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师尊在上,请受毛绒狼妖一抱》作者:肆月白   简介:   【偏执绿茶毛绒绒徒弟×懒散乖怂毛绒控师尊】   一朝穿越,应亦淮成了天才徒弟的废柴师尊。   徒弟瘦削狼狈,眼神阴鸷晦暗、雪亮如狼。   系统:“这是你徒儿,你要虐待他,凌辱他,确保他尽快黑化。”   穿越之前是小学班主任的应亦淮:……   天杀的,有人要害我家乖崽!   应亦淮明面上严苛无情摆大烂,背地里尽心尽力惯孩子。   可一不小心,徒儿还是黑化了。   黑化成了长出狼耳狼尾的阴郁狼妖。   应·究极毛绒控·亦淮:……   天杀的,徒儿好可爱,我师德不保了。   *   应亦淮暗自忏悔,骂自己是个畜牲。   直到师门历练,应亦淮与徒儿佘寒序一同坠入幻境。   幻境里,徒儿最深的心魔,竟是自己和师尊的大婚现场。   应亦淮大惊:完了,教育生涯滑铁卢了!   应亦淮慌不择路转头就跑,却被徒儿牢牢禁锢在怀中。   灼热气息扑在颈侧。   “真的不喜欢我了吗,师尊?”   毛茸茸的狼尾钻进了应亦淮怀中。   彻底被吃干抹净前,应亦淮呜咽着,痛心疾首地把脸埋进了蓬松柔软的狼尾里。   造孽啊!   但是……   他真的无法拒绝毛绒绒啊!   【沙雕+微酸涩+互宠+前世今生+he】   标签:双男主,师徒,HE,仙侠,腹黑,温馨 第1章 天才徒弟与废柴师尊   “师尊,放松一点,别躲我……”   “不是喜欢我的尾巴吗?来,咬着它……”   喑哑声线随着灼热呼吸打在颈侧。   长着狼耳的少年低笑着,把蓬松狼尾塞进了应亦淮怀中。   应亦淮整个人埋进狼尾中,无力喘息着。   少年环抱着应亦淮,哑声呢喃:   “你说过是为我而来的,师尊,说话要算话……”   应亦淮眼眸失焦,脑子里一片混沌。   不对啊,不该是这种展开啊。   自己拿的难道不是恶毒师尊的剧本吗?   被狼崽子禁锢在怀中的时候,恍惚间,应亦淮又想起了自己刚穿越到这里的那一年。   *   【请立刻前往师门大选现场,您的徒弟正在等您。】   “闭嘴。”   应亦淮气喘吁吁地打断脑子里的声音:“你都催我七遍了,烦不烦。”   系统回答得绝情:   【请完成任务,否则您将被抹杀。】   应亦淮擦掉额头的细密汗珠,无奈叹气。   他谨言慎行佛系养生,健健康康活到二十八岁,结果被共享单车撞死了。   就没听说过这么荒谬的死法。   更荒谬的是,他竟然是身穿。这具身体现在有修为、有仙气,就是不会用。   不会御剑、不会轻功,从出生点徒步走到大选现场,预计五公里,步行需要两小时。   终于走到主峰大殿外,看到“逍遥剑宗”四个字的时候,应亦淮的两条腿都快断了。   应亦淮扶着山门喘了好一会儿,才颤巍巍地走进了殿里。   高台上坐了十几位穿着玄色长袍的长老,个个仙风道骨。   一看就是领导层。   应亦淮找到自己的位置,扶着椅背颤巍巍地瘫了下去。   刚坐下,就听到身边面容刻薄的中年长老嗤笑一声:   “呦,这不是流云长老吗。怎么,您还是不死心,本届大选又想收徒?”   旁边几个长老听到了,斜眼瞧着应亦淮,个个满脸讥讽:   “流云长老可是咱们剑宗的奇人,当了百年长老,竟一个徒弟都没收入门下。”   “没办法,谁让人家整日不想着勤加修炼,只想走歪门邪道呢。”   应亦淮尬笑着:“诸位说笑了。”   好么,原主的人缘是真的差。   师门大选在主峰大殿外召开,热闹程度堪比招聘双选会现场。   各个长老都派出了自己的爱徒当招聘经理,给师门招聘新员工。   唯独应亦淮面前空空荡荡。   【您的徒弟即将到达现场,请做好准备。】   应亦淮眼皮都没抬:“哦。”   【请宿主认真对待。】   应亦淮打了个哈欠:“行。”   【……】   系统没再说话。   应亦淮正迷糊着,忽然觉得有点冷。   逍遥剑宗位于山顶云层中,积雪终年不融。   修仙界没有空调和地暖真是太遗憾了。   应亦淮暗自腹诽着,随手拢了拢松垮轻薄的衣袍。   可冷意不减反增。   像是被一条阴冷的毒蛇沿着脊柱攀附而上,寒气蔓延到四肢百骸。   应亦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下意识抬眼。   恰好对上了那道阴郁的目光。   少年站在大殿正中央,衣衫破旧,身形瘦削。   看上去年纪不大,眼神却阴郁锐利,像雪原上的恶狼。   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应亦淮。   应亦淮没忍住又打了个哆嗦。   场上其他长老同样注意到了这个少年。   “快看那孩子!筑基中期……他才多大?”   “身手和根骨都不错,是个天资聪颖的好苗子,诸位可有收徒意向?”   “唉,只可惜他这阴冷气质,不适合修习剑术。”   “是啊,这种生来性情孤僻的孩子,日后很难有大作为,何必做无用功。”   应亦淮:?   他瞬间坐直了身体,义愤填膺地怒视各位长老。   什么叫生来孤僻?   什么叫无用功?   诸位完全没有教师的自我修养是吗!   前世是师范生、毕业后当了三年小学老师的应亦淮表示强烈谴责。   系统声音适时响起:   【任务目标,佘寒序,筑基中期。请宿主将佘寒序收入门下。】   应亦淮:“就是这孩子?”   【是。】   懂了。   系统想要的,是“孤僻少年被温柔师长引导着走出阴影走向光明”的剧情吧。   这应亦淮可就专业对口了。   他虽然喜欢摆烂,但是教学生这种事情,他绝不含糊。   应亦淮信心满满:   “所以,我的任务是把这孩子养育成人?”   【宿主的任务是折辱他、欺凌他,不遗余力虐待他,使他尽快黑化,成为反派,被本世界主角团抹杀。】   应亦淮:??!   系统怎么说人话不干人事啊!   【宿主没听清?我再说一遍……】   应亦淮耳边嗡鸣,根本听不进去耳边无情的机械声音。   他看着殿中瘦成一把骨头的少年,在心里厉声谴责:   “你有良心吗?!”   【呵。】   脑子里忽然一阵剧痛。   像是有人拿着电钻凿开了头骨,让一千根冰针钻进脑仁,沿着血管蔓延至四肢百骸。   应亦淮疼得无声尖叫,身体不受控制地蜷缩战栗着,浑身瞬间被冷汗浸透。   疼痛只持续了一秒。   应亦淮却感觉自己又死了一遍。   【警告,违抗任务将遭受惩罚,请端正态度。】   应亦淮紧咬着后槽牙,手背上青筋迸起,肩膀颤抖着。   他在心里把所有脏话轮番骂了一遍。   身边的山羊胡长老皱眉,冷声问:   “你又修炼什么妖邪功法了,脸色怎么差成这样?”   应亦淮虚得不行,根本没力气客套。   良久,他勉强抬起头,才发现。   那个叫佘寒序的少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走到了自己面前。   执拗深邃的目光,毒蛇一样黏附在应亦淮身上。   应亦淮下意识往后缩了缩。   佘寒序忽然笑了:   “流云仙尊,请收我为徒。”   周围安静了一瞬。   山羊胡长老嗤笑捻须:   “小友,你知不知道流云是全剑宗修为最低、资历最浅的长老?”   佘寒序没理他,只是牢牢盯着应亦淮。   眼神深沉,像是蕴藏着一场风暴。   嘈杂的系统提示音响彻应亦淮的脑海:   【请尽快完成任务请尽快完成任务请尽快完成任务——】   “知道了!”   应亦淮强忍着疼痛,在心底低吼出声。   他缓了缓,强撑着扬起和善笑容,问佘寒序:   “拜我为师,不后悔?”   佘寒序扯起唇角,眼神冰冷如寒霜:   “绝不后悔。” 第2章 “主角”飞升路上的垫脚石   “都听说了吗,流云长老终于收徒了!”   “当然!诶,你还记得流云长老三十年前收的那个好苗子吗?”   “怎么可能忘。那个小师弟拜入师门没过三年,就自请解除师徒契、离开剑宗了。走之前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看着就渗人。”   “既然如此,掌门为何不惩治流云长老?”   “唉,谁知道呢,掌门只说,流云长老身上承载着仙缘和大造化,必须保他周全。”   “不知道今年这新徒儿,能在应亦淮手底下熬多久。”   “造孽啊……”   回去的路上,应亦淮因为敏锐得过了头的听力,被迫把这些话听了个十成十。   越听越心焦。   原主到底是个什么品种的人渣啊。   佘寒序跟在应亦淮身后,始终保持着三步远的距离。   那道阴冷目光依旧明显得刻骨。   应亦淮又想起了佘寒序刚才站在人群里的样子。   怎么看都透着莫名的古怪。   ……算了,自己还是个莫名其妙被拐到异世界的倒霉蛋呢。   哪有资格琢磨别人。   应亦淮停下脚步,僵硬地清了清嗓子:“那个……寒序啊,你累不累?”   佘寒序牵起唇角:“区区十公里,徒儿不累。”   应亦淮的笑容尴尬地僵在了脸上。   区区十公里。   应亦淮现在感觉自己才是区。   原主地位低,住在整个门派最偏僻的山头。   翻山越岭走了两个时辰,终于登上流云峰的时候,应亦淮已经彻底废了。   “你……你先进去……不用管我……”   应亦淮扶着苍翠松柏,上气不接下气,喉头泛着腥甜血腥味,两条腿像是灌了铅。   一头墨发早就被汗水浸透,黏在额头和颈侧。   消瘦伶仃的身躯在风中无助颤抖,看起来要多惨有多惨。   佘寒序站定在应亦淮身侧,笑容讥讽:   “师尊果然养尊处优。”   应亦淮弓着身子,翻了个白眼。   果然是青春期的小屁孩,说话没大没小的。   他没动,佘寒序也没动,就这么僵持了一炷香的时间。   佘寒序像是等得不耐烦了,低声说:   “徒儿扶您。”   他上前,贴心地挽起应亦淮的胳膊。   应亦淮打了个激灵,头皮发麻。   是他的错觉,还是这小子刚才故意在他胳膊上掐了一把。   应亦淮扭头看佘寒序。   佘寒序笑容纯良无辜:   “这里是曲池穴,刺激此处可提神,师尊可还满意?”   应亦淮笑容狰狞。   他可太满意了。   在峰顶环视一圈,应亦淮悲哀地接受了现实。   “破山头”不是嘲讽,是字面意思。   一座年久失修的正殿,后面几间歪歪斜斜的木屋,长满杂草的院子,后山横七竖八的竹林。   这就是流云峰了。   好命苦。   应亦淮看向佘寒序。   少年正盯着角落里的一间破败木屋,眸光冰冷,眼底翻涌着难以言喻的情绪。   应亦淮心里咯噔一声。   他就知道,孩子肯定嫌弃这里。   应亦淮开口刚想安慰,佘寒序像是猛然回神,迅速收敛了目光,低下了头。   再次看向应亦淮的时候,佘寒序换上了一副冷淡的神色:   “徒儿去收拾房间了。”   应亦淮愣了一下:“啊,行,你去吧。”   佘寒序转身,快步往角落里的木屋走去。   应亦淮看着他的背影,忽然想起一件事。   “等一下。”   佘寒序顿住脚步,肩膀不易察觉地颤抖了一下。   应亦淮追上去,绕到佘寒序面前:   “你饿不饿?我给你做点吃的去。”   幸亏这具身体还算争气,拎得动菜刀,抡得起饭勺。   管它什么古代还是现代、修仙还是修魔的,不能不让孩子吃饱饭啊!   【警告宿主,请不要做背离任务的事情。】   “少废话,走了这么远的山路,太阳都快下山了,你想让你家小反派没等黑化就饿死了啊?!”   【……】   佘寒序看着应亦淮,眼神古怪:   “师尊,流云峰没有膳房。”   应亦淮傻眼了:“没有厨……没有膳房?那我们吃什么?”   佘寒序:“不吃,辟谷,”   应亦淮:“……”   真的好命苦啊。   应亦淮纠结了半天,斩钉截铁地说:   “我去找找,肯定有吃的。你正是长身体的时候,怎么能不吃饭!”   说完,不容佘寒序回答,应亦淮已经走远了。   佘寒序伫立在原地,望着应亦淮的背影,眼神渐冷。   真是讽刺啊。   前世对自己千般摧残万分虐待的流云长老,今生竟然会关心自己饿没饿肚子。   想起自己前世的凄苦命运与悲惨结局,佘寒序紧紧攥住了剑柄,眼底淬着刻骨恨意。   前世,他身为狼妖与仙人的孤儿后裔,为谋一条活路,来到逍遥剑宗拜师。   他被评价为天资愚钝,只有流云长老愿收他为徒。   师门大选时,流云长老笑容和善。   回到流云峰,他却被流云长老关在了最角落的木屋里。   整整十年。   流云长老鞭笞他、殴打他,逼他昼夜不停地修炼,给他喂各种大补的仙草丹药。   “徒儿,你血统不纯,唯有这样才能涤净你的气息。为师都是为了你好啊!”   佘寒序信了。   他以为这是仙人的恩赐。   直到他被流云长老剖出了金丹,满身仙气和修为全都成了流云长老的囊中之物。   原来他只是一只听话的牲畜。   他因此走火入魔,暴露了妖族身份,被驱出剑宗,死在了一位正道仙人的刀下。   死后,佘寒序才知道。   他的可笑人生、可悲结局、全都是天道的安排。   他只是“主角”飞升路上的垫脚石。   怎能甘心!   重生后,佘寒序的计划很简单。   先韬光养晦,再杀了流云长老,想办法改写命运。   压制妖气、增进修为、成功拜师、再次回到流云峰,一切都像佘寒序计划的那样。   可是……   “要了命了,什么吃的都没有。”   应亦淮抱着几颗野果子,回到佘寒序面前,表情有些愧疚:   “你先垫一口,我去其他山头问问有没有吃的。”   佘寒序看着眼前的流云长老,沉默了很久。   不对劲。   难道应亦淮也重生了? 第3章 修仙世界的萨摩耶   【不用找了,仙人食花饮露,整个逍遥剑宗都没有厨房。】   系统冷冰冰地说。   应亦淮满头黑线:“你自己听听这像话吗?”   还食花饮露呢。   逍遥山上全是积雪,连朵蘑菇都找不到。   应亦淮把野果子塞进佘寒序怀里,说:   “明天老师带你下山采买。”   佘寒序皱眉:“老师……?”   【警告,禁止暴露穿越者身份!】   微弱的刺痛感再次穿透应亦淮的大脑。   应亦淮不耐烦地应声:“知道了!”   他缓了缓,尬笑着对佘寒序解释:   “老师就是师尊的意思。为师前段时间闭关,走火入魔了,记忆出了些问题,不用在意。”   佘寒序的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应亦淮以为吓到孩子了,赶紧补充:   “不用害怕,只要心怀正道潜心修炼,走火入魔的概率不高。”   佘寒序冷笑:   “师尊是说,您是因为心怀邪念,所以才会走火入魔?”   应亦淮被噎得不轻。   这孩子小嘴真是抹了蜜。   【新任务,给佘寒序立规矩,并加以惩戒措施,体现你为人师尊的威严和不容忤逆。】   应亦淮愣住了。   这个任务好像……挺简单的啊?   就像身为班主任,要想带好小学一年级的熊孩子。   开学第一课,肯定要立规矩的。   应亦淮板着脸,摆出威严模样:   “师尊说话,小孩子不许顶嘴。既然拜入我门下,我得先给你立几个规矩。完不成,就挨罚。”   佘寒序似乎早有预料,只是冷淡地笑了笑,直视着应亦淮:   “师尊请讲。”   应亦淮:“第一,每天早睡早起,不许熬夜。”   佘寒序:“……?”   “第二,每天跟我晨跑锻炼,不许偷懒。”   佘寒序:“……”   “第三,一日三餐必须规律,不许辟谷,不许挑食。完不成就,呃……就罚你把自己的名字抄一百遍!”   应亦淮说完,颇有气势地叉着腰,看着比自己矮了一头的小徒弟:   “记住了吗?”   佘寒序盯着应亦淮,沉默了很久。   久到应亦淮被盯得浑身发毛。   佘寒序终于垂眸,低声应下:   “徒儿谨遵师命。”   应亦淮满意地笑着,在心底问:   “怎么样,我这规矩离得不错吧?”   【……任务完成。宿主,我有理由怀疑您在钻空子。】   “和老师顶嘴,不礼貌。”   【……】   晚上,应亦淮又绕着山头转了一圈。   还从系统那儿问出了不少消息。   原主与他同名同姓,曾是逍遥剑宗最有天分的长老。后来急于求成,修炼了邪术,结果经脉受损,修为退回金丹期,就此沉寂蛰居。   应亦淮在心底给原主点蜡。   惨是真的惨,也是真的活该。   应亦淮收起复杂心虚,慢吞吞地准备回房间。   眼角余光忽然瞥见了一道白影。   毛茸茸、软乎乎、蓬蓬松松,好像是……   尾巴!   应亦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是个究极毛绒控,上辈子最大的遗憾就是租房不能养狗。   被工作折磨得心力交瘁的时候,到猫咖狗咖爽rua毛茸茸,是他唯一的解压方式。   这会儿看见一团毛茸茸,应亦淮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腿就已经迈了出去:   “大狗狗!”   白影一闪而过,没入黑暗。   最后消失在一棵松树后面。   应亦淮两眼冒光,快步追了上去。   四处找了半天,什么都没有。   正失望的时候。   佘寒序从黑暗里走了出来,面无表情地盯着应亦淮:   “师尊在找什么?”   应亦淮被吓了一个激灵:“你走路怎么没声音的!”   佘寒序没回答,似笑非笑:   “师尊刚才看到了什么吗?”   应亦淮挠了挠头:   “呃……你看见一条大狗没有?白色的,毛茸茸的,大概……这么大?”   应亦淮伸手比划了一下。   他没看清,好像是条萨摩耶。   但是修仙世界真的会有萨摩耶吗?   佘寒序的目光微微一闪:“没看到。”   应亦淮不死心地追问:“确定没看到吗?”   佘寒序移开目光,语气冷淡:   “可能是师尊上了年纪,眼花了。”   应亦淮:“……”   他穿越之前才二十八!   什么叫上年纪了!   应亦淮想反驳,看着徒儿那张冷淡瘦削的脸,又什么都说不出来。   算了,和孩子置什么气。   应亦淮最后只干巴巴地嘱咐了一句“早点休息”,悻悻离开。   佘寒序目光复杂,悄悄在自己的身后摸了一把。   是他一时不慎,刚才没控制住。   血月夜又快到了,体内的狼妖血脉开始躁动。   刚才那一瞬间,尾巴不受控地冒了出来,竟然被应亦淮看见了。   佘寒序原本以为应亦淮会暴露本性,借机要挟。   他还记得,前世的恶毒师尊发现他的妖族身份后,脸上是怎样的表情。   那是带着不加掩饰的贪婪。   但……   今生的应亦淮,这是什么奇怪的反应?   竟然会把冰狼认作狗?!   不对劲,太不对劲了。   没办法解释,除非应亦淮同样重生了。   前世恶毒的流云长老察觉到徒弟今生想杀自己,因此提前改变了策略,想用糖衣炮弹迷惑徒弟。   这是唯一的可能性。   佘寒序缓缓握紧了剑柄。   应亦淮太奇怪了,奇怪到让他不敢轻举妄动。   他得试探一下。   *   深夜。   应亦淮龇牙咧嘴揉着腰,瘫在床上。   玉石床冷得像冰,他翻箱倒柜找出了三床被褥,才勉强睡下。   刚闭上眼。   白天在大殿里感受到的那股寒意,再次钻了出来。   应亦淮颤巍巍睁开眼,战战兢兢地看向窗外。   一张脸面无表情地贴在窗纸上。   瘦削阴郁、眼窝深陷,直勾勾地盯着床榻的方向。   应亦淮:“啊啊啊啊啊啊——!”   他惨叫一声,整个人弹射起身,一头撞在了床柱上。   疼得眼冒金星。   应亦淮捂着头,心脏狂跳,斗胆再往窗外看。   原来是佘寒序。   月光照在少年苍白的脸色上,衬得那张瘦削的脸更加阴郁。   像一只夜行于荒漠冰原上的恶狼。   应亦淮捂着被撞出一个包的额头,欲哭无泪。   夭寿了。   这孩子怎么还有梦游症啊!   应亦淮深吸一口气,掀开被子,随手披了一件外袍,走出了房间。   佘寒序站在窗边,低着头,神色难辨。   夜风萧瑟,把他冻得嘴唇煞白。   应亦淮吓了一跳,慌忙把自己的外袍披在佘寒序身上:   “大半夜的不睡觉,怎么跑这儿吹冷风了?”   佘寒序没回答,只是慢慢抬起头,盯着应亦淮。   月色下,那双眼睛亮得骇人。   应亦淮试探着问:“做噩梦了?”   佘寒序沉默了良久,低声说:   “流云峰太冷清了,徒儿睡不着。”   应亦淮一愣。   晚风拂过,后院的竹林萧瑟呜咽。   听着就渗人。   应亦淮忽然就心软了。   这么瘦小的孩子,独自来仙门拜师,第一晚肯定睡不着。   应老师的师德击溃困意、冉冉升起。   他一把拉住佘寒序的手腕,不由分说往房间里拽:   “进来,为师哄你睡觉!” 第4章 十八岁的孩子也是孩子   原主好歹是个长老,卧房虽然素净简朴,但还算宽敞。   应亦淮往靠墙的位置挪了挪,拍拍身边的床榻:   “快过来暖和暖和,别冻僵了。”   佘寒序紧抿着唇站在床边。   被应亦淮催了好几遍,他才终于裹着满身寒气,规矩地和衣躺在了应亦淮身边。   两人中间隔了半尺有余。   应亦淮主动探出手,把佘寒序往身边拽:“再靠近一点也没关系,为师又不吃人。”   佘寒序听到这话,转头盯着应亦淮。   月色下,他的眼眸晦暗幽深。   应亦淮没忍住打了个冷战。   佘寒序反倒笑了:   “师尊怎么总是一副害怕徒儿的模样?”   应亦淮干巴巴地笑着找补:   “为师怕你干什么,就是……就是刚才吹到冷风,有点着凉了。”   说完,为了证明自己这句话。   应亦淮不由分说地伸出手。   一把将佘寒序搂进了自己怀里。   佘寒序瞬间绷紧了神经,浑身僵硬。   应亦淮实在太困了,并没察觉佘寒序的反应。   他打着哈欠,手掌在佘寒序背后轻轻拍着,声音含糊:   “乖,快点睡,明早还要下山,给你买几件新衣服,再吃几顿蒸羊羔、蒸熊掌、蒸……呼……”   报菜名刚报了个开头,应亦淮已经睡着了。   温热平缓的气息落在佘寒序的脸颊。   黑暗中,佘寒序抬眸,看着面前这张毫无防备的脸。   他的手从袖中滑出,指尖捏着一柄短刀。   刀刃在月光下泛着冰蓝的冷光。   重生后,佘寒序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循着前世的记忆,在妖族秘境里夺得了这把可斩仙人骨的斩仙短刀。   只要一刀,应亦淮就会死。   以后他再也不用费心思猜测,应亦淮究竟是不是重生的。   也不用担心那些炼狱般的日子会再来一次。   佘寒序握紧了刀,慢慢抬手。   刀刃停在了应亦淮的颈侧,距离血管只有半寸距离。   只要一刀。   借着月色,佘寒序沉沉地凝视着应亦淮的脸。   应亦淮睡得很熟,眉眼舒展着。   鼻梁正中心偏左的位置,有一颗朱红色的米粒小痣,正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佘寒序盯着那颗痣,眼神微暗。   “唔……”   应亦淮无意识地翻了个身,嘴里嘟哝着什么。   差一点,就主动把自己的喉咙毫无防备地撞到刀刃上。   佘寒序一惊,迅速挪走了短刀。   他皱眉凑过去,想听清应亦淮的梦话。   “嘿嘿……大白狗……嘿嘿……软乎乎的……么么……”   应亦淮抱着佘寒序的另一条胳膊,在睡梦中笑得傻兮兮。   佘寒序:“……”   到底是怎么把冰狼认成大白狗的!   佘寒序盯着应亦淮毫无防备的睡颜看了很久。   最后,他慢慢收回了短刀。   不是心软。   是应亦淮实在太古怪了,必须从长计议。   万一应亦淮真是重生的,就这么杀了他,反而便宜了他。   佘寒序缓缓做了个深呼吸,重新闭上眼睛。   身旁是应亦淮均匀的呼吸声,带着几分暖意。   月光柔软,夜色静谧得不真实。   佘寒序僵硬地卧在应亦淮身边,满心警惕被困倦渐渐消融,不知不觉中,陷入了梦乡。   前世今生,这是佘寒序第一次睡了个好觉。   *   第二天一早,应亦淮是被阳光晃醒的。   他迷迷糊糊睁开眼,正好看见佘寒序坐在自己身边。   低着头,浑身紧绷,一脸难以置信的模样。   应亦淮睡眼惺忪地坐起来。   被子滑下去,露出松松垮垮的里衣。领口敞着,锁骨大喇喇地露在外面。   应亦淮打了个哈欠,问:   “怎么醒这么早?小孩子要多睡觉才能长身体……”   说着,应亦淮歪着身体,想要凑到佘寒序面前。   佘寒序吓了一跳,匆忙把衣服拢得更紧。   他迅速转身背对着应亦淮,声音带着奇异的沙哑:   “徒儿不困。”   动作还是慢了一步。   应亦淮已经看到了佘寒序身上,某个过于精神的地方。   哦豁。   应亦淮摸了摸鼻尖,尴尬地轻咳了一声。   古怪的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良久,应亦淮眼神飘忽,顶着泛红的耳尖笑着安慰:   “啊,嗯……没事,十四五岁的孩子嘛,这种现象很正常的。”   佘寒序轻吸了一口气:“师尊。”   “嗯?”   “徒儿再有两年就弱冠了。”   “哦……啊?”   那岂不是今年十八岁了?!   应亦淮瞪圆了眼睛,重新打量眼前的徒弟。   这细胳膊细腿,这瘦削的小身板,怎么看都是个营养不良的中学生。   竟然已经成年了吗?   天杀的异世界,天杀的系统。   怎么能让好好一个孩子饿成这样!   应亦淮痛心疾首。   紧接着,更大的尴尬冒了出来。   所以,自己昨晚抱着一个成年男人睡了一觉……   不对不对不对,不是这么算的。   这破修仙世界里,到处都是万岁万岁万万岁。   十八岁可不就是孩子嘛!   应亦淮胡乱摇了摇头,整理好乱糟糟的情绪。   他若无其事地起床,掩饰着声音里的尴尬:   “洗漱一下,为师带你下山。”   佘寒序低头坐在床边,闷闷地应了一声。   *   下山的路上,系统把这个世界的基本情况给应亦淮介绍了一遍。   简单来说,这个世界有神仙人妖魔鬼六族。   逍遥剑宗是仙界门派,宗门中人因此成了仙人。   但实际上,六界并没有具体严苛的界限之分。   比如,从逍遥剑宗下山之后,再走两个时辰,就到了人间的集市。   青石板上,集市熙攘。   左边是卖糖人的老汉,右边的嬢嬢正在炸油糕。脂粉的甜混着大碗茶的香。   小孩子举着风车跑过长街,不小心撞翻了卖花姑娘的竹篮,满地栀子香。   应亦淮看着心疼,用一锭碎银买下了花篮。   “寒序寒序,快帮忙接一把!”   应亦淮一叠声地喊着徒儿,不由分说把花篮塞进了佘寒序怀里。   佘寒序看着应亦淮左手那十几袋糕点、右手那一大包小孩子才会喜欢的玩具,眼角抽搐:   “师尊,您……很喜欢逛集市?”   应亦淮理直气壮地点头:   “当然,逛街比上班有意思多了!”   佘寒序听不太懂这句话,倒是能确认一件事——   这一世的应亦淮,脑子有问题。   应亦淮领着佘寒序往集市深处走,美滋滋地寻找着适合吃午饭的地方。   系统的声音不合时宜地钻了出来:   【新任务。请在集市上当众严厉训斥佘寒序,必须冷酷无情言语尖锐,让佘寒序颜面尽失。】   应亦淮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第5章 关爱毛茸茸,人人有责   当街训孩子?   懂不懂什么叫关爱儿童的心理健康啊!   应亦淮做了个深呼吸,心平气和地对系统说:   “你个畜生。”   【……禁止人身攻击系统。】   “你也算人?当街训孩子,你知道这会给他留下多深的心理阴影吗!”   【这就是你的任务、你存在于此的原因。要么做任务,要么和佘寒序一起死。】   “……行,让我想想。”   应亦淮原本明快的心情,霎时间沉重了下来。   比上班还命苦。   幸好任务没规定完成的时间,能拖一会儿是一会儿。   正午,应亦淮带着佘寒序找了整条长街上最豪华的饭店。   他心里有愧,大鱼大肉一股脑地往佘寒序碗里夹:   “多吃点,为师有钱,把整家店都吃光了都行!”   佘寒序盯着碗里堆成山的饭菜,一脸无奈:   “师尊,仙人吃太多凡俗吃食,对修炼并无益处。”   应亦淮不赞同地反问:“寒序,你的理想是什么?”   佘寒序被问得一愣。   想了想,他垂着眼,轻声回答:   “只求一生平安顺遂,仅此而已。”   应亦淮慈爱点头:   “这就对了!为师也一样。不图你以后建功立业,只要你能健康快乐地长大就很好了。所以要好好吃饭,记住没?”   佘寒序肩膀一震,抬头,愕然地望着应亦淮。   应亦淮笑容轻快:   “怎么,难不成你在师门大选的时候选我这么个废柴师尊,是指望着我能带你一飞冲天啊?”   佘寒序无语凝噎。   应亦淮凑近了一些,坏笑着挑眉:   “哎呀,想摆烂又不丢人。往后你跟着为师一起苟,咱俩苟到九十九……不对,九千九百九十九!”   应亦淮说得慷慨激昂。   佘寒序微微皱眉:“师尊,您很喜欢狗吗?”   应亦淮:“啊这个……”   刚穿越过来,说话风格多少有点水土不服。   他打了个哈哈,顺势转移话题:   “寒序啊,回家之后帮为师留意一下,看咱们流云峰上有没有一条大白狗。”   佘寒序眸色渐深:   “好。师尊要用它当炼丹材料吗,还是要剥了它的皮毛?”   应亦淮悚然,眼睛瞪得溜圆:   “怎么可以这么欺负可爱的大狗狗!当然是要好好养起来啊!”   说完,应亦淮痛心疾首地教育着佘寒序:   “动物是人类的好朋友,这种血腥暴力的思想要不得,记住没有?”   佘寒序沉默地盯着应亦淮,眼神难辨。   应亦淮有些急了,在桌子上敲了敲:   “来,跟我重复——关爱动物,人人有责!”   佘寒序默了默,良久:   “……关爱动物,人人有责。”   应亦淮满意点头:“乖孩子。”   他低头,继续大快朵颐。   全然没注意佘寒序越来越幽深的目光。   离开饭店后,系统终于看不下去了,难得说了句人话:   【你腰侧的乾坤袋可装万物。】   “我去,不早说!”   应亦淮立刻把采买的大包小裹,全都塞进了乾坤袋里。   双手终于轻快了下来。   应亦淮眯起眼睛,笑着拍了拍乾坤袋:“好宝贝!”   佘寒序不咸不淡地评价:   “师尊和自己的这一身仙器法宝,好像刚认识似的。”   应亦淮讪笑:“哎呀,都说了我走火入魔脑子坏掉了嘛,不许笑话长辈。”   继续沿着长街往前走。   应亦淮忽然被路旁的吆喝声吸引了目光。   “列位请看,这可是上等的货色,修仙必备的宝物,打着灯笼都找不到的名贵玩意儿,起拍只要白银三百两!”   应亦淮眼前一亮。   哦呦,一听就是好东西啊!   正好买给徒儿当拜师礼。   应亦淮赶紧拉着佘寒序挤了过去:   “快过来看看,万一是什么有益于修炼的作弊神器——”   看清那“宝贝”究竟是何物的时候,应亦淮的声音戛然而止。   路旁的商人笑容淫猥,手里拎着一只铁笼子。   笼子里蜷着一个……人?   不对。   那人的头顶竖着一对毛茸茸的火红色耳朵,身后钻出来好几条赤红的尾巴,每一条都炸了毛。   应亦淮僵在原地,瞳孔骤缩。   是狐妖。   狐妖看起来和佘寒序差不多年纪,瘦骨嶙峋、浑身是伤。   唯独七条狐尾油光水滑,显然被人精心养护过,只为卖个好价格。   商人高举着铁笼子,得意夸耀着:   “这可是我亲手从狐山猎来的宝贝,上好的九尾小狐妖!虽然断了两条尾巴……嗐,瑕不掩瑜嘛!   “看看这漂亮脸蛋,这柔顺的身姿,这狐耳狐尾,买回去当炉鼎岂不美哉!”   围观的路人哄笑着:   “还是个雏儿呢,倒是新鲜,我出三百一十两!”   “三百二!我府上正缺个暖床的小侍。”   “本少爷出四百,谁都别跟我抢!”   应亦淮听着周遭的哄笑声,通体生寒,强忍着才没有当街呕出来。   炉鼎。   他没修过仙,但他穿越之前看过小说。   他太清楚这个词的背后,积压着怎样的痛苦和丑恶。   穿越至今,修仙世界的黑暗,第一次明晃晃地暴露在了应亦淮面前。   应亦淮攥紧拳头,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冷笑:   “妖果然是最低贱的玩意儿。”   应亦淮难以置信地转过头。   说这话的,竟然是佘寒序。   佘寒序盯着笼中的狐妖,嘴角笑容讥讽。   眼神冰冷,带着不加掩饰的嫌恶,就像见了什么脏东西。   应亦淮的声音瞬间冷了下来:   “佘寒序。”   他第一次用这样冷硬的语气念出徒弟的名字。   佘寒序下意识抬头看向应亦淮。   应亦淮沉着脸,神色严肃:   “道歉。”   佘寒序微怔:“什么……?”   应亦淮直直地注视着佘寒序:   “妖也好,仙也罢,都是活生生的命,没有高贵低贱之分。把一条生命视为可供亵玩的低贱物件,不觉得羞愧吗?”   这话掷地有声。   不少围观路人都听见了这话。   脸上表情各异。   “这是从哪儿来的怪人?”   “看着一身白袍,难不成是逍遥山上的仙长?”   “逍遥剑宗不是整天忙着除魔卫道吗?什么时候还管上妖族的闲事了。”   佘寒序望着应亦淮,脸上神色几度变换。   应亦淮没再多说什么。   他冷着脸,转头盯向脸色难看的狐妖商人:   “笼子里的孩子,我要带走。” 第6章 不要用毛茸茸考验老干部!   商人把笼子放在地上,赔着笑脸:   “敢问仙长尊名?”   应亦淮冷哼一声:   “逍遥剑宗,应亦淮。”   在场众人议论纷纷:   “应亦淮是谁?”   应亦淮:“……”   他尴尬地清了清嗓子,重新摆出架子:“吾乃流云仙尊。”   议论声更甚:   “逍遥剑宗有这么一号人物吗?”   “流云仙尊……我想起来了,就是那个一百年收不到一个徒弟的废物长老嘛!”   “嗐,摆这么大的架子,还以为有多大的本事,原来啥也不是。”   应亦淮:“…………”   尴尬得恨不得把原主拎出来暴揍一顿。   不行,气势不能垮。   不就是装逼嘛,把在场诸位都看成小学生就行了。   应亦淮冷哼着拂了拂衣袖:   “本座常年闭关修炼,一朝下山,竟然看到这样枉顾人性之事!”   找回了身为前·在职带编班主任的气势后,应亦淮说话硬气了不少:   “这是逍遥剑宗脚下,敢在我面前欺负毛绒……咳,欺负妖族,当我剑宗无人了吗!”   商人被他的气势震住,眼神飘忽。   却不知道,应亦淮的后背早就被冷汗浸透了。   应亦淮在心底急切呼喊:   “系统,江湖救急!有没有什么金钟罩铁布衫之类buff的先给我套上?我怕挨打……”   【没有,很抱歉。】   系统的机械声音,怎么听都有几分幸灾乐祸。   应亦淮再次在心底问候了系统全家。   行,不慌,不就是教训几十岁的孩子嘛。   打完巴掌,该给甜枣了。   应亦淮胸有成竹地摸向荷包。   摸了个空。   哦豁。   一上午花钱没节制,现在荷包里只剩几块碎银子了。   应亦淮不自然地清了清嗓子,手掌从空荡荡的荷包里悄悄挪了出来。   他强撑着气势:   “来,本座给你讲讲人与自然和谐共处的道理!”   商人一眼看穿了应亦淮的窘迫。   他眼底划过不屑,表面上,还是谄媚又为难地笑着:   “仙长,您说的这些大道理我听不懂。但我家里生病的老娘,体弱的娘子,还有两个吃不饱饭的孩子,都指望用狐狸换来的银子讨生活呢,您不能断我活路啊!”   路人议论纷纷:   “是啊,不就是一只狐妖嘛,哪有一家大活人重要。”   “我看这位仙长就是修仙修傻了!”   刚才出了价的华服少爷上下打量着应亦淮,目光黏稠。   好半天后,华服少爷恋恋不舍地收回目光,侧过头和身旁小侍轻声咬耳朵,笑容暧昧:   “真别说,仙人的身段果然别有一番风韵,这脸蛋,这小细腰,要是能搂过来一亲芳泽……”   一句话没说完,华服少爷忽觉得寒气骤然逼近。   侧过头,颈侧竟多了一柄寒光凛冽的短刀。   鬓边发丝齐齐断裂,落在地上。   身后,阴郁少年的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想保住舌头,就闭上嘴,滚。”   华服公子抖成了筛糠,大气都不敢出,慌不择路地跑了个没影。   佘寒序默不作声收起短刀,安静地退回应亦淮身后。   他也说不清楚,自己刚才怎么会忽然冒出“替应亦淮出头”的念头。   大概……   只是看不惯蠢人吧。   应亦淮并没注意到佘寒序这边的小插曲。   他盯着铁笼里瑟瑟发抖的狐妖,心疼得想哭。   不能再废话了。   小狐狸都应激了!   应亦淮不再迟疑,直接从腰间解下一枚流云样式的玉佩,递给了商人:   “够了吗?”   玉佩流光溢彩,仙气萦绕,一看便知不是俗物。   逍遥剑宗流云长老的贴身之物,送去典当行,肯定能换来大把黄金白银!   商人瞬间喜笑颜开,赶紧接过玉佩,双眼眯成了缝,眼尾炸起褶子:   “太够了,这都够买几十只狐妖了,多谢仙长!”   应亦淮一阵肉痛。   坏了,估价大失败。   这不行。   得让资源运用最大化!   应亦淮紧攥着玉佩没松手,直视着商人,沉声说:   “这枚玉佩价值连城,够你全家一辈子生活无忧。但有一点,从此后,你不能再捕猎妖族。”   商人一脸为难:“这……”   应亦淮扬起唇角,笑意深不及眼底:   “你应该知道,我是逍遥剑宗最没本事、也最逍遥的长老,没人管得了我。   “我刚才已经在玉佩上施了仙法,锁定了你的魂魄。即使你把玉佩典当了,仙法也不会失效。   “日后你若再猎杀妖族——   “我定追杀你到天涯海角,说到做到。”   此言一出,原本喧闹的集市霎那间静了下来。   商人战战兢兢地望着眼前人。   仙者迎风而立,墨发飞扬,一袭白衣清冷沉稳,不怒自威。   那双修长莹白的手上,隐隐有纯白光华流转。   是仙者的修为化作剑气,凝结在了指尖。   商人哪敢多说话。   他哆哆嗦嗦地把铁笼递给仙人,一转身攥着玉佩跑了个没影。   应亦淮淡笑着,朗声说:   “诸位都散了吧。日后若不想被麻烦缠身,出门在外,需记得,谨言慎行。”   话里的威胁意味足够明显。   人群瞬间作鸟兽状,呼啦啦散了个没影。   喧闹终于散场。   应亦淮站在空旷的一大片的长街上,身影萧瑟孤寂。   佘寒序站在应亦淮身后,望着应亦淮的背影,第一次觉得这恶毒师尊的形象,竟然有些伟大。   良久。   应亦淮侧过头,轻声呼喊:   “寒序。”   佘寒序抿了抿唇,踟蹰着走了过来。   语气有些别扭:   “师尊,我……”   应亦淮再也绷不住了,压低了声音急切催促:   “快点过来扶我一把,我腿软了!”   装逼哪是容易事啊。   他也很怕死的好不好!   佘寒序:“……来了。”   一直提着铁笼子走到没人的小巷子里,应亦淮才稍微卸了劲儿。   应亦淮两腿一软,差点倚着破败砖墙滑倒在地。   要命了。   他哪懂什么仙法啊。   刚才纯靠着以前开家长会、吓唬各路社会精英积攒的经验,才能当众唬人。   万幸,算是糊弄过去了。   应亦淮撑着双膝倚在墙角,平复过于急促的呼吸。   只勉强匀了几口气,他就立刻扑到了铁笼前。   得抓紧把小狐妖解救出来。   笼子里的赤红狐妖打了个哆嗦,怯怯地望着应亦淮:   “仙尊……”   狐耳颤巍巍地折成了飞机耳,炸了毛的狐尾比蒲公英还蓬松。   阳光下,赤红狐毛流光溢彩。   好大一团毛茸茸。   应亦淮差点捂心口倒地。   不要用毛茸茸考验老干部啊!   应亦淮努力从狐妖身上移开目光,低头研究着铁笼外的枷锁:   “别怕,我现在就放你出来……”   小狐妖委屈地嘤咛一声,眼底划过得逞的笑意。   刚想再说句什么。   忽然通体生寒。   小狐妖似有所感,抬头,看向仙君身后瘦削的阴郁少年。   少年冷笑着咧开嘴。   露出了四颗锐利的狼牙。   小狐妖:“?!”   不是等一下。   从哪儿来的狼妖啊! 第7章 真不愧是狐狸精   应亦淮蹲在铁笼前,顾不上自己的衣袍被尘土染脏,专心研究着铁锁。   他一边研究,一边皱着眉头念念有词:   “按理说应该把钥匙一起给我啊……难道要用什么仙术……坏了,不该那么轻易放他走的……”   小狐妖缩在铁笼角落,把自己团成了狐狸球。   他浑身皮毛都炸了起来,一副被吓傻了的模样。   应亦淮还以为小狐妖在害怕自己,赶紧把声音放得更轻柔,温声安抚:   “我不会伤害你的,放心。”   佘寒序站在应亦淮身后,眼神变幻不定。   如果没经历过前世的炼狱,说不定,他此刻真会把应亦淮当作多高风亮节的仙人。   但他不敢信。   这狐妖故意示弱扮可怜是为了什么,佘寒序不在乎。   佘寒序只知道,谁都别想在他之前惦记应亦淮。   前世的债,他要自己讨回来。   应亦淮低头研究了半天,终于沮丧地吐出一口气。   他回头看着佘寒序,问:   “寒序,你随身带着锐器吗?佩剑、或者小刀?”   佘寒序默不作声攥紧了藏在衣袖里的斩仙刀,暗自冷笑。   原来如此。   原来应亦淮刚才道貌岸然地演了这么一场戏,就是为了骗走自己的斩仙刀。   好心计、好手段。   竟然……竟然差点就被他唬过去了。   真是可笑。   重活一世了,怎么还能对这样一个畜生不如的混蛋抱有希望。   佘寒序紧盯着应亦淮,古怪地笑了笑:   “师尊,我带了一把短刀,您确定要用吗?”   只要应亦淮敢要。   他就敢把应亦淮和这只碍眼的狐狸,一起杀死在这里。   反正应亦淮把证明身份的流云玉佩都给出去了,就算死在这儿,也没人能认出应亦淮的身份。   佘寒序和应亦淮沉默对视着。   小巷潮湿阴冷的空气里,寂静无声蔓延。   良久,应亦淮恍然大悟,点了点头:   “你提醒得对,不能用刀。我笨手笨脚的,万一把小狐狸伤到就不好了。”   应亦淮欣慰地笑了:“多亏你了,寒序,好孩子!”   佘寒序:“……?”   他提醒什么了?   应亦淮转过身,对小狐妖温声说:   “别担心,我带你去找锁匠!”   佘寒序神经依旧紧绷着,丝毫不敢放松。   应亦淮到底在搞什么……   佘寒序跟在应亦淮身后,看着应亦淮拎着铁笼,在集市里找到了锁匠。   在锁匠惊疑不定的目光里,铁锁终于被打开。   小狐妖瞬间从铁笼里窜了出来,扑进应亦淮的怀里蜷缩成一团。   他仰头望着应亦淮,可怜兮兮地喊了一声:“仙尊……”   应亦淮颤巍巍地应了:“诶……”   他小心翼翼地拢着小狐妖的尾巴,一脸幸福得快要哭出来的表情。   佘寒序站在应亦淮身后,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真恶心,被一只狐狸精勾成这样。   佘寒序站在一旁,目光锐利地审视着看似无辜的小狐妖,面色不善。   小狐妖嘤咛着,瑟缩埋进应亦淮胸前。   他紧攥着应亦淮的衣领,泫然欲泣:   “给仙尊添麻烦了,嘤……我知道这位小仙君不喜欢我,小仙君放心,我只想留在仙尊身边侍候,再无所求……”   应亦淮一愣:“谁不喜欢你?……啊,寒序!”   应亦淮扭头,看着没来得及收起嫌恶表情的佘寒序,沉声说:“寒序,给他道歉。”   佘寒序愕然:“要我道歉?”   应亦淮点头:   “你刚才说的话,为师不能当作没听到。做我的学生,第一课要学的就是讲文明懂礼貌。快点,给小狐狸道歉。”   佘寒序舔过后槽牙,轻声问:“如果我不道歉呢?”   声音带着些古怪的笑意。   这一次,应亦淮没再惯孩子。   他直视着佘寒序,神色平静又认真:   “我应亦淮门下,容不得歧视生灵的徒弟。你要是不想道歉,就别认我这个师尊!”   锁匠门口这奇异的一幕,已经吸引了不少过路人的目光。   佘寒序站在路人的议论声中,脊背挺直,从容与应亦淮对望。   应亦淮多少有点于心不忍。   当街教训孩子,这种事太不符合他的教育观念了。   但是佘寒序已经十八岁了,三观马上就要成型。   要是不趁早把佘寒序的扭曲思想扳回来,日后绝对要出大问题。   至于什么黑不黑化,反不反派的……   就算是反派,既然是他应亦淮的徒弟,也得是三观不出问题的好反派!   【宿主,您现在是在?】   “我教育孩子的时候你少插嘴!”   【……】   良久,佘寒序终于勾起唇角,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他盯着应亦淮肩头一脸柔弱可欺的小狐妖,说:   “抱歉,我不该说你是个低贱的畜生,不该歧视妖族。”   应亦淮松了一口气,神色渐渐缓和。   他就知道寒序本性并不坏!   应亦淮欣慰点头:“这才是乖孩子。”   他怀里,小狐妖可怜巴巴地“嘤”了一声,在佘寒序锐利的眼刀雨里,重新蜷缩进应亦淮怀里。   应亦淮诶呦了一声,赶紧托住七条蓬松的狐狸尾巴,把小狐妖仔细地护在了怀中。   眼里的笑意藏都藏不住。   “乖孩子”佘寒序额角青筋跳动。   不愧是狐狸精。   在这里演什么啊!   佘寒序活了两辈子,虽然无心风月,但不是不开情窍的傻子。   要是连狐妖这么低级的勾引手段都看不出来,他也别想着报什么仇了。   偏偏这一世的应亦淮,好像真的走火入魔弄坏了脑子。   说的话,做的决定,没一个在佘寒序的预料之中。   “师尊要把他放生?!”   集市外,无人的旷野上,佘寒序难以置信地再次确认。   应亦淮坦然点头:   “对啊。逍遥剑宗那么冷,连野鸡野兔都没有,根本不适合小狐狸长身体,当然要放他走。”   狐妖怯怯地缩在应亦淮怀里,满脸泪痕:   “仙尊是嫌弃我断了两条尾巴吗?”   应亦淮放软语气,耐心解释:   “不是嫌弃你,是心疼你。你也听到那些人说了,我没本事,要是把你带回剑宗,肯定要让你饿瘦好几圈。”   狐妖泪眼汪汪:   “我会捕猎,我也可以吃野菜野果,很好养活的!仙尊不要赶我走好不好,小狐无处可去了……”   说得要多可怜有多可怜。   佘寒序差点把午饭都呕出来了。   应亦淮却明显犹豫了起来。   狐妖吸了吸鼻子,乘胜追击,两条蓬松的尾巴缠上了应亦淮的手腕。   他倾慕地望着应亦淮,咬了咬下唇,软声说:   “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小狐这具身体还干净着,只求……能以身相许。”   听到这话,应亦淮瞬间眼前一亮:“真的?”   小狐妖羞怯一笑,欲说还休。   应亦淮:“那,可以给我——”   小狐妖望着应亦淮,眼神盈满期冀。   应亦淮:“——摸摸你的尾巴吗?”   小狐妖:“?”   佘寒序看得分明。   得到回答的这一刻,小狐妖的表情凝固了。   然后,变成了难以置信的崩溃。   左眼写着“我都勾引成这样了!”,右眼写着“你怎么还不上钩?”   佘寒序侧过头,捂着嘴轻咳了一声,遮掩着不受控上扬的唇角。   这一世的应亦淮虽然脑子傻了点,但……   真挺有意思的。 第8章 从哪儿来的傻子   应亦淮抱着一脸恍惚的小狐妖,走出了城镇。   系统的声音忽然不情愿地响起:   【任务完成。】   应亦淮脚步一顿。   什么任务来着……   啊!当众训斥佘寒序使他颜面尽失。   这样也行啊?!   应亦淮回忆着自己刚才的言行举止,嘴角渐渐扬起,眼睛也亮了起来。   懂了。   系统判定任务的方式,是宿主“做了什么”,而不是“怎么做的”。   这就简单多了。   前世身为摆烂王者,应亦淮最擅长的,就是多钻空子少干活。   应亦淮顺便和系统确认了一下:   “离开我之后,小狐狸能活下来吗?”   【可以,他独自存活的概率是100%】   那就没问题了。   这段时间,应亦淮已经基本摸清了系统的秉性。   系统虽然不做人,但不会骗人,这一点很值得肯定。   说实话,应亦淮真挺舍不得送小狐狸走的。   这可是活的狐狸啊!七条尾巴的狐狸啊!穿越之前哪有机会见到如此极品的毛茸茸啊!   系统适时开口:   【我不建议宿主放生狐妖。】   “为什么?”   【刚才宿主和狐妖对话的时候,佘寒序的黑化程度显著增长,这对您的任务完成很有帮助。】   “啊?”   应亦淮愣住了。   佘寒序刚才不开心了吗?是因为被要求当众向小狐狸道歉,还是别的什么?   只想了一会儿,应亦淮就找到了问题的源头。   懂了,这和教学生是一个道理。   第一个学生刚有了点进步,就被第二个学生分走了老师的关注,心里不平衡是相当正常的。   说到底,佘寒序也只是个孩子嘛!   身为合格的师尊,不能厚此薄彼的。   应亦淮重新审视自己。   俗话说,有多大能力做多大事。凭自己现在的本事,想同时养两个崽,只会把两个崽全都养坏。   这不行,必须送小狐狸离开。   离开人界城镇、又走出很远后。   应亦淮弯腰,把小狐妖轻轻放了下来。   又从乾坤袋里翻出一大包糕点和新衣服,一股脑地塞进了小狐妖怀里。   小狐妖抱着鼓囊囊的包裹,站在应亦淮面前,满脸茫然。   应亦淮这才发现,小狐妖其实只比佘寒序矮了一两寸。   太轻了,抱在怀里像一朵云彩似的。   这个世界的小孩子到底都是怎么长大的。   应亦淮心疼得难受,在心底暗骂系统:   “你真是纯种畜生啊,不对,你连畜生都比不上!”   【?】   “骂的就是你!”   应亦淮平复了情绪,半蹲下来。   他平视着小狐妖湿漉漉的琥珀色眼眸,轻声说:   “以后好好修炼,好好生活。要是遇到难处了,就来逍遥剑宗找流云长老。”   说到这儿,应亦淮顿住,又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我确实没本事,但至少,能有你一口饭吃。”   小狐妖愣愣地听了很久。   良久,小狐妖扑通一声跪在了应亦淮面前,泪如雨下:   “仙尊,您真的不想要一只暖床小狐吗,我尾巴抱起来很舒服的,睡起来也……”   应亦淮大惊失色:   “使不得使不得!你平安长大就是报我的恩了。以后这种自轻自贱的话不许乱说,你是狐狸,不是暖床抱枕,更不是可以随意任人摆布的玩意儿!”   狐妖抽噎着,眸光闪烁,把真情假意全都藏在眼底。   他擦了擦眼泪,抱着包裹,给应亦淮磕了个头。   终于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快要走出应亦淮的视线之前,小狐妖把人形化为狐身,七条狐尾如同赤红流光,消失在了山林中。   佘寒序讥讽地笑着,哑声说:   “师尊还真是大爱无疆,您……您怎么了?!”   佘寒序侧过头,被应亦淮吓了一跳。   应亦淮目送着小狐妖的背影,泪水流成了宽面条:   “呜呜呜毛茸茸的狐狐呜呜呜呜你一只狐在外面要幸福啊……”   哭得闻者伤心见者落泪。   好像在应亦淮的心里,一只断了尾巴的狐妖,比逍遥剑宗的凭证玉佩还珍贵似的。   佘寒序似笑非笑:“既然师尊这么不舍得,为什么要放他走?”   应亦淮一脸深沉:“你不懂,有一种爱叫放手。”   佘寒序:“。”   行,他确实不懂。   重生到现在,他搞不懂的事情,越来越多了。   回逍遥剑宗还有几公里的路程。   路上,应亦淮趁机给佘寒序讲起了大道理:   “……所以说,关爱野生动物,人人有责,记住了吗?”   佘寒序听得好笑,反驳道:“妖族不是动物。”   应亦淮睁圆了眼睛:   “妖族不是从动物修炼来的吗?那就是动物!动物就应该被爱护!”   说完,为了佐证自己的观点,应亦淮煞有其事地点了点头。   佘寒序说不出话。   他很好奇,应亦淮这一世到底是修炼了多么离谱的邪术,才能走火入魔到这种地步。   应亦淮还在喋喋不休地讲着他的“人与自然和谐相处论”。   佘寒序的目光,却不自觉落在了应亦淮的胸口。   应亦淮很瘦,穿着长老仙袍的时候,衣领一直是垮着的。   今天不知道是着急出门还是没睡醒,应亦淮的衣袍穿得极其松散,腰间系带直接成了摆设。   刚才被小狐妖这么一抓,应亦淮现在衣衫狼狈,领口大敞。   苍白的肌肤上多了好几道红痕。   看着有点……渗人。   好像被欺负了似的。   偏偏应亦淮自己对此毫无感觉。   佘寒序不动声色移开目光,低声问:   “师尊,您敞着衣领,不冷吗?”   应亦淮低头一看自己,惊呼出声:“诶哟,这么多印子!”   他完全没生气,反倒捂着心口,幸福喃喃:   “这都是爱的留痕啊,终于,也是让我体会到养毛茸茸的甜蜜烦恼了……”   佘寒序冷笑。   他听不懂应亦淮的疯话,但他看得出来,应亦淮还在惦记那只骚狐狸。   狐狸就这么好?   比流云峰的“大白狗”还值得应亦淮惦记?   没眼光。   “对了!寒序你快看我。”应亦淮忽然雀跃着扬起声音。   佘寒序不耐烦地侧过头。   应亦淮举起两根萦绕着纯白流光的手指,欣喜若狂:   “为师的手指会发光!”   佘寒序:“……”   救命。   从哪儿来的傻子。   接下来返程的路上,佘寒序一直沉着脸。   应亦淮问了几句“是不是累了”、“要不要吃点东西”,一直得不到回应,最后讪讪地闭了嘴。   一直走到太阳下山,两人终于回到逍遥山的山脚。   然后应亦淮就被护山阵法拦住了。   应亦淮:“?”   他试探着伸出手,在空中摸了摸。   摸到了一堵坚不可摧的空气墙。   应亦淮:“???”   早晨就是从这个路线下山的。   现在怎么回不去了?   他不死心地攥紧拳头,挥向了空气墙。   “砰——”   “嗷——!”   应亦淮一声惨呼,腕骨差点脱臼。   下一秒,两道纯白身影闪身而至,提着长剑落在应亦淮面前:   “仙人重地,何人胆敢硬闯……流云长老?”   应亦淮揉搓着手腕,龇牙咧嘴地向两位诧异的剑宗弟子打了个招呼:   “晚上好啊!麻烦给开个门?”   其中一位弟子为难地问:“长老,您的玉佩呢?”   应亦淮茫然眨眼。   ……哦豁。   那玩意儿不会是逍遥剑宗的门卡工牌吧! 第9章 没有毛茸茸了   应亦淮斟酌着回答:   “呃……下山采买的时候钱不够花,把玉佩典当了。”   两个弟子的脸上,露出了明晃晃不加掩饰的鄙夷。   应亦淮扬起尴尬不失礼貌的笑容。   还能怎么办,总不能说他用玉佩赎了一只狐妖吧?万一挑起仙妖两界的争端岂不是大事不妙。   另一个弟子低声嗤笑,而后,阴腔阳调地说:   “遗失玉佩事大,请容弟子回禀掌门。”   应亦淮眨了眨眼:   “行,我等会儿亲自找掌门说明情况。劳烦二位……先给我们开个门?”   守门弟子:“无玉佩不能进逍遥山,这是掌门定下的规矩。”   应亦淮:“我人都在这儿了,你们非得盯着玉佩干什么!”   守门弟子:“请长老不要为难我们。”   应亦淮气得抓头。   不是,你们逍遥剑宗的门禁只认工牌不认脸吗?!   逍遥山下,明月高悬。   佘寒序贴心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一条斗篷,披在了应亦淮身上:   “夜深露重,师尊当心着凉。”   应亦淮蹲在山脚下一块石头旁边,笑容疲惫:   “寒序啊,你说实话,是不是在偷偷笑话我。”   佘寒序动作顿了顿,从容回答:   “怎么会呢,师尊不是说了嘛,我是乖孩子。”   应亦淮虚弱地抬头:“稍微收敛一下你的笑容呢?”   佘寒序侧过头,掩饰着上扬的唇角:“徒儿惭愧。”   等了一炷香的时间。   一声清越鹤唳由远及近,纯白流光落在山脚处。   留着山羊胡的长老从容地踏下仙鹤。   他站定在应亦淮面前,冷笑讥讽:   “师弟真是好本事,下山一趟,连掌门亲手赐予的玉佩都能弄丢。”   说罢,山羊胡长老看向两位守山弟子,扬起了声音:   “下次见到你们流云长老,直接放行就好。他这张老脸都弄丢了多少次了,丢一块玉佩算什么。”   这话说得不留情面。   两个守门弟子哧哧笑着,拱手应声:   “谨遵鹤风长老教诲。”   鹤风长老捻须嗤笑,回头看应亦淮。   应亦淮……人呢?!   鹤风长老愕然环视一圈。   终于在自家仙鹤的身旁找到了那个鬼鬼祟祟的身影。   应亦淮半蹲在仙鹤面前,傻笑着自言自语:   “嘿嘿……仙鹤……嘿嘿……软乎乎的……”   应亦淮一脸傻笑,抬手轻轻摸着仙鹤背上的羽毛。   仙鹤吐出一口云雾,矜贵地仰头,鹤唳声清越高傲。   虽然很不耐烦。   但是并没拒绝应亦淮的谄媚。   应亦淮瞬间信心爆棚。   他小心翼翼地捏了捏仙鹤翅膀上的绒毛,又轻轻环抱住了仙鹤。   幸福得神游天外:   “好软……我死而无憾了……”   鹤风长老气得吹胡子瞪眼:   “姓应的你放开我家仙鹤!”   应亦淮如梦方醒,讪笑着松开怀抱。   仙鹤抖了抖翅羽,再次不满地吐出一口云雾。   鹤风长老气得半晌没回神。   这也太冒昧了吧!   他亲手养大的仙鹤,凭什么愿意亲近一个对修仙狗屁不通的废柴啊!   鹤风长老越想越生气。   他愤愤地扭头,大声对佘寒序说:   “佘小友,几天后就是择剑礼,若你想换个师尊,还来得及!”   应亦淮敢抢他的鹤,他就抢应亦淮的徒弟!   佘寒序回了神,眼里盈着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笑意。   他轻咳了一声,乖巧地笑着:“长老多虑了。我觉得师尊挺好的……”   “嗷!”   一声凄厉痛呼传来。   原来是应亦淮沉迷顺毛,终于惹恼了仙鹤,被仙鹤狠狠地啄了头发。   季鹤风默默盯着佘寒序。   佘寒序不忍地移开目光:   “……嗯,挺好的。”   折腾了半天,应亦淮和佘寒序终于回到了流云峰。   一路上,应亦淮都魂不守舍着。   回到流云峰之后,应亦淮把乾坤袋里采买的东西全都翻了出来,安置好。   佘寒序欲言又止:“师尊,你……”   应亦淮笑容惨淡:“寒序啊,师尊累了,你早点睡。”   佘寒序望着应亦淮在晚风中萧瑟不堪的背影,心里犯着嘀咕。   应亦淮到底怎么了。   不就是回来之前,被鹤风长老阴腔阳调地讥讽了几句吗。   至于难受成这样?   前世的应亦淮,脸皮厚得堪比流云峰上亘古不化的积雪。   这一世,怎么被人说上几句,就受不了了?   其中定有蹊跷。   佘寒序握紧了袖中的斩仙刀,凑近应亦淮的窗边。   流云峰就这么大一点地方,佘寒序这一世也没被应亦淮关进最角落的小木屋里。   从佘寒序的卧房走到应亦淮的卧房,只消片刻。   刚凑近窗边,佘寒序就听到——   应亦淮的房间里传出了鬼哭狼嚎的动静。   佘寒序心头一沉。   怎么回事,应亦淮又在修炼什么邪法?还是又走火入魔了?   佘寒序不敢迟疑,迅速在窗纸上戳了个洞,往里看。   只见应亦淮扑倒在床上,埋进松软的被褥里,紧紧抱着今天从集市上采买的棉花枕头。   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呜呜……小狐狸……呜呜……小仙鹤……呜呜呜呜……我没有毛茸茸了呜呜呜……”   佘寒序:“。”   确定了。   这一世的应亦淮,脑子确实出问题了。   佘寒序的心底涌起了一股从未有过的茫然。   这一世的应亦淮,和他记忆中的恶毒师尊,完全不一样。   看见妖族受辱会生气、会说出“关爱动物”这种不像话的话,会用价值连城的长老玉佩换一只素不相识的小狐妖的命。   而且,应亦淮还对妖族——甚至鹤风长老的坐骑仙鹤,展现出了堪称夸张的喜爱。   这不像在演戏。   反倒像是……被夺舍了。   佘寒序忽然意识到,自己昨晚没有对应亦淮动手,是极其正确的决定。   应亦淮的身上有秘密。   自己此生更改凄惨命运的关键,说不定,就牵系在应亦淮身上。 第10章 师尊当真觉得我能逆天改命?   第二天一早。   应亦淮顶着红肿的眼睛,穿着松垮的衣袍,走出了房间。   戒断反应恐怖如斯。   他一整晚没睡好,闭上眼睛,梦里全是毛茸茸。   醒来后,忧伤得连衣服都不会穿了。   这个世界的衣服形制实在太复杂,没有拉链没有扣子,他只能把各种系带乱系一通,总归是穿上衣服了。   得抓紧起床,给乖徒儿准备早餐。   佘寒序实在太瘦了,十八岁的大小伙子,瘦得像麻杆一样,这怎么像话。   吃早饭的时候,佘寒序欲言又止,目光一直黏在应亦淮身上。   饭后,佘寒序忍不住开口:   “师尊,我帮你整理一下衣着吧。”   应亦淮低头看了看自己穿得颇具艺术的衣袍。   他脸颊微红,有些不好意思:“行,麻烦你了。”   怎么穿越了还能在学生面前丢脸。   上次有类似的心情,还是休息日在猫咖rua猫,结果店主是学生家长。班主任的威严碎了一地。   但话又说回来了,佘寒序又不是小学生,这有什么好丢……   “需要脱得这么干净吗?!”   应亦淮愕然,无助地抱住自己。   转眼功夫,佘寒序已经把他的两层外袍一层里衣,全都剥了个精光。   这也太有悖师德了吧!   应亦淮赤裸着上半身,在流云峰的风中萧瑟。   幸亏仙人的体质好,否则他绝对要被冻得感冒。   应亦淮胸前被狐狸爪子的红痕,过了一夜还没消散,反倒更鲜艳了,在苍白皮肤上格外眨眼。   佘寒序不动声色移开目光,低声解释:   “您把里衣外衣穿反了,当然全都要脱下来。”   应亦淮讷讷道:“啊……早上起太急了,没注意……诶诶诶不用不用,我自己来!”   眼看着佘寒序真的要亲手给自己穿衣服,应亦淮终于忍不住,出言制止了佘寒序的动作。   应亦淮讪笑着:   “没事,你口述就行,为师听得懂。先穿里衣对吧,然后把这条带子和这个扣子系在一起……”   短短一息之间。   好不容易整理好的衣带,重新被应亦淮缠成了麻绳团。   佘寒序咋舌,一把按住了应亦淮作乱的手:   “乖一点,师尊。”   应亦淮浑身一僵,忘记了动作,只能任由佘寒序摆弄。   不是,佘寒序刚才说什么?   让他乖一点?   这是何等程度的以下犯上啊!   好气。   前世没积攒过大学辅导员的经验真是太可惜了。   佘寒序的体温很高,指腹无意识蹭过应亦淮的身躯时,像是一簇火苗轻巧划过。   应亦淮不自在地打了个哆嗦。   感觉有点奇怪,但好像又没什么问题。   嗐,师徒堪比父子,和自家孩子有什么好客气的!   应亦淮顺理成章说服了自己。   终于穿好衣服后,应亦淮摸了摸佘寒序的头,笑容和蔼慈爱:   “乖崽崽,真孝顺!”   佘寒序:“……”   应亦淮:“崽,你刚才是不是翻了个白眼?”   佘寒序:“徒儿去收拾碗筷了。”   佘寒序扭头就走。   应亦淮目送他离开,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唉,看来佘寒序的青春期延迟到十八岁了。   唉,教育之路任重道远。   说起来,佘寒序是不是比昨天长高了一点?   虽说青春期的男生长得快。   但是……   应亦淮犹豫着用手掌在自己面前比量了一下。   短短一天长高一寸,这也太夸张了吧?   肯定不是因为今早吃的两颗鸡蛋。   难道说修仙世界的水土就这么养人?   应亦淮还没思考出结果。   流云峰的正殿外传来一声清越鹤唳。   应亦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鹤宝贝!”   仙鹤高傲仰头。   鹤风长老今天有了经验,没等应亦淮把魔爪伸出来,已经旋身挡在了仙鹤身前。   应亦淮一个急刹车,委屈地停在鹤风长老面前:   “师兄……”   鹤风长老冷哼着一甩拂尘:   “有点正行!三日后就是择剑礼,你自己混吃等死,别耽误了你家徒弟。”   应亦淮茫然:“什么礼?”   鹤风长老咬着牙,恨铁不成钢地说:   “择剑礼!每届师门大选之后,新弟子都要到后山剑冢与自己的本命剑结契,这是剑宗弟子入门后最重要的事情!你这个师尊到底是怎么当的?”   应亦淮尴尬地笑着,脸色青一阵红一阵。   他在心里疯狂push系统:   “你怎么回事!”   【?】   “你身为系统,不知道帮宿主尽快补全世界观,难道你不觉得羞愧吗!”   【?】   “你回去反思,自己相比于其他系统的优势在哪里?你独特的工作方法论在哪里?你值得我选择你的优势在哪里?”   【你和你徒弟的命都在我手上。】   “……”   天杀的。   气人程度堪比前世给他穿小鞋的老登校长。   应亦淮缓缓吐出一口气,心平气和地笑着:   “多谢师兄提醒。”   鹤风长老重重地哼了一声:   “我可担不起你这一句师兄,少套近乎。”   应亦淮笑容乖巧:   “那哪能呢,一日为师兄终身是师兄,我正好有事想求师兄帮忙呢。”   鹤风长老脸色稍霁:   “算你还有点良心。说吧,是想要新剑谱了,还是银子不够花了?”   应亦淮诚恳地问:   “师兄,你的仙鹤是从哪儿领养来的?”   鹤风长老:“……”   在应亦淮期待的目光里。   鹤风长老气得山羊胡子乱抖,怒吼着:   “你前几日修炼走火入魔,难不成真把脑子修傻了?整个逍遥剑宗的坐骑仙鹤,全都在我的鹤风峰!这你都不记得了?之前是你嫌我的仙鹤是长毛畜生,现在反过来想要我的仙鹤?做梦!”   应亦淮吓得不轻,一边赔礼道歉一边憋笑。   鹤风峰,叠词词。   笑够了,应亦淮刚想再道歉几句,流云长老已经骑着仙鹤,气鼓鼓地离开了。   接下来一连三天,应亦淮都没再听到鹤唳声。   应亦淮也确实顾不上仙鹤了。   这三天,佘寒序一直手握木剑,昼夜不停地练习着最基础的剑招。   应亦淮一看就懂了——   考前焦虑症。   择剑礼的前一晚,趁着佘寒序刚练完一套剑招。   应亦淮适时递了张手帕过去,笑眯眯地问:   “寒序啊,你喜欢什么样的本命剑?”   佘寒序接过手帕,听到这话,身躯不由得一僵。   应亦淮赶紧找补:“没关系的,不是多严肃的话题,只是随便聊聊。你……”   佘寒序低着头,哑声说:   “我没有想法,听天由命而已。”   应亦淮一怔。   这话听着可太消极了。   他试着露出和善的笑容:   “这话不对呀,哪有人的命数是一开始就注定的。就算真是这样,人要有逆天改命的勇气才对。”   佘寒序慢慢攥紧手帕,毫不掩饰讥诮地冷笑了一声。   他猛地仰起头,直视着应亦淮,问:   “如果一个人的命数注定是惨死于尸山血海中,师尊觉得,他的命数,要付出怎样的代价才能修改?”   应亦淮懵了。   这话似乎似有所指。   他忽然想起来,系统一开始就说过,佘寒序注定要黑化成反派。   简直不讲理。   应亦淮张了张嘴,刚想安慰。   【警告,禁止与佘寒序议论本话题!】   应亦淮:“什……呃!”   毫无征兆。   尖锐冰凉的刺痛再次穿透头颅席卷全身。   应亦淮蜷缩起身体,一瞬间被突如其来的剧痛夺走了所有神志。   【严重警告严重警告严重警告——】   眼前天旋地转,耳边嗡鸣声刺耳。   意识的最后,应亦淮只能看到佘寒序的嘴巴焦急地一张一合,自己却一个字都听不清。   视线彻底被黑暗侵袭。   应亦淮浑身失去了力气,软趴趴地倒向地面。   坏了。   千万别给徒儿留下心理阴影啊…… 第11章 “惨遭蹂躏”的狼尾巴   佘寒序一步上前。   赶在应亦淮的脑袋砸在地上前,佘寒序接住了在自己面前无意识瘫软下去的人。   怀里的身躯瘦削冰冷。   应亦淮眉头拧成了死疙瘩,双眼紧闭,唇色比肤色还要惨白。   明明已经失去了意识,身躯还在不受控地颤抖着。   佘寒序瞳孔骤缩,颤抖着试了试应亦淮的鼻息。   ……活着,只是忽然昏过去了。   到底怎么回事。   佘寒序眸色渐深,慢慢攥紧了拳头。   刚才不过稍微提了一句有关前世的事,应亦淮怎么就晕过去了?   是因为心虚?   还是应亦淮树敌太多,已经有人赶在自己之前对应亦淮下手了?   又或者……是因为应亦淮身上藏着的那个“更大的秘密”。   佘寒序越想越心惊。   不管怎么说,得先把应亦淮带回房间。   否则要是被人看见了,顺势深查,自己的妖族身份有暴露的风险。   得不偿失。   一阵令人牙酸的咯啦声后,佘寒序的身形渐渐舒展。   转瞬间,他成了比应亦淮高了一头、挺拔健壮的少年。   宽肩窄腰、薄唇微抿、眉眼凛冽锐利如出鞘剑光。   重生后,为了隐藏自己的妖族身份,佘寒序特意学会了藏匿妖气的招数。   担心自己如果不够瘦弱,会被恃强凌弱的流云长老拒之门外,他又学了缩骨功。   这还是重生后,佘寒序第一次在流云峰露出自己本来的模样。   血月夜就快到了,届时,缩骨功绝对会失效。   还得提前想办法。   ……现在没时间想别的。   佘寒序拦腰抱起应亦淮,步履匆匆地回了应亦淮的卧房。   卧房里竹香清幽,夜明珠光华柔和。   佘寒序循着前世的记忆,从应亦淮的房间里翻出了一套银针。   前世,他为了活命,无师自通地学会了针灸。   没想到,重活一世,这保命的本事先用在应亦淮身上了。   佘寒序烦躁地轻啧一声,伸手,探向应亦淮身上的繁复衣带。   刚才是他亲手系上的,现在又要他亲手解开。   麻烦透顶。   应亦淮的身躯透着不健康的苍白色,很瘦,肋骨都快要凸出来。   若是外人看见了,说不定会误会整个逍遥剑宗都在虐待他。   呵,前世就是颠倒是非的好手。   今生就算脑子坏了,也绝对不是什么好东西。   佘寒序剥笋似的,三两下扯散了应亦淮的衣袍。   他捻起银针、迅速找准地方,没好气地把银针刺入穴位。   百会、印堂、水沟、风池……   银针接二连三落下。   几息之间,应亦淮的脸色红润了起来。   行,死不了就没事。   佘寒序冷哼着收针,刚想起身离开。   又被应亦淮一把攥住衣角,踉跄着跌坐了回去。   佘寒序慌忙稳住身形,吓了一跳。   坏了,现在把骨头缩回去还来得及吗?   侧过头一看,应亦淮根本没醒。   甚至还在呜呜咽咽地说着梦话:   “毛茸茸……呜……大白狗……”   佘寒序气笑了。   都虚弱成这样了,还惦记着“大白狗”?   这人到底长没长脑子啊。   没过一会儿,应亦淮紧皱着眉,眼角沁着泪珠,喃喃着:   “天杀的系……”   系什么?   佘寒序皱眉,立刻凑过去想听清楚。   应亦淮的梦话又回到了大白狗。   佘寒序眸光渐沉。   整个逍遥剑宗,都没有一个姓“系”的人。   前世,也没听说过类似的人物与流云长老有交集。   究竟是谁,能让应亦淮在梦中也念念不忘。   佘寒序想不出答案,越想越心烦意乱。   “大白狗……”   又开始了!   佘寒序忍无可忍,直接转身捂住了应亦淮的嘴。   应亦淮在睡梦中不满地呜咽了一声。   佘寒序凝视着应亦淮的睡颜,眼神冰冷,缓声呢喃:   “你最好抓紧睡觉、抓紧恢复身体。明日择剑礼,你若是想像前世一样,故意把我独自撂在剑冢让我出丑,我就用你的命,祭了我的本命剑!”   应亦淮:“呜呜呜呜我的大白狗……”   佘寒序:“……”   这人真的好烦。   但今晚,以防应亦淮独自在这里死过去,他根本不能脱身。   佘寒序不客气地把应亦淮推到卧榻靠墙的一侧,自己旋身躺了上去。   应亦淮似乎被魇住了,一脸委屈,狐狸啊仙鹤啊含糊地乱叫一通。   倒是不喊大白狗了。   ……为什么不喊了。   大白狗不好吗?大白狗比不上缺尾巴的骚狐狸和没几根毛的秃顶鹤吗?   佘寒序脸色难看。   应亦淮脸上的郁色倒是渐渐散去,变成了甜蜜雀跃的笑意:   “嘿嘿……狐狸尾巴……”   真会做美梦啊。   佘寒序忍无可忍,俯身压在应亦淮身上,抬手捏住了应亦淮的下巴,声音低哑:   “你最好不是在装睡。”   应亦淮咂了咂嘴,对此置若罔闻,显然还沉浸在埋狐狸尾巴的美梦里。   佘寒序的脸色越来越沉郁。   半盏茶的时间后。   佘寒序背对着应亦淮,脸色阴沉得能滴墨。   他身后。   应亦淮紧紧抱着一条蓬松柔软的纯白狼尾,脸上挂着傻兮兮的笑容,睡得香甜。   佘寒序指甲掐进了肉里,抵御着尾巴上传来的、属于仇人的体温。   前世今生,从没有人摸过他的尾巴。   从尾巴根到尾巴尖、奇异酥麻的触觉蔓延,逐渐到了无法忍受的地步。   佘寒序咬紧牙关,试图从已经睡着的应亦淮怀里,夺回自己的尾巴。   应亦淮委屈地呜咽了一声,抱得更紧了。   颇有要和尾巴同生共死的决绝。   佘寒序:“……”   他极力按捺着回身掐死应亦淮的冲动。   忍住,小不忍则乱大谋。   这都是权宜之计。   总有一天,他要亲手杀了应亦淮,给自己的尾巴报仇!   *   第二天一早,应亦淮睡眼惺忪走出卧房的时候,佘寒序连早饭都吃完了。   幸好,没睡过头。   距离前往剑冢的时间,还有三个时辰。   “师尊早。”佘寒序不咸不淡地打招呼。   应亦淮伸展着身躯,听着浑身骨骼的咯啦声,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犹豫着问佘寒序:   “徒儿啊,为师昨晚……什么时候睡着的?”   佘寒序抬眸看向应亦淮:   “你不记得了?”   应亦淮茫然眨眼:“我……该记得什么吗?”   佘寒序盯着应亦淮看了一会儿,浅笑着回答:   “师尊昨晚看我练剑,看得入神,后来说自己困了,就回房休息了。”   应亦淮半信半疑地点了点头。   忽然,他扬起兴奋的笑容,比比划划:   “为师昨晚睡得可好了,还做了美梦,梦见了一大片云朵!”   佘寒序神色古怪:   “师尊确定梦到的是云朵?”   应亦淮被问得一愣:   “呃,也可能是棉花……?”   佘寒序点了点头,冷笑一声:   “师尊,您还记得曾在流云峰看到的那条大白狗吗?”   应亦淮瞬间双眼冒光:   “当然记得!你见到它了吗?”   佘寒序淡声答:   “它今早下山了,跑得飞快,估计一辈子都不会回来了。”   应亦淮如遭雷击。   他双膝一软,半晌,跪倒在地痛哭流涕:   “我的大白狗啊呜呜呜呜呜……”   佘寒序忍不住低头闷笑。   真好。   希望应亦淮痴傻的脑子一辈子都别恢复健康了。   可一想到即将要发生的事,佘寒序又渐渐敛起了笑容。   前世的择剑礼。   正是他一生不幸的开端。 第12章 师尊,你脑子有病   昨晚缺失的记忆,应亦淮并没深究。   他穿越之前熬夜批作业写教案,经常累到趴在桌上睡死过去。   估计昨晚也差不多。   真希望每晚都能做昨晚一样的美梦,梦里的云朵真软啊……   但现在不是回忆美梦的时候。   今天应亦淮要带着佘寒序去参加择剑礼。   这段时间,应亦淮逐渐习惯了十公里起步的山路跋涉。   可看着各个山峰的长老带着自家徒儿或腾云驾雾、或御剑飞行、或驾鹤遨游……   难免心酸。   应亦淮低头问自己的佩剑:   “朋友,你真的不能支持自动驾驶服务吗?”   流云剑嗡鸣一声,像极了嘲笑。   应亦淮转身,气若游丝地问佘寒序:   “徒儿啊,你说师尊要是在流云峰和其他山峰之间架上索道,大力推进逍遥剑宗的公共交通发展,咱们以后是不是就不用徒步走山路了?”   佘寒序仰头看着应亦淮,乖巧纯良地笑着:   “师尊,徒儿听不懂,但徒儿暂时不想让您以这种方式出名。”   言外之意很明显——   师尊,你脑子有病。   应亦淮尬笑着,无奈地踏上今天的徒步山路。   好在有佘寒序陪着,两人一起走,路程不算太艰苦。   应亦淮前世怕麻烦,连驾照都没考。   现在看来,应该学习御剑本领了。   佘寒序像是看出了应亦淮的烦恼,主动问:   “师尊为何不找鹤风长老,讨一只仙鹤回来当坐骑?”   应亦淮一脸为难:   “且不说人家不愿意给,就算给了,我也不舍得骑啊!我这体型这身板,万一压坏仙鹤了怎么办。”   说完,应亦淮嘿咻一声,挥舞着自己孱弱的手臂。   佘寒序看了看应亦淮浑身没有几两肉的身躯。   又想了想仙鹤们气势汹汹的模样。   佘寒序淡笑着点头:   “还是师尊考虑周全。师尊对动物,似乎比对人还要好。”   应亦淮一愣,歪过头来看着佘寒序笑:   “你吃醋啦?”   佘寒序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徒儿有什么好吃醋的。”   应亦淮笑得更灿烂了:   “哎呀,不管这世界上有多少小动物,为师都只有你这一个徒弟嘛,别吃醋。”   “我没吃醋。”   “别呀,再醋一个嘛,怪可爱的……”   两人“说笑”着,倏忽间,已经到了剑冢外。   也许是身体逐渐适应了这个世界。   应亦淮竟然只是有些气喘,并不算累。   他牵着佘寒序的手,四处打量着。   剑冢位于后山的山谷,谷口立着一块残碑。   历经千年亦或万年,碑上字迹已经模糊难以辨认。   只剩“剑冢”两个字依旧残存在石碑上。   各峰长老领着自己新收来的得意门生,全都聚在剑冢外,足有三百余人。   弟子们清一色地穿着月白色弟子袍,长发用玉冠扎起。   佘寒序年纪小,还没到束冠的岁数。   早上出发前,是应亦淮亲手用发带给佘寒序梳了个高马尾。   梳得相当精神。   佘寒序原本下三白的眼型,直接被扎成了吊梢眼。   应亦淮迎着众人或好奇或鄙夷的目光,领着佘寒序自成一队。   他环视四周。   好熟悉。   有种带着班里孩子排队跑操的既视感。   应亦淮身边,恰好又是领了三十多个徒弟的鹤风长老。   鹤风长老端详着应亦淮刚平复下来的呼吸,眉头一皱:   “你师门大选之前大病一场,竟然病得连御剑之术都忘了?”   应亦淮有些不好意思:“师兄见笑。”   鹤风长老吹胡子瞪眼,半晌,冷冷地撂下一句:   “哼!扶不上墙的烂泥。等会儿带徒儿选好剑了,来我鹤风峰!”   应亦淮瞬间喜笑颜开:   “多谢师兄!”   还是好人多啊。   应亦淮拽了拽佘寒序的衣袖,难掩喜悦地小声说:   “寒序,我们要有仙鹤了!”   佘寒序移开目光,语气冷淡:“哦。”   应亦淮:“……”   果然,养崽还是从小养大的比较可爱。   徒弟怎么和自己一点都不亲啊!   应亦淮心里暗自垂泪。   玄银长老站在最前面,神色肃穆。   掌门闭关,今日由玄银长老主礼。   弟子们有的紧张得手心冒汗,有的偷偷踮脚往山谷里望。   更多人低着头,大气都不敢出。   山谷里溢出的凛冽剑气,已经让不少人腿肚打软了。   “肃静。”   玄银长老敲了敲手杖,目光扫过在场三百多张年轻的脸,沉声说:   “择剑礼,乃剑宗弟子入门后第一件大事。   “入剑冢,寻一剑,结本命契。人择剑,剑亦择人。若有缘,剑自鸣之;若无缘,强求不得。   “各长老,带弟子入谷。”   话音落,十二长老各自带着自己的徒弟,依次走进剑冢。   谷口透明如同空气墙的阵法像水波一样荡开,吞没一个又一个人影。   择剑开始了。   走近阵法前,佘寒序下意识握紧了应亦淮的手。   应亦淮注意到佘寒序的反常,立刻停下脚步,神色担忧:   “哪里不舒服吗?”   佘寒序眉头紧锁,紧攥着应亦淮的手,脸色煞白,很久都没说话。   其他山头的弟子接连绕过了这对古怪的师徒,走进阵法中。   窃窃议论声从周遭传来:   “嗤,废材长老带出一个废柴徒弟……”   “我听说那位小师弟天资聪颖啊?不会连剑冢的门都进不去吧。”   “估计是流云长老太废柴,连给徒儿的护身法术都不会吧……”   应亦淮又气又急。   气的是自己没本事。   急的是再这么耗下去,佘寒序的身体和心灵都会出问题。   不能让徒儿小小年纪就被霸凌孤立啊!   情急之下,他体内的力量竟然无师自通地流转了起来。   应亦淮一喜,赶紧攥住佘寒序的手,把自己的仙气渡了过去:   “这样会好一些吗?”   佘寒序像被烫到似的,愕然抬头:   “你干什么?!”   应亦淮没松手,小心翼翼地继续渡着仙气,歉疚解释:   “抱歉啊,为师不会其他长老那些护身法术,只能让你勉强将就一下了。”   佘寒序的眼神剧烈变幻着,先是难以置信,再是质疑。   最后,变成了难懂的妥协:   “多谢师尊。”   应亦淮宽慰地笑了笑,还想安慰几句。   【请宿主接受新任务。】   “……你还真会挑时候。这次又是什么任务?”   【宿主需要带领佘寒序进入剑冢,并在剑冢里当着其他长老与弟子的面,不讥讽佘寒序是个废物,不配当自己的徒弟。】   “你说什么?!”   【要求不留余地、不留情面,彻底碾碎佘寒序的傲骨。】   “你做梦!”   【如果任务失败,剑冢万千剑气将即刻发动,把你和佘寒序一同斩碎成祭剑亡魂。】   “……”   【宿主,祝你任务成功。】 第13章 择剑礼   佘寒序站在剑冢外,极力压制的妖气差点被汹涌磅礴的剑气逼了出来。   冷静,想想前世是怎么熬过来的。   前世……   前世的流云长老没有带他进剑冢,只是扔给他一块入阵的令牌,淡淡地说了句“我没空”。   就再没看过他一眼。   前世的他实在太没脑子,什么都不懂。   就这样没有师尊陪伴,没有同门跟随,独自走进了那片插满剑的山谷。   走进剑冢的一瞬间。   佘寒序至今记得那种感觉——   成千上万把宝剑嗡鸣着,他战栗倒地,仿佛被饿狼群盯上的肥肉。   死亡的威慑感从脚底窜上来,脊梁骨都发麻。   然后,最深处的那把剑动了。   那是一把通体漆黑的长剑,剑刃却泛着诡异的红光。   长剑停在他面前,发出低沉的嗡鸣声。   像是在打量他、又像是在垂涎他。   佘寒序根本抵御不住来自长剑的那种摄魂夺魄的蛊惑。   他伸手握住剑鞘。   一瞬间,剧痛炸开。   长剑根本不是在择主,而是在夺舍!   它要钻进他的身体,吞噬他的灵魂,把他蚕食成一具供它驱使的躯壳!   佘寒序拼尽全力抵抗,可黑剑的剑气冲进他体内,横冲直撞。   五脏六腑像被碾碎了一样疼。   更可怕的是,体内原本勉强能压制的妖气,被这样一激,开始不受控制地沸腾。   耳朵和尾巴要出来了。   狼牙也要出来了。   不行……   不能在这里暴露原型!   佘寒序死死咬着牙,在自己的胸口打了一掌,呕出了一口心头血。   借着这股剧痛,勉强维持了神志。   “哟,吐血了?”   不远处传来一声嗤笑。   几个早先进来的弟子不知什么时候围了过来,正抱着胳膊看热闹。   “这就是流云长老好不容易捡来的废柴徒弟?”   “人家可不是废柴,听说流云长老对他宝贝得很,每天把人关在流云峰上修炼,也不知道练出什么名堂了。”   “就这?剑气都扛不住,本命剑都拿不起来,还想修仙?”   “哈哈哈……”   笑声刺耳。   佘寒序狼狈地跪趴在地上,垂着头,嘴角鲜血还在低落。   他不敢抬头反驳,不敢让任何人看到自己泛起墨蓝色的眼睛。   黑剑在他面前悬了片刻,半晌,遗憾地退回原处。   那几个弟子肆意讥笑着,渐行渐远。   佘寒序在剑冢里跪了很久。   直到日落月升,最后一个弟子离开。   他才在玄银长老关切的目光里,拖曳着狼狈身躯,独自走回了流云峰。   佘寒序择剑失败的消息,第二天就传遍了整个剑宗。   “果真是个废柴啊……”   “啧,这样的资质竟敢来逍遥剑宗,这不是自寻死路吗?”   鄙夷的、同情的、幸灾乐祸的声音,佘寒序全都无形关心。   因为流云长老俯视着他,冷笑着说:   “那把黑剑名为不咎,在千年前的魔妖之乱里,曾被背叛逍遥剑宗的魔妖所持有,残害了数千名剑宗同门。   “后来,魔妖伏诛,不咎剑生出了剑魂,主动蛰伏在剑冢中。   “不咎剑只欣赏足够狠厉决绝的人,同样,也欣赏那些有成魔潜质的妖。   “寒序,你向来听话懂事,我猜你并非前者。   “跟为师说实话吧,你其实是偷偷潜入逍遥剑宗的妖,对吗?”   流云长老皮笑肉不笑地释放着威压。   他逼出了佘寒序的狼耳狼尾,撕碎了佘寒序的全部伪装。   就此,佘寒序再也无法逃脱流云长老的五指山。   想起前世种种,佘寒序恨不得咬碎一口牙。   这一世,他早就为择剑礼做足了准备。   原本以为万无一失,竟然还是要失败吗……   ……等一下。   应亦淮在做什么?   佘寒序难以置信地感受着汩汩涌入四肢百骸的仙气。   应亦淮抓着佘寒序的手,表情严肃认真,仙气不要命似的灌了过来:   “没事,爱吃多吃,量大管饱!”   良久,应亦淮松开手,小心翼翼地问佘寒序:   “好些了吗?”   佘寒序望着应亦淮关切的模样,喉结滚了滚,声音沙哑:“为什么?”   应亦淮一愣:“什么为什么?”   说完,不等佘寒序回答,应亦淮惊呼一声:   “呀,快走快走,去晚了好东西就被别人挑走了!”   应亦淮牢牢牵着佘寒序的手,一步迈进了剑冢结界。   佘寒序一个踉跄,被应亦淮拽了进去。   他原本做好了抵御锥心刺痛的准备。   可这一次,他只体会到了细微的不适。   剑冢里的凛冽杀气,被应亦淮的仙气抵消了一大半。   佘寒序良久没能回神。   为什么。   应亦淮就算脑子坏了,也不至于做出这样蠢的事情吧。   而且,应亦淮身上的仙气竟然这么纯粹而磅礴。   甚至比前世更加丰沛。   到底怎么回事……   佘寒序心乱如麻。   另一边,应亦淮早就震撼得合不拢嘴了。   山谷里没有花草树木,没有飞禽走兽。   只有剑。   密密麻麻的长剑插满整个山谷,从谷口一直蔓延到视线尽头。   有的斜插在土里,有的飞在空中,有的挂在树上。   还有的锈迹斑斑,被风吹过,低鸣如呜咽。   这里是逍遥剑宗的所有长剑诞生、休养、重获新生、化为尘土的地方。   新剑光亮如雪、旧剑寒芒凛冽。   但在场诸位都知道,旧剑才是这座剑冢里真正的好东西。   它们跟过主人、开了刃、饮了血,在无数场厮杀里活了下来,历经沧海桑田世事变迁。   主人死了,就回到这里,等着下一个能拿起自己的人。   应亦淮四处打量着。   有个运气好的弟子,刚走几步,就听见“铮”的一声,一把剑从土里跳出来,落在他脚边。   那弟子手忙脚乱地捧起宝剑,剑身雪亮,映出一张狂喜的脸。   有运气差的,走了大半个山谷,剑鸣声一次都没为他响起。他脚步越来越沉,脸色越来越灰败。   最后,不情愿地选了一把还没开刃的新剑。   更有甚者,想握起一把根本不搭理自己的宝剑。   还没碰到,就被剑气弹出三丈远,摔在地上半天爬不起来。   旁边顿时响起一阵哄笑:   “没那个本事,就别伸手!”   “这可是月归长老当年的佩剑,杀了不知道多少邪佞魔物,也是你能碰的?”   那弟子涨红了脸爬起来,被自家师尊瞪了一眼,灰溜溜地往别出去了。   择剑礼,就是一场天定的筛选。   剑看得上你,你就有了在逍遥剑宗立足的资格。   剑看不上你,往后的修仙之路就要比别人难走十倍。   有人欢喜有人愁。   应亦淮更是愁上心头:   “系统啊,你帮我看看,哪把宝剑最适合我家寒序?”   【他的本命剑已经等待多时了。】   “什么意思……等一下,这也被内定了?!”   应亦淮没来得及质问。   只听山谷深处传来众人的惊呼声。   一阵低沉嘶哑的剑鸣声自远方传来。   越来越近,裹挟着血腥气与摧枯拉朽的森寒气息,目标明确,直逼佘寒序的面前。   应亦淮大惊失色。   天杀的。   什么剑都敢来碰瓷他家乖徒儿了吗?! 第14章 来!自己挽个剑花给我徒儿看!   玄银长老听到这声剑鸣,脸色骤变。   不咎剑!   眼下不过是新入门弟子的择剑礼,不咎剑这柄杀孽颇深的剑怎么肯出现?   难道时隔千年,不咎剑终于又有愿意追随的主人了?   想来会是哪位长老吧。   玄银长老这样想着,暗自屏息注视着不咎剑的动向。   ……不对。   不咎剑竟是会奔着应亦淮的新弟子去的!   玄银长老大惊失色,心里捏了一把冷汗。   纵观逍遥剑宗开山以来的这千万年,确实有过绝世神兵选中入门新弟子的事情。   但不咎剑毕竟过于凶煞。   是否能驯服不咎剑,全看这位佘小友的造化了。   成功了,一步登天。   失败了,遭到反噬事小,道心破碎事大。   偏偏流云长老是个不争气的,不能给自家徒儿帮上多少忙,唉……   玄银长老只好屏息凝神,做好万全准备。   下一秒,玄银长老惊愕失声:   “应亦淮你疯了!快松手!”   应亦淮怎么敢去抓不咎剑?!   以应亦淮的三脚猫修为和浑浊仙气,根本镇不住不咎剑的气势。   这样的触碰对于不咎剑来说,是明晃晃的挑衅。   是在找死!   玄银长老纵身赶来。   鹤风长老见状,同样变了脸色,匆忙奔向应亦淮的方向。   不曾想。   桀骜冷锐的不咎剑,竟被应亦淮稳稳地握在了手中。   风平浪静。   应亦淮掂了掂通体漆黑的长剑,眯起眼睛:   “就是你想选我家寒序当主人啊?   “长得还行,重量……勉强合适吧。   “但我得先看看你的本事,看你能不能配得上我家乖徒儿。   “来,自己挽个剑花给我看看!”   佘寒序:“……”   在场众人:“……”   没出现幻觉吧。   这还是全宗门最不学无术的应亦淮吗?   这还是血腥暴戾无人可驭的不咎剑吗?   开玩笑吧!   不咎剑在应亦淮的掌心里烦躁地嗡鸣着,剑刃泛起不详的红光。   应亦淮冷着表情:“别撒娇!”   佘寒序硬生生地从不咎剑的嗡鸣声中,听出了几分委屈。   应亦淮还在耐心和不咎剑讲着道理:   “我徒儿一生就这一次的择剑礼,我当然不能应付了事。展示一下,你的优势在哪里?你的竞争力在哪里?你值得被我徒儿选中的理由在哪里?”   鹤风长老匆匆赶来,气得吹胡子瞪眼:   “姓应的,你把不咎剑当成什么了?”   应亦淮抬眼,认真回答:   “当一把剑啊,还能当什么,当孩子吗?”   想了想,应亦淮又点点头:   “这么说也对,可不就是孩子嘛。”   他低头摩挲着不咎剑的剑柄,语气和煦:   “宝宝,想给我徒儿当本命剑,你得足够听话有本事才行,是不是呀?”   鹤风长老气得翻白眼:   “你管纵横万年的不咎剑叫孩子?”   应亦淮理直气壮:“对!”   不咎剑在应亦淮的掌心战栗着,肃杀凶狠的气息止不住地往佘寒序的体内钻。   应亦淮想了想:   “也对,毕竟是寒序的择剑礼,我不能包办。来,寒序!”   他把不咎剑递给佘寒序,朗声说:   “试试看,趁不趁手。放心大胆地试,宝剑千千万,不行咱就换,师尊给你兜底呢!”   目睹了全程的佘寒序,表情几度变换。   他想不通。   应亦淮今生究竟是修炼了什么歪门邪道,才能轻易拿起不咎剑?   甚至把不咎剑的气势都压过一头。   这很危险。   这意味着如果应亦淮想对自己动手,自己毫无反抗的能力。   佘寒序并没有因为应亦淮刚才给自己渡了仙气,就对应亦淮的态度有多少改观。   呵,掩饰丑恶心肠的伪装而已。   应亦淮怎么可能像表面这样纯良天真,肯定在心底暗自计划着什么阴谋。   因此,这把不咎剑,他绝不能从应亦淮手中接过。   前世的惨痛教训,他不会忘。   应亦淮还在温声催促:“寒序,接剑啊,愣着做什么?”   身旁传来其他弟子的窃窃私语声:   “瞧他这弱不禁风的模样,拿得动不咎剑吗?”   “嘁,一看就是怕了呗,担心择剑不成,反被剑气震碎五脏六腑。”   “真怂,怂师尊带个怂徒弟……”   佘寒序眼神渐凉。   应亦淮对那些声音置若罔闻,再次温和地重复:   “寒序,师尊在这儿,你什么都不用怕。来,伸手。”   不咎剑的残暴气息穿透应亦淮渡来的仙气,蔓延进佘寒序的四肢百骸,侵袭着他的经脉丹田。   佘寒序颤抖着蜷起手指,咬紧了牙关。   这样下去,就连藏匿身形的妖术也会失效,狼耳狼尾也会冒出来……   应亦淮是想当面戳穿他的妖族身份吗?   不可以……   这次绝对要藏好身份活下去!   佘寒序紧紧攥着拳头,哑声说:   “师尊,我与这把宝剑并无缘分,还是不要强求了。”   身旁的嗤笑讥讽声更加响亮肆意。   应亦淮皱眉:   “寒序,你告诉为师,你是不喜欢这把剑,还是畏惧它?”   佘寒序抬眸看向应亦淮,声音冷得像是淬了冰:   “徒儿今天丢的脸已经够多了,不想再来一次了,这个理由可以吗?”   剑宗风声萧瑟,佘寒序伫立在凛冽剑气与所有人鄙夷的目光中,满心怨怼成了恨意。   这就是应亦淮想要的吗?   前世的应亦淮囚禁他的身体,夺走他的修为,害他不得善终。   今生的应亦淮又想用这种方式,当众折辱他的尊严,彻底断绝他在逍遥剑宗的生路。   怎能不恨!   佘寒序体内的仙气渐渐紊乱躁动,连带着不咎剑也不安地嗡鸣了起来。   佘寒序紧盯着那把血色魔剑,勾起了唇角。   好啊,大不了接过不咎剑,杀穿整个逍遥剑宗!   管他是仙是魔,他只想要活着! 第15章 恶狼与折翼蝶   佘寒序缓缓抬眼,似笑非笑地望着应亦淮,眼底隐约有墨蓝色流动。   他哑声问:   “师尊当真想要我接下这柄剑?不怕我被剑气反噬,丢了您的脸?”   应亦淮摇头,沉声说:   “佘寒序,我从不认为你会丢我的脸。但现在,你说的这句话,真让为师心寒。”   佘寒序磨了磨牙,笑容讥讽:   “师尊以后多得是寒心的日子,尽早习惯也好。”   既然准备撕破脸了,他当然没心情陪应亦淮演什么尊师重教的烂俗戏码。   应亦淮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声音加重:   “寒序,你便是这样妄自菲薄的?”   周遭的议论声变了。   原本对佘寒序的讥讽,变成了对应亦淮的嗤笑。   “流云长老在这儿摆什么师尊架子呢?”   “该不会以为能拿起不咎剑,就能摆脱废柴长老的名声吧。”   “废物到了什么时候都是废物,逍遥剑宗有这样的败类,简直是耻辱!”   那些声音刺耳得连佘寒序都无法忽视。   可应亦淮丝毫不为所动。   他横握着不咎剑,目光沉静,清亮得如同流云峰上最纯粹的一抹雪色。   被那样一双眼睛注视着,佘寒序竟不由得愣住了。   应亦淮凝视着佘寒序,沉声说:   “若你不喜欢这把剑,甚至不想修行剑术,因此抗拒它,为师绝对不会劝阻。   “但你不是。寒序,只是因为旁人的三言两语,只因为‘丢脸’这样的理由,你就要否定自己了吗?   “我不信什么命不由人,我只信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   言辞铿锵、掷地有声。   一时间,剑冢里万籁俱寂,唯余应亦淮的声音萦绕谷中经久不散。   鹤风长老和玄银长老望向应亦淮的眼神,都带上了复杂的感慨和动容。   那些原本冷嘲热讽的弟子们,也不由得赧颜。   佘寒序的心跳因为应亦淮的这番话,不受控地加速。   他沉沉地与应亦淮对视,眼底情绪翻涌。   良久,佘寒序低声问:   “师尊对我说这些漂亮话,是为了洗刷自己‘废柴长老’的坏名声吗?”   应亦淮眉眼舒朗,回答得从容:   “如果连坦然面对旁人的目光都做不到,那才叫真正的废物!   “寒序,这是为师教你的第二课——只为自己而活。   “若你连应付流言蜚语的本事都没有,佘寒序,我不需要这么软脚虾的废物徒弟!”   佘寒序站定在原地。   只觉得,自己从没真正认识过应亦淮。   有冷风裹挟着凛冽剑气,拂过应亦淮的脸颊,撩起几缕墨色长发迎风飞舞。   不知为何,佘寒序忽然生出了伸手拢起那缕发丝的冲动。   不要让它们挡了应亦淮明亮的眼眸。   也罢。   最差不过鱼死网破。   佘寒序扯起唇角,低声说:   “我不会再让任何人看不起我。”   说完,在万众瞩目中,他从应亦淮的手中接过了不咎剑的剑鞘。   霎时间红光大作。   冷厉罡风裹挟着血腥味道席卷一方天地,玄银长老与鹤风长老对视一眼,迅速在佘寒序与应亦淮周身设下护身阵法。   佘寒序浑身颤抖着,死死攥着剑柄,努力抵御着那股肃杀的气息。   坚持住。   不能放手。   这一世,他不会在任何人——尤其应亦淮面前,屈服于所谓命运!   意识模糊之时,一道温暖和煦的力量源源不断注入体内。   佘寒序愕然抬头,对上了应亦淮沉静的目光。   应亦淮无声比了个口型:   “放松。”   纯净磅礴的仙气源源不断注入佘寒序体内,包裹住残暴的剑气。   佘寒序努力调整呼吸,感受着修为流转。   丹田发烫,气息流转之间,隐隐听到耳畔有人焦急呼喊:   “鹤风你看,这孩子要突破了!”   “流云!愣着干什么,给你徒弟护法啊!”   “啥?等一下,啥叫突破?啥叫护法啊?我徒儿怎么不睁眼睛了啊!”   “你……你当真是个废物!跟着我学……”   耳畔声音渐渐远去。   佘寒序顺随着本能的指引,盘腿而坐。掌心里的不咎剑嗡鸣不止,应亦淮的仙气从后心处源源不断而来。   只觉日夜流转,不知今夕何夕。   许久。   再次睁开眼时,佘寒序惊觉自己眼前的视线清晰了不少。   藏匿身形的妖法失效了吗?!   佘寒序下意识摸向自己的头顶。   “对,长高啦!”   应亦淮的声音从身侧传来,疲惫却带着笑意。   佘寒序扭头望去。   应亦淮揉了揉佘寒序的脑袋,笑眯眯地说:   “用了七天七夜,突破到筑基高阶啦,个子也长高了,真棒!”   说着,应亦淮比划了一下佘寒序和自己的身高差,满意点头:   “照这个速度,用不了几年,你就能比为师更高了!”   佘寒序眨了眨眼,犹豫着重复:   “筑基高阶……?”   应亦淮用力点头,示意佘寒序低头看:   “不咎剑已经认你为主啦!一举三得,总之就是非常厉害!”   佘寒序只觉得自己还在做梦。   他前世拼尽全力,挨了无数毒打欺凌,才终于熬出来的筑基高阶。   今生,竟然在择剑礼上轻而易举地达到了。   甚至驯服了不咎剑……   应亦淮到底想干什么。   想把牲畜养肥了再宰割吃肉吗?   佘寒序有太多想问的事情。   最终,却只问了句:   “你一直没睡?”   应亦淮顶着眼底两抹浓重的青黑色,笑得明媚灿烂:   “区区七天,睡不睡的无所谓!”   说谎。   应亦淮的身体羸弱成那样,前几天还莫名其妙昏迷的一次。   护法七天七夜,还不要钱地把仙气渡给别人,怎么可能“无所谓”。   佘寒序别扭地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应亦淮却完全沉浸在了喜悦中。   他俯身,吧唧一口响亮地亲在了佘寒序的额头上,大声夸赞:   “太棒了寒序,我就知道你可以的!”   额头传来陌生奇异的温热,撩起心头一阵怪异的酥麻。   佘寒序还没等反应过来。   应亦淮已经欢快地跑远了:   “师兄你看!我就知道的,我们家寒序才不是废柴嘞,他是我的骄傲!”   剑冢里只剩寥寥数人。   佘寒序站在原地,沉默地望向应亦淮奔向鹤风长老的背影。   墨发白袍如流云飞舞,如水墨画卷,又仿佛随时会消散在风中。   像一只脆弱却自大得可笑的折翼蝶。   佘寒序紧握着不咎剑,在心底默念着那人的名字。   应亦淮。   敢饲养一头恶狼,就要做好被狼牙咬断脖颈的准备。   他期待着那一天。 第16章 宝宝你是一个……棉花狗狗?   流云长老的徒儿选中了不咎剑,甚至在剑冢突破了修为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逍遥剑宗。   应亦淮的任务也顺理成章地完成了。   “当众羞辱佘寒序,让他颜面扫地,有任何问题吗?”   【……】   “完全没有吧?我凭自己本事完成的任务,你凭什么说我钻空子啊!”   【……】   “没有问题就不要在我脑子里下蛋,滚蛋!”   应亦淮单方面拒绝了和系统的交流。   他转身走进了流云峰的长老主殿,喜滋滋地清点起了各峰长老送来的贺礼。   这些礼物,应亦淮来者不拒。   但是登门拜访的,全都被应亦淮拒之门外了。   谁都不能打扰他乖徒儿练功!   不咎剑相当有性格,应亦淮刚开始拿起这把剑的时候就感受到了。   偏偏佘寒序也是个性格烈的。   一人一剑凑到一起互相磨合的这几天,整个流云峰火药味四溅。   “不许到处乱飞,回来!”   佘寒序厉声大喊。   不咎剑嘲笑地嗡鸣着,一头扎进竹林里。   佘寒序紧随其后钻入竹林,长剑破空声与低喝声纠缠不休。   几息之间,血色长剑与白色身影一前一后飞出竹林,只留漫天碎竹叶凄惨落地。   应亦淮哄完这边哄那边,愁得一头青丝都要变成白发。   带熊孩子难。   让两个熊孩子被迫当同桌,更难。   佘寒序和不咎剑磨合的这段时间,应亦淮在忙着另一件事——   制定课程表。   就算是修仙,也总得有规划才行!   早上七点起,晚上九……十点睡吧。十八岁的孩子在修仙世界,就是个小豆丁的年纪。   然后是修炼内容。   应亦淮对此毫无头绪。   只能暂时让佘寒序锻炼体能了。   “今天上午的课程是,呃……背着不咎剑绕着流云峰跑十圈,怎么样?”   应亦淮尴尬地问。   佘寒序笑容冷淡:“这就是师尊给我安排的课业?好。”   他没再多说,把不咎剑背在身后,开始了跑圈。   对佘寒序来说,这种程度的“修炼课业”,他前世已经司空见惯了。   应亦淮没让他赤裸着背起几百斤的带刺荆条,不跑到满身血污不许停,已经很好了。   真可笑,他今天之前竟然还对应亦淮抱有幻想。   他竟然真的以为应亦淮今生性情大变了,愿意带领自己求仙问道了。   结果呢?跑圈?就这样?   哈,看来今生的应亦淮换了种方式折磨他啊。   口蜜腹剑,处心积虑,道貌岸然,笑眯眯地把他全部希望都折断……。   他不会让应亦淮得逞的。   绝不。   跑了一上午,佘寒序回到流云峰的时候,对上了应亦淮惊愕的眼神。   应亦淮大惊失色:“你这就回来了?!”   佘寒序扯起唇角:   “回来了。没有坠下山崖粉身碎骨,或者被不咎剑斩杀在荒郊野岭,师尊很遗憾吗?”   应亦淮听得直咧嘴:   “呸呸呸,少说晦气话。跑完了就过来吃饭,为师前几日种的菜,用仙气一催,今天全都熟了,你快尝尝。”   佘寒序简直以为自己幻听了:   “你就用仙气干这个?”   应亦淮一脸理所当然:   “对啊,我要那么多仙气有什么用,不如给你种菜吃。”   这话太过离谱。   一直做到餐桌旁,佘寒序都没能回神。   下午,应亦淮递给佘寒序一本册子,不好意思地笑着:   “你先按照这本册子上的教程,试试引气入体?”   佘寒序没接册子,冷淡地说:   “师尊,这是筑基初期的修炼手册,你确定要我用?”   应亦淮一愣,手忙脚乱收回册子,脸颊犯了红:   “不好意思啊,为师真不知道……”   佘寒序不耐烦地转身离去:   “知道了,我自己去修炼,师尊不用担心我。”   佘寒序走入竹林,把应亦淮伪善的关爱目光抛在身后。   别傻了,从此刻开始,不能再对应亦淮有任何期盼。   得按照自己的计划来。   对如今的佘寒序来说,引气入体易如反掌。   困难的是怎么把修为隐藏好,压制到不让应亦淮心生疑虑的程度。   困难的是怎么找准时机,给应亦淮致命一击。   佘寒序在竹林里修炼到亥时才返程。   路过偏殿的时候,隐约看到里面有昏黄光芒透了出来。   佘寒序心头一紧。   偏殿里存着各种心法剑谱,还有不少珍贵的仙草和丹药。   应亦淮大晚上的来偏殿做什么?   又想琢磨什么歪门邪道吗?   佘寒序紧握着不咎剑,放轻脚步探向偏殿。   走到偏殿门口,却只听到了清浅均匀的呼吸声。   佘寒序皱眉,绕过重重屏风和陈列架,走到最深处。   紫檀方桌端正古朴,夜明珠投下柔和光华。   应亦淮正枕着胳膊趴在桌面上,睡得香甜。   他没束发,墨发堆叠在颈侧,像是砚台里的浓墨浸染了飘逸洁白的衣袖。   应亦淮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皱,手里还紧握着一张纸。   是陷阱吗?   佘寒序屏住呼吸,冷着脸走到应亦淮身边,看向那张纸。   纸上字迹清隽整齐,虽然不知道为什么是横着写的。   是佘寒序从没见过的文字,类似人界的字样,勉强可以看出最上面一行字是:   “寒序全面发展培养计划表”   佘寒序:“?”   他皱着眉,目光在字里行间反复了好几遍,还是看不懂那些简易的文字与鬼画符。   他只看懂了最后一句:   “目标是让乖徒儿平安健康快乐地长大,加油!”   佘寒序盯着那行字,半晌,兀自笑了。   演得怪认真的。   佘寒序收敛讥讽笑容,挤出乖顺表情,拍了拍应亦淮的肩膀:   “师尊,回房休息吧。”   应亦淮嘟囔着,没醒,而是微微侧过头,露出了青黑一片的眼底。   佘寒序指尖微颤。   “师尊?……应亦淮?”   应亦淮咂咂嘴,在睡梦里嘿嘿笑着:   “嘿嘿……宝宝你是一个宝宝……摸摸毛毛……嘿嘿……”   佘寒序额角青筋跳动。   这次又梦见什么了。   骚狐狸,秃毛鸟,还是大白狗?   佘寒序冷笑着,舔了舔发痒的狼牙。   被不咎剑与应亦淮的仙气影响着,他体内的气息达成了一种微妙的平衡。   妖族气息勉强被压制住了。   可是……每当看到应亦淮的时候,狼牙总是忍不住发痒。   夜明珠的光彩柔和,桌上的油灯将熄,烛火昏黄。   佘寒序默不作声地放出了狼尾,轻轻塞进了应亦淮怀里。   睡梦中,应亦淮无意识抱紧狼尾,脸上漾起幸福的笑意:   “嘿嘿……棉花狗狗……”   佘寒序压抑着心底莫名的烦躁,再次轻声唤:   “师尊?”   应亦淮:“棉花花……嘿嘿……”   他整张脸埋进了佘寒序的尾巴里,傻笑着蹭来蹭去。   佘寒序黑着脸,皮笑肉不笑:   “应亦淮,你最好没在装睡。”   确实没有。   ……那就好办了。   趁着应亦淮沉迷尾巴的时候,佘寒序抬手,轻轻掀开了应亦淮后颈处的衣领。   那片肌肤苍白胜雪,微凉。   指腹轻抚过,带起一阵细微的战栗。   摇曳的灯火中,佘寒序眼底隐隐泛起墨蓝色。   他俯身凑近那片肌肤,温热鼻息扑在应亦淮颈侧,扫落几缕发丝。   灯油燃尽,火光将息。   佘寒序舔过唇角,不再抵御狼牙钻心的痒意,轻轻咬了下去。 第17章 寒序你是不是咬我了   应亦淮陷入深思。   他昨晚……是怎么回卧房的?   又是被寒序带回来的吗?   应亦淮活动着酸痛的肩颈,走出卧房。   流云峰地处偏僻、山势陡峭、院子也狭窄。   应亦淮和佘寒序的卧房相距不远,应亦淮走出自己的卧房没走几步,就看见,佘寒序已经在自己的院子里开始练剑了。   应亦淮揉着自己有点落枕的肩膀,打了个招呼:   “寒序,昨晚是你……嘶……”   话没说一半,后颈忽然传来一阵刺痛。   应亦淮愣住了,小心翼翼地往刺痛的地方摸。   “嘶……”   怎么回事,他怎么莫名其妙受伤了?   佘寒序持剑站定,适时开口:   “师尊昨夜在偏殿睡着了,徒儿把您带回了卧房。师尊休息得可好?做什么梦了吗?”   应亦淮霎时间瞪圆了眼睛,顾不上后颈刺痛,惊声问:   “你把我从偏殿扛回来的?!”   佘寒序认真反驳:“抱回来的。”   应亦淮在心底扇了自己一连串的巴掌。   他忙不迭地凑到佘寒序身边,关切地揉捏着佘寒序的肩膀:   “为师真该死啊。寒序,你这羸弱的小身板,是怎么把为师抱回来的?为师没把你胳膊压坏吧?坏了坏了,要是压得你不长个子就罪过大了……”   应亦淮急得不行,念叨着要给佘寒序多喝几碗牛奶。   佘寒序但笑不语。   羸弱?压坏?   连不咎剑都比应亦淮沉上几斤。   当然,这种“大逆不道”的话,佘寒序没在应亦淮面前说出口。   佘寒序回答得相当乖顺:   “师尊忘了,徒儿是修仙之人,区区几百斤都不算重物,更何况身轻如燕的师尊。”   应亦淮嘴角抽搐:   “好熟悉的‘区区’……行吧,你没事就好。”   他转过身,把长发撩到一边,又扯散了后颈处的衣领,半蹲在佘寒序面前:   “快帮为师看看,我这脖子后面是被什么东西划伤了吗?”   佘寒序眼底闪过笑意,凑过去煞有其事地看了一眼,说:   “有些红肿,像是被蚊虫叮了。”   蚊,虫,叮,咬。   应亦淮心底瞬间警铃大作。   不对劲。   他穿越之前,平常宅家摸鱼的时候最喜欢做的,除了沉迷刷毛茸茸的视频,就是看小说。   那种稍微带点颜色的小说,他也是刷到过的。   书中出现的“蚊虫叮咬”,十个里面有十一个是托词。   其实,那些痕迹全都是——   “你咬我了?!”   应亦淮大惊失色,捂着脖子一个箭步跳出三米远,惊愕地望着应亦淮。   佘寒序真诚赞叹:“师尊的轻功又精进了”   “是吧!我也觉得……不对这不是重点!你,你昨晚是不是咬我了?”   应亦淮又惊又慌张,整个人缩到了院里的雪松树下。   佘寒序无辜地眨了眨眼:   “师尊在说什么?我没太懂,师尊是还没睡醒吗?”   他眼神真诚、表情坦率。   反倒让应亦淮对自己的揣测产生了质疑。   应亦淮再次陷入深思。   按照那些小说里的套路,佘寒序这种时候肯定会撒谎。   但是……   应亦淮再次犹豫着望向佘寒序。   佘寒序施施然地回望。   怎么看都是天真不谙世事的小孩子。   即使佘寒序已经十八岁了,但修仙世界的年龄终究不能和现代世界相比。   他只是个无辜的孩子啊!   应亦淮啊应亦淮,你为人师表,怎么能用这么龌龊的思想揣测自己的乖徒儿呢!   佘寒序担忧地问:   “师尊脸色不好,是昨夜做了噩梦吗?”   应亦淮猛地晃了晃脑袋,又抬手用力拍了拍自己的脸颊两侧,努力驱散脑子里那些不像话的揣测。   绝对是误会。   虽说流云峰冷成这样,几乎不可能有蚊虫。   虽说自己现在是仙人之躯,理论上根本不会有蚊虫近身。   虽说后颈的伤口摸起来真的很奇怪……   诶,等一下。   应亦淮再次摸向后颈。   那里的伤口不是齿痕留下的平整痕迹,是小小的圆。   好像……真的是蚊虫。   说不定蚊虫吸纳天地精华因此进化了,因此才能悄无声息地近了自己的身。   误会乖徒儿了!   应亦淮赶紧道歉:   “对不起啊,为师好像确实没睡醒。为师昨晚做了个美梦……”   佘寒序饶有兴趣:   “梦到什么了?”   一提起这个,应亦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他兴致勃勃手舞足蹈地比划着:   “我梦到一只大仙鹤!这——么大一只!毛茸茸的!”   应亦淮越回忆越兴奋。   佘寒序的脸色慢慢沉了下去。   哦。   仙鹤啊。   哈哈,真不错呢。   *   用过早膳,应亦淮宣布:   “从今天开始,为师陪你一起学御剑飞行!”   佘寒序没有意见。   身为剑修,连御剑飞行都不会,实在贻笑大方。   佘寒序实在求知若渴。   应亦淮也实在不会带徒弟。   别说教会佘寒序了。   佘寒序已经能站在木剑上离地三尺的时候,应亦淮这个师尊,还在忙着和流云剑谈判呢。   应亦淮蹲下来和流云剑“对视”,嘴里叽里咕噜地说着佘寒序听不懂的话:   “你真的没有安全带吗?自动导航功能也没有吗?保险气囊呢?”   流云剑丝毫不为所动。   剑鸣声铮然,催促应亦淮别再废话。   应亦淮只能颤巍巍地站在剑身上,再三叮嘱:   “乖,不能超速啊,也不能突然转向,一定要慢点飞,我晕车,慢点飞诶诶诶诶——”   声音瞬间远去。   流云剑托着应亦淮,转瞬间飞了个没影。   应亦淮的惨叫声响彻流云峰。   佘寒序脸色骤变,立刻追了上去。   等佘寒序循声找到应亦淮的时候,应亦淮已经在后山的空地上摊成了饼。   鹤风长老驾着仙鹤停在半空,满脸厌恶:   “废物!都说了让你来我鹤风峰选只仙鹤当坐骑,还在这儿逞什么强?”   应亦淮趴在地上,有气无力:   “我这几天忙着照顾寒序,实在没时间……”   鹤风长老从半空一跃而下,不由分说地把应亦淮从地上拎了起来,扔到了仙鹤上。   仙鹤载着应亦淮飞向鹤风峰的方向。   鹤风长老随手折了一只树枝,以木为剑御风而去。   “寒序你好好看家——”   应亦淮的声音远去。   佘寒序眺望着应亦淮的背影,冷冷地嗤笑了一声。   所以,应亦淮真打算抱一只秃毛鸟回来。   仙鹤那玩意儿到底有什么好惦记的。   尖嘴细腿羽毛硬,丑得要命。   应亦淮喜欢这种玩意儿干什么。   难不成应亦淮以后要抱着仙鹤睡觉吗?   想到那种场景,不知为何。   佘寒序莫名觉得心里堵得慌。 第18章 你又来了啊,大白狗!   应亦淮不在的一整个下午,佘寒序手握不咎剑,飒飒剑气斩落竹叶无数。   练剑一直练到日落西沉。   终于,大仙鹤驮着应亦淮回了流云峰。   佘寒序放下不咎剑,面无表情地迎了上去:   “师尊,仙鹤呢?”   应亦淮挤出惨淡的笑容,回答得驴唇不对马嘴:   “师尊给你做饭去……”   佘寒序皱眉。   接下来,从晚膳一直到回卧房,应亦淮一直都愁眉不展着。   等到应亦淮回了卧房,熄灭了烛火。   佘寒序又等了一炷香的时间,才轻车熟路凑到应亦淮卧房的窗纸旁边,凝神往里看。   应亦淮正趴在床上嚎啕大哭:   “为什么没有仙鹤宝宝喜欢我呜呜呜呜呜我再也不要去鹤风峰了呜呜呜呜呜……”   佘寒序:“……”   啊,差点忘了。   自己昨夜咬了应亦淮一口,所以应亦淮的身上现在沾染了狼妖的气息。   那些仙鹤自然不愿近应亦淮的身。   行,这样也挺好。   省得流云峰以后满天飞鸟毛。   佘寒序冷哼一声,嘴角不自觉地上扬。   他饶有兴致地站在窗外,欣赏着应亦淮的哭声。   前世今生,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流云长老如此狼狈的模样。   难得啊。   没随身带一块留影石记录,真是可惜。   约莫半个时辰后。   应亦淮终于停止抽噎,埋在被褥里沉沉睡去。   他衣袍哭得松散,衣带与长发凌乱地缠在一起。   后颈那处被狼牙留下的齿痕,在月色下清晰可见。   佘寒序盯着那处痕迹,忽然觉得,牙根好不容易压制下去的痒意再次钻了出来。   他舔了舔被妖气掩饰住的狼牙,眼底泛起墨蓝色。   忍住,今天不能再咬了,否则应亦淮肯定会心生疑虑。   但是……也不能放任应亦淮这样不管。   毕竟是狼妖留下的伤口,痕迹难以愈合、气息难以消散。   如果不及时处理,可能会被旁人发现端倪。   思至此,佘寒序推开了应亦淮的房门,蹑手蹑脚地走了进去。   有了前几次的经验,佘寒序这次大胆了许多。   他算发现了,应亦淮此人,睡着了和死了没区别。   佘寒序循着前世的记忆,在角落的红酸木柜子里,翻出了一瓶专门应付妖物所留伤口的药粉。   他回到床边坐下,轻轻拂开应亦淮的发丝。   两个猩红色的、细小圆润的齿痕,正静静地伏在后颈那片苍白的肌肤上。   佘寒序的呼吸微微加重了几分。   他旋开药瓶,捻起一点药粉涂在了伤口处。   应亦淮果然很乖,没动也没醒。   流云峰上其他宝贝没有多少,灵丹妙药却是一等一的好。   为了增进修为,流云长老偷偷攒了太多好东西。   这瓶伤药就是其中之一。   上过药后,应亦淮后颈的伤痕很快愈合。   佘寒序起身想走。   鬼使神差地,目光却再次落在了应亦淮的脸上。   应亦淮刚才是真的哭了,现在脸上还残存着泪痕。   鼻梁处那颗鲜红的小痣,被苍白脸颊衬得格外鲜艳。   看起来好不可怜。   睡梦中,应亦淮时不时地还要抽噎几声。   佘寒序听得直皱眉。   就为了几只丑兮兮的畜生,至于吗?   应亦淮用亲身行动回答——相当至于。   “呜呜呜……”   没过一会儿,应亦淮又在睡梦里哭了起来。   哭得佘寒序心烦意乱。   好烦。   要是应亦淮今晚睡不好,明早谁来给他温牛奶?   这哪里是拜了个师尊?   这根本就是找了个麻烦!   前世害人,今生烦人,啧……   佘寒序不耐烦地把应亦淮往床榻里面推了推。   应亦淮哼哼唧唧地翻了个身,背对着佘寒序沉沉睡去。   “呜呜呜……”   并且哭声没停。   佘寒序直接被气笑了。   他稍微用了点力气,把应亦淮的身体扳了过来,面对着自己。   没等应亦淮委屈地重新背过身去。   蓬松的狼尾已经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应亦淮的怀里。   佘寒序盯着应亦淮渐渐安静下来的睡颜,咬牙切齿地小声威胁:   “明早我的牛奶若是不够温不够甜,应亦淮,你就等着吧!”   应亦淮心满意足地抱着狼尾:   “嘿嘿……棉花狗狗……你……又来了啊……嘿嘿……”   狼尾的尾巴尖在应亦淮的怀里烦躁地甩了甩。   佘寒序翻了个白眼,自顾自地睡去。   他都快习惯应亦淮这副不值钱的模样了。   嘁。   棉花狗狗。   好恶心的称呼。   温暖的被褥与清浅的呼吸声中,佘寒序的思绪渐远,不知何时沉沉睡去。   导致的直接结果就是。   第二天早上。   佘寒序睁开眼睛的时候,应亦淮已经在闭着眼睛伸懒腰了。   不好!   佘寒序大惊失色,下意识想要旋身下床。   不行,根本来不及!   昨晚应亦淮是自己回榻睡的,他身为“乖徒儿”,根本没理由半夜潜入师尊的卧房。   难不成说自己后半夜做噩梦了?   这种蹩脚理由,就算是应亦淮这种傻子也不会信吧!   眼看着应亦淮就要睁开双眼。   佘寒序咬紧后槽牙,不敢再迟疑。   诸多思虑只在一息之间。   应亦淮此刻还在眯着眼睛,回味着昨晚梦到棉花大狗的美梦。   怀里似乎还残存着狗狗的余温。   下一秒,睁开眼的时候。   他只见一道流光从自己身旁飞身离开,带起的风拂乱了他的额前碎发。   应亦淮顾不上捋顺发丝,难以置信地屏住呼吸。   那道流光——   纯白、蓬松、毛茸茸。   “大白狗!”   应亦淮大喜,匆忙穿上鞋,衣服都来不及穿好,就冲出了卧房。   跑了没多远,一转身,差点撞上了佘寒序。   佘寒序看起来晨练刚结束,脸颊还带着锻炼后的薄红。   他伸手扶住应亦淮,担忧地问:   “大清早的,师尊这是怎么了?”   应亦淮急切地摇晃着佘寒序的肩膀:   “狗!”   佘寒序深吸一口气,扬起唇角:   “师尊,您文雅一些。”   应亦淮来不及解释,急得诶呀一声,循着流光的方向再次追了上去。   再一次,一无所获。   怎么可能……   应亦淮呆滞着站在原地,神色灰败。   佘寒序走近,温声问:   “师尊又出现那个……大白狗的幻觉了吗?”   应亦淮一脸恍惚地摇了摇头:   “不是幻觉。”   佘寒序饶有兴趣:“师尊怎知不是幻觉?”   应亦淮低头,颤巍巍地从领口处捻起什么,哽咽着回答:   “狗毛还粘在我身上呢!”   佘寒序原本游刃有余的笑容,当即僵在了脸上。 第19章 应亦淮和他的宝宝   应亦淮举着那一小撮白毛,感动得快要哭出来:   “不会有错的,就是它!它昨晚来给我守夜了!它心里有我!”   佘寒序眉头紧锁,伸手想要打落那撮狼尾巴上掉的毛:   “这种脏东西,徒儿替师尊处理就好。”   应亦淮赶紧转过身,把狼毛牢牢护在了怀里:   “别动,我要珍藏的!”   不等佘寒序再作何反应,应亦淮握着那一小撮狼毛,急匆匆地奔回了卧房。   佘寒序追过去之后,眼睁睁地看着应亦淮薅下自己的几根头发,把狼毛结结实实地捆了起来。   然后,小心翼翼放进了贴身荷包里。   ……纯变态来着。   佘寒序胸膛微微起伏,扭头就走。   等到他有本事杀了应亦淮的那一天。   他定要把这荷包连同应亦淮一起挫骨扬灰!   *   早上的牛奶依旧温热香甜。   佘寒序心情稍霁,决定暂时不和应亦淮计较。   偏偏应亦淮是个脑子有病的。   午膳后,应亦淮再次伤感了起来,躲到竹林里自闭。   佘寒序狐疑地凑近。   只听到应亦淮对着流云剑哽咽道:   “大白狗不肯见我……仙鹤不肯理我……呜呜呜……我就这么不讨毛茸茸喜欢吗……”   流云剑看上去很想夺路而逃。   佘寒序听得心烦。   昨晚都让应亦淮抱着狼尾巴睡一宿了,怎么还是哭得没完没了?   让不让人潜心修炼了!   佘寒序压抑着满心烦躁,唤了一声:   “师尊!”   应亦淮胡乱擦了擦脸,扬声回答:   “诶,师尊在呢!怎么啦?”   尾音还带着哽咽。   佘寒序说:   “徒儿明日想去鹤风峰拜访,无奈与鹤风长老并不熟悉,师尊可否陪我同往?”   听到这话,应亦淮蹭得一下站直了身体。   应亦淮急匆匆地奔出竹林,站定在佘寒序面前,兴奋地说:   “你想去鹤风峰?好啊!我陪你一起去。”   佘寒序又想起了应亦淮那夜哭嚎着的“再也不去鹤风峰”。   呵,果然是个表里不一的家伙。   第二天。   佘寒序刚睡醒,就感受到了门外应亦淮的气息。   他推门出去。   果然,平日里总爱睡懒觉的应亦淮,此刻已经在他院子里等着了。   “寒序你醒啦?来,快梳洗一下去吃早饭,吃过饭咱们就去鹤风峰。”   应亦淮眼中满是期待。   整日穿得乱七八糟的衣袍,今天收拾得整整齐齐。   连长发都用玉冠束了起来。   哈。   为了抱只尖嘴畜生回来,真够上心的。   师门大选上都没见应亦淮这么用心地拾掇自己。   佘寒序默默翻了个白眼。   用过早膳,为了快点赶到鹤风峰。   应亦淮甚至第一次主动踏上了流云剑:   “飞吧流云剑!目标鹤风峰,速度一百八十迈,冲!”   流云剑穿透云雾而去。   佘寒序御着木剑紧随其后。   木剑终究不抵流云剑的速度。   等佘寒序一路追到鹤风峰的时候,应亦淮已经趴在了鹤风峰的主殿门外。   又是熟悉的一张饼。   鹤风长老显然在替应亦淮丢人,气得胡子都打颤:   “烂泥扶不上墙!赶紧起来,别在我殿前丢人现眼。后山又飞来几十只仙鹤,若有哪只瞧得上你,你快点抱走!”   应亦淮听到这话,欣喜得一蹦三尺高:   “多谢师兄!”   他头也不回地冲向后山,把流云剑和佘寒序全都忘在了脑后。   流云剑愤怒又委屈地嗡鸣着。   佘寒序上前拾起流云剑,问候:“拜见鹤风长老。”   鹤风长老无力地摆了摆手,山羊胡子似乎又苍白了几分:   “选这样一个师尊,真是辛苦你了。”   佘寒序只是乖顺地笑了笑。   鹤风长老说:   “应亦淮说,你今日是来向我讨教剑法的。依我看,其实你是想让应亦淮来找我讨仙鹤的吧。”   佘寒序一愣:“我并非……”   话没说完,对上鹤风长老了然的目光,佘寒序微微低下了头:“弟子知错。”   鹤风长老摇头赞叹:   “好孩子,若是你想换个师尊,下个月的拜师大典,别在流云峰虚度光阴了,来我鹤风峰吧。”   佘寒序只是笑了笑:   “多谢长老抬爱。师尊很好,我此生只认他一人。”   这种虚伪的话说出来,佘寒序自己都想吐。   前世,他师门大选上被流云长老带走,择剑礼当众出糗,此后暴露了妖族身份,被囚禁在流云峰中,根本没能参加拜师大典。   也就失去了唯一一次换个师尊、逃离流云长老的机会。   今生,就算应亦淮主动推他走,他也不会离开了。   他是要报仇的。   “长老,弟子去后山找师尊了,先行告退。”   他倒要看看,一群秃毛鸟,到底有什么值得应亦淮日夜惦记。   *   佘寒序赶到的时候,后山俨然成了一片欢乐的海洋。   但这种欢乐,似乎与应亦淮无关。   应亦淮穿着洁白长袍,孤寂地站在鹤园中央,背影写满萧瑟。   以应亦淮为中心,仙鹤们四散而去,或栖息在冰湖里,或飞翔于云海中。   就是没有搭理应亦淮的。   应亦淮尴尬地笑了笑:“各位见过的没见过的宝贝们,早上好?”   四周响起仙鹤们的清越鹤唳声。   很明显是在嘲笑。   佘寒序的手中,流云剑微微颤抖着。   很明显也是在嘲笑。   佘寒序差点没绷住。   终于,一只大仙鹤打破尴尬氛围,迈着矜贵的步子,站定在应亦淮面前。   佘寒序认了出来,这只大仙鹤是鹤风长老的坐骑。   也就是上次在山脚下,被应亦淮抱着摸了好半天、摸得翅膀都炸了毛的那只秃毛鸟。   应亦淮吸了吸鼻子,哽咽道:   “宝宝,你是来安慰我的吗?”   大仙鹤淡然地喷出一口云雾。   然后,它仰起脖子,在应亦淮的头顶啄了一口,又施施然地离开了。   哦。   大仙鹤纯粹是来报上次的仇的。   应亦淮:“呜呜呜呜呜……”   应亦淮双手掩面破防大哭。   佘寒序侧过头,拳头抵住唇角,清了清嗓子。   一炷香的时间过去。   听着应亦淮越来越夸张的嚎啕声,佘寒序眼角抽搐。   好烦。   应亦淮怎么这么能哭?   这会儿功夫,已经有十几个鹤风长老的徒弟围在鹤园外看笑话了。   应亦淮再这么哭下去,他这个当徒弟的,脸也别想要了。   实在不行,自己偷偷选一只胆小的仙鹤,想办法把它吓唬到应亦淮的怀里得了。   佘寒序抱定决心,凝神观察着仙鹤们,准备从中挑出一只好欺负的。   视线挪回应亦淮,才发现。   应亦淮这哭得凄惨的架势,还真引来了几只仙鹤的围观。   其中一只小仙鹤显然刚出生不久,个头还没到应亦淮的腰,翅膀比流云剑还短。   小仙鹤好奇地一步一步挪向了应亦淮。   最后,它停在应亦淮面前,蹭了蹭应亦淮的掌心,清脆地鸣叫了一声。   应亦淮浑身僵硬,低头和小仙鹤对视,大气不敢出。   小仙鹤又欢快地叫了一声。   它扑闪着翅膀,竟然飞到了应亦淮的怀里。   应亦淮瞪圆双眼,慌忙伸出双臂捧起仙鹤,如获至宝。   那小心翼翼的态度,跟之前抱着骚狐狸的架势相比,有过之无不及。   小仙鹤亲昵地蹭了蹭应亦淮的脸颊。   许久的沉默后。   应亦淮抽噎几声,低头埋进小仙鹤的绒羽里,嚎啕大哭:   “宝宝以后你就是我的宝宝了呜呜呜呜……”   佘寒序的脸彻底黑成了锅底。 第20章 来啊寒序,和为师一起洗澡啊!   狼牙痒得难以忍受。   体内压制依旧的妖气,再次开始翻涌。   佘寒序恨恨地盯着应亦淮,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哈。   宝宝。   难不成整个六界的飞禽走兽,都是应亦淮的宝宝?   还真是大爱无疆。   鹤风长老不知道在园外围观了多久。   见到终于有仙鹤愿意选应亦淮了,鹤风长老不耐烦地摆手:   “行了,既然有仙鹤愿意任你驱使,以后就少御剑丢人现眼了,快走快走。”   应亦淮紧紧抱着小仙鹤,眼眶通红,幸福地宣布:   “放心吧师兄,我不会驱使它,也不会让它当坐骑的!它还只是个宝宝啊!”   鹤风长老愕然:   “这种体型的仙鹤,早就能载着你乘风而起了。要是不当坐骑,你养它做什么?”   应亦淮回答得理直气壮:“就,养着啊!”   鹤风长老恨不得把眼珠子瞪出眼眶:   “姓应的,你难不成又想修炼什么邪术,要把仙鹤宰了吃肉吧?!”   应亦淮大惊失色,立刻捂住了仙鹤疑似“耳朵”的位置,一叠声地哄着:   “宝宝不听,是恶评!我绝对不会伤害你的。”   佘寒序对应亦淮的反应毫不意外。   这辈子的应亦淮,对仙宠妖物这些低贱玩意儿的热爱,简直到了令人咋舌的程度。   根本就是脑子有病。   最后,应亦淮亲自御着流云剑,怀里抱着小仙鹤,歪七扭八地飞回了流云峰。   刚落地,应亦淮就迫不及待地抱起小仙鹤,直奔后山:   “来来来宝宝我们洗澡澡——”   声音雀跃欢快。   流云剑和佘寒序再次被应亦淮忘在了脑后。   佘寒序叹息着拾起流云剑,轻声问:   “你也失宠了,高兴吗?”   一声剑鸣后,流云剑忿忿地飞入了竹林中。   佘寒序咬了咬牙,往后山温泉池水的方向走。   流云峰不适合修行、也不适合闭关,唯独适合养生。   后山的温泉池水,是整个逍遥剑宗最温暖静谧的一处。   池水吸纳天地日月精华,浸入其中既能强身健体、又有助于修行。   这种好地方,前世的佘寒序每三天就要来一次。   当然不是来享受的。   前世流云长老沐浴的时候,佘寒序必须割破手腕,用自己的鲜血与妖气,滋养流云长老混沌紊乱的修为。   那种浑身力气被丝丝缕缕地剥夺的寒冷,那种毫无反抗之力的绝望感……   只是稍加回忆,佘寒序就恨得想要亮出狼牙。   ……冷静下来。   血月夜越来越近,体内的妖气也越来越躁动。   正是最关键的时刻,绝不能轻举妄动。   一招损,满盘皆输。   佘寒序顿住脚步,正想转头回去修炼。   温泉的方向恰好传来应亦淮甜蜜雀跃的声音:   “宝宝,以后你就叫子涵了,好不好?”   鹤唳声清脆欢快。   应亦淮动容哽咽着:   “呜呜呜呜……我们家子涵是全天下最棒的仙鹤宝宝!”   我,们,家,仙,鹤。   呵。   应亦淮可从没用这种亲昵的语气,称呼他这个亲徒儿。   一只毛都没长齐的丑鸟,凭什么?   佘寒序越想越不忿,牙根处好不容易压制下的痒意,再次细细密密地钻了上来。   好想再咬一口。   好想咬住应亦淮那张只会胡言乱语的嘴,让他别再发出任何恼人的声音。   好想咬破应亦淮颈侧的血管,吸吮他黏稠温热的鲜血,吞噬他的心脏,将他整个人拆吃入腹……   停下来!   佘寒序用力咬了一下舌尖,在被妖气彻底掌控之前,唤回了自己的神志。   不能再这么下去了。   若是被应亦淮发现自己的妖族身份,抓住把柄……   什么“大白狗”、什么“关爱动物”,到时候,他只会变成应亦淮掌心的玩物,永世不得逃脱!   不远处的温泉池水被雾气和竹影围绕,只听得到水波荡漾的声音与应亦淮的笑声。   那声音似乎带着某种无形的魔力。   让原本按捺住躁动的佘寒序,忍不住想要靠近。   佘寒序眉头紧锁。   不对劲,为什么?   难道在不知不觉间,应亦淮在他身上施展了什么邪术吗?   果然是个道貌岸然的伪善家伙。   还是把他杀掉好了。   不经意间,佘寒序躁动混乱的思绪缠成了乱码。   他放轻脚步向池水走去,屏住呼吸,不发出丝毫声音。   就像一匹正在狩猎的饿狼。   “宝宝你怎么这么软啊嘿嘿……”   应亦淮还在傻笑。   借着葱茏竹影,佘寒序隐蔽了身形,暗自打量着池水中的人影。   应亦淮背对着他浸在温泉中,长发倾泻而下,在池水中安静地浮沉成墨色的花。   脱下的衣袍胡乱放在旁边的岩石上,连同那只贴身荷包一起。   本来就苍白的肤色,被氤氲水雾浸润着,莹润如玉。   后颈的那枚齿痕几乎已经愈合。   愈合得太快了。   应该再补上一枚的。   应亦淮对佘寒序的到来一无所知。   他怀抱着仙鹤子涵,夹起嗓子,笑眯眯地说:   “给子涵洗白白擦香香,等会儿我抱你睡觉觉,好不好?”   小仙鹤抖了抖头顶的水珠,撒娇地蹭着应亦淮的脖颈。   应亦淮笑得更开心了:   “你答应啦?真好,以后你就睡在我床上吧。”   佘寒序瞳孔骤缩。   什么意思。   应亦淮前天晚上还抱着狼尾不松手,昨天早上心心念念着大白狗,今天就要抱着仙鹤睡觉了?   没有心的混蛋。   佘寒序心烦意乱,不小心踩到了地上的一根枯竹枝。   声音并不大,却足够引起一位金丹期仙者的注意。   转身就走已经来不及了。   应亦淮循声回神,惊喜地笑了:   “寒序也来啦?正好,过来一起泡一会儿,固本培元涨修为的!”   佘寒序本想拒绝。   但对上应亦淮那双被雾气洗刷得澄澈剔透的眼眸。   “……好。”最后,佘寒序听到自己这样说。   他慢慢走向池中不着寸缕的应亦淮,心跳不受控地越来越急促。   不对劲。   应亦淮是不是偷偷给自己下蛊了? 第21章 师尊躲什么啊   池水温暖滑腻,水波漾起月色,像一匹上好的锦缎。   佘寒序浸泡在距离应亦淮几尺远的地方,望着应亦淮和小仙鹤的亲昵互动,目光冰冷。   仙宠与妖物,说到底都是动物修炼而来。   佘寒序的目光,应亦淮注意不到,小仙鹤却对此格外敏感。   小仙鹤身上的绒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炸了起来。   它不安地鸣叫着,扑腾起了翅膀。   顶着佘寒序越来越冷的目光,仙鹤子涵一个劲儿地往应亦淮的怀里钻。   应亦淮不明所以,下意识抱紧子涵,柔声哄着:   “宝宝怎么了,出门在外想家了是不是?没关系,以后我就是你的爸爸,你的妈妈,你的哥哥,你的家人……”   佘寒序忍无可忍:   “师尊,没有像您这样养仙鹤的,太娇纵它了。”   小仙鹤抖得更厉害了。   应亦淮一边掬起温泉水浇在小仙鹤身上轻轻擦洗,一边垂眸笑着,说:   “也没有我这样养徒弟的啊。”   佘寒序眼神闪烁,低声说:   “你想让……让子涵修炼成人形,给你当徒弟?”   应亦淮唔了一声,认真回答:   “如果子涵愿意,我是没意见啦。如果子涵只想当一只无忧无虑的小仙鹤,那我就一直养着它。”   佘寒序听得想笑。   虽说仙鹤不比冰狼珍贵,但就像鹤风长老所说的那样,修炼邪法以仙鹤炼丹,确实能练出延年益寿的灵丹。   这才是应亦淮的目的吧。   否则,应亦淮怎么可能别无所求地养一只仙宠?   像是看出了佘寒序眼神里的不信任。   应亦淮仔细梳洗着子涵的羽毛,温声说:   “我养的崽崽,只要身体健康三观正,吃好睡好心情好,这就足够了。子涵是这样,你也是这样。”   澄澈月色下,应亦淮怀抱着仙鹤,沉静恬然宛如谪仙。   水珠沿着他的额角滚落,滑过脖颈,汇入锁骨窝,成了两汪小小的湖泊。   佘寒序忽然觉得有些口渴。   他喉结轻轻滚动了几下,哑声问:   “我可以相信你吗?”   应亦淮抬眸望向佘寒序,笑吟吟地说:   “寒序,你需要相信的人,只有你自己。我第一次给人家当师尊,凡事都不懂。若有什么做得不好的事情,你多包涵。”   佘寒序闷闷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应亦淮笑了:   “寒序,不用担心子涵会跟你争宠,你是我最重要的徒儿,这件事永远都不会变。”   佘寒序轻轻点头,目光落在应亦淮红润的唇瓣上。   又缓缓下移,看向缩在应亦淮胸口装鹌鹑的小仙鹤。   应亦淮正低头柔声哄着小仙鹤,恨不得把整颗心都拴在仙鹤身上。   半晌,佘寒序突兀地笑了:   “我能与子涵相提并论,真是荣幸。”   佘寒序说这话的时候,应亦淮正傻笑着埋头亲着小仙鹤的脑袋。   亲吻声“啵啵啵啵”地响成一片。   听到佘寒序的话,应亦淮慢慢抬头,犹豫着问:   “你也要亲亲吗?”   “不必!”佘寒序猛地扭过头,耳根被温泉蒸腾得发烫。   应亦淮迟疑地哦了一声,重新低下头,亲起了仙鹤。   佘寒序再次生出了狠狠咬穿应亦淮的嘴唇的念头。   ……等血月夜过后,真该找时间去五毒教看看自己是不是中了蛊。   小仙鹤被哄了一会儿,重新欢快了起来。   尖喙在应亦淮的脖颈处轻轻啄着,没过一会儿,就啄出了一整片艳丽的红梅。   应亦淮哭笑不得地抬手阻拦:   “宝宝!这里不能亲,别乱咬,有点疼了,嘶……”   佘寒序的眼眸渐渐暗了下来。   应亦淮在说什么?   他到底想干什么?   难道应亦淮这一世修为浅薄剑法愚钝,所以为了诱哄自己为他所用,竟然想出了色诱这样低劣的手段吗?   下作!   佘寒序嫌恶地移开目光。   池水另一边,应亦淮和小仙鹤的笑闹声不绝:   “真的不行,乖,我这里都破皮了……”   那些声音不讲道理地往佘寒序的脑子里钻。   佘寒序紧紧闭上眼睛,攥紧了拳头。   好啊。   他还真好奇,如果自己如应亦淮所愿,应亦淮是否会露出马脚。   佘寒序哑声开口:“师尊,徒儿替您擦背吧。”   斩仙刀就在岸边。   只要能近了应亦淮的身,想要召斩仙刀出来捅进应亦淮的心脏,一瞬间足矣。   应亦淮茫然抬头:“你要帮我搓澡吗?不用不用。”   佘寒序心中暗笑。   刚才好一副下贱样子,现在又装什么清高。   佘寒序扯起古怪的笑容:“就当徒儿为您尽一份孝心,还望师尊不要拒绝。”   应亦淮迟疑了片刻,依旧婉拒:   “搓澡真不用了,我不吃劲儿。要不……你帮我梳梳头发?”   说着,应亦淮左右晃了晃一头青丝,无奈地笑着:   “太长了,我抱着子涵腾不出手打理。”   佘寒序应声:“好。”   两人此刻都浸在温泉池水的边缘,佘寒序站起身后,池水堪堪然到他的腰侧。   应亦淮尴尬地眨了几下眼睛,匆忙抱着仙鹤背过身去。   小仙鹤似乎在应亦淮怀里躺得不舒服了,抖了抖翅膀,跳到了岸上,自顾自地梳理着羽毛。   池中只剩师徒两人,与被水波漾起的月色星光。   应亦淮坐立难安地动弹了好几下,最后背对着佘寒序趴在了岸边的岩石上。   长发倾泻,盖住了应亦淮消瘦纤薄的后背。   蝴蝶骨与腰窝的形状,在发丝之下依稀可见。   佘寒序的呼吸加重了几分。   他停在应亦淮的背后,轻轻掬起那捧长发,慢慢梳理。   一下,两下。   手指穿过发丝,指腹有意无意地蹭过了应亦淮的后腰。   原本正经的梳洗,莫名染上了旖旎的意味。   应亦淮浑身僵硬得不敢动,颤巍巍地说:   “那个,寒序啊……随便梳几下就行,时间不早,洗完该去睡觉了……啊,还没吃晚膳!不梳了,为师这就给你做饭去!”   应亦淮撂下这句话,慌不择路起身想走。   佘寒序低笑着,抬手一把揽住应亦淮的腰,把人带回了池水中。   应亦淮惊呼一声,脚下打滑,直接坠入了佘寒序的怀中。   容不得他逃脱。   佘寒序喟叹着,从背后慢慢环抱住应亦淮的腰,在他耳畔哑声呢喃:   “师尊躲什么啊……” 第22章 造孽啊!   应亦淮缓缓闭上眼睛,在心里默念了一百遍的造孽。   岂止不敢躲啊。   他现在动都不敢动了!   过于滚烫的热源抵在身后,清晰得让人难以忽视。   年方十八的小孩儿真要命啊……   应亦淮悄悄往前挪了挪,没挪开半寸,就被佘寒序收拢双臂拽了回去。   佘寒序的声音褪去往日的清亮,沙哑得吓人:   “师尊,徒儿有点难受……”   “你,不是,我,你……”应亦淮涨红了脸,语无伦次。   早知道当初备考教资的时候,就把高中生理课的教案也看一遍。   现在该怎么办啊!   应亦淮又是尴尬又是焦急,慌乱之中,竟然冒出了向系统求助的想法:   “系统?系统你说句话啊!我徒弟好像出问题了!”   【经检测,佘寒序黑化度正稳步增长中,请宿主继续保持当前状态。】   “你说什么?!”   没搞错吧?   佘寒序有什么好黑化的?   此时此景,该黑化的是他这个无助的师尊才对吧!   他还能怎么办,再怎么说都是自家孩子,不能不管。   应亦淮只能斟酌着措辞,顶着红成番茄的脸,支支吾吾地说:   “寒序啊,你,你这个,这个是青春期正常现象,别害怕啊。”   佘寒序侧过头,嘴唇轻轻擦过应亦淮的耳垂,低声说:   “好,我不害怕。接下来该怎么做,师尊教我?”   应亦淮绝望地闭上了眼睛。   更烫了。   这还了得!   仿佛已经看到不存在的教资与自己挥手说再见了。   更诡异的是,他怎么感觉就这一小会儿功夫,佘寒序又长高了?   这孩子属三阿哥的吗?!   应亦淮实在没心情多想。   再不说点什么,真要出大事了。   应亦淮慌乱眨眼,语无伦次地教育着孩子:   “你……你念一段清心咒试试?或者,或者跟我读啊,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   佘寒序似乎闷笑了一声:   “徒儿没读过多少书,听不懂这些诗文。”   应亦淮的心脏就快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贴得更近了。   再怎么说,十八岁的年纪在应亦淮的价值观里,也是个成年人了。   佘寒序这家伙不会在故意装傻吧?   不无可能啊!   应亦淮努力摆出威严的架子,厉声说:   “佘寒序,不要让一时的冲动酿成大错!要是道理讲不通,为师也是略懂一些拳脚的!”   效果显著。   颈侧的气息停顿了片刻。   随即,应亦淮听到佘寒序哑声问:   “师尊厌恶了我吗?”   应亦淮抿了抿唇,把声音压得冷淡:   “不是厌恶,而是有些事情不该发生在你我师徒之间。寒序,你还小,还不懂这些,以后就明白为师的良苦用心了。”   佘寒序幽幽地叹了一口气,委屈地把下巴垫在了应亦淮的肩头:   “好复杂啊,徒儿听不懂。”   他埋头,在应亦淮的颈窝里蹭了蹭,轻声问:   “刚才子涵就是这样对师尊撒娇的,师尊喜欢这样吗?”   就这一个简单的动作。   却不讲理地让应亦淮再次心软了。   唉,也是。   寒序这孩子从小自己摸爬滚打长大的,惨兮兮的一小孩儿,哪里会有人教给他这些。   现在忽然黏人得过分,肯定是因为跟子涵吃醋了吧。   上次看见小狐狸的时候,寒序不也是这副别扭反应吗?   果然,还是自己这师尊当得太失职。   跟孩子一般见识做什么。   想清楚这些后,应亦淮稍微卸下防备,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拍了拍佘寒序的手背,轻声说:   “好孩子,为师不怪你,你永远是我的好徒儿。我不说话,你自己缓一缓,好吗?”   良久的静默后。   佘寒序忽然突兀地笑了一声:   “师尊真的很奇怪。”   应亦淮也笑了:   “师尊很没用,对吧?唉,不学无术的废材长老是这样的。要是后悔选我当师尊,等下个月的拜师大典,你……”   话说到一半,应亦淮顿住了。   不行,按照系统的说话,如果佘寒序不拜入自己门下,他们两人都会被天道责罚。   天杀的。   佘寒序接了后半句话:“师尊,拜师大典怎么了?”   应亦淮解释:   “你应该知道,上个月的师门大选是师尊与徒儿的双向选择。师徒磨合一段时间后,若是觉得不合适,徒儿可以在拜师大典上换个师尊。若是觉得合适,就在拜师大典上正式进行拜师礼,结为师徒。”   说完,应亦淮暗自松了一口气。   幸亏前段时间找系统补了世界观。   否则现在又要在寒序面前露怯。   这番话说完,身后急躁的心跳声,渐渐平静了下来。   应亦淮不敢回头,继续故作轻松地说:   “你要是想换个师尊,届时会是最好的机会。我尊重你的选择,当然啦,我是希望你能留下……”   “不会换的。”佘寒序说。   应亦淮一愣:“嗯?”   佘寒序埋在应亦淮的肩头,哑声笑了:   “我会一辈子留在师尊身边,直到最后。”   应亦淮弯起眉眼。   还是个黏人的孩子啊。   池水温暖柔软,涤净了方寸之间的燥热,也熨帖了藏于暗处的寒芒。   应亦淮有一句没一句地与佘寒序插科打诨,不知道过了多久。   久到子涵都困得睁不开眼,蜷缩在岸边有一下没一下地打理羽毛。   颈侧的呼吸声渐渐清浅均匀。   应亦淮轻声唤:“寒序?”   睡着了啊……   应亦淮终于松了一口气。   他小心翼翼地把佘寒序从自己背上挪了下来,又轻轻抱起,放在了岸边。   佘寒序躺在岩石上,睡颜安静乖巧。   应亦淮用最快速度给自己穿好衣服后,把佘寒序抱了起来。   还是太瘦了。   应亦淮轻叹一声,自言自语着喃喃:   “老天待你不公啊……”   子涵茫然地看着两人,刚想张开嘴。   应亦淮轻轻摇头:   “乖,别吵,他也是我的宝贝。”   子涵似懂非懂地拍了拍翅膀。   筑基高阶的修仙者还没有出水不沾的本事,于是回卧房的路上,应亦淮用自己的仙气烘干了佘寒序的身体。   仙气还是太好用了。   应亦淮默默赞叹。   回到卧房,应亦淮把徒儿轻轻放在了床榻上,给他盖好了被子,掩门离开。   窗外夜色清冷,月光透过窗棂打在床上,切割着佘寒序的容颜。   明与暗的交界中,佘寒序缓缓睁开双眼。   他的眼眸,已然成了纯粹的墨蓝色。 第23章 肖想仇人,有何不可   回忆起刚才在温泉里发生的事,佘寒序满心烦闷。   他起初不是这样打算的。   他原本抑制着心底翻涌的厌恶,想要借着与应亦淮亲近的机会,趁机打探应亦淮的修为。   最好能不动声色地封住应亦淮的经脉,让他日后爆体而亡。   再不济,找到应亦淮的命门,设法下毒也是好的。   即使被发现了,斩仙刀就在身边,应亦淮奈何他不得。   但……   从背后抱住应亦淮的一瞬间,那些愤恨仇怨,渐渐被另一种陌生的情绪替代。   ——占有。   想要占有应亦淮,想要把前世所受的苦楚,在今生百倍奉还。   想要把应亦淮牢牢圈禁在方寸之间,让应亦淮成为自己的所有物,成为自己的一条狗。   对,这样才叫报复。   怎么能让应亦淮死得太轻易。   闭上眼,掌心似乎还残存着那种细腻温良的触感。   应亦淮的身躯,即使在温泉水里泡着也显得寒冷,又足够光滑细腻。   像一尊精雕细琢后的冷玉雕塑。   那样引人遐想的言语,那样欲拒还迎的姿态……   难道不是色诱?   偏偏应亦淮之后说的那些话,无论怎么听,都像是发自真心。   应亦淮到底想做什么?   应亦淮总不能真是个不通人事的傻子吧。   再次睁开眼,佘寒序冷冷地注视着窗外的皎月。   月色透着不详的血红色。   只有妖族才看得到的血月,就快出现了。   届时,一切用以伪装的妖术都会失效。   绝对不能躲在逍遥剑宗里,得想个办法下山。   问题在于,该怎么摆脱应亦淮。   应亦淮啊……   佘寒序缓缓吐出一口气。   丹田处好不容易抑制住的燥热,再次升腾。   他闭上眼,脑子里全都是应亦淮刚才的模样。   冷清面容被缭绕水雾半遮半掩着,眉宇清雅,唇瓣柔软。   小仙鹤太调皮,衔来星星点点的落梅,从肩颈一路缀到胸口。   再往下,池水深处,又会是怎样难以捉摸的风光……   佘寒序的心脏在胸膛里急促跳动着。   灼热的呼吸越来越重、越来越哑。   脑海里的回忆,渐渐被更肆意的想象替代。   若是刚才没有装睡。   若是没有把应亦淮从禁锢中放走……   会是怎样?   心绪牵动着起伏,吐息之间带上了更加灼热的温度。   夜明珠的光华辉映着月色。   星河斗转。   不知过了多久,佘寒序缓缓吐出一口气,睁开了双眼。   里衣被薄汗浸透。   得再去洗个澡了。   他随意地披了件外袍,到后山洗净身体后。   不知为何,忽然想去应亦淮的卧房看看。   看看这位光风霁月的好师尊,是否也像自己一样辗转不能眠。   佘寒序轻车熟路地走到应亦淮的窗边,透过窗纱,凝神向里面看。   应亦淮正抱着小仙鹤,睡得香甜。   佘寒序冷笑了一声。   应亦淮对这秃毛畜生,还真是上心。   挺好。   这样等到血月夜的时候,他只要稍微对仙鹤做些手脚,想必,应亦淮就无暇顾及他的反常了。   佘寒序回到卧房重新躺下。   闭上眼,刚才的幻想再次浮现。   ……不,放纵一次就足够了。   他今生不需要感情这种没用的东西。   方才的所作所为,只是……为了纾解而已。   反正应亦淮注定死在自己手里。   他所肖想的不是师尊,而是仇人。   有何不可?   *   应亦淮这一觉睡得相当香甜。   原本以为,昨晚与佘寒序的尴尬互动,会让自己尬得睡不着。   可是子涵真的很暖和……   软软的、暖暖的,抱起来比任何抱枕都舒服。   应亦淮就这样惬意地睡了一整晚。   第二天差点睡过头。   这可不行,得给寒序和子涵准备早餐了!   流云峰原本没有厨房,是应亦淮东拼西凑,拼了个小厨房出来。   虽然做不出满汉全席,但一日三餐还是绰绰有余了。   应亦淮哼着歌,在膳房里忙活着。   子涵站在窗台,歪头看他。   应亦淮笑了:“躲远点,别让油烟呛到。我看鹤风峰也没有膳房,估计你都没闻到过油烟味吧?”   子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应亦淮被逗笑了,掰了一小块糕点递到了子涵嘴边:   “先吃一口垫垫肚子,等会儿就……”   “师尊。”佘寒序的声音从外面传来。   应亦淮手一抖,差点把煎蛋煎成焦炭。   他支支吾吾地应声:   “寒序你先别过来啊,师尊马上就好!”   果然,嘴上说着不介意,心里还是有点尴尬。   应亦淮煎蛋的动作不由得越来越忙乱。   佘寒序站在门外,低声说:   “昨夜徒儿冒犯了,还请师尊责罚。”   这话说得委屈巴巴。   应亦淮再次心软。   他叹息了一声,端着煎蛋转过身,对佘寒序宽慰地笑着:   “说什么责罚不责罚的,当师尊的,不就是该包容徒儿的吗。”   佘寒序低着头,神色莫辨:“多谢师尊。”   应亦淮语气轻快:   “不说那些了,来,帮我接一把。昨晚没吃饭,饿了吧?为师还蒸了小笼包呢!”   这是第一次,流云峰的餐桌上出现了三副筷子。   两个人,一只仙鹤。   佘寒序真诚求解:“师尊打算教子涵用竹箸吃饭?”   应亦淮:“当然不打算啊!哪有仙鹤用筷子的。”   佘寒序:“那您这是……”   应亦淮拿起子涵面前的筷子,夹起一块煎蛋,喂到了子涵嘴边:   “宝宝乖,张嘴,啊——”   子涵兴奋地张开嘴:“啊——”   应亦淮动容哽咽:“我们子涵真乖!”   子涵欢快地扑腾起了翅膀。   好一副其乐融融的场景。   佘寒序恨不得把竹箸直接捅进仙鹤的眼珠子里。   此后几天,应亦淮成了整个逍遥剑宗的奇观。   他整天不干正事。   不是忙着在流云峰带徒弟,就是御着流云剑满天乱飞。   怀里永远抱着他的宝贝子涵。   鹤风长老忍无可忍:“你能不能有点正经样子!”   应亦淮满脸幸福:“你怎么知道我家子涵特别好?”   佘寒序:“……”   又是半个月过去,应亦淮对子涵的宠爱非但没消减,反倒变本加厉了。   在其它长老那儿的仙鹤,要么栖于云间,要么卧于湖畔。   唯独子涵和应亦淮睡在一起。   仙宠的气息沾染了应亦淮满身,佘寒序闻得到,应亦淮自己却对此一无所知。   佘寒序再也无法忍受。   狼牙齿痕留下的气息,已经完全被子涵抹去了。   就好像属于自己的东西被抢走了。   又是一个深夜。   应亦淮抱着子涵睡得正香甜的时候,一道纯白流光悄无声息地凑到了冰床边。   子涵警惕地睁开眼。   只见一颗硕大的冰狼脑袋凑到自己面前,呲着锐利狼牙,眸光雪亮冷锐。   其中意味相当明确:   “滚下来。” 第24章 萨摩耶爆改哈士奇   子涵差点惨叫出声。   又在冰狼的威压之下,硬生生地把凄厉鹤唳压了回去。   冰狼眯起眼睛,狼耳尖抖了抖。   仙鹤子涵白眼一翻,差点昏厥在应亦淮的怀里,又被冰狼肃杀的气息吓得清醒了过来。   它颤巍巍地从应亦淮怀里挪了出来,刚想跳下冰床,逃离卧房。   可看到睡得正沉的应亦淮,子涵乌溜溜的眼眸闪烁了一瞬,重新变得坚定了起来。   它张开双臂护住应亦淮,色厉内荏地摆出攻击的架势,想要和冰狼决一死战。   冰狼无声嗤笑着,步履轻快无声地跃上冰床,熟门熟路钻进了应亦淮的怀里。   应亦淮嘟囔了一声,唇角扬起笑意:   “嘿嘿……”   冰狼被应亦淮自然地揽入怀中。   子涵目瞪口呆。   冰狼斜眼睨着仙鹤子涵,用气音笑了笑,蓬松的狼尾得意地甩动着。   子涵的眼睛里写满了“天塌了”。   它踉跄着跌落下床,恍恍惚惚地走出应亦淮的卧房,还不忘掩上房门。   没过一会儿。   仙鹤的悲鸣声响彻云霄。   应亦淮皱了皱眉,似乎要从睡梦中转醒。   冰狼立刻把毛茸茸的狼尾塞进了应亦淮的怀里,安抚地轻轻摇晃着。   渐渐的,应亦淮眉头舒展,再次扬起恬然笑意。   他双臂环抱着冰狼,像是哄孩子睡觉一样,在冰狼的后背上轻轻拍着,含糊呢喃:   “乖宝宝……唔……”   佘寒序极力适应着别扭感,努力扮演着一只普通的冰狼。   耳畔是应亦淮平缓有力的心跳声,浑身都被应亦淮的体温和气息暖融融地包裹着。   可是这次,他竟然没有觉得反感。   应亦淮哄孩子确实有一套,被这样温声细语地哄着,冰狼很快就困得睁不开眼了。   但他没忘记今天的来意。   冰狼挪了挪位置,小心翼翼地探出舌尖,舔舐着应亦淮的后颈。   他要用自己的味道盖住仙鹤的气息。   再有半个月就是拜师大典。   拜师大典之后的第二天,就是血月夜。   理性无法抵御本能,越是临近,佘寒序越是难以遏制占有应亦淮的念头。   但现在还不是时候。   他只能用这样的方式聊以慰藉。   狼舌长着倒刺,舔舐过应亦淮平滑的肌肤,带起一阵奇异的痒。   应亦淮无意识地打了个哆嗦,闷哼了一声。   冰狼眸色渐深。   要咬下去吗?   上次烙印的齿痕,如今已经完全消失了,没有人知道这里曾经发生过什么。   真是可惜啊。   冰狼难耐地磨了磨牙,最终还是没有咬下去。   还不是时候。   狩猎时,要足够有耐心才行。   应亦淮唔了一声,松开双臂,慢吞吞地转了个身背对着冰狼。   还在不经意间踢飞了被子。   冰狼歪了歪头。   狼妖的体温原本就比人类高一些,应亦淮更是个气虚体寒的家伙。   这就被热到受不了了?   娇气。   冰狼翻了个白眼,轻捷地跃转到另一边,重新蜷缩在应亦淮身侧。   狼尾钻进应亦淮的怀里。   不出所料,再次被应亦淮傻笑着牢牢抱住。   佘寒序端详着应亦淮傻兮兮的睡颜,不知为什么,忍不住牵起了唇角。   真是个蠢货。   今生的应亦淮,比前世的恶毒师尊可爱太多了。   越想越觉得,前世今生的两个流云长老,并不是同一个人。   所以,如今的应亦淮来自哪里?目的又是什么?   佘寒序暂时没有头绪,也无心深究。   他得先熬过血月夜才行。   一夜好眠。   第二天早上,应亦淮揉着惺忪睡眼,迷迷糊糊地说:   “子涵早上好啊,你最近是不是要换毛了,好软……唔……你诶诶诶诶?!”   应亦淮眼睛瞪得溜圆,愕然地与怀里的冰狼对视。   冰狼坦然回望。   这一次,佘寒序并没打算在应亦淮睡醒之前逃走。   说不清理由。   大概是因为昨晚应亦淮睡得很好,这份功劳,他不想让子涵鸠占鹊巢。   冰狼眼底漾起狡黠笑意,蹭了蹭应亦淮的侧颈。   应亦淮整个人都僵住了。   这是佘寒序第一次见到有人类能坚持不眨眼这么长时间。   良久,应亦淮缓缓移开目光,抓着被子边缘,一脸神游天外地重新躺了回去:   “我肯定还没睡醒……”   冰狼嗤笑着,咬住被子掀到了一边。   它居高临下地望着应亦淮,狼尾巴搭在应亦淮的腰间扫来扫去。   触感足够真实。   应亦淮飘忽地撑起身体,吸了吸鼻子。   茫然的神色终于变成了惊喜和感动:   “大白狗狗呜呜呜呜呜我就知道你还是爱我的!”   应亦淮一把搂住冰狼,脸颊埋进狼毛里狂吸不止。   用劲之大,差点把冰狼勒得窒息。   冰狼翻着白眼,不满地竖起前爪,往外推了推佘寒序的肩膀:   “嗷呜——”   这一声狼嚎,把应亦淮弄懵了。   应亦淮松开怀抱,怔怔地盯着冰狼,茫然地问:   “狗不应该是汪汪叫的吗?”   冰狼:“嗷呜——”   应亦淮:“萨摩耶不该是这个叫声吧……啊!难道你是纯白哈士奇?”   撒什么夜,哈什么奇?   佘寒序听得直皱眉。   前世今生,他都从没在六界之内听说过这两个种族。   这究竟是应亦淮脑子有病,还是因为应亦淮确实来自六界之外更难以捉摸的地方?   六界之外。   天道。   想起前世自己死后看到的“世界的真相”,佘寒序心底的怒与恨再次翻涌。   应亦淮会与天道有勾结吗?   佘寒序还没思考出什么结果,就被应亦淮暴力打断了。   应亦淮疯狂揉搓着狼脑袋,又捧着冰狼啵啵啵地亲了几十下,傻笑得停不下来。   不知廉耻!   佘寒序强忍着把应亦淮按倒在床上撕咬的冲动,把狼脑袋扭到另一边,绷直狼尾,用全身力气诉说着抗拒。   但应亦淮明显对此毫不关心。   应亦淮捧着狼脑袋,盯着冰狼墨蓝色的眼眸,字正腔圆地说:   “宝宝你是一大坨棉花狗狗!”   佘寒序:“……”   他轻捷地跃下冰床,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应亦淮的卧房。 第25章 狼咬我?那是我活该啊!   “师尊,流云峰上很难有大白狗吧,您说的或许是冰狼?”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那就是狗!”   应亦淮斩钉截铁地重复。   佘寒序眼角抽搐,耐心解释:   “流云峰山高路险,常年严寒,狗是没本事在这种环境里生活的,只有冰狼做得到。”   应亦淮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哦……”   没过一会儿,应亦淮再次兴奋了起来:   “所以我得到了冰狼的认可?狼心里有我!狼好!”   佘寒序偷偷翻了个白眼。   嗤,真能往自己脸上贴金。   表面上,佘寒序还是了摆出担忧的模样,问:   “师尊,逍遥剑宗向来不喜妖族,若是这冰狼幻化成人之后意图害您性命,怎么办?”   应亦淮洒脱地挥了挥手,震声说:   “那是我活该的!”   佘寒序:“……啊?”   应亦淮放下流云剑,一本正经地对佘寒序说:   “寒序啊,你可能对狼这个物种不太了解。”   佘寒序默了默:   “……嗯,徒儿确实不了解,还望师尊指教。”   应亦淮随手替佘寒序拢好额前碎发,解释道:   “狼看似凶狠残暴,其实最是通人性懂真情的。狼分得清谁是真心对自己好,谁是想谋害自己的坏人。”   佘寒序眼眸微闪:“是这样吗?”   应亦淮点头,专心整理着佘寒序的衣领,随口说:   “所以如果有一天,那只冰狼想要害我,肯定是我先做了对不起它的事,我当然活该啊。诶,寒序,你好像又长个子了,真棒!”   应亦淮摸了摸佘寒序的头,笑眯眯地说:   “拜师大典之前,咱们再下山一趟,给你裁几身新衣裳!”   佘寒序紧握着不咎剑,勉强笑了笑。   接下来一整个下午,练习剑术的时候,佘寒序都有些心不在焉。   应亦淮当然发现了佘寒序的反常。   他关切地问:“不开心吗?是不是子涵今天不搭理你,你难过了?”   平日里,应亦淮和佘寒序是一同在后山修习基础剑招的。   子涵很黏着应亦淮,换做往常,肯定会跟着两人一起在后山修炼。   但今天不知怎么,子涵忽然不黏应亦淮了。   看见佘寒序,更是吓得炸开了一身柔顺的羽毛。   佘寒序回了神,敷衍地回答:   “和子涵没关系,是徒儿自己心不静。想到拜师大典,徒儿总觉得不安。”   应亦淮听完,了然地宽慰:   “拜师大典之后,你就从外门弟子变成我的亲传爱徒了,有升学焦虑是很正常的。来,与为师过几招!多出出汗,焦虑就自己消失了。”   佘寒序扬起唇角,握着不咎剑挽了个漂亮的剑花:   “好。师尊请指教!”   应亦淮在师门大选之间走火入魔、致使剑招全废、剑术尽失。   这是整个逍遥剑宗都知道的事。   但很少有人知道,这段时间,应亦淮一直在与佘寒序一同修习最基础的剑谱。   佘寒序学哪段,应亦淮就跟着练哪段。   应亦淮自己称之为“沉浸式陪读”。   佘寒序听不懂,但他看得出应亦淮确实是个天赋异禀的家伙。   从拿剑都拿不稳,到能随手挽出漂亮的剑花,应亦淮只用了三天时间。   并且,应亦淮毫无戒骄戒躁的意识。   每当学会一套剑招,应亦淮总要兴致勃勃地凑到佘寒序面前:   “寒序寒序,快看为师厉不厉害!”   那副神采飞扬的样子,丝毫不像个清冷出尘的仙人。   正因如此,如今佘寒序与应亦淮两人的剑招套路如出一辙。   他们切磋的时候,总是能预判对方的下一招要怎么出手。   总是难分胜负。   这次,又是一样的结果。   两柄长剑铮然交接,一柄雪亮如同天山霜雪,一柄猩红如地狱阎罗。   应亦淮气息微乱,几缕碎发黏在了颊侧,眼眸却明亮如星辰:   “寒序真棒!这几日又进步了!”   佘寒序放下不咎剑,扬起眉宇:   “徒儿并未胜过师尊,怎么能说是进步?”   应亦淮平复着呼吸,笑吟吟地解释道:   “我一直在进步,你一直能跟我打成平手,那你可不就是进步了嘛!哎呀,不错不错,我这师尊当得还是蛮够格的。”   佘寒序听了,心中暗笑。   这些剑招,他前世在流云长老的胁迫下,早就练得游刃有余、烂熟于心。   如今重新再学一遍,不过是让应亦淮打消戒备的障眼法而已。   应亦淮竟然还因此沾沾自喜?   傻得可笑又可怜。   缓过神后,应亦淮走到一边的石桌旁坐下,斟了两盏竹叶茶:   “来,寒序,休息一会儿再继续。”   佘寒序乖顺地走近。   应亦淮把流云剑放在石桌上,望着佘寒序的脸庞,怅然地感慨道:   “等再过一段时间,师尊就不能陪你一起练剑啦。”   佘寒序心头一紧:“为何?”   难道应亦淮又想修炼什么歪门邪道了吗?   还是说,应亦淮恶性难改,又想断了自家徒儿的修仙路?   应亦淮慢悠悠地呷了一口茶,放下茶盏,沧桑道:   “因为师尊懒得动弹。”   佘寒序:“……”   用太聪明的脑回路思考应亦淮的话,确实是自己的错。   晚膳后,应亦淮起身,忽然“诶呦”了一声扶住了桌角。   佘寒序皱眉:“师尊身体不舒服?”   应亦淮困惑地左右晃了晃腰,晃到某个角度的时候,再次龇牙咧嘴地“诶呦”出声。   他扶着腰,哼哼唧唧地说:   “好像是下午练剑的时候扭到了,唉,我就说我不擅长体力劳动……没事没事,睡一觉就好,别担心。”   佘寒序没法不担心。   前世的流云仙尊,因为修炼了太多邪术,身体亏空得吓人,隔三差五就要病一场。   每次流云仙尊生病时,就是他佘寒序遭殃的时候。   要么割腕放血、要么献出修为。   到最后,流云仙尊竟生出了刨出徒儿的妖丹、把冰狼身躯炼化成滋补丹药的念头。   谁知道今生的应亦淮会不会做出同样的事。   佘寒序主动开口:“徒儿替您敷药。”   应亦淮愣了:“啊?哦,不用不用,我自己去后山泡会儿温泉就行。”   佘寒序:“徒儿与您同去。”   应亦淮:“别!”   提起后山温泉,应亦淮忽然变了脸色,声音也扬了起来。   佘寒序眼底闪过笑意,委屈地问:   “师尊还在怪我上次冒犯了您,是吗?”   应亦淮的脸颊再次染上了绯红色:   “我……我当然没有啊哈哈……上次发生什么我早就忘了……”   他一边说着,眼神一边到处乱瞟。   怪有趣的。   佘寒序唇角微扬。   也许是昨夜的怀抱太温暖。   让佘寒序生出了得寸进尺的念头。   佘寒序慢慢走向应亦淮,在应亦淮闪烁乱瞟的目光中,牵起了应亦淮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心口。   佘寒序垂着眉眼,哑声说:   “若是师尊不喜欢徒儿了,徒儿这里会很难受的。”   应亦淮的身躯更加僵硬,支支吾吾好一阵子,却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佘寒序心中暗笑。   稍微演一演,就能让应亦淮露出这种吃了苍蝇的表情,值了。 第26章 师尊,徒儿来给您敷药   最终,在应亦淮的坚持下,佘寒序没有跟着应亦淮一起去泡温泉。   但应亦淮回卧房之后。   佘寒序拿着两瓶药膏,敲响了应亦淮的房门:   “师尊,徒儿来给您敷药。”   师尊受伤了,徒儿为表孝心亲自上药,这是再正常不过的事。   对吧?   所以,应亦淮不可能再拒绝,否则就显得太矫情了。   果然,应亦淮拢好衣袍,慢吞吞地给佘寒序开了门。   冰床上,应亦淮趴在被褥里,脸颊埋进软枕中,耳廓红得发亮。   他脱去衣衫,只穿着一条亵裤,上半身垫高之后,腰肢自然地塌陷了下去。   上次在温泉里,雾气缭绕,又有发丝遮挡,佘寒序看得并不清楚。   直到现在,佘寒序才注意到,应亦淮竟然生了两枚腰窝。   一左一右缀在后腰两侧,拇指大小的凹陷,左侧的腰窝里还有一枚鲜红的小痣,与鼻梁上那颗极其相似。   佘寒序盯着那颗痣,又有些牙痒。   他慢慢旋开了青瓷药瓶,在掌心倒了一些药,用指腹捻起,轻轻涂在了应亦淮的腰上。   冰凉的浅青色药膏刚一敷上,应亦淮就没忍住打了个哆嗦。   佘寒序顿住动作,哑声问:“疼吗?”   应亦淮的声音从枕头里闷闷传来:   “不疼,就是有点凉。”   佘寒序淡笑着,指腹稍微用了些力气,在那片肌肤上慢慢揉搓:   “揉一揉就不凉了。”   清凉的药膏渐渐被体温捂热,又渐渐变得灼烫,让方寸之间燃起微小的火苗。   在应亦淮的耳朵彻底红透之前,佘寒序重新沾了些药膏,换了新的位置,继续耐心揉按着。   卧房里静谧得只能听到彼此的呼吸声。   佘寒序慢条斯理地用指腹丈量着应亦淮后腰上每一寸肌肤。   冷热交织之间,应亦淮的呼吸不由得急促了些许,趴在床上的姿势也越来越僵硬。   佘寒序故作不解地问:“师尊有哪里不舒服吗?”   应亦淮磕磕绊绊地回答:   “啊……啊,没事,就是有些困了。寒序啊,这么晚了,随便敷一下就好,你先去睡吧。”   说完,不等佘寒序拒绝,应亦淮扬起声音:   “子涵!”   欢快的鹤唳声从窗外传来。   子涵落在窗台,没等冲进应亦淮的怀里撒娇,就被熟悉的冷肃气息吓了一跳。   “啊——!”   在佘寒序冰冷的目光中,子涵惨叫着再次应激。   应亦淮用双臂撑起上半身,望着炸毛子涵哑然失笑:   “别怕,寒序不会吃了你的。乖,来我这里,我们该睡了。”   子涵跌跌撞撞地冲进应亦淮怀里,缩成了绒球。   应亦淮接住子涵,幸福地喟叹着。   佘寒序冷笑着磨了磨牙,双掌敷衍地揉开药膏,一起贴在了应亦淮的后腰上。   “嘶……!”   冰凉的药膏毫无征兆地敷上。   应亦淮再次战栗着埋进了被褥中。   佘寒序语气无辜:   “师尊困了?那徒儿快点给您上药。”   望着应亦淮有苦难言的模样,佘寒序心底的不爽才稍微宣泄了一些。   佘寒序轻声问:   “师尊今晚还想要那条冰狼陪着您吗?”   应亦淮缓了缓神,捋顺着子涵炸毛的绒羽,说:   “我也想啊,但它神出鬼没的,一看就是个放荡不羁爱自由的宝宝,我不能强求。”   佘寒序扯起唇角:“师尊对这些动物为何如此上心?”   应亦淮抱着子涵,回答得理直气壮:   “因为毛茸茸是我的信仰!”   佘寒序动作一顿:“……嗯,我确实不懂。”   药膏全都被吸收之后,佘寒序的掌心还覆在应亦淮的后腰上,轻轻揉捏着。   应亦淮被揉得舒服了,惬意地侧过头,眯起眼睛感慨:   “寒序啊,为师跟你讲,趁着年轻,就是要好好保养身体的。”   佘寒序轻声应了:“徒儿明白。”   应亦淮打了个呵欠,慢吞吞地闭上眼睛,继续碎碎念:   “多喝牛奶多补钙,多晒太阳多运动……我们家寒序啊,就算日后不当多厉害的侠客或者仙人,也要是个健康的大人才行……呼……”   药膏里带着凝神静气的成分。   原本就爱睡觉的应亦淮,今天更是入睡得格外丝滑。   佘寒序慢慢停下按摩的动作。   他抬手,指腹轻轻落在应亦淮的腰窝。   恰好是拇指大小。   指尖一路向上,划过光洁的脊背,拂过纤薄的蝴蝶骨。   最后,落在后颈的“齿痕”上。   佘寒序沉沉地注视着那片肌肤,手指微微用力,留下了一枚红印。   窗外明月高悬。   月光中,只有妖族看得到的血色渐浓。   佘寒序深深地凝视着应亦淮没心没肺的睡颜。   子涵战战兢兢地缩在应亦淮怀里装鹌鹑。   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小心翼翼地窥探着佘寒序的表情。   良久。   佘寒序从应亦淮鼻梁上的那颗小痣移开目光。   他盯着子涵,笑眼弯弯,再次无声地说出了那句:   “滚。”   *   “冰狼宝宝昨天晚上又来找我了!”   一早上,应亦淮神采飞扬地在院子里欢呼着。   佘寒序对着武学木桩练习着剑术,问:   “师尊比起子涵,更喜欢冰狼吗?”   应亦淮唔了一声:   “那还是更喜欢子涵吧……小心!这一招是向前出剑,横挡会受伤。”   佘寒序心不在焉地应了声。   他调整了姿势,又是一套剑招练完后,问:   “为何更喜欢子涵?”   应亦淮低头擦拭着流云剑,自然而然地解释:   “因为子涵是我的仙鹤,但那只冰狼不是我的宝宝啊,我肯定更偏爱自家孩子。”   佘寒序不解:   “但师尊不是一直称呼冰狼为‘宝宝’和‘棉花狗狗’吗?”   应亦淮笑了:   “啊,那都是爱称,是我一厢情愿,人家狼狼又没同意过。”   流云剑被擦拭得雪亮,映出应亦淮噙着笑意的脸。   忽然,应亦淮迟疑抬头,问:   “诶,我跟你提起过‘棉花狗狗’吗?”   佘寒序背对着应亦淮练剑招,沉默了一会儿,回答:   “提起过的。”   应亦淮挠了挠头:   “啊,那可能是我记错了吧。为师上年纪了,确实记性不好。”   佘寒序随口问:“师尊今年多大年纪?”   应亦淮想都没想,顺嘴回答:   “二十多……呃!”   佘寒序闻声回过头,瞳孔骤缩:“师尊!”   应亦淮脸色煞白,捂着头,满脸痛苦地倒了下去。   上次应亦淮昏迷在眼前的景象,还历历在目。   佘寒序一步上前揽住应亦淮,急切地问:   “还好吗?”   应亦淮眉头紧锁,死死闭着眼睛,嘴唇咬得煞白。   但是神志尚存。   他靠着佘寒序的臂弯勉强站稳,哑声说:   “没事,只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   怎么听都是在勉强。   佘寒序不由分说地抱起应亦淮:   “徒儿带您去找青珩长老!”   应亦淮勉强撑起眼皮,在佘寒序剧烈起伏的胸膛上拍了拍   “真的没事,送我回房就好。这种老毛病,青珩也没什么办法,不如让我睡一觉。”   佘寒序顿住脚步,面露迟疑:“可是您……”   应亦淮重新闭上眼睛,疲惫地笑着:   “为师都准备好了,等拜师大典结束,为师就进秘境闭关修炼。鹤风师兄说,秘境里或许能治愈我的顽疾。”   佘寒序沉默不语。   应亦淮的脸色稍微缓和了些,温声说:   “到时候你收拾行囊陪我同去,就在拜师大典结束之后。听说秘境里风景秀丽,正好,咱们就当出门度假啦。”   听到这句话,佘寒序瞳孔骤缩。   拜师大典结束。   那岂不就是……   血月夜! 第27章 被天道钦定的反派   夜色深沉,月光寂寥。   佘寒序独自坐在后山,纠结了半天也想不出好办法。   该和应亦淮一同去秘境吗?   逍遥剑宗的秘境,那是仙界所有人梦寐以往的好地方。   秘境里的仙气,比流云峰后山的温泉丰沛千万倍。   其中,奇花仙草数不胜数,奇珍异宝随处可见。   能进入秘境的弟子,大多数都能得到好机缘。   掌门与十二长老想要进入秘境,易如反掌。   但其他弟子要想前往,必须先得到自家师尊的认可。   前世,佘寒序被流云长老带入秘境之后,又被喂了无数叫不上名字的仙草。   体内仙气和妖气因此混作一团,差点就要爆体而亡。   最后,流云长老顺理成章地把佘寒序体内的仙气夺走了一大半,为己所用。   “徒儿,这是为师在救你性命啊!”   流云长老挂着伪善的笑容,把恶性伪装得冠冕堂皇。   感受到佘寒序心底翻涌的恨意,床边的不咎剑躁动着嗡鸣起来。   “老实一点!”   佘寒序扭过头,喝止了不咎剑的剑鸣。   今生,佘寒序是一定要去秘境的。   能藏匿妖气的逍遥草,只生长在秘境中。   而且经过这三个月的相处,不知不觉间,佘寒序已经笃定了自己的猜测——   前世的流云长老,与今生的应亦淮,并不是同一个人。   虽然不知道应亦淮是从何处来的孤魂野鬼,如何夺舍了原本的流云长老。   呵,只要不是前世的伪善禽兽,是谁都好。   ……是应亦淮的话,就更好。   这个生性纯良幼稚的傻师尊,实在是太好拿捏了。   佘寒序因此无法轻易定夺。   如果和应亦淮同去秘境,只要在一天之内找不到逍遥草,自己的妖族身份定会暴露。   但如果不去,以应亦淮这懒散性格,再主动提出一次进秘境,还不知道要等多少年。   错过难得的机缘,实在可惜。   佘寒序就这样在月色下静坐了一整夜,还是没能下定决心。   不远处的另一间卧房里。   应亦淮同样睡不着。   “什么叫加速佘寒序的黑化?!”   【字面意思。】   “你有病吧!”   【请宿主谨慎发言,今日您差点暴露真实身份,已经受到了天道的惩罚。想必您也不愿再经历一次钻心剜骨之痛吧?】   “……”   应亦淮气得在空中打了一套王八拳。   消停日子刚过了几天,这杀千刀的系统又出来作妖了。   加速佘寒序的黑化?   孩子长得好好的,懂事听话落落大方,日后就算不是栋梁之材,也不会是个为祸四方的大魔头。   凭什么就揪着他欺负啊!   【这是天道之意,凡人无权置喙。】   “滚你的天道,我又不是这个世界的人!”   【您现在是。若您在这个世界死亡,您并不能回到原本的世界中。】   “这就是绑架!拐卖!违法犯罪!”   【我并不否认,您大可尽情宣泄您的情绪。但若您再抗拒执行任务,只会与您的爱徒双双暴毙。】   系统无情的电流音里满是讥讽。   它确实精准地掐住了应亦淮的命门。   应亦淮不想死,也不想佘寒序死。   应亦淮抱着被系统屏蔽的五感的子涵,在心底问:   “你的最终目的,就是让佘寒序黑化,成为主角团成神路上的垫脚石,对吗?”   【您可以这样理解,他是被天道钦定的反派。】   “凭什么?”   【您无权过问。】   “……好,我换个问法。等主角团成神之后,寒序还能活下来吗?”   【若您愿意配合任务,自然可以。】   “……”   应亦淮慢慢闭上眼睛,被无力感攫取了心脏。   他只是一个莫名其妙穿越过来的普通人,他没有抵抗天道的本事。   他能做的,只有保住佘寒序的性命。   哪怕因此被佘寒序恨着,也好。   扮演白脸、被误解、被当作恶人,这不就是教育者的宿命嘛。   之前又不是没被学生家长骂过。   唉。   应亦淮下定决心,问:   “我该怎么做?”   【经检测,你与子涵亲近时,佘寒序的黑化指数有显著提升。】   “?”   不是等会儿。   这怎么和他想象的不一样啊!   应亦淮彻底懵了。   原本还以为系统要安排给他体罚、或者言语侮辱、再或者冷暴力,这种有违人道的任务。   他因此提前想出了好几种钻空子的方式,甚至想好了如何道歉。   结果就这?   应亦淮低头,看向怀里睡得正香的小仙鹤。   不知为何,又想到了除了师门大选那一夜后,一直独自睡在卧房里的佘寒序。   应亦淮心底竟然生出了几分莫名其妙的歉疚感。   哦豁。   自己这个师尊,当得确实有点偏心眼了。   怪不得寒序会黑化。   但转念一想,这样的黑化原因,总好过受到了多重的精神创伤,有怎么样难以释怀的青春伤痛。   ……唉,还是继续偏心眼吧。   应亦淮不再搭理系统,忧心忡忡地睡了过去。   第二天早上,吃早膳时。   应亦淮把子涵抱在自己的腿上,一口一口地喂着。   子涵欢快地扑闪着翅膀,鹤唳声清脆甜蜜。   趁应亦淮不注意,子涵还扭过头,得意洋洋地睨了佘寒序一眼。   佘寒序的脸黑成了锅底。   他咬着牙挤出笑容:“师尊最近是不是太骄纵子涵了?”   应亦淮躲避着佘寒序的目光,一口接一口地喂着子涵,打着哈哈:   “子涵还在长身体嘛。”   佘寒序:“师尊,我也在长身体。”   应亦淮:“但你会用筷子和勺子啊!子涵不行,要是没有我,它没办法独立行走的。”   子涵配合地点了点头,再次雀跃地叫了一声。   这是佘寒序吃得最难受的一顿早餐。   喂过子涵后,佘寒序原本以为,应亦淮可以继续陪自己吃饭了。   佘寒序甚至主动给应亦淮夹了一块芙蓉糕。   没等抬起头,却听到应亦淮吞吞吐吐着说:   “寒序啊,为师仔细想过了,你现在已经筑基高阶,但子涵还没化形。要不,拜师大典之后,你就在流云峰看家吧。我……带着子涵去秘境。”   佘寒序一瞬间攥紧了竹筷。   碎裂的芙蓉糕,狼狈地落了满桌。   佘寒序缓缓抬眸,似笑非笑地望着应亦淮:   “师尊,徒儿方才没听清,你说什么?” 第28章 这是拜师还是拜天地啊?!   应亦淮迎着佘寒序冷得渗人的目光,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与佘寒序初见时,那种冷得骨头缝都沁出寒意的毛骨悚然感,再次漫上四肢百骸。   晨光熹微,佘寒序的眼眸却寒如冰潭,眼底翻涌着让人不敢深究的情绪。   应亦淮下意识抱紧了子涵,心中暗自感叹。   寒序不愧是被天道选中的反派预备役。   这眼神也太有杀伤力了!   帅!   啊不对,现在不是给自家孩子颁奖状的时候。   应亦淮悄悄挪开目光,讪笑着:   “就……反正你昨天看上去也不像想去秘境的样子嘛。社恐是这样的,我懂。既然你不去,那我只好……”   “我要去。”   佘寒序冷淡地打断了应亦淮的话。   他放下断成了好几截的筷子,沉声说:   “我是你唯一的徒弟,是最有资格陪你进入秘境的人,一只……一只仙鹤有什么资格替代我?”   哦豁。   应亦淮清晰地感觉到自己的头皮炸了起来。   这就是传说中的修罗场吗。   大孩子争风吃醋起来,简直比小学生还可怕。   应亦淮拿出曾经哄班里孩子的那一套,笑容和煦:   “你之前不是说过,拜师大典之后你有事要忙嘛,这不正好腾出时间了?陪我只是小事,要是耽误了你的正事,为师会心神不宁的。”   “我——”   佘寒序张了张嘴。   又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露出了如梦方醒的神色。   最后,佘寒序闭上了嘴。   关于佘寒序到底要去做什么,应亦淮并不清楚。   他也不打算打听太多。   孩子都是成年人了,肯定有自己的主见。   他这个当家长的,不能太没边界感,否则不利于孩子的茁壮成长。   应亦淮耐心等待着。   许久的沉默后,佘寒序终于低下头,哑声说:   “拜师大典后,徒儿确实……有事要做。”   应亦淮点了点头,笑眯眯地说:   “对啊,所以为师不准备打扰你了嘛。反正秘境就在那儿,你以后想去,为师再陪你呗。”   佘寒序还想说些什么。   从前山传来的一声呼唤,远远地打断了师徒间古怪的氛围:   “敢问流云长老可在——”   应亦淮和佘寒序对视一眼,起身前往。   到了前山,只见一个身着浅紫衣袍的弟子候在山门外,怀里抱着一大口紫檀木箱。   应亦淮忙不迭地抱着子涵迎了上去:   “诶呦,是绛川啊!来就来呗还带东西干什么。”   绛川颔首,恭敬问候:   “拜见流云长老。师尊派我给您和佘师弟送来拜师大典的礼袍,还请长老过目。”   绛川是锦珞长老的关门弟子。   锦珞长老掌管外务堂,用应亦淮的话来说,这位属于逍遥集团的采购与公关总监。   拜师大典的礼袍,全都由锦珞峰负责。   应亦淮笑容满面:   “辛苦辛苦,子涵,去给绛川拿些糕点过来。”   子涵听话地飞向后山。   佘寒序从绛川手中接过紫檀木箱。   绛川抬手,指尖流光划过,木箱开启。   夺目的光华从箱中迸射而出,差点晃晕了应亦淮的眼睛。   应亦淮定睛一看。   人都傻了。   红色。   纯正的大红色锦缎,上面还用金线绣着繁复华丽的纹样。   一定是打开方式不对。   应亦淮揉了揉眼睛,重新看过去。   晨光中,锦缎礼袍流光溢彩,红得浓郁鲜艳。   应亦淮缓缓抬起头,求助地望向绛川:   “你再说一遍这是什么?”   绛川读懂了应亦淮眼中的无助。   他轻声说:“这是佘师弟亲自挑选的布匹。”   应亦淮僵硬地回头看向佘寒序。   佘寒序无辜地问:   “这是师尊几日前嘱咐的,您忘了吗?”   应亦淮努力回忆了一下。   啊。   好像确实有这么回事。   几天前,绛川第一次来流云峰拜访的时候,说:   “师尊知晓流云长老向来只喜素衣白袍,但拜师大典毕竟恢弘,师尊便遣弟子来请示流云长老,大典上想穿怎样的礼袍。”   这段文言文,饶是应亦淮也翻译了几秒。   绛川以为应亦淮没听懂,又补充道:   “长老放心,若是您偏爱素白,锦珞峰上有上好的月白银丝缎子,可为您裁衣。”   应亦淮回神,连连摆手:   “不了不了,寒序一辈子就这一次的拜师礼,我穿得太素净了有点不像话。”   但具体要穿什么衣服,应亦淮身为“天外来客”,确实毫无头绪。   之前下山给佘寒序买衣服,应亦淮只管付钱,衣服都是佘寒序自己选的。   应亦淮纠结半天,说:   “寒序啊,要不你去锦珞峰自己选吧,喜欢什么就选什么,选新鲜一点的颜色。趁着年轻,就该打扮得鲜艳一点!”   现在。   鲜艳确实是够鲜艳的。   应亦淮盯着紫檀衣箱里的两件大红衣袍,陷入了深思。   谁家拜师礼,师徒俩都穿一身红啊。   这是拜师还是拜天地啊?!   佘寒序垂眸,吸了吸鼻子,哑声问:“师尊,是徒儿选错了吗?”   应亦淮抬眸一看。   可不得了,乖徒弟要哭了!   应亦淮吓得一迭声地安慰:   “没有没有,选得好,选的特别好,就该穿大红色,朝气十足的多漂亮!”   佘寒序这才展颜一笑:“师尊喜欢,徒儿就放心了。”   应亦淮尴尬地回以笑容。   那种说不出的“不对劲”又冒了出来。   子涵正好叼着两盒装满点心的食盒,清凌凌地落在了绛川面前。   应亦淮把食盒递给绛川,温声说:   “一盒给你,一盒替我带给你师尊尝尝。”   绛川眼中闪过诧异,接过两个食盒:   “多谢长老。”   绛川在心底暗自感叹着。   流云长老走火入魔这一遭之后,曾经乖张暴戾的脾气,竟然变得如此温和。   实乃仙门奇迹。   应亦淮笑得慈爱:   “不客气,都是我亲手烤的糕点,你们不嫌弃就好。啊,对了!”   应亦淮抬手接住重新飞回他怀里的子涵,一脸真诚地问:   “绛川啊,到时候我和寒序的大婚……不是不是,大典现场,子涵可以跟我一起去吗?”   绛川忽然有种寒芒在背的感觉。   他用余光不动声色地望向佘寒序。   果然,佘寒序刚才还满是笑意的眼神,此刻像是淬了冰的寒锋,钉在了流云长老怀中仙鹤的身上。   绛川规规矩矩地回答:“既是长老您的爱宠,自然可以。”   寒意更甚。   绛川哑然失笑,与流云长老告辞后,御剑离去,把令他费解的诸般反常抛之脑后。。   这流云峰的师徒二位,还真是不简单。 第29章 徒儿的不情之请   应亦淮站在铜镜前,试穿着拜师大典上要穿的礼袍。   尺寸合适、肤感合适。   就是颜色不合适。   应亦淮望着镜中穿着大红衣袍的自己,心乱如麻。   佘寒序到底是故意的还是不小心的?他真不知道两人同穿红色是什么意思吗?   心里的怀疑刚冒出头,又被应亦淮自己按了回去。   因为应亦淮想起了佘寒序刚才的话:   “徒儿在人间历练时,曾听人说,红色是代表着喜庆与幸福的颜色。能拜入师门,徒儿很幸福,因此选了这匹大红锦缎,为我们师徒二人裁衣。”   一番话,说得应亦淮眼泪汪汪。   听听!多好的孩子啊!   说什么在人间历练,其实根本就是举目无亲被迫流浪的可怜孩子啊。   应亦淮不由得脑补出了瘦小狼狈的少年寒序想去人家的喜宴上讨一口饭吃,却被当作乞丐无情地驱赶到阴暗肖想,一切欢笑喜悦与他无关的悲惨场景。   真是个小苦瓜啊。   想着想着,应亦淮的眼眶就湿润了起来。   这么标准的美强惨龙傲天大男主模板,天道不让寒序当主角,反倒给他安排了一个反派位置。   没品的东西!   应亦淮第无数次在心底对着系统骂骂咧咧。   脱下礼袍后,应亦淮不知为何,又想起了温泉里发生的事情。   想起那道过于灼热的温度,应亦淮耳根渐热,心思却清明了起来。   没错,两件衣服而已,肯定是自己多想了!   寒序从小没有家长教育,这些人间的婚嫁习俗,寒序哪里会知道。   就是这样。   应亦淮收起礼服后,提起流云剑,准备出去串个门。   最近几天,佘寒序的身高如同雨后春笋,一刻不停地往上蹿。   虽说青春期的孩子长个子都猛,佘寒序又是个发育晚的。   但,佘寒序这生长速度也太猛了吧……   前几天还比应亦淮低了一个脑袋尖的个头,转眼间,就要比应亦淮还高了。   应亦淮虽然没教过青春期的中学生,但他自己经历过生长痛。   那种从肌肉里渗出来的酸痛,想想就难熬。   这种关键时候,营养必须跟得上。   他得去青珩长老那儿拜访一下,给寒序讨几副补身体的仙药。   应亦淮抱着子涵走到后山,远远地招呼了一声:   “寒序——为师去青珩峰一趟,你好好看家啊——”   佘寒序闻声,直接御剑飞了过来。   应亦淮被吓了一跳:   “诶诶慢点慢点!就这么几步路,哪用得上御剑啊。”   佘寒序没在意应亦淮的嘱咐,稍显急切地问:   “师尊要去青珩峰?”   应亦淮点头:“是啊,担心你营养跟不上,给你讨点仙草去。怎么啦?”   佘寒序表情几度变换。   最后定格成真切的恳求:   “师尊,徒儿有个不情之请。”   应亦淮立刻来了精神。   寒序这孩子早熟还内敛,心思重,又不喜欢表现出来。   相处这三个月,佘寒序主动开口求助的次数,屈指可数。   终于!他这个当师尊的终于要派上用场了吗!   应亦淮连连点头,一口应下:   “你说吧!只要是为师能做到的,为师一定帮你。”   佘寒序垂眸,吞吞吐吐地说:   “徒儿知道这个请求太过僭越,若师尊拒绝,徒儿绝无多话。”   应亦淮的心脏都提了起来。   这得是多要命的事,能让寒序叠这么多层的甲。   应亦淮表情严肃了起来:   “没事,为师不会怪你的,说吧。”   佘寒序轻轻吸了一口气,抬眸望着应亦淮,问:   “敢问师尊,可否为徒儿向青珩长老求一支逍遥草?”   说完这句话,应亦淮清晰地看到,佘寒序的眼底划过了几分微妙的情绪。   含着期待,又含着戒备。   好像一只快要饿死的、迫不得已凑到人类面前讨要食物,又担心被人类屠宰成狗肉的流浪狗。   应亦淮暗自叹了一口气。   寒序这孩子哪里都好,就是太爱多想了。   应亦淮轻松地点头:“行啊,不就是仙草嘛,为师帮你讨一支去。”   佘寒序显然愣住了:“师尊同意了?”   应亦淮懵了:“这有什么不好同意的吗?”   他回忆了一下方才的对话。   逍遥草,逍遥剑宗……   哦,很名贵的限量款仙草是吧。   应亦淮真诚求解:“这玩意儿有什么用?”   佘寒序:“……”   有那么一瞬间,应亦淮感觉自己在佘寒序的脸上看到了黑线划过。   佘寒序抿了抿唇,艰涩地解释:   “逍遥草乃逍遥秘境里的至宝,百年之内只有五株。如今整个剑宗里,应当只存有不到十株。”   应亦淮松了一口气:   “行,不是只剩一支了就好说。你等着啊,我给你要一支去。”   佘寒序睁大了眼睛:   “师尊不问我要逍遥草做什么吗?”   应亦淮笑着摆摆手:   “不用问,一听名字就知道,肯定是修为突破啦、强身健体啦、排毒疗伤啦,之类的功效嘛,是吧?”   说完,应亦淮忽然有些担忧地问:   “寒序,你最近身体不舒服吗?还是修为卡住了?遇到问题一定要和为师说啊!”   佘寒序望着应亦淮的眼神再次变得无比复杂。   堪比饼状统计图。   应亦淮眨了眨眼睛,重新看过去,佘寒序已经恢复了原本的乖顺表情:   “徒儿无碍,只是近日修为滞涩,迟迟难以突破。”   应亦淮点了点头,若有所思。   这样啊。   那事情就难办了。   他前段时间稍微打听了一下各峰弟子的修炼情况。   佘寒序的修为与修炼速度,在同辈里面已经是遥遥领先的了。   甚至超过了不少百年之前就拜入剑宗的师兄。   这种情况下,要是自己以“增进修为”为由,找青珩长老讨仙草。   且不说青珩长老会不会给,就算给了,肯定也会对寒序有意见。   这就很坏了。   说白了,大家都是一个学校里生活的孩子,要是隔壁班老师讨厌自己班里的学生,总归不是什么好事。   更何况寒序现在的修为根本不差。   给寒序用这么名贵的仙草,总觉得有点拔苗助长。   也多少有点浪费公共资源的感觉。   应亦淮犹豫着问:   “寒序啊,这个逍遥草,你是非用不可吗?”   佘寒序眸光闪烁,自嘲地笑了笑,哑声说:   “不瞒师尊,徒儿自幼体内带着顽疾,听闻只有逍遥草才能治愈,徒儿才费尽千辛万苦拜入逍遥山。既然师尊觉得为难,徒儿没事的,只是稍微忍受一些钻心剜骨之痛而已……”   “那怎么行!”应亦淮瞬间急了。   他就知道,寒序这么乖,怎么可能是急功近利的孩子。   应亦淮心软得一塌糊涂,拍着胸脯承诺:   “放心吧,交给为师了!不就是一株仙草嘛,咱们偏殿里那么多宝贝,大不了用其他仙草做交换。”   佘寒序的脸上难掩担忧:   “若是青珩长老不愿把仙草用在徒儿这样的无名小辈身上,万望师尊千万不要勉强。”   这简单。   应亦淮狡黠一笑:   “没事,走为师的医保!” 第30章 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逍遥草?”   青珩长老随手拂开药炉上缭绕的烟雾,皱眉重复。   他身着碧色长袍,长发垂腰,容貌清俊淡漠。   一眼望过去,和而立之年的凡人差不多。   根本看不出此人已经几千岁了。   修仙之人一旦结了金丹,容貌就会定格。   因此,容貌年轻的应亦淮与青珩长老,都属于天资聪颖的一类。   但青珩长老如今已经是化神期的修为。   应亦淮却连元婴都不到。   怨不得青珩长老看着应亦淮的时候,眼神总带着讥讽。   应亦淮满脸诚恳:   “我前段时间走火入魔了嘛,最近身体一直不太好,想着找您讨支仙草补补身体。”   青珩长老眉头紧锁,目光上下游移,审视着应亦淮。   应亦淮被盯得心里直发毛。   这是不同意的意思吗?   还是说,想申请仙草要先走审批流程?   再或者……   应亦淮赶紧从乾坤袋里掏出一大把白瓷瓶子,一股脑地堆到了青珩长老面前:   “这都是我珍藏的灵药,反正我平时也用不着,用来换一支逍遥草,够吗?”   青珩长老低头在白瓷瓶里扒拉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我没记错的话,这都是你几百年间辛苦攒下的天材地宝吧。”   应亦淮打着哈哈:   “啊……嗯,确实攒了挺久。”   青珩长老抬眸,似笑非笑:   “从前你把它们看得那么金贵,我想借来看看你都不肯,怎么如今转性了?”   应亦淮叹了一口气,故作沧桑:   “这不是要养崽嘛,当师尊的人了,总得有点担当。要是我不把身体养好,怎么照顾徒儿。”   青珩长老显然不相信应亦淮的解释。   但他也显然对这些白瓷瓶感兴趣。   最后,青珩长老开口:   “如今我这儿还剩四支逍遥草,若你想要,按理说我是应该给你的。   “毕竟掌门那么器重你,即使你的修为停滞了数百年,对逍遥剑宗毫无贡献,掌门还是没撤了你的长老之位。   “听闻前些日子,你连长老玉佩都弄丢了,果真是成大事者不拘小节啊。”   应亦淮再次替原主丢脸:   “别骂了,谢谢。”   青珩长老放下手里的白瓷瓶,继续说:   “我并非不想给你,但逍遥草虽有修补经脉之效,最大的功效却是涤净修仙之人体内的妖魔气息、治愈鬼怪造成的伤口。”   应亦淮心中一惊。   坏了。   寒序难道是被系统暗算着受伤了吗?   毕竟这世间没有比系统更魔鬼的玩意儿了!   青珩长老直视着应亦淮,问:   “所以,你究竟为什么要逍遥草?难不成你真的入魔了?”   应亦淮眼神只闪烁了一秒,就想出了借口。   他点头,深沉回答:   “因为曾经我没得选,现在我想做个好人。”   青珩长老重重地哼了一声   “少跟我插科打诨。流云,你身上有妖气,你自己没发现吗?”   应亦淮一愣:“啊,可能是子涵吧。”   青珩长老摇头:“子涵是仙宠,身上自然是仙气。”   应亦淮:“哦!我三个月之前下山,遇到了一只狐妖。”   青珩长老:“也不是,这气息非常浓郁,近日应当在你身边停留了很久。”   应亦淮左思右想,终于想起来。   哦。   是大白狗……啊不,冰狼啊!   怪不得冰狼宝宝那么通人性,原来就快要修炼成妖了吗?真厉害!   应亦淮打心眼里替冰狼高兴。   又难免担忧。   佘寒序说起过,逍遥剑宗是不欢迎妖族的。   应亦淮试探着问:   “青珩啊,如果我在流云峰遇到了一只妖,怎么办?”   青珩长老回答得毫不留情:   “自当将其逐出逍遥山。”   应亦淮小心翼翼地问:   “那如果这只妖,它特别可爱呢?”   令人尴尬的沉默后。   青珩长老扭头就走:   “我还是给你取仙草去吧,你确实脑子坏得不轻。”   没过一会儿。   青珩长老捧着一只古朴的黑檀木盒,回到了应亦淮面前,沉声说:   “逍遥草可以给你,但你今后若再敢修习邪魔歪道,我定会替掌门清理门户。”   应亦淮连连点头:   “记住了,放心吧!”   青珩长老重重拂袖:“若无其他事,恕不远送。”   应亦淮赶紧拦住:   “有事有事!我徒儿这段时间个子长得特别快,我担心他营养跟不上,你这儿有什么固本培元的草药吗?”   青珩长老冷笑:“你这师尊当得怪称职啊。”   应亦淮嘿嘿笑着:“谬赞谬赞,我应该做的,当师尊的就得心疼徒儿嘛。”   听到这话,青珩长老眼底闪过几分探究。   最终,也只是按下不表。   等到应亦淮带着鼓囊囊的乾坤袋回到流云峰的时候,天色已然昏暗。   应亦淮跳下流云剑,神采飞扬地奔向佘寒序:   “搞定啦!”   他从乾坤袋里掏出那只黑檀木盒,塞进了佘寒序怀里,笑眯眯地说:   “其实青珩长老挺好说话的嘛。”   佘寒序愣愣地接过木盒,难以置信:“你真的求来了?”   应亦淮耸肩:   “准确来说是换来的,我看偏殿里堆了那么多用不着的灵药,就随手抓了一把送给青珩了,投其所好嘛。”   佘寒序的眼睛瞪得更大了:   “你用偏殿里那些攒了千百年的珍稀灵药去换逍遥草?!”   应亦淮懵了:   “不行吗……?我送之前看过了,基本都是化神期以上修为才用得上的补药。为师才金丹期,留着也是浪费,不如换支逍遥草给你补身体。”   佘寒序捧着木盒,半晌说不出话。   应亦淮还以为孩子是高兴傻了。   他笑眯眯地揉了揉佘寒序的头发:   “饿了吧?为师这就去去做饭。青珩长老送了你几株灵草,长得和青菜差不多,涮火锅正合适,咱们今晚吃火锅!”   应亦淮哼着轻快的旋律离开了。   佘寒序望着应亦淮的背影,久久无法回神。   这和他想象的完全不一样。   秘境他是一定要去的,这样好的机缘不容错过。   但血月夜也是他不得不防了。   思来想去,只剩一个办法。   用逍遥草与其他几味药材,再加上自己的心头血,可以炼成掩盖妖气的丹药。   制法不难,难在逍遥草难得。   佘寒序原本做好了最坏的打算。   他甚至做好了变回原型,独自偷取逍遥草的打算。   可现在。   一株逍遥草就在他的怀中。   应亦淮当真不知道此物有多珍贵吗?   那些攒了千百年的,“可助仙人一步登天”的灵药,应亦淮全都不在乎了吗?   为什么?   只是为了扮演好一个“好师尊”的形象吗?   他越来越看不懂应亦淮了。   与此同时,膳房里。   应亦淮正哼着歌,收拾着带回来的仙草。   尖锐冰冷的刺痛毫无征兆地席卷全身。   仙草掉落一地。   应亦淮踉跄着咬紧牙关,脸颊霎时间失去所有血色。   脑海中,无情的机械音刺耳欲聋:   【佘寒序黑化指数大幅下降,请宿主即刻做出应对措施!】 第31章 穿红色在逍遥剑宗违法吗?   应亦淮又恢复了抱着子涵亲口喂饭的“慈爱”模式。   勉强把佘寒序的黑化值升了上去。   结果,佘寒序把心情差写在了脸上,子涵也战战兢兢的不敢与佘寒序亲近。   好好的流云峰,被搞得无比尴尬。   应亦淮恨不得咬碎全世界。   “剧情到底什么时候能走完!”   【据预测,还需要一百年。】   “一百年你大爷!主角团还没出场,你让我虐待我家寒序干什么?今天晚上我故意不搭理他,你没看见孩子委屈得眼睛都红了吗!”   【你只需要提高佘寒序的黑化度,其他一切与你无关。】   “你!”   应亦淮再次被无良系统气得说不出话。   一百年。   如果自己没来,如果佘寒序真的要经历惨无人道的霸凌整整一百年……   到时候佘寒序要是不黑化,他这个局外人都想替佘寒序喊冤。   窗外皎月高悬。   应亦淮狠狠地瞪着月亮,不知道该跟谁置气。   天亮就是拜师大典了。   繁复华丽的织金大红礼袍,此刻就放在床边的衣箱里。   明日一早,十二长老要先去主峰大殿会合。   再之后,经过一大串冗长的流程,拜师大典才能正式开始。   流云长老在十二长老中排行第十一。   意思是,应亦淮要等到太阳落山才能等到佘寒序。   繁琐得要命。   简直比开述职大会还复杂。   应亦淮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就忍不住打呵欠了。   明天必须带着子涵一起去。   否则他会无聊死的。   睡吧睡吧……   应亦淮抱着睡得正沉的子涵,又打了个大大的哈欠后,闭上了眼睛。   第二天,天还没亮。   应亦淮已经开始梳妆打扮……不对,整理仪容仪表了。   首先在后山温泉里沐浴净身。   然后回到卧房,把头发梳成长老模样。   应亦淮穿越之前从没留过长发,来到这里,也根本懒得束发。   什么簪子钗子发冠发带的,披着不就得了!   就算做饭的时候嫌碍事,随便把长发系上也没问题。   但今天不一样。   寒序一辈子可能就这一次的拜师礼,他身为师尊不能掉链子。   应亦淮效仿着从青珩长老那儿学来的办法,耐心地把长发梳顺,用白玉簪子固定好,又戴上了鎏金发冠。   原主是个物欲极低的家伙。   流云峰的偏殿里,不是灵药就是仙丹,首饰就少得可怜。   这仅有的几件首饰,还是应亦淮上次和寒序下山采买时,顺手买回来的。   果然啊,适当的囤积癖是有用的!   最后就是礼袍了。   应亦淮从箱中取出礼袍的时候,再次被流光溢彩的织金红袍晃到了眼睛。   礼袍形制考究,里三层外三层的,穿上之后应亦淮连路都不会走了。   要命,寒序那个小身板,撑得起这么重的礼服吗。   应亦淮胡思乱想着走出卧房。   正想御剑前往逍遥峰。   余光忽然瞥到一道白影。   应亦淮一喜:“大白……大白狼!”   冰狼身形微僵,眼看着应亦淮已经朝自己走来了,才慢吞吞地从榕树后面探出了头。   应亦淮笑容满面,刚想伸开双臂抱抱冰狼。   又恍然地收回了手:   “抱歉啊,今天的衣服不能粘上狼毛,等我回来再陪你玩,好不好?”   应亦淮俯身,轻声细语地对冰狼说。   冰狼仰头望着身着红衣的应亦淮,墨蓝色眼眸闪过些难懂的神色。   它张开嘴:“嗷——呜!”   没等叫出声,就被应亦淮一把攥住了嘴筒子。   应亦淮满脸警惕,比划着噤声的手势,小声说:   “别叫,天还没亮,寒序还没睡醒呢。”   冰狼眨了眨眼,乖巧地闭上了嘴。   应亦淮笑眯眯地摸了摸冰狼的头:   “好乖好乖。你是特意来找我的吗?”   冰狼侧过头,朝着一旁的子涵扬起下巴。   应亦淮扭头看过去,子涵又把脑袋埋进翅膀里,颤抖着装鹌鹑了。   应亦淮哑然失笑,捏了捏冰狼的耳朵:   “不许欺负我家子涵。”   冰狼看了看子涵护着的食盒,又扭头看应亦淮,轻轻歪头。   应亦淮小声解释:   “拜师大典要开一整天,我怕寒序饿肚子,给他准备了一盒点心。你饿了吗?我去给你拿点吃的?”   冰狼摇了摇头。   应亦淮被逗笑了:“你真的好聪明啊!”   想起青珩长老的话,应亦淮又担忧地嘱咐:   “你要小心藏好啊,如果被人发现了,你会被逐出逍遥山的。”   冰狼蹭了蹭应亦淮的掌心,乖顺点头。   应亦淮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轻声问:   “要不,你就在我这儿住下?旁人问起,我就说你是我从山下捡回来的仙宠,总归能护住你。”   冰狼沉默地望着应亦淮,叫人看不出是否听懂了这句话。   天光乍破,晨光披在应亦淮的红衣上,光华夺目。   应亦淮惊呼了一声,小声说:   “我得走啦,你要是愿意,晚上就在这儿等我,好不好?”   冰狼再次蹭了蹭应亦淮的掌心。   应亦淮笑弯了眼睛,用力揉搓着狼脑袋好几下,才恋恋不舍地御剑离开。   直到应亦淮的身影离开视线范围内。   佘寒序终于变回人形。   他不得不承认,应亦淮穿红衣的模样,实在是……   很美味。   佘寒序找不出更合适的形容词。   身为狼妖,除了求生欲之外,食欲是佘寒序最深的欲望。   也许因为今晚就是血月夜。   在看到应亦淮身着红衣的模样后,他的狼牙就快要藏不住了。   这很危险。   距离前往逍遥峰的时间还早。   四个时辰,足够让他炼出遮掩妖气的丹药。   佘寒序已经抱定了决心。   既然应亦淮和前世的流云长老并不是一个人,那自己身为妖族的身份,定然要藏一辈子。   否则还能怎么办?   难道要让应亦淮知道,自己大半夜的变回原型、去爬师尊的床吗?   佘寒序被晨光晒得脸颊发烫,转身走向炼丹房。   同一时间。   应亦淮已经到了逍遥峰。   不出所料,他又是来得最晚的。   浓郁鲜艳的红袍刚进入素净的大殿,就成了最夺目的色彩。   鹤风长老直接喷出了一口茶水:   “咳咳咳……你,你这是穿的什么?成何体统!”   应亦淮起初还有些不自在。   可听到这句之后,他的逆反心态瞬间上来了:   “怎么了怎么了,红色在逍遥剑宗违法吗?我就喜欢穿红的,不行啊!”   锦珞长老把玩着手里的璎珞串,笑眯眯地说:   “这可是流云家的乖徒儿亲手给他师尊挑选的锦缎,如此心意,当然不可辜负。”   应亦淮骄傲点头:“没错!”   鹤风长老听到之后,表情更古怪了:   “佘寒序给你挑的这匹布?……姓应的,你过来。”   应亦淮抱着子涵,昂首挺胸地走到鹤风长老面前:   “师兄有何指教?”   子涵颈上系着红绸花,欢快地对鹤风长老叫了一声。   鹤风长老额角青筋跳动。   他把应亦淮拉到身边,压低了声音问:   “应亦淮,你跟我说实话,你是不是惦记上合欢宗那些师徒双修的法子了?”   应亦淮:“???”   老一辈说话这么没轻没重的吗?! 第32章 此生唯一的徒儿   应亦淮抱着子涵惊愕后退:   “师兄你这思想也太恶俗了吧?!”   鹤风脸上闪过一丝尴尬,又迅速摆起架子:   “就你这无法无天的性子,天知道你能做出多恶俗的事儿来!”   应亦淮相当不服气:   “我怎么就无法无天啦?我……我从师门大选之后,一直很安分守己吧!”   鹤风怒气冲冲地反问:   “那此前几百年呢?你做了那么多荒唐事,那次不是我和掌门师兄给你擦屁股?如今你忽然转性了,难道不是更可疑吗?”   应亦淮真是哑巴吃黄连有苦说不出。   原主积的福,他没借多少光。   原主造的孽,最后全算在他头上了。   真要命。   鹤风把应亦淮的默认当成了心虚。   他气得山羊胡子乱抖,压低了声音警告:   “姓应的我可告诉你,寒序是个好孩子,你要是仗着师尊的身份,勾引孩子走进歧途,绝对要遭天谴的!”   应亦淮只想尬笑。   哈哈,天谴。   说起来师兄可能不信,我脑子里现在就寄宿着一个不讲道理的天道,我稍有不慎就要遭天谴。   这种话当然没办法告诉鹤风。   应亦淮心平气和地做了个深呼吸。   算了,鹤风长老毕竟让自己和子涵成了一家人,大恩大德不能忘。   应亦淮耐心解释:   “师兄,我真没想那么多,更没有你说的龌龊心思。寒序觉得红色喜庆,所以我穿了,就这么简单。”   鹤风眉头紧锁:“真是寒序自己选的?”   应亦淮双手一摊:“不信你去问锦珞啊。”   锦珞翘着腿坐在两人不远处,正笑得像只狡诈的老狐狸。   听到自己的名字,锦珞放下璎珞串子,笑眯眯地对鹤风说:   “鹤风啊,流云这次还真没骗你。他家那个乖徒儿,对自己的亲亲师尊,可真是格外‘爱戴’啊。”   应亦淮:“……”   总觉得锦珞这话说得阴阳怪气。   鹤风不知道想起了什么,陡然变了脸色。   他猛地扭头盯着应亦淮:   “佘寒序对你动了什么不该动的心思吗?”   应亦淮勉强笑着:   “哪能啊,我家寒序很乖很听话。欺师灭祖这种事,他做不出来。”   暂时做不出来。   如果寒序最后真的无可避免地黑化了,他这个当师尊的……   唉,死就死吧,他穿越之前就是个凡人,死后能再活一百年,已经够本了。   只希望到时候佘寒序没了师尊的教诲,不要真的堕入魔道。   应亦淮正胡思乱想着。   鹤风在他头顶敲了一下,咬着牙,声音压得更低:   “我是说……我是说那种心思!那种,情爱的心思!”   应亦淮当场闹了个大红脸,差点没控制住音量:   “师兄你在说什么啊?!”   虽然上次在温泉里……   但那只是意外啊!   鹤风长老看着应亦淮变幻的脸色,焦急地嘱咐:   “千年前,剑宗里曾经有一长老与亲传弟子传出流言蜚语,结果呢?弟子被逐出师门,师尊自此闭关不出,这些教训可都在眼前摆着。寒序还小,你不能糊涂!”   应亦淮讷讷应声:   “师兄放心,我明白。”   他一脸神游天外的模样,完全没看出哪里明白。   鹤风气得拂袖:   “你……不听老人言,你等着吃大亏吧!”   因为鹤风长老的这番话,一整个上午,应亦淮都心不在焉地窝在长老的白玉座椅上。   流程走到哪儿了,无所谓,不重要,不关心。   子涵看出应亦淮的反常,担忧地蹭了蹭应亦淮的脖颈。   应亦淮抱着子涵,双眼放空,内心和系统做着交涉。   “真的没有好感度监测系统?”   【你再问一万遍也是没有。我的职责是确保佘寒序顺利黑化。除此之外,他的一切情感与我无关。】   “那你就不担心,万一他……他年纪小,不小心对我冒出了一些不太对劲的情感,影响他的黑化?”   【根据我的经验,若佘寒序真的对你生出的别样情愫,他的黑化值只会涨得更快。】   “……”   真没招了。   应亦淮颓丧地陷进了椅子里。   是他的错,他总是把佘寒序当成小学生,对待佘寒序的态度也太没分寸感。   倒不是自恋。   但是他身为考过教资的人,深知一个既当爹又当妈的老师,对一个从小艰难谋生的孤儿来说,有多重要的意义。   难免出现移情。   要了命了。   一时间应亦淮甚至分不清,“我和佘寒序是师徒”与“我和佘寒序都是男人”,哪个更令他头疼。   只能寄希望于只是自己多想了。   对,肯定是多想了。   佘寒序才多大,他哪懂得感情!   应亦淮强行给自己喂了颗定心丸。   眼见着鹤风走到大殿中央,准备与他这一届的三十七名弟子进行拜师礼。   应亦淮后知后觉地紧张了起来。   下一个就是他和寒序了。   赶紧整理一下,衣装发型没什么问题吧?流云剑也雪亮如新吧?   新的长老玉佩还没做好,应亦淮随手在腰上挂了个荷包,里面装着冰狼宝宝的狼毛。   今天上午冰狼宝宝特意给自己送行,狼好。不知为何,总觉得冰狼未来能和寒序成为跨越物种的好朋友……   越是紧张,心思越是杂乱。   直到一个弟子凑到应亦淮身边轻声说:   “长老请随我来。”   应亦淮瞬间绷直了神经,大脑一片空白。   来了。   应亦淮站定在大殿中央,屏息凝神。   周遭是其余十一位长老与众多弟子的目光,耳畔是不绝的议论声。   应亦淮却全都听不清,看不清。   今日,除了佘寒序,他谁都不需要关心。   主持的长老拖长声音:   “拜师礼始,弟子上前拜见师尊——”   殿门大开,日光倾泻而入。   他的徒儿逆着残阳,一步步向他走来。   佘寒序今日束起了长发,露出了年轻俊朗的脸。大红礼袍衬得他身姿挺拔俊秀,如冰湖中央肆意热烈的火。   不咎剑被他配在腰侧,那样残暴血腥的利刃,却丝毫没掩盖佘寒序眼中的锋芒。   佘寒序背脊挺得很直,步履从容,眼中只盈着应亦淮一人。   那一刻,应亦淮的耳畔只剩下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声。   无关任何情感。   而是终于意识到自己的人生将从此与另一人永远牵系后,来自灵魂深处的震颤。   最后,佘寒序停在应亦淮面前,单膝跪地:   “弟子佘寒序,拜见师尊。”   红霞漫天,日光晕染了火烧云,又肆意把大殿以红光全部铺陈。   应亦淮与佘寒序身着红衣,沐浴在残阳之中,丝毫不显突兀。   倒显得天地都在为他们庆贺这一刻。   应亦淮的心跳再次漏了一拍。   他稳住心神,按照拜师礼的流程,沉声开口:   “从今日起,你便是我流云峰应亦淮的弟子,为师……”   应亦淮顿了顿,看着跪在面前的少年,忽然改了次:   “从今日起,佘寒序将成为流云峰下唯一的弟子、亦是我应亦淮此生唯一的徒儿。”   话音刚落,全场哗然。   佘寒序愕然抬头。   应亦淮笑了,温声说:   “为师无用,不能保你飞升成神,但为师愿用我的性命,护你此生平安顺遂。”   这是应亦淮身为被系统操纵的无用师尊,能对佘寒序做出的唯一承诺。   佘寒序怔怔地望着应亦淮。   黑沉沉的眼眸中似乎蕴藏着一场风暴。   最后,佘寒序扬起了一个浅淡的笑容,眼眶泛红,轻声说:   “我相信师尊。” 第33章 总会有人爱他的   拜师大典结束。   应亦淮与佘寒序这对古怪的师徒,再次成了万众瞩目的存在。   流云长老数百年不肯收徒,这一收,就直接成了关门弟子。   如此殊荣,换作其他山峰的徒儿,定然会成为万众瞩目的仙界新秀。   偏偏佘寒序的师尊是应亦淮。   偏偏这昔日的废柴师尊,能将不咎剑视若玩物,还让自家徒弟成了不咎剑的新主人。   偏偏向来阴郁偏执的流云长老,自今年的师门大选之后转了性子。   有点呆傻,有点滑稽,但却实在比从前良善了太多。   把不咎剑视为玩物,把仙鹤当作孩童,还和自家徒弟在拜师礼上穿了两身红……   “穿红色到底怎么他们了!”   回流云峰之后,应亦淮愤愤不平地念叨着。   佘寒序忍着笑,替应亦淮脱下繁复衣袍,轻声安慰:   “师尊向来只穿素衣,大家只是一时间没习惯。”   这解释倒也合理。   应亦淮泄了气,没再深究。   开会开了一整天,他快要累瘫了。   到了最后,寒序也饿的脸色煞白。   幸亏他带了食盒,否则,他们流云峰一门两人一仙鹤,今天全都要饿晕在大殿上。   应亦淮打了个哈欠,盘算着晚上做点什么吃的。   佘寒序替应亦淮揉按着酸痛的肩膀,问:   “师尊明日就要去秘境闭关了吗?”   应亦淮强撑起精神,回答:   “对,我和子涵同去。你想和我同去,还是在这儿看家?”   佘寒序抿了抿唇,低声说:   “徒儿……有些事要忙,恐怕不能与师尊同行。”   应亦淮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逍遥秘境开启时间不定,听青珩说,里面有几位仙草,对你增进修为强身健体都有奇效……”   说着说着,应亦淮一拍桌子:   “机会难得,要不这样,你有什么要忙的,为师和你一起,众人拾柴火焰高嘛。”   佘寒序垂眸轻笑,说:   “此事只有徒儿自己能做,师尊不用记挂我。”   应亦淮急了:   “怎么可能不记挂啊!鹤风师兄说,这次去秘境,我少则在里面待上半个月,多的话,几个月甚至一两年都有可能。你自己在外面,我怎么可能放心?”   佘寒序低低地笑了。   半晌,佘寒序抬眸,与镜中的应亦淮对视:   “师尊似乎总把我当成小孩子。”   应亦淮望着镜中的景象,不由得怔住了。   佘寒序手里握着白玉梳子,站在自己身后替自己梳头,出挑的身形俨然是青年人的模样。   几天时间,佘寒序似乎又长高了不少。   此刻佘寒序还穿着红衣,让镜中的景象,怎么看都有点奇怪。   应亦淮赶紧摇了摇头,强迫自己回神。   都怪鹤风。   搞得他现在也满脑子不正经了。   应亦淮思考了一会儿,说:   “要不我在秘境入口守着,多等你几天?秘境这次要开启七天呢,七天时间,你忙得完吗?”   佘寒序轻轻摇头:   “师尊先行进入秘境吧。徒儿若处理好自己的事,会到秘境寻找师尊的。而且,有子涵陪着,想必师尊不会孤单。”   佘寒序这话说出来,应亦淮便可以确认了。   徒儿确实有事要忙,并且是大事。   所以才会连子涵的醋都不吃了。   唉,多好的孩子。   应亦淮望着镜中人,忽然笑着感叹:   “为师怎么觉得,我们寒序忽然之间就长大了?显得为师都老了。”   佘寒序梳理着应亦淮的长发,垂眸浅笑:   “师尊是仙人,自会长生。”   长生啊……   应亦淮无声叹息。   他对长生啊修仙啊这种事,是真的毫无欲望。   应亦淮这次一定要进入秘境,说是调理自己的身体、顺便给佘寒序找点滋补的草药,其实都是借口。   寻找能帮佘寒序逆天改命的机缘,才是真。   小说里不都是这么写的嘛。   主要角色进到新地图里,就是会得到金手指的。   要是寒序以后定然要被系统和不讲理的天道伤害。   自己身为师尊,总得帮寒序找到一条求生的退路。   应亦淮再三嘱咐佘寒序:   “要是你忙完了,一定要来秘境里找我;如果来不及,你自己在家里要好好吃饭,早睡早起,记住了吗?你昨晚肯定熬夜了,今天脸色煞白,一点血色都没有,为师晚上给你炒个菠菜牛肉补补气血。”   佘寒序借着一面铜镜与应亦淮对视,眼中温柔笑意被衬得朦胧:   “好,多谢师尊。”   应亦淮心头一颤,被灼烫到似的移开目光。   ……都怪鹤风!   佘寒序放下玉梳,对应亦淮说:   “徒儿明日寅时就要启程,不能为师尊践行,望您赎罪。”   应亦淮赶紧摆手:   “这有什么好怪罪的,行李都收拾好了吗?银子够用吗?我再去给你烤些点心随身带着吧?”   佘寒序哑然失笑:   “师尊不用记挂我,真的只是小事。”   应亦淮努力思考着还有什么要嘱咐的,忽然想起了什么:   “啊!你要是起得早,说不定能见到那只大白狼,我今天早上见到它了。”   佘寒序轻轻嗯了一声。   应亦淮转过头,兴致勃勃地问:   “寒序啊,为师想把狼狼养在流云峰,你愿意吗?”   佘寒序一怔:“养在流云峰?”   应亦淮解释:   “毕竟逍遥剑宗和妖族有过节嘛,我担心狼狼被其他人发现了,会有危险,或者被赶走什么的。养在流云峰,给它冠以‘流云长老的仙宠’一名,至少能让它有吃有住。”   这话说完。   不知道为什么,佘寒序的眼眶再次有些泛红。   应亦淮慌了,一迭声地哄:   “别委屈呀,你……你要是不喜欢,我就再想其他办法,你别难受。”   佘寒序轻轻摇头,哑声说:   “徒儿今晨也见到那条冰狼了。它……似乎已经离开逍遥山,决心不再回来了。”   应亦淮焦急地追问:   “它自愿离开的吗?它一个狼在外面,会不会受欺负啊?”   佘寒序笑容清浅,低声说:   “师尊放心,总会有人爱他的。”   深夜,佘寒序离开后,这句话却鬼使神差地留在了应亦淮的心头。   总觉得寒序这话说得另有心意,又确实挑不出什么问题。   好奇怪……   应亦淮没有头绪,望着窗外月色出神,渐渐坠入梦乡。   远在后山,佘寒序此夜却注定无法入眠。   他蜷缩在竹林中,身体还是人形。   头顶的狼耳、身后的狼尾,却早已不受控地颤抖战栗着。   月影坠入温泉,映出皎洁倒影。   落在佘寒序墨蓝色的眼瞳中,却是一片血红。   佘寒序痉挛着捏碎地上堆叠的枯竹叶,喉咙里溢出兽类的低吼声。   十年一度的血月夜,开始了。 第34章 畲寒序要服毒,速归!   血月夜十年一次,每次维持三天。   血色满月,原本是指引妖族肆意屠戮的残暴征伐令。   如今时过境迁,早已成了专属于狼妖的囚牢。   佘寒序终于记起了,自己前世今生都是在血月夜出生的。   他身为修仙人的父亲,为了得到一颗珍贵的仙妖混血之心,在孩提降世后,就杀了他身为狼妖的母亲。   而他受血月夜的感召,刚一出生便化为冰狼,咬死了父亲。   这样的存在,怎么想都是个错误。   但他究竟何错之有,才要承载这样的命运与终局?   他不肯接受!   满心怒意翻涌,狼牙痒得难以忍受。   不咎剑早已在身侧兴奋嗡鸣,期待着时隔千年,在逍遥剑宗掀起的又一场屠杀。   佘寒序不敢再迟疑,从贴胸口的地方取出那颗逍遥草炼成的丹药,颤抖着紧攥在掌心。   纯净磅礴的仙气萦绕,让残暴邪佞的思绪消散了不少。   坚持住,至少要熬过这一夜。   想想自己好不容易重生,好不容易走到今天,好不容易才看到了摆脱凄惨命运的希望的曙光。   好不容易……   遇到了应亦淮这样的人。   “应亦淮”这个名字出现在心底的一刹那。   似乎有清风拂过,涤净了烦躁思绪,留下了一片说不清道不明的痒。   佘寒序自嘲地笑了,耳尖微颤,掌心里的丹药隐隐发烫。   应亦淮当然不是前世的恶毒师尊。   前世的流云不配有那样一双澄澈纯粹的明净眼眸,也不配有那样让人安心的温暖怀抱。   也许是苍天终于开眼,才让他重活一世,终于遇到了真正对自己好的人。   他的师尊。   这世间最爱他的应亦淮。   佘寒序蜷缩在竹影中,不由得回想起的今日拜师礼时,一袭红衣胜过晚霞万里的应亦淮。   真美啊……   早知如此,当初下山采买,该央求应亦淮多给他自己买几身新衣裳。   应亦淮对他、对子涵,对狐妖,甚至对“大白狗”都是那么好。   唯独对自己敷衍至极。   那么苍白消瘦,看着都让人心疼。   该让应亦淮多来后山泡泡温泉。   他当然也要跟着应亦淮一起。   想起上次应亦淮在温泉里的窘迫反应,佘寒序心头一暖,忍不住低笑出声。   那么怂,偏偏要摆出一副“沉稳可靠好师尊”的模样。   怪可爱的。   自己身为狼妖的身份,如果被应亦淮发现了,会怎样?   应亦淮那么喜欢毛茸茸,会因此更喜欢自己吗?   还是会觉得恶心、觉得愤懑、直接把他逐出师门?   不,不能让这种事情发生。   哪怕最坏的情况只有万分之一的概率,他也不敢赌。   毕竟与命运博弈,他从没赢过。   就这样藏一辈子吧。   让应亦淮以为,自己只是个不擅长修炼的笨徒弟,就这样与应亦淮在流云峰上相伴一生。   这样的人生,挺好的。   佘寒序盯着丹药,出神地想着。   要想制成真正的仙隐丹,除了逍遥草和自己的心头血,还要让丹药在血月夜晒一整夜的月光。   佘寒序如今满身妖气,绝不能离丹药太远,又不能与月光接触太久。   就只能躲在竹影中,守着那枚应亦淮为他求来的丹药。   一整夜的时间并不长,但分外难熬。   到了最后,佘寒序几乎维持不住人形。   好在,守了一夜,终于天光大亮。   佘寒序收好仙隐丹,脸上漾起笑容。   如此,在明日服下仙隐丹,就能在百年之内隐去妖气了。   至于百年之后,他总有办法在灵丹失效之前,再寻来一株逍遥草。   佘寒序起身,准备回卧房。   这几天为了避免出岔子,他最好闭门不出。   但是应亦淮今日就要启程去秘境了。   就算血月夜结束后,自己调养好身体,到秘境找应亦淮。   也要分别至少七天。   七天啊……   太漫长了,他会孤单的。   马上就是应亦淮启程的时间了。   佘寒序把仙隐丹小心收起后,变回冰狼模样,步履轻快地走向前山,准备给应亦淮送行。   还没等走近,佘寒序忽然感受到了一股熟悉的气息。   不好。   鹤风长老怎么也在?!   冰狼迅速闪身躲在了岩石后。   可血月夜的影响实在太大,冰狼躲闪不及,还是被鹤风长老瞥见了端倪。   鹤风目光一凛,厉声质问:“谁在那?!”   应亦淮循声回头,恰好看到了冰狼一闪而过的尾巴尖。   眼看着鹤风长老已经提剑走近。   应亦淮慌忙拦在鹤风身前,故作无奈地解释:   “师兄,那是我种的蒲公英而已。”   冰狼紧紧抱着尾巴躲在岩石后面,听着应亦淮的话,心里的慌乱霎时间被哭笑不得替代。   蒲公英。   亏他想得出来这理由。   鹤风长老显然不信:   “哪有那么大一朵的蒲公英,姓应的,你是不是又背着掌门师兄和我研究邪魔歪道了!”   应亦淮无奈:   “哪就邪魔歪道了,你又不是没来我流云峰做过客。我把寒序养得那么结实,把子涵养得膘肥体壮,养出来的蒲公英怎么就不能是一大朵了?”   应亦淮怀里,肥了一大圈的子涵赞同地扑闪着翅膀。   鹤风迟疑:“没骗我?”   应亦淮抱起胳膊,笑着反问:   “我骗你这个干什么?哎呀师兄,太阳都出来了,咱们抓紧启程,你不想和我一起迟到吧?”   鹤风长老终于收起疑虑,不满地嘟囔了几声“整天琢磨没用的”,领着应亦淮御剑离开。   云层中,应亦淮站在流云剑上,心有余悸。   幸亏自己反应快。   否则狼狼就要被发现了。   说起来,寒序不是说冰狼已经离开了吗?   难道……   冰狼是离开前,专程见自己最后一面的吗?   狼好!   应亦淮感动得眼泪汪汪。   秘境入口在听澜峰后山的山谷中,为保安全,由听澜长老仔细审查过十二山峰本次要进入秘境的各个弟子。   按照顺序,应亦淮又被排在了紧后面。   应亦淮摆弄着流云剑的剑穗,百无聊赖地等着。   鹤风问:“怎么没带你徒弟一起来?”   应亦淮:“他有事要忙,过几日再来找我。”   鹤风:“什么事比进秘境历练重要?孩子还小,不懂轻重缓急,你也不知道劝劝他?”   应亦淮笑了:“师兄别担心,我相信寒序心中有数。”   从烈日高悬等到月上柳梢,终于轮到了鹤风峰。   应亦淮刚想和鹤风打招呼。   耳畔忽然响起刺耳尖锐的警报声:   【佘寒序要服毒!速回!此事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什么?!   应亦淮瞬间变了脸色。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踏上流云剑就准备离开。   鹤风一把揪住应亦淮:   “应亦淮你又发什么疯了?”   应亦淮强作镇定:   “我忽然想起有东西没带,回流云峰一趟,师兄不用等我!我很快就回来!”   说完,应亦淮一把扯出鹤风手里的衣袖,不顾断裂的袖口,飞身离开。   云层之上,应亦淮心急如焚。   快一点,再快一点。   好好的怎么就服毒了?是别人陷害了吗?还是误食了什么丹药?   千万不能有事啊……   原本要飞十分钟的路程,被应亦淮硬生生地缩成一分钟。   流云剑还没停稳,应亦淮已经一跃而下。   后山、温泉旁边……   快一点……   远远望见佘寒序跪坐在竹林的阴影中,把一颗丹药塞进了嘴里。   “寒序!”   应亦淮失声呼喊,声音嘶哑凄厉。   佘寒序瞬间僵住了动作,愕然扭头:   “师尊?!”   应亦淮用尽最快的速度奔向佘寒序,呼吸急促,心脏震颤。   可看清佘寒序此刻模样的时候。   应亦淮瞳孔骤缩。   绝对不是他出现了幻觉。   佘寒序头顶那对毛茸茸的东西,赫然是冰狼的耳朵! 第35章 我认得你的模样   佘寒序僵硬地跪坐在竹影中,浑身血液都冻结了。   应亦淮为什么会突然回来?!   ……全都完了。   自己的妖族身份彻底暴露在应亦淮面前了。   怎么办,难道要直接杀了应亦淮吗?   如果不杀应亦淮,又该用什么理由给自己的狼耳狼尾找借口?   找不到的。   应亦淮只是平时嘻嘻哈哈,但绝对不是傻子。   不管应亦淮究竟是哪个附身在流云长老身上的孤魂野鬼,他现在的身份,都是逍遥剑宗的长老。   他当然会遵守剑宗的宗门守则,把自己这妖族徒弟逐出师门。   所以,自己今生如果想与前世的苦难彻底切割。   立刻杀了应亦淮是唯一的办法。   应亦淮不是亲口说过“愿用我的性命,护你此生平安顺遂”吗?   那么,应亦淮一定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徒儿一条生路吧。   不知道为什么,佘寒序就是这样笃信着。   可他舍不得。   前世今生数百年,应亦淮是他感受到的唯一温暖。   叫他怎能割舍。   电光石火之间,佘寒序终于想出了一个蹩脚的借口。   只能赌应亦淮的那一份心软了。   佘寒序跪坐在地,紧紧抱着炸了毛的狼尾巴,泪眼朦胧地说:   “师尊,我不慎被冰狼咬伤,染上了狼毒、身体出现了异变,恐怕以后再难修仙了。徒儿自知丢尽了师尊的颜面,愿自请离开师门!”   说完,佘寒序重重地一个头磕在了地上,力度大得直接把额头磕出了血。   他不敢抬头。   这样能瞒过去吗?应亦淮会相信吗?   说到底,冰狼在应亦淮眼中只是一个无名无姓的野畜生。就算再“可爱”,也抵不过自己这个亲传弟子吧。   佘寒序俯身叩首,浑身战栗着。   因为心神不宁,也因为血月夜的影响。   仙隐丹还没开始起效,此刻躁动不安的心绪又激化了体内的妖气。   就快坚持不住了。   师尊,快说你相信我啊……   佘寒序紧咬着牙关,袖中的斩仙刀几欲出鞘。   良久,他听到应亦淮颤抖着吐出了一口气。   洁白的衣角垂落地面。   应亦淮蹲在佘寒序面前,哑声说:   “寒序,把手拿开,让为师看看。”   佘寒序慢慢松开双手,露出了沾满尘土与枯竹叶的狼尾。   他抬眸望着应亦淮,无助地轻声问:   “师尊不信我吗?”   应亦淮抬手,覆在了佘寒序的头上,轻轻揉了揉那对蓬松柔软的狼耳。   作轻而克制,指尖打着颤。   佘寒序勉强扬起笑容:   “若是师尊不嫌弃,以后,把我当成一条冰狼也好。”   应亦淮望着佘寒序半是假意半是真情的墨蓝色眼眸,低声呢喃:   “棉花狗狗。”   佘寒序一僵,又迅速扬起乖顺的笑容:   “好,我来当师尊的棉花狗狗。”   应亦淮轻轻摇头,手指温柔地梳理着佘寒序的狼尾,哑声说:   “寒序,我认得你的尾巴。”   佘寒序的一切表情,因为这句话,全都僵在了脸上。   什么……?   应亦淮垂眸梳理着佘寒序的狼尾,笑了笑,声音却染上了哽咽:   “好孩子,独自藏了这么久,很辛苦吧。”   狼尾巴尖在应亦淮的掌心里不安地炸开,又被应亦淮极尽温柔耐心地抚顺。   月色澄澈如霜,佘寒序怔怔地望着应亦淮沉静的面容。   良久,眼前视线被水雾遮掩。   “师尊……”佘寒序低声唤。   应亦淮轻声应了。   他把佘寒序拢入怀中,拍着佘寒序的后背,温声说:   “师尊在呢,师尊保护你。不管你是佘寒序还是冰狼妖,总归都是我的徒儿,为师不会不要你的。”   佘寒序把额头抵在应亦淮的肩膀,声音沙哑颤抖:   “真的吗?”   应亦淮笑了,继续一下一下梳理着佘寒序的尾巴:   “当然是真的呀。我有多喜欢棉花狗狗,你不是最清楚的吗。”   佘寒序忍不住笑了。   他吸了吸鼻子,再次认真反驳:“是冰狼。”   “嗯嗯,是天底下最威风最帅气的冰狼。”   “师尊别再笑话我了……”   佘寒序终于笑出了声音。   笑着笑着,眼泪就流了出来。   应亦淮环抱着佘寒序,试探着问:   “我闻到了逍遥草的味道。所以你刚才吃下的丹药,其实是为了掩盖妖气?”   事已至此,没什么好继续隐瞒的。   佘寒序哑声回答:   “是,我骗了师尊,还请您责罚。”   应亦淮哼笑着:   “是该罚你。这么大的事,竟然一直瞒着我,眼里还有没有我这个师尊?”   说这话的时候,应亦淮其实心酸得不像话。   寒序之前一定是受了很多委屈,才会成了如今这样谁都不信任的性格。   怪不得系统把佘寒序选作了反派,原来这狼妖的身份才是真正原因吗?   如今想想,冰狼的那些举动,其实都暗示着寒序不安的内心。   是自己太笨拙了,竟然一直没发现。   应亦淮还没来得及多感慨。   恼人的机械声音再次在脑海中响起:   【检测到佘寒序黑化值出现异常下降,紧急采取外力干涉措施!】   什么?!   同一时间。   应亦淮的怀中,佘寒序再次被血月卷入了混沌的泥淖。   佘寒序几乎要被理性和本能生生撕裂开。   为什么……为什么体内妖气比刚才更躁动了,不是已经服下了仙隐丹吗?   难道是因为应亦淮?!   “应亦淮”这个名字,能把自己的心绪牵扯到何等地步,佘寒序自己比谁都清楚。   狼牙痒得难以忍受。   只想啃噬撕咬面前的身躯,把他撕扯成新鲜温热的血肉,吞吃入腹。   想要咬破应亦淮的唇舌,把那张太会说甜言蜜语的嘴咬碎成烂肉,让它从此成为只属于自己的所有物。   但是不可以……   佘寒序紧紧攥着拳头,指甲掐烂了掌心,可杀戮与吞噬的欲望不减反增。   “……寒序!佘寒序!听得到……别怕……”   耳畔,应亦淮的声音穿透混沌而来,却无法让那层血色雾霭彻底消弭。   反倒成了扰乱心神的噪音。   别说了,别再对我说那些空洞的话了,赶紧离开这里……   佘寒序在心底这样吼着。   可应亦淮的怀抱变得更紧更暖。   身体腾空,眼前场景被血雾切割成斑斓光点。   几瞬之间,身躯浸入温泉。   理智与本能在方寸之间拉扯,又被咫尺之前的温度揉碎。   佘寒序终于没能抵御住那片血色。   狼牙没入皮肉,留下两枚极深的痕迹,鲜血从苍白肌肤下汩汩涌出,又被唇舌贪婪地尽数收下。   一声闷哼,一声喟叹。   佘寒序就这样咬着应亦淮的肩膀,昏了过去。 第36章 都是假的   月色下,佘寒序的身躯变回了冰狼的模样,蜷缩在应亦淮的怀中。   放在从前,应亦淮绝对要欢呼着,抱住冰狼爽rua一通。   可现在,他只想要徒儿好好睡一觉。   应亦淮忍着疼,小心翼翼地掰着冰狼的下巴,让狼牙从自己的肩膀里拔出来。   两个不大不小的窟窿,让温泉的水面上开出了一朵又一朵的血桃花。   按理说,这种程度的伤口,以应亦淮现在金丹后期的修为,愈合不是难事。   但这是妖族留下的伤口。   应亦淮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看来短时间内,自己肩头都要顶着这枚齿痕了。   现在想想,之前出现在后颈的那一处齿痕,也是佘寒序咬的吧?   哈,口欲期还没过的臭小子。   应亦淮笑着摇了摇头,抱起冰狼走出了温泉。   得知佘寒序就是冰狼后,应亦淮对佘寒序那种“面对成年男人的尴尬感”,一瞬间荡然无存。   不管多大年纪的毛茸茸都是乖崽!   应亦淮满脸慈爱,先是用仙气烘干了狼毛,又抱着冰狼回到了自己的房间。   这次,他终于可以顺理成章地抱着冰狼入睡。   如今回想起来,冰狼的每一次出现,都有迹可循。   就像之前,明明他睡前抱着的是子涵,醒来怀中的毛茸茸却变成了冰狼。   简直就是争风吃醋闹脾气的小孩子,可怜又可爱的。   应亦淮轻轻捋顺冰狼柔软的皮毛,不由得红了眼眶。   “系统。”   【在。】   “你真该死啊。”   【……】   应亦淮下定了决心。   以后不能在明面上与系统对着干了。   佘寒序的身份特殊,万一系统暗中做了手脚,让佘寒序的身份暴露,或者迫使佘寒序承受了更多磨难……   自己这个废柴师尊,什么忙都帮不上。   只能以退为进,明面上接受系统的要求,暗中帮寒序摆脱着注定的命运。   冰狼在应亦淮的怀中蜷缩成团,即使在睡梦里,依旧不安地颤抖着。   应亦淮整夜未眠,抱着佘寒序,度过了这个难熬的血月夜。   第二天早上,佘寒序终于从冰狼变回了人类的模样。   应亦淮心里的大石头终于落地。   这样就没问题了!   他困得睁不开眼,但还是用最后的余力把佘寒序挪到了床的另一边,给徒儿盖好了被子。   做完这些,应亦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眼睛一闭,睡了过去。   上了年纪,熬夜实在熬不动了。   清浅均匀的呼吸声响起。   佘寒序慢慢睁开了双眼。   今日是血月夜第三天,佘寒序的眼眸还是墨蓝色。   仙隐丹生效了,体内的妖气终于被压制了下去。   他其实早就清醒过来了,却又故意多“昏迷”了一会儿。   为了试探应亦淮真正的的态度。   也是为了……多贪恋一会儿应亦淮怀抱的温度。   现在看来,他赌赢了。   如果应亦淮真的想对自己动手,没有比血月夜更好的时机。   但是应亦淮没有。   佘寒序撑起半边身体,凝视着睡得正沉的应亦淮,眼底漾起柔软的笑意。   他的师尊,不舍得让他受委屈。   真好。   佘寒序蹑手蹑脚地翻身下床,随手披上了一件应亦淮的外袍,走向了膳房。   昨天应亦淮肯定又累又怕,饭也没顾得上好好吃。   给他做些吃食吧。   想不通,应亦淮身为金丹期的仙人,怎么还如此沉溺口腹之欲。   小孩子一样。   佘寒序不由得弯起了唇角,手上的动作也更加轻盈。   烤点心的手艺,他看着应亦淮做了几次,已经学得差不多了。   应亦淮……会喜欢他亲手烤的糕点吗?   想到应亦淮会出现的可爱反应。   佘寒序的心底,不知怎么,泛起了丝丝缕缕的甜。   松木枝在火中燃烧,给点心加了些奇特的清香。   佘寒序哼着应亦淮平时唱着哄“棉花宝宝”睡觉的那支歌,脚步轻快,走向应亦淮的卧房。   忽然,似有雷霆划过,一道无形的闪电劈向了佘寒序的头颅。   佘寒序浑身一震,被迫停下了脚步。   怎么回事?   佘寒序踉跄着稳住神志,重新缓过神来的时候。   忽然发现,脑海里多了两道声音。   声音从应亦淮的卧房里传来。   一道属于应亦淮。   一道陌生而奇异,只是听到就让佘寒序毛骨悚然。   佘寒序被无形的力量定住脚步,被迫听到了那段对话:   “你要我当众揭露佘寒序的妖族身份?”   “没错。”   佘寒序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是应亦淮的声音。   但他在说什么……?   是自己出现了幻听吗?   那声音仍未消散:   “下一步呢?你要让佘寒序在整个剑宗里孤立无援,沦为万夫所指?”   “对,你果然很有觉悟。”   “……行,但我有条件。帮你干了这么多的活,你总得给我一点好处吧。”   “你想要什么?”   “有什么能彻底抑制妖力的仙草吗?我想把佘寒序体内的妖气全都引出来。”   “为什么?”   “妖气这么珍贵的东西,我当然想着抢过来占为己有啊,这你都不懂?”   “呵,你很有想法。流云长老曾在这房间里藏了一支万年逍遥草,既可藏匿妖气,也能让妖气散尽。你要是想好了,就自己去找。”   “行,我知道了。”   佘寒序听到应亦淮这样应声。   再之后,那些声音消失了。   仿佛刚才什么都没发生。   一定是自己的幻觉吧。   佘寒序呼吸颤抖,心跳急促沉重得恼人。   他挪动灌了铅的双腿,挪到窗边,屏住呼吸往里面看。   只要应亦淮不要去寻那支万年逍遥草。   只要应亦淮别让他失望。   他就愿意相信,那都是幻觉。   可透过窗纱,卧房里。   应亦淮披着外袍,正在房间里专心致志地翻找着。   神情是那样专注认真,浇灭了佘寒序最后的希望。   应亦淮在找那支万年逍遥草吗?   在谋划着如何杀了自己豢养的冰狼,为自己铺一条通天路吗?   哈……   真好笑。   佘寒序手指痉挛地攥着窗棂,骨节泛起骇人的青白色。   他浑身都在抖,眼底红得像是要滴血,唇角笑意却蔓延不止,几欲癫狂。   都是假的。   什么“爱”啊,什么师徒情谊啊,什么棉花狗狗啊……   全都是假的。   是自己傻得可笑,才会重活一世,刚逃离地狱,又主动迈入另一个被温暖与真情掩盖的无边深渊。   好,好得很啊。   佘寒序冷笑着点了点头。   掌心妖气翻涌,将那一盒刚出炉的香甜糕点捏碎成了齑粉。   袖中寒光闪过。   斩仙刀出鞘。   师尊,既然你说话不算话,演技偏偏又这样的好。   那就直到生命的最后一刻,也请努力扮演“爱我”的假象吧。   毕竟您亲口说过,愿意为了我去死啊。 第37章 血月夜的叛逃   佘寒序紧握着斩仙刀,悄无声息地潜入应亦淮的卧房。   应亦淮正背对着佘寒序,蹲在柜子前翻找得格外认真,口中还喃喃着:   “万年逍遥草……啧,到哪儿找去,也不知道能不能有用……”   想要有什么用呢?把一只冰狼吸干妖气挫骨扬灰的用处吗?   那还真是可惜,不能如你所愿了。   夕阳沉沉,血色月光隐隐透过猩红晚霞。   连仙隐丹也抑制不住佘寒序此刻翻涌到失控的妖气。   还有什么抑制的必要呢?不如一起毁掉吧。   把口蜜腹剑的佘寒序,把自己可怜又可笑的这颗伪装成人类的心,连带着一心逼自己于死地的天道,统统毁掉吧。   哪怕将此生全部的希望都葬送也没关系。   反正,他已经连最后的温暖都失去了。   寒光闪过,冰凉锋刃抵在了应亦淮的颈侧。   应亦淮根本来不及转身。   佘寒序冰冷嘶哑的声音在他耳畔响起:   “你不该骗我的。”   应亦淮变了脸色:“寒序?!你——”   “别动!”佘寒序扬起声音,刀刃没入应亦淮的颈侧,留下一道血痕。   可斩仙人骨的妖刀,饶是应亦淮,也没力气抵抗。   佘寒序原本以为自己永远用不上它了。   应亦淮脸色惨白,急切地安慰:   “是血月夜的影响吗?寒序,冷静下来听我说,深呼吸,调整好心绪,为师会一直陪着你的。”   佘寒序只是沉默地听着。   良久,佘寒序低笑着,声音沙哑:   “师尊,你转过来看着我。”   应亦淮毫不迟疑,立刻转过头望着佘寒序,满眼关切,丝毫不顾颈侧鲜血染红了白袍。   那一瞬间,佘寒序的心念微动。   这样温暖的目光、这样和煦的话语,难道全都是假的吗?   斩仙刀的刀柄硌得掌心升腾。   佘寒序浑身颤抖着,用仅存的希望笑着说:   “刚才你与天道的对话,我听到了。师尊,你有什么想解释的吗?”   应亦淮瞳孔骤缩:“你听到了?!”   佘寒序望着应亦淮方寸大乱的模样,扯起唇角:“所以,你确实想害我。为什么?”   他屏息等待着,等应亦淮的解释,或者狡辩。   可应亦淮的脸色剧烈变幻了许久,嘴巴却像被针线缝住了似的,一句话都不肯说。   这还是平日里巧言令色的应亦淮吗?   是因为自知心虚,所以连借口都懒得找了吧。   真是可笑。   翻涌肆虐的妖气在这一刻彻底压倒了理性。   佘寒序猛地倾身,死死按住应亦淮还在流血的脖颈,不管不顾地咬住了应亦淮的嘴唇。   狼牙毫不留情地嵌入温软的唇瓣。   那些对应亦淮说不清道不明的复杂情感,那些连自己都理顺不清楚的爱恨,全都融进了这一个无法被称为“吻”的撕咬中。   腥甜、温热、黏稠。   应亦淮的血肉的味道。   被恶狼盯上的猎物毫无还手之力。   “寒序,寒序你先冷静下来听我说……唔……”   还要用这张能言善辩的嘴说什么?   还嫌骗得不够吗?   佘寒序把染血的斩仙刀随手扔到一旁,抬手将应亦淮死牢牢锁在怀中。   舔舐、撕咬、混着血和泪。   妖气与狼毒一同没入应亦淮的唇齿之间,融入四肢百骸。   应亦淮渐渐失去了抵抗的力气。   陷入昏迷前,应亦淮听到佘寒序颤抖着哑声质问自己:   “应亦淮,你凭什么这么对我……”   接下来的一切,全都坠入混沌。   佘寒序低头看着怀中脸色青紫的应亦淮,心头却丝毫没有大仇得报的快感。   只有无可言说的扭曲的恨与茫然。   为什么不骗他再久一些。   为什么要让他误认为自己与幸福触手可及?   窗外月色高悬,距离逍遥秘境开放的时间,就要过去一天一夜了。   定会有人发现端倪。   不能继续留在流云峰了,必须尽快离开。   至于应亦淮……   被最纯粹的狼毒侵袭,即使是金丹期的修仙之人,也能丢了半条命。   如果自己再补上一口,或者直接用斩仙刀捅进应亦淮的胸膛,应亦淮今夜必死无疑。   佘寒序跪坐在应亦淮身侧,冷眼注视着应亦淮惨白消瘦的模样。   斩仙刀明明已经举了起来。   却迟迟没办法下手。   ……算了,应亦淮与天道有牵扯。若是直接杀了他,自己难免再次被天道寻到追杀的理由。   就让应亦淮在这里自生自灭吧。   自此,他们恩断义绝,再不必相见。   佘寒序收起斩仙刀,又回了自己的房间,背上早已兴奋得嗡鸣震颤不止的不咎剑,潜入夜色。   除此之外,应亦淮曾经给他准备的东西,他一件都没有带上。   既然决定了要与应亦淮彻底一刀两断。   就什么都别再留恋了。   必须赶在被发现之前,离开逍遥山。   或许因为血月影响了理智,或许因为心神太过不安。   佘寒序并没注意到。   在他离开流云峰的同一刻,藏匿在暗处的一道纯白流光,如流星一般赶往了听澜峰的方向。   逍遥山连绵数千里,峰高路险,各个长老峰又有各自的阵法守护。   为了避人耳目,佘寒序不敢御剑,也不能变回本体,只能用最快速度在山林中潜行。   必须赶在天亮之前离开。   跑了不知道多久,眼看着护山阵法就在眼前。   佘寒序努力调整表情,又再次借应亦淮之前留在自己体内的仙气压制妖气,试图蒙骗过守山弟子。   可没等佘寒序扬起纯良无辜的笑容。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鹤唳,与一道厉喝:   “孽障!”   佘寒序猛地一震,愕然转头。   竟是鹤风长老领着几十个剑宗弟子追杀了过来。   鹤风长老身侧的那只仙鹤,赫然是子涵。   哈。   一只迟早被应亦淮敲骨吸髓的畜生,竟然还挺忠心的。   佘寒序冷笑一声,自知今日难免有一战。   他停下脚步,拔出了不咎剑。   鹤风长老声如洪钟:   “佘寒序,你掩盖妖族身份拜入剑宗,还蓄意残害剑宗长老,你该当何罪!”   佘寒序迎风而立,月色下,一双墨蓝眼瞳妖冶异常:   “要么杀了我,要么死在我的剑下,来吧。” 第38章 天道赐予的奖赏   一场混战,一触即发。   山林被不咎剑血腥残暴的剑气荡平了一大半,血色满月悬于夜空,月色下,佘寒序摆出了以一敌百的架势。   鹤风长老胡须颤抖:   “佘寒序,你师尊待你不薄,你怎能做出如此欺师灭祖、有悖天理之事!”   佘寒序大笑着,笑到眼角沁出了泪光:   “天理?天理又何曾善待过我!是应亦淮先背弃了我、先要害我性命的,我为何不能杀他!”   鹤风长老气得怒目圆瞪:   “一派胡言!应亦淮平日是怎么对你的,整个剑宗都看在眼里,你休要为自己的狼子野心找借口!”   佘寒序只觉得可笑。   是啊,整个剑宗都觉得他佘寒序是应亦淮捧在心尖上的亲徒弟。   演得真好啊。   会有那么一刻,应亦淮演得连他自己都相信了吗?   佘寒序的眼神只闪烁了一瞬,就再次被墨蓝色吞没。   没什么好说的。   就算今生只能走到此刻,他也认了。   佘寒序抬手,妖气肆虐而出。   腥风烈烈,不咎剑裹挟着杀意冲向鹤风长老与一众剑宗弟子。   鹤风长老脸色骤变:   “众弟子布阵防守!子涵,速去回禀其他长老!”   又是一声鹤唳,子涵展翅离开。   佘寒序冷笑,刚想分出一道剑气,将小仙鹤斩碎成齑粉。   眼前忽然闪现了应亦淮平日里抱着子涵爱不释手的模样。   如果子涵死了,应亦淮知道之后,会哭得很难受吧。   ……事到如今,还关心应亦淮做什么。   佘寒序回神。   可就这一瞬间的犹豫,小仙鹤的身影已经无影无踪了。   鹤风长老的凛冽剑气几欲逼近眼前:   “孽物,看招!”   佘寒序移回目光,面色不改。   月色照拂在身上,丝丝缕缕侵入骨血。   快要失控了。   在血月下泯灭最后的理智,彻底沦为只知杀戮的妖物。   这就是此生的终点了吗?   也好。   前世大仇得报,今生恩怨已了,没什么好遗憾的。   天道不是他能对抗的存在,他早已明白。   至于应亦淮……   就当是自己做了一场一厢情愿的美梦吧。   “嗬啊啊啊啊啊——!”   佘寒序狰狞怒吼着,狼耳狼尾再次钻出身体,狼牙被沁入了血色。   不咎剑彻底失去掌控,化作血色流光,钻入剑宗弟子的阵法之中。   这会是一场屠杀。   佘寒序冷眼目睹着鹤风长老提剑逼近,等待着用最后的力气与他决一死战。   鹤风也是应亦淮在乎的人吧。   这份在乎是真情还是假意,佘寒序不在乎。   现在,他只想让应亦淮在意的所有人,全都消失!   佘寒序狞笑着,亮出了獠牙。   远处隐隐传来不咎剑与其他剑宗弟子厮杀的声音。   夜幕中,青珩、玄银、锦珞几位长老正逼近这一处山林。   作为一只低贱的混血狼妖,这样的结局还真是风光。   佘寒序的双手化为利爪,嘶吼着扑向了鹤风长老。   “铮——”   一声再熟悉不过的清越剑鸣声自远方传来。   佘寒序瞬间被定格了虽有动作。   只是一瞬的恍惚。   “破!”   青珩长老左手握着一支灵气冲天的仙草,右手按在了佘寒序的额头。   是万年逍遥草。   远处,清亮如雪的流云剑拦住了不咎剑的血光。   应亦淮终究还是来了。   逍遥草的仙气与体内的妖气在方寸之间抵御着。   如果佘寒序用尽全力,并非没有破局之法。   但他没力气反抗了。   他望向远处那个被血色浸染的纯白身影,望着那道清亮如水、此刻却满是疲惫悲伤的眼眸。   心中只剩一个念头。   为什么。   应亦淮,你到底为什么这么对我……   意识的最后,是应亦淮奔向自己的身影。   佘寒序想笑、想哭、想质问、想怒吼。   最终,只是颓然地闭上了眼睛。   “寒序!!!”   应亦淮又一次失声喊着佘寒序的名字,奔向那道瘦削狼狈的身影。   可这次,他没能来记得。   鹤风举起手刀,毫不留情地砍在了应亦淮的后颈。   应亦淮毫无招架之力,昏了过去。   唇上伤痕触目惊心,脸色憔悴不堪。   青珩接住应亦淮,怒吼着质问身后弟子:   “他狼毒还没解,谁让他来的?!”   子涵凑到鹤风面前,愧疚地叫了几声,低下了头。   鹤风愣住了:   “他自己御剑过来的?他……他疯了吗!若是此时运转修为让狼毒蔓延全身,别说修为,他这条命都难保,为了一个不肖徒弟,他——”   “别说了。”   锦珞拍了拍鹤风的肩头,叹息着说:   “先把他们带回去吧,掌门即将出关,一切由他定夺。”   *   应亦淮再次醒来的时候,浑身酸疼得像被卡车来回碾了八百次。   嘴唇疼得发麻,颈侧敷着厚厚的草药,止住了血,止住了疼。   心还是疼得颤抖。   最担心的事情还是发生了。   系统设计,让佘寒序听到了自己与祂的对话。   自己想要用假意承应的办法糊弄过系统,没想到,反倒因此害了寒序。   佘寒序没理由不误会自己。   一个表里不一、用虚情假意掩盖贪婪邪念的师尊,寒序恨这样的“应亦淮”也是正常的。   只是应亦淮没想过,后果会这样严重。   青珩刚刚才离开流云峰,去医治其他被不咎剑所伤的弟子。   鹤风前往逍遥峰,把此前发生的所有事告诉即将出关的掌门。   屋外有几十个弟子守着,屋里现在只有子涵。   子涵抽噎着站在床边,翅膀蔫蔫地垂了下来。   “不怪你……”   应亦淮哑声笑着,摸了摸子涵的头。   他知道,子涵是在自责。   自责之前没看出冰狼“残暴”的本性,自责刚才没拦住质疑御剑的应亦淮。   应亦淮红着眼眶,摸了摸子涵的头。   他在心底质问系统:   “你到底想要做什么?!”   【任务已完成,恭喜宿主。】   “……你说什么?”   【佘寒序黑化值已满,天亮之前,他将在掌门审判之时彻底爆发凶性,在不咎剑的帮助下血洗整个逍遥剑宗。】   【届时,十二长老将身负重伤,门下弟子死伤无数,主角团将适时登场,拯救濒临灭门的逍遥剑宗,斩杀佘寒序,自此享誉六界。】   【至于流云长老,自会在之后狼毒发作不治而亡。】   【流云长老死后,作为成功完成任务的奖励,我会抹除你在这个世界的全部记忆,把你的灵魂送回去。】   【应亦淮,这是天道赐予你的奖赏。】 第39章 畲寒序,你心悦他   应亦淮通体生寒。   天道?奖赏?   这样毫无慈悲良善的安排,究竟凭什么成为天道!?   他既然当了佘寒序的师尊,当了逍遥剑宗的长老,就绝不可能眼睁睁目睹这样的惨状!   应亦淮紧咬着牙关,努力撑起身体。   子涵焦急地摇头,试图阻止应亦淮。   应亦淮望向窗外。   鹤风和青珩都不在,这是唯一的时机。   万幸,自己昏迷得不算太久,距离天亮还有一段时间。   应亦淮低喝一声,努力握住流云剑。   流云剑急躁颤抖着,试图与子涵一同制止应亦淮太过不理智的念头。   应亦淮又急又气,强撑着咬破了舌尖,用这细微却尖锐的刺痛唤回对身体的掌控权。   他紧攥着流云剑,低声问:   “要我用心头血做引,你才肯听话吗?”   剑鸣呜咽,如同哭声。   应亦淮欣慰地笑了笑。   流云剑他必须带着,如果佘寒序真的彻底堕魔,成了残害同门的凶兽。   他……   他会亲自杀了佘寒序,然后自尽谢罪。   但即使如此,以他此刻的身体状况,也实在没办法御剑了。   应亦淮望向子涵。   子涵疯狂摇头,把翅膀藏在了身后。   应亦淮压抑着声音,轻轻咳嗽了几下,小声说:   “子涵,现在只有你能带我去找寒序了,你不会拒绝我的,对吗?”   子涵摇头摇得更用力了,眼泪大颗大颗砸了下来。   应亦淮绷着脸,严肃地说:   “事关重大,如果我不去,寒序和剑宗更多人都会有危险。”   子涵还是不肯。   应亦淮深吸一口气,终于在子涵面前摆出了最严厉凶狠的模样:   “应子涵!这是我身为主人给你的命令,你无权忤逆!”   子涵不再摇头,泪水却更加汹涌。   应亦淮压制住不忍,踉跄着起身,推开了通往后山的窗户。   从这里离开,卧房外守门的弟子们一时半会儿不会发现。   应亦淮把流云剑佩在身侧,想了想,挽起了衣袖。   他指着与佘寒序初见时,佘寒序曾用力掐过的那个穴位,对子涵说:   “咬这里。”   这样,就不担心等会儿又丢脸地昏迷一次了。   子涵凄厉地鸣叫了一声,终于妥协,低头在应亦淮的胳膊上用力啄了一口。   鲜血汩汩涌出。   疲惫混沌的神志终于清明了不少。   应亦淮随手扯断一截衣袖包扎了伤口,顺着窗户一跃而出:   “子涵,我们走!”   *   逍遥峰的主峰大殿里。   佘寒序被缚妖绳牢牢捆住,跪在原地动弹不得。   青珩长老手握万年逍遥草,神色冷肃地守在他身边。   鹤风长老面朝大殿主座俯首跪叩,声音凄厉嘶哑:   “恳请掌门下令,将此欺师灭祖的孽物扔入剑炉,永世不得超生!”   佘寒序面无表情地跪在空旷大殿的正中央。   事已至此,他什么都不想说、什么都不想做了。   如果这就是他的宿命,他认了,可以吗?   天道愿意放过他吗?   重活一世究竟有什么意义?   就是要他被骗走一颗真心、被玩得团团转,还傻兮兮地赔着笑脸、与仇人演着师徒和睦的无聊戏码吗?   真可笑。   此刻心底这钻心剜骨的疼、喉头这令人作呕的窒息感,他就算魂飞魄散,想必也忘不掉。   “可以。”   佘寒序笑了,坦然望着高台上白发白眉的掌门,说:   “我只有一个要求,让我见应亦淮一面。”   鹤风长老扭过头,气得声音颤抖:   “你还有什么颜面提应亦淮的名字?还有什么资格见他?他为你殚精竭虑,你便是这样回报他的恩情吗?!”   佘寒序扯起唇角,讥讽地睨了鹤风长老一眼:   “我想见的是应亦淮,你这么大反应做什么,你心悦他啊?”   鹤风长老差点被这句话气得背过气。   他指着佘寒序的鼻梁,嘴唇颤抖:   “你,你这个孽障……你合该被压入深渊,永世不得超生!”   青珩忽然沉声开口:   “佘寒序,你心悦应亦淮。”   佘寒序脸上的笑容僵住了。   他猛地扭过头,恶狠狠地瞪着青珩,声音还残存着没被逍遥草涤净的低哑:   “你在说什么鬼话?我怎么可能心悦一个骗我、害我、意图取我性命的仇人!”   青珩神色不改,只是静静地望着佘寒序,把那句话重复了一遍:   “你心悦他。”   佘寒序的胸膛重重地起伏了几下。   鹤风愕然,扭头看向一脸笃定的青珩,又看向摆明了是在默认的佘寒序。   终于,鹤风面容狰狞着怒吼:   “你这个畜生!”   佘寒序咧开笑容,扬起声音呛了回去:   “是啊!我本来就是畜生,我是低贱的妖,我与你们这些道貌岸然高高在上的仙人不一样,我连与你们一同活在这世间的资格都没有!这些,你们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青珩皱眉,冷声诘问:   “应亦淮此前确实做了不少糊涂事,但自从师门大选之后,他分明改了性子。身为师尊,他也从没做过任何对不起你的事。你究竟从何来的怨气,就因为他不肯回应你的忤逆心意?”   鹤风厉声打断了青珩:   “和这种狼心狗肺的畜生有什么好废话的!姓应的就是瞎了眼蒙了心,才会引狼入室!”   佘寒序再次恢复了沉默。   他闭上双眼,唇角挂着轻蔑的笑意。   一副要杀要剐悉听尊便的模样。   鹤风转身再次跪倒,声音嘶哑:   “恳请掌门下令诛杀此妖,还我剑宗一片太平!”   佘寒序闭着眼,清晰地感受到掌门审视的目光在自己身上流连。   他不在乎。   前世他从没见过剑宗掌门的模样,今生眼前视线模糊,他也看不清掌门的脸。   全都无所谓了。   马上就是月落日升之时,血月夜快要结束了。   结束那一刻,他体内的妖气会膨胀到最高峰。   足够让他的身体被嗜血本能彻底接管,化为嗜血修罗,怀着满心恨意,荡平整座逍遥山!   佘寒序沉默着等待那一刻的来临。   大殿外,忽然传来一道疲惫却清朗的声音:   “应亦淮来替不肖徒儿赔罪,还望掌门放寒序一条生路。”   佘寒序猛地睁开眼,愕然转头。   殿外,晨与昏交界的诡丽光影中,一道纯白身影穿透雾霭,向他走来。   正是应亦淮。 第40章 愿替不肖徒弟担下一切罪孽   迎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应亦淮缓缓走向殿中。   他一身白衣胜雪,墨色长发披散。左手负在身后,右手握着流云剑,脸颊惨白毫无血色,衬得唇上猩红的血痂更为触目惊心。   从殿外走进来这几步,应亦淮走得踉跄,身形摇摇欲坠。   但那双眼眸依旧清澈澄明。   见到应亦淮的到来,青珩是最先做出反应的。   青珩难以置信地扬起声音:   “我刚给你敷了药,药效还没起效,你过来做什么,真想被狼毒侵蚀爆体而亡吗?!”   鹤风更是气得涨红了整张脸:   “都到这时候了你还要护着这没良心的畜生,姓应的,你到底是疯了还是傻了!”   应亦淮对两位长老的话置若罔闻。   他站定在距离佘寒序几尺远的地方,望着佘寒序布满血丝的眼眸,轻声说:   “师尊在呢,别怕。”   简单一句话,却成了引信,彻底引爆了佘寒序积压至今的恨意。   佘寒序终于开始挣扎,身上的缚妖绳却越收越紧,把他牢牢束缚其中。   万年逍遥草的强悍威压下,佘寒序表情似哭似笑,状若疯魔:   “用不着你假好心!应亦淮,你从一开始就想要我死吧?演得真好,骗了我这么久……哈哈哈哈……你骗我,你骗我!应亦淮,我那么信任你!我恨你!!!”   声如泣血,每一句都带着刻骨的恨意。   鹤风长老看到佘寒序头顶时隐时现的狼耳,又感受到佘寒序周遭隐隐翻涌的、比妖气更残暴狠戾的气息,骤然失声:   “他要入魔了,应亦淮,赶紧杀了他!你还在等什么,事到如今你还对他心软吗?”   应亦淮单手抽出流云剑,沉静地说:   “师兄放心,若寒序堕魔,我定会亲手了解他,然后,自绝谢罪。”   鹤风难以置信:“你说什么?”   就连佘寒序都愣住了。   应亦淮站定在佘寒序身侧,缓缓跪在了佘寒序身边。   他仰头,对高台之上自始至终沉默不言的掌门说:   “亦淮教徒无方,致使寒序酿成大祸。千错万错,亦淮愿一人承担,无论是要我以命相抵还是挫骨扬灰,亦淮绝无二话。还望掌门放寒序一条生路。”   佘寒序转头望着应亦淮诚恳的侧脸,只觉得荒谬:   “这种时候了你还在演戏,不觉得可笑吗?”   应亦淮听不见似的,再次朗声重复:   “亦淮愿替不肖徒弟担下一切罪孽,还望掌门放寒序一条生路。”   鹤风听不下去了。   他直接起身走到应亦淮身边,拽着应亦淮的左臂往上拉,厉声斥责:   “姓应的你少在这里发疯,这会儿不是你逞能装良善的时候!你……你怎么了?!”   鹤风惊愕地低头。   掌心已经被染得一片血红。   鲜血还在从应亦淮的衣袖下汩汩涌出,染红了一整片洁白衣袖。   应亦淮唇色煞白如纸,执拗地盯着高台上的位置,用最后的力气喃喃着:   “还望掌门,放寒序,放寒序一条……”   话没说完,应亦淮终于耗尽了全部力气,颓然瘫倒在地。   青珩一步冲上前,扯开应亦淮被血浸透的衣袖,又三两下扯开裹在伤口外面的布料。   手臂处,伤口迸裂,血流不止。   青珩彻底变了脸色:   “这是鹤喙啄出来的伤,子涵咬了应亦淮?”   子涵凄厉地鸣叫了几声。   鹤风听后,气得恨不得咬碎整口牙:   “是应亦淮逼着子涵咬的!这个蠢货,他如今浑身经脉都被狼毒浸透了,哪怕有一点闪失,都会经脉逆行不治而终!他不要命了吗!?”   青珩用最快速度封住了应亦淮的几处命门,烦躁地低声喃喃着:   “为什么咬在曲池穴……啧,这个连穴位都不懂的傻子,谁告诉他咬上曲池穴就能神志清明的!若是稍有不慎脉门受损,他此生都不用再修仙了……”   佘寒序目睹着这一片混乱,又再次把目光缓缓挪到了应亦淮的脸上。   那张脸此刻惨白、瘦削、眼底一片青黑色。   这几日应亦淮一直没休息好,佘寒序比谁都清楚。   曲池穴,是他初见那日告诉应亦淮的。   当时他只是为了报复前世的仇人,随后借了个幌子,想捉弄应亦淮一番。   应亦淮竟然还记得。   这种无关紧要的小事,应亦淮为什么要记得?   青珩把应亦淮拦在臂弯里,眉头紧锁地替应亦淮号脉。   只一会儿功夫,忽然变了表情:   “不对,我明明给了他一支逍遥草,还有其余大把滋补草药,为什么他身上毫无仙草的痕迹?”   青珩抬头冷冷地瞪着佘寒序,眼底怒意翻涌:   “你偷了我给应亦淮的那些仙草?”   佘寒序怔怔地望着应亦淮,眸子被雾气笼罩,化为泪水不受控地从眼角滑落。   他想起了那几顿不伦不类的“火锅”。   那些一天都没断过的药膳。   还有那支被应亦淮塞进怀里的逍遥草。   所有的仙草,全都被应亦淮喂给了他。   一支都没留下。   应亦淮一定是想用这样的方式圈养他,然后把他当作牲畜吃干抹净吧?   佘寒序却没办法这样说服自己。   真的吗?   应亦淮如此本末倒置的做法,真的只是为了自己体内这点不值钱的妖气吗?   佘寒序眉头紧锁,困惑地盯着昏迷不醒的应亦淮,泪水一颗颗砸落。   忽然,应亦淮的体内钻出了丝丝缕缕的纯白流光。   那是至纯的仙气,是修仙的根源。   在所有人惊愕的目光中,那些仙气丝丝缕缕地钻入了佘寒序的身体。   佘寒序缓缓低头,根本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只觉得那些仙气温暖柔和地包裹了体内躁动的妖气,让那些躁动与怒火悄无声息地消弭殆尽。   只剩一片茫然。   应亦淮这是在做什么?   耳畔传来青珩一反常态的惊呼声:   “仙气逸散,狼毒快要流到心脏了!鹤风!想办法制住佘寒序,必须把万年逍遥草喂给应亦淮,否则他命不久矣!”   鹤风毫无迟疑,手中长剑出鞘,架在了佘寒序的颈侧。   没了逍遥草的制衡,禁锢着佘寒序的力量松散了一大半。   鹤风长老死死瞪着佘寒序,一字一顿挤出声音:   “佘寒序,你但凡还有半点良心,就别眼睁睁地看着你师尊死在你面前!”   佘寒序并没有挣扎。   一切发生得太快,他根本没明白应亦淮到底做了什么。   只觉得,心口疼得难以忍受。   佘寒序紧盯着应亦淮失去了生气的模样,喉头翻涌起甜腥味道。   终于,他皱紧眉头,表情狰狞,一口心头血直直地呕了出来。   天光乍破。   血月夜,结束了。 第41章 天命难违,还是人定胜天   玄银、鹤风、松云、听澜四位长老,此刻齐聚在了主峰大典里。   今日原本不是掌门出关的时间。   是因为佘寒序与不咎剑在山脚下造成的祸乱,掌门才提前出关,于此坐镇。   但自始至终,掌门都未曾开口。   松云长老在掌门闭关期间一直代行其职,按理说,他是最懂掌门所思所想的人。   但此刻,松云也实在搞不懂掌门的想法了。   鹤风和玄银一左一右看守着佘寒序,生怕佘寒序再次化为嗜血狼妖,甚至直接堕魔。   可从应亦淮被青珩抱起离开了大殿后,佘寒序也陷入了沉默。   像是被人一瞬间抽走了灵魂,只剩一具空壳。   他的狼耳狼尾已经收不回去了,此刻全都颓然地耷拉在外面。   方才还透着妖冶血红的狼毛,重新归于纯白色。   看上去纯良无比,仿佛方才驾驭着不咎剑四处厮杀的人不是他一样。   鹤风实在难以忍受这样古怪的沉默。   他恨恨地把长剑逼近佘寒序的脖颈,嘶声说:   “还在等什么,就该直接杀了这丧尽天良的畜生!”   出乎鹤风所料。   一直默不作声在旁边守着的子涵,竟然凄厉地鸣叫着,张开翅膀挡在了佘寒序面前。   鹤风难以置信:   “子涵,难道你也中了狼毒吗?!”   佘寒序失神的眼神慢慢聚焦,凝成了一片难以置信的空白。   他哑声问子涵:“你在做什么?”   想了想,佘寒序忽然讥讽地笑了:   “哦,担心应亦淮把你炼成仙丹,所以准备和我一起造反?”   子涵再次鸣叫了一声,平日清越的鹤唳,此刻嘶哑得像是痛哭。   鹤风听完,脸上的恨意越发浓重。   可除了恨意,他眼中多了些更复杂难以言说的情绪。   玄银长老皱眉:“子涵说什么?”   鹤风攥紧了长剑,低声回答:   “子涵在替应亦淮传话。应亦淮说,要把佘寒序关在流云峰,谁都不许带他走。谁敢擅自处置佘寒序,就是与他应亦淮作对。他就是拼了这条命,也绝不会善罢甘休。”   玄银下意识反问:“你确定吗?”   鹤风瞪着佘寒序的目光比剑光更锐利。   他气极反笑,哑声低吼:   “看看吧,这就是你口中意图害你性命的恶毒师尊!”   佘寒序的瞳孔颤了颤。   他慢慢移动目光,从子涵颤抖的翅羽,挪到了沾血的鹤喙上。   佘寒序茫然地轻声问:   “你喙上的血是从哪里来的?应亦淮的吗?真的是他让你啄他吗?他疯了吧?”   子涵湿润的眼眸再次落下泪水。   它浑身绒羽都在颤抖,却连一个眼神都不肯给佘寒序。   玄银低声问:   “现在怎么办,难道真的依着应亦淮的意思来?佘寒序伤了我剑宗数百弟子,不咎剑也确实失控了。若不是流云青珩赶来得及时,今日剑宗必有一劫。”   鹤风望向高台上的掌门。   掌门终于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他声音沉稳平和、带着出尘的旷远缥缈:   “该来的总会来,就按照应亦淮的意思吧。”   鹤风惊得差点没握住长剑:   “掌门,您怎么到这种时候还在惯着应亦淮!”   掌门捻着胡须,没头没尾地喟叹了一句:   “究竟是天命难违,还是人定胜天,至此,仍未成定局啊……”   听到这话,佘寒序猛然抬起头。   他望着高台上那神秘缥缈的身影,心脏像是被重锤狠狠地撞了一下。   掌门这话什么意思?   他也知道天道的事情?   不容众人做多反应,高台上流光划过,掌门离开了大殿。   接下来的事情,佘寒序几乎记不清了。   他像个毫无神魂的傀儡一样,任由鹤风玄银两位长老摆布着,押送回了流云峰。   狭窄逼仄的流云峰,第一次迎来了这么多人。   原本镇守剑宗水牢的守卫弟子,被调派了一百余名过来,里三层外三层地围住了流云峰。   按照应亦淮的要求,佘寒序被软禁在了这里。   佘寒序对这些安排毫无意见。   即使穿上了锦珞长老送来的、缚妖绳化作的囚服,佘寒序也丝毫没表现出抵触。   只有在听说“应亦淮昏迷不醒,恐命在旦夕”的消息时,他才终于做出了些反应。   “他……会死吗?”佘寒序嘴唇微颤,哑声问。   默白语气不善地回答:   “至纯至烈的狼毒有多凶狠,你身为狼妖,难道不是最清楚吗?”   默白是剑宗水牢的十二护法之一,他师出青珩峰,对药理颇为精进。   因此,他被选中成为镇守流云峰之人。   默白此前与应亦淮和佘寒序并没多少交集。   只是闲暇时,他偶尔听说这对古怪师徒的新事迹。   向来孤僻乖张的流云长老竟成了和善师尊。   流云峰的新弟子成了不咎剑的新主人。   新弟子竟然是混入剑宗的妖族,还妄图取流云长老的性命。   新弟子其实心悦自家师尊,疑似因爱生恨。   师尊本人对此并不知情,却卯足了劲儿地惯着自家徒儿……   这都是什么啊?!   若不是亲手为这两人做了诊断,默白简直会以为他们全都走火入魔了。   一连三十天,应亦淮昏迷不醒。   佘寒序就苦守在窗边,望着望不到的另一处卧房,面无表情地掉眼泪。   那种表情,默白无论看了多少次,都觉得瘆得慌。   又是一个月后,佘寒序嘶声说:   “我要去见他。”   默白当即否决:“不可以。”   佘寒序睨了默白一眼,反问:   “为何不可?应亦淮只说了要把我关在流云峰上,可没说要把我关在房间里吧。”   默白:“强词夺理!”   佘寒序:“你若是不满意,就亲口去和应亦淮说。”   默白:“你!”   默白最后没有和佘寒序继续犟嘴。   他给松云鹤风两位长老递了信,不久后,两位长老允了佘寒序的请求。   鹤风长老说:   “照做吧,省得应亦淮醒来之后埋怨咱们欺负他家乖徒儿!”   这话怎么听都满是恨铁不成钢的怨气。   默白于是不再阻拦。   最后,佘寒序穿着缚妖囚衣,时隔两个月,再次踏进了应亦淮的卧房。 第42章 莫要再伤他一次了   房间被浓郁的清苦药香萦绕,还隐隐有鲜血的甜腥味道。   应亦淮的冰床被重重帷幔遮住,看不清那道清瘦憔悴的身影。   佘寒序站在帷幔之外,迟迟没能迈开脚步。   默白说,当日大殿上,应亦淮真的存了死意,才会在昏死之前,把满身仙气毫无保留地渡给了佘寒序。   为此,应亦淮原本就脆弱的经脉再次受损,无力抵抗太过霸道肆意的狼毒。   狼毒就这样顺着经脉蔓延至全身。   万幸,那株万年逍遥草当时就在身侧。   若不是逍遥草、还有青珩长老的及时出手,应亦淮早就化成逍遥山上的一抔飞灰了。   回到流云峰之后,青珩长老亲手给应亦淮调配了灵药和仙丹。   一个月后,应亦淮体内的狼毒勉强平稳。   但他与佘寒序相处太久,早已妖气入体难以拔除。   妖气不除,狼毒难消。假以时日,以应亦淮这脆弱不堪的身躯,还是会有莫大的隐患。   偏偏应亦淮现在又虚不受补,根本承受不住药效猛烈的仙草。   青珩别无他法,只好挑破了应亦淮的指尖,用最基础的放血疗法,逼出应亦淮的妖气。   这是最痛苦、也是最无奈的解决办法。   卧房里,浓郁的药味依旧掩饰不住那道血腥气。   帷幔后隐隐传来滴答水声。   佘寒序却清楚,那是应亦淮为他而流的血。   默白的声音似乎还萦绕在耳边:   “师尊离开流云峰前,曾对我说,你并非真的想要流云长老的性命,否则,以你的狼毒与应亦淮的体质,即使是他也无力回天。   “但流云长老唇上的伤势相当惨烈,你定然怀揣着满心的仇恨,才咬下了那一口。   “师尊想问你,佘寒序,你真的恨应亦淮吗?”   恨吗?   不是恨,又会是什么?   佘寒序听到默白那些话的时候,脸上毫无表情。   只有泪水无止息地涌出眼眶。   连他自己都搞不懂这泪水因何而来。   佘寒序迈开僵硬的脚步,拨开重重帷幔,在十余个守卫弟子警惕的目光中,走向最深处。   撩开最后一重帷幔之前。   凄厉决绝的鹤唳声从里面传出。   子涵冲了出来,张开双翅挡在最后一重帷幔之前,拦住了佘寒序去见应亦淮的路。   它浑身都在颤抖,说不清是在畏惧、还是在憎恶。   那身平日被应亦淮保养得极好的绒羽,如今黯淡无光,蓬乱不堪。   佘寒序顿住了脚步。   他微微蹲下来,与子涵平时,轻声说:   “我不是来杀他的,我只看他一眼就好。”   子涵用力摇头,无声地扑腾着双翅,瞪着佘寒。   即使害怕得浑身绒羽炸成了花,也不肯后退,   就像当日在大殿里,它挡在佘寒序身前,抵御着其余长老的审判一样。   佘寒序蓦然笑了:   “应亦淮很爱你,所以你愿意这样守护他,是吗?   “一个低贱的畜生,也懂什么是爱吗?”   子涵无法回答。   佘寒序却懂了。   子涵同样爱着应亦淮,因此才会不顾出自本能的畏惧,不顾死亡的威胁,用这条命守着应亦淮。   那应亦淮呢?   当日在大殿里,应亦淮究竟为何能说出“以命相抵还是挫骨扬灰,都绝无二话”这种话?   也是因为爱吗?   既然爱他,为什么又要与天道做那样的交易?   忽然,如同一道闪电劈过脑海。   某个想法让佘寒序通体生寒。   今生,自他拜师以来,应亦淮从没做过对他不利之事。   即使在身中狼毒之后,应亦淮还是满心为自己这个不肖徒儿考虑的模样。   为什么?   如果只是演戏,应亦淮演到掌门出关那日,就已足够了。   然后,在众目睽睽下亲手杀了亲自养肥了的狼妖,汲取狼妖的仙气与妖气,这很合理。   如果应亦淮这样做,没有任何人会反对。   但是应亦淮没有。   为了一个“好师尊”的名声,应亦淮至于搭上自己的一条命,继续演下去吗?   还是说,这一切并非演技?   佘寒序越想越是心惊。   前世他受天道所迫,至死不得解脱。   今生,如果那道声音是天道的又一场算计呢?   如果……真的是自己误会了应亦淮呢?   佘寒序不敢再想下去。   那些往事、那些让他真切地感受到温暖与幸福的时光,并非作假。   意识到被背叛的一刻,恨是真实的。   但,曾感受到的那些爱,也是真实的。   血月夜残存的躁动早已消弭殆尽。   佘寒序后知后觉地绝望。   他像是被抽空了全身力气,颓然地跪倒在最后一层帷幔之前,哽咽难言。   或许,并非应亦淮弃他而去。   是他自己亲手葬送了唯一为他而来的温暖。   佘寒序颤抖着慢慢垂下头,无声地嘶吼着,泪水夺眶而出,砸落在冰冷的地面上。   为什么要相信一道虚无缥缈的声音。   为什么不能再相信应亦淮一点。   为什么不肯相信,应亦淮也只是被天道胁迫而已。   为什么要亲手杀了最爱自己的人。   他把一切都毁了。   十指几乎嵌入冰冷地面,指尖涌出鲜血,两道血腥味道混在一起。   默白不知何时冲到了佘寒序身边。   他用最快速度包扎了佘寒序的十指,厉声斥责:   “疯了吗?你的血里都是妖气,要是让流云长老体内的妖气与狼毒被激化,岂非前功尽弃!”   佘寒序如梦方醒,踉跄着起身,冲出了应亦淮的卧房。   默白说得对。   如今他不能留在应亦淮身边。   他已经没有这个资格了。   接下来的时间,佘寒序不再踏入应亦淮的卧房。   而是不眠不休地跪在应亦淮的房门外。   几天后,默白从应亦淮的房间里走了出来,神色复杂地说:   “你进来吧。”   佘寒序僵硬地抬头,声音沙哑粗粝:“什么?”   默白低声解释:   “那日你受伤后,我原本以为长老体内的妖气会被你激化,没想到,他反倒第一次有了从昏迷中复苏的迹象。”   佘寒序张了张嘴,喃喃道:   “什么……?”   默白轻叹一声,说:   “因为你受伤了,他惦记着你的伤势,才想醒过来。   “佘寒序,他心里终究还是惦记你的。   “你……莫要再伤他一次了。” 第43章 还愿意心疼我吗   佘寒序终于拨开了最后一层帷幔,站在了应亦淮的面前。   时隔太久,他终于再次见到了应亦淮的模样。   应亦淮消瘦了一大圈,原本就清减的身形,现在更是直接瘦得成了皮包骨,连衣袍都快要挂不住。   泛着青色的的脸、透着紫色的唇,衬得那道猩红血痂异常显眼。   长发披散在冰床上,像一朵昳丽的墨色花朵。   佘寒序的心底生出了一道令他毛骨悚然的念头。   若是应亦淮真的死了。   应亦淮的尸身,想必就会是这般模样。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刻,佘寒序忍不住干呕了一声,心脏疼得喘不过气。   佘寒序痉挛着跪倒在应亦淮的病床前,满心悔意全都化成了颗颗砸落的泪水。   他都做了什么……   不可以。   应亦淮绝不可以死去。   冰床上的应亦淮眉头紧锁,睡得极不安稳的模样。   佘寒序第一次见到这副模样的应亦淮。   床榻上,子涵正叼着那只白玉梳子,低头替应亦淮轻轻梳理着长发。   对于佘寒序的到来,子涵毫不在意似的。   只是满身绒毛再次炸开。   佘寒序伸出手,试图从子涵的嘴里取出那把玉梳。   子涵应激地打了个哆嗦,一口啄在了佘寒序的虎口处。   鲜血淋漓。   佘寒序骤然收回手,不是因为疼,而是不想让自己的血,脏了应亦淮的发梢。   白玉梳子跌落在枕边。   子涵凶狠地瞪着佘寒序,坚决不肯让佘寒序再凑近应亦淮哪怕一寸距离。   佘寒序抿了抿唇,哑声解释:   “我来照顾他。”   子涵的眼底写满了不信任。   ……不信任是对的。   自己这样的不肖徒弟,没有被应亦淮谅解的理由。   只是,给他一个赎罪的机会吧。   青珩长老说,应亦淮对他的伤势有反应。   佘寒序毫不迟疑地挽起衣袖,凑到子涵嘴边,急切地催促:   “咬我,把我的手臂咬下来也没关系!”   子涵警惕地绷紧身躯,摆明了在戒备佘寒序。   佘寒序小心翼翼地把手臂凑近了一些,轻声劝说:   “你咬应亦淮那一口的时候,一定很不忍心吧,很想找我报仇吧?我就在这里,咬我吧。”   子涵眼眶泛红,翅膀不安地扑腾着。   佘寒序把手臂凑得更近,指着臂弯处的某个位置,温声说:   “曲池穴在这里,你咬下去的时候,应亦淮一定很疼。这不公平的,要我与他一样疼、比他更疼,这样才对。”   子涵哀怨地鸣叫了一声,泪水砸落在佘寒序的虎口,激起一片滚烫的剧痛。   子涵是仙兽,体内仙气纯净,又对佘寒序带着满心怨恨。   这样的伤口对佘寒序来说,疼痛如剜心刮骨。   但佘寒序就颤抖了一瞬,就强迫自己压抑了痛呼声。   他脸色惨白,强撑着微笑,继续劝说着:   “你很爱应亦淮吧。我伤害了最爱你的人,你不想报仇吗?”   这句话,终于让仙鹤抛却了最后的隐忍。   子涵凄厉地鸣叫了一声,低头,狠狠地啄在了佘寒序的手臂上。   鲜血汩汩涌出,伤口深可见骨。   好疼啊。   应亦淮当时就有这么疼吗?   佘寒序惨笑着盯着自己手臂上的伤口,泪水颗颗滚落。   他望着昏睡的应亦淮,哑声呢喃:   “师尊,徒儿受伤了,徒儿罪有应得。您……现在还愿意心疼我吗?”   默白无声地叹了一口气,终究还是封住了佘寒序手臂上的几处穴位,帮他止了血。   子涵咬的这一口,带着十足十的怨气。   说不定佘寒序从此以后,都不能再拿起不咎剑了。   但这是佘寒序自己的选择,旁人无权评说。   在此之前,流云长老在逍遥剑宗的名声,其实并不好。   即使长久不与外界接触的默白,也知道这位长老曾经做了多少混账事。   但那毕竟都是与佘寒序无关的过去。   那日之后,流云峰的不少守卫弟子都曾私下议论:   “说不定真的是流云长老意图残害佘寒序,才会有此一劫呢?”   “但自从流云长老收了佘寒序这个徒儿,可谓性情大变,看起来和善无害,不像是会害人的样子啊。”   “万一流云长老都是装的呢?”   “那他装得也太好了吧!为了一个狼妖,有必要吗?”   “也是……而且流云长老对佘寒序是真的好,不管得到什么宝贝,都先惦记着自家徒弟。”   “后面那个膳房看见没有?人家流云长老天天亲自给徒弟做饭吃呢!这总不是演的吧?”   “唉,想不通,佘寒序之前对他师尊挺尊重的啊,怎么就忽然嚷着‘应亦淮要害我’了……”   那些声音,默白听得到,佘寒序自然也听得到。   但佘寒序自应亦淮昏迷之后,似乎成了一块无人可融化的寒冰。   周遭一切声音与他无关。   只有在应亦淮面前,寒冰才会消融。   默白给佘寒序敷上了伤药,裹好纱布,低声说:   “流云长老不知何日才能苏醒。这段时间,你在这里守着他,也尽量……照顾好自己吧。”   否则,流云长老醒来之后,也不会安心。   后半句话,默白没说。   佘寒序却懂了。   又是一个月的时间,佘寒序日夜不离地守在应亦淮身边。   白天,跪在床边侍候,替应亦淮梳理长发、擦拭身体、给应亦淮的嘴唇换上新的伤药。   晚上,倚着应亦淮的床边浅浅睡去,恨不得半个时辰就醒一次,看看应亦淮是否醒来。   子涵自始至终都提防着佘寒序。   晚上,子涵会蜷缩在应亦淮的身侧,目光锐利地瞪着佘寒序。   仿佛下一秒,佘寒序又要变回冰狼,在应亦淮身边占据一席之地似的。   佘寒序只能苦笑。   他自己造的孽,他无权怪罪子涵。   时光流转,四季在终年被积雪覆盖的流云峰失去了概念。   不知道过了多久。   一个午后,佘寒序正在替应亦淮擦拭侧颈的时候。   忽然感觉掌心下的皮肤渐渐烫得惊人。   佘寒序立刻收回手。   这才发现,应亦淮苍白的肌肤泛起了奇异的嫣红。   面若血色桃花,唇瓣鲜艳欲滴。   佘寒序的一颗心却重重地坠入谷底。   “应亦淮!!!”   这不是好征兆。   狼毒,再次在应亦淮体内发作了。 第44章 你清醒一点,我是你师尊!   应亦淮发起了高烧。   明明是深冬,应亦淮却烫得快要融化极寒的冰床。   青珩长老闻讯赶来、   他不顾在场众人,直接扯开了应亦淮身上被汗水浸透的衣衫,露出了那具消瘦苍白的赤裸身躯。   佘寒序手疾眼快,放下了距离冰床最近的床帏,遮住了众人的目光。   青珩长老见状讥讽:   “这种时候还惦记着这种事,有良心吗?”   佘寒序哑声答:“师尊不喜欢被别人看着。”   青珩冷笑:“呵,亏你还喊得出这声师尊。”   默白搀起应亦淮,以便青珩长老为其运功。   应亦淮浑身都泛着红,长发湿漉漉地贴在身上,薄汗顺着额角滑落,在消瘦的锁骨窝里汇聚成两汪湖泊。   如同曾经在温泉中的模样。   这一次,佘寒序心中却没有丝毫旖旎想法。   他几乎咬烂了整口肉,才抑制住以死谢罪的念头。   但他不能死。   应亦淮醒过来之前,他没资格去死。   青珩长老一连运功七日七夜,期间,听澜长老送来了不少仙草。   因为“狼妖祸乱剑宗”,今年的逍遥秘境,被迫提前关闭了。   听澜长老在关闭秘境之前,为应亦淮采来了这些仙草。   青珩长老把仙草全都喂给了应亦淮。   佘寒序不由得想象,若是应亦淮醒着,肯定要念叨着诸如“我用不上,不如留给寒序补身体”之类的话。   然后,把仙草毫无保留地全都留给他。   傻不傻。   佘寒序僵硬地扯起唇角,泪水再次夺眶。   七日后,浅红色褪去,应亦淮的肌肤再次恢复了苍白。   默白护法了七日七夜,同样快要脱力了。   这次,佘寒序扶着应亦淮慢慢躺下的时候,无人阻拦。   青珩长老缓缓吐出一口浊气,起身,哑声说:   “暂时没事了,我得去见掌门。”   说完,不容佘寒序追问,青珩长老已经离开了流云峰。   佘寒序扭头看向默白。   默白也只是困惑地摇了摇头,说:   “三百年前,流云长老曾因为修炼邪法走火入魔,当年也是我与师尊一同为流云长老诊治的。   “但我分明记得,流云长老体内的经脉并非如今这般模样。”   佘寒序紧张追问:“是因为狼毒吗?”   默白迟疑着摇头:   “不是,是另一种我不明白的原因。而且不止经脉,长老体内的仙气也变得更加纯粹磅礴。   “这并非数百年修行就可达到的事情,倒像是……脱胎换骨一样。”   佘寒序的心脏重重一跳。   果然。   应亦淮与曾经的流云长老,根本不是同一个人。   自己的爱和恨,在这一刻,都显得务无比可笑。   佘寒序喉咙哽得难受。   他低下头,沉默良久后低声问:   “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默白说:“在这里守着长老吧,想必,他快醒了。”   应亦淮快醒了。   得知这件事后,佘寒序的心绪复杂得难以言说。   期冀、羞愧、畏惧、渴望、祈求……   还有“爱”。   时至今日,佘寒序不得不承认,他是爱着应亦淮的。   至于究竟是哪一种爱,佘寒序不敢深究,也无权思考。   深夜,佘寒序在五十个守卫弟子的看守下,冲到后山温泉仓促地洗了个澡,洗净了狼耳狼尾。   应亦淮喜欢棉花狗狗。   所以,要为了应亦淮照顾好这身皮毛。   又是几日后,应亦淮的脸颊稍微有了些血色。   佘寒序大惊,刚想唤来默白。   忽然听到应亦淮在昏睡中哑声呢喃:   “寒序……”   子涵惊喜地鸣叫了一声,张开双翅环抱住应亦淮的身体。   佘寒序瞬间被定格了脚步。   应亦淮醒了。   醒来后的第一件事,是呼唤他的名字。   佘寒序哭着笑着,泪水划过脸颊。   他缓缓跪在冰床边,牵起应亦淮冰凉的手,嘶哑地应声:   “……徒儿在。”   冰床上,应亦淮艰难地睁开双眼。   他眼底一片通红,视线难以聚焦,茫然地在半空中逡巡着:   “寒序,你……”   应亦淮伸出手掌,在空中胡乱摩挲了一会儿,最后覆在了佘寒序的头顶上。   他的表情忽然变得焦急紧张:   “他们……他们欺负你了吗?有没有为难你?我……咳咳咳……我梦到他们割了你的耳朵和尾巴……”   佘寒序用最快速度放出了狼耳狼尾,递到了应亦淮的掌心里,哽咽地笑着:   “没有,徒儿很好。”   佘寒序的心里翻涌着惊涛骇浪。   因为,应亦淮竟然梦到了他的前世。   前世他死后,为了彰显“妖不胜仙”,他被割去了狼耳狼尾,至死没能阖目。   原本以为,此事会成为只有他记得的刻骨仇恨。   没想到,应亦淮也见到了。   应亦淮在为他心疼。   佘寒序紧紧攥着应亦淮的手,颤声问:   “师尊还好吗?”   几息之间,应亦淮的脸颊已经渐渐恢复了血色。   应亦淮虚弱地喘息了几声,温和地笑着:   “我没事,就是太缺乏锻炼了,再休息几天就好,你……你别哭啊……”   应亦淮慌了方寸,僵硬地擦拭着佘寒序眼角接连滚落的泪珠。   造孽啊。   被系统坑了这一下,自己昏了好几个月不说,还让寒序担心成这样。   耳朵尾巴都没有之前软和了。   天杀的系统!   想起昏迷前的事,应亦淮慌忙撑起身体,急切地嘱咐:   “寒序,你若是有什么误解,为师可以解释,但你千万不要……咳咳……不要一时糊涂酿成大错!我……咳咳咳……”   佘寒序红着眼眶扶住应亦淮。   他轻轻揽着应亦淮瘦削的肩膀,拍着应亦淮的后背,低声说:   “我都懂,是我误会了师尊。师尊要杀要剐,寒序绝无怨言。”   应亦淮无奈地笑了:   “别学我说话……咳咳咳……你怪我,也是应该的,是我太迟钝,让你受了委屈。”   佘寒序吸了吸鼻子:   “不怪师尊,都是我的错。”   蓬松柔软的狼尾一个劲儿地往应亦淮的怀里钻。   像是谄媚,又像是在用这样的方式寻求谅解、寻求与从前一样的怜爱。   应亦淮却忽然僵住了动作。   【扇他一巴掌。】   应亦淮恨不得把脑袋劈开,把系统揪出来暴揍一顿。   “滚!”   【佘寒序的黑化值出现不正常波动,如果不尽早恢复到正常范围内,他会被天道抹杀。】   “……”   【扇他一巴掌,再狠狠地责骂他一番。否则,你和他一起死。】   应亦淮心乱如麻,恨不得重新昏过去。   他左思右想着如何钻系统的空子。   不知何时,佘寒序牵起了应亦淮的手。   佘寒序垂着眸,呼吸渐渐炽热急促。   良久,佘寒序握着应亦淮的手凑到唇边,在应亦淮的手背留下了一枚轻吻,目光隐忍眷恋。   应亦淮:???   一个巴掌下意识地甩到了佘寒序的脸上:   “你清醒一点,我是你师尊!” 第45章 修仙爱上师尊到底是什么道理啊   应亦淮大脑一片空白。   这是在干什么?   这确实是一个伦理的问题吧!   难道他昏迷这段时间,佘寒序走火入魔直接变态了?   应亦淮勉强稳住心神,正色教导:   “寒序,你年纪还小,有些不合时宜的心思,为师能理解,但这不对。我是你师尊,你是我徒弟,你——”   “可以不是。”佘寒序抬眸,打断了应亦淮的话。   他摩挲着应亦淮的手背,言语缱绻,说出来的话却相当离谱:   “我这样的不肖徒弟,合该被你逐出师门。”   也许是妖气还没彻底消散。   佘寒序的眼眸再次泛起了墨蓝色。   应亦淮惊得忘记了挣脱。   佘寒序牵起应亦淮的手放在自己颊侧,轻轻用脸颊蹭了蹭应亦淮的掌心,笑着轻声说:   “师尊——我往后或许都没资格这样称呼您了。所以,亦淮,你若不嫌弃,我愿意当你的一只棉花狗狗,此生用不再变回人形。”   一句话槽点太多。   应亦淮的天都快塌了。   这次不再等佘寒序说出更多不像话的话。   应亦淮猛地甩开佘寒序的手,连珠炮似的诘问:   “你费尽千辛万苦从冰狼修炼成人形,又历经千难万险登上逍遥山,难道就是为了给我这个废物当狗?”   佘寒序坐在床边,双眼湿漉漉的蒙着水雾,无辜地望着应亦淮。   狼耳狼尾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外面,可怜又可爱的模样。   应亦淮差点就心软了。   但最后,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厉声喝令:   “跪下!”   佘寒序毫不迟疑,翻身下床,笔直地跪在了床边。   那条毛茸茸的狼尾还在不死心地往应亦淮的掌心里钻。   佘寒序仰头望着应亦淮,眼眶泛着红,轻声说:   “当日见到那只骚……咳,七尾狐妖的时候,你很欢喜的。你若是喜欢那样的做派,我也可以学,我也可以为你暖床。”   佘寒序这一反常态的柔婉腔调,差点把应亦淮的魂儿吓出来。   要不要听听看自己在说什么话啊!   应亦淮目瞪口呆,嘴唇激烈颤抖着。   佘寒序落寞地垂着眸,低声说:   “亦淮,你还在怪我害了你,是吗?那就把我的这一身皮毛剥下来,为你缝一身大氅,让它永远守着你,这样,你愿意原谅我吗?”   应亦淮气得快要背过气去。   像!话!吗!   这要是在他原本的世界里,教资已经在向他挥手说再见了。   天杀的。   佘寒序简直是他教育生涯的滑铁卢!   应亦淮颤巍巍地指着佘寒序:“你……你给我滚出去!”   佘寒序膝行着凑得更近。   他伏在床边,故意摇晃起狼尾,狼耳轻轻颤抖着,乖顺得像一只温驯大狗。   佘寒序弯起眉眼,乖巧地唤着应亦淮的名字:   “亦淮,主人,我欠你一条命,往后你要我做什么,我都愿意的……”   “啪——!”   又是一巴掌毫不留情地甩在了佘寒序的脸上。   应亦淮终于没抑制住满心怒火,厉喝道:   “佘寒序,我收你为徒从不是为了这个!”   应亦淮刚从昏迷中苏醒,浑身都没力气,巴掌也软绵绵的。   落在佘寒序的脸上,丝毫没有威慑力,连一点红印子都没留下。   佘寒序的脸却红了起来。   应亦淮已经。   用力太重了吗?   他下意识想要安抚,又硬生生地忍了下来。   不行,孩子的教育问题刻不容缓。不管佘寒序有多狗,首先,都是他的徒弟!   更何况,他还要趁机完成系统的任务。   如今自己和寒序的命都被系统牢牢攥着,他没胆量违抗天命。   他可以去死,寒序不能出事。   身为师尊,哪有让徒弟被自己拖累的道理!   应亦淮直直地注视着佘寒序,摆出平生最威严的派头,扬起声音:   “佘寒序,收起你那些不切实际的心思!你拜入我师门,无论你有何目的,我都定要引你走上正路,走上仙途。既然已经行了拜师礼,你永远都是我的……嘶……”   应亦淮越说越激动,不小心扯到了下唇的伤口。   他痛呼一声,下意识抚着唇上狰狞的血痂。指腹下有温热黏稠的触感,是伤口再次迸开了。   真不愧是狼妖。   下嘴够狠的。   佘寒序变了脸色,不再扮演乖顺大狗的模样,迅速起身探向应亦淮,急切地询问:   “还在疼吗?”   佘寒序抬手,想要抚过应亦淮的下唇。   没等佘寒序碰到,应亦淮像被烫到似的,迅速躲到了一边。   没办法,他现在对佘寒序的触摸确实有点应激了。   各种意义上的应激。   应亦淮生硬地咳嗽了几声,冷冷撂下一句:   “你自己好好想想吧,若是想不明白,以后不必再见我!”   然后,迅速重新背对着佘寒序躺了下去。   呼吸颤抖,心脏失序地疯狂跳动着。   简直要被这臭小子气死了。   子涵乖顺地窝在应亦淮的怀里充当抱枕。   它动作小心翼翼,生怕碰到应亦淮胳膊上还没愈合的啄伤。   子涵小声地叫了一声,亲昵地蹭了蹭应亦淮的脖颈,乌溜溜的眼珠里满是愧疚。   应亦淮被逗笑了,轻轻捋顺子涵的绒毛,小声说:   “乖,不怪你。”   身后,佘寒序炽热的目光犹如实体化,黏附在应亦淮的身上。   应亦淮努力调整呼吸,拼尽全力想要无视佘寒序的存在。   但这还是太有难度了。   唇上那道伤痕传来的刺痛,此刻比任何感知都清晰。   要了命了。   回想起血月夜那晚,应亦淮已经不记得被佘寒序用刀架在脖子上的时候,自己有没有害怕了。   ……似乎是有的吧。   但害怕的不是佘寒序会杀了自己。   而是佘寒序真的会因此黑化,走上那条被命运注定的不归路。   他想解释,想劝阻,却被系统强行闭了麦,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就这样毫无招架之力,被佘寒序咬破了唇。   啧,越想越觉得别扭。   臭小子咬哪儿不好,偏偏咬在嘴上!   要是被旁人误会了他们师徒之间有除了“师徒”之外的关系,怎么解释?!   应亦淮越想越心烦意乱。   忽然又记起了刚才落在手背的那枚意义不明的吻。   还有那段暧昧得堪称露骨的话。   ……哦,倒也不用解释了。   这小子就是对他图谋不轨。   造孽啊!   修仙爱上师尊到底是什么道理啊!   应亦淮崩溃地无声哀嚎着,把脸埋进了子涵的绒毛里。   另一个念头从心底钻了出来。   坏了。   佘寒序这小子该不会是斯德哥尔摩了吧?! 第46章 油盐不进的臭小子   流云长老从昏迷中苏醒的消息,迅速传遍了整个逍遥剑宗。   四个月前,佘寒序狼妖身份暴露,不咎剑凶性毕露,伤及数百弟子。   是流云长老挺身而出,夺得一线生机。   昔日里阴郁自私的废柴长老,竟有如此担当,一时间被剑宗众人所惊叹。   可后来,流云长老又执意包庇徒儿的罪过,甚至不惜以命护住徒儿的周全,更是让众人惊掉了下巴。   这到底闹得是哪一出啊!   不少弟子都在私下议论。   若是遇上了流云长老这般没有本事、却满心惦记着徒儿的师尊,究竟是福还是祸?   众人各执一词。   应亦淮对此毫不在意。   他只想跑路。   佘寒序这小子彻底疯了。   每天眼睛一睁就是求主人垂怜,眼睛一闭就是愿为亦淮暖床。   好好一条冰狼,现在比狐狸还骚。   到底谁把他家徒弟调成这样了?!   应亦淮头皮发麻。   “系统你出来!你到底对佘寒序做什么了?”   【没有。】   “你的意思是他自己变成这样的?”   【没错。】   “滚吧我才不信!我家寒序之前很乖的!他只是个不到二十岁的孩子啊!”   【……】   应亦淮气得恨不得陪子涵一起炸毛。   这种感觉很微妙。   他对毛茸茸的怜爱、对徒儿的关照、对一个觊觎自己的成年男人的忌惮,同时叠加在佘寒序的身上。   应亦淮只能躲着。   偏偏又无处可躲。   青珩长老来探望的时候,对应亦淮说:   “这段时间,你尽量不要与佘寒序分隔太远,狼毒的解药就是下毒者自身的妖气,佘寒序能帮你排空体内残存的狼毒。”   应亦淮双目无神:   “那我和挂在饿狼眼前的肥肉有什么区别。”   青珩默了默,安慰道:   “佘寒序如今穿着锦珞亲手制成的缚妖囚衣,不可能再伤害你。只要你……别对他太心软就好。”   应亦淮:“我哪里对他心软了?!”   青珩:“行,你没心软。总之放宽心吧,等你的毒性尽数解掉,隐诀会亲自押送佘寒序去水牢。”   应亦淮:“不是说了我替他担责吗,怎么还要押他去水牢啊?我不同意,要押就押我!”   青珩:“……”   青珩长老一言难尽地望着应亦淮。   表情好像在说“你还不够心软?”   应亦淮理直气壮地移开了目光。   这段时间,为了让佘寒序打消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也是为了系统的任务。   他对佘寒序相当坏。   偏偏佘寒序是个死皮赖脸的臭小孩。   【从今天开始,禁止给佘寒序做饭。】   这条任务倒是简单。   应亦淮绷着脸对佘寒序宣布:   “既然不听我的话,以后就休想吃我做的饭!”   然后,应亦淮每天的投喂对象,只剩下子涵。   子涵如今在佘寒序面前,可谓昂首挺胸派头拉满,不气死佘寒序不罢休。   可佘寒序对此毫无意见。   甚至温顺地说:   “师尊久病初愈,自然是徒儿应该为您做饭才对。”   应亦淮端着色香味俱全的食盘陷入了深思。   好像有哪里不太对。   再来!   【不可以再陪佘寒序习武。】   这个很合理!   绝对是平时练剑的时候有太多肢体接触,佘寒序又身处青春期,才会冒出那么多乱糟糟的念头。   应亦淮抱着流云剑,窝在躺椅里晒太阳,漫不经心地对佘寒序说:   “往后你自己练剑吧,我不管你了。”   佘寒序背着木剑,恭顺回答:   “师尊放心,不咎剑已经被玄银长老重新镇压在了剑冢。徒儿也……伤到了手臂,此生都不能再练剑了。”   应亦淮瞬间睁大眼睛,弹跳起身:   “什么时候伤到的?上药了吗?你等着,我现在就联系青珩——”   “师尊。”   佘寒序轻轻牵住了应亦淮的衣袖,落寞地说:   “我没事的,你愿意心疼我,让我再伤百次千次,我也心甘情愿。”   应亦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等一下。   应亦淮顿住脚步,上下扫视着满脸落寞的佘寒序。   又迟疑着扭头,问一旁愤慨的子涵:   “他是不是在卖惨?”   子涵疯狂点头。   佘寒序眼角抽搐,恶狠狠地剜了子涵一眼。   子涵哀嚎着钻进了应亦淮怀里。   应亦淮扭头就走。   但生气归生气。   晚上,应亦淮还是翻箱倒柜找出了不少伤药,若无其事地摆在了佘寒序的房门外。   回去后,应亦淮问子涵:   “寒序胳膊上的伤究竟怎么回事?”   子涵哀怨地叫了一声,指了指应亦淮胳膊上的伤口,又指了指自己的喙。   应亦淮试着猜测:   “他因为你咬了我一口,所以,也让你咬了他一口?”   子涵扑腾着翅膀,连连点头。   应亦淮倒吸一口凉气:   “他疯了吧?!”   子涵点头点得更用力了。   应亦淮再次在脑子里质问:   “你到底对佘寒序做了什么?好好的孩子说疯就疯,天杀的,你必须给我一个说法!”   【此事与天道无关。】   “我信你个鬼啊!要不是被你们欺负,他会变成现在这样吗?他连自家师尊的身子都敢馋,这不是被你们欺负疯了是什么!”   【……请宿主不要在系统面前秀恩爱。】   “秀个屁啊,你个人工智障!”   【佘寒序黑化值仍达不到及格线,请宿主继续努力。】   “滚,跪安吧你。”   应亦淮单方面开始了和系统、和佘寒序的冷战。   第二天。   应亦淮窝在躺椅里晒太阳,佘寒序在他面前做着广播体操。   血月夜之后,佘寒序的身高猛地蹿了上去。   现在直接比应亦淮高了半个头。   身形也比瘦削羸弱的应亦淮健壮了不少。   应亦淮对此相当不服气。   佘寒序不就是比他年轻了几岁吗!凭什么他不能再长高了啊!   唉,修仙界还是太不讲理了。   应亦淮窝在躺椅里,不打算搭理佘寒序。   系统却不给他休息的机会。   【新任务,责骂佘寒序,讥讽他的武功非常烂,完全没有成仙的可能性。】   简单。   应亦淮闭着眼睛,冷声点评:   “你这也叫广播体操?动作不标准,没有律动没有节奏感,有这时间不如多吃两碗大米饭。”   佘寒序停下伸展动作,恭敬低头:   “师尊教训得是。”   应亦淮一点招都没有了。   这段时间,他一直不给佘寒序好脸色看。   但这小子油盐不进。   甚至能在几十个守卫弟子面前,面不改色心不跳地问出“师尊何时愿意让我侍寝”这种炸裂的话。   狼不要脸天下无敌啊!   赶紧做完任务赶紧跑吧,按照系统的说法,天道手中的“剧情”早就乱套了。   也就是说……   自己回到原本的世界,指日可待了。 第47章 戴罪之身的冷血畜生   接下来的几天,应亦淮做任务做得越来越熟练。   【责骂佘寒序身为妖族永无出头之日。】   “你是妖,本来起点就低,要是再不努力,你永远别想飞升成仙!”   “多谢师尊教诲,徒儿谨记。”   【讥讽佘寒序是个只知道依附师尊的废物。】   “你少黏着我,让人看了笑话,成何体统!”   “真的不可以吗?”   “不可以!”   【讥讽佘寒序是个废物,永远不会有人真心爱他。】   “我永远不可能像你希望的那样爱你,你趁早收起那些心思。谨记,好徒儿不能天天黏着师尊,更不能馋师尊身子!”   “请恕寒序无能,此事我做不到,师尊,今日愿意让我侍寝吗?”   “滚蛋!”   短短几天时间,应亦淮感觉自己头发都要愁白了。   系统更是不让人省心。   【去找青珩长老要一瓶可毒杀狼妖的仙药,或者废了佘寒序的修为,让他一百年之内不得变回人形。】   这就太过分了吧!   “我不做!”   【那就和佘寒序一起死。】   应亦淮真受不了了。   再这么下去,他和佘寒序至少要疯两个。   只是口头上批判几句,还算无关痛痒。   给佘寒序下毒?他才不要!   晚上,应亦淮按着子涵不存在的肩膀,严肃地说:   “你去找鹤风长老,让他寻个理由把我喊出流云峰,越快越好!”   子涵无声地点了点头,黝黑的眸子中写满坚定。   乘着夜色,子涵无声地飞往了鹤风峰。   第二天早上。   鹤风长老驾着仙鹤,停在了流云峰的正殿门外:   “喊应亦淮出来见我!”   应亦淮听到声音,心中一喜。   不愧是鹤风师兄,太靠谱了!   他整理好着装,抱起子涵,佩好流云剑,一脸严肃地走向前山正殿的方向。   没走出多远。   佘寒序不动声色地挡在了应亦淮面前:   “师尊有事要外出吗?”   应亦淮没回答。   一旁的守卫弟子讥讽道:   “长老要前往何处,你一个戴罪之身的冷血畜生,有何权利置喙!”   佘寒序连一个眼神都没分给那人。   他执拗地盯着应亦淮,问:   “师尊也这样想吗?”   应亦淮目不斜视,抱着子涵重新迈出脚步,绕过佘寒序,走向了前山。   不能心软。   系统的任务一天比一天难缠。   要想保住佘寒序的命,让寒序摆脱不讲道理的命运,这是唯一的机会。   来到流云正殿的时候,鹤风长老的脸色难看得吓人。   看见应亦淮的那一刻,鹤风的脸色更是黑成了墨。   应亦淮讪笑着:“师兄好久不见啊……”   鹤风怒吼着:   “好久不见?差点就见不着了!姓应的,那只白毛畜生到底给你灌了什么迷魂药,让你能为了他连命都不要?当日若不是青珩与那株万年逍遥草,你早就死在佘寒序手下了!”   应亦淮笑得更心虚了。   他从荷包里翻出几颗糖块,忙不迭地往鹤风掌心里塞:   “师兄别生气,吃糖吃糖。我现在这不是好好的嘛。”   鹤风重重地哼了一声:   “好好的?你体内妖气和狼毒一日不除净,就一日别想好!”   应亦淮赶紧说:   “青珩昨日来看过,我已经痊愈了,现在就是身体太虚——反正之前也这样嘛,再补一段时间就好。”   鹤风满脸写着不相信:   “若是已无大碍,你让子涵偷偷来找我做什么?是不是佘寒序又想对你下手了?”   应亦淮支支吾吾:“啊这个……”   确实是想下手。   但是另一种不可描述的“下手”。   这确实很难与鹤风解释。   眼看着应亦淮这堪比默认的回应,鹤风更气了:   “这小子本就对你不安好心!对自家师尊下狼毒,还对你抱有痴心妄想,他简直无法无天!”   应亦淮愣住了:   “等一下,什么痴心妄想?”   鹤风涨红了脸,咬牙切齿地念叨:   “当日拜师大典,这小子执意要与你共着红衣,我就知道不对劲……”   应亦淮大脑宕机。   他干巴巴地解释:“误会,都是误会……”   “误会个屁,整个剑宗都知道了!”   鹤风攥着那几块糖,气得胡须颤抖:   “我看再过几天,全六界都知道你养出了个想爬你床的好徒弟了!你还以为他只是一时糊涂,想替他瞒着?做梦吧!”   应亦淮悬着的心彻底死了。   这个流云峰真是一天都不能多待了。   应亦淮急切地对鹤风说:   “师兄,我这段时间先去你那儿躲一躲吧。”   鹤风翻了个白眼:   “躲个屁!你就这点出息?佘寒序本就酿下大错,按理当逐出师门、压入水牢、剔除仙骨,五百年后才能放他离开逍遥山……”   “不行!”应亦淮骤然失声。   鹤风横眉冷竖:   “你到现在还想着包庇他?应亦淮,这不是你们师徒之间闹别扭。他残害同门,还意图毒杀我剑宗长老,这是死罪!要不是因为你执意求情,他早就被剥了狼皮了!”   应亦淮同样认真地回答:   “师兄,我没有在包庇他,只是……其实确实不是寒序一人之错。”   鹤风皱眉:“什么意思?”   应亦淮眼神闪烁,含糊着说:   “我……对他做了些不好的事情,他以为我想杀他,所以先对我动手了。”   鹤风:“?”   鹤风愕然质问:“你对他做什么了?”   应亦淮犯了难。   这问题该怎么回答?   往轻了说,没办法让鹤风信服。   往重了说,又不能直接说出系统与天道的事。   应亦淮犹豫到最后,破罐子破摔地回答:   “我想让他给我当狗!”   鹤风:“?”   鹤风:“你这不是在奖励他吗?”   应亦淮:“?”   应亦淮:“师兄你终于也疯了是吗?!”   鹤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严肃警告:   “少在这儿跟我插科打诨!掌门师兄要见你,肯定是为了佘寒序的事。你有什么要说的,直接与掌门说吧。”   应亦淮连连点头:   “行啊,我正有此意。”   鹤风面色稍霁:   “还有什么事?你大费周章喊我过来,不可能只是说些废话吧。”   应亦淮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我确实有事想拜托师兄。”   鹤风:“何事?”   应亦淮:“过段时间,我想去逍遥秘境里调养身体。”   鹤风:“自己不敢进秘境,让我陪你去?可以,我去与听澜说。”   应亦淮:“不是不是!我是想问师兄,可否帮我照顾寒序?他独自在流云峰,我担心他再做出什么冲动的事。”   鹤风的笑容僵住了。   他嘴唇颤抖,气得怒吼:   “做梦!” 第48章 是你放不下他   鹤风向来是个嘴硬心软的。   因此,应亦淮并不担心鹤风不肯帮自己。   现在想想,到秘境里躲着是最好的办法了。   这样他就有理由不做任务、不伤害佘寒序了。   从昏迷中苏醒后,应亦淮隐约意识到。   自己才是佘寒序黑化的根源。   唉,这师尊当得真够失败的。   走进主峰大殿前,鹤风重重地叹了一口气,感慨道:   “你早晚毁在你这份心软上!我宁可你像从前的流云那样……唉,还是算了。”   应亦淮哑然失笑。   想到了什么,应亦淮好奇地问:   “师兄觉得,我在师门大选之后,与曾经的区别很大吗?”   鹤风斜睨了应亦淮一眼,冷笑:   “都不是同一个人了,区别能不大吗?”   应亦淮僵住了:   “师……师兄说什么呢我怎么听不懂哈哈……”   鹤风转过头,神色淡然:   “去吧,掌门在等你。”   主峰大殿的大门在应亦淮面前缓缓开启。   应亦淮深吸了一口气。   前所未有的压力陡然压在了心头。   剑宗掌门。   一听就是相当厉害的重要角色。   还有鹤风刚才的话,难道自己掉马了?不对,理论上也不算掉马,系统说了他现在是身穿,那原本的流云长老难道和他长得一模一样吗?……   越是紧张,思绪越是混乱。   脑子里,系统的声音也骤然尖锐凄厉了起来:   【禁止踏足与任务无关的区域!!!】   应亦淮翻了个白眼。   哈,我鸟都不鸟你。   “腿长我自己身上,你管我去哪?”   【应亦淮!你想魂飞魄散吗?!】   “诶呦呦我好害怕啊。你要是真能让我魂飞魄散,还犯得上跟我废这么多话?”   【应亦淮!】   “喊你爸干啥!”   应亦淮神清气爽,甚至有闲心和系统飚起了垃圾话。   唉,他曾经很讲文明懂礼貌,从来不怼人的。   奈何系统太欺负人。   应亦淮心里清楚,要是系统现在有本事制裁他,他早就头疼得昏过去了。   但系统没有。   这意味着什么?   这意味着主峰大殿就是系统的信号屏蔽器啊!   太好了,找到安全区了!   直到大殿的门在身后缓缓关闭,应亦淮脸上还挂着笑意。   殿里静籁无声。   没有其他长老、没有守卫弟子。   唯有大殿主座上,坐着一个慈祥和蔼的老者。   白发、白眉、白须、白袍。   仙风道骨,气质出尘。   完全符合应亦淮对于仙人的刻板印象。   应亦淮艰难地咽了咽口水,走向掌门。   不愧是掌门啊。   这威压,比散会之后喊他到办公室面谈的校长更强。   应亦淮调整好心绪,向掌门走去。   神奇的事情发生了。   那道一直在脑子里响个不停的恼人声音,渐渐消失了。   “系统?”   无人应答。   “系统你死了吗?”   毫无声音。   应亦淮心中大喜。   妙啊,系统被屏蔽了!   掌门威武!   停在主座前,应亦淮恭敬地俯首作揖:   “流云参见掌门。”   掌门和善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亦淮,在我面前,就不需要假借流云这个名字了。”   应亦淮抬起头,彻底懵了。   掌门笑着:   “流云长老的命魂灯,早在师门大选之间就已变成了污浊的黑色,师门大选当天,他的命魂灯灭了。   “随即,另一簇纯白的灯火在命魂殿里亮了起来。   “那才是你,亦淮。”   应亦淮怔怔地听着,大脑一片空白。   所以,他早就掉马了啊。   掌门轻叹一声,言语温和:   “我不仅知道你并非曾经的流云,也知道你被天道所胁迫,做了太多并非出于本心的事情。亦淮,辛苦了。”   应亦淮听到这话,鼻尖一酸,眼眶一热,差点掉了眼泪下来。   不行,他眼窝子浅,真听不得别人哄他。   应亦淮瓮声瓮气地说:   “此前一直瞒着这些事,还望掌门赎罪。”   掌门轻轻摇头:   “是我与六界该感谢你,为我们带来的新的变数。”   应亦淮不解:“什么变数,是说寒序吗?”   掌门沉吟片刻,说:   “与佘寒序有关的一些事,如今还不是让你知道的时候。你先去秘境里调养身体,这段时间,我帮你照看着佘寒序。”   天降馅饼。   砸得应亦淮晕晕乎乎。   应亦淮喃喃道:“您不是在哄我吧?”   掌门笑了:   “我并非你曾经那位不通情理的校长,你可以信任我。”   应亦淮的嘴张得更大了。   不愧是神仙。   掌门完全站在了信息差的制高点啊!   应亦淮笑着连连点头:   “好,那寒序就拜托您照拂了!多谢掌门!”   掌门轻轻扬手,一道浅青色流光向应亦淮飞来。   应亦淮抬手接住。   是一块做工精良的玉佩,触手温润,仙气磅礴。   应亦淮讷讷道:“流云玉佩?”   掌门看出了应亦淮的顾虑,温声解释:   “流云只是一个名号,世代继承。往后你就是唯一的流云长老,自然应当拿着这块流云佩。”   应亦淮捧着玉佩,心里沉甸甸的。   像是在这陌生的异世界里,多了一份归属感。   掌门笑容温和:   “每一块长老玉佩都是世代传承的仙器,见玉佩如同见人。以后若不是太棘手的情况,尽量不要将此物转赠他人。”   掌门果然知道。   应亦淮有点脸红:“是,亦淮记住了。”   掌门轻声纠正:   “如今有了这块玉佩,你再自称流云,便名正言顺了。”   应亦淮感动得一塌糊涂。   掌门完全爹咪啊!   又想到了什么,应亦淮问:   “那位曾经的流云长老,真的已经死了吗?”   掌门垂眸,无奈地叹了一口气:   “他……做了太多恶事,心中贪妄过重,自有他的报应。”   应亦淮明白。   这就是别再多问的意思了。   掌门嘱咐道:   “我已经安排了听澜在殿外等你,你稍后便随他入秘境吧。”   应亦淮下意识应声:   “好,我马上回去收拾行囊……”   “不必,”掌门笑着说,“流云剑、长老玉佩、你心爱的子涵。有它们陪伴便足够了。”   应亦淮眨了眨眼:“啊……”   意思是秘境里不需要吃饭睡觉吗?   掌门解释道:   “若你回去见到佘寒序,定然会被牵绊住脚步。再想离开流云峰,就难上加难了。”   应亦淮瞪圆了眼睛:   “难不成他真要给我搞什么囚禁强制爱?”   掌门哑然失笑,说:   “是你放不下他。” 第49章 只有我在演独角戏?!   这有什么放不下的……   直到走向大殿门外时,应亦淮心里还在不服气地犯嘀咕。   佘寒序那么大了,明年都能办弱冠礼了,有什么好让他惦记的。   掌门绝对是在逗他寻开心。   绝对是。   刚走出大殿,鹤风迎了上来,厉声说:   “和掌门师兄谈过了?好,应亦淮我再跟你说一次,我绝对不会帮你看孩子!我才不是你这般整天操心自家徒弟的黏牙师尊!”   应亦淮:“……”   打脸来得猝不及防。   应亦淮赔着笑脸:   “放心吧师兄,掌门答应我了,他帮我照看寒序。”   鹤风瞪圆了眼睛:   “他也陪着你胡闹?!”   应亦淮:“什么话呢,怎么就是胡闹了,掌门定有他自己的考量啊!”   说完,应亦淮从鹤风怀里接过子涵,笑呵呵地转头对听澜长老说:   “辛苦听澜师兄带我去秘境度假……啊不,修行了!”   听澜无奈摇头:   “就知道你玩心大,到哪儿都想着玩。”   应亦淮一僵,磕磕巴巴地解释:   “啊这个吧……哈哈……也是走火入魔的后遗症。”   鹤风嗤笑:   “别装了,除你之外的十一峰长老,早就知道你并非曾经的流云了。”   应亦淮:“???”   他难以置信地望着听澜。   听澜忍着笑,轻轻点头。   应亦淮心如死灰。   你们修仙的嘴都这么严吗?!   合着只有我在演独角戏啊!   听澜清了清嗓子,解释道:   “掌门说,此事牵扯诸多秘情,难以广为告知,委屈你替曾经的流云长老担了那些恶名。”   应亦淮连连摆手:   “没事没事!他在流云峰给我留了那么多宝贝,我还得谢谢他呢。”   鹤风像是想起了什么,恨恨地啐了一口,眼眶隐隐泛红:   “那个不走正道的畜生,呸!死了反倒清净!亦淮,你若是实在介意,我会回禀掌门师兄,替你洗刷冤屈!”   应亦淮:“啊……谢谢?其实也无所谓的……”   鹤风:“有所谓!你等着,我现在就去!”   鹤风长老一拂袖,怒气冲冲走进了大殿。   应亦淮茫然。   听澜在一旁轻声解释:   “曾经的流云……曾为了试一味药,害死了鹤风的数百只仙鹤,甚至殃及了鹤风峰的数十名弟子,鹤风心里一直有怨恨。”   应亦淮打了个哆嗦。   怪不得是纯黑的命魂灯。   真不做人啊。   应亦淮抱起子涵,踏上流云剑之前,问听澜:   “师兄,我要在秘境里待多久啊?能不能尽量在六个月之内回来,我还想参加寒序的弱冠礼呢。”   很可惜。   听澜这个急性子,已经御剑而起,飞得无影无踪了。   应亦淮只能赶紧跟了上去。   同一时间,流云峰的正殿里。   掌门的亲传弟子之一,息棋,为佘寒序带来了一道口信:   “掌门令你收拾好行囊,与我同去逍遥峰。”   身后是数十个守卫弟子。   身前是一道莫名其妙的掌门旨令。   佘寒序皱眉:“要做什么?”   息棋面无表情:“你无需多问。”   说完,息棋施施然地坐在了一旁。   摆明了要等佘寒序收拾好包裹,直接把人带走。   佘寒序的一颗心沉入谷底。   是要赶他离开逍遥山的意思吗?   还是说,要押他去水牢服刑?   无论哪种,与他犯下的罪行对比,都轻之又轻。   但……   “我想与我师尊最后见一面,还了他的恩情。”   “掌门说,你去逍遥峰,自会得知你师尊的去处。”   佘寒序一怔。   什么意思,什么叫“去处”,应亦淮如今不在逍遥峰吗?   佘寒序攥紧了袖中的斩仙刀,不顾浑身被缚妖囚衣刺得灼痛难忍,厉声质问:   “你们对应亦淮做了什么!?”   息棋神色如常:   “你去逍遥峰,自会得知你师尊的去处。”   佘寒序不敢迟疑,用最快速度收拾好的行囊。   上山之前,他根本没有随身行李。   如今这些行囊,全都是应亦淮一点一滴替他置办的。   一想到这些,佘寒序就心如刀绞。   事到如今,说多少句“后悔”都无用。   一个时辰后,佘寒序带着塞得满满当当的乾坤袋,站定在息棋面前:   “请带路。”   为了防止佘寒序半路再做出什么危险举动。   此行,佘寒序身侧一直有数十个金丹期的弟子坚守着。   佘寒序忍不住在心底冷笑。   这排场,比起前世他被数万仙人追杀的场景,还差得远。   前世……   为什么前世没有遇到应亦淮。   为什么今生明明得到了幸福,却让幸福与自己渐行渐远。   佘寒序攥紧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疼得难以忍受。   他不知道到逍遥峰后,即将面对的是什么。   只要不是应亦淮受罚的消息便好。   他一妖做事一妖当,应亦淮没理由被他牵扯。   若应亦淮执意要替徒弟担责……   他就自请离开师门。   站在主峰大殿前,佘寒序忽然一怔。   这里有应亦淮的气息。   不久前,应亦淮来过这里,现在却离开了。   应亦淮整天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这是又去了哪里?   去鹤风峰找仙鹤玩耍,还是去青珩峰调养身体了?   哪种都好。   只要应亦淮无事,怎样都好。   佘寒序迈进大殿。   静谧肃穆的大殿中,只有高台上的掌门一人。   这一次,佘寒序终于看清了掌门的脸。   佘寒序不由得一愣。   总觉得这张脸好熟悉,前世就见过似的……   “是的,你曾见过我。”   掌门微笑着,温声解释:   “前世你被所谓命运残害致死后,天道面前,你曾见过我。”   佘寒序浑身僵住,细细密密的战栗感攀附全身,头皮发麻。   对。   前世死后,他质问天道“为何待我如此不公”之时。   曾有一位仙人在他不远处,同样愤慨地质问天道:   “万千弟子的性命,在天道眼中,莫非只是所谓‘剧情’的垫脚石吗?”   当时他还暗中讥笑,原来神仙也逃不过被天道算计的命运。   原来就是剑宗掌门。   掌门喟叹道:   “你或许忘了,前世你入魔后,神智尽失,驾驭不咎剑残杀了我剑宗数万弟子。”   佘寒序张了张嘴,脸色发白。   他确实不记得了。   佘寒序毫无迟疑,重重地跪叩在了殿前:   “前世今生皆是我一人所为,万望掌门不要迁怒师尊,他并不知道我的妖族身份!”   掌门捻须一笑:   “你觉得我会因为前世的过往,今生寻你报仇?”   佘寒序茫然抬头:“难道不是吗?”   掌门轻叹一声,问:   “寒序,你可曾记得不咎剑的剑意?”   佘寒序想了想,表情微变,轻声答:   “前尘种种,既往不咎。”   掌门颔首:   “这就是了。你前世被流云所欺,被迫堕入魔道,即使后来作恶,也不过是天道作恶的刀。一把无魂的刀,是不能称之为恶的。你是如此,不咎剑亦是这样。”   佘寒序嗫嚅着:“可……”   掌门话锋一转:   “但前世罪孽已了,不代表今生你能逃过责罚。那日你的妖气伤了剑宗一百三十七名弟子,你要为他们拔出妖气,并且,俯首赔罪。”   佘寒序身形微僵,沉默了良久,点头:   “我会的。”   掌门笑了:   “应亦淮把你教得很好。若他前世便是你的师尊,想必不会有此后诸多事端。可惜曾经的因果轮回既定,如今,才有转圜之机。”   佘寒序猛然抬头:   “望掌门明示!”   掌门沉吟片刻,却没头没尾地问了一句:   “你爱他吗?” 第50章 被驯服的兽   佘寒序哽住了。   爱应亦淮吗?   自然是的。   但应亦淮这段时间一直躲着自己,摆明了不接受这份爱。   若现在,自己直白地向掌门告知这份心意,肯定会让应亦淮难做的吧。   如果应亦淮因此再也不理自己……   思至此,佘寒序久久没回答。   掌门却笑了:“我懂了。放心吧,你所担心的事,至少眼下不会发生。”   佘寒序一时间没能理解。   掌门眺望着大殿紧闭的门,感慨道:   “前世若非你祸乱剑宗,我也不会察觉,天道早已不配称之为天道。   “你死后,我与天道对峙,可天道终究并非六界可抗衡之存在。   “正当我以为再无转机,我剑宗当真要因为这种荒唐的理由彻底凋敝之时。   “我听到你对天道怒吼着不公,见到你的魂魄异彩大放,甚至扭转了时空。   “寒序,你为这个世界带来了重启的机会。”   佘寒序努力消化着这些事。   半晌,他问:“应亦淮呢?”   掌门:“他是六界之外的转机,是这世间唯一能与天道抗衡的人。”   与天道抗衡?!   佘寒序急了:   “要应亦淮去对抗天道?他修为不够高,身体不好,性格也不喜欢斗争,为什么一定要是他?既然我是让世界重启之人,为何我不能对抗天道?”   掌门沉默了一会儿,轻声感慨道:   “谁知道呢,或许吧。这世间诸般缘法,终究不可堪透啊……”   佘寒序听得心烦意乱。   说了半天,原本就存在于心的谜团变得更复杂诡谲了。   佘寒序平复了呼吸,问:   “我能为他做些什么?”   掌门摇了摇头:   “你什么都不必做,就是能为他做的最好的事。”   佘寒序拧起眉头:“是说,我会害了他吗?”   掌门但笑不语。   佘寒序伫立在大殿中央,肩上像是被压了两块巨石,压得他难以行动。   前世今生、天道与应亦淮,太多的谜团无从琢磨。   而自己只是想活下去,想让应亦淮摆脱天道的束缚。   偏偏这两个愿望,都如同天方夜谭。   掌门温声说:   “自今日起,你便跟在我身边修行。若你今生想要走上仙途,你这一身浊气,需要彻底涤净。”   佘寒序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要我彻底抛却妖族身份吗?”   掌门捻着长须,微微一笑:   “六界并无尊卑之分,只在心中清浊之辨。寒序,无需苦于逍遥剑宗不受妖族弟子的旨令,你自有你的去处。”   佘寒序听得云里雾里:   “您要我与师尊解除师徒契?”   掌门轻轻摇头:   “不必,因为此后十年,你都见不到应亦淮。”   十年?!   佘寒序骤然睁大了双眼,面露凶光,狼牙若隐若现:   “你把应亦淮怎么了?!”   掌门答:   “他自请前往秘境调养身体,以他如今的伤势,少则十年,多则百年。”   佘寒序脸上的狠厉僵住了。   他沉默了半晌,喃喃道:   “是因为我……”   掌门颔首:   “是。如今你执意留在他身边,只会害了你们两人。”   这样的原因,佘寒序没有提出异议的理由。   十年啊……   佘寒序垂眸,把玩着不咎剑的剑穗,眼眸深沉。   从大殿离开之前,掌门把不咎剑重新交给了他。   “剑本无罪,全看持剑之人作何抉择。”   “可是那天我妖气外溢,不咎剑完全不受我掌控……”   “那是因为你还没学会掌控自己的内心。”   “……”   “寒序,本心难寻之时,不如想想,十年后再见应亦淮之日,你想让他见到怎样的自己?”   佘寒序不知道。   他枯坐在逍遥峰后山的岩石上,掌心的剑穗短短几日,已经被摩挲得起了毛边。   剑穗是应亦淮亲手做的。   当日,应亦淮翻箱倒柜在流云峰寻了一大圈,还是找不到能入眼的丝线。   最后他直接跑到锦珞长老那儿,要来了几捆上好的银丝线,打成穗子、织成络子,挂在了不咎剑的剑鞘上。   应亦淮的手真巧啊。   若他当日收的徒弟不是自己,而是其他乖巧懂事的凡人弟子……   那如今,应亦淮应当有更平安顺遂的人生吧。   可他不舍得。   他不舍得与旁人共享应亦淮的爱。   应亦淮只能是他的。   哪怕要沦为万夫所指,被众人斥责有悖天道人伦,他也要这么说。   逍遥峰位于剑宗正中央,占地辽阔,常年被积雪与云雾包裹着。   佘寒序被掌门安排到了后山的一处冰室里。   万年寒冰,能压制住他体内如烈火躁动的狼妖凶性。   这十年要做什么?   佘寒序不知道。   掌门对外宣称“罪妖已被监禁”。   但佘寒序心里清楚。   掌门是给了自己一个潜心修炼的机会、一个再次考验的由头。   如果十年后,自己凶性不改。   这份“监禁”,会变成无限期的囚牢。   不可以。   他还要见到应亦淮。   他不能放弃自己。   佘寒序就这样一人一剑,孤身踏入冰室中闭关。   没有应亦淮在身边,时间变得无比漫长。   佘寒序自以为已经在冰室里打坐了千年万年。   再出关,不过一年光景。   一年,对于修仙之人来说,不过转瞬之间。   剑宗中对“佘寒序”这个名字,依旧多是讥讽贬损。   “要不是流云长老以命相求,他早就该去死了!”   “祸乱剑宗,肖想师尊,畜生果然就是畜生,半点人性都没有。”   “当日我就在混战现场,若不是流云长老及时赶到,我早就被不咎剑斩杀了……怎能释怀!”   比以往更加尖锐刺骨的议论声。   佘寒序照单全收。   这是他自己造的孽,他得担着。   接下来的时间,佘寒序一直安分守己,不曾迈出逍遥峰一步。   任由旁人如何忌惮或者嘲讽,他都不为所动,专心在掌门身边侍候。   就像一头被驯服的兽。 第51章 没有他的弱冠礼   接下来的时间,佘寒序把自己关进了冰室里。   万年寒冰凝结成的墙壁,冷得渗入骨髓。   佘寒序盘腿坐在冰室正中央,闭目调息。呼出的气息在空中凝结成白雾,转瞬又被寒气吞没。   掌门说,这里能涤净他体内的浊气。   佘寒序不知道掌门说的是哪种“浊气”。   是他与生俱来的妖气、是血月夜残存的暴戾气息,还是他前世今生积攒了太久的怨恨。   真的好疼。   浑身上下每一寸经脉和骨骼都在被冰锥凿刻着,体内淤积的“浊气”被一点一点挤了出来。   疼得难以忍受。   但比这更疼的是,无论他疼得多狼狈多无助,唯一愿意哄他的人,此刻都不在身边。   闭上眼睛,仿佛又见到了应亦淮憔悴的容颜。   惨白的脸、因为狼毒泛起奇异殷红的肌肤、唇上猩红的血痂。   佘寒序战栗着睁开眼。   冰壁上映出他此刻的模样。   那张脸比一年前消瘦了太多,轮廓锋利,眼窝凹陷。   前世被当作畜生囚禁的时候,他也是这副模样吗?   不,不一样的,前世他的眼中唯有恨意。   今生的眼中,多了太多让他自己都不敢细想的情绪。   佘寒序又想起了一年前走进冰室之时,掌门对他说的话。   “寒序,你在这里不该是为了惩罚自己,而应该是为了想清楚那些事。”   “什么……?”   “想清楚那些,此刻浮现在你心头的事。”   掌门的声音不疾不徐。   佘寒序垂下眼:“我想不清楚。”   “那就慢慢想。”   “要多久?”   “只有你自己知道。”   应亦淮出关之前,他能想清楚吗?十年够吗?一辈子够吗?   佘寒序不知道,只是点了点头。   从那之后,佘寒序几乎把自己活成了一块寒冰。   每日卯时起身,打坐调息四个时辰,午时练剑四个时辰,夜间再打坐四个时辰。   饿了吃辟谷丹,渴了饮寒冰水。   手臂上,子涵留下的伤口久未愈合。   拿起不咎剑的时候,手腕总会酸麻难忍。   佘寒序全都忍了。   冰室里见不到外面的晨昏更迭,佘寒序只能靠着体内气息的流转感知时间,就这样日复一日地坚持了下来。   这并不难。   与等待应亦淮比起来,什么都不难。   不咎剑如今出奇地安静,像是被这冰室里的寒气冻住了戾气。   又或许,它也在思念那位能轻易安抚它躁动情绪的白衣仙人。   偶尔,不咎剑会在夜深人静时低低嗡鸣几声。   仿佛在问佘寒序“我们什么时候能离开?”   佘寒序不知道。   那些事像乱麻缠在脑子里,理不出头绪。有关天道,有关应亦淮,有关自己活了两辈子究竟想要什么。   越是用力想,越是看不清。   就这样到了弱冠礼。   没有应亦淮的弱冠礼。   这一天,逍遥峰下了很大的雪。   前世,佘寒序从不庆生。   当年在流云峰,生辰不过是流云长老提醒他离死又近了一步的日子。   今生在应亦淮身边的大半年,应亦淮倒是念叨了好几次:   “弱冠礼可是大日子,一辈子就这一次,可得好好操办!”   佘寒序当时哭笑不得:   “不必,剑宗弟子没有过弱冠礼的惯例。”   应亦淮眼睛一瞪:   “旁人过不过的关咱们什么事?我就你这一个徒儿,绝对不能含糊!”   说着说着,应亦淮就开始了不切实际的幻想:   “你喜欢红色,那就下山采买些红窗花红灯笼,再给你裁几身红袍。到时候,我绝对要把流云峰装点得热热闹闹,让大家都来给你庆贺!”   当时,佘寒序只是挑眉:   “师尊打算把我扔去与旁人斡旋,您自己躲清闲?”   应亦淮笑眯眯地揉了揉他的头:   “哪能啊。这么重要的日子,我肯定一整天都陪着你。”   佘寒序站在冰室外的空地上,积雪没过脚踝,头顶是灰蒙蒙的天。   没有张灯结彩,没有宾客满堂。   没有应亦淮。   佘寒序在原地站了很久,久到肩头落着的薄雪被他的气息融化,凝成一层脆弱的冰。   他转身,回到了冰室。   冰室里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冰床、一张冰桌、一把冰椅。   再就是那只从流云峰带来的紫檀木箱。   箱子里满满当当,全都是昔日应亦淮为他置办的东西。   几声换洗衣裳、几双棉靴、几条剑穗、一个暖手炉、几包早就不能吃的点心。   还有一顶鎏金发冠,一柄白玉发簪。   发冠是红珊瑚枝鎏金的材质,华贵精美,即使在昏暗冰室里也可见到光华流转。   上面镶嵌着一颗黑曜石。   佘寒序摩挲着发冠,不由得笑了。   应亦淮曾说“黑曜石像你的眼睛。”   当时的应亦淮,不曾见过他眼底那抹墨蓝色。   佘寒序还记得自己发现发冠时的场景。   那天,应亦淮躲在偏殿里,鬼鬼祟祟地鼓捣着什么东西。   嘴里念叨着:   “应该挺好看的……啧,又歪了……算了算了,重来一次!……”   佘寒序当时还不曾信任应亦淮,以为应亦淮在研究害自己的法子。   到了后半夜,应亦淮打了个大大的哈欠,终于离开了偏殿。   佘寒序趁机潜入偏殿,发现了这顶发冠。   后来,离开流云峰之前,佘寒序把发冠带了出来。   佘寒序垂眸注视着这顶发冠,牵起了唇角。   鎏金的地方烧得不够均匀,周围细碎的黑曜石镶歪了两颗。   看得出制冠之人做工笨拙粗糙,一颗真心却滚烫。   佘寒序起初因为发冠上沾染着应亦淮鲜血的气息,疑心这又是应亦淮想害他的圈套。   后来才明白,那不是阴谋。   是应亦淮睡意朦胧时,不小心被发冠的尖刺扎破了手。   一个曾经连衣服都穿不利索的人,也不知道练习了多久,做废了多少顶,才选了这一顶勉强满意的,藏在了偏殿里。   佘寒序对着冰壁,把长发束起,戴上发冠,插入白玉簪。   他闭着眼睛,想象是应亦淮在替他做这一切。   看不见,动作因此生疏笨拙了起来。   再次睁开眼,倒影里。   鎏金与黑曜石张扬富贵、白玉簪清冷素雅。   看起来另类古怪,却意外地和谐。   “发冠是鎏金的话,簪子要黑檀?红檀?银子是不是有点无聊啊……”   佘寒序甚至想象得到应亦淮曾经的自言自语。   但想来,应亦淮还没来得及选好发簪,就孤身走进了秘境。   只能佘寒序自己选。   于是佘寒序选了应亦淮昔日常戴的一支白玉簪。   应亦淮爱犯懒,平日在流云峰上若是无人拜访,他根本不束发,随便披散着长发裹着外袍就出门。   这支白玉簪有幸得应亦淮垂怜,还是因为所谓“色调搭配和谐”。   又是佘寒序听不懂的话。   应亦淮喜欢穿浅色的衣服,说是和流云峰的氛围感比较搭。   但佘寒序知道真正的原因——   冰狼和子涵掉毛,穿浅色才看不出来。   应亦淮总是对这些小事格外上心。   所以,秘境里的应亦淮,此刻会为他遥祝一声“弱冠快乐”吗?   佘寒序盯着自己的倒影,忽然有些恍惚。   如果应亦淮在的话,会说些什么呢?   想必,要么是“我们寒序真好看!”,要么是“以后就是大人啦”。   说不定,还会不小心把他的头发揉乱,又惊呼着扶正。   佘寒序闭上眼,淡笑着,想象着应亦淮的体温落在自己的头顶。   睁开眼,逍遥峰的后山上。   只有飘雪无声地落在他的肩头、发梢。   转瞬融化。 第52章 是爱,还是病   逍遥峰的后山有一处悬崖,崖边生了一棵老松。   虬枝盘曲,枝干覆满积雪。   掌门站在松树下,眺望着崖中层层叠叠的云海。   月色下,佘寒序束着发,站定在掌门身后,耐心等着。   终于,掌门开口了:   “寒序,前世你走过两条路。先是仙,后是魔。如今重活一世,你选哪一条?”   佘寒序沉默了。   这个问题他想过无数次,却始终没有答案。   修仙?   他身上流着狼妖的血,仙气妖气早就纠缠着不分彼此。   强行走上仙路,往后要么痛入自断一臂,要么终生受困于瓶颈。   前世修仙是为了求一条生路。   今生,他最初只是为了报仇——如今这个理由,早就站不住脚了。   入魔?   成了魔,往后无拘无束,再不受所谓天道人伦的禁锢。   他完全可以借此机会,胁迫应亦淮与自己一同离开剑宗,到只有他们的地方生活。   但他就会彻底成了天道的掌心玩物,成了所谓“主角团”的垫脚石吧。   更何况……   应亦淮不会想看到他堕魔的模样。   佘寒序想了很久,最后只说:   “我不知道。”   从前他只想活着,后来他只想要应亦淮去死。   再后来,他想要的,连自己都搞不懂了。   掌门望着佘寒序,眼神慈祥,像在看一个迷路的孩子:   “想不通,便慢慢想。你们都还有时间。”   佘寒序低下头,慢慢蜷起手指。   是啊,至少十年。   他们都在等。   等一个合适的时机再重逢。   夜里,佘寒序摘下发冠玉簪,重新变回了冰狼模样,蜷缩在冰床上。   耳尖微颤,尾巴虚虚地盖在身上,像是在挽着谁的手。   他闭上眼,回忆曾经被应亦淮抱着的时候。   如果今夜应亦淮也在。   一定会把自己搂紧怀里,埋进自己的狼毛里吸个不停,欢呼着、一迭声地嚷着“寒序宝宝,弱冠快乐!”   应亦淮真的很喜欢他这一身皮毛。   甚至胜过他前世曾被人盛赞过的“好皮囊”。   佘寒序有时候会想。   如果自己一辈子都是冰狼的模样,应亦淮会更喜欢他吗?   会永远抱着他、哄着他、与他厮守一生吗?   这个念头不知从何时起,扎根在了佘寒序的心里。   应亦淮看见冰狼的时候,眼睛那么明亮,笑容那么灿烂。   他会不顾一切地扑上来,左一声“宝宝”右一声“棉花狗狗”,恨不得把冰狼揉进怀里。   “佘寒序”可得不到这样的待遇。   连一个真正的吻都不曾有过。   对于“徒儿佘寒序”,应亦淮固然也关心着、爱着,却总隔着名为师徒的雾霭。   应亦淮因此会克制、会忧郁、会尴尬地躲闪,甚至再也不愿与他一同踏足后山温泉。   除了师徒之外,应亦淮真的对佘寒序半分其他情意都没有吗?   若是那样,不如一辈子做一头冰狼。   但是佘寒序不甘心。   那样,就听不到应亦淮念叨“寒序又长高了”、听不到每日修行之时的“我家寒序果然最棒了!”,听不到那句令他心颤的“为师在呢,别怕”。   怎样都是舍不得。   冰狼蜷缩成团,狼耳朵耷拉下来,在寒气中轻轻颤抖。   他许久不曾觉得寒冷了。   也许是因为太想念应亦淮的体温了吧。   弱冠礼之后,时间变得更加漫长。   佘寒序又在冰室里独处了三年。   三年后,佘寒序体内的气息澄澈了不少。   思绪却忽然陷入了迷茫。   一个人待在冰室里太久了,脑子也变得奇怪。   佘寒序开始反复回想与应亦淮相处的那些日子,每一个细节都不放过。   应亦淮笑着唤他名字的样子。   应亦淮在剑冢里,告诫不咎剑“不许撒娇”的样子。   应亦淮在他怀里,轻得像一朵云的样子。   应亦淮在温泉里被他禁锢在怀中,分明可以逃脱却不舍得伤害他的样子。   应亦淮被他发狂地咬破嘴唇注入狼毒,满眼绝望哀伤、却没有丝毫怨气的样子。   应亦淮拖曳着消瘦身躯,在大殿中用自己的命为他求情的样子。   先是越想越甜蜜。   到后来,越想越痛苦。   心疼得难以言说,像是被无数毒蛇细细密密地绞缚。   应亦淮明明那样爱他。   他却连信任都不曾给应亦淮。   他配得上应亦淮的爱吗?   终于,三年后,其中一条毒蛇狠狠咬住了佘寒序的心脏。   他不由得诘问自己   ——我真的爱应亦淮吗?   不是因为“棉花狗狗”的玩笑,不是因为“师尊对我好所以我感恩”的尊重,也不是血月夜冲动下的荒唐。   是爱吗?   还是仅仅因为应亦淮是这世间唯一对他好的人,所以他像溺水者抓住浮木一样,死死不肯放手?   若是这样,他配对应亦淮说爱吗?   他曾对应亦淮那些出了错的恨意,若是应亦淮知道了,会原谅他吗?   痛苦不减反增,心火灼烧。   冰室寒冷,佘寒序却濒临走火入魔。   佘寒序低吼着,一拳砸在了冰壁上。   他到底凭什么说自己爱应亦淮?   他明明是差点害死应亦淮的人。   佘寒序缓缓低下头,盯着自己血肉模糊的指节。   血珠渗出来,在寒气里微微凝固,指缝间留下了丑恶狰狞的血色冰碴。   如同残暴邪佞的恶兽亮出了爪牙。   佘寒序缓缓吐出了一口气。   也许他根本不爱应亦淮。   只是前世的仇人死了,他需要一个新的人来寄托扭曲到极致的执念。   恰好应亦淮出现了,恰好应亦淮待他那样好。   所以卑贱如他,顺理成章地把自己对前世的恨、对温暖的渴求、对被爱的幻想,全都投射到了应亦淮的身上。   这哪里是爱。   这分明是病。   佘寒序垂眸替自己上药,暗下决心。   再给自己三年时间。   接下来这三年里,不许再想起应亦淮。   如果想了,就在墙上划一刀。   三年后看看这面冰壁,或许就知道答案了。 第53章 一百三十七条债   佘寒序挑了最平整的一块冰壁,用不咎剑的剑尖轻轻划下了第一条线。   然后他回到冰室中央,重新盘腿坐下。   闭眼,调息。   第一天,他没想起应亦淮。   第二天,冰室上也没有出现新的刻痕。   第三天,他练剑时,想起应亦淮被鹤风长老讥讽“烂泥扶不上墙”时,脸上讪讪的笑。   墙上多了一道。   第四天,他想起初见时,应亦淮明显被他吓到的模样。   又一道。   第七天,他想起应亦淮站在铁笼前,用长老玉佩换狐妖的背影。   又是三道。   第十天,他囫囵咽下一颗辟谷丹,想起了应亦淮为他烤制的那些点心。   还没来得及吃,如今早就被冻成了冰碴子。   又是两道。   短短一个月,冰壁上的划痕已经数不清了。   越想控制自己不想,就越是忍不住去想。   应亦淮像是长在了他的脑子里,拔不出,剜不掉。   每一个动作、每一次呼吸、每一下心跳,都能拐弯抹角地想起应亦淮。   应亦淮给他温的牛奶、应亦淮与他一同修行的剑术、应亦淮抱着冰狼傻笑的模样。   一年后,佘寒序拼尽全力,终于做到一整天都不想起应亦淮。   代价是夜里睡不着,睁着眼睛盯着冰室的顶,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种空白,比任何苦楚能难熬。   再后来,佘寒序不受控地回想起更多细枝末节。   应亦淮笑起来的时候,鼻梁上那颗鲜红的小痣会微微皱起。   应亦淮整理偏殿的时候,喜欢哼歌,翻来覆去就那几个古怪的调调。   最后,佘寒序再次想起应亦淮在拜师礼上说的那句:   “愿用我的性命,护你此生平安顺遂”。   说这话的时候,应亦淮一袭红衣如烈焰,在夕阳余晖中灿烂夺眼。   佘寒序靠在冰壁上,仰头看着刻满了整间冰室的划痕,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他把脸埋进掌心,哑着嗓子笑了几声。   笑到最后,泪水渗出指缝,滚烫着砸落在同样刻满划痕的地上。   三年。   他对应亦淮的思念,密密麻麻划了满墙。   他根本没有办法不想应亦淮。   不是什么执念、什么敬重、什么该死的“病”。   只因为那个人是应亦淮。   那个笨拙的、瘦削的、却愿意用命护着他的傻子。   有些人,一眼惊鸿,此生难忘。   时间不是解药,反倒成了最好的证明。   他就是爱他。   佘寒序走到刻着最初那道划痕的冰壁前。   他手握斩仙刀,用刀尖在冰壁上郑重地刻下了那个名字。   然后,时隔三年,他再次转身走出了冰室。   外面是漫天的雪。   这是应亦淮前往秘境的第七年。   *   佘寒序开始在十二长老面前露面。   起初只是在鹤风长老与掌门见面时,远远地朝鹤风长老行个礼。   鹤风长老每次见到他都脸色铁青,但终究没有拔剑相向。   青珩长老倒是不避讳他,甚至主动让他来青珩峰帮忙整理药柜。   后来,玄银长老也邀他去剑冢里,试试不咎剑如今的锋芒。   佘寒序知道,这是各位长老在试探他,也是在给他机会。   他抓住了。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掌门最后给佘寒序的处置是,给当年被他和不咎剑伤过的弟子,一一俯首赔罪。   一百三十七人。   第一个被佘寒序找到的,是明珏峰的一名弟子。   他当年被不咎剑斩断了左臂,虽说后来青珩长老用仙草给他续了骨,但每逢阴雨天,断骨处还是会隐隐作痛。   佘寒序跪在他面前的时候,那弟子愣了很久。   然后狠狠啐了他一口:   “滚!别在这儿脏了我的眼!”   佘寒序没有动,低着头说:   “我知道道歉无用,但我欠你一个交代。你想要我怎样偿还?”   弟子冷笑:   “偿还?好啊,你把你的左臂也割下来一次啊!”   佘寒序微微颔首:“好。”   不咎剑出鞘,血色寒芒闪过。   佘寒序的左臂齐根断在了雪地上,殷红血梅在白雪上盛放得凄艳。   变故陡然,那弟子根本没来得及反应。   回过神,他狠狠地低咒了一声:   “真够狠的,不愧是畜生。赶紧滚,别死在我们明珏峰!”   佘寒序抱着自己的断臂,去了青珩峰。   青珩长老早有预料似的,取出一份仙草,接上了佘寒序的断骨,低声说:   “疼也忍着。当年你作乱剑宗,那些弟子便是这般疼的。”   佘寒序紧咬着齿关,用力点头。   第二天,佘寒序拖曳着还没重新长好的手臂,寻找下一个人。   第二个弟子当年筑基中期,被不咎剑的剑气扫中后背,在床上躺了三个月。   看见佘寒序的时候,那弟子吓得浑身发抖:   “你还想再杀我一次吗?”   佘寒序安静地跪在了他的面前:   “我是来道歉的。”   说完,不咎剑出鞘,剑气砍向了佘寒序的后背。   佘寒序皱眉闷哼,吐出一口鲜血,脸色惨白。   那弟子吓得不轻,赶紧送阎王似的把佘寒序送出了山门。   就这样,佘寒序继续依次寻着。   一个一个地跪,一个一个地赔罪。   有人打他,有人骂他,有人往他脸上吐口水。   他全都受了。   他当然要受着,本就是他当年的罪过。   更何况,他是应亦淮此生唯一的弟子,他不能让应亦淮为他蒙羞。   后来,也有人原谅了他。   原谅的理由各不相同,但总与应亦淮有关。   第七年的冬夜,最后,佘寒序去拜访那位当年被妖气伤得最深的弟子。   那人早就预料到佘寒序会来,竟然煮了一壶茶等待着。   佘寒序沉默着跪下。   一炷香的时间后,这弟子笑着,扶起了佘寒序。   弟子神色怅惘感慨:   “青珩长老曾说,若不是你师尊当年给了他那么多灵药,我的伤没那么容易好。”   佘寒序张了张嘴,不知道该说什么。   这弟子笑着:   “我相信凡事皆有缘法,福祸相依。你的妖气胁迫与流云长老的灵药抚慰,一同助我突破了瓶颈期。   “或许你不记得,但我是与你同年拜入师门的。   “当年我资质平庸,是流云长老安慰我,让我留在了剑宗。后来择剑礼,也是他对你说的那番话,鼓舞我留了下来。   “旁人曾对流云长老有多少质疑,我并不理会,我只相信我眼中的流云长老。   “他那样的人,教出来的徒弟,不会是大奸大恶之徒。   “我原谅你了,以后好好修行,别辜负了你师尊。”   佘寒序红着眼眶重新跪下来,磕了个头。   这是第一百三十七人。   至此,佘寒序终于用自己的方式,偿还了当年的债。 第54章 心魔中的应亦淮   第八年,佘寒序重新拿起不咎剑,走出冰室,在逍遥峰后山修行。   玄银长老偶尔来指点剑术,说“我让你从剑冢里带走了不咎剑,我得对你负责”。   青珩长老也会给他送来调养身体的丹药,说是“还你师尊的人情”。   佘寒序一一受了。   他知道,长老们不是原谅了自己。   而是看在应亦淮的面子上,给自己一个机会。   他必须抓住机会。   他必须配得上应亦淮。   第九年冬,佘寒序的修为再次快要突破。   金丹期。   放眼剑宗历代弟子,这样惊人的修炼速度,都是史无前例的。   但佘寒序最担心的并非修炼速度过快,经脉承载不下磅礴的修为。   对普通修士来说,金丹期只是一个分水岭。   对妖族来说,这却是一道鬼门关。   妖族结丹,要将体内浑浊的妖气抛之不用,只将纯粹的仙气凝练成一颗纯净的金丹。   仙气与妖气在体内如同水火,每一次运转都是一场生死交锋。   稍有不慎,轻则经脉尽断,重则爆体而亡。   这无异于置死地而后生。   前世,那恶人为了得他的金丹,不惜用无数天材地宝喂养填补着他。   最后,他的金丹刚结成,就被人剖走。   那样撕裂魂魄的剧痛,足以让神智都泯灭。   幸而今生有应亦淮,那样的绝望,不必再经历一次。   今生要熬过的,是心魔。   佘寒序在冰室里闭关了九九八十一天。   不吃不喝,不眠不休。   体内的妖气在经脉里撕咬挣扎、横冲直撞,像极力想挣脱牢笼的困兽。   好疼。   疼得他蜷缩在地上发抖,疼得他咬烂了下唇,抠破了掌心,疼得他想干脆放弃,变回冰狼,逃离这座困了他两生两世的逍遥山。   ……应亦淮。   佘寒序用最后的力气,拔出头顶的白玉簪,紧紧攥在掌心里。   温热的玉质贴着他的皮肉,他的鲜血沁入白玉,蔓延出几道猩红脉络。   疼又何妨。   如果熬不过这一劫,便再也没机会改命,再也没机会见到应亦淮。   不能死。   死了就再也见不到他了。   佘寒序攥紧白玉簪,簪尾硌进掌心,佘寒序索性将其刺入皮肉,用这一抹白,维持最后的清明。   疼痛之后,是心魔。   “你有什么资格自称是他的徒弟?”   “一个卑贱低劣的畜生,一个肖想师尊的徒弟,有什么资格说爱他?”   “他知道你在夜深时想着他的模样自渎吗?如果知道了,他会觉得恶心吧?”   “他那样澄澈美好的人,该有更好更圆满的一生。让他留在你身边,你配吗?”   佘寒序独自抵御着那些声音。   他挣扎着、反抗着,一句一句地暗自反驳着。   再后来,佘寒序勉强有了与心魔口唇相讥的力气。   可到了最后,那些从他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越发阴鸷痴狂。   “为何不可?凭何不可!我就是爱他,我就是要与他长相厮守。”   “是他让我变成如今这样的,想要我放手释怀?凭什么?我绝不!”   “他是我的师尊,他是我的挚爱,是我的应亦淮。”   “他是我的,我也是他的,永远都是……”   声音渐渐混沌。   现实与心魔之间隔了一层雾气。   后来,雾霭变成了后山温泉的水雾。   水雾散开,池水中,应亦淮妖冶鬼魅如水妖。   他只披了一件被水浸湿的轻薄外袍,长发在水中浮沉如墨花,脸上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寒序?愣着做什么,过来,与为师一同沐浴。”   周遭一切声音瞬间模糊。   十年,这是佘寒序再次见到应亦淮的模样。   体内的妖气霎时间尖锐无比,刺痛灼烧着丹田,却让佘寒序心甘情愿沉溺其中。   应亦淮在这里。   佘寒序鬼使神差地迈开脚步,走向应亦淮。   应亦淮脸上的笑意更加缥缈深邃:   “就是这样,乖孩子,到我身边,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神志恍惚,痛楚尖锐,真实与虚妄在幻境中如梦似幻地交织着。   佘寒序站定在池水旁,慢慢蹲下身体,与应亦淮对视。   在应亦淮鼓励的目光中,佘寒序伸出双手,抚摸着应亦淮的脸颊。   轻柔、缱绻,分明是对待爱人的态度。   应亦淮探出舌尖,笑着舔了舔下唇。   那里细腻柔软,没有任何突兀痕迹。   佘寒序忽然笑了。   不过一息之间,他的双手牢牢钳住了“应亦淮”的脖颈。   骤然收力。   心魔睚眦欲裂,在他的掌心下开始碎成齑粉。   佘寒序笑得喘不过气:   “哈哈哈哈……我与师尊的初见,你一定要把我逼成兽性大发丑态毕露的妖物?那你就去死吧!”   心魔顶着应亦淮的脸,痛苦嘶吼着:   “我们前世在流云长老手下遭受的痛苦,你全都忘了吗!应亦淮分明与前世的流云长老有着同一张脸!你不怕应亦淮一直在骗你吗?不怕整个逍遥剑宗都在与天道一同构想你吗?你怎敢爱上应亦淮!”   佘寒序沉默着,面无表情,掌心逐渐收拢。   齑粉终于随混沌一同消散。   佘寒序闭上眼,淡笑着:   “他们不一样,我的心看得见。”   金丹成。   墨蓝与纯白的光华交织,照彻一方冰室。   佘寒序睁开眼的时候,发现自己浑身都是血。   七窍渗出的血、掌心被指甲掐出的血、嘴唇被咬烂渗出的血。   这番模样倒映在冰壁上,丝毫不像刚刚突破修为的修士。   更像从阎罗地狱里爬出来的恶魔。   但佘寒序的金丹是纯白的。   至纯至净,澄澈剔透。   松云长老查验后,沉默了许久,只说了四个字:   “前途无量。”   消息震惊了逍遥剑宗。   妖族在仙门结丹,并非没有先例。   但能在逍遥峰这种仙气充沛到近乎霸道的地方结丹,意味着此妖修炼时心思极其纯净,不被妖气与心魔所扰。   换句话说,佘寒序比很多人想象得更“干净”。   并且,佘寒序从筑基后期到结金丹,只用了十年。   这意味着他在这十年里足够心无旁骛,杂念尽消,九死一生撑到了今天。   修仙界众人,最擅长以仙气评判仙人品行。   因而人们看佘寒序的目光,渐渐柔和了下来。   同时不免好奇。   佘寒序究竟如何做到?   佘寒序自己都说不清楚。   大概,是因为心底那位散不去抹不开的执念,本就该是世间最纯粹的仙。   掌心里的白玉簪被沁入血色,生出了桃粉色的脉络。   佘寒序洗漱沐浴后,将它重新插回了发间。   他一遍又一遍地想象着。   若是应亦淮看见了此刻的自己,会很高兴吧?   会不会笑着揉他的头,说“我们家寒序真厉害”?   应该会的吧。   应亦淮最喜欢夸他了。   第十年的冬天。   金丹初期的佘寒序一如此前十年,在逍遥峰潜心修行着。   不咎剑在他手中嗡鸣剑身泛着柔和的红光。   两位逍遥峰的师兄在旁边轻声议论:   “寒序这孩子,比十年前沉稳了太多。”   “狼妖之身,修炼到此等程度,实属难得。”   佘寒序对这些称赞置若罔闻,就像曾经面对那些辱骂讥讽的态度一样。   他的剑招沉稳,一招一式之间,似乎都带着另一人的影子。   然后他听见了。   风从听澜峰的方向吹来,带来那道阔别十年的气息。   佘寒序手一抖,不咎剑险些脱手。   他深吸一口气,极力按捺疯狂震颤的心跳,转头望向听澜峰的方向。   秘境要开了。 第55章 不知今夕何夕   第十年的冬天,逍遥山的雪比往年更大。   落雪簌簌迎故人。   佘寒序站在秘境外,说不清自己此刻是什么心情。   他以为自己会激动、会狂喜,甚至会像今生重生的那一刻,恨不得仰天长啸。   但真到了这一天,他却平静得让自己意外。   佘寒序站在裹挟着雪粒的风中,鎏金发冠上的黑曜石辉映着雪色。   第一句话该说什么?   是“师尊”还是“亦淮”,是“我错了”还是“我想你了”?   佘寒序沉默地想着。   想应亦淮会不会原谅他、想应亦淮还愿不愿意见他,想应亦淮是否……   也曾有一丝一毫的,思念他。   这或许就是近乡情怯吧。   掌门不知何时走到了佘寒序身旁:“紧张?还是等得心焦了?”   佘寒序抿唇,沉默点头。   都有。   掌门笑了:“十年都等了,还差这一时半刻?”   佘寒序没说话。   他知道掌门说得对,可心跳的频率不受他掌控。   这十年,回忆起往事的时候,佘寒序忽然想起应亦淮曾经提起过自己真实的年纪。   二十几岁。   与前世今生活了数百年的自己相比,应亦淮的年纪,连个零头都算不上。   他们之间,应亦淮才该被称为“小孩子”。   偏偏在应亦淮面前,他总是比孩童还执拗幼稚。   耳畔只能听到自己擂鼓一般的心跳。   不知过了多久。   终于。   一道纯白流光冲天而起,穿透云层,直上九霄。   天地间的仙气在这一刻剧烈震颤,逍遥山方圆百千里的修仙之人,都感受到了这股纯粹柔和的气息。   掌门神色动容,轻声喃喃:   “他做到了。”   秘境开启。   佘寒序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纯白流光中缓缓走出的那道身影。   白衣胜雪、墨发飞扬,怀里抱着一只比十年前大了整整一圈的仙鹤。   应亦淮。   佘寒序的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掐住了,发不出丝毫声音。   他只能屏息站在原地,看着那人越来越近、面容越来越清晰。   还是苍白消瘦的脸庞,还是那样慵懒散漫的笑意,还是那样澄澈清明的眼眸。   鼻梁上那颗朱砂小痣,在雪色中鲜艳欲滴。   终于,应亦淮看到了佘寒序。   他笑容微怔,脚步一顿,霎时间睁大了眼睛,眼底情绪剧烈翻涌着。   佘寒序不敢去想那些情愫是什么。   大脑一片空白,想说的话太多,多到一句都说不出口。   佘寒序的喉结滚动了好几次,最后,只哑声唤了一句:   “师尊。”   雪落在两人的肩头发梢。   应亦淮迟疑地走到佘寒序面前,脸上惊愕越来越重。   佘寒序快要哭出来了。   他几乎狼狈地双膝跪地,叩首,声音沙哑、打着颤:   “寒序叩见师尊。”   他在雪中跪了良久。   终于,头顶传来应亦淮迟疑的声音:   “你是佘寒序……?”   一句话,让佘寒序的一颗心重重地坠入谷底。   他僵硬了许久,久到被绝望裹挟得濒临死亡。   终于,他低着头,自嘲地笑了。   是啊。   十年,对于应亦淮来说一定是极漫长的时光。   他怎么敢肖想,应亦淮如今还记得自己。   心底苦涩蔓延,比当日结金丹时更难熬的剧痛拉扯着魂魄。   直到面前白光一闪。   应亦淮不由分说地蹲在了佘寒序面前,双手捧起佘寒序的脸,眼睛瞪得夸张:   “你真是寒序?!”   佘寒序茫然地隔着眼前薄薄的水雾,与应亦淮对视。   师尊在说什么?   自己不是佘寒序,还能是谁?   应亦淮深吸了一口气,后仰着身体,瞳孔震颤,难以置信地盯着佘寒序。   终于,应亦淮捧着佘寒序的脸,濒临崩溃地质问着:   “我就睡了一觉的功夫,你怎么长这么大了?!”   佘寒序:“……?”   *   应亦淮整个人都不好了。   进入秘境之前,他对秘境里是什何等风景,想过无数种可能。   云雾缭绕的仙境?怪石丛生的迷宫?或者刀山火海?   结果,和逍遥山其他地方的风景没什么区别。   有种逛风景园区的感觉。   偏偏应亦淮是个懒得旅游的性格。   之前跑东跑西,纯粹是为了养徒弟。   现在终于休假了,当然是要贯彻落实“生命在于静止”的人生原则啊!   秘境待他不薄,刚走进秘境,迎面就是一间小木屋。   木屋依山傍水,屋里的卧房整洁舒适,无比惬意。   床垫松软喧呼,棉被厚却不沉重,裹着被阳光晒透的温暖气息。   窗纱隔绝了刺目阳光,还贴心地配置了足够厚重的遮光窗帘。   谁懂这一套装备的含金量!   应亦淮大喜过望,当即脱去外衣钻进了被窝里。   他拍了拍身边的床榻,招呼着小仙鹤:   “子涵快来,比咱们的冰床舒服太多了!”   子涵清脆地鸣叫一声,熟门熟路地钻进了应亦淮怀里。   应亦淮打了个哈欠,轻轻捋顺子涵的皮毛,含糊着说:   “我睡一觉,你别吵我……哈啊……困死了,怎么这么困……你别喊我啊,我这次要睡到自然醒……呼……”   应亦淮不记得自己是何时睡着的。   身躯像是浸入泉水中,又像是被棉花云包裹,轻盈温暖。   疲劳和病痛渐渐被拔除。   睡觉果然养身体……   应亦淮半梦半醒中这样想着,放任自己坠入甜蜜梦乡。   不知今夕何夕。   再次醒来的时候,窗外天光大亮。   应亦淮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活动着稍微有点发酸的肩颈,又努力眨了眨眼睛。   重新睁开眼,意识到过于明亮的光线,应亦淮才意识到不对劲。   茫然地望向窗外。   怎么还是白天?   这一觉睡得好香,肯定不止几个小时。   所以自己这是……睡通宵了?   也行吧,修仙界是自由的嘛。   子涵不在床上,估计是早就睡醒,嫌窝在床上没意思,出门玩耍了。   应亦淮慢吞吞地穿好衣服,走出卧房,走进膳房,扬声招呼:   “子涵——你饿不饿?我看这儿有肉有菜有灶台,要不今天就做一顿……”   声音戛然而止。   应亦淮左手拎着一把青菜,右手举着锅铲,茫然地望着眼前的大仙鹤。   大仙鹤身高目测至少一米五,雄赳赳气昂昂,双眼锐利雪亮。   应亦淮:“……?”   这谁家仙鹤啊?   没等他问出口。   只见大仙鹤雀跃地鸣叫了一声,扑腾起了臂展至少三米的翅膀。   差点把灶台扇熄火了。   应亦淮怔怔转身,放下锅铲,艰难地摸了一把脸,又重新转了回来。   面前还是那只眼神澄澈得有些犯傻的大仙鹤。   应亦淮缓缓抬手,抱住了脑袋,差点破音:   “子涵,你趁我睡觉偷偷超进化了?!” 第56章 孩子怎么一夜间就长大了?!   子涵欢呼雀跃着,在应亦淮面前跳起了欢快的舞蹈。   应亦淮目瞪口呆。   不愧是逍遥秘境啊,仙宠的进化速度太惊人了!   震撼过后,应亦淮欣慰地笑着,摸了摸大仙鹤的脑袋:   “挺好,小孩子发育得就是快。这种时候容易缺钙,今天炖鸡汤喝!等会儿我去找找有没有补身体的仙草,多摘点,你吃,寒序也……”   ……佘寒序。   应亦淮忽然怔住了声音。   刚才有一瞬间,他竟然忘了,自己进入秘境不是为了突破修为,也不是为了什么天材地宝。   只为了躲佘寒序。   这绝对不是他回避型大爆发。   这完全是个伦理的问题啊!   不行,真得在秘境里多待一段时间。   少说待上两三年吧。   正好也能摆脱系统的掌控,并且,整理一下自己乱糟糟的心绪。   唉,怎么就成这样了。   寒序太缺爱了?   估计是吧,孩子还小,把依赖错认成爱慕,这种情况挺常见的,再长大一点就……   啧,又忘了,佘寒序眼看着就要办弱冠礼了。   真的还算是“小孩子”吗?   应亦淮越想越心烦意乱。   比起佘寒序的想法,他更看不透的,其实是自己的心。   他睡着的时候,好像做梦了。   梦里似乎有佘寒序,记不清楚,只记得梦醒之后,心里又酸又涨,说不出什么滋味。   唉。   应亦淮搅着锅里香气扑鼻的鸡汤,再次愁得叹气。   要不,就躲他一年吧,等寒序弱冠礼的时候再出去。   一年时间,差不多能让佘寒序冷静下来、清醒一点。   应亦淮端着碗,小口小口喝着鸡汤。   子涵在对面欢快地吃着鸡肉。   这张餐桌旁原本该有第三个人的。   应亦淮再次叹气。   也不知道寒序自己在外面,能不能吃饱穿暖。   会有人给寒序炖鸡汤喝吗?   应亦淮垂下眼眸,忽然觉得香气扑鼻的鸡汤,变得难以下咽。   为人家长,总是有这种毛病。   自己吃到好东西,不给孩子留一口,就是觉得心里别扭。   唉。   又把寒序当小孩子了。   应亦淮放下空碗,心不在焉地给子涵又剔了一碗鸡肉。   要不……就半年吧?   寒序那孩子其实挺懂事的,经历得多,也早熟。   半年时间,足够让他想清楚了。   洗碗的时候,应亦淮再次犯愁。   自己进秘境的时候,是不是走得太匆忙了?   万一旁人误会自己是不想养寒序这个徒弟了,或者误会自己还在怪罪寒序做的傻事……   应亦淮手一抖,差点摔了碗。   越想越是不放心。   怎么办,仙界毕竟人多口杂的。   要是这些事儿传出去,寒序心里难受,再黑化一次,岂不是大事不妙。   实在不行,就三个月吧。   三个月也很长了啊!   应亦淮放下空碗,回到卧房。   晚上,他抱着子涵,辗转难眠。   也许是白天睡得太久,到了晚上竟然失眠了。   唉。   闭上眼,心里乱糟糟的。   一会儿是初见时瘦骨嶙峋的少年。   一会儿是寒序当初在竹林里偷偷藏着狼耳狼尾的模样。   一会儿是怀里温暖蓬松的棉花狗狗。   一会儿是大殿里佘寒序被缚妖绳捆住,崩溃嘶吼的模样。   最后,又想起了在冰床前,佘寒序把狼耳递进他掌心时,那痴缠眷恋的目光。   应亦淮重新睁开眼。   心里堵得难受。   也不知道寒序知道自己进了秘境,会作何感想。   会怪罪师尊不辞而别吗?   会担心师尊是抛弃了自己吗?   会以为自己又变成了无家可归的小狼崽吗?   应亦淮似乎再次看见了那双湿漉漉雾蒙蒙的眼眸。   心头一颤。   应亦淮低头,对子涵轻声说:   “要不……再过几天咱们就出去吧?”   子涵抬起头,茫然地望着应亦淮。   应亦淮像是找补似的,急匆匆地解释:   “我身体没问题了!昨天睡了一觉,现在神清气爽的,你看,胳膊上的伤口都愈合了!”   手臂上那道昔日的啄伤,早就愈合了。   体内原本有些滞涩的气血,也恢复了健康。   不愧是秘境,太靠谱了!   子涵轻轻叫了一声,点了点头。   只是眼神有些复杂。   子涵伸出翅膀,点了点应亦淮的丹田和脉门。   应亦淮一愣:“修为吗?我看看啊……”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   诶……   怎么感觉修为涨了?   应亦淮迟疑着说:“我好像,修为突破了?”   子涵连连点头,骄傲地鸣叫着。   应亦淮大为震撼:   “不愧是秘境啊!睡一觉都能涨修为。下次真得带寒序进来住几天。”   之前是金丹期,现在到哪儿了?   算了无所谓!   应亦淮对于修为和修仙这些事,根本没有任何追求。   听到佘寒序这个名字,子涵的目光再次显得复杂。   应亦淮抱着子涵,轻声安慰:   “放心,寒序其实没有坏心眼,他也是被逼成如今这样的。等出去了,我让他向你道歉。”   应亦淮心里有点犯嘀咕。   总觉得,睡了一觉的功夫,子涵长大了不少。   不只是体型。   整只仙鹤的气势,都微妙地成熟沉稳了起来。   果然啊。   小孩子长大,就是一瞬间的事。   应亦淮再次欣慰。   他勉强又睡了几小时,醒来后,开始带着子涵到秘境各处探索。   说来神奇,他似乎无师自通了辨认仙草的本领。   虽然不认识,但只要他看着觉得亲切的,一定是好东西。   应亦淮凭借之前客串手工课老师的本领,用柳枝和竹条编了两只简陋的小竹篓。   很合理。   出门踏青,就是该挖点野菜的嘛!   应亦淮兴致勃勃地采着仙草,自言自语着:   “来都来了,挖点土特产回去,给寒序和你补身体,再给青珩带点礼物,其他长老的礼物也带着吧,嗯……再给掌门带一些!幸亏乾坤袋够大……”   当然,应亦淮向来懂得保护生态,并没打算挖空整个秘境。   但秘境遍地都是宝贝,三天功夫,应亦淮的乾坤袋装了个满满当当。   是时候离开了。   应亦淮起身活动着筋骨,对子涵说:   “哟,正好秘境的门还没关。走吧子涵,准备回家!”   子涵轻捷地跳进了应亦淮的怀里。   再次踏入秘境与现实的交界处,应亦淮有些目眩神迷。   白光散去,眼前落雪纷纷,雪粒遮挡了视线。   再往前走几步,应亦淮终于看清了面前场景。   掌门还是从头白到尾的固定装束,笑呵呵地站在秘境外。   而掌门身边,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熟悉又陌生。   应亦淮眯起眼睛,还没辨认出眼前人,心跳已经开始不受控地喧嚣。   究竟怎么回事……   紧接着,应亦淮听到这男人唤自己:   “师尊。”   应亦淮:“……”   应亦淮:“???”   不是等会儿。   绝对有哪里出了问题吧! 第57章 我会替你们隐瞒私情   流云长老应亦淮于秘境闭关十年,如今终于出关。   并且,修为也终于突破了为期数百年的瓶颈期,达到了元婴初阶。   消息很快传遍了剑宗,甚至传到了六界各处。   其余十一位长老纷纷送上贺礼。   来自其他仙门的拜帖同样络绎不绝。   应亦淮全都婉拒了。   他都穿越了,就别搞无效社交这一套了。   他只想躲在流云峰上假扮蘑菇。   太可怕了。   十年。   他不过在秘境里睡了一觉,怎么就过去了十年!   难道秘境一天外面一年?   “主人,秘境和外面的时间流速是相同的,您单纯就是太能睡了。”   子涵诚恳地回答。   应亦淮崩溃地重新把自己摔进了被子里。   从秘境出来之后,他能听得懂子涵的话了。   也许是秘境的功劳,也许是修为突破了,也可能是因为子涵超进化了。   总之,如今应亦淮对待子涵的态度,也变得别扭了起来。   他甚至不抱着子涵睡觉了。   子涵明白应亦淮的顾虑,朗声回答:   “放心吧主人,我只想当您的仙鹤,对您没有其他非分之想,我与佘寒序那只狼不一样!”   “你还是闭嘴吧……”   应亦淮埋在被子里,有气无力地回答。   从秘境出来之后,他看见长大了十岁的佘寒序,震撼程度堪比五雷轰顶。   佘寒序完全长开了,不再是曾经阴郁瘦削的少年。   如今佘寒序比应亦淮高了半个头还要多。   剑眉星目,宽肩窄腰,长身玉立。   用发冠束着高马尾,又穿着剑宗弟子练剑时的紧身窄袍,勾勒着劲瘦匀称的身形,简直惹眼得要命。   应亦淮甚至不敢直眼看。   越看,心里乱七八糟的情绪越混乱。   出关后,应亦淮先到主峰大殿,与掌门彻夜畅谈了一番。   聊得大多是佘寒序。   应亦淮知道了佘寒序这十年来所经历的一切,听得一会儿欣慰地鼓掌,一会儿心疼得落泪。   当应亦淮知道佘寒序如今到了金丹初期,成了剑宗史上修炼速度最快的弟子时。   应亦淮骄傲地挺起了胸膛,鼻孔朝天:   “优秀!不愧是我家寒序!”   掌门温声说:   “这就是所谓的人比人气死人吧,虽说寒序并非人族。”   应亦淮被逗笑了。   掌门还是太权威了,从秘境出来之后,系统竟然没再出现。   这就是传说中的降维打击吗。   只是……   “寒序那孩子对你的情意,如今已跨越了十年光阴,这绝非你眼中的小孩子胡闹。往后如何面对他,亦淮,你要想清楚。”   一想到临走前掌门的嘱咐,应亦淮就头疼。   他根本想不清楚。   且不说他要如何接受短短“几天”,徒儿长大了十岁这个事实。   如今光是让他和佘寒序对视,他都做不到。   十年了。   佘寒序彻底不装了。   流云长老出关,其弟子佘寒序也结束了十年苦修,回到了流云峰。   流云峰如今被修缮一新,应亦淮收获了一张格外松软暖和的大床,和一间更宽敞的膳房。   于是今晚,佘寒序给应亦淮炒了八菜一汤。   应亦淮吃得颤巍巍。   因为在他对面,佘寒序的目光实在是太有威慑力了。   “合师尊的口味吗?”   “嗯嗯嗯……”   应亦淮不敢抬头,努力咀嚼吞咽着。   好吃的,完全是他喜欢的口味。   佘寒序的厨艺比十年前精进了太多。   但是应亦淮却有些食不知味。   一顿饭吃得如坐针毡,应亦淮吃了个半饱就想跑。   佘寒序忽然捻起一块花糕,递到了应亦淮的唇边:   “师尊太瘦了,应当多吃点才是。师尊张嘴,啊——”   眼看着佘寒序的手指就要触碰到自己的唇边。   应亦淮撂下筷子踉跄起身,落荒而逃。   不行不行不行。   这还是太超过了。   应亦淮慌不择路,直接带着子涵躲进了偏殿里,还锁上了门。   他虽然没谈过恋爱,但他不是不通情爱的傻子。   佘寒序看他的眼神意味着什么,他太清楚了。   夭寿啊!   我把你当徒弟,你个臭小子还真想睡我?   长大了胆肥了是吧!   这些话,应亦淮显然不敢到佘寒序的面前说。   应亦淮敢肯定,只要他敢说,佘寒序就敢跪在他面前顶着一张帅脸两只狼耳泫然欲泣着“求师尊责罚”。   应亦淮打了个哆嗦,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有男人喜欢我。   这男人还是我徒弟。   并且出于各种原因我确实没办法撒腿就跑。   哇塞。   应亦淮绝望得想撞墙。   为什么,他的教育生涯怎么会出现如此毁灭性的失败。   子涵站在旁边真诚提议:   “主人实在不接受,就把佘寒序赶出流云峰吧。”   应亦淮矢口否决:   “不行!寒序过得够苦了,好不容易安定下来,我不能不要他。”   子涵若有所思,又问:   “所以主人也是喜欢佘寒序的啊?”   应亦淮的崩溃指数瞬间翻倍   他双手钳着子涵的脖颈用力摇晃:   “出门在外不许乱说话啊啊啊啊啊——”   子涵被摇得七荤八素,晕晕乎乎地说:   “可是……咕噜噜……主人对佘寒序的态度根本不止师徒……咕噜噜噜……我记得我小时候你们还一起在后山泡温泉唔唔唔!”   应亦淮一把掐住了子涵的尖尖嘴,横眉倒竖地警告:   “这件事从此烂进肚子里,谁都不能说,记住没!”   子涵连连点头,唔唔着说:   “知道,我会替你们隐瞒这份私情!”   应亦淮两眼翻白。   跟这个修真界真是无话可说了。   不能在偏殿继续待下去了,否则,指不定子涵还能说出什么不像话的东西。   应亦淮抱着子涵回卧房,没进门,胳膊已经发酸了。   好重啊!   一米五的大仙鹤,重量不必多说。   曾经给子涵准备的窝,现在也显得格外拮据。   明天得给子涵准备个新窝了……   应亦淮这样想着,还没等腾出手推开房门。   “啊啊啊啊啊——”   子涵忽然尖叫着,振翅从应亦淮怀里飞了出去。   应亦淮一脸茫然。   什么情况。   孩子大了不亲人了?   不该啊,昨晚不是还好好的吗。   忽然,某种不得了的猜测从应亦淮的心底浮现。   不会吧……   应亦淮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慢慢推开房门。   拨开重重床帏,走到最深处。   佘寒序顶着一对狼耳,赤身裸体,只用蓬松狼尾遮掩着身躯,乖巧规矩地跪坐在床上。   墨色长发垂落,半遮半掩着肌肉紧实沟壑分明的上半身,发梢堆叠在下半身更加了不得的地方。   佘寒序仰头望着应亦淮。   明明已是成年男人,脸上此刻却是少年般的羞赧希冀:   “求师尊垂怜。”   应亦淮眼前一黑。 第58章 还像从前那样哄我睡觉,好吗?   应亦淮颤巍巍地召来流云剑,剑尖直指床榻上的狼妖,手腕都在发抖:   “何……何方妖孽,竟敢夺舍我家乖徒儿!”   佘寒序躲都没躲,眼中笑意朦胧:   “师尊明明知道的,就是我啊。”   他膝行向前了几步,凑到应亦淮的剑尖旁边,丝毫不惧,反倒亲昵地蹭了蹭:   “除我之外,师尊还想要身边有其他‘妖孽’吗?”   应亦淮的长剑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只好就这样僵持着。   佘寒序见状,变本加厉地凑了过来。   他侧过头,脸颊贴着流云剑冰凉的剑身,低声问:   “师尊对我拔剑相向,难道是把我认成了你的心魔吗?难道师尊的心魔,与我有着相同的模样?”   说着,佘寒序蓦然笑了:   “真好,我的心魔亦是师尊的模样。”   应亦淮愣住了。   他迅速收起了流云剑,坐在了床边。   在佘寒序愕然的目光中,应亦淮捧起佘寒序的脸,急切地问:   “什么时候的事?是结金丹的时候吗?心魔有没有伤到你?”   佘寒序眼神闪烁,轻声回答:   “没有,我一切都好。”   应亦淮这才松了一口气,心有余悸地念叨着:   “我听人说起过,结金丹的时候心魔比什么都要命,你是妖族,肯定更危险。不行,我去给你找些草药补身体……”   说着,应亦淮起身想走。   “亦淮。”佘寒序一把攥住了应亦淮的手腕。   分别十年,应亦淮依旧是当年的模样,佘寒序却变了太多。   他的虎口轻易地圈住了应亦淮的腕骨,将应亦淮牢牢圈进了掌心里。   应亦淮的身体骤然僵在原地。   哦豁。   跑路失败了。   应亦淮侧着头,刻意不看佘寒序此刻的模样。   手腕被炽热体温牢牢禁锢,贪恋地摩挲着。   佘寒序轻叹:“你一直在躲着我。”   应亦淮只能尬笑:“说什么呢听不懂,先放开我,我去给你找药……”   话音未落。   手腕被人拽向身后。   应亦淮没站稳,惊呼一声,顺势落入了炽热的怀抱中。   热源滚烫得让人难以忽视。   蓬松狼尾从背后钻入应亦淮怀中,与其说是撒娇,倒更像是圈禁。   佘寒序从身后紧紧环抱着应亦淮的腰,炽热鼻息落在应亦淮的颈侧,带起细细密密的战栗。   应亦淮本来就不喜欢好好穿衣服,刚才抱着子涵,又把衣领扯得松散。   刚才动作的这几下,他的衣袍已经挂在肩头摇摇欲坠了。   偏偏眼下,他又不敢乱动。   应亦淮紧攥着流云剑的剑柄,恨不得一剑捅死自己。   佘寒序咬了咬应亦淮的耳垂,低笑着:   “我这十年独自苦修,夜里总是做噩梦。亦淮,还像从前那样哄我睡觉,好吗?”   应亦淮努力绷着脸,厉声斥责:   “不像话,喊师尊!”   佘寒序委屈地应声,埋进应亦淮的颈窝闷声说:   “你从秘境归来后,一句都不曾关心我这十年过得好不好,连一个久别重逢的拥抱都没有,我还以为,师尊是不想认我这个徒儿了。”   应亦淮对天发誓自己从前绝对没这么想过。   但他现在确有此意了。   谁家叛逆徒弟?反正不该是他家的。   应亦淮沉着表情,冷声说:   “要叙旧,天亮之后有得是时间。现在回你房间自己睡去,你不是小孩子了!”   佘寒序反倒把怀抱收得更紧:   “师尊是厌恶我了吗?当年的事,师尊其实一直未曾原谅我,只是狠不下心赶我走,是这样吗?”   应亦淮只能以沉默应答。   他其实还想劝几句的。   但是此刻,他的颈窝里下了一场潮湿的雨。   一滴、一滴,把他满心烦躁愤怒全都浇息。   应亦淮只好任由佘寒序抱着。   耳畔是极力压抑的颤抖呼吸声,隐隐带着啜泣。   狼尾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应亦淮的怀里,可怜兮兮的。   比起曾令整个剑宗忌惮的冰狼妖,佘寒序这份模样,更像只湿漉漉的落水狗。   应亦淮心知肚明,佘寒序现在这副哭鼻子的可怜模样,至少有九分是装出来的。   可那一份真,也足够让应亦淮心软了。   自己这个不靠谱的师尊,毕竟不告而别了整整十年。   临行前,连一句告别的话都没认真与佘寒序说过。   寒序委屈也是正常的。   应亦淮心里这样想着,嘴上还是什么都没说。   佘寒序没得到回应,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   “我懂了。”   没等应亦淮懂佘寒序懂什么了。   白光划过。   佘寒序变回了冰狼的模样。   他乖顺地轻轻钻进了应亦淮的怀里,仰头,顶着湿漉漉的眼眸问应亦淮:   “比起佘寒序,还是棉花狗狗更能让你心软,是这样吗?”   应亦淮不由得屏住了呼吸。   冰狼见状,弯起了眼睛,眼中却没多少真切的笑意。   他把狼脑袋钻进了应亦淮的掌心下,蹭了蹭,轻声说:   “我洗净梳顺了全身的毛发,不会弄脏师尊。这样你愿意抱我一会儿吗?你不是……最喜欢我这副模样吗?”   尾音带着哽咽。   应亦淮心都快碎了。   这简直是对毛绒控的送命考验啊!   毛绒在怀,不rua简直天理难容。   更何况这还是自己最喜欢的棉花狗狗。   应亦淮恨不得现在就低头埋进狼毛里狠吸一大口。   但是不可以。   因为他没办法回应佘寒序的这份心意。   所以,不可以。   应亦淮做了个深呼吸,在冰狼快要哭出来的目光中,把冰狼轻轻放在了地上。   他起身,翻出当年佘寒序曾穿过的衣服,放在了床边。   然后,他钻进被子里背对着冰狼,低声嘱咐:   “夜里冷,别着凉。”   卧房里重归寂静。   应亦淮欲盖弥彰地用被子蒙着头,强迫自己狠下心,不去听那道不属于自己的呼吸声。   等了很久。   终于,白光再次闪过。   应亦淮知道,佘寒序离开了。   不知为何,他却忽然有想要落泪的冲动。   刚才的话是不是说得太无情了?   不,必须狠下心来,不能放任寒序一错再错下去。   至于身为师尊本该有的温情与关怀。   明早……给寒序温一碗牛奶吧。   应亦淮这样想着。   脑子里却忽然响起了那道沉寂了许久的声音:   【当前佘寒序黑化值:100%】 第59章 什么叫他在用信息素标记猎物?   何意味啊?!   应亦淮如遭雷击,裹着被子一跃而起。   是幻听吗?绝对是幻听吧?!   【不是幻听,宿主。】   “你怎么还没死啊!”应亦淮抱着脑袋崩溃哀嚎。   系统的声音一反常态地虚弱:   【我是天道的化身,我不会死。】   “行,你又想干什么?十年了,你还想着让佘寒序黑化啊?不对,你先给我解释清楚,他黑化值满了是什么意思?”   【十年对天道来说不过须臾一瞬。至于黑化值,字面意思。】   应亦淮通体生寒。   怎么会呢……   佘寒序刚才还好好的啊,虽说比之前更变态了,但怎么想都不至于是黑化反派的模样吧。   应亦淮皱眉:“你故意诈我?”   【没这必要。初步任务已经完成了,接下来,你要想办法让佘寒序开始踏上反派之路。】   “……”   【佘寒序如今虽然黑化值已满,却毫无为祸作乱的想法,这无法推动后续的剧情。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是迫使他堕魔,死于主角团手中。】   应亦淮心平气和地吐出一口气   决定了。   这次他先给寒序留一句话,然后就去秘境里再睡一觉,睡他个地老天荒大道湮灭!   【逍遥秘境短期内不会再开放,你可以打消念头了。】   “你胆敢偷听我心声?!”   【是你的心思太好猜,全都明晃晃地写在脸上。】   应亦淮坚决不承认这件事。   这一晚,应亦淮再次彻夜未眠。   第二天走出房间,应亦淮一眼就看见了正在院外练剑的佘寒序。   佘寒序今日显然特意打扮过,黑锦织金的紧身窄袍衬得他身段出挑。   不咎剑飒飒破风,将落叶飞雪一同绞碎,红光如游龙。   应亦淮盯着佘寒序头顶的鎏金发冠,有些怔忪。   他到现在还没反应过来。   不过睡了一觉的功夫,寒序竟然长这么大了。   自己连寒序的弱冠礼都错过了。   想当初做这顶发冠的时候,应亦淮其实抱着“反正还有时间,手艺慢慢练”的心思。   谁曾想,最后一顶粗制滥造的发冠,就成了仓促送给佘寒序的唯一的弱冠贺礼。   他这师尊当得真是……唉……   鎏金发冠如今光华温润明媚,显然已经被精心佩戴了多年。   怪不得武侠游戏里练剑的都喜欢梳高马尾。   真精神。   应亦淮这样想着,又忍不住慈爱师尊上身,想欣慰地夸赞几句。   还没开口。   佘寒序突兀地停下了剑招,直勾勾望向应亦淮。   他的狼耳立了起来,狼尾在身后大幅度摇晃。   单看这些,倒真像一只乖顺懂事的大狗。   但佘寒序的双眼正幽幽地冒着绿光。   分明就是盯上了猎物的饿狼。   应亦淮打了个哆嗦,昨夜的事情重归脑海。   不对!   应亦淮脚底一软,再不敢迟疑,一溜烟跑去了后山,把佘寒序与那道目光一同抛之身后。   这段时间他宁可跟子涵一起缩在鹤亭里装鹌鹑!   鹤亭里,子涵望着应亦淮踉跄本来的身影,欢呼着站了起来,扑腾着翅膀:   “主人早上好!”   应亦淮气喘吁吁地扶着鹤亭的柱子,严肃告诫:   “不行不行,以后你别喊我主人,喊我淮哥就行。”   “好的淮哥!”子涵丝滑改口,“淮哥和佘寒序又吵架了吗?你身上有他的味道,好重。”   应亦淮一愣,低头嗅了嗅自己:“我怎么没闻到?”   子涵解释:   “人族是闻不到的,这是妖族的信息素,是妖族狩猎圈地盘时最常用的办法。”   信,息,素。   应亦淮眼前一黑。   前世看的那些什么A什么B什么O的小说里,相当不得了的情节,一股脑地涌进了应亦淮的脑子里。   应亦淮不忍直视地闭上眼睛。   要命了。   接下来的几天,仗着流云峰上没有外人,佘寒序更是演都不演了。   狼耳狼尾是从来不收回去的。   各种漂亮衣服是越穿越骚包的。   信息素是不要钱地往应亦淮身上贴的。   每天晚上,应亦淮推开自己的卧房门,十有八九会在床上收获一只不守男德的狼妖。   应亦淮只好乘着夜色躲到鹤亭。   子涵呛得咳嗽:   “我不行了淮哥,太……咳咳咳……太呛了,你现在完全就是被佘寒序打上了标记的所有物,我要是离你太近,会被他报复的吧!”   应亦淮再次崩溃地钳着子涵的脖子晃了起来:   “你不要说这么惹人遐想的怪话啊!”   子涵被摇得七荤八素,晕乎乎地问:   “淮哥,你……咕噜噜……你到底是喜欢佘寒序还是不喜欢啊?”   应亦淮停下了动作,眼神复杂。   这话他没办法与子涵讲清楚。   不是喜不喜欢的问题。   是惜命。   如果系统说的是真的,佘寒序现在的黑化值已经满了。   那佘寒序如今的示弱服软,完全就是在,准备伺机而动,一举咬破他应亦淮的咽喉。   狼可是相当聪明的!   因此,应亦淮不难得出结论——   佘寒序现在很恨他,恨得要死,为此不惜做出色诱这种重大牺牲。   换做之前,冰狼哪有主动向他翻肚皮求摸摸的时候?   十年过去了,小狼变大狼了,又怎么可能更爱撒娇了?   只可能是在演戏啊!   应亦淮想着想着,就出了一身冷汗。   如果佘寒序恨他,他不得不承认,人之常情。   毕竟他之前与天道的对话被佘寒序听到了,佘寒序也真的想杀了他。   那些恨意并非作假。   十年前,主峰大殿里,佘寒序凝结着刻骨恨意的阴鸷目光,应亦淮忘不掉。   他十年前的不告而别,想必佘寒序同样忘不掉。   恨是正常的,佘寒序想要报仇也是正常的。   但是应亦淮不想死。   他心疼徒弟,同样也惜命。   他真的不想再濒死一次。   应亦淮抱着子涵沉默着坐在鹤亭里,望着天边云卷云舒,忽然生出一个想法。   也许“应亦淮”的存在,才是佘寒序黑化的根源。   也许没有自己,佘寒序就能彻底摆脱天道的束缚了。   毕竟这十年,佘寒序独自生活得还不错,不是吗?   应亦淮努力轻快地呼出一口气。   他低头,笑着问子涵:   “我准备离开剑宗,怎么样,跟你淮哥一起走吗?” 第60章 来报恩的九尾狐妖   子涵愣愣地张开嘴巴,翅膀都忘记扑腾了。   应亦淮抿了抿唇,强撑着笑意,说:   “来这世间这么久了,我还没到处走走看看过。虽说我是个懒人,但偶尔也想活动活动筋骨……人之常情,对吧?”   子涵眨了眨眼,直白地问:   “你想躲着佘寒序,为此不惜离开剑宗?”   应亦淮眼眸闪烁,笑着辩解:   “当然不是……”   子涵点头:   “所以就是这个理由。我不懂,淮哥,既然你不喜欢他,把他赶出流云峰,让他认其他长老当师尊,不就可以了?”   应亦淮当即否定:   “绝对不可以!你想,松云长老每天掌管调度那么忙,肯定没时间照顾寒序。青珩整天围着药炉,玄银整天围着剑冢,鹤风不喜欢寒序,明珏不问世事,锦珞老不正经,竹心赤霄那些长老与寒序过往又没多少交情……”   应亦淮细数了一圈,最后斩钉截铁得出结论:   “反正寒序肯定不能换师尊!”   子涵了然点头:   “所以你就是喜欢他。”   应亦淮再次哽住了。   他张口结舌想继续解释,想了想,又作罢:   “算了,感情这种事,对你这一只小仙鹤来说,还是太复杂了。”   子涵摇了摇头,眼神前所未有地认真:   “淮哥,是你把感情想得太复杂了。你连自己喜欢还是不喜欢都没办法下定论,还谈什么往后啊?”   应亦淮答不上来。   只好抱着子涵,坐在鹤亭里望了一整夜的月亮。   天亮后,应亦淮下定了决心。   还是要走的,不管是为了让自己活命,还是为了给佘寒序改命。   只是离开剑宗的理由,实在不好想。   不能让寒序生疑,也不能让众人以为是寒序的错,更不能让寒序找准借口跟着一起走。   好难啊……   “敢问,流云长老可在?”   前殿门外忽然传来一声呼唤。   声线雌雄莫辨、温润柔绮,只是听了一句,就叫人差点酥了骨头。   应亦淮打了个哆嗦,和子涵茫然对视:   “什么情况?”   子涵微微炸了毛,小心翼翼地说:   “好像是个妖怪。”   妖怪?   不能吧,逍遥剑宗哪来的妖怪……   啊,差点忘了。   这十年,掌门修改了师门规定,愿意收容心思纯净良善的妖族为弟子,用以劝说妖族一心向善。   佘寒序就是个正面例子。   虽说剑宗与其他仙门对此议论纷纷。   但剑宗这些年,确实零星来了几个好妖怪。   说不定是其他山峰的弟子来串门?   或者是寒序这些年交到的妖怪好朋友?   应亦淮稳住心神,又整理好衣着,缓步走向前山。   走进正殿后,应亦淮的脚步顿住了。   大殿中央站着一个年轻男人。   一身赤红锦袍,墨发如瀑,面容昳丽。   最惹眼的是他的身后。   九条赤红狐尾在晨曦中轻轻摆动,其中七条艳丽如火,蓬松如云。   剩下两条略显孱弱,相较其他七条短了一截,毛色也不如其他几条鲜亮。   但依然毛茸茸的。   应亦淮双眼冒光,毛绒控神经瞬间精神了起来。   那男人看见应亦淮的瞬间,眼眸同样骤然亮了起来,潋滟生波。   他趋步上前,在应亦淮面前盈盈拜倒,双手捧起一物——   赫然是十年前应亦淮“不慎丢失”的那枚流云玉佩。   “小狐古月曦,特来报答长老昔年救命之恩。”   应亦淮怔住了。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半晌,又看了看那九条狐尾,终于试探着问:   “你是……当年被关在铁笼里那只小狐狸?”   古月曦抬起头,笑眼弯弯,眼尾泛着红:   “长老还记得我。”   应亦淮大喜过望,赶紧把来者扶了起来,又绕着狐妖转了好几圈,仔细端详:   “你长大了!两条断尾也重新生出来了!太棒了!”   古月曦眼眸含泪,笑意盈盈:   “托长老的福。当年若不是长老慈悲,救我脱离囚牢,我早已被剥皮剔骨……”   说着,一颗晶莹的泪珠顺着那张精致艳丽得过分的脸颊缓缓滑落。   应亦淮最见不得别人哭了。   他翻了半天没翻到手帕,只好捻起袖子,手忙脚乱地替古月曦擦眼泪:   “别哭别哭,都是过去的事情了,你以后都会很幸福的。”   古月曦破涕为笑,缱绻地望着应亦淮,双眸潋滟含情:   “长老说得是。小狐有幸得您照拂,实乃三生之幸。”   应亦淮隐隐觉得哪里不对劲。   但又说不上来。   应亦淮拉着古月曦到一旁坐下,关切地问:   “来流云峰找我,是遇上什么麻烦了吗?还有这玉佩又是怎么回事?”   古月曦轻轻抿唇,温柔地笑着:   “自长老以玉佩替我赎身后,小狐夙夜难忘此番恩情。后来小狐得知这玉佩是剑宗长老们的要紧之物,内心如同被热油煎烹实在难挨。   “我便昼夜修炼,化为人形后,到人间寻了几份好营生,这十年侥幸攒了些钱财,将玉佩赎了回来。   “昔年长老以玉佩赎我,如今,我当完璧奉还。”   古月曦说完,再次捧起玉佩,期冀地捧到了应亦淮面前。   应亦淮又是感动又是无奈,温声解释:   “我早已有了新玉佩,这一枚,不如就留着给你作纪念吧。往后若是有人欺负你,你把这玉佩亮出来,至少……能稍微震慑坏人。”   说着,应亦淮不好意思地笑了:   “虽说我是逍遥剑宗最废物的长老,但好在,还能借个剑宗的名号。”   谁料听到这话,古月曦却立刻绷着脸,煞有其事地说:   “流云长老十年前一人一剑抵御残佞妖兽的英武事迹,如今在人间也颇为流传,请长老切莫妄自菲薄!”   应亦淮笑了笑:   “我现在这么有名了啊……”   心里其实高兴不起来。   说实话,因为寒序的那件事,让自己成功沽名钓誉了,应亦淮怎么想都不太舒服。   古月曦恰好转移了话题,柔声说:   “长老不必担心,小狐如今能保护自己,也没有什么仇家了。当年将我从狐山绑走的猎妖人,前些年贼心不死,还想偷偷猎妖维生,结果被曾经的仇家设计报复,如今已经尸骨无存了。”   尸骨无存?   应亦淮睁大了眼睛问:“你杀了他?”   古月曦打了个哆嗦,泫然欲泣:   “小狐岂是那般粗鄙之人!长老莫要错怪了我。”   应亦淮再次慌了:   “抱歉抱歉,是我说错话了。你……那你还找我,只是为了还玉佩吗?”   古月曦擦拭着湿润的眼角,哽咽着说:   “小狐想拜入长老门下。”   应亦淮立刻露出了为难的神色:   “我已经不收徒了啊。”   这是实话。   当年拜师礼,他亲口许下了今生只有佘寒序一个徒弟的承诺。   不可以说话不算话的。   古月曦并不气馁,而是期冀地说:   “不拜师也可以,小狐只想留在流云峰侍候长老,就当长老垂怜小狐,让我沾染些仙气,也是好的。”   应亦淮张了张嘴,还没想好同意还是拒绝。   身后忽然传来一道冰冷声音:   “流云峰不留闲杂人等,妖也不行。”   佘寒序不知何时站在了应亦淮的身后,面无表情地盯着古月曦。   眼神冷得像是淬了冰。   应亦淮浑身汗毛再次炸了起来。 第61章 没皮没脸的骚狐狸   古月曦不慌不忙,朝着佘寒序遥遥一作揖:   “这位便是佘师兄吧?多年未见,知师兄风华依旧,小狐便安心了。”   佘寒序冷笑:“安的什么心?”   古月曦眼眸微颤,再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在发抖:   “小狐只是倾慕师兄当年与长老并肩的少年侠气,绝无他意,还望佘师兄莫要误会……”   说着说着,眼眶就红了起来。   一双本就顾盼生姿的狐狸眼,蓄上水雾之后,更是脆弱得惹人怜惜。   至少应亦淮已经怜起来了。   应亦淮一迭声地安慰:   “没事没事,不怕啊小曦,寒序没有坏心眼的。”   听听,这一会儿功夫,就喊上“小曦”了。   “你确定要留在流云峰吗?我毕竟不学无术没实权,其他山峰更适合吧。”   骚狐狸有句话说得对,应亦淮就是太喜欢妄自菲薄了。   “其实以你的身份,到鹤风峰更合适,那儿仙宠灵兽更多……啊,难道说你是专门为我而来的?”   这么明显的事,应亦淮真看不出来?   “那我太荣幸了!”   哈,应亦淮还真看不出来。   “好啊,来者是客,更何况咱们还有这样的缘分在。你要是不嫌弃,就先在流云峰住下吧,我这就去给你收拾客房!”   古月曦笑意盈盈地应了:   “如此,多谢长老!”   佘寒序气得直磨牙。   这公狐狸的骚味儿重得都熏他鼻子了,应亦淮还当这狐妖是个多纯情良善的孩子?   ……难道应亦淮是想借这只狐狸,彻底摆脱自己?   做梦吧。   *   古月曦就这么住下了。   应亦淮把古月曦安排在了偏殿旁边的厢房,正好在应亦淮与佘寒序的卧房中间。   古月曦对此欣然接受。   他每天早起替应亦淮打扫庭院、整理正殿、浇花煮茶。   就连应亦淮如今没多少心思照料的小菜园,都被古月曦照料得生机勃勃的起来。   那九条赤色狐尾,为流云峰带来了不少亮色。   殷勤得让应亦淮坐立难安。   应亦淮一次又一次地劝说:   “你真的不用做这些,来者是客,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   古月曦只是柔软地笑着:   “长老救了我的命,我无以为报,只能做些绵薄小事聊表心意。”   应亦淮还想说什么。   古月曦就摆出盈盈泪眼:   “是不是小狐哪里做的不好,给长老添麻烦了?”   应亦淮就再也说不出什么了。   要是这样能让小曦别再天天惦记着报恩的事,也挺好的。   应亦淮一边这样想着,一边往给古月曦准备的乾坤袋里塞更多银两和宝贝。   应亦淮这边倒是不介意了。   佘寒序却一天比一天恼火。   每次看见古月曦在应亦淮身边转悠,佘寒序的脸色就要黑一分。   没皮没脸的骚狐狸,整天抖着那几条鸡毛掸子似的狐狸尾巴给谁看!   还特意在衣袍后面掏了个放尾巴的大洞,简直不要脸。   更可气的是应亦淮。   眼珠子都快黏在那九条狐狸尾巴上了。   就这么好看?就这么喜欢?   不就是长了九条尾巴吗,不就是擅长养护、把皮毛养得油光水滑吗,不就是更软更蓬松更漂亮吗?   ……当年就该偷偷把这骚狐狸掐死。   就不该随应亦淮一同下山!   更让佘寒序无法接受的,是应亦淮身上原本浓郁的狼妖气息,渐渐被狐狸的味道替代了。   就好像自己到手的猎物被其他恶兽夺走。   不爽。   时隔十年,佘寒序再次控制不住想要撕咬的冲动。   佘寒序直接找到了息棋:   “流云峰来了一只狐妖,掌门知道吗?”   息棋点头,淡声回答:   “掌门说,顺其自然就好。”   怎么顺?哪里顺?他气得都快经脉逆行了。   按照掌门的意思,只要应亦淮自己没意见,骚狐狸完全可以在流云峰住到地老天荒。   想得美。   偏偏应亦淮还真被狐狸蛊得五迷三道。   竟然开始教狐狸读书识字。   “长老,这个毒蛇的蛇字,是佘师兄的姓氏吗?”   “不是哦,只是同音而已,寒序的姓氏是没有出头的余。过余则是满,寒序的姓氏并未满,恰好取了个‘恰好’的意思。”   “好深奥啊。不愧是长老,懂得好多小狐不懂的知识!”   佘寒序站在暗处,听着两人的对话。   一时间不知道该为应亦淮给自己名字的美好解释所感动。   还是应该化为毒蛇,咬死那条骚畜生。   佘寒序还没想出对付古月曦的招数。   更让他恼火的事情出现了。   子涵居然也和古月曦亲近了起来!   起初子涵是很怕古月曦的。   毕竟狐狸吃鸟,这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畏惧。   古月曦第一次靠近子涵的时候,子涵直接炸着毛飞上了鹤亭的屋顶,怎么叫都不下来。   这事儿,应亦淮确实没办法劝,只能腾出空来安慰子涵,解释道“小曦不是坏人”。   起初收效甚微。   古月曦并不挫败。   他开始每天出现在鹤亭外,放上一小碟子涵爱吃的浆果,然后远远地坐着,不靠近、不打扰,专心梳理自己的尾巴。   一连七天过去,子涵终于鼓起勇气飞下来啄了一颗浆果。   一个月过去。   子涵甚至敢站在古月曦的肩头了。   再后来,一天应亦淮来后山,意外地发现子涵正和古月曦一起窝在鹤亭外晒太阳。   子涵的脑袋枕在古月曦的狐尾上,一脸惬意。   古月曦的尾巴够多,给子涵分出一条当枕头,三条当毯子,两条当被子,还能余下几条抱着梳毛。   应亦淮震惊:   “你们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子涵侧过头,欣喜地招呼:   “淮哥你快过来一起躺会儿,曦哥的尾巴可软和了!”   应亦淮:“你喊他什么……?”   子涵:“曦哥!”   应亦淮扭头看古月曦。   古月曦倚着鹤亭的柱子,眨了眨眼,声音柔软:   “我听子涵称长老为‘淮哥’,倍感亲切,于是就……长老若是觉得不妥,我让子涵不这样称我便是。”   应亦淮笑着摆了摆手:   “这是你们两个之间的事,我有什么觉得不妥的。看见你们能和睦相处,我高兴还来不及呢。”   应亦淮走到了鹤亭旁边,小心翼翼地捞起了古月曦的一条狐尾,大加赞叹:   “养护得真好看啊……”   古月曦笑眼弯弯:   “狐尾足够大,若是我变回原型,尾巴会比如今更松软一些。长老平日修行乏累,不如来小狐这儿小憩一会儿。”   应亦淮不好意思地笑了:   “别吧,太麻烦你了……”   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   一条柔顺的狐尾已经软软地缠住了应亦淮的腰。   好软。   蓬松柔软,手感好得不得了,还带着阳光晒过的香气。   应亦淮最后还是没能抵抗住毛茸茸的诱惑。   他被九条狐尾裹着,怀里抱着一大只的子涵,在阳光下沉沉睡去。   眼下的青黑色在苍白脸颊上格外明显,倦容难掩。   鹤亭外,一人一狐一仙鹤,和谐得像一家人似的。   佘寒序站在不远处目睹了全程。   狼尾上的毛一根一根地炸了起来。 第62章 九尾狐妖,恐怖如斯   恨意再次漫上了佘寒序的心头。   恨古月曦不要脸地蓄意勾引。   恨子涵叛变通敌。   恨应亦淮连这样拙劣的狐媚术都辨认不出、抵抗不住。   更恨的是,古月曦看应亦淮的眼神,比十年前更加不掩饰。   炽热缱绻、满含倾慕,势在必得。   那是捕猎的目光。   佘寒序磨了磨尖利的狼牙。   古月曦对佘寒序的敌意视若无睹。   他依旧每天在应亦淮面前晃悠,隔三差五地就给应亦淮送点什么。   一壶新煮的茶、一碟亲手做的点心、几枝从后山摘来的红梅。   起初,应亦淮全都笑眯眯地接下了。   可渐渐的,应亦淮接过礼物后,会客客气气地道谢,然后躲得远远的。   应亦淮终于意识到了问题所在。   古月曦看他的眼神,过于明显了,明显到他连装傻都做不到。   这不对吧?   难道长尾巴的毛绒妖怪全都喜欢以身相许这一套啊!   应亦淮就这样东躲西藏了半个月。   往左不敢面对佘寒序,往右不敢凑近古月曦。   子涵这个傻憨憨同样靠不住。   应亦淮因此成了其他山头的常客。   平常大门不出二门不迈的懒人,现在眼睛一睁就去串门。   鹤风烦不胜烦:   “秘境里睡了十年,脑子怎么一点都不灵光?觉得为难,那就把两个妖怪全都扔出山门不就得了!”   应亦淮为难:   “这样不好吧……是不是太无情了?”   鹤风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青珩给自己斟着茶,不咸不淡地评价:   “他若是懂得什么叫拒绝,十年前就不至于躲人躲到秘境去了。”   应亦淮只能傻笑。   面对两位活了几千年的仙人,他实在没什么辩驳的好办法。   也许真的如子涵所说,他顾虑得太多了。   但他没办法不顾虑吧。   他一个从没谈过恋爱的母单选手,乍一下穿越到异世界,又是黑化徒弟又是报恩狐妖,这谁招架得过来啊!   在鹤风峰躲到太阳落山,又到了不得不回家的时间。   应亦淮一步三叹气地踏上流云剑,绕着逍遥山飞了好几圈,才回了流云峰。   流云剑停在后山竹林的偏僻角落,四下无人。   应亦淮松了一口气,蹑手蹑脚地往卧房的方向走。   “长老留步。”   应亦淮被定住了脚步。   救命。   他现在装作没听见,撒腿就跑,还有救吗?   显然没救。   若有似无的甜香从身后萦绕至鼻尖。   那声音并未接近,只是听着比平日多了些落寞:   “长老近日一直躲着小狐,是我哪里做得不够好吗?”   应亦淮转身的动作极其僵硬,笑容更是假得可以:   “啊哈哈,是小曦啊……这么晚了怎么还没睡?”   月色下,古月曦跪坐在横斜竹影中,九条赤红狐尾乖顺地轻轻摇晃着。   绛色衣袍上落了几片竹叶,红配绿的配色,却丝毫不显俗气。   反倒绮丽得惊人。   九尾狐妖,恐怖如斯。   古月曦沉静地望着应亦淮,没迎合应亦淮的寒暄。   而是单刀直入,毫无铺垫地开口:   “长老,我心悦你。”   应亦淮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他手忙脚乱地捡起吓掉在地的流云剑,整个人恨不得缩进夜色中,干巴巴地笑了几声:   “啊这个……那个……不合适,真的不合适。”   古月曦歪了歪头:   “有何不合适?长老介意我身为妖族的身份,还是我雄性的模样?长老放心,这些,小狐都能想办法改掉的。”   倒也不用想办法改这种事吧!   应亦淮赶紧摆手:   “不用不用,你现在就很好了,不用改。”   古月曦眉眼弯弯:   “所以,亦淮其实很喜欢我如今的模样?”   怎么就“亦淮”了!   应亦淮连连后退:   “喜欢,但不是那种喜欢!小曦,虽说我确实是你的救命恩人,但报恩不是这么报的,你没必要这样。”   古月曦轻轻摇头,表情无辜又认真:   “亦淮,我心悦你,并非为了报恩。从十年前你把我从铁笼里救出来的那一刻起,我这颗心,就再也装不下旁人了。”   应亦淮濒临崩溃:   “你当时才多大一点,你懂个……你哪里懂什么是爱啊!”   古月曦忍俊不禁:   “亦淮,我今年三百一十六岁了。”   应亦淮:“……”   跟异世界这些万岁万岁万万岁的家伙真没什么好说的。   古月曦泪眼汪汪地望着应亦淮。   应亦淮咬了咬牙:   “行,那不说年纪,说别的!咱们十年没见了,十年之前也就一面之缘,你忽然说什么喜欢我,这太可疑了吧?”   古月曦凝望着应亦淮,温声说:   “可感情不是这样算的。真正的爱,无论相守得多短暂,相隔得多漫长,都不会有所更改。”   原本凄婉的声调,如今格外低沉温柔。   让应亦淮的心脏都忍不住漏了一拍。   ……不对。   应亦淮赶紧闭上眼睛,惊恐地问:   “你对我做什么了?!”   古月曦笑得狡黠:   “诶呀,被发现了,看来我的狐媚术修行得还是不够啊。”   应亦淮冷汗都快冒出来了。   要命。   狐妖怎么比狼妖更难对付!   应亦淮紧紧闭着双眼,厉声警告:   “这里是逍遥剑宗,你擅自施展妖术,就不担心自己被惩处吗!”   古月曦笑得更开心了:   “色厉内荏啊,亦淮。其实你根本不必如此心软,若是真的对我无意,将我赶出流云峰便是,与我说这么多做什么。”   应亦淮:“是因为我看在往昔的情分上,不想为难你。”   古月曦:“是因为你太善良了。”   竹叶簌簌,暖香气息袭来,声音越来越近:   “亦淮,我虽是妖族,一颗真心却并非作假。究竟是感激、是依赖、还是爱慕,我分得清楚。”   这次,应亦淮偷偷在自己身边加了个隔绝妖术的小阵法。   应亦淮睁开眼,目光坚定:   “既然如此,谢谢你的垂青,但恕我不能回应这份情意。我……”   古月曦笑着摇头,温声说:   “你无需回应。亦淮不喜欢我,我不强求你。我心悦你,你同样不能强求我更改心意。”   应亦淮被这套逻辑绕了进去,不知如何回答。   古月曦笑了笑,再次朝着应亦淮盈盈一拜,   “亦淮若是回心转意,我与我的狐尾随时候着你。夜深露重,亦淮早点回去歇息吧。”   说完,古月曦转身,施施然地离开了。   应亦淮伫立在原地,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   流云峰的风水是不是有什么问题啊?   应亦淮没注意到。   竹林的另一个角落中,佘寒序攥紧了手中的不咎剑。   狼眸深邃,翻涌着杀意。 第63章 你不该在亦淮面前演戏   古月曦哼着悠扬的旋律,悠哉悠哉地往后山走。   “站住。”   古月曦停下脚步,回头,笑意朦胧:   “有事?”   转瞬间,不咎剑裹挟着浓重杀意,横在了古月曦颈侧。   佘寒序的声音冷得像冰:   “离他远点。”   古月曦眨了眨眼:   “离谁远点?亦淮吗?可我是亦淮亲自留下的客人,他都没赶我走,你凭什么?”   佘寒序的狼耳竖了起来,眼底泛起墨蓝色:“凭我是他唯一的徒弟。”   “唯一的,徒弟。”古月曦重复了一遍,笑意更深,“那又如何?徒弟总不能管师尊的交友吧。”   佘寒序攥紧了剑柄。   不咎剑的剑气在周身翻涌,几乎要失控。   古月曦非但不怕,反倒笑了:   “佘道友这是要杀我吗?”   佘寒序一字一顿地重复:   “不管你想做什么,离应亦淮远一点。”   古月曦笑得眉眼弯弯:   “这么大的脾气?哦,我懂了,亦淮一直躲着你,你心里不痛快,又不好把情绪发泄到他身上,于是拿我撒气。   “啧啧啧,要是亦淮知道自己教出了一个如此不讲道理的徒弟,心里不知道会多难过。   “但……他也未必不知道。否则十年前,他为何抛下你独自进入秘境;十年后,为何连一个眼神都不给你……呃!”   话音未落。   佘寒序牢牢钳住了古月曦的脖颈,双眼完全变成了墨蓝色,声音沙哑狠戾:   “十年前,你是故意出现在应亦淮面前的。当年你就对他不怀好意,如今还想故技重施?做梦!”   古月曦被掐得咳嗽,笑得却更开心了,刺得佘寒序耳膜生疼:   “对亦淮不怀好意?你也配对我说这话?咳咳咳……哈……当年,我不过想从他身上汲取几分仙气,你呢?佘寒序,你想要的是他的命啊!”   尾音刺入佘寒序的心头,激起一阵尖锐的痛。   佘寒序猛地松开手,胸膛剧烈起伏着。   他狠狠地瞪着古月曦,却找不出反驳的话。   十年之间未曾消弭的悔过痛苦,于此刻再次缠上心头。   古月曦咳嗽了几声,笑得欢快:   “我要是你啊,十年苦等,换来的却是心悦之人的躲闪逃避,连好好的师徒都当不成了,我可以没脸在这儿与旁人争风吃醋。”   “你闭嘴!”   “怎么,被我说中了?恼羞成怒了?但你心里清楚,我说的都是实话。”   古月曦笑吟吟地欣赏着佘寒序难看至极的脸色,姿态从容得像是在赏花:   “行了,不必这么紧张。说不定,我其实是来帮你的?”   佘寒序冷着脸。   古月曦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起初我并没这想法,我就是奔着与亦淮相守一生的念头,才来了流云峰。   “未曾料到,如今亦淮看你的目光,与当年看待徒儿的眼神,大不相同了。   “你对他来说是特殊的,不止是师尊对徒儿的特殊,我看得出。”   佘寒序眸光伪善,沉默了良久,哑声问:   “真的吗?”   古月曦忍不住笑了:   “当然是真的呀,我又不是亦淮那般不通情爱的傻子。好吧,实话告诉你,我不与你争,是因为我自知争不过你。即使亦淮最终不会爱上你,他也不会爱上我的。”   月色下,古月曦垂眸,难掩失落:   “或许是我来得太迟了,又或许,我们终究有缘无分。”   佘寒序冷笑:“你竟然会相信天命?”   古月曦摊开双手,无奈地说:   “自然不信,我不怨上天,只怨自己当年没有死皮赖脸地缠着亦淮不松手,或者当面戳穿你的狼妖身份——若是我真的这样做了,说不定,亦淮就不至于被狼毒侵袭,被迫闭关十年了。”   佘寒序再次被戳中了心底最痛的隐疾。   他紧攥着不咎剑,指尖颤抖着。   古月曦叹了一口气,声音温和了下来:   “说回你和亦淮吧。这段日子我一直观察着你们,也和子涵聊了不少。有个重要的问题,你似乎一直没发现。”   佘寒序抬眼:“什么?”   古月曦的表情认真了起来:   “你越是乖巧懂事,他越是把你当孩子。你越是在亦淮面前示弱服软,他越是躲着你。你自己想想看,是不是这样?”   佘寒序怔住了,瞳孔微微放大。   似乎……真的是这样。   佘寒序的喉结滚了滚,再次开口时,声音滞涩:   “我……该怎么做?”   古月曦摇了摇手指:   “你该怎么做,我无权下定论,我只知道,你不该在亦淮面前演戏。   “你演得太好了,好到他根本看不清你的心。   “连你的真心都看不透,亦淮又怎敢对你袒露真情?”   佘寒序瞳孔震颤,狼耳在晚风中轻轻颤抖着。   古月曦揉了揉被掐红的脖子,幽怨地嗔怪着:   “啧,下手真狠,倒是看得出你确实在意亦淮了。你自己想想吧,我走了,今晚月色不错,亦淮不肯陪我,我只好独自去晒晒月亮了。”   说罢,古月曦转身欲走。   “你不是心悦他吗?”佘寒序忽然开口。   古月曦脚步一顿,回头望着佘寒序,笑容意味深长:   “心悦一人,不一定要强行违逆他的心意,将他占为己有。看着他幸福,也是一种圆满。”   佘寒序皱眉:“装什么好人。”   古月曦莞尔:   “若是有一日你不得不承认,亦淮永远不会对你产生师徒之外的别样情意,我方才这句话,说不定能救你们一命。”   说完,古月曦摆了摆手,九条狐尾在月光下摇曳生姿,信步闲庭地离开了。   佘寒序站在原地,攥紧了拳头。 第64章 就当是替我补过一次弱冠礼   夜深,竹林深处,佘寒序独自望着月亮。   古月曦说得对。   应亦淮就是在躲他。   从秘境出来后,应亦淮看他的眼神一直在躲闪。   不是厌恶,也不是嫌弃。   竟然是害怕。   应亦淮竟然在怕他。   为什么?是因为十年前的事情吗?还是自己这段时间示爱得太猛烈,让应亦淮难办?   应亦淮究竟在怕什么?   怕与徒弟的不伦情感遭人诟病?怕仙妖殊途?   还是……怕死在徒弟手下?   应亦淮觉得自己会杀他吗?   佘寒序独自坐在后山,面前横七竖八地倒着十几只空酒坛。   掌门曾对他说,心中若是有想不通的事,就交给时间,兴许就想通了。   可如今十年过去了,应亦淮重新回到他身边了。   他心里的问题却不减反增,每一道问题都如附骨之疽,日夜纠缠折磨着他。   如果应亦淮看他的目光除了师徒之情之外再无其他,他绝对不会像此刻这样痛苦。   但不是的。   应亦淮看向他的目光,分明也带着几分“不该有”的情意。   为什么不肯承认?   佘寒序抱着又一只空酒坛,想借酒浇愁,却怎么都喝不醉。   只能清醒地品尝着这份滋味。   酒这东西,实在没什么好喝的。   又苦又涩。   和思念一个味道。   竹林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佘寒序下意识地把酒坛往身后藏了藏。   “佘寒序!”应亦淮的声音气急败坏。   他显然是得到消息匆匆赶来的,衣袍上沾了好多竹叶,头发也乱了。   应亦淮站定在佘寒序面前,看着满地空酒坛,眉头拧成了死疙瘩:   “胆子大了,小小年纪开始酗酒了是吧!”   佘寒序抬起头,望着应亦淮,眼神不由得带了几分醉意。   暮色四合,晚霞的余晖落在应亦淮的身上,为他的纯白衣袍镀上了一层暖光。   苍白的脸上满是担忧与愤怒,鼻梁上的朱砂痣随着呼吸轻轻颤抖着。   比任何梦境都鲜活。   十年了,应亦淮一点都没变。   他怎么就一点都没变呢。   佘寒序忽然笑了,声音沙哑:   “师尊,我今年二十八岁了。”   应亦淮训诫的声音卡在了喉咙里。   二十八。   是啊,佘寒序早就不再是“小小年纪”了。   应亦淮错过了佘寒序的弱冠礼,错过了佘寒序这十年的所有时光。   那一百三十七次赎罪,那些落在佘寒序身上刻骨的伤,那次只是听着就揪心得快要落泪的结丹历练。   那些本该由应亦淮亲眼见证的一切。   他全都没赶上。   他只是在秘境里睡了一觉。   醒来之后,徒儿就长大了。   应亦淮喉咙发紧,眼眶也泛酸。   半晌,才挤出一句:   “我知道。”   佘寒序从袖中取出那支沁了血色的白玉簪,轻声说:   “我一直在等师尊回来,等了很多年。这支发簪是师尊当年戴过的,我偷偷拿了出来,还弄脏了它。师尊不要怪我,好不好?我只是太想你了。”   应亦淮颤抖着吐出一口气,眼前视线被雾气遮挡。   白玉簪上那些鲜红蔓生如同血脉的纹理,仿佛让他见到了佘寒序独自熬过的十年光景。   终究是心有歉疚的。   佘寒序将那支发簪递给应亦淮,轻声问:   “师尊可愿为我束冠?”   应亦淮不由一怔。   佘寒序今日没束冠,只是用一条墨蓝色发带简单地系住了头发。   发带是应亦淮当年给佘寒序买的。   佘寒序珍重地带了很多年,又浆洗了太多次,如今已经有些泛白了。   此刻,佘寒序抬手,解开了发带。   长发倾泻而下,散落在肩头,衬得那张棱角分明的脸颊多了几分少年气。   一如往昔。   佘寒序从乾坤袋里取出鎏金发冠,与白玉簪一同,交到了应亦淮的掌心里。   “师尊就当是替我补过一次弱冠礼,好不好?”   佘寒序望着应亦淮,眼圈泛着红,嘴角噙着笑。   他赌应亦淮对他的那一分心软。   应亦淮没有让他输。   应亦淮沉默了一会儿,接过金冠玉簪,又从乾坤袋里摸出一把玉梳,坐在了佘寒序身侧。   “转过来。”   应亦淮轻声说。   佘寒序乖顺地转过身,背对着应亦淮。   应亦淮深吸了一口气,抬手拢起了佘寒序的长发。   发丝比十年前粗硬了些,握在掌心里沉甸甸的。   应亦淮用玉梳一下一下地梳理着,动作并不生疏。   在他的记忆中,上一次为佘寒序梳头,不过是数月之前的事。   对佘寒序来说,却已经过了十年。   佘寒序背对着应亦淮,双手环抱着膝盖,低声说:   “弱冠礼那天,没有人替我束冠。我想象着师尊的模样,给自己束了发。”   应亦淮动作一顿,再次开始梳理的时候,握着玉梳的指尖微微颤抖。   佘寒序继续说:   “弱冠礼之后,我原本再没束过发冠。这种事,我想留给师尊为我做。   “后来,到了师尊出关那天,我又改了念头。   “我想光明正大地戴上你送的发冠,让你一眼就看见我如今的模样。   “让你看一看……这十年,我有没有变成你所期望的样子。”   佘寒序的声音越来越低,到最后,落到应亦淮耳畔的,只剩一句沙哑的呢喃:   “可你却不肯再看我了。”   风拂过,竹叶簌簌作响。   应亦淮专注地用发冠束上了佘寒序的长发,又为他插上了那支白玉簪。   有些歪了,应亦淮调整了好几次,总算勉强束好。   佘寒序抬手摸了摸发冠,背对着应亦淮,轻声问:   “好看吗?”   “好看的。”应亦淮哑声回答。   他抬手,轻轻抚摸佘寒序左肩的位置,声音颤抖沙哑:   “这里,还疼吗?”   亲手砍断了自己的一条手臂,该有多疼?   佘寒序沉默了许久,低声回答:   “每逢雪夜,总是会隐隐作痛。”   应亦淮哽咽道:“傻不傻……”   佘寒序笑了:   “是我自己造下的孽,总是要亲自偿还的。我不能让师尊随我一同丢脸。”   应亦淮用力摇头:   “你从来不会给我丢脸,寒序,你是我的骄傲。”   佘寒序的肩膀微微颤抖。   良久,佘寒序站了起来。   他转身望着应亦淮,笑着将那个问题重新问了一遍:   “好看吗?”   应亦淮同样起身,认真地用视线描摹着佘寒序如今的模样。   夕阳已经完全沉了下去,月光落在两人身上,雪色与月色为他们镀上银霜。   月光下,佘寒序的眉眼深邃。鎏金发冠衬得他俊朗非凡,白玉簪又添了几分清冷。   也许是被烈酒与醉意洗刷,那双眼眸,此刻比繁星更璀璨。   他不再是十年前那个瘦削阴郁的少年了。   他长成了一个很好看的男人。   应亦淮移开目光,勉强笑了笑:   “自然是好看的。我们寒序哪里都好,定会有很多人爱你。”   佘寒序长睫微颤,目光沉了沉。   他追着应亦淮躲闪的目光,执拗地问:   “你呢?亦淮,你愿意爱我吗?” 第65章 他的未来,最好与我无关   应亦淮被佘寒序看得心跳漏了一拍。   他心里清楚,佘寒序不懂狐妖的招数。   却不清楚自己这漏掉的一声心跳是因为什么。   应亦淮移开目光,笑容微僵:   “当然,你是我徒儿啊。”   佘寒序却不肯放过他:   “如果我不想当你的乖徒儿,你还会爱我吗?”   应亦淮的心跳彻底乱作一团。   他张了张嘴,想说“寒序你喝醉了”,想说“你会遇到更适合你的人”,想要转身离开。   却无论如何都做不到。   因为佘寒序看他的目光太认真了。   那不是醉鬼的眼神。   那是一个独自想了十年、等了十年、煎熬了十年的人,终于鼓足勇气,不管不顾的一声祈求。   他没理由敷衍。   应亦淮垂眸,盯着两人之间枯败的竹叶,喉咙哽得发酸。   该怎么回答?   不知道。   佘寒序却忽然将他拥入怀中。   这是第一次,佘寒序鼓起勇气与应亦淮面对面相拥。   烈酒的气息与晚风萧瑟的寒意混在一起,凌乱地扑在应亦淮的颈侧。   应亦淮浑身僵硬,没迎合,也没挣脱。   佘寒序双臂收紧,埋在应亦淮的颈窝里,声音沉闷发颤:   “我想了十年,还是想不清楚心底这团雾究竟是什么。只有你知道的,师尊,应亦淮,你告诉我……”   尾音打着颤,染着酒意,裹着积攒了十年的委屈与茫然。   应亦淮的眼泪差点掉下来。   可最后,他只能闭上眼睛,努力让自己的声音保持平稳:   “佘寒序,我是你师尊。”   这是他能想到的,最体面的收场。   佘寒序沉默了。   连哽咽的声音都淡去。   过了很久,久到应亦淮以为佘寒序睡着了。   佘寒序终于慢慢松开了双臂。   月色下,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倒映着应亦淮的身影,蒙着一层难以抚去的水雾。   佘寒序扯起唇角,轻声说:   “徒儿知道了。”   平静得令人心颤。   佘寒序转过身,解下发冠,披散着长发,一步一步走向竹林深处,再没回头。   应亦淮站在原地,望着那个消失在夜色里的身影,心里忽然像是被人挖走了一块。   空荡荡的,冷得发疼。   *   从那以后,应亦淮变本加厉地躲着佘寒序。   不再去后山泡温泉、不再到院里晒太阳,甚至连膳房和偏殿都不去了。   他每天窝在自己的卧房里,抱着子涵,心不在焉地翻阅着那些晦涩难懂的典籍。   仙人辟谷,到了元婴期,应亦淮更是不用进食。   因此,佘寒序送来的饭,应亦淮有了名正言顺拒绝的理由。   佘寒序来找过应亦淮几次。   并不敲门,只是站在门外沉默地等着,等那一份心软再次落在自己身上。   应亦淮这次却彻底狠下了心。   古月曦也来过几次,有时端着茶,有时端着点心。   应亦淮客客气气地道谢,然后委婉地下逐客令。   古月曦轻叹:   “抱歉,还是让你为难了。我曾说过的那些话,还望长老不要放在心上。”   应亦淮勉强笑着:   “小曦,我不是针对你,我只是……有很多事情,想自己仔细想想。”   古月曦轻轻颔首:“我明白的。”   应亦淮自嘲地笑着。   真的明白吗?   连他自己都搞不懂。   佘寒序一直见不到应亦淮的面,只好换了个新办法。   又是一个深夜,佘寒序的脚步声静静地停在了卧房门外。   应亦淮揉了揉眉心,对子涵说:   “你去让他回去早点休息。”   不一会儿,子涵传话回来,忍不住老气横秋地叹气:   “他不走,站在门外跟个门神似的,耳朵尾巴全都耷拉下来了。”   应亦淮翻看着典籍的手顿了顿,然后继续翻:   “知道了。”   第二夜,同样的事情再次上演。   应亦淮这次没让子涵去赶。   只是装作不知情。   可又过了一个时辰,见应亦淮盯着书中某句并不难懂的话,出神了整整一炷香的时间。   子涵福至心灵:“懂了,我去喊他回去睡觉!”   应亦淮没应声。   没过一会儿,子涵跌跌撞撞地冲回了榻边:   “淮哥,佘寒序今天就穿了一件外袍,在外面冻得哆哆嗦嗦的,好像还有点发烧!”   应亦淮没说话。   子涵:“尾巴冻得一直在抖!”   应亦淮攥紧了手中书页。   子涵:“而且哭了!”   应亦淮把书卷往床上一撂,深吸了一口气:   “应子涵!你到底是谁的仙鹤?”   子涵缩了缩脖子,小声嘟囔:   “你的你的,当然是你的。但佘寒序他……看着真有点可怜啊,我都不忍心了。”   应亦淮闭上眼睛,靠在床头。   脑子里乱成了一锅粥。   他知道佘寒序可怜,他比谁都清楚佘寒序有多可怜。   可他不敢心软。   一心软就会心疼,一心疼就会动摇,一动摇就会做出让自己后悔的事。   他必须承认,自己不是不爱佘寒序。   他只是……不确定。   这份爱到底是什么?即使不是师徒之情,就真的是爱情吗?   万一是自己搞错了呢?   万一他只是因为佘寒序是“棉花狗狗”、是自己唯一的徒弟、是天杀的系统指定的任务目标,所以才心疼他、舍不得他、放不下他呢?   万一真的是自己搞错了。   等有朝一日,自己被迫与系统做个决断时,即使有掌门的助力,哪怕失败的概率只有一半。   如果失败了呢?   如果自己以“佘寒序的爱人”的身份丧命、离开了这个异世界,要佘寒序怎么办?   佘寒序好不容易有机会摆脱那样凄苦的剧本。   与师尊告别、与爱人永诀,如果一定要在二者之间替佘寒序选一个结局。   应亦淮宁愿是前者。   更何况,这两份痛苦,全都是自己带给佘寒序的。   这对佘寒序太不公平了。   还是算了吧。   应亦淮强迫自己收回那份按捺不住的心软,不去听门外低低的呜咽声。   别再想了。   寒序值得更好的未来。   这个未来,最好与自己无关。   *   古月曦从那之后不再来打扰。   子涵成了唯一能近应亦淮的身的活物。   “淮哥,你到底在躲什么?”子涵蹲在窗台上,歪着脑袋问。   应亦淮趴在桌上,有气无力:   “你不懂。”   子涵更困惑了:   “我确实不懂啊。佘寒序爱你,古月曦也爱你,两个人争着对你好,这不是好事吗?你躲着他们做什么?”   应亦淮抬起头,一脸绝望:   “这福气给你你要不要啊?”   子涵立刻摇头:“一头狼一条狐狸,我会被吃了的!但如果我替你选,我会选佘寒序。”   应亦淮愣了:   “我以为你会选古月曦,你和他关系不是挺好的吗?”   子涵面露纠结:   “因为是给你选的啊。我也说不清楚,就是觉得,和佘寒序在一起的时候,你更快乐一些。”   应亦淮被逗笑了:“我最近看起来很快乐?”   子涵回答得理直气壮:   “你最近不看佘寒序,所以不快乐,就是这个道理嘛。”   应亦淮哽住了。   他眼眸闪烁,最后恹恹地挥手,不再说话。   几天后,古月曦来辞行了。   夕阳把流云峰染成橘红色,古月曦穿着一身素色衣裳,九条狐尾拢在身后,笑意盈盈地看着应亦淮:   “长老,我来道别。” 第66章 很明显,我在勾引你   应亦淮愣了:“你要走?”   古月曦点头,笑容一如既往的温柔:   “小狐在流云峰叨扰许久,给长老添了不少麻烦,心中甚是过意不去,今日特来辞行。”   应亦淮下意识想要挽留,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他其实有点舍不得古月曦的尾巴。   但因为这种的理由,就让古月曦多留些日子,实在太自私了。   应亦淮笑了,温声说:   “好啊,该出门历练的。天大地大,到处都是比流云峰更值得驻足的地方。”   古月曦眨了眨眼,笑容狡黠:   “长老年岁比我轻了许多,说起话来倒是一副长辈派头。”   事已至此,应亦淮已经不想纠结六界中究竟有多少人知道自己不是曾经的流云长老了。   应亦淮笑了:   “毕竟是为人师尊的人,总喜欢讲些大道理,莫怪啊。”   古月曦垂眸,摩挲着佩在腰间的流云玉佩,神色留恋怅惘:   “感谢长老以这枚玉佩相赠,往后,哪怕行至天涯海角,我亦无所惧了。”   应亦淮忍不住眼圈发酸,轻声说:   “愿你此生无病无灾,但若真遇到难处了,随时来流云峰找我。我当年的承诺永远作数。”   古月曦弯起眉眼,释然地笑着:   “我记得了,亦淮。”   临别前,古月曦忽然凑近了一步,九条尾巴在身后微微摆动,眸光潋滟:   “临行前,小狐有个不情之请。”   应亦淮点头:“你说。”   古月曦望着应亦淮,眼底笑意渐渐淡去,取而代之的,是认真郑重的目光:   “临别前,我能抱你一下吗?”   应亦淮眨了眨眼,旋即笑了:   “当然啊!”   他张开双臂,轻轻抱住了古月曦。   古月曦的身量与应亦淮差不多,身形纤薄。   九条狐尾随着拥抱,满当当地塞了应亦淮满怀,像一大团蓬松的云。   应亦淮鬼使神差地伸手捏了捏古月曦的尾巴尖。   好软!好蓬松!此生无憾了!   应亦淮眉眼弯弯,爱不释手地揉了半天。   古月曦脸颊微红,闷笑了一声:   “只可惜小狐如今身量长大了许多,若是变回原型,长老恐怕是抱不动了。”   应亦淮傻笑着,又摸了两下,才恋恋不舍地松开怀抱。   再摸下去,实在太有耍流氓的嫌疑了。   应亦淮真诚地说:“要好好吃饭啊,把自己养得再结实一点,你现在太瘦了。”   古月曦笑着点头:“你也是。”   想了想,古月曦捞起最软最蓬松的一条尾巴,递到了应亦淮的怀里:   “若是长老喜欢,小狐留一条尾巴给你吧。断尾可以再生,长老拿着把玩,权当是我的一点心意……”   “不行!”   应亦淮脸色骤变,沉下表情严肃教诲:   “绝对不可以轻易伤害自己,任何时候都不可以!”   古月曦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一双狐狸眼弯成月牙,眼角泛起水光。   “你与十年前,真的一模一样。”古月曦轻声说,“我此生有幸得亦淮一瞬垂怜,三生有幸。”   应亦淮郑重地回道:   “无论起初我们究竟因何结识,古月曦,能认识你这个朋友,是我的荣幸。”   古月曦释然地笑了:   “你果然什么都知道。”   说完,古月曦向后退了一步,在落日余晖中郑重地朝应亦淮拜了一拜:   “山高路远,此行遥遥无期。若是今生无缘再相逢,望君珍重。”   转身,赤红狐尾如流火般划过天际,消失在了皑皑雪山之间。   应亦淮伫立在原地,手里攥着那一小团狐毛制成的流苏剑穗,怅然若失。   狐毛剑穗是古月曦方才塞进他掌心里的。   流光溢彩、比晚霞更灿烂,仿佛还残存着炽热的温度。   应亦淮盯着剑穗,眼前视线渐渐模糊。   子涵小心翼翼地凑了过来,蹭了蹭应亦淮的臂弯:   “淮哥,你哭了?”   应亦淮抬手,沉默着拭去了脸上的泪痕。   子涵犹豫着问:“你舍不得古月曦吗?”   应亦淮微微摇头。   不是因为与友人道别的不舍。   而是……他忽然发现自己这辈子,好像一直在辜负别人。   无论是古月曦,还是佘寒序,他谁都没办法好好回应。   心底那份不敢触碰的迟疑,究竟是什么?   应亦淮坐在正殿外的台阶上,看着天边的晚霞一点点暗下去,星辰一颗颗亮起来。   日夜更迭,流云峰依旧清冷寂静。   仿佛一切都与最初相同。   但终究不同了。   爱到底是什么?   应亦淮枯坐在台阶上,想了一整夜,还是想不明白。   他只知道自己在意佘寒序。   在意他吃没吃饱、穿没穿暖。   在意他受伤时会不会疼,在意他独自在冰室熬过的那十年会不会冷。   在意他看自己的眼神,在意他念出“师尊”与“亦淮”这两个称呼时的微妙语气。   在意到不敢去细想,这份“在意”究竟意味着什么。   怕想清楚了,就再也没办法逃避了。   天快亮的时候,子涵在应亦淮怀里睡着了,打着小小的呼噜。   应亦淮忽然轻声说了一句:   “但我应该是他师尊啊。”   子涵睡意朦胧地睁开眼:   “嗯……?淮哥你刚才说什么?”   应亦淮笑了笑,没再重复。   只是任由那颗水珠无声地从眼角滚落,消失在了子涵的绒毛中。   *   应亦淮和佘寒序的关系,就这么不上不下地别扭着。   直到佘寒序开始模仿狐狸。   故意平日里只穿一件薄衫,故意在练剑的时候脱掉外袍,故意让狼尾巴在应亦淮面前晃来晃去。   故意学着古月曦的模样,在应亦淮面前演出一副“泫然欲泣”的模样。   终于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应亦淮的头都大了。   佘寒序的五官生得深邃凛冽,如今可以拗出一副柔弱无辜的模样,要多怪有多怪。   但怪着怪着,还真……怪可爱的。   应亦淮努力甩头,赶走不像话的想法。   又是深夜,应亦淮想到佘寒序的反常,怎么都睡不着了,只好到后山散心。   刚走到温泉旁边。   一个身影从池水里悄无声息地钻了出来:   “师尊晚上好啊。”   尾音带着奇异的媚,小钩子似的,在应亦淮的心头撩了一下。   应亦淮差点吓得掉进池水里:   “你在这儿干嘛?!”   佘寒序伏在岸边,披着湿漉漉的长发,无辜回答:   “很明显,在勾引你。”   应亦淮目瞪口呆,红晕从脖子根蔓延至整张脸。   他踉跄了一步,慌不择路地转身就跑,速度快得像见了鬼。   佘寒序靠在岸边,望着应亦淮的背影,忍不住笑了出来。   真好。   他就知道。   如果应亦淮对他只是师徒之情,师尊怎么会对徒儿泡温泉的模样感到害羞脸红。   承认吧,应亦淮。   你分明也喜欢我。 第67章 不像话的臭小子   应亦淮逃回卧房后,立刻再次喊出了系统:   “你确定佘寒序的黑化值满了吗?”   【确实,前几天甚至已经濒临超载了。】   “为什么我一点也看不出来?”   【三种可能。第一,他演技好。第二,你眼神差。第三,前两者皆有。】   “扯淡,明明是你这个盗版系统不靠谱!”   【……无论如何,请尽快执行任务,促使佘寒序为祸逍遥山,否则剧情无法继续推进。】   “不干。”   【你需要引他堕魔,让逍遥山成为尸山血海,最终让他死于主角团之手。】   “听不懂话吗?我说我不干!”   【你会的,应亦淮,因为你惜命。】   “……”   【就算不爱惜自己的命,也要替佘寒序想想。死于主角团之手,天道可以帮佘寒序重塑骨血,让他以魔妖身份重生,从此摆脱命运,不再受剧情与逍遥剑宗的限制,天高海阔任逍遥。】   “死于天道之手呢?”   【神形俱灭,永世不得超生。】   应亦淮攥紧了被角,指节泛白。   他沉默了很久,终于披上外袍,踏上流云剑,飞向了逍遥峰。   【你要去做什么?你要去找掌门?没有用的,他不过一介化神期仙人,他不可能帮你违抗天道!】   “你已急哭。”   应亦淮轻飘飘地回怼。   在秘境里的十年,系统一次都没出现过。   掌门那儿即使没有办法,也总有个解决问题的思路。   跃下流云剑,踏进主峰大殿,掌门果然已经在高台上静候了。   脑海里嘈杂尖锐的声音再次消失。   掌门太权威了。   应亦淮松了一口气,把自己与系统的对话,这段时间的顾虑,一五一十地讲给了掌门。   说完之后,应亦淮低着头,声音沙哑:   “掌门,我不想让寒序死,也不想让他丧失理智,变成杀人如麻的魔头。可是……该怎么违抗天道?”、   掌门沉默了片刻,捻须道:   “我有一法,或许可解此困局,但……”   应亦淮立刻抬头:“还望掌门明示!”   掌门:“让佘寒序马上进入逍遥秘境。”   应亦淮愣住了:“秘境?可是秘境不是刚关上,要再等很多年才能开启吗?”   掌门温声回答:“我身为剑宗掌门,自然有让秘境提前开启的办法。”   应亦淮尴尬地笑了笑:“这么儿戏吗?”   掌门无奈:“这个世界难道还不够儿戏吗?”   这话,应亦淮确实没法反驳。   天道一纸剧本,万灵生死有命。   连反派都是被“钦定”的。   还有比这更儿戏的吗?   掌门继续说:   “秘境之中,时间与空间的规则与外界不同,其中生灵受剑宗万年仙气庇佑,即使是天道也不能轻易左右。唯有一点。”   掌门捻着手指掐算了一会儿,沉声说:   “佘寒序此行必然会面临一场生死劫,若能平安归来,佘寒序往后的路会顺遂许多。这是万死一生的赌局,只看他自己如何选。”   应亦淮急切追问:   “是会受伤吗?伤到什么程度?我提前给他备好伤药仙草,会有用吗?”   掌门摇头:   “此中诸多细节,我无法卜算,我只能告诉你,这是唯一的破局之法。”   应亦淮沉默许久,用力点头:   “好,我同他一起去。”   掌门劝阻:   “你在秘境中的十年,修为长得太快,如今根基不稳,再入秘境恐怕有危险,最好不要。”   可是……   放佘寒序独自去历劫,要他怎能放心。   应亦淮忧心忡忡地重新踏上流云剑。   回到流云峰的时候,天已经快亮了。   佘寒序正站在院中,长发披散着,狼耳在晨风中微微抖动。   看见应亦淮,佘寒序的眼睛瞬间亮了,狼尾在身后大幅度地摇了起来:   “师尊,你去哪儿了?我担心了一夜。”   像极了应亦淮上辈子在短视频里刷到的、终于等到主人回家的大型犬。   应亦淮哑然失笑。   一个狼妖,摇起尾巴比狗还欢实,像什么话。   应亦淮敛起笑容,说:   “我去见了掌门,掌门想让你去一次秘境。”   佘寒序的耳朵抖了抖:“我自己吗?”   应亦淮:“掌门会重新开启秘境,届时全剑宗的弟子都会同去,你与大家随行。”   佘寒序:“既然是掌门的建议,我会去。”   应亦淮:“等一下!”   见佘寒序转身准备回房收拾行囊,应亦淮心里一急,顾不得多想,直接拉住了佘寒序的手。   佘寒序的身体颤了一下。   应亦淮回过神,慌忙想要松手。   掌心却被人反握住,舒展,十指相扣,再次牢牢攥住。   佘寒序转身,站在应亦淮面前,低头看着应亦淮,目光炽热执着:   “想对我说什么?”   应亦淮被看得不自在,移开目光,哑声说:   “掌门卜算过,你此行会遇到一场劫难,很可能有生命危险。你想好了再决定。”   “我想清楚了。”   佘寒序毫不迟疑:“我会去。”   应亦淮抬眼,眉头微皱:“你哪里想清楚了?”   佘寒序笑着:   “若此行对我百害无一利,你肯定不舍得送我去冒险,早就帮我拒绝了。既然你问我的意见,那就是我有非去不可的理由。”   他抬手,指了指应亦淮的眉心,轻声问:   “是为了躲开你脑子里的那道声音,对吗?”   应亦淮实在不懂佘寒序为什么能笑得这么开心自然。   他一把攥住佘寒序的手指,冷声说:   “寒序,这不是儿戏。如果不去秘境,以后说不定还有其他办法,你真的想清楚吗?”   佘寒序喟叹了一声,牵着应亦淮的手,垂眸,轻轻摩挲:   “让我去吧,亦淮。被你这样日复一日地躲着,我简直生不如死。”   应亦淮原本准备好的一肚子告诫,被佘寒序一记直球,砸到了九霄云外。   耳朵再次烫了起来。   佘寒序笑着,趁着应亦淮不注意,凑到应亦淮的颈侧,在通红的耳垂上落下一枚轻吻。   又迅速转身离开:   “我去收拾行囊啦!”   应亦淮站在原地,冷静地感受着热意从耳朵蔓延到整张脸。   ……这个不像话的臭小子。 第68章 逍遥秘境里的魔妖   出发前,佘寒序去找了子涵。   子涵正窝在鹤亭里晒太阳。   看见佘寒序走过来,子涵警惕地炸起了浑身绒羽。   显然,时至今日,子涵骨子里还是有点怕这匹疯起来不管不顾的狼。   佘寒序哑然失笑:   “别紧张,只想找你聊一会儿。”   他坐在鹤亭边缘,离子涵远远的,自顾自地开口:   “过几日我要和师尊一同去秘境,此行又不知道是多长的光景,你要好好看家。”   子涵愕然地睁大了双眼。   佘寒序笑了,神色怅惘:   “嗯,他会同我去的,他放心不下我。当日他与我说起这件事的时候,那个眼神,明明就是要与我同往的眼神……”   子涵急得扑腾翅膀,鸣叫了好几声。   佘寒序听不懂,但大概能猜到子涵的意思。   他认真地说:   “你担心亦淮如今根基不稳,再入秘境可能有危险,是吧?放心,若是真到了那种时候,我拼了这条命,也能护住他。”   子涵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佘寒序笑了:“信不信由你,我就是有这个自信。”   又是许久的沉默后。   佘寒序抱着双膝,轻声问:   “子涵,你相信我会对他好吗?”   子涵歪着头,看了佘寒序很久。   终于,很不情愿地点了点头。   佘寒序的笑意更深,眼底泛起了淡淡的水光:   “那就在他面前,替我多说几句好话,算我求你……哈,还是算了。   “这些年你一直陪着他,谢谢。”   说完,佘寒序转身离开了鹤亭,狼尾安静地垂在身后。   子涵望着佘寒序的背影,小小地鸣叫了一声。   *   逍遥秘境再次开启这天,天气出奇得好。   风停雪止,阳光暖融融地落在莹白雪地上。   剑宗上下都回荡着雀跃又不解的议论声。   秘境如此频繁地开启,难道是天道对逍遥剑宗的赐福吗?   应亦淮却心情沉重。   昨日,他再次去逍遥峰寻找掌门。   短短几天,掌门的脸色比曾经憔悴疲惫了许多。   曾经精神矍铄的仙人,如今竟然像个病重的垂暮老者。   应亦淮大惊失色:“掌门您怎么了?!”   掌门虚弱地笑了笑,解释道:   “强行开启秘境,需要我耗去一部分仙气和修为。如今我只是修为从化神退回金丹,身体并无大碍。”   应亦淮的脸颊霎时间失去血色,眼眶蓄上了泪光:   “掌门……”   掌门和缓地笑着:   “亦淮,不必觉得歉疚。修为总有恢复的一天,但若不能尽早解决与天道的纠葛,我们要牺牲的,是剑宗上下数万弟子的性命,那才是真正无可挽回的珍宝。”   想到掌门的话,应亦淮攥紧了拳头,心情沉重难言。   “天杀的系统,等死吧你!”   【?】   佘寒序不知道应亦淮具体与掌门谈了些什么。   他只是看出了应亦淮伤感低落的模样。   佘寒序轻轻牵住应亦淮的手,低声问:   “是因为我吗?”   应亦淮垂眸,沉默了良久,低声说:   “寒序,如果我没来到这个世界上,会不会……”   “不会。”   佘寒序紧紧攥着应亦淮的手,低声说:   “相信我,你是很多人的希望。”   应亦淮眼眶微红,破涕为笑:   “怎么说得我像个救世主似的?好啦,不管这么多,我得去嘱咐子涵几句。”   应亦淮胡乱揉了揉眼睛,俯身凑到子涵面前,认真叮嘱:   “大人不在家,流云峰就托付给你了。”   子涵挺起胸膛:“放心吧淮哥,我在峰在,峰亡我唔唔唔!”   应亦淮手疾眼快,一把攥住了子涵的尖嘴,惊慌警告:   “可不能乱说这种话!”   子涵睁着乌溜溜的眼珠,用力点了点头。   应亦淮与佘寒序并肩而行,御剑前往听澜峰。   其他人已经进入秘境了。   两人对视一眼,终于踏入其中。   这一次,秘境的环境与应亦淮上次见到的完全不同。   没有小木屋,没有那片风景秀丽的山林。   变成了一片广袤的原始丛林。   古木遮天蔽日、藤蔓垂落如帘,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草木气息。   同行的还有其余三十个年轻弟子。   弟子们在前面小声议论着:   “听说这次秘境重开,是托了掌门与流云长老的福!换做之前,百年之内秘境开启一次就不错了。”   “都说流云长老性情乖戾,我怎么一点不觉得,长老明明很善良啊。”   “你竟然不知道啊?如今的流云长老早就不是当初的那个恶人了!”   “被夺舍了?洗心革面了?”   “嗐,仙人们的事,谁说得清楚呢……”   对于化神期修为的应亦淮来说,听清这些声音,轻而易举。   他听着弟子们的叽叽喳喳,不由得莞尔。   多可爱的孩子们啊……   虽然这些“孩子”,好几个的年纪都比他大。   应亦淮的嘴角再次落了下来。   穿越过来这几年,对于异世界,他还是不太能适应。   佘寒序走在应亦淮身侧,手按在不咎剑的剑柄上,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四周。   直觉告诉他,这片丛林里藏着某种危险的存在。   队伍前行了约莫两个时辰,气氛一直平静得近乎无聊。   弟子们小声聊天,不少人都在感慨流云长老竟然也来了,还有人斗起胆子偷偷打量着佘寒序。   应亦淮注意到那些目光,不动声色地往佘寒序靠了靠。   佘寒序唇角微微上扬,没说什么。   忽然,佘寒序的脚步顿住了。   狼耳直直地竖了起来,瞳孔骤然收缩,寒光毕现。   佘寒序猛地拔出不咎剑,厉声道:“别动!前面有东西!”   话音刚落,密林深处忽然传来一声低沉的嘶吼声。   裹挟着浓重的残暴血腥气息,向众人袭来。   众人脸色大变,纷纷拔出佩剑,迎战密林中窜出的两丈余高的凶兽。   凶兽浑身覆盖着漆黑鳞甲,双眼赤红如血,张开血盆大口,直勾勾地盯着奔到了队伍最前面的佘寒序。   佘寒序浑身一震。   那种感觉又来了。   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撕扯他的灵魂,试图摧毁他的神智,占据他的身体。   与不咎剑带来的感觉很相似,但更暴戾,更难以抗拒。   “是魔妖!”   人群中不知是谁喊了一句,顿时一片哗然。   “魔妖怎么会出现在逍遥秘境里?”   “难道……是有人引来的?!”   说这话的人目光有意无意地瞟向了佘寒序。   佘寒序没理会那些目光,死死盯着那只魔妖。   妖气在体内翻涌,几欲失控。   佘寒序咬紧了牙关。   不可以,绝对不行……   魔妖却认准了佘寒序。   它发出震耳欲聋的嘶吼声,朝着佘寒序扑了过来。   “寒序!”   应亦淮的声音穿透混沌,刺入佘寒序的耳膜。   佘寒序猛地回过神,挥舞着不咎剑,血色剑光斩向魔妖的巨爪。   剑锋划过鳞甲,发出刺耳凄厉的摩擦声,却只留下了一道血痕。   佘寒序浑身一震。   不好。   这魔妖比他想象得……还要强!   身后,有弟子颤声说:   “这魔妖就是冲着佘寒序来的吧?”   “我就知道,妖族留在剑宗迟早要出乱子!”   “掌门就不该收留这头畜……”   “都给我闭嘴!”应亦淮扬起了声音。   应亦淮站在佘寒序身后,长剑横在身前,目光扫过在场所有人:   “如此紧要关头,若是有谁不想着抵御魔妖,反倒忙着嚼舌根起内讧,先问过我的流云剑!” 第69章 警告!宿主正在进入不可知区域   众人被应亦淮的气势镇住了,一时无人敢呛声。   佘寒序回头看了应亦淮一眼,眉眼微弯。   但容不得多想。   魔妖的第二轮攻击已经到了。   应亦淮与佘寒序对视一眼,齐齐提剑冲了上去。   一银一红两道剑光与漆黑魔气在空中激烈碰撞,光芒刺目。   应亦淮不擅长剑招,倒是适合当个辅助。磅礴仙气将佘寒序与其他弟子全都护在了其中。   借着仙气庇佑,佘寒序的身形迅速与魔妖缠斗在一起。   他身影单薄,剑招却凛冽决绝,一招一式都带着必死的决心。   众人望着那个浴血奋战的身影,一时间忘记了说话。   不知道是谁率先回过神,拔剑冲了上去:   “还愣着干什么?帮忙啊!”   紧接着,第二个人、第三个人……一道道剑光汇入战局,将魔妖团团围住。   佘寒序的体力在极速消耗。   魔妖的力量远超他预料,而且每挥出一剑,体内就多一分被魔气侵袭的感觉。   这种感觉太熟悉了……   前世堕魔之前,就是这样的征兆。   佘寒序咬破舌尖,用疼痛维持着最后的清醒,纵身跃起。   应亦淮同样找准时期,将磅礴仙气凝在剑锋,刺向了魔妖的胸膛。   “嗬啊————!”   不咎剑刺入魔妖的眼眶。   魔妖发出凄厉的嘶吼,庞大身躯轰然倒地。   佘寒序从半空中坠落,左臂被魔妖的利爪撕开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鲜血喷涌而出。   他单膝跪地,大口喘息着,视线已经开始模糊。   “寒序!”   应亦淮率先冲过来,跪在佘寒序身边。   低头看清佘寒序左臂伤口时,他的脸色霎时间惨白如纸。   伤口周围的皮肉已经发黑,隐隐有黑色的纹路顺着血管向上蔓延。   青珩峰的某位弟子急匆匆地冲了过来,掏出几瓶灵药,急切地说:   “魔妖的爪牙上带毒,必须尽快把毒血吸出来,否则——”   话没说完,应亦淮已经俯身,干脆地撕开了佘寒序的衣袍,嘴唇贴上了那道伤口。   佘寒序浑身一震,下意识想要抽回手臂:   “别!”   “别动。”应亦淮含糊地命令着。   他用力吸了一口,侧过头,吐出一口黑血。   然后是第二口,第三口,直到吐出了鲜血恢复了鲜红色。   应亦淮停下来,嘴唇染着鲜血,脸色苍白如纸,手臂都在打颤。   却丝毫不慌乱地旋开药瓶,均匀地覆在了佘寒序的伤口上。   应亦淮垂着眸,一边涂药,一边无奈地责问:   “光顾着冲锋,不顾自己的死活?我是带你来历练的,不是让你送命的。”   这话怎么听都像是心有余悸。   佘寒序虚弱地笑了一下:“师尊,你不担心自己的名声?”   应亦淮没好气地扯下自己的一截干净衣袖,替佘寒序包扎伤口:   “你还是先担心自己的命吧。”   经过刚才这番变故,众人对佘寒序的态度明显改观了。   应亦淮替佘寒序包扎伤口的时候,不少弟子都取出了随身伤药凑了过来,想尽可能帮上忙。   变故陡生。   一道阴森可怖的浑浊魔气从密林深处涌出,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将佘寒序紧紧裹住。   魔气之浓郁,连化神期的应亦淮都无法招架。   紧接着,佘寒序身下的大地骤然裂开。   峡谷如同满含恶意的狰狞血口,转瞬间,将佘寒序吞噬其中。   这一切不过发生在一息之间。   应亦淮的大脑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思考、来不及害怕、来不及想“这会不会又是系统的阴谋”。   他只知道,他不能留佘寒序一个人。   “长老——!”   身后是一众弟子的惊呼声。   应亦淮无暇顾及。   他毫不迟疑,纵身跃下了断崖。   流云剑泛起耀眼的白色光芒,试图为主人照亮悬崖下的混沌黑暗。   失重感袭来。   应亦淮紧握着不咎剑,努力寻找着峭壁上可以落脚的位置。   可这道悬崖却仿佛深得没有尽头。   这不对劲。   寒序到底被带去了什么地方?!   惊怒之下,视线忽然天旋地转。   一阵剧烈的眩晕袭来。   脑海中,尖锐的警报声震耳欲聋:   【警告!警告!宿主正在进入不可知区域——】   【无法定位——】   【无法——】   声音骤然消失在混沌中。   应亦淮眼前一黑,彻底失去意识,成了在混沌中漂浮了一粒浮尘。   不知过了多久。   意识像是被寒冷刺骨的冰刀绞碎了,又一片一片凌乱地重新拼合。   应亦淮不知道自己的昏迷了多久。   只记得一片混乱的光影、刺耳的鸣笛声,还有从天灵盖钻进来的冰冷剧痛。   再次睁开眼的时候,入目是一片陌生的天空。   灰蓝色的天幕,云层压得很低,雪花无声飘落。   空气中泥土与枯草的味道交错,还混着若有似无的血腥气。   应亦淮躺了很久,久到后背都被地上的凉气浸透了,才慢慢撑着地面起身。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   一身白色长袍,料子一摸就是好料子,但沾上了不少尘土和枯草。   腰间挂着一把长剑,剑鞘上坠着一团毛茸茸的穗子,看起来原本是纯白色的,只是现在被弄脏了。   还有一块玉佩,触手生温,雕刻成了流云纹样。   应亦淮茫然地盯着那块玉佩看了半天。   天杀的。   这是给他干哪来了。   他不是刚从学校回家吗?然后路上……   被一辆共享单车撞飞了。   不会是死后穿越到异世界了吧。   真够草率的。   应亦淮环顾四周。   脚下是一片荒凉的山坡,远处隐隐可见一座连绵雪山被雾气遮掩。   除此之外没有房子、没有人、没有任何虫鸣鸟叫声。   寂寥得让人心惊。   应亦淮只能往前走。   走了大约半小时,终于,应亦淮在不远处的草丛里看到了一团……   人?   应亦淮蹲下身,拨开杂乱的枯草看过去。   浓重的血腥气陡然袭来。   竟然是两具尸体。   一具是头狼,一具是个男人,全都被咬断了喉咙。   应亦淮失声惊呼,踉跄着后退几步,不小心绊倒了自己。   他脸颊失去全部血色,僵硬地坐在原地,吓得连逃跑都忘记。   直到不远处的草丛传来一声极细的呜咽。   听上去是个小孩子。   怎么还有小孩子?!   应亦淮强迫自己回神,驱使着软成面条的四肢,手脚并用地爬了过去,急匆匆拨开另一团枯草。   里面竟然是一只受了重伤的狗崽。   小小的一团,蜷缩在雪堆与枯草丛中,毛发被干涸的血迹打了绺,看不清原本的颜色,狼狈不堪。   它紧紧闭着眼睛,难辨生死。   应亦淮过了最初的震惊,慢慢蹲下来,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手指,探向小狗崽的鼻端。   还有呼吸!   应亦淮犹豫了一下,把小狗崽从枯草里抱了出来。   小家伙轻得不像话,浑身冰凉,在应亦淮的掌心里微微发抖。   应亦淮三两下扯开繁复的外袍,把狗崽裹紧怀里,用体温替它暖着。   就在小狗崽触碰到应亦淮心口的一瞬间。   应亦淮眼前的景象忽然变了。   像是有人在他眼前展开了一幅画卷。   画卷里,小小的狗崽变成了一个瘦弱的男孩。 第70章 相遇即是缘,我不会让你死   男孩一头乱蓬蓬的白发,墨蓝色的眼眸里写满畏惧。   看样子,不过是刚会走路的年纪。   男孩被几头狼叼回了狼窝里,随着小狼崽一同长大。   因为与其他狼崽不同的样貌,男孩被狼崽们排挤、欺侮、落得满身伤痕。   应亦淮这才惊异地发现,自己竟然能听懂狼群们的话:   “就是个没本事的杂种!”   “仙和妖生下来的孽种,怎么还有脸与狼群共同生活?”   “听说这崽子刚出生就咬死了自己的生父,不错,是个有血性的。”   “那个人类男人为了自己的修为,在孽种出生之后无情地杀了这崽子的狼母!如此冷血之人,本就该死!”   “终究是仙妖有别啊……”   “赶他走吧,他留在我们狼妖族中,终究是个祸患。”   就这样,男孩离开了族群。   因为与凡人不同的外貌,他只能在人间流浪。   乞讨、偷窃、被人追打……   “一看就是个妖怪生的孽物,该死!”   “嬢嬢,那个小乞丐好可怕,他怎么是白头发啊……”   “此等妖邪降生,必然是为祸人间之兆!”   “滚!再敢来城中给百姓们带晦气,我就拔了你这只小畜生的满口尖牙!”   男孩被狼牙棒打得遍体鳞伤,气若游丝。   他用仅剩的最后一口气,逃出了人类的城镇。   荒野中,无计可施、濒临死亡之际。   男孩竟无师自通的修仙的诀窍。   他做的第一件事,就是用障眼法藏起了自己的奇异容貌。   渐渐的,男孩长大了,靠着绵薄的修为,得到了拜入仙门的资格。   他拜了一个看起来最和善的师尊。   然后,被关在最偏僻的山峰上,被逼着昼夜不停地修炼,被喂各种不知道名字的草药,被当作一只用来供给仙气的牲畜。   应亦淮眼睁睁地看完了这一切。   当看到那个恶毒师尊的脸时,应亦淮整个人都僵住了。   那张脸和他一模一样。   只是鼻梁上,没有与自己相同的那颗朱砂小痣而已。   看着与自己几乎相同的一张脸,做出阴狠、贪婪、居高临下、毫无慈悲的表情。   应亦淮恶心得想吐。   但他什么都无法改变。   他只能眼睁睁地看着。   看着那个可怜的男孩被折磨了百年,终于崩溃。   看着他杀了恶毒师尊后,被无从逃脱的魔气逼迫着黑化,成了血洗仙门的魔妖。   看着他逃下山,被正道修士们围剿。   一把又一把雪亮的宝剑刺穿了他的身体。   最后,男孩倒在血泊中。   他满眼不甘,满心不忿。   却只能无力地变回了狼的模样,蜷缩成瘦小的一团。   直到胸膛停止起伏,他还是没能合眼。   天大地大,山河浩瀚。   他竟到死都找不到一条活路。   应亦淮怔怔地望着冰原上的那个瘦小身影,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不认识这个孩子,不知道这些画面从何而来。   但这一刻,他的心脏像是被人死死攥住似的,疼得喘不过气。   眼前画卷散去。   怀里的小狼崽不知何时消失了。   眼前是一头疲惫虚弱不堪、气息越来越弱的冰狼。   冰狼周身被浓郁的邪佞气息笼罩,黑色的魔气丝丝缕缕沁入冰狼体内。   这是堕魔的征兆!   应亦淮迅速擦去眼泪,奔上前,把那只冰狼轻轻地抱进了怀里。   冰狼无意识地嘶吼挣扎着,魔气一股脑地往它体内钻。   再这么下去,绝对要出问题。   应亦淮不知道该怎么做。   只知道此刻,自己不能离开。   “没事了,乖,已经没事了。”应亦淮紧紧抱着冰狼不肯松手,哽咽着哑声说。   任由冰狼在他怀中极力挣脱,利爪划破他的胳膊。   鲜血涌出。   应亦淮脸色惨白,极力忍住痛呼声。   血珠滚落,染红了冰狼的皮毛。   忽然那些魔气像是遇到了什么无法接近的存在,四散溃逃。   应亦淮对此毫无所知。   不知过了多久,冰狼渐渐安静了下来。   应亦淮松了一口气,低头,认真地用手指擦去冰狼脸上的血污。   怀里的冰狼猛地睁开眼睛。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满是惊愕,像是见到了什么不该存在的东西。   它盯着应亦淮,瞳孔剧烈颤抖着,嘴巴张了张,似乎想说什么。   可最终,它只是无力地昏了过去。   白光闪过。   冰狼在应亦淮的怀里变回了少年模样。   白发散落、瘦削的脸庞、紧蹙的眉头,破烂衣袍挡不住满身伤口。   左臂上一道深可见骨的伤还在往外渗血。   伤口似乎被人胡乱包扎过,上面还残存着草药的味道。   周遭的皮肉泛黑,像是中了毒。   应亦淮手足无措地重新给少年包扎好,然后,他把人背了起来。   沿着雪山下那条窄窄的河流,应亦淮走向了有炊烟升起的方向。   不能放任不管,既然遇到的就是缘分。   他会让这孩子活下去。   *   村庄很小,只有几十户人家,散落在山脚的缓坡上。   应亦淮背着少年走进村子的时候,天已经黑了。   应亦淮敲开了村口第一户人家的门。   来开门的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婆婆,看见应亦淮背着个浑身是血的少年,老婆婆吓得差点把门关上。   应亦淮赶紧解释:   “婆婆别怕,我们不是坏人。我弟弟在山里遇到野兽受了伤,想找个地方歇歇脚。我……我愿意用这块玉佩给他换口饭吃,行吗?”   应亦淮单手解下腰间玉佩,满脸诚恳地塞进了老婆婆的手里。   老婆婆看了看玉佩,又看了看应亦淮背上脸色惨白的少年。   终于,她叹了口气,侧身让开了路:   “进来吧,我先给你弟弟烧点热水。山里野兽毒性大,不赶紧清理伤口,是要送命的啊。”   应亦淮千恩万谢地把佘寒序放在了老婆婆腾出来的土炕上。   接下来的几天,应亦淮几乎没有合眼。   老婆婆收下玉佩后,给应亦淮塞了满满一荷包的银子,让应亦淮去城镇里置办些行囊。   应亦淮先是去药铺抓了药。   很神奇,他明明不是医学生,却能认出那些草药的药性。   就像某种本能似的。   难道是穿越自带的金手指?   他又给自己和少年买了新衣服、买了些点心干粮,才背着行囊回到了村庄。   背着十几斤的东西走了将近十公里,竟然一点都不累。   异世界还是太神奇了。   回到茅屋后,应亦淮开始给少年煎药、换药、清洗伤口。   手法熟练得连应亦淮自己都惊讶。   老婆婆问他:“小伙子,你是剑宗上的大夫啊?”   应亦淮愣了一下,含糊地应声:   “算是懂一点吧。”   老婆婆又问:“你弟弟伤得这么重,要不要请个正经郎中来看看?”   应亦淮摇头:“放心吧婆婆,我能照顾得好他。”   这种笃定没来由。   连应亦淮自己都搞不懂。   少年昏迷了三天三夜,期间发过一次高烧,烧得整个人都在发抖,嘴里含糊说着什么。   应亦淮凑近去听,只听到两个字——师尊。   应亦淮眉头皱了一下,把退烧的汤药一勺一勺地喂进少年嘴里,低声安慰:   “别怕,那个人已经死了,你安全了。”   少年却颤抖得更加厉害了:   “不要……不要死……”   应亦淮:“?”   不对劲。   这孩子怕不是有受虐倾向吧?! 第71章 小应和他的白头发弟弟   第四天早上,应亦淮正在灶台前熬粥。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微弱沙哑的呼唤:   “你……”   应亦淮转过身,看见少年撑着手臂,半坐在炕上。   少年正用一种让人看不懂的目光望着应亦淮。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有惊愕、有茫然,还有更多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   应亦淮连忙凑过去,轻声问:“你醒啦?”   少年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滞涩:   “师尊……”   呀,被误会了。   应亦淮连忙摆手,解释道:   “不是不是,我不是你那个恶毒师尊,他已经死透啦,被你亲手杀的,真棒!”   说着,应亦淮笑眯眯地竖起了大拇指。   少年眉头越皱越深:“师尊在说什么?”   应亦淮坐在床边,耐心解释:   “我只是一个和你师尊长得很像的过路人。我叫应亦淮,你叫佘寒序对吧?相逢即是缘,以后你就认我当你的哥哥吧,怎么样?”   佘寒序的眼眸剧烈震颤着。   显然还没搞清楚眼前的状况。   应亦淮笑着揉了揉佘寒序的一头白发:   “寒序曾经受了很多委屈,我都看见了。抱歉啊,当时帮不上你,但现在一切都过去了,那些会伤害你的人都不在了,放心吧!”   佘寒序怔怔地抬手,攥住了应亦淮的手掌,哑声问:   “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应亦淮茫然点头:   “当然知道啊……?有什么问题吗?”   佘寒序沉默地盯着应亦淮看了一会儿。   良久,他垂下眼,睫毛投下两片小小的阴影,看起来无比脆弱。   “嗯,哥哥。”佘寒序低声应了。   应亦淮心软得一塌糊涂。   他笑得更灿烂了,起身走向灶台:   “饿不饿?我煮了牛奶粥,你先喝一碗,喝完了再睡觉。伤还没好利索,得静养。”   佘寒序接过粥碗的时候,手指碰到了应亦淮的指尖。   应亦淮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好烫,而且在发抖。   还没退烧啊……   应亦淮重新端起粥碗,握着勺子,吹凉了勺里的米粥,喂到了佘寒序唇边:   “来,张嘴,啊——”   应亦淮专心地喂着,丝毫不觉得有何不对。   佘寒序安静地喝着粥,目光却一瞬不瞬地落在应亦淮专注的脸上。   仿佛要把这个画面刻进灵魂深处。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   佘寒序的伤口好得慢,应亦淮就在村子里住下了。   老婆婆心善,直接把这间房子收拾出来给他们住,自己则搬去了另一个茅屋。   应亦淮过意不去,仗着自己现在有身强体壮的金手指,主动揽了劈柴挑水的活。   闲下来,他还给村里的孩子讲故事,教他们读书识字。   毕竟穿越之前是当班主任的,这种事,信手拈来。   村里的大人都说:   “小应真是个好人,看他一身仙风道骨,怕不是雪山上的仙人下凡历练啊?”   “他那个白头发的弟弟,虽说人阴恻恻的,但其实没没做过什么坏事。”   “毕竟是小应的弟弟,总归不会是坏人的吧。”   小孩子也喜欢与应亦淮玩,跟在应亦淮身后一迭声地喊着“老师”、“哥哥”。   佘寒序安静地坐在院子里,面无表情地听着这些话。   过了很久,应亦淮才发现,佘寒序的眼神有些幽怨。   应亦淮小心翼翼地问:   “你不喜欢那些小孩子?”   佘寒序攥着应亦淮的手,落寞地说:   “哥哥每天陪着他们,都没时间陪我了。”   应亦淮又是欣慰又是无奈。   一个傍晚,应亦淮与佘寒序一同坐在院子里欣赏夕阳余晖。   应亦淮好奇地问:   “你既然记得前世的经历,今生有什么打算吗?想要报仇吗?”   佘寒序眺望着晚霞,笑容清浅:   “仇是要报的,但眼下,我有更想做的事。”   应亦淮:“什么?”   佘寒序:“和哥哥一起享受生活啊。”   应亦淮被逗笑了:   “既然你还记得前世的记忆,两辈子的年纪加起来,你可比我大多的吧,还当什么黏人的孩子?”   佘寒序无辜反问:   “不是你让我喊你哥哥的吗?我听话了,你不乐意?”   两人说着笑着,任由落日余晖洒满小院。   应亦淮对这个世界的食材不太熟悉,但做饭的手艺还在。   番茄炒鸡蛋、青椒肉丝,这些简单的家常菜,已经足够让佘寒序吃饱喝足了。   佘寒序第一次见到番茄炒鸡蛋的时候,筷子顿了一下,眼底盈着应亦淮看不懂的怀念。   “怎么了,不喜欢吃?”应亦淮紧张地问。   佘寒序摇了摇头,夹起一大口,送进嘴里慢慢嚼着。   吃到一半,佘寒序不动声色地问:   “亦淮,你做的这些菜我从来没见过,你从哪里学的?”   应亦淮笑着翻了个白眼:“这就不喊哥了啊?”   佘寒序没接话,只是认真地盯着应亦淮。   应亦淮被过于执着的目光盯得有些不自在。   他低头扒了口饭,含糊地说:   “我家乡那边都是这么做的,番茄炒鸡蛋嘛,家家都会。”   佘寒序追问:“你家乡在哪里?”   应亦淮敷衍地回答:“很远很远的地方。”   佘寒序不依不饶:“神界?魔界?难道是鬼界?”   应亦淮差点掉了筷子。   他抬起头,震惊地看着佘寒序:   “这个世界有这么多种族啊?!”   佘寒序的眼眸微微闪了一下,像是确认了什么。   他垂下眼,嘴角弯了弯:“没关系,都不重要的。”   从那天起,应亦淮隐约觉得。   这个捡来的“弟弟”似乎越来越黏人了。   倒是可以理解。   毕竟前世过得那么惨,今生差点又要死一遭,好不容易遇到一个“家人”,产生依赖感也正常。   如今的佘寒序看起来,不过十六七岁少年人的模样。   青春期的孩子嘛,黏人也正常。   时光在不知不觉中流逝。   应亦淮不知道日子过了多久,只恍惚地觉得,佘寒序像是被春风催着长的嫩笋,一天一个样。   刚捡回来的时候,佘寒序比应亦淮矮了半个头。   没过多久,他就蹿到了和应亦淮一般高。   再后来,某天应亦淮从镇上卖完草药回来,佘寒序正站在院子里晾衣服。   应亦淮这才发现,自己要仰头才能看清佘寒序的整张脸。   应亦淮震惊了:“你什么时候长这么高的?!”   佘寒序把最后一件衣服挂上晾衣绳,声音噙着笑意:   “毕竟我是个比你多活了几百年的老东西,又不是小孩子。”   应亦淮张了张嘴,找不出反驳的话。   时间在这地方模糊得像一团雾。   应亦淮不知道自己已经穿越了多久,只知道春天来过了很多次,院子里的桃花开了又谢,谢了又开。   一天,应亦淮问:   “寒序,你今年多大了?我是说,这辈子多大了?”   佘寒序想了想:“二十了吧。”   应亦淮愣住了:   “那不就是弱冠之年?幸好我问了一句,这可是重要日子,得好好操办啊!”   他笑眯眯地踮起脚,揽住佘寒序的肩膀:   “来,跟哥哥说,想要什么礼物?”   佘寒序侧过头,望着应亦淮明媚的笑脸,蓦然一笑。   他温声说:   “我想与你成亲。”   应亦淮的表情精彩得堪比撞了鬼。 第72章 臭小子还是老流氓   何意味啊?   我把你救回家,跟你称兄道弟,你竟然想当我老公啊!   应亦淮僵在原地,眼睛瞪得溜溜圆,半晌说不出一句话。   佘寒序似乎早有预料。   他淡笑着,放出了许久不曾出现的狼耳狼尾。   蓬松柔顺的狼尾顺理成章地钻进了应亦淮的怀里。   佘寒序轻声问:   “看在棉花狗狗的面子上,回个神?”   应亦淮一脸震撼:   “你怎么知道我偷偷管你叫棉花狗狗……不对,你赶紧收起来啊!被人看见了怎么办!”   佘寒序回答得坦然:“看见就看见了,有何不可,难道你吃醋啊?”   摆明了不讲理。   应亦淮又急又气,只能半推半揽着把人带回了房间里。   佘寒序顺势坐在榻边,轻快地甩着狼尾,笑吟吟地问:   “啊,果然是吃醋了,不想被其他人看见我这副模样。好说,你跟我成亲,往后我这副模样只有你能看见。”   应亦淮脸颊涨红,支支吾吾半天,憋出一句毫无气势的“老流氓”。   佘寒序被逗笑了。   狼尾不依不饶地圈住了应亦淮的腰。   佘寒序低声引诱着:   “我好不容易把耳朵和尾巴放出来一次,真的不想摸?”   应亦淮眼神飘忽,大声嚷着:   “你这叫色诱!色诱算什么本事!”   佘寒序歪了歪头:   “只要能达成目的,怎样都是本事。如果色诱成功,至少说明你心里有我,难道不对吗,哥哥?”   应亦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从这天开始,佘寒序彻底不装了。   他把应亦淮平日里的活计全都揽到了自己身上。   劈柴烧水、种菜喂鸡,替村里人写字记账。   应亦淮起初担心佘寒序的身体,后来发现,佘寒序当年的旧伤都愈合了。   那感情好啊。   应亦淮乐得清闲,彻底躺平。   梦寐以求的退休养老生活,在穿越之后竟然顺利达成了。   属实没白死。   唯一让他头疼的,是太过黏人的佘寒序。   一天,应亦淮坐在院子里的摇椅中,陪隔壁家的大黄狗玩。   玩得尽兴,应亦淮兴致勃勃地说:   “隔壁张婶家的狗下狗崽了,咱们抱一只回来养吧!”   佘寒序给菜地锄草的动作一顿:“养狗?”   应亦淮眼睛亮晶晶的:   “对啊,毛茸茸软乎乎的多可爱,还能看家护院,晚上还能抱着睡觉……你干什么?!”   佘寒序顶着一对雪白狼耳,蹲在应亦淮面前,认真地问:   “我不就是你养的狗吗?”   应亦淮脸红到了脖子根,在佘寒序的头顶狠狠拍了一下:   “别乱说话!”   佘寒序却笑了。   他紧紧攥住了应亦淮的手,贴在了自己的脸颊上。   佘寒序的体温很热,骨节分明的手指与应亦淮强势地十指相扣。   应亦淮眼神飘忽,脸颊烫得难受,嗫嚅着:   “等会儿被人看见了要误会……你赶紧起来……”   佘寒序却低下头,在应亦淮的手背上落下了一枚轻吻。   像羽毛拂过。   应亦淮彻底熟透了。   他猛地抽回手,蹭得一下站起来,连退了好几步,直到后背撞上了院里的桃树。   佘寒序看得好笑,起身想要来扶。   “别过来!”   应亦淮指着佘寒序,声音都变了调: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这……这是一个伦理的问题你懂不懂!”   佘寒序站在原地,狼耳在微风中轻轻抖了抖。   他无辜地歪着头:   “我们又不是真正的兄弟,我甚至都不是人,有什么伦理的问题?”   应亦淮被说得一愣。   仔细想了想,好像确实……   不对!重点不是这个!   应亦淮指着佘寒序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狼耳,语无伦次:   “我,我警告你,你少拿这个考验我!”   佘寒序笑意渐深。   他缓步走向应亦淮,站定在应亦淮面前,半蹲了下来与应亦淮平视。   “不想摸吗?”   佘寒序微微低下头,把狼耳凑到了应亦淮的面前,声音低哑缱绻:   “很软的,摸一下吧。”   应亦淮没救的毛绒控之魂再次熊熊燃烧。   就摸一下也……没关系的吧?   他天人交战了大概两秒钟。   然后。   伸出了罪恶的手。   好软。   和宠物店里养尊处优的狗狗不太一样,没有那么柔软,而是带着些韧劲儿和野性。   简直越摸越上瘾。   应亦淮的手指从狼耳的耳根捋到耳尖,反复了好几次,眼睛越来越亮。   到最后,应亦淮爱不释手地捧着佘寒序的脑袋,眉开眼笑地rua了起来。   这实在不能怪他。   白发和白毛混在一起,完全是在蛊惑他爽rua啊!   佘寒序的耳朵在应亦淮的掌心里微微颤抖,狼尾在身后大幅度地摇着。   “嗯……”   指尖不小心触碰到狼耳根部的某个位置,佘寒序忍不住喘息出声。   应亦淮如梦方醒。   他触电似的收回手,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打翻的调色盘。   佘寒序笑得眉眼弯弯:   “没骗你,是吧?尾巴手感也很好的,你……”   没等佘寒序把狼尾塞进应亦淮怀里。   应亦淮已经慌不择路地跑远了。   佘寒序却像是找到了某条色诱的捷径。   他不再掩饰耳朵和尾巴,整天在应亦淮面前晃来晃去。   做饭的时候顶着耳朵,劈柴的时候晃着尾巴,晒太阳的时候故意把尾巴尖塞进应亦淮怀里。   应亦淮满脸惊恐:“你收敛一点!”   佘寒序相当无辜:   “收敛不了,狼妖的尾巴就是这样的,遇到喜欢的人了就会控制不住。”   应亦淮:“这是狼还是狗啊!?”   佘寒序:“你说是什么就是什么,反正我是你的。”   应亦淮:“不要脸啊你个老流氓!”   佘寒序:“骂得真好听,再来一句。”   应亦淮真没招了。   村子里渐渐有人议论:   “这两兄弟感情真好啊。”   佘寒序每每听见,都会笑眯眯地回应:   “不是兄弟,我其实是亦淮的童养夫。”   村民们恍然大悟:“怪不得!”   应亦淮:“不是!”   没人听。   这些年,应亦淮与佘寒序的关系,大家全都看在眼里。   如果说他们之间只是“兄弟情”,连村口最老眼昏花的李阿婆都不会信。   偏偏应亦淮自己还没意识到这种感情。   应亦淮绝望地蹲在墙角,把头埋进膝盖里。   佘寒序走过来,若无其事地在应亦淮身边坐下,狼尾自然地环过应亦淮的腰。   应亦淮闷声说:“当心暴露身份。”   佘寒序伸了个懒腰,倚着应亦淮的肩头,笑着说:   “村里的大家对我的身份早就心里有数了。”   应亦淮没再说话。   他沉默了很久,问:   “你怎么确定自己是喜欢我,不是对我产生了依赖感?或者说……亲情?”   佘寒序哑然失笑:   “怎么你总爱纠结这些没有必要的问题。”   应亦淮不服气地抬起头:“什么叫‘总’爱纠结啊?!”   佘寒序淡笑着,倚在应亦淮肩头,眺望着远处的连绵雪山:   “以后你就知道了。”   应亦淮被逗笑了:   “嘁,故弄玄虚的臭小子。”   “不说我是老流氓了?”   “没区别!”   “有区别的,我可不想当老流氓,我还等你在弱冠礼替我戴冠呢。”   “我给你戴冠?不合适吧,你都不肯喊我哥哥了。”   “正好换个称呼。”   “想都别想!”   “我喊你师尊怎么样?”   “当然不……啊?我又没教过你什么,你喊我师尊干嘛?”   “你以后就知道了。”   “嘿你个臭小子!”   应亦淮渐渐卸下防备,笑着与佘寒序插科打诨。   却不曾发现,佘寒序的眼底闪过一抹郁色。   这处幻境,这一场偷来的美梦——   坚持不了太久了。 第73章 偷腥成功的狼   夜深,应亦淮独自坐在院子里发呆。   月光冷清,给院里的桃树投下一片冷清阴影。   佘寒序不知道去了哪里,院子里只有应亦淮一个人。   难怪古人独自看月亮的时候,总会写思乡思人的伤情诗。   确实怪伤感的。   应亦淮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佘寒序到底去干什么了,晚饭也没吃几口……   正这么想着。   一头冰狼从屋子里窜了出来,稳稳地停在了应亦淮面前。   通体纯白,毛发在月光下泛着银蓝色的光泽,墨蓝色的眼瞳正温柔地望着应亦淮。   应亦淮愣了一下。   冰狼低下头,用脑袋蹭了蹭应亦淮的掌心,顺势握紧了应亦淮的怀里。   应亦淮下意识抱住了冰狼。   “我觉得这个样子,你会更愿意与我说真心话。”冰狼轻声说。   也许是今夜月色太温柔。   应亦淮并没被吓到、推开怀里的温度。   他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捋顺着冰狼背上的绒毛,问:   “你想听什么?”   冰狼问:“你原本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   应亦淮想了想,斟酌着词句说:   “更现代、更科技化,啧,我该怎么给你解释这两个词啊……嗯,或者说,人与人之间更容易沟通,却更疏远。唉说不清楚,我不是个擅长表达的人。”   应亦淮苦恼地冥思苦想着。   冰狼抬爪,拍了拍应亦淮的手背,安慰道:   “没关系,我只想知道你。”   应亦淮的喉咙忽然有些发紧。   他深吸了一口气,靠着背后的石阶,望着头顶那轮圆月,像是在回忆很久之前的事:   “我来这儿之前是当老师的,老师就是……教书先生?   “每天带着一群小豆丁上学放学,忙着教书育人,忙着应付家长们的各种神奇问题,忙着跟不长脑子的领导扯皮,日子就这么过着。   “谈不上喜欢与否,基本就是混日子,然后忽然有一天,校长喊我滚蛋,我不搭理他照常下班,回家路上被共享单车撞死了。   “这个离谱程度堪比……走在路上,没被马车撞死,被一根野草绊死了。”   “疼吗?”冰狼问。   “不记得了。”应亦淮笑了笑,“就一瞬间的事,再醒来,就看见你了。”   冰狼沉默着埋进应亦淮的怀抱里,良久,哑声说:   “谢谢你愿意来到我的身边。”   应亦淮笑着揉了揉冰狼的耳尖:   “都是缘分,没什么谢不谢的。我本来也没得选嘛,总不能见死不救。白捡了个毛茸茸的便宜弟弟,我怎么都不算吃亏。”   夜色静谧,他们安静地待了一会儿,月光把一人一狼的影子融在一起。   冰狼忽然问:   “所以你喜欢什么样的人?”   应亦淮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捋毛:   “不知道,真没想过。我闲散惯了,恋爱太麻烦,不如养狗——但其实养狗也麻烦,我就是个怕麻烦的人,自己待着最舒服。”   冰狼瓮声瓮气地说:   “但你为我做了那么多事。”   应亦淮笑了:“嗐,既然把你带回家,我就得照顾你嘛。”   冰狼抬起头,那双墨蓝色的眼眸直直地望着应亦淮:   “可我更想照顾你,想用此生回报你。”   应亦淮的笑容有些僵住了。   他迅速垂眸,闷声说:   “我不需要你回报什么。而且,就算你活了两辈子,感情这种事,你也没经验的吧。别轻易说‘此生’这种不像话的……”   “我分得清。”   冰狼平静地打断了应亦淮的话。   他注视着应亦淮,声音很轻,却很坚定:   “我想照顾你,想和你在一起,想每天醒来第一眼、睡前最后一眼,看到的都是你。”   应亦淮扭过头试图辩驳:   “亲人也可以这样的,你没必要……”   后半句,应亦淮没说口。   佘寒序笑了:   “亦淮,你不用现在就回答我,也不要否定我对你的心意。你见到了我的那一生,该知道我是怎样的人。   “究竟是感激、是依赖、还是爱,我分得清。   “我就是爱你,是想和你成为伴侣,厮守一生的那种爱。   “从我意识到自己心意的那一刻开始,便是如此。   “亦淮,你看着我。”   应亦淮只好重新移回目光,看向怀里那双执拗的、灿若星辰的那双眼眸。   他不知道说什么。   冰狼也没有催促。   又过了一会儿,白光闪过,佘寒序变回了人形。   他侧躺在应亦淮的怀里,仰着脸望着应亦淮,狼耳轻轻颤抖着,白发被月光镀了银霜。   “可以亲亲我吗?”佘寒序轻声问。   应亦淮看着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终于俯下身,在佘寒序的额头上落下一枚轻吻。   轻得像风抚过。   佘寒序却红了眼眶。   他伸手揽住应亦淮的脖子,把脸迈进应亦淮的颈窝,声音闷闷的:   “亦淮。”   “……嗯。”   “我好高兴啊亦淮……”   “啧,别乱摸!”   佘寒序笑着抬起头,牵起应亦淮的手,放在细节心口。   心跳沉重急促如擂鼓,隔着衣料都感受得到那股炽热的温度。   佘寒序目光灼灼:   “那你来摸摸我。我真的好高兴,你感受到了吗?”   应亦淮的脸红透了,却没抽回手。   那天晚上,他们之间的那道隔阂,终于被一个人鼓起勇气、另一人默许地,踩了过去。   应亦淮并没和佘寒序正式确认关系。   佘寒序倒是迅速认领了“未婚夫”这个不像话的头衔。   他还是每天早上起来做饭,白天干活,晚上变回冰狼抱着应亦淮睡觉。   只是更粘人了。   早安吻,晚安吻,随时随地想起来了就来一下的吻。   第一次被吻住嘴唇的时候,应亦淮差点窒息。   佘寒序对应亦淮的下唇似乎有着莫名的执念。   被含住下唇,慢慢地吮,感觉自己变成了什么珍贵的点心时。   应亦淮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佘寒序这家伙到底在心底演练多久了!   应亦淮被亲得面红耳赤,想要推开却使不上力气。   吻毕,他双腿发软,借着佘寒序的手臂才能站稳身体。   “你……够了没有!”   应亦淮喘息着,毫无威慑力地瞪了佘寒序一眼。   他唇瓣嫣红,像是被涂了一层蜂蜜,亮晶晶的格外诱人。   佘寒序舔了舔唇角,目光直勾勾地在应亦淮脸上逡巡,笑得分明是个偷腥成功的狼:   “当然不够。”   应亦淮:“……”   要了命了。 第74章 到底从哪儿变出来的婚服!   接下来的日子,每到晚上,佘寒序一定要找各种理由钻进应亦淮的被窝里。   应亦淮犹豫了几次,也就任他去了。   唉,上辈子没被爱过的老流氓,这辈子稍微喜欢撒娇一点,也是值得被原谅的。   床榻上,佘寒序有时变回冰狼,任由应亦淮“把玩”。   有时变回人形,从背后环着应亦淮的腰,脸颊埋进应亦淮的颈窝。   呼吸时重时轻,滚烫的气息打在应亦淮侧颈。   每到这种时候,应亦淮总能感受到身后某个过于明显的灼热存在。   应亦淮浑身僵硬得像石头,大气不敢出。   终于,某个深夜,应亦淮红着脸磕磕绊绊地问:   “要不……我帮你?”   佘寒序呼吸一滞,心跳声震得应亦淮面红耳赤。   应亦淮紧紧闭上眼睛,甚至做好了“英勇献身”的准备。   但佘寒序并没做什么。   只是把应亦淮抱得更紧一些,在他耳边哑声呢喃:   “没事,让我抱着就好。你还没做好准备,我不想……就这么唬了你。”   应亦淮蜷缩在佘寒序怀里,不明所以:   “唬我什么?”   佘寒序不回答,像是睡着了一样。   应亦淮也不再说话。   他其实不知道该如何回应这种亲密。   穿越前活了二十八年,他一直孑然一身。   穿越后不记得这是多少年,身边也只有一个佘寒序。   诸多陌生的情感,都牵系在了佘寒序身上。   这种感觉……   确实有点让人不安,但并不讨厌。   应亦淮闭上眼,嘴角噙着不自觉的笑意,在佘寒序怀中沉沉睡去。   唉,感情这种事果然不讲道理。   算一算,佘寒序这一世的弱冠礼,就在不久之后了吧?   如果佘寒序想要的礼物真的是成亲……   嗐,成就成,谁怕谁啊!   *   佘寒序的弱冠礼当天,应亦淮早早地起了床,烧了水,催促佘寒序洗漱更衣。   然后,他搬了一把椅子放在院子里,让佘寒序坐下。   阳光很好,院子里的桃树又抽了嫩绿新芽。   应亦淮站在身后,手里握着一柄特意从集市买回来的檀木梳子,一下一下地梳理着佘寒序的银白长发。   动作很轻很慢,生怕弄疼了佘寒序。   佘寒序规规矩矩地坐在椅子上,眉梢眼角都是笑意。   应亦淮轻声说:   “这个世界的规矩我不太懂,你确定弱冠礼只需要梳个头戴个发冠吗?没有其他仪式流程了?”   佘寒序笑了:   “其实我也不知道,遇到你之前,没人为我庆生。”   应亦淮闭了闭眼睛,在心底抽了自己好几个嘴巴。   真该死啊你!   梳好头发后,应亦淮小心翼翼地从袖口暗袋里取出了一只发冠。   红珊瑚、鎏金、镶嵌着黑曜石。   佘寒序侧身看到这发冠的一瞬间,瞳孔不自觉地颤了颤。   应亦淮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不太会做手工活,跟着城里的工匠师傅学了一段日子,做了这么个小玩意儿出来。你要是不喜欢……”   “喜欢的。”   佘寒序红着眼眶,望向应亦淮,哽咽地笑着:   “一直都很喜欢。”   应亦淮松了一口气,笑着把佘寒序的头正了回去,轻轻把发冠戴了上去。   一边束发,应亦淮一边说:   “想想也挺奇怪的,我之前明明没学过做发冠的手艺,但做这顶发冠的时候,熟练得好像请神上身,真是神奇。”   佘寒序哑声笑着:“爱的力量。”   应亦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在佘寒序的头顶轻拍了一下:   “啧,少说骚话!”   固定好发冠后,应亦淮又从袖口里掏出了十几支发簪,一股脑地碰到了佘寒序面前:   “你看看喜欢哪支?金的银的红檀的黑檀的都有。”   佘寒序的目光从那些精致的发簪上缓缓移过,最后,落在了应亦淮的头顶:   “我想要你这支发簪。”   应亦淮犹豫地摸了摸自己的头发:   “这个?”   说来也奇怪,这支发簪似乎和玉佩长剑一样,都是应亦淮穿越之后的初始装备。   玉佩典当掉了,长剑用不上,这支发簪也不算实用。   应亦淮平时嫌麻烦,基本都披散着长发,偶尔用发带系上。   唯有今天这个大日子,他才带上了这支沁着桃花粉色的白玉簪。   应亦淮只迟疑了几秒,就干脆地取下了白玉簪:   “行啊。”   过生日的人最大嘛。   将白玉簪戴在佘寒序头顶的一瞬间,应亦淮眼前闪过了无数碎片化的画面。   落雪一样,纷纷扬扬地落在心头,转瞬无声消融。   化成泪水,沿着眼角滚落。   心里却并不觉得难过,反倒释然。   就好像,一件终生难忘的遗憾终于在今日得以弥补。   应亦淮揉了揉佘寒序的头顶,笑眯眯地说:   “恭喜你啊,这一世长成了还算幸福的大人。”   佘寒序回身,环抱着应亦淮的腰,脸颊埋在应亦淮胸前,颤抖着吐出一口气:   “……嗯。”   他们在春光中无声相拥。   许久,佘寒序埋在应亦淮的怀中,轻声说:   “所以我想要的生辰礼,你愿意给我吗?”   应亦淮的整张脸红了个彻底。   他磕磕绊绊地说:   “太仓促了吧,是不是得提前选选日子,修修房子,然后什么,三书六聘明媒正……不对不对,咱俩谁娶谁啊……”   应亦淮双眼失神地陷入深思。   佘寒序闷笑着,手腕翻转,忽然伸进了应亦淮腰侧的荷包里。   应亦淮对此早就习惯了。   他腰侧这个荷包也是穿越之后的初始装备。   说来奇怪,这荷包他自己打不开,佘寒序却能伸手进去翻东西。   荷包像个无底洞似的,每次都能翻出不少好东西。   小到灵丹草药,大到刀剑布匹,有一次,佘寒序甚至从荷包里搬出一张两米长的白玉躺椅,放在了院子里让应亦淮躺着乘凉。   搞不懂是什么原理。   不知道这次佘寒序今天又想翻出……   什么玩意儿?!   应亦淮目瞪口呆地盯着佘寒序手里的那两件——   大红婚服。   赤红锦缎绣着繁复的纹样,在阳光下流光溢彩,给整个小院染上了璀璨红霞。   应亦淮一时间不知道应该先震撼于哪件事。   他倒退了几步,目瞪口呆地盯着佘寒序手中的两套婚服,问:   “从我荷包里掏出来的?”   佘寒序笑眯眯:“对。”   应亦淮:“你怎么知道我荷包里面有这玩意儿?”   佘寒序:“因为当年是我亲手放进去的啊。”   应亦淮:“你什么时候放进去的?!”   佘寒序笑得狡黠:“秘密。” 第75章 求不得一个好结局   应亦淮后退了几步,紧盯着两件华丽的婚服,目瞪口呆。   这也太离谱了。   但平心而论,两件婚服确实漂亮。   做工考究,形制沉稳,看得出刺绣和坠着的宝石都是精挑细选的,才能如此相得益彰。   虽说作为婚服来说,版型属实有点太严肃了。   但应亦淮纠结的点并不在于这里。   应亦淮打量着两套赤红衣装,若有所思:   “我怎么觉得它们看上去有点眼熟……?”   佘寒序笑容无辜:“可能是因为一见如故吧。来,快试试。”   说着,佘寒序把其中一件塞进应亦淮怀里。   应亦淮下意识接过,手忙脚乱地拢起垂落的衣摆。   心中某种微妙的感觉更加明显。   佘寒序催促着:“快去换上。”   应亦淮脸颊涨红,支支吾吾:   “太草率了吧,什么都没准备,怎么也该买一对喜烛……”   “在这里。”   佘寒序手一挥,白光闪过。   小院里凭空出现了一张贴着双喜字的红木桌,龙凤呈祥的喜烛安静燃烧着。   应亦淮吓得原地起跳:“从哪儿变出来的?!”   佘寒序哑然失笑:   “我前世好歹是修行过仙术的。好啦,快去换上。”   一边说着,佘寒序一边推着应亦淮往房间里走。   应亦淮不明所以:“怎么这么着急?”   佘寒序强撑着扬起笑容:   “不是说过生日的人最大吗?就当是为了我,快去换上,好不好?”   语气带着难以掩饰的焦躁。   应亦淮更加不解。   为什么?   从刚才他就察觉了,佘寒序今天有种说不出的焦虑。   眉宇之间都隐约透着“没时间了”的意味。   就这么急着拜天地?   活了几百年的老流氓了,还差这一两天啊……   应亦淮被逗笑了,没等调侃几句。   忽然,一阵剧烈的头痛袭来。   眼前天旋地转。   红衣从手中滑落,跌入泥土。   应亦淮捂着头踉跄后退了一步,嘴里溢出压抑的痛呼。   “疼……!”   视线渐渐模糊,眼前是佘寒序瞬间变得惊慌的容貌。   应亦淮恍惚间竟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甚至发生过很多次。   可是……是在什么时候……   脑海中,某道声音重新响起,尖锐刺耳:   【宿主,该回去了。】   不……   等一等,喜烛还没燃尽,寒序还在等着他拜堂……   意识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从身体里拽了出来,撕扯、剥离、坠落。   隐约听见佘寒序在喊他的名字,声音越来越远,越来越模糊。   然后,一切都安静了。   意识重新陷入混沌,身躯在黑暗中坠落、坠落、坠落……   不知道过了多久。   再睁开眼的时候,身躯酸软沉重得难以忍受。   应亦淮努力睁开眼,撑起身体。   原来是在流云峰的卧房里。   子涵蹲在床头,歪着脑袋看着应亦淮,乌溜溜的眼睛里满是担忧:   “淮哥,你终于醒啦,有哪里不舒服吗?”   阳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被子上,暖融融的。   应亦淮茫然地盯着虚空看了很久。   记忆慢慢回笼。   秘境、魔妖、佘寒序受伤、忽然出现的悬崖、他追上去……   然后呢?   应亦淮皱了皱眉。   总觉得自己漏掉了一大段记忆,而且是很重要的东西。   但无论怎么回忆,都想不起来。   “子涵。”   应亦淮开口的时候,被自己沙哑的嗓音吓了一跳。   他清了清嗓子,问:“寒序呢?他从秘境里出来了吗?”   子涵还没来得及回答。   房门被人从外面推开了。   佘寒序站在门口,逆着光,看不清表情。   他穿着那一身拜师礼时的红袍,顶着一对狼耳,缓缓走到了床边,低声唤:   “亦淮。”   应亦淮无奈地笑:   “没大没小的,又不喊师尊。不逢年不过节,怎么把这身衣服翻出来了?过来,我看看你左臂的伤。”   佘寒序的手指攥紧了赤红衣料,指节泛白。   他哑声问:“你又忘记了一次吗?”   应亦淮茫然眨眼:“什么?”   他顿了顿,谨慎地问:   “寒序,秘境里发生了什么?我总觉得记忆缺了一部分。”   佘寒序看着应亦淮茫然无辜的脸,看着应亦淮澄澈的眼眸,喉结剧烈滚动了一下。   然后,佘寒序移开了目光,低声说:   “师尊为了救我,在秘境里受了伤,昏迷了很久,如今已经没事了。”   应亦淮点了点头,显然没有相信。   他努力回忆,脑海里却只有一片空白。   熟悉的刺痛再次漫上。   又被一道温暖的触感压了回去。   佘寒序捧起应亦淮的脸,与他额头相触,颤抖着轻声说:   “别想了,师尊。”   会受伤的。   会让他心疼的。   后半句,佘寒序没办法说出口。   幻境破碎之前,他就早有美梦难长久的预感。   原本想贪恋这份温暖,偷来一份背弃天地世俗的婚约。   终究是一场空。   掌门说,在幻境里的这些年,能屏蔽天道的追杀,已经是万幸。   至于应亦淮在幻境里的记忆,被天道尽数抹除,也是意料中的事。   佘寒序都懂。   但他好恨。   为什么,为什么要让幸福在最触手可及的时候从他指缝溜走,为什么他连一场美梦都做不圆满,为什么他浮沉三世,求不得一个好结局。   为什么!!!   佘寒序沉默了很久。   终于,他松开手,对应亦淮笑了笑:   “师尊好好休息,徒儿去给你熬粥。”   他转身快步走出了卧房。   应亦淮在身后喊他,他没有回头。   不敢回头。   心中汹涌的爱与恨,一旦开闸,定然会将应亦淮彻底吞没。   可是要如何控制?   无人的角落里,佘寒序狠狠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狼牙没入皮肉,鲜血涌出。   却怎么都止不住心底翻涌的情绪。   马上又是血月夜。   “天注定”的命运,他还能逃离第二次吗? 第76章 应亦淮你疯了吧!   休养的这段时间,应亦淮坚定了自己的想法:   秘境里绝对发生了什么重要的事情。   而自己忘记了。   “是不是你干的?!”   【……】   “说话!”   【……】   系统自始至终保持沉默。   该说话的时候,它反倒开始装死了。   其他同行弟子来看望的时候,都说“只知长老跟在佘寒序之后跃下悬崖,此后再无音讯”。   佘寒序对于秘境里发生的事情同样缄口不言。   应亦淮只能东拼西凑找线索。   他招手喊来子涵:   “所以,我们只在秘境里待了七天时间?”   “是的!”   “然后我和佘寒序莫名其妙失踪了,又莫名其妙出现在了秘境入口,双双昏迷,被人抬回了流云峰?”   “没错!”   “再之后佘寒序昏迷几天就醒了,我昏迷了整整三个月?!”   “就是这样!”   子涵扑腾着翅膀,爽朗回答:   “青珩长老来看过了,说您是修为又突破了,才会昏迷不醒。恭喜淮哥!”   应亦淮笑不出来。   这里面绝对有蹊跷。   进入秘境之前的记忆,不知为何,变得格外遥远。   但应亦淮记得自己最初的目的。   进秘境,是要帮寒序寻找逆天改命的办法的。   也不知道成功了没有。   应亦淮在卧房里又躺了七天。   这期间,佘寒序倒是来看望了不少次,只不过每次都是把食盒放在屋外,再不肯踏入卧房。   这太不对劲了。   进入秘境前,佘寒序开屏得像只花孔雀,如今说释怀就释怀了?   倒也不是说佘寒序不能释怀。   不如说,如今的佘寒序比进入秘境前“正常”了许多。   尊师重道、彬彬有礼,与剑宗其余弟子的关系也缓和了不少。   甚至成了“妖族也能踏上修仙路”的最好典范。   但是……   应亦淮茫然地捂着心口,感受着那股毫无来由的空虚感。   为什么?   子涵小心翼翼凑到应亦淮身边:   “淮哥,从秘境出来之后你和佘寒序就怪怪的,什么情况?”   应亦淮转头,想了想,反问:   “我没醒过来之前,寒序哪里奇怪?”   子涵回忆了一下,回答:   “我也说不清楚,但他看你的眼神怪怪的,期待你快点醒过来,又不敢让你快点醒的感觉。”   说完,大概子涵自己都觉得这话太抽象。   它又补充道:   “有天下午,佘寒序在房间里照顾你的时候,不知道为什么,把你在拜师礼上穿的那套礼服翻了出来,又是收拾又是晾晒,眼神怪怪的。”   应亦淮:“怎么个怪法?”   子涵努力挤眉弄眼,挤出了一个鬼迷日眼的表情。   应亦淮被逗笑了:“除此之外还有吗?”   子涵点头:   “有好多!再比如,你醒过来之前,他一直喊你亦淮,不肯喊你师尊。太没大没小了,他甚至不愿尊称我一声仙鹤前辈!”   子涵忿忿道。   应亦淮再次被触动了某条神经。   “亦淮……”   佘寒序的温声呼唤从某个不知名的记忆深处浮现。   是什么时候?   子涵喋喋不休道:“而且他对你的态度也怪怪的,比进秘境前亲昵很多。”   应亦淮不解:“他一直挺喜欢黏着我的啊?”   子涵摇了摇脑袋:   “不一样。说起来,这事儿好像只有我发现了。   “之前我和那只狐狸在你身边的时候,佘寒序看我们两个的眼神冷得渗人。   “但从秘境出来之后,佘寒序不吃我的醋了。我贴近你的时候,佘寒序看我的眼神,跟看个小孩子似的。   “目中无仙鹤的家伙!”   子涵翅膀叉腰,愤慨谴责。   应亦淮却陷入了更深的困惑中。   他翻身下床,提起流云剑,对子涵说:   “我去逍遥峰找掌门,不用等我。”   有些疑惑,也许只有掌门能解答。   应亦淮原本这样想。   但出乎所料,由于强行开启秘境,掌门如今还在闭关修养。   只有息棋候在殿外,给应亦淮带了一句掌门的口信:   “掌门说,经此一遭,佘寒序的命数已经更改了一大半,接下来,就要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掌门什么时候也变成谜语人了。   应亦淮一头雾水地回到了流云峰。   他心里装着太多事,今晚注定失眠。   绕了一圈,应亦淮独自踱步到了后山温泉旁。   后山寂静萧瑟,晚风拂过,竹叶坠入水面,漾起无数涟漪。   应亦淮盯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发呆。   曾经面对温泉时,他总会想起那一夜的事情,因而满心别扭。   不知道什么时候,这种别扭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遗憾。   如果当年能与寒序多聊一聊知心话,是不是就不会出现让佘寒序独自熬过的那十年。   佘寒序啊……   应亦淮垂眸注视着水中倒影,蓦然出神。   不知为何,他恍惚间觉得,池水上漂浮的不该是竹叶,而是芬芳桃花。   身后,也应该站着一个长身玉立的白发少年。   可是他穿越至今……哪认识什么白头发的男人啊?   越是回忆,越觉得那白发男人应该长着佘寒序的脸。   再回忆下去,眼前场景被水雾模糊,成了更旖旎的画面。   他被拥入怀中,被人极尽怜惜地吻着,耳畔尽是那道急促灼热的呼吸声。   是佘寒序。   ……应亦淮你疯了吧!   应亦淮红透了整张脸,不由分说地往自己脸上甩了一巴掌。   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他师尊!昔日是你亲口教育佘寒序不要有任何非分之想的,现在你又在做什么?   疼痛勉强唤回清醒。   眼前毫无来由的幻想却越来越多。   应亦淮忍无可忍,直接脱掉衣袍,跳进了温泉里。   可惜不够凉,不能让他运行得濒临宕机的大脑降降温。   应亦淮扎进温泉里游了好几个来回,再探出头的时候,被寒凉晚风拂过,打了个哆嗦,才勉强冷静。   可惜,这冷静没持续多久。   “师尊身体刚痊愈,当心着凉。”   佘寒序的声音幽幽地从竹林中传来。   应亦淮打了个哆嗦,下意识抱住自己重新陷进温泉中,只留下一颗脑袋,惊愕地与佘寒序对视:   “你怎么还没睡?!”   佘寒序走到温泉边,俯身,轻声说:   “心中忧虑太重,昼夜难眠,来此散心。师尊呢?你也有什么烦心事吗?”   应亦淮怔怔地望着佘寒序,心中那股奇异陌生的酸涩再次涌现。   就好像,他笃定佘寒序的忧虑与自己有关。   究竟为什么?   佘寒序轻叹一声,似笑非笑:   “看来师尊这次并没有邀请我一同沐浴的打算,既然如此,徒儿——”   告退二字还没说出口。   鬼使神差地,应亦淮拉住了佘寒序的袖口。   “……一起洗吧。”   在佘寒序复杂的目光中,应亦淮听到自己这样说。 第77章 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你也爱我   应亦淮说出这句话的瞬间,自己都愣住了。   佘寒序亦然。   月光透过竹叶的缝隙落在水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银白色。   两人隔着几步远的距离对视,谁都没有先开口。   终于,应亦淮尴尬地张了张嘴,想找补一句“当我没说”。   未等开口,佘寒序的眼眸颤了一下。   “好”。佘寒序轻声说。   应亦淮没来得及开始后悔,佘寒序已经开始解衣袍了。   玄色外袍滑落在岸边岩石上,接着是里衣,一件一件,叠得整整齐齐。   月光勾勒出佘寒序的轮廓,宽肩窄腰,肌肉紧实却不夸张。   左臂上那两道旧伤,还留着浅浅的疤痕。   应亦淮匆忙移开目光。   佘寒序踏入温泉的时候,水波漾开,推着几片竹叶荡到了应亦淮面前。   他没有再靠近,而是停在了距离应亦淮三尺远的位置坐下,背靠着岸边的岩石,仰头望着月亮。   应亦淮欲盖弥彰地沉默着。   良久,佘寒序先开口了:   “师尊有话想说?”   应亦淮垂眸,做了个深呼吸,终于开口:   “秘境里到底发生了什么?我总觉得……忘了很多事情。”   月色与竹影被水雾晕开,隔着雾气,佘寒序望着应亦淮,望了很久。   再次开口的时候,佘寒序嗓音滞涩沙哑:   “如果真相可能是你无法接受的,你还要听吗?”   应亦淮语气坚定:   “无论如何,我有知道真相的权利。”   佘寒序沉默了片刻:“是天道做的。”   应亦淮并不意外:“大概猜到了。天道把我的记忆都抹去了,对吗?”   “对。”   “那些记忆与你有关吗?”   “……嗯。”   应亦淮深吸了一口气,问出了那个他最想知道,也最不敢知道的问题:   “与……我们有关吗?”   佘寒序没有回答。   他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猛地扭过头,想要掩饰自己的表情。   但应亦淮还是看见了。   泛红的眼眸、紧咬的齿关、微微颤抖的下颌线。   应亦淮的声音轻了下来,却更加坚定:   “告诉我。不管是什么,你都该告诉我。”   佘寒序紧攥着拳头,从喉咙深处挤出声音:   “我不敢。我不想再一次看你死在我面前。”   应亦淮瞳孔骤缩。   什么……?   佘寒序像是陷入了梦魇,眼神空洞,眼眶空洞,整个人都在不受控地颤抖着:   “你在我怀里,一直在流血、七窍、指尖、每一寸皮肤都在流血。我抱着你,你越来越冷,越来越轻,到最后……”   佘寒序闭上眼,猛地咬住了自己的手腕。   鲜血从狼牙刺破的皮肉里渗出,顺着腕骨往下淌,落在温泉池水中,漾开一圈又一圈的鲜红涟漪。   应亦淮神色骤变。   他快步渡水奔向佘寒序,胡乱将仙气凝结在指尖,按住了佘寒序汩汩涌血的伤口。   “疯了吗?!”应亦淮厉声斥责。   可看见佘寒序惨白的脸,又实在说不出更重的话。   佘寒序反手攥住应亦淮的手腕,惨笑着:   “你知道吗?亦淮,我差点入魔。   “如果不是你的仙气一直护着我,我一定会死在那场幻境里。   “但我不能死,我要带你离开,我不准你死。   “幻境破碎之后,我抱着你离开,你已经没有呼吸和心跳了。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只能一直走,一直走,走到秘境出口的时候,你慢慢开始愈合,也有了心跳。   “那时候我想,只要你能醒过来,此生我除了守着你之外,什么都不想了。   “万幸,你醒了。   “只是什么都不记得了而已。   “挺好的,真的。”   佘寒序凝视着应亦淮,嘴上满是祝愿,眼中尽是不甘。   应亦淮怔怔地听着。   月色皎洁明亮。   佘寒序眼底的那抹墨蓝色更加浓郁,像是要溢出来似的。   应亦淮心头一紧:“又到血月夜了吗?”   佘寒序的喉结上下滚动了几下,哑声说:   “嗯,我来这里压制妖气。”   应亦淮急急追问:“怎么压制?”   佘寒序垂眸望着自己已经被应亦淮止了血的伤口,无奈地笑:   “需要放血,把妖气逼出去。幻境对我的影响太大,逍遥草和仙隐丹已经压制不住我的妖气了。”   应亦淮的心像是被人狠狠攥了一下,疼得难以忍受。   正无措之时,应亦淮忽然想起了当年进入秘境之前。   青珩长老把那株万年逍遥草用在了他身上。   应亦淮不再迟疑,把手腕凑到佘寒序唇边,坚定地说:   “喝我的血,说不定会——唔!”   佘寒序猛地捂住了应亦淮的嘴。   那双墨蓝色的眼睛近在咫尺,瞳孔深处翻涌着风暴。   佘寒序的手在发抖,指尖冰凉,声音哑得不成样子:   “为什么要对我这么好?”   应亦淮睁大眼睛,没等说出什么。   佘寒序更紧地捂着应亦淮的嘴,表情堪称痛苦:   “别说因为你是我师尊,否则我现在就强行解除师徒契。就算被反噬而死,我也不想听你一辈子只喊我是乖徒儿。”   应亦淮再不敢动。   他能感受到那股濒临失控的妖气在两人之间翻涌。   也能感受到佘寒序在拼命克制的、几乎要他吞没的情绪。   应亦淮只能悄悄将体内的仙气一丝一缕地渡给佘寒序。   佘寒序瞬间察觉:   “你在做什么?”   应亦淮被抓包了个正着,心虚地移开目光:“我……”   话没说完,佘寒序吻了上来。   汹涌、狠厉、近乎绝望,唇齿间还残存着甜腥的血。   仿佛要将应亦淮囫囵吞下,将他的身躯与灵魂一同拆吃入腹。   佘寒序吻得又急又重,泪水顺着眼角滚落,砸在应亦淮的脸上。   烫得快要灼伤一颗心。   应亦淮浑身僵硬,双手无措地抵在佘寒序的肩膀,进退都不是。   明明可以推开的。   他如今的修为比佘寒序高出太多,即使佘寒序被血月激发了凶性,只要应亦淮想,也随时可以结束这一切。   但他没有动。   佘寒序喘息着,终于把呼吸的权利换给应亦淮。   他用力环抱住应亦淮消瘦的腰肢,与应亦淮额头相抵,恨恨地问:   “为什么不推开我?为什么就是不肯承认你也爱我?为什么要把一切都忘记……”   应亦淮说不出话。   他的大脑一片空白,心脏却跳得快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应亦淮抬手,犹豫了一瞬,然后,放在了佘寒序的后背上。   安抚地、轻轻地拍着。   就像很多年以前,他第一次哄着怀中的瘦削少年睡觉一样。   佘寒序的身体猛地一颤,随即抬起头。   那双已经完全墨蓝色的眼眸里,理智正在被渐渐吞没。   原本漆黑如墨的长发从发根开始,一寸一寸变成银白色。   狼耳钻了出来,狼尾从身后探出,强势地环住了应亦淮的腰。   血月夜的力量,正在吞噬他。 第78章 应亦淮你简直是个畜生啊!!!   “回神!寒序,看着我!”   应亦淮捧住佘寒序的脸,急切地喊着他的名字。   佘寒序的眼神涣散了一瞬,又重新聚焦。   那股偏执疯狂的意味却更重了。   怎么回事?!   恍惚间,应亦淮终于想起某个重要的细节。   佘寒序手腕上的咬痕不是新伤。   今天已经不是血月夜的第一天了。   皎洁月色无情地笼罩着两人,为佘寒序的白发镀上银色霜华。   佘寒序紧盯着应亦淮,表情痛苦又茫然。   他忽然抬手,亮出狼牙,想要再次咬在自己的手腕上。   不行!   应亦淮不由分说地按住了佘寒序的手腕。   他不知道该怎么办,他只知道,不能让佘寒序入魔,不能让十年前的事情重演。   不能让寒序再受一次那种苦。   于是他做了一件从没做过的事。   他主动吻住了佘寒序的唇。   笨拙、生涩、毫无技巧可言,只是嘴唇相贴而已。   就已经让应亦淮红透了整张脸。   不过一瞬之间。   如同洪水决堤,佘寒序一把揽住了应亦淮的腰,把这个生疏的吻变成了灼热的纠缠。   气息在方寸之间混乱交织,比方才更汹涌,更多了些旖旎难测的意味。   这次有什么不一样。   应亦淮恍惚间察觉到。   他被吻得晕乎乎,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佘寒序压在了岸边的岩石上。   后背枕着两人散落在此的衣袍,胸前是滚烫的怀抱。   衣衫早已褪去,身上的水痕洇湿背后布料,贴在身上,被夜风一吹,冷热交织成迷离的混乱。   吻从嘴唇滑到耳垂、滑到锁骨、又重新回到唇角。   凌乱急切,仿佛在用这样的方式,确认怀中人并非幻觉。   确认此刻的温存并非又是大梦一场。   应亦淮的脸颊烫得惊人,喘息与呜咽全都被吞没在亲吻中,整个人软得像是被抽走了所有力气。   炽热温度抵近,交融,直至不分彼此。   应亦淮哽咽着,胡乱咬住了佘寒序的肩膀。   整个人被囚禁在方寸之间,心跳急促,呼吸滚烫。   佘寒序的声音在耳畔颤抖着响起:   “所以你现在知道了,为何离开幻境后我一直躲着你。   “因为你就那么死在我面前,我亲眼看着的,应亦淮,我真的怕了。   “我怕再靠近你一点,就忍不住想要囚禁在我身边,让你永远都不要离开我。   “可如果天道又要害你呢?如果你真的会因我而死呢?   “寒序,我真心不改,但我不敢用你的命来赌。   “可你答应了我的,你说过愿意与我长相厮守的……   “凭什么……凭什么忘了我……凭什么要把我独自留在梦里……”   应亦淮想说他不知道,想说他不记得,想说对不起。   可喉咙中溢出的声音,全都被撞成了破碎的呜咽。   佘寒序的声音像一把钥匙,试图撬开记忆深处那扇被迫紧闭的门。   门没有开,但门缝中有流光闪过。   桃花、小院、两身大红礼服、一双盛满笑意的眼眸。   应亦淮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掉了下来。   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只觉得心口疼得难以呼吸,疼得他只能伸出手臂,紧紧抱住身上同样在流泪的人。   佘寒序低下头,脸颊埋在应亦淮的颈窝里,声音颤抖得不像样子:   “亦淮……亦淮……”   急切却小心翼翼的,珍视却绝望的。   每一声都沁着血,砸在了应亦淮的心头。   应亦淮闭上眼,哽咽着攀附在佘寒序的肩膀。   手指插进佘寒序的银白长发中,无力地攥紧又松开。   “……那你说给我听。”   应亦淮颤抖着,低声说:   “我忘记的那些事,你说给我听。那同样是属于我的记忆,我不舍得忘。”   水波轻轻摇晃,月光碎了又聚,聚了又碎。   不知今夕何夕。   天亮的时候,应亦淮是被卧房窗外的阳光晃醒的。   他睁开眼,发现自己枕着佘寒序的长发,身上盖着柔软蓬松的狼尾。   应亦淮的大脑慢慢恢复运转。   昨夜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那些滚烫的、失控的画面,一帧一帧地从脑海里闪过。   应亦淮的脸瞬间红透了。   他猛地坐起来,身体酸软得差点重新跌落回去。   腰比出车祸的时候还酸。   盖在身上的狼尾滑落,露出了满是痕迹的身躯。   锁骨、肩头、胸口、一路向下……   印满了红痕。   应亦淮怔怔地低头看着自己,濒临超载的大脑差点冒出蒸汽。   佘寒序的手从身后伸过来,滑落的狼尾重新盖在了应亦淮身上。   “晨风凉。”   佘寒序哑声说。   应亦淮僵硬成了雕塑。   他不是没想过有这一天,准确来说他早有预感。   从佘寒序第一次在温泉里抱住他的时候、从佘寒序说出“求师尊垂怜”的时候、从佘寒序执意唤他亦淮的时候。   他就知道这一天迟早会来。   他只是没想到,自己会这么……   不抗拒。   他想起自己昨晚的回应,主动凑上去的唇,还有那些含混的、让他不敢再回忆的声音。   应亦淮绝望地把脸埋进了掌心里。   完了。   彻底完了。   如果只是为了帮佘寒序度过血月夜,他身为师尊,为徒儿献身并不算什么。   但此刻,应亦淮绝望地发现,自己对佘寒序的感情也变质了。   没办法再骗自己。   他喜欢佘寒序。   他竟然爱上了自己的徒弟。   这算什么?!   应亦淮你简直是个畜生啊!!! 第79章 二十八岁也是孩子   多年后,尘埃落定,应亦淮每每想起这天,就恨不得把天道骂个八百遍。   要是天道没有抹除他在幻境里的记忆。   要是他还记得佘寒序的前世。   要是他知道佘寒序算是个比自己大了好几百岁的老流氓。   他就不会将佘寒序看作孩童,兜兜转转,惹出更多是非。   但此刻,对佘寒序的前世一无所知的应亦淮,只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应亦淮啊应亦淮,竟然爱上自己的徒弟,你的师德在哪里?良心在哪里?   你这根本就是为老不尊啊!   寒序还小。   就算二十八岁也是还小。   小时候没人教育,长大了刚上山,就在冰洞里闭关了整整十年,哪有时间用来成长、用来理解什么是爱?   总之,寒序根本就是个不懂事的小孩子啊!   他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   应亦淮痛心疾首地批判着自己。   佘寒序起身,从身后环抱住应亦淮的腰,下巴垫在应亦淮的肩头,轻声问:   “怎么不说话,是……哪里不舒服吗?”   说着,佘寒序的手往下探,覆在了应亦淮的腰侧,轻轻揉按着。   应亦淮打了个哆嗦,一把攥住了佘寒序的手腕。   力度之大,让佘寒序忍不住痛呼了一声。   佘寒序的呼吸明显加重了。   但他只是沉默着,没挣脱也没收回手。   晨光熹微,卧房里却冷得彻骨。   应亦淮低声问:“血月夜结束了吗?”   “嗯。”   “你体内的妖气,也成功震住了吧?”   “……嗯。”   这就好。   应亦淮勉强做了个深呼吸,压制住莫名涌现的泪意,低声说:   “你先出去。”   佘寒序像是不敢相信似的:   “你说什么?”   应亦淮慢慢松开手,垂着头,颤声说:   “你出去,让我自己静一静。”   “亦淮……”   “算我求你,佘寒序,你先出去。”   应亦淮垂着头背对着佘寒序,肩膀隐隐颤抖着。   这一刻,佘寒序清晰地听到了某种东西破裂的声音。   他知道那是什么。   佘寒序盯着应亦淮的背影看了很久。   良久,他自嘲地笑了笑,终于妥协:   “好。”   房门轻轻掩上。   只剩应亦淮。   不知过了多久,子涵小心翼翼溜进房间,凑到床边,小声说:   “淮哥,佘寒序欺负你了吗?”   应亦淮屈膝坐在床上,把脸埋在膝盖里,闷闷地摇头。   子涵更加不解:   “佘寒序又在你门外跪着了,表情好难看。他是不是做错事了啊?”   应亦淮哑声说:“是我做错事了。”   子涵:“啊?你做错事,为什么佘寒序跪在门口?”   应亦淮再次摇头:   “子涵乖,让我自己静静。”   子涵歪了歪头,彻底意识到了事情的重要性。   淮哥难受得都不肯摸自己的毛了。   一定是和佘寒序闹大矛盾了。   怎么回事啊,进秘境之前他们不是关系缓和了吗?   真是让鹤头疼。   子涵一步三回头地离开卧房,掩上了门。   日落西斜,佘寒序还跪在门口。   子涵小声地叫了一声,翅膀在佘寒序的肩头轻轻拍了拍。   佘寒序低声问:“他还好吗?”   子涵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满脸困惑。   佘寒序垂眸,在子涵不解的目光中,继续跪着,像一棵被纷扬大雪压弯的青竹。   子涵见氛围不对,悄悄离开了院子。   佘寒序跪在院外,终于开口:   “应亦淮。”   没有回应。   佘寒序继续平淡地说:   “是我的错,昨晚是我被妖气和自己的欲念蛊惑了神智,是我强迫了你,我愿意用这条命赔罪。你要杀要剐,要把我逐出师门,都可以。”   屋里依旧没有声音。   佘寒序垂眸,盯着地面上自己的模糊倒影。   “但有一件事我不想骗你,”佘寒序低声说,“无论如何,我不后悔。”   门内传来了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哽咽。   佘寒序攥紧了拳头。   一门之隔。   应亦淮倚着墙,缓缓闭上了眼睛。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想要什么。   最初来到这个时间,成为佘寒序的师尊,不就是想与系统斡旋,给佘寒序谋一条生路吗?   怎么就把孩子引入歧途了。   应亦淮再次在心底喊了一声:   “系统。”   【在。】   出乎意料地,系统立刻回应了。   应亦淮气极反笑:   “之前一直没出现,是在装死?”   【请不要攻击系统。前段时间天道力量波动,系统受到了干扰。】   应亦淮闭了闭眼:   “把我的记忆还给我。”   【……】   “还给我!”   【请宿主按部就班完成任务,不要再节外生枝,你给自己与佘寒序带来的麻烦已经够多了。】   “真的是我带来的麻烦吗?你要不要脸啊?”   【当然。我说过,如果不是你,佘寒序完成天道命定的剧情后,自会收获崭新人生。是你一直横加阻拦,才让佘寒序走到今天这一步。】   应亦淮缓缓吐出了一口气,心累得只想长睡不醒。   “所以你现在又出现,是为了什么,让我逼佘寒序堕魔,还是让我去死?”   【都不是。佘寒序的剧情已经出现了大幅度偏移,如今天道无法再以外力逼迫他黑化。】   应亦淮愣住了:“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佘寒序如今的命运走向,已经不在天道的掌控之中了。至于你,宿主,你的存在如今反而是他的累赘。】   应亦淮的心猛地一沉。   【你的修为、你的仙气、你与佘寒序纠缠不清的关系、你与天道之间的契约——这一切都让佘寒序的命运变得更加不可预测。】   “……”   【天道如今再无法操纵他,但可以通过你影响他。你留在他身边,只会让他陷入更深的危险。】   “你在骗我。”   【我没有骗你。应亦淮,你可以选择不信,但你心里应该清楚,我说的都是事实。】   应亦淮沉默了。   他想起昨夜在温泉中,佘寒序说的话。   幻境里,自己的“死”,差点害得佘寒序彻底堕魔。   遥想起十年前的血月夜,还有佘寒序突破修为时的心魔。   一桩桩一件件,都写着他应亦淮的名字。   是因为他一直在佘寒序身边,才让天道找到了下手的机会吗?   如果他彻底消失,佘寒序是不是就安全了?   应亦淮攥紧了拳头,指甲嵌进掌心:   “你要我怎么做?”   【离开逍遥山,从佘寒序的世界里彻底消失。】 第80章 为什么要一而再、再而三地逃走   【我会屏蔽你的气息,让佘寒序无法通过信息素追踪到你,你可以在人间自由生活,直到天道的注意力从你身上移开。】   “然后呢?”   【然后,你可以遗忘在这个世界里发生的所有事,在你原本的世界里复活。】   “……我不想忘记。”   【可以,但我不这么建议。】   “哈,你既然代行天道意识,想必也是个没有感情和良心的冷血家伙。”   【禁止宿主攻击天道。】   “……如果我离开,佘寒序就能从原本的剧情里解脱,这件事你能保证吗?”   【可以。】   “你和天道也不会故意伤害佘寒序了吗?”   【以天道之名起誓,不会。】   应亦淮自嘲地笑了:   “到头来,我成了佘寒序最大的软肋啊。”   这师尊当得,真是失败至极。   阴云在心中积聚,久久难以消散。   从秘境里出来之后,这种郁气就一刻都没散过。   就连流云剑都失去了锋芒。   大概是自己本就不该存在于此的证明吧。   应亦淮起身走到桌边,铺开两张纸,研磨提笔。   他的手在抖,字迹没有往日清隽。   等待墨迹干涸,应亦淮把两张信纸折好,分别包进了两个信封里。   他起身走到后窗,低声唤:   “子涵。”   子涵从角落阴影里悄悄探出头,讪笑着:   “淮哥,你好些了吗?”   应亦淮把信纸递给子涵,轻声说:   “一封送给掌门,一封送给鹤风长老,去吧,别被佘寒序发现。”   子涵原本还有些担忧不解。   听到“别被佘寒序发现这句”,它瞬间来了精神,眼中满是使命感与责任感。   子涵叼着两封信纸,严肃点头,扑闪着翅膀迅速飞离了流云峰。   应亦淮望着子涵的身影渐渐远去,无声地笑了笑。   不必告别。   反正他本来就不属于这个世界。   应亦淮穿了件洗得发白的旧衣袍,把流云剑挂在腰间,长发随便用发带系好。   素净得像他刚穿越来的第一天。   从秘境里出来后,流云玉佩再次消失了。   这次,也没什么找掌门补办的必要了。   卧房的后窗外面是一条窄窄的小路,通向流云峰的后山。   应亦淮翻窗出去的时候,脚尖点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以他化神期的修为,即使不擅长打架,用来悄无声息地从自己的卧房中逃走,也绰绰有余了。   应亦淮御剑,离开了流云峰。   身后似乎传来了一声极轻的、被风撕碎的呼喊:   “亦淮。”   分不清那是真实还是幻觉。   应亦淮没有回头。   他怕一回头,就再也走不了了。   佘寒序跪在卧房门口,膝盖快要没了知觉。   今夜又是月明星稀。   身后传来清越的鹤唳声。   佘寒序像是早有预料似的,起身,转头,俯身行礼:   “拜见长老。”   鹤风长老站在佘寒序面前,表情不算好看。   他上下打量了佘寒序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要劝慰,又像是要责骂。   最后却只化作一声叹息。   佘寒序笑得平静:   “亦淮给您留了信,让你看好我,别去找他,是吗?”   鹤风长老沉默了许久,终于恨铁不成钢地咬了咬牙:   “不长心的木头混账,自己当撒手掌柜当得潇洒,烂摊子全都扔给我,这算什么事啊!”   佘寒序早有预料。   秘境里,应亦淮“死”在他面前之前,他就感受到了一股微妙的波动。   刚才那种波动再次出现了。   然后,应亦淮的存在一瞬间从他的世界里“消失”了。   发生了什么,显而易见。   应亦淮与天道达成了交易,只为了离开他。   究竟为什么啊。   佘寒序只觉得荒唐得可笑。   是他在应亦淮面前伪装得太好、太像个纯良不谙的乖徒弟,所以应亦淮才会一而再、再而三地从他身边逃跑吗?   是应亦淮从没见过狼妖的凶性与占有欲,才会认为自己会乖乖地守在流云峰,放任他离开吗?   难道只有彻底把应亦淮束缚在他身边,应亦淮才肯面对自己的心吗?   早知道如此。   昨夜就应该让狼牙再次在应亦淮身上留下不可磨灭的痕迹。   就该抛下乖徒儿的伪装,把应亦淮强行留在自己身边。   就算被应亦淮恨上,也无所谓。   总比如今这样被一再躲避来得痛快。   佘寒序直视着鹤风长老:   “请容我下山。”   十年来从未对佘寒序有过好脸色的鹤风长老,此刻,却只是冷哼一声,背手转过身,闷闷地说:   “应亦淮那个不开窍的傻小子,连自己想要的是什么都不知道,说不定会跑去哪儿,你真能找到他?”   傻小子。   听到这样的称呼,佘寒序不由得莞尔。   可不就是傻小子嘛。   若不是应亦淮忘记了秘境里的事,他甚至可以担得起应亦淮喊一声“哥”。   如今……   佘寒序没想过,自己有朝一日竟然会说出“世事无常”这种话。   佘寒序平静地说:   “我会找到他的。哪怕穷尽此生、踏遍六界,上穷碧落下黄泉,总能找到的。”   这话里的情绪太重,饶是鹤风长老,都忍不住微微变了脸色。   鹤风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他要是在外面受了欺负,丢的是我们整个逍遥剑宗的脸,啧……去吧,把他带回来。如今世道不安稳,他那个笨脑袋,想清楚之前,别总想着到处乱跑了。”   佘寒序俯身行了一礼:   “我即刻出发。”   “且慢!”   一道流光划过,竟然是息棋。   平日里稳重得恨不得比雪山更冰冷的息棋,此刻的脸上,却带着从未有过的焦急:   “请长老与佘寒序一同去松云峰一叙。”   掌门闭关期间,一直是松云长老代行其职。   如今息棋前来,显然是掌门与松云长老共同的意思。   佘寒序心头一沉。   数千年来,松云长老一直看守着逍遥剑宗各长老与弟子的命魂灯。   难道是……   鹤风长老脸色一变:   “应亦淮出事了?”   息棋脸色沉重,低声说:   “从秘境离开之后,流云长老似乎……就一直被心魔控制了。” 第81章 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找到他   鹤风长老带着佘寒序赶到命魂殿的时候,殿内已经聚了好几个人。   松云长老站在其中一盏灯前,白眉紧锁,枯瘦的手指微微发颤。   命魂灯正在剧烈摇曳着。   本该像月光一样静谧的白光,此刻却被两道雾气缠绕着。   一道猩红,一道漆黑,如同两条毒蛇死死缠着那簇白光。   越收越紧,越缠越深。   白光在其中无力地挣扎着,忽明忽暗,像一颗快要被掐碎的心脏。   是应亦淮的命魂灯。   “从秘境里出来就是这副模样。”   松云长老的声音低沉沙哑:   “原以为是秘境对魂魄的冲击,过段日子就好了。但这两道浊气非但没消散,如今反而越来越浓了。”   鹤风脸色难看:“两道心魔?”   松云点头,眼中满是忧虑:   “一道在蚕食他的理智,另一道……在催他自毁。”   鹤风攥紧了拳头,指节咯咯作响。   常年不出山的竹心长老如今也在殿内。   竹心声音不疾不徐,语气却难言担忧:   “应亦淮对剑宗的重要性,诸位想必已经从掌门那里知道了。依我看,最大的问题在于应亦淮这个人本身。”   青珩疲惫地叹了一口气:   “他来自异世界,魂魄与这里的契合度本就不够。幻境里的冲击、天道的压制、再加上……佘寒序的影响。他很难不生出心魔。”   殿内沉默了很久。   锦珞难得认真起来,低声问:   “他才多大?我是说,他原本在那个世界的年纪。”   一直沉默的佘寒序,终于沙哑开口:   “二十八岁。”   众人注视着那盏光芒微弱的命魂灯,心头都是说不出的滋味。   掌门曾说过,应亦淮来自六界之外。   那个世界的人没有漫长的寿命、没有高深的修为,只是普普通通地活着,普普通通地死去。   二十八岁。   在场的每一位长老,饶是年纪最小的锦珞,也活了两千余年。   二十八年对他们来说,不过是漫长岁月里一个微不足道的刻度。   可就是这样一个“微不足道”的应亦淮,扛着天道的压力、照顾着一个随时可能堕魔的徒弟,拖着根基羸弱的躯壳,在一个不属于他的世界里硬撑了这么久。   鹤风的嘴唇颤抖着,仿佛在跟谁置气:   “一个二十八岁的小娃娃,被扔到这个吃人不吐骨头的世界,要当师尊、当救世主、跟天道斗法,还要照顾一个活了几百年的老妖怪的心情——”   “鹤风!”松云低声打断他。   鹤风胸膛起伏着。他扭过头,用力闭了闭眼睛。   再睁开的时候,眼眶已经红了。   鹤风直直地瞪着佘寒序,反问松云:   “难道我说错了吗?”   佘寒序伫立在大殿中央,如坠冰窟。   没错。   鹤风说得一点都没错。   得知应亦淮质疑离开,自己的第一反应不是担心,竟然是愤怒。   多可笑啊,佘寒序。   你有什么愤怒的资格?   应亦淮把一切都给了你,你还想要奢求什么?   想让应亦淮对你卸下心防、敞开心扉吗?但这难道不是你该努力去争取的吗?   你有什么资格在心底怪他?   你有何颜面说爱他?   佘寒序紧握着不咎剑,身躯微微颤抖着,剑柄上的宝石硌进掌心,疼得让人想落泪。   青珩疲惫地挥挥手:   “如今不是说这些的时候。心魔会利用应亦淮内心最深的恐惧,你们觉得,那会是什么?”   锦珞摊手:   “这不是显而易见吗?他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护着佘寒序。要是心魔拿佘寒序做文章……”   没有人接话。   殿里安静得只剩命魂灯燃烧的细微声响。   松云缓缓开口:   “现在最大的问题是,我们连他在哪都不知道。天道隔绝了他的气息,掌门如今还在闭关休养。为今之计,只有——”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了佘寒序的身上。   佘寒序站得笔直,银白色的长发垂落腰侧,狼耳竖在发间,一动不动地盯着那簇羸弱的灯火。   他紧握着不咎剑,沉声说:   “我会找到他的。就算踏遍六界,上穷碧落下黄泉,我也会找到他。”   锦珞再次露出了平日玩味的笑意:   “哟,会用信息素打标记圈地盘的狼妖,口气就是大啊。我倒想问你,就算找到了,你想好要如何做了吗?应亦淮现在被心魔裹挟,随时可能失控。你要是逼得太紧,他只会跑得更远。”   佘寒序笑了,眼底闪烁着妖冶的墨蓝色光彩:   “我不会再让他跑了。”   语气里那堪称病态的占有欲,混杂着妖气一同传递至所有人面前。   鹤风皱了皱眉,还没等开口。   息棋从殿内走了出来,手里拿着一支竹签,脸色疲惫苍白:   “掌门闭关前留下的卦象,我方才刚解出来。”   佘寒序接过竹签,上面写着:   此去,遇今生最后一劫。生死一线,渡则生,不渡则亡。   佘寒序盯着那行字看了几息,如释重负地笑了:   “终于到最后一次了吗?”   青珩看过竹签后,皱眉:   “想清楚,这是生死攸关的大事,你真的做好决定了吗?不怕死?”   佘寒序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头,摩挲着腰间那块流云玉佩,玉佩触手生温,上面还残存着应亦淮的气息。   温热、柔和,像晨昏交际时天边那一抹朦胧的光华。   叫人如何不贪恋。   佘寒序轻声说:   “怕死,但更怕他自己扛着所有事,扛到扛不住的那一天。”   秘境里的那场幻梦,足以让佘寒序认清自己此生最在乎的究竟是什么。   是应亦淮。   再无其他。   佘寒序最后深深望了那盏命魂灯一眼,终于俯身给诸位长老行礼,起身离开了大殿。   雪山被云雾遮掩,天光灰白,举目尽是缥缈雾霭。   天地辽阔,寻找一人如同沧海一粟。   可佘寒序就是有莫名的信心,知道自己寻得到应亦淮。   他是应亦淮在这世间最深的牵挂。   除了他,还有谁有资格将应亦淮留在身边。   不咎剑出鞘,佘寒序御剑而起。   血红色的剑光划破云层,消失在了群山之间。   他有预感。   他很快就能找到应亦淮了。 第82章 倘若我死了,应亦淮,你会欢喜吗?   佘寒序御剑飞行的速度很快,冷风掠过脸颊,像刀子一样割人。   这细微的刺痛,反倒让佘寒序冷静得无以复加。   应亦淮的气息从离开流云峰的那一刻,就消失得无影无踪。   好在,掌心里,那块流云玉佩上不仅沾染着应亦淮的气息,还带着掌门亲手施展的一道术法。   凭借这道术法,佘寒序隐约追到了那一缕没散的气息。   在南方。   这是唯一的线索。   佘寒序飞过连绵雪山、飞过苍翠密林,飞过人间的城镇和村庄。   玉佩上的气息越来越淡。   是天道的手笔。   佘寒序皱眉,在气息彻底消散之前,拼尽全力追寻着。   然后,他感受到了一阵微妙的波动。   那是某种被刻意编排过的、带着“因果”的波动。   有人正在前方编织起一张无形的牢笼,等着他自投罗网。   佘寒序的心猛地一沉。   他认出了这种“感觉”。   前世,他死于正道剑下之前,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宿命感,正是这样的感觉。   是天道在前面埋伏吗?   不可以,今生绝对不要重蹈覆辙。   佘寒序让不咎剑飞得更高,想要从侧面绕过去。   但那股“感觉”如同附骨之疽,无论他怎么转向,都死死堵在他的前方。   困住了他所有的“未来”。   避不开了。   佘寒序咬了咬牙,降落在了一处荒山上。   荒山被枯黄野草覆盖,落叶在风中萧瑟,天边云翳惨淡。   远处传来马蹄声。   佘寒序躲到山洞里隐蔽身形,凝神看向来者。   怎么会……   怎么会是他们!?   佘寒序瞳孔骤缩,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前方不远处,一队人马正在行进。   为首的是几个年轻仙者,锦衣华服,周身仙气萦绕,步履从容,谈笑风生。   这几张脸,佘寒序太熟悉了。   前世他死前最后看到的,就是这些仙者们写满厌恶与愤恨的脸。   是天道口中所谓的——   主角团。   佘寒序的血液在一瞬间冻结,又沸腾得汹涌。   比血月夜更凶、更烈、更难以控制的妖气从体内翻涌而出。   狼耳狼尾不受控地显现,狼牙痒得难以忍受。   灵魂深处,前世的自己在叫嚣嘶吼着“报仇”。   今生的自己拼尽全力想要逃脱命运掌控,绕道而行。   脚步却不受控地走向了那队车马。   隐隐听到为首仙者皱眉低声问:   “有一股很邪性的妖气在凑近我们,诸位感觉到了吗?”   不行……不可以靠近。   佘寒序紧咬着牙关,无声咆哮着,手指化为利爪嵌入掌心,狼牙咬烂了满嘴的肉。   却无论如何都无法抵御走近那些人的脚步。   那是被刻在灵魂深处的本能。   就像飞蛾扑火。   他的灵魂在告诉他,你该死了。   死在这些人手里,是你的宿命。   鲜血顺着指缝滴落,脑海里在轰鸣,像是无数心魔同时在他耳边尖叫。   “去啊,去杀了他们!”   “没关系,你杀不掉的,你只会死在他们手里。”   “那是你逃不掉的宿命,是你此生无可避免的终局,去啊!”   “死吧,死了就解脱了。”   “天道不需要你,六界不需要你,应亦淮不需要你!”   “闭嘴!”佘寒序低吼着。   嗓音嘶哑得不像人声,更像是困兽垂死前的咆哮挣扎。   佘寒序拼尽全力,将妖气凝成实体,把自己牢牢束缚在山洞中。   原本想要用来捉应亦淮回家的妖法。   如今竟然先用在了自己的身上。   佘寒序自嘲地笑着,又喷出了一口鲜血。   仙气、妖气、甚至越来越肆虐的魔气。   三股力量在他体内厮杀,像是要把他的身体撕成碎片。   出发前,青珩长老所赠的那三支逍遥草,此刻正勉强镇压着妖魔气息。   能撑多久。   谁都不敢下定论。   主角团已经走到了山洞门口。   佘寒序竖起狼耳,努力捕捉众人的议论声:   “此处山峰险峻,难免生出妖兽,没什么的。”   “但我还察觉到了一股魔气,莫非有凶猛妖兽要在此堕魔?”   越来越近了……   不……   佘寒序双膝跪地,痉挛着蜷缩起身体,大口喘息着。   狼耳狼尾早已炸开,银白色长发凌乱垂落,遮住了他惨白的脸。   不能死。   不能死在这些人手里,不能让天道如愿!   佘寒序攥紧了掌心里的流云玉佩,承受着四肢百骸传来的剧痛。   鲜血浸透了整枚玉佩。   山洞外,谨慎的脚步声渐渐逼近:   “依我所见,还是到这山洞中探查一番为妙。”   那种“感觉”再次出现。   漆黑的山洞中,佘寒序的双眼迸出妖冶的红光。   又渐渐黯淡。   躲不掉的。   无论是死于主角团手下,还是杀死这些并没做错什么事的正义仙者。   都是命运使然。   难道这就是今生的终局了吗?   不甘心啊。   师尊……亦淮。   但倘若我死了,倘若天道手中再无你的把柄,倘若你重获自由、彻底忘记我,回到你原本的世界。   你会欢喜吗?   如果答案是肯定的,那我……也就没什么遗憾了吧。   佘寒序释然地笑了,注视着那三株渐渐化为齑粉的逍遥草。   最后的力气,他望向被鲜血浸红的流云玉佩。   轻叹一声,闭上眼,准备迎接自己的命运。   掌心却传来一道熟悉的温度。   仿佛有人牵起他的手,安抚地与他十指相扣。   佘寒序茫然睁眼。   流云玉佩散发着柔和的白光,将他笼罩在其中,丝丝缕缕地吞噬了那些肆虐的魔气。   佘寒序怔忪地望着掌心的玉佩,思绪却回到昔年。   那场原本会成为他的梦魇的择剑礼上。   应亦淮就是这样护着他的。   视线被水雾遮掩,眼泪无声滚落。   山洞外再次传来声音:   “什么都没有啊?莫非,是我的错觉?”   “哈哈,仁兄最近疲于赶路,或许多心了吧,”   “说的也是,我们还是尽快赶路为好,逍遥剑宗的诸位长老还在等着我们呢。”   声音渐渐远去。   佘寒序却丝毫不敢放松警惕。   他太清楚天道。   天道绝不会如此轻易地善罢甘休。   果然,主角团的声音从耳畔消失的一瞬间。   流云玉佩被无形的力量捏碎,碎玉迸溅,割破了佘寒序本就伤痕密布的掌心。   佘寒序却丝毫无暇顾及疼痛。   长老玉佩与命魂灯的力量同根同源。   玉佩既碎,只可能意味着——   应亦淮出事了!   佘寒序眼眸骤缩,滔天的绝望瞬间将他吞没。 第83章 应亦淮,你本就该死   应亦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离开流云峰之后,他一路向南,没有目的地,孑然一身地逃亡着。   御剑累了就步行,步行累了就继续御剑,饿了就从乾坤袋里摸出口粮或者辟谷丹。   困了却不敢睡。   因为一旦闭上眼,脑子里就会冒出那些鬼魅般的声音。   冷淡、讥诮、轻蔑。   是他自己的声音。   “应亦淮,你就是个怯懦的胆小鬼。”   “你口口声声说‘我是他师尊’,可你真的在乎那个身份吗?”   “承认吧,你在乎的不是师徒伦理,不是性别,你只是不敢承认爱他。”   “你当然不敢爱他,应亦淮,因为你就是个被天道玩弄在股掌之间的、可笑又可怜的废物啊!”   那些话,应亦淮无法否认。   他就是个废物。   另一道声音插了进来。   暴戾、自毁,带着一股让人不寒而栗的愉悦:   “应亦淮,你根本不是什么救世主,你连一个合格的师尊都算不上。”   “你活着就是他的累赘,你死了他就解脱了。”   “你本来就该死!不是吗?被共享单车撞死,哈哈哈,多可笑的死法!”   “但你不觉得解脱吗?”   “不用再被校长穿小鞋、不用,不用再面对自己前世今生都是个废物的事实,多好啊。”   “仔细想想吧,其实你早就动过想死的念头,你早就怀疑过自己的存在毫无意义。”   “难道前世直面死亡的那一刻,你不觉得解脱吗?”   解脱……吗?   记忆太模糊,早就记不清了。   起初应亦淮还能分辨这些声音不是自己的,是心魔。   也能感受到自己的情绪与记忆之间出现了断层。   渐渐的,他分不清了。   那些声音越来越像他自己会说的话,越来越像发自他心底的念头。   应亦淮渐渐觉得,那两道声音说得对。   他确实不该出现在这个世界,不该出现在佘寒序面前。   应亦淮又想起了师门大选那天,佘寒序站在人群中看向他的眼神。   那是期待吗?   不,那明明是恨。   恨意、戒备心、蕴藏在眼底的杀意。   原来从一开始就有迹可循。   可他竟然如今才发现。   如果当初自己没有穿越、没有被系统胁迫、没有收佘寒序为徒,而是彻底死在了那场荒唐的车祸里。   佘寒序会怎样?   “仔细想想,应亦淮,你到底给佘寒序带来了什么?”   “是痛苦啊,是原本不必要的痛苦。”   “离开前,佘寒序跪在你门前哀求你的样子,难道你忘了吗?”   “看到他为你失魂落魄的模样,你难道很有成就感吗?”   “你比天道好到哪里去?天道作恶得坦坦荡荡,而你,你是个伪善的小人。”   应亦淮蹲在濒临枯涸的溪流边,盯着水面上自己的倒影。   倒影面容狰狞,恶狠狠地咒骂讥讽着他:   “听话,回到佘寒序身边吧。”   “想想看,他黑化值满了却不想入魔,也不想毁灭世界,你猜他到底想做什么?对啊,他想杀你啊!”   “死在心爱之人的手下,不好吗?”   “多好啊!他本来就恨你,他十年前恨你与天道一同筹谋,十年后恨你忘记了在幻境中造的孽,他怎么可能不恨你?”   “去死吧,应亦淮。”   “反正你已经是死过一次的人了!”   应亦淮闭上眼睛。   再次睁眼,水面上的倒影变了。   脸色惨白、眼窝凹陷、嘴唇干裂。   哪里像个道骨仙风的长老?   分明是一具会呼吸的尸体。   应亦淮忽然觉得很可笑。   原来如此。   天道选中他,大概就是看中了他好拿捏吧。   一个活着没有牵挂、死了无人在意、被现实磨平了棱角的普通人,最适合当棋子。   应亦淮伸手探向水面。   倒影消散,被浑浊涟漪绞碎成光影。   反倒落了个清净。   “系统。”   【在。】   “如果我死了,你能确保佘寒序从此自由吗?”   【当然。】   那就好。   坚定了念头之后,脑海中昼夜嘈杂不休的两道声音终于停息。   头顶隐隐传来闷雷声。   应亦淮抬头,看见原本晴朗的天空中,不知何时聚起了一团浓黑的云。   云层压得很低,紫色电光在云中翻滚,闷雷声震耳欲聋。   啊。   是雷劫。   应亦淮仰头望着那团遮天蔽日的雷劫云,忽然笑了:   “我竟然有这么大的排面啊?”   【……】   “天道想杀谁还真是方便,都不用亲自动手,一道雷就劈死了。”   【……】   “人家都说无法无天,你们这儿明明有天道,怎么就是不讲理呢?”   【……】   “现在不嫌我攻击天道了?啊,也对,反正我快死了,将死之人说什么都是可以原谅的,对吧。”   【……】   “六界真是倒了八百辈子的血霉才能摊上你们这种操蛋的傻逼天道!”   【……你的任务就此完成,再见。】   几声电流音后,系统的声音从应亦淮的脑海中彻底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越来越沉闷可怖的雷声。   雷劫将至。   行,就这样吧,死了拉倒。   应亦淮蹲在溪边,面无表情地仰头看着越来越近的雷云。   第一道雷劈落。   万箭穿心的尖锐刺痛中。   应亦淮沉默地闭上了眼睛。   *   濒临崩溃的一瞬间。   脑海里忽然响起一道声音。   “寒序。”   佘寒序不由得打了个哆嗦。   是应亦淮的声音。   是心魔再次出现了吗?   脑海中,应亦淮的声音温柔关切、带着佘寒序最熟悉的懒散笑意:   “为师不在你身边,怎么把自己照顾得这样差?”   佘寒序的眼眶霎时间红了。   太像了,像到他几乎想立刻开口应答。   但那道声音继续说:   “为什么不杀了他们?前世明明是他们害你惨死,你难道不恨吗?”   “那些刻骨的仇恨,你全都忘了吗?”   “寒序,杀了他们,然后回到我身边。”   “你不想与我长相厮守吗?”   语气柔和缱绻,像是恋人之间的耳鬓厮磨。   佘寒序慢慢低下头,看着自己掌心里的玉佩碎片。   应亦淮的气息快要散尽了。   但并没彻底消失。   佘寒序蓦然笑了:   “当年我在冰室里与心魔抗衡的时候,似乎就说过……”   他抬头,望着山洞外的虚空:   “谁准你用他的声音对我说这种话?”   语气很轻,像是自言自语。   但灵魂深处翻涌出来的、被压抑了三世的杀意,却在山洞中彻底迸发。   佘寒序凝视着天际,眼底布满血丝,墨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近乎疯狂的笑意:   “想逼我动手,坐实了‘妖孽’的名头,然后顺理成章除掉我?   “那不如换种方式。   “天道,等着我为你送葬吧!” 第84章 渡则生、不渡则亡   山洞里,仙魔妖三股气息再次翻涌交织,将佘寒序银白的长发在空中搅成凌乱的网。   佘寒序紧握着不咎剑,满口鲜血,对着虚空中的某个存在冷笑着:   “自诩天道,却只敢在背后说这些意义不明的话吗?”   天道的回应,是更加猛烈的精神碾压:   “佘寒序,这是你最后一次机会。入魔,杀几个人,死在主角团手下,这是你的命数。只要你走完这一程,天道便允你与应亦淮修成正果。”   依旧是应亦淮的声线。   却冰冷无情、居高临下,带着不容置疑的威压。   佘寒序肆意大笑。   修成正果。   多诱人的四个字。   他曾无数次想过,如果此生的尽头是应亦淮,前世种种苦难是否都有了意义。   前世惨死、今生重来、十年苦等、亲眼目睹应亦淮的死亡……   如果这一切的尽头是应亦淮温暖的拥抱,那他或许真的可以说服自己,说一句“值得”。   但他骗不了自己。   “应亦淮连看见一只死兔子都要心疼好久,如果我真的杀了人,他怎么可能原谅我?”   佘寒序强忍着深入骨髓的灼痛,嘶声诘问。   剑光暴涨。   佘寒序一剑劈开了面前阻挡他离开山洞的气场。   气场迅速重合。   又是第二剑斩落。   第三剑、第四剑……每一剑都在斩碎那些无形却沉重的、缠绕在他灵魂上的枷锁。   “嗬啊————!”   不咎剑血光冲天。   最后一剑落下的时候,佘寒序听到了一声遥远的、像是从九霄之上传来的碎裂声。   不咎剑的红光与天道降下的气场剧烈碰撞。   一声沉闷的爆响。   佘寒序整个人被震飞出去,后背撞上山壁,喷出一大口鲜血。   耳畔的声音消失了。   密林恢复寂静,日光破碎地落了满地,淋在佘寒序的身上。   佘寒序颤抖着,单膝跪倒在荒山的碎石中。   不咎剑插在他身前的地面上,剑身满是裂纹。   他眉头紧锁,呕出了一口黑血。   差点就要在体内凝聚成型的魔气,随着这一口淤积的毒血一同涌出、消散。   再无踪影。   渡则生、不渡则亡。   掌门的卜算,说的就是这一刻吧。   佘寒序擦去嘴角黑血,笑了。   笑得猖狂肆意、五脏六腑震得发疼,眼泪都流了出来。   前世今生,他第一次正面击退了天道强加的枷锁。   主角团的身影早已消失在山路尽头。   他们没有发现他,也许永远不会发现了。   那条被写入命运的“剧情线”,从这一刻起,彻底断了。   现在他什么都不怕了。   应亦淮……   我如今能光明正大地站在你身边了。   佘寒序呢喃着这个名字,撑着不咎剑站起来,正要循着碎裂玉佩上残存的气息继续追踪。   轰隆——   一声巨响从天际传来。   沉闷威严、裹挟着令人战栗的压迫感,整片大地的灵气都在这一声雷鸣中凝滞。   佘寒序猛地抬起头。   远处的天际,乌云正在急速聚集。   紫黑色的、泛着电光的、象征着天道意志的雷劫云。   那道雷劫的位置太低、威压太重,根本不像是助仙人突破修为的劫云。   反倒像是在抹杀什么。   佘寒序瞳孔骤缩。   前世,绝对没有这道雷劫。   这是今生才出现的变数。   而今生唯一的变数,是应亦淮。   佘寒序浑身的血液都凉了下去。   他顾不上体内翻涌的伤势,踉跄起身。   布满裂纹的不咎剑被妖气强行修补,破碎得如同剑主人的满身累累伤痕。   佘寒序根本没从方才的对抗中恢复过来,经脉里像是有千万根毒针在肆意游走。   但他顾不上自己。   天雷一道接一道地劈下,天边被照得亮如白昼。   佘寒序将不咎剑催从到极致,血色剑光在夜空中划过。   快一点,再快一点……   应亦淮绝不能出事!!!   *   应亦淮站在旷野中,长发披散在肩头,白衣被劫雷的气浪吹得猎猎作响。   他安静地站着,像一棵早已腐朽、因此不惧死亡的枯树。   第一道雷落下,雷光擦着他的肩膀劈在地上。   泥土飞溅,灼热的气浪将他的白衣点燃。   他没有动。   第二道雷落得更近,直接劈在了他的身上。   那样尖锐刻骨的痛楚,远超言语所能描述。   灵魂几乎被这一道雷光打散,碎成无意义的齑粉,就此消散。   应亦淮猛地蜷缩起肩膀,牙齿咬得咯咯作响。   他似乎什么都听不到了。   又似乎听到了自己凄厉不似人声的哀嚎。   好疼啊。   疼到感知麻木,疼到连“疼”的概念都要忘记。   流云剑毫无征兆地出鞘,第一次背弃了主人的旨意,挡在了应亦淮身前。   第三道雷。   一声刺耳的嗡鸣,流云剑主动迎上了劈向应亦淮的雷光。   瞬间,片片碎裂。   银光闪烁,碎裂的长剑执意不肯落地,每一片碎屑都环绕在应亦淮的身边,拼尽全力护着他。   “何苦……”   应亦淮的眼角滑落泪珠,转瞬间,被烈火灼烧成蒸汽。   徒留泪痕。   应亦淮无望地闭上双眼。   再快一些吧。   别再牵连更多无辜了。   第四道雷声更近,应亦淮清晰地感受到,那股毁灭性的力量正在头顶聚集。   这就是最后了吧。   他闭着眼,用最后的耐心等待着。   预想中的剧痛却没有到来。   明明双眼紧闭,视线的尽头却忽然出现了一道流光。   快得像一颗坠落的血色流星。   流星撞入怀中,力道大得几乎要把应亦淮撞倒。   应亦淮下意识伸手去接。   抱住了一具滚烫的、颤抖的身躯。   佘寒序挡在他面前,用后背接住了那道雷。   狼耳上的绒毛根根竖起,衣袍撕裂,血肉被灼烧的气味弥漫在空气中。   佘寒序一声不吭,只是死死地抱着应亦淮,把脸埋进他的颈窝里。   第二道、第三道……   怀中气息渐渐微弱。   佘寒序的身体在雷光中变得渐渐透明。   应亦淮浑身颤抖着,痉挛着。   “寒序————!”   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应亦淮张开嘴,无声嘶吼着。   他下意识将体内仅剩的全部仙气全部推了出去,用尽全力包裹住了佘寒序破碎的身躯。   白光与紫电在空中碰撞。   震耳欲聋的巨响。   雷声终息。   应亦淮的脑子里却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道红雾、一道黑雾。   两团纠缠了许久的心魔,在这一刻同时碎裂,融进了应亦淮的魂魄中。 第85章 我先不死了,我要照顾好你   雷劫终于消散了。   痛楚却并没随之消失。   好疼。   比死亡更疼。   应亦淮抱着佘寒序的躯体,无力地跪在了地上。   眼前一片漆黑,耳畔只剩自己粗重的喘息声。   要死了吗?   临死之前还要拖累寒序陪你一同受苦,应亦淮,你果然是个废物。   应亦淮闭着双眼,浑身战栗。   仙气涌出他的丹田,毫无所求地涌入佘寒序的身体里。   那是已经成为本能的守护。   “亦……淮……”   手腕被人拼尽全力牢牢攥住。   冰冷、黏腻,混杂着鲜血的腥甜味道。   应亦淮颤抖着睁开双眼。   佘寒序蜷缩在他怀里,满身没有一处好肉,轻得像一片落叶,气息微弱得近乎要消失。   该难过的。   无论如何不该是如今这般。   应亦淮在心底崩溃地呐喊着,可不知为何,他的脸上竟然做不出丝毫表情。   无悲无喜,仿佛全部情感都随着雷劫一同被抽离。   佘寒序墨蓝色的眼眸半睁,瞳孔已经开始涣散。   唇角却挂着浅淡的笑意:   “跑什么……就这么不相信……咳咳咳……不相信我能保护好你吗……”   应亦淮怔怔地停着,眼泪断了线地滚落。   心中却空得像是被人掏了个大洞,感受不到爱恨,只有冷风呼啸而过。   佘寒序用力攥着应亦淮的手腕,一字一顿地承诺:   “我们,会没事的……”   应亦淮无法回答。   所有的声音都堵在喉咙里,一个字都吐不出。   他只能抱着气息渐弱的佘寒序,眼泪一颗一颗砸落在佘寒序的脸颊上。   佘寒序可能会死。   他绝不肯让佘寒序死去。   这两个念头,同时清晰地出现在应亦淮的脑海中。   应亦淮冷静地调动通体仙气与修为,不要命地往佘寒序的体内灌输。   本来就没有用的东西,要是能救寒序一命,就再好不过了。   佘寒序强撑着力气摇头,鼻腔与唇角呛出血沫:   “不要,我……咳咳咳……我不会死的……你别……”   声音渐弱。   应亦淮怀中的身形渐渐溃败消散。   取而代之的,是一只小小的、浑身是伤的冰狼崽。   纯白的毛发被雷火烧焦了大半,露出底下粉红的皮肉。   四肢蜷缩成一团,气息微弱,像随时会被微风熄灭的烛火。   应亦淮慌了神,更拼命地把仙气灌进冰狼的身躯。   却只能堪堪然替佘寒序留存一口生气。   应亦淮能感觉到,佘寒序的修为正在消散。   金丹、筑基、练气……   像沙漏里的沙,一粒一粒地往下落,仙气、妖气、修为、全都随之而去。   最后什么都不剩。   周围是被劫雷劈出的一道道沟壑,泥土翻起,草木成灰。   远处的风卷起灰烬和尘土,落在应亦淮身上。   应亦淮抱着冰狼崽,跪在旷野上无声流泪。   手指插在冰狼崽被血浸透的毛发里,抖得不成样子。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在为何而绝望。   只是觉得很累。   累到连呼吸都觉得沉重,连心跳都像是多余的。   究竟怎么搞成了这样……   对了,万年逍遥草!   让佘寒序吃掉自己的血肉,他就会好起来的吧。   应亦淮神色麻木,从身旁拾起一块流云剑的碎片,剑锋对准了自己的手腕。   锋刃贴上皮肤的一刻,怀里的冰狼崽猛地睁开了眼睛。   它用尽最后的力气,伸出小小的爪子,按住了应亦淮的手。   狼崽的力气很小,小到即使是如今的应亦淮,也能轻易推开。   但应亦淮侧过头时,对上了冰狼的眼眸。   那双墨蓝色的漂亮眼睛里,满是恐惧和哀求。   佘寒序在哭。   怎么又哭了啊。   徒儿如此爱哭,他这个当师尊的实在是太失职了。   应亦淮面无表情地与狼崽对视了很久。   终于,他轻叹着,哑声说:   “不怕,我先不死了,我要照顾好你。”   照顾好佘寒序。   这个念头在一瞬间,替代了全部心绪,成为了应亦淮活着的全部理由。   流云剑的碎片落了满地,应亦淮麻木地把它们拾起,收进乾坤袋里。   然后,他抽出一条厚重大氅,将遍体鳞伤的自己与寒序裹在其中。   皮肉绽开的身躯接触到大氅的一瞬间,疼得发麻。   疼就疼吧。   总要用什么证明自己还活着。   应亦淮抱起冰狼崽,踉跄着走向旷野的尽头。   还不能死。   寒序还没痊愈,应亦淮,你还没有寻死觅活的资格。   应亦淮沉默着往前走,脸上没有血色、没有生气、没有表情。   鲜血从伤口中沉默着涌出,顺着躯壳往下流,成了一枚又一枚烙印在地上的血色足迹。   狼崽呜咽地按着应亦淮的手,像是想说什么。   应亦淮低头,安抚地吻了吻狼崽的额头,笑意温柔:   “别怕,为师在呢,你会没事的。”   他拖曳着满身致命伤痕,在月色下,轻声对佘寒序说。   身后是被劫雷摧毁的旷野。   身前是陌生的、不知名的远方。   怀里的冰狼崽始终没有醒,应亦淮担心饿坏了寒序,于是从手腕上找了一处还算雅观的伤口,挤出鲜血,喂进了冰狼的嘴里。   如果那两道声音还在,肯定要肆意讥讽他这就是“自我感动”。   可惜,声音彻底消失了。   系统也不在了,天道更是无影无踪。   所谓的剧情终于结束了吗?   那就好,等到自己死去,寒序就能真正自由了。   应亦淮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   终于,他在一座小山村外停下了脚步。   村子不大,几十户人家,依山傍水,与世隔绝。   应亦淮敲开第一扇门的时候,眼前视线已经被黑暗吞没。   他强撑着最后的力气,将怀中的狼崽捧在身前,轻声恳求:   “请救救他……”   说罢,应亦淮身躯一软,在渐渐远去的惊呼声中,颓然倒地。   意识消散前,应亦淮恍惚间觉得。   这一幕,似乎曾经发生过。   ……   仿佛只过了一瞬间。   又似乎过了千年万年。   应亦淮是被浑身撕裂般的伤口唤醒的。   四肢百骸传来的刺痛,几乎要把他撕碎。   “呃……!”   应亦淮痛呼着,想要撑起身体,却使不上丝毫力气。   “别乱动!”   身旁的紫衣男人一把按住了应亦淮。   男人沉声说:   “你受了九道劫雷,如今仙气尽散、经脉尽断,还能睁眼已经是万幸,切不可乱动了。”   应亦淮睁大了眼睛,嗬嗬着想要说什么。   喉咙却像是堵了一块被烈火焚烧得滚烫的焦炭,只是发出一点气声,都疼得难以忍受。   紫衣男人轻叹一声,从旁边抱起一只竹篮,抱到了应亦淮面前:   “在找他?”   应亦淮的眼眸瞬间亮了起来。   他不顾浑身骨骼被碾碎再重组的刺痛,小心翼翼地抱起还在沉睡的冰狼,拥入怀中。   冰狼气息微弱,满身都是奇异的草药味道。   还活着。   寒序还活着就好。   紫衣男人挑眉,好奇地问:   “敢问仙者,这狼妖是你什么人啊?”   应亦淮喉结滚动,各种回答在唇边滚了一圈,哪个都觉得不合适。   最后,应亦淮垂眸捋顺着狼崽的绒毛,轻轻笑了。   他用最嘶哑破碎的声音,说着最温柔缱绻的话:   “是我的寒序。” 第86章 寒序的倾慕者   应亦淮就这样带着佘寒序,在村子里住了下来。   落脚之后,应亦淮才意识到。   他几乎从这片异世界的大陆最北端的逍遥山,走到了最南端。   “喏,再往南十里,就到五毒谷了。谷中弟子擅毒擅蛊,二位真是命好,遇上了我这么个擅长救死扶伤的。”   紫衣男人倚在门边,笑吟吟地把玩着手中的竹笛。   应亦淮垂眸给狼崽伤药,没抬头,温声回答:   “多谢”   语气足够真诚。   脸上却毫无表情。   紫衣男人轻叹了一声,自顾自地说:   “在下解落瑕,五毒教中人,能在此结识逍遥剑宗的流云长老与寒序仙者,实乃三生有幸。”   听到这句话,应亦淮古井无波的眼眸,终于微微颤抖了一下。   应亦淮抬眸,嘶声问:“你知道寒序?”   解落瑕用竹笛敲了敲掌心,笑眯眯地回答:   “自然,寒序仙者是我……敬仰之人。”   应亦淮自然注意到了解落瑕语气中,那个微妙的停顿。   他瞬间绷紧浑身神经,审视着解落瑕。   解落瑕神色从容,坦然地与应亦淮对视。   他非但不觉得冒犯,反倒主动挑起了新话题:   “长老不好奇我是怎么认出你们的?”   应亦淮面无表情地保持沉默。   解落瑕自顾自地继续说:   “您来向我求助的时候,脸上满是血污尘土,衣服被雷火烧得狼狈,您既没带着玉佩,又无佩剑相伴,因此,我并没认出你。”   应亦淮眼眸闪烁。   他似乎猜到了解落瑕接下来的话。   果然,解落瑕的目光缓缓向下,落在了应亦淮怀中狼崽的身上,轻声说:   “但我认出了他。”   应亦淮笑了,毫不意外地哑声说:   “你喜欢寒序。”   解落瑕轻轻摇头,斟酌着措辞:   “只是倾慕。毕竟我与寒序此前并未见面,只是我单方面敬仰他而已。说什么喜欢啊、心悦啊,实在太放肆了。”   应亦淮点了点头。   啊,寒序的倾慕者。   正常的。   寒序这么好,自然该有很多人爱他才对。   应亦淮垂眸,指腹轻柔地划过狼耳外廓的绒毛。   狼耳随着应亦淮的动作微微颤抖。   为了上药,冰狼浑身的绒毛已经被剃了个干净。   曾经蓬松的狼尾,如今成了一条惨兮兮的瘦弱鞭子。   狼崽满身皮开肉绽的伤痕被精心细致地覆上草药,又被不知名的术法替代纱布做了包扎。   这是五毒教的包扎技法,应亦淮不认识。   总归对寒序有用,这就好。   应亦淮温柔又哀伤地注视着狼崽,指腹一次又一次描摹着狼耳的耳廓。   又是一颗泪水砸落。   应亦淮没有理会从眼角滚落的水珠。   他凝视着遍体鳞伤的狼崽,对解落瑕说:   “在寒序痊愈之前,我不会离开。”   解落瑕一怔,笑着解释:   “长老误会了,我并没有驱赶您的意思。自十年前‘那件事’之后,长老与寒序之间的师徒情深,六界无人不知。”   解落瑕顿了顿,出于严谨或者其他心思,轻声问:   “是师徒,对吧?”   应亦淮再次陷入了沉默。   解落瑕的言外之意足够明显,他听得懂。   他只是被劫雷劈散了神智,不是被彻底劈傻了。   好无聊啊。   对于解落瑕的冒犯,应亦淮并没有什么愤懑或者委屈。   只觉得累。   应亦淮从解落瑕手中接过茶盏,润了润喉咙。   带着奇异芬芳的茶水入喉,火烧火燎的刺痛淡去了不少。   应亦淮放下茶盏,望着解落瑕,哑声问:   “你好奇怪,你们全都好奇怪,这世界所有人都是这样的吗?”   一句话说得没头没尾。   解落瑕笑容微僵,困惑地问:   “长老在说什么?”   应亦淮盯着解落瑕,眼神却似乎落在了更遥远的地方。   他出神地喃喃着:   “你也是,寒序也是,阿曦也是,你们全都好奇怪。   “为什么总习惯把真心掩藏起来,为什么总是要用云里雾里的话掩饰真正的想法?   “有什么必要吗?   “解落瑕,你喜欢寒序,因而戒备我。你想知道我是否爱他,我对他的爱是亲情还是爱情,因而用这种话逼我表态,我没说错吧?”   应亦淮目光疲惫地望着解落瑕。   解落瑕诧异地张了张嘴,像是想到了什么,眼中情绪翻涌如暗流。良久,他无奈地笑了:   “看来传言并非全部属实,长老也比我想象得更加有趣。您说得一点都没错,我为方才的幼稚言行向您道歉。”   应亦淮心如止水。   按理说,出于礼仪和客套,他应该敷衍地扯起唇角,或者简单地“嗯”一声。   但就连这么简单的动作,应亦淮都没力气完成了。   从心底涌上的疲惫感将应亦淮冷淡地包裹,压得他喘不过气。   仿佛浸入黏稠的无色沼泽,无法坠入最深处,也无法逃脱。   解离。   学过一点心理学的应亦淮冷静地给自己下了诊断书。   但也仅此而已。   劫雷过后,脑子里的两道恼人声音像是彻底消失了。   又像是彻底融进了他的灵魂里,成为了他的一部分。   不管是哪种都不重要了。   应亦淮自嘲地笑着。   刚才那番话,他究竟是对解落瑕说的,还是对自己说的?   说到底,他与佘寒序之间的问题再清晰不过了。   应亦淮在心底诘问着自己。   其实很简单吧?   你爱着佘寒序,却不敢相信佘寒序对你的爱。   你相信他爱你,又不知他究竟因何爱你。   终于,你确定了他爱你,他对你的爱不只出于缺爱和依赖。   他对你有炽热的欲望、想要占有你。   那一夜你曾亲自感受过的。   天亮了,你们把该做的、不该做的,都做过了。   于是,你又怀疑自己身为师尊,究竟做错了多少事,才将徒儿拉进了这名为“爱”的囚笼。   好可笑啊。   像是在没有出口的迷宫里寻找出路。   应亦淮的指尖颤抖着,不敢落在狼崽的耳尖。   说来说去,全是因为你的怯懦,全都是你的错。   这些话,你不敢对佘寒序说出口,究竟是出于所谓师尊的负责,还是可笑的自尊?   你比他们更无聊。   算了,别想了。   等到寒序恢复过来,就去死吧。   应亦淮冷静地筹谋着。 第87章 二位到底造了什么孽   解落瑕站在屋外,唇角噙着笑意。   目光却锐利地在这对古怪的师徒身上审视着。   方才他并未说谎,他确实心悦佘寒序,即使他与佘寒序此前素未谋面。   这其中的缘由,应亦淮说不定能猜得到。   ——或者说,“曾经”的应亦淮能猜到。   如今,在他面前的白衣仙人,简直与行尸走肉没有两样。   失去了灵魂的躯壳,谈何思考。   身为五毒教里最游手好闲的一位,解落瑕原本不想搅入六界中的任何争端。   再说了,五毒教不同于百草门和药王谷,从一开始就不是什么救命悬壶济世的门派。   无论是毒、还是蛊,都不适合用在这种时候。   因此,解落瑕在见到应亦淮第一眼的时候,本能地想要关上门。   但他不经意间对上了男人的那双眼睛。   漆黑如墨,毫无生气,却迸发着骇人的光。   “请救救他……”   来者用最后的余力,这样祈求道。   解落瑕因此看清了他掌心里的那个……那只狼崽。   冰原苍狼。   想起数日前的千里之外,那场震撼六界的天罚雷劫。   解落瑕瞬间意识到了冰狼与男人的身份。   这世间的事,真是难以预料。   他原本想做好万全准备,再前往逍遥剑宗拜访。   谁曾想……   解落瑕握着竹笛,在掌心里敲了敲,心情复杂。   他面前,应亦淮维持着与刚才毫无差别的姿势,怀抱着冰狼,一言不发。   解落瑕又想起了这对师徒半年前的惨状。   起初,应亦淮的伤势简直吓人。   满身没有一处完整的皮肉,伤口被雷火烧灼得焦烂,四肢的伤势深可见骨,腹上的伤口更是快要让肠子都流了出来。   替应亦淮疗伤之前,解落瑕从未想过,竟有人能拖曳这样一副残破身躯跋涉千里。   狼崽的伤势更是惨不忍睹。   后背上被劫雷直直劈中,直接露出了苍白的脊柱。   解落瑕小心翼翼地托着狼崽软趴趴的身躯,缝布偶一样缝合了他满身的伤痕。   简直要命。   这师徒二人究竟是造了什么孽,才会引得天道追杀至这等地步?   解落瑕百思不得其解。   他没办法,只好靠着自己昔年偷师学来的医术,给这不请自来的师徒二人疗伤。   五毒教附近山峦绵延、灵气丰沛,滋生了众多仙草。   解落瑕懒得去分辨什么药性。   他胡乱把各种止血疗伤的草药全都摘了一大把回来,替应亦淮与佘寒序疗伤。   佘寒序如今无法维持人类的模样,变回了小狼崽。   反倒替解落瑕省了事。   狼崽小小一只,用不上多少草药。   “妖”的身份,在这种时候确实好用。   解落瑕给佘寒序上了药之后,本以为余下的草药全都要浪费在应亦淮身上。   可等艰难地把应亦淮身上的碎布从粘连的血肉上撕下来之后。   解落瑕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这么瘦?   看着都嫌硌牙。   不只是劫雷的影响,想必应亦淮一直都是这副模样。   骨头上没有二两肉的家伙,也值得佘寒序啃上十几年?   真搞不懂冰狼的口味。   话说回来,应亦淮的脸蛋倒是好看。   要是养胖一点,确实值得喜欢。   替这一仙一妖包扎好之后,解落瑕再次犯了难。   按理说,他不该多管闲事的。   这师徒两人惹的麻烦,一看就是天大的程度。   要是天道的雷劫追着劈过来,他岂不是也要跟着遭殃。   他只是倾慕佘寒序,又不是爱到心甘情愿把自己的命赔进去。   给这两人随便包扎一下,就该把他们扔出村落。   但想了又想,解落瑕最终还是留下了两人。   唉,毕竟自己这条命某种意义上来说,也是应亦淮与佘寒序救的。   就这样,解落瑕把师徒两人留在了土屋里。   各种仙草灵丹喂着,两人的伤口渐渐愈合。   体内的修为与气息却依旧混乱着。   佘寒序不用说,金丹彻底破碎,连人类形态都维持不住,修为被劫雷劈得几乎散尽了,体内残存的魔气与妖气还残存着些许。   倒是仙气足够磅礴。   仙气全都是应亦淮渡过来的?还真是个关爱徒儿的好师尊。   反观应亦淮。   他的状况复杂得多。   金丹还在,修为还在,仙气却消失殆尽。   倒不是因为给佘寒序渡了太多仙气,于是丹田枯竭了。   而是被某种力量压住了。   是瓶颈期吗?   解落瑕不知道,也懒得深究。   半年时光,总算保得这师徒二人性命无虞。   解落瑕生出了偷偷把应亦淮送回逍遥剑宗的念头。   他的算盘打得清楚。   佘寒序重伤至此,他出于责任感,留佘寒序在五毒教常住也是合理的吧?   至于应亦淮……   堂堂逍遥剑宗的流云长老,一直在外奔波,不像话。   把应亦淮送回剑宗,日后还能找剑宗讨个人情,一举多得。   就这么决定了,等应亦淮醒过来,就把人送走。   ——解落瑕原本这样打算。   可半年后,应亦淮醒过来后的模样,让解落瑕很是打怵。   应亦淮眼中毫无神采,麻木得像一尊破碎雕塑。   那副模样,简直与五毒教里炼制的巫蛊偶人没有区别。   解落瑕立刻打消了送应亦淮回剑宗的念头。   开玩笑,就应亦淮现在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要是害他被剑宗讹上怎么办!   解落瑕相当惜命。   傍晚日落西尘,解落瑕托着食盘,敲响了房门:   “喝点粥吗?”   应亦淮开门,接过食盘,轻声道谢。   解落瑕迅速打量了应亦淮一眼。   本来就瘦,穿了件松垮的白袍子,更显得空空荡荡。   脸颊煞白无血色,眼眸漆黑无神采。   说是鬼界跑出来的厉鬼都有人信。   可惜了这张漂亮脸蛋。   解落瑕幽幽叹息。   他真诚提议:“你好好吃饭,我替你照顾寒序吧?”   “不必。”   应亦淮的脸色迅速冷了下来,连一句客套都没有,就掩上了房门。   解落瑕碰了一鼻子灰,非但没生气。   反倒笑了出来。   他虽然没见过应亦淮,但是这些年走南闯北消息灵通,有关这位流云长老的事迹属实听了不少。   传说中,他气质清冷出尘、待人又温柔和煦。   如今却冷淡成这样。   哦。   原来是生了心魔啊。   为了徒弟而生出了心魔吗?真没出息。   这么一比较,自己在寒序面前的胜算更大了。   解落瑕哼着悠扬的小调,悠然离开了土屋。 第88章 你还要装多久?   五毒谷四季如春。   应亦淮再次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听解落瑕说,他和寒序已经昏睡整整半年了。   只是半年时间,相比这满身伤痕,实在是太过短暂了。   该好好感谢解落瑕才是。   应亦淮想从乾坤袋里翻找出金银珠宝,聊表谢意。   无奈劫雷之下,乾坤袋里的东西损伤了大半。   佘寒序的乾坤袋,更是快要成了焦炭,无人打得开。   应亦淮于是把自己身上仅剩的宝贝,全都送给了解落瑕。   解落瑕没多客气,全都收下了。   想起解落瑕,应亦淮的心中总是有些别扭。   解落瑕喜欢寒序。   为什么喜欢?真的喜欢吗?喜欢寒序胜于一切吗?能喜欢寒序一辈子吗?   ……怎么又在想这些了。   应亦淮揉了揉眉心,在心底给了自己一巴掌。   只要与佘寒序,与“爱”牵扯上关系,他总是神经质地想太多。   可说到底,这些全都是他自己的纠结,凭什么转接到别人身上。   应亦淮心不在焉地喝完米粥,把空碗放在了食案上。   刚才对解落瑕的态度,属实太没礼貌了。   只要解落瑕一提到佘寒序,自己就忍不住应激。   这不好,也不该。   应亦淮心里清楚。   却无计可施。   除了“照顾寒序”这件事,其他事情如今对他而言,全都是负担。   ——就连活着都是。   应亦淮再一次替冰狼梳理着皮毛。   冰狼满身伤痕愈合得七七八八,新生的皮肉上长出了细小的绒毛。   等寒序养好身体,再幻化成人形,说不定会变成短发吧?   应亦淮想象着那样的场面,不由得莞尔。   怪可爱的。   寒序的金丹被劫雷震碎了,这件事,他已经从解落瑕的口中听说的。   没关系。   应亦淮垂眸捋顺着冰狼的绒毛,温声说:   “别担心,等你醒了,我就把我的金丹剖给你,不会让你有事的。”   冰狼还在昏睡着,胸膛微弱地起伏着。   应亦淮淡笑,轻轻捏了捏狼耳尖:   “我要去山上采草药,乖乖等我回家。”   冰狼自然不会回应。   应亦淮起身,随手把长发用白玉簪挽起,背上竹篓,走出了土屋。   那支白玉簪早已被佘寒序的鲜血沁了颜色,艳若桃花。   屋外氤氲着草木香气与奇特的异香,是独属于五毒谷的味道。   不同于逍遥剑宗,五毒谷的地貌诡谲得多,稍有不慎就会迷路。   暂住的土屋坐落在两座山峰之间的峡谷处,若是走远一点,很容易迷失方向。   但应亦淮并不担心。   无论如何,他总能找到佘寒序的。   不久,应亦淮的身影彻底消失在了视线中。   解落瑕这才转身,敲了敲窗棂,笑吟吟地说:   “他还真不放心我,在你的房间外面下了这么多层术法,我一点近身的法子都没有。”   床榻上,冰狼缓缓睁开眼。   墨蓝色眼眸满是忧虑,直勾勾地望着应亦淮离开的方向。   解落瑕看得好笑:   “他担心你被害,你担心他走丢,你们两个还真是心有灵犀。”   冰狼缓缓吐出一口气,哑声说:“多谢。”   解落瑕耸肩:   “不用谢,我又不是无所求。该要的报酬,我绝对不会客气。倒是你……”   他倚着窗棂,好奇地问冰狼:   “你还要装昏迷多久?你再不醒,我看应亦淮真要急疯了。”   冰狼垂眸,低声说:“我不敢醒。”   解落瑕了然。   身为懂点医术的五毒教中人,解落瑕半个月前就看出了佘寒序是在装昏迷。   一日趁着应亦淮出门,解落瑕直接挑破了冰狼的伪装,好奇地询问缘由。   这才知道。   佘寒序是在担心,自己如果醒了,应亦淮就更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仙人的心思果然难猜。   解落瑕叹息一声,劝说道:   “实在不行,你先醒过来,然后假装无法恢复人形,让他继续照顾你,不就行了?”   冰狼眼眸黯淡:   “他说,如果我醒了却变不回人形,他就要把自己的金丹剖给我。”   解落瑕愕然:“他疯了吗?不想活了啊!”   话刚说出口,才反应过来。   啊。   应亦淮还真的不想活了。   解落瑕轻嘶了一口气,琢磨了半天,忽然有了主意。   他敲了敲窗棂,兴致勃勃地对佘寒序说:   “实在不行,你给他下蛊吧!五毒教最不缺的就是蛊虫,随便给他一颗痴情蛊,他就能爱你爱得不愿去死了。”   冰狼冷冷地瞪了过来:“不许对他用蛊!”   解落瑕吓了一跳,缓过神来,难免委屈:   “有什么不行的!反正你喜欢他他也喜欢你,对他用蛊虫,只是为了帮他活下去而已,又不是什么坏事。”   冰狼咳嗽了一声,无力地翻了个白眼。   想了想,冰狼问解落瑕:   “你为什么要帮我?”   解落瑕回答得毫不迟疑:“因为我喜欢你啊。”   冰狼眼中闪过无奈,又问:   “我不喜欢你,所以你会因此给我下蛊吗?”   解落瑕当即否定:   “当然不行!情蛊一体双生,要是日后我变心了,我会被蛊虫咬穿心肠的。”   冰狼愣住了,显然这不是他预想中的回答。   解落瑕继续理直气壮地说:   “所以我把蛊虫推荐给了你嘛,反正你爱应亦淮爱得死去活来的,日后要是你变了心,我估计你也愿意为他去死。”   冰狼再次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同为妖族,你的想法真是令我完全无法预料。”   解落瑕抱着胳膊,同样费解:   “我也想知道,大家明明都是妖怪,为什么你看起来比我累这么多?你想让应亦淮活着,但应亦淮想找死,于是你想用自己拴住他,不就是这么点事吗?”   冰狼慢慢吐出一口气,低声说:   “我不想用自己拴住他。”   解落瑕:“那你……”   佘寒序:“我想让他好起来。”   在解落瑕费解的目光中,冰狼垂着耳朵,落寞地笑了笑,哑声说:   “他日后愿意爱我,我会欢喜,不爱我,我会努力让他爱我。   “说到底,我与他之前的这些,都是无关紧要的问题。   “我最想让他爱的,是他自己。” 第89章 有悖人伦又何妨   应亦淮回来的时候,竹篓里装满了草药。   他把竹篓放在门口,蹲下身,一株一株地挑拣着草药。   选出几株合适的,就用清水洗净、搁在石臼里捣碎。   草药被碾碎的奇异芬芳在房间里萦绕。   捣成泥之后,应亦淮用竹片挑起一团药膏,轻轻敷在了冰狼的后背上。   他的手很稳,药膏均匀覆盖了冰狼身上大大小小的伤痕。   做完这些,应亦淮俯身,在冰狼的头顶落下一吻。   动作比方才上药的时候,更加轻柔。   应亦淮端详着冰狼的睡颜,忍不住笑了。   他亲手养大的小狼,亲就亲了,有什么问题吗?   他已经背弃了天道,又本就不是属于这个世界的人。   “有悖人伦”四个字,从此又与自己有何干系?   他就是喜欢佘寒序。   只可惜,寒序也喜欢他。   引诱自己年轻不谙世事的徒儿堕落至此,应亦淮,你果真该死。   窗外月色澄澈。   应亦淮躺了下来,将冰狼虚虚地拢进怀里,闭上了眼睛。   五毒谷的夜晚比流云峰暖和太多,清越虫鸣与潺潺流水声传来,让人昏昏欲睡。   应亦淮很快就睡着了,呼吸平缓均匀,手指还搭在冰狼的脊背上。   渐渐的,连虫鸣声都停息。   屋里只剩下静谧月色,与两道交叠在一起的呼吸。   冰狼睁开了眼。   他侧过头,望着近在咫尺的应亦淮的脸。   这张脸比半年前更瘦了,颧骨支棱着,眼窝深陷。   即使睡着的时候,应亦淮还是眉头紧锁,脸颊与嘴唇毫无血色。   佘寒序用视线描摹着应亦淮的容颜,心脏酸涩得难以呼吸。   他感受得到,自己灵魂深处那道无形的枷锁已经碎了。   从雷劫之后,天道的气息就从他身边彻底撤走了。   也许是意识到这道灵魂太过执拗偏激、无论如何磋磨都不服管教,天道彻底死了心。   这是好事,熬了两世,他终于自由了。   但这份自由来得太迟、代价太大,大到压垮了应亦淮。   佘寒序当然知道应亦淮的心魔从何而来。   应亦淮恨天道,这份恨意绝不比任何人更少。   但他太善良,即使再恨天道,也没生出过堕入魔道、毁天灭地的念头。   这份恨意于是被应亦淮转移到了他自己的身上。   应亦淮爱所有人,唯独不愿把这份爱意多分一点给自己。   虽说如今应亦淮毫无求生欲念,是心魔作祟。   但心魔本来就是应亦淮内心生出的东西。   心魔如今已被雷劫打散,融入了应亦淮的魂魄深处。   如同野草的种子扎根进土壤,悄无声息地扎根、发芽、吞噬掉应亦淮活下去的欲望。   该怎么做?   他如今连变回人形安慰应亦淮几句都不敢。   更找不到人帮忙。   天道是仇人、剑宗相距太远,解落瑕又是个外人。   只能靠自己。   万幸,至少应亦淮愿意承认爱他。   这个念头在佘寒序的胸膛里转了一圈,烫得他眼眶发酸。   他挪了挪,把脸埋进应亦淮的胸前。   瘦得吓人,骨头一根根地凸出来,还带着草药与泥土的味道。   温热的、鲜活的、却脆弱如同将息的烛火。   冰狼埋在应亦淮胸前,泪水沉默着滚落。   应亦淮睡得很浅,天光还没大亮,他就醒了。   他没有起身,就这样侧躺着,手指慢慢捋顺着冰狼头顶的容貌。   从眉心捋到耳根,一遍又一遍。   “寒序,我昨晚做了个梦。”应亦淮轻声说。   冰狼还在“昏睡不醒”着,安静地伏在应亦淮的怀中。   应亦淮自顾自地说:   “梦里是个漂亮的村落,我们生活在一处小院里,桃花开满了枝头。”   冰狼的呼吸微不可查地停滞了一瞬。   应亦淮的声音显得有些怅然:   “梦里断断续续的,看不清,依稀记得,我们拜堂成亲了。面前是龙凤喜烛,我们穿了大红的衣袍,拜了天地。”   一颗水珠砸落,落在冰狼的耳尖,转瞬由滚烫变得冰凉。   狼耳因此微微颤抖着。   应亦淮轻声问:   “你曾说过,在逍遥秘境的那场幻梦里,我死在了你面前,因此吓坏了你,是吗?”   冰狼伏在应亦淮的胸前,呼吸隐隐颤抖。   应亦淮望着窗外连绵的远山,低声说:   “那一定是一场很美很美、毫无遗憾的梦,才会让你把‘应亦淮的死亡’这种小事,看得这样重。”   不是小事。   佘寒序在心底无声反驳着。   可他什么都不能说。   一旦他醒了,应亦淮可能就再也没有活下去的理由了。   忽然,头顶传来应亦淮的一声轻叹:   “我果然是个不合格的师尊,才让你宁可装睡这么久,也不肯睁开眼看看我。”   什么……?   佘寒序的心脏在胸膛里重重地跳了一下。   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   窗外一只不知名的鸟儿叫了几声,像是催促他们之间的某人赶紧打破僵局。   终于,冰狼缓缓睁开眼。   墨蓝色的瞳孔里满是惶然。   他望着应亦淮,不知道接下来要听应亦淮说出哪句话。   是“我把金丹剖给你”,还是“我说过会用这条命护住你”。   亦或者更令他难以承受的话。   但出乎佘寒序的意料。   应亦淮只是笑了笑,说:   “饿了吧?我去给你做饭。”   佘寒序怔住了。   应亦淮把冰狼从怀里轻轻抱起,放在榻上,起身,披上外袍,走了出去。   动作平静从容,就像昔年发生在流云峰上某个寻常的一天。   但佘寒序知道,早就回不去了。   如今应亦淮这副毫无反常的模样。   就是令他最担心的、最大的反常。   *   膳房在土屋的隔壁,一间用碎石和黄泥垒成的小屋子。   五毒教距离中原太远,谷中随时随处可能遇到浓雾阴雨、毒虫凶兽。   居住在这里的凡人少之又少。   能在解落瑕的帮助下找到这处土屋住下,应亦淮已经很满足了。   他生了火,热油、下蛋液、翻炒、加番茄……   应亦淮握着锅铲翻炒,蛋香混着油气往上冒,番茄酸甜的味道冲散了呛人的炭火气。   这套动作他做了无数遍,闭着眼睛都不会出错。   可今天,应亦淮盯着锅里红黄相间的诱人颜色,忽然发起了呆。   番茄炒蛋。   印象里,寒序曾经问过他,这道菜是哪里的。   他回答说,是自己的家乡菜。   之后他们似乎还说了很多。   但这场对话……发生在什么时候?   他怎么想不起来了? 第90章 你们师徒两个全都有病啊   印象中,记忆出现错乱,只发生在离开逍遥秘境之后。   所以自己在幻境里也给寒序做过番茄炒蛋。   甚至还给寒序讲述了很多有关于“另一个世界”的故事。   真好啊。   幻境里的他们一定很……幸福吧。   应亦淮再次想起了幻境里的那场桃花雨、那两件流光溢彩的红衣。   所以,他们在那场美梦中相爱了。   然后梦醒了。   他失去了一切记忆,把寒序独自留在了梦境中。   思至此,应亦淮后知后觉地想起了自己离开幻境、从昏迷中苏醒后,佘寒序落寞又绝望的目光。   怪不得。   原来是自己抛弃了本该属于他们的幸福。   该怪天道太无情,还是怪自己不够坚定?   算了,全都怪做世事无常吧。   应亦淮想得出神,锅里的番茄炒蛋边缘开始发焦,隐隐有糊味钻了出来。   他回神,手忙脚乱地想要把铁锅从灶台上搬起来。   一道水流已经从他身侧精准地浇进了灶台里的炭火上。   “嗤——”的一声,白气蒸腾。   解落瑕站在膳房门口,放下手,竹笛在指间转了个圈,满脸嫌弃:   “长老,我这屋子是租给你了,不是卖给你了。你若是一把火烧穿了房子,可是要赔钱的。”   应亦淮看了解落瑕一眼。   引水诀。   术法很精妙,灵力控制得恰到好处,看着不像是五毒教的路数。   解落瑕果然藏着秘密。   但是应亦淮不在乎。   只要不会伤害到寒序就好。   “抱歉,多谢。”   应亦淮点了点头,把还算完好的番茄炒蛋盛进碗里,又盛了一碗粥,一并端走了。   回到房间的时候,冰狼正窝在榻上晒太阳。   数月时光,冰狼的体型长大了不少。   从巴掌大的幼崽,长成了瘦弱的小狼模样。   新生的毛发不够浓密,薄薄地覆在皮肤上,底下粉红色的疤痕若隐若现。   应亦淮把食案放在榻边,用勺子舀了一口粥,吹凉,送到了冰狼的嘴边。   冰狼安静地吃了下去。   第二口、第三口……冰狼乖顺地接受着应亦淮的投喂,还主动伸出舌头,舔净了碗里残存的米粒。   应亦淮被逗笑了,摸了摸冰狼的脑袋:   “小狗似的。”   冰狼乖顺地蹭了蹭应亦淮的掌心。   喂完饭,应亦淮重新给冰狼上药。   药泥抹在快要愈合的伤口上,难免有些刺痛。   冰狼下意识瑟缩了一下,并没躲开。   经历过天道降下的劫雷之后,这点刺痛,实在是微不足道。   涂完最后一处伤口,应亦淮没有收回手。   他把掌心覆在冰狼的脊背上,停留了一会儿,低声说:   “我好像总是自说自话地做了很多决定,才会害你至此。”   冰狼猛地抬起头,惊慌地望着应亦淮,生怕他再说出什么不像话的话。   应亦淮的表情平静,满眼纵容:   “所以这次,由你来选吧,寒序。你想要我的金丹,还是要我活着陪你?”   他的语气甚至带着淡淡的笑意,仿佛刚才那句话无关生死,只是一句无关痛痒的闲聊。   好像无论佘寒序选哪一个,哪怕选让他立刻去死,他都会欣然接受。   但这不对。   冰狼抬起头,墨蓝色的眼睛直直地望进应亦淮那双空荡荡的瞳孔里。   “我想要你活着。”冰狼轻声说。   冰狼低下头,把脑袋抵进了应亦淮的掌心里,用力蹭了蹭。   见应亦淮没什么反应,他甚至侧躺在床榻上,向着应亦淮翻起了肚皮。   应亦淮笑了:   “好,那我陪着你。”   他的掌心落在冰狼覆着细小绒毛的肚皮上,轻轻抚摸着。   冰狼主动把刚长出一层毛的尾巴递给应亦淮,尽可能用应亦淮曾经最喜欢的绒毛,逗他开心一点。   但佘寒序心里比谁都清楚。   于事无补。   应亦淮的承诺里毫无求生欲。   但这已经是眼下最好的结果了。   也许解落瑕说得对。   他该自己一点的。   他可以担负任何骂名,也可以在日后承受应亦淮的一切怒火。   只要此刻,应亦淮还愿意活着。   *   第二天一早,应亦淮又背着竹篓出门了。   解落瑕从隔壁的竹楼里溜达过来,手里懒散地转着那支竹笛。   他站定在窗外,刚想往前迈一步。   一道纯白色的光纹在浮空中亮起将他不由分说地弹了回去。   果然。   解落瑕龇了龇牙,退回到安全距离外,朝着窗里的冰狼抬了抬下巴,无奈道:   “他恨不得把整个五毒谷的草药都摘回来给你用。院子里堆的草药都够你用三个月了,他还不肯停手啊?要是五毒教的教主找上门,我可不替你们背黑锅。”   冰狼低声说:“他有分寸”。   解落瑕抱起双臂:   “他的分寸都是明知道你现在的外伤几乎痊愈了,还坚持每天用药泥给你敷满全身、做徒劳的无用功?”   冰狼趴在榻上,没应声。   解落瑕夸张地叹了一口气,自顾自说下去:   “别怪我多嘴,他现在这副样子,连五毒教炼的偶人都比不上吧?看着真渗人。我要是你,我就——”   “帮我找纸笔来。”冰狼打断了解落瑕的话。   解落瑕一愣:“纸笔?”   冰狼点了点头:“我要给剑宗写一封信,麻烦你帮我送去。”   解落瑕笑了:“这么信任我,不怕我把信拆了看?”   冰狼无奈:“拆了也无所谓,不过是报个平安,而且我找不到第三个活人了。”   解落瑕被噎了一下。   确实,这处村落坐落在五毒谷偏僻的角落里,本来就没几户人家,能联系到逍遥剑宗的更是少之又少。   只能借助五毒教的力量。   解落瑕点头:“行,这下逍遥剑宗又欠我一个大人情了。”   第二天,趁着应亦淮清晨出门采药。   解落瑕迅速挪到窗边,用术法把纸笔停在了浮空中,示意佘寒序自己过来拿:   “你师尊设下的阵法太狠了,我可不想受伤。”   冰狼从榻上起身,挪到窗边,推开窗,刚想伸爪去够。   却被一道纯白的光纹挡了回去。   冰狼愕然,试探地伸出手碰了碰。   纯白涟漪在空中荡开。   狼爪被涟漪波及,不疼,只是泛起一阵麻意。   是逍遥剑宗的禁制,与守山阵法类似。   解落瑕在外面看得目瞪口呆,难以置信地问:   “你师尊不只防着我进去,还防着你出来?他有病吧!”   冰狼站在那道无形的墙后面,眼神里迸发了异常的神采。   他眼圈泛红,视线灼热地凝视着虚空,轻声喃喃:   “他好爱我。”   解落瑕:“?”   解落瑕:“你们师徒两个全都有病啊!” 第91章 多谢,以后别来了   最终,佘寒序意识到自己无论如何都拿不到纸笔。   更遑论用狼爪磨墨题字了。   这封信,最终由解落瑕代笔:   “掌门亲启。弟子已寻到师尊,如今在五毒谷附近养伤,暂无性命之忧。天道已放弃纠缠,然亦淮为心魔所困,神智每况愈下,求掌门指点生路。寒序拜上……好,写完了!”   解落瑕满意地眯起眼睛,拎着信纸甩了甩。   一边甩,一边好奇地问:   “写得这么晦涩,你们掌门听得懂吗?”   没等冰狼回答。   解落瑕神色一变:“不对,你师尊回来了!”   墨迹恰好干透,解落瑕迅速折好信纸,塞进了袖口里。   “我去拜托仙界信使送信了,应亦淮要是问起来,你千万别说漏嘴!别说是我帮你送信的!”   解落瑕撂下这句话之后,匆匆离开。   冰狼好笑地重新退回榻上,蜷缩成了一团。   被应亦淮知道也没什么的。   应亦淮从来不是爱吃醋的性格。   但……那是从前。   冰狼的耳朵忽然竖了起来。   不好。   果然,院外传来了应亦淮的声音:   “来找寒序吗?”   然后是解落瑕磕磕巴巴的声音:   “啊……嗯,对,过来看一眼。”   应亦淮温声问:   “寒序与你说话了吗?”   解落瑕矢口否认:   “没有!绝对没有!他根本不理我!”   应亦淮淡笑着反问:   “寒序那么开朗的性格,竟然不愿与你说话,莫不是你欺负他了?”   解落瑕:“我当然没有!”   应亦淮:“如此便好,多谢,以后别来了。”   解落瑕:“喂,我好歹是你们两个的救命恩人吧!你就不能对我客气点?”   应亦淮:“我采回来的草药,一大半都被你挪回你的竹屋里了吧?”   解落瑕:“呃……”   应亦淮:“其中几味草药生长在悬崖峭壁上,稀世难求,听说五毒教以重金悬赏。”   解落瑕:“这个……”   应亦淮:“我算算啊,按照我这个月采回来的草药数量,换算成银两应该是——”   解落瑕:“多谢长老以仙草相赠,我还有事,先告辞了!”   说完,只听得一阵匆忙的脚步声,显然是解落瑕跑了个没影。   佘寒序听着屋外两人的对话,差点没抑制住笑声。   原来应亦淮心里是这样想的。   原来他也是会吃醋、有占有欲、肚子里装着坏水的。   真好。   要是等一切结束后,亦淮还能像这般坦诚就好了。   ……会吗?   冰狼注视着走进小院的消瘦身影,眉宇之间积聚着散不去的担忧。   应亦淮今天的竹篓中,又是满满当当的草药。   他放下竹篓,走到窗边,抬手在窗棂旁边触碰了一下。   应亦淮看了看窗棂,又似有所感地看向了匆匆离开的解落瑕,没说什么。   冰狼用前爪撑起身体,主动解释:   “我方才想要透气,不小心碰到了阵法,我并没有想逃走的意思。”   听到这话,应亦淮一脸讶然:   “逃走?我怎么会这么想。寒序,你是自由的,如果你身体无碍,天高海阔任你遨游,我绝不会圈着你不放手。”   这并不是佘寒序想得到的回答。   应亦淮走进房间后,刚在榻边坐下,冰狼就钻进了他的怀里。   冰狼埋在应亦淮胸前,低声问:   “在谷中采那些仙草的时候,你有没有受伤?”   应亦淮摇头:   “谷中的毒障对我不起作用,毒虫咬我反倒会毒死自己。这么一来,那些仙草只是长得偏僻了一些,我用轻功就摘来了。”   一番话说得轻描淡写。   冰狼却皱紧了眉头。   五毒谷险象丛生,怎么可能有应亦淮说得这般轻松。   即使只用得上轻功,以应亦淮如今的身体,也相当折腾。   冰狼不忍地劝说:   “我身上的伤好得差不多了,这草药就别继续摘了吧。”   应亦淮犹豫。   冰狼见状,找准时机趴在了应亦淮的胸口,尾巴软软地缠住了应亦淮的手腕。   他可怜兮兮地哑声问:   “你不想多一些时间陪着我吗?”   应亦淮果然有所动容。   他双手托着怀中的冰狼,犹豫道:   “即使不给你疗伤,我也是要进山采药的。”   冰狼不解:“为何?”   应亦淮回答道:   “为了还解落瑕的恩情。人情最难换,我能用银两还清,是最好的。否则如果日后解落瑕用这件事要挟你,我没办法放心。”   冰狼哑然失笑。   他顿了顿,用纯良无辜的语气说:   “没关系啊,如果他欺负我,不是还有你保护我吗?”   应亦淮的五官纠结地皱在了一起。   良久,他从喉咙里挤出声音,咬牙切齿地说:   “但是解落瑕觊觎你,我不能掉以轻心。他没有那么爱你,我多给他一些钱财,他大概以后就不会纠缠你了。”   冰狼笑得差点从应亦淮的怀里跌下去。   应亦淮手忙脚乱地接住冰狼:   “当心受伤!”   冰狼顺势伏在应亦淮的胸前,亲昵地蹭了蹭应亦淮的脖颈,笑着说:   “你在为我吃醋,我好高兴。这是不是代表你心悦我啊?”   应亦淮垂眸,淡笑着:   “当然啊。我心悦你,喜欢你喜欢得不得了。”   冰狼僵住了。   这样坦率的应亦淮,他曾经只有在梦中才能见到。   冰狼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撑起身子定定地与应亦淮对视,哑声问:   “再说一遍好吗?”   应亦淮凝望着佘寒序,眼神温柔似水:   “我心悦你。”   冰狼眼圈泛红,心脏却渐渐坠入谷底。   这确实是应亦淮的真心话,并非作假。   但这绝不会是应亦淮能不假思索脱口而出的话。   心魔对应亦淮的影响越来越深了。   怎么办。   只要自己一日不能从冰狼变回人形,应亦淮就会一天不得安眠,是吗?   冰狼轻吸了一口气,狼爪搭在应亦淮的心口处,坚定地说:   “亦淮,把你的顾虑全都告诉我,好吗?我们之间一定有什么没说开的问题。”   应亦淮握住毛茸茸的狼爪,满脸不解:   “我们彼此喜欢,除此之外……还有什么问题吗?”   冰狼摇了摇头,认真地说:   “若只是如此,十年前你就不会抛下我独自进入逍遥秘境。亦淮,这个问题我想问很久了,你为何不敢爱我?”   这个问题在佘寒序的心底藏了太久,一直没有说出口的合适时机。   想来,如今就该彻底把此事说开说透了。   应亦淮听到这问题后,眼眸闪烁,不自在地移开了目光。   冰狼抬起前爪,不由分说地把应亦淮的脑袋扳了过来:   “你要是今天不说,以后就再也别想摸我的尾巴!”   应亦淮打了个哆嗦,眼神清明了不少。   冰狼乘胜追击,委屈巴巴地问:   “亦淮,你不想要抱着你的棉花狗狗睡觉了吗?”   绝杀。   应亦淮闭了闭眼睛,艰难点头:   “好……我说。” 第92章 到底是谁为老不尊   应亦淮无意识地揪着衣角,愧疚与纠结在脸上交织。   冰狼见状,从应亦淮的怀里退了出来,规规矩矩地坐在了旁边。   傍晚落日西沉,不同于逍遥剑宗的落日,五毒谷里看不到地平线。   唯有夕阳与霞光为山谷披上轻纱,万般色彩交织,瑰丽如画。   应亦淮坐在窗前,晚霞暖融融地落在他身上,为长发镀上暖色。   劫雷之后,应亦淮竟然生了不少白发。   黑与白交织,每次佘寒序看到,都不免一阵心痛。   终于,日落之前,应亦淮纠结着开口:   “我毕竟是你的师尊。师者,传道受业解惑是本分,你幼年无人教导,是我把你拉扯大,说起来,我算是你半个家长。”   冰狼轻轻点头,想起往事,神色难免动容。   可接下来应亦淮的话,却搞得佘寒序彻底没了主意。   应亦淮的头越来越低,声音越来越弱:   “但我不知道你就是棉花狗狗,又是摸你,又是抱你,又是揽着你陪我睡觉。我总是会觉得,你喜欢我,会不会是童年的时候被我带坏了……”   冰狼愕然:   “童年?!”   应亦淮闷闷地点头:   “虽说你拜入我门下的时候已经十八岁了,但你毕竟一直孤身闯荡,对情爱之事一无所知,而且未经人事。   “当年在温泉里,你……有了反应的时候,我不该纵容你的。   “要是我推开你就好了,这样,你未来遇到真正喜欢的人,肯定会对情欲会有更好的了解,而不是小小年纪就交代在了我身上。”   冰狼听得一愣又一愣,下意识想要好打断:   “亦淮,你听我说——”   应亦淮却自顾自地说得停不下来:   “是我的错,即使没有天道从中挑拨,我也不该忽略对你在这方面的教育。   “你怎么可以爱上我呢?我是你的师尊啊,而且你还是妖族,这种事情说出去,外界对你的骂名定然会远远多于我。”   佘寒序:“不是这样,亦淮——”   应亦淮的眼眸开始涣散,语速越来越快,音调也渐渐变得奇异:   “从秘境出来之后,时间过了十年,你长大了这么多,口口声声说喜欢我。当时我就该发现端倪的。   “天道有错,我更错得罪无可恕,我怎么能爱上你,怎么能不知天高地厚地以为自己能救你。   “到头来我什么都做不到,一切都被我搞砸了,你十年前的失控,之后十年受的苦,你的心魔,你在秘境里与我有关的噩梦,你的金丹……   “全都是因为我……全都是我……”   应亦淮的身躯不受控地颤抖着。   混沌的漆黑渐渐替代清明,席卷了应亦淮的眼眸。   冰狼瞬间变了脸色。   他当即起身,前爪搭在应亦淮的肩膀上用力摇晃着:   “亦淮,别想那些了,看着我,亦淮……应亦淮!你看着我!”   冰狼焦急地低吼着。   应亦淮原本清亮澄澈的眼眸蒙上了一层散不去的雾霭。   他弓起身体,神经质地痉挛颤抖着,口中无意识地喃喃着:   “都是我的错……全都是我的错……”   这样下去不行!   情急之下,冰狼低头,在应亦淮的指尖上用力咬了一口。   狼牙没入皮肉,沁出腥甜的血腥味道。   十指连心,短暂的刺痛勉强唤回了应亦淮的神智。   应亦淮轻嘶一声,望向冰狼的眼神茫然。   他皱起眉毛,迷迷糊糊中,委屈地低声抱怨:   “疼……”   冰狼用舌尖舔舐着应亦淮指尖细小的伤口,心脏像是被人攥住似的难受。   应亦淮从前其实一点都不坚强。   十年前他刚拜入师门的时候,应亦淮偶尔被竹叶划伤了手,都要举着受伤的手指大呼小叫哭嚎好久。   而今十年过去。   被劫雷劈得遍体鳞伤,应亦淮却没有喊一声痛。   冰狼垂眸,心疼得呼吸都在颤抖。   他安静地舔舐着应亦淮的伤口,等待应亦淮的神智恢复清明。   终于,一盏茶的功夫后。   应亦淮抽回手,哑声开口:   “没事,已经不疼了。”   冰狼重新抬头,望向应亦淮的时候眼圈泛红。   他似哭似笑:“原来,你一直不肯接受我,不肯承认爱我,竟然是因为这种事。”   应亦淮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毕竟是我为老不尊在先啊……”   冰狼深吸了一口气,又缓缓吐了出来。   他轻声问:   “亦淮,幻境里的事情,你全都不记得了,对吧?”   说到此事,应亦淮再次面露愧疚。   他低声说:   “依稀想起了一些事,但并不清楚。把你独自留在那段记忆里,对不起啊。”   冰狼安抚地摇了摇头,哽咽地笑着:   “你不记得幻境里的事,不记得曾与我相爱。   “我前世那几百年的事,你也全都不记得了,对吧?”   应亦淮原本歉疚地低着头。   听到佘寒序的话,应亦淮慢慢抬起头,表情茫然得好像刚才出现了幻听:   “什么前世……?”   冰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狼爪再次搭在了应亦淮的手背上。   他对应亦淮说:   “我前世数百年所经历的事,寥寥数语难以概括。   “亦淮,此刻我只想让你知道一件事。   “我活了两辈子,比你多经历了数百年的人生。从拜入你师门的那一刻起,我从不是一个孩童的灵魂。   “是我故意留在你身边,故意享受你对我的好、故意与你亲昵,故意用棉花狗狗的身份蛊惑你。   “是我图谋不轨,仗着徒弟的身份,觊觎你十余年。   “你现在懂了吗?亦淮。   “我们之间,我才是为老不尊的那一个。” 第93章 应亦淮到底哪里比得过我   “怎么搞的?!”   解落瑕小心翼翼地扶着脸颊惨无血色、昏迷不醒的应亦淮,吓得声音都变了调。   冰狼焦急地趴在应亦淮的身边,眼神带着掩饰不住的心虚:   “他被天道算计,曾经遗失了一段记忆。我刚才……稍微提起了那段被他遗忘的往事,本想试探他一下,不慎弄巧成拙了……”   冰狼越说越小声,狼脑袋心虚地埋进了应亦淮的臂弯里。   解落瑕缓缓吐出一口浊气,恨不得把这一仙一妖全都从土屋里扔出去:   “被天道封禁的记忆?那会是何等禁忌忤逆的存在啊!你竟然让他想起来?”   不料,听到这话,冰狼猛然抬起头,愤然质问:   “那是属于我们的记忆,天道有何权利让他被迫遗忘?!”   解落瑕也来了火气:   “你有这跟我呛声的功夫,倒是说说看怎么把你师尊喊回来啊!”   冰狼一顿,狼耳再次蔫巴巴地垂了下去。   他低声说:   “之前也出现过这种状况,让亦淮好好休息几天就好了。”   解落瑕瞪圆了眼睛:   “什么叫‘之前也’……算了我不问了,你们师徒两个,都敢跟天道对着干了,还有什么说不出做不出的。”   他说着,一边轻手轻脚地把应亦淮放平在床榻上躺着。   起身之前,解落瑕还不忘嘟囔一句:   “啧,瘦得硌手,脸也不算多好看,到底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   冰狼的喉咙深处挤出了一声不满的低吼。   解落瑕抱起胳膊,不服气地呛声:   “我说得有错吗?你这师尊长得清汤寡水的,也就是秀气了一点、气质出尘了一点,除此之外哪里比得上我?”   冰狼自顾自地应亦淮身边蜷缩成毛绒团,调整好姿势后,才顾得上朝着解落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解落瑕不服气,抱起双臂质问:   “你不信?不信你就出去看看,放眼整个五毒谷,根本没有比我更艳丽的脸!”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炫耀着自己艳丽的容貌   解落瑕整日穿着五毒教弟子的衣衫,绛紫绫罗与华丽银饰衬托,显得脸蛋更加妖冶。   确实好看。   所以呢?   看在解落瑕刚才赶过来帮忙的份上,冰狼尽可能耐心地解释:   “不管何等绝世美人,都不过皮囊裹白骨,为那样一副皮囊而神魂颠倒,不算是爱。”   解落瑕不服气地大声嗤笑:   “你敢说你喜欢应亦淮,不是因为他长得有几分姿色?”   冰狼认真摇头:   “我爱他无关容貌。不管他往后变成什么模样,我都会爱他,只因他是应亦淮。”   解落瑕听完,愣了半晌,猛地打了个哆嗦,煞有其事地疯狂搓着胳膊:   “噫……腻死了。你绝对是与仙人们生活太久了,才学得这么酸溜溜文绉绉的腔调。爱上一张脸怎么就不算爱了?人间那么多情情爱爱的故事,起初是因为爱上情人那张脸的,一抓一大把!”   冰狼轻轻点头:   “但那不是我与亦淮的故事。”   解落瑕被噎得不轻,搜肠刮肚地琢磨了半天,竟然再找不出什么反驳的话。   他气得跺脚,掐着腰指着冰狼质问:   “那你倒是说说看,你喜欢应亦淮什么?”   冰狼更无奈了:   “那是我与亦淮的事,你瞎好奇什么?”   解落瑕:“怎么跟你们救命恩人说话呢!”   佘寒序:“大恩大德无以为报,剑宗自会奉上厚礼。但你若想用这件事挟恩图报、钳制我们一辈子,休想。”   冰狼冷飕飕地盯着解落瑕。   解落瑕猝不及防被戳穿了“找了两张终生饭票”的打算,吓得打了个哆嗦。   他不自在地移开目光,强作镇定清了清嗓子:   “……嘁,不问就不问,谁稀罕听啊!反正我喜欢你,我迟早要把你和应亦淮拆散。”   冰狼直接把白眼翻上了天:   “做梦吧。”   解落瑕故意嘶了一声,从腰间抽出竹笛,煞有其事地敲打着掌心,质问: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比不过应亦淮的?他现在活得像个行尸走肉,有什么值得你喜欢?”   眼看着话题又要绕回去。   冰狼无奈地叹了一声,反问:   “那你倒是说说看,我有什么值得你喜欢的?在此之前,你应该连我的脸都没见过吧。”   解落瑕想了想,索性拽来一把木椅坐在床边。   他用竹笛抵着下巴,出神地望着窗外,回忆道:   “大概是二十几年前,我刚化形没多久,各仙门都不喜欢收妖族弟子,我只能在各个的门派之间辗转偷师。   “今天混进药王谷偷师学艺,明天溜到清净道观蹭一顿饭,我为数不多的医术就是在那时学来的。   “那几年,我学了一身三脚猫的本事,没有一样拿得出手。   “我也想修仙,也想得到飞上,但我没办法啊。”   说到这里,解落瑕转了转手里的竹笛,声音低了下去。   随即,又雀跃地扬了起来:   “后来我听说了你的事,你个血统不纯正的妖族,拜入了逍遥剑宗,还成了千年宝剑的主人!   “真厉害啊,因为你的存在,我对自己的命运都有希望了。   “后来因为你,妖族被仙族慢慢地接纳了,我这才有机会光明正大地拜入五毒教。   “虽说五毒教在那些正统仙门眼里,算不上什么正经门派,但我好歹有个落脚的地方了。   “不用被猎妖人捕杀,不用被仙人追着揍,多好的日子。   “要是能再早几年……”   解落瑕望着窗外刺目晃眼的日光,眼眶被晒得有些泛红。   他吸了吸鼻子,盯着窗棂边一只歇脚的无名小虫,低声说:   “曾经,我还有一个妖怪朋友,他比我年长三百多年,我们本想一起拜入玉虚门。   “结果走到半路,我们就被一群自称正义的仙人围住了。   “他们说我俩妖气太重,留在世上迟早为祸人间。   “我朋友修为远比我高,本来跑得掉。但为了护着我,他自己丢了半条命。   “我逃出来之后,回头寻他,却见倒在血泊里,我差点以为他死了……”   解落瑕更响亮地吸了一下鼻子,哑声说:   “后来他活下来了,却丢了半条命,从此再也不肯踏入仙门半步。   “再后来,我们担心再被仙人追杀,只能分道扬镳。   “临行前他说,他日后要做个能猎获仙人的大妖。   “我没有他那么大的本事,就去了药王谷学医。日后如果还能遇到他,至少……我不想再让他为我受伤了。”   解落瑕的声音染上了哽咽。   他说不下去了,低头紧紧攥着竹笛,眼泪啪嗒啪嗒砸落在手背。   虽然相识时间不久,但解落瑕在佘寒序眼中,一直是不懂爱恨、不谙世事、天真到堪称愚蠢的形象。   忽然露出如此感性的一面……   佘寒序欲言又止。   他该不该提醒解落瑕,解落瑕真正喜欢的人,似乎是故事里的那位大妖朋友啊? 第94章 这就是被爱的感觉   没等佘寒序想好怎么对解落瑕这句话。   解落瑕扭头望着冰狼,理直气壮地得出了结论:   “所以我喜欢你!”   这次轮到冰狼被狠狠地噎住了。   沉默了一会儿,佘寒序决定选择另一个令他费解的切入点:   “我拜入剑宗,与仙界接受妖族的存在,这两者有何关系?”   解落瑕没心没肺没脑子的性格,在这时候立了大功。   听到这问题,解落瑕立刻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说:   “因为你在逍遥秘境里斩杀了一只魔妖啊!这事儿早就传遍六界了,你不知道啊?”   冰狼一怔,随即自嘲地笑了:   “斩杀那只魔妖后,我与亦淮掉进了幻境里,而后……他在幻境出了事,离开幻境后又背着我离开了剑宗。我哪有心思管那些与我无关的事。”   解落瑕听得又是皱眉又是咧嘴:   “你们师徒两个真奇怪。算了,那我讲给你听吧。   “那只魔妖在仙界潜逃了上千年,没人知道他竟然一直藏在逍遥秘境里。   “要不是你杀了它,绝对后患无穷,再引起一次仙魔大战都说不定!   “因为这件事,多少仙人都对妖族改观了。   “再加上当年剑宗掌门因为你而宣布招收妖族弟子,这才给我这种没什么本事的小妖一条生路。   “总之,佘寒序,你真的替妖族在仙界蹚出了一条路。”   解落瑕语气认真严肃,一字一顿地对佘寒序说:   “你是妖族眼中的英雄。”   冰狼眼眸闪烁。   解落瑕:“所以我喜欢你!”   冰狼:“……”   好心累。   怎么能有蠢成这样的妖。   佘寒序忽然就理解了自己最初拜入应亦淮门下、幼稚得不像话的那段时光里,应亦淮对待自己的态度究竟有多纵容。   师尊真是辛苦了。   冰狼低低地笑了一声,笑容里没有丝毫骄傲自豪的意味。   反倒满是自嘲与苦涩。   冰狼望着解落瑕,问:   “那你知道,如果不是应亦淮,我连活着见到那只魔妖的机会都没有吗?”   解落瑕一愣:“啊?”   冰狼继续说:   “如果十年前,在诸位剑宗长老想要将我处死的时候,应亦淮没有质疑用自己的命护住我。   “我早就被压进剑宗水牢,等待被审判致死了。   “再往前算,在我拜入逍遥剑宗的那一天,应亦淮愿意收下我,这才是一切的开端。   “说回那只魔妖,它不是我一个人杀的。   “是应亦淮用仙气护住了我和所有人,是剑宗数十弟子一同出手,我只是补了最后一剑。   “所以,你就喜欢上我们所有人了吗?”   解落瑕听得云里雾里,不由得问道:   “等一下等一下,剑宗十年前那场狼妖之乱,据传闻,不是因为应亦淮要害你吗?   “传言说,应亦淮妄图害你性命,才让你急火攻心险些堕魔。   “传言还说你在逍遥大殿里怒骂应亦淮是个无耻小人什么的……我不说我你别杀我!”   顶着冰狼越来越狠厉的目光,解落瑕仓皇地抱着脑袋缩在了一边。   冰狼深吸了一口气,低声说:   “天道无耻,我无能,但是亦淮自始至终都没做错任何事。   “他是无辜的,他做的唯一一件错事,就是爱我胜过了自己。   “这种传言,如果被我抓住了是谁传播出去的……   “我定将他挫骨扬灰。”   解落瑕吓得浑身汗毛倒竖,赶紧岔开话题:   “所以,你因为这些事才喜欢应亦淮?我懂了,那你和我一样啊!我也是因为那些事才喜欢你的。”   冰狼笑了笑:   “你方才说,你喜欢我是因为我为妖族帮了很多忙。   “但听我说完这些,难道你不会觉得,应亦淮才是妖族真正的恩人吗?   “如果不是他执意留下我这个妖族弟子,如今你我两只妖怪还能面对面谈天说地吗?   “照你这么说,应亦淮才是你真正喜欢的人。解落瑕,你爱错人了。”   解落瑕的嘴巴渐渐张大:   “……啊?”   冰狼甩了甩尾巴,难得耐心地说:   “你对我,充其量是感激和敬仰。你感激我替妖族蹚出了一条路,敬仰我做到了你没做大的事。   “但这些情感随便换个人,都是成立的,与我佘寒序并没多少关系,   “等你真正爱上谁,你就懂了。”   解落瑕不服气地呛声:   “你这是诡辩!你刚才说的这些大道理,我听完之后好感动,我感觉我更喜欢你了啊!”   阳光倾泻,透过窗棂落在床榻上,给冰狼镀上了一层暖光。   被暖融融的日光晒着,应亦淮的脸颊恢复了些许血色。   应亦淮安静地卧在榻上,仿佛只是在睡午觉而已。   冰狼望着应亦淮的睡颜,眼眸微弯。   半晌,冰狼转过头,对解落瑕说:   “刚才那些不是‘佘寒序’说出来的话。”   解落瑕满脸费解:   “什么意思,那些话都是你说的啊,你不就是佘寒序吗?”   冰狼望着解落瑕,眼眸渐渐温柔了下来。   墨蓝色的眸光潋滟,蕴藏着无尽的关切和怜惜。   冰狼轻声问:   “当年被仙人们追杀的时候,你一定很害怕、很无助吧?与你同行的妖,如今还安好吗?你这一路肯定受了很多委屈,落瑕,独自走到今天,真是辛苦了。”   解落瑕愣愣地听着。   起初,他因为冰狼一反常态的语气,还忍不住笑嘻嘻。   听完这番话,眼眶却红了。   冰狼渐渐收回了柔和的目光,恢复了平日里淡漠的模样。   他问解落瑕:   “谈谈感受?”   解落瑕顾不上思考冰狼这千变万化的态度。   他茫然地抬手,擦拭着眼角湿润的泪光,声音有些发抖:   “好奇怪,心里莫名其妙感觉很酸,但是又……很高兴,是从没有过的感觉。”   冰狼注视着解落瑕,平静地说:   “我不会主动关心任何人。我对你、对六界表现出的几分善意,都是亦淮教给我的。   “解落瑕,若是亦淮没有生病,刚才那番话,会是他说给你听的。”   解落瑕没能缓过神。他捂着心口,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真的好奇怪,这到底是……”   冰狼重新窝在应亦淮的身侧,垂着眸,声音带着些许沙哑:   “这大概就是被爱的感觉。   “当年第一次遇到亦淮的时候,我就是这样的感觉。” 第95章 想从我身边抢走他?你大可以试试   解落瑕揉了揉通红的眼眶,抽噎了几声。   脸上是似懂非懂的神情。   他想了想,哽咽着问:   “你的意思是,与其说我喜欢你,不如说我喜欢的是你灵魂被应亦淮烙印过的那一部分?”   冰狼伏在应亦淮的臂弯里,再次翻了个白眼:   “还说我与仙人学得说话文绉绉,我看你也不遑多让。”   说着,冰狼故作平静地低下头,掩饰着微微发烫的脸颊。   幸好现在不是人形,不至于脸红得太明显。   灵魂被应亦淮烙印的一部分啊……   听上去,挺不错的。   解落瑕沉默很久,终于消化了佘寒序所说的话。   他挠了挠头,欲言又止:   “所以我应该爱应亦淮?”   冰狼的笑容僵住了。   他抬眸,似笑非笑地盯着解落瑕,语气凉凉的:   “你当然可以爱他,所有人都该爱他。因为这是你的自由,也是他值得得到的。   “但如果你想从我身边抢走他……   “你大可以试试。”   冰狼说完,笑眯眯地弯起了眼睛。   解落瑕打了个冷战,蹭得一下起身,落荒而逃。   窗外已是日落时分,云层很厚,今夜或许有雨。   冰狼望着应亦淮安静的睡颜,轻轻叹了一口气。   他咬住被角,轻轻往上拽,替应亦淮盖好的被子。   整理好床榻后,冰狼安静地卧在了应亦淮的身侧。   毛茸茸的尾巴盖在了应亦淮的掌心上。   翌日,应亦淮果然醒了过来。   因为昨天与佘寒序的对话触碰到了那段被天道封锁的记忆,应亦淮的神色还有些恍惚。   应亦淮难得没出门采草药。   他抱着冰狼,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你的前世……对,我应该有印象的,我亲眼看见了,似乎……”   他努力回忆着,眉头越皱越深,视线越来越空洞。   冰狼立刻抬爪按在应亦淮的心口,严肃地说:   “别想了,我再给你讲一遍就是。你现在神识不稳,别再让自己处于危险中了。”   应亦淮的视线慢慢聚焦。   他垂眸望着佘寒序,哑声说:   “但只有你记得那段过往,这对你太不公平。”   冰狼笑了,侧过头舔了舔应亦淮的指尖:   “你如今还好好地在我身边,这比什么都重要。”   应亦淮沉默片刻,扬起了一个清浅的笑。   冰狼:“而且,你知道我是个比你大了几百岁的老流氓就够了。”   应亦淮:“……”   应亦淮:“不行,你得让我再缓缓……”   看着应亦淮纠结得像是吞了一团棉花的表情,冰狼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几天后,应亦淮的状态彻底稳定了下来。   冰狼才终于把自己前世的经历,断断续续挑挑拣拣地讲给了应亦淮听。   他讲一会儿就要停下来,观察应亦淮的状态,生怕应亦淮再昏死一次。   万幸,应亦淮只是认真地听着,并无大碍。   但佘寒序前世那些惨痛的经历,即使他自己如今已经释怀了不少,能坦然讲出来了。   甚至能为了不让应亦淮太难过,他已经主动剔除那些太痛苦的部分了。   还是不免让应亦淮心碎。   起初,听到佘寒序的身世时,应亦淮还只是红了眼眶。   听到应亦淮拜入剑宗,成了与应亦淮样貌神似的流云长老,却惨遭虐待,应亦淮下意识收拢了怀抱。   冰狼立刻解释:   “只是外貌相似而已,你们其实根本不像,你别担心。”   应亦淮眼圈通红,哑声问:   “起初你见到我的时候,心里一定很愤恨,是不是?我当年竟然没发现你的痛苦,是我的错,我这个师尊当得太失职了……”   泪水滚落眼角,落入冰狼的皮毛。   冰狼也忍不住眼眶发酸。   他努力笑着,狼爪拍了拍应亦淮的手背:   “我当年错把你认成他,数次想要杀了你报仇,我才是真正眼瞎的那一个。”   故事继续说下去。   却似乎又没什么好说的。   因为在那之后,佘寒序的前世余生只剩下无尽的折磨与痛苦。   仿佛看不到尽头的炼狱。   最后,听到佘寒序金丹被剜,因而崩溃,成了为祸剑宗的魔妖,惨死于主角团剑下的结局。   应亦淮早已泣不成声。   他哭得抽噎,双手不受控地颤抖着,泪水湿透前襟。   “寒序……我的寒序……呜……”   应亦淮把脸埋进冰狼新生的绒毛里,哭得浑身颤抖,泪水如同断了线的珠子。   冰狼心中又是酸涩又是幸福,同样哽咽难言。   他哭笑不得地窝在应亦淮的怀中,承接着应亦淮的泪水。   冰狼身上的伤基本痊愈了,柔软的绒毛之下,结痂掉落,是一层新生的皮肉。   泪水落在上面,并不疼,而是激起了一丝细密的痒。   如同轻吻。   窗外细雨绵绵。   屋里,冰狼被爱人眼中另一场温柔的雨,淋成了湿漉漉的小狗。   应亦淮哭了很久,才渐渐缓过神。   他抽噎着直起身,顶着红成兔子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对冰狼承诺:   “我会帮你报仇,这笔账,我会从天道身上讨回来。”   冰狼笑着摇头:   “报仇与否,如今对我来说,都比不上你重要。”   应亦淮红着眼眶戳了戳冰狼的头顶:   “就会说这种话。”   冰狼轻轻咬住应亦淮的指尖,亲昵地咬了咬,含糊地说:   “是真心话。我只怕我的金丹一时间不能修复,变不会人形,你会嫌弃我。”   应亦淮矢口否认:“怎么可能!”   冰狼笑眼弯弯:   “嗯,我知道。我们最初相见的时候,你比起佘寒序这个徒弟,不就更喜欢棉花狗狗嘛。”   想起当时不知道冰狼真实身份的那段时光,应亦淮忍不住脸红,自嘲地笑着:   “如今想想,我当时抱着你又是摸又是亲的,好像在对你耍流氓啊。”   冰狼歪着头枕在应亦淮的掌心里:   “其实我曾经真的想过,如果可以,用这副毛茸茸的模样陪你一辈子也没什么不好的。”   应亦淮的神色严肃了起来。   他捏了捏冰狼的耳尖,温声说:   “我更想要你自由。无论以人还是以狼的身份,都是如此。”   冰狼笑着点头,蹭了蹭应亦淮的手掌。   应亦淮想起什么,又问:   “然后呢?我在幻境里见证了你的前世,然后,我们之间还发生了什么?”   冰狼阖目,梦呓似的轻声说:   “那段记忆,等到我们战胜了天道,我想让你自己想起来。”   这么神秘吗……   应亦淮懵懵地哦了一声,轻轻捋顺着冰狼的皮毛。   转眼又是半个月过去。   五毒谷进入了雨季。   雨水敲打着屋檐,从早到晚不停息,整片山谷都笼罩在灰白色的水雾里。   下午,山谷里起了风,雨丝斜着飘进来,打湿了窗台。   应亦淮给冰狼梳完毛,收起木梳,起身想去关窗。   刚把手搭上窗框,院外就传来了解落瑕的呼唤:   “长老——有你的信——” 第96章 没有人接得住应亦淮的夸赞直球   解落瑕快步跑到屋檐下,收起油纸伞搁在门口,就冲进了木屋里:   “呼……还是屋里暖和。”   如今,解落瑕已经能走进这间房间了。   应亦淮上次昏迷之后,笼罩在木屋周围的阵法由此失效。   后来应亦淮醒了,重新设下阵法的时候,把解落瑕加入了白名单。   解落瑕知道之后,高兴地来蹭了十几天的饭。   听到解落瑕的声音,冰狼迅速从床上站了起来,急切地问:   “逍遥剑宗来的吗?”   解落瑕点头,气息还有些不匀:   “对,流云长老亲启!”   说着,他从怀里掏出一封用油纸仔细封好的信,递给了应亦淮。   应亦淮接过信,拆开油纸,指腹摩挲着信封上那几个字。   笔锋遒劲有力,是掌门的字迹。   解落瑕见信已经送到,长舒了一口气   “送到了就好,我先走啦,教主忽然找我,估计是好事呢!”   应亦淮一愣:“五毒教教主?”   以解落瑕在五毒教的地位,忽然被教主传召,绝对有什么大事吧?   没等他继续追问,解落瑕已经一溜烟地跑了个没影。   应亦淮只好先读信。   越是往下读,眉头皱得越深。   天道又有了新主意,目标可能是五毒教。   掌门在信中说得很含蓄,但应亦淮读懂了。   如果这个世界真的存在“剧本”,一个重要反派不肯走剧情了,天道总要找一个新的反派来填补剧情空缺。   五毒教在仙界眼中本就亦正亦邪,是最好的靶子。   天道果然不会善罢甘休。   应亦淮早就知道,只是没想到会把五毒教牵扯进来。   是因为自己来到了五毒谷吗?   自己又要为无辜的人带来灾厄了吗?   他如今修为虚得只剩一副空壳,化神期,听着光鲜,实则根本不敢强行调动。   简直是个废物。   应亦淮用力地咬了咬牙。   掌门在信中说,他即将再次闭关,以求卜算天道,剑宗事务暂由松云长老处理。   应亦淮明白,掌门的意思是如今他正在着手对付天道,短期内分身乏术。   掌门信中还说:   “流云峰一切安好,子涵如今由鹤风长老照料。你安心留在五毒谷养伤,不必急着回剑宗。”   应亦淮的心头一沉,捏紧了信纸。   掌门这是要自己留在五毒谷、以防不测的意思。   这是个找到天道破绽的好机会。   只是不知道,寒序的身体是否能支撑得住。   要不先把寒序送回逍遥山,再回五毒谷吧?   留在逍遥山,有掌门与其他长老庇佑,寒序定然比现在安全。   总好过跟着自己风餐露宿,稍有不慎还要被天道算计。   正好,也该把断裂的流云剑送到玄银长老那里,看看是否还能修补。   唉,他这流云长老当得。   佩剑、玉佩、徒儿……全都护不住。   眼前视线微微模糊黯淡,像是墨滴在澄澈水面上晕开。   应亦淮赶紧止住了想法。   不能再被心魔影响了。   五毒谷附近人迹罕至,距离最近的人间城镇也要走上二十里山路。   明日去看看吧,希望买得到能御剑飞行的长剑。   应亦淮抱定决心后,继续读信。   信的后半段写的是佘寒序。   掌门说,寒序已经熬过了此生原定命数里,最后的生死劫。   往后的命数,已经不可卜算了。   劫雷虽然毁了他的金丹,却也是不破不立、浴火重生。   “金丹之时,五毒教或有办法。我已向五毒教送去拜帖,你可带寒序向教主请教。”   五毒教能修补寒序的金丹?!   应亦淮心头一喜,眉宇之间的愁绪散去了些许。   信的最后,掌门说:   “我知你心中苦楚,亦知你向来习惯将所有过错揽于己身。亦淮,天道之恶非你之过,莫要为难自己。你若不肯珍惜自己,亦是伤了身边人。”   应亦淮读过这番话,沉默了许久。   最后,他折好信纸妥帖收起。   冰狼问:“信上说什么?”   应亦淮整理好情绪,笑着说:“你的金丹,也许有救了。”   几天后。   应亦淮换上了长老衣袍,用玉簪束好长发,把冰狼抱在怀里,跟着解落瑕走进了五毒谷深处。   解落瑕兴致勃勃地说:   “教主听说我救了你们,一高兴,让我晋升成了内门弟子呢!真好,我偶尔发一次善心,竟然有好报,嘿嘿,我果然很不错吧?”   应亦淮莞尔:   “是啊,多亏了落瑕。当日我与寒序身负重伤,身份不明、生死未卜,还说不定是与天道有仇的罪人。你毫不计较回报、不顾虑自己被天道惩戒的可能性,愿意替我们敷药疗伤,你果然是个很好的人。”   解落瑕本来只想随便讨一句谢谢。   被应亦淮如此直白地一夸,他反倒不自在了起来。   解落瑕红着耳朵挠了挠头,笑了笑:   “哎呀,别这么客气嘛……”   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下来,耳朵倒是越来越红。   冰狼窝在应亦淮怀里冷飕飕地瞪着解落瑕,不满地低吼了一声。   解落瑕打了个哆嗦,迅速收敛笑容,加快了脚步。   五毒教的入口在山谷最深处,从土屋走过去,要走一个多时辰。   山路越走越窄,两旁的树木越来越密,枝叶在头顶交织成一道天然的拱廊,替一行人遮挡了细雨。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泥土气息,混着某种奇异的芬芳。   像草药的清冽香气,又像花开到极致、腐败之前甜腻又靡丽的气息。   混在一起,说不清是哪一种占了上风。   雨季的山路难行,即使是身为五毒教弟子的解落瑕,和修仙的应亦淮,走起来也不免费事。   应亦淮正打量着前路。   脚边的草丛里忽然钻出一条通体朱红的小蛇。   三角脑袋,竖瞳,吐着黑色的心思。   解落瑕吓得脸色惨白,伸手就捏起了法诀,颤巍巍地小声说:   “千万别动,这是五毒谷里最毒的朱颜蛇,金丹期以下的仙者,被咬一口就会丧命!”   冰狼瞬间炸起了满身皮毛,目光锐利地瞪着毒蛇,喉咙深处溢出警告的低吼声。   那条蛇却不紧不慢地游到了应亦淮的脚边。   小蛇绕着应亦淮的靴子转了两圈,然后仰起头,用脑袋蹭了蹭应亦淮的靴子,嘶嘶地吐着信子。   应亦淮被逗笑了:   “这不是挺可爱的嘛!”   解落瑕:“?”   解落瑕:“长老,您要不来我们五毒教当长老吧!” 第97章 不要脸的蛇妖   解落瑕捏着诀的手僵在半空,诧异得好像看到了什么千古难得的奇景。   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蹑手蹑脚后退。   直到退到应亦淮身后,才紧紧扒着应亦淮的肩膀,压抑着声音尖叫:   “千万别小看它,朱颜蛇其貌不扬,毒性却强得吓人。上次有个弟子不小心惹毛了一条幼年的朱颜蛇,被蛇咬得差点丢了半条命!长老,千万不能掉以轻心啊啊啊啊啊!”   解落瑕话没说完,人先尖叫着后跳了三丈远。   因为那条朱颜蛇已经顺着应亦淮的腿,一路向上游走,攀上了应亦淮苍白纤瘦的手腕。   朱砂红的小蛇盘绕在腕骨上,流光溢彩,如同上好的宝石手链。   小蛇吐着信子,脑袋搭在应亦淮的指尖,目不转睛地盯着应亦淮看。   这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是颇具威力的毒蛇。   反倒是个撒娇的小孩子。   应亦淮不由得笑了:   “想跟我走?”   小蛇点了点头,眸光纯良,细细的蛇尾试探着圈住了应亦淮的小拇指。   应亦淮为难地说:   “我现在没心力养仙宠,也不会再收徒啦。”   朱颜蛇委屈地嘤咛了一声,翠色眼眸湿漉漉地望着应亦淮。   尾巴缠得更紧了。   不要脸的畜生。   冰狼彻底炸了毛,朝着朱颜蛇低吼着:   “滚下去!”   骤然响起的狼嚎声,吓得朱颜蛇直接应激。   朱颜蛇瞳孔倒竖,迅如闪电地跃起,直冲着冰狼的耳朵咬过去。   “小心!”   应亦淮下意识伸手去挡。   朱颜蛇根本收不住力,尖牙嵌入了应亦淮的手腕。   鲜红血珠颗颗滚出。   冰狼的眼眸骤然缩成了两个墨点。   他怒吼着,一爪拍飞了朱颜蛇。   但伤口已经留在了应亦淮的手腕上。   解落瑕的声音已经染上了哭腔:   “怎么办,我不会解朱颜蛇毒啊,这儿距离五毒教还有三里地……”   应亦淮却只是沉默地盯着手腕上的伤口,冷静得吓人。   他完全不害怕吗?   ……他是又想去死了吗?!   佘寒序的心脏瞬间提到了嗓子眼。   如果解落瑕所言非虚,眼下绝对没时间犹豫了。   佘寒序瞬间想起自己在逍遥秘境里被魔妖咬伤时,应亦淮用嘴帮自己吸出毒血的举动。   会有用的。   冰狼不再迟疑,低头想要含住应亦淮手腕上的伤口。   应亦淮如梦方醒,瞬间抽回手腕:“别动!”   解落瑕也赶紧劝说:   “寒序,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容不得半点差池。长老的修为高,体内仙气足以撑半个时辰,等我,我现在就去搬救兵——”   解落瑕起身要走。   应亦淮却拉住了解落瑕的衣袖:   “先不急,我觉得我……没中毒啊?”   解落瑕:“你都开始说胡话了!这怎么可能没中毒……诶?”   解落瑕脸上的惊恐与焦急,渐渐被疑惑替代。   他抓起应亦淮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喃喃自语:   “不对啊……”   冰狼顾不上在这种节骨眼上吃醋,他焦急催促:“哪里不对?”   解落瑕握着应亦淮的手腕,翻来覆去看了好一会儿,困惑地解释:   “被朱颜蛇咬伤之后,蛇毒会沿着伤口开始蔓延至血管经脉,皮肤上因此会出现神似毒蛇游弋的纹路。   “但你看长老的手腕。”   解落瑕托着应亦淮依旧苍白的手腕,满脸费解:   “他好像……真的没中毒?”   草丛里传来细碎的沙沙声响。   冰狼瞬间扭头看过去,目光锐利。   原来是刚才那条朱颜蛇。   小蛇蔫头蔫脑地游了回来,嘴里叼着一株野草,小心翼翼地打量着应亦淮的状态。   冰狼从应亦淮的肩头轻捷跃下,居高临下站在朱颜蛇面前,冷声问:   “你给他下毒了吗?”   朱颜蛇心虚地点头,把那株野草放在了冰狼面前。   冰狼冷声问:“解毒的?”   朱颜蛇吓得炸了鳞片,把那株草药放下后,什么都不说,转身钻回草丛里游了个没影。   佘寒序没心思与这种尚未开化的小畜生计较。   他匆忙回到应亦淮身边:“有哪里不舒服吗?”   应亦淮哑然失笑:   “什么感觉都没有。再有一会儿,这伤口都要愈合了。”   解落瑕啧啧称奇:   “起初我给长老医治的时候就发现了,长老体内的仙气纯粹得惊人,说不定因此免疫了蛇毒?”   冰狼放心不下:   “还是抓紧赶路吧,让五毒教其他靠谱的医者帮忙看看。”   解落瑕点头:   “有道理,是该找人帮忙……等一下,佘寒序你是不是嫌我不靠谱?!”   冰狼没理会解落瑕的叫嚷。   他歪了歪头,对解落瑕说:   “地上那个,是那条毒蛇刚才叼来的野草,你看看,是解药吗?”   解落瑕谨慎地往前挪了几步,眯起眼睛仔细打量。   认清那株野草的时候,解落瑕的表情古怪了起来。   他俯身拾起,转身递到应亦淮面前,犹豫着说:   “喏,寿元草,草如其名,能帮你延年益寿的。”   应亦淮愣住了:   “是刚才那条小蛇送我的礼物吗?”   解落瑕张开嘴刚想回答,想到了什么,侧过头看了冰狼一眼。   冰狼皱眉:“看我干什么?”   解落瑕压抑着古怪的笑意,说:   “五毒谷里仙草众多,寿元草不是最难得的,但绝对是最讲求‘缘分’二字的。   “没人知道是何原因,反正,不管仙还是妖,在谷中亲眼见到寿元草的机会,终其一生不过就一两次。   “因此在五毒谷,寿元草成了小辈对长辈敬仰尊崇之心的最好礼物。”   应亦淮听得赞叹不已:   “这么说来,刚才那条小蛇确实是个好孩子啊。”   冰狼意识到什么,脸色沉了下来。   解落瑕忍着笑,继续说:   “所以,对长辈以寿元草相赠,在五毒谷这边的人看来,就是,呃……要拜长辈为师的意思。   “如果长辈收下寿元草,就相当于收下了这个徒弟。”   解落瑕一边说着,一边把还沾着晶莹露水的仙草递到应亦淮面前。   完全看热闹不嫌事大的模样:   “长老,这株仙草,您接还是不接啊?”   应亦淮下意识低头看向怀里的冰狼。   冰狼低吼着,满身绒毛炸成了一大坨棉花炸弹:   “不要脸!” 第98章 再次出现了伦理的问题   没等应亦淮回答。   冰狼狠狠地甩着尾巴,将那株寿元草拍飞了出去。   应亦淮惊呼:“别!”   冰狼猛地扭头盯着应亦淮,委屈得红了眼眶:   “难道你真想收那条毒蛇当徒弟?”   应亦淮又是好笑又是无奈:   “当然不不打算,但它一条还没化形的小蛇,好不容易采到如此珍贵的仙草,总不能糟蹋了啊。”   冰狼不服气地扭过头:“嘁。”   解落瑕一脸心疼,快步跑过去捡回那支寿元草。   他低头认真拾掇了一会儿仙草,相当自然地把仙草揣进了自己的口袋里。   冰狼沉默地盯着解落瑕。   解落瑕稍微有些尴尬,梗着脖子辩驳道:   “这一株仙草值几百两金子呢!不能浪费好东西。”   冰狼嗤笑:“行,那你收着吧,就当抵我和亦淮的诊疗费了。”   应亦淮对解落瑕歉疚地笑了笑,说:   “烦请你帮我收着吧,等事情解决,找到那条小蛇,我想把寿元草还给它。”   解落瑕蔫蔫地应声:“哦……”   应亦淮:“放心,这几百两黄金我会补给你的。”   解落瑕瞬间来了精神:“那行!”   一行人重新上路。   冰狼伏在应亦淮的肩头,新生的纯白绒毛柔顺地覆盖满身。   冷清又柔和,像是身披流云峰的初雪。   他时不时地低头,询问应亦淮手腕上的伤口。   应亦淮每次都耐心回答着“没事”。   但佘寒序显然没法放心。   应亦淮见状,想出了新的安慰话术:   “你忘了吗,我曾经中过狼毒。说不定妖毒之间存在共性,我的体内已经有抗体了?”   冰狼听罢,一对狼耳软趴趴地垂了下去,声音也低落:   “我当然没忘。”   应亦淮见状,立刻在心里暗自责骂着自己。   提什么不好,非提这个。   冰狼的尾巴垂在应亦淮身前,没精打采地甩了甩。   应亦淮握住狼尾尖尖,轻轻捏了捏,笑着安慰:   “都是过去的事了,不想了。”   然后,应亦淮迅速转移了话题:   “刚才你是不是吃那条小红蛇的醋啦?”   他笑吟吟地问。   冰狼冷嗤了一声,移开目光,言语中满是不屑:   “一个没长毛的丑家伙,也配让我吃醋?”   应亦淮忍着笑,故意逗他:   “其实我觉得,小蛇的鳞片也挺可爱的……”   话没说完,就对上了冰狼闪烁着幽深光芒的墨蓝眼眸。   冰狼埋在应亦淮的颈窝,哑声问:   “我没听清,师尊再说一遍?”   应亦淮煞有其事地清了清嗓子:   “但是真的很可爱啊,你想想,小蛇的鳞片冷冰冰的,五毒谷这么燥热,要是能抱着小蛇睡觉,肯定比抱着一团棉花更凉快……唔……”   应亦淮说不下去了。   因为冰狼忿忿地用狼尾捂住了他的嘴。   应亦淮侧眸望着一脸不爽的冰狼,笑弯了眼睛,声音被蓬松柔软的狼尾闷着:   “还说没吃醋?”   冰狼别扭地回答:   “都怪师尊太招人喜欢了。早知道,我就该找个六界无人能踏足的地方,盖一间大房子,把你关进去,除我之外,谁都别想见到你……唔!”   这次,换作佘寒序被禁言了。   应亦淮无奈地捏住了冰狼的嘴筒子:   “别在外面说这种大逆不道的话。”   师徒两人的交谈没控制住音量。   走在他们前面的解落瑕放慢脚步,回过头,兴致勃勃地说:   “啊!我听说魔界有一支魔族,名为魅魔,确实能无形之间蛊惑人的心智……呃……”   顶着应亦淮沉静如水的目光,解落瑕默默闭了嘴。   应亦淮微笑着:   “谢谢,落瑕,你还是专心带路别说话了。”   解落瑕打了个哆嗦,乖乖转回身去,继续带路。   又走了半刻钟,转过一个弯。   山路忽然开阔。   眼前是一片被群山环抱的谷底,谷中雾气缭绕,隐约可见一座恢弘楼宇依山而建,又有数不清的木楼坐落在谷中。   楼与楼之间有藤桥相连,藤桥上挂满了银质的风铃。   风过时,激起满山谷细碎清越的响声,迎合着或远或近的虫鸣。   已经看见了不少身着紫衣的教众,在谷中信步闲逛着。   教众的身上,有的攀着花色大蟒,有的顶着七彩蜘蛛。   应亦淮没有什么害怕的虫子,但是看到那些通体色彩艳丽到夸张的生物,还是难免有些瘆得慌。   冰狼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应亦淮的不安。   他低头,小声问:   “亦淮,你要是害怕,我用尾巴捂住你的眼睛,你跟我走?”   应亦淮轻轻摇头。   想了想,又用更低的声音补充了一句:   “等会儿进了五毒教,你要喊我师尊。毕竟不是自家地盘,规矩不能乱。”   冰狼一怔,眼眸稍微黯淡了下来。   他没反驳什么,只是闷闷地应了一声。   走到谷地深处,两座竹楼之间的空地中央站着两个人。   一男一女,都穿着绛紫色衣袍,银饰装点着额前、脖颈、手腕、腰间、脚踝,叮当作响。   看见解落瑕,两人微微颔首。   男子率先俯身行李:   “恭迎流云仙尊。教主已在殿中等候,请仙尊与寒序仙者随我们来。”   女子随之说:   “解师弟一路奔波辛苦了,请稍事歇息。”   自始至终,两人的目光都落在应亦淮的身上,对解落瑕只是礼节性地扫了一眼。   解落瑕对此毫无察觉似的,笑呵呵退到一边,朝着应亦淮摆了摆手:   “二位去吧,我去忙自己的事了。”   应亦淮眉头微皱,望着解落瑕的背影,小声问佘寒序:   “你觉不觉得……落瑕在谷中的身份有点奇怪?”   冰狼小声回答:   “你怎么谁都要关心一通?”   应亦淮:“一把年纪了还这么喜欢吃醋?”   佘寒序:“……哼。”   应亦淮笑了笑,跟着两名弟子走进了山谷最深处的幽深殿宇。   殿内光线昏暗,空气中弥漫着比谷外更馥郁的奇异香气。四壁挂着深紫色的帷幔,帷幔上绣着各种蛇、蝎子、蜘蛛、蜈蚣之类的纹样。   大殿正中的高椅上坐着一个女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的模样。   容貌艳丽,眉宇之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气势。   她穿着深紫色绣金线的长袍,头饰是八爪蜘蛛模样的银质发冠,蜘蛛的眼睛是两颗暗红色的宝石。   一条花蟒蛇盘在她肩头,蛇头搭在她颈侧,偶尔吐一下信子。   应亦淮走到殿中,微微颔首:   “逍遥剑宗应亦淮,携爱徒佘寒序,冒昧来访,感谢教主拨冗相见。”   教主站起身,走下台阶,柔声开口:   “流云长老,久仰。剑宗掌门的信我已收到,虽不知全貌,但既然剑宗开口,五毒教自当尽力。你我年龄相仿,算是同辈,不必太客气。”   应亦淮只是微笑。   同辈吗?   他这个两辈子加起来都不到一百岁的小资历,还是别说话了。   花蟒蛇识趣地从教主的身上慢慢游了下去。   教主伸出双臂,语气轻柔,朝着应亦淮肩头的冰狼笑得慈爱:   “乖孩子,过来,姨姨抱抱。”   冰狼:“……”   应亦淮:“……”   总觉得他们之间再次出现了伦理的问题。 第99章 同心蛊与双修术   最后,应亦淮把冰狼放在了一张案几上。   冰狼坐上案几,朝着教主微微点头:   “有劳前辈了。”   教主伸手捏住了冰狼的一只前爪,轻轻握住,闭上眼睛,像是在感受什么。   几息之后,教主睁开眼,松了手,眉头紧锁:   “金丹全碎了,修为只剩练气期的程度。万幸仙气护住了五脏六腑与丹田识海,不至于被劫雷挫骨扬灰。”   教主望向应亦淮,淡笑着:   “长老对徒儿确实爱护得很。”   应亦淮没有接话,只是问:“有办法救吗?”   教主走回高椅坐下,而后示意应亦淮落座。   其余教众安静地离开大殿,掩上了门。   教主沉吟了片刻,说:   “妖修炼成人形,本就是个漫长的过程。金丹碎裂后重新凝聚,更是难上加难。不过……”   她看了应亦淮一眼:   “既然长老开口,五毒教确实有一个法子,只看长老和寒序小友是否能接受。”   应亦淮赶紧坐直了身子:“还望教主指教。”   教主颔首,从袖中取出一只巴掌大的玉盒。   打开,里面躺着一对暗红色的虫蛹。   虫蛹干燥瘦削、蜷缩着,像两粒枯萎的种子。   应亦淮一怔:“这是……”   “同心蛊。”教主轻声说,“如今两只蛊虫还沉睡在茧中,若是两人一同服下,它们会各自苏醒,从此这两人的命数便连在一起,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蛊虫……?   应亦淮的眼睛渐渐亮了起来。   有道理啊!五毒教这种听上去就神秘莫测的门派,肯定藏着不少褒义上的“偏门歪道”。   所谓偏方治大病嘛。   教主继续说:   “你徒儿的金丹碎了,但他体内还有你渡过去的仙气。若用同心蛊为桥,他可以借你的修为,修补自己的金丹。”   她合上玉盒,声音冷肃了下来:   “代价是,你们从此生死与共。他伤,你伤;你死,他死。”   应亦淮几乎没有犹豫:“可以。”   “不行!”冰狼的声音从应亦淮怀中传来。   冰狼扭头,沙哑的声音带着压抑的怒意:   “我不能把你耗干。”   应亦淮低头望着冰狼,与冰狼对视。   他的目光澄澈沉静,温柔得像一片诱人溺于其中的海。   换作平日,如果佘寒序看到应亦淮露出这样的表情,无论应亦淮说什么,他想必都说不出拒绝的话。   但是这一次不行。   在这件事情上,绝对不行。   冰狼紧盯着应亦淮,再次重复了一遍:   “我不同意。如果是灵丹仙草,无论是什么我都敢吃。就算是蛊虫,我自己也能种。但同心蛊,绝对不行。”   他是被天道选中的“反派”,即使眼下天道暂时放过了他,未来呢?   若是天道再次对他动手,拖累到了应亦淮,要他怎么办?   为了一颗金丹就把应亦淮拖累到如此危险的境地,他做不到。   冰狼眼神直勾勾地盯着应亦淮,丝毫不肯退让。   应亦淮沉默了半晌,蓦然笑了。   他轻声说:   “你不愿意,我就去死。”   殿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教主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逡巡了一圈,又淡淡地收了回去。   她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等到大殿里的沉默蔓延到了堪称尴尬的程度。   教主再次开口:   “同心蛊可以解除,只是流程繁琐,并且对两位的修为、心性都要求极高。等寒序重新化为人形,金丹稳固之后,解除蛊虫也不是难事。”   她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并且,服下蛊虫后,还有一个法子能促进金丹更快生长,也能让蛊虫在体内更稳定。”   应亦淮急切追问:“什么法子?”   教主的唇角微微上扬,笑意里带着一丝促狭:   “合欢宗的双修之法。”   应亦淮怔住了。   冰狼慢慢炸了毛。   两只狼耳向后折去,尾巴僵在半空中,整个身体像是被什么定住了似的。   沉默半晌,冰狼声音滞涩地重复了一遍:   “……双修?”   应亦淮却没有任何迟疑,点头应道:   “好。敢问合欢宗如何走?”   教主似乎没料到应亦淮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她笑着挑眉,从袖中取出一封信,递给了应亦淮:   “我与合欢宗宗主有些交情,这封信可以替你引荐。你们若决定走这条路,持信去合欢宗便是。”   应亦淮不顾冰狼稍显惊慌的目光,接过信,真诚道谢:   “此番恩情,没齿难忘。”   教主微笑着颔首:   “不必客气。往后愿逍遥剑宗多多提点五毒教便是。”   当晚,教主在山谷中给他们安排了一间独立的竹舍。   竹舍建在溪水边,竹林环绕,推窗就能看见月光在水中摇曳生波。   清净素雅,竹香萦绕。   仿佛又回到了流云峰。   院子里,冰狼趴在应亦淮的膝头,应亦淮靠在竹椅上,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捋着它背上的毛。   虫鸣阵阵、流水潺潺,皎洁月光透过竹枝,月影在地上铺陈成上好的水墨画。   冰狼闷声开口:   “你知道双修是什么吗?”   应亦淮继续捋顺着柔顺的狼毛,笑着反问:   “当然知道。你不想跟我双修吗?”   佘寒序沉默了。   他当然想,怎么可能不想?   他恨不得无时无刻不与应亦淮黏在一起,让彼此的体温相互慰藉,让呼吸与心跳在耳鬓厮磨间交融,让彼此的长发纠缠不清,如同世间寻常的结发爱侣。   但不是在这样的时候,不是以这种方式,不是为了“疗伤”这种理由。   最后,冰狼只是把脸埋进应亦淮的掌心,闷闷地说:   “不该是这样的。”   他的未尽之言,应亦淮听懂了。   但应亦淮没回答,只是继续安静地捋顺着冰狼的绒毛。   夜色深沉如墨,繁星下,应亦淮的眼眸如同没有星辰闪烁的夜空。   他的眼中只剩执拗,只剩“为了寒序活下去”这一个麻木的念头。   除此之外,空洞得让人心惊。   应亦淮自己对此浑然不知。   但佘寒序全都看在眼里。   良久,冰狼缓缓吐出一口气,撑起了身子,一字一顿地对应亦淮说:   “我们解除师徒契吧。” 第100章 解除拜师契   应亦淮的手顿住了。   半晌,他才茫然地眨了眨眼,轻声问:“什么?”   冰狼抬起头,墨蓝色的眼睛在月光下亮得胜过世间任何奇珍异宝。他轻松地笑了笑:   “你知道的,我早就不想当你的乖徒儿了。”   应亦淮像是没听懂似的,再次神色空茫地重复了一遍:   “……什么?”   冰狼完全不嫌烦,极具耐心地说:   “同心蛊与双修之术,你是一定要用的,我知道我拦不住你。我想过了,若是双修能让你体内的心魔稳定下来,确实是件一举两得的事。   “但若是双修,我不想你背上……那种不好听的名声。”   师徒相恋,这种事情传出去,师尊难免要比徒儿承受更大的精神负担。   旁人或许会说应亦淮为老不尊、不讲师德,甚至暗自揣测他是否故意把徒弟引上歧路。   佘寒序不想让任何人这样说应亦淮。   至于他自己会怎样被说闲话。   他不在乎。   只可惜,以后都不能再毫无顾忌地喊应亦淮一声“师尊”了。   想到这儿,冰狼的眼底闪过了几分落寞,又转瞬消散。   冰狼仰头,乖巧地望着应亦淮。   月光落在应亦淮的侧脸,把那层苍白的皮肤照得近乎透明。   应亦淮望着冰狼的眼眸,声音轻得如同梦呓:   “解除师徒契,这是你想要的吗?”   冰狼笑了笑:   “或许也是你想要的。如果你不好开口,那我替你说。”   他顿了顿,声音轻了下去:   “你总是这样,什么事都自己扛着,什么话都憋在心里,怕我不高兴、怕我受伤、怕我想太多。   “但你有没有想过,我也是这样怕的?”   冰狼把狼爪轻轻搭在应亦淮的掌心里,问:   “所以,解除师徒契吧?”   应亦淮沉默了很久,冰狼一直耐心地等着。   终于,应亦淮缓缓做了个深呼吸,握住了冰狼的狼爪:   “好,我明白了。”   冰狼的耳朵竖了起来。   应亦淮看着冰狼,眸光柔软:   “以后我会努力把心里话都说给你听,放心。   “但师徒契,我不想解除。”   冰狼微怔:“为什么?”   应亦淮笑了:   “毕竟一开始,系统给我的任务就是在异世界养孩子啊。   “那是一切的开始,是属于我们真切的曾经,我不想否认那些过往。   “寒序,从师门大选初见那一天、你拜入我门下的那一刻开始,你就是我的徒儿了。   “我们是师徒,这段缘分永远不会磨灭。   “它不丢人,也不是什么见不得光的错。即使会被旁人指手画脚,也不过是无关紧要的事。   “毕竟拜师礼上,为师许诺过,要照顾你一生一世的。”   冰狼的眼眶渐渐红了。   应亦淮笑了笑,把冰狼从膝头抱起来,拢紧怀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上,小声说:   “寒序,等一切尘埃落定,我们再缔结一份道侣契,怎么样?”   竹舍外的溪水声忽然变得很轻。   又或许是因为,周遭一切声音全都被震颤如擂鼓的心跳声掩盖。   冰狼伏在应亦淮的胸口,一动不动,连呼吸都放得清浅。   过了好一会儿,冰狼才慢慢地、慢慢地、把脸埋进了应亦淮的布料里。   应亦淮感觉到那片布料被温热的水珠一点一点地洇湿了。   他没有低头去看,只是把冰狼抱得更紧了一些,手指插进冰狼背后的绒毛里,一下一下地捋着。   夜深。   应亦淮抱着冰狼,沉沉睡去。   冰狼伏在应亦淮的臂弯中,注视着应亦淮手腕上那枚尚未愈合的蛇牙印,忧心忡忡。   与五毒教教主告别前,佘寒序特意拜托教主,看看应亦淮是否中了蛇毒。   没想到,看过应亦淮的伤口,教主面露迟疑。   用教主的话来说,应亦淮确实被朱颜蛇咬伤了,并且在被咬伤的一瞬间,也确实中了剧毒。   但毒素还没来得及蔓延,就被应亦淮体内澄澈的仙气化开了。   按照仙界的共识,体内仙气纯粹澄澈,应该是一点值得钦佩羡慕的好事。   但说这话的时候,佘寒序注意到。   教主的脸上丝毫没有羡慕之情,却带着担忧。   这让佘寒序想起了自己收到的另一封信。   来自剑宗掌门的信。   解落瑕前几日趁应亦淮不在,偷偷把这封标明了“只可以给佘寒序看到”的信送了过来。   信上的内容,让佘寒序没法不担忧。   信中说,天道降下的劫雷散去后,应亦淮的命魂灯里,那一红一黑两道心魔已经彻底融入了原本纯白的灯火。   但这对应亦淮来说,其实是件好坏参半的事。   这一场心魔劫,如果应亦淮熬过去了,灵魂会变得更完整。   因为太过纯净澄澈的灵魂,同样意味着,只要稍微沾染丝毫污浊,就容易受伤。   但这场心魔劫对应亦淮来说,难上加难。   应亦淮太善良、太心软、太为他人着想。   这种性格若是被无限放大,便成了致命的弱点。   “寒序,如今只有你能救他。”   掌门在信中这样说。   佘寒序自己同样明白。   如今,应亦淮的状态说好不好,说坏不坏,全靠执念吊着。   “佘寒序”就是他最深的执念。   曾经佘寒序或许会认为,被应亦淮这样全心全意地爱着,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但如今,看到应亦淮面对其他人毫无反应、甚至要靠伪装来演出一副“正常”的模样。   佘寒序不可能不心疼。   所以,要多爱应亦淮一些,让其他人多爱应亦淮一些,也要让应亦淮多爱他自己一些。   不能让应亦淮成为一株浮萍。   *   应亦淮与佘寒序暂时住在了五毒谷里。   谷中山清水秀、风景绮丽、常年萦绕的奇异芬芳令人心旷神怡。   在这种环境里浸润数日,应亦淮明显放松了不少。   一天,他甚至主动对冰狼说:   “双修这种事,即使没有合欢宗的指教,我们应该也可以自己尝试吧?”   冰狼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着应亦淮,欲言又止:   “你……确定要我用这副模样与你双修?”   应亦淮慢慢闭上了嘴。   这确实……嗯……   应亦淮不死心地抱起冰狼,顶着冰狼胡乱游移的目光,在冰狼毛茸茸的尾部响亮地亲了一口。   “啵唧。”   亲完后,应亦淮与冰狼沉默对望良久。   冰狼耳尖微烫,小声问:   “感觉……怎么样?”   应亦淮回味了一下,真诚回答:   “好像在啃棉花。”   冰狼闭了闭眼睛,从应亦淮的怀里跳了下去,扭头就走。 第101章 同生共死的蛊虫   五毒谷的日子过得慢。   没有晨钟暮鼓,没有弟子晨练的声音,只有溪水从竹舍旁淌过,日复一日。   雨季过去,谷中湿润温暖。   完全是应亦淮曾经梦想中的退休养老圣地。   应亦淮在这里住了半个多月,脸上的气色比刚来的时候好了不少。   至少眼底两团青黑淡了下去,嘴唇了有了几分血色。   有大自然轻音乐的陪伴、与谷中缥缈的芬芳,应亦淮的睡眠同样安稳了不少。   至少不会半夜冷汗涔涔地惊醒了。   他白天给冰狼梳毛、做饭,在院子里晒草药,傍晚得闲,便教解落瑕几招剑宗的武学套路。   日子就这样一天一天地过。   应亦淮却片刻都没真正地轻松下来。   掌门的信上说,五毒教未来恐遭变数。为了防范天道的回马枪,他不能轻举妄动。   但如果一直留在五毒谷中不作为,寒序的身体也没办法好起来。   思来想去,一天,应亦淮再次主动提起双修的事:   “要不,我明天去合欢宗问问双修的事?早上去晚上回,应该没问题的。”   冰狼正眯着眼睛晒太阳。   听到这话,他耳朵抖了抖,沉默片刻,才欲言又止地说:   “我们……十年前在温泉里,十年后在温泉岸边的岩石上,要是下一次,让我用冰狼的模样与你……这是不是有点太……嗯……”   佘寒序难得把话说得如此吞吞吐吐。   应亦淮张了张嘴,脑子里想象出了那个画面——   冰狼,他,床榻……   应亦淮默默移开目光:“那我再想想。”   冰狼清了清嗓子,把脸悄悄埋了下去,尾巴尖慌乱地晃了晃。   晚上,应亦淮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忽然侧过身,把冰狼拢进怀里,低声说:   “……可如果不双修的话,就要在你体内种蛊虫,我不想这样。”   哪怕教主再三保证蛊虫只是媒介,不会影响神智和身体。   应亦淮还是有顾虑。   “同心蛊入体后,会借助在宿主的心脏附近,借宿主的修为温养自身,同时反哺宿主。”   教主在他们第三次拜访时详细解释道:   “蛊虫不会吞噬你的修为,更不会操纵你的意志。五毒教的蛊术与外界的传闻不同,我们从不炼制操纵人心的蛊虫,那是邪道,不是五毒教的路数。”   说这话的时候,教主的语气平淡,但眼神里有几分无奈。   世人对五毒教的误解太多,多到解释不清。   教主愿意对他们说这些,已经很值得感激了。   但应亦淮还是难免打怵。   教主看出应亦淮心有顾虑,主动笑着解围:   “若仙尊对蛊虫心有芥蒂,我能理解……”   “啊,教主多虑了。”应亦淮顿了顿,含糊地解释道,“我是对‘宿主’二字稍微有点心理阴影。”   冰狼侧目看了应亦淮一眼,眼底闪过心疼。   应亦淮继续说:   “只是我……毕竟是得罪了天道的人。倘若天道不肯放过我,同生共死这种事情,对寒序不公平。”   冰狼笑了:“但这对我来说,更像是恩赐。”   应亦淮:“什么?”   冰狼:“如果有一天你真的出了事,我绝不会独活。同心蛊至少能保证,不管发生什么事,你都休想甩开我。”   应亦淮哽住了。   冰狼望着应亦淮,眼眸沉静:   “何况,若真要论起来,是我担心拖累了你才对。有了这蛊虫,日后我真的出了什么事,你也能第一时间感受到,这样不好吗?”   应亦淮眼眸微闪,明显动摇了起来。   冰狼乘胜追击:   “至少你外出远行的时候,不必再在屋外设下保护我的阵法了。”   应亦淮忍不住笑了。   他们总是这样。   应亦淮知道自己在担心什么,也知道寒序在担心同样的事情。   两个人互相担心,互相替对方着想,到头来,总不能谁都不肯先迈出那一步。   那还是让他这个做师尊的开口吧。   “如此,多谢教主了。”   教主淡笑着,再次打开那只玉盒,两枚暗红色的虫蛹安静地躺在丝绒衬垫上。   虫蛹表面是细密的金色纹路,蛹下隐隐有光华流转。   教主用银针挑起了其中一粒虫蛹递,到了应亦淮面前。   应亦淮接过,没有犹豫,放进嘴里咽了下去。   虫涌入喉的瞬间,一阵温热的暖流从胸口扩散到四肢百骸。   胸膛里像是点燃了一盏温暖而不恼人的灯,心头系上了一条纤细却坚韧的线。   等了片刻,没有任何不适。   应亦淮点了点头。   教主又将另一枚递给了冰狼。   冰狼仰头吞下,片刻后,抬起头与应亦淮对视。   两人同时感觉到了那根线。   从心脏的位置延伸出去,穿过皮肉,穿过骨骼,穿过虚空,与另一个人的心跳连接在一起。   心头一颤,像是被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碰了一下。   应亦淮下意识抬手抱起冰狼,冰狼的狼尾不自觉缠上了他的手腕。   教主看着他们,唇角微微弯起:   “二位心意相通,蛊虫才会认主。   “如果心有隔阂或者一方存了利用对方的念头,蛊虫入体后会产生排异反应。   “轻则心疼欲裂,重则经脉尽断。   “你们没有排异,说明蛊虫认可了你们之间的连结。”   听到这话,冰狼猛的扭头看着教主,声音冷了下来:   “你并未告诉过我们同心蛊有这般凶险。”   教主笑意朦胧:   “因为我从未担心蛊虫反噬之事会发生在你们身上。二位,对自己和彼此都多些信心吧。”   教主自始至终没有问他们之间到底是什么关系,也没有露出任何探究或诧异的表情。   她只是平静地说完该说的话,然后合上玉盒,笑吟吟地起身送客:   “祝二位此生平安顺遂,得偿所愿。”   冰狼怔了怔,垂眸,哑声道歉:   “方才多有得罪,还望教主莫怪。”   教主轻轻摇头:   “若来日五毒教终有一劫,二位,还请不要忘了我今日的绵薄之助。”   应亦淮抱着冰狼出正殿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教主的身影。   教主站在大殿门口,肩上的花蟒蛇吐着信子。   她抬手摸了摸舌头,目光落在远处山脊上灰压压的乌云之间,眉头紧锁。   仿佛正迎接着一场终将到来的浩劫。 第102章 我们三个真的不能一起过吗   当天晚上,解落瑕跌跌撞撞的冲进了竹舍。   他身上还穿着五毒教的弟子袍,衣角沾着泥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角。眼眶红的像兔子。   解落瑕看了看应亦淮,又看了看冰狼。   最后,他蹲在宿舍外面的石阶上,把脸埋进膝盖里。把肩膀哭得一抽一抽的。   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今夜月色不错,应亦淮原本想对月独饮一会儿。   见解落瑕这副模样,应亦淮端着茶盘的手僵在了半空。   应亦淮扭头看向冰狼。   冰狼趴在窗台上,甩了甩尾巴,满脸写着与我无关。   应亦淮只好把茶盘放在石桌上,蹲下来,摸了摸解落瑕的头:   “这是怎么了?”   解落瑕抬起头,哑着嗓子问:“你们中了同心蛊?真的种了?”   应亦淮茫然点头:“是啊。”   解落瑕吸了吸鼻子,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再一次嚎啕了起来。   冰狼好气又好笑:   “你这是在哭谁?”   解落瑕顶着糊了满脸的泪水,大声嚷嚷着:   “我就不能两个一起哭吗?你们两个结了同心蛊,以后生死都绑在一起了,再也分不开了,那我怎么办?!”   应亦淮:“……啊?”   应亦淮眨了眨眼,没听懂这句话的逻辑在哪里。   倒是冰狼翻了个白眼,不再搭理解落瑕,继续晒月亮。   应亦淮没有章法地哄了好半天。   他越哄,解落瑕哭的越凶。   哭了好久,解落瑕忽然抬起头。眼睛亮得吓人:   “我决定了,反正两个人也是过,三个人也是过。长老都养了一个徒弟了,怎么就不能再养第二个?反正不管师兄还是师尊,我都可以!咱们三个一起过吧!”   冰狼眼角抽搐:   “曾经有一只不要脸的狐狸,和你有一样的想法。”   解落瑕好奇追问:“然后呢?”   冰狼的语气凉飕飕:“然后他被我打得夹着尾巴跑了。”   解落瑕吓得眼泪再次断了线。   应亦淮轻啧一声,无奈地回头望着冰狼:“别吓唬他。”   冰狼哼笑。   又抽噎了一会,解落瑕把脸上的泪痕一抹,理直气壮地说:   “我和那种八百个心眼子的东西可不一样,我是真心实意来加入你们的!”   应亦淮不知道想到了什么,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在石阶上坐了下来,端起茶盏喝了一口。   然后侧过头看着解落瑕,目光温和:   “还不知道你的本体是什么?”   解落瑕大吃一惊:   “你怎么知道我是妖怪?!”   冰狼重重地叹了一口气,白眼差点翻上天:   “因为我师尊不是傻子。”   解落瑕被噎了一下,挠了挠头,露出一副不太好意思的表情。   平日里,解落瑕那张妖冶艳丽的脸上,总是挂着一副没心没肺的笑。   此刻透出几分孩童般的羞涩,确实平添了几分属于妖的感觉。   解落瑕小声说:   “长老,我不是不想告诉你,就是怕你害怕。”   听到这话,冰狼的耳朵瞬间竖了起来。   他警惕地从窗台上跳了下来,挡在了应亦淮面前。   那副“护食”的模样,再次让解落瑕委屈地瘪了嘴:   “我只是长得有点吓人,还有点毒性,又没有真的要害长老……”   应亦淮把冰狼抱在怀里,对解落瑕温声说:   “没关系,都是遭过劫雷的人了,有什么好怕的。”   解落瑕被这别出心裁的安抚方式再次噎住了。   想了想,解落瑕犹豫着说:   “那我……变回去了?”   应亦淮认真点头。   解落瑕深吸了一口气。   一道紫光闪过,石阶上的人影消失了。   什么都没有出现。   应亦淮茫然地抱着冰狼四下张望,喊了几声“落瑕”。   脚边传来细小的窸窣声。   紧接着是一声微弱的呼喊:   “我在这里。”   应亦淮和冰狼齐刷刷低下头,只见一只巴掌大的紫色蝎子正趴在石阶上。小心翼翼地挥舞着尾巴尖。   蝎子通体黑紫色,在月光下泛着金属般的光泽。   两只钳子小小的,举在头顶一开一合,尾巴高高翘起,末端的毒针弯成一条漂亮的弧线。   应亦淮被逗笑了。   他把茶盏和冰狼放在一边,伸出手,把小蝎子捧了起来。   掌心传来冰凉的触感。   小蝎子慢慢收起尾针,生怕刺到应亦淮。   应亦淮笑了,戳了戳小蝎子的钳子:“这么可爱啊?”   听到这话,小蝎子愣住了。   两只钳子举在半空中一动不动,过了好几息,才讷讷地挠了挠头:   “从没有人觉得我可爱。   “平时,别人见到了我的本体就尖叫,有人想踩死我,有人想用火烧我,有人说我是不祥之物。   “我好不容易躲到五毒谷这边,倒是没有人害怕我了,可他们总想着把我抓起来,吃掉或者炼药。”   小蝎子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过之后的鼻音,和浓重的委屈。   应亦淮用指尖轻轻碰了碰蝎子的小钳子,声音温柔得像在哄一个受了委屈的孩子:   “别人怎么看别人怎么想,都是别人的问题,总会有人觉得你可爱的。而且你本来就是很棒、很可爱的一只小蝎子啊!”   小蝎子的尾尖慢慢竖了起来,声音也雀跃:   “真的吗?”   应亦淮笑眼弯弯:“当然!”   半晌,小蝎子扭捏地用两只钳子轻轻抱住了应亦淮的手指,期期艾艾地问:   “长老,你真的不打算再收一个徒儿吗?”   冰狼在一旁冷着脸,回答得干脆利落:   “想都别想。”   小蝎子从应亦淮的掌心跳下来,变回人形,愤愤地嘟囔着:“小气!”   应亦淮哑然失笑。   *   种下同心蛊之后,佘寒序对“连接”这个词有了更新的理解。   他能感受到应亦淮的气息在自己体内流转,像一条温热的河流,从丹田出发,流经四肢百骸,最后汇入那颗还在碎裂中沉睡的金丹。   金丹碎得太彻底了,起初佘寒序几乎感受不到它的存在,只有那股深入灵魂深处的撕裂剧痛。   但这段时间下来,那些碎片像是被什么东西粘住了一样,一点一点地聚拢。   更重要的是,他能感受到应亦淮的情绪碎片。   应亦淮晒太阳的时候,他心头也会涌上一股懒洋洋的暖意。   应亦淮夜里失眠的时候,他也会莫名其妙地清醒过来。   这种感觉很奇妙,像两个人的心跳渐渐同频,不分彼此。   佘寒序因此更加理解了应亦淮的难过。   更多的时候,应亦淮的心情是“空”的。   像风穿过旷野,除了些许浮尘,什么都没带来,什么都没带走。   徒留满地荒芜。   更多的时候,佘寒序会毫无征兆地想要流泪,想要嘶吼怒骂或者崩溃哭泣。   他知道这些不是属于自己的情绪,是应亦淮的。   可当他侧过头望向应亦淮的时候。   那张冷清的脸上,除了温和的笑意,什么都没有。   不该是这样的。 第103章 缘木求鱼   应亦淮还是很喜欢做饭给佘寒序吃。   “我之前没养过大型犬,也不会做狗饭,还好你是妖……”   应亦淮一边择菜,一边对着冰狼碎碎念。   冰狼乖巧地听着。   他想起自己刚拜入师门那年,因为个头和修为都窜得太快,流云长老此前的名声又太难听。   因此让应亦淮遭受了不少误解。   剑宗里的几位长老质疑道:   “应亦淮,你是不是偷偷逼着寒序修炼邪术了,才让孩子长得这么快!”   应亦淮双手掐腰,理直气壮地回怼:   “你们家的孩子长得慢,那是因为你们不给徒弟做饭!连饭都不会做,还好意思跟我讨论育儿心得?嘁,我理都不理你们!”   说这番话的时候,应亦淮颇有气势,眼中满是骄傲。   佘寒序知道,应亦淮是在替自己自豪。   后来,几个长老来流云峰搞突击检查,正好撞上了晚膳的时间。   流云峰饭菜飘香,应亦淮与佘寒序一人抱着一只瓷碗,围坐在后院石桌旁大口朵颐着。   见到有人不请自来,应亦淮下意识抬起双臂护住一桌子饭菜,像是护崽子的老母鸡一样,横眉倒竖地警告:   “这可都是我给我家孩子准备的长身体营养餐,你们休想来抢!”   长老们面面相觑。   “揭穿应亦淮的谎言”的计划,就这样无声地落了空。   到后来,流云峰的伙食成了享誉整个逍遥剑宗的美味。   有些弟子艳羡佘寒序选了流云长老,但更多弟子对此不屑一顾。   毕竟,在应亦淮来到这个世界之前,“流云长老”这个名号所代表的,实在不是什么值得尊崇的人物。   但日子久了,靠着这一手做饭烧菜的好厨艺,应亦淮在剑宗弟子之间名声越来越响。   甚至遭到了不少长老的忌惮:   “我家徒儿整天无心学习,光顾着羡慕佘寒序的一日三餐了!应亦淮,你是不是应该负责?”   应亦淮左手饭铲右手竹筷,瞪圆了眼睛反驳:   “自己没本事还赖别人卷?哪来的道理!”   还有长老劝说:   “寒序刚拜入师门,正是应该修身养性勤学苦练的时候。你这么纵着他,会把孩子惯坏的。”   应亦淮反驳得头头是道:   “寒序平时练功偷懒了吗?他的修为比同一届入剑宗的弟子落下了吗?都没有吧,那怎么就是惯坏了?别家孩子我管不着,反正我家寒序必须吃饱饭,吃饱了才有力气练剑!”   想起往事,佘寒序不由得红了眼眶。   当时只道是寻常。   曾经的应亦淮,虽然说话难懂、想法千奇百怪、并且懒得要命,整天不是嚷嚷着累,就是闹着要放假。   但整个人都鲜活灵动,透着与所有人都不同的生气。   如今……   冰狼从瓷碗里抬起头,望着对面的应亦淮。   应亦淮察觉到目光,回望着冰狼,笑意柔和:   “吃饱了吗?”   冰狼轻轻点头,心里是说不出的酸涩。   种下同心蛊之后的这段日子,他每天都难受得要命。   而这只是蛊虫投映过来的、应亦淮心中情绪的千万分之一。   应亦淮每天都在承受着怎样的煎熬?   佘寒序不敢想。   幸好,他寻得了让应亦淮开心一些的法子。   前几日应亦淮做了番茄炒蛋,他埋头吃饭的时候,心头忽然漾起了一丝奇妙的幸福。   来自应亦淮。   冰狼抬起头,迎上了应亦淮柔和似四月春光的目光。   那一瞬间,佘寒序忽然明白了什么。   只要自己幸福就可以了。   他幸福,应亦淮见到了他幸福的模样,因此会幸福。   他幸福,蛊虫将这种幸福传达到应亦淮的心中,应亦淮也会幸福。   这真是……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佘寒序甚至生出了想要流泪的冲动。   十年前,他在应亦淮眼中还是个“孩子”的时候,应亦淮曾说过这样一句话:   “只要你活得开心,就是对我最好的回报。”   曾经令他嗤之以鼻的话,如今竟然照进了现实。   他想对应亦淮做的事,竟然就是应亦淮自始至终的心愿。   他们本不必缘木求鱼这么远。   好在一切都不算晚。   冰狼歪了歪头,对应亦淮扬起明媚的笑容:   “师尊,我可以再吃一碗吗?”   果然。   轻盈的幸福感再次萦上了佘寒序的心尖。   这蛊虫,确实是个好东西。   *   这天清晨,应亦淮忽然说要出门一趟。   “就去五毒谷外面最近的镇子里逛逛。乾坤袋里的东西被天雷烧了不少,得重新置办。”   衣服、干粮、银两……   还有一把新的佩剑。   流云剑的碎片,应亦淮一直收在乾坤袋里。   他不放心交给别人重新锻造,也没办法回到剑宗托付给玄银长老,只能暂时搁着。   佘寒序提议道:   “反正我现在这副模样没办法用剑,师尊,要不你用我的不咎剑吧?”   说着,冰狼把狼爪伸进自己的乾坤袋里,扒拉了一会儿。   血红色的不咎剑飞了出来。   当日,佘寒序被劫雷劈中的时候,不咎剑同样没有幸免于难。   但或许因为不咎剑自身的戾气足够重,劫雷之后,它并没碎裂,只是在剑身留下了蛛网一般的纹理。   并且,经此淬炼,不咎剑似乎更通人性了。   它绕着冰狼飞了一圈,低低嗡鸣着。   像是在幸灾乐祸,又像是在替佘寒序担忧。   冰狼低声说:“去跟着我师尊。”   不咎剑嗡鸣一声,丝滑地停在了应亦淮的面前。   那副模样,比昔年在剑冢里被应亦淮“降服”的时候,更加乖巧纯良。   应亦淮迟疑:   “只是去人间的集市采买,不至于带上不咎剑吧?而且不咎剑杀性重,万一吓到人就不好了。”   不咎剑在空中僵住。   不咎剑踉跄着着“转身”。   不咎剑飞回了冰狼的身边,颤抖地嗡鸣了起来,仿佛受了天大的委屈似的。   应亦淮茫然地眨了眨眼:“我……说错话了?”   冰狼无奈地在不咎剑的剑身上拍了一巴掌:   “师尊是在夸你骁勇善战,你有什么好难过的?”   又转头看向应亦淮:   “师尊莫怪,这家伙估计是在乾坤袋里待久了,剑灵都退化成孩童了。”   不咎剑闻言,忿忿地削断了冰狼的几根狼毛。   冰狼没搭理它,狼爪再次探进乾坤袋里翻了翻。   这次,他翻出了一把三寸长短、流光溢彩的小刀。   应亦淮从没见过这把小刀:   “这是你来找我之前新锻造的兵器吗?”   冰狼有些尴尬地张了张嘴,低声说:   “这个……是斩仙刀,是我重生之后,特意寻来的宝贝,可斩仙人骨,饮鬼怪魂。”   应亦淮恍然,点了点头:   “你前世受了那么多委屈,重生后寻一把武器傍身,也是应该的。”   冰狼的头低得更深:   “我把它寻来,一开始……是想杀你的。”   应亦淮:“哦……”   应亦淮:“啊?” 第104章 了不起的初吻   提起当年,应亦淮难免有些出神。   他好奇地问:   “但我一直没见过这把斩仙刀啊,你没对我动过手……我是说,没用这把刀对我动过手吗?”   如今两人把话都说开了,提起那段充满误会的过往,勉强算得上坦诚。   冰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其实想过的,就在我拜入师门的第一天晚上。   “那天,我见你与前世相差太大,以为你怀揣什么对我不利的阴谋,因此半夜握着斩仙刀守在了你的屋外。   “结果被你发现了,我只能谎称自己睡不着。   “我以为你会训斥我,或者像前世那样把我赶到角屋罚跪,没想到,你竟然说要哄我睡觉。”   “晚上你睡熟了,我左思右想都觉得不对劲,又想趁机动手。   “结果你睡得太不老实了,还一直说梦话,念叨着大白狗。   “我想着,就算让你死,也得知道那不是狗,是冰狼。   “再后来就……没寻到过下手的机会了。”   说完,冰狼的耳朵微微颤了颤。   应亦淮挑眉,故意唤了一声:“大白狗?”   冰狼把脸迈进前爪里,闷声说:“别取笑我了。”   应亦淮想起了什么,说:   “可你给我下毒那次,按理说,为了斩草除根,你咬上我之后,大可以用斩仙刀再补一……”   话没说完。   冰狼扑进应亦淮的怀里,狼爪死死按住了应亦淮的嘴唇。   墨蓝色的眼眸湿漉漉的,隐隐泛起了泪光。   冰狼委屈兮兮地说:   “师尊,当年我脑子混,才做了那种混账事,不要再提了好不好?”   应亦淮弯起眉眼:   “好,那……以后就把那次当作我们的初吻?”   冰狼用力摇头,蔫蔫地说:   “绝对不要。如果让你的初吻是如此糟糕的体验,我不如……不如不要认你这个师尊了。”   他本来想说“我不如死了算了”。   但如今,有关生死的话,佘寒序丝毫不敢在应亦淮面前乱说。   一想到自己差点害死了应亦淮,佘寒序的心脏就堵得难受。   他蜷缩在应亦淮怀里,沉默不语。   半晌,头顶传来应亦淮含着笑意的感叹:   “原来我还会说梦话啊,从前我一直不知道。”   冰狼的眼睛隐隐亮了起来:   “你……从前没有人说过你有说梦话的习惯吗?”   应亦淮回答得相当自然:   “当然没有啊,我来到这里之前一直都是一个人住的,更别说有人跟我一起睡了。”   冰狼的眼睛再次亮了起来,尾巴尖得意地轻轻摇晃。   想到了什么,又慢慢耷拉了下来:   “那你也很孤独吧。”   应亦淮抱着冰狼坐在石阶上,回忆起穿越前的事,说:   “唔……其实还好,我本来就喜欢自己待着。真要是觉得太孤独,去猫咖狗咖rua毛茸茸,心情就好起来了。”   又是佘寒序听不懂的话。   但他敏锐地捕捉到了重点。   毛茸茸。   呵,应亦淮果然就是喜欢这口。   冰狼侧过头忿然地哼了一声:   “你不光喜欢说梦话,念叨的人还不少。整天不是惦记着狐狸,就是惦记着仙鹤,真是博爱。”   应亦淮:“啊这个……”   他讪笑着放下冰狼,起身,掸去衣上浮尘,打了个哈哈:   “时候不早,我出发啦!”   逃避可耻。   但是佘寒序当然会选择纵容。   临行前,应亦淮在竹舍外面布下了一道新的阵法。   纯白色的光纹从地面升起,将整座竹舍笼罩在其中。   冰狼伏在阵法中央,笑得无奈:   “不是有同心蛊了吗?”   应亦淮严肃地说:   “不行,把你留在这儿,我不放心。”   如此沉甸甸的爱,佘寒序实在没有拒绝的理由。   应亦淮检查了好几遍,确认没有疏漏,才一步三回头地离开。   冰狼趴在地上目送,直到那道白色的身影被山谷远处的雾气吞没。   竹舍里安静下来,耳畔只剩潺潺溪水与偶尔传来的虫鸟鸣叫声。   冰狼闭上眼,试着用同心蛊去感知应亦淮的存在。   一开始什么都感觉不到。   过了一会儿,隐约有些零散的情绪碎片传了过来。   灰蒙蒙的、空洞又混乱。   佘寒序的心被不轻不重地揪了一下。   都怪自己无用。   如果金丹能修复得快一点,如果自己能与应亦淮一同出行。   就不会害得亦淮为自己牵肠挂肚了。   他果然是应亦淮的拖累。   如果不是因为他,亦淮根本不会落得今天这般地步。   想到这儿,冰狼眼眶酸涩,隐隐有泪光在墨蓝色眼眸中浮动。   又恍然惊醒。   不对。   换做从前,他巴不得应亦淮永远牵念着自己。   即使真的给应亦淮添了麻烦,他会想的,也是解决麻烦,而非解决自己。   他是本性掠夺的狼妖啊,他怎么会有如此悲观负面的想法?   ……是心魔。   应亦淮的两道心魔,在无形中影响到了他。   松云长老说过,那两道心魔,其中一道来自应亦淮的本身。   另一道,或许来自天道。   冰狼目光一凛,冷冷地瞪着万里无云的晴空。   这笔账迟早要算。   但当务之急,是让应亦淮从泥淖中脱身。   这段时间应亦淮看起来已经好很多了。   会笑、会主动提起曾经、甚至会与解落瑕插科打诨。   虽说底下还是一潭死水,但比刚来到五毒谷的日子好了太多。   自己的陪伴是有用的。   这让佘寒序稍微获得了一点信心。   他看向窗外的远山,五毒教的总坛就藏在山谷深处。   从竹舍走过去,要一个时辰。   正想着,解落瑕拎着一串野果子,凑到了冰狼面前。   解落瑕摘下一颗果子,用绢布擦净了,递到了冰狼嘴边,问:   “亦淮又把你自己关在这儿了啊?”   冰狼叼住果子,囫囵嚼着,答:   “他这是关心我、在保护我——等一下,‘亦淮’也是你喊的?”   没等冰狼质问。   解落瑕手疾眼快,又给冰狼塞了一颗果子:   “快吃快吃,刚摘下来的最新鲜,而且这果子能补气养血,对你的金丹很有好处的!”   酸甜的浆果汁在唇齿间爆裂,冰狼无力地翻了个白眼,实在不好再多说什么。   毕竟解落瑕是他和应亦淮的救命恩人。   亦淮又挺喜欢这只小蝎子的。   又吃了几个浆果之后,冰狼忽然开口:   “你之前说过,五毒教的功法不挑修为,五毒教收徒也不看出身来历,是不是?”   解落瑕一愣:   “是啊。怎么,你想学?”   冰狼语气认真:   “我想拜入五毒教。” 第105章 专属于你的乖狗狗   解落瑕被这句话呛得不轻,差点把嚼碎了野果子咳出来。   冰狼心善地抬爪拍了拍解落瑕的后背:   “至于这么惊讶?”   解落瑕呛咳了好一会儿,才大声嚷嚷:   “当然至于啊!问仙界随便一个人,都知道你佘寒序是逍遥剑宗的弟子,还是流云长老的唯一关门弟子。忽然要叛逃师门,你疯了吧?!”   冰狼无奈:   “谁说我要叛逃师门了。剑宗守则写得清清楚楚,宗中弟子到其他门派取经修行是被允许的。”   解落瑕依然不解:   “那你为什么不选其他门派?你可是剑宗弟子,就算现在修为没了,肯定也多得是正道仙门愿意收你。你——”   他忽然顿住声音,警惕地四下张望了一圈。   确认没有人听得见,解落瑕才蹑手蹑脚凑到狼耳朵旁边,煞有其事地小声尖叫着:   “你也没必要来五毒教这种旁门左道吧?”   冰狼被解落瑕的声音激得打了个哆嗦。   它后退了几步挪开距离,似笑非笑:   “你这么说自己的门派,真的好吗?”   解落瑕耸肩:“没事,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冰狼叹了一口气:   “说正事,我没在开玩笑。我现在急着学一些防身保命的本事,如果还能保护到亦淮,就再好不过了。思来想去,五毒教制毒练蛊的手艺最适合。”   而且,根据掌门信中所说,他和亦淮一时半会儿不能离开五毒谷。   这种与天道牵扯太深的事,暂时没必要告诉解落瑕。   解落瑕听完冰狼的话,擦了擦嘴,表情也认真了起来:   “制毒练蛊这种事,如果要练到超神入化的程度,对修为的要求并不低。但如果只是想入门,以你练气期的修为,绰绰有余。   “五毒教主要看弟子手法和天赋,我花了十年三年才勉强入门。你悟性比我高,学得肯定比我快。   “不过你得想清楚,五毒教在仙界的名声不好。你要是真的拜进来,剑宗那边怕是要说你闲话。”   冰狼坦荡地说:   “被说闲话这种事,我早就习惯了。”   解落瑕抿了抿唇:   “行吧,这一点上你我也算是同病相怜。我想想啊,你拜入哪个坛主的座下比较好……”   解落瑕思考的这一会儿,佘寒序同样在心中暗自忖度。   名声这种事,他根本不在乎。   想拜入五毒教,除了防身之外,他还有另一件考量。   应亦淮的体质太特殊,仙气纯净到能净化朱颜蛇的蛇毒。   这既是天赋、也是隐患。   天道若想对付应亦淮,说不定会从这种“纯净”下手。   所以,他需要了解毒理,了解蛊术,以备不时之需。   解落瑕问:“诶,你要拜入其他师门,亦淮能同意吗?”   冰狼笃定点头:“他会的。”   点头动作幅度有些大,狼耳尖颤巍巍地抖了一下。   解落瑕眼巴巴地盯着。   他试探着伸出手,一脸眼馋地问冰狼:   “我能摸你一把吗?”   冰狼面无表情地跳回了竹舍里。   *   傍晚,应亦淮回来了。   乾坤袋里装满布料、干粮,腰间佩着一把成色尚可的铁剑。   五毒教的弟子几乎不用兵刃,附近的人间城镇也买不到太好的武器。   只能勉强选一把铁剑凑合着。   应亦淮把东西归置好,在竹椅上坐下来。   冰狼跳上了他的膝盖:   “亦淮,有件事想和你商量。”   冰狼把拜入五毒教学艺的想法说了出来,应亦淮听完,几乎没有犹豫:   “好啊!这对你来说是好事。只是制毒这种事毕竟有风险,不然,我陪你一起学吧?”   冰狼歪了歪头,揶揄道:“你这是想与我做师兄弟?”   应亦淮耸肩,回答得坦然:   “未尝不可。寒序,这是你的人生,你是自由的,我不想在任何方面成为你的束缚。”   冰狼被逗笑了:   “不想成为我的束缚,但是一定要陪我一起拜入五毒教?”   应亦淮眨了眨眼,悄悄移开目光。   冰狼的尾巴搭在应亦淮的手腕上,慢慢缠住,收拢:   “师尊,说实话,你真的不想把我关起来吗?”   他声音很低,带着一点促狭:   “比如用狗链拴住我的脖子,让我整天只能围着你打转,一辈子都属于你,从身、到心、都变成专属于你的乖狗狗……”   应亦淮耳根通红,一把攥住了冰狼的嘴筒子,煞有其事地严肃警告:   “不许顶着大白狗的模样说这种话!”   冰狼笑弯了眼睛,尾巴欢快地摇了起来,喉咙里含糊地挤出一声:   “汪?”   应亦淮的耳根红了个彻底,侧过头避开了冰狼的目光。   狼尾巴摇得更欢了。   晚上,冰狼靠在应亦淮身旁入睡。   体内的同心蛊微微发热,仙气从应亦淮的丹田流入冰狼的身体。   像一条温热的溪流,顺着经脉缓缓流淌,在金丹碎裂的地方盘旋、浸润、修补。   金丹是修仙之人的第二颗心脏,碎了,修为自然就散了。   修补金丹、找回修为这种事,佘寒序本不着急。   他已经逃脱了命定的噩梦,这比他来说比什么都重要。   但是不能耽搁太久。   应亦淮会心疼。   他想要应亦淮为了他活下去,也愿意为了应亦淮好好活下去。   只是……   月色下,冰狼凝视着应亦淮的睡颜,心底不安浮动。   掌门信上所说的、天道有关五毒教的筹谋,究竟会是什么?   佘寒序心底隐隐有种不妙的预感。   但愿预感不要成真。   陷入睡梦前,佘寒序这样想着。   此刻的他没想到,他所担忧的事情,会来得如此之快。   如此令人绝望。   应亦淮如今的身体还没彻底恢复,即使整天喝药调养,仍然虚弱。   所谓“化神期”的修为,也不过一副空壳。   因此,原本简单的采买,对如今的应亦淮来说,成了需要忙上一整个月的大工作。   应亦淮每隔两天就前往人界一次,每次都给冰狼带回来不少零碎的小东西。   甚至有专门给狗狗准备的玩具。   冰狼低头望着满地的抛接花球,抬眸,似笑非笑:   “真把我当成大白狗了?”   应亦淮忍着笑,挠了挠冰狼的下巴:   “就当陪我锻炼了嘛。”   冰狼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一切都如此和谐惬意。   转折发生在六月初的某个傍晚。   这天,应亦淮在桌上铺开了一张地图,仔细研究着。   五毒谷的位置偏西南,合欢宗在东南方向,中间隔着几座人界城池和一片连绵的山脉。   应亦淮拿着一根木棍在地图上勾画路线,盘算着未来何时动身。   掌门说五毒教可能面临危险,虽说至今没有动静,但他不敢轻举妄动离开五毒谷。   天道的计谋,防不胜防。   教主说,她最近加强了对五毒谷的防范,即使有外敌入侵也不足为惧。   但如果不是外敌呢?   应亦淮正对着地图发呆,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解落瑕踉跄着冲了进来,头顶戴着纱帷斗笠,斗笠下似乎还罩着另一层面具。   他冲到竹舍门口,扶着门框喘了好一会儿才稳住呼吸。   应亦淮皱眉,连忙迎了上去:   “出什么事了?”   解落瑕不由分说地拉过应亦淮的手,往他掌心里塞了两颗药丸。   褐色的小丸散发着苦涩的气味。   解落瑕的声音从面纱后面,闷闷的,语气万分焦急:   “你和佘寒序一人一粒,快点吃下去!” 第106章 一切祸患的根源   冰狼察觉不对,立刻从床榻跃上应亦淮的肩头,冷声问:   “这是什么药,外面出什么事了?”   应亦淮想到了什么,脸色瞬间煞白。   他一扬手,三道纯白流光分别将房间里的三个人笼罩进了各自独立的光罩中。   曾经再基础不过的术法,如今应亦淮做起来,却觉得心有余力不足。   怎么回事……   最近一直在吃药,为什么身体状况却更糟糕了?   应亦淮来不及细想。   他努力放轻声音安慰解落瑕:   “你现在安全了,先把斗笠摘下来透透气。”   解落瑕胡乱点头,三两下扯落斗笠和面纱,手指都在颤抖。   面纱滑落,露出一张煞白的脸。   解落瑕的嘴唇在发抖,眼眶泛红,不像是难过,倒像是被吓坏了。   他咽了下口水,颤声说:   “五毒谷外面,距离最近的那个城镇,爆发了瘟疫。”   应亦淮猛地攥紧了拳头:   “什么?!”   冰狼同样变了脸色,迅速俯身从应亦淮手里捞起一颗药丸,塞进了应亦淮的嘴里:   “你昨天刚从那个镇子回来!赶紧吃下去,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应亦淮僵硬地把药丸吞咽了下去,浑身像是脱力似的,站都站不稳。   难道……   冰狼同样吞下一颗药丸后,焦急地问解落瑕:   “雨季都过去了,而且那个镇子人迹罕至的,怎么会爆发瘟疫?”   解落瑕撑着门框,哑声说:   “朱颜蛇毒。”   冰狼愣了:“什么……?”   解落瑕望了脸色惨白的应亦淮一眼,又匀了一口气,尽可能冷静地说:   “昨晚,镇子里的十七个人忽然死于朱颜蛇毒。因为是深夜,这十七人又都是独居,根本没人发现。   “到了今早,尸腐味传出来,这十七人才被发现。   “紧接着,尸体还没来得及处理,死尸身上的毒素就蔓延成了瘟疫。   “瘟疫来势汹汹,根本没办法控制,现在这个镇子上的所有人几乎都被感染了。   “五毒谷里的教众,也已经有病倒的了。”   应亦淮的心脏骤然一沉。   他昨天去镇上的时候,镇子里还风平浪静的。   他在村口的铁匠铺子里待了半个时辰,和成衣铺的掌柜说了几句话,还与好几个居民打过照面。   当时所有人都好好的。   怎么一夜之间就——   天道。   是天道做的。   意识到这件事的一瞬间,应亦淮的心脏重重地跳了一下。   掌门所预测到的“五毒教的劫难”,竟然会以这种方式出现。   天道竟然对毫无修为傍身的凡人下手。   它怎么敢。   它还有什么资格担得起“天道”这一名头?!   应亦淮喉头涌上腥甜味道。   他弓起身子,猛地呕出了一口血,染红了冰狼垂在他胸前的尾巴。、   冰狼瞳孔骤缩:“亦淮!”   解落瑕瞳孔骤缩,冲过来想要扶住应亦淮。   “别过来!”   应亦淮迅速抬掌,用一道温和的仙气把解落瑕送出了竹舍。   紧接着,更厚的阵法屏障笼罩在了竹舍外面。   应亦淮抹去唇角鲜血,语速飞快:   “落瑕你赶紧走,别离我太近!”   解落瑕急得提高声音:   “不行!我现在不可能把你独自留在这里,否则他们会——”   话说了一半,解落瑕猛地捂住了自己的嘴,瞪圆了眼睛望着应亦淮。   一副说错了话的模样。   应亦淮了然,哑声问:“外面在传,是我把蛇毒带去镇子上的,对吗?”   解落瑕放下手,讷讷地问:   “你怎么知道……”   应亦淮除了苦笑,别无他法。   那个镇子远离尘世喧嚣,多少年了都没有几个生面孔到访。   而自己这段时间,却三番五次地到访。   自己前脚刚走,后脚就有人中了蛇毒。   除了他,确实没有更大的嫌疑人。   应亦淮的心情越来越沉重。   若只是被误解了,他根本不在意,如今也不是计较自身名声的时候。   应亦淮担心的,是这一切并非误解。   也许,他就是给镇子带来祸患的源头。   他就是不幸的根源。   应亦淮捂着闷疼的胸口,哑声问:“外面现在……怎么说?”   解落瑕咬了咬牙:   “现在镇子里在传,说蛇毒是你带到镇子上的。   “你身上带着五毒教的信物,镇上居民说,你是五毒教请来的药人,专门来害人的,目的就是把凡人全都炼成五毒教的药人。”   应亦淮垂眸,望向自己的腰间。   流云玉佩碎了、流云剑断了、乾坤袋被烧毁得没办法佩戴了。   他腰间如今佩戴着的,是一块象征“五毒教贵客”的樟木令牌。   解落瑕紧紧攥着斗笠边缘,声音颤抖沙哑:   “教主已经派了很多教众去支援,但是村民宁可死,也不肯让教众们近身。   “他们现在围在五毒谷外面,含着要教主把‘那个白衣妖道’交出去。   “如今很多教众也开始不满了,说……说是你给五毒教招来了祸事,想把你们推出去抵账平愤。”   应亦淮沉默地听着。   冰狼浑身绒毛炸开,喉咙里溢出低沉的吼声:   “亦淮身上根本没有朱颜蛇,怎么可能会传播蛇毒和瘟疫?而且短短一天时间,从发病到死人再到瘟疫蔓延,这根本不是自然的速度!”   解落瑕抹了一把额头的汗:   “这些我都知道,其他教众也明白,但是外面的人不会信、也不会听。   “五毒谷附近潮湿多雨,天气又热,尸体腐烂快,病菌扩散其实是正常的。   “现在最解释不通的是那些凡人究竟是怎么中了毒。   “朱颜蛇只吸食仙气和魔气,凡人身上根本没有它们要的东西,它们也不会主动去咬凡人。   “而且那个镇子的居民家家户户都备着朱砂雄黄,平时蛇虫根本不敢靠近。   “但这一次,那些东西全都失效了。   “长老,我知道这肯定不是你做的,但……这么多反常叠在一起,总得有个理由啊!”   解落瑕急得团团转,斗笠都快被他扯散了。   忽然,解落瑕想起什么,猛地停下脚步。   他望向应亦淮,瞳孔因惊恐而缩成了针尖大小:   “长老,那条咬伤了你的朱颜蛇,在我们进入五毒谷之后——   “真的没有继续偷偷跟着你吗?” 第107章 让我独自留在这里吧   应亦淮僵硬地伫立在原地。浑身血液在一瞬间冰凉。   他不知道。   离开竹舍后,他的全部精力都放在竹舍外的阵法上、放在同心蛊上、放在寒序身上。   他根本没留意身后是否有谁跟着。   如果那条朱颜蛇跟在他身后,想咬他却无机可乘,于是把毒牙对准的无辜的平民呢?   如果真相就是如此,是他自己的过失而非天道的筹谋呢?   如果这一切都是他的错呢?   应亦淮的思绪开始偏斜,心底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声音又冒了出来。   从骨头缝里、从血脉里、从心脏的每一次跳动、从灵魂的最深处……   黏腻跗骨的讥笑声涌了出来:   “是啊,全都是你害的。”   “那些无辜的凡人因你而死,你就是罪魁祸首。”   “应亦淮,你走到哪里,灾厄就跟到哪里。”   “你活着就是祸害!”   那些声音越来越凄厉刺耳,如同剧毒的荆棘,将应亦淮牢牢束缚其中。   应亦淮的眼神开始涣散,瞳孔失去焦距,呼吸又浅又急促。   奇异的嫣红蔓上了他的脸颊。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咙却像是被人掐住了一样,只能发出粗粝的气音。   冰狼迅速察觉了不对劲。   他站在应亦淮的肩头,焦急地用脑袋拱着应亦淮的颈窝:   “亦淮!亦淮,冷静下来,看着我!”   应亦淮却似乎根本听不到这些呼唤。   他的目光空茫地落在虚空中,浑身都在颤抖。   冰狼把两只前爪用力按在应亦淮的肩膀,又稍微用了些力气咬向应亦淮的锁骨。   他试图用疼痛把应亦淮的神志拉回来。   “亦淮,你听我说,是天道在算计你,这不是你的错,你先冷静下来,应亦淮!……”   那些焦急的呼喊声落在应亦淮的耳畔,只剩下忽近忽远的模糊呢喃。   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因他而受伤害的是活生生的人命、是数不清的无辜凡人。   真实的人死去了,真实的尸体在腐烂,真实的瘟疫在蔓延。   那些无辜的人们本不该遭受这场噩梦。   愧疚与痛苦成了压在心头的铅块,压得他喘不过气,只能弓起身体徒劳地干呕。   心魔乘虚而入,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来势汹汹。   应亦淮清楚地知道自己的神志在溃散。   却无计可施。   也不愿抵抗。   冰狼痛苦地哑声呼唤:“亦淮,别……”   同心蛊把应亦淮的痛苦传递给了他。   冰狼的视线开始模糊,身躯也渐渐失去力气。   但他没有松爪,继续一声一声地喊:   “亦淮,停下来,别去想那些了……”   应亦淮的视线却不受控地继续涣散。   他脸上的嫣红更重,体温攀升,像是忽然发了高烧。   冰狼咬紧牙关,哑声哀求:   “别被那些声音带走,亦淮,你看着我……”   解落瑕终于反应过来,转身就要往外跑:   “我去找教主!”   刚转过头,教主已经到了。   她大步走进院子,一进来就看见应亦淮那副模样,瞳孔骤缩。   教主几步走到应亦淮面前,伸手扣住应亦淮的手腕,拇指按在了他的脉门上。   下一秒,教主变了脸色,猛地掀起了应亦淮的衣袖。   应亦淮的手腕上,那道早就愈合的蛇牙印,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恶化。   朱红色的纹路从伤口处蔓延开来,像毒蛇蜿蜒着沿着血管游向心口处。   他的皮肤泛着不自然的潮红色,体温还在攀升着,甚至到了烫手的程度。   解落瑕倒吸了一口凉气:   “怎么会……”   跟随着教主进来的一个教众恰好看到了这一幕。   那教众脸色煞白,声音不大,却响彻了安静的竹舍:   “是朱颜蛇毒!果然是他带来了瘟——呃!”   教主袖中银光一闪。   那教众根本来不及反抗,就已经软软地倒在了地上,安静得像一片落叶。   哑门穴里深深嵌入了一根银针。   解落瑕吓得后退了两步,撞上了身后的竹椅。   教主没有看他,连头都没有回,语气平淡地说了句“把这里收拾了”。   然后,冷肃地对应亦淮说:   “有人在算计你,很有可能是天道。天道既然想用这种办法让你崩溃,你就更不能被祂打败。”   应亦淮的眼神依然是散的。   他茫然地望着教主。   教主不再多说,扶着应亦淮坐在了床边。   她从袖中取出一套银针,刺入应亦淮手臂上的几处穴位。   原本迅速蔓延的朱红纹路,渐渐有了偃旗息鼓的迹象。   教主一边施针,一边对冰狼说:   “用同心蛊把他唤回来。他的神志已经陷进去了,只有你能拉他出来。”   冰狼点头,缓缓吐出一口气,闭上了眼睛。   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了胸口那条无形的线上。   他能感受到应亦淮的心跳,比平时快了很多、乱了很多。   顺着那条线,佘寒序慢慢探过去。   像是走进了一道漆黑的隧道,光线与声音逐渐被深不见底的深渊吞噬,压迫感越来越重,逼迫来者陷入其中。   佘寒序咬着牙往前走。   如同踏进了黏稠的沼泽里,头顶是软烂的泥,脚下是灰蒙蒙的天。   四面八方弥漫着令人窒息的绝望。   那样的痛苦,足以摧毁人的神志与心灵。   佘寒序不敢放松,继续拖曳着沉重的身躯往前走。   直到终于走到了沼泽的最中央。   那里站着一个瘦削的纯白身影。   应亦淮背对着他,低着头,肩膀在微微颤抖着。   佘寒序向前迈了一步,乌云自下而上没过了他的脚踝、膝盖、大腿。   他低头,看见了自己的手。   是什么时候变回人形的?   想不起来了,在这片沼泽里,时间与空间全都失去了概念。   只剩下黏稠的绝望。   佘寒序继续向前走,越是往前,每一步就越是吃力。   “亦淮。”他轻声唤。   那具瘦削的背影僵了一下,抖得更厉害了。   佘寒序继续往前走,乌云已经没过了他的腰。   每走一步,都像是有无数只手从沼泽深处伸出来,拽着他的腿往下拉。   他不理会那些手,眼睛始终盯着那个背影。   终于,还剩一丈远的时候,乌云悄无声息地缓缓散去。   佘寒序站在应亦淮的身后,再次轻声呼唤:   “亦淮,是我。”   良久,应亦淮终于慢慢转过身。   那双眼睛早已失去焦距,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被冷汗与泪水浸透,湿漉漉的,狼狈不堪。   佘寒序张开双臂,将应亦淮拥入怀中,哑声安慰:   “我来了,不会让你独自待在这里的。”   过了很久,应亦淮慢慢回抱住了佘寒序。   双臂寸寸收拢,怀抱紧紧地箍住佘寒序,如同溺水之人抓住了最后一根稻草。   应亦淮紧攥着佘寒序的腰侧,声音颤抖:   “我不想害人,我不想成为别人的负担。我不想走到哪里,灾厄就跟到哪里。   “但是我说得不算。   “就让我留在这里吧,只要我留下,就再没有人因我受伤了。” 第108章 他不是圣人   沼泽深处是一片虚无,除了两人之外,只有绝望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   可那些嘈杂声音却如此刺耳。   如果不是被心头的那根线牵引着,佘寒序说不定早就迷失在了沼泽中。   即使此刻,他与应亦淮紧紧相拥,也无法摆脱那种铺天盖地的不真实感。   不属于他的情绪碎片将他包裹。   那些碎片里有应亦淮的绝望哭吼声,有陌生人尖锐刺耳的抨击辱骂,有黏稠的鲜血和灼烫的火焰。   还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愧疚。   碎片汹涌地钻入心脏,酸涩的钝痛与尖锐的刺痛一同在胸膛里肆虐。   应亦淮如今所承受的,便是这样的痛苦吗?   幸好自己来了。   佘寒序紧紧抱着应亦淮,沉默地听着那些破碎的呜咽声。   此刻他不该开口。   这里是亦淮的内心深处,亦淮一直被心魔摧残着,却从不开口喊疼。   怎么可能不疼啊……   得让亦淮先把积压了太久的情绪宣泄出来。   应亦淮双手攀附在佘寒序的肩头,断断续续地哽咽道:   “寒序,你不该来这里的……这里只应该困住我一个人的……”   乌云再次自脚踝的位置向上蔓延。   佘寒序并未躲闪,反倒更用力地抱住了应亦淮,试图用自己的心跳与体温向应亦淮证明自己的存在。   他握住了应亦淮的手,拢在自己掌心里,轻声说:   “你说过会永远陪着我,我也一样,我不会丢下你一个人的。”   应亦淮胡乱摇头,血红的泪水顺着眼角滑落:   “我知道是天道的错,我知道不是我像这样的。   “但是那些无辜的人死了。   “十七个人,一夜之间,为什么……为什么……   “如果我昨天没有去那个镇子,如果我从没出现在五毒谷,如果我一开始就没来到这个世界,如果我早点去死……”   佘寒序一把捂住了应亦淮的嘴:“不可以。”   他直视着应亦淮盈满泪水的双眸,说:   “如果天道要动手,不管你去不去那个镇子,他们都会死。你不在那里,天道也会找别的理由。   “也许换一个镇子,换一批人,换一种死法,结果不会有多少变化。   “亦淮,你同样是受害者。   “还记得十年前的血月夜吗?如果你没有来到这世间,还有谁能阻拦下当年濒临入魔的我?   “剑宗万千弟子的性命,都是你救下的。   “亦淮,我怀揣着刻骨恨意重生于这世间,今生如果没有遇见你,我只会变成嗜血暴戾的魔妖。   “你早已救下了太多人,你的存在从来不是没有意义的。”   望着应亦淮茫然的脸,佘寒序捧起他的脸颊,一字一顿地说:   “你活着,才是这世间最大的希望。”   应亦淮的眼圈渐渐泛红。   他注视着佘寒序墨蓝眼眸中憔悴不堪的自己,忽然惨笑了一声:   “我不杀伯仁,伯仁却因我而死。”   佘寒序没听过这句话,想必又是应亦淮原本的世界里的典故。   但他多少能明白这句话的意思。   掌门说得一点没错,亦淮的弱点就是太心软。   心软得过了头,就成了刺向自己的刀。   应亦淮的语气平静得近乎麻木:   “可人命不该是被这样计算的。那十七个无辜的凡人,他们本不该死的。”   佘寒序轻轻吸了一口气,问:   “你还记得古月曦吧?”   应亦淮茫然地眨了眨眼。   佘寒序有些出神地回忆着:   “当年你从笼子里救出那只断尾狐妖之后,我们回剑宗的路上,我问你,这样做值得吗。   “你想都没想,对我说当然值得。   “我又问你,这世间无数被残害凌辱的妖,难道你都要救吗?   “你说你自知只是个凡人,没本事救得下所有人,但至少要保护好眼前人。”   当时佘寒序不懂这句话的份量,只觉得这个师尊的脑子确实有问题。   后来他懂了,应亦淮从来不是圣人。   他只是一个太善良的好人。   佘寒序把声音放得很轻:   “眼下我们能做的,是查清真相,把镇上还活着的人安置好,能救一个是一个。   “这是你曾教给我的事情,还记得吗?”   应亦淮的睫毛颤了一下。   被灰翳遮掩的眼眸,隐隐透出了神采。   佘寒序笑着,牵起了应亦淮的手:   “不是说好了,要为了我好好活着吗?现在就当是为了救我,跟我从这里离开,好不好?”   应亦淮的肩膀在颤抖。   沼泽里的黑暗渐渐散去。   佘寒序紧握着应亦淮的手,眼中闪过狡黠笑意:   “我们的心头还种着同心蛊,记得吗?如果你不肯跟我走,我就陪你一起留在这里。等你死了,我就陪你一起——”   “别说那个字。”   应亦淮哑声打断了他。   漫无边际的黑暗渐渐散去。   佘寒序笑了,抵住应亦淮的额头,慢慢闭上了眼睛:   “我又说错话,惹师尊生气了。师尊快点醒来教训我,好不好?”   “……好。”   再次睁开眼。   入目是竹舍的房梁。   身体沉得像是灌了铅,手腕疼得难以忍受,像是被无数虫蛇肆意啃噬着。   应亦淮艰难地撑起身躯,望向自己的手腕。   朱红色的纹路已经从手腕上的蛇牙印,蔓延到了肩膀的位置。   银针扎满了左臂和肩颈。   冰狼伏在他身侧,前爪搭在他的腿上。   见他睁眼,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瞬间涌上了水雾:   “亦淮。”   应亦淮抬起右手,摸了摸冰狼的头,嘶哑着笑:   “我回来了。”   大脑还没摆脱昏涨,心魔的凄厉声音还萦绕在耳畔,无时无刻不在伺机而动、随时想把他拖进深渊。   但那些都无关紧要。   现在有更重要的事情要做。   应亦淮哑声问:“多久了?”   冰狼眼睛一眨不眨地望着应亦淮:   “四个时辰了。”   窗外落日沉沉,远处的山峦被浓重阴云覆盖。   马上又是一场暴雨。   容不得耽搁了。   应亦淮望向一旁垂眸施针的姚辞幽:   “教主,如今镇上情况如何?” 第109章 天道布下的局   教主拔下一根银针,在烛火上炙烤着,问:   “还在扩散。镇子如今已经封锁了,里面的人出不来,外面的人进不去。   “镇民如今不信任五毒教,不肯让教众进镇收尸,也不肯用药。   “再这样下去,不出三天,那里就会变成一座死镇。”   应亦淮闭了闭眼,深吸一口气,嘶声问:   “教众如今还安好吗?”   教主拔下另一枚银针,语气冷静:   “死亡四人,一个金丹三个筑基。感染一百六十六人。暂时控制得住,未来若这毒素再次变异,就说不准了。”   下一枚银针刺入应亦淮的指尖。   黑色的血珠涌出,又被教主用瓷瓶接住。   应亦淮咬了咬牙,撑着床沿坐了起来。   冰狼仰头看着他,眼底满是担忧:   “你体内的蛇毒还没清干净。”   应亦淮坚定地摇头:   “我没有时间躺着了,如果我躲在这里不肯露面,只会让更多人陷入恐慌。我必须出去。”   教主放下银针,直视着应亦淮:   “不行。”   应亦淮一怔。   教主语气冷肃:   “以你现在的状态,身上还带着朱颜蛇毒的痕迹,出去只会被他们彻底当作瘟疫的源头。   “他们不会听你解释,更不会相信你是清白的。   “他们只会把你当作宣泄恐惧与愤恨的工具,把你扯碎,让你同他们一起死,最后于事无补。”   这一番话说得足够直白、也足够无情。   应亦淮眼眸微闪,慢慢垂下眼眸:   “教主说的是。”   天道布下的局,真相难以查证。   即使把“真相”说出去,百姓不会听也不会信。   唯一的破局之法,是找到治愈瘟疫的办法。   教主似乎听到了应亦淮的心声,说:   “朱颜蛇毒无药可解,被朱颜蛇咬伤的修仙之人,只有放血排毒这唯一的救命之法。更何况是变异之后直接作用于凡人的蛇毒。五毒教如今已倾尽全教之力,都没有头绪。”   应亦淮听罢,低头看向自己手腕上还在缓慢游弋的朱红纹路。   纹路蔓延的速度比刚才又慢了一些,几乎到了停滞的程度。   也许是教主施下的银针起了作用。   又或许……   应亦淮心头一动,忽然意识到了一件事。   如今五毒教正处于最紧要的危难关头,姚辞幽不留在教坛坐镇,反倒来竹舍为自己疗伤。   一直待了四个时辰。   这其中,除了关心他的安危之外,定然有着更重要的原因。   比如,与解决瘟疫有关的某个原因。   应亦淮的目光落向了教主手中的白瓷瓶。   他指尖一颗一颗滚落的黑血,全都流入了瓷瓶中。   应亦淮忽然懂了什么。   他抬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   烧退了。   教主探了探应亦淮的脉,眉头微皱:   “蛇毒正在被你体内的仙气化解。”   说这话的时候,她的语气比起困惑,更多的是戒备:   “朱颜蛇毒无解,这是六界的公认的事实。   “即使你服食过万年逍遥草,又经受过劫雷淬体,也不可能让体内仙气纯粹到这种程度。   “应亦淮,你体内的仙气究竟是怎么回事?”   应亦淮盯着自己手臂上渐渐消退的朱红印迹,和那道再次快要愈合的蛇牙印。   一个念头从混沌的思绪中浮了上来。   抗体。   他刚被朱颜蛇咬的时候,毒素并没发作。   后来天道出手,他体内的毒素发作得毫无征兆,又消退得迅速。   除了仙气之外,也是因为他体内产生了对蛇毒的抗体吧?   这是科学。   但在这个世界,科学与仙术之间隔着一道他看不见摸不着的墙。   应亦淮急切地问:   “教主,能帮我捉一条朱颜蛇来吗?要活的,毒性越烈越好!”   教主皱眉:“你想做什么?”   想到了什么,教主神色微变:   “难道你想用自己的仙气治愈所有人?不可能的,你现在的身体状况根本无法支撑,那样只会把你自己掏空。更何况治标不治本,万一瘟疫卷土重来,情况只会更无可挽回。”   应亦淮解释:   “不,不是仙气。教主,您保存我的血,或许是为了日后研制更烈的毒。”   “但我有另一个想法。”   “如果我的血,能制成抵御蛇毒的药呢?”   教主稍加思忖,问:“有几成把握?”   应亦淮想了想,谨慎地回答:   “用在我自己身上,我有十成把握。用在别人身上的话,三成。”   教主颔首:“好,我喊十个教众过来试药。”   “不可!”应亦淮瞬间变了脸色,“万一害死了他们怎么办?”   教主反问:“不试,难道让所有人等死吗?”   应亦淮被噎了一下,依旧不肯松口。   他知道医学研究注定伴随着牺牲。   但是让活生生的人来当小白鼠,即使他明白如今没时间优柔寡断,也实在无法接受。   因为他明明有更好的解决办法。   应亦淮执拗重复:   “您帮我抓一条朱颜蛇来,让蛇咬我。如果这次没有天道的影响,蛇毒没在我身上爆发,不就说明——”   “不行。”   “不行!”   “你疯了吧?!”   教主和冰狼异口同声地否决了这个提议。   就连门口的解落瑕都吓得变了调。   应亦淮只是望着教主:“为何不可?”   教主答:   “你在五毒谷被天道所害,这与五毒教无关。但若你被我抓来的毒蛇,我没法与剑宗交代。”   应亦淮立刻懂了教主的顾虑。   他毫不犹豫地举起了两根手指:   “应亦淮在此以魂立誓,此事风险一人自担,无论生死,皆与五毒教无关。”   一抹纯白流光萦绕在他指尖,转瞬消散。   魂誓。   誓言既定,魂魄为证。违背者,魂飞魄散。   冰狼变了脸色,扑到了应亦淮面前:   “不可以!”   应亦淮安抚地笑着,摸了摸冰狼的脑袋:   “放心,我会没事的。生死蛊还在我们身上,我不可能用你的命来赌。”   见此景,教主不再多说,干脆地朝着窗边打了个呼哨。   片刻后,一条朱红色的小蛇从窗棂缝隙里游了进来。   三角脑袋、竖瞳,与上次见到的那条蛇几乎一模一样。   但应亦淮知道不是同一条。   他认得出。   顺着教主的指引,朱颜蛇游向应亦淮,缠住了应亦淮的手腕。   教主再次确认:“准备好了吗?”   应亦淮点头,把手指递到了朱颜蛇的嘴边。 第110章 传说中的主角团   教主低声说:   “这是整个五毒谷里能被我驱使的、毒性最烈的一条朱颜蛇。你最好准备。”   应亦淮点头,默不作声地咬住牙,把手指再次往前凑了凑。   小蛇犹豫了一下,最后低头咬了下去。   尖锐寒凉的刺骨疼痛瞬间炸开。   应亦淮忍不住痛呼一声,疼得打了个哆嗦。   因为疼。   也因为畏惧。   这种痛苦,与曾经被系统惩罚的疼,太像了。   感受到应亦淮的疼痛,冰狼浑身的毛都炸了起来,但什么都没有说。   应亦淮紧盯着自己的手指。   血珠渗出。   朱红色的纹理再次从伤口处开始蔓延。   那些纹路沿着血管往上爬。   爬了不到两寸,速度就慢了下来。   又过了几息,纹路开始消散、一点一点地退回了伤口处。   伤口慢慢愈合,最后只留下了两个浅浅的牙印。   “嘶嘶……”   朱颜蛇吐着黑色信子,瞪圆了眼睛难以置信地盯着这一幕。   小蛇抬头望向教主。   教主再次探了探应亦淮的脉,又翻开他的眼皮看了看瞳孔,沉默了很久,说:   “这件事如果传出去,你知道结果。”   应亦淮浅笑着:   “我以罪人之身被五毒教囚禁,审讯之时,教主偶然发现我的血液可解蛇毒。因此教主将我的血炼成解药,救赎一方百姓。教主觉得这样的结局,如何?”   既能解决瘟疫,又能暂平民愤。   这是最好不过的办法。   解落瑕不顾教主在场,难以接受地扬起声音:   “明明不是你的错,凭什么要让你的名声被抹黑成这样啊?!”   应亦淮望向解落瑕:   “此事终究因我而起,我有必要负责。如果不出头,被误解的就会是整个五毒教;如果百姓不肯信任五毒教。事情只会更糟。”   冰狼哑声问:   “整个五毒教的教众,加上附近村镇的居民……你一个人,能供多少血?”   应亦淮轻轻摇头,安慰道:   “不至于做到那一步,只要用我的血做药引,配出解药就可以了。”   他望向教主,语气坚定:   “继续放我的血吧。”   教主注视着应亦淮,神色动容:   “流云长老,我代表五毒教与镇中居民感谢你。”   最后,教主接了一瓷瓶的血。   并不多,但这只是开始。   谁也不知道这一个小瓷瓶能否给整个五毒谷带来生机,也不敢确保这将是应亦淮最后一次放血。   能做的,只有拼尽全力与天相搏。   解落瑕蹲在门边的角落里,紧紧抱着膝盖,极力压抑着哭声。   应亦淮想说上几句安慰的话,却实在没有力气。   他重新躺回床榻上,虚弱得只剩下呼吸的力气。   冰狼趴在应亦淮的膝头,用尾巴缠着他的手腕,一言不发。   半晌,应亦淮忽然笑了:   “也许这本来就是天道想看到的。”   冰狼慢慢抬起头,望着他。   他自嘲地笑:   “想想,看一个自诩良善实则道貌岸然的仙君,最后为了天下苍生而主动牺牲自己,这剧情听起来,是不是很符合天道的恶趣味?”   冰狼勉强扯起唇角:   “谁知道呢,也许最后天下大乱,只剩祂心爱的主角团苦苦支撑,才是天道最想看到的场面吧。”   被同心蛊影响着,如今的冰狼也无比虚弱。   应亦淮伸手摸了摸冰狼的头,轻声问:   “你如今的状况,还支撑得住御剑飞行吗?”   冰狼的耳朵微微颤抖:   “速度不及从前,但能支撑得住。你想要我做什么?”   应亦淮张了张嘴,旋即转头望向门口的解落瑕,低声说:   “落瑕,你先出去,把门窗都掩上,任何人都不许放进来。”   解落瑕忙不迭地点头,一跃起身离开竹舍,紧紧关好了门窗。   教主收好瓷瓶,低声问:   “关于天道,还有什么是我需要知道的吗?”   应亦淮轻轻点头:   “如今五毒谷几乎被瘟疫包围,谷中人为了封锁瘟疫不可能离开,这意味着我们孤立无援,也无法对外求助。   “这就是天道的目的,他想让五毒谷濒死,再让命定的主角团前来拯救这场劫难。   “所以当务之急,我们要把消息传出去。并且,我们要知道主角团如今在哪里。”   应亦淮问冰狼:   “你知道主角团都有哪些人吗?”   冰狼知道如今不是刻意隐瞒的时候,没有刻意躲开教主,直率回答:   “一共七人,前世杀了我的是一个散修剑客。今生我被天道算计差点撞上的,是另外三人。当时情况危急,我没看清他们的脸。”   听到这番话,教主的眼眸微微闪烁,但并没多问。   她若有所思:   “我大约知道你们说的是哪些人了。   “二十年前,有三个年轻人在仙界大放异彩。   “两男一女,其中一个男孩天资平庸,偶然得遇上古机缘,一跃成为散修中的佼佼者;另一个男孩是人间大户世家的小公子,因与家人闹了矛盾,独自来到仙界闯荡;女孩是百草门掌门的庶女千金,与掌门的关系闹得很僵。   “这三人在二十年前,联手戳破了一桩魔修图为祸人间的阴谋,因此风光一时。   “后来似乎又有几个年轻人与他们志同道合,携手同行。   “你们口中的“主角团”,也许就是他们?”   应亦淮听完,喟叹道:   “还真是主角团的标准配置啊。”   说完,再次皱起了眉:   “按照天道的筹谋,这世间的一切都是为了唯一的主角铺路的。   “若只是瘟疫,这场风波大约只会让百草门的千金大展身手。   “所以,天道还有可能会让五毒谷遭受魔族的入侵。”   只有这样,才能让主角的光环彻底闪耀。   应亦淮知道,主角团最后一定会结束五毒谷的这场劫难。   但在主角团到来之前,会有多少无辜的人为此牺牲?   应亦淮不敢想。   也绝不会坐以待毙,让天道得逞。   日落,教主离开前,吹了一声口哨。   大花蟒卷起昏死在地上的那个多嘴教众,跟着教主一起离开。   走出竹舍之前,教主停下脚步,回望着应亦淮,眼神似是同情,又像是钦佩:   “你如今什么都不能做,所以,暂时要委屈你,继续被所有人恨着。”   应亦淮只是笑着:“我明白的。”   只是被恨着而已。   无所谓的。   他本就该被恨。   解落瑕行礼目送教主离开后,一个箭步扑到床前,急切地说:   “长老,我知道现在不是问东问西的时候。你直说吧,我能做些什么?”   应亦淮皱眉轻咳了几声,勉强展颜一笑:   “多谢。拜托你去帮我采几味草药吧。”   当年还在剑宗的时候,应亦淮跟着青珩长老学了不少制药的手艺。   起初只是为了给寒序调理身体。   如今那些皮毛的药理知识,说不定能立上大功。   解落瑕忙不迭地点头。   离开竹舍前,解落瑕小心翼翼地问:   “长老,大家都会没事的,你也会没事的,对吗?”   应亦淮笑了,回答的语气笃定认真:   “放心吧,五毒谷会没事的。” 第111章 分头行动   解落瑕离开后,冰狼沉静地望向应亦淮:   “要分头行动了,是吗?”   应亦淮笑意清浅:   “就知道我们心有灵犀。寒序,你回剑宗把这里的事告诉掌门,让他派人来支援。   “然后,你还要把五毒谷遭受的劫难想办法告知主角团。主角团一日不来,劫难就无法彻底罢休。   “放心,五毒谷这边有我一人足够。”   冰狼眸光沉沉:   “亦淮,你是想做比放血救人更危险的事情,所以故意支开我吗?”   应亦淮一怔,随即笑得轻松:   “当然不是。把消息传出去这件事,交给任何人我都不放心,天道是何等货色,只有你我知道。更何况有同心蛊,我做什么你都能感受到,我骗不了你。”   冰狼盯着应亦淮看了很久。   应亦淮没有躲闪目光,坦然地迎着他的注视。   最后,应亦淮再次开口打破沉默:   “你现在的身体状况,御剑飞行真的没问题吗?”   冰狼点头:   “金丹还没彻底愈合,但这段时间你的仙气一直在替我修补。加上五毒谷灵气的浸润,我的修为已经回到了筑基期。虽然大不如从前,但御剑飞行足够了,而且狼的体型比人更轻,飞起来更快,不必担心我。”   冰狼把狼爪附在他的手背上,眼中满是担忧:   “亦淮,不许骗我。我受不了再看你出事一次了。”   应亦淮握住狼爪,笑着捏了捏:“我知道。”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只布包,打开,里面是流云剑的碎片。   银白色的碎片在月色下泛着暗淡的光。   应亦淮用手指轻轻摩挲了一下那些碎片,然后重新扎好布包,递到冰狼面前:   “帮我带给玄银长老,看看能否修补,如果不能,就让流云剑在剑冢安眠把。”   冰狼叼住布袋,点头。   应亦淮又取出一个小瓷瓶,重新挤破指尖的血痂,放了一小瓶血出来。   冰狼沉默地看着,满身绒毛再次炸开。   应亦淮把瓷瓶用红绳系好,打成络子,挂在了冰狼的脖子上,说:   “带着它去找青珩长老,问他借一些仙草。青珩曾在百草门修习过一段时间,说不定知道治愈瘟疫的良方。”   冰狼再次点头。   时间不等人,佘寒序最好即刻出发。   临启程前,正好撞上了匆匆跑过来的解落瑕:   “差点忘了,长老之前采的那么多草药我都留着,我全都拿过来了,你们快看看……啊?!”   当看到冰狼站在一把血红色的剑上,准备御剑离开的时候,解落瑕吓得变了调:   “佘寒序你要御剑?这也太胡来了吧!你们一个两个的,都不把自己的命当命吗?”   冰狼望着解落瑕,低声说:   “我必须暂时离开,回来之前,亦淮拜托你照拂了。”   解落瑕急得跳脚:   “你们两个把同心蛊都种上了,我照拂个屁啊!啧,你早去早回,平安归来,比什么都强!”   冰狼笑了,转头望向应亦淮:   “答应我,在我回来之前,你不会有事。”   应亦淮点头:“我答应你。”   布包系在不咎剑的剑柄处,小瓷瓶悬挂在冰狼的脖子上。   冰狼最后看了应亦淮一眼。   血色剑光划破五毒谷的夜空,转瞬消失在了山谷尽头。   解落瑕红着眼眶咬牙切齿地念叨:   “早知今日,我就不修仙,不来这劳什子五毒谷,不把你们两个捡回来,不掺和进这些乱糟糟的事里……天道也真是的,到底在干什么啊!祂难道不该心怀天下苍生吗?五毒谷就不算祂的苍生了吗?!”   解落瑕越说越生气,指着天道大骂:   “该死的天道,你要是不会掌管六界,不如早点滚下来让我……呃……让亦淮当天道!”   应亦淮扶着门框,笑得低低地咳了起来:   “我可担不起这么重的担子。”   解落瑕扭头看向应亦淮,恨铁不成钢地念叨:   “你堂堂剑宗长老,就没有一点宏图伟业?那你也总该有点夙愿啊、梦想啊之类的憧憬吧!”   应亦淮出身地望着天际,良久,轻声说:   “起初,我只想把寒序抚养长大,然后平安顺遂过此一生。   “现在……我想让身边的人都能好好的。   “但是真的好难啊。”   尾音落下的瞬间,有晶莹的泪水沿着应亦淮的眼角无声划过。   解落瑕听不太懂,但心里不是滋味。   又酸又涨,闷得叫人喘不过气来。   解落瑕想不清楚这种情感究竟名为什么。   只知道,自己不想再看到应亦淮落泪的模样了。   解落瑕胡乱揉了揉眼睛,把一大把草药放在院中,匆忙地撂下一句:   “你好好休息,我去采药了!”   便马不停蹄地离开了竹舍。   应亦淮目送着解落瑕的背影。   默不作声地凝出一缕纯白仙气,萦绕在了解落瑕的身侧。   *   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瘟疫蔓延的速度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最初只是一个小镇。   后来五毒谷周边的所有村落都陆续出现了感染者。   症状都一样。   高烧,呕吐,皮肤上出现朱红色的纹路,从四肢向心口蔓延。   纹路爬到心脏的时候,人就死了。   五毒谷里的人不敢出去,谷外的人不知此中情况,说不定何时就可能有人进来。   直到姚辞幽让未被感染的青鸟寄信,把谷中的情况传给了距离最近的人间城池,与仙界的其他仙门。   青鸟的踪迹很快被聚在山谷中的凡人察觉。   少数尚未感染的人们在谷口架起了路障,举着火把和锄头,喊着要五毒教把白衣妖道交出来。   五毒教的教众守在谷口,不让他们冲进来。两波人就这样对峙着,谁都不肯退让。   后来,毫无征兆的,这伙人群中也出现了感染者。   接下来的情况一发不可收拾。   按理说,金丹期的修士根本不会被一般的毒物瘟疫近身。   但这次的瘟疫像是有意识一样,专门挑根基不稳、灵气稀薄的修士下手。   刁钻诡谲,如同最擅长掠夺修士仙气的朱颜蛇。   被感染的教众人数像滚雪球一样往上涨。   教主把所有能调动的教众都派了出去。   采药的采药,熬汤的熬汤,身强体壮的便去照顾病患。   后来,一个照顾病患的教众死在了五毒谷中。   原本在沉默中压抑蔓延的惊惧,渐渐烧灼成压抑不住的怒火。   再这样下去,教中哗变只差时间。   姚辞幽连着三天没有合眼。   她起初想用蛊虫吞噬蛇毒,结果蛊虫比人死得还快。   五毒教的药典翻遍了,所有已知的解毒方子都试过了。   只剩一个办法。   姚辞幽打开了装着应亦淮的血的瓷瓶。 第112章 应亦淮是无辜的!   姚辞幽让人从感染者中挑了一个病情最重的。   她把应亦淮的血混进汤药里,给那个人灌了下去。   偏殿里没有其他教众,此事在尘埃落定之前不能让任何人知晓。   姚辞幽安静地等着。   一个时辰后,那人的烧退了。   两个时辰后,他身上的朱红色纹路开始变淡。   到了半夜,他已经能坐起来了。   姚辞幽神色复杂。   应亦淮的血果然有用。   但这只是开始。   麻烦的事情在后头。   佘寒序离开五毒谷的第三天,“应亦淮的血能解毒”的消息在五毒谷里传开了。   当然,传播的方式并没有多和善。   反倒激起了更暴戾的嘶吼,更崩溃的哭嚎。   “白衣妖道的血能解毒,这毒果然就是他下的!”   “他先下毒,再给自己喂解药,好让我们觉得他是救世主。”   “怪不得是被天道追杀的人,走到哪里灾厄就跟到哪里,这场瘟疫就是他引来的!”   “他与五毒谷有勾连,说不定他的血里早就种满了蛊虫,我们喝了他的血,就彻底变成了他的傀儡,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还以为是什么高风亮节的仙君,我呸!根本就是个魔鬼,畜生!”   各种声音冒了出来,比雨后的毒菌子长得还快。   姚辞幽根本查不出这些话是从谁嘴里传出来的。   就像当日,她明明已经封了那个多嘴教众的口,“应亦淮早已身中蛇毒”的消息还是不胫而走。   像是有人故意在暗中散播流言。   又像是人心里的猜忌自己长出了腿,肆意地到处乱跑。   姚辞幽端坐在正殿里,听完教众的禀报,沉默了很久。   如今不能下令抓人,更不能辟谣,现在不是暴力镇压的时候。   为今之计,只有像应亦淮所说的那样做。   教主沉声说:   “传令下去,罪人应亦淮已伏诛,五毒教倾全教之力,从罪人之血中提取出解药,以济苍生。”   为了让这条消息更令人信服。   教主亲自押解着满身伤痕、羸弱不堪的应亦淮,从竹舍押进了五毒谷的死牢。   “委屈你了。”   死牢里,教主低声说。   五毒教七大坛主,因为这场动乱,其中三人蠢蠢欲动,意图结盟作祟。   为了不让他们起疑心,教主只能做样子,将应亦淮暂时囚禁。   应亦淮端坐在还算整洁舒适的死牢里,笑得温和:   “无碍,我已做好了准备。”   他如今在五毒教其他人眼中,是除了教主任何人不得近身的罪犯。   被囚禁在死牢里,这对他而言,反倒是一种保护。   将应亦淮关押起来之后,外界对于教主给出的解药,抵触心明显降低了。   但毕竟是生死攸关的事,还是如此“阴邪”的解药。   没有人想做试药的第一批人。   教主干脆利落地从那三个意图谋反的坛主手中,抓来了十几个教众。   每一个都是三位坛主的心腹。   最后,这十几个教众都成功解了毒。   也顺理成章地归顺了教主。   五毒教中积压了许久的绝望阴云,终于散开了些许。   但应亦淮的血有限,感染的人却在不断增加。   教主把应亦淮的血稀释了十倍,效果差了,只能延缓而不能彻底解毒。   这意味着应亦淮还要继续放血。   负责给应亦淮放血的人,教主选了解落瑕。   得知这个消息的时候,解落瑕瞪圆了眼睛,泪水唰唰往下掉。   但他紧咬着牙关,一口应下了这个差事。   解落瑕心里清楚,除了自己之外,应亦淮直面五毒谷中的任何一人,都有可能面临危险。   很快,又是满满十瓷瓶的血从死牢里被送了出来。   五毒谷的药房昼夜不停的熬药,药渣堆成了小山,空气中弥漫着苦涩的气味,却盖不住奇异的腥甜味道。   解落瑕一边忙着往死牢里跑,一边忙着给人送药。   他一直没有被感染。   连解落瑕自己都觉得奇怪。   也许因为本体是毒蝎子的缘故,他天生对毒物有抗性。   意识到这件事的时候,解落瑕心里萌生了一个更大胆的想法。   如今有一件必须要做的事,五毒谷中任何人都做不到。   他也许可以。   佘寒序离开五毒谷的第五天。   解落瑕去找了教主,说他要去镇上看看那些最初的尸体。   教主皱眉:   “那些尸体已经烧了,之前去处理的人全都感染了,如今没有一个活下来。你确定要去吗?”   解落瑕明明紧张得浑身都在颤抖,还是坚定点头:   “如果我感染了,就去死牢里帮应亦淮试药。如果我死在镇中没回来,以后给应亦淮放血的事情,就只能烦请教主了。”   教主看了解落瑕很久,最后点了头:   “如果有什么发现,带回来告诉我。”   解落瑕用力点头。   他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带了面纱,又带了斗笠,最后用修为催动了应亦淮给他的防护屏障。   就这样一个人去了镇上。   镇子已经空了,活着的人跑了,死了的人还躺在原地。   尸体被焚烧的痕迹到处都是,空气中弥漫着焦糊的气味和腐烂的腥甜气息。   解落瑕在镇东头的空地上找到了那十七具尸体。   火烧得不彻底,有些地方还是完好的。   解落瑕蹲下来,忍着恶心,掀开了盖在最上面的一层草席。   奇异浓重的甜味扑面而来。   尸体的脸已经面目全非,森白骨骼与被烧焦的皮肉粘连着。   却没有招来任何虫豸。   解落瑕深吸一口气,把十七具尸体依次搬了下来,从头到脚看了一遍。   没有蛇咬的痕迹……?   解落瑕以为是自己找得不够仔细,又翻了一遍。   头,脖子,躯干,四肢……   全都没有,一具都没有。   这些人的皮肤上只有朱红色的纹路。   更诡异的是,其中一具尸体的朱红纹路开始蔓延处,带了一串朱砂。   解落瑕认得那手串,那是几年前教主亲自开光过、赠与镇上人的。   虽不能抵御百毒,但针对朱颜蛇有奇效。   所以……   解落瑕的手开始发抖。   他站起来,在原地站了几息,呼吸急促。   然后,他重新蹲下去,把这具诡异的尸体用草席严严实实地重新卷起。   解落瑕把应亦淮给他的防护屏障从自己身上取下来,紧紧裹在了草席上,抱起草席转身就跑。   他跑回五毒谷,跑过竹舍,跑过药房,最后头也不回地跑进了教主大殿。   进门的时候,他腿一软,直接扑倒在了地上。   教主快步走来:“有什么发现吗?”   解落瑕颤抖着解开草席,眼眶红着,嘴唇不受控地打着哆嗦,但眼睛亮得吓人:   “那些人,那十七个人身上根本没有蛇咬的痕迹,他们是凭空中的毒!应亦淮是无辜的!”   说完这句话,解落瑕终于松了一口气。   紧接着,他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一样软了下去,不受控地跌落向地面。   教主神色微变,立刻接住他,摸向他的额头。   烫得惊人。 第113章 濒死的解落瑕   解落瑕感染了。   教主接住他的时候,他脸上的面纱滑落,露出了一张惨白的、布满朱红色纹路的脸。   直面最初的蛇毒感染尸骸,又挪走了应亦淮给他的护体仙气,能撑到活着见到教主,已经堪称奇迹。   教主不敢耽搁,当即给解落瑕喂了整整一瓷瓶的血。   可解落瑕无意识服下后,突然剧烈地咳嗽了起来,大口大口的鲜血涌出唇角。   分不出是他的还是应亦淮的血,把一袭紫衣染成了浓烈的绛红色。   教主眉头紧锁。   绝不能让解落瑕死去。   他是能指控天道阴谋的证人。   同样也是对应亦淮与佘寒序都很重要的友人。   教主不敢耽搁,迅速把他亲自抬到了死牢。   到死牢的时候,解落瑕已经烧得神志不清了。   脸上、脖子上、手臂上……朱红色的纹路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蔓延。   比教主见过的任何一个感染者都快。   见到应亦淮之后,教主把解落瑕平放在死牢里,疾声说:   “他感染了最初的蛇毒,状况很糟,血喂不进去。”   说完,教主拖到了解落瑕身上繁复染血的衣袍。   他身上四处蔓延的朱红色纹路,正在缓慢地游弋向心口的方向。   解落瑕已经烧得开始说胡话了:   “娘亲……娘亲别走……我会乖的……呜……”   他难受得在地上极力挣扎着,朱红纹路蔓延,触目惊心。   教主紧抿着唇,用力箍住了解落瑕的四肢,抬眸看向应亦淮:   “有办法吗?”   应亦淮神色骤变,再不多问一句话,迅速扑向了解落瑕。   他割破自己的指尖,把渗血的手指凑到了解落瑕嘴边。   教主随之捏住解落瑕的下颌,迫使他张开嘴。   血珠滴进解落瑕干涸的嘴唇里。   一颗、两颗……   过了半盏茶的时间。   朱红纹路的蔓延速度却只是减缓了。   解落瑕无意识地流着眼泪,睁着空洞双眸喃喃道:   “娘亲……你来接我回家了吗……”   应亦淮红了眼圈,指尖一道纯白剑光划过,在他的手腕上留下了一道血痕。   他把手腕凑到解落瑕唇边,哽咽着柔声哄着:   “来,喝下去。”   血珠顺着苍白的皮肤往下淌。   解落瑕却忽然在教主怀中奋力挣扎了起来,嘶哑地哭喊着:   “娘亲!娘亲不要走……不要……”   谁都不知道濒死之人怎么会有如此大的力气,就连教主都差点没按住解落瑕。   中毒之后,切忌情绪波动太大。   短短几息之间,朱红纹路再次肆虐。   应亦淮急红了眼眶,努力把手腕往解落瑕嘴边凑。   可他的鲜血只是徒劳地涌出。   解落瑕的喉咙已经肿得连吞咽都困难。   如果不是解落瑕自愿,这一口血,谁都喂不下去。   那一瞬间,应亦淮甚至生出了让教主给解落瑕下蛊,让解落瑕乖乖喝药的想法。   紧接着,他听到教主用从没有过的柔婉声线轻声说:   “娘亲在呢,听话啊。”   解落瑕挣扎的动作渐渐顿住了,视线也变得茫然无措:   “娘亲……?”   他半张着嘴,眼眸隔着一层雾气,望着死牢里空无一物的泥墙。   但终于不再挣扎了。   应亦淮一喜,迅速把自己的手腕紧紧贴到了解落瑕的唇边。   教主换了个姿势环抱着解落瑕,语气和缓:   “娘亲在,听话,喝下去。”   解落瑕满脸泪痕,脸上却露出了稚童一般的甜蜜笑意。   他乖顺地含住应亦淮的手腕,小口小口地努力吮吸着。   失血带来的眩晕感渐渐袭来。   应亦淮强撑着身躯,任由解落瑕喝下自己的血。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解落瑕的心口。   终于,在彻底蔓延到心口处之前,那些朱红纹路停止了动作。   也渐渐有了回退的迹象。   解落瑕吮吸的动作不知何时停了。   他唇角染着鲜血,噙着雀跃甜蜜的笑容,在教主怀里昏死了过去。   教主这才卸下了脸上温柔的笑意。   她搭上解落瑕的脉门,眉头越皱越深:   “蛇毒已经侵入五脏六腑,妖气和仙气混成一团,情况很糟糕。你还撑得住吗?”   最后一句话,教主是对应亦淮说的。   应亦淮给自己止了血,回望着教主,轻轻点头:   “放心,我没问题。这段时间让落瑕留在我这里,我会照顾他,直到他好起来的那一天。”   教主问:“你要一直给他放血?”   应亦淮想了想,最终给出了一个含糊的答案:   “先喂上三日吧。”   教主疲惫地吐出一口气:   “不能一直这样下去,总不能让我给所有人当娘亲,让你给所有人放血。”   应亦淮倚在死牢粗糙的泥墙上,缓了一会儿,哑声问:   “落瑕是怎么中毒的?”   教主把解落瑕孤身前往镇上的事情讲给了应亦淮听。   应亦淮再次红了眼圈:   “傻孩子……”   教主垂眸,从乾坤袋里取出几瓷瓶的灵药递给应亦淮,说:   “他能活下来是最好的。如果不能,应亦淮,你不能为了他拖死自己。”   应亦淮虚弱点头:“我知道。”   最后,教主带着应亦淮的一瓶血离开了。   离开前,她紧握着那只小瓷瓶,对应亦淮沉声承诺:   “如今教中的瘟疫已经基本控制住,谷里的凡人也肯服下解药了。放心,我不会让情况变得更糟。这段时间,辛苦你了。”   应亦淮笑着,轻轻点头:   “有劳教主。”   教主离开后,应亦淮缓了一会儿,再次凑到解落瑕身边。   解落瑕蜷缩在床榻上,浑身滚烫,手指紧紧攥着被角。   他的嘴唇在发抖,双眼紧闭,用气音断断续续地喊着各种人的名字:   “娘亲……曦哥……别丢下我……寒序……你为什么不看我……没有人喜欢我吗……亦淮……亦淮……”   应亦淮蹲在床边,一只手按在解落瑕的脉搏上,感受着那团混乱的气息。   另一只手轻轻拭去了解落瑕满脸的泪痕。   应亦淮的眼泪无声滚落,砸在了解落瑕滚烫的手背上,转瞬被烧干。 第114章 太善良了,就成了蠢货   第二天,解落瑕的烧还是没退。   他一直在说胡话。   喊娘亲,喊得撕心裂肺,喊完了又哭着嚷着“曦哥你别丢下我”。   然后又喊寒序,喊着喊着变成了“佘寒序你这个没良心的,我那么喜欢你,你心里就只有你师尊!”。   最后开始喊亦淮,一边哭一边喊,最后变成了翻来覆去的呢喃。   声音越来越嘶哑,越来越微弱,像一盏快要燃尽的灯。   但他身上的朱红纹路没有再蔓延。   这就是最好的消息。   应亦淮守在床边,每隔一个时辰就给他喂一次血。   割破手腕的喂法太浪费,应亦淮再次刺破的自己的指尖。   一天过去,指尖被刺了太多次,早已是一片淤青。   第二天,解落瑕的体温退了又烧,烧了又退。   应亦淮的脸色也开始发白了。   他这几天一直没休息好,放的血又太多,身体快要撑不住了。   不行,得撑住,还有那么多的人要久。   他不能倒下。   寒序还没回来。   应亦淮趁着解落瑕昏睡的间隙,导出十几颗补血的丹药囫囵咽下。   药效来得慢,应亦淮伏在床榻上闭了一会儿眼睛。   一个时辰后,继续给解落瑕喂药。   第三天,解落瑕开始咳血。   黑色的血,味道腥甜诡异,溅落在地上冒着细小的气泡。   这不是什么好兆头。   应亦淮的右手指尖凝起纯白剑光,本想再次割破自己的手指。   最后,剑光转换了方向。   他从自己的手腕上剜下一片肉,喂进了解落瑕的口中。   解落瑕紧闭着眼睛蜷缩在床上,囫囵咀嚼吞咽着那块血肉。   几个时辰后,他终于止了咳。   应亦淮这才松了一口气。   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教主来了。   带来了她珍藏了数百年的珍奇灵药,和一个还算好的消息:   “前几日你放的血,如今已经帮三百七十二人解了毒。我试过了,这些人如今有了抗体,不会再被瘟疫感染。”   应亦淮缓缓吐出一口气,时隔太久,扬起了一个真情实感的笑容:   “太好了。”   教主勉强笑了笑:   “暂时很好,只要天道不要继续作祟,瘟疫不要蔓延到更远的地方。否则,十个应亦淮也不够。”   应亦淮垂下眼帘,哑声呢喃:   “可惜我吃了同心蛊。”   教主瞬间皱起了眉头:   “若是没有同心蛊,难道你想让世人把你分食殆尽吗?”   她的目光直直落在应亦淮的手腕上。   应亦淮欲盖弥彰地把衣袖往下扯了扯,又把手背到了身后:   “小伤。”   教主声音冷肃:   “现在只是小伤,往后呢?佘寒序还没回来,再见面的时候,你想让他与一具骨头架子重逢吗?   “佘寒序与我提起过你的心魔,你若不肯爱惜自己,心魔越生越旺,终究会把你吞噬的。   “应亦淮,你不是圣人,更不是天道,没必要把所有责任强加在自己身上。   “这对受你照拂的人来说,同样是一种残忍。   应亦淮把目光落在解落瑕惨白的脸上,自嘲地笑了:   “要是我能做得到就太好了。”   教主紧抿着唇,愁眉不展。   过了好半天,她终于绞尽脑汁地寻出了一句玩笑话:   “你要是出事,佘寒序绝不会善罢甘休。当年发生在剑宗的魔妖之乱,我不想在五毒教亲临一次。”   应亦淮果然被逗笑了,脸上原本麻木的神情多了几丝鲜活:   “教主放心,寒序不是那样的人。”   教主扯起唇角:   “我不放心,还是长老好好活着、好好管教自己的徒弟吧。”   应亦淮体内的仙气太过纯粹,因此教主没办法用“将自己的仙气输送给应亦淮”的方式,替他调养身体。   只能尽可能送来更多对瘟疫无用、对应亦淮有用的灵药。   教主一边告诉应亦淮如何服用这些灵药,一边嗤笑道:   “幸好五毒教从不信仰神界,没有以天材地宝祭祀天道的习惯,才让教中攒下这些灵药。”   应亦淮哑然失笑:   “教主如今也不敬天道了吗?”   教主淡淡地瞥了应亦淮一眼:   “残害五毒谷中无辜百姓,败坏我五毒教的名声,如此不仁不义的天道,我有何继续尊祂敬祂的理由?”   应亦淮无奈地笑着,想了想,说:   “这话以后您别再亲口说了,让我来骂。我好歹是被劫雷劈过的人,有经验了。”   教主像是想到了什么,神色怅惘:   “曾经的五毒教,无人会在乎‘不敬天道’这种事。教中自成一片方圆,虽然在其他正道仙门眼中只是歪门邪教,总归还算乐得安宁。   “如今仔细想想,五毒教成为仙界的千夫所指,也不过这十余年的事情。   “真可笑啊,这也是为了给主角团铺路吗?”   教主笑容讥讽,眼中杀意划过。   应亦淮一惊,出言找补:   “主角团的那些孩子也是无辜的,他们并没做错什么……”   教主反问:   “他们都没有错,难道你有错?应亦淮,你我再怎么迁怒于他们都是人之常情,因为我们并没真正做什么伤害他们的事。   “但你放的血割的肉,我教中因瘟疫而死的教众,都是真实的。   “别让自己那么善良,太善良了,就成了蠢货。”   应亦淮张了张嘴,哑口无言。   教主好笑地叹息:   “唉,剑宗掌门信上说的,原来是这样一回事……你这样软的心肠,如何能修仙?”   应亦淮无法回答。   他总不能告诉教主,从一开始,他就没有修仙的念头。   从一开始啊……   那真是一段好久远的回忆。   即使在逍遥秘境里的时间匆匆而过,即使身处这个异世界不过十余年。   却总觉得光阴漫长,又觉得不过大梦一场。   故事的开始,谁都不知道事情会变成如今这样。   多想无益。   应亦淮继续守着解落瑕。   第四天,解落瑕的脉搏稳了下来。   第五天,朱红色的纹路开始消退。   第六天,应亦淮正在把教主送来的丹药碾碎了,和在自己的血里准备喂给解落瑕。   解落瑕终于缓缓睁开了眼。   入目是应亦淮的脸。   那张脸比上次见面时消瘦了一大圈,眼窝深深地凹了下去,眼底两团浓重青黑,嘴唇上全是干裂的死皮。   长发披散着,原本如墨的青丝,如今花白了一大半。   解落瑕愣愣地看着应亦淮,这几日在高烧与昏睡中交织的混乱记忆渐渐回笼。   应亦淮端着药碗凑到床边,想要喂药的时候,才发现解落瑕醒了。   他眼眸亮了起来,赶紧把药碗放到一旁,仔细检查着解落瑕的身体:   “落瑕!怎么样,有哪里不舒服吗?”   解落瑕愣愣地看了应亦淮很久。   终于,他瘪着嘴扑进了应亦淮的怀里,嚎啕大哭:   “我以为我要死了……!” 第115章 你怎么背着我有别的孩子了!   解落瑕埋在应亦淮的胸口,哭得上气不接下气,鼻涕眼泪糊了应亦淮一身。   他颠三倒四地哭着嚷着:   “呜呜呜呜呜呜……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我还有那么多事没做,我还没去过逍遥山,还没见过你养的那只仙鹤,还没和佘寒序打一架……呜呜呜呜……”   他紧紧攥着应亦淮腰侧的衣料,哭得像个受尽了委屈的小孩子。   应亦淮后仰着身体,哭笑不得地抬手摸了摸解落瑕的头,声音沙哑却温和:   “怎么病刚好就想着打架?”   解落瑕抽抽噎噎着:   “我想把你从他那儿抢过来……”   应亦淮慈爱地笑着:   “别想了,你抢不走的。”   解落瑕一瘪嘴,哭得更大声了:   “呜呜呜呜呜呜……长老,退一万步来讲,我就不能当你和佘寒序的孩子吗?”   应亦淮:“?”   这么超凡脱俗的提议,他还真是第一次听说。   应亦淮还没来得及回答。   身后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鹤唳。   那声音太熟悉了,熟悉到应亦淮还没来得及扬起唇角,眼泪已经流了下来。   死牢的泥墙上,狭窄逼仄的窗子被什么力量从外面撞开,铁栏杆摧枯拉朽地碎了满地。   一道白色的影子俯冲了进来。   是一只大仙鹤。   翅膀展开几乎要碰到死牢两侧的墙壁,头顶的红色羽冠鲜艳得像一团火。   它从窗子冲进来的时候差点被窗棂卡住,翅膀胡乱扑腾了几下才勉强挤了进来。   仙鹤在应亦淮面前刹住脚,眼眸通红地望着应亦淮。   随即,它大声哭了起来:   “淮哥!你怎么背着我有别的孩子了!”   解落瑕瞪圆了眼睛,手忙脚乱地从应亦淮的怀里钻了出来:   “不不不我不是,我就开个玩笑你别哭……”   他刚从几天几夜的昏睡中苏醒,身子骨虚弱得吓人。   只是折腾了几下,就眼前一黑没了力气,软趴趴地再次倒了回去。   应亦淮迅速伸手接住解落瑕,解落瑕也下意识地攥住了应亦淮的手腕。   这一抓,匆忙之下,解落瑕正好攥住了应亦淮前几日剜肉的地方。   应亦淮没忍住痛呼了一声。   解落瑕察觉到掌心的湿润,赶紧松开手。   才见到应亦淮本就消瘦的手腕上,多了一个不深不浅的小坑。   坑里原本结痂的伤口再次破裂,鲜血洇湿了解落瑕的掌心。   解落瑕怔怔地盯着那处还没痊愈的伤口。   前几日在高烧中的回忆像破碎的幻梦一般涌入脑海。   他颤抖着哑声问:   “是……是我想的那样吗?”   应亦淮迅速放下衣袖遮住伤口,轻声说:   “已经没事了,放心。”   解落瑕紧紧抿着唇,抬眼望向应亦淮,眼泪再次汹涌。   子涵踉跄着凑到应亦淮身边,看着短短一年未见,就把自己折腾得不成人样的应亦淮,同样啪嗒啪嗒地掉起了眼泪。   应亦淮心里不是滋味,也笑着红了眼圈:   “难得重逢,哭什么?”   他声音沙哑,带着哭腔,与无论如何都掩饰不住的倦怠感。   应亦淮自己不知道,相较于离开流云峰之时,如今的自己已经憔悴成了什么模样。   但是子涵记得。   大仙鹤扑在应亦淮的膝头,嚎啕大哭,哭得浑身颤抖。   解落瑕跪坐在应亦淮的身边,小心翼翼地攥着应亦淮的衣袖,同样哭得停不下来。   死牢里一时间哭声震天。   应亦淮又是心疼又是想笑,自己的眼泪还没擦干,就开始哄起了两个孩子。   哭了好一会儿,子涵先缓了过来。   它直起身,胡乱用翅膀擦了擦眼泪,说:   “淮哥,我是带着任务来的!”   提起正事,应亦淮立刻严肃了起来:   “寒序把消息传回剑宗了吗?”   子涵用力点头:   “他昨夜回了剑宗,直奔主峰大殿,后来十一峰长老全都到大殿集合了,不知道谈了什么事。   “然后我被鹤风长老喊了过去。鹤风长老托我给你带封信,青珩长老又给我装了一袋灵药仙草。   “我赶路速度快,也不怕瘟疫,飞了一天一夜就到五毒谷了。其他人大概明天就能到。”   应亦淮赶紧追问:   “其他人都有谁?”   子涵回答道:   “具体我也不清楚。鹤风长老说,剑宗已经在仙界发布了逍遥同辉令,把五毒谷如今的危机告知了其他仙门。   “百草门、飞霜堂、还有好多仙门都派人来支援了。   “啊,青珩长老也会亲自过来五毒谷的,淮哥放心吧!”   应亦淮实在放不下心。   他问子涵:“你来之前见到寒序了吗?”   子涵答:   “没来得及,我是感受到不咎剑的气息,才知道他回来了。   “我追上去的时候,只来得及看见他冲进了大殿里,看起来累得不行,强撑着一口气。   “一看到他憔悴成那样,我就知道,肯定是你出事了。”   说着说着,子涵再次哽咽了起来:   “淮哥,你和佘寒序到底出什么事了啊?我听剑宗里传闻那场劫雷是助你和佘寒序突破修为的,你们是没扛过劫雷,被反噬了吗?”   应亦淮苦笑着:   “此事一时半会儿解释不清楚。子涵,你来的路上,听说百草门的掌门之女赶过来了吗?”   子涵茫然眨眼:“谁?”   解落瑕赶紧开口:   “孟拂雪。如果她没来的话,龙逸锋、柳惊蛰,这两人来了吗?”   说完,他凑到应亦淮耳边,小声说:   “主角团。”   应亦淮心领神会地点头,默默记下了这三个名字。   子涵歪了歪头,若有所思:   “龙逸锋这个名字我记得,淮哥,你离开逍遥山之后不久,这个人带着一行人,来剑宗拜访了。”   应亦淮瞬间绷紧了浑身神经,追问道:   “他有什么反常吗?”   子涵眨了眨眼:   “要说反常……当天他来拜访的时候,我因为惦记着你,本来没心情去看热闹。   “但掌门不知道为什么,把我喊过去一起见他。   “当时大殿里只有掌门和龙逸锋两个人。龙逸锋对掌门说,他做了一场梦,梦到逍遥剑宗被魔妖入侵,宗中弟子死伤无数。   “在此之前,他总会做梦预知到一些事,因此赶来了逍遥山。   “结果剑宗风平浪静,龙逸锋因为这件事还挺纳闷的。   “后来不知道为什么,掌门让龙逸锋抱着我。他和我都搞不懂掌门想干什么,我们就抱了一会儿。   “再后来,掌门就把我送回去了。”   子涵越说,眼中迷茫越重:   “这算是反常吗?”   应亦淮愁眉不展。 第116章 天道,你到底对得起谁   这会儿功夫,解落瑕已经强撑着酸软的身躯,勉强穿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新衣服。   他坐在床边,无意识转着那只竹笛,同样眉头紧锁:   “剑宗遭魔妖入侵……印象里这样的事情,百年之内只发生过两次。   “一次是十余年前的血月夜,佘寒序差点入魔。   “一次是长老你与寒序进入逍遥秘境,遭魔妖突袭。”   两次事件,都与佘寒序有关。   应亦淮缓缓点头:   “若非我和寒序打乱了天道的计划,龙逸锋的梦境,就要成真了。”   说着,应亦淮攥紧了身侧堆叠的衣褶,指节泛起青白色。   足以残害万千无辜生灵的劫难,在天道眼中,不过是给主角铺路的必要剧情。   天道究竟拿六界当作什么?!   解落瑕担忧地轻声问:   “长老,还好吗?”   应亦淮闭了闭眼睛,努力从滔天怒火中挣脱出来,轻轻点头。   还不到意气用事的时候。   子涵想起应亦淮最初的问题,回答:   “龙逸锋在剑宗待了半个月就离开了,后来去了哪里就不知道了。   “至于另外两个人,孟什么柳什么的,我不认识啊。”   它吸了吸鼻子,小声问:   “淮哥,我是不是没帮上什么忙啊?”   应亦淮宽慰地笑着:   “你把这些消息告诉我,已经帮了我大忙了。掌门的信在哪,快给我看看。”   子涵连忙点头,把系在脖子上的小乾坤袋递给了应亦淮。   应亦淮接过,从中掏出了大把灵药仙草。   清冽的草木香气充盈了死牢,冲散了原本浓重的血腥味道。   解落瑕深吸了一口气,眼睛亮了起来:   “好东西!不输五毒谷里的灵草啊!”   子涵听到后,骄傲地仰起了头:   “那是!这可都是逍遥秘境里的宝贝,其中不少都是我亲自摘的。我可是淮哥养大的仙鹤,绝不可能给他丢脸。”   解落瑕的眼睛亮了起来。   他从床边起身,整理好衣衫,清了清嗓子,朝着子涵一作揖:   “想必,这位就是亦淮经常提起的应子涵阁下吧?久仰阁下大名,真是百闻不如一见。阁下果真仙气缥缈、气度不凡。”   子涵愣愣地张大了嘴巴。   啊?   刚才还在淮哥怀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家伙,怎么忽然正经起来了?   但淮哥教过,人前绝对不能跌份!   子涵煞有其事地理顺浑身绒羽,朝着解落瑕躬身一拜:   “正是在下。敢问阁下尊姓大名?”   解落瑕用竹笛敲了敲掌心,眉眼舒朗:   “鄙人解落瑕,一年前有幸于劫雷之后救下亦淮长老与寒序仙君,如今,我与二位仙君称得上……家人。”   他故意把最后两个字咬得重了些。   子涵果然来了精神,兴致勃勃地说:   “那岂不是一家人?哎呀,太见外了,以后你喊我子涵,我喊你落瑕就好。”   “如此,便依子涵所言了。不知子涵年长几何?”   “我今年四十八岁!”   “噗!咳咳咳咳……”   一旁正在读信的应亦淮,猝不及防听到这句话,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死。   仙界生灵的寿命实在是……   太难以估量了。   他稳住心神,继续读信。   掌门的信上把如今的形势分析得透彻。   天道对五毒谷动手,不只是为了制造混乱让主角团成为救世主,同时也是对应亦淮的迁怒与惩罚。   天道就是想把应亦淮塑造成反派。   应亦淮冷笑。   真是拙劣。   信上又提起了龙逸锋。   身为主角,龙逸锋虽然接受了来自天道的无数偏心滋养,却并未彻底被天道掌控。   甚至,因为总能梦到六界各地发生的灾祸,龙逸锋曾认为自己是不详的存在。   看到这儿,应亦淮不免叹息。   也是个好孩子啊。   天道,你到底对得起谁。   “我曾让子涵与龙逸锋短暂相处。子涵气息纯净,又常年与你相处,体内仙气澄澈。子涵并未排斥龙逸锋的亲近,可见,龙逸锋仍是良善之人。”   应亦淮不由得笑了,望向身边正兴致勃勃地与解落瑕谈资论辈分兄弟的子涵。   想不到,子涵还有这种神奇的技能。   重新读信。   龙逸锋身为主角,他的存在无法被掌门卜算。   掌门只听闻龙逸锋与孟拂雪近日一同前往了魔界。   魔界。   “反派”的代名词。   应亦淮心底的不安再次升腾。   这就好像打游戏开副本。   如果龙逸锋去魔界打boss了,一时半会儿,肯定赶不到五毒教这个新副本来。   这是龙逸锋自己的选择,还是天道筹谋中的一环?   没人知道。   从信上的消息来看,掌门并没把天道的恶劣本质告诉龙逸锋。   能理解,这样做的风险太大。   稍有不慎,非但不能换来盟友,反倒会招来一堆强力的对手。   毕竟是天道偏心统御下的既得利益者啊。   信的最后,掌门惯例嘱咐应亦淮照顾好自己。   “你的命魂灯不稳。两道心魔既然已经融入灵魂,便试着不被它们左右,而是驱使它们成为你的助力。亦淮,此一劫,同样是你的涅槃。”   涅槃吗……   应亦淮盯着这两个字,自嘲地笑了。   一开始,他只是贪生怕死得过且过混日子的废柴师尊而已。   要说浴火重生之类的话……   恍惚间,应亦淮再次想起了那场毁天灭地的劫雷。   想起了为救他而九死一生的寒序。   不知寒序如今怎么样。   伤得那么重,肯定被鹤风与青珩压在剑宗安心休养了吧。   那两位啊,看起来冷冰冰的,其实最是心软了。   寒序留在剑宗,至少是安全的。   想到这儿,应亦淮难得松了一口气。   只是不知道五毒教的危机何时能解除。   难道真要等到龙逸锋与孟拂雪离开魔界吗?   但子涵说,青珩长老与其他仙门的支援就快到了。   ……不会的。   不会的。   应亦淮的心底忽然升起了某个可怕的想象。   如果龙逸锋与孟拂雪暂时赶不过来。   而青珩与百草门其他人,却带来了解决瘟疫的良方。   那么,天道为了阻止这场劫难被主角团之外的人解决。   会做什么?   应亦淮猛地扑到子涵身边,一把按住吓得炸了毛的子涵,失声地吼着:   “去找青珩长老,去找来支援的各仙门,告诉他们千万别过来!不能靠近五毒谷!”   与此同时。   一道深紫身影如流光般闪入死牢,带起冷风彻骨。   是姚辞幽。   教主盯着应亦淮,呼吸颤抖,脸色难看至极:   “你的血,彻底失效了。” 第117章 交出那个白衣妖道!   姚辞幽的脸色比任何时候都难看,眉宇之间压着浓重的阴云。   在应亦淮惊慌的目光中,她直接把手里的瓷瓶递了过去。   应亦淮接过瓷瓶,拔开瓶塞。   腥臭的味道涌了出来,让应亦淮下意识皱紧了鼻子。   距离最近的解落瑕,更是差点呕了出来。   应亦淮倾倒瓶口,落在掌心的却不是血,而是细小的黑色尘埃。   他轻吸了一口气:“什么时候的事?”   教主急促地说:   “一刻钟前。新感染的教众服下你的血,身上蛇毒纹路非但没消失,反倒加深了。”   应亦淮皱眉,重新在自己的指尖划了一道伤口。   鲜红血珠悬在指尖,与之前没有什么不用。   他抓来解落瑕的掌心,试着挤出了那滴血。   血珠落在解落瑕的掌心,几息后,化成了一颗漆黑的珠子,又碎成了齑粉。   解落瑕目瞪口呆:   “怎么会这样?!那岂不是要让亦淮——”   他想到什么,脸色煞白地扭头看向应亦淮。   应亦淮垂眸注视着自己指尖的鲜血,忽然就懂了。   天道不要他死。   天道要他被世人刮骨剜肉、分食殆尽,在绝望与无望中死去。   不愧是天道。   教主眉头紧锁:“如今瘟疫又有爆发蔓延的迹象。”   应亦淮低声说:   “事不宜迟,教主,请让之前用我的血解了毒、如今不惧瘟疫的教众去封锁五毒谷。不能让任何人离开,蛇毒绝不能扩散到其他地方。”   教主点头:“我已经吩咐下去了,你放心。”   应亦淮又疾声嘱咐子涵:   “你即刻出发,去找来支援的人,让他们暂时不要靠近。告诉青珩,这是天道的手段,不是寻常的瘟疫。然后,还要让他想办法联系龙逸锋和孟拂雪,让主角团尽快赶过来!”   子涵红着眼眶,急匆匆地留下一句“淮哥你要小心”,转身冲出了死牢。   应亦淮转身,对教主说:   “把我带出去吧,我去给大家解毒。”   教主盯着应亦淮,没有动:   “你知道出去之后会发生什么。”   应亦淮苦笑着:   “知道。垂死之人面前,大家的求生欲、恐惧、恨意,各种情感杂糅在一起,可能会失控。到时候,只能拜托教主维持住场面了。”   解落瑕在旁边攥紧了拳头,嘴唇颤抖着,最终没有说出反驳的话。   因为别无他法。   没有时间了。   一旦“解药”失效的消息传遍整个五毒谷,恐慌会比瘟疫蔓延得更快。   到那个时候,都不用别人动手,人自己就会把自己逼死。   但如果应亦淮出现呢?   解落瑕的嗅觉很好,足够闻到那些渐渐逼近的污浊气息。   那些人,有的快要死了,有的死了亲人。   在那种失控的场景下,谁能确保应亦淮的安全?   而且……   解落瑕的鼻尖翕动,微微皱起了眉头。   为什么聚集而来的人中,混杂进了古怪的味道。   教主深吸了一口气,对应亦淮说:   “好,委屈你了。”   应亦淮笑着,主动伸出双手。   教主从腰间解下了一根银色的缚灵锁链,上面刻满了密密麻麻的符文。   锁链一圈一圈地缠在了应亦淮的手腕上。   半个时辰后,五毒教教主派人放出消息——   “白衣妖道”要现身了,就在五毒教中央的祭坛下。   消息像野火一样在五毒谷里烧了起来。   烧得人心惶惶,烧得怒火滔天,烧得仇恨与恐惧从每一个角落挤了出来。   祭坛周围挤满了人。   中毒的、已经解了毒的、教众、村民、老老少少,乌压压一片。   有人被抬在青竹制成的粗糙席子上,进气没有出气多;有人靠在亲人怀里,皮肤上朱红纹路蔓延如蛛网;有人独自站着,眼神空洞地望着天空。   空气中弥漫着腐烂的甜腥味道与药汁的苦涩。   一个时辰后,教主亲自押解罪人离开了死牢。   应亦淮穿着一身洗得发白的长袍,用那只被血沁成桃粉色的白玉簪挽住黑白交错的长发。   他的双手被缚灵锁捆在身前,被教主牵着。   正午刚过,五毒谷上空却黑压压的,如同夜色即将吞没白昼。   百姓手里举着火把、锄头、棍棒,还有人手里攥着石头和烂菜叶。   应亦淮走出来的那一刻,那些东西就朝他飞了过来。   教主迅速抬手,用无形的屏障护住应亦淮,把那些肮脏东西全都挡在了屏障外。   于是那些声音彻底炸开了:   “就是他!妖道!害人的妖道!”   “把他交出来,血债血偿!”   “还我爹娘命来!”   咒骂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枯草、泥土、石头……人们抓起一切东西砸向那道砸不破的屏障。   教主一步挡在应亦淮身前,肩上那条花蟒蛇昂起头,吐着信子,深紫色的竖瞳冷冷地扫过人群。   教主的手按在了腰间的银针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足够清楚:   “这里是五毒教的地盘,容不得你们放肆。否则,休怪我手下不留情!”   在教主与花蟒的威慑下,人群后退了几步,咒骂声矮了一截。   教主的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愤怒的、恐惧的、绝望的面庞。   她把声音重新放得缓和,朗声说:   “五毒教已查清真相。这位流云长老确实是最早的感染者。他被有心之人用蛇毒控制了心智,但并未做出任何故意投毒之事,瘟疫与他毫无关系。如今他愿意用自己的血肉来救你们!”   姚辞幽身为五毒教教主,坐镇五毒谷已经三百余年。   在场不少百姓,从生到死,都是她看着的。   这些年,五毒谷从未有任何劫难,因而百姓对姚辞幽虽然称不上爱戴,至少算得上尊崇。   听到姚辞幽的话,人们面面相觑,窃窃议论着。   直到一个干瘦的老头从人群里挤出来,指着姚辞幽的鼻子怒骂:   “少装好人了!你们五毒教和逍遥剑宗沆瀣一气,这妖道就是你们请来的,瘟疫就是你们放出来的,为的就是把我们全都炼成药人!现在假惺惺地说要救人?骗谁呢!”   教主循声望去。   说话的人站在人群中靠前的位置,穿着一身简朴破败的布袍,但面孔陌生。   她的目光越过此人,看向了站在更远处的某个身影。   四坛主。   前段时间想要谋逆的坛主之一。   教主冷笑,目光重新移回老者身上:   “我倒不知道,五毒谷里何时出了这么一位满腹经纶、伶牙俐齿的老人?” 第118章 失去魂魄的菩萨像   教主锐利的目光落在老头身上。   老头打了个哆嗦,在身边众人各异的目光中愤愤地嘟囔了几声,闪身消失在了人群中。   教主收回目光,声音放大了些:   “真相,我已摆在你们面前。诸位应当知道,原本的解药就是流云长老的血。如今解药失效,同样是有心之人在幕后操纵的结果。   “长老现在愿意用缚灵锁禁锢自身修为,愿意用自己的血肉救你们,是因为他心怀大爱。   “若你们仍心有顾虑,尽管转身离开,我绝不拦着。   “五毒教从不害人,但也不会救一心向死之人。诸位自生自灭便是。   “是非定夺全在人心,诸位,请自便吧。”   人群骚动起来。   有人往后退了几步,有人往前挤了挤。   更多的人站在原地,不知道如何是好。   解落瑕从应亦淮身后走了出来,走到人群面前。   他脸上还带着大病初愈的苍白,朱红色的纹路还没完全消退,留下了一道道浅淡的痕迹。   他在发抖,但脊背挺得很直。   解落瑕手握竹笛,用沉稳的语气朗声说:   “七天前,我从镇上背回了一具最初中蛇毒的尸体,因此中了最烈的蛇毒。此事,诸位想必有所耳闻。   “万死一生之际,是流云长老用自己的血肉做药引,将我从鬼门关里拉了回来。   “我如今站在这里,活得好好的,就是最好的证明。   “最初那十七具尸体,我从头到脚检查了一遍,根本没有被朱颜蛇咬伤的痕迹。   “蛇毒是被有心之人故意投放至此的,应亦淮是无辜的,他不是蛇毒的源头,而是诸位的救星!”   解落瑕的语气冷肃,满身银饰随风而动,泠泠作响。   人群安静了片刻。   一个中年男人粗声怒吼:   “你们一开始说是他下毒的,现在又说他是被冤枉的,改口改得这么快,糊弄谁呢!”   解落瑕笑了:   “我们也是被蒙蔽的,也是查了许久才知道真相。诸位不妨想想,应亦淮身为逍遥剑宗中人,与五毒教原本井水不犯河水,若五毒教想置身事外,只需把一切罪责推给他便是,何必为他洗刷冤屈?”   那人被噎住了。   人群后方忽然传来一阵骚动。   凄厉的哭喊声炸开,紧接着,一个蓬头垢面的妇人抱着一个瘦骨嶙峋的少年挤到了前面。   少年的身上已经布满了朱红色的纹路,整个人蜷缩在妇人怀里剧烈发抖,牙齿打颤,烧得像一块刚从火里取出来的炭。   一直沉默不言的应亦淮当即变了脸色:   “快让他过来!”   教主立刻朝肩上的花蟒蛇做了个手势。   大蛇迅疾地游过去,用身躯将人群分开,将那个少年卷到了应亦淮面前。   应亦淮蹲下身,凝起剑气,迅速在指尖上划了一道口子。   血涌出来。   应亦淮把手指凑到少年嘴边:   “喝。”   少年已经没什么意识了,嘴唇碰到血,听到应亦淮的话,虚弱地凭借本能张开嘴。   只勉强吸了一口,少年就脱力地闭上了双眼,颓然倒进应亦淮的怀中,失去了呼吸。   妇人面色灰败,颤抖着跪倒在祭坛前,失声恸哭:   “我的孩子——!”   “他还有救!”   应亦淮猛地抬头,望向妇人。   在那妇人绝望又惊惶的目光中,应亦淮宽慰地笑了笑,一字一句地承诺:   “相信我,他不会死。”   过了一会儿,少年脸上的朱红纹路渐渐褪去。   又过了一炷香的时间。   朱红纹路彻底消散。   众目睽睽下,少年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茫然地看着应亦淮,又低头看了看自己,半晌说不出话。   应亦淮对他笑了笑,轻声说:   “没事了。”   少年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   他张着嘴,像是有很多话想说,喉咙里却只能发出嘶哑的气声。   最后,在妇人劫后余生的恸哭中,少年跪在地上,朝应亦淮磕了一个头。   解落瑕一直盯着少年,因为太过紧张,他的掌心已经被竹笛硌出了笛孔的痕迹。   如今见少年醒了,解落瑕大笑道:   “诸位看到了吗!”   人群炸了。   “他到底是神仙还是魔鬼?”   “管他是什么,能让我活命就行!”   “让我先,我快不行了……”   “我先!我中毒两天了!”   “求神仙救救我儿子——”   人群像泥沼一样往前涌。   锄头和棍棒被扔在了地上,取而代之伸向应亦淮的,是一只只布满朱红色纹路的手臂。   “都给我站好!”   教主的声音压过了所有人:“濒死的先过来,不严重的排后面,谁都不许挤。谁挤,谁就滚出去等死!”   她扯下腰间的九曲蛇链,猛地一甩。   锁链的破空声震住了骚动的人群。   人群在教众的指引下勉强排成了一条歪歪扭扭的队。   排在最前面的人,要么站都站不稳,要么早已失去了意识,全靠家人搀扶着。   应亦淮跪坐在祭坛前,一个接一个地喂血解毒。   划破手指,递到患者唇边,喂一口血,等患者咽下去,就换下一人过来。   教主手握蛇链站在一旁,大花蟒盘踞在应亦淮身侧,冰冷地盯着每一个靠近的人。   解落瑕站在教主身边,紧攥着竹笛,指节泛白。   时间一点一点地过去。   从正午时分到月色高悬,最初濒死的四百余人,已经全都饮下了应亦淮的血。   接下来,是中毒颇深、但尚有神志的患者。   这些人的求生欲太强,强到一旦得到了救命的稻草,就想紧抓不放。   他们拼尽全力,咬向了应亦淮的手指。   解落瑕看得心惊肉跳,几次想要出手打断。   应亦淮却没制止。   解毒的队伍长得仿佛没有尽头。   从昏沉夜色,到天光破晓。   应亦淮的手指被咬破了太多次,已经不成样子了。   那就换另一根手指,再被咬破,再换。   五指全都找不到一处完好的皮肤。   那就换另一只手。   自始至终,应亦淮只是沉默地放血,脸上挂着温和的、悲悯的、空洞的笑意。   像一尊早已失去了魂魄的菩萨像。   白衣上沾满泥土与血渍,袖口被撕破,发簪歪了,碎发黏在额角的伤口上。   应亦淮丝毫不关心。   日出,解落瑕看着应亦淮血肉模糊的双手,不忍地红了眼眶。   他伸出手,想替应亦淮拢好长发。   就是这一瞬的功夫。   一个瘦削的男子从人群中扑了出来。   他眼底闪烁着疯狂的光芒,动作快得不由得任何人做出任何反应。   男子扑到应亦淮的面前,双手死死箍住应亦淮的手腕,低头狠狠咬了下去,用力一扯。   鲜血喷溅。   那人嚼着从应亦淮身上撕下来的肉,脸上的朱红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失不见。   他顶着溅了满脸的鲜血,笑容癫狂:   “看啊,吃他的肉解毒更快!他本来就是该被分食的妖道,不如吃了他,分了他的仙气,大家一起得道成仙!”   人群静了一瞬。   然后,数千双眼睛同时亮了起来。 第119章 再敢上前一步者,死   那些还没解毒的、解了毒的人,眼中冒出了同样的光。   饥饿、恐惧与求生欲把理智烧成了灰烬。   渐渐有人迈步向前,紧接着,他身边的人随之跟了上来。   教主神色骤变,立刻出手想要杀了这个自寻死路的男人。   动作却僵滞在了原地。   她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浑身的修为在这一刻仿佛变成了泡沫。   丹田里的灵力彻底凝滞。   就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   怎么可能?!   大花蟒也僵住了,一动不动地伏在教主肩头,竖瞳里倒映着越发混乱的人群。   教主绷紧了身躯,紧咬着牙关,拼尽全力与这股无形的束缚抗争。   解落瑕没有注意到教主的异样。   他的注意力全在那个伤害了应亦淮的男人身上。   “长老!应亦淮!”   解落瑕焦急地吼着。   应亦淮却仿佛中了定身咒,只是怔怔地跪坐在原地,盯着自己鲜血淋漓的伤口出神。   这副模样,立刻让解落瑕想起了曾经眼神空洞、满心死意的应亦淮。   心魔别在这个时候作祟啊!   眼见着应亦淮一时半会儿醒不来,那男人还想着继续伤害应亦淮。   解落瑕不再多想,立刻扑过去紧紧缠住男人。   但这男人的力气大得恐怖,根本不像个中毒濒死的人。   “呃——!”   教主咬着牙,喉咙里挤出了一声压抑的痛呼,终于找回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权。   她毫不迟疑,抬手,一枚银针从指尖飞出。   银针刺入了男人的后颈。   他僵了一下,仰面倒在了地上。   教主心头一沉。   不对。   她根本没有下死手!   可那男人的瞳孔已经涣散了。他仰躺在祭坛前,满脸血迹,脸上还挂着诡异的笑意。   姚辞幽忽然明白了什么。   她艰难地抬起头。   乌云渐渐聚拢于此。   短暂静默后。   场面彻底失控。   “杀人了!五毒教杀人了!”   “这根本不是在救人,这就是在养蛊!那个妖道的血肉就是蛊引!”   “大家一起上,吃了他的肉就能解毒,就能得道成仙!”   “别让他跑了!他要是跑了,咱们谁都活不了!”   歪歪扭扭的队形,在这一刻全部崩塌。   三个坛主的心腹混在人群里,没冲在最前面,却喊得最响。   人群像决堤的洪水一样,裹挟着名为恶意的泥淖涌向应亦淮。   没人还记得轻重缓急、记得先来后到。   所有人都想挤到最前面,所有人都想从那具瘦削的身体上撕下一块肉。   解落瑕早就脸色煞白。   他用尽全力将竹笛举到唇边,吹响了清心曲。   清雅悠扬的旋律在祭坛上空回荡。   那是解落瑕多年前从药王谷偷师学来的曲子,有助人神志清醒、驱散恐惧与愤怒的疗效。   可是,没有用。   那些人像是根本听不见一样,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应亦淮血肉模糊的手腕,一步一步往前逼近。   解落瑕惊恐地放下竹笛,看着那些狰狞的面孔,不可置信地喃喃:   “你们都疯了吗……”   他放下竹笛,扯着喉咙嘶声吼着:   “他在救你们!不需要你们做任何事,他就愿意用自己的命救你们!你们听不懂话吗!?”   教主在方才出手后,再次被无形的力量禁锢了行动。   她的心腹教众们极力维持着秩序,努力把应亦淮护在中央。   可人们只看见了血肉,看见了解毒的希望。   看见了一个可以任由他们处置的、戴着镣铐的、不会反抗的“妖道”。   人群麻木得比一群被蛊虫操纵的偶人更甚。   那三个坛主站在远处,抱着胳膊,脸上露出了早有预料的、满意的笑容。   推波助澜的声音混在人群中,一声一声地喊着,把贪婪与愤怒推向更高的顶点。   而风暴的最中心。   应亦淮跪坐在祭坛前,垂眸盯着自己的鲜血一滴一滴落在青石板上,汇成黑色的齑粉。   手腕处,皮肉翻卷,白骨隐约可见。   他忽然懂了。   这就是天道想要的。   这就是天道给他安排的结局。   他的身边,解落瑕一边极力用各路偷师学来的三脚猫招数抵御人潮,一边嘶声吼着:   “应亦淮!清醒一点!你……你想想佘寒序!你们还种着同心蛊啊!”   佘寒序。   ……寒序。   听到这个名字的一瞬间,应亦淮原本在沼泽中越陷越深的意识,终于出现了片刻清明。   不能陷进去。   不能掉进天道的陷阱!   应亦淮抓住了那一瞬的清明,用尽全力,紧攥住了自己鲜血淋漓的手腕。   他用了全力,想用尖锐刻骨的刺痛唤醒神志。   痛苦却从另一个地方传来。   ——心。   心脏忽然传来一阵撕裂般的疼痛。   从里向外,像是被无形的线紧紧绞住,疼得难以忍受。   怎么会……   同心蛊?!   应亦淮猛地抬起头。   一道血红色的剑光从天际坠下,划破了五毒谷的昏沉天光。   不咎剑。   剑光砸在应亦淮身前的地面上。   碎石飞溅,烟尘弥漫,将涌上来的人群逼退了数丈远。   有人摔倒、有人尖叫、有人被剑气划破的皮肤。   混乱却唤回了真正的理智。   人们被雾霭紧紧遮挡的眼眸,因为这道剑光,竟然恢复了些许清明。   烟尘散去,一个人影站在了应亦淮身前。   风尘仆仆、衣角飞扬,浑身散发着不加掩饰的杀气。   银白色的长发在风中飞舞,狼耳竖在发间,狼尾在身后竖起,纯白色的毛发被血光染成了淡红。   不咎剑横在身前,剑身上的裂纹泛着暗红色的光。   墨蓝色眼眸深若寒潭。   佘寒序手握血色长剑,眸光凛冽,一字一顿道:   “再敢上前一步者,死。” 第120章 剑名逍遥   应亦淮抬起头,看见挡在身前的那道再熟悉不过的身影,喉咙里挤出一声沙哑的呼唤:   “寒序。”   两个字而已,却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声音混着血腥气与干涩的嘶哑,连应亦淮自己都觉得陌生。   佘寒序回过头。   对上那双墨蓝色眼眸的一刹那,心痛忽然加剧了。   同心蛊将佘寒序的心疼与悔恨,传递回了应亦淮的身上。   佘寒序深深地凝望着应亦淮,嗓音滞涩:   “我不该回来得这么晚。”   应亦淮只是宽慰地笑了笑。   佘寒序转过身,仰头望着天空。   一整片散发着不祥气息的浓重雷云,不知何时聚集在了五毒谷上空。   不咎剑的剑尖直指苍穹。   狂风大作,吹散了佘寒序银白色的长发。   佘寒序浑身翻涌着不加掩饰的恨意,厉声质问:   “天道!若你真的问心无愧,何不敢来与我一见?”   他的声音清清楚楚地传进了在场每一个人的耳朵里。   听闻这句话,就连最稳重的姚辞幽都变了脸色。   乌云在五毒谷上空极速聚集,如同泼入清水的浓墨。   翻滚的云层压得极低,暗色电光在云层中穿梭,闷雷声一阵接一阵,震得人喘不过气来。   整座五毒谷都在微微颤抖。   有人见状,歇斯底里地哀嚎着“天罚来了”,有人吓得瘫坐在地。   更多人仰头看着那片越来越低的乌云,又低头看向挡在白衣妖道面前的男人,满心都是不知所措的惊惧。   这个银发男人究竟是谁?他长着狼耳狼尾,又满身杀气,难道是想在此处大开杀戒的魔妖吗?   胆敢与天道叫嚣,他不要命了吗?!   迎着各异的目光,佘寒序竟然笑了。   他笑得癫狂,仿佛要把淤积在胸腔里被压抑了太久的恨,尽数倾泻在此刻。   “敢不敢与被你残害的这些无辜生灵讲讲,他们视若神明的天道,究竟因何在人间散播瘟疫?因何弃万千百姓于不顾?因何——不配为天道?!”   话音落下的瞬间,一道闪电劈在了祭坛边缘的石板上,碎石飞溅。   人群绝望地尖叫着。   有人拼尽全力四散奔逃,更多的人早就被此番异样吓软了腿,瘫坐在地瑟瑟发抖。   “哪里来的魔妖,在这儿妖言惑众!分明是你们想祸乱五毒谷!你抹黑天道,就是想要让天道降下神罚,害死我们所有人!”   一个中年男人从人群里冲出来,指着佘寒序的鼻子怒骂。   他的脸涨得通红,青筋暴起,声音尖利刺耳,大得足以让所有人听到。   说罢,他转身对不知所措的百姓们大吼着:   “你们还没看懂吗?他和他身后那个妖道是一伙的!他们就是来祸害五毒谷的!”   佘寒序连一个目光都没有分给这男人。   血色剑光划过。   男人的头颅飞了出去,身体晃了晃,倒在了地上。   人群的尖叫声炸开了。   但只过了一瞬。   尖叫声戛然而止。   因为那具尸体的断颈处涌出来的不是鲜血,而是浓稠的、散发着腐烂甜腥味道的脓液。   众目睽睽下,尸体慢慢萎缩、干瘪。   变成了一团漆黑的、扭曲的、长着无数张嘴巴的魔物。   魔物在地上最后抽出了几下,化作一滩黑色的脓水,渗进了石板的缝隙里。   人群失声惊呼尖叫着后退。   却有几人留在了原地。   那几个人,方才被不咎剑的剑气扫过,划破了衣袍。   原本能勉强维持的人形,如同被揉皱的纸,渐渐消散成齑粉。   佘寒序冷冷地盯着他们。   他们完全不躲闪,只是笑着。   笑声越来越大,越来越尖锐。   然后,面孔开始扭曲,眼珠从眼眶里凸出来,嘴角咧到了耳根。   黑雾从他们的身躯中涌出来,将他们紧紧包裹。   等黑雾散去,站在原地的已经不是“人”了。   而是十余个浑身覆盖着黑色鳞甲、双目赤红的魔物。   教主的目光骤然锁紧,额角青筋跳动。   怎么可能。   那些坛主的心腹、那些在人群中喊得最响的声音,那些试图煽动哗变的面孔——   全都被魔气浸透了。   魔族究竟是何时混进五毒谷的?   为什么她感受不到任何魔气!   这些魔物身上的气息被完美地遮掩了。   除了祂,还有谁做得到?   姚辞幽艰难抵御着耳畔引诱她顺势入魔的声音,狠狠地瞪向天空。   佘寒序仰头望着劫云,语气平静:   “如今十大仙门的使者都在谷外,天道,这次你想找什么理由劈死我?”   沉闷的雷声更密了,一道接一道,像巨锤砸在铁砧上。   电光在云层中翻涌,却像是忌惮着什么似的,始终没有落下。   天光惨淡。   人群里接二连三地传来尖叫声。   循声望去。   那些方才还躲在人群里煽风点火的“人”,一个接一个地撕破了人皮。   皮肤开始溃烂,五官扭曲变形,从人类的躯壳里钻出了狰狞的魔物本体。   有的长着蝙蝠一样的翅膀,有的浑身覆满骨刺,有的双手化成利爪,在地上飞速爬行。   它们不再伪装了,嚎叫着扑向了身边那些真正无辜的、手无寸铁的凡人。   五毒谷俨然成了人间炼狱。   佘寒序眸光一凛,低声道:“教主,得罪了!”   他反手用长剑割破了自己的掌心,将鲜血涂在了教主的身上。   一瞬间,原本被天道牢牢禁锢的身躯,获得了短暂的自由。   姚辞幽猛地咬破舌尖,硬生生挣脱了天道在她丹田的束缚。   她反手收回了应亦淮手上的缚灵锁,又顺势抽飞了扑向一个孩子的魔物,厉声吼道:   “所有教众听令,护住百姓!”   佘寒序已经提着不咎剑冲向了魔物中央。   解落瑕面色铁青,颤抖着把应亦淮扶了起来:   “长老……”   应亦淮借着解落瑕的力站稳身体,勉强点了点头。   而后,应亦淮扭头,朝着人群沉声命令:   “所有人都散开,不要聚在一起,到空旷的地方寻找五毒教教众!已经解毒的人带着没解毒的往后撤!”   解落瑕借了应亦淮的一缕仙气,举起竹笛,再次吹响了清心曲。   这一次,旋律穿透了混乱和恐惧,唤醒了人们几乎要被恐慌淹没的心智。   原本肆虐的魔物,因为笛声,动作竟然迟滞了下来。   就是这片刻的迟滞,教主与她的心腹教众们已经护住了最脆弱的那批百姓们。   解落瑕不敢放松,继续吹奏着竹笛。   应亦淮扬起声音,嘶声大喊:   “流云剑修好了吗?”   佘寒序从乾坤袋里取出一把长剑,遥遥地抛向了应亦淮。   应亦淮一把接过。   不是流云剑。   佘寒序一边手握不咎剑在魔物中厮杀,一边回头,朗声说:   “流云剑正在剑冢里休息,掌门说,这把剑是早就给你准备好的!”   应亦淮一怔:“给我准备的?”   佘寒序回望着他,笑容疏朗:   “对,剑名逍遥!” 第121章 万年之前的机遇   逍遥剑……?   有着这样的名字,定是逍遥剑宗的珍宝。   怎么会是专门给自己准备的?   长剑萦绕着磅礴的仙气,剑柄与剑鞘全都是白玉打磨而成,触手生温。   应亦淮低头,怀揣着满心疑惑,握住剑柄稍加用力。   铮——   逍遥剑出鞘。   剑身澄澈剔透如寒冰,蕴藏着凛冽的锐气。   刹那间,无数画面涌入了应亦淮的脑海。   那是久远得难以想象的,几乎被时间湮灭的碎片。   ——是剑宗初建时的逍遥山。   山峰巍峨、云雾缭绕、剑气冲霄。   一位白发苍苍的老者站在铸剑炉前,炉火映红了他的脸。   剑炉中,长剑澄澈如同亘古不化的冰。   身着掌门衣袍的仙人站在老者身后,注视着剑炉中熊熊燃烧的火苗,轻声说:   “万年之后,此剑自会等来它的主人。”   画面散去。   澎湃的仙气从剑身涌入了应亦淮的经脉。   温暖、和缓、如同春日消融的雪水涓涓汇入溪流,汇入汪洋。   应亦淮没有任何不适,反倒是像是被什么拥抱了一样。   仿佛人与剑在此刻融为一体。   仿佛他与逍遥剑等待这一刻,已经千年万年。   身体越发轻盈,积压在胸口的滞涩感渐渐消散,丹田里虚弱的灵力再次丰沛。   刹那间,心境澈净明通。   千万年的光阴在心间流转,再睁眼,不过一瞬。   但终究有什么变了。   佘寒序似有所感,回神,屏息望着祭坛下迎风而立的应亦淮。   狂风肆虐,却吹不乱应亦淮的长发与衣袍。   应亦淮眸光淡然,望着满地魔物。   下一瞬。   纯白色的剑光从祭坛中央迸发。   剑气硬生生在黑压压的魔物中撕开了一道口子。   那些魔物在被剑光触及的瞬间,连惨叫都来不及发出,就化成了灰烬。   谁都看不清应亦淮的动作。   只见一道纯白身影如游龙惊鸿,所经之处,污浊消散殆尽。   “好剑!”   应亦淮回望着佘寒序,笑意明媚。   他眼中久久未散的雾霭沉疴,此刻尽数散尽。   唯余一双澄澈温柔的眼眸。   佘寒序红了眼眶,笑着,朗声问:   “师尊,许久没指教我的剑术了,不如今日在此比试一番?”   应亦淮眉眼弯弯,写满倦意的脸上,竟露出了少年人一般的明媚笑意:   “好!”   一红一白两道剑光在魔物群中交错穿梭。   头顶的雷云还在翻滚,紫色的电光一道接一道地披下来,却没有一道落在应亦淮身上。   劫雷像是有所忌惮似的,每一次都落在距离应亦淮一尺远的位置。   劈在空地上、甚至劈在魔物身上。   唯独不敢碰应亦淮。   佘寒序见状,剑指劫云,笑得戏谑猖狂:   “别只盯着亦淮啊,天道,有种冲我来!”   雷声大作。   几道闪电直直地朝着佘寒序劈开。   却在距离佘寒序头顶几寸的位置,像是被一道无形力量弹开一样,无可奈何地消散。   佘寒序早有预料,感慨道:   “师尊,我又被你护住了。”   应亦淮反手砍杀了三只魔物,笑着催促:   “少说废话,比试还没结束呢!”   解落瑕站在祭坛的台阶上,清心曲一直未停。   他的嘴唇干裂,手指还稳稳地按在笛孔上。   一道纯白流光萦绕在他的身侧。   百姓们渐渐在笛声中稳住了心神,在教众的引导下撤向安全地带。   教主也终于挣脱了那股无形的禁锢。   她甩出缚灵锁,拦腰斩断了十几个魔物之后,松开了手。   阖目,双手交叠,指尖捻成诀。   一段奇异古怪的咒语后,浅紫色帷幔似的阵法笼罩住了不远处的五毒教主坛。   教主扬声指挥教众:   “带着百姓撤到主坛!”   花蟒蛇从她肩上游了下来,巨大的身躯在人群中穿行,用身体筑起一道屏障,把百姓和魔物隔开。   两道剑光还在战场中飞舞厮杀。   数不清的黑色鳞甲被撕裂,数不清的魔物头颅滚落在地。   魔物消散后留下的黑雾弥漫在各处。   渐渐的,那些狰狞可怖的魔物越来越少。   战场上仅存的魔物,也渐渐在剑光与五毒谷的教众手下失去了反抗的力气。   就在所有人以为局势开始好转的时候。   一道紫色的闪电毫无征兆地从云层中劈落,直直地砸向了解落瑕。   解落瑕根本来不及做任何反应。   他下意识抬起头,大脑一片空白,握不住的竹笛滚落在地。   他的表情甚至没能由茫然变成惊恐。   “闪开!”   血红色的流光划过。   不咎剑的剑身上电弧跳跃,发出一声刺耳的嗡鸣。   佘寒序站在解落瑕身前,挡住了那道满含恶意的劫雷。   剑气四散,把解落瑕掀翻了出去。   他却没感到丝毫疼痛。   “没事吧?”   应亦淮一把扶住解落瑕的肩膀,低声安慰。   解落瑕的眼泪唰地一下涌出了眼眶。   佘寒序转身,竖着狼耳,狼尾炸开,墨蓝色的眼眸里满是焦急:   “愣着干什么?跑!”   解落瑕胡乱抹去眼泪,踉跄着捡起竹笛,跌跌撞撞地冲下了台阶,奔往主坛的方向。   应亦淮和佘寒序再次奔入战场。   变故陡生。   原本不剩多少的羸弱魔物在劫雷声中,身形渐渐壮大,眼底迸发着狠厉凶光。   应亦淮背靠着佘寒序的后背,低声说:   “小心,天道肯定不会善罢甘休。”   话音刚落。   变故陡生。   原本已经死去的魔物残躯,像是感受到了某种传召,竟然重新凝聚身形站了起来,成了比方才更强大的魔族。   远处那群瑟瑟发抖的百姓当中,毫无征兆地,有几个人的皮肤上开始浮现出漆黑的纹路。   刚刚还在瑟瑟发抖的凡人、妇人怀中哭泣的孩子、瘫在地上动弹不得的老人……   他们的眼睛明明还满是属于人的恐惧,眼底却泛起了属于魔族的红。   他们的皮肤下面,有什么东西开始蠕动。   不是蛇毒蔓延的朱红色。   是魔纹。   应亦淮眼睁睁地看着一个七八岁的男孩从他母亲怀里抬起头,眼底猩红,瞳孔变成了毫无神采的漆黑色。   男孩面容狰狞,张开嘴想要撕咬母亲。   应亦淮迅速划开手指,让血珠溅落在了那孩子的身上。   妇人还以为男孩只是毒性发作了。   她跪倒在地,哭着给应亦淮磕了个头,抱着男孩拼命往主坛阵法里跑。   应亦淮攥紧了逍遥剑。   他仰起头,望着头顶遮天蔽日的雷云,用尽全力,从喉咙最深处挤出嘶哑破碎的吼声:   “天道,你敢?!”   冰冷戏谑的、许久不曾见的熟悉声音,再次出现在应亦淮的脑海里响起:   【有何不可?】 第122章 十大仙门   应亦淮的心跳停了一瞬。   系统?!   不可能,掌门说过,系统早就从他的脑子里滚出去了。   所以,如今就是天道在与他说话!   【应亦淮,只要你死了,五毒谷中所有生灵都能得救。若是你想当救世主,自行了断就可以,何必大费周章,搞割肉放血这一套?】   “闭嘴!”   在佘寒序的掩护下,应亦淮收起逍遥剑,将自己的血挥洒在了那些濒临入魔的凡人身上。   【还真是位狼狈又伟大的仙尊。应亦淮,你究竟想要什么呢?想要救下这些凡人吗?只需要把逍遥剑刺入心口就够了。】   应亦淮紧抿着唇,强忍着失血过多的眩晕感,对天道的声音置若罔闻。   佘寒序在应亦淮身侧护着,呼吸明显急促了起来。   不咎剑的红光划过,又是几个魔物死于剑下。   可这样下去不是办法。   如果真的有凡人被天道转化成了魔族,究竟该救,还是该杀?   佘寒序捂着自己难受得喘不上气的心口,疾声问:   “放我的血有用吗?”   “没用的,天道只想要我死,寒序,帮我争取时间!”   应亦淮低喝一声,再次冲入人群。   快一点,再快一点……   几千人而已,只要让所有人都染上他的血,大家就都有救了。   可即使有逍遥剑、有这一身修为。   应亦淮也不是能与天道分庭抗争的凡人。   刚救起三人,又有来不及躲进主坛的三十人快要被转化成魔。   怎么办……   从未有过的绝望感从应亦淮的心口升腾。   佘寒序察觉不对,猛地捂住心口,回身:   “亦淮,别被心魔钻了空子。”   应亦淮咬破舌尖,唇角溢出鲜血:   “放心!”   人命攸关之际,他没有资格生出心魔。   但他快要撑不住了。   眼前一阵一阵地陷入黑暗,心跳声震耳欲聋。   甚至听得到血液流出身躯时的细微声响。   为什么他只有这么多血可以放?   逍遥剑在他身旁剧烈地震颤起来,剑身上的白光暴涨,源源不断地涌入应亦淮的身体里。   还是不够。   再这样下去,应亦淮只有被仙气撑破丹田、爆体而亡这一个结局。   佘寒序飞身过来,一把按住应亦淮还想割破自己的手:   “不能这么下去!”   “但是没有其他办法了啊!”应亦淮红着眼睛嘶喊着。   他的眼角沁出血色的泪光。   还能怎么办。   应亦淮用最贪婪决绝的目光描摹着佘寒序的容颜,低声说:   “若我今天终有一死,死前,我一定会把同心蛊从心口挑出来,绝不让你……”   “应亦淮!”佘寒序红着眼睛低吼着打断了他的话。   远处,又是三个凡人变成了魔物,直冲应亦淮而来。   佘寒序咬着牙,提剑迎上。   “寒序!”   这次,不容应亦淮阻拦。   剑光闪过,不咎剑干脆地斩下了那三人的头颅。   佘寒序背对着应亦淮,低声说:   “我本来就是天道口中所谓‘反派’,这种事,你不便动手,就交由我!”   沉闷的雷声在谷顶隆隆作响,像极了天道对凡俗众人的嘲笑。   应亦淮深深地望着佘寒序的背影,指尖默不作声地凝起了剑光。   如果用他一条命,能换回五毒谷的生机。   值得了。   同心蛊就在心口处,他找得到位置。   应亦淮垂眸,下定决心,抬起手。   剑光剜入心口的前一瞬。   一声清越的鹤唳从谷口传来。   穿透了雷云的轰鸣、魔物的嘶吼、百姓的哭喊,霎时间劈开了所有的混乱。   应亦淮难以置信地循声望去。   一只巨大的仙鹤从谷口的方向俯冲下来,鹤背上站着一个白胡子仙人。   仙人手中拂尘的银丝在风中飞舞,像一面旗帜。   “逍遥剑宗季鹤风在此,魔祟岂敢放肆!”   拂尘一挥,将人群中几个正在魔化的凡人钉在了原地。   子涵跟在鹤风长老身侧,翅膀展开,浑身羽毛泛着银白色的光。   它鸣叫了一声,直逼谷中魔物而去。   鹤风长老身后,数十道流光紧随其后。   逍遥剑宗的剑光、飞霜堂的寒气、天璇阁的符文阵法、百草堂的药旗……   五毒谷的上空被来自十大仙门的各色光芒照彻,亮如白昼。   教主仍然飞在半空中,颤抖的双手还在支撑着笼罩了主坛的守护阵,与几乎笼罩了整个五毒谷的隔绝阵。   见到众人,教主的眼睛亮了起来。   她扬起声音,对那些还在苦苦支撑的教众喊道:   “支援到了!守住阵线!”   天上的劫雷沉闷地响了几声,紧接着,数道闪电同时劈了下来。   这次,劫雷劈向了那些尚未彻底入魔的凡人。   闪电不留情地落下。   却被几道青色屏障一把挡住。   青珩长老抬手,掌心药典翻开了几页,浅青色的屏障将百姓护在了下面。   闪电劈落,只激起了几圈涟漪。   青珩被劫雷的余震震得脸色发白。   他紧盯着劫云,冷冷地吐出一句:   “无耻!”   鹤风长老从仙鹤上一跃而下,拂尘横扫,十几头魔物应声倒地。   他看了一眼不远处浑身浴血的应亦淮,嘴唇动了动,什么都没说,转身杀进了战局。   剑光、法诀、符箓交织成密不透风的网,将那些不知从何处而来的魔物笼罩其中。   百草门的弟子们没有直接参战。他们散落在人群中,给那些中毒或受伤的百姓喂药、施针、包扎伤口。   解落瑕在人群里跑来跑去。   他的修为帮不上太多忙,但他认得在场的每一个仙门。   方才还在嚣张的魔物,在仙人们的围剿下开始节节败退。   青珩飞身落在应亦淮面前,握住应亦淮的手腕探了探脉门,脸色骤变。   他眉头拧成死疙瘩,手中药典反转,直接盖在了应亦淮的头顶。   青珩向来沉稳的面容上,此刻满是后怕的愠色:   “嫌自己死得不够快是吗?若是我和鹤风来晚了一步,若你真的落入魔物手中,我们连替你收尸都无能为力,你知道吗?!”   应亦淮惨笑着:   “让师兄们惦记了。”   劫雷轰鸣声渐渐微弱,电光在云层中穿梭,却迟迟没有落下来。   十大仙门的人都在此处,上百名仙人站在五毒谷的土地上。   天道没办法再暗中动手了。   否则,天罚就成了屠杀。 第123章 恍若噩梦   头顶的雷云还在翻滚,电光再次一道接一道地劈了下来。   但这一次,劫雷劈向的,是那些想要侥幸逃出五毒谷的魔物。   劫雷落下的地方,魔物化成灰烬,卷起一阵腥臭的风,转瞬散去。   云层慢慢散开。   灰蓝色的天光透过乌云的间隙,倾泻而下,落在满目疮痍的五毒谷中。   应亦淮拄着逍遥剑站在原地,看着眼前的战场一点一点地安静下来。   在数百仙人的围攻中,魔物再无还手之力。   而那种诡谲的“起死回生”的力量,也随着十大仙门的到来而消失了。   魔物的嘶吼声越来越少。   那些被魔化的凡人倒在地上,身上的漆黑纹路慢慢褪去,露出原本的肤色。   他们没死,只是暂时昏了过去。   百草门的弟子与五毒谷的教众一同照料着他们。   短短几炷香的功夫,祭坛周围只剩下横七竖八的尸首,与空气中残存的血腥气。   方才的混战如同一场噩梦。   但一切都是真实的。   应亦淮慢慢环顾四周。   祭坛前的空地被劫雷与剑气劈得面目全非,石板上到处都是裂痕与焦黑的坑洼。   远处的几间竹屋着了火,火势不小,教众正在努力扑灭。   更远的地方,撤进了主坛的人们挤挨着彼此坐在地上。   有的抱着亲人大哭,脸上满是劫后余生的喜悦泪水;有的扯着嗓子拼尽全力怒骂着,却不知道究竟该骂谁;有的茫然地望着天空,仿佛不明白,所谓“天道”为何会是那副模样。   应亦淮又颤抖着低下头,看着自己。   逍遥剑的剑身上沾着黑色的魔血,滚烫,黏稠,散发着刺鼻的腥臭气,一滴一滴地往下淌。   白衣早就看不出原本的颜色,魔物与应亦淮自己的血混在一起,凝成黏腻的一层,贴在衣袍上。   应亦淮盯着自己的双手。   手指在发抖,指甲缝里嵌满血泥,手腕上被撕咬的伤口还没愈合。   胃里翻涌着。   佘寒序走过来,伸出手臂环住应亦淮的肩膀,动作轻得像是担心应亦淮的身躯会因此破碎:   “还好吗?”   应亦淮茫然地张了张嘴,说不出话。   胃里翻涌得厉害,喉咙里涌上一股酸涩灼热的味道。   “呕——”   应亦淮猛地推开佘寒序,弓下身子,剧烈地干呕了起来。   他呕不出任何东西,只能一声接一声地、撕裂地干呕着。   呕得眼眶通红,泪水顺着脸颊砸落在碎裂的青石板上。   酸涩的胃液涌上喉咙,烧得嗓子火辣辣地疼。   他只能弓着身子伏在佘寒序的臂弯里,呕得泪水不止,在沾满尘土与血迹的脸上冲刷出晶亮的痕迹。   佘寒序轻轻拍着应亦淮的后背,红着眼眶,什么都没说。   解落瑕从不远处跑过来,脸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泪痕,急匆匆地问:   “长老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百草门的使者在那边,快带他过去……”   佘寒序微微摇头,低声说:   “亦淮以前从来没杀过人。”   解落瑕的声音顿住了。   他难以置信地看着应亦淮弓着脊背、浑身颤抖的模样,喃喃:   “你说什么……?”   那一瞬间,解落瑕忽然觉得喉咙里堵了一团浸满血水的棉花,堵得他想要落泪。   方才应亦淮握着那把长剑在魔物中游走的模样,肃杀无情似杀神下凡。   漫山遍野的狠厉魔物,杀不尽也杀不死,一波消散又是一波。   就连教主都面露忌惮。   应亦淮却自始至终那样清冷从容,无惧无畏。   仿佛如此血腥残暴的场景,他此前已经直面无数次。   可他竟然……从没杀过人?   解落瑕这才明白。   原来应亦淮根本不是镇定得近乎无所不能,更不是被心魔暂时屏蔽了神智。   而是来不及。   来不及害怕、来不及反胃、来不及整理自己的任何思绪。   在魔物消散之前,应亦淮根本不允许他自己心生任何属于“应亦淮”的感情。   应亦淮还在呕着,眼泪与脸上的魔血混在一起。   佘寒序一直在轻轻拍着应亦淮的后背,力度轻柔。他哽咽着,小声说着: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   就像很多年前,应亦淮在流云峰哄他睡觉的时候。   应亦淮呕得浑身痉挛,到最后,连酸水都吐不出来。   一只小小的手忽然伸到了他的面前,手上还带着没彻底消散的蛇毒纹路,和被划破的凌乱伤口。   手里握着一株蔫巴巴的枯黄野草。   应亦淮慢慢抬起头。   面前站着一个七八岁的小姑娘,扎着两个小揪揪,脸上还有没擦干净的泪痕和泥土。   她怯生生地站在应亦淮面前,眼眶红得像只小兔子,却又带着亮晶晶的雀跃:   “仙长,这是我前几天自己上山采的草药,娘亲说这是能救命的宝贝呢!仙长救了我和我娘亲,我想把这个宝贝送给你,好吗?”   小姑娘的眼睛澄澈干净,像雨后初晴的天空。   应亦淮望着那双眼睛,泪水毫无征兆地涌了出来。   小姑娘吓坏了,声音都带上了哭腔:   “仙长不喜欢吗?”   她手足无措地想要把野草扔得远远的。   应亦淮笑了,伸出手,接过了那株其实根本没有任何药性的野草:   “……谢谢。”   声音沙哑粗粝,低得几乎听不见。   应亦淮想摸摸小姑娘的头,手抬到一半,又放了下去。   太脏了,全是血和泥土,会弄脏她的头发。   于是应亦淮隔空在小姑娘的头顶轻轻抚了一下。   一缕纯白的仙气从他的指尖流出,萦绕在了小姑娘的发顶。   小姑娘脸上的朱红色纹路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消散殆尽。   身上纵横交错的伤痕,也随之慢慢愈合。   她似乎感受到了什么,低下头,摊开双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   然后,她睁大了眼睛抬起头,笑得露出了缺了两颗门牙的豁口:   “多谢仙长!我就知道,您一定是好人!”   她生疏但认真地给应亦淮行了个礼,转身跑了,跑了几步后又回头看了应亦淮一眼,笑着用力挥了挥手。   应亦淮回以温和的笑容。   解落瑕站在旁边,皱着眉头,小声说:   “长老,要是等会儿其他人也用野草碎石头来换你的仙气,怎么办?”   应亦淮垂眸,声音沙哑:   “那便来换吧,本就是我亏欠大家的。”   话音刚落,心头再次泛起细密的疼痛。   应亦淮望向身侧的佘寒序。   佘寒序垂着狼耳狼尾,哀伤地回望着他。 第124章 一个两个都不让人省心   鹤风和青珩是最后一批从战场上撤下来的。   鹤风的衣袍沾上了魔血,他的仙鹤跟在身后,翅膀上的羽毛同样被弄脏了几根。   向来骄矜的大仙鹤,如今炸了毛,乌溜溜的眼睛里写满了愤怒和忧伤。   它望向应亦淮,张开双翅,像是想打个招呼。   另一道纯白流光横冲直撞地越过大仙鹤,闯到了应亦淮面前。   子涵紧紧抱着应亦淮的腰,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淮哥你就是个大骗子呜呜呜呜呜呜……你明明说好了不会让自己出事的呜呜呜呜呜呜……”   应亦淮手足无措地站在原地,干巴巴地安慰:   “我这不是没事嘛……”   子涵根本听不进去,抱着应亦淮嚎啕大哭。   它这么一哭,应亦淮身边其他人心里也不是滋味。   解落瑕吸了吸鼻子,眼泪唰得一下淌了下来:   “长老一会儿要这个活,一会儿要那个活,怎么就是不记得要自己好好活。我费了三个月的功夫把你救下来,可不是想眼睁睁看你一次次送死!”   说着说着,解落瑕也开始嚎啕了起来。   他和子涵一左一右抱着应亦淮的两条大腿,颇有泪淹五毒谷的架势。   应亦淮红着眼眶,看看左边,看看右边。   最后无助地把目光投向了佘寒序。   佘寒序的胸膛剧烈起伏了一下,最后用力扭过头,赌气不肯看应亦淮。   狼耳蔫巴巴地伏在头顶,折成了飞机耳。   狼尾上的绒毛一根根地炸了起来,炸得像只刺猬。   应亦淮:“……”   坏了。   把全天下最难哄的小狼惹生气了。   “你……你简直……让我说你什么好!”   鹤风不知何时走到了应亦淮面前。   他面色铁青,手指颤抖地指着应亦淮,嘴巴张合了好几次,像是努力想找出一句足够刻薄的话,狠狠训斥面前这个太不让人省心的师弟。   可最后,什么都没骂出来。   青珩一言不发地取出纱布和小瓷瓶,拉过应亦淮的手腕,开始包扎。   他的动作很轻,但速度很快。   “嘶……”   瓷瓶里的药粉落在皮开肉绽的伤口上,激得应亦淮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青珩瞬间僵住动作,长睫颤抖,低声问:   “疼?”   应亦淮想说不疼,但想了想,回答的话在唇边绕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小声的:   “……稍微有点疼。”   青珩咬着牙:   “现在知道疼了?刚才想着去送死的时候怎么没想过疼?”   话虽如此,他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更加轻柔了。   应亦淮心虚地反驳:   “放血割肉只是形势所迫,师兄肯定理解我的,我真没想着送死……”   “还装傻?”青珩抬眸,眼底情绪翻涌,“要是我们晚来一步,你指尖的剑气早就捅进心口了!”   青珩的话音刚落。   应亦淮瞬间感觉到自己的背后多了一道冷得刻骨的目光。   他小心翼翼地回过头。   佘寒序双眼通红地盯着他,哑声问:   “师尊,是真的吗?”   应亦淮眼神闪烁,小声说:   “只是形势所迫,刚才天道让我用自己的命换五毒谷的生路,我……没想那么多。”   佘寒序慢慢向应亦淮走近,声音破碎沙哑:   “你说过要陪我活下去的,难道都是谎话吗?”   眼泪啪嗒啪嗒地从那双漂亮的墨蓝色眼眸中落了下来。   应亦淮瞬间没了章法,赶紧把佘寒序抱进怀里,轻轻拍着他的后背,颤声安慰:   “别哭,我就是一时糊涂,原谅我好不好?没有骗你,我一定会一直陪着你的。”   滚烫的泪水一点点洇湿了应亦淮的衣领。   佘寒序默不作声地收拢手臂,将应亦淮牢牢圈在怀中。   像是抱住了某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又唯恐只是美梦一场。   应亦淮抬手,想要摸一摸佘寒序头顶的狼耳。   “嘶……”   又是一声痛呼。   佘寒序慌忙松开手:“扯到伤口了吗?让我看看。”   青珩眉头紧锁,直接拽着佘寒序的衣领,把人扯到了一旁。   又三下五除二地扯下了应亦淮右臂早就碎成了布条的衣物。   露出了下面惨不忍睹的伤口。   有的尚未愈合,有的早已结痂。   青珩绷着脸,用最轻柔的动作撒上药粉,冷声说:   “先止血,明日借五毒谷的池水一用。我带了流云峰的温泉水过来,你这身伤口,少说要在药泉里泡上半年才能恢复。”   应亦淮只能点头称是,再不敢顶嘴。   眼看着青珩还要把应亦淮的衣服继续往下扯。   佘寒序忍不住开口:   “师伯……”   “还有你,佘寒序!”   青珩猛地扭过头,瞪着佘寒序:   “金丹还没痊愈就敢挡劫雷,是想把自己的人形再震碎一次吗?你的金丹要是再碎一次,此生都别想着化形了!”   应亦淮愕然扭头:“寒序,你的金丹还没愈合?”   这下,轮到佘寒序心虚地转过了头。   鹤风站在旁边,看了看应亦淮,又看了看佘寒序,气得胡须颤抖:   “早知道你们一个两个的这么不让人省心,我当初就该把你们全都关在流云峰上,省得天天叫人惦记!临走的时候还好好的,这才一年时间……”   他说不下去了,狠狠地扭过头,抬起袖子在眼睛上胡乱抹了一把。   应亦淮靠在佘寒序的怀里,眼眶泛红,虚弱地笑了笑:   “多谢两位师兄。”   鹤风没回头,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   “那把逍遥剑,用得顺手就留着用。掌门说逍遥剑命中注定是你的。但是此剑蕴藏的灵气太浓,你现在身体虚弱难以驾驭。以后若非紧要关头,别总是用它。”   应亦淮想起什么,连忙问:   “流云剑还好吗?它替我挡了劫雷,会不会折损了剑灵?它还能恢复吗?”   鹤风瞪圆了眼睛厉声低吼:   “那是玄银该操心的事!你小小年纪,一天天的哪来这么多操不完的心?”   应亦淮被震得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我错了!”   佘寒序连忙护住应亦淮,眉头紧锁,不赞同地望着鹤风:   “师伯,您别吼他。”   鹤风:“……”   鹤风气得胡须乱颤,气冲冲地骑上仙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解落瑕站在一旁,噤若寒蝉。   逍遥剑宗的宗门风格还真是……自成一派啊。 第125章 仙界行业交流会   确认劫云彻底散去后。   教主缓缓地吐出一口气,落在了祭坛上。   方才的劫雷,有不少落在了姚辞幽身上。   即使她凭借自身修为与防护术法,挡住了大多数劫雷。   穿透屏障击在她身上的劫雷,也难免造成了明显的伤痕。   她头顶的蜘蛛银饰歪了,头发也散乱了不少,衣袍溅上了漆黑污浊的魔血。   但脊背挺得很直。   教主站在祭坛正中央,目光扫过满目疮痍的空地,扫过正在轻点伤亡的教众,扫过十大仙门派来的援手。   她深吸了一口气,朗声说:   “五毒教教主姚辞幽,代全谷上下,感谢诸位不远万里前来支援。今日之恩,五毒教铭记于心。待祸事了解,定当设宴款待,以表谢意!”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张脸,郑重地说:   “诸位在此,便是五毒谷最大的倚仗。”   场中的仙人们纷纷还礼:   “教主言重了。”   “仙界一体同心,五毒谷遭此不测,我等岂有袖手旁观之理!”   “教主不必与诸位客套,百姓们平安无碍便好。”   来到此处的仙人,都是各仙门里的佼佼者。   但无论修为高或者低,众仙人没有一个戴着斗笠面纱。   解落瑕压低了声音,担忧地问应亦淮:   “要是瘟疫继续蔓延,把这些仙人也感染了,岂不是更糟了?”   应亦淮笑容倦怠,轻轻摇头:   “不会再有瘟疫了。”   解落瑕似懂非懂:   “哦……因为青珩长老和百草门的仙人们研制出解药了吗?”   应亦淮没回答,只是仰头望着灰蓝色的天幕。   方才姚辞幽说的最后一句话并不是在客套。   而是事实。   如今十大仙门的数百名名仙人聚集在了五毒谷。   天道就算再有本事,也不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动手。   自始至终,可怕的都不是蛇毒与瘟疫,而是天道在背后的操纵。   如今,只要天道不敢再出手,青珩长老、百草门的药修、五毒谷的医者,三方联手,用他应亦淮的血做药引。   不出三天,应该就能彻底解决这场劫难。   祭坛下,飞霜堂的一位仙人沉声说:   “此番祸端来势汹汹、又如此诡谲莫测,想必不止姚教主,逍遥剑宗也会给诸位一个说法。您说是吧,流云长老?”   说完,那位仙人的目光落在了应亦淮身上。   其他仙人闻言,同样望了过来。   众人的眼神中并无多少埋怨,但探究与审视显而易见。   佘寒序的狼耳瞬间立了起来。   他握着应亦淮的手,刚想说些什么。   青珩长老起身,不动声色地挡在了佘寒序身前,对众人沉声说:   “与仙界共同商榷善后之事,逍遥剑宗责无旁贷。但想必诸位来到这里之前,心里已经很清楚了——应当为这场劫难负责的,从来都不是应亦淮。”   一众仙人脸色各有千秋。   但他们中的大多数抬起了头,不动声色地望向了沉默的天际。   教主出言打破僵局:   “正值多事之秋,五毒谷招待不周,还望各位见谅。”   之后,便是仙门之间趁此机会的一场交流。   应亦淮望着穿着各式衣服、佩戴各门派信物、手握各种武器法宝,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谈论各种事情的仙人们。   看了一会儿,他忍不住笑了,小声说:   “好像行业交流会啊。”   佘寒序侧过头:“什么?”   应亦淮轻轻摇头:“没什么。”   不过是前世的往事罢了。   如今想起来,那些穿越之前并不鲜活有趣的过往,反倒仿佛成了一场梦。   唯有拼尽全力,守护好眼前的真实。   应亦淮轻声向青珩道谢:   “多谢师兄。”   青珩仍然拧着眉头:   “我只是实话实说而已,没什么值得谢的。你先去沐浴更衣,包扎伤口。鹤风说得对,这不是你们这些小辈该操心的事。”   应亦淮没有动。   他认真地对青珩说:   “就事论事,这场风波与年龄和辈分无关,我和寒序不可能置身事外。”   或许是没了天道的影响,再加上心魔偃旗息鼓,应亦淮如今的思路清晰了不少。   曾经笼罩在心头的阴云,也在不知不觉间散去。   他确实该为这场风波负责。   但平心而论,他并没做错什么,也已经尽力做到了自己能做的一切。   如今天道攻势咄咄,他没时间自怨自艾着整日愧疚。   如今回头想想,前些日子,真是做了不少傻事啊。   但,只是因为心魔吗?   心魔总在他耳边说着什么“其实你早就想要追寻死亡了”、“你本来就是该死的”。   这话听起来不像是他内生的念头。   反倒像是……   应亦淮皱了皱眉,试图抓住脑海里那道一闪而过的思路。   可它一闪而过,转瞬消失。   一旁,青珩与佘寒序还在交谈。   佘寒序对青珩说:   “……但此事确实因我们与天道之间的私人恩怨而起,我和亦淮不可能置身事外。”   青珩冷笑:   “时至今日,你还觉得这只是私人恩怨吗?”   听到这句,应亦淮脑子里逃窜的那道灵光再次闪过。   又再次消失。   应亦淮压抑着烦躁,问青珩:   “掌门又发现了什么吗?”   青珩无奈叹气:   “一场恶战刚结束,你先养好身体再操心其他事。即使是天会塌下来,也不会在这朝夕之间。佘寒序,我还要着手瘟疫,你能照顾好他吗?”   青珩转头看着佘寒序。   佘寒序坚定点头:“师伯放心。”   他紧握着应亦淮的手,声音沙哑:   “……不会再让他偷偷伤害自己了。”   应亦淮心虚地回握,小声解释:   “放心,真的不会了,刚才只是被天道蒙蔽了一小会儿而已。”   佘寒序闭了闭眼睛,眼眶再次泛了红。   他扭头,赌气不肯看应亦淮。   应亦淮哭笑不得地哄着:   “真的,别不相信我啊……好不容易见到你恢复了人形,我高兴还来不及,怎么可能舍得抛下你。”   佘寒序低着头,狼耳抖了抖。   应亦淮乘胜追击,继续柔声哄着:   “我刚才差点就撑不住了,幸好你来,才让我撑了过来。见面这么久都没好好看看你,别生气啦,寒序?宝宝?怎么不理我啊?”   佘寒序依旧别着头背对着应亦淮。   狼尾却诚实至极地暴露了主人的心情,委屈地缠在了应亦淮的腰上。   应亦淮笑眼弯弯,不客气地揉了好几下。   解落瑕一直默不作声地所在旁边。   此刻,他左看看佘寒序,右看看应亦淮,自己都说不清楚为什么,忽然嘿嘿笑了起来。   真好。   大家都好好的。   青珩在一旁尴尬地清了清嗓子:   “流云,你方才能摆脱心魔,应该是逍遥剑的功劳。”   应亦淮一怔,连忙应声:   “原来如此,不愧是与逍遥剑宗同名的珍宝!这种举世无双的宝剑,让我收下实在受之有愧。等回到剑宗,我会亲手还给掌门的。”   青珩望着应亦淮,眼神有些说不出的复杂:   “不是你收下了它。”   应亦淮:“啊?”   青珩:“它本来就是属于你的。” 第126章 不识好歹的狼崽子   应亦淮还想多问。   青珩打断了应亦淮还没问出口的话:   “此中往事我也不算清楚,等你回剑宗之后,自己去问掌门吧。过来。”   应亦淮怔住了,还以为青珩要给自己上药,乖乖地往青珩这边走了一步。   青珩垂眸,整理好应亦淮松垮的衣带。   然后,他又在应亦淮的腰间细致地系上了一枚新的乾坤袋,低声说:   “里面是各种仙草灵药,我都分门别类整理好了,你定时服下。   “还有流云峰的温泉水,你每日沐浴的时候,在浴桶里倒上一瓶。”   “你的心魔还没彻底被消弭,不能掉以轻心,逍遥剑你随身带着,它会保护你,只是别让它轻易出鞘。   “还有这些放血放出来的伤……”   青珩轻轻吸了一口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回去好好静养,不许再乱动。”   应亦淮僵硬地站在原地,干巴巴地说:   “让师兄费心了。”   青珩抬眸瞟了应亦淮一眼:   “少说这种没用的废话,你别总是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就是让我省心了。”   说完,他又从自己的口袋里取出了什么东西。   应亦淮定睛一看,竟然是新的流云玉佩。   青珩无奈:   “锦珞说,宗中能做长老玉佩的好料子不多了,让你带得仔细一点,别再三天两头惹是生非了。”   应亦淮想象了一下锦珞长老的懒散语调,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好,我知道了。”   青珩无奈地瞥了应亦淮一眼,低头,刚想把玉佩也系在应亦淮的腰间。   忽然一只手从旁边伸了过来,不容拒绝地接过了玉佩:   “师伯,这点小事,我来帮亦淮就好。”   佘寒序手握流云玉佩,皮笑肉不笑地望着青珩。   狼尾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紧紧缠在了应亦淮的腰上。   青珩眼眸微闪,冷笑道:   “不识好歹的狼崽子。”   他拂袖:“行了,我要交代的就这么多。”   说完,转身离开。   应亦淮:“诶师兄——”   青珩的身影已经从视线中消失了。   应亦淮只好收回目光,哭笑不得地捏了捏佘寒序的尾巴尖:   “你跟青珩师兄吃什么无名醋啊?”   佘寒序抿着唇替应亦淮系上玉佩,一言不发。   解落瑕在旁边看完了全程,眼神闪烁着兴奋的光。   青珩离开后,解落瑕兴致勃勃地凑了过来:   “长老长老,还需要我做什么吗?我再给你吹几遍清心曲吧,我感觉我的修为又增进了不少,肯定能帮你压制住心魔的!”   恰好,子涵也从不远处飞了回来:   “淮哥,你和青珩师伯谈完啦?我刚去鹤风师伯那边帮忙了,瘟疫暂时控制住了,你不用继续放血啦!”   它雀跃地扑腾着翅膀:“淮哥终于可以休息啦!”   应亦淮想要笑一笑。   前所未有的疲惫却将他渐渐淹没。   身体似乎要撑到极限了。   好累啊……   应亦淮强撑着最后的力气,望向解落瑕:   “帮我照顾一下子涵……”   说完,应亦淮的眼皮软软地耷拉了下来,身躯也撑不住地往下滑。   解落瑕和子涵吓得差点尖叫出声。   佘寒序一把揽住应亦淮的腰,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膝弯,把人抱了起来。   “他太累了,该好好睡一觉了。”佘寒序低声说。   解落瑕和子涵立刻闭上了嘴。   应亦淮靠在佘寒序的胸口,听着那道有力的心跳声,思绪渐渐坠入了宁静的虚无。   确实……   该睡一觉了啊……   从祭坛到竹舍的路不算短,佘寒序没御剑,抱着应亦淮往回走。   子涵与解落瑕跟在后面,窃窃私语着:   “子涵兄啊,你说……刚才寒序和亦淮,算不算在全仙界面前定终身了?”   “他们不是早就定终身了吗?”   “不一样啊,之前全都是传闻,今天这可是实打实的承认了!”   “啊……那就是呗?反正十年前佘寒序就对淮哥图谋不轨了。哼,就知道装乖扮弱讨淮哥欢心,其心可诛啊!”   “子涵兄,你不喜欢寒序啊?”   “那道算不上。哎呀,当年的事情很复杂的,不要乱打听。”   “好吧。那……子涵兄,你觉得我还有机会吗?”   “什么机会?”   “加入这个家庭的机会?”   “啊?你不是已经加入了吗?”子涵茫然地问解落瑕。   解落瑕也愣住了:   “啊?我已经加入了吗?”   子涵故作老成地咋舌,抬起翅膀拍了拍解落瑕的头:   “你都喊他们亦淮寒序,喊我一声子涵兄了,当然是一家人啊。”   解落瑕怔怔地与子涵对视,良久,眼眶通红,呜地一声哭了出来。   佘寒序抱着应亦淮往回走,听到身后的动静,默不作声地弯起了唇角。   冰狼、仙鹤、蝎子……   应亦淮对小动物、对妖族、对这世家玩物的爱,简直多得不讲道理。   所以才会有那么多人爱他。   身后,解落瑕还在拉着子涵喋喋不休:   “既然都是一家人了,子涵兄,你再帮我分析分析。”   “好啊,你说,我知无不言!”   “你说我能成功从应亦淮那儿抢走佘寒序吗?”   “……?”   “不行吗?那……我能成功从佘寒序那儿抢走应亦淮吗?”   “???”   “也不行吗?”   “呃,落瑕小弟,你的脑袋是不是有点毛病啊?”   佘寒序听到这段对话,差点笑出声。   等亦淮睡醒了,讲给他听,说不定能让他笑一笑。   已经记不清亦淮多久没真情实感地笑过了。   似乎上次见到亦淮发自真心的明媚笑颜,还是十余年前。   彼时的他们还只是师徒而已,但那段时光的幸福是无可替代的。   若是当年就知道日后会发生这么多事。   若是能早点发现亦淮被天道所控制。   若是十三年前的血月夜,没有那场祸乱逍遥剑宗的魔妖之乱。   若是能重来一次……   佘寒序猛地甩了甩头,把危险的念头甩出了脑子。   被同心蛊影响着,他如今的思考方式与应亦淮有了微妙的相似。   原来亦淮每天愁眉不展,就是在想这些事吗?   真是的,哪有那么多“若是”。   佘寒序垂眸,望着臂弯里睡得正沉的应亦淮,眼底漾起微弱的笑意。   又成了无尽的心疼。   等他睡醒了,再好好跟他算账。 第127章 不是棉花狗狗,是我的寒序   也许是因为知道暂时安全了。   刚回到竹舍,应亦淮就发起了高烧。   “我去打水!”   “我去准备伤药!”   解落瑕与子涵齐声说完,迅速开始行动。   对于应亦淮会发热这件事,所有人都做好了准备。   本就没休养好的身体,先是心魔缠身,又是中了蛇毒,瘟疫蔓延这段时间一直没休息好,剜了肉放了血、还要强撑着这么一具羸弱身躯与魔族战斗。   不如说,应亦淮若是毫发无损,才更令人担忧。   佘寒序把应亦淮轻轻放在床榻上,替他脱了浸透血水的靴子,解开碎布似的外袍。   他打来清水,用绢布轻轻擦拭掉应亦淮脸上的血污。   应亦淮烧得脸颊泛红,呼吸有些急促。   被冰凉的帕子触碰到脸颊,应亦淮无意识地打了个瑟缩,又渐渐舒展了眉头,满足地喟叹出声:   “嗯……”   佘寒序垂眸,轻声呢喃:“好乖。”   不会想着伤害自己,也不会满脑子都是拯救苍生。   唉……   明明是一个来自六界之外的人,应亦淮为什么一定要把自己耗在这里?   就好像,解救苍生是烙印在他骨血里的执念一样。   佘寒序知道应亦淮生性善良。   即使没有天道从中插手,面临苍生遇险的劫难,应亦淮也绝不会冷眼旁观。   毕竟当年收徒弟、救狐狸、养仙鹤的事,都出于应亦淮的本心。   但问题在于,应亦淮对世人的执念,竟然强到能滋生心魔。   这其中绝对有蹊跷。   佘寒序似有所感,望向了床榻旁边。   逍遥剑正沉默地伫立在那里,通体萦绕着纯净的仙气。   这种感觉……   与应亦淮很像。   刚从掌门手中接过逍遥剑的时候,一段模糊的画面从佘寒序的脑海中一闪而过。   那段画面绝对不属于他的前世今生。   但他在画面中看见了应亦淮的身影。   应亦淮一身白衣胜雪,长发如瀑,静默地伫立在一片虚无的云海之中。   没等佘寒序看清楚。   那道画面已经消散了。   紧接着,掌门说,这把剑已经等候应亦淮多时了。   为什么?   自己当日在逍遥大殿里见到的那道画面,究竟是应亦淮,还是逍遥剑的剑灵,亦或是……某个与应亦淮很像的人?   实在想不清楚。   佘寒序暂时按下困惑,继续帮应亦淮擦拭。   擦到嘴角的时候,佘寒序的手顿了一下。   应亦淮的嘴唇干裂,起了一层白色的皮,唇角还有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划破的。   体温还在攀升。   佘寒序用冷水洗净了绢帕,覆在了应亦淮的额头上。   他坐在床边,轻轻握住应亦淮的手。   不敢用力。   那双手如今布满伤痕,手腕上的伤口在仙气滋养中缓缓愈合。   可疼痛是真实的。   明明之前是刚被野草割伤手指都要喊疼的人。   佘寒序颤抖着垂下眼眸,轻轻吸了一口气,心脏疼得让眼眶都发酸。   天道……呵。   如今整个仙界,怕是都看清了所谓天道的真实面目了吧。   也好。   这样至少不至于让应亦淮以为,与天道相抗衡的重任,全都要压在他一人的肩上。   应亦淮的体温还在上升。   高烧如同一场蓄谋已久的反扑,让应亦淮满心的疲惫全都以这种方式涌了上来。   被同心蛊影响着,佘寒序也觉得身体被烈火灼烤得难受。   应亦淮烧得不舒服,皱起眉头,嘴唇翕动了几下,像是在说什么。   佘寒序俯下身,把耳朵凑到他嘴边。   “寒序……”   翻来覆去,只有这两个字。   佘寒序把脸迈进应亦淮的颈窝里,笑着,小声呢喃:   “不喊棉花狗狗了吗?”   狼耳在应亦淮的颈侧轻轻颤抖着。   应亦淮似乎被狼耳扫得有些痒,忍不住小声笑了起来。   他无意识地环抱住佘寒序的腰,餍足地呢喃着:   “不是棉花狗狗,是我的寒序……”   佘寒序莞尔,在应亦淮的唇角轻吻了一下。   应亦淮烧得昏昏沉沉,佘寒序用嘴给他渡了两盏茶,算是勉强帮他润了润喉咙。   正好,解落瑕从外面敲响了房门:   “寒序,我打好水了,让亦淮先洗个澡吧!”   竹舍三面环山,幽静隐蔽。   后院里,木桶里的热气蒸腾而上,混着草药清苦的味道,在暮色中氤氲成了一片朦胧的雾。   解落瑕蹲在木桶旁边,专心调试着温度。   他双手抱着一只小臂长短的大瓷瓶,小心翼翼地往桶里倒着水:   “再来一点吗?”   子涵的翅羽尖在木桶里搅着,一脸严肃:   “干脆把这一整瓶都倒进来吧。青珩师伯从流云峰取了几十瓶温泉水呢,够用。实在不够了,我来回飞上几趟就是了。”   解落瑕满脸敬佩:“会飞就是方便啊!”   子涵骄傲地点了点头。   一整瓶温泉水倒进木桶里之后,佘寒序正好抱着应亦淮走了出来。   应亦淮身上裹了一件干净的外袍,脸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还没从昏睡中清醒过来。   佘寒序抱着应亦淮走近的时候,解落瑕吓了一跳:   “怎么这么烫?!”   只是离得近一些,都能感受到那股滚烫的热气。   怎么烧成这样了?   解落瑕吓得脸色煞白:   “又是蛇毒吗?”   佘寒序摇头,把应亦淮轻轻放进了木桶里:   “没有,他只是太累了。”   温泉水漫上来,浸过了应亦淮的满身伤口。   应亦淮疼得闷哼一声,眉头皱得更深了。   佘寒序站在木桶旁,安抚地握着应亦淮的手,轻声安慰:   “很快就不疼了。”   子涵站在另一边,扑腾着翅膀帮应亦淮扇风降温。   解落瑕吸了吸鼻子,没再问什么。   他红着眼眶,从袖中取出一大把草药,一股脑地放进木桶里,哑声说:   “都是我从五毒谷深处采来的,有安神的效果,也能帮他退烧。我问过青珩长老了,他说可以用。”   解落瑕的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的鼻音:   “我还摘了些对伤口愈合有好处的,虽然比不上你们剑宗珍藏千百年的灵药,总归聊胜于无。”   那些草药在水中慢慢舒展开,让水漾成了浅浅的青绿色。   佘寒序低声道了一句谢。   解落瑕背对着佘寒序,肩膀渐渐开始发抖。   木桶里传来细微的声响,像是雨水落入池中。   解落瑕哽咽着:“你别谢我。” 第128章 我的脾气比之前好多了   佘寒序微微皱眉:“怎么了?”   解落瑕的肩膀耸动着。   他背对着佘寒序,胡乱揉了揉眼睛,哑着嗓子小声说:   “我就是觉得。自己担不上你这一声谢。   “临走之前,你明明让我照顾好亦淮,结果我却眼睁睁地看着他他成了这样。   “我中毒之后,他剜了自己的肉给我解毒,我醒来之后,对他说的第一句话却不是谢谢。   “他去祭坛上放血的时候,我就在旁边看着,什么都做不到。那些扑上来咬他的人,我一个都没拦住。   “我怎么就没拦住呢,我明明想要拦的啊,可是腿吓得不会动,胳膊也不听使唤。   “早知今日,我前些年就该多修行几门武艺,总归不至于羸弱到连几只魔物都拽不动。   “要是我能替亦淮放血就好了,要是让我如今昏迷不醒就好了,我怎么就这么胆小,这么贪生怕死……”   解落瑕的声音抖的厉害,到最后,泣不成声。   佘寒序听罢,没有立刻接话。   他把应亦淮的姿势调整了一下,让应亦淮倚在自己的颈窝里。   佘寒序垂眸看着应亦淮的睡颜,小声说:   “听见了吗?吃了你的肉,连解落瑕都开始自怨自艾了。”   声音明明噙着笑意,听起来却没有半分喜悦。   唯余忧伤。   解落瑕还在抽噎着。   佘寒序动作轻柔地用手指梳洗应亦淮的长发,低声开口:   “解落瑕,你孤身前往镇上检查那十七具尸体,背回其中一具,甚至把亦淮赠予你的仙气套在尸体身上时,没想过自己会死吗?”   解落瑕有些发愣,哭泣声渐渐微弱了下来。   佘寒序轻声说:   “你想过的,你心里当然也是害怕的,但你还是去了。   “这便是你并非贪生怕死的最好证明。   “若不是你把那具尸体带回教中,说不定到现在,亦淮还是所有人眼中的罪人。”   解落瑕张了张嘴:   “啊……?”   佘寒序抬眸:   “你自己都不知道吧?‘五毒教的一位妖族教众孤身一人从死镇搬出尸体’的消息,已经在整个五毒谷、甚至整个仙界传开了。”   解落瑕转过身,嘴巴慢慢张大:   “你说的……是我?”   佘寒序点了点头,神色认真:   “毒源是你最先找到的,当日在战场上,最先让百姓们稳住心神的清心曲也是你吹奏的。   “解落瑕,你同样是这场劫难里的功臣。”   听到佘寒序这句语气坚定的话,解落瑕的眼泪终于掉了下来。   他顾不上擦,只是傻愣愣的站在那里,恍惚的表情显得有些滑稽:   “真的吗?”   佘寒序笑了:   “当然是真的。行了,别自责了,亦淮喜欢哄孩子,我可没有这习惯。”   解落瑕这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刚才那些话,都是……”   佘寒序耸肩:   “嗯,原本该是亦淮说出来安慰你的话。他还睡着,只好由我代劳了。”   说完,佘寒序微微挑眉:   “怎么,不是亦淮本人亲自哄你,你很遗憾吗?”   被那双墨蓝色眼眸幽幽盯着,熟悉的毛骨悚然感再次攀上了解落瑕的后背。   解落瑕猛地打了个哆嗦,疯狂摇头:   “没有!绝对没有!”   佘寒序笑意渐深,直勾勾地盯着解落瑕:   “那还在这儿愣着干什么,亦淮要洗澡,难道你要旁观?”   这下,解落瑕浑身的汗毛都炸了起来。   解落瑕站在木桶胡乱抹了抹脸,擦去泪痕。   他飞快地撂下一句“你们好好休息我再去采些草药”,转身跑出了后院,步伐像极了逃命。   佘寒序收回目光,继续梳洗着应亦淮的长发,轻声说:   “亦淮你看,我的脾气比之前好多了,对不对?都是你教得好。”   一旁的子涵翻了个毫不留情的白眼。   佘寒序似有所感,又望向子涵:   “你也去休息吧,从剑宗跋涉这么久,辛苦了。”   子涵歪了歪头:   “我还没来得及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能听得懂我说话的?”   佘寒序也不由得一怔:   “想不起来了,可能是同心蛊的作用吧。”   子涵扑腾翅膀的动作渐渐慢了下来:   “毕竟是寄生在心头的蛊虫,你和淮哥确定要留它们一辈子吗?”   佘寒序沉默了一会儿,说:   “至少,暂时不能让蛊虫离开,他要是再寻死觅活一次,我……”   佘寒序顿了顿,低声说:   “我就算用自己的命做胁迫,也要把他留在这世间。”   他语气里的坚定,即使是尚未化为人形的子涵,也能听懂。   子涵看了看木桶里睡得正沉的应亦淮,又看了看满脸低落的佘寒序,说:   “我去帮鹤风师伯了,你要是需要帮忙,随时喊我,我听得到。”   佘寒序不由得笑了:   “你什么时候也喊起师伯了?亦淮又没认你做徒弟。”   子涵不服气地挺起胸脯:   “怎么了?我倒是喊一声‘鹤风师兄’,他家的仙鹤不肯啊!我只好喊师伯了。”   佘寒序掩着嘴角轻咳了几声。   子涵更不服气了,扑腾着翅膀小声嚷嚷:   “笑什么笑,放尊重点!要是论资排辈,你也得喊我一声子涵兄!”   佘寒序但笑不语。   他不打算用前世今生的数百年光阴与应亦淮辩驳。   那段前尘往事,并不需要被所有人知晓。   子涵离开后,后院再次安静了下来。   水气氤氲中,只听得到应亦淮不均匀的呼吸声。   佘寒序把应亦淮往自己的臂弯里搂了搂。   应亦淮在睡梦中乖顺地倚了过去。   应亦淮的睫毛很长,此刻微微颤抖着,蹁跹如墨蝶。   闭着眼睛的时候,长睫在眼下投下一小片阴影,却遮掩不住那两片浓重的青黑色。   从劫雷之后,不,从离开流云峰之后。   甚至,从十三年前的血月夜之后。   亦淮多久没睡个好觉了……   佘寒序抬手,轻轻拨开贴在应亦淮额角的长发。   原本的如瀑青丝,已经有一半变成了银白色,如同霜雪覆在枯枝上。   仙人长生,元婴期之后的修仙之人更是会从此容颜不老。   亦淮究竟是耗尽了多少心血,才会让青丝变白发?   泪水从眼眶里划下的时候,佘寒序自己都没有察觉。   “都结束了。”   佘寒序俯身轻吻应亦淮的额头,哑声说。 第129章 又是你的桃花债   三天的时间,在漫长的等待中过去。   解药成功研制出来的消息,是子涵带回来的。   子涵扑腾着翅膀冲进竹舍,嘴里叼着一只小瓷瓶,乌溜溜的眼眸里写满兴奋:   “呃呃呃呜呜呃呜!”   虽然说的话让人一句也听不清。   佘寒序伸出手,子涵立刻张嘴把瓷瓶放了下来。   它腾出空来,立刻激动地小声说:   “五毒教研究了最初的十七具尸体,青珩师伯和百草门的药修一起配出来了解药。   “好像是用淮哥的血做了药引,用朱颜蛇的蛇毒入药,再用好多好多草药做了药引……   “啊!我想起来了,其中一味药还是姚教主想到要加进去的。据说这种草药对淮哥的身体有益,我还特意记了一下。   “好像叫什么……让我想想……啊!   “寿元草!”   听到这个名字,佘寒序与解落瑕不由得对视了一眼。   还真是巧。   以一条朱颜蛇开始,以一株寿元草结束。   世事难料,甚至说不清楚这究竟是缘分使然,还是天道筹谋中的又一环。   但不管怎么说,解药研制出来了就是天大的好事。   佘寒序问:“确认过有效了吗?”   子涵连连点头,兴致勃勃地继续说:   “已经试过了,这副解药对所有感染的人都有用!姚教主说,再过几日,整个五毒谷的瘟疫就能彻底解决。”   解落瑕难掩雀跃,忍不住跳了起来:   “太好了,努力总算是没有白忙活。!”   这么一跳,头晕目眩中,解落瑕眼前一黑,差点摔倒在地。   佘寒序一把扶住解落瑕,无奈道:   “你也是个久病初愈的,轻点折腾。”   解落瑕稳住身形,嘿嘿笑着:   “没事!我这几天给亦淮吹清心曲的时候,也帮助自己治愈伤口了。我就说技多不压身吧。”   他得意地扬起下巴,可似乎想到了什么,笑容又渐渐落寞了下来。   佘寒序知道解落瑕在想什么。   如果应亦淮听到了解落瑕刚才那句话,肯定要笑着夸赞一番。   但应亦淮如今无法回应,他还在沉沉睡着。   从被抱回竹舍之后,应亦淮就一直没有醒。   烧退了又起,起了又退,反反复复,像一场不肯散去的潮汐。   青珩长老来看过,说是应亦淮在雷劫中受损的神志正在渐渐修复。   那两道心魔,也将在这过程中与应亦淮自己的魂魄慢慢融合。   这是好事。   只是他的身子亏空太多,总归要漫长的时间才能养回来。   这一睡,不知道要过多久。   “没关系,无论十年、百年、千年,不过都是怀揣着一个与他重逢的念想慢慢等着。”   听到青珩的话之后,佘寒序这样说。   这是佘寒序的真心话。   只要应亦淮还平平安安地活着,等待而已,他绝不会觉得无聊。   但青珩听到后,深深地望了佘寒序一眼,说:   “不会那么久。”   前所未有的认真语气,让佘寒序不由一怔。   青珩只是笑了笑:   “当初你在逍遥峰等了他不过十年,他从秘境出来之后,就因此愧疚成了一副要死要活的模样。   “如今你们种下了同心蛊,而且……早已心意相通,只要知道你还在等着,他就绝不舍得让你苦守太久。   “至于你总担心他会背着你再次寻死觅活,其实也不是大事。   “如今心魔将息,他的神志用不上多久就会恢复。更何况……他心中不可能不牵念着你。   “亦淮割舍不下你的。”   青珩这最后的一句话,尾音落得极轻,像一声叹息。   有些自嘲、有些落寞。   让人实在看不出,他究竟是已经释然,还是用尽此生都寻不得一句“罢了”。   青珩言语中的万般情绪,也许应亦淮这个榆木脑袋听不懂。   但佘寒序却懂了。   因为一心倾慕应亦淮、却自知永远无法得到回应的感受,佘寒序早已体会过。   佘寒序比谁都懂。   他轻吸了一口气:“青珩师伯,你……”   “不必多说。”青珩干脆地打断了佘寒序的话,脸上恢复了清冷寂然。   仿佛刚才的一切,都只是佘寒序的幻觉。   青珩从袖中取出一本萦绕着浅青仙气的药典,放在了应亦淮枕边。   那是他的本命法器。   就如同佘寒序的不咎剑。   青珩的动作很轻,很克制,唯有带起了一阵细不可察的清风,拂起了应亦淮的几缕发丝。   药典放在枕边后,似乎自知使命。   柔和的青色光芒慢慢笼罩在了应亦淮的身上。   应亦淮的长睫微颤,像是感受到了这股清凉,表情舒展了些。   青珩的眼神因此而不易察觉地柔和了下来。   又迅速敛起了全部情绪。   青珩直起身,对佘寒序冷声说:   “你们两个都需要休息,还有解落瑕和子涵,平日里无事,就喊他们来与我的药典相处片刻,总归不会害你们。”   佘寒序当然知道青珩这话说得有多自谦。   他庄重地拱手一拜:   “多谢师伯。”   再起身,那道青色身影已经隐入了竹林中。   佘寒序重新坐在床边,牵起应亦淮的手,轻轻摩挲:   “又是你的桃花债。”   应亦淮退了烧,睡得正香甜。   佘寒序沉默片刻,轻轻弯起眼眸:   “算了,你不知道也好。”   否则,以亦淮这性格,少不了花上几日几夜的时间,琢磨“怎么可能”、琢磨“肯定是误会吧”、琢磨“不是,为什么啊!”,最后……   愧疚得彻夜难眠,甚至以后都无法面对青珩。   青珩想必也是因此,才从没把这些话对着亦淮说出口。   佘寒序无奈摇头,轻轻戳了戳应亦淮的额头:   “冤家。”   应亦淮对此全然不知,只是在睡梦中无意识翻了个身,脸颊轻轻蹭了蹭佘寒序的掌心。   *   解落瑕经此一事,彻底在五毒教站稳了脚跟,甚至成了教主面前的红人……红妖。   曾经的解落瑕羡慕佘寒序能以妖族身份得到仙界的认可。   如今,他自己也做到了。   五毒教中曾意图谋反的那三位坛主,经过教主的诸般审查,也终于吐露了真相。   他们早在应亦淮与佘寒序来到五毒谷之前,便已经与天道相勾结了。 第130章 新的天道   “天道究竟渗透了多少人?”   听到这个消息的时候,佘寒序的心脏重重地坠入了谷底。   子涵只能勉强安慰:   “好在我们逍遥剑宗还是安全的嘛!”   佘寒序瞥了子涵一眼:   “亦淮没教过你吗?这种话不能乱说,最容易引火上身。”   子涵迅速紧紧闭上了嘴巴,用翅膀掩住了自己的喙。   又是七天的时间过去。   在各路仙门的帮助下,五毒骨渐渐恢复了生机。   应亦淮的脸色也渐渐红润了起来。   靠着同心蛊的感应,佘寒序能清晰地感知到,应亦淮体内的仙气与修为也在慢慢恢复。   连带着他的金丹也被慢慢修补了。   逍遥剑与青珩的药典一同散发着柔和的仙气,将整个竹舍笼罩在其中。   一段时间过去,就连子涵的修为都跟着精进了不少。   又是午后,子涵趴在枕边,眼睛一眨不眨的盯着应亦淮看。   佘寒序坐在床边,手里握着应亦淮的手指,拇指轻轻摩挲着应亦淮的指尖。   那里的伤口终于结痂愈合,新生的肌肤莹白脆弱,需要精心养护着。   应亦淮的手很好看,手指纤长清瘦,只是太苍白了。   佘寒序轻轻揉搓着应亦淮的手指,仿佛这样能为应亦淮的指尖增添几丝血色。   狼尾覆在应亦淮的怀里,尽职尽责地充当着抱枕。   正是最为惬意的时光。   解落瑕忽然从竹舍外面探进半个身子,表情有些复杂:   “寒序,教主让你去主坛一趟,大家好像要商讨什么大事。”   佘寒序皱眉:   “教主如今不是在清算教中的叛徒吗?找我一个外人去做什么?”   解落瑕挠了挠头:   “来的路上我碰见了鹤风长老,他说这次不只是五毒教内部的事。反正现在,各仙门的人差不多都在那儿了,你们剑宗的两位长老也在,好像……事关天道?”   佘寒序的表情变了。   他低头看了应亦淮一眼,沉默了片刻,替应亦淮捏好了被角。   确实是不得不去的大事。   子涵懂了,立刻用翅膀拍着胸脯做担保:   “放心吧,我来照顾淮哥!”   佘寒序笑了笑:“辛苦你了。”   他低头望着应亦淮的睡颜,想说等我回来。   忽然想起很久前,应亦淮曾笑着插科打诨说起过,“等我回来”这四个字是最不吉利的。   那就……   “梦里不许梦到除我之外的毛茸茸。”   佘寒序凑到应亦淮耳边轻声呢喃,又在他的脸颊留下了一枚轻吻。   起身,跟着解落瑕一同离开了竹舍。   前往主坛的路上,解落瑕担忧道:   “你现在的身形还不稳吧?听说你是强行变回人形的,金丹不会有事吗?”   佘寒序的狼耳在风中轻轻颤抖了几下:   “没有大碍。”   解落瑕叹气:   “一听就知道是在硬撑。幸亏有青珩长老的药典,要不然你的脸色,怕不是要比刚到五毒谷的时候更差。”   佘寒序疲倦地笑了笑,脸上没有几分血色:   “真的没事。”   解落瑕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把那句“你现在和应亦淮越来越像了”咽了回去。   没法劝。   这两个人,一个比一个不把自己的命当命。   解落瑕只负责传话,因此,佘寒序没再等他,而是独自加快了步伐。   他步速很快,几里的山路,只用了不到一盏茶的时间。   五毒教的主坛坐落在群山环绕的谷地深处,是比教主大殿更为森严封闭的所在。   主坛里的气氛比佘寒序预想得更凝重。   各仙门的代表坐在两侧,大多数对佘寒序来说都是陌生的脸庞,只有几日前的仙魔混战里见过一次。   如今,仙人们的目光落在佘寒序的脸上,多了些更复杂难懂的意味。   鹤风与青珩坐在靠前的位置,朝着佘寒序微微点头。   教主坐在正中的高椅上,花蟒蛇盘在她脚边,竖瞳冷静地扫视着殿内所有人。   她的脸色不太好,显然这段时间一直在操劳。   “今日请诸位来,是想把一些事情说清楚。”   教主抬起手,一道浅紫色的屏障从坛顶垂落,将众人笼罩其中。   “这场谈是否在天道的注视之下,我不得而知。五毒教的禁制之术虽不算享誉仙门,但隔断窥听的本事还是有的。”   殿内安静了一瞬。   鹤风率先抬手,将一道仙气注入了屏障中。   有了他的带头,其他仙人纷纷效仿。天璇阁的使者更是开了阵法,笼罩了整个主坛。   教主颔首:“多谢诸位。”   这一场涵盖了仙界十大仙门的谈话,才算正式开始。   飞霜堂的使者率先开口,声音里带着压抑了许久的怒意:   “如今局势已经很明朗了。天道已经魔障了——不管这是祂本来的面目,还是被外力浸染的结果。总之,现在的天道已经不配统御六界了。”   没有人反驳。   百草门的一位药修接过话头,声音低沉:   “天道想做什么?祂想让魔族为祸六界,甚至占据天下吗?”   佘寒序已经坐在了鹤风与青珩身边。   银白色的长发垂落在腰侧,狼耳竖在发间。他并没开口,只是安静地听着。   无论如何,得先让各仙门把心中的疑虑与怨气发泄出来。   各仙门众说纷纭,有人义愤填膺怒骂天道,也有人隐晦地质问此事是否为逍遥剑宗与五毒教一手操办。   最后,众人目光再次落在了佘寒序的身上。   是时候了。   佘寒序开口,声音沉稳,足以让所有人听得清清楚楚:   “魔族同样是天道的棋子,天道的目的并非重组六界。   “祂想做的,是让龙逸锋成为新的天道。”   一瞬的静默后。   议论声彻底爆发。   教主抬手,扬起了声音:   “诸位!请先听佘寒序说完。毕竟在场众人里,他与应亦淮才是与天道真正接触过的。”   天璇阁的一位使者重重地冷哼:   “何以见得?凭何让我们相信?”   教主没回答,只是示意佘寒序继续说。   佘寒序点了点头,再次开口:   “龙逸锋如今被困在魔界,所有人都联系不到他。魔族内部是什么状况,无人知晓。   “这十余年间,龙逸锋是如何在六界崭露头角名声大噪的,又收获了多少令人匪夷所思的机缘,相比,诸位心中比我更清楚。   “如今仙魔两界的关系已经到了剑拔弩张的地步,龙逸锋进入魔界的消息,必然会被魔族察觉。   “此事或大或小。若是万幸,他全身而退,天下太平。若是出了半分差错……   “下一场仙魔大战,完全可能因此爆发。”   众人听罢,神色各异。   飞霜堂的仙人沉声问:“敢问寒序道友有何见解?”   佘寒序抬起头,墨蓝色的眼眸里没有丝毫犹豫:   “我去魔族找他。” 第131章 伤风败俗的逍遥剑宗   龙逸锋这个名字,在场的人都不陌生。   二十年间,龙逸锋从一名毫无根基的散修成长为仙界翘楚,修为突飞猛进,奇遇不断,身边还聚集了一批同样天资卓绝的同伴。   有人羡慕他的气运,有人嫉妒他的机缘。   但最古怪的是……   在收到逍遥剑宗掌门的信函、目睹天道在五毒谷的所作所为之前。   没有任何人察觉到,龙逸锋身上发生的一切太过顺遂也太过巧合。   像是被什么人在背后精心安排过。   百草门的一位长老沉声说:   “数月前,拂雪小姐与门主赌气,随着龙逸锋一同前往了魔界。   “自那之后,百草门一直在试图联系他们,但没收到任何回应。魔族内部如今是什么情况,我们一无所知。   “佘寒序,你身份特殊,若是进入魔界打草惊蛇,让拂雪小姐出了差错,你能负得起这个责任吗?”   佘寒序不卑不亢,沉声答:   “经此一战,天道不会再轻易对我动手。至于孟拂雪,她身为主……身为龙逸锋的重要同伴,天道自然不会让她出事。”   佘寒序想了想,补充道:   “五毒谷的这场瘟疫,本该更加难以控制,甚至演变成灭族之灾。直到孟拂雪从魔界归来,拯救这场浩劫。在天道的筹谋中,孟拂雪的存在同样是重要的一环。”   百草门的长老眉头紧锁:   “拂雪自从二十年前结识龙逸锋,身上确实发生了很多……从未有过的变化。”   毕竟是自家门主的千金,长老不好说太多。   但众人多少都能懂。   正此时,一个苍老的、带着笑意的笑意从角落里响了起来:   “寒序小友啊,年轻人有胆识是好事,但你现在最该做的,是照顾好你那位师尊。”   说这话的,是药王谷的一位老药修。他的头发胡子全白了,眸光温和,坐在那里笑眯眯地望着佘寒序。   他这话一出来,殿内紧绷的气氛松动了一些。   不少人心照不宣地笑了:   “是啊,你师尊如今那个样子,你舍得走吗?”   “流云长老是仙界的功臣。先把他照顾好吧,既然瘟疫已定,魔族的事从长计议。”   “你们也算是久别重逢、患难见真情,如今尘埃落定,多说些知心话也好。”   佘寒序耳尖微红,笑着颔首。   当然,也有人没那么客气。   一个身穿绛紫色道袍、中年模样的仙人冷哼了一声:   “伤风败俗。”   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被佘寒序听到。   佘寒序的耳朵抖了一下,除此之外,表情没什么变化。   这种话,没有刻意理会的必要。   但就这么忍了,让亦淮白白受人侮辱,他同样无法接受。   佘寒序笑了笑:   “诸位前辈说的是,亦淮是我此生最重要的人,我确实该先确保他的安全。”   他望向刚才冷眼嘲讽的那位中年仙人,摆出一副恭敬模样:   “多谢前辈关心。晚辈与师尊之间的事,原本不该拿来叨扰诸位。只是没想到,在六界存亡的关头,前辈仍心细如发,惦记着我与师尊之间的事,晚辈感激不尽。”   那仙人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地变幻。   飞霜堂的一位使者试图出言相劝:   “此事确实是流云长老与寒序小友的私事,我们还是不要……”   结果,被这么一劝,那中年仙人反倒觉得挂不住面子了。   仙人的胸膛起伏了几下,声音也扬了起来:   “不以为耻,反以为荣!大敌当前,这种龌龊肮脏的事也敢摆在台面上说,难道这就是逍遥剑宗的宗门风范?!”   青珩慢慢握紧了手中茶盏,冷飕飕地盯向此人,似笑非笑:   “大敌当前,不想着如何保全天下苍生,反倒关心起别人的私事,这就是乾元宗的宗门风范吗?”   乾元宗的使者怒而起身:   “青珩,别以为你在仙界资历深,就能肆意包庇!若不是应亦淮与佘寒序与天道交恶,又怎会有这么多拖累整个仙界的破事!”   鹤风同样重重地放下茶盏:   “慎言!如今正是仙界应当同仇敌忾的时候,使者说这种话,是想公开与整个逍遥剑宗为敌吗!”   乾元宗使者气急:“你!”   鹤风毫不避让:   “敢问使者,若是天道质疑想要选两枚棋子肆意摆布,难道亦淮与寒序有任何还手的余地吗?数月前的劫雷,他们二人九死一生,如今仍能立于此地已是万幸。若是这命运落在你头上,你敢说自己能做得更好吗?”   青珩冷笑:   “当然不能,又不是什么人都能入得了天道的眼。”   乾元宗使者气得吹胡子瞪眼,拍桌怒吼:   “好一个逍遥剑宗!自知理亏便如此咄咄逼人,既然这样,当初就不要让剑宗掌门给我等传信求救!”   佘寒序盯着乾元宗使者,瞳孔渐渐竖成了两条线。   他转身,向着使者走了一步。   狼耳竖在头顶,狼尾绷直,每一根纯白绒毛都扎着。   佩在腰间的不咎剑隐隐散发出猩红光芒。   满身肃杀气息与不易察觉的妖气,变得越发明显。   乾元宗使者下意识咽了咽口水,厉声道:   “荒唐!当着一众仙门的面,你想与我动手吗?”   在使者再次惊慌开口之前,佘寒序停下了脚步。   佘寒序注视着使者,微笑着:   “前辈教诲,寒序记住了。回头见了掌门,寒序定会如实转达,就说前辈认为,流云长老以血肉之躯救下数千百姓的事迹,竟然当不起一句赞赏,倒是他与徒儿的私情更值得说道。   “我还要对掌门说,乾元宗大门大户,避世脱俗,不是我们逍遥剑宗能请得动的人物。   “想必日后,若六界真遭受动荡,以乾元宗的资历,也绝对不需要我们逍遥剑宗的丝毫援助。   “毕竟,我们是个‘伤风败俗’的宗门。   “您说对吗,前辈?”   佘寒序笑眯眯地望着乾元宗的使者。   说完,不等回答,他施施然地走回了大殿中央。   徒留乾元宗使者站在原地,骂也不是,服软也不是。   殿内的气氛微妙地僵住了。 第132章 顺势而为?   鹤风的嘴角抽了抽,似乎在忍笑。   青珩面无表情地端着茶盏喝了一口。   最后,还是姚辞幽清了清嗓子,把话题拉了回来:   “如今我们确实不该一味进攻。天道的掌控无孔不入,贸然行动只会落入圈套。”   七杀阁的使者冷笑一声,毫无征兆地开口:   “五毒教与逍遥剑宗这一唱一和的,还真是和谐。”   这话虽然没有直白地“戳破”什么,鄙夷与不信任的意味也足够明显。   佘寒序静静地望了过去:   “使君是觉得,这场劫难并非天道手笔,而是我们逍遥剑宗与五毒教合谋操办?   “还是觉得我佘寒序十三年前险些为祸逍遥山,因此,如今我的话并不可信?”   这一次,并没有人主动替佘寒序说话。   因为,这是潜藏在众仙门心底最深的忧虑。   也是在场太多人心中没敢问出口的质疑。   但没人想到,佘寒序会如此直白地将它挑破。   顶着众人各异的目光,佘寒序笑了笑,说:   “诸位放心,我并非有意指责大家对我的不信任。   “毕竟,那确实是我做过的事,即使此事深受天道摆布,我也难辞其咎。   “但我有另一件想告知诸位的事,或许可以佐证我的清白。   “我曾在天道那里见到了这世间的另一种可能性。   “在那种可能性里,十三年前的血月夜,我被逼堕魔,屠杀了逍遥剑宗满门。”   满座寂静。   众人或惊诧或悚然的目光中,鹤风轻咳了一声,颔首道:   “十三年前发生的事,想必诸位都有所耳闻。当日若不是应亦淮及时唤回了佘寒序的神智,如今六界又将遭何变数,尚未可知。此事整个逍遥剑宗都可佐证。”   青珩淡声说:   “当然,若诸位认为逍遥剑宗的一家之言不足信任,我等同样无话可说。”   众仙人纷纷否认。   毕竟逍遥剑宗身为十大仙门中资历最深、名声最广的门派,代表的绝不只是这一个宗门。   若是连逍遥剑宗都无法信任,仙界早就乱了套。   佘寒序望着众人各异的目光,只是沉静地笑着:   “当着诸位的面,我没有理由如此抹黑自己的名声。因此,我方才的话,还算有些可信度吧?”   姚辞幽率先开口:   “自然。五毒教虽然势微言清,但今日在此,我愿意以教主之名承诺,绝不对逍遥剑宗妄加揣测。”   有了五毒教起头,其余几个仙门纷纷表了态。   就连刚才出言不逊的乾元宗使者,都只是重重地哼了一声,再不多言。   姚辞幽再次看向青珩和鹤风:   “敢问,掌门此次是否卜算出了什么?”   鹤风手握拂尘,表情冷肃:   “掌门只说了四个字——顺势而为。”   主坛内再次安静了下来。   这句话太模糊了,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理解。   按兵不动?等合适的时机再抗争?还是不要与天道正面对抗?   佘寒序垂着眼,默默咀嚼这四个字。   顺势而为。   顺谁的“势”?   天道?主角团?还是……他们自己的心?   恍惚间,刚拜入师门的时候,应亦淮曾说过的一句话闯入了佘寒序的脑海。   彼时佘寒序还没解除自己身上藏匿身形的妖术,因此修习剑术的时候,总是束手束脚。   他当时一心复仇,心思又浮躁。一旦遇到了瓶颈,就恨不得不眠不休地攻克。   应亦淮劝他:   “不要太勉强自己,顺势而为就好。”   他当时冷笑着,反唇相讥:   “师尊是要我像你一样不思进取,得过且过吗?”   他这话说得没有半分属于徒儿的尊敬。   但应亦淮是个脾气好的,非但没恼,反倒笑吟吟地摇了摇手指:   “当然不是。顺势而为不是让你什么都不做,而是不要拼命逆着水流往回游。”   想起往事,佘寒序的眼中划过怅惘与怀念。   又渐渐恢复清明。   或许掌门的意思就是这个。   离开主坛的时候,已是傍晚。   各仙门的使者三三两两地离开。   飞霜堂使者朝着佘寒序点了点头,乾元宗使者假装没看见,匆匆离去。   百草门使者走过佘寒序身边时,低声说了句:   “照顾好你师尊,这段日子,辛苦他了。”   佘寒序笑着点头。   他没有留太久,确认没什么需要补充的了,就驾驭着不咎剑飞回了竹舍。   推开门,应亦淮还躺在床上。   烧已经退了,嘴唇上终于有了些健康的血色,但脸色还是发白。   毕竟放了那么多的血,又损耗了太多仙气,不是一朝一夕就能补回来的。   解落瑕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打瞌睡,用竹笛撑着下巴,脑袋一点一点的。   子涵趴在应亦淮的枕边,听见动静抬起头,看见是佘寒序,蹑手蹑脚地凑了过来,小声说:   “淮哥刚才动了一下,可能等会儿就能醒了。”   佘寒序一边听着,一边坐在了床边,熟练地牵起应亦淮的手。   床上的人忽然皱了一下眉头:   “嗯……”   然后,那双闭了太久的眼睛,缓缓睁开了。   应亦淮的目光涣散了一瞬,像是在确认自己在哪里,又像是在辨认眼前的人是谁。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了佘寒序的脸上。   佘寒序竖着狼耳,俯身凑到应亦淮面前,弯起眉眼:   “睡醒啦?”   下一刻,应亦淮几乎是本能地从被子里伸出手,搂住了佘寒序的脖子,把脸埋进了佘寒序的颈窝里。   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无数遍,又急切得像是怕佘寒序下一秒就会消失。   佘寒序只愣了一瞬,就迅速收紧了手臂,把应亦淮整个人拢进了怀里。   解落瑕被惊醒了,睁大眼睛看着这一幕,嘴巴张得能塞进一颗鸡蛋。   “看什么看,走啦!”   子涵小声催促着,扑腾着翅膀把解落瑕往门外赶。   解落瑕如梦方醒,赶紧往外面撤。   还不忘掩上门。   竹舍里安静了下来。   应亦淮还埋在佘寒序的怀里,沉默不语。   佘寒序有些担忧:   “还是不舒服吗?”   应亦淮轻轻摇头,双手慢慢往佘寒序的腰上探:   “尾巴呢?我要摸尾巴。”   佘寒序咬了咬牙,忍不住被气笑了:   “睡了这么久,和我第一句话就说这个啊?”   应亦淮低低地笑着,声音沉闷,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不行吗?”   当然行。   佘寒序抱着应亦淮重新躺了回去。   蓬松的狼尾乖顺地钻进了应亦淮的怀中。 第133章 心意相通后的第一个吻……?   应亦淮的手指插进蓬松的狼毛里,熟练地捋顺着。   他餍足地叹了一口气,语气含糊得像是在撒娇:   “要是一开始见到你的时候,你就是这副顶着耳朵尾巴的模样,说不定为师早就忍不住为老不尊了。”   佘寒序闷闷地笑着,顺着应亦淮的话想了想,说:   “若我一开始就是这副模样,你怕不是直接把我当成棉花狗狗来养。”   应亦淮反问:   “怎么,不是你之前亲口说愿意给我当狗的吗?”   佘寒序被逗笑了,仰头在应亦淮的颈窝蹭了蹭:   “当然愿意。唉,原来我走了这么多弯路啊。”   应亦淮从背后抱着佘寒序,埋进了银白色的长发里,声音发闷:   “嗯,都怪天道。”   佘寒序背对着应亦淮,看不见此刻应亦淮的表情。   但他想象得到。   肯定是皱着眉头咬着牙,气不打一处来的模样。   真好。   应亦淮如今的心境,比刚来到五毒谷的时候明朗了太多。   至少,亦淮愿意将自己的喜怒哀乐展现出来了。   佘寒序故意幽怨地叹了一口气:   “尾巴都被你抱着这么久了,什么时候轮到我啊?”   应亦淮把怀抱收得更紧,整个人埋进了狼尾的绒毛里,忍着笑意:   “跟尾巴吃什么醋?乖,再让我抱会儿……”   他餍足地喟叹着,埋进狼尾里胡乱磨蹭。   熟悉的酥麻与燥热顺着狼尾蔓延,在佘寒序的身体里升腾。   佘寒序轻啧一声,无奈地闭上眼睛,极力压制丹田里升腾的热意。   不行,亦淮身体还虚弱着,不能折腾他。   应亦淮似乎完全察觉不到佘寒序的僵硬。   他自顾自地吸着狼尾,还忍不住傻笑了一声。   这番光景,倒像是回到了当年在流云峰上的时光。   只不过如今的佘寒序,可没办法扮演乖顺纯良的好徒弟了。   佘寒序忍无可忍,终于转身面对应亦淮。   他目不转睛地盯着那双笑意盈盈的眼眸,哑声问:   “身体全都恢复好了?”   墨蓝色眼眸钉在应亦淮的脸上,锐利得如同锁定猎物的恶狼。   应亦淮脸上的笑意僵住了。   他眼眸闪烁,身子悄悄往后挪了挪。   又被佘寒序揽住腰,一把捞进了怀里。   静默中,两颗同频的心脏震颤如擂鼓。   他们对视着,时隔太久,再次让自己的身影落入了彼此的眼眸中。   方寸之间,灼热气息交融。   不记得是谁的轻吻先落在谁的唇角,谁的双臂先环住了谁的脖颈。   “嗯……”   炽热滚烫的吻落在唇角,起初只是唇瓣相抵,渐渐的,带上了更难耐的意味。   应亦淮紧闭着双眼,脸颊潮红,耳朵发烫。   心乱如麻。   算起来,这是他们彼此心意相通后的第一个吻吗?   似乎不是的,似乎比这还要早,似乎是在那一场落英缤纷的桃花雨中。   是在逍遥秘境里吗?   记不清了……   应亦淮晕晕乎乎地回忆着。   仿佛只要想起来了,就能给自己如今紧张得快要失控的情绪寻找到一个出口。   耳畔传来佘寒序喑哑隐忍的呢喃:   “师尊不专心……”   他的掌心覆在应亦淮瘦削的背脊上,抚摸得极缓极慢,带着无法克制的颤抖。   应亦淮稍微与佘寒序分开,抵着他的额头,哑声问:   “冷吗?”   佘寒序摇头,将应亦淮抱得更紧。   破碎的哽咽落在应亦淮的颈侧:   “你瘦了好多……”   心脏传来属于爱人的钝痛,让应亦淮忍不住也生出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该说些什么?   不知道。   应亦淮只能捧起佘寒序的脸颊,再次吻了上去。   生涩得毫无章法。   这实在不能怪应亦淮,他本就没有经验,每次亲吻又全都是佘寒序主导。   没人教过他啊!   应亦淮只能压抑着羞赧,胡乱在佘寒序的唇上留下一个又一个吻。   佘寒序的呼吸越发急促。   应亦淮亲了一会儿,羞恼地捏了捏佘寒序头顶的狼耳:   “你……你倒是亲回来啊!”   佘寒序一把攥住应亦淮的手,贴在了自己的心口。   他的嗓音哑得不像话:“真不能继续了。”   应亦淮眨了眨眼,似有所感,视线缓缓顺着佘寒序的胸口往下移。   “……”   确实。   应亦淮迅速收回手,欲盖弥彰地转身背对着佘寒序,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让心脏不至于从胸膛里跳出来。   他默默闭上眼睛,压制脸颊的热意。   差点忘了。   这是个十足十的狼崽子。   佘寒序得便宜卖乖似的,从背后慢慢环住应亦淮的腰,委屈得不像话:   “怎么不亲了?”   应亦淮翻了个白眼:   “没等被天道算计死,我先被你折腾死了。”   佘寒序抵着应亦淮的肩头:   “把那个混账天道与我相提并论?好不公平啊。”   应亦淮沉默了一会儿,慢慢握住了佘寒序搭在自己腰间的手。   此刻提起天道,确实很煞风景。   但总归是要面对的。   如今还没到能安逸下来的时候。   应亦淮幽幽叹息:   “想当年我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还以为能迎来我好吃懒做混日子等死的美好生活。怎么就变成这样了?”   这问题,佘寒序当然回答不出来。   但他心里挺高兴的。   这一刻,应亦淮的语气听起来比前段日子鲜活了太多。   佘寒序轻声问:   “心魔消散了吗?”   应亦淮一怔:“心魔啊……”   他努力感受了一下,半晌,迟疑着说:   “我也不知道,可能是吧,也可能心魔藏起来了?”   “可能就像掌门与……青珩师伯所说的,它们重新融入了你的灵魂,成了你的一部分。从此你不会再被它们控制了。”   应亦淮欣喜:“真的?那太好了!”   说完,应亦淮迟疑了一会儿,问:   “寒序,你和青珩闹矛盾了吗?”   佘寒序慌乱地眨了眨眼,笑着:“什么?”   应亦淮更加犹豫:   “就是……你刚才提起青珩的时候,语气有点奇怪。”   佘寒序沉默了。   应亦淮越想越觉得合理:   “你还在吃那天他帮我挂玉佩的醋啊?”   佘寒序说“对”也不是,“不对”也不是。   只能赌气哼了一声:“你倒是关心他。”   应亦淮哭笑不得,转身,戳了戳佘寒序蔫巴巴耷拉下来的狼耳:   “小没良心的,我明明是在关心你。听话,青珩根本没有那个意思,你别误会人家。”   佘寒序只觉得一口气堵在了心口。   倒没有多难受,但越想越觉得无可奈何。   佘寒序叹息着,在应亦淮的额头轻吻:   “幸亏我当年没有犯傻等你自己开窍。”   应亦淮:“啊?”   佘寒序:“……没事,再让我抱一会儿吧。” 第134章 都是师尊教得好   两人依偎着彼此,气息清浅交织,享受着难得的静谧。   应亦淮捋顺着佘寒序的狼尾,关切道:   “你的金丹怎么样了?”   佘寒序惬意地闭着眼睛:   “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痊愈,但不至于威胁到生命了。”   想到什么,佘寒序忽然睁开眼:   “只要你好好活着,别作践自己,我就能好得快一点了。”   应亦淮无奈:   “又开始说教了,明明我才是师尊吧?你也就比我多活了几百年而已。”   佘寒序挑眉:“而,已?”   应亦淮不服气地瞪了回去:   “怎么了?你刚重生那阵子,可不就是小孩子嘛。”   他的手在狼尾上慢慢捋着,一遍又一遍。   佘寒序垂着眸,狼耳尖微微颤抖着。   应亦淮的目光在那对狼耳上停了一会儿,又落在那条还在轻轻摇晃的尾巴上,担忧地问:   “还是收不回去吗?”   佘寒序的耳朵微微向后折了一下:   “没事,这样也挺好的,能勾引你多黏着我一些。”   应亦淮被噎了一下:“别把我说得像是什么好色之徒。”   佘寒序幽幽地盯着应亦淮,仿佛在问:   “难道你不是吗?”   应亦淮悄悄移开了目光。   他清了清嗓子,问:   “我睡着的时候,隐隐听到落瑕喊你去开会,都说什么了?”   佘寒序眨了眨眼。   开会?   哦。   “没说什么有用的。如今各仙门都在观望,毕竟没人想在天道面前当出头鸟。”   应亦淮颔首:   “人之常情。毕竟天道没打算对整个仙界动手。龙逸锋和孟拂雪呢?还在魔界吗?”   佘寒序微微皱眉:   “应该还在,如今联系不到他们。我本想着去魔界一趟,被拦住了。”   应亦淮立刻着急了:   “你想去魔界?不行!你现在没彻底痊愈,独自去魔界太危险了。这样吧,我跟你一起去。”   这下,着急的变成了佘寒序:   “不行!你如今的状况绝对不能乱,更何况是魔界那么危险莫测的地方。”   话音落。   两人对视了一眼,都忍不住笑出了声。   应亦淮揉了揉眉心,无可奈何地笑着:   “你说我们两个,这些年是不是因为太在乎彼此了,才会闹出如此多的误会?”   佘寒序噙着笑意:   “都是师尊教得好。”   应亦淮龇了龇牙,撑起身子,在佘寒序的狼耳尖轻轻咬了一口:   “不学好的小混蛋。”   狼耳猛地一颤。   佘寒序打了个哆嗦,下意识紧紧抱住了应亦淮的腰,声音低哑:   “别……”   应亦淮顺势抱住佘寒序,笑吟吟地反问:   “怎么?我们都成过亲了,给我咬一口还不行啊?”   佘寒序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立刻从应亦淮的怀里挣了出来,瞳孔微微放大,嘴唇颤抖,难以置信地盯着应亦淮。   声音轻得像怕惊碎一场幻梦:   “你想起来了?”   应亦淮也愣住了,仿佛此刻才意识到自己刚才说了什么。   他抬手,摩挲着佘寒序的脸颊,轻声说:   “想起来的不多,但我想起你让我穿嫁衣的时候。两身大红衣裳,一对龙凤喜烛,一树桃花雨,还有要与我拜堂的你。”   佘寒序的眼眶红了。   他把脸埋进应亦淮的颈窝里,手臂收紧,声音发颤:   “我原本还想着,就算你一辈子都想不起来,我也认了。”   应亦淮的眼眶也泛了红。   他笑着,手指插进佘寒序后脑的银白长发里,慢慢地捋:   “不哭啦,这几天你留了好多眼泪,当心把眼睛哭成紫色的。”   佘寒序的声音闷在应亦淮的怀里:   “为什么是紫色的?”   应亦淮煞有其事:   “这是基本的色相知识,蓝色和红色混在一起会变成紫色的。”   佘寒序被逗笑了:“又把我当小孩子讲课。”   应亦淮同样笑着:   “毕竟是上辈子的本职工作啊,刻在灵魂里的记忆,忘不掉的。   “就像……你在幻境里喊我‘哥哥’了吧?这么珍稀的记忆,我才不舍得忘呢。”   佘寒序抬起头,眼眶红红的,睫毛上还缀着水光。   他望着应亦淮,忽然,捉住了应亦淮的手,凑到了自己颊边。   佘寒序把头枕在应亦淮的掌心里,轻轻蹭了蹭,声音放得又轻又软:   “哥哥?”   应亦淮的整张脸唰得一下红透了,从耳根一直红到脖颈。   艳若桃花。   佘寒序得逞地笑着,狼尾在身后得意地晃了晃,再次缠上了应亦淮的腰。   应亦淮并没挣扎。   他顺势窝进佘寒序的怀里,轻声感慨:   “房间里的气息真好闻……”   佘寒序轻轻拍着应亦淮的后背:   “这几天阳光好,我晒了被褥。解落瑕不知道从哪儿找来了些凝神的草药熏香,一直在房间里放着。还有……青珩师伯把他的药典留在这里了。”   应亦淮没反应过来:“什么?”   佘寒序解释道:   “就是青珩师伯的本命法器。他把药典放在这里帮我们疗伤。”   应亦淮有些焦急:   “这么重要的宝贝留给我们做什么?五毒教那么多受了伤的教众,他们肯定更需要……唔!”   佘寒序不容置疑地把应亦淮重新按回怀里:   “又忘了鹤风师伯的话了?你先照顾好自己再说。”   应亦淮:“但是……”   佘寒序:“你休养的这段时间,五毒谷已经恢复的差不多了。如今整个五毒谷,没人比你伤得重。”   应亦淮:“那就好。”   佘寒序:“那就好?”   应亦淮:“呃……”   应亦淮自知又说错话了,默默蜷缩进了佘寒序的怀里。   他断断续续烧了太久,如今的声音还有点软绵绵的:   “不只是味道,这里的仙气也好充沛,我能感觉得到。”   佘寒序把下巴轻轻搭在应亦淮的头顶:   “是啊,五毒谷的仙气、青珩的药典,还有你的逍遥剑。”   应亦淮迷迷糊糊地应声,慢慢坠入睡意。   佘寒序安静地抱着应亦淮,目光落在了倚在床边的逍遥剑上。   白玉剑鞘在暮色中泛着温润的光,剑身上的纹路流转,如同有生命一样。   佘寒序想起前几日,他试着触碰了逍遥剑。   指尖触到剑鞘的瞬间,一股温热的暖流从指腹涌现,顺着手臂蔓延到胸口,与同心蛊的暖意混在一起,难分彼此。   好奇怪。   佘寒序竟然觉得,自己很久之前就见过这把剑。   不是前世,甚至不是今生。   而是更遥远的“曾经”。   那种深埋在记忆深处的熟悉感,实在让人难以捉摸。   青珩说,这把剑本来就是属于应亦淮的。   可应亦淮分明不属于这个世界。   一个来自六界之外的人,究竟是如何与这把在逍遥剑宗传承了万年的古剑产生了如此深厚的缘分?   佘寒序的目光重新落在应亦淮身上,若有所思。 第135章 此生也算共白头   应亦淮一觉睡醒,又是午后。   如今他身体还亏空着,能多睡会儿是好事,佘寒序因此并没喊他,只是一直在旁边陪着。   醒来后,应亦淮睡意朦胧地倚在佘寒序的臂弯里,小声说:   “所以掌门说的‘顺势而为’,你觉得究竟是什么意思?”   佘寒序轻啧一声:“刚睡醒就想这么费脑筋的事?”   应亦淮把狼尾往怀里搂了搂:   “不想清楚了,我实在没办法放心。难道掌门是让我们不要轻举妄动,暂时不要主动去魔界,也不要主动招惹天道?”   “我也这么觉得。”   佘寒序说完,伸手拨开应亦淮额前垂落的一缕白发。   他的指尖在发丝间停留了一瞬,又沉默地收回了手。   佘寒序轻轻吐出一口气,继续说:   “现在我们两个的状态,贸然行动只会节外生枝。天道巴不得我们主动送上门,好一网打尽。还是专心养伤吧,毕竟按照天道原本的筹谋,用不了多久,龙逸锋总归是要离开魔界的。”   应亦淮点了点头,笑着揉揉佘寒序的狼耳尖:   “说得对,身体要紧,怎么也得等到你养好金丹,能把狼耳狼尾收回去。否则让别人看见,我会吃醋的。”   佘寒序侧过头,脸颊凑到应亦淮唇边:   “那你在这里咬一口,咬得深一点,留一个永远都不会消失的印子。这样大家看见了,就知道这头狼已经有主人了。”   应亦淮耳尖微红,笑着把佘寒序推远了些:   “我在六界的名声已经够奇怪了,就别再火上浇油了。”   佘寒序倾身再次凑近,抚摸着应亦淮的下唇,小声说:   “没有留疤。”   声音带着歉疚,带着后怕。   应亦淮知道佘寒序在说什么。   他笑了笑,主动卷起衣袖,露出曲池穴:   “你看,这里也没有留疤。”   佘寒序闷闷地应声。   应亦淮探向佘寒序的左肩:   “还说我呢,你这里如今还会疼吗?”   当年为了那一百三十七个被他所伤的剑宗弟子,佘寒序自断一臂。   即使后来被青珩接了回去,每逢阴雨季节,伤口不免隐隐作痛。   佘寒序握住应亦淮的手,在指尖轻吻:   “放心,早就不疼了。”   应亦淮还想多问。   佘寒序已经从乾坤袋里取出了一把玉梳:   “师尊,我帮你梳头。”   这话题转得太快,应亦淮一时间没反应过来,但还是乖乖照做了。   他背对着佘寒序坐着,任由佘寒序梳理自己齐腰的长发。   穿越之前,他头发长度最长也没超过耳朵。   因此刚穿越的时候,梳洗打理这一头长发,让应亦淮头疼不已。   谁曾想这些年一直留着长发,倒是习惯了。   佘寒序的动作很轻很慢,一手托起长发,一手握着玉梳,梳齿从发根滑到发尾,遇到打结的地方就停下来,用手指一点点解开。   发丝在梳齿与指缝间流淌,黑与白交缠在一起,像一幅混乱的水墨画。   佘寒序垂着眼,狼耳折到了后面。   他没有说话,但玉梳的梳齿在随着他发抖。   梳齿碰到应亦淮的头皮时,那点细微的颤抖便传了过去。   应亦淮的手伸向后面,准确无误地覆在了佘寒序的手背上。   “别哭。”应亦淮轻声说。   佘寒序吸了一下鼻子,声音闷闷的:   “没哭。”   应亦淮笑了:   “好,没哭,是屋子里熏香太重了,等会儿我们出去透透气。”   佘寒序哑着嗓子应声。   应亦淮把手收回去,捋顺着佘寒序的尾巴尖,轻声说:   “在我之前的世界里,我这种造型叫挑染,相当时髦的,一般人想要这发色还得花钱去染,我已经赚大了。而且,现在我们都是白头发,也算是情侣发色了,对吧?”   佘寒序哑声问:“情侣发色?”   应亦淮歪着头想了想:“嗯……意思就是说……”   他忽然想起了前世的一个说法——   他朝若是同淋雪,此生也算共白头。   应亦淮笑了,回头望向佘寒序:   “是说,我们会白头偕老。”   佘寒序的眼眶更红了。   他倾身,在应亦淮的额头落下一枚轻吻:   “你总是有道理。”   应亦淮笑眼弯弯:“我也这么觉得。”   佘寒序从袖中取出那只被两人的血沁成了桃粉色的白玉簪,给应亦淮挽了个发髻。   玉簪在银白发丝间若隐若现。   像是雪地里开出的第一枝桃花。   应亦淮伸手摸了摸发髻,怔住了:   “送给你的簪子,怎么又还回来了?”   佘寒序从背后把应亦淮抱入怀中,垂眸答:   “这只簪子不算你送给我的。当年你进入逍遥秘境之后,我离开流云峰之前,从你房间里拿走了它。如今,算是物归原主。我想要你送我一支新簪子。”   应亦淮愣了一瞬,随即笑着点头:   “好啊,等回了流云峰,我找锦珞要几块好料子,给你做一支新簪子。当年给你打发冠的手艺,我还没忘干净呢。”   佘寒序把脸埋进应亦淮的颈侧,狼尾缠上了应亦淮瘦削的手腕:   “好,下一次就轮到师尊替我束发了。”   接下来的日子,算得上风平浪静。   五毒谷的瘟疫彻底控制住了。   姚辞幽每日忙着清算教中叛徒、重整帮规、修葺被烧毁的竹楼、安抚百姓情绪。   整个山谷从劫后的死寂中慢慢活了过来。   解落瑕跟着教主跑前跑后,整天不见踪影。   偶尔回竹屋一趟,也是匆匆放下几包草药就离开。   暂时再没有需要十大仙门联手才能解决的祸端,各仙门的使者互通情报后,陆续撤走了。   临走之前,有好几位想见应亦淮一面。   大多是想打听更多有关天道的内情。   这些人,全都被鹤风和青珩拒了回去,连竹屋都无从靠近。   “流云长老重伤未愈,需要静养,谢绝任何打扰。”   这理由足够充分。   应亦淮为这场瘟疫、为五毒谷、为整个仙界付出了多少,众人心中有数。   但话说回来,即使没有鹤风青珩拦着,即使没有这个理由,想必也没人敢直接闯竹舍。   毕竟那位狼妖徒弟疯起来是什么样子,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应亦淮乐得清闲。   他每天睡到自然醒,醒了就到后院一边泡温泉一边晒太阳。   偶尔来了兴致想锻炼,就以竹枝为剑,与佘寒序简单过几招。   更多的时候,应亦淮在发呆。   仔细想想,自从逍遥秘境沉睡十年之后,从出关到现在,他每天都在想东想西。   难得有能放空大脑的时候,绝对不能浪费。   佘寒序守在他旁边,煮茶熬药,梳理长发。   更多时候,只是安静地在应亦淮身边陪着,给应亦淮抱着尾巴。   一天午后,应亦淮正在院后竹林里给狼尾巴梳毛。   竹林清幽寂静,总会让应亦淮想起流云峰。   他因此喜欢在这里待着。   正发呆的时候,一道浅红流光从竹林外悠扬地飞了进来,落在了应亦淮的膝头。   佘寒序瞬间绷紧了神经:   “谁?!”   应亦淮低头一看。   是一封拜帖。   信封上绘着不知名的浅红花朵,花瓣上缀着细细的金粉。   落款,合欢宗。 第136章 来自合欢宗的旧友   “合欢宗?他们来拜帖做什么?”   佘寒序拿起拜帖,眉头紧锁。   他拆开信封,一股若有似无的甜香飘了出来。   相比于花里胡哨的信函,信纸上的内容反倒显得素雅。   “求见流云长老。合欢宗使者于竹舍外拜上。”   仅此一句。   佘寒序警惕地竖着狼耳,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越想越觉得古怪。   “合欢宗不是十大仙门之一,可能是听说了这里的事,想要来加入同盟?”   说起合欢宗,它在仙界的位置一直有些尴尬。   说它是正道,它的行事作风属实太过随性放荡、百无禁忌。   说它是邪道,它又从没做过伤天害理的事。   这场瘟疫中,合欢宗既没有派人来支援,也没有公开表态。   如今忽然来拜帖,莫非真的是想与十大仙门交好?   但……   应亦淮很是费解:   “但是其他仙门的使者都离开了……啊!”   他忽然想起什么,转头望向佘寒序:   “姚教主之前说过,会帮我们引荐合欢宗,用双修之术帮你修补金丹。如今合欢宗来拜帖,是不是因为这件事?”   越想越觉得有道理。   应亦淮欣喜地起身,想要走出竹林:   “这是大事,得去见一面。”   “等等!”佘寒序拦住应亦淮,“万一是幌子怎么办?合欢宗从不掺和六界纷争,此时派来使者,敌友难辨。”   应亦淮一想,确实有道理。   天道的手段防不胜防,如今竹舍是各仙门都施下了防护阵法的安全地带,不能让什么人都随意进来。   但总不能把人晾在外面。   应亦淮只好看向子涵:“拜托你去看看?”   子涵早就束起耳朵听了半天。   听到这话,它连回话都忘记,翅膀一振就飞出了竹林。   应亦淮望着子涵的背影,哑然失笑:   “这段日子,确实让子涵闲坏了。”   佘寒序还没回话。   子涵已经慌里慌张地飞了回来。   它扑腾着翅膀落在两人面前,浑身羽毛炸了起来,翅膀扑腾得比之前快了好几倍,嘴里发出“呃呃呃”的急促叫声。   佘寒序目光一凛,迅速握住了不咎剑:“出什么事了?!”   子涵急得说不出话,比比划划:   “他……你……他……咕……”   一副急得不行,又说不明白的模样。   最后子涵直接用喙叼住应亦淮的衣袖,往竹舍的方向拽。   应亦淮与佘寒序对视一眼,迅速离开竹林,从后院回到了竹舍。   小院的高门紧紧掩着,看不出端倪。   应亦淮冷声质问:“院外何人?”   同一瞬间。   佘寒序忽然察觉到了那股气息。   奇异的甜香。   和拜帖上的味道相似,却带着微妙的不同,并且总觉得似曾相识……   等等。   想起了某个厚脸皮的家伙,佘寒序瞬间绷紧了神经。   与此同时,院外的来者终于开口:   “小狐求见长老。”   声音温润柔绮,像三月的春风拂过湖面,尾音打颤,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委屈,一丝真情实感的忧伤。   佘寒序的狼尾瞬间炸成了棉花云。   应亦淮的眼睛却亮了起来。   他快步走向前,拉开院门——   门外,绛红色的纱衣在风中轻轻飘动,金银璎珞缀在腰间和手腕上,九条赤红色的狐尾在身后铺开,每一条都油光水滑、蓬松柔软。   那张艳丽的脸,如今泫然欲泣。   “小狐来迟了。”   古月曦朝着应亦淮盈盈一拜,睫毛上还缀着没擦干的泪珠。   看见应亦淮的瞬间,他的泪水再次落了下来。   应亦淮赶紧把人扶起来:   “许久未见,怎么见面就哭?”   古月曦直起身,泪水一颗颗地顺着那双狐狸眼往下落,如同断了线的珍珠:   “未能在长老最危难之时赶来相助,小狐心中愧疚万分,恨不得以死谢罪……”   “呸呸呸,乱说什么呢!”   应亦淮抬手在古月曦的嘴上轻轻打了一下,又拉着他的手腕,把他往院子里引:   “快,进来说话。”   佘寒序面无表情地侧身让开了路。   但狼尾巴上的毛早就一根一根地炸了起来,整整粗了一圈。   应亦淮从佘寒序身边经过的时候,不动声色地伸手捏了捏佘寒序的尾巴尖,小声安慰:   “乖。”   佘寒序忿忿地哼了一声。   走进竹舍后,古月曦坐在茶桌旁,红着眼眶接过了应亦淮递来的茶盏。   古月曦低头看着茶水里自己的倒影,沉默了几息,才颤声开口:   “离开逍遥剑宗后,小狐去了合欢宗。   “合欢宗虽不问世事,但对六界近况了如指掌。我只想找个地方安安静静修炼,过自己的日子,便拜入了合欢宗门下。   “直到那场劫雷字之后,我身上的流云玉佩忽然碎了。”   古月曦从袖中取出几块碎玉,摆在桌子上。   玉片上的光泽已然散尽,碎裂的边缘参差不齐,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震碎的。   古月曦摩挲着碎玉,指尖发颤:   “我心慌得很,几番打听,才确定那场震颤了六界的劫雷竟然应在了你们身上。   “我想找你们,可玉佩碎了之后,二位的气息全无,我根本不知道你们在哪里。   “那片被劫雷劈中的荒地,也因为气息震荡,被鬼界吞没了,什么痕迹都没留下。”   佘寒序靠在门框上,狼耳朵竖着,一言不发。   “我不知所措,想着先去逍遥剑宗打探消息。半路却不知为何,察觉到了一丝极其不妙的气息。   “就好像,如果我继续往前走,会发生非常可怕的事情。   “我便调转方向往南走,临近五毒谷的时候,忽闻此地爆发了瘟疫,而流云长老……是瘟疫的源头。”   古月曦颤抖着,轻轻吸了一口气:   “我急得要命,可是瘟疫封谷,我进不来,只好先回合欢宗求助。   “恰好宗主收到了逍遥剑宗的信。   “合欢宗向来对世事不关心不过问,宗主不想插手这件事,但默许了我的行动。   “我便独自来了。”   古月曦望着应亦淮,眼眸含泪:   “那封拜帖,是合欢宗使者递给流云长老的。   “若长老愿意接见,自然是好的。   “若长老不愿……   “那今日便只是狐妖古月曦,来探望旧友亦淮。” 第137章 再次打翻的醋坛子   古月曦说完,再次落泪。   他哽咽着:“亦淮,是我没用,没能第一时间赶来帮你。”   原本刻意拗得温软的声线,如今一反常态地沙哑,听着让人心尖发颤。   应亦淮心里也不是滋味,掏出帕子擦拭着古月曦的眼角:   “怎么能是你没用呢,事发突然,所有人都没预料到。对了!”   应亦淮连忙转移了话题:   “你一个人走了这么久,路上遇到危险了吗?你刚才说有种不妙的预感,是怎么回事?你受伤了吗?刚才我就想说,你的尾巴是不是……”   九条原本赤红夺目的狐尾,如今有三条显得黯淡无光。   古月曦轻轻摇头:   “那种预感转瞬即逝,我想应该是狐族与生俱来的应召之术。至于危险,我如今修为尚可,寻常魔族奈何不了我。尾巴只是……最近疏于保养了。”   他笑了笑,侧过脸轻轻蹭了蹭应亦淮的指尖:   “多谢亦淮牵念我。”   应亦淮刚想笑着回应,忽然感觉后背有些发凉。   他似有所感,目光慢慢挪向门口。   那条狼尾巴上的毛,早就一根一根地炸了起来,尾巴尖还在微微颤抖。   应亦淮心里咯噔一下。   完了。   醋坛子彻底翻了。   应亦淮一边给古月曦擦眼泪,一边偷偷给佘寒序使眼色。   佘寒序扭过头假装看不见,狼耳向后折成了飞机耳。   不一会儿又转过头,面无表情地盯着古月曦。   古月曦侧身抬眸,目光落在了佘寒序的身上。   狼耳、狼尾、银白色的长发、浑身上下散发着不加掩饰的妖气。   这与古月曦上次见到的佘寒序,确实很不一样。   古月曦起身,朝着佘寒序俯身作揖:   “许久不见,一切可好?”   佘寒序从鼻子里挤出一声哼,扭过头:   “你不来,我和亦淮可好了。”   古月曦微微挑眉:“寒序小友这脾气,一如往常。”   这下,佘寒序狼耳上的毛也炸了起来。   佘寒序大步走向应亦淮,一把将坐在古月曦对面的应亦淮揽入怀里,扬起下巴:   “确实,但是没办法,亦淮就喜欢这样的,是吧?”   说完,佘寒序俯身在应亦淮的脸颊响亮地亲了一口。   应亦淮哭笑不得:“别闹,阿曦只是开玩笑。”   佘寒序僵住了身体,难以置信地扭头盯着应亦淮,狼耳炸成了两团棉花:   “你喊他什么?!”   古月曦终于忍不住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寒序小友,我与亦淮可是知己至交,互相喊得亲昵一些又如何?你有什么好吃醋的?”   佘寒序立刻恶狠狠地瞪了回去。   古月曦:“反正他心里的爱人、道侣、宝贝,全都只有你一个。”   佘寒序:“……”   炸成了刺猬的狼毛,渐渐软了下去。   佘寒序直起身,轻啧一声:“算你会说话。”   古月曦单手托腮,乐不可支:   “亦淮,选了这么一个漫天吃飞醋的爱侣,真不嫌麻烦?如今转变主意还来得及。”   应亦淮也笑了,指了指自己的心口:   “来不及啦,同心蛊都种进去了。”   古月曦微微睁大了眼睛:“原来此事并非传闻?”   佘寒序面色稍霁,得意地朝着古月曦挑了挑眉:   “当然,我以后是要给我师尊陪葬的。”   应亦淮咋舌,抬手在佘寒序的嘴唇上轻拍了一下:   “别说晦气话。”   佘寒序弯起眉眼:   “好,只要你好好活着,我就永远陪着你,陪你到地老天荒。”   他脸上明明是疏懒的笑意,语气却格外郑重。   应亦淮不由得一瞬愣神。   古月曦敛起笑意,目光不动声色地再次落在应亦淮眼底没散去的青黑、唇色的苍白、手腕还没愈合的疤痕的猩红。   那些伤疤触目惊心。   古月曦颤抖着垂眸,双眼蒙上了雾气。   终究还是来晚了。   古月曦其实瞒了应亦淮很多事。   比如,那天流云玉佩碎裂后,他第一时间追着劫雷赶到了那片荒地。   找不到任何有人的踪迹。   古月曦差点被绝望彻底淹没,以为应亦淮与佘寒序已经遭遇不测。   后来他才知道,自己是慌乱中踏入了阴阳间隙,坠入了鬼界的地盘。   等到从鬼界挣扎着离开后,他已经被鬼火与残存的雷火烧焦了三条尾巴。   这绝不正常。   古月曦立刻意识到了此事的不寻常。   之后几个月的打探与追寻,古月曦得知了更多让他心惊的事。   应亦淮与佘寒序得罪了天道。   佘寒序金丹尽毁。   应亦淮被心魔缠身,难以摆脱自毁的冲动。   再之后,五毒谷瘟疫爆发。   短短一年时间,实在发生了太多让人始料未及的事。   即使如今应亦淮与佘寒序还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古月曦还是难免后怕。   合欢宗虽然对六界诸般琐事了如指掌,但事关天道的大事,如果不亲临五毒谷,实在很难得知。   因此古月曦自请来访。   幸亏来了。   古月曦眉头紧锁:   “亦淮,若天道当真要对你和寒序动手,只一味躲着,终究不是长久之计啊。”   应亦淮安慰地笑着:   “我明白,这只是权宜之计,还得从长计议。   “掌门让我们顺势而为,果然有道理。要是我们已经启程,你今日来访岂不就扑了个空?”   古月曦勉强笑着:   “若能帮上你们的忙,那就再好不过了。”   子涵巴巴地凑了过来,脑袋搭在古月曦的肩头。   它亲昵地蹭了蹭,扑腾着翅膀说:   “曦哥肯定能帮上忙的,淮哥最……第二喜欢你的尾巴了!”   古月曦笑了,歪着头与子涵贴近:   “子涵如今出落地越发神气了。”   子涵得意地嘿嘿笑着。   应亦淮忍俊不禁:   “子涵最近闷坏了,看有人陪它玩,肯定高兴得不得了。”   古月曦莞尔,直接把子涵抱到了自己的怀里,声音温软:   “若是子涵愿意与我亲近,我自然荣幸之至。”   应亦淮不由得感慨:“阿曦,我感觉你也挺适合当幼师的……就是,带孩子?”   古月曦一怔,像是想到了什么,垂下了眼帘。   他长睫微颤,轻声呢喃:“带孩子啊……”   应亦淮心里咯噔了一下。   坏了,好像说错话了。   他刚想打着哈哈找补。   院外忽然传来解落瑕欢快的声音:   “亦淮!寒序!快看我给你们带了什么好东西回来——嗯?!”   最后一个字破了音,上扬了八度,像是被人忽然掐住了喉咙。   解落瑕站在竹舍门口,手里拎着一直食盒,笑容凝固在了脸上。   他瞳孔缩成了两个点,直直地盯着古月曦的背影,像被钉在了原地。   古月曦没有回头。   但应亦淮看得清楚。   那九条狐尾,全都炸了毛。 第138章 狐狸与蝎子的前尘往事   这是应亦淮第一次看见古月曦炸毛的模样。   赤红色的绒毛根根竖起,九尾蓬成一团,场面相当壮观。   竹舍里的空气仿佛在一瞬间凝滞了。   解落瑕站在门口,古月曦坐在桌边,两人之间隔着几步远的距离。   谁都没有动,谁都没有开口。   佘寒序悄悄起身,揽着应亦淮的肩膀撤到了房间的角落里。   他嘴角挂着一丝揶揄的笑意,凑到应亦淮耳边小声说:   “师尊猜猜,这演的是哪一出?”   狼尾极其自然地圈住了应亦淮的腰。   应亦淮被耳畔的热气弄得耳朵发痒,下意识打了个哆嗦。   他左看看神色复杂的解落瑕,右看看浑身僵硬的古月曦,脑子里忽然闪过一道灵光。   应亦淮眼眸一亮,同样压低了声音,小声回答:   “我想起来了!落瑕中毒神志不清的时候,喊过几句‘曦哥 ’。会不会就是古月曦?”   佘寒序的耳朵抖了一下,低声说:   “看这副架势,估计是了。解落瑕之前跟我说起过,他有一个大妖朋友,比他年长几百岁。二十多年前他们一起被猎妖人追杀,那个朋友为了保护他,受了重伤。”   他顿了顿,继续说:   “后来两人担心目标太大,选择分道扬镳。解落瑕曾经去药王谷偷师你还记得吗?就是为了有朝一日能给那个朋友疗伤。”   应亦淮若有所思:   “二十年前……算算时间,我们十几年前遇到古月曦的时候,他那两条断尾的伤势属实不轻。”   对上了,全都对上了。   应亦淮再次望向两只妖的时候,眼神多了些促狭:   “原来还有这样的缘分啊。”   佘寒序附和着点头,轻声评价:   “当初我听到这故事,还以为这一大一小两只妖怪是患难与共被迫分离的知己。如今看来,好像不是这么一回事?”   确实如此。   解落瑕盯着古月曦的眼神,简直喷着火星子。   但又不是纯粹的恼怒或者恨意。   那眼神太复杂,谁都读不懂。   应亦淮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   “药王谷如今还好吗?据我所知,二十多年前,应该差不多就是解落瑕去偷师那阵子,药王谷日渐凋敝,百草门倒是名声大噪了起来。”   佘寒序轻笑:   “因为那位天生根骨废柴、却医术精湛如有神助的拂雪小姐。”   应亦淮了然点头:   “主角光环还真是强大。”   所以解落瑕当年才没在药王谷待多久就离开了啊。   真是造化弄人。   子涵不知道什么时候悄悄凑了过来。   它用翅膀尖戳了戳佘寒序的后腰,小声问:   “你们刚才说什么呢?”   应亦淮竖起一根手指放在唇边,又轻轻捏住了子涵的喙,递了个眼神。   子涵福至心灵,连连点头。   他转过头,眼睛亮晶晶的,目光在解落瑕和古月曦之间转来转去。   这期间,解落瑕始终僵硬地站在门口。   他的眼眶红得厉害,但一滴眼泪都没有掉,只是死死地盯着古月曦的背影,嘴唇发抖,握着食盒的手指节泛白。   古月曦似乎终于察觉到了自己的尾巴炸成了什么样子。   他没说话,只是默默地把尾巴收了起来。   然后,继续一言不发地背对着解落瑕坐着。   没有任何解释,连打个招呼的想法都没有。   终于,解落瑕动了。   他把食盒放在了门口的案桌上,抬头,勉强对应亦淮和佘寒序笑了笑:   “我自己做了些草药点心,可以配着竹叶茶。”   声音抖得厉害。   说完,不给两人丝毫追问的机会。   解落瑕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走了。   安静得不像是他。   应亦淮眼看着解落瑕的身影快要从视线中消失,急得催促古月曦:   “快去追啊!”   古月曦低下头,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   “还是不了。落瑕他……肯定早就想与我此生不复相见了。”   应亦淮和佘寒序对视一眼,同时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同样的两个字——   有瓜!   应亦淮重新拉开椅子,坐在古月曦对面,给他斟了一盏竹叶茶:   “要聊聊吗?”   佘寒序适时把解落瑕的食盒拿来,打开,满屋清香。   子涵深吸了一口气,感叹道:   “落瑕兄弟这手艺真是一天比一天好,这算是天赋吗?”   古月曦注视着满满一整盒的茶点,淡笑着:   “不是天赋,他曾经连酸果子和毒蘑菇都分不清。”   应亦淮悄悄和佘寒序对视了一眼。   佘寒序轻轻点头,自然地坐在了古月曦身边,捻起一块茶点,问:   “你和他一只狐狸,一只蝎子,这是怎么凑到一起的?”   古月曦出神地回忆道:   “当年,妖族在仙界还没有立足之地。猎妖人到处捕杀妖族,落单的小妖要么躲进深山老林投奔大妖,要么被抓住炼药。   “我与落瑕就是那个时候遇到的。   “一只能被当成炉鼎的九尾狐,一只能被炼化成毒药的蝎子,都是被追杀的对象。   “当年我险些被猎妖人设计圈禁,是落瑕路过。他救我的条件,就是日后我与他结伴同行。   “再后来我化为人形,他就日夜趴在我的头顶,随我四处找寻仙气充沛的地方,潜心修炼,以求日后得道成仙。”   应亦淮眉头微皱:   “你是说,与落瑕认识之后,你就已经能化为人形了?”   之前在流云峰上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吧!   古月曦悄悄移开目光。   应亦淮:“……哦,骗我的,哄我开心的,逗我玩的。我就知道你这家伙不老实。”   古月曦的狐狸眼中难得闪过心虚。   应亦淮大度摆手:   “没事,反正最初我把你救出来的时候,你也是在装柔弱。”   他凑到古月曦面前,好奇地问:   “说起来,你当初在铁笼子里故意装柔弱,还一门心思跟我走,到底是想从我这儿骗走什么啊,仙气?法宝?金丹?”   古月曦脸颊微红,不好意思笑着:   “元阳。”   佘寒序的狼尾再次炸了毛。   应亦淮倒吸一口凉气,战术后仰:“合欢宗确实适合你。”   被这样插科打诨一通,竹舍里原本沉闷的氛围终于轻快了不少。   子涵重新窝进应亦淮怀里,摇头晃脑地感慨道:   “所以当年你为了保护解落瑕身受重伤,你们被迫分开。解落瑕去药王谷偷师想给你疗伤,结果再也找不到你了。哇……这是什么苦命鸳鸯的戏码?”   古月曦一怔:“他……想给我疗伤?”   应亦淮被问愣了:   “你不知道?……啊,你们这么多年没见面,你不知道也正常。没事,既然已经重逢了,当年要是有什么误会,说开了不就好了吗。”   还有半句话,应亦淮没说出口。   合欢宗消息灵通,并且解落瑕如今在仙界也算小有名声。   所以,解落瑕就在五毒谷的消息,古月曦不可能不知道。   但他还是来了。   这就说明一切都有转机啊。   应亦淮拍了拍古月曦的肩膀,以表安慰。   子涵有模有样地学着拍了拍。   古月曦低垂着头,沉默良久,哑声说:   “子涵刚才有句话说得不对。”   子涵茫然眨眼:“啥?”   古月曦勉强牵起唇角:   “当年,我们不是被迫分开。”   “落瑕是被我赶走的。” 第139章 越听越耳熟的故事   古月曦垂下眼帘,手指在茶盏边缘无意识地慢慢摩挲。   摆明了不想再多说。   应亦淮和佘寒序对视一眼,默契地没有再追问。   有些事,当事人自己不愿意开口,任旁人怎样问都是问不出来的。   应亦淮起身又给古月曦斟了一盏热茶,顺势把话题转到了别处:   “听闻合欢宗有一种双修之法,能助人增进修为。若我想让寒序的金丹快些痊愈,此法会有用吗?”   古月曦闻言一笑:   “自然是有用的。再加上你们已经种了同心蛊,更会事半功倍。”   应亦淮惊喜地看向佘寒序。   佘寒序脸颊泛红,扭过头,闷声说:   “此事以后再说吧。”   应亦淮有些焦急:   “你的金丹当然是越快痊愈越好啊,不能一直拖着。”   古月曦看着佘寒序古怪的表情,忍着笑向应亦淮解释道:   “寒序是担心你的身体吃不消。”   应亦淮一脸茫然:   “我有什么好吃不消……哦……”   他终于明白了这句话的意思,脸颊红了个彻底,讷讷应声。   古月曦忍俊不禁:   “双修不急于一时,等你们做好准备,来合欢宗找我便是。”   应亦淮怔住了:   “你不在五毒谷多留一些日子吗?”   古月曦长睫颤抖,沉默了半晌,轻声说:   “会不会太叨扰了?”   应亦淮心里清楚,古月曦担心叨扰的当然不是自己或佘寒序。   毕竟当年在流云峰已经相处那么久了。   这种时候,就需要有人在中间磨合。   应亦淮主动说:   “难得旧友重逢,多留些日子吧。竹舍西边的客房还有空。”   古月曦仍然迟疑:“可是……”   应亦淮斩钉截铁:   “就这么说定了!你既然是合欢宗的使者,当然该与我、与五毒教教主多聊一聊。”   不是为了“某个人”,而是为了合欢宗、甚至为了整个六界的未来。   这样的理由足够充分。   足够让古月曦留下来。   果然,古月曦松了一口气,展颜一笑:   “全听亦淮安排。”   天色渐暗,应亦淮把古月曦领到了西边的客房。   客房不算大,但干净整洁,推开窗恰好能看到后院的一丛青竹。   应亦淮替古月曦点了灯,温声说:   “跋涉那么久,你也该休息一会儿了。你在这里安心住着,遇到什么事了,就来找我。”   古月曦噙着笑意道谢。   目光却不受控地越过应亦淮的肩头,落在了隔壁紧闭的那间房门。   那是解落瑕的房间。   应亦淮解释道:   “落瑕这段日子一直跟着教主忙前忙后,不常回来。”   古月曦收回目光,轻轻应了一声。   神色难掩落寞。   应亦淮犹豫了很久,终于,再次开口:   “如果有什么心事,要不,跟我说说?”   古月曦转身望向应亦淮,眼眸隐隐蒙着雾气。   “……可以吗?”   *   应亦淮从古月曦的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天色彻底暗了。   他走之前回头看了一眼。   古月曦临窗坐着,九条尾巴垂下来,在暮色中泛着淡淡的金色。   他头顶那对赤色狐耳,正沮丧地贴在头顶上。   应亦淮无声轻叹,悄悄替古月曦掩上了房门。   月色寒凉如霜,竹影横斜,潺潺溪水和着虫鸣鸟叫,倍显寂寥。   佘寒序靠在外面的竹墙上,见到应亦淮出来,刚想问些什么。   应亦淮赶紧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姿势,牵着佘寒序回了他们的房间。   进屋后,子涵同样等候多时了。   子涵压低了声音,满脸兴奋:   “怎么样,吃到瓜了吗?”   应亦淮靠在佘寒序的肩头,揉着太阳穴,无奈叹息:   “确实是段孽缘。”   当年两只妖怪一起逃难,古月曦比解落瑕年长,修为也更高,于是一路护着解落瑕。   后来遇到一伙猎妖人,古月曦为了救解落瑕,断了两条尾巴。   “原来七尾狐就是从这儿来的。”佘寒序若有所思。   应亦淮点头:   “是啊。对九尾狐来说,一条尾巴就好比一条命。一下子断了两条尾巴,痛苦程度堪比一口气熬过两次劫雷。当年为了救落瑕,阿曦实在付出了不少。”   子涵歪了歪头:   “听起来他们关系很好啊,但……曦哥不是说他后来把解落瑕赶走了?”   佘寒序像是想通了什么,缓慢地分析道:   “难道是古月曦重伤之后,不想让解落瑕太愧疚,也不想让难以行动的自己成为解落瑕的累赘,于是故意对解落瑕说了‘都是你害我至此,以后别再跟着我了’这种话?”   应亦淮叹息着,抬手揉了揉佘寒序的耳朵:   “真聪明。”   子涵目瞪口呆:“这也太……”   它张口结舌了半天,却怎么都想不出合适的评价。   佘寒序幽幽叹息,捋顺着应亦淮的长发:   “怪不得你们两个能成为朋友。若这事发生在你身上,古月曦的决定,你同样做得出来。”   应亦淮不忿:“我不至于这么刀子嘴豆腐心吧?”   佘寒序笑了:“你还不如他呢,你是豆腐嘴豆腐心,身子还比豆腐脆。”   子涵大幅度点头:“同意!”   应亦淮气极反笑,想要反驳。   想了半天,却根本找不到反驳的论据。   ……好吧,他确实很理解古月曦当年的决定。   不过在那之后的事,他就不清楚了。   应亦淮迟疑道:   “若是这样,按照落瑕那个木头脑袋,也不至于就此恨上阿曦啊?又是拜入药王谷、又是昏迷的时候喊人家的名字,见面却是这样的态度……”   说着说着,应亦淮的声音低了下来。   他似乎懂了。   佘寒序侧过头倚着应亦淮,轻声说:   “解落瑕恨的究竟是古月曦、还是当年无能为力的他自己,谁说得清楚呢?”   应亦淮被逗笑了,抬眸望向佘寒序:   “你怎么这么有心得?”   佘寒序故作幽怨:   “可能因为我经历过与他相似的事吧。”   应亦淮眨了眨眼:“啊?”   佘寒序语气平静:   ‘古月曦与解落瑕这两位,一个太能藏心事,一个不肯先开口;一个不敢去追,一个不舍得逃;一个满脑子都是‘我不能拖累他’,一个只记得‘我不想欠他的’……”   应亦淮心虚地轻咳了一声。   别说了。   真是越听越耳熟的故事啊。   佘寒序的狼耳微微向后折了一些,唇角微弯:   “没事,你比他们聪明多了,至少你现在不逃了。”   应亦淮懒洋洋地靠在佘寒序怀里:   “之前逃出那么多乱糟糟的事,现在逃不动了。再说,有人追着跑,也挺好的。”   佘寒序收紧手臂,低头在应亦淮的发顶落下一吻。   子涵立刻用翅膀捂住眼睛:   “你们两个能不能注意点影响?我还是孩子啊!”   佘寒序不耐烦地咋舌:   “你四十八了。”   子涵理直气壮地扑腾着翅膀:   “四十八在仙鹤里就是宝宝!我——等一下?”   它忽然顿住动作,歪了歪头。   紧接着,子涵的双眼难掩兴奋地亮了起来:   “解落瑕回来了!” 第140章 “深夜谈心”   声音刚落。   房门被人轻轻推开。   解落瑕拎着满满一篮草药走了进来,步子急匆匆的,额角沁着薄汗。   他把竹篓往桌上一放,低头,把堆成山的草药一捆一捆地往外拿。   动作急躁,好像不快一点,就要被什么可怕的东西追上来了。   表情更是僵硬得不像话。   解落瑕本来就心里不藏事,此刻,更是把各种情绪都明晃晃地写在了脸上。   “我给你们带了些草药。”   解落瑕的声音在发抖。   他自己也察觉到了,因此做了个深呼吸,才继续尽可能平静地说:   “止血的、凝神静气的、固本培元的……我都分好了,用法写在纸条上,你和寒序随便用。”   应亦淮望着铺了满桌的草药,目瞪口呆:   “这么多,我们当饭吃也吃不完啊!”   “教主那边还有事,我先走了。”   解落瑕说完,扭头就要离开。   “落瑕。”应亦淮叫住了他。   解落瑕顿住脚步,回头,脸上挂着僵硬至极的笑容:   “怎么啦?”   佘寒序皱眉:“你……真的没事?”   解落瑕仓促地笑了一声:   “哈,我能有什么事?你们早点休息,没别的事,我先走啦?”   他眼神闪烁,左顾右盼,就是不敢与应亦淮或佘寒序对视。   应亦淮轻叹,温声说:   “晚上山路难走,你多加小心。”   解落瑕闷闷地应了一声,再次扬起了相当勉强的笑容。   转身快步走出了竹舍。   院门关上的时候,声音比平时重了不少。   不知道究竟是被晚风吹的,还是有人没握住把手。   佘寒序的狼尾慢慢甩了几下,迟疑着问:   “我之前……应该没有他这么好懂吧?”   应亦淮噗嗤一声笑了出来,捞起狼尾抱进怀里:   “你的表情没有他那么精彩,但你这条不听话的尾巴……”   还是太容易暴露心事了。   佘寒序哼笑了一声,尾巴缠上了应亦淮的手腕。   子涵站在桌边,清点着草药,感叹道:   “都是新鲜的,他今天一整个下午都在五毒谷采药吗?”   看着看着,子涵又不免困惑:   “淮哥,这些草药里有好多都是你和佘寒序用不上的啊。”   应亦淮云淡风轻:“是给古月曦的。”   子涵:“啊?”   它眨着乌溜溜的黑豆眼,困惑犹如实体化:   “原来是这个意思吗?但他没说啊?他没说,你们是怎么知道的啊?为什么我听不懂啊?”   佘寒序心平气和地抱起子涵走到房门处,顺便用膝盖抵开了门:   “哪来的这么多问题。赶紧回你自己房间睡觉去,别打扰我和你淮哥的深夜谈心。”   子涵被放在了地上。   它不服气地扑腾着翅膀:   “有什么谈心是我不能听的!”   佘寒序稍微蹲了下来,弯起眉眼,皮笑肉不笑地回答:   “是对四十八岁的仙鹤宝宝影响很不好的谈心呢。”   屋里传来应亦淮的憋笑声。   子涵终于听懂了。   它炸着毛,凄厉地尖叫着“流氓啊!”,转瞬飞了个没影。   终于,到了应亦淮与佘寒序的“深夜谈心”时间。   顾及应亦淮如今豆腐一样的身子骨,佘寒序不敢太过分。   饶是如此,狼妖的凶性,也逼得应亦淮溢出了几声泣音。   月色朦胧如纱,一双墨蓝狼眸却璀璨胜过漫天繁星。   佘寒序眉头紧锁,咬着牙,进也不是退也不是,汗珠砸落在应亦淮的颈侧。   他的肩头早就被应亦淮咬得惨不忍睹了。   应亦淮无力地攀着佘寒序的脖子,咬牙切齿地喃喃着:   “我……我就该把你送去合欢宗进修几年,省得你这么没章法,往死里折腾人………”   佘寒序低笑着,叼住了应亦淮的耳垂。   尖齿轻轻厮磨。   他含糊着问:“师尊嫌我做得不够好吗?”   应亦淮听到这句话,恨不得把白眼翻上天。   前些日子他身体没有大好的时候,小狼崽子还算有点良心。   今天,先是被打翻了醋坛子,又是提及过往,狼崽彻底成了饿狼。   喂都喂不饱。   应亦淮自暴自弃地后仰着头:   “好好好,特别好,随你的便吧……”   不说这话还好。   听到应亦淮的抱怨,佘寒序彻底暗下了眼神,一字一顿道:   “那,就,是,不,够,好。”   再次乱了套的节奏差点让应亦淮背过气去。   应亦淮无力地抬手,软绵绵地一巴掌甩在了佘寒序的脸上:   “你,给,我,滚!”   佘寒序闷笑着,将应亦淮抱了个满怀。   “徒儿愚钝,还请师尊多指教……”   这一指教,就又是一个时辰。   此夜雨声缭乱,夜风潇潇,将竹影撩拨得婆娑。   终于风雨将息。   应亦淮被佘寒序从木桶抱回了床榻上。   他侧身躺在佘寒序的怀里,恶狠狠用狼尾巴磨着牙。   佘寒序眼底盈着餍足的笑意,声音沙哑:   “小心咬得一嘴狼毛。”   应亦淮倦怠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我就该直接把你咬秃……”   你才舍不得。   ——佘寒序笑着,默默腹诽道。   他轻轻拍着应亦淮的后背,哑声问:   “困成这样了还不睡?”   应亦淮睡眼惺忪,再次打了个哈欠:“睡不着,在想阿曦和落瑕的事。”   佘寒序不用猜就知道。   应亦淮这随时随地替别人操心的老毛病又犯了。   应亦淮把脸埋进狼尾,声音闷闷的:   “你说,阿曦想起曾经的事,会后悔吗?”   佘寒序想了想,轻声说:   “不会的。不管是为了救解落瑕断了两条尾巴,还是后来故意把解落瑕赶走,都不会让他后悔的。”   应亦淮轻叹:   “但是,阿曦会后悔自己当年不够强大,才会让彼此被迫分别吧。反过来想,落瑕如今没办法面对古月曦,说不定……也是被愧疚压得喘不过气了。”   佘寒序把下巴轻轻搭在应亦淮的头顶:   “无论如何,当年的选择对于他们来说都是值得的。所以,别替他们烦心了,好好睡觉。”   应亦淮想到什么,忽然把脸从狼尾里抬起来,望向佘寒序:   “那你呢?当年你替我挡雷劫的时候,想过我会替你觉得不值吗?”   佘寒序凝望着应亦淮,眸色深沉:   “值不值得,是只有作出决定的人自己才说得算的事。对我来说,当时什么都来不及想,我也不愿去想。你活下来,比什么都重要。”   他低下头,用鼻尖蹭了蹭应亦淮的脸颊:   “所以别胡思乱想了,睡吧,明天还得想想怎么把那堆草药拿去给古月曦呢。”   应亦淮闭上眼,再次重重地叹了一口气。   果然是当局者迷,旁观者清。   阿曦和落瑕,怎么也如此别扭啊。   第二天。   把草药送给古月曦这件事,做起来比应亦淮想象得简单的多。   想想也是。   解落瑕回来的时候,古月曦肯定听到动静了。   这算是两人关系破冰的好进展吧?   应亦淮说不清楚。   他原本想着找个时间,把大家聚在一起吃顿饭。   没什么聊不开的心事,对吧!   可还没等他安排上这顿饭。   几天后,解落瑕带着教主的口信,匆匆赶回了竹舍——   龙逸锋和孟拂雪从魔界回来了。 第141章 初见龙逸锋   “……两人如今正在五毒教主坛,请流云长老与寒序小友速来——教主是这么对我说的。”   解落瑕气喘吁吁地说完,匀了好半天的气,才勉强撑着门框,忿忿地念叨着:   “我……我从明天开始,就学御剑飞行!”   子涵连忙用翅膀拍打着解落瑕的后背:   “没事没事,下次我载着你飞!”   应亦淮和佘寒序对视了一眼。   “果然。”佘寒序低声说。   应亦淮轻轻点头:“顺势而为。”   他立刻换上了青珩送来的新的长老礼袍,用白玉簪束了发,想了想,把逍遥剑佩在了身侧。   回身一望,佘寒序同样把不咎剑带上了。   毕竟敌友难辨,谨慎一点总不是坏事。   应亦淮对解落瑕道谢:   “辛苦落瑕了,快回房歇着吧,我和寒序这就启程。”   说完,他又嘱咐子涵:   “好好看家,别让外人进来。”   子涵不服气地拍打着翅膀:   “这么重要的事情怎么可以不带着我?我也要去!”   应亦淮压低了声音凑到子涵耳边:   “你曦哥和落瑕一起待在家里,万一他们两个打起来了,总得有个明事理靠得住的帮他们劝架,对不对?”   子涵眼珠一转,得意地扬起了头颅:   “有道理,我可是最明事理的仙鹤了!你们去吧,我看家。”   佘寒序目睹全程,在走出竹舍后,笑着调侃了一句:   “应老师果然教子有方。”   许久没听到的称呼,让应亦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抬脚踹向佘寒序的尾巴根,笑骂:   “没个正经样子,赶紧出发了!”   一白一红两道剑光载着两人转瞬离去,奔赴主坛的方向。   晨雾还没散尽,远处的山脊被灰白色的雾气吞没,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乌云笼罩着天幕,将所有难以预料的“宿命”之论重重掩盖。   前路难测。   来到主坛门口的时候,教主身边的两个随从教众已经在等着了。   她们没多说什么,只是表情严肃地做了个请的手势,领着应亦淮与佘寒序穿过回廊,穿过教主设下的阵法,走近了侧面的议事厅。   相比于上次十大仙门磋商的正厅,这次的议事厅不大。   鹤风和青珩已经到了,坐在一旁喝茶。   教主坐在主位上,肩上盘着那条花蟒蛇,神色冷肃认真。   应亦淮与佘寒序在鹤风青珩身边落座。   在他们的对面,则是一整面纱制的屏风。   隐约看得到屏风后面坐着一男一女两人。   两人身形俊秀,气质不凡,即使隔着一层朦胧的屏风也能感受得到与众不同。   想必就是主角团了。   应亦淮落座后,两人同时站了起来。   佘寒序的狼尾瞬间炸了毛,手按在了不咎剑的剑柄上。   应亦淮却不动声色地按住了佘寒序的手,小声说:   “不必警惕。”   至少暂时,他没从这两人身上察觉到任何敌意。   却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压迫感从四面八方而来。   像是被无数双眼睛盯着,并无恶意,却让人心里发毛。   天道正在监控这里吗?   应亦淮慢慢皱起了眉头,刚想开口。   忽然,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了。   取而代之的,是逍遥剑散发出的柔和白光。   这又是怎么回事……?   应亦淮垂眸,若有所思地望着腰间的逍遥剑。   屏风后的两人终于开口:   “晚辈龙逸锋,拜见三位长老。”   “晚辈孟拂雪,拜见三位长老。”   男子的声音低沉磁性,女子的声音清冽柔和。   却都带着难以掩饰的浓重疲倦。   龙逸锋拱手行李,哑声说:   “此番五毒谷劫难因我而起,却让流云长老替晚辈承担了这份罪责。晚辈心中愧疚无以言说。”   他朝着应亦淮深深地鞠了一躬,孟拂雪同样随之行礼。   应亦淮没有立刻接话。   他试图透过屏风,从龙逸锋身上找到任何端倪。   不管是虚伪、是算计、还是真心都好。   可他什么都察觉不到。   真不愧是主角。   ——应亦淮默默在信中感慨。   他温声说:“不是多要紧的事,坐下说话吧。”   等到龙逸锋与孟拂雪重新落座,姚辞幽这才开口解释:   “龙逸锋不知如何被天道掌控了部分思想,若他与流云长老对视,天道或许会直接在他脑海里降下旨意。我因而用一道屏风将他与众人隔开。”   龙逸锋歉疚点头:“还望长老莫怪。”   应亦淮平静地应下。   心里却泛起了惊涛骇浪。   这不就是系统吗?   系统从他的脑子里被赶走之后,转过来寄生在龙逸锋脑子里了?   又或者说,从一开始系统就不止一个?   应亦淮越想越觉得毛骨悚然。   龙逸锋斟酌了片刻,低声说:   “我知道各位有很多想问的,我便先把我所经历的事告诉大家。此事,说来话长。”   故事要从龙逸锋的童年开始说起。   他从小就发现自己的运气很好。   倒不是说出门就能捡到金银,或者说一出生就自带无人能企及的惊奇根骨。   而是每次遇到危险,他都能化险为夷;每次走投无路,都会天降机缘。   龙逸锋曾经以为,这是老天眷顾他。   直到他正式踏上了修仙这条路。   他的运气,从那一刻开始好得过了头。   出门捡到秘籍、坠崖遇到前辈、被困山洞发现上古阵法、与人切磋结识知己至交。   就连随手摘一支野草,都是千年难遇的灵药奇葩。   到了这种程度,龙逸锋依旧归功于命运。   或许因为他的信念是惩恶扬善、在六界行侠仗义,因此得到了上天的支持呢?   龙逸锋沾沾自喜地这样想着。   他靠着一人一剑走过了很多地方、杀了很多邪祟、帮了很多人。   直到他开始做梦。   大概是从十八岁那年开始,龙逸锋总是会做噩梦,梦到人界各处的惨状。   有时是山洪、有时是兽潮、有时是厉鬼夺舍、有时是魔妖肆虐。   一开始他以为自己只是赶路太累,想的有太多。   后来,他以为自己是生了心魔。   再后来他发现,他的噩梦一个接一个地应验了。   原来这是上天的旨意,要他奔赴人间各处拯救苍生吗?   怀揣着这样的信念,龙逸锋走上了追寻噩梦的道路。   他起初没想太多,只是想要扭转噩梦,救下更多的人。   奇怪的事再次发生了。   他总能赶在灾祸彻底爆发之前到达,总能找到最关键的节点,总能在最后一刻力挽狂澜。   修为突飞猛进,名声越来越大,身边聚集了各位志同道合的友人。   一切都让龙逸锋感到满足。   也许,这就是他人生的意义。   他注定成为救世主。   龙逸锋一直这样认为着。   直到二十年前。   “那年我与拂雪路过一个小镇,镇子爆发了疫病,我们留下来帮忙,治好了所有人。   “镇民感激我们,赞颂我们,我们也因为又做了一件好事而喜不自胜。   “直到离开之后,我才听说。   “就在我们到达镇子的前一天,一切都还好好的。没有疫病,没有死伤,大家只是好好生活着。   “然后我们去了,疫病毫无征兆地爆发了。   “就好像,这个镇子是一个专门为我们准备好的戏台。   “我没办法再对自己说这是巧合。” 第142章 被天道选中的救世主   紧接着,是第二次、第三次、第四次……   他所梦到的地方,或者只是准备前往的地方,总会爆发劫难。   太多无辜的人们因此牺牲。   龙逸锋竭尽全力帮助解决危难,最后总能成功,总能受益。   要么是灵药、要么是法宝,各种各样的机缘就这样毫无逻辑、又水到渠成地塞进了他的怀里。   龙逸锋开始害怕了。   究竟是他生来注定要去拯救苍生,还是……他才是一切劫难的根源?   龙逸锋因此做了很多尝试。   得到的结果,让他心惊胆战。   他准备去的地方,总是会出事。他去得越急,灾祸来得越快。   而那些在灾祸中死伤的人,仿佛都在为了他的修仙之旅铺路。   这不是龙逸锋想要的。   他很长一段时间不敢入睡,生怕又有噩梦成真。   后来,打坐入定的时候,他生出了心魔。   心魔不劝他抓紧修炼,不讥讽他的怯懦,只是催促他赶快上路,重新踏上拯救苍生的旅途。   他极力无视脑海里的声音。   紧接着,莫名的“冲动”从他心底升腾。   像一只无形的手推着他的后背,催着他走回正路。   哪怕那条“正路”上早已是尸山血海。   他试图违抗。   结果,他不愿前往的地方,全都爆发了灾祸,死伤无数。   他不得不再次启程。   “冲动”的念头、动身启程、奔赴某地、解决灾祸、成为众人敬仰的大英雄……   周而复始,永无尽头。   没有任何人觉得这其中存在问题。   龙逸锋却快要被逼疯了。   再之后,就是十三年前。   他忽然觉得自己应该去逍遥剑宗。   一如既往地毫无理由。   但这一次,启程的冲动比以往任何一次都强烈。   太清晰、太笃定,就像是有谁把这个念头刻进了他的脑子里,要他听话。   可龙逸锋不想再这样下去了。   他想了很久,第一次选择违抗那股不知从何而来的、近乎本能的冲动。   他甚至拜托几位信得过的朋友帮忙,把自己束缚在重重阵法中,无法踏出半步。   直到那个“前往逍遥剑宗”的冲动消失。   重获神智的一刹那,龙逸锋最先感受到的情绪名为后悔。   如果因为自己的自私,害得逍遥剑宗惨遭劫难,怎么办?   龙逸锋立刻去打听消息,得到了结果,却让他难以想象——   血月夜,混入逍遥剑宗的狼妖佘寒序,谋害师尊的恶行,伤害了剑宗一百三十七名弟子的魔妖之乱。   但只不过一晚上的时间。   劫难被佘寒序的师尊消弭了。   流云长老,应亦淮。   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龙逸锋愣了很久。   然后,便是劫后余生的狂喜。   没有人死于这场魔妖之乱,噩梦没有成真,他没有害死任何人。   多亏了流云长老。   龙逸锋再次决心启程,想到逍遥剑宗拜访这位为自己打破了宿命的仙人。   结果走到半路,他遇到了一场新的劫难——   人界一个城镇即将被鬼界吞没,数千百姓命悬一线。   龙逸锋当然不能坐视不理。   他停下脚步,与同行的友人们一同斩杀厉鬼、拯救百姓。   这一救,就是整整十年。   十年后,劫难解决,百姓们活了下来。   龙逸锋立刻启程奔赴逍遥剑宗。   而这一次,刚走到逍遥山的山脚下。   滚滚雷声自南方传来。   漫天的劫雷震撼了整个仙界,无人知晓这究竟是何方神圣在渡劫。   与龙逸锋同行的某位友人赞叹道:   “如此万年难遇的劫雷,难道是哪位前辈终于要得道飞升、踏足神界了吗?”   龙逸锋的一颗心却揪了起来。   那劫雷中满是恶意。   他不知道自己的这种感觉从何而来,但他就是知道,天道想要置某人于死地。   为什么?   究竟是怎样伤天害理的存在,才会惹得天道如此震怒?   不知为何,龙逸锋心里的不安越来越重。   他加快速度,终于踏入逍遥剑宗。   见到剑宗掌门的那一刻。   脑海里心魔的声音消失了。   而掌门接下来的话,让龙逸锋震撼到耳鸣。   原来那场劫雷所应付的对象,正是流云长老本人。   原来他脑子里的那道声音并非心魔,而是天道。   原来他从小到大的“好运气”、那些准得让人毛骨悚然的噩梦,那些毫无征兆的冲动,全都是被安排好的。   “原来从我来到这世间的那一刻起,天道就帮我铺好了唯一的一条人生路。   “我得到的每一次机缘、交到的每一个朋友、解决的每一场劫难,都是被天道安排好的。   “我根本不是世人赞颂的救世主。   “我只是天道的一枚棋。”   剑宗掌门的话,龙逸锋花了很久时间才消化完。   他自始至终都没有怀疑过。   因为怀疑早就像虫子一样,在他心里蛀了二十多年,把他蛀得千疮百孔。   因此,剑宗掌门将虫子取出的时候,他反倒松了一口气。   然后呢?   龙逸锋陷入了前所未有的茫然。   他在逍遥峰伫立了很久,又在流云峰外面遥遥望了一眼。   应亦淮、佘寒序。   能够打破天道束缚、被天道忌惮得招致劫雷的两个人。   如果他们能做到,自己呢?   龙逸锋独自想了很久。   最终,他把有关于自己与天道的真相,告知了孟拂雪、告知了几个信得过的友人。   这其中有人义愤填膺,要与他一同对抗天道。   有人沉默着离开了。   龙逸锋理解友人们的一切决定,因为与天道为敌,本就不是他们的责任。   他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收拾好心情,还没做好与脑海中的天道开诚布公的准备。   一个噩梦毫无征兆地降临在他的脑海中。   梦中,魔族在人间某处肆意屠戮,尸横遍野,惨不忍睹。   龙逸锋瞬间慌了神。   这一次,没有应亦淮与佘寒序,他更不能袖手旁观。   即使要与天道谈判,也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无辜的人受牵连。   可这一次的噩梦模糊不清,只依稀看得出是某处山谷,却分辨不出细节。   龙逸锋只好前往魔界。   既然不知道劫难发生在哪里,就去源头堵着。   没想到。   踏入魔界,同样是天道早就布好的一步棋。   他和孟拂雪被困住了。 第143章 无解的电车难题   刚走进魔界,龙逸锋和孟拂雪就迷了路。   明明眼前没有任何障碍,却在混沌之中走不出、绕不开。   周围的景色不断变幻,但无论怎么走,最后都会回到同一个地方。   像极了鬼打墙。   他们一边躲着魔物不引起注意,一边努力寻找离开的道路,整整一个月。   那股力量再次出现。   每走一步,都像是被人用锁链拖曳着脚步,无从逃脱。   终于,噩梦再次毫无征兆的出现。   五毒谷,蛇毒,瘟疫,魔妖,尸骸遍野。   龙逸锋从噩梦中惊醒的时候,甚至分不清脸上的是冷汗还是泪水。   然后,那个久违的声音再次出现在了脑海里:   【半个月后,你要启程去五毒谷,拯救被瘟疫与魔妖迫害的凡人。】   龙逸锋追问:   “为什么要等半个月之后?我现在就可以出发!”   【不可以。】   “有何不可!”   【你已经尝试过了。如今时机未到,你无法离开魔界。】   “为什么时候未到?难道一定要死更多的人,才能让我出手?”   【对。你必须挽救苍生于狂澜之中。当众生没有苦到只有你可以拯救的时候,你的存在就是没有意义的。】   荒唐。   即使已经从剑宗掌门那里得知真相,亲耳听到天道把冰冷的算计摆在眼前。   龙逸锋还是恶心得想吐。   他压抑着胸膛里翻涌的怒火,哑声质问:   “你真的是天道吗?”   【我是天道的一道化身,承载着天道的意识。】   “既然如此,为什么不能直接阻止劫难发生?为什么要眼睁睁看着那么多人死于非命?为什么不能让所有人都好好活着?为什么?!”   他用尽全力,朝着那个难以企及的存在绝望怒吼着,几欲呕血。   天道冷漠无情的回答,龙逸锋一辈子都忘不了——   【因为只有在众生绝望时出场,你才能成为救世主。】   那声音没有任何感情的波动,只是平静地陈述着一个早已被天道注定的残忍事实。   这就是天道吗。   那他这些年究竟算什么?   噩梦散去,龙逸锋颓然跪倒在地,痛苦干呕着,呕得满脸泪水。   他从来不想当什么救世主,从一开始踏上这条路,他就只是因为看不得有人受苦。   但如果一切苦难都是被天道安排好的,如果是他的存在给六界带来诸般灾厄。   那他的初心算什么?   那么多无辜死去的人,又算什么?   “为什么……”   如果整个六界只是一局棋。   如果所有人都是天道的棋子,无法从棋盘上逃脱。   他偏要掀了这荒唐的棋桌!   龙逸锋彻底与天道撕破了脸,怒吼着绝不再会任由天道摆布。   【好。】   下一秒,不知何处而来的魔物忽然暴动,咆哮着扑了过来。   孟拂雪重伤。   “天道竟然对她动手了?!”   听到这儿,应亦淮没按捺住心中怒火,疾声问。   龙逸锋低着头,声音低沉痛苦:   “是。天道对我说,若我想摆脱命运,想让整个五毒谷获救,就把拂雪的性命与灵魂献祭给祂。我……做不到,对不起。”   应亦淮低叹:   “不需要道歉,这本就不是你的错,是天道把不公平的选择摆在了你面前,无论你怎么选,良心都会受谴责。”   典型的电车难题。   但龙逸锋从来都没想成为操纵闸机的人。   一边是所爱之人,一边是天下苍生。   这难题无论摆在谁面前,都足够煎熬。   应亦淮温声问:“拂雪小友如今还好吗?”   孟拂雪轻轻点头,声音仍带着后怕:   “彼时我被魔物开膛破肚,险些丧命。命悬一线时,不知为何,身边的魔妖忽然像是受到了某种感召,匆匆离开了。”   应亦淮皱眉:“是因为天道并不想取你性命吗?”   孟拂雪惨笑了一声:   “并非如此,我能感觉到那些魔物都存了杀心。拂雪侥幸捡回一条命,是因为……天道当时被另一件更重要的事吸引了注意,放过了我与逸锋。”   应亦淮与佘寒序对视一眼,想到了同一件事。   算时间,正是他们与天道交手那天。   天道为了对付他们,暂且放过了主角团。   原来他们面子这么大啊。   应亦淮自嘲地笑了笑,再次望向孟拂雪:   “你如今身体还好吗?”   孟拂雪颔首:   “我与逸锋抓住那一线生机,拼尽全力杀了出来,逃到了魔界距离五毒谷最近的通道处。”   然后,他们听到了劫雷的声音。   从五毒谷的方向传来,沉闷剧烈,震颤了整个魔界。   龙逸锋几乎是一瞬间就想起了昔年降在应亦淮身上的那道劫雷。   天道又做了什么?!   龙逸锋又急又怒,却不敢再乱动。   如今他和拂雪全都身负重伤,拂雪更是伤得命不保夕,这种情况根本无法赶路。   即使离开魔界,也做不到拯救苍生这种事,只能变成天道眼中可以肆意摆布的傀儡。   而且,他们绝不可以死。   他们如今身负事关天道本质的秘密,若他们死了,这秘密再次被隐藏,有更多人因此死去,怎么办?   可如果就这样躲在魔界养伤,五毒谷里的凡人只会越来越绝望,届时又该怎么办?   那一刻,龙逸锋心底生出了一个有些自私的念头。   若应亦淮此刻就在五毒谷。   若应亦淮能像当年在逍遥剑宗时一样,解决这场劫难……   那就太好了。   龙逸锋在心中默默祈祷着。   他与孟拂雪在魔界边缘休养了一段时间,确定性命无虞后,立刻寻得出路离开了魔界,奔赴五毒谷。   两个消息传入了他们耳中。   好消息,应亦淮确实在这里,也确实挽救了这场劫难。   坏消息,应亦淮竟然被天道设计陷害成了罪人,甚至差点死在了五毒谷。   得知这一切的时候,龙逸锋差点被愧疚击溃。   如果能早来一步……   “不要这样想。”应亦淮打断了龙逸锋的自责。   他望着屏风后的那道身影,认真地说:   “曾几何时,我与你有同样的烦忧,我将本该归责在天道身上的错误,全都揽在了自己的肩上,可这于事无补,非但解决不了任何问题,还让爱自己的人因此受伤。”   应亦淮颤抖着,轻轻吸了一口气。   佘寒序默不作声地握住了应亦淮的手。 第144章 别用你的脑回路揣度直男   应亦淮回握着佘寒序,劝慰着龙逸锋:   “相信我,你没做错什么。该为五毒谷与我所遭受的一切承担代价的,从来不是你,而是天道。”   龙逸锋沉默了很久,哽咽着颤声说:   “长老,您如今平安无恙,真是太好了……”   应亦淮忍不住笑了。   这语气,不就是个受了委屈的小孩子嘛。   正这样想着,龙逸锋有些怅惘地说:   “实不相瞒,长老,您让我想起了儿时的某位前辈。若他如今在这里,想必会与您说出同样的话。我……这些年一直很想他。”   佘寒序握着应亦淮的手骤然攥紧。   应亦淮一怔,安慰地捏了捏佘寒序的手指,小声问:   “怎么了?”   佘寒序凑到应亦淮耳畔,警惕地小声问:   “他是不是在勾引你?”   应亦淮:“?”   应亦淮:“乖,别用你的脑回路揣度直男。”   佘寒序不服气地嗤声,狼耳朵抖了抖。   龙逸锋做了个深呼吸,坚定地说:   “这便是我的所见所想。长老,若您想对抗天道,晚辈愿尽绵薄之力!”   议事厅里安静了下来。   鹤风的脸色阴沉,手指搭在拂尘上。青珩垂着眼,一言不发。   应亦淮没有说话,而是低头看向了腰间的逍遥剑。   逍遥剑的剑身隐隐震颤着,不像是在戒备着什么,倒像是共鸣。   是因为龙逸锋的存在,还是因为天道?   应亦淮抬起头,重新看向屏风后的龙逸锋:   “逸锋小友,我暂时不敢完全相信你。你是被天道选中的人,是既得利益者,这是事实,我无法忽略这一点。”   龙逸锋怔忪片刻,垂着头,苦笑道:   “我明白的,抱歉,我……”   “但如果你说刚才说的那些都是真心话,”应亦淮郑重地说,“那你确实担得起‘救世主’这个名号。不是因为天道的布局,而是因为你所坚守的本心。”   龙逸锋的呼吸微微一滞。   他在屏风后颤抖着做了几个深呼吸,起身鞠躬,声音颤抖哽咽:   “多谢长老。”   佘寒序忽然开口:   “你是天道最得意的作品,是‘天命不可违’的证据,我们如何相信,你会站在我这边?”   龙逸锋像是早就预料到了这个问题。   他笑了笑,掌心向上,两缕淡金色的光芒从掌心里扶了起来。   那光芒穿透屏风,最后落在了应亦淮的掌心里。   龙逸锋解释道:   “这是我从魔界带出来的,是被魔物追杀时,从它们的身躯里剥离出来的精魄。”   青珩抬眼望了过来,呼吸一滞:   “确实是魔物精魄,品质难得纯粹,入药可助仙人增进修为,也可助妖族化为人形。”   应亦淮的眼睛惊喜地亮了起来:   “这是……”   龙逸锋有些骄傲地笑着:   “天道想让我被魔物围剿至绝望,我偏不让祂得逞,这两枚精魄便是我尚能为自己做选择的证明。   “因为它们并非天道赐福,而是我自己得到的宝物。这是第一次,我不必依仗天道的恩赐而活。   “我想了很久,如果天道真的无所不能,为什么要费尽心思给我铺路,为什么要让我成为救世主,为什么要有劫难,为什么要有人死?”   龙逸锋抬起头,即使隔着屏风,也能想象到他眼中此刻的奕奕神采:   “因为祂做不到。   “祂可以安排我的人生、可以引导我的冲动,唯独不能强求我的抉择。   “除非我愿意,否则祂的一切安排都只能落空。   “祂自诩高明,却连成为真正的执棋人都做不到。   “伪善的蠢货。”   龙逸锋咬牙切齿地说。   应亦淮听到之后,反倒笑了出来。   这句话里饱含的怒火与愤恨,绝不是演出来的。   龙逸锋是个挺不错的好孩子。   我方阵营再次壮大了!   应亦淮的语气轻松了下来,笑着问:   “你这样光明正大地讲天道的坏话,不怕祂再次降下责罚?”   龙逸锋同样笑了,回答得坦然:   “若她做得到,就尽管来。而且自从得知真相后,我明里暗里讲过的坏话也够多了。”   他顿了顿,有些歉疚地说:   “其实还有些事,但我……不便多说。不是有意瞒着大家,只是如今天道的意识还在监控着我,我担心说得太多,只会徒生事端。”   应亦淮理解地点头:   “言之有理。那……”   ……等一下。   龙逸锋刚才说什么……?   应亦淮瞳孔骤缩,无意识地张了张嘴。   他向左看了看鹤风青珩,收获了两人困惑的目光。   他又向右看了看佘寒序。   佘寒序微微皱眉,担忧地问:“怎么了?”   应亦淮恍惚地慢慢转过头,望着屏风后面的那道人影。   龙逸锋有些紧张:   “长老?晚辈是不是说错话了?若您想得知一切,我……我想办法屏蔽掉天道,把一切都讲给您,我相信您会理解我的!”   这话不说还好。   说完,应亦淮本就茫然的目光彻底失去了焦距。   佘寒序注意到应亦淮的反常,瞬间一手攥着了应亦淮的手腕,另一只手握住了不咎剑,冷声问:   “师尊,龙逸锋有问题吗?我这就杀了他!”   屏风后,龙逸锋惊呼了一声,刚想解释。   “别!”应亦淮在恍惚间下意识制止。   他用力眨了眨眼睛,又做了几个深呼吸,颤声喃喃道:   “先等一下……你们……你们让我想想……”   鹤风青珩对视一眼,都谨慎地握紧了手中的法器。   鹤风甚至直接在指尖捻了一枚鹤羽,随时准备击破那道屏风。   议事厅里的氛围霎时间陷入静默。   就连一直坐在高台上默不作声的姚辞幽,此刻都紧张地探向了腰间的蛇链,以备不患。   这样古怪的氛围中,应亦淮眼神空洞地思考了很久。   良久,他艰难地吞咽了一下,望向龙逸锋,声音滞涩:   “你刚才说,天道监控你,而你想要想办法屏蔽祂?”   龙逸锋不解点头:   “是的,我担心天道……啊!”   那一瞬间,龙逸锋似乎对上了应亦淮的脑回路。   龙逸锋的呼吸渐渐急促了起来:“您……”   两人隔着屏风对视。   终于,应亦淮与龙逸锋几乎是同时开口:   “你也是穿越来的?!” 第145章 致敬传奇宫廷玉液酒   应亦淮和龙逸锋几乎是同时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两人隔着那道纱制屏风遥遥对视。   应亦淮的表情几度变换。   先是惊愕,再是难以置信,最后变成了说不清道不明的恍惚。   议事厅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鹤风皱眉,低声问应亦淮:   “怎么回事?”   佘寒序是最先反应过来的人。   他竖起狼耳,目光在应亦淮与屏风后龙逸锋的身影之间难以置信地来回转了两圈。   半晌,佘寒序缓缓吐出一口气,小声问:   “他是……和你从一个地方来的?”   应亦淮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讷讷回答:   “我不知道……”   他此刻大脑一片空白。   但有件事他还是清楚的。   他已经见过两个不同的世界了,穿越前的现代世界,和如今所在的修仙世界?   谁知道会不会有第三个。   谁能确定龙逸锋就是他的“老乡”?   恍惚间,曾经在网上看到的那些段子,竟然派上了用场——   如果穿越到异世界,要如何与同伴认亲?   应亦淮踉跄着起身,浑身颤抖,膝盖差点没撑住身体的重量,带着他重新摔回去。   “小心!”   佘寒序与青珩立刻伸出手,一左一右扶住了应亦淮。   应亦淮努力做了个深呼吸平复情绪,站稳了身体。   他绕过桌案,一步一步走向对面那道屏风。   应亦淮一边走,一边沙哑着嗓音颤声开口:   “奇变偶不变?”   屏风后面传来压抑着颤抖的急促喘息。   紧接着,是龙逸锋带着哭腔的应答:   “符号看象限。”   应亦淮的眼泪一下子涌了上来。   他深吸一口气,勉强稳住声音。   “宫廷玉液酒?”   “一百八一杯。”   “淀粉肠怎么卖?”   “三块一根五块钱两根。”   “衬衫的价——”   “九磅十五便士!”   最后一句话,龙逸锋喊得破了音。   呜咽声传出屏风,传入应亦淮的耳中。   应亦淮的泪水在眼眶中打转了几圈,最终还是没忍住,顺着脸颊滚落。   他一把拉开了屏风。   孟拂雪一身浅青衣裙,腰间挂着一只散发着清香的药囊,长发半挽,眉目清雅,带着病愈后的苍白。   她满是茫然困惑地看着眼前一幕。   龙逸锋站在孟拂雪身侧。   身材颀长,剑眉星目,穿着一身玄色劲装,腰间佩着一把古朴长剑,比应亦淮高出了半个头。   他的面容看上去只有二十岁出头,但那双眼眸中的雪亮锋芒,却分明在人间行走许久的侠客。   应亦淮与龙逸锋面对面站着,近得能看清彼此眼中的血丝与泪光。   龙逸锋嘴唇颤抖,泪水汹涌而出:   “果然是您!”   应亦淮的心头猛地震颤了一下。   什么……?   他微微张大了嘴,没等把积压在心头的诸般困惑问出口。   龙逸锋满脸泪水,却扬起了一个灿烂的笑容:   “应老师,是我啊!龙小锋!您大二兼职的时候教过的初三生,我中考的时候您还来给我送考了,您还记得吗?”   小峰……?   怎么会是小锋?!   那是应亦淮前世身为“老师”,教授的第一个学生。   记忆深处那个调皮捣蛋的小男孩的灿烂笑脸,与此刻眼前龙逸锋的笑容慢慢重叠。   应亦淮一阵头晕目眩,彻底傻在了原地。   他瞳孔震颤着,所有想说的话全都堵在喉咙里,堵得算账难受。   一张嘴,那些不知如何表达的情绪,全都成了倾泻而下的泪水。   此刻,似乎没有什么比一个拥抱更适合。   应亦淮只是颤抖着张开双臂,哭着笑着。   龙逸锋红着眼圈,用力扑进了应亦淮的怀中。   他紧紧环抱住应亦淮的腰,用力之大,像是要不管不顾地抓住湍急水流中的唯一一块浮木。   嚎啕得却像个太久没回家的迷路小孩。   “我以为只是同样的名字……老师……我根本不敢想‘应亦淮’就是应亦淮,我根本不敢想……   “我就知道……我就知道不是梦……   “龙小锋是活过的……那十八年不是梦……我真的活着过……”   龙逸锋把整张脸埋在应亦淮的颈窝,嚎啕着,语无伦次地倾诉说。   应亦淮环抱着龙逸锋,轻拍着他的后背,眼泪一颗一颗砸在龙逸锋的衣领上:   “好孩子,辛苦了。”   龙逸锋紧紧回抱着,哭得上气不接下气,肩膀一抖一抖的。   鹤风与青珩对视了一眼。   “亦淮的旧相识?”鹤风把声音压得很低。   青珩微微点头,同样压着嗓子:   “听上去,是亦淮真正的故人。”   两人都想起了掌门曾说过的话——   应亦淮不属于这个世界,他的魂魄来自六界之外的另一方天地。   在那个世界,他只是个想要好好生活的普通人。   如今在他怀中哭得可怜的龙逸锋,想必也是。   佘寒序站在应亦淮身后,看着那道止不住颤抖的清瘦身影,心口传来一阵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   那是通过同心蛊传递给他的、属于应亦淮的心情。   无需言表的兴奋、沉甸甸的感动、抑制不住的委屈。   还有一种佘寒序从未在应亦淮身上感知到的安定感。   酸涩却又温暖。   像是……回到了家。   那些情绪太浓,让佘寒序随之眼眶泛红、鼻尖发酸。   原来应亦淮一直都是孤独的。   ……亦淮当然会孤独。   即使有他佘寒序、有子涵、有剑宗的长老们、有这些年结识的形形色色的友人。   但始终没有人能真正懂应亦淮来自哪里。   没有人能理解应亦淮属于前世的所遥远回忆,接得住应亦淮那些偶尔冒出来的陌生词句。   现在这个人终于出现了。   应亦淮终于不是孤身一人了。   龙逸锋一定也是这样想的。   佘寒序望着紧紧相拥的两人,狼尾巴尖轻轻摇晃着。   这有什么好吃醋的。   他当然为应亦淮高兴,这是天大的喜事。   佘寒序安静地退回座位,耐心地等着这两人平复情绪。   等啊……等啊……   原本还在雀跃地摇晃着的狼尾巴尖,慢慢垂了下来。   又慢慢炸了毛。   佘寒序幽怨地盯着埋在应亦淮怀里哭得鼻涕一把泪一把的龙逸锋。   至于抱这么久吗…… 第146章 来都来了,回家吃饭!   龙逸锋抱着应亦淮哭了不知道多久,才渐渐缓过劲来。   他松开手,用袖子胡乱擦了擦脸,吸着鼻子说:   “让老师看笑话了。”   两人眼圈都红得像兔子,对视了一眼,又忍不住如释重负地笑了。   应亦淮重新拉着龙逸锋坐了下来。   这次没有再隔着屏风,两人并肩坐着,热切地望着彼此。   应亦淮问:“你什么时候过来的?”   龙逸锋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浓重的哭腔:   “五十二年前。”   应亦淮:“……?”   迎着应亦淮堪称惊悚的目光,龙逸锋破涕为笑:   “我是胎穿的,在这个世界里又出生了一次。   “前世的记忆早就模糊了,有时候我都怀疑,那些三角函数和古文赏析,到底是不是我在娘胎里做的一场荒唐梦。”   应亦淮轻声安慰:“但总有些事是忘不掉的。”   龙逸锋笑了,眼眸明亮:   “是啊,就像我还记得中考进考场之前,您穿得大红大紫,祝我鸿运当头紫气冲天。”   应亦淮忍俊不禁:   “我教你那么多知识,你就记得这些乱七八糟的?”   龙逸锋又笑了笑,神色有些落寞:   “这就是我刚才说的,不方便告诉各位的事。”   他的目光扫视过在场众人,而后慢慢收回,低声说:   “我以为这种事说出来,大家定会以为我是被天道折磨疯了、犯了癔症。”   应亦淮在龙逸锋的肩膀上轻拍:“我懂。”   平白无故的,谁会相信身边的某个人来自另一个世界?   谁会知道天道的掌控之外,还有别的天地?   应亦淮感慨了良久,忽然回了神。   他看向姚辞幽,看向鹤风青珩,歉疚地笑了笑,声音还哑着:   “抱歉,方才一时忘情,让各位见笑了。”   姚辞幽轻轻摇头:   “无妨。长老与逸锋小友愿意让我得知这些,便是对我的莫大信任,姚某感激不尽。”   鹤风清了清嗓子,沉声说:   “既然是自己人,便好办了。往后与天道抗衡,诸位更要戮力同心。”   龙逸锋坚定点头:“定当全力以赴!”   孟拂雪随之应声后,起身,朝着应亦淮躬身行礼,认真地唤道:   “应老师。”   应亦淮的眼眶再次泛红,笑眯眯地应声:   “好孩子。”   如此,正事算是彻底聊完了。   今天这场议事的核心目的就是确认龙逸锋与孟拂雪是敌是友。   如今所有人都松了一口气。   姚辞幽起身:   “正事已了,我先回主坛了,教中还有些琐事需要我处理。诸位请自便,若有我能帮忙的,还请不要与我客气。”   她离开后,青珩和鹤风也随之起身:   “既然如此,我们也——”   “二位师兄留步!”   应亦淮赶紧拦住两人,双眼灿若星辰:   “两位师兄难得有空,今日来都来了,回家一起吃顿饭吧?”   鹤风皱眉,想说“不合规矩”。   余光一看青珩,完全是打算答应的架势。   鹤风再次望向应亦淮那双泛红的眼睛,到了嘴边的拒绝,变成了一句含糊的:   “行吧……”   应亦淮弯起了眉眼。   他一手牵起佘寒序,一手揽住龙逸锋的肩膀,爽朗地笑着:   “走,回竹舍,今天我下厨!”   一行人从主坛往竹舍走。   从主坛走向竹舍,要经过一段山路。   山路不宽,基本由碎石铺成,两旁是幽静密林。   最多只容得下两人并肩。   应亦淮走在最前面。   佘寒序却没有自然地占据应亦淮身边的位置。   他主动把那个位置让了出来,让龙逸锋与应亦淮并肩。   应亦淮回头看了佘寒序一眼,用口型比了句:   “不吃醋?”   佘寒序挑了挑眉,哼笑着,无声地回答:   “不和在老师面前哭鼻子的小鬼一般见识。”   应亦淮第一次发现自己这么擅长读口型。   也许因为是佘寒序吧。   龙逸锋没注意到这个小插曲。   他紧紧跟在应亦淮身边,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地抛出来:   “老师,您是哪年来的?”   应亦淮把穿越的时间换算了一下,答:   “比你晚了五年。”   应亦淮其实后来想过问问龙小锋的高考成绩,才发现已经断了联系。   号码成了空号,曾经补课的地方人去楼空。   应亦淮当年遗憾了很久,以为小孩子长大了,不好意思面对曾经的补习老师了。   却没想到……   应亦淮轻轻吸了一口气,问:   “怎么来的?”   龙逸锋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高考结束之后太亢奋了,连着打了三天三夜的游戏,然后……眼睛一闭一睁就在这个世界出生了。”   应亦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扭过头瞪着龙逸锋,眼里的水雾还没散尽,怒火就涌了上来,声音高了八度:   “三天三夜不睡觉?我当年让你早睡早起锻炼身体,你一点都没听进去是吧?刚高考完,多好的年纪,成绩都没看到,大好年华还没来得及享受……”   应亦淮说不下去了,声音哽在喉间,眼前视线模糊。   龙逸锋低下头,小心翼翼地说:   “老师别生气,是我错了。”   应亦淮默了默,哑声叹息:   “罢了。你以后也别仗着在修仙世界就作践身体,学习、打游戏、修仙……凡事都要适度而为,身体最要紧。”   龙逸锋:“我记住了,老师。”   龙逸锋:“您也别太操劳。”   应亦淮:“没事,不用操心我,我挺好的。”   龙逸锋:“您好几次差点就死了。”   应亦淮默默移开目光:“少管你老师。”   龙逸锋沉默了片刻,又问:“您是怎么来的?”   终于有人能与他聊一聊这件事了!   应亦淮瞬间来了精神。   他做了个深呼吸,眼底翻涌着愤恨:   “下班路上被共享单车创死的。”   龙逸锋:“……?”   龙逸锋:“共享单车还能创死人?这得是飙到多少迈了啊,把交规当摆设了吗?!”   应亦淮:“是吧!我简直是冤枉死的!本以为死就死了,穿越到这么个山清水秀无污染的地方就当提前退休养老了,结果天杀的天道根本不让我过安生日子!”   龙逸锋:“祂真该死啊!”   两人走在队伍最前面,你一言我一语,义愤填膺地骂着没人听得懂的话。   孟拂雪走在佘寒序身边,犹豫着小声问:   “道友,你听得懂吗?”   佘寒序望着应亦淮的背影,轻声回答:   “听得懂,他在笑呢。” 第147章 相逢即是缘   也许这是穿越到异世界以来,龙逸锋第一次能毫无顾忌地骂出那些真心话。   他义愤填膺地怒骂着,渐渐的,声音低了下来,变成了细碎的哽咽:   “老师这些年辛苦了。”   应亦淮笑着揉了揉龙逸锋的头:   “你才是辛苦了。这么多破烂事,哪是一个刚高考毕业的孩子该去想的。”   龙逸锋忍不住笑:   “老师,要是按照咱们那个世界的算法,我都快到古稀之年了。”   应亦淮咋舌,顺手在龙逸锋的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   “古稀个屁。不管多大,你在老师面前都是孩子。”   他顿了顿,声音放软了些:   “这些年是不是很辛苦?修炼有没有遇到什么困难?压力大不大?和拂雪相处得还好吗?”   龙逸锋一一回答。   应亦淮认真地听着,偶尔点点头,偶尔皱皱眉,偶尔语重心长地嘱咐几句。   佘寒序走在后面,听着那些鲜活的、絮絮叨叨的关切,心里柔软得不像话。   这是属于“应老师”的模样。   是他第一次见到的、应亦淮在另一个世界里的模样。   龙逸锋与应亦淮聊了很多。   共享单车、高考、仙侠网游、毕业旅行、教师资格证、朝九晚五、一本二本……   佘寒序一个字都听不懂。   他忽然有些遗憾。   遗憾自己没有与应亦淮出生在同一个世界,没有在那个世界早点与应亦淮相遇,成为他的学生。   但转念一想……   如果真成了应亦淮的学生,以应亦淮对“师德”的执念,他们两个这辈子都没可能在一起。   如今这样就很好了。   佘寒序正想着。   应亦淮忽然回过头,放慢脚步,给他递了个眼神。   佘寒序心领神会地快步上前,轻声问:   “怎么了?”   应亦淮小声说:   “你先回去收拾一下,看看阿曦和落瑕相处得怎么样。家里要来客人,让他们两个别闹脾气、别打架。”   佘寒序挑眉:   “他俩又不是小孩子了。”   应亦淮看着佘寒序,没说话,却眼神里明晃晃地写着“你去不去”。   佘寒序于是笑了,狼尾在身后轻轻摇晃:   “去,你的话我当然会听,老师。”   他与众人打过招呼后,重新变回冰狼模样,脚步迅疾地奔往竹舍。   应亦淮红着耳朵扭过头,假装没听到那声“老师”。   真要命。   幸亏异世界不存在教师资格证。   龙逸锋凑过来,一脸八卦地压低声音:   “老师,您男朋友挺有个性啊?”   应亦淮翻了个白眼,耳根还透着红:   “去去去,少拿你老师开玩笑!”   毕竟都是修仙之人,山路虽难走,众人也没费多长时间就来到了竹舍。   远远地看见子涵正在院门口。   翅膀里捧着一大束不知道从哪儿摘来的野花。   花枝参差不齐、有的还粘着泥、红的紫的挤在一起,用一根草绳扎成花束,热热闹闹。   看见应亦淮领着人回来,子涵兴奋地蹦跶着,差点把花束抖散。   它挨个打招呼,嘴甜得像是吐了蜜:   “鹤风师伯好!青珩师伯好!龙公子与孟姑娘是吧?久仰久仰!在下应子涵,是淮哥的仙宠兼坐骑兼抱枕,也是这个家的大管家!”   佘寒序的声音从后院远远传来:   “有我在,还轮得上你当抱枕?”   子涵毫不掩饰地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青珩目光温和,向子涵点了点头。   鹤风绷着脸:   “胡闹什么?堂堂鹤风峰的仙鹤把自己打扮得这样俗气,成何体统!”   话虽这么说,但看见子涵花枝招展的模样,鹤风还是没忍住弯起了唇角。   子涵对鹤风师伯的态度早就习惯了。   淮哥说过,这叫“傲娇”。   龙逸锋与孟拂雪恐怕第一次见到活泼成这样的仙鹤。   两人惊奇地半蹲下来,与子涵打招呼:   “你好呀,子涵。”   子涵愣了半晌,呆滞地把花束塞给二人,忽然流下了两行泪水:   “原来所有人都能听懂我说话是这么幸福的感觉呜呜呜呜……”   孟拂雪被逗得笑弯了眼睛,陪着子涵玩耍。   龙逸锋抱着花束起身,看着应亦淮,满脸赞叹:   “简直是神童啊,不愧是老师教出来的仙鹤!”   应亦淮骄傲地扬起下巴:   “专业对口,你以为?我家子涵可是能当童模的!”   一行人走进竹舍后,解落瑕与古月曦也迎了出来。   两人看起来都很正常。   至少从表情上看不出什么。   应亦淮稍微放了心,招呼了一声:   “诸位自便,我去做饭啦!”   竹舍的膳房是特意扩建过的,比之前那间土屋大了好几倍。   应亦淮系上围裙,开始准备食材。   竹舍里的食材很丰富,应亦淮平时就喜欢囤东西,膳房里堆满了各种各样的菜干、腊肉、瓶瓶罐罐。   后院有这段日子种的蔬菜,还有不少佘寒序与古月曦从山里猎回来的肉。   足够做出满满一大桌的佳肴了。   应亦淮对烹饪这件事本身不算多有热情。   但是看到自己在意的人吃到美食后餍足的笑容,他会打心眼里高兴。   应亦淮哼着歌,正处理着食材。   青珩走进了膳房:   “我来帮忙。落瑕说你们有不少药材都囤着不用,我可以做成药膳。”   应亦淮下意识想拒绝。   哪有让客人进厨房帮忙的道理!   但转念一想,这事儿是解落瑕告诉青珩的。   说不定解落瑕是想让青珩帮忙,给古月曦调理一下身体,只是不好意思说得太直白?   这样想着,应亦淮忙不迭地给青珩让出位置:   “多谢师兄了!”   青珩哼笑一声,利落地处理起了各味草药。   应亦淮则把目光落到了膳房另一边。   院子里,解落瑕和古月曦也在帮着忙活。   解落瑕端着几盘茶点放在桌上,笑容灿烂:   “相逢即是缘,诸位都是亦淮的友人,如今便无需生分。我做了些糕点,大家尝尝!”   他一会儿围着龙逸锋问起闯荡六界的见闻,一会儿缠着孟拂雪打听药理知识,一会儿凑到子涵身边一同整理野花,最后甚至敢凑到鹤风身边聊上几句。   就是不肯搭理古月曦。   古月曦就在距离解落瑕一丈远的地方,沉默地处理着手中的三只大公鸡。   拔毛、开膛、清洗,切块。   动作利落迅速。   只是菜刀躲在案板上的声音,响得有些刻意。   他的九条狐尾今日又放了出来。其中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蹭到了解落瑕的袖口。   解落瑕像是被火灼烫到似的,一步跳出几丈远。   又自知反应太大了,赶紧扬起了明媚得过分的笑容:   “没事没事,地上有只虫子,吓我一跳!”   众人自然没多说什么。   但大家心中都有数。   一个走过南闯过北最后拜入五毒教的蝎子妖,会怕虫子?   拙劣得要命的借口。   古月曦落寞垂眸,默不作声地收起了自己的狐尾。   解落瑕注意到他的动作,眼圈泛了红,赌气扭过头去。 第148章 干翻天道!!!   任谁都看得出这其中有故事。   而且相当精彩。   龙逸锋借着帮忙打下手的理由,悄悄钻进了膳房。   他一边剥蒜,一边凑到应亦淮身边,兴致勃勃地小声问:   “老师,那两位是什么情况啊?”   应亦淮眼睛都没抬一下:   “看过小说吗?知道追夫火葬场吗?他俩就是。”   龙逸锋的眼睛亮起了八卦的光芒:   “喔!这是谁追谁啊?”   应亦淮:“互相追。”   龙逸锋:“……?”   应亦淮老气横秋地感叹道:“异世界,很神奇吧。”   说完,顺手往锅里洒了一把葱花。   不一会儿,饭菜一盘一盘地端上桌。   解落瑕的糕点摆了三个盘子,小巧精致,散发着淡淡的甜香。   古月曦的炖鸡、烤鸡、手撕鸡各站一盘,每一样都分量十足,让人食指大动。   青珩煲的药膳汤放在最中间,汤色清亮,药香和肉香混在一起,闻着温润舒服。   余下的,全都是应亦淮做的菜。   软炸鲜蘑、番茄炒蛋、鱼香肉丝、辣子鸡丁……   甚至还有一锅改良过的罗宋汤。   用的是这个世界的食材,却全都带着另一个世界的味道。   龙逸锋还没动筷子,眼泪就砸进了碗里:   “我以为这辈子都吃不到这些菜了……”   应亦淮没说话,但同样红了眼眶。   这会儿工夫,佘寒序已经从后山竹林里挖出了一坛陈酿好酒。   是当年应亦淮在流云峰上酿的竹叶酒,后来佘寒序在乾坤袋里装了不少。   可惜劫雷之后,只剩下这一坛了。   佘寒序把这坛酒抱回来的时候,很是不舍地问应亦淮:   “真的要开吗?”   应亦淮深沉地问:“寒序啊,忘记为师曾说过的那句话了吗?”   佘寒序迟疑:“人生得意须尽欢?”   应亦淮爽朗大笑:“来都来了!”   酒坛启封,清冽酒香与竹叶气息萦绕。   应亦淮给自己斟了一满杯,起身,环顾在座众人。   鹤风青珩坐在他左手边,佘寒序坐在他右手边,对面是龙逸锋与孟拂雪,解落瑕和古月曦分坐在桌子两侧,子涵也分到了一个与孟拂雪相邻的位置。   亲友宾客满堂。   应亦淮眼眶微红,笑着举起酒盏:   “今日难得与诸位欢聚于此,曾经受过各位诸般照拂,亦淮永生不忘。”   他仰头,饮尽杯中酒,在心中默默祈愿。   愿亲友安康、天下太平。   愿能与所爱之人长相厮守。   愿……这些愿望,终能成真。   众人纷纷举杯。   龙逸锋端起酒杯,眼眸含泪,声音沙哑却响亮,带着一股少年人才有的、不管不顾的豪情:   “干翻天道!”   应亦淮愣了一下,随即肆无忌惮地大笑了起来,举杯高声应和:   “干翻天道!”   仰头,一整杯竹叶酒顺着喉咙滑下去,烫得人心尖发暖。   竹舍上空忽然传来沉闷的雷声,闪电在云层中翻涌。   应亦淮抬起头,仰望着阴沉沉的天。   他不屑地嗤笑着,高高地竖起中指,语气轻蔑:   “叫?叫也没有你上桌吃饭的份,傻逼。”   雷声更响了,但没有一道闪电劈下来。   桌上安静了一瞬。   然后,子涵第一个笑出了声。   “哈哈哈哈哈哈!淮哥威武!”它笑得上气不接下气,差点跌下去。   鹤风表情严肃,但胡子和眉毛都在抖。   青珩垂下眼,唇角扬起微不可察的弧度。   解落瑕笑趴在了子涵身上,古月曦的狐狸眼弯成了月牙。   龙逸锋歪在孟拂雪肩头,笑得最猖狂。   笑着笑着,又是满脸泪水。   孟拂雪取出绢帕,小心翼翼地给龙逸锋擦了擦眼泪,收获了一个夹杂着破碎呜咽的怀抱。   佘寒序也在笑着。   他侧过头,望着应亦淮明亮得让人心颤的眼眸,望着那双眼眸中久违的光亮。   恍惚间,佘寒序想起了很多。   想起了刚拜入师门时的恶毒师尊、把他当成小孩子的古怪废柴、沉迷救助各种毛茸茸的白衣仙人、与他结了师徒契的流云长老。   如此鲜艳炽烈的应亦淮。   佘寒序忽然觉得心脏被各种情绪填得沉甸甸满当当,满到快要溢出来,变成眉眼之间的笑意。   同心蛊告诉他,此刻的应亦淮很幸福。   佘寒序轻轻握住了应亦淮的手。   应亦淮没有看他,却悄悄与他十指相扣。   相贴的掌纹如同此生纠缠不休的命运。   终于归于一片温暖。   雷声渐远。   宴会正式开始。   应亦淮的厨艺得到了所有人的赞赏。   包括鹤风。   ——虽然鹤风的赞美之词颇具个人特色:   “行,独自在外好歹饿不死。”   这话从鹤风嘴里说出来,绝对是盛赞的程度。   应亦淮大笑着给鹤风夹了一筷子辣子鸡,扬声对龙逸锋与孟拂雪说:   “介绍一下,我们逍遥剑宗的十二长老,最傲娇的两位都在这里了!”   青珩轻嘶了一声,额角青筋跳动,一把拿走了应亦淮面前的酒盏:   “说什么胡话。”   龙逸锋同样笑着,脸颊泛起酡红,好奇地问:   “老师,青珩长老怎么连傲娇是什么意思都懂啊?你教的?”   应亦淮一边忙着从青珩手里抢酒杯,一边大笑着回答:   “当然了!在异世界普及当代知识,吾辈义不容辞!”   青珩又气又想笑,把应亦淮的酒盏放在了鹤风面前。   鹤风接过酒盏,抬眸,冷飕飕地盯着应亦淮。   应亦淮打了个哆嗦,委屈地缩回了自己的位置上。   然后,他眼珠一转,迅疾地拿起了佘寒序的酒盏:“我征用一下,乖。”   “你别——”   “啵!”   没等佘寒序拒绝,应亦淮已经顶着酡红的脸颊,响亮地一口亲在了佘寒序的脸颊上。   现在脸红的变成了两个人。   一个像是醉了酒。   一个确实醉了酒。   应亦淮歪在佘寒序的臂弯里,又是半盏竹叶酒下了肚。   青珩皱眉,盛了一碗药膳放在应亦淮面前:   “喝这个。”   都是修为傍身的仙人,更何况应亦淮的修为已经到了化神期,按理说几盏竹叶酒不算什么。   他却醉得很快。   也许是因为一件心事终于有了结果,因此暂时允许自己放纵片刻。   应亦淮醉意朦胧,笑眯眯地举起一根手指:   “放心吧师兄,我……就再喝三杯!”   青珩重重叹气,不满地瞪着佘寒序:“你不拦着?”   佘寒序揽着应亦淮的肩膀,轻声说:   “三杯而已,亦淮心中有数。”   鹤风冷哼:“你能管得住他?他心里最没数了。”   佘寒序捋顺应亦淮凌乱的长发,声音温柔:   “没关系,有我盯着呢。就三杯,否则……”   狼尾巴轻轻缠上了应亦淮的腰。   应亦淮一把捏住狼尾,扭头,对着佘寒序呲了呲牙:   “不可以欺负醉鬼!”   真好,不讲理的应亦淮又回来了。   佘寒序低笑着,凑到应亦淮耳边,咬了咬他的耳垂:   “欺负的就是醉鬼。”   肌肉记忆真是个可怕的东西。   熟悉的酸软感渐渐蔓延到了后腰。   应亦淮轻轻吸了一口气,心平气和地讲道理:   “还有孩子在呢,别耍流氓。”   子涵听见,立刻用翅膀捂着眼睛,懂事地大喊:   “我懂我懂,接下来是不利于仙鹤成长的谈心,我不看!”   应亦淮:“……”   佘寒序:“……”   鹤风:“……”   鹤风:“你们两个到底给子涵灌输了什么思想啊?!!” 第149章 他乡遇故知,我醉君复乐   竹叶酒的后劲比应亦淮预想的大得多。   三杯还没喝完,他已经快要醉到了。   应亦淮靠在佘寒序肩头,怀里抱着蓬松柔软的狼尾,眼尾泛起薄红,笑容被醉意浸润得柔软。   他乡遇故知,我醉君复乐。   到了此时此刻,才真正懂了这两句诗的意义。   “真好……”应亦淮轻声呢喃着,抱紧了狼尾。   青珩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   “接下来有什么打算?”   应亦淮歪着头想了想。   接下来的打算啊……   他眼眸漾着醉意,神智还算清明:   “掌门说顺势而为。如果是要我跟着心走……我其实想回流云峰了。”   应亦淮望着虚空,神色怅惘:   “我来到这个世界不过十几年,逍遥剑宗虽是待得最久的地方,但那种与生俱来的亲切感,绝对与时间长短无关。何况逍遥剑的事、天道的事、小锋的事,都还没弄清楚,总得回去问问掌门。”   鹤风点了点头:   “我也是这个意思。我与青珩再过几天就会返程,届时正好同路。”   应亦淮笑眯眯地应声。   解落瑕正夹着一块辣子鸡。   听到这几位剑宗长老的谈论,他的筷子顿在半空,脸上写满了困惑:   “亦淮,‘不过十几年’是什么意思?”   满桌的动作都僵了一下。   众人这才意识到,这儿还有个不明所以的小蝎子。   应亦淮眨了眨眼,笑容自然:   “说来话长,等我醒了酒再慢慢告诉你。”   古月曦的目光微微闪烁了一下,但很快归于平静。   有关流云长老的身世,他早在上次与亦淮告别时,心中便有了猜测。   如今算是坐实了他的想法。   古月曦的心头一暖。   这一定是亦淮最深的秘密了,而亦淮愿意把这件事如此平静地说出来。   亦淮早已把他们当成了家人。   这份沉甸甸的信任,绝不能辜负。   古月曦向解落瑕递了个“别多问了”的眼神。   解落瑕自然看清了。   但看清不代表接受。   解落瑕刻意把头扭向另一边,重重地哼了一声。   声音大到能让满桌人听清。   古月曦的嘴唇抿成了一条线,眼底的落寞怎么都藏不住。   鹤风放下酒盏,轻咳了一声。   他越过左手边的古月曦,对子涵说:   “子涵,来师伯这边,我看看你最近修炼得如何。”   “好呀好呀!”   子涵欢快地扑腾着翅膀,古月曦因此和子涵换了位置。   刚换完,龙逸锋忽然开口:   “子涵方才说,喜欢与拂雪相处?”   他一边说着,一边挤眉弄眼地给孟拂雪递了好几个眼神。   孟拂雪茫然地眨了眨眼:   “那……古月公子,我们两人换一下位置?”   古月曦就这样被孟拂雪与龙逸锋夹在了中间。   这很明显不对劲。   古月曦故作为难:   “我总不能将两位隔开啊,龙公子,我们……”   “行啊行啊!”   话还没说完,龙逸锋一口应下,丝滑地和古月曦换了位置。   古月曦就这样顺理成章地坐到了解落瑕身边。   应亦淮目睹了方才的全过程,躲在狼尾巴后面笑得喘不过气。   佘寒序忍着笑,轻轻拍着应亦淮的后背。   古月曦满脸无辜地端着碗筷,小心翼翼地往龙逸锋的方向挪了一点,又挪了一点。   终于,解落瑕忍无可忍。   他攥着古月曦的手腕,一把将人拽回原位,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   “想坐就坐,尾巴乐意放就放出来,别搞得像是我故意欺负你!”   他声音压得很低,语速快得像连珠炮。   话刚说完,就飞快地扭头看向了另一边,耳朵红得发亮。   古月曦眼中再次漾起潋滟神采,九条尾巴从身后慢慢舒展开,泛起柔和的赤金光彩。   解落瑕恶狠狠地揪住其中一条没受过伤的尾巴,手指插进绒毛里,色厉内荏地揉捏着。   古月曦毫不反抗,只是耳尖也隐隐泛了红。   应亦淮醉眼朦胧地望着这两个别扭的妖怪,朝着古月曦举起酒盏,笑容揶揄。   古月曦不太自在地轻咳一声,问:   “亦淮,你和寒序想来合欢宗吗?若想用双修之术滋补身体,毕竟还是宗主最懂。”   应亦淮摇了摇头:   “多谢好意,但还是不了。合欢宗向来大隐隐于市,贸然拜访会让宗主难办。”   说不定,还会让古月曦在宗中难做,   阿曦好不容易找到落脚之处,绝不能给他添麻烦。   古月曦想了想,点头道:   “那我两天后便启程回合欢宗,去取双修之术的秘典。”   解落瑕:“哼。”   古月曦:“从五毒谷到合欢宗路程不长,我独自前往,不日即可返程,届时便不会耽搁你们回剑宗了。”   解落瑕:“哼!”   应亦淮:“你不跟我们回逍遥山住一段时间吗?”   古月曦:“我毕竟是合欢宗的人,此行还有很多事要回禀宗主,便不和诸位同行了。”   解落瑕:“哼!!!”   他恨恨地揪着狐狸尾巴,硬生生揪下了几撮赤红狐毛。   古月曦的尾巴尖抖了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坐在解落瑕对面的孟拂雪终于忍不住了。   她看向解落瑕,满脸关切担忧,语气真诚得不像话:   “解公子是不是喉咙不适?我略通医术,可为你诊治。”   解落瑕的脸颊腾得红了个彻底。   他支支吾吾了好久,最后只能僵硬地摇了摇头,恨不得把脸埋进碗里。   龙逸锋忍笑忍得浑身颤抖,伏在孟拂雪耳边说了些什么。   孟拂雪恍然大悟,脸颊绯红,递给解落瑕一个歉疚的目光。   应亦淮早就在佘寒序怀里笑岔了气。   他彻底醉了,失焦的双眸被笑出来的泪花湿润,盈满细碎光华。   佘寒序替应亦淮拢好滑落的衣领,轻声道:   “诸位慢用。亦淮醉了,我先带他回房休息。”   他轻手轻脚地将应亦淮拦腰抱起时,应亦淮依旧抱着狼尾不肯松手。   纯白衣袂在风中飞扬绽放,如雾气中的水莲。   大家都是过命的交情,没什么好客套的。   应亦淮与佘寒序离开之后,余下众人继续闲聊着。   一顿饭吃到最后,已是日落月升。   解落瑕自告奋勇要收拾碗筷,龙逸锋和孟拂雪本想帮忙,被子涵一把拦住:   “哪有让客人干活的道理!来来来,你们先过来看看客房,我和佘寒序今天刚收拾出来的……”   声音渐远。   青珩和鹤风先后告辞,说过几日回剑宗时再见。   古月曦挽起袖子,安静地帮解落瑕一同收拾。   解落瑕自顾自地摞起碗筷,不肯与古月曦对视。   古月曦小心翼翼地凑到解落瑕身边,轻声道谢:   “药膳很好,多谢落瑕特意为我采药。”   解落瑕:“自作多情!哼!”   古月曦:“……嗯,是我自作多情。”   解落瑕:“……”   解落瑕:“草药在后院有得是,爱吃你就自己煮去!” 第150章 跟醉鬼讲不通道理   月色澄澈,虫鸣声间或响起。   佘寒序抱着应亦淮回了房间,在浴桶里倒满温泉,把人轻轻放了进去。   应亦淮泡在温水里,醉意被热气蒸得又浓了几分。   他眯着眼睛靠在桶壁上,长发在水面上铺开,黑白交错,像墨汁浸染了白绢。   白发比前段日子少了很多。   劫雷和瘟疫留下的伤口,如今全都愈合了,只是还残存着淡淡的伤痕,留待时间消弭。   应亦淮一直很瘦,在五毒谷休养这段时间,虽说长了些肉,但毕竟为了瘟疫损耗太多心血,如今还是瘦削得让人心疼。   佘寒序垂眸,轻轻用绢帕擦拭着应亦淮后背凸起的蝴蝶骨。   洗完后,佘寒序把人从浴桶里捞出来,穿上一件松垮的宽袍,抱到了床榻上。   该休息了。   佘寒序轻手轻脚地拉起被子,刚想把应亦淮裹住。   应亦淮忽然来了精神,一个翻身跨坐在了佘寒序的身上。   竹叶酒的清冽味道从他身上逸散,混着温热水汽的湿润。   宽袍松垮地挂在肩头,露出大片苍白的肌肤,与锁骨上还没消退的咬痕。   应亦淮的身体本就容易留印子,佘寒序还是个狼妖。   刚才在餐桌上,要不是佘寒序手疾眼快掩上了应亦淮的衣袍。   应亦淮绝对要羞愤地把他的狼尾薅秃。   长发垂落,发梢扫过佘寒序的脸颊。   应亦淮傻笑着俯身,双手捏住了佘寒序的狼耳,拇指慢慢摩挲。   他的体温总是很凉,触碰到狼耳与发根交界处的时候,佘寒序的呼吸明显重了几分。   “别闹。”佘寒序的声音哑了下来。   他双手扶住应亦淮的腰,掌心隔着薄薄的衣料,将滚烫体温传递至应亦淮的腰侧。   应亦淮不由得瑟缩了一下,顺势俯下身,低头咬住了一边的狼耳尖。   牙齿轻轻厮磨。   这次轮到佘寒序打颤了。   应亦淮坏笑着,含混不清地说:   “就闹,谁让你总咬我,属狗的。”   一边说着,应亦淮的手一边抚摸着佘寒序的侧脸。   发丝里,佘寒序属于人类的两只耳朵也藏在发丝里。   随便捏一捏就泛了红。   应亦淮真诚感慨道:“怪不得你耳朵这么灵,四只耳朵,这也太作弊了。”   佘寒序哭笑不得,按住应亦淮作乱的手:“别捏了。”   应亦淮把手慢慢收回来,自然地枕在了佘寒序的胸口。   他仰着脸看着佘寒序。   看着看着,泪水无声地流了下来。   佘寒序差点慌了神。   但顺着同心蛊传递至他心口的情绪,分明是幸福。   是因为太开心了吗?   佘寒序心尖一颤,在应亦淮的额头轻吻。   应亦淮定定地与佘寒序对视着,忽然叹了一口气,声音发闷:   “你的金丹什么时候能恢复啊?要不我们现在就开始双修?前几次双修之后,我感觉都挺有用的。”   佘寒序故意逗他:“感觉有用?”   应亦淮晕乎乎地点头:   “对啊,感觉健康慢慢恢复了,心魔没那么影响我了,心情也越来越好了。”   佘寒序伸手捋了捋应亦淮散落的长发:   “前几次不得章法、随心而为,最多算是厮混欢好。你觉得身心痊愈了,不是……这种事的功劳。”   应亦淮不服气:   “但确实会让心情变好啊,心情好了身体才会好,那就是有用。来,再做一次!”   说着,他就开始扒起了佘寒序的宽袍。   佘寒序喉结滚动,立刻按住应亦淮的手,尽可能耐心地解释:   “你说得有道理,但你现在还没彻底痊愈,纵欲伤身,别……”   话音未落。   应亦淮撑起上半身,居高临下地捏住了佘寒序的脸颊,表情凶巴巴的。   但湿润的眼眸与酡红的脸颊,让这份凶狠大打折扣:   “谁准你跟老师顶嘴的?坏孩子!”   佘寒序的呼吸急促起来,眼眸的墨蓝色浓了几分。   他无奈地笑着,声音低哑:   “嗯,我是坏孩子。所以,老师再这么欺负我,坏孩子要做坏事了。”   应亦淮眼眸一亮,抱着佘寒序翻了个身,仰躺在床上,满脸期待:   “来啊!”   幸亏佘寒序第一时间绷紧了劲,才没重重地砸在应亦淮身上。   佘寒序看着应亦淮亮晶晶的眼眸,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俯身在应亦淮的嘴角轻轻落下一吻,轻得如同竹叶抚过湖面。   应亦淮眯眼笑着,刚想揽住佘寒序的脖子。   佘寒序深吸了一口气,微微分开,艰难地说:   “不行。今天有客人在,要是明早你起不来床,被他们发现了怎么办?”   应亦淮晕晕乎乎地想了半天,表情从困惑变得恍然,又变得理直气壮:   “被发现了就被发现了呗?我们现在不是合法夫夫了吗……啊不对,还没有结道侣契!”   应亦淮猛地推开佘寒序撑起身体,一脸兴奋地奔向桌案:   “好,我们回去就结道侣契,我先写聘书!”   佘寒序一把将人捞了回来,圈在怀里,忍不住笑了:   “等回去再说,不急于一时。”   应亦淮在他怀里扑腾了几下,忽然停下来,后仰着头,再次用那种亮晶晶的目光望着他:   “也行,那就先双修?”   对上那双眼眸的瞬间,佘寒序的呼吸一滞,心脏快要从胸膛里跳出来。   要命。   天知道他忍得多辛苦。   应亦淮仗着自己还是病号,直接翻身压住了佘寒序,继续扒佘寒序的宽袍。   佘寒序闭了闭眼,压下翻涌的气血,用最后的理智按住应亦淮的手,艰难道:   “不可以。如果明天被发现,你这么薄的脸皮,肯定要让着没脸见人了……唔!”   醉鬼根本听不进道理。   应亦淮得意地眯起眼睛:“嘁,不就是吃自助吗,我会!”   他找准位置,在佘寒序堪称惊恐的目光中坐了下去。   闷哼与痛呼重叠。   应亦淮茫然地望向佘寒序,眉头渐渐皱起,语气无辜认真得像是在与佘寒序讨论剑法:   “有点不舒服,之后该怎么做来着?”   佘寒序差点被他逼出狼牙。   他深吸一口气,扬起一道流光笼罩了整个房间。   浅红色的屏障轻柔如纱,却能将所有的声音隔绝在方寸之间。   佘寒序轻叹,扶住应亦淮的腰,低哑的声音带着无可奈何的笑意:   “没关系,这次由我来教老师……” 第151章 真不愧是禽兽啊!   在这一方面,佘寒序确实可以当应亦淮的老师。   肌肤相触,气息相融,发丝凌乱地纠缠。   没过一会儿,狼尾上的绒毛也被打湿成绺。   心跳急促,酒香渐渐被另一种更加馥郁的甜香替代。   晚风透过床帏,勉强为应亦淮送来一丝清明。   醒酒汤方才没做到的事,佘寒序做到了。   应亦淮无力地捏着佘寒序的狼耳,声音哑得不像话:   “什么时辰了?”   佘寒序匀了匀呼吸,撑在应亦淮身上,低声笑着:   “还早,刚过寅时。”   凌,晨,三,点。   应亦淮一个白眼翻上了天。   不愧是狼崽子,真是一点不说人话啊……   他幽怨地咬着牙,用最后的力气揪着狼耳胡乱揉搓。   佘寒序顺势捉住应亦淮的手,轻吻他手腕上的疤痕,无辜反问:   “师尊方才还说喜欢,还答应让我教你。我教得不好吗?”   应亦淮差点被气笑了:   “你这都从哪学来的?我可没教过你这些。”   佘寒序笑容纯良,狼尾轻轻摇晃:   “不知道,可能是天赋异禀吧。”   说完,他再次使了些力气。   应亦淮两眼一翻,差点背过气去。   这么理直气壮吗?   到底是从哪儿来的坏学生啊!   应亦淮被折腾得两眼冒金星,一边在心底骂自己教子无方,一边拽着狼耳:   “你……给我停!”   应亦淮原本下定了决心。   这次,无论佘寒序说什么他都不会妥协了。   但很不幸,应亦淮再次忘记了佘寒序是个多擅长讨价还价的家伙。   “就最后三次,师尊?亦淮?别不理我啊?”   “你想谋害亲师尊就直说……”   “那就两次好不好?你看,天还没亮呢。”   “你……滚……啊……!”   佘寒序委屈地哦了一声。   被啃得湿漉漉的狼耳软趴趴地耷拉在头顶,如同一只淋了雨的大型犬。   应亦淮此生最恨的,就是自己这要命的心太软。   他咬了咬牙,豁出去似的,重新攀住佘寒序的肩膀:   “……一次,然后滚去睡觉!”   佘寒序终于笑了起来,眼眸迸发出得逞的精光。   应亦淮:“……?”   不对。   他刚才是不是被这个老流氓妖怪套路了?!   应亦淮没等反应过来,就再次被佘寒序拽进了失控的漩涡中。   腰和腿酸得不像话,三魂七魄被折腾得至少飞了一半。   意识迷蒙。   不知过了多久,魂魄终于慢慢归于身躯,醉意与倦意一同升腾。   应亦淮陷入昏睡之前,依稀看见佘寒序隐隐含着愧疚与心虚的餍足表情。   哈哈。   应亦淮用最后的力气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然后,不管不顾地昏睡了过去。   喝酒误事,他从此记住这个道理了……   *   第二天正午。   阳光洒落竹舍,透过窗棂,在床榻上投下朦胧光影。   榻上的人似乎已经醒了。   佘寒序努力往房间里看,可惜怎么都看不清。   很不幸,他今天一早就被应亦淮从房间里踹出来了。   他活该的,他自己知道。   佘寒序披着松垮衣袍,用一根竹枝随意束起长发,狼尾垂在身后,小幅度摇晃着。   他端着餐盘站在房间外,餐盘上放着一碗热气腾腾的红豆粥、两碟清淡的小菜。   都是他一早上自己做的。   但他拿不进去。   因为应亦淮用阵法将整个房间都隔绝起来了。   佘寒序忍着笑,抬手,小心翼翼地敲了敲门:   “师尊,吃些东西吧?”   门里传来应亦淮沙哑沉闷的声音,裹着浓重的羞愤:   “滚蛋,我没脸见人了。”   简直是在破罐子破摔。   佘寒序抿着唇,唇角微弯,把餐盘轻轻放在了门口的石桌上。   这会儿工夫,确实不能逼着应亦淮多说话。   否则把人惹急了,麻烦就大了。   龙逸锋刚好从后院客房里走了过来。   他看见佘寒序,刚想打个招呼,就立刻注意到了紧闭的房门与佘寒序这一身明显不对劲的穿着打扮。   哇哦。   龙逸锋脚步一顿,丝滑转身准备离开。   “逸锋道友留步。”佘寒序叫住了他。   龙逸锋停下脚步,转过头不好意思地笑了笑:   “抱歉,打扰到你们了吧?”   佘寒序轻轻摇头,走了过来:   “若逸锋道友今日无事,我与拂雪有些事情想与你商谈。”   龙逸锋笑容轻快:   “别这么客气,和应老师一样喊我小锋就行。按辈分,我该唤你……呃……”   龙逸锋顿了顿,有些苦恼,自顾自地小声嘀咕:   “师兄?师弟?师父的丈夫应该叫啥啊……”   佘寒序唇角微弯:“唤我寒序便好。”   龙逸锋点了点头,正色道:   “刚巧,寒序,我也想与你聊聊有关未来的计划。我们与天道之间定有一战,不一定是正面交手,很可能是更复杂的局面。逍遥剑的事我略有耳闻,况且我与老师都穿越至此,其中定有深意。”   佘寒序颔首:“我也是这样想的。”   龙逸锋看了一眼紧闭的房门,压低了声音继续说:   “我来找你,是想知道老师穿越到此的这些年究竟过得怎么样。老师总是自己扛事,我问他的时候,他三言两语带过了太多苦楚。我……要是不问个清楚,实在无法心安。”   这种心情,佘寒序感同身受。   佘寒序点头,转身对着房门提高了些声音:   “师尊,我与逸锋拂雪去后山说些事情。”   门里沉默了片刻,传出应亦淮沙哑虚弱的声音:   “去吧,不用管我,死不了。”   任谁都能听出应亦淮声音里,属于昨夜的旖旎。   佘寒序心虚地摸了摸鼻尖。   龙逸锋的耳尖红透了。   他眼神飘忽地望向天空,又望向地面,磕磕巴巴地说:   “那……我和拂雪先去后山等你!”   转身就跑。   佘寒序用一道屏障护住食盘,又拢了拢窗外的帘子挡住晃眼的日光,刚想起身前往后山。   解落瑕忽然不知道从哪儿钻了出来:   “中午好啊寒序!我刚才看见逸锋和拂雪往后山去了,说要和你议事?重要吗?带我一个呗?”   佘寒序还没来得及说话。   解落瑕望向佘寒序身后紧闭的房门,大声张罗:   “亦淮——你怎么还没起啊——你前几天不是还让我早睡早起吗——”   忍无可忍的吸气声从房间里传来。   紧接着,是应亦淮连珠炮一样的哀嚎:   “滚滚滚滚滚滚滚——”   解落瑕吓了一跳。   倒不是因为应亦淮没来由地爆粗。   是因为应亦淮这沙哑得吓人的嗓子。   解落瑕缓缓扭头,睨着把心虚写在脸上的佘寒序。   “真不愧是禽兽啊。”   蝎子妖对狼妖真诚夸赞道。   佘寒序心平气和地亮出了锐利狼牙。   解落瑕扭头就跑。 第152章 主题为“应亦淮”的下午茶   后山种着一整片竹林。   之前姚辞幽安排应亦淮与佘寒序住在这里,就是因为听说了流云峰上的那一整片竹林。   就快回去了。   日光穿透竹叶缝隙,灿金色的细碎光斑铺陈满地。   佘寒序沿着小径往竹林深处走,还没走到平日喝茶的石桌旁。   一个转角,竟然在凉亭里看见了古月曦和解落瑕。   古月曦倚着凉亭的柱子,看见佘寒序,眼眸微亮,迎了上来。   解落瑕抱着胳膊站在凉亭里,手里攥着几根快要被掰断了竹枝。   他的脸偏向另一边,表情说不上是赌气还是委屈。   两人之间的气氛很微妙。   说吵了架吧,倒不算剑拔弩张;说和好了吧,又不像是那么一回事。   佘寒序的目光不动声色地在两人之间逡巡。   昨晚他忙着照顾应亦淮,古月曦与解落瑕之间发生了什么,他根本顾不上。   但他确实很想知道。   倒不是因为自己好奇,而是想搞清楚之后,回去讲给应亦淮听。   应亦淮管这个叫“吃瓜”。   吃到瓜的时候,应亦淮绝对能兴奋得连腰疼都忘记。   古月曦先开了口,语气带着几分歉疚:   “我方才偶然听到了你与龙公子的谈话。并非故意偷听,只是……若你们要去后山议事,不知可否容我和落瑕一同前往?”   佘寒序正在悄悄吃瓜,听到这话不免一愣。   古月曦轻声解释:   “自从上次在流云峰分别,不短短数年,亦淮却……我想知道究竟发生了什么。亦淮不肯细说,我只好厚着脸皮来问你了。”   解落瑕也把手里的竹枝扔到一旁,从凉亭里起身走了过来,别扭地说:   “我也想知道亦淮的身世……要是事关重大,不能让我听,我就上山采药去。”   话虽这么说,解落瑕看起来却完全没有要离开的意思。   他背着一只竹篓,里面沉甸甸的不知道装了什么。   佘寒序正犹豫要不要答应。   心头忽然一颤。   “可以。”   这个念头从同心蛊的另一端传来,温柔又清晰。   是应亦淮。   亦淮在房间里听见了这边的动静。   佘寒序心头一暖,轻声在心中问:   “师尊用午膳了吗?我备好了浴桶,里面放了疗养的草药,能缓解胀痛。”   没过一会儿。   另一个清晰的念头顺着同心蛊传了过来:   “滚滚滚滚滚滚滚——”   佘寒序弯起唇角,朝着古月曦和解落瑕点头:   “走吧,一起去后山。”   后山的竹林更密,阳光几乎透不进来。   林中有一片平整空地,前几日夜深风重,石桌石凳上如今落了一层薄薄的竹叶。   龙逸锋和孟拂雪已经到了,正忙着用衣袖扫落竹叶。   解落瑕取下背上的竹篓,从中掏出了两个食盒,放在了石桌中央。   打开之后,里面都是馥郁清香的草药点心。   众人依次围着石桌落座。   原本这里只放着两把石椅,前几日佘寒序闲来无聊在后山练剑,又用石料削了五把出来。   没想到,此刻恰好派上了用场。   解落瑕变戏法似的,又从竹篓里一壶热茶。   竹叶茶清新扑鼻,雾气氤氲。   佘寒序调侃:“你是来野餐的吗?”   解落瑕回答得理直气壮:“亦淮说这叫下午茶。”   他顿了顿,望向龙逸锋:“是你们那个世界的东西吗?”   龙逸锋点头,感慨道:   “多少年没听过这个词了……寒序,不如我先讲讲我曾认识的应老师吧。”   众人静谧,唯余微风拂过竹叶的沙沙声。   龙逸锋捧着茶盏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从何说起。   最后,他缓缓地说:   “那时候我十五岁,上初三,类比到这个世界,差不多是刚读完私塾、还没读过大书的程度。   “当时,我是其他老师嘴里‘脑子聪明但是不肯努力’的孩子。   “其实不是不肯努力,是没时间。   “我无父无母,在孤儿院长大的。孤儿院不富裕,没人资助我,所以我的学费生活费几乎都要自己赚。   “我放学以后要打工到深夜,没时间写作业,第二天上课又总是没精神,课业就这样越来越差。   “时间长了,我觉得自己实在是浪费校长的一番苦心,但……从没人教过我应该如何表达情感。   “于是我选了最蠢的一种。   “我假装叛逆,故意不好好学习,与院长顶嘴,嚷嚷着不想读书了,要去打工赚钱。   “院长被我气得不轻,实在没办法,就把应老师找来了。”   佘寒序的狼耳竖了起来。   “应老师与我是同一个孤儿院出来的孩子,比我大了五岁。我读初三的时候,他读大二。   “大二就是……嗯……相当于成为了剑宗的内门弟子吧。   “应老师生活也拮据,一边读书,一边勤工俭学当家教。   “他给我上的第一课,没有给我讲题,只是与我聊天。   “他说,读书不只为了成绩和名校,更重要的是让知识在你年轻的时候融进你的灵魂里,构筑你的品格,让你以后成为真正的自己,而非一具空洞的躯壳。”   龙逸锋说到这里,声音低了下去:   “我当时不懂,还与他抬杠犟嘴。”   龙逸锋依稀又想起了那天,在咖啡厅里。   他顶着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坐在应亦淮对面,用刚变了声的嗓音不服气地呛声:   “照你这么说,学习不好的、这辈子就是没有读书天赋的,全都罪该万死?”   应亦淮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鼻梁上架着一副黑框眼镜,笑着回答:   “没有天赋不值得被嗤笑,不愿努力才会。”   佘寒序轻轻吐出了一口气:   “原来如此。”   所以当年的择剑礼上,应亦淮才会说出那样的话。   龙逸锋的声音发紧:   “我当时觉得这人满嘴大道理,和学校里的老师没区别。我真正想要的是什么,他根本不懂。”   结果应亦淮说出了让龙小锋始料未及的话。   “小锋,我知道你在担心什么,也看了你初中这三年的成绩。   “你不缺读书的天赋,也不缺奋发图强的信念。   “你只是缺一份让自己放手一搏的底气。   “以后你不用打工了,我可以付你高中的学费和生活费。”   那时正是午后,阳光透过咖啡厅的玻璃墙,让应亦淮的镜片反射着锐利的光。   应亦淮唇角微微扬起,把这话说得气定神闲。   恍惚间,龙小锋以为自己看见了小说里的霸总本总。   龙小锋艰难地吞咽了一下,重新看了看应亦淮洗得发白的衬衫、和款式老旧的镜框,满心狐疑:   “你哪来的钱资助我?”   应亦淮煞有其事地摇了摇手指:   “谁说是资助了,是借款。等你高考结束,去做家教把钱还给我。   “所以,龙小锋同志,为了以后有本事教书育人还我钱,从现在开始,准备逆袭吧!”   应亦淮起身,老气横秋地拍着龙小锋的肩膀。   阳光灼目,晃得龙小锋眼眶发酸。   如今回想起来,那便是龙小锋的新生第一天。 第153章 我们是他主动选择的家人   龙逸锋颤抖着轻轻吸了一口气:   “应老师从那之后开始给我补课,还总是给我做饭吃。   “我中考成绩出来的时候,他比我还高兴,问我想要什么礼物。   “那段时间应老师为了操心我的考试,自己最喜欢的游戏差不多半年没上线。   “我不想再让他帮我忙活什么了,就对他说,我想打他喜欢的那款游戏,我在游戏里也要向他拜师。   “他当时被我逗笑了,真的带我去了网吧,玩了三天三夜。”   听到这里,佘寒序忽然想起了什么:   “所以你……高考结束那三天三夜,是出于仪式感?”   龙逸锋苦笑了一声:   “不是的。高中三年我一直与应老师断断续续有联系,直到高考之前他还在给我发消息,为我加油打气。   “可高考结束那天,我忽然联系不上他了。   “电话打不通,消息发不出去,就连我们孤儿院的院长都找不到他。   “当时应老师已经大学毕业开始工作了,我本来想去他的单位,可就像是撞邪了似的,怎么都没办法过去。”   佘寒序隐约察觉到这个问题很关键,立刻追问:“撞邪是什么意思?”   龙逸锋解释道:   “应老师的单位我是知道的,他当时在隔壁城市的一所小学当老师。   “但我高考结束后,莫名其妙想不起来那小学的名字了。   “我翻遍聊天记录都找不到,只好去问院长。院长给我地址后,我想去找他,可一路上状况频发。   “短短一天时间,我打车走错路、公交出车祸,就连城际轻轨都莫名其妙地停运。”   佘寒序其实听不太懂这段话。   但他隐隐有种熟悉感。   这样多的“巧合”凑在一起,怎么听都很像是天道的手笔。   但是……   天道怎么可能会出现在应亦淮原本的世界里?   龙逸锋继续说:   “和应老师失联的第三天,我实在没办法,忽然想起了应老师喜欢玩的那款仙侠游戏。   “我上线等他,等了一天一夜,终于看见他在游戏里的账号亮了起来。   “我正高兴着,准备发私信打招呼,一句‘老师’还没发出去,眼前一花,就到这个世界了。”   佘寒序迟疑道:“所以你故意说你三天三夜没睡……”   龙逸锋轻轻点头:   “三天三夜是真的,但不是为了打游戏。寒序,此事千万别告诉应老师,他会自责的。”   周遭寂静一片,只剩竹叶在头顶沙沙作响。   过了一会儿,佘寒序低声问:   “你说的那款游戏,会与这个世界有关吗?”   龙逸锋有些犹豫:   “那是一款仙侠主题的游戏,应老师用的角色是个白衣剑客,与他如今的模样确实很像。   “所以我第一次在这个世界听到‘流云长老应亦淮’这个名号的时候,恍惚间以为就是应老师。   “但我不敢这样想,我当时不敢做这么美的梦。”   龙逸锋说完,颤抖着吐出了一口气。   孟拂雪轻轻握住了他的手,什么也没说。   佘寒序沉默了很久,说:   “等回到逍遥剑宗再与掌门商议吧。我们如今再怎么猜测,也想不出结果。”   龙逸锋点了点头。   佘寒序的手指微微发颤,忽然问:“你方才说,亦淮是孤儿?”   “是。他刚出生就被遗弃在了孤儿院门口,后来也一直没有人来寻他。”   龙逸锋的声音有些哽咽:   “应老师在那个世界里……没有任何亲人。”   佘寒序垂下眼,把快要端不稳的茶盏轻轻放回桌上。   茶水的氤氲热气模糊了他的视线。   应亦淮很少主动提起穿越前的事,就算提了,也都是杂谈趣事之类。   偶尔冒出一两句有关自己的,全都轻描淡写,像是在说别人的故事。   佘寒序原本以为,应亦淮是觉得那些往事对这个世界的人来说太陌生、太遥远,讲出来没人听得懂,所以没必要讲。   即使后来,佘寒序发现应亦淮其实只是懒得回忆。   佘寒序也一直坚定地认为,应亦淮曾经是有幸福温馨的家庭、有很多爱他的家人的。   一定是这样吧?   若是应亦淮曾经没被毫无保留地爱过,如今又怎会深爱着异世界里与他毫无关系的世人?   可亦淮竟然是孤儿。   为什么?   怎么会这样?   佘寒序垂眸,无意识紧攥着石桌的边缘,留下了两道浅浅的指痕。   喉咙哽得酸涩,叫人不敢再想,否则,泪水就要夺眶。   龙逸锋勉强笑了笑,试图让氛围别太伤感:   “但应老师有很多朋友。他经常说,朋友就是他自己选择的家人——就像如今围坐在此的我们。”   解落瑕红着眼眶,笑着大声迎合:   “对啊!亦淮现在不是有我们了嘛,还有逍遥剑宗的长老们、还有五毒谷的诸位。亦淮那么好,这世间没有人会不爱他的!”   佘寒序勉强弯起唇角:“是啊。”   他端起茶盏浅呷了一口,努力把那些太浓的情绪压了回去。   心底却升起一道名为“担忧”的情绪。   这道情绪不属于佘寒序自己。   啊。   是亦淮感受到了他的悲伤,所以在担心他。   真是的,操不完的心……   佘寒序轻吸了一口气:   “如此,我来讲述亦淮来到这个世界之后的事。”   从何处开始诉说这一路颠沛呢?   故事的开始是一场师门大选,再之后下山救狐妖,代价是一枚珍贵的流云玉佩,应亦淮却说这是再合适不过的交换。   择剑礼上的教诲、收养子涵时的反差、拜师大典上的那句承诺、血月夜里那张惨白消瘦的容颜。   再之后,是逍遥秘境里沉睡的那十年、出关后,他们又在幻境里短暂地做了一场美梦。   梦醒,便是荒诞的现实。   劫雷、瘟疫、从白衣妖道成为救世仙君……   佘寒序尽可能克制情绪,语气平静地讲述着这短短十余年发生的事。   每说一件,同心蛊就随着心跳轻轻震颤一下。   亦淮也在听吗?   他那些无法言说的心疼,亦淮全都听到了,是吗?   “……然后,便是如今了。”   佘寒序的尾音很轻,如同一声叹息。   古月曦垂着头,紧攥着衣角,声音哽咽颤抖:   “所以他当年从铁笼中救下我的时候,自己来到这世间不过数日,连自保的能力都没有……”   泪水砸落在石桌上,细碎如雨。   解落瑕红着眼圈,把手里早就被捏碎的桂花糕扔到了一边。   他胡乱掏出一张手帕塞进了古月曦手里。   然后,又不由分说地捞起一条狐尾,把整张脸埋了进去擦眼泪。   在场所有人,全都受过应亦淮的照拂。   而应亦淮对此从无所图。   孟拂雪眼圈泛红,轻声感叹:   “世间竟有亦淮长老这般至善之人。”   花了些时间,孟拂雪勉强从低落情绪中缓了过来。   然后,她顿了一下,语气变得认真:   “我们来的路上听说了逍遥剑的事。逍遥剑宗珍藏万年的宝剑,却与流云长老有如此深的渊源,绝非巧合。”   龙逸锋抹了一把脸,哑声道:   “而且我和应老师都是穿越过来的,都是孤儿,都曾与对方失联。这其中定然有天道的手笔。”   天道意欲何为?   众人各有各的思量。   佘寒序忽然想起了什么,转头看向龙逸锋与孟拂雪:   “我听说主角团原本有三个人,两男一女,其中还有一位人间的小少爷。他……如今不与你们同行了吗?”   佘寒序一开始其实觉得这个问题有点冒犯。   毕竟龙逸锋当日在议事厅里就说过,因为对抗天道的念头,他已经与不少友人分道扬镳了。   但既然要一起对抗天道,有些事迟早要问清楚。   既然是天道钦定的主角团成员,就一定有存在的理由。   若那个小少爷不在,布局说不定会出现缺漏。   一着不慎,满盘皆输。   解落瑕恍然:“我听说过!柳惊蛰,对吧?”   龙逸锋的表情微僵,随即变得纠结了起来:   他犹豫了片刻,对佘寒序说:   “当年应老师还没来的时候,上一位流云长老不是什么好人。那个流云长老……曾经收过一个徒弟,把徒弟折磨得不似人形。”   佘寒序的呼吸一滞,瞳孔震颤。   龙逸锋沉重地点了点头,肯定了佘寒序没说出口的猜测:   “那个徒弟,就是柳惊蛰。” 第154章 畲寒序的前世,柳惊蛰的今生   龙逸锋语气沉重:   “当年我认识柳兄的时候,他浑身上下不剩一块好肉   “柳兄对流云长老积怨深重,恨不得手刃以解心头之恨。   “即使应老师不是曾经那个猪狗不如的畜生,听到‘流云长老’这个名号,见到应老师的那张脸,柳兄一定还是会应激。   “而且……没见到应老师之前,我对于‘两个流云长老并非一人’这件事只是存疑,并没有实证。   “柳兄则是完全不肯相信。他说,江山易改本性难移,如今的应老师只是故作良善。   “如果再见到流云长老,柳兄一定是要报仇的。”   佘寒序眸光微沉,沉下了声音:   “我不会让任何人有伤害亦淮的机会。”   龙逸锋赶紧解释:   “放心,柳兄不会的。我们分别前,我说过要找流云长老求证,说不定还要在讨伐天道一事上与流云长老达成合作。   “柳兄说,他对流云长老毫无信任,但愿意相信我的判断,因此不会轻易动手。”   佘寒序稍微松了一口气,闭了闭眼睛。   再次睁开眼时,佘寒序哑声问:   “他……受了很多伤吧?”   孟拂雪轻叹:   “我们与柳兄初遇的时候,他浑身上下没有一处好肉,满身衣服被树枝碎石划烂成碎布条。   “那些碎布早就被鲜血浸透了,粘在身上,成了一层猩红的皮。   “他当时蜷缩在山洞里,意识全无,几处伤口还在渗血。   “若非我和逸锋经过,柳兄性命难保。   “柳兄彼时意识混沌,体内经脉逆行,仙气紊乱,俨然是经历过不止一次的走火入魔。   “后来柳兄才告诉我们,他是偷着从逍遥山跑下来的,因为流云长老要剖他的金丹。   “结果逃亡之时,柳兄身上血腥味道太重,不慎吸引了一波魔妖。与魔妖厮杀时,他才发现自己的体内被曾经那个流云长老施了禁咒。   “一旦在逍遥剑宗之外的地方调动修为,他体内的仙气就会在体内四处窜行,引他走火入魔。”   忆起那段往事,孟拂雪向来沉静的脸上已然满是怒意:   “竟然对自己的徒儿做这种事,简直禽兽不如!”   佘寒序攥紧拳头,手背青筋迸起,后槽牙咬得咯咯作响。   那个混账。   今生让他死得如此轻易,真是便宜了他。   佘寒序再次想起了前世,想起了恶毒师尊写满贪婪与丑恶的那张脸,想起了被囚禁在流云峰如炼狱般的漫长岁月。   他比任何人都能理解柳惊蛰的选择。   让一个惨遭折磨了那么久的人,去面对与施暴者一模一样的面孔,还要让他放下过往仇恨。   这太残忍了。   佘寒序压抑着满心怒火,点了点头够:   “我懂了,此时确实不好强求。”   恨意这种东西,不是旁人一句“他不是那个人”就能消解的。   佘寒序忽然又想起了另一件要紧的事——   柳惊蛰此人,在他的前世存在吗?   ……想不起来了。   前世他被囚禁在流云峰的小黑屋里时,与外界消息完全不通。   流云长老此前的行径,他一无所知。   后来走火入魔,神志被恨意裹挟,他也根本认不出看来围剿他的主角团有哪些人。   里面有柳惊蛰吗?   若是有,说明前世的柳惊蛰并没将对流云长老的恨意移情到整个逍遥剑宗身上。   否则,得知逍遥剑宗遇难,他大可袖手旁观。   若是没有,就意味着柳惊蛰在天道那儿,还有未被他们发现的“戏码”。   各种思绪在佘寒序的脑子里纠缠成团。   古月曦看佘寒序脸色不好,轻声问:   “是在担心柳惊蛰与亦淮之间的事吗?”   龙逸锋赶紧表态:   “放心,我会从中斡旋,不会让应老师为难的。”   佘寒序回了神,看向龙逸锋。   重生这件事,要说吗?   说出来,又要解释一通;不说,万一给日后藏了祸端,还是麻烦。   佘寒序想起应亦淮曾说过的话:   “犯懒和犯懒之间亦有差别。这事情如果现在做起来很麻烦、日后做起来也没差别,那懒就懒了;如果现在只是棘手,日后越来越难办,那就不如快刀斩乱麻。”   说这句话的时候,应亦淮正忙着给流云峰后面的小菜圃锄草。   彼时应亦淮对仙气与剑气运用得都不熟练,若是想用仙术锄草,只会把整个菜圃全都毁掉。   因此,应亦淮身着一袭白衣,却毫不嫌弃地钻进了菜圃里。   不嫌锄草劳累,也不嫌换洗衣服麻烦。   “瓜果梨桃、当季时蔬,肯定是每天都要吃的啊。寒序,你还在长身体,必须保证营养均衡,记住没。”   当时的佘寒序听到后,脸上挂着笑,心里却全是讥讽:   “师尊还真是为了我煞费苦心。”   应亦淮完全没听出这话里的夹枪带棍。   他挥着小锄头,回答得理所当然:   “嗐,这算什么苦心,当师尊的不照顾亲徒弟还想照顾谁去。再说了,种出来我也要吃。这流云峰啊,哪儿都好,就是气候不行,凉飕飕的,幸亏我能用仙气搭个蔬菜大棚出来……”   应亦淮一边除草,一边自顾自地碎碎念着。   额角沁出汗水,脸上是舒展恬然的笑意。   佘寒序站在菜圃外,起初皱着眉,试图从应亦淮身上找出些许端倪。   看着看着,不知从哪一刻开始。   随着应亦淮那些不明所以的碎碎念、与利落的锄草动作,佘寒序心中的芥蒂渐渐消散,意识随之放空。   不知不觉,竟从正午时分看到了日薄西山。   应亦淮直起身,捶了捶腰,对着佘寒序明媚地笑:   “怎么样,在这儿看一下午了,觉得有意思呀?是不是种花家的天赋觉醒啦?不急,明天为师单独给你开一片小菜园,你想种什么都可以。”   佘寒序骤然回神,为自己这不寻常发呆而惊愕得踉跄倒退了一步。   当时的他,还以为应亦淮无声无息地给他施展了夺魂的秘术。   应亦淮吓了一跳,赶紧擦净了手过来扶:   “是不是低血糖了?等着,我这就去做饭!”   于是,应亦淮又忙活了起来。   与他这个便宜徒弟有关的事,应亦淮总是有无限的耐心。   如今回想起来,刚拜入师门的那半年,如此令人眷恋。   半年,在佘寒序前世今生数百年的光景里不过弹指一瞬。   却珍贵胜过天下至宝。   佘寒序眼前再次蒙上了雾气。   若非应亦淮,如今的他说不定还在被前世恨意裹挟,踽踽不前。   说不定他根本无法摆脱天道的掌控,如今早已落得比柳惊蛰更惨的下场。   求生不得,求死不能,坠入无间地狱,永不入轮回。   佘寒序颤抖着轻轻吸了一口气。   龙逸锋难掩担忧,抬手在佘寒序面前挥了挥:   “寒序?你这是想到什么了?”   “我在回忆。”佘寒序缓缓开口。   龙逸锋:“回忆什么?”   佘寒序:“回忆前世杀我的人里,有没有你。”   龙逸锋:“哦……”   龙逸锋:“等会儿你刚才说啥?!!” 第155章 吃瓜的好机会   佘寒序此言一出,不止龙逸锋惊愕失声,就连古月曦都忍不住喷了茶。   古月曦呛咳得撕心裂肺,根本顾不上自己差点被解落瑕拽秃了尾巴。   最冷静的是孟拂雪。   她睁大了眼睛认真观察着佘寒序,半晌,自言自语地喃喃道:   “怪不得……”   龙逸锋像是从混乱思绪中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连忙问她:   “怪不得什么?”   孟拂雪盯着佘寒序的头顶,解释道:   “初见时,我便觉得寒序的这一对狼耳极为眼熟,似是曾经在梦中见过,却怎么都对不上。   “方才我终于想起来,我曾梦见与几个道友共同围剿一只冰狼魔妖,梦中的狼妖与寒序有几分相似,只是瞳色不同。”   佘寒序轻笑:   “真巧,你梦到的大概就是我的前世。”   前世被逼堕魔后,滔天怒火将他的眼眸染成了猩红色。   孟拂雪无意识地轻叹了一声,表情还有些恍惚:   “梦中我身边的几位同伴,似乎有逸锋,似乎又没有,我记不清了……”   佘寒序想了想,对龙逸锋说:   “我的前世,应当是没有你的。你与亦淮都是今生才出现的变数。”   龙逸锋捶了捶自己的太阳穴,眉头微皱,点头道:   “我也这么觉得。我没梦到过也想不起来什么前世,而且,我总不可能穿越了两次吧……但万一穿越了两次,我也说不准……”   龙逸锋满脸纠结,捶头的力度越来越大。   佘寒序赶紧哭笑不得地制止:   “行了,没等与天道交手,你先把自己敲晕了。此事也等着回剑宗之后与掌门商榷吧。”   毕竟,龙逸锋究竟是没有前世,还是前世记忆被天道封存,尚未可知。   直到此刻,解落瑕还在嘴巴大张、愣愣地盯着佘寒序。   一副被劫雷连着劈了十八遍之后神游天外的模样。   古月曦抬手轻轻托住解落瑕的下巴,感叹道:   “你们剑宗这位掌门到底何许人也,怎么知道这么多事情?”   佘寒序只是摊手。   他也不知道。   他只知道,掌门同样是他与亦淮的家人。   至此,所有该解释的、该探讨的事情全都告一段落。   如今五毒谷的善后事宜基本处理完了,瘟疫彻底根除,百姓重归平静生活。   至于投奔天道的那三个坛主……   “教主上了刑、用了迷药毒药和蛊虫,但无论如何都问不出更多线索了。”   解落瑕愁眉苦脸:   “这天底下,若是还有我们教主问不出来的线索,那任谁都别想撬开他们三个的嘴了。”   佘寒序早有预料:   “毕竟背后仰仗的是天道,教主已经尽力了。”   按照姚辞幽的风格,把这三人炼成药人,说不定已经是最仁慈的惩戒了。   解落瑕有些茫然:   “天道不打算来救他们三个吗?他们就这么被天道放弃了?”   佘寒序冷笑:   “在祂眼中,众生不过蝼蚁草芥,哪有怜悯的必要啊。”   龙逸锋被这句话触动,低骂着,在石桌上用力地捶了一下,眼底是翻涌的怒火。   气氛沉闷之际。   解落瑕忽然问佘寒序:   “所以你其实比我大很多?”   佘寒序一怔:“可以这么说。”   他前世被囚禁太久,对时间早就失去了概念。   但无论如何,两辈子加起来,也算活了数百年了。   得到肯定的答复后,解落瑕猛地一拍桌子,双眼冒光:   “我就知道其实我不算太没出息嘛!你们只是比我岁数大,等我像你们这么大了,我也可以变得很厉害!”   佘寒序哑然失笑。   古月曦轻声说:“落瑕如今已经很厉害了。”   解落瑕的身躯不易察觉地僵硬了,耳尖隐隐泛起红。   众人经过一番商议后,最终定下了启程离开的日子——   七日后。   古月曦算了一下路程,说:   “我即刻回去收拾行囊,今日就启程回合欢宗取双修秘典,不出三日就能返程,不耽误你们回剑宗。”   解落瑕在旁边低着头没说话。   只是专心地把古月曦的狐尾揉得乱七八糟。   狐尾被揪着,古月曦有些为难地侧过头,小声唤:“落瑕?”   “我跟你一起去。”解落瑕突兀说。   古月曦愣住了。   解落瑕的脑袋越埋越低,恨不得整个人埋进狐尾里,声音却颇有气势地越来越大:   “怎么了?我还没见过合欢宗长什么样,去看一眼不行啊?!”   古月曦怔怔地没回答。   解落瑕急了,语速加快:   “我又不碍你的事!大不了我变回原型藏你尾巴里不就得,就像——”   就像从前那样。   后半句话戛然而止,但懂得人自然能懂。   解落瑕飞快地扭过头,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古月曦嘴唇动了动,刚想开口。   “不行就拉倒!”   解落瑕猛地站起身,撂下怀中狐尾,转身就走。   动作快得像是在逃亡。   古月曦下意识想追上去,没等起身,就被佘寒序拉住了。   龙逸锋识趣地牵起孟拂雪的手:   “我与拂雪还要去谷中采些草药,先告辞了。”   两人快步离开。   石桌旁只剩下佘寒序和古月曦。   竹影斑驳,满地细碎日光如碎锦如琉璃。   佘寒序给自己与古月曦重新斟了两盏茶,蓦然笑了:   “总觉得这场景似曾相识。”   几年前在流云峰,也是竹林中,也是他与古月曦。   也是要聊这些说不清道不明的,与情与爱牵系着的事。   佘寒序朝着古月曦举了举杯,挑眉调侃道:   “变心了?不喜欢亦淮了?”   古月曦收回追着解落瑕背影的目光,轻轻摇头,温声说:   “当然喜欢。不过如今只是友人之间的喜爱、与家人之间的牵绊罢了。”   佘寒序饶有兴趣:   “为什么?是因为亦淮对你无意,还是你自己不想继续了?”   古月曦无奈地笑了笑:   “感情的事,谁说得清楚呢。”   这句话,佘寒序确实赞同。   但佘寒序绝不会放过这个吃瓜的好机会。   他用狼尾拍了拍古月曦的肩膀,揶揄道:   “那你对解落瑕的感情呢,也是家人?”   古月曦的睫毛颤了一下,狐耳恹恹地耷拉在头顶。 第156章 亏你还是九尾狐!   古月曦沉默了很久,哑声说:   “我想成为落瑕的家人,但他不肯听我道歉,甚至……把所有与我有关的回忆,全都看作了不堪回首的过往。”   他自嘲地笑了笑:   “毕竟当年是我说了伤他至深的话,是我抛下了他,他恨我也是应该的。”   佘寒序没有接话,而是反问了一句:   “你觉得他恨你只是因为这个?”   古月曦抬起头,眼神茫然:   “不是吗?”   迎着古月曦困惑得足够真诚的目光,佘寒序隐隐意识到,自己找到了问题的关键。   佘寒序换了个问题:   “除了亦淮之外,你还对谁心动过?”   古月曦回答得毫不迟疑:“没有。”   佘寒序眯起眼睛,狼尾小幅度甩了甩:   “你之前不是以抢人元阳为生吗?如今又加入合欢宗了,与他人肌肤相触时,总归有一瞬间,留恋过某人的体温吧?”   古月曦的脸颊慢慢红了起来。   他低下头,嗫嚅了好一阵,才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   “我……还是处子。”   “噗————”   这次轮到佘寒序被竹叶茶呛得说不出话了。   佘寒序扶着石桌,俯身呛咳得喘不过气。   古月曦吓了一跳,赶紧分出几条狐尾拍打着佘寒序的后背:   “这有什么问题吗?”   佘寒序又猛灌了一盏茶,才艰难开口:   “你说呢?合欢宗的狐狸妖,处子?这两个词竟然是能放在一起的?!”   古月曦抱着自己的一条尾巴,小声解释:   “我遇到亦淮之前,不算多厉害的大妖,没资格对猎物挑挑拣拣。所以,我采补的方式一直都是……直接剜走猎物的心脏。   “他们身上的味道很糟糕,我不想碰。   “后来遇到亦淮,他身上那种纯净的气息,让我生出了偷他元阳的念头,可惜没能成功……啊!不可惜不可惜。”   迎着佘寒序下一瞬就要咬死狐狸的狠戾目光,古月曦立刻改了口。   古月曦顿了顿,说:   “后来我重获九尾,又有了合欢宗的双修之术傍身,本想挑选几个修仙之人采补。   “但……每次想这么做的时候,总会想起与落瑕初见的时候,他曾说过不喜欢脏兮兮的狐狸。   “我想着,若有朝一日有缘重逢,我不想让落瑕觉得我也变脏了。”   听完后,佘寒序深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了出来。   他尽量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心平气和:   “所以你喜欢他。”   古月曦否认得斩钉截铁:   “不,我只把他当作家人、当作我的亲弟弟。”   佘寒序一口气差点没上来。   他盯着古月曦看了好一会儿,声音里带着一种无力感:   “古月曦,当年你曾开解过我与亦淮,我记着这份恩情才想与你聊几句。你……你一个狐狸妖,怎么能比狼更不通情爱?!”   古月曦的尾巴轻轻颤抖,声音发飘,讷讷道:   “我……不知道……”   佘寒序极力压制住了翻他白眼的冲动。   他看着古月曦的眼睛,认真地说:   “有些事,如果解落瑕不主动跟你说,我也不方便告诉你。   “但我可以让你知道一件事。   “前段时间蛇瘟蔓延,解落瑕孤身闯入镇上背回一具死尸,由此身染剧毒的事情,你知道吧?”   提起此事,古月曦的眼眸浸满痛楚,声音也哽咽沙哑:   “我知道。”   佘寒序点了点头:   “情爱一时上,解落瑕比你更死脑筋。   “我们初见时,他连我的面都没见过几次,就嚷着心悦我;后来与亦淮相处一段时间,他又嚷着心悦亦淮。   “但解落瑕昏迷不醒、神志不清的时候,哭着喊过你的名字。”   古月曦的眼眶瞬间红了。   潋滟多情的狐狸眼中蓄满水雾,他却紧紧咬着下唇,不肯让眼泪落下来。   古月曦颤声问:   “他……都喊了些什么?想必一定恨透了我吧。”   佘寒序轻叹:   “当时我不在,亦淮累得形销骨立,没记住解落瑕的多少胡话。   “他只听到,解落瑕求你别抛下他,哭着说对不起你。   “还说……恨不得用自己的命,换回你为他而断的那两条狐尾。”   古月曦颤抖着闭上双眼,下唇被咬得沁出了血丝。   泪水滚落。   佘寒序又喝了一盏茶后,悠悠感叹着:   “曾经我以为你与解落瑕的关系,与我和亦淮有些相似。   “如今看来,你们两个更是不开窍的。   “说到底,一切恩怨爱恨都是你与解落瑕两个人的事。我只问你一句——   “若解落瑕心悦你,你当如何?”   古月曦闭着眼,睫毛上还莹莹缀着几颗水珠:   “他不会喜欢我的。”   佘寒序轻啧:“别说他会不会,我只问如果。”   又是良久的沉默后,古月曦轻声道:   “若能让他开心,我可以。”   佘寒序用最后的耐心重复:   “不是可不可以,是愿不愿意。”   古月曦睁开眼,隔着眼前雾气,茫然地与佘寒序对视。   回答又是那句:   “我不知道……”   佘寒序的白眼最终还是翻了上去。   他低骂了一声,起身就走。   身后传来古月曦的焦急呼唤:   “寒序你等一下,我还没想清——”   “你想个屁!亏你还是个九条尾巴的狐狸!”   佘寒序气得头都不回,撂下这句话,就消失在了竹林中。   古月曦怔怔地站在石桌旁,九条尾巴无精打采地垂在身后,沾上了尘土与枯竹叶,可怜兮兮。   *   佘寒序从五毒教客舍回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了。   他与鹤风、青珩说了七天后启程的事,两位师伯都没意见。   回到竹舍的时候,应亦淮正坐在藤椅里眺望着夕阳。   他披着一件松垮的外袍,颈上还残存着没消的痕迹。一眼望去,比天边晚霞还灼目晃眼。   佘寒序眼眸微暗,快步上前拢好应亦淮的衣领,低声说:   “当心着凉。”   应亦淮没收回目光,语气幽怨:   “着凉就着凉,我倒想让所有人看看你这个狗崽子干的好事。”   佘寒序心虚地轻咳了一声,替应亦淮整理好衣服之后,小心翼翼地把狼尾塞进了应亦淮的怀里。   如今撒起娇来,佘寒序简直得心应手。   应亦淮却只用左手捋顺着狼尾。   佘寒序这才发现,应亦淮的右手里捏着一张字条。   他捏过字条,展开一看:   “我出门散心,过几天就回,不用管我。解落瑕留。”   字迹笔走龙蛇,相当有个性。   佘寒序读了好几遍才读懂。   应亦淮好奇:“你们下午这是聊什么了,怎么还把小蝎子聊郁闷了?”   佘寒序把字条塞回了应亦淮手里,语气笃定:   “没事,他跟着古月曦去合欢宗了。”   应亦淮眨了眨眼,满脸困惑:   “我刚才只看见阿曦一个人离开了啊?”   佘寒序笑了:   “一只巴掌大小的蝎子,悄悄藏进行囊里,轻而易举。”   应亦淮哦了一声,恍然大悟:   “潜伏加追踪啊!真厉害,也不知道阿曦知道了会是什么反应。”   佘寒序又笑了:   “狐狸的嗅觉那么灵敏,怎么可能不知道。”   九条尾巴的狐狸妖,连百里外的猎物气味都闻得到。   一只蝎子藏进行囊,古月曦肯定从收拾行李那一刻都发现端倪了。   应亦淮的表情几度变换,最后定格成揶揄笑意。   他挑眉问佘寒序:“下午吃了不少瓜吧?”   佘寒序绷着脸,煞有其事:“收获颇丰。”   应亦淮的眼睛瞬间亮了,浓重幽怨一扫而空。   他兴奋地拍着身边还有点位置的藤椅:   “来,乖宝,给为师展开讲讲!” 第157章 二位,开始禁欲吧!   藤椅从一开始设计的时候,就只能宽敞地容得下一个人。   只是应亦淮仗着自己长得瘦,总要求佘寒序陪自己一起躺进来。   佘寒序从不拒绝。   他熟练地抱着狼尾躺进藤椅里,又伸手把应亦淮揽入怀中。   两人正好把藤椅塞了个满当当。   藤椅在夕阳中轻轻摇晃,佘寒序把下午聊的那些事整理好,依次讲应亦淮听。   起初听到与天道有关的事,应亦淮还皱着眉,冷静严肃地分析着眼下境况。   等佘寒序讲到古月曦与解落瑕的事,应亦淮兴奋得连rua狼尾巴都忘了。   最后,佘寒序总结道:   “也不知道这两人要别扭到什么时候才能开窍。”   应亦淮同样感慨:   “当局者迷啊,且容他们两人慢慢悟吧。这种事急不得,也没办法强求。想当初,咱们两个不也是经历了九九八十一难,才终于走到今天吗。”   佘寒序轻轻嗯了一声,吻了吻应亦淮的额角,低声问:   “还有哪里不舒服吗?腰疼不疼?”   应亦淮的表情一僵,随即轻啧一声,盯着通红的耳朵嗔怪地瞪了佘寒序一眼。   随即,应亦淮轻巧地从藤椅里跳了出来,走回房间。   从容不迫、气定神闲。   脚步虚浮得像是踩着棉花。   佘寒序望着那道故作镇定却走得踉跄的背影,低头闷笑了一声。   狼尾巴在身后慢悠悠地晃了晃。   *   古月曦说到做到。   竹林议事后的第三天傍晚,他风尘仆仆地回来了。   绛红衣袍上沾染了尘土,九条尾巴也没来得及梳理,乱蓬蓬得像一大朵火烧云。   应亦淮举着玉梳就冲了过去:   “怎么累成这样?尾巴上又是树枝又是草籽的,快歇歇,我帮你打理!”   佘寒序幽怨地轻咳了一声。   古月曦匀了匀气,笑了:   “不要紧。只是急着赶路,没顾得上这些。”   古月曦一边说着,一边从自己的乾坤袋里取出一卷泛黄的绢帛,摊开放在了桌上。   绢帛上绘着一张人体经络图,旁边密密麻麻写满了蝇头小楷,是对穴位的标注。   边缘已经起了毛,一看就是年代久远的东西。   佘寒序凑过来一看,狼耳抖了抖:“这都什么?”   古月曦解释道:   “双修并非世人所误解的那般简单,其中关窍无穷。若你们想用双修之术滋补彼此,对人体经脉与穴位的知识必不可少。”   说着,古月曦往佘寒序的手里塞了一本小册子:   “这里面是具体的双修之法,我不便细说。你先把这张绢帛背熟,再看册子。”   佘寒序的狼尾隐隐有炸毛的倾向。   应亦淮忍着笑,点评道:   “果然,医学生是在异世界也很吃香的强大兵种……”   说完,他开始梳理古月曦的第三条尾巴。   佘寒序听不懂应亦淮的话。   但他隐约意识到,自己的好日子可能要到头了。   古月曦安慰佘寒序:   “其实不难的,总比你们逍遥剑宗的剑谱好背吧?而且你不用急着背书,我还有另外几条消息要告诉你——”   古月曦话没说完。   解落瑕恰好若无其事地走进了竹舍,与众人打了招呼:   “晚上好啊,我散心回来了。”   说完,解落瑕凑到桌案旁,云淡风轻地点评:   “哟,合欢宗的好东西啊?真厉害,我听都没听说过,让我也长长见识。”   应亦淮与佘寒序对视了一眼。   彼此心照不宣。   很好,直击吃瓜第一现场!   应亦淮放下古月曦的第四条尾巴,笑眯眯地朝着解落瑕挑眉:   “你来?”   解落瑕的声音一瞬间高了八度:   “我梳他尾巴干什么!我对狐狸又没有兴趣!狐狸尾巴有什么值得摸的!”   离解落瑕最近的佘寒序差点被吓炸了毛。   应亦淮九曲十八弯地哦了一声,作势要收回玉梳:   “哦,那我继续了。”   “那个!”解落瑕忽然开口,支支吾吾半天,说,“亦淮你……你平时给佘寒序梳毛已经很辛苦了,别再受累了,我帮你吧!”   顶着应亦淮调侃的目光,解落瑕一把接过应亦淮掌心的玉梳,与应亦淮换了位置。   古月曦自始至终保持着沉默。   但狐尾尖控制不住地轻轻摇晃着,其中一条扫过了解落瑕的鼻尖。   解落瑕皱眉,在狐尾上用力拍了一下:   “老实点!我可没亦淮那么好的耐心。要是把你梳秃了,别找我负责!”   话虽如此。   真到了梳毛的时候,解落瑕的动作比给自己束发还轻柔。   古月曦揉了揉泛红的耳朵,轻咳一声,故作无事地对佘寒序说:   “宗主对我说了两件事,对你来说,一件是好事,另一件说不上好坏。”   佘寒序没犹豫:“先说好事。”   古月曦点头:   “好处是,同心蛊对你们是管用的。只要心意相通,同心蛊就能同时滋补你们双方的神识。这在合欢宗看来,本就算是双修,而且是极其难得的一种。”   佘寒序的眼眸漾起笑意,望向应亦淮,无声地用口型重复:   “心,意,相,通。”   应亦淮嗔了他一眼,没搭理,接着问古月曦:   “另一件事呢?”   古月曦斟酌了片刻,说:   “至于世俗意义上的双修——也就是册子里写的那些,如今非但不适合你们,反倒应该彻底避免。”   佘寒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应亦淮也懵了,迟疑道:   “我可能……没太听懂?”   古月曦抿着唇,指了指应亦淮松散的领口:   “就是说,这种事,你们暂时……不可以再做了。”   佘寒序的狼尾一寸一寸炸开。   古月曦解释道:   “宗主说,寒序是狼妖,虽然凶残嗜血的本性基本被压制了,但双修之时,血脉里的东西难免会被勾出来,妖气容易逸散。再加上金丹还没愈合,太多情动,极容易让金丹再次受伤。”   应亦淮脸颊微红,尴尬地揉了揉鼻子,哦了一声。   这确实。   一想起昨晚亮得骇人的墨蓝眼眸,应亦淮的腰又开始隐隐发酸。   狼崽子简直要人命了。   应亦淮看向佘寒序。   那张脸已经快变成铁青色了。   古月曦忍着笑,说:   “也就意味着,二位需要清心寡欲一段时间了。”   佘寒序紧咬着后槽牙,从牙缝里挤出一个“行”。   古月曦:“宗主还说,若想让金丹尽快修补,你们最好分开一段时间。”   “什么?!”   佘寒序的尾巴彻底炸成了蒲公英。 第158章 区区一百年?!   古月曦一看就知道佘寒序是误会了。   他赶紧抬手做了个安抚的手势,语速快了不少:   “不是说让你们彻底分开,只是说这段时间为了你的金丹,你们最好不要太亲近。   “宗主的原话是,最好天各一方。直到你能收回狼耳狼尾,再回去找亦淮双修。   “而且有同心蛊帮扶,这个过程不会太长。按照合欢宗的经验,最长也就……我想想……   “一百年?”   佘寒序差点背过气去。   他难以置信地瞪着古月曦,胸膛急促起伏着。   后面背着一大朵棉花云,头顶着两颗棉花球。   看到佘寒序炸了毛,应亦淮却没有像往常一样在心底尖叫着“好可爱”。   他只是沉默着伸手,把那朵棉花云抱进怀里,轻轻捋顺着。   应亦淮心里当然不是滋味。   他在秘境里沉睡的那十年,寒序独自在外面等得已经够苦了。   哪里舍得再让寒序伤心一次。   更何况,要是再来一百年,不只是寒序,他也会疯掉的。   聚少离多也不是这么个离法。   他原本的世界里,哪儿听说过持续百年的异地恋啊。   ……分隔百年,按照他的刻板印象,都可以上演人鬼情未了。   古月曦看着两人越发难看的脸色,只好柔声安慰:   “别太悲观,你们情意相通,寒序又天资聪颖,一定不会用那么久的。依我看,少则一年,多则十年,足矣。”   应亦淮的表情果然稍微和缓了下来。   多则十年吗。   比起长达百年的分别,这确实容易接受得多。   应亦淮轻轻捏了捏佘寒序的狼尾尖,小声安慰:   “没关系的,我们每日都可以写信。等你的金丹恢复,你想做什么我都陪你,好不好?”   佘寒序红着眼圈,没应声,而是望向了古月曦:   “如果我的金丹一直不痊愈,对亦淮会有什么影响吗?”   应亦淮当即沉下了表情:“不许动这种念头!”   古月曦想都没想,立刻否定了佘寒序的想法:   “你想维持现状得过且过?绝对行不通。   “这么说吧,若把你的金丹比作这间竹舍,青珩长老此前只是用屏障勉强护住了竹舍的外院,竹舍的内里还是一片狼藉。   “前段时间,在屏障的保护下,同心蛊与亦淮的仙气渐渐把竹舍内部归拢整齐。   “但屏障总有散去的一天。   “真到了那天,若你并未把竹舍彻底加固,一旦有狂风拂过,定然是另一场灾难。   “届时,别说维系人形,你连能不能活命都难说。”   古月曦说完,再次坚定重复:   “妖族一旦踏上修仙这条道路,金丹是再要紧不过的东西,你不能打任何危险的念头。”   应亦淮紧握住佘寒序的手,掌心沁出了汗。   他直勾勾地盯着佘寒序,一字一顿:   “你不可以有事。”   佘寒序与应亦淮对视,神色痛苦纠结。   古月曦低声补充:   “寒序,若你的金丹再遭重创,被同心蛊牵连着,亦淮恐怕也命不保夕。”   这句话成了最后一根稻草。   佘寒序终于颤抖着吐出一口气,慢慢垂下眼帘。   他沉默片刻,哑声说:“我害怕的不是分别,我……”   再次抬眸望向应亦淮的时候,佘寒序眼眸蒙着雾气:   “现如今,你才是被天道刻意追杀的对象。若祂下一次对你动手的时候,我又不在你身边,怎么办?   “亦淮,若你再出什么差池,我会死的。”   佘寒序声音发颤,泪水砸落在应亦淮的手背。   应亦淮眼眶泛着酸,一把将佘寒序揽入怀中紧紧抱住。   他勉强撑着笑意,低声安慰:   “呸呸呸,怎么会呢,我们都会长命百……万岁的!我不是许诺过吗,会陪你走到最后的。而且同心蛊还在,就算是为了护你周全,我也绝不会让自己出事啊。”   佘寒序埋在应亦淮的颈窝里,声音低落沉闷:   “那日在五毒教祭坛前,你差点就把心头的同心蛊挖出来了。”   应亦淮:“……”   哈哈。   做错一件事被念叨一辈子就是这种感觉。   提起这件事,刚才一直没出声的解落瑕也急了:   “亦淮,你往后绝对不能动这种念头了。同心蛊连接着心脉,稍有不慎,神仙难救,这可不是开玩笑!”   应亦淮小声辩解:“我知道。”   任谁都能听出他的心虚。   解落瑕痛心疾首:   “你知道?你要是知道,蛇瘟那阵子就不会不管不顾地放血割肉还想着跟天道搏命了!——别想抵赖说你没做过,那阵子寒序不在,我可一直盯着你呢!”   应亦淮:“…………”   很无助,他在这些朋友面前似乎完全没有可信度了。   应亦淮只能悄悄闭上嘴,重新抱住佘寒序,努力用自己的温度安抚惴惴不安的怀中人。   良久,佘寒序终于哑声说:   “我不想成为你的软肋。”   应亦淮喉咙被酸涩感哽得难受:“嗯。”   “你一定不会出事的,对吗?”   “我一定不……不行,这种flag不能乱立,太不吉利了。”   “亦淮,如果你出事了,用不着同心蛊,我也会随你——”   “呸呸呸呸呸!再说我要生气了!”   应亦淮捂住了佘寒序的嘴,与那双墨蓝眼眸对视,言语真诚:   “我们都会没事的,相信我?”   佘寒序只好红着眼圈,轻轻点头。   狼尾软塌塌地垂了下去,狼耳恹恹地贴着头顶。   要多委屈有多委屈。   正此时,解落瑕忽然想起了什么,问:   “寒序,我记得之前你跟我说过,想拜入五毒教?”   佘寒序怔了一下。   确有此事。   当时他想着,若是金丹无法修复、修为找不回来,至少要有其他本事傍身,省得成为亦淮的负担。   如今想想,确实是个适合此时此景的念头。   五毒谷与逍遥剑宗一南一北,绝对算是“天各一方”。   应亦淮同样表示赞同:   “既然如此,寒序,你就暂时留在五毒谷修行吧。这也算顺势而为。”   佘寒序声音低落:   “你不会顺势与我分开吧?”   应亦淮哑然失笑,用力揉了揉无精打采的狼耳:“少说胡话。”   事已至此,能做的便只有珍惜离别前的这段时光。   佘寒序开始报复性地黏着应亦淮。 第159章 宝宝你是一个小夹子   距离分别只剩三天时间。   这三天,佘寒序恨不得变成应亦淮身上的挂件。   应亦淮煮茶他摇扇,应亦淮晒太阳他陪伴。   就连应亦淮晚上睡觉翻个身,与他分开了不到一寸的距离,他都要立刻黏上去。   幸亏逍遥剑宗的心法自带“心静自然凉”的效果,应亦淮的修为又恢复了七七八八。   否则,以五毒谷里潮湿闷热的气候,再加上狼尾的优良保温效果,佘寒序早就被应亦淮踹下床了。   ……应亦淮现在也确实打算这么做了。   “不行。”应亦淮端坐在床边,绷着脸,声音冷硬,“合欢宗宗主的话不能不听,在你金丹痊愈之前,不许黏着我。”   应亦淮一边说着话,一边在心里抽自己嘴巴。   ——对寒序说这么无情的话,他真该死啊……   后来回过味来,巴掌又抽到了天道的脸上。   应亦淮咳了一声,刻意把嗓音拗得更低沉威严:   “下午不是给你收拾出一间客房了吗?去住!”   佘寒序蹲在床边,仰起头,抿着唇与应亦淮对视:   “师尊……”   眼眸湿漉漉的,声音又轻又软,活脱脱是一只受尽委屈的小狼崽。   应亦淮差点就被蛊惑了。   但下一秒,他在佘寒序眼中看到了一闪而过的笑意。   ……不对。   这老小子是不是又在演他?   应亦淮眯起眼睛,试探着问:   “你这几天都跟阿曦学什么了?”   佘寒序的笑容僵在了脸上。   他眼眸闪烁,悄悄挪开了与应亦淮对视的目光。   俨然是一副心机被拆穿的模样。   应亦淮:“……”   他就知道。   一盏茶的时间后。   佘寒序耷拉着狼尾站在寒凉夜色中,与紧闭的房门沉默对望。   古月曦提着两只山鸡刚从外面回来,看见佘寒序萧瑟的背影,小声唤了一句:   “出什么事了?”   佘寒序慢慢转过身,狼眸闪烁着幽幽蓝光:“你负全责。”   古月曦:“?”   不是谁又惹他了……哦好像是自己。   古月曦闭了嘴,提着山鸡迅速遁走。   房间外,佘寒序不肯离开。   房间里,应亦淮辗转难眠。   很长一段时间里,应亦淮早就习惯了睡觉的时候抱着冰狼、或者被佘寒序抱着。   如今也是让他体会到何为“孤枕难眠”了。   窗外月色明亮,晚风拂过后山竹林沙沙作响。   应亦淮的思绪随之渐渐飘回了流云峰。   他想起了刚穿越到这个世界的那段时光。   想起了主动钻到他床上陪他睡觉、天亮了又假装无辜的“大白狗”。   想起了佘寒序故意隐藏身份,又一遍一遍执拗重复“其实是狼”的模样。   应亦淮忍不住笑了,笑着笑着,就湿了眼眶。   要和寒序分别了啊……   逍遥秘境里的那十年,对他而言不过大梦一场。   因此,与所爱之人长期分离是什么滋味,他并不知道。   但只是稍加想象,就心脏酸涩得难受。   此刻,心头有两缕悲伤正在交织。   一道属于他自己,另一道……寒序也还没睡吗?   唉,同心蛊若是能兼具一下千里传音的作用就太好了。   记得鹤风师兄专门养了几只送信的仙鹤,也不知道师兄愿不愿意让自己请一只回来。   或者把送信的事拜托给子涵?但这有点太欺负未成年仙鹤了吧……   唉,异世界怎么就不能打视频电话呢……   这儿都已经有仙气修为这么神奇的设定了,怎么就没把“科技”的技能树也点了呢。   天道全责!   说起来,当初穿越到这里,天道给他的承诺是什么来着?   好像是说“可以让你在原世界复活”吧。   现在想想,天杀的,根本就是空头支票啊!   但如今应亦淮已经不后悔穿越到这里了,反倒觉得庆幸。   他改变了寒序的命运、救下了阿曦、结识了子涵落瑕,收获了来自剑宗的家人们。   那些记忆与情感,都是无价之宝。   而且,他对这个陌生的世界……还算是做了些绵薄的贡献吧?   说不清楚。   唉。   寒序怎么还在门外站着,夜深露重,着凉了怎么办?   不能仗着有修为傍身就糟践身体啊!   想到这儿,应亦淮又想起,寒序刚拜入师门的时候,也曾在自己门外蹲守过。   当时的寒序是为了刺杀。   现在……某种意义上,寒序也算刺杀成功了。   应亦淮咬了咬牙,揉着酸疼的后腰。   不行,绝对不能心软。   他太了解自己的性格了,要是把佘寒序放进来,他之后这几天绝对都不用下床了。   他下不下床倒是小事,万一让寒序的金丹出事了怎么办?   没错,该狠的时候就要狠!   明早出门,无论寒序摆出什么可怜巴巴的模样,他都不会心软!   应亦淮给自己做好心理建设之后,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他沉默着叹了一口气。   虽说修仙之人其实可以规避睡眠,但通宵这种事对应亦淮来说,还是难以习惯。   就像他不肯依赖辟谷丹,而是坚持一日三餐一样。   总要用一些事情,证明他正作为“人”而活着。   当神仙当久了,很容易不接地气的。   所以等会儿必须教训一下佘寒序。   怎么可以通宵呢!   应亦淮归拢好衣袍,梳理了长发,做好万全的心理准备,绷着脸着推开了房门。   天光大亮,阳光穿透山岚,空气里萦绕着草叶与湿润泥土的气息,随着清风扑面而来。   应亦淮被晃得眯了眯眼睛,再睁眼,眼前却没看见佘寒序的身影。   嗯?   寒序的气息明明就在这儿啊?   他打了个哈欠,在小院里环视一圈,刚想迟疑着呼唤。   还没等开口。   “嗷呜?”   一声乖巧无辜的狼嚎从下方传来。   应亦淮愕然低头。   冰狼蜷缩在应亦淮脚下,仰起头,用那双湿漉漉的墨蓝眼眸望着应亦淮。   狼耳软趴趴地折在头顶,尾巴翘起,讨好地轻轻摇晃着。   应亦淮闭上眼睛,颤巍巍地捂住心口。   话又说回来了。   戒断也是需要过程的,循序渐进的戒断才是科学且健康的。   没错就是这样!   他深吸了一口气,蹲下来,双手捧住冰狼的脑袋,颤声呼唤:   “宝宝……”   冰狼侧过头,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应亦淮的掌心。   它弯起眼睛,恨不得把狼嚎叫出掺了蜜的效果:   “嗷呜~”   应亦淮深吸了一口气。   这是谁家小夹子。   虽说有点刻意,但……   他肯为我花心思,他心里有我啊!   应亦淮小声尖叫着抱起冰狼,把脸埋进狼毛里猛吸了一大口。   冰狼的尾巴摇成了螺旋桨。 第160章 冰狼时装秀   龙逸锋起得早,这是他穿越之前就养成的习惯。   当时他是为了学习和打零工,后来穿越了,他天不亮就爬起来练功。   清晨的灵气最纯净,不要白不要。   几十年下来,这习惯早就刻进了骨头里。   应亦淮抱着冰狼顶级过肺的时候,晨练归来的龙逸锋刚巧从回廊经过。   看见这一幕,龙逸锋没忍住笑了出来。   龙逸锋脑子一热,脱口而出:   “想起当年老师带我去猫咖狗咖,所有毛茸茸都喜欢黏着老师,老师亲完这个亲那个……”   说到一半,龙逸锋忽然感觉周围的空气冷了下来。   冰狼在应亦淮的怀里僵住了,原本柔软蓬松的身躯渐渐炸成了一颗巨大的棉花球。   龙逸锋对上冰狼那双幽怨到极点的墨蓝色眼眸,渐渐闭上了嘴,如芒在背。   完了。   龙逸锋艰难地吞咽了一下,讪笑着后退了几步:   “别管我了我说梦话呢二位万年好合我回去找拂雪了——”   声音消失在了回廊尽头。   应亦淮埋在冰狼的肚皮里,沉默着不肯抬起头。   冰狼:“解释一下?”   应亦淮心虚地慢慢伸出手,捂住了冰狼头顶的两颗棉花球:   “你幻听了。”   也许是被龙逸锋这句话刺激到了。   接下来的一整天,冰狼黏应亦淮黏得变本加厉。   冰狼的体型比起人类模样,更适合挂在应亦淮身上。   况且也更不容易被应亦淮拒绝。   毕竟这可是应亦淮最爱的毛茸茸啊!   冰狼要么趴在应亦淮的腿上,要么挂在应亦淮的肩头,要么枕着应亦淮的臂弯,无死角地占据应亦淮身上每一寸可以接触的肌肤。   比影子都黏人。   应亦淮被缠得没办法,哭笑不得地推了推冰狼的脑袋:   “就算是冰狼模样,也不能这么肆无忌惮吧,金丹不想要了?”   冰狼委屈地呜咽了一声,用鼻尖拱了拱应亦淮的手心,湿漉漉的眼眸仿佛下一秒就要哭出来。   应亦淮控制不住地心软,又在心底厉声告诫自己不能心软了。   绝对不可以害得寒序伤了金丹!   冰狼看出了应亦淮的顾虑,伏在他膝头,轻声宽慰:   “没关系的,只是抱一抱而已,金丹不会出问题。而且如果我真的身体不适,你肯定也能感受得到,对不对?”   对。   “亦淮,马上就要分别了,你不想再与我亲近吗?”   想。   “如今亦淮已经不喜欢被我黏着了吗?还是……不喜欢我了?”   喜欢。   三个问题,成功让应亦淮的底线后退了一步一步又一步。   应亦淮无话可说,再次痛心疾首地把脸埋进了冰狼肚子里。   事已至此,及时行乐吧。   *   分别前的最后两天,佘寒序彻底放弃了人形。   冰狼的模样比人形更方便黏着应亦淮。   也更能得到应亦淮的纵容。   具体表现为,不只是冰狼黏着应亦淮,应亦淮也越发黏着冰狼了。   由此出现一个新的问题——   应亦淮对于冰狼产生了一些异样的感情。   “怎么了怎么了?我们的师徒契不是还在吗?退一万步来说,我对自己男朋友产生了慈爱之情有什么问题吗?”   应亦淮理直气壮地震声说。   炸毛的冰狼蜷缩在小院的另一个角落里,疯狂摇头,声音都变了调:   “这不是你想把狼毛扎成小辫子的理由!”   狼脑袋上,一个仄歪的小揪揪正在无助地随风摇晃着。   应亦淮手里拎着几条细丝带,嘿嘿笑着慢慢挪向冰狼,循循善诱:   “小辫子多可爱啊!狼生要敢于尝试,万一就打开新世界的大门了呢?”   冰狼把脑袋摇成了拨浪鼓。   应亦淮眼神里的光渐渐暗淡了下去。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低头,无精打采地用手指把丝带搅成了团:   “那就算了……”   说完,应亦淮垂着头往回走,背影消瘦落寞。   冰狼的心脏重重地震颤了一下。   它咬了咬牙,追上了应亦淮的脚步。   一炷香的时间后。   冰狼顶着满脑袋的小揪揪,生无可恋地蜷缩在应亦淮怀中。   并收获了子涵的惊天爆笑。   冰狼理都不理它。   应亦淮心满意足地抱着冰狼,捋顺柔软的狼毛。   劫雷之后,新长出来的狼毛蓬松又柔软。   比从前手感好了不止一个档次。   应亦淮爱不释手,一边摸一边在心里敲木鱼。   冰狼顶着满头丝带,最初的尴尬羞赧渐渐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诡异的幸福。   亦淮亲手扎的小辫子,别人都没有的待遇。   他有一脑袋。   亦淮果然超爱他。   想通之后,冰狼再次惬意地窝进了应亦淮的怀中。   离别近在眼前,矫情其他的事全都没有意义。   只是小辫子而已……   “这又是什么?!”   冰狼再次窜到了院子的角落里,炸成了棉花云。   应亦淮举着一块花布,满脸无辜:   “不明显吗?小碎花裙啊。”   冰狼几欲崩溃:“我当然知道是小碎花裙!我是问你拿着它做什么?!”   应亦淮:“给你穿啊,你不会觉得它和你的小辫子很搭吗?”   冰狼:“不穿!”   应亦淮:“哦……”   应亦淮:“没事的,只不过是我特意找了最好看的花布,还特意按照你的尺寸亲手裁了这件小裙子而已。”   应亦淮:“真没事的。”   他耷拉着眉眼,嘴角微微抿着,鼻尖有点红。   冰狼:“……”   一刻钟后。   穿着碎花裙的冰狼一脸麻木地蜷缩在了应亦淮的怀中。   行,都可以。   总不能让亦淮因为这种小事掉眼泪。   冰狼正这样想着。   “嘿嘿……”   就听到了应亦淮没抑制住的偷笑声。   冰狼猛地抬起头。   正好对上了应亦淮“计划得逞”的笑容。   冰狼愕然地睁大了眼睛。   应亦淮理直气壮地回望:   “怎么了?只许你跟阿曦取经啊?你演我那么多次,我演你一次怎么了?”   古月曦笑眯眯地靠在树下看热闹,手里还拎着一块没用完的花布。   作为花布的赞助方,古月曦受应亦淮之邀,前来欣赏冰狼的时装秀。   冰狼幽幽地盯了过去:“古月曦,我真的谢谢你。”   古月曦笑眼弯弯。 第161章 全家福   子涵回来的时候,冰狼已经彻底被应亦淮拾掇成了可爱毛绒团子的形状。   狼脑袋上扎了一整排小揪揪,狼尾巴被扎成麻花辫,身上穿着一条浅粉色缀着荷叶边的碎花裙。   裙子是应亦淮亲自设计亲自缝制的,全天下绝无仅有的限量版。   ——这其中的含金量,子涵显然难以理解。   应亦淮乐呵呵地抱着冰狼,爱不释手地揉搓着。   冰狼已经彻底放弃了挣扎,在应亦淮的怀中融化成了一大张棉花毯子。   子涵的翅膀上还沾着晨露。飞到应亦淮面前的时候,它根本没认得出应亦淮怀里那一团粉嫩嫩的棉花球究竟是什么东西。   直到棉花球冷飕飕地盯了过来:   “看什么看?”   子涵惊愕失声:“你这是在干什么?”   冰狼懒洋洋地抬了一下眼皮,回答得理直气壮:   “很明显,我在给他当狗。”   子涵尖叫着扭头就走。   应亦淮望着子涵落荒而逃的背影,笑得直打颤。   冰狼磨了磨后槽牙,从应亦淮的怀里抬起头,一脸严肃:   “亦淮,子涵也是你养的毛茸茸,你不能厚此薄彼,我强烈建议给子涵也做一件花裙子穿。还有古月曦,还有解落瑕,全都安排上。”   它墨蓝色的眼眸中燃烧着冷锐的火苗。   名为“谁都别想跑”。   应亦淮遗憾地摇头:   “我倒是想,但我不会给人裁衣服,这件碎花裙已经是我缝纫技术的极限了。子涵的话……要不在它脖子上系个蝴蝶结?”   冰狼点头,想了想,从应亦淮的怀里窜了下去。   没过一会儿工夫。   他咬着古月曦的衣摆,把人从后山带了过来。   古月曦被拽得踉跄,无奈地笑着站定在应亦淮面前:   “听寒序说,你想让我们也穿上碎花裙?”   应亦淮不好意思地笑着:   “没事没事,只是开玩笑,别放在心上……”   古月曦:“可以啊。”   冰狼:“?”   古月曦:“若这是亦淮想要的,我没有拒绝的理由。”   他柔柔地笑着,狐狸眼潋滟多情、欲语还休。   冰狼恨不得把古月曦的狐狸尾巴全都系成死结。   显着他了!   说话的功夫,古月曦已经自觉地变回了九尾狐的模样,坐在应亦淮面前。   九尾狐为难道:   “但我这九条尾巴太蓬松太碍事了,不好裁衣服,辛苦亦淮为我费心了。”   狼眸喷出了火星子。   自己方才究竟是脑子不清醒到什么程度,才会把这只狐狸拽到亦淮面前发骚。   冰狼咬牙切齿地笑着:   “古月曦,你赶紧带着解落瑕去过你们的二人世界好吗?”   正说着,解落瑕恰好背着竹篓、手里拎着一只烧鸡回来了。   听到自己的名字,解落瑕下意识应声:“喊我干嘛?”   九尾狐笑吟吟地回眸:“喊你变回本体呢,你——”   看见解落瑕手里的那只烧鸡,九尾狐一怔,声音不由得放轻:   “你去镇上了?”   解落瑕的动作肉眼可见地僵住了。   他立刻背过手,把烧鸡藏在身后,耳根瞬间红得发亮,支支吾吾地大声解释:   “镇上的百姓盛情难却,才给我塞了只烧鸡,才不是我自己要买的!我根本不爱吃烧鸡……不是,我爱吃……不对……反正不是给你买的!我是给子涵带回来的,你少误会我!”   解落瑕的语速再次快到了难以想象的程度。   虽然根本没有人问他。   九尾狐望着解落瑕,并没说话,只是尾巴轻轻摇晃着。   解落瑕磕磕绊绊:   “行了别说没用的,喊我变回本体干嘛?你身上又闹虱子了喊我抓?我警告你啊古月曦,现在的我不是当年的我了!你使唤不动我!我——”   “咳,那个,其实是我想看。”   应亦淮忍着笑,对解落瑕解释道。   听完,解落瑕犹豫了一下,还是同意了。   毕竟应亦淮难得提出什么想做的事,他实在难以拒绝。   紫光一闪,一只巴掌大的小蝎子趴在了应亦淮的掌心里。   小蝎子迟疑地看了看自己,又抬头望向应亦淮:   “你……确定我能穿得上裙子?”   应亦淮也陷入了深思。   这么精巧的手艺,他确实没有。   而且花布也不够用了。   只好换个思路。   一个时辰后。   古月曦的九条狐尾上,每条都绑了彩绸做的蝴蝶结。   走起路来,赤金狐尾轻轻摇曳着,像一树流光溢彩的繁花。   小蝎子的尾巴尖上系了一条桃粉色的丝带,也是蝴蝶结的模样。   丝带下面缀了一条狐毛流苏,很显然,是古月曦友情赞助的。   子涵同样没能逃过。   它刚飞回来,就被应亦淮半哄半骗着,在脖子上系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竹舍爆改小型动物园。   应亦淮抱着冰狼,心满意足地笑了,又遗憾地叹了一口气:   “可惜这儿没有相机,也没有留影石,我只能用自己的眼睛记下这一幕了。”   小蝎子从石桌上抬起头,两只钳子在头顶挥了挥:   “五毒教里有画师,我去找他过来给咱们作画?”   古月曦犹豫道:“你……就这副模样过去?”   “我去!”   没等解落瑕应声,龙逸锋兴致勃勃地从竹舍后院窜了过来。   一时间应亦淮没搞清楚龙逸锋这句“我去”是陈述还是惊叹。   龙逸锋望着面前打扮各异的友人们,大加赞叹:   “太可爱了……此等美景不合影留念,简直包含终生!落瑕兄,你能给我指路吗?”   小蝎子欢快地挥舞起了两只钳子。   一人一妖的效率很高,不一会儿就带着画师回来了。   不止如此。   鹤风和青珩竟然也过来了。   应亦淮惊喜抬眸:“师兄!”   鹤风冷哼:“应亦淮你又搞什么名堂?”   青珩环视四周。   冰狼正伏在应亦淮的背上,用狼爪生疏笨拙地为应亦淮的长发系蝴蝶结。   它动作极其小心,生怕锋锐狼爪勾断应亦淮的长发。   应亦淮半低着头,努力抬眼望着两位鹤风与青珩,脸上是期待的笑意:   “二位师兄来都来了,发带还是蝴蝶结?”   青珩眼角抽搐。   鹤风气得吹胡子瞪眼:“想在我们身上放这些东西?做梦!”   应亦淮委屈地抿着唇,眼眶渐渐红了起来。   鹤风:“……”   鹤风:“只许这一次!”   应亦淮:“好耶嘿嘿!”   鹤风:“?”   鹤风还在这边怒吼着“应亦淮你敢唬我?!”,青珩已经无奈地走到了小院另一边,对古月曦伸出手:   “给我一个。”   九尾狐弯起眉眼,将一条发带递给了青珩。   方才,古月曦与孟拂雪把剩下的花布与彩绸全都制成了蝴蝶结与发带。   孟拂雪的头顶已经多了一个大蝴蝶结。   见到归来的龙逸锋,孟拂雪向他挥手,笑容明媚:   “快来,给你也准备了。”   龙逸锋把掌心里的小蝎子小心翼翼地放在了九尾狐的背上,笑着奔向了自己的爱人。   饶是见多识广的画师,看到这样奇异又和谐的一幕,还是忍不住惊叹出声。   画师以笔墨为法器,一幅全家福,只用了一炷香的时间。   绘卷上,应亦淮抱着碎花裙冰狼站在中央。九尾狐站在他左侧,头顶着威风凛凛地挥舞着钳子的小蝎子。右边是戴着情侣款大蝴蝶结、携手并肩的龙逸锋与孟拂雪。前面的子涵正在白鹤亮翅,神采飞扬。身后的青珩鹤风两位长老全都扎上了彩绸发带,脸上挂着纵容的、无奈的、平淡的笑意。   绘卷栩栩如生,将圆满定格在这一刻。   前世今生,这是应亦淮的第一张全家福。 第162章 缩小版的它们   鹤风青珩要做的事已经处理好了,如今只剩下等待,因而显得格外闲散。   品鉴了绘卷之后,两人没多留。鹤风领着子涵去后山特训,青珩与孟拂雪交流起了医术。   “这就是修仙大佬的退休生活吧。”应亦淮感叹道。   龙逸锋问:“老师对退休生活有什么安排吗?”   应亦淮唔了一声:   “之前的打算是找个山清水秀的地方隐居,然后养一猫一狗。现在……也算是实现梦想了?”   不远处的冰狼瞬间竖起了狼耳,眼神锐利地投了过来:   “师尊还想养狸奴?”   一吃醋就喊师尊啊……   应亦淮被逗笑了:“不养了,放不下。”   流云峰倒是宽敞,但他心里装不下更多毛茸茸了。   冰狼显然没被这一句话轻易哄好。   它穿着碎花裙,一步步走向应亦淮,低声说:   “师尊刚才盯着古月曦的尾巴看了很久。”   应亦淮对此只觉得相当无辜:“你不也在看吗?”   古月曦的九条尾巴缀上蝴蝶结后,漂亮得要命,就连鹤风青珩都看了很久。   所以他看几眼也是人之常情吧!   冰狼轻捷地跃进了应亦淮的怀里,说:   “我知道,我没有吃醋,就是忽然想起来,古月曦之前也送了你一条狐毛流苏,它如今还在吗?”   提起那条漂亮的赤红流苏,应亦淮瞬间露出了肉痛的表情。   应亦淮遗憾得痛心疾首:   “天杀的天道,当初我被雷劈的时候,乾坤袋里的宝贝被烧毁了一大半!那条剑穗流苏也被烧成灰了,我都不好意思跟阿曦说。”   冰狼没说话。   狼尾巴雀跃地摇晃了起来。   应亦淮:“……”   应亦淮:“一定要偷笑得这么明显吗?!”   冰狼清了清嗓子,扭过头没回答。   九尾狐正趴在树下打理着自己的狐尾,耳尖轻轻颤抖着,叫人猜不透它是否听清了这边的对话。   第二天一早。   古月曦把一只巴掌大小的狐毛毡放在了应亦淮的掌心里。   赤红毛毡做工精巧,九条狐尾蓬松地炸开,两颗黑曜石作眼睛。   完全就是缩小版的古月曦。   应亦淮惊喜地捧着狐毛毡,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爱不释手。   冰狼在旁边看得直磨牙,狼尾巴上的绒毛一根接一根地炸起。   古月曦忽然侧过头,笑吟吟地问冰狼:   “我再用你的狼毛给亦淮做一只狼毛毡,如何?”   冰狼迅速把自己的尾巴递到了古月曦面前。   可惜狼尾只有一条,如今又不是冰狼换毛的季节。   古月曦和应亦淮忙活了一上午,也只攒出了一小堆狼毛。   古月曦想了想,在狼毛里混了些棉絮,小半天功夫就捏出了一只巴掌大的小狼。   银白色的绒毛柔软,耳朵威风凛凛地竖着,狼尾蓬松。   一对蓝宝石做了小狼的眼珠。   “这是我在人间游历时偶然发现的,一直没找到机会送给亦淮,如今也算了却一件心愿。”   古月曦笑着,把狼毛毡轻轻放在应亦淮的掌心里。   应亦淮忙不迭地道谢,接过狼毛毡的时候,眼中的笑意像蜜糖一样流淌了出来。   “这下真变成棉花狗狗了。”应亦淮小声惊叹。   冰狼感受着心头温暖甜蜜的情绪,狼尾尖轻轻晃了晃。   若是能让这只狼毛毡代替自己陪在亦淮身边,也未尝不可。   唉。   世间怎么就没有“九尾狼”呢……   早知道,就把之前梳下来的狼毛都攒起来。   也不知往后与亦淮分别的这几年,能攒出几个狼毛毡。   子涵回来看见两只毛毡,雀跃地蹦到了古月曦面前:   “曦哥,我也想要!”   古月曦便用数字小心地梳下几缕仙鹤的絨羽,掺了纯白丝线,捏了一只振翅欲飞的小小仙鹤。   唯一一个本体不是毛茸茸的解落瑕坐在旁边看着,强撑出满不在乎的表情。   嘴角却越来越往下耷拉。   古月曦像是早有准备,变戏法似的从口袋里取出了两块紫晶石。   他指尖捻出一簇细小灵火,将晶石稍软后稍加塑形,又取出刻刀细细雕琢。   没过多久,一大一小两只紫蝎子出现在了古月曦的掌心里。   尾巴微微竖起,两只小钳子举在身前,背甲上的纹路清晰可见。   解落瑕觑了一眼,迅速移开目光,掩着嘴角用力地咳嗽了几声,又悄悄把目光挪了回去。   嘴角好不容易压下去的弧度,再次疯狂上扬。   紧接着,古月曦把大的那一只紫晶蝎子递给了应亦淮。   小的一只,古月曦自己捧在掌心里,专注地用目光描摹着。   解落瑕声音有些紧绷:“为什么留着那只小的?”   古月曦垂眸,轻声说:“这是二十年前的你。我……有私心,想要留下它。”   解落瑕紧抿着唇,耳根的绯红色以无可抑制的速度蔓延至整张脸。   他闷闷地哦了一声:“反正是你自己做的,随便你。”   撂下这句话之后,解落瑕顶着红得快要冒蒸汽的脑袋,快步离开。   冰狼凑到应亦淮耳边,小声嘀咕:“他俩到底什么情况?该不会我的金丹都痊愈了,他们还在别扭吧?”   应亦淮忍着笑:“谁知道呢,顺势而为吧。”   感情这种事,不是旁人说得算的。   *   第七天,分别的日子。   清晨的五毒谷下了勃勃的雾,竹叶上缀满露珠。   应亦淮换了身干净的白袍,用桃粉玉簪束起长发,安静地抱着冰狼。   其实根本没什么好收拾的行李,应亦淮一早上却抱着冰狼,在竹舍的前前后后检查了一大圈。   就好像,这样能把注定到来的分别拖得更远。   古月曦和子涵已经收拾好了,同样站在院里等着。   解落瑕靠在院墙边,心不在焉地转着竹笛,不时往古月曦的方向看一眼。   等到龙逸锋与孟拂雪收拾好行囊走到了前院,鹤风青珩同样整装待发。   离别的时刻终于还是到了。   白光闪过,冰狼变回了佘寒序的模样。   佘寒序今日着一身利落的玄色劲装,长发用鎏金珊瑚发冠高高束成马尾,银白色的长发在晨雾中泛着柔光。   他站在应亦淮面前,眼底隐隐有暗流翻涌。   他没再多说什么,只是张开双臂,将应亦淮轻拥入怀中。   力度克制,像是怕稍一用力,就再也舍不得分开了。 第163章 更舍不得的那个人   应亦淮把脸埋在佘寒序的颈窝里,闷声说:   “在这儿好好学,等一切办妥了,我就来接你回家。”   身后传来龙逸锋忍笑的声音:   “老师,这不是家长送孩子上学的经典话术嘛。”   应亦淮的脸隐隐泛红。   他不好意思地笑着,把佘寒序抱得更紧。   佘寒序顺势咬了咬应亦淮的耳垂,用一种乖得不像话的语气轻声应答:   “好的,老师。”   温热气息伴随着这句有悖师德的话,一同落在应亦淮的耳畔。   应亦淮的耳朵瞬间红得滴血。   他毫无杀伤力地嗔了佘寒序一眼。   佘寒序回以纯良无辜的笑容。   解落瑕站在墙边,看着此情此景,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他不由得俯身,小声感慨:“辛苦了,子涵兄。”   子涵一脸看破红尘的沧桑:“习惯就好。”   无人来打扰这两人最后的道别。   佘寒序的掌心从应亦淮的后背慢慢向上,落在脖颈处。   寒光闪过,佘寒序悄无声息地削落了应亦淮的一缕白发,攥在自己的掌心里。   应亦淮当然察觉到了,却并没阻拦,而是小声问:“要做什么?”   佘寒序松开怀抱,从自己的发间也削下了一缕银白长发。   两缕长发交缠在一起,又重新分成了两簇。   每一簇,都被佘寒序仔细地系在一起,然后,用红绳在正中央绑了个端正的同心结。   佘寒序把其中一缕放进应亦淮的掌心里,轻声说:   “白发不剩多少了,我想留下一些,纪念我们的‘情侣发色’。以后黑发养回来了,就别再挑染了。”   应亦淮攥着那缕白发,喉头发紧。   此时此刻,无论多少言语都比不过一个眷恋的目光。   再一次相拥,心跳震颤着渐渐同频,将分不清彼此的思念纠缠成解不开的网,万般情感心甘情愿困于其中。   应亦淮这才发现,原来他比佘寒序更不懂该如何面对分别、如何期待遥不可期的重逢。   原来他才是更舍不得的那个人。   佘寒序自然察觉了应亦淮的不安。   他将怀抱收得更紧,下巴垫在应亦淮的肩头,轻轻笑着:   “等一切都解决了,说不定我能去你所在的世界看看?我也想知道你的曾经是什么样子的。”   应亦淮用力点头。   如果那是可以属于他与佘寒序的幸福未来,他愿意从此刻开始期待。   佘寒序笑了,在应亦淮的唇角落下一枚轻吻。   克制却又缱绻、一触即分。   然后,佘寒序退后一步,松开了手。   鹤风与青珩已经到了竹舍门口。   是时候分别了。   逍遥剑出鞘,剑身泛起柔和白光,静静地停在半空中。   应亦淮抱起子涵踏上逍遥剑,回身看了佘寒序最后一眼。   佘寒序笑着回望。   他们在彼此眼中看到了相同的一句话——   “等我。”   长剑破空,带着一行人奔赴万里之遥的逍遥剑宗。   晨风将应亦淮的最后一句话送至佘寒序的耳边:   “卧槽这逍遥剑是不是超速了慢点慢点啊啊啊啊啊啊——”   佘寒序站在原地,望着那道转瞬从视线中消失的银白色流光,笑得眼角沁出了泪光。   笑声停了之后,佘寒序望着只剩流云的天际,沉默了下来。   狼尾安静地垂在他身后。   解落瑕走到佘寒序的身边,老气横秋地拍了拍他的肩膀:   “别感伤了,有缘自会重逢,你和亦淮一定很快就能再见的。”   佘寒序斜睨了他一眼:   “确实,你和古月曦就是最好的佐证。”   解落瑕立刻瞪圆了眼睛,摆出了这段时间出现了无数次的色厉内荏的派头:   “谁稀罕与他有缘啊!”   若解落瑕也是只毛茸茸的妖,此刻绝对早就炸成了一整颗紫色蒲公英。   佘寒序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   “我没跟你开玩笑。反正现在这儿只有咱们两个了,没什么需要遮掩的。你最初跟我提起古月曦的时候,可不是如今这个态度,我还记得的。”   解落瑕的脸色红一阵白一阵,最后,他别扭地转过头:   “你少管我!”   佘寒序没再多说什么。   他转过身,看向竹舍的后面。   五毒谷的深处,山岚遮掩着层层叠叠的竹楼与若隐若现的祭坛。   用亦淮的话来说。   接下来,他就要致力于成为“双学位的两栖人才”了。   *   御剑而行,脚下的风光从郁郁葱葱的丛林,渐渐成了平原,又成了熟悉的连绵雪山。   不到日落时分,一行人已经能望到逍遥剑宗的轮廓了。   可能因为大家一起御剑,所以更省力吧。   这叫什么来着,呃……狭管效应?流体力学?   应亦淮想不起来,物理对他来说已经是上辈子的事了。   眼看着逍遥剑宗的守山大阵近在咫尺。   应亦淮忽然小小地惊呼了一声:“啊!”   子涵立刻抬头:“怎么了淮哥?!”   应亦淮望向龙逸锋与孟拂雪:“你们两个没有玉佩,怎么进去?”   龙逸锋被问得一愣:“我上次来拜访走的是陆路,御剑的话……”   “不用担心,”青珩平淡地解释,“掌门肯定早就知道你们要来,阵法不会阻拦你们的。而且你们身上如今有被逍遥剑认可的气息,这比什么玉佩都管用。”   逍遥剑吗……   应亦淮的心脏微颤,低头望向脚下的纯白长剑。   逍遥剑泛起柔和的剑光,无声地回应着。   鹤风骑着他的仙鹤飞在最前面,触碰到守山大阵的一瞬间,微不可察的光纹漾开,分向两侧。   众人紧随其后,直奔逍遥峰。   仙鹤与长剑停在主峰大殿门前,来接应的弟子已经候在了大殿门口。   果然是息棋。   今日逍遥山有雪,息棋的肩头落了一层薄薄的雪屑。   他看见众人,微微颔首:   “掌门在殿内等候,请诸位随我来。” 第164章 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千万别害怕   息棋的目光落在应亦淮身上的时候,眼底浮现一丝难以言说的暖意。   应亦淮下意识回以一个笑容,心里却犯着嘀咕。   那个眼神里的感情,怎么看都不像是宗门弟子对自家长老的敬意。   当然,与情爱也无关。   但更不可能是慈爱吧!那岂不是彻底乱了辈分?   想不通。   是掌门对息棋说了什么吗?   息棋是掌门身边最受信任的弟子,如此,确实也说得通。   应亦淮没再多想。   走进大殿前,息棋说:   “掌门已遣人在流云峰备下接风洗尘的宴席,但不知是否合长老的口味。不如让子涵先回流云峰查看一番?”   子涵一听,兴奋地拍打起了翅膀:   “有任务要交给我?好呀好呀,我这就回去!”   应亦淮笑着与子涵告别后,望着子涵离开的背影,忍不住皱了皱眉。   掌门要聊什么不能让子涵听到的事情吗?   ……也有道理。   毕竟子涵如今的思维正在懵懂与开智中间的阶段,如果要聊与天道有关的事,难免高深又乏味。以子涵的性格,听到之后又定然要打破砂锅问到底。   那还不如等尘埃落定,再讲给子涵听。   应亦淮跟在息棋身后走进大殿。   殿内的光线比应亦淮上次来的时候暗了些。   不确定是因为殿外阴云堆叠,还是因为殿里的长明灯没那么明亮了。   掌门坐在高台上,依旧是一身白袍,依旧白发白眉白胡须。   但那张向来云淡风轻的脸上,明显对了几分倦意,脸上的沟壑也更深了。   掌门笑眯眯地望着应亦淮,依旧是那样慈祥和蔼的模样。   应亦淮心里不是滋味,快步走到大殿中央,俯身行礼:   “掌门,我回来了。”   来到这个世界,他的第一份安全感是掌门给的。   自己能摆脱系统的束缚,寒序能摆脱天道所谓的“剧本”,也全都是掌门的缘故。   在应亦淮心中,掌门早就不只是高深莫测的仙人了。   更是如家人一般的长辈。   如今看到长辈为自己操劳而衰老疲惫,应亦淮忍不住眼眶发酸。   掌门一眼看透应亦淮的所思所想,眼中漾起笑意,和缓地说:   “无碍,不必担心我。”   应亦淮感受到一股柔和的力量把他虚虚地扶了起来。   他抬起头,还没想好该如何表达自己对掌门的歉疚与感激。   掌门的下一句话,却如同平地起惊雷,让应亦淮惊得大脑一片空白:   “毕竟我也算是天道的化身。天道力量式微,我难免受到影响。”   ……什么?   应亦淮茫然地眨了眨眼。   耳朵明明将这句话听得清清楚楚,大脑却如同宕机一般,无法理解掌门的这句话。   龙逸锋与孟拂雪面面相觑。   他们对掌门所知不多,听到这样的消息,一时间根本不知道作何反应。   鹤风惊愕失声:“师兄,您在说什么?!”   掌门被鹤风震惊到扭曲的表情逗乐了,随意地挥了挥手:   “没关系,鹤风,感到惊讶是对的,毕竟这件事除了咱们的师尊,如今只有在场诸位知道——啊,顺便一提,咱们的师尊同样是天道的化身。”   鹤风嘴巴大张,下巴快要脱臼。   青珩第一次打了磕巴:   “掌门,这……这是……什么意思?”   掌门笑眯眯:“这不是重点。”   应亦淮的脑子运转得濒临超载。   掌门与上一任剑宗掌门,全都是那个邪恶天道的化身?!   还有什么比这更炸裂的事?   但这根本说不通啊!   天道那样残暴邪佞,怎么会有掌门这样良善无私的化身?   难道说掌门一直都在演戏?   不可能,绝对不可能。   那些温暖与关切绝不是假的,掌门所付出的一切也都是所有人看在眼中的。   再说了,如果那些全都是假的,自己怎么可能活到今天?   “……亦淮?回神了。”   一阵清风拂过,应亦淮怔怔地望向高台上的掌门。   掌门注视着震撼到表情空白的应亦淮,真诚地说:   “相信我,这与我接下来要说的事情相比,不过一个无关紧要的注脚。”   好,大的还在后面是吧。   应亦淮缓了缓神,做了几个深呼吸,努力按捺住满心惊愕。   然后,他认真点头:“您说吧。”   掌门满脸严肃:   “亦淮,接下来我要说的事,你千万别害怕。”   听到这句话,即使在如此肃穆的氛围中,应亦淮还是没忍住在心底笑了。   这话听起来,好像前世在荧幕上看见的某句台词啊。   掌门为了缓解他的紧张,特意玩了个梗?   简直太贴心了。   心底的忧惧确实被打消了不少。   应亦淮清了清嗓子,煞有其事:   “放心吧掌门,我经受过专业训练,我不会害怕。”   掌门:“好。”   掌门:“其实你才是天道。”   应亦淮:“哈哈哈掌门您真会开玩笑……”   掌门静静地望着应亦淮。   应亦淮:“……掌门您在开玩笑是吧?”   掌门用目光予以回答。   不是玩笑。   是真的。   大殿里陷入了绝对的寂静。   静得能听到每个人屏住呼吸后急促的心跳声。   应亦淮的笑容渐渐僵在了脸上。   他无意识地吞咽了一下,声音有些发飘:   “我……您……不是……”   该说什么?   不知道。   混沌的大脑里,所有思绪缠成了麻绳团。耳鸣声隔绝周遭一切声音,眼前分明还是那个熟悉的大殿,一切却似乎变得无比陌生。   应亦淮绝望地意识到一个无可否认的事实。   掌门没有在开玩笑。   是这个世界给了他一个荒谬的笑话。   青珩瞪圆了眼睛,扭头难以置信地盯着应亦淮,又猛地转过头:   “还望掌门明示!”   掌门点了点头,问应亦淮:   “逍遥剑用得还顺手吗?”   应亦淮恍惚着回答:“非常顺手,就好像……”   “就好像它本就属于你,甚至就是你的一部分,对吗?”   掌门温和地接过了应亦淮说不出口的后半句话。   应亦淮怔忪难言。   鹤风与青珩的表情变了又变。   龙逸锋大张着嘴,一手紧握着孟拂雪,一手托着自己快要脱臼的下巴。   掌门叹了一口气:   “此事说来话长,长到要追溯到这个世界诞生之处……”   应亦淮虽然根本没有回过神来,但当然知道接下来要说的话有多重要。   于是,他赶紧调整好情绪,默默吸了一口气,站得更直。   掌门笑容和煦:   “所以你们应该先回去好好休息,此事改日再谈。”   应亦淮一口气哽在喉咙里,上不去下不来,被噎得差点眼前一黑。   急性子的鹤风实在没忍住,焦急道:   “师兄,您这种时候就别吊人胃口了吧!”   掌门笑呵呵地捻了捻胡须:   “这次还真不是我故意拿你们寻开心。只是事关重大,方才我所说的那些,就得让亦淮独自消化琢磨好长一段时间了。”   确实如此。   应亦淮如今的崩溃程度,比当初被劫雷追着劈的时候更甚。   他?天道?这个世界疯了吧?!   事关重大,龙逸锋也顾不上什么礼数规矩了。   他急切地、磕磕绊绊地追问:   “等一下前辈!如果应老师才是真正的天道,那,那我们要对付的那个,祂……”   掌门低叹了一声:   “你们口中的那个‘天道’,自始至终,只是个冒牌货。” 第165章 看不清棋局的执棋人   掌门还有事要与龙逸锋和孟拂雪商谈。   青珩和鹤风也要留下来,报告五毒谷的情况。   应亦淮于是独自离开了逍遥峰。   他没御剑,而是一个人沿着山路往流云峰的方向走。   曾经走十里山路就累得气喘吁吁的人,如今早已踏雪无痕。   每一步都像是踩在棉花上,没有任何实感。   应亦淮不记得自己是如何回到流云峰的。   流云峰覆了洁白的落雪,折射着明亮到晃眼的月光。   子涵扑闪着翅膀雀跃地迎上来:   “淮哥你回来啦!累不累?膳房准备了接风宴,鹤风师伯的仙鹤帮忙带来了新鲜的瓜果,青珩师伯还送了一坛药酒……”   它的声音渐渐轻了下去。   子涵站在应亦淮面前,小心翼翼地挥了挥翅膀,眼神担忧:   “淮哥?你脸色好差,掌门跟你说什么了?”   应亦淮明明听到自己在开口回答。   可那些声音仿佛是从很远的地方飘来的,与他隔着一层朦胧的雾,半个字都听不清楚。   面前摆着一整桌饭菜,热气腾腾。   应亦淮任由肌肉记忆驱使自己夹起菜送进嘴里,肯定是很美味的佳肴吧,可他什么味道都尝不出来。   他只是机械地咀嚼、吞咽、勉强递给子涵一个无碍的淡笑,起身离开。   卧房里很安静。   没有院外不咎剑斩碎雪沫的破空声、没有狼尾巴扫过被褥的窸窣、没有落在耳畔的轻声呢喃。   唯余风声。   但这种安静,确实适合思考。   应亦淮再次躺在了那张冰床上,盯着房梁发呆。   他把脑子里那些乱糟糟的念头一条一条地捋顺、捡出来,分门别类整理在眼前。   这是应亦淮前世就有的习惯。   遇到难以解决的问题,就暂时把属于感性的部分关闭,只用理性梳理信息。   ——把自己当成一个纯粹的局外人。   首先,他必须默认掌门是好人,他说的都是真话。   这是应亦淮愿意相信的事,也是所有思考的前提。   若这个前提不成立,剩下的思考,全都是空中楼阁。   也就是说,他自己是天道,掌门是天道的化身,一直与他们作对的“天道”则是冒牌货。   应亦淮缓缓吐出一口气,顺着这个逻辑往前倒推。   这三件事听起来都离谱得像天方夜谭,但此前已经发生了太多难以理解的事,相比之下,似乎也没那么难以接受。   毕竟他都能被共享单车创进异世界了。   应亦淮开始回忆自己穿越至今的这十几年。   他此前当然没有修仙的基础,但来到这个世界后,修炼速度莫名其妙地快。   在逍遥秘境里不痛不痒地睡了一觉,就一跃成为了化神期的仙人。   这事儿要是说出去,不知道多少修仙之人要被刺激得道心破碎。   再就是体质。   除了佘寒序的狼毒、“天道”设计的蛇毒之外,其他毒药在他身上都不起作用。   比如在五毒谷里见到的第一条朱颜蛇。   还有劫雷。   如今回想起来,被那样狠戾的劫雷追杀,却捡回了一条命,恢复得也比预想得快了不少。   即使有寒序替他挡了几道劫雷、再加上有青珩、解落瑕、与其余医者药仙一同医治,这也是件不可思议的事。   应亦淮又想起青珩与姚辞幽都说过,他体内的仙气纯粹到不可思议的程度。   还有逍遥剑。   “它本就属于你”,这句话,应亦淮想不出更合适的解释。   这些事单独拆开看,每一件其实都能找到别的理由解释。   但放在一起,根本就是在往同一个方向指。   应亦淮双手捂住脸颊,缓缓吐出一口气,忍不住笑了,笑得停不下来。   好荒唐。   天道。他一个平平无奇的小学老师,穿越到异世界,竟然成了什么见鬼的天道。   想到这儿,应亦淮忽然笑了起来。   笑得浑身颤抖,笑到声音都快要变得嘶哑,仿佛这样就能把所有乱糟糟的情绪全都吐出去。   自然是徒劳。   应亦淮抹了一把脸,强迫自己收心。   继续想。   如果自己是天道,掌门又怎么会是天道的化身?   意思是掌门是他的一部分?还是说掌门是他的某种延续?   他是掌门的前辈?   这辈分彻底乱套了吧!   应亦淮想不通,暂且搁置了这件事。   下一个问题。   冒充的“天道”,暂且称之为系统。   祂给自己设了那么多阻碍,给龙逸锋事无巨细地安排了成为天道的通天路,目的何在?   应亦淮闭着眼睛,努力捋顺逻辑。   身为恶毒师尊不得不做的任务、寒序的黑化、劫雷、心魔、瘟疫……系统设计了这么多阻碍,却没直接弄死自己。   要么是做不到,要么是不敢做。   所以,祂有忌惮,所以只能用迂回的方式,让他自己崩溃、自己放弃。   这就说得通了。   应亦淮慢慢睁开眼,透过窗纱,望着院子里被雪压弯了枝头的松树。   他忽然觉得自己站在一副巨大的棋盘上。   本以为自己只是一枚想要摆脱命运的棋子。   却原来是连棋局都看不清的执棋人。   说到底,他至今对于“我是天道”这件事都毫无实感。   用一个人的意志去统御整个六界,这是何等傲慢、何等儿戏的事情。   他不是个只想摆烂到退休的普通人吗?他连自己班级的学生都没管明白呢,要他管整个六界?开什么玩笑。   理性思考的力气至此彻底告罄。   应亦淮破罐子破摔地闭上了眼睛。   不能再想了,再想下去,不等掌门为他揭晓更多真相,他就先把自己逼疯了。   疲惫感从四肢百骸涌了上来。   御剑赶路本就耗神,加上这一整天脑子就没停过。   大脑快要被烧坏了。   应亦淮闭上眼睛,任由意识沉入黑暗。   睡吧。   如今还远远没到崩溃喊投降的时候呢。   他捂着自己的心口,尝试通过心跳的频率,感应到万里之外的另一颗心脏。   扑通,扑通。   某种隐秘微妙的情绪从心头悄悄升起,带着几分暖意。   就像是被狼尾轻轻拂过指尖。   应亦淮无声地牵起了唇角。 第166章 蓬山此去无多路   第二天醒来的时候,天光大亮。   起身、推门,流云峰的晨风裹着积雪与草木的清冽气息扑面而来。   与五毒谷截然不同的风光。   应亦淮站在房檐下,环顾四周,忽然觉得流云峰原来如此空旷、如此寂寥。   静得让他心慌。   应亦淮轻轻吸了一口气,唤道:“子涵?”   仙鹤应声而来,扑簌簌落在应亦淮面前,满眼担忧:   “淮哥你醒啦,感觉怎么样?昨天你状态好差,我都没敢多问。”   应亦淮摸了摸子涵的头顶,勉强笑了一下:   “有些事,我自己也没搞清楚呢。”   子涵只好安静地蹭了蹭应亦淮的掌心。   吃过早饭后,应亦淮开始努力给自己找事情做。   他去菜园里翻了土,除去枯死的菜苗,又撒了一批新的种子。   动作机械而熟练。   记得从前做这些事的时候,寒序总是在不远处练剑。   偶尔停下来看一眼,偶尔走过来递一方帕子,偶尔过来吃上几口刚摘下来的新鲜瓜果。   应亦淮放下锄头,站在空旷的小菜园里出神。   过了一会儿,他又去了偏殿。   阳光透过窗棂,空中浮尘自在飞舞。   书桌上堆满典籍丹药,角落里还有一卷泛黄的册子。   展开里面是他当年写的“佘寒序全面发展培养计划表”。   应亦淮盯着那张课程表看了半晌,蓦然笑了,又将它收好,放回了原处。   傍晚,他去了后山。   温泉池水温暖,雾气氤氲,竹影在暮色中摇曳。   天边红霞渐渐被深蓝暮色吞没,月光在水面上碎成一片银霜。   应亦淮靠在池壁上,仰头望着墨蓝色天幕中明灭闪烁的繁星。   “师尊……”   “亦淮……”   那些熟悉的呢喃仿佛还在耳畔,侧过头,周遭却依旧静籁无声。   应亦淮垂眸,隔着水中粼粼浮光,与自己的倒影对视。   下一次血月夜就在一年之后。   一年的时间,寒序的金丹能修复好吗?若是不能,寒序要独自熬过这次血月吗?   应亦淮当然希望佘寒序快点好起来。   却更担心寒序修炼起来不要命,把自己累垮。   坏了,才分开不要三天,他竟然已经开始想他了。   应亦淮踏出温泉,披上外袍。   他坐在岸边那块熟悉的岩石上,抱着膝盖,枯坐了一整夜。   直到天边泛起鱼肚白。   第二天早上,应亦淮正在院子里给昨日新种下的菜苗浇水。   一只青鸟忽然从南边飞来,喙里衔着一封信,落在了应亦淮面前。   它通体碧蓝,只有翅尖缀着一抹银白,像是沾了雪。   它歪着头看向应亦淮,把信递了过去。   应亦淮的心跳陡然加速。   他颤抖着,用最快的速度与最轻柔的动作拆开信封,取出信纸。   展开后,里面只有笔走龙蛇的四个字:   “我想你了。”   没有抬头,没有落款,没有任何多余的客套。   应亦淮的鼻尖一下子酸了。   他攥着那张薄薄的信纸,心里孤寂的角落,一点一滴地被某种温热的情绪填得满满当当。   应亦淮红着眼眶,嘴角却扬了起来。   真是的。   青鸟飞了万里路,只为带这么一句话过来,也太麻烦人家了。   应亦淮轻声对青鸟说:“多谢。”   青鸟立在菜园的围栏上,沉静地望着应亦淮,显然是在等待一封回信。   应亦淮于是带着它去了偏殿。   铺开纸、研好墨、提笔。   “展信佳。”   笔尖在纸上悬了很久,才带着持笔之人指尖的几分热意,书写了下一句:   “我也想你。”   ……然后,要写些什么?   应亦淮咬着笔杆犹豫了半天,最后,碎碎念似的在纸上说了起来。   和掌门聊了些事,暂时还没搞清楚,日后再与你说;菜园子重新收拾了,种了你爱吃的草莓;想起在幻境里与你看过的那一树桃花,所以准备在流云峰也种上一棵桃树;五毒谷气候湿热,要照顾好自己,按时吃饭按时睡觉,不要急于修炼伤了身体……   应亦淮写得停不下来。   刚提笔的时候,还以为没有多少话想说。   如今才发现,原本那些随口便能说出口的话,全都成了只能落在纸笔之间、需要青鸟跨越万里才能传达的思念。   应亦淮用力眨了眨眼睛,不肯让眼泪洇湿墨痕。   写到第三页的时候,子涵从门口探进脑袋:   “淮哥,息棋师兄来了,说掌门喊你去逍遥峰。”   应亦淮笔尖一顿,墨迹在纸上洇成团。   “马上来!”   他扬起声音应了,又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匆匆在信纸末尾写了一句:   “要去议事,改日再写,愿君安。”   应亦淮封好信,递给青鸟。   青鸟衔住信封,朝他点了点头,振翅而飞,化作一道蓝色流光飞往南方。   子涵站在门槛上,昂着头,努力挺起胸脯,语气带着一些不服气:   “淮哥,我也可以帮你送信的!我飞得比青鸟快多了。”   应亦淮笑了:“好,下次一定。”   他迅速换了件更正式的外袍,御剑去了逍遥峰。   走到主峰大殿门口,踏入之前,应亦淮默默调整了呼吸。   来这个世界十几年,他进过这扇门很多次。   每一次,似乎都要面对一件格外严肃的事实。   这次尤其如此。   殿门在身后沉闷地合拢。   走进大殿的时候,其余十一位长老全都到了。   龙逸锋与孟拂雪也在特意安排的位置上落了座。   应亦淮的目光扫过众人严肃的面容,心里那种沉甸甸的感觉又重了几分。   他在自己的位置坐了下来。   当年师门大选,他就是坐在这里,顶着废柴长老的身份,成了被佘寒序选中的师尊。   掌门坐在高台上,神色肃穆,语气认真:   “今日召诸位齐聚于此,是因为事关重大,与整个六界生死攸关,想必诸位早已知晓。”   殿内很安静,没有人露出意外的表情。   大家都准备好了。   掌门目光温和地落在应亦淮身上:   “亦淮,若有一日你要与祂交手,须知,在场众人皆愿成为你的倚仗。”   应亦淮心头一颤,眼眶发烫。   掌门轻轻叹息了一声,像是在整理某段太过久远的记忆。   他说:   “此事要从混沌伊始说起。” 第167章 善魂、恶念   殿内无人出声,众人连呼吸都放得轻缓。   掌门声音平缓地讲述起了那段往事,亦或者,传说。   那是很久很久以前的世界伊始,六界将分未分,天地间还是一片混沌的时候。   诞生了一缕澄澈纯粹的魂。   这缕魂极其纯粹,是这世间最初的、不含任何杂质的“善”。   它的存在本身,就是秩序的开端。   但纯粹的东西往往脆弱。   这缕魂没有自己的意志,因而在混沌未消的世界里格格不入。   但彼时的六界已经“苏醒”了。   六界发现了这缕魂。   足够强大、足够脆弱、足够成为被争夺的养料。   于是,六界心照不宣地开始分食它的力量,混沌因此而渐渐消散。   “六界并非出于恶意,只是混沌初开之时,万物都在求生,本能地渴求力量与生命。善魂的力量被分食后,那些被分走的部分,成为了六界各自运转的根基。”   掌门说完,望了应亦淮一眼。   应亦淮的手指微微收紧,心跳越发急促。   掌门无言轻叹,收回目光,继续说:   “善魂被分食后,力量急剧衰弱,但它彼时并未诞生意识,名为善的本能又让它不曾反抗,不曾躲避。”   与此同时,另一件事发生了。   六界在分食善魂的同时,为了得到这种力量,不得不舍弃一些东西。   那些被抛弃的、被排斥的、被定义为“恶”的部分,在善魂之外,渐渐凝聚成了一种新的存在。   “我们姑且称之为‘恶念’。”掌门说。   松云长老的眉头皱了起来,低声说:   “此般祸端诞生于世间,岂不是迟早成为为祸六界的存在?”   掌门点了点头:   “那股恶念的确是六界共同的隐患,但它还没来得及诞生完整的意识,就被善魂察觉了。”   善魂做了两件事。   第一,它开始沉默地用自己的力量消弭恶念。   六界意识到这件事之后,也想帮忙斩除这股恶念。   但它本就是六界主动抛却的存在,是六界共同的“心魔”,怎么可能轻易抹去。   能将它消融的,只有那缕“魂”。   那是一个极其漫长又艰难的过程。   艰难到让善魂几乎将自己仅存的本源力量全部耗尽。   才终于将恶念净化到只剩下一团最原始的、毫无意识的“懵懂”。   这团懵懂的残余,像世间无数漂泊的魂魄一样,进入了轮回,踪迹难寻。   而善魂的力量同样所剩无几。   它意识到,此后,自己的存在本身就可能成为六界争夺厮杀的理由。   于是在力量耗尽之前,善魂做了第二件事——   “它散尽仅存的力量,而后,躲进了某个芥子世界里,不再与六界有任何牵连。   “而让六界摆脱混沌、为世间带来生机与秩序的它,自然可以被称为‘天道’。”   大殿里安静得能听见烛芯燃烧的声音。   应亦淮屏住了呼吸,怔怔地望向掌门。   掌门看向他,目光温和:   “是的,亦淮,你便是那缕残存善魂的转生。”   说实话,早在掌门开始讲述这段传说的时候,应亦淮就隐约猜到了真相。   但亲耳听到这句话落在耳畔,他还是觉得不真实。   肩头仿佛在一瞬间背上了不属于自己的重担,压得人喘不过气。   大脑一片空白,各种嘈杂声音在其中响彻,却一句都听不清。   幸亏掌门让他自己缓了一天时间,否则,他现在真的会被吓晕过去吧。   ——应亦淮苦中作乐地这样想着。   掌门温和平缓的声音从高台上传来:   “所以你来到这个世界后,修炼比任何人都快,所以劫雷难以强行取你性命,所以朱颜蛇的毒在你体内无法蔓延。   “这个世界残存着善魂曾经的力量,而你是最接近于它的存在,甚至说,你就是它本身。   “因而这个世界记得你、愿意保护你。   “你也因此成为冒牌货最忌惮的存在。   “只要在这世间,祂就永远无法杀不掉你。   “祂只能设法让你自我毁灭。   “或者,让你心甘情愿放弃求生的欲望,死在祂的手中。”   应亦淮回想起了系统最后对他说过的那些话,回想起了自己被心魔所困的那段时光。   原来如此。   ……何其阴险。   冒牌货的每一步,都在把他逼向自我毁灭的绝路。   幸好,他熬到了明晰真相的这一天。   应亦淮终于抬起头,眼眶泛红,声音沙哑:   “那我穿越之前活过的那二十八年,在那个……‘芥子世界’里,我也是善魂吗?善魂如果没有自我意志,我也没有吗?我是说……”   他问得磕磕绊绊,语意颠倒,叫人难以理解。   或许是因为连他自己都没想好在畏惧什么,又想问清楚什么。   好在掌门听懂了。   掌门轻轻摇头:   “你在那个世界里经历的一切,都并非虚假。   “你的意识在芥子世界中诞生,你经历过的每一件事、做出的每一个选择,都是属于你自己的。   “亦淮,不要怀疑自己做出的决定。   “因为那缕诞生在这世间的善魂,从一开始就是自生的。   “没有人祈求它的到来,也没有人勒令它离开,它所作的一切都出于本心和本性,而非六界的需要——正如你一样。”   应亦淮张了张嘴,脸上露出似哭似笑的怪异表情:   “我……听不懂。”   好多深奥的话,好多难以追溯的传说。   他真的要听不懂了。   他只是想知道,难道迄今为止自己所经历的一切,都是被注定的吗?   除了“存在”这件事本身,他还有任何存在的意义吗?   思绪渐渐被绝望浸染时,一缕清风夹杂着药香拂过。   应亦淮红着眼眶,怔怔地侧过头。   鹤风放下手中拂尘,眼神复杂:   “爱钻牛角尖的榆木脑袋……   “掌门师兄是想说,在你出现之前,这个世界并不需要一个‘应亦淮’。   “是你自己做出了选择,成为了一个善良的人。”   应亦淮似懂非懂地眨了眨眼。   青珩扬手,将一枚香囊掷入应亦淮怀中。   清冽香气萦绕满怀,让应亦淮的纷杂思绪暂时偃旗息鼓。   青珩收回目光,语气平淡:   “一切选择出于本心,而非‘必要’。   “你之所以是成为应亦淮,不是这世界逼你一心向善。   “而是因为,你本来就是很好的人。” 第168章 所谓天道   那就好。   迎着两位师兄的目光,应亦淮心里那块连自己都没搞清楚意义的石头,慢慢放了下去。   那就好。   如果连他在现代世界里的二十八年人生都是被安排好的。   如果连那些独自走过的路、那些咬牙撑过的难熬时光,都是所谓命中注定的。   那他真的不知道该如何面对自己了。   应亦淮慢慢攥住那枚香囊,望着两位师兄,郑重地说:   “多谢。”   青珩没回头,只是不易察觉地弯起了唇角。   鹤风冷哼一声,拿起拂尘恶狠狠地甩在了应亦淮的手腕上:   “行了,少想那些没的!”   语气冷硬,动作狠厉。   可拂尘甩在手腕上却没带来丝毫痛楚,反倒像是一次安抚。   应亦淮破涕为笑。   是啊,至少鹤风师兄这嘴硬心软的傲娇性子是真的。   掌门看着应亦淮,目光柔软:   “亦淮,你不需要逼迫自己立刻接受这件事,也不必觉得自己必须承担什么。   “因为你为自己、为这个世界所做错的一切,都是真实的。”   应亦淮沉默了一会儿,终于扬起笑容,轻快地回应:   “好,那我自己慢慢消化。”   殿内的气氛随着这句话慢慢轻松了起来。   掌门向应亦淮点了点头:   “接下来,便是如今所谓‘天道’的本质了。”   善魂遁入芥子世界、懵懂遁入轮回后,六界短暂地重归无序状态。   又渐渐生出了新的秩序。   在此过程中,六界对善魂的无意识渴求,善魂恶念残存的力量,以及天地之间未散尽的混沌,交缠混杂成了一团更为复杂的存在。   祂强大、无序、同时具有对掌控感的渴求与对无上力量的向往。   祂想成为新的秩序。   祂自诩天道。   “冒牌货之所以是冒牌货,就是因为即使经过千年万年,祂也无法得到六界的彻底认可。   “于是,它只能另寻他法。”   首先,找一个合适的载体,辅佐这个载体成为傀儡天道。   然后,找到善魂在芥子世界里的转世,将其带回六界。   最后,夺走转世善魂的全部力量,将他彻底抹除。   “你的系统——也就是冒牌货天道,一开始打的即是这样的算盘。”   掌门说完,善解人意地止住声音,等应亦淮独自消化。   应亦淮视线放空,琢磨了好一会儿,忽然意识到某件事。   逸锋是被合适的载体,他是善魂的转世。   而穿越过来之后,系统所下发的任务,是让他成为佘寒序的恶毒师尊,逼迫佘寒序黑化堕魔,成为祸乱六界的反派。   按照这个逻辑……   应亦淮猛地抬头望向掌门,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   “……寒序是那团‘懵懂’?”   掌门点头:   “千年万年,那团懵懂早已转生了无数次,每一次都在轮回中无意识地寻找着什么。   “直到这一次,它找到了你。”   应亦淮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心底没来由地生出了想要落泪的冲动。   一团被六界所抛弃的念想,一道于懵懂中化身的意识。   一只被肆意摆布了人生的无辜小狼。   应亦淮用力掐了掐自己的虎口,强撑着维持理智,哑声问:   “所以,寒序前世所经受的那些苦难,都是因为这个原因吗?”   掌门显然早已把佘寒序重生之时告诉了其他长老。   所以,听到“前世”这件事,才没有人露出任何惊讶的表情。   掌门点头,证实了应亦淮的猜测:   “前世的流云长老,今生你穿越过来之前的所谓‘原主’,都是冒牌天道在逍遥剑宗安插的化身。   “我前世今生都无法真正惩处那位流云长老,正因如此。   “早在前世,冒牌天道就竭尽全力逼迫佘寒序黑化,妄图以此为借口回收‘懵懂’、壮大自己。   “但祂的计划落空了。   “那团懵懂被善念净化后,魂魄与生俱来地带着善念的力量,再加上,前世的主角团看透了冒牌天道的诡计……”   龙逸锋愕然抬头。   掌门笑了,解释道:   “是的,逸锋,这同样是你的第二世。   “冒牌天道为了寻找到善魂转生的存在,从六界中选取了许多与善魂相似的纯粹灵魂,做好标记,投入无数芥子世界中。   “最终,只有你找到了应亦淮。   “冒牌天道起初并不想招惹善魂转世,因此只是把你回收,妄图靠着你所沾染的善魂气息,将你扶持成傀儡天道。   “而前世的你,扭转了祂的阴谋。   “虽说在芥子世界里,你只比应亦淮早穿越了五年时间。   “但实际上,你比亦淮早来到这个世界整整五百年。   “前世佘寒序死后,你察觉天道图谋不轨,强行闯入神界与之对峙。   “彼时寒序的意识尚未消散,并且已经堕魔。   “如果被寒序察觉端倪,让‘懵懂’在一个魔妖的体内重归于世,善魂定然会受到感应,以冒牌天道无法掌控的方式回归六界。   “祂无法承受着这样的后果,不惜逆转了时空。逸锋,你与寒序因此重生。   “寒序的身份特殊,天道无法抹除他的记忆。而你的记忆,因此被天道彻底封存。”   龙逸锋听完,不知何时,早已泪流满面。   他其实没想哭的,只是满心茫然无从宣泄,因此全都成了断了线的泪水。   龙逸锋求助地望向应亦淮:“老师……”   应亦淮同样红着眼眶,嘴唇颤抖。   他努力扯起唇角:“嗯,老师在呢。”   他们如今都不是孤身一人了。   龙逸锋胡乱擦了擦脸,迅速稳住了声音:   “让诸位见笑了,多谢掌门告知真相。”   掌门欣慰地笑了。   至此,有关六界的真相,有关冒牌天道的最终目的,似乎全都明朗了。   应亦淮追问掌门:   “您前日说自己同样是天道的化身……”   掌门颔首,目光落在了应亦淮腰间的逍遥剑上,眼神怅惘。   他温声说:   “善念的力量被六界分食后,人间分得的力量最多,其次便是仙界。   “仙界与人界的几处交汇之地里,又数逍遥山分得了最多的力量。   “剑宗初代掌门非仙非魔,而是逍遥山经善魂力量孕育而生的一道灵魂。   “后来,这道灵魂收集了善魂在六界遗留的残念,与逍遥峰最冷冽的寒冰一同,铸成了逍遥剑。   “自诞生的那一天起,逍遥剑存在的意义,便是守望逍遥剑宗,等待或许会再度过来的、素未谋面的主人。   “逍遥剑宗因此而生。   “至于初代掌门本人……   “他不属于六界中的任何一界,因此成功逃脱了‘轮回之后记忆尽失’的六界秩序。   “但为了不被冒牌天道发觉端倪,每次人生即将走到尽头的时候,他都会‘复制’自己的记忆,让这份记忆随着逍遥山上的一缕灵气共同进入轮回,再重新降生,成为新的自己。   “就这样,他带着自逍遥剑宗创立开始的记忆,一遍遍进入轮回,重生,再以新的身份回到逍遥剑宗,拜曾经的自己为师,成为新的掌门。   “千年万年,他由此见证六界轮回更迭,寻找无数芥子世界,寻找善魂转生的踪迹,等待六界重获秩序的那一天。”   掌门注视着满脸惊愕的应亦淮。   苍老憔悴的面容上,扬起了孩童一般雀跃的笑意:   “终于,他等到了。” 第169章 赢面很大……吗?   掌门说完后,殿内安静了许久。   应亦淮怔怔地迎着掌门的目光,无意识地攥紧了掌心的药囊。   那些关于初代掌门守望千年万年的讲述还回响在耳畔。   他试图想象那是一段怎样漫长的时光。   千年万年,独自带着同样的记忆反复回到原点,每次都以新的身份重新开始,等待一个可能永远不会归来的念想。   应亦淮实在没办法将自己短短几十年的记忆,与掌门口中跨越千万年的守望并置。   掌门看出应亦淮的茫然无措,笑了笑:   “觉得难以想象吗?”   应亦淮诚实地点了点头。   掌门说:   “那便换个角度想想。亦淮,你在无数芥子世界里穿梭,每一世都是不同的身份、不同的境遇。   “但你从未改变过本性的底色。   “即使躯壳无数次变化,你的灵魂依旧会无数次做出相似的选择,依旧对世界抱有最本质的善意。   “就像在五毒谷中,你甘愿割肉放血救济苍生。   “对你而言,那是很难、很伟大的事吗?”   不是的。   那只是他该做的事而已。   ——应亦淮在心中无声地回答。   即使知道这种话说出去,一定会被冒牌天道讥讽为道貌岸然、假清高。   被无关之人听到了,恐怕也要嘲讽上几句“假惺惺的伪善”。   应亦淮却从没因此犹豫过。   他此生只求问心无愧。   应亦淮似乎想通了什么,再次望向掌门的时候,眼神坚定了许多。   掌门笑了:   “我想,你已经明白了我的选择。   “千次万次,与一次两次,对于真正做了选择的人来说,并无区别。   “因为这是我该做的、想做的事,仅此而已。”   应亦淮心脏震颤着,望向掌门,郑重点头。   原本还在恍惚中浮沉不定的思绪,因为掌门这番话,终于稳稳地落回了心头。   此刻,一切感激或者歉疚都无需说出口。   因为他们之间相距着千岁万岁的光阴,灵魂深处坚守的却是同样的信念。   鹤风长老低咳了一声,冷笑着开口:   “掌门师兄,这么重要的事,你竟然瞒我们如此之久,莫不是嫌我们太弱了,帮不上你的忙?”   这话说得怎么都算不上好听。   但鹤风的声线打着颤,嗓音也沙哑了不少。   应亦淮的右侧,听澜长老听到鹤风这话,用气声笑了笑,自言自语似的嘀咕:   “多少年了,又是这个老毛病……”   应亦淮似有所感,悄悄用余光打探着。   果然。   鹤风的眼角明明噙着泪光。   应亦淮又侧过头看向听澜长老,两人对视一眼,心照不宣地笑了。   掌门听到鹤风的“诘问”,笑眯眯地回答:   “嗐,现在说也不算晚嘛。   “所以鹤风、青珩,我既是你们的师兄,还是你们的师尊,也是你们的祖师爷爷。   “至于亦淮呢,他是初代掌门诞生的原因,初代掌门又就是我自己。   “也就是说,亦淮算是我的父亲,你们所有人的祖宗。”   应亦淮差点从椅子上跌下去:   “使不得使不得使不得!”   这辈分还是太要命了!   鹤风原本还在消化“师兄就是师尊就是祖师爷爷”这件事。   听到“亦淮祖宗”这个结论,他的嘴角不受控地抽搐着。   青珩同样额角青筋跳动,做了好几个深呼吸才平复下来。   而距离掌门最近的那个位置,松云长老的白眉拧成了死疙瘩,又慢慢舒展开来。   眼底的惊讶,慢慢变成了释然。   身为十二长老中最年长的一位,松云长老与“剑宗前任掌门”曾是同门师兄弟。   想必,某些曾困扰他多年的事情,如今终于得到了答案吧。   掌门这石破天惊的结论,搞得在场众人反应各异。   素来没心没肺的锦珞倒是第一个笑出来的:   “怪不得呢,前任掌门师伯仙逝之前我就觉得奇怪,为什么师伯与掌门的气质如此相似,为什么我们逍遥剑宗至今没有一位飞升神界的掌门……原来如此……”   锦珞啧啧感叹的这会儿功夫,应亦淮踉跄着稳住了身形,重新坐稳。   他穿越之前,就对“谁是谁的爹”这种游戏毫无兴趣。   更别说给在座这么多前辈仙人当祖宗了。   应亦淮哭笑不得,诚恳地对掌门说:   “您还是唤我亦淮吧,千万别折我的寿,我实在担待不起。”   掌门捻着胡须,笑眯眯地点头。   经过这一遭插科打诨,大殿里原本沉闷的气氛轻快了不少。   其余长老自然有很多想问掌门的事。   趁着众人商讨的功夫,应亦淮暗自盘算着。   冒牌天道的行为逻辑如今已经清楚了。   祂自诩天道,却从未被六界真正认可,只能另寻他法——   挟持傀儡,击溃善魂,占据懵懂。   所以祂究竟为什么想成为天道?   这个问题刚从应亦淮的心底冒出来,就很快得到了解答。   因为冒牌天道与善念和恶魂不同。   祂从诞生的那一刻起,就无法割舍“成为天道”的这一执念了。   可恨又可悲。   冒牌天道必须被除掉,否则,祂定然会为了自己的执念,做出更多有害于六界的事。   问题是,如何与祂抗衡?   应亦淮开始清点如今的“主角团”配置。   一个蠢得够可以的善魂转世,一个金丹还没修复的懵懂转世,一个随时有可能被冒牌天道监控所思所想的傀儡天道预备役……   应亦淮的心差点就凉了。   但这远远不是结束。   还有一位虽然不擅长直接作战、但修为高深经验丰富的活化石掌门;十一位性格各异、却甘愿竭尽全力与天抗衡的长老;更不用说其余九大仙门、五毒教之类的同盟……   ……好像不是没胜算?   只是,真要走到让整个仙界与冒牌天道开战这一步吗?   若是定要致使生灵涂炭,即使冒牌天道被打败了,又有何意义?   应亦淮正不受控地胡思乱想的时候。   掌门的声音远远传来:   “冒牌货大概率不会与我们主动交手。”   应亦淮茫然抬头。   掌门解释道:   “亦淮,还记得我说过的吗?我算是天道的化身,而天道的力量如今很是衰弱。   “其实是因为,自劫雷之后,你与冒牌天道的力量一直彼此制衡着,长此以往,你们只会两败俱伤。   “我知道你不在乎这种结果,若不是因为同心蛊的存在,你甚至甘愿与冒牌货极限一换一。   “但冒牌货一定不会这样想。   “毕竟祂的本质是六界共同的心魔。   “而心魔最擅长的,从来不是正面交锋。” 第170章 剑刃向内的心魔   掌门说完,变戏法似的从身后取出了一盏灯。   松云长老瞪大了眼睛,声音都变了调:   “您什么时候把命魂灯拿出来的?1”   掌门呵呵笑着,故作平静地悄悄无视了松云长老谴责的目光。   他将灯盏放在自己面前,让大殿里的所有人都能看得清楚。   纯白色的灯火在灯台上安静地燃烧着,澄澈柔和。   但仔细看去,那团白光内部隐约有两道细小的脉络。   一红一黑。   红色的那根边缘模糊,看上去正在被白光无声地慢慢消弭着。   黑色的那根却在不安分地游弋着。   两道脉络都被白光包裹着,明灭不定,像两只被囚于琥珀的虫。   掌门的声音沉了下来:   “亦淮,红色是你自身的心魔,如今你心境渐稳,心魔迟早会自行消散,不足为虑。   “黑色这道才是真正值得警惕的。   “这是在那场劫雷中——甚至更早之前,冒牌天道故意植入你灵魂深处的‘恶念’。”   恶念?!   应亦淮猛地抬起头:   “天道想把我也逼得黑化堕魔?”   掌门微微摇头:   “祂做不到,因为祂知道你的本性不允许你做出任何伤害他人的事。   “冒牌货自始至终的目的,都是诱骗你剑刃向内,刺入你自己的心脏。   “因此这道恶念,名为自毁。”   自毁啊……   应亦淮想起了自己心魔最严重的那段日子。   如今回想起来,那段时光仿佛隔着一团朦胧的雾,看不真切。   但那些源自内心深处的痛苦是真实的;认为自己是寒序的累赘、是六界的罪魁祸首的想法是真实的。   ……想要一死了之的愿望也是真实的。   原来竟然是冒牌天道的手笔吗?   应亦淮红着眼眶望向掌门。   可掌门这次却并没给出应亦淮预料中的回答。   掌门的目光落入应亦淮的眼中,带着忧伤和心疼:   “亦淮,冒牌货无法把一个念头凭空植入你心魔,只能催生你心底最深的恐惧。   “你给自己的压力太大了。这是六界共同该承担的事实,并非你一人之责。   “这些道理,如今堪透了自己的心魔之后,你一定能懂。”   应亦淮张了张嘴,不知如何应答。   他懂了……吗?   也许吧。   掌门宽慰地笑着:   “所以我选择今天把全部真相都告诉你,因为你知道真相之后,一定能做出最好的选择。”   青珩皱起了眉:   “掌门,这是否太为难他了?毕竟他离开芥子世界后,身为流云长老的记忆只有不到二十年,却要在短短几天时间里经受这么多。”   鹤风轻啧一声:   “你别把他当小孩子,他自己心里有数。这么多大风大浪都过来了,还差这一回?”   应亦淮笑了笑,反过来安慰青珩:   “放心,只是得知了本就该知道的真相而已,我受得住。”   就当是期末考试之前的突击预习了呗。   应亦淮苦中作乐地这样想着。   听到青珩的话,掌门沉默了一会儿,说:   “我从不曾担心过亦淮会被真相击垮,我只是在担心……”   掌门垂眸,摩挲着掌中的命魂灯,叹息道:   “祂若想再次动手,亦淮的这道黑色心魔就是祂的路径。   “亦淮,我从不担心你会置六界于不顾。   “我真正担心的,是你耗干自己,让曾经发生在善魂身上的事,在你身上重演。”   应亦淮哑口无言。   善魂自出现至消弭的过程,他确实能在自己身上看到过影子。   被心魔缠身的时候、被系统逼迫的时候,在祭坛上割肉放血的时候。   他确实无数次想过“只要我死了就能解决问题”。   应亦淮慢慢吐出一口气,抬起头笑了笑:   “掌门放心,如今我不会那样想了。”   因为该死的从来都不是他。   因为他同样是受害者。   因为……   应亦淮抬手按了按心口的位置。   那里有一道看不见的线,正延伸向遥远的南方。   “因为我并非大爱无疆的善魂,我有自己的私心。为了那个私心,我也会拼尽全力活下去。”   说这话的时候,心头恰好传来一阵温热绵长的牵动。   同心蛊的另一端,他的爱人正在万里之外牵挂着他,让他的魂魄穿过山川湖海,被爱人捧上心头,拥入怀中。   他得留着这条命。   *   这场仪式至此算是告一段落。   接下来能做的,其实是见招拆招。   等冒牌天道先出手,才能抓住祂的把柄,一击制胜。   在那之前,应亦淮与佘寒序都需要好好休养。   同心蛊把佘寒序的担忧连绵不绝地传至应亦淮心头。   从议事一开始,这种担忧就没有停歇过。   应亦淮垂眸轻抚自己的心口,耳尖隐隐泛了红,唇角不自觉扬起。   幸福之余,又是焦急。   自己刚才一直心神不宁着,寒序全都能感受得到。   寒序肯定担心坏了。   回去之后,得赶紧想办法给亦淮写一封信。   应亦淮起身准备离开的时候,龙逸锋还坐在原位没有动。   他垂着头,看不清脸上表情。   而他身边的孟拂雪,只是沉默地握着他的手。   应亦淮眼神微黯。   是啊,逸锋刚才忽然得知他曾有那样波澜壮阔的前世,如今却把一切都忘记了。   定然觉得痛苦又为难。   应亦淮走过去,担忧地小声问:“还好吗?”   龙逸锋勉强笑了笑:   “我没事。老师先回去休息吧,我还有些事想问掌门。”   应亦淮没有多问,只是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又与掌门告别后,转身走出了大殿。   殿门合拢之前,应亦淮隐约听到龙逸锋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掌门,若我想找回前世的记忆……”   轻而坚定的声音随着沉重的关门声消散。   应亦淮的脚步没有停。   这是龙逸锋自己的决定,旁人无权干涉。   身为老师,他能做的是支持逸锋的一切决定。   然后,在逸锋需要他的时候,以剑锋为学生开辟一条生路。   应亦淮握紧了逍遥剑,走入簌簌落雪中。 第171章 嘴里藏着炸药库的鹤风师兄   应亦淮走下大殿台阶后,正好与不远处站着的玄银长老对上了目光。   玄银长老走了过来,说:   “流云剑已经补好了,如今在剑冢里休养。剑灵受损得厉害,要等它自己醒过来,此事急不得。”   应亦淮拱手道谢:“多谢师兄!”   当日被劫雷追杀,若不是流云剑,他不死也要多掉两层皮。   想到这儿,应亦淮心中的怒火与悔意更甚。   若他当日真如冒牌天道所愿,放弃了这条命。   他连流云剑都对不起。   玄银长老随意摆了摆手,目光落在应亦淮手中的逍遥剑上,忽然笑了:   “逍遥剑宗的历代玄银长老,终其一生最想知道的秘密,就是逍遥剑真正的主人究竟是谁、如今身在何方。   “看来,我果然是个幸运的家伙啊,哈哈哈哈……”   玄银长老朗声笑着,转身走入风雪中。   应亦淮握着逍遥剑站在原地,还没来得及平复心头那点泛着苦涩的温热。   鹤风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想借仙鹤送信?”   应亦淮转过头,只见鹤风正背着手站在不远处,表情一如既往地冷硬。   但鹤风眼中的笑意、嘴角极淡的弧度,全都没有躲过应亦淮的眼睛。   应亦淮忍不住笑着反问:   “师兄怎么知道的?”   鹤风翻了个白眼,踱步走近:   “你以为自己有多聪明?心里有什么想法全写在脸上,我又不是像你一样的傻子,自然看得出来。”   应亦淮无辜眨眼:   “师兄,我倒也不至于那么傻吧。有没有可能是您善解人意,比较关爱我这个便宜师弟,所以才能懂我的所思所想?”   鹤风冷飕飕地瞪了应亦淮一眼:   “滚蛋!少说恶心人的话,刚才掌门提起佘寒序之后,你眼睛一直往我这边瞟,不脱裤子我都知道你要放什么屁。”   青珩从鹤风身后走过来,听到这话,不满地咋舌:   “你想关心人家就好好关心,非要把话说得这么难听干什么?”   鹤风重重地哼了一声,把脸扭向了另一边。   应亦淮忍着笑,轻巧地转移话题,替鹤风找了个台阶:   “所以师兄可以借我一只仙鹤吗?”   鹤风皱眉:“为什么不让子涵送信?它又不是不认得去五毒谷的路。”   应亦淮回答得理直气壮:   “它还那么小,怎么能让它送信呢!”   鹤风瞪大了眼睛:“快五十岁的小仙鹤?!”   应亦淮梗着脖子:   “对啊!相比于师兄的坐骑仙鹤,我家子涵完全是个小孩子啊。”   鹤风:“它在五毒谷的时候又不是不会干活!”   应亦淮:“那是因为子涵争气,不是我驱使它的理由,我一直把子涵当亲生孩子养着的!”   鹤风:“它是你亲生孩子,你是他哥?!”   应亦淮:“那你别管,我俩各论各的。”   鹤风:“你俩怎么论我不关心,我且问你,你家子涵是仙鹤,我鹤风峰的其他仙鹤就不是仙鹤了?”   应亦淮:“当然是啊,但是我就是偏心眼自家孩子啊!”   鹤风:“行。你家子涵快五十岁了也是孩子,那等到它一百岁了,一千岁了的时候呢?你打算等到那时候了再让它学着送信?”   应亦淮:“肯定不会啊!我家子涵从小就没干过活,老了当然更不能操劳了。”   鹤风:“你这就是溺爱!”   应亦淮:“确实。”   应亦淮理直气壮地点头。   鹤风被应亦淮的歪理邪说气得眼前发黑。   青珩嘴角抽搐着,抬手在鹤风背上的几处穴位点了几下,替鹤风顺气:   “行了行了,你跟他拌嘴做什么,两个岁数加起来与天同寿的老家伙,还这么幼稚……”   鹤风被青珩这话气得胡须乱颤:   “怎么就与天同寿了?我才七百岁!明明他才幼——应亦淮!”   鹤风猛地扭过头盯着快要笑岔气的应亦淮,气冲冲地警告:   “还敢笑?别以为你是那劳什子的善魂转生,就能耀武扬威无法无天!”   应亦淮忍笑忍得浑身颤抖,努力绷住表情,煞有其事地严肃回答:   “知道了,师兄。”   鹤风重重地哼了一声,拂手离去。   没走多远,鹤风脚步没停,背对着应亦淮“怒气冲天”地嚷着:   “吃完饭就滚过来挑仙鹤!”   说完,鹤风驾着自己的仙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应亦淮望着鹤风的背影啧啧感叹:   “鹤风师兄的嘴里是藏了一整个炸药库吗……”   青珩无奈:   “习惯就好。他对你的态度,已经算是很好的了。”   应亦淮咧了咧嘴:   “这算是好?我真不敢想象之前那个冒牌天道幻化的流云长老会被鹤风师兄数落成什么样。”   青珩冷笑道:   “数落?不,准确来说应该是视若仇敌。”   应亦淮愣住了:“这么严重啊?”   青珩语气平淡:   “毕竟在你来到这里之前,流云长老是被整个剑宗视作耻辱的存在。至于你……是想说你刚穿越来的时候,鹤风对你的态度与现在别无二致?”   应亦淮连连点头。   青珩笑了:   “因为当时的鹤风虽然不知道真相,却已经发现了端倪。你与那个货色的气质截然不同,鹤风误以为‘你’有悔过的可能性,还不算无药可救,才愿意与你说上几句话。”   应亦淮努力理解了好久,才恍然大悟:   “哦!怪不得之前鹤风师兄对我的态度那么奇怪。我之前还以为,是我占据了鹤风师兄的师弟的身份,因为这个还愧疚了好久……”   青珩无奈,抬手想揉揉应亦淮的脑袋,手掌在空中一顿,最后落在了应亦淮的肩头:   “别乱想了,那个祸害自打拜入师门的那天起,就没做过办点好事,他死透了,鹤风表面不说什么,其实高兴得能穿一身花衣与仙鹤同舞以表庆祝。”   应亦淮只是稍微想象了一下那个场面,就再次噗嗤一声笑了出来。   他扶着青珩的手臂,笑得沁着泪水连连摆手:   “不行不行,这还是太礼崩乐坏了。”   青珩扶住应亦淮,无奈地笑了笑,脸上原本的担忧淡去了不少:   等应亦淮笑得差不过了,青珩看了看天边暮色,说:   “时间不早,你先回去休息吧,不急着去鹤风峰。鹤风那家伙,肯定要亲自给你挑选最适合的信使仙鹤。”   “好嘞师兄,那我先回去啦,回见!”   “嗯,回见……等等,那是什么?”   青珩声音一冷。   应亦淮刚准备踏上悬于半空的逍遥剑,启程返回流云峰。   听到青珩的声音,应亦淮循声望去。   一道碧蓝流光正从南边天际线的方向,在落雪中划出一道干净利落的线,急速朝这边飞来。   是……青鸟?   迎着应亦淮惊愕的目光,青鸟目标明确地飞了过来,又施施然收起双翼,颇为自来熟地落在了逍遥剑上。   青鸟通体碧蓝,翅尖缀着银白色,口中衔着一封信……   这不还是上次送信的那只青鸟吗?! 第172章 思念成疾   应亦淮陷入了深思。   虽说他此前在五毒谷里见过许多青鸟,其中,与这只青鸟长得相似甚至相同的青鸟也有不少。   但在辨认动物这方面,应亦淮有着与生俱来的天赋。   绝对不会认错的,这就是那只青鸟!   寒序怎么让同一只青鸟在短短数日里往返这么多次啊?   是不是有点欺负鸟了……?   应亦淮抬手,小心翼翼地摸了摸青鸟的脑袋:“辛苦了。”   青鸟颇通人性,眯起眼睛蹭了蹭应亦淮的掌心。   它的眼睛是澄澈的墨蓝色,让应亦淮第一眼看见的时候,就忍不住想起了某只惯会撒娇的小狼。   所以,寒序是因为这个才差使它来回往返的吗?   应亦淮正暗自忖度着。   “寄念青鸟?”   身后传来一道清朗的声音。   应亦淮转过头,一个穿着浅蓝色衣袍的男人缓缓走来。   他身形清瘦、面容是经年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面容年轻,眼底却沉淀着与容貌不符的岁月沧桑。   是看守藏书阁的明珏长老。   应亦淮在剑宗待的时间其实并不算长。   与明珏长老打过的交道,更是几乎都在刚穿越过来、忙着给佘寒序制定课程表的那阵子。   算起来,今日议事会之前,应亦淮与明珏长老属实多年未见了。   明珏长老性格腼腆,常年不出山门,存在感不高。   但确实是个热心肠的好人。   应亦淮点头问候:“明珏师兄!”   明珏笑着应声,目光再次落在那只青鸟身上。   他走近了些,围着青鸟前前后后打量了一圈,眼中流露出些许惊奇:   “没错,确是寄念青鸟。”   应亦淮好奇:“纪念什么?”   明珏一听就知道应亦淮是误会了,解释道:   “是寄托心念的青鸟。这是五毒教的秘术,驱使之人以自己的修为凝聚成青鸟,作为自己的化身,将心中所思所念传至远方。”   应亦淮听得发懵:“化身……?”   明珏点头:“正是。你眼前这只青鸟,是佘寒序用自己的修为凝出来的。”   应亦淮的表情慢慢变了。   他转头盯着青鸟。   青鸟歪着脑袋,两颗墨蓝宝石似的眼睛湿漉漉地盯着应亦淮。   真是好熟悉的装无辜的表情啊。   应亦淮微笑着,缓缓伸出手,掐住青鸟的脖子,崩溃地摇晃着:   “谁让你天天在南北两边折返跑马拉松的啊!!!”   青鸟被摇得眼冒金星,羽毛都炸开了几根。   等到应亦淮放开手,青鸟叼着信封嘤咛一声,望向应亦淮的眼神越发茫然无措。   见应亦淮有心软的迹象,青鸟眼眸微闪,不动声色地试图把自己塞进应亦淮的怀里。   应亦淮:“再装傻我就不收信了!”   青鸟的动作一下子僵住了。   半晌,它垂下脑袋,尾巴也耷拉了下来,委委屈屈地把衔着的信纸塞进了应亦淮的手心里。   还不忘用喙尖轻轻蹭了蹭应亦淮的指尖。   应亦淮看着青鸟这副模样,又气又心疼。   说不清是在气佘寒序耗费修为只为送信,还是在气自己。   怎么能认不出寒序的气息呢?   应亦淮越想越觉得歉疚。   青鸟小心翼翼地从逍遥剑上跃入应亦淮怀中,把自己塞进了应亦淮的臂弯里。   它仰头望着应亦淮,眼里写满了委屈,像是在说:   “别生气,我只是想来看看你。”   应亦淮:“……”   他内心的防线只坚持了三秒就动摇了。   应亦淮轻叹了一口气,慢慢收拢双臂,环抱住青鸟。   他埋进青鸟的绒羽,声音微哑:   “对不起,没能认出你。”   明珏见应亦淮的情绪平复了些,才开口解释道:   “不怪你认不出,寄念青鸟毕竟不同于分身术法,它并非驱使之人的化身,而只是承载了一缕执念的信使。”   应亦淮闷闷地应了一声。   显然没有被安慰道。   明珏在脑子里飞速思考了一下,最终,还是犹豫着道出了实情:   “我想寒序以青鸟寄念之前,大概本来就怀揣着‘不想被你认出’这样的想法,因此心念所化的青鸟才能将气息掩藏得这样好。   “寄念青鸟本就与寻常青鸟生得极其相似,所以……若不是我今天碰巧得见,你定然认不出它。”   明珏话音刚落,应亦淮明显感觉到,怀中的青鸟僵住了。   应亦淮深吸了一口气,捏了捏青鸟的后颈,幽幽地问:   “哦,不想被我认出来啊?你也知道我会生气啊?”   青鸟无辜眨眼,置若罔闻,只是一味低头把自己塞进应亦淮怀里装鹌鹑。   应亦淮哭笑不得。   他大概明白了,这只青鸟更像是寒序分出来的一缕情绪。   会想他、会往他身边凑,但不具备完整的思考和记忆能力。   因此才会如此黏人。   应亦淮摸了摸青鸟的头,满腔心绪全都化成了一声无言的叹息。   根本说不出责怪的话。   寒序只是太想他了。   应亦淮担忧地问明珏:“这种奔波,会让寒序的身体受损吗?”   明珏耐心解释:   “不会。驱使寄念青鸟是五毒教的秘术,寒序大概是借这个机会在修炼,这对他其实是好事。驱使青鸟在两地奔波对寒序来说,与在流云峰练了一整天剑谱,并没什么区别,疲惫是在所难免的。”   应亦淮还是不太放心:   “用修为幻化青鸟,对金丹会有影响吗?”   明珏笑着宽慰:   “也不会的,金丹只会在力量过度使用时受损,而寄念青鸟承载的只是寒序分离出来的少量执念,并不算过度——除非他不管不顾,直接把青鸟凝实到能成为他的分身的程度。”   应亦淮悚然,立刻扭过头盯着青鸟。   青鸟连连摇头,用全身力气表现着乖顺。   应亦淮稍微放下心来,想到什么,下意识追问:   “对了师兄,我真的能和青鸟接触吗?合欢宗宗主说我们暂时不能……”   话说了一半,应亦淮意识到自己差点要脱口而出说什么,红着耳根止住了声音。   明珏轻声笑了笑,善解人意地接上了后半句:   “不能太过亲近是吧?放心,那是因为若你在寒序身边,他本性里的占有欲与侵略性更容易出现,妖气也容易趁机在体内肆虐。   “如今你不在,只是思念,不足以让妖气失控。   “毕竟你在逍遥秘境里闭关的那十年,寒序对你的思念与歉疚比如今更甚,但他当年做得很好,并且熬过了心魔。   “现在你们心意相通,他定然也不想让你为他整日牵心动念。   “放心吧,亦淮。你的担忧、他的顾虑,不过是因为你们太想念彼此了。”   听完明珏的话,应亦淮心中的一块大石头慢慢落了地。   心底的酸楚却渐渐漫了上来。   每当想起佘寒序独自熬过了那十年无望的分别,而自己在那之前,甚至连一句道别的话都未曾留下。   他就心如刀割,难受得想要落泪。   应亦淮吸了吸鼻子,问明珏:   “师兄,我们逍遥剑宗有类似的术法吗?”   至少这次,别再让寒序独自承载这份无言的孤寂了。   因为此刻思念成疾的,不止寒序一人。 第173章 拿人寻开心的老流氓   明珏立刻就给出了肯定的答案:   “自然是有的,就像五毒教的仙人能将修为凝成青鸟,我们剑宗仙人亦可将仙气化为白鸟。”   应亦淮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   “我能学吗?”   明珏笑了:   “自然可以。此法名为‘万里一念’,待你彻底学成后,落叶飞花皆可为信。只不过……”   他看向应亦淮身边的青鸟,解释道:   “不同于寄念青鸟,万里一念诀本身并非用于寄信,而是在危急时分传递简短的情报。”   明珏特意把“简短”二字咬得很重。   看着应亦淮有些不好意思的模样,明珏笑了笑:   “见到收信人之后,白鸟会直接融入他的体内,将寄信人的声音传递到收信人的心中。   “但一只白鸟所能承载的,最多不过几句话。   “至于落叶或是飞花,更是只能承载寥寥数语。   “所以,若是你想给寒序寄一封长信,除非放飞数百只白鸟,或者摘下一整树的花。”   应亦淮耳根泛红:   “倒也不至于有这么多想说的话……”   说这话的时候,应亦淮想起自己上次寄给佘寒序的信,难免有点心虚。   ……好吧,想说的确实很多。   所以这个万里一念诀,听上去,就是一口气发了很多个六十秒语音条啊?   应亦淮一时间有些恍惚。   来到这里多年,他逐渐习惯了将诸般心绪写在纸上,融入字里行间。   乍一下不发短信了,改成发语音了。   他竟然有点不知所措、不好意思。   但转念一想,如果学会了这万里一年诀,还真算是个一举三得的事情   既能传信,又能锻炼自己对仙气的操纵,还能让寒序少折腾自己。   挺好。   应亦淮回神,问明珏:“师兄可以教我吗?”   明珏点头:   “自然可以。明日起,你每日来藏书阁半个时辰即可。只要静下心来,心念坚定,此法并不难学。”   应亦淮笑着应声。   时隔多年,又要从老师做回学生啊。   明珏离开后,应亦淮抱着怀中的青鸟,自言自语似的小声说:   “等下次见面,要是我让寒序教我如何驱使寄念青鸟,让他当我的师尊,你说他会是什么反应?”   青鸟想象了一下那个场景,双眼冒光,雀跃地钻进了应亦淮的怀中。   应亦淮瞬间心软得一塌糊涂。   好可爱。   他弯起眉眼,手指轻轻抚摸着青鸟头顶翘起来的一撮绒羽。   子涵不知道什么时候飞了过来。   它停在应亦淮身旁的石栏上,难以置信地看着应亦淮怀中的青鸟,安静了几息。   然后,爆发了有史以来最尖锐的一声鸣叫:   “淮哥你怎么背着我有其他的鸟了?!”   声音几乎要把整个流云峰的积雪都惊落。   应亦淮被震得头皮发麻,赶紧一把捏住了子涵的喙:   “别喊别喊小心雪崩!”   子涵被迫闭上了嘴,用眼神谴责地瞪着应亦淮怀里的青鸟。   青鸟被吓得打了个哆嗦,委委屈屈地埋起脑袋,蜷缩进应亦淮的臂弯中。   青鸟:“嘤……”   子涵:“?”   子涵:“不是,它在装什么啊!淮哥,这都多少年了,佘寒序都不用这么蹩脚的招数示弱卖惨了,你不会还在信这一套吧?!”   子涵挣开应亦淮的手,愤慨地扑闪着翅膀谴责控诉着。   应亦淮尴尬地笑了笑:   “呃……准确来说,这只鸟也算是寒序。”   子涵:“???”   应亦淮笑了:“不急,回家再说。”   他左手抱着青鸟,右手抱着子涵,重新踏上逍遥剑。   路上,应亦淮把青鸟的情况简单地讲给了子涵听。   子涵起初还满脸震惊,听着听着,惊愕的神色渐渐淡了下去。   变成了见怪不怪的漠然:   “啊,那就不奇怪了,佘寒序就是这德行。”   应亦淮被逗笑了:“什么德行啊?”   这话不说还好,一说,子涵立刻来了劲儿:   “淮哥,你记不记得我小时候——就是你刚把我抱回来那时候,有阵子你喜欢抱着我睡觉?”   应亦淮点头:“记得啊。”   青鸟默不作声地转过头盯着子涵。   子涵愤愤地告状:   “有一天晚上,我睡得好好的,佘寒序忽然潜进你房间里,龇着狼牙让我滚!我差点被吓死!”   应亦淮立刻想起来了子涵说的是哪一天。   他笑得浑身颤抖,低头问怀里安静装鹌鹑的青鸟:   “狡辩一下?”   青鸟:“嘤……”   *   回到流云峰的时候,雪已经停了。   月光覆在落雪上,泛起银白色的光华,安静得像一张待人落笔的生宣。   子涵从应亦淮的怀里跳了出来:   “淮哥你去忙吧,我到后山修炼了!”   应亦淮心头一暖:“好。”   他自然知道,子涵是不想打扰他与青鸟的相处时光。   应亦淮抱着青鸟走进偏殿,把青鸟放在桌上。   他从怀中掏出信封,拆开,抽出里面的信纸。   字迹比上次工整了许多,密密麻麻写了五张纸。   应亦淮握着五张信纸,忽然想起自己刚成为佘寒序师尊的那阵子。   当时他以为佘寒序是个身世悲惨、孤苦伶仃、没上过学所以大字不识一个的可怜小孩,还特意课程表上安排了语文课。   那段时间,应亦淮一边自学这个世界的文字,一边教佘寒序认字。   当时佘寒序学得相当认真,偶尔会认错几个字,读错几个音。   现在想想……   全都是在演戏吧!   “故意拿我寻开心的老流氓啊啊啊!”   应亦淮龇牙咧嘴地掐住青鸟的脖子,作势晃了晃。   青鸟委委屈屈地呜咽着,眼中却满是笑意。   笑闹够了,应亦淮借着月光与夜明珠的光亮,一字一句地读了起来。   “亦淮:   “展信佳,我很想你。   “你离开之后,我才发现五毒谷原来这样冷清。每天傍晚,微风拂过后山竹林的声响像极了我们还在流云峰的时候。但少了你的身影,总觉得寂寥。   “收到你的信了,真巧,我在竹舍的院子里也种了一株桃树苗。   “解落瑕每天过来给它吹笛子听,说是能催它长得快一些。桃树看上去很喜欢,近日已经抽芽。   “我也开始学着吹笛子了,无奈解落瑕实在不适合教徒弟,教了我三天,我刚学会把笛子吹出响。   “肯定不是我的问题,我是全天下最聪明最好教的徒弟,这话是你曾经亲口说的。”   应亦淮想象了一下佘寒序手握竹笛,吹奏出来一连串走调旋律的模样,忍不住笑了出来。 第174章 爱你的寒序   应亦淮继续往下读。   “我已拜入五毒教,跟着教主学习。解落瑕之前是外门弟子,前段日子教主收他为徒,他现在成了我师兄。   “他因此得意洋洋的,整日在我面前炫耀,想看我气急败坏的模样。   “我才不会生气,我已经有全天下最好的师尊了。   “说来,教主近来要选三位新的坛主,似乎有意培养解落瑕。解落瑕原本担心自己是妖族,没资格。   “如今才知道,原来教主也是妖族。她身上那条花蟒蛇,其实是她的本体。   “真厉害啊。我想,待我再跟着教主多修行一段时间,等到‘佘寒序’与‘冰狼’能同时出现在你面前那一天,我们定然就能相见了。”   应亦淮攥着信纸,眼圈渐渐泛了红。   他翻到下一页,继续仔细地咀嚼着每一个字。   根本不舍得读得太快,不舍得让这段隔着信纸相逢的时光转瞬即逝。   但即使如此,四页写满思念的信纸,还是似乎只用一瞬间就读完了。   应亦淮恋恋不舍地看向第四页的最后一句。   是那句熟悉的“我想你了”。   落款,爱你的寒序。   这就有点太腻人了……   应亦淮顶着红透的脸,手忙脚乱地匆匆翻到第五页。   按理说到第四页就该结束了,不知道第五页写了什么。   与前面端正舒展的字迹不同,第五张信纸上的字迹明显潦草了许多。   落笔之人的急切情绪,显而易见。   “心头传来不安,连绵不绝,是你遇到什么事了吗?不再多写,会让青鸟尽快飞到你身边,盼回信。我会照顾好自己,勿念。”   这一页写得匆忙,落款没有署名,最后两个字晕开了些许。   像是墨迹还没干透就被人匆忙折了起来,塞进了信封。   应亦淮把五张信纸重新叠好,珍重地贴在胸口。   那里此刻湿漉漉的,像是沁了一场绵密温柔的细雨,雨丝滋润着眼眶,让心底盛放了一树早春的桃花。   应亦淮抿着唇笑了笑,绯红的耳尖映着发间的桃红玉簪。   青鸟悄悄凑近,低下头蹭了蹭应亦淮的指尖,又啄起一支狼毫,递到了应亦淮的面前。   显然是在等待一封回信。   应亦淮收拾好情绪,妥帖地把信封收进木盒中,铺开纸研好墨。   提起笔,笔尖悬在纸面上方,却迟迟没办法落下。   该怎么写这封回信?   掌门说的那些事,肯定要告诉寒序。   但那些重要的真相写下来落在纸上,万一青鸟在半路被冒牌天道截住,怎么办?   消息传不到事小,万一冒牌天道伤了青鸟,甚至操纵青鸟反过去伤害寒序,又怎么办?   得不偿失。   应亦淮的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念头,每一个都被他自己否定掉了。   难办啊……   他出神地思考着,下意识咬住笔杆发呆。   “别咬笔杆!”   鹤风的声音在门口炸响。   应亦淮吓得手一抖,笔尖砸在纸上晕开一大团墨渍。   他惊魂未定地抬起头,看见鹤风站在偏殿门口,身边跟着一只大仙鹤。   鹤风见应亦淮被吓到了,脸色骤变,快步走到应亦淮面前,抬手在应亦淮的头顶戳了一下。   他的指尖带着一缕凉丝丝的清气,从百会穴钻进去。   像是一颗薄荷糖在脑袋里沁开,让应亦淮的思绪瞬间清明了三分。   应亦淮眨了眨眼:“师兄?”   鹤风的表情有些别扭,声音也放低了半截:“……吓到了?”   应亦淮摇头:“没有。”   其实是被吓到了的,但是缓过来,真不算什么大事。   鹤风绷着脸,接连在应亦淮头顶点了几下:   “被吓到了就直说,我又不是不会道歉。”   又是好几颗薄荷糖化开。   应亦淮听到鹤风这话,一下子笑了出来:   “那你道歉?”   鹤风哽住了,嘴唇翕动了几下,从牙缝里挤出声音:   “抱歉,我该让子涵先跟你说一声的。”   应亦淮本来只是想开个玩笑,鹤风这一声道歉反倒让他手足无措起来。   他连忙摆手:“我开玩笑的师兄!哪能真让你道歉。”   鹤风下巴微抬,表情又恢复了平日里那副冷硬模样:   “做错了事就该道歉,被伤害了就该接受道歉,这是天经地义的事。难道你在外面受了欺负,连一句对不起都得不到?哼,那是在给我们逍遥剑宗丢脸!”   应亦淮打着哈哈,连连称是。   他对鹤风师兄的态度一直有些微妙。   可能是因为他骨子里还保留着那个现代世界的习惯,对人的第一印象全都根据长相来。   青珩、锦珞、明珏看着都是与自己同龄的年轻人,因此自然而然就变得亲近。   松云、玄银、听澜则是长者模样,让人一看见就想喊前辈。   唯独鹤风介于两者之间。   说是长辈,显得有些生疏;说是同辈,又没那么亲近。   后来应亦淮渐渐发现了,鹤风就像是家族里比自己年长了十几岁的大哥。   嘴硬心软,会管教你、会责骂你,也会在冷天给你披一件衣服,在你受欺负的时候挡在你身前。   应亦淮穿越之前没有亲人,所以每当见到鹤风的时候,心中总会生出一种难以言说的、亲切又怅然的情绪。   总感觉鹤风师兄在他面前,又当哥又当爹的。   ……辈分彻底乱套了。   应亦淮好笑地晃了晃脑袋,把那些乱糟糟的想法甩了出去。   他好奇地问:   “师兄,你刚才点我头顶那几下是什么招式?”   鹤风哼了一声:   “是御兽阁用来安抚失控仙兽的仙诀,看来在你身上也挺管用。”   应亦淮眼角抽搐了一下。   仙兽吗。   这关系确实是乱得不能再乱了。   如今想想,鹤风师兄曾在御兽阁修炼,青珩师兄也曾是药王谷的仙人。   师门个个都是双学位人才啊。   如今寒序跟着五毒教教主修行,也算是继承师门优良传统了。   鹤风的目光落在桌上正在安静梳理羽毛的青鸟,眉头微皱:   “寒序送了寄念青鸟过来?”   应亦淮点头:“嗯。师兄也认识这种青鸟啊?”   鹤风哼笑:“废话,我这七百年又不是白活的。”   他扬起下巴,示意应亦淮看向自己身边的仙鹤:   “给你送信的仙鹤准备好了,全鹤风峰最擅长送信的一只。我把它寄养在你这儿,你写好信了,直接交给它就行。”   应亦淮转头看向鹤风带来的那只大仙鹤。   仙鹤通体雪白,头顶有一撮浅灰色的绒毛,气度沉稳,姿态从容。   应亦淮越看越觉得眼熟。   他辨认了一会儿,恍然想起当年到鹤风峰选仙鹤的时候。   这只仙鹤当年给他指过路,还好心地拍了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老朋友啊!   应亦淮欣喜地握住仙鹤的翅羽尖晃了晃,笑着打招呼:   “好久不见啊仙鹤兄,你还记得我吗?我小时候你还抱过我呢!”   仙鹤:“……”   仙鹤默不作声地抽回翅羽,转过头不再理睬。   鹤风无奈咋舌:“多少年了,你能不能有点长老的样子?”   应亦淮嘿嘿笑着。 第175章 不像话的犟种   应亦淮犹豫了一下:   “师兄,我想把掌门告诉我的那些事讲给寒序,又不敢写在信纸上。我担心冒牌天道从中作梗,万一信被截住了,或者连累了青鸟……”   话没说完,鹤风已经懂了应亦淮的意思。   鹤风皱起眉头:   “那些真相事关重大,逍遥山与五毒谷又相距甚远,写在纸上确实不稳妥……这样吧,让青珩去一趟。”   应亦淮还以为自己没听清:“谁?”   鹤风回答得理所当然:   “青珩啊。除了那些要紧事,你有其他想跟寒序说的,直接写下来封好就行,我去拿给青珩——”   “不不不不行不行!”应亦淮当即否决。   哪能让青珩师兄当信使啊!   应亦淮一脸正色:“青珩师兄日理万机,我不能把他当仙鹤使唤。”   鹤风无奈:   “青珩这段时间准备出门寻一些草药,给你和寒序配一些滋补身体的药方。总之,他迟早要去五毒谷一趟,药王谷和百草门也是要去的。”   应亦淮听完还是犹豫:   “按照路程,怎么都不该先去五毒谷吧。不行不行,真不合适,太麻烦青珩师兄了。”   鹤风听到这句,意义不明地冷笑了一声:   “他巴不得让你麻烦。”   应亦淮怔了一下,慢慢品出了这句话的意思。   他眼眶泛了红:“师兄,你和青珩师兄对我真好……”   鹤风:“……”   鹤风像是被这句话噎住了,沉默半晌,真诚地感慨道:   “也就是佘寒序这小子心脏够强、脸皮够厚,不然就你这个榆木脑袋——”   顶着应亦淮不懂但不服的目光,鹤风无奈地在应亦淮头顶轻拍了一下:   “行了,少废话,写你的信去。除了那些事关重大的去,其他想说的就写下来封好,我去拿给青珩。”   应亦淮闷闷应声,重新换了一张信纸,提起笔,下意识想咬笔杆。   鹤风一个眼神冷飕飕地瞪了过来。   应亦淮瞬间坐直了身体,浑身汗毛倒竖。   太恐怖了,仿佛回到了上学被教导主任扒窗户盯自习的时候。   这就是传说中的辈分压制吗。   不想了,先写信吧,别让寒序等着急了。   应亦淮这样想着。   然后开始发呆。   鹤风在旁边抱着胳膊站着,等了一会儿,见应亦淮还不动,又啧了一声:   “被吓得不会写字了?”   应亦淮幽怨地抬起头:   “师兄,我要写的是情书。你在这儿盯着,我怎么写得出来?”   鹤风的脸色青一阵红一阵,像是被人塞了一口腻得能糊住嗓子眼的蜜糖,噎得说不出话。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甩袖走出了偏殿。   应亦淮与青鸟对视一眼,忍不住笑了。   应亦淮戳了戳青鸟头顶翘起的绒羽:“哼哥走了。”   青鸟紧绷了好久的身躯慢慢放松了下来:“哼!”   应亦淮被逗乐了:“嗯,学得真像。”   他低头想了一会儿,终于落笔。   信写了两页,不算多。   该说的都说了,不该写在纸上的,就拜托青珩师兄了。   应亦淮折好信纸塞进信封,又在封口处用朱砂画了一枚小小的同心结。   他握起信封,起身,想要拿给在门外等着的鹤风。   想到什么,又重新坐了回去。   青鸟迟疑地歪了歪头,作势要啄起信封。   应亦淮笑了:“不是这个意思。”   是……   应亦淮低下头,手指有些颤抖,近乎慌乱地重新拆开信封,取出最后一张信纸。   他盯着自己在最后写下的“照顾好自己”看了良久。   终于,应亦淮做了个深呼吸,重新提起了笔。   他在最后一行,补上了那句本来只藏在心底的落款:   “爱你的亦淮。”   最后一笔写完,应亦淮像被烫到似的把小狼毫扔到了一旁。   笔尖尚未干涸的墨汁溅在了他洁白的袖口上,洇成一树墨梅。   还怪有艺术感的。   但显然,应亦淮来不及欣赏。   没等信纸上的墨痕彻底干透,应亦淮就欲盖弥彰地重新折好信纸收进信封里。   做完这一切之后,他的手指还在控制不住地颤抖。   好像做了贼。   应亦淮恍惚地抬手拍了拍自己的脸颊,试图用这种办法让自己冷静下来。   掌心下的脸颊滚烫。   即使不照镜子,应亦淮也能想象到自己的两只耳朵现在红成了什么样子。   太丢脸了。   应亦淮自暴自弃地哀嚎了一声,埋头趴在了桌子上,把红透的脸颊藏进臂弯。   青鸟目睹了应亦淮方才这怪异的行径,担忧地凑过来,啄了啄应亦淮的手指。   青鸟:“嘤?”   应亦淮:“不要吵,我在害羞。”   青鸟:“嘤……”   *   鹤风在偏殿门外站了一会儿就站不住了。   这流云峰真是让他……   越看越不顺眼。   长得毫无章法的树,积了厚厚一层的落雪,雪上无人清扫的落叶,殿外常年没修缮过的长廊,廊上肆意蔓延的野草野花……   还有偏殿这两扇大门!   多久没收拾过了,连门上都落了灰。   鹤风一脸嫌恶地皱眉,举着拂尘试着往门上扫了一下。   尘土飞扬。   鹤风差点被呛到,立刻抬手用一道流光挡住了飞灰。   他的眉头皱得更紧了。   不像话。   狼狈成这个样子,哪里像个长老该住的地方?   应亦淮在逍遥秘境闭关的那十年,掌门特意安排洒扫弟子定期来打扫流云峰。   因为是掌门的命令,再加上当年的狼妖之乱中,若非应亦淮出手,谁都不知道一个入魔后彻底失控的狼妖,会将逍遥山祸害成怎样无可挽回的境况。   因此,洒扫弟子们一个比一个肯干。   从流云峰的前山、到偏殿、再到卧房、膳房、甚至后山温泉……   到后来,弟子们恨不得把流云峰上的每一片树叶都刷得能当镜子照。   那时候的流云峰多整洁明亮啊。   结果应亦淮出关之后,得知这十年的事,说什么都不让洒扫弟子再来流云峰清扫。   还非说这是因为“不习惯自己家里来太多人”。   扯淡,其实就是不想麻烦那些洒扫弟子,耽误人家修炼的时间。   否则应亦淮根本不会邀请洒扫弟子随意使用后山的温泉。   最后,到了流云峰不得不收拾的时候。   应亦淮就像嫌自己满身修为用不完似的,毫不心疼地用仙气打扫了整个流云峰。   简直是没事找事的犟种一个。   算起来,那已经是两年前的事情了。   两年没让弟子过来打扫,这地方还能住?   鹤风嫌恶地用拂尘掸去偏殿大门上的浮尘。   越是收拾,心里越是烦躁。   啧。   活了七百多年,他就没见过应亦淮这么蠢的家伙。   就算是千万年前的善魂,也不至于蠢成这样吧?   人家给他一点小恩小惠——甚至称不上恩惠,不如说是本该属于他的东西——就好像要了他的命似的。   蠢得让人看着就头大。   鹤风愤愤地掸去大门上的尘土。   “别糟蹋拂尘!”   应亦淮的惊呼声从偏殿里传来。   这次,换鹤风被应亦淮吓了一激灵。   应亦淮同样被自己没控制好音量的这一嗓子吓到了。   他赶紧抱着青鸟走到鹤风面前,想都没想,抬手揉了揉鹤风的头发:   “摸摸毛吓不着……”   青鸟不懂,青鸟照做,抬起一边翅膀轻轻拍着鹤风的脑袋。   鹤风:“……”   应亦淮:“……”   顶着鹤风冷得要杀人的目光,应亦淮讪讪地收回了手。 第176章 师门传统   鹤风皮笑肉不笑:“多久没打扫了?”   应亦淮心虚地辩解着:   “我这不是刚回来,还没没来得及收拾嘛……”   他一边说着,一边扬起手,把偏殿外的尘土全都用微风卷到一处,堆在了院子里的树根下。   动作利落,不过一转眼的工夫,偏殿门口焕然一新。   没有遗落灰尘,也没有卷乱积雪。   鹤风的眼眸微亮。   没想到,应亦淮对仙气的掌控比从前好了那么多。   在五毒谷休养得果然不错。   如此看来,应亦淮身体因蛇毒和心魔而亏空的那部分,想必恢复得差不多了。   鹤风默不作声地松了一口气。   他脸上表情不改:   “行啊,修炼得有长进,怎么不把整个逍遥山都收拾了呢?”   应亦淮一愣,抬手感受了一下:   “好像也不是不行?”   说着,他刚想抬起手。   就被鹤风用拂尘按了回去。   鹤风皱着眉,看应亦淮的眼神如同看一个傻子。   这一瞬间,鹤风难得陷入了深思。   自己说话有这么难懂吗?还是应亦淮的脑子确实听不懂好话赖话?   ……就当关照后辈了。   鹤风没再绕弯子,干脆地做了决定:   “我会让松云再安排几个洒扫弟子过来。”   应亦淮:“诶不用——”   鹤风:“你知道多少弟子想来打扫流云峰,借机蹭这儿的仙气吗?”   应亦淮一怔,紧接着露出了如梦方醒的神情:   “啊原来是这样吗?好说啊!那我提前准备些点心,让大家过来做客不就行了?”   鹤风:“……”   他疲惫地叹了一口气,收起拂尘:   “这事你别管了。”   再与应亦淮磨叨下去,他的头发会比掌门师兄还白的。   不知道这话又戳中的应亦淮的哪根古怪神经。   应亦淮嘿嘿笑着:“师兄,你好像我的家长啊。”   鹤风起了一身鸡皮疙瘩,斜眼望着应亦淮:   “不乐意?嫌我辈分压你一头?祖宗?”   应亦淮呛咳了一声,连连摆手:   “没没没,您管得好!我可理解师兄了,真的!”   鹤风冷笑:   “你当然理解我。当年你在主峰大殿里拿命护着你家佘寒序的时候,架势可比我吓人多了。”   想起那个混乱的夜晚,鹤风不由得在心底叹了一口气。   对于修仙之人来说,漫长的岁月让他们无师自通了“遗忘”。   修仙之路漫长枯寂,光阴岁岁重复,一年抑或百年,早就没有区别了。   鹤风因此早就忘记了许多无关紧要的事。   但他永远记得那一晚。   记得应亦淮拖曳着伤残身躯踏入主峰大殿时,冷静执拗、直至昏迷的前一刻也不肯放弃的目光。   直到那一刻,鹤风才肯承认。   眼前的应亦淮并非曾经的恶毒师弟,也绝不会成为那样的人。   再次提起那段往事,应亦淮不好意思地笑了:   “我也是关心则乱嘛。说实话,当日到底发生了什么,我都记不清了。”   这句话听上去像极了逃避。   但鹤风心里清楚,不是的。   当时情况危急,应亦淮身中狼毒,急火攻心,胳膊被子涵啄得血肉模糊,脑子里蛰伏着冒牌天道的声音,还要想尽办法背负着整个宗门的异议,保全徒儿的性命。   那样难受的光景……   忘了也好。   时至今日想起那天的应亦淮,鹤风都想说——   彼时的应亦淮,像极了一头护崽的狼。   还真是什么人教什么徒弟。   鹤风一甩拂尘:   “以前的事想不起来就别想了,心事太重对养身体没好处。”   他的目光在应亦淮露出的手腕上停留了一瞬。   剜肉留下来的疤痕几乎淡去了,只剩浅浅的痕迹。   鹤风心头一颤,移开目光,语气比方才生硬了些:   “伤养好了,就别再瞎折腾,没人乐意跟在你屁股后面收拾烂摊子。”   应亦淮笑眼弯弯:“知道了。”   鹤风哼了一声,转身要走:   “信写完了就跟我去青珩峰……”   “师兄!”应亦淮忽然叫住他。   鹤风不耐烦地转过身,还没来得及抱怨应亦淮多事。   忽然陷入了一个温暖的怀抱。   他被应亦淮抱了个满怀。   应亦淮比鹤风高了半个头,这段日子把身体调养得不错,或许因为抱着青鸟抱了太久,平日寒凉的体温如今变得温暖。   鹤风差点以为自己被一口火炉吞了进去。   应亦淮这动作来得突然,鹤风根本没反应过来。   鹤风整个人都僵住了,手臂悬在半空中,不知道往哪儿放。   但随即,他感觉到应亦淮的双手覆在他的后背,煞有其事地拍着   哄孩子似的。   嗤,以为在哄他家那头冰狼吗?   鹤风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又迅速把那点弧度压了下去。   他抬手,在应亦淮的后脑上不轻不重地敲了一下:   “少恶心人。”   应亦淮被打了这一下,不知道为什么,却笑了起来。   那笑声怎么听都像是藏着坏心眼。   他又想干嘛?   鹤风习惯性地咋舌,刚想质问。   就听到应亦淮清了清嗓子,用古怪的腔调在他耳边慷慨激昂地唱了一句:   “兄弟抱!一!下!说说你——诶诶诶师兄别走啊我还没唱完呢——”   “滚蛋!”   鹤风直接一拂尘把应亦淮推开三尺远,转身骑上仙鹤,头也不回地离开了流云峰。   夜色中,应亦淮看得清清楚楚。   鹤风的嘴角明明带着笑。   应亦淮抱着重新飞回他怀里的青鸟,感慨道:   “傲娇也是咱们师门的传统吗?”   青鸟歪着头,亲昵地窝进应亦淮的颈窝里蹭了蹭。   应亦淮笑了:“确实,你现在会打直球了。”   说来神奇,虽然青鸟不会说话,应亦淮却能明白它的意思。   但同心蛊明明不在青鸟身上。   是因为心意相通吗?   ……耳朵好像又烫起来了。   应亦淮收拾好心情,抱起青鸟踏上了逍遥剑,飞向了青珩峰。 第177章 乱吃飞醋的狼崽子   青珩的药庐在山峰北坡、半山腰的一处避风的山坳。   院子不大,种满各种奇花异草,在皑皑雪山中格外夺目。   这里是青珩最常待的地方。   应亦淮方才跟着鹤风落在院门口的时候,青珩正蹲在药圃旁边拾掇草药。   而此刻,青珩的肩头落了一只衔着信封的青鸟。   “可以。”听完应亦淮的请求,青珩没犹豫地点头道,“刚好我要在五毒谷留一段时间。”   青珩答应得太干脆,让应亦淮一时怔忪。   鹤风抱着拂尘,在旁边哼了一声。   似乎在说“我早告诉你了吧”。   见应亦淮发愣,青珩慢慢拧起眉头:   “怎么,你觉得我不会答应?”   应亦淮赶紧摆手:“没有没有,绝对不是这个意思!”   他心里犯着嘀咕。   自己在鹤风青珩两位师兄面前,是不是越来越像小辈了?   还是说,两位师兄彻底把他当成小孩子了?   ……想想其实有点幸福。   应亦淮的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温暖。   刚来到这个世界的时候,他孑然一身,一切都是陌生的。   如今回头一看,原来身后已经有这么多人了。   应亦淮红着眼圈:“谢谢师兄……”   青珩无奈地从荷包里捻出一颗糖丸,扔进了应亦淮的嘴里:   “少说废话。”   应亦淮含着馥郁清甜的糖丸,含糊地笑着:   “知道了,我不和师兄客气。”   在家人面前,自然没有说客套话的必要。   山岚渐散,露出了远处被晨光染上霞色的雪山。   应亦淮这才发现,他在偏殿写信写了一整晚,如今天色已经蒙蒙亮了。   又通宵了啊……   虽然不困,但被心理作用影响着,他还是小小地打了个呵欠。   青珩无奈:“困了就回去休息,你现在的身子骨不适合到处乱跑。对了。”   说着,青珩似乎想到了什么,忽然把肩上的青鸟抱下来,放进了应亦淮的怀里。   应亦淮下意识接住青鸟:“嗯?”   一道流光在眼前闪过。   应亦淮和青鸟全都没来得及做出反应。   青珩手握留影石,满意地点了点头:   “我拿去给寒序看。”   应亦淮:“?”   留影石这东西,他只在师门大选、择剑礼、拜师礼的时候各自见过一次。   异世界照相机来着。   但留影石的造价可比相机胶卷贵得多,整个逍遥剑宗的存货都不超过二十颗。   应亦淮瞠目结舌,半天才挤出一句:   “完全没有三二一茄子这个流程吗?”   青珩淡笑着:“听不懂。”   应亦淮:“……”   差点忘了,青珩师兄也是个隐藏的腹黑。   应亦淮又是无奈又是痛心:   “好歹让我做个表情管理嘛!这么珍贵的东西,简直暴殄天物了。”   青珩轻飘飘地安慰:   “没事,锦珞最近又采买了三十颗回来,够用。我从五毒谷回来之前,也会给寒序留影带给你看的。”   应亦淮听到这句,耳根渐渐泛了红,讷讷道:   “啊……那谢谢师兄了。”   寒序的留影啊……   应亦淮又想起上次,在竹舍里留下的那张全家福画卷。   画卷已经被他妥帖地收在了偏殿书柜的暗格里,又用各种不同的阵法加固了十几层。   劫雷劈下来都不会损伤画卷的程度。   如今提起寒序的留影,他才想起来。   是不是该请一位画师,或者买一块留影石,让他和寒序两人留个念?   还是请画师吧,这样就可以多画几张。   画好之后,他和寒序一人留一张,再存起来一张,再在床头挂一张。   嗯……既然是难得的机会,肯定需要好好打扮一下。   家里最华丽的衣服,好像是拜师礼的大红礼袍……   ……但那样好像结婚照啊。   “嘿嘿……”   青珩和鹤风眼睁睁地看着应亦淮红透了整张脸,扬起了傻兮兮的笑容。   鹤风咋舌,抬手在应亦淮头顶拍了一下:   “困傻了?赶紧回去睡觉!”   应亦淮傻笑着应声,傻笑着与两位师兄告别,傻笑着踏上逍遥剑离开了青珩峰。   纯白流光从视线中消失。   鹤风收回目光,不咸不淡地问了一句:   “当真甘心?”   青珩平淡地笑了笑:“没什么不甘心的。”   他慢慢收拢掌心,握紧手中流光溢彩的留影石,轻声说:   “我把给亦淮煎药的事情托付给了默白,若有他应付不来的事,就辛苦师兄照料了。”   鹤风冷笑:“还用你说?应亦淮也是我师弟。”   青珩唇角微弯:“嗯。”   他把那颗留影石妥帖地收进了贴心口的口袋里。   鹤风忽然笑着睨了青珩一眼:   “你方才那句话要是被佘寒序听见了,小狼崽子说不定能醋成什么样。”   此言落下,青珩还没说什么,青鸟先炸了毛。   青鸟盯着青珩,紧紧叼住信封不松口。   青珩无奈:   “都是青字辈的,至于这么信不过我吗?”   ——至于。   三日后,五毒谷。   佘寒序肩上落着青鸟,低声问候:   “多谢师伯。”   他如今换上了五毒教弟子的装束。   深紫窄袍上用银线绣着流云的纹样,颈间腰侧都缀上了细碎的银饰,走动时发出细碎清越的声响。   银白长发用珊瑚发冠高高束起,狼耳竖在发间。   此番妖冶又不失锐利的装束,原本与佘寒序十分相称,显得他俊秀出挑。   只可惜,现在他的狼耳狼尾全都炸了毛。   青鸟衔着信封,站在佘寒序肩头。   两双墨蓝眼眸此刻含着如出一辙的戒备。   青珩面无表情:   “再乱吃飞醋,就别想知道亦淮给你捎什么口信了。”   佘寒序炸开的狼毛当即服帖了下去,声音也迅速放软:   “我错了师伯。”   青珩不打算跟狼崽子多废话,平淡地说:   “去后山,有很多要告诉你的事,与你所认为的天道有关。”   佘寒序眼眸一凛:“好。”   后山竹林将夜幕染上了墨绿色,掸去石桌石凳那一层薄薄的落叶后,竹叶茶的清香氤氲开。   青珩落座后,沉吟片刻,先说:   “亦淮很好,你不用担心。”   而后,他把掌门在主峰大殿里说的那些话,从头到尾复述给了佘寒序。   青珩来到竹舍的时候正是傍晚时分。   待到最后一句话音落下的时候,已然天光大亮。   几片竹叶被晨风拂落,坠入潺潺溪水,沉默着自山谷流向远方。   佘寒序面无表情地坐在溪流旁,墨蓝色眼眸中 的水雾晕开天边第一抹霞光。   他出神凝视着溪水中的落叶。   泪水安静地淌过脸颊,滴落在衣襟上,洇出墨梅一般的水痕。   不声不响。 第178章 心声的归处   青珩同样沉默着。   过了很久,佘寒序再开口的时候,声音沙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接下来要我怎么做?”   青珩心里轻轻叹了一口气,说:   “什么都不需要,你养好金丹就是最重要的事。日后冒牌天道定然会对亦淮动手,届时,你即使不能成为他的助力,也不要拖累他。”   佘寒序点头:“我明白。”   泪水依旧无声着汹涌。   青蘅实在看不下去,直接从青鸟的喙中抽出信封,塞进了佘寒序手里:   “读信,别让他担心太久。你哭成这样,亦淮能感应得到。”   佘寒序哑声应了,随手用衣袖擦去泪水。   低下头,一眼就看到了信封上那枚小小的同心结。   好不容易止住的泪水,再次涌了出来,滚烫地砸在了信封上。   佘寒序动作慌乱又轻柔地擦去水痕,拆开了信封,把信纸拿得远了一些,才敢开始读。   字里行间都是思念。   读到最后一页的时候,佘寒序的眼眸微颤。   他看到了那行落款。   “爱你的亦淮。”   颤抖的指尖几乎要拿不住信纸,泪水先于情感涌上眼眶。   青珩无声叹息,递了张手帕过去。   佘寒序接过手帕,哽咽着:“多谢师伯。”   青鸟完成使命,化作一道碧蓝流光融入佘寒序的身体中。   那一瞬间,佘寒序的脸色不易察觉地白了一下。   但这当然逃不过青珩的眼睛。   青珩的眉头立刻皱了起来:“伸手。”   佘寒序没有犹豫,把左手腕递了过去。   青珩两指搭在佘寒序的手腕上,闭眼感受了片刻,再睁眼的时候,表情沉了下来:   “按理说你的金丹不该愈合得这么慢,五毒教的心法与剑宗的剑谱有冲突吗?……不对,有什么力量在阻碍你的恢复。”   是冒牌天道。   佘寒序收回手,眸光深沉:   “我也察觉到了。暂时不碍事,只是拖延了我与亦淮重逢的时间。”   青珩眉头紧锁:   “看来冒牌货暂时没办法直接对亦淮动手,就把主意打在了你身上。你独自在五毒谷,要万分小心。”   佘寒序点头,沉默片刻,轻声问:   “他还好吗?”   青珩早有预料,从袖中取出留影石,抬手在虚空中一划。   流光散去。   被定格的时光间隙重现在佘寒序面前。   应亦淮抱着青鸟,茫然地隔着时空与佘寒序对望,面容稍显憔悴,眼眶还散着没褪去的红。   面前是五毒谷的郁郁竹林,身后是逍遥山的霭霭云雾。   佘寒序怔怔地与留影中的恋人对视,良久,哑声呢喃:   “怎么哭了。”   他蜷了蜷手指,抬手,小心翼翼地描摹着应亦淮的脸。   青珩心里不是滋味,低声说:   “他没事,只是很想你。你……照顾好自己,就当是为了他。”   佘寒序痴痴地望着浮空中的留影,泪水无声滚落。   解落瑕正好背着竹篓从山坡另一边走来。   他远远地看见眉头紧锁的青珩与满脸泪痕的佘寒序,吓了一跳:   “出什么事了?!”   佘寒序慢慢转过头,脸上还带着泪痕:“你知道吗?”   解落瑕:“啊?”   佘寒序:“亦淮超爱我的。”   解落瑕:“……”   解落瑕扭头离开了后山。   *   一个月后。   青珩在桌上整整齐齐地码了一整排的小瓷瓶。   生长在五毒谷的、他所需的草药如今都采完了。   是时候启程去百草门了。   龙逸锋与孟拂雪如今都在百草门,似乎与柳惊蛰的事情有关。   正好,他该去探望一下“流云长老昔日的徒弟”。   若能让柳惊蛰与应亦淮之间少些芥蒂,就再好不过了。   临行前,他给佘寒序留了足够吃一整年的灵药。   能做的就是这些了。   临行前,青珩再次嘱咐佘寒序:   “你现在金丹不稳,驱使寄念青鸟的时候量力而行。”   佘寒序笑了:“放心吧师伯,我心里有数。”   青珩颔首,不再多言。   他御剑而起,浅青流光划过天幕。   竹舍重新安静了下来。   佘寒序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抬手,寄念青鸟飞出了掌心。   碧蓝色的翅尖缀着银白,比此前更加流光溢彩。   佘寒序取出早已准备好的信封,青鸟将其衔起,振翅飞向了北方。   万里之外,逍遥剑宗,明珏峰。   应亦淮坐在藏书阁最深处的桌案前。   他面前摊着几本泛黄的书册。   有万里一念诀的心诀抄本,还有明珏长老从各处翻找出来的、与寄念青鸟有关的记载。   书册旁边,放着十几只纸折的白鸟。   这一个月,应亦淮几乎天天泡在藏书阁里。   早出晚归手不释卷,勤奋程度堪比大学期末周。   明珏长老起初还在旁边指点几句,后来发现自己实在不擅长教人,只好把所有能找到的典籍全都堆在了应亦淮面前,由他自己琢磨。   好在这心诀不算太难。   这一个月,他反复尝试,反复失败,反复从头再来。   直到昨天,他终于凝出了第一只完整的、能在空中飞上几息的白鸟。   可白鸟只能撑得住五秒的语音条。   应亦淮挫败地找明珏求助。   明珏见到之后,表情有些古怪。   应亦淮满心忐忑:“我做的不对吗……?”   明珏轻声说:“我当初学的时候,用了五年才凝出第一只白鸟。”   应亦淮尴尬得不行,赶紧把白鸟挥散,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找补。   明珏摆了摆手,释然地笑着:   “很正常,我没有什么一定要传达的口信,也没有时刻思念的人。”   说完,明珏看了应亦淮一眼,眼眸含笑。   应亦淮清了清嗓子,唇角抑制不住地扬起,耳根再次泛了红。   短短一天时间,今日,应亦淮的白鸟已经能在空中自由盘旋了。   青鸟落在桌案上的时候,看到那只小白鸟,眼中瞬间流露出惊喜。   应亦淮取下信封,笑着摸了摸青鸟的头顶:“你有同伴了。”   明珏恰好拿来一捧新的书册:   “与善魂恶念有关的记载太少,暂时只能找到这些——寒序又来信了吗?正好,你可以试着放飞一只白鸟了。正好,有青鸟引路,你就无需担心白鸟寻不到路了。”   应亦淮还是犹豫:“万一它飞到半路就消散了……”   明珏笑了:   “无需担心,白鸟自会落于你心声的归处。”   应亦淮心头一暖,用力点头。   当天傍晚,应亦淮在流云峰的院子里放飞了第一只白鸟。   第一次给佘寒序发语音,应亦淮又是忐忑又是期待。   可惜如今的白鸟只能承载三秒的语音。   应亦淮冥思苦想了很久,最后,只是忍着笑意唤了一声:   “寒序,晚上好啊,吃了吗?”   话音落。   白鸟振翅而起,跟在青鸟身后飞入南方浓郁绮丽的暮色。   第二天清晨。   青鸟衔着一封信落在了应亦淮的窗台上。   信纸只有一张,字迹仓促潦草,墨迹晕开,显然是写完就立刻塞进了信封:   “师尊,我要学这个!” 第179章 爱来自流云峰   应亦淮看着那行字,笑出了声。   他抱着青鸟回到偏殿,铺开信纸,研好墨。   刚想落笔,看到桌上安静等待的青鸟,又放下了狼毫。   “要不,给他一点惊喜吧?”   应亦淮眼中笑意流转,计上心头。   第二日清晨。   佘寒序正在后山练习剑术,忽然听到扑簌簌的振翅声随着北风传来。   是亦淮的气息。   又有白鸟来了吗?   佘寒序放下不咎剑,欣喜地抬头望去。   随即,他的笑容茫然地定格在了唇角。   瞳孔骤缩。   几百只小白鸟跟在青鸟身后,飞入了竹林。   翅羽连绵成片,轻盈洁白如同流云。   这是……   佘寒序屏住呼吸,怔怔地伸出双手,张开手掌,目光近乎虔诚。   第一只飞鸟落在他的掌心。   应亦淮的声音自佘寒序的心底响起,噙着温软笑意:   “想学吗?为师教你啊。”   听到那声音的一瞬间,佘寒序再次不争气地红了眼眶。   白鸟们排好了队,一只接一只地落在佘寒序的掌心,化为流光融入他的心口。   再熟悉不过的声音在佘寒序心底响起:   “我把教材和这段时间的读书笔记,还有新的备课笔记——”   “都放进青鸟脖子上的乾坤袋里了。”   “白鸟承载不住太多声音,所以我放飞了很多白鸟,别嫌我烦。嗯……你肯定不会嫌我烦的。”   “哦,现在好像可以发送六秒的语音条了……七秒!”   “寒序,修炼要适度,不要伤心劳神,也不许熬夜!”   “修炼万里一念诀的时候,定然要耗费不少仙气,你金丹尚未痊愈,而且还要修行五毒谷的心法,不许——”   “咳,不许耗费太多力量!还有,我问过明珏长老了,我的白鸟可以化为你的仙气,你省——”   “你省着点用,把仙气多用来修补金丹,少用来给我发语音。放心吧,即使只是书信,我也能听见你的声音。”   “哇,十秒了!”   雀跃的情绪传至佘寒序的心尖。   佘寒序捧着一只又一只白鸟,感受着那些温暖柔和的仙气融入自己体内,一颗心软得不像话。   三百二十七只白鸟。   起初都是关怀,到后面变成了碎碎念。   再到后来,那些声音成了噙着笑意的含糊呢喃。   佘寒序能想象到,应亦淮在放飞那最后这几只白鸟的时候,肯定已经困得睁不开眼睛了。   说不定,他会打着哈欠从偏殿慢悠悠地走回卧房,躺在冰床上闭着眼睛,然后,在白鸟的簇拥中沉沉睡去。   鼻梁上的那颗小痣,会随着呼吸而微微起伏吧?   自己不在,子涵会代替他给亦淮当抱枕吗?   ……仙鹤崽子最好一百年之内都别修炼成人形。   “好困啊寒序,今天耗费的仙气好像有点多,我睡醒之后得去后山好好泡泡温泉……啧,叠词词……”   “哈啊……嗯,该睡了,明天再聊。我给你发多少语音了?”   “记不清,反正你肯定会数着的。”   “先这样,回聊,用我之前那个世界的话来说……”   “晚安,爱来自流云峰。”   在佘寒序不舍的目光中,最后一只白鸟落在他的掌心。   这次并非多漫长的话语。   而是简短的两个字:   “爱你。”   最后一道纯白流光慢慢融入佘寒序的掌心。   佘寒序红着眼眶,泪水无声落下。   解落瑕兴冲冲地奔了过来,嘴里嚷着:   “寒序你看见了吗?刚才有好多白鸟从五毒谷外——”   声音顿住,他恰好看到那只白鸟在佘寒序的掌心里无声消融。   佘寒序慢慢抬起头,面无表情地望着解落瑕。   满脸泪痕。   他眼尾还挂着泪光,双眸亮得晃眼:   “你知道吗?亦淮他——”   解落瑕转身就走。   成群的白鸟就这样成了五毒谷的一道奇观。   后来,经过解落瑕不遗余力的吐槽,所有教众都知道了,那些白鸟寄托的是一对爱人之间的思念与眷恋。   教众们因此私下里叫它们“相思鸟”。   佘寒序听到这个称呼之后,耳根红得发亮。   “嘁,可把你美坏了吧。”解落瑕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佘寒序只是笑着,用手指逗弄着掌心的白鸟。   白鸟们对佘寒序越来越熟稔,无需青鸟引路就能飞入五毒谷、落在佘寒序的掌心。   后来,白鸟们甚至会先落在佘寒序的狼尾巴上玩一会儿,再化为温暖流光。   解落瑕啧啧称奇:   “亦淮真的好喜欢毛绒啊,就连这些白鸟都是如此。”   佘寒序抬眸,似笑非笑:“你不也是?”   原本伶牙俐齿的解落瑕,瞬间僵硬了起来,支支吾吾地大声辩驳:   “我是什么啊我是?我对毛绒一点都不感兴趣!我是蝎子,喜欢长毛的玩意儿干什么!”   佘寒序重新低下头,专心逗弄着掌心的白鸟:   “嗯,对,前段日子送走古月曦之后,把眼睛都哭肿的人绝对不是你——啊,你也确实不是‘人’。”   解落瑕被佘寒序这糟糕的冷笑话气得红透了整张脸。   此后半年,白鸟就这样往返于人界最北的逍遥山与最南的五毒谷。   几乎每隔三天,就会有数百只白鸟落在竹舍的篱笆上,汇入佘寒序的掌心。   久而久之,一天,解落瑕在夕阳下忽然犹豫着问:   “寒序啊,你的尾巴是不是变胖了?”   佘寒序若有所思,把狼尾抱到了怀里。   银白狼尾被落日余晖镀上暖红色,蓬松柔软得像一朵火烧云。   确实变漂亮了。   是因为亦淮的仙气吧?   佘寒序抿了抿唇,动容道:“爱的力量。”   解落瑕:“……”   再跟佘寒序说话他就是狗。   五毒教的教众相比于增进修为,学得更多的其实是制毒、炼蛊、使用暗器。   佘寒序跟教主学习的,正是这些内容。   他的学习能力本就不差,经过应亦淮的“教育”更是比前世更上一层楼。   没过多久,佘寒序在暗器方面已经能与解落瑕打个平手了。   解落瑕又是欣慰又是心酸:   “妖比妖气死妖啊……寒序,你练得如此勤奋,难不成也想留在五毒教当个坛主?”   佘寒序当然没这想法。   比起当什么坛主,他有更想做的事。   又是半年光景后的一个清晨。   第一只白鸟飞出了竹舍,奔赴北方云卷云舒。   当日傍晚。   无数白鸟雀跃地自逍遥山飞来。   落在了佘寒序的心尖。   *   应亦淮的修炼速度快得超乎明珏的想象。   “……没错,就是这样。”   明珏盯着应亦淮指尖的桃花瓣,艰涩地开口。   应亦淮笑眼弯弯。   此时恰是早春三月。   他终于学会了将仙气凝成竹叶与桃花的模样了。   恰好,流云峰上的那株桃树在今春抽了枝、结了花苞。   不过几日工夫,桃花瓣簇拥成了一树锦,映着流云峰终年不化的积雪,美不胜收。   应亦淮站在桃树下,几片桃花瓣从他指尖飞出,随着微风在半空中打了几个转,隐入落花中。   恍惚间,应亦淮似乎又回到了在幻境里与佘寒序平静厮守的那段时光。   太好了。   如果寒序看不到这树桃花第一次盛放的模样,至少要给他寄去一朵流云峰的春光。   只是……   汇成河的花瓣从北飞向南,怎么想都太引人注目了吧。   但他确实有急着与寒序商议的事情。   应亦淮红着脸思考了很久。   终于下定了决心。 第180章 啊啊啊啊啊——!   与此同时,万里之外的五毒谷。   佘寒序攥着竹笛,脸上难得流露出几分挫败:   “真的……有那么难听吗?”   解落瑕抱起双臂倚着桃树,欲言又止。   他身后,一树桃花迎风而舞,似乎在急切地点头。   沉默半晌后,佘寒序冷静地收起竹笛,斩钉截铁道:   “你果然不会教徒弟。”   解落瑕:“?”   解落瑕:“有这么跟师兄说话的吗!你等着,我迟早要找亦淮告状。”   正说着话的时候,又是数十只白鸟飞进了竹舍。   解落瑕对这种“奇观”早就见怪不怪了。   他低头擦拭着自己的竹笛,过了约莫一炷香的时间后,头都没抬地问:   “亦淮今天跟你说什么了,我猜猜,嗯……他研究新菜谱了?找到有关善魂恶念的记载了?流云剑睡醒了?子涵又长高了?”   没有回应。   竹舍里除了春风拂过桃树的声音之外,万籁俱寂。   这不对吧……?   解落瑕不解地抬起头。   只见佘寒序怔怔地盯着自己的掌心,泪水簌簌滚落。   又怎么了?!   解落瑕匆忙凑过去看。   只见一片粉白色的桃花瓣化为流光,融入了佘寒序的掌心中。   解落瑕惊喜道:   “这也是万里一念诀吗?竟然是桃花啊……真漂亮。”   佘寒序吸了吸鼻子,瓮声瓮气地说:“落瑕,你知道——”   “嗯嗯嗯我知道,他超爱你的。”解落瑕连连点头,敷衍地抢答。   佘寒序沉默了几息,抬头,眼圈通红:   “我不是想说这个。”   哦?这就难得了。   解落瑕难得好奇地放下竹笛:   “那你想说什么?”   佘寒序蜷起掌心,笑意清浅:   “亦淮在筹备我们的道侣契,等到再见面的时候,我们就成亲。我没经验,你知道婚书应该怎么写吗?”   解落瑕慢慢瞪圆了眼睛。   竹笛无声无息地掉在了地上。   “啊啊啊啊啊——!”   尖叫声响彻云霄。   佘寒序下意识后仰着身体,狼耳被震得炸了毛。   青珩正好从百草门归来。   他踏入竹舍,听见这声尖叫后,脚步微顿,皱眉看向解落瑕。   解落瑕:“青珩长老啊啊啊啊啊——!”   青珩又看向佘寒序,冷声问:   “他这是走火入魔了?”   佘寒序脸上挂着缥缈笑意,恍惚着应声:   “师伯好,师伯吃饭了吗?要不要来吃我和亦淮的喜宴?”   解落瑕:“喜宴啊啊啊啊啊——!”   青珩忍无可忍地抬手,一巴掌不轻不重地打在了解落瑕的后脑上。   另一只手顺势往他嘴里塞了一颗糖丸。   解落瑕含着糖丸,呜咽着闭上了嘴,眼泪汪汪地望着青珩:   “呜呜呜呃呃唔呃呃唔!”   青珩:“……”   最后还是佘寒序先冷静了下来。   佘寒序深吸了一口气,看向青珩:“师伯,亦淮他……”   话到嘴边又顿住了。   青珩瞟向佘寒序,目光在他噙着泪光的通红眼眶上停留了一瞬。   然后,平静地接上了佘寒序没说完的话:   “亦淮想要与你结为道侣,你不知道该怎么办,想问我又不好意思开口,因为担心我无法接受?”   青珩说得相当直白。   佘寒序一顿,随即不好意思地点了点头:“让师伯见笑了。”   青珩无奈地笑:   “寒序,我活了一千年。你的两辈子加起来,在我面前也只是小孩子。”   此时此景,佘寒序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接话。   青珩轻叹一声,神色认真:   “坦言说,若当年最先找到亦淮的是我,我没办法毫不犹豫地弃自己的性命与毕生修为于不顾,替他挡下那道劫雷。   “生死是最能考验此生挚爱的时刻,而这般考验,即使是在想象中,我也无法通过。   “所以你根本不必介怀我的存在,更没必要在与亦淮有关的事情上考虑我的心情。   “因为自始至终,我都没有理由也没有资格成为你的眼中钉。”   迎着佘寒序复杂难言的目光,青珩只是平淡地笑着:   “如今亦淮把我视作家人,这很好。这份信任我永远不会破坏,我想,你能明白。”   佘寒序的狼耳向后折着,耳尖微颤。   过了很久,佘寒序终于哑声开口:   “此前种种,多谢师伯……抱歉。”   青珩没有应声。   他忽然抬手,一道流光闪过。   没等佘寒序反应过来,青珩的掌心里多了一颗留影石。   佘寒序茫然眨眼:“师伯?”   “真不愧是亲师徒,连这种时候的反应都是一个样。”青珩说完,眼中难得闪过一丝狡黠的笑意,“我拿回去让亦淮看看,他教出来的徒弟是个何等程度的哭包。”   佘寒序笑了,用力眨了眨眼,驱散眸中雾气。   青珩收起留影石后,收敛了笑意,语气恢复了往日的冷静:   “药王谷和百草门我都去过了。今日过来探望你一眼后,我就要返程了。青鸟与白鸟整日南北往返,你应该没什么需要我特意带给亦淮的话吧?”   佘寒序反应过来,赶紧从袖口取出了一只荷包递给青珩:   “烦请师伯替我带给亦淮。”   绛紫色缎面的荷包上用银线绣了一只小狼。   针脚稍显生疏,但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在五毒谷,这种荷包是赠予恋人的定情信物。   青珩接过荷包:“里面装了什么?”   佘寒序笑了:“我用狼毛编了一枚同心结。”   青珩挑眉:   “你在五毒谷这两年,果然学了不少东西。莫非是想待到大婚之时,亲手绣你和亦淮的婚服?”   佘寒序的脸再次被一树桃花映得通红。   青珩调侃道:   “我现在就能想象到,亦淮收到这荷包的时候会哭成什么样。等你们再见面的时候,怕不是要用泪水淹了整座逍遥山。”   说完,青珩刚想收起荷包。   “等一下!”解落瑕的尖叫声再次炸开。   青珩皱眉,无奈咋舌:“又怎么了?”   解落瑕颤巍巍地指着青珩,嘴唇哆嗦了好半天,才难以置信地从嗓子眼里挤出变了调的声音:   “不是青珩长老您等一下……不对……你……他……你对亦淮……啊?!”   青珩叹了一口气,扭头问佘寒序:“他一直这样吗?”   佘寒序沉重点头:“五毒谷最木的木头。”   青珩面无表情地转过头,问解落瑕:   “返程路上,我顺路要去合欢宗拜访,你去不去?”   “去!”解落瑕甚至没思考,就给出了回答。   回神后,像是怕被误会,解落瑕又赶紧找补了一句:   “我……我就是想到处走走看看,是我自己的决定,和别人没关系!”   青珩自然没打算忍受木头妖的长篇大论。   “抓紧收拾行李,半个时辰后出发。”   说完,青珩施施然离开了竹舍。   这下,解落瑕顾不上八卦青珩和应亦淮的故事,也顾不上佘寒序掌心那朵桃花了。   他开始手忙脚乱地翻找乾坤袋:   “金子银子、笛子扇子……再没什么要收拾的了,哪用得上半个小时……我走了寒序,有事随时联系师兄!”   这次换作佘寒序抱起双臂倚着桃树,轻飘飘地开口:“落瑕。”   解落瑕头也没抬:“干嘛?”   佘寒序真诚道:   “遇到古月曦之后,要保护好自己的屁股。”   解落瑕的动作僵住了。   佘寒序:“素了三百多年的合欢宗老狐狸,很可怕的。”   解落瑕:“……”   他一把捂住了佘寒序的嘴,尖叫声惊起满树飞鸟:   “你们两个杀千刀的老畜生啊啊啊——!” 第181章 要命的饿狼   青珩回到流云峰的时候,正是午后。   阳光照在流云峰的积雪上,反射着晃眼的光。   山下已是盛夏,但四季的流转对于高耸入云终年严寒的逍遥山来说,属实难以分辨。   应亦淮站在桃树下的绿茵中,仰望着一树碧叶发着呆。   按理说,桃树是不可能在流云峰生长的。   但为了这一株桃树,为了每年春日能给佘寒序送一枝桃花。   应亦淮实在是耗费了不少仙气与心神。   粉白色的花瓣早就落尽了,残存的几瓣落花安静地装点着树下亘古不化的积雪。   不知道到了秋天,能不能结出甜桃来。   犬科动物应该是能吃桃子的吧?   应亦淮眯起眼睛打量着桃树枝丫间隙透过的光斑,暗自胡思乱想着。   听到脚步声,应亦淮转头望去,眼中霎时间盈上了笑意:   “师兄!”   青珩缓步走近,手里拿着什么东西。   应亦淮还没等看清,那东西已经被青珩塞进了他的掌心里。   “寒序让我带给你的。”   是一只绛紫色的荷包。   应亦淮的心跳漏了半拍,屏住呼吸,小心翼翼地摩挲着荷包上的刺绣。   荷包上的银色小狼显然还没长大,才会有着一大一小的两只耳朵,有着炸成了蒲公英的狼尾。   好可爱。   简直是全世界第二可爱的小狼。   “别急着哭,里面还有东西。”看到应亦淮眼圈泛红的模样,青珩轻声提醒。   应亦淮小心翼翼地解开荷包的系绳,把里面的东西轻轻倾倒在掌心。   一枚狼毛编制的同心结。   银白色的,柔软精致,流苏上嵌了一颗小小的墨蓝色的琉璃珠,被雪色映出温润的光。   应亦淮捧着那枚同心结,嘴唇颤抖着,眼圈越来越红,肩膀也开始颤抖。   他的腰间,那一只被做成了挂坠的狼毛毡随之轻轻摇晃着。   青珩拿着留影石,赶紧开口:   “等一下,你先别——”   应亦淮:“呜呜呜呜呜呜……”   他蹲在桃树的阴影中,捧着那枚小小的同心结,把脸埋进膝盖里,喉咙里溢出了抑制不住的呜咽声。   子涵听到哭声,立刻从后山扑腾着翅膀飞了过来:   “怎么了怎么了!淮哥,出什么事了吗?”   应亦淮已经埋头哭得说不出话。   子涵急得团团转,最后别无他法,只好努力钻进应亦淮的怀里,学着应亦淮平时的样子,用翅膀轻轻拍着应亦淮的后背。   应亦淮哭得更大声了。   子涵又是着急又是难受,最后自己也跟着哭了起来。   一仙一鹤就这样抱成一团,哭得旁若无人。   青珩:“……”   流云峰这地方确实有些说道。   青珩手里举着那颗留影石,用也不是收也不是。   若是现在让应亦淮看见佘寒序的留影,怕不是会直接哭晕过去,但又总不能任由应亦淮一直哭着吧?   青珩求助地看向院门口的方向。   鹤风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来了,正抱着拂尘站在一旁。   看到应亦淮和子涵哭成一团的模样,鹤风无声地给青珩递了个眼神。   意思很明确:   “随他去吧。”   青珩轻叹,把留影石放在了应亦淮掌心里,与同心结紧挨着。   鹤风尴尬地清了清嗓子,缓步走到桃树下,用拂尘另一端敲了敲应亦淮的肩膀:   “都是当师尊的人了,哭成这样像什么话。”   应亦淮:“呜呜呜呜师兄你不懂爱呜呜呜呜呜……”   鹤风忍着反驳呛声的冲动,难得耐心地劝说:   “你哭成这样,伤了身体,最后难受的还不是你?”   应亦淮:“呜呜呜呜呜……”   鹤风:“再过一会儿子涵都变成落水鸟了。”   应亦淮:“呜呜呜呜呜……”   鹤风:“要是寒序感知到你为他哭成这样,他一担心你,你再反过来担心他,你们两人岂非互相折磨?”   应亦淮:“他都为我哭那么多次了,我为他哭一次怎么了呜呜呜呜……”   鹤风眼角抽搐,拽着青珩的衣袖往外走:   “行了,连这都劝不住,就再没什么理由能劝住他了。”   青珩还有些犹豫,一边往外走,一边回头看着哭声未止的应亦淮,小声问:   “只留着子涵在这儿,真的能哄好亦淮吗?”   鹤风轻轻摇头,低声说:   “如今没人哄得好,事已至此,就让他……好好哭一场吧。”   这已经是应亦淮和佘寒序分别的第三年了。   三年时间,对于仙人来说不过弹指一瞬。   可对于应亦淮来说,这却是他所经历的最漫长、最看不到尽头的一场分别。   鹤风和青珩还没走出小院外。   身后传来应亦淮的嚎啕声。   青珩回头望去。   应亦淮掌心的那枚留影石,已经泛起了柔和的光。   后来的日子,应亦淮把荷包和留影石摆在了卧房床头、每天睁眼就能看见的地方。   思念如同连绵落雪,悄无声息地在心底堆叠,成了某种沉默却难以忽视的存在。   应亦淮渐渐习惯了异地恋,习惯了每隔几日便放飞一群白鸟,习惯了白鸟落在掌心的触觉,习惯了佘寒序的声音从心底响起。   如今,人界的不少百姓都认识了这群白鸟。   众人不解其意,却听到了些许传闻,因此得知,那是一对恋人相距万里而不绝的情意。   转眼又是春日。   夜深人静,应亦淮在后山泡温泉,望着氤氲水汽将竹影与月色揉在一起。   他靠在岸边的岩石上,困倦地闭上了眼睛。   思绪不知不觉地飘远,飘回了很久之前。   还记得第一次邀请寒序一起泡温泉的时候,他还只把寒序当成小孩子。   到了第二次……   半梦半醒间,似乎又有炽热滚烫的呼吸落在他颈侧,伴随着低哑的呢喃,伴随着生涩又莽撞的试探。   没入温泉池水,揉碎一池月色。   从梦中醒来的时候,应亦淮发觉自己上半身伏在岸边岩石上,下半身还浸在温热的泉水中。   梦中的混乱与旖旎还没消散。   耳根烫得吓人。   应亦淮意识到什么,屏住呼吸直起身,低头看了看自己。   半晌,应亦淮沉默着重新趴回岩石上,爆红的脸颊埋进了交叠的手臂里。   好想他。   但是这种思念……要是被寒序知道了,会把寒序的妖气逼出来的吧?   这绝对不行,可心中的思念实在满溢得濒临决堤。   最后,应亦淮放飞了十几只白鸟。   语气平静,说的都是些无关痛痒的话。   今天天气不错,桃树快要开花了,早上子涵和鹤风的大仙鹤打架又输了……   嗯,这样就好。   第二天清晨,应亦淮睡眼惺忪地睁开眼。   看到同心结的旁边落了一只墨蓝色眼眸的白鸟。   来得这么快啊。   应亦淮惊喜地张开掌心,白鸟飞来,化为流光融入他心头。   佘寒序的声音从心底响起,喑哑低沉,带着难以言说的欲念:   “师尊说那些话的时候,心里在想什么?   “是在想我,对吗?   “为什么想我?想要我做什么?告诉我好不好,师尊……”   尾音低得吓人。   明明只是听到了声音,应亦淮却觉得自己被饿狼牢牢盯上了。   细密电流顺着脊柱蔓延至全身。   要命。   非得在这种时候喊什么师尊……   应亦淮绝望地低头看了自己一眼,哀嚎着趴在了床上。 第182章 不要在做坏事的时候发语音!   第四年春天来得比往年早一些。   流云峰上的桃树已经长得比屋檐更高了,满树粉白的花瓣在皑皑雪色中格外明媚。   应亦淮从来都不是喜欢到处走走逛逛的性格。   这几年,他每天不是泡在藏书阁里,就是窝在流云峰发呆,每天看到的都是差不多的风景。   除了这棵桃树,没什么能彰显岁月变迁。   白鸟们每三日在流云峰与五毒谷之间往返一次,风雨无阻。   偶尔青鸟也会来,带来一些佘寒序亲手做的、或者偶然发现的有趣小玩意儿。   它们全都被应亦淮视若珍宝地妥帖收藏了起来。   应亦淮的命魂灯比之前稳定了不少。   红色的心魔脉络渐渐消弭,只剩下游丝一般的痕迹。   黑色的那一缕虽然还在挣扎,却已经翻不起什么浪花。   应亦淮当然察觉到了自己的变化。   最明显的,便是他不再像从前那样把所有情绪都压在心底。   他学会打直球了!   又是三天后,应亦淮放飞白鸟的时候,笑着说了句:   “子涵最近又长高了,寒序呢?有没有好好吃饭睡觉、好好长大啊?等再见面了,为师可要亲自给你检查身体哦。”   白鸟振翅飞走的瞬间,应亦淮就后悔了。   虽说他早就师德不复存在。   但这种话是不是……太放飞自我了一点?   应亦淮红着脸埋头翻阅书卷,劝说自己别再多想。   第二天晚上,到了应亦淮快睡觉的时候。   几十只墨蓝色眼眸的小白鸟排着队飞进了他的卧房。   第一只白鸟落入掌心的一瞬间。   灼热的、颤抖的喘息声从应亦淮心底炸开。   不是什么“话”,甚至破碎得不成句。   是压抑隐忍的气声,间或夹杂着几句:   “师尊……”   “嗯……亦淮……”   “你就是故意的……”   一只接一只的白鸟落进掌心,心底的声音从急促渐渐变得绵长,带着某种隐忍的渴求。   应亦淮的脸越来越红,整个人捂着被子僵坐在床边,大气不敢出。   最后一只白鸟在掌心融化的时候。   佘寒序喑哑破碎的喟叹轻轻落在应亦淮的心头:   “好想你……”   应亦淮颤抖着咬住下唇闭上眼睛,蜷缩在被子里一动不敢动。   过了好一会儿,应亦淮睁开双眼时,眸中已不自觉地蒙上了湿漉漉的潋滟。   他颤巍巍地伸出手。   一只白鸟承载着他羞恼的尖叫声飞向天边:   “你个老流氓做坏事的时候不要给我发语音啊啊啊——!”   *   冬日,龙逸锋与孟拂雪来流云峰拜访。   龙逸锋比四年前沉稳了许多。   依旧是玄色劲装,依旧缠着旧布条的朴素古剑。   孟拂雪站在他身旁,浅青衣衫清冷秀雅,腰间佩着的药囊散发着馥郁气息。   二人眉宇之间的少年英气还在,眼底却都沉淀了与容貌完全不同的沉稳从容。   应亦淮又是欣慰又是心疼。   他领着两人进了正殿,沏了热茶,开口时语气难掩担忧:   “这四年,你们过得不容易吧?”   龙逸锋笑了,眼中难得露出几分孩子气似的委屈:   “老师别问这个,问了我就想哭,简直比高三的时候更累更苦。”   那简直是太苦了。   应亦淮听得直咧嘴,暗自决定今天多烧几盘硬菜。   龙逸锋喝了一盏茶后,开始说起正事。   这四年,他断断续续地与冒牌天道接触过很多次。   冒牌天道明知他已经得知了有关善魂恶念的真相、得知了“天道”的本质,甚至得知了自己的前世。   却丝毫不在乎。   反倒更变本加厉地引诱龙逸锋与自己站在同一边。   龙逸锋放下茶盏,稍显得意:   “祂没办法读我的心声,又不通人性,不知道我会作何选择。   “所以,祂只能用这种方式离间我们,从我这儿明里暗里打听你与寒序的事。   “我将计就计,真真假假掺着说。偶尔装作动摇的样子,给祂透露一些似是而非的消息,再打探来对我们有用的情报。   “祂自以为在渗透我们,其实什么都做不到,只能自寻死路。   “哈,谁让祂没看过碟中谍。”   应亦淮皱眉:   “这样对你风险太大,万一被祂察觉端倪,肯定会对你动手。当年掌门能帮我屏蔽系统的声音,现在应该也能帮你。”   龙逸锋笑着摇头:   “明枪比暗箭好对付。老师,如果咱们完全断了与冒牌天道的联系,事情反倒难办了。至少现在,我能知道祂在暗中盘算什么。要是能让祂以为一切尽在掌握之中,就更利于我们的筹谋布局了。”   说这些话的时候,龙逸锋的目光笃定而从容。   应亦淮因此又想起了四年前,龙逸锋刚离开逍遥剑宗的时候。   当年,龙逸锋为了找回前世的记忆,在掌门的指引下独自前往逍遥秘境闭关。   出关后,龙逸锋整个人亢奋又疲惫。   因为他找回了前世五百年的记忆。   那样漫长的、难以承载的记忆同时涌入脑海中,痛苦程度可想而知。   彼时的龙逸锋,如同一把锋芒毕现,却布满了裂痕的利剑。   如今,这把利剑终于淬好了火,重新归于剑鞘中,静待出鞘的那一天。   应亦淮只好松口,不放心地再三叮嘱:   “你自己把握分寸,如果遇到应付不来的情况,千万不要硬撑。”   龙逸锋笑着应声。   之后,孟拂雪同样说起了自己的事。   这四年,她与父母、与整个百草门和解了。   那些曾让她独自离开百草门的误会,那些她与家人同族之间的芥蒂龃龉,如今回头看去,几乎都是冒牌天道从中挑拨。   “如今我的修为已踏入金丹后期,待到结了元婴,我将成为百草门的下一任门主。”   孟拂雪说这句话的时候,语气带着忧虑。   应亦淮轻声问:   “这是好事啊!怎么愁眉不展的,是压力太大了吗?”   孟拂雪摇头,迟疑片刻,说:   “老师,柳惊蛰想见您一面。您……愿意见他吗?” 第183章 初见柳惊蛰   应亦淮怔住了。   他已经从佘寒序那儿听说了柳惊蛰的事。   冒牌天道钦定的主角团的成员之一。   被前流云长老收为弟子后,遭受百般折磨的可怜人。   如今的应亦淮已经摆脱了冒牌天道强行注入给他的心理阴影。   他很清楚,柳惊蛰曾经所承受的那些苦厄,并不是自己的错。   但是身为如今的流云长老,他很想为柳惊蛰做些什么。   应亦淮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如果他愿意见到我这张脸,我自己没有问题。什么时候?”   龙逸锋答:“他如今就在殿外等着。”   应亦淮惊愕起身:   “怎么不早说!赶紧让他……不对,等一下,我马上回来!”   话音未落,应亦淮已经急匆匆地从主殿后门跑了出去。   龙逸锋和孟拂雪对视了一眼,面面相觑。   孟拂雪小声问:“应老师这是去沐浴更衣了吗?”   龙逸锋犹豫着点了点头:   “可能是吧,应老师在我印象里一直都是很有仪式感的人。但他今天为了咱们,不是已经换好衣服了吗,这怎么又……老师?!”   白色身影再次出现在面前的时候,饶是龙逸锋也被吓了一大跳。   应亦淮戴了一只斗笠,斗笠的纱帷之下,隐隐可见一条面纱垂下来遮住大半张脸。   面纱之下,似乎又是一副半面面具。   应亦淮的声音从好几层遮掩的后面闷闷地传出来:   “怎么样,这样会不会让惊蛰舒服一点?”   龙逸锋回了神,哑然失笑:   “老师,柳兄知道您并非那个恶人,您不用这样。他主动求见,便是已经做好了心理准备。”   应亦淮执拗摇头,瓮声瓮气地解释:   “心理阴影这种东西,不是说无视就能无视的。”   虽说柳惊蛰当年在流云峰不过三年光景。   但那毕竟是个小孩子,是个自幼没吃过多少苦的人间公子哥。   怎么可能承受得住冒牌天道的折磨。   应亦淮想起掌门与自己提起柳惊蛰的时候,那种满含歉疚的语气:   “彼时我力量薄弱,被迫闭关,没能护住惊蛰。后来他独自逃出了逍遥山后,我也只能不痛不痒地以各种名义送些法器仙草过去。剑宗终究……对他是亏欠的。”   说这段话的时候,松云长老也在。   松云用苍老沙哑的声音说:   “那三年除了默白,竟无一人发现流云的行径,是我们诸位长老的失职。”   应亦淮想安慰掌门与松云,想说这都是冒牌天道的错。   但转念一想,若他是掌门或者松云,他能这样轻描淡写地原谅自己吗?   做不到的。   因为做不到,歉疚才会在心头化作撕不去的血痂。   龙逸锋与孟拂雪去迎柳惊蛰进来的时候,应亦淮站在了主殿最深处。   殿门敞开,暮色从门外漫进来。   应亦淮远远地看到那个身影从大殿门外走来。   一身鸦青衣袍,身形清瘦颀长,领口和袖口绣着暗金纹饰,腰间佩了玉佩和香囊。   俨然一位人间的贵公子。   但他的后背绷得很紧,表情僵硬,戒备与不安写在了脸上。   应亦淮轻叹了一声,朝着柳惊蛰轻轻颔首,把声音放得尽可能的温和:   “柳小友,久闻大名,今日终于得见。”   柳惊蛰隔着半个大殿的距离与应亦淮遥遥相望。   他的肩膀不易察觉地颤抖着,眼中神色几度变幻。   隔着面纱与斗笠,应亦淮看不真切。   但他感受得到柳惊蛰心底的挣扎。   应亦淮安静地等待着。   过了许久,柳惊蛰轻轻吸了一口气。   他向前走了几步,俯身,拱手,深深地行了一礼。   再直起身的时候,柳惊蛰绷紧了下颌线,嘴唇抿得发白:   “流云长老,久仰。”   只有柳惊蛰自己知道,他耗尽了多少勇气才重新踏上逍遥山,登上流云峰,站在“流云长老”的面前。   该怎么面对那人?   逸锋斩钉截铁地打着包票,说应老师是善魂转世,是天下难寻的好人,是当年以血肉挽救了整个五毒谷的白衣仙人。   拂雪温声安慰,说应亦淮与曾经的流云长老毫无关系,他宁可让自己遍体鳞伤,也不会伤害无辜的生命。   这些话,柳惊蛰全都愿意相信。   但相信与接受,是截然不同的两件事。   “那是另一个人”、“你的仇人已经死了”、“难道你要一辈子活在过往的仇恨中吗”……   诸如此类的话,柳惊蛰在心底反复诘问着自己。   一年又一年。   却从没能真正释怀。   直到逸锋所说的“祂的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有关“主角团”、有关善魂恶念,有关那些久远得足以追溯至洪荒的真相,柳惊蛰全都知道了。   他更知道,如今不是让他闹脾气的时候。   他必须与应亦淮见一面。   好在今日见到应亦淮的第一刻,柳惊蛰悬着的心就落了下来。   是啊。   怎么会是同一个人呢。   柳惊蛰远远凝视着应亦淮头上层层叠叠的遮挡,感激与愤怒同时在心底翻涌。   这一份无声的体贴,在流云峰的那三年,他从未体会过。   为什么?   为什么他没能等到应亦淮成为他的师尊?   凭什么要遭受那一切的是他,而不是……   柳惊蛰猛然惊醒。   不对,他怎么会冒出这些想法。   祂又在操纵自己的思绪了吗?!   柳惊蛰还记得,得知“曾经的流云其实是冒牌天道化身”的那一刻,他心底最先涌出的并非愤怒,而是庆幸。   原来并不是他不够强。   原来并不是他不够幸运,而是他的命运早就注定,本就无可逃脱。   这样……似乎他就没有那么不堪了。   这种微妙的侥幸,柳惊蛰没办法与任何人言说——即使是龙逸锋与孟拂雪都不行。   可鬼使神差地,柳惊蛰却觉得这种心情,应亦淮能懂。   柳惊蛰调整好心情,走向应亦淮,满腔情绪快要溢出胸腔却无法言说。   应亦淮迎着他复杂的目光,轻声说:   “对不起。虽然这句话不该由我说,也没什么用处,但我还是觉得,你该得到这句道歉。”   柳惊蛰的胸膛微微起伏了几下。   再开口的时候,他的声音哑了几分:   “长老不必替那个畜生道歉,也无需刻意为我藏起自己的面容。你们并非同一个人,我分得清。”   柳惊蛰缓缓吐出一口气,望着明显还在犹豫的应亦淮,颤声说:   “若我的师尊是您,就好了。”   应亦淮明显愣了一下,回神后,磕磕绊绊地说:   “啊,这个,我……”   “您无需为难,”柳惊蛰笑着说,“我看见过那些飞鸟。”   应亦淮原本的为难,因为这句话变成了不好意思:“让你见笑了。”   柳惊蛰摇头,满脸真诚,语不惊人死不休地问:   “既然如此,我可以拜佘寒序为师吗?这样您就是我的师祖了。”   应亦淮:“……?” 第184章 背道而驰的两份承诺   即使隔着几层面纱,柳惊蛰也能感受到应亦淮困惑茫然的目光。   柳惊蛰忍俊不禁:“只是玩笑,长老莫怪。”   这位流云长老,确实如逸锋拂雪所说的一样有趣。   原本紧绷的氛围渐渐散去,柳惊蛰落座后,应亦淮动作极慢地摘下了斗笠面纱。   当那张脸再次出现在柳惊蛰面前的时候。   即使柳惊蛰已经做好了万全的心理准备,还是没忍住应激似的探向了腰侧的弯刀。   眼看着应亦淮变了表情,打算把面纱带回去。   “不必!”柳惊蛰攥紧拳头,勉强笑着,“长老就当是帮我脱敏吧。”   他这一生逃避的事够多了。   早就没有再任由他逃避的机会了。   柳惊蛰花了些时间定住心神,强迫自己把目光钉在应亦淮的脸上。   ……不一样的。   只看眼睛就分辨得出来,不一样的。   柳惊蛰望着应亦淮,真诚道谢:   “说不定今日与长老得见后,我再也不会做有关于那三年的噩梦了。”   人间十五年,仙界五十年,柳惊蛰如此漫长的人生里,那三年似乎无足轻重。   却是他此生无可磨灭的绝望。   柳惊蛰生在江南柳家,那是江南望族,凭借丝绸与茶叶的生意富甲一方。   家里有一个兄长,柳霜降,比他年长五岁。   从柳惊蛰有记忆开始,父亲就一直在培养兄长。   兄长比他更擅长谋略、也更懂得与人周旋。所有人都说,将来柳家会是兄长的。   柳惊蛰对此毫无意见。   他从小就不是刻苦的孩子,只喜欢躺着看云、喜欢在院子里看猫、喜欢什么都不做,等兄长安排好一切。   这多好啊。   只要有兄长在,他就可以一辈子好吃懒做坐吃山空……   哦,不会的,有兄长在,柳家的金山永远不会空。   那是柳惊蛰此生最幸福的时光。   后来长大了些,柳惊蛰渐渐发现,自己其实算得上聪明。   只要他愿意,他竟然学得比兄长更快,做得比兄长更好。   这是好事吗?   柳惊蛰并不觉得。   他不想努力,不想被别人发现自己的所谓天赋。   但兄长从小关心爱护着他,他的才能,瞒不过兄长的眼睛。   “惊蛰,你没必要在我面前藏锋。柳家注定是你的,我愿意只做你手里的一把刀。”   兄长对他说这句话的时候,他十五岁。   那是柳惊蛰第一次看到兄长眼中隐藏着的、比亲情更深沉的东西。   他认不出那是什么。   是戒备吗?   兄长觉得他在韬光养晦,觉得他小小年纪就心思深沉,因此才会与他越来越疏远,是吗?   柳惊蛰慌了神,想解释,却不知道如何开口。   要如何向别人证明“我真的没有在努力”?   柳惊蛰不知道。   其实谁都没做错,他没错,兄长和父亲更是如此。   但本该属于兄弟之间的情谊,似乎就这样渐渐散去了。   柳惊蛰不想这样下去,不想让自己与兄长都痛苦。   但还没等想出办法。   父亲忽然把他唤到了祠堂。   原来兄长并非柳家血脉,而是父亲当年抱养回来的孤儿。   “惊蛰,你懂得以退为进,这很好,但日后不必了。霜降愿意成为你的左膀右臂。”   父亲说完,兄长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   兄长的目光变了。   变成了一片蒙着雾霭的、深沉晦暗的海。   时至今日,柳惊蛰依旧不知道那一刻的兄长在想什么。   失望?愤恨?怨怼?   柳惊蛰不记得那日的细节,却记得自己在那一刻的惶恐。   兄长厌恶他了吗?   原本的愿景落了空,兄长一定会恨他吧?   他不想这样。   情急之下,柳惊蛰别无他法,毫无征兆地跪倒在地。   在父亲惊讶的目光中,柳惊蛰只能把根本没规划好的那个借口搬了出来:   “父亲,我不想继承家业,我想去逍遥剑宗拜师学艺,得道成仙!”   其实修仙与否对柳惊蛰来说,根本不重要。   他只想跑,跑得越远越好,跑到与江南相距万里的地方,远得足以掩饰所有谎言。   这样,兄长就会开心一点了吧。   十六岁的柳惊蛰跪在祠堂里,迎着父亲的惊讶、兄长的怔怔,编织着一段天衣无缝的谎话。   他不得不承认,自己确实是个聪明人。   对世家少爷来说,踏上仙道确实是光耀门楣的好事。   更何况,谁不想得道成仙、谁不想长生呢?   “爹,放心吧,我一定会每年回来看望您的!”   他从小受宠,又有主见,父亲没有拒绝的理由。   最后,父亲只是红着眼嘱咐他照顾好自己,若在仙界过得不开心了,就回家。   而兄长什么都没说。   柳惊蛰跪在阳光与阴影的交界中,对兄长释然明媚地笑着。   之后那几天,兄长埋进了书房里,把有关逍遥剑宗的记载全都翻了出来,又把整个江南曾拜访过逍遥山的散修仙人,全都请到了柳家。   “兄长对修仙之事毫无所知,帮不上你太多忙,只能做这么多了。你……莫怪我。”   从柳霜降手里接过行囊的时候,柳惊蛰听到兄长这样说。   果然,兄长希望他趁早离开。   柳惊蛰苦笑着接受了这个真相。   他心里当然难受,但他更知道,这是正确的选择。   十七岁,柳惊蛰被兄长一路送到了逍遥山的山脚下。   走下马车的时候,柳惊蛰的怀里抱了一只装着万年血灵芝的檀木盒。   那是柳家的传家宝,是他给未来师尊准备的拜师礼。   柳惊蛰还记得分别前,兄长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若有一天你发现修仙并非你所愿,我会守好你的家业等你归来,永远如此。”   柳惊蛰回望着兄长,言语真诚:   “兄长,我更想让你成为柳家的家主,这是我的真心话,永远如此。”   那一刻,柳霜降的眼神,时至今日柳惊蛰依旧读不懂。   多年后柳惊蛰才恍然间意识到,有些眼神,从来就不是用来读懂的。   就这样,柳惊蛰踏上了逍遥山。   他在山路上遇到了一个白衣仙人。   瘦削苍白、眼神锐利、笑容诡谲近乎妖鬼。   见到柳惊蛰的第一眼,白衣仙人的炽热目光就落在了柳惊蛰怀里的木盒上。   柳惊蛰下意识抱紧木盒,警惕道:“你是何人?”   白衣仙人的目光缓缓落在柳惊蛰的脸上,端详片刻,笑着点头:   “根骨清奇,是个修仙的好苗子。假以时日定然能做大用。   “孩子,你想拜入逍遥剑宗吗?愿不愿意拜入我的门下?   “吾乃流云长老,逍遥剑宗最适合当你师尊的仙人。” 第185章 噩梦般的三年   “像你这样没有背景没有引荐的凡人,自己来拜山,只能从洒扫弟子做起。若是没有师尊愿意带你,你一百年都未必能到练气期。”   一百年?!   这不行啊,不能在山上待太久,父亲和兄长会担心的。   所以……要答应这位仙人吗?   柳惊蛰还在犹豫的时候,便见到白衣仙人沉下脸色,冷声说:   “如果并非师门大选之时,你贸然登临仙山已是大不敬。我愿意收你为徒,给你指一条生路,难道你还想得寸进尺?”   仙人的威压沉甸甸地压在了柳惊蛰的肩上。   他瑟缩着抱紧木盒,大气不敢出。   流云长老冷笑:   “若惹怒了更多仙人,你猜,你兄长的那辆马车还能否平安回到江南?”   柳惊蛰浑身血液都凉了下去。   不可以。   绝对不能让兄长被自己的冒失连累!   “我……我愿意拜您为师。”   柳惊蛰就这样踏上了流云峰。   就这样迎来了三年的噩梦。   一个月练气,一年筑基,三年金丹。   放眼整个仙界,柳惊蛰的修炼速度都称得上恐怖。   但只有他知道自己的修为是怎么来的。   他被流云长老关在流云峰最角落的小屋里,日日夜夜不停地修炼。   仙草灵药一盆一盆地往嘴里灌,灌完了就练功,练不动了就挨打,打完了继续灌。   不知白昼黑夜,不知年岁几何。   第一年结束,柳惊蛰浑身上下不剩一块没碎过的骨头。   断了就用仙术接上,接好了再断。   师尊说这叫不破不立,浴火重生。   他信了。   因为师尊说,想过要修仙悟道,就没有停下脚步的资格。   总不能一无所获地狼狈下山,给柳家蒙羞。   这一整年的时间,整个逍遥剑宗除了师尊之外,他没见过任何人,也没有任何人见过他。   因为师尊说,他现在太弱了,被人看见只会被笑话。   他全都信了。   第二年,有一位青珩峰的师兄前来拜访。   隔着小黑屋的窗户,师兄看见了他的模样。   师兄变了脸色,质问道:   “流云长老这是在做什么?等掌门出关之后,我定要回禀!”   师尊大笑着:   “这孩子是我收回来的,我说了算。我要他做什么,他就得做什么。我要把他做成什么,他就得变成什么,谁都管不得。”   说完,师尊猛地扭头看向小黑屋里,脸上是和善的笑容,眼底却是狰狞的精光:   “惊蛰,告诉他,为了给柳家争光,你是自愿苦修的。”   柳惊蛰抱着木剑蜷缩在房间角落里,说不出反驳的话。   那个师兄愤然离开之后,师尊站在窗外,居高临下地望着他。   漠然的面容被窗棂切碎,只余眼中阴狠的光:   “惊蛰,看到了吗?他瞧不起你,因为你不够强。所以你要听师尊的话。若想得道成仙,这是你唯一的办法。”   彼时的他已经濒临崩溃。   遍体鳞伤的身躯被迫在仙草滋润中重生,每一次愈合,都是一次肝肠寸断的痛。   肉体被剧痛撕扯,灵魂被绝望鞭笞。   好痛啊……   痛得快要撑不下去了。   修仙真的是这样痛苦的事情吗?   整整两年时间,柳惊蛰根本没有好好睡一觉的资格。   他只会在痛到濒死的时候,透过眼前模糊的幻觉,再次回到温软的江南细雨。   如今,山下又是夏天了吧?   小时候,每逢夏日,兄长都会亲手给他扎一只纸鸢,准备好他最爱的桂花糕,带他去踏青玩耍。   有兄长在的时候,他从来不害怕受伤。   因为兄长知道的,他从小就是个软弱怕疼的孩子,所以兄长不会让他受伤。   曾有一次他偷偷跑去城外爬树,不小心摔断了腿。   他还没来得嚎啕,就见到兄长先红着眼眶奔了过来。   印象里,柳惊蛰很少看见柳霜降落泪的样子。   唯有三次。   一次是娘亲去世时,兄长跪在床边无声落泪。   一次便是他断了腿,疼到哭都哭不出声音,兄长背着他飞奔回家,滚烫的泪水溅在了他的手背上。   最后一次,是他离家前往逍遥剑宗之前。   透过书房窗棂,他看见了兄长没来得及藏起的泪眼。   如今想起那个眼神,柳惊蛰的心底不知为何,泛起了比皮肉之痛更难以忍受的酸涩。   他想家了。   为什么回不去了。   第三年,柳惊蛰的修为卡在了筑基后期。   “我喂给你这么多宝贝,为什么还是修不出金丹?废物!”   他几乎要被师尊打死过去。   濒死的时候就被扔进后山温泉,活过来了继续打。   各种听说过的、没听说过的招数全都被师尊招呼在了他的身上。   修为在这样的绝望中突飞猛进。   师尊大笑着:“看啊,你就是这样不打不成器的贱骨头!”   “你不是。”回忆被应亦淮猝然打断。   柳惊蛰做了个深呼吸,眼前迷雾渐渐散去。   目光落入应亦淮满溢着心疼的泛红眼眸中。   柳惊蛰颤抖着吐出一口气,勉强笑着:   “我明白的。”   自始至终,他都没做错什么。   第三年冬日快结束的时候,柳惊蛰终于结了金丹。   相比于平日里经受的苦楚,结金丹时的痛苦,简直不值一提。   师尊高兴极了,难得夸奖了他,还亲手把他送到了温泉里。   “在这里泡一晚,明日为师送你一份礼物。”   柳惊蛰以为,自己终于得到了师尊的认可。   他终于成为能给父兄争光的人了。   柳惊蛰高兴得睡不着,想偷偷从温泉里溜出去,到前山看看师尊在做什么。   却发现,他离不开。   整个温泉被阵法笼罩其中,稍微碰一下,疼痛就从灵魂深处尖锐地渗出来。   这三年的人生,师尊离开之前的那个眼神,在这一瞬间被剧痛串联了起来。   跑……   必须跑!   他拼了半条命从阵法里强行挣脱,动静太大,招来了原本在前山的流云长老。   “惊蛰,我本来想给你个痛快的。但你如此不听话,就休怪为师无情了。放心吧,待到为师登临神界,定会记得你今日的功劳。”   流云长老笑意冷淡,手里攥着一把剜肉削骨的刀。   他想要金丹。   ——这个念头与流云长老钉来的剑气,同时出现在了柳惊蛰面前。   他大脑一片空白,修炼三年的身法全都凝在这一次闪避里。   堪堪然保住一条命。   他转身奔向竹林深处,拼尽全力奔跑着。   原本用来禁锢他的屏障,反倒成了阻碍流云长老脚步的桎梏。   剑气从身后席卷而来,将他划得皮开肉绽。   没关系,只是疼痛而已,他这三年最习惯的就是忍痛了。   哪还有思考的时间。   他玩命往山下跑,满身皮肉被剑气与树枝划得皮开肉绽也无暇顾及。   终于逃出了流云峰。   流云长老担心被人发现,咒骂了几声后收起了剑气。   “等着吧,离开流云峰,你根本活不下去!”   恶魔的声音阴狠跗骨。   而柳惊蛰不敢停下。   后来的事情他全都不记得,只知道自己漫无目的地往南跑,却因为浑身是血、仙气逸散,引来了一群魔妖。   与魔妖厮杀之时,深入骨髓的刺痛蔓延。   是禁咒的力量。   流云长老竟然给他施了咒,只要离开流云峰,他的修为就无法施展。   已经撑到极限,金丹疼得像是要将整副身躯炸成血雾,仙气与另一股阴郁暴戾的气息在体内纠缠厮杀不休。   意识混乱,仿佛被一层雾隔绝了神志,双耳被鲜血灌满,听不清自己究竟是在哭嚎还是嘶吼。   再也不能回家了吗……   被邪佞魔妖重重包围之前,这是柳惊蛰仅剩的念头。   然后,一切感知都消失了。   无悲无喜的冰冷声音刺破混沌,在脑海深处响起:   “我愿意救你一命,让你与父兄重逢。但日后,你要为我做一件事。”   又是圈套。   根本没有人真的对他好。   兄长嫌恶他,师尊欺侮他,全都是假的……   柳惊蛰惨笑着,气若游丝:“我不……”   那声音依旧冷淡笃定:   “此事不会伤害到你和柳家,而且它本就是你该做的事。”   柳惊蛰的声音顿住了。   应亦淮小心翼翼地追问:   “所以,当年冒牌天道究竟要你做什么?”   柳惊蛰望着应亦淮一脸关切的模样,无论如何都难以开口。   记忆复现,仇人狰狞的面容与仙尊温和的笑容在视线中重合难辨。   祂的声音穿透时光,再次在柳惊蛰耳边响起:   “我要你——杀了流云长老。” 第186章 风景旧曾谙   “……我答应了。”   柳惊蛰说完这句后,迅速低下头,避开了应亦淮的目光。   应亦淮会有什么表情,他不敢看,也不愿看。   柳惊蛰轻轻吸了一口气,攥紧了膝头的衣料。   当初答应那个声音的时候,他并不知道那就是所谓天道。   直到五年前,从龙逸锋口中听到有关龙逸锋、有关“天道”的真相,他才恍然明白,自己早就成了此局的一环。   所以现在该怎么办。   承诺是他亲自说出口的,“天道”当年确实也帮他驱散了嗜血的魔妖,救了他的性命。   后来,柳惊蛰甚至以为那不过是自己的一场幻梦。   直到五年前,那个声音再次在他脑海中响起:   “还记得我们的承诺吗?我救了你的命,你去杀了流云长老。若你做不到,就把你这条命还给我。”   柳惊蛰不想死,也不想杀了应亦淮。   于是,只好让冒牌天道去死了。   这正是他时隔五十年,压抑着灵魂深处的仇恨与畏惧,再次踏上流云峰的理由。   应亦淮听到柳惊蛰的话,垂眸轻笑:   “一猜就是。那个天杀的冒牌货,有点力气全都用来对付我了。”   柳惊蛰闷闷应声。   他没告诉应亦淮的是,五年前第二次听到祂的声音后,自己其实无数次动了报仇雪恨的念头。   也许是因为懦弱。   因为总要有一个活下去的念想。   总要给自己的愤怒和绝望找一个发泄口。   直到今日见到应亦淮后,那种阴郁暴戾的念头彻底散去了。   做不到的。   他的仇恨没有任何被应亦淮承接的理由。   于是他更加痛苦。   柳惊蛰紧咬着后槽牙,抬手打断了应亦淮就要脱口而出的安危与担忧,颤声说:   “我都懂的,长老,不必安慰我。”   应亦淮一定能看出他内心的阴暗想法吧?   无所谓了,他本就没想着遮掩。   事到如今还有什么值得顾忌?   柳惊蛰侧过头,迎着龙逸锋与孟拂雪担忧的目光,轻轻牵起唇角。   当年若不是遇到这两位友人,他早就死在荒郊野岭了。   后来,他在百草门休养了几年,期间一直在给父亲与兄长写信。   彼时“流云长老唯一的徒儿自请离开师门”的消息传得沸沸扬扬。   有说这是因为流云长老无能,有说这是因为那人界来的徒儿不懂规矩不愿修行。   柳惊蛰不在乎对他的评判,却在乎父兄听到后会不会难过。   会不会觉得……他再一次成了柳家的笑话。   只能在信件里用尽谎言润色。   说自己离开剑宗只是因为看腻了雪山。   说传闻都是假的,自己与师尊相处得很好。   说他正交到了知己友人,如今忙着仗剑行走四方,逍遥自在无忧无虑,让他们在江南不要担心。   ……都是谎话。   其实只是不想回家,让这副遍体鳞伤的身躯被他们看见。   “我怕他们觉得,那个说要去修仙的柳家小儿子,出去混了几年,回来的时候只剩半条命,一事无成。”   柳惊蛰惨笑着。   他就这样在百草门休养了三年时间。   靠着无数叫不上名字的草药吊着这条命,慢慢把体内的旧伤、残毒、禁咒全都拔出去。   骨血重新生长的痛,比筋骨尽断的时候更疼。   疼到意识模糊,神智错乱,到最后,一整年都没办法给江南寄上一封信。   直到在百草门休养的第七年。   江南来信。   父亲病逝了。   收到信的时候,一切都来不及了。   柳惊蛰裹得严严实实,躲在送葬的队伍后面,看着父亲的棺椁入土。   柳霜降瘦了很多,眼角被岁月揉皱,头发已经花白,憔悴不堪。   即使是对于未曾修仙的凡人来说,而立之年,也不该是这副模样。   兄长该有多累,多绝望。   柳惊蛰咬破了下唇,躲在暗巷里,避开了兄长不经意投向这边的目光。   他怎么敢在这种时候拖曳一副羸弱残躯出现在兄长面前,惹兄长为自己担心。   最后,他只给兄长写了一封信。   说自己不孝,如今有要事在身,不能送父亲最后一程。   说想留在仙界历练,柳家的事情就交给兄长了。   柳霜降的回信写得很简洁:   “惊蛰,做你想做的事,兄长会永远替你守着江南。只要你想回来,这里永远是你的柳家。”   那便是最后一封信了。   应亦淮低声问:“你兄长他……如今还好吗?”   柳惊蛰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用力闭上了眼睛。   龙逸锋红着眼圈,低声说:   “今年春日,杨花落尽的时候,柳霜降病逝了。”   五十年,对于仙人来说不痛不痒的光景,却几乎是凡人的一生。   柳霜降终生未娶,从旁支过继了一个孩子抚养长大。   离世前,那孩子成了柳家的新家主,称柳惊蛰为尊君,接过了那句“守好柳家”的使命,等着一位不知何日归家的游子。   直到今日。   柳惊蛰昔日曾拜托给兄长的事,他的兄长全都做到了。   至死,柳惊蛰不曾再离开江南。 第187章 羊脂玉蝉   流云峰不知何时起了风,雪粒扑打着窗棂,簌簌作响。   偏殿外的矮桌上,仙气撑起无形的屏障,隔绝了一处温暖。   应亦淮特意给柳惊蛰准备了江南口味的饭菜。   几道家常小炒,一盆热汤,还有一坛从后山抱来的竹叶酒。   一顿饭吃到最后,柳惊蛰其实没动几次筷子。   应亦淮又给他添了一碗汤,低声说:   “逝者已逝,惊蛰,你更要照顾好自己。”   柳惊蛰眼眶泛着红,捧着汤碗,轻轻点头。   饭后,柳惊蛰站在偏殿门口,望着流云峰在暮色中的轮廓。   晚霞为积雪覆上霞光,松枝挂着未化的冰凌,天边有飞鸟归巢,鹤唳声清越如云。   一切都与他记忆中的地方相似,又截然不同。   应亦淮站在柳惊蛰身后,本想开口留客,让柳惊蛰在这儿多住几天。   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   流云峰是柳惊蛰的伤心地,今日来这儿一趟,对柳惊蛰来说肯定已经相当艰难了。   强留反倒会让彼此都为难。   可天色已晚,总不能让柳惊蛰乘着夜色下山吧……   应亦淮正为难的时候,柳惊蛰回头,对他笑了笑:   “长老不必为难,我没打算在流云峰常住。今日来这一趟,是想与自己的执念道个别,顺便……也是与逸锋和拂雪道别。”   听到这话,龙逸锋和孟拂雪全都惊讶地望了过来。   柳惊蛰顿了顿,声音轻了几分:   “我要回江南了。也许从一开始,我就不该走上修仙这条路。”   孟拂雪皱起眉头,急道:   “你年初急火攻心差点走火入魔,如今身体还没痊愈。若是回到江南,旧伤复发怎么办?”   柳惊蛰摇了摇头:   “若我一直留在你们身边,天道定会把我当成你们的把柄,利用我对流云长老的怨念,逼我做我不想做的事。到那时,我只会给你们添更大的麻烦,说不定,我自己的性命也难保。”   确实如此。   柳惊蛰这番话说出来,任谁都没有再劝说的理由了。   应亦淮想了想,朝着柳惊蛰伸出手:   “你腰间那块玉佩,能给我看看吗?”   柳惊蛰低头看向自己腰侧系着的羊脂玉蝉。   玉蝉温润剔透,雕刻得极其精细,连蝉翼上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柳惊蛰犹豫了一瞬,小心翼翼解下玉蝉,放在了应亦淮的掌心里,轻声说:   “拜入剑宗之前,兄长担心赶不上我的弱冠礼,提前为我雕了这枚玉蝉。”   应亦淮接过玉蝉。   指尖接触到玉面的瞬间,一缕极淡的气息顺着指尖,将某道寄居在玉蝉里的情绪传递至了应亦淮心间。   眷恋、不舍、执念,还有浓得化不开的……   爱。   那一瞬间,应亦淮仿佛见到了雕琢玉蝉的时候,柳霜降藏在眼底的千般思绪、万种情谊。   那样深沉的眷恋,柳惊蛰知道吗?   如果这份感情注定只能被时光缄默尘封,柳霜降会希望柳惊蛰永远佩着这枚玉蝉吗?   应亦淮轻轻吸了一口气,眼眶泛热,却并没把那些问题说出口。   那是只属于柳惊蛰与柳霜降的故事,任何人都无权置喙。   应亦淮垂眸,握住玉蝉,掌心泛起柔和白光。   他温声说:   “掌门如今在闭关推演,实在没办法与你见面。但他闭关之前,在剑宗各处存了不少仙气。   “我试着在玉蝉上留一道仙气给你,这样天道不会从你身上追踪到我的气息,若天道对你动手,剑宗这边也能感应得到,及时出手。”   话音落,应亦淮再次张开掌心。   盈着温润白光的玉蝉,再次系在了柳惊蛰的腰间。   柳惊蛰快速眨了眨眼睛,笑着:   “多谢长老。”   夜色已深,但谁都没有睡意。   最后还是应亦淮提议:“要不……去后山凉亭坐会儿?”   闲着也是闲着。   而且凉亭对于柳惊蛰来说想必是个陌生的地方,或许能让他舒服一点。   果然,在凉亭落座后,柳惊蛰一直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下来。   石桌上摆了几碟干果和一壶热茶,夜风习习,惬意无比。   正事都聊完了,留给夜晚的话题不过是茶余饭后的闲谈。   应亦淮问龙逸锋:   “说起来,你和拂雪成亲了吗?”   龙逸锋端着茶盏,脸颊微红,回答道:   “我们的道侣契已经结了许多年了,但一直没有成亲。仙界其实没有成亲的习俗,道侣结契便是认定了彼此。但我……想给拂雪补办一次更正式的婚事。”   孟拂雪轻轻握住龙逸锋的手,言语含笑:   “不急。此前我与百草门的关系闹得太僵,因而不想因为婚事与家里扯上关系。如今误会虽已解开,但如今诸事繁杂,还是等尘埃落定再说吧。”   龙逸锋点了点头,想到什么,期待地望向应亦淮:   “老师,等我和拂雪成婚的时候,您会来为我们证婚吗?”   应亦淮一怔,下意识拒绝:   “我当然愿意,但我对证婚这种事毫无经验啊。你若是信得过我,我给你当个伴郎吧。”   孟拂雪莞尔,解释道:   “老师无需担心,证婚只是走个流程而已,难度不高,意义却重。我们思来想去,实在找不到比您更合适的长辈。”   应亦淮自然没有再拒绝的理由。   他连连点头,语气坚定:“既然如此,我定当全力以赴!”   龙逸锋笑出了声音:   “只是证婚而已,又不是要与冒牌天道打决战,您别这么紧张。对了,您和寒序的道侣契结成了吗?”   应亦淮下意识捏碎了手里的核桃。   他耳根发烫,把核桃仁放在碟子里,有些为难地说:   “我是打算把道侣契和成亲两件事放在一起办了,但如今寒序还在五毒谷休养,我又不懂这个世界的成亲流程……你们懂吗?”   龙逸锋与孟拂雪这两个在仙界长大的人对视了一眼,都显得有些茫然。   柳惊蛰原本垂眸出神地摩挲着腰间玉蝉。   听到这儿,他抬起头,有些为难道:   “按照人界的习俗,三媒六聘、三书六礼,这才算定了亲。成亲的话就更复杂些,聘书、聘礼、婚书、婚服,一样都不能少,到了成亲当天……”   应亦淮越听眼睛越发直,仿佛看到了宇宙的尽头。   孟拂雪接过话头:   “放在仙界,道侣结契只需两人以指尖血相融,再让本命法器共鸣,就算契约达成。但如果老师想办婚事,即使省去人界繁琐,该有的流程,想必还是要走的。”   应亦淮缓缓扭头,看向龙逸锋,气若游丝:“救救。”   龙逸锋纠结片刻,说:   “实在不行,婚礼按照咱们那个世界的流程办?找个司仪,定几桌酒席,然后,呃……老师,您想穿婚纱吗?”   应亦淮打了个哆嗦,差点摔了茶盏。他连连摇头:   “不了不了,入乡随俗,按照这个世界的规矩来吧。” 第188章 从零开始的婚事   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年,应亦淮自然在人间见过几次凡人成亲,也在仙界见过道侣结契。   但把两件事放在一起办的,放眼六界确实没有先例。   只能先自己琢磨着,等寒序回来再细细商议。   月光安静地笼罩着凉亭,竹影摇晃,欢笑间,不自觉已是月落日升。   是时候道别了。   第二天一早,龙逸锋、孟拂雪与柳惊蛰辞行下山。   想必他们之间,还有另一场与至交友人的道别。   临行前,应亦淮从偏殿里挑挑拣拣选出了一大堆宝贝,装满了一整只乾坤袋,塞给了柳惊蛰:   “拿着,千万别客气,本来就是流云峰亏欠于你。”   柳惊蛰还想拒绝,应亦淮斩钉截铁地说:   “你认逸锋当朋友,那就是与我有缘。都是一家人,别跟我客气。”   最后,那枚乾坤袋还是挂在了柳惊蛰的腰间。   晨光乍破,应亦淮站在流云峰的山门前,目送三人身影渐行渐远,渐渐被晨雾吞没。   应亦淮愣了一会儿神后,转身御剑去了锦珞峰。   锦珞看见应亦淮过来了,放下手中银剪刀,笑吟吟地问:   “难得见你来这儿,是想裁几身新衣服,还是想要几块留影石?”   应亦淮踌躇片刻,红着脸问:   “师兄,咱们剑宗有过办婚事的先例吗?”   锦珞的眼睛弯了起来:   “这话我都等好几年了,你终于过来问我了。”   他从乾坤袋里取出一卷册子,展开后,上面密密麻麻写着些礼单和婚事的流程:   “五年前我就在做准备了,但具体还是要留待你和寒序两人商榷,不急。”   锦珞把册子塞给应亦淮,笑着调侃:   “我看白鸟飞得那样勤,用不上几年,你们一定就能重逢了。”   应亦淮接过册子抱在怀里,真诚道谢,耳尖红得发亮。   锦珞说得对,如今还不是商议此事的时候。   但他实在等不及。   今生为数不多的急性子,似乎全都用在这一刻了。   从两年前放飞白鸟,询问寒序有关婚事的那一刻。   甚至再早一些,从他第一次生出与寒序成亲的念头的那一刻。   或者……从陷入幻境里,与寒序点燃了那两支龙凤花烛的一刻。   心头的那缕火苗就未曾熄灭过。   应亦淮揣好册子,又飞去了明珏峰。   写婚书这种事,说不定能找明珏帮忙。   不曾想,原本正坐在藏书阁最深处翻阅典籍的明珏,听到应亦淮的来意后,表情比应亦淮还茫然。   明珏合上书,愣了好一会儿才说:   “婚书……问我吗?我从三岁就在藏书阁里长大的,你问我成亲的事……?”   应亦淮:“打扰了师兄。”   这就难办了。   似乎在他来这儿之前,整个逍遥剑宗修的都是无情道。   玄银听澜常年不下山,松云青珩不关心这种事,赤霄隐诀和其他师兄与自己实在是交情不深……   “所以你来找我了?”   鹤风冷哼着,把拂尘抱进了臂弯里。   应亦淮谨慎地打量着鹤风的表情,犹豫道:   “师兄要是觉得为难,我就不打扰了。”   说完,应亦淮回过头,刚想招呼子涵与自己一起离开。   “回来!话都不等人说完,你就这点气度?”   怒喝声在身后炸起。   应亦淮丝滑转身,嘿嘿笑着:“我就知道师兄最靠谱了!”   鹤风重重地哼了一声:   “少在这儿套近乎!此事称不上为难,但麻烦确实麻烦,你们两个的婚书只能自己写。”   应亦淮一怔:“这是仙界习俗吗?”   鹤风翻了个白眼:   “习俗个屁。按照惯例,婚事该是长辈替自家小辈写给亲家小辈的。你倒是说说看,整个逍遥剑宗,甚至整个六界,谁能给你和佘寒序两个活祖宗当长辈?”   应亦淮连退三步,被捧杀得差点跪下:   “诶诶使不得使不得!”   子涵从旁边探出脑袋来,兴奋地扑腾着翅膀:   “我写!我最近读书识字学得很好的。”   话音未落,它身旁的鹤风的大仙鹤伸出一只翅膀,毫不留情地捂住了子涵的嘴:   “别闹。”   声音低沉稳重,带着一种见惯世事的平静。   子涵愣了一瞬,瞪圆了眼睛:   “你原来会说话啊!我一直以为你修为不精,或者是个哑巴呢!那你之前为什么一直不理我啊,你瞧不起我?喂你……”   大仙鹤面无表情地松开翅膀,转过身,迈着矜贵的步子走远了。   子涵扑腾着跟了上去,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去。   鹤风根本没分给两只仙鹤半个眼神。   他遥望着天际线,沉吟很久,缓缓开口:   “既然你和寒序想操办婚事,那就是整个逍遥剑宗的大事,马虎不得。”   应亦淮赶紧道:“不至于太兴师动众吧?”   鹤风沉下表情,冷声问:   “如今你们在六界身份非同寻常,难道还想操办得小家子气,让人看整个剑宗的笑话?”   应亦淮连连摇头:“不敢不敢。”   鹤风哼了一声,语气再次放缓,变得格外认真:   “证婚人当然要请掌门,等他出关了,你找他问问婚书该怎么写。成亲要拜天地……算了,天地受不起你们两个这一拜。也不用拜高堂,连‘夫妻’都算不上,直接入洞房得了!”   说到最后,鹤风猛地拂袖转身,大步离开。   应亦淮:“?”   他什么都没说啊,鹤风怎么把自己说生气了?   应亦淮快步追上去了,歪头一看、   恰好看到鹤风没来得及侧身遮掩的泛红眼圈。   ……鹤风师兄哭啦?   那一瞬间,应亦淮忽然觉得鹤风像个嘴硬心软,不舍得送孩子出嫁的老父亲。   ……不对。   送嫁个屁啊!   应亦淮胡乱摇头遣去脑子里的怪想法。   按道理,应该是寒序入赘给他才对吧?   好像也有点奇怪……   还是给寒序发语音问问吧。   但如果寒序因此分了神,修炼时根基不稳,岂不是更要命。   算了算了。   应亦淮暗自忖度的时候,鹤风已经走出去了几丈远。   应亦淮连忙笑眯眯地追了上去:   “师——兄——你——怎——么——哭——啦——”   “谁像你跟佘寒序似的眼窝子那么浅,滚蛋!”   “爹咪?”   “滚蛋!”   “哥?”   “滚!谁稀罕给你当哥,回你的流云峰去!……” 第189章 婚书最最最终版   掌门出关之前,应亦淮再次去看了自己的命魂灯。   红色心魔几乎消散了,如今只剩下微弱的一簇残存在纯白灯火中。   现在想想,对于修仙之人来说,“心魔”这东西,其实就是生了心病。   可惜心病难医,这儿又没有心理医生。   好在如今,他也算是熬过这一场病了。   随着心魔消散,曾经被冒牌天道封锁在记忆深处的那段记忆,也重新回到了应亦淮的脑海中。   那是他与佘寒序在幻境里的记忆。   犹记当年,佘寒序即使处境狼狈、礼数草率,也执意要在那个破败的小院子里与他成亲。   而自己最后却身着大红礼袍“死”在了寒序面前。   一想到彼时佘寒序惊惧绝望的模样,应亦淮心里就酸涩得难受。   所以,亲事是一定要办的。   应亦淮顺着同心蛊感受了一下。   另一边的气息沉静温和,比刚种下同心蛊的时候健康了不少。   寒序现在状态不错?   要不,旁敲侧击问一下吧。   应亦淮放下从锦珞那儿借来的书册,放飞了一只白鸟:   “中午吃什么了?”   嗯,旁敲侧击,非常隐晦,是完全看不出真实意图的日常问候!   按照之前的速度,大概明天才会收到回复吧。   应亦淮于是窝在偏殿,继续琢磨着婚书。   出乎预料,到了傍晚,婚书还没想好怎么写。   回信先到了。   十几只墨蓝色眼睛的白鸟排好队,落在了应亦淮的书桌上。   第一只白鸟轻巧地跃入应亦淮的掌心。   佘寒序含着笑意的声音从心底响起:   “想我啦?想我就直说嘛,我也想你。”   应亦淮倒吸了一口凉气。   这狼崽子什么时候学得这么流氓了?   第二只白鸟紧跟着跳了过来:   “我现在在合欢宗呢。”   应亦淮一愣。   白鸟们依次欢快地落入应亦淮的掌心:   “解落瑕前段时间去了合欢宗,回来之后大病一场,病还没好,就闹着要回去,我只好陪他过来了。”   应亦淮的好奇心瞬间被勾了起来。   这么多年没见,也不知道古月曦和解落瑕怎么样了。   不急,再见面的时候,寒序肯定会帮他吃瓜。   ……说不定,这瓜现在就吃得到?   应亦淮似有所感,看向下一只小白鸟。   果然,白鸟欢快地跃入掌心,佘寒序带着揶揄笑意的声音从他心底响起:   “有大瓜,我还没吃明白,目前进展到解落瑕对古月曦火葬场了——啊,他在旁边喊着不承认。   “好吧好吧,古月曦对他也是火葬场。   “他们两个别扭得要死,也不知道在别扭些什么。   “这么看来,还是我们两个比较好,对吧?”   应亦淮忍不住笑了。   “他们和我们有点像”,这都是多久之前的无心之谈,怎么还记得。   下一只白鸟落在掌心的同时,心底的声音忽然变得轻快又理直气壮:   “所以我们什么时候成亲?”   应亦淮差点被呛到。   小白鸟没等他调整好心情,就争先恐后地落在了他的掌心与指尖。   “解落瑕刚才气冲冲地走了,是去找古月曦了吧,谁知道呢。反正现在,这里又只剩下我们了。   “我这段时间在合欢宗学到了不少新知识哦。   “古月曦之前给我那张绢帛,我全都背下来了。那本小册子上的学问,我也都学会了。   “师尊之前不是让我到合欢宗‘精进技艺’吗,我是不是很听话?   “但我不知道自己学得对不对,学得好不好。   “再见面的时候,辛苦应老师帮我检查作业了。”   应亦淮听着佘寒序尾音里压着的笑意,耳朵红得滴血。   老流氓!   应亦淮掌心一合,最后一只白鸟散作仙气融入他的体内。   偏殿的窗外,桃花开得正热闹。   又是一年春。   如今,流云峰的桃花林已经成了整个逍遥剑宗的著名景点。   种下第一棵桃树的时候,应亦淮确实特意选了个最向阳的位置。   也确实耗费了不少心血浇灌。   但应亦淮没想过,桃树会生长得这样好。   第三年的时候,桃花已经堆叠成了粉白色的云。   这实在让人很有成就感。   种都种了。   应亦淮一不做二不休,在最初那株桃树周围好好开辟过之后,又种了十几棵桃树苗下去。   如今,桃树连绵成林,粉白色的花簇在积雪与云雾之间漾开,远看像一片粉霞泊在山峰上。   放眼整座逍遥山,除了秘境里,这种美景实属罕见。   于是,除了每隔几日就来一趟的洒扫弟子们,其他峰的弟子偶尔也来串门赏花。   应亦淮便习惯了每天都做些糕点,摆在桃花林里的石桌上。   ——顺便一提,石桌是他闲来无事,用逍遥剑砍出来的。   曾经给佘寒序准备的培养方案,如今被应亦淮用在了自己身上。   总不能再见面的时候,被寒序发现师尊还是那个空有修为却不懂出招的草包。   但话又说回来。   应亦淮实在不是个当卷王的好材料。   让他日夜勤劳地修炼,简直是要了他的命。   更多时间,他还是在藏书阁里阅读,在桃花树下发呆。   这些年,应亦淮总感觉自己像个被关爱的空巢老人,每天的生活乏善可陈。   冒牌天道不来捣乱,他又懒得努力修行。   每天最费心的事情就是写婚书。   婚书的草稿已经在书桌上攒了厚厚一摞。   婚书,婚书二版,婚书终版,婚书终版1.1,婚书最终版,婚书最终真不改了版……   写来写去,怎么都不满意。   眼泪倒是没少流。   异地恋真磨人。   暮春,应亦淮又窝在躺椅里,晒着太阳发着呆。   比起当年刚从五毒谷回来的时候,现在的应亦淮健康了不少。   花白的长发重新变回了漆黑墨色,身上的伤疤几乎都愈合消失了,瘦得皮包骨的身形也匀称了不少。   脸颊有了血色,眼眸有了光,嘴唇也不再像之前那样比皮肤更苍白。   果然啊,身体才是革命的本钱……   应亦淮眯着眼睛窝在摇椅里。   “啧,衣服穿好!”   拂尘不轻不重地扫在肩头,把瞌睡虫驱散了一大半。   应亦淮瘪着嘴,随手掸去落在胸口的落叶,把松垮地垂在锁骨的衣领拢了起来。   他半睁开眼睛:“下午好啊师兄——”   鹤风恨铁不成钢地念叨着:   “真这么困,就进逍遥秘境里再闭关一次,睡个百八十年再出来。”   应亦淮慢吞吞地重新闭上了眼睛:   “不行啊,我还要等寒序给我回消息,我今早刚给他送了几支桃花过去,唉……”   他九曲十八弯地叹息着。   鹤风皱眉:“好好的叹什么气?吸回去!”   应亦淮于是又做了个深呼吸,才睁开眼睛,求助地看向鹤风:   “我的婚书已经被推翻到第九十九版了,师兄有什么头绪吗?” 第190章 除夕快乐   鹤风被噎住了。   青珩过来的时候,恰好听到应亦淮的抱怨。   青珩忍不住笑了:   “一封婚书就愁成这样,婚服又怎么办?锦珞那儿的大红绸布都快堆成山了。”   应亦淮心如止水地重新地闭上了眼睛,藏进树荫中。   这儿怎么就没有婚庆公司啊……   他心里抱怨着,指尖却不自觉地摩挲着袖口里藏着的那封婚书。   第一百版了。   应亦淮还记得写第一版的时候,他没在宣纸上打草稿,而是直接写在了专门给婚书准备的洒金红纸上。   他原本想着,婚书这种东西当然是第一遍的最发自内心、最真情实感。   结果写第一版的时候,他一边写一边哭。   婚书没写到一半,洒金红纸已经被泪水浸得皱巴巴了。   后来应亦淮学会了先打草稿。   好几次情至深处没忍住,写着写着就开始掉眼泪。   把子涵吓坏了。   子涵以为他是在写遗书,差点要飞去五毒谷叼住佘寒序的狼耳朵,把人直接拎回来。   后来应亦淮哭笑不得地解释了一通,子涵显然还是不理解:   “你们两个人都在一起了,婚书还重要吗?”   应亦淮想了想,说:   “就好像如果你每年庆贺生辰的时候,我只随手摘一朵野花给你当贺礼,虽然你不会有意见,但你会不会觉得遗憾?”   应亦淮不愧是当老师的人。   子涵茅塞顿开。   一封婚书,就这样翻来覆去改到现在都没法定稿。   直到深秋。   桃花早就落尽了,林子里结了满树的桃子。   白鸟衔不住桃子,子涵就自告奋勇地背着一竹篓桃子,跟在白鸟身后准备启程五毒谷。   两天后,子涵回来了,说佘寒序还在合欢宗待着。   “他好像跟古月曦待久了,面相都变得更像狐狸了。”   应亦淮被逗笑了:“更像狐狸是什么意思?”   子涵比比划划地解释:   “就是……之前他的眼睛里全都是冰碴子,现在冰碴子化成水了。”   很形象也很抽象的形容。   应亦淮试图想象那个画面。   脑海里却浮现出当年在五毒谷竹舍里,他醉了酒后,佘寒序情动至极时,失了焦的墨蓝眼眸。   心念一动,脸颊就发了烧。   同心蛊还是太好用了。   当天晚上,几百只飞鸟载着佘寒序的声音飞入了应亦淮的卧房。   每一只落在掌心里,都是低哑的、带着笑意的气声。   应亦淮听了一半就听不下去了。   他头也不回地奔去后山,一头扎进了温泉里,努力给烫得快要冒烟的脸颊降温。   老流氓……   应亦淮捂着脸自暴自弃地浸在温泉里,任由长发在水中浮沉成墨色涟漪。   过了好一会儿,应亦淮才重新钻出睡眠。   剩下的几十只白鸟们在池边乖巧地排着队,等待应亦淮检阅。   应亦淮深吸一口气,再次颤抖着伸出手。   越来越不像话的声音从他心底响起。   每一声都像是贴着耳朵说的。   耳廓的温度被水雾蒸腾得更加灼烫。   不该来温泉的。   白鸟依次消散后,青鸟凑到了应亦淮面前。   它的嘴里衔着一卷绢帛。   这些年佘寒序学了些画技,偶尔画些五毒谷或是合欢宗的山水,让青鸟寄给应亦淮。   明信片一样。   旅行狼狼。   应亦淮接过绢帛,打开之前还在猜测这次会是什么。   是新画的合欢宗景致吗?   打开绢帛,看到佘寒序的大作的第一眼,应亦淮像被烫到似的猛地合上了绢帛。   这次是他和佘寒序的双人图。   姿势和神情都太过直白。   应亦淮只看了一眼,就想罚佘寒序狠狠地把清心咒背上八百遍。   他把绢帛扔到三尺外,欲盖弥彰地重新缩进温泉里捂着脸无声尖叫。   过了好一会,才重新钻出水面,颤巍巍地用术法操纵着把绢帛捡了回来。   第二天,默白来流云峰拜访的时候。   看到应亦淮眼尾泛红、倦怠又餍足的模样,默白欲言又止。   最后,默白在桌上放下几株仙草,用极其复杂的目光看了应亦淮一眼,低声说:   “长老,注意身体,咳……也注意节制。”   应亦淮:“……”   当天,几百只承载着谴责的白鸟飞进了合欢宗。   秋去冬来。   转眼又是除夕。   人界喜气洋洋地忙着庆贺新年。   应亦淮站在流云峰上,眺望着远处人间的暖意星星点点地缀在夜色里,顺着山势铺向远方,温暖又遥远。   子涵睡眼惺忪地站在应亦淮的身边打着盹。   应亦淮独自眺望着南方,思绪渐渐被拉长。   寒序如今还在合欢宗吧。   也好,合欢宗如今有阿曦和落瑕在,他们三个能热热闹闹地过个年。   逍遥剑宗距离人间太过遥远,自然没有过除夕的传统。   除了锦珞那家伙每年都把山峰装点得张灯结彩,就只有流云峰,每年会挂上几盏红灯笼、贴上福字和春联。   似乎也只能做这些了。   流云峰只有他和子涵在,即使包了饺子,做上一整桌年夜饭,也没什么过年的氛围。   起初应亦淮还会撺掇鹤风青珩与其他长老在除夕这天过来做客。   后来应亦淮渐渐意识到,确实不是所有人都像他这样闲。   最后还是只有他和子涵一同庆贺新年。   第五年了。   背后是灯笼的暖红光晕,面前是温暖喧闹的万家灯火。   而他独自一人。   这就是乐景衬哀情吗。   应亦淮自嘲地笑了。   好吧,等再见面的时候,一定要好好地把这些年的遗憾全都补回来。   应亦淮正要转身回屋。   忽然心念一动。   就像某根绷了太久的心弦忽然被人轻轻拨响,震颤顺着同心蛊蔓延,细密的战栗感自心头传至四肢百骸,让指尖都颤抖着。   而另一边的温度忽然变得很近。   近得像是……   就在几步之外。   应亦淮屏住呼吸,还未回头,心跳却已经快了起来。   踩在雪地上的脚步声窸窣,动作轻得难以辨认,又重得足以让心跳乱了方寸。   那个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带着笑意,被夜风送至应亦淮的耳畔:   “新年快乐。”   应亦淮猛然回神,隔着朦胧泪眼用尽全力扑进了那人怀中。   佘寒序收紧怀抱,墨蓝色的眼眸里盈着流云峰的月色与烛火,璀璨如星。   烟火绽放。   这是新年的第一天。 第191章 检查身体   拥抱用尽了全力,恨不得将彼此的骨血揉碎在自己怀中。   眼前视线斑斓,星河于眼中倒悬成海,气息在唇齿间碾碎成哽咽。   心跳急促得叫人难以呼吸,眩晕感代替理智,仅存的力气全都用来感受久别重逢的爱人。   一切感知早已被饿狼掠夺,恍惚间,视线里仅剩那双幽深的墨蓝眼眸。   雪沫被隔绝在外。   卧房里的夜明珠莹莹生辉,竹叶茶的香气盖不住佘寒序周身的馥郁甜暖。   这是熏了什么香啊……   晕晕乎乎中,应亦淮勉强找到呼吸的间隙,伸手探向佘寒序的头顶,喘息着问:   “耳朵和尾巴……都能收起来了吗?”   佘寒序埋进应亦淮的颈窝里,嗓音哑得几乎难以辨认:   “嗯,金丹痊愈了……师尊不放心的话……啊……你说过,再见面的时候要亲自帮我检查身体,你一定还记得的……对吧?”   炽热缱绻的尾音落在应亦淮的耳畔,激起一片细密的战栗。   应亦淮下意识侧过头瑟缩,又立刻被佘寒序追逐着按住了脖颈,亲昵地厮磨着。   银白与墨色的长发交织蔓延。   手指无力地攥住被褥,又被强势地分开指缝,十指相扣。   目眩神迷的感知中,脖颈处传来的细微刺痛分外明显。   应亦淮不满地仰起脖颈,哑声嗔怪:   “狼牙收起来……”   佘寒序哑哑地笑着,收起狼牙,以温软唇瓣在那个不深不浅的齿痕上轻轻啄吻。   比疼痛更难以忍受的感知由此蔓延。   应亦淮喘息着,努力眯起眼睛,透过被水雾氤氲得模糊的目光打量着怀中人,小声喃喃:   “瘦了……”   他咬了咬下唇,伸手,轻轻摩挲着佘寒序的脸颊。   真的瘦了,下颌线比五年前锋利了不少。   ……哦,好像是因为寒序在努力咬着后槽牙。   这是在忍耐什么?   迷迷糊糊地,应亦淮下意识想要让佘寒序别忍着。   下一秒,对上那双幽深的狼眸,应亦淮脸颊爆红,迅速咽回了这句要命的话。   幸好没说。   要不然他的新年第一天就要在床上度过了。   佘寒序侧过头,蹭了蹭应亦淮的掌心,扬起最擅长的无辜笑容,理直气壮地说:   “瘦了吗?那一定是因为想你想得吃不下饭,你要对我负责。”   应亦淮被逗笑了,轻轻揉捏着佘寒序的脸颊:   “这么多年没见,别的长进没看出来……嗯……油嘴滑舌的本事倒是长进了不少……”   “真的没有长进吗?”   佘寒序挑眉,坏心眼地稍加用力。   逼出了应亦淮难以承受的哽咽。   再次找回神智的时候,应亦淮又好气又好笑,下意识想要攥住那两只狼耳。   ……啊,差点忘了。   应亦淮不满咋舌:“耳朵和尾巴不许收起来,我要玩。”   佘寒序失笑:   “狼牙不许放出来,但是耳朵和尾巴不许收起来,师尊这么会给徒儿出难题啊?”   下一秒,柔软的狼耳从佘寒序的头顶弹了出来,耳尖还颤巍巍地晃了几下。   狼尾蓬松得如同一大簇落云,在佘寒序的身后欢快地摇晃着。   应亦淮的眼睛瞬间就直了,欣喜地扬起了唇角。   真好看。   天底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看的毛茸茸。   应亦淮终于放下心来。   既然狼耳狼尾能如此自然地出现又消失,那寒序的金丹确实痊愈了。   应亦淮眼珠一转,嘿嘿笑着,计上心头:   “好棒,收回去吧。”   佘寒序不明所以地歪了歪头,但依旧听话照做。   狼耳狼尾瞬间消失。   应亦淮的眼睛更亮了。   好玩!   “再收回去?”   “再放出来?”   “再收起……唔!”   眼看着应亦淮把这种幼稚游戏玩得不亦乐乎,佘寒序终于忍无可忍,用最简单干脆的办法堵住了应亦淮的嘴。   这下,应亦淮彻底失去了对自己声音的控制权。   不对劲吧。   这是他能发出的声音吗?   应亦淮下意识想逃避事实。   双手捂住自己的耳朵也不对,捂住嘴巴又做不到,最后,只好再次忿忿地捏上了那对狼耳。   多年没见了,这种“长进”,应亦淮也是会一些的。   指腹顺着狼耳的耳廓一路向下,落在狼耳根藏在发丝里的地方,轻轻一勾。   “嘶……”   那双漂亮的墨蓝眼睛,瞬间失了焦。   应亦淮原本以为能让佘寒序长个教训,没想到,这个恶作剧刚做完。   他自己也不好受了。   这个老流氓……   五年没见是超进化了吗?!   应亦淮正难以置信地胡思乱想着。   对上那双重新聚焦的眼眸,才意识到大事不妙。   ……坏咯。   应亦淮下意识撑起身躯想要躲避。   不出所料地,被佘寒序掐住,一把揽了回去。   又是一声难以抑制的呜咽被逼了出来。   佘寒序紧盯着应亦淮,再次咬了咬后槽牙,眼底情绪再也无可隐藏。   他直直地望进应亦淮的眼底,故意拗出初见时那副纯良无辜的语气,诚恳地问:   “老师,我学得好吗?   “是这里对吗?徒儿记不清了,师尊帮我复习一下好不好?   “师尊不肯教我啊……那换我来教你,我在合欢宗学到了好多新知识。   “过来,对,坐上来,别怕,有我在呢……   “学得真快,好乖啊亦淮……”   乖你大爷!   应亦淮被这句话震得打了个哆嗦。   他咬着牙,毫无杀伤力地在佘寒序的脸上甩了个软绵绵的巴掌。   佘寒序终于憋不住笑了,捉住应亦淮的手,软声求饶:   “我错了嘛。”   一听就不是真心认错。   于是第二个堪称爱抚的巴掌落在了佘寒序的另一边脸颊。   佘寒序歪着头主动迎上去,湿漉漉的眼眸无比纯良:   “师尊,我都认错了,您怎么还奖励我啊?”   应亦淮:“?”   真!不!要!脸!啊!   应亦淮气得眼前发白,却再说不出更多话。   同心蛊的存在前所未有地明显。   属于佘寒序的思念、眷恋、渴求、贪婪、占有欲……   全都争先恐后地涌进了应亦淮的胸膛。   沉甸甸的情绪烫得让人想要落泪。   窗外落雪纷纷,盛放的烟花璀璨连绵,一朵接一朵地照彻天际。   烟花落幕的那一瞬,应亦淮顺从着本能俯身,环住佘寒序的脖颈,失神呢喃:   “好想你……”   耳畔呼吸一滞。   紧接着,无可抑制的战栗顺着怀抱,传递至了应亦淮的心头。   应亦淮骤然失声。   视线渐渐涣散,对自己的身躯彻底失去了控制。   好了好了,这下坏了……   恍惚间,应亦淮再次想起了早在五年前就明白了的那个真理——   饿红了眼睛的恶狼惹不得。   寅时。   被佘寒序从床榻上抱起来的时候。   应亦淮整个人像是被从水里刚捞出来似的。   头发打着绺地贴在颈侧与后背,脸上泪痕没干。   其他地方更是一塌糊涂。   佘寒序同样没好到哪里去。   狼尾被浸透了。   沉得像是吸满了水的棉花。   “哎呀,这下不得不去一起洗个澡了。”   佘寒序惬意地说完,抱起应亦淮一同走进了温泉里。   起初他还算懂得尊师重道,像模像样地帮应亦淮梳洗。   洗着洗着。   池水里再次漾起了涟漪。   应亦淮伏在岸边岩石上,翻了个白眼,骂都懒得骂了。   他眯起眼睛看着渐渐亮起的天色,哑着嗓子有气无力地质问:   “你……懂不懂什么叫可持续发展……什么叫不能竭泽而渔……”   佘寒序从背后抱紧应亦淮,笑声里的震颤透过胸膛,清晰地传递至应亦淮的心口:   “不懂啊,我师尊没教过我。”   应亦淮:“……”   他当年到底是出于何等不要命的考量,才会让佘寒序去合欢宗取经啊!   沉沉睡去之前,应亦淮第一次以这种方式见到了流云峰的日出。   “……睡吧,剩下的我来……”   佘寒序的声音渐渐从脑海中远去。   应亦淮用最后的力气瞪着笑容无辜的佘寒序,翻了个大大的白眼。 第192章 重逢   应亦淮睡醒的时候,天都快黑了。   腰,酸,背,痛。   遭罪程度堪比拎着逍遥剑在后山削了三天三夜的石桌。   幸好修仙之人体质够好,这些年应亦淮的生活也还算健康。   否则……   应亦淮扶着腰,龇牙咧嘴地从床上坐起来后,一眼就看见了跪在床边的佘寒序。   佘寒序纯良乖顺地笑着:“师尊醒啦?”   狼耳微微颤抖着,狼尾小心翼翼地钻进了应亦淮的怀里。   佘寒序手里端着茶盘,茶盏用仙气煨着,不知道放了多久,到现在还是温的。   见到应亦淮还是面无表情毫无反应的模样,佘寒序的眼中划过几分心虚。   他小心翼翼地把茶盘端得更近了一些。   乖得不像话。   跟昨晚……甚至今早的疯狂模样判若两狼。   应亦淮又羞又气,恨不得把狼尾巴薅秃。   但又实在是……   舍不得。   应亦淮眼圈发热,端起茶盏一饮而尽,润了润火烧火燎的喉咙。   他把空茶盏撂回茶盘上,冷笑着一把捞起狼尾抱进怀里,泄愤似的用力揉搓着:   “五年没见了,叙旧呢?表白呢?互诉衷肠呢?全部被你吃进狼肚子里了是吧?”   狼毛纷飞中,佘寒序无辜眨眼:   “你不喜欢吗?”   应亦淮:“……”   确实喜欢。   有同心蛊这个堪比测谎仪的存在,应亦淮实在说不出昧心的话。   应亦淮移开目光,脸颊上再次浮现起红晕,久久难以消散。   他偷偷低头打量着自己此刻的模样。   从耳廓到脚踝,全都是狼牙印,眼睛哭得发涩,嘴唇不用想,肯定肿了,手指都累得发麻。   衣领松垮着,露出斑驳痕迹。   还没到春天,桃花在他身上倒是开得鲜艳。   ……跟被狗啃了一遍没区别。   狼尾还在应亦淮的怀里轻轻摇晃着。   应亦淮捉住一簇差点飘进他眼睛里的狼毛,哑着嗓子,颇有气势地宣布:   “撒娇也没用!”   佘寒序抬眸望着应亦淮,轻声问:   “真的没用吗?”   应亦淮:“…………”   确实有用。   应亦淮在心底狠狠抽自己巴掌。   让你惯孩子!让你放养教育!这下好了吧!   佘寒序把茶盘放到一边,坐在床边,轻轻把应亦淮搂紧怀里,低声问:   “有开心一点吗?”   这句话轻轻落在了应亦淮的心尖。   羞愤和恼怒渐渐褪去。   在心底压抑了太久的情绪,如同气泡一般渐渐涌上心头,湿了眼眶。   有。   当然有。   应亦淮抿了抿唇,沉默着侧过身环抱住佘寒序,埋进他颈侧堆叠如霜雪的银白长发中:   “这五年,你过得辛苦吗?”   佘寒序侧过头,蹭了蹭应亦淮的侧脸,小声回答:   “除了想你这件事之外,其他都不辛苦。”   应亦淮吸了吸鼻子:“说谎。”   古月曦口中那样漫长的修炼时间,被佘寒序缩短到区区五年。   要耗费多少心血,承受多少苦楚,即使佘寒序不说,他心中也知道。   佘寒序收拢怀抱,下巴抵在应亦淮的肩头,哑声安慰:   “别难过,一切都过去了,我们已经重逢了。”   应亦淮闭着眼,泪水无声滚落,洇湿了佘寒序的长发。   也许是久别重逢的喜悦,也许是为佘寒序而心疼,也许又在为他们曾经错过的那太多年而遗憾。   究竟在哭什么,应亦淮自己也说不清楚。   佘寒序侧过头,避开应亦淮小声说了句什么。   应亦淮没听清楚,茫然地抬头想问,长睫上还缀着没来得及滚落的泪珠。   一只白鸟从佘寒序的指尖飞起,轻轻落在了应亦淮的额头。   “我爱你。”   那一声呢喃化为流光,落在应亦淮的心尖。   应亦淮定定地凝视着咫尺之间的佘寒序,泪水再次决堤:   “你就是故意让我哭的对吧……”   佘寒序慌了神,哭笑不得地凑过来吻去应亦淮眼角的泪水,声音也染上了哽咽:   “我怎么舍得……”   五年,万里,时空终于在这一刻收束于重逢。   等应亦淮好不容易用狼尾巴擦干泪水后,忽然想起了什么。   他倒吸了一口凉气,惊慌地问佘寒序:   “子涵呢?”   *   “我很好,我没事的,真的。”   子涵回以看透了世事的沧桑目光:   “那天刚闻到佘寒序的味道,我就飞去鹤风峰过夜了。放心吧淮哥,我已经是只成熟的大仙鹤了。”   应亦淮歉疚地笑着,仰头看着站在凉亭上不肯下来的子涵:   “寒序带了点心回来,你要不要吃一点?”   应亦淮暗自腹诽。   修仙还是有好处的。   这不,大年初三他就能下床了。   嗓音也……勉强算是恢复了。   这才顾得上哄一哄除夕夜被他和寒序不小心晾在山峰上的子涵。   子涵缓缓摇头,语气忧伤:   “淮哥,你现在整个人都被佘寒序的气息腌入味了,我真不敢下去。”   应亦淮茫然地眨了眨眼。   是吗……?   他低头闻了闻自己身上的味道。   确实有一股甜甜的、若有似无的香气萦绕着自己。   应亦淮试探着问子涵:“是很甜的味道吗?”   子涵深沉点头:   “对,之前佘寒序的味道又苦又涩,现在甜得发腻了。”   哇塞还有信息素设定。   应亦淮诧异地笑了,再次低头嗅闻了一下。   原本以为这是合欢花的味道,毕竟是合欢宗的特产。   ……等一下。   合欢花,合欢宗,寒序所说的“学了不少新东西”……   怪不得今天睡醒之后神清气爽修为充盈。   “……所以我们已经成功双修了是吗。”   应亦淮后知后觉道。   “这种细节不要跟我说啊!”   一声凄厉鹤唳后。   子涵尖叫飞远。 第193章 棋局   佘寒序回到了流云峰的消息,传得比应亦淮想象中快得多。   准确来说,其实大家早在除夕夜就见到了那道划破天际的血红流光。   只是大家心照不宣地没来打扰。   这是独属于佘寒序与应亦淮的久别重逢。   更何况……   以佘寒序那个狼崽子的性格,与应亦淮的惯孩子程度。   正月过去之前还想见到应亦淮?哈,做梦吧。   连子涵都在鹤风峰长住了。   转眼到了二月二,回到逍遥剑宗已经整整一个月的佘寒序终于腾出时间,到各山峰拜访诸位师伯。   他一早就备好了礼物,把逍遥山的十二峰依次走了一遍。   给玄银长老送了上好的寒铁,给听澜长老带了人间最时兴的画卷书册,给明珏长老送了亲手誊抄的五毒教典籍……   就连常年看守水牢的隐诀,都收到了佘寒序亲手酿的两坛桃花酒。   鹤风与青珩两位与佘寒序最亲近的师伯,更是收到了一大把的礼物。   鹤风嘴上说着“少来这套”,转身就让弟子把礼物妥帖地收进了库房里。   青珩重新给佘寒序检查了一遍身体。   结果令人欣喜,佘寒序的金丹确实完全愈合了,甚至比遭受劫雷之前的状态更加健康。   “同心蛊滋养了你的心脉,这些年亦淮又给你送了不少飞鸟过去,那些仙气融入你体内,成了帮助金丹愈合的最好的药。”   青珩说完,取出了几只青瓷瓶递过去:   “继续吃,固本培元的,对你和亦淮都有好处。”   佘寒序接过,轻声道谢。   离开前,青珩唤住他,沉吟片刻,斟酌着说:   “如今你们虽有合欢宗的双修之术傍身,但……凡事切勿贪多。”   佘寒序脸颊微红,回答的时候难得有些磕绊:   “好……我知道了。”   最后,佘寒序去了逍遥峰。   掌门还没回来,逍遥峰依旧笼罩在阵法结界里。   算起来,今生他在逍遥峰生活的时间,已经与在流云峰的时候差不多长了。   应亦淮在秘境里闭关的那十年,佘寒序最常接触的,就只有掌门与息棋。   掌门不用说,向来待人和煦又神秘莫测。   如今知道了掌门的真实身份,佘寒序对掌门的看法,更是多了一层神秘的雾。   至于息棋……   “我赢了。”   白子落下,棋盘上战局已定。息棋的脸上看不出赢棋之后的雀跃,淡然一如从前。   佘寒序沉默着望着棋局。   黑子棋风稳健,每一步都下得深思熟虑。白子落得随意,仿佛早有成算。   在逍遥峰的那十年,他的修炼除了增进修为,还要修心。   他的棋艺便是息棋教的。   十年,几十次对弈,佘寒序一次都没赢过。   收好棋子,佘寒序忽然问:   “师兄除了与掌门对弈的时候,还曾输给过什么人吗?”   息棋淡笑着:“未曾。”   佘寒序单手托腮,感叹了一句:   “既然知道这一局棋的结局,那这棋下得还有什么意思?”   息棋收拾着棋子,回答得从容:   “结局虽定,过程却千变万化,那才是最有乐趣的事。若人这一生只为一个结果而活,岂非无聊透顶。”   佘寒序问:   “每次都是差不多的结果,师兄不嫌无聊吗?”   息棋收起最后一枚白子,抬眸看向佘寒序,笑意渐深:   “当然,这局棋下了太久,早就无聊透顶,只好掀了这棋盘。   “可惜我与掌门早已无法从这棋桌上脱身,掀局一事,便只好拜托你与流云长老了。”   佘寒序盯着空荡的棋盘,自言自语似的喃喃道:   “这盘棋的布局之手分明就在我们面前,却看不见抓不住,只能被动地等待着。这种感觉真是难受。”   息棋轻笑:“难道你怕了?”   佘寒序摇头,想了想,又点头:   “怕节外生枝,怕暗箭难防,最怕的就是自大得以为凭一句‘不信命’就能违抗宿命。”   说着说着,佘寒序又笑了:   “可我原本的宿命,早在见到亦淮第一面的时候就已经改写,如此,确实没什么好担心的了。那我此刻究竟在怕什么……”   佘寒序茫然地盯着棋盘一角,视线渐渐放空。   “怕”这个字,出现在佘寒序心头的次数少之又少。   但每一次,似乎都与应亦淮有关。   所以,他怕的其实是自己不够强,没办法成为亦淮的助力,反倒让亦淮受伤。   原来如此。   当年亦淮执意躲进逍遥秘境,后来执意独自奔赴南方,想必,心里就是这样想的吧。   时隔多年,佘寒序终于看透了彼时应亦淮眼中复杂深沉的情绪。   是爱。   在“爱情”之前,应亦淮已经在毫无保留地爱着他了。   佘寒序眨了眨眼,泪水毫无征兆地滚落。   自始至终,息棋只是静静地听着。   直到佘寒序脸上的阴云渐散,息棋轻轻颔首:   “你的这一场修心,至此,总算行至尽头。”   佘寒序拭去眼泪,起身,拱手行了一礼:   “多谢师兄。”   息棋淡笑着摇头:   “没什么好谢我的,你今生的每一步棋都是你自己的抉择。不管此生多少次下错了子,多少次想要悔棋,只需铭记落子无悔便好,棋局未尽,最重要的永远是下一步。”   佘寒序郑重点头。   息棋的眼眸噙着和缓笑意:   “放心吧,没什么好怕的。你与亦淮此生的牵绊本就是奇迹,如此,再没什么是不可能的。   “况且,我与掌门还在棋桌上,真到了掀桌那天,总归不会让你们孤身奋战。   “这便是我们的意义,也是我们终其一生要的使命——给你们一个家。   “寒序,欢迎回家。”   *   回到流云峰的时候,已是傍晚。   应亦淮正懒洋洋地窝在桃树下的藤椅里,眯着眼睛眺望着落日。   佘寒序回来之后,很自然地躺进藤椅中,把应亦淮揽入臂弯,小声说:   “总觉得息棋师兄比掌门更神秘。”   应亦淮回忆了一下,犹豫着点头:   “确实,毕竟是能一直跟在掌门身边的亲传弟子……诶,说不定息棋也是堪比天道化身的存在?”   佘寒序却想起了第一次见到息棋时的场景。   不是今生血月夜之后,息棋受掌门所托将他带到逍遥峰的时候。   而是前世。   前世他在血月夜堕魔之后,肉身死亡,灵魂升空,第一次直面冒牌天道的时候。   他看见了掌门,也看见了掌门身边的息棋。   如今想想,息棋能出现在那样的场合里,本就能证明他身份的非比寻常。   佘寒序想到了某种可能性,喃喃道:   “息棋会是掌门的心魔吗?”   应亦淮愣住了,从佘寒序怀里坐直身体:   “心魔还能化为人形?”   佘寒序点头:   “以掌门的身份与修为,完全可以的。”   “哇……”应亦淮感叹了一声。   他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的身体里还寄宿着那道被冒牌天道种进来的黑色心魔。   但毕竟不是真正的心魔,冒牌天道也是早晚要死的,不足为惧。   于是应亦淮的思路顺理成章地歪到了另一个方向。   佘寒序看着应亦淮变幻的神色,有些担忧地小声问:   “在想什么?”   应亦淮重新倚回佘寒序的怀里,神色飘忽:   “在想……如果一个人跟自己的心魔恋爱了,算不算水仙?”   佘寒序:“?”   佘寒序:“又是什么我不懂的知识吗?”   应亦淮笑出声,抬手揉了揉佘寒序的头发:   “要是有机会,带你去我的世界看看,多得是有意思的事。” 第194章 桃木簪   流云峰一天天暖起来。   桃花林又到了需要打理的时候。   应亦淮这几年陆陆续续种下的桃树,如今已经连成片,成了逍遥剑宗有名的景致。   春日里桃花盛开的时候,又有不少弟子过来赏花。   应亦淮原本担心佘寒序因此会不高兴。   毕竟狼崽子占有欲那么强,从前就不喜欢旁人太靠近流云峰。   应亦淮纠结了几天后,把这担忧说了出来。   佘寒序却笑了,那笑容怎么看都很得意洋洋:   “只要你没意见,当然不介意啊。这是你为我种下的桃花林,我巴不得全天下都知道你超爱我。”   应亦淮:“……”   彳亍。   转瞬又是桃花盛开的季节,粉白的花瓣层层叠叠,风一吹便是一场花雨。   应亦淮的白玉簪如今已经被血沁成了温润的桃粉色,与缤纷落英相映。   于是,应亦淮才忽然想起来,他还有一份要送给佘寒序的礼物。   “桃木簪?”   佘寒序的眼眸渐渐亮起,唇角上扬。   应亦淮把佘寒序按在椅子上,回神站在佘寒序身后替他束发,笑吟吟地说:   “是啊,当年在五毒谷的时候就说过要送你一支新簪子。三年前,你生辰那天,我折了一段桃枝,雕了这支木簪。”   木簪样式简单,做工却极其精细,簪尾雕成了流云的纹样。   束好发之后,应亦淮转到佘寒序面前满意地打量着,连连点头:   “不错,为师的手艺果然不减当年。正好桃木辟邪。”   佘寒序抬眼看向应亦淮,眼眸含笑:   “天底下哪还有比我更邪性的?”   应亦淮咋舌,在佘寒序的嘴上轻拍了几下:   “不许乱说话。”   算起来,上次给佘寒序束发,已经是很久之前的事了。   佘寒序的发质很好,银白发丝从指尖流过,凉滑得像上好的丝绸。   应亦淮拿着玉梳,爱不释手地梳理着佘寒序的长发,还悄悄给佘寒序扎了几条麻花辫藏进发丝中。   佘寒序背对着应亦淮对着,笑问:   “我的头发和狼尾,哪个手感更好?”   应亦淮毫不犹豫:“那还是毛绒更胜一筹。”   佘寒序似乎幽幽地叹息了一声。   半晌,应亦淮编好第七条麻花辫,又准备给佘寒序梳个双马尾的时候,佘寒序忽然开口:   “我把斩仙刀留在合欢宗了。”   应亦淮动作一顿:“出什么事了吗?”   佘寒序答:   “两年前,斩仙刀被冒牌天道操纵了一次,差点伤到了我。我躲闪及时,只被削去了几缕头发。   “但从那之后我不敢再用斩仙刀了,就把它留在了合欢宗。那儿各方气息混杂,六界的力量能达成微妙平衡,对我和斩仙刀反倒是保护。”   应亦淮急了,转过佘寒序的身子:   “只有头发吗?其他地方真的没受伤吗?”   佘寒序安慰地握住应亦淮的手,笑了:   “真没受伤,我的身体你不是已经检查过很多遍了嘛。当时察觉不对,我就立刻把斩仙刀收回鞘中了。”   应亦淮微微皱眉:   “那把刀的来历,你从前没对我细说过。是为了对付你前世的恶毒师尊吗?”   佘寒序颔首,低声说:   “前世我就知道斩仙刀的存在。它被封印在冰狼一族蛰居的北境冰原里,只有最极致的恨意才能将它唤醒。   “但前世我没来记得赶到冰原,就已经死了。   “今生重生之后,我做的第一件事就是去雪原里找到这把斩仙刀。   “现在想想,这也是天道谋算的一步,它本就是为我准备的。”   佘寒序扯了扯唇角,笑容里带着几分自嘲。   应亦淮沉默着握紧了佘寒序的手。   半晌,应亦淮低声问:   “那把刀放在合欢宗,能稳妥吗?”   佘寒序眉头微皱:   “我其实并不放心,毕竟斩仙刀的煞气太重。但古月曦说斩仙刀对他有用,具体有什么用,他没细说,只让我放心,说他自有分寸。”   应亦淮想了想。   古月曦平日里看着虽然有些老不正经,但在大是大非上,他心里一定有数。   话虽如此,应亦淮还是放心不下。   “我派一只白鸟去问问吧。”   应亦淮说着,指尖凝出一缕仙气,化为一只掌心大小的白鸟。   他对着白鸟低声说了几句,手一养,白鸟振翅飞起,化作一道流光消失在天际。   应亦淮转身,却见佘寒序怔怔地看着自己。   那双墨蓝色的眼眸里,翻涌着极其复杂的情绪。   “怎么了?”应亦淮伸手在佘寒序面前晃了晃。   佘寒序捉住应亦淮的手,握在掌心里。   他的指腹还残存着练剑留下的薄茧,漾起一片细微的痒。   佘寒序摩挲着应亦淮的手指,轻声说:   “我在想,这些年你放飞白鸟来寻我的时候,原来是这副模样。”   他眷恋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应亦淮这一刻的模样。   桃花纷飞,落花伏在应亦淮的墨发与白衣上。   应亦淮耳尖泛红,不好意思地移开目光:   “盯着我看什么……”   恰有一瓣桃花翩然落下,落在了应亦淮鼻梁的那颗小痣上。   佘寒序呼吸一滞,倾身上前,小心翼翼地衔住了那瓣落花。   温热触感落在脸颊,应亦淮屏住呼吸,长睫轻颤,下意识闭上了眼睛。   但佘寒序只是环住了他的腰,把脸颊埋进他的颈窝,低声呢喃:   “这不是梦,对吧?”   同心蛊传来一阵酸涩与不安。   应亦淮的眼眶跟着泛了酸。   他深吸了一口气,回抱住佘寒序,声音轻柔而坚定:   “不是梦,我在呢。” 第195章 应亦淮的“演讲”   应亦淮知道曾经那十年的分别,对佘寒序来说一定难熬。   所以这五年,应亦淮一直用各种方法与佘寒序保持着联系。   写信、放飞白鸟、托青鸟与子涵送去留影石与各种礼物……   总归是想让佘寒序安心。   但应亦淮更明白,任何仙术都无法代替最真实的体温。   应亦淮拍了拍佘寒序的后背,迟疑了一瞬,试着问:   “双修去啊?”   佘寒序被这话逗笑了。他把应亦淮抱得更紧了一些,闷声说:   “不要,这样已经足够了。”   两人就这样站在桃花林中,紧紧相拥。   时间仿佛被无限拉长,定格在这一瞬。   日光被桃树的枝桠修剪成细碎光斑,缀在两人的肩头发梢。树荫遮掩着两道依偎的身影。   佘寒序把怀抱收得很紧,近乎贪婪地祈求着光阴定格在这一瞬。   却又不舍得为了这一刻,错过与应亦淮往后的岁岁年年。   同心蛊传来几乎要满溢出来的、失而复得的不安与眷恋。   一半属于他自己,一半属于应亦淮。   呼吸之间全是应亦淮身上干净的气息,竹叶茶的清冽混着桃花酒的浅香。   过了很久,久到手臂都隐隐发麻,心头传来的情绪才终于安定下来。   化作一片温软的,暖融融的眷恋。   耳畔传来发丝摩挲的窸窣声,紧接着,是应亦淮的坏笑:   “走啊,双修去啊?”   真是的……   怎么又问了一遍。   佘寒序耳根有些红,埋进应亦淮的长发里,欲言又止:   “白日宣淫……不太好吧?”   “这话不对,”应亦淮一本正经地反驳,“那合欢宗的弟子修炼,难道一定要赶在晚上吗?”   确实不是。   “而且我们这是在正经修炼——你别管,我说正经就是正经。我们为自己和彼此的健康与修炼做出了卓越贡献,多励志啊,多努力啊,多是一桩好事啊!”   应亦淮越说越理直气壮,到最后,慷慨激昂得像是在演讲。   这样笃定严肃的语气,莫名让佘寒序回想起当年在择剑礼时,应亦淮说的那番话。   两段话,内容天差地别,语气却相差无几。   佘寒序在心中暗笑。   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所以,我们的双修是合理的必要的天经地义百利无一害的!”   应亦淮斩钉截铁地下了总结陈词。   佘寒序哑然失笑。   他侧过头轻轻蹭了蹭应亦淮的侧脸,沉吟片刻,才慢悠悠地开口:   “我曾在合欢宗看到一种说法。”   应亦淮:“嗯嗯?”   佘寒序:“体虚之人,更容易沉溺于情事。”   应亦淮:“……”   佘寒序眼底漾开笑意,在应亦淮幽怨的目光中,补上了后半句:   “俗称,人菜还瘾大。”   应亦淮的脸腾得一下红了个彻底,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恼的。   他一把捂住佘寒序的嘴:   “行了你跪安吧,我自己午睡去了!”   说完,应亦淮转身就往卧房的方向走。   墨发被微风拂乱,露出来的两只耳朵比发梢的桃花更红更艳。   佘寒序在他身后笑出了声音,应亦淮听到后,脚步一顿,走得更快了。   走这么快做什么。   佘寒序忍着笑,快步追上去,狼尾巴从身后默不作声地探出来,灵活地环住了应亦淮的腰。   应亦淮没好气地抬手,在腰侧摇晃的狼尾尖上拍了一巴掌:   “尾巴拿走!掉毛掉得到处都是。”   佘寒序故作委屈地弯下腰赖在应亦淮的肩头,狼耳朵耷拉着,有意无意扫过应亦淮的颈侧:   “可是到了春天,狼妖就是会掉毛啊,我还准备给你攒一床狼毛被子呢。”   应亦淮眼眸微亮,轻咳一声,绷住了笑容。   佘寒序知道,这就是默许了。   甚至很期待。   现在想想,应亦淮实在是个很好懂的人。   佘寒序顺势双手环抱住应亦淮的腰,小声笑着:   “师尊知道吗?狼妖到了春天不止会掉毛,还会……”   他咬住应亦淮的耳垂,含糊地笑着,言语缱绻着吐出了两个字。   应亦淮的耳朵红了个彻底,鸡皮疙瘩起了一身。   他慌不择路地加快脚步,甚至慌得忘记从佘寒序的“禁锢”中挣脱出来。   佘寒序低低地笑着,狼耳狼尾全都紧紧贴在应亦淮身上。   “好热啊。”应亦淮小声抗议。   佘寒序闷笑着:“不管。”   狼尾欢快摇晃着,时不时地让应亦淮的衣衫上沾了几簇毛绒。   应亦淮就这样成了一株被落云紧紧环抱着的、行走的桃花树。   回到流云峰这段时间,佘寒序几乎不回自己的卧房睡觉。   大部分时间,他全都赖在应亦淮的冰床上。   应亦淮有午休的习惯,佘寒序偶尔会陪他睡一会儿,更多时候就守在应亦淮的床边。   今天的午休时间,两人并排依偎在床榻上。   冰床的好处在此刻尽数展现。   即使被佘寒序用双手双脚一条尾巴缠抱住,应亦淮也不至于热得难以忍受。   流云峰高耸入云,相应的,正午的日光被雪地一映,简直亮得晃眼睛。   为了自己的午睡质量,应亦淮前两年从后山削了几竿竹子,用竹片做了个百叶窗。   竹窗放下来后,卧房里陡然变得昏暗凉爽。   应亦淮眯起眼睛,惬意地叹了一口气,窝在佘寒序怀里闭上了眼睛。   佘寒序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应亦淮的长发,低声问:“困了?”   应亦淮打了个哈欠,懒洋洋地回答:   “其实不困,但大中午的太阳这么晒,除了睡觉,没什么能做的。   佘寒序挑了挑眉:“刚才不还说着要双修?”   应亦淮懒懒地掀起眼皮,睨了佘寒序一眼:   “算了,昨晚折腾到后半夜,修得够多了,我可不想年纪轻轻腰肌劳损。”   一段静默后,佘寒序忽然没头没尾地问:   “你还记得姚教主脖子上的那条蟒蛇吗?”   应亦淮含糊回答:   “记得啊,你信上说那其实是她的本体……”   话没说完,身上忽然一重。   应亦淮立刻睁开眼。   一条冰狼凭空出现在他的胸口,沉甸甸地伏在他的身上。 第196章 人菜还瘾大   彻底恢复了健康的冰狼,身形直逼两米,蓬松的狼毛像一条厚重的绒毯,严严实实地盖住了应亦淮。   毛茸茸的狼脑袋搁在了应亦淮的心口处。   在五毒谷的时候,这是冰狼最常赖在应亦淮身上的姿势。   但今时不同往日。   “谋……杀……亲……夫……啊……”   应亦淮差点背过气去,胡乱往外推着沉重的狼脑袋。   冰狼闹够了,轻笑一声,重新抬起头。   应亦淮艰难地做了个深呼吸,目光移向身旁。   佘寒序还在他身侧躺着,单手托着腮,含着笑意望着他。   两双一模一样的墨蓝色眼睛,此刻都在幽幽地盯着应亦淮。   应亦淮:“……”   眼见到应亦淮露出了如此有趣的复杂表情,佘寒序再次忍不住笑出了声音。   在五毒谷修炼的时候,除了制毒炼蛊用暗器,佘寒序还跟着教主学会了将本体与人形分离的妖术。   虽然这样,人形就不能把狼耳狼尾变出来的。   但现在看来,应亦淮蛮喜欢这样的。   ……这才半炷香不到的时间,应亦淮已经喜欢冰狼喜欢到不肯搭理他了。   应亦淮匀过气后,嘿嘿笑着,伸手抱住怀里的冰狼脑袋胡乱揉搓。   空中多了好几缕翻飞的纯白绒毛。   虽说冰狼就是他。   但是……   佘寒序幽幽开口:“现在不嫌我掉毛了?”   应亦淮震声:“只是无心之举,毛茸茸又有什么错呢!”   佘寒序短促地笑了一声:   “冰狼掉毛就是无心之举,我掉毛就是惹人烦?”   应亦淮侧目,老气横秋地教训:“跟自己吃什么醋啊。”   说完,应亦淮重新转回去,嘿嘿笑着在狼脑袋上吧唧亲了一口,又肆无忌惮地揉捏起了冰狼的耳朵。   佘寒序下意识轻嘶了一声。   耳根传来细密的痒。   本体和人形一起出现,感知因此翻了倍。   原本可以忍受的奇异酥麻,此刻却在心头撩起了难以熄灭的火。   应亦淮终于察觉不对,小心翼翼地扭头看向佘寒序。   佘寒序眼眸幽深地注视着应亦淮,缓缓扬起唇角。   应亦淮似乎猜到了什么,抬手,试着在冰狼的耳根轻轻抓了抓。要命。   佘寒序喉结滚动着,呼吸加重。   冰狼伏在应亦淮身上,轻轻舔舐着应亦淮的侧颈。   佘寒序同时牵起应亦淮的手,放在唇边轻吻着,眼眸直勾勾地盯着应亦淮不肯挪开。   眸光深沉晦暗,蕴藏着显而易见的渴求。   应亦淮瞳孔震颤,身体瞬间紧绷了起来。   他极力后仰着脖颈,单手抵住冰狼的脑袋,第一次对毛茸茸表现出了极强的抗拒。   佘寒序还在纳闷这是怎么了。   应亦淮脸颊绯红,语速飞快地大声嚷着:   “我……我警告你,你可以,但是冰狼……想都别想!”   如此语焉不详的话,佘寒序却立刻就懂了。   他弯起眉眼,轻轻点头:   “我知道,你受不住冰狼的。”   应亦淮眼神飘忽:“行……你知道就行……”   他的脸更红了,眼眸湿润潋滟,鼻梁上的那颗小痣轻轻颤抖着。   好可爱。   好想咬一口。   佘寒序暗自喟叹着,哑声问:   “冰狼不可以,我可以,对吗?”   说这话的时候,冰狼已经轻捷无声地跃下了床榻。   佘寒序顺理成章地接替了冰狼的位置,专注地凝视着应亦淮。   应亦淮艰难地吞咽了一下,再开口的时候,语气怎么听都有些生无可恋:   “我的腰今天非折不可了是吗?”   佘寒序笑了,轻吻应亦淮的鼻尖:   “不会的,相信我。”   在合欢宗的那段时间,他多少还是学到了些真知识的。   如今的他懂得了应亦淮的口是心非。   也懂得怎么让应亦淮更快乐。   指腹勾开衣带,指尖穿过发丝,早已熟悉的两道心跳渐渐同频。   不知过了多久。   佘寒序望着应亦淮迷蒙的双眼,心神摇曳,正想俯身落下一吻。   应亦淮迷迷糊糊地唔了一声,侧过头。   恰好对上了伏在床边的另一双墨蓝眼眸。   应亦淮浑身猛地绷紧,激得佘寒序眼前一白。   佘寒序紧咬着后槽牙缓过神,便被应亦淮崩溃地掐着脖子猛烈摇晃着:   “你个老流氓别让它在旁边看着!”   佘寒序被晃得发昏,却乐不可支:   “它就是我,有什么好避讳的?”   应亦淮:“这能一样吗!它……你……反正不行!要不让它回去,要不你们两个一起滚出去!”   “好,我听话。”佘寒序闷笑着应声。   冰狼没回去,但是乖乖闭上了眼睛。   应亦淮还想继续抗议。   佘寒序无辜眨眼:“师尊难道这样就受不了了吗?好可爱……”   应亦淮:“?”   应亦淮:“受不了?开玩笑!瞧不起谁呢!再来!”   佘寒序脸上犹豫,心底却得逞地暗笑着。   竹帘隔绝内外,不知过了多久。   日落西沉,应亦淮小口小口喝着合欢花茶,倚在床头,抬眼瞪着坐在床边的佘寒序。   佘寒序撑着下巴看着应亦淮,眼底笑意盈盈,轻声重复:   “人,菜,瘾,大。”   应亦淮看起来气得要冒烟了。   气了好一会儿,应亦淮忽然抬手愤愤地凝出一只白鸟。   白鸟扑棱着翅膀飞向佘寒序,精准地落在他的耳畔,小爪子扒着佘寒序的耳廓:   “滚滚滚滚滚!”   佘寒序笑出声,等那只白鸟在耳边化为流光后,软声说:   “我帮师尊揉揉腰?”   应亦淮哼了一声,放下空茶盏,转身趴在床上。   墨发倾泻着扑在背上,堪堪然垂腰。   佘寒序温柔耐心地揉按着应亦淮的腰,忽然看到了什么,眼神微暗,哑声说:   “这里也有一颗痣。”   他在应亦淮的腰窝里轻轻点了一下。   应亦淮下意识瑟缩,轻嘶了一声,不解地问:   “我平时不爱晒太阳,为什么会有痣啊?”   佘寒序自顾自地喃喃:“好看。”   应亦淮懒洋洋地埋在臂弯里:   “你要是喜欢,我在你身上画几颗?”   佘寒序轻笑:“说起来,回来这么久了,我还没给师尊展示过我的画技?”   应亦淮:“啊?”   没等应亦淮反应过来,佘寒序已经从冰狼的尾巴上捻下了几缕狼毛,捻成了一支笔。   “墨”多得是。   应亦淮凹陷的腰身又恰好成了最合适的砚台。   应亦淮反应过来,瞪大眼睛刚想挣扎。   “别动,”佘寒序轻轻按住应亦淮的后背,用狼毛在应亦淮身上蘸了蘸,低声说,“徒儿要作画了。”   应亦淮:“??!”   *   结果晚饭也是在卧房里吃的。   这对吗?!   应亦淮气不打一处来,瞪着面前两双湿漉漉的无辜眼眸。   他咬了咬牙,狠心说:   “这次撒娇也没用,一周之内都别想来我卧房了!”   说完,他毫不留情地把佘寒序和冰狼全都赶了出去。   门外传来冰狼委屈巴巴的呜咽声。   应亦淮狠下心来,用被褥紧紧蒙住了头。   第二天一大早,应亦淮没看见佘寒序。   同心蛊说,人在后山呢。   ……真生气了?   不能吧?   应亦淮心神不宁了一上午。   到了午休的时候,他终于决定放弃午休,去后山找狼。   刚穿过竹林,应亦淮就看到了温泉中央的那个身影。   佘寒序顶着湿漉漉的狼耳,浑身潮红,泫然欲泣地望着应亦淮:   “徒儿不小心中了情毒,师尊救我……”   好一个不小心啊。   应亦淮蹲下身,望着佘寒序“柔弱无助”的面容,真诚感慨:   “宝贝,你简直骚得没边了。” 第197章 一山还有一山高   整个春天都很平静。   流云峰的桃花开得艳丽肆意,粉霞落在皑皑雪峰上格外显眼。   前来桃源参观的弟子络绎不绝。   来访时,不少弟子都在桃源里见到流云长老蜷缩在一只巨大冰狼的怀中,被落花簇拥着睡得香甜。   一人一狼身侧有阵法屏障隔绝,按理说并不会被周遭声音惊扰。   但即使隔着屏障,大家也会心照不宣地放轻脚步和声音。   桃花落尽,桃树生了绿叶,郁郁葱葱。   夏初,应亦淮再次忙碌了起来。   既然佘寒序已经回来了,道侣契与大婚的事就都该提上日程了。   毕竟总不能为了冒牌天道不知何时到来的阴招,就耽搁了自己的生活。   锦珞峰成了应亦淮最常去的地方。   不只要准备婚服,大婚的各种陈设布置与礼品清单,应亦淮都要亲自过目。   到后来,锦珞一看见应亦淮来了就笑:   “流云,你还真想把我们锦珞峰搬空啊?”   应亦淮不好意思地笑,但手里挑拣的动作一点没停。   锦珞这话自然是开玩笑的。   就算刨去善魂与懵懂转世的身份,应亦淮与佘寒序这两人,一个是自家长老,一个是自家弟子,婚事怎么可能草率。   “哎呀,咱们剑宗几百年没出过这样的喜事了,幸亏有你们两人,能让我这山头热闹热闹。”   锦珞挑选着大红绸缎,笑吟吟地说。   今天佘寒序也过来帮忙,一行人衬得锦珞峰格外热闹。   鹤风放下手中礼盒,重重地哼了一声:   “锦珞,你说这话是嫌我们这些老家伙太无聊?”   锦珞抱起双臂,歪着头:   “不然呢?你倒是说说看,要不是亦淮来了,咱们逍遥剑宗与修无情道的有什么区别?”   鹤风被噎住了。   一旁的佘寒序听到之后,用手肘轻轻戳了戳应亦淮的侧腰,小声唤:   “师尊?”   应亦淮双手各自拿着一块刺绣的纹样,正认真比对着。   他随口应声:“嗯?”   佘寒序低笑着:   “合欢宗与无情道……师尊觉得这个展开怎么样?今天试试这个?”   熟悉的酸软循着肌肉记忆攀上了应亦淮的后腰。   应亦淮轻吸了一口气,压低声音咬着牙,屈起手肘在佘寒序的侧腰重重怼了一下:   “你少看点话本子吧!”   佘寒序故作吃痛,笑着躲开。   应亦淮翻了个大大的白眼,继续挑选着刺绣的纹样。   婚服上的刺绣纹样,应亦淮暂定成了流云与冰狼。   在逍遥剑宗,这两个logo也算是他与佘寒序的代表了。   至于为什么不用婚服上最常见的龙凤纹样呢。   哈哈。   因为这个世界真的有龙和凤,他身旁属狼的老流氓也真的会借机故意吃醋。   并且往死里折腾他。   ……腰更痛了。   应亦淮下意识捶了捶自己的后腰。   佘寒序默不作声地凑了过来,体温熨帖地覆在应亦淮的腰际,轻轻揉按着。   应亦淮想起什么,侧过头轻声问:   “诶,二十年前的拜师礼,你准备那两身红衣服的时候,到底出于什么心理?”   佘寒序回答得相当无辜:   “没什么心理啊,只是很纯粹地觉得你穿红色会好看。”   应亦淮眯起眼睛哼笑着:   “你当时可还把我当作仇敌、视我如洪水猛兽呢,竟然还会想着我穿什么好看?”   佘寒序的脸上出现了几分茫然:   “啊……”   应亦淮一愣。   难得啊,还有这老流氓搭不上的话?   他顺着同心蛊感受了一下,出乎预料,这次佘寒序没有故意开玩笑逗他。   佘寒序说的是实话。   他当年挑选两身红衣的时候,真的没想太多。   “……或许因为我对你的感情、对你的占有欲,在我意识到我爱你这件事之前,就已经存在了吧。”   最后,佘寒序轻声说。   应亦淮脸颊微红,侧过脸,眼底带着促狭的笑意:   “就这么喜欢我啊?”   佘寒序弯起唇角,目光认真而专注,丝毫不闪躲:   “嗯,本能比我先察觉了这份感情。”   猝不及防的直球让应亦淮的脸红了个彻底。   果然,一山还有一山高。   论直球,佘寒序还是太权威了。   佘寒序见到应亦淮面红耳赤的样子,故意凑到他耳边,轻轻吐出一口气,笑着小声说:   “这么惊讶?师尊,我的本能面对你时会作何反应,当年我们第一次一起泡温泉的时候,你不是已经知道了吗……”   应亦淮缓缓闭上眼睛,做了个深呼吸。   论骚气,上面那句话同样成立。   应亦淮胡乱把佘寒序推搡到旁边,语速加快:   “去去去,不帮忙就别捣乱,我忙正事呢!”   说完,他一头重新扎进了红绸布的海洋里,自言自语地念叨着:   “上次就是两身红,这次要做出区别还真有难度……要不做两身红西装?不行不行,还是太奇怪了……”   佘寒序笑着,指腹轻轻戳了戳应亦淮泛红的耳尖。   这一趟锦珞峰之行,应亦淮收获了一个大红脸,还有十七匹进入他第四轮筛查的红绸。   锦珞因此真诚邀请:   “亦淮,这个‘锦珞长老’要不由你来当吧?”   应亦淮转身就走。   谢邀,他不想想后勤更不想当会计。   离开锦珞峰之后,应亦淮和佘寒序一同去了剑冢。   剑冢深处,流云剑还在休养。   原本雪亮锐利的剑身上,此刻布满裂纹,伤痕累累、触目惊心。   感知到应亦淮的接近,流云剑泛起了一层微弱的清光。   应亦淮蹲下身,伸手轻轻抚摸剑身,眼眶泛了红。   “辛苦了,谢谢。”应亦淮低声说。   流云剑轻轻嗡鸣了一声,像是在回应。   深秋,桃叶泛黄的时候,婚服的款式终于勉强定了下来。   应亦淮的身体状况也越来越好了。   双修确实起到了作用,他吃了多少年的灵药仙草也没有白费。   再加上应亦淮这些年一直在修习逍遥剑宗的剑谱与心法,修为竟隐隐有了突破到化身高阶的趋势。   应亦淮好奇地问佘寒序:   “飞升到神界之后会看到什么啊,看到冒牌天道吗?”   佘寒序冷笑:“什么都没有。”   应亦淮心中一沉。   他在明珏峰翻阅典籍的时候曾看到过,近三千年里,六界竟没有一个飞升成功的仙人。   而再往前算,曾经飞升神界的仙人,全都从此往后再无音讯。   难道,那些仙人都变成了冒牌天道滋养自己的养料吗……   应亦淮攥紧了拳头,声音低哑:   “祂必须死。”   佘寒序沉默着握住了应亦淮的手。 第198章 鱼死网破   立冬,应亦淮又窝在偏殿里写婚书了。   桌上堆着厚厚一摞宣纸,桌下的书箱里也早就被草稿堆得满当当。   每一版应亦淮都写得足够认真。   可总是写几行就觉得不满意。   前几天,好不容易敲定下来一版婚书的内容。   誊抄在洒金红纸上的时候,应亦淮对完美的执着再次发作。   这已经是第四张了。   佘寒序坐在旁边替应亦淮研墨,松香萦绕,金粉在墨砚里漾成涟漪。   冰狼在春天掉的毛,如今成了一床蓬松暄软的狼毛被,还有十几支狼毫笔。   应亦淮抬笔,刚想再蘸些墨汁。   忽然,感应到了什么,应亦淮停下了动作。   他猛然抬起头,望向逍遥峰的方向。   一股磅礴的仙气从逍遥峰的方向震荡开来。   应亦淮与佘寒序对视了一眼。   ——掌门出关了。   两人同时起身,御剑赶往逍遥峰。   落在主峰大殿门口的时候,息棋已经在等着了。   息棋的表情有些难看。   应亦淮的心里咯噔一声,赶紧问:   “出什么事了?”   息棋低声回答:   “掌门无恙,但他闭关时卜算到的天下命数出了差错。”   应亦淮的心脏重重地坠了下去。   掌门每次闭关,一方面是为了维持仙气在天地之间的流转平衡——就像在给整个世界修bug。   另一方面,掌门也在依靠“天道分身”的能力,监控冒牌天道的行径。   那就是所谓的“天下命数”。   如果天下命数出了问题,就说明——   冒牌天道要动手了。   主峰大殿里,掌门坐在高台上,即使闭着眼睛,依旧倦色难掩,面色苍白得近乎灰白。   松云和听澜已经到了。两人见到掌门如今这副模样,脸色同样沉重。   应亦淮刚想开口。   掌门慢慢睁眼,淡笑着,递给他一个安慰的眼神。   应亦淮与佘寒序只好先落座。   不一会儿,十二长老再次齐聚。   殿门缓缓关闭,纯白屏障无声地将整个大殿笼罩其中。   显而易见,又是一场事关重大的谈话。   掌门缓缓吐出一口气,面色凝重:   “龙逸锋那边出了事,冒牌货要动手了。”   应亦淮瞬间攥紧了扶手:   “逸锋出什么事了?!”   掌门摇头:   “我卜算不到具体情况,但是能感觉到他们两人的心魂正在与冒牌货缠斗。   “亦淮,如今你力量渐强,并且能得到六界的助力,冒牌货不可能与你正面交锋,只会想出各种阴招。”   应亦淮越听越着急,猛地起身:“我现在就去找逸锋!”   “你去不得。”掌门皱眉,低声说,“逍遥剑宗与外界断联了。”   此言一出,满座皆惊。   松云愕然追问:“此话何意?”   掌门脸色难看:   “柳惊蛰当年逃出流云峰后,察觉到自己的丹田遭到禁锢,一旦离开流云峰,就无法运转修为。强行运功,就会经脉逆行,修为尽散。   “如今冒牌货故伎重施,把同样的伎俩施加给了整个逍遥剑宗。   “一旦离开逍遥剑宗护山大阵的范围,我们的修为都会被强行封锁。届时,我们只会被冒牌货视为瓮中之鳖。”   松云难以置信:   “您闭关这段时间,冒牌天道一直缄默不动,竟是筹划了这一出恶毒计谋!”   应亦淮急得坐立难安:   “掌门,按照你之前的说法,冒牌货无法对我们两人直接动手。那如果我离开逍遥山,即使没有修为傍身,我也能给逸锋提供些助力吧?”   掌门立刻否决:   “绝对不可!如今冒牌货已经抱定决心与我们拼个鱼死网破,这种时候,我们更不能轻举妄动,谁都不知道祂还有多少后手。   “亦淮,若属于善魂的力量被冒牌货窃取,我们就真的没有胜算了。”   应亦淮颤抖着做了个深呼吸。   掌门说得对。   心急则乱,这种时候更不能草率行事。   他只有短短几十年的记忆,即使靠着藏书阁里典籍的记载,对冒牌天道的了解还是太少了。   不能慌。   他之前打游戏的时候就深知一个道理——   开团打boss的时候,一个接一个地送,只会白给。   佘寒序握住应亦淮的手,安慰地捏了捏。   应亦淮沉默着回握。   隐诀问:“剑宗与魔界鬼界的通道,如今还能启用吗?”   掌门摇头,说:   “我试过了,行不通。按道理说,这两个通道不可能被冒牌货掌握,因为祂根本没得到六界的认可,不可能获得六界通道的掌控权。   “但如今两个通道全都‘此路难行’,所以,只有一种可能。   “那就是冒牌货让妖祟魔物耗费了难以预计的力量,堵死了通道另一边的入口。   “如今亦淮的力量日渐恢复,再等下去,六界自然而然地会将冒牌货刨除出去。祂找不到办法应付,也没时间耗着了。   “祂只能与我们殊死一搏。”   应亦淮闭上眼睛,试图感应龙逸锋与孟拂雪的存在。   ……两人暂时安好,但气息相当混乱,方位难以辨认。   与此同时,另一道古怪的波动忽然在应亦淮的识海中出现。   阴冷、诡谲、森寒。   只是循着波动稍加感应,应亦淮就已经起了一身鸡皮疙瘩,冰冷的感知顺着识海流入四肢百骸,冻得人浑身战栗。   这是什么?!   应亦淮立刻追寻着感应过去。   却发现这道波动,竟然来自人界的江南。   江南……   柳惊蛰!   与此同时,掌门恰好开口:   “……察觉不对后,我尽可能联系到了其他仙门。   “飞霜堂、乾元宗,五毒教如今正奔赴魔界与人界相连的各个通道。   “御兽阁和药王谷会尽力防止妖兽动乱。   “鬼界与人界阴阳交错,并无确切的通道。   “按照我最后能感应到的气息,如今人界鬼气最浓的地方,在江南。   “天璇阁、玉虚门,百草门,如今都已经派人前往江南坐镇。”   应亦淮眼眸震颤地望着掌门。   掌门轻轻点头,沉声说:   “亦淮,要拜托你用万里一念诀冲破冒牌货对逍遥山的禁锢,让白鸟与柳惊蛰会合。   “柳惊蛰即使如今不再参与六界纷争,但他毕竟是冒牌货钦定的‘主角团’成员,体内还残存着冒牌货的追踪。   “我怀疑,冒牌货要利用柳惊蛰,对你动手。” 第199章 真正的“守山大阵”   应亦淮立刻凝神,追寻着留在那枚玉蝉上的气息,感应柳惊蛰如今的状况。   气息极其混乱。   阴冷感知顺着识海蔓延,冻得人四肢百骸都泛起寒意。   怎么回事……   “是鬼界。”一旁的佘寒序低声开口。   应亦淮难以置信地转头看他。   佘寒序解释:   “同心蛊感受到了这股气息,它来自鬼界。看来,柳惊蛰已经迈过人鬼二界的界限了。”   应亦淮愕然,下意识否定:   “但他没死啊,玉蝉上还有活人的气息。”   佘寒序脸色更沉:   “尚在人间的魂魄贸然闯入鬼界,结果只会更糟糕。”   应亦淮只是稍加想象,脸颊就褪去了血色。   他立刻看向掌门。   掌门面色凝重,沉声说:   “当务之急是联系到柳惊蛰。不管是帮他摆脱冒牌货的掌控,还是指挥他寻求其他仙门的庇佑,都得先联系上他。”   应亦淮与佘寒序对视一眼,同时起身冲出了大殿。   容不得耽搁了。   殿外,天色已经变了。   一道阴冷诡谲的屏障不知何时,已经笼罩了整个逍遥山。   比乌云更沉郁,比雾气更粘稠,带着不加掩饰的恶意,将逍遥剑宗笼罩其中。   息棋一直在殿门口守着。   见两人过来,他抬手给主峰大殿的纯白屏障掀起一角,急促地对二人说:   “去最高处!”   应亦淮与佘寒序立刻御剑而起,落在了逍遥峰最高的山崖上。   从这里俯瞰环视,能看到逍遥山十二峰的全貌。   其他山峰的弟子已经察觉了不对,手握长剑,在各处布开剑阵,严阵以待。   主峰大殿的殿门未关,其余长老做好部署后,回到了各自的山峰。   炫目剑光在逍遥山的各处亮起。   十二山峰的剑阵彼此呼应,隐隐连成一片,汇聚成逍遥剑宗真正的守山大阵。   唯独流云峰的方向缺了一角。   那里如今只有子涵与其他山峰派遣去帮忙的弟子在勉强支撑。   应亦淮心急如焚。   怎么办?他现在还不能回去!   忽然,一道清越的破空声自剑冢的方向传来。   寒芒划过。   流云剑悬停在了应亦淮面前。   它伤痕未愈,剑身上的裂痕细密纠缠如蛛网,又被无形剑气执拗地凝聚成锋芒。   剑身嗡鸣,清光流转。   应亦淮怔了一瞬,眼眶泛了红。   他解下了腰间的流云玉佩,系在流云剑的剑柄上。   流云剑迅速化作一道流光,直奔流云峰而去。   那道纯白光芒没入流云峰顶的瞬间。   十二剑阵连成完整的阵法,清光冲天而起,与笼罩逍遥山的阴郁气息对峙。   与此同时,佘寒序手中的不咎剑开始剧烈震颤。   血色剑身上,暗红色的光芒急促闪烁。   佘寒序握紧剑柄,脸色发白:   “它感应到了血腥和屠戮的气息,冒牌货开始动手了。”   逍遥剑也开始震颤。   它在愤怒。   在极力挣脱某种压制与束缚,却无可奈何,因此愤怒。   应亦淮同样感受到了。   体内的仙气运转得异常滞涩艰难,丹田像被什么东西死死按住。   每调动一丝仙气,都要耗费比平时多几十倍、几百倍的力气。   应亦淮握紧逍遥剑,冷冷地盯着冒牌天道降下的屏障,低声说:   “祂要把整个逍遥山的仙气都隔绝起来。”   逍遥山的仙气是六界灵气最纯粹磅礴之地,也是冒牌货最忌惮的存在。   一旦这里被冒牌货攻破,祂真的会成为新的天道。   佘寒序咬着牙抬手,不咎剑化作血色流光,直冲那道笼罩天幕的阴郁屏障。   剑光撞上屏障的瞬间,刺耳尖锐的嗡鸣声炸响。   不咎剑哀鸣着踉跄倒飞回来。   佘寒序闷哼一声,捂住心口,呕了血。   “别硬来!”应亦淮立刻一手扶住佘寒序,另一只手的指尖飞快地点在佘寒序心脉附近的几处心脉。   佘寒序勉强点头,抬眸望向天幕。   墨蓝色的眼眸在阴云下越发锐利雪亮。   他哑声说:   “前世血月夜,我堕魔之后,逍遥山的上空出现过类似的情况,甚至比如今轻得多。”   而前世,逍遥剑宗满门被灭,血流成河。   应亦淮低声安慰:   “这次会不一样的。”   前世的流云长老被佘寒序杀死,因此没有撑起流云峰的守山阵;堕了魔的佘寒序又丧失理智,在剑宗内部屠戮。   如今相比于前世,至少没有内患。   这便是一切胜利的前提。   应亦淮深吸一口气,站定在山峰最高处,张开双手。   仙气从他体内涌出,化作无数白鸟。   飞鸟振翅,成群结队地撞向笼罩在天幕之下的浓雾,像一场逆向的落雪。   应亦淮在尝试突破冒牌货的禁锢。   哪怕只能撕开一道缝隙,也能给剑宗寻得一线生机、留出一条生路。   或者至少,让白鸟联系到柳惊蛰。   白鸟撞上屏障的瞬间,像落雪坠入泥潭,转瞬间消失无踪。   但应亦淮看到了。   屏障微微颤抖了一下。   有用!   果然白鸟的存在对冒牌货来说,本身就是一种攻击。   无数白鸟飞出应亦淮的胸膛,汹涌地撞向屏障。   屏障颤抖得越来越剧烈,应亦淮的力量也渐渐所剩无几。   他咬着牙,继续凝出成百上千只飞鸟,前赴后继,拼命突破那道无形的墙。   应亦淮的脸色越来越白。他侧过头,哑声问佘寒序:   “还撑得住吗?”   佘寒序用力点头,咬着牙握住不咎剑,身形化作流光,孤身冲向屏障。   这次,佘寒序找准了白鸟撞出来的、还没来得及被冒牌货修补的缺口。   血色剑光趁机斩向缺口,每一次攻击都精准落在屏障最薄弱的地方。   缺口转瞬即合,佘寒序便追寻着白鸟的指引再次挥剑。   纯白与血红两道光芒在逍遥峰的天空中交织流转。   屏障虚幻闪烁着。   逍遥山上空的阴云却越来越浓。   劫雷声在云层深处翻滚,像酝酿着一场灭世的风暴。   “寒序——!”   应亦淮察觉不对,厉声呼唤。   紧接着,天幕真的破了。   一道紫光撕裂云层,无数与混沌相连的漏洞密密麻麻地出现,无数看不出是魔物、妖祟、还是鬼魂的邪佞存在,就这样从洞口涌出,落在逍遥山的各个角落,狰狞咆哮着。   守山大阵骤然亮起。   厮杀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整个逍遥山在一瞬间变成了战场。 第200章 与冒牌天道的最后一战   原本被白鸟与不咎剑摧残得虚弱的屏障,再次被混沌裂隙护在了后面。   化神期的修士,可眼观万里。   应亦淮因此看到,这样的场景,在六界各处开始上演。   这便是最后一战了。   应亦淮眉头紧锁,凝神静气,将全部心思放在丹田识海。   白鸟不绝。   佘寒序手握不咎剑守在应亦淮身边,杀尽了妄图扑向应亦淮的无数邪祟。   血红剑光所过之处,污秽尽散,为应亦淮清出一片不被打扰的净土。   应亦淮唇角溢出鲜血,眼神却依旧锐利。   白鸟涌出胸膛,飞往天际,无数只被邪祟斩杀,无数只被混沌吞噬,能撞向屏障的为数寥寥。   即使如此,每一只白鸟消散的时候,应亦淮都能清楚地感觉到屏障的颤抖。   冒牌货想与他拼持久战吗?   那就等着轻舟撞上大冰山吧。   应亦淮冷笑着,唇角涌出的鲜血不止,唇色惨白如纸。   一头墨发以肉眼可见的速度从发根失去色彩,融入落雪与白鸟中。   厮杀之余,佘寒序侧过头望向应亦淮,眼底猩红一片。   却什么都没说。   只是握剑的手更紧,剑光更狠厉。   狼嚎震彻山峰。   冰狼从佘寒序的身侧冲出,咆哮着扑向几个漏网的、扑向应亦淮的邪祟。   利齿撕碎污秽,冰蓝的妖气与血色剑光交织,将应亦淮牢牢护在中央。   应亦淮清楚地感觉到了仙气的流失。   眼前一阵阵发黑,身形摇摇欲坠。   几乎要脱力了。   但他还不能闭眼。   至少现在不能。   意识快要彻底黯淡的前一刻,后心忽然传来一股纯粹而磅礴的仙气。   熟悉得恍若与老友重逢,暖流毫无阻碍地瞬间注入濒临枯竭的经脉。   息棋沉稳温和的声音从应亦淮身后响起:   “前段时间与寒序对弈,我曾对他说,我与掌门毕竟还在棋桌上,真到了掀桌那天,我们不会让你们孤身奋战。   “如今是时候了。”   仙气源源不断涌入应亦淮的四肢百骸。   冒牌货施加的威压震慑陡然一轻。   原本快要无法凝成白鸟的纯白流光,重新汇聚成型。   应亦淮一惊:“你在做什么?!”   息棋笑了,轻声说:   “闭眼,心无旁骛,不要抗拒,接过这些力量。   “做好准备,我会把你的修为直接送到大乘期。   “用你曾经那个芥子世界的说法,大概是让你本科毕业去当博导,小学老师荣升局级。怎么样,开心吗?”   如此严肃危机的关头,应亦淮实在笑不出来,又确实被逗笑了。   到了这种时候,息棋还能讲个冷笑话出来帮他调节心情。   这份乐观,确实像极了掌门。   应亦淮心头再次闪过了有关掌门与息棋的猜测。   他没问出口,如今也不是问这些的时候。   应亦淮闭上眼,任由那股仙气在体内流转。   化身、合体、渡劫、大乘……   修为层层突破,几乎没有任何阻碍。   息棋看出了应亦淮的困惑,轻声说:   “这本就是属于你的修为与力量。守了千万年,是时候还给你了。”   说完,息棋笑了:   “你这刚养回来的头发,又变成和寒序同款的情侣发色了。”   应亦淮看向佘寒序那边。   佘寒序的银白长发与冰狼的毛发早已被污浊染黑。   但邪祟比刚才少了很多。   天上那些混沌裂隙也不再源源不断地掉落那些丑恶的存在。   应亦淮笑了:“祂撑不了太久。”   息棋答:“没错,这才是最要命的情况。”   不能给冒牌货留下反扑的机会。   应亦淮立刻再次凝出无数白鸟。   白鸟化为纯白洪流,冲向掩藏在混沌裂隙后的屏障。   沉闷劫雷迅速劈向白鸟群。   却被另外几道白光拦住。   是鹤风峰的仙鹤们赶来支援了。   佘寒序找准时机,让冰狼抵御在身侧,同样放飞了几只青鸟。   青鸟的翅羽染着血色,如同燃烧的火焰,守护在白鸟群的周围,一同冲向屏障的裂隙。   终于,仙鹤们返航。   三只青鸟护着十余只白鸟,飞往了人界江南。   *   三日前。   江南柳家。   柳惊蛰站在镜子前,与镜中的自己对峙。   “滚出我的身体。”他的声音冷若寒霜。   镜中的面容渐渐扭曲,扬起暗含引诱的笑容:   “你确定吗?这是你唯一与柳霜降重逢的机会。”   柳惊蛰脸颊肌肉抽搐,警告道:   “休想用兄长要挟我。”   “他有一句终其一生未敢对你说出口的话,”镜中人循循善诱,“你当真不想听吗?你当真……不知道吗?”   柳惊蛰冷下目光,厉声道:   “滚出我的脑子!”   镜中人微笑着:   “我即是你的心魔,你活着一天,我便存在一天。若你心志坚定,或许能寻得将我驱逐的办法,但你并没有那么坚强。想让我消失,除非你死。”   柳惊蛰紧盯着镜中的自己,一字一顿:   “我说最后一次,滚。”   镜中人笑了,温声道:   “好,我可以暂时离开。作为临别赠礼,我赠你一场梦吧。   “一场……让你心甘情愿长醉不醒的梦。”   镜中人的身影消散。   眼前光影虚浮。   意识模糊不清。   再醒来,还在柳家。   晨光透过窗棂洒进来,清风裹挟着早春的花香。   清亮男声从窗边传来:   “醒了还赖床?快起,哥今天逃了私塾,带你去郊外放纸鸢。”   柳惊蛰怔怔地转过头。   十二岁的柳霜降正踮着脚趴在窗台上,笑吟吟地看着他。   “哥……”   柳惊蛰的眼眶忽然红了,喃喃道:   “我刚才做了一场好长的梦,梦见……梦见我们闹了矛盾吵了架,我一气之下离家出走,你生气了,一辈子都不肯见我了……”   泪水沿着他的眼角颗颗砸落。   柳霜降慌了神,立刻撑起身体,翻窗跳进了房间。   他走到床边坐下,揉了揉柳惊蛰的头,用尚未变声的稚嫩嗓音笑着安慰:   “说什么胡话,哥不是早就发过誓,会一辈子陪着你的嘛。” 第201章 你想要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   草长莺飞,春光正好。   城郊的草甸子上,七岁的柳惊蛰欢笑着,举着柳霜降亲手给他扎的纸鸢,在风里肆意奔跑。   纸鸢的尾巴拖在身后,被风扯得猎猎作响。   柳霜降站在不远处,仰头看着纸鸢,手搭在额前挡着日光,笑得眉眼弯弯。   两人畅快地玩了一上午,到了日上三竿的时候,柳霜降唤柳惊蛰收了纸鸢线。   柳惊蛰笑着应声。   收线时,一阵风却把纸鸢吹得挂在了柳树梢上。   “我的纸鸢!”   柳惊蛰一声惊呼,没等柳霜降制止,奔向柳树爬上了树梢。   他从小就贪玩,爬树钻洞都不是难事,很快就拿到了纸鸢。   柳惊蛰坐在枝头,笑着挥手:   “哥!你看我厉不厉——啊!”   脚下一滑,不小心从树上摔了下来。   坠落的时候,柳惊蛰吓得快要魂魄出窍,只听得到凛凛风声与自己崩溃的惊呼。   要死了吗——   落地时却毫无疼痛。   身下传来一声闷声。   柳惊蛰晕晕乎乎起身,看见柳霜降被自己龇牙咧嘴地压在身下。   是柳霜降飞扑过来,接住了自己。   柳惊蛰忽然一怔。   脑海里闪过几道混乱的思绪。   感觉……不该是这样的。   柳惊蛰茫然地问:   “为什么要接住我?”   柳霜降轻嘶一声,揉着自己的腰,笑着:   “这有什么为什么?因为我是你哥啊!没受伤吧?纸鸢破了没事,哥再给你补。来,扶我起来……嘶……没事,不打紧,回家爹娘问起来,我就说跑得快摔了跤,你可别说漏嘴啊!”   时间匆匆,八年过去。   柳惊蛰这个从小顽皮难管的孩子,竟然展现出了难得的天赋。   读书、经商、待人接物,一点就通,甚至还能举一反三。   柳霜降高兴得不得了。   弱冠礼之后,柳霜降开始自己日后是从政还是经商,好辅佐未来的家主弟弟。   柳惊蛰故意问:   “哥,你不想闯荡江湖、或者求仙问道吗?”   柳霜降笑着刮他的鼻子:   “小没良心的,少试探我。都说过了,你在哪,柳家在哪,我就在哪。”   这样惬意美好的日子没过多久。   母亲忽然病重。   父亲因此整日以泪洗面,憔悴不堪,强撑着身体处理家事,自己也快垮了。   柳惊蛰慌得不行,伏在母亲窗前,望着母亲憔悴的病容,不敢哭出声音。   于是,柳霜降又要教柳惊蛰如何装出“大人”的样子撑起家业,又要照顾母亲、安慰父亲、稳固柳家的人心。   柳惊蛰边哭边学。   半年后,母亲痊愈,父亲也好了起来。   柳惊蛰这段时间的卓越表现得到了整个江南的赞颂,所有人都说他不愧是未来的柳家家主。   柳惊蛰又是骄傲,又是心慌。   因为他只是在模仿兄长。   他其实很没有用。   而且,这样张冠李戴的赞颂传进兄长耳中,他会难过吗?会不甘心吗?   没想到,柳霜降表现得比柳惊蛰更喜悦:   “太棒了,惊蛰,我就知道你会是一位好家主。”   柳惊蛰望着柳霜降真情实意为他欣喜的笑容,恍惚间,一个问题脱口而出:   “若我不想当家主,而是想去修仙呢?”   这话问得毫无来由,柳惊蛰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忽然要这样问。   就好像故意打碎了一面明明精致华丽的琉璃镜。   镜面碎成满地狼藉,每一片碎镜都倒映着柳霜降难过又无措的脸。   柳霜降眼神微暗,又很快笑了起来:   “若这真是你想要的,那也……很好啊,去吧,无需顾虑家里。我替你守着柳家,你想回来,我随时都候着你。”   柳惊蛰不由困惑:“为什么?”   同一个问题,时隔多年,柳霜降回答时的目光却下意识闪烁躲避。   柳霜降垂眸,笑着说:   “因为……我是你哥啊。我此生存在的意义就是守好你,守好柳家,这是天经地义的事。”   柳惊蛰红着眼圈:   “可我们连血缘关系都没有。”   柳霜降僵住了,目光愕然,又隐隐绝望:   “你怎么知道的?”   柳惊蛰不知道。   这个真相仿佛被天意埋进他心底似的,他在察觉之前便早已接受。   省去了难以置信,省去了歇斯底里,于是此刻面对柳霜降时,他这个向来幼稚的弟弟竟然显得更加从容。   某个声音在柳惊蛰心底不管不顾地叫嚣着,要一个真相,一句再简单不过的真心话。   那个问题,必须要面前的人亲口回答。   哪怕答案会让彼此的心千疮百孔,一切覆水难收。   但柳惊蛰没作声,只是定定地注视着柳霜降。   柳霜降抿唇,哑声问:   “……要把我赶出柳家吗?”   柳惊蛰沉默了很久,说:   “从小到大,我要什么你都给我,我的所有心愿,你都会替我达成。”   柳霜降轻吸了一口气,颤抖着移开了目光:   “嗯。”   柳惊蛰直勾勾地盯着柳霜降:   “如果从今往后,我不想让你当我的兄长了呢?”   柳霜降垂眸,笑得很勉强:   “那你还想当我爹啊?臭小子。”   柳惊蛰轻声说:   “柳霜降,你知道我在说什么。   “我想要你。   “我要你以爱侣的身份与我在一起。   “你把我宠坏了,惯得我怎样无理的要求都能提。这次呢?若这就是我想要的,你还会迁就我吗?   “不要装作听不懂,也别把我当成需要你迁就的孩子。   “你同意,我们就成亲;你不同意,我们继续当兄弟。   “但你若是哪种都不选,我明日便离开江南,奔赴仙山拜师求学,此生不再归来。”   柳霜降微微睁大眼,泪如雨下:   “你……”   柳惊蛰深吸一口气,不等回答,就转身回了卧房,把自己牢牢地裹进了被子里。   心乱如麻。   刚才那些话,他根本想不通自己究竟是怎样说出口的。   其实只是想要一句实话而已。   怎么就……变成了这样?   难道他真的想要与柳霜降在一起吗?   他不知道。   但说出口的话,他不会后悔。   柳惊蛰就这样流着泪,睁眼到天明。   第二天,柳惊蛰没等到柳霜降的回答。   他抱着还没开始收拾的行囊,在房间里枯坐了一天。   第三天亦然。   第四天,第五天……   一直到了第七天晚上,柳惊蛰用力眨眼憋回泪水,连夜收拾行李,一直收拾到了天亮。   第八天早上,柳惊蛰背上行囊刚想起身。   忽然听到了熟悉的敲窗声。   柳霜降的声音沙哑疲惫:   “惊蛰,我去求了父亲,跪了七天祠堂,把自己的名字从柳家族谱划去了。我本就不该待在那个位置上。”   原来是拒绝啊。   柳惊蛰深吸一口气,强撑着声音不打颤:   “不必如此,你早已是柳家人,你的名字就该待在族谱上。”   柳霜降笑了,轻声说:   “是啊,我也这么觉得。   “所以,我求父亲把我在族谱上换个地方、换个身份。   “你觉得柳惊蛰之夫婿——柳霜降,这个身份怎么样?就当我随夫姓了。”   推开窗棂,柳霜降翻窗进来,在祠堂跪了太久的膝盖还有些打颤。   刚站稳,就被柳惊蛰抱了个满怀。   柳惊蛰埋在柳霜降怀中,哑声问:   “这就是你的选择吗?”   柳霜降轻抚柳惊蛰的后背,下巴轻轻垫在了柳惊蛰的头顶上:   “惊蛰,你想要我是什么,我便是什么。” 第202章 你说话算话   婚事就这样筹备了起来。   柳家喜事盈门,整个江南都来庆贺。   父亲比当年孤身在江南打拼家业时更一丝不苟,找来全江南最好的为两个孩子缝制喜服,又亲自敲定礼单。   母亲笑着望向两个孩子,拭去涟涟泪水,将一对晶莹玉镯分别套在了他们的手上。   一切都美好得不真实。   柳惊蛰无数次追问柳霜降,做出的决定是否发自本心。   柳霜降眉眼含笑,一次又一次耐心地回答:   “我愿意的。”   柳惊蛰的心却怎么都无法安定。   因为他知道,真正执念深重的人,是他而不是柳霜降。   所以,柳霜降对他的“爱”,当真是爱情吗?   他想要得到的柳霜降的爱,究竟又是哪一种?   诸般思绪绕在心头,难以捋顺。   直到大婚前一日,院外传来敲门声。   是来送贺礼的亲友吗?   柳霜降去开门,柳惊蛰好奇地跟在他身后。   大门缓缓开启。   冰雪一般肃杀萧瑟的气息无声地蔓延至整个院子。   门外站着一位白衣仙人,他长着狼耳狼尾,眼眸墨蓝,面色清寂,手握雪色长剑。   仙人被无数白鸟簇拥着。   柳霜降一愣:“敢问阁下是——”   白鸟化为血色剑光,转瞬间,刺透了柳霜降的胸膛。   血肉模糊。   柳霜降茫然地张了张嘴,倒在了柳惊蛰的面前。   门上崭新的双喜字,被鲜血染得猩红。   一切发生得太快了。   柳惊蛰目眦欲裂,踉跄着跪在地上抱住柳霜降。   温热黏稠的血浸透锦袍。   柳霜降嗬嗬地急促喘息着,体温随着鲜血流出胸腔,眼中的光芒渐渐黯淡。   柳惊蛰惶然摇头,胡乱用双手去堵柳霜降的满身伤口。   却只是徒劳。   滚烫泪水重重地砸落在皮开肉绽的狰狞伤口上。   柳霜降不甘地望着天空,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声音。   他用尽最后的力气,想要摸一摸柳惊蛰的脸。   可向来无所不能的兄长,此刻竟连替弟弟拭去眼泪,都做不到。   惊蛰……惊蛰……   我不想死……   我们……我们还没……   ……   掌心垂落。   柳霜降睁着眼,死在了柳惊蛰的怀中。   风中唯余白鸟的振翅声。   柳惊蛰垂眸,抱着柳霜降的尸身。   终于,他缓缓抬头,眼角流着血泪,近乎茫然地望着门外清寂冷淡的白衣仙人。   “为什么……”   为什么!!!   心脏疼得如同被白鸟绞碎撕裂。   眼前天旋地转眩光震颤,耳边嗡鸣声如同厉鬼哭嚎。   怀中的冰冷身躯在绝望目光中渐渐消散成光斑。   混乱中,唯有脑海里的那道声音足够清晰:   “想要让所爱之人活过来吗?”   想。   “想要亲手给他报仇吗?”   想。   “想要彻底改写你的宿命,与柳霜降平安顺遂相守一生吗?”   想。   “那就去合欢宗吧,去取来斩仙刀,刺入那白衣妖道的心口。这样,柳霜降就能回来。”   幻想散去。   柳惊蛰站在镜子前,屋子里的熏香只燃烧了半寸。   他眼眸失焦,眼底猩红一片,脸颊还残存着血色的泪痕。   镜中人依旧对他微笑着。   柳惊蛰哑声问:“霜降如今在哪?”   镜中景象微闪。   柳惊蛰看到了自己的身后的那个“人”。   披头散发,衣衫凌乱,满身血污。   赫然是死在他面前的柳霜降。   柳惊蛰这才看清。   当年,柳霜降就是穿着这身衣服,送他前往逍遥剑宗拜师的。   镜中的柳霜降望着柳惊蛰,目光温和眷恋,一如既往。   柳惊蛰注视着那个模糊虚幻的身影,轻声喃喃:   “可我到最后都没听到那句话……”   镜中人挑眉:“你说什么?”   柳惊蛰轻轻笑了:   “他如今身处鬼界,是吗?”   镜中人回答得直接:   “对,柳霜降在人间的执念未散,如今成了厉鬼,不入轮回。”   柳惊蛰望着那双被血污浸染却依旧温柔的眼眸,哑声说:   “如果我按你所说做了,你就能让霜降回到我身边,是吗?”   镜中人笑着:“是。”   “好,你说话算话。”   柳惊蛰转身,在柳霜降眷恋哀伤的目光中,转身推开房门,奔赴合欢宗。   *   白鸟奔赴江南的两日前。   合欢宗外。   “你要斩仙刀?”解落瑕狐疑地望着面前人。   柳惊蛰颔首:   “事关重大,我如今不能跟你解释。你若不信,拿着斩仙刀与我一同去见流云长老便是。”   解落瑕微微皱眉,目光落在了柳惊蛰腰间的玉蝉挂坠上。   那上面确实有应亦淮的气息。   解落瑕目光向上,端详着来者的脸。   这人他知道,柳惊蛰嘛,冒牌天道钦定的主角团成员之一。   听龙逸锋孟拂雪提起过挺多次,后来佘寒序也说起了这人,就是一直没见过。   唉,又是一个被天道搞得惨兮兮的。   这难看的脸色,这麻木的眼神,肯定遇到什么麻烦了吧?   但是,斩仙刀……?   解落瑕抱起双臂:   “我暂时离不开合欢宗,所以你得先告诉我,你要斩仙刀做什么?”   柳惊蛰目光沉沉:   “此事与你无关,你也并非斩仙刀的主人。时间耽搁不得,再纠缠,休怪我不客气。”   解落瑕的脾气瞬间就起来了:   “嘿,你这人不会好好说话是吧?我今天还偏不让你……”   心脏猛然传来难以忍受的刺痛。   古月曦怎么了?!   解落瑕猛然回头,只见一道幽蓝流光冲出合欢宗,冲向了柳惊蛰的怀中。   柳惊蛰接住流光,被冲击得呕出了一口血,脸色惨白如纸,身形摇摇欲坠。   他手中,正是那把本该被古月曦保管着的斩仙刀。   刀锋染了血。   合欢宗的方向传来狐狸凄厉的痛呼声。   心脏霎时间疼得难以忍受。   解落瑕咬紧牙关,怒火中烧:   “你找死!”   手中寒芒乍现,劈向柳惊蛰。   削铁如泥的短刀却像是砍入了一片黏稠沼泽,砍不动,拔不出。   心头传来古月曦虚弱焦急的声音:   “斩仙刀失控了,是冒牌货的手笔,我受伤难行,你不要轻举妄动!”   解落瑕脸色惨白,艰难回复:   “你不早说……我……这都已经动了啊!”   柳惊蛰捂着心口,嘶声说:   “别费力气了,如今我有天道傍身,你伤不到我。日后有机会再来赔罪,告辞。”   说完,他被混沌难辨的雾气包裹着,转瞬消失在了解落瑕面前。   解落瑕骤然脱力,狼狈地倒在地上,每一次呼吸都疼到浑身痉挛。   他攥紧右手,一拳捶在了地面上,用最快的速度撑起身体奔回合欢宗。   没时间生气。   得赶紧回到古月曦身边。   然后,要赶紧告诉应亦淮和佘寒序,有大麻烦了! 第203章 血蝶   解落瑕冲回合欢宗的时候,北方天边的云已经变了颜色。   紫黑色的乌云里,劫雷翻滚着。   合欢宗已经撑起了防御屏障。   山雨欲来。   解落瑕用最快速度跑回他和古月曦的小轩,推开门,血腥味扑面而来。   赤红狐狸蜷缩在地上,被血浸透的狐尾凌乱铺开。   其中三条从根部断裂,断口处血肉模糊,被一层混沌的雾气缠绕着。   狐狸毛色异常黯淡,呼吸微弱得几乎要消失。   解落瑕的脑子里嗡的一声。   他踉跄着扑过去,膝盖重重砸在地上也顾不上疼,颤抖着手从怀里掏出青珩留给他的小瓷瓶。   瓶塞被他咬开,药丸洒在身上,解落瑕胡乱抓起一把就往狐狸嘴里塞,泪水止不住地流下:   “咽下去……曦哥,咽下去,别死……”   狐狸勉强睁开眼,喉咙里发出微弱颤抖的气音。   他艰难地吞咽,药丸入喉后,迅速化为修补身躯的温润力量。   狐狸的脸色稍显好转,断尾处的伤口完全没有好转的迹象。   解落瑕还在不管不顾地塞药,呛得狐狸咳嗽了几声。   断尾处的伤口被震颤到,疼得狐狸蜷缩在解落瑕怀里止不住地抽搐:   “不……咳咳咳……不用……”   解落瑕赶紧放下瓷瓶给狐狸顺气,眼泪啪嗒啪嗒砸在狐狸毛上。   狐狸摇了摇头,气若游丝,语气却极其冷静:   “没事,死不了……咳咳……斩仙刀对妖来说,和凡人的刀剑没区别……是刀上那股力量……那是冒牌天道的手笔,除非斩草除根,否则……咳咳……”   解落瑕的手僵住了。   他低头看着满身是血的狐狸,双手微微颤抖着,哑声道:   “好,我去对付祂。”   狐狸呛咳了一声,哭笑不得地按住解落瑕的手:   “别胡闹,赶紧联系亦淮,眼下这局面不是你我二人能掌控的……咳咳……”   他累极了,在解落瑕怀里缓缓闭上了眼睛,呼吸虚弱颤抖。   门外传来脚步声,是合欢宗的几个修士闻讯赶来。   看见屋里的血腥情形,众人都变了脸色。   解落瑕咬了咬牙,把随身带着的所有止血灵药一股脑地倾倒在了古月曦的狐尾上。   他把狐狸交给旁边的修士们,哑声说:   “照顾好他。”   然后,转身走到窗边,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   万里一念诀。   他在五毒谷的时候跟着佘寒序学过一点,但皮毛都算不上。   应亦淮与佘寒序能召唤出遮天蔽日的白鸟群。   他拼尽全力,也只能用那点绵薄的仙气,在指尖凝出一只蝴蝶。   但现在……   五只巴掌大小,翅膀薄得近乎透明的蝴蝶出现在解落瑕的指尖。   虚幻明灭、摇摇欲坠。   这样的蝴蝶根本飞不到逍遥山。   你得争点气啊,解落瑕!   解落瑕死死咬着下唇,血珠渗出唇瓣。   蝴蝶颤巍巍地飞起来,落在他唇上,汲取着他的气息,翅膀泛起了血色的纹路。   心头传来微弱但温暖的力量。   随之而来的是与柳惊蛰和柳霜降有关的全部情报。   来自同心蛊。   解落瑕慌乱转身。   狐狸蜷缩在床榻上,朝着他坚定点头。   解落瑕眼眶一热,用力眨眼,转过去专心默念万里一念诀。   终于,五只血蝶摇摇晃晃地悬在解落瑕面前。   脆弱得像随时会熄灭的烛火。   解落瑕盯着它们,一字一句地说:   “柳惊蛰夺走了斩仙刀,他身上有冒牌天道的气息。   “柳惊蛰身后跟着一只与他关系匪浅的厉鬼,很像柳霜降,但绝对不是。   “冒牌天道操纵了柳惊蛰的神智,驱使他去杀你。   “破局之道在柳霜降身上,要让柳惊蛰知道,他身后那只厉鬼不是他兄长。   “随时联系我和古月曦,万事小心!”   五只蝴蝶振翅,在空中划出挣扎的血痕,飞往逍遥山。   蝴蝶刚飞出视野,门外传来急匆匆的脚步声。   合欢宗宗主走了进来。   宗主脸上没了平日里慵懒闲散的笑意,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凝重:   “逍遥剑宗的掌门传音,天道要对六界动手,让各仙门做好准备。”   解落瑕心头一紧。   又随即想到了什么。   他赶紧开口:“宗主,您帮我给亦淮带句话,我怕我的蝴蝶飞太慢了,刚才——”   “带不了。”   宗主打断了解落瑕的话,沉声说:   “如今只有你的万里一念诀能联系到他。”   解落瑕微微睁大眼睛:“出什么事了?”   宗主:“天道下了屏障,所有仙门都联系不到逍遥剑宗了。”   解落瑕和床上的古月曦同时变了脸色   *   江南柳家。   柳惊蛰推开大门,踉跄着跌进院子。   他身上满是看不出被什么兵器刺出的伤口,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精气神,脸色惨白如纸,嘴唇青紫。   衣衫破碎凌乱,露在外面的伤口,全都被一层混沌的黑色雾气覆盖着。   雾气犹如活物,在柳惊蛰的身躯上缓缓蠕动。   柳惊蛰倒在地上,仰面朝天,胸膛剧烈起伏。   脑海里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带着笑意,如同蛊惑人心的毒蛇在吐信子:   “疼吗?没关系,等你拿到斩仙刀,刺进应亦淮的心口,这一切就都结束了。你会摆脱宿命,柳霜降会回来,你们会长相厮守安度一生,再也不必遭受任何苦难。”   柳惊蛰沉默地盯着灰蒙蒙的天空。   疼。   怎么可能不疼。   但那点疼,比起幻境里柳霜降死在他怀里的心疼,根本不算什么。   柳惊蛰撑着地面慢慢坐起来,每动一下,都有钻心剜骨的刺痛顺着血脉蔓延。   阴冷的气息顺着四肢百骸往心脏里钻,冻得他牙齿发颤。   要死了吗?   脑海里的声音笑着:   “人界与鬼界的通道已经在江南开启了,回头看看?”   柳惊蛰浑身一震,缓缓转过头。   柳霜降就站在他身后。   还是那身清雅锦袍,还是那张温柔含笑的脸,只是身形虚浮透明,缥缈如雾气如幻觉。   柳霜降望着柳惊蛰,眼神哀伤,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柳惊蛰猛地扑过去。   手臂穿过了鬼魂的身躯,扑了个空,整个人摔在了地上,疼得眼前发黑。   柳惊蛰撑起身子,抬头看着那道虚影,眼眶瞬间红了:   “霜降……”   柳霜降蹲下身,颤抖着伸出手想触碰柳惊蛰的脸。   徒劳。   手指径直地穿透身躯,只带来了一阵令人毛骨悚然的寒意。   柳霜降收回手,摇了摇头,泪水无声地滑落眼角,在惨白得近乎透明的脸上留下蜿蜒的血痕。   带着蛊惑意味的声音再次在柳惊蛰脑海里响起:   “看见了吗?他就在这儿,等你救他重归人间。启程吧,去做你该做的事,你自会得到你想要的一切。”   柳惊蛰盯着柳霜降看了很久,哑声开口:   “好。”   他起身,走出院外后,恰好看到天边飞来的流光。   一只青鸟,七只白鸟。 第204章 二选一   柳惊蛰瞳孔骤缩。   幻境里的恐惧与绝望瞬间涌上来——   那些化作血色剑光的白鸟,刺穿了柳霜降的胸膛。   不可以!   柳惊蛰想都没想,拦在鬼魂面前,抬手挥出一道劲风,意欲击落白鸟。   青鸟立刻护住白鸟,翅膀一振,化作锐利流光直冲柳惊蛰的面门。   就在两股力量即将撞上的瞬间。   不知从何处涌出一股漆黑的鬼气,猛地攥住了青鸟与白鸟。   一阵令人牙酸的、骨裂般的响声。   青鸟与白鸟们连挣扎都来不及,就被鬼气搅成了碎片,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里。   柳惊蛰怔怔地看着眼前这一幕。   脑海里,那个声音轻笑着:   “看啊,霜降又保护了你一次。别再迟疑了。”   柳惊蛰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再睁眼时,眼底最后一点犹豫也消失了。   他望向北方,眸光深沉,慢慢捏紧了拳头。   *   白鸟放飞五个时辰后。   佘寒序忽然眉头紧锁,闷哼一声,呕出了一口血。   “寒序!”应亦淮惊呼,却无暇侧目望去。   他还在与冒牌货僵持。   屏障已经淡了很多,但混沌裂隙里掉下来的邪祟越来越狰狞。   逍遥山各处厮杀声不绝,血腥气裹挟着冰霜寒雪的气息肆意蔓延。   佘寒序抬手抹去唇角血迹,声音沙哑:   “青鸟出事了。”   应亦淮心脏一沉。   青鸟虽承载着寒序的仙气与神识,却远远算不上“分身”。   而如今他的修为已至大乘,靠着同心蛊,佘寒序的力量也只会更强。   结果青鸟竟然反噬了佘寒序。   只能是冒牌天道动的手。   祂竟敢……!   在白鸟与守山剑阵的冲击下,冒牌货施下的屏障摇摇欲坠。   应亦淮立刻趁机将神识铺开。   大乘期的修为让他能透过屏障,“看”到更远的地方。   不止是逍遥山。   六界各处,无数道混沌裂隙撕开天幕,邪祟如潮水般涌出,肆虐大地。   血月高悬,仙人殊死抵抗,凡人绝望奔逃,妖族失控厮杀,鬼魂凄厉嚎哭,魔物趁乱肆虐。   鲜血染红六合,哀嚎响彻四野。   再这样下去,他和寒序或许能撑住,逍遥剑宗或许也能捕获一线生机。   其他人呢?   那些诞生自山川草木的无辜生灵,那些被撤进与天道争斗的修士,那些只想安稳度日的凡人,又做错了什么,要承受这样的灾祸?   应亦淮咬紧牙关,仙气源源不断地从体内涌出,化作白鸟撞向屏障。   他的一头白发被狂风凌乱地裹上雪粒,双臂颤抖着,清瘦身影仿佛下一秒就要被无边混沌吞噬。   但他依旧站在原地,眼神依旧锐利如宝剑出鞘。   冰狼低吼着守在他身侧,狼毛被污浊浸透。   佘寒序紧握着不咎剑,厮杀不止。他早已满身伤痕,一道伤口从颧骨划至唇角,血从下颌处滚落。   血色剑光所过之处,邪祟尽散。   同心蛊的两端,是濒临枯竭的仙,燃烧生命的妖。   应亦淮听得到身后被人极力掩饰的急促呼吸声。   如果连息棋都快撑不住了……   应亦淮仰起头,对着那片阴沉的劫雷云厉声喝道:   “冒牌货!你要对付的是我,何必牵连无辜,堂堂正正站出来,与我做个了断!”   声音穿透屏障,回荡在天地间。   熟悉的声音在应亦淮脑海里响起,带着讥诮的笑意:   “想与我做个了断?可以,来守山大阵外,有人在此等你。”   同一时间。   应亦淮的余光看到一道绛紫流光穿透战场,带着熟悉的气息,拼尽全力地奔来。   它们太弱小了,弱到根本没引起冒牌天道的主意,因此逃过一劫,落在了应亦淮的肩头。   解落瑕染上哭腔的焦急声音在应亦淮心底响起。   应亦淮听罢,脸色难看至极。   竟然用柳惊蛰搞借刀杀人这一套……   无耻至极!   息棋和佘寒序同样听见了冒牌天道对应亦淮下的战书。   息棋脸色骤变,立刻扬声制止:   “不可以!这是陷阱!”   应亦淮没回头,低声说:   “我知道是陷阱。”   但他没有不踩的理由。   佘寒序哑声问:“做好准备了吗?”   应亦淮望着佘寒序,慢慢扬起唇角,笑容里带着破釜沉舟的决绝:   “这次不是flag,我们会赢的。”   佘寒序轻轻点头:   “好,我同你一起。”   见两人心意已决,息棋没再劝阻。   他深深看了两人一眼,转身御剑,直奔主峰大殿。   佘寒序与冰狼一左一右护在应亦淮身侧。   逍遥剑与不咎剑都在嗡鸣震颤着。   剑光与狼影交织,所过之处邪祟尽散,开辟出一条下山的路。   应亦淮手握逍遥剑,一步步走到守山大阵的边缘。   阵法与屏障之外,站着一个熟悉的身影。   柳惊蛰。   柳惊蛰手里握着斩仙刀,刀身泛着幽幽蓝光。   他脸色白得像鬼,眼神空洞死寂,望着应亦淮,低声开口:   “长老,好久不见,我是来杀你的。”   佘寒序提起不咎剑,剑尖直指着柳惊蛰的咽喉,冷声告诫:   “你该知道,不管祂对你许诺了什么,都只不过镜花水月。难道你会相信一个差点害你惨死的天道吗?柳惊蛰,别等酿成大错再后悔。”   柳惊蛰置若罔闻,自顾自地继续对应亦淮说:   “天道把一部分力量寄宿在了我的心脏里,长老,你杀不掉我,佘寒序也不能,剑宗掌门更不能。”   应亦淮皱眉,低声问:   “你身后的鬼魂并非真正的柳霜降,你知道吗?”   柳惊蛰眼眸微闪,惨笑一声:   “这重要吗?反正他已经……”   他的话没说完。   冒牌天道已经等得不耐烦了。   冷淡漠然的声音响彻逍遥剑宗:   “应亦淮,我把选择权交给你。   “是放柳惊蛰穿过守山大阵,走到你面前杀了你;还是眼睁睁地看着柳惊蛰死在你面前,看着六界生灵涂炭化为炼狱。   “其实这很好选。   “毕竟我没有为祸六界的理由,连佘寒序都不过是被你牵扯入局的无辜人。   “自始至终,我只想要你心甘情愿地去死。   “放心吧,我会在你死前取出你的同心蛊,保佘寒序一条活路。   “所以,你是想苟且偷生保全自己,成为六界的罪人,还是愿意献出自己低贱微薄的一条命,还天下一个太平?   “应亦淮,你自己选。” 第205章 长老,我不过一介凡人   柳惊蛰站在守山大阵与屏障之外,手里握着那把泛着幽蓝光芒的斩仙刀。   他脸色惨白如纸,眼神空洞死寂,却又闪烁着近乎癫狂的决绝光芒。   阴冷鬼气萦绕在他身侧,雪花落在他肩头,转瞬被寒意冻成冰霜。   柳惊蛰抬起脚,一步,一步,朝着应亦淮走近。   应亦淮站在阵法内,仙气源源不断地注入守山大阵,加固这一片正在被冒牌天道威胁的结界。   柳惊蛰脚步不停,手中寒芒刺目。   只要应亦淮想,只要他抬一抬手,逍遥剑的剑气就能穿透屏障,在柳惊蛰靠近之前将人斩杀。   但他做不到。   应亦淮满目哀伤:   “惊蛰,不要被祂蒙蔽。无论祂向你许诺了什么,都不可信。人死不能复生,你身后的魂魄根本不是柳霜降,柳霜降也不会愿意见到你这副模样。”   他的声音被风雪吹散,透过阵法与屏障落在柳惊蛰耳畔。   柳惊蛰不说话。   他只是沉默着往前走出,眼底的光亮得越来越骇人。   柳惊蛰没有挥刀,斩仙刀的幽蓝刀光却一下一下劈砍在守山大阵上。   每一下,都让应亦淮的脸色更白一分。   佘寒序站在应亦淮身侧,不咎剑在他手中剧烈震颤。   剑身泛着暗红色的光,像被某种无形的力量引诱着,濒临失控。   佘寒序死死握着剑柄,指骨泛白,额角青筋迸起。   偏偏这种时候……!   他一边压制着不咎剑的肆虐杀气,一边试图用体内所剩无几的妖气召回斩仙刀。   但斩仙刀不认主。   如今,它只认柳惊蛰体内来自冒牌天道的力量。   柳惊蛰离屏障越来越近,刀光劈砍在逍遥山的守山结界上,撕裂声尖锐刺耳。   阵法结界上的裂纹刚出现就被修补,但修补的速度越来越慢。   如今的柳惊蛰简直成了冒牌天道的力量代行人。   应亦淮咬着牙,仙气不要命似的往外涌,冷汗浸透了后背。   他心里清楚,如果柳惊蛰不肯停手,如果真到了无可挽回的地步,他必须做出抉择。   是放柳惊蛰走进阵法,还是看着柳惊蛰死在自己面前。   冒牌天道的声音再次自天幕中响起:   “应亦淮,看吧,你就是这样一个自私的小人,又凭何称自己为善魂转世,六界天道?”   伴随着祂的声音,柳惊蛰踏进了冒牌天道降下的屏障。   穿过屏障的一瞬间,柳惊蛰猛地皱起眉头,口中喷出了一口鲜血。   血点溅在地面上,成了绽开的墨梅。   柳惊蛰痛苦地捂住心口,那里被一股浓郁的混沌气息包裹着,黑气翻涌,几乎要破体而出。   应亦淮看得清清楚楚。   那是冒牌天道寄宿在了柳惊蛰的心脏中。   应亦淮厉声诘问:   “自己束手无措了,就寄身在无辜之人的身上,你又有什么资格称自己为天道?”   冒牌天道冷笑不语。   柳惊蛰身后的鬼魂却渐渐变了模样。   那张清俊温柔的脸扭曲起来,露出狰狞丑恶的笑意。   分明是等着索命的厉鬼。   鬼气从它身上蔓延成无数触手,朝着柳惊蛰的魂魄缠绕过去。   眼看着鬼气就要将柳惊蛰吞噬。   应亦淮嘶声吼道:“住手!”   柳惊蛰直勾勾地盯着应亦淮,忽然笑了。   他唇角还挂着血,笑容异常平静:   “不必这样,长老,因为我没打算停手。”   话音落下,他身上的伤口一个接一个迸裂。   鲜血汹涌而出,漆黑如墨。   分明是已经被冒牌天道掌控了心神的模样。   应亦淮痛苦地望着柳惊蛰,用力摇头:   “惊蛰,你醒过来,别让自己的性命成了被祂利用的筹码……”   “闭嘴!!!”   柳惊蛰忽然怒吼,声音破碎嘶哑。   他迎着应亦淮悲伤的眼神,迎着佘寒序手中不咎剑的血色剑光,步履踉跄,一步步走向守山大阵的边缘。   “祂让我做了一场美梦……算是美梦吧。”   柳惊蛰的声音平静得奇异:   “只可惜,结果没那么美满。梦的最后,长老,你与佘寒序在我面前杀了我尚未成亲的爱人……我知道!”   他抬手制止了应亦淮的话,惨笑一声:   “我知道那只是梦,我知道柳霜降已死,我知道我身后的鬼魂不是他,我全都知道。   “但我还能怎么办呢?”   越来越近,只剩三丈距离。   柳惊蛰抬手抹去唇角黑血,声音颤抖缥缈:   “祂让我看到了另一种美好的可能。   “美好到让我没理由拒绝,心甘情愿沉溺其中,甚至放弃自己的性命与灵魂。   “我控制不住啊,长老,我不过一介凡人。”   应亦淮忽然想到了什么,瞪圆了眼睛,心脏重重地沉了下去。   不对。   应亦淮声音发抖:“惊蛰,不……”   柳惊蛰没停下。   他的脚步越来越沉重,眼中的光亮越来越决绝:   “如今祂就住在我的心脏里,我们共生共存。   “长老,我说过了,任何人都无法奈何我。   “所以还是听我说吧。”   他举起手中的斩仙刀,刀身在雪光下泛着诡谲的幽蓝色:   “这还是我第一次见到斩仙刀的模样。传闻中,此刀可斩仙人骨,饮鬼怪魂,真厉害啊。”   柳惊蛰低头看着斩仙刀,眼神有些恍惚:   “只可惜我此生无缘踏足神界,不知道它能否斩下神仙的头颅,诘问一句,为什么要给我和霜降安排这样的宿命。   “如果神不能回答,或许祂能给我一个答案吧。”   柳惊蛰抬起头,看向应亦淮,笑容里带着近乎解脱的释然:   “我这一生荒唐可笑,每一步都是命定的,每次自以为是的决定都只会让珍视之人受伤。   “只有这次,我能真正为自己而选。   “可惜喝不上逸锋与拂雪的喜酒了。”   柳惊蛰再次呕出了一口黑血。   他踉跄了一下,差点摔倒在无边雪色中。   应亦淮眼眶泛红,泪水无声滚落,嘴唇动了动,无声地唤着:   “惊蛰……”   冒牌天道的声音在阴云中沉闷响彻:   “应亦淮,你要看柳惊蛰死在你面前吗?”   应亦淮对上柳惊蛰的目光。   那双眼睛里,是决绝到极致的平静。   柳惊蛰浅笑着:   “长老,放我进来。”   应亦淮手一颤,守山大阵在他面前打开了一条缺口。   柳惊蛰踏了进去。   冒牌天道猖狂得意地大笑起来:   “这才对!应亦淮,你总算做了一件聪明事。惊蛰,做得很好,你就快见到柳霜降了。我将我的力量寄付于斩仙刀,去吧,把刀锋捅进应亦淮的心脏!”   斩仙刀上的幽蓝光芒瞬间被混沌雾气取代,刀身散发出不详的光芒。   柳惊蛰站在应亦淮面前,举起了斩仙刀。玉蝉坠子悬在他腰间,纯净无瑕。   他笑容清浅朦胧,像陷入了一场美梦:   “我胆小怯懦,此生都在逃避,唯有这次,我想试试胆大包天是什么感觉。   “长老,你一定明白的吧,我真的很想他。   “所以我要去见他了。”   话音落下。   柳惊蛰手腕一转,刀锋调转方向。   狠狠捅进了他自己的心口。 第206章 恶念   “噗嗤——”   利刃穿透血肉的声音在寂静雪色里格外清晰。   柳惊蛰身后的厉鬼发出凄厉的嘶吼,化作黑雾慢慢散去。   冒牌天道痛苦崩溃的咆哮声在天地之间响彻:   “柳惊蛰!!!”   柳惊蛰大口大口地呕出黑色鲜血,笑容却明媚:   “总不能给霜降,给江南柳家丢脸……   “下辈子再见到他,我……我要堂堂正正站在他面前……向他求亲的……”   斩仙刀上的不详雾气,与柳惊蛰心口涌出的混沌力量撞在一起。   两道同源的力量彼此冲击,彼此吞噬,像两头饥饿的困兽不遗余力撕咬着彼此的血肉。   冒牌天道只能怪自己。   因为源于祂自身的力量本就贪婪至极。   反噬来得极快。   笼罩逍遥山的屏障剧烈震颤起来,裂纹像蛛网般蔓延。   应亦淮立刻抓住机会,仙气化作纯白丝线,紧紧缠住斩仙刀的刀柄。   不可以……   不能让柳惊蛰就这样死去!   但柳惊蛰摇了摇头,释然地笑着。   他噙着眼泪,用尽全力想把短刀从黏稠如沼泽的混沌中拔出。   他的身形被斩仙刀的力量一点点吞噬,渐渐透明,心头那团混沌更加清晰得晃眼。   明灭的魂魄在刀身上燃烧。   柳惊蛰在用尽最后的力量囚禁着那缕想要冲出他身体的、冒牌天道残存的力量。   他嘶声催促着:   “我撑不住多久,也帮不上什么,接下来就看你们了。冒牌货的力量所剩无几,别让祂再逃一次——动手!”   说完,柳惊蛰猛地拔出心口的斩仙刀。   一瞬间,他的魂魄成了破碎的琉璃,溃散成无数光点。   玉蝉坠入雪中。   应亦淮不再迟疑。   在那些光点彻底消散之前,他张开双臂,将嘶吼着想要自爆的残存天道拽进了自己的识海。   意识瞬间坠入混沌。   ……   身体变得沉重迟缓,却又轻盈地在混沌中漂浮着。   又是那片熟悉的“沼泽”。   无数邪恶嘈杂的念头冲击着应亦淮的识海。   其间夹杂着无数句“去死”、“给六界偿命”、“凭什么你还活着!”……   熟悉的绝望与虚无缠绕着应亦淮。   无数双手将他往沼泽深处拖拽。   应亦淮不顾周遭邪佞的声音,以仙气御体,凝神静气。   终于破除了第一道心魔。   睁开眼,面前非黑非白,而是一片混沌的虚无。   应亦淮什么都看不到,却什么都懂了。   他根本不需要去找冒牌天道。   因为祂就在这里。   祂充斥在这片混沌的每个角落。   阴冷可怖的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无数个声线同时在应亦淮的耳畔嘶吼着:   “以为凭借一个善魂转世的身份,区区几十年的记忆,就能打败我吗?做梦!在这片永无尽头的绝望里永远沉溺吧!”   应亦淮冷笑:   “千万年前的善魂能消弭恶念,千万年后,我同样能打消你称霸六界的白日梦!”   无边无际的混沌咆哮着向应亦淮涌来。   *   守山大阵外。   佘寒序在柳惊蛰拔出斩仙刀的瞬间就冲了上去。   他伸手想抓住那些溃散的光点,却只抓到一片虚无。   柳惊蛰的魂魄散得太快,快得根本来不及出手。   下一瞬,应亦淮吞噬了那团混沌。   佘寒序早就知道应亦淮会做出这样的选择。   因为他太了解应亦淮了。   了解应亦淮的善良,了解应亦淮的决绝,了解应亦淮宁可自己坠入深渊也要护住别人的性子。   但亲眼看到这一幕,佘寒序还是抑制不住地红了眼眶,浑身颤抖。   应亦淮的身躯安静地漂浮在空中,阖上了双目,神色平静得像睡着了。   可佘寒序知道。   应亦淮在经历一场定六界生死的搏斗。   忽然,雪地里泛起一道虚弱的浅青色流光。   柳惊蛰的玉蝉碎了,虚空中漾起无形的涟漪。   一个虚浮的身影渐渐成型。   身着浅青衣袍的鬼魂抱起毫无生气的柳惊蛰的魂魄。   鬼魂望向佘寒序,轻轻颔首,再次消散。   是柳霜降来接弟弟回家了吧?   佘寒序缓缓吐出一口气,低声对不咎剑说:   “把斩仙刀带回逍遥峰。”   不咎剑嗡鸣一声,剑气卷起斩仙刀,朝着主峰大殿飞去。   不一会儿,息棋的声音透过传音术法从逍遥峰传来,急促而颤抖:   “寒序,如今的冒牌天道已经成了六界之间诞生的又一团恶念。   “斩仙刀上的恶念力量所剩无几,恶念几乎都被应亦淮卷进了识海中。   “应亦淮的命魂灯被恶念裹挟,心魔与恶念里应外合,再这样下去,他很可能迷失在混沌中。”   不咎剑回到佘寒序掌心时,剑身已经平复。   笼罩逍遥山的屏障渐渐淡去,天上的混沌裂隙依次消失,但乌云却越来越浓。   血月红得凄艳。   恶念的力量暂时被压制了。   但只是暂时。   佘寒序望着应亦淮越发惨白的脸色,只能靠着同心蛊感应着他如今的状况。   非常不好。   心绪一团混乱。   绝望、痛苦、挣扎、自毁……无数根毒针扎进识海。   当年金丹被劫雷击碎的时候,佘寒序都只觉得疼,没觉得绝望。   如今比以往每一次都痛苦。   只是稍加感应,就已经难受得喘不过气了。   佘寒序咬破舌尖,血腥味在嘴里蔓延。   但这点微弱的刺痛,根本无法抵御从同心蛊另一端传来的、铺天盖地的绝望。   怎么办?   如果只是同心蛊传来的几丝几毫的共感,就让自己如此绝望。   应亦淮又要承载何等痛苦?   他不能把应亦淮独自留在这里,又帮不上忙,更不敢为此怪罪自己。   不能让更多低落的情绪再通过同心蛊影响到应亦淮了。   息棋的声音再次传来:   “命魂灯的光芒变弱了!”   佘寒序也感觉到了。   身体渐渐削弱,力量正从体内被沉默着抽走。   逍遥山各处的厮杀声渐渐平息,远处的天空隐隐放晴。   应亦淮托住了大部分恶念的力量,邪祟的数量明显减少。   但心头传来的痛苦却以难以估量的速度蔓延。   仿佛积压了成千上万年的绝望,顺着同心蛊汹涌而来。   佘寒序跪倒在地,绝望到麻木,身躯不受控地蜷曲痉挛着。   满嘴腥甜,耳畔是自己崩溃不似人声的嘶吼。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   想死。   放弃生命、放弃灵魂、放弃一切。   这个念头如毒蛇缠上心头,毒牙嵌入心尖。   蛇身越缠越紧,逼人窒息。 第207章 混沌   应亦淮陷入了一片混沌中。   眼前的场景无限变换,仿佛把千年万年的、六界八荒的景象,全都塞进了同一个瞬间。   仙魔大战的硝烟与人间集市的喧嚣重叠,纯净的妖诞生于污浊迷惘的鬼蜮,神灵生着邪祟的脸。   喜怒哀乐、生老病死,无数段陌生的时光凝成一个瞬间,从应亦淮的眼前划过。   而这样的瞬间有无数个。   层层叠叠,无止无境。   巨大的冲击几乎要碾碎应亦淮的神智。   应亦淮在翻涌的洪流中挣扎,拼尽全力不忘记自己是谁,如今要做什么。   哈,这就是恶念的手段吗?   恶念想要用这种方式摧残他的心神,直到他迷失自我,深陷混沌,再也找不到归路,   应亦淮闭上眼。   他能感觉到自己的肉身正在这片混沌中渐渐消散,无声无息。   周遭的一切都是虚无,没有光影,不分生死,只有混沌在拉扯他的意识和灵魂。   时间毫无意义。   一秒钟与一万年已经失去了区别。   唯一能称之为“真实”的存在,只剩心头同心蛊传来的温热。   是寒序在等他。   应亦淮艰难地伸出手,想要触碰那点微弱的热意。   却被拖入更深的混沌。   再睁眼时。   阳光刺眼,车流喧嚣。   人行横道上,刺鼻的汽车尾气与路边小吃摊的油烟味道混杂在一起。   应亦淮茫然地环顾四周。   这是……是他上班的小学门口啊。   他不是刚下班,准备回家吗,怎么忽然在这儿愣神了?   正想着,身后忽然传来刺耳鸣笛声。   应亦淮下意识回过头。   一辆失控的轿车正咆哮着向他冲过来,车身歪斜,司机失去了意识,趴在方向盘上。   应亦淮本能地往旁边躲闪。   紧接着,是沉闷巨大的撞击声,令人牙酸的急刹车声,绝望的尖叫声。   几个小小的身影飞了出去。   又像断了线的风筝,重重地砸在了地上,变成了一地凌乱的血花。   应亦淮转过头,怔怔地望着眼前一幕,心脏在一瞬间忘记了跳动。   那是他班里的孩子。   其中一个孩子躺在地上,失去了右半张脸,左眼睁得大大的,茫然地望着应亦淮,小声问:   “应老师,你为什么不救我?”   无数双眼睛齐刷刷地望着应亦淮。   茫然的、绝望的、愤怒的、谴责的……如同冰针扎了他满身。   应亦淮如坠冰窟,想冲过去抱起孩子,想要高声呼救哭吼着报警。   却连动弹一下的力气都没有。   短短几米的距离,此刻犹如天堑。   应亦淮拖曳着灌了铅的身躯,拼命跑向那几个孩子,跑了不知道多久。   直到眼前的景象被血色覆盖,视线被混沌蒙蔽。   再睁眼,又是熟悉的场景。   阳光,人行道,孩子们的笑脸,失控的轿车。   应亦淮浑身被冷汗浸透,眼睁睁地看着那样血腥的一幕再次上演。   再一次睁眼……   应亦淮咬紧牙关,冲上去想推开孩子们。   结果自己一起和孩子们飞上了天。   再一次,他扑向驾驶座,嘶声吼着想要唤醒司机。   徒劳。   再一次,他从路边摊的老板手里抢来了一大把铁签子扔在地上,想扎破车胎逼它停下。   没有用。   再一次,再一次,再一次……   他尝试了几百次,几千次,每一次都以失败告终。   无论做什么,都改变不了结局。   孩子们还是会死。   最后,应亦淮眼神麻木地站在人行道上,看着那辆失控的轿车再次冲过来。   这次他没躲。   尖叫声远远地响起,又似乎变得模糊不清。   视线被抛向上空,天旋地转,然后,重重坠地。   后脑砸在坚硬的柏油马路上,比疼痛更先涌上来的是令人作呕的眩晕感。   意识的最后,是孩子们盈着欣喜的笑容围上来,七嘴八舌地喊:   “应老师,你救了我们!”   应亦淮恍惚地笑了,想说你们没事就好。   嘴一张,却是鲜血大口大口地涌了出来。   孩子们脸色煞白,纷纷哭嚎着跑远。   真糟糕啊,把孩子们吓坏了。   ——这是应亦淮最后的念头。   眼前再次被混沌吞噬。   醒来时,面前是一片高耸入云的皑皑雪山。   寒风凛冽,积雪没过脚踝,空气里萦绕着奇异的清冽香气,让人目眩神迷。   是一片全然陌生的景色。   ……我死了,然后我穿越了?   应亦淮恍惚地想着。   不知为何,他莫名觉得这地方有种微妙的熟悉感与亲近感。   一道冰冷而机械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请宿主接受任务:当一个好师尊,保护好自己的徒弟。】   什么……?   应亦淮恍惚着跟随声音走上山峰,恍惚着接受了自己身为“流云长老”的身份,恍惚着看到那瘦削狼狈的孩子跪在自己面前,低声说:   “请您收我为徒。”   就这样,应亦淮有了在异世界的第一个家人。   佘寒序。   第一眼看见这孩子那双雪亮眼眸的时候,应亦淮就觉得,他像是雪原上濒死却不肯认命的狼崽。   心脏泛起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   是心疼吧。   于是,择剑礼上,他给佘寒序选了最好的长剑;拜师大典上,他当众宣布,佘寒序是他此生唯一的徒弟。   春去秋来,年岁更替,佘寒序成了逍遥剑宗最出类拔萃的修士。   应亦淮也适应了在这里的生活。   恬静、美好,像一场不真实的梦。   日子一天天地过去,转眼间,快到佘寒序的弱冠礼了。   应亦淮特意为此下山,想去寻些上好的材料,给徒儿做一顶独一无二的发冠。   返程时,隐隐见到一片不详的浓云笼罩在逍遥山的上空。   厮杀声传来。   狼嚎与魔物凄厉的吼叫混在一起,剑光在血月下亮得晃眼,越是走近,血腥气越浓重得令人作呕。   应亦淮瞳孔骤缩,踉跄着奔上逍遥山。   尸山血海中,他看到佘寒序顶着狼耳狼尾,满身血污,站在赤红月色下。   眼眸是妖冶的墨蓝。   那双曾经亮如星辰的双眼,此刻只剩下浓重的憎恨:   “师尊为什么要抛下我?   “不是说好了,要保护我一辈子吗?   “如果做不到,又凭什么以性命发誓?如果根本没那么在意我,又为什么要给我希望?   “师尊,是你亲手毁了我。”   那一瞬间,难以忍受的痛苦与绝望铺天盖地向应亦淮袭来。 第208章 无止境的噩梦   不是这样的……他没有……   心口被痛苦与绝望紧紧攥住,应亦淮弓着身体,疼到眼前发黑,只剩下嗬嗬喘息的力气。   佘寒序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不屑地嗤笑着:   “如今摆出这么一副惺惺作态的模样又有何用?说着爱我呵护我,结果连我的狼妖身份都看不出,真可笑。   “应亦淮,别再说自己是拯救天下苍生的圣人了,你不过是一个伪善的小人。   “记住,今日死在逍遥山上的弟子,都是因为你的自私而丧了命!”   耳边是冤魂不甘的嚎哭声,无边无际的雪被血色染透。   无数双死不瞑目的面孔在血月下直勾勾地盯着他。   不……不该是这样……   应亦淮弯下腰,疼到呕出了一口鲜血。   神志却在这一刻骤然清明。   不对。   这不是佘寒序。   佘寒序不会用这种眼神看着他,不会说这种话,不会……   不会什么?   心里不知何时多了一个难以填补的空洞,应亦淮不记得自己忘记了什么,却难以忽视心底逼人落泪的虚无。   一定是哪里出了错。   应亦淮眼神一凛,手中流云剑出鞘,剑锋直指面前的“佘寒序”:   “说,你到底是什么人?!”   佘寒序脸上的“恨”渐渐扭曲,成了应亦淮难以读懂的诡谲微笑。   应亦淮低喝一声,冲向了沐浴着血色月光的狼妖。   剑光如雪,刺破幻象。   *   天边终于传来破空声。   龙逸锋与孟拂雪带着身后一众仙人赶来,落在了逍遥剑宗守山大阵的边缘。   此时,浮空中的应亦淮脸色惨白,神志全无;佘寒序伏在地上,身形在人与狼之间明灭变幻,显然已经到了极限。   龙逸锋眉头紧锁,立刻就要冲过来救援。   恰在此时。   应亦淮缓缓睁开了双眼。   他像是刚从一场漫长的噩梦中醒来,眼底还残留着些许茫然,但很快被清明取代。   龙逸锋惊喜地喊:“老师!”   应亦淮长舒了一口气,对众人笑了笑,温和的声线带着劫后余生的疲惫:   “感谢诸位不远万里支援逍遥剑宗,此番恩情,在下感激不尽。”   说完,应亦淮转向佘寒序,眸光更深更暖,安抚道:   “寒序,我赢了,我们回家吧。”   佘寒序艰难撑起身躯,抬眸,望着应亦淮脸上温柔和缓的笑意。   良久,佘寒序轻轻笑了:“是吗……”   他紧握着不咎剑,撑着剑身慢慢站起来,转头看向龙逸锋与孟拂雪,低声说:   “拜托了。”   在应亦淮与众人惊愕的目光中,佘寒序元神出窍,灵魂直接钻进了应亦淮的心口。   意识瞬间被无边混沌吞噬。   恶念的嘶吼声在佘寒序的识海里炸响:   “我明明翻遍了应亦淮的所有记忆,把他的语气模仿得十成十的像,我怎么可能有破绽?!”   佘寒序冷笑着,声音在混沌中回荡:   “亦淮见到我的第一句话,只会问我疼不疼。”   时隔多少年,冒牌天道真是毫无长进,蛊惑人心用的还是这一套。   可……   如果只是这样,亦淮又怎么会深陷混沌无法逃脱。   佘寒序眉头紧锁,捂着自己的心口。   同心蛊传来的绝望感像是被人用雾气笼罩。   明明能感知到另一端的存在,却根本找不准方向。   佘寒序漂浮在混沌中,环顾四周。   只有无处不在的翻涌的恶意,与无边无际的虚无。   佘寒序沉声诘问:   “你把他藏到哪里了?”   恶念猖狂肆意地笑着,声音从四面八方涌入佘寒序的耳中:   “我本想在解决应亦淮之后,留你一条命。既然你自寻死路,就别怪新天道容不下你了。”   混沌翻涌,化作无数利刃,朝着佘寒序刺来。   佘寒序连“躲避”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做不到。   在这片混沌里,身体和念想全都被恶念攫取了自由,蛊惑他放弃挣扎,迷失其中。   魂魄在撕扯中疼得快要逸散。   而“放弃”这个念头出现的一瞬间,冰冷的疼痛随之淡去。   恶念不肯死心地温声引诱着:   “寒序,你本就是恶念的转世,算起来,我该唤你一声前辈。   “当年若不是善魂多管闲事,夺取了本该属于你的力量,你早就该成为六界之主了。   “不过如今也不晚。只要你愿意与我联手,我们完全可以一同成为天道,统御六界,无所不能!   “想想吧,前世今生曾对你冷眼相待的人,到那时全都要对你俯首称臣,六界尽在你的掌心中。”   佘寒序冷淡讥笑着:   “看来亦淮根本不踩你的陷阱,你才会用这样拙劣的办法引诱我入伙,真可怜啊。”   恶念显然被戳中了真实想法,周遭的恶意更加浓郁。   佘寒序被恶意裹挟得濒临窒息,笑得却越发畅快:   “死心吧,你在亦淮身上做不到的,在我身上同样休想得逞。”   与恶念言语斡旋的同时,佘寒序同样在脑子里飞速思考着。   方才柳惊蛰所说的那些话,绝对暗含深意。   难道恶念故伎重施,藏匿了亦淮的记忆,又给他编织了一场美梦,让亦淮甘心沉溺其中不再脱身?   ……他不信。   亦淮虽然整天喊着“我要退休”、“我想摆烂”,但绝不是甘心沉溺于梦境的人。   即使恶念蒙蔽了亦淮的记忆,他也一定不会如此轻易地迷失其中。   同心蛊传来的绝望在这一刻陡然加剧。   简直到了令人难以忍受,甚至想要一死了之的程度。   佘寒序控制不住地用狼牙咬烂了自己的脸颊肉,含糊不清地哑声吼着:   “你对他做了什么!他在哪?!”   恶念轻飘飘地回答:   “应亦淮太自大了,总以为自己能救得下所有人。所以我很好奇,如果他想救的人全都被他害死,他会露出怎样 的表情。”   佘寒序呼吸一滞,滔天的愤怒自心底燃起。   当初应亦淮生出那道红色心魔,就是因为自己为他而碎裂的那颗金丹。   如果相同的事再次在亦淮面前上演。   如果梦境比曾经的现实更残忍……   佘寒序的灵魂深处陡然迸出了骇人的杀意:   “如果他出了什么事,我就算燃尽魂魄,也会拉你同归于尽!”   恶念戏谑地笑着:   “真是深情啊,我差点就要被你们感动了。   “但你一定不知道吧,如今无数芥子世界里,已经有七百一十三个于血月夜堕魔的‘佘寒序’死在了流云剑下。   “我看应亦淮用长剑穿透那些佘寒序的身躯时,脸上并没有多少悲悯啊。   “啧啧啧,我还以为他会看在你的面子上,对那些佘寒序手下留情几分。   “看来,与应亦淮眼中所谓的天下苍生相比,你们之间的爱,简直不值一提啊。”   佘寒序猛然睁开眼,心脏疼到抽搐。   亦淮已经在恶念手中经受了七百一十三次折磨?!   该死……   再这样下去,不止心魔复生,亦淮的魂魄也一定会遭受不可逆的创伤!   佘寒序当即封闭了五感,任由神识漂浮在混沌中。   恶念在说谎,如今祂的力量根本不足以把亦淮的灵魂送到芥子世界里。   祂只可能造出一场又一场的噩梦。   所以亦淮就在这里,就在这片无边混沌的某个角落中。   所以此刻,他什么都不需要去想。   同频的心跳一定会带领他找到亦淮的方向。 第209章 因为你不是他   已经记不清是第多少次挥剑。   最初,应亦淮还尝试过在重生之后百倍千倍地对佘寒序好,让所有人都接受他的狼妖身份,让血月夜的灾祸不再发生。   可尝试了几十次后,应亦淮就意识到了问题——   这一切都是假的。   应亦淮知道,自己忘记了一件很重要的事,遗失了一段本该刻骨铭心的记忆。   他本来不该察觉端倪的。   但不知为何,他就是毫无根据地笃信着,眼前的佘寒序只是他的幻觉。   那种超脱了记忆而存在的执念,成了为应亦淮锚定神智的唯一信标。   于是不再顾虑,只需挥剑,一次又一次地将面前的狼妖亲手斩杀。   到最后,只需见到佘寒序第一面,应亦淮的流云剑就能毫无顾虑地出鞘。   无数次挥剑之后,瘦削少年终于露出狰狞的狼妖本相,不甘地嘶吼诘问着:   “应亦淮,你不该是我的师尊吗?你为何对我如此狠心!”   应亦淮笑了笑,回答得平淡:“因为你不是他。”   狼妖低吼咆哮着:“我就是佘寒序!”   应亦淮随手挽了个剑花:   “或许吧,但你不是我的寒序,不管演得多像都不是。”   这同样是个毫无来由的结论。   但在无止境的混沌轮回中,总要记挂些什么,才不至于迷失了自我。   所以应亦淮选择相信自己的心。   长剑再次刺穿了狼妖的心脏。   这一次,意识陷入混沌后,却没有立刻回到熟悉的开头。   无声而喧嚣的混沌在黑白间隙中蔓延,意识浮沉中,应亦淮反倒有了思考时间。   所以,在他遗失的那段时光里,佘寒序其实是他的……爱人?   真是师德不保啊。   应亦淮自嘲地笑着,苍白的脸颊上渐渐漾起了羞赧的红。   虽然不记得敌人是谁,不记得自己要做什么。   总之,要先找到寒序吧?   心脏再次传来了熟悉又陌生的震颤,仿佛有一条丝线将他的心跳与另一个人相连。   线的另一端是佘寒序吗?   应亦淮屏息感受着丝线的震颤。   循着它,一定能找到寒序吧。   似乎……在这个方向。   应亦淮刚想循着微弱的感应寻过去。   系统的冰冷机械音忽然响起:   “别费力尝试了,应亦淮,你再也见不到佘寒序了,因为你已经死了。”   无边无际的冰冷随着这句话瞬间裹挟了应亦淮的灵魂。   应亦淮却笑了。   他心中的某个猜测由此得到了证实:   “系统,你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吧,所以才会说这么多废话,做这么多无用功。”   电流音恼羞成怒似的滋滋作响。   应亦淮笑得更开心了:   “我猜你不会把真相告诉我,也不会把我的记忆还给我,没关系。   “我这人呢,优点虽然不多,耐心绝对算一个。   “既然你说我死了,那好啊,我岂非多得是时间与你慢慢耗。”   不知多久的静默后,系统再开口时,平静的声音暗含讥讽:   “还真是自大,可应亦淮,即使你能耗,佘寒序能吗?你大概不知道,佘寒序为了寻找你,早已迷失在了混沌中。如果你执意跟我耗,用不了多久,佘寒序就会在无边混沌里魂飞魄散,神魂俱灭!”   应亦淮轻笑:   “我猜你在蛊惑寒序的时候,用的是与现在差不多的话术?啧,我看你才是最自大的那个。”   系统恼羞成怒:“你当真不担心佘寒序的生死?”   应亦淮回答得坦然:   “对啊,我根本不担心,因为我爱的人不会是孬种。”   随着这句话,应亦淮识海深处被重重封锁的记忆,隐隐有了松动的迹象。   他拾起了几片记忆的碎屑,不由得笑了:“果然。”   恶念不肯相信,崩溃质问:   “我明明已经封存了你的记忆!若没有穿越后的那些时光,你只是一个活了二十八年的普通人!你凭什么不会崩溃!?”   应亦淮捻着一片记忆的碎片,望着那段细碎光阴里流云峰的落雪,笑意和缓:   “这么多年了,你当真是一点长进都没有。从来不是那段时光铸就了我,只因为我是应亦淮,才有了今日的我。”   眼前混沌激荡。   黏稠的恶念再次吞噬了应亦淮的记忆与神志。   无尽的轮回循环再次开启。   这一次,恶念彻底抛却了伪装,用毫无章法的方式试图粉碎他的理智,催生他的心魔。   无数次轮回中,应亦淮看到逍遥山化为一片血海,看见掌门与息棋死于逍遥剑下,看见鹤风青珩化为漫天血雾,看见断了翅的子涵被落石掩埋,看见五毒谷瘟疫再起,看见古月曦与解落瑕的尸首被凌乱地铺陈在荒漠中,看见龙逸锋与孟拂雪被恶念吞噬成万夫所指的恶魔……   看见他所珍视的一切,被“自己”以无数种惨烈血腥方式毁在面前。   又是一场轮回结束,应亦淮自嘲地苦笑着。   还不如被封存了记忆呢……   这样直面绝望,每过一次,心头的崩溃都要重上一分。   但这都是假的。   而且,恶念快要撑不住了。   轮回里的画面越来越混乱无序,到最后,简直成了最拙劣的导演编排出的恐怖片。   毫无逻辑,到最后,只剩下飙血飙肉的残暴场面。   应亦淮仿佛听到恶念在歇斯底里地质问他——   哭啊!崩溃啊!以死谢罪啊!为什么你还没有倒下?!   因为丝线的另一端,还有人在等着他。   遗留在每一次轮回的仙气,都在悄无声息地吞噬着恶念的力量。   如今仙气所剩无几。   想来,恶念就快撑不住了,这样的轮回也不剩几次了。   眼前雾霭散去,再睁眼。   心脏忽然不受控地震颤着。   丝线的另一端传来熟悉的温热,熟悉得让应亦淮还没回头,泪水就盈满了眼眶。   “亦淮,我终于找到你了。”   应亦淮转身,对上了那双疲惫却温柔的墨蓝眼眸。   佘寒序顶着狼耳狼尾,束着珊瑚发冠,站在小院里的那一树烂漫桃花下,笑容眷恋。   *   “那不是我!”   应亦淮看不见的虚空中,佘寒序用尽全力嘶吼呼唤着。   他死死盯着桃树下那个与自己太过神似的、满身被恶念缠绕的“佘寒序”,目眦欲裂。   不可能的,亦淮怎么可能认不出这是幻象!   就算这幻象实在像得吓人,像到连他自己看了都恍惚。   但亦淮一定认得出……   即使……即使亦淮真的认不出……   还有同心蛊啊!就算亦淮被恶念蒙蔽了判断,不是还有——   佘寒序瞳孔骤缩。   他想到了什么,不敢置信地缓缓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但同心蛊就在这里。   无数次轮回里,这是应亦淮距离同心蛊最近的一次。   分不清的。   恶念得逞地笑了:   “佘寒序,要怪,就怪你真的找到了他吧。”   “恭喜你啊,这次,你可以亲眼见证应亦淮被‘佘寒序’杀死的那一刻了。” 第210章 真实与虚妄   主峰大殿里,所有人的脸色都难看至极。   掌门闭目倚坐在高台上,气息微弱到快要消散;息棋面色惨白,强撑着用最后的仙气护着那两盏明灭不定的命魂灯。   其余十一长老全都落座在各自的位置,凝神屏息,用自己的力量为那两盏命魂灯蓄上灯火。   因为那是此战的最后希望。   一天前,六界各处的混沌裂隙已经彻底消散。   一个时辰前,鬼界、魔界已经在十大仙门的镇压下平息了动荡。   一炷香前,逍遥山上的最后一只妖祟也被斩杀。   但应亦淮与佘寒序却迟迟没醒。   两人平躺在主峰大殿的中央,神色平静得仿佛睡着一般。   但这其实比任何痛苦的表情都糟糕。   这意味着,他们的魂魄仍然迷失在恶念所造就的混沌中,无从逃脱。   “……果然,恶念把最后的力量全都压在老师和寒序身上了。”龙逸锋守在两人身边,声音沙哑地自言自语着。   他带领其余仙门赶到逍遥山的时候,终究还是慢了一步。   应亦淮已经将恶念拖进了无人可插手的、决战的战场。   千万年后,善魂与恶念再次交手。   这次孰胜孰负,无人能下定论。   众人只能竭力而为。   搞清楚现状后,其余九大仙门以最快的速度奔赴六界各处,开始了新一轮的布防。   因为一旦应亦淮的魂魄彻底迷失在混沌中,也就意味着恶魂成功夺取了“天道”的权柄。   届时,六界会遭逢怎样的劫难,无人敢想。   可此时此刻,终究没人能帮得上应亦淮的忙。   如果最坏的情况发生了,应亦淮的身躯会被恶念夺舍,他会成为超脱六界无人能挡的邪祟。   龙逸锋当然不愿得见那样的场景。   但如果,如果真到了那一步……   龙逸锋颤抖着握紧了手中的逍遥剑。   这是掌门陷入昏睡之前,托付给他的任务。   若醒来的应亦淮不再是“应亦淮”——   “逸锋,你要不计代价,亲手杀了面前的邪祟。不能心软,不能犹豫,更不能因为一张相同的容貌,就被恶念乱了判断。   “此事只有你能做得到。   “因为你是被恶念选中的“主角”,更是善魂仅存于世间的学生。如今除了你,没人拿得起这把逍遥剑。”   龙逸锋紧攥着剑柄,掌心被硌得生疼,疼到眼眶通红。   他会的。   因为他知道,若老师醒着,一定会说出与掌门相同的话。   龙逸锋颤抖着深吸一口气,缓缓看向应亦淮身边的佘寒序。   从元神离体的那一刻后,佘寒序就失去了全部生气。   除了仍在缓慢跳动的心脏,他的身躯简直成了一副尸体。   龙逸锋知道同心蛊的存在。   一荣俱荣,一损俱损。   所以,龙逸锋很不理解佘寒序的做法。   佘寒序为什么要主动陷入混沌?他与应亦淮共同置身险境,岂不是让彼此的处境更危险了?   龙逸锋甚至生出过强行把佘寒序的元神从应亦淮的识海里剥离的念头。   但是息棋制止了他,低声说:   “寒序的选择没有错。在恶念造就的混沌中,他们是彼此唯一的锚点。只有这样,他们才能挣脱幻象,找到返回真实的路。”   他似乎懂了。   就像柳霜降之于惊蛰吧……   想到没能见到昔日好友的最后一面,龙逸锋颤抖着闭上了双眼。   恶念已经用那样无耻的招数夺走了惊蛰的命。   如今就连老师和寒序也要为此折戟吗?   龙逸锋的胸膛剧烈起伏了几下,满心绝望与愤怒又被他强行按了下去。   他忍回泪水,重新睁开眼时,眼底只剩下最纯粹的战意。   远远不是流泪的时候。   老师和寒序还在与恶念搏斗,只要胜负未定,就没人可以替他们认输。   十二枚玉佩环绕着主峰大殿,十二件本命法器散发着耀眼辉光。   光芒的中心,是无人能抵达的混沌。   *   “所以,我们都已经……死了?”   应亦淮抚摸着眼前人的脸颊,颤声问。   佘寒序捉住应亦淮的手,侧过头蹭了蹭他的掌心,笑得有些勉强:   “抱歉,师尊,是我太弱了。恶念消散之后,我神形俱灭,只能靠最后的一缕残魂闯入混沌,找到了你。如今恶念已死,混沌却永远不会消散。我们可能……永生永世都要被困在这里了。”   他垂眸,泪水无声滚落眼角,冰冷地砸在应亦淮的手背上。   应亦淮心里却没多少难过。   是因为久别重逢的喜悦冲散了悲伤吗?   应亦淮茫然地捂住心口,喃喃道:   “就……这么简单?”   还是因为尚未回复的记忆,影响了本该炽热的感情?   ……在见到佘寒序的一瞬间,脑海里似乎有一整片的记忆被胡乱抹去了。   可同心蛊传来的感情作不得假。   他的寒序明明就在这里。   诸般矛盾彻底搅乱了应亦淮刚从混沌轮回中脱离的脑子。   究竟为什么?   佘寒序紧握着应亦淮的手,用力摇头,哽咽道:   “一点都不简单,亦淮。你或许不记得了,在进入这片混沌之前,你在孤身与恶念厮杀搏斗,因此才被卷入无边幻境中。”   应亦淮眨了眨眼:“孤身?”   佘寒序的眼底翻涌着恨意:   “对,六界众人忌惮恶念的力量,都不肯出手相助,眼睁睁地看着你耗尽了自身。”   这不对吧……?   应亦淮皱眉,想反驳,又找不出用以佐证的记忆。   倒是想起了此前无数次轮回里的场景。   起初,每一次轮回都要他牺牲自己的命,换取珍视之人的幸福安宁。   后来,每一次轮回都要他手刃此生最在乎的人。   全都是恶念的手笔!   闯入混沌之前柳惊蛰所说的话,再次闯入应亦淮的脑海中。   对了!惊蛰说……他说……   柳惊蛰是谁……?   佘寒序看着应亦淮几度变换,最后定格为茫然的神色,心疼得无以复加:   “别想那么多了,先在此处好好休息。独自在轮回里徘徊了千万次,亦淮,你一定已经很累了吧?”   这场景很感人很煽情,但应亦淮还是想实话实说:   “其实不累的,因为只要确定面前的一切都是虚假,我所要做的,就只有挥剑而已。”   最多是有些麻烦而已。   佘寒序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   “那些毕竟是你所爱之人的幻象啊,你完全不会觉得内心煎熬吗?你……不会因此滋生心魔吗?”   应亦淮忍不住笑了:   “说的这都是什么啊,寒序,你累了吧?”   佘寒序脸颊肌肉微微颤抖了几下,低着头:“或许吧。”   应亦淮轻叹一声,指尖化出几瓣桃花,落在了佘寒序的耳畔:   “寒序,辛苦了。”   万里一念诀的声音传入佘寒序耳畔。佘寒序下意识打了个瑟缩,迎着应亦淮关切的目光,又渐渐扬起了笑容。   *   “拙劣的模仿。”佘寒序在浮空中咬牙切齿地咒骂着。   恶念轻飘飘地笑着:   “拙劣又何妨,只要能唬过应亦淮就够了。如此看来,我的伪装很成功啊。”   佘寒序恨恨地闭上了眼睛。   下一秒,他听见应亦淮对那个假的佘寒序笑着说:   “真巧啊,这里刚好是我们在逍遥秘境里住过的那处院子。寒序,你不是一直遗憾当初在幻境里,没能与我求一个圆满吗。所以现在,要不要与我在这里拜个堂?” 第211章 殊死一搏   恶念猖狂的笑声在佘寒序的识海里震荡:   “听到了吗?应亦淮在邀请我与他拜堂成亲!他根本分不清你和我,他根本没那么爱你!哈哈哈哈……”   佘寒序紧咬着牙关,沉默着闭上眼,一言不发。   *   桃树下,“佘寒序”惊喜地笑了:   “真的吗?你当真愿意?我……我等着一天等了好久,亦淮,我好高兴……”   应亦淮同样笑了,可笑着笑着,眼底的欢喜却渐渐被担忧覆盖。   他望着眼前美丽却虚幻的桃花林,声音低了下去:   “但我心中的婚礼,是要高朋满座的,要请来很多亲朋好友祝福我们,还有婚书,好不容易准备好的婚书……还有锦珞给我们准备的婚服!这些,在这里都没有啊……”   佘寒序的语气温柔得能融化冰雪:   “没关系的,这里有我们就足够了,不是吗?”   应亦淮怔住了。   他茫然地望着佘寒序,良久,颤抖着垂下眼睫,声音轻得像在自言自语:   “其实,我不是不能接受自己死了。但如果我死了,子涵怎么办?阿曦和落瑕会不会难过?掌门和师兄们一定会伤心吧?还有……”   “亦淮。”佘寒序打断了应亦淮的话,语气伤感:“你不想与我留在这里,长相厮守吗?”   应亦淮迎着佘寒序复杂的目光,自嘲地笑了:   “是啊,我不想活在幻象里。如果一辈子都要被困在这儿,我宁可死去。”   应亦淮望着佘寒序,眼神悲伤,用近乎脆弱的语气轻声试探:   “如果……如果我这样说,你会觉得我自己吗?”   佘寒序宽慰地笑着:   “不会,我尊重你的所有决定。”   桃花纷纷,天边流云被雾气氤氲,叫人望不到这片幻象的尽头。   应亦淮眼神恍惚:“你也觉得我该去死的,对吗?”   佘寒序轻声问:“为什么会这样想?”   恶念无声息地笼罩了整片幻境。   应亦淮的双眼渐渐失焦,声音飘忽:   “你说得对,我确实累了。数不清几千几万次的轮回,我真的受够了。我记得你的鲜血溅在我身上的温度,记得阿曦和落瑕绝望的悲鸣,记得所爱的人们一个接一个地死在我面前的模样……为什么要我面对这些?凭什么要遭受这些的只有我?我受够了!”   佘寒序眼神悲伤,低声说:   “一定很辛苦了,想要休息了,对吗?”   应亦淮点头,泪水无声滑落:   “是啊,辛苦得想要死掉了。寒序,既然我们已经死了,又为什么要在这里苟活?算了,挺没意思的。”   他凝视着佘寒序,眼神里带着深深的绝望与眷恋:   “你会陪我吗?”   佘寒序脸上漾起温柔灿烂的笑意:   “当然,我会永远陪着你。”   应亦淮扬手,掌心的剑气凝起又散去。   他自嘲惨笑着:   “连逍遥剑都不认我这个满手血污的罪人了啊……”   佘寒序眼底划过一抹喜色,又被迅速敛去。他轻轻摇头,温声宽慰:   “我认你。即使你在轮回里杀了我千次万次,我也……会原谅你。”   他的尾音恰到好处地停滞了一瞬。   就是这一瞬,让应亦淮猛地抬起头,眼神亮得骇人:   “你还是怨我的,对吗?寒序,若我现在让你亲手杀了我,你就原谅我,好不好?”   佘寒序弯起眉眼,笑得和煦:“好啊。”   应亦淮终于释然地笑了。   他走向佘寒序,一步,两步,脚步越来越快。   迎着佘寒序张开的双臂和灿烂的笑容,应亦淮笑得越来越畅快。   到最后,他几乎是飞奔向佘寒序怀中。   佘寒序张开双臂,笑着迎接。   忽然,两朵桃花融入他的眼中。   嗯?   “佘寒序”皱眉,想甩走那两朵桃花。   忽然,眼眶传来尖锐灼烫的刺痛。那两朵落花,在“佘寒序”的眼中炸开,桃红色一瞬间屏蔽了他的感知。   是刚才的万里一念诀?!   只一瞬间。   应亦淮的拙劣把戏从“佘寒序”面前散去。   只一瞬间。   “佘寒序”的笑容定格在了脸上。   他愕然地慢慢低头,看向自己的心口。   只一瞬间,那里已被一道纯粹凛冽的纯白剑光穿透。   是应亦淮指尖凝出的剑气。   应亦淮直视着“佘寒序”的眼睛,声音平淡,眼神清明:   “以气化剑,剑名逍遥。想不到吧?对付反派,你应老师多得是招。”   柳惊蛰曾说过的话,在进入这片幻境的一刻,就清晰地浮现在了应亦淮的脑海里。   要想痛得足够真,就要让美梦足够温存。   所以现在,他反过来给恶念做了一场名为“胜券在握”的美梦。   想装成寒序的样子蒙骗他?哈,做梦吧!   应亦淮闪身后退,与此同时,恶念的伪装开始咆哮着消散。   桃花林的幻象溃败,花瓣化作齑粉,亭台楼阁寸寸崩解。   混沌汹涌而来,带着鱼死网破的架势,直逼应亦淮的命门。   未等近身,又被一道血色剑气挡住。   竟是不咎剑闯入了混沌中。   剑身挡在应亦淮面前,寸寸碎裂,却不肯退让分毫。   碎片化作一条血色长蛇,落入一人手中。   佘寒序握着不咎剑的碎片,从混沌中走出,笑容明朗:   “师尊,我在五毒谷学的,可不只是作画!”   话音落,他手腕一翻,碎片被他当作暗器一样,刺入了恶念残存力量的化身。   应亦淮同样笑了,他没回头,指尖的逍遥剑光却更盛。   默契胜过千言万语。   同心蛊牵系着两颗从未走散的心。   两人都情绪地感受到彼此的力量濒临枯竭。   但谁都没有停下。   非胜即死。   他们早就下定了决心。   纯白光芒与血色碎片交织,将恶念所剩不多的力量牢牢困在中央。   该放手一搏了!   剑光与白鸟奔涌着杀向恶念。   混沌中,佘寒序却渐渐失去了对魂魄的掌控。   恶念最后的力量正无声而黏稠地将他裹挟侵袭,拖入更深的黑暗。   佘寒序意识到了什么,猛地扭头看向应亦淮。   他想说什么,却已经发不出声音了。   同心蛊把他最后的问题,传达给了应亦淮:   “如果我们此生就要在这里结束了——”   意识消散之际,佘寒序听到了应亦淮的回应。   轻得如一声叹息,又重过世间万般誓言:   “那就来世再见!”   佘寒序笑着闭上了双眼。   再睁眼时。   恶念将最后的力量全都灌注进了佘寒序的魂魄中。   祂要用这最后的筹码,与应亦淮殊死一搏。 第212章 余生   无边无际的混沌中,“佘寒序”望着应亦淮。   讥笑讽刺与悲伤眷恋就这样毫不相容地出现在同一张脸上。   各种复杂矛盾的情感在墨蓝眼眸中翻涌,搅成令人毛骨悚然的诡异。   “佘寒序”的声音温柔哀伤,每一个字都像是浸了蜜的毒:   “亦淮,你真的要杀我啊?我是你的寒序啊,是你亲手养大的、放在心尖上的爱人啊。若你杀了我,我——”   话音未落。   应亦淮指尖凝聚的纯白流光骤然爆发。   那早已不再是纯粹的剑气。   而是千万年之间沉淀在这缕魂魄深处的、源自“善魂”本源的力量。   流光穿透“佘寒序”心口的瞬间,那张脸上所有伪装的表情都凝固了。   虚伪笑意片片剥落,露出在皮肉之下翻涌的、黏稠混沌的雾气。   那便是恶念的本体。   “你……你怎么敢……!”   恶念终于再也无法伪装成佘寒序的声线。   祂的声音变成了无数的声线重叠在一起的嘶吼。   男女老幼、四海六界,无数生灵有意或无意的怨毒于此刻凝聚于一体,化为雾气直逼应亦淮而来。   应亦淮单膝跪倒在逐渐崩解的混沌中,浑身的力量几乎被流光抽空。   他勉强抬起头,扯出了一个讥讽的笑,声音嘶哑,却清晰得足够穿透混沌:   “应老师再给你上最后一课……反派……死于话多!”   纯白流光以恶念的本体为源头,无声漾开。   所经之处,恶念如灰败积雪遭逢烈阳,寸寸消融。   凄厉的哭吼咆哮声响彻混沌:   “不——!吾乃天道,吾是这六界之主——!   “你不过一缕残魂——凭何——凭何——!!!”   嘶吼声在混沌中震荡,却根本无力阻止白光的蔓延。   恶念挣扎着幻化出无数张面孔。   狰狞的妖祟、哭泣的凡人、柳惊蛰绝望的脸、佘寒序染血的笑……   但白光不为所动。   它安静而坚定地任由应亦淮驱使,所过之处,混沌被吞噬,恶念被净化。   那些扭曲的面孔在白光中哀嚎着化为青烟。   最后的黑色雾气在白光中扭曲,发出濒死的尖啸。   祂冲向应亦淮,妄图做最后一搏。   然而,恶念的挣扎早已是徒劳。   可在触及应亦淮周身白光边缘的瞬间,祂的身形彻底溃散。   混沌中,祂化成了无数细碎的光点。   然后,光点黯淡了下去,归于虚无。   笼罩在应亦淮周身的威压彻底散去了。   混沌开始崩塌。   应亦淮用尽全力睁开双眼,望向佘寒序消散的方向。   那里原本空无一物。   但下一刻,随着应亦淮的心跳声,一点光芒亮起。   光芒逐渐扩大,勾勒出一只狼崽的轮廓。   银白的毛发、矫健的身形、墨蓝眼眸在混沌将散未散的微光中亮得像坠落的星辰。   冰狼从混沌深处奔来,跃起,扑进了应亦淮张开的怀抱中。   触感蓬松柔软,带着熟悉的、令人安心的体温。   应亦淮收拢双臂,紧紧抱住冰狼,脸颊埋进了冰狼颈间温暖的毛发里。   就像无数个相拥而眠的夜晚。   应亦淮接住冰狼,笑着,慢慢闭上了双眼,疲惫地呢喃道:   “我们赢啦……”   混沌彻底消弭,归于虚无。   恶念散尽。   自此,六界再无“天道”。   *   主峰大殿里,两盏命魂灯周遭剧烈翻涌的污浊雾气渐渐散去。   那是恶念被击败的象征。   龙逸锋还没来记得兴奋欢呼,却见两盏灯的灯火开始明灭摇曳。   最后,众目睽睽之中。   两盏命魂灯彻底熄灭了。   龙逸锋瞳孔骤缩,一瞬间几乎要握不住手中的逍遥剑。   灯灭、魂散。   难道老师和寒序已经……   龙逸锋呼吸急促,双眼止不住地用力眨着,求助似的望向殿中的其他长老。   短短片刻,龙逸锋的眼底已经布满了血丝。   殿侧,原本正在护法的青珩难以置信地盯着那两盏灯,表情几度变换。最后,他眉头紧皱,硬生生呕出了一口血。   鹤风脸色惨白,绝望地望向掌门,手指在拂尘的木柄上留下了深深的指痕。   终于,掌门慢慢睁开眼。   他凝视着那两盏黯淡的命魂灯,缓缓地叹了一口气,低声说:   “他们回家了。”   龙逸锋急得不行,泪水在眼眶地打转:   “还请掌门直言!不管真相如何,我都受得住。就算,就算他们真的……请您至少让我们得知真相!”   迎着所有人惊疑不定的目光。   掌门困惑地捋了捋长须:   “我真的很谜语人吗?唉,本来还想维持一下掌门的架子。”   息棋无奈,尽职尽责地承担了翻译一责:   “掌门的意思是,他们如今在——”   *   下午三点,阳光温暖晃眼,透过浅色窗帘的缝隙,投在稍显狭窄的单人床上。   佘寒序窝在床头,皱着眉,手里翻阅着一本装帧古朴的册子。   黑色长发披散在他肩头,被阳光镀上柔和的光。   他的怀中,应亦淮还没睡醒。   应亦淮侧脸贴着佘寒序的胸口,黑框眼镜在脸颊侧压出了痕迹。   他眉宇舒展,嘴角噙着笑,显然睡得不错。   佘寒序低头注视着睡得正熟的应亦淮,不动声色地调整呼吸频率,让自己胸膛的起伏与应亦淮的呼吸同频。   确认应亦淮睡得更香了,他才继续认真阅读手里的册子。   就这样看了大约几个小时。   终于,应亦淮睡醒了。   他打了个哈欠,迷迷糊糊睁开眼,看清自己如今在哪,面前是谁之后,眼睛瞪得溜圆。   佘寒序笑着把册子放到身旁,俯身在应亦淮额头吻了一下,笑着问:   “晚上好啊。同心蛊不在了,还认得出我吗?”   应亦淮眨了眨眼,眼圈慢慢泛了红。   他沉默良久,伸手摸了摸佘寒序的头顶,又往佘寒序的身后看了看,颇为遗憾地说:   “耳朵和尾巴不在了啊……”   佘寒序笑出了声,胸腔震动:   “其实还在的,但是窗帘没拉。要是有人看见我了,报警把我抓起来,你不就没老公了吗?”   应亦淮倒吸了一口凉气:   “不像话!怎么就是老公了?!”   佘寒序无辜地眨眨眼,侧过头看向窗外。   嗯,七楼,没有无人机,目测安全。   下一秒,狼耳从发间钻了出来,抖了抖。   佘寒序牵起应亦淮的手,满脸无辜地小声问:   “不喜欢我这么喊你啊,好吧,那……应老师?”   应亦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一把捂住佘寒序的嘴,耳根红得发亮:   “文明社会,你给我收敛一点,我还想保住我的教资!”   佘寒序忍俊不禁,反身把应亦淮压倒在了床上。   他手中那本《芥子世界生存指南》被无情地扔到了一遍。   册子啪嗒掉在地板上,被晚风翻开了第一页。   上面写着:   一,请勿在公共场合露出非人特征,以免引起骚乱。   二,此界无灵气,请勿使用术法。   三,刚写几句,就被息棋催着去闭关休养了,恰好众师弟都有些话要嘱咐你们,我便不多说啦,哈哈   四,掌门说,你们二人的灵魂如今太过脆弱,无法承载灵气,只能留在芥子世界暂时休养一世,等这一世结束后,再归来做长久打算,息棋留。   五,在芥子世界更要勤加锻炼、保重身体,常去天地灵气丰沛之地吐纳生息。万望珍重。青珩。   六,子涵由我照顾,不用操心,在芥子世界少胡来,以后要是又搞出什么烂摊子,没人替你们收拾了,哼!   七,我是锦珞。你们在芥子世界玩上百八十年就得了,可别忘了回逍遥山啊,我还等着给你们当证婚人呢,哈哈!   八,我还是锦珞,明珏抢不到留言册,嘱咐我跟你们说一句,要是芥子世界的肉身实在练不得逍遥剑法,你们打打太极拳也行!   九,我又是锦珞,各位师兄都想给你们留言,还有龙逸锋那小子,哦,还有你们那两个妖怪小朋友,都在这儿排队呢,可你瞧,我还没说完呢,哎呀上了岁数就是琐碎……   “诶!书,书掉了……我警告你啊,这是单人床,你轻点折腾……别咬我脖子!”   “嗯嗯我轻点,我就咬一下……再咬一下……哎呀应老师,我初来乍到又脆弱又无助,您就让我嘛。不说话,我当你默认啦?”   “滚啊老流氓!”   “师尊嫌我老了吗?我好伤心……”   “伤心就把尾巴从我腰上拿走啊!”   “师尊连我的尾巴都不爱了,唉,我的人生如今还有什么意义唔唔唔——”   “乖,有什么骚话,等为师开了空调再说,为师要被狼毛毯子捂中暑了。”   “师尊。”   “嗯?”   “我和空调同时掉进河里,你先救谁?”   “……佘寒序你学点好的吧!”   晚风抚过书页,将书册翻得哗哗作响。   朦胧月光透过窗帘,温柔地注视着笑闹着相拥的两人。   这便是他们平淡余生的第一天。   他们还有很多个明天。   【正文完】 第213章 芥子:关于新生活   说来突然,但是——   “也是让我当上人生赢家了……”   应亦淮牵着佘寒序的手,站在全款购入的两百平高档公寓里,陷入了深思。   芥子世界没有灵气,因此应亦淮没能把逍遥剑和流云玉佩一同带回来,更不用说乾坤袋里那些无价的天材地宝。   但是。   他的银行卡收到了一大笔汇款。   一个1后面跟了八个0。   汇款人“张息棋”。   备注“这是您与寒序应得的,合法合规已纳税,勿担心。”   应亦淮热泪盈眶,哽咽道:   “我要给逍遥剑宗打工一辈子!”   佘寒序贴心订正:“得等到下辈子了。”   应亦淮吸了吸鼻子:“好,那我这辈子不打工了。”   佘寒序:“……?”   佘寒序:“虽然似乎没什么逻辑,但是我支持。”   无论应亦淮做什么,他都支持。   毕竟他初来乍到,如今只是一只脆弱无助需要师尊照顾的可怜狼妖。   因此在选新房的时候,佘寒序提的要求并不多。   要加宽加大加厚加固的双人床。   要躺得下两个人的浴缸。   要占满一整面墙的落地镜。   要防水的书桌。   “防水的书桌是想干什么啊你个老流氓!”   “我只是担心自己手笨,打翻了墨砚,仅此而已啊。呀,师尊怎么脸红了?不然书桌为什么要放水,哦,原来您以为唔唔唔……”   佘寒序再一次惨遭闭麦。   新房选在了距离市中心不远的地方,距离应亦淮的单位也就三公里。   是的,单位。   应老师还是要上班的。   说来神奇,让应亦淮穿越的那场交通事故,似乎在这个世界从没存在过。   时间只是过去了一天。   应亦淮也只是与单位请了一周的事假而已。   这种展开,应亦淮相当满意。   不用费尽心思补假条了,真好!   佘寒序对此相当不理解。   毕竟他们此生乃凡人之身,在这个芥子世界活不过百年。   如今有钱有闲,还上班做什么。   应亦淮听完,笑着揉了揉佘寒序的脑袋:   “没办法啊,你家应老师就是喜欢养孩子。”   这段对话发生几天后的一个晚上。   新搬的两百平出租屋里,应亦淮正埋头整理着教案。   佘寒序皱着眉咬着牙,望着满脸“慈爱”的应亦淮,苦思冥想了许久。   终于,佘寒序下定什么决心似的,沉重开口:   “师尊,我愿意为你诞下一子。”   应亦淮手一抖,墨水瓶染黑了半本教案。   刚,写,好,的,教,案。   应亦淮微笑着缓缓转头望向佘寒序,后槽牙磨得咯咯作响。   佘寒序眼神飘忽,悄悄放出狼尾,擦拭着一片狼藉的书桌。   于是一整本教案,一整张书桌,连带着一整条原本白净的狼尾。   全都染上了墨色。   不开玩笑。   那一刻,佘寒序真的认为应亦淮准备把他剥了狼皮炖火锅。   从那之后,应老师的办公期间,书房禁止佘寒序入内。   应亦淮对此实在无可奈何。   毕竟狼妖的思想现代化进度,任重道远。   但佘寒序惊人的学习速度又很好地弥补了这一点。   来到现代世界一个月的工夫,佘寒序的网速已经赶超常年断网的应老师了。   给新房监工的工作,顺理成章地落在了佘寒序的头上。   佘寒序趁机给新房添置了不少新家具。   和不少新玩具。   为了与新玩具们配合,佘寒序还贴心地置办了两张按摩躺椅。   应亦淮对此表示赞同:   “两张挺好,你一张我一张,是这个打算吧?”   佘寒序羞赧一笑:   “我其实是打算干湿分离。”   应亦淮:“。”   他干脆在三甲医院的腰椎康复科充个终身VIP好不好啊。   一年后,应亦淮和佘寒序搬进了他们的新家。   为表庆祝,佘寒序贴心地准备了一整桌大餐。   他本人则担任了餐盘一职。   应亦淮走进餐厅之后,只一秒,就脸颊爆红,紧紧闭上了眼睛。   他从没想过自己会说出那句:   “成何体统!”   佘寒序伏在桌上,狼耳微微颤抖着,绑着蝴蝶结铃铛的狼尾巴甩来甩去。   他无辜地望着应亦淮,声音缥缈甜蜜:   “老师怎么不看我,是觉得今天的菜式不合胃口吗?尝尝看嘛,先尝今天的菜,还是先尝今天的我,都可以哦~”   应亦淮捂着脸,眼睛闭得更紧了。   要命。   很显然,合欢宗的风气与九尾狐妖的性格,对狼妖造成了耳濡目染不可磨灭的影响。   过于发达的现代网络又对佘寒序的骚气程度起到了一个推波助澜的催化剂作用。   总结来说,应亦淮有点头疼。   预计过一会儿就要腰疼了。   果不其然。   佘寒序这顿大餐料理得足够美味。   饭后消食活动更是“其乐无穷”。   结束消食活动后,佘寒序贴心地带自己的师尊体验了一下按摩椅的功效。   离开按摩椅,他们顺便鉴赏了一下特制的落地镜。   最后,应亦淮又确定了三件事。   新书桌是真的防水。   新浴缸是真的躺得下两个人。   佘寒序也是真的狗。   浴室里,应亦淮靠在佘寒序的肩头打着盹,半梦半醒地嗔怨着:   “幸亏今天是周五,要不然,我请假都没力气请……”   佘寒序小心翼翼地揉按着应亦淮的腰,根本不敢说话。   热水澡泡得浑身熨帖,应亦淮被佘寒序抱出浴缸,抱回卧室的时候,看着窗外蒙蒙亮的天色,以为自己终于能睡觉了。   然后,佘寒序从床头柜里取出了一只木盒子,体贴地问应亦淮:   “腰还疼吗?”   应亦淮还以为那盒子里装的是按摩精油之类的东西。   因此,他的眼睛只睁开了一条缝,含糊地回答:   “还行,没什么感觉,不用按了……这又是什么?!”   看清那盒子里装的究竟是什么之后,应亦淮猛地瞪圆了眼睛,下意识飞起一脚想把佘寒序踹下床。   佘寒序假模假样地痛呼了一声,捉住了应亦淮的脚踝。   顶着应亦淮惊怒又谴责的目光。   佘寒序跪坐在床上,墨发披散,狼耳无精打采地耷拉在头顶,泫然欲泣:   “师尊,您知道的,我从小就没有老公……”   应亦淮:“?”   应亦淮:“你听听这是人话吗?!”   佘寒序:“嗷呜?”   狼尾巴熟练地钻进了应亦淮的怀里。   应亦淮熟练地心软了。   最后,应亦淮是被佘寒序哄着吃完早餐才睡的。   佘寒序因此睡了整整三天的沙发。 第214章 芥子:狼妖的现代世界生存实况   春天到了,万物复苏。   又到了佘寒序掉毛的季节。   客厅里,纯白狼毛翻飞成一场无声却汹涌的大雪,无差别落在应亦淮的米色大衣和漆黑的电视墙上。   看上去蔚为壮观。   收拾起来更是要命。   “亦淮,你相信我,这真不是我能控制的……”   冰狼像一大团炸毛棉花垛似的,委屈巴巴地蜷缩在客厅角落,硬生生把凛冽深邃的狼眸拗成了煎蛋眼。   应亦淮敷衍点头,极力扬起音调,盖过吸尘器工作的嗡嗡声:   “知道了知道了,乖,等我收拾完客厅就给你买一整箱米诺地尔和霸王防脱。”   给冰狼梳毛一事对应亦淮来说,实在是痛并快乐着。   身为资深毛绒控,应亦淮对于给小毛茸亲手梳毛这种事,向来是乐此不疲。   大毛茸?那更幸福了!   但应亦淮穿越之前一直没养猫养狗。   最大原因就是没办法照顾。   应老师每天只是工作就耗尽了精力,要是再养个毛孩子……   算了,想想就掉头发,而且对毛孩子也不负责。   如今养了,呃,和佘寒序同居了,应亦淮倒是阴差阳错地实现了养只毛茸茸的心愿。   值得庆幸的是佘寒序非常“通人性”,不需要应亦淮操心。   除螨仪、滚毛筒、吸尘器、空气清新机、扫地机器人……   这些养宠家庭必备的东西,在应亦淮家里,全都由佘寒序亲自负责使用和整理。   用佘寒序的话来说,这叫一狼做事一狼当。   虽说芥子世界没有灵力,但佘寒序的狼妖身份在这儿本就是逆天的存在。   因此他依旧能钻人狼分离的bug,让人形的佘寒序给本体的冰狼梳毛。   如果佘寒序愿意,他甚至能给冰狼拴上狗链,到宠物乐园里自己溜自己。   当然,佘寒序不愿意。   身为一条有家室守男德的狼,佘寒序坚决杜绝任何让冰狼被陌生人触碰的可能性。   以上便是冰狼在芥子世界平静从容的生活日常。   除了每年三月。   *   三月,冰狼的发情期刚结束,紧跟着就是掉毛季。   冰狼根本没有力气收拾自己,连人形都变不回来。   只能可怜兮兮地任由应亦淮摆布。   应亦淮身为冰狼的师尊兼爱人兼主人兼唯一饲养官,自然是很乐意给自家毛绒宝贝洗白白擦香香的。   但众所周知,冰狼长达一个月的发情期刚结束。   应亦淮的腰也刚结束了一个月的高强度特训拉练。   而冰狼的本体长达两米,重达一百五十斤。   因此,蹲下来给冰狼洗澡之前,应亦淮得先穿上护腰。   冰狼对此只能心虚地移开目光。   亲手给爱人洗澡,听上去暧昧又旖旎。   亲手给大型犬洗澡听起来就很……   虽说冰狼能自己跳进浴缸里,但是洗澡这种事,还是要应亦淮代劳的。   ——应亦淮总不能把冰狼送去宠物店。   冰狼的品种、来源、宠物疫苗证,全都说不清楚。   更不用说,别人碰冰狼的时候,应亦淮一定会吃醋。   于是每年三月,应亦淮声势浩大的冰狼洗澡工程准时拉开序幕。   首先梳顺全身狼毛,然后让水流打湿厚实的狼毛,再次梳顺,打沐浴露,冲掉,第二层沐浴露,冲掉,狗毛柔顺剂,按摩,冲掉,营养液,按摩,冲掉……   给冰狼洗澡一小时的燃脂程度,堪比在跑步机奋战八小时。   最后,应亦淮勉强把狼毛擦干,脱力地一屁股坐在了浴室地地面上。   冰狼裹着浴巾,小心翼翼地钻进烘干箱里给自己吹毛。   不出所料,烘干箱里又是一场大雪。   冰狼从烘干箱里钻出来的时候,应亦淮刚在客厅的空旷地板上支好帐篷。   等会儿还要在这个帐篷里,给冰狼再梳一次毛。   累是真的累。   也是真的幸福。   专属于自己的极品毛绒绒,嘿嘿……   要是让从前的应亦淮知道了,怕不是做梦都能笑醒。   应亦淮盘腿坐在帐篷里,朝着冰狼勾勾手指:   “过来,给我抱抱。”   冰狼矜持地控制着步速,让狼毛掉得不要太夸张,钻进了帐篷中。   梳毛是专属于他们的休息时间。   冰狼惬意地眯起眼睛,任由应亦淮梳顺他全身狼毛后,给他扎了满头的狼毛小揪揪。   应亦淮更是玩得不亦乐乎。   终于玩累了,应亦淮懒洋洋地瘫坐在沙发上,欣赏着自家盘条亮顺的棉花大狗,满心慈爱。   直到冰狼乖顺地伏在他的膝头,低沉开口:   “辛苦了,老公。”   应亦淮颤抖着轻吸了一口气,慢慢闭上了眼睛。   谢邀,这就有点背德了。   *   三月过去,佘寒序变回人形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辛苦操劳了两个月的应老师做一桌满汉全席补身体。   应亦淮心安理得地接受了这份谢礼。   饭后,佘寒序双手托腮,眼睛亮晶晶地问:   “作为回报,亦淮,我也给你洗一次澡吧?”   应亦淮掀起眼皮:   “你这算盘响得解落瑕都能听见了。”   佘寒序眼眸泛红,欲说还休地望着应亦淮:   “亦淮怎么忽然提起解落瑕,莫非是想养爬宠了吗?是冰狼满足不了你了吗?没关系的,我都懂,毕竟师尊这么好,而冰狼除了蓬松柔软听话懂事长得好看八块腹肌男德满分厨艺完美之外没有任何优点,根本没办法独占你的整颗心,我早就明白的……”   豆大的泪水颗颗砸落。   真是说来就来的演技啊!   应亦淮真诚求解:   “你最近在研读宫斗宅斗电视剧还是青春疼痛轻小说?”   佘寒序羞赧回答:   “回家的诱惑。”   应亦淮:“……”   应亦淮:“你手机拿来,我真要给你开防沉迷了。”   *   偶尔,佘寒序给冰狼梳毛的时候,自己都嫌烦。   毕竟他如今没有修为,不能用术法。   佘寒序无数次生出了直接把冰狼剃秃的想法。   但担心因此被应亦淮扔出家门,佘寒序最后还是打消了这个危险的念头。   比起冰狼,佘寒序的头发好打理得多。   来到芥子世界后,佘寒序的齐腰长发再次变回了黑色,眼眸在阳光下才能隐隐看得出墨蓝。   想必是掌门的馈赠。   毕竟太晃眼了,容易招来麻烦。   佘寒序对此没有意见。   虽说长发男在这个芥子世界同样挺显眼的,但“文艺青年”的说辞又能规避不少麻烦。   更何况,应亦淮喜欢摆弄佘寒序的头发。   应亦淮试过用卷发棒给佘寒序烫出了满头大波浪,还试过给他编出满头的麻花辫,甩起来甚至有破空声。   总之,佘寒序留下了长发。   倒是应亦淮留短发的模样,让佘寒序花了很长一段时间才适应。   应亦淮本来就生得清秀漂亮,戴上一副黑框墨镜,更是让年龄满二十八减十岁。   一次,佘寒序注视着应亦淮戴眼镜的侧颜,良久,低声说:   “我好像……确实是个老流氓。”   应亦淮忙着奋笔疾书写工作总结,头都没抬地回了一句:   “你有这个觉悟,为师甚是欣慰。”   佘寒序看着看着,没忍住,凑过去在应亦淮的侧脸啄吻了一下。   应亦淮轻啧:“乖,我还没下班呢,别闹……不对,你怎么又进书房了?!”   迎着应亦淮质问的目光,佘寒序端着果盘,纯良回答:   “本来只想给你送夜宵,结果你一直不理我……”   应亦淮差点就谴责自己了。   又迅速回过神来:   “谢谢,果盘放下就行,你出去。”   他绝对不要在书房重地留下任何不能播的记忆了!   佘寒序抿了抿唇,小声说:   “可我忍不住想来贴着你,怎么办?要不师尊准备一条铁链吧,把我拴在这儿就好,让我藏在桌子下面,随时——”   应亦淮瞪圆眼睛,迅速捂住了自己的耳朵。   脸上的热意缓了几分钟才消下去。   迎着佘寒序期待的目光,应亦淮慢慢放下了手。   应亦淮目光锐利:“老实交代,你最近的睡前读物是什么?”   佘寒序一脸纯良:“《禁忌囚爱·傲娇小狼别想逃》”   应亦淮:“……”   应亦淮痛心疾首地拉开身旁的椅子:   “坐这儿,把清心咒给我抄一百遍!”   *   总而言之,狼妖在现代世界生活得很幸福。 第215章 芥子:应老师家今天的饭   应亦淮的厨艺很好,但他其实不爱做饭。   买菜、洗菜、备菜,做饭、吃饭、吃完了还要洗碗……   好麻烦。   应亦淮向来遵守“生命在于静止”的准则。   在修仙世界的那几十年,应亦淮最开始一日三餐勤下厨,是为了照顾初入师门的小徒弟。   总不能让孩子饿肚子,小小年纪就吃辟谷丹长大。   后来,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辟谷丹越来越常出现在应亦淮的日常中。   起初忙着躲忽然“长大”的佘寒序,无心做饭;后来心魔所困,根本走不进膳房;再后来忙着处理五毒谷的瘟疫,三餐全都对付着吃。算起来,也就与亲友们聚餐的时候好好做了一顿饭。   后来独自回到流云峰,应亦淮更是无心做饭。   那段时间,子涵每天都去鹤风峰蹭吃蹭喝。   吃饱喝足了,再衔着从鹤风师兄那儿打包来的饭菜,飞回来投喂应亦淮。   鹤风师兄,一款真正的爹咪。   现在,回到自己原来的世界了,应亦淮更是坚决要把摆烂进行到底。   做饭?做不了一点。上班吃食堂,下班点外卖。   但食堂不是每天都合胃口,外卖也不是每家都不踩雷。   所以……   是时候召唤神奇的佘寒序了!   佘寒序的厨艺,在应亦淮生出心魔的那段日子就已经锻炼出来了。   跟着应亦淮来到芥子世界后,靠着无与伦比的网速和对厨房的莫名热爱,佘寒序的厨艺更是突飞猛进。   热菜凉菜、羹汤甜点,只要应亦淮叫得出名字的,没有佘寒序做不出来的。   就这样,佘寒序顺理成章地担任了应亦淮的私人厨师兼营养搭配师。   起初应亦淮担心这样太麻烦佘寒序,还想雇个家庭厨师。   佘寒序故作凶狠地龇着牙拒绝了:   “你养我那么多年,也该让我反哺一下了吧?”   应亦淮起了一身鸡皮疙瘩,赶紧往佘寒序嘴里塞了颗葡萄:   “听话,以后这种事关伦理的话不要再提。”   毕竟他和佘寒序的辈分与年龄,早就算不明白了。   佘寒序前世一直被恶毒师尊关在小黑屋里,早就失去了时间的概念。   再往前算,佘寒序身为懵懂在无数芥子世界里寻觅的那段时光,漫长得无从计算。   应亦淮就更不用说了。   善魂转世,说是与天同寿都不为过。   两个万岁万岁万万岁凑在一起,倒真算不清究竟是谁为老不尊。   佘寒序嚼碎葡萄囫囵咽下,给应亦淮盛了一碗莼菜银鱼羹,换了种说辞:   “书上说了,要想抓住男人的心,就要先抓住他的胃。所以休想把我赶出厨房。”   应亦淮已经不想问佘寒序最近又在看什么书了。   佘寒序又给应亦淮夹了块红焖牛肉,嘱咐道:   “多吃点,再有几十年就回逍遥剑宗了,要是你瘦得不成样子,青珩师伯看见肯定要打我的。”   应亦淮被逗笑了,仔细一想,又不免怅然。   几十年。   这对曾经的他来说,简直是漫长得无法想象的时间。   但现在,他的时间被两次穿越、三次幻境、无数次轮回彻底搅乱。   应亦淮在芥子世界的年龄是二十九岁。   但加上逍遥秘境里的那场幻梦,他已经与佘寒序认识了三十年。   要是把在混沌轮回里的记忆同样算进去,就更算不清楚了。   不过没关系,有些事本就不需要算得太清楚。   如今诸事已了,眼前爱人的笑容是明媚真实的,这便胜过世间一切了。   *   久而久之,家里的厨房被佘寒序全权掌管。   佘寒序太了解应亦淮的口味,他准备的一日三餐、餐后甜点,周末加餐,全都戳在应亦淮的心尖尖上。   这可是爱人特意为自己做的饭,哪有不认真对待的道理!   就这样。   一年时间,应亦淮胖了十斤。   某个月色朦胧的夜晚,应亦淮哭丧着脸倚在床头,低头捏了捏自己腰侧堆积出来的褶皱:   “这不行,我还没人到中年,怎么就发福了!”   佘寒序枕在应亦淮的小腹上,认真反驳:   “你之前太瘦了,现在也瘦,再胖上十斤才匀称。新的一年我要继续努力才行。”   他没有故意哄应亦淮,这确实是实话。   刚穿越回来的时候,应亦淮没比在修仙世界里健康多少,凸出来的腕骨甚至能当作笔架。   即使到了现在,每次与应亦淮拥抱的时候,佘寒序还感觉硌手。   一整年才把应亦淮微胖了十斤,佘寒序感觉自己才是最该沮丧的人。   应亦淮听到后,咬牙切齿地揉着佘寒序的头发:   “努力什么努力!不行,不能再这么放纵下去了,我要锻炼,我要减肥,我要开始燃脂!”   佘寒序欲言又止:   “你确定每年三月……还不够让你燃脂的?”   当晚,佘寒序再次喜提沙发使用权。   *   来到芥子世界的第三年,佘寒序不知道又在网上刷到了什么,忽然兴致勃勃地对应亦淮说,想做自媒体博主。   应亦淮有些诧异,更多的是担忧:   “是不是我上班的时候你自己在家无聊,所以才……”   “不是因为这个。”   佘寒序当即打断了应亦淮的歉疚发言,解释道:“只是想用这种方式记录一下生活。”   应亦淮点了点头,又琢磨了一会儿,忽然警惕了起来:   “不许露脸,也不许让冰狼出卖色相,我会吃醋!”   佘寒序忍俊不禁:   “当然,我很守男德的。你觉得情侣博主这个赛道怎么样?”   应亦淮警惕:“你说的应该是能播的那种情侣博主吧?”   佘寒序无奈:“我在你心里的形象就这么不正经吗?”   应亦淮严肃点头。   最后,这个情侣博主的账号还是搭建起来了。   应亦淮与佘寒序都不想在网上露脸,因此账号拍的都是些简单的日常。   毕竟佘寒序没打算把它当成一份事业,只是因为恋爱太幸福了,而他的分享欲实在无从宣泄,恰好看到其他情侣在网上秀恩爱。   他才想着用这种方式造福一下社会。   佘寒序想过这账号可能会收获一些热度。   却没想到几天工夫,粉丝就破了十万。   果然,爱意这种东西,即使不说,也能从细枝末节里被旁观者发现。   佘寒序拍的大部分都是他的厨房日常,并没什么新鲜的。   但每天变着花样给爱人准备美食的这份心意,本就令人艳羡。   更何况佘寒序的厨艺确实出众。   真正让这个账号火爆的,是评论区一个问题。   那人故意调侃佘寒序:   “纯路人,本以为是美食博主,原来不是吗?博主博主,你和你家应老师是什么关系呀?”   佘寒序当然要接招。   这问题,不管回答恋人还是爱人,似乎都太没创意了。   佘寒序眼眸微闪,客观回答:   “我是应老师的狗。”   粉丝当日突破五十万。   账号惨遭官方警告。   佘寒序只好重新回答:   “我是他亲手养大的爱人。”   粉丝即刻破了百万。   账号已被封禁。   应亦淮听说之后,笑得差点打翻了满满一整碗的咖喱菠萝牛柳饭。   佘寒序忿忿磨牙。   几天后,佘寒序重新开了个美食博主账号——   “应老师家今天的饭”。 第216章 芥子:启程   三十五岁生日这一天,应亦淮辞职了。   不是因为与校长的矛盾。   ——回到芥子世界不久,那个滥用职权的不称职校长就已经被勒令查处了。   也不是因为不再喜欢“小学班主任”这个岗位了。   ——应亦淮热爱教书育人,这件事从未变过。   从他小时候听孤儿院院长说“希望这些孩子都能有书读”的那天起。   从他高考结束毅然决然选了师范专业那天起。   从龙小锋认真地对他说“应老师,您改变了我的一生”那天起。   一直如此。   照顾好更多的孩子对于应亦淮来说,如同与生俱来的责任。   说来有些矫情,但应亦淮从很久之前就觉得,他此生的宿命就牵系在这份责任上。   直到回到芥子世界,应亦淮也说不清楚,这与他善魂转世的身份是否有关。   何为因,何为果,应亦淮算不清楚,也懒得算了。   他原本以为自己会终生为了这份责任努力。   即使从修仙世界回来后,他也是这样想的。   但……   他确实得提前退休了。   当年与恶念对决的最后一战中,他深陷混沌中,被封存了记忆,陷入了无数场比噩梦更煎熬折磨的轮回。   时间在轮回中失去概念,灵魂被迫承载了太多悲痛绝望。   即使最后应亦淮撑了下来,理智却早已不堪重负、摇摇欲坠。   应亦淮并未再次被恶念滋生出心魔。   但也仅限于此了。   轮回里的那些惨痛画面,早就成了他的心病,隐藏在灵魂最深处,难以愈合。   回到芥子世界没多久,应亦淮就意识到,自己竟然对人行横道产生了心理阴影。   甚至,只是看到有小孩子走在斑马线上,他都会应激到瞳孔缩小,浑身颤抖痉挛。   他不得不拼尽全力控制身躯,才不至于冲上去把那个陌生的孩子扑倒在身下,用自己的身躯抵御一辆根本不会出现的失控轿车。   应亦淮花了很长时间去对抗这种本能一般的畏惧。   生活还要继续,总不能让自己一直被困在早已破碎的囚笼中。   就这样过了很多年。   应亦淮以为自己早已释然了,早就不会怕了。   直到三十四岁的那一年。   *   深秋,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傍晚。   放学铃响到第二遍,应亦淮把班里的学生带到校门口,将孩子们一个一个妥帖地送到家长的手中。   十字路口的黄灯闪了几下,变成禁止通行的红色。   晚高峰,校门口人潮拥挤,车水马龙。即使有交警维持秩序,也难免出意外。   于是一件小小的意外发生了。   那辆轿车只是踩刹车的时候慢了半秒,车前轮压了线。   那个独自过马路的男孩,只是恰好从车前走过。   应亦淮脑子里的那根弦,瞬间断了。   仿佛又回到了混沌中那几百次无止境的轮回,听到那些凄厉绝望的尖叫声,看到那些无辜的孩子们身躯腾空,又如烟花般变成了绽放在他面前的血色。   大脑一片空白。   理智断线,身躯彻底被本能接管。   应亦淮根本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再回神的时候。   十字路口的中央,尖锐的鸣笛声连成片。   几个交警站在他身边,神色急切担忧,声音透过一层雾传到应亦淮耳中,听不清楚。   唯一能听清的,只有怀中男孩的惊慌哭声。   这孩子在害怕。   害怕的不是别人,正是他自己。   应亦淮恍惚地松开怀抱后,男孩立刻转身,踉跄着奔向了一旁交警的怀中,哭得喘不过气。   他的膝盖上,满是被沥青马路蹭出来的血痕。   *   违章的司机受到了该有的惩处。   孩子的家长得知前因后果后,既心疼孩子,又觉得为难。   最后,母亲蹲下来,轻声问孩子:   “这件事该怎么处理,你来做决定,好吗?”   男孩眼睛肿着,但已经不哭了。   他走到应亦淮面前,仰起头。   本来心里还有些畏惧,但看到应亦淮写满不安与歉疚的表情,又被逗笑了:   “应老师,您怎么像在罚站一样啊。”   应亦淮慢慢蹲下来,红着眼眶对男孩说:   “是老师不好,对不起,吓到你了。”   男孩摇头,认真地说:   “没关系的,应老师,我知道您是为了保护我。我有好几个朋友都在你们班,他们都说您是个很好的老师,我相信他们!”   说完,男孩不好意思地笑着,挠了挠头:   “那个,应老师,要是您真的想跟我道歉,能不能跟我们班主任说一声,明天别查我的作业了啊……”   应亦淮望着眼前笑容无邪的男孩,泪水无声滚落。   男孩吓了一跳,声音慌得再次染上了哭腔:   “您别哭啊!我……我错了,我肯定好好写作业!”   应亦淮颤抖地笑着,把男孩小心翼翼地拥入怀中:   “谢谢你。”   *   男孩的家长再三谢绝,但应亦淮还是赔了一笔钱,还再三叮嘱,一定要用在孩子身上。   没过几天,应亦淮再遇到那男孩的时候,男孩换了双新鞋子,得意洋洋地享受着朋友们的艳羡目光。   应亦淮忍俊不禁,总算放下心来。   孩子没留下心理阴影,这是最好的事。   但他自己……   应亦淮再次想起了前几日与校长沟通时,校长担忧的目光,和欲言又止的模样。   他明白的。   这次只是稍微失控了,吓到了一个孩子,并没酿成大祸。   下次呢?   真实与幻境,他敢说自己永远分得清吗?   晚上,应亦淮蜷缩在佘寒序的怀中,紧紧抱着狼尾,泪水沉默着滚落。   佘寒序安静地抱着他,一言不发。   这几天应亦淮神色恍惚却强作坚强的模样,佘寒序当然看在眼里。   只是缺少一个开口的契机。   也许就是今晚了。   应亦淮轻吸了一口气,努力维持声音平静,尾音却抑制不住地颤抖着:   “其实这些年,我偶尔会梦到你浑身是血的模样。”   佘寒序心头一颤,微微收紧了怀抱。   应亦淮埋在佘寒序的怀中,声音沉闷沙哑:   “我那些轮回里见到的佘寒序,最初,会在血月夜堕魔之后被我杀死。   “到最后,他们只是出现在我面前,就会死在我的流云剑下。   “我知道他们都不是你,我真的分得清。   “可我……我就是……”   应亦淮哽咽着,蜷缩起四肢埋进狼尾中:   “……太真实了。他们血液溅在脸上的温度、濒死时绝望茫然的眼神,用尽全力质问我的嘶哑声音……   “我明知道他们都不是你。”   佘寒序心疼得难以呼吸,颤抖着打断了应亦淮的回忆:   “不想了,亦淮,我们不再去想那些了。我在这里,我没有死,我就在你面前呢。你听。”   他将应亦淮轻轻按向自己的胸口,让自己急促的心跳引着应亦淮从回忆中脱身。   应亦淮紧攥着佘寒序胸前的布料,哭不出声音。   佘寒序轻拍着他的后背,一遍又一遍地哑声安慰着:   “那些都是假的,全都过去了。”   即使知道这些安慰毫无用处。   至少怀抱是真实的。   过了很久,应亦淮吸了吸鼻子,轻声说:   “我也许……再也当不了一个合格的老师了。”   第二天,周六。   应亦淮写好了辞职信。   他现在带的这个班,明年夏天就要毕业了。   这就是他的最后一届学生了啊……   人生的多少故事,便是这样毫无预兆地行至结局。   *   夏末,从学校的礼堂里与学生们最后道别,办好所有手续,回头再看一眼那个再熟悉不过的十字路口。   独自走过几个路口,拐个弯。   一辆嚣张拉风的银白跑车停在路边,车门如羽翼一般展开。   绑着低马尾的男人把墨镜推到头顶,轻佻地朝着应亦淮吹了个口哨,扬起眉毛:   “帅哥,环球旅行走不走啊?包吃包住,还白送你一个老公一条狼。”   应亦淮笑着翻了个白眼,坐上了副驾驶:“不正经。”   证件早就整理好了。   准备轻装上阵,所以没带多少随身行李。   佘寒序幽幽感叹:   “可惜这儿不能用乾坤袋。”   应亦淮低头确定着第一站的旅行攻略,随口应声:   “我更可惜这儿不能御剑飞行,要不然能省下多少机票钱啊。”   佘寒序笑了:   “早知道就让子涵跟着一起来了,反正它成年了,咱们两个御鹤不用担心被打成雇佣童工。”   应亦淮叹息:   “你应该知道子涵在这里属于保护动物吧?”   他侧目望向佘寒序,两人对上眼神,忍不住都笑出了声音。   跑车疾驰在机场高速上。   应亦淮眯着眼睛望向沿途飞驰而过的风景,心中难以言说的忧郁慢慢散去,眼眶却渐渐泛了红。   当然还是舍不得。   但人生不就是一场由分别构成的旅途吗。   应亦淮托着腮,出神地望着天边流云。   耳畔风声呼啸。   抵达目的地之前,应亦淮忽然听到佘寒序满是笑意的声音:   “提前预告一下,我在环球旅行的第九站给你准备了惊喜——”   应亦淮哑然失笑,扬起声音回答:   “我早就知道啦——”   佘寒序笑得更开心了:   “那只好拜托师尊,暂时装作不知道吧——” 第217章 芥子:此生(上)   应亦淮与佘寒序开始了环球旅程。   用芥子世界的说法,应亦淮一直说不清自己是P人还是J人。   他懒得做详细规划,但做事之前又会考虑良多,生怕出了差错。   好在眼下确实没什么需要担心的。   手头资金充裕,时间也充足。   没有冒牌天道的威胁,没有必须履行的责任,没有任何后顾之忧。   所以应亦淮心安理得摆烂了,把做旅游攻略的事全都交给了佘寒序。   应亦淮自己对旅游其实没什么想法,骨子里还是喜欢宅在家里的性子。   但他们在芥子世界里只有几十年的时光。   几十年,对经历过漫长岁月的佘寒序来说,短暂如指间流沙。   而且前些年,他一直让佘寒序在家里待着。   每次想到这儿,心中总是有说不出的愧疚。   所以,应亦淮希望与佘寒序四处走走看看,也算不枉此生。   这次就让佘寒序自己制定计划吧,反正佘寒序的网速快得比他这个芥子世界的原住民更像个“现代人”。   他们之前在国内短途旅行过几次。   应亦淮因此发现,相比于自然风光,佘寒序更喜欢与人文、与历史有关的景点。   倒也能理解。   佘寒序在修仙世界里见过太多难以在芥子世界复现的的瑰丽风光了。   但纯粹由“人界”构成的人文景观,对佘寒序来说是全然陌生的。   古老的建筑、斑驳的史书、承载千年故事的器物,只属于这个世界的、绵延不绝的历史脉络……   它们或许可以为佘寒序解开那个疑惑:   “我一直好奇,让善魂最终选择转生的,会是怎样的一个世界。”   做攻略的时候,佘寒序总是抱着平板窝在沙发上,眼睛认真地盯着屏幕,时不时自言自语几句:   “这个博物馆据说藏品很丰富,要去看……”   “这个国家的传统服饰很好看,要记得买几套……”   应亦淮看着佘寒序这副兴致勃勃的模样,难得找回了些身为师尊、作为长辈看小辈的既视感。   *   长途飞行的航班上,十个小时的旅程还剩大半,机舱灯光调暗。   佘寒序已经睡着了。   应亦淮借着阅读灯,翻着随身带着的旅行相簿。   都是他们之前在国内旅行时拍的照片,厚厚一本,快被填满了。   翻到某一页,应亦淮的手指停住了。   那是一张在西南地区旅行时的抓拍。   照片里,佘寒序站在一片青翠竹林前,侧着脸望向远处层叠山峦,背影的竹舍飞檐在逆光中模糊成剪影。   应亦淮总觉得那地方与五毒谷有些神似。   说不准究竟是巧合,还是两个世界之间的微妙缘分。   几小时后,飞机平稳降落。   旅程正式拉开序幕。   佘寒序彻底成了撒欢的野狼。   他拉着应亦淮四处闲逛,举着手机拍个不停,买各种稀奇古怪的纪念品,把当地美食尝了个遍。   应亦淮好笑又无奈,开启了一键跟随模式。   他们给每个目的地都预留的足够长的时间,不赶行程。   累了就回酒店休息,兴致来了就在街边咖啡厅坐一下午,看人来人往。   就这样走过八个国家。   佘寒序终于过了最初的新鲜劲儿,沉稳了不少。   但纪念品还是大把大把地买。、   在某个海滨城市的手工艺市场,佘寒序端详良久,买了一对设计奇特的珊瑚耳钉。   虽然他和应亦淮谁都没有耳洞。   在另一个国家的古董集市,佘寒序又买了支雕工古朴的木簪。   晚上回到酒店,应亦淮笑着调侃:   “干嘛,还想再补一次弱冠礼?”   佘寒序正对着镜子试戴着被改装成耳夹的珊瑚耳钉。   闻言,他转过头,理直气壮:   “按照身份证上的生日,明年我就四十了,二倍的弱冠,再补一次也合理吧?”   应亦淮听到“四十”这个数字,一时恍惚。   芥子世界里的他们不是仙人。   生老病死是他们必须面对的现实。   佘寒序依旧是那张俊逸的脸,轮廓分明,眼眸深邃。   但仔细看,他的眼尾已经多了几道细纹。   应亦淮也能在自己身上寻到些岁月的痕迹了。   笑起来时脸上的纹路,熬夜后难以消散的黑眼圈,疲惫时酸痛抗议的关节。   实在是奇妙的体验。   从前在修仙世界,几十年弹指一挥,而容颜不改。   如今,时间重新成了可以被丈量的存在,一寸一寸无声地印刻着此生。   应亦淮越发觉得,佘寒序经营的自媒体账号实在是个值得感谢的存在。   那个账号记载了他们细碎点滴的幸福,等到再过几十年重温,想必又是不同的感受。   说到那个账号。   本来是美食博主,不知道什么时候,转型成了旅游情侣博主。   佘寒序不接广告,不开直播。   纯秀恩爱。   评论区从一开始的“作秀吧”、“剧本吧”,到后来的“这对夫夫又出来秀了”、“打卡今日狗粮”。   每次看到那些评论的时候,应亦淮都能在佘寒序幻视出一条得意洋洋摇个不停的狼尾巴。   *   飞机降落在第九个目的地之前,佘寒序难得有些局促焦躁。   他调整了好几次姿势,手指无意识地敲着膝盖、敲着扶手、敲着应亦淮的手背,目光时不时地瞟向舷窗外又收回来。   应亦淮知道这是为什么。   他忍俊不禁,拉住佘寒序的手捏了捏,压低声音调侃:   “不是两倍的弱冠了吗,还会紧张?”   佘寒序转过头,故意呲了呲牙:   “才没紧张。”   嘴硬一如既往。   抵达目的地的第二天一早,应亦淮睡醒的时候,身边是空的。   枕头上放了一张对折的纸条。   拿起来展开,上面是佘寒序龙飞凤舞的字迹:   “下午两点,我在这里等你。”   落款是一枚简笔画狼头。   应亦淮搜索纸条上的地址。   那是位于城市远郊雪原中的一个古朴教堂。   应亦淮笑了,心脏不由自主地急促跳动了起来。   他起床洗漱后,难得把自己打扮得正式了一些。   米色的长款大衣、驼色围巾,头发仔细梳好。   最后,应亦淮从行李箱深处取出了一个小巧的丝绒盒子,放进大衣内侧的口袋里。   出发。   不早不晚,恰好下午两点到达。   教堂孤零零地矗立在辽阔雪原中,被苍翠的冷杉与雪松簇拥着。   建筑本身不大,石头垒砌的外墙爬满岁月的痕迹,风吹过树梢的簌簌声中,偶尔响起几声鸟鸣。   应亦淮走向教堂,推开沉重的木门走进去。   古朴整齐的教堂内部,长椅整齐排列,阳光透过彩绘玻璃窗,在石板地上投下瑰丽的影子。   尽头是简单的祭坛。   佘寒序穿了身黑色西装,站在那里,手中捧着一束洁白的铃兰花,眼眸灿若繁星。   白发苍苍的神父站在祭坛旁,笑眯眯地看着两人,目光慈爱。   佘寒序清了清嗓子,然后“噔噔噔噔”地哼唱起了婚礼进行曲的调子。   应亦淮被逗笑了,又赶紧忍住笑声,一脸认真地走向佘寒序。   脚步声在空旷的教堂里回响,每一步都和着震颤的心跳。   他在祭坛前站定,与佘寒序对视。   佘寒序笑着,眼圈却渐渐泛了红。   应亦淮接过那束铃兰花,顺手用指尖擦了擦佘寒序的眼角,笑着嗔怪:   “又哭。”   可自己的声音明明也在打颤。   那位白发蓝眸,有着典型西方样貌的神父笑呵呵地用生涩的中文问:   “二位,准备好了吗?”   从没见过的人,从没听过的声音。   却带着一种熟悉至极的亲切感。   应亦淮与佘寒序都知道这是为什么。   迎着佘寒序得意的笑容,应亦淮忍俊不禁。   他想起了掌门当年就说,要为他们证婚。   本以为要等回到修仙世界才能实现。   没想到……   面前的神父不是掌门本人,只是掌门在这个芥子世界里留下的一道意识、一抹投影。   但确实让应亦淮在异国他乡有了家的感觉。   其实他们根本不需要什么婚礼宣誓。   他们所经历的一切,早就凝成了千千万万句“我愿意”。   但佘寒序还是单膝跪了下来。   他从西装口袋里取出一个小小的戒指盒,打开,铂金戒圈中间镶嵌着一颗切割精致的钻石。   佘寒序仰头望着应亦淮,眼眸被泪意冲刷得格外明亮:   “亦淮,你愿意给我一个名分吗?”   应亦淮红着眼眶笑了,坚定地伸出左手:   “当然,你想要什么,我都给你。”   戴戒指的时候,佘寒序的手指微微颤抖着。   起身后,佘寒序长舒了一口气,刚想拥抱应亦淮,却被应亦淮轻轻拦住了。   在佘寒序有些意外的目光中,应亦淮也单膝跪了下来。   他从大衣口袋里取出那个丝绒盒子,打开,红珊瑚戒指泛起柔和的光泽。   应亦淮仰头看着佘寒序,眼角还带着未干的泪痕,笑得狡黠:   “寒序,你愿意……让为师永生永世都有毛茸茸可以rua吗?”   狼耳和狼尾噌地弹了出来,毛茸茸的狼尾在佘寒序身后摇成了螺旋桨。   佘寒序屏着呼吸,难以置信地颤声问:   “你……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应亦淮轻啧一声:   “走流程呢,伸手!”   佘寒序如梦方醒,立刻伸出左手。   左手无名指的钻戒旁,红珊瑚戒指戴在了佘寒序的左手中指上。   *   应亦淮与佘寒序留宿在了教堂里。   深夜,佘寒序忽然轻轻唤醒应亦淮,拉着他的手走到窗前。   窗外,夜空被一片绚烂的光幕覆盖。   是极光。   柔软如绸缎的绿色光带在深蓝天幕上缓缓飘荡,偶尔夹杂着紫色与粉色的光晕。   佘寒序仰望着天空,轻声说:   “这里很像我前世出生的地方。能在这里与你结婚,我……特别高兴。”   应亦淮倚在佘寒序肩头,看着窗外梦幻的极光。听到这话,他心头一颤,恍惚间品出了几分“宿命感”。   而这究竟是宿命还是巧合,从不重要。   重要的唯有此刻,他们正在彼此身边。 第218章 芥子:此生(下)   从教堂离开后,他们的环球旅行再次启程。   第十站,在恢弘华丽的教堂里,他们正式办了结婚手续。   登记表上,两个人的名字紧紧挨着,成了法定意义的一家人。   从市政厅出来,阳光正好。   佘寒序在喷泉广场上停下脚步,从口袋里又取出了一个天鹅绒盒子,里面是两枚素圈金戒指。   款式极简,只在内侧刻了彼此的名字缩写。   应亦淮失笑,伸出了右手。   借着阳光,应亦淮又抬起左手,看着钻戒与红珊瑚戒指。   他眯起眼睛端详了一会儿,感叹道:   “咱们两个现在好像戒指展示架啊。”   佘寒序脸上的笑容一僵,有些局促地问:   “太沉了吗?”   应亦淮摇摇头,笑着安慰:   “没关系,反正是咱们两个的事,没那么多讲究。换着戴、叠着戴,都行。”   佘寒序这才松了一口气,笑容重新灿烂:   “那还是换着戴吧。”   当时应亦淮还没理解这句话的深意。   直到旅途下一站。   一个以浪漫和热情著称的国家。   傍晚,他们漫步在种满梧桐树的街道旁,路过一个有小型乐团正在路演的街心广场时,佘寒序忽然停下了脚步。   洒满夕阳余晖的广场中央,佘寒序单膝跪地,变戏法似的捧出了一个崭新的戒指盒。   盒子打开,里面是一枚设计精巧的戒指。墨蓝色宝石折射着璀璨光华。   佘寒序仰头望着应亦淮,语气甜蜜:   “Veux-tu m'épouser ?”   旁边正在演奏的乐队曲风一转,换上了一支轻快甜蜜的舞曲。   周围的人们纷纷停下脚步,笑着鼓掌,吹起了口哨,目光里全是祝福。   应亦淮站在原地,又是感动又是好笑,脸上热得发烫。   他低头看着自己已经戴了三枚戒指的手,叹了口气,把双手伸了出去,无奈又纵容地说:   “行吧,你自己找地方戴。”   在众人的欢呼与乐队的浪漫旋律中,佘寒序将那枚戒指套进了应亦淮的左手无名指。   他站起来,在周围更热烈的掌声与口哨声中,低头吻了吻应亦淮的额头。   回到住处,应亦淮认真地对正在收拾行李的佘寒序叮嘱:   “可以了,真的,寒序。心意我收到了,我特别特别开心,但再这么下去,别人不会觉得咱们多甜蜜,只会觉得咱们是两个行为艺术家。”   佘寒序眨了眨眼,无辜地打开了他的行李箱。   在应亦淮逐渐僵住的注视中,佘寒序从箱子夹层里,一个,一个,掏出了三十多个大小颜色材质各异的戒指盒。   那些盒子连同佘寒序本人,一起眼巴巴地望着应亦淮。   应亦淮:“……”   应亦淮:“可以了,真的。”   虽然嘴上这么说,但在接下来的旅程中,每当佘寒序不知道又从哪个角落摸出戒指,单膝跪地,用那双盛满期待的眼睛望过来的时候。   应亦淮每一次都会答应。   每一次,他都会像第一次被求婚那样认真地望着佘寒序,伸出手,任由佘寒序将又一枚象征着爱意与承诺的指环套上自己的手指。   *   六十岁那年,他们的环球旅行告一段落,启程返回了最初定居的城市。   买的房子一直有人定期打理,与他们离开时几乎没什么区别。   只是人都老了。   都是一头花白的头发,脸上带着深深浅浅的皱纹,步伐也不像年轻时那样轻快从容。   但两个眼睛依旧澄澈一如昔年。   看向彼此时,里面的眷恋和温柔,甚至比年轻时更加厚重。   他们经营了很多年的那个情侣博主账号,早年没少被人质疑是作秀,是剧本。   但时至今日,再没人会这样说。   他们无需向任何人证明什么,时间自会言说。   回国后的一个傍晚,应亦淮慢慢梳理着佘寒序的长发,轻声问:   “接下来,在国内继续走走?”   佘寒序笑了:“正有此意。”   于是,他们的脚步放得更慢,不再追逐景点,而是选择投缘的城市,租个房子,住上一年半载,像当地人一样去菜场买菜,在公园里下棋晒太阳,与邻居闲聊家常。   就这样过着平常而不寻常的生活。   八十岁,两个精神矍铄、满头白发的老头子终于觉得“玩够了”,收拾行囊,回了最初也是最后的家。   这些年从世界各地带回来的纪念品装满了物资。   其中一个玻璃展柜专门用来放戒指。   大大小小,形形色色,足有九十九个。   应亦淮这一生,被同一个人求婚了九十九次。   这实在是一份天下独有、荒唐又浪漫的经历。   一天下午,应亦淮坐在书房里翻看着相册。   从年轻时的青涩合照,到中年时的沉稳并肩,再到老年时的相互搀扶。   每一张定格的笑容背后,都是一段鲜活的、珍贵的过往。   佘寒序端着果盘走进来,挨着应亦淮坐下。   他看着相册,第无数次遗憾道:   “这些东西不能带回流云峰,太遗憾了。”   应亦淮翻相册的手指微微一顿。   虽然在修仙世界也生活了几十年,历经波澜。   但他心底最深处的人生观,其实一直还是属于“凡人”的。   此生快要走到尽头,虽然没有任何遗憾,但怅然之感依旧如潮水般漫上心头。   应亦淮侧过脸,看向身边同样白发苍苍的帅老头,眼圈忽然有些发酸。   他轻声问:“此生还有什么遗憾吗?”   趁现在还来得及。   佘寒序认真地想了想,然后,一本正经地说:   “旅行第二十七站,在那个游乐园,你豪情万丈说要征服那个号称全世界最刺激的死亡过山车,结果半路吓得闭着眼睛死死抓着我的胳膊喊老公。我没来得及录音。”   应亦淮老脸一红,抬手就在佘寒序头顶弹了个爆栗:   “老不正经的。”   佘寒序捂着头,故作吃痛地笑着。   应亦淮绷着脸没几秒,也忍不住笑出了声。   他记得那次。   他以为区区过山车,对于昔年能腾云驾雾御剑逍遥的自己来说,根本不成问题。   却忘了自己早已不是大乘期的半神。   如今的躯壳,只是普通凡人。   此生从云端归于人间,重新记起肉体凡胎的喜怒哀乐、生老病死。   怎么不算是一场真正的恩赐。   应亦淮伸出手,指尖轻抚佘寒序脸上深深的皱纹:   “难得啊……能看到你变成老头子的模样。”   佘寒序握住应亦淮的手,将他的掌心贴在自己的脸颊上,轻轻蹭了蹭,目光温柔:   “我也是。”   人终有生老病死。   这是芥子世界无法违背的法则。   *   八十四岁那年,应亦淮生了一场不算重却缠绵的病,之后身体便渐渐虚弱下去。   精力不如从前,睡眠的时间也越来越长。   佘寒序始终陪在他身边。   天气好的时候,就推着轮椅带他去海边散步,看潮起潮落。   更多时候,两人一起窝在沙发里,翻着那些厚厚的相簿,一遍又一遍地回忆此生走过的路,看过的风景。   八十七岁的一个午后,应亦淮从昏睡中醒来。   他看着佘寒序依旧挺拔却已显单薄的身形,忽然很轻地问:   “如果……这次又是我先于你离开,对你来说,是不是太残忍了?”   佘寒序梳理着应亦淮的白发,笑了,用苍老沙哑的声线安慰道:   “你不是早就说过了吗?此生已了,那便来世再见。”   九十岁生日刚过不久的一个清晨。   应亦淮倚在佘寒序的怀里,侧过头,看着佘寒序布满皱纹的脸,看了很久,终于轻声开口:   “这次不着急。你玩够了,再来找我。”   佘寒序垂眸,哑声应了:   “我知道的,睡吧。”   应亦淮缓缓闭上了眼睛,噙着笑容,神色平静安详,停止了呼吸和心跳。   佘寒序沉默着,抱紧怀里渐渐失去温度的身躯,一滴滚烫的泪无声地没入爱人花白的鬓角。   他俯身,在应亦淮冰凉的额头上印下最后一枚轻吻。   这之后,佘寒序依着应亦淮生前的意愿,妥帖地料理好了所有后事,将应亦淮安葬在了他们早就选好的墓地里。   此后三年,佘寒序独自整理好的他们的家,处理了所有未完成的事。   第三年春,桃花盛放的第一天。   佘寒序眺望着天边流云,笑了笑。   是时候了。   几天后。   律师按照佘寒序生前嘱托,将他葬在了应亦淮的身边。   墓碑上的文字与整个世界一同作证。   他们是彼此永生永世的爱人。   *   此生如同一场温暖绵长的大梦。   意识浮沉。   仿佛在深海中缓缓下坠,又仿佛在云端轻盈漂浮。   不知过了多久,或许是一瞬,或许是永恒。   一股熟悉的温柔力量将魂魄轻轻托起,引向不远处纯白色的彼岸。   窒息感褪去,五感渐渐回归。   佘寒序的睫毛颤了颤,慢慢睁开眼。   模糊的视野渐渐清晰。   迎面,是一双目光严肃锐利的、黑溜溜的豆豆眼。   佘寒序差点从冰床上弹坐起来。   子涵却已经扑腾着翅膀,一阵风似的冲出了房间,高声呼喊着:   “醒啦——各单位做好准备——!”   佘寒序撑着还有些绵软的身体坐了起来。   窗外阳光正好,空气里萦绕着雪与竹叶茶的清香。   佘寒序闭上眼睛稳住心神,稳住震颤的心跳。   良久,他终于敢睁开眼,慢慢望向床边那一抹灼目的红。   应亦淮穿着一身绣工繁复华丽的大红婚服,正单膝跪在床边的地摊上。   他眉眼含笑,手里捧着一个锦盒,里面并排躺着两枚古朴大气的白玉戒指。   望着佘寒序越来越红的眼圈,应亦淮眼中笑意更深。   他轻咳了一声,声音带着掩饰不住的欢喜与促狭:   “终于睡醒啦?正好,起来收拾收拾,我们准备——”   应亦淮拖长了音调,在佘寒序忐忑又期待的目光中,笑着说出了那句:   “成亲啦!”   *   【芥子篇 完】 第219章 流云峰: 此去经年(上)   应亦淮和佘寒序在芥子世界差不多过了六十年。   回到修仙世界后,时间恰好也过去了一甲子。   两个世界的时间流速竟然渐渐同步了。   佘寒序对此并不意外,毕竟如今的应亦淮已是比肩天道的存在,他所在的世界,自然会或多或少受到影响。   说起“天道”一职,按常理说,应亦淮如今就是最有资格成为新一任天道的人。   但应亦淮完全没有这个打算。   “让一个意识统御整个六界的生灵,甚至有权左右万千芥子世界的命运,这不是太傲慢了吗。”   这是应亦淮的回答。   如今恶念被善魂再次净化,六界着实宁静了不少。   连最不安分的魔界都消停了下来。   魔界难得的太平,让不少“野心家”蠢蠢欲动。   比如解落瑕。   这位五毒教的现任坛主,一天忽然宣布自己要奔赴魔界竞选魔尊。   说这话的时候,解落瑕正在流云峰做客。   佘寒序听完后,满眼都是真诚的疑惑:   “谁给你的勇气?”   解落瑕下巴一扬,理直气壮:   “曦哥说我行!”   佘寒序沉默两秒,点了点头:“行,好,了不起。”   这真是情人眼里出魔尊啊。   说起解落瑕与古月曦这两位,折腾了将近百年,终于不别扭了。   两人的道侣契甚至结得比应亦淮与佘寒序还早了五十年。   佘寒序并不会因此被解落瑕刺激到。   因为他与应亦淮的婚事,才当真是整个六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   大婚当日,山川湖海为之共鸣,天地灵气欢欣涌动。   两位仙人身着大红婚服,在逍遥峰的主峰大殿里结为道侣。   那场婚事的具体细节众说纷纭。   据说流云长老念婚书的时候,佘寒序泣不成声。   据说他们没拜天地也没拜高堂,只对着彼此敬了一杯混着彼此鲜血的合卺酒。   据说逍遥山终年不停的落雪唯独在那日止息,红霞艳若万里织锦。   真假无从查证。   但有一点是确定的。   那日,人间的桃花违背时令,一夜之间绽放漫天。   无数白鸟从逍遥山飞出,衔着桃花瓣飞往六界,将喜悦洒向各处。   更玄妙的是,得到白鸟赐福后,不少修士的修为莫名精进,久病不愈的凡人忽然痊愈,被魔气侵染神智昏聩的魔修回复了清醒,不少冤魂厉鬼终获解脱,不少卡在化形关口的妖族一夜之间修出了人形。   说是六界同庆也不为过。   毕竟应亦淮如今的仙气与修为,实在是多的用不完。   如果说恶念未除之前的应亦淮,是坐拥满仓库的火箭炮,却连手枪保险都不会开。   那现在的应亦淮,便是守着一整个军火库,却只打算用它们放烟花玩。   烟花易散,倒不如让仙气化为白鸟,给整个六界发喜糖。   当然,说是“六界”,其实神界如今是何模样,几乎无人知晓。   有次应亦淮好奇去问掌门。   掌门笑呵呵地捋着长须:   “神界啊……神界就是个大型养老院,神族就是一群退休的老头老太太,每天闲散着无所事事四处闲逛,偶尔看见哪个有天赋的孩子,就随手点化一下。亦淮,反正你如今也有资格位列神族了,要是看见哪个不错的好苗子——”   话没说完,应亦淮连连摆手:   “不不不我绝对没这打算!”   虽说佘寒序如今对应亦淮再收个徒弟这种事已经毫无芥蒂——用佘寒序的自己的话说,“师徒契不算什么,反正你的道侣契只能与我。”——但应亦淮自己属实没这想法。   从芥子世界回来,等于是经历了一场起死回生,心境因此有了大转变。   许多事都看淡了,也看开了。   旁人总说,如今的流云长老越来越有神性了。   并非说他高高在上宛若神明。   而是说,如今应亦淮的通体气质,越来越接近自然本身。   飘渺、从容、万事不萦于心。   平日隐居在流云峰,深居简出,偶尔出关,为宗中弟子指点一二,还曾身负拯救六界的使命,是救世主一般的人物。   ……听上去是挺唬人。   但这份“神性”在佘寒序面前,荡然无存。   如今道侣契结了,彻底合法合规了,应亦淮越发暴露本性无所顾忌。   今天要吃桃花酥,明天要给冰狼扎小辫,后天突发奇想把满山的桃花竹叶全都变成心形,让佘寒序给自己做字面意思的爱心花束。   佘寒序乐在其中、乐此不疲。   每次还要借机肆意宣传:   “看吧,亦淮超爱我的。”   剑宗弟子对此早已习惯。   有些新入门的年轻孩子好奇心重,会故意凑到佘寒序面前,仰着脸问:   “寒序师兄,听说你和流云师叔特别恩爱,是真的吗?”   每次话刚起个头,佘寒序的狼尾巴就已经不受控制地摇起来了。   如今六界灵气丰沛,仙界前所未有地鼎盛。   又因为应亦淮与佘寒序的事迹传遍四方,拜入逍遥剑宗的人比往年多了不少。   结果就是,逍遥剑宗的师资力量严重不足了。   尤其很多人是冲着流云长老来的,偏偏流云长老在师门大选上根本不露面。   佘寒序有次枕在应亦淮腿上,顶着满头小揪揪,随口问:   “真不再收几个徒弟?我知道你喜欢当老师。”   应亦淮笑着摇头,手指穿过银白长发:   “太费心思了。而且我当年不是答应过你吗,此生不再收徒。既然承诺过,当然要说到做到。以后有时间,倒是可以帮其他长老带几节课,就当是客座教授,但当班主任还是算了。”   佘寒序眯着眼,尾巴轻轻扫过应亦淮的手腕:   “要不……我帮你带徒?逍遥山十二峰,流云峰总不能除我之外,连一个传承弟子都没有。”   话虽这么说,佘寒序又确实不会当老师。   “流云”的称号又与应亦淮绑死了,不好转给别人。   于是,子涵上岗就业了。   应子涵因此成了逍遥剑宗历史上第一个妖族出身的小长老。   子涵如今已能化为人形,是个俊俏的小少年模样。   有趣的是,子涵化形后的长相,上半张脸像应亦淮,眉宇舒朗、眼眸澄澈;下半张脸却像佘寒序,轮廓锋利,抿直的唇带着倔强。   为此,佘寒序对子涵多了不少亲切感。   说起子涵化形这事,后来听鹤风的转述和子涵自己的控诉,还闹过些笑话。   起因是鹤风的那只坐骑大仙鹤。 第220章 流云峰:此去经年(下)   当年恶念刚除,应亦淮和佘寒序的身躯在流云峰沉睡。   子涵自己无聊,就常往鹤风峰跑。   他单方面认为自己和大仙鹤关系好,又见大仙鹤明明能口吐人言总不说话,便以为对方是仙气不够多、修为不够高。   于是子涵开始锲而不舍地找大仙鹤碎碎念。   聊流云峰的桃花、聊后山的温泉,趁机偷偷把自己的仙气渡给大仙鹤,想帮大仙鹤早点赶上自己。   结果某天,大仙鹤忽然开口,声音清越平静:   “无需如此,我的修为在你之上。”   子涵吓得羽毛都炸开了:   “你又会说话了?不对,你刚才说啥?!”   大仙鹤垂眸,眼神无奈:   “我说,我并非不能言语,是你一直误会我修为浅薄、不能开口。”   子涵又惊又气:   “那你不提醒我?故意拿我寻开心?!”   大仙鹤沉默片刻,坦然承认:   “嗯。”   子涵气得当场转身,扑腾着翅膀飞回流云峰,立志要努力修炼,将来比那只讨厌的大仙鹤更结实、更厉害、更早化人形。   那之后,应亦淮和佘寒序的身躯一直沉睡。   青珩隔三差五送灵草过来,灵气浸润了整个流云峰。子涵又每天习惯去温泉泡上一个时辰。   久而久之,子涵的修为越来越高。   十年前,子涵的修为到了相当于修士金丹期的阶段,顺利化形。   子涵化形之后的第一件事,便是趾高气昂地飞去鹤风峰,站在大仙鹤面前炫耀。   他化成人形后,个子抽高了不少,正好能与大仙鹤平视。   子涵拍着大仙鹤的脑袋,语气慈爱:   “不着急,慢慢修炼,假以时日,未来的你一定能追上如今的我。”   大仙鹤的眼中闪过熟悉的无奈。   子涵话音刚落,眼前白光一闪。   一个身着鹤羽大氅的年轻男人站在了他面前。   比他高、比他俊、修为还比他强。   男人低头看着目瞪口呆的子涵,声音低沉平静,隐隐含笑:   “不用等到未来。”   子涵震惊,子涵崩溃,子涵怒不可遏转身就飞走。   就这样与大仙鹤闹脾气闹了整整十年。   把这段故事讲出来后,子涵委屈得眼睛都红了。   “不说了,你们早点休息,我要加练!”   说完,子涵头也不回地跑出了应亦淮的卧房,直奔后山而去。   应亦淮放下手里的果盘,纠结了很久,转头问佘寒序:   “你说这孩子的木头脑袋到底随了谁呢?”   佘寒序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墨蓝眼眸里写满了“你说呢”。   应亦淮默默移开目光,专心吃水果。   说起木头,远在五毒谷的那位倒是终于开花结果了。   解落瑕与古月曦的故事,应亦淮无论听多少遍都觉得神奇。   两个别扭了近百年的妖怪凑在一起,兜兜转转,跌跌撞撞,最后终于得了个好结局。   不容易。   如今算起来,身边这些亲友里,龙逸锋与孟拂雪实在是最安稳的一对。   不愧是曾经被钦定的男女主,感情顺遂得让人艳羡。   如今孟拂雪已是百草门的门主,也和龙逸锋成了亲。   喜宴办得热闹,六界来贺。   应亦淮依照曾经的约定做了证婚人。   他与佘寒序的贺礼装满了整整一个乾坤袋。   其中掺杂了些应亦淮的恶趣味——   他送了龙逸锋一整套最新版“五三”。   是的,应亦淮寻得办法,回了芥子世界一趟。   把那九十九对婚戒、几十本相簿、还有他与佘寒序那些年攒下的伴手礼,全都搬回了流云峰。   应亦淮本想给龙逸锋也带些伴手礼回来。   但后来,掌门送给这对新婚爱侣的贺礼,打消了应亦淮的念头。   掌门送的是一份承诺——   如果龙逸锋和孟拂雪愿意,可以送他们回芥子世界过凡人的一生,就像应亦淮和佘寒序当初那样。   伟大的掌门还在发力。   应亦淮有次忍不住对掌门说:   “其实我一直觉得,您更有资格当天道。”   掌门正和息棋对弈,闻言笑呵呵地落下一子,头也不抬:   “我可没那闲工夫,每天喝喝茶下下棋,这就够我忙了。再说了,我这辈子快走到尽头了,死后还得忙着转生的事,麻烦得很。”   息棋坐在掌门对面,手边放着一本册子。   应亦淮好奇地看了过去,竟是《六界旅行计划》。   掌门笑眯眯地解释:   “我与息棋在逍遥山待了这么多年,也该下山走走看看了。至于逍遥山,届时就拜托诸位啦。”   应亦淮笑着应声。   如今的逍遥剑宗,十二长老各司其职。   师门大选刚过,马上就是择剑礼,玄银长老已经忙得脚不沾地。   不咎剑和流云剑如今还在剑冢里休养。   逍遥剑最近倒是闲了下来,时常陪着子涵一起修炼。   应亦淮想着,等择剑礼的时候,正好去剑冢看看这两位长剑朋友。   听澜长老近期也在忙着,再过段时间,逍遥秘境也要开始了。   到时候带着寒序进去逛一圈吧,采些天材地宝,正好给新入门的弟子当见面礼。   青珩如今醉心医术,大门不出二门不迈。   应亦淮隔三差五去串门,每次都被瓶瓶罐罐的“保健品”塞满怀。   去藏书阁找明珏长老的时候,应亦淮惊奇地发现,明珏竟然还在练万里一念诀。   但因为明珏心里实在没什么特别牵念的人,他凝出的白鸟没有一只能传话,倒是背书背得极其流畅。   如今明珏的白鸟被各个山头借去教书,成了逍遥剑宗最受欢迎的“客座讲师”。   应亦淮哭笑不得。   果然,明珏才更符合世人对无情道的认知。   而他嘛……   就当个长生不老的凡夫俗子吧。   又是一年桃花盛放的季节。   应亦淮枕着冰狼柔软温暖的肚皮,在桃树下打盹。   不远处传来子涵带领流云峰新弟子练剑的声音,少年清亮的嗓音和着剑刃破空声,生机勃勃。   忽闻一声清越鹤唳从山门外传来。   一听就是鹤风的那只大仙鹤。   应亦淮迷迷糊糊地打了个哈欠:   “隔壁山头的猪又来拱咱们家白菜了……”   冰狼的耳朵动了动,含糊不清地回应:   “没事,咱家白菜属刺猬的……”   应亦淮闭着眼睛,嘴角弯了弯:   “也是。”   不想了。   下午还要去合欢宗找阿曦和落瑕玩呢。   事已至此,先睡个午觉吧。   *   【流云峰 完】 第221章 狐:前尘   早在化形之前,古月曦就深知。   自己身为九尾狐妖,在这世间行走必将遇到诸般艰难险恶。   妖族在六界中本就地位尴尬、如履薄冰。   狐妖一族更是如此。   皮毛能制衣,骨血能入药,生来美艳的身躯更是天然的好炉鼎。   即使在仙界亦是如此。   仙人?现任又如何。   这世间有太多道貌岸然的仙君仙尊,嘴上说着慈悲为怀,转身就将买来的狐妖锁进金丝笼中。   美其名曰怜爱,实则与豢养玩物无异。   不管多养尊处优地对待着,畜生就是畜生,炉鼎就是炉鼎。   玩腻了、或者为了其他“大事”,那些仙人将狐妖剥皮抽筋、取丹炼药的时候,眼睛都不会眨一下。   如此还算好的。   若是落入魔族或鬼修的手中,哪怕只是被凡人当玩物一般买走。   等待狐妖的,只会是更惨无人道的对待。   这便是狐妖一族的宿命。   *   每驾驭一条尾巴对狐妖来说,都是一道生死劫。   故而,九尾狐若想修炼,定然要比同族艰难得多。   故而,九尾狐妖成了六界公认的“至宝”。   这就像稚子怀金行于闹市,招来的从不是艳羡,而是垂涎和灾祸。   古月曦出生那日,父母看到他那九条隐隐泛着灵光的赤红狐尾,脸上没有丝毫喜悦,只有绝望的泪水。   仿佛在这一刻,他们已经见到了这孩子注定不得善终的未来。   因此,古月曦从小学得最多的,不是引气入体、悟道修仙。   而是如何自保,如何逃命。   他的父母深谙此道,将毕生躲避追捕、隐匿气息、制造幻想、甚至利用狐媚之术短暂迷惑敌人的技巧,一点一点教给了他。   父亲红着眼圈,反复叮嘱他:   “不要想着与任何人搏杀,遇事就跑,跑不掉就藏,藏不住就骗。只记住一件事——活下去,比什么都重要。”   母亲抚摸着他柔软的皮毛,低婉哀伤地祈祷:   “我的小曦,一定要此生无病无灾,长长久久地活着。”   小小的九尾狐并不懂父母的愁绪。   他以为平淡幸福的日子会永远这样过下去。   可命运半点不由人。   先是父亲,一次外出觅食后,再没回来。   彼时的山脚下正盘旋着一伙专取妖族金丹炼药的鬼族散修。   古月曦见到父亲的最后一面,是在泥沼地旁边。   父亲被抽了妖骨、剜了妖丹,剥了皮毛。   只剩一具残躯在沼泽中沉浮。   尚未化形的古月曦浑身战栗着,与父亲空洞的眼眸对视,遍体生寒。   母亲悲恸欲绝,但她又能怎么办,难道要带着孩子去寻仇吗?   不过自寻死路而已。   那伙散修定然已经知道,此地蛰居着更多狐妖。   别无他法。   母亲把古月曦藏进最隐蔽的山洞里,噙着泪光,笑着嘱咐:   “等到十年后的第一场雪落下,小曦才能离开山洞见到娘亲,记住了吗?”   她捕来了足够的猎物堆满山洞,又在山洞外加固了一层又一层的阵法禁咒。   古月曦声嘶力竭地哭着,最终也只能望着母亲的身影渐渐消失在早春刚萌芽的新绿中。   唯有等待,从春去秋来等到寒霜万里,再等到又一年早春。   十年后,终于等来了那一场雪。   禁咒破了。   古月曦来不及化形,便疯狂地循着母亲仅存的微弱气息追过去。   气息在与人界接壤的地方消散。   他转而回族,想找其他长辈求助。   一个长辈哀伤地说:   “当年,你的母亲成功引开鬼修后,又撞上了一队降妖除魔的仙门弟子,那些人见她容貌昳丽,又是难得的六尾狐妖,将她捕获后,当作珍宝献给了合欢宗的一位长老。如今,她怕是已经……”   冰冷的绝望浸透四肢百骸。   恍惚间,古月曦终于明白,父母曾教给他的那些,全都没有用。   逃跑?藏匿?欺骗?   在绝对的力量与贪婪之前,全都比琉璃更脆弱。   唯有变得更强。   当晚,古月曦回到山洞,在浓稠的绝望与滔天恨意中化为人形。   看着山洞外渐渐亮起的天光,狐眼中最后一点属于兽的懵懂天真,彻底熄灭了。   既然生来就带着这身招祸的皮囊和血脉。   既然这九条尾巴注定让他此生多灾。   不如把它们变成武器。   古月曦开始修炼狐族与生俱来的魅惑之术,只求练到极致。   要练到让人神魂颠倒,心甘情愿为他奉上一切,无论是性命还是灵魂。   可如此效果的魅术,根本不是金丹期的修为能撑住的。   强行催动灵力与妖气,痛苦宛如将柔软经脉一次次撕裂又充足。   更不用说更多狐妖之躯不能承载的狠戾妖术。   每修炼一次,都要经历一场堪比断尾的剧痛。   这样才好。   疼痛总好过丧命。   抱定这想法的那一刻,古月曦才算真正成了所谓狐妖。   他从一开始就没有靠躲避求得安宁的打算。   他要主动冲击。   他要把所有害他的、对他有所图的、可能让他受伤的人,全都变成尸体。   他不需要同伴、不需要依靠、不需要任何软肋。   他只需要足够强大、足够美艳。   足够致命。   古月曦第一次杀人,发生在他刚化形三个月的时候。   猎物是个觊觎他艳丽容貌与九尾身躯、想将他掳走的魔修。   古月曦对着那魔修盈盈地笑,眼波流转,声音软甜得像蜜糖。   那魔修痴痴走近,伸手想触摸古月曦妖冶秾丽的面容。   下一秒,古月曦锋利的指甲划断了魔修的喉咙。   恐惧与愕然交错,定格成了魔修最后的滑稽表情。   想必这魔修从没想过,自己竟然会在向来以柔弱著称的狐妖手中丧命。   谁知道呢。   古月曦掏出魔修的心脏,囫囵吞下。   温热的血沾在唇角,古月曦随意舔过,味道并不好,但其中蕴含的灵气聊胜于无。   原来也没那么困难啊。   古月曦就这样找到了自己的活路。   独自行走、独自狩猎、遇到觊觎他的猎人,便将其变成猎物、变成盘中餐。   想抓他炼丹的、想把他当炉鼎的、单纯看他落单想捡便宜的,统统杀死。   古月曦从不留活口,也从不问缘由。   他只要活着。   他的美丽越来越无懈可击,杀人的手段也越来越利落。   到后来,为了精进自身修为,古月曦无师自通地学会了把自己作为诱饵的捕猎方式。   愿者上钩。   某日,古月曦故意落入了一个猎妖人的圈套。   那猎妖人是个老手,布下的陷阱很精妙,用的符咒全都是专门克制狐妖的。   古月曦装作惊惶失措的小妖,变回原型,在陷阱里瑟瑟发抖,泫然欲泣地望着猎妖人。   心里却在冷静地盘算着,等那猎妖人靠近之后,该如何一击毙命。   用指甲?太脏了,还是用妖气直接掏心吧,或者,试试新学的妖术……   猎妖人脸上挂着淫猥邪笑,缓步靠近。   “放,放开那只狐狸!”   忽然,一声颤巍巍的厉喝在不远处炸响。   时隔数百年,古月曦的眼中再次浮现起了茫然。   谁……?   他转过头,循声望去。   竟然是一只刚化形不久的蝎子妖。 第222章 蝎:往事   小蝎子不记得自己出生在什么地方,打从有记忆的一刻起,他的全族就在无止境地迁徙。   妖族在六界举步维艰,更何况蝎妖一族生来弱小。   它们修炼不成多厉害的妖术,连蝎毒都无法对修士造成多少威胁。   就连可入药的躯壳,在不少人看来,也不过是食之无味弃之可惜的玩意儿。   可有句话叫“聊胜于无”,若是在路上遇到一群蝎妖,随手抓起来囫囵炼成丹,好歹能换几两金子。   蝎妖便是这样的存在。   所以,但凡有一两只落单的蝎妖被修士捉住,全族就要迅速迁徙,以免落得个全族灭亡的命运。   山野中,蝎子实在不是什么引人注目的存在。   即使全族几百只蝎子倾巢而出,除了带起一阵草叶的窸窣声,也确实没什么引人注目的。   因此,按理说,小蝎子至少能平平安安活到化形那一天。   所以小蝎子更愿将自己的童年遭遇归结于运气不好。   总不能承认,因为自己从小就是只毫无用处的笨蝎子,才会在举族迁徙的时候丢下。   后来回想往事,小蝎子猜,那伙修为浅薄的猎妖人想必是太久没猎到像样的大妖了。   才会把目光放在这一伙平平无奇的蝎妖上。   彼时,四个猎妖人应付不来四百只蝎妖;   区区四百只孱弱蝎妖对四个猎妖人来说,又实在构不成多少威胁。   最后,三个猎妖人被蝎毒麻痹了行动,而蝎妖们还被困在陷阱中无从脱身。   陷阱周围横七竖八地死着几十只蝎子。   再这么下去,谁都讨不到好处。   僵持之际,全族为数不多能化形的前辈们挡在了全族面前,色厉内荏地威胁:   “若你们不肯停手,就算我们杀不死你们,也至少让蝎毒剥掉你们的一层皮!”   猎妖人们合计了一会儿,无奈摊手:   “确实不合算,但弟兄们总不能白忙活一趟。这样吧,已经死了的蝎妖,我们要带走,你们再选几只活蝎子出来给弟兄们打牙祭,我们就不多为难了。”   真是一笔合算的买卖。   前辈们没有拒绝的理由。   大蝎妖们的目光逡巡一圈,最后,落在了最瘦弱的小蝎子的身上。   小蝎子的父亲已经在刚才死去了,尸身被猎妖人们捡走,扔进了乾坤袋里。   小蝎子的母亲目睹了全程,眼神茫然。   感受到同族前辈们暗示的眼神,她麻木地点点头,把小蝎子推向了前面:   “这孩子太瘦弱了,天资也不高,本来就活不长久,算了。”   轻飘飘地一句“算了”,就这样宣告了小蝎子的命运。   小蝎子蜷缩在猎妖人的掌心,望着同族们头也不回地离开。   后来回想起来,当时它哭了吗?   不记得了。   毕竟那一刻除了求生之外,没什么好想的。   最后怎么逃的?也不记得了。   只依稀记得自己耗尽了蝎毒、断了尾巴,断了左钳,蜷缩进枯草堆里祈求上天就让自己好运这一次的时候,已是九死一生。   按理说,那样深入灵魂的痛,总该有些印象。   可他真的什么都不记得。   后来一位仙人告诉他,年少时有些难以承受的绝望和痛苦,是会被大脑主动藏起来的。   但那都是后话了,彼时的小蝎子只想庆幸自己保住了命,甚至还在生死关头顿悟,修为突破,成功化了形。   若是让族中前辈们知道了,绝对要吓掉钳子,感叹着“当初怎么没看出这孩子竟是个天才”。   他们绝对会后悔吧,曾以为最无用的小孩,如今竟然成了难得的战斗力。   ——小蝎子这样想着,甚至生出了找回家的念头。   但……那里还算是他的家吗?   他不是已经被前辈们从家里扔出来了吗?   小蝎子独自蜷缩在烂草堆里思考了很久。   无果。   事已至此,除了想方设法活下去,似乎没什么能做的。   那……既然已经化形,总要给自己取个名字吧。   族中已经化形的前辈多姓“谢”。   但小蝎子对这个杀千刀的世界没什么好谢的。   于是便换成了“解”。   至于名字,小蝎子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主意,最后,它悄悄溜到人界、躲在了一个小茶楼的屋檐上,听说书人讲故事。   说书人讲,白玉无瑕最为珍贵难得。   小蝎子想,如果同族们都是需要被保全的白玉,他或许就是那块需要被舍弃的瑕疵。   落瑕。   就叫这个吧。   承认自己是个不起眼的废物对解落瑕来说,从不是什么难事。   管它废不废物的,不都是一样活嘛。   ——解落瑕天真地这样想。   但很快他就意识到,一只没本事的小妖,在这世间只是想要活下去,就已经需要费尽心力了。   这怎么办?   他化形才不到一年,妖气不是仅凭数月就能积攒出来的,修为更不是说练就练出来的。   ……现在入魔来得及吗?   人间的戏文话本说,厉害的大妖都是要食人心滋补自己的。   解落瑕试了。   他变回紫色蝎子,刚找了个凡人蛰了一口,蝎毒都没来得及放,就差点被拍死在墙上。   只能落荒而逃。   好吧,此路不通就另寻他法。   说书先生还说过,初出江湖人微言轻的时候,若是能找到一个愿意照拂自己的前辈,会事半功倍。   这似乎行得通啊……   解落瑕躲在茶楼的屋檐里,忍饥挨饿听书了好几个月,终于抱定决心。   好,他要去找个很厉害的大妖,让大妖罩着自己!   但非亲非故,人家大妖凭什么帮你?   解落瑕苦思冥想着,还没等想出办法。   忽然感受到一股诡异的妖气在山林中萦绕着。   说诡异是因为,这妖气定然来自某个很厉害的大妖,却被压制到了某个微妙的界限。   足以彰显存在,又足以体现脆弱。   怎么回事?   是哪位厉害的大妖前辈落入险境了吗?   解落瑕脑子里霎时间闪过灵光。   说书人讲过,最数雪中送炭最难得。   眼下不就是最好的时候嘛!   解落瑕没多想,立刻拽了条树枝,为其淬上蝎毒,放轻步伐踏入山林寻了过去。   绵薄的妖气便于伪装,解落瑕没费多少力气就寻到了妖气的来源。   猎妖的阵法中央,赫然是一只虚弱无助的九尾狐。   九尾狐妖!?   只在话本里听说过的绝世大妖,竟然会被困住,这究竟是何等强大无情的猎妖人?   一瞬间,本以为早就忘记的恐惧再次蔓上心头。   趁着还没被发现,要跑吗?   万一山林里还蛰伏着更多猎妖人,自己此时跑走,岂不是更危险?   可要是不跑,连大妖都应付不来的猎妖人,自己冲上去岂不是白白送命。   怎么就陷入了这样进退两难的境地……   解落瑕暗骂自己莽撞,目光再次胆战心惊地落在那九尾狐的身上。   狐妖满身狼藉,九尾沾着草叶与尘土,无助哀伤地望着步步紧逼的猎妖人。   解落瑕原本已经想变回原形逃跑了。   但这大妖前辈看上去……   真的很可怜啊。   狐妖难修炼成人形,传闻中修出一条尾巴就是走过一道鬼门关,这位前辈竟然有九条尾巴,那岂不是已经死里逃生整整九次了。   要是不明不白地死在这种地方,好可惜啊。   说不定这猎妖人其实没有很强呢?   说不定这阵法其实能破呢?   说不定这大妖前辈还留有后手呢?   ……不管了,就当是给未来的自己积德了!   解落瑕咬了咬牙,气沉丹田,用毕生最坚定的声音厉喝:   “放开那只狐狸!” 第223章 狐:捡了个傻蝎子   古月曦从没想过,自己的精妙布局竟会被一只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蝎子妖打乱。   哪儿来的傻子。   他心中烦躁腹诽。   那蝎子妖已经与猎妖人对峙上了。   蝎妖举着一根淬了蝎毒的树枝,浑身发抖,却还是强撑着摆出凶狠架势。   猎妖人愣了一下,随即嗤笑一声,显然根本没把这只小妖放在眼里。   趁此机会,古月曦悄然观察着这只蝎妖。   一观察,竟让他有些意外。   这蝎妖的气息……未免太纯净了。   没有血腥气、没有魔气鬼气,连妖族与生俱来的戾气都少之又少。   古月曦化形三百年,见过太多妖。哪怕是刚开灵智的小妖,身上多少也会沾些弱肉强食的屠戮杀性。   但这只蝎妖没有。   这么弱?   弱成这样,过来干什么?总不可能是胆大包天、想搞一出英雄救美吧?   古月曦警惕地盯着蝎妖,暗中忖度着。   难道这蝎妖与猎妖人是一伙的,故意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演戏博取他的信任?   ……不是,因为猎妖人已经对蝎妖动手了。   只是一道最初级的镇妖符甩了过去,蝎妖已经吓得面如菜色,四处逃窜了。   蝎妖眼中的恐惧绝不是演出来的。   古月曦平生最擅长察言观色,可问题就在这里——   他竟然看不透蝎妖的眼睛。   不是因为太幽深莫测,恰恰相反,是因为太干净了。   恐惧、焦急、强撑出来的凶狠……全都一览无余。   唯独看不出半点聪明劲儿。   莫非真是个傻子?   古月曦盯着蝎子妖,眉宇沉沉。   他不信这世上有没来由的善意,如果蝎妖真想救他,一定是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妖气?金丹?这副皮囊?   但不管怎么说,蝎妖和猎妖人之间,肯定是前者更好拿捏。   二者此刻还在缠斗——或者说,蝎妖正在被猎妖人追着打。   蝎妖根本不会打架,动作毫无章法,只会攥着一根树枝胡乱挥舞,更像是在垂死挣扎。   古月曦从那双眼中看见了明晃晃的悔意。   后悔钻进这片山林了?   哈。   “前辈,您千万撑住!我……我马上就能救您出来!”   打斗的间隙,蝎妖分身对古月曦呼喊着。   古月曦连尾巴都懒得晃一下。   猎妖人显然玩够了,眼神一凛,准备下杀手。   古月曦不再看戏。   他悄然催动极隐蔽的束缚妖术,让妖气在一瞬间缠住了猎妖人的四肢。   猎妖人挥刀的动作肉眼可见地慢了下来。   恰好这时,蝎妖拼尽全力刺出了树枝。   蝎妖显然以为是自己做到了,脸上瞬间绽开孩子气的得意喜色。   他厉喝一声,攥着树枝用力往猎妖人的心口戳。   但树枝只进去了一半。   蝎妖没力气没修为,树枝卡进了骨头里。   蝎妖脸上的喜色僵住了,在猎妖人满是怨怼恨意的目光中,渐渐变得惊恐。   他用力往里推,树枝却纹丝不动。   而猎妖人眼中凶光毕露,正挣扎着要挣脱束缚。   千钧一发之际。   “我来吧。”   古月曦声音轻柔,从身后握住蝎妖发抖的手,带着那截树枝往前轻轻一送。   “噗嗤”一声。   树枝彻底穿透了猎妖人的心脏。   温热的血溅在蝎妖的脸上,他打了个哆嗦,浑身控制不住地发抖,脸上是显而易见的惊惧。   古月曦把下巴垫在蝎妖的肩头,听着对方慌乱急促的心跳,心中好笑。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他面前心跳加速不是为了他的容貌,而是被死人吓到了。   蝎妖怔怔地盯着猎妖人的尸体,脸上惨白。   古月曦暗自嗤笑,款款上前,伸手探入猎妖人的胸口,熟练地掏出了心脏。   心脏已经被树枝戳碎了,颜色暗沉,血气混杂着驳杂灵力,色香味全无。   蝎妖迅速扭过头。   古月曦拖曳着九条赤红尾巴,缓步走到蝎妖面前,笑吟吟地问:   “怎么不敢看我?”   蝎妖眼神飘忽,不敢与他对视。   古月曦也不在意,当着蝎妖的面,将那颗破碎的心脏塞进嘴里,慢慢咀嚼,咽下。   血气在口腔里化开,微薄灵力流入四肢百骸。   古月曦餍足地吐出一口气,舔了舔唇角。   蝎妖如梦方醒,惊愕失声:“有毒!”   古月曦眼珠一转,脸上适时浮现出哀伤与苦涩:   “为了生存,只是一点蝎毒又何妨。”   实话是,那一点没有杀伤力的蝎毒对他来说,当佐料都不够格。   但蝎妖显然会错意,往前凑了半步,急切地问:   “前辈,您怎么会落入这等境地啊!”   古月曦垂下眼帘,长睫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泫然欲泣道:   “我与这猎妖人本是爱侣,却不曾想过,他对我的万般情浓,只是为了取我妖丹。今日他将我骗来此处,设下陷阱,若非小友及时出手相助,想必我此刻已经……”   已经吃饱喝足,踏上返程的路了。   蝎妖听完,果然义愤填膺:   “竟有此事!我还以为狐狸精里全都是人间话本里那种骗财骗色的坏东西。前辈你放心,这恶人已经死透了!死得好!以后他再也不会伤害你了!”   古月曦脸上的笑容减淡:   “你刚才说什么?”   蝎妖茫然地眨了眨眼:“什么说什么?”   古月曦似笑非笑,眼神地带着些探究:   “你说,狐狸精都是骗财骗色的?看你涉世未深,这种事是从哪儿听来的?”   见蝎妖露出“说错话了”的惊恐,古月曦立刻放软声线:   “小友切莫误会,我……自幼便与族人走散,对这些事,实在是一无所知。”   此言一出,不知道怎么,蝎妖眼中的痛惜之意更浓了。   蝎妖挺直腰板,一本正经地回答:   “话本里都是这么说的,说狐狸精就会勾引凡人,让凡人献出真心、献出元阳,最后连性命都丢掉,结果却被狐妖无情抛弃,太恶心了……”   他说到后面,声音小了下去,估计是自己也觉得这话不太妥当,又赶紧找补:   “不过前辈,我一眼就看出你不是那种狐妖,你和他们不一样!”   古月曦眉眼弯弯,笑意却未达眼底:   “嗯,我不屑于那种事。”   他顿了顿,轻声补充:“太脏了。”   身为狐妖,古月曦化形至今,确实从未用欢爱之事采补过。   因为迄今为止对他有所图的人,都太脏了。   魂魄污浊、贪欲满身,灵力都浑浊不堪。   当作猎物,心脏勉强能吃下;用来采补?得了吧,那些人根本不够格。   但这个蝎子的话还是让他不喜。   怎么会有这么天真的家伙。   凡人的戏文话本也是能信的吗?   多是辞藻矫饰,搞得好像凡人永远无辜一样,好像养狐妖不是那些达官显贵用来炫耀的资本一样。   蝎妖没察觉古月曦的情绪变化,反而急切地上前一步,眼睛亮晶晶地望着他:   “前辈,接下来你要去哪里?我们同行吧?你看,我……我挺能打的,我们彼此多少有个照应,对吧!”   古月曦看着小心翼翼的蝎妖,直言道:   “你想要我照拂你?”   蝎妖脸颊通红,支支吾吾:“……可以吗?”   古月曦心中冷笑。   果然。   绕了这么一大圈,原来是为了寻求庇护。   但相比于那些连真实目的都不肯承认、还要装出道貌岸然模样的家伙,眼前这蝎妖至少坦诚。   真有趣啊,恨不得豁出命,竟然只为赌一个被庇佑的机会。   如此本末倒置,果真是个傻子。   古月曦脸上重新浮现出温和的浅笑,点了点头:   “好啊,以后你我二人便彼此照应吧。”   蝎妖高兴得几乎要蹦起来,脸上笑容灿烂得晃眼。   古月曦唇角微扬。   开什么玩笑,他才不打算带着个累赘到处走。   等会儿寻得机会,就把这傻子丢下吧。   结果两人还没走出多远,意外就发生了。   蝎妖发烧了。   好端端走着路,忽然就脚步发软,脸色潮红,紧接着紫光一闪,变回了原型。   巴掌大小的紫色蝎子蔫巴巴地趴在草堆里,烫得发红。   古月曦蹲下身,轻轻戳了戳蝎子无精打采的钳子,心觉好笑。   只是杀了个人,就吓成这样?   没出息。   古月曦神色微冷:   “此生既然是妖,就做好万死谋一生的觉悟。这点小事就吓成这样,日后又当如何?”   想到什么,古月曦轻蔑地戏谑道:   “哦,难道你要修仙,因此不敢造杀孽?”   草堆里的小蝎子动了动,抬起小小的脑袋,声音虚弱又困惑:   “妖也能修仙吗?”   古月曦:“……”   这傻子到底是怎么化形成人的。   蝎妖似乎察觉到了古月曦的嫌弃,赶紧用钳子扒拉住古月曦的袖口,声音染上了哭腔:   “我,我什么都能学!我学东西很快的!前辈你不要赶我走,我求你了呜呜呜呜……”   古月曦越发无奈且心累。   又蠢又傻还黏牙。   方才就不该带上这个累赘。   古月曦轻叹一声,面无表情地说:   “事已至此,我跟你说实话吧。那猎妖人其实是我豢养已久的猎物,你若不来,他早就被我吃了,这便是我的处世之道。”   看着小蝎子瞬间僵住的身体,古月曦冷笑:   “知道了这些,还想跟我走?”   古月曦想得清楚。   就算蝎子不接受,他也不能杀了蝎子。   因为蝎子没害过他,甚至算得上对他有相助之恩——虽然这“恩”多余又可笑。   但他不能乱遭杀孽,否则,一旦对生死彻底麻木,他迟早会堕魔。   可又不能把蝎妖放走。   万一这傻子离开后有意或无意地泄露了自己的行踪与手段,后患无穷。   只好暂时养在身边了。   如果蝎妖不肯,就用魅术强行制住,日后再做打算。   古月曦做好万全打算,等着蝎子的反应。   没想到,小蝎子愣了片刻后,忽然激动地挥舞起两只钳子,声音中满是崇拜:   “原来如此!前辈真厉害!我就知道前辈肯定深藏不露!”   古月曦:“……”   蝎子还在兴奋地絮叨:   “前辈,我决定了,以后我就跟着你了!我什么都不要,只要您保我一条命就行!”   古月曦这次是真的被逗笑了。   挺好。   虽然傻,但是听话。   这三百年,他见了太多自诩聪明实则贪婪愚蠢的人。   但傻成这样的还是第一次见。   养着吧,就当解闷。   古月曦伸手将小蝎子从草堆里捞出来,放在掌心。   蝎子乖乖趴着,两只小眼睛眼巴巴地望着古月曦。   古月曦说:“别喊我前辈,听着怪难受。我名为古月曦,日后你唤我阿曦就行。”   小蝎子立刻摇头,坚决道:   “不行不行,太不尊重了!好歹得喊你一声……曦哥!”   古月曦失笑:“行,随你吧。”   蝎子高兴地在他掌心里转了个圈,然后垂着尾巴,在古月曦的掌心歪歪扭扭地划拉出三个字:   “我叫解落瑕。你看,是这三个字。”   古月曦瞥了一眼,随口问:   “谁给你取的名字?这么怪。”   解落瑕烧得发蔫,小声答:“我自取的,因为……”   他开始讲述自己的故事。   古月曦听完,淡淡点了点头:“哦。”   连自己的喜怒哀乐都搞不懂吗。   这样的性格,在世间行走,日后必然吃亏。   但这与他有什么关系呢?   古月曦站起身,将小蝎子放到肩头:   “我该去打猎了。你要是不喜欢吃人肉,就自己采果子去。”   肩上的小蝎子立刻精神起来,欢快地挥了挥钳子:   “好的前……曦哥!” 第224章 蝎:了不起的曦哥   解落瑕无比庆幸自己不管不顾闯入山林的明智决定。   他终于傍上了一条金大腿!   一想到这件事,解落瑕的嘴角就要咧到耳根。   这可是九尾狐妖诶!   虽说曦哥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而且可能并没有那么强,但在这危机四伏的世道里已是天大的幸运了。   解落瑕由此开始了与古月曦共处的生活。   起初,解落瑕心里直打鼓,生怕古月曦嫌他累赘,反了悔,把他丢下。   他为此硬着头皮杜撰了不少事。   “曦哥你放心,我从小就在山野中长大,以前跟着族人的时候,我什么活都干过!”   解落瑕拍着胸脯,装得胸有成竹。   其实全是胡扯。   他从前跟着族群浅析,除了被派去盯梢站岗,其他什么都不会。   化形之后这几年,他多半时间躲在茶楼听书,最擅长的,就是从说书人那儿学来的装腔作势的本事。   每次听到解落瑕的吹嘘,古月曦只是淡淡地看过来,唇角勾起。   一副“我知道你在扯谎但我懒得戳穿”的态度。   这反倒让解落瑕更心虚了。   于是一日,解落瑕照着记忆里同族前辈们的做法,上山摘回来了一大堆野果、灵草、和花花绿绿的蘑菇,在古月曦面前堆成了小山。   他献宝似的望着古月曦,眼睛亮晶晶地等待夸奖。   古月曦捻起一颗红艳艳的果子,放在鼻尖嗅了嗅,又捻起一株泛着幽蓝光泽的草叶。   半晌,他侧过头,挑眉,戏谑道:   “见蝎毒对我无用,就想用更烈的毒药放倒我?”   解落瑕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那堆“宝贝”,又抬头看看古月曦似笑非笑的脸,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   完了。   闯祸了。   解落瑕脸一白,手忙脚乱地把那堆“宝贝”扫到一边,慌张解释着:   “我不是故意的!”   古月曦幽幽叹息,狐尾在身后轻轻晃了晃,无奈道:   “行吧,为了不被你毒死,日后我教你打猎。”   解落瑕耳朵发烫,嘿嘿笑着。   行,曦哥不把他赶走就行。   日子还长,只要跟着曦哥,他什么都学得会!   时光缓缓流逝,与古月曦相处的每一天都新鲜又精彩,胜过人界最波澜壮阔的戏文。   他们穿过密林、翻过山岭、偶尔撞上不怀好意之人,古月曦便会施展起魅术,制服那些劣猎妖人或者觊觎狐妖的散修。   每到这种时候,解落瑕就乖乖躲在一旁,看着古月曦眯起那双狭长的狐狸眼,不多时就将对方蛊惑得神魂颠倒。   然后,古月曦便会缓步上前,指尖轻易地探入对方胸膛,掏出扔在跳动的心脏,慢条斯理的吃下。   解落瑕第一次见时,吓得直咧嘴。   但次数多了,也就只剩下叹为观止。   他兴奋地嚷嚷着:   “曦哥,你这招魅术太厉害了!能不能教教我?”   古月曦转过身,绛红衣袍在风中轻扬。   他舔舐过唇角鲜血,似笑非笑地望着解落瑕,拖长了语调:   “行啊,那就看着我。”   话音未落,古月曦已经凑到了解落瑕面前。   太近了,近到呼吸纠缠得凌乱,目光只能归于彼此的眼眸深处。   古月曦挑起解落瑕的下巴,喟叹般吐出一口气。   他眼波潋滟,声音轻柔婉转,吐息之间带着奇异的甜香:   “喜欢吗?”   熟悉的甜腻芬芳蔓延,解落瑕忽然觉得头晕目眩,眼前景象变得模糊。   他努力想睁大眼睛,眼皮却重得抬不起来。   解落瑕含糊嘟囔了一句“曦哥我好像有点困……”   意识便沉入了黑暗。   最后看到的,是古月曦无奈又好笑的表情。   不知过了多久。   再睁开眼时,身下是蓬松干燥的草堆,眼前残影未散,大脑晕晕乎乎。   怎么回事……?   解落瑕睁开眼,看着不远处正在处理山鸡的古月曦,意识骤然回神。   又闯祸了!   解落瑕顾不上眩晕,连滚带爬地奔向古月曦,结结巴巴地道歉:   “曦哥我错了!我真不是故意偷懒,我,我也不知道怎么就睡着了……”   古月曦给山鸡拔毛的动作没停,笑吟吟地说:   “算了吧,你学不来这个。”   解落瑕当然不服气:“我能学的!”   古月曦侧过头,轻飘飘地解释:   “你心中毫无欲念,因此我的魅术对你无用,你也学不会这种术法。”   他望着解落瑕怔忪的模样,眼底带着些调侃的笑意:   “你呀,学会如何分辨毒蘑菇就很不错了。”   解落瑕找不出反驳的话,只好忿忿地闭上嘴,帮古月曦往火堆里添柴。   算了,与其想那么多没用的,不如多吃几口烤鸡。   又过了几年。   解落瑕跟着古月曦,确实学会了不少自保的诀窍。   至少不会把自己饿死或毒死了。   真棒,大有长进!   解落瑕因此得意了起来。   一日行至某个不知名的荒山,解落瑕偶然在半山腰的背阴处发现了一株氤氲着奇异甜香的灵草。   那香气若有似无,又缠绵不绝。   闻起来……和古月曦身上的感觉很像。   在人界的时候,他见过凡人用花草制熏香。   曦哥说不定会喜欢这个。   解落瑕小心翼翼地把灵草采下来,揣进怀里,一路小跑着回到他们暂居的山洞。   古月曦正倚着石壁小憩,九条狐尾松松散散地铺陈在身后,在阴暗逼仄的山洞中绽放如炽烈的花。   解落瑕捧着灵草蹲在古月曦面前:   “曦哥,你看这个!”   古月曦打了个呵欠,慢慢睁开眼,目光落在灵草上,眼中闪过一瞬的诧异。   他接过灵草,笑意氤氲上眉梢眼角。紧接着,他身子一软,枕在了解落瑕的腿上,抬眸,懒懒地笑着:   “我们落瑕长大了,都知道采这种东西回来了。”   解落瑕手足无措。   怎么就长大了?   他采什么……   等一下。   解落瑕看着古月曦蔓上潮红的脸颊,脑子里嗡的一声,忽然什么都懂了。   他脸色唰得惨白,连连摆手往后缩:   “不是的曦哥,绝对不是的,我真没有这个意思!我发誓我这辈子都不会这样羞辱你了!”   初见时,他脱口而出“狐狸精”三个字,时隔多年才意识到,曦哥当时肯定不高兴了。   曦哥大妖有大量,当年不跟他计较,现在他怎么可以再折辱曦哥一次!   解落瑕手足无措,急得快要哭出来。   古月曦哑然失笑,脸上玩味的笑容褪去,化成了无奈的温和。   他坐直身子,揉了揉解落瑕的发顶:   “真是的,开个玩笑都听不出来,吓成这样。”   他随手把灵草收进随身布袋里,笑眯眯地说:   “这是迷情草,功效嘛……应该不用我多说了。它对你没什么用处,但我日后说不定用得上。”   说完,古月曦抬眸看向解落瑕,眼中带着赞许:   “这次做得不错。”   解落瑕愣住了,随即立刻惊喜地嘿嘿笑了起来。   古月曦忧伤地叹了一口气,狐尾轻轻摆动:   “唉,带着你这个小跟班,也不知道我什么时候用得上迷情草。”   解落瑕赶紧表态:   “曦哥如果日后有喜欢的人了,我就给你们两个当跟班!”   古月曦笑得花枝乱颤:   “我喜欢的人啊?啧,说不定要再等上十万八千年才会出现呢。”   解落瑕连连点头:   “我懂我懂,狐狸其实最专情嘛,一生只要一位伴侣。”   古月曦诧异:“又是从人间话本里听来的?”   解落瑕更用力地点头。   古月曦笑了笑,声音却淡了下来:   “这次倒是没说错,但狐狸与狐妖不同。狐妖为了生存,要面对的比狐狸多得多,所以没必要冠以这样沉重的赞誉。”   解落瑕似懂非懂,犹豫了一下,还是小声问:   “曦哥,你以后想找怎样的伴侣啊?你有了伴侣,会不会不要我了啊?”   古月曦没有立刻回答,而是转过身,望着山洞外被夕阳染成金红的天边。   九条狐尾松散开来,一条轻轻搭在解落瑕背后让他靠着,一条递到解落瑕怀里给他抱着。   狭长的狐狸眼里映着天光潋滟,多情似无情:   “我不知道,也不在乎,我只想活着。”   解落瑕干巴巴地应声:“哦……”   古月曦轻声说:   “落瑕,如今你还小,这些事距离你还远得很,但日后你若开了情窍,一定要知道,这世间唯有情爱一事最是要命——这话就算我不教你,人间那些乱七八糟的戏文话本也会教你,你得记住。”   解落瑕听得云里雾里,但他抓住了最关键的一句,因而笃定道:   “没关系,我跟着曦哥,曦哥一定会保护好我的!”   古月曦眯起眼睛笑了笑:   “也是,你从小就见到了我的这些手段,日后也不用担心被其他三脚猫的功夫迷了心窍。”   解落瑕点头,这确实。   这些年他见过太多次古月曦摆出一副狐媚模样去蛊惑人心。   每次都是为了保命。   所以解落瑕从未觉得古月曦的那副表情是缱绻迷人的。   他只觉得心疼。   曦哥一定经历过很多事,才会把这种手段用得如此熟练,才会对杀戮如此麻木。   所以他要变得更强,不变成曦哥的累赘,帮曦哥更多的忙。   日子一天天过去,虽然偶有波折,但大体还算顺遂。   解落瑕几乎要以为,这样的生活可以一直持续下去。   直到他们遇上了一伙散修。   古月曦的脸色在感受到那股阴冷气息的瞬间,就变得难看至极。   他猛地拉住解落瑕,不由分说地把解落瑕带往山林深处最隐蔽的洞穴,把人往洞里一推,声音压得很低:   “躲起来。”   说完,转身就要离开。   曾经被丢下的阴影骤然浮现,如同毒蛇狠狠咬住了解落瑕的心口。   曦哥不要他了吗?!   解落瑕浑身一颤,拼尽全力扑向古月曦,牢牢攥住绛红衣袖,声音发抖:   “出什么事了?我来帮忙,我一定帮得上!曦哥你别丢下我!”   古月曦勉强扯出笑容,安抚地拍了拍解落瑕的手:   “没有不要你,是让你在这儿等我。我很快就会回来。”   解落瑕惶然摇头,泪水涌出眼眶。   他不信,他不敢信。   从刚见面的时候古月曦就对他说过谎,他根本分辨不出的。这一等,谁知道是七天,七年,还是更久的时间?!   古月曦脸色冷了下来,不再多言,抬手便用几道术法封住了洞口,厉声道:   “七天之内不许出来!”   解落瑕扑到被封住的洞口,泪水止不住地往下淌。   “曦哥你别走,我求你了,你别丢下我,我求求你……”   他用力拍打着无形的屏障,声嘶力竭地哭喊着,双手迸出鲜血也无所顾忌。   透过朦胧泪眼,那道渐行渐远的绛红似乎顿住了。   又慢慢回到了眼前。   熟悉的妖术在山洞中漾开。   是古月曦的魅术。   解落瑕浑身发烫,眼神开始恍惚视角。他拼命想抵御,却根本无力挣脱。   氤氲雾气中,古月曦轻柔的声音隔着屏障似近似远地传来:   “放心,这株花凋零之前,我就回来了。”   眼皮越来越重,被泪水糊住的视线里,最后看到的,是古月曦的背影消失在树林深处。   绝望堵在胸口,濒临窒息。   曦哥不要他了吗……   他又要没有家了吗……   屏障隔绝了山洞外的日落月升。   再醒来时,解落瑕是被自己滚烫的体温烧醒的。   身躯绵软无力,奇异的感觉包裹了全身。   解落瑕艰难地撑起身体,才发现身旁多了一朵快要凋谢的野花。   浓重的血腥味钻进鼻腔。   解落瑕浑身一颤,循着味道看过去。   山洞深处,古月曦昏睡在角落里,身上全都是纵横交错的伤痕,脸色惨白如纸,生死不明。   那九条赤红狐尾被血浸得发黑,凌乱地堆叠在乱石堆上。   解落瑕屏住呼吸,那种奇异的、酥痒的燥热再次攀上全身。   像是无数蚂蚁在啃噬骨骼,令人头晕目眩的热浪一阵阵袭来。   而古月曦身上散发的气息,此刻仿佛成了唯一的解药。   难道是中毒了?   可这时候他哪有心思给自己解毒啊!   “曦哥!!!”   解落瑕连滚带爬地扑到古月曦面前,慌乱哭喊着,把布包里这些年攒下的所有草药全都胡乱掏了出来,一股脑地往古月曦的身上倒。   古月曦被这动静惊醒,虚弱地睁开眼。   他无力地握住解落瑕的手腕,笑了笑,声音褪去了平日刻意伪装的甜腻,只剩疲倦沙哑:   “住手,别浪费好东西。”   解落瑕泪水决堤,抱着古月曦嚎啕大哭。   曦哥究竟独自去做了多危险的事。   为什么不告诉他,是因为他帮不上任何忙吗?   ……可他就是这么无能。   他帮不上忙,还要曦哥拖着重伤的身体回来找他。   解落瑕在这一刻第一次生出了与古月曦分道扬镳的念头。   因为古月曦自始至终都不欠他的。   而他,似乎已经成了古月曦甩不掉的累赘。   是他太依赖曦哥了,又把曦哥想得太强了。   曦哥曾经提起过,身为狐妖,他当年化形时强撑着驯服九尾,根基根本不稳。   不少次看似游刃有余,其实都是硬撑的。   解落瑕越想越难受,泪水模糊了视线。   古月曦已经咬着牙坐了起来,从堆在身上的草药里挑挑拣拣了一会儿,拿起了几株。   这支嚼碎服下,这支敷在伤口上,那支用妖气炼化。   解落瑕胡乱擦掉眼泪,睁大眼睛努力学着。   简单处理了伤口,古月曦低声说:   “此地不宜久留。”   解落瑕担心地看着古月曦惨白的脸:“可你的伤……”   “不碍事。”   古月曦笑了笑,刚想撑着解落瑕的肩头站起来。   目光落在解落瑕的脸上,却愣住了:   “你不舒服吗?”   古月曦抬手,手背贴在了解落瑕的额头上。   解落瑕茫然眨眼:“好像发烧了……”   不知从何而来的蚂蚁再次噬咬起了他的骨骼与心脏,痒得难以忍受。   好热……   解落瑕皱着眉,求助地望向古月曦:   “对不起曦哥,我好像中毒了,可我真的没有离开山洞,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给你添麻烦……”   为什么……   为什么会觉得,曦哥的怀抱会是唯一的解药?   他刚才碰到哪株不该碰的灵草了吗?   古月曦迅速收回手,愕然与某种复杂的情绪在眼底交织。   在解落瑕无措又委屈的目光中,古月曦倒退了几步,他嗓音滞涩   “我临行前给你施加的魅术……起作用了。” 第225章 狐:分道扬镳   魅术对解落瑕生效了。   怎么会……   古月曦盯着解落瑕还泛着潮红的脸颊,心中翻涌起骇浪惊涛。   这孩子跟在他身边这些年,看他的眼神明明从来不染情欲,怎么会中了魅术?!   难道是分不清依赖和爱了吗?   古月曦心头一沉。   若真是如此,绝对不能让解落瑕继续错下去。   望着解落瑕又快要哭出来的模样,古月曦烦躁地揉了揉额头。   这话要怎么说?   解落瑕见他沉默,吓得脸色更难看了,泪水在眼眶里打转,声音带着哭腔:   “曦哥,我……我真的没有……”   话说得含糊,眼神越来越涣散。   再这么烧下去,怕是真要烧傻了。   古月曦当机立断伸出手,声音沉了下来:“变回去。”   紫光一闪,巴掌大的蝎子蔫巴巴地落在古月曦掌心,甲壳滚烫,尾巴都蜷了起来。   古月曦轻啧一声,变回狐狸模样,将蝎子顶在头顶,转身冲出山洞,朝着山林深处奔去。   林间晚风掠过狐尾,赤红掠过草木与泥土的潮湿气息。   终于循着潺潺水声,找到了一处隐蔽的山泉。   古月曦变回人形,小心翼翼地把蝎子放在了溪边的一块岩石上。   然后,他兀自走到泉水另一边,沉默地清洗着自己尾巴上的血污。   九条赤红狐尾浸在水中,丝丝缕缕的猩红融进水流。   指尖每一次碰到伤口,都是一阵深入骨髓的痛。   但痛也好过被这些脏血糊着。   不远处的小蝎子似乎终于缓过来了,钳子抬了又放,最后也只是无措地望向这边,什么都没说。   过了很久,解落瑕才小心翼翼地凑过来,蹲在古月曦身边,捞起一条尾巴狐尾抱在怀里慢慢地洗。   古月曦任由解落瑕洗着,半晌,忽然淡声问:   “你想不想拜入仙门?”   解落瑕动作一顿,茫然抬头:“啊?”   古月曦望着水中月影,神色平淡:   “玉虚门是为数不多肯收妖族弟子的仙门,你没造过杀孽,气息纯净,应当有希望。”   解落瑕愣了好一会儿,才迟疑地问:   “拜入仙门,我会变得更强吗?”   古月曦轻笑:“当然,你会更强大,更能保全自己的命。”   解落瑕的眼睛倏地亮了:“那曦哥你跟我一起去吗?”   古月曦无奈。   他这种杀生无数,手上沾满鲜血的狐妖,去了只有被拒之门外的份。这点自知之明他还是有的。   可如果直接说不去,解落瑕肯定要闹。   先这样敷衍着吧。   等到了玉虚门,让解落瑕亲眼看到他被拒之门外,自然就死心了。   更何况,就算玉虚门真肯收他,他也不会留。   仙门对九尾狐妖来说可不是什么好去处。   更何况他还有要做的事。   古月曦平淡道:“我还没想好,先去看看。”   解落瑕还想说什么。   古月曦抬眸看他:   “你起初跟在我身边,本就是想寻一份庇护。如果能拜入玉虚门,宗门能给你的庇护远胜于我。这道理不用我教你吧?还是说你想一辈子赖着我?”   解落瑕讷讷地答了声“没有”,低头,继续洗着手里的狐尾。   只是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古月曦忽然没来由地心烦,给自己洗尾巴的动作也变得急躁,一不小心,又扯到了深可见骨的伤口。   疼痛骤然袭来,古月曦却只是皱了皱眉。   太脏了。   方才那伙散修,就是当年害死父亲的凶手。   怎么能忍受他们那样脏的污血粘在自己的尾巴上。   如今父亲的仇算是报了,可母亲的仇还没有。   他还有要做的事。   总不能一辈子带着解落瑕。   从那天起,古月曦开始有意无意地与解落瑕拉开距离。   不再像从前一样任由解落瑕凑在身边叽叽喳喳,不再默许他动手摸自己的尾巴,也不再回应那些无聊的话题。   他需要让解落瑕尽早明白,他们只是暂时的通路,迟早要分道扬镳。   不该有的念头,被混淆成其他感情的依赖,尽早断掉才好。   可解落瑕似乎误会了。   他变本加厉地黏着古月曦,整天往山上跑,采回来一堆又一堆的草药和野果,还争着要帮古月曦梳尾巴,动作笨拙却认真,比修炼妖术的时候更用心。   古月曦绷着脸抽回尾巴:   “狐狸尾巴不能随便碰。”   解落瑕委屈瘪嘴:   “但我之前都能摸的啊!曦哥,你最近是不是有其他跟班了?你不能这样喜新厌旧的!”   哈,一听就是从话本里学来的词。   古月曦被逗笑了:   “你还知道什么是喜新厌旧啊,那你知道什么叫拾人牙慧吗?”   解落瑕茫然:   “什么食人?什么鸭烩?”   古月曦无奈,抬手在他额头弹了一下:“你要学的还多着呢。”   *   要想前往玉虚门,需经过一片各族混杂的地界。   凡人、仙人、魔修、鬼修,还有形形色色的妖族。   解落瑕按照古月曦教的,尽可能隐蔽身形,收敛妖气。   遇到实在躲不过的,就头也不回地跑。   这些年跟着古月曦,解落瑕的妖术或许没精进多少,逃跑的水平却称得上一流。   妖气一藏,往山林里一窜,元婴以下的仙人根本找不到他。   ——至于元婴以上的仙人?人家才不会惦记一只炼丹都不够用的小蝎妖。   一路上跌跌撞撞,越靠近玉虚门,遇到的危险越多。   埋伏的猎妖人、觊觎妖丹的散修、甚至还有想抓小妖换钱的凡人,层出不穷。   好几次古月曦与敌人缠斗的时候,都对解落瑕顾之不及。   等厮杀结束,古月曦开始享用猎物心脏的时候,解落瑕才捂着伤口胆战心惊地从阴影里钻出来。   长此以往,解落瑕身上的伤越来越多。   古月曦于是直白地对解落瑕说:   “玉虚门的地界不管是对妖、还是对猎妖人来说,都是巨大的诱惑。能顺利到达玉虚门,本就是拜入门派的考核之一。而在此之前,生死由命。”   解落瑕闷闷点头:“我明白的。”   古月曦背对着解落瑕,声音平静无波:   “我不可能一直顾着你,也没办法保证你永远平安顺遂。若你不愿,我们就此分道扬镳。”   解落瑕立刻拔高了声音,斩钉截铁地表态:   “我不要!我不想当累赘,我要去玉虚门拜师,等日后我得道成仙,就能帮你一起对付猎妖人了!”   古月曦笑了,轻飘飘地说:   “算了吧,等你能自保那天,最好是你修你的仙,我走我的路。毕竟我此生最大的心愿,是当个强到能猎获仙人的妖。”   解落瑕变了脸色:“曦哥你是不是想抛下我了?”   古月曦皱眉,记不清第几次地重复:   “我说过很多遍了,我们本就是暂时同路。等彼此有了更好的去处,自然要分开,这称不上是‘抛下’。”   解落瑕不说话了。   他闷闷应声,拖沓着脚步跟在古月曦身后。   古月曦听到了压抑的吸鼻子的声音。   他心里烦闷。   多少年了,这小傻子还是没长进。   哪有谁能与谁一辈子不分离?这世间所有相伴,说到底不过是各取所需。   时机到了,自然散场。   等到了玉虚门,差不多就该是分别的时候了。   继续前行,气氛明显僵了许多。   解落瑕堵着气不爱说话,故意绷着脸,走路恨不得离古月曦三丈远。   古月曦不搭理,也不去哄。   让解落瑕早点习惯疏远,对谁都好。   就这样一路沉默着往前走,山势渐渐陡峭,林木也越来越茂密。   古月曦放慢脚步,警惕地打量四周。   心里隐隐升起不祥的预感。   太安静了,连虫鸣鸟叫都没有……   不对!   古月曦猛地停下脚步,转身想拽住解落瑕。   可已经来不及了。   脚下地面骤然亮起刺目白光,繁复阵法纹路瞬间蔓延开,妖气被无形的力量死死压住。   魅术更是毫无用武之地——周遭根本没有人。   只有四面八方涌来的威压:   “汝等妖气太盛,假以时日定会为祸六界,致使天下大乱。我等今日便在此替天行道,斩妖除孽,还世间一个清平!”   声音恢弘正气得令人作呕。   古月曦只觉得好笑。   这样冠冕堂皇、千篇一律的除妖说辞,他早就听得耳朵起茧子了。   真是恶心透顶。   斩妖除孽,所以挑了个能剥离妖丹的阵法?   真不知道“孽”的究竟是偶经此处的妖,还是贪婪伪善的仙。   恶心。   古月曦催动妖气,想像往常一样寻得阵法的薄弱之处,找准时机冲破。   然而妖气刚离体,就被阵法吞噬殆尽。   如同泥牛入海。   古月曦睁大双眼,再次尝试。   可越挣扎,妖气被吞噬得越快,力量被困得越紧。   怎么会……   一旁的解落瑕方才还嚣张地喊着:   “藏头露尾的鼠辈!今日便给你们这些不知天高地厚的臭仙人上一课!”   说完,还下意识用余光瞟向古月曦,眼中带着惯常的期待与自豪。   但渐渐地,解落瑕意识到不对了。   他猛地侧过头,愕然失声:“曦哥你怎么了?!”   古月曦没空回答。   他浑身被冷汗浸透,身形摇摇欲坠,全部心神都用在了对抗阵法与急速思考上。   他向来敢于直面最残酷的现实。眼下,他与解落瑕就是被困住了。   这是个精心布置的、专为克制大妖的陷阱。   若解落瑕独自经过此处,阵法并不会启动——因为小蝎子太弱了,这些傲慢的仙人看不上。   偏偏自己是个稀世难得的九尾狐妖。   眼下脱身的办法,似乎只剩一个。   阵眼就在右前方三丈远,只要把解落瑕推过去,让解落瑕的妖气与阵法对抗,献祭解落瑕的命,自己就能找准时机逃跑。   本该这样做的。   这是最好的办法,是为了自保,不算造杀孽,对吧?   弱肉强食,生死自负,妖族的谋生之道本就如此,他教过解落瑕很多次的。   可目光掠过解落瑕写满惊慌担忧的脸,掠过他手中下意识攥紧的、用来防身却毫无杀伤力的枯树枝。   ……做不到。   是自己把这傻子带来这危险之地的。   若解落瑕真的被自己杀死,那一刻滋生的心魔,日后只会更要命。   对妖来说,心魔是比任何敌人都可怕的结束。   罢了。   鱼死网破吧。   电光石火间,古月曦已经做出了决断。   他不再徒劳抵抗阵法侵蚀,而是将残存妖气尽数收回体内。   周身光芒暴涨,身形在光芒中明灭变化。   光芒散去,原地出现一只体型硕大、通体赤红的九尾狐妖。   狐尾如火焰般高高竖起,尾尖毛发根根炸开,喉间发出威慑的咆哮。   一双狐眼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周围逐渐显出身形的仙人们。   看上去都是刚过金丹期的修为。   单打独斗,古月曦一个人能杀十个。   但此刻围上来的,足够数十之众。   更麻烦的是,这些人显然深谙对付妖族之法,在阵法外封死了所有退路。   古月曦咬着牙,对解落瑕厉声道:“变回去!”   解落瑕早已养成了习惯,古月曦一声令下,他立刻变回了蝎子。   小蝎子惊慌地爬到狐狸脚边,声音发颤:   “需要我做什么?我帮你咬他们!”   不添乱就不错了。   古月曦心中无奈苦笑,急促告诫:   “离开之后机灵着点,想活命就赶紧逃!”   话音未落,一条狐尾迅疾无比地卷起地上的小蝎子,将其紧紧裹在柔软却坚韧的狐毛中。   与此同时,古月曦眼中狠色一闪,体内妖气疯狂涌动。   “咔嚓!”   那条狐尾被他以妖气为刃,从根部悍然切断!   撕心裂肺的剧痛瞬间炸开。   古月曦眼前一黑,喉咙里涌上腥甜,几乎晕厥。   但在濒死的痛楚中,断裂处迸发的磅礴妖气与此同时轰然炸开。   妖气以古月曦为中心向四周横扫。   那些正谨慎逼近的仙人们猝不及防,被这股狂暴力量冲击得身形踉跄,防守阵势也出现了瞬间的混乱。   就是现在!   古月曦强忍剧痛,用尽全力将那条裹着解落瑕的断尾朝着阵法边缘被妖气撕开的薄弱处,狠狠甩了出去。   断尾带着解落瑕难以置信的崩溃哭吼声,霎那间远去。   好了。   碍事的小傻子送走了。   接下来,可以专心想想自己怎么活下去了。   古月曦舔了舔唇角属于自己的血,借着妖血将自己逼到极限,扑向了那些被妖气震慑住的仙人。   撕咬、搏杀。   此刻当然不需要怕死,因为唯一的目的便是活下去。   身为九尾狐妖,古月曦这些年攒下的妖气并不少。   全在此刻了。   锋利的爪牙撕开仙人洁白衣袍,掏出还在跳动的心脏,囫囵吞下一颗又一颗。   温热的血溅在皮毛上,甜腥味道令人作呕。   杀性毕显。   不知道过了多久,不记得吃下了多少颗心脏,眼前唯余血红。   耳畔的风声与惨叫声交叠,自己粗重的喘息反倒顾不上了。   搏杀之间,身后传来撕裂的剧痛。   又一条尾巴被切断了。   狐狸凄厉鸣叫着,迸发的妖气瞬间绞杀了三个围上来的仙人。   他转过头,双眼血红地盯着仅剩的九个仙人,杀气更盛。   如果就连“活下去”都如此艰难。   那就一起死。   这个道理,大概没机会教给那个小傻子了。   还好,搏命的机会还剩七次。   古月曦拖曳着七条尾巴,低吼着,一步一步朝着那些仙人逼近。   断尾的鲜血蜿蜒成暗红溪流。   剩下的仙人不敢轻举妄动,彼此对视,眼中都有了惧意。   最后,其中一人仓皇撂下一句“妖邪作乱,快去禀告长老!”,转身就跑。   其余八人如蒙大赦,纷纷化作流光逃窜。   阵法“咔嚓”一声碎裂,化作光点消散在空气中。   古月曦松了口气,强撑着力气拖曳残躯躲进附近一个隐蔽的山洞里,用妖术封死洞口,才颓然倒地。   两条尾巴。   估计要养数十年才能回来了。   眼下妖气虚弱混乱,说不定会引来更多猎妖人,麻烦透顶。   幸亏提前把解落瑕送走了。   一条尾巴换一个清净,不亏。   古月曦咬着牙,低头舔舐伤口给自己止血。   濒死感一次又一次地涌上,又被强行熬了过去。   不能死。   不甘心就这样结束一生。   他方才勉强藏匿的自己的气息,断尾处残留的妖气多少能引去一些目光。   解落瑕不会想不到这点,带着靶子一样的断尾到处跑吧?那就真成傻子了……   意识越来越昏沉。   古月曦本想用个闭息术,躲在山洞里睡个三年五载,休养得差不多了再离开。   可眼皮刚合上,就感觉到一股熟悉的气息正在靠近。   怎么回事?   都逃出去了还回来干什么!   古月曦气得要吐血,勉强撑起身体盯着洞口的方向,还没等那道身影完全出现,就厉声吼了出来:   “滚!”   声音嘶哑不堪。   解落瑕吓了一跳,抱着满怀的草药站在山洞外。   他身上到处都是伤,满脸尘土,狼狈不堪。   看到古月曦此刻的模样,解落瑕眼眶立刻红了,带着哭腔说:   “是我啊曦哥,不是仙人装的,真是我,你看,我采了这些草药,我不知道哪些你用得上……”   “我知道是你,也知道你又采了一堆没用的杂草回来。”   古月曦冷冷打断:“所以你现在能滚了吗?”   回来干什么。   自己如今连妖气都所剩无几,当不成什么靠山,连一只蝎妖都护不住。   再继续同行,除了拖累彼此,还有什么意义。   如今不分开,还等什么。   眼看着解落瑕噙着泪水,固执地抱着草药站在山洞外,一动都不肯动。   古月曦扯起唇角,冰冷地嗤笑着:   “听不懂话?好,那我说得再明白一些。   “我不想带着你这个累赘了。   “还不走,是想害我再断两条尾巴才甘心吗?” 第226章 蝎:不期而遇   解落瑕此生最害怕的从来不是死亡。   而是被抛弃。   死亡只不过是一瞬间的痛苦,此后一了百了,再无所惧。   但被抛弃了,他会再次迷失在世间,变回行尸走肉的。   不要。   不想再被抛下一次了。   明明好不容易才给自己找到了一个新的家,可现在……   晚风寒凉,穿过山林时凄冷如呜咽。   比不上这一刻的心寒。   曦哥嘴硬心软,其实比谁都温柔。这件事,早在赖上古月曦的那一天起,解落瑕就知道。   他更知道,古月曦根本不是真心赶他走。   因为真正想抛弃一个人的眼神不是这样的。   那该是怎样的眼神,他早就见过的。   狐妖自诩无人能堪透的演技,此刻在解落瑕看来,不过是一眼就能读懂的面具。   曦哥总说他是傻子,他承认。   但此刻,他庆幸自己不算傻得彻底。   解落瑕望着古月曦冰冷的双眸,哑声问:   “你担心自己会拖累了我?”   古月曦胸膛起伏了几下,嗤笑出声:   “少自作多情。”   解落瑕又往前走了一步,红着眼眶,执拗地逼问:   “初见的时候你就骗我,现在还想用同样的招数再骗我一次是吗?曦哥,这明明就该是我们两个共同商议的事,你不能——”   “我说最后一次,滚。”   古月曦眼尾红得妖冶,指尖凝起猩红妖气,直指解落瑕:   “真当我不会杀你吗?”   妖气穿透阵法划向解落瑕,削去了他额角的一缕发丝,在脸颊留下一道血痕。   解落瑕这才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泪水自伤口滚落,火辣辣地疼。   即使是被族人抛弃的时候,解落瑕也没有像此刻一样难过。   明明是他拖累了古月曦,此刻却还要古月曦扮演恶人。   可曦哥明明能把道理讲给他听的。   是因为曦哥觉得他没用、也听不进去所谓的大道理,是吗?   ……唯独这件事,解落瑕无从反驳。   是啊,他就是太傻太弱了,才会帮不上古月曦任何忙,才只能心安理得地接受着古月曦这些年对他的好。   到头来,他的离开成了给古月曦的唯一回报。   又怎么有脸继续留下。   这话不能说,也不能挑破。   曦哥已经为他做了太多,他此生都还不起。如今道一声谢,只会给曦哥徒增烦恼。   那就这样吧。   解落瑕把满怀草药扔到地上,摆出一副没良心没理智的模样,抹着眼泪哭吼着:   “好啊,我不拖累你,我才不稀罕你的庇护!既然嫌我是个累赘,那就此生不要再见了!”   说完,他转身就跑,头也不回。   身后自然无人挽留。   跑出很远后,他终于脱力地倒在一片枯草堆里,慢慢蜷缩起身体,把脸埋进膝盖,无声恸哭。   做得好,解落瑕。   就让曦哥永远以为你是个没救的傻子吧。   哭了不知道多久,解落瑕胡乱擦了擦脸,抽噎着,摸索向自己的腰间。   那是一枚小小的乾坤袋。   前几天古月曦去了人鬼二界接壤处的某个集市,回来之后,变戏法似的把这枚乾坤袋扔进了他怀里。   “喏,既然去仙门拜师,总不能像之前一样抱着个破布袋子装东西。”   解落瑕满心欢喜,嚷嚷着日后要将这乾坤袋装满珍宝,孝敬曦哥。   结果,这乾坤袋装的第一件东西,竟是古月曦的断尾。   方才若不是这条狐尾,他早就死在了仙人的围剿之中。   如今狐尾染血、毛色黯淡,虽还残存着微弱的妖气,却早已失去了往日的熟悉暖意。   解落瑕本以为,自己害曦哥断了一条尾巴,已经是此生都还不起的债。   ……竟然是两条。   永生永世都还不清了。   解落瑕抽噎着,小心翼翼捧起断尾抱在怀里,蹑手蹑脚往回走。   有狐尾气息的笼罩,曦哥不会发现他的踪迹。   他走回山洞附近,找了个能看见洞口又不易被察觉的角落蹲了下来。   换作从前,这样拙劣的伪装早就会被曦哥看透。   但现在。   山洞里只有压抑的痛苦喘息声传来。   解落瑕努力抑制哭声屏住呼吸,借着月光往里看。   古月曦倚着石壁,囫囵服下了几株草药,又胡乱把另外几株嚼碎成泥,敷在了断尾的伤口处。   夜色昏沉,蝎妖的视力也并不好。   但解落瑕想象得到古月曦此刻的状态有多糟糕。   那是两条尾巴啊。   解落瑕咬破了下嘴唇,才堪堪然忍住哭声。   至少让我帮你上过药,再赶我走啊……   等到终于处理完伤口,古月曦已经累得睁不开眼了。   他勉强抬手,用所剩无几的妖气在洞口补上了一层又一层的隐匿阵法。   直到天光发白。   只剩七尾的狐狸颓然蜷缩在山洞深处,脱力地昏睡了过去。   解落瑕又等了很久,直到山洞里的呼吸变得绵长平稳,才从藏身处走出来。   他用力眨掉眼眶里的湿意,转身,冲进了山林。   方才古月曦用上了的草药,他都记住了。   山林危机四伏,即使有狐尾傍身,凶兽毒虫与峭壁陡崖也足够凶险。   解落瑕全都不在乎。   他匆匆用树枝编了个小药篓,就冲入了林中。   一个月后,解落瑕背着满满一篓草药回到山洞附近。   古月曦还在睡着。   解落瑕把药篓悄悄塞进洞口,转身离开。   还远远不够。   接下来的五年时间,解落瑕几乎踏遍了方圆百里的所有山头,恨不得采来所有奇花仙草。   无数次身临险境,九死一生。   最危险的一次,是他不慎跌入了猎妖人布下的陷阱。   迎着那初出茅庐的猎妖人戒备又贪婪的目光,解落瑕满眼怒火,厉声吼着:   “你敢伤我?你可知我是九尾狐妖的家人,若我出事,我哥不会放过你!”   靠着古月曦昔年孤身屠杀数十仙人的战绩,竟然真的唬住了猎妖人。   从陷阱里逃出来的时候,解落瑕自嘲地笑着。   又被曦哥救了一次啊。   他就这样靠着九尾狐妖的威名,靠着狐尾残存的妖气,一次次蝎假狐威,死里逃生。   五年时间,草药越采越多,堆满了洞口。   苦涩又清冽的药香中,古月曦布下的阵法渐渐消散。   每一层阵法散去,解落瑕就往山洞深处更凑近一些,再在洞外补一层阵法。   狐狸最初昏睡不醒,后来偶尔会翻身,会低声梦呓。   再到某一天,狐尾尖轻轻动了一下。   曦哥要醒了吗?!   解落瑕心头一颤,迅速把那条断尾留在洞中,几乎是连滚带爬地冲出了山洞。   他爬上山洞外的一棵老榕树,变回蝎子,让枝叶遮住身形,目不转睛地盯着山洞。   终于,屏障彻底散去。   又过了很久,那道赤红身影踉跄着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下了山坡。   绛红衣袍被山风卷起,身影渐渐融入了远方暮色。   直到那道身影彻底从视线中消失,解落瑕才慢慢爬下树,重新走进了山洞里。   那条断尾,那些草药,全都不在了。   ……这就好。   解落瑕用力揉了揉眼睛,终于启程。   他没有追随古月曦离开的方向,而是转身,踏上了一条完全相反的路。   不去玉虚门了。   要去药王谷,要学医术。   要学如何治愈一只断了尾的狐狸。   听闻药王谷是仙界最擅医术的宗门,更有典籍记载着治愈灵兽仙妖的秘法。   若真有仙长如人间话本所说那般慈悲为怀。   就教教他,究竟该如何做吧。   *   真正拜入药王谷,解落瑕才发现,事情远不如想象中那样简单。   药王谷虽然接纳妖族弟子,但谷中弟子大多是人族修士。   他们对妖族谈不上排斥,却也称不上亲近。   解落瑕化形不久,妖气未稳,又因常年流浪没什么修为根基。   对于医术为数不多的了解,全都是从古月曦那儿学来的。   只能从最低等的杂役弟子做起。   每日不是扫地挑水,就是照看药圃。   真正能接触医术的机会,少之又少。   偶尔得空,他就溜去偷听诸位长老授课,记下千种灵草的药性、万种药方的配比,回到住处就着油灯反复誊写背诵。   夜里做梦,常梦见古月曦断尾处血肉模糊的模样。   梦里的古月曦满身血污,眼神冷锐,言语之间满是恨意:   “解落瑕,你欠我的,此生都还不清。”   梦醒,早已泪流满面。   解落瑕当然知道自己这是生了心魔。   因为即使是在演戏,古月曦也不会对他说这种话。   可知道了又能如何?   心魔难道说错了什么吗?   时间越长,心魔越重,愧疚越重,怨怼越浓。   到最后,解落瑕根本分不清自己到底在恨什么。   究竟是在恨无能的自己。   还是在恨古月曦。   凭什么要把一切真情都掩藏在伤人的假话之下?   凭什么连一个偿还的机会都不肯给他?!   谷中有惹人生厌的弟子,见解落瑕这副模样,嗤笑他不知天高地厚,得了癔症。   “一只合该入药的蝎子,竟敢妄想成为医师?还不如往我这捣药杵里一跳,也算我成全了你的心病,省得你整日为了个不知死活的‘友人’牵肠挂肚——”   话音未落。   淬满蝎毒的刀尖已经穿透了这弟子的喉咙。   解落瑕目光阴狠,一字一顿:   “他不会死。”   那弟子愕然地捂着喉咙,徒劳地发出嗬嗬声,唇角溢出墨色毒血。   原本只是抱着看热闹念头的其他弟子,见状瞬间变了神色。   事态愈演愈烈。   妖族本就在仙界就地位尴尬,药王谷中其他妖族弟子对此也早有怨言。   一场口舌之争,竟然成了谷中仙妖二族不死一方不罢休的境地。   最后谷主出手,那弟子保全了性命,却此生都别想再张口说话了。   解落瑕因此也不得不离开药王谷。   但他不后悔。   他本就做好了离开的打算。   如今药王谷日渐凋敝,谷中弟子整日不思进取故步自封,长老们也渐渐无心教学。   留在这里,毫无意义。   倒是百草门近来名声大噪,说不定到那儿能学来更多医术。   临行前,解落瑕收拾行囊,去见了药王谷的谷主。   谷主端详解落瑕良久,喟叹道:   “虽说医者不自医,但若连自己患了病都不知道,又如何敢自称医者、救助他人?”   解落瑕努力扯起唇角,拱手一拜:   “多谢仙尊教诲。”   他带着谷主相赠的药典离开后,本打算直接前往百草门。   走到半路,却听闻百草门门主不知因何与女儿心生龃龉,又不知为何宣布门派百年之内不收新徒。   这条路也行不通了吗……   那便继续漂泊。   学不来医术,就学些其他仙术,总会有用的。   *   之后十余年,解落瑕用妖术藏匿身形、在各个大门派之间偷师,快被发现了,就躲进某个小门派里,学些杂七杂八的招式。   剑修、音修、药修、符修、器修……   只要是能学的,解落瑕全都要偷来。   若有一日再见面,总要争口气,让古月曦知道自己虽然愚钝,却不是连句实话都听不得的蠢货。   执念与愧疚此消彼长,理不清拆不开,最后似乎只能潦草地归结成一声“恨”,才不至于被心魔束缚、寸步难行。   可心魔易生难除。   又一次被心魔所困,从噩梦中惊醒。   眼前仿佛只剩古月曦浸满血污的残破身躯,和那双满是刻骨恨意的脸。   这些年解落瑕在仙界辗转闯荡,早已将自己伪装得足够圆滑神秘。   唯独面对古月曦——哪怕只是梦中的幻影,他也没办法再演下去分毫。   这份早已在心底蔓生的恨,终要得以宣泄。   解落瑕重新回到了玉虚门的地界,打听有关一只九尾狐妖的事迹。   一无所获。   倒是听到了另一个名字——   佘寒序。   不少妖族又在议论,逍遥剑宗出了个狼妖弟子。   这狼妖十年前藏匿本体拜入流云峰,被血月所惑险些堕魔。后历经十年闭关苦修,竟手刃了心魔。   如今,他又在秘境历练里斩杀了一头千年魔妖,震动仙界。   自此之后,妖族在仙界的处境大为改善,不少门派都开始松口接纳妖族修士。   “真强啊,这才是妖族该有的实力吧。”   那位蝶妖大加感叹道。   解落瑕没应声,只是在心底默念这个名字。   佘寒序。   心里升起了一股近乎憧憬的灼热。   原来妖族还可以这样堂堂正正地站在六界中,接受万人敬仰。   不必躲藏、不必伪装、更不必断尾求生。   真好啊。   后来解落瑕偷偷前往逍遥剑宗,想远远看一眼那位传说中的狼妖。   可逍遥剑宗有守山大阵,根本无法接近。   只能远远地感受到那股清冽如雪的妖气。   解落瑕站在逍遥剑宗的山脚下,恍惚间,又想起了当年第一次遇到那只九尾狐妖的时候。   不同的情形,熟悉的心绪。   而佘寒序是比古月曦更加强大的妖、更加令人敬仰的存在。   世人都说,情爱一事最是难懂难言。   所以,此刻心中这种倾慕向往又想要效仿甚至超越的复杂情绪,是喜欢吗?   他……喜欢上佘寒序了吗?   也许是吧?   直到离开逍遥剑宗万里之远,解落瑕还是没想出答案。   *   借了佘寒序的光,如今身为妖族在仙界行走,比曾经安全得多。   不少次直面猎妖人,解落瑕都靠着一句“阁下对我动手之前,不妨想想逍遥剑宗的那位狼妖”,靠着演出来的浑然天成从容不迫,顺利脱身。   佘寒序简直成了解落瑕行走六界的又一个强力依傍。   所以,他肯定是倾慕佘寒序的。   曾听闻佘寒序与他师尊的关系微妙。   日后有缘,再去问个清楚吧。   终于,解落瑕辗转来到南疆,踏入了五毒谷的地界。   五毒教与仙界其他门派截然不同,谷中修士大多亦正亦邪,行事只凭喜好,对妖族反倒没那么大芥蒂。   当然,更不存在什么怜悯。   即使佘寒序的事迹在先,五毒谷也不会因此高看妖族一眼。   但这反倒让解落瑕觉得自在。   他不想被鄙夷排挤,同样不期待同情怜悯。   把他当成一条不可以随意舍弃的命,这就足够了。   身为蝎妖,踏入以毒蝎制药炼蛊的地界,连解落瑕自己都觉得,这可真是胆大包天。   没关系,他心中有数,他不至于胆大到不要命。   古月曦用两条尾巴保住的命,他不能轻易丢掉。   也许是此生已经经历了太多没晕,如今终于到了否极泰来的时候。   解落瑕本来没什么炼蛊的天赋,对毒药更是除了蝎毒其余一窍不通。   但凭借一支随便买来的笛子,几首在药王谷学的曲子,竟然真得了教主的青睐。   “五毒教没那么多规矩,你想留就留下,小心着点别被人炼成药就行。”   这一留,解落瑕就下了在此安定下来的决心。   五毒谷不讲究什么正统修炼,大家各凭本事。   用毒、用蛊、用音律、用幻术,皆可。   解落瑕在这儿如鱼得水,昔日偷师学来的三角猫功夫竟慢慢融会贯通,妖力也渐趋稳固。   时间长了,解落瑕总算站稳了脚跟。   再后来,某个再寻常不过的午后。   解落瑕正在自己的小院地捣鼓新采的草药,暗自思忖前些日子的那道劫雷究竟是何来头。   门外忽然传来极其浓重的血腥味道。   ……比当年狐妖断尾后的血腥味道,更重。   解落瑕头皮发麻,想都不想地即刻起身,本能似的开了门。   那时的解落瑕只知道,这是他与佘寒序的第一次相见。   却不曾想过,命运荒诞至此。   一场初见,牵扯出了一场重逢。 第227章 狐:骗不过自己的谎言   古月曦此生猜错了很多事。   当年解落瑕哭着离开后,他以为那只小蝎子会拜入玉虚门。   因此离开山洞之后,古月曦前往玉虚门打探,无果,又在附近的山野找了一年。   毫无所获。   期许重逢的那点勇气,在日复一日的寻找与失望中,在那句“此生不要再见”中,渐渐耗干。   他不敢再打听那个名字,索性将一切就此遗忘。   后来,在猎妖人的铁笼里遇到应亦淮。   古月曦猜,这又是个伪善的仙人,觊觎九尾狐妖的身躯或者皮囊。   所以他装出柔弱无辜的模样,心底暗自盘算着如何挑起这仙人与他身边那头神秘狼妖的矛盾,趁机汲取些仙气,甚至将其拆吃入腹补益自身。   却不曾想,世间真有良善至此之人。   再后来,五毒谷瘟疫横行,他奔赴南疆的路上听闻了一个五毒教弟子的事迹。   此人孤身闯入死镇,为五毒谷带回了生的希望,自己却命悬一线、药石难医。   听闻,那弟子名为解落瑕。   古月曦猜,这只是巧合而已,怎么可能是那个贪生怕死的小傻子。   险些错过了一场重逢。   古月曦此生也说过很多谎。   最初骗解落瑕心死离开的那些话,如今早已记不清字句。   后来骗应亦淮,说自己时隔十年归还玉佩只为报恩。   再后来骗佘寒序,说自己是个最懂情爱的狐妖。   其实全都是假的。   从一开始带着流云玉佩来到流云峰,计划就出了差错。   他本来只需要演出对应亦淮的感激与眷恋,借机多在流云峰留些时日,蹭够仙气就好。   即使后来意识到应亦淮与佘寒序对彼此已生了别样心意,他也只需要装出对情爱懵懂的模样就足够了。   没必要说出那些逾矩的话。   更没必要对应亦淮说出“我心悦你”,故意刺激这对师徒。   当年应亦淮与佘寒序离开之后,他当即从猎妖人手里夺回了流云玉佩。   本想杀人灭口,转念一想,若被应亦淮发现,得不偿失。   更何况应亦淮身边还跟着那头气息古怪的狼妖。   于是古月曦只是用魅术抹去了那猎妖人的记忆。   玉佩与应亦淮本人气息相通,古月曦从没见过如此纯粹强大的仙气。   六界气息混杂,称得上“纯净”二字的仙人并不多,古月曦这三百年都没见过几个。   但若说纯净的妖……   不知为何,脑海里闪过了一个早就该遗忘的名字。   古月曦强迫自己忘记。   本就不是同路人,说好此生不再纠缠,就别再想着了。   靠着玉佩的滋养,短短十年,两条断尾全都重生,甚至比断尾之前更加强韧。   太好了。   如此,他就更可以做那件事了。   古月曦需要的不只是仙气,最好还能从应亦淮口中得到一句承诺、一份护佑。   这样,他才敢心无旁骛地踏上合欢宗。   来到流云峰,看见应亦淮与佘寒序之间藏不住的眼神变幻与气息流转,古月曦只觉有趣极了。   所以他故意说出了那句喜欢。   是狐妖的恶趣味吗?   或许有一点。   看着应亦淮瞬间僵硬的表情,看着佘寒序隐藏在暗处杀气腾腾却不敢发作的模样,确实有趣。   但更深层的原因,只有古月曦自己知道——   他想试着骗过自己。   那日告白时,对应亦淮所说的话,每一句都是对自己的诘问。   不是这样吗?不该这样吗?应亦淮对你有救命之恩,从不曾嫌恶你的狐妖身份,又是这样善良温柔的仙人。   打着灯笼都挑不出他的半分瑕疵。   他甚至爱着你,即使他爱你只如爱着世间万物一般。   你不该爱上他吗?   你为什么没有爱上他?   为什么午夜梦回时,你梦到的却是另一双噙满泪水的眼?   古月曦知道自己早已生出了心魔。   但无论如何,这心魔不该是解落瑕。   这说不通。   他可以把解落瑕当友人,当家人,甚至当年岁尚小、需要照拂的另一个自己。   无论如何,都不该是爱人。   总不该爱上一个早就被自己伤透了心、亲手被自己赶走的小傻子。   否则,他此生就活得太荒唐可笑了。   这三百年,古月曦满心只想着活下去。   他在佘寒序身上看到了相同的执着。   所以,古月曦想,如果看懂了应亦淮与佘寒序之间的感情,说不定就能看透自己的心了。   结果看人家的故事看得万般通透,轮到看自己,只剩一片糊涂。   更何况,应亦淮与佘寒序的爱恨纠葛,对他而言毫无参考意义。   应亦淮与佘寒序之间的故事,可谓惊心动魄、死去活来。   而他和解落瑕之间,甚至称不上是一个完整的故事。   不过是两个妖族同行了一段太难走的路,仅此而已。   古月曦一直觉得,当年解落瑕虽然并没真正救下他的命,却给了他比救命之恩更宝贵的东西——   一个盼头。   与解落瑕相遇之前的人生,除了生存就是报仇,日复一日毫无新意。   这样看不到尽头的路,是会把人熬疯的。   多少次古月曦都生出过“堕魔算了”的念头。   后来,这念头被他藏了起来。   不行啊,要是堕魔了,总不能把这毫无自保之力的小傻子一同带到魔界生存。   既然承了这一声“曦哥”,就要负责。   ……如今想想,自己又何尝不是个傻子。   这些年,古月曦在人间听了不少戏文,看了太多话本。   以狐妖为主角的故事数不胜数。   要么是无情狐妖抛弃爱侣,要么是痴情狐妖遇上负心人。   听来听去,圆满的没有几段。   古月曦觉得这很正常。   身为狐妖,爱是奢侈而无用的东西,他一直这样想。   但偶尔夜深人静,他回想这三百年,才发现。   最清晰、最温暖的记忆,似乎就是与解落瑕同路的那短短数年。   数年而已,他活了三百年啊。   这怎么想都不该是爱。   古月曦没解开疑惑,只带着满身属于应亦淮的纯净仙气,离开了逍遥山,奔赴合欢宗。   为了报仇。 第228章 狐:无计可施   早在遇见解落瑕的百年之前,古月曦就去过一次合欢宗。   那时他几经辗转,终于打探清楚,母亲死在了合欢宗一位长老的手中。   他潜入合欢宗,想伺机报仇,却发现自己那点魅术在合欢宗修士面前,简直幼稚得可笑。   更糟的是,他被合欢宗宗主发现了。   彼时的古月曦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甚至做好了若是被擒住当炉鼎,就只能断尾求生的准备。   可那位慵懒倚在美人榻上的宗主只是抬起眼皮,似笑非笑地打量着他,开口道:   “来寻仇?”   古月曦深知在这位宗主面前,一切伪装都是徒劳。   若是说实话,或许还能有一线生机。   他点头承认。   “寻谁的仇?”   古月曦说出了那个的长老的名字。   宗主点了点头:“哦,霁月长老啊,你想杀他——”   他拖长了调子,慢悠悠地说:“不行。”   古月曦冷笑。   这样的结果他早有预料。   没想到,宗主接着说:   “他要是死了,我宗中就少一个长老了,一时片刻找不到人顶替他的位置。这样吧,你再历练几年,等你强到能代替他的位置了,再过来杀他报仇,顺路来我宗中当个长老。”   直到被客客气气送出合欢宗的时候,古月曦都没能回神。   后来在六界辗转,听说了不少关于这位宗主的事,才或多或少明白了宗主的良苦用心。   所以眼下,他回来了。   靠着从应亦淮那里得来的纯净仙气滋养,靠着宗主当年那句似是而非的默许,靠着自己九尾狐妖的身份。   古月曦顺理成章地拜入合欢宗,并且收获了不少瞩目。   他开始设法接近那位霁月长老。   呵,光风霁月,亏他还有脸顶着这样的名号。   霁月长老化神期的修为,硬打是打不过的。   得想别的办法,还得是万全之策。   即使失手,也要给自己留好保命的退路。   所以要左右逢源,要与宗内上下搞好关系,包括霁月长老本人。   古月曦在等一个一击必杀,且能全身而退的时机。   就这样在合欢宗蛰伏了几年,六界风云渐起。   先是那场震撼六界的劫雷阵。   任谁都看得出,这劫雷满是惩处抹杀之意,不留丝毫余地。   应此劫者,必死无疑。   竟有人能让天道动怒至此?   劫雷降下的时候,合欢宗所有人都在好奇地议论着。   古月曦本来对此毫不关心。   可劫雷过后,一直贴身佩戴的流云玉佩忽然毫无征兆地失去光泽,碎裂成片。   应亦淮出事了。   那场劫雷难道落在应亦淮的身上?!   不行,于情于理他都得去看看。   古月曦立刻循着劫雷散去的方向找去。   慌乱之际,竟不知为何误入阴阳间隙,坠入鬼界。   他在其中与厉鬼缠斗了一年才寻到离开的路,勉强脱身。   离开时,三条狐尾被雷火与鬼火烧得焦黑。   奇怪的事发生了。   看到三条被烧焦的尾巴,一个念头不讲理地闯进了古月曦的脑子里——   “都怪应亦淮。”   这怎么可能……?   当年他为解落瑕断了两条尾巴,疼到肝肠寸断生不如死的时候,也未曾怪过解落瑕。   如今又怎么会怪到应亦淮的头上?   除了心魔作祟,似乎别无解释。   可他的心魔一直都是解落瑕,关应亦淮什么事?   古月曦隐隐感到此事不同寻常。因而,离开鬼界后,他立刻返回合欢宗。   接下来发生的一切,古怪得像被一双无形的手推着走。   得知应亦淮与佘寒序被劫雷所害的消息后,古月曦立刻动身前往逍遥剑宗。   半路却莫名心悸,被一股极其不祥的预感笼罩。   仿佛再往前,便是一步踏错步步错,从此万劫不复。   他仓皇调转方向往南,便听闻五毒谷爆发了蛇毒瘟疫,而源头被指为流云长老。   他心急如焚,想进谷却因瘟疫封禁而不得入,只好先返回合欢宗禀报。   恰好宗主收到了逍遥剑宗关于此事的信件。   宗主依旧一副不想插手的态度,却默许他以合欢宗使者的身份前往。   就这样,他领了任务,做好准备。   半路听到“解落瑕”这个名字,他第一反应便是巧合而已。   再之后,便是那场始料未及的重逢。   竹舍门口,听到熟悉声音在身后响起的那一刻,古月曦浑身的血液都凝住了。   真的是他。   真的是解落瑕。   他如今……竟然连解落瑕的气息都认不出了。   脑子里一瞬间闪过无数念头。   按照他这些年的生存法则,此刻最体面的做法,是立刻转身,演出十二分的惊喜与愧疚,说些漂亮话,将过往轻轻揭过。   这样最合适、最应该。   但却不知为何生不出半分力气,只能一动不动地僵在原地。   也许是因为,他早就在不知不觉间,生出了最不“应该”的念头。   这一刻,古月曦不得不承认,自己这些年从未真正从往事中脱身。   也不得不承认,有些事,毫无道理可言。   在竹舍里的那段日子,宁静得像一场易碎的梦。   按理说,这是最适合看清自己内心的时候。   但古月曦看不透。   他多少次想主动开口,话到嘴边,却只能生生咽了回去。   因为解落瑕在躲他,躲得太明显了。   解落瑕面对所有人的时候都笑容灿烂,唯独目光掠过他的时候,笑容会僵住,眼神会闪烁。   就好像厌极了他。   可那些堆满小院的珍稀草药,那些别别扭扭、要转几个弯才说出口的“关心”,又明明白白地昭示着另一种事实。   每次,解落瑕故作恶狠狠地揪着他的狐尾不松手时,嘴上都说着凶狠的话。   手上的动作却放得极轻。   指腹总会“不经意”抚过他当年的旧伤。   这太熟悉了,熟悉得让古月曦心口发闷。   因为如今的解落瑕,像极了当年的他自己。   他错过了太多年,他或许永远都不会知道小傻子是如何变成了如今的解落瑕。   或许永远都没资格再唤出那声“小傻子”了。   如今的解落瑕早已脱胎换骨。   瘟疫散去后,各门派还有些使者在五毒谷中商议。   古月曦见过解落瑕与那些使者周旋的模样。   圆滑、从容、滴水不漏、引经据典。   早已不是当年那个只会“食人鸭烩”的小蝎妖了。   解落瑕变了太多,可有些东西又好像从没变过。   比如,每次视线掠过他身后那几条尾巴时,解落瑕的眼眶总会迅速泛红,再狼狈地别开脸。   是这样啊。   如今自己的存在,已经成了解落瑕痛苦的来源吧?   古月曦本来这样想,也本来抑制住了心中苦涩,做好了说话算数、不再出现在解落瑕面前惹人生厌的决定。   但那之后,他在后山差点撞上解落瑕,立刻转身离去刻意避开。   没走几步,却听见了身后压抑的抽噎声。   古月曦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他躲在斑驳的竹影里,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他从昏睡中醒来,看见山洞里堆成了小山的灵花仙草。   面对解落瑕,他似乎总是这样。   无计可施,无可奈何。 第229章 狐:所谓缘分   也许是当年的事落下了心病。   也许因为得知解落瑕差点死在瘟疫中,如今还心有余悸。   古月曦现在半点也听不得解落瑕的哭声。   他当即转身,走回了解落瑕面前。   解落瑕显然没预料到这一遭,泪水还没来得及擦干,睁大眼睛怔怔地看着他。   在解落瑕反应过来之前,狐尾已经缠上了他的手腕。   “别躲着我,好不好?”古月曦放软声音,小声说。   解落瑕猛地侧过头用力眨眼,不耐烦地嚷着:   “谁躲着你了,少自作多情!……不对,我为什么不能躲着你?当年说好了此生不再见的,我这叫信守承诺,谁像你这个臭狐狸一样说话不算话啊!”   说话不算话吗……   果然,自己当年背弃承诺抛下了解落瑕,才会让解落瑕至今都恨他。   古月曦喉咙滞涩,哑声说:   “我此生说了太多谎话,唯独不想再骗你了。落瑕,我从没想过抛下你,不管当年事出何因,我也不该用那种语气的,是我的错,对不起。”   解落瑕用力吸了吸鼻子,哽咽说:   “用不着道歉,你又不欠我的。”   古月曦轻轻应声:“你也不欠我的。”   解落瑕当即瞪圆了眼睛,难掩慌乱,大声质问:   “你什么意思啊?!从此两不相欠?行,我没意见!”   说完,转身要走。   那一刻的古月曦什么都顾不上,他立刻握住了解落瑕的手,话语未经粉饰,就那样自然地说出了口:   “如果你想与我彼此相欠纠缠一生,我是愿意的。”   话音落下,古月曦才回神。   他都说了些什么啊……   解落瑕背对着他,耳根红得彻底。   古月曦张了张嘴试图找补,想说自己不是这个意思。   可……又该是哪个意思?无论如何都说不清楚。   原本以为理清的心事,原本以为只用“歉疚”二字就能解释的心魔,此刻再生波澜。   解落瑕背对着他,低声说:   “我如今没心思与你追忆往事,等会儿寒序和龙逸锋要去后山议事,事关亦淮,我也会去。”   古月曦意识到了什么,立刻问:   “我与你同去……?”   尾音带了些迟疑。   他试着捏了捏解落瑕的手掌。   解落瑕一把甩开他,大声嚷着:   “你爱去不去关我屁事!我说得又不算!你问寒序去!”   正说着,远远地便感受到了佘寒序的气息逐渐往凉亭这边走来。   解落瑕扬起下巴,别扭地示意:   “喏,你自己问去。”   *   古月曦和解落瑕都未曾想过,这一场谈话,竟会让他们得知那些让人一时间难以理解的真相。   直到从石桌旁起身的时候,古月曦还有些恍惚。   他从没想过,多年前在人间集市上的那一场戏,竟会让自己牵扯进事关六界的纷争中。   更没想过应亦淮与佘寒序的故事,远比他想象得更加复杂。   因此,当解落瑕提起要同去合欢宗的时候,古月曦没能读懂解落瑕那个委屈又失望的眼神。   同样没能料到,时过境迁,竟然轮到佘寒序为他开解心事了。   是否喜欢应亦淮,自然是喜欢的,也自然是无关情爱的喜欢。   不管是对自己还是对解落瑕来说,应亦淮都注定是此生意义非凡的友人。   但……   “那你对解落瑕呢?”   不知道。   “若他心悦你,你当如何?……不是可不可以,是愿不愿意。”   不知道。   在此之前,古月曦一直以为解落瑕一定恨透了自己。   毕竟解落瑕最难以接受的就是被抛弃,自己又偏偏这样做了。   可当他知道,解落瑕在濒死之时喊着曦哥,喊着别抛下我,甚至曾说过“愿意用自己的命换回那两条狐尾”这样不像话的话。   心脏疼得像是被人狠狠攥紧,疼得指尖发麻。   纠缠他多年的心魔,却在这一刻无声消弭。   时至今日,他仍然不知道解落瑕想要的是什么。   但他至少能看透自己的心了。   他不想让解落瑕难过。   *   回合欢宗取双修秘典的时候,解落瑕变回了蝎子藏在他的行囊里,古月曦知道。   那份或许连解落瑕自己都未曾清晰觉察的感情,古月曦也知道。   所以他回到合欢宗之后,除了向宗主复命,刻意避开了与所有人的不必要的接触。   小蝎子本来就心思敏感,千万别再让他难过了。   与宗主聊完正事后,宗主斜倚在软榻上,指尖绕着一缕发,不经意地笑着提起:   “你想做的那件事,还没找到时机吗?你不着急,我都等急了。”   古月曦垂眸:“快了。”   在那之前,他得确保解落瑕是安全的。   把记载双修之术的册子带回五毒谷后,看着那对爱侣在晨雾中告别,不知何日才能再见。   古月曦的心里也漫起了难言的酸涩。   这世间分别总是多于重逢。   因此每次道别时,都该把这当成最后一面、不留任何遗憾才好。   可这次离开竹舍,明知那道目光一直黏在自己背上,古月曦却连回头看一眼的勇气都没有。   他将那只小小的紫晶蝎子坠在了腰间。   脚步越来越快。   因为心里有了牵念的人,有了模糊的期望,便不能再像从前那样,满心仇恨地等,漫无目的地活。   在竹舍留宿的时候,古月曦不少次都注意到,有一条小红蛇总在门口探头探脑。   嘴里衔着草药,怯生生的,不敢进来又不肯离开。   解落瑕说,这小家伙曾误咬过应亦淮,后来又想拜应亦淮为师。   再后来瘟疫爆发,小蛇总觉得自自己责无旁贷,来来回回帮忙运了好多解毒的草药回来。   这条朱颜蛇就这样成了竹舍大家庭的编外一员。   “可能是因为喝过了亦淮的血,它如今连毒性都变化了,无色无味还没无从察觉,危险得很。”   解落瑕这样解释道。   古月曦不解:“既然如此,任由它在五毒谷里游荡岂不是更危险?”   解落瑕无奈摊手:   “它开了点灵智,既不能拜亦淮为师,就主动当了这竹舍的护卫。教主说,以后说若是有缘,她会把这条小蛇收为徒弟的。”   确实是缘分。   因此离开五毒谷前,古月曦找到了这条聪慧的朱颜蛇。   他用自己的妖气做交换,从小蛇那儿换来了一瓶朱颜蛇毒。 第230章 狐:所谓时机   无色无味的朱颜蛇毒,混上其他几味药草,再掺入古月曦自己的妖血。   就制成了一种极难被察觉的慢性毒。   回到合欢宗后,古月曦把这毒药伪装成了稀世难得的灵药,献给了霁月长老。   每一次献上这“灵药”的时候,古月曦都低眉顺目,言辞恳切,表示仰慕长老身份尊贵修为高深,愿日后能承其衣钵。   古月曦资质上佳,妖血纯净,又是罕见的九尾狐妖,还是宗主的心腹。   霁月长老自然没有拒绝的理由。   宗主听闻此事后,笑着对霁月长老说:   “这灵药竟是阿曦给你的?哦,你还真是有福气。”   霁月长老因此对古月曦越发信任。   毒药便这样悄无声息地下了三年。   古月曦每次都用自己的妖血做药引,掩饰蛇毒的妖气。   也是为了让霁月长老服药后,把被狐血逼出来的红润气色,误以为成灵药的功效。   这件事,古月曦并没有瞒着霁月长老。   霁月长老得知后,还假惺惺地说了几句感动。   妖血珍贵,一连三年的放血让古月曦的脸色苍白了不少。   古月曦对此毫不在意。   相比于要做的事,这点妖血不算什么。   直到那天,守门弟子通报,逍遥剑宗的青珩长老来访。   古月曦心里纳闷。   青珩来合欢宗,定然是为了亦淮与寒序的事情找宗主商议。   但青珩特意来找他……没理由吧?   虽然不解,但古月曦其实很高兴。   青珩长老是值得信任的人,若是能让他帮忙调配一下蛇毒,让这毒下得更稳妥,就再好不过了。   古月曦这样想着,整理好衣袍迎出去。   却在青珩身边看到了那个绝不该出现在此的人。   解落瑕。   古月曦心头一颤,下意识想转身躲开解落瑕的目光。   如今自己这副脸色惨白的模样,被解落瑕看见,实在太狼狈了。   但已经来不及了。   解落瑕的目光已经撞了过来。   青珩向古月曦颔首:“我只负责把人带来,你们聊,我去与宗主议事了。”   他转身离开。   古月曦只好领着解落瑕回到自己的住处。   一路沉默。   关上门,隔绝了外界声响,屋内安静得能听见彼此的呼吸。   解落瑕站在门口,目光直直地落在古月曦脸上。   他扯了扯唇角,问:   “我给你采那么多草药,好不容易养回来的身子,就是让你这么糟蹋的啊。”   古月曦移开目光,盯着窗棂上的雕花,一言不发。   这里是合欢宗,霁月长老耳目众多。   他什么都不能说。   解落瑕等了片刻,没等到回应,于是疲惫地呼出一口气,惨笑道:   “算了,我没资格说你。五毒谷闹瘟疫的时候,你用两条尾巴救回来的命,也是被我这样糟蹋的。”   古月曦心口一紧,低声道:   “别说这种话,你的命是你自己的。”   “哦。”   解落瑕抬眼,明明噙着泪,笑容却讥诮:   “意思是,我该把你的救命之恩忘得一干二净,从此桥归桥路归路,我们就当从没见过,是这个意思吗?”   古月曦轻轻吸了一口气,哑声说:   “别说这种伤你自己的话。”   解落瑕的呼吸陡然加重。他做了个深呼吸,极力压抑着哭腔:   “你们宗主说你有要做的事,与那个霁月长老有关,是吗?”   那分明是宗主三年前说过的话。   古月曦知道,事已至此,解落瑕不打算继续演下去了。   他喉结滚动,闭上眼:“是。”   解落瑕的声音抖得厉害:   “这次我还是帮不上你的忙,对吗?”   “……对。”   “接下来,你又该赶我走了吧?”   “……”   “好。”解落瑕轻轻点头,“这次我自己走,不算被你抛弃了,你不用再自责。”   他没再看古月曦,转身推门而出。   古月曦看不到解落瑕的背影。   他站在原地,望着那扇重新合上的门,眼眶酸胀,却流不出一滴泪。   现在的他还没资格哭。   朱颜蛇毒只剩一半。   但为求稳妥,想手刃霁月长老报仇,大概还要五年时间。   五年后,他自然会找解落瑕赔罪道歉。届时不管解落瑕要他做什么,他都愿意。   古月曦原本这样想着。   却不想隔年,佘寒序竟然带着解落瑕,再次来到了合欢宗。   这次,解落瑕身负五毒谷使者身份,住在离他不远不近的一处客舍。   古月曦难得慌乱无措。   他当然知道解落瑕是来做什么的。   但计划已到关键处,他怕节外生枝更怕万一事败,牵连到解落瑕。   只能装作无事发生,坚决不去见解落瑕哪怕一面。   解落瑕同样没再来找他。   倒是佘寒序在一个月色尚好的晚上,拎着两壶桃花酒,敲响了他的门。   “只是闲聊,搞得这么紧张干什么。”   佘寒序无奈地斟了两杯酒,把其中一杯推向古月曦。   古月曦接过酒杯,狐疑道:“真的只是闲聊?”   佘寒序轻笑:“我可不像你和解落瑕那么别扭,我从来都是想什么说什么。”   他喝了一口酒,放下酒杯,慢悠悠地加了一句:   “所以我有亦淮,你没有。”   古月曦:“……”   古月曦轻啧一声,揉了揉眉心:   “你不会到如今还在记我的仇吧,就因为我曾心悦亦淮?”   佘寒序挑眉反问:“你真的喜欢过亦淮吗?”   啊。   这个谎言也被戳穿了啊。   古月曦释然地笑了笑,兀自品着桃花酒,不说话。   佘寒序拉长了声音:   “之前解落瑕什么都不懂,又是嚷嚷着喜欢我、又是嚷嚷着喜欢亦淮,我还因此笑话他。没想到啊,哈……”   古月曦自然听出了佘寒序的嘲笑,懒懒抬眸:   “有什么好笑的,这种事本就要时机成熟才能勘破的吧。”   佘寒序:“哦,所以你和解落瑕之间的时机什么时候能成熟?”   古月曦:“……”   佘寒序:“看,遇到难回答的问题又不说话了。”   迎着古月曦幽怨的目光,佘寒序放下酒杯,无奈道:   “解落瑕本来想撺掇我帮忙打探你的心思,我问他具体要打探什么,他又支支吾吾说不清楚。   “一个回避心理拉满的狐狸,一个比锯嘴葫芦还不会说话的蝎子,我真是受不了你们了。   “所以,我来大发慈悲地帮你们打破一下信息差。”   古月曦眨了眨眼:“打破什么?”   佘寒序轻啧:   “别问,你听我说就行。   “去年解落瑕从你这儿回五毒谷之后,整个人蔫巴巴的。我问他怎么了,是与你吵架还是被你又甩了一次。   “他不说话,非要拉着我喝酒,结果把自己灌得烂醉如泥,抱着我鼻涕一把泪一把地嚎了一整宿,又是骂你又是骂合欢宗,最后硬生生把自己哭晕了过去。   “你这是什么表情,终于轮到你反过来吃我的醋了?   “哈,活该。   “酒醒之后,他大病了一场,到年初病还没好利索,听闻我要来合欢宗,他又嚷着要与我同行。   “我被磨得没办法,就带他过来了。”   佘寒序拿起酒盏,笑眯眯地说:“谈谈感想?”   古月曦垂眸,睫毛轻颤:   “谢谢你照顾落瑕。”   佘寒序用气声笑了笑:   “少来,你如今可没资格跟我说这种话。我与解落瑕勉强称得上一句朋友,所以我愿意帮他。你呢?你和解落瑕现在又是什么关系,总不能说是仇家吧?”   古月曦将杯中甜香的桃花酒一饮而尽,问:   “所以,你来合欢宗做什么。为了与亦淮双修的事吗?”   按理说,这样生硬的转移话题,肯定要被佘寒序调侃一通。   但佘寒序沉下了表情,低声说:   “不是。我今晚也是为了这件事才来找你的。”   佘寒序掌心翻转,一柄幽蓝短刀出现在了他的掌心。   刀长三寸,刀刃冷锐生寒。   斩仙刀。   可斩仙人骨,饮鬼怪魂。   “……所以我把它带来合欢宗了。事关重大,我不清楚你们宗主为人如何,所以不敢直接把斩仙刀交给他。你觉得呢?”   听完佘寒序的叙述,古月曦指尖微颤。   终于。   古月曦看向佘寒序,认真地说:   “斩仙刀交由我保管吧。”   那个时机,他终于等到了。 第231章 蝎:自取其辱   古月曦离开竹舍那天,解落瑕没去送。   他蹲在竹舍前院的篱笆旁,有一搭没一搭地揪着地上的杂草。   那条总爱往竹舍跑的小朱颜蛇缠在他的手腕上,嘶嘶吐着信子。   像是在纳闷这个平时咋咋呼呼的前辈,今天怎么如此安静。   解落瑕戳了戳小蛇的头顶,小声嘟囔:   “你也是跟他混熟了,身上全都是他的妖气,哼……”   小蛇茫然地吐着信子。   解落瑕起身:“走了,带你去见教主。”   这小家伙没能拜入应亦淮的门下,倒是被教主“招安”了。   也许因为同为蛇妖,教主看这小东西比较亲切?   搞不懂。   把小蛇送去教主那儿之后,出于好奇,解落瑕问了一句:   “教主,您当初是因为同为妖族,才留下我的吗?”   教主把玩着手中的朱颜蛇,头都没抬,声音平静:   “你气息纯净,本来想拿你炼蛊,后来看你有点意思,炼了浪费,就把你留下了。”   解落瑕本来已经准备好的感动,当即被后背窜起来的凉气盖了过去。   小朱颜蛇听懂了似的,幸灾乐祸地嘶嘶吐着信子。   教主低头抚摸小蛇的蛇鳞,语气温柔:   “为了不被我炼成药,你要努力啊。”   小蛇当即装死。   解落瑕干笑两声,脚底抹油地溜出了主坛。   不愧是教主。   就喜欢吓唬后辈。   这些年跟在教主身边,解落瑕确实学到了不少真东西,修为和见识都大有长进。   如今佘寒序要拜入五毒教,拜得自然也是教主。   解落瑕对此有些隐秘的得意。   以后佘寒序要喊他“师兄”啦!   佘寒序的入教仪式简单得近乎潦草。   教主正忙着清算之前那三个叛徒坛主的余党,忙着整顿五毒谷的秩序、安顿周围百姓的生活,还要与其他仙门商议后续诸多安排,忙得脚不沾地。   佘寒序更是满心只有唯一的师尊,除此之外什么都不在乎。   没多少繁文缛节,佘寒序就这样成了五毒教的挂名弟子。   这之后的日子显而易见地忙碌了起来。   解落瑕能感觉到教主有意栽培自己。   他自然不敢懈怠,帮教主处理了不少要紧事,修炼得更加拼命。   闲暇之余,还不忘提携一下新入门的师弟佘寒序。   佘寒序拜入五毒教的目的很明确,就是要学些防身保命、关键时刻或有奇效的手段。   他整日抱着教主给的典籍埋头苦读,从蛊毒药理到暗器机巧,涉猎极广。   起初遇到不解之处,佘寒序还会来找解落瑕请教。   解落瑕便端着师兄的架子,煞有介事地指点一番,心里那点小小的虚荣感得到极大满足。   可短短一年时间后,佘寒序在五毒教心法上的造诣,就隐隐出现了赶超解落瑕的趋势。   解落瑕起初相当不服气,暗中较劲,把自己逼的更狠。   可某个清晨,他打着呵欠起床,准备去后山修炼。   却看见佘寒序的房间里还亮着灯火,窗上映出那人凝神翻阅典籍的剪影。   解落瑕忽然就泄了气。   应亦淮离开后的这一整年时间,佘寒序就没睡过几个整觉,每天不要命地修炼。   既要维持寄念青鸟与万里一念诀的消耗,又要钻研五毒教的学问,还要打坐修炼滋养金丹……   这实在不是靠学就学得来的劲头。   解落瑕又想起了自己最初嚷着喜欢佘寒序的时候。   如今想来,其实是敬仰与艳羡吧。   敬仰的是坚韧的毅力   艳羡的……比起天资与修为,更多的,是佘寒序那份有处安放、有人回应的思念。   当年偷偷跟着古月曦去合欢宗的时候,解落瑕藏在暗处,偷听到了古月曦和合欢宗宗主的对话。   古月曦有一件必须完成的事。   ……他根本不关心那件事是什么!   这三年,他与佘寒序在竹舍里潜心修炼,日子过得很好啊。   犯不上给自己添堵。   可事情就是这么凑巧,青珩长老来五毒谷拜访,回去的时候顺路要去合欢宗。   ……顺路去看看也没什么的。   只是三年没见,出于对救命恩人的关心而已。   就是这样。   于是他说服了自己,收拾行囊,跟着青珩长老去了合欢宗。   结果呢?   结果就是自取其辱。   “这次我自己走,不算被你抛弃了,你不用再自责。”   解落瑕把这话说得足够冷静洒脱。   心里多难受,只有自己知道。   回到五毒谷的时候,夕阳正好。   佘寒序独自站在后山竹林里,仰头望着北方天际的流云,放飞了又一群白鸟。   那群由仙气凝成的白鸟振翅飞向晚霞,漂亮得不真实。   佘寒序望着它们远去的方向,眼神里的爱意与眷恋浓得化不开。   解落瑕站在不远处看着,不知道为什么,心里那股憋闷和酸涩更重了,压得他快要窒息。   等那群白鸟远去,佘寒序才转过头,顾得上与解落瑕打声招呼:   “这就回来了?还以为你会在合欢宗多留一段时间,你……嗯?”   解落瑕抬手揉去眼前雾气,用异常冷静的声音宣布:   “陪我喝酒!”   不等佘寒序反应,他已经冲进酒窖,不由分说地搬出了十几坛佘寒序去年才酿下的桃花酒,摞在了凉亭里。   他拍开泥封,斟满一杯酒,看都不看地往嘴里倒。   佘寒序欲言又止。   解落瑕强忍着哭腔:“看我干嘛?喝啊!”   前两坛下去,解落瑕还算冷静,只觉得喉咙啦,心里疼。   不知道从第几坛开始,心底压了一路的委屈、愤怒、不敢,全都混着酒气冲了上来,直冲得他眼眶发酸。   泪水止不住地滚落进酒杯中。   佘寒序轻啧一声,伸手试着抢走解落瑕的酒杯:   “行了,再喝真要变成酒酿蝎子了,你这到底是跟他吵架了还是分手了……”   解落瑕猛地撂下酒杯,杯底磕在石桌上,瞬间布满了碎裂的纹路:   “我跟他吵架?呸!他也配让我跟他吵!连话都不会说的臭狐狸,整天摆着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拿我当傻子糊弄,谁稀罕跟他吵架!”   酒杯显然是不能用了。   解落瑕一边骂,一边又抱起满满一坛酒,咕咚咕咚往下灌。   酒液顺着嘴角流下,与泪水一同沾湿了衣襟。   “天杀的臭狐狸,当年就谎话连篇的,现在更好,嘴都不张了,难道等我去问吗?美得他!   “合欢宗还真是个好地方啊,也对,九尾狐妖可不就是喜欢这种地方吗,到处都是鲜花美人,任谁都比我脾气好比我会说话,人家当然不愿意搭理我!   “亏我还自作多情以为自己长得够漂亮,估计在人家看来,连他宗主的一根头发丝都比不上吧!   “那个宗主更是个有病的,说话云里雾里的故弄玄虚,看见谁都一副欲拒还迎的样子,也不知道演给谁看。   “古月曦偏偏还乐意跟着这种人,全都有病!”   骂声越来越大,酒也喝得越来越凶。   佘寒序忍无可忍,劈手夺走了解落瑕刚抱起来的酒坛:   “我去年一共就酿了二十坛,你喝得够多了!”   酒坛被夺走的瞬间,解落瑕心里一直紧绷的某根弦,啪地一下断了。   他嗷地一声哭了出来,声音之大,把佘寒序都震了个哆嗦。   解落瑕不管不顾地夺回酒坛,仰头就往嘴里倒。   喝得太急,呛得他直咳嗽,眼泪鼻涕混着酒水糊了一脸。   喝完,解落瑕狠狠把空酒坛往地上一砸。   陶片碎裂的声音响彻寂静后山。   佘寒序:“不是,你——”   “呜哇啊啊啊啊啊啊——”   酒坛碎裂的同时,解落瑕也彻底崩溃了。   他嚎啕大哭着,紧紧抱住佘寒序,用堪比绞杀的力度死死勒着佘寒序的脖子,哭得上气不接下气。   佘寒序被勒得直翻白眼。   好不容易才抽出手臂,一下一下拍着解落瑕的后背,恨铁不成钢地数落着:   “蛇毒和瘟疫都熬过来了,眼看着就要当坛主的人了,结果为了这点事就要死要活的,能不能有点出息?”   “你这个每天都有人惦记有人爱有人疼的臭冰狼少在这儿说风凉话啊啊啊啊啊——”   “松手啊死蝎子你还真想勒死我是吧!……”   后边佘寒序还说了什么,解落瑕全都不知道了。   意识沉入一片混沌的黑暗。   漫长而冰冷的梦。   眼前是浓重阴沉的雾霭,脚下是污血凝成的沼泽,寸步难行。   只有古月曦满是讥讽与厌恶的声音,清晰得令人绝望:   “我与你何干,从一开始就是你死皮赖脸缠着我,难道你看不出我厌弃你至极?   “别忘了,你还欠我两条尾巴,这笔债你此生都还不清,竟还妄想与我回到当初?可笑。   “难道我骗你愿意与你此生纠缠,你竟然当真了?   “哈,竟然相信狐妖的话,你这不是活该嘛。   “真可怜啊,你的亲族抛弃你,应亦淮和佘寒序不愿意陪着你,五毒教也从不是你的家。   “我?我当然也不会同情你啊。   “因为,解落瑕,你就是个蠢笨无用的废物。   “你活该此生被所有人抛弃。” 第232章 蝎:不过如此   伴随着那些熟悉又陌生的声音,冰冷的绝望从沼泽中蔓生,悄无声息地缠绕在解落瑕身上,引诱他溺毙其中。   可不知何时,那绝望烧了起来,变成了滚烫的、几乎要焚尽沼泽的愤恨。   “少在这里放屁!”   妖族修仙,必生心魔。   心魔是心底恶念的化身,若被心魔夺舍,妖就会堕魔。   解落瑕一直知道自己的心魔是什么,也知道它从未消散,还时不时地冒出来,偷偷啃噬他的心头。   他不想直面心魔,于是一直忍着、受着。   但此刻他不想再忍了。   这些话,他不想听,古月曦也不会说。   雾霭渐渐散去,“古月曦”站在不远处冷冷地盯着他。   解落瑕自嘲地笑了笑:“冤家……”   他坦然回望,盯着那张还在喋喋不休的嘴脸,猛地扑了上去,用尽全身力气,狠狠咬住了“古月曦”的脖子。   毫无章法、没有任何技巧,只有最野蛮的撕咬。   牙齿嵌入虚幻皮肉的一刻,解落瑕听到了某种东西碎裂的声音,唇齿间尝到了某种温热甜腥的味道。   他紧闭着眼睛,用双臂禁锢住心魔,用尽全力,硬生生咬断了心魔的脖颈。   “古月曦”的身影沉默着、扭曲着消散在解落瑕怀中。   解落瑕站在原地,抬手抹了把嘴角,看着空无一物的前方。   忽然低低地笑了起来,笑声越来越大,带着近乎癫狂的畅快:   “原来我的心魔……也不过如此啊!”   什么悲惨宿命,什么纠缠不休。   撕碎了,咬烂了,不过是一滩不敢见光的恐惧、执念与不甘。   他与古月曦之间,只不过是这些问题而已。   而他真正想要的……   他终于知道了。   再醒来时,浑身滚烫,头疼欲裂。   宿醉的眩晕感还没完全散去,眼前一片眩光。   解落瑕哑声咳嗽着,抬手想揉揉眼睛,忽然听到了细微的水声。   一低头,才发现自己泡在水里。   是当年应亦淮用过的那只药浴桶,桶里泡满了散发着清苦味道的药材。   仔细看去,大部分都是解酒去热的。   什么情况……?   “终于睡醒啦,真不容易。”   佘寒序的声音从旁边幽幽传来。   解落瑕吓了一跳,猛地扭头,看见佘寒序坐在不远处的竹椅上,手里捧着一簇用仙气保持到深秋的、开得正好的桃花。   佘寒序正慢条斯理地修剪花枝,往一个素净的白瓷瓶里插。   “什么情况?”   解落瑕开口,声音沙哑得厉害,喉咙也干得冒火。   佘寒序忙着修剪花枝,随意地用狼尾卷着一杯茶水送来,悠然道:   “你喝多了昏死过去,谁曾想,心魔冒出来了。你这几天睡了醒,醒了睡,那叫一个热闹。”   解落瑕心里一咯噔:   “什么叫‘热闹’?!”   佘寒序似笑非笑,慢悠悠地说:   “整个人浑浑噩噩的,睡醒了骂古月曦,睡着了骂自己,间歇性地骂合欢宗和心魔,比你当初差点被瘟疫整死的时候还热闹。”   解落瑕的脸色青白交加。   佘寒序贴心安慰:   “但好消息是,教主来看过你一次,说你的心魔差不多除去了,算是因祸得福。”   梦中那些混乱又清晰的记忆后知后觉地涌进脑海。   解落瑕沉默了很久,忽然噌地一下从浴桶里站了起来,水花四溅:   “我想通了,我要去合欢宗找他对峙!”   佘寒序头都没抬,直接抓起手边一件干净外袍扔了过来:   “慢走不送。”   解落瑕被噎住了,手忙脚乱接住外袍裹住自己,愣愣地问:   “你……你不是该拦我一下吗?”   佘寒序终于放下花枝,翻了个毫不掩饰的白眼:   “为什么拦你,就因为你生病了?得了吧,你这病本来就是因为古月曦才得的,心病还须心药医,赶紧去,别在这儿跟我磨蹭。”   解落瑕被佘寒序堵得说不出话,裹着外袍走出浴桶,被风一吹,忍不住打了个喷嚏。   脑子更晕了,还在低烧的身体虚弱无力。   解落瑕忽然觉得特别委屈。   他蜷缩着坐到一边的竹凳上,抱着膝盖,把下巴垫在膝盖上,闷声说:   “我以前发烧的时候,都有花蜜喝。”   他从小体弱,后来身体也一直不算好。   与古月曦同行的那几年,他一旦累到或者被吓到了,总会发烧。   每次为了让他尽快好起来,古月曦除了会给他采些草药,还会给他带些野花蜜回来。   “哪儿来的?当然是从蝶妖蜂妖那儿抢的啊。”   古月曦轻描淡写地说着瞎话。   解落瑕起初深信不疑,很久之后才反应过来,古月曦是用妖气与那些小妖做了交换。   只为了哄他好好吃药。   时间久了,发烧对当时的他来说,竟成了值得期待的事。   曾经觉得只是小事,如今想起来,眼圈又开始发酸。   听到解落瑕的抱怨,佘寒序随手从花瓶里抽出一枝桃花扔进他怀里:   “吃吧。”   解落瑕看着那枝桃花,愣了两秒,哇地一声被气哭了:   “佘寒序你有没有良心啊!”   佘寒序慢慢转过头,和善地微笑着:   “我被你勒着听你哭了一宿,报废了两件衣服,空了十七坛桃花酒……”   “我头疼我去睡觉了!”   解落瑕的哭声戛然而止,裹紧外袍,钻回了自己的房间,缩进了被子里。   窗外恰好有一群白鸟飞过,没过多久,又是一群白鸟离开。   那是佘寒序与应亦淮之间无声的思念,三年未绝。   解落瑕垂眸,悄悄抬手,试图凝聚仙气。   指尖却只颤巍巍地浮现出一只小蝴蝶。   蝴蝶近乎透明,扑闪了两下翅膀,就消散在了空气里。   解落瑕挫败地吐出一口气,重新蜷缩进被子里,蒙上了头。   跟着佘寒序练了三年,他的万里一念诀还是不成气候。   都怪古月曦。   *   断断续续休养了几个月,心魔带来的躁动与虚乏渐渐平复。   解落瑕的修为竟也因祸得福,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身体好得差不多了,解落瑕去找了教主。   教主翻阅着古籍,平淡开口:“说。”   解落站得笔直,言辞清晰:   “教主,我想去合欢宗暂住一段时间!”   教主翻了一页书:“可以。”   解落瑕舔了舔嘴唇,鼓起勇气继续说:   “我还想把古月曦拐回五毒教!”   教主嗯了一声:“我没意见,看他心思,看你本事。”   解落瑕心头一热,得寸进尺:   “您能赐我一对同心蛊吗?”   教主扬手,一只精巧的紫檀木盒飞进了解落瑕的怀中:   “算借给你的,日后学会炼同心蛊了,还我一对。”   解落瑕捧着木盒,满心欢喜热泪盈眶地望着教主。   教主干脆利落地打断了解落瑕的煽情:   “去吧,我忙着呢,到了合欢宗替我向宗主问个好。”   解落瑕嘿嘿笑着,转身要走,想到什么,又忍不住回头,犹豫着问:   “教主,那位合欢宗宗主究竟是何来头啊?我总觉得他……怪怪的。”   尤其是和古月曦之间,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万一是个为老不尊的……   教主放下古籍,沉吟片刻:   “合欢宗宗主啊,那位是凡人与狐妖的混血,受情伤堕魔而亡,心有不甘,淌过忘川河重归人间,此生杀过多少人就救了多少人,后来成了合欢宗的宗主,不问世俗。”   解落瑕听得头皮发麻。   怪不得,原来算起来宗主算是古月曦的半个同族啊。   这等经历……   “他怎么会去合欢宗啊,不去修无情道?”   教主拿起另一卷古籍,漫不经心地解释:   “世间百般滋味尝遍,千帆过,孤身便是合欢。”   一直到拿着同心蛊离开主坛,解落瑕还在想着教主最后那句话。   半梦半醒、似懂非懂。   算了,不想了。   若是要疼到肝肠寸断才能图一份通透,还不如难得糊涂求一个圆满。   回到竹舍,解落瑕站定在佘寒序面前,大声宣布:   “走,陪我去合欢宗!”   佘寒序正低头梳理着狼尾,闻言反问   “我为什么要陪你去?”   解落瑕掐着腰哼笑:   “反正你本来也得给斩仙刀找个好去处。除了合欢宗,没有更合适的地方了吧?”   佘寒序动作一顿,再抬头时,表情显得很是诧异:   “厉害啊,真不愧是喝醉一顿酒就能破了心魔的人。”   解落瑕得意地扬起下巴,借着这股气势继续说:   “去了之后,你……反正你也闲来无事,帮我打探一下古月曦到底是怎么想的,算我欠你一个人情。”   佘寒序放下狼尾,单手托腮看着他,玩味地笑:   “哦,原来是为了这个。可以啊,但具体要让我打探什么,你得提前告诉我吧?”   解落瑕脸颊涨红,扭头就走:   “你爱问什么就问什么!对了,在我想清楚之前,不许告诉亦淮!” 第233章 蝎:一无所有   解落瑕已经抱定了决心。   他算是彻底看明白了,想让古月曦这个臭狐狸主动开口说句明白话,简直比登天还难。   而他自己也没好到哪里去。   每次刚生出一点打开天窗说亮话的念头,看见那双雾蒙蒙的狐狸眼,准备好的话就全卡在喉咙里了。   总不能一直这样下去。   软的不行,那就来硬的。   这次他铁了心,哪怕是用骗的、用强迫的,也非得让古月曦跟他种下同心蛊不可。   有了同心蛊,就再也不怕这个臭狐狸说违心的话了。   佘寒序揣着斩仙刀去找古月曦议事的那天晚上,解落瑕当然知道。   解落瑕躺在自己客舍的床上,竖着耳朵听外面的动静,心里别扭得像是有蚂蚁在爬。   再去偷听一次?算了,不想自讨没趣了。   等明天直接问佘寒序不就得了。   睡觉睡觉……   就这样。   解落瑕睁眼到了天亮。   终于,远远听到脚步声,解落瑕一个鲤鱼打挺从床上弹起来,轻手轻脚拉开门,左右张望,确认四下无人,才快步躲在了佘寒序的屋外。   佘寒序远远走来,诧异挑眉:   “起这么早,又想找我学万里一念诀?”   解落瑕等佘寒序走近到门口,才鬼鬼祟祟地凑到佘寒序身边,压低声音,表情严肃:   “怎么样,打听到没有?”   佘寒序一脸茫然:   “啊?打听什么?你提前没跟我说啊?”   解落瑕气得牙根痒:   “少装!我问你古月曦到底怎么回事,还有他,他对……对我……他……哎呀他到底怎么想的!”   佘寒序眨了眨那双墨蓝色的眼睛,扬起了相当欠揍的笑容:   “哦,这个啊,我忘问了。”   解落瑕气得龇牙咧嘴,钳住佘寒序的脖子疯狂摇晃:   “我要把你狼耳朵揪下来下酒!”   “狼耳朵想都别想。”   佘寒序轻巧地往后一躲,笑吟吟地说:   “不过嘛……狐狸耳朵说不定有戏。我看古月曦酒量一般,要不我帮你把他灌醉,你再‘自由发挥’?”   解落瑕瞪圆了眼睛:   “开什么玩笑,我才不用这么下三滥的办法!”   佘寒序耸了耸肩,伸手把解落瑕转了个身,往他屋门的方向推:   “行行行,你最清高,我要睡觉了,师尊让我早睡早起养身体,我很听话的。”   解落瑕一个踉跄,立刻抬手撑住门框不肯走。   迎着佘寒序戏谑的眼神,解落瑕脸颊有些发烫,嗫嚅道:   “……稍微灌一点,也行。”   佘寒序笑得毫不客气。   解落瑕气得转身就跑。   话是这么说,可终究还是别扭。   自从来了合欢宗,他和古月曦明明就住在不远不近的地方,却硬是没正经说过一句话。   解落瑕甚至主动找过古月曦几次。   可每次不是被古月曦“恰好”出门躲开,就是被古月曦用不咸不淡的几句话敷衍回去。   天杀的臭狐狸。   解落瑕气不打一处来,恨不得直接捏着古月曦的下颌把同心蛊塞进他嘴里。   可那个装着同心蛊的小盒子,被他从乾坤袋里拿出来了无数次,摩挲了无数遍。   每次到最后都是原样放了回去。   他不知道该怎么开口。   因为……怎么想都觉得太潦草了。   看看应亦淮和佘寒序,有同心结、有狼毛毡、有漫天飞舞的白鸟,有那么多可以称之为“定情信物”的东西,承载着沉甸甸的过往和心意。   可他有什么呢?   除了一腔憋了这么多年、差点连自己都快分不清是爱还是恨的情绪,他好像什么都没有可以给古月曦的。   要不……他做个紫晶狐狸?   不行不行,毫无新意。   就这样一直耽搁着,一直到了深秋。   合欢宗的秋天来得晚,直到深秋时节,山间的树叶才染上金黄。   原本清雅的小院,因此忽显萧瑟。   一天傍晚,佘寒序正在合欢树下保养着不咎剑,忽然轻飘飘地开口:   “今年除夕我要回流云峰了,你自己留在这儿陪狐狸吧。”   解落瑕闻言下意识就想呛声“谁要陪他”。   话还没出口,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他猛地抬起头,声音不自觉扬了起来:   “你金丹痊愈了?!”   佘寒序点头,轻描淡写地回答:“差不多了。”   解落瑕惊愕到合不上嘴。   他知道佘寒序天资卓绝还修炼刻苦,可这才多久,才五年吧?   五年时间,金丹从碎裂重伤到近乎痊愈。   这已经不是一句简单的“厉害”能形容了。   解落瑕热泪盈眶,抽噎着道贺:   “你和亦淮真的太不容易了呜呜呜呜……”   佘寒序哭笑不得地等了好半天,见解落瑕还在哭,无奈地开口:   “哭一会儿就行了,我得跟你说件正事。”   解落瑕又抽噎了好一会儿,才吸了吸鼻子,擦干眼泪,瓮声瓮气地应声:   “你说吧。”   佘寒序表情严肃:   “此事非同小可,事关我与亦淮,更事关六界与你们所认为的天道。所以必须等你与古月曦做好万全准备,我才能说。”   解落瑕愣住了。   等一下……   “竟然还有比你的重生和亦淮的穿越更非同小可的事?!”   佘寒序的表情丝毫没有开玩笑的意思。   解落瑕深吸了一口气,艰难点头:   “……行,我知道了,我这就去把古月曦喊过来。”   “先别去。”佘寒序喊住了解落瑕,沉声说,“我问你,你准备什么时候和古月曦种下同心蛊?”   解落瑕更懵了。   现在是说这个的时候吗?   但见佘寒序的表情,解落瑕多少能明白,他与古月曦之间的同心蛊或许有大作用。   解落瑕烦躁地在指尖转着竹笛,低声说:   “我没想好,如果这很重要的话,我会尽快。”   佘寒序纠结了片刻,解释道:   “眼下我只能告诉你,你们所认为的天道只是个冒牌货。祂作风阴险,日后我和亦淮与祂终有一战,届时祂可能会对你和古月曦动手,更可能……对你们之间的一个动手。”   解落瑕一时间没听懂:   “我们之间的一个?”   佘寒序颔首:   “因为你们在意彼此,这对冒牌货来说,是可以利用的把柄。当年我与亦淮之间的种种波折,都是因此而起。”   解落瑕琢磨了一会儿,恍然:   “所以你想让我们尽快种下同心蛊,以确认彼此的安危?”   若是这样,同心蛊确实是最好的办法。   佘寒序忽然开口:“还有另一种办法。”   解落瑕一愣:“什么?”   佘寒序低声说:   “与冒牌天道的纠葛,本就是我和亦淮之间的事,说到底,你与古月曦已经被我们牵扯得太多了。若你们不想再生瓜葛,在与冒牌货交手之前,我和亦淮会想办法将你们保护起来,总会有办法不让你们受牵连——”   “说的什么屁话!”   解落瑕扬声打断了佘寒序的话,呼吸急促,胸膛剧烈起伏着:   “亦淮是我的救命恩人,你是我的友人,你们的事就是我的事,现在让我置身事外,瞧不起谁呢!?”   佘寒序莞尔:“嗯,是我失言,多谢。”   见佘寒序道歉,解落瑕反倒不自在了。他清了清嗓子,侧过头嘟囔:   “少跟那只臭狐狸学,什么事都瞒在心里不肯说,简直急死人。”   佘寒序笑了:   “古月曦有他要做的事,我不便多问。你要是好奇,还是自己去问吧。”   解落瑕又含糊地嘟囔了几句,心里升起了一股复杂的情绪。   佘寒序要回逍遥剑宗与应亦淮重逢了,他当然为之高兴。   又忍不住忐忑。   这大半年,他关于古月曦的所有消息,几乎都是从佘寒序那儿旁敲侧击打听来的。   佘寒序就像一层屏风隔在他和古月曦之间。   现在这道屏风要撤走了。   他要自己直面那只让他心乱如麻、爱恨纠缠了几十年的臭狐狸了。   光是想想,就觉得头皮发麻,心里直打怵。   佘寒序归剑入鞘,抬眼看解落瑕,故意拖长了语调问:   “怎么样,临别之前,需不需要我发发善心,帮你把古月曦灌醉一顿?反正以你这进度,我看再过上一百年,估计也——”   “用不着!”   解落瑕像被人踩了尾巴似的,红着脸大声打断:   “我自己来!我明天……不,今晚就去找他!”   佘寒序点了点头:   “正好,我今天要外出办点事,大概一个月之内都不回来。”   解落瑕下意识追问:   “你要去干嘛,天道又在暗处搞什么小动作吗?”   佘寒序摇了摇头,眸子里噙着柔软的笑意:   “我要去给亦淮买些礼物,再去置办几身新衣服。五年没见了,再见面的时候,总不能让他失望。”   解落瑕看着佘寒序眼中的光彩,心头那点忐忑不安莫名被冲淡了,忍不住跟着笑了起来:   “是得好好准备,亦淮不像咱们这些活得没完没了的老家伙,肯定早就想你想得难受了。”   他老气横秋地背着手,摇着头感叹:   “唉,往后怕是看不到漫天白鸟南北往返的盛景了,真遗憾。”   佘寒序哼笑着抱起双臂,言语促狭:   “别瞎操心了,多关心关心你自己吧。素了三百多年的合欢宗老狐狸啊,啧啧啧……”   解落瑕的脸颊腾得一下红得彻底,随手捞起一捧合欢花扔向佘寒序:   “滚吧老流氓!下次见面我绝对要找亦淮告你的状!”   佘寒序侧身躲开,也不恼,只是重新抬起头,望向北方的云卷云舒。   他眼中的戏谑散去,只剩下纯粹的、柔软的思念,声音也轻了下来:   “嗯,快了。”   解落瑕看着佘寒序在合欢树茵下的身影,心底的艳羡与落寞再次蔓延。   佘寒序与应亦淮之间经历了那么多生死劫难、最终还能两心相守,很快就要重逢,从此再不分开。   可他和古月曦呢?   为什么蹉跎这么多年?连一个说得清楚的理由都没有,连一个像样的“误会”都没有。   难道最后连个像样的结果都没有吗?   他才不甘心这样。 第234章 蝎:两心相通   佘寒序当晚乘着月色离开了合欢宗。   解落瑕送他出了宗门,看着那道血色剑光消失在天际。   然后,转身往回走。   脚步越来越快,和着震颤急促的心跳,踏破寂静夜色。   回到客舍,解落瑕反手关上门,背靠着门板,做了个深呼吸。   不能再等了。   解落瑕太了解自己了,他有多执拗就有多怯懦。   要是不趁着这点被佘寒序刺激出来的勇气去找古月曦,下一次再鼓起勇气,就真的不知是何年了。   他点亮油灯,开始做准备。   先是换上了一身早就准备好的绛紫窄袍,又重新梳顺了长发。   绣着蝎样暗纹的锦袍在袖口和衣襟处用银线滚了边,腰间璎珞与头上的银质发冠都是五毒谷最时兴的样式。   虽然这身装束放在合欢宗算不上多漂亮……   不管了!   解落瑕取出了那个珍藏的木盒。   巴掌大小,触手温润,上面刻着五毒教特有的反复花纹。   解落瑕用绸布把盒子里里外外擦得干干净净,心跳一声重过一声。   就这么去找古月曦吧?   ……再等一下。   解落瑕坐到铜镜前,盯着镜子里紧张到面色苍白的自己。   鬼使神差地,打开了桌上的胭脂盒子,用指尖蘸了一点。   他刚想把胭脂涂在颊边,看着镜中脸颊慢慢烧成绯红的自己,又被烫到似的收回了手。   最后,那点胭脂被他胡乱涂在了唇上。   淡得几乎看不出。   做完这些,解落瑕看着镜中的自己,想笑又想哭。   合欢宗里到处都是容颜姣好的修士,或清冷或妩媚,每一个都足以让他自惭形秽。   ……他只是不服输而已。   他解落瑕就算不是最好看的,在古月曦面前也绝不能输了阵!   仅此而已,就是这样!   解落瑕揣好木盒,抱起桌上早就备好的一坛桃花酒,冲出了房门。   夜色已深,合欢宗内暗香浮动,丝竹声隐隐从远处楼阁传来。   解落瑕抱着酒坛,穿过曲折回廊,绕过一树又一树合欢花,朝着合欢宗深处那片更为僻静清幽的山林走去。   古月曦的住处就在那里。   小院掩映在合欢树后,平日里少有人来。   越靠近,解落瑕的心脏就跳得越快,擂鼓似的撞击着胸膛。   他不得不几次停下脚步深深呼吸,才勉强压下那股几乎要破膛而出的悸动。   终于,那扇曾被他亲手狠狠关上的门,重新出现在视线中。   门扉虚掩着,透出暖黄的光。   解落瑕抬起手,不再犹豫,推开了那扇门。   房间里萦绕着熟悉的甜暖香气,闻久了让人有些昏昏欲睡。   重重叠叠的绛红纱幔从梁上垂落,随着门开带起的微风轻轻拂动,影影绰绰。   解落瑕关上门,站在门口,强撑起所剩无几的勇气,绷着脸,凶巴巴地叫嚷着:   “出来!陪我喝酒!”   纱幔深处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漫不经心、带着狐妖独有的魅惑调子,柔婉缥缈:   “好啊,我正好给你备了下酒菜。”   曾经同路的那段日子,这样的语气,解落瑕听过无数次。   在古月曦用魅术捕猎的时候。   如今,这声音更过分了。   解落瑕耳根发烫,恼羞成怒地提高声音:   “你少拿你们合欢宗那一套来哄我!”   话虽如此,他的脚却像有自己的意识一般,朝着纱幔深处挪去。   一层,一层,柔软的纱抚过他的脸颊与手臂,带着微凉的触感与暧昧的阻挡。   心跳再次失序。   终于拨开最后一层薄如蝉翼的纱,眼前豁然开朗。   床榻边点着几盏琉璃灯,灯光摇曳,古月曦就斜倚在榻上。   他身上只穿了寥寥几层轻薄纱衣,赤红薄纱衬得他肤色格外白皙,领口松垮,露出精致的脖颈与锁骨。   九条蓬松狐尾在他身后舒展开,像一团温暖燃烧的火焰。   但古月曦没用任何魅术。   那双狭长潋滟的狐狸眼里,此刻没有勾人的媚意,唯余沉静温柔。   他就这样静静地望着解落瑕,仿佛已经等这一刻等了很久。   解落瑕心脏猛地一颤,把酒坛放在一旁的矮几上,喉咙发干,声音不自觉地哑了下去:   “……你什么意思?”   古月曦依旧凝望着他,眼神专注炽热得让解落瑕几次想移开目光,却怎么都不舍得。   片刻,古月曦轻声开口:   “你说得对,我是亏欠你的。当年是我抛下了你,离开后又害你生了心魔,痛苦这么多年。这些账,远胜过那两条狐尾,我此生……恐怕永远偿还不清。”   他顿了顿,刻意把声音放得更软:   “所以,如果你不嫌弃,我愿意把自己送给你,用我自己,来抵这些债。”   解落瑕的眼眶瞬间就红了。   酸涩直冲鼻尖,他死死咬着牙,才能不让声音颤抖得太厉害:   “古月曦,你把自己当什么,又把我当什么?!”   古月曦的眼尾也泛起了红。   他垂眸,避开解落瑕质问的目光,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   “除此之外,我没有什么可以赔给你了。”   “但我有想要的!”   他再也不想听到这些“亏欠”、“赔偿”了。   他受够了!   所有的犹豫、怯懦、患得患失,在这一刻都被汹涌的情绪冲垮。   解落瑕不管不顾地翻身上了床榻,双膝压住了古月曦身侧的纱衣。   在古月曦复杂的目光中,解落瑕手忙脚乱地从怀里掏出那个木盒,啪得一下打开,递到了古月曦面前,几乎是吼出来的:   “吃!”   古月曦目光落在两颗静静躺在绒布上的蛊虫上,笑了:   “同心蛊?”   解落瑕用力点头,吸了吸发酸的鼻子,强迫自己睁大眼睛不让泪水砸落。   他用最大的声音,不管不顾地喊出了在心底盘旋了无数个日夜的话:   “我要共享你的寿命、你的修为、你的妖气!往后你的一切都是我的,你的生老病死、喜怒哀乐,全都和我绑在一起!古月曦,你这辈子都休想再摆脱我!休想再抛下我一次!”   说这些话的时候,解落瑕心里其实毫无底气。   他怕古月曦拒绝,怕古月曦露出厌恶或为难的表情,怕这一切只是自己自作多情、痴心妄想。   但这些话如果再不说出来,憋在心底,只会烂成比心魔更致命的毒。   解落瑕死死盯着古月曦的脸。   不管接下来是什么结果,他都接受。   至少他试过了。   时光仿佛凝固在这一刻。   琉璃灯的光晕在古月曦的眼眸中摇曳,漾起朦胧的涟漪。   在解落瑕几乎要逼人窒息的心跳中,古月曦伸出手,纤长手指毫不犹豫地捻起其中一颗同心蛊,看也没看,毫不迟疑,直接送入口中咽了下去。   他甚至微微张开嘴,伸出舌尖给解落瑕看,示意自己真的吃了下去。   解落瑕的脑子一片空白。   他呆呆地看着古月曦微微张开的嘴,看着那一点湿润的舌尖,看着古月曦眼中清晰映出的、自己呆傻的样子。   积蓄已久的眼泪,毫无征兆地汹涌而出。   滚烫的泪水顺着脸颊划过,抵在古月曦胸前的纱衣上,洇开深深浅浅的痕迹。   古月曦却轻轻笑了起来。   并不是嘲笑,反而带了些如释重负的轻松。   古月曦轻声问:“你呢?”   解落瑕胡乱用手背抹了把眼泪,抓起盒子里剩下的那颗同心蛊,囫囵咽了下去。   他红着眼睛,哽着脖子大声哭嚷着:   “怎么了?难道你以为我不敢吗?!”   吞下蛊虫的瞬间,奇异的感受发生了。   仿佛心脏被一根丝线轻轻牵扯了一下。   紧接着,另一种频率的心跳声清晰而有力地传递过来,带着难以言喻的复杂情绪。   紧张、释然、还有分不清是谁的欣喜。   咚、咚、咚。   是古月曦的心跳。   所以,他此刻震颤得毫无章法的心跳,也会这样传递至古月曦的胸膛吗?   两颗心脏以不同的频率奇异地共振着。   很奇妙的感觉。   解落瑕的眼泪流得更凶了。   但这次,他顾不上去擦。   古月曦抬起手臂,环住解落瑕的脖子,轻轻往下带了带。   呼吸交错,眼中唯余彼此清晰的倒影。   桃花酒并未开封,解落瑕却觉得自己早已醉倒在了这一刻。   古月曦凑到解落瑕耳边,噙着笑意,小声问:   “双修吗?不会也没关系,我教你。” 第235章 狐蝎:无需启封的桃花酒   解落瑕整个人都僵住了。   身下,古月曦的体温透过薄薄的纱衣传递过来,烫得他指尖发麻。   心跳声在耳畔震颤轰鸣,越来越乱。灼热鼻息落在颈侧,分不清是谁的呼吸先失了序。   身后,柔软蓬松的狐尾一条条环抱上来,暖融融的,像陷入了一场不愿醒来的旧梦。   解落瑕记起很多年前,他和古月曦躲过一群猎妖人的围猎后,狼狈地躲进潮湿的山洞里。   那时他被吓得整夜睡不着,蜷在角落地发抖。   古月曦就用几条尾巴将他抱住,为他筑起了一个温暖安全的巢穴,哄他沉沉睡去。   原来有些东西,隔了这么多年,还是没变。   眼眶不受控制地发烫。   解落瑕伏在古月曦身上,瓮声瓮气地问:   “……首先要怎么做?”   古月曦笑了,眼眸在摇曳的灯火中潋滟生光。   他微微抬起头,柔软的唇瓣轻轻碰了碰解落瑕的唇角,小声说:   “首先,你要亲亲我。”   解落瑕喉咙里溢出一声模糊的呜咽,俯身,笨拙地吻住那两片唇。   毫无章法,只是凭借本能胡乱地啃咬,急切又莽撞。   像是要把这些年积攒的所有不安、委屈、还有所有连自己都说不清的情绪,全都一股脑地宣泄出来。   迷蒙之际,解落瑕听到古月曦用气声低低地笑了。   他还没来得及抗议。   主动权就被轻而易举地夺走了。   古月曦的吻和他的人一样,起初只是温柔的试探、耐心的引导。   不知何时,变成了攻城略地一般的侵夺。   解落瑕被动地承受着,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古月曦肩头的纱衣。   不知过了多久,古月曦才稍微退开一点。   额头相抵,呼吸交错。   解落瑕的眩晕感还没散去,眼泪先一步滚了下来。   他瞪着古月曦,哽咽质问:   “你怎么这么熟练啊!”   古月曦弯起眉眼,手指抚上解落瑕的后颈,指腹轻轻摩挲那块肌肤。   墨色长发在红纱上披散,衬得那张脸愈发艳丽夺目,眼尾泛着动情的红,眸光水润。   让人不敢直视,却又不舍得移开半分。   古月曦轻声说:   “可能因为,我已经在梦里练习太多次了,与你。”   解落瑕的脸瞬间红透,连脖子都染上了绯色。   他羞恼怒骂:“流氓!”   像是为了证明什么似的,解落瑕再次俯身胡乱地吻了上去。   这次他试图模仿古月曦方才的动作,却依旧显得生涩而急切。   古月曦任由解落瑕动作,顺势轻轻握住解落瑕的手,牵引着他的掌心,抚过自己身上每一寸发烫的肌肤。   纱衣不知何时已经散开大半,露出底下白皙的肌肤与流畅的肌肉线条。   解落瑕的手颤抖着,感受着指腹下不易察觉的颤抖。   柔软的四肢慢慢缠住了他,狐尾收得更紧,将他牢牢锁在怀中。   几乎要融为一体。   直到解落瑕的指尖不经意间碰到了某个地方。   那是当年的断尾残留至今的疤痕。   解落瑕猛地缩回了手,含着哭腔说:   “不行……”   古月曦的动作顿住,眼中迷离渐渐褪去,恢复了清明。   他担忧地问:“怎么了?”   解落瑕摇头,眼泪掉得更凶,忽然用力抱着古月曦翻了个身。   两人位置调换,解落瑕仰面摔进了柔软的床褥里。   古月曦撑在解落瑕上方,长发垂落,眼神困惑。   解落瑕望着古月曦,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着,几乎语不成句:   “你来……我不行,我真的不敢……不行的……”   古月曦的眼神变得担忧而难过。   他慢慢撑起身子,小心翼翼地轻声说:   “别怕,不喜欢的话,我们就不做了。”   “不是!”解落瑕猛地伸出手,一把拽住古月曦的手臂,用力把他扯了回来。   古月曦猝不及防摔进解落瑕的怀里,脸颊贴着他剧烈起伏的胸膛。   解落瑕侧过头,流着眼泪,哑声说:   “……我不敢模你那两条新长出来的尾巴。”   古月曦一瞬间就明白了,解落瑕怕的究竟是什么。   他俯下身,轻轻抱住解落瑕,声音带着细微的颤抖,轻声哄道:   “早就过去了,现在一点都不疼了,真的,你再摸摸看?”   解落瑕胡乱摇头,手臂却把古月曦抱得更紧,用力往下压。   他把脸颊埋进古月曦的长发里,闷声说:   “我不想要你受委屈,你为我做得已经够多了,至少……至少这种事……”   古月曦沉默了片刻,声音有些沙哑:   “不管怎样都是我们,不管怎样我都喜欢,我一点都不觉得委屈。”   他顿了顿,语气带了一丝不易察觉的不安:   “还是……你觉得我脏了?我没有的,你相信我好不好,我真的没有过。”   解落瑕猛地扭过头,眼眶通红地瞪着古月曦,哽咽低吼着:   “让我走!”   古月曦慌了,立刻收紧手臂环住解落瑕,一迭声地道歉:   “我说错话了,对不起,我知道你不是这个意思,落瑕,对不起……”   解落瑕恶狠狠地攀住古月曦的脖子,把人拉得更近,咬着牙低声说:   “知道就别再废话,让你来你就来!你……你在合欢宗修行这么多年,懂得总比我多。”   他的声音越来越低,带着一种近乎恳求的别扭:   “我不想让你再为我受伤了……”   古月曦望着解落瑕,眼神柔软得让人心颤。   他还想说什么,解落瑕的双腿已经紧紧缚住了他的腰。   解落瑕双眼紧闭,耳根红得滴血,破罐子破摔般嚷着:   “反正我什么都不会,你看着办!”   终于,古月曦轻声应了:   “……好。”   他俯身,颤抖着摘下解落瑕束发的银冠,接着,是腰间的璎珞、胸前的衣扣。   那双向来灵巧柔软的手,此刻却笨拙得厉害,几次都没能成功。   解落瑕悄悄睁开眼,见到古月曦难得无措的模样,感受着同心蛊传来的明晃晃的忐忑和紧张,心里那点羞赧被冲散了不少。   他忍着笑,哑声调侃:“手抖成这样?”   古月曦垂眼,长睫遮掩着眸中潋滟,声音抖得厉害:   “我也是第一次,你得允许我紧张。”   解落瑕说不出话了,想要调侃的心情在这一刻土崩瓦解。   他自暴自弃地抬起双手,捂住了自己滚烫的脸:   “……不管你了。”   古月曦不愧是在合欢宗修行多年的狐妖。   即使生疏、即使紧张,依然知道怎样取悦终于与自己心意相通的爱人。   他的动作轻而慢,一点点抚平了解落瑕紧绷的神经。   不知多久的温存,让解落瑕几乎溺毙在这一片陌生的甜蜜中。   声音和身躯全都失去了控制。   只能用余力含糊呜咽着:   “别磨蹭了……”   并没有想象中那样难受。   或许因为古月曦足够体贴耐心,或许因为同心蛊带来的奇妙共鸣,身体很快便适应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甚至渐渐滋生出了难以言喻的、令人战栗的欢愉。   真正让解落瑕受不了的,是古月曦的声音。   古月曦紧紧抱着解落瑕,破碎沙哑的喘息一声声钻进他耳朵里。   伴随着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呼唤:   “落瑕……落瑕……”   那声音比烈酒更甚,烧得解落瑕头皮发麻。   解落瑕受不了了,哭着蜷缩起身体,手脚并用推开古月曦,语无伦次地控诉:   “不行,你……你不许说话!”   古月曦于是停了下来,低头望着解落瑕。   漂亮的狐狸眼里氤氲着湿漉漉的水汽,带着恰到好处的委屈和局促,就那样可怜兮兮地望了过来:   “哦……”   被这样的眼神一看,解落瑕什么重话都说不出了。   明知道这只老狐狸就是故意的。   再继续时,解落瑕顾不上捂自己的脸了。   转而抬起无力的手,颤抖着捂住古月曦的嘴,不肯让古月曦再发出那些令人失控的声音。   古月曦顺从地不再出声,只是咬着下唇忍耐,喉间溢出极轻的闷哼。   他眸光朦胧地望着解落瑕,眼尾绯红。   只靠这一双眼睛,就让解落瑕浑身过了电一般。   解落瑕忍无可忍,环住古月曦用力将他拽下来,闭上眼,以更深的吻封缄了所有声音。   床榻边的矮几上,那坛未启封的桃花酒静静立着。   而榻上两人的脸颊酡红,早已胜过灼灼盛放的桃花。 第236章 狐蝎:尘埃落定   解落瑕本来做好了卧床一个月的准备。   毕竟如同某位嘴很毒的友人所说……   素了三百年的老狐狸……   但第二天醒来的时候,解落瑕竟然觉得神清气爽。   周身灵力流转都比往日顺畅了许多。   修为隐隐有了突破的迹象。   这就是合欢宗的双修之术吗?   好像……确实挺厉害的?   解落瑕迷迷糊糊地想。   思绪渐渐回笼,昨夜混乱又滚烫的记忆碎片涌上来,让他脸颊又开始发烫。   他悄悄松开缠抱着古月曦的手,蹑手蹑脚地挪到古月曦的背后。   九条赤红狐尾松松散散地铺陈开,比最华贵的锦缎更绮丽。   解落瑕小心翼翼伸出手,触碰着昔年两条断尾留下的伤痕。   确实愈合了。   以后再也不会让这只臭狐狸独自躲在山洞里舔舐伤口了。   解落瑕眼睛发酸,嘴角却不受控地翘了起来:   “嘿嘿……”   “睡得好吗?”古月曦不知什么时候醒了,翻了个身,目光柔软地望着解落瑕。   解落瑕吓了一跳,随即理直气壮地一把捞起最近的几条狐尾,搂进怀里,大声宣布:   “我的!”   古月曦笑了,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嗯,一直都是你的。”   解落瑕后知后觉地脸热,抱着狐尾埋进古月曦的怀里,闷声问:   “我……现在是不是应该说点什么?”   古月曦环住解落瑕的腰,轻声说:   “不用,我都知道。”   两个人就这样静静地抱着。   呼吸与心跳交织,心头传来属于另一人的羞赧与幸福。   过了好半晌,解落瑕才闷声开口:   “寒序走之前说,等他回来,要跟我们说一件天大的事。你……想听吗?”   古月曦轻叹,手掌轻轻摩挲着解落瑕的后背:   “要听的。不管是为了亦淮、为了六界,还是……为了我们。”   解落瑕在他怀里点了点头。   古月曦又说:   “寒序回来之后,会把斩仙刀暂时放在我这里。”   解落瑕一惊,猛然抬起头:   “万一它又失控了怎么办?这么危险的东西,放在你们宗主那儿才最稳妥吧,还是说他不可信?”   古月曦笑着安抚:   “万一它失控,就只好拜托你照顾我了。”   解落瑕立刻警惕地撑起身体,盯着古月曦的眼睛:   “老实交代,你想干嘛?”   古月曦坦然地迎着解落瑕的目光:   “放心,现在有同心蛊了,我不可能背着你去做危险的事。”   解落瑕心里虽然还有点犯嘀咕,但想了想,倒也没错。   幸好种了同心蛊,有了这层保障,他确实不怕这只臭狐狸再背着他偷偷受伤了。   话都说开了,同心蛊也种下了,昨夜还……   虽然多少还有些别扭和不自在,但前所未有的踏实感,慢慢充盈了心口。   解落瑕眯起眼睛,故作凶狠地捏着古月曦的脸颊:   “以后休想再抛下我!”   古月曦笑眼弯弯,狐尾缠上了解落瑕的腰。   一个月后,佘寒序回来了。   他踏进古月曦的院子看见解落瑕时,毫不惊讶。   解落瑕正在院子里清理着落雪与落花,闻声笑着看过去:   “说一个月就一个月,这么守时啊?”   佘寒序端详着解落瑕的面色,真诚地说:   “我乾坤袋里还有之前给亦淮准备的补药,待会儿给你和古月曦拿几瓶。”   解落瑕脸颊涨红,挥舞着扫帚嚷道:   “滚呐!”   傍晚,三只妖聚在古月曦的屋里。   佘寒序没急着说话,而是先抬手,一层又一层的屏障悄无声气地展开,将整个房间笼罩得密不透风。   解落瑕看着这阵仗,心里咯噔一下,玩笑的心思也收了起来。   佘寒序布好屏障,才在桌边坐下,神色是少有的凝重:   “我接下来要说事,你们尽量不要害怕。”   解落瑕本来还有点紧张,听到这话,反而乐了:   “这不是亦淮的口头禅嘛。”   可当听完佘寒序的话,解落瑕半点都笑不出来了。   事关六界的真相,应亦淮与佘寒序的真实身份、逍遥剑与那位神秘的长老、天道与冒牌货……   匪夷所思、又环环相扣。   解落瑕听得目瞪口呆,脊背发凉,下意识抱紧了狐狸尾巴。   佘寒序说完,屋内陷入了长久的死寂。   古月曦回过神,坚定点头:   “放心吧,我和落瑕即使帮不上忙,也绝对不拖累你们。”   佘寒序摇头,认真叮嘱:   “我们宁可被拖累,也不想你们因此而受伤。如果真到了避无可避的时候……相信我,只要魂魄未散,总有办法救你们。”   古月曦被逗笑了:   “不至于。要是真放心不下,斩仙刀借我一用?”   佘寒序取出一只寒冰匣子,推到古月曦面前:   “我不知你拿斩仙刀有何用,谨记,凡事万分小心。”   古月曦轻轻点头。   终于,佘寒序起身,像是卸下了一个重担似的,语气轻快了不少:   “提前说一声除夕快乐,我该去找亦淮了。”   解落瑕没顾得上应声。   他怔怔地坐在原地,脑子里嗡嗡作响。   “落瑕?”古月曦轻声唤他。   解落瑕颤巍巍地想站起来,腿却一软,直接摔进了古月曦的怀里。   他靠在古月曦的臂弯里缓了好久,才勉强找回力气,失声道:   “天道啊??!”   古月曦哑然失笑,抬手顺了顺他的长发:   “是啊,我们这两位友人,实在是比想象中……更不同寻常。”   笑过之后,古月曦的表情严肃了下来。   他紧握着解落瑕的手,看着解落瑕的眼睛,说:   “落瑕,我有一件必须要去做的事。正好寒序布下的屏障还没完全消散,你在这里等我,好吗?”   解落瑕一把攥住了古月曦的手腕,目光锐利:   “你要拿斩仙刀去做什么?!”   古月曦握住解落瑕的手,安抚地笑了笑:   “相信我,很快就会结束,不会有任何危险。”   解落瑕立刻顺着同心蛊感应着另一端。   此刻古月曦心中翻涌的,是浓烈的恨意,与压抑已久的兴奋。   可以说是胸有成竹了。   解落瑕稍微放下了心来。   他抿了抿唇,松开手,闷声道:   “我就在这儿等你,你快点。”   古月曦笑着应声,在解落瑕的额头落下一吻,然后拿着那个装着斩仙刀的木匣,快步离开了小院。   解落瑕独自坐在桌旁,手不自觉地按在心口。   那里,属于另一颗心脏的搏动清晰有力,传递过来的情绪复杂难言。   已经开始了吗?   解落瑕努力平复着自己的呼吸和心跳,尽可能保持冷静。   不能慌乱,不能给古月曦拖后腿。   时间并没过去多久,窗外天色堪堪然由昏黄转为深蓝。   心头猛地一颤。   与此同时,长老寝居的方向传来惊恐的喊声:   “来人啊!妖刀失控,霁月长老死了,古月师兄也昏迷不醒!”   尖利声音在寂静山林中回荡。   解落瑕的心猛地一沉。   他立刻明白古月曦做了什么。   原来如此……原来这就是“必须要做的事”。   没有时间多想,解落瑕立刻冲出房门,奔向了声音的来源。   越靠近那片院落,血腥气便越浓。   空气中还残留着斩仙刀的凛冽杀气。   解落瑕一眼就看见了倒在庭院中央的九尾狐。   狐狸双眼紧闭,一动不动,胸口极其缓慢地起伏着,前爪牢牢地抱着染血的斩仙刀。   解落瑕的脑袋嗡的一声,眼前发黑。   尽管同心蛊传来的感觉明确地告诉他,古月曦没有性命之忧。   但亲眼看见这副景象,看见狐狸身上那些触目惊心的血痕。   当年的噩梦还是瞬间攫住了他的心脏,疼到濒临窒息。   古月曦的声音从心底传来:   “我没事,配合我。”   好。   解落瑕用力闭了闭眼,强迫自己保持冷静。   周围已经围上了很多合欢宗弟子,其中不乏有霁月长老的门徒。   那些门徒落在古月曦身上的眼神,满是戒备和怀疑。   古月曦要做的事还缺一个圆满收尾。   不能让他们靠近古月曦。   斩仙刀也不能落进他们的手里。   拿定主意后,解落瑕立刻怒吼着冲进人群,不由分说地撞开了围在狐狸身边的人:   “全都给我滚!”   他小心翼翼地抱起“昏睡”的狐狸,转身要走。   果不其然,被霁月长老的门徒团团围住。   为首之人目光冷锐:   “解道友,在霁月长老的死因未查清之前,古月师兄还不能走,这把刀,我们也要带走。”   解落瑕气血上涌,咬着牙冷笑,一字一顿地说:   “想挡我的路,先寄信给五毒教的姚辞幽教主;想拿走斩仙刀,先问过逍遥剑宗流云峰!”   言语一时间震慑住了所有人。   解落瑕不再迟疑,抱着狐狸用最快速度奔回了小院。   谢天谢地,佘寒序留下的屏障到现在还没散去。   踏进屏障的一刻。   怀中的狐狸缓缓睁开眼,眸光清亮,带着得逞后的狡黠:   “配合得真有默契。”   解落瑕红着眼眶,咬牙切齿:   “我就不该管你!”   话虽如此,抱着狐狸一起踏进浴桶的时候,他给狐狸梳洗毛发的动作却轻柔至极。   狐狸将脑袋往解落瑕的手心里蹭了蹭,喃喃地说:   “你才不舍得……我好困,落瑕,抱着我睡会儿吧……”   他的呼吸渐渐变得绵长平稳,眼睛也快要完全阖上,却还在断断续续地、梦呓般说着话:   “改日,我带你去见我的娘亲……她就睡在霁月长老院外的那片合欢树下……她一定会喜欢你的……”   解落瑕低头,看着怀中狐狸沉睡的笑颜。   他轻轻收拢双臂,抱着狐狸,泪如雨下。 第237章 蝎狐:长夜将明   霁月长老在合欢宗内地位很高,修为精深,颇有威望。   这样一个位高权重、实力深不可测的长老,竟然会死于斩仙刀的失控,实在可疑。   合欢宗内很快流言四起,不少人都在质疑斩仙刀为何会在此时此地失控。   更有人将怀疑的目光投向了那位同样身受重伤、昏迷不醒的古月师兄。   古月曦醒来时,气息虚弱,脸色苍白如纸。   他面对另外几位长老与霁月长老手下的管事弟子,撑起身体,嘶哑着声音解释:   “霁月长老之前就曾说想一睹斩仙刀的风采,在下想着长老修为高深,定能驾驭,便从佘小友那里借来斩仙刀,拿给长老品鉴……咳咳咳……”   话说到一半,古月曦虚弱地咳了起来,唇角沁出鲜血,被解落瑕用帕子小心地擦去。   古月曦缓了一口气,再开口时声音里满是后怕:   “谁曾想,那斩仙刀竟被天道操控着,暴起伤人。在下眼睁睁地看着刀锋刺穿长老后,还想屠戮宗中其他长老弟子。   “情急之下,我只能以身挡刀。”   古月曦闭上了眼,泪水顺着苍白脸颊滚落:   “许是在下身上还残存着流云长老当年赠予的仙气,斩仙刀因此有所忌惮,才让在下侥幸捡回一条命……可霁月长老他……”   后面的话被哽咽堵住,再也说不出口。   这番话,任谁来都挑不出错。   霁月长老向来有收集奇珍异宝的癖好,尤其钟爱“残缺的美”,这是合欢宗中人心照不宣的事。   也许是霁月长老想要折断斩仙刀,才惨遭反噬。   况且,古月曦这些年对霁月长老态度恭敬谦逊,这是不争的事实。   “流云长老”在六界的名号又过于响亮。他的仙气在危难关头护住了古月曦的性命,听起来合情合理。   更关键的是,解落瑕这位来自五毒教的使者一直寸步不离地守在干鱼腥草身边。   他本就生得眉眼妖冶,气质又带着五毒教特有的阴寒森然。   古月曦受伤后,解落瑕更是摆出了十足十的架势。任谁想盘问古月曦,都要先过解落瑕这一关。   解落瑕的道行在合欢宗这些长老面前不算深,可谁都不想惹上五毒教的毒。   最后只剩几个霁月长老的门徒紧要不放。   而宗主听闻此事,轻飘飘地感叹:   “霁月长老啊……唉,命该如此。”   一句话,轻描淡写地给这件事定了性。   风波就这样平息了下去。   古月曦也因此成了从天道手中救下全宗门的英雄。   接下来,古月曦一直待在自己的小院里闭门不出,安心养伤。   宗主亲自下令,因斩仙刀凶戾,尚不确定其是否还会再次失控,为保安全,任何人禁止靠近古月曦的住处。   同样,宗中上下也要从此对天道抱有戒备之心。   就这样,解落瑕和古月曦过起了真正的二人世界。   解落瑕每天专心养狐狸,给狐狸梳毛、编辫子,被古月曦笑着嗔怪:   “你跟亦淮不学点好的。”   解落瑕不服气地哼笑:   “我明明学得很不错!再见面的时候,我的蝴蝶结绝对编得比他更漂亮!”   提起应亦淮,两人都不免担忧。   不知逍遥剑宗如今情况如何,也不知道他们能做些什么。   只能等待,祈祷一切顺遂。   但天不遂人愿。   何况如今的“天道”还是个德不配位、心怀叵测的冒牌货。   忍着刻骨痛楚狂奔回小院,看见断了三条尾巴的狐狸蜷缩在合欢树下的时候。   解落瑕眼前发黑,几乎要站不住。   这一刻,他无比庆幸同心蛊的存在,能让他帮古月曦分担一半的痛苦。   至少这次,他不是只能眼睁睁地看着了。   解落瑕强忍着心脏传来的尖锐到难以忍受的剧痛,放飞了那五只血蝶。   回过神,只剩六条尾巴的狐狸正虚弱地伏在床上,气若游丝。   解落瑕跪坐在床边,哽咽着:“疼死了……”   狐狸艰难地掀开眼皮,前爪轻轻搭在解落瑕的手腕上,疲惫地笑着:   “对不起……”   解落瑕的眼泪大颗大颗砸落,哽着声音说:   “既然知道我也会疼,以后就少受点伤!”   狐狸勉强扯出无辜的笑容:   “这次又不是……我能决定的……嘶……”   坐在床边的宗主轻啧一声:   “别光顾着调情了。解落瑕,过来帮忙,扶着他的尾巴,千万不能动。”   解落瑕不敢迟疑,连忙按照宗主的指示,小心翼翼地捧起一条断尾。   伤口处皮肉翻卷,诡异的黑雾还没散去。   而床头处,那枚被金线修补好的流云玉佩正散发着微弱的莹莹白光。   白光笼罩着断尾,安静地净化着伤口处的黑雾。   宗主喟叹道:“万幸有流云玉佩在,不然就算是我也无力回天了。”   九条蓬松雪白的狐尾虚影在宗主身后浮现。   宗主捻过虚影,从中捻出了几缕丝线,穿过银针。   针线穿过皮肉,一点一点,将断尾与残根重新缝合。   狐狸的身体剧烈颤抖着,喉咙里溢出压抑不住的痛呼。   解落瑕同样感受得到那穿透灵魂的痛。   他疼到浑身冰冷麻木,眼前一阵阵发黑,捧着狐尾的双手却稳如磐石。   三条尾巴全部缝完,古月曦和解落瑕全都早已冷汗涔涔。   宗主收针,轻声说:   “性命无碍,养着便是。”   解落瑕终于松了一口气,可想到北方不知吉凶的恶战,心又提到了嗓子眼。   他与古月曦对视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到了同样的想法。   解落瑕深吸一口气,强压下喉咙的哽咽,看向宗主,声音发紧:   “拜托您帮忙照顾曦哥,我现在赶去逍遥剑宗,柳惊蛰他——”   “没用。”   宗主没等解落瑕开口,就否决了他的打算:   “以你现在的修为和状态,连逍遥山的守山大阵都进不去,去了就是添乱。”   古月曦闻言也焦急了起来,挣扎着抬头:   “可是亦淮他们唔唔——”   宗主一把捏住了狐狸的嘴筒:   “我在斩仙刀上留了一道魅术。若这世间还有真心牵挂着柳惊蛰的魂魄,那魂魄无论身在何处,都会循着这道魅术找到柳惊蛰。”   解落瑕听得茫然。   古月曦身为狐妖同样困惑:   “为何要对柳惊蛰用魅术?如今的天道毕竟是恶念的化身,即使是您的魅术,也没办法与恶念滋生的心魔相抗衡吧。”   宗主平静摇头:   “我自然不能与恶念抗衡,我只是能确保柳惊蛰死后,在世间仍留有一缕残魂。”   死后?!   迎着古月曦和解落瑕的惊愕目光,宗主说:   “柳惊蛰执念太深,如今恶念又滋生了他的心魔,他必死无疑,也定然会魂飞魄散。我所能做的只有保住他的一缕魂。至于往后如何,就看他的造化了。”   解落瑕依旧不解:   “魅术还有救死扶伤的用处?”   宗主低头给古月曦的狐尾上药:   “不,是赌那一位为柳惊蛰而来的魂魄能成为他在尘世间的牵绊,留他在人间多逗留片刻。有这片刻的功夫,就足以转圜。”   古月曦追问:“魅术不直接作用在对方身上,能生效吗?”   “当然,爱是比欲念更能让魅术生效的东西的这件事,你们两个应该早就知道了吧?”   宗主抬眸,看向两个小辈的眼神带了些笑意。   古月曦和解落瑕茫然对视。   电光石火间,两人几乎同时想起了很多年前那个潮湿阴暗的山洞。   那是古月曦的魅术第一次对解落瑕起作用。   ……竟是这样?   解落瑕张了张嘴,愕然地望着古月曦,耳根渐渐蔓上了红。   古月曦弯起眼眸,自言自语似的喃喃:   “原来是那个时候啊?”   解落瑕的耳朵更红了。   宗主轻啧:“别发呆,过来扶着尾巴,我要给下一条上药了。”   窗外,北方的天际早已被诡异的紫黑劫雷云笼罩。   恐怖的威压即使相隔万里,也足以令人心惊胆战。   六界动乱。   数不清的混沌裂隙凭空出现,邪祟肆虐。   恶念的咆哮声震颤四海八荒。   合欢宗虽然一贯秉承独善其身的作风,但宗主还是下令让修为尚可的修士们下山,救助受波及的凡人们。   整个宗门上下都笼罩在紧张压抑的气氛中。   解落瑕一边寸步不离地照顾着伤势过重的古月曦,一边忧心忡忡地望向北方。   宗门外传来修士们与邪祟厮杀的声音。   不知道逍遥山的战况如何,不知道亦淮和寒序是否平安,也不知道那五只孱弱的血蝶能否顺利抵达。   时间在煎熬中缓慢流逝。   不知过了多久,终于,劫雷的轰鸣声渐渐停歇。   乌云层层散去,久违的天光刺破黑暗洒向大地。   解落瑕仰头望着那片逐渐澄澈起来的蓝天,心头涌上狂喜:   “曦哥,他们是不是赢了?!”   古月曦努力睁开眼,看向窗外,眼中同样亮起雀跃的光。   然而这喜悦并未持续太久。   宗主再次来到小院,沉声说:   “逍遥剑宗传来的消息,应亦淮与佘寒序魂魄受创极重,肉身也濒临崩溃。剑宗掌门已将他二人送进芥子世界休养。”   他看着解落瑕和古月曦陡然变得惊疑不定的脸,补充道:   “若要完全恢复,或许需要百年光阴。”   百年啊……   但毕竟是与恶念的最后一战,这已经是再好不过的结果了。   平安就好。   *   古月曦的尾巴养了整整十年,才堪堪然算是养好。   十年后,古月曦终于能再次恢复人形。   痊愈后,安顿好了所有事,两人立刻动身前往逍遥剑宗。   如今的逍遥山早已看不出当年与恶念大战后的惨烈模样。   守山大阵完好无损,云海翻腾,峰峦连绵,一切宁静如初。   仿佛那场撼动六界的劫难从未发生过。   他们在流云峰见到了子涵。   曾经那个聒噪活泼、总爱扑腾着翅膀咋咋呼呼的小仙鹤,如今长大了许多,也安静了许多。   它身形更加挺拔,眼神沉稳,静静地守在冰床前。   应亦淮和佘寒序躺在冰床上,被仙气与氤氲的草药香萦绕着,仿佛只是沉沉睡去。   古月曦慢慢红了眼眶,嘴角却弯起温柔的弧度,轻声说:   “活着就好。”   解落瑕的眼泪大颗大颗地砸落。   他用手背胡乱擦着泪水,哽咽着怒骂:   “杀千刀的恶念,我没蜇祂一下真是便宜了祂!”   青珩恰好推门而入。   他先仔细检查了应亦淮和佘寒序的脉搏与周身灵气,确认一切平稳后,又转向古月曦:   “伸手。”   古月曦伸出手腕,青珩搭上他的脉搏凝神探查的片刻,又看了看他的气色,点头:   “恢复得不错,但底子还是虚了些。”   青珩从药囊里取出几株灵气充沛的珍稀草药:   “煎药服下,温养经脉。”   古月曦接过,郑重道谢:“多谢前辈。”   青珩的目光落在古月曦与解落瑕交握的手上,淡笑着:   “结契了吗?”   解落瑕红着脸,不好意思地低头,应答时却忍不住傻笑:   “嗯。”   这十年,他成了五毒谷的新坛主,古月曦也成了合欢宗的新长老。   古月曦痊愈后,他们并没大张旗鼓,也没有繁文缛节,只选了个好日子,在玉虚门附近一处风景秀丽的山谷里结了契、成了亲。   合欢宗宗主与五毒教教主都派了使者前来见证。   玉虚门附近那片连绵的荒山,埋葬着他们两人共同的痛楚与遗憾。   既然这是心病,就该用另一份幸福美满的意义,让它彻底愈合。   青珩看着两人眉眼间遮掩不住的幸福和默契,笑意更浓:   “等亦淮和寒序醒了,再办婚事的时候,你们两个可就是他们的前辈了。到时候,记得多传授点经验。”   古月曦脸颊泛红,笑着点头。   此后的日子,相比于之前的惊心动魄,实在算得上平静从容。   解落瑕回到五毒教做他的坛主,处理教中事务,忙得脚不沾地。   古月曦虽然顶着合欢宗长老的名头,但合欢宗向来松散,古月曦又深居简出。   到后来,他干脆搬去了五毒谷,与解落瑕同住。   日子惬意恬然。   只是有一点,让古月曦颇为头疼。   他被斩仙刀斩断了三条尾巴这件事,虽然没让解落瑕再生出心魔,但解落瑕依旧对此紧张得过了头。   流云玉佩的仙气、合欢宗宗主的狐尾、青珩长老所增的灵草……   养了这么久,明明断尾处的伤痕早已痊愈,新生的皮毛光滑柔软,与另外六条尾巴毫无二致。   可解落瑕就是觉得它们脆弱、没长好、碰不得。   每次梳毛时,解落瑕都会极尽小心地对待那三条尾巴,比触碰最精致易碎的瓷器更谨慎。   晚上同榻而眠,解落瑕也会刻意与狐尾保持距离,生怕睡着了不小心压到。   更让古月曦郁闷的是。   自从尾巴伤愈,整整一年了,他与解落瑕之间的亲近竟然止步于亲吻和拥抱。   同心蛊种了、道侣契结了。   结果就因为这三条早就长好的尾巴……   每次古月曦还想有更进一步的动作,解落瑕就会迅速从他怀里弹开,然后摆出一副义正词严的模样:   “不行,你的伤还没好!”   古月曦每次都无奈地解释:   “早就痊愈了,一点事都没有了,你不是每天都在帮我检查吗?”   可解落瑕坚决不听:   “万一只是看起来好了呢?万一破皮毛之下还有伤痕呢?不行不行,再养养吧。”   如果解落瑕不想要,如果这些都只是借口,古月曦绝不会强求。   可解落瑕明明也是想的。   古月曦知道,解落瑕只是太关心他了。   为了让解落瑕改变想法,某个深夜。   古月曦故意摆出一副泫然欲泣委屈巴巴的模样,狐狸眼水汪汪地望着解落瑕,试图用美色动摇解落瑕的决心。   解落瑕差一点就动摇了。   他眼神失焦,被古月曦撩拨得委屈,喘息急促。   就在被古月曦推倒进锦被的前一刻。   解落瑕忽然弹坐起来,双手紧紧捂着眼睛蜷缩在床头,梗着脖子警告:   “你……你少来这套,当年亦淮和寒序可是实打实禁欲了整整五年呢!咱们这才多久?”   古月曦:“……”   他第一次对那两位老朋友生出了一丝微妙的怨念。   解落瑕振振有词:   “你当年自己不是也说过,禁欲百年都没关系吗?这才一年,急什么!”   古月曦:“…………”   他此生后悔的事又多了一件。   古月曦试图讲道理:   “落瑕,双修之术对我的恢复有益,能帮助灵力流转,滋养经脉……”   “那也等你的尾巴完全长好了再说!”   解落瑕打断他,放下手,眼中满是担忧:   “万一……万一动作大了,伤口撕裂了怎么办?再怎么说这都是体力活吧反正你想都别想,我说不行就是不行!”   就这样,无论古月曦是哄是劝,是装可怜还是讲道理,解落瑕都铁了心,坚决不肯再进一步。   整整一年啊。   对于一只刚刚和心上人结为道侣的狐狸来说,这根本就是甜蜜的折磨。   终于,在一个月色朦胧,合欢熏香浮动的夜晚。   解落瑕刚沐浴完,古月曦忽然俯身,双手撑在解落瑕身侧,将他困在床榻与自己之间。   解落瑕吓了一跳,想推开又担心古月曦受伤,双手就这样僵硬地抵在了古月曦的胸前:   “干嘛,学我当年霸王硬上弓啊?”   古月曦没说话,只是跨坐在解落瑕身上,不容拒绝地牵起解落瑕的手,引着他抚摸自己寝衣敞开的胸膛。   指尖划过温热的肌肤,带起难以抑制的战栗。   古月曦微微俯身,凑到解落瑕身边,声音刻意放软,无辜又纯良:   “你说得对,我现在还柔弱着,禁不起折腾。”   解落瑕的身体瞬间僵住,脸颊爆红,心脏咚咚狂跳。   古月曦自然也感受到了解落瑕的变化。   他弯起眉眼,得逞地笑了笑。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在昏黄烛光下波光潋滟,雾蒙蒙地映出解落瑕慌乱失措的模样。   古月曦牵起解落瑕的手掌贴在颊边,小声说:   “所以,你要对我温柔些……”   话音未落,他腰身微微下沉。   解落瑕倒吸一口凉气,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眼前阵阵发黑。   所有的血液仿佛瞬间冲上了头顶,烧得他耳膜嗡嗡作响。   比春水更温热,比绸缎更柔软。   陌生而奇异。   解落瑕头皮发麻,四肢百骸都失去了力气。   他眼底泛着红,语无伦次:   “你……不是,古月曦!你先起来,不对,你……你先让我出来!”   古月曦丝毫没有起身的意思。   他皱眉轻吸了一口气,缓过来后,笑眼弯弯地看着解落瑕惊慌失措又难以自已的模样。   古月曦伸手抚上解落瑕滚烫的脸颊,声音柔软甜蜜:   “不让。”   他低下头,吻了吻解落瑕因为震惊而微微张开的嘴唇,然后贴着他的唇瓣,轻声哄道:   “别紧张,和以前一样,全都交给我就好。” 第238章 蝎狐:终得回应的思念   在解落瑕堪称惊悚的目光里,古月曦自顾自地动了起来。   瞬间攫住了解落瑕的所有感官。   “等,等一下——”   解落瑕还想说些什么,声音却卡在喉咙中,变成含糊的呜咽。   他只能仰起头,脖颈绷出脆弱的弧度,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着。   汗水滚落,心跳失控,大脑一片空白。   曾经与古月曦亲近的时候,古月曦也用过其他方式对他百般爱抚。   但此刻。   所有思绪都被这陌生而奇异的触感搅得粉碎。   解落瑕本能地抬手,扶住了古月曦的腰。   隔着一层薄纱,掌心下是温热的肌肤与同样绷紧的线条。   解落瑕不敢用力,也不敢松手。   怕古月曦动作不稳摔下去,更怕自己失控。   他抬头仰望着上方那张艳丽妖冶的脸。   摇曳的烛火与月色中,古月曦的眼尾泛起艳丽的红,唇角噙着狡黠的笑。   古月曦慢条斯理地摇晃着腰身。   动作起初还稍显生疏,像是试探,又像是在故意磨人。   很快,一声声甜蜜绵软的声音从他唇边溢出,钻进了解落瑕的耳朵里。   那声音原本多少带了些刻意的逗弄,黏糊糊,甜腻腻,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夸张的婉转。   可渐渐的。   那声音褪去了浮夸的矫饰。   越发绵软,越发动情,掺杂些许压抑不住的、带着泣音的闷哼。   那双漂亮的狐狸眼半阖着,眸光水润润地映出解落瑕此刻失魂落魄的模样。   古月曦笑得慵懒餍足,又足够摄魂夺魄,看向解落瑕的眼神满是掌控欲,如同锁定了美味的猎物。   解落瑕只能晕乎乎地任由古月曦主导。   他的脑子里一瞬间闪过万般想法。   虽然这次,自己还是被古月曦压着,但明明……明明这次他们调转了过来……   怎么感觉没什么区别?   他依旧被古月曦蛊得神魂颠倒,古月曦的声音依旧轻而易举就能让他彻底失控。   依旧是古月曦在主导,依旧是他在呜咽着求饶。   甚至……比从前更过分了。   古月曦这次简直是要把积攒至今的所有思念和渴求,全都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他极有耐心,有太懂得如何撩拨,每一次动作都仿佛碾过了解落瑕理智的界限。   更要命的是,同心蛊将他们彼此失衡的心绪与汹涌的情意变本加厉地升温、放大、纠缠。   解落瑕瞳孔失焦,浑身不受控制地战栗着。   他张着嘴,却只能发出破碎不成调的喘息。   濒临崩溃之际,解落瑕失神地哽咽着:   “不……不行……等一下……曦哥……等等……呜……”   话音堪堪然落下最后一个字。   迎着古月曦带着些许诧异又满是纵容的目光,解落瑕整个人猛地绷紧,随即,脱力般瘫软下去。   一切归于短暂的寂静。   只剩大口大口的、近乎贪婪的喘息。   解落瑕仰躺着,胸膛剧烈起伏,视线勉强聚焦。   神智却难以从灭顶般的空白中回神。   过了不知多久,迟来的丢脸和委屈铺天盖地地涌了上来。   解落瑕看着古月曦只是气息稍乱的模样,终于哭了出来。   他眼泪掉得凶,声音哑得厉害,哽咽着控诉:   “你欺负人……你一个合欢宗的狐狸,我,我哪里受得住这个!”   古月曦笑着,俯身吻去解落瑕眼角的泪水,声音沙哑又轻柔:   “没关系的,我们再来一次。你让我清心寡欲这么久,总得给我些补偿吧?你看,你也准备好了……”   解落瑕呜咽着,下意识握紧了古月曦的腰。   比身体残留的感知更难以承载的,是古月曦毫不收敛的反应。   解落瑕又想像之前一样,抬手去捂古月曦的嘴。   可他双手都扶在古月曦的腰上,根本腾不出空。   想抱怨的话,到了嘴边全都变成呜咽。   古月曦的眼神勉强聚焦,看着解落瑕这副可怜又可爱的模样,眼底闪过坏笑。   他故意分出一条蓬松狐尾,灵活地绕到了身前。   然后,古月曦低下头。   轻轻地、慢慢地、咬住了自己的尾巴尖。   原本清晰的声音被绒毛阻隔了大半,变得更加含糊黏腻,从被狐尾遮挡的唇齿间溢出。   解落瑕更受不住了。   他一手牢牢揽住古月曦的腰,另一只手护着后脑,腰腹用力,猛地翻身——   两人位置瞬间调转。   古月曦轻呼一声,跌入柔软床褥里,长发与狐尾铺散。   他看着明明一脸凶狠,眼泪却在啪嗒啪嗒掉个不停的解落瑕,狐狸眼里漾起更浓的笑意。   解落瑕边哭边控诉:   “你就会欺负我……看我哭成这样,你就开心了是不是?”   古月曦笑着环住解落瑕的脖子。   柔软的身躯与狐尾一同缠了上去:   “那你试试,能不能也让我哭出来?”   解落瑕的眼泪掉得更凶了。   有同心蛊的存在,谁都别想说谎。   解落瑕感受得到古月曦的欢愉,古月曦也欣然察觉解落瑕的贪婪。   他们都已渴求太久。   不知过了多久,喘息暂歇的间隙。   古月曦避开解落瑕有些鲁莽的亲吻,埋在解落瑕汗湿的颈窝,声音又软又嗔:   “什么一年,分明是十一年,要是算上分别的二十多年,再算上被我们耽误的那些年……落瑕,你真忍心让我等这么久……唔……”   最后一个尾音被迫变了调。   解落瑕咬着古月曦的肩头,委屈地控诉:   “我明明是担心你的尾巴,你还反过来倒打一耙……”   古月曦低低地笑了起来,声音绵软甜腻:   “我知道你也想我了……真的,哪里都知道了……”   狐尾尖轻轻扫过解落瑕的后腰。   解落瑕的脸颊腾地一下红得彻底,动作也更加慌乱失序:   “不许说这种话,我听不懂!”   古月曦眯起眼睛,还想再调侃几句。   可未尽的话语,都被碾碎成了甜蜜的喘息。   烛火不知何时早已燃尽,只剩窗外朦胧月色透过窗棂,撒下一地清辉。   竹影轻轻摇曳,直至晨光熹微。   古月曦懒洋洋地倚在解落瑕怀里:   “抱我去沐浴,然后给我梳尾巴,再抱我回来睡觉。我当初是怎么照顾你的,你现在照做一遍就是了。”   解落瑕嗫嚅着,脸颊还残存着未散去的红晕:   “……我不记得了。每次你帮我洗澡的时候,我好像都睡过去了。”   古月曦拖长了声音哦了一声,笑眯眯地安慰:   “没事,我现在也能抱你去洗澡。”   说完,他竟然真的撑着身子试图坐起来。   “你别——”   解落瑕吓了一跳,刚想阻止。   可古月曦动作太快,已经身子一歪,摔进了解落瑕的怀里。   解落瑕难得从那双狐狸眼中看出茫然。   但他没心思调侃。   解落瑕牢牢抱紧古月曦,紧张地问:   “怎么了?是尾巴疼了吗?”   古月曦抬眸,似嗔似怨地瞪了解落瑕一眼:   “腰酸!都说了尾巴早就不碍事了,我给你的册子上花了那么多图样,你就非得……”   “啊啊啊听不见听不见听不见!”   解落瑕的脸瞬间又红了个透。   他自暴自弃地嚷嚷着,一把将古月曦打横抱起来,大步朝着屏风后的浴桶走去。   总之,经过这一夜,“古月曦的狐尾确实已经彻底痊愈”的事,算是得到了最直接的认证。   合欢宗的双修之术也确实玄妙。   两人你来我往这么多年,时间长了,修为都实实在在地增进了不少。   但不管尝试的是哪种方式,不管是谁主导,不管解落瑕照着那本册子学了多少招式……   到最后,几乎每次都是解落瑕在哭。   偶尔有那么几次,古月曦也被逼得眸光水光潋滟。   但每到了这种时候,解落瑕只会哭得更厉害。   古月曦对此常常哭笑不得,轻抚解落瑕湿漉漉的眼角,戏谑又怜爱地喟叹:   “我家落瑕,怎么是只水做的小蝎子呀……”   解落瑕对此相当挫败。   恰好那段时间,五毒教内部的事务告一段落。   解落瑕暂时清闲下来,思前想后,终于去找了教主:   “我想去合欢宗进修!”   教主逗弄着花蟒蛇,头都没抬:   “有些事,不是靠勤能补拙就能改变的,认了吧。”   解落瑕:“……”   很气,但是没办法反驳。   这件事后来被古月曦知道了。   狐狸忍着笑,好半天才把气鼓鼓的蝎子哄好。   哄的过程可谓……费心又费身。   时光荏苒。   五十年光阴,对妖族而言不算太长,却也足够发生许多变化。   解落瑕的行事手段越发沉稳狠辣,在五毒教的地位日渐稳固,威望与日俱增。   古月曦因为九尾狐妖的身份与深不可测的修为,再加上当年与恶念大战时立下六界公认的功劳,彻底在合欢宗站稳了脚跟。   两人闲暇之余游山玩水,日子平静又惬意。   就在这样的日子里。   某天,逍遥剑宗忽然传来了消息。   应亦淮与佘寒序,自芥子世界中苏醒归来了。   时隔数十年的故友重逢,未语泪先流。   应亦淮与佘寒序容颜不改,眼底流转着历经时光洗涤后的通透与安然。   看着这对跨越生死、终于得以相守的友人,古月曦和解落瑕不免都眼眶泛酸。   他们见证了那场轰动六界的盛大婚事,交换了精心准备的贺礼,也顺势在流云峰小住了一段时日。   古月曦和佘寒序这两只“毛茸茸”,在某种程度上确实很有共同话题。   古月曦会虚心请教,如何能让自己的狐尾看起来更加蓬松光亮、色泽艳丽。   佘寒序则会悄悄打探,合欢宗的双修之术有什么技巧能让爱人更得趣。   一来二去,佘寒序自然也隐约得知了古月曦和解落瑕之间那种……独特的相处模式。   这种事情毕竟不好多问。   但看平日古月曦与解落瑕的模样,分明是恩爱和谐的。   震惊之余,佘寒序心底不由得生出一点微妙的反思。   这些年,一直都是他主导着、索求着。   亦淮又是那样温柔,永远惯着他的性子。   万一……万一亦淮自己也想试试另一种方式,只是不好意思说,或者一直在迁就呢?   如今没有同心蛊,这个想法让佘寒序纠结了好几天。   终于,在一个与应亦淮依偎在摇椅里打盹的午后。   佘寒序斟酌了词句,拐弯抹角地试探着问:   “亦淮,你想不想……偶尔也换种方式?”   “啊?”   应亦淮茫然地转过头,眨了眨眼,反应了好一会才明白佘寒序在说什么。   脸上顿时露出了震惊与纠结交织的矛盾神情。   他欲言又止了好半天,终于开口:   “可是……我懒得动啊?要不我用仙气帮你?……实在不行,我想想办法,努努力……”   说到最后,声音越来越小,眉头越皱越紧,简直为难得要哭出来了。   佘寒序被逗笑了,心底那点纠结瞬间烟消云散。   他伸手将应亦淮揽入怀中,轻轻左右摇晃着,闷笑着道歉:   “我错了,当我没说。我也更喜欢现在这样,真的。”   佘寒序与应亦淮相拥着窝在摇椅里,院中,解落瑕正小心翼翼地握着斩仙刀,用红玛瑙雕琢着一只巴掌大小的九尾狐。   古月曦坐在他身边,腰间那枚紫晶石雕成的小蝎子在阳光下折射出温润的光。   佘寒序收回目光,与应亦淮相视一笑。   世间爱侣各有各的缘分,不必彼此比较,更无需相互艳羡。   因为此时此刻,所爱之人就在身边。   *   【双妖篇 完】 第239章 折杨柳   三百年的光阴悄然流逝。   龙逸锋再次踏入逍遥剑宗拜访的时候,应亦淮才恍然发觉,原来距离当年那场与恶念的殊死一搏,已经过去了这么久。   连龙逸锋和孟拂雪都已经从芥子世界回来了。   当年应亦淮带着佘寒序重返芥子世界的时候,两个世界的时间线就已经趋同。   因此百年前,龙逸锋回到芥子世界的时候。   距离他参加的那届高考,已经过去太久太久了。   遗憾无可弥补,更要过好往后的每一天。   这一次,龙逸锋与孟拂雪选择了胎穿。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   一对小情侣顺理成章地相爱相守,白头偕老,度过了美好的一生后,时隔百年,携手回到了这片天地。   “带回来了!”   龙逸锋笑着取出了几个沉甸甸的乾坤袋,递给应亦淮。   应亦淮长舒了一口气,真诚道谢:   “逸锋,太感谢你了,你平了我的遗憾。”   那几个乾坤袋里装着的、是应亦淮与佘寒序在芥子世界里积攒一生的相册,和那九十九对婚戒。   如今应亦淮的修为再次步入大乘,已然有能力穿梭于万千芥子世界中。   但他并无此意。   应亦淮近乎天道的身份,无论到哪个芥子世界,都难免引起动乱。   只是偶尔,应亦淮会与佘寒序各自分出一缕神魂,去其他芥子世界度个短假。   除了最初的的那个世界,应亦淮担心引起动乱,实在不敢再回去。   只好拜托龙逸锋帮忙搬了家。   收拾好了婚戒与相册,应亦淮再次思考起了一件更为棘手的事。   有关柳惊蛰。   当年柳惊蛰为摆脱恶念束缚,自尽于斩仙刀下。   按理说,魂飞魄散已是板上钉钉的结局。   但世间总有可以称之为奇迹的巧合。   因为那位神秘莫测的合欢宗宗主早有防备,所以,斩仙刀上的魅术从鬼界召来了不肯转世轮回的柳霜降。   因为柳惊蛰昔年来流云峰拜访,所以,玉蝉腰坠上属于应亦淮的仙气,在恶念的肆虐力量中,保住了柳霜降的魂魄。   因为古月曦被流云玉佩的气息浸润多年,与他种了同心蛊的解落瑕又吃过应亦淮的血肉,所以,沾染了古月曦的妖血的斩仙刀,在最后关头挽住了柳惊蛰的一点魂魄。   此三者,但凡少了一个关窍,都会让柳惊蛰这个名字从此消散在天地间。   偏偏这些巧合战胜了宿命。   于是,在掌门的安排下,柳霜降带着柳惊蛰的那缕残魂进入了逍遥秘境。   三百年,江南柳家依旧富甲一方,还成了人间的皇商。   三百年,柳惊蛰的残魂渐渐稳固,却依旧无法转生。   因为它实在太脆弱了。   若让柳惊蛰在这世间复生,就好像要一条遍体鳞伤的小鱼苗在浩瀚深海中生存。   就算鱼苗日后还能长大,也最好将他养在鱼缸中。   可上哪儿去找合适的“鱼缸”,就成了让应亦淮犯愁的难题。   起初应亦淮想过让他们永远住在逍遥秘境里。   但秘境中更是万千幻境嵌套,即使是听澜长老,也不能确保稳妥。   只能转换思路。   这些年,应亦淮翻阅了无数芥子世界的情况。   可灵气太过微弱的芥子世界不适合柳霜降生存;宜居的芥子世界,柳惊蛰的魂魄又承载不住。   因此,龙逸锋来拜访的时候,应亦淮把这难题讲给了他,问他有没有什么好的办法。   龙逸锋苦思冥想了好一段时间,某日,忽然兴致勃勃地冲入偏殿:   “应老师,您还记得我们一起玩过的那款仙侠游戏吗?”   应亦淮立刻明白了龙逸锋的意思,眼睛霎时间亮了起来。   那款仙侠游戏,本质上是冒牌天道当年设计出来的陷阱。   更是一个小小的芥子世界。   它足够安全可控,灵气又足够微弱。   没有比这更适合柳惊蛰重生的地方了。   应亦淮来到逍遥秘境,把这消息讲给了柳霜降:   “惊蛰如今的魂魄受损太重,重生后,他不会记得与你的前尘往事。你去到那片芥子世界后,力量也会被禁锢大半。你想好了吗?”   柳霜降想都没想地点了头。   眼看着虚幻明灭的魂魄要俯身叩首,应亦淮赶紧扶住了柳霜降:   “无需感谢我,是六界该感谢你与惊蛰。”   就这样,那款仙侠游戏凝成了一台电脑,突兀又和谐地出现在了流云峰的偏殿里。   电脑里只有这一款名为“折杨柳”的游戏。   柳惊蛰是唯一的玩家。   他的游戏账号在惊蛰这一天出现,出生点就在柳霜降身旁。   两个小孩子在游戏世界里跑呀跑呀,不知何时,就从两个无忧无虑的少年,长成了玉树临风的模样。   柳惊蛰攒了满满一背包的聘礼,向柳霜降求了亲。   成亲当天,应亦淮坐在电脑前,泪眼汪汪。   应亦淮如今彻底步入了退休生活。   日常爱好很简单。   钓鱼,意思是化身“天道”,时不时地给柳惊蛰和柳霜降丢几份奇遇。   观鸟,意思是看子涵和鹤风家的大仙鹤打嘴炮。   摄影,意思是挥霍留影石给佘寒序拍照。   带孩子,意思是看着流云峰的徒子徒孙们满山跑。   就这样又过了很久,某天,柳惊蛰的游戏账号满级了。   他带着柳霜降,一同回到了这个世界。   前世的记忆只能依稀寻回,游戏里的记忆都还在。   龙逸锋和孟拂雪与柳惊蛰相拥而泣时,柳霜降就站在旁边。   他腰间挂着与柳惊蛰恰好能凑成对的玉蝉坠子,笑意清浅。   听闻柳惊蛰和柳霜降要留在逍遥剑宗,子涵当即炸了毛:   “淮哥你又要养其他孩子了吗?!”   应亦淮哭笑不得:   “他们两个要拜入听澜长老门下,往后就留在逍遥秘境里过自己的日子了。再说了,我养你一个就够操心了,哪还顾得上别的孩子。”   子涵闻言,不服气地瘪着嘴控诉:   “我发现了淮哥,自打我变成人形,你就没那么宠我了,你果然就是喜欢长毛的!”   佘寒序微笑着从膳房里探出头:   “你,有,意,见?”   子涵打了个哆嗦,瞬间站直:   “没有!绝对没有!淮哥我等会儿要与我死对头在后山比武,晚饭不用等我——”   话音落,子涵已经乘着流云剑,逃也似的奔去了后山。   应亦淮一脸呆滞地看向佘寒序:   “我没记错的话,死对头的另一个意思是……?”   佘寒序故意咳嗽了几声,拗出苍老声线,系着围裙弓着身子,颤巍巍地摆手:   “哎呀,儿大不中留啊。怎么办啊老伴,孩子不在家,咱们两个的晚饭就对付一口吧?”   应亦淮恶狠狠地揉着佘寒序的狼耳,笑骂:   “滚蛋,煮我的桃花羹去!”   春雪消融,桃雨纷落,草木枯荣几度,流年辗转如梭。   但此刻相依的暖意,早已镌刻在光阴尽头。   永不褪色。   *   【全书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