逃脱”,还有眼前这位表演系同学等“要素”看,行程剧情还是现实投射的内容。   【埋骨地】的“骨”,指的难道不是暗面被谋杀分尸后,保管在荒原里的那部分骨头?   如果这个推理成立,那【埋骨地】的剧情不也应该围绕暗面吗?   现在这些都是什么跟什么??   还是说他们压根从一开始就猜错了,里世界不希望暗面被杀的秘密暴露,甚至会自动追杀掌握相关线索的旅行者,那必然也不可能专门设计一个行程就为了让旅行者接近这个秘密,所以【埋骨地】根本与暗面无关?是他们想太多?   已经全然懵逼的罗漾,在几十秒之后,迎来了“大部队”——   姓名:闻彦文   身份:男,艺术学院表演系学生,陈锡的同班同学,室友。   又是个帅哥,但气质更斯文,长相偏俊朗,拍戏的话应该很适合扮演书香门第出身的角色:“陈锡,你小子不好好找线索,在这儿闲聊是吧……”   姓名:蒋豫   身份:男,艺术学院表演系学生,陈锡的同班同学。   五官端正,气质朴素,笑起来有虎牙:“陈锡,你渴不渴,我这里有矿泉水……”   姓名:林凌   身份:女,艺术学院表演系学生,陈锡的同班同学。   高挑女生,气质又酷又飒:“蒋豫,陈锡是跟你发工资么,你一天天这么殷勤……”   姓名:张赛   身份:政法大学学生,欧阳客室友。   姓名:欧阳客   身份:政法大学学生,张赛室友。   最后这两个男生没有一过来就说话,似乎有些融不进这边五个人的氛围。   罗漾第一时间发现身份信息里的差异,这两个男生跟陈锡他们不同校,是政法大学的。   难道是“临时拼车”的密室逃脱?所以双方并不熟?   刚想到这里,名叫张赛的男生忽然抬头,直直看向罗漾,目光机警犀利。   罗漾呼吸一紧,有种要被人看穿灵魂和躯壳不符的心虚。   然而下一秒,张赛问的却是:“陈锡,你脖子怎么了?”   脖子?   罗漾再次看向旁边的镜子。   刚才只顾着摸后脑勺和看脸了,现在才发现,脖子上赫然点点淤青,那是被用力掐过才会留下的指痕。   张赛这样一说,所有人都看见了罗漾脖子上的痕迹。   闻彦文急了:“谁干的?”   蒋豫小声问:“你跟密室NPC打架了?”   王羽臻乐了:“让你平时嚣张,今天踢到铁板了吧,哪个NPC,我得写封表扬信。”   林凌保持安静,不落井下石,但眼神风凉,显然也不怎么同情。   欧阳客没有像张赛那样观察细微,第一时间发现罗漾脖子的异常,但在听完张赛的话,看清楚那些淤痕后,这位同样来自政法大学的同学,第一时间提出了新疑点:“我们七个分开才十几分钟,分开之前陈锡脖子还好好的,就算中间被人掐了脖子,这么快就出现淤青也有点奇怪吧……”   张赛沉吟:“通常来说,被掐后的淤青会在数小时后出现,长的一到两天才出现也有可能,不过凡事无绝对,有时就是会遇见身体状况比较特殊的受害人……”   两位政法大学兄弟已经沉浸在自己的“舒适区”里无法自拔。   罗漾倒是可以给出一些解释,比如他被掐后其实还在地上躺了很长时间,虽然这段“死后与黑皮鞋对话”的时间没被计入几位大学生的“密室逃脱时间线”……   再或者本来就不需要科学解释,毕竟被打了后脑、掐断了气,都还能复活,脖子上的淤青出现得快一点又怎么了……   可他最终什么都没说。   因为张赛、欧阳客突然爆发的“专业性”,就像一盆冰水,浇醒了罗漾。   苏醒后的这段时间,他一直在琢磨眼前这场行程到底跟暗面有没有关系,却忘了一件更重要的事。   那个想杀陈锡、甚至可以说几乎杀成功了的人,恐怕就在眼前这些同学里。 第324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鳄鱼堡垒。   问,一双死皮赖脸搞跟踪的黑皮鞋,能在五个凶残荒原新人、一个外星仙女、两个前劫匪、两个沙狮前领主、一个领主小弟,以及荒原第一战力、无良庸医、拨弦者面前存活多久?   三面邪佛嚼皮鞋,水之钢琴奏狂舞。   玫瑰子弹一击中,十四好烟齐围堵。   飞向最浓的思念,增损二将神威变。   无限续杯与续鞋,仙女手中全不见。   随着“识时务”的黑皮鞋一被方遥拎起来就变乖巧,客厅乱战终于告一段落。   快被吓飞了的苏格拉底,向递来热茶的最野陨石问“兄弟,有酒吗”,得到遗憾摇头后,只得退而求其次,捧着热茶又缓了半天,这才把他的遭遇磕磕巴巴道来。   当听到他也解锁了【捡盒子的人】时,方遥微微抬眉,其他知情伙伴们也都暗中交换眼神。   但没人出声说什么,仍由着对一切毫无察觉的苏格拉底继续讲。   因为当前情况不明,而“方遥也解锁了【捡盒子的人】”并非公开信息,别说苏格拉底毫不知情,就是此时客厅里也不是每一个人都知道这件事,贸然说出来,很可能增加额外风险。   伙伴们虽然完全想不出有什么风险能威胁到方遥,可小心谨慎总是好的,就连最心无城府的于天雷和一匹好人,也默契地保持了沉默。   苏格拉底终于讲完。   他不知道方遥也解锁了【捡盒子的人】,自然没道理扑上去抱大腿。   “兄弟,看在狂欢场里我提供信息的情分上,你可不能见死不救啊——”事实上被苏格拉底一把抓住手的是海上钢琴师。太岁神缺席,在小青年的眼里,钢琴师就成了仅剩的、与自己还算有“交情”的人。   同时他也没忘频频向十四街投以恳求目光,希望这个曾控制整个狂欢场领地的强大领主,能对他的臣民念点旧情。   其实就算他不这样,客厅里的众人也不可能袖手旁观,且不说极大概率牵扯到荒原终极秘密的【埋骨地】,单是那个尚未完成的特殊任务【藏起来的客人】,就已经把大家“请”上了同一台战车。   如今总算把苏格拉底的遭遇听完整,各位高手才开始陆续发问。   左眼跳财和九宫格的疑惑主要集中在“Mr.留声机”真是盒里生物吗?   要知道盒里生物可从来都是“里世界官方打工牛马”,对于旅行者们在旅途中的任何遭遇,都是“不介入、不干扰”,即便在行程中出现,例如找到彩蛋时触发的奖励盒子贩售机,或者【捡盒子的人】这样的行程中被旅行者找到,也都是干完自己的工作内容——发奖励,或给提示信息等——之后立即退场。   然而Mr.留声机出现在苏格拉底的“捡盒子”行程里,仿佛只是为了播放恐怖童谣,召唤黑皮鞋,弄死旅行者。盒里生物什么时候干上旅途杀手的活了?   周一认为九宫格的质疑挺合理的:“说不定那台奇怪留声机就是行程BOSS,伪装盒里生物只是为了迷惑旅行者放松警惕,或者增加行程剧情的悬疑烧脑。”   左眼跳财:“……”自己好像也是这么质疑的,但完全没被拨弦者提及呢。   刘狄则脑洞大开,提出:“Mr.留声机会不会是某种死亡旅行者怨念化作的邪物?因为自己枉死,就想拉其他旅行者垫背,怨念能量过强,但又没强大到可以单独成为旅途,所以只能依附其他行程,让自己成为行程剧情里的一环?”   最野陨石立刻精神了,茶也不喝了,看向自家兄弟的眼神全是赞赏:“这样就能解释为什么一个捡盒子的行程会突然出现恐怖剧情,逻辑全通了!”   天雷、笑笑、好人、Smoke、盲僧、钢琴师不敢说刘狄的脑洞是否方向正确,但假设正确,假设一个强大的死亡怨念就可以化作邪物入侵正常旅途……   十二道目光默默汇聚到某位前沙狮王国领主身上。   背负着49个死亡怨灵的十四街:“……”   每一个人都在参与这场头脑风暴,趁着黑皮鞋还乖乖待在方遥手中,没继续作妖。   客厅一时气氛热烈,堪比学术论坛。   这么嘈杂的环境音里,即使有那么一两个人不说话也很难被注意到。   像方遥就从始至终没出声,无人在意。   可罗漾也从始至终没出声。   方遥在意。   一个平时那么喜欢推理解谜的人,今天却既不贡献脑洞,也不参与讨论,只状似认真地和大家一起围住苏格拉底,状似认真地倾听伙伴们各抒己见。   似察觉打量目光,罗漾偏过头,对上云星调查员眯起的眼。   方遥才不搞四目相对、无声甄别这一套,当下抓住罗漾手腕,将人直接扯过来。   罗漾惊呼一声,在几乎不可抗的强悍力道下,接近踉跄地被拽到方遥面前。   他抬起头,目光困惑又慌张。   方遥的眼神却蓦地冰冷。这一刻他终于确定,面前这个是假货。   拎在另一手中的黑皮鞋,倏然消失了,就像是一间客厅不需要两个“诡异东西”。   危险的压迫感在客厅蔓延开来。   起初只有九宫格、十四街、Smoke捕捉到一丝异样,从热烈的讨论中抬起头。   接着武笑笑、左眼跳财、刘狄、周一、好人……所有伙伴都感知到了。   他们终于确认那危险至极的压迫感来自方遥爆发的能量场,他们仅仅是被外溢波及,而真正处于那股恐怖能量旋涡中心的是罗漾!   方遥在用精神能量攻击罗漾?!   手腕被紧紧抓住,“罗漾”拼命用力想要挣脱,但当他在那双冰蓝色眼睛里看见自己的影,挣扎渐渐微弱下来。   像被冰湖冻住的猎物,在极寒里逐渐失温,意识溃散。   天雷、笑笑、好人、Smoke宁愿相信自己产生了幻觉,都不敢相信眼前情景是真的。   盲僧、钢琴师虽然入伙时间不长,可只要不瞎都看得出来方遥对罗漾比对其他人更亲近,现在这到底什么情况啊!   泉水三人组和沙狮三人组没工夫分析这些,管他什么原因,黑皮鞋蛊惑着方遥发疯也好,罗漾身上有什么问题也好,总之当察觉客厅能量流动异常,他们果断集中意念,以最快速度进入应战模式。   就在客厅众人察觉变故这短短一瞬,“罗漾”已经要撑不住了。   他脸色苍白,神情惊恐,浑身轻轻发抖,尤其那双瞳孔不断震颤骤缩,仿佛在与方遥的对视中,灵魂深处最恐怖的黑暗记忆正铺天盖地涌上来,吞噬他的理智与灵魂。   终于,方遥开口了。   低如呢喃,却又冰冷至极。   “罗漾在哪?”   他向罗漾问,罗漾在哪里。   刹那间所有人都明白了,终于反应过来眼前这个“罗漾”的违和感。即使是今天才跟罗漾第一次见面的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也不认为那个有着自信笑容和蓬勃生命力的青年会像现在这样怂到全身发抖,哪怕他面对来自方遥的能量碾压。   接着他们才注意到,原本被方遥拎在手里的那双黑皮鞋早不见了踪影。   瞳孔停止震颤,“罗漾”终于在被高精神感知者掀起的黑暗浪潮侵袭里,彻底走向毁灭。   “啪。”   身体像肥皂泡一样破掉,除了一阵风,没有任何残骸。   方遥怔怔看着自己那只突然握空的手,连一点肥皂泡的水渍都没留下,仿佛从不曾紧紧攥住过什么东西。   客厅里的众人都蒙了,冒牌货就这么消失无踪了?是死了,还是遁了?   方遥是唯一的清醒。   当他用精神感知入侵假罗漾时,就知道这个东西根本不是“生命体”。它只是一团被操控的能量,没有思想,没有灵魂,看似被自己勾起“灵魂深处的黑暗”,看似“瞳孔骤缩、浑身战栗”,那不过是这团能量遭遇来自方遥更强势能量冲击时产生的震荡与混乱。   但清醒的方遥,现在也不想辛苦维持理智了。   他原以为只要这个冒牌货消失,真正的罗漾就能回来,可是没有。   方遥急切环顾整个客厅,看过周遭每一张脸,没有罗漾,怎么找都没有。   他明明很小心了,明明没有喜欢得“用力过猛”,他甚至因为不知该怎么办才好,刚回堡垒时连抱住罗漾都没敢很用力,为什么还是像小浣熊洗心爱饼干一样,把罗漾弄丢了?   漂亮的瞳孔逐渐变成极致的冰蓝色,有种毁灭一切的疯狂。   于天雷:“方遥你先别急!”   一匹好人:“方遥你别冲动!”   武笑笑:“【藏起来的人】……队长一定是被这个任务动了什么手脚!方遥,我们一起再冷静分析……”   “突突突突——”   电锯启动声。   扛起武器的刀疤烟:“你们看他现在这样儿能冷静么,都到我后面去,先保命!”   九宫格、左眼跳财在深渊之底见识过方遥强悍的精神力,但此时才知道,原来那时候的方遥已经很收敛了。   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同样清楚感觉到自己已经陷入巨大的负面情绪中,自毁的念头正在滋生。   这就是外星种族的先天优势?   直至此刻,他们三个才对“方遥是外星人”这件事有了实感。   周一默不作声,却悄然用意念向【刻舟求剑的弦】积蓄能量,万一是最坏结局,方遥杀疯了,大不了他就带着这间尸横遍野的客厅“时间回溯”,反正业务也熟练。   满打满算才进荒原四天,但拨弦者经历过的事情、面对的信息量,堪比四年。   鳄鱼堡垒的客厅就快要被膨胀的能量撑爆了。   或失控,或自保,或迎战,或防御。   苏格拉底这个今夜意外的终极源头,却忽然朝着客厅圆窗的方向尖叫:“外面、外面有东西——”   “砰!”   圆窗玻璃像是被客厅里的能量终于挤爆,整个破裂脱落,只剩下一个圆形的洞。   夜风顺着圆洞灌进来,阴冷,黏腻,拂过人的皮肤,像某种蛇类爬过。   一个极小的、浑身闪烁着璀璨光亮的东西,也跟着夜风一起飞进客厅。   好几个伙伴同时认出来——   “一粟羽?”   今夜的“剧情”从这里开始分岔。   于天雷、武笑笑、盲僧、钢琴师、最野陨石、苏格拉底的注意力完全被突然飞进来的盒里生物吸引。   等到一粟羽落在武笑笑下意识伸出的掌心里,等到武笑笑和上面点过名的这几位一起回过神,才发现客厅里只剩下他们六个。   好消息,方遥失控的危机解除了。   坏消息,方遥也没了,好像还带走了一群人。   最野陨石:“??”   钢琴师、盲僧:“怎么就剩我们几个?”   于天雷又想看一粟羽,又急着环顾突然空荡下来的周围,眼睛快要忙不过来,脑子更不用说,早跟不上了。   幸亏武笑笑手心里还有一位“荒原官方工作人员”。   纤细的小飞虫轻轻颤动薄如轻纱的翅膀:“好像是进入了旅途剧情……吧?”   武笑笑:“……”   盲僧、钢琴师、最野陨石:“好像?”   于天雷:“吧?”   “什么旅途剧情?【捡盒子的人】还是【埋骨地】?”苏格拉底反倒最先抓住重点,也可能是他今夜的遭遇太刻骨铭心,急于弄个明白。   “我怎么知道是哪一个旅途。”一粟羽说得理所当然。   盲僧怒摘墨镜,凑近武笑笑掌心中的小不点:“你一个常驻荒原的盒里生物,连这么简单的问题都无法回答?”   一粟羽飞快扇动翅膀:“请离我远一点,你的大眼睛吓到我了。”   然后才一副公事公办的口吻:“荒原每天都在新增行程,而我每天都在失忆重启。”   盲僧:“……”   于天雷、武笑笑、钢琴师、最野陨石:“……”   这话倒没毛病。   可苏格拉底有点破防了:“你什么都不知道,闯到这里来干嘛!”   一粟羽也生气了,向来轻盈的声音变得有些急促:“是我想闯到这里来?我好端端在外面躺盒,等着今夜有缘的旅行者把我打开,解锁【疯狂奖金】,谁知道你们这里的窗户突然就爆炸了,涌出来的能量差点把我溺死,我无处可逃,才被迫飞到你们这里。”   于天雷一脸费解,不知道是对方没说明白还是自己没听明白:“你差点被我们堡垒里的能量溺死,又飞进我们堡垒避难?”   一粟羽的个头小到根本没人能看清它的神情——如果这种小飞虫盒里生物有神情变化的话——但它嫌弃天雷同学的语气却真真切切:“这里的能量全顺着窗户出去肆虐外面了,这里当然就空了,就安全了,如此简单的道理还需要我说明?”   于天雷:“……”   钢琴师看着今夜格外光彩夺目的盒里生物,终于顿悟:“我就说一粟羽你的翅膀光泽怎么看着比从前更闪烁更璀璨了,原来是短时间内吸收了过多能量。”   一粟羽原本拔高的声音骤然低沉,仿佛力气已耗尽:“是因为沾满了玻璃渣。”   钢琴师:“……前面那些删掉,当我没说。”   听起来确实是因为他们,一粟羽遭遇无妄之灾了,不过六位旅行者实在分不出更多同情心,一来还不知道其他伙伴都去了哪里,是否安全,二来——   陶土罐吊坠毫无预警闪烁。   苏格拉底一脸错愕。   茶几上的茶壶、茶杯被一股不明力量统统扫到地上,仿佛遭遇桌面清理大师。   随着茶几上面变得空无一物,三个做工复杂繁琐的“黏土场景模型”缓缓出现。   它们一字排开,整整齐齐,每一个模型之间又都隔开合适距离,将茶几当成了模型展示架。   五个伙伴顺着光芒来源,视线齐聚到苏格拉底脖子上的吊坠,等待对方解释。   苏格拉底无法解释,他现在唯一掌握的信息是:“我物品格里的东西自动起效了。”   “你们这里实在太乱了,虽然我明天就会遗忘,但也想过一个安稳的夜。”一粟羽见势不妙,翅膀快速震颤如蜂鸟,转瞬已经飞到没了玻璃的圆窗洞口。   然而就在马上要溜之大吉时,一粟羽停在半空,仿佛感知到某种危险的能量流动趋势,轻盈的飞虫生物转过身,给了六位旅行者最后的友情提醒:“现在的客厅里除了你们,还有另外一个奇怪东西,注意安全。”   一粟羽飞出圆窗,只留下客厅里忽然安静的空气。   什么叫“还有一个奇怪东西”??   罗漾不知道去哪儿了,剩一个傀儡在客厅冒名顶替,不奇怪吗?   黑皮鞋消失,方遥、好人、Smoke、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十四街、刘狄跟着也不见了,不奇怪吗?   苏格拉底物品格里突然自己蹦出来的黏土模型,不奇怪吗??   今夜的客厅里到底还有多少“惊喜”等着他们!   “回家晚的孩子,影子跟着你……”   “回家晚的孩子,月亮跟着你……”   黑胶唱片唱响。   就在六个人身后,苏格拉底死也不会忘记的童谣。   众伙伴猛然回头。   Mr.留声机赫然就在那里。   如鬼魅般悄无声息出现在堡垒客厅墙边,深棕色胡桃木的复古机身上,顶着古铜色的大喇叭,就像一朵盛开的金属牵牛花。   “回家晚的孩子,鞋子跟着你……”   “回家晚的孩子,谁在跟着你……”   一波接一波的变故根本不给大家喘息时间。   这种混乱的诡异比那些简单粗暴的致命危险更容易把人逼疯。   难道留声机和黑皮鞋是同一种东西?看似黑皮鞋跟着苏格拉底进堡垒了,其实进来的是留声机?   还是说黑皮鞋是留声机派出的“打手”,黑皮鞋在前面开路,留声机才能从从容容潜伏进客厅?   可是留声机进来的目的是什么?   追杀苏格拉底一个人不够,潜入鳄鱼堡垒这种旅行者扎堆的地方大杀四方才过瘾?   为什么留一部分人在客厅,又把另一部分人弄没了?   人太多了能量过强,拆分成两组更容易追杀?那你干脆别挑鳄鱼堡垒,把苏格拉底逼到其他地方啊!   还有最先“被失踪”的罗漾。   现在客厅里的六位伙伴甚至无法从回忆里找出罗漾是哪个时间点被替换的!   Mr.留声机还在唱,诡异又悠扬。   一点细碎动静,藏在歌谣声里很容易被忽略。   但武笑笑敏感捕捉到了,她仔细听了两秒,终于锁定那微小异动传来的方向。   她竭力保持冷静,抬手指着那里:“你们看。”   另外五人顺着她的指向看过去。   茶几上,第一个黏土模型正在动。   先顾一头吧。   任由留声机继续唱,六个人哗啦一下子凑到茶几周围   这时笑笑、天雷、盲僧、钢琴师、最野陨石才真正看清三个黏土模型的样子。   打个不恰当的比喻,就像是黏土版的“乐高积木”,有场景有人物,可以演绎各种剧情。   不过这些场景、人物更逼真,因为都是黏土捏成的,看起来就像某个定格动画制作组的精良作品,制作组可以通过将这些黏土小人和黏土场景摆弄出不同造型,来拍摄各阶段的故事进度。   现在没有定格动画制作组,但第一个黏土模型自己动了。   那是一个长着些奇怪植物的场景,一个黏土小人行走其中,一小块黑色黏土薄片粘在他脚下。   “苏格拉底,你刚才说这是你物品格里的东西?”武笑笑刚才就想问,只是这三个黏土模型才出来,Mr.留声机也紧跟着出现了,没给她开口机会。   如果大脑是一辆跑车,苏格拉底现在已经要爆缸了。   何况因为长期酗酒,他的大脑早告别跑车行列,现在顶多是一辆老头乐。   “是我物品格里的……”   幸好武笑笑也没让他推理分析,只是问他到底怎么得来的这个物品,于是苏格拉底陷入断断续续的回忆——   “就昨天白天,我在荒原上乱晃,在一堆烂泥里捡到一个盒子……”   “我那个行程,捡盒子的人,你们知道的……”   “开出来的盒里生物劝我别要进度奖励了,说它掐指一算,我未来有难,要是没它即将给我的这个道具,我恐怕难逃一劫……”   “我信它了……”   “就给我这么一个东西……”   意念麻木共享,陶土罐吊坠投射——   物品:【奇趣黏土模型】   详情:有趣有趣真有趣,小小模型演奇遇,身临险境不用慌,答案都在黏土里!   看完详情信息,好几双眼睛盯住苏格拉底。   钢琴师:“你有这个东西,刚才为什么不拿出来?”   苏格拉底懵了:“为什么要拿出来?”   最野陨石无语:“‘身临险境不用慌’这句让你吃了?这不就是遇见危险使用物品的意思吗?”   苏格拉底像才元神归位似的,露出委屈到要哭的表情:“我在暗巷里就用了啊,可是不管我怎么集中意念,它都在物品格里纹丝不动!”   最野陨石:“……”   钢琴师:“道歉。”   最野陨石:“对不起,哥们儿刚才有点着急了。”   钢琴师:“……呃,我是说我跟小苏道歉,不是在点你。”   最野陨石:“……”   武笑笑、于天雷则把注意力迅速放回黏土模型。   “笑笑,我觉得物品详情中那句‘答案都在黏土里’是关键,”天雷同学发动正经本科大学生的智慧,抽丝剥茧,分析局势,“咱们得把这仨模型盯住了。”   “嗯。”武笑笑同意。   还有一直没敢戴上墨镜的盲僧——怕有什么新的诡异出现而不能第一时间看清,毕竟墨镜有点黑,而诡异邪恶之物通常也比较幽暗——正因眼睛够大,又没了镜片遮挡,现在视野的开阔度和分辨率剧增。   他认真观察正在动的第一个黏土模型,看着里面不断移动的黏土小人和小人脚底下跟着一起移动的薄薄黑片,问武笑笑和于天雷:“你们觉不觉得这个黏土小人有点眼熟?”   要说黏土小人的长相,毕竟是手工捏的,精细度有限,又充满了卡通感,实在不容易与真人对比。   但其身上那件用红色黏土捏成的外套,以及外套上点缀的亮眼金箔,共同构成了一种辞旧迎新、朝气喜庆的视觉色彩……   武笑笑:“生石灰?”   “真的越看越像……”于天雷情不自禁,频频肯定,但依旧不解,“他脚底下那个黑色薄片是什么?”   说话间钢琴师、最野陨石、苏格拉底也把注意力拉回来了,并立刻给了天雷同学正确答案——   “影子。”   判定他们回答正确的,是吊坠应声而来的投射。   支线行程:【埋骨地】(+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保护好Mr.留声机,就是保护好你们自己。   苏格拉底作为唯一没解锁【埋骨地】的,不明白另外五人为什么忽然又齐刷刷回头看墙边的留声机,这几分钟里留声机也没干什么啊,就在那儿重复那个破歌谣,重复得恐怖感都变寡淡了。   笑笑、天雷、盲僧、钢琴师、最野陨石却知道他们在看什么。   保护好Mr.留声机?   这话不管谁来说,他们都不可能信半个字。   偏偏出现在盒子寄语。   所以这台留声机从“恐怖之源”爆改“生命之源”了?这玩意儿要是有个三长两短,他们也小命不保?   “我明白了!”苏格拉底忽然开窍,双眼骤亮。   五人立刻惊喜看他:“你明白了?”   苏格拉底用力一点头:“【藏起来的客人】绝不是指这台偷偷潜入堡垒的留声机,否则它刚才出现的时候,你们的任务就应该完成了!”   笑雷盲琴石:“……”这种显而易见的事情还要恍然大悟吗!   Mr.留声机救了苏格拉底,因为那首万年不变的歌谣终于开始出现新内容——   “身上沾的血洗不净,手上夺的命还不清……”   “杀人者终被复仇,复仇者踽踽独行……”   “不甘心者与骨头交易,买的哪有卖的精。”   ……   两个月前,荒原北部能量异常区。   身负重伤的生石灰再也走不动了,满身血污地倒在一片杂草里。   那也不是杂草,而是稀稀落落生长着的荒原植被。这样的“杂草”在荒原北部随处可见,不过因为它们很少茂盛生长,以至于这一带明明属于荒原的植被覆盖区,却依旧显得贫瘠荒凉。   死在这种地方,其实不太符合生石灰的愿景。   他喜欢烈火烹油,喜欢花团锦簇,最好是轻鸿会兄弟们敲锣打鼓齐上阵,来围观、送行他的死亡。   可惜人总是很难实现理想。   但可以实现复仇。   Last Day最难对付的家伙,半小时前也被他弄死了,至此,荒原再无Last Day。   虽然代价是自己也离死不远了,但很尽兴,很值得。   就是有点遗憾没机会去找前Last Day首领九宫格讨报酬了,因为据说就是半小时前咽气的那个家伙,把九宫格逼得只能用假死脱离自己一手创建的组织。   话说回来,是不是“半小时前”其实生石灰也不能确定。   他早已迟钝了对时间的感知。   此刻躺在地上的轻鸿会会长,身体逐渐变冷,意识逐渐漂浮,连最后抬起一根手指的力气都没了。   离奇的是,剪窗花吊坠却在这时光芒大盛——   恭喜解锁隐藏行程:【埋骨地】(当前进度0%)   盒子寄语:你踩到我的骨头了!   生石灰用已经模糊的视野,努力好久才看清投射到半空的字,然后极度无语。   他都躺地上了,会踩到谁?   而且这大半夜的不睡觉,跑到荒原上碰瓷旅行者,能是正经骨头?   剪窗花吊坠开始涌动一股奇异能量,伴随不断浮现的新信息——   旅途信息:顽强的旅人,你非凡的意志能量正在感动荒原。   濒临死亡,早已发不出声音的生石灰:“……”荒原这么容易感动吗?   旅途信息:你是否想继续活下去?   生石灰:“……”还行,也没那么太想。   旅途信息:想活下去,就跟我做笔交易。   生石灰:“……”你是谁?   旅途信息:好的,交易达成。   生石灰:“……”艹,根本不是互动程序。   隐藏行程:【埋骨地】(+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既然踩到,就别走了。   随着新增5%进度一起到来的,还有飘在荒原夜风里的奇怪歌谣,用一种复古失真的音质吟唱着——   “晚回家的孩子,影子跟着你……”   荒原夜色之下,属于生石灰的那抹影子,从地上站起来了。   就像一个没有五官的黑衣人。   生石灰看得一激灵,肾上腺素猛增,差点回光返照弹起来。   当然并没有,他终归也只是一个喜欢新春氛围的平凡青年。   于是只能任由影子抓起他的一条腿,拖行着他走向荒原的不知名处。   抵达那片镜面草矩阵时,生石灰的后背已经快让地面蹭烂了。   当然,两个月后的蓝色盒子空间里,生石灰给太岁神、烧仙草讲的时候,把前面这些可能与他复仇行动关联上的后续都省略了,直接从镜面草矩阵开始讲起。   烧仙草、太岁神顺势配合,也装作对生石灰端掉Last Day的事毫不知情。   但此时仍坐在蓝色盒子空间里的神与草与灰,就是再放飞想象,也不可能猜到远在荒原镇的飞天鳄鱼堡垒里,有六位伙伴正通过黏土小人模型“围观”他们。   没错,1号模型在上演完“诡异黑色黏土薄片忽然立起,扭曲出一双手的形状粘住代表生石灰的黏土小人,又拖着小人一路走进叶片方方正正的植物丛”后,模型里忽然又凭空出现第二个、第三个黏土小人。   一个被捏得表情多变,开朗活泼。   一个被捏得身材更高大一点,不苟言笑。   开朗的小人走着走着路,还会忽然向后转,一边倒着走一边跟不苟言笑黏土小人说话,说到激情处还会动手动脚,比如给一拳,或者踹两下。   然后不苟言笑的黏土小人就把自己身上的标签撕了,露出一种由内而外的愉悦微笑。   武笑笑:“我觉得这个有点像烧仙草……”   于天雷:“我可以肯定那个就是太岁神。”   盲僧:“这脸捏得也不太像啊,衣服也都灰扑扑的,难道就因为黏土小人的数量是两个?”   钢琴师:“也有可能是狗舍里的谁和谁落单了吧?”   武笑笑摇头:“不是数量,也不是外形和脸。”   于天雷:“主要是氛围和气质。”   既然是自家伙伴,那还隔空等什么,武笑笑立刻用意念驱动电话机,想和本尊直接联系。   可是很快雨伞的光芒就黯淡熄灭——   旅途信息:【大橘大利电话机】起效失败,无法与目标建立通讯。   尝试数次无果后,武笑笑才不得不接受现实,她联系不上任何一个。   不止烧仙草和太岁神,还有罗漾、方遥、好人、Smoke、狗舍、沙狮泉水六人组,所有人。   黏土模型还在动,剧情一直上演到三个黏土小人终于在某个大型蓝色盒子里汇合,并展开“座谈会”。   既然无法通讯,黏土模型就成了唯一的“情报来源”,五位伙伴只得重新凑近围观。   但就算是近得快要贴上了,他们也没办法真的摸到那些场景或者黏土小人,似乎有某种奇异的能量屏障保护在那些东西表面,只可近观,不可碰触。   可围观能够得到的信息量终究有限——   苏格拉底:“他们好像正在热聊。”   盲僧、钢琴师:“到底在聊什么?”   于天雷、武笑笑:“真让人好奇……”   最野陨石:“苏格拉底,你这个模型真的一点声音都发不出来?是不是有什么隐藏开关被你忽略了?”   没错,堡垒里六位伙伴虽然通过黏土模型开了“实时上帝视角”,但上帝也只能看默剧。   ……   荒原某处,蓝色盒子空间。   生石灰虽然对神与草隐瞒了进入镜面草矩阵之前的种种,但唯独有一条信息他没藏着,因为这很可能是他们三人汇集于此的原因——   “顽强的旅人,非凡的意志,感动荒原?”烧仙草重复着刚刚被生石灰刻意强调的这三处重点。   同样坐在蓝色地面上的生石灰,语带嘲讽:“什么‘感动荒原’都是鬼扯。顽强,非凡,意思是我的能量够强,引起了荒原的兴趣,所以就这么死在镜面草矩阵里太浪费,还不如把自己交给荒原‘回收利用’。”   “可是我们没有遭遇死亡时刻。”太岁神提出质疑,他们与生石灰当时的处境并不相同。   “没错,”烧仙草提供补充,“当时也没有什么旅途信息出来说我们‘顽强’与‘非凡’。”   太岁神继续道:“而且我们早就解锁了【埋骨地】,不是今天进入镜面草矩阵才解锁。”   烧仙草点头:“综上,我们跟你来到这里的过程完全不同。”   “但殊途同归,”生石灰摊手,“就像一个工作岗位可以在无数个网站上面发招聘启事,一个【埋骨地】也可以在荒原上有无数个‘入口’。”   这倒是。   太岁神、烧仙草不约而同想起那句他们曾收到过的【埋骨地】盒子寄语:一块地方不会永远埋着骨头,但永远会有一块地方埋着骨头。   不过,荒原把他们聚集到这个蓝色盒子空间里,还都变成头顶“盒里信息”的奇怪形态,究竟想干什么?   “那就不知道了,”生石灰耸肩,“这事儿你们得去问荒原。”   那换个问题。   太岁神思索片刻,缓缓抬眼:“为什么是今夜?”   生石灰怔住。   烧仙草也被点醒了这个“盲区”。   对啊,为什么是今夜呢?   他和太岁神昨天就已经不断搜寻这里,生石灰更是两个月前就已经被困进蓝色盒子,而今夜引诱他们最终来到此地的,是那件突兀出现的“生石灰外套”。   为什么外套昨夜不出现?反正荒原是导演,想让这件“道具”什么时候登场都行,那昨夜和今夜有什么区别?   忽然,烧仙草与太岁神交换目光。   难道是同样带着【埋骨地】行程的狗舍那边,恰巧在今夜触发了什么?所以盒子寄语说的“今夜荒原的埋骨地,很热闹”是指他们三个加上狗舍八个?   ……   鳄鱼堡垒客厅。   茶几上,第一个黏土模型渐渐从动态恢复静态,预示着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三人那边已经告一段落。   笑笑、天雷、盲僧、钢琴师、陨石、小苏,带着某种自然而然的预感,集体把目光转向旁边的第二个模型。   果然,第二个黏土模型开始“定格动画”,衔接得流畅丝滑。   这个模型的场景非常好辨认,一座博物馆。   馆内九个展台,台上每一个展示柜里都有一个“展品”。   但还没等看清展柜里的物件都是什么,八个黏土小人就登场了。   带头的威严挺拔。   但整支队伍呈现出一种热(脱)情(缰)奔(野)放(狗)的自由。   雷笑盲琴异口同声,斩钉截铁:“狗舍。”   不用看数量,不用看气质,就第二个黏土小人那费工又费料的长发,足够了。   奇怪的是当八个黏土小人站在九个展柜的其中八个面前,那八个展柜上的透明罩忽然消失,里面的展品也消失了,接着八个黏土小人跳上各自站台,透明罩又飞回来把他们罩住。   六个围观者:“……”这是什么新型的自投罗网?   如果笑笑六人去荒原上找那些伙伴复盘,就会知道“黏土定格动画”并非完全一比一复刻,黏土模型仅仅是展现了事件的大致脉络。   就像刚才一号模型里,全程都没出现过神与草与灰头顶的“盒里信息”。   而现在的二号模型里,不仅没有“盒里信息”,也没有狗狗们站到对应展柜前时,展柜上浮现的“展品信息”。   于是客厅里的六人只好用肉眼勉强分辨,唯一没被选的展柜里,那个细长条状展品疑似是铅笔或者一头削尖了的擀面杖,而后随着狗狗们变成展品,这支铅笔或者擀面杖也消失了,展柜里多出一个黑不溜丢的黏土小人男九号。   终于,九个展柜都被黏土小人填满,整座博物馆忽然移动起来。   黏土模型场景有限,于是这座博物馆仅象征性移动几厘米,就摇身一变,成了一个巨大的蓝色盒子。   但在真正的荒原上,狗舍和HB是经历了漫长颠簸,才得以从展柜中脱身。   准确讲,是展柜自己消失了。   博物馆也没有变成盒子,而是在他们面前打开了紧闭的大门。   一个外星人和八个狗狗顾不上彼此寒暄,以最快速度挤出博物馆大门。   不过从双方的礼貌习惯上看,可能原本就不会有“寒暄”这种温馨环节。   然而博物馆外,迎接他们的却不是荒原。   博物馆大门无缝对接另外一个蓝色空间。   顶着“盒里信息”的外星人与狗,就这样走进了和神与草与灰一样的蓝色大盒子。   虽然依旧被困,但好歹不用隔着展柜透明罩彼此相望了。   狗舍八位终于能跟HB面对面,眼对眼……这个恐怕有点难,黑面罩密不透风的。   AF从上到下认真打量一遍这位外星调查组副组长,作为狗舍里唯一跟对方直接通过话的,理所当然承担起“外交”任务。   他先向自家社长和伙伴介绍:“这是HB,云星仙女局域外分局调查组副组长,不过他不喜欢听这个‘副’字,你们要是高兴,就叫他组长,不高兴就随便叫。”   接着又准备向HB介绍狗舍,毕竟头顶的盒里信息只写了他们的ID,并不能体现出他们的归属以及跟方遥的关系。   不过话到嘴边又全部省略。   “我们的情况应该不用介绍,你来这里之前应该都调查清楚了吧。”AF朝黑面罩副组长点头致意,一副“感谢你认真工作,那我就不费口舌了”的样子。   HB 静静看着这帮家伙,沉默了几秒。   在沉默的几秒里,他想起岗前培训时学过的地球谚语——   龙游浅水遭虾戏,   虎落平阳被犬欺。   得志猫儿雄过虎,   落毛凤凰不如鸡。   等等,这个好像不叫谚语?   哎?这四句出自地球什么知识体系来着?文本著作?民间俗语?   几米开外,狗狗们面面相觑,好几脸迷惑。   藏獒:“那家伙怎么不出声?”   华小田:“是不是被AF的气场震住了?”   雪纳瑞:“没有人会被AF的气场震住,除非他突然掏出随身携带的梳子打理秀发~”   喜乐蒂:“我怎么感觉这个副组长好像在苦思冥想?”   泰迪:“想什么?”   华小田:“嘶——”   雪纳瑞:“小田,你在干嘛~”   华小田:“倒吸冷气。”   马尔济斯:“?”   华小田:“这个HB是不是对AF动心了?但无数前辈的惨痛经验又告诉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绝不能和外星种族通婚,所以他正陷入理智与情欲的挣扎拉扯?”   马尔济斯、喜乐蒂、雪纳瑞:“……”   藏獒、泰迪:“靠。”   杜宾倒希望是这种无害发展,但可惜,对面的黑面罩很快结束由外向内的“苦思冥想”,转而变成由内向外释放的……非善意。   接着杜宾终于听见这位来自外星的副组长对AF开口,声音不算好听,语气更不客气——   “你告诉方遥,我说的,罗漾是他喜欢的类型?”   做了一万种预判,还是猝不及防的AF:“……”   这种一上来就是发出匪夷所思兴师问罪的外星调查员,谁能防住??   别说阿富汗猎犬不行,就连杜宾也无语了一瞬,并对仙女局的工作专业度产生严重质疑。   其他狗狗们倒是无所谓。   华小田竖起耳朵,雪纳瑞轻哼波浪,喜乐蒂眨巴两下眼睛……   多说,我们爱听。   AF虽然毫无准备,可这并不影响他迅速冷静,进入状态:“对,我说的,”他干脆利落应下,又反问HB,“有什么问题?不是你让我说的?”   HB的问号仿佛就要冲出黑面罩:“我什么时候让你说了?”   “停一下,”杜宾皱眉打断,“别这么无意义拉扯,原话复盘。”   尽管完全不懂这种时候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在与当前无关的问题上,不过既然提了,那就以最快速度出一个无可辩驳的结果。   不料AF刚要在回忆里搜索,HB手臂上的通讯器已经投射出当时的那段对话光影。   工作留痕的重要性——   HB:“他以前喜欢的是那种朝气蓬勃、小麦肤色、头发短短、阳光俊俏的。我在28645星球见过一次,当时我还肯定了方遥的品味。”   AF:“等罗漾回来,我会向他转达你的肯定。”   重播完毕。   通讯器收回光束。   全体狗狗看向AF。   杜宾落在长发青年身上的目光也很遗憾:“他默许你转达给罗漾,没同意你讲给方遥。”   AF:“……”转达给罗漾和转达给方遥有区别吗?   慢着。   AF忽然看回黑面罩副组长,神情逐渐微妙:“你怎么知道我把这话告诉方遥了?你跟方遥又联系过了?还是你们根本已经在荒原里碰过面了?”   “……”黑面罩副部长不语,又想起了一个地球成语,言多必失。   他原本只需要担心“自己成为方遥的恋爱顾问,万一以后方遥恋爱不顺,自己也会被殃及池鱼”,所以才会计较AF把那些自己随口说的打趣调侃直接告诉方遥。   自己是随便说说的,方遥当真了啊!谁知道那家伙是不是已经带着15.5分(方遥那家伙非说17.5分)跑回去跟罗漾求爱了。   现在好了,不光要担心当方遥恋爱顾问的问题,还要担心自己私自放走方遥的行径被暴露的问题。   HB在黑面罩内一声疲惫叹息。   地球这个地方,克我。   杜宾端详两秒,从HB的沉默叹息里,找到了那个困扰他多时的答案:“原来如此。”   HB闻声,视线下意识移到杜宾脸上。   狗舍社长微笑,平易近人:“原来你在逃避,所以才东拉西扯这些话题。”   身旁的马尔济斯没听懂:“逃避什么?”   小狗不懂,杜宾就说得再明白些:“我们来到这片诡异地已经两天了,为什么直到刚刚才突然出现红气球,把我们引到那间博物馆?”   “难道不是烧仙草、太岁神那边触发了什么东西?”马尔济斯直接说出心中所想。   “我起初也这么认为,”杜宾说,“可直到那家伙一上来就东拉西扯,反而对当前最严峻的处境视而不见。”   杜宾收敛笑意,以一种不动声色的压迫感,重新看向来自外星的黑面罩副组长:“我猜,你来到荒原之后,因为某种错误或者愚蠢的行径,不仅没有顺利开展工作,反而在今天被困进了那间博物馆。由于你的被困,这片诡异地带才被‘激活’,我们也才步你后尘。”   HB:“……”说什么来着,地球克我!   远在荒原镇的鳄鱼堡垒内,贴心的二号黏土模型已经开始上演“HB的工作失误”。   仅凭黏土可能无法准确展示全经过,但没关系,还有Mr.留声机的歌谣——   “梦游梦游,荒草幽幽,域外来客,送你气球……”   “好奇伸手,能量捕诱,月亮跟着走,谁都别想走……”   或许是梦游草附近有什么说法,或许是HB独特的能量场触发了荒原的“抓捕机制”,亦或是其他尚不清楚的神秘原因。   总之HB确实小看了这个地球里世界,明明都在梦游草那里吃过亏了,却还是在强烈好奇心与调查欲的驱使下,跟着红色气球走入那间博物馆。   直到现在他也不想承认,在博物馆里遭遇的那个能把自己“捕捉”进展柜并困住的能量,强大到不可思议。   被捕捉的一瞬间,HB身上的能量武器全部失效,连通讯器都一并罢工。   那真是来自地球的能量?   HB深深怀疑。   堡垒客厅里的武笑笑他们,无法通过黏土小人捕捉副组长的复杂内心,盲僧、钢琴师、最野陨石、苏格拉底甚至不知道那个乌漆嘛黑的黏土小人到底是谁,来来回回数了半天二号模型里的九个黏土小人,一度以为是不是给这个物品的盒里生物数学不好,多放进去一个。   还没等他们搞清楚,一号黏土模型忽然开始整体向旁边的二号模型靠近。   二号模型不闪不躲,像配合等待一般。   两个都已经是蓝色空间的模型终于紧密贴到一起,融合成一个更大的全新模型,两个蓝色空间也融合成一个全新的、更大的蓝色空间,原本分隔在两个模型里的十二个黏土小人,自然也就相遇了。   笑笑、天雷、盲僧、钢琴师、陨石、苏格拉底:“……”   神与草与灰与狗与HB,集体大汇合了??   没等他们反应过来,三号模型也开始动了。   三号倒没过去凑热闹也跟着融合,而是像先前的两个模型一样,开始在它自己的黏土场景内上演“定格动画”。   这个模型里的场景很碎很分散,但八个黏土小人都各有特色,实在很好辨认——   做工最精美那个,方遥。   脸上带刀疤那个,Smoke。   又白净又天使微笑的,一匹好人。   手里还握着麻将牌的,左眼跳财。   拿着火锅筷子的,九宫格。   弹古筝的,周一。   唯一的波斯猫,刘狄。   一个黏土小人穿着四十九层黑色大衣,怨念超载,十四街。   Mr.留声机又换新曲——   “陈锡陈锡,魂兮归来,不要让亲者痛,让仇者快……”   “陈锡陈锡,切莫归来,你应死得其所,死得痛快……”   陈锡是谁?   歌谣里的陌生名字,让客厅六人摸不着头脑。   而在某个不具名的旅途里,八个黏土小人所代表的旅行者陆续苏醒了。   相比特征鲜明的黏土小人,真正的八位伙伴已经“面目全非”。   方遥在一间单人办公室里醒来,一起身就从能椅子后面的书柜玻璃反光里,看见当前这具身体不是自己,而是一个三十岁左右、体格精壮的地球男性。   他上一秒的记忆还停留在堡垒客厅,罗漾不见了。   冰色雪花突然闪烁——   支线行程4/4:【埋骨地】(+5%,当前进度5%)   盒子寄语:别想太多,深度体验这场旅途吧。   这里果然是旅途。   但为什么会忽然“掉入”这场旅途?   随便体验一下还不行,必须“深度”体验?   【旅途列表】   遥啊遥[烦躁]   遥啊遥[暴躁]   遥啊遥[濒临失控]   ……罗漾会不会也在这个旅途里?   遥啊遥[理智]   肯定在吧,没道理只有自己落进这个莫名其妙的地方,说不定早一步抵达的罗漾都已经踩好点,开始探索旅途故事了。   遥啊遥[开心]   自己把自己哄高兴了的云星仙女,很快在桌面上发现了一盒名片和一张名片。   一整盒名片上面印的是——   丁仁杰,万事万全安保公司总经理。   另外那张单独名片上印的是——   罗波,万事万全安保公司副总经理。   方遥其实并不关心旅途内容,但如果探索旅途可以加快找到罗漾的速度,那就另当别论。   来自云星调查员的职业素养上线。   正常来说,只有自己的名片才会在办公桌上摆一整盒,所以在这场旅途里,自己的身份大概率就是这个丁仁杰。   另外那个罗波,从职位上看是自己的副手,既然名片放在这里,也许就是“下一步需要探索此人”的提示。   万事万全安保公司,方遥看完这个名字的第一感觉——如果公司业务范围只做安保,都对不起这个夸下海口的名字。   果然,他很快就在办公桌上发现一沓资料。   翻开第一页,就是“调查档案”——   死者:陈锡   死因:……   社会关系:……   显然调查尚未正式开始,这份资料只是浅浅梳理了一下这个叫做陈锡的年轻死者的社会关系,从中圈定了几个需要重点调查的“可疑对象”。   资料里还提及了委托人的名字,也姓陈。   既然愿意花钱委托安保公司——很明显,安保只是一个名头,私人调查才是主业——来调查陈锡死亡真相,大概率这位陈姓委托者是死者的亲人。   “咚咚”两声,有人客气敲门。   方遥把手里资料放回桌面,抬头看向门口:“请进。”   门扇打开,一个男人进入办公室。   看着比丁仁杰年轻不少,也就二十五六岁,穿着帅气大衣,应该是走路都带风的那种人。   可偏偏眉宇间一片淡漠,进来办公室后也没继续往前,而是站在那儿隔空打量办公桌后面的丁仁杰。   方遥微微眯起眼,忽然听见隔壁办公室好像有人在……弹古筝?   “方遥?”帅气大衣终于开口,叫的却是方遥名字。   方遥没用高精神感知窥视来者,而是仅凭对方眉宇间那种“活人微死”的气质,半猜半蒙:“周一?”   刚进门的男人明显轻松下来,语气也变得更加熟悉:“以我刚刚搜集到的信息,你现在应该叫我罗波,这间公司的副总经理兼主要出资者,富二代,很有钱,梦想当一名优秀的私家侦探,思考时喜欢听古筝曲。”   方遥:“……” 第325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某密室逃脱店。   布满灰尘的密室走廊里,罗漾此时站着的那一块附近有些凌乱,墙边堆着的一些废旧纸壳散开了,墙上一副增加恐怖气氛的油画掉在了地上,画框摔裂——不过这些轻微的道具折损应该不会让顾客来赔偿。   看起来确实很像有人在这里发生过肢体冲突,但时间肯定不长,冲突得也没那么激烈,否则就不会只损坏一幅挂画了。   鉴于罗漾没有对“和NPC打架了”提出反驳,众人也就默认了这一猜想。毕竟在饱受惊吓的恐怖密室里,极端害怕的顾客玩家对NPC做出不自控的应激反应,这种事也时有发生。   罗漾对于“陈锡”的性格、行为习惯等并不了解,可从闻彦文、王羽臻等人的调侃看,陈锡平时应该就是个少爷脾气,不能受屈,跟人起冲突甚至打架是家常便饭。   这就导致即使自己现在脖子上淤痕挺骇人的,但因为除此之外无其他外伤,状态也依旧活蹦乱跳,闻彦文、王羽臻、林凌他们简单慰问完——如果调侃、眼神风凉看热闹算慰问的话——就继续寻找钥匙线索去了。   蒋豫倒还挺关心陈锡,闻彦文、王羽臻、林凌都开始在通道里寻找线索了,这个笑起来会露出虎牙的男生,仍用一种担忧的眼神频频望向罗漾,最后实在忍不住小声问:“陈锡,你真没事?谁打的你,要不我们找店长投诉吧……”   罗漾看了这位过分殷勤的隔壁宿舍同学一眼,还是没吭声。   在被张赛指出脖颈淤痕后,他就处于一种缄口不言的状态,高深莫测,敌不动我不动。   然而陈锡的这副皮囊,可深情可硬朗可风流潇洒可嚣张坚毅,就是不可聪明,眉宇间无半点智慧之意,于是缄口不言看着像一头雾水,高深莫测看着像实在没招。   两位热心的政法大学同学,见状立刻安慰他——   张赛:“别担心,虽然你俩都动手了,算互殴,可如果他故意吓唬你在先。”   欧阳客:“这个‘故意吓唬’又超过了他们店内提供密室服务的尺度。”   张赛:“并且他受的伤还没有你重。”   欧阳客:“那你仍然可以占据法理高地!”   罗漾:“……”前置条件还能再多点吗。   走廊阴森的光影打在陈锡脸上,半明半暗。   明亮的地方主要集中在下半张脸,映在镜子里清清楚楚,轮廓英俊,柔情又不失硬朗,还是属于陈锡的。   然而这时如果有人看得清那藏在阴影里的上半张脸,尤其是那双正在沉思的、锋芒犀利的眼睛,就一定会意识到这具身体里的灵魂已经被替换了。   可惜无人发现。   连最关心陈锡的蒋豫,都在献殷勤却没得到回应后,默默收声,转而也开始和闻彦文他们一起在走廊通道里寻找钥匙线索。   张赛、欧阳客虽仍对陈锡脖子上的淤痕耿耿于怀,但当事人半天不说话,看起来并不想继续追究,他们两个外人也不好再说什么。   罗漾看着这六个人陆续分散到走廊各处,或认真寻找犄角旮旯,或敷衍地随手掀掀纸壳杂物、踢踢纸团塑料桶。   凶手就在这六个人中间。   是的,凶手。   陈锡身上的伤口、血迹都消除了,为什么偏偏淤青还在?罗漾想,旅途留下这么明显的“标志”,大概是希望从这具身体里醒来的旅行者,不要以为黑暗中发生的一切都是错觉,是某种过于“热烈”的旅途欢迎仪式。   它确凿无误地要旅行者明白,你,陈锡,已经被人杀死过一次,并且很可能还处于被谋杀的危险之中。   但若是如此,袭击者应该没忘自己刚才干过什么吧。   就算黑暗之中凶手不能确定陈锡断气,但他一定知道自己下手有多重,陈锡伤得有多狠,现在一个完好无损的陈锡又出现了,身上唯一的痕迹仅仅是脖子上的淤青,凶手不会内心惊惧?   罗漾却没在这六位同学身上捕捉到任何一丝可疑的情绪反应。   心理素质这么强?   都是大学生,罗漾佩服,并认为这位凶手简直天选旅行者,应该立即送入【初旅途】,也尝尝里世界的苦。   “陈锡,大家都在找线索,你干嘛呢?”王羽臻走过来,明艳漂亮的脸上满是嫌弃,“偷懒就算了,还挡路。”   她说着绕过站在那里不动的罗漾,又去走廊另外一边继续寻找。   罗漾情绪稳定,丝毫不受对方态度影响。   因为王羽臻又不是凶手,至少不是黑暗里最后动手的那个人。   在站着不动的这两三分钟内,他已经完成了嫌疑人圈定。   六选一,看似复杂,但要加上“限定条件”,那就很好排除了。   罗漾在黑暗里除了感受到凶手的“双手”和“力量”,挣扎时还与对方短暂肢体接触过,可以肯定最后掐住他脖子的是一个与陈锡身高、体格相仿的男性。   王羽臻、林凌排除,六剩四。   四个男生里,蒋豫骨架纤细,瘦得跟纸片似的,欧阳客体格还行,但身高比陈锡矮了一大截。   闻彦文和张赛进入“凶手决赛圈”。   两位决赛圈同学,此刻恰好都在走廊通道尽头忙活,不是检查墙壁纸,就是翻找杂物堆,其间还不时聊两句——   闻彦文:“不好意思啊,陈锡就这脾气,你俩今天也是点儿背,遇上跟我们拼车。”   张赛:“没事儿,我还就喜欢这种脾气的,高兴就是高兴,不爽就是不爽,爱谁谁。”   “哈哈,行!”闻彦文被逗得嘎嘎乐,回头朝陈锡喊,“兄弟,听见没,有懂你的——”   果然如罗漾推测,一看张赛、欧阳客跟其他人略显生疏的态度,就猜得到这是一场临时拼车的密室逃脱。   也就是说,今天之前,张赛、欧阳客根本不认识陈锡。   没杀人动机,张赛排除。   凶手嫌疑人就剩一个,闻彦文。   当然这种简单粗暴的推理也有前提条件——如果张赛、欧阳客背地里和陈锡也没有恩怨纠葛,如果蒋豫、王羽臻、林凌没有出于某种隐藏动机指使闻彦文动手的话。   “钥匙找到了。”林凌从壁灯旁边的墙纸拼贴缝隙发现端倪,破获了隐藏暗阁,拿到了能够打开走廊尽头“消防门”的钥匙。   她的声音有些低沉,有些冷,和自身酷飒的气质很合。   陈锡的声音也与自身很合,慵懒又张扬——   罗漾:“有人要杀我。”   林凌刚用手指勾出来的钥匙圈,掉落在地上,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陈锡”了。   正在吐槽“你们这些男生加起来还不如林凌一个”的王羽臻,也错愕回望。   蒋豫一脸懵,但在看清“陈锡”神情里的认真后,他的脸色开始变白,像是意识到了这不是玩笑。   闻彦文则全然不当回事地皱眉,眼神分明在问,兄弟,你又搞什么东西?   欧阳客挠挠额头,仿佛在期末考卷上遇见根本不知道怎么量刑的纠结案例:“不是密室逃脱么,又改剧本杀了?”   张赛虽然也懵了一下,但当又一次看向罗漾脖子上的淤痕后,他正色起来,态度比欧阳客严肃得多:“怎么回事,具体说说。”   罗漾向来引以为傲的“微表情观察法”失效了。   刚才那样一句炸裂发言竟然毫无效果。无论是重点嫌疑人闻彦文,还是其他尚不能完全摆脱嫌疑的五位,都表现得挺正常,哪怕是蒋豫,都符合罗漾对其“献殷勤,性格偏弱”的第一印象。   没招了。   要么就是眼前一群影后影帝,要么就是这场由仙境荒原延伸出的“旅途”,给行程剧情内所有NPC赋予了远超其他旅途NPC们的“强大内心”。   可开弓没有回头箭,既然决定简单粗暴摊牌,那就摊个彻底——   “具体来说,就是刚才走廊断电全黑的时候,有人袭击我。”   罗漾现在连这究竟是“一场完整旅途”还是“埋骨地行程中的某个困境片段”都无法确认,想破局,只能竭尽全力“冲撞”。   他看向等着“详情”的张赛,接着又环顾所有人,确保自己的话能够进入每一只耳朵。   “对方先是重击我后脑,在我倒地不起之后又企图掐死我。奋力挣扎才死里逃生。”   “你们刚刚过来看见我脖子上有淤青,周围的杂物道具又都乱了,以为我跟NPC发生了冲突,其实不是。”   “我现在站的这块地方,是我奋力挣扎死里逃生的‘谋杀未遂现场’。”   闻彦文、蒋豫、王羽臻、林凌听傻了,看罗漾的眼神逐渐变成围观智障。   张赛抿紧嘴唇,沉默地与罗漾对视,似在评估“当事人证词可信度”。   欧阳客一会儿觉得罗漾脑子有病,一会儿又觉得张赛都听得这么认真,自己上来就否定好像显得很不专业。反复横跳,左右拉扯,濒临分裂。   “算了,当我没说。”罗漾叹口气。   闻彦文无语:“你搞这么大动静,跟真事儿似的,现在又当你没说?”   罗漾看向这位室友兼兄弟:“那就报警,调监控。”   很多推理作品中,受害人总是基于各种各样的苦衷,即使预感到危险,甚至已经遭遇危险,仍然不敢向他人诉说,最终被凶手得逞。   但罗漾现在可没苦衷,不报警还等什么?等凶手的二杀?   他不怕把事情搞到不可收拾。   如果这只是一个“片段困局”,自然会有某种不可抗力限制他的“无节制发挥”。   而如果这是一场旅途,那么事情总会顺着旅行者的一举一动持续往下发展的,一直发展到他抓住线索……或者抓住凶手。   一场大学生周末组局的密室逃脱,莫名其妙变成“凶案现场”。   民警到店的时候,早就坐前台陪着罗漾一起等的店老板,表情苦得像瘪茄子。   其实他已经帮这些祖宗们调过监控了,监控显示,那段走廊通道从头到尾压根没断过电,壁灯的微弱光芒一直在。   而声称差点被人杀了的那位同学,仅仅是被走廊里突然掉落的“惊吓道具”砸中了后脑。   该道具为一个儿童皮球,放在走廊天花板的感应装置里,一旦感应到有玩家路过,就会自动掉落下来,在地上弹跳发出声响,营造一种“有看不见的小鬼在拍皮球”的经典恐怖氛围。   当然有时也可能砸中玩家,但因为被皮球砸中就报警说有人要杀自己的,店主还头一回遇见。   可这位同学看完监控,非说监控造假,仍旧坚持报警。   店主无语,给罗漾就一句话评价:“你是我活祖宗。”   王羽臻、林凌丢不起那个人,看完监控直接回学校了。   闻彦文、蒋豫也劝阻。   最后闻彦文也烦了,用力推搡罗漾一下,说:“别折腾了,你到底想干嘛啊,哪来这么大邪火!”   蒋豫则只会一个劲儿重复:“陈锡,咱们回学校吧……”   张赛、欧阳克现在态度完全切换,尤其张赛,从“想要为刚认识一天的同学伸张正义”的法学储备人才,变成满心期待围观“社会奇闻案例与人种多样性”的热心群众。   罗漾没有辜负两位政法同学希望,监控铁证都怼脸上了,还是坚持报警,生动演绎胡搅蛮缠,地球必须围着我转。   但其实他那时抱着最后一丝侥幸,希望自己不合常理的胡搅蛮缠能触发什么脱离困境的线索。   然而毫无作用。   警察来了,监控看了,然后对这些无事生非、影响商户正常营业的大学生进行了严肃的批评教育。   店主解气,支棱起来了。   闻彦文啥也没做,挨一顿教育,现在看着罗漾就来气:“我多余留下来陪你,就应该跟王羽臻他俩一起走!”   蒋豫嘴上没说,但臊眉耷拉眼的样,显然也有点后悔“讲义气”。   揄系正利X   张赛、欧阳客头脑清醒,一见警察就说自己和旁边几位不熟,临时拼车密室,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店主也能作证,他俩是被店里“匹配”到这一组的,于是两位同学完美脱身,没挨一句训。   被批评教育的时候,罗漾没再作声,乖得像变了一个人。   店主频频侧目,要不是警察在场,估计能直接痛斥——你就给我演吧,你刚才作天作地那气势呢!   然而罗漾已经无心管这些了。   看见监控里“了无痕迹”那一刻,他的心就有点往下沉。   等看到警察正常到店出警,他最后一丝侥幸也没了。   因为事件的走向实在太符合现实逻辑,报警了,警察就会来,不是片段式的困局,而是极其正常地向后发展延续。   可在这种表面的合理之下,又存在着“明明遭遇袭击,监控画面却完全正常”这种违背常理的细节。   现实交织着诡异,完全是一场旅途才会有的基调。   这要真是一场旅途,短时间就别想脱身了,只能按部就班搜集信息,探索旅途剧情。   罗漾不怕长时间落单,也不怕一个人面对旅途,可他实在想知道方遥和客厅里的大家都怎么样了。   仍在鳄鱼堡垒里?   有没有发现自己的失踪?   还是也和自己一样,陷入了某个莫名其妙的旅途?   【埋骨地】与【沙狮】有关,这是已经确定的,因为烧仙草、太岁神、好人、狗舍他们在消灭沙狮后,反而拿到了【埋骨地】10%的进度,十四街、刘狄、最野陨石同样是从沙狮出来后,解锁了【埋骨地】。   可【埋骨地】与陈锡有什么关系?   还是说本就没关系,是荒原终于对“你知道太多了”的旅行者们开启追杀,将这样一场毫不相干的旅途“嵌入”了【埋骨地】?   如果真是荒原追杀,那现在的方遥和大家都安全吗?   种种疑问让罗漾心情愈发焦灼,脑子也要炸了。   猝不及防,一点光亮闪烁视野。   罗漾低头,脖子上的吊坠正泛着若隐若现的微光。   身体虽然换成了陈锡,可熟悉的姜饼小人不离不弃。   罗漾深吸一口气,终于冷静下来。   如果非得找到陈锡遇袭真相才能离开这场旅途,那就去找呗,几个大学生搞出来的事,总不会比某个定居派团长和某个拨弦者联手制造的“多重时间回溯”更复杂吧?   当然也感谢三面邪佛和狐仙。   要不是这俩现在蠢蠢欲动想出来,不安分的能量一直冲撞,吊坠也不会无缘无故泛起微光。   罗漾集中意念,自苏醒后第一次尝试使用道具。   很顺利,意念与物品格连通时的感觉,与从前在旅途中没有任何区别。   煎饼小人光芒大盛,【三面狐狸】成功起效!   “这地方不错……”   三面邪佛的声音缓缓出现,但只闻其声,不见其佛。   “漾漾得意,你总算舍得放我们出来了,再不放,我都要以为你背信弃义毁约了……”男狐仙语气慵懒,也是只闻余音绕梁,不见迷人身段。   “这只狐狸已经认为你背信弃义了,”邪佛的声音无情揭穿,“从昨天回到荒原镇而你并没有如约把我们放出来自由活动十二个时辰开始,他一共在我耳边骂了你七千八百六十四回。”   罗漾:“……”   男狐仙快被气冒烟,声音咬牙切齿,一字一顿:“三、面、头,你能不能闭嘴。”   恭喜三面邪佛荣获新称呼。   同时罗漾也神奇发现,即使只通过声音,自己也能轻而易举分辨狐狸的形态,因为不同形态的战斗力是有区别的——小狐狸更好欺负些,而男狐仙至少还可以跟邪佛对抗半个回合。   “陈锡?”一个声音在身旁响起。   罗漾因【三面狐狸】而漂浮升腾的感知思绪,随着这一声呼唤猛然回到当前。   此时的他,刚刚和闻彦文、蒋豫、张赛、欧阳客一起离开店——在接受完民警的批评教育,又给密室店老板道过歉后。   密室逃脱店在一条商业街上,此时夜幕初降,周围店铺招牌纷纷亮起。   罗漾终于明白三面邪佛和男狐仙为什么喜欢这里,非闹着要出来了。   进入荒原两个多月后,来自澜霓公寓的这二位终于重新拥抱熟悉的都市烟火气。   “加个好友吧。”张赛把手机拿出来,提议大家在通讯软件上加好友,方便下次再约。   闻彦文、蒋豫闻言都很意外。   今天闹这出,正常人躲都来不及呢,张赛还要再约?   罗漾也没料到,不过转念一想,又怀疑是张赛在“陈锡”身上看见了胡作非为的潜力,不想错过这么一个预备役的法外狂徒。   当然还有一种可能,就是张赛并不像表面看起来那样简单,今天所谓的“恰巧拼车”其实是蓄谋已久,他接近陈锡是怀着不可告人的目的。   欧阳客倒是从头至尾没什么可疑,听见张赛还要再约,立刻露出“你可饶了我吧”的心塞。   但最终没拆张赛的台,配合着拿出手机跟罗漾、闻彦文、蒋豫都加了好友。   “无法意念相通,只能借助外物,世人真苦啊……”三面邪佛的声音在几个人头顶上方飘荡,像是正围观人类社交时刻。   男狐仙的反驳自然也不会缺席:“一念起,心意刹那交汇,世人才不苦,情到深处,满心欢愉。”   罗漾:“……”你俩还哲学起来了。   刚加完好友的闻彦文忽然抬头看半空,像是感觉到什么不对。   罗漾一怔,不会是邪佛和狐仙被发现了吧??   不太可能啊,这些同学可是连他脖子上的吊坠都看不见,能看见永久道具?   半晌,斯文俊逸的男生收回迷茫视线,问:“你们有没有听见什么奇怪声音?”   张赛、欧阳客不明所以,双双摇头。   蒋豫犹豫了一下,说:“我没听见什么奇怪声音,但是感觉有点冷,就像还在密室里似的,一阵一阵的阴冷。”   “真的假的?”欧阳客本来什么感觉都没有,听完两个人的话,感觉好像来了,表情变得不好,声音逐渐压低,“会不会是密室里的什么脏东西……”   脏东西一号佛:“……”   脏东西二号狐:“……”   罗漾提起的心又放下来,并暗暗用意念保持对道具的牵制,生怕邪佛和狐狸一冲动把NPC吞了。   政法大学就在附近,艺术大学却需要坐好几站地铁。   加完好友,张赛、欧阳客便与三人告别。   听到闻彦文跟这俩挥手时说“我们仨去坐地铁”,邪佛与狐狸立刻兴致高昂,刚被惹出的火气也无声熄灭,甚至小狐狸都不埋怨罗漾这么晚才履行约定了。   在城市里放风十二个时辰和在荒原里风吹日晒一整天,体验感简直天差地别。   罗漾也很惊讶,下意识问了一句:“能坐地铁?”   “兄弟,别玩儿了,”闻彦文像是真被折腾怕了,连生气的力气都被掏空,“你是逃犯啊?坐个地铁还能被抓起来?”   蒋豫见气氛要坏,连忙出声调和:“陈锡刚被砸了头,现在可能还有点懵。”   闻彦文受够了:“砸他的是皮球不是铅球!”   直到进入地铁站,坐进地铁,感受着车厢的疾驰与震颤,罗漾仍没有一丝真实感。   没有真实感的原因是一切都太真实了,无论每一次地铁到站的播报,还是上上下下的客流,都让他有一种自己回到现实的错觉。   这真的是旅途吗?   还是荒原用自身更高级能量制造出来,专门让人模糊现实与旅途边界,更容易迷失其中的致命幻境?   他们要坐到终点站,但在还剩下好几站的时候,车厢里的空座就渐渐多起来。   因为时间已晚,艺术大学新校区的位置又很偏,周围没什么小区,所以地铁越接近终点,下车的越多,上车的越少。   罗漾、闻彦文、蒋豫上车时,看见哪里有座就去哪里坐,三人没坐到一起。   上一站坐在罗漾旁边的乘客下了车。   闻彦文和蒋豫都发现了,但闻彦文只是抬一下头,就继续低头玩手机,显然想一个人静一静,甚至可能现在多看“陈锡”一眼都闹心。   蒋豫的视线倒是频频飘过来,不知是想坐到“陈锡”旁边,还是单纯关心他现在的状态。   罗漾现在面临的最棘手问题是自己只“继承”了陈锡身体,却没接收一丁点与对方有关的记忆。   他只能从一同玩密室的这几个同学的态度和交谈的话语里,默默积累信息。   但截至目前,掌握的信息实在太有限——   首先,王羽臻和林凌肯定是都挺烦陈锡,但这种烦一定不是绝对的厌恶,没人会和极度厌恶的人一起约着玩密室。   其次,这些人里,闻彦文和陈锡的关系应该最亲近。   其他人的身份信息都是“陈锡的同班同学”,只有闻彦文在此基础上,多了一个“室友”。而当罗漾顶着陈锡皮囊在密室逃脱店里耍无赖的时候,也只有闻彦文敢真正对他发脾气,甚至动手捶他,可又陪他到底,包括面对警察。   理智上,罗漾把他圈定成了最大嫌疑人。   可是感受上,他始终都能接收到闻彦文对陈锡的兄弟义气。   这就很矛盾。   最后,便是蒋豫。   他对陈锡的“献殷勤”太明显了,而且很可能已经人尽皆知,所以王羽臻才能那样当众吐槽。   但他在对陈锡讲义气时,又没有闻彦文那样义无反顾。   闻彦文是嘴上骂“多余留下来陪你”,实则从头到尾都没犹豫退缩。   蒋豫是表面上对陈锡很关心,但在王羽臻、林凌走时,眼底浮现动摇,在被警察批评教育后,低落的情绪里也有着显而易见的后悔。   还有一点,蒋豫的穿着打扮不土,但和陈锡、闻彦文、王羽臻、林凌一对比,就明显有点朴素,之所以站在四位同学之间没有格格不入,完成度全靠脸。   能考入艺术学院的,外形肯定都不差,但家境上恐怕还是有差别。   罗漾正在脑内描绘着一幅幅“凶手候选人”侧写画像,口袋里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   他拿出手机,是不久前才加上好友的张赛——   一颗赛艇:陈锡,如果需要帮忙,你可以随时来政法大学找我。   罗漾沉吟两秒,还真有事找他帮忙——   陈锡:我今天玩狼人杀总被投死,玩剧本杀竟然拿到凶手本,我感觉我被人“安排”了,你帮我分析分析?   一颗赛艇:有点意思。   一颗赛艇:不过我和欧阳客来的时候你已经掀桌了,我俩没看见前面发生什么情况,你先给我讲讲具体经过。   罗漾:“……”我要知道具体经过就不问你了。   继续编辑信息,发送。   陈锡:算了,可能就是我平时比较嚣张,人缘太差。   一颗赛艇:还真不是。虽然咱俩今天才认识,但你能说出这种话,就证明你是个会反省、会在自己身上找问题的人,这样的人不可能嚣张到哪里去。   罗漾叹口气,很想回复,嚣张的是陈锡,反省的的自己。   手机再次震动。   罗漾以为还是张赛,结果竟然是坐在斜对面座位上的蒋豫。   和陈锡一样,蒋豫的通讯软件里也用的真名。   蒋豫:快到九点了,等下出了地铁站,咱们得快点跑。   罗漾奇怪,回复信息:为什么?九点就不让进校门了?   蒋豫像是没料到他这样回,抬头看过来,神情困惑。   但最终还是低下头,老老实实在手机上打字。   蒋豫:九点以后进校门要登记,登记完门卫会通知导员,不太好。   陈锡:管太严了吧?   罗漾自己的学校,也是十点以后才算晚归。   蒋豫:前阵子学校里发生了一些事,所以最近一段时间管理都变得很严格。   陈锡:发生了什么事?   连续的回复在这里停住了。   罗漾半天没等来,抬头看过去,就发现蒋豫正奇怪地望着他。   罗漾知道蒋豫为何这样,手机里早就编辑好的信息丝滑发送。   陈锡:我失忆了。   蒋豫在信息震动里重新低头,待看清新收到的信息,神情变得有些一言难尽。   蒋豫:别耍我了   文字在传达情绪上很微妙,同样四个字,要是闻彦文发过来,绝对就是吐槽,但由蒋豫发过来,就更像是一种小心翼翼的无可奈何。   罗漾有点过意不去,但为了探索旅途,只能把陈锡的嚣张贯彻到底,可着蒋豫这位软柿子同学压榨信息——   陈锡:没耍你,那个破皮球真把我砸失忆了,就这么寸。   陈锡:要是没失忆,我能追着问你这些?   “被皮球砸失忆”或许很扯,但如果陈锡没失忆,记着学校里的所有事情,还有什么必要追着蒋豫问?   在陈锡和蒋豫之间,殷勤上赶着的那个肯定不是陈锡。   所以罗漾发过去的最后一句话,蒋豫确实找不到理由反驳。   于是即使仍将信将疑,蒋豫在磨蹭了一会儿后,还是回复过来。   蒋豫:有同学在晚上爬上教学楼顶跳楼。   直觉告诉罗漾,关键情报要来了。   陈锡:哪个同学?后来怎么样了?   蒋豫:不知道是谁,学校把消息封锁了。   蒋豫:但听说没跳成,被救下来了。   罗漾皱眉。   线索卡住,只好换另外的探索方向。   陈锡:今天狼人杀怎么回事?我一直被投?   可能因为话题变轻松,蒋豫回复信息速度也变快:第一局你抽到狼人,发言说自己是平民,爱信不信,然后第一轮就被全票投出去了。   蒋豫:第二局你抽到平民,说自己身份绝对良好,爱信不信,然后又一轮游。   没什么偶然,这就是故意的。   陈锡被针对了。   闻彦文,王羽臻,林凌,包括蒋豫,有一个算一个,压根没打算让陈锡好好玩。   罗漾在体校里遭遇过,这种微妙又糟糕的感知只有当事人最清楚。   难怪陈锡会掀桌。   蒋豫还在帮“失忆”同学回顾:第三局你嫌人少不好玩,非要和另外一组人拼桌,人多了,角色就增加了,你抽到女巫。   陈锡:这回没有一轮游吧?   蒋豫:……   陈锡:又是一上来就全票投我??   蒋豫:那一组拼桌过来的人说你是铁狼气质。   陈锡:……   不甘心的罗漾,代替陈锡同学问了最后一个问题。   陈锡:蒋豫,我这人是不是特别差劲?   蒋豫的回复是:没有。   当然,如果这条回复不是在漫长的三分钟后才回过来,会更有说服力。   地铁再度进站,车门打开又关闭。   距离艺术大学所在的终点,只剩最后一站。   罗漾给还在低头玩手游的闻彦文发了一条信息。   没有“我失忆了”的前言,也没有“兄弟我问个事儿”的铺垫,上来就一句——   陈锡:学校里跳楼被救下来那个,是谁?   他想用这条突兀的信息刺探一下对方的反应。   至于能刺探出什么结果,罗漾心里也没数,他现在对旅途的探索就和大海捞针没两样。   信息发送成功。   只见闻彦文随之神情一怔,抬头深深看过来一眼。   罗漾愣住。   一种奇怪的感觉在心头泛起。   闻彦文的回复也来了:你。   姜饼小人无声闪烁,光芒冰冷——   支线行程4/4:【埋骨地】(+5%,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跳楼的,是陈锡。   地铁终于停在了终点站。   罗漾向闻彦文发的第二条信息也送达:我跳楼的事儿,蒋豫知道吗?   闻彦文将手机揣进兜里,起身走过来和他一起下车,边走边说:“你被砸傻了?今天怎么总问废话。”   毫无陈锡记忆的罗漾无法确认这种模棱两可的答案:“蒋豫到底知不知道?”   闻彦文:“就是他第一个发现你要跳楼的,你说他知不知道。”   蒋豫是从另外一个车门下的车。   但距离并不远。   闻彦文没怎么压低音量,罗漾看见蒋豫的背影僵硬了一下。   蒋豫为什么要撒一个马上就会被戳破的谎?   陈锡又为什么会跳楼?   罗漾跟在闻彦文后面走上自动扶梯,一边思考这些,一边想把手机塞回衣服口袋。   手机却在这时又震动了。   来自一个未知号码的短信息:你怎么没死呢?   冷风灌进地铁站口,那股被人憎恨着的毛骨悚然又回来了。   ……   万事万全安保公司。   周一在介绍完自己的“人设”后,又慷慨共享有关方遥的身份信息:“你,丁仁杰,这间安保公司的总经理,要头脑有头脑,要财力有头脑,一分钱没出,用自身优秀的侦探能力‘技术入股’,深得罗波,也就是我的信赖。”   方遥听过一遍,迅速记住:“没了?”   “有。”没斗志、没激情、没奋斗目标的周一,舒舒服服坐进会客沙发里,虽然“三无”,但知道享福。   哦不对,现在已经“三有”了。   “公司新接了一桩委托,调查一个自杀身亡的大学生,委托人是他的父母,不相信自己孩子是自杀。可是警察都调查过了,尸检也做了,无可疑,最后还是以自杀结案。”   方遥想起刚刚看过的档案:“陈锡?”   周一点头:“就是死者。”   方遥:“跳楼自杀?”   “嗯,”周一对答如流,“你桌面上的资料我也有一份,不过里面内容不多,除了死者身份和死因,就只有一些简单的社会关系,丁仁杰和罗波昨天才接受委托,还没开始深入调查。”   方遥微微停顿,忽然问:“你进入这场旅途多久了?”   周一抬手看了看罗波的昂贵腕表:“大概六分钟?”   两人进入这场旅途的时间相差无几。   大家资料一样,时间一样,周一却已经初步摸清了情况,方遥立刻有了猜测:“你跟这里的其他人交谈了?”   “刚走出办公室就碰见了负责搜集资料的助理小弟,我只问了一句最新接的委托,他就很全面地向我介绍了目前情况。”   “和助理小弟聊完,负责前台接待的姑娘正好路过,又聊了几句,姑娘回了前台,保洁阿姨又拖地到了走廊,继续和我热络攀谈……”   周一详细重复完一路上的“旅途信息扑面而来”,最后用他淡然到没什么波澜的声音总结——   “我,罗波,人气超高。”   认真听完全程的方遥:“……哦。”   办公室就此陷入长达数秒的宁静。   可能因为两位“老板”都是低能量气质。   在此之前,方遥对这位拨弦者的印象只发生过一次跃迁,就是从“一个有着超维度实用道具的地球人”升级成“一个有着超维度实用道具的情感启发者”。   周一对九宫格的一次次喜欢,也让方遥对罗漾的喜欢开了窍。   云星调查员虽然面上没有任何表示,但在心里还是对这位拨弦者存了谢意的。   而现在因为周一迅速进入旅途状态的超高效率,方遥又把对这位伙伴的印象再次升级——   一个自身能力和永久道具同样优秀的情感启发者,苦苦单恋者。   周一对于自己带给云星仙女的影响毫不知情,他现在就想知道:“是只有我们两个落进这场旅途,还是所有人都进来了?”   方遥目前也给不出答案,因为在他认出周一之前,冰色雪花投射的【旅途列表】里只有自己的ID,而当他和周一互相确认了身份后,列表里的ID才增加到两个。   周一那边的【旅途列表】也是相同情况。   不过方遥希望……所有人都在这里。   ……   鳄鱼堡垒。   一、二号黏土模型自从合并后,还没有新的动向,最近十分钟都是三号模型里的两个黏土小人在动。   弹古筝的黏土小人周放下古筝,去找漂亮的黏土小人遥。   两个黏土小人坐下来,周围焕然一变,成了黏土打造的办公室景观。   然后这俩黏土小人就一个坐在办公桌后面,一个坐在沙发里,不动了。   可模型场景并非真像已经汇合的一、二号模型里那样纹丝不动,办公室场景中的盆栽叶子还晃啊晃呢。   所以——   于天雷盯着茶几上的三号模型看了半天:“他俩在干嘛呢?”   武笑笑仔细辨认,半蒙半猜:“……交谈?”   盲僧:“可是看起来毫无互动气氛。”   钢琴师:“或许因为方遥和周一的情绪都比较稳定?”   苏格拉底:“是不是有点太稳了,你俩倒是动一动啊……”   要不是黏土模型有能量保护,苏格拉底都想上手戳两下。   忽然之间,三号模型里另外两个黏土小人也动了,一个脸上带刀疤,一个微笑像天使。   随着他们动起来,原本坐在办公室里的方遥和周一也终于有了动作——忽然举起迷你黏土小手机。   ……   万事万全安保公司。   周一和方遥的手机几乎同时响起视频通讯提示音。   两位“私家侦探”互相看看,分别从办公桌抽屉和风衣侧兜里拿出手机。   周一指了指门外,方遥了然点头。   随后富二代、公司人气金字塔、狂热侦探迷“罗波先生”,就返回自己办公室接听视频来电了,以免和“仁杰兄”互相影响。   办公室内,方遥接听视频来电。   一个穿着修理工背心的强壮男人出现在手机屏幕里,样貌凶狠,露在背心外面的手臂和肩膀纹了许多纹身,每一个都是不同的图案,或许还包含独特的意义,典型的美式纹身。   方遥岗前培训里没有“地球纹身”这块,所以男人出现在画面里的一瞬间,他以最快速度扫描通讯者,用极限方式先罗列第一印象——   地球男性,大概三十到三十五岁之间,身体强壮度较高,背心上有疑似机油的污渍,可能刚刚修理过自己的汽车,或者职业与机械有关。   通讯软件上,丁仁杰已经给对方备注过姓名:李大奔。   短短几秒内总结完这些,来电者也开口出声,嗓音粗哑,但态度很好,不,是超级好:“对不起,打扰您了,请问是丁老板吗?”   方遥猝不及防。   李大奔极度凶悍的外表和过于礼貌的语气,形成一组诡异割裂感,连见多识广的云星调查员都得再适应一下。   “你好?能听见我说话吗?”以为方遥不动是视频通讯卡住了,李大奔又问了一遍好,还稍微把脸向手机屏幕凑近了一点点。   “能。”方遥终于出声。   李大奔松口气,立刻倒豆子似的开始进入正题:“我是艺术大学附近开汽修店的李大奔,之前和您在手机里聊过,那个叫陈锡的学生跳楼的时候,我去学校里帮一个老师拖车,正好看见。”   方遥专心听取,适时回应,俨然一个很会社交的地球人:“哦。”   “……”李大奔忽然沉默了。   云星仙女微挑眉:“?”   李大奔又隔空打量了一下“丁老板”那熟悉的气质:“……方遥?”   方遥微怔,手机对面这位的“超级割裂感”终于有了完美解释:“好人?”   隔壁办公室,周一也接通了视频。   一个文质彬彬的男人出现在手机画面里,带着金丝边眼镜,五官温润,浑然天成的腹有诗书气质华。   罗波的手机里也给这位朋友备注了,而且备注得更详细:孟彬礼(艺术大学心理老师)   “孟老师,你好。”看完备注的周一,率先开口和对方寒暄,仿佛真是罗波本波。   “咳,”手机里的男人清了清嗓子,语气有一种缓慢的、照本宣科的别扭感,“是这样,我看了咱俩的聊天记录,之前咱们已经联系过一次,你说想问我……呃,就是问我这个叫陈锡的同学有没有来找我咨询过心理问题,或者我有没有……呃,从别的同学那里听说过陈锡平时的……”   “啪。”   一个活页本直接被彻底摆烂的“孟老师”丢到了手机画面外。   紧接着男人摘下眼镜,把那张温润的脸怼到屏幕前,语气烦躁:“NPC还是自己人?”   有知识有文化的气质一秒烟消云散。   周一:“……”于天雷?Smoke?盲僧?最野陨石?还是十四街?   孟彬礼:“说话啊?视频卡了?”   周一:“嗨,Smoke。”   ……   荒原某处,二合一的蓝色盒子空间。   面积增大一倍的蓝色密闭环境里,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三人坐在左半边,狗舍八人、HB坐在右半边。   双方遥遥相望,仿佛中间隔着一条银河。   不是他们彼此非要泾渭分明,而是当两个蓝色空间合二为一,原本应该分散在荒原南、北两个方向的十几个伙伴,在毫无预兆的情况下汇合时,还没来得及表达惊喜,就收到了吊坠呼啸而来的警告恐吓——   旅途信息:从现在开始,禁止行动,禁止交谈,如果违反,【埋骨地】行程进度将永远停滞不前!   旅途信息:请耐心等待。   这种警告速度,就是反应再快的人,也没机会抢在吊坠闪烁之前发出声音。   藏獒例外。   他在看见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三个身影出现后,一句“卧槽”风驰电掣,甚至比吊坠闪烁还快了0.01秒。   荒原不会落下任何一个孤单旅者。   连HB这种外星调查员都给配上吊坠了,形状方方正正,一块橡皮擦。   可他又不需要完成什么【埋骨地】,这些奇怪的警告信息对他根本没有约束力……   橡皮擦单独闪烁,打断HB的叛逆——   旅途信息:禁止行动,禁止交谈,如果违反,你将被永久逐出弥蒂尔芬荒原。   HB:“……”吓唬谁啊,不动就不动!   行为上虽然假意逢迎(副组长自认为),但调查员的思维不能停滞。   很明显,这个蓝色空间里有某种超强能量,可以感知他的能量场,预判他的行动方向,并以极快速度制定出最有可能阻吓他的“警告方案”。   越清晰感知到这种恐怖能量,HB越觉得自己沦落到这步田地实属正常,不信就换组长来,保证下场一样。   这种情况,十二个人还能怎么办,耐心等待呗。   不过眼睛是心灵之窗,不让说话不让动,没说不让眼神交流啊。   太岁神和杜宾默契对上视线。   神皱眉:什么情况?   狗社长平缓眨眼:不知。   烧仙草用目光把对面全体狗狗扫视一遍,最后停在HB身上:怎么还混进来一个小黑?   HB:“……”虽然不知道这眼神什么意思,但不像好话。   其他狗狗一股脑全去看轻鸿会会长。   尤其泰迪和藏獒,更是瞳孔地震:石灰水,你没死?!   生石灰:“……”怎么说呢,他现在确实有一种氧化钙加水要沸腾的“美好心情”。   蓝色空间并未让十二人等待太久。   大约十分钟后,一个蓝色盒子便出现在空间中央。   “砰!”   盒子弹开,一位身材高大的马头青年出现,穿着专业武术服,鬃毛飘逸,器宇轩昂。   姓名:人头马   性别:先生   等级:8级   盒生信条:最美鬃毛怪,最炫武林风。   “各位旅行者好,我是【埋骨地】行程的专属接待员。”   人头马开口,声音浑厚有力,态度谦逊平和。   “职责是向你们讲解【埋骨地】的具体内容,帮助你们更快适应接下来的行程。”   他视线环顾一圈,十二个人头顶的“盒里信息”就变得更加闪闪发亮。   “如大家所见,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盒里信息’,这既是你们正式进入【埋骨地】的标志,也是你们接下来要努力捍卫守护的东西。”   “如何捍卫?很简单——打败你的对手。”   十二枚吊坠应声投射。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已更新!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开启!   神与草与灰与狗与HB,在看见信息的一瞬间都选择集中意念,查看“图鉴”。   原本属于每一个人的【荒原图鉴】累积数量全部清零。   生石灰最惨,作为探索派轻鸿会的会长,他的图鉴数量早就已经20/20了。   烧仙草、太岁神、狗舍作为荒原新人,损失倒还好,图鉴数量清零之前,他们之中成绩最好的雪纳瑞,也就是8/20,其中4个还是和罗漾、武笑笑一起从生石灰那里得到的“馈赠”。   HB在这场“图鉴清零”里完美闪避全部伤害。没有荒原图鉴更新,只有埋骨地版图鉴凭空发放——从未积累,便不会失去。   “是不是觉得很奇怪,想问荒原图鉴和埋骨地有什么关系?”   吊坠光芒未散,马头青年就送来贴心解释。   “我想你们之中应该有人已经猜到了,被你们在埋骨地中打败的每一个对手,都会收录进你们的图鉴里,当然,如果你们败给了别人,你们也会成为别人图鉴中的战利品,你们头顶的盒里信息,便是你们的图鉴详情。”   “先别急,不是让你们自相残杀。弥蒂尔芬荒原这么长时间以来,解锁【埋骨地】并顺利入场的人很多,像这样的蓝色盒子候场区也很多,你们会遇见很多新鲜对手的。”   “想100%完成【埋骨地】更是非常简单,图鉴收录满20/20。”   “好了。”马头青年用力拍手,马蹄铮铮响,“警告解除,你们现在可以向我提问了,不过每个人只有一次提问机会,想好了再说。”   藏獒早就想好了,能憋到现在已是超常发挥:“你顶着马脑袋为什么叫‘人头’马?不应该叫马头人?”   人头马:“……过,下一个谁来问。”   雪纳瑞:“收录进图鉴的手下败家可以当召唤兽替我战斗吗~”   人头马:“不可能。”   雪纳瑞:“啧,古板,没意思~”   喜乐蒂:“战斗时可以穿我自己喜欢的衣服吗?”   人头马:“当然可以。”   雪纳瑞:“可以就算了,还‘当然’?你变脸的速度真快~”   华小田:“战斗都是一对一?”   人头马:“视情况而定。”   马尔济斯:“怎么算分出胜负?一方死一方活?”   人头马:“视情况而定。”   泰迪:“你敢保证我们十二个一定不会被强制匹配成对手,一定不会自相残杀?”   人头马:“视情况而定。”   泰迪:“你就没新鲜词儿了?”   人头马:“这是你问我的第二个问题了,没有回答的义务。”   泰迪:“……”   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杜宾、AF、HB六个,沉住气到了最后。   虽然人头马一遇见不愿透露的问题,就用“视情况而定”敷衍,但六人还是希望这次提问机会能博得最大“利益”。   终于,生石灰开口:“解锁【埋骨地】时的盒子寄语说我踩到了骨头,什么骨头?”   从登场就气定神闲胸有千壑(被藏獒问为什么不叫马头人时除外)的马头青年,毛嘟嘟的双眼里第一次露出迷茫:“抱歉,我也不知道,无法回答你这个问题。”   烧仙草受到启发,紧跟着问:“【埋骨地】与【沙狮】有什么关系?”   他没抱太大希望,已经做好准备再听一次抱歉。   马头青年却只思考了很短时间,就给了非常明确的回答:“我只知道,贯穿在这两条行程里的能量同宗同源。”   AF:“那么是贯穿【埋骨地】【沙狮】的这股能量强,还是荒原管理者的能量强?”   马头青年无奈笑一下:“这让我怎么说?在地上奔跑的生物是丈量不出飞行生物翱翔的高度的,我只知道这两股能量都可以轻易把我碾碎。”   蓝色空间里的氛围不知怎么变得有点沉重。   可能是因为“打工马”的心酸正在不自觉外溢。   HB很能共鸣,决定向马头青年提一个简单问题,活跃气氛:“我想申请一个永久道具。”   人头马:“?”   神与草与灰与狗:“??”   接收到四面八方的迷惑视线,黑面罩副组长不开心了:“我的要求过分吗?”   都是挂着吊坠,都是拿着图鉴,凭什么地球人全都自带永久道具奔赴战场,就他赤手空拳?这是星际歧视!   马头青年头一回遇见这种问题,因为进入仙境的旅行者就没有空着永久道具的。   本着负责任的工作精神,他和HB说:“我会向上面如实转述你的申请,如果永久道具能批下来,我一定第一时间给你发放。”   HB:“……”   蓝色空间逐渐安静下来,马头青年以为都问完了,在“复核”提问数量后,才发现有两个人仍旧没开口。   太岁神和杜宾互相看一眼,气场投缘,惺惺相惜。   他俩并非故意拖到最后,实在是该问的都被问完了,而且肉眼可见这位马头青年权限不高,能提供的情报非常有限。   但都进行到这里了,总不能卡住。   那就随便问吧。   太岁神:“所以【埋骨地】的全部内容就是战斗、收录图鉴,没有像其他行程那样的‘剧情故事线’?”   杜宾:“【沙狮】里还可以探索领主过往,但听起来【埋骨地】好像没这种设置,这就是一个汇聚众多旅行者的战场?”   两人同时开口,连问的问题都很像。   马头青年倒是省力了,一次性就可以回答两个人:“【埋骨地】从来没有‘剧情故事线’,就是最纯粹的战斗场。” 第326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某个造型奇特的黏土小人——如果顶着一颗马脑袋也算黏土小“人”的话——出现在蓝色空间场景模型里时,一股寒气正顺着破掉的圆窗灌进鳄鱼堡垒客厅。   盲僧蹲在茶几前贴近打量模型里鬃毛一绺一绺的家伙:“这是盒里生物?”   钢琴师回忆一下刚刚这位马头角色从黏土小盒里“迸发”出场的全过程:“毫无疑问。”   苏格拉底极力想要观察全景,却还是频频被马头小人那用黏土片粘贴勾勒出来的“披肩发”所吸引:“它的鬃毛好潇洒好飘逸……”   最野陨石无语:“都打绺了,你是怎么看出来飘逸的?”   于天雷暂时看不出这个马头人身是正派还是反派,但不得不说,黏土小人对本尊气质的塑造还是非常栩栩如生的,所以这次他站苏格拉底:“毛发一绺一绺是黏土造型的分辨率局限,绝对不是这个人头马的气质上限,你得展开想象,领会神魂。”   最野陨石:“……”   五个伙伴注意力都集中在新登场的马头黏土小人身上,只有武笑笑感知到了那股寒气。   在里世界挣扎求生到现在,武笑笑已经不会因为环境上的一点变化就心惊肉跳,疑神疑鬼,可此时此刻不一样。   那股寒气就像一个长着腿的透明人,在固若金汤的堡垒外徘徊多时,不得其入。终于等到天赐良机,圆窗破落,它便爬上堡垒,跨过窗框,大摇大摆走进客厅,走到茶几旁的旅行者们身后。   武笑笑知道这种想象很荒诞,就像一个胆小鬼在自己吓自己,可她上一次被这种毛骨悚然的寒气包围,是调查报告的雪夜。   今晚的荒原镇没下雪。   “你们有没有感觉客厅变冷了?”茶几前终于有其他伙伴也察觉到了体感上的微妙变化。   起先是最野陨石,接着盲僧、钢琴师也意识到这并非错觉,最后只剩于天雷和苏格拉底面面相觑,互相问“你冷吗”,又互相回答“我感觉还行啊”。   已经停歇几分钟的Mr.留声机又在墙边唱响歌谣,复古音质伴随黑胶唱片在机器上转动的点点白噪,破灭了天雷苏的最后犹豫——   “欢声笑语里风云突变,一头雾水中度秒如年……”   “你在客厅还好吗?粘土人说话听不见……”   “你在客厅还好吗?杀人魔就在你身边。”   听第一句时已经感觉不太对了,先前留声机的歌谣全是“献给”黏土模型,可现在无论是“蓝色空间黏土场景”还是“方遥、周一办公室举起黏土小手机场景”,哪一个模型里的气氛能跟“欢声笑语”对应上?   歌谣的第一句更像在描绘他们今夜的遭遇——欢聚在鳄鱼堡垒,却突然被苏格拉底的到访拖入【埋骨地】的迷雾重重。   接着“客厅”一词出来,茶几前的六个人再无侥幸。   Mr留声机这回不是献给“流落在外”的旅行者歌谣,而是发给留守客厅者的恐怖预告。   “你在客厅……还好吗……杀人魔……就在你身边……”   墙边留声机金属古铜色的大喇叭开始无限循环歌谣的最后一句。   不知是唱针坏了还是别的什么,歌谣逐渐走调,断断续续。   寒气变成浸入骨髓的战栗。   预告变成扭曲爬行的诅咒。   整座鳄鱼堡垒的灯光忽然全部熄灭,连同客厅在内,刹那间陷入黑暗。   恐怖歌谣忽然变得极近,近到贴着每一个人的耳边,怪异而尖锐:   “杀人魔……”   “就在……你身边……”   六个人甚至来不及互相喊一句“小心”,就被突如其来的强劲气流冲散,接着便有人在黑暗中发出剧痛的惨叫。   吊坠争先恐后闪烁起来——   旅途信息:十年少成功使用【不隔音的单人围挡】,我不隔音,但我可以当盾牌呀!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玫瑰之枪】,玫瑰子弹,射有爱之人,正中心脏,拿走你的爱。   旅途信息:海上钢琴师成功使用【水之音】,听,这是我为你演奏的水之音符。   旅途信息:最野陨石成功使用【兰若寺的灯笼】,荒山空寺,僧人无踪,孤烛照野鬼,灯笼如血红!   从前只要起效道具就光芒四射的吊坠,这一刻却只有转瞬即逝的微光。   笼罩在鳄鱼堡垒的黑暗就像某个以光明为食的怪物张开的巨口。   不过借着一霎的微光,六个人还是瞥见了些许客厅景象。   他们看见修建道路时常用的金属围挡,将武笑笑五面围住,包括头顶上方,第一时间给她打造出一个安全庇护所。   他们还看见玫瑰之枪在于天雷手中反射的一抹金色,以及钢琴师周围掀起的水浪。   最后所有吊坠微光消失,只剩下最野陨石手中提着的那盏灯笼。   凄凉烛火透过灯笼,照出了流窜在黑暗客厅里的那张面具。   属于杀人魔的,鬼脸。   “一匹好人?!”最野陨石在看见鬼脸面具的瞬间,声音不可置信拔高。   “不可能!”已经躲到客厅墙角的于天雷和围挡里的武笑笑断然反驳。   这一问一答间,鬼脸面具倏地逼近于天雷所在墙角,带着骇人寒意,致命杀机!   “砰——”   玫瑰子弹将鬼脸面具打穿,留下一个带硝烟的弹孔。   鬼脸面具在半空顿住,可不到半秒,面具上的弹孔又缓缓愈合。   锋利寒光。   明明只有一张面具,可所有人都似乎看见了手起刀落。   于天雷靠直觉在死亡来临的最后关头,猛地抬起手臂挡住自己的脖颈和前胸。   刀锋划开手臂,血流如注。   咽喉与心脏幸免于难。   刀刃太锋利,难以承受的剧痛姗姗来迟,于天雷发出不似人声的惨叫,没疼到浑身抽搐、满地打滚已经是他的坚强。   可这只是第一刀。   鬼脸没走。   眼看着刀锋的寒光就要再起,巨大水浪从后方袭来,直接吞没了鬼脸!   于天雷求生意志爆发,再顾不上疼,趁机疯狂逃出墙角。   水之钢琴的音符在水浪里连绵不绝,海上钢琴师拼尽全力演奏的钢琴曲声,有那么几秒甚至压过了Mr.留声机的恐怖歌谣。   杀人魔鬼脸再无踪影,似乎已经溺毙在澎湃的水浪里。   然而下一秒最野陨石和苏格拉底同时喊出声:“小心背后——”   来不及指名道姓,可钢琴师就知道这是在提醒自己。   一种恐怖直觉。   钢琴师立刻放弃【水之音】,集中意念,起效物品格里的防御道具。   同一时间,最野陨石、盲僧、苏格拉底都冲过来帮忙,就连已经受伤的于天雷也咬牙扛着剧痛,踉跄着往钢琴师这边赶。   他们都看得见,那个鬼脸面具已经穿过水浪,悄无声息出现在钢琴师背后。   千钧一发,最快赶来的盲僧用双手把浮在微光黑暗半空的鬼脸面具一把抓住了!   紧随而来的苏格拉底也伸手挤进鬼脸面具还剩下的空隙,用力抓住面具边缘。   来自旅行者的四只手终于牢牢控制住这张该死的杀人魔面具。   类似电钻的嗡鸣盖过逐渐低落的水浪声。   第三个赶来的最野陨石用【疯狂的金刚钻】再次洞穿鬼脸面具。   这回可不仅仅是一个“弹孔”了,金刚钻在洞穿鬼脸面具后,钻头竟然开始扩大,杀人魔面具中央的小洞变成大洞,大洞又继续向外扩展。   盲僧、苏格拉底飞快松手。   那不大的面具也在恐怖扩展的钻头之下彻底化为粉末。   然而背对着这一切的钢琴师,防御道具还是起效失败。   就在鬼脸面具被金光钻碾成粉末的同时,杀人魔的尖刀已经洞穿他的后背。   骤来的剧痛分散意念,八音盒吊坠最终闪也没闪。   最野陨石、苏格拉底、盲僧难以相信发生的一切,他们明明已经将鬼脸面具控制住,甚至用道具将之摧毁成了粉末,为什么杀人魔还能行凶?   唯一庆幸的是,或许因为他们三个的干扰,杀人魔刀尖偏了两寸,没有扎中钢琴师的心脏。   但这怎么能满足杀人魔。   刀锋从身体里用力拔出的声音,很细微,却听得人头皮发麻。   紧跟着寒光二度出现,要补刀!   盲僧疯狂集中意念,这次终于抢在了鬼脸面具前面——   旅途信息:盲僧成功使用【飞向你最浓的思念】,你正在思念谁吗,借一颗繁星,照亮山海长路,借一缕月光,送你去思念的归途。   管你思念谁,快滚吧,杀人魔!   鬼脸面具连同致命刀锋竟然就这样消失了。   最野陨石、苏格拉底震惊,盲僧自己也不敢相信。   杀人魔还真有“最浓的思念”?这么重感情的吗??   拖着两条流血手臂,总算穿过大半个客厅与四人汇合的于天雷,脑子已经疼懵了,分析局势什么的交给聪明人吧,他现在就庆幸自己没急着使用治疗道具,这不,现在一个道具可以治俩人了——   旅途信息:天罡地煞风雷阵成功使用【温暖治愈的月光女神】,月光啊,请用你轻柔的光辉抚慰这个受伤的世界。   只有点点微光对抗黑暗的客厅,终于在杀人魔出现后第一次迎来光明。   月色清辉笼罩而下,海上钢琴师近乎致命的刀伤迅速愈合,于天雷的手臂也停止流血,迅速完好如初。   “哎呀呀,救命啊,哎呀呀,要死啦……”   已经快成背景音的黑胶唱片恐怖歌谣,毫无预警变成“求救歌谣”。   五人循声望向墙边。   只见Mr.留声机周身散发耀(命)眼(悬)夺(一)目(线)的光芒,而杀人魔的鬼脸已经漂浮到它的金属扩音大喇叭面前!   这就是……杀人魔的最浓思念?   豁然开朗。   这场追杀根本就是冲着留声机来的!   只是盒子寄语提醒过要保护留声机,就算鬼脸一开始冲着留声机去,也一定会被旅行者们阻拦,索性就先把客厅里的旅行者清理干净!   这时再想跑过去保护留声机已经来不及了,就算让防御道具起效也需要时间。   冰冷刀锋径直朝着留声机最脆弱的木质机身而去,携带着某种恐怖能量!   恍惚间所有人都产生错觉,好像看见了木质机身里正在跳动的一颗心脏。   Mr.留声机的心脏。   “当啷——”   杀人魔的刀刺向留声机,却发出金属碰撞的脆响。   来自武笑笑的围挡!   那些只能护住单人的围挡全部从笑笑周身散开,在最紧急关头冲过来全方位护住了Mr.留声机。   “笑笑——”于天雷立刻关切看向自家伙伴。   “我没事!”武笑笑集中意念,竭尽全力加固那些围在墙边留声机四周和上面的金属围挡。   她一直苟着,全程安全,金属围挡不隔音,她用听的就已经能全程“围观”了于天雷、钢琴师接连遭遇致命袭击的惨状。   也是因为她全程不受干扰,才能在盲僧用【飞向你最浓的思念】时立刻意识到“留声机也许会有危险”这种可能,并省去起效道具时间,直接让已经在起效中的围挡转移保护目标。   以上这些环节但凡有一个出错,或者再慢半秒,都未必能极限护住Mr.留声机。   像是知道现在所有旅行者都腾出了手,再想“刺杀”留声机也不可能了,一击不中的鬼脸面具并未恋战,消失在围挡之前。   来自治愈道具的月光还未完全消散。   大家警惕地环顾客厅,总算暂得喘息。   客厅里的寒气越来越浓,他们知道杀人魔的鬼脸没走,只是藏进了无影无形的寒意里,伺机再动。   盲僧被逼得冒了脏话:“子弹打透没用,水浪吞没没用,连他妈电钻钻成粉末了还能无限复活,套无敌buff了?!”   钢琴师缓了口气,身上的伤虽然好了,受创的精神力和刀扎透后背的恐怖疼痛余韵,仍需要时间恢复:“现在我们身上有道具,还能顶一阵,可是等我们道具用完……”   后面的没必要说了,伤士气。   可惜苏格拉底未领会,还是指出了绝望又残酷的当前现实:“这局面根本无解,它就是奔着团灭我们来的!”   于天雷想不通:“可是不应该啊,罗漾说过,没有绝对的死局,如果感到绝望了,没出路了,一定是还有什么隐藏东西被我们忽略!”   “规则。”最野陨石脸色凝重至极,思路却通透,“一定有某种可以战胜鬼脸的隐藏规则,比如切割、电钻都不行,但火烧可以,或者物理消灭全不行,但魔法对轰可以……”   然而以上种种都是猜测。   强劲的寒气又来了。   最野陨石手里提着的灯笼“呼啦”一声燃烧起火。   猛烈的热浪逼得最野陨石不得不松手。   灯笼掉在地上,熊熊火焰转眼将灯罩纸烧得精光,又把竹制骨架烧得噼啪作响。   道具与最野陨石的意念连接就此中断。   【兰若寺的灯笼】彻底失效。   月光女神也收束最后一丝清辉。   骤然回归黑暗的客厅,只剩下地上灯笼燃烧的通红火光。   杀人魔即将卷土重来。   大家心知肚明。   于天雷忽然想到什么,立刻抬头望向墙边仍守在围挡外面的自家伙伴:“笑笑,如果杀人魔再来,你就……”   “放心,我就换另外一个防御道具,能把我和留声机都保护在里面的。”武笑笑抢答。   于天雷终于踏实闭嘴。   来自女生简短却明确的回应,也让最野陨石、盲僧、钢琴师、苏格拉底放下心来。   他们都知道武笑笑身上没有治疗道具,所以对于她全程“自我保护”的战术完全赞同。   不过赞同和赞同之间还是有一些区别。   于天雷的赞同是——笑笑脑子好使,不管选择什么战术都一定有她的道理,一定是当下最优选。   假设刚才武笑笑抢答的是另外一个不同战术方案,于天雷也会把自己原本想说的提醒咽回去,以免给自己伙伴造成错误干扰。   盲僧、钢琴师、陨石、苏格拉底的赞同,则或多或少来自于对武笑笑“自知之明”的肯定。在战场上,“不给队友拖后腿”也是一种贡献,这样清醒的队友哪怕全程安安分分自保,也远比那些莽撞家伙更让人安心。   何况她还在危机关头保护了Mr.留声机,就这一下,已经让四个人刮目相看。   说话间,地上的灯笼骨架已烧成灰烬。   客厅失去最后一点光亮。   黑暗重新降临。   于天雷、盲僧、钢琴师、最野陨石、苏格拉底却在一片漆黑的视野里,同时看见了浮现于眼前的杀人魔面具!   需要光明的仅仅是旅行者。   铺天盖地袭来的黑暗才是杀人魔的“光明”。   它在漆黑的光明中看清猎物,它在漆黑的光明中举起尖刀,它在漆黑的光明中杀戮每一个生命!   最野陨石和钢琴师以最快速度起效防御道具,可在道具起效的同时又控制不住去想,这次挡住了,下次呢?下次挡住了,下下次呢?道具总有用完的时候!   苏格拉底物品格早空了,所以现在啥都不用想,多活一分钟算一分钟吧。   那种面对不可抗力的无望,比笼罩在客厅的黑暗更侵袭人心、消磨意志。   最野陨石、钢琴师的防御道具双双起效!   杀人魔的刀锋却迟迟未来。   Mr.留声机不知何时停止歌唱。   漆黑世界静得像被一键消音。   只有雨伞吊坠在隐隐发亮,映照出浮于半空的狰狞鬼面,还有站在鬼面背后,武笑笑神情坚定的脸。   最野陨石、盲僧、钢琴师、苏格拉底,或震惊,或错愕,都怔怔看着面前这一幕。   武笑笑从鬼脸面具背后伸出的双手,早已蒙住了杀人魔的眼。   旅途信息:十年少成功使用【视而不见的眼泪】,一滴泪抹在眼皮,一个人消失在眼里,如果有很多很多眼泪,还看得见谁呢?   眼泪涂抹成功,武笑笑果断收手。   鬼脸面具在半空浮浮沉沉,一会儿往这边飘一飘,一会儿往那边动一动,像失去了方向的迷途飞蛾。   武笑笑屏住呼吸,没敢半路开香槟。   她也是孤注一掷。   想着既然鬼脸面具杀不死,而且总能在黑暗里精准锁定每一个伙伴的位置搞致命袭击,那么不论这种“方位锁定”是能量还是别的什么雷达,能否用道具对其进行破坏?一旦鬼脸面具再也无法锁定追杀目标,是否就等于破开了致命追杀的死局?   最野陨石、盲僧、钢琴师同样在雨伞吊坠持续的微光里,静静看着已经开始胡乱漂浮的杀人魔鬼脸。   如果再给一些时间,他们仨或许也能想到这个战斗思路,但他们既没有【视而不见的眼泪】,也未必有武笑笑的偷袭机会。   他们轻视了这位伙伴,不久前因为武笑笑保护留声机而产生的“刮目相看”,更是一种可笑的傲慢。   杀人魔的鬼脸何尝不是呢。   它从头到尾都没攻击过武笑笑的防御道具,除了最后想要“刺杀”留声机时被武笑笑的围挡主动拦住。   它有想过最后终结杀戮会是这位十年少吗?   没错,终结。   因为要起效【视而不见的眼泪】,保护着留声机的围挡道具已经不见了。   从鬼脸面具背后偷袭时武笑笑就一直绷着神经,如果眼泪道具失败,或者没达到自己想要的效果,鬼脸向她反击无所谓,但要是又跑回去攻击留声机,她就立刻切断眼泪道具,再把物品格里另外一个防御道具丢过去,不惜一切代价保护留声机。   谁知现在失去视野的鬼脸还在半空迷迷瞪瞪,没了围挡的Mr留声机倒是自己唱响欢快歌谣,主动给杀人魔听声辨位似的——   “你再嚣张呀,你再过来呀……”   “这里没有杀人如麻,只有睁眼瞎。”   武笑笑:“……”听起来相当有恃无恐呢。   最野陨石、盲僧、钢琴师:“……”虽然但是,真的很想给这个嚣张的留声机一棒子。   杀人魔鬼脸终于像失去浮力的风筝,一头栽到地面上,摔碎,消失。   客厅亮起,鳄鱼堡垒重回灯火通明。   苏格拉底还呆呆望着武笑笑,没有反省,只有崇拜,刚送走治愈系月光女神,又迎来战斗系眼泪女神。   于天雷心情激动,与有荣焉,十年少,我队友,武笑笑,我同学!   六枚吊坠久违地同时投射,五个内容都相同——   支线行程:【埋骨地】(+1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4+2)vs(1)竟也如此惊险,真是没想到呢。   笑笑、天雷、盲僧、钢琴、陨石:“……”他们是不是被讽刺了?   唯一没有埋骨地的苏格拉底,并未被落下——   支线行程2/4:【捡盒子的人】(+10%,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捡到“盒子”有奖励,保护“盒里生物”当然更应该有奖励。   已经忘了上次捡到盒子却遭遇诡异黑皮鞋的苏格拉底,现在看着盒子寄语,就是一个大写的感动,多么通情达理的行程!   另外五人没发现小青年澎湃的情绪,因为全在望着半空信息思考,他们六个一起击退了杀人魔鬼脸,为什么盒子寄语不直接写成(6)vs(1),要把6拆分成4+2,难道拆分一下显得更复杂,更有深度?   还没想出所以然,六个人又收到新提示——   旅途信息:鉴于你们在留声机保卫战1.0中表现优异,现发放额外奖励!   最野陨石、盲僧、钢琴师眉头皱起,1.0是几个意思??   武笑笑困惑,还有额外?   于天雷、苏格拉底四眼放光,奖励!   这次旅途信息没再当谜语人,说完给奖励,茶几上的黏土模型立刻发出簌簌的动静,仿佛在说“快看我”。   六位伙伴循声望去,赫然发现有一大片文字正在已经合并的一二号黏土模型上方缓缓浮现。   众人立刻围过去,就近观看。   蓝色空间场景模型好像从鬼脸面具出现就停住了,那个鬃毛飘逸的马头黏土小人还站在十二个伙伴面前,随着客厅重回安宁,它也才继续“演讲”。   而随着它的滔滔不绝,模型上方的大片文字也持续滚动变换——   人头马:专属接待员……   人头马:职责是向你们讲解【埋骨地】的具体内容……   人头马:如大家所见,你们每一个人都有了属于自己的‘盒里信息’,这既是你们正式进入【埋骨地】的标志,也是你们接下来要努力捍卫守护的东西。   人头马:如何捍卫?很简单——打败你的对手。   茶几前的六位伙伴面面相觑,什么“盒里信息”?   似感知到他们疑惑,模型里每一个黏土小人头顶都出现标准的盒里生物身份信息,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狗舍,包括HB和人头马。   连带着他们【荒原图鉴】更新成【荒原(埋骨地)图鉴】等旅途信息,也一并清晰浮现。   很快,人头马介绍完了情况,黏土小人们又开始陆续发问。   模型上方的大片文字实时跟进——   藏獒:你顶着马脑袋为什么叫人头马?不应该叫马头人?   到这里,笑笑、天雷、盲僧、钢琴、陨石、苏格拉底虽然仍有许多问号,但对于刚刚旅途信息里说的“额外奖励”已经完全领会了。   行程考验:留声机保卫战1.0   行程奖励:黏土模型外挂字幕组   武笑笑飞快找来纸和笔,这些东西还有堡垒里的日用品等,都是在罗漾统筹规划下,用经验值一点点兑换、添置的。   “字幕太快了,咱们一起记,能记得更全。”武笑笑把笔和纸分给大家。   于天雷配合最主动,盲僧、钢琴师、陨石、苏格拉底也欣然接受。   不是非要逐字逐句记录,而是每个人都记录自己认为重要的信息,比如人头马刚说过的“战斗场规则”,还有烧仙草、太岁神、狗舍他们后来的发问。未来如果需要通过这些信息筛选线索,查找情报,大家各自记录的放到一起,自然可以互补。   而且武笑笑、于天雷还暗暗抱着另外一层希望,万一【大橘大利电话机】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好使了呢?到时候联系上罗漾,把记录的这些线索全共享过去,凭罗漾的大脑,分分钟拆掉【埋骨地】!   就这样,信心百倍的两位伙伴兼大学校友笔尖刷刷刷,记录得最积极。   可等到盒里生物离开蓝色空间前的最后一句话,六个人都看着字幕愣住了。   人头马:【埋骨地】从来没有剧情故事线,就是最纯粹的战斗场。   没有剧情故事线,那三号模型同样开始缓缓浮现的字幕,是什么意思——   丁仁杰:哦。   李大奔:……方遥?   丁仁杰:好人?   孟彬礼:NPC还是自己人?   罗波:……   孟彬礼:说话啊?视频卡了?   罗波:嗨,Smoke。   李大奔:方遥,我没继承李大奔的记忆,但手机里有一段视频,是那天晚上李大奔看见陈锡要跳楼,立刻拿手机拍的。虽然刚举起手机陈锡就跳楼了,没办法看出来当时有没有其他人在楼顶,也没拍到陈锡跳楼前是什么状态,可是视频里的李大奔一直在说话,嚷嚷着神经病,中邪什么的……   丁仁杰:中邪?   黏土模型前的笑笑、天雷、盲僧、钢琴师、陨石、小苏:“……”   没剧情,为什么方遥、周一、Smoke、好人在字幕里顶着陌生人姓名?如果不是这几个陌生姓名同样浮现在黏土小人头顶和黏土小手机头顶,他们甚至分不清谁的身份是谁?   没剧情,好人口中为什么会出现“李大奔目击陈锡跳楼”这种事?总不能是战斗场PK前的“热身新闻”吧??   孟彬礼:你和方遥在一起?发个定位过来,我去找你们。   罗波:[地图定位分享]   罗波:方遥也在打视频电话,我隔墙偷听,电话那头应该是一匹好人。   孟彬礼:让方遥把陈烁电话发我。   孟彬礼:我先去找陈烁。   罗波:刚才不是还说要先来找我们?   孟彬礼:找你们,我说先了?   罗波:……   茶几六人组还在琢磨上一个问题,新的字幕又滚动出来。   武笑笑、于天雷不约而同摇摇头,盲僧、钢琴师也叹口气,周一竟然妄图和好人争夺在Smoke心中的优先权,果然是毫无经验的荒原新人呢。   最野陨石对软心大神的内部情感厚度缺乏了解,相比Smoke到底先去找谁,他更关心蓝色空间模型里那个黑不溜丢黏土小人男九号。   从第一次看见这位出现在模型里就觉得奇怪,现在“盒里信息”浮现出来,更奇怪了。   “HB……”最野陨石念出这个ID,然后问还在同情周一的雷笑盲琴,“这也是你们的伙伴?”   之前在客厅聚众……不,欢聚麻将时光时,大家一起喝茶聊天,他对烧仙草、太岁神、狗舍等ID都听过,就连神与草接的悬赏任务“寻找生石灰”也略有耳闻,但可从来没听过什么HB。   “不是啊,”盲僧想也不想就摇头,“完全不认识。”   苏格拉底没多想,闻言立刻提供不负责任猜测:“应该是恰巧也在那片地带游荡的旅行者吧,所以跟狗舍他们遇见了同一间幽灵博物馆。”   钢琴师没言语。模型里所有黏土小人都是熟悉的伙伴,偏偏多了一个与任何人都毫无关联的陌生者?而且从HB与狗舍交流的字幕上看,这关系都要熟透了。   于天雷、武笑笑有点心虚,身份信息不明朗时,十几个黏土小人里多出一个还可以蒙混过关,现在身份都出来了,他俩只能硬着头皮继续装傻。   重点是他俩一直对这个“全黑”黏土小人的身份也只是猜测,毕竟仅凭远山夏令营里HB说过的“稍后就来”就对号入座有点牵强。   没成想还真是方遥的副组长。   可是一个副组长,为什么会落到被困蓝色空间这样的境地?难道是为了神不知鬼不觉潜入仙境,所以伪装成旅行者,故意示弱让荒原能量捕获,这才丝滑融进【埋骨地】之旅?   不愧是副组长呢。   最野陨石凭借在狂欢场吧台后面练就的阅人无数的洞察力,轻而易举看穿了武笑笑和于天雷有所隐瞒。   每一个落进狂欢场、得知他是领主手下的旅行者,都会跑到吧台问东问西,或急切,或焦躁,或冷静,或睿智,或炽热真诚,或满嘴谎言,简直凑齐了人类百态。   相比之下,武笑笑和于天雷简单得一眼就能望到底。   可也因为这俩太纯良,最野陨石反而有点心软了。   能套话的手段很多,但他不想用在笑笑和天雷身上。   况且一个和狗舍“交谈甚欢”的黑团子黏土人,应该也不会是什么极恶之徒,现在都有实时字幕了,说不定再过不久,黑不溜丢男九号的真实身份就会随着聊天内容不断增加,自动暴露。   见最野陨石不再追问,武笑笑和于天雷悄悄松口气。   可是新的担忧又来了。   蓝色空间里的十二个黏土小人身份信息都已出炉,方遥那边的八个黏土小人也早在初登场时就锁定了各自身份,那么罗漾呢?   怎么唯独少了自家队长?   武笑笑抿紧嘴唇,难道【埋骨地】行程除了模型里这两处,还有其他空间?   于天雷陷入沉思,难道【埋骨地】人数限制严格,HB意外上线旅途把罗漾顶号了?   鳄鱼堡垒客厅的六位伙伴陷入各自不同头脑风暴时,蓝色空间里的十二位伙伴刚刚送走人头马,正在旅途信息的提示下,开启新一轮等待——   旅途信息:战斗场即将开放,请被选中ID的旅行者入场,未被选中者候场区继续等待。   这一等就等了十分钟。   可能怕他们无聊,其间吊坠又闪烁两次。   旅途信息:正在为您匹配灵魂对手,请保持耐心。   旅途信息:【埋骨地】倾情提示,你当前图鉴成绩为0/20,风险评估等级:最高,即毫无承担失败风险的能力,一旦输掉战斗,被对手收入图鉴,将永不翻身。   收到第二条信息时,恰逢雪纳瑞提出一个新问题——   “如果每一次对战,输的人就要变成荒原图鉴里的一张收藏,那有成百上千人也不够消耗吧~”   一轮对战下来少一半,再一轮就剩四分之一,几次下来还能存活多少?又怎么会像人头马说的“锁【埋骨地】并顺利入场的人很多,像这样的蓝色盒子候场区也很多,你们会遇见很多新鲜对手的”?   这个问题显然早就在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杜宾、AF心里想过了,所以雪纳瑞一说完,五个人都有想替波浪狗狗答疑解惑的意思。   可能连HB都曾思索一番,因为黑面罩脑袋在雪纳瑞问完后也很积极地抬起来,一副“我虽然没有脸,但我有智慧”的样子。   结果谁都没用上,第二条信息就来了,雪纳瑞也茅塞顿开。   0/20的人,承担风险能力为零,战斗绝对不能失败。   反过来,1/20或者图鉴数量更高的人,就可以承担战斗失败了,是这个意思吧?   怎么承担?进了图鉴之后仍能绝境翻身?还是根本不用进入图鉴?   若是这样,输掉战斗的代价拿什么抵?   答案很清晰了。   拿已经搜集到的图鉴抵。   所以,0/20因为没有可以“抵债”的图鉴,失败一次就只能进入别人的埋骨地图鉴。   所以,【埋骨地】战斗场可以在有限的人数下持续这么久,因为战斗的结果未必一定是折损旅行者,更常见的情况可能是已经被收入图鉴的旅行者,从一个图鉴“转移”到另外一个“图鉴”。   强者不断厮杀,弱者成为筹码。   被选中的ID总算在蓝色盒子空间正中央出现,每一个字都仿佛被聚光灯追着,闪闪发亮——   【生石灰】   看清了ID的众人立刻又去看轻鸿会会长。   生石灰懒散着打个哈欠,从地上站起来,环绕众人深表歉意:“我也不想抢头香,但运气就这么好,没办法。”   原本还有些担心他的十个地球人和一个外星人:“……”   蓝色空间中央的ID消失,取而代之醒目新信息——   【请在以下场景中选择你心仪的战场。若与对手选择相同,你们将顺利进入该战场,若与对手选择不同,你们将随机落入你或者对手选择的战场。】   【A. 游泳馆】   【B. 足球场】   【C. 拳击擂台】   【D. 衣帽间】   神与草与狗:“……”那个D是正经战场吗??   HB:“……”连我一个外星人都知道不是!   【生石灰(等级:1)已选择“衣帽间”】   【海洋水(等级:3)已选择“游泳馆”】   【战场开启:游泳馆】   尘埃落定。   既不给候场区反应时间,更不给旅行者反抗机会,生石灰原本坐着的地方已经空了。   他当然没有消失,只是以光影画面回到十一人眼前。   巨大的球形光影在蓝色空间里笼罩,让十一个隔空围观者恍若身临其境。   静谧的午夜游泳馆,蓄满水的泳池呈现星空一样的蓝色,透过球形光影与候场区的蓝色融在一起,虚实难辨,亦幻亦真。   游泳馆的天花板是层层叠叠的波浪造型,镜面反光材质。   生石灰就站在泳池边,抬头望,天花板的每一层波浪里都有自己的脸。   他仍是那一身早就干涸的血污,不像刚进入战场,倒像才从死人堆里厮杀出来。   静默着环顾四周。   那个未能与他灵魂契合,竟跳过衣帽间选择无聊游泳馆的家伙,尚未现身。   还是……已经藏在战场某个地方等待多时?   “哗啦!”   突如其来的水声近在咫尺。   生石灰迅速低头。   什么都还没看清,就觉得脚腕一紧,接着整个人犹如遭遇水鬼拖拽,猛然失去平衡,被一股巨大力量拖入泳池之中。   生石灰拼命挣扎出水面,水花激烈翻腾,整片泳池都随之动荡。   可是下一秒,他又被那无形的恐怖力量往泳池深处拖。   泳池旁边立着醒目的提示牌,这是按照赛会标准建造的泳池,水深三米。   生石灰挣扎着浮出水面的次数越来越少,终于,整个人被彻底拖着沉入水下。   蓝色空间里一片死寂,烧仙草、太岁神、HB、狗舍不止沉浸式围观了生石灰遇袭全过程,更是可以从光影侧面不断变化的数值,精确得知生石灰的当前战斗状态——   【生石灰】   当前生命值:20/100   当前战斗意志:50/100   【海洋水】   当前生命值:100/100   当前战斗意志:80/100   那个已经快把生石灰溺毙在泳池里的ID为海洋水的对手,游刃有余得只需要拿出八分战斗意志,更可怕的是,他甚至直到现在都未在战斗光影中真正现身!   这就是等级3的实力?   “生石灰的生命值又降了,从20/100变成10/100了——”泰迪咋呼起来。   他也不是多么担心生石灰,好吧,是有那么一点点,但更多的是不能接受现在单方面碾压的战局。   生石灰可是一个人端掉了Last Day,现在这个不堪一击的家伙是谁?能不能从生石灰身体里滚出去??   “泰迪你好吵。”喜乐蒂被闹得耳朵疼,嫌弃出声。   泰迪立刻把音量从100调到1,蚊子嗡嗡:“这不是看他生命值要降到底了么……”   喜乐蒂定定望着已经归于安静的游泳池水面:“可是你难道没发现,生石灰的战斗意志反而在上升?”   泰迪惊讶“啊”了一声,立刻重新去看数值。   而烧仙草、太岁神、杜宾他们,早就发现了。   生石灰刚进入战场时,生命值100/100,战斗意志10/100。   被拖进水里后,生命值持续下降,战斗意志却直线上升。   50/100不是他的战斗意志只剩一半,是他的战斗意志终于提升到“半开”。   而现在——   【生石灰】   当前生命值:5/100   当前战斗意志:70/100   生石灰的身体已经沉到泳池底部,一动不动。   他衣服上干涸的那些厚重血迹,在池水的浸泡中慢慢晕染,少部分析出衣服布料,在池水中扩散成似有若无的红色微粒。   已经安静下来的游泳馆,忽然响起轻柔的水流声。   一个完全水色的“人形牛顿流体”从泳池中出来,从容上岸。   随着那水色的透明人形完全离开泳池,双脚踩上馆内地砖,他的身体终于“由虚变实”。   先是双脚,再是双腿,接着向上来到躯干、双臂、双手,最后是脖颈与头颅。   像一场大变活人的魔术,又像制作精良的电影特效。   透明的人形流体变成一个穿着潜水服的男人。   他不需要潜水,他就是水。   似乎认定胜负已分,战斗光影画面下方开始出现两人更详细的信息——   姓名:海洋水   性别:先生   等级:3级   盒生信条:水下不是我的主场,是我的王国。   永久道具:【水之形】   荒原(埋骨地)图鉴:6/20   姓名:生石灰   性别:先生   等级:1级   盒生信条:该死的,总会死。   荒原(埋骨地)图鉴:0/20   不止蓝色空间里的观战者看得到这些信息,对战的当事人也看得到。   ID海洋水的男人身形高大,双目有神,冷静或者说近乎冷酷地望着轻轻波动的泳池,透过水面,可以依稀看见某个沉在水底的身影。   “0/20?刚进入【埋骨地】,还是之前连输几场把图鉴都输没了?”男人低语,连叹息都是冰冷的,“那你被匹配到6/20的我,是有点倒霉。”   “生命值低到多少可以被收录进图鉴没有硬性标准,有些人对战时,把对手生命值弄到50/100以下就可以成功展开自己的图鉴,开始胜利收割……”   “我却每次都只能把对手生命值耗到10/100以下,图鉴才愿意回应我的意念,出现并展开。”   “今天更离谱,10/100都无法触发、打开图鉴,非要等到你生命值只剩5/100。”   “抱歉,我出手太快,连使用永久道具的机会都没给你。”   “还真有点好奇你的永久道具,可惜你没使用,道具信息就不会出现。”   “总而言之,我对你下手这样不留情,也是被逼无奈……”   男人一边说着,一边驱动意念,很快,一本厚厚的图鉴出现在他手中。   沉甸甸的精装图鉴竟然与雪纳瑞的【标本纪念册】有几分相像。   “据说枉死鬼都会下地狱,但我想,5/100也不算死得太透……”   “要是真有一天,你从地狱里爬出来复仇索命,也请记得罪魁祸首是荒原,是【埋骨地】,别找我……”   毫无感情的碎碎念,与其说是忏悔,更像是“免责声明”。   死人是没必要听这些的。   但此时此刻正围观这场战局的“活人”听得见。   蓝色空间里,压抑的情绪在无声蔓延。   这算什么?   提前消除他们的愤怒值?以防未来战场上遭遇,他们在怒火中烧下打出暴击?   那这位海洋水还真多虑了。   轻鸿会会长的生命值已经降到1/100。   就是不知道拿着图鉴已经开始集中意念,企图收录战利品的男人有没有发现,和那见底生命值形成鲜明对比的——   【生石灰】   战斗意志:80/100   刺眼的吊坠光芒在泳池底部迸发,穿透水面,如碎了的钻石铺散着打在游泳馆顶部的波浪天花板上,竟然真的撞出细碎颗粒般的诡谲声响。   海洋水皱眉抬头,但下一秒就意识到自己判断失误了,声响不是那些映照在天花板上的吊坠光芒,而是来自泳池里。   也并非什么颗粒撞击,而是池水边缘正在发出沸腾的前哨。   这一泳池的水,要沸腾了?   怎么可能。   这是游泳馆,又不是岩浆池!   然而一切实实在在发生在海洋水眼前。   一整池的水越来越躁动,扑面的热浪让站在泳池边的男人呼吸逐渐困难。   接着周遭也发生恐怖变化。   游泳馆内的装修、陈设、物品、泳池……触目所及的全部,都变成血一样的深红色。   不,男人很快稳住心神,一定是某种道具侵蚀了自己的视野,就像在镜头前放上红色滤片,让自己误以为游泳馆染上了血色,实则游泳馆根本没变!   但这种侥幸立刻破灭了。   血红色的泳池水面上,正在燃起一朵朵红莲般的幽冥之火。   无数鬼魅悄然爬上游泳馆内四周的墙壁。   待到海洋水发现时,那些鬼影已经从墙壁蔓延到下方休息的躺椅,蔓延到临时放手机的收纳柜,蔓延到地砖,又顺着一块块地砖蔓延到海洋水脚下。   海洋水80/100的战斗意志在成功打开图鉴那一刻,已经悠然回落到更低的30/100。   可从泳池水底迸发吊坠光芒到现在才短短几十秒,他的战斗意志直线拉满到100/100——因为那些顺着地砖而来的鬼影,正伸出枯槁双手试图抓住他的脚踝!   生石灰就是这么被拖进水底的。   海洋水瞳孔地震,他的手下败将竟然真从地狱里爬出来了。   他手里的图鉴也在这时“啪”一声重重合上。   很明显,局势逆转,公正的埋骨地图鉴要重新评估“收录”标准。   “这就是你的永久道具?”不愧是拥有6/20图鉴成绩的男人,即使在这种情况下,仍能守住理智,用迅速回归冷静的目光直视泳池之下,“打不过我,就跟我同归于尽一起下地狱?”   “咕嘟嘟……”   沸腾到冒泡的泳池里,现在应该叫血池了,生石灰缓缓浮出水面。   只浮出半张脸,还都沾满了黏糊糊的血,唯一干净的只有那双眼睛。   戏谑地,似笑非笑地,望着泳池边的对手。   海洋水遍体生寒。   不是那双眼睛多可怕,而是他忽然想到,自己也曾用【水之形】潜伏在泳池里,像这样静静窥视着那时站在泳池边上的生石灰。   哪有什么同归于尽。   泡在血池里的家伙甚至有闲心制造同样的“战局”。   斤斤计较,睚眦必报,海洋水暗暗咬牙。   可他又猜错了。   那些抓住他脚踝的鬼魅之手没有将他拖进血池,而是在一颗骰子骨碌碌滚到他脚边时,撒手就撤。   关于生石灰的一系列信息里,终于浮现——   永久道具:【地狱骰子】   对战场内外都只看得见永久道具名字,无法进一步获悉道具详情。   可曾经接下“寻找生石灰”悬赏任务的烧仙草、太岁神,早已从张树那里得到了轻鸿会会长的一些资料,比如生石灰在荒原里最喜欢的植物是噩梦絮,最喜欢散心的地方是死亡沼。   再比如生石灰的永久道具信息。   张树反复叮嘱,若是荒原里发现血哧呼啦的地方,那很可能就是自家会长来过。   因为——   道具:【地狱骰子】   详情:无间地狱里的一颗骰子,源自地狱,带来地狱。它喜欢奄奄一息的家伙,你的生命越垂危,它的心情越快乐,它的心情越快乐,你的地狱越强大。如果感到无聊,就掷出这颗骰子,让那些讨厌的家伙都下地狱陪你一起玩吧!   滚到海洋水脚边的骰子,一共六个面,朝上的一面是“四”点。   “我扔完了,轮到你扔了。”   生石灰的人在血池里,声音却出现在游泳馆的每一个角落。   轻快又阴森。   “别害怕,捡起来随便丢一下就行,看看骰子会落在哪一面。”   运气太差,没随机到自己选择的衣帽间,那就只好把别人选择的战场改造成自己喜欢的地狱。 第327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已成地狱的战场内,ID海洋水的男人低头看着滚到脚边的骰子。   在他高大身形投射下的阴影里,那枚骰子显得如此渺小,可在对手轻快阴森的催促下,那枚骰子又像地狱三头犬一样恐怖,似乎只要意志稍微松动,它就会扑过来咬住你的喉咙,把你拖入红莲地狱。   战斗最忌讳被对手牵着鼻子走。   海洋水冷笑:“我为什么要扔骰子?”   泳池中央,生石灰双眼变得笑眯眯的,在满池幽冥烈焰的簇拥里,有种诡异又不合时宜的、红红火火的喜庆:“因为这是你唯一逃出地狱的方法。”   海洋水不为所动。   生石灰像没看见对方周身散发的拒绝,环绕在整座游泳馆内的愉快声音仍兴致勃勃介绍——   “地狱骰子的玩法有很多种,鉴于你第一次玩,我替你选择了最简单的一种。”   “掷点数,比大小,一局定胜负。”   “我已经扔过了,四点,只要你扔的点数大过四,就赢了。”   “你赢了,我的地狱之门就会对你关闭。”   “怎么样,是不是很简单?”   海洋水听完,冷笑变成嘲讽:“你选的玩法,你定的规则,我还有什么胜算?”   来自地狱的声音,轻快变成无辜,阴森变成认真——   “地狱骰子面前,没有作弊者,只要游戏开始,一切公平公正。”   “无论我投掷的点数还是你投掷的点数,都听天由命。”   “只要你的点数超过‘四’,赢下这场一局定胜负的游戏,哪怕我再不愿意,骰子也会强行把你请出地狱,送回人间。”   海洋水仍是半个字都不信:“然后我回人间没两秒钟,你再使用一次【地狱骰子】把我送回来?玩得很开心是吧。”   生石灰的声音变得失望——   “我以为哪怕只有两秒钟,也足够你把1/100生命值的我送上西天了;再不济,也至少不会让我有第二次集中意念起效永久道具的机会。原来是我高估你了?”   海洋水的脾气本就在热浪里逐渐焦灼,现在拜对手的阴阳怪气所赐,也许还有那更让人难堪的“惬意与悠哉”,他的最后一丝冷静终于被地狱之火焚烧殆尽。   “既然早晚都要送你上西天,为什么还要浪费时间玩游戏?”   高大男人狠狠一脚踢飞那颗小小骰子,接着纵身一跃,跳入血池!   这突如其来的行动,让生石灰那双露出水面的眼睛,掠过猝不及防的诧异。   岩浆一样的粘稠血池,重物落入的声音也是沉闷的“咕咚”。   海洋水做好了迎接滚烫、腐蚀等一切伤害的准备,然而沉入鲜血一样的泳池水下后,四面八方涌来的液体除了颜色浓重一些、质地粘稠一些,并没有更多可怕之处,连温度都是微微凉。   与其说是地狱血池,更像是普通泳池里混了点红色素与粘稠剂罢了。   海洋水陡然振奋,庆幸自己没有被“妖言”迷惑。   但他也不会再掉以轻心,没有获得最终胜利前,一根神经都不会再放松!   吊坠微光。   没入血池之下的高大身形没了踪影。   【水之形】起效了。   漂浮在血池中央的生石灰看不清,他甚至还没来得及也潜入血池之下。   但蓝色空间里的烧仙草、太岁神、狗舍、HB都看的无比清楚,原来【水之形】不是只对水有效,而是能让使用者悄然无形融入一切液体!   此时此刻,他们就眼睁睁看着海洋水在吊坠微光里倏然变成“血色”的流动人形,不,更像是一道血色的水下闪电,因为转瞬之间,那潜入浓稠血浆之下的血色人形已接近生石灰身边!   蓝色空间里一霎死寂。   没人出声,因为知道在这里喊再大声的“小心”都没用。   几乎找不到任何扭转可能的战局,海洋水的偷袭却失败了。   就在他伸出手的一瞬间,那个泡在血池里的家伙竟然凭空消失。   如沸腾血浆产生的海市蜃楼,一触即幻灭。   血浆之下的血色人形僵住,周围的粘稠血液都在波动,海洋水却像被冻住一般。   泳池里,一朵又一朵幽冥之火连成片,在战场内外所有人都没反应过来时,整座泳池已经燃烧成一朵盛放的红莲。   蓝色空间里的众人仅是沉浸式围观,都可以想象那灼烧般的热浪。   身处火池中央的海洋水却截然相反。   那些熊熊燃烧的幽冥之火根本冷得骇人,他早已不是潜在粘稠微凉的血池里,而是堕入极寒的红莲地狱!   他的僵硬不是偷袭扑空的震惊,而是身体实实在在被冻僵。   遍体生寒的恐怖里,他居然无师自通地顿悟了“红莲地狱”的真谛。   那是佛家“八寒地狱”的第八层,堕入此地狱者,身体会被严酷至极的寒冷冻裂。   红莲,不是燃烧的地狱之火,而是被冻裂的皮肉一瓣一瓣裂开,状如莲花。   现在,海洋水就看见自己“水形身体”的表面,正出现一道道渗出血红的裂纹。   他豁然清醒过来,哪有什么无师自通,是来自【地狱骰子】的能量让他领会了这些信息,不是出于什么好心提示,而是想要让他死得更明白,更痛苦,更恐惧!   【海洋水】   当前生命值:50/100   当前战斗意志:30/100   当前生命值:30/100   当前战斗意志:50/100   绝境吞噬着男人的生命力,却也激发着男人的斗志。   都是九死一生闯入仙境的旅行者,没有谁是战斗意志一击即溃的懦夫!   海洋水重新集中意念,结束【水之形】,先让自己恢复实体,再从该死的、燃烧中的极寒血池里逃出来。   吊坠黯淡无光。   不是道具不接收他的意念,而是此情此景,结束【水之形】,就是立即死亡。   水下的血色人形在男人集中意念的那一刹,已经四分五裂成一团一团的若干个“流体”,它们在血池里缓缓分散,就像被解离出的一个个“水分子”。   “红莲”盛开。   “肢”离破碎。   这是给他一个人量身打造的地狱。   【海洋水】   当前生命值:20/100   当前战斗意志:80/100   在身体被“肢解”的情况下,战斗意志越高昂,越悲哀。   战局逆转的速度甚至快过眨眼。   直到战斗画面里再次出现剪窗花吊坠的灿烂光芒,蓝色空间里的众伙伴都没明白海洋水到底遭遇了什么。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已可以打开,是否现在打开?   旅途信息:生石灰拒绝打开图鉴。   拒绝?   烧仙草、太岁神、狗舍、HB还没从“生石灰怎么就赢了?”的疑惑里出来,又陷入“难道生石灰非要弄死海洋水?”的迷雾。   所幸,轻鸿会会长手下留情了。   【海洋水】   当前生命值:10/100   当前战斗意志:90/100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已可以打开,是否现在打开?   旅途信息:生石灰同意打开图鉴。   红莲地狱般的景象里还是不见生石灰,只看见两本图鉴于半空出现,痛快翻开。   一本属于生石灰。   一本属于海洋水。   先前众伙伴关于“并非每一轮对战都折损一半旅行者,图鉴成绩高于0/20的人,战败后可以拿图鉴抵债”的猜测讨论,如今得到证实。   翻开的生石灰图鉴,即将收录他的第一份战利品。   翻开的海洋水图鉴,6/20既是他从前获胜攒下的“筹码”,亦是他这一次战败的保命符。   剪窗花吊坠投射给生石灰的内容,蓝色空间里同步可见——   旅途信息:请在以下图鉴列表中挑选你想收录的那一个。   1/20【鲨卷风】   2/20【手搓拖拉机】   3/20【大堡礁】   4/20【一栋写字楼】   5/20【脚踩刹车】   6/20【沉没船】   烧仙草、太岁神、狗舍、HB:“……”   六个ID的画风你追我赶不相上下,真是一场艰难选择啊。   不过生石灰好像不觉得难,也可能是选谁都一样,只是从这本图鉴换到另一本图鉴,对于ID当事人来说,处境毫无区别。   一路浏览下来,轻鸿会会长随便选了最后一个——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新增1/20【沉没船】!   图鉴入册,剪窗花吊坠再次光芒大盛。   半空中,两本图鉴果断消失。   游泳馆内,红莲地狱也刹那消亡。   泳池恢复梦幻般的深蓝色,波浪天花板倒映着水面的粼光。   “哗啦——”   高大男人猛然出水,一张脸毫无血色,俨然从地狱还魂的行尸走肉。   他疯狂游向泳池边缘,扒住池畔才开始大口大口呼吸,仿佛总算由噩梦中惊醒。   急促呼吸声里,一双脚来到泳池边。   海洋水抬起头。   一身湿漉漉血污的生石灰,正低头笑盈盈地看着他。   某个瞬间,海洋水甚至分不清生石灰身上的湿漉漉是地狱血还是泳池水。   一抹极快的抛物线在余光里划过。   海洋水下意识转头,随即听见一声极细微的——   啪嗒。   海洋水不可置信瞪大眼睛。   那颗很早之前就被他踢飞的骰子,此时才落地。   为什么敢肯定是被他踢飞的那一脚?   因为余光捕捉到的抛物线,与他堕入红莲地狱前一脚起飞骰子的轨迹,分毫不差。   地狱绽放,人间凝固。   地狱关门,时间续流。   生石灰离开泳池边缘,走过去查看骰子的结果。   “用脚踢飞也算‘掷’……”   他说着,终于来到那颗被踢飞到很远的骰子旁边。   简单低头看一眼,便抬起脸向泳池这边的手下败将快乐宣布:“六点,你赢了!”   海洋水愣住,一时不知该作何反应:“我……赢了?”   生石灰忽又一声叹息:“可惜你当时拒绝玩游戏,那在拒绝之后的一切结果都只能作废了。”   “……”海洋水胸膛起伏,气性翻涌,“你其实可以不必说这些废话。”   生石灰摇头:“不行,”语气特真诚,“我得让你明白你本可以轻松逃离地狱的,但你错过了这个珍贵机会。”   海洋水嗤之以鼻:“你赢了,说什么都行。”   生石灰耸肩。   勉强说服别人不是他的风格,爱信不信喽。   当然他更不会向海洋水共享道具的隐藏规则——   道具:【地狱骰子】   规则1:骰子掷出,地狱现世。   琙1熙1彖1对1读1嘉1   规则2:当游戏选定,全体同意(双方或多方),游戏即开始。   规则3:游戏参与者不得作弊(是否作弊由地狱骰子判定)。   规则4:地狱骰子不会偏袒任何一方,包括道具拥有者。   规则5:游戏结束,若道具拥有者获胜,地狱继续;若其他方获胜,地狱消失,重回人间,且在最终战斗结束前,道具拥有者将无法再次使用【地狱骰子】。   虽然共享以上信息将十分有说服力,但“向对手展示武器说明书”这种事情过于愚蠢,生石灰想一下,还是算了,免得以后被轻鸿会兄弟们知道了,影响会长威严。   静谧的午夜泳池正在缓缓消失。   生石灰与海洋水即将被送回各自候场区。   但在“分别”前的最后一刻,海洋水双臂用力一撑,跃上岸边,问了最令他不解的问题——   “如果想我死,为什么不彻底拒绝打开图鉴?如果不想我死,为什么非要等到我生命值只剩10/100,才愿意打开图鉴?”   生命值每降低一点,海洋水在地狱里受的痛苦煎熬就再多几分。   “你打开图鉴的时候,我的生命值只剩5/100。”生石灰坦然给出回答,完全不觉得自己的操作有什么问题。   海洋水眯起眼:“又是以牙还牙?那你怎么不干脆等我生命值降到5/100?”   生石灰又笑起来,语气忽然友善得像个热情好客的好会长:“因为你的永久道具跟我一个素未谋面的朋友很像,就这一点,生命值可以+5分。”   海洋水:“??”   游泳馆消失,两位对手就此分别。   海洋水到最后也没明白自己沾了谁的光。   蓝色空间里烧仙草、太岁神、杜宾、AF倒是一下就想明白了,这个“朋友”是拿着【水之音】道具的海上钢琴师。   钢琴师随沙狮众伙伴抵(摧)达(毁)轻鸿会总部大门时,生石灰已经外出,去荒原上的Last Day秘密据点外围潜伏,伺机复仇,所以大家“素未谋面”。   但在生石灰潜伏监视Last Day秘密据点这段时间,张树已经将轻鸿会总部大门被破坏以及破坏分子是“罗漾等六人的另外十二个伙伴”这一系列信息,包括道具录制的影像,悉数通讯传输给了自家会长。   因为雪夜,罗漾、武笑笑、雪纳瑞三人永远是轻鸿会的朋友,那么朋友的朋友——无论多少个——来者不拒,亦是朋友。   很讲义气了。   所以刚在蓝色空间里相遇时,生石灰就对烧仙草、太岁神很亲切。   两个蓝色空间汇合时,生石灰对八个狗狗也表现得很友善。   现在就连对手海洋水,也因为【水之形】道具与钢琴师的【水之音】相似,在轻鸿会会长这里得到了“生命值+5”优待,少在地狱里煎熬了几分。   但是问题来了。   生石灰是怎么知道海上钢琴师道具的?   如果烧仙草、太岁神、杜宾、AF没记错,当时十八个伙伴在轻鸿会大门残骸上一汇合,当晚就逃之夭夭……不是,因为不想这么多人一起占用轻鸿会总部空间,当晚就离开轻鸿会,住进了盲僧、钢琴师在荒原镇边缘鼓捣出来的“一居室”临时住所。   张树仅仅是听完沙狮全程真相,就已大脑信息超载,确定还能记住海上钢琴师这么一个当时没怎么说过话的人?   就算张树用道具记载下了他们十几人的影像,但在轻鸿会据点时,海上钢琴师可没用过【水之音】,张树又是怎么知道【水之音】,并且将相关信息通讯告诉生石灰的?   还是说,生石灰早在从张树那里得到他们十几人抵达轻鸿会的消息时,就命令张树把他们的所有个人信息包括永久道具全部摸底清楚了?   烧仙草、太岁神、狗舍这些荒原新人或许很难“摸底”,钢琴师、盲僧两个前开山帮成员的信息可是很容易就打听清楚。   什么叫一个探索派的自我修养。   烧仙草、太岁神、狗舍默默用眼神达成共识——生石灰,讲义气,但没边界感。   “说我什么呢?”凯旋的轻鸿会会长,弯腰把一张血脸送到面面相觑的神仙草与狗舍中间。   十个地球人略显心虚,一个云星人却出于朴素的道义挺身作证:“他们刚才没说话啊。”   生石灰:“……”   神与草与狗:“……”   “砰”一声爆竹响,打断了云星人和地球人的“跨频道交流”。   无数金色彩纸从十二人蓝色空间上方洒下来,并伴随四周滚动浮现立体环绕的醒目大字——   【恭喜旗开得胜!作为一个全新候场区,你们的表现可圈可点!】   【那就乘胜追击吧!】   【这一轮进入战斗场的是……】   滚动大字停住,竟然还玩起了悬念。   数秒后,“幸运儿”的ID才出炉。   【华小田】   众伙伴齐刷刷看向田园犬。   华小田腾地站起来,浑身洋溢着“幸福来得太突然”的兴奋气息:“我吗?”   他还以为至少要在这里等上漫长的五六七八轮呢!   【请在以下场景中选择你心仪的战场。若与对手选择相同,你们将顺利进入该战场,若与对手选择不同,你们将随机落入你或者对手选择的战场。】   场景选项浮现——   【A. 玩具乐园】   【B. 滑冰场】   【C. 草坪】   【D. 衣帽间】   神与草与狗与外星人:“……”设计【埋骨地】战场的家伙对衣帽间是有什么执念!   生石灰:“……”衣帽间,衣帽间,衣帽间(怨念x100)。   【华小田(等级:1)已选择“草坪”】   【最爱毛茸茸(等级:3)已选择“玩具乐园”】   【战场开启:草坪】   行程总算眷顾狗狗一次。   华小田双眼放光,不光是因为他想撒欢儿的草坪被选中,更因为对手ID也浮出水面。   最爱毛茸茸。   顶着这样ID的家伙,怎么可能抵挡得住他的【梦中情狗】!   田园犬一霎狂喜,却也伴随点点失落。   天时地利狗狗和当然很好,可一面倒的战斗又未免失掉了趣味性。   【埋骨地】可没给对战者预留内心戏的时间。   转瞬,华小田已从蓝色空间消失,进入对战场。   满眼绿意,生机盎然。   但并非想象中可以疯狂奔跑、无边无际的广阔草坪,而是一片以草坪为主,但也种着其他绿植的草坪花园。   一个小小的白色喷泉池在草坪中央,喷泉池里是扛着花瓶正向外倒水的小天使雕像。   喷泉池旁边站着个穿卡通T恤的男生,个子不高,发型是很乖的学生头,一张圆脸比华小田都可爱,略显沉闷的呆呆气质比于天雷都纯真。   如果不是他头上顶着【最爱毛茸茸】五个大字,华小田很难相信这竟然就是自己的对手。   不,即使看清了对方ID,华小田还是忍不住又问了一遍多余的:“你是旅行者?”   男生没说话,只是点点头。   华小田不仅没轻松,反而更发愁了。   这一看就是个内向又腼腆的小子,简单淳朴,没怎么经历过里世界毒打,他要是像疯狗似的上去就咬,半夜三点都得从床上坐起来扇自己两耳光再骂一句我可真狗啊。   “你看现在这样……要不你直接认输?”华小田第一次在战斗时跟人有商有量。   男生默默摇头,动作幅度不大,但比较坚定。   华小田无奈,继续苦口婆心:“你千万别被我可爱的外表骗了,我战斗起来特疯特凶残!”   学生头犹豫一下,终于开口:“我知道,”他的声音不算底气十足,但也没有退缩,“能进仙境的人都很厉害。”   华小田愣住。   不是因为对方终于开口,而是因为对方这句话反过来提醒了他。   看起来再无害的小子也是能够进入仙境的“高手”,即便没有凶残的战斗力,也一定有着不凡的智慧和勇气。   “所以你也很厉害?”华小田故意这样问。   学生头想了想,中肯道:“一半一半,我很努力,同时运气也好。”   华小田正色起来,虽然没有气氛烘托让他挥洒平日战斗的疯劲儿,但周身气场也逐渐凝聚:“那我要认真了。”   顶着最爱毛茸茸ID的乖乖学生头,静静望着田园犬:“我一直都很认真。”   狗窝吊坠闪烁,光芒盖过草坪上洒下的阳光——   旅途信息:华小田成功使用【梦中情狗】,爱我你就摸摸我,爱我你就抱抱我!   通过生石灰vs海洋水的第一局战斗已经得知,触发图鉴打开的条件不是非要一方杀死另外一方,而是当图鉴认为你已经占据胜局时,自然而然就会打开。   所以田园犬的思路非常简单,化身梦中情狗,诱发“最爱毛茸茸”的爱心,以最快速度瓦解他的战斗意志。   对手都没战斗意志了,胜负自然分明,图鉴还有什么理由不打开?   啊,差点忘记最重要一件事。   化身梦中情狗前的最后一秒,华小田大声询问毛茸茸:“你的图鉴成绩不是0/20吧——”   毛茸茸的回答很快,音量也体贴地同步提高:“不是,我的成绩是5/20——”   清亮的尾音里,草坪上的华小田变成一只毛茸茸的白色贵宾犬。   蓝色空间里,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HB望着战场光影,愣是从一只贵宾犬脸上看出了错愕。   狗舍七个不用看,刚一听见“最爱毛茸茸”说自己的成绩是5/20,他们就知道,小田完了。   一个旅行者或许可以凭运气进入仙境。   但毫无实力,绝不可能在【埋骨地】连番对战里拿下5/20。   小田一上来就先暴露了自己的永久道具,接下来恐怕是一场硬仗。   然而战局似乎并未像狗舍预想得那样转折。   见到华小田变成贵宾犬,“最爱毛茸茸”惊讶过后,整张脸都亮起来,溢满控制不住的喜爱。   他一改先前腼腆,几乎是跑着冲到白色贵宾犬面前,然后蹲下来,情不自禁伸手一个劲儿摸这只可爱狗狗。   摸脑袋,摸耳朵,摸后背,甚至还用手指轻轻按了按小狗爪。   “你怎么能这么可爱……”   夹子音都出来了,显然一颗心已经被梦中情狗融化。   化身白色贵宾犬的华小田甚至不需要打滚撒娇,只这样站着不动,侧面看像一张毛茸茸小板凳似的,就已经完全瓦解对手的斗志。   【最爱毛茸茸】   当前生命值:100/100   当前战斗意志:5/100   然而图鉴并没有触发展开。   最爱毛茸茸还在撸狗,一直撸,仿佛可以这样撸到地老天荒。   蓝色空间里,围观战场画面的众人,神情逐渐微妙——   喜乐蒂:“小田会不会太配合了?”   雪纳瑞:“他已经一动不动五分钟了~”   泰迪:“小田以前变狗的时候就跟多动症一样,连跑带跳根本停不下来,啥时候这么训练有素了?”   藏獒:“跟个假狗似的。”   马尔济斯:“……”   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HB:“等一下……”   AF:“杜宾。”   杜宾:“嗯,看见了。”   看见什么?   最迟钝的四个狗狗终于反应过来。   藏獒:“妈的——”   喜乐蒂、泰迪、雪纳瑞:“就是假狗!”   当雪纳瑞都不再发出波浪线,事情就很严重了。   华小田根本不是变成一只白色贵宾犬,而是变成了一只不折不扣的贵宾犬仿真玩偶!   “最爱毛茸茸”的吊坠根本没闪烁过,也就是说,华小田变成假狗不是因为遭遇了对手的什么道具效果,而是对手的梦中情狗就是“狗狗玩偶”。   已化身狗狗仿真玩偶的华小田,透过白色贵宾的塑料眼睛,心情复杂地看着对手头顶逐渐详细化的“盒里信息”——   姓名:最爱毛茸茸   性别:先生   等级:3级   盒生信条:乖乖,抱抱。   敢情学生头最爱的毛茸茸是毛茸茸公仔玩偶。   不喜欢真狗你倒是早说啊!   还有【梦中情狗】,你一个战斗道具就不能审核一下起效目标的“梦情”吗,玩具狗算什么狗??   田园犬在心里骂完这个骂那个,就是不从自己身上找原因,相当不内耗了。   但也有好处,不会自怨自艾,而是迅速调整状态,延续乐观战斗精神,并立刻发现能够扭转战局的机会。   虽然对手的战斗意志下降到只剩5,可若换成喜乐蒂、雪纳瑞、藏獒那种一战斗就发疯的,仅凭这点战斗意志都可以抓住机会,强行突破梦中情狗的神智迷惑,对一只毫无反抗之力的玩具狗发动致命袭击,从而锁定胜局。   幸亏最爱毛茸茸不是这种疯子。   于是华小田得到足够纠错时间,驱动意念,切断【梦中情狗】,以最快速度把自己从这种荒诞的变身中解脱出……   怎么还是一动不能动?   华小田灵魂呆怔。   他的身体的确变成玩偶,在道具起效结束前无法行动,但他意念没有受到拘束啊,他刚刚明明已经切断【梦中情狗】了,吊坠投射的信息也证实切断成功——   旅途信息:【梦中情狗】起效结束。   那为什么自己还是这只呆立在草坪上一动不动的白色贵宾犬玩偶?!   “乖,我还没喜欢够呢,你别急着变回来。”玩偶狗狗头顶上,顽皮的手还在轻轻拍。   不过说话声音已经不夹了,没了【梦中情狗】的蛊惑,学生头的声音反而变回清醒的、发自内心的喜爱。   待再次看清对手头顶又一次新增的“盒里信息”,华小田终于明白自己遭遇了什么——   【最爱毛茸茸】   永久道具:【玩偶之家】   他用【梦中情狗】变成对手最爱的玩偶狗。   当他不想当玩偶了,切断【梦中情狗】,对手又用【玩偶之家】帮他续上“玩偶体验时间”。   更不想承认的是,华小田铆足了精神力与意志,竟然无法突破来自对方永久道具的禁锢能量。   骗子。   什么勇气和运气,全是钢铁一般的实力!   【华小田】   当前生命值:20/100   当前战斗意志:100/100   用【梦中情狗】化身玩偶时,华小田的生命值还保持在全满,但现在因为【玩偶之家】被迫继续当玩偶,他生命值一下就掉到20/100,且任凭他战斗意志如何顽强,生命值就是再也无法突破20的天花板。   图鉴终于被触发。   展开的却是最爱毛茸茸的那一本。   显然战场已经评估出了胜利者。   但华小田不甘心,身体不能动,生命只20,可100/100的战斗意志足够起效一切道具——   旅途信息:【梦中情狗】起效失败,你已是对方的梦中情狗。   旅途信息:华小田成功使用【精气神溶解剂】!   旅途信息:华小田成功使用【泥足深陷的大地】!   永久道具不行,那就来一次性道具。   狗窝吊坠疯狂闪烁,大盛的光芒几乎将半个草坪吞没。   精气神溶解剂一起效,华小田就明显感知到加诸在自己身上的能量有所松动,一直在快乐撸狗的最爱毛茸茸也停顿了动作。   接着草坪变成不断下沉的泥泞。   原本蹲在地上的最爱毛茸茸,尽管反应很快,立刻闪开,可华小田道具覆盖的是整个草坪,对手的膝盖以下还是立刻被淤泥吞没,想把腿从泥里拔出来都难。   属于对手的图鉴终于重新收起。   战场要重新评估战局。   但华小田竟然还是没能摆脱【玩偶之家】!   对手的外表虽然是一个腼腆男生,但对手的精神能量堪比十个藏獒。   这才是仙境真正的平均实力。   身体还是玩偶,华小田只能继续用意念驱动【物品格】。   他物品格里一共五个道具,现在用掉两个,只剩三个。   可如果清空物品格能让他反败为胜,避免变成一张图鉴的命运,那也值了。   旅途信息:【天衣无缝的陷阱】起效失败。   起效失败?   华小田正狐疑,忽然浑身轻松,视野也瞬间升高,再定睛一看,自己竟然变回了人。   学生头就站在不远处,正费力地把自己的脚从淤泥里往外拔。   两本图鉴在半空展开。   狗窝吊坠也同步投射——   旅途信息:对手主动认输,战斗意志0/100。胜负已分,战斗结束,将不可继续使用道具。   旅途信息:请在以下图鉴列表中挑选你想收录的那一个。   1/20【凶猛龙城】   2/20【深山】   3/20【夜夜夜黑】   4/20【蓝鹭】   5/20【发疯的风笛】   华小田一个都不想选,他现在最想问的是:“你为什么主动认输——”   好不容易才把右腿从淤泥里拔出来的学生头,抬脸看过来:“撸狗的报酬。”   华小田:“??”   最爱毛茸茸:“还有,我输了只失去一张图鉴,你输了就什么都没了。”   华小田:“进了图鉴就再也出不来了?”   最爱毛茸茸:“能,但并不容易,要有人愿意且有能力救你才行。”   华小田沉默数秒,直到吊坠发来催促选择的信息,他仍不甘心地问:“如果你不主动认输,我有没有机会赢你?”   最爱毛茸茸笑了,这一笑让他整个人都开朗起来。   他没回答“有”或者“没有”,而是说:“我【物品格】里的道具还一个都没用呢。”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新增1/20【蓝鹭】!   果断选择图鉴,某种意义上讲,更像是华小田干脆利落的心悦诚服。   战场消失。   田园犬被送回蓝色空间。   空间内的环绕式战场影像还没完全消散。   回到空间里的华小田,怔怔望着影像里,乖乖学生头最后的残影。   雪纳瑞微妙打量:“是不是有点心动的感觉~”   华小田目送最后一抹残影消散:“心痛的感觉。”   雪纳瑞:“?”   华小田转头看向自家伙伴,可爱的脸上五官皱一起,早已眼泪汪汪:“雪纳瑞,我今天才知道,自己竟然是和于天雷一样的战五渣!”   雪纳瑞:“……”喜欢爱情小说,但对爱情绝缘,你还不如于天雷呢~   除了波浪狗打趣这一嘴,蓝色空间里安静得过分。   本质上,华小田这一场就是“输了”,而且输得毫无还手之力。   事实上如果第一局对战海洋水的不是能一个人端掉Last Day的生石灰,胜负恐怕也难料。   作为荒原新人,他们在这场【埋骨地】对战征程里是“食物链底层”。   也许蓝色空间也感知到这场胜利没什么含金量,这次连庆祝的金色彩纸都没“砰”一声洒下来,就直接浮现醒目大字,选定第三位对战者——   【AF-hound】   又是四个场景选项——   【A. 死亡油菜花地】   【B. 去就送命火山】   【C. 岁月静好小桥】   【D. 坦诚相见温泉】   AF刚看见自己ID就准备起身,结果又看见刷新出来的四个场景选项,起身到一半的动作就此定住:“为什么到我这里,场景就忽然变得很……详细?”   “详细还不好,”藏獒一眼相中A和B,“死亡油菜,送命火山,一听就过瘾。”   “选C吧,”烧仙草真心建议,“一般遇见拿不准的都选C。”   太岁神也同意:“C看起来很无害。”   HB顶着黑面罩,也没耽误单手托腮:“要是这么说的话,D看起来更安全。”   AF没问杜宾,因为那家伙一定会说……   “随便选一个吧,”杜宾出声,“真正的强者从不畏惧环境。”   AF:“……”我都没问,你也要抢答。   【AF-hound(等级:1)已选择“岁月静好小桥”】   【见证奇迹(等级:3)已选择“岁月静好小桥”】   第一次默契十足的“双向奔赴”。   惊讶得狗狗们都兴奋起来。   雪纳瑞:“哎呦~”   泰迪:“这难道就是传说中的灵魂匹配?真让人羡慕……”   喜乐蒂:“见证奇迹,这个名字也很应景呢。”   当然也有藏獒这种扫兴的:“没劲,你俩都岁月静好,这还打个屁?”   马尔济斯可能是一众兴奋狗狗里,唯一没关心场景的,而是锁定在:“AF,对方的等级又是3。”   海洋水,等级3,图鉴成绩6/20。   最爱毛茸茸,等级3,图鉴成绩5/20。   这意味着,3级的见证奇迹,实力与前两位是同一水平线。   【战场开启:岁月静好小桥】   一处幽潭,静水流深,一座九曲回廊的小桥横跨潭水之上,与其说是小桥,更像是在幽潭上方铺了一条蜿蜒小路。   AF站在桥的这一端,另一个身影站在桥的那一端。   桥上,是两位对手隔着潭水和一整座九曲回廊,遥遥相望。   桥下,是碧绿幽潭里密密麻麻的食人鱼,它们成群结队,一团团,一丛丛,游弋在水下,好似疯狂繁殖的水草。   就这么个“岁月静好”,AF真想把给【埋骨地】行程写文案的家伙抓回去重修语文。   视线重新锁定到小桥彼端,ID见证奇迹的对手身上。   对方也在看他。   那是一个颀长挺拔的男人,身形虽然偏清瘦,但深邃的五官给人以力量感,穿着一身华丽西装,或者称为礼服西装更合适,仿佛要去参加盛会晚宴。   不过这样一身行头由他穿起来又不显得突兀,或者说与他的气质非常贴合——   蓝色空间里可以更近距离围观这位旅行者的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狗舍:“优雅。”   同样隔空围观半天近景特写的HB,一声“嘁”飘出黑面罩:“浮夸。”   小桥对小桥。   优雅对优雅。   目光对目光。   礼服对长发。   视线隔空交汇,见证奇迹先笑了,似乎终于遇见气场相合的对手,顺着九曲回廊幽幽而来的声音,亲切温柔得不像话:“你可以喊我阿见,也可以叫我小奇。”   AF:“……我还是称呼你全名吧,显得有礼貌。”   见证奇迹:“那我能叫你小A吗?”   AF:“不行。”   见证奇迹:“好的。”   食人鱼群在潭水里快要等不及。   两位对手在桥两端,还真有点岁月静好的意思。   AF下一句竟然是主动寒暄:“你进入【埋骨地】对战场多久了?”   见证奇迹似乎对此早有准备,脸上不见丝毫意外,并且乐于给与回答:“半年多了。”   情况比AF预想得还要糟:“半年多一直待在候场区,等待不定时开启的战场?”   “没有你想得那么难熬,战斗场不开启的时候,我们会在各自候场区里沉睡,沉睡期间无知无觉,所以体感上就是一闭眼,一睁眼,战斗又开始了。”见证奇迹显然已经从AF的不断发问中,判断出这是一名新选手,而非曾经拿到过图鉴又因一场场失败成绩退回0/20的老油条,所以解释得很详细。   蓝色空间里,终于看明白AF在干什么的华小田,懊恼一拍脑门:“我怎么就光想着战斗,没想着探索信息呢!”   在【埋骨地】对战不是问题,但为什么非要参加这样一场场战斗?   【埋骨地】的目的是什么?   如果只是想要把旅行者们聚在一起完一对一大逃杀,那还搞“埋骨地图鉴”、“盒里信息”这些花样干嘛?   所以他们要做的不仅仅是在对战场中活下来,还要在一场又一场不得不参加的对战中,完成对【埋骨地】终极真相的探索。   当前唯一能接触到的“信息源”只有埋骨地里这些“老选手”,所以AF所谓的“寒暄”,恰恰是比对战更重要的正事。   “行了,小田,”喜乐蒂宽慰自己家伙伴,眼神往某个浑身血污的家伙身上一瞟,“生石灰也是一进去就战斗,半点信息没探索,你跟轻鸿会会长一个水平,有什么可自我嫌弃的。”   “话不能这么说,”生石灰抗议,“我不是不想探索,是没机会探索,一进去就被拖进水里,险些溺毙,九死一生,很可怜的。”   喜乐蒂信个鬼:“你的可怜就是漂在血池中央当地狱之王?”   “偶尔体验一次,还挺有意思的……”生石灰眺望半空,仿佛又回味起来,末了转头问喜乐蒂,“你想不想也体验一把?”   喜乐蒂:“啊?”   生石灰:“我的【地狱骰子】里有一个游戏就可以角色互换的,很迷人,你一定喜欢。”   喜乐蒂:“我一定拒绝。”   生石灰不死心,又转向烧仙草:“你……”   烧仙草立刻表态:“我也拒绝。”   生石灰锲而不舍:“保证不让你哭……”   烧仙草面无表情:“我现在坚决拒绝。”   生石灰没问太岁神,因为对方的眼神现在不太友善。   “一个个的,一点挑战精神都没有。”生石灰放弃邀请,失望地撇撇嘴。   “你怎么不问我?”HB跃跃欲试“自荐”,还真有点想体验这个道具的能量运行机制。   生石灰看向这个身份到现在都存疑,却好像跟烧仙草、太岁神、狗舍都很熟的家伙,果断摇头:“用【地狱骰子】和你玩别的游戏行,角色互换不行。”   HB刚才只是问问,现在彻底好奇了:“为什么角色互换不行?”   生石灰一脸真诚:“我不想戴黑面罩,太闷了。”   HB:“……”   食人鱼深潭之上,桥两端的“寒暄”还在继续。   AF在得到了“战斗场关闭时,候场区里所有旅行者陷入沉睡”这一信息后,又打探起另外一件事:“能否冒昧问一句,你是怎么进入‘候场区’的呢?”   “是有点冒昧,”见证奇迹半玩笑半调侃,“不过我很欣赏你的气质,尤其是你优雅的长发。在仙境想要保持优雅很难,就像我这一身礼服,战斗一次就要作废,否则难以保持体面,你能有现在的精神风貌,定然也在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付出了极大努力。”   隔空围观的神与草与狗舍:“……”AF保持优雅从不避人,他努力洗头发、梳头发、吹头发、每分每秒爱护头发的时候我们都看见了。   尽管存在美丽误会,但AF一声不反驳,将“终于遇见知音了”的激动神情传递到桥的那边,给足对方情绪价值。   见证奇迹或许信了,或许没信,但无关紧要,因为从他后续的滔滔不绝听起来,他可能单纯就是“倾诉欲”上来了——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打开那个盒子。”   “如果再给我一次机会,我绝对不会同意那个该死的大喇叭,拿什么行程解锁奖励!”   AF听得一头雾水:“什么盒子?”   “盒里生物的盒子,一般会在荒原随机出现,捡到盒子就有可能解锁【捡盒子的人】……”见证奇迹说到这里忽然停住,传递给AF的语气逐渐微妙,“你难道不仅是拿着0/20的埋骨地新人,还是初来乍到仙境荒原的新人?”   AF遗憾点头:“很不幸,我就是。”   “刚进荒原就来【埋骨地】,你也真倒霉,”见证奇迹发自肺腑同情,接下来的“科普”也更耐心,更细致,“【捡盒子的人】是荒原里的一个行程,只要在荒原里捡到盒子,打开,与里面的盒里生物交谈,就有机会解锁这个行程。”   “但我遇见盒子的那天很奇怪,打开盒子,出来一个叫做Mr.留声机的盒里生物,它告诉我,我和其他旅行者不一样,我是被荒原选中的‘特殊者’,所以这次不解锁【捡盒子的人】,而要解锁【埋骨地】。”   AF:“你就接受了?”   见证奇迹:“这种来路不明的行程我当然拒绝。”   AF:“那怎么还进入了【埋骨地】?”   见证奇迹:“Mr.留声机说问我一句只是走流程,实际上没有拒绝这个选项。”   AF:“……”   见证奇迹叹口气:“【埋骨地】当即解锁,接着那个盒里生物就给我播放了一首古怪的‘送行歌谣’,什么影子、鞋子、月亮的,然后我就莫名拿到‘入场券’,进了奇怪的蓝色盒子空间,也就是候场区。”   AF和蓝色空间里众人从没见过什么Mr.留声机,听见证奇迹讲了这么半天,才总算捕捉到第一个熟悉元素——歌谣。   虽然太岁神、烧仙草、狗舍、HB从未听过什么歌谣,但据生石灰分享的信息情报,这位轻鸿会会长的的确确是在濒死状态下,听见了荒原不知名处飘来的奇怪歌谣,才被自己突然“奋起”的影子拖到了蓝色空间候场区。   也就是说,进入埋骨地候场区有多种途径,诡异地的“幽灵博物馆”是一种,能量异常区的“镜面草矩阵”是一种,荒原里听见古怪歌谣——不管凭空听见,还是通过什么Mr.留声机听见——也是一种。   埋骨地战场这边的十二人如此思索,逻辑自洽,没觉得有什么问题。   但远在鳄鱼堡垒客厅里的笑笑、天雷、盲僧、钢琴师、陨石、小苏,不淡定了。   他们不久前才经历过一场恶战,拼死拼活拿到“黏土模型外挂字幕”,结果没等喘口气,就接连看完了生石灰、华小田的两场对战。   本以为AF知道先跟对手交谈,探索信息,他们六个总算能守着留声机和茶几缓一缓心脏,放松一下神经——没错,为了防止Mr.留声机再遇险,他们已经把这个顶着金属大喇叭的木质盒里生物抱到茶几旁边了,六双眼睛不错眼珠地看守。   谁知AF和那个叫做见证奇迹的旅行者聊着聊着,就聊出了Mr.留声机?!   被困在埋骨地战场的十二人压根不知道今夜苏格拉底的遭遇和鳄鱼堡垒发生的事,所以没觉得见证奇迹说的那些有什么问题,但客厅六人可彻底陷入问号海洋了——   最野陨石:“这个小见偶然捡到了Mr.留声机,就这么进入了埋骨地战场?”   苏格拉底:“那为什么我捡到留声机,却要遭遇暗巷追杀??”   于天雷:“你也想进埋骨地战场?”   苏格拉底:“那还是咱们堡垒好一点……这是重点吗!”   于天雷:“这个变魔术的说话靠不靠谱,会不会是骗AF呢?咱们现在就守着这个留声机,也没拿什么入场券,进什么蓝色空间啊。”   盲僧:“变魔术的?”   于天雷:“一般不都是变魔术的说什么见证奇迹的时刻,而且他穿得这么华丽,看着也像魔术师。”   武笑笑:“我觉得他没有骗AF的理由,而且要是没见过Mr.留声机,也变不出这些信息,他还说到了歌谣,影子、月亮、鞋子这些元素都对。”   海上钢琴师:“那现在问题就来了,到底是Mr.留声机有两幅面孔,‘送旅行者进战场’或者‘当场追杀旅行者’全凭心情;还是这中间有什么我们尚不清楚的原因,导致同样遇见Mr.留声机,我们和埋骨地战场那边触发的剧情不同?”   “而且不是一丁点不同,是非常不同,”武笑笑提醒,“方遥他们甚至陷入了一场剧情旅途。”   三号黏土模型里暂时没有更多进展,Smoke正拿着周一发来的联系方式与定位,一边跟好人通话,一边去找对方汇合,方遥和周一重新聚在办公室,一起查阅起各自手机里的其他聊天记录,说不定还有伙伴顶着陌生人的名字“藏”在通讯记录里。   相比之下,还是【埋骨地】战场这边更瞬息万变。   见证奇迹的“倾诉欲”已经释放得差不多。   AF也没有贪得无厌,主动道谢收尾:“谢谢你愿意告诉我这么多。”   礼服男人笑,连笑声都有一股优雅的老钱风:“我们本来也不是敌人,反而是同病相怜一起落进这片战场的倒霉鬼,我们要做的不是互相残杀,而是在保证自己不被收录成图鉴的情况下,尽力探索【埋骨地】真相,最好能让这条行程、这片战场永远消失。”   AF肃然起敬,第一次真正用看“仙境前辈”的目光凝望这位对手:“所以接下来要认真战斗了。”   见证奇迹:“态度要认真,下手有分寸。”   AF:“互相切磋,点到为止。”   见证奇迹:“图鉴一开,即分胜负。”   AF:“一言为定,绝不恋战。”   蓝色空间。   藏獒、泰迪、华小田:“AF找到了灵魂对手……”   喜乐蒂、雪纳瑞:“也可能是灵魂伴侣。(~)”   马尔济斯:“杜宾……”   杜宾:“不用担心,AF不会随随便便被人勾跑的。”   HB:“以地球规律来说,两个这么爱臭美的家伙在一起根本没前途。”   生石灰:“什么叫‘以地球规律’?”   太岁神:“小草,你觉不觉得这个见证奇迹越看越像……”   烧仙草:“魔术师?”   雷神仙三位伙伴,隔空心有灵犀,并且还真让他们蒙对了……一个字。   岁月静好小桥战场。   食人鱼群躁动着竞相跃出水面,战事一触即发。   终于,见证奇迹的吊坠率先闪烁!   吊坠光芒里,一堆落石从高空坠下,以炮弹般的速度袭向AF,犹如天降神罚。   旅途信息:见证奇迹成功使用【诅咒师的扑克牌】,梅花2,初级,落石诅咒,应验吧!   堡垒客厅看战场模型的六人:“……”这么凶残的攻击才是初级诅咒?   蓝色空间看战场影像的十二人:“……”一副扑克牌54张,见证奇迹能用的诅咒该不会也有54种吧??   落石速度太快,AF想躲根本来不及。   “轰隆隆——”   然而石块撞击到他身上竟轰然粉碎,仿佛撞上的不是身体,而是更坚固、更不可撼动的石头山。   星月吊坠的光芒在战火纷飞里夺目耀眼——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命运塔罗】,给你克服困难的勇气,给你坚不可摧的身体!正位,[力量]!   来自塔罗牌的能量让AF顷刻间拥有足以抵挡落石的坚固防御。   这是AF预想的效果,但浮现在眼前的旅途信息却跟从前有了不同。   今天之前,他只有在使用【命运塔罗】占卜时会出现牌面的“正位”、“逆位”,而使用塔罗牌战斗时,从来都只有牌面,效果是“正位”还是“逆位”,有时甚至是模糊流动的。   而现在,【命运塔罗】在战斗中仿佛升级般,变得更加清楚明晰。   是偶然?还是他的永久道具也像武笑笑的大橘大利电话一样,终于在荒原脱胎换骨,更上层楼?   最后一块落石也被AF的“力量”击碎。   可是下一秒,眼看已经占据优势的长发青年忽然身体一软,直接踉跄,要不是紧急关头扶住桥栏杆,整个人可能就要坐到地上。   然而即便扶住桥栏杆,恐怖的事情还在继续发生。   AF看见自己扶在桥栏杆上的手正像植物一样脱水枯萎。   再低头看身上,原来他之所以身体发软,站不住,是因为他整个人都在“枯萎”。   诅咒扑克牌有第一张,就有第二张——   旅途信息:见证奇迹成功使用【诅咒师的扑克牌】,黑桃5,中级,干枯诅咒,应验吧!   不过AF最终也没让这一诅咒应验。   出牌谁不会——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命运塔罗】,死亡不是生命的终点,而是新生的起点,正位,[死神]!   既是永久道具的比拼,亦是精神能量的对撞。   随着AF拼尽全力倾注意念,长发逐渐被汗水湿透,但付出的精神力都值得,因为他枯萎的身体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充盈、复苏!   同时AF也在【命运塔罗】再次出现“正位”信息时彻底确认,他的永久道具就是升级了!   战斗中想获胜,就不能一直被动防御。   AF屏住呼吸,一鼓作气继续燃烧精神力。   旅途信息:AF-hound成功使用【命运塔罗】,懦弱,情绪失衡,欲望失控,激情反噬!逆位,[力量]!   他把被动防御变成了主动出击,不过没有换牌,还是[力量]。   因为换一张新的牌要消耗更多的精神力,而一张已经起效过的塔罗牌,只是正位逆位翻转,将会节省一半的精神力。   周围已经碎了的落石在塔罗牌光芒里重新凝聚,腾空,竟像之前攻击AF一样,以极快速度飞向九曲回廊另一端的见证奇迹,反噬攻击!   见证奇迹同样无法闪避这种可怕的高速袭击,但——   旅途信息:见证奇迹成功使用【诅咒师的扑克牌】,方块7,高级,化水诅咒,应验吧!   诅咒光芒降临,这次笼罩的却不是AF,而是礼服男人自己!   只见男人顷刻间化为桥面上的一汪水。   再多的落石,再强悍的[力量]反噬,又怎么能伤到流动的水?   落石轰然堆积在见证奇迹原本站着的地方,几乎将小桥的另一端完全堵死。   然而很快,涓涓细流从落石底下缓缓而出,重新聚拢。   诅咒解除,那一汪重新聚拢的水又变回身穿礼服的优雅男人。   战斗进入白热化,然而两位对手依旧站在一座桥的此端与彼端,一如初见。   蓝色空间十二人:“……”   鳄鱼客厅六伙伴:“……”   不同的“观影模式”,相同的“观影迷思”——这到底是在打架还是在打牌? 第328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别管打架还是打牌,反正不断交叠的吊坠光芒和一张张牌面带来的或攻击或防御,早已将“岁月静好”的战斗场搅得风起云涌。   哪怕只是坐在蓝色空间里,都因环绕式光影画面太沉浸、太逼真,时不时有种自己也被一起袭击了的能量压迫感,何况真在战场里的“可怜群演们”——那些食人鱼早在水下抱团取暖、瑟瑟发抖,生怕小桥失火,殃及池鱼。   随着出牌次数增加,众伙伴也开始看懂诅咒师的“战斗规则”。   喜乐蒂:“扑克牌不同的花色和点数,就代表不同的诅咒等级。”   泰迪:“好像是先花色,再点数?”   烧仙草:“红桃诅咒等级最高,后面方块、梅花、黑桃,诅咒等级依次递减。”   太岁神:“花色永远大于点数。”   雪纳瑞:“也就是说,即使黑桃K的诅咒,也比不过梅花3~”   藏獒:“靠,出牌的道具真麻烦,动手之前还得先在一堆牌里挑挑拣拣。”   华小田:“确实,AF的塔罗牌虽然不用比较花色和大小,但选哪一张牌起效也需要考虑不同牌面的属性。”   马尔济斯:“根据刚才共享出来的旅途信息,现在还增加了‘正逆位’。”   杜宾:“牌型道具不可避免的通用模式。”   生石灰:“真麻烦。”   HB:“少说点别人吧,你的【地狱骰子】也花样百出。”   本来好端端参与“组团蛐蛐”的轻鸿会会长,用困惑又受伤的眼神看向黑面罩:又不是就我一个人在说,为什么只伤害我?   HB:“……”这个地球人的眼神好像有话要说?算了,看不懂,就当没有。   相比于生石灰的“眼神杀”,云星副组长更好奇这种牌型道具的“犯规感”。假如这是一场不可以使用一次性道具的战斗,大家都只能使用自己的永久道具,拿着牌型道具的人不就无敌了吗?仅这一个道具里包含的攻击花样(牌面),就堪比数十个道具的集合。   听完HB的新问题,烧仙草第一个热心解答:“优势肯定有,但没你想得那么多,一个旅行者不可能在短时间内无限次使用道具,不管是无限次使用不同道具,还是无限次使用单一道具,我们的精神力都撑不住。”   太岁神晚一步,于是准备好的详细说明只能化作一句辅助小草的精炼总结:“简单说,AF和见证奇迹都做不到出完自己所有的牌。”   精神力。   HB默默“体会”这个词,迅速领悟。   很奇妙,明明云星人和地球人在身体素质、生物能量、精神感知等方面都有较大差别,但当地球人进入里世界,这种差别似乎被缩小了。   或许因为里世界现在这套“旅途运行模式”本身就是云星家伙们搞的,所以连同云星的“精神能量机制”也一并照搬过来了。   普通的地球人无法像云星人那样,清晰感知自身的生物能量场波动——当然方遥那种可以反向操控甚至摧毁别人精神感知的,在云星也是横空出世的最高级别——但当进入里世界,地球人的“精神钝感”改善了。   道具输出需要精神力支撑,当地球人或者说旅行者们感知到自己的精神力即将耗尽,那么就算他们不愿意停下道具,生物本能也会逼迫他们停下来。   因为当精神力过度消耗,身体和心理都会岌岌可危。   得到答案的HB不再出声,而是静静看回环绕在周遭的战场光影。   不断起效的塔罗牌和扑克牌简直是一场盛大的光污染,AF和见证奇迹的身影早已看不清,连同那座横跨在食人鱼深潭上方回廊小桥,在光影画面里都只剩下一道似有若无的曲折线。   然而蓝色空间里的观战气氛却越来越稳定。   HB也明白了原因。   当两个牌型永久道具的旅行者在一对一战场碰面,如果他们的精神力相当,战斗决心相当,不愿意使用【物品格】一次性道具的原则相当,抗拒粗鲁的身体接触、非要永恒伫立各自桥头的优雅相当,那么得到的结果只能是——   【见证奇迹】   当前生命值:5/100   当前战斗意志:100/100   【AF-hound】   当前生命值:5/100   当前战斗意志:100/100   两枚吊坠,相同内容——   旅途信息:真是一场势均力敌的较量!   旅途信息:战场无法判定胜负,可你的生命值已降至极危险区。   旅途信息:现在,你可以选择“和局”,握手言和,一团和气;也可以选择继续战斗,双死双灭,双宿双飞。   旅途信息:你的选择是?   硝烟弥漫的九曲回廊,抑扬顿挫的语调悠扬——   见证奇迹:“勉强……是一种最不体面的退场方式。”   AF:“无论是勉强别人……还是勉强自己。”   见证奇迹:“只能下次……再向你请教护发妙招了。”   AF:“我也好奇……你的服装店。”   见证奇迹:“有缘……再会。”   AF:“后会……有期。”   蓝色空间全体:“……”你俩都虚到精神力耗干生命值见底说话断断续续就不用再这么优雅了吧!   旅途信息:恭喜两位战斗者达成一致,伟大和局,无需多言!   一场平手,无人损失。   依旧带着0/20图鉴成绩的AF被送回蓝色空间候场区,除了头发丝乱了些,呼吸急促些,脸色苍白些,站得不稳些,其他没大碍。   与田园犬被送一局不同,阿富汗猎犬这一局可是实实在在与3级对手死磕硬拼下的一场和局,含金量毋庸置疑,所以哪怕是平时没什么团魂的狗狗们,也还是纷纷关切。   烧仙草、太岁神也像对待自家伙伴一样,开始帮长发青年复盘整场战斗,并认为如果将塔罗牌再搭配得少一点优雅,多一点无耻……不,巧妙,也许真有获胜机会。   HB一动没动,仿佛无关者,但对AF那边的动静可一个字都没漏听。当捕捉到太岁神、烧仙草建议AF牺牲一点优雅、调整塔罗牌搭配时,云星副组长哼一声,白费劲。   虽然今天才是他跟这个叫做AF的地球人第一次正式会面,但“迅速评估一个生命体的生理特征、心理特征”,是调查员的必备素质。   AF的心理甚至不需要评估,看一眼就懂了。   在里世界如此危机四伏的环境,还非要留那么一头长毛,典型的自我防御超强,拒绝改变。   HB看着热心的烧仙草和太岁神,散漫地想,什么时候那家伙愿意把头发剪了,你俩再来建议他牺牲优雅吧……   思绪到这里忽然中断。   感知敏锐的黑面罩副组长迅速转头,正对上一双好奇的眼。   HB:“……”   生石灰:“……”   HB:“你不去关心AF,看我干嘛?”   生石灰盘腿坐在那里,已经不知默默观察黑面罩副组长多久:“使用道具会消耗精神力这种事情,为什么还需要烧仙草、太岁神向你解释?”   HB愣住,大意了。   生石灰眯起眼,语重心长的口吻终于有点会长气质了:“朋友,你很可疑啊。”   HB深呼吸,也拿出前所未有的真诚:“朋友,你给我点时间,我一定还你一套完美说辞。”   轮到生石灰呆住了,表情明显在问,你拿我当傻子?   但轻鸿会会长不知道的事情有很多,比如HB是外星人,再比如外星人看不懂“地球眼神语”。   所以只得到HB一句如释重负的:“谢谢,我这就抓紧时间思考。”   醒目浮现的新一轮对战ID救了黑面罩副组长,因为再晚一秒,轻鸿会会长就想朝他扔地狱骰子了。   【喜乐蒂】   原本还在关切AF的狗狗们,目光齐刷刷汇聚到粉红萝莉身上。   粉红锤吊坠光芒闪烁。   喜乐蒂站起的同时,身上就已换上新的公主裙,配上仙气飘飘的灰粉色头发,俨然一块香甜小蛋糕。   泰迪眼都看直了。   烧仙草也赞叹:“可爱。”   泰迪立刻怒视半边酒窝的小草青年,并发出狗狗护食的哼唧声。   烧仙草果断澄清:“纯欣赏,你要打扮打扮我也夸。”   【请在以下场景中选择你心仪的战场。若与对手选择相同,你们将顺利进入该战场,若与对手选择不同,你们将随机落入你或者对手选择的战场。】   【A. 勇猛冲冲冲】   【B. 可怕突突突】   【C. 快乐哈哈哈】   【D. 痛苦嗷嗷嗷】   初见浮现的场景选项让嘈杂气氛重归安静。   喜乐蒂皱起脸:“怎么比AF那四个场景还抽象?”   “还犹豫什么,当然是快乐哈哈哈最安全。”泰迪这轮无脑拥护C。   【喜乐蒂(等级:1)已选择“可怕突突突”】   泰迪:“……”嗷呜,没被采纳。   其他狗狗、烧仙草、太岁神:“……”泰迪追爱,越追越远。   HB:“……”这些地球人为什么总会突然陷入微妙安静?   【岩森森(等级:3)已选择“勇猛冲冲冲”】   又是3级的对手!   紧跟浮现的对战者信息,彻底终结蓝色空间的轻松气氛。   下一秒更糟糕的事情来了。   【战场开启:勇猛冲冲冲】   战斗场落定在了对手的选择。   “喜乐蒂……”泰迪想让喜乐蒂小心,但只来得及喊完名字,喜乐蒂已经在蓝色空间里消失。   取而代之,环绕候场区投射的战斗画面里多出一个娇俏可爱的身影,与周围同样可爱的环境相得益彰。   圆滚滚的灰色独木桥,造型可爱的红色风车,左右晃荡的绿色摆锤,一圈圈旋转的跳台,湿滑的彩色楼梯,最终敲响胜利钟声的童话塔楼——“勇猛冲冲冲”竟然是水上冲刺闯关乐园!   喜乐蒂“刷新”在关卡起点,前方是灰色独木桥,后方没有退路,左手边竖着一座时钟,上面定格在30:00,右手边是她的对手。   一个神情认真的青年,穿着普通但实用的运动服,与她肩并肩“刷新”在这片战场,同样在观察周围环境,也在观察自己的对手。   发现与自己对战的是个女生,ID岩森森的青年眼底闪过诧异,但随即又恢复冷静,没有半点轻敌。   喜乐蒂一半满意,一半失望。   满意的是,对方没有自以为是看轻她的战斗力。   失望的是,对手轻敌会给自己增加胜算,像华小田险些变成一张假狗图鉴,就是因为对“最爱毛茸茸”轻敌了,可惜面前这个岩森森没犯同样错误。   “咚——”   遥远的童话塔楼上,大钟敲响,声音回荡。   两位对战者吊坠闪烁——   旅途信息:战斗即将开始,限时30分钟。   旅途信息:在“勇猛冲冲冲”战斗场里,获胜方式从来不止一种,以下条件满足任何一条,都可以赢得胜利。   (1)最先冲到终点、爬上塔楼敲响钟声者,即获胜。   (2)一方死亡,另一方立即获胜。   (3)一方成功展开图鉴并从另一方收录“图鉴战利品”,即获胜。   (4)冲刺闯关过程中掉入水里会大幅损失生命值,累积掉入水中三次,直接判负,另一方获胜。   (5)30分钟内,无人满足以上任一获胜条件,和局。   “咚——”   第二声钟响,比第一声更震动,更庄严。   这绝对是卡着时间的,因为喜乐蒂只来得及匆忙看完一遍规则,压根还没怎么记住呢,身旁倒计时钟上的30:00就随着第二声大钟敲响而起了变化。   29:59   29:58……   闯关开始了!   岩森森率先启动,径直冲上独木桥。   两人站得近,岩森森往前冲时不可避免擦到了喜乐蒂肩膀,只这一下险些让喜乐蒂站不稳,由此可见他的速度有多快,简直比疯狗还像疯狗!   喜乐蒂不甘示弱,紧追其后。   可一踩上圆滚滚独木桥,她就愣了一下。   那看着憨态可掬像是包裹着厚厚灰色泡沫海绵的独木桥,竟然硬邦邦的堪比金属,表面还沾着湿漉漉的水。   喜乐蒂愣完的下一秒就脚下一滑,人直接从独木桥上栽歪下去。   隔空围观的众伙伴瞬间屏住呼吸。   还好,虽然喜乐蒂出师不利,但她眼疾手快在失去平衡的最后一刻抱住了独木桥,也幸亏桥上沾的不是肥皂水,依旧能提供一些摩擦力,最后喜乐蒂又手脚并用爬回独木桥面。   但这时,岩森森早已冲到独木桥尽头,正对第二关“红色风车”发起冲击。   仔细看就会发现,岩森森不知何时换了一双鞋,虽然不清楚属性,可显然是能够增加抓地力的鞋子物品。   作为3级选手,他对这场战斗的准备远比喜乐蒂充分。   喜乐蒂在速度上没优势,但这种关卡本来也不是硬拼速度。   “抱歉了。”   她呢喃着对手听不到的致歉,同时集中意念,粉红锤吊坠闪烁——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蛛丝悠悠乐】,人生苦短,偷得半闲,一根蛛丝,一缕清风,一片风景,一份安然。   正调整呼吸节奏,等待着钻过风车空隙的青年,被后方袭来的道具光芒笼罩。   等他发现时,已经太迟了。   一根从天而降的蜘蛛丝把他的腰牢牢捆住,就这样不由分说将他“拎”到了风车上方的高空。   隔空围观的烧仙草、太岁神:“……”知道的这是被偷袭,不知道的还以为剧组在调试威压。   隔空围观的狗狗们却很清楚,喜乐蒂手下留情了,否则她大可以操控道具将岩森森直接丢进水里,削减生命值,或者丢到风车上,让旋转中的“钢铁风车”给他撞成重伤。   没错,早在岩森森跑过独木桥时鞋子与独木桥碰撞发出的清脆声音,隔空围观的众伙伴就意识到,这座水上闯关乐园只是表面上看着“卡通无害”,实际上全是能要人命的“金属制品”。尤其当发现独木桥材质有异后,再去看后面那些关卡造型,会很容易发现每一个都在泛着坚硬冰冷金属光泽。   而现在,喜乐蒂只是把岩森森吊在半空,为自己冲过独木桥争取时间。   原因?   恐怕是岩森森从进入战斗就没废过一句话,也没先发动攻击,只是专心冲刺闯自己的关,于是向来不讲武德的狗狗也有点心慈手软了。   转眼,粉红萝莉已经顺利通过独木桥,也来到转动着的红色风车面前。   “你好。”被蛛丝吊在上方的对手忽然开口打了第一句招呼。   喜乐蒂意外,但自己都率先偷袭了,对方还说“你好”,这不回应也有点说不过去。   就这样心软萝莉狗狗抬起头:“你好?”   又是四目相对。   蓝色空间里泰迪快急死了:“这时候你跟他打什么招呼,继续往前冲啊!”   其他人没说话,但也没人嘲笑泰迪杞人忧天,因为在争分夺秒的战场,被对手牵着注意力走是一件非常危险的事,岩森森极有可能故意示弱,让喜乐蒂掉以轻心,再伺机偷袭让局势反转。   事实证明大家的担心90%正确。   唯一偏差的10%在于——   “抱歉了。”岩森森对着抬起头的喜乐蒂,又说了这样第二句。   喜乐蒂怔住,有那么一秒甚至怀疑是自己刚才喃喃低语的致歉被对方的顺风耳听到了,所以现在对方原样送回来嘲讽调侃。   但不是。   说完“抱歉”的青年毫无预警降低高度,一脚用力踹向喜乐蒂肩膀。   喜乐蒂有防备,但不多,在肩膀突如其来的剧痛和猛烈冲击里,跌下风车前的狭窄平台。   “噗通”一声,水花四溅。   水不深,只有一米,但喜乐蒂层层叠叠的裙子落水瞬间吸满重量,成了最累赘的负担。   娇小身体在水下挣扎,半天没能站起。   岩森森竟然又被吊回高处。   隔空围观的众人这才看明白,对方根本没能挣脱蛛丝,只是凭借自身强悍的核心力量,甩动身体将有弹性的蛛丝拉长,这才能降低高度,利用惯性踹到了喜乐蒂。   机会只有一次,岩森森这一击全力以赴,就是奔着让人落水去的。   喜乐蒂现在的问题不光是能否从水中站起,而是在落水那一刻,她的生命值就已经损失了!   【喜乐蒂】   当前生命值:70/100   当前战斗意志:90/100   “一箭双雕。”生石灰淡淡点评。   HB倒是懂这个地球成语,但不懂用在这里什么意思,岩森森这一击除了让喜乐蒂落水,削减生命值,还有什么其他好处?   答案很快揭晓。   粉红锤光芒在水下闪烁。   被湿裙拖累的喜乐蒂直接换了一身极简的防水战斗服!   她最喜欢的当然还是小裙子,但在自己无法控场的战斗里,第一顺位永远是胜利。   “哗啦”一声,重换轻装喜乐蒂终于在水中站起,顶着湿透的灰粉色头发,手脚并用爬上红色风车前的平台。   但早在她集中意念换新战斗服时,【蛛丝悠悠乐】就被迫结束起效了。   一个旅行者几乎不可能同时维持两个道具(物品)起效,她要换战斗服,就只能切断蛛丝道具。   HB也终于明白了生石灰的话。   岩森森的目的不单是要对喜乐蒂生命值造成杀伤,更重要的是为了让自己摆脱蛛丝束缚。   看准空隙钻过风车的青年,已经来到第三关“绿色摆锤”前,又拉开了领先距离。   头发湿漉漉滴水的喜乐蒂,还在气喘吁吁等待风车转到可以通过的那个时机。   但她的双眼却比任何时候都更明亮,更兴奋,更斗志昂然。   望着远处绿色摆锤前已经蓄势待发的身影,喜乐蒂再不去苦苦追赶,反而思考一个问题,为什么岩森森要这样一关一关乖乖闯?为什么不直接用道具“飞跃关卡”,直达钟楼?   要么是岩森森不想浪费道具,就喜欢这样一板一眼。   要么就是岩森森没有能这样做的道具,只好顶着被偷袭的风险,这样一路往前冲。   不管哪一种,喜乐蒂又要向这位对手说抱歉了。   旅途信息:喜乐蒂成功使用【蛛丝悠悠乐】!   隔空围观的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HB还以为自己眼花,怎么已经使用过的一次性道具又来一遍??   七个狗狗却早有预料,毕竟喜乐蒂物品格里一共俩道具,全是漂流大厅带进仙境的,俩道具还都是悠悠乐。   想当初喜乐蒂在漂流大厅贩售机两次按出同一个盒里生物时,就已经郁闷过了,质问那个手里永远玩着一个溜溜球的盒里生物,为什么这次还是你?   溜溜球盒里生物也委屈至极,我刚才给完你道具都要下班了,你为什么非在贩售机上按第二次?我们现在人手,不盒手紧缺,加班都没加班费!   总之就这样,喜乐蒂荣获两个【蛛丝悠悠乐】。   而现在,第二次起效的蛛丝让原本领先一大截的岩森森都看呆了,他属实没想到同样的道具,喜乐蒂竟然还有一个。   更离谱的是,换了战斗服的对手抓着蛛丝,跟人猿泰山似的就这样从他头顶荡悠了过去,速度快到根本看不清脸,只有那一头灰粉色在岩森森视网膜里留下残像。   这样的超越姿态,换成其他人站在底下,可能都会觉得喜乐蒂是在挑衅,进而感到被羞辱。   但岩森森没有,尽管喜乐蒂欢脱的荡悠姿势里的确洋溢着超越对手的快乐,但青年诧异了一瞬后,全部注意力就只放在思考如何应对上。   显然,对手要用这根蛛丝避开一切关卡,走“空运”荡悠到童话钟楼。   岩森森抿紧唇角,他物品格里没有能跳跃、瞬移或者其他任何“不走寻常路”的道具,想现在追赶再去超越毫无可能。   眼看喜乐蒂已经快要荡到终点。   青年屏住呼吸,集中意念。   童话钟楼就在眼前。   喜乐蒂抓紧蛛丝,仿佛已经听见胜利的钟声。   猛然间,一阵异样袭来,裹挟着绝对危险的能量。   喜乐蒂没半秒迟疑,立刻抓紧蛛丝,拼尽全力向下伸直双腿,用下坠力让身体往前晃的惯性骤减。   原本马上就能抵达的童话钟楼也停在了视野前方。   下一秒,一团硕大的黑色阴影撞击到了金属大钟上,犹如一只巨型的黑乌鸦。   喜乐蒂呼吸一滞,对手难道想这样敲钟?   比自己的蜘蛛丝还犯规好不好!   岩森森确实有这个意思,但意外的是他的【乌鸦炮弹】撞上大钟竟然没有响起钟声。   果然还是不能假手他物。   那就只好启动Plan B了。   青年继续向道具驱动意念。   “轰隆”一声巨响,乌鸦炮弹炸开,带着金属大钟同归于尽。   这是一枚很有分寸的炮弹,虽然把大钟炸飞成了一堆碎片,但挂着大钟的童话钟楼毫发无伤,抓着蛛丝悬在钟楼前方不远处的喜乐蒂也毫发无伤。   但毫发无伤有什么用,钟没了啊!   喜乐蒂回头遥望远处依旧站在绿色摆锤前的对手身影:“打不过就掀桌?你还有没有道德——”   岩森森声音严肃,且洪亮:“我不是打不过你,我只是没有能克制你道具的道具。”   喜乐蒂:“所以那就大家都别想敲钟了?”   话音未落,战斗场中央半空忽然浮现醒目提示——   【郑重提醒,获胜方式(1),最先冲到终点、爬上塔楼敲响钟声者,即获胜。只敲钟,但并没有“冲”到终点,“爬”上钟楼,即使敲响钟声也作废。】   喜乐蒂无语,自己都荡悠这么半天了才说?但凡早说一点,大钟都能保住!   岩森森反省,自己被对手干扰了节奏,竟然没注意到这么明显的信息,以至于浪费一个道具。   而且更关键的是——   【钟已经损坏,无法修复,获胜方式(1)作废。】   只剩下“打败(死)对手,收录图鉴”这一条路了。   喜乐蒂操控蛛丝,把自己缓缓放下来,一直到双脚踩在童话钟楼底下的狭窄平台上。   远处,绿色摆锤不断左右飞荡,快要把岩森森的身影切割得看不真切。   战斗开始到现在才过了5分钟。   倒计时还剩14:59   喜乐蒂的物品格已经空了,她不知道岩森森的物品格里还剩多少好东西。   正想着,肩膀爬上一丝凉意。   喜乐蒂一凛,顾不上判断是什么鬼东西,迅速侧身想要闪开。   但这只冰凉的手不由分说又把她推下平台,按进水里。   这一次是死死按进去。   旅途信息:岩森森成功使用【不可撼动的拍肩】!   溺水窒息再次袭来。   然而这回喜乐蒂却没有挣扎。   她任由看不见的手把自己按进水底,同时集中意念,执行早已准备好的战术。   粉红锤光芒四射,永久道具【在战火中呼唤爱】起效!   岩森森在成功把喜乐蒂按进水里后,就静静站在那里等,等什么时候喜乐蒂生命值降到触发点,图鉴顺利展开,他的战斗也就结束了。   青年没有把对手置于死地的意思,但也没有谦让胜利的习惯,他知道这是一个姑娘,但也知道这是一个能够闯进仙境的强者。   【喜乐蒂】   当前生命值:40/100   当前战斗意志:100/100   喜乐蒂已经第二次落水了,生命值果然降得更厉害。   不过岩森森没预料到,对方的战斗意志竟然随着第二次落水,从90升到了100。   100代表什么?   代表对方的精神力要爆发了。   岩森森很想知道喜乐蒂物品格里还剩多少道具,因为他自己的物品格里只剩一个,如果喜乐蒂以现在这样的战斗意志持续起效攻击道具,那在生命值降到开启图鉴的临界点之前,就有可能把自己干掉。   岩森森从不轻敌,有时甚至被队友评价为过于保守,但不可否认,这种“保守”无数次救他的命。   果断结束【不可撼动的拍肩】,青年起效自己物品格里最后一个道具——   旅途信息:岩森森成功使用【这个世界没有秘密】!   刹那间,属于喜乐蒂的所有旅途信息都浮现在青年眼前——   姓名:喜乐蒂   性别:女士   等级:1级   盒生信条:女孩子的事情你少管!   永久道具:【在战火中呼唤爱】   荒原(埋骨地)图鉴:0/20   物品格:空   【弥蒂尔芬荒原】主线进度:31.25%……   物品格,空?!   岩森森脸上第一次出现错愕。   那爆发精神力是在驱动什么?永久道具??   他目光又移到【在战火中呼唤爱】上,这个如果他没记错,是只能给队友攻击加成的辅助属性吧,从前在旅途里遇见过其他旅行者使用相同名字的一次性道具。   没了拍肩道具的恐怖压制,喜乐蒂终于挣扎着从水底站起,半个身子露出水面,大口大口呼吸。   但同时脖子上的吊坠仍在释放光芒,意念驱动着“呼唤爱”持续发力。   岩森森还是不懂,一个辅助道具,发力点在哪里?   “呼呼呼——”的疾风声,拽回岩森森注意力。   他定睛去看眼前的大摆锤,发现不知什么时候,匀速摆动的绿色大锤变成了疯狂高速摆动,现在呼啸来呼啸去,带起的恐怖气流劲飒如飓风!   难道是……   不成型的念头才刚浮现脑海,高速摆动的绿色铁锤已经向青年砸了过来!   岩森森瞳孔地震,几乎本能地跳下平台,扑通一声落进水池。   【岩森森】   当前生命值:70/100   当前战斗意志:95/100   绿色铁锤从青年原本站着的地方飞掠而过,重重砸落在不远处的水池边缘。   轰然一声,水池边缘被砸豁了一个大口。   岩森森落水后立刻站起身,这点时间里已经想明白一切。【在战火中呼唤爱】的确只是一个辅助道具,可辅助的对象从来没有明确限定过只有“旅行者”。   也就是说,只要喜乐蒂精神力足够强,该道具就可以在荒原里升级,将辅助对象的范围拓展到“所有可以被增加状态的存在”上,无论是他人正在起效的道具,还是战场里正在运行的“设施”。   所以绿色摆锤在道具加持上不断增加摆动速度,最终因超负荷的高速摆动断裂连接,脱离了固定设施的绿色铁锤这才向他砸过来!   远处,喜乐蒂仍泡在水里,她已经落水两次,再落一次就要被判负,最稳妥的方法显而易见,干脆这回就不离开水了,只要不离开,永远都处于“第二次落水”状态里。   可是岩森森不想让她这么优哉游哉。   每一关的水池并不连通,所以岩森森无法跨越一个又一个水池去抓喜乐蒂,因为进出一次水池就等于落水一次,到时还没等他接近喜乐蒂,已经足够三次落水被判负了。   但他又必须去找自己的对手,物品格已空的他,现在唯一的获胜方式只有依靠近身格斗,将对手的生命值压低到极限。   喜乐蒂以为岩森森会与她隔空对轰,不料看见青年竟然爬回了冲刺闯关的平台。   她眼睛一转,心里有数了,隔着远距离故意大声问:“你的【物品格】是不是空了啊——”   又自问自答:“不光物品格空了,你的永久道具也不顶用,要么是防御型,要么是其他类别,反正肯定不是攻击——”   如果是攻击,就不需要这么费劲亲自过来了。   看着青年继续往前走,又开始翻越一个接一个阻碍,仿佛回到闯关节奏,只为向自己这边靠近,喜乐蒂由衷同情。   “你直接认输吧,不然我可以让战场里现在所有正在运动的关卡设备都发疯,你可以跳水躲过第二次,还敢跳水躲过第三次?”   蓝色空间里,太岁神莫名有点担心,认为喜乐蒂的得意有点早。   烧仙草也同意,但:“不嘚瑟就不是狗狗了。”   狗舍众人也齐刷刷看过来,满眼写着:你知道喜乐蒂忍到现在才嘚瑟有多辛苦吗?   太岁神:“……好的,是我不够体谅。”   喜乐蒂嘚瑟归嘚瑟,依旧选择速战速决,以免夜长梦多。   于是很快,刚走过摆锤断裂残骸的岩森森就遭遇了迎面袭来的巨大圆形铁片——金属跳台!   那本该是在前方的下一关卡,一个转圈圈的圆形跳台,闯关者需要跳到上面,再等待时机跳到对岸。   不过现在金属跳台在“呼唤爱”的能量加持里光速旋转,最后和绿色摆锤一样从固定装置上断裂,向青年狠狠砸去!   喜乐蒂屏住呼吸,保持意念,眼睛一眨不眨盯住远处青年,就等着对方为了躲避跳台袭击第二次落水。   然而这回青年竟然没有躲。   跳台结结实实砸在青年身上,青年身体凹陷成一个极度诡异的弧度,仿佛他根本不是一个人,而是一块海绵,遭遇重击随之变形。   可当圆形铁片轰然落水。   青年那被砸到变形的身体又慢慢恢复正常。   全程持续了大约三分钟。   喜乐蒂看傻了。   直到战场上终于浮现对方的永久道具信息,因为就在刚刚,这一道具起效了——   姓名:岩森森   性别:先生   等级:3级   盒生信条:人生就像一场黑心旅行社组织的集体出游,你永远不知道导游会安排什么可怕行程。   永久道具:【优哉游哉慢回弹】   荒原(埋骨地)图鉴:5/20   蓝色空间里,泰迪火急火燎窜起来,恨不得冲进去替喜乐蒂战斗:“这他妈故意的吧!战场已经按他选的来了,他的永久道具又是不怕重击的慢回弹?这让喜乐蒂怎么赢!”   其他狗狗不语,同样一筹莫展。   杜宾打破凝重:“能赢,就看喜乐蒂有没有发现这个破绽。”   泰迪立刻问:“什么破绽?”   “如果慢回弹这么好用,第一次摆锤砸过来的时候为什么不用?”抢先插话过来的竟然是生石灰。   泰迪又去看轻鸿会会长:“难道不是喜乐蒂的呼唤爱升级得太突然,那家伙没反应过来,本能就躲进水里了?”   “【在战火中呼唤爱】可以升级得突然,但一个旅行者对自己永久道具的肌肉记忆不会突然消失,”这次换成太岁神开口,“如果岩森森用惯了他的慢回弹永久道具,那不管什么重物突然砸过来,他都会本能起效道具,而不是跳水。”   泰迪视线立刻换成对神的追逐:“所以是那个【优哉游哉慢回弹】有问题?什么问题?”   说话的又变成了烧仙草:“极有可能是这个道具无法频繁使用,只能用在刀刃上,所以他每次都要用大脑选择要不要用,遭遇突然袭击时就可能反应不及。”   泰迪马上去看烧仙草:“为什么不能频繁使用?AF的塔罗牌也是连续出好多张才掏空精神力,他难道用一次‘慢回弹’就精神力扛不住了?”   “也许不是精神力扛不住,是身体扛不住,没有任何信息表明‘慢回弹’缓冲掉全部攻击力。”连HB都开始积极参与讨论,并凭借细致观察、敏捷思维,给出了非常优秀的推理答案,“有没有可能这个岩森森只是‘装作’毫发无伤、慢回弹得很轻松,其实身体已经受到了不小的伤害?”   泰迪没有再闻声去看HB,因为转了一圈,已经头晕眼花,要不是喜乐蒂战事危急,他真想吼一声你们能不能固定单一“发言人”!   战斗画面里,岩森森的生命值变化证实了大家的推论——落水之后是70,爬出水面回到设施上,还是一直保持在70,可刚才用慢回弹身体接住铁片跳台之后,他的生命值就开始一点点的缓慢下降。   69/100,68/100,67/100……   “他真受重伤了?”藏獒看不懂,“才1 点1点的掉,也没大事儿吧?”   雪纳瑞:“他在强撑~”   岩森森用超强的精神力与战斗意志,竟然延缓了生命值的降低速度。   泰迪困惑:“但伤害依然在,他生命值迟早会下降到应该下降的位置,延缓降速有多大意义?”   杜宾不知何时已经把目光放回战场:“能骗过喜乐蒂,就是意义。”   战场画面里,被慢回弹操作惊呆的粉红萝莉仍处在恍惚里。   岩森森奋力跳过失去跳台的那一块空隙,稳稳落在另一端,接着继续向最后一关靠近。   那是十几节彩色楼梯,它们像空调扇叶一样不断摆动,随时可以让踩在上面的人滑下来。但因为每层楼梯摆动的时间都不一样,所以闯关者还是能够通过观察,抓住不同楼梯翻转的时间差,爬上楼梯,再从楼梯背面滑下来,就能抵达童话钟楼底下平台,而在这个平台的下方,就是喜乐蒂此刻泡在水中的池子。   蓝色空间里所有人都听懂了杜宾的话,包括泰迪。   岩森森只需要让喜乐蒂相信,【在战火中呼唤爱】带来的一切闯关设施重物攻击,在【优哉游哉慢回弹】面前都毫无意义。   消耗精神力就是消耗生命值,与其浪费精神力做这些无意义攻击,不如保留精神力、生命值,等待最后的近距离战斗。   说到底,他做这一切都只为一个目标——让喜乐蒂结束【在战火中呼唤爱】,因为他看似拥有无敌慢回弹的身体,并不足够负担再一次的致命重击。   岩森森相信自己的欺骗已经成功了。   首先,通过喜乐蒂从无减弱的战斗意志,他判断出这是一个绝对不会服输的对手,那这样一个对手,必然也会竭尽所能为胜利拼搏。   既然要为胜利拼搏,就不会选择无脑蛮干。   其次,喜乐蒂的神情正在从震惊的恍惚变成不开心的气恼。   当岩森森来到彩色楼梯面前时,楼梯尽头那边水池里的喜乐蒂甚至直接开口大声抱怨:“你是不是来克我的?【在战火中呼唤爱】升级的事情我连杜宾他们都没告诉,就想着未来战斗里给他们一个超大惊喜,怎么就遇上了你的慢回弹啊——”   喜乐蒂烦死了。   岩森森全程紧绷的嘴角,终于有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计划成功。   等越过楼梯,就可以跳进最后一个池子里近距离战斗,就算对方拥有高超的格斗技巧,岩森森相信自己也会取得最终胜……   “咔!咔咔!”   “噼里啪啦——”   一堆乱七八糟的钢铁楼梯断裂声,在未来的岁月里可能要时常出现在岩森森的午夜梦回。   青年不可置信看着眼前的彩色金属楼梯一块接一块断裂,又在“呼唤爱”的光芒里以风驰电掣的速度朝自己汹涌而来!   不是已经相信慢回单的无敌防御了?不是已经崩溃大声抱怨了?为什么还会再次起效永久道具啊??   被逼无奈的青年在千钧一发之际,又被迫跳下水。   【岩森森】   当前生命值:40/100   看着隔壁池子扑咚落水的身影,喜乐蒂也懵了,怎么不用超级无敌慢回弹了?   灵犀一点,福至心灵。   回过味的喜乐蒂发出响彻战斗场的控诉:“你骗我?!”   粉红萝莉彻底暴走。   因为落水就安全了?就是一回合结束了?   那十几块长条形钢铁楼梯板又随着突然加注的道具能量,以更大的冲击力撞入水池。   虽然钢铁楼梯板不带追踪定位功能,但架不住片数多,面积大,远比先前那个单一的铁锤杀伤范围光,砸下去大半个水池都没能幸免,而且全都是竖着插进水里的,不能说猛烈,只能说凶残。   其中一条命中了岩森森,锋利的楼梯片边缘像钢刀一样砸进他落水时的后背。   【优哉游哉慢回弹】第二次发力,起效的速度可一点都不敢优哉游哉。   青年身体再度变形,生生扛下伤害,但生命值已经骤然降至5/100,整个人也沉入水池底。   喜乐蒂吓一跳。   虽然已经意识到前面岩森森使用完慢回弹装作无事发生是一种欺骗,身体肯定有点吃不掉了,但也没想到这一次重物猛击能把对方强撑的生命值全打破,差点一次性把人送走。   幸好对方的图鉴及时打开了。   喜乐蒂看都没看,随便挑了一个,生怕动作慢一点对方最后的5生命值都保不住。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新增1/20【爱丽丝下午茶】!   倒计时15:00   时间只用掉一半,战场已结束。   传送光芒降临,将水中的青年捞起,战斗者身上的大伤小伤立刻治愈,生命值回满。   喜乐蒂抓紧最后时间问了一个她忍到现在才开口的问题:“你那个起效的【乌鸦炮弹】为什么去炸大钟,不直接炸我?要是炸了我,你当时就赢了。”   岩森森:“因为……”   “怕一不小心把我炸死?”担心马上要被送回候场区的喜乐蒂等不及对方的慢条斯理,又抢着继续问。   岩森森默了一下:“有一部分这个原因。”   喜乐蒂愣住:“一部分?”   岩森森坦诚:“我当时不确定你物品格里还有多少道具,如果有防御道具,你可以轻松防掉【乌鸦炮弹】,如果再有攻击道具,你还可以向我还击,而且这一防一还击,你便能争取到足够的时间敲响钟声。你当时挂在蜘蛛丝上,拥有‘制空权’,我如果不毁了大钟,随时可能被你结束战斗。”   “你后面不是还用了【这个世界没有秘密】?”喜乐蒂获胜的同时,也收到了双方全场战斗使用道具的清楚信息,“既然最后还是决定使用这个道具看我物品格,为什么不提前看?”   岩森森摇头:“起初没想在这场战斗里用,但你的战斗意志超乎我想象,所以只能中途改变战术。”   喜乐蒂没问题了,“胜之不武”的阴云也减少60%,至于剩下的40%:“下次要是再在战场里遇见,我给你放40%的水。”   岩森森认真摇头:“不用,”接着说,“我能问你一个问题吗?”   喜乐蒂利落点头:“问。”   岩森森:“你明明已经相信【优哉游哉慢回弹】的防御力了,也没发现我是在硬撑,没注意到我的生命值在很缓慢的一点一点下降,为什么最后还要继续操控【在战火中呼唤爱】去让楼梯断裂,再让那些了断裂流体顺着摆动惯性全部砸向我?”   喜乐蒂:“发现没办法战胜你了,闹心,生气,想发疯。”   岩森森:“??”   喜乐蒂:“你没有过心情不好,想要砸烂一切的时候吗?”   岩森森:“可是这样非常浪费你的精神力!”   喜乐蒂:“在战场上当然就要尽情浪费精神力,不然怎么酣畅淋漓?”   岩森森:“……”   隔空围观的十一位伙伴:“……”   旅行者:岩森森   对战失败原因:以自己极度严谨的战斗风格错误估计了对手的任性程度。   不过要真追根究底,如果喜乐蒂碰上的不是永久道具为防御属性的岩森森,而是另外一个拿着攻击属性永久道具的对手,或者被最终选定的场景不是这片拥有若干动力设施的水上闯关,而是一个更加固定、静止的场景,没有能在【在战火中呼唤爱】起效下疯狂加速直至断裂脱落、并在惯性的继续加速下造成大型冲撞杀伤的重物,那这场战局又将是另外的光景。   在这种车轮战模式里,【物品格】被迅速消耗空荡是必然,所以当永久道具恰好与战场条件适配的时候,胜利的天平很自然倾斜。   如果说候场区里的旅行者都看得出每一场战斗的本质,那流动在【埋骨地】行程里的能量当然掌握得更清楚。   于是接连不断的信息开始在蓝色空间里浮现——   【最近两场战斗虽一和一胜,但和得惨烈,胜得侥幸,也许是埋骨地高估了你们的战斗力,不应该一开始就给刚刚踏入战斗场的你们分配3级左右的对手?】   【纠错机制启动。】   【接下来将为你们匹配等级更合适的对手。】   连续浮现在蓝色空间中央的信息就像一场自说自话,完全不给众人询问或提出异议的机会,浮现完毕后,立刻点名下一位战斗者——   【雪纳瑞】   四个场景选项——   【A. 衣帽间】   【B. 溜冰场】   【C. 歌剧院】   【D. 手术室】   这些选项给别人可能要考虑一下,给雪纳瑞不用,一眼就知道哪个是灵魂归宿。   【雪纳瑞(等级:1)已选择“手术室”】   【无影灯(等级:1)已选择“手术室”】   【战场开启:手术室】   连续四场遭遇的对手等级都是3,到雪纳瑞这里变成1了。   已经战斗完的四位伙伴凝望信息:“……”   他们分别是,满身血污生石灰,长发凌乱AF,惨变假狗华小田,裙子全毁喜乐蒂。 第329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一个优秀的行程就是可以做到让所有旅行者都不爽。   因为雪纳瑞现在也郁闷:“凭什么轮到我了下降难度,还让不让人好好玩儿了~”   不过对手的“适配度”又多少弥补了等级不足。   ID无影灯,手术室标配灯具,场景选择,手术室——适配到雪纳瑞都忍不住怀疑对面是不是自己开的小号。   温润能量无声包围,雪纳瑞眼前变成一片白茫,待视野重新清晰,人已置身对战场。   一间很标准的手术室,大概四十平方米,正中央摆着一张手术台,手术台上方悬垂着两盏硕大的无影灯灯头,连接两个灯头的金属灯臂一直向上延伸,最终汇聚在牢牢固定于天花板的圆形灯座上。   手术台上空空如也,还有一些仪器与设备都规整摆放在墙边,并未通电。   这是一间闲置中的手术室,唯一亮着的只有光线发白的无影灯。   两个身影同时出现在这片空间有限的战场。   一个出现在手术台旁,垂眸而立,面容阴冷,手上拿着锋利短刀,看起来像下一秒就要把手术台上待宰的羔羊开膛破肚。   一个出现在手术台上,躺姿,快乐的视野里只有一个正手举尖刀低头盯住猎物的家伙。   躺在手术台上的雪纳瑞一看清自己处境,就光速向对手展露讲文明树新风的笑容:“这个对战位置分配好像不太公平呢,同学你怎么看~”   战场“初始刷新位置”虽然不算太公平,但因对战双方都是1级,埋骨地给出了有别于之前的“新手模式”,即才进入战斗场,两人就可以看见彼此全部的“盒里信息”——   姓名:雪纳瑞   性别:先生   等级:1级   盒生信条:我的手术刀很漂亮,你要欣赏一下吗~   永久道具:【标本纪念册】   荒原(埋骨地)图鉴:0/20   姓名:无影灯   性别:先生   等级:1级   盒生信条:我不会让你痛苦的。   永久道具:【手起刀落无影灯】   荒原(埋骨地)图鉴:0/20   彼此都二十来岁小青年,喊一声同学明明很亲切。   但这位对手恐怕有不同意见。   因为雪纳瑞的波浪线还没浪完,对方已经一刀扎下来!   压根没幻想过对手有良心的狗狗早有准备,一个翻身下床,敏捷躲过。   落空的短刀狠狠扎进手术台,近一半刀身没入,险些将手术台垫扎透!   已经后退到墙边的雪纳瑞看得一激灵,情不自禁为对手吹响一记口哨:“漂亮,你这一刀要扎我身上,我就成洞洞狗了~”   欲抑先扬。   “可惜没扎中~”   ID无影灯的青年手腕一收,嵌入手术台的短刀便被拔出来,轻松又利落。   他没被雪纳瑞挑动脾气,反而勾起嘴角:“你废话真多。”   雪纳瑞摊手:“死人才闭嘴~”   无影灯的眼神始终冰冷,这让他无论嘴角怎么勾起,都显得冷飕飕:“真巧,我也这么想。”   雪纳瑞点头:“看出来了,你刚才那第一刀就是奔着要我命去的~”   还是毫不正经的玩笑语气,但周身能量场已经隐隐流动疯狂与危险。   “我喜欢看人下菜碟,”波浪狗狗告诉自己的对手,“你闹着玩,我就跟你闹着玩,你下死手,那我就只能送你去停尸间了~”   吊坠光芒大盛,几乎覆盖整个手术间。   隔空围观的众伙伴过了半秒才反应过来,那光芒竟然不是来自雪纳瑞的吊坠,而是来自无影灯?!   道具起效信息在战斗画面里姗姗来迟地浮现——   旅途信息:无影灯成功使用【手起刀落无影灯】,手术室里必须光线充足,视野良好!   真正想要下狠手的人才不跟你废话,你说你的,我起效我的。   ID无影灯,道具无影灯,道具起效信息还是无影灯,蓝色空间里的众伙伴都快不认识这仨字儿了!   他们对无影灯的抢先出手虽然有点猝不及防,但没感到太多意外。对战就是这样,有人喜欢叭叭说一堆,就有人喜欢攻其不备,何况双方图鉴都是0/20,对谁来说都是一场没有退路的战斗,无影灯的出手狠绝无可厚非。   铺天盖地的强光覆盖全部战斗画面。   神与草与狗在远山夏令营时就见过这个道具,还真有点宿命意味,当时那个道具正好就是雪纳瑞用的,道具效果是可以瞬时提供亮如白昼的超强照明,哪怕黑夜里的一切也会在“无影灯”下看得清清楚楚。   无从考证这家伙是拥有了永久道具后才更改的配套ID,还是一进里世界就给自己起了无影灯的ID,结果在后续旅途里遇见了命中注定的“永久无影灯道具”,神与草与狗只知道目前起效在战场上的无影灯效果,与他们在远山夏令营里见过的并不一样。   过曝的强光不仅没能让手术间里的情景看得更清楚,相反,它像一场“雪盲”吞噬了所有人的视野,包括置身战场的雪纳瑞!   毫无疑问,【手起刀落无影灯】在对方手里也早就升级。   雪纳瑞起效永久道具的速度只比对方慢了零点零几秒,但就这一点点时间差,让他出师不利——   旅途信息:【标本纪念册】起效失败,视野受阻,无法锁定目标。   看不见人,标本纪念册就做不了任何事情,无论雪纳瑞如何用意念在脑内描绘无影灯形象,道具就是不肯起效。   环绕在蓝色空间里的战斗光影渐渐一分为二,一半是原生态视野,整个画面都是强烈炫光,一半是去除炫光干扰后的“观众视野”,众伙伴终于可以再次看清手术间的情形。   只见雪纳瑞还在墙边,后背贴住墙壁,这是他在视野全盲后唯一能感受到的“方位参照物”。   他没有在贴住墙壁后迅速向旁边移动,而是就站在原位,仿佛等着无影灯来杀。   但隔空围观的众人都很清楚,这时候怎么移动都是徒劳,强光既然是无影灯制造的障碍,无影灯就不会蠢到让自己也被剥夺视力。   果然,站在手术台边的阴冷青年就那样静静看着雪纳瑞在墙边的所有小动作。   看见雪纳瑞后背渐渐贴上墙壁,就像终于抓到了唯一安全感,无影灯嘲讽挑眉。   看到雪纳瑞假装不在意,实则微微侧头全力捕捉周围动静,无影灯险些被逗得笑出来。   第一刀扎空的阴霾早已消散。   就像雪纳瑞见过【手起刀落无影灯】,无影灯大概率也知道【标本纪念册】是个什么东西。   从自己现在仍好端端站在这里,连短刀都没有被没收成标本,无影灯便可以轻易判断出来,强光已经干扰了对手的标本册起效。   势均力敌的战场,因道具差异,变成了一边倒的猫鼠游戏。   拇指轻轻刮过刀刃。   一切准备就绪。   无影灯悄无声息离开手术台,走到就近的墙边,再沿着墙边,一步一步安静地向雪纳瑞接近。   隔空观战的藏獒没看明白:“那家伙在搞什么行为艺术?直接绕过手术台扑过去再给雪纳瑞补一刀不就行了?”   泰迪认真思索:“可能是个人爱好,就喜欢溜墙边。”   “我真希望无影灯脑子跟你俩一样,那雪纳瑞还能有点胜算。”喜乐蒂由衷道。   神与草与灰与其他狗狗,就连HB这个外星人都看懂了无影灯为什么要在占据绝对视野优势的情况下,绕着墙边迂回接近。   因为他不敢轻视对手的敏锐和反应速度。   直接扑过去虽然快,但一定会制造出明显动静并带起行动气流。   雪纳瑞连躺在手术台上这么不利的“对战位”,都可以躲过那必死的一刀,以这种反应速度评估,即使视野受阻,敏锐的听力和战斗感知也足以让他紧急避险扑面而来的“动静”。   倒不如像无影灯现在这样,尽可能“抹掉”一切声音,缓慢却精准地向其靠近,再一击致命。   藏獒和泰迪不再发问,不仅仅是因为他们被喜乐蒂点醒,更是因为无影灯的“计划”正在一步步接近成功。   贴在墙边的雪纳瑞压根没察觉对手正沿着墙边向自己而来,他还是竖着耳朵,拼命想要捕捉强光里的动静,又努力又徒劳,看得人心酸。   藏獒和泰迪见过变态的雪纳瑞,爱解剖的雪纳瑞,但却从来没见过落到这么被动局面的雪纳瑞。   两个最聒噪的狗狗都沉默了,整个蓝色空间压抑得厉害。   转眼,无影灯已经来到雪纳瑞贴着的这一面墙,两人之间只剩下直线距离四五米,还有一台恰好贴墙摆在两人之间的生命监测仪器。   就在无影灯准备走过机器旁边时,雪纳瑞忽然往他的方向转头。   虽然知道雪纳瑞什么都看不见,无影灯还是脚下一顿。   他充分估计了对手的反应速度,却依旧低估了对方那野狗般的直觉。   难道只差最后这四五米,优势碾压的战局就要逆转?   无影灯思绪犹疑,隔空围观者们心里没底,雪纳瑞因无影灯的突然停住,逐渐茫然的神情显然已经开始怀疑自己刚才捕捉到的一些细微声响是错觉。   就在这纷乱时刻,与候场区信息极其相似的醒目大字降临战场。   无论深陷强光的雪纳瑞,还是可以纵览整个手术室的无影灯,眼前浮现的都是相同信息——   【埋骨地终于迎来了它最适合的选手!】   【手术室,启动!】   手术室还能启动?!   战场内外一致错愕。   一个硕大的红色灯牌“手术中”在手术室门口上方亮起。   墙边的一台台机器全部接通电源,纷纷开机。   悬垂在天花板中央一直在工作的无影灯,亮度更上一层楼。   声光电全方位“激活”,手术室的“启动”毫无疑问。   虽然这些变化里,雪纳瑞仅能捕捉到“声”,但机器启动的声音太明显,并且这些仪器开机后,竟然自行移动起来,纷纷从墙边向屋中央的手术台靠拢,就仿佛那里真躺着一位急需手术的病人。   雪纳瑞和无影灯中间隔着的那台机器也移开了,现在无影灯想径直过去补刀再无障碍。   可他没机会了。   因为当所有机器纷纷往屋中央移动时,原本就在中央的手术台忽然伸展出无数黑色长条,这些黑色长条瞬间就疯长、拉长到了恐怖地步,并以闪电般的速度向无影灯、雪纳瑞所在的方向伸展!   手术床俨然变成了“海葵”似的活物,那些黑色长条带就是它的捕手。   这就是手术室忽然“启动”的真相?对战等级不够,战场难度来凑??   埋骨地无差别折腾所有对战者。   无影灯也是没脾气了,果断放弃对雪纳瑞的补刀,以最快反应速度猛地扑向侧面,能扑多远扑多远。   黑色长条们到来,其中一大部分的末端都扑空撞到了墙壁上。   无影灯成功闪避。   雪纳瑞没有任何可能躲开,除非他开了天眼。   于是那没有扑空的剩下一部分黑色长条,全部缠到了波浪狗狗身上。   雪纳瑞被骤然捆紧,脖子以下变成黑色木乃伊,只剩一颗脑袋还能左右转动。   还没等他反应过来,身体便骤然腾空,紧接着又重重落下,“乖乖”躺好——那些束缚着他的黑色长条竟然把他“运”回了手术台!   这时无影灯和围观伙伴们才看清,那些黑色长条竟是病床束缚带。   围拢在手术台旁边的各种机器早已等候多时,什么氧气管、监测仪全给雪纳瑞招呼上。为了怕监测不准,束缚带还特地给出一些空隙,放雪纳瑞的一条手臂从密不透风的束缚带里伸出来,方便佩戴血压监测和夹在手指上的心跳检测。   全体围观伙伴:“……”战场都诡异到这种地步了,细节上还需要这么考究吗!   需要。   “滴,滴,滴……”   雪纳瑞的心跳检测音一出来,战场氛围更逼真了。   唯一心情不错的只有无影灯。   如果自己的道具不是能剥夺对手视野的无影灯,那此刻的战场变故只能算是给对战双方都增加阻碍,他相信“手术室,启动”的设计初衷也是这样——无差别攻击,逮住谁算谁倒霉。   但偏偏他的道具就是无影灯,这一波是实实在在吃到了战场红利。   可惜【手起刀落无影灯】一直起效,他没办法再使用第二个道具,更可惜手术台只是捆住了雪纳瑞,没有进一步致命攻击。   无影灯想把对手收进图鉴,还是只能靠手里的刀。   他不再迟疑,快步靠近手术台。   已经“捕获猎物”的手术台,也没有再去搭理第二个对战者的意思。   眼看无影灯就要来到手术台旁边。   正被捆得严实、又被各种仪器声搞得头大的雪纳瑞,忽然精准转头,于强光中锁定对手接近的方向。   无影灯这次脚步再无停顿,直觉敏锐又怎样,现在的雪纳瑞就算察觉他的到来也根本没有反抗之力!   黑暗倏然降临。   仿佛对自大者的无声嘲讽。   旅途信息:雪纳瑞成功使用【绝对优先的烛光晚餐】,我想和你共进烛光晚餐,不管枪林弹雨,不管火山喷发,就算世界末日到来,也要在这一刻暗下所有光,安静一切,让我们之间只剩下浪漫烛火。   浪漫烛光在黑暗中浮现,摇曳着映出无影灯眉头紧锁的脸。   被严密捆在手术台上的雪纳瑞终于夺回久违的视野,提前转动头颅精准锁定的方向,也让他在烛火燃起的第一时间就看见了无影灯。   愉悦勾起嘴角,与无影灯皮笑肉不笑不同,雪纳瑞的笑意可是直达眼底。   烛光毫无预兆熄灭,比它亮起时都突然。   战场立刻恢复爆闪强光,显然无影灯并未结束自己的永久道具。   然而下一秒拔牙钳吊坠又闪烁。   无影灯捕捉到了,可变化衔接太快,他措手不及。   “啪!”一声脆响。   不知哪飞来的一只鞋拍到无影灯脸上。   旅途信息:雪纳瑞成功使用【顽皮小飞鞋】(目标:无影灯),抽你一鞋底,还没清醒?那就再来一下。   “啪!”   第二声脆响。   过于离谱的攻击方式,仿佛给战场按下暂停键。   爆闪强光消失。   恢复正常光线的手术室里,无影灯脸上一边一个鞋底印,对称美。   蓝色空间——   太岁神:“伤害性不大,侮辱性极强。”   烧仙草:“无影灯连永久道具的起效都无法维持了,看起来确实受到不小的心灵创伤。”   生石灰:“不光中断了永久道具,连战斗意志都要被鞋底抽蒙了,雪纳瑞实在不太厚道。”   第一个鞋印后——   【无影灯】   当前生命值:95/100   当前战斗意志:80/100   第二个鞋印继续到来后——   【无影灯】   当前生命值:90/100   当前战斗意志:40/100   “先别说这些,”HB比无影灯更懵,“雪纳瑞物品格里还有一次性道具?”   杜宾答疑解惑:“不仅有,而且有九个。”   AF同样点头:“‘道具富翁’这个头衔也只有我能和他争一争。”   HB好奇看向长发地球人:“你物品格里现在有几个?”   AF:“十个。”   HB:“怎么这么多??”   不等AF说话,他又光速解谜:“想起来了,你是打牌的,一副塔罗牌就够用,轮不着使用其他道具。”   AF欣慰点头,还不算太笨。   HB又冒出新问题:“那还说什么只有你可以跟雪纳瑞争一争,你的道具数量不是稳居第一?”   AF:“话不说满,事不做绝,是一种人生态度。”   HB:“……”   不对,给我等一下。   外星人差点被带跑题,他想问的是既然雪纳瑞物品格里有道具,为什么等到现在才用?视野刚被强光侵袭的时候就可以起效“绝对优先”的这一盏烛光强势破局啊!   战场里的无影灯也陷入相同困惑,要不然他绝对不能呆立在那儿,导致被鞋底子偷袭成功。   “为什么?”他一路用无影灯把对手逼到这种境地,已经默认了雪纳瑞物品格里根本没有道具,要是有,雪纳瑞怎么会被自己一个“视野剥夺”就限制住?要是有,怎么会在手术室启动后毫无办法,任由束缚带把他捆回手术床??   脖子以下全被束缚在手术台上的雪纳瑞,不解地眨眨眼:“什么为什么?”   无影灯咬牙:“为什么你现在才开始使用道具?”   “我早就用了,谁知道你偷偷动手,拿‘无影灯’道具闪爆我,我的标本纪念册才没起效~”雪纳瑞现在想起来都忧伤。   “我说的是一次性道具,”无影灯声音里压抑着被羞辱的情绪,“在被闪爆视野后,你为什么不立刻拿出这个烛台?”   “那样太偷懒了,你已经起效了永久道具,没精神力再支撑第二个,只要干扰我视野的强光一直在,你想袭击我就只能依靠偷袭、近身刺杀,我有信心在全盲状态下也应付得来,为什么要浪费物品格里的道具?”雪纳瑞义正言辞,满脸写着,我,雪纳瑞,一只勤俭持家的好狗。   “但你现在还是用了,而且一次性用掉两个。”无影灯一字一顿,仿佛控诉。   “我又没料到战场会拉偏架~”雪纳瑞还委屈呢,如果不是手术室突然激活,硬把他绑到手术台上,他现在说不定早把摸着墙边贴过来的无影灯夺刀反杀了。   “好了,就说到这儿吧。”雪纳瑞不想玩了,既然已经浪费两个道具,那就别再消耗第三个。   拔牙钳吊坠急速闪烁。   无影灯顿觉不妙,虽不知道雪纳瑞这回又打算起效什么攻击道具,可已经切断了【手起刀落无影灯】的他,现在的精神力完全可以支撑起效物品格里的防御道具!   然而突然而至的剧痛打散了他尚未集中的意念。   无影灯浑身一僵,不可置信低头看向自己的双脚,现在他的两个脚踝剧痛,就像有一股不可抗的恐怖力量正企图将他的双脚掰断!   道具起效信息赫然浮现在手术室中央,恍若催命符——   旅途信息:雪纳瑞成功使用【标本纪念册】(目标:无影灯的脚),一切所视之物,尽可成为标本,一切见之心喜,皆可化作珍藏,小心,千万不要被我盯上哦~   脚踝皮肉开始撕裂,流淌而出的鲜血渐渐洇湿无影灯的裤脚。   无影灯终于意识到自己犯了一个致命错误。   对手从被捆上手术床、决定使用一次性道具开始,战术目的就只有一个,那就是诱导自己主动切断【手起刀落无影灯】!   每一个道具都有自己的起效条件。   语希圕兌   比如【顽皮的小飞鞋】,哪怕雪纳瑞的视野再度陷入全盲,但凭借【绝对优先的烛光晚餐】制造的短暂视野,看见了无影灯几秒,就可以切断烛光,在重新爆闪的强光里驱动飞鞋起效。   与之相对,【标本纪念册】这样就行不通,这个永久道具显然需要一个持续清晰的目标视野直到起效。   ID无影灯的阴冷青年已经完全醍醐灌顶。   自己挨那两下鞋底,“羞辱”只是手段,真正的作用是让他在羞辱感下情绪失控,意念动摇,从而再难维持【手起刀落无影灯】,或者是在迸发的愤怒杀意里,放弃无影灯选择其他更凶残的手段或道具!   精准的玩弄人心。   对手成功了。   一如战斗之初的局势复制。   那时,抢先起效零点零几秒的【手起刀落无影灯】让雪纳瑞狼狈逃窜,不使用道具的情况下几乎没有还手之力。   此时,抢先起效的【标本纪念册】让无影灯失去行动力,并在剧痛之下再难集中意念,起效任何道具。   他唯一能做的只有保持精神不涣散,竭尽全力抗衡来自对手道具的能量撕扯。   他绝不会让自己的双脚成为对方纪念册里的标本!   熊熊燃烧的信念让无影灯的战斗意志骤然拉升到100/100!   忽然,脚踝上的恐怖扭力消失了,虽然皮肉裂开的伤势剧痛不减,但持续的道具能量不见了。   “你的意志力还挺顽强~”手术床上,雪纳瑞不吝赞扬。   那就拔牙钳继续闪吧——   旅途信息:雪纳瑞成功使用【标本纪念册】(目标:无影灯)!   一场战斗,让蓝色空间里的黑面罩副组长,地球观大开了一次又一次:“【标本纪念册】还能直接收人?!”   “理论上可以,”AF替这位少见多怪的外星家伙解释,“不过实际操作中顶多是给目标的心肝脾肺肾造成内出血,连真正的‘掏心掏肺’都做不到,更收不了完整的大活人。”   黑面罩副组长刚要安心,AF又继续说:“不过永久道具进入仙境都很容易升级,说不定雪纳瑞很快就可以隔空把人收成标本。”   外星人HB:“……”回去必须向局里汇报,地球人的凶残远超想象!   战场局面很明朗了。   要么无影灯撑不住,死翘翘,进入雪纳瑞的荒原图鉴。   要么无影灯一直强撑,撑到当前生命值降至临界点,触发图鉴展开,进入雪纳瑞的图……   嗯?   蓝色空间众伙伴一晃神,战斗画面里的无影灯已经不见了。   依旧被牢牢捆在手术台的波浪狗狗也一脸迷茫。   就在刚刚,他对【标本纪念册】的意念输出趋于平稳,正静静等着无影灯的五脏六腑持续内伤,加速消耗生命值,一股巨大的能量忽然侵袭他的大脑。   刹那间,他积聚着能量的意念仿佛成了广阔大地上的一块石头、一颗砂砾,大地开始震动,他这颗小石子也随之震荡起伏。   ……荒原,共振。   不知怎么,雪纳瑞想起罗漾和武笑笑都曾说过的这四个字。   那两人都曾感受过自身能量与荒原的同频共振,雪纳瑞还曾好奇地多次向武笑笑询问究竟什么感觉,武笑笑很耐心地描述了一遍又一遍,雪纳瑞还是想象不出来。   现在,他体验到了。   结果就是体验着体验着,把手术台旁边已经被纪念册控制住的对手体验没了。   那么一个大活人呢?   战场不能偏心成这样吧,都把自己绑手术台上了,还要第二次出手救走无影灯??   对手没了,图鉴却出来了——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新增1/20【无影灯】!   雪纳瑞:“……”上一句控诉收回。   捆着雪纳瑞的束缚带凭空消失,手术台又变成好手术台,雪纳瑞又变成变态(划掉)自由波浪狗。   他甚至顾不上坐起来,而是第一时间驱动意念查看标本纪念册,看看是不是也和荒原图鉴一样增加了“无影灯”。   还好,最新一份标本仍然是曾给其他伙伴们看过的生石灰的偷拍照,纪念册里并未出现名为“无影灯”的标本。   哎?他为什么要说还好?收一个大活人进入标本册明明挺有趣的~   雪纳瑞皱眉,有种不妙预感,自己好像长出了一个叫做“良心”的东西。   正想着,天花板上方浮现醒目大字,非常方便还躺着没动的胜利狗狗观看——   【标本纪念,荒原图鉴,收纳方式相似,能量同宗同源。】   【埋骨地等来了最适合的选手,搜捕队也等来了最需要的天赋。】   【继续战斗吧,雪纳瑞,别让埋骨地空等,别让荒原失望。】   蓝色空间全体:“……”手术室突然激活时说的“最合适选手”,指的竟是雪纳瑞?   雪纳瑞:“……”我是天选之狗?   事实摆在眼前,雪纳瑞倾注在标本册的“收纳能量”触发了荒原图鉴共振,还没等无影灯生命值降到临界点,爆发能量的荒原图鉴就已迫不及待把人“收录”走。   当然也是无影灯倒霉,如果他的图鉴不是0/20而是1/20,或许还能用一张图鉴损失来逃过此劫。   战斗尘埃落定,一切假设都失去意义。   雪纳瑞被送回蓝色空间,迎接他的是十双“我们需要解释”的眼睛(不含HB)。   “不知道,不清楚,不许看我~”波浪狗狗一键三不,并且有理由怀疑,“这肯定是‘预制程序’,只要‘本册类’永久道具的对战者到来,就会启动相应战场模式~”   众伙伴倒是同意这个判断,所以他们现在想要的解释不是雪纳瑞为什么激活战场,而是——   “‘搜捕队’是什么?”   雪纳瑞懵头懵脑:“我怎么知道~”   杜宾:“埋骨地没有给你继续发‘私密信息’?”   雪纳瑞:“没有~”   AF:“你刚刚从【标本纪念册】起效无缝衔接‘埋骨地图鉴’展开时,没捕捉到什么线索?”   雪纳瑞:“没有~”   马尔济斯:“感觉呢?”   华小田:“现在还有没有什么特殊感觉?”   雪纳瑞:“没有~”   喜乐蒂:“你……”   雪纳瑞:“问就是没有~”   得胜归来,没有温暖迎接的怀抱,只有冰冷无情的提问。   雪纳瑞凝望唯二没有出声的泰迪和藏獒:“还是你俩好~”   泰迪、藏獒:“……”战场最后那三条信息消失得也太快了,什么搜捕队,里面提到了吗?   【真让人大开眼界,你们之中竟然隐藏着与埋骨地如此适配的家伙!】   雪纳瑞还没重新坐下,蓝色空间的“自说自话”就又开始了。   醒目信息接连不断——   【又一场胜利。】   【如果统计未出错,你们已经连续五场不败。】   【刚刚结束那场更是完美展现了你们超凡惊艳的战斗力。】   神与草与灰与狗与HB:“……”是躺在手术台上被捆成木乃伊的那种惊艳吗?   雪纳瑞心满意足坐下。小埋骨,有眼光~   【面对这样的你们,埋骨地竟然还主动降低难度,真是昏了头。】   【纠错机制继续启动!】   【接下来将为你们匹配战斗力同样超凡惊艳的对手。】   【那么谁是下一位进入战场的幸运儿呢——】   【藏獒!】   藏獒愣住,轮到自己怎么还忽然加上感叹号了??   四个场景选项——   【A. 深山】   【B. 老林】   【C. 荒郊】   【D. 野岭】   一身古铜色肌肉的狗狗早就起身,宽厚肩背因跃跃欲试而有力起伏。   四个场景看起来毫无区别,藏獒听劝,没区别就选C。   【藏獒(等级:1)已选择“荒郊”】   【九重塔(等级:5)已选择“野岭”】   【战场开启:野岭】   藏獒的场景未被选中。   但还重要吗?   肌肉狗狗被传送进战场前最后一声呐喊是:“给老子配了一个5级——?!”   声音太粗犷,呼喊太急促,实在分辨不出是兴奋还是震惊。   直到藏獒落进一片午夜的荒凉山岭,月亮孤悬,夜风簌簌。   身后,一片巨大阴影笼罩下来。   藏獒回头,看见了自己的对手。   现在,他眼里只剩震惊了。   ID九重塔的男人像山一样伫立在藏獒背后,从身高到体型全方位碾压,保守估计至少能抵得上1.5个藏獒。   隔空围观的十个伙伴:“……”这是九重塔还是九重塔吊??   隔空围观的HB:“……”地球生命体还真是多种多样。   健硕的体格一直是藏獒自信的资本,也造就了他简单粗暴、孔武有力、无脑乱干的战斗风格。   他最烦的就是勾心斗角,最不怕的就是以暴制暴。   可是现在——   旅途信息:藏獒成功使用【力拔千钧铁护腕】,力拔山兮气盖世!   旅途信息:九重塔成功使用【石破天惊的巨斧】,划开混沌,劈开寰宇,巨斧既出,石破天惊!   都是永久道具,都是残暴力量,近乎没有任何干扰项的短兵相接,正面冲撞!   山岭震裂,鸟兽逃窜。   蓝色空间里的围观者们在看到那巨大斧刃劈下来的瞬间,甚至有种自己会和候场区被一起劈成两半的恐怖灭顶感。   战斗画面里甚至根本看不清藏獒,战斗就已经结束了——   【藏獒】   当前生命值:5/100   【九重塔】   当前生命值:80/100   图鉴在山一样的胜利者面前展开。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新增11/20【藏獒】!   旅途信息:恭喜你,盒里等级升到“6级”!   直至战斗结束这一刻,隔空围观的众人才第一次看清对方全部的盒里信息,当然,是踩着藏獒图鉴更新后的——   姓名:九重塔   性别:先生   等级:6级   盒生信条:凡事小菜一碟,万物信手拈来。   永久道具:【石破天惊的巨斧】   荒原(埋骨地)图鉴:11/20   五场未输,第六场便成为碾压性的败局。   是藏獒没本事?   不,是埋骨地不做人。   蓝色空间第一次陷入死寂。   即使知道藏獒还保留着5生命值,即使知道一定有什么办法能把藏獒从九重塔的图鉴里救出来——最爱毛茸茸曾说过,进入图鉴也有的救,只要有人愿意救——可这并不能抵消藏獒被收录成图鉴的残酷现实。   【真是一场凄惨失败。】   候场区仿佛早就料到战斗结果,并准备好了无情嘲讽,醒目大字浮现得又快又丝滑。   可是打个巴掌后,它又给出一颗甜枣。   【“骑士权利”激活!】   【请熟读以下规则——】   【1、同一候场区里,只要有人被收录成图鉴,该候场区“骑士权利”即激活。】   【2、“骑士权利”用于解救已经变成图鉴的旅行者。】   【3、“骑士权利”激活后进入战场的旅行者,赢得战斗,即可选择“使用”或“放弃”骑士权利。选择“使用”,并确认想要解救的目标,第二场战斗继续开启,对手即为拥有该目标图鉴的旅行者;选择“放弃”,立刻返回候场区。】   【4、战胜拥有解救目标图鉴的旅行者,仍可第二次选择“使用”或“放弃”骑士权利。选择“使用”,目标解救成功;选择‘放弃’,目标解救失败,但可从对战旅行者图鉴中挑选任意一张作为战利品(包含解救目标),收录进自己图鉴。】   【相信你们都想当威风凛凛的骑士,那就更加英勇地战斗吧!】   【马尔济斯!】   ID伴随着感叹号一出现,马尔济斯便明白自己要踏上和藏獒一样的“越级碰瓷”之路了。   【A. 李氏庄园】   【B. 李公馆】   【C. 李家大院】   【D. 李府】   马尔济斯选择了最简短的“李府”。   对手的等级也随着其敲定的场景选择而显现——   【百年孤独(等级:6)已选择“李公馆”】   对手初始等级又升高了,竟然直接就是6级。   战场尚未敲定,杜宾先喊了自家狗狗名字:“马尔济斯。”   文静秀气的青年看向自家社长,平铺直叙的语气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对自己实力有限的难堪:“我会战斗到死,绝不认输,但对手等级高太多,如果还是上一场那样的战力差,我可能救不到藏獒。”   杜宾本就凝重的眉宇更冷了:“没人让你战斗到死。喊你就是想告诉你,别犯倔,该认输的时候乖乖认输,藏獒我会去救,你变成图鉴我也会去救,你的战斗目标只有一个——别让自己生命值归零。”   马尔济斯沉默下来,顾忌生命值,就很难发挥100%战斗力。   杜宾的不悦逐渐明显:“没听清还是没听懂,要我说第二遍?”   马尔济斯终于松动,嘀咕一句:“知道了”。   杜宾的语气这才松动:“去吧。”   【战场开启:李公馆】   一间二层小洋楼,客厅挑空,站在客厅里抬头就能看见二楼。   窗户全部厚厚的红丝绒窗帘挡着,水晶吊灯光线不足,昏黄灯光混着红丝绒窗帘血一样的色调。   马尔济斯站在一楼客厅里,抬起头就能看见站在二楼的对手。   一个很单薄的男人,但个子非常高,扶着栏杆向下俯视,仿佛游荡在这座公馆里的一抹瘦长鬼影。   对手气质与战场氛围太统一,要不是看见对方也有盒里信息,马尔济斯险些怀疑【埋骨地】把原本就生长在这座公馆的“本地NPC”给征用了——   姓名:百年孤独   性别:先生   等级:6级   盒生信条:强者都是敌人,弱者都是累赘。   荒原(埋骨地)图鉴:11/20   在马尔济斯这里没有“寒暄破冰”之类的战前环节,看完对方的盒里信息,他便集中意念起效【鬼……   “0/20,你的图鉴还真干净。”百年孤独的声音幽幽飘下来,每个字节都冰冰凉凉,像蛇的鳞片。   马尔济斯没想搭理他,马上就要起效的意念却被这样一句简单的开场白而中断。   无法忽视的能量压迫感,只凭一句话,就清晰传递到了马尔济斯感知里。   “你猜四个选项为什么都姓‘李’?”二楼的“瘦长鬼影”继续抛出话题,相比战斗,他似乎更钟爱闲聊。   “不想猜。”马尔济斯嘴上这么说,心里却不可避免被勾起一丝好奇。   百年孤独像是看透了埋骨地新人的口是心非,逗小孩儿似的笑了一下:“因为这是里世界,当然全部地方都姓‘里’,里李同音,非常无聊的小设计。”   马尔济斯后悔好奇了:“……是挺无聊。”   对话到现在,马尔济斯才真正看清百年孤独的样貌。   身形消瘦,气色苍白,眼窝很深,嘴唇淡得没有血色,披上斗篷就是吸血鬼,躺到床上就是重病患。   高是对方身上唯一看得见的优势,但因为过瘦,高个子反而拉长了这种虚弱感。   “在想什么?”百年孤独忽然问。   正在仰头观察评估对手的马尔济斯没有欲盖弥彰收回视线,但依旧沉默安静。   “你都仰望我半天了,有什么‘观后感’,说来听一听?”百年孤独半好奇半诱哄,“没准我还可以给你提供修改意见。”   马尔济斯对此毫无兴趣,但他忽然想起杜宾曾说过——   “‘反派死于话多’是一条颠破不灭的真理,并且适用范围远不止‘反派’。”   “在对战中,话多的一方永远更容易自爆弱点,给对手可乘之机。”   “如果话多的一方还是比你强大得多的人,那更要耐心交流,拖长非战斗时间,尽可能在这段时间里规划战术,蛰伏准备,才能在战斗时间里提高胜率。”   马尔济斯甚至记起了杜宾说这番话的场景,就在漂流大厅的狗舍会议室里,因为杜宾说完上面那些,紧跟着的话就是——   “雪纳瑞,开会时不要一脸陶醉抱着你那罐泡着福尔马林的生物标本。”   “华小田,开会时不要一直在吊床上荡秋千。”   “泰迪,开会时不要骚扰喜乐蒂。”   “藏獒,摘下拳击手套,从沙袋前面离开……”   马尔济斯在“杜宾为狗舍操碎了心”的回忆里,收回思绪。   就在百年孤独以为彻底冷场时,意外等到了对话的延续——   马尔济斯:“我想象不出来你战斗的样子。”   即使是为了故意拖延时间,增加对方自爆的概率和己方胜算,马尔济斯也学不会“语言艺术”,说的还是切实感受。   百年孤独怔在那儿,反馈过于真实,当事人有点受伤。   “你感知不到我的能量?”   “感知得到,很强,”马尔济斯说,“但你外表给人的印象和你的能量很割裂。”   百年孤独:“我外表给人什么印象?”   马尔济斯认真思考半天,给出八个字:“又薄又脆,一碰就碎。”   百年孤独:“……挺好,下次别想这么久了。”   蓝色空间。   杜宾专注看着战场画面。   AF、雪纳瑞、泰迪、喜乐蒂、华小田专注看着杜宾。   百年孤独的能量场他们感知不到,但自家社长的能量场气压好像有点低。   “他俩怎么还聊上了?”HB完全没察觉狗舍内部的“气氛流动”,单纯是对目前的战局发展始料不及。   “这个百年孤独是不是在憋着什么坏水,”烧仙草担心,“故意用说话分散马尔济斯注意力,再伺机下黑手?”   太岁神摇头:“如果他战斗力弱到需要这种麻烦战术,马尔济斯早就先动手了。”   烧仙草醒过神来。   马尔济斯不是被人带着节奏进入闲聊,而是主动选择闲聊,那句“感知得到,很强”也不是话术,是身处战场狗狗清晰认识到了自己与百年孤独之间的战斗能量差距。   “有一个问题,”生石灰定定观望战场画面,目光疑惑,“马尔济斯感知到了对手的强大,所以愿意继续交谈,拖长战斗准备时间;反过来,百年孤独也必然能感知到马尔济斯挺容易对付,至少能量反馈如此,那他为什么也愿意浪费时间聊这些有的没的?”   并且显而易见,他比马尔济斯还要积极,因为听完“又薄又脆,一碰就碎”这种话后,他竟然还保持着不错的心情,甚至开始问马尔济斯的情况——   百年孤独:“你看起来不像连败多场,我也没在对战中见过你,刚进【埋骨地】的?”   马尔济斯:“嗯。”   百年孤独:“也刚进荒原不久?”   马尔济斯:“……”   百年孤独:“四个月前我进入【埋骨地】候场区,之后再没出去。”   马尔济斯:“?”   百年孤独:“进入【埋骨地】之前,我没在荒原上见过你,说明你进入荒原最多不超过四个月。”   马尔济斯:“……”   这个推理并不严谨。首先,百年孤独凭什么敢说自己能够认清荒原里的每一个旅行者?其次,如果百年孤独自己也没有在荒原上待很多年,马尔济斯又恰好是被困在沙狮多年、最近才因沙狮王国覆灭而脱困的那一拨旅行者,百年孤独照样没机会认识。   但马尔济斯没有能言善辩的天赋,他的反应几乎默认了百年孤独判断正确。   “荒原是你的仙境第一站?”百年孤独自问自答,“看起来应该是,你身上的感觉实在太‘漂流大厅’了。”   马尔济斯刚想问什么叫太“漂流大厅”了,百年孤独又把新的好奇问题扔下来:“你一个人进仙境的?还是和其他同伴一起?”   讨厌社交的狗狗终于被惹毛了。   马尔济斯望向瘦长鬼影,平静神情里是一种不再客气的抵触:“你为什么像查户口一样?”   百年孤独接收到荒原新人的脾气,露出淡淡笑容,声音里蛇鳞般的阴郁冰凉又回来了:“我总要知道自己即将收录的图鉴是讨人喜欢的,还是让人厌烦的。” 第330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百年孤独。   烧仙草望着战斗画面到现在,认为那个瘦高到病殃殃似的男人起这个ID纯属诈骗,以对方话痨的程度,就算独自面壁一百年都能把死墙说得活过来,并飞出砖头砸他脑袋上希望他闭嘴。   太岁神望着战斗画面到现在,觉得真是人如其名,只有在孤独里待久了的人,才会碰见一个人就抓住不放,闲聊没完,哪怕这里是战斗场。   生石灰、HB、五个狗狗对百年孤独的ID不关心,他们现在就是很好奇,马尔济斯在百年孤独那里属于“讨人喜欢的”还是“让人厌烦的”?不同的第一印象又会让狗狗得到什么不同的对战待遇?   杜宾不好奇,因为很明显,二楼栏杆后面那个病痨鬼一样的家伙不可能让这个话题无疾而终。   果然,百年孤独在解释完自己“战前查户口”的原因后,便饶有兴味问下方客厅里的马尔济斯:“猜一猜,你会是哪一种?”   仿佛他的喜欢或讨厌有多重要似的。   马尔济斯对这些压根不关心,抬起的脸上开始出现对拖沓者的明显不满:“你到底打不打?”   “不打。”出乎意料,这次瘦长鬼影般的男人倒是简洁明了。   马尔济斯愣住:“不打?”   百年孤独挺温和地笑一下,但此时他落在马尔济斯身上的视线反而比前面任何时候都冷漠,似乎残留的最后一丝“看人”的温度也消失了,现在他看客厅里的秀气青年,就像在看一张无趣的图鉴。   “战斗这种事情又费时又费力,讨人喜欢的我还可以陪着玩一玩,让人厌烦的就实在没必要了。”   马尔济斯秒懂,自己属于后者。这简直太正常了,讨人喜欢本就是与他绝缘的一项技能。   百年孤独却继续说:“这两种你都不是,你属于比让人厌烦更没意思的——呆板,扁平,无趣。”   他幽深冰凉的视线在马尔济斯脸上扫了最后一个来回:“就像现在,我对你评头论足,傲慢又刻薄,可你给不出一丁点生动鲜活的反应,比这座暮气沉沉的公馆还要像一潭死水。”   对待乏味又不堪一击的弱小对手,多浪费一秒都是糟蹋光阴。   吊坠在男人苍白的脖颈闪烁,形状竟是一座刻着英文的墓碑,不过那些字母刻得太小,转瞬就被吊坠光芒吞没!   战场内外再没有实时浮现的旅途信息,那是低等级对战才有的“福利”。   马尔济斯只能反应过来对方起效了道具,但并不清楚对方具体使用了什么,唯一能做的就是以最快速度集中意念,全身戒备。   然而还是慢了。   墓碑吊坠才刚闪,一只红色的“手”就从后方伸过来,死死捂住了马尔济斯口鼻。   窒息感刹那来袭。   马尔济斯立刻反抗想要扯开那只“手”。   可更多的红色“手”从他身后“生长”出来,将他的双臂连同整个身体牢牢抱住。   那些手像人,每一只都有五根指头。   那些手又不像人,每一只手的皮肤都是绒布触感,色泽鲜红,就像套着和公馆窗帘布一样材质的红丝绒手套。   但那一定就是它们的皮肤而并非真的戴着红丝绒手套,因为当马尔济斯拼尽全力终于张开嘴,凶狠地咬向那只捂着他口鼻的手,他深深嵌入的牙齿没尝到任何血腥,只尝到一嘴的化纤味道。   那只被咬住的手想逃走。   马尔济斯咬紧牙关不放,就像最凶狠的狼崽子。   “撕啦”一声,犹如布料扯断。   手掌缺了一大块豁口的“手”终于得到自由。   马尔济斯想要吐出仍留在嘴里的“那一块”,或许就是和窗帘一样的红丝绒布料,或许是别的什么诡异残骸,总之都是需要呸呸呸赶紧吐掉的晦气东西。   可“那一块”在马尔济斯口中扑棱棱地活泛起来,竟直接冲进了他的喉咙!   外部窒息变成内部窒息。   马尔济斯脸色一下子涨红,嘴巴发出徒劳的“赫赫”声。   剩下那些密密麻麻的红色手还在给予他“全身心的拥抱”,让他连伸手抠喉咙都做不到。   百年孤独从头到尾都站在二楼幽幽看着,像在审视一幅拙劣的艺术画作。   因为不满意,那些红色的手又开始变成一根根交错纵横的、剥掉了树皮的榕树枝条。   【马尔济斯】   当前生命值:50/100   当前战斗意志:100/100   【马尔济斯】   当前生命值:40/100   当前战斗意志:100/100   【马尔济斯】   当前生命值:30/100   当前战斗意志:100/100   这一幕恐怖变化同样呈现在蓝色空间里。   当最后一只红丝绒手也变成血般鲜红的榕树枝条,当马尔济斯生命值以一种不可抗的匀速向临界点靠近,众人便都知道,百年孤独应该是终于满意了这幅“作品”。   绞杀榕。   怀抱着它的“宿主”,在宿主的枯萎中汲取养分,茁壮成长,残忍又虔诚。   “嘻嘻。”   一声稚嫩的孩童嬉笑,在百年孤独的近处清脆响起。   男人循声低头,脚边不知何时多出一个人偶娃娃。   可爱的小姑娘形象,有着圆嘟嘟的脸蛋,扎着丸子头。   百年孤独看清人偶娃娃的这一刻,人偶娃娃也在看他。   那分明是一双活着的眼珠,在视线碰撞的刹那,如旋涡般席卷百年孤独的精神与理智!   百年孤独微微怔住。   隔空围观者们看得清清楚楚,最多不超过三秒,男人神情里的迷茫就散得干干净净,来自人偶娃娃的精神攻击不仅没能让他恍惚崩溃,反而在他愈发清醒的眸底惹起一丝笑意。   众伙伴预料到了以马尔济斯现在被“绞杀”的状态,未必能让永久道具发挥百分百的威力,可发挥再打折,这也是狗狗在战斗意志100%的情况下起效的攻击。   百年孤独竟然就这样轻轻松松接住了。   恐怖的心理防御。   深不可测的精神力。   马尔济斯的当前生命值继续减半,已经来到15/100。   狗狗的斗志没有丝毫减弱,但这并不能改变他仍在被那些血色榕树枝条绞杀、生命值已近临界点的客观事实。   去掉百年孤独那一番“开场闲聊”,这局本质上与藏獒那场对战无异,都是来自强者的“一招秒”。   甚至百年孤独进入战场时已是6级,比一招秒掉藏獒的九重塔还要高一级。   所以马尔济斯这样输掉太正常了,从等级,到精神力,就连永久道具的属性,他都被全方位碾压得死死的——   【百年孤独】   永久道具:【深宅恶鬼】   当第一只红丝绒鬼手捂上马尔济斯口鼻时,百年孤独的永久道具便因为起效而浮现在了他的盒里信息中。   一如那个有着活人般眼珠的可爱人偶出现在脚边时,百年孤独也同步接收到了——   【马尔济斯】   永久道具:【鬼娃娃】   他与鬼娃娃对视一瞬恍惚后浮现的笑意,在隔空围观的伙伴们看来,毫无疑问是嘲笑这样的小把戏也敢拿出来现眼。   只有杜宾从里面读出了“愉悦”。   那意味着,【鬼娃娃】的出现让百年孤独惊喜。   初入战场的塔罗师AF匹配到了诅咒师见证奇迹。   初入战场的雪纳瑞匹配到了同样热爱手术室的无影灯。   但百年孤独看起来没有这样的“新人体验”,或许是“鬼”道具存量太少,赛道太小众,实在没有拿着这种属性道具的第二个人被卷入埋骨地,供战场拿出来与百年孤独灵魂匹配,于是在“收录”了十一张旅行者图鉴后,这抹瘦长鬼影才终于等来他的“同道中人”。   虽然对方实力弱到没眼看,但就这一点“鬼气”,足以让“呆板”变“灵动”,让“无趣”变“有趣”。   杜宾的心脏不再收紧,渐渐恢复正常跳动节奏。他确信,百年孤独舍不得这么快结束战斗了。   果不其然,当百年孤独看清鬼娃娃,笑意浮现,客厅里那些缠着马尔济斯的绞杀榕枝条倏地把人松开,急速后退消失。   重获自由的马尔济斯弯腰剧烈呕吐,终于从喉咙里吐出了那个堵塞他呼吸道的“东西”。   一团混着红丝绒布料残渣的血块,边缘呈现不规则的撕咬痕,仿佛真是从某个恐怖怪物手掌上咬下来的一块肉。   马尔济斯在劫后余生里疯狂呼吸,不明白稳操胜券的百年孤独为什么忽然收手。   终于从窒息状态缓过来大半,煞白脸上恢复了一丝血色的狗狗迫不及待抬头再次望向二楼。   栏杆后面却没人了。   与此同时,百年孤独的声音在整栋公馆幽幽响起,低沉,阴森,发出的每一个音节都像是公馆深处整点敲响的古老座钟——   “时间还早,再玩一会儿。”   可在低沉阴森的覆盖之下,又透着细微的、诡异至极的愉快和期待。   蓝色空间里除杜宾以外的其他人,听完这句话才相信百年孤独是真的改变主意,放弃秒杀,准备再让战局延续一会儿。   至于他口中的“玩”,当然就是玩弄马尔济斯。   “恶趣味~”雪纳瑞松口气,又忍不住嘲讽。   其他狗狗也一样矛盾,一边高兴于马尔济斯没有秒变图鉴,一边又清楚这样的安全只是暂时的,什么时候百年孤独玩够了,马尔济斯还是相同下场。   “我看不出任何反败为胜的机会,”华小田真诚发问,“你们呢?”   喜乐蒂摇头。   AF凝重。   泰迪愁云惨雾叹口气:“要是物品格里有点东西,还能搭配组合起来谋划一下战术。”   偏偏马尔济斯物品格是空的。   哪怕设想最好状况,即百年孤独物品格也是空的,等到下次两人再面对面时,不还是马尔济斯被秒杀?   因为没有任何可以逆转战局的变量,那么战场怎么向后延续都只是无意义的垃圾时间。   “马尔济斯想出办法了?”一直望着公馆画面的烧仙草忽然疑惑出声。   “不太可能。”太岁神在脑内帮狗狗推演了无数次,都是“秒杀局”,区别只在于百年孤独什么时候玩腻。   “可他上楼了,行动很果断。”生石灰看着画面里快步上楼梯的马尔济斯。   就在他们说话的时候,马尔济斯已经抵达二楼栏杆后面,百年孤独曾经站着的位置。   接着他迅速检查地面和栏杆,似乎想寻获一些蛛丝马迹。   但失败了。   于是他又转身,推开了二楼三个房间里,离他最近的一扇房门。   “他在干什么?”HB也不由自主加入神与草与灰的讨论。   给出笃定回答的却是杜宾:“寻找百年孤独。”   “他想到对付那家伙的办法了?”兜兜转转,HB也回到了烧仙草刚刚的问题。   杜宾全神贯注盯着战场画面里的狗狗身影:“没有。”   “那他就是在找死。”生石灰声音懒洋洋,说出的话却无情。   杜宾沉默片刻:“也许吧。”   看不到翻盘希望,也找不到出奇制胜的妙招,唯一知道的是战斗还没结束,既然没结束,就不能消极怠工,就必须把对手再次揪出来——执拗,倔强,一条道走到黑的,自家狗狗。   公馆二楼。   马尔济斯推门进入的第一个房间,是个空卧室。   四角撑起幔帐的胡桃木色床摆在中央,窗户还是被垂到地面的厚重红丝绒窗帘挡得密不透风,屋内只有落地灯黯淡的光。   密密麻麻的黑影在四周墙壁上窜动,吵闹,不时发出讪笑,仿佛被封印在墙壁里的阴魂。   忽然有人在背后拍了一下马尔济斯的肩膀。   马尔济斯回头。   一张猛鬼面孔骤然靠近!   所有来自地狱的词汇都不足以形容那张面庞的可怕。   但马尔济斯就这样一动不动看着近在咫尺的贴脸杀,从微微皱眉的平静,变成面无表情的冷漠。   对峙三秒,猛鬼面孔悻悻消失。   如果它不消失,隔空围观者们毫不怀疑马尔济斯会抬手把它推远点。   AF、泰迪、喜乐蒂、华小田、雪纳瑞:“……”用鬼来吓唬【鬼娃娃】拥有者,百年孤独的思路真清奇。(~)   烧仙草、太岁神:“……”说不定百年孤独见多了被【深宅恶鬼】吓得一惊一乍的旅行者,现在就想和完全不怕鬼的“鬼类道具同好”玩一场“冷漠鬼屋游戏”。   随着马尔济斯继续进入其他房间,神与小草的猜想逐渐得到印证。   第二间房还是一个空卧室,但没有床,只有一副棺材,吸血鬼电影里特标准的那种棺材。棺材盖严丝合缝盖着,里面咣咣作响,有什么东西急切地想要出来。   马尔济斯徒手掀翻棺材盖。   一个人不人鬼不鬼的怪物扑出来。   赤手空拳,近战肉搏,双方都没有附带“魔法攻击”,最后就是马尔济斯把它拖出房间,从二楼丢了下去。   怪物重重砸到客厅地面上,四分五裂。   可是下一秒,那些四分五裂的身体部件又重新组合成整体。   就在马尔济斯以为怪物要死而复生、卷土重来时,那个重新完好的怪物整体又哗啦一下变成无数只黑色乌鸦冲向二楼。   马尔济斯抬起手臂抵挡。   好几只乌鸦冲撞到他手臂上,尖锐的鸟喙划破衣袖,划出一道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但更多的乌鸦则是越过他,冲向二楼的第三个也是最后一个房间。   原本房门紧闭的房间,不知何时敞开了门扇,像在欢迎这群黑压压的访客。   马尔济斯顾不上流血的手臂,也跟着冲进去。   这最后一个房间竟然是书房。   所有墙壁都被书架挡住,所有书架上都摆着满满登登的书籍,所有书籍都有着一模一样的书脊,上面写着同一个书名——《百年孤独》。   马尔济斯:“……”   蓝色空间:“……”到底是多喜欢这本书!   马尔济斯把书架翻了个底朝天,几乎淹没在《百年孤独》的海洋里,还是搜寻无果。   最终,他只得再次回到一楼。   已然玩嗨了的百年孤独变本加厉。   一楼只有客厅、卫生间、厨房三个地方。   然而现在,客厅变成万圣节现场,卫生间镜子上写满血字,浴缸里泡着水鬼,厨房里还放了一个十分可疑的三明治。   虽然看起来非常美味,虽然马尔济斯在破坏完万圣节现场、砸碎血字镜子、将水鬼塞进马桶里之后体力消耗已经很大,真的有点饿了,但他还是无视了肚子的小小叫声,搜寻完厨房的所有角落——包括水槽和下水道——确认没有百年孤独藏在里面后,他又一次回到客厅。   【深宅恶鬼】的道具详情、起效信息,至今仍未浮现,但通过它展现出的“道具风貌”,隔空围观者们总觉得这玩意儿应该叫【恶鬼的深宅】更合适。   马尔济斯不关心道具命名,他只关心,百年孤独在把这栋公馆变成“鬼宅”后,人去了哪里?   【这就放弃了?】   百年孤独的声音再度回荡客厅。   【可我还没玩够,怎么办?】   原本应是双方公平对战的公馆,此刻俨然已经变成他的主场。不,比主场还要过分,这里分明已经变成任他装点的娃娃屋,任他操控的木偶样板房。   【真够笨的,再给你一点提示吧。】   【鬼,不住在天堂。】   整栋公馆归于寂静,一切邪祟销声匿迹。   马尔济斯站在满目狼藉的空荡客厅里,沉默伫立了好一会儿。   直到蜡烛吊坠闪烁微光,映亮他坚定的脸。   百年孤独还是不了解这只狗狗,在马尔济斯的字典里根本没有放弃。   不过因对手的误会又多得到一个提示,挺好的。   可爱的人偶娃娃随着道具起效出现在客厅一角的地板上。   过了几秒,消失。   再过几秒,又出现在客厅另外一个角落的地板上。   几秒后,继续消失。   如此重复闪现了许多次,就像一个隔几秒便随机刷新在客厅不同位置的“小小调查员”。   最后一次闪现,人偶娃娃竟然又回到了马尔济斯脚下,与他一大一小面面相对。   马尔济斯惊讶愣住。   鬼,不住在天堂。   鬼,住在地狱。   所以寻找百年孤独不要“往上”,而要“向下”。   客厅,并非这栋公馆的“最底层”。   属性相似的道具总是更容易“同频”,因此马尔济斯召唤出鬼娃娃,希望人偶能更准确帮自己感应百年孤独藏匿的位置。   然而现在,忙碌了半天的鬼娃娃却又回到了他脚下。   马尔济斯意念放松,人偶娃娃消失。   他蹲下来,敲了敲脚下的地板。   回声空空。   那是一整块地板,由规则的木条排列铺成,看不出可疑。   马尔济斯重新站起来,蓄力一脚狠狠踹向回声发空的那块位置。   “咔嚓——”   地板断裂。   马尔济斯抠进断裂空隙把地板掀开一条,两条,三条……   直到那下面露出一块方方正正的厚木盖板。   继续把厚木盖板掀开。   一个黑洞洞的地窖入口,搭着简陋的梯子一直延伸到下方。   在外面根本看不到地窖里的情形。   马尔济斯爬了下去,行动上没有一丝迟疑。   不过随着周遭越来越黑,他不可避免想象了一些接下来可能遇见的场景。   比如地窖里堆满尸体,就像多年逍遥法外连环杀人犯的“收藏室”。   或者地窖里锁着一只恶鬼,就等着把下来的人也拖进地狱。   再不然下方等待他的根本是一座血池,血池上燃烧着一团团鬼火就像盛开的红莲……这个打住,侵权了,再想下去生石灰可能要带着红莲地狱来索赔。   就这样,想象力丰富的狗狗总算沿着梯子下到地窖最深处。   以上那些都没出现。   乱七八糟的物品堆放在这个长方形的地下空间里,有闲置不用的柜子,有坏掉的自行车,有各种各样的箱子盒子,甚至还有缺胳膊少腿的假人模特。   完全是一个最普通的地下储物室,潮湿,逼仄,有呛人的灰尘和遍布的蛛网,但没血腥杀戮,没地狱恶鬼。   “骨碌碌。”   一颗彩色弹珠从破烂家具堆叠的空隙里滚出来,沿着凹凸不平的地面,一直滚到马尔济斯脚前。   马尔济斯:“……”   没有鬼这件事,可能要打个问号。   绕过弹珠,马尔济斯沿着它滚来的路径一直走到那堆破家具面前。   再绕过遮挡视线的旧柜子,马尔济斯终于看见了始作俑者。   一张摆放在角落的破烂桌子,一个蹲在桌子底下玩弹珠的小男孩。   瘦小的不像样子,浑身皮肤惨白发青,听见脚步声靠近,正在认真数弹珠的男孩儿抬起脸。   没有眼睛。   那张小脸上只有两个黑窟窿。   马尔济斯呼吸节奏乱了一下。   不是吓的,而是一时间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如果是个成年鬼,他可以像对付不久前浴缸水鬼那样,直接出手武力解决。   但这是一个小鬼。   虽然极有可能是百年孤独故意设计的桥段,可“欺负小孩儿”的既视感还是让马尔济斯迟疑了。   意外地,小孩儿鬼也没趁机偷袭,反而始终拿着那两个黑窟窿望向“不速之狗”。   对,这又是马尔济斯体会到的第二重“微妙”——感觉这里是人家地盘,人家好端端自己玩着玻璃弹珠,就被贸然闯入的旅行者打扰了。   毫无预兆,蹲在桌下眼眶空洞的孩子鬼朝马尔济斯伸出惨白小手。   秀气青年愣了两秒,不知怎么就与小孩儿鬼对上了脑电波:“要那颗弹珠?”   小孩儿鬼不出声,继续瞪着那两个大黑洞的眼眶。   蓝色空间——   泰迪看得直着急:“马尔济斯不会真去帮他捡吧?”   雪纳瑞:“这一看就是百年孤独的恶趣味陷阱~”   华小田摇头:“完了,我有预感,小马一定中招。”   喜乐蒂无奈叹气:“马尔济斯那家伙纯靠一张冷漠脸唬人,其实心比果冻都软。”   确实照着狗狗们说得发展下去了。   马尔济斯在短暂犹豫后,还是转身回去捡起了那颗弹珠。   冰冰凉的。   小孩儿鬼还伸手等在桌子底下。   马尔济斯返回,绕过柜子,这一次他也蹲下来,和小孩儿鬼平视,然后把弹珠递了过去。   小孩儿鬼猛地抢走弹珠,紧跟着便消失了。   桌子底下什么都不剩,那些彩色弹珠也都没了。   与此同时,百年孤独的调侃也从后方飘过来,从听感上判断,他现在的心情很美丽——   “看不出,你还挺爱护小朋友。”   不是先前那种无从定位的“回荡音”,而是可以听声辨位的切实存在。   马尔济斯瞬间起身,向后转,衣柜遮挡了他一半视野,但剩下一半视野还是可以轻易看见那个站在地窖另一端的男人。   两人相隔大约七八米,基本就是整个地窖空间的长度。   进入公馆战场这么长时间,马尔济斯才终于与自己的对手来到“同一楼层”,面对面。   他不用再抬头仰望,平视着就可以把百年孤独的样貌看得清晰。   呃,比站在一楼看二楼时,更高,更瘦,更阴冷孤寂,更像吸血鬼了。   马尔济斯将对方从头到脚打量一遍,视线移到对方手上时还多停留了一会儿,像在比较对方的手和脸有没有色差——万一“面无血色”都是伪装呢,就像百年孤独能把这栋房子打扮成鬼宅一样,他也有可能给自己戴上一副“惨白”的全妆,实则妆容底下气色红润、活力爆棚。   “别看了,除非你能用目光把我身上烧出几个洞,不然盯着我看再久你也赢不下对战。”百年孤独打断“观赏时间”,又递出友好橄榄枝,“不过你有机会争取一把和局。”   马尔济斯绕过碍事的柜子,再无遮挡的视野终于将地窖尽头以及站在那里的对手全收眼底。   “怎么争取?”他问。   百年孤独淡淡意外:“这么容易就被说动了?”   “?”马尔济斯不懂这种显而易见的选择为什么会让对方意外,“我的道具不能有效伤害你,我的精神力也压不过你,我会战斗到底,但我也会必输无疑,现在一场必输局有机会变成一场和局,我为什么要犹豫?”   百年孤独状似深刻地想了想:“好像确实是我亏。”   “你亏大了,”马尔济斯说,“所以你现在还来得及反悔。”   百年孤独傲慢地笑了:“我提出的条件,我掌控的战局,没有‘来不及’,我想什么时候反悔都可以。”   马尔济斯没意见,他以一种特别尊重“主办方”的态度,认真而平静地问:“那你现在要反悔吗?”   百年孤独:“……”   阴晴不定的主办方和全盘接受的直球选手,对峙的结果是“活动继续”——   百年孤独:“和局的条件很简单,这场对战中只要你能碰到我一下,我就同意和局。”   马尔济斯:“好。”   隔空围观的泰迪、喜乐蒂、华小田都快心力憔悴了,你好歹考虑几秒啊!   “这就好了?”百年孤独也被快得猝不及防了一下,好笑道,“我还没说给你的优厚待遇呢。”   马尔济斯:“优厚待遇?”   百年孤独:“从现在开始,我会一直待在地窖,不会再次凭空消失。”   听起来真是充满诚意,仿佛准备就这样白送对手一局。   但可能吗?   地窖一共就那么大点地方,马尔济斯几个箭步冲过去就能扑到瘦高病秧子身上,真能这么简单?   那可是丢下句“时间还早,再玩一会儿”,就能乐此不疲把公馆打造成全方位鬼宅的家伙。   再回看百年孤独提出和局条件时讲的话。   他只说自己会一直待在地窖里,可没说自己光傻站着不攻击。   蓝色空间的伙伴们才刚想到这里,环绕式战场画面就被墓碑吊坠四射的光芒覆盖!   待光芒消散一些。   马尔济斯已经再次被血红色的榕树枝条从背后紧紧包裹、绞杀。   那些枝条从后面的破柜子里生长出来,这次不再是剥了皮的血红,而是覆盖着完整树皮、更接近榕树枝条本身。   但没有任何一棵正常树木的枝条会在转瞬之间缠住一个大活人!   更可怕的是那些枝条还在生长,它们已经不满足于绞杀马尔济斯的身体,有一些枝条已经横向生长缠绕到了马尔济斯的脸上,就像曾经捂住马尔济斯口鼻的红丝绒鬼手一样,这些枝条也开始盖住那张秀气的脸,阻碍视力,截断空气。   马尔济斯动弹不得,召唤出的鬼娃娃早就出现在地窖尽头百年孤独的脚边,但和上次一样,鬼娃娃的精神侵袭对百年孤独毫无影响,男人甚至懒得浪费时间看地面。   “靠,这么耍人玩儿有意思吗?!”泰迪是真的暴躁了。   蓝色空间里的其他伙伴也不再说话。   这完全就是双方刚进入战场后,在客厅里第一次打照面的原景重现,除了省略掉“红丝绒鬼手”环节,其他基本等于复制粘贴。   令人愤怒的不是无法逾越的战斗力差距,而是既然百年孤独依旧选择这么简单粗暴“解决”掉马尔济斯,那还提什么“和局条件”?   给人希望,再一秒拍碎,单纯享受这种生杀予夺的快感?   AF后知后觉,自家舍长已经许久未开口了。   思及此,他转头看向坐在身旁的杜宾,想着也许后者能从战斗画面里替马尔济斯这场必输局发现什么转机。   然而AF只看一眼,就迅速把头转了回来。   杜宾专注盯着战斗画面里拼命挣扎的马尔济斯,狗狗每一次摆头想要躲开那些企图缠绕覆盖口鼻的树枝,他的额角就跟着跳一下,极差的观战感受。   AF不需要看穿杜宾的全部想法,他只要看出杜宾也对目前的死局无可奈何,并且正处于心绪不稳的危险状态就行了。   闭嘴,安静,存在感消失——AF丝滑执行了一套小连招,全身而退。   可是战场地窖里生命值已经降到5/100的狗狗还能全身而退吗?   【马尔济斯】   当前生命值:4/100   【马尔济斯】   当前生命值:3/100   【马尔济斯】   当前生命值:2/100   当生命值低到这种程度,战斗意志的高低就失去了意义。   不是谁都像生石灰一样拿着残血才能迎来最大爆发的【地狱骰子】。   一条条粗糙的树皮枝条已经将马尔济斯彻底缠绕覆盖,包括他的头颅。   地窖里再看不到秀气青年,只有一棵扭曲生长的巨大榕树,被枝条包裹缠绕的“人形”是它的树干,那些疯长到最后再无地方可缠的枝条,就延伸到地窖上方,焕发出无数新叶。   百年孤独仍站在老地方,脚下连一寸都没挪动,他没精打采掀起眼皮,望着那棵由自己精神力供养、而今枝繁叶茂的“绞杀榕”,似乎有些失望。   不,更像失落。   【马尔济斯】   当前生命值:1/100   说过会战斗到底,但也答应杜宾不让生命值归零的狗狗,终于在只剩1生命值时,放弃最后的意念抵抗。   他这边意念一松动,那边百年孤独的图鉴终于顺利展开。   墓碑吊坠隐隐泛光,只等着战败者进入图鉴,便会送上恭喜新增图鉴的旅途信息。   然而下一秒,刚把图鉴拿到手中的百年孤独忽然刺痛似的皱了一下眉心。   接着男人抬起头,看见原本已被绞杀榕包裹成“树干”的马尔济斯不知何时竟然给自己的嘴巴挣脱出了一丝空隙。   如果说前面那些都是百年孤独制造的“客厅攻击原景重现”,那现在就是马尔济斯给这段原景重现续上了严丝合缝的结尾。   就在百年孤独注意力被图鉴吸引时,马尔济斯用曾经对付红丝绒鬼手的方式,又一口狠狠咬住了那一截紧贴在嘴巴上、也是他唯一张开嘴能碰到的树枝。   用嘴咬,用牙齿磨,马尔济斯拼尽全力!   当百年孤独皱眉抬头望过去时,马尔济斯已经成功把树枝咬断,让嘴巴终于获得能够说话的空隙。   百年孤独不可思议,因为榕树遭受到的每一分伤害都清晰传达到了他这里,那样的撕扯,那样的咬合力,不像人类,更像野狗。   战场里终于第一次浮现对战者使用道具的信息——   旅途信息:马尔济斯成功使用【不惧一切的凶残鬣狗】,追杀吧,撕咬吧,像凶残的鬣狗一样,无惧这片大陆上的任何猛兽!   隔空围观的狗狗们惊呆。   “马尔济斯哪儿来的一次性道具?!”   “马尔济斯还有一次性道具?!”   “他物品格不是空了吗?!”   太岁神沉吟半秒,余光瞟一下狗舍社长,那家伙偷偷给的?   没有。   光明正大给的。   就在马尔济斯被选中为下一轮对战者的同时,杜宾将物品格里仅剩的三个道具都赠予了过去。   马尔济斯一言不发,又全赠予(退)了回来。   杜宾不说话,赠予了第二次,但这次只给了一个,【不惧一切的凶残鬣狗】。   马尔济斯的【鬼娃娃】是精神攻击,“鬣狗”正好弥补物理攻击。   彼时四个战斗场景选项才刚刚浮现。   马尔济斯连这一个都不想要,还想再赠予回来。   结果就是杜宾终于出声喊了他名字。   后面的对话所有伙伴都听到了,杜宾对他的唯一要求就是别犯倔,禁止生命值归零。   但马尔济斯不情不愿咕哝的那句“知道了”,其实是——   知道了,生命值不归零。   知道了,不许再把那一个道具退回来。   “你有道具为什么现在才用?”地窖里,百年孤独也不急着收录图鉴了,好像又从对手出其不意的反抗举动里,体会到一丝久违的趣味。   因为本来就没想用。   以当时客厅里的情形,一个道具远不足以补平两人之间的战力差,起效道具也无非是把自己战败的速度拖延上几分钟,马尔济斯不可能把杜宾的道具浪费在那种无意义的局面里。   可是现在不一样,只有像鬣狗一样咬断禁锢嘴巴的枝条,他才有机会喊出来:   “和局!我碰到你了——”   百年孤独愣住。   没等来为什么现在才用道具的解释,却等来了和局宣告。   与这一声宣告相比,道具什么的无足轻重了。   “你碰到我了?”百年孤独望着竭尽全力才从榕树枝条里挣脱出下半张脸的秀气青年,事实上对方的上半张脸仍被禁锢缠绕覆盖着,包括那双小狗一样的眼睛。   于是瘦长鬼影一样的男人只好承担起“实况直播”的义务:“我或许可以给你描述一下现在的状况,我一直站在这里,而你连接近我都没能做到,还把自己的生命值耗到了只剩1/100……”   “更正,”百年孤独重新看一眼战场信息,“现在又回到10/100了。”   不是马尔济斯触底反弹得快,是因为当他喊出“我碰到你了——”之后,那棵疯狂生长的榕树就安静了下来。   百年孤独驱动道具的意念变得温和,于是因【深宅恶鬼】而起效的所有东西,包括这棵恐怖的榕树,也变得温和,尽管它仍然没有松开“怀里”的马尔济斯。   “我碰到你了,”马尔济斯又重复一遍,“我咬住树枝的时候就碰到你了——”   百年孤独安静下来。   马尔济斯现在看不见,又怕对方不认账,开始用前所未有的语速罗列证据:“你不承认也没用,刚才我还没被这些树枝困住的时候已经看见你的手了,你手上有被咬伤的牙印!”   “我没咬过你的手,我只在客厅里咬过那些红色布料一样的手——”   刚发现时马尔济斯还很困惑,以至于视线在对方手上多停留了一会儿,甚至忘了他原本的目的只是想观察对方的手和脸有没有色差,想确认百年孤独是不是真的一身惨白病气。   可当百年孤独提出和局条件,当那些卷土重来的榕树枝条再次展现难以挣脱的绞杀力,马尔济斯在又一次的束缚与窒息里,顿悟了“谜底”。   捂住他口鼻的红丝绒鬼手也好,绞杀他全身的柳树枝条也好,既是通过【深宅恶鬼】起效的恐怖邪祟,也是百年孤独本身的“肢体延伸”!   百年孤独,就是这座公馆里的“恶鬼”。   “棺材里的怪物是你,那些乌鸦是你,一屋子的《百年孤独》是你,红色鬼手是你,恐怖树枝是你,手上差点被我咬掉一块肉的也是你——”   找到“谜底”还没完,如果不能让百年孤独知道他已经找到了谜底,最终仍是要被对方收录成图鉴的下场。   这才是这场“和局”最险恶的地方。   难的从来不是“碰到”。   因为当地窖里那些树枝再次缠住马尔济斯时,马尔济斯就已经“碰到”了百年孤独,完成了和局条件。   这是一场心理游戏。   顿悟谜底的那一刻,游戏才真正开始,游戏也就此完结。   马尔济斯发现得太晚,所以他不得不把杜宾赠予的道具浪费掉——直到现在马尔济斯仍觉得这是浪费,自己如果在被那些该死的枝条堵住声音前发现谜底,直接就可以喊出“和局”,根本不用再像现在这样必须使用道具才能挣脱出来一个“发声机会”。   不管怎么说,马尔济斯“赢”了——   “你敢让我再看一眼你的手吗?”证据罗列完毕,他的语速没先前那么迫切了,但因为喊了太多话,呼吸还在急促,“如果我说的都对,你手上现在一定又添了新的撕咬伤。”   一连串血珠顺着百年孤独垂下的指尖,滴到地窖的泥土里。   悄无声息。   马尔济斯看不见。   蓝色空间里都看见了。   【不惧一切的凶残鬣狗】确实够劲儿,客厅里马尔济斯从红丝绒鬼手上咬下来一大块,也只是给百年孤独手掌上添了一圈咬伤牙印,而今马尔济斯啃咬撕扯断了一截树枝,百年孤独的右手手掌已经缺掉一大块肉,鲜血淋漓得没法看了。   男人没急着给自己止血治伤,反而先切断了【深宅恶鬼】。   恐怖榕树瞬间消失。   马尔济斯摔到地上。   接着地窖也消失了。   马尔济斯变成趴在客厅地板上,百年孤独站在几米外的地方——完全符合地窖里的位置。   所以李公馆根本没有地窖。   或者说,公馆里的其他房间都只是通过【深宅恶鬼】“小小改变”一下房间属性,只有那个蹲着小孩儿鬼玩弹珠的地窖,是百年孤独用【深宅恶鬼】完全凭空制造出来的地方。   它不属于这片战场,只属于百年孤独。   马尔济斯没有特地思考,这些都只是地窖消失后很自然的联想,他不顾全身被勒过的疼痛飞速从地板上爬起来,真正想问百年孤独的只有“你到底要不要履行承诺,同意和局”。   谁知他还没开口,吊坠就投射了——   旅途信息:真是一场实力悬殊的较量!   旅途信息:但你的对手突然抽风,主动求和,令人费解。   旅途信息:现在,你可以选择“和局”,捡了大便宜赶紧跑;也可以选择继续战斗,没苦硬吃不得好。   旅途信息:你的选择是?   犹豫一秒都是对鬣狗道具的不尊重。   旅途信息:恭喜两位战斗者达成一致,诡异和局,难以评论,无需多言!   马尔济斯:“……”   虽然运气成分大了一些,但他也是付出了很多……一些……一点点努力的,手臂上为了抵挡那群乌鸦留下的伤痕可以作证。   接下来就是等待传送回候场区了。   马尔济斯终于在重获自由后第一次正式看向百年孤独,说“谢谢”不太合适,但又知道自己实际上算“白捡”一场和局,什么都不说好像也有点奇怪……   “你不是有一起行动的同伴么。”百年孤独先抓紧时间开了口。   结果就是马尔济斯正在想的全推翻,只剩条件反射的戒备:“什么意思?”   “刚进战场时我问的那些问题,你最开始还答得很乖,后来一问到同伴,你就保持沉默了,再问,继续沉默,说明你不是一个人,你有同伴的。”   无视马尔济斯越来越明显的防备与敌意,百年孤独自顾自说完,忽然放轻声音问:   “既然有同伴一起,你为什么还会觉得孤单?”   马尔济斯怀疑对方又使用了【深宅恶鬼】,否则明明彼此离着好几米,怎么有种被贴在耳边吹气的不适感。   而且这问的是什么奇怪问题,谁孤单了?   倔强狗狗现在同意旅途信息的“文案”了,自己的这位对手确实不定期抽风,令人费解。   对战者被传回候场区。   百年孤独没等到回答,却在被传送前的最后一刻,慷慨共享自己的永久道具概况——   道具:【深宅恶鬼】   详情:你是深宅,你是恶鬼,你是造物主不愿承认的一切邪祟。当道具起效,你不再是人时,便没有任何存在可以伤害到你,除了符合特定条件的那一类。再完美的造物也有缺陷,再完美的道具也有弱点,不过好在,“特定条件”可以由你设定。   注1:“特定条件”可以修改,但每次修改间隔时间不得少于100天。   注2:当前“特定条件”已持续690天。   友情提示:自设置“特定条件”后,你还从未修改过,可适当修改更新,增加道具灵活性。   【以下为隐藏道具信息,仅道具拥有者可见,并有权共享】   当前“特定条件”:孤单单的人,孤零零的鬼。   ……   既然有同伴一起,你为什么还会觉得孤单?   谁孤单了?   不孤单的家伙,根本咬不伤我的手。   上面这番对话,实际发生的只有第一句,后面都只是杜宾隔空看过百年孤独共享道具信息后的合理想象。   但他相信,如果战场把自家狗狗传回来的时间再晚一些,后面这些都有机会说完。   埋骨地对战场的传送效率,值得点赞。   拿着一场和局回来的狗狗,第一时间跑到自家舍长面前,努力装深沉也盖不住眼底的高兴:“我没变成图鉴,我不用你救了。”   杜宾收起思绪,看着马尔济斯手臂上的伤痕在候场区能量笼罩里迅速愈合,伸手帮小狗拍掉头顶沾着的地窖灰尘:“嗯,厉害。”   明明是道具起效制造的空间,道具结束了,灰尘还要跟着回来。   对于百年孤独道具的评价在杜宾这里持续走低。   汇报完战果,马尔济斯就被其他狗狗拉走,围起来,抓紧时间战术复盘——   华小田:“地窖里光线暗成那样,你又离着好几米,怎么看出来那家伙手上带着咬伤的?”   喜乐蒂:“不光看出来咬伤,还看出来伤痕形状是他的牙齿印……”   雪纳瑞:“这属于‘齿痕鉴定’范畴了,马尔济斯,你很有医学天赋嘛,要不要来当我的验尸助手~”   泰迪:“靠,最后你咬断树枝喊出来和局的时候我都傻了,我还以为你打不赢要耍赖呢,也幸亏你脑子灵,要不然真被那棵大树绞杀了!”   不会。   如果1/100生命值时马尔济斯没有咬断树枝,百年孤独也不会把自家倔强小狗收录成图鉴,这一点,杜宾确信。   马尔济斯以为双方在地窖里说好和局条件后,他再“碰到”百年孤独,才算达标。   其实却是百年孤独提出的和局条件根本没有时间和地点,他的原话是——这场对战中只要你能碰到我一下。   从两人踏入公馆战场,就已经属于“这场对战”。   客厅里,百年孤独一次放过马尔济斯,不是因为看见了【鬼娃娃】,而是马尔济斯从红丝绒鬼手上真真切切咬下来了一块。   所以杜宾才在那时的百年孤独反应里捕捉到了惊喜。   原来不是惊喜“大家都是鬼类道具持有者”。   原来是在惊喜“一个跟我一样孤单的家伙出现了”。   内心不孤单的人,会将道具网开一面的条件设定为“孤单单的人,孤零零的鬼”吗?   全部由道具效果生成的地窖里,为什么会有一个独自玩玻璃弹珠的小孩儿鬼?   躲到地窖里还不够,还要变本加厉躲到桌子底下。   越厉害的道具越需要深度精神能量,越深的精神能量越容易在道具起效里投射内心的自己。   杜宾不知道其他人有没有看清百年孤独墓碑吊坠上的英文,但他在战场画面视角某次突然的推进特写里,迅速看清了——   Lonely souls never rest in peace.   (孤独的灵魂永不安息)   看到人偶娃娃只是让百年孤独的愉悦锦上添花。   当他决定放过马尔济斯,当他决定打造后续的“鬼宅探险”,就已经准备好送上一场和局了。   杜宾一路顺下来的逻辑复盘,到这里忽然卡住。   如果马尔济斯咬伤红丝绒鬼手时,同样遭受咬伤的百年孤独就已经没了战意,对孤单小狗只剩心慈手软,为什么还要让那些红丝绒鬼手变成一根根剥了皮的榕树枝条,险些让马尔济斯窒息?   下一位对战者ID浮现在蓝色空间中央。   杜宾终于与百年孤独的脑回路心有灵犀——   那些榕树枝条也是永久道具生成的,也承载着道具拥有者的情感投射。   绞杀榕。   宿主说是绞杀,榕树说是拥抱。   ……   【杜宾!】   马尔济斯虽然没输,但和局者同样无法获得骑士权利,蓝色空间里尚未进过战斗场的只剩下烧仙草、太岁神、HB、杜宾、泰迪五个,所以这一轮对战落到谁身上都很正常。   既然很正常——   神与草与HB,三人默默看向狗舍社长,又很快收回视线,面面相觑。   太岁神皱眉:杜宾的气场很凝重。   烧仙草点头:感觉心情不太好。   太岁神疑惑:因为被选中下一轮上场?   烧仙草轻晃脑袋:不能吧,他跟方遥PK的时候都没看出来多大压力,虽然最后输得干脆利落。   太岁神思考:那就是……   “二位,”HB伸出胳膊在神与小草中间的空隙上下移动,雨刷器似的,仿佛这样就能切断无形链接,“杜宾已经被传送进战场了,你俩有什么话能不能直接说出声?”   明明是三个人一起偷看的,他也想参与讨论啊! 第331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杜宾被选为下一轮对战者时,只有烧仙草、太岁神、HB三个在“上课溜号”中,其他狗狗们可没漏看后续——   【请在以下场景中选择你心仪的战场……】   【A. 全是伪人蜡像馆】   【B. 浪漫街头咖啡座】   【C. 露天营地烧烤摊】   【D. 假期徒步山涧河】   雪纳瑞直接略掉B,街头咖啡座,一听就很无聊~   喜乐蒂率先否掉D,一边假期徒步一边战斗还不够忙活的。   泰迪看完B就想入非非,要是有双人对战,自己和喜乐蒂一起选浪漫咖啡座,简直狗生圆满。   AF扫过C就皱眉,已经脑补出烧烤摊环境的嘈杂凌乱。   马尔济斯、华小田连同所有正在蛐蛐选项的狗狗对A全是超喜欢,连泰迪也无脑投A,因为这是单人作战。   【杜宾(等级:1)已选择“全是伪人蜡像馆”】   可惜对面候场区的选手没有这种灵魂默契。   【赵大履(等级:6)已选择“浪漫街头咖啡座”】   【战场开启:浪漫街头咖啡座】   上一回能够选到心仪战场已经要追溯到前前前次了,还是因为当时雪纳瑞对面的无影灯也选择了手术室。   总结下来,他们这个候场区可能没有“抽签运”。   泰迪却一下子被新浮现的自家舍长对手ID吸引注意力。   赵大履,这让他想起曾在沙狮中一起登雪山的苦命同行者——大赵,小胡,阿山——其中大赵的ID,是赵大顺。   里世界的旅行者们在加入或建成某一个组织后,经常喜欢把各自不同的ID修改成气质相似或格式统一的ID,顶着这样的ID一登场,不用说其他,别人就知道你们属于同一团伙。   狗舍自不必说,ID列出来跟犬科图鉴似的,太岁神所属的水泊也如此,全跟水浒传沾亲带故。   综上,泰迪强烈怀疑这个赵大履跟大赵有点什么关系。   要是真有,那再好不过了,因为能结束无尽的雪山轮回全靠杜宾,更别说最终还把沙狮消灭了,所以从沙狮出来分别时,大赵曾亲口许诺——   “以后你在荒原里有需要我们的地方,哥儿仨义无反顾。”   后来杜宾把联手消灭沙狮的其他伙伴悉数介绍,大赵又非常有担当地把许诺范围扩展成——   “沙狮是你们十二个一起解决的,以后不管谁有事儿,招呼一句,哥儿仨必到。”   如果赵大履确实跟大赵是兄弟,是伙伴,必然会从大赵那里得知沙狮发生的一切还有杜宾,估计现在看一眼和自己匹配的对手ID,就知道是兄弟恩人来了,等后面进入战场,就算还是要打,下手总也得有些顾忌吧。   不过这里有个前提,赵大履进入埋骨地候场区的时间不能早于赵大顺从沙狮里出来,否则就算他俩是亲兄弟,前者也没机会听后者讲沙狮里的故事。   泰迪这边想了一堆,神与草与其他进过沙狮的狗狗也陆续发现“赵大履”这个ID的微妙眼熟。   他们虽然对赵大顺印象不深,但当时那个魁梧男人说“沙狮是你们十二个一起解决的”,并做出又一次承诺时,他们也都在场的。   就这样,当杜宾被传送进战场时,蓝色空间里所有记得“赵大顺”的神或草或狗,都希望“赵大履”真跟赵大顺有点关系,并且听过沙狮故事。   强悍如斯的6级对手,哪怕杜宾并不认为自己需要谁来放水,其他伙伴还是希望埋骨地能舍得给出一些好运气……   几张桌,靠着咖啡馆,撑起遮阳伞,漂亮餐桌布上摆着玫瑰花插瓶,其中一张桌上面还多出两杯漂亮的拉花咖啡。   一切对战场的幻想与期待,都被阳光晒得亮晶晶。   轻松惬意,自由浪漫。   杜宾与对手坐在同一张桌,那两杯咖啡就属于他们。   摆在杜宾这边的咖啡拉花是狮子图案。   摆在对手那边的是山峰图案。   咖啡很香,但谁都没拿起来喝。   魁梧的对手已难压激动,眼眶酸胀:“杜宾。”   大赵有泪不轻弹,除非终能把恩还。   隔空认出赵大顺的神与草与几个狗狗:……”闹了半天,赵大履就是赵大顺?!这ID改得有必要吗??   咖啡座里的杜宾也有相同疑惑:“你怎么改ID了。”   “先等我一下。”赵大顺深呼吸,平复情绪,注意力逐渐专注,像有更重要事情等着他去办一样。   没两秒,杜宾的黑手套吊坠就闪了——   旅途信息:对手主动认输,战斗意志0/100。胜负已分,战斗结束。   杜宾:“……”就不能先叙叙旧么。   曾期盼埋骨地能在这一轮给点好运气,但实则没抱什么希望的烧仙草、太岁神、AF、泰迪、喜乐蒂、华小田:“……”到杜宾这里就有求必应还超额完成了是吧。   雪纳瑞、生石灰、HB,这仨根本不认识大赵,于是现在面对大赵的主动投降两脸惊讶问号一脸迷惑面罩。   只有马尔济斯在心里默默想,这很正常,就是杜宾该得的。赵大顺(履),知恩图报,好。   不过他们很快发现,和先前最爱毛茸茸向华小田认输后直接展开图鉴不同,大赵的图鉴并没有因为他的认输而向杜宾展开。   “这是一个战场流程小Bug,”大赵不等询问,就开始向杜宾解释,“我认输,后面是否展开图鉴的主动权就默认在我自己手里,只要我不想展开,我们就会一直卡在‘战斗结束,但战败者尚未开启图鉴’这一环节。”   “这个环节的好处是战场就此终止,进入‘绝对安全状态’,不管战场环境里有什么危险都不会再来干扰、伤害对战者。”   “坏处是主动认输的那一方在这个阶段可以随时返回,撤销认输,到时候埋骨地也会撤销‘战斗结束’的评定,对战就此继续。”   杜宾听完了然:“明白了。”   这一设定,从埋骨地的初衷自然是希望战斗别那么快结束,对抗再激烈点,于是给了弱势方“叫停又反悔”的机会。   而选择卡这个Bug的旅行者,多半是想用认输来迷惑对手,给处于下风的自己争取喘息时间,再伺机撤回认输,生猛反扑。   像大赵这种卡认输bug只为两人能安安稳稳坐下来喝喝咖啡叙叙旧的,恐怕独一份儿。   杜宾想到这里,大赵也才正好说到这里:“我就是想给咱俩弄一个清静点的环境。”   确实很有效,那些无形流动在周围的、只有对战者可以感知到的埋骨地能量,顷刻间卸下紧绷,变得像午后暖风一样松弛,连空气里的咖啡香都更浓郁了。   大赵这一番起手式弄得蓝色空间里猝不及防,隔空围观的大家直至此刻才有功夫看一眼他的盒里信息——   姓名:赵大履   性别:先生   等级:6级   盒生信条:我这一生步履维艰,我这一世如履薄冰。   荒原(埋骨地)图鉴:11/20   “你刚才问我为什么改ID……”   战场“改造”完毕,大赵立刻找回话题,回应杜宾先前的疑惑。   “其实我也是被逼得没招了。我一结束初旅途就给自己起名赵大顺,六六大顺么,肯定是想给自己讨个好兆头,希望在里世界这个鬼地方能一帆风顺,逢凶化吉。”   “结果呢?我是一步一个坎,从头到尾就没顺过,好不容易磕磕绊绊进了仙境,心说从今以后肯定能转运了,结果又进了沙狮!”   大赵说得真情实感,说得悲从中来。   “那雪山爬得我真是每分每秒都想死,我当时就跟自己说,要是能从这个攀登地狱里逃出去,回到荒原我第一件事就要改ID!”   “老话说贱名好养活,那我给自己改一个不那么顺的ID,是不是我的旅途运就能触底反弹?”   杜宾:“然后回到荒原你就想办法兑换了改名道具,给自己改成了赵大履?”   大赵:“嗯,步履维艰,如履薄冰,都是艰难的意思,我拿到改名道具后想了两天一宿,最后选了这个。”   隔空围观众伙伴:“……”“赵”是姓氏就算了,“大”也那么舍不得改吗?   咖啡座遮阳伞下,杜宾端起咖啡杯品了一口。   有点苦,但没大赵的命苦。   放下咖啡的狗舍社长发出灵魂追问:“改完新名字,你就进了埋骨地?”   “……”魁梧男人不语,只是仰头干掉了一整杯咖啡。   酒能消愁,咖啡不能。   于是把空杯往桌上一放,大赵心酸望向桌对面的恩人:“你说我为啥就这么走背运呢?”   杜宾帮着挺认真地想了想:“或许还是名字没改对。”   大赵:“?”   杜宾:“履,可以是步履维艰,如履薄冰,也可以使席履丰厚,如履平地。”   大赵:“??”   杜宾:“荒原没能理解你的心。”   大赵:“……”   蓝色空间:“……”   杜宾,一款权威(扎心?)解语花。   至于大赵怎么进入的埋骨地——   “我到现在也迷迷糊糊,就那天,我和小胡、阿山好端端在荒原上休息,波涛汹涌的海水忽然就灌过来了……”   “我们仨一下子被冲散,等我醒过来就已经在候场区了,【埋骨地】行程也解锁了,旅途信息说我身上残留着和埋骨地一脉相承的能量气息,就那么淹死太浪费了,所以把我接进【埋骨地】行程,让我继续为荒原奋斗……”   “我怀疑是因为我进过沙狮,一个沙狮,一个埋骨地,都是把旅行者困在‘行程空间’里,所以这俩可能有点什么关联……”   “不知道小胡、阿山现在怎么样,是在水灾里得救了还是也进了其他候场区……”   “但我进入埋骨地这么长时间都没想明白,荒原怎么就忽然发水灾了?谁干的?太泯灭人性了!”   杜宾端起咖啡杯又喝了第二口:“是啊,谁干的呢……”   尽管大赵手握11/20的图鉴成绩,但被困在埋骨地里两个多月,一直是候场区和战场两点一线,接触到的对手最高级别也就12/20,并未探索到有关埋骨地的更多信息。   “我只知道图鉴满20/20可以把【埋骨地】进度一下子拉到100%,然后就能离开这里回到荒原了,当时出现在我们候场区的那匹人头马是这么介绍的……”   “不过车轮战反反复复的,想拿到这个成绩非常难,反正我进来这么长时间了,见过的最高成绩也只有14/20。”   “搜捕队你听过吗?”杜宾问。   大赵一脸懵:“什么搜捕队?”   “我们怀疑埋骨地让旅行者之间车轮对战有可能是为了选拔搜捕队,”杜宾毫不吝啬分享情报,“但目前没有更多线索,不确定这个推理方向对不对,也不知道搜捕队是要搜捕什么。”   大赵消化了一阵,忽然反应过来另外一个细节:“你们?”   杜宾点头:“进沙狮的十二个,除了好人、盲僧、钢琴师,其余九个全在埋骨地战场了。”   大赵:“……”   同是天涯沦落人,当完臣民当战神。   二十分钟后。   咖啡喝完不续,浪漫街头的阳光仍旧明媚,大赵的图鉴缓缓展开,总计11张供杜宾挑选。   杜宾干脆利落挑中一张,没有说什么谦让的客气话,比如“你不必主动认输,就算在沙狮雪山领地没遇见你们,只有我和泰迪两个人,我也会做后面那些事”一类。   对待一个心怀感恩者最好的方式,就是让他有机会报恩,以最正向方式卸下内心背负的人情债。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新增1/20【绞索】!   图鉴合上,黑手套吊坠收束最后一点光。   杜宾与大赵互道保重,大赵便从走完流程的“对战”中退场。   然而埋骨地只把大赵送回了候场区。   露天咖啡座并未消失,现在变成杜宾一个人坐在桌旁。   蓝色空间与战场中央同步浮现醒目大字——   【这是你们激活骑士权利后第一次赢下对战!】   【杜宾,你现在可以选择“使用”或“放弃”骑士权利,请说出你的选择!】   这还有什么可选择的。   “使用。”杜宾完全按部就班的语气,刚发现自己被选中为下一轮对战者时,他就已经在脑内预演完了后面这些骑士流程。   【请说出你想要解救的目标ID!】   “藏獒。”   【目标符合“骑士权利”规则!】   【正在匹配该目标图鉴拥有者……】   【匹配完毕!】   【战场开启!】   还是这条露天咖啡座所在的浪漫大街,还是这张咖啡桌,可当太阳忽然绽放爆炸一样的强光,因大赵离去而空下的位置上又多出一位新的对战者。   “咔嚓!”   椅子被突如其来的重量直接坐塌。   才从强光里缓过神就发现自己已经压扁一张椅子的九重塔,即使坐在地上,咖啡桌的高度也完全挡不到他视线,于是他轻轻松松看见了桌对面的杜宾。   “就是你使用的骑士权利?”   这是包括杜宾在内的所有伙伴,第一次听见九重塔开口。   声如其人,厚实如山,每一个从胸腔里发出的音节都洪亮震耳。   他超乎想象的庞大体型在阳光底下远比黑夜山岭里看着清晰,黑夜虽然会增加恐怖想象,但也模糊了真实感,打折了冲击力。   有那么一瞬间,隔空围观者们甚至怀疑这家伙提前使用了身体强化道具,否则一个人的身躯怎么可以高大到这种地步,杜宾在他面前都被衬托出了前所未有的秀气。   姓名:九重塔   性别:先生   等级:6级   盒生信条:凡事小菜一碟,万物信手拈来。   永久道具:【石破天惊的巨斧】   荒原(埋骨地)图鉴:11/20   曾经见过的盒里信息二次显现,等级和图鉴数里也有藏獒的“一份力”。   毫无预兆,吊坠微光。   强风平地骤起,席卷街道,路两旁的店铺招牌猎猎作响,玻璃簌簌震动,梦回“野岭”!   蓝色空间的观战气氛骤然一紧。   这个叫做九重塔家伙甚至都没浪费时间从地上起身,就直接选择自己最舒适的战术,简单粗暴,曾经怎么秒掉藏獒的,他现在就要怎么秒掉杜宾!   旅途信息:九重塔成功使用【石破天惊的巨斧】,划开混沌,劈开寰宇,巨斧既出,石破天惊!   刹那间,洒满阳光的街道就变得昏暗。   仍坐在咖啡座的杜宾抬头望向天空。   不知何时变得乌云蔽日,雷声轰隆,仿佛一头巨兽正在云层后面嘶吼。   接着厚重乌云被划开一线天光。   光芒来自斧刃。   那巨斧开天辟地般劈下来,杜宾无处可躲。   曾经目睹藏獒被秒杀时,蓝色空间众人就不约而同在心里琢磨过,如果自己遇见九重塔要如何应对。   这是一定会发生的“重逢”,只要他们想从对方手里救藏獒。唯一不确定的是谁会先拿到骑士权利激活后的第一场胜利。   至于该如何应对九重塔,其实大家也琢磨出了一点招儿。   很明显,九重塔最有杀伤力的就是第一板斧,只有逃开这第一下,才有机会后续周旋。   如何逃开?   要是还在那片野岭,反倒简单了,直接从山岭上跳下去,哪怕那巨斧能把山劈开,我都不在山上了,你还怎么砍我?   尤其现在对战上他的是杜宾,杜宾物品格里的【不分场合的温柔睡篮】正好可以稳稳接住他跳崖的身体。   简直完美破解。   但狗舍社长的好运都在上一轮匹配到大赵时用完了,这一轮竟然没有转移战场。   露天街道,去哪里跳山?   那就只能改变思路,睡篮不用自己身上了,用在九重塔身上。   巨斧的主人入梦了,巨斧自然也丧失杀伤。   但九重塔肯定不愿意乖乖入睡,绝对会使用自身精神力与睡篮效果强势对抗。   这就是道具战最核心的部分——再逆天的道具属性,最后能否顺利起效也要取决于使用者与道具起效目标(如果有的话)之间的精神力抗衡。   就像上一场百年孤独的【深宅恶鬼】,道具详情确实说“没有任何存在可以伤害到你,除了符合特定条件的那一类”,可如果遇上另外一个拥有绝对攻击性道具且精神力逆天的家伙,那是绝对防御赢,还是绝对攻击胜?   以上这些战术思路看似又考虑这个又考虑那个,很复杂,实则当杜宾没有像大赵那样被送出战场时,隔空围观的众伙伴就纷纷想清楚了,所以他们相信杜宾只会想得更透彻,更全面。   果然。   犹如天神所执的巨斧劈砍而来,整条街道都将在斧刃下崩塌倾覆之际,杜宾神情沉定,迎面望向那凌空而下的锋利“天光”!   旅途信息:杜宾成功使用【不分场合的温柔睡篮】,到睡篮里来吧,孩子,这是永远给你温柔托底的地方,在睡篮里没有狂风暴雨,没有争斗戾气,没有硝烟弥漫,没有腹背受敌,有的,只是安然入睡,甜蜜梦乡。   从黑手套吊坠疾驰而出的防御道具的光芒成为整片战场唯一暖色!   那光芒精准无误袭向巨斧之刃。   ……袭向巨斧?   不是说好的让九重塔沉睡吗?!   隔空围观的众伙伴始料未及。   但显然杜宾谋划战术时就已经决定不走寻常路,因为温柔睡篮的光芒不是中途改道,而是一起效就迎向斧刃寒光,犹如大地向天空伸出的手掌。   空手接白刃。   是了,众伙伴恍然大悟,既然睡篮未必能让精神力同样强悍的九重塔成功入睡,进而完成巨斧结束起效的战斗目标,那干嘛不更直接一点,让睡篮去对付巨斧。   暖光与寒光对撞出震天动地的花火。   街道两侧房倒屋塌,街道地面砖块尽碎。   杜宾还是坐在那里凝望“天光”,但专注的视线,沉郁的眼底,还有挺拔到近乎绷直的后背都说明,他正在向睡篮道具源源不断倾注巨大的精神力。   九重塔还坐在地面那块破椅子板上。   这张咖啡桌是巨斧与睡篮对冲里唯二仅剩的幸存物,另外一件是杜宾坐着的椅子。   但隔空围观的泰迪不明白:“杜宾现在把所有精神力给了睡篮,身体动都不敢动,九重塔为什么不趁这时候起来给杜宾一下子?他那手跟熊掌似的,随便拍杜宾一下都够杜宾受的!”   华小田无语:“你能不能别给对手支招……”   这就是把睡篮起效给巨斧而不起效给九重塔的弊端,完全没遭遇限制的九重塔可以一边起效巨斧,一边再向对手发起近战攻击。   “九重塔做不到。”生石灰的声音传过来,少了几分懒散,多了几分认真。   太岁神也道:“不是只有杜宾一个人在为道具倾注全力。”   九重塔也是。   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HB、AF全都在睡篮光芒冲向巨斧时,捕捉到了九重塔脸上一闪而过的不屑。   这说明九重塔根本不认为杜宾的道具能挡得住巨斧,无论这是一个怎样的道具。   或许是秒杀藏獒给了他绝对自负,或许是杜宾1/20的成绩根本入不了他的眼。   总之,九重塔绝对把杜宾的战斗力和藏獒归为了同一等级。   于是当睡篮冲击巨斧。   当杜宾的精神能量透过道具碰撞传递给对手。   九重塔受到的冲击未必比他的斧头小。   所以他没机会起身,没机会近战偷袭杜宾,因为他现在只要动一下,就有可能让全力以赴倾注在巨斧上的精神意念产生波动。   他现在怎么可以波动。   动一下,就有可能在极致白热化的道具能量对撞中一败涂地。   “他就非得像蛮牛一样让巨斧和睡篮正面顶?”泰迪不是给对手支招,是客观讨论战局,“既然发现斧头被杜宾道具承托住,砍不过去,那就先切断巨斧,再二次起效,让斧头绕过睡篮再去砍杜宾呗?”   “不行。”连HB都看出这里面的门道,“切断,起效,再去砍杜宾,三个步骤,两次衔接,风险系数太高,杜宾只要抓住其中一个空挡,就可以让还在起效的道具调转目标,撞死九重塔。”   泰迪:“睡篮怎么撞死人?”   喜乐蒂:“笨死了,九重塔又不知道杜宾用的什么道具!”   他敢赌吗?   就睡篮对冲巨斧那光芒,那威力,那精神能量,换一百个人过来都会将之判定为攻击道具。   近乎全毁的浪漫街头咖啡座战场,九重塔死死压抑着内心冲撞的愤懑与暴怒,再一次卯足全力向自己的永久道具倾注精神意念。   还是一样,犹如泥牛入海。   他向来无坚不摧秒杀一切的识破惊天大巨斧,仍然在持续不断消弭战意,对方到底用了什么攻防兼备还能化解战意的凶残道具?!   飓风卷走尘土。   天空拨云见日。   九重塔终于看清了那与巨斧对抗的暖光轮廓,简直就像一个……菜篮子?   大脑短路半秒。   九重塔不知道是自己疯了,还是这个战场疯了。   不容半点差错的对决里,刹那闪神,已经足够致命。   就是现在。   杜宾极快极细微地轻眯下眼,除了马尔济斯,没人捕捉到。   睡篮的光芒轮廓在高空倏然消失。   石破惊天的巨斧没了干扰,原本已经沉睡的战意又开始再度苏醒。   但苏醒需要时间。   杜宾的意念比它更快。   九重塔只觉得紧绷到极致的精神意念忽然轻松,接着意识到那股通过道具对撞传递回来的、来自对手的精神压制已经完全消失。   这是一个和藏獒根本不在同一实力线的对手。   九重塔早已充分认可杜宾战斗力,于是他知道,撤回菜篮子道具的对手一定有后招!   但他无所畏惧。   尽管来吧,无论多么凶残的攻击性道具,他对自己坦克一样的身躯都有自信,至少能接住第一下。   只要接住第一下,就足够还在起效的【石破惊天的巨斧】继续劈下去,把目标劈得粉碎。   势均力敌的对抗里先行撤退,更换道具,就是这个叫做杜宾的家伙犯的最大错误!   “咻——”   九重塔:“?”   什么东西从眼前飞过去了?   等一下,身体为什么不受控制了?   操,对手更换的新道具不是攻击武器,而是精神催眠?!   一股强力意念入侵九重塔大脑,燃烧他的激情,澎湃他的冲动。   他明明已经正视了杜宾的实力,却仍然低估了对方的精神力,一个图鉴成绩仅1/20的对战者,竟然有着九重塔迄今为止遇见过的最强势、最威压、最冷酷的精神能量。   可以对抗吗?   九重塔可以。   可以战胜吗?   九重塔不行。   半空中的巨斧还没完全苏醒。   坐在地上的男人已经悍然起身,拔腿就跑。   咚、咚、咚的脚步仿佛在这片战场擂鼓。   古有夸父逐日。   今有重塔追盘。   姓名:杜宾   性别:先生   等级:1级   盒生信条:去,把飞盘捡回来。   永久道具:【无法抗拒的飞盘】   至此,杜宾的永久道具名称才在盒里信息中浮现。   至今,【不分场合的温柔睡篮】都用掉了,也依旧没在九重塔面前露出真名实姓。   蓝色空间全体:“……”九重塔就是吃了信息不透明的亏啊。   飞盘不停,追逐不止。   除非九重塔能反过来用精神力碾压杜宾,挣脱对飞盘的狂热追逐,否则这因为一个小失误导致的被动局面将成永恒。   【九重塔】   当前生命值:90/100   当前生命值:80/100   当前生命值:70/100   当前生命值:……   空间有限的对战场,人不会跑丢,但会跑死。   天空中早就没了巨斧踪影。   九重塔全部精神力都用来对抗飞盘的“无法抗拒”。   他的第一板斧几乎所向披靡。   可杜宾也只允许他使用第一板斧。   蓝色空间——   雪纳瑞:“杜宾为什么不一进战场就使用飞盘,还要多浪费一个睡篮?”   华小田:“对哦,直接像现在这样把九重塔当狗遛不就行了。”   AF:“不行,因为按照九重塔对付藏獒时的套路,他一进战场就会起效巨斧,杜宾没有百分百把握在双方同时起效道具的状况下,飞盘比巨斧先到。”   稍有差错,就是跟藏獒一个下场。   所以杜宾宁愿先起效一个【不分场合的温柔睡篮】,把对战场节奏的掌控力死死定在100%。   烧仙草:“拼身体是拼不过九重塔的,所以杜宾一开始就打算跟他拼精神力。”   太岁神:“杜宾的生命数值也在下降。”   生石灰:“刚才用睡篮的时候就已经下降一些了,精神力过度消耗导致的。”   渝-葸-铮-荔O   【不可抗拒的飞盘】能这么严密控制住九重塔,背后必然来自杜宾极大的意念支撑。   现在就看是九重塔先跑死,还是杜宾先精神透支。   “不对。”从开战就一直沉默的马尔济斯,忽然紧紧盯住战场里的杜宾。   众人把注意力从九重塔身上挪开,也纷纷循着狗狗视线将目光移到杜宾身上。   接着所有人眼底都掠过错愕。   只见一个两米多高的空气轮廓正从背后悄然接近杜宾,那形状,那样子,分明就是“透明化”的九重塔。   但怎么可能,真正的九重塔还在追着飞盘疯跑!   透明轮廓那样庞大,然而接近的脚步却悄然无声,它甚至没有影子,专心致志操控飞盘并紧随着远处九重塔奔跑轨迹移动视线的杜宾,根本不可能发现有危险正在背后靠近。   是九重塔用了一次性道具?——这怀疑几乎同时在大家内心浮现。   而肯定这个怀疑,甚至不需要一秒。   因为当抱着这种猜想再去看狂奔中的九重塔,就会发现男人的奔跑动作已经跟之前不太一样了,之前因为一直在用精神力抗衡,企图挣脱对飞盘的狂热,他奔跑中的肢体总会出现不合时宜的僵硬,他追逐的速度是快的,可他追逐的姿势是别扭的,就像被人强行控制驱动。   但现在,他奔跑的动作自然流畅,仿佛已经放弃一切精神抵抗,将身躯全部交由【无法抗拒的飞盘】来支配。   代价惨重。   但释放了精神。   他将自己的意念从受困的躯壳中解离出来,成功驱动了物品格里的一次性道具!   就是现在那个正在从后面靠近杜宾的“透明九重塔”。   【九重塔】   当前生命值:30/100   当前战斗意志:100/100   【杜宾】   当前生命值:30/100   当前战斗意志:100/100   势均力敌,攻守易势再易势,不到最后一秒,谁敢说赢?   山一样庞大的透明轮廓已经来到杜宾身后,正在举起透明巨斧。   缩小版的巨斧轮廓清晰,边缘锋利,足够从头到脚劈开杜宾。   透明九重塔猛然发力,手起斧落!   “啊——”   一声惨叫咆哮,声音厚重得就像山洪崩塌。   只差一根头发丝距离就能劈到杜宾天灵盖的透明巨斧倏然飘散。   抡斧子的透明九重塔也倏然飘散。   仿佛杜宾身后谁都没来过,只有风吹散的一些烟。   远处,浪漫的街道尽头,真正的九重塔扑倒在地,一根标枪从他的后背贯穿到前胸,是普通标枪的两倍粗,把他的庞大身躯牢牢钉在地上。   画面过于残忍,但杜宾非常仁慈。   标枪避开了九重塔的所有要害器官。   道具:【自带雷达的标枪】   详情:想扎谁扎谁,想扎哪扎哪,想扎多远扎多远,想扎多深扎多深。   杜宾物品格里最后一个道具。   【九重塔】   当前生命值:2/100   人没死,只是失血过多,即将休克。   两本图鉴徐徐展开。   有着藏獒伟岸形象的那一张从九重塔图鉴里出来,飘飘悠悠,来到杜宾面前。   【杜宾,勇敢的骑士,恭喜你连赢两场,拿下拯救局!】   【你现在仍然可以选择“使用”或“放弃”骑士权利,请说出你的选择!】   “使用。”杜宾在长久的精神消耗后,一开口就是听得出的沙哑,但按部就班的语气一点没变,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提前看过对战剧本。   【目标解救成功!】   浪漫的街头战场终于关闭。   失血过多的九重塔被送回他的候场区,想必会很快得到充分医疗。   杜宾也被送回候场区。   一个人进的战场,两个人回来的。   还有一同送达蓝色空间的醒目“通知”——   【候场区已无变成图鉴的旅行者,“骑士权利”进入休眠。】   【若符合相应条件,“骑士权利”将再次激活。】   终于从扁平变回立体的藏獒四下环顾,懵头懵脑:“我得救了?谁干的?”   雪纳瑞:“除了杜宾,还能有谁这么好心~”   泰迪:“什么叫‘谁干的’,怎么着,你还要去找杜宾算账?”   华小田:“藏獒,进图鉴被压扁什么感觉?图鉴里有没有存在一个美丽纸片新世界?”   喜乐蒂:“哇塞,小田你描述得好梦幻……”   好奇狗狗们第一时间把藏獒团团围住,要求其迅速分享图鉴体验。   神与草与灰与HB与AF,当然还有马尔济斯,则都在关注杜宾。   “你当时察觉到九重塔用一次性道具弄出来的空气人从背后靠近了?”生石灰第一个发问。   “没有,”杜宾摇头,“我那时候注意力都在‘九重塔追着飞盘’上。”   生石灰:“我想也是……”   “不过我感知到九重塔放弃抵抗了,”杜宾又继续解释,“那一瞬间我就猜到他要完全舍弃身体主控权,把原本跟我对抗的那些精神意识都去供给物品格。”   太岁神:“你早就料到了?”   杜宾:“这是唯一能够逆转战局的方式,换我也会这么做。”   “你把鬣狗道具给了马尔济斯后,物品格里就只剩‘睡篮’和‘标枪’两个道具,”烧仙草不相信杜宾是临场发挥,“所以你早就预判到了战局走势的每一个节点,利用永久道具和仅剩的两个一次性道具,做好了一整套环环相扣的战术,对吧?”   当然还有一个隐藏前提,那就是杜宾对“自己的精神能量足够对付九重塔,足够让每一个道具都达到预期战果”的自信。   “不全对。”杜宾给出一个意料之外的回答。   烧仙草愣住:“什么不全对?”   杜宾:“我的确提前想好了完整战术,但不是一套,是两套。”   AF、HB:“两套?”   杜宾转头看向从他回来就没出过声的某只小狗:“第一套需要道具,第二套不需要。”   四目相对,小狗困惑。   马尔济斯:“那为什么不用第二套?”   杜宾:“不用道具,我就得上去近战,胜负不会变,但我有可能缺胳膊少腿,回来时比较凄惨。”   马尔济斯飞快摇头:“还是第一套好。”   杜宾乐了。   见惯了地狱的轻鸿会会长,幽幽咕哝:“这么怕缺胳膊少腿,还想第二套战术干嘛。”   说话间,下一轮对战ID如期而至。   【泰迪!】   只有烧香草和太岁神听见了生石灰的风凉话。   于是当四个场景选项浮现时,太岁神用只有他们仨听得见的声音跟轻鸿会会长说:“杜宾的第二套方案还是有必要的,万一用上了呢。”   生石灰不苟同杜宾的选择,但也不质疑杜宾的精神能量:“只要‘睡篮’和‘标枪’在物品格里,他的第一套战术就不可能失败。”   太岁神耸肩:“‘睡篮’和‘标枪’也有可能不在。”   生石灰:“?”   “我真服了,能不能把你的智慧从地狱里拿出来一点放回充满爱的人间,”烧仙草再偷听不下去,接过“对狗舍社长心灵洞察”的接力棒,“很明显,杜宾这两套方案是藏獒一输给九重塔,他就迅速想好的,那时候下一轮对战ID可能才刚确认在马尔济斯身上。”   生石灰:“所以?”   烧仙草:“所以杜宾肯定不止给马尔济斯一个鬣狗道具啊,他八成是一口气把所有道具都给了,但马尔济斯不乐意,又退回来俩,只留一个。”   生石灰:“……”   烧仙草:“听懂了?”   “……”生石灰只是没往那么深情奉献的方向想,一旦开始想,就很简单了“只收下一个道具是马尔济斯的选择,但杜宾在决定好对付九重塔的两套方案时,是按照把身上所有道具都给马尔济斯的情况下,构思的第二套无道具战术。”   烧仙草长舒口气,还行,不算太笨。   太岁神一半意外一半欣慰地看着某根小草,仿佛暗夜行路终见曙光。   生石灰目光在两人之间转了几个来回,忽然问烧仙草:“你分析得这么头头是道,怎么不在自己身上也分析分析?”   烧仙草迷惑:“我自己身上分析什么?”   生石灰指一指太岁神:“他看你的眼神就和杜宾看马尔济斯一样不清白。”   烧仙草:“……”   “听不懂?”生石灰又凑近小草一些些,“我真服了,能不能把你的智慧从脆皮口服液里捞出来一点放回充满爱的人间。”   烧仙草:“……”报复,明晃晃的报复!   太岁神抓住生石灰后衣领将人扯离小草,扯到自己身边:“咱俩继续聊。”   生石灰:“我拒绝。”   太岁神:“和我聊天会很愉快。”   生石灰:“你现在的样子像是要把我大卸八块。”   趁着他俩针锋相对,某根酒窝小草悄悄跑路,准备混入狗群一起围观泰迪对战。   泰迪已进入战场,沉浸式对战画面正徐徐展开。   烧仙草一边鬼鬼祟祟转移阵地,一边迅速关注战场信息。   对阵情况不太乐观,他才发现埋骨地给泰迪匹配的对手等级竟又悄然提升了——   姓名:路边一条   性别:先生   等级:7级   盒生信条:别动我。   荒原(埋骨地)图鉴:13/20   专注战场的狗狗们已经开始七嘴八舌。   藏獒:“路边一条,一条啥玩意儿?”   泰迪:“一条还能是啥玩意儿,跟我们一样的狗呗!”   华小田:“也有可能是麻将牌。”   雪纳瑞:“?”   喜乐蒂:“要是麻将牌,他同伴里应该还有路边一万、路边一筒、路边……”   嬉笑玩闹的“数牌”,在逐渐凝固的气氛里销声匿迹。   等到粉红萝莉再怔怔望着战场画面开口,问的是:“你们看得见那家伙吗?”   哪个家伙?   路边一条。   谁看见了?   没人看得见。   偌大战场画面里,仅有泰迪一个狗狗傻乎乎站着。   这是一座迷宫战场,由三米高的绿色墙体构建而成,上面不封闭,所以如果爬上墙头,踩着墙顶往前走,虽然因为迷宫高度太深,做不到将每一条迷宫道路里面的情景尽收眼底,但提前避开一些死胡同,展望一下有限范围内的迷宫通路,还是可以做得到的。   泰迪没有这样做,因为没必要。   这可是他选择的主场。   四个场景选项里,他选择“绿色迷宫”,对手选择“银色海滩”。   站在迷宫中,面对左右两面的绿色高墙,泰迪没浪费时间探索,当即席地而坐。   迷宫上方的天空也是一片绿色,漂浮着纹理粗糙的云朵和一些奇怪颗粒,看久了不舒服,会联想到青蛙的皮肤。   所以泰迪只在刚被传送进迷宫时抬头草草看一眼,之后便再未看天。   这不是一个令人舒服的地方,即使是他自己选择的对战场。   情书吊坠闪烁,终于带来色泽舒服的光亮——   泰迪成功使用【躲猫猫作弊器】,别藏了,我已经看见你了。作弊可耻,但喵喵喜欢!   一个“手提箱”出现在泰迪腿上。   泰迪迅速打开作弊器,翻开的屏幕上密密麻麻全是绿色线条。   每一段线条,就代表迷宫的一堵墙。   虽然不能覆盖迷宫全貌,但这和开了局部上帝视角也没多大区别了。   泰迪不自觉狗心飞扬,险些哼起小曲。   因为“地图”并非躲猫猫作弊器的本职功能,只是在搜寻目标时不特定出现的“附加效果”。   比如被定位目标在一栋大楼里,那么随着作弊器将之锁定,目标人物周围的房间分布、楼层平面图等也会随之出现,方便作弊器使用者实地寻找。   这一附加效果到了荒原大打折扣,别人的道具都在升级,就躲猫猫作弊器不进反退,别说什么定位什么地图了,常常连目标都搜寻不到,理由是荒原太大,距离太远。   但以上种种,都在这片绿色迷宫里成为前尘往事。   随着那些绿色线条不再增加,“地图”展开完毕,代表目标任务的光点也出现在这些绿色线条的某处。   怕看不清晰,作弊器还会贴心送来更明确的搜索总结——   ID:路边一条   定位结果:距离1.6米[位置]   当前状态:[极度兴奋]   泰迪飞扬的心情在看见“1.6米”时,戛然而止。   狗狗不可置信地凑近屏幕,又确认了一遍。   怎么可能。   他当下视野可以涵盖前、左、右三个方向,从坐地上开始起效作弊器,他的视野范围内就没出现过任何身影!   后方更不可能,因为他是侧身坐在迷宫通道里,背靠一侧迷宫墙壁。   他的后背从始至终贴着绿色迷宫墙……墙?   一阵战栗划过。   似有所感般,泰迪缓缓抬头,仰起极大角度看向头上方的迷宫墙顶部。   墙高3米。   扣掉他坐在地上的高度,约0.9米。   再扣掉一个人从小腿到脚底的长度,按0.5米算。   可不就剩1.6米。   那是一个人坐在迷宫墙壁上,晃荡着两条腿,垂眼看着下方坐在迷宫地上的对手,正好可以在两人之间留下的距离。   泰迪仰起的脑袋瓜终于看清了上方迷宫墙顶。   什么都没有。   狗狗懵逼。   腿呢?   不是应该有两条该死的、正在晃荡的腿吗?   没有腿。   也没有人。   但下一秒躲猫猫作弊器发出“滴滴滴”的尖锐警报。   泰迪猛然打个激灵,警报声响,意味着搜索目标已经来到极近的“绝对危险距离”!   集中意念,全神贯注,收起作弊器,起效一次性道具。   泰迪完成这一系列操作只在眨眼间。   生与死,也只在眨眼间。   情书吊坠闪烁道具起效光芒时,无形刀锋也精准切开了泰迪的脖颈大动脉。   血像喷泉一样涌出。   路边一条仍未现身,迷宫里、蓝色空间的战斗画面里都看不到他的存在。   唯有悄悄更新出永久道具的盒里信息,泄露了他的一丝端倪——   姓名:路边一条   永久道具:【行踪诡秘的靴子】   没有公开道具详情。   但通过名字,蓝色空间里就都明白了他为何能够如鬼魅般隐身接近泰迪,轻而易举下杀手。   十一个伙伴已经能够脑补出路边一条现在的样子——站在泰迪面前,看着对手鲜血喷涌,静等对手死亡,最后收录一张死亡图鉴。   脖颈大动脉被割开,人没得救。   而能够被对手这样伤害,说明泰迪在遇袭那一刻起效的不是防御性道具。   泰迪物品格里一共四个道具,有攻击有防御。   敌人都近在咫尺了,再傻的狗也应该知道起效防御道具,为什么还要攻击?!   就算那道具真能做到在看不见目标的情况下锁定位置,精准攻击,又能顶什么用?只要秒不掉路边一条,还是无法更改结局。   情书吊坠起效的道具光芒将战斗画面笼罩,与喷涌飞溅的鲜血交织成一片凌乱。   可这时谁还会关心道具能不能攻击到路边一条呢。   【路边一条】   当前生命值:100/100   当前战斗意志:50/100   更心酸的是,确实没伤害到对方生命值分毫。   道具光芒散去。   泰迪消失了。   成为半空那个不知何时展开的图鉴中的一页。   作为胜利者,也作为图鉴主人,路边一条仍未现身。   但他的声音出现了,掺杂着浓浓愕然,就像遇见了对战场上最无解的谜题——   “竟然没死透?怎么生命值还回来了?”   或许是感知到战场内外的迷茫,又或许是战斗时间太短,即便全面复盘也实在费不了多少信息,于是在战场马上就要关闭的这一刻,本场战斗的“完整流程”被浮现到了对战者与围观者眼前——   旅途信息:路边一条成功使用【行踪诡秘的靴子】……   旅途信息:泰迪成功使用【躲猫猫作弊器】……   旅途信息:泰迪成功使用【救苦救难活菩萨】……   总共三条,没了。   感知到对手隐身逼近的那一刻,向来不以智慧取胜的狗狗泰迪,既没选择防守,也没选择攻击。   他选择治愈。   别问为什么攻击还没到来就选择治愈,问就是野狗的直觉给他预感,自己可能要被秒得比藏獒还惨。   战场最后的画面,定格在泰迪的那张图鉴。   已经成为纸片狗,他还在别人的图鉴里比着一个耶——   图鉴:泰迪   图鉴生命值:100/100 第332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泰迪图鉴的满血状态终于让人放下心来。   不过悬着的心一放下,就很容易滋生出“高标准、严要求”——   雪纳瑞:“按理说用了治疗道具,他不应该进图鉴啊~”   藏獒:“他能在进图鉴的一刹那抢回来生命值就够幸运……”   喜乐蒂:“生命值都100/100了,他就不能在图鉴里继续拼一把,争取自己破‘图’而出,重获自由?”   藏獒:“你以为打游戏呢,还……”   华小田:“图鉴定妆照还是太文明了,应该比中指。”   藏獒:“都给老子闭嘴!”   只有进过图鉴的狗,才知道这一路有多难走,平日里的摩擦在悲惨的共同命运面前都暂时释怀了。   随着对战结束,迷宫画面消失,蓝色空间里尚未进入过战场的只剩下神与草与HB。   新一轮的醒目大字提示信息如约般浮现,似曾相识——   【‘骑士权利’结束休眠,再次激活!】   【相信你们都想当威风凛凛的骑士,那就更加英勇地战斗吧!】   狗狗们再七嘴八舌,或复盘,或讨论,或畅想泰迪能不能自己从图鉴里闯出来,都没对还剩下的三位提过一嘴救泰迪的事。   不是觉得提这种要求合不合适,而是压根没有“觉得”这一环节,毕竟他们自己想不想营救泰迪还得看心情呢。(~)   故而“骑士权利”早激活一点晚激活一点不重要,相比之下,狗狗们更好奇下一轮对战花落谁家。   【烧仙草!】   谜底揭晓得迅速。   当事人才刚刚偷摸转移阵地,正准备偷偷混入狗群,忽然成为全场焦点。   太岁神看看自己旁边不知何时空出的地方,再看看不远处烧仙草,奇怪地问:“你跑那边去干嘛?”   烧仙草:“……”   生石灰正想煽风点火,蓝色空间中央的提示信息又继续更新了——   【请在以下场景中选择你心仪的战场……】   【A. 青春学园】   【B. 活力派对】   【C. 歌剧院】   【D. 衣帽间】   烧仙草迅速看完四个场景,AB都是第一次出现的新场景,CD则是曾经出现过但未被他们选择过的场景。   在并不清楚场景里会有什么东西的情况下,选哪个其实没差别,但烧仙草还是倾向于A或者B,朝气蓬勃的名字总是给人更好的第一印象。   C也不是不行,歌剧院嘛,就当艺术熏陶了。   D……这种狭小封闭不利于展开战斗还容易联想到脱换衣服等不安全因素的地方到底有谁会选啊!   “衣帽间……”   “衣帽……间……”   “衣……帽……间……”   空气里传来似有若无的恶魔低语。   “……”烧仙草目不斜视,继续盯住提示信息,装没听见。   生石灰吟唱失败,只好呼唤:“小草——选D。”   烧仙草心如止水,继续没听见。   太岁神听见生石灰喊出“小草”两个字时就已经皱眉,再继续听见他让烧仙草选择衣帽间,彻底不忍了,直接出声:“小草,AB都挺适合你,C也行,D不用看。”   烧仙草不假思索转头,向某位冷峻神送出一记精准无误的白眼:“凭什么听你的?我就选。”   HB与狗群:“……”生石灰念叨半天没人搭理,太岁神一开口就被回怼,怎么不算事事有回应呢。(~)   嘴比脑子快的后果,就是话说完了,烧仙草才后悔。   但后悔也来不及了。   只能在将错就错基础上给自己多争取点好处,比如——   “生石灰,”他特意向那边期待已久的轻鸿会会长回应迟来的呼唤,“那我就选D了?”   生石灰收起亦正亦邪的笑眯眯,薄薄的单眼皮承载的全是真情凝望:“只要你选,不管最后有没有中,都算你卖我一个面子。”   轻鸿会会长的面子,可收可不收。   地狱之王的面子,必须拿。   烧仙草心满意足。   从前面的经验看,他们这个候场区不怎么被埋骨地待见,“中标率”极低,最终战场大多落在了对手选择的场景。   空手套白狼,自己真是个小机灵鬼。   【烧仙草(等级:1)已选择“衣帽间”】   【满杯冰(等级:7)已选择“衣帽间”】   【战场开启:衣帽间】   空气突然安静。   烧仙草:“……”这位满杯冰,如此小众的战场赛道就不用双向奔赴了吧?!   身体与意识一瞬轻盈。   埋骨地将新一轮选手送入战场。   ……   黑暗,比想象中好一点的黑暗,因为有一些光从侧面透进来,一道一道,像光影而成的窗棂。   逼仄,比想象中更狭小的逼仄,因为前后左右都被衣服拥挤着。   那些衣服从头顶的横杆垂挂下来,有硬挺厚重的呢料大衣,有轻薄简约的休闲外套,有慵懒的针织衫,有随性的潮牌服……眼前最近的一件几乎快要压到烧仙草脸上。   烧仙草视野受阻,呼吸不畅,抬手把眼前恼人的衣服拨开,结果还有下一件。   这是衣帽间?   带着某种怀疑,烧仙草向左右伸开双臂摸索。   手臂伸直没几秒,他就摸索到了两侧尽头,左手摸到一片木质背板,右手摸到一片木质百叶横格。   他又抬起手向上摸索。   从左到右,一共三根纵向的可供悬挂衣服的横杠。   这就是一个衣柜!   他在柜子里侧身站着,所以带着百叶透气横格的柜门在右侧,柜子最里面的背板在左侧,前后则都是挂在柜子里的衣服。   只不过这个衣柜的深度比一般衣柜更深,约一米八到两米,可以前后挂三排衣服。   至于柜子的横向宽度,还需要继续拨开衣服向前走,才能丈量。   不过烧仙草现在更关心自己的对手在哪里。   总不能也在这个柜子里……吧?   一想到这种可能,他浑身汗毛都立起来。   无关害怕或惊悚,纯粹就是受不了和另外一个家伙被困在这么隐秘狭小的空间里。   甭管是人是鬼,能不能保持点社交距离啊!   烧仙草视野受限,但蓝色空间里的观战画面却是全局视角。   众伙伴们可以清楚看见衣柜的容量空间,高两米,深两米,宽四米。烧仙草现在衣柜里侧身站着,前面空间三米,后面一米,而对手……   窸窸窣窣。   衣服布料的摩擦声。   伴随似有若无的空气流动。   越来越近了。   终于,一只骨节分明的手穿过层层叠叠的垂挂空隙,拨开了烧仙草面前的那几件衣服。   对战者与对战者,碰面了。   彼此的盒里信息随之浮现到对方眼前——   姓名:烧仙草   性别:先生   等级:1级   盒生信条:讨厌沉重,喜欢轻松,一些太有负担的东西可千万不要给我。   荒原(埋骨地)图鉴:0/20   姓名:满杯冰   性别:先生   等级:7级   盒生信条:风雪我独行。   荒原(埋骨地)图鉴:14/20   在封闭拥挤的衣柜里,在一道道百叶格透进的微光里,在咫尺之间的四目相对里,烧仙草先向后退了一大步。   退得太猛,把衣架刮得乱七八糟,后背也直接抵到了衣柜侧板,发出咚一声。   满杯冰眼底闪过笑意,但很礼貌地克制住了。   这是个外表挺绅士的男人,衣着整洁,气质谦逊,就连克制住笑意后的出声寒暄,都温和有礼:“我和你一样,现在也特别意外,恐怕是埋骨地匹配出错了。”   他没直白说烧仙草0/20的成绩与自己的14/20差距有多大,他只说埋骨地匹配出错了。   他并不清楚烧仙草不喜欢和人距离太近,很自然把烧仙草后退一大步的行为解读成了“猝不及防遭遇高成绩对手时的不安与警戒”,但即便如此也没点破,而是说自己也一样,对目前状况很意外。   隔空围观的生石灰:“这个满杯冰看起来人还不错嘛。”   隔空围观的太岁神:“呵。”   衣柜里。   满杯冰:“不过我大概知道埋骨地让我们进入同一战场的原因了。”   烧仙草顶着被衣服蹭得乱翘的头发,终于被勾起好奇:“什么原因?”   男人半调侃半玩笑:“一杯烧仙草,加满冰,我俩ID挺搭的。”   烧仙草:“……”   隔空围观的生石灰:“这个满杯冰看起来不太正经。”   隔空围观的太岁神:“你一秒钟之前还说他人不错。”   生石灰:“我说过吗?”   对手正不正经并不重要,重要的是带着恶意还是善意。   至少截至目前,烧仙草没从满杯冰身上感知到危险的能量场,这说明对方大概率是真的单纯寒暄,尚未进入战斗模式。   那就意味着还有时间“探索”战场。   烧仙草再次向右边伸手,用力推了两下那扇雕刻着镂空百叶横格的柜门。   柜门纹丝不动,连一丁点颤动空隙都无。   烧仙草忍不住开始怀疑,这或许根本不是衣柜门,而是一堵实实在在的墙。   “没用,柜门打不开。”满杯冰察觉烧仙草的动作。   烧仙草对他的笃定心生狐疑:“你以前进入过或者围观过这个衣帽间战场?”   “没有,”满杯冰解释道,“是我刚刚和你现在一样试过。”   满杯冰一进“战场”就背靠衣柜另外一侧的侧板,于是他也第一时间“探索”周围,很快意识到自己被困衣柜,而在伸出双臂丈量衣柜深度的时候,就已经用力推了当时在他身边那一半的百叶横格柜门。   见烧仙草还是将信将疑,满杯冰又补充:“衣帽间的选项我倒是见过几次,轮到自己的时候也选过两次,但都失败了,这次终于遇见你,我们ID很搭,对战场的喜好也合拍。”   “……”这误会大了,烧仙草立刻撇清,“那跟我可没关系,你合拍的应该是氧化钙。”   满杯冰一时没跟上这么迅捷的语速和陌生的词组:“什么钙?”   烧仙草没时间解释,又向右转身,直接摸到柜门前,透过镂空百叶横格往外看。   既然衣柜外面能透进光,那反过来也可以从衣柜里面看外面——这不是天经地义么。   但烧仙草失败了。   透过镂空百叶格,他只能看见一团光。   仿佛整个衣柜被一个巨大的光团包裹,衣柜是“蛋黄”,外面那些光是“蛋清”,再套上一层看不见的蛋壳就成了埋骨地的独立战场。   满杯冰没有跟烧仙草一起窥探柜门外,显然这事儿他发现柜门推不开的时候也已经干过了。   或许是寒暄时间过长,战场气氛眼看着要往爱与和平的大道上一去不返,狭窄封闭的衣柜战场空间里忽然炸裂刺眼信息光芒——   【首先,祝贺你们选到了衣帽间战场!】   【这可是埋骨地最特别的几个战场之一,相信你们通过它在场景选项中的‘高出席率’已经察觉到它的与众不同。】   【其次,在衣帽间战场,没有和局,只有胜负,若永远分不出胜负,战场就永不结束。】   【最后,别浪费时间了,快来感受衣帽间战场的魅力吧!】   就这么一个塞不了几个人的柜子,能有什么特殊魅力?   八分迷惑与两分不安在心头浮起,鉴于埋骨地一贯的“优秀表现”,无论烧仙草还是满杯冰都有种恶意来袭的不详预感。   果不其然。   【脱掉,脱掉,全都脱掉!进入衣帽间,回归纯天然!】   烧仙草、满杯冰:“??”   未及反应,蕴含着巨大能量的光芒就从两人头顶笼罩而下,瞬间将他们包裹。   蓝色空间面对忽然被强光覆盖的战斗画面全体傻眼。   藏獒:“不是,啥玩意儿就脱掉?脱掉啥玩意儿啊?”   杜宾、AF、马尔济斯:“……”   华小田:“难道是衣服??”   喜乐蒂:“不会这么过分吧……”   雪纳瑞:“衣帽间本身就是脱衣服换衣服的场所,好像也挺合理~”   HB:“合理吗??””地球人的战场设计思路也太奇怪了吧!   生石灰:“……”大危机,自己未来想还上小草这个面子,恐怕也只能回归纯天然在荒原镇上奔跑了。   当然,前提是他能活着走出这个蓝色空间。   轻鸿会会长用余光瞥向某位冷峻的神,后者现在气场结冰,浑身紧绷,宽阔的肩背线条仿佛随时可能崩裂的山川。   战斗画面里,强光终于退去,取而代之是两位吊坠相对温和的闪烁——   旅途信息:【物品格】已锁定!   旅途信息:从现在开始,忘掉这些身外之物吧,拿着唯一与你灵魂相通的永久道具,踏上战场!最本真,最纯天然,这才是一个埋骨地战士应有的模样!   蓝色空间,狗狗们松口气。   一个物品格禁用你搞那些让人想入非非的词儿干嘛!   生石灰也松口气,毕竟在荒原镇纯天然奔跑什么的,还是多少有点压力。   唯独太岁神,虽然周身气场照比冰点略有升温,但紧盯战场画面的神情仍旧凝重。   这份低气压连HB都感知到了,转头问:“烧仙草物品格里有很多道具?”   “没有——”热心狗狗们帮着抢答。   雪纳瑞:“【远山夏令营】都用光了~”   华小田:“他物品格里就一个【穿云箭】。”   喜乐蒂:“我记得是可以隔空召唤道具赠予者前来相会,但现在一个仙境一个大厅,也未必召唤得来。”   AF:“是大厅——仙境——荒原——埋骨地,三层‘根目录’。”   喜乐蒂:“好吧,去掉‘也未必’,肯定召不来。”   杜宾:“就算能用,烧仙草也不会用在这里。”   所以“禁用物品格”这事儿对烧仙草没坏处,因为禁不禁,他物品格也约等于是空的。而满杯冰的物品格要是也空,这个所谓的战场“纯天然化”就等于毫无意义,如果满杯冰物品格里有不少道具,那被打包禁用,更是利好烧仙草。   隔空围观者们热烈讨论,深处战场的烧仙草却只专注等着那些纷乱的信息光芒消失。   这段时间里,他也经历了猜测、怀疑,和最后见到吊坠信息的尘埃落定。   他周身的气场已经凛冽,因为战场信息明确说了,只有胜负,没有和局。他不想变成一张等待营救的图鉴,就必须打倒眼前近在咫尺的对手。   连转身都困难的衣柜空间,纯粹的道具和身体对抗。   论身形,对方和太岁神身高肩宽相仿,自己占不到太多便宜。   论道具,自己治愈道具,还是只能“回一小口血”的脆皮口服液,就算对方是同样的治疗道具或者防御道具,自己都毫无优势,而如果对方是攻击道具,自己将彻底被动。   虽然整体都不乐观,可对战瞬息万变,如果还没打就认怂,那就已经输了。   【烧仙草】   当前生命值:100/100   当前战斗意志:100/100   【满杯冰】   当前生命值:100/100   当前战斗意志:85/100   不同的道具类型有不同的战术打法,当务之急是先搞清楚对方什么道具。   “在想怎么才能打赢我?”满杯冰又一次主动开口,没什么紧迫感地看着烧仙草,像是完全不担心这么近的距离,只隔着一件垂挂衣服距离的对手随时可以发动攻击。   但85/100的战斗意志摆在那里,所以他的从容不是不想赢,而是源于对战场掌控力的自信。   “你一点都不担心自己会输?”烧仙草问。   满杯冰缓缓摇头,依旧绅士范十足:“第一,我选到了自己想要的战场;第二,我的埋骨地对战经验比你丰富;第三,我一次性道具本来就已经用光了,而你唯一可能有胜算的物品格却要和我的空物品格一样被锁住。”   烧仙草挑眉:“你觉得我物品格里琳琅满目?”   “0/20只有两种可能,刚进入埋骨地,或者有了几张胜利图鉴,又一路连败输了回去。”   满杯冰打量的目光从来没从烧仙草身上移开过。   “你状态饱满,灵动自信,怎么看都不像连败,那就只能是刚进入埋骨地,物品格里的一次性道具还没消耗过。”   “第一场战斗就对上一个等级并不公平的对手,物品格还被禁,而你唯一能用的永久道具又大概率不是攻击性……”   烧仙草心里一震,“你怎么知道”五个字险些到嘴边。   然而满杯冰已经游刃有余捕捉到他眼底掠过的惊讶,笑道:“你如果拿着攻击性道具,就不会直到现在仍按兵不动,在这么狭小的空间里,先发制人、突然袭击、制造混乱——都可以有效提高你的胜率,但你却选择继续耐心套我的话。”   烧仙草:“……”一个埋骨地等级比自己高,洞察力和思维也极度敏锐的、真正的高手。   套话被识破,埋骨地新人干脆打直球。   “所以你拿着什么永久道具呢?”烧仙草直视满杯冰那双到现在还轻松自若的眼睛,“攻击?防御?治疗?”   你即将知道。   烧仙草从对手双眼中读出这句话,也同时迎来了对方的吊坠光芒!   刹那间,丝丝缕缕的白烟从四周涌来。   烧仙草看见白烟的一瞬就立刻屏住呼吸。   可那些烟却越来越浓,转眼间就从丝丝缕缕变成浓烟滚滚,吞没了衣服,吞没了视野,也吞没了烧仙草。   这根本不是屏住呼吸就能简单抵挡的,那些烟像怪物一样往他的鼻子里冲。   冲进鼻腔,冲进气管,冲进肺泡。   烧仙草在这种巨大的不适里仍死死闭住气,接着突然向前伸手抓住满杯冰的手臂,一拉,一拧,标准的擒拿格斗!   浓烟显然来自对方的永久道具。   这可比烧仙草预想中好太多了。   不是被扎中就一命呜呼的刀枪剑戟,而是身体可以承受、并有足够反击时间的烟雾攻击。   现在烧仙草要做的,就是在被浓烟呛死之前,奋力一搏,在有限的空间里把对方武力制服!   几乎就要成功了。   烧仙草牢牢抓住满杯冰的手臂,能明显感觉到男人已经在自己拉拽的力量下失去平衡。接下来只需要反拧着手臂把对方按到地上,看似简单的动作,但却能让对方的肩臂酸疼得想要死,是一个被制服后很难再翻盘的……   突如其来的天旋地转打断烧仙草思绪。   接着一声巨大的“咣当!”   烧仙草被脸朝外压在柜门上的时候,完全不知道自己怎么就被反杀了。   脸和胸膛贴着柜门,手臂被人反拧到后背。   对方力量强悍,分寸拿捏却极度精准,少一分,不够剧痛到极致,多一分,烧仙草那条手臂就要被拧断了。   就这一下,烧仙草战斗意志直接砍半,从100骤降到50。   不是他不想继续战斗,纯疼的。   疼痛会攻击人的精神。   下一秒,50/100又回升至70/100。   这才是战斗意志正在克服疼痛。   然而他的闭气时间已经来到极限,终于再也无法坚持,猛地呼吸一大口。   就这一口。   连串的咳嗽声震得整个柜子都在回响。   烧仙草差点把肺咳出来。   那些浓烟不是火灾现场或者别的什么焚烧物,而是非常鲜明好辨认的,抽烟的味道。   直至此刻,这位风度翩翩举止绅士的对手,永久道具名称才在其信息里公开浮现——   姓名:满杯冰   永久道具:【不要脸的二手烟】   烧仙草:“……”   灰与HB与狗:“……”   史上第一没有公德心的道具!   衣柜里,二手烟维持在一个非常呛人但短时间内还呛不死人的稳定程度。   烧仙草在最初不要命的咳嗽之后,飞快适应了恶劣环境,至少能压制住咳嗽的间隔和频率。   当然也可能是满杯冰手下留情了。   因为在二手烟浓度趋于稳定后,这个用高超格斗技巧和远比外表更强悍力量把他按在柜门上的家伙,在他背后发来“劝降”。   “埋骨地把我分给你当对手,又禁了物品格,明摆着就没给你活路。”   “但我不会让埋骨地如愿。”   男人的声音依旧情绪稳定,甚至带有几分真诚。   “我不是变态,不是反社会人格,我对杀人没兴趣,再多说一句,用二手烟污染环境也不是我的本意,我进入仙境之后戒烟了。”   “说了这么多,希望你能明白,我只是想要一张图鉴。”   烧仙草在二手烟里艰难呼吸,但回复强硬:“我没有图鉴可以给你,我也不想变成图鉴。”   满杯冰一声叹息:“那就对不起了。”   被反拧的手臂忽然迎来更大力道!   烧仙草疼得脸色骤白,当前生命值瞬间跌至30/100。   反拧的肩膀关节被满杯冰直接卸掉了。   现在那条手臂变成彻底脱臼的状态。   短短几秒,冷汗就湿透了烧仙草的头发。   萨克斯风吊坠微弱闪光,【外强中干的脆皮口服液】起效。   【烧仙草】   当前生命值:35/100   当前战斗意志:80/100   治疗效果太有限了,能续命,却不能镇痛。   满杯冰没有等来图鉴,周身的轻松从容也在被凝重取代。   烧仙草的道具和他预想的一样,果然是治疗,且治疗效果比他预想得还差。   但烧仙草的外表太有迷惑性了,满杯冰以为这是一个机灵的,不愿意忍受无畏痛苦,也不擅长忍痛的,结果却是一个极端能忍、死也不服输的。   比如现在,对方已经偷偷摸摸又用了好几次道具。   当前生命值跟小乌龟似的,在剧痛里慢腾腾爬回60/100。   满杯冰无奈又无语地盯着那个已经湿透的后脑勺,真想提醒对方,我不瞎,我看得见你每次的吊坠闪烁。   该怎么说服对方心甘情愿化作一张图鉴?   慢着,这位0/20的埋骨地新人是不是还不知道有“骑士权利”?以为进入图鉴就等于死亡?   满杯冰非常顺利推理出症结所在,刚准备重新开口说服,忽然感觉到被自己压制在门板上的烧仙草身体猛然一僵,仿佛遭遇了什么恐怖冲击。   他的感觉对。   烧仙草从被对方按到柜门上,脸就贴着那些镂空百叶横格,被一道一道百叶把脸硌得快没知觉了。   道具对抗绝对劣势,身体对抗也落下风,加上一条手臂脱臼剧痛,烧仙草现在是空有一腔战斗意志,但真找不到逆转战局的一丝丝可能。   就在这时,百叶格外面的光团忽然消失了。   明明从外面透进衣柜的一道道暗光丝毫未变,但烧仙草被压在百叶格上的眼睛,第一次清晰看见了外面。   不再是一片混沌光团,而是一双死人的眼睛。   那双毫无生机、瞳孔扩散的眼珠,从外面贴在柜门白夜横格上,与烧仙草静静对视。   距离只隔着一扇门的厚度。   烧仙草呼吸骤停,大脑空白,头皮几乎要炸开。   好吧他收回是人是鬼无所谓的话,这种“跳脸鬼”太他妈吓人了!   但更大的费解是原本看不清的柜子外面为什么忽然又看清了??   醒目大字无声浮现,埋骨地又对战者们发来的信息——   【想对我说什么吗?】   【这也许就是你本场战局最后的转机。】   满杯冰不解,自己已经稳操胜券,还需要什么转机?   但下个瞬间他就反应过来,烧仙草的全身僵硬与紧跟着的吊坠投射完全无缝衔接,所以这语焉不详的提示信息是烧仙草触发的!   满杯冰还要浪费时间思考发生了什么,而烧仙草非常确定是现在仍与自己近距离对视的那双死人眼触发了新的旅途信息,所以他只需要破解旅途信息里那句“想对我说什么吗”。   要对埋骨地说什么?   还是对这片战场说什么?   从进入这个破柜子他就没感觉好过,现在让他说感想,他说的每一个字都得哔掉……   慢着,破柜子?   仿佛一阵清风吹进思绪,有什么东西豁然开朗。   一个破柜子为什么在场景选项里会被称作“衣帽间”?   答案就在谜面上。   “这个破衣柜根本不是完整战场——”   烧仙草的呐喊冲破二手烟,冲出衣柜,明朗的声音像在这片战场打下聚光。   柜门消失。   被压在上面的烧仙草猝不及防,随惯性向前摔倒。   原本钳制着他的满杯冰也反应不及,跟着一起往前摔。   但烧仙草毕竟是答对了“题目”的选手,早就防备自己的回答可能会让战场发生剧变,所以摔倒在地一瞬间就忍着剧痛翻身,一脚狠狠蹬向满杯冰胸口。   满杯冰哪能防得住他还有这一手,不,这一脚,当下被踹中心窝,差点一口气没上来。   烧仙草趁机滚到旁边,接着用仅剩的一条胳膊撑地,飞快站起,终于彻底脱身。   满杯冰被踹得一歪,摔在旁边,虽然也敏捷站起,但没立刻对烧仙草而动二次袭击,因为周围传来“嘎吱、嘎吱”的声音。   男人缓缓环顾。   烧仙草也瞪大眼睛。   灯光全部亮起,新的战斗场终于露出全貌。   这才是真正的衣帽间。   面积宽敞,有两间卧室那么大,刚才关着他们的柜子早消失了,现在衣帽间里,三面墙壁都是全屋定制的衣柜,透明柜门,能够直接看见里面或有序垂挂或折叠收纳的衣物。   一面造型华丽的落地镜摆放在正中央。   正常来说,除了落地镜的位置有点碍事,这个衣帽间留给旅行者对战的空间还算充足。   如果这里没有满满登登摆放着几十个假人模特的话。   这些模特有的穿男装,有的穿女装,有的穿浅淡颜色,有的穿浓郁奔放,每一个模特身上的衣服都很漂亮。   但可怕的是,这些假人模特不仅有着不同的衣服,还有着一张张不同的脸。   脸型各异,五官有别,戴着或长或短不同的假发,唯一相似的只有它们的眼睛。   有眼皮,有睫毛,有眼珠,有瞳孔,逼真的就像活人。   只不过眼珠浑浊,瞳孔扩散。   已经死去多时。   “嘎吱、嘎吱……”   是站在满杯冰背后的一个假人模特,正在一点点抬起塑料手臂。   萨克斯风与领带吊坠同时闪烁——   旅途信息:亲爱的对战者,你(的对手)所在候场区正处于第二次骑士权利激活状态。在此状态下,上一次成功完成营救行动的英勇骑士,若在营救过程中未能进入心仪战场,那么将在骑士权利二次激活后的任意一场对战中,满足上一位英勇骑士的心愿。   旅途信息:欢迎来到“全是伪人衣帽间”!   满杯冰:“??”   烧仙草:“杜宾——”   蓝色空间。   狗舍社长迎向缓缓望来的几双狗狗眼和冷酷望来的一双神之眼:“……”   漫长沉默后。   杜宾决定一力承担:“我不辩解。”   这时候追究源头已经没意义,因为衣帽间里,越来越多的假人模特都开始动了。   嘎吱、嘎吱的塑料关节摩擦声音就像某种邪恶力量在复苏。   而最先动的那个假人模特,已经开始迈开僵硬的塑料腿,一步一步磕磕绊绊走向满杯冰!   满杯冰一边快步与不断接近的假人模特拉开距离,一边提醒烧仙草:“这些家伙不好对付。”   在看完旅途信息的短短几秒,他就回过味了,自己犯了先入为主的错误。   因为把烧仙草判断为0/20的埋骨地新人,就默认对方身上没有任何“特殊候场区状态”,但实际上烧仙草是新人不代表其所在的候场区里全是新人。   现在的情况显然是对方候场区里已经激活过骑士权利,并成功营救,结果救完这个,后面又有另外一个输掉对战成为图鉴,于是骑士权利再次激活,而在骑士权利二度激活后第一个进入战场的选手,就会遇见这种“场景叠加”的危险状况。   场景加倍,危险加倍。   偏偏让一个新人赶上了。   满杯冰原本就觉得烧仙草很倒霉,遇见自己这个对手,又被禁了物品格,现在倒霉加倍,他对这位新人对手的同情也加倍了。   可惜衣帽间不让和局,否则他真愿意让一步,帮助对方脱离危险。   但也只能是和局。   满杯冰的字典里没有认输,即便对手再值得同情,他也不会打破自己的原则。   微微温暖的治愈光芒再度笼罩烧仙草,映亮满屋的伪人死亡脸。   小草当前生命值又+5,来到65/100。   满杯冰当然没份,沾不到一丁点治愈之光,所以依旧是被狠踹心口之后的85/100。   蓝色空间里快要急死。   喜乐蒂:“这+5+5的什么时候能回满血啊!”   HB:“单次数值低就算了,怎么起效道具的频率也不提高一点。”   AF:“因为是【外强中干的脆皮口服液】,濒死状态下紧急补一点生命用的。”   HB:“所以在非濒死状态下不容易起效?”   AF:“对,能让生命值回到65/100应该已经是极限了。”   再继续起效道具,很难继续提高生命值,却一定会平白消耗精神力。   烧仙草应该比谁都清楚,所以战斗画面里,萨克斯风吊坠在65/100之后就不闪了。   越来越多的假人模特动起来,分别向烧仙草和满杯冰逼近。   离满杯冰最近的假人模特已经到了伸手就能碰到他的距离。   满杯冰再不客气,率先出招抓住对方的塑料手臂,凶狠发力,直接将整个塑料假人模特甩起来扔了出去!   “乒里乓啷——”   一个假人模特飞出去,撞倒好几个其他正在缓慢接近的假人模特,跟打保龄球似的。   飞出去的假人模特直接被撞散架了。   脑袋从脖子上掉下来,滚到另外一边。   一条塑料胳膊和一条塑料腿也断开关节,但因为有衣服袖子和裤管挡着,没有完全从衣服里掉出来,而是呈现一个扭曲的拆卸姿势。   这个场景忽然提醒了满杯冰。   他立刻转头用目光寻找在柜子里被自己弄到胳膊脱臼的烧仙草:“你过来,我先帮你接一下……”   “砰!”   一个比之前踹某位7级对手心窝更狠的飞踢。   烧仙草将逼近自己的假人模特踢飞,这才莫名其妙看向满杯冰:“干嘛喊我过去?”   满杯冰看着正伸出双手准备对付第二个假人模特的痞帅青年:“你胳膊接上了?”   烧仙草:“接上了啊。”   满杯冰:“自己接的?”   烧仙草:“不然还是这些塑料家伙帮我接的?”   满杯冰:“不是治愈道具?”   烧仙草本来还对这家伙记着仇呢,现在怒气值更上升了:“我的口服液只能补残血,不能治跌打损伤,你到底把我想象成什么样的废物,连脱臼这点小事儿我还不能自己搞定?”   满杯冰:“那在衣柜里的时候为什么不接?”   烧仙草:“……”我当时被你压着啊你个神经病!死变态!二手烟制造者!   赢的时候可以随便骂,但落下风的时候这么骂就跟无能狂吼没两样了,所以烧仙草忍,把所以火气都撒到周围这些不断逼近的假人模特身上。   “砰!”   又踢飞一个。   还不忘提醒对手:“有操心我胳膊的时间,不如想想怎么把这些假人摆平!”   这看起来并不容易。   因为先前被满杯冰扔散架的那个假人,已经歪歪斜斜站起来了,就用它已经散架仅靠衣袖、裤管连接的身躯,一瘸一拐走向旁边,捡起地上的脑袋,安回脖子上,然后嘎吱嘎吱转动头颅,直到那张死人脸重新锁定满杯冰。   满屋子几十个假人模特已经将两位对战者团团围住。   流动在这片有限战场里能量,却蕴含着能够清晰感知到的浓烈危险。   满杯冰原本计划先解决完这些伪人,再继续逼烧仙草投降认输,但现在改主意了:“你认输吧。”   隔着好几米远,已经快要被数个假人逼到墙角的小草:“哈?”   “你应该能感知到流动在这些假人模特身上的能量有多强,不管我们把它们打散架多少次,它们都可以自己重新拼凑起来,”满杯冰语速飞快,声音严肃,“唯一消灭它们的方法,恐怕只有让它们灰飞烟灭,再也拼不起来。但是现在物品格被禁,我的二手烟做不到让它们粉碎成尘埃,你的治疗道具更做不到,那么继续耗下去,最后被消灭的可能就是我们。”   烧仙草终于听懂了:“意思是我认输,战斗场关闭,你就可以拿着我的图鉴美滋滋回候场区了??”   满杯冰:“没有美滋滋,这是一个艰难决定。”   艰难个屁!   烧仙草:“那你怎么不主动认输?”   满杯冰:“因为真正对战起来,也是我赢你输。”   烧仙草被彻底气笑了:“那不好意思,现在战场里可不止你跟我,你要有能耐,就在被这些假人模特耗死之前把我变成图鉴。”   满杯冰安静下来,不再多说什么。   烧仙草直觉不对,果然下一秒就感知到与那些假人模特截然不同的汹涌能量溢满衣帽间!   属于满杯冰的,真正能量场。   领带吊坠光芒大盛的那一刻,烧仙草不得不承认,满杯冰在衣柜里对自己确实手下留情了——   旅途信息:满杯冰成功使用【不要脸的二手烟】,白色魔鬼,脏心烂肺。   无数橙黄色光点在衣帽间内亮起,亮在半空,亮在地面,亮在墙壁,亮在天花板,就像铺天盖地看不见的烟鬼在点燃香烟。   烟丝燃烧的色泽,就像点缀着夜光的小花。   二手烟像流动的白色波涛,顷刻溢满整个衣帽间。   它们轻柔如雾。   它们浓烈如刀。   烧仙草无处可逃,陷入窒息,这次不仅仅是身体被二手烟侵袭,连能量场都被恐怖的白色魔鬼入侵。   他刚才还嘲讽对方低估了自己战斗力,却没想到,自己也低估了对方……   哎?   二手烟浓度忽然变淡,连带着来自满杯冰的能量场也开始不稳。   烧仙草尝试呼吸,立刻一连串咳嗽,但也就是先前在衣柜里的程度。   满杯冰状态被干扰了?   烧仙草一边咳嗽,一边抬起头,视线透过二手烟雾搜寻满杯冰身影。   失败。   只看见满眼的假人模特背影。   ——全屋的假人模特都去围攻满杯冰了,而且动作灵敏,行动飞快,与前线判若两(假)人!   什么情况??   烧仙草这边懵逼,蓝色空间里可从头看到尾。   他们看见满杯冰的当前战斗意志彻底拉满。   他们看见满杯冰再次起效【不要脸的二手烟】。   他们甚至看得出来这一次才是满杯冰永久道具的真正杀伤力。   于是小草窒息,生命值直线下降。   于是满屋假人模特躁动,纷纷疯了一样去围攻满杯冰。   它们的塑料身体不再僵硬,它们的行动速度天差地别,它们从笨拙的假人模特变成了真正的伪人怪物!   几十个伪人怪物扑向满杯冰,战斗画面里一下子就再看不见男人身影。   倒是小草那边清静了。   原本他已经被逼到墙角,现在忽然周围空旷,甚至感到一丝荒凉。   终于,烧仙草与隔空围观的伙伴们心有灵犀,对战场的风云突变达成共识——连伪人都受不了二手烟啊。   当然这是幸灾乐祸的说法,实际上应该还是“全是伪人衣帽间”自带的隐藏危险,即当对战者发动猛烈攻击,有可能会引起战场波动,伪人反噬。说白了,还是埋骨地的恶意。   只不过现在不幸撞枪口上的是满杯冰。   【满杯冰】   当前生命值:70/100   当前生命值:50/100   当前生命值:30/100   当前生命值:10/100   短短十几秒,衣帽间就已经完全割裂成两个世界。   烧仙草所在墙角的这一半空间,冷清又安静。   满杯冰被围剿的那一半空间,几十个假人模特挤在一起,刺耳的布料摩擦声令人头皮发麻,它们围拢着,扑咬着,就像池塘里疯狂抢食的大鲤鱼。   从烧仙草的位置连满杯冰的衣角都看不到,全被那些伪人怪物遮挡得严严实实。   只有已经消散干净的二手烟和下降到警戒线的生命值,清晰显示着,满杯冰要撑不住了。   【不要脸的二手烟】把假人模特刺激成了伪人怪物,但却无法真正伤到这些怪物。   而满杯冰仅凭自身战斗力,是干不掉这些不死怪物的。   烧仙草什么都不用干,继续静静等待,很快就可以坐收渔翁之利。   哪怕埋骨地已经7级,也不可能预料到自己向对手发动的强力攻击,竟然会引发战场反噬。   越强,越有灭顶之灾——这片“全是伪人衣帽间”战场的神逻辑。   埋骨地平等玩弄所有旅行者。   蓝色空间里,原本为小草狠捏一把汗的众伙伴们,在突如其来的反转里怔了半晌,才渐渐放下悬着的心。   “不能再有转折了吧……”   “都这样了,应该不能了。”   “一句话,幸运战场幸运草~”   生石灰也觉得战场不会翻盘了,但余光瞥见太岁神,发现这位朋友后背已经湿透,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也进了战场。   而且在周围逐渐乐观的当下,只有身旁这位,眉宇之间毫无松弛,周身气压甚至比先前更低。   “你觉得还会有问题?”生石灰不明所以,干脆开口问。   太岁神望着战斗画面里,那个仍待在墙角,看起来很像等待坐收渔利的熟悉身影:“我不知道会不会出问题,”沉吟片刻,他回答轻鸿会会长,“但我知道小草会心软。”   衣帽间战场。   满杯冰怎么还不认输?手里握着14张图鉴,给出1张不就好了。   烧仙草看着对方生命值从10/100继续降到5/100,有点焦躁了。   这样还不展开图鉴,说明战斗意志仍在顽强抵抗。   难道等着残血放大招?   就像生石灰那样?   4/100   3/100   2/100   ……单纯就是死也不认输吗?!   伪人怪物层层包围的漩涡之中。   满杯冰的精神力体力都已透支,他闭上眼,能够清楚感知到压在自己身上的怪物重量,还有那些怪物在他身上撕咬下的每一口。   让别人吸二手烟确实很没道德,哪怕是通过道具。   死亡尽头,已经戒烟成功的昔日烟鬼深刻反思。   但一码归一码,自己制造二手烟不道德,这帮怪物的反扑也没留情面。   本来的必胜局,让它们搅和的一团糟。   那大家一起灭亡在这片战场,不过分吧?   【满杯冰】   当前生命值:1/100   当前战斗意志:100/100   任何人都有残血放大招的潜力,即便没在道具属性的,也在肾上腺素里。   旅途信息:满杯冰成功使用【不要脸的二手烟】(剔除目标:烧仙草),白色魔鬼,脏心烂肺。   道具起效信息直接传递至满杯冰意念里。   大多数可以设置目标的道具,都是设置“起效目标”,但“二手烟”道具,默认攻击全世界,除非单独设置“剔除目标”。   满杯冰只是想拉着这帮怪物一起死。   他早都说了,不喜欢杀人,况且自己被围攻到现在,也没见那个新人过来落井下石,趁乱补刀。   当然也可能不是对方不想补刀,只是看见怪物太多,不敢贸然过来。   不重要了。   论迹不论心。   铺天盖地的白色烟雾倾泻而下,瀑布般将所有伪人怪物吞没。   满杯冰顶住最后一口气,最后一分精神力!   身上被撕咬的感觉有所减轻。   但却没有被彻底消灭。   满杯冰逐渐失望。   他的二手烟其实是可以伤到这些怪物的,只是杀伤力有限,他以为凭借生命最后一刻的爆发能够将道具杀伤力瞬时拉爆,像洪流一样将这些怪物的能量卷走!   但……   突如其来的温暖能量,打断满杯冰的沮丧绝望。   当前生命值:6/100   满杯冰想笑。   进里世界这么长时间,这是他体验过的最脆皮的治疗。   但在死亡之境,1生命值就能融掉寒霜,化开冰雪。   5生命值,生命之树都要开花了。   旅途信息:满杯冰成功使用【不要脸的二手烟】(剔除目标:烧仙草),白色魔鬼,脏心烂肺,食灵吞肉,敲骨吸髓!   白色风暴席卷衣帽间战场,伴随着领带吊坠前所未有的夺目光芒。   扑咬在满杯冰身上的数十个伪人怪物在风暴中第一次发出凄厉鸣叫。   像指甲刮玻璃。   又像恶灵在消亡。   烧仙草被风暴刮得后背紧贴墙角,十分艰难地把眼皮撑开缝隙,看见了龙卷风一样的白色烟雾。   这还能叫二手烟??   他怀疑满杯冰的永久道具在生命绝境中爆发升级了。   但是为什么自己现在闻不到一点烟味?也没感知到什么道具杀伤?   几分钟后,白色风暴终于归于平静。   终于能正常睁开眼睛的烧仙草,只看见躺在地上的满杯冰,和……   烧仙草抬起头。   一天花板密密麻麻的白色塑料碎粒。   每一颗都深深嵌入天花板,不知道的还以为重新覆盖了一层白色装饰。   碎到这种程度,确实是很难再拼凑起来自行复活了。   而以一己之力团灭假人模特怪物的7级选手,当前生命值来到了60/100。   烧仙草目不转睛,确认了一遍又一遍……   真的不是6后面多加了一个0?!   似乎感知到来自对手的迷惑能量,恢复六成生命力的男人动了动手指。   感觉不错。   于是就这么丝滑地坐了起来,不能神清气爽,但也是双眼熠熠。   守在这半边衣帽间墙角的烧仙草:“绝境爆发?”   坐在另外半边衣帽间地上的满杯冰:“嗯。”   烧仙草:“道具升级?”   满杯冰:“嗯。”   烧仙草:“这些都算了,生命力一起回来是什么原理??”   满杯冰:“道具升级时爆发的新能量,反哺旅行者。”   烧仙草:“……”   满杯冰:“……”   烧仙草:“和我最后给你喝的那一口【外强中干的脆皮口服液】没关系吧?”   满杯冰:“有。”   烧仙草:“……”   世界一声咔嚓,那是小草在心碎。   他只是做不到眼睁睁看着满杯冰死,毕竟满杯冰在绝对优势时也只是逼他认输,从没想过让他死。   这不就是最简单的礼尚往来吗?   所以他在最后关头给满杯冰续了5生命值。   目的是希望满杯冰能坚持到主动认输。   没人让你拿着这5生命值爆发道具第二春啊! 第333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   梦幻蓝的全封闭“盒子空间”,与普通埋骨地对战者所待的候场区基本相同,不过面积比普通候场区小一些。   因为需要待在这片候场区的旅行者只有五人,目前一人在战场里,四人则留守原地,隔空围观。   正在进行中的对战场画面环绕式包围整个空间,画面里,满杯冰已经被几十个伪人怪物围攻得只剩9/100生命值,并且还在继续下降。   隔空围观他战斗的四位旅行者,虽然形象气质各具特色,但无一例外都有着强大的能量场。   他们头顶同样浮现着属于自己的盒里信息,格式与普通候场区旅行者很相似,除了那过分耀眼的荒原图鉴成绩,以及多出来的“战斗统计”。   观战最不认真的两位,正好是在场四人里看起来年纪最轻和年纪最老成的。   年纪轻那个,就像学校课堂里最坐不住的那一类调皮学生,通常是老师的心腹大患,在讲台下面第一排有专座,但就这样仍然闲不住,让他乖乖听课比登天都难——   姓名:鲤跃   性别:先生   等级:9级   盒生信条:在池是锦鲤,一跃上龙门。   荒原(埋骨地)图鉴:17/20   本次“入场日”回归考核战绩:1胜1和1负   鲤跃:“怎么还没结束,我都困了。”   年纪最老成那个,肌肉粗犷,络腮胡铁汉,他倒是不像鲤跃那样左顾右盼闲不住、看几秒战斗画面就走神溜号,纯粹就是对已经进入“垃圾时间”的战场画面失去兴趣——   姓名:疯狂Max   性别:先生   等级:9级   盒生信条:世界是一片废土。   荒原(埋骨地)图鉴:18/20   本次“入场日”战绩:1胜2和   疯狂Max:“让他非得选衣帽间,把自己折进去了吧。”   观战最认真的一位,佩戴着固定式护目镜,激烈运动也不会松掉的那种。当然如果近战时对手故意使坏伸手去扯,那就是另外一个故事了。   不过镜片后的那双眼睛冷静又清醒,有洞悉世事的通达,亦不乏运筹帷幄的算计,所以如何应对“可能被人偷袭拉扯护目镜”,他想必早有预案——   姓名:秋来九月八   性别:先生   等级:9级   盒生信条:一钱不落虚空地。   荒原(埋骨地)图鉴:20/20   本次“入场日”战绩:2胜1和   秋来九月八:“这不还有9生命值么。以我的预估,满杯冰应该会带着他的肾上腺素在生命值清零前的最后时刻再做一场赔本买卖,把这些塑料模特怪物一波带走,把胜利送给对手。”   第四位旅行者和上面三位都不同,无法归类到观战认真或者不认真,因为压根没观战。   那人躺在地上闭目养神,对周围的交谈充耳不闻,对环绕在整个空间里的战斗光影也毫无兴趣。   他有一张过目就忘的脸,五官整体都很淡,就像褪了色的素描画。但他的能量场却与他浅淡系的外形截然相反,浓烈,压抑,阴郁。   不熟悉的人,即使离很远也能感知到这是一个不好惹的危险分子。   熟悉的人,就更不愿意离他太近了。因为一个不好惹又漠视生命的危险分子,当朋友也没比当敌人安全多少——   姓名:暗物质   性别:先生   等级:10级   盒生信条:(无)   荒原(埋骨地)图鉴:20/20   本次“入场日”战绩:3胜   战斗画面里,满杯冰生命值已经降到可怜的5/100。   他也属于这片候场区,那么在鲤跃、疯狂Max、秋来九月八的观战视角,自然也看得见他的详尽盒里信息,包括战绩——   荒原(埋骨地)图鉴:14/20   本次“入场日”战绩:3负   鲤跃难得集中片刻注意力,就怕错过战场突变,谁知道战场情景稳定得像一张PPT,一边是扑咬堆叠成小山一样的伪人怪物,一边是躲在墙角什么都不敢再做的0/20选手,过去几十秒里,满杯冰的生命值是战场画面唯一变动。   现在,他少得可怜的耐心彻底用光:“秋来,你的肾上腺素爆发在哪儿呢?”   “不是我的,是满杯冰的,”秋来九月八纠正,“而且我说的是‘生命值清零前的最后一刻’,还有5呢,算什么清零。”   鲤跃翻个白眼:“咬文嚼字。”   这叫严谨,但秋来九月八懒得跟他争辩,浪费时间浪费精力,又不可能真改变鲤跃的性格和态度,高成本,无回报。   一脸络腮胡的疯狂Max无聊地打个哈欠,见缝插话:“但你也说了,就算满杯冰爆发肾上腺素,也是一场送给对手胜利的赔本买卖。”   “你们为什么现在就认定满杯冰必输?”鲤跃摇头晃脑,没有替满杯冰讲话的意思,单纯困惑。   “说是不能和局,又没说不能流局,都是生命值的最后燃爆了,他无差别攻击的二手烟难道还不能把怪物和那个0/20一起带走?”鲤跃提醒,“双死可不能算负。”   疯狂Max听完愣住,鲤跃说得一点问题都没有,而且这种发展并不难预料。   那怎么自己没想到?   因为先入为主了。   在他们这支五人队里,秋来九月八是脑筋最清楚的一个,判断几乎从不出错,所以秋来说满杯冰会把胜利拱手相让,疯狂Max便压根再没考虑其他可能。   现在,一个络腮胡铁汉,一个多动症青少年,全看着秋来等回应。   秋来叹口气,时常因为自己的高瞻远瞩、洞悉全局、深谙人性、成本把控与团队格格不入而感到心累又寂寞。   他问另外两人:“满杯冰落到现在这个绝境,怪谁?”   “怪他自己呗,”鲤跃不假思索,“他不用二手烟刺激那些塑料模特,那些东西也不会彻底异化成伪人怪物。”   “但那个烧仙草要是不喊出衣柜不是完整战场,也没有后边这些事儿。”疯狂Max说完,停顿一下,又公正打补丁,“但他能喊出那话,也是因为埋骨地给他发来信息提示了。”   “所以把满杯冰搞这么惨的还是埋骨地。”鲤跃拍板定案。   秋来九月八终于欣慰,又问:“满杯冰被怪物围攻这么长时间,那个烧仙草有没有趁火打劫?”   疯狂Max:“……没有。”   鲤跃:“我看他是吓得腿软了,想趁火打劫都不敢。”   秋来九月八:“别管不愿还是不敢,反正就是没做。他可是一开战就让满杯冰卸了一条胳膊,后来是自己把胳膊安上的,就这样都没落井下石,换你们是满杯冰,好意思在最后关头把人一起带走?”   鲤跃歪头想一下:“不好说,看我心情。”   疯狂Max干脆连前置条件都不认可:“换成我在衣柜里就把人解决了,根本不会让局面变成现在这样。”   秋来九月八:“……”   不可雕的朽木,两块儿。   不可语冰的夏虫,x2。   鲤跃不爽他的态度,干脆问:“放你自己身上呢,马上要死了,还能想着爆发大规模杀伤性永久道具的时候把对手摘出去?”   “为什么不想?”秋来习惯性想推一下眼镜,手都抬起来了,才意识到自己今天换了专门应对战场的固定式护目镜。   放下手,他继续回答鲤跃:“我不只会想,还会计算成本和收益,在成本相同——都要付出我这一条生命的情况下——‘带对手走’会伴随良心愧疚,道德谴责,‘送给对手一场胜利’会收获内心平静、道德无瑕,并有概率附加对手感恩以及对面候场区围观者的正面评价。我有什么理由放弃后者,选择前者?”   鲤跃:“……”   疯狂Max被说服,重新看向全是伪人怪物的战斗画面:“满杯冰要继续迎来第四场连负了。”   秋来一点不同情:“他自找的。道具升级需要天时地利人和,不是一味把自己逼到绝境就能逼出来的。”   “所以他玩儿砸了。”鲤跃在这件事上和秋来看法完全一致。   他们被匹配的对手没有一个弱者,全是15/20以上快要达标的,高手对决没有谁敢说稳赢,有时即使你超常发挥出了200%战斗力,但就因为对手的永久道具恰好更适合战斗场景,或者物品格里多出一两样东西,胜利天平就倾斜过去了。   今天他们四个对战到现在,也只有暗物质还没输过,拿下了三连胜。   满杯冰在这样的战场里竟然敢玩花活,前面三场“死”得不冤。   当然,也因为多数是他自己故意创造的“绝境”,所以当对手准备将他干掉时,他总能绝境逢生,守住最后的生命值,输掉对战也不过是损失一张图鉴。   这是满杯冰寻找道具升级的代价,他对此早有心理准备。   问题是17/20的时候可以这样折腾,14/20的时候就不可以了。   疯狂Max忽然担心:“满杯冰该不会在搜捕队太久,把规则忘了吧?”   “图鉴成绩一直高于15/20,他怎么折腾都行,只要在这个入场日结束之前赢够五场对战,就能继续待在搜捕队。”   “但如果对战过程中图鉴成绩出现滑落到15/20以下的情况,他就必须在这个入场日结束之前重新回到20/20,否则直接踢出搜捕队,返回普通候场区。”   鲤跃自认是个不喜欢动脑的,但要和疯狂Max比,自己堪称思想者:“你提问之前能不能翻一下回忆,满杯冰要是把这规则忘了,刚才选衣帽间的时候还会说那话吗?”   不过就是十分钟前的事。   顶着14/20图鉴成绩的男人,一边对着再次浮现的衣帽间场景选项,眼眸发亮,一边自言自语:“看来在对战绝境中逼迫道具升级行不通,算了,从现在开始认真战斗。”   说是自言自语,其实也也有讲给另外三人听的成分。   因为在上一轮告负后,秋来九月八、疯狂Max、鲤跃集体发来“慰问”:“你这是终于不想跟我们一起混了,决定返回埋骨地重修?”   满杯冰对当初在埋骨地普通候场区里的日子可一点都不怀念,所以在新一轮对战场景选项浮现的这一刻,他用语言明确告诉另外三位,他要从现在开始端正对战态度、全力以赴了。   至于在蓝色空间那半边躺着的暗物质,满杯冰作为队友与其相处这么久,非常了解这位对任何人的死活都不关心,自然更不会在意他还要不要继续用战场做道具升级探索实验。   然而现实就是这么戏剧性。   满杯冰输掉的前三场,如果没有故意让自己陷入绝境,导致最终拼尽全力也难以扭转战局,而是一开始就专注对战,至少其中两场他都有必胜把握,另外一场虽然胜负难料,但运气好的话也能拼赢。   可等到他认真起来了,战场还是一直想选的衣帽间,战斗局面突然层层拓展、层层反转。   最后变成一个令人心情十分复杂的局面——   0/20的萌新对手只有治愈,慌慌张张;梦中情场衣帽间全是伪人,要我灭亡。   【满杯冰】   当前生命值:2/100   鲤跃:“他的肾上腺素真是好有耐心。”   疯狂Max:“直接认输更简单吧,展开图鉴,结束对战,战场就能帮他把这些怪物清理了。”   秋来九月八:“你什么时候见过他认输?”   疯狂Max:“再不认输,前面三场不也输了。”   秋来九月八:“那是前面三场对手没一个吃素的,他又为了道具升级消耗太多精神力,最后剩那点精神能量再怎么起效二手烟也带不走别人,反而让自己失去意识,被迫判负,展开图鉴。”   鲤跃:“之前剩的精神能量带不走对手,现在剩的精神能量就可以把怪物一波带走了?”   秋来九月八:“不一样,满杯冰潜意识里就没想杀掉任何一个对战者,除非这人恶贯满盈,罪该万死,所以前面三场到最后时,他再怎么以为自己竭尽全力,本能里还是手下留情了的。”   可是面对这些伪人怪物,满杯冰不存在任何道德枷锁。   鲤跃望着战斗画面,脸上的漫不经心逐渐淡了:“所以这一次,满杯冰是真的能做到透支自己,极限爆发。”   疯狂Max浓眉之下,目光逐渐凝重:“那就不是损失一张图鉴了……”   满杯冰会死在最后的能量爆发里,和那些伪人怪物同归于尽。   一旦他生命值清零,即使还手握着14张图鉴,也换不回自己的命。   【满杯冰】   当前生命值:1/100   领带吊坠的光芒在聚堆扑咬的几十个伪人最下方骤然爆发,伴随浓烈凶猛的白色烟雾风暴。   秋来九月八、鲤跃、疯狂Max神情一震,就连那边躺在地上闭目养神的暗物质,都似感知到了什么,倏然睁开眼睛。   如秋来所预言,肾上腺素在生命最后关头让满杯冰极限爆发。   可谁都没想到,那个缩在墙角摆明准备坐收渔利的烧仙草,竟然在同一时间给满杯冰补了一剂脆皮口服液。   不仅没趁火打劫,还在生死之际送治疗,仙境这种严酷环境里还能长出这样心软的仙草??   接着更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所有伪人怪物都在二手烟恐怖的白色风暴里破碎,变成密密麻麻嵌入天花板的塑料颗粒。   满杯冰没死,不仅没死,还带着60/100的生命值,精神抖擞,状态回归。   鲤跃不可置信:“他的二手烟……”   “嗯,”秋来九月八确定,“升级了。”   疯狂Max健壮的胸膛里心潮起伏,感觉有千言万语要抒发,可到了嘴边就只剩下四个字:“这还真是……”   鲤跃也苦思冥想形容词:“真是……”   秋来望着画面里欲哭无泪的烧仙草:“真是很心碎了。”   目测,衣帽间战场已经彻底清静,再无外力干扰。   所以接下来就是真正的满杯冰对战烧仙草。   “满杯冰这都不认输?”疯狂Max朴素的善恶观不允许,“救命之恩啊。”   “算这个烧仙草倒霉,”鲤跃耸肩,“谁让他遇见了满杯冰,可以战败,绝不认输,一个死也不改变原则的家伙。”   秋来九月八正要说话,战斗画面中央忽然浮现醒目大字,亦是埋骨地发给这片衣帽间战场对战者们的信息——   【没了伪人,战场真是萧条冷清,寂寞如雪。】   【来点热闹吧。】   旅途信息:【物品格】已解禁!   疯狂Max眯起眼:“意思是一次性道具又能用了?”   鲤跃就喜欢热闹,现在对衣帽间战场的设计满意得不得了:“这下就算满杯冰不认输,那个新人也终于有点胜算了。”   “满杯冰物品格虽然是空的,但别忘了,他的二手烟可升级了。”秋来九月八依旧为那个烧仙草捏把汗。   同一时间,普通候场区。   生石灰与HB与狗狗,简直想兵分两路,一路冲进战场帮烧仙草,一路冲进埋骨地中枢捣毁那见鬼的设计者老巢。   都说了烧仙草物品格里就一个【穿云箭】,这时候解禁物品格有什么用?禁掉满杯冰【不要脸的二手烟】才是应该做的吧!   萨克斯风吊坠光芒在衣帽间绽放——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厄瑞涅的光辉】,古希腊神话中的和平女神,用你的光辉让和平铺洒,用你的光芒让大地丰饶。   生石灰与HB与狗:“??”   全体震惊三秒,齐刷刷转头看太岁神:“烧仙草物品格里还有其他道具?”   太岁神全神贯注盯紧战场:“嗯。”   生石灰与HB与狗:“那你不早说??”   太岁神继续凝望画面,目不斜视:“这属于小草的战略物资,我怕隔墙有耳。”   生石灰、HB、狗狗们:“……”要不要这么谨慎啊!   衣帽间战场。   和平女神光辉笼罩满杯冰。   【满杯冰】   当前生命值:60/100   当前战斗意志:5/100   烧仙草一言不发,意念汹涌,却阻止不了内心沮丧。   还剩5。   他抓住【物品格】解禁的超好运气,迸发了最极限的精神力,却还是没能如愿把对手的战斗意志清零。   5的战斗意志在别人身上或许可以忽略不计,但在满杯冰身上,就意味着图鉴难展开,战斗难结束,他还要继续……   旅途信息:胜负已分,战斗结束,将不可继续使用道具。   和平女神的光辉被埋骨地瞬间驱散。   烧仙草愣愣地看着属于满杯冰的图鉴在自己面前展开。   旅途信息:请在以下图鉴列表中挑选你想收录的那一个。   视线越过图鉴,他又看见了和自己一样呆愣的满杯冰。   四目相对,男人举手,对着衣帽间满天花板的塑料颗粒发誓:“我绝对没有主动认输。”   【但道具升级已经透支了你的精神力。】   比烧仙草回应更快到来的,是战场中央醒目大字。   满杯冰仍然看着烧仙草,继续自证清白:“我的战斗意志还有5。”   【这并不足以支撑你再次起效已经焕然一新、需要更多能量供给的永久道具。】   满杯冰:“烧仙草,我没想向你打开图鉴。”   【烧仙草,埋骨地没有逼他打开图鉴,是他内心潜意识自愿打开的。】   满杯冰:“……”   烧仙草:“……”虽然是既得利益者,但他也要说,埋骨地有点没分寸了,怎么能肆无忌惮窥探他们内心潜意识呢。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新增1/20【我的人品很微妙】!   “?”满杯冰猝不及防。   当看见埋骨地指出是他内心潜意识自愿打开图鉴时,他其实对这场战斗已经心服口服。   但对面那位拿取图鉴的速度会不会有点太快了?   一个在危急关头能向对手伸出援手的善良萌新,面对尚存争议的胜利,正常来说不应该等到他这个战败者再无异议,再堂堂正正收获胜利果实吗?   图鉴落袋为安,烧仙草长舒口气。   胜利机会转瞬即逝,该抓住还是得抓住,哪有那么多堂堂正正。   至于这个做法好不好,小草同学诚邀战场内外所有伙伴、非伙伴来看他选择的图鉴ID。   埋骨地能量袭来——   【恭喜赢下对战!】   【烧仙草,你现在可以选择“使用”或“放弃”骑士权利,请说出你的选择!】   这下轮到烧仙草猝不及防了。   什么情况?   之前杜宾赢下对战,埋骨地是把对手送出战场后,才给独自留在露天咖啡座的狗舍社长送来是否使用骑士权利的询问。   怎么现在满杯冰还没被送走,骑士权利信息就来了?   满杯冰倒是很自然看着衣帽间中央最新浮现的这两条信息,仿佛这一切后续再正常不过。   “你不离开?”实在好奇怎么回事,烧仙草索性开口问。   满杯冰秒懂他的反应,笑着回答:“我有超时停留在战场的特权,只要这片战场尚未关闭。”   烧仙草好奇:“为什么?”   满杯冰摇头:“按规定,我不能回答。”   “还有规定?”烧仙草更迷惑了,“谁给你规定的,你又不是人头马那样在埋骨地工作的盒里生物,还要遵守什么工作规……”   忽然停住。   小小仙草,智慧灵光。   已知条件1:埋骨地是车轮对战模式。   推论1:埋骨地的存在可能是为了某种“选拔”。   已知条件2:拥有【标本纪念册】的雪纳瑞被埋骨地认证为“搜捕队最需要的天赋”。   推论2:埋骨地的某种“选拔”,极有可能就是选拔“搜捕队”。   已知条件3:满杯冰拥有超时停留在已结束战场特权,并需要遵守某种不能透露过多信息的“保密规定”。   推论3:满杯冰在对战者身份外,还有一层“既享受特权,又受规定约束”的身份。   一切都指向——满杯冰很可能已经进入埋骨地选拔出的“搜捕队”。   当然不排除自己掌握的信息有限,搜捕队的选拔目标很可能非常多元化,除了搜捕队,还有别的这队那队,不过要这样扩展下去就没完了,所以烧仙草只能抓住自己现在抓得到的。   即便如此,这里还存在两个疑问。   第一,满杯冰在这场战斗前的成绩只有14/20,那个面对杜宾光速认输的大赵也说自己见过最高等级的对手就是14/20,所以意思是这个成绩就可以进入搜捕队了?不是非要满足20/20?   第二,都进入搜捕队了,为什么还不离开埋骨地战场?难道搜捕队的工作是在战场里搜捕……旅行者?这太不合理了吧?   在思绪纷乱、疑窦丛生的状态下,想对“嫌疑人”投石问路,那就千万别说多,因为越多越露怯。   故而在短短几秒内经历了一场巨大头脑风暴的烧仙草,冷不丁开口就说了三个字——   “搜捕队?”   满杯冰没说话,但瞬时掠过眼底的错愕出卖了他。   烧仙草勾起嘴角,蒙对了。   作为学渣,他念书时就没在数学证明题上得过几分,但是进入里世界,各种旅途中的推理他不能说手到擒来,但也是屡屡得分。   说明什么?   人还是得选对路啊!(小草备注:这里没有说里世界好的意思)   小草春风得意,隔空围观众伙伴却备受冲击。   因为他们没像烧仙草那样经历了缜密的头脑风暴、分析推理,现在的感觉就是围观着围观着,忽然一条重磅信息就飞过来拍脸上了。   搜捕队不仅真的存在,还要和他们一样参与埋骨地对战——是这个意思吗?   那选拔搜捕队的意义在哪里?   隔空围观的十个伙伴,产生了和烧仙草刚才头脑风暴时一样的疑问。   埋骨地新人们这边都深入思索、层层递进了,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那边还在初始震惊——   一个0/20埋骨地新人怎么知道的“搜捕队”?!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里,佩戴着护目镜的秋来集中意念,镜片之后,双眼凝望半空。   很快,原本环绕投射的衣帽间战场画面收缩范围,从全环绕变成半环绕,而空出的另外一半空间,则缓缓展开另外一幅战场画面——   手术室,雪纳瑞vs无影灯。   秋来只是用搜捕队“可以围观、调取任何一场战斗(回放)”的特权,在设置“调取条件”时用意念输入了关键字“搜捕队”。   然后,所有出现过“搜捕队”三个字的战场都筛出来了。   就这一个。   【标本纪念,荒原图鉴,收纳方式相似,能量同宗同源。】   【埋骨地等来了最适合的选手,搜捕队也等来了最需要的天赋。】   【继续战斗吧,雪纳瑞,别让埋骨地空等,别让荒原失望。】   秋来九月八:“……”   同步看到手术室战场画面及战场中央醒目信息的鲤跃、疯狂Max:“……”   警告他们不许说这个不许讲那个,结果埋骨地自己全叭叭出去了。   千防万防,谁能防得住埋骨地背刺??   再度凝望衣帽间战场里还在懵逼的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的目光只剩同情。   【烧仙草,如果你再不说出选择,将被视为“放弃”骑士权利。】   随时间流逝,埋骨地发来最后通牒。   烧仙草已经从满杯冰反应里拿到了想要的答案,估计再继续逼问,满杯冰也不会违背规定给出更多信息。   果断收兵,烧仙草抬起头,朗声确认:“使用。”   满杯冰还在全力思索一个埋骨地新人究竟会从什么途径得知“搜捕队”,忽然听见烧仙草说“使用”,注意力立刻转移过去。   “你要使用骑士权利?”满杯冰这次没再隐藏惊讶。   烧仙草莫名:“有这么意外吗?”   满杯冰问:“你所在候场区里就没有其他埋骨地对战经验更丰富的旅行者?”   烧仙草皱眉:“看不起我?”   “不是这个意思,”满杯冰声音沉稳,耐心解释,“你所在候场区处于第二次骑士权利激活状态,说明之前你们候场区里有人成功使用过骑士权利。”   “你虽然战斗力不俗,但也还是一个埋骨地新人,即使赢下我,你现在的图鉴成绩也只有1/20。”   “所以我认为救人的事情可以让你们候场区里图鉴成绩也更高的人来做,这样即使输掉对战,营救失败,他也有更多图鉴保底,不用担心损失一张图鉴就回到危险的0/20。”   烧仙草听完,逐渐心平气和。   他不是好心当成驴肝肺的人,呃,面对某个特殊家伙的时候除外。   不过满杯冰这一系列好心建议的基础,似乎出了一点点偏差——   烧仙草:“有件事我好像没说过。”   满杯冰:“?”   烧仙草:“我现在1/20的图鉴成绩已经可以在我们候场区里排名第一了。”   “??”满杯冰彻底迷惑,“你们那里之前不是已经有人成功使用过骑士权利了?”   烧仙草:“对啊,和我一样,0/20入场,拿下第一个胜利,变成1/20,再作为骑士拿下第二个胜利,成功营救,回到候场区里成绩还是1/20。”   满杯冰:“你们候场区里多少人?”   烧仙草:“十二个。”   满杯冰:“初始成绩……”   烧仙草:“全体0/20,今天是我们候场区‘开张大吉’。”   【请说出你想要解救的目标ID!】   “泰迪!”   【正在匹配该目标图鉴拥有者……】   【匹配完毕!】   小草喊狗,战场关闭。   关闭?   满杯冰连道别都没来得及,就被强制送回候场区。   烧仙草做足准备等待路边一条进入衣帽间,却也遭遇眼前一黑,天旋地转。   神与灰与HB与狗所在的蓝色空间里,衣帽间画面同样消失。   可没过几秒,新的战场画面重新环绕——   【战场开启!】   三米高的绿色墙体,前后都是看不见尽头的笔直通路,但如果沿着走过去,就能看见无数岔路转角。   竟然回到了那座泰迪险些被杀害的“绿色迷宫”战场!   烧仙草站在这片巨大的迷宫中,就像一个渺小的点。   【英勇的骑士,营救之路不是总能拿到“新手礼包”的。】   【第一次营救,埋骨地让你们留在了已经取得过胜利的战场;但第二次营救,战场由你的对手来选择。】   烧仙草视野刚一清晰,绿色迷宫的高墙和埋骨地信息就一起映入眼帘。   他立刻明白,这次是路边一条的选择。   对方在接收到有人想要拯救泰迪的信息后,选定了对自己最有利的战场。   那家伙想把对战泰迪时的速胜原样复制!   蓝色空间里,生石灰、HB、狗舍的神经一瞬绷紧,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没有【躲猫猫作弊器】的烧仙草,甚至比泰迪当时的处境更危险。   如果路边一条吸取经验,这次下手更狠更彻底,【外强中干的脆皮口服液】来得及治疗吗?就算来得及,又能应付得了路边一条的第二次补刀吗?   众伙伴甚至下意识避免去看太岁神,因为后者周身能量场的压迫感已到极限,就像海啸来临之前。   绿色迷宫里,萨克斯风吊坠闪烁道具起效光芒。   同一时间,无形的利刃也划过烧仙草的颈动脉。   和众伙伴猜测的一样,路边一条完全用了对付泰迪的那一套战术!   更没想到,埋骨地给第二次使用骑士权利的候场区围观者们,送来“信息全透明”的升级观战视角——   旅途信息:路边一条成功使用【行踪诡秘的靴子】,十步杀一人,千里不留行。   旅途信息:路边一条使用物品【割颈刀】。   割开泰迪大动脉的凶器终于在旅途信息里露出真容。   然而它在绿色迷宫战场里仍随行凶者一起隐身。   两个道具不能同时起效,但物品不受限制。   烧仙草脖子上赫然出现一道血痕,那无形的利刃犹如鬼魅!   可是——   血痕比泰迪当时浅得多,距离割断大动脉还差了十万八千里。   而且在被划伤脖子的这一刹,还响起了金属钝器相撞似的“当啷”声。   防御道具?   隔空围观的众伙伴才想到这里,战场画面已同步信息——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罗卡定律钝感力】,凡两个物体接触,必会产生微量物质转移,你沾上我,我跟随你,大家一起钝感力!   当时泰迪没选择使用防御道具,一是完全不知道路边一条会进行怎样的攻击,二是他那个防御道具属性有限。   可是现在烧仙草知道,速胜泰迪会让对手无比信赖这条闪电战路径,同时,他也对自己的意念强度和防御道具属性超有信心,哪怕路边一条选择新的攻击方式,他也有绝对防御的自信。   因为无论路边一条是用攻击道具还是赤手空拳,【罗卡定律钝感力】都能让道具使用者“钝感防御”的同时,把“攻击力钝化”也同步送给对手的凶器或道具!   但这还没完。   对手那双靴子确实好用,烧仙草完全感知不到对方隐身在哪个方向。   不过他知道对方一定会在极短时间内再次袭击,现在拼的就是一个速度。   所以脖子上的划伤才刚出现,萨克斯风吊坠就继续闪烁。   闪烁不停!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月光粼粼的闪粉】,黑夜给了我黑色的眼睛,我却用它寻找罪行!飞扬吧,闪粉,用你月色粼粼的闪光,标记那些藏匿在暗处的恶贯满盈!   粼粼的闪粉漫天降落,就像在迷宫降下一场月光雪。   银色闪粉落到迷宫地面,落到迷宫高墙,落到迷宫的每一条通路或转折,给绿色迷宫覆盖上一层银装。   但在没人注意到的时候,烧仙草斜后方的闪粉地面上,已经悄然无声踏出一串脚印。   可是烧仙草知道。   【月光粼粼的闪粉】通过意念传输,让闪粉上的每一个脚印,都踏在烧仙草的感知力上。   烧仙草猛然向前扑。   背后的割颈刀挥空,带动无形气流。   隔空围观的众伙伴,一颗心放下又悬起,悬起又放下。   烧仙草物品格里到底还有多少道具?   旁边那个冷峻的神能不能给他们交个实底啊!   太岁神可以交代,但现在没时间,路边一条仍然隐身,对战远未结束。   迷宫里,烧仙草扑倒在地后迅速翻身跃起,观察后方。   那串脚印不再移动,取而代之是脚印上方近一人高的半空忽然闪烁吊坠光芒。   路边一条的新道具也在起效!   他终于意识到单凭隐身与割颈刀搞不定烧仙草。   但起效新道具的代价,就是【行踪诡秘的靴子】要失效。   于是闪粉脚印上开始出现一双鞋,接着是腿,腰,上半身……最终出现一个完整的旅行者。   路边一条现身了。   这么久以来,战场内外的伙伴们终于第一次看见了这家伙的真面目。   身形不高,但精壮迅捷,周身戾气,目露凶光!   旅途信息:路边一条成功使用【倾巢而出的箭毒蛙】,带着剧毒,呱呱来啦!   “呱呱——”   “呱呱——”   铺天盖地的青蛙叫就像捅了箭毒蛙的窝。   一只只色彩斑斓的箭毒蛙开始出现在烧仙草周围。   它们有绿色,有黑色,有黄色,有红色。   它们趴在烧仙草附近的迷宫地上,趴在烧仙草四周的迷宫高墙上,趴在每一个跳跃起来就能扑到烧仙草的地方。   最近的一只更是直接出现在烧仙草的鞋面上!   蓝色空间,太岁神已经看不清周遭,视野里只剩下有着烧仙草的那一块战场。   他以前阅读过相关资料,箭毒蛙的腺体粘液毒性极强,但要通过血液才能起到毒性作用。   所以现在小草要做的只有两件事,第一,别被这些箭毒蛙咬伤,第二,别让这些箭毒蛙的有毒粘液碰到他脖子上的那道划伤。   可是这些信息传递不进战场。   太岁神只能祈祷小草也看过此类科普,知道箭毒蛙的毒性原理。   绿色迷宫战场。   烧仙草不知道。   什么腺体粘液,什么血液传播,他光看见脚面上那只色彩斑斓的青蛙就已经神经崩断感知爆炸!   解决这些箭毒蛙?   还不如直接让操控这一道具的人,毁灭吧。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忏悔的教堂窗格】,有罪者,让我来聆听你的忏悔。   一扇复古的教堂窗格降临到路边一条面前——来自烧仙草的意念。   全体箭毒蛙大军高高跃起,向烧仙草发起冲锋——来自路边一条的意念。   这两件事几乎同时发生。   本质上,即是两位对战者精神能量的短兵相接。   路边一条的双手不由自主抬起,双腿开始不自觉打弯,来自道具的能量压制逼迫他双手合十,跪地忏悔。   可他拒绝。   他用自己强悍的精神能量在与对手的一次性道具对抗!   烧仙草屏住呼吸,全身蓄力,他在将外化的力量全部转成内化的力量,为自己的精神能量加码。   四周那些高高跃起的箭毒蛙像是蹦跶到一半忽然泄气,噼里啪啦掉落在地。   路边一条的大部分精神能量都用来抵御【忏悔的教堂窗格】,再没有精力给箭毒蛙大军供给。   可他终归是埋骨地7级选手,精神能量的储备厚度还是压了烧仙草一头。   那只从烧仙草脚面上跃起的箭毒蛙,没有随其他同类一起掉落,而是继续向前,眼看就要扑到烧仙草的脸。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里,回来后就调取出烧仙草新战场的满杯冰,和鲤跃、秋来九月八一起,同样已经隔空围观多时。   暗物质没参与,继续闭目养神。   疯狂Max没参与,因为满杯冰回来后,疯狂Max作为下一轮对战者,已经进入属于自己的那片战场——此时他的战场画面和烧仙草的战场画面,各占一半,环绕在蓝色空间。   鲤跃:“不太妙,【忏悔的教堂窗格】已经做到了它所能做到的极限。”   秋来九月八:“他必须再换一个新道具续上这股忏悔能量,才有可能成功逼迫那个路边一条跪地投降。”   满杯冰眉头深锁:“他一个新人,能有多少道具可用?而且不光要有,还要和忏悔窗格属性相似,这怎么可能。”   “扑通”一声,响彻绿色迷宫战场。   路边一条跪下了。   “咚咚咚!”   连磕三个响头。   “啪啪啪——”   又开始一顿扇自己耳光。   边扇自己边涕泪横流。   “我有罪,我忏悔,我不是人,我每一次对战都没想过给对手留活路,我图鉴里除了泰迪,都是死者!”   “其实我才最该死啊——”   箭毒蛙大军彻底消失了,包括差一点点就蹦跶到烧仙草脸上的那只。   路边一条把自己的脸扇出血。   埋骨地的同步信息才姗姗来迟——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良心发现的滑跪】,认罪吧,别逼我扇你。   满杯冰、鲤跃、秋来终于发出和另外一个候场区众伙伴相同的疑问——烧仙草到底有多少道具??   【烧仙草:“你觉得我物品格里琳琅满目?”】   这一句发生在衣帽间战场,双方物品格遭到封禁时。   当时无论满杯冰,还是隔空围观的鲤跃、秋来九月八,虽都认为一个0/20埋骨地新人的物品格里应该有道具,但肯定不至于到“琳琅满目”这么夸张。   秋来九月八、鲤跃甚至曾生出一丝怀疑,就是也许烧仙草物品格里没什么东西,所以才故意用夸张的反问掩饰底气不足。   但现在,他俩知道自己错了。   原来那位埋骨地新人反问的每一个字都是对满杯冰判断力的真诚认可。   满杯冰没怀疑过烧仙草底气不足,但也没想过对方底气这么足。   于是一个“畅想”不约而同出现在他和鲤跃、秋来九月八的脑海。   那就是如果这样的烧仙草没有被衣帽间战场一上来就禁用物品格……   满杯冰、鲤跃、秋来九月八:“……”   感谢埋骨地给我(的队友)体面。   神与灰与HB与狗所在的蓝色空间。   藏獒望着战场画面爆了一句粗口:“妈的,真难缠。”   是所有人的心声了。   【路边一条】   当前生命值:70/100   当前战斗意志:30/100   接连两个忏悔认罪的道具,虽然逼迫他切断了箭毒蛙道具,也强制他下跪扇自己,但就这样,他的战斗意志竟然还没有完全清零。   这是一个表面认错,实则还在伺机反扑的凶残对战者。   然而相比其他伙伴不敢半场开香槟,太岁神的情绪和能量场反而趋于稳定。   杜宾率先发现了这一点,向太岁神投以询问目光。   战斗进行到现在,路边一条能量场强度已经可以判断出来了。   那么作为全场唯一清楚烧仙草物品格的人,太岁神也终于可以向杜宾以及所有伙伴宣告——   “小草要为泰迪报仇了。”   神的话音在蓝色空间落下。   小草的吊坠在绿色迷宫亮起。   巴掌声停住。   已经把自己脸扇肿的路边一条忽然感到轻松,再没有那股该死的能量迫使自己继续扇耳光。   可他才高兴半秒,新的道具能量又笼罩下来。   路边一条濒临崩溃,自己一路对战过来,物品格里道具所剩无几,可对手是个1/20,根本没消耗几场道具。   这不公平!   凶残的旅行者也只能在内心呐喊这一句了。   因为他开始浑身乏力,头晕目眩,就像是身受重伤失血过多即将休克……   失血?   路边一条撑住最后一丝理智,悟了。   这个叫做烧仙草的家伙在用某种不知名道具“抽干”他的血,为他图鉴里那个被割断颈动脉的家伙报仇。   旅途信息:烧仙草成功使用【赎罪献血屋】,罪恶者,流干鲜血,良善者,满血新生。   一个既可以消灭恶徒又可以拯救好人的“两用道具”,丢给路边一条,却只能起效一重效果。   但是不浪费,很值得。   【路边一条】   当前生命值:2/100   当前战斗意志:0/100   面无血色的家伙瘫倒在地,失血性休克,濒临死亡。   旅途信息:胜负已分,战斗结束,将不可继续使用道具。   【赎罪献血屋】消失。   埋骨地“保住”了路边一条最后那点生命值。   他的图鉴随之展开。   那张比着耶的纸片泰迪从图鉴里出来,飘到精神力接近透支、却仍牢牢顶住战斗意念的酒窝青年面前。   【烧仙草,勇敢的骑士,恭喜你连赢两场,拿下拯救局!】   【你现在仍然可以选择“使用”或“放弃”骑士权利,请说出你的选择!】   “使用。”烧仙草说出这两个字,紧绷的身体骤然放松,要不是伸手撑住迷宫高墙,他也几乎快站不住。   【目标解救成功!】   绿色迷宫战场关闭。   朋友,可曾有人为你拼过命?   这个问题,现在有只狗狗可以回答。   蓝色空间。   泰迪热泪盈眶抱住恩人,并高声呼唤其光辉的名字:“烧仙草——”   被抱住的烧仙草浑身僵硬,拼尽全力才控制住没抬腿把人踢飞。   刚救下就给人一个飞踹,属实不太好。   可他真的不需要这么热烈的拥抱啊,有没有人能来把这只狗抓走!   “哎哎哎?”泰迪还没抒发完感恩的心呢,忽然衣领一紧,双脚离地,生生被人从烧仙草身上拖走了。   太岁神把拖走的狗狗丢给杜宾,并严肃叮嘱:“管好。”   杜宾接住泰迪,转交给藏獒,让他们俩去交流“图鉴内部游”的感受,接着才又无奈又好笑地看回太岁神:“你怎么比狗还护食。”   太岁神:“……”   候场区送来治愈光芒,比口服液强效多了,小草同学满状态复活。   接着他就很认真喊出“幕后功臣”的名字:“喂。”   太岁神回头:“?”   烧仙草不情不愿冲他扯扯嘴角:“谢啦。”   太岁神莞尔:“不客气。”   ……   几天之前。   烧仙草、太岁神正准备离开小镇,去荒原上寻找生石灰。   太岁神把兴冲冲的小草拉住了:“先去找大鹅鲁班。”   “找大鹅?”烧仙草愣了一下,“问它兑换一个能寻人的道具?”   太岁神当然没给肯定回答。   但当他们来到大白鹅住处,那位盒里生物扑棱着鹅翅给了他们当头一棒。   “没有嘎——”大白鹅的拒绝斩钉截铁,“【疯狂奖金】是你们的行程,找人是你们行程里的任务,怎么可以问我兑换能直接推动行程进度的道具!”   烧仙草眯起眼:“你的意思是你从没给任何人发过任何一个可以给他们荒原行程提供帮助的道具?”   两个“任何”重音强调。   “……”大鹅鲁班把鹅头扭到一旁,变成一只不再嘎嘎的文静鹅。   烧仙草服了:“你还能心虚得再明显一点吗!”   太岁神观望完毕,终于开口:“大鹅鲁班,你要不要先看看我们的诚意。”   果然,大白鹅头重新转过来,滴溜溜的黑豆眼充满好奇:“诚意?”   火焰吊坠闪烁共享——   旅途信息:当前经验值24020!   是诚意还是实力,大白鹅自有分辨。   但它还是要问:“什么意思?”   太岁神:“就是你希望的意思。”   大鹅鲁班:“不怕我把你的经验值全部掏空?”   太岁神:“你能感知到荒原能量的流动趋势,如果你选择掏空我的经验值,那你一定有你的道理。”   大鹅鲁班:“嘎!成交!”   火焰吊坠疯狂闪烁,一个接一个道具进入太岁神的物品格。   可这并非太岁神的真正目的,他只是想用实际行动先给身旁的某根小草打个样。   毕竟仅仅拿着一个脆皮口服液永久道具的小草,才更需要充盈的物品格来踏入茫茫荒原。   烧仙草确实在纠结。   因为太岁神拿到的那些道具里,没一个是能用来追踪寻人的,那么显而易见,自己就算同样献上经验值随便大鹅鲁班“挥霍”,也就是跟太岁神一样换到一兜子或攻击或防御的作战道具。   如果一开始太岁神就说“我们去找大鹅鲁班兑换作战道具”,烧仙草未必会跟来。   他们现在连生石灰的蛛丝马迹都没找到,去荒原里也无非就是各处搜寻线索,有可能遭遇危险,但也有可能空手而归,什么都没发生。   在这种情况下,耗费大量经验值兑换道具,并不是烧仙草的首选。   没人知道后面的旅途行程里,经验值会不会派上更大用场。   郁闷的是,烧仙草又非常清楚太岁神为什么要这么做。   因为自己的永久道具是既不能攻击也不能防御的脆皮口服液。   太岁神那个过度操心的家伙怕到时候真发生危险,一个【从无败绩的佩剑】护不住一个脆皮治愈者。   都被拽着走到这一步了,烧仙草能好意思自己一个道具不兑换,到时候全蹭太岁神的物品格吗!   萨克斯风吊坠闪烁——   旅途信息:当前经验值18500!   大鹅鲁班见过有实力,不,有诚意的经验值钱包,现在这个就:“不是很多嘎……”   烧仙草没好气:“那你要不要给我兑换?不要我可反悔了?”   大白鹅震惊:“你这个旅行者能不能摆清楚自己的位置嘎!现在到底是谁求谁?”   烧仙草:“……”   大白鹅:“知道错了吧?”   烧仙草小小声,滴里嘟噜:“#¥&*#¥%。”   大白鹅:“什么?你说慢一点。”   烧仙草小声,嘀嘀咕咕:“你要不给我兑换我就去找婆娑鳄让他工作业绩超过你年底考评分数压过你上面发年终奖的时候多过你。”   大白鹅:“……”   太岁神:“……”   不要低估一根小草的工作经验。   萨克斯风吊坠:恭喜你获得道具【厄瑞涅的光辉】!   大鹅鲁班:“和平女神,平息杀机。”   萨克斯风吊坠:恭喜你获得道具【罗卡定律钝感力】!   大鹅鲁班:“攻防兼备,无惧屠刀。”   萨克斯风吊坠:恭喜你获得道具【月光粼粼的闪粉】!   大鹅鲁班:“粼粼月光,追踪鬼魅。”   萨克斯风吊坠:恭喜你获得道具【忏悔的教堂窗格】!   萨克斯风吊坠:恭喜你获得道具【良心发现的滑跪】!   萨克斯风吊坠:恭喜你获得道具【赎罪献血屋】!   大鹅鲁班:“忏悔滑跪赎罪三连招,保证你不去奈何桥。”   烧仙草:“大白鹅……”   大鹅鲁班:“我还没给你兑换完呢。”   烧仙草:“那也先等一下。”   大鹅鲁班:“嘎?”   烧仙草:“你是说这些道具我将来都能派上用场?”   大鹅鲁班:“都能。”   烧仙草:“我的将来那么凶险吗??”   大鹅鲁班:“也还好,不是很远的将来,应该就这几天。”   烧仙草:“……”   ……   当前,蓝色空间。   “所以你们最后一共兑换了多少道具?”听完来龙去脉的众伙伴好奇询问。   烧仙草压低声音:“保密。”   生石灰、HB、阵容终于又一次完整的狗狗们:“那你现在经验值还剩多少?”   烧仙草:“保密。”   生石灰与HB与狗:“又保密?!”   烧仙草一副“你们怎么一点防范意识都没有”的痛心:“物品格和经验值都属于战略物资,万一隔墙有耳,被不该听见的家伙听见了怎么办?”   生石灰、HB、狗舍:“……”   战略物资?隔墙有耳?怎么好像不久前才听谁说过?   太岁神:“咳。”   好的,生石灰与HB与狗终于想起来了。   他们默默看向那位嗓子不太舒服的伙伴。   只见太岁神目视前方,神清气爽,精神风貌昂扬,显出一种前所未有的自信与英俊。   直到骑士权利再次休眠。   直到下一轮对战ID浮出水面——   【真是人间太岁神!】 第334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奇怪的是,太岁神ID出来了,四个场景选项却没出现。   一开始大家还以为是车轮战太久了,受荒原能量驱动的【埋骨地】行程在持续运行多时后出现了“卡顿”。   但等大家停止交谈,蓝色空间彻底安静下来后,那经常带着点居高临下语气的醒目大字信息才在空间中央缓缓浮现——   【知道你们上一场战胜的是怎样特殊的对手吗?】   全体十二位伙伴默默点头,知道,搜捕队的。   【你们当然不知道,也别奢望现在就能拿到答案。】   十二位伙伴:“……”   【不过现在可以告诉你们的是,因为战胜了这样一位特殊对手,你们所在的候场区将得到休息半小时的奖励。】   【在其他候场区对战轮次不停歇时,你们却得到了这样宝贵的喘息机会,请务必珍惜。】   【尤其是下一轮对战者,切莫抱有侥幸心理,你已被确认会继续匹配到“特殊”对手。】   这话翻译过来就是你将继续匹配到搜捕队成员。   太岁神预料到了。   既然埋骨地的车轮战极有可能是为了选拔搜捕队成员,那搜捕队成员的等级与战斗力自然属于对战选手里的第一梯队。   鉴于前面只要他们取得胜利,埋骨地就会明晃晃或暗戳戳提高下一轮匹配对手的等级。因而现在不光是继续匹配到搜捕队成员的问题,太岁神推测大概率这个搜捕队成员的等级比满杯冰只高不低。   【至于下下轮对战选手……】   下一轮对战已经确定是太岁神,那下下轮就只剩某位外星黑面罩副组长了。   全体伙伴连同约等于被点名的HB,都立刻更专心聚焦空间中央的醒目信息,想看看埋骨地又有什么“新指示”。   【作为这片候场区第一轮对战的收官选手,请祈祷下一轮选手输掉对战,否则你将有幸体验到埋骨地对战的顶峰难度。】   【请么,请开始享受你们来之不易的休息时间吧。】   接连不断的提示信息终于收尾。   一块钟表盘浮现在空间中央,时针、分针、秒针都重叠在12,而后秒针开始走动,为这短暂的三十分钟精准走时。   可众伙伴的关注点还停留在醒目大字最后对收官选手的忠告——   泰迪:“什么叫将体验到埋骨地对战的顶峰难度?”   雪纳瑞:“多明显,一场对战里就两个难度元素,一是对手水平,二是战场环境~”   藏獒:“所以这个‘顶峰难度’是一还是二?”   喜乐蒂:“也可能是多选,有一又有二。”   AF转头望向那边的外星副组长,一半陈述,一半提醒:“看来埋骨地感知到了你的与众不同,特意为你量身定做了更有挑战性的对决。”   HB逐字回忆刚刚那条信息,尤其是“请祈祷下一轮选手输掉对战”这个前提……   “看起来好像和他的关系更大。”HB抬起“黑色”手指,直指太岁神。   黑衣黑裤黑面罩的外星副组长,从头到脚被不明材料战斗装束包裹,连一根手指头都没放过。   外星人都指过来了,地球神自然不会装傻。   “你需要我输掉战斗吗?”太岁神“体贴”询问。   “当然不用。”HB啼笑皆非,一个云星调查员无惧与任何地球人战斗,即便对方可能是埋骨地对战者里的战力巅峰。   “好的,那我就全力以赴了。”太岁神似乎终于踏实,再无顾虑。   烧仙草视线狐疑瞥过去——如果HB回答“需要”呢?你会为了避免他遭遇强劲选手,故意输掉对战?   太岁神接收视线,微笑——我会抱歉通知他,我将全力以赴,可能无法顾及他的后续遭遇。   烧仙草无语,白眼翻上天——那你还假模假式问人家!   太岁神摇头,循循善诱——提前“叠甲”是一种社交礼貌。   说是休息半小时,可谁能真正静下心来休息呢。   没过几分钟,杜宾就提出一个快要被大家遗忘的细节:“满杯冰永久道具升级时,他的道具起效信息也变了。”   【不要脸的二手烟】,最初起效信息就八个字:白色魔鬼,脏心烂肺。   而在喝了一口小草牌脆皮口服液,爆发性升级后,八个字后面就又增加了八个字:食灵吞肉,敲骨吸髓。   虽然进入仙境荒原后,神与草与狗舍,包括此刻不在场的仙女小队、软心大神,都或多或少见识过永久道具升级,有些伙伴更是自身就体验到了,但这些升级都反馈在道具效果上,而没有变动到道具信息。   杜宾提出这个问题,只是想大家一起讨论。   但显然他忽略了这里还坐着一位仙境荒原顶尖探索者。   “永久道具一旦开始产生改变,就会进入‘不平衡动态’。”   生石灰幽幽出声,语气懒散。   不过解释得倒很详细。   “像是植物被松了土,可以更有效吸收养分,但接下来如何成长,仍然要看旅行者给它输送怎样的精神能量。”   “在‘不平衡动态’这段时间,永久道具每一次起效的情况都可能存在差别,有时道具效果比从前改变得多,有时改变得少,有时甚至又变回和从前一样——这让所谓的“升级”很难量化,没有固定标准,也没有明确边界。”   “因而,这些都是‘假性升级’。”   “只有当道具起效时的信息文字真正改变,才是道具彻底升级成功,这时‘不平等动态’结束,永久道具升级后的新效果才算真正固定下来。”   轻鸿会会长的一番话让荒原新人们陷入了复杂心情。   原来他们自以为是的“升级”,哪怕是武笑笑已经可以稳定使用的“不必再召唤出圆滚滚的大橘子座机,仅通过意念就可以实现脑内通话”,也依旧还是在“假性升级”的阶段。   永久道具的话题,HB实在不感兴趣。   毕竟他没有。   听多了再去看自己空空的永久道具格,更伤感。   “及时调整心态和工作情绪”是云星调查员的专业素养,所以HB干脆用另外一个自己好奇的问题,打破静下来的空气——   “烧仙草和太岁神都去找那个什么鹅兑换了道具,你们八个没兑换?”   先前多轮对战里,HB听狗舍不止一次提及他们在漂流大厅最后一场旅途【远山夏令营】中,只被允许携带少量道具,所以后来进入仙境荒原时,狗狗们身上都多多少少还剩下一些道具,这也成了他们在埋骨地对战中的最大保障之一。   但好像没有狗狗说自己找荒原的盒里生物兑换过什么新道具。   果然,狗狗们立刻反问——   “换那些玩意儿干嘛,战斗就应该肉搏,硬碰硬!”   “再说我们之前攒的道具进了荒原又没用完。”   雪纳瑞更是摊开标本纪念册,拿出一张又一张狗狗们在荒原镇上逛吃逛吃的合影留念:“经验值是用来在镇里兑换吃喝玩乐的,为什么要浪费在一次性道具上~”   面对狗群的理直气壮,HB也只能说一句:“……很超前的理念。”   然后被迫欣赏完了“狗舍团建荒原镇”的照片合集。   本以为到这里就结束了。   谁知当雪纳瑞收起标本册时,一直安静的AF悠然举手:“我兑换了。”   HB:“?”   六个狗狗:“??”   连杜宾都侧目,显然AF这一兑换行程也没跟他报备。   短暂惊讶后,黑面罩副组长用一种“这不还是有靠谱的嘛”的欣慰语气,问那位唯一曾与自己通讯过的长发地球青年:“你都兑换了什么?”   兑换了什么无所谓,HB只是在调查员工作本能驱使下,想要搜集更多信息。   行程,道具,荒原能量运行机制等等,来者不拒。   当然如果AF选择无可奉告,他也理解——   “你要是担心隔墙有耳,暴露‘战略物资’,可以不回答。”   HB这一句真心实意,不是故意嘲讽或者激将法,毕竟这些鸡毛蒜皮的信息也谈不上有效情报。   AF却很大方:“没什么可担心的,随便暴露,因为我兑换的都是物品。”   HB:“物品?”   AF点头:“一个【荞麦枕头】,价值80经验值。”   HB:“荞麦……枕头?”   AF低头,仰头,左侧歪头,右侧歪头,全方位展示自己灵活的脖颈:“对颈椎好。”   HB:“……”   AF:“两件【真丝枕套】,价值100经验值。”   HB:“这又是什么需求?”   AF:“真丝,摩擦力小,不伤发质。两件枕套,方便换洗。”   HB:“……”   AF:“一个【羽毛护理液】,价值500经验值。”   HB:“羽毛?”   AF:“护理头发用。”   HB:“羽毛!”   “别喊,”AF一副“少见多怪的外星人”的表情,“能护理羽毛就能护理头发,这种东西在里世界都通用的。”   HB的宇宙认知观正遭遇来自地球“日用品分类”的冲击,着眼点细微,冲击力震撼:“你确定??”   AF当然确定:“我用过[豹科全效洗护香波],效果很不错。本来是跟大鹅鲁班继续兑换相同产品的,没想到他拿不出护理豹毛的,只有护理羽毛的,而且因为是私鹅珍藏,定价不低。”   HB:“……”   “没想到”一头鹅会拿不出豹科洗护用品,黑面罩调查员真的很好奇AF的预判思路。   但他不想问。   他现在只想尽快脱离脖子以上领域。   “下一个。”HB果断推进度。   AF:“没了。”   HB:“?”   AF:“就兑换了这三样物品。”   外星副组长不想聊了。   但阿富汗猎犬的目光已经认真打量起黑面罩调查员的全副武装:“真羡慕你。”   HB被羡慕愣了:“我?”   AF点头:“从头到脚一点身体部位都不外露,”并圈定重点羡慕区域,“尤其是这个黑面罩,就像一顶全封闭的漆黑头盔,你完全不需要考虑今天出门怎么打理自己,不洗脸不梳头都可以。”   “……”HB从出生到现在,还没被这么刁钻的夸过。   但长发青年的羡慕目光里,已经染上真诚关心:“不过有一点我比较好奇,你一直戴着这样的全包式黑面罩,不捂得慌吗?”   HB:“……不会,通风透气的。”   “果然是高级材料。”AF又收获了一些没用的新知识,“那长期佩戴这样的面罩会不会影响头皮健康?”   HB:“……不会。”   AF:“会对脑型和脸型有影响吗?”   HB:“不会。”   AF:“会……”   HB终于忍无可忍:“会让我想手动给你闭嘴,你要不要现在试试?”   AF挑眉,完全不受威胁:“我劝你别冲动,塔罗牌的诅咒范围现在应该也包含你。”   HB:“你不塔罗占卜师么,怎么还干上诅咒师的活儿了。”   AF顿住,和见证奇迹对战那场太印象深刻,导致一个口误,“诅咒”俩字儿就出来了。   “跟那个见证奇迹打出感情来了?”HB冷哼,“分不清敌我,在调查工作中很要命。”   AF回过神:“调查?”   HB也是说顺嘴了,加之跟AF越来越不见外,一晃神还以为是平时跟调查组同事在一起呢:“不好意思,忘了你不是调查员。”   还能犯这种错误?   AF匪夷所思:“是你太思念同事了,还是我身上有什么我自己都不知道的跟你们调查员契合的潜质?”   还真别说。   “不是随便一个地球人都能使用调查组通讯器的,”HB坦诚相告,“当时你可以跟我顺利说上话,保持通讯,说明我们两个的能量场比较合。否则你拿起通讯器的那一刻,你自身的能量场就会被通讯器判定为通讯目标资质不通过,通讯也会立即终止。”   “我们两个的能量场比较合?”AF回忆一下当时两人鸡飞狗跳的“顺利通讯”,“这还真是让人意外。”   HB难得有共鸣:“我也很意外,因为你一看就是追求完美、吹毛求疵、话少事儿多、自诩很优雅实则很麻烦,是我最合不来的那一类家伙。”   AF:“……”   HB:“我说的不对?”   AF:“你舔一下嘴唇。”   HB:“?”   AF:“有没有被自己的嘴毒死?”   其他伙伴已经习惯了黑面罩外星人与长发地球人的频繁对线,谁让他俩“友谊”的开始就是“通讯接线”呢,可能这就是浩瀚宇宙给二人关系的命运预示。   所以没什么人关心他俩的又一次互怼……不,互动。   除了生石灰。   轻鸿会会长现在已经通过一些技术渠道,比如竖起耳朵偷听,掌握到了充足线索,这些线索汇总起来全部指向一个结论——HB隶属于地球之外,或者他自认为自己不属于地球。   前者,说明HB压根不是地球人。   后者,说明HB精神有问题。   然而烧仙草、太岁神、狗舍,这些家伙对于“HB每次开口都把自己排除在地球之外的语境”完全没觉得不妥,甚至默认这一语境,并继续热络交谈。   要么,这帮家伙全疯了。   要么,HB不是地球本地人,并且神与草与狗全知道这事儿。   生石灰仅用三秒就接受了第二种结论。   因为他想起了那份齐征用命换来的岛屿地图里,神秘的坠落物生成岛屿。   如果那个坠落物来自外太空。   如果里世界的真相与地球之外有关。   那来几个外星人光临地球,也顺理成章。   比如,一个编制完整的外星调查组。   半小时很快过去。   所有人都在休息,只有轻鸿会会长在破案。   他现在更期待HB的战斗了。   不过前提是,太岁神不能输,这样才可以让作为第一轮对战收官的HB匹配到最强对手,不得不将自身实力展现得毫无保留——   【休息时间结束!】   【请在以下场景中选择你心仪的战场……】   【A. 恬然菜园】   【B. 静心茶社】   【C. 阳光植物房】   【D. 月光心慌慌】   几乎没有人会在看完四个选项后,不把目光停留在D,它的气质与前面三个的温暖静美格格不入,够刺激,也够引人遐想。   【真是人间太岁神(等级:1)已选择“静心茶社”】   【秋来九月八(等级:9)已选择“静心茶社”】   小草与灰与狗:“……”生生从一堆热血沸腾、战意汹涌、年轻力壮的旅行者里,挑出来俩喜欢茶社的老干部,埋骨地这强大到可怕的匹配机制,外星人来了也得点赞。   HB:“……”赞。   宽敞的茶社雅间。   一方古色古香的长条茶案,上面摆着茶具茶盏,小炉正煮着烹茶的水。   两把木质圈椅分别放在茶案两侧,木质珍贵,工艺精湛。   屋角小巧别致的置物桌上,焚着一炉香,沉静,幽远,颇有禅意。   就这些东西了。   过于简单的布置,让宽敞的雅间显得有些空荡。   但作为战场,杂物少更容易让对战者短兵相接。   不过埋骨地似乎想让双方先礼后兵。   蓝色空间徐徐展开的战场画面里,被送入茶社雅间的两个身影,分别被安排在了长条茶案两侧的圈椅上,看起来就像是两位相约品茶的老朋友。   他们一起进入战场,一起落座圈椅,一起视野清晰。   隔着茶桌,四目相对。   秋来九月八微微颔首:“你好。”   他的反应和动作都行云流水,无论声音还是神情没有任何不自然。   反观太岁神。   他既要以最快速度观察对手,感知能量,还要分心去看属于对手的盒里信息,评估双方战力。   更关键的是,对手盒里信息中还包含着令人难以置信的——   姓名:秋来九月八   性别:先生   等级:9级   盒生信条:一钱不落虚空地。   荒原(埋骨地)图鉴:20/20   令人难以置信的,满格图鉴成绩。   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   这样的成绩,确实配得上这样的ID。   但——   “为什么?”太岁神终于开口,巨大的疑惑让他急于探索答案。   为了得到回答,他甚至愿意向对方展现自己最真实的震惊:“你已经20/20了,为什么还没有离开埋骨地?”   小炉上的水开了,咕嘟嘟的水声闷在水壶肚子里。   闷不住的热气从壶盖缝隙往外跑,从壶嘴空隙向外冒,就在秋来九月八的眼皮子底下,却无法对他的护目镜造成任何一丁点雾气。   太岁神还是可以清清楚楚看见对方镜片后的那双眼睛,运筹帷幄,洞若观火。   终于,男人开口,给出的回应却是:“完成图鉴20/20,埋骨地进度直接100%,就可以离开这里,回到荒原。”   太岁神感觉自己听了一遍当初人头马发言的复读机。   “问题是你并没有离开,”他向秋来九月八强调,“你还在这里,并且和我匹配成了对手,你还需要继续战斗。”   秋来九月八耐心十足:“图鉴20/20可以离开,和我还是出现在这里,这两点并不冲突。”   太岁神不断膨胀的疑团,在这句话之后停住。   因20/20遭受的冲击正在退潮,冷静与理智像夜晚海面上的月光,重新洒下清辉。   “可以离开……不意味着不能返回。”太岁神盯住桌对面的满格选手,一个字一个字说完,“对吧?”   秋来笑而不语,是一种绝不会给你任何判断倾向的、无意义的礼貌微笑。   太岁神立刻懂了,自己能推理出来,是因为对方愿意透露可供推理的信息,比如“这两点并不冲突”,但如果对方不愿意透露了,就真的可以做到连微表情都毫无破绽。   一个有着极致自控力的家伙。   这种人是很难被左右的,他只会按照自己的意志行事。   那么进入战场到现在,两个人还能心平气和坐在一张茶案的两端,就代表对方并没有立刻开战的意愿。   什么原因?   太岁神:“你认不认识满杯冰?”   秋来:“你和烧仙草关系很好?”   两人几乎同时开口。   太岁神立刻皱眉,前面的问题可以作废了,答案显而易见。   “为什么问这个?”他的探索变成警惕,声音变冷。   秋来又习惯性抬手推了推眼镜,可惜护目镜纹丝不动:“别紧张,”他说,“你和烧仙草关系好不好都不影响你会输掉这场战斗,因为我没有放水的理由……”   秋来可以调取查看任意一场战斗,但从信息量极少的单人战场里,他很难评估烧仙草、太岁神这两个0/20的埋骨地新人,是恰巧在同一天进入【埋骨地】候场区才建立的交情,还是在荒原上就结伴同行,交情匪浅。   “如果你们关系一般,接下来的话就不用听了。”   “但如果你们关系很好,看在他帮助满杯冰终于升级永久道具的份儿上,我会为这场战斗的结果提前向你和他表达一些微薄歉意。”   “这里插一句题外话,满杯冰一直在折腾他的永久道具,我们看都看烦了,所以的确是很感谢烧仙草的出现,终结了他的折腾。”   太岁神静静听完,一番推断也已成型:“你和满杯冰都是搜捕队成员,你们在同一个候场区,或者是不同候场区,但可以共享围观同一场对战。”   秋来听完,问:“就这些?”   “还有,”太岁神继续,“你已经20/20,理论上不再需要增加图鉴,却还是宁愿向烧仙草表达歉意,也不愿意给我一个0/20的埋骨地新人放水,说明你有不能输掉对战的理由。”   秋来眼里终于有了一些玩味:“比如?”   太岁神:“比如即使带着20/20离开埋骨地了,你也要在某个时间返回埋骨地,继续参加对战,直到达标。”   秋来:“达什么标?”   太岁神微笑,笑意弥漫到眼底,犀利透彻:“考虑到你是搜捕队一员,我猜,这可能是搜捕队的定期考核?”   秋来只顿了半秒,就极快恢复自然。   但高手过招,半秒已经太久了。   明明从进入战场,太岁神的能量场就一直被秋来九月八压制,而且这种压制在有限的茶社空间里,双方都感知得更加明显。   但在他刚刚反问的这一刹,这种差距仿佛被弥补了。   一个旅行者的强弱,从来不是由能量场单一决定的。   秋来以为自己会和满杯冰一样,遇见第二个心软又善良的0/20新人,但看起来,这个太岁神是另一种风格。   “不好回答?”太岁神没等来对方开口,继续掌握主动,“那换个问题,我们先前遇见的对手,都是每两张图鉴升1级,这样算下来,20/20应该是10级,为什么你却还在9级?”   小炉上的水都要煮干了,终于有人想起来这里可以喝茶。   不过秋来九月八讨厌繁琐,什么茶道之类在他看来都是浪费时间成本,所以只在自己茶盏里倒了清水,等待水温稍稍晾凉。   太岁神见状,问:“你打算就这样沉默到底?”   秋来九月八终于抬起眼,气定神闲:“我在等你开价。”   太岁神:“开价?”   秋来叹口气:“你问的全是按规定我无法回答的问题,却不想给我任何好处,”他对不开窍的新人很失望,“高风险,零收益,我为什么要配合你?”   太岁神愣了两秒:“意思是如果我给你好处,你就会违反规定,把一切不能说的都告诉我?”   秋来毫不犹豫:“如果你给我的收益足以覆盖我违反规定得到的惩罚,当然可以。”   付出代价,换取情报,这种事在里世界随处可见。   但把“风险、收益、成本”等概念牢牢刻在思维模式里,并每分每秒都在践行的,眼前这位秋来九月八是太岁神遇见的第一个。   太岁神甚至怀疑“提前向小草致歉”只是对方愿意坐在这里、战前聊这么久的一半原因,另外一半原因是对方想看看自己身上有没有什么可以挖掘的价值。   无论何种情况,不放过任何一个“收益机会”。   埋骨地失去一个可以迅速解决战斗的强悍选手。   商界迎来了他的创收奇才。   “你听过那个‘谣言’吗?”太岁神忽然问。   “谣言?”秋来九月八似乎被唤醒了一些奇怪记忆,“坠落生岛屿,岛屿立雕像,雕像不要暗恋?”   太岁神点头。   秋来似乎感兴趣了:“你知道这几句话的意思?”   太岁神正准备开口。   秋来却反应极快:“这该不会就是你散播出去的吧?”   太岁神一脸坦荡:“还真不是。”   隔空围观的小草与狗舍:“……”没毛病,这主意生石灰想的,张树带着轻鸿会兄弟们执行的。   隔空围观的生石灰:“……”到哪里去找第二个像我这样聪明又有执行力的人。   “不换。”   秋来的拒绝在茶社雅间清晰响起。   太岁神一怔:“不换?”   秋来语气遗憾:“就算你解释了这三句谜语,我也没办法判断你给我的是真相还是胡乱编造,怎么想都不值得我冒险违反规定,与你交换信息。”   “好吧。”太岁神放弃。   “连争取都不争取一下?”秋来反问的语气里有一种“你竟然做生意不诚信”的痛惜,“我以为你至少会问我有没有测谎道具,如果有,就可以证明你给的信息都是实话。”   太岁神不语。   秋来护目镜后的眸光闪了闪,不再客气:“所以你一开始就没打算给我真东西。”   太岁神直视对方:“我连你的身份、人品、为谁卖命都不清楚,你觉得我敢把重要情报给你吗?”   拨开虚伪客气,双方都露出了相对真实的一面。   满格选手理智,冰冷,买卖不成,就没有人情。   零分选手主动,强势,对手图鉴成绩或高或低,并不会真正改变他的迎战态度。   “最后再给你一次机会。”   似乎因为烧仙草的“优异表现”,秋来九月八仍不愿放弃在太岁神身上挖掘最后一丝希望。   他喝了一口茶盏里晾得刚好的温水,而后说:“我不会像满杯冰那么感情用事,我的永久道具也已经升级完毕。”   “这样的坏处是,在我身上不会发生‘一时感动,就让潜意识战胜理性’的情况。”   “但好处是,我能够给你一条更明确的标准线。”   “即,如果你能做出比让我永久道具升级更令我动容的事,我会立刻送你一场胜利,但如果你给不了我这样的收益,我也就没办法付出一场对战失败的巨大成本。”   太岁神顺势问:“有多巨大?”   秋来九月八摇头:“在我这么真诚跟你谈生意的时候,你还惦记着从我这里空手套情报,很不厚道。”   “好吧,”太岁神正色,终于拿出了进入战场以来最端正的态度,“很抱歉,你想要的收益我给不到。”   不顾一切做一件事,就为了让对方动容?   这种买卖太岁神只跟小草谈。   但肯定也很难谈拢。   因为只有被充沛的情感席卷,才有可能动容。   但充沛情感一席卷,信不信,小草拔腿就跑。   想着想着,就不由自主犯愁。   神太难了。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隔空观战的满杯冰、鲤跃、疯狂Max:“……”秋来真的给了对方很大压力啊。   普通候场区,隔空围观的生石灰与HB与狗:“……”没谈成这场胜利,看来太岁神真的很遗憾啊。   皱眉凝望战场画面的烧仙草:“……”太岁神那家伙真的在想正经事儿吗?   “那就是谈崩了?”   秋来的这一句不是询问,而是战场正式开启的讯号。   太岁神预判到了对方说完就会直接开战。   可对方吊坠闪烁之快还是让他始料不及。   那是一个超强能量场的瞬时全爆发!   战斗在秋来九月八这里不值得浪费任何时间,因为已经开战了,重要的就不是过程而是结果。   太岁神敢肯定自己集中意念驱动物品格的时间点绝对不会比秋来晚。   可对方盛放的吊坠光芒还是率先覆盖。   太岁神的能量场立刻被全面压制,飞驰的意念像被拦腰截断的瀑布,刹那阻塞。   道具强光中,太岁神的前后仿佛凭空出现两堵墙,将他的身体夹在中间,动弹不得。   下一秒他闻到了淡淡花香,还有一些清脆的……鸟儿叫声?   强光散去。   太岁神发现自己确实被困在一个“夹层”里,这个夹层非常窄,他不能转身,只能贴着夹层像螃蟹那样左右横着走。   但同时这个“夹层”又很亮堂,像是某个又扁平又奇异的空间。   他的余光能看见一些花枝,上面开满了漂亮又富贵的牡丹花。   簇拥缭绕的花枝上面飞着两只翠鸟,不时发出清脆鸣叫。   隔空围观的众伙伴倒吸一口凉气,因为吊坠光芒散去后的战场画面里,圈椅上已经没有了太岁神,放着香炉的置物架旁边则多了一盏屏风。   屏风两米高,四米宽,硬木的屏风架框,绣着精美图案的绢丝屏风心。   那如工笔画般的绢丝屏风心上,绣的是花,是鸟,还有一个丝线构成、栩栩如生的太岁神。   这个太岁神的“刺绣图案”甚至会在屏风上左右移动,仿佛透过屏风,能看见真正的太岁神在某个又扁又窄的空间里艰难挣扎。   和烧仙草对战满杯冰、路边一条时一样,每一个起效的道具信息都会浮现。   但也和那时一样,这些信息总是姗姗来迟——   旅途信息:秋来九月八成功使用【流连忘返的花鸟屏风】,入梦似画,流连忘返。   下一秒,蓝色空间的众伙伴变了脸色。   只见秋来九月八从茶案前起身,走向那扇困住太岁神的花鸟屏风。   他并不愿浪费哪怕一秒时间来驻足欣赏,刚走到屏风前站定,便举起手里的裁纸刀。   ……裁纸刀?   烧仙草望着战场画面的双眼猛然睁大,紧张的神经绷到极限,这家伙哪里来的裁纸刀?!   一直盯着屏风里太岁神的小草没看见,但其他观战伙伴看见了,是物品。   秋来九月八在持续起效屏风的同时,还用意念拿出了这把【裁纸刀】。   道具与物品可以同步起效——经验丰富的对战者们将这一套玩得很熟练。   裁纸刀片刺穿绢丝屏风的声音很轻。   刺入位置就扎在“太岁神”的左肩。   那个由丝线绣成、正在向牡丹花和翠鸟方向缓慢横移的“太岁神”,在被这一刀刺穿后骤然停住。   秋来握着裁纸刀的手继续向下用力!   “刺啦——”   绢丝被彻底割开一道长长的纵向豁口。   ……   屏风空间内。   太岁神根本看不到外面的任何情况,直到一柄利器突如其来扎透他的左肩。   就在这一刻,他的视野终于“通透”。   他看见了屏风之外的秋来。   两个人仿佛只隔了一面镜子,距离很近。   目光真实对撞。   秋来的视线里带有一些对碾压新人的抱歉,但这并不影响他速战速决的意志。   【真是人间太岁神】   当前生命值:70/100   当前战斗意志:90/100   秋来以极快速度看完自己刺穿这一刀的效果,不是很满意,对方的身体素质和精神强度都高于预期。   这意味着他需要施加更高强度伤害,才有可能逼迫对方失去战斗力,化为图鉴。   但有一点别忘了,这人与烧仙草在荒原上就是同伴——虽然太岁神对这个问题没有明确回答,但话里话外已经是默认态度。   那就表示太岁神的物品格极有可能与烧仙草一样,也有数量不少的一次性道具。   要是太岁神孤注一掷,像烧仙草对战路边一条时那样,将道具不要钱似的一个接一个起效……   秋来绝对不想看到这种事情发生。   所以他不惜消耗一个道具,也要把太岁神困住,抢占先机。   最好是一场闪电战,就能将对方重创到被迫判负。   他不仅要胜,还要最低成本,胜得划算。   手腕斜向用力,秋来准备在屏风上直接把“刺绣太岁神”的肩膀全部割开,那将是连治愈道具都没有机会再起效,足以消弭全部战斗意志的剧痛与失血!   然而就在他动手前的最后一刻,裁纸刀片上忽然出现另外一股力量。   那股力量与秋来想要划的方向一致,都是斜着向下。   而且又快又凶,就像刀片上被绑了什么重物。   “刺啦——”   绢丝屏风被划开一道长长的纵向豁口。   但“刺绣太岁神”却没事。   裁纸刀还扎在他的左肩。   只不过那个丝线绣成的太岁神,位置从站在屏风中央变成了躺倒在屏风下方。   屏风里的那家伙竟然主动横向躺倒了,并且利用自身重量,带着深深嵌入左肩的裁纸刀一并顺着倒下轨迹,划开了屏风绢丝!   不可置信的错愕出现在秋来眼中。   太岁神才被他用裁纸刀戳穿第一下,竟然就已经察觉到花鸟屏风道具隐藏的“双向”属性。   这扇屏风既可以把人困成绢丝屏芯上的脆弱图案,任由屏风外面的人割破、撕烂。   但同时,若被困在屏风里的人没有一丝恐惧,没有一丝绝望,无论遭遇怎样的可怕伤害都能坚持住最饱满的精神感知,就有机会察觉花鸟屏风的这一弱点。   一旦察觉,并采取主动,被困者就有机会夺回自己的身体强度。   再简单点说,裁纸刀第一次刺进去时,太岁神只是一团绣线构成的脆弱图样。   但当太岁神抢在秋来继续动手之前,用力倒下,屏风里的他在那一刻就已经变成了有骨头有肌肉的正常人。   因为他不只在那样危急又短暂的时间里,精准感知到花鸟屏风的隐藏属性,还已经想清楚了能利用这样的属性做什么。   薄薄的裁纸刀片怎么可能割得开恢复正常的肩胛。   反而被太岁神利用,帮忙割开了屏风!   秋来想用一个屏风道具就解决战斗的计划,宣告失败。   然而太岁神现在明明可以顺着“空间裂缝”一样的豁口钻出来,彻底脱离屏风困境,他却没有这样做,反而继续待在屏风里。   秋来瞳孔一震,对方在拿屏风当掩护,自己的屏风反而成了对方藏身的绝佳掩体!   完好的屏风不仅能起到困境效果,甚至可以将被困者的精神力也困在屏风之内。   但当屏风被割开这样大的一个豁口,被困者的精神力就可以肆无忌惮出来了。   精神力出来了,屏风上的“刺绣太岁神”却没有下来,于是道具起效时的吊坠光芒,在刺绣状态下根本微弱到几不可查!   带着杀机的佩剑在秋来九月八后方凌空出现,破风而来!   秋来向后转身,速度快到堪比移形换影。   【流连忘返的花鸟屏风】这时才通过意念,将被困者起效道具的感知传递给秋来。   他要是等着道具给感知,黄花菜都凉了!   屏风倏然消失,太岁神落到地上,肩胛还扎着裁纸刀。   飞来的佩剑刺中秋来的护目镜,却没能刺穿,而是撞击出碰到铁板一样的声音。   太岁神盒里信息中新增一条永久道具:【从无败绩的佩剑】。   这三件事同时发生。   秋来起效新道具的信息才在它们之后浮现——   旅途信息:秋来九月八成功使用【七级浮屠的无形铁壁】,挡灾挡煞,关键时刻能救命!   从无败绩的佩剑,尝到了败绩。   在太岁神的预料之中。   要是起效一次永久道具就能解决掉对方,那这个20/20的含水量挤出来都把战场淹成泳池。   他从地上起身,暂时不准备拔掉肩胛上的裁纸刀,以免失血更多。   偷袭失败的佩剑回到他手中,剑身修长,剑锋银光,仍旧气宇轩杨。   他忍着剧痛,拎着佩剑,退到墙边,与秋来拉开一段安全距离。   可惜现在不是骑士时间,不然此刻的太岁神,将会是整个埋骨地最像样的骑士。   第一回合交手结束。   带着护目镜的满格选手,周身低气压,并不急于开启第二回合。   揄系正利E   太岁神完全能体谅对方心情。   “抱歉。”他朗声开口,主动致歉。   秋来深吸口气,又缓缓吐出,这才抬头望过去:“抱歉什么?”   太岁神苦笑:“抱歉让你损失了两个道具,却还没能解决掉这场战斗。”   秋来皱眉:“你在嘲讽我?”   “我为什么要嘲讽你?”太岁神阐述自己的看法,“每个人都想用最小代价得到最好结果,你只是格外将这一理念贯彻到极致。”   “这会让你比别人更容易做到事半功倍,但反过来,如果付出成本超出预期,你的负面情绪也会比别人翻倍。”   “就像这场战斗,你原计划应该只是损失一个屏风道具。”   太岁神稍作停顿:“破坏了你的预算,大幅度提高了你的战斗成本,我很抱歉。”   因为极致的成本收益理念,秋来九月八平时没少遭到吐槽。   现在听神一席话,如沐春风。   不过——   秋来九月八:“如果你以为说些入情入理、字字珠玑、动人心弦的话,就能让我放你一马,那你也是想多了。”   隔空围观的满杯冰、鲤跃、疯狂Max:“……”已经心情雀跃到一连三个成语排比。   “而且不要高估自己,”秋来继续道,“我只是比原计划多使用了一个防御道具,但还不至于到‘大幅度’提高战斗成本的地步。”   太岁神语气里的歉意更深:“现在只是超预算一个,但后面还会继续增加第二个、第三个、第四个,也许可能会最终掏空你的物品格。”   秋来沉默,仿佛已经有了某种预感。   太岁神也沉默,眸底冷峻坚毅,仿佛决心不可动摇。   对峙无声蔓延。   秋来终于意识到,战局可能已经变成自己最不想面对的那一种:“你准备像上一场的烧仙草一样,把物品格里的五六个道具都扔我身上?”   “五六个?”太岁神笑一下,开诚布公告诉图鉴满格的对手,“我两万四的经验值都在大鹅鲁班那里兑换成了道具。”   “……”秋来真是两眼一黑又一黑。   这种大量道具兑换,秋来知道,在大鹅鲁班那里平均一个道具在1000-2000经验值。取个中间,按1500一个算,24000可以兑换出来十六个。   当然,也不排除太岁神在说谎,虚张声势,营造出自己有很多道具的假象。   但首先,秋来阅人无数,一个人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他一眼就能分辨。   其次,无非就是两种结果——   最好的结果,太岁神说谎,他身上的道具和烧仙草一样,顶多五六个。   最糟糕的结果,太岁神说的都是实话,他物品格里十五六个道具。   无论五六个还是十五六个,对手反正是打定主意全用来跟自己耗了,再加上这个真是人间太岁神的身体与精神强度——综合下来,对方的战斗力不容小觑。   秋来自己的物品格里只剩四个道具,有没有可能战胜对方?   当然有可能。   但一定也是险胜,惨胜。   惨胜不是胜,只是对下一场胜率的透支。   掏空本来可以赢下两场、三场、甚至更多的物品格,只为了眼下这一场的战斗胜利?   不值。   他的盒生信条为什么是“一钱不落虚空地”?   因为一切不值得的浪费都是犯罪。   “我的战斗意志确实不如你坚定,我也不想在你身上浪费更多道具。”   秋来九月八终于开口,打破僵局。   “我们讲和。”   他神色自若,脸上没有任何向弱者低头的羞辱或不甘。   一个绝对理智的成本收益评估者,只会庆幸于自己及时止损。   太岁神闻言却犹豫了:“讲和?”   秋来冷哼,语带奚落:“不愿意?难道你以为就凭你说几句话,展现一下血战到底的决心,就能轻轻松松从我这里讨到一场胜利?”   火焰吊坠闪烁——   旅途信息:你的对手主动求和,令人困惑。   旅途信息:现在,你可以选择“和局”,也可以选择继续战斗。   旅途信息:你的选择是?   太岁神还在迟疑。   秋来九月八:“机会只有一次,错过了别后悔。”   太岁神叹口气,像是终于妥协。   旅途信息:恭喜两位战斗者达成一致,握手言和,皆大欢喜!   蓝色空间——   灰与HB与狗:“……”这个结局不意外,太岁神拿准了秋来不想过多消耗一次性道具的心理。但唯一无法解释的是,秋来九月八为什么直到主动求和,都没试着用一下自己的永久道具?   如果是攻击性的,不正好可以战斗?   如果是防御或治疗,不正好可以应对道具战,少消耗一点物品格?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满杯冰、鲤跃、疯狂Max的视角——   姓名:秋来九月八   永久道具:【出卖灵魂的魔鬼交易】   ……这玩意儿用起来太伤身啊。   两个候场区加起来,也没人知道烧仙草现在在想什么——   酒窝青年望着仍在战场画面里相互道别的两个身影:“……”   他很想找人倾诉,但又怕隔墙有耳,不安全。   太岁神,冷峻的佩剑者,沉静的水泊骨干,【欺骗】最忠诚的臣民,【埋骨地】最强诈骗犯——这家伙从大鹅鲁班处兑换的道具都在进埋骨地之前用完了,现在物品格比脸干净,战前还拒绝接受道具赠予,究竟有没有人来管一管! 第335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对战结束,埋骨地却并未立即将双方送回候场区。   太岁神仍站在一片狼藉的茶社雅间里,同秋来九月八大眼瞪小眼。   怀揣着只有小草知情的空荡物品格,神还是希望能尽快退场的,以免夜长梦多。   其实严格说起来,也不算彻底空荡,至少还有一个从漂流大厅带进来的,由水泊兄弟豹子头赠送的信物【幽魂怨】。   现在又不是“骑士权利”时间,自己并不会收到是否使用骑士权利的询问信息,战场为什么还不关闭?   太岁神正不解,火焰吊坠忽然微闪。   埋骨地信息没来,对手的信息却到了——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再聊一会儿。   太岁神一愣,惊讶视线穿过投射在眼前的信息,落在对面戴着护目镜的男人身上。   秋来极轻微点一下头,回应着只有彼此心知肚明的“密聊”。   太岁神浅浅挑眉,疑问刚起,意念就化作文字发送成了仅双方可见的信息——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又是搜捕队的特权?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其实也可以等你回到候场区之后,我再用这种方式和你聊天。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不过这是你们第二场特殊胜利,应该不会再有第一次胜利后的奖励休息时间,所以只要你一回去,你们候场区的下一轮对战就会立刻开启。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到时候你又要围观战场,又要跟我私聊,恐怕很难专心。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不过这片战场马上就要关闭,即使是我,能争取到的聊天时间也非常有限。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所以我们不要再把宝贵又短暂的时间浪费在无意义的解释上了。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好。   太岁神极简回应,完全配合。   秋来便也单刀直入,长话短说——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希望你能说服烧仙草加入糖水铺。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当然,不会让你白出力,无论最终成功与否,我都会给你合理的报酬。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满杯冰比较讲绅士风度,不喜欢死缠烂打,但以我观察,烧仙草不是太积极的性格,如果没有外力一直往前推,这件事恐怕就没下文了。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   太岁神现在脑子有点乱,感觉自己似乎错过了好大一段“小草故事”。   意念飞驰,信息高速传输——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我是不是可以这么理解,在上一场战斗结束后,满杯冰已经邀请过小草加入那个什么糖水铺?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就在我们休息的那半小时,满杯冰像现在你我这样,用特殊通讯权限和小草私聊?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满杯冰发出了邀请,小草没有明确拒绝,所以才给你们造成了小草有可能加入糖水铺的错误期待?   秋来在对面三连问号的时候,就意识到自己好像冒昧了。   由于对战刚开始时,他一提到烧仙草三个字,太岁神就变得非常警惕,所以秋来已经默认这两人关系不错。   既然关系不错,那么烧仙草在候场区奖励的休息时间内,收到满杯冰的私聊后,自然也会跟关系好的同伴分享。   故而秋来是在默认太岁神全部知情的情况下,才讲希望他说服烧仙草加入糖水铺。   如果早知道烧仙草压根没对外透露满杯冰的邀请,秋来不会多事。   果然还是应该让埋骨地扩大搜捕队权限,把候场区也纳入可以随时调取查看的范围内,这样就能避免很多乌龙。   话虽如此,但秋来还是决定继续聊完,毕竟对面已经推理得七七八八,现在跟“全部知情”也没什么差别了,自己这时候再终止聊天,对“挽回泄密”没有任何帮助,倒不如将错就错,让自己付出的时间和精力得到一个理想结果——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我不觉得这是错误期待。既然烧仙草没有拒绝满杯冰,就说明一切皆有可能。   太岁神冷冷扯一下嘴角。   [埋骨地]真是人间太岁神:没可能。   秋来皱眉。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荒原这样危险,找一个信得过又能罩得住自己的组织很有必要,小小成本,大大保障。   太岁神不想再就烧仙草的归属问题废话,倒是好奇起“搜捕队”和“糖水铺”二者间的关系——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你为什么要替满杯冰当说客?你们搜捕队都是糖水铺的人?   秋来当然看得出这问话里的暗坑。   回答是或者不是,都等于默认了有搜捕队的存在。   他对搜捕队的保密义务完全是不想违反规定,实则没什么主观上的保密积极性,所以规避掉可能违反规定的部分,该聊的还能继续聊——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糖水铺是满杯冰在初级大厅就建立的旅行社,不过社里就他一个人进仙境了,所以现在的组织成员都是进仙境以后重新招纳的。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我算糖水铺编外人员,有重要的事情会到场,其他时候自由人,蹭组织多少福利,就向组织履行多少义务。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说了这么多,我想应该足够展现诚意了。   如果被觊觎的不是小草,那太岁神确实可以很公道说一句,这样的邀请足够诚挚。   甚至算是在潜台词里告诉他——搜捕队是搜捕队,糖水铺是糖水铺,前者是埋骨地强迫旅行者对战后选拔出的,后者才是真正属于满杯冰和秋来九月八的自家社团。   可惜现在被盯上的就是小草。   太岁神没把秋来拉黑,还让对方继续发送信息过来,已经属于法外开恩。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对了,还忘了说,烧仙草加入糖水铺连ID都不需要改,这何尝不是一种缘分。   太岁神:“……”   已经结束的战场不再显示对战者“当前战斗意志”,否则秋来将看到10000/100。   说话就好好说话,聊什么缘分。   心情一差,再说话就会不自觉找茬——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加入你们组织还要改ID?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符合组织名称气质的ID,既显得统一,又有助于团队凝聚力。   烧仙草算“小甜水”,太岁神没意见。   但——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秋来九月八也符合糖水铺气质?还是说编外人员就不需要统一ID?   秋来又一次抬手推护目镜,尽管后者依旧纹丝不动,但这一推眼镜的动作自然到已经完全刻在身体记忆里了,必定是从前就经常如此。   而且他给人的感觉也很适合戴一副金丝边眼镜,冷静,斯文,高智。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待到秋来九月八,我花开后百花杀,出自黄巢的《不第后赋菊》。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所以?   这个ID和糖水铺的关联是?   [埋骨地]秋来九月八:菊花银耳糖水,菊花雪梨糖水,菊花绿豆糖水,菊花枸杞糖水……菊花是糖水铺很重要的食材。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   隔空围观的生石灰与HB与狗,八脸困惑(统计脸部神情时不含HB,因为无法观测):“这都两三分钟了,他俩怎么还在战场里?”   全都在看太岁神,没人注意到烧仙草微妙的神情。   酒窝青年通过仔细观察战场画面里那二位之间静默又若隐若现的暗流气氛……   该不会那个秋来九月八也向太岁神发送了“私聊”吧?   难道和满杯冰对自己做的一样,秋来九月八也想吸纳太岁神进入自家组织?   太岁神又没脱离水泊,这种情况不是一句“我有组织了”就可以拒绝?怎么还能聊好几分钟?   烧仙草皱眉,自己跟满杯冰都没聊这么久……   二十五分钟前,奖励休息时间。   烧仙草正饶有兴趣听着AF向黑面罩副组长介绍【荞麦枕头】、【真丝枕套】【羽毛护理液】,脖子上的萨克斯风吊坠忽然悄无声息投射出讯息——   [埋骨地]满杯冰:你好。   烧仙草吓一跳,莫名有种自己正玩着单机游戏却忽然遭遇黑客入侵的感觉。   [游客]烧仙草:搜捕队权限竟然大到可以跟埋骨地里其他旅行者随便私聊?   心里刚这样疑惑,没想到就变成直白文字发送过去了。   烧仙草赶紧收敛意念,但已经来不及。   对面已读,并秒回——   [埋骨地]满杯冰:我调取了你们候场区在本次入场日的全部战斗,你是第一个遭遇来自我们这种候场区的对手,并且拿下胜利的人,所以按埋骨地规则,你们现在应该正处于半小时的奖励休息时间。   [游客]烧仙草:所以正好可以被你骚扰?   [埋骨地]满杯冰:所以正好可以再继续聊聊。   [游客]烧仙草:?   [游客]烧仙草:你该不会回去之后越想越气,后悔认输了吧?   [游客]烧仙草:图鉴我已经拿到手了,可不会主动还你。   [游客]烧仙草:你要实在郁闷,可以去投诉我,让埋骨地给你们开个小法庭之类的。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满杯冰看着刚收到的回复,没忍住笑出了声。   此时疯狂Max已经进入战场,匹配到了一名19/20的选手,对方对什么搜捕队之类的一概不知情,一心想要完成20/20,彻底结束埋骨地行程,于是不惜将性命赌在这最后一场战役上,将疯狂Max逼得节节后退,战况危急。   鲤跃、秋来都专注盯着战场画面,忽然听见不合时宜的笑声。   两人一转头,就看见满杯冰正沉浸在自己的“私聊领域”里,周身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鲤跃:“……他跟谁聊呢?”   秋来:“不知道。”   鉴于搜捕队成员之间都是塑料情谊,鲤跃也并不是真的很关心满杯冰的“社交圈”,很快又把注意力放回战场。   秋来嘴上说不知道,心里却清楚,满杯冰绝对在跟那个烧仙草偷偷联系。   0/20的成绩,说明他是埋骨地新人。   之前在荒原上没见过这位,说明他很可能也是荒原新人。   尔虞我诈危机四伏的仙境,多少柔软善良都能被磨炼成冷酷和杀伐决断,烧仙草还没被“磨炼”,说明在仙境里也没待多久,那么他很有可能也是个仙境新人,荒原就是他的仙境第一站。   满杯冰估计是回来之后越想越觉得,不应该错过这样一个难能可贵的家伙。   秋来作为糖水铺编外人员,对于“店长”招贤纳新没有任何意见,就是觉得以满杯冰略显克制与绅士风度的社交性格,恐怕很难拿下那位看起来外向开朗、实则想时刻与人保持安全社交距离的选手。   [埋骨地]满杯冰:没有反悔,更不会投诉,我已经认可对战结果。   [游客]烧仙草:那你还来找我干什么?   [埋骨地]满杯冰:在和你对战之前,我已经连输三场,不是因为我实力不济,而是我在那三场对战里都故意让战局变成对我而言非常不利的局面,甚至是绝境,就为了能逼出我自己的道具升级。   烧仙草一脸迷惑读完这条长信息。   什么连输三场?   什么故意绝境?   这跟自己与满杯冰的对战有什么关系吗?   哦——   小草聪明的脑袋瓜,终于恍然大悟。   [游客]烧仙草:你是想说,你不止14/20的水平,如果不是为了升级道具,你的图鉴成绩应该是17/20?   [游客]烧仙草:好的,我知道你很厉害了,也更加清楚自己这场胜利的含金量,还有别的事吗?   [埋骨地]满杯冰:……   [埋骨地]满杯冰:我是想说,在跟你对战之前,我从没想过原来永久道具升级缺的最关键条件不是绝境,而是绝境之中,有人愿意再给你添一把火,送一份能量。   [游客]烧仙草:打住。   [游客]烧仙草:再这么煽情,信不信我把你拉黑。   蓝色空间,满杯冰又看着眼前信息笑出了声。   鲤跃望着战斗画面里已经被揍得鼻青脸肿的疯狂Max,叹口气,真是没人关心你死活啊。   鲤跃其实也不怎么关心,他盯着战场到现在,完全是觉得这场对战很精彩,甚至还有些期待那位19/20能拿下这一场,顺利拿到进入搜捕队的资格。   搜捕队,一个埋骨地强行组建的队伍,并因为定期考核,成员经常变动,这一切的队内土壤只能长出塑料关系。   而现在满杯冰想邀请烧仙草加入的,却是真正可以肝胆相照的——   [游客]烧仙草:糖水铺?   [埋骨地]满杯冰:你可以把它当成前面初级大厅、漂流大厅的旅行社,总之就是一个伙伴之间可以互相照应的小团体。   [游客]烧仙草:……   [埋骨地]满杯冰:我知道你在大厅里一定有属于自己的队伍,但进了仙境,恐怕很难再和从前的那些伙伴联系上。   [埋骨地]满杯冰:还是说你现在已经有其他归属了?   确实没有。   仙女小队,是罗漾、方遥、于天雷、武笑笑。   软心大神,是一匹好人、Smoke。   狗舍,是杜宾和他的七个狗狗。   太岁神,即使与大厅里的兄弟们暂时断连,也从未脱离水泊骨干的身份。   自己和上面这些家伙关系都不错,但自己哪里都不属于,在和“凌霄宝殿”决裂后,他就是一根荒原里的小草,自由的,飘荡的。   烧仙草没有在哪里“落户”的想法,可如果直接拒绝,八成还要被纠缠。   他索性回复一句模棱两可的——   [游客]烧仙草:我考虑考虑。   不知怎么,回复完之后,他又有点心虚。   偷偷看旁边一眼,发现太岁神正闭目养神。   但烧仙草知道太岁神一定没放空,而是正在脑内冥想接下来可能遭遇的对战,并提前构思出一二三四五六种战术方案。   悄悄收回视线。   烧仙草又鬼使神差给满杯冰发过去补充说明——   [游客]烧仙草:但你的糖水铺只能排在我考虑清单的第二备选顺位。   [埋骨地]满杯冰:?   [游客]烧仙草:在你之前已经有人邀请我上梁山了。   发完这些,烧仙草终于踏实。   满杯冰也识趣,没再继续纠缠。   小草满意,接着转身就跑去跟狗狗们热络聊天了,假装什么事都没发生过。   时间回到现在。   即将关闭的战场里,太岁神可没给秋来什么模棱两可的回复,直接说——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爱莫能助。   [游客]真是人间太岁神:你要是觉得小草没明确拒绝你们,就是有希望,那你继续找他去好了。   “游客”身份的埋骨地对战者,没有主动发起通讯的权限,只有当搜捕队成员主动发起通讯时,才能真正开启私聊。   但对战者们倒是可以单方面结束私聊,并拒绝再次接收不请自来的通讯。   能不能私聊,是权限;愿不愿意私聊,是意愿。   埋骨地不给对战者过高权限,但尊重对战者意愿。   因此当太岁神回复完这些,并觉得没有什么可再聊时,感知到他意愿的战场终于关闭,将双方送回各自候场区。   眼看战场画面缓缓消失,已经无聊了好几分钟的轻鸿会会长终于如梦方醒。   趁着太岁神还没被彻底传送回来,这不正是千载难逢的烧仙草落单时刻?   生石灰马上争分夺秒,凑到某根酒窝小草身旁,对这位早就中意的人选发出蓄谋已久的邀约:“有没有兴趣加入轻鸿会?”   烧仙草听完愣在当场,第一反应是今天什么日子,怎么自己还成香饽饽了……不对,应该叫一根香草。   但很遗憾。   烧仙草语气抱歉地对轻鸿会会长说:“你只能排在第三备选顺位了。”   生石灰惊讶,他预计的是第二,前面顶多立着一尊神,结果号码牌都发到No.3了?   这根小草还挺抢手。   不过嘛,争抢越激烈,越说明自己非常有眼光。   于是生石灰毫不气馁,并得寸进尺:“第三备选也太靠后了,能不能给轻鸿会置个顶?”   蓝色空间光芒四射,被埋骨地能量送回的太岁神从光芒中央走出。   “那我问一下。”烧仙草说完,便告别生石灰,起身上前迎向太岁神。   太岁神原本黑着脸,忽然看见小草积极过来迎接,一边惊讶一边自己给自己多云转晴了,而且是大晴特晴,艳阳高照,日光明媚。   谁知烧仙草一过来,开口就说:“生石灰邀请我加入轻鸿会,我说那得排在第……呃,拍在水泊后面了。”   太岁神没错过烧仙草任何一个卡顿,甚至已经幻视某根小草在心里猛拍胸脯,感叹好险,差点把“排在第三位”说出来了。   小草毫无所觉,还在继续出卖辛辛苦苦才找到挖墙脚机会的轻鸿会会长:“生石灰问我能不能给轻鸿会在备选里置个顶?”   内伤加剧,太岁神恨不得把这根招人惦记的小草锁保险柜里,但面上仍稳如平湖,只给出两个字:“做梦。”   烧仙草点头,立刻花蝴蝶一样飞回轻鸿会会长身边。   “我问完了,”他一脸为难告诉生石灰,“太岁神说,虽然大家关系不错,但凡事有个先来后到,最好都按规矩排队,加塞可不提倡。”   明明只看见太岁神嘴唇短暂动了一下的生石灰:“……”   HB与狗狗们终于发现这仨好像在鬼鬼祟祟干什么,但声音太小,也没听清楚。   而下一轮的对战ID,已经毫无悬念在空间中央浮现——   【HB!】   同一时间,搜捕队(第二)候场区。   从战场返回的秋来,没收到安慰,只收到嘲讽。   “不战而输,没见过你这么废的,还不如满杯冰呢。”鲤跃实在看不惯秋来连战斗都能搞成收支计算平衡游戏。   疯狂Max无心吐槽,从上一局他自己战败回来,就郁闷到现在,连秋来和太岁神的战斗过程都没怎么看。   反而是之前对任何一场战斗都漠不关心的暗物质,竟然不知何时坐起来了,视线还放在半空,有一种不久之前他还在关注战场画面的错觉。   暗物质怎么可能对别人的对战感兴趣?   他连自己的对战都是以最快速度解决,根本不关心对手是谁,通常把对手干掉了都没记住对手长什么样子。   就连前面满杯冰在战场里意外实现永久道具升级,暗物质也只是看过去一眼,之后继续“全世界与我无关”。   那么自己和太岁神的这场对战,哪里引起了暗物质的兴趣?   秋来可不觉得这位淡漠又危险的搜捕队队友会关心自己的战况。   问题出在太岁神身上?   还没等秋来想明白太岁神哪里入了暗物质法眼,埋骨地能量已经来临——   【请在以下场景中选择你心仪的战场……】   【A. 深空飞船】   【B. 深海潜艇】   【C. 深梦电梯】   【D. 深窟隧道】   【暗物质(等级:10)已选择“深窟隧道”】   鲤跃、满杯冰虽然已经习惯了暗物质的手下不留情,但看见他选择了“深窟隧道”,还是不约而同产生出“其实没必要对对手这么残酷”的微妙心情。   飞船、潜艇都可以有“隔断空间”,可能是工作区,可能是休息室,只要对手逃进这些地方,闭门落锁,大概率可以争取到片刻喘息。   电梯虽然空间不大,但根据埋骨地的喜好,很可能是“运行中”的状态,一部运行中的电梯,能停靠、开门的楼层或者地方,可就丰富多彩、无尽遐想了,所以这大概率也是一个可以向外拓展的战场空间。   只有幽深洞窟那不见天日的隧道。   被暗物质堵在这样的战场里,对手根本无处可逃。   【HB(等级:1)已选择“深梦电梯”】   选项不一致,就看埋骨地的命运天平偏向谁了。   然而猝不及防,两个候场区同时收到前所未有的连番信息——   【对战者HB,身份存疑。】   【对战者暗物质,身份特殊。】   【经埋骨地预判,这很可能会是一场别开生面、与众不同、独树一帜、耳目一新的对决。】   【单调的战场,会限制这样极致的冲撞,平庸的空间,会束缚这样汹涌的能量!】   【这一次,埋骨地不会偏单任何一方,就让你们在自己心仪的战场,尽情发疯,放飞理想!】   【战场开启:深窟梦里的隧道电梯】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   HB与神与草与生石灰与狗:“……”没看见别的,就看见埋骨地自己玩得挺开心。   能量来袭,对战双方进入战场。   一片黑黢黢的画面在两个空间同时投射,沉浸式包围所有观战者。   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破天荒从战斗画面铺开第一秒,就全神贯注凝望。   原因很简单,他们也第一次遇到埋骨地发来“身份存疑”这四个字。   一个来自普通候场区的普通对战者,连ID都是很普通的两个字母,怎么就身份存疑了?   一些星星形状的荧光在战场画面中亮起,就像是即将开始的演唱会,观众席都举起了应援棒。   有限的光亮映不出战场全貌,倒是可以勉强照清楚两位对战者。   于是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终于看清了HB……的黑面罩。   四位搜捕队成员:“……”这是战斗服还是行为艺术啊!   相比他们对HB的震惊,生石灰与狗狗们对暗物质的接受程度就高多了。   那张被星星荧光映出的脸,五官极淡,毫无特色,想努力记住这长相都找不到记忆点。   一片略显失望的平静里,只有太岁神在看清暗物质的脸后,瞳孔地震,能量场剧烈波动。   生石灰与狗狗们奇怪侧目,虽然隔空围观就能感受到这个ID暗物质的家伙实力深不可测,必定极难对付,但再难也是HB要面对的,太岁神这个反应是不是太激烈了一点?   烧仙草没听过暗物质的ID,也没见过暗物质本人,但在他和太岁神刚离开荒原镇不久,还在茫茫荒原上搜寻生石灰踪迹时,太岁神曾险些被一个陌生旅行者弄死。   那时两人分头行动,寻找生石灰下落线索,约好三小时后汇合。   烧仙草提前到了汇合点。   幸亏提前了,否则他可能只赶得上给太岁神收尸。   而做下这一切的那个陌生旅行者,太岁神连他的身份、ID都无从知晓,甚至能够描述外貌长相的词语都很匮乏,导致烧仙草到最后也没办法在脑海里构建一个嫌疑人通缉画像。   “……是他?”蓝色空间,烧仙草问出只有自己和太岁神之间才懂的话。   小草的声音让太岁神从冲击中缓过神。   他从喉咙里“嗯”一声,低沉的,沙哑的,仿佛还带着那时上涌的血腥气。   ……   那日,荒原。   天空太亮,光线刺眼,倒灌的海水刚退去,残留的水分尚未晒干,荒原大地就像一片开阔又崎岖的泥潭。   烧仙草和太岁神带着从镇上盒里生物那儿兑换来的丰富道具,踏上了寻找CaO之旅。   彼时他们还没有真正见过这位轻鸿会会长,对其全部印象仅来自于雪纳瑞的标本纪念册。   但在那张纪念册照片里,会长的新春国潮风穿搭实在太抢眼,烧仙草每次一回忆起来,在脑海中最深刻的画面全是衣服,以及一个模糊的人形轮廓。   要是真和生石灰面对面,他当然还是可以认出来的,但在见到真人之前,烧仙草只能凭借一些概念性的描述加深印象。   “雪纳瑞说那个会长是什么气质来着?”烧仙草分心询问太岁神,没留意前方一个还漾着一汪水的泥坑,一脚踩进去,泥花四溅。   “说是跟人讲话总笑眯眯的,但笑得很邪性,总是随意懒散的样子,但以雪纳瑞丰富的停尸间经验看,属于标准的鬼气森森。”太岁神一边耐心回答小草提问,一边从容避开飞溅过来的泥花,绕过小草踩中的水坑。   烧仙草没好气白他一眼,躲得还挺快。   费了半天劲才把腿从厚厚淤泥里拔出来,烧仙草终于踩回没那么湿的地面上,鞋和裤脚是不能看了,都跟泥巴一个颜色。   甚至还有一大块淤泥紧紧沾在他裤腿上,硬是不脱落。   烧仙草无奈,想跺脚把大块淤泥震下去,可才抬起腿,忽然听见那块淤泥里发出非常微弱的——   “咕踏踏……”   “咕踏踏……”   那声音像是水开了冒小泡,又像是迷你袖珍版的小牛小马小羊在踏着蹄子慢速跑。   烧仙草蹲下来,不错眼珠地盯着那块淤泥,小心翼翼出声:“哈喽?”   太岁神终于发现异常,原本向前走的步伐一个急转弯,果断调头回到烧仙草面前。   “你在跟谁说话?”他困惑地问。   烧仙草哈喽完没等到什么回应,有点尴尬,嘀咕着:“我可能神经过敏了……”   “咕踏踏……”   “就在这里!”烧仙草一秒切换状态,指着紧紧依附在自己裤脚上的那块淤泥,再没犹豫,全是笃定和警惕。   “嘘。”太岁神听见了最新这一声,于是示意烧仙草安静。   他们一安静,“泥块”也安静了。   烧仙草又陷入狐疑。   太岁神用眼神告诉他——继续等。   一秒。   五秒。   十五秒。   三十秒……   终于在大约快到一分钟的时候,那个声音又来了,而且比之前还急促了一点。   “咕踏踏踏踏……咕踏踏踏踏……”   频率的改变,就像憋气到了极限的人终于忍不住大口呼吸。   “我不管你能不能听懂我说的话,现在我给你两个选择。”太岁神蹲在小草身旁,和他一起看着那个“泥块”,沉沉出声。   “一,立刻体面地从小草腿上下来;二,我帮你立刻从小草腿上下来,没有体面。”   空口威胁对荒原上见过无数丑恶的旅行者未必有用。   但吓唬一个小小的荒原生物,似乎绰绰有余。   于是那“泥块”里终于伸出了四条小腿,四腿一蹬,整个“泥块”就从烧仙草裤脚掉落到地上。   泥块碰到地面就摔裂开了,藏在里面那个只有巴掌大小的荒原生物终于露出真容。   四条腿,肚皮柔软,背部生长着密密麻麻的、荆棘丛一样的针状皮肤,乍看像个小刺猬。   没了提供安全感的泥巴块,“小刺猬”在地上瑟瑟发抖。   这应该是荒原中某种兽类的幼崽,因为它锋利的牙齿与爪子已经初具雏形,背部的针状皮肤既是防御,又在针与针之间遍布无数呼吸孔,随它呼吸涌出的气流,吹动针状皮肤,那些针便在轻颤碰撞中发出“咕踏踏”的声响。   神与草互相看一眼。   再危险的气氛,面对这样古怪又可爱的小家伙也很难不被冲淡。   不过他俩也没完全卸下防备,而是继续盯住地上的小兽,静观其变。   “咕踏踏……”   “不……要……抓……我……”   “咕踏踏……”   “求求……你……”   “咕踏踏……”   神与草双双怔住。   不是,刚才那一堆咕踏踏的呼吸声里,是不是还夹带了几句“人话”??   不会说话的兽类,那叫荒原生物。   会说话的,那不就成盒里生物了?!   “你说什么?我们没听清。”烧仙草故意问,“你再说一遍。”   地上的小家伙特别配合,虽然四条小腿抖得还是站不稳,但每个字倒是发音很清楚——   “求求……你们……不要……抓我……”   太岁神问:“我们为什么要抓你?”   地上的小兽,一口锋利牙齿的嘴巴上面,顶着一双懵懂小眼睛,弱弱重复:“为什么……要抓我……”   烧仙草无奈:“怎么变成你问我们了?不是你求我们别抓你么。”   小兽不仅身体迷你,思维和语言似乎也还在牙牙学语的阶段,它应该是曾遭遇过某种危险,刻下了自己会被抓住的恐惧,但又不懂自己为什么会遭遇这些。   就这么鸡同鸭讲交流一段时间,小兽似乎确认面前的两个“巨兽”放过自己了,于是试探性迈开四条小腿,一点点蹭回那个泥坑,又藏进了厚厚的淤泥里。   “现在怎么办?”烧仙草很想帮忙,又无从下手。   太岁神劝他:“算了,我们是外来者,尽量不要干扰荒原上的生态链。”   烧仙草总觉得哪里怪怪的:“它都会说人话了,还算是荒原上的生态链吗?”   太岁神提醒:“荒原上会说人话的动植物也不是没有。”   烧仙草顿住,意识到自己陷入了思维误区。   听得见的“人语”,未必就是真的有思想有灵魂的语言。   以欺诈虫为例,作为谎言之泉里的主要生物,可捕捉谎言之泉附近的一切声响,并通过自身与水流的同频震颤,模拟发声,将捕捉到的声响精心处理成“谎言”后,二次传播,迷惑倾听者心智。   “那有没有另一种可能,”烧仙草又换个思路,“这个小家伙属于某个未知行程,我们遇见它,其实是触发解锁这条行程的机会。”   太岁神从不会为了证明自己绝对正确而无脑反驳,认真听完小草的话,思索片刻:“这倒有可能。”   “那现在怎么办?”烧仙草又原话问了第二遍。   太岁神终于给出不一样的、令某根小草十分满意的回答:“再把它从泥里挖出来问问。”   就这样,接下来的半小时里,两人反复把那个呼吸声“咕踏踏”的小兽从泥坑里挖出来四次。   挖一次,小兽就央求一次。   放回泥坑,小兽藏好。   两人再挖。   终于,泥坑没见底,两人良心见底了——   太岁神:“还要继续把它挖出来第五次吗?”   烧仙草:“再来第五次,咱俩是不是就有点不是人了?”   太岁神:“不是咱俩,是你,我纯帮忙工具人。”   烧仙草:“……”   没触发任何行程。   没解锁任何任务。   徒手把小泥坑挖成中等泥坑的两位旅行者,总算放弃这一愚蠢尝试,打包走人。   荒原的烈日下,太岁神一边跟小草并肩前行,一边陷入灵魂思索——为什么自己每次一来到荒原,就要徒手挖泥?   烧仙草没察觉神的苦闷,还在自顾自嘀咕着:“虽然不确定那个‘咕踏踏’是好是坏,但要是真有什么可怕的家伙在抓它,又被我遇见了,我肯定不能见死不救……”   “咕踏踏”的发音从小草嘴里出来,太岁神忽然听出了一丝奇异的似曾相识。   他蓦地想起,罗漾曾展示过的轻鸿会赠予的“荒原地图”里,那个藏着齐征遗言信息的大坑,就被标注为“古塔塔进食区”。   这个一呼吸就发出咕踏踏声音的小家伙,该不会就是那种名为“古塔塔”的恐怖巨兽的幼崽?   没有证据,全靠联想,为了避免遭到某根抬杠小草的质疑,太岁神决定等能够进一步确认时,再提这茬。   两人在荒原上游荡到中午,一无所获。   包含镜面草矩阵、乱石堆的能量异常区寻找了,也没什么发现。   海水倒灌之后,荒原干涸的河床似乎复苏了,河水沿着河床轨迹流淌。   但这种复苏只是假象,因为没有上游水源供给,这些海水很快就会流干,重新变回荒凉龟裂的河床。   荒原太大,两人也没想好还要去哪里找,索性沿着河道方向,一路走,一路搜寻。   然而就这样走了一个多小时后,河道分了叉。   正值下午,距离天黑至少还有四五个小时。   神与小草一商量,分头行动,提高效率,扩大搜索面。   大白天分头行动没什么问题,天黑以后就不安全了,所以稳妥起见,他们约好三小时后就要回到河道分叉口这里汇合。   怎么确认时间?   他俩带着“一日手表”呢。   物品:【一日手表】   设计者/制作者:大鹅鲁班   价格:99经验值/个   详情:两块手表,分别佩戴,走时精准,量子纠缠。当其中一方佩戴的一日手表遭到损坏,另一方佩戴的一日手表将立刻表现出相同状态。   备注:该物品立即生效,一日后自动销毁。   这玩意儿可不是神与小草主动要的,是大白鹅给完道具之后又硬塞过来的。   当时两人面面相觑,奇怪地问大白鹅:“这是……”   大鹅鲁班:“赠品嘎。”   烧仙草实在难绷:“强行收取我们99经验值的赠品?”   太岁神提醒:“是一个99,两个198。”   大鹅鲁班生气了:“你俩到底要不要?我还舍不得给呢!”   烧仙草无语:“那你快拿回……”   太岁神:“要。”   烧仙草:“?”   太岁神:“我们要。”   烧仙草:“……”不用强调两遍吧!   但既然都立即生效戴手上了,不用白不用,而且两块手表间的“量子纠缠”,还能确认彼此状态,万一其中一方遇见危险,可以通过主动弄坏自己手表的方式,向另一方发送“我危,速归”的讯号。   就这样,在河道分叉口,神与小草戴着一日手表,暂时兵分两路。   一个半小时后,当太岁神觉得时间差不多,可以沿河道原路返回时,他再次见到了那个喜欢躲在泥块里的小家伙。   才半天光景,它已经变得让太岁神认不出了。   体型从原本的巴掌大,变成一头健壮的成年狼的大小,后背的刺状退化,成了一层凹凸不平硬壳似的皮肤肌理,呼吸孔还在,但“咕踏踏”的呼吸声已经轻到难以察觉。   太岁神的生物学知识里,还没有什么动物有这样的成长速度。   但在里世界恐怕也确实不应该套用现实世界生物学。   变化这么大,还能确认跟先前那个“小刺猬”是同一个?   本来是不能的。   甚至太岁神最先看见的都不是它,而是前方一个正在走过来的人影。   太岁神以为是偶然遇见的荒原旅行者,便停下脚步,静待对方走近。   谁知那人还没走近,一个东西就率先窜过来扑住自己的腿。   太岁神注意力全在那个旅行者身上,被这样毫无防备一扑,险些一脚把小家伙踢飞。   低头仔细看,也压根没认出来是曾经那个小“泥块”。   可是这只成年狼大小的荒原兽,四爪紧紧抱住他的腿,遍布锋利牙齿的嘴巴张开,发出远比上一次更清晰连贯的声音:“还是我,还是我!就是他,就是他!我不想被抓,救命——”   换任何人来都得懵逼,也就太岁神过了一遍脑子,听懂了。   别看我变样了,但还是我。   曾经央求你们别抓我,是因为有人在抓我。   谁抓我?   就是他,就是这个正在向你走来的。   通过上一次,我知道你是好人,能不能救我一命?   虽然语言表达还需努力,但思维逻辑已经建成,同之前的“牙牙学语”相比简直是飞跃。   一般来说,太岁神在搞清楚事情全貌之前,不会轻易选边站。   尤其一边是荒原兽,一边是旅行者,现在只有荒原兽的一面之词,放在平时,太岁神至少也得把另一边的说辞听完了,才能判断出来要不要掺和,掺和的话,又该帮哪一边。   可是最终,当那个神情平静的陌生旅行者走到面前时,太岁神还是挡在了荒原兽的前面。   因为对方的眼睛像一片沙漠,难以找到属于人类的情感。   因为对方的能量场浓稠压抑,极度危险。   因为紧紧抱住自己腿的古塔塔,四个爪子都在流血,后背坚硬的壳状皮肤,撕裂开惨不忍睹的伤口。   因为烧仙草说过——   【虽然不确定那个‘咕踏踏’是好是坏,但要是真有什么可怕的家伙在抓它,又被我遇见了,我肯定不能见死不救。】   八分钟后,烧仙草的【一日手表】,表盘忽然碎裂。   没过几秒,起效的一次性传输道具就把烧仙草送来太岁神身边。   到了之后烧仙草才发现,这里早已不是河道,而是能量异常区,那片曾将太岁神和众多伙伴送入沙狮的浅滩位置。   天还没黑,地下水还没渗出来,浅滩尚未形成,这里只是一片空地。   可是太岁神躺在那里,身体里流出的血形成了一片小小的红色“浅滩”。   他都快没气了,却还紧紧抱着一头模样怪异的荒原兽。   烧仙草不再是当初刚进里世界的小草了。   所以他没哭。   他只是把物品格里最好的治疗道具用给了躺在地上的家伙,接着又一遍一遍起效着脆皮口服液。   伤害太岁神的家伙下手太狠了,烧仙草每次起效道具,都能感知到某种来者不善的能量拉扯。   行凶者明明已经不在现场了,行凶留下的能量却还在伤口里负隅顽抗。   过了好一会儿,太岁神才终于恢复一些血气。   又过了一会儿,精气神也回来了。   烧仙草这才长长喘口气,然后一字一句警告:“你要敢死,我绝对不给你收尸。”   当时的神与小草,并不知道那个追杀荒原兽的家伙是什么来路。   只知道对方异常强大,太岁神物品格里除了【幽魂怨】以外的道具都用光了,才从对方手中艰难救下荒原兽,连带着让对方受了一些不致命的伤,最后还是靠速度奇快、落点不定的【彩虹跳楼机】,才从凶残的追捕者面前弹射到天上,逃之夭夭。   道具:【彩虹跳楼机】   详情:带着你在天边画一道彩虹。   不知道追捕者身份就算了,郁闷的是连荒原兽的身份,他们也没有搞得很清楚。   因为那个小古塔塔自己都懵懵懂懂的,不知道自己怎么出生,又因何飞速成长,甚至它的记忆起始点都是从遇见这个恐怖抓捕者开始的。   烧仙草救完太岁神,又认真给荒原兽起效了好几次口服液,让它不再流血,身上的伤口初步愈合。   等到太岁神满状态复活,荒原兽看起来也没那么惨兮兮了,烧仙草才得知眼前这个荒原兽就是上午那个小“泥块”。   小草完全不懂,小草大受震撼。   太岁神沉吟良久,问荒原兽:“有没有这样一种可能,你因为某种原因突然‘开智’,变成了与众不同的存在,因为和这片荒原上的兽类已经格格不入,所以按照荒原运行机制,你必须被剔除,而‘剔除你’成为了某些旅行者触发解锁的特殊任务,或者行程。”   “……”荒原兽仿佛认真思索,但一双兽眼里全是清澈。   烧仙草叹口气,和太岁神说:“别逼它了,我感觉它光长身体不长认知,脑瓜仁还没有瓜子仁大。”   荒原兽闻言瞪大双眼,像是被深深伤害。   “瞪什么瞪。”烧仙草一个白眼飞回去。   萌萌哒的迷你幼崽,他可以心软,现在都成一头中型兽了,还求呵护?   有现在瞪眼的能耐,刚才太岁神差点被人弄死的时候,你这家伙怎么不上?   “我当时怕得浑身僵硬,动弹不得,那个要抓我的家伙真的很恐怖啊……”荒原兽哭唧唧。   烧仙草错愕:“我在心里骂你你都听得见?”   荒原兽也呆住:“啊?不知道……我就是感觉到你好像在骂我……”   太岁神眼底闪了闪,有些东西好像呼之欲出。   “你是不是能感知到荒原的能量流动?”他忽然问还在呆愣的荒原兽。   结果烧仙草也听得呆住了。   “感知荒原能量流动”不是驻扎在荒原上的盒里生物们的“工作技能” 吗?怎么会跟一个莫名其妙突然“开智”的荒原兽扯上关系……   等一下。   突然,开智。   烧仙草反复咀嚼这几个字。   盒里生物本就是里世界生物组成的一部分,在没有盒子之前,它们就拥有智慧,拥有认知,与里世界大自然里那些没有开智的动物、植物和平相处。   但这些里世界生物的智慧,是一开始就有的吗?还是也像现在这只古塔塔幼崽一样,是由普通的兽类觉醒而来,伴随认知与形态的飞速进化?   面对太岁神的提问,荒原兽安静了好长一会儿,才慢慢摇头。   它说:“我不确定我感知到的是不是荒原能量流动,但我刚才好像又感知到了一些……”   烧仙草中断思绪,和太岁神异口同声询问:“是什么?”   荒原兽说:“我感知到,今天发生的一切,你们必须严格保密,不可以告诉给任何人,否则无论是你们,还是我,还是被你们告诉的人,都会有生命危险。”   神与小草答应保密,并恪守至今。   荒原兽在说完这一切后,与他们道别。   它不是不想继续被两位旅行者保护,但它清楚感知到,自己留下,只会给烧仙草和太岁神带来无尽灾难。   同时,它也想去寻找自己的来路,和自己的归途。   分别之际,烧仙草又再次不放心地叮嘱:“下次见到那家伙,远远的你就赶紧跑。”   荒原兽说:“放心,我还会继续长大的,以后会变成非常大非常大的巨兽,一口就能把他吃掉!”   神与小草相信它能变成巨兽,但更相信那个追捕者的战斗力。   “就算你变成一座山那么大,他也有办法弄死你。”烧仙草故意说得直白又残忍。   荒原兽却毫不犹豫摇头:“不会的,他从头到尾也没想杀我,一直都说要把我抓住,塞进盒子里。”   烧仙草一怔:“塞进什么?”   “盒子。”太岁神重复,声音低缓而有力。   旅行者与荒原兽分道扬镳。   似乎又变大一圈的猛兽,走进杂草丛,消失在茂密植被深处。   可是在它转身离开的一瞬间,不,应该是在太岁神重复出“盒子”这一词的那个时刻,熟悉的身份信息就在荒原兽头顶浮现了。   又或许,那信息一直在,只是神与小草才刚刚有看见的资格——   姓名:古塔塔1号   性别:未知   等级:待定   盒生信条:待补充   ……   当前,埋骨地。   生石灰、狗舍听见了烧仙草问“是他?”,也听见了太岁神回答“嗯”,但完全搞不懂这俩人在打什么哑谜。   太岁神却在看见暗物质出现在战场画面中的那一刻,就把前前后后的所有线索全部关联。   其实只差这一块空白——荒原兽追捕者的身份。   现在补上了。   暗物质,埋骨地选拔出的搜捕队成员。   搜捕什么?   搜捕那些应该进入盒子却没有乖乖待在盒子里的里世界生物。 第336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尽管太岁神非常笃定自己的推理,但在被荒原、埋骨地或搜捕队相关成员确凿认可之前,他仍然只能把“搜捕队是为了搜捕那些应该进入盒子却没有乖乖待在盒子里的里世界生物”当做一个“待定结论”。   谁知火焰吊坠倏然闪烁,仅限他一人可见的“确凿认定”就这样来了——   支线行程1/4:【埋骨地】(+35%,当前进度50%)   盒子寄语:尚未入队就已经领悟搜捕队本质,送你一半行程进度,以兹鼓励。   进度奖励之后,还有——   旅途信息:半截身子已入土,半截灵魂已埋骨,恭喜解锁成就【半截土】!   太岁神:“……”诅咒师都想不出来这么不详的成就名。   正想继续看成就详情,胳膊忽然被人碰了一下。   一碰就撤,但凡衣服厚一点都未必能感觉到,除了身旁那根小草还能是谁。   太岁神以为是自己看半空信息的状态被烧仙草察觉,没成想下一秒属于烧仙草的旅途信息被萨克斯风吊坠共享投射过来了。   内容竟然是跟自己刚收到的一模一样——进行进度直接来到50%,新成就【半截土】解锁。   显然小草也推理出了埋骨地选拔搜捕队的目的。   尽管他并没有真正见过暗物质,但当确认了此刻战场画面里那个引起太岁神剧烈反应的10级搜捕队选手就是那天追杀古塔塔1号的家伙后,这条逻辑链便不难整合了。   太岁神如法炮制,也把自己的信息共享给小草。   接着两人互相看一眼,对于彼此进度同步,心照不宣。   那么就迎来了新问题——   成就【半截土】:你将在这场行程中拥有“提前接近(或抵达)终点”的机会,但能否抓住机会,一举将全部身体与灵魂浸入埋骨地,取决于你,又不止于你。   看完成就说明,神与小草都不由自主将目光停留在最后那句“取决于你,又不止于你”。   什么意思?   仅凭自己无法真正抓住成就赋予的机会?还需要其他条件?或者其他人?   “其他条件”无从下手,“其他人”倒是在眼前就有一群现成的。   问题是想让别人入伙,你得有一个充满诱惑力的共同目标,请问【半截土】这种不吉利的成就,和“一举将全部身体与灵魂浸入埋骨地”这种死亡预言般的终点,到底谁会响应啊!   马尔济斯:“身体与灵魂?”   泰迪:“听起来就不正经,但……”   雪纳瑞:“很刺激呢~”   藏獒:“这玩意儿谁爱要谁要呗,只要他有本事拿得走。”   泰迪:“你已经被拿走一次了。”   藏獒:“就他妈像你没被拿走过似的。”   AF:“前面说‘提前接近或抵达终点’,后面就说‘全部身体与灵魂浸入埋骨地’,实质上这俩是一个意思吧?”   华小田:“难道是指我们不用车轮战了,直通终点一举完成埋骨地??”   喜乐蒂:“就算不是直通终点,应该也接近了!”   杜宾:“都别高兴太早,前提是我们要能成功抓住机会,前提的前提是我们得先和他俩一样解锁【半截土】。”   生石灰:“你们就没想过这有可能是一个死亡陷阱?也许按照成就提示走捷径来到所谓的‘终点’,等待我们的不是行程结束,而是会把我们自己也变成白骨的地狱。”   杜宾:“你想到了,为什么还一脸期待?”   生石灰:“因为死亡地狱本来就是我的舒适区啊。”   杜宾:“那你的舒适区太窄了。”   生石灰:“……”   就这样,不需要煽动,不需要号召,只是看完了太岁神、烧仙草共享过来的行程信息、成就信息,笑眯眯的生石灰和喜欢刺激的狗狗们就情不自禁燃烧起了澎湃向往。   不吉利?那是狗舍舒适区。   死亡预言?那是轻鸿会长理想地。   九双眼睛热切聚焦在神与小草身上。   灰与小狗:“现在可以具体说说了,怎么才能拿到和你们的一样的进度、成就?”   神与小草:“……”   空气只安静两秒时间。   一秒钟,是烧仙草和太岁神反省自己竟然曾犹豫过,会不会因为透露了进度与成就,而把不可预知的危险带给这帮家伙。   另外一秒钟,则是烧仙草烦恼如何在不违背对古塔塔1号保密的承诺下,让候场区里这些伙伴也解锁同样的进度与成就。   然而他飞速认清自己在“糊弄人”这件事上没经验,于是果断保持沉默,给了太岁神一个眼神。   太岁神早已想好,张口就来:“埋骨地选拔搜捕队的目的,是为了让这些战斗力强悍的旅行者去搜寻、抓捕那些应该进盒子但没有进盒子的里世界生物。”   一句话说完,生石灰与狗狗们的吊坠同时闪烁。   50%的埋骨地进度直接“到账”,不管先前进度是10%还是15%,统统抵达半程进度。   进度之后,成就【半截土】也如期而至。   埋骨地完全没有纠结九人的“不劳而获”,高效而慷慨地送来“全套奖励”。   生石灰与狗狗们固然兴奋,但仍有未解的巨大好奇——   “他俩怎么会知道搜捕队的工作内容?”   太岁神:“保密。”   “跟秋来打完就忽然开窍了,难道秋来跟太岁神那家伙说了什么?”   太岁神:“保密。”   “不对,太岁神刚才明明是看见暗物质之后才有的剧烈反应,问题绝对出在暗物质身上。”   太岁神:“保密。”   “靠,我们现在内部讨论,还没开始问你……”   太岁神:“问不问我都保密。”   生石灰与小狗:“……”   烧仙草:“……”真是简单粗暴,无懈可击。   现在唯一不知情的只剩HB了。   而十一个人之所以能在这里聊半天,是因为HB与暗物质的战场虽然开启多时,可沉浸式环绕的画面里,那两位竟然还没有真正开战。   都过去好半天了,两位对战者的身影依旧伫立于画面左右两侧,像是彼此间只有几步之遥,但就这几步,却迟迟没有人跨过去。   生石灰望着战场画面,忽然问:“太岁神,等HB回来,要把搜捕队的信息也分享给他吗?”   当然要。   因为方遥的这层关系,太岁神从一开始就没把HB当外人。   但“不当外人”和“当成伙伴”之间,还是有段距离的,方遥和HB也可能只是同一个工作单位的塑料关系。   所以是在大家一起进入埋骨地这个候场区,一起开始车轮对战,太岁神才把HB从“不是外人”继续升级到“临时同伴”。   这就跟方遥关系不大了,是太岁神基于跟HB在候场区相处到现在,自行做出的判断。   见太岁神点头,生石灰露出无害笑容,正要接着刺探HB跟这帮荒原新人到底怎么认识的,有什么不可告人的渊源,却被那边毫无所觉的狗狗们先声夺人——   藏獒:“等HB回来?”   泰迪:“他还回得来吗?”   这可不是两位曾当过“纸片狗”的战斗失败者不盼着黑面罩副组长的好,实在是HB先前被困在博物馆里的情景还历历在目。   这说明HB虽然和方遥一样是云星调查员,但在自身能量和战斗力上,并没有像方遥一样“断层领先”。   一个会被埋骨地能量完全困住的外星人,对战上被确认为“埋骨地顶峰难度”的暗物质,鹿死谁手,实难预料。   就在狗狗们替HB捏把汗、生石灰被打乱了刺探节奏这个当口,来自埋骨地的醒目大字信息骤然降临,浮现蓝色空间中央——   【惊叹!真是人间太岁神,烧仙草,你们竟然在这么短时间内就克服了心魔,选择对同一片候场区的旅行者敞开心扉,分享珍贵至极的情报!】   神与小草:“……”已经分享完好几分钟了吧,而且心魔在哪里?   【同一片候场区,并不意味着同一条战线,同一条心。人越多,越容易滋生阴暗,荒原上有多少互相提防,有多少勾心斗角,今天你的慷慨共享,明天就有可能变成他人对你放出的冷箭!】   生石灰与狗:“……”我们都看着呢,你注意点措辞。   【可你们两个还是这样做了,连埋骨地也因为你们的无私而动容!】   神与小草:“……”   决定分享的时候好像并没有经历这些挣扎,如果不是考虑到答应古塔塔1号保密,以及【半截土】的不祥预兆,他们可能连一秒钟的犹豫都不会有。   拿到情报立刻共享给同伴,不是天经地义吗?   不过话又说回来,别管这份褒奖是不是过誉,既然埋骨地都把气氛烘托到这里了,别只在口头表扬啊,就不能给点实际的?   【你们不是很好奇怎样才能抓住【半截土】成就赋予的机会吗?】   【满足以下条件即可。】   【一,候场区全体旅行者,都解锁了该成就。】   【二,候场区内旅行者(最少一人,最多不限)曾被匹配过“身份特殊”的对战者。】   【三,满足(一)(二)时,候场区阵容完整,无一人进入“图鉴”或(和)死亡。】   【四,满足(一)(二)时,候场区保持对“身份特殊”对战者的不败战绩。】   【截至目前,你们作为这个入场日刚刚成立的全新候场区,竟然在首轮对战都未彻底完成时,就已经无限接近上面四个条件。】   【现在,只剩还在战场里的那个家伙了。】   神与草与灰与狗:“……”可不就剩HB了么,(一)(三)(四)条都只差他一人就能实现。   醒目信息逐渐变淡消失,就像被战场的风吹散。   纸片狗组合曾问的那句,HB还回得来吗?   现在没有第二个答案。   HB必须回来。   当十一个伙伴目光再次投向战场画面,他们这回终于看清楚,HB与暗物质看似只相隔几米,实际却是出于两个不同的战场空间。   只是左右两块漆黑背景的战场画面拼接在一起,完美得毫无缝隙。   而在画面中央亮起的那些星星形状的荧光,都是电梯按钮。   HB与暗物质分别站在属于自己的电梯里,两套一模一样的电梯按钮面板在画面中央重叠,不易察觉的细微重影就像星光闪烁的边缘。   ……   深窟梦里的隧道电梯。   持续的黑暗,失重感,还有电梯运行的低噪音,构成了HB对这个战场空间的第一印象。   当看见星星似的荧光亮起,他立刻辨别出那是形状俏皮的电梯按钮,于是伸手过去把面板上能按的楼层按钮都按亮。   那些按钮很冰冷,但又很Q弹,很像HB曾在某个危险星球执行任务时遇见过的一种大型软体植物叶脉上的凸起。   实在不是很美好的回忆,所以HB摸索着按完全部能找到的按钮后,就立刻收回手。   哪怕他的手指跟那些按钮之间还隔着一层黑色战斗服材料。   然而轿厢一直在下沉,没有停住的迹象,仿佛电梯面板上那些按钮只是装饰。   HB站在电梯内把前后左右上上下下都观察了个遍,再没找到能下手的地方,他甚至无从判断哪一面是电梯门方向,因为无论是有着按钮面板的那一面,还是其他几个面,都光滑得好似一体成型。   看来只能等“电梯战场”自己产生变化了。   HB不再着急,要是一直被困电梯,一直不能跟自己的对手碰面,着急的应该是埋骨地。   于是他转而开始研究“盒里信息”。   曾经,他的盒里信息一直是——   姓名:HB   性别:未知   等级:未知(但应该不高)   盒生信条:放我出去,我不是你们这里的人!   荒原(埋骨地)图鉴:0/20   但当他从四个战斗场景中做出选择那一瞬,信息发生了变化——   姓名:HB   性别:未知   等级:1级   盒生信条:讨厌隧道,除非是在梦里。   荒原(埋骨地)图鉴:0/20   似乎是即将进入战场,埋骨地不得不仓促给他一张相对清晰的“名片”。   曾经HB很期待自己的评级,现在他却希望时光倒流,在“等级”这一项回到更体面的“未知”。   还有那盒生信条,太过于细致贴切,就和冰冷又Q弹的按钮触感一样烦人了。   除了自己,黑面罩副组长还能看到对手当前可显示的盒里信息——   姓名:暗物质   性别:先生   等级:10级   盒生信条:(无)   荒原(埋骨地)图鉴:20/20   同样存在一栏空缺,但暗物质的“盒生信条:(无)”看起来很酷,自己的“性别:未知”看起来就只剩诡异的模糊。   顶峰难度。   HB一直记着这四个字呢。   现在拜太岁神所赐,他这个云星调查员有幸匹配到了埋骨地战力顶端的人物。   说实话,HB挺期待的。   所以这不知疲倦的电梯到底什么时候能停啊!   “叮——”   电梯停了。   像是真的听见了外星对战者内心的呐喊。   所有星星形状的荧光按钮都灭了,只剩唯一一个亮着的,上面不知什么时候多了清晰的字符“-18F”。   HB的地球知识库虽然不如方遥,但“地下十八层通常隐含十八层地狱的意思”这种属于送分题了。   战场设计思路不错,情绪、氛围挺会渲染。   可惜遇上的是个外星人。   HB内心毫无波澜,静待电梯开门。   前后左右上下的轿厢壁却突然一起消失。   HB刹那陷入黑暗,但几乎无缝衔接,他那个橡皮擦形状的吊坠就闪烁出黑暗深窟里唯一一点微光——   旅途信息:欢迎来到深窟梦境,-18F。   HB这才发现,他不知不觉间已经被里世界“完善”好了属于一个荒原旅行者的基本信息。   驱动意念,他就能看见自己的“荒原日记”——   主线行程【弥蒂尔芬荒原】:0%   支线行程1/4【埋骨地】:0%   支线行程2/4、3/4、4/4:未解锁   隐藏行程:未解锁   特殊任务(5个):未解锁   已解锁成就:无   “……”HB这辈子就没交过这么空白的答卷。   不过他也理解,毕竟如果没有一个“格式正确”的身份,他很容易被埋骨地运行机制当成Bug给卡出去。   或者换句话说,荒原会用自身能量将每一个踏上这片土地的生命体都“改造”成符合它运行机制的东西,无论这种改造是悄无声息,还是强行介入。   吊坠微光在闪烁后没有立刻黯淡,而是继续向前投射,像一簇萤火,用光在HB脚下铺出一条小路。   旅途信息已经说得很明白了,这是藏在地下深窟里的梦境。   “深窟”和“隧道”在某种意义上是很相近的东西,HB都不喜欢,但他喜欢梦境。   梦可以逃离现实,逃离痛苦,逃离宇宙与存在。   所以刚进入荒原时,他才会被梦游草困住。   因为那个像矿洞一样的“入口”,涌动着如梦似幻的缥缈能量,他走入梦游草时的感觉,就和现在沿着吊坠铺散的光芒向前走的感觉一样。   不是进入某个危险植物,也不是进入某片致命战场,而是走向一个轻盈又沉醉的深梦。   蓝色空间,神与草与灰与狗紧盯战场画面属于HB的那半边。   他们看着搭载HB的电梯消失,看着HB步伐轻快走向黑暗深处,就像被迷了心智。   这可不是一个好兆头。   外星人不是应该有更高的精神防御力吗?怎么看不出一丁点警惕性?   就在众伙伴眉头越皱越紧时,一个身影忽然在画面里出现,沿着HB脚下那条小路,迎面朝黑面罩副组长走来。   背影高挺,身形漂亮,一身衣服还会发光。   神与草与灰与狗都没见过这身衣服,但衣服上面顶着的那个脑袋他们再熟悉不过——   “方遥?!”   几个狗狗震惊得脱口而出。   别说烧仙草、太岁神、狗舍蒙了,就连只和方遥有过一饭之缘的生石灰都不可置信眨了眨眼睛。   唯一没震惊的反而是身处战场的HB。   只见黑面罩副组长连走路的速度都没改变,都那样特自然地与方遥迎面相遇,又擦肩而过,仿佛方遥只是一个陌生路人。   杜宾最先从错愕中反应过来,沉声说了两个字:“是梦。”   战场营造的梦境。   狗狗们被点醒,但仍有困惑:“为什么出现的偏偏是方遥?”   “这该不会是HB曾经执行过任务的某个场景吧,”烧仙草思忖着,“工作场景出现工作同事,这样就合理了。”   AF闻言看过来:“做梦也想着同事吗?”   烧仙草不答反问:“你打过工吗?”   拥有古典园林庭院私宅的AF:“……”   烧仙草第一次在外星人和地球人之间,选择站队外星人:“不是做梦都在想着同事,是连梦里都在工作。”   当牛做马的苦,全宇宙通用。   烧仙草再次看向战场画面,忽然就对黑面罩副组长有了一丝心酸的亲切感。   竖起耳朵从头听到尾的生石灰:“……”   又是所有人在讨论,只有轻鸿会会长在破案。   HB和方遥是同事?   那个周身涌动着不同寻常能量场,即使安静着也充满令人难以忽视压迫感的家伙,是外星人HB的同事??   难道方遥也是外星人?   生石灰想到这里忽然顿住。   好像确实逻辑通顺了。   汹涌的能量,强大的压迫,就连美貌度都有了非常科学的解释。   战场画面里,被HB无视的“方遥”,在擦肩而过后,继续向前走,直至消失。   可没一会儿,又一个“方遥”迎面走来。   HB脚下的微光小路没有尽头,“方遥”的数量也好像没有尽头。   就在这时,战场画面属于暗物质的那一半也发生了变化。   和HB一样,他的电梯也自己停住了。   此时双方战场画面已经没有重叠,开始出现明确分割线,电梯面板也拆成了两个。   隔空围观者们能够清楚看见暗物质压根没按亮任何一个按钮,所以当电梯停下,全暗的电梯面板反而主动亮起其中一个按钮,上面显示楼层“-22F”。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里,满杯冰、秋来九月八、鲤跃、疯狂Max在看见暗物质电梯并未停在与HB同一楼层后,心情微妙。   一方面,他们替HB松口气,至少不会死得这么快。   一方面,他们又觉得反正早死晚死都要死,被结果得快一点,说不定反倒受的煎熬和痛苦更少。   经验丰富的他们已经猜出了这片战场的把戏。   先用两部电梯将对战者分开,再利用双方信息不透明,由埋骨地选一个最有戏剧感或者对战者最没防备的时机,让双方停靠同一楼层,制造“惊喜的偶遇”。   埋骨地的种种恶趣味搜罗起来,能出一本书。   不过他们还是低估了埋骨地的“用心”。   当电梯消失,暗物质走入深窟-22F的“梦境”,周遭忽然变得开阔明亮,色彩斑斓,水声阵阵。   竟是水上闯关乐园战场“勇猛冲冲冲”!   过于明亮的画面一下子把两个候场区里的围观视线都吸引了。   隔空围观的喜乐蒂莫名其妙:“这个暗物质的梦境为什么是我的水上闯关战场?”   杜宾提醒她:“这是埋骨地的战场,你可以选,别人也可以选。”   相比之下,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这边没有喜乐蒂的干扰项,他们一看见水上闯关乐园,就明白了埋骨地的险恶用意。   秋来、鲤跃、疯狂Max的反应出奇一致,都转头去看满杯冰。   满杯冰哭笑不得,自嘲道:“看来我在暗物质那里留下的印象还挺深刻。”   果不其然,几秒钟后,水上闯关乐园里就出现了一个“满杯冰”,他身手敏捷地突破一个又一个关卡,向着最后敲钟的塔楼接近。   而电梯消失后的暗物质,就站在塔楼前。   很快,“满杯冰”已经来到塔楼前面的最后一关。   可是毫无预兆,塔楼消失了。   站在塔楼前的暗物质也没了。   原本应该有建筑有人的地方,只剩下一片空气和高处晴朗的天。   “满杯冰”见状停下来,警惕环顾,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危险。   下一秒,不可思议的事情发生了。   他身后一个包裹着厚厚泡沫塑料的卡通立柱,竟悄无声息变成了暗物质本人!   同一时间,下方水池里浮起一个物体,居然是那根消失的卡通立柱。   毫无疑问,这就是属于暗物质的永久道具,因为他的盒里信息也随之更新了——   姓名:暗物质   永久道具:【存在的虚妄】   但因为他的道具没有用在对手,也就是HB身上,所以道具起效时的详细信息没有浮现,甚至更新出的永久道具名称,也仅是围观者们可见,HB不可见。   “满杯冰”被卡通立柱浮出水面的声音吸引,低头去看。   就在他低头一刹,暗物质的手臂从后方绕过来,紧紧勒住了他的脖子。   暗物质并不魁梧健硕,任谁一看这个人,都会觉得他在近战中应该以敏捷和速度取胜。   但他竟然仅凭这一个动作,就让“满杯冰”使尽浑身解数都挣扎不脱。   可怕的近战技巧。   还有比技巧更恐怖的力量值。   眼看着“满杯冰”逐渐缺氧,挣扎减弱,濒临窒息,隔空围观的神与草与灰与狗终于意识到——   “这该不会是满杯冰与暗物质真实发生过的对战吧?”   严格来说,并不是。   因为在那场真实的对战里,满杯冰使用一次性道具【不问自取的借条】,强行打借条,隔空从战场外的秋来九月八身上借到了对方的永久道具【出卖灵魂的魔鬼交易】,并用该道具给暗物质制造了极大麻烦,险些真的搏到一两分胜算。   但在重来一次的梦境里,吸取了教训的暗物质没再重蹈覆辙。   当“满杯冰”停止挣扎,因缺氧而充血的双目变成骷髅般的纯黑色,头颅开始无视禁锢缓缓转动,眼看就要完全转向脑后与暗物质面对面。   暗物质松开胳膊,双手抓住“满杯冰”脑袋,干脆利落向对方头颅转动的反方向发力,在对手借来的永久道具彻底起效之前,抢先一步扭断了对手的脖子。   死掉的“满杯冰”像垃圾一样落水。   在落水声里,“勇猛冲冲冲”也倏然消失。   黑暗重新降临,伴随着电梯运行的噪音。   暗物质又回到了轿厢内。   一个深窟梦境被解决。   下一个深窟梦境在等待。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里,满杯冰抬手摸了摸脖子。   虽然被杀的是战场幻境中的“满杯冰”,但暗物质熟练的手法就像是对战后复盘了无数次。   满杯冰相信,要是自己后来没成为搜捕队成员,而是还在埋骨地里车轮战,并且又一次遭遇暗物质,那刚才画面里发生的那些,就是自己的凄凉下场。   鲤跃、疯狂Max、秋来虽然没被扭断脖子,但围观下来,进一步加深了“千万要离暗物质远一点”的坚定信念。   搜捕队成员之间本来就没什么感情,除非是像满杯冰、秋来这种进入埋骨地之前就认识的,否则大家回到荒原,就是再临时不过的工作搭子。   加之隔一段时间就要回埋骨地重新考核,也就是说连搜捕队成员都经常在变,所以真发生什么摩擦,大家互相伤害起来几乎没什么道德负担,心理障碍。   暗物质更是在这方面登峰造极。   鲤跃、疯狂Max都曾私下吐槽过,在暗物质身上看不到一点人味儿,怀疑他的心脏都是一颗“暗物质”。   而刚刚那个被解决的“-22F”,更是让两人再忍不住——   鲤跃:“满杯冰,谈谈感想。”   满杯冰:“我再缓一缓,脖子有点痛。”   疯狂Max:“啊?伤害同步在你这个本体身上了?”   满杯冰:“……对不起,我再也不开玩笑了。”   秋来九月八:“看来暗物质对你的怨念很深啊。”   满杯冰:“不是对我。”   秋来、鲤跃、疯狂Max:“?”   满杯冰:“如果他记仇,我加入搜捕二队之后,他有无数次机会找我茬。”   鲤跃:“对哦。”   关于暗物质,自从加入搜捕队,满杯冰就一直时不时观察这位危险又淡漠的队友,现在终于能够确定——   “‘满杯冰’在他那里只是一个印象深刻的符号,用来标记一场略显坎坷的胜利,等到总算有了重返那场战斗的机会,虽然只是梦境,但他还是要给那场战斗打上一个他自己更喜欢的补丁。”   “我信你,”疯狂Max率先认可满杯冰,“你加入搜捕队后,他别说找茬,平时连正眼都不看你。”   秋来九月八问:“他正眼看过谁?”   暗物质,平等漠视所有人。   “别说这么绝对,”疯狂Max回忆,“那家伙刚才可是正眼看了半天神。”   鲤跃:“神?”   疯狂Max:“就那个太岁。”   鲤跃恍然大悟:“你不说我差点把这茬忘了,刚才秋来对战的时候我就发现了,难道暗物质认识那个太岁?”   满杯冰忽然想起:“前两天……暗物质是不是让一个应该进盒子的荒原兽从眼皮子底下逃走了?”   鲤跃:“对啊,加入搜捕队这么久以来,第一次失手,我狠狠嘲笑了他。”   疯狂Max:“狠狠?当面?”   鲤跃:“狠狠,心里。”   疯狂Max:“……”   鲤跃:“但这跟那个真是人间有什么关系?”   秋来九月八:“就这么一会儿,你们给人换三个昵称了。”   满杯冰:“如果只是一头荒原兽,会让暗物质失手?”   “……靠。”疯狂Max终于后知后觉。   鲤跃也顿悟:“没跑了,肯定跟那个真是人间太岁神有点关系。”   恭喜太岁神荣获完整ID。   秋来九月八:“……”   满杯冰:“秋来?”   秋来九月八:“嗯?”   满杯冰:“你的表情不太好。”   秋来九月八:“没事,我没有在想真是人间太岁神需要消耗多少道具才能让暗物质无往不利的抓捕破天荒失败,我没有在想消耗完这些道具之后真是人间太岁神还有没有时间回到荒原镇继续兑换,我没有在想真是人间太岁神刚刚和我说他物品格里有十几个道具并准备跟我死磕到底是真话还是假话,我没有在想我现在浪费这些脑细胞是不是毫无意义的额外成本损失。”   满杯冰:“……”   疯狂Max:“……”   鲤跃:“秋来,要不我把你打晕,你借着昏迷休息一下脑子?”   沉浸环绕的战场画面里,这半边的暗物质已经重新坐上电梯,另外半边的HB终于抓住了“方遥”的胳膊,在数十次擦肩而过之后。   他的谨慎与暗物质的狠绝形成鲜明对比。   此刻,隔空围观的十一个伙伴已经从暗物质的战场画面里看懂了“深窟梦里的隧道电梯”的战场本质,也才明白HB为什么从一开始就选择与“方遥”擦肩而过。   因为在第一次看见“方遥”时,HB就和暗物质一样,看破了这里是“梦”。   但他没选择手起刀落解决“方遥”,而是用一次次的擦肩而过,寻找更温和的、走出梦境的方法。   直到不得不接受残酷现实——温和的方法并不存在。   起初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狗舍都以为HB是忌惮“方遥”的战斗力,哪怕这是一个埋骨地制造出的假方遥,但不真正交手,谁知道这个“方遥”的战斗力是不是按照本尊一比一复刻呢。   但当确认“温和脱困”无望的HB,果断在又一次擦肩而过时抓住方遥的胳膊。   十一个伙伴蓦地意识到,自己的判断似乎有些偏差。   只见战斗画面里,HB抓住“方遥”后,向对方低声说了一句话。   发音很古怪,是一种超出十一位伙伴认知中的语言。   神与草与狗与灰,迷惑了一霎后秒懂,是外星话嘛。   说完这句,HB手腕上忽然照射出一束强光,顷刻间将漆黑环境映得亮如白昼!   原来是一条全封闭的古怪通道,通道壁上似乎还覆盖着若隐若现的细小……植物绒毛?   生石灰对强光的源头很迷茫:“哪儿来的光?”   神与草与狗狗们却知道:“通讯器自带的照明设备。”   方遥的通讯器虽然大部分时间都在失效,但对于通讯器的功能,外星仙女偶尔被好奇心旺盛的伙伴们问烦了,也会回答一两句。   显然,HB的通讯器没在荒原里罢工,仍兢兢业业工作。   荒原新人们对通讯器了解,对通讯器照亮的环境却很迷茫:“这古怪通道是什么地方?”   轮到轻鸿会会长知识渊博了:“梦游草根系。”   神与草与狗:“梦游草?”   生石灰也很意外。如果战场梦境呈现的都是发生过的事,那就表示HB和方遥在梦游草根系里碰过面?   还真是很特别的工作接头地点呢。   不过没等生石灰再多科普一下梦游草,已经被照得通亮的战场里就划过一道更刺眼的光芒。   那光如剑如刀,仿佛能划破一切迷障。   方遥消失。   梦游草根系消失。   -18F梦境灰飞烟灭。   生石灰怔了半晌,才出声问:“那是什么……”   按理说这个问题容易暴露HB身份,荒原新人们不该回答。   但,拿着这么个高维碾压的东西还嚷嚷着让埋骨地给永久道具,好像自己受了多大委屈似的,是可忍,神与草与狗不忍——   神与小草:“能量武器。”   杜宾与六个狗狗:“工作标配。”   AF:“异地出差便携式高科技。”   生石灰:“……多谢,知识正如潮水般灌入我的脑子。”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   能量武器的亮相也给满杯冰他们看呆了。   疯狂Max:“是他的永久道具?”   满杯冰:“不可能,他的盒里信息没更新。”   鲤跃:“等一下,埋骨地是不是说他‘身份存疑’……”   三位搜捕队成员逐渐沉默,对战场画面里那位黑衣黑裤黑面罩,好奇心上升到顶点,甚至开始幻想,说不定对方真能跟暗物质交锋得有来有回,搏出一线生机?   秋来九月八也沉默,但大部分时间没琢磨HB,而是还在深深反省自己犀利的目光竟然没有看穿某个虚张声势之神的画皮。   但不论是全神贯注盯着战场的满杯冰、鲤跃、疯狂Max,还是99%时间在反省,只抽出1%注意力瞄一眼战场的秋来,都不约而同期待着HB能从暗物质手里活下来。   原本,他们对陌生的HB没什么感觉。   但在暗物质的对比下,HB那几十次与“梦境故人”的擦肩,就显出浓浓的人情味了。   当能量武器瞬时终结梦境困局,他们更是和另外那边的十一个伙伴同时明白了,HB这几十次擦肩不是担心自己打不过“梦境故人”,单纯就是不想对熟悉的人下狠手,哪怕只是一个梦境幻影。   这才是一个有温度有感情的正常人,自然而然的反应。或许在极端危险里,这样的“不想下手”会被视为优柔寡断,但在相对没那么危险的情况下,顺应内心,寻找更温和的方法,没有任何问题。   好吧,在看过HB用那个奇怪光芒将梦境困局瞬间破解后,满杯冰四人甚至开始期待HB能从暗物质身上拿到一场和局。   如果成真,这场和局堪比埋骨地最有含金量的“胜利”。   不过话说回来——   鲤跃:“那个HB在动手前跟发光家伙叽里咕噜说的什么?你们听清了吗?”   满杯冰:“听清了,但没听懂。”   回到重新下行的电梯内,黑面罩副组长深呼吸,体验久违的失重感。   刚刚的战斗并不怎么痛快,因为那又不是真的方遥。   要是真的,他敢启动能量武器,方遥就敢在他精神意识里掀起毁灭性的黑暗图景风暴。   HB只是想一想,都觉得心惊肉跳。   再次佩服自己当时在梦游草里的英明决断——联系方遥,会面方遥,假装从没遇见方遥,叮嘱方遥,送别方遥,时刻记住别惹方遥。   正因为梦境里的赝品太假,所以当决定动手那一刻,HB用云星语和对方说:“想假冒方遥?那你得重新投胎。”   云星并没有“投胎”这种说法,故而讲完这句话,HB颇为骄傲地想,自己真是把地球语的思维方式融会贯通了呢。   两部电梯一直下沉。   两位对战者一直不碰面。   隔空围观者们渐渐急了。   HB和暗物质倒是有条不紊。   一个又停在-30F,穿越了外星黄沙。   一个又停在-32F,砍断了不愿进盒子的荒原凶兽的两条腿。   一个继继续停在-55F,差点摔死在不断起伏移动的外星悬崖。   一个继续停在60F,一把火烧光了一座鬼娃娃屋。   暗物质解决梦境的速度永远比HB快,他所在电梯下降的层数也与HB越拉越远。   他似乎不担心自己速度过快,对手会不会永远追不上,又或者他笃定,这条深窟梦里的隧道总能见底。   终于,隔空围观者们先疲倦了。   他们甚至开始怀疑直到战场超时关闭,HB与暗物质都会是两条不相交的平行线,届时战场将会根据他们在各自深窟梦境中的表现打分,来评个高低,分个胜负。   谁料就在所有围观者都没防备时,HB的电梯又一次停住。   橡皮吊坠照例闪烁——   旅途信息:欢迎来到深窟梦境,-77F。   电梯消失,周遭豁然开阔。   一个圆形空间,四周的弧形空间壁上镶嵌着一个又一个巨大的透明样本箱,每一个样本箱里都有一个在围观者们看来相当诡异的样本,有的像动物,有的像植物,有的像怪物。   只有HB觉得熟悉。   但就是太熟悉了,他僵硬在原地。   圆形空间里看不到光源,但斜向覆盖下来的光芒,拖长了副组长的黑色影子。   这是调查局总部有一次为了执行秘密任务,特别向云星某科研单位借来的深水潜航器,用途是在仙女星座域内域外各种危险深水区域采集科研样本。   秘密任务很急,潜航器刚返回,就被调查组总部拿走了,连潜航器出去这一趟采集回来的标本都没给时间让科研单位“卸货”,说是带着这些也不耽误执行任务。   因为潜航器由多个圆形空间连接组成,装载标本的只是其中一个空间,只要关上门,剩下的空间仍然足够总部调查员们活动。   HB当时已经从域外分局调回总部,对一个调查员来说,相当于从“边缘部门”回到“单位中心”,后面工作干好了,前途无量。   他也被当时的总部组长带去参与了这次秘密任务。   任务本身没问题,但在结束任务返回的途中,潜航器的“样本空间”,也就是他现在站着的这里,出事了。   HB不想再继续回忆。   事实上从发现战场梦境可能来自于自己的内心投射后,他就有意识地想一些无伤大雅的“危险过往”。   这一做法十分奏效,后来电梯停靠的楼层“梦境”,都与他频繁想起的那些回忆相吻合。   直到这里。   幸好只是梦境,HB认为自己还可以忍受。   他逐渐缓过神,抬起头,对着圆形空间的穹顶,用云星语大声道:“工号1A64UE9,请求出舱。”   隔空围观的众伙伴和搜捕队,都听不懂他在说什么。   可潜航器的样本舱,清晰接收到了指令。   圆形空间一侧的墙壁倏然消失,露出连接下一个圆形舱的通道,HB进入通道,样本舱壁重新升起,将那些令人不适的样本彻底隔绝。   HB长舒口气,这才觉得轻松一些。   如果他没记错,下一个圆形空间应该就是休闲舱,那里有着丰富的食物和娱乐设备……   HB前行的脚步逐渐轻快。   隔空围观的十一个伙伴有点看不懂了——   雪纳瑞:“他到底是喜欢这个梦境还是讨厌这个梦境~”   华小田:“看第一反应,身体都僵硬了,很难归类成喜欢吧?”   马尔济斯:“那他干嘛不直接用能量武器解决这里?”   烧仙草:“难道后面的空间里有好东西?”   太岁神:“再好的东西也是‘梦境’,没实际意义。”   杜宾:“所以他在逃避。”   马尔济斯:“逃避?”   烧仙草:“逃避什么?”   太岁神:“逃避用能量武器攻击梦境失败后,可能产生的灾难性后果。”   泰迪:“前面都成功了,这次会失败?”   AF:“显然HB担心会。”   藏獒:“就他妈一个梦境,再灾难性的后果不也是假的?”   AF:“梦境逼真到一定程度,虚实的界限就模糊了,恐惧会变得很真实,伤害也……”   正说着话的长发青年忽然顿住,紧紧盯住战场画面,像是怕自己看错。   但怎么会看错呢。   其他伙伴就算注意力原本没在战场画面上,那么明显的变化也很难忽视。   暗物质的电梯停了。   他的吊坠随即投射——   旅途信息:欢迎来到深窟梦境,-77F。   和HB一样的-77F?   他所在电梯不是一直下沉得比HB快吗,怎么会在这时来到跟HB相同的-77F?   随着电梯消失,有着一张淡颜的危险旅行者也进入那个装满样本的球形空间。   接着自对战开启就分成两半的战场画面,合二为一,变成这艘潜航器完整的“上帝视角”。   两个候场区的围观者们都能看见——   暗物质在环顾周围,平静的视线扫过一个又一个样本箱,里面那些古怪样本没有让他产生惊诧,顶多是模样奇怪到突破想象的,他的目光会多停留几秒。   HB则在一条通道相连的隔壁圆形空间里,再次说出疑似指令的古怪发音,让那个满是食物与各种新奇设备的空间里,播放起围观者们听不懂的音乐。   图鉴成绩0/20的黑面罩埋骨地新人,并不知道对手已经抵达。   暗物质却一定知道,自己已经踏入了属于对手的梦境。   为什么偏偏是这里?   隔空围观的十一个伙伴想不通,这明显对HB不公平!   但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知道——   因为战场时间并非无限,当有可能陷入僵局时,埋骨地会“安排”对战双方尽快相遇。   因为埋骨地更喜欢戏弄“弱者”,在这种内心恐惧会被具象化无限放大的战场里,谁的噩梦更深,更不愿意面对,谁的噩梦就更容易被选中。   样本舱里,暗物质观察完毕,没找到HB,也没找到离开的舱门。   他当然喊不出能被这艘潜航器识别的出舱指令。   但几秒钟后,样本舱里的暗物质,消失了。   就像曾经在水上闯关乐园梦境中一样,鬼魅般悄然不见。   而随着他的消失,样本舱里忽然多出了原本没有的东西——一个食物储藏包。   隐秘的寒意,带着难以描述的毛骨悚然。   蓝色空间里的众伙伴立刻去看HB那边,他们已经有了某种可怕猜想。   果然,在专心调试娱乐设备的HB身后,整齐摆放的食物储藏包少了一个,取而代之是突然出现在那个位置的暗物质。   他从背后向HB走近,脚步比猫科动物还要轻。   他没拿任何凶器。   一双手,就足够杀人。   终于,他走得足够近了。   难以听懂的音乐还在圆形休闲舱里播放,有一种晦涩的美妙。   暗物质向HB伸出手。   就在这个瞬间,HB忽然转身,早已被调成最低值的能量武器冲着偷袭者身前凌空划过!   最低值的能量伤不到潜航器圆形舱,但让一个地球人皮开肉绽绰绰有余。   鱼謑湍堆   隔空围观的十一个伙伴虚惊一场,差点真以为HB要遭殃。   另一边围观的满杯冰、秋来、疯狂Max、鲤跃却四脸惊诧,要知道暗物质是可以将自己的行动完全“消音”、能量完全“隐藏”的,这既来自于他强悍的身体天赋与精神能量,亦有他拿到属于自己的永久道具后,更上一层楼的战力加成。   不了解暗物质的人,可能会觉得他赤手空拳偷袭可笑。   但只要跟暗物质交过手,不,哪怕只是看过暗物质的战斗,就知道没人躲得过暗物质的偷袭。   可是战场里这个1级的黑面罩躲过了。   躲过的同时,还回赠极具杀伤力的反击。   “唰啦——”   HB的能量武器造成清晰的切割声。   被划开的却是一个突然出现在半空的食物储藏包。   暗物质再度消失。   让换回的食物储藏包抵挡了能量武器的伤害!   HB没有上帝视角,这是第一次真正看见暗物质使用永久道具,很难不觉得莫名其妙。   这是什么空间互换的小把戏吗?   可才刚想到这里,他忽然感知到属于对手的能量场并没有消失,竟然还在自己面前!   “砰——”   带着黑面罩的脑袋被一股看不见的力量按住,重重磕在前方舱壁上。   HB的一切知识储备和工作经验,都告诉他,地球人在身体力量上对比云星人略逊一筹。   这个暗物质可能是例外。   同时这位10级埋骨地选手的永久道具,也不是只有“空间换物”这么简单。   因为他详细的道具起效信息,终于浮现在HB与所有围观者眼前——   旅途信息:暗物质成功使用【存在的虚妄】,存在不可见,可见不存在,存在不存在,全在你脑海。   HB只读一遍,就大概明白这应该是一种基于物质形态变化或转换,而衍生出来的“多重效果道具”。   难怪这家伙给自己起了“暗物质”的ID。   暗物质理论,源自地球。这种理论认为宇宙中存在一种看不见的物质,在假设这种物质存在的情况下,很多天文学观测中发现的、疑似违反万有引力的现象,都可以得到合理解释。   存在,却看不见。   人如其名。   不过现在HB没时间分析对方永久道具的“多重效果”究竟“多重”到什么地步,也不愿意去想埋骨地为什么安排他们在这个梦境里相遇。   他驱动精神力,暗中调高武器的能量数值,扩大杀伤范围,但依旧维持在不会伤害到舱体的程度。   然而还没等他重新感知属于暗物质的能量位置,对手却主动出现了。   就在球形空间的一侧,靠近舱壁的地方,暗物质一边看着黑面罩的对手,一边淡然地拍拍弧形舱壁。   他用的力气不大,舱壁几乎没被拍出什么声音。   但下一刻,暗物质开口了:“外面有什么?”   他声音里的情绪比他给人的感觉更贫瘠,像一片死寂之地。   观战的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刚刚被HB竟能躲过暗物质的袭击而震惊,现在又被暗物质的主动提问震惊了第二次。   暗物质那家伙什么时候会在战斗里主动讲话了??   黑面罩的对战者却噗嗤一笑,调侃:“看不出来你居然有好奇心。”   略微停顿,HB声音继续微微上扬:“还是说,你发现我没有想象中那么好对付,所以准备另辟蹊径,改变战术?”   暗物质压根不随着HB的节奏走,而是又问:“如果我把这个空间毁了,会发生什么?”   HB忽然静默。   暗物质承认,自己确实有一点好奇。   他都没想到自己竟然还存在“好奇心”这种东西。   但古怪的战场,古怪的对手,古怪的舱体一样的球形空间,还有古怪的生物样本和舱壁外那些发闷的水流声,都带给他前所未有的体验。   他忽然想试试,如果把眼前这个对手逼到更绝望的地步,是不是还能得到更多“大开眼界”的东西。   HB 及时平复和情绪一起波动的能量场,找回声音:“你把这个空间毁了,就等于毁了我的深窟梦境,我会回到属于我的电梯,至于你,应该也是哪儿来的回哪儿去。”   暗物质静静看着他:“既然如此,在我抵达之前,你怎么不抓紧时间把这里毁了?”   HB:“……”   “你不敢。”暗物质死水无澜的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神经质的兴奋,“因为你知道这个空间外面有东西,你怕这里毁了,外面的东西就来了——这里加上外面,才是你在-77层完整的深窟噩梦。” 第337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蓝色空间,被战场画面环绕的十一个伙伴,刹那寂静。   如果说暗物质前面的神出鬼没与极端危险还要依赖【存在的虚妄】所构建,那么当他比有着上帝视角的围观者们还要更快发现HB真正恐惧的东西在圆形空间之外,这个人的可怕实力有了最具象的呈现。   在另外一个候场区,同样围观战场画面的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可没半点惊讶。   这就是暗物质的实力。   为什么同样图鉴成绩20/20,秋来九月八只有9级,而暗物质却是10级?   因为在埋骨地的对战场,暗物质未尝败绩。   不是今天这个“入场日”。   是从他踏入埋骨地第一天起,每一个“入场日”。   现在两边围观者们最好奇的都是,圆形空间外面有什么?   目前已经出现的两个圆形空间——样本舱、休闲舱——根本没有能够看到外部情形的透视窗或者观测口,仅能凭借弧形壁外不时流动的发闷的水声,判断这两个圆形空间应该正处于某个水域之下。   黑面罩把HB遮得严严实实,连一根头发丝的情绪都不给外人看见。   谁也说不准他脸上现在是怎样的神情,只能看见他在暗物质落下的话音里,沉默伫立。   而在弧形舱壁前,刚给-77层完整梦境“确诊”的暗物质,周身压抑阴郁的能量场就像浓稠夜色。   但那一丝神经质的兴奋,给这片浓稠夜色注入诡异又璀璨的光亮。   他也不再说话,甚至懒得再去看HB,而是把目光放在自己刚刚用手拍过的弧形舱壁上。   想知道舱外有什么?   与其浪费时间找不配合的对手刨根问底,还不如他自己打开来看。   刺眼的吊坠光芒汹涌绽放,将那张五官极浅淡的脸都映出许多生动!   旅途信息:暗物质成功使用【暴裂无声破门器】,江洋大盗的必备,银行金库的天敌!   道具起效信息同步浮现在战场内外。   一个硕大的红色按钮出现在暗物质身旁的弧形舱壁上,按钮表面绘制着简洁易懂的爆破图案,看起来就像是把最危险的爆破物牢牢贴在了舱壁上。   然而战场内外没人真正看清那按钮上的图案,因为在那红色轮廓刚显现的时候,暗物质已经抬手把按钮一拍到底。   他起效道具的意念与执行动作都太快了,根本不管舱壁破开后会发生什么,他没给任何人留退路,包括他自己!   HB惊骇回神,唯一来得及做的只有背过身向前扑,以期躲过爆破中心。   炸裂强光覆盖整片战场。   就在HB背过身的一瞬间。   恐怖冲击波席卷封闭休闲舱,HB最后的“向前扑”根本是让爆破冲击震飞的。   他整个身体重重撞击在舱壁上,又砸落在地,发出这场无声爆裂里唯一的闷响。   强光退去。   休闲舱另一端,弧形舱壁上的红色按钮消失。   暗物质仍然站在那儿,作为道具使用者,在这场能量恐怖的爆破里,安然无恙。   弧形舱壁也还在那儿,作为爆破目标,在【暴裂无声破门器】的轰炸里,安然无恙。   暗物质:“……”   休闲舱:“……”   HB一边发出龇牙咧嘴的疼痛抽气声,一边从地上缓慢爬起,一边活动各关节似在确认身体战斗力有没有损失,一边还要出言向受到“精神伤害”的地球人解释——   “忘了和你说,这艘潜航器由特殊材料打造,竣工验收标准是‘可防御9级能量冲击’,你刚才那一下,在我们的标准里大概是0.5级。”   HB,一位贴心又忙碌的外星调查员。   现在轮到暗物质沉默伫立了。   当他再次开口,竟破天荒有几分虚心请教的认真:“这是哪里?”   HB摊手,一副欢迎光临的样子:“我的梦境。”   暗物质说:“你知道我不是问这个。”   HB语气抱歉:“那我只能说,无可奉告。”   暗物质继续问:“为什么你也没事?”   HB乐了:“你那是‘破门器’,又不是‘破人器’。”   暗物质:“【暴裂无声破门器】的起效,是爆破能量范围内的一切都可以被杀伤,除非道具使用者将某个目标特殊排除在外。”   HB声音里的笑意,淡了:“你没排除我。”   暗物质不解,平淡地问:“为什么要排除你?”   没有嘲讽,没有挑衅,只有很天然的困惑。   “也对,”HB耸耸肩,“是我自作多情了。”   “那么回到正题来吧,为什么我也没有被炸成碎片呢?”   黑面罩副组长自己设问,就像讲题的老师在给暗物质同学敲黑板。   “当然是因为我这一身‘工作服’也由特殊材料打造,可防御4级能量冲击。再划一次重点,你刚才那下,在我们的标准里大概是0.5级。”   蓝色空间,十一个伙伴集体松口气。   幸好HB是外星人,做的是外星噩梦,也幸好外星工作舱强度达标,外星工作服没有偷工减料,但凡换成其他旅行者,现在早就人和舱一起东一块西一块了。   “我先前一直没搞懂,如果埋骨地每次匹配都是有选择性的,都是对战双方一定能找到某些‘匹配点’,那HB匹配上暗物质,匹配点在哪里?”烧仙草自言自语。   太岁神:“现在搞懂了?”   烧仙草望着战场画面,有感而发:“HB被评到1级,只是因为他图鉴里没东西,如果真考量身体素质、精神力强度、战场潜力,他的综合等级一定比我们高,高到有资格匹配埋骨地对战场的‘顶峰难度’。”   “……”太岁神想把提问撤回。   一旁偷听的生石灰情不自禁插嘴:“HB匹配暗物质,难道不是因为他一身黑衣黑裤黑面罩足够暗么?”   泰迪、藏獒、喜乐蒂、华小田、雪纳瑞,齐刷刷惊喜看向轻鸿会会长:“我们一直都是这么想的!(~)”   生石灰:“……”完蛋,排除一个错误答案,又要重新思考了。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在战场强光散去后,就持续陷入震惊状态。   比银行金库门还扛爆破的圆形舱。   在爆炸冲击波里还能完好无损爬起来的HB。   从来没有如此认真向对手请教问题的暗物质。   恍惚之间,四位搜捕队成员甚至怀疑过这不是HB的梦,而是他们四个围观战斗时间太长,开始集体发梦。   终于,满杯冰率先冷静过来,问出一个他自己都觉得有些荒唐的问题:“你们觉不觉得,这个战场环境就像是……科幻电影的取景?”   本来就觉得处处诡异的秋来九月八,一经点拨,再控制不住联想:“密闭空间,外星飞船,随时可能变异的外星生物样本……”   元素太齐全。   “别扯没用的了,”疯狂Max紧盯战场画面,“你们谁见过暗物质像现在这么认真,我感觉那个HB会死得非常惨。”   “我现在中立,”鲤跃漫不经心举手,完全看热闹心态,“暗物质厉害,这个HB恐怕也不是吃素的。”   四位搜捕队成员并不知道他们刚刚与“真相”的距离触手可及。   哪怕是提出“科幻电影”、“外星飞船”的满杯冰和秋来,也以为这只是自己过度浮夸的想象力。   HB那一身漆黑的高强度“工作服”,完全可能来自千足绣蚣的妙手。   眼下这个-77层,完全可能来自HB看过某个科幻恐怖电影后的午夜噩梦。   唯有鲤跃最后那句“HB恐怕也不是吃素的”,很快得到验证。   战场,-77梦境,圆形休闲舱内。   “你问了我这么多问题,现在轮到我问你了。”   黑面罩副组长也认真起来,像是终于正经投入“工作”。   “你的永久道具究竟有几重效果?”   暗物质听完毫无波澜,没有回答的义务。   HB料到了,毕竟摸清楚目标习性是一个调查员开展工作的基础。   于是他丝滑自问自答:“两重。”   “第一重,存在不可见。你明明在这里,可我看不见你,因为你把自己变成了‘暗物质’。”   “第二重,可见不存在。我明明看见了你,我的武器也击中了你,但下一秒被划开的却是一个食物储藏包,因为在我击中你的那一刹,你已经把自己和食物储藏包交换了存在空间。”   “非常厉害的永久道具,但并非不可破。”   HB开朗的声音里充满温暖感恩:“谜底就写在谜面上。看来你的永久道具很怕自己真伤害到谁,和你的性格完全不一样呢。”   道具起效信息后半句——存在不存在,全在你脑海。   隔空围观的十一个伙伴,豁然开朗。   存在可以隐藏,存在空间可以互换,但能量不会消失。   如果双眼会被虚妄蒙蔽,那就把现在视野里所有人和物的位置刻进脑海吧,然后闭上眼,全部交给精神感知。   这里也要多谢暗物质的能量场足够独特,一骑绝尘。   HB闭上眼,周身能量场剧烈激荡,搅动起只有暗物质才能清晰体验到的汹涌旋涡。   【存在的虚妄】再次起效。   暗物质在休闲舱内二度“消失”,这就是HB说的第一重效果。   但对已经闭上双眼的黑面罩副组长根本没意义。   只见HB倏然转向,以快到不可思议的身手欺身逼近斜前方,不知何时抬起的手臂已经在半空凌厉划破!   这次被能量武器击中的是突然空间互换过来的音乐播放设备。   设备原本固定在圆形舱另一端的地面上,现在被完好无损转移过来,原本的地面上只剩下凹陷的固定槽,但很快,互换到那里的暗物质就缓缓现身。   HB说的第二重效果,也得到印证。   古怪但美妙的云星音乐戛然而止。   被能量武器切割成两半的音乐设备,轰然落地。   HB没有睁开眼确认。   感知已经告诉他暗物质换到了什么位置。   他再次主动出击,果断有力,训练有素。   暗物质正面迎战,刺激的兴奋与投入的专注,交织在他眼底,灼烧了荒漠。   能量对撞,近身厮杀。   一浪又一浪的强光覆盖战场,来自云星能量武器,来自永久道具光芒。   烧仙草、太岁神、狗舍对云星调查员的印象全部来源于方遥,由于基调定得太高,这导致他们很长一段时间都难以把HB真正归类到这一优秀岗位上。   然而当战场画面里,HB开启精神感知领域的那一刻,他确实有点外星调查员的样子了。   可让众伙伴没想到的是,面对这样气场全开的HB,暗物质一个地球人竟然也不落下风!   他甚至没再使用一次性道具。   无论是不愿意用,还是没有更多一次性道具可用,总之仅凭借把【存在的虚妄】玩到出神入化,他就与HB厮杀得有来有回!   这边十一个伙伴惊叹的是暗物质的实力。   那边四个搜捕队员惊叹的却是HB的难杀。   这是一个0/20的埋骨地新人??   这特么的都快能横扫搜捕队了!   又一次短兵相接。   暗物质没再使用道具让自己变成不可见的“透明空气”,似乎想来一次实打实的身体素质与近战格斗技巧的比拼。   HB一直闭眼消耗精神感知也很累了,欣然接受这次正面挑战。   HB在身体强度上占优,但暗物质在速度和杀机上咄咄逼人。   就在难解难分之际,HB忽然看不见自己的身体了。   同样,隔空围观者们也眼睁睁看着战斗画面里的HB消失了。   愣了两秒,众伙伴猛地意识到,HB对于【存在的虚妄】的分析还漏掉了第三重效果。   第三重——道具使用者不仅能让自己变成“暗物质”,还能把其他目标,包括自己的对手,也变成“暗物质”!   如果HB现在闭着眼,反而没什么影响,但麻烦就麻烦在HB此刻没有闭眼。   当他眼睁睁看着自己身体消失,那种瞬时的不适应感是必然存在的。   就像在浅水区一不留神游进深水,突然发现水下是猝不及防的深度与落差,哪怕会水的人也容易慌乱。   这是既定认识在毫无防备下打破时,生理上一定会产生的偏差与混乱。   哪怕HB调整能力再强,也一定会或多或少受到干扰。   而暗物质不会。   在他眼里,连HB的“暗物质效果”都形同虚设。   把对手变成透明存在的同一时间,暗物质的袭击已经到来,果决狠辣!   千钧一发,HB利落躲开。   闪避之敏捷,摆明根本不需要什么调整时间,甚至不需要闭上眼,就丝滑接受了身体消失下的“虚无战斗视角”。   暗物质毫不掩饰讶异:“你是我见过‘暗物质化’后,战斗力最不受干扰的。”   “过奖,”HB谦虚摆摆手,“可能我习惯各种宏观、微观、存在、虚无的战斗视角。”   神与草与狗:“……”调查局的岗位培训还真全面。   生石灰:“……”这个多重视角思路好像也挺适合探索派,可以聘请HB到轻鸿会当特邀讲师。   至此,暗物质永久道具的三重效果都已摊开。   可是暗物质的战斗力,仿佛永远不见底。   当HB又一次使用能量武器,刺眼的切割光芒风驰电掣袭向暗物质。   刹那间,两位对战者同时消失了。   一瞬,又同时重新出现。   如果不是他俩调换了站位,围观者们的视网膜可能都捕捉不到画面曾发生过什么变化。   但是他俩调换了站位!   袭向暗物质的能量武器光芒,精准切割到了HB身上。   两个围观的候场区都呼吸停滞。   他们始料未及。   HB也始料未及。   暗物质这一招突如其来的互换战术,将白热化的近战厮杀分出胜负……   呃?   看清战场数据变化的暗物质:“……”   【HB】   当前生命值:100/100   当前战斗意志:96/100   被自己能量武器击中的黑面罩副组长,在埋骨地数据上体现出的“巨大损失”——战斗意志,4。   能量武器光芒消散。   HB小心翼翼摸了摸自己被能量武器袭击到的胸膛,喃喃自语着:“防火防水防冻,防辐射防腐蚀防切割……”   好半晌,他才重新直起腰杆,劫后余生地长舒口气:“工作服的钱不白花。”   神与草与灰与狗:“……”这是什么万能铠甲??   冰与鲤与Max:“……”这是什么无敌黑皮?!   秋来九月八:“……”工作服属于单位的运营成本,这点钱都让员工出?   “卡啦。”   细微却难以忽视的动静,突兀响起。   HB的手还没从饱受惊吓的胸膛放下来,整个身体就微微怔住。   暗物质狐疑环顾,敏锐搜寻声音来源。   “卡啦,卡啦。”   那声音又出现了,好像比第一次稍微响亮了些。   暗物质视线终于落在斜后方不远处弧形舱壁的某个点上。   那里什么都没有。   舱壁也没有任何震动。   但——   “卡啦!卡啦!卡啦——”   那声音密集响起,并在极短时间越来越激烈,仿佛在那面弧形舱壁后面有什么东西被困在壳里,正在努力撞击那层壳想要挣脱!   隔空围观者们终于反应过来,暗物质目光聚焦的弧形舱壁那一处,正是休闲舱的隐形门,HB从通道进入这个休闲舱时,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但在他过来时,通道里可没有任何东西。   那条通道仅仅是连接另外一个装满样本箱的圆形空间……   样本箱?   两个候场区的围观者们几乎同时想到了什么。   那“卡啦,卡啦”的声音,像不像是样本箱的震动?   像不像是那里面的样本——正想要冲出来。   可是隔着一条通道和两个舱门,声音怎么如此清晰和集中?   HB终于放下手,从短暂发怔中恢复。   他知道声音为什么清晰和集中。   因为潜航器的所有圆形舱,都是舱门位置最薄弱,也是舱内声音唯一可穿透的地方。   当然前提是运载那声音的能量足够强大,强大到可以击穿潜航器材料抗冲击强度的“9级”。   暗物质没有上帝视角,他是用永久道具的交换效果,将自己直接从样本舱交换到了休闲舱,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待过的两个圆形空间还要靠一条通道连接。   但恰恰如此,让他以为那声音传来的弧形舱壁后面,就是他曾待过的那个装满奇形怪状生物样本的空间。   阴差阳错,反而让他排除干扰,直接抵达最正确答案。   “是那些装着怪物的箱子?”因为长时间激战厮杀,他脸上身上已经挂彩,但眸底却比之前多了一抹疯狂到极致的平静。   HB没说话。   暗物质却忽然点一下头:“找到了,”他向对手愉快宣布,“你的‘梦核’。”   让HB惧怕的东西在潜航器外面。   但真正带来这一切恐怖的、这场噩梦的核心起点,是现在“卡啦卡啦”响的样本舱。   吊坠在暗物质脖子上又一次闪烁。   HB立刻摒除杂念,闭上双眼,重新开启精神感知,进入战斗状态。   对战了这么多回合,无论地球人还是外星人,在精神力和体力上都消耗不少。   HB根本没想过暗物质竟然还能提速!   精神感知重新展开的刹那,那团致命危险的能量已经出现在自己身后。   HB立刻启动能量武器,但他也清楚自己的出手已经远比对方慢了。   因而他做好了再次承受暗物质袭击的准备——感谢工作服,连能量武器都不怕,还怕来自地球人的杀伤?   但袭来的不是杀伤,而是拥抱。   如果一把从背后死死勒住他脖子算的话。   天旋地转,道具光芒。   HB不会被勒死,但会被“转移”。   当视野再次清晰,映入眼帘的赫然是一个个样本箱。   暗物质拖着HB一起回到了样本舱!   隔空围观者们的视角看得更清楚,原来那个曾被暗物质交换到样本舱里的食物储藏包一直都在,后面休闲舱战斗里帮暗物质抵御能量武器伤害、被割开的那个食物储藏包,是他又从休闲舱一堆食物储藏包里“征用”的另外一个。   他是有意将第一个食物储藏包留在了样本舱,这样如果后面还需要返回这个圆形空间,他就可以通过再次交换,轻而易举回来。   虽然他也可以像对待休闲舱音乐设备那样,将样本舱里随便一个样本箱或者别的什么固定设备“整体转移、交换”,可这些显然没有一个随取随用的食物包来得轻松。   现在,他留的这一手派上了用场。   他甚至只用一个食物包,就交换回了他和HB两个人!   蓝色空间,几个狗狗不可思议:“还能这样?”   “这就是他为什么一定要从后面勒住HB,”AF直视战场画面,一字一句,“只要他精神能量足够强,就可以让永久道具将紧密接触的两个人视为一个整体。”   激烈的对战氛围,在转移战场后骤然中断。   “卡啦!卡啦!”的挣扎撞击声,再无舱壁阻隔,震动耳膜和心脏。   暗物质抬头,看向声音来源。   那个镶嵌在舱壁上最大的样本箱。   一个像鮟鱇鱼和海葵融合体的生物,不知是死而复生,还是沉睡中苏醒,正用它的身体疯狂撞击样本箱内部。   每次撞击都在透明箱壁上留下色彩艳丽的液体,主色调是荧光粉,中间掺杂着几丝暗紫色,深幽,神秘,当然看久了也有一点点恶心。   样本舱内开始弥漫出一种疑似水蒸气的东西,这些气体安静升腾,扭曲模糊了所有可见的事物。   不知不觉,这些“水蒸气”表面逐渐出现了逼真的“声画影”——   听不懂的古怪语言。   但却听得懂的焦灼语气。   就在这个样本舱里,五六个身影面对着样本箱里忽然苏醒、疯狂撞击箱体想要出来的家伙,激烈讨论,气氛紧张!   突来的变故让所有人束手无策,似乎有人提了某种建议,于是留下一个人继续监督样本箱变化,剩下的人都跑去其他圆形舱里。   他们找工具的找工具,向外联络通讯的联络通讯,还有人跑进中枢控制舱,与一直在那里负责整个潜航器运行的家伙,一起驻守控制舱,以防万一。   是的,通过这片意料外的“水蒸气屏幕”,暗物质和隔空围观者们才第一次看清楚,原来这片战场是个潜航器。   共有相连的五个圆形舱,最前端的圆形舱就是中枢控制舱,在这里有一大块透视窗,可以看见外面的深海水流,在潜航器探照灯下,若隐若现的波动。   样本舱是最末端的圆形舱。   此刻,被留在那里看守样本箱的是一个年轻人。   他有着冷灰色的头发,和一张足够给人留下好感的脸。   开朗,活力,一双眸子炯炯有神。   他和那些出去找工具想办法的“前辈们”同样,脸上有紧张有不安,但却又有那帮老家伙们没有的执着与坚定。   既然被留下来盯着发生问题的样本箱,那就心无旁骛,坚守到底。   源自对工作的负责。   也源自对前辈们的信任。   不过舱里只剩自己一个,他可能也需要给自己鼓励打气。   于是开始不断点头,自言自语。   又是一连串听不懂的发音。   但没了其他人古怪发音的干扰,战场内外终于第一次听清这个年轻人的声音。   和黑面罩副组长一样的声音。   只是少了几分现在的灵活随意,多了一些底气十足的透亮。   “那是HB?!”   蓝色空间里藏獒先喊了一嗓子。   然后爆棚的讨论欲就再也压不住——   华小田:“他有这么能打的脸,为什么要蒙面??”   泰迪:“我要这么帅,何至于现在还单恋??”   雪纳瑞:“和方遥的美貌比还是有差距~”   喜乐蒂:“全宇宙都给你,你给我找一个比方遥好看的。”   马尔济斯:“他找不出来,他没遨游过全宇宙。”   雪纳瑞:“谢谢小马~”   生石灰:“这是HB的噩梦光影重现?”   杜宾:“很显然。”   烧仙草:“但是为什么?”   前面每一层梦境都是埋骨地能量在渗透读取对战者的内心与记忆,将之构建成“梦境考验”,为什么偏偏到了这一层,构建梦境不够,还要投射“原始记忆”?   “两种可能,”太岁神若有所思,“第一种,暗物质在HB身上解锁了行程,所以来到行程正确‘景点’后,触发了光影投射。”   AF摇头:“不太可能,从我们进入荒原,经历过的和探索到的信息都指向——只有旅行者在里世界的特殊经历,才有机会被‘制作’成独立行程,比如【雪夜调查报告】,【谎言之泉】,【萍水相逢】。”   HB在潜航器里发生的事,别说不属于里世界,那片深海水域恐怕连地球都不属于。   如果埋骨地真把这段遭遇拿出来当行程,暗物质只能坐太空飞船去外星探索了。   太岁神同意AF的判断,所以他也更倾向于:“那就是第二种,‘记忆光影投射’本身,就是-77层梦境对HB严酷考验的一环。”   很快,这一推理得到应验。   只见样本舱梦境内,暗物质还好端端站在原地看“水蒸气光影”,旁边的HB已经鬼使神差,走入那片“水蒸气”。   步伐缓慢而恍惚,像个梦游者。   直至走入“水蒸气”最浓的地方,才停下。   “水蒸气”连他的身影一并扭曲。   他站在迷雾中央,仿佛噩梦邪神最虔诚的信徒,一身密不透风的黑色,与昔日活力开朗的身影逐渐重合。   他的精神已经被捕获,重回昔日噩梦。   而他的对手,拥有20/20图鉴的暗物质,饶有兴趣看着一切发生,并期待“水蒸气光影”带来更精彩的后续。   他没有失望。   伴随一声骇人的巨响,最大的样本箱终于被撞破。   里面那个东西,暂且称呼为“鮟鱇鱼海葵融合体”,摔落到地上,并在惯性和体粘液的加持下滑出去好远,在样本舱地面留下一条荧光粉色的滑行迹。   年轻的驻守者惊呆了。   没人告诉他还会有这种发展,错愕甚至大过恐惧。   鮟鱇鱼海葵融合体一直贴地滑行到样本舱尽头,撞在舱壁上才停下。   它处于半死不活的状态,却发出恐怖至极的喘息。   地面上那一条荧光粉色的滑行痕迹开始溶解。   不是痕迹本身溶解,是被荧光粉色沾到的样本舱地面开始溶解!   HB立刻大声呼喊,舱内随即响起机械音的回应。   他用怪异语音说了一连串。   接着机械音便将这一串发音通报给了整个潜航器所有工作舱。   这一刻不需要翻译,战场内外都看得明白,他在把“样本箱破了,样本出来了,情况危急”这一更糟糕的最新进展以最快速度通报给其他人。   那些人收到了吗?   当然。   因为机械音刚通报完,样本舱的舱门就自动关闭了。   HB愣住,下意识向舱内发出新的语音指令。   应该是想让样本舱开门。   因为当他发现毫无反应后,直接跑过去摸索舱门,显然是想查找哪里出了故障,怎么就突然自动关门了。   但搜寻无果。   那边的鮟鱇鱼海葵融合体在不断的挣扎中,已经用失控身体贴着地面滑行出了一曲“华尔兹”,纵横交错的荧光粉色滑行迹,仿佛能量武器在舱内地面上留下的无数切割线。   年轻的调查局总部新晋探员,在此之前既不了解这个物种,也没认清这场危机。   他以为刚才跑出去想办法的那些前辈也不懂。   因为这是借来的潜航器,里面的样本都是出借潜航器的科研单位采集,调查局总部只需要在完成秘密任务后,把潜航器和这些借用潜航器时没来得及卸下的样本,原封不动还给科研单位就行。   原来是他天真了。   前置工作没做到位。   这些样本箱的危险系数,除了他,总部那帮老油条都懂。   可以抵御9级能量冲击的潜航器材料,却被一道又一道的荧光粉色物质轻易腐蚀。   当特制的样本箱被破开,当鮟鱇鱼海葵融合体分泌出来的物质接触到舱内,这个圆形舱就已经保不住了。   锁死的舱壁门,与样本舱彻底切割,是保住潜航器主体和大多数人性命的最优解。   弃卒保车,别无他法。   HB在样本箱破掉后立即进行的情况通报,听在其他人耳朵里,就是这个“锁”和“弃”的执行令。   彻底封闭的样本舱内终于响起一道勉强算有人情味的声音。   来自中枢控制舱。   那是HB在这次永生难忘的秘密任务里,听见的最后一句话。   此时此刻,梦境战场,他困在一片亦幻亦真的蒸汽缭绕里,看着地上交错的荧光粉,听着半死不活样本生物骇人的喘息,噩梦重温——   “对不起,我们只能这样做。”   他甚至已经忘了这句话是谁的声音,却永远记得那一刻的无助与绝望。   样本舱猛然震动,就像突然被狠踩一脚油门的公交车。   HB被惯性甩得失去平衡。   他明白,样本舱已经与潜航器主体分离。   这才是真正切割。   先前锁死舱壁门,只是那帮家伙担心在切割尚未完成前,那个鮟鱇鱼海葵融合体滑出样本舱,扩散致命危险。   他们甚至不肯再多等几秒,让HB离开样本舱,再关舱壁门。   所有潜航舱能量相通,一损俱损。   几秒钟拖延,就有可能局面突变,无法挽回。   蒸汽缭绕中的HB已经分不清今夕何夕,今地何地。   他明明记得在潜航器意外后,自己不顾总部一众领导劝说,非要调回域外分局。   总部领导们轮番劝说,什么留在这里更有前途,回到域外分局只会浪费了你的才能。   他一律不听,坚持申请。   最终如愿,回到域外分局,还是自己刚入职调查局时被分配的那个调查组,还是那个万年不升职、性格也一般但至少值得信任的组长。   这些都应该是实实在在发生过的吧?   那为什么他现在好像又变回了那个年轻的自己,又一次回到那个噩梦般的样本舱内。   HB彻底混乱了。   他的精神能量场也像四周厚厚的水蒸气一样模糊变形。   直到小腿被什么东西咬住,爆发剧痛。   他惨叫着一边甩腿一边低头。   那个模样古怪、半死不活、源源不断分泌荧光粉色物质的家伙,竟不知何时被颠簸的圆形舱甩到了自己这边,它那布满密密麻麻细须的口器,在与猎物擦过时本能张开,大口咬住!   剧烈疼痛只是副产品。   真正可怕的是被咬住后源源不断注入的不明物质。   HB全身瘫软下来,年轻的脸庞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失去活力。   那些不明物质进入他的血液,破坏他的细胞,就像荧光粉滑行痕迹腐蚀舱体。   没到一分钟,他的皮肤就开始溃烂。   先是这里一块,那里一块。   最后烂到脸上,将那张年轻的面庞摧毁。   摧毁他的开朗,活力,和那双炯炯有神的眼睛。   蓝色空间里的十一个伙伴不忍再看。   哪怕最有探索欲的生石灰,终于通过噩梦光影拿到了黑面罩之下的真相,但如果让他重新选,可能也有51%的概率会选“算了,留点悬念也好,跳过这一段”。   蒸汽缭绕的样本舱,彻底分不清梦境与光影。   身体内外细胞都在被摧毁的HB,竟用最后的意志力启动了能量武器。   颤抖着艰难抬起的手臂,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向那个还咬着自己小腿的样本生物挥舞而去。   能量武器光芒凌厉划过样本生物。   当然效果不大。   仅是在样本生物背部留下一道浅浅的切割痕。   反而是遍布在它背部的腺体,收到能量刺激,前所未有的荧光粉色物质狂喷出来,岩浆一样喷涌到HB全身。   它们将他从头到脚覆盖,开启一场新的美食狂欢盛宴。   本就已经看不出原本模样的年轻探员,彻底不动弹了。   但他已经做出了一切能做的反击,再没什么可后悔。   样本舱地面也在这一刻被腐蚀穿透。   压力失衡。   十一个伙伴看到这里,不可置信。   深海潜航舱压力失衡,意味着外部水压在毫秒间就能将潜航舱压缩、粉碎,舱内的所有生命体都不可能存活!   可HB明明还活着,在这场遇险后仍活蹦乱跳继续工作,并在日后的某天,抵达地球里世界,潜入荒原,与狗舍共展博物馆,再与他们十一个齐聚埋骨地。   样本舱地面以纵横交错的荧光粉滑行迹为分格,轰然碎裂。   但内爆没有发生。   圆形舱仿佛已经脱离了深海,正漂浮在一片深空。   HB惨不忍睹的躯体漂出圆形舱,还有仍咬着他小腿不放的样本生物。   幽暗深空。   蓝色的繁星点点。   像是察觉到不速之客,那些泛着夜光蓝的“繁星”开始骚动。   这是哪里?   发生了什么?   当时的HB不知道。   现在看这段光影的两个候场区,十五位旅行者,也不知道。   就连-77梦境战场里的暗物质,想找当事人追问,却在闯入那层水蒸气光影后,鬼打墙般回到原地。   光影还在继续。   幽暗深空里,HB和样本生物已经被那些闪烁着夜光的蓝点包围。   样本生物终于松开咬住HB小腿的锋利口器,漂浮在半空痛苦扭动,似乎想甩掉那些蓝色光点。   HB仍漂浮在那里一动不动,不知是死是活,任由已经覆盖了一层荧光粉物质的躯体,再覆盖上一层蓝色光点。   不知过了多久。   样本生物身上的蓝色光点率先离开。   彻底干瘪成两层皮的样本生物,缓缓落地。   HB身上的蓝色光点又过了一会儿,才心满意足离开他的身体,而且不知是不是错觉,那些夜光蓝点似乎比之前变得体积更大、亮度更高了。   奇迹发生了。   HB身上那层荧光粉物质不见了。   战场内外的旅行者们这才终于看懂,那些蓝色光点是在吸食荧光粉物质!   那些物质是鮟鱇鱼海葵融合体的生命源,被吸干,样本生物自然瘪成两层皮。   但那些物质与HB无关,覆盖在HB身上反而是在破坏他的身体细胞。   现在蓝色光点将这些“荧光粉污染物”都吸食干净了,就像给HB身体来一场深层净化。   如果只是以上这些,还远称不上奇迹。   真正的奇迹竟然是光影中的HB恢复了原来样貌。   又变回了那个完好无损的年轻探员。   他也缓缓落地,并就此苏醒。   是的,这幽深的环境并非没有底的深空,而是一条空旷漆黑的“隧道”。   HB似乎还没从失去意识前的惨烈记忆中缓过神,有些茫然地沿着隧道向前走。   隧道地面并不平坦,全是冰冷又软弹的凸起,看久了要犯密集恐惧。   那些变得更大更亮的蓝色光点没有飞走,而是环绕在HB周围,随着他一起移动,像是贴心给他点亮无数盏小夜灯。   蓝色空间,神与草与灰与狗:“……”麻烦下次在毁容的时候提前剧透一下后面会恢复,不要欺骗观众感情。   不知走了多久,一个巨大的障碍物出现,几乎完全堵死了前路。   HB愣住。   那是只剩四个圆形舱的潜航器。   舱体完好无损,但外壳布满数不清的小孔。   那些随HB一起而来的蓝色光点,纷纷飞进小孔,进入潜航器内部。   HB只能傻站在那里。   但过一会儿,那些蓝色光点又都出来了。   像是终于察觉HB的无法进入,它们重新环绕在年轻干探周围。   下一秒,视野变换。   HB竟然已经来到潜航器里面。   失去动力与能量的潜航器,只剩下空壳。   内部的所有舱门都是开启状态。   HB仔细走完了四个圆形舱。   潜航器内的总部前辈们全都消失了,只剩下曾经穿在他们身上的衣服,静静躺在舱内地面上,一套不少。   HB看着那些衣服,渐渐有了一种可怕猜想。   仿佛为了向他印证,那些随着他一同移动过来的蓝色光点,看见地面上的衣服立刻蜂拥而上。   但它们想吸食的显然不是这些衣服。   于是很快,又都悻悻返回,重新簇拥着HB。   见此情形,看光影的旅行者们大约明白了这令人意外又毛骨悚然的后续。   剥离了样本舱的潜航器,以为逃脱了样本生物的威胁,最后却和并没有甩开多远的样本舱,前后脚被吞进了肚子。   “吞进了谁的肚子?”喜乐蒂有点懵地问。   杜宾沉声:“一种更恐怖的深海存在。”   AF望着光影里那片幽暗环境:“这里既不是‘深空’也不是‘隧道’,而是那个更恐怖深海存在的体内。”   “那些蓝色光点……”烧仙草似有所悟。   太岁神点头:“嗯,可以简单粗暴理解成这种深海存在体内的‘消化酶’。”   只要“食物”被吞入。   它们就闻风而来。   现在环绕着HB的只是其中一部分。   定然还有海量的蓝色光点藏在暗处。   它们本能会去吸食分解生命能量。   于是样本生物被吸食分解,吃干抹净。   潜航器里的总部前辈们被吸食分解,吃干抹净。   “为什么就HB没被吃干净?”生石灰疯狂思考,探索欲高涨,“不光没被吃干净,就连之前遭到的重创都痊愈了,躯体重生,完美复活。   “可能因为他身上多了一层芭比粉?”泰迪苦思冥想,给出真知灼见,“那些夜光蓝吃完芭比粉,也差不多饱了,就决定放过HB,然后又看HB的样子实在太惨,于心不忍,就反过来用自身能量帮助HB细胞愈合,恢复如初。”   全体伙伴:“……”   “等一下,”视线从头到尾都没离开过战场画面的AF,忽然出声,“光影是不是要结束了?”   升腾的水蒸气不知何时已经开始变淡,像即将被风吹散的雾。   光影尾声的画面,是年轻的总部探员再次视角变换。   他离开了潜航器,离开了幽深不见尽头的“隧道”,也离开了那个到最后也没显露全貌的“深海存在”。   他回到了冰冷的深海,随波逐流,时而向上游动一会儿,时而又躺平摆烂。   光影最终定格在这里。   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能游出海面、孤独又渺小的身影。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里,有观众痛斥“烂尾”——   疯狂Max:“这根本不可能!”   鲤跃:“我也没法相信他是这么游回岸上的,当自己海王波塞冬啊。”   秋来九月八:“真实情况很可能是这个吞掉他的海底巨物浮出海面晒太阳,一个喷嚏给他喷出来了,但不够好看,所以光影伪造了这一幕。”   满杯冰沉吟:“光影会有假?”   秋来摇头:“别忘了,这里是梦境。”   一个虚假又浪漫的结尾,够飘,够梦幻。   不过当光影结束,真实而残酷的战场就要回来了。   -77层,梦境战场。   水蒸气彻底消失。   暗物质视野重新明朗。   周遭环境仍然是潜航器样本舱。   但舱壁上的样本箱和样本生物都没了,包括那只在光影中突然苏醒挣扎、最终引发一连串惨案的鮟鱇鱼海葵融合体。   仿佛被不明力量彻底清场。   杂物一律消失。   只剩下对战双方。   暗物质轻而易举看见了HB。   就在离他不到三米的前方。   黑面罩副组长背对着他,蹲在地上。   周身的能量场极其虚弱。   所有人都看完了光影。   主角却没从噩梦中苏醒。   当然,暗物质并不知道这一位是来自外星调查组的副组长。   即使看完光影,也只是留下一个“疑似来自外星,具体身份成谜”的粗略印象。   但这段光影,却帮他解开了数个疑惑。   例如为什么埋骨地说HB“身份存疑”?   都疑似不是地球户口了,可不存疑吗。   再比如HB为什么是这样一身密不透风的奇怪装束?   全身细胞都被破坏腐蚀过的家伙,即使恢复,也依然留着心理阴影。   所以就开始全副武装。   曾经唯一让暗物质头疼的就是HB这身黑色装束,防御力强到不可思议,极难攻破。   但这防御力究竟来自黑色材料本身,还是也需要HB自己的精神能量场加持?   暗物质在无数次杀伤未果后得出的结论是——后者。   因为每当他碰到HB那一身黑色装束,就能感觉到覆盖在那层装束上的、来源于HB自身的核心能量。   那么现在,一个迟迟不能从噩梦中苏醒的对战者,一个精神与心理陷入双重虚弱的懦夫,还撑得住那身战斗服的高能量防御吗?   吊坠闪烁,光芒刺眼。   “他搞偷袭!”隔空围观的泰迪瞬间炸毛。   但更多的伙伴除了怀揣着“HB你赶紧给我清醒”的希望,紧盯战场画面,再无多言。   对战进行到这种程度,已经没有偷袭不偷袭了。   谁能抓住机会,谁就是胜者。   旅途信息:暗物质成功使用【能量爆棚的白刃】,盘古若有这把刀,斩碎寰宇万物消!   疾风骤起,裹挟着强劲能量席卷HB。   噩梦余韵终于被吹裂一丝缝隙。   蹲在那里的黑面罩副组长,如梦方醒般抬起头。   就在这个瞬间。   锋利刀刃,劈空而下!   伴随着不逊于外星能量武器的强光,HB的黑色面罩终于被划破。   沿着刀刃留下的能量线,黑面罩就像发生故障的能量屏障,先是一阵急促闪烁,接着竟自动自发扩散能量线,开始自我消失。   蓝色空间里的十一个伙伴屏住呼吸,既担心HB安危,又想看那面罩下属于现在这个HB的真实面孔。   然而接下来的情景,让战场内外瞳孔地震。   随着黑面罩消失的空隙逐渐扩大,无数蓝色光点从那里面飞出来。   它们像繁星,漂亮的不可方物。   它们像死神,每一颗都带着致命危险。   终于,属于HB的装束彻底消失了,黑衣,黑裤,黑面罩,全都不复存在。   HB没有不复存在。   他只是在那场灾难后,变成了另外一种不常见的存在形式,继续热情地投入工作。   比如一堆漂浮在半空的夜光蓝色粒子——   “戴面罩的意思就是不想见人,你这个暗物质到底懂不懂!” 第338章 弥蒂尔芬荒原(五合一)   想让暗物质脸上出现强烈情绪波动太难了,但如果“我的对手突然毫无人形”,那么茫然错愕犹如呼吸一样简单。   那一堆拥有HB声音的粒子,用自身光芒将-77层梦境也带入蓝色幽夜,缀上点点繁星。   两个候场区的围观者们陷入“我是谁,我在哪儿,我看见了什么”的大脑空白,最初几秒,甚至有人在战场画面里疯狂搜寻HB跑到哪里去了——大脑下意识屏蔽了“那一堆粒子就是HB”的可能。   过了几秒,才是后知后觉的惊涛骇浪。   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终于明白,HB盒生信条的前半句为什么是“讨厌隧道”。   他已经变成了和隧道里那些蓝色粒子相同的模样,此后无论再踏入哪一条幽深隧道,都像是重温事故现场。   烧仙草、太岁神、生石灰、狗舍却终于理解,HB为何要在“讨厌隧道”后面再加上半句——除非是在梦里。   梦是假的,无论过程多痛苦,只要醒来,梦中的一切就都没发生过。   难怪由HB匹配暗物质。   都是物质,一明亮发光,一幽暗隐藏。   【我习惯各种宏观、微观、存在、虚无的战斗视角……】   【防腐蚀防切割,工作服的钱不白花……】   对战中HB一句又一句看似无关紧要的碎碎念,在蓝色粒子漂浮于-77层梦境这一刻,才真正被读懂。   解谜者听见暗示。   客观者听见自嘲。   朋友听见酸楚。   一身黑色覆盖的对战者终于展现他的“真实”,但紧跟着,备受震撼的围观者们又冒出一个接一个的新困惑——   “他是彻底变成这堆蓝色发光粒子了,还是可以在人形和蓝色粒子之间自由切换?”AF在蓝色空间,左思右想,拿不定主意。   “他现在到底是人,是粒子,还是半人半粒?”秋来九月八在搜捕队(第二)候场区,想到一处,隔空默契。   “应该可以切换吧,那个深海存在不是已经把他被毁坏的身体修复还原了么。”烧仙草对这一段印象深刻。   “肯定半人半粒啦,他毁容那发光粒子都给他修复好了。”鲤跃对这一幕记忆犹新。   “真好奇他现在的身体内部结构啊~”雪纳瑞的“解剖欲”空前爆炸。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没人跟波浪狗心有灵犀。   当这些最容易产生的疑惑被陆续提出后,两个候场区的哗然终于略微消停,此时终于轮到那些沉默已久的思考者们提出更深层问题——   “本质上,HB的噩梦源自样本舱的意外。”杜宾话里有话。   “实际上,那个体内像隧道一样的海洋存在,反而是救赎了他。”太岁神也正巧在想这个。   搜捕二队那边人太少,秋来、鲤跃、疯狂Max已经开始探讨暗物质能否在这样前所未有的对手面前保持胜率了,没人注意到满杯冰的格外安静。   这个搜捕二队目前图鉴成绩最差,但却洞察力最细腻、性格最稳重的选手,只能独自在脑内完成思索,接着和那两位手握皇帝牌的埋骨地新人几乎同步提出一个困惑——   太岁神、杜宾、满杯冰:“为什么HB的盒生信条不是讨厌样本舱,而是讨厌隧道?”   话音落下,两个候场区内全部十五枚吊坠竟然一起闪烁,光芒绚烂——   恭喜解锁【埋骨地】特殊任务:【观众的梦境】   神与草与灰与狗:“??”   在这里解锁哪门子特殊任务啊!   满杯冰、秋来、疯狂Max、鲤跃也猝不及防,但他们终归属于埋骨地前辈了,见多识广。   【埋骨地】特殊任务,只发生在埋骨地“入场日”(也可理解为对战日),不占旅行者“荒原日记”中的五个特殊任务位,也就是说哪怕旅行者此前已经解锁满了五个特殊任务,依旧可以解锁“【埋骨地】特殊任务”。   该任务只在入场日解锁,也必须在本次入场日结束之前完成,若不能完成,本次入场日结束时,该任务自动销毁。   完成任务有什么奖励?   虽然此前搜捕二队也只触发过一次这样的特殊任务,但综合其他搜捕队提供的经验,奖励基本就是一个可以兑换大量经验值的成就。   上次满杯冰、秋来、疯狂Max、鲤跃解锁的特殊任务名为【心不在焉的观众】。   一看任务名,就知道是埋骨地在点在他们呢,说他们隔空观战不认真。   但是拜托,那时候暗物质在战场里把对手虐得死去活来,对战从一开始就已进入垃圾时间,这种情况下还要求他们全身心投入观战?   任务很离谱,完成却不难。   就摇旗呐喊呗,加油助威呗,团结友爱呗。   于是四位搜捕队成员破天荒肩并肩,手握拳,给战场中那个把对手逼到死角仍一脸淡漠的暗物质当一把激情后援团。   就这么一通违心操作,最后竟然也能完成任务,并收获【最佳观众】成就称号,可兑换6666经验值。   知道的这是埋骨地恶趣味,不知道的还以为暗物质是埋骨地关系户呢。   但是现在,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有点吃不准了。   怎么第二次解锁埋骨地特殊任务,又是在你这个暗物质对战的时候啊!   神与草与灰与狗不知道搜捕二队此刻心情,如果知道,十一个正义伙伴应该会为暗物质平反——这次好像是HB的责任?毕竟触发特殊任务的关键点,来自他们对HB的盒生信条提出疑惑。   不管任务怎么来的,不管两个候场区的思路谁对谁错,都在吊坠光芒的收束里戛然而止。   围观者们再次将目光投向沉浸式环绕的画面。   一触即发的战场,比一百个特殊任务都重要。   “戴面罩的意思就是不想见人,你这个暗物质到底懂不懂!”   “到底懂不懂……”   “懂不懂……”   可能因为变成了粒子,连声音的传递都有了波动扩散的混响与回音。   外面候场区都解锁特殊任务了,战场里HB的控诉还余音绕梁呢。   暗物质终于“欣赏”够了对手突然丧失人形的奇景,漠然反问:“我为什么要懂?”   语气里毫无情感的贫瘠,与他先前反问为什么起效【暴裂无声破门器】要把HB排除在目标之外时一样。   他甚至没有那种“我就是想要你死”的汹涌恶意。   这导致HB想生气都生不起来,因为对方完全是一切生命都不放在眼里的“平等对待”。   “你怎么闭眼?”暗物质望着漂浮在半空的那堆蓝色发光粒子,突然没头没尾地问。   漂浮的蓝色粒子:“闭眼?”   “你刚才说闭上双眼仅凭精神感知,就能对付【存在的虚妄】,你好像也确实成功了,”暗物质对自己的永久道具被破解没什么情绪起伏,反而在看见HB黑面罩里的真实形态后,百思不解,“你这个样子,怎么闭眼睛?”   漂浮的蓝色粒子:“……我如此华丽的登场,你一无感慨二无赞叹,最想问的第一句是我怎么闭眼??”   “那换第二个,”暗物质倒是好说话,“你这堆发光粒子漂浮流动,没有固定体积,怎么把那一身黑衣服稳定在人形?”   漂浮的蓝色粒子:“意思是我穿上工作服应该像一个地球不倒翁?”   暗物质:“或者商场门口东倒西歪的充气人。”   漂浮在半空的蓝色粒子纷纷扩散,飘零下落,仿佛黑面罩副组长在沉沉叹息——   “听好,我的‘生存感’来自我的精神而非身体,我在精神上依旧是一个完整的人,那么在精神感知里就能够延续我作为一个人的习惯,睁眼、闭眼、说话、战斗等等等等,与正常人无异。”   暗物质点头,了然:“拟人。”   漂浮的蓝色粒子:“……”   暗物质:“……”   神与草与灰与狗与冰与秋与鲤与M:“……”暗物质到现在都没被人弄死,一半源自本身战斗力凶残,一半绝对是运气的宽容。   HB的声音消失了。   暗物质那句“拟人”仿佛打碎了云星副组长最后的伪装笑脸。   没了那一层虚假的“无所谓”,就只剩下不愿回首的痛苦。   漂浮在半空的那些粒子开始剧烈波动,释放出的蓝色夜光逐渐强烈,近乎刺眼。   下一秒,所有蓝色发光粒子涌向暗物质,就像曾经深海存在体内,它们涌向鮟鱇鱼海葵融合体!   两个候场区的嘈杂骤然静止,所有围观者都屏住呼吸。   他们没忘记那些蓝色粒子可怕的威力。   最明显的——“吸食能量”,以粉色荧光物质为能量的鮟鱇鱼海葵融合体被吸得只剩两层干瘪皮,潜航器里那些总部成员更是被吸食消化得犹如人间蒸发,地面上只剩一套又一套的衣服。   间接隐藏的——“腐蚀穿透”,将可以防御9级能量冲击的样本舱表面弄出密密麻麻的贯穿小孔。   而现在,它们又扑向暗物质。   暗物质眼疾身快,风驰电掣间已闪避到样本舱另外一端。   发光的蓝色颗粒扑空,却不急不躁,又继续调转方向,以某种持之以恒的追逐姿态涌向暗物质新的落脚点。   他跑,它们追。   空间有限的样本舱仿佛有了无限的广阔感。   这是旅行者们见过最美的战斗画面。   无数的发光粒子聚拢着,又疏离着,犹如一只巨鸟,一条鲸鱼,在虚空的洋流里迁徙。   终于,暗物质精疲力竭。   他倚靠着舱壁停下来,呼吸急促。   数不清的“蓝色星光”大举压上,终于将他围困到水泄不通。   没有迟疑,没有手软,因为对这种凶残分子的手软就是对战斗的轻慢。   密密麻麻的发光粒子再次涌向暗物质的身体!   两个候场区都在这一刻悬起心。   十一个伙伴在意的是HB能否一击制胜,因为不到埋骨地判定胜负的那一刻,什么都说不准。   四个搜捕队成员则已经开始发愁,如果暗物质被送回候场区时只剩两层皮,候场区里的治愈能量还有没有可能把人救回来。   至于暗物质“继续保持胜率”这种可能,他们早就不考虑了。   对面可是一堆远超认知的奇怪物质,而且大概率都不是地球上的,这种局面还能拿下胜利,那暗物质是不是地球上的也得打个问号。   然而这次却是十一个伙伴的担忧成真了。   就在蓝色粒子向被困在死角的暗物质发出致命一击时,暗物质的吊坠也强烈闪烁,瞬时释放的光芒甚至盖过了那些粒子的蓝色夜光!   旅途信息:暗物质成功使用【存在的虚妄】,存在不可见,可见不存在,存在不存在,全在你脑海。   舱壁前的暗物质消失了。   一只深灰色护腕却凭空出现——它原本戴在暗物质的右手腕上,属于战斗装束的一部分。   护腕小到根本不够1%的蓝色颗粒附着、栖息。   却可以替换掉那么大一个对战者!   没人知道暗物质是什么时候悄悄摘掉的护腕,但所有人都清楚,他一定提前把护腕摘下来丢在了样本舱某个隐秘角落。   在已经被清场的空荡的样本舱里,他没有杂物可利用,就只能制造新的可以与自己交换空间位置的东西。   这是一场有预谋的“替身交换,抵挡伤害”。   望着战场画面的四个搜捕队成员惊呆了。   不是吃惊暗物质起效道具的速度和时机把握的精准——这对于暗物质是基本战斗水平。   真正让他们感到不可思议的是暗物质的定力。   当HB已经变成另外一种震撼人心的形态,暗物质竟然可以做到继续贯彻原有战术不动摇。   是啊,为什么要动摇?   之前是用“物品空间交换”来躲避对手的能量武器杀伤“触碰”。   现在是用同样的替身招数,躲避对手的粒子附着“触碰”。   说白了都是不想被对手碰到自己身体,那对手是人是粒子有什么区别?   吃惊过后再想这些很浅显易懂,作为战斗的旁观者想看清这些也有天然优势。   可暗物质不具备上面这些条件。   他是“当局者迷”。   是刚被对手没人形冲击完就要慌不择路逃窜躲避的一方。   在这种情况下竟然还能这么冷静大胆,战术岿然不动,心理素质恐怖如斯。   可还没等围观者们反应过来,暗物质这一战术的效果还在继续显现——   1%的蓝色粒子撞击到深灰色护腕上,顷刻就将小小护腕腐蚀殆尽。   剩下99%的蓝色粒子则撞击到了护腕后面的舱壁上,即暗物质用空间交换逃脱之前,倚靠着的舱壁。   “吸食生命能量”与“腐蚀穿透”,在蓝色粒子这里殊途同归,都是摄取能量的一种方式。   曾经深海存在体内的那些蓝色颗粒,在吸食干净潜航器内成员后,留下衣服没腐蚀,是因为它们已经吃饱,对低能量的衣物再无兴趣。   但现在HB将自身粒子的“饥饿度”全开,吸食性、腐蚀性拉满,碰到任何人或物身上都会“全力吞噬”。   刹那间,隔空围观的烧仙草他们就明白了暗物质的意图。   那家伙不仅要靠这一招躲避HB的腐蚀,还要利用HB粒子化后的腐蚀属性,击穿舱壁,摧毁-77层梦境!   现在十一个伙伴只希望HB已经察觉对手阴谋,在撞击到护腕的那一霎就控制住自身的腐蚀性,哪怕剩下99%的“粒子身体”撞击到舱壁上,也不要释放腐蚀性。   HB察觉了。   然而那些撞击到舱壁上的蓝色粒子还是在短短几秒,就把舱壁腐蚀出密密麻麻的贯穿孔。   十一个伙伴眼睁睁看着舱壁被腐蚀,终于体会到了HB的绝望。   如果是一个普通的云星调查员,相信完全可以在察觉到不对后果断停手。   但同样察觉到不妙的HB,却收不住自身的腐蚀性。   从一个人变成一堆粒子,不止是存在形式上的毁灭,而是连对“身体”的控制权都被颠覆。   他要重新学习如何用精神意识掌控“粒子身体”。   或许,还要与那些蓝色发光粒子的起源能量去对抗争夺。   终于,那些蓝色粒子的光芒弱下来,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弱到微乎其微。   这似乎代表HB总算控制住了自身腐蚀性。   但来不及了。   那块布满密密麻麻贯穿孔的舱壁开始剧烈震动,接着整个样本舱都在激烈震荡里发出轰鸣。   旅途信息:深窟梦境-77F,即将摧毁。   吊坠炸裂的光芒为这濒临崩溃的绝境画上最后一笔。   “叮——”   电梯抵达楼层的声音突兀到来。   缓缓开启的轿厢门前,一个身影凭空出现。   赫然是与护腕交换位置后就消失多时的暗物质。   只见他闪身进入电梯,速度快如疾风。   他一进去,轿厢门竟然开始缓缓关闭。   HB怎么可能让他这么轻易逃掉。   全部蓝色颗粒离开舱壁,呼啸着冲向电梯,在轿厢门即将关闭之际,一窝蜂涌入最后的缝隙,进入电梯!   “哇——”   “漂亮!”   “不错!”   “棒棒的~”   蓝色空间响起狗狗们欢呼与口哨。   虽然HB的过往遭遇凄凄惨惨,但事情已经发生了,总要往好的方面看。   比如现在这样又会飞又会发光还可以让粒子排列组合成各种轮廓,不要太帅好不好!   大部分狗狗被“新HB”帅晕了。   但总还有伙伴保持清醒——   生石灰:“看清楚,HB只是基本进入电梯。”   狗狗们:“基本?”   烧仙草:“还有最后一小拨粒子没跟上,扒着门呢。”   太岁神:“数量大概是一二三四五六七……”算了,那些蓝色夜光越看越眼花,“大概几十颗。”   AF:“附着在轿厢门外部这几十个发光粒子也能跟着轿厢抵达新的深窟梦境楼层吗?”   杜宾:“只要中途不被电梯轿厢甩下来,应该就能。”   狗狗们在战场画面里仔细寻找,终于发现电梯轿厢门外部偏下的位置,附着着一小块发光粒子。   很难分辨这是HB的胳膊还是腿,也可能是秀发。   但不管什么部位……   狗狗们:“这么进入新的梦境楼层算不算偷渡?”   可能HB也担心这样不合规。   于是转眼之间,那一小撮发光粒子就在门上腐蚀出小孔,进入电梯。   全体十一个伙伴:“……”破坏战场载运工具的罪名好像更严重吧!   埋骨地倒是罕见展现了它的大度,竟没响起违规警报。   但奇怪的是,随着HB全部粒子进入电梯,战场画面又分成左右两个部分。   左边电梯画面,里面是蓝色发光粒子,没有暗物质。   右边电梯画面,里面是暗物质,没有蓝色发光粒子。   两位对战者看似进入同一部电梯,实则一进去就被隔离到了两个不同的电梯空间!   “靠,还能这样?”泰迪第一个抗议。   烧仙草也看向太岁神:“埋骨地这种属于拉偏架了吧?”   太岁神毫不犹豫点头:“绝对。”   一进电梯就被强行隔离,这不摆明是埋骨地在救暗物质?   如果没有隔离这一手,根本等不到抵达新的深窟梦境,暗物质就已经在电梯那种无处可逃的空间里被蓝色颗粒吸食殆尽了。   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看到这里,也觉得有点难评。   虽说电梯本身是暗物质兵行险着,打破梦境得来的,但进入电梯就会立刻“中场休息”,这战场规则之前也没公示过,有那么点暗箱操作的意味。   不过话又说回来……   疯狂Max:“对手都不是人了,给点规则优待怎么了!”   “叮——”   无论观战者们什么心情,深窟电梯如期抵达新的“楼层”。   旅途信息:欢迎来到深窟梦境,-99F。   HB所在电梯里,只剩一堆蓝色颗粒的副组长,工作服、橡皮形状吊坠早没了,竟然不影响收到吊坠光芒和信息。   只是这-99……   HB需要时间适应没有工作服束缚的存在状态——毕竟很少以这种面目示人——而在电梯继续下沉的这段时间,他虽然没办法对暗物质乘胜追击,却也让自身的精神意识更加聚拢,更加专注。   他知道-18在地球上很多地方代表地下十八层地狱。   印象里-99好像没什么说法。   但他却莫名有一种已经来到深窟梦境最深处的不安。   电梯门缓缓开启。   HB漂浮着,流动着,悉数离开电梯。   外面一片幽暗,望不到尽头。   悄然间,周遭闪烁点点光亮。   与现在的HB完全一样的,夜光蓝的色泽。   HB的精神意识,遍体生寒。   属于他的那些蓝色发光粒子疯狂后撤,想重新回到电梯。   电梯却已经无声消失了。   同一时间,战场画面右侧的暗物质,也抵达-99层。   门打开,暗物质走出来,环顾周遭点点夜光蓝,眺望前方幽暗深远,平静眸底闪过一丝意味深长。   分成左右两部分的战场画面重新融合。   暗物质身影又一次出现在HB后面。   他没像上次那样攻击,而是悄然起效道具,让自己“暗物质化”,消失不见。   隔空围观者们不可置信。   曾经只在“蒸汽光影”里出现过的,深海存在体内的“隧道”,赫然成了-99层梦境。   两位对战者又一次共处的,战场。   埋骨地已经不是对HB不公平了。   根本是向这位身份存疑对战者倾泻了全部恶意。   那个曾困扰两个候场区的问题——   HB现在还有没有“人类形态”?   十五个围观者已经有了答案。   杜宾:“HB变不回人了。”   太岁神:“某种意义上讲,暗物质那句‘拟人’是对的,一身黑的工作服只是帮他伪装出了‘人’的形态。”   或许还有HB自身精神能量的支撑与控制。   满杯冰:“样本舱只是损坏了他的身体,那些蓝色粒子才真正毁灭了他的人类形态。”   ——所以在HB的深窟战场,“隧道”成为比“样本舱”更深处的,-99层噩梦。   “不对吧……”   两个候场区同时有人对这一结论提出质疑。   “HB离开那个深海存在游回海面的时候,明明是人。”泰迪、藏獒异口同声,又在下一秒互相嫌弃。   “如果HB已经变不回人了,为什么样本舱光影呈现出来的是他cos海神波塞冬一路从深海游回海面?”鲤跃彻底迷茫。   太岁神、杜宾、AF、生石灰、满杯冰、秋来九月八:“因为看蒸汽光影的时候,观众也在‘梦境’。”   十五枚吊坠整齐闪烁,十五封信笺不合时宜飞舞进两个候场区。   致烧仙草(真是人间太岁神)(生石灰)(杜宾)(AF-hound)(……):   致满杯冰(秋来九月八)(……):   梦境总是充斥着荒诞与臆想,愿你能去伪存真。   恭喜完成【埋骨地】特殊任务【观众的梦境】   落款:埋骨地   信笺随风散了,环绕式沉浸的战场画面却更加清晰。   蒸汽般的雾霭重临战场,在-99层的幽暗隧道里“光影重映”。   无数蓝色光点组成的HB漂浮在那里,被升腾的梦境“蒸汽”包围,融合,吞没。   【HB】   当前生命值:80/100   当前战斗意志:70/100   当前生命值:65/100   当前战斗意志:50/100   当前生命值:50/100   当前战斗意志:20/100   一如-77层,他又重回噩梦。   但这场噩梦的杀伤远超上次。   不,不止HB!   那些蒸汽竟然还在扩散,仿佛从战场画面里外溢出来,甚至已经侵袭到了两个候场区。   战场内外,无论是十五个围观者,还是用道具效果将自己藏起来的暗物质,仿佛在这一刻都被拖回了那个曾经的时空!   蓝色空间消失了,周围的伙伴消失了,每一个围观者都感觉自己正站在深海存在体内的“隧道”,踩着脚下那些冰冷又软弹的凸起。   他们看见外貌全毁的年轻探员和仍旧紧咬在他小腿上的鮟鱇鱼海葵融合体漂浮在幽暗半空。   看见隧道里骚动起来的蓝色光点将覆盖着一层荧光粉物质的HB和样本生物包围。   看见样本生物被吸食干瘪,成了两层皮,缓缓落地。   看见HB身上的荧光粉物质被吸食干净。   看见……意犹未尽的蓝色光点在HB的身体继续“啃食”。   年轻探员根本没有恢复过容貌!   认清残酷现实的一瞬间,每一个人都感觉天旋地转,漂浮失重。   十一个伙伴,四个搜捕队成员,暗物质。   人人都变成了HB。   他们用精神意志撑着面目全非的躯体,感受身上的荧光粉物质被啃食干净后,那些蓝色光点进一步的深度蚕食。   那种绝望的煎熬已经不能用痛苦来形容。   这就是完成特殊任务后的“奖励”?   让他们都去体验HB的噩梦?   什么时候才能结束?   为什么靠他们自己的意志力无法挣脱??   终于,十五个围观者和一个对战者,逐渐认清现实。   能破开这场噩梦的只有HB。   HB正在经历绝望。   他们就跟着经历绝望。   HB被蓝色光点蚕食、分解。   他们就被蓝色光点蚕食、分解。   他们同步感受着和HB一样的痛苦。   却无法代替HB走出这场噩梦。   他们甚至连HB在想什么都能“共脑”。   被蓝色光点继续蚕食的HB,用仅剩的微弱意识想,自己应该会被深海存在消化分解得渣都不剩。   但奇怪的事情毫无预兆发生了。   一股奇怪的酥麻感在他体内泛起,触电一般,传递全身,唤醒已经穷途末路的精神感知。   他一下子精神抖擞,就像被注入了某种非法的、功效过于强大的狂暴物质。   精神力的满状态苏醒,带来了对自身躯体变化前所未有的透彻感知。   他感知到自己的身体细胞已经被原本覆盖着的荧光粉物质破坏,但这种破坏之下还带着某种异化,那些荧光粉物质想把自己的细胞改造成和样本生物相似的结构!   但失败了。   不是自己的身体细胞多么强大,而是这些荧光粉物质之所以会被样本生物喷出来,是自己在样本舱最后奋力一搏时,用能量武器击伤了样本生物。   所以那些喷溅覆盖到自己身上的荧光粉物质,除了含有样本生物自身的成分,还充盈着能量武器的能量。   相当于自己的身体细胞同时遭遇荧光粉物质异化和能量武器的冲击。   两个杀伤效果对冲,没有杀伤翻倍,反而互相牵制。   这让自己的身体细胞被搅和得一团乱,却不至于当场死亡。   然后就到了现在。   他被吞进深海巨物的体内,那些泛着蓝光的消化酶也想来“消化”他的身体细胞。   荧光粉物质。   能量武器。   蓝色光点。   三方在他细胞内会师,简直盛况空间。   冲撞。   拉扯。   争斗。   厮杀。   在小小的云星人身体细胞里,上演一场微观领域的“宇宙大战”。   最后还是那些蓝色光点赢了。   它们把HB的身体细胞全部同化成了与自己相同的结构,做到了荧光粉物质没有做到的事情。   只是……发生了一丁点小偏差。   漂浮着的年轻探员最终消失了。   半空的蓝色粒子数量比先前增加了许多,体积与亮度也似乎有所增强。   但是下一秒,其中一部分体积最大、亮度最强的的蓝色粒子与另外一部分变化没那么明显的蓝色粒子竟然彼此分开。   十五个围观者和一个暗物质的“噩梦体验感”,也从这个节点开始分裂成两半。   一半的他们还是“HB”,一半的他们又成为了“旁观者”   精神继续体验HB的异化与绝望,眼睛却在旁边看着一幕幕发生。   那些体积、亮度最佳的蓝色粒子都是HB。   它们从深海巨物的“消化酶”中脱离,却不知该往哪里去。   就这样茫然地在隧道里向前飘。   消化酶蓝色粒子不愿意放过HB,于是依旧簇拥在HB周围。   曾在-77层蒸汽光影里出现的过的“HB在隧道里前行,蓝色发光粒子簇拥着他”,在此刻的-99层梦境,才揭开虚伪面纱。   真实的情景,没有年轻探员,只有两堆大小、亮度不一的蓝色粒子向前漂浮。   直到被潜航器残骸拦住去路。   HB也不会穿墙术。   他只是用意念操控着组成身体的那些蓝色粒子,渗透进潜航器表面一个又一个现成的贯通小孔。   进入潜航器,他看见了地面上属于总部同事们的一套又一套衣服。   如果总部前辈们没有把他一个人锁在样本舱。   如果大家都拿起能量武器对抗挣脱样本箱的生物。   如果大家的身体细胞都被荧光粉物质腐蚀异化,被能量武器冲击破坏。   也许结果就会不一样。   虽然HB也不知道,直接被深海巨物消化分解干净和变成现在这样一堆发光粒子,哪一个更悲惨。   一种深深的恐惧包围他的精神意识。   自己这样算活下来了吗?   自己究竟变成怎样一种存在?   岗位培训时从没听过这样的案例,难道在自己之前就没发生过这样的事?   迟来的毛骨悚然。   样本生物再可怕,也是可以看得见摸的着的生物。   自己现在面对的却是未知恐怖。   更恐怖的是,自己的存在就是恐怖本身。   进入潜航器残骸时,HB是迷茫的。   离开潜航器残骸时,他更加不知所措。   整条“隧道”开始剧烈蠕动,仿佛深海巨物终于察觉到了体内的“异物”。   地面上那些软弹的凸起开始“绽放”,露出淡紫色的内部,形状就像若干个橘子瓣。   接着从这些紫色橘子瓣中央伸展出一根根植物纤维似的东西,泛着清幽静谧的淡光。   HB意识触动,仿佛感知到一种温暖召唤。   他的理智在提醒,也许是陷阱。   他的本能却在驱使自身的蓝色粒子们,情不自禁向那些纤维靠近。   渐渐地,属于他的全部蓝色粒子,都附着到了一根根植物纤维上,并随之陷入沉睡。   植物纤维缓缓收回。   地面上“绽放”的软弹凸起重新收拢。   洋流席卷,黑暗冰冷。   那些承载着HB意志的蓝色粒子被送回深海。   HB的精神感知重新苏醒。   十五个围观者和一个暗物质,借着HB视野,终于第一次窥见了那个“深海存在”。   难以描述的巨大与瑰丽,说不清是动物还是植物,或许根本是某个高等文明在海底建造的空殿,静静坐落在海底,自成世界。   这座世界并不接纳异化过的蓝色粒子。   HB因此重获自由。   鲤跃曾说不相信HB是靠自己游回海面的。   但事实是HB确实靠自己。   只不过他的身体已经变成一堆无惧水压、肆意飘荡的蓝色粒子。   远远看着,恍如一小片流动在深海的星空。   满杯冰曾问,光影还能作假?   秋来回答他,别忘了,这里是梦境。   -77梦境光影,定格在HB孤身一人在深海里随波逐流,孤独渺小。   -99真实噩梦,所有人和HB一起体验着窒息冰冷,黑暗无助。   身体已经异化,但在精神感知上还是一个“人”。   只要是人,就无法摆脱深海恐惧。   【HB】   当前生命值:30/100   当前战斗意志:10/100   更要命的是,此刻在深海挣扎的不是那时的HB,而是已经远离曾经阴影,却在埋骨地恶意的能量里,重温噩梦的HB。   十五个围观者和暗物质都开始呼吸困难,周遭一片黑暗,只剩下海水流动的恐怖闷响。   暗物质倒是不怕死。   他只是有点好奇,如果HB死在-99F噩梦里,自己会不会因为“共感”,也一起死在这场噩梦里?   如果都死了,胜负怎么算?   平局?   不太合理呢。   懊恼来得后知后觉。   如果再给一次机会,暗物质一定会认真做梦,做一个能被埋骨地相中拿来当做主战场的完美噩梦,这样死不死的控制权就握在自己手里了。   【HB】   当前生命值:10/100   当前战斗意志:5/100   神与草与灰与狗狗们,因为窒息感过强,已经无暇再发表感想……   不,他们要说!   别人输掉对战只是把自己变成图鉴,HB输掉对战就要把所有人拖进死亡线。   你个外星调查组长还是副的能不能自己的战败自己背!   仿佛有感应一般,已经快失去生机的蓝色粒子猛然焕发光芒,在深海的暗涌里重新激荡!   它们告别消沉,重新冲锋。   它们能量爆棚,逆流而上。   它们摆脱深海,远离黑暗。   它们追着鱼群,拥抱阳光。   终于,那些蓝色粒子破水而出,一只正要俯冲海面捕食鱼类的异星飞鸟受到惊吓,半路折返,仓皇逃走。   海面空旷安静。   只有徐徐的风,和漂浮在晴朗天际下的蓝色光粒。   旅途信息:做一个美梦,沉醉香甜,做一个噩梦,有惊无险,都说清醒最苦,但痛苦的现实好过造梦的虚度。梦醒了,恭喜解锁成就【破梦者】!   雨F禧S   成就【破梦者】:可兑换7777经验值。   吊坠投射仿佛清晨闹钟。   刹那苏醒,意识回归。   神与草与灰与狗狗们面面相觑,缓了好几秒,才确认自己从身体到灵魂都回归了一个普普通通但安安全全的观众。   另外一个候场区的四个搜捕队成员虽说是第二次完成埋骨地特殊任务,但上次任务可没这么惊心动魄的体验。   “幸亏那个HB最后关头扛住了……”疯狂Max心有余悸,从来没想过自己的安危有朝一日要系在别人身上,那个“别人”还特么的不是同伴。   “我随便问问啊,”鲤跃好奇,“如果那个HB没坚持住,死噩梦里了,咱们会怎么样?”   秋来九月八一边调整呼吸,舒缓状态,一边沉吟:“我不好奇他死噩梦里会怎么样,我就好奇……”   满杯冰默契接口:“他为什么在明显已经快不行的时候突然能量爆发,冲出噩梦?”   这话才问完,战场画面里忽然响起HB的大声询问——   “刚才是谁对我血泪控诉,说什么‘你个外星调查组长还是副的能不能自己的战败自己背”!”   四个搜捕队成员:“?”   神与草与灰与狗:“……”   AF:“我们在心里骂他也能听见?”   杜宾:“刚才在噩梦里属于‘共脑’状态,我们能感知到他的绝望,他也能感知到我们的血泪控诉。”   烧仙草:“怎么能算控诉呢……”   太岁神:“是真情呐喊。”   -99梦境战场。   已经摆脱噩梦的HB结束与伙伴们的共脑状态,也就没法再听见候场区里的“狡辩”。   蒸汽散去。   幽深隧道也像上一个样本舱一样被清场。   HB再也感知不到深海巨物的恐怖能量。   可……竟然也感知不到暗物质的了。   他知道暗物质早就起效永久道具把身体变成了不可见的“虚妄”。   但怎么连能量场都“不可见”了?   HB全神贯注,最大限度调动精神感知。   终于捕捉到一点点属于对手能量场的蛛丝马迹。   但在这片幽深隧道的梦境战场,这一点点能量感知若隐若现,似有若无,根本没办法确定方位。   AF望着战场画面里迟迟不动的蓝色粒子,狐疑:“HB在干嘛?”   杜宾有判断,又不能完全确定:“他好像找不到隐藏起来的暗物质了。”   AF皱眉:“HB精神感知失灵了?”   同一时间,搜捕队(第二)候场区,观望战场画面一段时间的满杯冰得出结论:“暗物质的永久道具效果又增强了。”   或许还没到改变道具起效信息的“彻底升级”程度。   但——   满杯冰:“他现在已经可以做到把自己的能量场也‘暗物质化’。”   蓝色粒子只有通过“碰触,附着”才能实现对目标的杀伤。   但现在感知不到暗物质的位置。   HB就无法选中攻击目标。   “HB找不到暗物质,暗物质也消灭不了这些发光粒子,要和局了。”秋来干脆利落,盖棺定论。   “这可不一定,”鲤跃讨厌和局,永远热爱跌宕起伏,峰回路转,“等暗物质精神力耗尽,再撑不住永久道具,被迫现身,HB就可以轻轻松松拿下战斗。”   “你想等暗物质精神力耗尽?”疯狂Max嗤之以鼻,“HB等不耐烦了主动认输,都比暗物质精神力耗尽的概率大。”   “同意,”秋来罕见站疯狂Max这边,“暗物质的精神力深不见底,这场对决要么和局,要么HB先没耐心,主动放弃战……”   突生变故的战场画面,让候场区的讨论一瞬消音。   那些蓝色粒子还漂浮在半空,茫然寻不到对手方向。   但在这种茫然里,它们每一颗都开始散发出璀璨夺目的幽蓝。   黑暗被驱散得一干二净。   战场仿佛变成一条深邃剔透的蓝色冰洞。   “对不起啦。”   HB声音带着浓浓歉意,和再抱歉也要执行下去的决心。   “我必须赢下这一场,不然对不起那些家伙陪我经历的这段噩梦。”   蓝色粒子的光芒继续加码。   璀璨幽蓝变成更亮更炫目的明蓝,并伴随银白色夜光。   如果宇宙大爆炸有颜色,或许就是这样。   暗物质在压抑的痛苦声中现身。   他单膝跪地,强撑着身体,但他的皮肤在坍塌,他的细胞在异化,他遭受致命伤害的身躯严重干扰他的精神力,已经让永久道具难以为继。   【暗物质】   当前生命值:40/100   当前战斗意志:60/100   不久前还双双100的对战状态急剧下降,并且没有停住的趋势。   说明恐怖杀伤还在加剧!   但是为什么??   四个搜捕队成员想不通。   暗物质到现在也没被HB碰到,那些蓝色粒子虽然已经发光发亮将隧道映得像白昼冰洞,但没碰到就是没碰到,难道还能隔空腐蚀?!   另一边候场区的十一个伙伴也没看懂发生了什么。   难道是HB还藏着杀手锏?   “小草,”太岁神忽然开口,“你还记得HB说他工作服钱不白花时,原话是什么吗?”   烧仙草愣了一下:“防火防水防冻,防辐射防腐蚀防切割……”忽然顿住,烧仙草猛然看向太岁神。   太岁神点头。   喜乐蒂、华小田、泰迪、藏獒、雪纳瑞不解:“打什么哑谜?(~)”   杜宾、AF、马尔济斯已经思路同步:“防辐射。”   曾经的调查局年轻探员,从深海捡回一条命后,已经变成了一堆“危险粒子”。   该粒子属性不是两种,是三种。   发光性。   腐蚀性。   放射性。   当暗物质藏起自身能量场,当HB陷入僵局,他松开意念屏障,释放了自身最致命的属性。   【暗物质】   当前生命值:5/100   当前战斗意志:30/100   暗物质物品格里有治疗道具。   但他没有使用。   因为就算用也是无谓消耗。   蓝色颗粒的放射性与生俱来,没有穷尽。   黑衣黑裤黑面罩帮助HB假装还是人,却也束缚了他的灵魂,遮蔽了他的喜怒哀乐。   自己从背后的偷袭,帮助HB释放了灵魂,却也放出了藏在黑色束缚里的怪物。   战力不如人。   暗物质认栽。   梦境破裂,电梯停运,深窟尽毁。   整个战场陷入混沌,变成一片银蓝色虚空。   那银蓝色还是HB带来的颜色!   埋骨地也认栽。   一束光在银蓝色中央炸开,仿佛宇宙消亡时,即将归入黑暗沉寂前的最后晚霞。   HB的盒里信息终于被填补上了最重要一项。   不是他争来的。   是埋骨地,是荒原,是仙境,双手奉上的。   姓名:HB   性别:未知   永久道具:【末日赞歌】   旅途信息:胜负已分,战斗结束,将不可继续使用道具。   【但埋骨地好像无法单方面切断你的永久道具起效,所以请你主动一点,自觉一点,尽快结束自身危险的能量释放。】   “好的!”HB爽快答应,成为有史以来对埋骨地最配合的选手。   集中意念,控制粒子,银蓝色光芒渐弱,直至变回最初的夜光蓝,漂浮在半空,就像一只只无害又可爱的萤火虫。   属于暗物质的图鉴在蓝色粒子面前展开,供其挑选战利图鉴。   蓝色粒子围着图鉴转了几圈,最后无奈——   “就不能来个人帮我翻一下页吗!”   【这位胜利选手,你用意念就可以浏览图鉴每一页。】   “我的意念正在全力控制我的危险性,你到底是要我用意念收起【末日赞歌】,还是用意念翻阅图鉴……末日赞歌……颇为诗意,你们埋骨地还挺会起名字。”   满杯冰、鲤跃、秋来、疯狂Max:“……”   神与草与灰与狗:“……”   奄奄一息暗物质:“……”   每个人都以为HB沉浸在胜利喜悦中,又因终于获得心心念念的永久道具,喜上加喜。   于是心情飞扬,不可自拔,思维跳跃,想哪儿说哪儿。   就算重温不堪回首的噩梦,现在又一次战胜噩梦,拥抱黎明,也只会变得更强大。   这倒也没错。   你能说HB现在不高兴吗?   HB自己都不承认。   但AF察觉了。   倒不是他观察力多敏锐,只是HB此刻过于在意永久道具的表现,恰好与AF自己的一些隐藏习惯重叠。   比如他虽然在意头发,但如果短时间内开口闭口都是头发,那他就不是真的在讲头发了。   可能只是希望由此引发周围朋友的吐槽。   然后转移情绪。   掩盖低落。   身体的异化是不可逆的。   只要身体还是这些蓝色粒子,HB余生的每一天都在重温当时的痛苦。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新增1/20【低空飞行】!   战场关闭。   一息尚存的暗物质被送回搜捕队(第二)候场区,接受能量治疗。   HB也被送回他的候场区。   一堆蓝色粒子缓缓浮现蓝色空间中央。   十一个伙伴静默一秒。   哗啦一下散开。   散开之后,距离最近的AF,离最外围蓝色粒子大约三米,距离最远的神与草与灰与杜宾与六个狗,离开十三米。   HB生气。   “我想变成现在这样吗?”   “还不是那个暗物质把我唯一一件工作制服毁了。”   “安心啦,只要不碰到我,没有被腐蚀的危险。”   “只要说话好听,让我顺心顺意,我也没有放射性失控的危险。”   十一个伙伴:“……”嘚瑟起来了是吧。   那就只能互相伤害了。   雪纳瑞:“难怪你‘性别:未知’~”   华小田:“就现在这一堆……”   喜乐蒂:“让埋骨地判断性别确实为难。”   生石灰:“要不要玩一把骰子,看看你以现在的状态进了地狱会怎么样?”   AF:“那个深海存在究竟是什么东西?”   “喂,你们够了,我可是才从噩梦里出来,你们就非得再伤害我脆弱的心灵……”   HB说到一半,忽然停住。   众伙伴还以为是黑面罩副组长意识到“脆弱的心灵”这种不符合实况的描述,容易被人调侃。   不料下一刻,HB的声音却飘往AF方向:“你刚才问我什么?”   那句夹在一堆互相伤害里,唯一认真的探寻。   被后知后觉抓住了。   “那个深海存在究竟是什么东西?”AF又问一遍。   这一提问也勾起全体伙伴好奇,纷纷收声,等着揭秘。   “这倒不属于保密条例范畴……”   HB短暂犹豫,最终还是如实道来。   “一种深海生物,原本是动物,在海里大杀四方,几乎要把周围海域内的生物吃绝……”   就像被丢进地球里世界的笛谬。   不过没笛谬那么好运。   “这个深海生物最终在海底遇见了它的天敌。”   烧仙草:“它都快把海域内生物吃绝了,才遇上天敌?之前天敌怎么不出来?”   “因为它的天敌不是动物,而是一种生长在海底的巨大植物。”   “它在一次海底觅食中被这种植物缠住,从此再也无法挣脱。”   太岁神:“后来呢?”   “后来随着时间流逝,深海植物长进了它的身体,与它融合,最终它和深海植物交融成了一个全新的嵌合体,一半动物,一半植物。”   “属于动物的那部分仍然向往自由,但是属于植物的那部分永远扎根海底。”   “属于动物的那部分还是想啃食猎物,撕咬肉块,但它嘴巴和牙齿都被属于植物的那部分融合成了‘口器’,这种口器只能通过吞咽海水,来捕获海水里的东西。”   “捕获到了也不会啃食撕咬,而是进入隧道一样的‘消化道’,被消化道里的蓝色光粒分解——这个过程你们很熟悉了。”   AF:“所以属于动物的那一部分,想自由,却一辈子困在海底无法移动,想撕咬,却永远只能吞咽海水,囫囵吞枣?”   HB:“最心酸的是它还拥有一半独立自主意识,更绝望了。”   AF:“它有名字吗?”   HB:“之前没有,成为嵌合体之后倒是有了。”   AF:“什么名字?”   漂浮在半空的蓝色粒子,发出一段古怪音节。   阿富汗猎犬刚想进一步询问,蓝光副组长已经贴心翻译成地球语——   “海神的祝福。”   充满讽刺的名字,解开了众伙伴最大的好奇。   当他们再去回忆曾跟随HB视野看见过的那个神秘美丽、犹如宫殿般的深海巨物,又多了一层别样感受。   接下来就该干点正事了。   比如以最快速度把“埋骨地是为了选拔搜捕队,搜捕队是为了搜捕应该进入盒子但没进盒子的里世界生物”这一重要信息共享给HB。   这样HB就能解锁成就【半截土】。   然后带着HB取胜暗物质的战绩,他们这个候场区就能达成醒目大字之前给的那四个条件,从而抓住【半截土】成就效果赋予的提前接近(或抵达)埋骨地终点的机会。   但现在有一个难点。   十个伙伴看向半空那堆蓝色粒子,HB一直保持这种散装形态,真的没问题吗?   AF也想说搜捕队的情报,让HB尽快拿到【半截土】,还和其他伙伴一样,担心没了工作服保护的HB,会不会出现什么问题。   但可能因为跟这家伙的第一次接触,就是透过方遥的通讯器。   对这家伙的第一印象,就是话痨且咋呼,毫无礼貌,还爱虚张声势。   唯一勉强算得上优点的,只剩“有活力”,再拔高点,有活力且乐观。   于是AF现在担心连这一点都是错觉。   经过那样的事情之后,HB为什么还要继续待在调查局,继续当一个调查员?   “当然是因为我内心强大,积极乐观。”   AF惊讶抬头:“?”   “你那是什么表情?”发光HB发出疑问。   “AF,”杜宾低声提醒狗舍最得力的骨干,名誉二把手,“你刚才把心里想的问题说出来了。”   AF:“……”   HB:“……”   AF:“好的,内心强大,积极乐观。”   HB:“嗯。”   AF:“说谎的人一辈子当不上调查组组长。”   HB:“我想用工作麻痹痛苦。”   AF:“还有呢?”   HB:“……”   AF:“不坦诚的人一辈子……”   HB:“我还幻想着也许将来调查工作中又发生意外能把身体变回来行了吧——”   “行。”AF终于没问题了,彻底满意。   漂浮在半空的蓝色粒子,散发的幽光都透着一股闷闷不乐。   没人愿意承认,自己都沦落这种境地了,还怀抱不切实际的幻想。   “本以为还得费时费力教育你,现在不用了。”满意过后的AF忽然又开口。   HB:“?”   AF:“宇宙包罗万象,每时每刻都有惊奇发生。”   就应该永远怀抱着希望。 第339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既然目前还没找到“粒子重聚人形”的方法,众伙伴除了向漂浮在半空的粒子副组长给予同情,剩下能做的就只有——无尽好奇!   太岁神:“蓝色粒子可以腐蚀透9级防御的舱壁,但你在对战时说你的工作服是4级防御,4级的工作服怎么能隔绝9级以上腐蚀性的你?”   HB:“我自己的腐蚀性我自己能控制,就像我控制放射性一样。”   生石灰:“暗物质用空间交换诱骗你攻击-77层梦境舱壁的时候,你怎么没及时收起腐蚀性?”   HB:“可以控制,不等于可以百分百控制,否则我就不用穿工作服了。”   AF:“出门在外,还是穿件衣服体面点。”   HB:“……”   烧仙草:“你以这个精神面貌回到单位,你们单位什么反应?”   HB:“一枚‘传奇调查员’勋章。”   喜乐蒂:“你变成这样,确实挺传奇。”   HB:“是因为我给他们带回了‘海神的祝福’身体内部构造的第一手资料。在此之前,我们对这个深海巨型融合生物的研究调查几乎空白。”   杜宾:“你和暗物质说你在精神感知领域还是一个‘人’,还可以睁眼闭眼等等,那你也会像从前一样有饥饿感,有进食的欲望么?”   HB:“会。”   马尔济斯:“你要怎么吃饭?”   藏獒:“腐蚀点铁板?”   雪纳瑞:“或者随便挑个生物吸干,想想那个只剩两层皮的鮟鱇海葵鱼~”   泰迪:“靠,意思是他现在看我们就像在看十一个汉堡包?!”   HB:“……”   华小田:“是我错觉吗,他的光芒好像变强了?”   AF:“粒子光芒代表情绪,他现在终于可以不再伪装,一定也很高兴被我们问东问西。”   HB:“不会解读就不要乱解读!”   十一个好奇宝宝终于在危险的放射性光芒预告里,恋恋不舍结束你问我答。   轮到该干正事儿了,倒是一句话搞定,极度节省时间——   “埋骨地选拔搜捕队,是为了让搜捕队去抓那些应该进盒子但没有进盒子的里世界生物。”   “抓里世界生物?”HB的疑问声才发出,吊坠光芒就从下方投射而来。   众人低头循着光源看去。   竟然是属于HB的橡皮擦吊坠。   不知何时出现的,小小一枚,此刻就躺在漂浮粒子下方的地面上。   难怪在深窟梦境里,粒子状态的HB仍能继续看见吊坠投射,收到旅途信息,原来吊坠压根没消失,一直偷偷跟着他呢。   蓝色发光HB只有粒子,没有脖子。   都这样了小橡皮还不离不弃,感人。   吊坠光芒二度闪烁。   HB如期解锁成就【半截土】!   至此,这个拥有十二名埋骨地新人的候场区终于满足了四项要求,可以抓住那个“提前接近(或抵达)埋骨地终点的机会”了。   所以接下来该做什么?   机会在哪里?   神与草与灰与狗面面相觑。   HB飘来飘去。   “砰”地一声,烟花礼炮般。   无数金色飘带漫天飞落,就像下一场耀眼的庆典金雨。   【你们用超乎想象的杰出表现,征服了苛刻的埋骨地!】   【现在,尽情享受属于你们的成就吧!】   【都坐稳了,埋骨地行程进度,加速前进——】   【咦?】   【埋骨地行程进度,急刹车!】   神与草与灰与HB与狗:“??”   【有人没系好安全带。】   神与草与灰与HB与狗:“……”安全带的事儿先放一放,他们现在急需一个埋骨地官方翻译。   谁也没注意,那枚仍然躺在地面上的橡皮擦吊坠,忽然泛起微光。   直到微光变成不可忽视的明亮光芒。   光芒中央竟然缓缓出现一个黑色人形轮廓。   又过几秒。   那黑色人形从轮廓到质感显现得更加清楚——黑衣黑裤黑面罩,连被能量武器切割开的那一道豁口都清清楚楚,可以看见里面空空荡荡。   十一名伙伴刷地看向半空漂浮粒:“你的工作服?”   半空的蓝色粒子们也排列组合出一个大大问号:“我的工作服在被破坏后应该已经自毁了啊……”   但经过反复辨认。   HB:“好像还真是我那一件,我能感知到和它残留的能量连接。”   说话间,似有一双无形的能量之手,将橡皮擦吊坠和黑色工作服一起“拎”到漂浮半空的蓝色粒子们面前。   HB:“?”   【埋骨地选手HB,请系好你的行程安全带。】   HB:“……”这回懂了。   不过外星副组长还是很好奇,一件已经破损的工作服,就算深窟梦境战场通过某种能量手段抑制了工作服自毁,难不成还能将这件工作服修复到完好如初?   半空的蓝色光粒们就这样犹犹豫豫,零零散散,陆续从工作服的破口飘入,重新充盈起空荡内里。   待最后一颗蓝色粒子进入工作服,破口处重新对齐,收拢,不过并未真正修补,仍留清晰的能量切割线,就像一扇虚掩着透风的门。   接着神奇的一幕发生了。   橡皮擦吊坠竟然飞到工作服背面,贴上那一道切割缝隙,沿着切割线轨迹一路擦拭下去。   如同黑板擦蹭干净粉笔字。   橡皮擦吊坠也擦掉了那条能量切割线。   工作服终于被修复得天衣无缝,安心的小橡皮这才自顾自挂回HB脖子上。   然而有没有彻底弄好,十一个伙伴不敢下定论,他们毕竟只看得见表面。   已经回到工作服内的HB才有发言权——   “真的假的……”   莫名其妙“恢复人形”的黑面罩副组长,动一动“黑色胳膊”,踢一踢“黑色长腿”。   意识到没有半点蓝色粒子或能量外泄后,语气充满惊叹。   “竟然真的补好了。”   但在惊叹之下,隐藏着细思恐极的警惕,以至于连声音都多了一丝不自觉的稳重。   损坏的工作服,因修复成本太高,费时费力,且修补后也很难回到损坏之前的防护水平,连调查局都选择了更省事的——损坏后就地自毁,再交钱让局里制作一件新的。   埋骨地能量却不仅可以阻止自毁,还通过吊坠当传输能量的媒介,完成对这件云星工作服的轻松修复——速度之快,修复之完美,简直易如反掌。   即使知道是云星在这片地球里世界打造的“能量系统”,HB还是不寒而栗。   调查局拥有的能量层级已经算云星第一梯队,那覆盖这片埋骨地、这片荒原、这片仙境、这片地球里世界的能量,究竟到了什么层级?   “完全修好了?穿起来和损坏之前一样?”AF的疑问声把外星副组长从深思中拉回。   重新“脚踏实地”的HB站在那里刚点一下头,还没等说话,蓝色空间中央的醒目大字就迫不及待更新——   【都坐稳了,埋骨地行程进度,加速前进!】   蓝色空间骤然震动。   空间壁摇晃,空间地面不稳,仿佛真成了“旅途列车”,带着十二名被晃得七荤八素的旅行者在旅途行程上急速穿梭。   十二束吊坠投射更是给这趟急速之旅更添热烈光彩——   旅途信息:前方即将到达【埋骨地】行程终点站附近,请有序下车,并与你下车后看见的每一个新朋友保持友好。暴力什么的,不提倡哦。   烧仙草、太岁神、HB、AF:“新朋友?”   生石灰、杜宾、马尔济斯:“保持友好?”   藏獒、泰迪、喜乐蒂、华小田、雪纳瑞:“凭什么不能暴力??”   交错的吊坠光芒闪烁到最亮——   支线行程1/4(2/4、3/4、隐藏行程):【埋骨地】(当前进度80%)   盒子寄语:你已抵达终点附近!   蓝色空间疯了似的激情震荡,又伴随亮眼的行程进度,刹那停止,喧嚣归零。   ……   搜捕队(第二)候场区。   暗物质是被埋骨地能量“抬”回来的。   彼时鲤跃如临大敌,疯狂Max甚至想使用道具防御。   看得满杯冰只好开启科普:“除非他身上沾了放射性物质,否则他伤得再重也不会变成另外一个放射源。”   秋来才不在给两位队友增加科学小知识上浪费时间,目光一直锁定在惨不忍睹的暗物质身上。   身体表面遍布溃破,身体内部脏器细胞被摧毁的一塌糊涂。   在暗物质用【能量爆棚的白刃】划开HB的后背之前,这个候场区里没人能想到,对战的后半程竟然是这种科幻展开。   秋来曾怀疑过这个荒谬的里世界可能蕴藏着某种超出地球文明的科技,但从来没想过旅行者里还能有超出地球文明的东西。   随着特殊候场区的治愈光芒把暗物质包围,彻底隔绝了这位埋骨地最强选手的能量场,鲤跃、疯狂Max才真正感觉没了危险。   尽管他俩都听清了满杯冰说的话,但遍布蓝色发光粒子的战场画面实在太难忘,短时间内很难消除这种心理阴影。   不过围观体验也不全是阴影。   终于看见暗物质在对战中吃一场败仗,这快乐能让两位塑料搜捕队友回味一年。   也别说他俩幸灾乐祸,谁让暗物质平时根本不把周围人放在眼里,看谁都跟看一堆死物似的,淡漠的眼神仿佛每时每刻都在说,除了我,在座的各位都是垃圾。   现在轮到这家伙吃瘪,千载难逢的机会,鲤跃和疯狂Max可没有不嘲讽的义务。   片刻后,治愈光芒散去。   暗物质睁开眼,缓了缓,才从地上坐起来。   看得出他还有一点茫然,对于自己是怎么被送回来的记忆模糊。   只有被辐射后可怕的身体痛苦还残留在精神意识里。   不过这并不能让他滋生出什么劫后余生的温情,抬起头环顾四周时,扫过满杯冰、秋来九月八、鲤跃、疯狂Max的视线,仍像在看陌生人。   疯狂Max更火大了,冷笑:“输这么惨,还装逼呢。”   鲤跃佯装惋惜:“怎么办,暗物质,你埋骨地战力第一的宝座要拱手让人了。”   暗物质仿佛没听见,收回环顾目光,就地重新躺下,闭目养神。   可能是想让身体残留的痛苦余韵继续消散。   也可能就是单纯的眼不见心不烦。   这态度更让人来气了。   鲤跃和疯狂Max没体验到嘲讽快乐,只体验到被继续不放在眼里的破防。   “你他妈……”疯狂Max差点想动手,被满杯冰及时拦住。   “少说两句吧。”满杯冰好言相劝。   这位糖水铺铺长虽然从没把所谓的搜捕二队当成什么归属,但在埋骨地选拔出来的所有搜捕小队中,他们这支仅有四名成员的搜捕二队,人数最少,集体力量最薄弱。   暗物质一个人强没有用,且不说这位经常脱离队伍,擅自独行,就算暗物质没脱队,荒原上开展搜捕行动时,他们四个人能形成的包围圈也有限,导致经常遭到其他人多势众搜捕小队的“恶意争抢”。   每支搜捕队也是有绩效的。   绩效表现优异的,就有机会彻底脱离搜捕队,重新拥抱荒原,得到梦寐以求的自由。   绩效表现糟糕的,轻则警告,重则受罚。   搜捕二队目前的工作绩效已经见底了,满杯冰实在不愿看着只剩下五人的队伍还要在内讧里分崩离析。   至于为什么就他们搜捕二队人最少?   原因简单到令人流泪——曾经那支搜捕二队在某次荒原搜捕行动中被团灭。   但埋骨地给各搜捕小队补充新鲜血液,一直是按“顺序公平”原则,即每一次“入场日”完成图鉴20/20、有资格进入搜捕队的旅行者,都会被按顺序分配到各支搜捕小队。   于是经过漫长的“战斗包分配”,搜捕二队终于达到现在的五人规模。   人头马曾告诉他们,埋骨地不是没考虑过搜捕小队团灭的情况,所以有设置“特殊规则”,笼统讲,就是如果某一支搜捕小队与其他搜捕小队人数差距过于悬殊,而又恰好有某个普通候场区集体表现优异,那这一整个普通候场区的旅行者就有概率打包补充给人数少得可怜的那支搜捕小队。   搜捕二队已经满足“人数少得可怜”这一条件很长时间了。   所以那个全部都表现很优异的普通候场区在哪儿呢?   满杯冰挡在闭目养神的暗物质身前,一边拦着气到想动手的疯狂Max,一边在心里叹气,这搜捕队的破日子究竟什么时候能到头……   鲤跃没听见满杯冰的内心之叹,只看见满杯冰是打定主意要维持这支塑料队伍的虚假团结了。   鲤跃倒没想真跟暗物质动手,所以满杯冰挡不挡在这里,都不耽误他的隔空嘲讽:“暗物质,我要是你,我根本不会多此一举划开他那一身黑。”   “他都蒙得那么严实了,摆明衣服里面有问题,你动手之前都不过脑子?”   “哦,你可能觉得不管真正的HB是什么样,你都能对付,所以下手无所顾忌。”   “结果呢?发光不发热,必定有辐射,你连这个都没想到。”   “要是换成我,肯定第一时间就反应过来。”   “没人形怎么了,一堆发光粒子又怎么了,我照样能对付!”   满杯冰微妙沉默,连秋来九月八都闻言看过来,从护目镜后面给出一个无聊眼神,你就口嗨吧。   鲤跃耸肩,口嗨又不犯法,那堆粒子还能飘到这个搜捕队候场区来打他脸?   一团巨大阴影毫无预兆出现在空间上方,当或站或躺的四个人全部笼罩。   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诧异抬头。   暗物质也感应到某种不寻常,倏然睁开眼。   那阴影越来越大,也距离他们越来越近,犹如泰山压顶。   见势不妙,搜捕二队全体敏捷散开,唯一躺在地上的暗物质从跃起到闪避,一气呵成,速度甚至最快!   轰隆巨响,阴影落地。   哪儿是什么阴影,分明是一个蓝色集装箱般的候场区空间!   【准备好欢迎你们的新朋友了吗?】   醒目大字浮现搜捕队候场区中央。   那从天而降的蓝色空间随之上盖消失,四面摊开,一堆身影站在摊开的蓝色空间中央,就像一些盒里生物从盒子里出场时一样。   ……一堆身影?   十七双眼睛隔空相望。   神与草与灰与HB与狗:“??”   冰与秋与鲤与M:“……”   唯独暗物质,眼神只锁定在重回一身黑的HB身上,意味不明的危险视线缓缓打量。   HB无语,忍不住率先出声:“怎么,刚才的体验不过瘾,还想再跟我战一场?”   暗物质忽然转头,看向闪避到另一边的鲤跃:“你现在可以对付他了。”   鲤跃震惊得瞪大双眼,这还是自己认识的暗物质吗?都会阴阳怪气了??   说完,这位曾经的埋骨地最强战力又顶着一张淡颜系的脸,隔空看回HB:“那边那个叫鲤跃,他说没人形怎么了,一堆发光粒子又怎么了,他都能对付你。”   HB:“?”   鲤跃:“草!”   我那贫瘠如荒漠的队友似乎在遭遇严重辐射后拥有了一丝人性,但,还不如荒漠。——满杯冰、秋来,埋骨地有感。   “叮!”   “叮叮!”   “叮叮叮叮叮——”   接连不断的清脆提示音响起,HB刚听见第一声的时候还以为深窟电梯回来了,差点噩梦复发。   幸好吊坠投射同步浮现,而且不是一个人,是大家的十二枚吊坠都在闪——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新增1/20……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新增2/20……   旅途信息:【荒原(埋骨地)图鉴】新增3/20……   每一声“叮”,就代表又多一张战利品落入图鉴。   原本成绩为0的藏獒、泰迪就从1/20开始新增。   原本成绩已经来到1/20的大部分伙伴就从2/20开始新增。   问题是现在根本没有任何战斗。   更能搅动情绪的是那一声声“叮”仿佛无穷无尽。   终于等到摊开的蓝色空间彻底消失,十二位埋骨地新人变成和五位搜捕队成员一样,踩在搜捕队(第二)候场区的地面上。   最后的一声“叮”终于结束。   空间中央随即浮现醒目大字——   【十二位“半截土”选手,恭喜你们直达特殊候场区,这里距离埋骨地“终点”已经非常近了。】   【既然来到这里,图鉴当然不能继续空空荡荡,所以埋骨地已经为你们发放足以与当前身份匹配的图鉴成绩。】   奖励清单随即浮现,展现着埋骨地的慷慨,甚至细心到连图鉴成绩差异的原因都写明——   姓名:HB   荒原(埋骨地)图鉴:19/20(你战胜了“顶峰难度”)   姓名:真是人间太岁神   荒原(埋骨地)图鉴:18/20(你与一位搜捕队成员战至和局)   姓名:烧仙草   姓名:杜宾   荒原(埋骨地)图鉴:17/20(你完成了一个骑士的使命)   姓名:马尔济斯   荒原(埋骨地)图鉴:16/20(你以新人之姿与一位6级选手战至和局)   姓名:喜乐蒂   姓名:华小田   姓名:生石灰   荒原(埋骨地)图鉴:15/20(你以新人之姿战胜了一位3级选手)   姓名:AF-hound   荒原(埋骨地)图鉴:14/20(你以新人之姿与一位3级选手战至和局)   姓名:雪纳瑞   荒原(埋骨地)图鉴:10/20(你以新人之姿战胜了一位新人,但你幸运地待在一个优秀的候场区)   姓名:藏獒   姓名:泰迪   荒原(埋骨地)图鉴:2/20(终极无敌幸运)   【是不是感觉自己已经能够伸手碰到20/20的终点线了?】   藏獒、泰迪:“长臂猿都碰不到。”   【是不是很感恩有这样的直通路径?】   雪纳瑞:“一般感恩吧~”   【接下来你们将有两条路可以抵达【埋骨地】行程进度100%。】   【第一条,在本次“入场日”结束之前,完成图鉴成绩20/20。】   【第二条,在本次“入场日”结束之前,可以做到连赢五场对战。】   藏獒、泰迪看到这里,忽然振作。   要是走第一条路,他俩希望渺茫,但走第二条路,那确实相当于捷径了。   若没有【半截土】,他们想收集到20张图鉴,拿到行程进度100%,估计得经过几十场对战拉扯,现在只要连赢五场就行。   HB、太岁神、烧仙草、杜宾这种图鉴奖励成绩高的,更简单了,连赢五场都不需要,走第一条路,连赢一到两场,就简单利落20/20。   接连不断的信息虽然需要时间消化,但截至目前,埋骨地的“大致逻辑”,神与草与灰与HB与狗基本搞清楚了。   简而言之,他们十二人的“整体实力”得到了埋骨地认可,即便对手等级不断攀升,他们的不败率(含胜利与和局)也高到可以让零星的战败忽略不计。   于是急于想让更多人手去荒原上开展搜捕工作的埋骨地——虽然不知道为什么这么着急——给他们开了绿灯。   既然实力得到认证,那就跳过冗长车轮对战,直接抵达终点附近,接受“最终考验”。   似感知到他们已经想通,埋骨地也索性摊牌——   【现在开始,你们不再是普通对战者,而是第二搜捕队“预备役”。】   【下面为你们介绍第二搜捕队当前全部成员。】   蓝色空间忽然变暗。   一束追光灯打在气质谦逊的男人身上。   【满杯冰!你们应该已经见过了。】   满杯冰:“……”倒也不用这么隆重。   追光灯转移阵地,笼罩住第二位成员,在护目镜上折射出冷静睿智的光。   【秋来九月八!你们应该也见过了。】   追光灯继续照射第三人。   【鲤跃!】   第四人。   【疯狂Max!】   终于,追光灯来到最后一位成员身上。   【暗物质!埋骨地好不容易才把他治愈,希望十二位搜捕队预备役选手,尤其是HB选手,不要再跟他起冲突,就算冲突,也请手下留情。】   暗物质终于给了空间中央那些大字第一个正眼,仿佛觉得醒目信息多管闲事。   HB则举起黑漆漆的副组长之手:“我有问题,为什么只劝我们不要和他起冲突,怎么不提醒暗物质别跟我们起冲突?”   【他这个家伙我行我素,一意孤行,好言难劝,不念旧情,埋骨地劝无可劝,已经力竭。】   神与草与灰与HB与狗忽然打断:“等一下。”   冰与秋与鲤与M紧随其后:“展开说说‘不念旧情’。”   【介绍完毕!接下来的对战,埋骨地将用对这五位正式成员的要求,来对待你们十二位预备役,他们五个匹配到多少等级的对战选手,你们十二位就将匹配到多少等级的对战选手……】   被无视的十六个旅行者:“……”   【无论20/20,还是连赢五场,胜利之路从来都是最适合自己的那条路。】   【加油吧,五位第二搜捕队成员,能否保住你们的搜捕队资格,就在今天!】   【加油吧,十二位预备役,埋骨地的终点,就是你们成为第二搜捕队正式成员的起点!】   轮番轰炸的醒目信息终于结束。   最后竟然还附上五位搜捕队成员当前的图鉴成绩,与先前已经浮现过的十二位后备役图鉴成绩列表遥相呼应,果然一视同仁——   姓名:暗物质   姓名:秋来九月八   荒原(埋骨地)图鉴:20/20   姓名:鲤跃   姓名:疯狂Max   荒原(埋骨地)图鉴:17/20   姓名:满杯冰   荒原(埋骨地)图鉴:13/20   附上搜捕队成员图鉴的结果,就是全场目光集中到满杯冰身上。   秋来破天荒开口讲了一句废话:“刚才那条让我们五个加油、能否保住搜捕队资格就在今天的提示信息,其实是对着你说的吧。”   满杯冰:“……”   神与草与灰与HB与狗则默默无言,只同情凝望。   就满杯冰现在这个成绩,到他们十二个人的成绩单里插班,说好听点是只能排在中下游,说清楚点就是倒数第四。   眼看着满杯冰就要变成满杯碎冰了,杜宾决定打破一下沉重气氛,问个已经困扰自己多时的问题——   “埋骨地奖励我们的这些图鉴,都是从哪里来的?”   一张图鉴就代表一个输掉对战的旅行者,这可不能批量生产、发放。   本以为能立刻得到答案。   不料,满杯冰似乎也被问住了。   鲤跃、疯狂Max同样茫然。   杜宾一看就明白了,这种“普通候场区”整体合并到“搜捕队候场区”的情况,估计满杯冰等人也是第一次遇见,大家都没有经验,自然也就没有“经验之谈”。   然而过了几秒,满杯冰似乎想到某种可能,忽然看向秋来九月八。   四目相对。   秋来不爽点头:“没错,我‘备用图鉴库’里全部四张备用图鉴,都让埋骨地掏空了。”   十二位已经接近终点却还是懵懵懂懂的埋骨地新人:“备用图鉴库?”   满杯冰解释:“搜捕队成员都有‘备用图鉴库’,这样即使图鉴成绩满了20/20,再赢下对战也依旧有地方放战利品图鉴;反过来说,如果在备用图鉴库里有图鉴的情况下,输掉对战,也是备用图鉴库里少一张,不影响继续保持20/20的图鉴成绩。”   原来如此。   本来是想问大量图鉴如何凭空来的问题,倒是无意之间把十二个伙伴另外一个疑惑解开了。   不过——   杜宾:“我们合并到这里,十二个人,一共拿到的额外奖励是153张图鉴,去掉秋来的4张,还有149张。”   满杯冰、鲤跃、疯狂Max当前图鉴成绩都不足20/20,备用图鉴库里自然一张不剩。   “从其他拥有备用图鉴库的搜捕队成员那里‘征用’的?”马尔济斯给自家队长提供思路,“范围不一定限制在第二搜捕队。”   杜宾点点头,确实,就算暗物质战斗力一骑绝尘,备用图鉴的库存比秋来九月八多,可149张……   【149张都是暗物质的备用图鉴!】   空间中央再次浮现醒目大字,这回甚至跳跃着浮现,光看动态都仿佛听得出埋骨地的骄傲。   【暗物质,埋骨地战场最耀眼的选手!】   这么多图鉴都是暗物质的?!   不光十二个伙伴震惊,连满杯冰等人都浮现错愕。   暗物质是原第二搜捕队被团灭后,来到新第二搜捕队的第一人。   后加入的满杯冰、秋来、鲤跃、疯狂Max,只是通过某次埋骨地信息的偶然提及,才得知暗物质在埋骨地对战中从未输过,却并不完全清楚在他们加入之前,暗物质已经赢下多少场20/20之后的对战。   无论如何,149张备用图鉴也太逆天了吧?   全体目光都去寻找那位许久未发声的选手。   暗物质不知何时已经靠坐在空间角落,在稍微闪现一丝“人味儿”后,又恢复了对周遭的漠不关心。   对于忽然被“打劫”,他好像也没什么反应。   但周身能量场更压抑、阴郁了。   十六位选手能理解,强共情,甚至想给他贴补几张图鉴当心灵安慰。   不过话又说回来,埋骨地敢这么“打劫”,是不是因为暗物质的备用图鉴实在海量,无惧“分享”?   烧仙草试探性询问:“埋骨地,能向我们透露一下暗物质备用图鉴库里现在还有多少张图鉴吗?”   【1张。】   十六人:“……”   最耀眼选手的待遇,就是备用图鉴库洗劫一空,埋骨地的爱,真沉重啊。   ……   荒原,鳄鱼堡垒。   距离“留声机保卫战1.0”已经过去几小时。   于天雷、武笑笑、盲僧、钢琴师、最野陨石、苏格拉底,却没有得到任何休息。   一口气看十几场对战实在太累了,熬心熬神。   说出去都没人信,他们看的甚至只是一堆比比划划的黏土小人。   身体上,他们始终守在客厅茶几前,寸步不离。   但精神上,他们还要兼顾墙边的大喇叭留声机,生怕一不留神,又来个留声机保卫战2.0。   幸好,这几个小时里,客厅一片安宁。   连留声机都消停了。   除了最后一场,HB被暗物质割开战斗服时,留声机又忍不住逸出几声哼——   “奇怪奇怪真奇怪,衣服穿在灵魂外……”   “知战知己不知彼,背后偷袭划不来……”   那一瞬间,六人没听明白这歌谣什么意思。   直到黏土模型中那个被割开一道口子的纯黑色小人,身体里漂浮出数不清的黏土微粒。   客厅灯光同步黯淡,吓得天雷、笑笑他们还以为又要来杀人魔。   结果却是那些黏土微粒在昏暗视野里显现幽蓝夜光。   ……为了还原战场效果,黏土模型连“灯光师”都配上了。   如今两个候场区合并,十二位埋骨地新人都晋升搜捕二队预备役了,客厅里的六位“模型观测者”还是很难从最后一场对战的情景中抽离出来。   甚至连“搜捕队的工作内容是抓捕不愿意进盒子的生物”这一重大情报,震撼度都得往后排。   最野陨石:“这个黑不溜丢的家伙是外星人……”   苏格拉底:“现在是不是人都很难说。”   盲僧、钢琴师对散装粒子不熟悉,但要说到外星人——   墨镜青年、文艺青年同时转头,看向这段时间过于安静的于天雷和武笑笑。   “……”天雷默默避开视线。   “……”笑笑假装疲惫低头。   他俩冤啊。   是,他俩不仅对最野陨石、苏格拉底隐瞒了方遥和HB的身份,甚至对已经知道方遥外星人身份的盲僧、钢琴师,也没敢说他们还认识HB,主要是怕给仙女局调查员们惹麻烦。   但对灯发誓,在今天之前,他俩对HB的认知也仅限于一个曾用通讯器和方遥联络过的云星调查员。哦对,还阴差阳错和AF单线通讯过。   好端端一个黑面罩仙女同事,突然就散装了,夜光了,漫天漂浮了。   天雷、笑笑现在也无比懵逼。   这场面对于两个大学生还是有点太超纲了。   趁所有人不注意,天雷、笑笑又飞快偷偷交换眼神——   笑:怎么办,我现在有好多问题想问。   雷:我甚至想选修一门高等化学。   笑:你觉得方遥知道HB这个样子吗?   雷:肯定知道吧,说不定方遥用精神感知看HB黑暗图景,看到的都是一幅幅夜光粒子画……   最野陨石这次没注意到两位仙女小队伙伴的暗中交流,因为另一边的苏格拉底实在太吵了——   苏格拉底:“这是普通旅行者应该迎接的战斗吗?!”   苏格拉底:“不对,战斗力彪悍到暗物质这种程度,和普通旅行者已经没什么关系了。”   苏格拉底:“那个HB究竟是什么身份啊——”   苏格拉底:“就算没有最后这场,前面的每一次对战也都惊心动魄。”   苏格拉底:“好可怕,幸亏我没解锁【埋骨地】,不然我有一百条命都不够死的……”   一开始最野陨石还搭两句茬,后来就全是小青年自顾自的情绪抒发了。   “说真的,我此刻非常感恩能在你们客厅里守着那家伙,就算它每分每秒都在唱歌谣我也认了……”   苏格拉底看一眼墙边的复古留声机,没有对比就没有可爱。之前他觉得留声机里藏着魔鬼,现在他看它全是工艺精湛的机械之美。   见天雷、笑笑对HB的问题装傻,盲僧、钢琴师秉着“他俩隐瞒一定有他俩的道理”,也就没穷追不舍,转而把注意力回到更吵闹的这边。   钢琴师也就顺势接上了苏格拉底的话。   他缓缓摇头,纠正小青年:“不是行程问题。这个客厅里除了你,都解锁了【埋骨地】,但我们谁都没进那片对战场。”   盲僧本来因为长时间观战而紧绷的神经,被钢琴师这一句就舒缓了。   他找回帅气,潇洒推一下脸上的墨镜:“难道是我们五个无意中做了好事,攒了人品?所以【埋骨地】放我们一马,既没让我们进车轮对战场,也没让我们去烧脑故事线?”   钢琴师的视线无声落到前劫匪搭档脸上,情绪复杂——做好事,攒人品,这六个字和咱俩的关系是?   墨镜青年垂下羞愧的头:“当我没说。”   “哪里放我们一马了,”天雷不同意,“客厅留声机保卫战也很凶险好吧。”   武笑笑逐渐缓过神,心细的她已经开始忧心未来:“如果烧仙草、太岁神、狗舍他们顺利从预备役转正,变成搜捕二队正式一员,那以后还能像从前一样跟我们结伴同行吗?”   “恐怕有点难,”钢琴师刚刚回想起来,“那个ID叫鲤跃的,我说怎么感觉有点熟悉呢,他以前是焚林团的,因为战斗力不俗,在荒原镇里一直挺活跃,结果有一天忽然销声匿迹了……”   “我想起来了,”盲僧被唤醒一丝印象,“是不是开山帮曾经有个家伙不长眼,打劫打到鲤跃身上,被狠狠教训一顿,一直想报复回来,谁知还没报复成呢,目标就找不见了?”   “没错,”钢琴师点头,“那家伙发现鲤跃没影了,就想办法找焚林团的人侧面打听,问鲤跃哪儿去了,怎么在镇里看不见了。”   “终于焚林团有个人透了风,说鲤跃给荒原打黑工去了,现在朝九晚九周末不休,绩效压力巨大,还要接受定期考核。”   盲僧彻底记忆复苏:“开山帮那家伙听完,当场就释怀了,仇也不报了。”   武笑笑、于天雷、苏格拉底:“……”   客厅里的六个伙伴之所以有时间在这里抒发观战澎湃感慨,讨论昔日奇闻轶事,是因为埋骨地对战场那边还算良心,没有让刚刚扩容的搜捕队(第二)候场区立刻迎来新一轮对战,而是给十二位预备役和五位正式成员留足了寒暄时间。   至于“陈锡之死”旅途那边,过去的几个小时,已经联系上的方遥、周一、Smoke、好人,为了汇合,有80%时间都浪费在赶路和堵车上——从现实世界投射进里世界的情感意识可能会扭曲变形成怪物,但投射过来的“城市交通”真是一直写实。   ……   【旅途列表】   Smoke[兴奋]   我是一匹好人[开心]   遥啊遥[冷静]   周一[理智]   起初,只是顶着李大奔身份和外貌的一匹好人,给刚结束视频通讯的方遥发了一个地址定位。   李大奔:[地图定位]我的汽修店就在这里。   方遥刚想转发给周一,也就是此刻正在隔壁办公室的安保公司合伙人罗波,结果穿着风衣的富二代就又潇洒回来了。   “我跟Smoke联系上了,”周一不耽误时间,进来就说重点,“他现在叫孟彬礼,身份是艺术学院心理老师。”   方遥不意外,他俩刚才手机同时响的:“我这边是一匹好人,现在叫李大奔,身份是艺术学院附近开修车店的。”   “嗯,我偷听得很清楚。”周一淡淡点头,“他给你发定位没?”   方遥按两下手机。   好人定位分享到周一手机上。   周一再按两下手机,好人定位又发送给Smoke。   某位刀疤青年回复极快——   孟彬礼:收到,走了。   周一朝方遥晃一晃还停留在聊天界面的手机:“Smoke说他先去跟好人汇合,之后才轮到我们。”   方遥没觉出什么问题,不过他有更省事的方法:“我们也去找好人。”   周一现在最想找的是九宫格,但毫无线索,只得跟着方遥一起前往汽修店。   万万没想到,安保公司在城东南,艺术学院在城西北,方遥、周一的赶路轨迹就跟网速不好的游戏过场进度条似的,前进一秒,卡顿十秒,前进十秒,卡顿一小时。   人家Smoke孟彬礼老师近水楼台,挂完电话离开教学楼,走出艺术学院大门,徒步五分钟,轻松到店门。   汽修店门脸不大,却用条幅在招牌上方拉起一条醒目广告语“大奔汽修店,不止修大奔”。   Smoke大步流星进店,迎面就看见一台用千斤顶顶起的待修理车辆下方,一个修理工正在忙活,看不清脸,就能看见身材挺壮,手臂肩膀都是美式纹身。   一览无余的小型修理店,再没有其他人。   Smoke直接走到车边,蹲下来低头看车底:“陈烁。”   正一丝不苟干活的修理工动作一顿,循声转头,看见斯文男人第一句就是:“你过来的速度也太快了吧!”   “说了我就在学校,离你很近。”Smoke不光从周一那儿得到了好人地址,还有电话,所以离开教学楼办公室之前早就加上好友,连过视频了。   但视频里互相看,和面对面互相看,感受还是有点区别。   一匹好人都没顾上洗干净手,就围着戴金丝眼镜的孟彬礼老师绕圈欣赏好几遍,末了问:“吴烟,你会一直顶着这个外表吗?”   “能在旅途里维持多久不知道,但旅途结束肯定变回去,”Smoke眯起眼打量着好人那仿佛看不够自己的劲儿,忽然笑了,带点不屑,带点不爽,“你要特喜欢我现在这张脸,那就抓紧多看看,限时的,过期不候。”   一匹好人绕回到斯文俊朗的孟彬礼老师面前,重新站定,有些为难地蹙起眉:“我要是说你现在顶着这样一个外表很奇怪,我还是觉得你脸上有刀疤的时候更帅,你会不会觉得我审美有问题?”   Smoke:“……”   一匹好人:“吴烟?”   Smoke:“问题很大。”   一匹好人:“是吧,我也觉得……”   Smoke:“但不用改。”   周一开车载着方遥穿越城市纵贯线时,软心大神正在悠闲探讨——   Smoke:“你还会修车?”   好人:“不会。”   Smoke:“那你刚才躺在车底下忙活什么呢?”   好人:“找找看会不会有旅途线索藏在汽车底盘。”   Smoke:“……”   好人:“……”   Smoke:“好思路。”   周一载着方遥在高架桥上被人追尾时,软心大神已经开始深挖人设——   Smoke:“孟彬礼写日记。”   好人:“日记?里面有关于陈锡的线索?”   Smoke:“暂时还没发现,关于陈锡找他心理咨询的相关信息,都归类在工作档案里。”   好人:“那日记里有什么?”   Smoke:“平时琐事,心得感悟。”   好人:“不正常吗?”   Smoke:“听起来正常,但看完你就知道了,孟彬礼病得绝对比所有来找他心理咨询的学生都重。”   周一和方遥在高架桥上处理完事故,开着尾灯受损的车辆重新上路,好人已经读完了Smoke带来的那本孟彬礼日记——   好人:“他的心理会对你产生影响吗?”   Smoke:“目前还没感觉。”   好人:“那还好,但也不能掉以轻心。”   Smoke:“知道。”   Smoke:“李大奔身上有疑点么?”   好人:“被人骗钱算不算?”   Smoke:“?”   好人:“我这个店里还有一个小工,在你来之前跟我请假,跑出去和女朋友约会了。我抓紧时间旁敲侧击套了一点他的话,才知道李大奔以前挺有钱的,后来好像都被人骗了,他才用最后剩的一点钱开了这个店。”   小工的原话是——   “老板你以前开车都不乐意开奔驰,嫌不够豪气,现在是大条幅广告拉出来,想修一辆奔驰,别人都不放心,都不乐意让你修。生活这么大起大落,你还能积极面对,你在我心里就是最牛逼!”   周一和方遥总算驶入城西北时,软心大神也终于想起来旅途正题——   好人:“所以目前我们四个,方遥、周一是被陈锡父母找上调查儿子死亡的私家侦探,我是恰好拍到陈锡跳楼的社会人员,你是曾给陈锡提供过心理咨询的老师。   那么问题来了。   Smoke:“除了我们四个,其他人在哪里?”   “啪嚓——”   被千斤顶顶起的车辆底下突然传来东西摔碎的声音。   好人吓得一激灵。   Smoke循声转头,一眼锁定位置。   接着两人迅速行动,冲到车辆旁边趴下来往里面看。   一个摔碎的相框。   尺寸挺大的。   相框里是一张男孩放大的证件照。   那男孩儿,好人在手机视频里见过,Smoke在心理咨询档案里也见过。   陈锡。   照片里的男孩儿神情忧郁。   照片是黑白的。   相框是全黑的。   就像从灵堂取回来的遗照。   表面玻璃都摔碎了,一地玻璃渣混着大块的尖锐残片。   不知是不是错觉,有那么一霎,好人和Smoke都感觉到自己与照片里的陈锡对视了。   男孩儿死死盯着他们,怨毒,癫狂。   直到把摔碎的黑白照从车底下取出来,放到汽修店的光天化日,那种毛骨悚然感才慢慢褪去。   但即使是曾怀疑过汽车底盘可能藏有线索的一匹好人,也觉得匪夷所思:“如果这么大一个相框粘在底盘上,我刚才检查底盘的时候不可能没发现,而且这东西很难长时间粘住,开车震动两下就掉了……”   后面的话,好人没有再说。   因为他重新检查一遍车底,没有任何粘贴痕迹残留,这带框的黑白照仿佛凭空出现、掉落摔碎一样。   Smoke盯着那辆破车看了一会儿,忽然问:“这车谁的?”   一匹好人不知道。   但汽修店记录知道。   “柯延。”很快,一匹好人就在电脑记录里找到了这位客户名字,登记信息里还有电话。   Smoke和一匹好人拿到电话号码,直接在通讯软件里输入搜索,添加好友,发送申请——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   都做完了,两人才面面相觑。   一匹好人:“咱俩为啥不直接打电话,要先加他好友?”   Smoke认真想一想:“可能习惯了。”   从进入这个诡异的旅途,他们已经执行完的一切联络都是视频通讯,想视频,当然就要先加好友。   莫名其妙的,那个柯延还秒通过了。   然后不等好人、Smoke行动,人家主动发送了视频通讯过来。   两位软心大神接通视频。   一个发型有点书呆子气的男生出现在手机屏幕里,看起来像是那种读书很好,一开口就会掉书袋,但性格温吞,不喜欢跟人冲突的性格。   可是随着视频视角越拉越远,画面范围越来越广,屏幕里的柯延逐渐露出全身。   身材也没什么特别,和外貌很匹配,身高普通,略显单薄。   但这个大马金刀坐在沙发里的坐姿,和随着镜头拉远逐渐不悦的气场……   “我给你三秒。”   柯延不是对着好人、Smoke说的,而是对着视频外那个疑似正在劫持手机的家伙。   “一。”   “二。”   一声不情不愿的“喵~”代替了三。   手机屏幕一歪,画面里只剩下天花板。   一个白影从手机上面跳过去。   好人、Smoke还以为柯延再来一次气魄十足的一二三,逼那个调皮家伙给他把手机送回去呢。   结果人家自己从沙发上站起,过来捡手机了。   倒也是……没啥原则。   柯延拿着手机回到沙发。   视频镜头重新摆正,现在画面里不止有一个气场与外表毫不相符的书呆子男生,还有刚跳到男生肩膀上的一只雪白波斯猫。   一匹好人眼睛亮了:“刘狄!”   Smoke没悬念了:“十四街。”   诡异旅途改变了所有人的外表,都没能改变猫猫。 第340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视频通讯画面里闪烁只有旅行者看得到的吊坠光芒。   待光芒散去,波斯猫消失,取而代之是一个趴在十四街(柯延)肩膀的青年。   旅途拿【行云流水的猫】没办法,但对刘狄可没优待,这位前沙狮王国欺骗领主同样被“爆改”。   原本可爱又漂亮的男生,现在变得身材高挑,气质出众,半长发随意扎成一个小揪,像是模特,又像是舞者。   他趴在书呆子似的柯延肩膀上,就像是多情花蝴蝶学长vs沉闷内向学弟。   尽管又是意想不到的反差外表,不过一匹好人、Smoke已经认出两位伙伴的灵魂了,再去看屏幕里的身影,便也丝滑接受,适应良好。   相比之下,十四街、刘狄这边“看视频识人”的难度就非常高了。   幸而他们遇见的是软心大神。   于是两位前沙狮领主就这么看着手机屏幕里的一身刺青肌肉男,露出人畜无害笑脸:“我是好人!”   介绍完自己,又介绍身旁的金丝眼镜斯文哥:“这是Smoke。”   他们互相喊本名,对外介绍时又变回ID。   不是第一次这样了。   捕捉到这种有趣细节的刘狄微妙挑眉,让那张不属于他的脸终于闪过一丝熟悉的古灵精怪。   十四街完全没在意这些,确认完本体身份,连寒暄都省略,直接进入“确认角色扮演身份”环节——   十四街:“我叫柯延,艺术学院戏剧文学系一年级,刘狄现在叫苏涵,艺术学院戏剧文学三年级,你俩现在都是谁?”   一匹好人:“李大奔,艺术学院附近汽修店小老板。”   Smoke:“孟彬礼,艺术学院心理老师。”   刘狄:“果然都围着艺术学院打转。”   一匹好人:“所以你俩在这里同一个学校同一个专业,就是年级不同?”   刘狄:“嗯。”   一匹好人:“那和方遥、周一很像,他俩是同一个公司的合伙人,原身份应该就很熟悉,所以他也是‘刷新’在一起。”   十四街:“我和刘狄没刷新在一起。”   一匹好人:“?”   刘狄:“原身份应该也不熟。”   一匹好人:“??”   十四街、刘狄:“我(他)骚扰他(我)。”   好人、Smoke:“……”   几小时前,艺术学院。   “苏涵,苏涵?”   刘狄的意识在陌生人的说话声里苏醒,发现自己正坐在一个教室里。   应该是刚下课,同学走动,声音嘈杂。   身旁一个不认识的男生正对着自己挤眉弄眼,频频瞟向教室门口,说:“那小子又来缠着你了,用不用我给他打发走?”   强大心理素质和极快反应力是前欺骗领主的看家本事。   刘狄只用半秒时间就接受了“自己从鳄鱼堡垒客厅‘掉落’进了某个疑似旅途的奇怪空间”的当前状况,甚至附带“99%是那双黑皮鞋搞的鬼”的本能联想。   再用半秒低头看一眼自己身体,长胳膊长腿——好的,又变成“别人”了。   一回生二回熟。   在“顶着别人样貌”这件事上,前狂欢场老六“666扇门”手到擒来。   等到他开口,距离男生询问才过去一秒,完全不会让人觉得反应不自然:“谁啊……”   目前什么状况都没搞清楚,当然不能“打发”走任何可以拓展探索的NPC,于是用模棱两可的回应继续套话。   果然身旁男生一脸嫌恶道:“就那个一年级的柯延,最近不是总缠着你不放么。”   “柯延啊……”刘狄一边故意拖长尾音,一边顺着男生不时回顾的视线,也看向教室门口。   只见一个发型有点呆的男同学就站在门外,站的位置很挡路,但随便教室里同学出来进去,他站那里也没让开的意思。   偶尔有同学撞到他,他无动于衷。   但又不是那种不懂变通的呆,更像是根本不把任何人放眼里的我行我素。   “这么锲而不舍,不知道的还以为他跟我有仇呢。”刘狄顺着身旁男生的话往下说,一半调侃一半玩笑。明明毫无头绪,话接的却没破绽,还留够了发挥空间。   果然身旁男生再也控制不住吐槽欲:“你也是倒霉,好心给那帮表演系的写个本子,谁知道排练一半会出事,”稍作停顿,男生不自觉压低音量,神情严肃了些,“说到底还是学校不敢担事儿,但凡明明白白搞个通报,都说清楚了,哪会有这么多阴谋论,柯延也就不至于三天两头缠着你挖什么内幕。”   “我哪知道什么内幕……”刘狄一声叹息,那发愁的表情,为难的语气,真的不能再真。   “就是啊,”男生立刻站队,“在他们排你本子前,你都没跟陈锡打过交道,有时间找你,不如去找陈锡班上那几个跟他一起排练的。”   排练。   出事。   不敢通报。   阴谋论。   内幕。   这些关键词最后集中到一个人身上——陈锡。   苏涵只是帮忙写了一个剧本。   柯延急着挖内幕,说明并不清楚“真相”。   两个看起来都像“外围人员”,很符合常规旅途里分配给旅行者展开探索的“角色身份”。   刘狄有点摸着门道了。   虽然还是不明白为什么忽然来到这样的剧情场景,不过那个直愣愣站在教室门口的柯延也许能成为一个不错的“探索搭档”?   “靠边点!”终于有出教室被挡路的同学不耐烦了,没好气推搡柯延一下。   柯延个子不高,身材也单薄,看起来很容易被推个踉跄。   谁料他脚下异常稳,被这么不客气地推搡,站位竟然纹丝未动。   出门的男生也愣住了,面子上有点挂不住,还想再去推搡第二下。   然而顶着呆呆发型的男生先抬起头,一双眼睛明明在仰视,却给人一种睥睨的压迫感。   男生继续动手也不是,退缩也不是,尬在那里。   直到被身后声音解围。   “听说有人来找我……”   刘狄走过来,很自然拍拍尬在那里的同学肩膀,然后从同学身后探头往教室门外看,给了呆呆发型的男生一个大大笑容:“学弟,你又来找我呀。”   呆呆发型男生眯起眼,用一种近乎放肆的目光扫描这个新冒出来的不正经男青年,头发也乱七八糟,还扎了个小揪。   十四街不喜欢跟人亲近,也天然排斥那些自来熟的家伙。   他意识一苏醒,就发现自己变成陌生外貌,站在陌生教室门口,看着一群陌生人从教室里面下课。   他不是非站在这里不动,只是觉得“初始站位”应该有点意义,在尚未弄清楚有什么意义前,没必要挪地方。   每一个从教室走出来的都觉得他挡路或者碍眼,客气的饶开走,不客气的就先给他一个不好脸色,再绕开走。   十四街很满意这个状态。   大家都保持距离,就不用他开启【半步禁区】。   结果一个扎着小揪揪的家伙活蹦乱跳就过来了。   十四街的气场全面释放,就像被触发了开关,他自己都没控制住。   桀骜,嚣张,狂放,还在藏在这些之下永远背负的,阴郁。   四目相对。   上一秒还笑着说“学弟,你又来找我呀”的活泼学长,变了脸色。   不过不是被吓到。   而是笑容逐渐变淡,最后只剩下浅浅勾起的嘴角,从虚伪的开朗变成一种只有彼此懂的忍俊不禁:“你这样还……挺可爱的。”   如果说气场自动触发让十四街起疑,那等到对方开口,就没疑问了。   “你这什么鬼样子。”前孤寂领主实在欣赏不来刘狄现在的气质风格,一看就很容易招蜂引蝶。   “不好看吗?”刘狄走到旁边一点,让十四街看自己全身,同时也透过走廊玻璃反射,看清了全新的自己,“我觉得挺好的呀,又高又帅,盘亮条顺。”   十四街:“……”   仍站在原地的第三位男同学怀疑自己被遗忘了,同时他还感觉到气氛好像越来越奇怪,就这个看不见摸不着但绝对存在的黏糊劲儿,正常吗??   “那个,”忍不住的男同学终于出声,也顾不得刚刚差点和十四街起冲突的尴尬了,直接问,“苏涵,这是你……”   两位前沙狮领主几乎同时开口——   刘狄:“男朋友。”   十四街:“他男人。”   当时那位男同学听完什么反应,不清楚。   但现在一匹好人、Smoke听完讲述时的反应——   好人:“就这么水灵灵的……”   Smoke:“承认了?”   刘狄:“不然呢?”   十四街:“你俩有意见?”   好人:“不是,但你们现在是别人的身份啊,你俩承认了,以后的苏涵和柯延怎么办?”   十四街:“这又不是现实。”   刘狄:“谈恋爱了也可以分手。”   十四街:“你再说一遍试试。”   刘狄:“……”   好人、Smoke:“……”   刘狄:“好人。”   好人:“嗯?”   刘狄:“你有没有发现,十四街特别小心眼?”   好人:“……”   Smoke:“你俩玩情趣,别拉陈烁下水。”   于是言归正传,视频另一端的刘狄继续讲他和十四街认出彼此身份之后发生的事——   线索找起来比想象中简单。   十四街背着的书包里,不仅发现了证明柯延身份的校园卡,还有一个已经写了十几页的笔记本。   十几页都是关于“陈锡跳楼身亡”事件的碎片信息,全部都是柯延搜集来的。   这和柯延缠着苏涵打探内幕的行为很相符。   起初十四街、刘狄以为柯延这么执着于调查“真相”,要么是和陈锡有深厚交情,要么是一个单纯的侦探迷。   可当他们看过柯延手机里与父母还有一些要好朋友的聊天记录——柯延连一年前的聊天记录都还在——轻而易举拼凑出这位同学的全貌。   柯延,本地人,家庭条件好,父母开明。   梦想当一名伟大编剧,于是经过努力,顺利考取艺术院校戏剧文学系。   但最近看了一些小说,又忽然觉得自己也想当一名作家,急切地想要创作出一本令人拍案叫绝、回味无穷的小说。   把这一想法告诉父母,父母不仅没有打击他,说什么你年纪还小,社会阅历浅,积累匮乏,反而在环境最优美的城郊给他租了一套房子,依山傍水,远离喧嚣,全力支持儿子潜心创作。   就这样,柯延平时在学校里上课,周末就去城郊创作。   因为从学校到城郊有点远,家里还给他买了一辆车。   自古“文章憎命达”,有才华的人总是命途坎坷。但反过来,太顺了,太无忧了,便也不容易创作出惊艳才绝的作品。   柯延现在的烦恼就是这样,空有一腔创作欲,却不知道写什么。   这时,发生了陈锡跳楼事件。   学校低调处理,不欲声张。   家属据说不接受“自杀定案”,怀疑自家孩子是被害身亡。   陈锡一整个班的同学都口风严紧,仿佛集体噤声。   越是这样,越流言四起,什么阴谋论都来了,甚至还有灵异走向。   柯延终于确定了自己第一本小说的内容——以陈锡事件为灵感原型,写一本能够反映当代大学生精神状态和当下社会问题的推理小说。   到这里,柯延与李大奔的交集终于闭环。   他是故意把车弄出问题,再送李大奔那里修的,目的不是修车,而是想借此接近李大奔这个陈锡跳楼的“目击者”,拿到更多第一手资料。   这一计划也写在了柯延的笔记本里。   只不过好人动作更快,抢先一步联络过来了。   一匹好人听完,看看视频画面里明显不属于学校环境的背景:“你俩现在在哪儿?”   Smoke观察后判断:“柯延家里给他租的那套房子?”   “嗯,”刘狄点头,“我和十四街先回宿舍找了线索,但不管是柯延宿舍还是苏涵宿舍,都没发现什么东西。”   他俩一商量,那就去柯延租的房子里再看看吧,没准有收获。   租房地址在柯延与父母的聊天记录里很容易找到。   车辆送修,好在柯延、苏涵两位戏剧文学系学长学弟零花钱都不缺,两人离校打上出租车,直奔目的地。   出租车往城市边缘开,一路通畅。   十四街、刘狄并肩坐在后排,互相没说话,各自看着窗外。   这感觉很奇妙。   明知道不是现实,然而因为环境太逼真,还是有种和男朋友周末外出约会的气氛。   熙攘的城市。   不断掠过车窗的风景。   喜欢的人。   平凡又安心的生活。   可惜路况实在太好,没堵车没追尾,嗖嗖嗖就到了城郊。   “不过这里也没什么线索,”手机视频里的刘狄有些失望,“估计还是要等我们所有人都凑齐才能触发更多剧情。”   一匹好人问了一个过于简单但又不能深想的问题:“‘所有人’是多少人?”   刘狄怔住。   十四街也沉默。   目前他们能看见的旅途列表里已经扩展到六个人——   Smoke   刘狄   十四街   我是一匹好人   遥啊遥   周一   全员[理智]。   但这是“开心”“兴奋”等等过后的理智,因为情况不明,所以逐渐冷静。   鳄鱼堡垒客厅里一共十五人。   剩下九个人在哪儿?   “发个定位,我和吴烟过去找你们。”一匹好人当机立断。   方遥、周一公司有员工。   汽修店有小工。   学校有同学。   眼下看来,没有任何闲杂人等的柯延房子最适合当众伙伴的据点。   ……   历经几小时坎坷,方遥、周一终于抵达“大奔汽修店”。   店里却不见好人、Smoke踪影。   两人刚想打电话,好人的电话倒先拨过来了,一接听就是干劲满满的声音——   “方遥,找到十四街、刘狄了!我和吴烟正赶过去跟他俩汇合,你和周一也别去汽修店了,我给你发十四街租的房子定位,在城东北郊,你和周一也快点过来。”   手机开的是外放扬声。   方遥、周一:“……”   良久。   周一缓缓抬头,看看汽修店招牌,再缓缓平视,看看方遥瞳孔里风尘仆仆的自己。   “走吧。”他拿着车钥匙转身,再次走向那辆尾灯已破碎的SUV。   荒原鳄鱼堡垒客厅,天雷、笑笑、盲僧、钢琴师、苏格拉底、最野陨石望着模型里已经赶路赶了几小时、而今再次坐进模型小汽车、发动引擎的黏土小人遥和黏土小人周:“……”   别人是探索旅途,你俩是西天取经啊。   ……   城郊,柯延住处。   一匹好人、Smoke离开汽修店,和方遥、周一来到汽修店,几乎前后脚,所以他们两组相继抵达柯延租房的时间也没差很多。   一匹好人已经在视频通讯的时候向十四街、刘狄同步的李大奔、孟彬礼的人设背景,包括孟彬礼在日记中显露的“心理有病”、李大奔曾经有钱现在破产,以及视频通讯前刚刚发生的“车底离奇掉落陈锡遗照”。   方遥、周一进门时,Smoke正把带过来的遗照给两位前沙狮领主看。   相框玻璃已经摔碎了,玻璃碎片被好人全部扫在一起,用汽修店里找到的一个工具收纳盒装好——虽然这些玻璃渣可能根本没用——现在拿出来给十四街、刘狄看的是已经没有玻璃的相框和黑白照。   十四街、刘狄跟方遥、周一简单打了招呼,注意力就继续回到黑白照上。   别怪他们反应平淡。   见过了一身刺青肌肉的好人,和极致斯文的Smoke,再看两位顶着私家侦探皮囊的方遥和周一,不能说没有反差,只能说平平无奇。   趁看黑白照的工夫,好人把十四街(柯延)、刘狄(苏涵)的“人设背景剧情”迅速分享给方遥、周一。   周一听完,先提炼最直观的:“目前这六个人中,真正和陈锡接触过的只有孟彬礼和苏涵。”   一个曾为陈锡提供过心理咨询。   一个曾为陈锡提供过排戏剧本。   李大奔虽然拍摄到了陈锡跳楼,但并不认识陈锡,至少目前已知线索没有他和陈锡的交集。   不过吧孟彬礼和苏涵对比,苏涵明显又近一层。   因为Smoke没在孟彬礼手机中发现他与陈锡的私下联系,但刘狄在苏涵手机里发现了一个聊天联络群——   群名:期末高分必过(8人)   群成员:陈锡、闻彦文、蒋豫、王羽臻、林凌、宋群飞、邹影、苏涵   群里聊天记录很多,基本都是讨论什么时候排练,还有每次排练后的剧本修改。   通过聊天记录可以看出,包括陈锡在内的另外七人是表演系同学,共同排练期末作品,作品的成绩与他们的期末分数直接相关,于是拜托苏涵这个同校戏剧文学系三年级学长帮忙写个本子。   苏涵挺仗义,学弟学妹们象征性请他吃一顿饭,就拔刀相助了,不光写了本子,还抽时间去看陈锡他们排练,给点意见。   陈锡他们经常排着排着冒出新点子,大部分情况下苏涵都会采纳,然后尽快修改一版新的剧本给他们。   学长做到这个份儿上,足够了。   可当大家都在谈论苏涵对学弟学妹们尽心时,方遥却异常安静。   刘狄率先察觉了。   因为落在自己身上的视线冰冷而危险。   “你发现问题了?”刘狄虽然在苏涵身体里,但立场绝对中立,如果苏涵真有问题,为了破解现在这场疑似旅途的困境,他也不是不能自己灭了自己。   方遥却也像搞不懂似的,淡淡摇头:“没发现。”   刘狄莫名:“那你这眼神什么意思?”   “没发现问题,但忍不住怀疑,”方遥细细体会一下,尽量简明扼要表达此刻感受,“丁仁杰的自控力可能有问题,情绪容易支配理智。”   刘狄愕然。   另外几人也看过来。   “可是方遥,现在你在丁仁杰身体里,不应该是你的自控力支配这具身体吗?”好人不解。   理论上是这样。   不过方遥确实感知到属于丁仁杰的某种意识还在,虽然很浅很细,但蛛丝一样,牵连着这具身体。   “可能是他的意识残留,也可能是这具身体的肌肉记忆。”云星仙女给出一个全面又严谨的结论。   宽敞的房间内,空气安静几秒。   不知谁起的头,伙伴们目光陆续集中到Smoke身上。   Smoke:“?”   周一:“如果丁仁杰身体里还有意识残留……”   刘狄:“那孟彬礼写在日记里那些黑暗想法……”   十四街:“你现在心理变态么?”   Smoke深呼吸,一字一句:“我好得很。”   丁仁杰“无法自控的怀疑”,方遥可以轻松控制,孟彬礼的心理疾病,暂时也没发作,于是六位旅行者愉快进入下一轮探索——由苏涵挨个联系排练群里那些陈锡同学。   在方遥、周一、好人、Smoke、十四街、刘狄的视角下,八人群里去掉苏涵和陈锡,剩下六人没什么区别。   统称为“一起排练的陈锡同班同学”。   也可以标注为“待探索的剧情NPC”。   如果他们有罗漾视角,就会知道这六个人和与罗漾(陈锡)一起参加密室逃脱的六个人,并非同一套阵容。   罗漾那边六个人是——闻彦文、蒋豫、王羽臻、林凌、张赛、欧阳客,其中张赛、欧阳客是临时密室拼车的政法学院学生。   而他们这边是——闻彦文、蒋豫、王羽臻、林凌、宋群飞、邹影,全是表演系同班同学。   但是现在谁都没有上帝视角。   无论是远在客厅的六个伙伴。   还是独自在另外一条剧情线上的罗漾。   “要不要先发信息问问大家在干嘛?”柯延租的房子里,一匹好人看刘狄拿出手机,准备以苏涵名义向小群里每一个成员发送视频邀请,逐一探索,不太确定地问,“直接发视频联络会不会有点冒昧?”   刘狄暂停动作,征求全体伙伴意见:“冒昧吗?”   周一耸肩:“还好,视频可以观察到表情。”   方遥同意:“这样最高效。”   Smoke也喜欢单刀直入,但因为意见是好人提的,他保持缄默。   十四街压根没这个概念:“什么叫冒昧?”   一匹好人忽然伤感,要是罗漾、天雷、笑笑、小草在这里,一定懂他!   视频邀请还是发了过去。   就按照群成员列表里的顺序。   第一个,闻彦文。   视频邀请提示音刚响几秒,就被直接挂断。   【对方已拒绝】   六位旅行者猝不及防。   想过出师不利,没想到这么不利。   刘狄不纠结,果断换第二个,蒋豫。   视频邀请音乐响了很久,最后——   【无人应答】   刘狄不假思索发送第二遍。   敢于拒绝第一次的人,第二次第三次只会拒绝得更果断。   但无人应答,背后可解读的空间就多了。   手机不在身旁?   还是不愿接听,又不敢拒绝?   第二遍视频邀请也快要超时。   终于音乐停下,视频接通。   一个脸色极差的男生出现。   能看出来五官底子挺好,有一种干净朴素的气质,但憔悴到像是熬了几个大夜的黑眼圈,干裂到像三天没喝水的嘴唇,都在摧毁他的颜值。   声音也暗哑,直接拉到片场可以无缝衔接灌毒酒剧情的那种。   “学长……找我有什么事吗?”   意外地,说话很客气,甚至带着点紧张和乖顺。   刘狄不用打腹稿,顶着苏涵那张暖男学长脸,谎话张口就来:“陈锡父母找到我这里了,他们不接受陈锡是自杀,一直逼问我陈锡在学校里的情况,我现在快愁死了。”   蒋豫闻言,本就糟糕的脸色更苍白了,嘴唇翕动了好几下,才小声问:“那怎么办……”   “所以我来找你啊,”刘狄流露出几丝被骚扰的烦躁,“我跟陈锡又没那么熟,现在真是后悔帮你们写本子了。”   “对不起……”蒋豫低下头,道歉快得像是刻在本能里。   “算了,我也是有点迁怒,你别往心里去。”刘狄忽然软了声音。   蒋豫快低到尘埃里的脑袋终于停住。   “到底怎么回事啊,陈锡真是自己跳楼的?”刘狄语重心长,“蒋豫,你跟我说实话,我也好给人家陈锡爹妈有个交代。”   蒋豫还是没有抬头,但肩膀开始发抖。   最后他只带着哭腔回一句:“学长你别问了……”   就仓皇挂断视频。   蒋豫说了什么吗?   没说什么。   但蒋豫给的信息少吗?   绝对不少。   第一,坐实了陈锡跳楼有可疑。   第二,蒋豫知道一些重要信息,并且稍显懦弱性格和现在的糟糕状态,都说明他很容易成为一个信息突破口。   第三,学长苏涵大概率跟陈锡跳楼事件无关,至少在蒋豫看来无关,否则刚才视频里他面对苏涵的反应不会是这么存粹的心虚和逃避。   视频之前,刘狄对这位同学毫无了解。   甚至刘狄掌握的关于苏涵的信息都很表面。   结果——先严厉,再温柔,给个巴掌揉三揉;信息有限,台词无限,丝丝入扣,演技无边。   好人、Smoke看得叹为观止。   周一甚至想拨弦回溯重温一遍。   三位旅行者视线不约而同瞥向超级骗子的男朋友。   “……”十四街继续沉默。   鹆衋证梨   什么目光里的同情之类,问就是没看见。   方遥没看十四街。   他正在自顾自展开想象,如果把罗漾和刘狄放入表演竞技场,谁能拔得头筹?   思来想去,还是罗漾。   虽然刘狄的谎言图景是一片汪洋大海。   但以凶险水浪为谎言图景主体的人,方遥看过不少,刘狄说谎时的汪洋只是格外无垠辽阔。   虽然罗漾的谎言图景只是苦橙糖球。   但却是方遥第一次看见,有人的谎言会带着欺骗以外的滋味。   方遥讨厌看见谎言。   但不讨厌罗漾说谎。   让一个明知道你在说谎的人,无法讨厌你说谎,这还不够厉害?   所以,罗漾赢。   本以为刘狄从蒋豫这里探索到有效信息,是剧情明朗的开始。   万万没想到只是昙花一现。   后面的王羽臻,拒绝视频比闻彦文还果断。   再后面的林凌不光拒绝了视频,还回了一条文字信息:勿扰,再发拉黑。   这帮家伙倒挺有个性。   刘狄心态完全不受干扰,甚至突发奇想,干脆向最后两位——宋群飞、邹影——同时发送视频,来一场三人视频会议。   其实就是玩儿。   因为从前面那几个家伙的反应看,最后这俩接通视频的希望也很渺茫。   但意外永远是旅途的主旋律。   宋群飞、邹影几乎同时接通。   两人影像同步出现在苏涵的手机屏幕里。   一个头发凌乱,颓废不羁,看着像流浪诗人——宋群飞。   一个脸部轮廓凌厉,刀刻斧凿,五官浓烈充满攻击力——邹影。   “苏涵?”邹影先开口。   奇怪的是宋群飞那边好像也传出邹影声音。   方遥、周一、好人、Smoke、刘狄、十四街再定睛看,好么,宋群飞和邹影压根在一个宿舍里,各自坐在床下的学习桌前,邹影视频画面后方是宋群飞正在视频的背影,翻过来也一样。   刘狄没问“那俩竟然是室友”这种愚蠢问题,而是挑了一个不会出错的:“你俩都在宿舍?”   回答他的是宋群飞,声音百无聊赖:“下午没课,辅导员又一直发信息不让乱跑,不待宿舍还能去哪儿,要不你过来,我俩正好有事儿找你。”   打了这么多视频,刘狄第一次愣住:“找我?什么事儿?”   宋群飞避而不答:“你先过来再说。”   刘狄才不干:“你先说了我再过来。”   宋群飞表情微妙打量视频里的苏涵两秒,忽然回头对邹影说:“左眼,我怀疑这家伙是自己人。”   刘狄:“……”   方遥、好人、Smoke、十四街:“……”   一眨眼,刘狄手机就到了周一手里。   快到刘狄都没看清自己手机怎么没的。   “九宫格。”周一先喊了宋群飞同学的灵魂,不是疑问,是肯定。   接着才朝邹影同学礼貌点点头:“左眼。”   九宫格撩起挡在额前的不羁乱发,用更清晰的视野凑近屏幕,盯着里面的富二代私家侦探看:“周一?”   都这样了还用疑问?   周一郁闷,但说出口的语气那叫一个云淡风轻:“我的气质这么不明显?”   “手机拉远点。”九宫格说。   周一不明所以,照做。   荒原第一战力认可点头:“别说,风衣挺好看。”   周一:“……”   方遥格外关注周一和九宫格的互动,毕竟拨弦者已经被他放在了“情感启蒙导师”的地位。   不过——导师的前途一如既往黯淡。   可能是黯淡到旅途都看不下去了,正视频连线的八位旅行者忽然同时收到吊坠投射——   旅途信息:全员集合,旅途发车!   主线行程开启!   主线行程:【人人杀】(当前进度0%)   全员集合?   可是算上视频,他们才汇合了八个人。   主线【人人杀】?   他们不是在【弥蒂尔芬荒原】主线的【埋骨地】支线里吗?   方遥、好人、Smoke、周一、九宫格、左眼跳财、刘狄、十四街,几乎同时选择用意念驱动吊坠,去探寻当前的“旅途日记”。   可是关于荒原和埋骨地的一切信息都不见了,意念驱动下显示出来的“旅途概览”为——   旅途:人人杀   难度:B(?)   当前围观:0   旅途开启次数:0   旅途完成次数:0   综合完成度最佳纪录:0%   十四街:“B级?”   刘狄:“括号里的问号什么意思?”   左眼跳财:“真实难度飘忽不定?”   好人:“无围观,无开启,无完成,无记录。”   九宫格:“四无。周一,比你当初的‘三无’还多一个。”   周一:“感谢记得,但我现在全有了。”   Smoke:“全员集合的意思是,就我们八个了?”   方遥:“彻底完成这个旅途之前,应该是。”   【旅途列表】   遥啊遥[不开心]   “人人杀……”云星仙女认真读一遍旅途名字,虽然罗漾不在,也端正旅途态度。   好人、Smoke瞄一眼旅途列表。   [不开心]状态下最好就不要念这种格外危险的旅途名字了吧!   人人杀。   人人都可杀?   人人都该杀?   人人都被杀?   还是人人都要杀?   以及,这种只应该出现在初级大厅的B级旅途,为什么会出现在仙境-荒原-埋骨地?   八枚吊坠中的六枚再次闪烁。   “荒原”终于出现了,虽然依旧不解释“缘由”,却率先预告了结果——   旅途信息:荒原旅人们,完成【人人杀】,也就完成了【埋骨地】,找到这场B(?)级旅途的出口,也就意味着抵达了你们的【埋骨地】终点。   九宫格、左眼跳财压根没有【埋骨地】这一行程,他们的行程位置已经都满了,会和另外六人一起从鳄鱼堡垒客厅“落入”这个旅途空间,多半是因为那双诡异黑皮鞋引发的特殊任务【藏起来的客人】。   而今“客人”还没找到,他俩先被“踢”出鳄鱼堡垒客厅了。   才想到这里,另外六人的吊坠又闪烁第二轮,九宫格和左眼跳财的吊坠这次终于跟上了大部队——   旅途信息:特殊任务【藏起来的客人】,亦可看作你们踏上这场【人人杀】之旅的行程票,找到旅途出口,才能回到荒原,继续寻找【藏起来的客人】。   特殊任务能当行程票,但完成行程对于特殊任务毫无用处。   行,设计得合理,思路特别健康。   旅途信息:【藏起来的客人】一旦被完成,无论完成任务者是谁,所有【藏起来的客人】都会被视为完成,但不会影响你们当下的旅途行程状态。   接连不断的信息提示终于来到尾声——   旅途信息:别想太多,那些都是庸人自扰,全力探索,找到旅途出口才是正道。   光芒熄灭,吊坠终于安静了。   八位旅行者的思考却高效飞驰——   一匹好人:“第一条信息说找到【人人杀】出口,就意味着抵达了‘我们的’【埋骨地】终点,只是‘我们的’。”   刘狄:“说明通往【埋骨地】终点的路线不止一条,我们八个走的【人人杀】这条线,其他人走别的‘路线’。”   Smoke:“第二条说找到【人人杀】出口,回到荒原,‘继续寻找【藏起来的客人】’。”   九宫格:“意思很明确,回到荒原才能继续完成特殊任务,所以【人人杀】期间我们就不用在这个任务上花费力气了。”   周一:“所有旅途信息看下来,【藏起来的客人】好像没那么重要,只起到一个‘旅程票’作用。”   十四街:“反正对【人人杀】毫无作用。”   左眼跳财:“没错,就算旅途期间其他人在荒原上把【藏起来的客人】完成了,我们那时如果还没完成【人人杀】,按照旅途信息‘不会影响当下旅途行程状态’,我们还是要继续在这里找旅途出口。”   “所以没进入【人人杀】的,有可能提前从堡垒客厅进入了其他通往埋骨地终点的‘旅途路线’。”方遥冷清的声音像纷扰嘈杂里的突然落雪,让气氛一下子安静。   有可能。   不在这里的罗漾、于天雷、武笑笑、盲僧、钢琴师、最野陨石、苏格拉底都有可能。   但方遥说的是“提前”。   当所有人都还在客厅里时,“提前”不见的只有一位。   一匹好人和左眼跳财同时看向云星仙女。   自家伙伴好人同学底气十足:“方遥,你放心。”   左眼跳财笑容和煦:“罗漾丢不了。”   荒原战舰客厅。   雷、笑、盲、琴:“……”怎么办,罗漾就是丢了啊!   苏格拉底、最野陨石:“……”等到方遥完成【人人杀】回来,要是发现罗漾依旧杳无踪迹,不会又再次失控、能量暴走,掀起那个恐怖至极的负面能量自毁领域吧??   客厅里六位伙伴,已经默认了【人人杀】肯定会完成。   请看这支【人人杀】小队的配置——仙女调查员、拨弦者、沙狮领主、荒原第一战力、无良庸医、软心大神。   有能打的,有能骗的,有能治疗的,还有会读心的,团体战力、智力双爆满,这还是往保守了说。   接下来黏土模型里的八人小队继续交换信息。   作为一支需要八位旅行者才能发车的B级旅途,而且是没有任何攻略的“开荒旅”,放在初级乐园大厅可能是难度颇高,不易探索,但对于已经进入仙境的旅行者们,短短几小时已经摸清“剧情背景”,甚至对后续发展脉络都有了初步掌握——   刘狄:“这么说来,左眼,你和九宫格虽然也在那个排练群里,但能让你们两个旅行者进入宋群飞和邹影的角色,就表示这两个人和陈锡的死没多大关系。”   左眼跳财:“现在看是这样,但不排除后续有神反转。”   周一:“好人,李大奔手机里就这一段跳楼视频?”   好人:“目前就找到这一段。”   刘狄:“孟彬礼心理有病,会不会利用心理咨询机会,彻底搞坏陈锡精神状态,恶意诱导陈锡跳楼?”   Smoke:“不排除这个可能,我把日记带来了,你们可以都看看。”   十四街:“九宫格,你们刚才说的邮轮是什么?”   九宫格:“我们这个表演班,本学期期末考试取消,改成按平时成绩和课堂表现加权评分。下个月三号,还有一场全班都参加的邮轮之旅,对外宣称‘期末游学’。”   刘狄:“在邮轮上游学?”   左眼跳财:“而且是学校出钱。”   周一:“给你们班的‘封口费’?”   左眼跳财:“可以这么理解。我和九宫格手机里的班级群信息你们也看见了,辅导员每天叮嘱一遍,不该讨论的别讨论,不该说的别说,等期末游学结束,就老老实实回家放暑假。”   十四街:“一个暑假的时间,应该够学校把风言风语平息了。”   方遥:“前提是找丁仁杰和罗波调查的陈锡父母愿意放弃。”   主线行程:【人人杀】(+10%,当前进度10%)   盒子寄语:一个不需要考试的快乐期末,一场放松身心的邮轮之旅,一条戛然而止的青春生命。暑假会到来吗?   左眼跳财:“我把邮轮宣传单发你们手机上了,是一艘很知名的主题邮轮,12天11夜,无目的地海上游。”   好人:“无目的地是什么意思?”   左眼跳财:“不停泊任何境外港口,全程公海巡游,游客一直待在邮轮上。优点是游客办理出入境通行证很便捷,邮轮上有多层餐厅也有丰富游乐设施,一直待在船上也不会无聊;缺点是不能真正上岸游览沿途国家。”   方遥:“排练群里那六个也去?”   左眼跳财:“也去。”   方遥:“邮轮还能报名么?”   九宫格:“必然可以。宣传单划到最后一页就是旅行社电话。”   十五分钟后。   定金转账支付完毕。   主线行程:【人人杀】(+1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7月3日,“庆典号”主题邮轮即将起航。   “庆典号”邮轮新增六位游客——丁仁杰,罗波,孟彬礼,苏涵,李大奔,柯延。   电话是周一打的。   钱是富二代罗波出的。   还需要一些证件材料交给旅行者统一办手续。   九宫格(宋群飞)、左眼跳财(邹影)的出游手续早就跟班里一起办完了。   Smoke(孟彬礼)虽然是学校老师,刘狄(苏涵)、十四街(柯延)虽然是校内同学,但都不在“封口费”名单里,还是要跟方遥(丁仁杰)、周一(罗波)、好人(李大奔)抓紧时间弄材料。   一匹好人有点担心手续办不下来:“距离下个月三号没多长时间了,来得及吗?”   “没关系,一次不行办两次,两次不行再来第三次,”周一心态稳定,“我可以回溯拨弦。”   荒原鳄鱼堡垒客厅里的笑笑、天雷六人,目不转睛盯着“字幕”,都险些没跟上【人人杀】小分队的节奏。   自从这几位汇合,不对,九宫格、左眼跳财甚至还在学校,只是通过视频跟另外六位汇合,旅途进度就如砍瓜切菜般推进。   客厅六人不久之前才把注意力从埋骨地对战场模型转移过来,甚至半小时前对于方遥他们要如何探索陈锡跳楼身亡事件还没有方向,这才短短三十分钟,旅途主线剧情就无比清晰了——   八位旅行者会和表演班同学们一起踏上“庆典号”邮轮。   不能上岸的12天11夜,邮轮会成为一个“海上暴风雪山庄”。   一切想象得到或想象不到的危险都会在邮轮上发生。   旅行者要做的就是活下来,找到旅途真相。   黏土模型里闪烁光芒。   八封信笺飘然而来,连旅途都对这支【人人杀】小分队盖章认可——   致遥啊遥(我是一匹好人)(Smoke)(……):   你们如此出色,却为一场死亡而来。   恭喜解锁成就【群英荟萃】   落款:乐园大厅   信笺碎成荧光,吊坠再闪——   成就【群英荟萃】:你将在这场旅途中拥有完美无瑕的出游手续。   旅途信息:当前累积成就1/16! 第341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B级旅途,成就信落款为里世界的初级乐园大厅,正常情况下完全没问题。   仙女小队消灭B级旅途【七月半】就在乐园大厅。   【七月半】的旅途完整结构为——主线,支线,16个成就,满分500。   【人人杀】目前解锁了主线和1个成就,旅途信息显示需要累积解锁的成就总计也是16个。   大厅里的旅途,成就信的落款基本都会有某一位盒里生物的盖章,比如【似我者死】是黄帽鸭,【瀑布镇的阴影】-【煤气灯探戈】是高速公鹿、不露白,【七月半】是不敢走夜路的小白花。   但也有例外。   如果一场旅途才刚刚“成型”,新增进入大厅的【出发区】列表,尚未来得及分配负责写成就信的盒里生物,那么当旅行者过早地进入这场旅途开荒,行程里拿到的成就信就有可能只落款大厅,而无盒里生物盖章。   比如这场【人人杀】。   “旅途开启次数”为0。   成就信落款“乐园大厅”。   所有特征都符合一场由现实世界情感意识投射进里世界、经由里世界旅途能量系统自动梳理成型、新鲜出炉的全新之旅。   但——   又回到老问题了。   这场【人人杀】不是在初级乐园大厅解锁的,而是在仙境-荒原-埋骨地。   当一系列合理特征被放到一个不合理的环境里,再多合理也只会变得诡异。   不过高手们不会在这种暂时无解的问题上浪费时间。   随着旅途深入,线索搜集,信息丰满,“谜底”总会解开的。   他们现在要做的就是把眼前能抓的线索都抓住——   “如果完全按照B级旅途来,我们还差一条支线行程待解锁。”左眼跳财概括总结,温和声音从视频通讯画面里传出。   “支线应该在邮轮上。”周一话是回应左眼的,目光却透过视频通讯落在九宫格那边。   “我同意。”九宫格照单全收,兴致勃勃。单纯的B级旅途让人昏昏欲睡,但能把他们从鳄鱼战舰客厅一下子拉进“旅途空间”的B级旅途,那他就不困了。   “好人,”方遥喊肌肉健硕美式纹身的自家伙伴,“李大奔那段视频给我看一下。”   刘狄则在同一时间看向戴着金丝眼镜的Smoke:“你刚才说把孟彬礼的日记带来了?”   十四街担心Smoke还没适应人设身份,补充强调:“心理变态那个。”   之前因为说到邮轮,众人立刻投入邮轮之旅的订票事宜,就没顾上视频和日记,现在【群英荟萃】成就效果把一切登船手续搞定,他们自然又回到交换情报上。   很快,好人拿出的手机里就开始播放那段李大奔自己录制的陈锡跳楼视频。   周一把仍在视频通讯的手机对准一匹好人的手机屏幕,以便还在艺术学院宿舍里的九宫格和左眼也能第一时间看见。   刘狄无奈瞟周一一眼,怀疑这位英俊的旅行者已经忘了,正在跟九宫格、左眼跳财视频通讯的这部手机,好像是自己的。   李大奔录制的视频很短,只有十几秒。   播放开始就是手持拍摄摇晃的镜头画面,镜头对准一栋五层教学楼。   顶着艺术大学戏剧文学系学长、学弟身份的、刘狄十四街,一眼认出那是艺术大学的七号教学楼,位于走出校门的必经之路上。   九宫格、左眼跳财虽然也是艺术大学同学身份,甚至跟陈锡等人一个班的,但因为从进入这场旅途,俩人就一直待在宿舍,探索自身角色信息,再走访聊一聊各寝室同学,还没机会去宿舍楼外看看校园环境,也就很难辨认视频里是什么楼。   一匹好人通过手机聊天记录得知,那日李大奔是去校内帮一个车辆出故障的老师安排拖车。   从视频拍摄时间看,他应该是解决完老师那边的事情后,准备回自己的汽修店,结果往校门口走的时候途径七号楼,发现了楼顶异常。   视频里天色已晚,应该是已经没什么同学在这个时间出校门了,所以当李大奔紧张的声音伴随视频录制的环境噪音一起从手机里外放出来时,几乎听不到周围还有什么其他人——   “卧槽卧槽,什么情况……”   视频第一秒就是画面的剧烈抖动和李大奔压着声音的颤抖。   几乎能够脑补出他“发现异常,观望几秒,意识到真的不太对劲,立刻手忙脚乱掏出手机按下录像,同时忍不住嘴里嘟囔缓解紧张”的全过程。   但拍摄距离太远了,视频里除了一栋教学楼,什么都看不清。   视频第二秒,拍摄者才想起来拉近焦距。   奈何手机配置有限,镜头对着教学楼顶把焦距拉到最近也只能勉强看见那里站着一个人。   背对着楼外,就站在最危险的楼顶边缘。   第三秒,人就掉下来了。   后仰着坠落,没有尖叫,没有挣扎。   高空坠地。   巨大而沉重的闷响,砸在每一个围观者心脏上。   但是那一夜的目击者只有李大奔。   视频死寂了数秒。   持续的白噪音是春末的夜风。   李大奔后来有没有上前查看,不得而知。   他站在教学楼斜侧方,坠落点离他还有很长一段距离。   楼顶上或许存在第二人,但李大奔的视频里什么都没拍到。   怎么看,这都是一场陈锡自己后仰、纵身跌落的“自杀”。   然而目击者的感受似乎背道而驰。   视频的最后几秒,仍在原地的李大奔终于找回声音,他用一种近乎神经质的语气反复说着——   “没有这样的……绝对是神经病……中邪了……对,中邪了……没有这样的……”   一段十几秒视频,八位旅行者来回看了好几遍。   直到把每一个画面都记在脑海,才转战“变态日记”。   Smoke把随身携带的日记本翻开,送到另外七人面前。   现实世界的孟彬礼老师肯定想不到,有一天,自己那非常不健康的阴暗内心会被拿到里世界来“公开处刑”。   旅途甚至贴心地为孟老师日记编写了物品信息——   物品:孟彬礼日记   详情:一本日记,忠实记录了一个心理异化者的情绪与想法。请谨慎阅读,阅读后产生的一切不适,旅途概不负责。   日记本才刚刚写完三分之一,还剩下后面三分之二页面空白。   翻开第一页就是“20XX年1月1日,晴”。   年份是现在这场【人人杀】旅途中的年份,即,这本日记是孟彬礼从今年第一天开始写的。   日记本并不厚,现在已经六月,半年时间才用掉三分之一本。   “看来这个孟彬礼写日记也是三天打鱼两天晒网。”九宫格隔空拿不到日记,只能通过视频扫几眼,粗略判断。   Smoke却要替这位心理老师作证:“没晒网,每天都记。”   九宫格意外:“每天?”   Smoke点头:“从1月1日开始,到5月25日为止,一天不落。”   就连日记从1月1日开始,Smoke都认为是孟彬礼有意为之。哪怕上一本日记没写完,但新的年份到来了,就要结束旧的,再翻开一本新的。   “每天都记怎么才写完这一点。”左眼也困惑了。   已经看完第一篇日记的刘狄抬起头,贴心给两位不能到场的伙伴解释:“因为这个姓孟的,话比十四街还少。”   一个人表面话少,可能是装深沉。   但一个人在日记里都话少,那就是真不愿意啰嗦了。   1月1日,晴。   无聊的元旦。   电视里播的节目很蠢,浪费时间。   1月2日,晴。   去书店走了走,音乐很吵。这些书店到底什么时候能明白,世界上根本没有“安静读书、学习的轻音乐”。   安静就是安静,非要有蠢货自以为是,画蛇添足。   1月3日,晴。   看了昨天买的书,作者的脑子是长在屁股上了吗?浪费生命。   我竟然会把这种书买回来,愚蠢。   一页日记就可以把孟老师的元旦假期看完,四个字概括总结——愚蠢三连。   很快,站着六位旅行者的宽敞房间里就只剩下日记翻页声。   因为实在不知道该如何讨论,只剩越看越无语——   【3月1日,小雨】   开学第一天就来咨询,问,老师,我该怎么办?   你父母有问题,我能怎么办?   帮你干掉原生家庭?   我是老师不是杀手,除非你让法律从这个世界上消失。   ……   【4月5日,中雨】   清明节,写不完的材料。   学校什么时候才能戒掉让老师写材料的瘾?   好想去上坟。   ……   【4月11日,晴】   真当我是垃圾桶了,什么垃圾情绪都往我这里塞。   老师,我分手了,我不想活了。   老师,我失恋了,我难受。   老师,我抑郁了,他们都在伤害我。   这么脆弱就别来读大学了。   ……   【4月13日,晴】   恋爱脑,没救。   听吐了。   人一旦失去主体性,所有行为都会走向灾难。   【4月14日,晴】   120拉走了。   【4月15日,晴】   暂停工作两周,深刻反省,检讨。   【4月16日,晴】   食堂二楼的番茄牛肉拌面不错。   ……   【4月30日,晴】   出院了,又来了。   我才结束停职反省,开工第一天。   可真行。   ……   【5月10日,多云】   那只流浪狗又来蹭我。   脏兮兮,到底怎么活到今天的?   【5月11日,晴】   原来它有名字,微积分。   据说在校内被发现时,趴在一本微积分教材上。   好多学生在喂它,难怪胖成这样,廉价的爱心泛滥。   ……   【5月13日,暴雨】   真是美好的一天。   【5月14日,晴】   微积分被打死了,昨天的事,今天才发现。   懂得暴雨天掩护,聪明。   是谁呢?   ……   【5月22日,晴】   又一个来找我说“老师,我想自杀”的。   听腻了。   “抑郁”是什么时尚单品吗?   “自杀”是什么骄傲宣言吗?   天天挂在嘴上,到动真格的又怕了。   ……   【5月24日,阴】   跳楼了。   【5月25日,阴】   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   他便殷勤地停车接我   车厢里只有我们俩   还有“永生”同座。   一匹好人:“5月24日是陈锡跳楼的那天,李大奔的视频录制日期也是那天。”   Smoke:“陈锡死了,孟彬礼第二天就写了这篇奇怪日记,然后日记也停了。”   十四街:“不能等死神?死神来接我?又不是孟彬礼跳楼,他写这些话什么意思?”   九宫格:“有感而发?看起来像在写现代诗。”   周一:“不要给心理变态贴金,这是一首挺出名的国外诗歌,我记得原诗后面还挺长,作者好像叫……我想一下。”   方遥:“艾米莉·狄金森。”   方遥:“第一句就是诗名《因为我不能停步等候死神》。全诗大概意思就是死神化作一位绅士,赶着马车来接我,我乘上马车,最后停在一所房子前,诗歌用房子暗喻坟墓,诗人住进去,一眨眼几个世纪过去了,诗人才发现,这辆马车原来是驶向永恒。”   方遥:“把死亡比作绅士而非魔鬼,体现了诗人平静接受死亡的态度,她的信仰或者情感,让她潜意识里认为平静接受死亡,心灵会获得永生。”   好人、Smoke、十四街、刘狄、周一、左眼跳财:“……你连这种知识点都知道?”   方遥:“研究某一智慧生命群体对死亡的不同看法,是域外调查中很重要的前期工作。”   九宫格:“你们调查局所有人都像你这样工作扎实、知识渊博?”   方遥冷淡摇头:“大部分得过且过,应付差事,少部分态度认真、能力有限,专项知识考核第一名一直是我,差距过大,没有被第二名反超的风险。”   九宫格松口气:“那还好。”   就一个方遥的话,总能解决的,但要一整个星球上的人都方遥这样,战斗力超群,脑筋灵光,能量爆棚,工作认真,然后某一天这些海量方遥决定入侵地球——那事情就难办了。   荒原第一战力九宫格,真情实感替地球未来忧心,并已不知不觉间把自己放在抵御外星侵略的前锋线上。   为什么孟彬礼的日记在陈锡跳楼第二天就停止了?   为什么孟彬礼要在最后一篇日记里摘录几句“平静接受死亡”的诗?   众人百思不解,目光逐渐汇聚到“孟彬礼”老师身上。   Smoke摊手,爱莫能助:“我不知道,我又没变态。”   似乎是嫌弃旅行者们在这栋窗外风景优美的租房里耽误了太多时间,一枚枚吊坠开始闪烁,无声催促——   旅途信息:登船行李已准备好,请尽快回到住处查看。   这里就是柯延(十四街)住处。   于是很快,十四街就在卧室里发现了准备妥当的行李箱。   箱子打开,里面除了换洗衣物、日用品,还有十本悬疑推理小说和一个笔记本电脑。   十本书塞在行李箱里,简直最有效的增重。   可见即使邮轮旅行,立志以陈锡跳楼为故事原型写人生第一本推理小说的柯延同学,也要争分夺秒积累阅读,补充创作养分。   九宫格、左眼跳财也在宿舍里找到了宋群飞和邹影的行李。   宋群飞外形随性不羁,登船行李也极简单,就一个双肩背包,里面是简单衣物、洗漱用品、一个平板电脑、一个充电宝。   邹影则正相反,大大行李箱里,光短袖就带了十几件,平均下来可以两天换三件,鞋子、帽子、短裤等等,一应俱全,走个单人穿搭秀都能撑满九十分钟。   除此之外还有琳琅满目的护肤品。   作为表演系同学,在意颜值很正常,只不过邹影那张脸是轮廓深邃、俊逸硬朗的气质,极具攻击性与性张力,这种风格天然就会给人一种“抵触涂脂抹粉”的感觉。   于是那几乎占了大半行李箱的护肤品就很割裂。   “会不会是邹影帮别人带的?”好人试探性推测。   左眼跳财略作思索,视线扫过背后颓废不羁、胡渣潦草的“流浪诗人风室友”。   九宫格不用回头,视频里就看见左眼的动作了:“打住,你行李里那些瓶瓶罐罐,但凡有一瓶用我脸上,宋群飞都不会是现在这个气质。”   “为什么不能是邹影自己用的?”资深谎言猫猫刘狄,向一匹好人分享经验,“别这么刻板印象,素颜也有小白脸,化妆品也能堆出来一个硬汉,不预设任何立场,才不容易被骗。”   好人认真听讲,消化几秒,虚心接受:“也对。”   “九宫格,左眼跳财,你们宿舍里没有别人?”方遥忽然问。   他发现视频至今,两个人的画面里都没出现其他人,刚才左眼跳财怀疑行李箱里化妆品不属于邹影,也只是看向九宫格,而没怀疑其他室友。   “没有。”九宫格痛快举起手机,第一次环绕拍摄,把寝室全貌呈现给正连线的人看。   “四人间,但只住了邹影和宋群飞,”左眼跳财道,“剩下两张床上放的都是杂物,我和九宫格刚才去其他寝室跟同学聊天,确认了这间宿舍从入学就没住满。”   “你们去过其他寝室了?”Smoke抓住重点。   十四街索性直接点名:“闻彦文、蒋豫,这两个聊过没?”   排练群里七个同学,去掉已经死亡的陈锡,去掉九宫格、左眼被分配到的宋群飞、邹影,只剩下闻彦文、蒋豫、王羽臻、林凌四人。   后两个是女生,九宫格、左眼在男寝,有机会碰面聊到的只有闻彦文和蒋豫。   “没有。”左眼跳财遗憾摇头,“他俩都不在寝室,打电话也不接。”   九宫格嗤一声:“明显躲着呢,两个胆小鬼。”   旅途信息再次发来催促,这回不是给全体,而是排除掉了已经检查过行李的十四街、九宫格、左眼跳财,转而继续催促剩下五人。   仿佛全邮轮都准备就绪,只等他们五个人似的。   信息已经汇总得差不多,大家也就不再跟旅途划定的路线较劲。   方遥、周一返回安保公司——虽然严格说这不属于“住处”,但却是这两个角色目前唯一明确的“落脚点”。   好人返回大奔汽修店,Smoke返回艺术学院教师宿舍。   顶着柯延身份的十四街虽然已经拿到行李,但还是选择带着行李跟刘狄,也就是苏涵学长,一起返回艺术学院。   于是【人人杀】旅途再度进入“赶路时间”,且是比前一阶段更要命的“走走停停停停停的城市晚高峰”。   黏土小人场景终于减缓动态。   一小时前,六位旅行者堵在这条路上。   一小时后,六位旅行者堵在那条路上。   一小时零五分,周一驾驶的车辆被第二次追尾,肇事司机面对周一和方遥,无奈解释:“我真不是故意的,我就是想凑近看看你们车尾灯是不是坏了,要真坏了我就按喇叭提醒一下……”   周一、方遥:“……”   即便如此,两位心境淡漠的低能量侦探还在【旅途列表】里【冷静】呢。   反而是没遭遇任何事故的另外四位伙伴,已经快被堵车搞疯了——   我是一匹好人[着急]   刘狄[心烦]   十四街[烦躁]   Smoke[暴躁]   自打进入仙境,每一位伙伴的旅途状态都丰富起来。不是这里比大厅有什么情绪加成,而是他们能够进入仙境,自身能量场本就已经不知不觉成长到了足以让旅途更细腻感知的程度。   同一时间,鳄鱼堡垒客厅。   一地凌乱纸张,上面都是手写速记。   六个伏案背影,各个都在奋笔疾书。   虽说他们对于已经在晚高峰黏土模型场景里卡了一个多小时的几个黏土小人报以无限同情,但谢天谢地,总算能让他们追赶进度,把刚刚通过字幕得到的海量信息——即【人人杀】八位伙伴交流汇总完的那些——凭记忆和实时记录下的关键重点词,尽量还原到纸面上。   是的,速记信息可没那么简单。   八个黏土小人交流爽了,六个客厅小伙伴却是把笔头写冒烟了都跟不上。   天雷、笑笑两人现在同一种心情——我十分想念雪纳瑞。   这要有【标本纪念册】,对着字幕咔咔一顿拍,他们会是全荒原最幸福的崽。   哪怕现在因为黏土模型堵车,客厅围观小分队终于时间充裕了,但已经过去的字幕不会重播,他们再努力回忆,也很难保证没有疏漏。   “不行了,我只能想起来这么多——”苏格拉底写完最后一笔,大叹一声,疲惫躺到地上,感觉灵魂被掏空。   “我学泰拳的时候都没这么拼命过……”最野陨石还没写完最后一句,就被迫松开笔,因为手抽筋了。   “笑笑,这就是我俩的极限水平了。”盲僧和海上钢琴师把写完的纸拢吧拢吧,交到武笑笑手里。至于能不能替对方起到查缺补漏的作用,全看运气吧。   这时就体现出在校大学生的优势了。   毕竟每学期期末考试都至少有一两门开卷考试的理论科目,那大段大段的论述题,全是拼手速的。   故而天雷和笑笑虽然也没有完全跟上黏土模型字幕,但至少长时间速记下来,手腕没酸,身体没累,再继续写几张卷子问题不大。   于是虽然大家把记录纸张都交到武笑笑手里——用这种方式记录信息就是她发起的——但尚有余力的天雷同学主动帮着笑笑一起整理。   也许是这段时间,客厅里六个伙伴一直埋头忙碌,Mr.留声机被冷落在墙边太久了,于是跳针重新移动到持续旋转的黑胶唱片上,又开始了咿咿呀呀的自娱自乐——   “懵懵懂懂上高楼,摇摇欲坠真犯愁……”   “早知前路多凶险,不如原地乐悠悠……”   这时对战场黏土模型里,才战一轮就被破格“合并”到搜捕队(第二)候场区的十二位伙伴,已经开启新一轮鏖战。   再没有什么轻松对手,全是原本给搜捕队成员准备的图鉴成绩15/20以上的选手。   于是这第二轮对战都是苦战,且截至目前,负多胜少。   好在十二个伙伴已经拥有了不少图鉴,就连泰迪、藏獒也有2/20的“身价”了,即使战败,也有图鉴可输。   就在这样的背景音里,武笑笑、于天雷整理完了【人人杀】那边能记录下的全部信息。   可是Mr.留声机好像上了发条,没完没了了。   对战场又一轮结束了,惊险获胜的雪纳瑞回到候场区,下一位轮到藏獒选场景,这种时候Mr.留声机竟然也能见缝插针来一曲——   “哎呀哎呀又到你啦,哎呀哎呀选场景啦……”   “哎呀哎呀要慎重呀,千万别再一秒输啦……”   黏土小人藏獒,气得一根根黏土短发都竖起来了。   客厅六人组:“……”你个留声机是有多闲。   “有没有可能,”最野陨石定定望着墙边聒噪了半天的复古留声机,若有所思,“它忽然这样一直不停地唱,是想提醒我们一些东西?”   盲僧、钢琴师愣住:“提醒我们?”   苏格拉底从地上猛然坐起,一拍大腿:“这样就说得通了!它不是忽然唱起来,是因为我们一直没能领会它的深意,它才喋喋不休。”   于天雷立刻看向小青年:“什么深意?”   “不知道。”苏格拉底丝滑自信。   于天雷服了:“不知道你在这里给我一脸恍然大悟??”   苏格拉底理直气壮:“我的意思是陨石的看法一针见血,让我醍醐灌顶,如照明灯。”   最野陨石:“倒也不必……”   “身上沾的血洗不净,手上夺的命还不清……”武笑笑忽然喃喃自语。   客厅嘈杂一瞬安静。   连Mr.留声机都忽然不唱了。   察觉异样的盲僧、钢琴师、陨石、苏格拉底立刻看向她:“你刚刚说什么?”   于天雷就在笑笑身边,于是最快发现,笑笑是在低头看手里的一张纸。   不是刚刚整理好的【人人杀】信息。   而是更早之前,大家记录下来的“留声机歌谣”。   这是对战场模型里回顾生石灰进入埋骨地那晚时,Mr.留声机唱的歌谣。   彼时刚端掉Last Day的生石灰身负重伤,奄奄一息,【埋骨地】的突然解锁,将他引领入候场区,救了他一命。   “身上沾的血洗不净,手上夺的命还不清……”   “杀人者终被复仇,复仇者踽踽独行……”   “不甘心者与骨头交易,买的哪有卖的精。”   武笑笑也是听完最野陨石说留声机一直唱可能隐含某种深意,才又找出来这最初的一张记录纸。   Mr.留声机最新唱的那些歌谣几乎都可以归类为“对突然晋升搜捕队预备役的埋骨地新人们展开无情嘲讽”。   反而是最初这几首歌谣,颇具深意。   当初他们听完没懂,但如今烧仙草、太岁神他们已经探索出来,埋骨地对战的目的就是选拔搜捕队,然后再奴役搜捕队去给里世界干活,抓捕那些应该进盒子的里世界生物。   带着这样的“真相”再来回顾最初的这首歌谣,似乎就能听懂一些了——   武笑笑:“身上沾的血洗不净,手上夺的命还不清,指的应该是Last Day那些人抓无辜的旅行者搞融合实验,直接或间接害死了很多人,包括齐征……”   “杀人者终被复仇,”于天雷说,“所以Last Day被团灭了。”   “复仇者踽踽独行,”最野陨石沉吟,“这是在说单枪匹马复仇的生石灰。”   “不甘心者与骨头交易……”盲僧终于跟上大部队,“意志顽强的生石灰不甘心就这么死了,才会引来埋骨地注意,所谓进入埋骨地,得到治疗,本质其实是一场交易。”   钢琴师:“生石灰要付出的代价就是未来用自己强大的能量与战斗力,加入搜捕队,替荒原甚至里世界打工,所以才说——买的哪有卖的精。”   Mr.留声机早就把埋骨地对战场的真相告诉他们了,只是他们当时浑然未觉。   “笑笑,【人人杀】这边刚开始的歌谣,你记录了吗?”最野陨石问。   其实没记录也无所谓,因为最野陨石脑子里记得,但如果有纸面记录,可以相互印证得更加准确。   武笑笑果然也一字不漏都写下来了。   六个人凑到一起低头看。   “陈锡陈锡,魂兮归来,不要让亲者痛,让仇者快。”盲僧、钢琴师不约而同念出歌谣前半部分。   于天雷试着带入情感视角,很自然开口道:“这一句像是陈锡父母在说话……”   希望儿子能够归来,别让父母伤心。   希望儿子能够归来,别让凶手痛快。   陈锡父母虽然没出现在【人人杀】,但受这对父母委托的丁仁杰(方遥)、周一(罗波),已经开启紧锣密鼓的调查。   “陈锡陈锡,切莫归来,你应死得其所,死得痛快……”苏格拉底读出了歌谣的后半部分,越琢磨越毛骨悚然,“这口吻怎么那么像……”   笑笑、天雷、盲僧、钢琴师、最野陨石:“凶手。”   杀了人的凶手当然怕死者还魂。   “但是再害怕,他也没后悔。”最野陨石深深呼出一口气。   武笑笑点头,声音很轻:“他觉得陈锡就该死。”   于天雷越看最后那八个字“死得其所,死得痛快”越头皮发麻:“我怎么感觉,凶手好像认为让陈锡坠楼而死是一种……宽容?似乎在说,我都没折磨你,让你这么干脆就死掉了,你不应该再觉得委屈,再回来找我麻烦。”   他不擅长逻辑推理,但在情感方面,只要他愿意深想,非要较真,就很能体会那种细微的幽暗。   压抑的沉默在客厅蔓延开来。   【人人杀】,从名字到内容到目前可以预见的旅途发展,都让人心里闷得慌。   武笑笑轻轻甩头,想摆脱这种被黑暗阴郁包裹的感觉。   她开始试着思索其他,比如翻看曾经记录过的那些信息,梳理一下还有没有其他曾经想不通但现在可以找到答案的问题。   翻了一遍,好像没了。   但当她用意念驱动吊坠,回顾目前已经拿到的行程进度、旅途信息,终于发现了。   “我们最近一次收到的埋骨地盒子寄语……”武笑笑提起这个和歌谣一样存在多时的疑惑,并直接共享了出来。   【埋骨地】(+10%,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4+2)vs(1)竟也如此惊险,真是没想到呢。   除了没有【埋骨地】的苏格拉底,其他客厅里的伙伴都有这条信息,而苏格拉底也早通过其他人的分享,信息同步。   当时六个人没参透,为什么是(4+2)vs(1)。   但现在武笑笑带入埋骨地视角,好像就容易理解了:“如果埋骨地的存在是为了选拔优秀旅行者,那么在它的评判标准里,旅行者很可能一早就被分成了三六九等。例如生石灰,如果奄奄一息时没有展现出超强的生命意志和能量,恐怕也不会触动埋骨地解锁。”   武笑笑语速飞快,越说思路越顺畅:“我们六个虽然没进入对战场,也没进入【人人杀】,但留守客厅,被盒子寄语明确叮嘱要守护Mr.留声机,意味着我们六个同样被纳入了这场【埋骨地】的‘大战局’,哪怕苏格拉底没解锁【埋骨地】,但他有【藏起来的客人】,而且是今晚一切事件的开端。”   苏格拉底还是有点懵:“所以(4+2)vs(1)的意思是?”   “明白了,”最野陨石醍醐灌顶,“(1)是那个在保卫战里忽然出现的恐怖鬼脸,我们当时就讨论过。6是我们,我们打败(1),赢下了留声机保卫战。而之所以要把6拆成(4+2),则是因为我们六个人中,有四个人被看作同一战斗力梯队,而另外两人被看作次级梯队。”   于天雷皱眉,越听越像【埋骨地】搞战斗力歧视。   武笑笑点头:“就是歧视。我认为是盲僧、钢琴师、最野陨石、苏格拉底都进入过【沙狮】,并且最终全身而退,回到荒原,所以埋骨地认可了他们四个的实力。”   “?”于天雷才明白过味儿,“那个(2)是咱俩??”   武笑笑哭笑不得:“你以为呢。”   于天雷不接受:“那咱俩还有【萍水相逢】【谎言之泉】呢,你还比我多了一个【雪夜调查报告】呢!”   “不一样,”武笑笑分析道,“【沙狮】和【埋骨地】的能量同宗同源,都是直接与‘骨头’产生联系,所以【沙狮】的地位在【埋骨地】评价体系里应该是独一档的。”   于天雷闷闷不乐:“那是咱们不想进沙狮么,他们在沙地里遇见能量风暴不喊咱们,在浅滩里挖泥也不喊咱们,一点没有战友爱,我拿着【玫瑰之枪】一串连发都打不到他们那颗无爱的心。”   盲僧、钢琴师、最野陨石、苏格拉底:“……”里世界第一战力众说纷纭,但第一不讲理的桂冠现在尘埃落定。   武笑笑被逗乐得停不下来,刚才还因分析歌谣而喘不过气的心情,总算见一丝晴朗。   仿佛为了加入这终于欢快起来的气氛,墙边的Mr.留声机毫无预兆再度歌唱——   “小小客厅多留守,好记性不如烂笔头……”   “战力有限遭搁浅,勤劳可得天道酬……”   六位伙伴:“……”   于天雷:“是夸咱们呢么?”   武笑笑:“从天道酬勤看,是这个意思。”   苏格拉底:“那这个‘战力有限遭搁浅’……”   最野陨石:“因为我们不如十四街、刘狄、罗漾、方遥、好人、Smoke、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所以被‘搁浅’在客厅留守。”   海上钢琴师:“说白了,就是虽然夸赞了我们孜孜不倦分析线索,但夸赞得不情不愿,非得阴阳两句。”   盲僧:“就这个阴暗心理,这台留声机完全可以跟孟彬礼坐一桌了。”   六个伙伴的吐槽声有多大,吊坠紧随而来的闪烁光芒就有多耀眼——   支线行程:【埋骨地】(+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不屈的探索才是真强者,辛辣的批评才是真性情。   客厅六伙伴:“……”Mr.埋骨地,Mr.留声机,你俩是不是有病!   谁知旅途进度才是第一层奖励。   第二层紧随而至——   茶几上的两个黏土模型,不间断浮现的字幕瞬间消失,取而代之每一个模型都投射出光影。   转眼间,两个清晰的光影画面就并排浮现在客厅中央。   虽然相比埋骨地候场区里的沉浸式环绕光影,身临其境感稍逊一筹,但已经和旅途探索中收获的光影投射几无差别。   客厅中央,浮现在左边的画面是埋骨地对战场,右边的是旅途【人人杀】。   两个光影里都传出声音,交织成一片杂乱。   但随着六个伙伴的注意力被对战场吸引,【人人杀】的声音就渐渐弱下去,客厅里只剩下对战场的激烈交战声。   很难不先被对战场吸引。   憋着一股劲儿的藏獒已经跟对手激战到白热化,对手也是硬汉铁拳风,两人打得天昏地暗难解难分,埋骨地信息都好几次弹出来问他们要不要讲和了,两个暴走狂徒异口同声——老子不!   眼看着这场战斗要进行到地老天荒,客厅伙伴们才逐渐把注意力转移到【人人杀】画面上。   随着对战场声音减弱,【人人杀】声音增强,也验证了光影画面音量是会随着六个围观者的注意力而起伏的,哪一边的关注多一些,哪一边的“音效”就会提升。   光影与黏土模型完全同步。   黏土模型里的【人人杀】小分队终于越过晚高峰,各自回住处。   光影里的伙伴们便也回到了住处。   但是吧,虽然早已通过字幕获悉了【人人杀】里的伙伴们顶着旅途角色的皮囊,可当真正看见伙伴们现在的样子……   “这个三十岁的男人是方遥?”盲僧摘下墨镜看了半天,还是喜欢那个做工精美的黏土小人。   “好人这一身肌肉够猛够帅。”最野陨石羡慕不已,心向往之。   “Smoke这么强势的灵魂都没能中和掉孟彬礼斯文败类的气质。”钢琴师不确定是孟彬礼的原生气质过强,还是因为才看过这位老师的日记,实在很难再保持平常心的眼光。   “周一居然没扛古筝。”天雷同学有些失望。   “九宫格也没拿火锅筷。”武笑笑接茬。   “左眼跳财还没拿麻将牌呢。”苏格拉底最后补充。   至于十四街那并未出现在光影画面里的四十九层黑色大衣?   不出现就不出现吧。   ……   旅途,人人杀。   已经回到住处开始找行李的方遥等人,并不知道留守在荒原鳄鱼堡垒客厅里的伙伴们已经拿到新的【埋骨地】进度,隔空围观的待遇也从看黏土模型变成“黏土模型+光影”的双重呈现。   他们只是忽然发现再用意念调取旅途信息时,围观人数不再是0——   旅途:人人杀   难度:B(?)   当前围观:6   说是围观,然而看不见围观者ID,也收不到哪怕一条围观者的发言信息。   方遥不确定这是不允许围观者发言,还是围观者的发言被限制在旅途中不可见,亦或者压根没有围观者,只是旅途耍的一个数字小把戏,用来玩弄旅行者心态。   明明每一种可能都是相同概率,但方遥还是不可避免对着那个“6”数起了人头。   如果观众指被留在客厅里的伙伴,那么去掉进入【人人杀】的他们八个,再去掉罗漾,才能正好剩6人。   连“当前围观”都没给罗漾留一席。   方遥不愿意得出“罗漾消失后未能再回到客厅”的结论,却无法控制自己去想……罗漾到底被困在了哪里。   越想,内心掀起的黑暗浪潮就越汹涌。   方遥极力压制。   他才刚刚明白自己喜欢上一个人,就发现原来喜欢是一把双刃剑。   你会因为喜欢的那个人而没来由的开心,正面情绪充盈,也会因为对方失控,溺入黑暗情绪的深渊旋涡。   周一拖着办公室找到的行李箱,来隔壁与自己的“公司合伙人”汇合,却在走进办公室看见方遥抬起头的一刹那,僵在那里。   明明是属于丁仁杰的双眼,却似有若无晕染一层冰蓝色。   周一清晰感觉到自己的精神能量正被拖进某个疯狂而危险的深洞。   他猛然一震,近乎本能喊了一声:“方遥!”   方遥瞳孔骤缩,眼中的冰蓝色倏然消失,就像从未出现过。   充斥在办公室内的压迫能量也随之收敛,缓慢松弛。   仔细感知,确认危险消除,周一才平静告诉他:“我拿到罗波的行李了。”   方遥转头看墙角。   丁仁杰的行李箱就立在那儿,和罗波的行李一样,也已收拾完毕。   周一顺着他视线也看见了行李箱,点点头,然后才问:“你刚刚怎么了?”   随口一问,都不能说是关心,只是想知道对方的“失控触发点”究竟在哪儿,以免一不留神踩到这位拥有恐怖能量场的外星旅行者雷区,最后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但同时周一也没抱太大希望,因为方遥一看就是那种不会乖乖配合你问答的高冷派。   万万没想到,下一秒云星调查员的答案就飘了过来:“我在想罗漾。”   周一微怔,忽然有点不知道该怎么接,只得重复:“罗漾?”   方遥点头:“【人人杀】当前围观数量变更了,从0变成6,我们八个进来,客厅里应该还剩七人,不算罗漾,才正好符合六个。”   周一自从【人人杀】解锁后,就再没查看过旅途概况信息,毕竟那之后不管是行程进度还是解锁成就,都是按部就班,没觉得这场B级旅途发生什么重大改变或动荡,自然也没想起再去看旅途概况。   日历吊坠微闪,周一亲自查看“当前围观”,果然和方遥说的一样。   不过这好像也并不意外。   周一:“罗漾是在客厅里第一个不见的,也就是说他比我们更早落入了‘某个特殊的境地’,如果当前围观的‘6’是指有客厅里还剩六个人,那没把罗漾计数在内很正常。”   “某个特殊境地?”方遥几乎瞬间想到,“另一场旅途?”   周一点头:“没错,我们能落入【人人杀】,罗漾也可以落入什么【苹果杀】【桃桃杀】。”   方遥:“为什么都是水果?”   周一:“说起来比较顺口。”   方遥:“哦。”   周一:“……”   方遥:“……”   周一:“不然你以为能有什么深意?”   方遥:“罗漾性格很阳光,笑起来甜,说动听话的时候嘴也很甜,我以为你关注到了他这种特质,故意拿水果比喻。”   周一:“……我没关注。”   方遥:“……哦。”   周一:“也没故意。”   方遥:“知道了。”   周一:“我现在是安全的吧?”   方遥:“应该是。”   感谢情感启蒙师、荒原拨弦者、追爱坎坷者、喜欢九宫格喜欢到爆炸者的打岔,方遥内心的黑暗逐渐退潮,重新露出冷静理智的岛屿。   从客观角度看待,罗漾的“下落”并不难猜。   无非几个方向——   第一种,像周一说的那样,也落入了某个旅途,然后和他们一样,一边推进旅途行程,一边探索这场旅途和【埋骨地】的关系。   第二种,没落入旅途,而是落入【埋骨地】的其他地方,这个地方或许更接近埋骨地的“终极谜底”,是荒原出于某种不知名原因,给罗漾单独规划的“特殊路线”。   第三种,罗漾无意中触发了什么,所以被【埋骨地】“先行关押”,可能像曾经沙狮图书馆的AF等人一样,被迫沉睡。   当然,还有最坏也最危险的一些可能方向,但方遥抗拒深想。   以上这些都是很简单的推理,可方遥在周一说“罗漾可能落入了什么苹果杀、桃桃杀”之前,脑内思路和精神情绪都是一团乱麻。   他清晰记得大家在初级乐园大厅刚认识没多久的时候,罗漾、武笑笑都曾打趣于天雷恋爱脑,翻译过来指一碰到喜欢的人就降智。   方遥当时认为这是只有地球人才会得的病。   现在,云星仙女认真反省傲慢,默默收回偏见。   艺术大学附近,大奔汽修店。   好人顺利在店里找到自己的旅行背包。   他离开之前曾彻底搜查过汽修店,那时可没什么背包。   这一点也很像普通的B级旅途,当行程达到既定百分比,属于这一阶段的剧情才会触发,相关物品才会出现。   李大奔的出行物品比“流浪诗人”宋群飞同学还要极简,12天11夜的行程,愣是连一个不算大的背包都没装满。   好人轻而易举把背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   没想太多,就是最后确认一下有无可疑物品。   结果就这么点东西里,让他发现一部款式早就过时的翻盖手机。   好人没抱什么希望的尝试开机。   竟然成功了。   手机满格电,仿佛才被主人充满。   老式手机屏幕也无法触碰操控,好人只能不断按动九宫格键盘,操控手机,查看通话记录、短信等。   通话记录里一水无署名的手机号码,看得好人都晕数字了。   进入短信箱,竟然还是这些号码发来的短信。   不过内容清晰多了——催债,全是催债。   好人一条一条短信从头查看到尾,终于找到两条不一样的。   是夹在海量催债短信中间的两条“中奖诈骗短信”。   一般人看到这种中大奖的短信,肯定知道是骗子,不会搭理。   少部分头脑发热的,可能真会相信天降横财,于是按照诈骗短信的要求回复过去,一步步落入陷阱。   李大奔偏偏两者都不是。   他回复了这两条诈骗短信,但回复的内容是——再发这种诈骗信息给我,杀了你。   Smoke在艺术大学心理咨询室里发现了孟彬礼收拾好的行李箱。   他箱子里也装了一本书,不过不是柯延箱子里那种推理小说,而是——   物品:《自我与本我》   详情:一本心理学著作,作者为奥地利心理学家,西格蒙德·弗洛伊德。   Smoke翻开书籍,坐在咨询椅上认真阅读。   看到第三页,沉沉睡去。   距离心理咨询室所在教学楼不远,就是宿舍区。   表演系的宋群飞(九宫格)、邹影(左眼跳财),戏剧文学系的柯延(十四街)、苏涵(刘狄)都住在这里。   十四街、刘狄回到寝室楼后还跟九宫格、左眼打了一个照面。   临近熄灯时间。   宋群飞、邹影寝室里,九宫格、左眼跳财检查完行李,除了邹影行李里那一堆护肤品有些奇怪外,再无其他可疑。   然而当两人洗漱完毕,准备熄灯入睡了,邹影手机忽然收到一条信息。   左眼跳财拿起来查看,信息发送方是“XX美容整形医院”,提醒邹影VIP卡里的余额只剩下不到一千块了,最近店里搞活动,现在充值超级无敌优惠划算,还有丰富赠品。   手机屏暗下。   接着熄灯前的最后光线,左眼看见了手机屏反光中那张刀刻斧凿的脸。   他忽然开始怀疑,这张脸可能真的刀刻斧凿过。   熄灯时间到。   戏剧文学系三年级苏涵,回宿舍看了一眼行李箱,就又离开了,夜不归宿。   戏剧文学系一年级柯延,抱着猫入睡。   刘狄没在苏涵行李箱里发现什么可疑,不过熄灯之前,苏涵的通讯软件里有一个ID备注为“赵哥”的人发来语音信息,语气很热络,口味就像一个关照小老弟的大哥——   “苏涵,有个新项目,剧本我接了,要不要过来帮我一起写,你再信哥一次,这回钱比上次还多,而且哥跟你保证,这回肯定给你署名!”   这个赵哥在苏涵的通讯软件里,但之前聊天记录一片空白。   表演系取消了期末考试。   戏剧文学系没取消。   于是接下来几天里,方遥、周一在安保公司吹空调;Smoke暂停孟老师的心理咨询,拿着那本《自我与本我》去大奔汽修店报到;九宫格、左眼跳财经过多方探索,终于确认闻彦文、蒋豫、林凌、王羽臻四人,这些天压根没回学校;十四街、刘狄则疯狂背书,期末考场备受煎熬。   终于,7月3日。   【人人杀】八人小分队按照旅游公司发来的定位地址,按时抵达码头。   “庆典号”邮轮,船身白色,绘着海洋蓝的线条。   远远看着像一只停在海面的白色水鸟。   而当站在码头近距离仰望,十几层高的邮轮又会让人产生一种说不清的巨物恐惧。   “邹影,宋群飞——”   明亮的女声从身后传来。   方遥、好人、Smoke、十四街、刘狄、周一、九宫格、左眼跳财,闻声全部回头。   他们苦寻多日的四个身影,终于迎面而来。   喊人的是王羽臻,头上顶着身份信息呢。   她穿着波西米亚长裙,长发简单编着,随性也盖不住她的明艳。   她身旁还有两男一女。   挺拔俊逸、笑容阳光的闻彦文。   清新朴素、笑起来有虎牙的蒋豫。   高冷御姐感的林凌,但她也在微笑着冲九宫格(宋群飞)和左眼跳财(邹影)淡淡挥手。   走近之后,他们四个才看见Smoke和刘狄。   “孟老师?苏涵?”   王羽臻、闻彦文、蒋豫、林凌显然没想到心理咨询老师和帮他们期末作业提供剧本的学长也来参加邮轮旅,表情都颇感意外。   不过这也不是什么大事。   于是王羽臻带头寒暄,气氛又继续温馨开来。   他们聊着还有多久登船。   聊着将会在船上住哪个房间。   畅想着吹海风、看海景。   期待着琳琅满目的美餐。   四个人都在笑。   仿佛这些天避而不见的不是他们。   仿佛陈锡的跳楼已经遗忘久远。   吊坠闪烁,光芒融进波纹粼粼的大海——   主线行程:【人人杀】(+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笑吧,当笑容成为假面,哭声才会更悦耳。 第342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表演系一整个班的同学都来了,怎么少得了带队老师。   行程推进的吊坠光芒才散,Smoke孟彬礼老师就迎来三张塑料同事的笑脸。   “孟老师,你也来了啊——”   隔着好几米呢,就热络招手呼唤。   三个身影快步而来,但每一个都“面目模糊”——   姓名:王老师   身份:艺术学院二年级表演班,班主任。   姓名:李老师   身份:艺术学院,行政老师。   姓名:张老师   身份:艺术学院,行政老师。   方遥、好人、刘狄、十四街、九宫格、左眼、周一:“……”就算是B级旅途也不用这么“节约物料”吧,连个具体姓名都舍不得给。   不成想这么敷衍的信息竟然不是三个,而是五个。   原来在三位带队老师后方还跟着一对中年夫妻。   他们是班主任王老师的朋友,因为当二人晚了几秒才跟过来后,王老师便回头向他们介绍:“这是我们学校的心理老师,孟老师……”   接着又转过来向Smoke介绍:“孟老师,这是我的两个朋友……”   Smoke微微愣了下,看向这对中年夫妻头顶——   姓名:唐导   身份:男,导演,蔡制片丈夫,即将开拍一部电视剧《十一夜》,   姓名:蔡制片   身份:女,制片人,唐导妻子,即将开拍的电视剧《十一夜》的总制片。   人名敷衍,电视剧的名字倒清晰具体。   此时Smoke周围只有方遥、好人。   剩下的刘狄(苏涵)、十四街(柯延)、九宫格(宋群飞)、左眼跳财(邹影)都还在学生们那边聊天,周一(罗波)也在那边,虽然他不是艺术学院学生,但被起疑的学生问起,他非说自己是宋群飞在校外认识的朋友,导致宋群飞同学的社会关系陡然复杂。   方遥、好人也看见了男导演和女制片人身份里的可疑信息,但明面上,他俩一个安保公司经理,一个汽修店老板,在这种场合作为陌生人忽然插话太奇怪了。   当然,如果Smoke实在不擅套话,探索不来,方遥也还是会担当一个“莫名其妙突然开始聊天”的路人的。   不料Smoke开口就有模有样,一边握手,一边用关键词寒暄:“唐导,蔡制片……咳,十一夜……”   虽然演技略显僵硬,台词磕磕巴巴,但忽然说出班主任王老师并未介绍的信息,还是让那对中年男女愣住。   班主任王老师更是不打自招:“孟老师,你怎么知道……”   “唉,想不知道都难吧……”Smoke扶额,遮住脸,以免控制不住表情,露馅。   感谢刘狄,是这位前欺骗领主顶着苏涵身份给蒋豫打的那通电话,为Smoke提供了诈骗式……不,留白式探索旅途的模仿范本。   “是啊,”王老师的叹息才是真苦涩,“都怪我,我要是不推荐陈锡去试戏,唐导《十一夜》的男三可能就选其他人了,也不至于现在开机延误。”   方遥没看见谎言的黑暗图景。   这个班主任是真觉得对不起朋友,同时也惋惜失去了一个学生。   唐导倒是性情中人,还反过来拍拍王老师的肩膀安慰:“这跟你又没关系,谁也不想的。”   “还是怪我,”王老师摇头,“你们当时都让闻彦文备选了,我还非推荐陈锡……”   蔡制片无奈:“老王,老唐的性格你还不了解,他要真定了闻彦文,能听得进去别人的话?就是因为觉得闻彦文还是差那么一点,跟男四那个角色还算能够适配,男三戏份虽然也没比男四多多少,但每一场戏份都很重要,这个人物必须出彩,如果找不到合适的演员,老唐宁可不开机。”   “其实陈锡真的非常合适,唉,怎么就……”蔡制片说不下去了,她比两个男人更加感性。   “其实,不能再让闻彦文试试吗?”话都说到这份上了,王老师却还是想为自己学生争取一下,“如果仍然觉得他更适合男四,我们班里还有几个同学……”   唐导没接茬,又聊起延期开机,投资人天天催,他这就跑邮轮上躲清静了,当然感谢王老师自掏腰包请的船票。   王老师也就顺势打趣,说我怕你让我弥补你剧组损失,赶紧花小钱堵你嘴。   前面的话题就此翻过。   交际场的圆滑和体面。   Smoke想到模仿刘狄的话术可能有用,但没想到这么有用。   方遥和好人也非常意外,还没登船,就探索到了第一个嫌疑人的动机。   他俩下意识瞥向学生们扎堆的那边。   闻彦文还在跟大家开心聊着,似乎对于这边的情况全然未觉。   但他头顶的身份信息已悄然更新——   姓名:闻彦文   身份:男,艺术学院表演系学生,陈锡的同班同学,室友。在即将开机的电视剧《十一夜》里,饰演男四。   “是不是看着很壮观,一共十五层呢……”   登船在即,王羽臻抬头看着停靠在码头的庞然大物,向周围同学介绍邮轮内部概况,“我们登船是在第三层甲板,4F-7F是吃喝玩乐层,里面大部分消费都包含在船票里了……”   “8F-11F是客房层,12F-13F是豪华套房层,我上次住的12F,这次不用想,学校绝不可能给我们定豪华套房,铁定应该就是8F-11F了,但我希望能分到一个带阳台的房间……”   “我没记错的话,14F应该是一些额外付费主题餐厅,还有不错的沙龙,最顶层15F是日光甲板,有一个特别漂亮的日光泳池,不过海上风浪大的时候可不能在上面,不然连人带泳池里的水能被一起晃荡出船外……”   刘狄、十四街、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听到现在,基本清楚了几位同学的大致情况。   王羽臻和闻彦文都是第二次乘坐这趟邮轮。   王羽臻富家千金,天生大小姐的命;闻彦文书香门第,父母都是教授,家境也比较优渥。这艘邮轮在两年前航线刚开时,王羽臻就第一时间订票体验;闻彦文则是在开航一年后,跟家人一起邮轮度假。   “不过我那次可不是无目的地海上游,沿途停了好几个港口呢,上岸也很好玩……”王羽臻已经彻底沉浸在自己的快乐旅程回忆里,完全不管周围。   闻彦文只在最初接了一句“我那次倒是和这回一样,都是无目的地”,后面再没搭茬。   显然他是考虑到周围这么多人,有认识的同学,也有不认识的其他游客,未必谁都愿意听你高谈阔论“分享经验”,仿佛只有你见多识广,而别人都是邮轮新客。   蒋豫对于王羽臻的分享听得很认真,但他又用时不时的眺望海面来掩饰这种认真,似乎不想让自己显得过于没见过世面。   至此,三个人的性格特征已经非常鲜明——   王羽臻,漂亮高傲,有一点自我中心。   闻彦文,帅气开朗,可能因为父母都是教授,从小对他严格管教的原因,为人处世更有分寸,所以开朗里又有明显的斯文气质。   蒋豫,也是一个小帅哥,但性格敏感,或许还有一点不自信。   相比这仨,林凌的性格还没有展现太多。   因为她还带了另外一个朋友来。   在寒暄过后,大家开始畅想接下来12天11夜的旅程,王羽臻开始侃侃而谈邮轮内部概况和自己曾经美妙的豪华套房体验时,林凌反而退到不远处,跟她带来的那个朋友一起站在码头看海。   那是一个话很少的男生,个子很高,长得也帅,但不知为何给人的感觉不太阳光,有一种孤独的忧郁。   他没有任何拓展社交的欲望,就连他的身份都是林凌独自走过来,向王羽臻、闻彦文他们指一下站在码头边眺望海面的身影,说:“那是我艺考班认识的朋友,正好他们学校也放假了,过来跟我一起玩。”   “朋友?”王羽臻打趣,“哪一种朋友啊?”   林凌很酷地笑一下:“你猜。”   明明是非常引人遐想的回答,但从林凌那张英气的脸上看不到一丁点娇羞或者暧昧,反而利落又飒爽。   闻彦文看了看那边独自望海的身影,没问对方为什么不过来,而是说:“我们过去跟他打个招呼?”   “不用,”林凌摇头,一脸嫌弃,“那家伙社恐,又矫情又难搞,你们当不认识就行。”   “好吧。”闻彦文不强求。   王羽臻不可思议,心直口快:“社恐学表演?那要怎么释放天性?”说完又怕自己想当然,追问林凌一句,“你这朋友是学表演的吧?”   林凌没好气瞥她:“都说了跟我一个艺考班,不学表演难道学画画?”   蒋豫全程旁听,没多嘴,林凌说不用过去打招呼,他点头,王羽臻说社恐学表演难以释放天性,他也点头,主打一个谁都不得罪。   简单交代完,林凌就回去陪那位孤独的友人了。   眺望海面的身影变成两个。   肩并肩。   实在看不出什么男女情,倒是流动在那里的忧郁从一份变成两份。   即使仅有背影,随着林凌刚刚的介绍,男生头顶也浮现了身份信息——   姓名:郁垒   身份:XX大学表演系一年级,林凌朋友。   十四街、刘狄第一眼就注意到了这个过目难忘的名字。   跟门神同名,想记不住都难。   周一、九宫格、左眼跳财则最先关注在了“一年级”。   林凌说两人是艺考班认识的,同一个艺考班,正常来说就应该是同一届考生。   郁垒考取的大学跟林凌、闻彦文他们不同校,很正常,所以身份信息里,郁垒是“XX大学表演系”,而闻彦文四人是“艺术学院表演系”。   但怎么会连年级都不同?   闻彦文四人是二年级,前面班主任王老师的身份信息也是“二年级表演班班主任”,郁垒怎么却还在读一年级?   “留级了?”九宫格和周一,第一反应都是往不学无术方向猜。   左眼服了他们俩:“就不能是第一次考得不理想,又继续努力一年再考?”   再努力一年?   九宫格可没这个耐心。   再努力一年?   周一可没这个斗志。   不远处,郁垒背影上方,信息随着左眼的话音悄然更新——   姓名:郁垒   身份:XX大学表演系一年级,林凌朋友。艺考两次,终于上岸。   荒原第一战力、拨弦者:“……”   左眼跳财:“……”时常觉得自己过于坚韧不拔,而与自家兄弟以及兄弟的追求者(虽然目前死不承认)格格不入。   为什么复读?刘狄也很快注意到郁垒身份信息的变更,微微挑眉,转头用眼神询问十四街——这里面会不会有和旅途剧情相关的原因?   想知道原因还不简单,顶着柯延那副书呆子样的十四街直接转身:“把他抓过来问问。”   左眼跳财闻言,立刻看向刘狄,等着猫猫去拦。   刘狄接收到左眼意思,然后朝十四街点头:“好,快去。”   左眼跳财:“??”   邮轮汽笛声鸣响,在辽阔的海与天之间,幽远回荡。   登船了。   人群簇拥着往通向甲板的连廊里走,也推着旅行者们往里去。   十四街不得不暂停绑架……不是,询问旅途NPC的计划。   刘狄、九宫格有些失望。   左眼跳财松口气。   周一无所谓,抓谁都行,不抓也行。   人都往通廊里挤,不知怎么,蒋豫就被挤散了,等反应过来,他发现闻彦文、王羽臻,就连林凌和郁垒都走到了很前面,跟自己中间隔了一大段的人潮,而自己周围呢,认识的人只剩下宋群飞、邹影,还有戏剧文学系的苏涵学长。   远在荒原鳄鱼堡垒客厅,终于看上清晰光影的天雷、笑笑、盲僧、钢琴师、陨石、苏格拉底:“……”   他们六双眼睛看得真真切切,分明是十四街和九宫格联手把闻彦文、王羽臻还有林凌和他那朋友,硬给挤开的。   最后只把可怜的蒋豫留在了“包围圈”。   但也不能怪别人,现在四个“陈锡死亡嫌疑人”中,除了王羽臻,剩下三个都出现了可疑状况——   闻彦文,和陈锡试镜上同一部戏,陈锡男三,他只能屈居男四。   林凌,带了一个艺考班认识的可疑朋友。   蒋豫,不久前才哭着挂掉苏涵询问陈锡跳楼事件的电话。   对比下来就很明显了,现在就质问闻彦文、林凌,名不正言不顺,但质问蒋豫,顺理成章。   于是在确认其落单后,刘狄直接挤到蒋豫身旁,语气压低,一半亲切一半责备:“蒋豫学弟,刚才人多,我没好意思说,你之前直接挂我电话是几个意思?”   蒋豫眼神缩了一下,立刻不再看刘狄,低头跟着人群往前走。   刘狄哪能放过,继续“施加压力”:“别装傻,你明明就知道内情,多少给我透露一些,让我能应付陈锡父母就行。你要是什么都不跟我说,我可挡不住人家父母了,到时候陈锡父母要是直接来找你,你可别再跟我哭鼻子……”   “学长,”原本都快把头埋到地上的蒋豫,忽然抬起脸,定定看向刘狄,“你说的这些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的双眼忽然冰冷,像是一秒就完成了从懦弱好欺到锋芒凌厉的转变:“陈锡父母愿意找就随便过来找,他是自己跳楼的,跟我有什么关系。”   一瞬间,刘狄仿佛不认识这个人了。   在周遭围着的十四街、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也愕然。   蒋豫就像换了一个灵魂。   隔着一段人群的连廊后面,方遥、好人、Smoke还在跟着班主任王老师、唐导、蔡制片,以免错过这几个人的交谈信息。   不过他们也看见了其他伙伴故意让蒋豫落单。   虽然离得太远,通廊里又人声嘈杂,听不到刘狄在跟蒋豫说什么,但猜也猜得出,肯定是质问之前那通蒋豫哭着说“你别问了”然后挂掉的电话。   然而蒋豫突然抬头说话,和伙伴们诧异的反应,都表示蒋豫面对质问,似乎给出了令人措手不及的回答。   好人和Smoke都不免好奇起来,蒋豫说了什么呢?   只有方遥极快眯了一下眼。   他的高精神感知察觉到了一丝异样,因为转瞬即逝,他难以描述这异样代表什么。   但在感知到异样的同时,他看见蒋豫背后多出了一只红色双肩书包。   那颜色在穿搭清新的蒋豫身上,非常扎眼,而且方遥记得很清楚,蒋豫除了一个行李箱,就只背了一个休闲的斜挎包。   随着感知异样散去,红色双肩书包也消失了。   方遥确实没记错,蒋豫浑身上下只有一个斜挎包。   全员登船完毕。   游轮启航,渐渐驶离码头。   今天天气很好,海面风平浪静。   如王羽臻所言,他们一整班都被安排在11F的普通客房,每个房间住两人,但是还不错,有她想要的、一起床就能眺望大海的阳台。   闻彦文、蒋豫一间房,1108。   王羽臻、林凌一间房,1122。   九宫格(宋群飞)、左眼跳财(邹影)作为同班同学,学校一起定的票,也在11F,两人住一间,就在闻彦文、蒋豫隔壁,1107。   刘狄、十四街、Smoke,三位伙伴甭管是同校学长学弟还是和蔼可亲的心理老师,后买的船票,就只能跟方遥(名侦探丁仁杰)、周一(名侦探爱好者罗波)、好人(破产大奔),一起定到9F,连阳台都没有。   十四街、刘狄住0914。   好人、Smoke住0915。   方遥、周一住0916。   六位伙伴走到各自房间门前——   十四街扛起猫进屋了。   刀疤烟带着萨摩耶进屋了。   方遥和周一在门前互相看一眼。   方遥:“房卡。”   周一:“你也有。”   方遥:“懒得拿。”   周一:“难以想象罗漾怎么容忍的你。”   方遥:“不用容忍。”   周一:“?”   方遥:“他会直接拿房卡开门,他行动力很强,你在【萍水相逢-谎言之泉】的时候就见识过的,他每一天的活力打个对折再去掉零头,也能顶十个你和我。”   周一:“……”   邮轮起航已是中午,下午又全部游客聚集甲板参加了不可以缺席的船上安全培训,让游客们知道各种意外发生时,该如何应对、逃生。   时间一晃而过,就到了晚上。   乌泱泱的游客们又去主餐厅吃了晚餐。   方遥八人完全被束缚在了这密集的行程里,或者说因为闻彦文他们严格跟着船上安排的流程走,方遥他们就只能也跟着。   因而直到夜幕降临,月光洒在甲板上,八位伙伴都没找到机会开启自由探索。   不过站在甲板上吹海风消食儿,眺望夜色海面时,方遥把在登船连廊里看见蒋豫身上闪现红色双肩包的事说了。   却换来七脸茫然。   好人:“红色双肩包?”   Smoke:“蒋豫身上?”   九宫格:“方遥,你确定没看错?”   云星仙女确定:“红色,款式很普通,就像初高中生上学常背的那种。”   左眼跳财、周一双双摇头,他们一个当时就在蒋豫身边,一个当时和方遥一样隔着人群观望,但结果一样,没在蒋豫后背捕捉到任何红色。   “书包里有东西吧,”资深“背负者”十四街开口,声音沉郁,幽深眼珠里一片阴翳,“冤魂,怨念,或者蒋豫犯下过的其他罪恶。”   难以定夺。   尽管包括方遥在内,所有人都觉得十四街的思路特别有参考价值。   但吊坠并未投射。   晚饭过后,九宫格、左眼跳财、刘狄,又以同班同学和帮忙剧本的学长身份去找闻彦文等人聊天。   闻彦文依旧毫无破绽,遇见有关陈锡的话题,就说自己不想聊了,因为聊多了会难过。   “事情已经发生了,人死不能复生,难道我们要一直抱着难过的心情生活下去?”   这话没问题,这表现也正常,既然如此——   刘狄(苏涵):“我之前手机联系你的时候,干嘛一直拒接?”   闻彦文勾起一抹讥讽,反问:“学长,你不觉得你对这件事关心过头了吗?我以前怎么没发现你和陈锡关系这么好。”   极限推拉,各种反问,就是不给有效信息。   王羽臻那边更简单粗暴了,一句“再缠着我,我就和老师说你们骚扰我”,直接搞定。   林凌和郁垒压根没见到人影,不知躲在哪一层甲板吹风。   夜色下的巨型邮轮,就像一座无数黑暗角落组成的迷宫。   八位旅行者渐渐明白过来——还不到时间。   旅途总是有自己的节奏安排。   12天11夜的旅程,至少现阶段,还没到触发“更多丰富剧情”的时刻。   于是他们不再恋战,于夜深之前回房休息,养精蓄锐。   黑暗过去,黎明降临。   初晨的阳光和八枚吊坠光芒一起闪耀——   主线行程:【人人杀】(+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第1夜,平安无事。   ……   【埋骨地】行程,罗漾。   未知号码短信:你怎么没死呢?   占据着陈锡身体的罗漾,回到宿舍后躺床上又把这条信息看了好几遍。   直到闻彦文在隔壁床咕哝:“陈锡,你跟谁聊呢,手机屏的亮度能把人晃死。”   全楼已熄灯,手机屏幕亮光在全暗的宿舍里格外刺眼,闻彦文这句抱怨不算危言耸听。   四人间宿舍,另外两张床上的同学分别叫邹影和宋群飞。   幸亏旅途贴心给两人头顶标了身份信息,不然罗漾回到宿舍都叫不出两位室友名字。   熄灯前的闲聊,罗漾旁敲侧击出,宋群飞、邹影原本住其他寝室,两个人占了四人间,很是逍遥。   而和陈锡、闻彦文一起住的,是两个本地同学,申请了走读,但依旧交了宿舍费。学校宿舍空间富余,没有把钱往外推的道理,也就给他俩保留了宿舍铺位。   结果因为班主任怕陈锡再出事,直接把宋群飞、邹影打包送了过来,跟那两位原本的“空气室友”对调,于是现在就变成闻彦文、邹影、宋群飞一起“密切注意”陈锡动向的“宿舍满员”状态。   刚把这信息探索出来的时候,罗漾简直过意不去,试探性和邹影、宋群飞说:“我应该不会再干傻事了,要不我和老师讲一下,再把你俩调回去?”   宋群飞撇撇嘴,那表情仿佛在说算了吧,只要你不再出幺蛾子,我宁可跟这屋挤一挤。可是估计碍于塑料同学情,话出口就变成:“没事儿,现在多热闹啊,下回老师再布置表演作业,咱们还可以一起小组排练。”   邹影更是无所谓,因为罗漾感觉相比陈锡跳不跳楼,这位同学好像对陈锡的脸更关心。   一晚上罗漾被人盯着脸端详了好几次,最后一次邹影忍不住问:“陈锡,你皮肤状态怎么这么好,用的什么面膜,分享一下?”   罗漾:“……”表演系同学的精神状态,真是难以把握。   灭掉手机。   宿舍彻底安静。   很快,另外三张床铺上都呼吸均匀。   罗漾也想睡,但闭上眼,就想起地铁到站下车,听见自己问闻彦文跳楼的到底是谁时,蒋豫那个撒谎被戳破后骤然僵硬的背影。   回到宿舍后,罗漾就没再去找过这位隔壁宿舍同学。   不是因为时间已经晚了,临近熄灯,而是他不想在没有探索到更多信息前,贸然去跟蒋豫对峙。   幸而,宋群飞、邹影两个比闻彦文还健谈,熄灯前半小时的热聊,罗漾就把蒋豫和陈锡的关系探出来了——   宋群飞:“去玩密室了?”   罗漾:“狼人杀、剧本杀、密室逃脱一条龙。”   邹影:“还挺……杂。”   罗漾:“毫无体验,他们都票我,投狼人的时候,蒋豫都票我!”   宋群飞:“不可能,蒋豫在你面前跟小鹌鹑似的,能票你?”   罗漾:“夸张了啊,我哪有那么恶霸。”   宋群飞:“不恶霸也差不多,谁不知道蒋豫是你小跟班,你让往东,他不敢往西,天天中午在食堂帮你排队打饭。”   罗漾有想过陈锡可能爱使唤蒋豫跑腿,这从蒋豫习惯性殷勤递水就能窥见一二。   但他没想过陈锡对蒋豫的“压榨”这么习惯成自然,而且已经到了全班都见怪不怪的地步。   这算是欺负人了吧。   “蒋豫也是性格好,”罗漾故意说,“这么被我折腾,都没跟我翻脸。”   邹影、宋群飞闻言一愣,就连刚洗漱完从卫生间出来的闻彦文都噗嗤乐了,揶揄:“这还是我认识的陈锡么,你今天真的很反常,都学会将心比心、自我批评了?”   “但话又说回来,蒋豫拿什么跟陈锡翻脸啊,”宋群飞接口,对着闻彦文道,“陈锡有什么好东西都分给他,有什么好事儿都想着他。而且你没忘刚入学的时候吧,全班都嘲笑他土,陈锡就跟全班拍桌子,说别他妈狗眼看人低,还说蒋豫那张脸上全是情绪和故事,天生的电影脸,以后说不定是班里第一个当上电影男一号的!”   听得出这段话直接奠定了陈锡在宋群飞这里不错的第一印象,所以从宋群飞的角度,并不觉得蒋豫在陈锡这里吃了亏,甚至可以说是陈锡一直讲义气地罩着蒋豫。   “还有这事儿?”罗漾转头望向邹影,求证第三方。   邹影一怔:“什么意思?这种一个人跟全班叫板的名场面,你自己都给忘了?”   罗漾摊手得相当自然:“我的名场面太多了,实在很难都记住。”   邹影无语气笑:“滚。”   宋群飞受不了,直接揉了一张废纸团丢过来砸他。   关于蒋豫的话题到此结束。   但关于蒋豫为什么要隐瞒“跳楼的是陈锡”,罗漾作为现在的陈锡身体拥有者,愈发困惑。   不用再看手机,地铁上和蒋豫发的那些信息已经印在脑海——   【陈锡:我失忆了。   【蒋豫:别耍我了】   【陈锡:没耍你……】   【蒋豫:有同学在晚上爬上教学楼顶跳楼。】   【陈锡:哪个同学?后来怎么样了?】   【蒋豫:不知道是谁,学校把消息封锁了。】   【蒋豫:但听说没跳成,被救下来了。】   黑暗之中,罗漾悄悄起身,拿着手机蹑手蹑脚下床,离开寝室。   楼道里一片昏暗,只有应急灯淡淡照着墙壁下方安全出口标志上的绿色小人。   罗漾闭上眼,试着用宋群飞、邹影的话语来拼凑一个陈锡——   脾气一般,有些霸道。   羽曦犊+   家境非常好,经济实力雄厚,父母的人脉关系虽然不在演艺圈,但也很有能量。   看着像纨绔子弟,却意外的专业成绩很好,深得班主任喜欢。   无视学校“一年级不许请假拍戏”的规定,大一时就请了半个月的假出去拍了一部短片,为此还背了一个处分。然而今年初短片在国外某个电影节上获了一个奖,在网络上小火了一把,处分也被学校以“近一个学期表现良好”为由,取消了。   违规拍戏、得奖这事儿让班里同学有些眼红,但按照邹影的话来说:“你又不是没挨处分,他们要是不怕挨处分,也可以这么干啊,不还是没胆儿。你行凭什么我不行?这种还能嫉妒嫉妒,你敢干的我不敢,这种就只有羡慕的份儿了。”   楼道里,罗漾重新张开眼,在将陈锡心态揣摩透彻后,属于罗漾的部分已经被他刻意收起。   掏出手机,手机屏冷光映亮陈锡的脸。   现在这双被罗漾灵魂支配的,可多情、可冷酷、可塑性极强的眸子里,只剩下更接近陈锡的我行我素。   罗漾给蒋豫发了熄灯后的第一条讯息:出来。   蒋豫没回。   几分钟后,隔壁宿舍门打开,蒋豫小心翼翼闪身出来,又轻手轻脚合上门。   他穿着宽松睡衣,头发有点乱,像是已经睡下又被吵醒,可真来到“陈锡”面前了,眼神又像小动物一样亮。   “怎么了?”他比陈锡矮一点,微微抬头,紧张兮兮地问。   这紧张里有对陈锡的关心,亦有被半夜叫出来的不安。   但唯独,罗漾没看见“厌恶”,“恶意”,或者“恨”。   罗漾直接伸手把人拉到走廊尽头的安全楼梯通道里,远离一走廊的宿舍门,也不担心说话被听见。   安全通道里灯光明亮得刺眼。   罗漾直接把显示着聊天记录的手机屏贴到蒋豫面前:“解释吧。”   蒋豫微微歪头,视线绕过手机,落到“陈锡”脸上,不太确定地问:“你又不失忆了?”   罗漾差点没绷住陈锡人设。   他也不知道是蒋豫太天真,连被皮球砸失忆这种鬼话都信,还是蒋豫太迁就陈锡,不管多荒唐的借口,都无条件配合。   只能粗声粗气硬往下说:“嗯,又不失忆了,所以你干嘛说不知道跳楼的是谁?逗我玩儿呢?”   “我没有……”蒋豫声音不大,但否认得飞快。   “所以啊,”罗漾立刻继续,“我现在来听你解释了,你最好编得圆一点。”   蒋豫又沉默了几秒,眼神闪烁,最后豁出去了似的:“我以为你故意装失忆,问我跳楼的是谁,其实是在暗示我——”   蒋豫越说越快,到最后抬起头,趾高气昂盯住罗漾,从语气到神态简直“陈锡附体”:“别以为你救了我,就有多了不起,别拿这事儿说起来没完,最好是彻底翻篇,就当这事儿没发生过,咱俩还跟以前一样。”   罗漾:“……”不妙,看别人cos完陈锡,他都想暴揍陈锡一顿。   幸好飞速回神,接着蒋豫的话问:“还跟以前一样?以前咱俩什么样?”   蒋豫脱口而出:“就你罩着我,我跟着你,你当大王,我当小兵。”   “你乐意?”罗漾立刻又问,不给一丁点思考时间。   “我乐意啊。”蒋豫也立刻回答,不假思索。   罗漾没声了。   一个愿打一个愿挨,一个愿意充老大,一个不介意当小弟,这不挺良性循环的关系吗。   甚至“真诚沟通”到现在,连空气里的微微凉意都被驱散了。   现在流动在这个灯火通明安全楼梯间里气氛,已然奔向光明坦荡的康庄大道。   罗漾索性趁热打铁:“其实我没完全想起来,真没逗你,跳楼那天晚上的事儿我都忘了,我怎么就跳楼了呢,你又是怎么救的我?”   这话不是陈锡想问,是罗漾想问了。   所以属于陈锡的气质渐渐褪去,罗漾语气里是一个陌生探索者的好奇与诚恳。   但蒋豫沉浸在回忆里,没发现异样:“我也不知道你那天晚上到底怎么了……”   这个笑起来有一对虎牙的男生,未必真的相信“皮球失忆说”,但刚表态完“我乐意继续跟着你”,那么无论陈锡问多么古怪的问题,他都会认真对待。   “那栋七号教学楼很老了,平时没什么人,你经常让我陪你去上面吹风,你说在楼顶吹风可以寻找艺术灵感,这你都还记得吧……”   先不管记不记得。   罗漾:“我吹风也要人陪?”   “你说一个人站在高处往下看,很容易产生跳下去的冲动,有我陪着,安全一点。”蒋豫乖乖作答。   罗漾:“所以我每次都是站在天台边缘上吹风??”   蒋豫:“不啊,天台边缘有一圈矮墙,膝盖那么高,你都是站在矮墙里面。你说君子不立危墙,好人不站天台边上。”   罗漾:“……”   “但是那天很奇怪,”蒋豫继续说,“你让我给你拿水,我就低头在包里找,等找到水抬起头,就看见你站在那圈矮墙上了。”   “而且你是正对着我,背对着外面,看见我抬起头,你还冲我笑,”蒋豫的声音开始轻轻发抖,说着那段让他现在仍心有余悸的恐怖经历,“我当时看傻了,问你要干嘛,你说想听风划过背后的声音。”   “然后……”蒋豫嗓子发紧,艰难吞咽口水。   罗漾:“我就跳了?”   蒋豫轻轻点头,终于找回声音:“你要向后倒,就是那种后仰的姿势,我吓疯了,赶紧冲过去死死抱住你,你也马上清醒了,幸好身体只向后倾斜了一点点角度,还能及时收回来。”   听描述已经很惊悚,更惊悚的是罗漾脑海中竟然闪过天台画面。   他不知道这是自己听完蒋豫讲述之后的臆想,还是真的被旅途提供了某种闪灵般的“超现实感知力”。   他看见冲到天台边缘的蒋豫紧紧抱住陈锡,陈锡则一脸如梦初醒的恍惚。   而在天台地上,有蒋豫的斜挎包,有刚从斜挎包里找出来又因为救人而丢到地上的一瓶矿泉水,还有一个不知被谁放在天台角落的红色双肩书包。   那个角落离陈锡、蒋豫活动的范围有些远,两人似乎都没发现那个书包。   “你都把我救下来了,怎么我跳楼的事还在全校传得沸沸扬扬?”这是罗漾听完之后最大的困惑。   “不知道,”蒋豫摇头,“我怀疑是我冲过去抱你的时候被对面楼的同学看见了,然后一传十十传百,就到了学校耳朵里……”   像是怕陈锡怀疑自己,蒋豫一连说了好几遍:“你相信我,真不是我说的……”   “学校最害怕这种事了,我不用想都知道一旦传出去,你肯定要被学校找去谈话……”   “一年级你请假没获批就出去拍戏,回来之后系里找了你好几次,你就跟我说你最烦‘被谈话’了,我都记得的……”   “那是谁呢?”罗漾沉吟,“七号教学楼对面是……”   “3号楼啊,”蒋豫立刻接话,抓住一切机会自证清白,“楼里全是自习室,那个时间虽然挺晚了,但自习室还没熄灯,保不齐哪个教室里就还有人,周围灯光又特别亮,谁都有可能看见。”   罗漾再度陷入思索。   过了会儿,他问蒋豫:“七号楼天台现在还能上去吗?”   蒋豫吓一跳,立刻摇头:“现在不行了,学校在每一栋教学楼都安排了专人,定时上天台巡逻,一旦发现有学生在天台逗留,轻则批评,重则处分。”   蒋豫一字一句,恨不得掷地有声,砸退“陈锡”可能死灰复燃的“寻找灵感天台之旅”。   罗漾安静下来。   过了半晌,忽然低低吐出三个字:“红书包。”   蒋豫愣了下:“什么?”   罗漾看进他的眼睛:“我跳楼的时候,天台上有一个红色双肩书包。”   蒋豫眼中一片茫然,但渐渐的,那些茫然被眼底升起的担忧取代:“陈锡,你还好吗?”   罗漾顿了顿,大概明白了蒋豫现在的心情。   首先,蒋豫那天在天台应该没见过什么红色背包。   其次,因为没见过,所以当“陈锡”忽然提出这么个一听就不太对劲的“物品”,蒋豫很难不往“陈锡精神状态不稳,由此臆想出了某种东西”的方向去思考。   罗漾的推理完全正确,因为蒋豫已经开始建议:“咱们学校的心理咨询师那个孟老师,你知道的,人特别好,你要不要去找他聊聊?”   “心理咨询室的孟老师?”罗漾没有心灵倾诉的需求,但对突然出现的、拥有具体身份的人物,十分警觉。   “嗯,”蒋豫说,“孟彬礼,孟老师。”   姜饼小人闪烁——   支线行程4/4:【埋骨地】(+5%,当前进度15%)   盒子寄语:倾听你,陪伴你,我在心理咨询室等你。   罗漾:“……”   已经感受到了这位素昧蒙面的心理老师的热情,但作为一个心理并无问题的旅行者,不会被反向咨询出什么问题吧?   罗漾以仙女小队队长名义担保,这里面没有不信任孟老师的意思,完完全全是他个人对旅途恶意的提前防备。   夜越来越深,蒋豫已经困倦地不停打哈欠。   罗漾有点不忍心再侵占对方睡眠时间,加上想了解的都已问得差不多,终于松口,说回宿舍,接着大步流星率先走出安全楼梯间,回到宿舍走廊。   蒋豫如临大赦,立刻跟上。   但就在快要走到宿舍门口时,罗漾忽然心念微动,冷不丁回头问身后的小跟班:“我平时真的没欺负过你?”   蒋豫没防备他忽然停下,惯性使然,差点撞到他身上,结果脚下还没稳住呢,就把头摇成了拨浪鼓:“没有没有。”   罗漾深深皱眉,强势凑近:“真的一次也没有?”   蒋豫眼底似乎闪了闪,但在走廊那点暗光里完全看不真切。   接着罗漾忽然听见一个空旷又陌生的声音——   【他都说没有了,你到底烦不烦!】   那声音像是响在什么防空洞里,年轻有力,回音不绝。   罗漾浑身一震,猛然环顾四周。   什么都没有。   环顾回来,连眼前的蒋豫也没有了。   宿舍走廊消失,他陷入一片黑暗虚空。   罗漾不管不顾集中意念,顷刻起效【三面狐狸】!   黑暗虚空里,缓缓转动的佛头和拥有一条毛绒尾巴的小狐狸,若隐若现显出轮廓。   “谁在说话——”罗漾大声问。   他的声音也变得空旷回响。   “什么谁?”小狐狸模糊的轮廓跳啊跳。   “不是熄灯睡觉了?”邪佛沉声低吟,奇怪不解。   之前罗漾准备熄灯睡觉的时候,已经跟一佛一仙打过招呼,由于睡眠状态无法在维持道具起效,故而“十二个时辰的放风”计时暂停,等明天精神饱满,再把邪佛和小狐狸召唤出来,放风计时继续。   现在明显还没到天亮时间,而且看这黑黢黢的环境也不太像能等来清晨的地方。   “刚刚有一个声音在跟我说话……”罗漾心弦持续绷紧。   小狐狸摇尾巴:“没听见哎。”   邪佛不负责任随意猜测:“旅途里的脏东西?”   说完佛头转动渐缓,三面邪佛似乎感知到了某种异样:“这是哪里?”   罗漾无法回答这个问题。   但按照排除法,能跟他意念对话的就那么几位,不是邪佛,不是狐狸,只剩下——   “黑皮鞋,别躲了,我知道就是你!”   罗漾才不知道,但不妨碍他诈敌。   在佛头和小狐狸若隐若现的轮廓旁边,一双黑皮鞋悄然出现,接着顺着皮鞋向上,慢慢聚拢一个颀长漂亮的熟悉身影。   但和邪佛、狐仙一样,那身影也只是轮廓。   罗漾对于这位不露脸倒没意见,甚至希望这家伙永远不要再露出那张属于自家仙女的脸。   “真难得,你竟然主动呼唤我出来……”“心魔遥”还是那个欠揍的声音和语气。   罗漾却恍惚了:“什么叫我主动呼唤你,难道不是你刚才先跟我喊话,先说我烦?”   “啊?”“心魔遥”那抹漂亮的身形轮廓,原本像海草一样摇啊摇,现在也愣住,“我什么时候跟你喊话了?”   罗漾一颗心往下沉,手心被冷汗尽头。   他站在黑暗虚空里,望着一字排开的邪佛,狐仙,心魔遥。   都不是。   那还剩谁?   这片忽然困住他的黑暗,又是什么空间?   “陈锡。”罗漾忽然呢喃出一个名字。   黑暗里一片寂静。   连邪佛、狐仙、心魔遥,都似乎被按下了冻结键,只剩三个虚影。   “陈锡,”罗漾又低声念了第二遍,带着顿悟与了然,“刚刚是你在跟我说话,我现在只是一缕灵魂意识,这片困住我的黑暗——是你的身体。”   三个虚影旁边,终于出现“第四人”。   这回不是虚影。   年纪轻,高颜值,气质飞扬,仿佛整个人都站在这片黑暗舞台的中央,并且单独聘请了他一个人的打光师。   “你这家伙是谁?为什么霸占我身体不放?”陈锡站在光里,双手插兜,率先告状。   “霸占就算了,还一个劲儿问蒋豫我有没有欺负他?”陈锡灵魂在自己的身体空间里,细数侵占者罗漾的罪恶,“你是不是内心扭曲,看不得别人关系好?”   罗漾太过震惊,以至于忘记反驳。   陈锡的灵魂竟然真的还存在于这具身体里!   尽管是罗漾自己猜出来的,但亲眼看见,直面对话,还是需要缓缓。   本想着等到缓完了,冷静下来,再去鉴别陈锡的灵魂有没有说谎,可是忽然头痛欲裂,思绪崩断,视野急速模糊。   等到难以忍受的不适退去,周围只剩下罗漾自己急促的心跳。   他调整呼吸,视野缓缓恢复。   发现自己已经回到宿舍走廊。   蒋豫还站在身边,正准备开宿舍门,似乎刚才那一整段的时间流逝都不存在。   但罗漾稍稍抬头,就能看见吊坠投射在半空的——   支线行程4/4:【埋骨地】(+5%,当前进度20%)   盒子寄语:我对小跟班很关照。 第343章 弥蒂尔芬荒原(四合一)   “怎么了?”发现“陈锡”忽然抬头,手已经放到宿舍门上的蒋豫停下动作,疑惑询问。   “没什么。”罗漾收回目光。   见蒋豫还是迟疑,罗漾似有所悟,状似不耐烦地拍了一下蒋豫肩膀:“赶紧进去吧。”   这样的“陈锡”,蒋豫反而很适应了,立刻从善如流,开门回宿舍。   门扇小心翼翼从里面合拢。   寂静走廊里只剩下罗漾。   虽然达到了目的,他心情却有点微妙。   蒋豫已经习惯了在与陈锡的朋友关系中当一个“下位者”,并将陈锡奉为绝对的“上位者”。   以至于当两人之间有一些“平等朋友关系”的气氛时,蒋豫不知所措。   等到罗漾假装不耐烦,拿出坏脾气后,蒋豫却轻松了,因为终于回到了自己熟悉的相处模式。   你要说这不健康吧,人家俩当事人都愿意。   你要说这健康吧,反正罗漾只能保留意见。   回到隔壁陈锡宿舍,屋里另外三位室友还在呼呼大睡。   罗漾摸黑爬上铺位,躺下来,闭上眼,尝试集中意念,想让意识再次回到陈锡体内那个“黑暗舞台”。   无果。   除了【三面狐狸】能被意念驱动,黑皮鞋、陈锡灵魂都再无动静。   试了几次,罗漾在精神力的消耗里,不知不觉睡着。   再醒来已是早上,门外走廊里脚步声嘈杂,屋内则是闻彦文、邹影、宋群飞哈欠连天的抱怨——   “都大学了为什么还要跑早操啊!”   “不是说只跑大一一年,大二就不跑了吗!”   “谁让咱们运气好,就从咱们这届开始,大一大二都要跑……”   罗漾有刹那恍惚,仿佛回到了现实生活,因为自己大学也跑操,也是大一大二跑,大三才可以睡懒觉。   不过等到他完全清醒,从床上坐起来,看着三位昨天才认识的“旅途室友”,那一点点错觉就像清晨的雾气一样蒸发了。   跑操这种事对于体校出身的罗漾实在没难度,唯一难点在于跑起来周围都是半死不活的同学,罗漾要非常努力地放慢速度,才不至于踩掉前面同学的鞋。   同时这样低调也是为了不崩陈锡人设,否则罗漾一骑绝尘冲出跑操队伍,还要面对同学们“今天陈锡又抽什么风”的怀疑目光。   跑操队伍里,闻彦文和罗漾并排。   在跑了大约一圈半后,闻彦文忽然转头疑惑地问:“你这家伙今天怎么不领跑了?”   罗漾一愣,脚下差点拌蒜:“我?领跑?”   闻彦文:“你不天天领跑么,回回都把咱们班队伍甩在后面,说我们这些气血不足的起床困难分子影响了你冲刺的速度。”   罗漾:“……”不要在这种地方忽然搞出热血人设啊!   还能怎么办?   早操的后半程,罗漾只好冲出队伍,一骑绝尘,外加回头嘲讽体力不支的同班同学,以保持陈锡的高(招)精(人)力(烦)气质不倒。   跑完了,再成群结队去食堂吃早饭。   吃完早饭,再回宿舍拿课本,奔赴教学楼上课。   上午课上完了,去食堂吃午饭,然后回宿舍午休,下午继续上课。   罗漾一直在等新的旅途剧情触发。   但没剧情,只有上课,简直梦回远山夏令营的课堂。   罗漾沉浸式体验了“表演系同学的一天”,并对“声、台、形、表”四大基本功有了粗浅认知。   ……所以【埋骨地】存在的目的其实是为了培养荒原影帝吗!   或许是感知到了旅行者怨念,傍晚,罗漾和闻彦文、蒋豫一起从食堂走出来时,手机信息提示音响了——   班主任王老师:[转发内容]   班主任王老师:陈锡,你看一下这个,老师觉得是个不错的机会。   罗漾把转发内容点开:   电视剧《十一夜》演员招募   导演:唐见   代表作:《云都往事》《惑爱》   剧情梗概:这是发生在十一个夜晚的离奇故事。十一个夜晚过后,有人失去真心,有人失去良知,有人失去灵魂,有人失去鲜活的生命……   罗漾刚看见导演名字还没什么印象,但看见《云都往事》,往事就涌上心头了。   作为一个时间被篮球训练、课业、电脑游戏占满的大学生,他平时不怎么追剧,但偏偏这位导演的戏都是走“悬疑风”。   那部《云都往事》,罗漾记得很清楚,去年他在视频网站上看完某部恐怖电影后,被网站大数据用“猜你喜欢”推送到了面前,他看着封面挺有意思,就随意点了进去,结果大数据还真是一猜一个准,他看完剧情梗概更感兴趣了,恰好当时闲着,索性点开第一集尝尝。   然后就停不下来了。   三天时间,一口气看完全集。   以为是都市怪谈,结果是幽暗人心,套路不新鲜,但拍得特别有质感,剧情也总有惊艳反转。   过程酣畅淋漓,结局又意犹未尽,绝对的精品好剧。   罗漾看完后又去搜了搜网上对这部剧的评价,才知道早在剧刚播完时,就小范围出圈了,导演也不是什么新人,而是入行多年的优秀导演,几乎每一部执导的剧,口碑评分都不错。   只不过导演一直钟情于“悬疑风”,赛道不够大众化,导致他的剧很难成为人尽皆知的“爆款”。   然而罗漾在网友的评价里还发现,这位导演似乎特别会挑演员,每次剧的选角都非常适配,更难得的是他挑完了还会调教,几乎所有演员都会在他的剧里奉献出高光演技。于是虽然他的剧只是小范围出圈,但从他剧里走出的演员,不管之前风评如何,演完他的剧总能口碑逆转,有一些更是从此星途灿烂。   罗漾当时没刻意记这些信息,如今看着这则演员招募,全想起来了。   旅途是现实的投射,但并不是每一场旅途都能恰好遇见“已知的现实情况”。   这种情形的好处是节约了信息探索时间,因为现实里“见过”、“听过”,所以对这部分旅途内容天然拥有“信息攻略”。   比如现在,他一看导演,就知道这是一个千载难逢的机会,如果能顺利出演,或许陈锡就将从此在娱乐圈崭露头角,前途光明。   他也不必再困惑,为何学校不允许低年级出去拍戏,班主任却主动转发过来这条招募。   因为很明显班主任也知道这次机会的含金量,没有老师不希望自己的学生前程似锦。   但旅途和现实重合点太多的坏处也有,即二者界限容易模糊。   就像今天早上起床跑操,罗漾有一秒恍惚还以为自己回到了现实世界,回到了学校。   恍惚一秒没关系,但如果随着待在旅途里的时间不断增加,这种“分不清旅途还是现实”的情况越来越严重,甚至可能还有旅途能量的侵袭,故意加剧这种认知混乱,那旅行者就很难时刻保持在“全力应战旅途”的状态,当危险困局降临时,就容易反应不及,遭遇致命伤害。   罗漾一边提醒自己绝对不能忘记这里是旅途,一边将招募信息最后的联系人和联系方式复制下来,发送回班主任——   陈锡:老师,我想去试镜,是联系这个人发我的简历吗?   没说“收到”,没说“谢谢老师告诉我这个机会”,尽管这些话就像固定模式一样简单通用,可罗漾总觉得以陈锡的个性——尤其在昨夜与陈锡体内灵魂对话后——这家伙即使面对老师大概率也是不屑装乖,保持真我。   王老师的反应是直接一个电话打过来。   罗漾猝不及防,这才想起身边还有两位“陈锡好友”呢。   他赶紧抬起眼,发现闻彦文和蒋豫早跟他一起停下来了,大家离得很近,两人一低头就能看见他手机里的内容。   罗漾不确定刚刚班主任发的招募信息有没有被他俩看见,但现在狂响的手机铃和屏幕上跳跃的班主任大名,想看不见都难。   思及此,他干脆不藏了,直接举起手机晃一晃:“我接电话,你俩先走吧。”   蒋豫乖乖点头:“好。”   闻彦文神情黯了黯,但转瞬又笑了,揽过蒋豫道:“行,我们先回宿舍了。”   罗漾捕捉到了这一抹细微,若有所思地目送二人走远。   王老师也是执着,这都没挂电话。   罗漾终于接起手机,同时往僻静处走:“老师……”   “不用发简历了,”王老师上来就接茬聊天内容继续说,“我其实已经跟唐导那边推荐了你,你要是也有意向,直接过去试镜就行。”   罗漾一愣,听这意思,班主任和唐导认识?   那陈锡知不知道王老师和唐见认识?   这个问题的答案直接关系到罗漾要怎么回复。   如果陈锡不知道,第一反应肯定是问班主任,你和唐导认识?   如果陈锡知道,那就会很自然回复,好,然后问试镜的时间地点。   正游移不定,班主任又继续信息输出:“老师跟你透个底,这部戏的男一男二女一女二都定好了,所以别幻想演主角了,你唯一能争取的只有男三。但是这个角色很有张力,演好了绝对出彩。”   生怕学生不知道这是个香饽饽,王老师一口气讲完。   罗漾现在有点明白班主任为什么偏爱陈锡了。   专业成绩优异当然是一方面,而陈锡“有话就说,直来直去”的性格,大概也对了这位老师的脾气。   话题已经进展到新阶段,罗漾不用再纠结陈锡知不知道王老师认识唐导,他只需要回应:“老师放心,我一定好好准备,争取试镜的时候给出最佳表现。”   “说这么好听没有用,”王老师泼冷水,其实也是变相鞭策,“反正机会给你了,抓住还是浪费,影响的又不是老师前途。”   稍作停顿,电话里又说:“但你忽然态度这么端正,又让老师放心又要好好准备的,老师还真有点不适应。”   罗漾:“……”一不留神,差点用自身本性把陈锡顶号。   “对了,唐导是出了名的严格,你别以为有老师推荐,你就能走关系拿角色。”可能班主任都是操心的命,对学生总是叮嘱不够。   罗漾听着电话捣头如蒜:“我明白……”   王老师:“还有,学校不提倡你们现在就接戏,要不是机会难得,老师也不能告诉你,所以……”   罗漾:“懂,保密,就算后面试镜通过了,进组了,我也说是我自己联系的。”   王老师:“……”   罗漾:“老师?我理解的不对?”   王老师:“对,但老师怎么感觉你今天特别机灵,已经到了油嘴滑舌的地步?”   罗漾:“……”演戏是一门学问,演不够,青涩,戏过了,油腻,他太难了!   “陈锡,那个……”班主任声音忽然正色起来,而且带了点欲言又止。   罗漾没急着问,耐心等。   “去试镜这事儿,和闻彦文可以说。”班主任来了这么一句。   罗漾错愕,脑海里瞬间闪过多种可能,嘴上却问了最直白的:“为什么?”   电话里沉默两秒,声音彻底放开:“算了,老师跟你直说吧,唐导之前就让我推荐学生了,我先推的闻彦文,他去试镜其实表现没什么问题,但唐导总觉得跟他心目中的男三气质上还差那么一点点,所以给闻彦文的试镜结果是暂定男四,备选男三,又问我还有没有其他合适的学生推荐。”   突如其来的信息量。   罗漾神情逐渐凝重:“如果我试镜上了男三,等于抢了闻彦文的角色?”   “不好说,”班主任叹口气,“老唐那人我了解,宁缺毋滥,他回回试镜都有备选,但最后还是要一直选到彻底满意为止,所以就算你试镜失败,他也不一定会让闻彦文上男三。但这事儿吧……”   这事儿的尴尬在于,闻彦文未必会这么觉得。   一个“备选男三”,足以让他将任何最终试镜成功男三的人,当成抢走自己机会的罪魁祸首。   “老师,你这不是坑我么,”罗漾发现当陈锡也挺好,可以直抒胸臆,“要不你就别告诉我,要不你就同时推荐我和闻彦文过去试镜,公平竞争,哪有你这样还一前一后打个时间差的。”   王老师也不乐意了:“你当我想这样,我一开始只推荐了闻彦文,你还不懂什么意思。”   罗漾怔了怔:“意思是您最偏爱的学生从我换成闻彦文了?”   王老师:“……意思是你去年违规出去拍戏的处分刚取消,老师不想你‘二进宫’!”   罗漾没声了。   甚至还想给班主任敬一杯道歉茶。   白天上课的时候他就发现了,各科目老师都挺喜欢陈锡。证据就是文化课一到课堂提问,任课老师充满期待的眼神就会在他身上流连多时;表演课一到找同学出来示范,任课老师就会毫不犹豫点他名字。   回答问题还好,都是课堂上刚讲完的,罗漾叭叭回答一顿,漾出于锡胜于锡。   但表演课就很难了,隔行如隔山,罗漾在旅途里的那点戏精经验,放在专业领域根本不能打。什么解放天性,什么情感宣泄,什么声嘶力竭,罗漾做出来就跟发了一顿疯似的,从老师和同学们一言难尽的反应看,他应该给陈锡优异的专业课成绩抹黑了。   鉴于他灾难的发挥,课堂后半段老师换了闻彦文出来示范,罗漾这才得知,闻彦文的专业课成绩仅次于陈锡。   这个“仅次于”就很灵性。   永远优秀,但永远被陈锡压一头。   因此,班主任怕陈锡刚取消处分又违规,选择推荐第二优秀的闻彦文,合理。   现在是闻彦文没试成男三,老师又不希望这么好的机会旁落,才又告诉了陈锡,也合理。   班主任王老师:[转发内容]这是试镜的时间、地点。   班主任王老师:别有负担,先去试镜,成了再说跟系里请假的事儿,我和闻彦文也是这么讲的。   通话结束,班主任又接连发来上面这些信息,完成了自我行为的无疑问闭环。   “有疑问”出现在闻彦文身上。   罗漾从刚刚就在想的是——试镜的事,闻彦文有没有告诉过陈锡?   从班主任的话来看,王老师默认“陈锡不知情”。   但以闻彦文和陈锡的兄弟关系,闻彦文竟然一点不透口风?   再来,即便抛开闻彦文不谈,单独这一段新到来的旅途剧情已然十分有难度。   试镜……罗漾真的很想告诉全世界,他只是一个体育转文化课的计算机系学生啊!   要不,按照地点过去之后直接说自己不行,或者用史诗级灾难表现看看能否触发意外剧情?   手机屏幕自动按下,吊坠光芒强烈闪烁——   旅途信息:你可以不认真对待旅途,但你难道也要这样敷衍人生吗?!   恭喜解锁特殊任务3/5:【戏如人生】   任务要求:试镜表现优异,成功拿下《十一夜》男三号。   罗漾:“……”他只是随便想想,不用问号感叹号齐上阵,连罕见的“明确任务要求”都附上来吧!   回到宿舍,闻彦文不在。   晚上还有两节课,邹影在镜子前弄发型,宋群飞在电脑上抓紧时间给他游戏里的账号换衣服,左换一件右换一件,精挑细选,仿佛要出席圣装舞会。   “宋群飞,你到底给这个账号买了多少衣服啊?”罗漾随便问一嘴,让气氛显得更自然。   宋群飞眼睛都没离开过屏幕:“能买的都买了。”   镜子前的邹影转头过来,吐槽他:“你但凡把给账号打扮的钱拿出来一半拾掇自己,你都不至于现在还没女朋友。”   宋群飞懒得理,装没听见。   罗漾玩游戏不太氪金,但尊重别人氪金的权利。   “闻彦文呢?”罗漾又问,这才是他关心的正题。   “不知道,”邹影对着镜子说,“没看见回来。”   “你们不是一起在食堂吃的饭么。”宋群飞连击鼠标,丝滑换装,但不影响插嘴。   罗漾略微思索,拿出手机发信息:哪儿呢?   对面秒回。   蒋豫:宿舍啊。   陈锡:闻彦文没跟你一起回来?   蒋豫:没有,他直接去教室了,说包里带着书呢,在晚上上课之前先过去自习一会儿。   罗漾现在确信,闻彦文不仅看见了给“陈锡”打电话的是王老师,还看见了电话之前王老师转发给的《十一夜》招募信息,甚至已经猜出来班主任想推荐“陈锡”也去试试镜。   这种“确信”没什么铁证,只有留存在罗漾脑海、闻彦文当时黯了一霎的微表情。   如果是陈锡本人,现在会怎么做?   罗漾在心里问自己。   五分钟后,他继续在手机上发信息,不过这回联络对象换成了闻彦文——   陈锡:王老师推荐我去试镜《十一夜》。   电话直接回了过来,速度快到出乎意料。   罗漾哭笑不得,合着从班主任到同学都一个习惯。   拿着电话到走廊里接起。   闻彦文声音在听筒里有些失真,但那种无奈又戏谑的语气,清晰可闻:“我就知道,这种好事老师肯定还是舍不得落下你。”   罗漾没防备对方这样坦白,但在短暂意外后,还是回:“你都试完戏了,我才被通知,显而易见你比我更优先。”   “那也就只有这次,我猜还是因为老王考虑到你大一就因为拍外戏被处分过,怕再来一次系里对你处分更重。”闻彦文回怼得迅速。   ……还真一猜一个准。   “那现在怎办,”罗漾故意把问题抛给对方,“你觉得我要不要去试镜?”   闻彦文说:“去呗,不然以后你还得说是为了我不去的,我可不背你这人情。”   “你确定?那我可真去了?”罗漾尾音上扬。   闻彦文啧一声,仿佛已经在电话那头被气冒烟:“我他妈最烦你这样,说得好像你只要去就能试成功,就能把我待定的角色抢走似的,陈锡,你知不知道过分自信也会遭人恨?”   “我知道,但我不知道你也这么想我,”罗漾声音逐渐忧伤,“我拿你当铁哥们儿,班里同学也都认为咱俩关系最好,你怎么能说我遭人恨呢……”   “滚滚滚,别演苦情剧,”闻彦文受不了了,“我在家里那个高压环境跟我爸妈装,我在学校这个虚伪环境跟同学老师装,私底下我要再跟你装,我还活不活了,你一个当兄弟的,就不能承接点我的真实瞬间?”   “能。”罗漾斩钉截铁。   演了这么半天,只有这样一句是真诚的。   因为他也感受到了闻彦文的真诚。   没有多少人愿意袒露对好朋友的嫉妒,罗漾做好准备想在闻彦文身上刺探这种压抑的隐秘,却得到劈头盖脸的“敞开心扉”。   压抑使人疯狂。   但闻彦文连虚伪和嫉妒都敢承认了,好像也没有很压抑。   再不济,像现在这样把陈锡骂个狗血喷头,直接泄愤减压,又痛快又不需要承担法律风险。   还是说闻彦文就嫌治标不治本,非要在黑暗密室铤而走险,袭击陈锡?   【谁袭击我?】   陈锡的声音忽然像钢针一样扎入脑内。   罗漾浑身一震,四肢僵硬,像是刹那失去了对身体的控制。   【喂,问你话呢!】   陈锡的灵魂继续聒噪。   罗漾缓了口气,才渐渐找回对这具身体的主控权。   走廊里陆续有同学出来,准备去上课,看见“陈锡”站在走廊中央,纷纷侧目。   罗漾快步回宿舍,拿起课本跟邹影、宋群飞说了一声“我先走了”,便又旋风般离开。   你在我脑内?——罗漾一边下宿舍楼,一边用意念与陈锡的灵魂沟通。   【搞清楚,是你霸占了我的身体。】   行行行,我霸占,那你先告诉我,怎么才能像现在这样随时跟你的灵魂保持沟通?——罗漾先问最关键的。   【不知道,我又不是通灵师。】   罗漾:“……”照镜子时曾觉得陈锡眉宇之间毫无智慧之意,真是一点没看走眼。   然而队友虽不灵光,却嘴碎——   【我好端端玩着密室,忽然就晕了,醒来发现周围一片黑暗。】   【然后就看见你占着我的身体,对我的同学们展开拙劣表演。】   【我大声喊卡,你听不见,演技稀烂,还演得挺上瘾。】   【好不容易昨天你跟蒋豫说话的时候,我吼一句你听见了,没聊一会儿,又断连了。】   【啊,我好像还看见一只狐狸和一个不停转动的大脑袋跟你在一起。】   【这俩是你霸占我身体的帮凶?】   意念交流间,罗漾已经走出宿舍楼。   他不知道陈锡的灵魂在这场旅途里扮演什么角色,不过怎么想彼此立场都是一致的,否则旅途也不会把陈锡的身体分配给旅行者。   故而当务之急,先同步信息。   罗漾向着即将上课的教学楼疾行。   今天阴天,偶尔落几个雨点。   春雨贵如油,一点点潮湿好像就能让万物新生。   陈锡,你听我说,有人要杀你。——罗漾先砸一个重磅开头。   果然,脑内的陈锡灵魂沉默了,只剩下粗重呼吸。   灵魂呼吸也有声音?   罗漾疑惑,过了好几秒才发现,那是自己占据的这副身体在急促喘气。   不知是因为走得太快,还是陈锡的灵魂仍在影响他自己的身体。   过了好久,陈锡灵魂才问出一个字——   【谁?】   罗漾:还在找。   【嫌疑范围总有吧?】   罗漾:闻彦文,蒋豫,王羽臻,林凌,欧阳客,张赛。目前凶手池里六个,不排除后续有增减。   【前四个不可能。】   【闻彦文,我兄弟,蒋豫,你借他个胆子他都不敢碰我。】   【王羽臻,我俩大一上学期期末作业、下学期期末作业都是搭档,要没我拽着她,以她那不及格的演技,能回回期末拿到不错分数?】   【林凌更扯了,我俩虽然艺考班里就认识了,但到现在大二也没说过几句话,只是她跟王羽臻关系挺好,所以大家时不时一起出来玩,她害我干什么?】   【最后那俩……叫什么来着?】   罗漾:欧阳客,张赛。   【想起来了,密室拼车,之前根本不认识。】   【是不是我密室表现太好,他俩眼红,趁着密室月黑风高对我下了黑手?】   罗漾:“……”   喜讯,受害人灵魂还在,有利于复盘。   噩耗,受害人智商有限,这辈子告别推理了。   【等等,说了这么半天,你到底谁啊?】   罗漾:罗漾,一个旅行者。   【灵魂漂流?】   罗漾:学生,大二,认真读书中,某一天从学校天台一跃而下,进入里世界,里世界里有旅途,而我成了一名旅行者。   【你为什么跳楼?】   很好,里世界和旅行者都不重要。   罗漾:救人。   【见义勇为?】   罗漾:差不多。   【救到了吗?】   罗漾:我们一起进入了里世界,都还活着。   【那就行,活着比什么都强。】   罗漾:但是回不去现实世界了,一直被困在这里。   【你只是暂时被困在我的身体里,我的身体还在现实里,四舍五入,你也没脱离现实。】   罗漾沉默下来,尽管他可以编圆一百个故事来糊弄过去,但最终,他选择像曾经的仙女那样,对NPC打直球——   这里就是里世界。   你,你的身体,你的同学老师,这所学校,这座城市,全部都只是现实世界的投射。   陈锡的灵魂安静下来。   几秒后。   【你有病吧!】   罗漾:“……”他要找仙女投诉,你的直球根本不好用!   直到走进教室,陈锡的灵魂还活力十足,在脑内对着每一个走入教室的同学,可汗大点兵——   【这个叫XXX,上课最爱睡觉……】   【这个叫XX,对表演比我还热情,但演技有点浮夸……】   【这个叫XXX,我们班生活委员,特负责……】   一堂课下来,罗漾知识没学多少,全班同学倒都认识差不多了。   蒋豫是晚些时候到教室的,很自然跟他坐同桌,一堂课下来不知道偷偷看了罗漾多少眼,终于忍到下课铃,才小心翼翼问:“陈锡,你是不是不舒服?”   “没啊。”罗漾摇头。   蒋豫说:“但你一整节课的眼神都特飘忽,就像灵魂出窍似的。”   罗漾:“……”   一个身体里装俩灵魂,都没出窍,但也难免略显分裂游离。   不过蒋豫这话倒也间接给罗漾提了个醒。   罗漾:陈锡。   【嗯?】   罗漾:如果我现在放松精神力,你能不能重新支配回这具身体?   三天后,周末,试镜现场。   一男一女坐在前方,头顶都有属于自己的身份信息——   姓名:唐见   身份:《十一夜》导演,蔡绘丈夫。   姓名:蔡绘   身份:《十一夜》制片人,唐见妻子。   屋里还有几个其他剧组人员,但旅途连身份信息都吝啬于给他们。   其中一个应该是选角导演,把三场戏的剧本页递给了他,让他准备好了就开始。   罗漾拿过那几页纸。   第一场戏:与暗恋对象意外重逢,惊喜,心动,却又要极力隐藏。   第二场戏:遇见诡异现场,震惊,恐惧,但又要竭力保持冷静。发现不可置信的线索,嫌疑指向从未怀疑过的人,错愕,茫然,内心极限拉扯。   第三场戏,精神崩溃,濒临癫狂。   【果然很有张力……】   纸是罗漾拿着的,但还有另外一个灵魂在透过眼睛看剧本。   “准备好就开始吧。”选角导演感觉时间差不多了,出声提醒。   罗漾不着痕迹观察拥有决定权的一男一女。   只见制片人蔡绘不时低头,查看手机,回复信息,心思并不完全在选角上。   显然,她虽然同来坐镇把关,但决定这场选角的核心人物,还是唐见。   唐见一直在盯着“陈锡”。   罗漾从进门就感受到了那种“灼热”的注视感。   这份“灼热”不含任何私欲,更像是在陈锡这张可塑性极强的脸上,寻找某一个人物角色的影子。   罗漾抬起头,用陈锡的双眼直视唐见,正面迎上这份“灼热”。   唐见笑了,因连日选角不顺郁结的烦躁在他眼底化开,连带着那份灼热,一起化作期待:“开始吧。”   罗漾有种预感,唐见在陈锡脸上找到了男三的影子。   然而罗漾也有种预感……自己可能要搞砸。   “你,你怎么在这里?”   【大哥,你是偶遇暗恋者,不是偶遇同事,能不能有点怦然心动的情愫??】   “是啊,我们已经好久没见了……”   【我以为你只是台词僵硬,结果你的肢体比台词还僵硬。你的紧张呢,你的胆怯呢,你想要碰触又不敢抬起的手呢,把肢体反应给到位啊!】   罗漾从进入里世界,就一直是伙伴们心中的影帝,搞得他自己也有点飘。   现在落地了,一落落到滑铁卢。   他又没暗恋过人,怎么能演出惊喜甜蜜胆怯羞涩啊!   【那就想一个跟你关系最好的,最亲密的,你俩多年没见了,你以为都不会再见面了,忽然偶遇,你会是什么反应?】   罗漾已经对这场戏不抱希望。   但听着陈锡灵魂的声音,忽然就想到了方遥。   会和方遥分开吗?   等从里世界回到现实,应该会的。   分开之后会再也见不到面吗?   一个地球人,一个云星调查员,没有特殊原因,的确很难再见面……   【喂喂,让你演甜蜜,你忽然难过是几个意思??】   罗漾一怔,下意识意念反驳:我没难过。   陈锡一声长叹。   【同学,你脑内已经泪流成河了。】   三场戏浑浑噩噩试下来,罗漾都想给自己打负分。   但责任不全在自己,谁让陈锡的灵魂努力了三天,还是做不到支配这具身体。   陈锡无法顶号上线,罗漾一个学计算机的外行,能把这三场试镜混下来就不错了。   旅途没有奇迹。   特殊任务得靠实力。   随着第三场戏试完,唐见眼里的“灼热”消失,期待湮灭成失望的灰烬。   连蔡绘都有点绷不住了,问一句:“你……真是陈锡?”   罗漾不用脑补都知道,这是班主任推荐的时候把陈锡夸成一朵花了,导致现在这对中年夫妻看完“本人”,落差太大,遭遇重创。   唐见又盯着罗漾看了一会儿,似乎还是舍不得这张可塑性极强的脸,于是在反复纠结里给出一句:“第二场戏还凑合……”   罗漾:“……”   第二场戏,遇见诡异现场,再发现嫌犯竟然是从未设想之人——旅途里每时每刻都在发生,没有演技,全是体验。   唐见:“第一场戏后来调整的也不错,虽然伤感的情绪跟剧情不太符,但真情流露,也有那么一点动人……”   罗漾都有点心疼这位在“看一眼,这脸我可真满意”和“再看一眼,这什么狗屎演技”之间天人交战的导演了。   【你算是把我毁了。】   陈锡灵魂也放弃了,不挣扎了,听天由命了。   “行了,回去等通知吧。”蔡见的表情最终归于失望。   罗漾不意外。   他那点“小聪明演技”糊弄一下旅途NPC行,但一个专业导演,其实说第一句台词时就已经能够看出来你到底会不会演戏。   可是试镜失败,特殊任务【人生如戏】怎么办?   “等一下。”蔡绘突然喊住要走的罗漾。   当然罗漾也没想真走,还在琢磨对策呢,所以听见声音立刻原地转身,用一个最完美的侧脸角度面向那二位:“?”   “我觉得就定他吧。”蔡绘和唐见说。   屋里那几个剧组工作人员都不约而同惊讶。   罗漾还听见斜后方个几个人极小声嘀咕——   “蔡姐怎么忽然要拍板了?”   “对啊,蔡姐以前从来不干涉唐导选角的。”   “而且之前那个闻彦文演技好多了吧,这个陈锡就像没学过表演似的……”   唐见也一脸莫名:“你选他?”   蔡绘点头:“你不是看他第一眼也认为他的感觉和角色很契合吗?”   唐见音量升高:“第一印象是第一印象,最终能不能感染观众还是要看演技!”   蔡绘又深深看了罗漾一眼。   罗漾瞳孔骤缩,无法形容那是怎样的一眼。   混杂了失望,批评,不满,但又同时涌动着矛盾至极的灼热,幽深,偏执。   仿佛有两股截然相反的力量在蔡绘灵魂里撕扯。   就连蔡绘的坐姿都因这种撕扯,时而绷紧,时而放松。   罗漾毛骨悚然。   而在这时,蔡绘握住了唐见因为生气想要拍桌子的手。   然后就如同某种瘟疫,唐见也染上了这种“恐怖症状”。   他也深深看向罗漾。   那目光逐渐热切,在失望的灰烬里,熊熊燃烧出极度割裂的满意与赞美:“你就是我想要找的,这个角色非你莫属!”   屋里的工作人员都惊呆了,看唐见与蔡绘的眼神就像在看两个突然发疯者。   罗漾无暇去看导演制片,因为飘落到眼前的信笺更刺眼——   致:漾漾得意   人生如戏,未必都需要演技。   恭喜完成特殊任务3/5【人生如戏 】   落款:弥蒂尔芬荒原   【怎么回事?怎么忽然就非你莫属了?你给他俩下降头了?】   陈锡的灵魂在脑内疑惑三连。   罗漾茫然,唯一能抓住的牵强答案是——如果今天是真正的陈锡参加试镜,以陈锡专业课第一的演技,加上这张被唐见盖章为和角色高度契合的脸,拿到男三号是板上钉钉的事。   【但试镜的不是我是你啊……】   罗漾当然知道。   他还知道自己进入旅途好几天了,除了最开始的密室里被袭击,以陈锡的身份真正清醒之后,再没遇见任何危险。   旅途应该是危机四伏、随时降临致命困境的。   但这些天来,自己仿佛只是在体验名为“陈锡”的人生。   这段人生有规划好的路线,哪怕被旅行者的“糟糕表现”干扰,也要被旅途能量强行扭回正轨。   吊坠闪烁,光芒刺眼——   支线行程4/4:【埋骨地】(+5%,当前进度25%)   盒子寄语:命运的旅程早已写好,严禁偏航。   一种成为牵线木偶的战栗爬遍罗漾全身。   但才走出选角房间,就被“命运的主人”打破——   【你脖子上那个时不时发光的项链是什么高科技?】   罗漾顿时错愕,什么混沌、战栗都没了:你看得见我的吊坠??   【我还能看见它咔咔往外投影文字呢。】   【埋骨地是什么意思?】   【支线行程又是什么?】   【怎么才25%,你也太不努力了。】   罗漾:“……”   一窍不懂也不耽误陈锡同学对别人评头论足。   幸好在回学校的路上,因为感知到罗漾内心的茫然,陈锡逐渐安静。   彻底闭嘴之前,他还安慰了一句——   【罗漾,别给自己太大压力,我都灵肉分离了这不也快快乐乐的。】   罗漾:“……”心挺好,但话听起来怪怪的。   罗漾前脚踏进学校,后脚班主任王老师电话就过来了。   电话里,王老师给他好一顿表扬,说唐导对他试镜的表现给予高度肯定,男三就定他了,男四定闻彦文。   一下子为两个得意门生争取到宝贵机会,王老师高兴得不行。   陈锡也高兴,灵魂在罗漾脑内起舞。   直到罗漾问——这事儿你打算怎么跟闻彦文说?   【实话实说啊,还能怎么说。】   罗漾:你定了男三,他定了男四,你不怕他心里不舒服?   【想多了,彦文才没那么小气。】   罗漾无奈:是你想得太少了。   【咱俩在这争没意思。】   也对。   那就看实际呗。   回到宿舍,宋群飞、邹影周末出去玩,屋子里只有闻彦文和蒋豫。   两人都知道陈锡今天去试镜。   闻彦文在用笔记本看电影。   蒋豫心不在焉,显然是专门过来等结果的,一听见开门声就抬头,见真是陈锡回来,立刻问:“试镜怎么样?”   罗漾斟酌一下措辞,把班主任拉出来作陪:“王老师刚给我打电话,说唐导对试镜比较满意,《十一夜》男三号定我了。”   “我就知道你肯定没问题!”蒋豫声音高昂,笑得虎牙全露出来了,兴奋得像是自己试镜成功。   闻彦文这才暂停电影,不紧不慢回过头,笑一下说:“恭喜。”   他有一双笑起来很阳光的眼睛。   但罗漾总是很难从这双眼睛里找到阳光的温度。   闻彦文就像一个冬日,他的明朗是刺骨风雪的反光。   鬼使神差,罗漾毫无预兆问:“闻彦文,你还拿我当朋友吗?”   蒋豫差点被吓死,脸都白了,慌乱的视线在两人之间疯狂徘徊。   闻彦文也愣神几秒,然后无语骂了一声:“靠,你要有这种要求,我现在就可以跟你绝交。”   “那还是算了,”罗漾一秒变卦,身段柔软,“我舍不得你。”   “你现在又改恶心我了是吧——”闻彦文受不了了。   气氛峰回路转,蒋豫大松口气,虽然完全没跟上对话节奏,但不妨碍在危机解除时,赔一张傻气笑脸。   罗漾也笑,却心情复杂。   因为就在刚刚闻彦文说完话的时候,旅途又推进了,新的盒子寄语似乎在给闻彦文的回答写一个玩味的注脚——   支线行程4/4:【埋骨地】(+5%,当前进度30%)   盒子寄语:阴天不会有彩虹,但不会日日是阴天。   晚上宿舍熄灯,陈锡的灵魂还在问——   【那句话到底什么意思?】   罗漾原本不想说,毕竟他也只能用自己的主观做“阅读理解”,不能保证完全符合“原作者”想抒发的情感。   但陈锡的灵魂实在太精力旺盛了。   为了睡一个好觉,罗漾只得共享思路——   以下仅代表个人看法,不等于参考答案。   阴天不会有彩虹。   嫉妒的阴霾里生不出真正的朋友情。   但不会日日是阴天。   闻彦文也不会每分每秒都嫉妒你,那不嫉妒你的时候,还是拿你当真朋友的。   【……】   罗漾:让你非得问。我早说了,旅途里恶意多,善意少,盒子寄语里温暖和扎心的比例稳定在2:8。   【罗漾。】   罗漾:嗯?   【这个叫做旅途的东西,我能不能雇人往它身上套麻袋狠揍一顿?】   罗漾简直想从床铺上跳起来赞成:麻袋钱我出。   夜幕笼罩校园,宿舍此起彼伏的呼吸逐渐规律。   陈锡的灵魂消停了。   罗漾也进入梦乡。   他甚至快要记不得这是自己在这场旅途里度过的第几个夜晚。   每天入睡前,他都会在脑海里想一遍仙女,笑笑天雷,一匹好烟,神仙草,杜宾与狗,盲僧与琴……   他怕自己在这场进度过于缓慢、与现实世界生活体验相似度又奇高的旅途里,真的把伙伴们、鳄鱼堡垒、弥蒂尔芬荒原、里世界全给忘了。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睡前想得太久,梦里就总见到仙女和自家伙伴们的脸。   但今夜例外。   罗漾感觉自己的意识沉到了海底。   那里冰冷,窒息,还有许多面目恐怖的深海怪鱼。   他拼命挣扎,想要上浮。   他大喊救命,又吞进咸涩海水。   终于,他破水而出,像一只迷路的海鸟挣扎着湿漉漉的翅膀,茫然盘旋在月光下的海面。   海面宁静。   一艘巨大的游轮在汪洋中航行,船身白色,绘着海洋蓝的线条。   远方港口的灯塔在夜里为航船指引方向。   但这艘巨轮没有靠岸停泊的意思。   罗漾仿佛受到某种神秘牵引,不受控制地俯冲而下,落在这艘游轮的顶层日光甲板。   夜已深,甲板空无一人。   醒目的过山车轨道静悄悄伫立。   清澈的阳光泳池,一片夜的幽蓝。   他在这个奇特的梦境里没有身体,更像是一团意识。   落在甲板的触感,也像蜻蜓点水似的轻盈。   只有姜饼小人吊坠,不会缺席任何一次闪烁——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12/20【“庆典号”邮轮】!   罗漾反复看了几遍信息,才确认不是进度、不是任务,而是荒原图鉴?   这艘邮轮,这片大海,属于荒原??   慢着。   自己正被困在【埋骨地】旅途里,而【埋骨地】本身就隶属于荒原,那在【埋骨地】里遇见的一切,包括睡着后的梦境,都归属荒原,好像也问题不大。   可是解锁荒原图鉴不是需要说出图鉴物的三条特征信息吗?   他认出这是一艘游轮,然后就解锁了?   旅途信息:你还降落在邮轮上了呢。   旅途信息:你的意识还认出这里是游轮顶层甲板。   旅途信息:三条满足,图鉴解锁,完全符合规则。   罗漾:“……”   海风吹过甲板,泳池泛起涟漪。   罗漾反复研读这几句话那欠兮兮的语气……   凝聚意识,发送信念——黑皮鞋,别以为披着“旅途信息”的马甲我就不认识你。   旅途信息:没意思,你怎么回回感觉都这么准。   旅途信息:我就不能是陈锡?是埋骨地?是大鹅鲁班是婆娑鳄是一粟羽?   罗漾:……你认识的人还挺全。   罗漾:所以怎么不继续伪装方遥,假扮心魔了?   旅途信息:因为这里不是你的旅途,你不应该出现在这里,我也不被允许出现在这里。   罗漾:不被允许出现?你都嚣张到入侵旅途信息了!   旅途信息:我本领高强,很难低调嘛。   罗漾:这里不是我的旅途,那是什么?   旅途信息:别问。   罗漾:陈锡的灵魂跑哪里去了?   旅途信息:没跑啊,还跟你在一起,你俩现在绑定,到哪里都分不开。   罗漾:那他怎么不说话?   旅途信息:睡着了呗,你以为谁都跟你似的,睡觉之前想一堆有的没的,精神能量场过度活跃,梦里也到处瞎跑。   罗漾:……   旅途信息:哑口无言了吧。   罗漾:我在思索要不要看在白得了一个荒原图鉴的份儿上,忍你一次。   旅途信息:有点聪明哦,还知道是来自我的馈赠。   旅途信息:那我今天倾情大放送,你再躺一下那边晒日光浴的躺椅。   旅途信息:摸一下这个过山车轨道。   旅途信息:踩一下这边泳池里的水……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13/20【日光浴躺椅】!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14/20【海上庆典过山车】!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15/20【阳光泳池】!   为什么忽然送我这么多图鉴?——罗漾已经不在“你到底是谁”这种问题上白费力气。   相处时间越增加,他越能感知到黑皮鞋的“超强能量”和“超固执心理防御”。   旅途系统是可以轻松入侵的,伪装方遥是可以随便做到的,不想回答的问题是可以油盐不进的。   旅途信息:心情好,所以就送你图鉴喽。   罗漾:为什么心情好?   旅途信息:你白天表现优异。   罗漾:因为我试镜成功?完成特殊任务?推了旅途进度?还是因为我那么糟糕的试镜表现,都没让既定的旅途剧情偏移?   旅途信息:我今天心情好,可以给你三次提问的机会,我会回答是或者不是。   旅途信息:你刚刚的话已经足够拆分成四个问题了,所以你是推翻不算,重新问,还是我来帮你四选三?   罗漾半秒犹豫都没有:推翻。   旅途信息:这么果断?   罗漾:我要重新问。   旅途信息:好吧,第一次提问机会,开始。   罗漾安静下来,望着泛起月辉的海浪。   忽然,他再度轻盈飘起,以极快速度像阵风掠过顶层甲板的安全护栏。   吊坠光芒随之而来——   旅途信息:【荒原图鉴】新增16/20【救你命的护栏】!   罗漾:……   旅途信息:……   罗漾:这也是你的馈赠?   旅途信息:如果我说是,你会不会骂我不要脸?   罗漾:你本来就没脸,只有一双鞋。   旅途信息:显然,聪明如你已经知道答案了。   罗漾:这里确实不是我的旅途,但这里归属于荒原。   罗漾:由于某种尚未解密的原因,我通过梦境来到这里,我在这里是一个“特殊存在”,导致我身上的荒原运行系统也出现了Bug,所以在这里,一切被我碰触到的物品,都可以变成荒原图鉴。   旅途信息:……   罗漾:我说得不对?   旅途信息:原来如此!   罗漾:“……”敢情你也没攻略吗!   “咕噜噜……”   泳池里忽然传来细微水泡声。   罗漾循声望去,赫然惊悚。   泳池水面俯趴着一个人。   像是刚从池底浮起来,四肢成大字,脸朝下,完全浸在水里。   毫无挣扎迹象。   要么溺水昏迷,要么已经……没救了。   罗漾下意识就像冲过去捞人。   意念忽然像被敲了重锤!   灵魂在重击中四分五裂,犹如摔烂的西瓜瓤。   鲜红,刺红,血红。   又从这些窒息的红里,生出无尽的怨毒与仇恨。   一场前所未有的黑暗海啸吞没了罗漾理智。   他的感官却变得异常敏锐,连这午夜海面上最细微的水波纹都能看清,连遥远灯塔上值班者的低语都能听见。   他还听见了水中人的呼吸。   这人活着。   他又看清了水中人的身形。   那分明是……闻彦文!   仇恨的海啸掀起狂潮。   这家伙怎么可以活着?   这家伙为什么还没死?   疯狂的喃喃自语充斥意念。   罗漾冲向泳池。   不,是陈锡在冲向泳池!   像野兽,也魔鬼,像世间一切可怖之物,就是不像人!   闻彦文必须死!   “陈锡——”   罗漾用最后的理智呐喊,声嘶力竭,死死拽住了濒临疯狂的灵魂缰绳。   艺术大学男生宿舍。   沉睡中的罗漾猛然从床上坐起,动静太大,引得刚洗漱完的闻彦文、宋群飞、邹影纷纷侧目。   旭日初升,又是新一天的开始。   罗漾死死盯着床下那个活生生的闻彦文。   闻彦文困惑皱眉:“?”   两个声音出现在罗漾脑海。   一个陈锡,刚睡醒似的——   【罗漾,你做噩梦了?】   一个黑皮鞋——   【吓死我了,真是一个恐怖的夜晚。漾漾得意,我建议你,不,我命令你,今天晚上不许再想那十几个家伙,尤其是那个遥啊遥!你知不知道,思念也是一种能量,日有所思,夜有所梦,灵魂穿越,殃及池鞋!】   ……   【人人杀】旅途。   清晨,方遥、好人、Smoke、刘狄、十四街、九宫格、左眼跳财、周一齐聚邮轮主餐厅。   第二夜刚刚过去。   他们解锁了八个成就,推进了5%的旅途进度。   但是,闻彦文失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