盗笔:小哥毒唯今天闯祸了吗 作者:可怜的码字机器 简介: 【双男主+嫩牛五方+ooc+无厘头搞笑+小哥毒唯+右位】   虞禾是个喜欢看人下菜碟的人。   对小哥,他说:哥,你有你的使命和责任,我不阻止你,我只要跟着你就好了。   对黑瞎子:oi!小鬼,今天我们该去谁家搞事情呢?   对无邪:老弟,你帮我去看看前面有没有机关,你走过的我才放心。   对谢雨辰:哦哦哦其实论辈分你还得叫我一声叔。   对胖子:你只管放心冲,中招了我会自己跑路的。 第1章 坑货系统886   虞禾今天还是老样子,四仰八叉地挂在院子那棵老槐树杈子上,怀里抱着一瓣西瓜啃得正欢。瓜瓤红得透亮,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淌,他也没空擦,嘴里一边嚼一边还不忘跟脑子里那个叫886的系统骂骂咧咧。   “你丫还说自己是高级货?武功秘籍呢?影儿都没有!时间线倒是一脚给我踹到八百年前来了,你是嫌我命太长还是咋的?”   说到这个他就来气,当初他缩在他那个破破烂烂的小出租屋里缩的好好的,突然脑子里多出个玩意儿,说要带他去拯救世界。   虞禾以为是电信诈骗,发现声音从脑子里传来的,又以为是自己精神分裂了,886急的给他解释了好半天他才明白自己是赶上穿越的剩饭了。   拯救世界什么的,一听就不是他这个屌丝干的,虞禾拒绝的非常干脆,奈何886诱惑他说会给他一名顶级功法,只要学会了就打遍天下无敌手,再也不会被人欺负了。   虞禾心动了,虞禾上当了,然后就一脚油门穿到了民国,低血糖晕在红府门口,因为脸长得好被二月红捡回去当徒弟养了。   886在他脑子里嗡嗡响,语气里带着三分心虚七分不服:“那能全怪我吗?你当时叨叨个没完,干扰我信号了懂不懂?再说了,穿错时间线这事儿,你要不是那个‘被选中的’,我能绑定你?咱俩半斤八两,谁也别说谁。”   虞禾正准备再怼回去,余光一扫,就看见二月红从月洞门那边踱步进来了,身后还跟着个瘦不拉几的小孩。   他定睛一瞧,嘿,认识——这不就是河边老抓螃蟹卖的那小子么?有时候被几个大孩子堵着抢桶,他看不过眼,会顺手扔两块石头把人轰走,一来二去也知道了这小孩叫陈皮。   “哎哟喂,红爷这是要添丁进口了?”虞禾三两下从树上蹿下来,落地时膝盖都没打弯,几步蹿到陈皮身边,胳膊一伸就搭在人肩膀上,热乎乎的跟见了亲兄弟似的,“小陈皮,以后咱就是一家人了哈,有人欺负你跟哥说,哥别的没有,就是有点子歪招。”   二月红眼皮都没抬,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个“全自动闯祸机”随时随地冒出来的毛病,只淡淡丢下一句:“管家,带他去收拾收拾,换身利索衣裳,回头到我那儿磕头敬茶,打今儿起,他就是我徒弟了。”   说完转身就走,衣摆带风,半点多余的眼神都没给虞禾。   虞禾也不在意,冲着二月红背影喊了一嗓子:“红爷你放心,我一定当好这个师兄!”然后低头拍拍陈皮的脑袋,笑得一脸没心没肺,“走,哥带你认认茅房在哪儿,这院子我熟。”   虞禾一听二月红让管家安排住处,眼珠子一转,立马越过管家,一把拽住陈皮的胳膊就往外拖:“别麻烦管家了,我熟啊!来来来,哥带你挑个好地儿,朝阳通风还离茅房近,半夜尿尿不用绕远路。”   陈皮被他拽得一个趔趄,整个人僵得像块铁板,脸绷得死死的,一声不吭。   虞禾一路走一路叨叨:“你今年多大了?平时抓螃蟹好卖不?你那桶破了个洞你知道不?改天我给你补补……”   叭叭叭说了一堆,陈皮一个字没回,但眼神里写着俩字——嫌弃。那种“你别挨我”“我跟你很熟吗”的嫌弃,就差把“滚”字贴脑门上了。   886在虞禾脑子里笑得跟抽风似的:   “哈哈哈哈你看看你,人家压根不鸟你。你知道这是谁不?陈皮!未来的九门四爷,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你现在逗他跟逗猫似的,等他长大了你哭都找不着调。”   虞禾翻了个白眼,心里怼回去:“你闭嘴吧吵得我脑仁疼。什么四爷八爷的,在我这儿就是个抓螃蟹的小屁孩。”   然后他低下头,盯着陈皮那张倔得像粪坑石头的脸,忽然咧嘴一笑:“行了,别板着脸了,以后哥就叫你小橘子吧,多亲切。”   陈皮终于绷不住了,脚步一顿,脸憋得有点红,干巴巴地挤出一句:“……不准叫我小橘子。”   虞禾一愣,然后直接笑出了声——那种憋都憋不住的笑,弯腰捂着肚子那种。   他擦了擦笑出来的眼泪,冲着陈皮吐了吐舌头,贱兮兮地:“我就叫,小橘子小橘子小橘子小橘子——”   陈皮脸更红了,耳朵尖都烧起来,猛地一甩胳膊挣脱虞禾的手,扭头就往回跑,跑得比被狗撵还快。   虞禾站在原地,看着他那个瘦小的背影消失在回廊拐角,终于撑着膝盖笑得直不起腰来,半天才喘匀气,自己嘀咕了一句:“这小倔驴,还挺好玩。”   886幽幽地补了一刀:“你完了,你把他得罪死了。”   虞禾抹了把笑出来的泪,浑不在意:“得罪就得罪呗,反正他跑的时候怪好笑的。”   陈皮就这么在红府住下来了。   虞禾也不知道是不是闲得慌。以前他天天往外跑,今天掏鸟窝明天掀瓦片,整个长沙城的小混混见了他都绕道走。   结果陈皮一来,他倒安分了——出门也不去了,狗也不逗了,天天围着陈皮转,跟苍蝇盯上馒头似的,甩都甩不掉。   早上陈皮在院子里扎马步,他蹲在旁边啃包子,边啃边点评:“腿再开点,对对对,腰挺直了……哎你抖什么抖,这才多久啊就受不了了?”   陈皮咬着牙不理他,汗珠子顺着额头往下淌,虞禾就在旁边给他数数,数到一半忽然拐去数包子上的褶子,气得陈皮差点破功。   下午陈皮跟着二月红学基本功,一招一式练得磕磕绊绊,自己跟自己较劲,一遍不对就来两遍,两遍不对就练十遍,练到胳膊都抬不起来了还在那儿硬撑。   虞禾趴在廊下的栏杆上看热闹,时不时递句话:“小橘子你手别绷那么紧,放松点嘛——哎红爷你看他,跟自己有仇似的。”   二月红懒得理他,端着茶盅飘走了。   陈皮一开始是真烦他,烦到看见虞禾的影子就扭头走。   后来慢慢发现,这人虽然嘴欠,但也没什么坏心眼——你练功他给你递水,你摔了他第一个蹦过来看你摔哪儿了,嘴上还损你两句“地砖没碎吧”。   再后来,虞禾要是半天没出现,陈皮反倒觉得院子空落落的,练功都没劲,眼神时不时往门口瞟一下。   二月红看在眼里,心里门儿清。   虞禾这小子什么德行他知道,嘴跟棉裤腰似的松,手脚跟猴似的闲不住,但心眼不坏。   陈皮这孩子刚死了最后一个亲人,整个人跟绷紧的弦一样,需要一个没皮没脸的人去把他那根弦拨松了。   虞禾正好合适——他不讲规矩,不端着,也不会说那些大道理,就是纯烦人,烦着烦着,陈皮那张小脸上总算能看出点活人气了。   丫头每天坐在廊下做针线,就看着这俩孩子闹腾。   一个追着喊小橘子,一个黑着脸闷头跑;   一个在旁边叭叭叭说个不停,一个咬着牙不理人但耳朵红得透光。   丫头看得直乐,跟二月红说:“你看他俩,跟小狗打架似的,怪有意思的。”   二月红放下茶碗,嗯了一声,嘴角那点弧度也不知道是笑虞禾还是笑陈皮。   【避雷指南:   文笔不好,太久没写了已经在很努力的改了,觉得不好看可以不看的,不要再攻击了我哭了,自割腿肉的产物就让让我吧TvT。   主角不是盗笔本地人,长着一副美人面,看起来漂亮无害,实际上又记仇又阴毒又喜欢整活。童年和青春期的一些原因导致长不高,雷矮子慎看。   在四姑娘山为了带走重伤失忆的小哥,也跟着失忆了,系统也因为能量耗尽休眠了,后续应该会恢复记忆。   all11011,右位无反攻剧情(因为雷矮攻)。   和黑瞎子臭味相投,一见如故,低山臭水遇雷霆,穷山恶水双子星。两人凑在一起什么好屁都憋不出来,谁惹谁倒霉。   原剧情里面穿插一些原创墓,本来是想从西沙考古地那里写的,文章里再穿插一些过往,但是被人说写的不好,所以大改了。   ooc警告!!!】 第2章 烂泥扶不上墙呗   这天陈皮跟着二月红在院子里练功,一招一式练得认真,脸上都冒汗了也没吭声。   虞禾就骑在旁边的墙头上,两条腿晃来晃去,怀里捧着半块西瓜,勺子挖得咔嚓咔嚓响,汁水顺着手腕往下滴他也没管,嘴里嚼着瓜,眼睛看着天,一副“人间真美好”的欠揍模样。   陈皮练了半天,终于憋不住了,收了势,喘着气问二月红:“师父,他……怎么不用学?”   他说的“他”是谁,不用说都知道,就墙头上那个正把西瓜籽往底下花坛里吐的玩意儿。   二月红一听到这个问题,手里茶杯差点没拿稳。他优雅地翻了个白眼——是的,二月红翻白眼也是优雅的——语气里带着一股“别提这茬”的怨气:   “他?烂泥扶不上墙,教他我都嫌浪费嗓子。”   说着,二月红脑海里就浮现出当初捡到虞禾的画面。   那天他刚出门,就看见自家大门口横着个人,衣裳破破烂烂的,蜷在那儿跟条流浪狗似的。   他第一反应是哪个乞丐不长眼睡到他门口了,准备让管家把人撵走。   结果走近了一看——好家伙,这张脸长得真俊,眉眼精致得跟画出来的一样,虽然灰头土脸的,但五官底子在那儿摆着,身段也匀称,腰细腿长的。   二月红当时心思就活络了:年纪虽然偏大了点儿,但底子好,好好教教,没准儿能唱个角儿出来。于是心一软,就把人拎进去了。   头一个月虞禾确实挺乖,让站就站,让坐就坐,学戏也肯开口,虽然调跑得跟山路十八弯似的,但态度在那儿。   二月红还暗自庆幸自己捡着宝了。   结果没过多久,这小子原形毕露,今天爬房顶掏鸟窝,明天翻墙去街上跟人赌骰子,后天又把后厨的鸡撵得满院子飞。   二月红气不过要罚他,虞禾就往丫头身后一躲,丫头护着他,笑着说“他还是孩子呢”。二月红拿他一点办法没有。   “后来我看明白了,”二月红抿了口茶,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这混账东西心根本不在戏上,逼他也没用。索性不教了,不然我真得折寿。”   他顿了顿,瞥了一眼墙上那个还在挖瓜吃的玩意儿,“对外就说他是府上贵客,省得丢我的人。”   陈皮听完,沉默了。他看了看二月红那张写满“往事不堪回首”的脸,又扭头看了看墙上那个“贵客”——   虞禾正把最后一块瓜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像仓鼠,还冲陈皮含糊不清地来了句:“小橘子你看啥呢,练你的呗。”   陈皮默默转回头,决定以后再也不问这种问题了。   一个下午过去,虞禾在墙头上坐到屁股都麻了,换了第八个姿势还是不得劲儿。   他往下瞅了一眼——陈皮还在那儿练,一招一式地磨,脸上的汗珠子顺着下巴往下淌,硬是没停。   二月红早不知道什么时候进屋喝茶去了,院子里就剩这个倔小子跟自己较劲。   虞禾把空西瓜皮往旁边一搁,翻身跳下墙头,落地没站稳趔趄了一下,也装没事儿人似的拍拍手凑过去:“小橘子,练差不多了吧?该歇了。”   陈皮没理他,继续把那套拳从头再来一遍,拳头攥得紧紧的,眼神比二月红的戒尺还凶。   虞禾蹲在旁边看了两分钟,越看越觉得不行——这小孩怎么练功练得像上刑似的?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嘴巴抿成一条线,哪有点十来岁小孩的样子。   二月红是教本事,可这教法也太死板了,把人往机器里拧呢?虞禾脑子里转了三个弯,忽然一拍大腿站起来:   “哎,我跟你说,练功这事儿不能死练,得找感觉!光在这儿比划有啥用?走,哥带你出去找找灵感。”   陈皮终于正眼看了他一下,那眼神明明白白写着一句话:你觉得我信你?   虞禾压根不给他质疑的机会,一把拽住他胳膊往外拖:   “真的真的,我骗你我是狗!你知道城南那条巷子里卖糖油粑粑的老王头不?他做糖油粑粑之前得先把面团摔三百下,摔出来那个劲儿,跟你现在练的这个起手势一模一样!你去看一眼保管开窍!”   陈皮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嘴上说着“我不去”,脚下却已经跟着迈出门槛了。   虞禾回头一看他那副“我其实不想去但你要非拉着我我也没办法”的表情,差点笑出声来——这小倔驴,明明心动了,非装得跟被绑架似的。   俩人就这么出了红府,一路往城里溜达。   虞禾熟门熟路,哪条巷子能抄近道、哪个摊子卖的东西能赊账、哪家狗凶得不能招惹,门儿清。   陈皮跟在他后头,一开始还绷着脸,走了一会儿见虞禾也没带他去啥正经地方,就是东瞅瞅西看看,逮着个卖拨浪鼓的还蹲下来跟人家讨价还价了半天,陈皮的嘴角终于不那么紧绷了。   虞禾看准时机,忽然压低声音凑过来:“哎小橘子,你看那边——是不是上回抢你螃蟹桶那仨小子?”   陈皮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巷口果然蹲着三个半大孩子,正围在一起赌石子儿,嘻嘻哈哈的。陈皮的脸色一下子就沉了,拳头攥得比刚才练功还紧。   虞禾嘿嘿一笑,拍拍他肩膀:“别急,哥今儿帮你把账算了。”   接下来的半个时辰,虞禾充分展示了他这些年“街头生存学”的深厚功底。   他先是从旁边菜摊顺了俩烂番茄,又从人家晾衣绳上借了根长竹竿,三下五除二设计了一个极其幼稚但极其有效的方案——趁那仨孩子赌得正起劲,虞禾站到墙头上把烂番茄精准地砸到其中一个人脑门上,栽赃给另一个。   等他们互相推搡骂起来的时候,陈皮从另一边绕过去,用竹竿把地上的石子儿堆一拨拉,哗啦一下全散进旁边的水沟里。   整个过程一气呵成,那仨孩子回过神来的时候,只看见对方手里还攥着半个番茄皮,石子儿已经顺着水流漂走了。   三个人面面相觑,先是一愣,然后立刻扭打成一团,骂骂咧咧的声音整条巷子都听得见。   虞禾拉着陈皮躲在墙角后面,捂着嘴笑得浑身发抖,肩膀一耸一耸的。陈皮蹲在他旁边,嘴角也压不住了,最后还是没绷住,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闷笑,又赶紧咽回去,脸都憋红了。   886在虞禾脑子里疯狂弹消息:“你够了啊!你带他出来玩就算了,你教人家干这个?你想想清楚,他以后是九门四爷!四爷!你把他带成街头混混,以后他成就怎么算?你这属于改变人物命运你知道吗?”   虞禾在心里翻了个白眼,回嘴道:“他现在才几岁?九门四爷就不能有个快乐的童年了?再说了,这叫释放天性懂不懂?把他闷成个小老头你就满意了?闭嘴吧你,再叨叨我把你静音了。”   886气得在他脑子里嗡嗡了半天,最后丢下一句“你等着吧将来有你后悔的”,就没音了。   虞禾压根不鸟它,拍拍裤腿站起来,朝还蹲在那儿偷乐的陈皮伸出手:“走了小橘子,差不多该回去吃饭了,回去晚了师娘该念叨了。”   陈皮抬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笑意还没收干净,犹豫了一下,把手递了过去。虞禾一把把人拽起来,顺势拍了拍他肩上的灰,俩人就着夕阳往红府的方向走。   路过糖油粑粑摊子的时候,虞禾掏了掏兜,摸出几个铜板,买了俩刚出锅的,塞了一个到陈皮手里:“尝尝,跟你那个起手势一个味儿——都是摔出来的。”   陈皮低头咬了一口,没说话,但腮帮子鼓鼓的,嚼着嚼着,步子比来的时候轻快了不少。   回到红府的时候,正好赶上晚饭。   丫头从屋里探出头来,看见俩人都是一身灰扑扑的,虞禾头发上还粘了片烂菜叶子,忍不住笑了:   “又去哪儿疯了一下午?”   虞禾笑嘻嘻地编了个“去观摩民间艺术”的瞎话,丫头也不戳穿他,只是招呼他们洗手吃饭。   二月红坐在桌边,筷子已经拿起来了,眼皮都没抬,只说了句:“再回来晚菜就收了。”   虞禾拉着陈皮往桌边一坐,顺手把啃了一半的糖油粑粑塞进嘴里。   陈皮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端起碗吃饭,但要是仔细看,能发现他嘴角那点弧度,一直到吃完饭都没消下去。 第3章 混日子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下去。   红府的院子说大不大,说小不小,塞下虞禾这么个全自动闹腾机绰绰有余。   他每天的主要任务就是:起床、吃饭、想方设法招惹陈皮。   叫起床这事儿就能看出虞禾有多闲得慌。   第一天他拿了个破锣在陈皮门口敲,哐哐哐跟报丧似的;   第二天换了个鸟哨,蹲窗根底下吹得跟百鸟朝凤一样;   第三天更绝,他拎了只活鸭子在人家门口放着,那鸭子嘎嘎嘎叫了半宿,   陈皮后来跟他动手,虞禾边躲边喊“这鸭子是给你炖汤补身体的你咋不识好人心呢”。   最后二月红实在受不了了,把虞禾拎到书房训了一顿,说再敢扰人清梦就把他扔到城外庙里跟和尚住一个月。   虞禾这才老实了,改成每天拎着早饭蹲在陈皮门口等人自己开门。   陈皮也习惯了。   他现在睁开眼第一件事不是洗脸穿衣服,而是听着门外有没有动静——有,那就是虞禾在;没有,那才是稀奇事。   有一回虞禾被丫头拉去帮忙挑布,来晚了半个时辰,陈皮推开门看见门口空荡荡的,愣了三秒钟,然后面无表情地自己去厨房拿了两个馒头走了。   虞禾后来听说这事儿,追着他问了三天“你是不是想我了你承认吧”,陈皮全程黑着脸说他“有病”。   练功的时候虞禾也不消停。   他倒是不捣乱了,就是趴旁边看着,偶尔冒两句不搭边的点评:   “哎你刚才那个转身动作像村口王大爷扭秧歌”“你这个出拳的劲儿没使对,应该像拍苍蝇那样——啪!对,就那个感觉”。   二月红偶尔路过听见,眉头一皱,但看看陈皮练功的时候嘴角不自觉地抽抽,又看看他那招确实比前两天利索了几分,最后什么也没说就走了。   有一回陈皮练得烦了,瞪了虞禾一眼,直接说:“你能不能安静会儿?”   虞禾笑嘻嘻凑过去:“我安静了你一个人多无聊啊。”   陈皮:“我不无聊。”   虞禾:“那你是嫌我吵?”   陈皮:“对。”   虞禾一点不受打击:“那你嫌我的时候心里是不是特别有劲儿?这就对了,这劲儿用在练功上,保管事半功倍。我这是帮你找情绪呢。”   陈皮后来再也不接他这句话了,因为接了也白接,这人永远能用歪理把你绕进去,还不如闭嘴让他自己说到累。   傍晚收功之后是俩人固定的“放风时间”。   二月红管得不算严,只要晚饭前回来,随他们去哪儿。   虞禾就带着陈皮满城瞎窜——今天去看耍猴的,明天去河边摸鱼,后天蹲在茶馆后窗底下听说书先生讲段子。   说书先生讲的是三国,虞禾听了一耳朵就开始跟陈皮瞎编:“你信不信关羽那大刀其实是他找铁匠打的,铁匠姓王,关公后来还欠人家三串铜板没还……”   陈皮一开始还纠正他“你胡说”,后来干脆不说话了,因为虞禾编得越来越离谱,但听着还真挺有意思。   有一回俩人溜达到城北,看见有个老头在巷口摆摊画像。   虞禾心血来潮,非拉着陈皮去画一幅。   老头画得慢悠悠的,虞禾在旁边一会儿说“师傅我眼睛画大点儿显得精神”,一会儿说“把我旁边这小子的脸画圆一点他太瘦了”,陈皮坐在那儿脸绷得跟石头一样,半天没动。   老头最后把画递过来的时候,虞禾一看差点笑翻过去——画像上他咧嘴笑得像个二傻子,旁边的陈皮则是满脸写着“我不认识这个人”。   虞禾把画往袖子里一塞,说这得裱起来挂墙上,陈皮伸手去抢,虞禾蹿得比兔子还快,俩人就这么你追我赶了一整条街。   有时候陈皮也会反将一军。   虞禾这人怕痒,腰两侧碰一下就缩成一团,陈皮发现这个秘密之后,偶尔在他叨叨得没完没了的时候,冷不丁伸手往他腰上一戳,虞禾立马“嗷”一嗓子蹦出三丈远,嘴里喊着“小橘子你学坏了你”,陈皮就站在原地,看着他那副跳脚样,嘴角慢慢往上翘。   丫头看在眼里,偶尔跟二月红念叨:“陈皮这孩子脸上笑模样多了,比刚来的时候好多了。”   二月红端着茶碗哼了一声:“虞禾那浑小子虽然不干正事,但人确实能闹腾。”   丫头就笑:“能闹腾也是本事,你看陈皮现在会还手了,以前那个闷葫芦样,我看着都心疼。”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儿,放下茶碗:“随他们去吧,孩子嘛。”   有时候夜里虞禾睡不着,会爬上屋顶躺着看星星。   陈皮偶尔半夜起来小解,路过院子抬头看见房檐上趴着一团人影,就会停顿一下。   虞禾听见动静,翻身从房檐上露出个脑袋,冲他招招手:“小橘子上来,今儿星星特亮。”   陈皮起初不理他,转身就走。   后来有那么一回,虞禾喊完已经做好被无视的准备了,结果过了一会儿,旁边瓦片响了两声,陈皮闷不做声地爬上来,在他旁边隔了一尺远坐下,抬头看天,一句话不说。   虞禾也难得没嘴贫,两个人就这么并排坐着,看了半天星星,谁也没说话。过了小半个时辰,陈皮站起来拍拍裤子上的灰,自己下去了。   走之前停了一下,小声说了句:“别待太晚,蚊子多。”   虞禾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冲着那个往下爬的小背影喊了一句:“哎小橘子你关心我呢?”   陈皮脚下一滑,差点没从梯子上摔下去,头也不回地走了,耳朵尖在月光下红得发亮。   虞禾躺在屋顶上,把胳膊枕在脑后,看着满天星星,忽然觉得这儿也挺好的。   有院子住,有饭吃,有个动不动就炸毛的倔小子在旁边,日子虽然不着调,但好像也没那么难熬了。886好久没出声,这会儿忽然冒了一句:“你开心就好,别把人带歪了就行。”   虞禾心里回了一句:“我开心他就开心,他开心就不歪。”   说完自己都觉得这话有点肉麻,赶紧补了一句,“行了行了睡你的觉去吧,别打扰我看星星。”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在胳膊里,耳朵根也有点发热。   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着,虞禾和陈皮之间那个叫“熟了”的东西,像院子里那棵老槐树夏天新发的叶子一样,不知不觉就长了满树,绿油油的,风一吹哗啦啦响。 第4章 可不能碰瓷嗷   日子就这么闹闹腾腾的过着。   虞禾今天出门的时候还觉得天不错,太阳不毒,风也不大,适合在街上瞎溜达一圈再回去。   他从红府后门溜出来的时候,顺手从厨房摸了俩包子揣怀里,边走边啃,想着待会儿去城南看看那个斗蛐蛐的摊子还在不在,顺便给陈皮带串糖葫芦回去。   那小子嘴上说不吃甜的,但上次虞禾亲眼看见他蹲在墙角把一颗冰糖含了半盏茶功夫。   结果包子还没啃完,转过街角的时候,迎面就撞上一个人。   那人是真·迎面撞上,虞禾个子矮,那人又高,撞过来的时候虞禾只感觉眼前一黑,像一堵墙倒了似的,整个人被带得往后踉跄了好几步,包子都差点脱手。   他刚要骂,就看见那人直挺挺地往地上倒下去了,扑通一声,灰尘扑了他一鞋面。   虞禾低头看着地上那团人形物体,沉默了大概两秒钟,然后把手里的包子往怀里一揣,警惕地往后退了一步。   “哎哎哎,我可跟你说啊,你撞的我,我没撞你,街上这么多人看着呢,你别碰瓷啊。”   那人一动不动,脸朝下趴在地上,背上的包袱歪在一边,头发乱得跟鸡窝似的,盖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下巴和半边颧骨。   虞禾蹲下去用手指戳了戳那人的肩膀,纹丝不动,呼吸倒是有,但绵长得不太正常。   这时候街上的视线已经开始往这边聚了。   卖菜的婶子停了手里的活,算命的瞎子把墨镜摘了半截(你一个瞎子你凑什么热闹),对面茶馆二楼窗户开了三扇。   有人开始交头接耳:   “那不是红府那个小混世魔王吗?”   “又在街上欺负人了?”   “看着不像,好像是那个高个子先倒的……”   “你信他?上回他还把王屠户家的狗栓在庙门口呢。”   虞禾听着那些窃窃私语,脸上的表情从“我真没干”变成“算了我说了你们也不信”,最后放弃挣扎似的叹了口气,蹲下来抓住那人的胳膊往上拽。   “行,我认了,碰瓷就碰瓷吧,我虞禾今儿栽你手里了。起来起来,别装了,地上凉。”   那人一点反应没有,整个人的重量全压在虞禾肩上。   虞禾拽了一把差点没把人拖动,自己反而往前趔了一下,这才切实感受到这人有多高——他踮着脚才勉强把人的胳膊搭到自己肩上,那人的腿在地上拖着,脑袋垂下来差点磕到他额头。   虞禾身高才堪堪一米七出头,平时觉得够用了,此刻第一次真情实感地嫌自己矮。   “你是吃什么长这么高的?老天爷瞎了眼把高度都给你了是吧?”虞禾一边骂骂咧咧,一边艰难地驮着那团高个子往路边的馄饨摊挪,“你给我等着,等我把你弄到桌子前面,你还不醒的话我就把你头发剪了卖钱。”   馄饨摊的老板是个圆脸胖大叔,认识虞禾,看他驮着个比自己高一截的人过来,连忙挪了条凳子:“虞小哥,这谁啊?”   “不知道,街上捡的。”虞禾费了老大的劲儿把人安顿在凳子上靠着桌沿,自己累得直喘气,“他撞我然后躺了,我怀疑是饿的,先给碗吃的再说,回头醒了再找他算账。”   老板手脚麻利地下了两碗馄饨,热气腾腾端过来。虞禾坐在对面,看着那人趴在桌上还是一动不动,拿勺子敲了敲碗沿:“喂,馄饨来了,你再不醒我就替你吃了啊。”   高个子男人忽然动了一下,鼻翼抽了抽,像是闻到了味儿,然后猛地抬起头来。   虞禾被吓一跳,勺子差点没拿稳。   那人睁着一双迷迷瞪瞪的眼睛看了面前的馄饨碗两秒,然后二话不说直接端起来往嘴里倒。   是真的往嘴里倒,汤水顺着下巴流下来他也没管,馄饨一口吞了三个差点没噎着。   “诶你慢点!烫!”虞禾连忙把自己的碗也推过去,“这碗也是你的别急,我不跟你抢,你吃慢点没人跟你比速度。”   那男人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一碗馄饨见了底,又端起第二碗,照样狼吞虎咽。   虞禾托着腮帮子看他吃,慢慢也看出了点名堂——这人虽然看着狼狈,头发打绺脸上灰扑扑的,但露出来的那半张脸线条确实好看,眉骨高,鼻梁挺,下巴干净利落,吃馄饨的时候喉结一滚一滚的。   而且他虽然吃得急,但勺子拿的姿势倒是不粗鲁,像是以前讲究过,只是现在顾不上讲究了。   第二碗见底的时候,那男人才像回过魂来,端着碗把最后一口汤喝完,然后抬起头,看了虞禾一眼,张了张嘴,沙哑地挤出两个字:“……多谢。”   虞禾往后一靠,把胳膊抱在胸前,摆出一副“现在该算账了”的架势:“谢什么谢,你说你撞我这事怎么算?大街上走着走着往人身上倒,我名声本来就不咋地,你这么一倒,明天满城都得传我虞禾当街把人打晕了,你是不是跟我有仇?”   男人看着他,眼神还有点涣散,但嘴角忽然扯了一下,露出个极淡的笑,像是被虞禾那副炸毛的样子逗着了。   他张了张嘴,声音还是虚的:“……饿了两天了,实在是撑不住,不是故意撞你的。”   虞禾看他那样子,骂人的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最后只哼了一声:“行吧行吧,碰瓷算不上,算你运气好撞上我了。要是撞了别人你躺地上没人管,饿死也是白搭。”   他冲老板喊了一句,“再来一碗,加个蛋。”   回头看着那个高个子男人,虞禾歪了歪脑袋,忽然问了一句:“你从哪儿来的?这身打扮不像本地人,包袱里头也没值钱东西吧?你这条件还流浪呢?”   男人低下头,沉默了一会儿,像是组织语言都费劲。最后他抬起眼睛看着虞禾,那双眼睛又深又沉,但里面没什么攻击性,反而有点说不清的疲惫:“……从北边来的,投亲不成,盘缠没了,走着走着就到这儿了。”   虞禾皱了下鼻子:“投什么亲?”   男人又沉默了一下,嘴唇动了动,轻得像自言自语:“也不算亲,就是听说这儿有个……故人。”   第三碗馄饨端上来了,虞禾把碗推到他跟前:“行了先吃,吃完了再说。故不故人的,先把肚子填上,你要是真饿死在我跟前,我跳进黄河都洗不清了。”   男人看了他一眼,嘴角那个弧度又大了半分,接过碗的时候,手指跟虞禾的碰了一下,凉得虞禾一缩手。   他低着头吃馄饨,虞禾在对面看着,忽然觉得这人身上有点说不上来的东西——明明落魄成这样了,背着个旧包袱头发乱得像鸟窝,但坐在馄饨摊前头吃饭的样子,有种说不出的稳当,好像天塌下来他顶得住似的。   虞禾摸了摸兜,琢磨着待会儿得跟老板赊账了,顺便想想这人怎么安排。   红府倒是不多一个吃饭的,但二月红那边……算了,大不了又挨一顿训,训就训吧,反正也不是头一回了。   他这人就是嘴硬,嘴上骂人家碰瓷,到最后还是没忍心把人扔大街上不管——这点虞禾自己都懒得承认,但架不住身体比嘴诚实,馄饨都给人点了第三碗了,还能说啥呢。   他叹了口气,觉得自己今天出门大概是忘了看黄历。   不过看着那人低头喝汤的样子,虞禾又觉得好像也没多亏,至少这顿饭吃得挺热闹的,比自己一个人瞎溜达有意思。 第5章 你的手指好奇怪   虞禾一开始还数着碗数,数到第五碗的时候就不数了,因为他发现这人压根没有停下来的意思。   馄饨摊老板乐得合不拢嘴,锅里的水烧了一锅又一锅,勺子敲得叮当响,虞禾看着对面那个高个子男人一碗接一碗往嘴里倒馄饨的架势,终于忍不住了。   "你是饿死鬼投胎还是怎么着?你那胃是通着异次元吧?七碗了大哥,馄饨不要钱也不能这么吃啊。"   张启山头都没抬,含含糊糊地说了句"再来一碗",然后继续埋头。   虞禾伸手过去拍了拍他胳膊:"行了行了这碗吃完真没了啊,我兜里铜板不够了你再吃咱俩就得留这儿刷碗抵债了。"   张启山这才顿了顿,抬起碗把最后一口汤也喝干净了,放下碗的时候脸上终于有了点血色,嘴唇也不再发白了。   他抹了把嘴,坐直了身子,看着虞禾,那双眼睛比刚才清亮了不少,虽然头发还是乱糟糟的,但这么一坐直,整个人的气势就起来了——宽肩窄腰,哪怕灰头土脸的也遮不住那股子硬朗。   虞禾坐在对面支着下巴打量他,那眼神里三分好奇三分审视,还有四分纯粹是闲得慌。   他目光往下滑,忽然停在张启山那只搭在桌沿的手上——右手食指和中指,奇长,比寻常人长出一截来,骨节分明,看着跟弹琴的手似的,但指肚上有厚茧。   "诶你这手,"虞禾伸手在自己跟前比划了一下,"怎么长这样的?天生的还是练过啥?看着怪有意思的。"   张启山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像是早就习惯被人问这个问题了,语气淡淡的:"练的。发丘指,从小练的,探机关用的。"   "发丘指是啥?"虞禾歪着脑袋,"听着像摸金校尉那套玩意儿。你是干那个的?"   张启山没正面回答,嘴角动了动,不说是也不说不是,只是把那只手收回去放在膝上,抬眼看向虞禾:   "我叫张启山。你叫什么?家住哪儿?你救我一命,这个情我记得。等我闯出点名堂来,必定回来谢你。"   虞禾被他那副郑重其事的样子弄得有点不自在,摆摆手:"救就救了,顺手的事儿。我总不能看你在大街上躺着等死吧?再说了你要真是碰瓷的这会儿我还能讹你一碗馄饨钱回来,结果你不是,那我也不能把你扔那儿。"   张启山还是看着他,那眼神又深又沉,有点固执,等着他回答。   虞禾被他看得浑身发毛,只好报了个名:"虞禾。虞美人的虞,禾苗的禾。家住红府,就是城南那个二月红的府上。你要是真发达了想找我,上那儿一问都知道。"   "红府。"张启山把这个名字默念了一遍,像是在脑子里记下来了,然后又看了看虞禾那张脸——精致、年轻、看着就十几岁的模样,眉眼间有股子混不吝的劲儿。   他的嘴唇动了动,像是还想说点什么,但还没来得及开口,旁边忽然蹿出来一个人影,一把抓住了虞禾的手腕,硬生生把他从凳子上拽了起来。   "走。"   虞禾被拽得一个趔趄,回头一看,陈皮那张小脸绷得铁紧,嘴唇抿成一条线,眼睛直直地盯着张启山,那眼神里充满了警惕和敌意,像是护食的小狼崽子发现有人要抢自己碗里的肉。   "诶小橘子你咋来了?"虞禾被他拽着还往后挣了两下,"我这还有人没聊完呢你等一下——"   "走了。"陈皮打断他,手上劲儿一点没松,声音又干又硬,"师父说晚饭前必须回去,你再不走回去就来不及了。"   他嘴上说着师父,眼睛却一秒都没离开张启山。   张启山坐在那儿,原本对着虞禾时那点缓和的神色已经收了个干净,面无表情地回看陈皮,两个人就这么对视了两秒钟,空气里都有点噼里啪啦的味儿。   虞禾夹在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忽然"噗"地笑出了声:"你俩干啥呢?比武呢?行了行了小橘子你别拽,我走还不行吗?"   他扭头冲张启山摆摆手,"那个,张……张启山是吧?你吃完了自己找地方待着去啊,别饿死了就行。我走了。"   张启山点了点头,没多说话,但在他转身的那一瞬,忽然开口说了一句:"虞禾,我记住了。"   虞禾回头看了他一眼,张启山坐在馄饨摊的条凳上,背后是黄昏时分昏黄的天色,肩宽背直,虽然头发还乱着,但那双眼睛在暮光里格外的亮,像是什么东西在里头烧。   虞禾愣了一下,然后咧嘴笑了,伸出两根手指在额角比了个不正经的礼:"行,记住了就行,到时候记得带两坛好酒来。"   陈皮拽着他的手腕又紧了紧,这回直接拖着人往前走了。   虞禾被他拽得踉跄了两步,嘴里喊着"你慢点你慢点我又不跑",回头还冲着张启山喊了一嗓子,"你先去找个地方住下啊别露宿街头了!"   声音在巷子里回荡,陈皮终于忍不住了,咬着后槽牙说了句:"你话怎么这么多。"   虞禾就笑:"我就是话多你今天才知道啊?"   俩人走远了之后,张启山才慢慢从凳子上站起来。   馄饨摊老板收拾着空碗,笑嘻嘻地说:"客官要走啦?那位小虞哥人不错的,就是嘴碎了点儿。"   张启山没接话,在桌上留了几个铜板,把包袱往肩上一甩,朝着虞禾和陈皮消失的方向看了一会儿。   他伸出手,看了看自己那两根奇长的手指,又把那只手攥成了拳头。   回去的路上,陈皮一直没说话,脸还是绷着。虞禾走在他旁边,戳了他胳膊一下:"你咋了?不高兴了?"   陈皮头也没回:"没有。"   "你明明就有。脸拉得这么长。"虞禾绕到他前面,低头看他的脸,"你是不是不喜欢那人?"   陈皮站住了,终于抬起眼睛看虞禾,那眼神里有点虞禾没见过的认真:"他看你的眼神不对。"   虞禾一愣:"啥?眼神不对?啥眼神?"   陈皮嘴唇动了动,像是在琢磨怎么表达,最后只说了一句:"反正不对劲。你以后别跟他走太近。"   虞禾挠挠头,完全没get到陈皮的弦外之音,只当这小子是护短加警惕心太强了:"行行行听你的,远着远着,走吧走吧赶紧回去吃饭,我饿了。"   说完他又拽着陈皮的胳膊往前走,嘴里又开始叨叨今天馄饨摊那个老板煮的馄饨皮儿太厚了下次不去了云云。   陈皮被他拽着走,回头又往那个巷口的方向瞥了一眼——张启山已经不在了,暮色把那条街吞了个干净。他收回目光,看着前面虞禾那个晃晃悠悠的后脑勺,皱了皱鼻子,没再说话。   但他拉着虞禾手腕的那只手,一直到红府门口都没松开。 第6章 私混野男人?好难听!   那天晚饭的饭桌上,气氛就有点不对。   虞禾本来是揣着满肚子馄饨味回来的,嘴上还跟陈皮叨叨张启山吃七碗馄饨的事,结果陈皮坐下之后忽然开口说了一句:“师父,虞禾今天在街上跟陌生男人鬼混。”   屋里安静了一瞬。二月红夹菜的手顿了一下,然后面不改色地把菜放进嘴里,嚼了嚼,咽下去,才慢条斯理地说了句:“少跟陌生人来往,外面最近不太平。”   说完就没下文了,继续吃饭,跟没事人一样。   虞禾愣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筷子往桌上一拍:“等等等等——什么叫鬼混?什么叫跟陌生男人鬼混?小橘子你把话说清楚,我那是救人!那人饿晕了我给他买了碗馄饨,怎么就成鬼混了?”   陈皮低着头扒饭,筷子戳着碗里的米粒,一声不吭。脸埋在碗后面看不清表情,但耳朵尖微微泛着点红,腮帮子鼓鼓的,也不知道是嘴里的饭还是咬着后槽牙。   虞禾气得伸手去戳他胳膊:“你别装没听见,你刚才那话说得跟我怎么着了似的,什么跟野男人鬼混,我名声本来就不好你这不是给我添堵吗?”   陈皮还是不说话,只是把碗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手,嘴唇抿得紧紧的。   丫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赶紧给虞禾碗里夹了块排骨:“行了行了,陈皮小孩子家嘴笨,不是那个意思,你跟他较什么真呀。”   “他嘴笨?”虞禾指着陈皮的后脑勺,“他嘴笨能说出‘跟陌生男人鬼混’这种话?你听听这是人话吗?讲的好像我是那个……那个什么俏寡妇私会情郎一样,我冤不冤啊!”   他这话说完,陈皮端着碗的手忽然紧了一下,筷子在碗沿上磕出细小的声响,但还是没抬头。   二月红从头到尾眼皮都没抬,慢悠悠喝了一口汤,搁下碗说了句:“自己惹的事自己收场,别在饭桌上吵。”然后起身擦了擦手,进了里屋,把战场留给了一桌人。   虞禾还想再说什么,脑子里忽然炸开一个声音——“我也觉得你该改改了。”   是886,那个好久没吭气的坑货系统。虞禾愣了一秒,然后在心里怼了回去:“你凑什么热闹?”   “我说认真的,”886的语气难得没什么调侃,反而带点正经,“你这乱捡人的毛病得改。上次捡你,这次捡他,下次你还打算捡谁?你又不认识人家,万一是坏人呢?随便往红府带你也不想想人家的安全?”   虞禾被它说得一愣一愣的,心里嘀咕:“你之前也没说过这茬啊。”   “之前是之前,现在是现在。”886丢下这句之后就不吱声了,像是该说的都说了,剩下的让虞禾自己琢磨。   虞禾夹着一块排骨送进嘴里,嚼着嚼着忽然觉得味儿都不对了。他看了看对面那个闷头吃饭坚决不看他的陈皮,又想到今天那个馄饨摊前坐着的张启山,后知后觉地感觉自己好像确实有点……太不设防了?   但这不重要,重要的是陈皮的措辞!什么野男人鬼混的,听着就让人来气!   第二天一早,虞禾决定冷处理。他拎着两个包子走到陈皮门口,手都抬起来要敲门了,又放下了。哼,凭什么我主动?野男人是吧,鬼混是吧,我今儿就不找你,看你怎么办。   他把包子自己吃了,然后晃荡到院子里,翻身上了墙头那棵老槐树,找了个舒服的树杈窝着,双脚悬空晃来晃去,眼睛看着天。   没过多久,陈皮从屋里出来练功了。他像往常一样走到院子中央站定,下意识地往墙头上看了一眼——虞禾在那儿,但没看他,正仰着头数天上的云有几朵。   陈皮收回目光,摆开架势开始练功。一招一式还是那么认真,但今天明显不对劲——刚扎了个马步就歪了,出拳的时候胳膊抡得太开差点把自己带倒,转身的时候还踉跄了一步。二月红坐在廊下喝茶,看了两眼,没说话。   虞禾在墙头上晃着腿,余光瞥见底下那个小身影出了好几次岔子,心里头得意了一瞬——看吧,没了我在旁边叨叨你都不习惯了。但这种得意没维持多久,他又看到陈皮脸上那股子认真又别扭的神情,后槽牙咬了咬,硬是忍住了没出声。   就这么僵持了一个多时辰。陈皮练了会儿功,停下来擦汗的时候,又往墙头看了一眼。虞禾还在那儿,姿势都换了三个了,但愣是没开口。陈皮低下头,把汗巾攥在手里捏了两下,然后重新扎起架势,一拳打在面前的木桩上,发出闷闷的一声响。   丫头从廊下过来,端着茶给二月红续了一杯,轻声笑着说:“今天院子里怎么这么安静。”二月红接过茶碗,眼皮都没抬:“闹别扭呢。”丫头抿嘴笑了笑,没接话,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树上那个明明憋得慌偏要装没看见,底下那个明明分了心偏要装不知道,两个人都倔得跟驴似的。   又过了小半个时辰,二月红站起来拍拍衣摆,对陈皮说了一句:“今天就到这儿,自己琢磨琢磨。”然后进了屋,丫头也跟着进去了。院子里就剩下树下那个佯装镇定的陈皮,和树上那个强撑淡定的人。   陈皮蹲下身把练功用的护腕解开,磨磨蹭蹭地整理着,绳子绕来绕去绕了好半天都没弄好。他低着头,终于小声嘟囔了一句:“……你早饭吃了没。”   声音很轻,轻得像自言自语。但树上的虞禾耳朵尖,听见了。他往下瞥了一眼,看见陈皮蹲在那儿背对着他,耳朵尖又红了,手里的护腕带子被他绕成了死结。   虞禾憋了一天的气忽然就散了,自己也说不清为什么。他从树上跳下来,落地的时候故意踩出点动静,然后慢悠悠走到陈皮旁边,蹲下来,伸手把那个死结拽开,重新给他绕好。   “吃了。”他说,“两个包子,本来有一个是你的,你自己说话不中听,我替你吃了。”   陈皮没抬头,闷着声说了一句:“……我不是那个意思。”   “那你什么意思?”   陈皮手里的带子绕了几圈又松开,张了张嘴,半天才憋出一句:“我就是……觉得你对他太好了。” 第7章 心累的二月红   虞禾愣了一下。他看着陈皮低着头、抿着嘴、像个做错事又不想承认的小孩,忽然忍不住笑了一声,伸手呼噜了一下对方毛茸茸的后脑勺:“行了行了,知道了。以后捡人的时候你先看看行了吧?”   陈皮躲了一下他的手,耳根更红了,但还是没站起来。过了好一会儿,从喉咙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嗯”。   虞禾蹲在他旁边,看着他跟那根带子较劲的笨拙模样,忽然觉得这一天半天的别扭也挺没劲的。他拍了拍陈皮的肩膀,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语气跟平常一样欠揍:“走了走了,去给你买根糖葫芦,省得你脸拉得比马脸还长。”   陈皮终于抬起头瞪了他一眼:“你脸才长。”   “我脸短,你脸长,你全家都脸长。”   “……虞禾你是不是有病。”   “你才知道啊?”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外走,嘴上没好话,脚步却一样快。屋檐下的二月红透过窗缝看了一眼,放下手里的书,摇了摇头,嘴角那点弧度藏得极深。   二月红这人做事讲究个章法,觉得陈皮既然拜了他做师父,那就不能光练武不识字,传出去让人笑话他二月红的徒弟是个睁眼瞎。   于是找了个由头,把陈皮塞进了城里一个私塾先生那里,说好了上午读书下午练功,文武双全才是正经路子。   头两天陈皮确实去了。   背着个小布包,板着脸坐在一群叽叽喳喳的小娃娃中间,跟个小老头似的。   教书先生姓何,留着一把山羊胡,摇头晃脑地念"人之初性本善"。   陈皮坐在底下,眼睛看着书页上的字,脑子里全是早上虞禾蹲在墙头冲他喊"小橘子你去了别跟人打架啊打输了回来我可不给你出头"的画面,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第三天的时候,虞禾照旧蹲在墙头等他出门,结果等了大半天没见人影。   正琢磨着那小子是不是睡过头了,就看见围墙拐角处冒出来一个脑袋,冲他挤了挤眼睛,然后一个瘦小的身影踩着墙根儿的石墩子利落地翻了上来,蹲在虞禾旁边的树杈上,学他的姿势晃着腿。   "你怎么没去私塾?"虞禾嘴里还叼着半个馒头。   陈皮面不改色:"去了,先生今天有事,放了一天假。"   虞禾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噗"一声笑了出来:"你撒谎能不能先把耳朵根子捋直了再说?红得跟猴屁股似的。"   陈皮被他戳穿了也不慌,只是把脸往旁边一扭,闷闷地说了一句:"我不想去。那个先生一天到晚之乎者也的,我一句都听不懂,还不如跟你出来转转。"   虞禾本来想教育他两句来着,毕竟二月红是花了钱托了人情的。但转念一想,自己当年连学都没上过几天,有什么立场说人家?   再者说了,读书这事儿真要看缘分,逼着学确实难受。于是他拍了拍身边的位置:"下来吧,别蹲着了,今儿城南有庙会,带你去瞧瞧。"   就这么着,陈皮正式走上了逃学的道路。一天逃、两天逃、三天逃,后面干脆连早上那个出门的过场都不走了,直接翻墙找虞禾集合。   何先生的告状条子隔三差五送到红府,二月红一开始还训两句,后来发现训了也没用——虞禾那小子在边上杵着,嘴上帮着说"师父说得对",回头照样带着陈皮翻墙出去,跟唱双簧似的。   没了读书的包袱,陈皮的时间一下子充裕了起来。   上午不去了,下午练完功还剩下大把时辰,虞禾就带他满城找乐子。   俩人在城外河滩上挖沙坑抓泥鳅,在城西破庙里掏鸟窝,在茶馆后窗底下偷听说书先生讲隋唐英雄传。   虞禾一边听一边给陈皮做"独家翻译",说秦琼卖马那会儿其实是嫌马太老了自己想换新的,程咬金的三板斧是因为他就会这三招多了他自己也蒙圈。陈皮明知道他在胡扯,听得入了神也懒得纠正。   就这么野了大半个月,虞禾发现了一件挺意外的事——陈皮这小子,打起架来居然有两下子。   起因是在街上遇到了几个混混,不巧正是当初河边抢他螃蟹桶那伙人的亲哥堂哥表哥什么的,一帮半大少年看他们俩落单就围了上来。   虞禾还没来得及摆出他那套街头混混的架势,身边的陈皮忽然就动了——身形一闪,三步两步上了旁边的矮墙,手里不知从哪儿抖出一根带钩的绳子,一个甩手钩住了对面混混头子的裤腰带,使劲一拽,那人连叫都没叫出来就摔了个四仰八叉。   虞禾看得目瞪口呆。陈皮站在墙上,手里那根九钩爪的绳子还在晃荡,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只说了三个字:"走不走?"   虞禾愣了两秒,然后拍着大腿笑出了声:"小橘子你什么时候练的这玩意儿?二月红教你的?"   陈皮收了绳子,轻飘飘跳下来,看他一眼,嘴角微微翘了一下:"师父教的,说防身用。"   虞禾这才反应过来,二月红嘴上说心累,实际上该教的教得一点没落下。那套九钩爪练得陈皮虎虎生威,虽说唱戏的本事没什么进展,但这翻墙上房勾人裤腰带的功夫,倒是快赶上虞禾自己了。   消息传回红府的时候,二月红正在书房里喝茶,告状条子摞了一沓摆在桌角,从"令徒连续五日缺课"到"令徒在课上叠纸青蛙并放飞之",五花八门。   何先生最新那张上面字迹潦草,写着"令徒已七日未至,老朽再不敢教,敬请另请高明"。   二月红看着那张纸条,沉默了整整一盏茶的功夫。然后他缓缓合上眼睛,伸手捏了捏眉心,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第8章 又变成一个人   丫头端着新沏的茶进来,看他又是一副"我上辈子到底造了什么孽"的表情,忍着笑把热茶放到他手边,轻声道:   "孩子不想学就算了,强扭的瓜不甜。再说了,陈皮那孩子练功倒是挺上心的,九钩爪不是你教的么?我看他耍得比好些个学了几年的人都利索。"   二月红睁开眼,接过茶碗抿了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沉痛:"我教他九钩爪是让他防身用的,不是让他上街勾人裤腰带的。"   丫头笑出了声,在他旁边坐下,拍着他手背宽慰:"那不也是本事嘛。你想啊,能勾人裤腰带,也能勾屋顶瓦片,以后翻梁走壁都是基本功。   你要是真想要个好苗子正经教戏,等过两年再物色个根骨好的、听话的,好好调教就是了。   这两只皮猴子啊,你放平心态,就当养了两只爱闹腾的猫,闹累了自然就老实了。"   二月红听着这话,觉得有道理,又觉得哪里不对劲。他把茶碗搁下,看着窗外院子里那两个正蹲在地上斗蛐蛐的身影——虞禾撅着屁股趴在砖缝前,陈皮在旁边给他递草茎,两个人脑袋凑在一起嘀嘀咕咕,也不知道谁在教谁使坏。   他看了半晌,终于把那叠告状条子往旁边一推,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养猫……养猫要是有这么闹腾,我早给它扔出去了。"   丫头笑得肩膀直抖,给二月红又续了一碗茶,轻声补了一句:"你舍不得。"二月红没接话,端起茶碗喝了一口,眼睛还看着窗外,嘴角那个弧度藏得一点都不成功。   二月红没在说什么,只是晚上的时候把陈皮叫到书房,关上门,里头说了什么没人知道。   虞禾趴在窗根底下偷听了半天,只模模糊糊听见几句:“……你既然不是学戏的料,那就把功夫练扎实了,将来有个营生能糊口……下斗不比唱戏轻松,手上的活儿马虎不得……”   再往后声音就低了下去,虞禾撅着屁股贴窗缝贴了半天啥也没听见,只好悻悻地缩回墙根,拍了拍膝盖上的灰。   第二天开始,陈皮的日程就被二月红重新排了一遍。   上午扎马步、练基本功,下午学九钩爪的进阶用法,傍晚还要被拎去认草药、辨土色、记一些虞禾听都听不懂的机关口诀。   原本还能挤出来的鬼混时间,被削得只剩下晚饭后那一个多时辰。   陈皮一开始还试图反抗,撅着嘴说“我白天练完了晚上能不能出去转转”,   二月红眼皮都不抬:“你白天练的那些东西,晚上回来我要考,考不过第二天加练。”一句话就把陈皮的念想掐得死死的。   虞禾看在眼里,嘴上没说什么,心里是明白的。   二月红这是在给陈皮铺路,下斗这行当虽然见不得光,但确实是门实实在在的手艺。   陈皮无父无母,没有家底,以后真要自己撑门立户,光靠唱戏那点子半吊子功夫是活不下去的。   虞禾自己就是吃了没本事的亏,从小到大全凭一身野路子活到这会儿,靠的是运气和脸皮厚,但他不至于糊涂到分不清好歹。   于是虞禾做了一件让陈皮很不高兴的事——他开始一个人出门鬼混了。   头两天陈皮晚上练完功,习惯性往老槐树底下看了一眼,没人。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他自己的影子被夕阳拉得老长。   他愣了愣,问丫头:“虞禾呢?”   丫头说下午就出去了,还没回来。陈皮“哦”了一声,蹲在台阶上剥了颗花生,剥完也没吃,放在手心里攥了一会儿,又放回去了。   第三天的时候,虞禾从外面回来,脸上多了道油彩印子,头发里还夹了片树叶。   陈皮坐在廊下,看见他推门进来,第一句话就是:“你一个人出去有什么好玩的?”   虞禾拍了拍身上的灰,笑嘻嘻地说:“那可太多了。我今天去戏班子后门看人家化妆,顺手帮我画了个花脸,你看见没?这眉毛画得是不是挺精神?”   他凑过去让陈皮看自己脸上那道歪歪扭扭的油彩,陈皮往后仰了仰头,表情复杂地看了两秒,然后冷着脸说:“像只被门夹了的猫。”   虞禾也不恼,哈哈笑着去洗脸了。   后来虞禾每天下午都准时出门,有时候去茶馆泡着,有时候在街头看人下棋下到天黑,有时候什么也不干,就是蹲在河边往水里扔石子儿。   一个人待着的时候,他发现自己的脑子反而静不下来——以前带着陈皮出来,两个人东扯西拉地说话,鸡毛蒜皮都能聊半天,路走得不知不觉就完了。   现在一个人走同样的路,总觉得话到嘴边缺了个接茬的人,街上的热闹都没那么有意思了。   但他没把这话说出来。   他知道陈皮现在练得辛苦,二月红盯得紧,自己要是再拉着人瞎跑,耽误的是陈皮以后吃饭的本事。   虞禾嘴上从来不承认自己有什么责任感,但心里那个坎儿其实过得挺明白的。   偶尔有一天下午,虞禾溜达着路过红府后面那条巷子,隔着一堵墙听见里头传来嗖嗖的风声和铁钩磕碰瓦片的动静。   他知道那是陈皮在练九钩爪,就放慢了步子,装作路过,耳朵却竖得老高。墙那头传来陈皮闷声闷气的哼哈声,还有二月红偶尔的几句指点。   虞禾靠在墙根底下听了会儿,咧嘴笑了笑,悄悄把手里拎着的半包桂花糕放在墙头角上,然后转身走了,嘴里哼着小调,步子比平时轻快了不少。   晚上陈皮回屋的时候,路过墙根,看见那包桂花糕,拿起来看了看,纸包外面没有字,但他打开闻了闻,然后面无表情地收进了怀里。   第二天早上虞禾照常蹲在厨房门口啃包子,陈皮从他身后走过去,经过他身边的时候,飞快地把一个东西塞进他手里。   虞禾低头一看,是一颗包着糖纸的冰糖,已经被握得微微发温了。   虞禾愣了一下,抬头去看,陈皮已经走远了,后脑勺对着他,步子迈得又稳又快。   虞禾把冰糖往嘴里一丢,甜味化开的瞬间,他把脸埋进包子里,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了一句:“这小倔驴……”   日子还在往前淌。虞禾照样每天出去瞎逛,回来照样跟陈皮叽叽喳喳地讲些有的没的。   陈皮照样白天练功、晚上练功,只有晚饭后那一点点闲暇,两个人会蹲在廊下分一碗绿豆汤,你一口我一口地喝。   话比以前少了,但那个距离感倒是越来越薄了。有时候虞禾说着说着自己都忘了讲到哪儿,陈皮就接一句“你刚说那个卖糖葫芦的换了人”,虞禾一拍大腿:“对对对我说到哪儿来着……”   二月红偶尔路过看见他俩蹲在台阶上,一个手舞足蹈一个闷头喝汤,脑门子突突跳了两下,最终什么也没说,背着手走过去了。   丫头从后面探出头来,冲他俩眨了眨眼,虞禾冲她挤眉弄眼地回了个鬼脸。   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又密了一层,风一吹,哗啦啦的,像是在笑。 第9章 画的啥玩意儿   虞禾在城里晃荡了快一个月,是真的把每条巷子都踩了一遍,连哪家屋檐底下住了几窝燕子他都快数清了。   正觉得无聊到快要长蘑菇的时候,城南拐角那条平时压根没人走的窄巷子里,忽然让他发现了一块新大陆。   那巷子深处开了个狗场,门口挂着一块大牌匾,崭新锃亮的,一看就是刚挂上去没几天。   但稀奇的是那牌匾上没写字,画了个东西。虞禾仰着脑袋看了半天,越看越觉得不对劲——   那玩意儿四条腿、尾巴卷着、耳朵支棱着,五官挤在一块儿,说它是狗吧,嘴太长;说它是猪吧,耳朵又太尖;说它是松鼠吧,那体型又明显不对。   整个一四不像,画得歪歪扭扭的,颜料还往外洇了一片,像极了小孩拿毛笔乱涂的作业。   虞禾站在那大门口,盯着那牌子看了三秒,然后弯下腰,捂着肚子,笑了。   他是真没忍住,笑得肩膀一抖一抖的,眼泪都快出来了。   路过的行人被他那动静吓得绕了半圈走,虞禾压根没管,一只手扶着门框,另一只手拍着大腿,笑得话都说不利索:“这……这啥玩意儿……画了个啥……”   里头狗场的主人坐不住了。   门帘一掀,出来个年轻男人,长得倒是人模人样的——白净脸皮,一双丹凤眼,鼻梁挺直,嘴唇薄薄的,乍一看跟画上走下来的玉面小郎君似的。   但他那气质跟脸完全不搭边,敞着领口,嘴里叼着根草茎,站没站相,手插在裤腰里,整个人从头发丝到脚底板都写着“我是街混子”。   那年轻人看着门口笑得直打跌的虞禾,懵了一下,然后皱起眉头:“你笑什么?”   虞禾好不容易直起腰来,还带着笑腔,伸手指了指牌匾:“你那上头……画的是个啥?”   狗场主人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招牌,又转回来,一脸“这有什么好问的”的表情:“狗啊。我开的狗场,牌子上不画狗画什么?”   虞禾一听他说那玩意儿是狗,刚压下去的笑意又涌上来,笑得比刚才还凶,整个人蹲下去抱着肚子,眼泪都飙出来了。   那年轻人被他笑得脸上挂不住了,耳根子微微发红,把嘴里的草茎吐掉,语气里带了点恼:“你笑什么笑?那画是我自己画的,怎么了?画得不像吗?”   “不像,”虞禾从蹲着的姿势仰起头看他,眼眶还是湿的,一双眼睛弯成了月牙,里头水润润的,亮晶晶的,带着没收干净的笑意,“太不像了。   你管那叫狗?你出去问问,谁家狗长那样?你那是狗、猪、松鼠三合一,你要不开个杂货铺算了。”   年轻人被他笑得又羞又恼,脸都憋红了一截,嘴上却还在逞强:“你懂什么,那是艺术!我画的是神韵,不是形似!”   “神韵?”虞禾终于站起来,抹了把笑出来的泪,凑近了那块牌匾仔细端详了两秒,然后扭头看他,“神韵是啥?那玩意儿的神韵就是‘我也不知道我画了个啥但我就说它是狗’?”   年轻人的嘴角抽了抽,想骂回去,但张嘴的瞬间,目光正好对上虞禾那张脸——笑得眉眼弯弯的,睫毛上还沾着没干的泪珠,脸上因为笑得太厉害泛着点红,整张脸明晃晃的,像一树花被风忽然吹开了一样。   他心里那点恼火嗖地一下就熄了,卡在嗓子眼的怼人话也说不出来了,别别扭扭地把头往旁边一偏,清了清嗓子,闷声道:“……我叫无老狗,这是我家狗场。你笑够了没有?笑够了就滚,没笑够也滚。”   虞禾看他那股又恼又躲的劲儿,更来劲了:“无老狗?你姓无,名老狗?你娘给你取这名的时候想啥呢?”   无老狗哼了一声:“干这行的,名字不凶镇不住场子。你管我叫什么呢,你叫什么?”   “虞禾。”   无老狗把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嘴角扯了扯:“你看着也不像来买狗的人,你就是闲得慌来我门口笑的吧?”   虞禾拍了拍手,大方承认:“闲得慌是真的,但你这牌子让我笑也是真的。行了,你这狗场我记住了,下回我带我兄弟来瞅瞅,他脸皮薄,肯定比我笑得还收不住。”   说完他转身就要走,走了两步又回头指了指那块牌匾,“你那个耳朵的位置,稍微往两边挪挪,没准儿就像狗了。真的,我认真的。”   无老狗站在门口,看着他那晃晃悠悠的背影消失在巷口,低头踢了踢地上的石子儿,嘴里嘀咕了一句:“笑得好看了不起啊。”   然后掀帘子回去了,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块牌子,皱着眉头琢磨了两秒,伸手把左边的耳朵往旁边扒拉了一下。   完事儿盯着看了会儿,觉得好像确实顺眼了点儿。   他烦躁地把草茎又叼回嘴里,心想自己是不是被那人笑傻了。 第10章 亲手给你题个字   虞禾晚上回家吃饭的时候,嘴就没停过。   一会儿说那个牌匾上的画有多离谱,一会儿说那个叫无老狗的狗场老板长得人模狗样却一身混子气,说着说着自己又笑起来了,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直抖。   "你是没看见他那表情,"虞禾拿筷子比划着,"我蹲在他门口笑了半天,他就站在那儿,脸从白变红再从红变紫,跟调色盘似的,最后憋出一句'笑够了就滚'。你们说好笑不好笑?"   丫头被他逗得掩着嘴直乐,二月红端着碗面不改色地吃饭,连眼皮都没抬,显然对这种"虞禾又在街上捡到什么乐子"的剧情已经免疫了。   只有陈皮坐在对面,端着碗低着头,手里的筷子戳着米粒,戳了半天没往嘴里送。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闷闷地说了句:"有什么好笑的。"   虞禾一扭头看他:"你没看见那画,你看见了你也笑。那玩意儿说它是狗吧它像猪,说它是猪吧它像松鼠,说它是松鼠吧它又长了条狗尾巴。你说好不好笑?"   陈皮把一粒米戳起来送进嘴里,嚼了两下咽下去,语气不咸不淡的:"不就画了个丑狗么,有什么稀奇的。你要是想看画,街口那个卖年画的老头画得比他好多了。"   虞禾摆摆手:"你不懂,那不是画得好不好的问题,是那个气氛……你没在现场你不明白。而且那人也挺有意思的,长了一张小白脸,张嘴说话跟街头混混似的,反差可大。"   陈皮没再接话,低头扒饭。   扒了两口忽然放下碗说了句"吃饱了",然后站起来端着碗走了。   丫头看着他的背影愣了一下,转头问虞禾:"他咋了?"虞禾挠了挠头:"不知道啊,可能练功累了吧。"   第二天一早,虞禾吃完饭就往外跑。   陈皮站在院子里刚扎好马步,看见他那副猴急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到底没问出口。   虞禾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拍了他肩膀一下:"我下午回来,你自己好好练啊。"说完就蹿出去了,带起一阵风。   陈皮看着他背影消失在月洞门外,低头把马步往下沉了沉,把牙咬得更紧了一点。   虞禾到狗场的时候,先抬头看了那块牌匾。嘿,还真改了。   原来那个歪到天边去的狗耳朵被往两边挪了挪,整张脸看起来顺眼了不少,虽然还是很丑,但至少能一眼看出来确实画的是狗了。   他叉着腰端详了两秒,满意地点了点头,然后扯着嗓子朝里头喊:"无老狗!老狗!出来!"   门帘一掀,无老狗从里头探出半个身子,嘴里叼着根草茎,脸上挂着没睡醒的表情。看见是虞禾,眉头皱了一下,嘴里含糊道:"你又来干啥?"   虞禾指了指牌匾:"你改耳朵了?"   无老狗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别别扭扭地"嗯"了一声,眼神飘忽着不看他:"我改着玩的,跟你没关系。"   虞禾嘿嘿一笑:"行行行跟我没关系,我就是来表扬你一句——果然顺眼多了。不错,孺子可教。"   无老狗被他那副"我是你师父"的口吻噎了一下,翻了个白眼:"你就为这事儿来的?"   "也不是,"虞禾把他从门里拽出来,拉着人往台阶上一坐,自己一屁股挨着坐下来,热乎乎地凑上去,"你这狗场开了几天了?生意怎么样?"   无老狗被他那股自来熟劲儿弄得有点不适应,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清了清嗓子:"一般般吧。这巷子太偏了,好多人不知道这儿开了个狗场。"   虞禾大手一挥:"这就是你招牌的问题!你那牌匾上光画个狗,路人看半天不知道这是干啥的,还以为是卖猪肉的呢。你得上字,得让人一看就明白——这是御用狗场,高大上,有排面。"   无老狗愣了一下:"……御用?"   "就打个比方,"虞禾推了他肩膀一下,"你赶紧的,给我找张纸找根笔来,我帮你写个招牌。保证比你现在这个有气势,挂上去保管生意兴隆。"   无老狗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你还会写字?"   虞禾挺了挺胸:"开玩笑,我虽然书读得不多,但写几个字还是不成问题的。快去快去,别磨叽。"   无老狗犹豫了一下,转身进去翻了半天,翻出一张皱巴巴的油纸——上头还沾着点心渣——和一根快秃了毛的毛笔。   他把东西往虞禾手里一塞:"……就这个了,将就用。笔是记账用的,纸是包点心的,你看着办吧。"   虞禾接过东西,把油纸在膝盖上摊平,毛笔蘸了蘸不知道从哪儿找来的半瓶墨汁,运了运气,刷刷刷就在纸上写了几个大字。   笔走龙蛇、龙飞凤舞——说白了就是写得潦草,他自己认得,别人看着跟鬼画符差不多。   写完之后他吹了吹墨,举起来端详了一下,满意地点了点头:"成了!"   无老狗凑过来看了看那一团漆黑的墨迹,眉头皱成个疙瘩,看了半天愣是没看出来那几个字长啥样。他干咳一声,装作漫不经心地问了一句:"写的啥?"   虞禾把纸翻过来冲着他:"'无家御用狗场'!怎么样?有气势吧?"   无老狗在心里默念了一遍:"无家御用狗场"——他家就是"无家"嘛,没毛病。   虽然他看不出来那几个字哪一笔是"无"哪一笔是"家",但虞禾说啥就是啥吧,反正他也不会写,换了个人来骗他他也分不出来。   虞禾见他没说话,以为他是被自己的书法震慑住了,更来劲了:   "你想想,以前你那牌匾光画只狗,人家路过顶多笑两声就走了。   挂上我这个,'御用'两个字往上一摆,那档次一下就上来了。   路过的人一看,哟,御用的,那肯定厉害啊,还不赶紧进来看看?你这狗场的狗立马身价翻倍,信不信?"   无老狗被他这一通忽悠说得有点动摇,抠了抠下巴:"……真能翻倍?"   "真!"虞禾拍着胸脯,"我要骗你我是你。你挂上去试试,三天之内没效果你来找我。" 第11章 什么狗最好   无老狗看了看那张油纸,又看了看虞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最终还是把那纸接过来,踩着凳子挂到了原来的牌匾下方。   虞禾在底下指挥着:"往左一点……再往左……哎对,正了正了。"   挂好之后无老狗跳下来,退了两步仰头看着。新招牌和旧牌匾叠在一起——上面画了只勉强像狗的狗,下面挂了张皱巴巴的油纸,上面一团墨迹龙飞凤舞。   说不上来是变好看了还是更难看了,但确实比以前扎眼了,至少路过的人都会停下来多看两眼。   虞禾站在他旁边,双手抱胸,一副"你看看我说得没错吧"的得意表情。   无老狗瞥了他一眼,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他其实挺想问问"御用"两个字到底怎么写,但转念一想问了也白搭,反正他认不出来。还不如不问了,省得露馅。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儿,嘟囔了一句:"你要没事干就赶紧走,我里头狗还没喂呢。"   "我就不走,"虞禾一屁股坐回台阶上,"你喂你的呗,我在这儿坐着晒会儿太阳。"   无老狗看着他那个赖着不走的架势,张了张嘴,最后叹了口气,转身掀帘子进去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虞禾一眼——他坐在台阶上,仰着脸晒太阳,眯着眼睛,睫毛在脸颊上投下一小片阴影,嘴角带着没褪干净的笑意,整个人懒洋洋的像只猫。   无老狗转回头,快步走进狗场,把草茎咬得咯吱咯吱响。   狗圈里的狗听见他的动静都站起来摇尾巴,他走过去拍了两下狗脑袋,自言自语地骂了一句:"……真是个神经病。"   外面台阶上的虞禾打了个喷嚏,揉了揉鼻子,浑然不觉地换了个姿势接着晒太阳。   虞禾在台阶上晒了不到一刻钟的太阳,屁股就坐不住了。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掀开门帘又钻了进去。   狗场里头不算大,但收拾得还算干净,几个木笼子靠墙排开,里头蹲着大大小小七八只狗。   虞禾一眼就看见了靠里那个笼子里的一窝小狗崽子,圆滚滚的,毛茸茸的,挤在一起打瞌睡,耳朵耷拉着,鼻头湿漉漉的,粉嫩的爪子偶尔扒拉一下旁边的兄弟。   虞禾的脚瞬间就不听使唤了,三步并作两步蹿过去蹲在笼子跟前,把脸凑得极近,鼻尖都快贴上笼子了,嘴里发出一连串毫无意义的感叹词:   "哎哟喂……哎哟哟……你看看这个小东西,它睡觉还吧唧嘴……这个,这个白毛的,它翻肚皮了!你看它那肚皮粉的!"   无老狗正蹲在另一边给一只大黄狗拌食,头也没回,语气里带着点不屑:"没见过狗啊?"   虞禾头也不回,还是盯着那窝小狗:"见过,但没见过这么圆的。你这喂的啥啊?一个个跟球似的。"   "人家才满月,圆点怎么了?长大了就抽条了。"无老狗把拌好的狗食倒进食盆里,大黄狗摇着尾巴凑过来埋头就吃。   他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走到虞禾旁边,也蹲下来看着笼子里那窝小狗,语气里难得带了点得意,"这窝品相不错,是隔壁街老赵家那条猎犬,娘是我从城外卖狗的那儿捡回来的,看着普通,生出来的崽一个比一个精神。"   虞禾扭头看他:"你说什么狗最好玩?"   无老狗想了想:"猎犬吧,聪明,通人性,带出去有面子。再就是那种小玩意儿,能揣怀里走的,小姑娘喜欢。"   虞禾摇了摇头,一副"你格局小了"的表情:"都不对。最好玩的是那种看着凶、其实怂的。你带出去它冲人汪汪叫得震天响,结果人家蹲下来一伸手它就夹着尾巴往你腿后面躲。你说好不好玩?"   无老狗皱着眉想了想:"……那不就是怂包吗?"   "怂包才好玩啊!你不觉得那种反差特别有意思吗?看着威猛,一戳就破,跟纸老虎似的。"   无老狗总觉得这理论哪里不对,但又说不出具体的毛病,只好哼了一声:"你养过狗吗就在这儿指点江山。"   "没养过,但我见过。城西王屠户家那条大黑狗,长得跟头小牛犊子似的,见人叫得比打雷还响,结果有一次被我扔了块石头,它嗷一嗓子蹿到王屠户身后躲着,死活不肯出来。我当时笑了三天。"   虞禾说着说着自己又乐起来了,眼睛弯弯的,嘴角往上翘。   无老狗看着他那个笑,把目光移开,干咳一声:"你那都是歪理。狗好不好玩,得看它跟你亲不亲。"   "那不废话嘛,"虞禾伸手戳了戳笼子缝里伸出来的一只小狗爪子,那小肉垫软乎乎的,碰了一下就缩回去了,"跟我亲的就好玩,不跟我亲的再威风也没劲。"   无老狗这回没反驳,因为他觉得好像确实这么回事。   他挠了挠下巴,还想再说两句关于狗的品种习性之类的话题,结果虞禾话头一转,忽然指着一只正在睡觉的小黑狗:"你看着它像不像长了毛的煤球?"   无老狗:"……不像。"   "像!你看它那个圆法,就剩下圆了,腿都找不着。"   无老狗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那只小黑狗四仰八叉地躺在兄弟身上,确实圆滚滚的,四肢短得几乎看不见,像个带耳朵的团子。   他嘴角抽了一下,想反驳,但看着看着自己也觉得确实挺像煤球的,于是把话咽了回去,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嘴是真的碎。" 第12章 又变成两个人了   虞禾也不否认,蹲在那儿又逗了好一会儿小狗,直到小狗崽子们被吵醒了,迷迷糊糊地挤过来冲他哼哼唧唧地叫,他才心满意足地站起来,抻了个懒腰。   "你这狗场就你一个人看着?"他扭头问无老狗。   "也有几个弟兄,偶尔来搭把手。"无老狗朝外头努了努嘴,"一个住隔壁巷的,一个在街口摆摊卖烟叶的,还有一个白天睡觉晚上到处溜达的,都是以前一块儿混的。"   虞禾一听有人帮忙看场,眼珠子转了转,忽然凑过来,胳膊肘搭上无老狗的肩膀:"那现在有人看着吧?你忙完了没?"   无老狗被他凑这么近弄得一愣,下意识往后仰了仰头:"……忙完了,咋?"   "走走走,别在这儿待着了,我带你去转转。"虞禾勾着他的肩膀就往外拽,"我看你天天蹲这狗场里都快长蘑菇了,人不能老闷着,闷久了跟那笼子里的狗一样,失去野性了。"   无老狗被他拽着踉跄了两步:"不是,我里头狗还没喂完——"   "不是刚喂了吗?我这看着呢。"   "还有两笼没喂——"   "让弟兄喂。你不是说有人帮忙吗?让他们干。老板不能什么事都自己干,那是不会用人。"   无老狗被他一通歪理说得头昏,稀里糊涂地就被虞禾拉出了狗场门。   虞禾松开他,拍了拍他的肩膀,笑嘻嘻的:"你看,出来多好,外面太阳多好,你闻闻这风里头都有花香——虽然是隔壁炸臭豆腐的那个味儿。"   无老狗站在门口,看着头顶上那块新挂上去的油纸招牌在风里晃荡,忽然觉得有点荒唐——他堂堂一个狗场老板,怎么就被一个比自己矮了一截的小子给拽出来了呢?   他低头看了看虞禾那张笑眯眯的脸,心里那股"应该拒绝"的劲儿使了使劲,最后还是散了。   算了,反正今天也没啥事,出去转转就出去转转吧。   一开始是无老狗跟在虞禾后面,听着他叽叽喳喳地指东指西   "你看那边那棵树像不像一把撑开的伞?"   "那个卖糖人的老头今天没出摊,估计昨儿输了钱。"   "哎你吃过巷口那家的炸豆腐吗?特香,就是有点费牙。"   虞禾走一路说一路,嘴没有停下来的时候。   走了两条街之后,无老狗发现自己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虞禾前面,并且开始主导方向了。他拐了个弯,朝一条更热闹的街走去,头也不回地说:"前面有个酒楼,酒还不错。你喝酒不?"   虞禾愣了愣:"酒?"   "对,酒。"无老狗回头看他一眼,"你不会没喝过吧?"   虞禾的嘴唇动了动,想说二月红不让他喝,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堂堂一个混世魔王,怎么能让人知道他连酒都没碰过?那不是丢人丢大发了?于是他挺了挺胸,摆出一副"你太小看我了"的表情:"怎么可能没喝过?我喝过好多回了。"   无老狗将信将疑地看着他,但也没追问,带着人拐进了那家酒楼。   酒楼不大,二楼有个临街的雅座,无老狗显然是熟客,掌柜的看见他就笑呵呵地打招呼:"无老板来了?老位子?"   无老狗点了点头,领着虞禾上了二楼,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   菜是虞禾点的,一口气点了三四个,指着墙上的菜牌"这个这个还有这个",无老狗在旁边说"你点那么多吃得完吗",虞禾一摆手"吃不完打包",根本不给人反驳的机会。   酒上来的时候是一小坛,掌柜的亲自端过来的,还附赠了一碟花生米。无老狗拍开泥封,给两个碗都满上,酒液清亮,香味直往鼻子里钻。   虞禾端起碗闻了闻,觉得味道挺冲的,跟他在街上闻到的酒味不太一样。无老狗已经端起来喝了一大口,看他还在那儿端着碗闻,催促道:"喝啊,你闻能闻出花来?"   虞禾硬着头皮抿了一小口,入口有点辣,顺着喉咙下去之后又泛上来一股暖意,他咂了咂嘴,觉得好像还行,于是又喝了一口。   无老狗看他喝得还行,也就没多管,自顾自地夹了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开始跟他聊些有的没的。   虞禾喝到第三口的时候,觉得脸有点热。喝到第五口的时候,觉得眼前的无老狗好像变成了两个。喝到第七口的时候,他放下碗,撑着脑袋趴在桌子上,眼睛半眯着,冲无老狗笑了笑。   无老狗正在那儿掰扯他当年是怎么从一个穷得叮当响的小子混成现在有狗场有弟兄的,说到一半发现对面那个刚才还叽叽喳喳的人安静了,抬头一看——   虞禾趴在桌上,脸颊泛着两团红晕,一双眼睛水润润的看着他,嘴角挂着那种喝迷糊了才有的软乎乎的笑,整个人像个被太阳晒化了的糖人,软塌塌的、甜乎乎的。   无老狗愣了一下,筷子停在半空:"……你这就醉了?"   虞禾含含糊糊地摇头:"没醉……你接着说,说你那怎么发家的,我爱听。"   无老狗看着他那个明显已经醉了的模样,嘴巴张了张,最后把筷子放下,叹了口气:"就一碗?一碗你就倒了?你刚才还说你喝过很多回?"   虞禾嘿嘿笑了笑,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声音闷闷的,带着浓浓的鼻音:"……那是骗你的,二月红不让我喝,说喝酒误事。"   无老狗沉默了。他看着对面那个把自己缩成一团、脸颊红扑扑、说话尾音都拖长了的人,忽然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端起自己的碗喝了口酒,清了清嗓子,然后还是继续接着刚才的话头讲了下去,声音比刚才放轻了一点:   "……我当年啊,就是个小混混,啥也没有,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这条命……"   他说着说着,瞥了一眼对面,虞禾趴在桌上,眼皮已经开始打架了,睫毛一颤一颤的,像是随时要睡过去,但嘴角还是微微翘着。   无老狗看他那副样子,就放低了声音继续说,也不管他到底听没听进去,反正他说着说着,自己倒是觉得挺起劲的。   窗外的风吹进来,吹得虞禾额前的碎发轻轻晃了晃,他翻了个身换了个姿势趴着,嘴里嘟囔了一句听不清的话。   无老狗停了一下,伸手把他的碗往旁边挪了挪,免得他把碗碰倒了,然后继续夹了颗花生米,边嚼边吹嘘着自己当年的光辉事迹,楼下的街面上人声鼎沸,楼上这一桌,一个醉醺醺地趴着听,一个嘴里嚼着花生米滔滔不绝,倒也有种莫名和谐的劲儿。 第13章 醉鬼虞小禾   虞禾醉得越来越厉害,一开始还能趴着应两声,后来连"嗯"都嗯不利索了,整张脸埋在胳膊里,只露出半边泛红的耳朵尖,呼吸绵长又均匀,像是随时能睡过去。   无老狗把自己那碗酒喝完,放下碗的时候看了他一眼——窗外的光斜斜地打进来,落在虞禾侧脸上,把那层精致的轮廓照得分明。   他平时闹腾的时候,那张脸好看归好看,但总是动着的、晃着的、挤眉弄眼的,像一团乱跳的火苗,看着热闹,但你抓不住具体的样子。   这会儿安安静静地趴着不动了,那火苗像是收进了灯罩里,只余下一团温和又剔透的光,长长的睫毛垂下来,投了一小片扇形的影子在脸颊上,鼻梁挺而秀气,嘴唇微微张着,透出点酒气氤氲的润红色。   无老狗端着空碗看了好几秒,然后放下碗,伸手在自己脸上拍了一下——不是拍蚊子,就是提醒自己别看了。   "行了,"他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颈,绕到虞禾旁边,拍了拍他的后背,"虞禾,起来,你住哪儿?我送你回去。"   虞禾动了动,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什么,然后抬起脑袋,那一双眼睛半睁半闭的,水光潋滟地看了无老狗一眼,又垂下去了。   无老狗被他那一眼看得愣了一下,随即把目光硬生生掰开,弯腰把人从凳子上扶起来。   虞禾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两下,脚底跟踩了棉花似的,整个人软塌塌地往前一倒,正好撞在无老狗胸口,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又不动了。   无老狗低头看着这个趴在自己肩上的后脑勺,沉默了足足五秒钟,然后深吸一口气,蹲下身,把虞禾往肩上一扛。   虞禾轻得出乎意料,无老狗把他扛起来的时候甚至没费什么力气,跟扛了袋不太沉的米差不多。   虞禾被他这么一倒腾也没醒,只是哼哼唧唧地嘟囔了一句"别晃",然后就没声了,胳膊垂在无老狗背后晃来晃去。   无老狗扛着他下楼的时候,掌柜的看了他们一眼,眼神有点复杂,但什么也没说,只是笑呵呵地摆了摆手。   无老狗觉得自己被那个眼神看成了什么奇怪的人,但转念一想他也没干啥亏心事,就是送个喝醉的朋友回家而已,理直气壮地走出了酒楼大门。   出了门走了一小段,他才想起来问:"你家在哪儿?"   虞禾趴在他肩膀上,声音闷闷的,尾音拖着,像从梦里捞出来的一样:"红府……"   无老狗脚步顿了一下。   红府。长沙城南的那个红府?二月红的那个红府?   他回头看了看肩头上那颗毛茸茸的脑袋,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虞禾那张混不吝的脸、他那身穿着、他那副在街上到处招猫逗狗的做派,再想象他穿得人模狗样站在大户人家院子里当公子哥儿的模样——无老狗打了个激灵,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太违和了。违和到他走路都差点顺拐。   "你?红府的?"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你这样的能是红府的人?二月红家的门槛没被你踢烂?"   虞禾在他肩膀上动了动,哼唧了一声,也不知道听没听见,反正没回答。无老狗也没指望他回答,扛着人继续往前走。   虞禾的头发蹭在他脖子侧面,有点痒,无老狗偏了偏头,发现自己居然不讨厌这种痒。他心说今天自己是疯了。   走过两条街的时候,路边有几个认识无老狗的人,远远看见他肩头扛了个人,露出暧昧的笑容冲他挤眼睛。   无老狗一一瞪了回去,嘴里骂骂咧咧:"看什么看,喝醉了送回家而已,你们脑子里装的都是什么玩意儿。"   那几个人笑着跑开了,显然一个字都不信。   无老狗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   他走得不快,因为怕颠着肩上的醉鬼。   虞禾趴在他肩上,呼吸均匀地打在他后颈上,偶尔咂咂嘴,像是在梦里吃什么东西。   无老狗侧头看了一眼,就看见虞禾的侧脸贴着自己肩窝,皮肤白净得透光,嘴唇微微翘着,睡得又安静又乖。   跟白天那个蹲在狗场门口笑得直不起腰的混世魔王相比,简直像换了个人。   无老狗转回头,加快了脚步。   他心里有个念头,等这醉鬼醒了,他得好好跟他说一句——千万别跟不认识的人出去喝酒了,不安全。   但随即他又想到,自己好像也算不上"认识的人",他俩认识满打满算也就两天。于是他沉默了片刻,又默默把这句话改成了"跟谁出去喝酒都别喝这么多"。   红府的大门出现在街角的时候,无老狗停了停。   朱漆大门,门楣上挂着匾额,门口还蹲着两只石狮子,气派得很。   他低头看了看肩上的虞禾,又抬头看了看那两扇大门,心里那团违和感又冒出来了。他定了定神,走过去叩了叩门环。   开门的管事看见门外站着个年轻男人肩头扛着一个人,先是警惕地皱了皱眉,然后仔细一看,那被扛着的人穿着眼熟的衣服,头发丝里还夹着片树叶——可不就是府上那位天天往外跑的"贵客"么。   管事赶紧拉开大门,喊了一声"夫人——虞禾少爷回来了——"   无老狗听到"少爷"两个字的时候嘴角抽了一下,扛着人进了门,还没走几步,丫头已经从里面快步迎了出来,看见虞禾被人扛着,先是一惊,然后看见他那副醉醺醺的模样,又忍不住笑了:"这是……喝了多少呀?"   无老狗有点尴尬地清了清嗓子:"就一碗。他酒量太差,一碗就倒了。我……我不是故意灌他的,是他自己点的酒。"   丫头掩着嘴笑了笑,让两个小厮把虞禾从无老狗肩上接下来,扶进屋里。无老狗空着肩膀站在原地,忽然觉得有点不习惯,像是缺了点什么似的。   丫头转头冲他客气地欠了欠身:"多谢公子送他回来,不知公子怎么称呼?"   "无老狗。"无老狗本来想报个正经点的名字,但报完就后悔了,因为丫头听完笑了,笑得还挺好看的,他就更觉得自己这名字实在是丢人。   他摆摆手:"没事没事,人送到就行,我走了。"转身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他醒了你告诉他,以后别跟人出去喝那么多酒了,不安全。"   丫头笑着点头,目送他出了门。   无老狗跨出红府大门的时候,秋风一吹,把他脸上的热意吹散了些。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扇朱漆大门,又看了看自己空落落的肩膀,忽然觉得今天这一天过得乱七八糟的,明明一开始是在喂狗,最后怎么就成了酒楼的座上客兼背人的苦力呢?   他踢了踢脚边的石子儿,叼回嘴里一根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咬上的草茎,晃晃悠悠地往狗场的方向走。   脑子里一边想着虞禾趴在他肩上那股子重量——轻飘飘的,没什么分量,但存在感却重得不得了。   又想着他那张安静下来之后漂亮得不像话的脸,再想想他平时那张碎嘴叽叽喳喳满街跑的样子,无老狗仰头看了看被晚霞染成暖橘色的天空,莫名其妙地咧嘴笑了一下。   然后赶紧把嘴角压回去,清了清嗓子,装作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大步走远了。 第14章 小橘子跟小狗打架   无老狗踏着最后一抹晚霞回到狗场的时候,嘴角那点弧度还没收干净。   他推开虚掩的木门走进去,正蹲在狗笼前头给水盆加水的兄弟抬头看了他一眼,表情里带着几分稀奇:"哟,老狗,你今天出门捡着钱了?笑成这样?"   无老狗脸上的笑瞬间僵了一下,赶紧把嘴角往下压了压,故作镇定地摆摆手:"没笑啥,就是想到了个好笑的,你忙你的。"   那兄弟也没追问,把水盆放好,拍了拍手上的毛,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狗都喂过了,水也换了,那个白毛小母狗今儿精神不错,下回可以配一窝。"   交代完这些,他跟无老狗打了个招呼就走了,狗场里只剩下无老狗一个人和满笼子的狗。   夜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傍晚特有的凉意,把白天积攒了一天的燥热一点点吹散。   无老狗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也不知道该干什么,干脆走到门口的台阶上坐下来,背靠门框,两条腿伸出去耷拉着,仰着头看天。   黄昏的颜色正在一点点地变暗,由橘转紫,由紫转黛,像谁拿水彩慢慢晕染了一层又一层。   他嘴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叼了根草茎,嚼着嚼着就有点走神,脑子里乱七八糟地闪过一些画面——酒楼上虞禾趴在那儿软乎乎的样子,扛着他走在路上时后颈那一小片均匀的呼吸,还有红府那扇朱漆大门在他身后合上时发出的沉闷响声。   无老狗把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在心里骂了自己一句。   想这些有的没的干什么,那小子就是个半道捡来的酒友,喝了一顿酒就散了,日子该咋过咋过。   他正准备站起来回屋里躺下,忽然耳朵一动,听见巷口传来了脚步声。脚步不大,轻而快,不是成年人走路的分量。   他偏头往巷口看过去——暮色里走来了一个小孩,身量不高,瘦巴巴的,走路的步子却带着一股子不像是他这个年纪该有的沉稳。   但那张脸,被最后一缕天光照着,看清了,表情挺凶的,眉毛微微压着,嘴唇抿成一条紧绷的线,看他的眼神跟看什么穷凶极恶的大恶人似的。   无老狗愣了一下,心想这谁家孩子走错巷子了?他正要开口问一句"你找谁",那小孩忽然手腕一翻,从袖子里抖出一根细绳,绳头连着一只铁钩,带着风声直直地朝他心窝子掏过来。   无老狗瞳孔一缩,身体比脑子快了一步,整个人往旁边一滚翻下台阶,那只铁钩擦着他的衣襟钉在了身后的门框上,发出"笃"的一声闷响。   他单膝着地稳住身形,抬头瞪着那个小孩,又惊又怒:"你他妈谁啊?二话不说就动手?"   陈皮一个字都没回,手腕一收把钩子从门框上抽回来,脚下连顿都不顿,又一钩甩过来,这回是奔着他肩膀去的。   无老狗一个后仰躲开,钩子从鼻尖前面几寸的地方扫过去,带着一阵凉风。   他这下是真的恼了,一个翻身站起来,摆出街头打架的架势——没有什么章法,就是两腿微分开,重心压低,拳头攥紧了护在胸前,整个人像一头发了狠的野狗。   "行,你不说拉倒,老子先把你揍趴下再问。"   两个人就这么在狗场门口的窄巷里打了起来。   陈皮用的那套九钩爪是二月红手把手教的,招数精练,变招也快,但毕竟学的时间不长,力道和准头都还差着些火候,有几钩甩出去偏了方向,打在墙上留下白印子,没伤着人。   无老狗那边就更野了,他不会什么正经功夫,全是早年混街头时候挨揍挨出来的本能——下三路的扫腿、掏肋骨的拳头、偏头躲闪的时候顺手抄起旁边晾狗食的木头勺子当家伙使,一勺子拍在陈皮甩过来的钩绳上,把绳子缠了个结。   两人在这条窄巷子里你来我往地折腾了足有一刻钟。   陈皮年纪小体力跟不上,几轮发力之后呼吸明显粗了,手腕也开始发颤;无老狗那边也好不到哪儿去,喝了酒又折腾了一天,体力消耗得差不多了,挨了陈皮一记窝心脚,胸口闷疼。   最后两个人几乎是同时脱了力,各自退开两步,撑着膝盖喘粗气。   陈皮咬着牙直起腰,额头上全是汗,脸绷得比刚来的时候还紧。   他瞪着无老狗,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得吓人,嘴唇动了动,终于开了口,声音又干又硬:"你离他远点。"   无老狗喘着气,一手撑着膝盖一手揉着胸口被踹的地方,听到这句话愣了一下:"……你说谁?"   陈皮没解释,收了自己的钩子往袖子里一塞,转身就走了。   步子比来的时候还快,瘦小的背影很快消失在巷口拐角,连头都没回。   无老狗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方向,半天没缓过劲来。   他低头看了看门框上被钩子扎出来的那个小坑,又摸了摸自己胸口隐隐作痛的地方,脑子转了三个弯之后,忽然明白了——那小孩说的"他",估计是虞禾。   他靠着门框坐下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又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我跟那小子才认识两天……你至于吗?"   夜风又吹过来了,把他脑门上的汗吹得凉丝丝的。   无老狗仰头看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忽然觉得这一天发生的事情简直离谱——先是遇见了个笑得好看的碎嘴子,然后跟人喝酒把人扛回家,现在又被一个十来岁的小孩冲上来用钩子掏心窝子。   他闭了闭眼,嘴里喃喃地骂了一句:"虞禾,你到底是什么路数……"   狗场里的狗听见外面的动静,纷纷站起来冲着门的方向叫了几声。无老狗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推开木门走进去,把狗笼子挨个敲了敲:   "别叫了别叫了,没事了,都睡你们的。"   狗们被他这么一招呼,果然安静下来,又趴回去打盹了。   无老狗走到院子中间的井边打了桶水,掬了一捧泼在脸上,冰凉的井水让他清醒了不少。他甩了甩头上的水珠,站在那儿盯着井口看了一会儿,然后自言自语地说了一句:   "那小孩功夫底子还行,就是还嫩了点……不过那股子狠劲儿倒是不错。"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荒唐——刚才还被人掏心窝子呢,这会儿居然点评起人家的功夫来了。   他扯了条布巾擦了把脸,回屋里躺下的时候,脑子里还在转着今儿一整天的画面。   最后他翻了个身,把被子蒙到头顶,闷声说了句:"明天他要是还敢来,我就……我就把他那招牌摘了。"   然后又不说话了,过了一小会儿,被子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笑,很快就被他自己咽了回去。 第15章 挨罚的小橘子   虞禾第二天早上是被头疼叫醒的。   脑子里像塞了一团湿棉花,太阳穴突突地跳,眼皮沉得跟糊了层浆糊似的。   他翻了个身,脸埋在枕头里哼唧了半天,才磨磨蹭蹭地从床上爬起来,脚踩在地上跟踩在云朵上似的,歪歪扭扭地往外走。   他扶着门框走出院子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二月红板着一张脸坐在廊下。   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但那沉默的架势比拍桌子骂人还吓人。   院子里头,陈皮老老实实地扎着马步,两条腿微微发抖,脸上顶着一块淤青,嘴角也破了一小块皮,整个人看着又倔又狼狈。   虞禾揉着眼睛凑过去,还没开口问"这是咋了",二月红的冷眼就跟刀子似的刮了过来。虞禾被那个眼神刮得脚步一顿,本能地往后退了半步,嘴里那句"早啊"硬生生咽了回去。   丫头赶紧走过来,一把拉住虞禾的胳膊把他拽到旁边,压低声音说:   "你可别撞枪口上去。昨晚你喝醉了被送回来,陈皮那孩子一句话没说,等大家都睡了,自己跑出去找那个送你回来的人打架去了。   你看看他那脸,打输了还带一身伤回来,一大早就被红爷逮着罚马步了。"   虞禾愣了两秒,然后"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赶紧又捂住嘴。   他探头看了看院子里那个扎着马步、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小身影,心里又好笑又有点说不上来的滋味——好笑的是这小屁孩居然真的跑去找无老狗打架了,就因为他跟人家喝了顿酒?说不上来的是,他顶着那脸伤回来,连吭都没吭一声,二月红的冷脸就扛着,也没出卖他。   丫头又轻轻推了他一下:"你赶紧走,别让红爷想起你来,不然你昨天跟人喝酒那茬也得拎出来说。他这会儿正气头上呢,你在这儿杵着不是给他递靶子?"   虞禾一想也是,赶紧缩着脖子猫着腰,贴着墙根往院门口溜。路过陈皮身边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低头看了对方一眼。   陈皮扎着马步,脸绷得紧紧的,嘴角那小块破皮结了层薄痂,一双眼睛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地面,像是想把地砖盯出个洞来。   虞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听见身后二月红放下茶杯的声响,立马把话咽回去,脚底抹油般地蹿出了院子。   陈皮在他溜走的那一瞬间,余光捕捉到了那个贴着墙根往外蹿的背影。他握着拳的手微微松了松——虞禾没被抓回来挨训,那他就放心了。   二月红罚的是他一个人,没顺带把虞禾也拎出来,这顿罚就没白挨。   但这个念头只在他脑子里待了一瞬,下一秒,另一个念头就冒了出来,跟一根细针一样扎了他一下——他走了。他又一个人跑了。又是去找那个狗场的人吗?   陈皮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盯着面前的地砖,但那双眼睛不知怎么的,忽然有点发酸发胀。   他把牙咬紧了,嘴唇抿成一条线,努力把那股往上涌的热意压下去。   明明一开始是他自己跑过来的,明明是他自己凑上来喊"小橘子"的,天天蹲在门口堵他,天天跟着他后头叨叨个不停,狗皮膏药似的甩都甩不掉。   可现在呢?他有了别的可以一起玩的人了,他出去跟别人喝酒了,他喝醉了被人家扛回来,他还笑着说那个人"挺有意思"的。   陈皮吸了一下鼻子。没哭。他就是吸了一下鼻子,然后喉咙里梗了一下,很快就被他咽回去了。   二月红坐在廊下,端着茶杯,目光从杯沿上方掠过,不动声色地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扎着马步的瘦小背影。   他看见了陈皮那一下吸鼻子的动作,看见了那孩子微微泛红的眼眶,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放下茶杯站起来,转身进屋之前丢下一句:"一个时辰,一刻都不能少。"   陈皮闷闷地"嗯"了一声,声音里带着一点压得很低的鼻音,但背脊挺得笔直,两条发抖的腿硬是没打弯。   二月红进了屋,丫头跟在后头进来,轻声笑道:"这孩子还挺沉得住气的。"   二月红拿起桌上的书翻了一页,语气不咸不淡的:"沉得住气,也藏不住事。到底年纪还小。"   丫头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院子里的陈皮还是那个姿势,日光从头顶往下洒,把他瘦小的影子投在地上,拉得长长的。   他偏了一下头,飞快地在肩膀上蹭了一下脸,然后又把头扭回去了。丫头收回目光,嘴角弯了弯,没再多说什么。   而溜出府门的虞禾这会儿正蹲在街角的墙根底下,一边揉着太阳穴一边琢磨着接下来去哪儿。   他本来想去找无老狗道个谢顺便问问昨儿怎么回事,但转念一想,昨天人家把他扛回来,结果晚上就被一个小屁孩打了上门,他要是去了,无老狗估计得揪着他衣领骂"你家那个小祖宗怎么回事"。   他又想了想,觉得也不能回府,二月红那张冷脸他可不想再撞一次。   于是他蹲在墙根底下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先去买个肉包子垫垫肚子。   站起来的时候,他脑海里闪过刚才陈皮那副扎着马步、嘴角带伤、倔得像头小驴的样子,那双红了一圈的、闷声不吭的眼睛忽然就跳进他脑子里了。   虞禾愣了愣,脚步慢了半拍,然后挠了挠后脑勺,嘀咕了一句:"……晚上买个糖葫芦给他带回去好了。"   说完他自己也说不清为啥要带糖葫芦,反正就觉得应该带。   他把手插进兜里,晃晃悠悠地往包子铺的方向走去,嘴上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步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模样,但心里头那个软乎乎的东西到底有没有被风吹动,他自己也不敢深想。 第16章 请你吃馄饨,别气了   虞禾蹲在街边,嘴里叼着一个刚出锅的油炸粑粑,油汪汪的,咬一口酥得掉渣。   他一边嚼一边琢磨——要不要去狗场那边看看?无老狗昨晚上被陈皮那小倔驴找上门打架,也不知道打成什么样了。   虽然陈皮也没讨着好,脸上青青紫紫地回来,但无老狗那边毕竟是被偷袭的,万一挂彩挂得厉害呢?   虞禾把粑粑换了个方向咬了一口,正犹豫着,余光就瞥见街对面有个人影晃晃悠悠地走过来。   那人的身形他认得,一米八几的大高个,穿件灰扑扑的短褂,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一副谁都不放在眼里的样子。   虞禾嘴里的粑粑还没来得及咽下去,那人就已经走到了跟前,低头看了他一眼,然后动作非常自然地、行云流水般地伸手过来,把他叼在嘴里的油炸粑粑给抽走了。   虞禾嘴上一空,人一愣,抬头就对上了无老狗那张脸——左边颧骨上一块明显的淤青,嘴角破了一小片,带着点肿,但脸上的表情跟没事人一样,甚至还有点悠闲。   他把抢来的油炸粑粑咬了一口,嚼了嚼,含糊地说了一声:"还挺脆的。"   虞禾从地上蹦起来,嘴里的渣子还没咽干净,指着他的脸:"你这脸——"   "没事。"无老狗又咬了一口粑粑,腮帮子鼓着,说话含含糊糊的,"你那个小兄弟,功夫还差点火候,没伤着筋骨。就是破点皮,过两天就好了。"   虞禾看着他那个若无其事的样,一时不知道该心疼他那张脸还是该心疼自己被抢走的粑粑。   他在原地站了两秒,忽然觉得这事儿说到底还是因他而起,要是他不跟无老狗喝酒,不喝醉,不让人扛着送回红府,陈皮就不会半夜跑出去找人家打架。于情于理,他总得表示表示。   "走走走,"虞禾一伸手拽住无老狗的胳膊,"我请你吃馄饨。那家摊子的馄饨皮薄馅大,汤里头还放虾皮,吃了保管你心情好。"   无老狗嘴里还嚼着粑粑,被他拽着往前走了一步,心里头还在想着昨天晚上躺床上发的那个誓——"明天他要是再来找我,我肯定不理他。那小子就是个麻烦精,沾上了甩不掉。"   但是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还没落地呢,脚就已经跟着虞禾往前迈了。   他低头看了看拽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又看了看虞禾那个后脑勺——乱糟糟的头发翘着一撮,耳朵后面还有点没洗干净的面粉印子。   他想说"我不去",但嘴里全是油炸粑粑的香味,张了张嘴,说出来的却是:"……我要大碗的,加个蛋。"   虞禾头也不回:"大碗加蛋,再给你加俩。"   两个人就这么拐过街角,到了那家熟悉的馄饨摊前头。老板一看见虞禾就乐了:"哟,小虞哥又来啦?这回带朋友了?"   虞禾大大咧咧地往条凳上一坐,拍着桌子说:"两大碗,都加蛋,我这兄弟昨儿晚上打了一架,得补补。"   无老狗在他对面坐下,把最后一口粑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抬眼看着他:"你怎么知道你兄弟打架了?"   虞禾一边给两人的碗里倒醋一边说:"我今早起来看见陈皮那小子脸上顶着一块淤青,被我师父罚扎马步呢。我一猜就知道他找你去了。你也是的,你跟个十来岁的小孩动什么手?"   无老狗一听这话眉毛就竖起来了:"我动手?是他先拿钩子掏我心窝子的!我蹲家门口吹风呢,他走过来二话不说就甩钩子,我要是不躲,这会儿你请我吃的就是坟头的供品了。"   虞禾听完没忍住笑了一声,又赶紧压下去,摆了摆手:"行行行我错了我错了,不怪你。那小子脾气倔,也不知道抽什么风。"   馄饨端上来了,热气腾腾的两大碗,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香气直往鼻子里钻。   无老狗低头吃了两口,觉得胃里暖了,脸上的淤青好像都没那么疼了。   他抬起眼睛看了看对面那个正往碗里加辣子的虞禾,想说什么,但勺子已经又伸进碗里了,话就跟着馄饨一起咽了回去。   虞禾吸溜了一口汤,抬起头来看着他,忽然咧嘴一笑:"行了吧,吃了这碗馄饨,你俩那架就算扯平了。回去别记仇啊。"   无老狗哼了一声,低头吃馄饨,没接话。但他心里头那个"麻烦精沾上就甩不掉"的念头,被这一碗热馄饨冲得稀稀拉拉的,连个影儿都找不着了。   虞禾低着头贼兮兮地伸着筷子往无老狗碗里偷馄饨,无老狗刚瞪了他一眼准备把碗端走,就听见身后有人叫了一声:"虞禾。"   那声音低沉,带着点不太重的北方口音,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开口的时候嘴角带笑。   虞禾叼着偷来的那半个馄饨转过头去,馄饨还没来得及嚼,嘴巴就张在那儿了——   街边站着个高高大大的男人,穿了一身干净的灰蓝短打,头发束得利利落落的,那张脸露得完整了,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一双眼睛深而亮,下颌线条利落得跟刀裁出来似的。   整个人站那儿,跟前几天那个趴在馄饨摊上往嘴里倒汤的狼狈样子简直判若两人,正是张启山。   虞禾把嘴里的馄饨囫囵咽下去,上下打量了他两遍,眼睛一亮:"哟,张启山?你这是……发财了?还是偷了哪家衣裳铺子?怎么几天不见收拾得人模狗样的?"   张启山被他这么损也不恼,嘴角微微勾了一下,往旁边偏了偏身子。他身后还站着两个人,刚才被他的身形挡着没看清,这会儿才露出全貌来。   左边一个身量稍矮些,面容清俊温和,眉眼间带着笑模样,看着就跟那种谁见了都想跟他多说两句话的好脾气人;   右边那个更高一点,一身黑衣,脸上蒙了张半截面具,只露出一双眼睛,整个人站在那儿安安静静的,但那股子内敛劲儿一看就不是普通人。 第17章 可以来找我   虞禾心里头嘀咕了一嘴:长得好看的人果然都跟长得好看的人交朋友。   他瞅瞅张启山,又瞅瞅那两个,再低头瞅瞅旁边那个脸上还带着淤青的无老狗,忽然觉得这个馄饨摊的颜值水平被拔高了好几个档次。   张启山走近两步,扫了一眼桌上的两只碗,又看了看虞禾旁边坐着的无老狗,目光在无老狗脸上那块淤青上顿了那么一瞬,随即移开了,像是没看见一样。   他朝馄饨摊老板招了招手:"老板,这两位的馄饨我请了。再添一锅,我跟我这两个兄弟也来一碗。"   老板笑呵呵地应了一声,赶紧忙活去了。   虞禾双手撑在膝盖上,仰着脸看张启山,嘴角挂着那种"你果然没让我失望"的笑:"可以啊张启山,几天不见都会请客了,你是不是真发财了?还是说你这几天没干别的,光琢磨怎么找到我还我一顿饭?"   张启山拉开旁边的凳子坐下来,动作自然而舒展,一点不拿自己当外人。   他那两个兄弟也各自拉了凳子坐下——温和的那个冲虞禾笑着点了点头算打招呼,戴面具的那个只是微微颔首,一个字没出。   张启山坐定之后才看了虞禾一眼,语气淡淡的:"你不是让我混出名堂了记得找你么?我记着呢。"   虞禾一愣,然后笑了:"我那说的不是客套话嘛,你还真当真了。"他指了指张启山旁边那两个,"这两位是?你朋友?"   张启山顺着他的手指看了看左边那个温和的:"齐铁嘴,算命的。右边那个,"他顿了顿,像是不太好介绍,最后只说了句,"我兄弟,不说话。"   那个戴面具的听见自己被这么介绍,也没什么反应,只是安静地坐着。   齐铁嘴倒是冲虞禾拱了拱手,笑眯眯地说:"小兄弟别介意,他性子冷,不是对你有意见。"   虞禾赶紧摆摆手说不介意不介意,心里却在琢磨着这几个人看着就不是寻常人,走在一块儿怎么都透着一股子"我们有大生意要干"的劲儿。   他还想再问点什么,胳膊肘忽然被旁边的人捅了一下。   挺用力的一下,直接捅在他肋骨上。   虞禾"嘶"了一声扭头,就看见无老狗坐在那儿,脸垮得都能挂油壶了。   腮帮子微微鼓着,嘴角往下撇,眼睛盯着面前的馄饨碗,筷子在碗里搅来搅去,把一颗馄饨都快搅散了。那表情那姿态,写满了四个字:我不高兴。   虞禾莫名其妙地凑过去小声问了一句:"你咋了?"   无老狗没看他,筷子继续搅着那颗可怜的馄饨,声音闷闷的:"没咋,吃你的。"   说完又飞快地抬眼瞥了一下对面坐着的张启山,目光在那张收拾干净之后格外优越的脸上停留了不到一秒,又收回去,嘴角往下撇得更厉害了。   虞禾完全没读懂这其中的弯弯绕绕,只当他是被人请客觉得不好意思了,拍了拍他肩膀:"没事,人家请客你就吃呗,他欠我人情呢。来,我这碗里还有个蛋,分你一半。"   说着就要去夹自己碗里的卤蛋,无老狗一筷子把他挡了回去:"你自己吃自己的,别管我。"   那语气里的别扭劲儿,虞禾愣是没听出来,倒是对面坐着的齐铁嘴笑了一下,端起茶碗掩了掩嘴。   张启山面不改色地坐着,目光从虞禾脸上移到无老狗脸上,又从无老狗脸上移回来,什么也没说,但嘴角那个弧度像是微微调整了那么一丁点。   馄饨端上来了,张启山低头吃了一口,放下勺子,不紧不慢地开口:"虞禾,你在红府住得还习惯?"   虞禾嘴里包着馄饨含含糊糊地说:"还行还行,蹭吃蹭喝的,就是不能太嚣张,二月红有时候管得严,上次我爬他屋顶让他逮着了,扣了我三天零花钱。"   张启山听他说这些日常琐事,表情没什么变化,但显然是在听的。   他又夹了颗馄饨,嚼完咽下去之后忽然说了句:"你要是在红府待烦了,可以来我那儿坐坐。我这几天在北城租了个院子,地方不大,但清净。"   虞禾还没回答,旁边的无老狗忽然"啪"一下把筷子搁在碗沿上了。动静不大,但桌上的人都听见了。   无老狗像是也觉得自己这反应有点莫名其妙,愣了一瞬,然后清了清嗓子,伸手去端碗喝汤,把表情藏进碗沿后面。   虞禾这回终于感觉出点不对味儿了。   他扭头看了看无老狗——脸藏在碗后面,但耳朵尖有点发红。   他又扭头看了看张启山,张启山正不紧不慢地吃着馄饨,脸上看不出什么多余的情绪。   再看了看齐铁嘴,齐铁嘴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给面汤里撒葱花,嘴角那弧度却怎么看怎么像是在忍笑。   那个戴面具的还是那个样子,一动不动地坐着,跟座雕塑似的。   虞禾挠了挠后脑勺,觉得这个馄饨摊上的空气忽然变得有点奇怪的稠。   他决定不去深究,而是换了个话题:"哎张启山,你这两个兄弟看着都不像本地人啊,你从哪儿认识的?"   张启山放下勺子,语气平淡:"前几天遇上的,聊得来,就结伴了。"   说得很轻巧,但虞禾又不傻,知道这种"遇上了聊得来"的话背后肯定藏着不少省略的部分。   不过他也知道自己跟张启山的关系还没到能刨根问底的程度,于是就顺着话头打了个哈哈:"你这人缘也是好,几天就交到俩朋友,你请他们吃过馄饨没?没请的话赶紧请,这摊子的馄饨是长沙一绝。"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眼底浮了层极淡的笑意:"那你以后想吃了,随时来找我,我请。"   这句话说得平平常常的,但旁边的无老狗却把碗放下来了,碗底磕在桌面上发出"嗒"的一声,比刚才更响一点。   他站起来,动作有点快,凳子腿在石板地上刮出一声刺耳的响,然后他居高临下地看着虞禾,脸上挂着那种"我吃饱了"的表情,但碗里的汤明明还剩了大半碗。   "走了,"他伸手拍了一下虞禾的肩,"你不是说下午要去给我那招牌再描描边吗?"   虞禾愣了:"我什么时候说——"   "你说了,"无老狗打断他,语气斩钉截铁的,"你说了。"   他低头看着虞禾的眼睛,那眼神里头带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劲儿,又带着点"你就顺着我这一次"的恳求。   虞禾被他那双眼睛看得一愣,挠了挠头,虽然完全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种话,但看着无老狗那副表情,嘴巴比脑子快了一步:"哦……对对对,我说了,我给忘了。"   他站起来,冲张启山摆了摆手:"行了,那我先走了,改天再来蹭你的馄饨。你今天请的这一顿我先记着,改天换我请你也行。"   张启山坐在那儿,点了点头,没多留,只是在虞禾转身的时候补了一句:"你要是想来,北城巷口那棵老槐树底下,第三间院子。门上挂了个铜铃。"   虞禾回头比了个"记住了"的手势,然后就跟着无老狗走了。 第18章 哄完你的,哄你的   走出那条巷子之后,无老狗的步子才慢下来,腮帮子那股子气也慢慢泄了。虞禾走在他旁边,歪着头看他:"你刚才到底咋了?吃馄饨吃得好好的忽然站起来走人,我还以为你碗里进苍蝇了。"   无老狗沉默了两步路的距离,然后闷闷地憋出一句:"那人看你的眼神不对。"   虞禾脚下一个趔趄:"啥?又是眼神不对?上次陈皮也说眼神不对,你俩是不是商量好了?"   无老狗没再接话,把脸扭到一边去,加快了脚步。 虞禾在后面追了两步,嘴里还在叨叨:"哎你走慢点,你脸上还带着伤呢走那么快不疼吗?"   无老狗头也不回地说了句不疼。   虞禾小跑着追上他,在他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你那个牌子描边用什么颜色好""我觉得金色不错但金色太俗了要不试试红的"。   无老狗听着他的碎嘴,步子不知不觉慢了下来,那个垮了一路的嘴角也悄悄往回翘了一点点,虽然他还是没看虞禾,但耳朵尖那点红已经褪了不少。   馄饨摊那边,齐铁嘴终于把嘴里的笑放了出来,低声说了一句:"那位小哥醋劲儿不小。"   张启山面色如常地吃着碗里最后一个馄饨,嚼完了才不紧不慢地回了一句:"你看出来了。"   齐铁嘴嘿嘿笑了两声,没再往下说。   戴面具的那个从头到尾一个字没出,但他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的时候,面具底下传来一声极轻的、像是哼笑一样的动静,转瞬即逝。   街对面,虞禾还在追着无老狗叨叨描边的事情,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背影在午后的日光里拖了长长的影子,晃晃悠悠地拐进了另一条巷子,不见了。   在狗场里跟那窝小狗崽子玩了一整个下午,虞禾蹲在笼子前面拿草茎逗得几只小东西满笼子打滚,一会儿翻肚皮一会儿咬他手指头。   毛茸茸热乎乎的小肉球挤作一团,虞禾乐得不行,嘴里"哎哟哎哟"地叫个不停。   无老狗在旁边给水盆换水,时不时瞥他一眼,看他笑得眼睛弯弯的、整个人快趴到笼子上的样子,嘴角也跟着不由自主地往上翘,但每次翘到一半又硬生生压下去,假装自己什么也没看。   等太阳的光从金黄变成橙红,虞禾才后知后觉地站起来抻了个懒腰,后腰骨头咔咔响了两声。   他看了看天色,忽然一拍脑门:"坏了,忘了家里还有个要哄的。"无老狗正在给狗圈撒干草,听见这话手里的草停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谁?"   虞禾两只手拍打着裤腿上沾的狗毛,头也不抬:"陈皮啊。早上他被我师父罚扎马步,我溜了,他肯定还憋着气呢。回去得哄哄。"   他说着已经把外套拽平整了,往门口走了两步,又回头冲无老狗摆了摆手:"行了,我先走了,你狗场关好门,别让人又摸进来掏你心窝子。"   无老狗听见这句明显在调侃他的话,下意识地摸了摸胸口昨晚被钩子擦过的地方,哼了一声:"他要再来,我肯定不跟他客气了。"   但他看了看虞禾那个往外走的背影,又跟了两步,"我送你。"   虞禾回头看他一眼,摆摆手,语气里带着点过来人的无奈:"别送了别送了。万一走到半路又遇上陈皮,你俩在我跟前再打起来,我是拉架还是不拉?拉架吧我身板不够,不拉架吧你们俩谁挂了彩我都得操心。   算了算了,就送到这儿,我自个儿回去就行。"   他说完又冲无老狗咧嘴笑了一下,伸手在额头边比了个不正经的礼,然后转身就往外走,步子迈得挺快,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夕阳底下晃呀晃的,很快就消失在了巷口。   无老狗站在狗场门口看着他走远了,把叼在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嘀咕了一句"谁要跟他打架了",然后踢了踢门槛,转身回去了。   笼子里那窝小狗崽子还挤在刚才虞禾逗它们的位置冲着门口哼哼唧唧地叫,像在找人似的。   无老狗蹲下来隔着笼子戳了戳其中一只的鼻子,语气又嫌弃又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柔软:"叫什么叫,明天还来呢,急什么。"   虞禾出了巷子绕了个弯,专门多走了两条街,找到了城南那家卖桂花糖的老铺子。   铺子里的桂花糖用油纸包成方方正正的小包,打开来是一颗一颗淡黄色的糖块,甜丝丝的桂花味儿能飘半条街。   虞禾摸了摸兜里剩下的几个铜板,买了最大的一包揣在怀里,然后加快脚步往红府赶。   进了红府大门的时候,天边的暮色已经染成紫红了。   虞禾穿过回廊往院子里走,还没转过月洞门就听见了练功的呼喝声,节奏均匀,一下接一下的,带着股明显的倔劲儿。   他探头一看——陈皮果然还在院子里练功。扎着马步的手臂上挂着两个小沙袋,额头上全是汗,头发都黏在鬓角上了,脸上的淤青在暮色里看着没那么明显了,但嘴角那块破皮还是有点肿。   虞禾站在月洞门旁边看了几秒,心里头那点愧疚又往上冒了冒。   他吸了口气,调整出一个"我回来啦"的灿烂表情,三步并作两步蹿进院子,凑到陈皮身边:"小橘子!我回来了!你看我给你带什么了?"   一边说一边把怀里那包桂花糖掏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   陈皮扎着马步纹丝没动,眼睛直直地看着正前方,嘴角微微抿着,像是根本没听见他说话一样。   但虞禾留意到了,他的耳朵尖微微动了动,余光往桂花糖的方向快速扫了一眼又收回去了。   虞禾知道这是还在赌气。   他也不急,绕着陈皮走了半圈,嘴里开始喋喋不休:"这桂花糖是城南那家老字号的,你上次不是说那个摊子的糖香吗?我今天特地绕路去买的,你看看这纸包得多齐整,打开来那个味儿甜丝丝的,绝对比你上次吃的那家好。" 第19章 两个全自动闯祸机   陈皮还是不动。   虞禾蹲下来,仰着脸从下往上看着他,那双眼睛眨巴眨巴的,声音放软了几分:"小橘子,别气了嘛。早上我不是故意跑的,师父那张脸太吓人了,我又怕他想起我喝酒那茬,我先出去避避风头,不是不带你玩。"   陈皮的睫毛动了动。   虞禾一看有戏,趁热打铁:"你看我还给你买了桂花糖。你不吃的话我就放这儿了,你要是练完功想吃了就自己拿,我搁窗台上了啊。"   他把糖包放在旁边的石桌上,然后站起来拍了拍手,装出要走的架势。   他刚转过身迈了半步,背后就传来一个闷闷的声音:"……放那儿就放那儿,摆什么架子。"   虞禾脚步一停,嘴角往上翘了翘,然后回头,陈皮果然正盯着那包桂花糖看,脸上的表情还是绷着的,但那股子"我还在生气"的劲儿明显松了好几层。   虞禾二话不说又蹭了回去,胳膊一伸很自然地搂住陈皮的肩膀:"不摆了不摆了,你练完了再吃,我先给你搁着。你别练太晚啊,天都黑了,明天再练一样的。"   陈皮的肩膀被他搂着,僵了一小会儿,最终还是没有挣开。   他偏了偏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虞禾那张笑嘻嘻的脸,然后低下眼皮,从嗓子眼里挤出一个闷闷的"嗯"。   那声音小得跟蚊子哼似的,但虞禾听见了,他搂着陈皮的肩膀晃了晃,嘴里"嘿嘿"了两声,像只得了逞的狐狸。   屋里的窗子后面,二月红拿着一本书坐在灯下,从窗缝里看见院子里的情形,忍不住叹了口气,翻了一页书,也不知道是在看书还是借书挡脸。   丫头端着茶进来放在他手边,顺着他的目光往外看了看,然后抿嘴笑了:"你看看,早上还闹成那样呢,这会又黏在一块了。都是孩子,闹脾气跟过家家似的,这会闹那会好,快得很。"   二月红把手里的书又翻了一页,哼了一声,但那语气里头听不出什么真气的意思:"就他俩这个闹法,我这府上的门槛早晚被踏平。"   丫头也不拆穿他,只是笑着在旁边的绣墩上坐下来,拿起针线继续绣她的花,窗外两个少年的身影被暮色揉成了一团暖融融的影子,一个在练功,一个蹲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话,偶尔有一声压不住的笑传进来。   见状,她低头绣了两针,嘴角那个弧度始终没落下去。   两个混世大魔王和好了,苦的人只有一个管家。   这天,管家的脚步声还没到树下,虞禾就听见了。   他嘴里叼着一只烧鸡腿,含糊地说了句"来了来了",顺便用胳膊肘捅了一下旁边同样啃得满嘴油的陈皮。   两个人蹲在老槐树那根最粗的树杈上,把油纸包往身后一藏,嘴上动作却没停,嚼得腮帮子一鼓一鼓的。   管家走到树下,抬头一看——两个少年蹲在树杈上,嘴上油光锃亮,脸颊上还沾着烧鸡皮碎渣,正一脸无辜地低头看着他,那表情装得跟两尊菩萨似的。   管家叹了口气,叉着腰,开始了他这半个月以来的第五次"树下训话"。   "虞禾少爷,陈皮少爷,老奴再说一遍,厨房的烧鸡是给老爷备的下酒菜,不是给您二位挂在树上当零嘴的。   您二位想吃,光明正大地去跟厨娘说一声,厨娘自然会给您二位盛好装盘端到厅里,何苦非要……偷偷摸摸地顺?   厨娘这半个月,天天早上起来就发现少了只鸡,她就天天站在灶台前面念叨'我这厨房是不是闹狐狸精了',你们让她老人家安安生生做顿饭行不行?"   树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虞禾把嘴里的鸡腿肉咽下去,冲管家咧嘴一笑,那笑容又甜又欠:"管家伯伯,我们这不叫偷,叫提前取用。再说了,厨娘年纪大了,经不起我们明着去要,那是给她添麻烦。我们自取,自力更生,不劳烦她老人家,这是孝心呀。"   陈皮在他旁边默默啃着鸡翅,点了点头,表示"我附议"。   管家被他这套歪理说得太阳穴突突跳了两下,深吸一口气,又转向陈皮:"陈皮少爷,您也是。您刚来府上的时候,多乖一孩子,现在跟虞禾少爷……您看看您那嘴角的油,您以前吃饭都不出声的!"   陈皮把鸡翅骨头从嘴里抽出来,舔了舔嘴唇,抬头看着管家,面无表情地说了一句:"烧鸡挺香的,管家伯伯你要不要尝一口?"   说着还真把手里的油纸包往树下递了递。管家被他这一递噎住了,瞪着眼看了他两秒,张了张嘴,愣是没接上话。   虞禾在树杈上笑得直抖,差点没坐稳,赶紧伸手抓住旁边的枝干,嘴里还不忘补刀:"就是就是,管家伯伯你也来一口,这鸡皮烤得可脆了,厨娘的手艺真的绝了,你回去跟她说我们夸她来着。"   管家看着树上两个油嘴油脸笑嘻嘻的少年,感觉自己多年的职业素养在这一刻受到了巨大的冲击。   他闭了闭眼,把一口老气咽回去,摆着手说:"行了行了,老奴不跟您二位说了。说也白说。您二位吃完了记得把骨头收拾好别扔院子里,不然野猫来了又是一场闹。   老奴去跟厨娘说一声,就说……就说鸡是您二位拿的,让她别慌。"说完他转身,背着手,迈着一种"我上辈子到底做了什么孽"的步伐,往厨房的方向走了。   虞禾冲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句:"谢谢管家伯伯!您最好了!回头我们给您留个翅尖!"管家头也没回,但脚步明显顿了一下,然后走得更快了。   虞禾重新靠回树干上,满足地啃了一口烧鸡,侧头看了一眼陈皮。   陈皮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拆另一只鸡腿上的皮,嘴角沾着油渍,腮帮子微微鼓着,吃得很认真。   虞禾伸手用袖子帮他把嘴角擦了一下,陈皮愣了愣,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但那只拆鸡腿的手微微慢了一拍。 第20章 张大佛爷   日子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过着。   虞禾自己都没意识到,他已经在这条老街上混成了熟面孔——哪家摊子的糖油粑粑最脆,哪棵树下头能蹭到最好的阴凉,哪条巷子里的野猫见了他会凑过来蹭裤腿,他门儿清。   陈皮练功练得越来越像那么回事儿了,九钩爪甩出去能在墙上钉出整整齐齐一排印子来,二月红偶尔看着他的招式会微微点头。   无老狗的狗场生意说不上多好但也饿不死,那窝小狗崽子长了一圈毛,胖乎乎地在笼子里滚来滚去,虞禾隔三差五就过去逗它们一整个下午。   这天虞禾蹲在街口的油炸粑粑摊子前面,一边等着新一锅出锅,一边跟摊主老板有一搭没一搭地扯闲篇。   老板姓刘,圆脸大肚子,耳朵上夹了根烟,手上翻着油锅里的面团,嘴里从来不闲着。   "小虞哥,你听说了没有?"老刘把一块炸好的粑粑捞起来搁在架子上沥油,用下巴指了指街对面,"就那个,新挂出来的牌子,上头写着'张大佛爷布防衙门',你看见没?"   虞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街对面确实新挂了块匾额,黑底金字,挺气派。他啃了一口刚出锅的粑粑,含含糊糊地问:"张大佛爷?谁啊?这名字听着怎么跟庙里头出来的似的。"   老刘乐了,凑过来压低声音,那表情像是要说什么惊天大秘密:"你不知道?最近长沙城最有头有脸的人物!听说是几个月前才冒出来的,也不知道从哪儿来,反正一来就混开了。他那府上摆了一尊大佛,有人说那大佛是他从一个古墓里花了一晚上背出来的,背上全是血泡,但这人硬是一声没吭,把佛给驮回来了。"   虞禾嚼着粑粑的动作慢了一下。   老刘又接着说:"也有人说他根本不是什么背出来的,是精通五鬼搬运术,找了小鬼帮忙把佛搬回家的。反正传得神乎其神,有人说他是盗墓的,有人说他是军阀的亲戚,还有人说他是山上庙里还俗的和尚——就因为人家叫'佛爷'嘛,都猜他跟庙有关系。但不管怎么猜,人家现在是真混出来了,布防官,多大的官儿你知道吗?整条街的治安都归他管了。"   虞禾把嘴里的粑粑咽下去,端着碗,半天没说话。   他脑子里浮现出一个画面——几个月前,馄饨摊前面,一个头发乱糟糟、灰头土脸的大高个子趴在桌上往嘴里倒馄饨汤,饿得跟三天没吃饭似的,吃完了七碗才抬起头来,哑着嗓子跟他说"我叫张启山"。   虞禾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油炸粑粑,又抬头看了看街对面那块金灿灿的匾额,忍不住"噗"地笑出了声。   老刘被他笑懵了:"你笑啥?"   "没啥没啥,"虞禾摆摆手,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也压不下去,"我就是想起来一个笑话,一个饿得差点晕死在街上的人,几个月之后就成了布防官。你说好不笑?"   老刘挠了挠头,没听懂他在说啥,但看他笑得跟个傻子一样,也跟着憨笑了两声继续炸粑粑去了。   虞禾蹲在摊子边上把最后一口粑粑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站起来,又看了那块匾额一眼。黑底金字,气派得很,跟几个月前那个一身灰土倒在馄饨摊上的人简直对不上号。   他忍不住在心里头骂了一句——你丫混出来了也不说一声,还让别人在油炸粑粑摊子上听你的八卦。骂归骂,嘴角那笑可一点没收住。   下午虞禾溜达到北城那条巷子口的时候,正好撞见了一队穿制服的巡逻兵走过去,领头的那人高高大大的,背影看着眼熟。   虞禾下意识往墙根里缩了缩,然后反应过来——不对啊,我又没犯事,我躲什么?   他从墙根里出来,叉着腰看着那队人走远了,又看了看巷口那棵老槐树下的第三间院子,门上果然挂了个铜铃,风一吹叮叮当当地响。   他没有过去敲门,只是在巷口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走了。   走回红府的路上,他脑子里一会儿是张启山吃馄饨的样子,一会儿是那块"张大佛爷布防衙门"的牌匾,一会儿又是那两个守在张启山旁边的兄弟。   他挠了挠头,觉得自己这人大概是有什么奇怪的体质,怎么随便在街上捡个人都能捡成布防官呢?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天,最后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那我下回再捡个人,是不是就能捡个皇帝出来?"   说完自己都被自己逗笑了,摇摇头钻进巷子往红府走了。路过狗场门口的时候,无老狗正蹲在台阶上剥花生,看见他了就喊了一嗓子:"虞禾!你今天怎么没过来?小狗崽子都等着你呢。"   虞禾探头进去冲他咧嘴一笑:"你那个招牌我看了,描边描得不错,有进步。"   无老狗被他夸得一愣,嘴里的花生差点呛着,抬头还想说什么,虞禾已经摆着手走了,留给他一个晃晃悠悠的背影。   无老狗蹲在门口剥了颗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自言自语道:"今天怎么走路都不看路的,跟丢了魂似的。" 第21章 兄弟你不地道   虞禾还没来得及在心里把"张大佛爷不讲义气"这句话反复咀嚼出花样来,红府的大门就被敲响了。   门房小跑着进来通报的时候,虞禾正蹲在后院拿草茎逗蚂蚁,听见"张大佛爷来访"六个字,手里的草茎啪地一下戳进了蚂蚁洞里。   他蹭地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三步并作两步蹿到前院,躲在月洞门后面探出半个脑袋。然后他愣住了。   门口走进来的人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锃亮,皮带束得整整齐齐,长靴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沉稳的声响。   那张脸还是他认识的那张脸——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利落——但整个人的气势完全不一样了。   几个月前趴在馄饨摊上往嘴里倒汤的那个狼狈男人,此刻站得笔直,眼神沉静,举手投足间带着一股不怒自威的劲儿。   虞禾看着他走进客厅,跟二月红互相拱手寒暄,坐下来的时候脊背都没弯一下,整个人跟换了副骨头似的。   虞禾在月洞门后面张着嘴看了半天,脑子里翻来覆去就一句话:这他妈是同一个人?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这双手几个月前还扶着那个饿晕的人吃过馄饨呢,怎么转眼间那碗馄饨就变成军装了?   客厅的门半掩着,二月红和张启山在里面说话,声音不高不低,听不太真切,但气氛显然不是寻常寒暄。   虞禾在外面转了两圈,觉得自己现在闯进去不太合适,毕竟人家在谈正事,他一个"贵客"的身份也不好贸然打断。   但干等着他又憋得慌,于是目光一转,落在了客厅门口站得笔直的那个身影上。   张启山的副官。   就是馄饨摊上那个戴面具不说话的男人。   此刻他也换了装束,一身深色军装,肩章比张启山低一级,但穿在他身上同样精神利落。   那张面具还是半蒙着脸,只露出下颌和一双眼睛,整个人立在门边一动不动,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虞禾瞅了两眼,忽然觉得这"雕塑"比客厅里那两位好接近多了。   他左右看看没人注意自己,就溜溜达达地凑了过去,往副官身边一站,背着手,装作漫不经心地打量着门框上的雕花。   "嘿,副官兄,又见面了。"他压低声音打了个招呼,语气里带着那种自来熟的随意劲儿。   副官微微偏了偏头,目光落在虞禾脸上,又收回去,没说话,但也没有躲开他。   虞禾见他没躲,胆子就大了,往前凑了半步,跟他并肩站着,声音压得更低了:"你这佛爷,可真够讲义气的。几个月前我还给他买馄饨呢,七碗!我兜里的铜板全搭进去了。现在人家是布防官了,我连他是张大佛爷这事儿还得从油炸粑粑摊上听说。你说说,这像话吗?"   副官的嘴角在面具下面似乎动了一下,幅度很小,看不真切,但他沉默了两秒,微微摇了摇头,那意思是"不像话",但又带着点无奈的味道,像是替他上司辩解似的。   虞禾一看他摇头了,觉得有戏,立刻接着吐槽:"我跟你说,他当初饿得走路都打飘,往我身上一撞就倒,我当时还以为碰瓷呢。   结果你猜怎么着?馄饨上来他二话不说就往嘴里倒,烫得嘶哈嘶哈的也不停,七碗啊,七碗!那会儿你要是看见他那个样儿,你绝对想不到他今天能穿这身出来见人。"   副官安静地听着,目光平视前方,但耳朵显然是竖着的。   虞禾噼里啪啦说了一大通,从馄饨说到油炸粑粑,又从油炸粑粑说到他挂在门口的铜铃,嘴跟开了闸似的没停过。   副官全程没有打断他,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微微动一下嘴角,像一座沉默的冰山底下涌着看不见的热流。   虞禾说得嘴干了,停下来喘了口气,忽然有些感慨地抬头看了看天,语气里的调侃淡了些,多了点不大正经的认真:   "你说他混得这么开了,怎么也不跟我说一声?我又不图他什么,就是觉得……好歹也算认识一场,请我吃碗馄饨总行吧?又不是叫他请满汉全席。"   这话说完他自己也觉得有点矫情,赶紧补了一句:"我就是看不惯他那副装样儿。明明是个饿得吃七碗馄饨的人,现在穿得人模狗样的,装什么大佬嘛!"   副官终于转过头来,正眼看着虞禾。那双眼睛在面具上方露出来,沉静而通透,看了虞禾一会儿,嘴唇微微动了动,沙哑而简短地说了一句:"佛爷有自己的苦衷。"   声音很低,像是很久没开过口的那种涩。说完这四个字,他就把目光移回去了,重新恢复成那尊沉默的雕塑。   虞禾被这句"有苦衷"堵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再说什么,但看着副官那副"我只能说这么多了"的表情,也知道再问也问不出什么了。   他抱着手臂靠在旁边的廊柱上,歪着头瞅了瞅半掩的客厅门,又瞅了瞅沉默的副官,最后叹了口气,用只有自己能听见的声音嘀咕了一句:"行吧,苦衷就苦衷吧。那我的馄饨什么时候补上?"   院子里静了一会儿,风吹得树叶子哗哗响。副官始终没再开口,但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虞禾没看见,他正仰着头研究廊檐底下那窝燕子筑了几个新巢,嘴里又开始哼起了不着调的小曲。 第22章 俺们老百姓高攀不起佛爷   虞禾是真的打定了主意不想搭理那个"不讲义气的兄弟"。   张启山和二月红从客厅出来的时候,天色已经暗透了,院子里掌了灯,昏黄的灯光把三个人的影子拉得老长。   虞禾本来靠在廊柱上跟副官有一搭没一搭地闲扯,看见门开了,立刻站直了身子,拍了拍衣摆,冲副官说了一句"那我先走了啊"——然后转身就往里院走,步子迈得又急又快,连个多余的眼风都没给张启山留。   结果还没走出三步,身后就传来一声:"虞禾。"   脚步顿了一下,但没停。虞禾继续往前走,嘴里还哼着不着调的小曲儿,假装没听见。   第二步:"虞禾。"声音比刚才沉了一点,带着点"你不理我我就追过去"的意味。   虞禾无奈地停下来了。   他叹了口气,转过身来,脸上的表情是一副"我很忙你有什么事赶紧说"的样子,但那双眼睛却不太敢往张启山身上落,飘来飘去的,一会儿看地砖的缝一会儿看屋檐上的燕子窝,就是不看人。   张启山已经走上前来了。   他迈了三四步就到了虞禾跟前,军靴在地上叩出沉稳的声响。   站定之后没有像官场上那样保持距离,而是伸出手,克制地握住了虞禾的胳膊。力度不重,但带着一种"别走"的认真劲儿。   "你没有什么话要跟我说?"他问。   虞禾低着头,看着自己那只被他握着的胳膊,目光从袖口慢慢移到那截军装的袖筒上。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笑了一声,但那笑声里没有太多真的笑意,更像是在掩饰什么。   "我说什么呀?"他抬起头,终于对上张启山的眼睛,嘴角挂着那种混不吝的笑,但眼底的神色没那么吊儿郎当,"张大佛爷,您现在是布防官了,整条街的治安都归您管了。我一个小老百姓,跟您坐一块儿吃馄饨,那不成巴结您了吗?传出去多不好听啊。"   这话说得带着三分调侃,但剩下那七分是什么,他自己也没细想过。张启山看着他,那双在暮色里格外深的眼睛像是看穿了那层嬉皮笑脸的壳,他没有松开握着他胳膊的手,反而微微收紧了一点。   "我知道你是在怪我。"张启山说,声音放轻了些,不再是刚才那个叫住他时的沉稳,多了点不设防的柔和。   "我来的路上就想好了,如果见到你,就跟你说清楚。   我来长沙的时候,什么都想要——想要闯出名堂,想要站稳脚跟,想要手下有人、兜里有钱。   那几个月我一直在忙这些事,下斗、拉人、找门路,没有一天闲下来过。这身衣裳是穿上了,但这个官位我自己也没想到,就是运气好赶上了。   不是什么刻意瞒你,是连我自己都没来得及喘口气。"   虞禾听着,眼皮微微垂下去,睫毛在灯光下面打出一小片阴影。他张了张嘴,本来想插一句嘴损回去,但话到嘴边又变成了别的东西。   "你那时候饿成那个样子,穿成这样我还真有点不习惯。我宁愿你蹲在馄饨摊前面跟人抢碗里的汤喝,好歹我看着顺眼。你现在这身板挺直的,我都不好意思往你肩上搭胳膊了。"   张启山听到"搭胳膊"三个字的时候,嘴角忽然弯了一下。   他看着虞禾,语气里头带着一点"你是不是傻"的无奈:"那你现在搭一个试试。"   虞禾一愣,抬头看他,又看了看他笔挺的军装肩膀,下意识地缩了缩手:"别了吧,你这衣裳一看就很贵的,我手上还有油呢——"   "搭。"张启山说,一个字,干脆利落。   虞禾瞪了他两秒,最后还是没忍住,手腕一翻绕过他抓着自己胳膊的那只手,往他肩膀上拍了一下。   真的就是拍了一下,跟拍兄弟肩膀一样随意,顺便用手指搓了搓他肩章上的金属扣子,嘴里嘀咕:"……这扣子是真的金的还是镀的?"   张启山被他这一拍一搓弄得又好笑又无奈,松开了握着他胳膊的手,退开半步,低头看着他,声音里带着点纵容的意味:"镀的。金的舍不得。"   虞禾终于笑了,这回是真的笑了,眼睛弯起来,里头那层挡着的东西像是被这句话戳破了一个口子,泄出来点点亮光。   他收回手揣进自己兜里,歪着头看着张启山,语气跟平常一样欠:   "行了行了,我知道了,你还是那个饿死鬼投胎的张启山,穿了军装也改不了。   以后该请我吃馄饨请我吃馄饨,别跟陌生人似的端着,我看着别扭。"   张启山微微点头,没有再说什么。夜色已经彻底笼罩下来,院子里的灯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光。   二月红不知什么时候已经进屋了,副官也退到了门口外头守着,廊下只剩下两个人站着,一个军装笔挺一个吊儿郎当,影子拖在地上挨得很近。   虞禾打了个哈欠,摆摆手:"行了行了,天不早了,你回去吧,别耽误你明天处理公务。"   他转身往屋里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那七碗馄饨的钱,你什么时候还都行,我不催你。"   说完虞禾自己先乐了,三两步蹿进屋里,背影消失在门后。   张启山站在廊下,看着他消失的方向,低头笑了笑,然后转身大步往外走去,步子比来时轻快了些,那把悬着很久的剑像是终于放下了。 第23章 世道变了,少掺和   张启山前脚刚走,虞禾后脚还没来得及溜回自己屋,就被二月红一声"进来"给叫住了。   那声音不高不低,听着跟平常没什么两样,但虞禾的脚却不自觉地拐了个弯,老老实实地往书房走了。   他心想完犊子了,该来的躲不掉。   书房里点着一盏灯,二月红坐在桌子后面,手边搁着一杯已经凉透了的茶,面容在昏黄的灯光下看不分明。   虞禾蹭进门来,缩着脖子往旁边椅子上一坐,那姿态跟做错事的小学生等着挨训似的——只不过他腿还翘着,手指还不安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那点木纹。   二月红没有急着开口,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放下之后才慢悠悠地问:"说说,你跟那位张大佛爷是怎么认识的?"   虞禾眼皮跳了一下,抠木纹的手指停住了。   他知道这事儿没法编,毕竟以二月红的人脉和消息网,恐怕连他跟张启山吃了七碗馄饨这事儿都知道得清清楚楚了。   于是他老实交代了——当然,措辞上进行了一定的美化,省略了自己骂骂咧咧说人碰瓷的那段,只说自己那天在街上遇到个饿晕了的人,顺手买了碗馄饨,对方说以后闯出名堂了还他人情,结果真就闯出名堂了。   说完之后他抬头看了看二月红的脸色,赶紧补了一句:"我当时真不知道他能混成布防官,我就看他饿得可怜——"   二月红搁下茶杯,手在桌面上轻轻扣了一下,打断了虞禾后面的话。他面色不显山不露水的,但语气里那份凝重连虞禾这种粗神经的人都听出来了。   "虞禾,这世道已经不一样了。"二月红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声音低沉而平缓。   "你在红府住了这段时间,外面的事情你或许听到了些风声,但多半没往心里去。   今天张启山来找我谈的那些话,有些我不能跟你说,但有一点,你必须听进去——少插手陌生人的事,别那么烂好心。"   虞禾抠着椅子扶手的指头忽然不动了。他低着头,看着自己手上那点木纹被自己抠得毛毛躁躁的,嘴巴张了张想辩解点什么,但二月红没给他插嘴的机会。   "你遇到张启山,那是他运气好,也是你运气好。   他要真是个白眼狼,你给出去的可就不止是几碗馄饨钱了。   我不管你以前过的是什么日子,在街头摸爬滚打惯了觉得人人都能帮一把,但这世道跟以前不一样了,人心隔肚皮。   你救的人里出十个张启山,也拦不住出一个反手捅你的。"   虞禾的睫毛垂下来,在眼底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抠手指的动作变成了两只手交握在一起,大拇指互相搓着,整张脸埋得低低的,缩在椅子里头,活像一只挨了训的小猫——那种知道自己做错了事但又不完全认错、耳朵耷拉着、尾巴蜷起来的猫。   二月红看了他那副模样,到了嘴边的"以后少往外跑"硬是没说出口。   他沉默了好一会儿,端起茶杯又放下,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行了,你也别在这儿装可怜了,回去休息吧。"   虞禾"哦"了一声,从椅子上站起来,慢吞吞地往外走了两步,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停了一下,回头小声问了一句:"师父,您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二月红的手在茶杯沿上顿了一下。他抬头看着门口那个瘦削的、缩着肩膀的背影,脸上掠过一丝极淡的复杂神色,但很快就收了回去,语气如常地说:   "没有。就是看你闯祸闯得太欢快了,提醒你两句。去吧,别又爬树上去蹲着了,晚上凉。"   虞禾看了他两秒,像是在确认什么,然后点了点头,推门出去了。门在他身后轻轻合上,脚步声沿着回廊渐渐远了,最后消失在后院的方向。   书房里安静下来,只有灯芯偶尔爆出一朵灯花,噼啪一声。   二月红坐在桌后,终于没有再去端那杯已经彻底凉透的茶,而是慢慢靠进了椅背里。   他把目光从门缝移向窗外,夜色浓稠如墨,院墙外隐约传来远处街巷里巡夜人的梆子声,一声一声,敲在寂静里。   张大佛爷今天来,表面上是礼数周全的拜访,但话里话外的意思二月红听得明白。   这个人势头正猛,手底下已经聚了一批人,布防官的位置让他手里握着实权,已经开始在长沙城的各方势力之间游走了。   他今天提到"拢一拢长沙的手艺人",表面上是客气地跟二月红商量,实际上那个意思已经很明显了——他要建立自己的秩序,要拢人、要收网。   二月红在这一行干了半辈子,风浪见得太多了,他看得出来张启山不是那种甘愿当个布防官就满足的人,更看得出来这个人有野心也有手腕,更有一种让人甘愿追随的气场。   但这世道动荡得太快了。   今天是他张启山来找他,明天又会是谁?二月红想起虞禾刚才那副垂头抠手指的样子,想起那个孩子从街上捡人回来、带着陈皮出去疯、蹲在墙头吃西瓜、活得没心没肺的模样——那颗半悬的心愈发紧了紧。   他不想让虞禾卷进任何一桩事里头去。   那孩子看着混不吝,其实比谁都敏感,嘴上说着不在乎,心里装的东西多得很。真   要卷进这潭水里,他哪里能全身而退?   二月红在黑暗里坐了很久,久到灯芯烧短了一截,火苗晃了晃才重新稳住。他伸手把灯罩拢了拢,嘴里极轻地叹了口气,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也不知道能护你到几时。"   窗外,风又起了,院墙外那棵老槐树的叶子被吹得哗哗响,像是有谁在夜色里轻声说着什么悄悄话。   二月红合上书,站起身吹灭了灯,书房终于彻底暗了下来。只有院子里廊下的那一盏还亮着,昏黄的光安静地照着空荡荡的台阶,照着台阶上不知何时被人丢了一颗没剥的桂花糖,糖纸在夜风里微微翻卷着。 第24章 霸王别姬   虞禾第二天一大早就被丫头从被窝里揪出来了,迷迷糊糊地套了件像样的衣裳,被一路推搡着塞进了一辆马车里。   他打着哈欠问"去哪儿",丫头笑眯眯地说了句"去戏园,老爷今儿登台",虞禾的哈欠瞬间卡在嗓子眼里,差点没把自己呛着。   二月红登台?那个天天在院子里喝茶看书的二月红?那个动不动就翻白眼说"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的二月红?虞禾拍了拍自己的脸,确认自己没在做梦。   马车颠颠簸簸地走了一阵,停在了城东那座戏园子门口。   虞禾跳下车的时候抬头一看,好家伙,戏园门口挂的红灯笼挂了一整排,门前来来往往的人络绎不绝,有穿长衫的、有穿西装的、有拄文明棍的,还有胸前挂着相机的记者蹲在门口咔嚓咔嚓地拍。   虞禾嘴张了张,转头问陈皮:"你师父以前这么红?"   陈皮也是头一回见这阵仗,但他比虞禾沉得住气,只是微微点了点头,嘴里蹦出两个字:"红的。"   虞禾还没来得及再问,二月红就从后面过来了,一身素色长衫,头发梳得整整齐齐,手里捏着一把折扇,整个人往那儿一站,那气场跟平时坐在院子里喝茶判若两人。   他看了虞禾一眼,淡淡说了一句:"今天老实坐台下看戏,别上房揭瓦。"   虞禾小鸡啄米似的点头,心里想的却是另一回事——今天这戏园子里这么多人,他就是想上房揭瓦也找不到空瓦片啊。   一行人被管家引着进了戏园,在二楼最好的包厢里落了座。   虞禾趴在栏杆上往下看,底下的座位乌泱泱坐满了人,有商贾、有文人、有穿着体面的太太小姐,还有好几桌一看就不是寻常百姓的面孔——腰板挺直,眼神锐利,坐姿跟军人似的。   虞禾正琢磨着这些人都是什么路数,忽然在二楼对面的包厢栏杆后面看见了一个熟面孔。   军装笔挺,肩章锃亮,手里端着一杯茶,正低头跟旁边的人说着什么。张启山。   虞禾缩了缩脖子把脑袋从栏杆上缩回来了,心里头那根弦忽然绷了一下。他后知后觉地想起来——张启山前阵子跟二月红在书房里谈了很久,昨天又来找他,怕不是都是跟今天这场戏有关?   他挠了挠头,感觉自己像是被蒙在鼓里的那条鱼,看着水面上飘着饵料,但就是看不清饵料下面藏了什么钩子。   陈皮在他旁边坐下来,见他缩着脖子发愣,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你看什么呢?"   "没看什么,"虞禾把他的手拍掉,坐直了身子,装作漫不经心地往对面瞟了一眼,"就是看见个熟人。张大佛爷也来了。"   "哦。"陈皮也跟着往对面瞥了一眼,然后面无表情地收回了目光,伸手拿了一颗桌上的花生剥着吃,那表情看不出是高兴还是不高兴。   虞禾也拿了一颗花生,剥了半天没剥开,索性放嘴里连壳咬,咔嚓一声。陈皮嫌弃地看了他一眼,默默把自己的花生仁推过去两个。   台下的鼓点响了,戏开了。   虞禾以前从来没正经听过戏,二月红教他唱他都没认真学过,这会儿真坐在台底下,看着那个穿戏服戴髯口的人从侧幕走出来,踩着台步,一招一式都带着恰到好处的力道和韵律——他愣了一下。   那人是二月红,但跟平时完全不像同一个人,说话的声音变成了浑厚的调子,眼神也变了,举手投足间是虞禾从没见过的另一种气质。   虞禾趴在栏杆上,花生也不吃了,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看着,也不知道听懂了没有。   虞禾对戏文一知半解,霸王别姬他也只听过个大概,但他看着台上那个穿戏服的人,忽然觉得这出戏跟二月红这个人有点什么说不清道不明的关系。   虞禾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念头——二月红今儿登台,恐怕不只是为了唱戏给大伙儿听的。   他的目光又飘向对面的包厢,张启山坐在那儿,正侧耳听着旁边一个人说话,手里那杯茶始终没喝,视线偶尔扫过台下那些坐着的人物,像是在默数着什么。   虞禾收回了目光,有点烦躁地又咬了一颗花生。   咔吧一声,陈皮又往他手边推了两颗剥好的仁,虞禾看都没看就抓起来塞进嘴里,嘎嘣嘎嘣地嚼着,心里的嘀咕被嚼碎了咽下去大半:   他们到底在谋划些啥呢?那个坑货系统886休眠之前一句话也没留,什么剧透什么攻略全都没有,现在就跟抓瞎一样。   虞禾翻了个白眼,虽然心里头迷糊得很,但他一个混吃混喝混日子的乐子人,想不通的事就直接放一边,反正日子该怎么过还是怎么过。   台上一曲唱罢,底下叫好声响成一片,二月红在台上微微欠身,目光似有若无地掠过二楼那些包厢,跟张启山的视线在半空中撞了一下,一触即分。   虞禾趴在栏杆上把这一切看在眼里,咽下嘴里的花生,心里头那点"好像有什么事要发生"的预感又冒了冒头,但被他一口气吹散了。   算了,管他呢,今儿这戏还挺好看的,先把眼前的热闹看了再说。 第25章 一张跨越大洋彼岸的报纸   虞禾趴在栏杆上看戏看得入了迷,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臂上,整个人像一条被太阳晒软了的猫,顺着栏杆弯出一道懒洋洋的弧线。   台上正唱到项羽四面楚歌那一段,二月红的声音苍凉婉转,虞禾也不懂什么唱腔流派,就是觉得好听,好听就听着,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台上,连身边陈皮剥花生的声音都没注意到。   他更没注意到的是,台下不知什么时候架起了一台照相机,一个戴鸭舌帽的记者正蹲在侧面的位置,透过取景框对准了二楼那个少年的侧影。   快门"咔嚓"一声轻响,虞禾连耳朵都没动一下,浑然不觉自己已经被人框进了一张方寸大小的底片里。   那张照片后来被冲洗出来的时候,暗房里的师傅盯着湿漉漉的相纸愣了好一会儿。   照片上的少年趴在红漆栏杆上,侧脸朝着舞台的方向,光从戏台那边打过来,把他半边脸的轮廓镀上了一层柔和的暖光。   他的姿势随意极了,两只胳膊叠在栏杆上,下巴搁在臂弯里,腰身顺着栏杆的弧度微微塌下去,显出一种少年人特有的纤细和柔韧。   那截脖颈从衣领里露出来,修长而白皙,线条流畅得像画家用最细的笔尖描出来的,往下延伸进衣襟里,隐没在看不分明的阴影当中。   那张脸就更不必说了——眉目精致得不像寻常人家的孩子,眉眼之间带着股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青涩与鲜活,嘴角微微翘着,像是在笑又像是在发呆。   但最扎眼的是那双眼睛,隔着黑白的相纸都能感觉到它们有多亮,像是盛了一整片戏台上的灯火进去,又倒映着年轻的热烈与轻盈,仿佛天塌下来他也只管趴在这儿看戏。   记者把这张照片看了很久,最后把它小心翼翼地夹进了二月红那篇报道的副版里,底下配了一行小字:红府贵客,虞禾虞少爷。   报纸印出来那天,虞禾浑然不知。   他还蹲在狗场里跟无老狗争论一窝小狗里哪只最胖、哪只以后会是老大,无老狗说那只黑的最凶,虞禾非说那只花的最聪明。   最后还是花的那只咬了虞禾的鞋带,虞禾输了。   报纸在长沙城的报摊上摆了三天,有识货的买回去看了二月红的报道,也有不识货的只为了看那张照片,翻来覆去地盯了半天,然后问摊主这谁家少爷怎么生得这样好看。   后来那张报纸不知怎么就被人带上了船。   也许是哪个去海外做生意的商人随手塞进了箱底,也许是哪个在长沙待够了的洋人把它叠了叠夹进了书里。   总之那张报纸跨过了大洋彼岸的海浪,在船舱里被咸湿的海风吹得边角微微卷起,在一个又一个陌生人的手里辗转,最后流落到了德国的一条街上。   捡到它的是一个华人。   那天柏林下着小雨,湿漉漉的石板路映着街灯昏黄的光。   一个高个子男人从一处公寓楼里出来,穿着一件质地极好的黑色大衣,领口松松地敞着,头发剪得干净利落,但那股子不正经的气质从骨子里往外冒,走路的时候肩膀微微晃着,漫不经心的像是全世界都跟他没太大关系。   他脸上架着一副墨镜,虽然是黄昏还下着雨,他愣是不摘,似乎那墨镜就是长在他脸上的,跟他的气质浑然一体。   墨镜底下的面容轮廓极其优越,下颌线利落,鼻梁高挺,嘴角天生带着一点似笑非笑的弧度,漫不经心间透着几分不知道从哪带出来的矜贵意味。   他在街边站了一会儿,低头点了根烟,吐出一口雾气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脚边水洼里飘着的一样东西——半张被雨水浸湿了的旧报纸,卷着角,纸页已经泛了黄,边缘被水泡得软塌塌的。   他原本没打算弯腰去捡,但风吹了一下,把报纸翻了个面,那一面上露出了一张黑白照片。   他夹着烟的手指顿住了,弯腰把那张湿了大半的报纸从水洼里拎起来,轻轻抖了抖水珠,对着路灯的光线展开。   照片上是一个趴在栏杆上的少年。眉眼鲜活,腰线纤细,即便是在黑白相纸和雨水的双重模糊之下,那股子漂亮劲儿也跟刀刻似地往眼睛里钻。   他看了好一会儿,墨镜底下那双眼睛微微眯起来。然后视线往下挪,落在照片下方那行小字上。   "红府贵客,虞禾虞少爷。"   他把报纸折起来,烟叼回嘴里,腾出手把报纸往大衣内袋里一塞,拍了拍那处鼓起来的地方,像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似的。   雨还在下,他重新迈开步子往前走,皮鞋踩在湿漉漉的石板路上发出清脆的声响,走了几步之后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像是自言自语般说了一句:"虞禾……虞少爷?有点意思。"   雨丝飘下来打在他的墨镜上,又顺着镜片滑落,像是一层谁也看不清的薄雾,遮住了那双眼睛里一闪而过的什么情绪。   他的身影消失在雨幕里,只有大衣口袋里那张折起来的报纸还在微微透着潮气,边角上沾着的水渍慢慢晕开了那行小字里"虞禾"两个字的最后一笔。   ——   很对不起一开始就看我小说的各位朋友,我大改了三次。   第一次是觉得有些细节不到位,第二次是觉得感情线有点糊,第三次是有人说我文笔不行,没有看的欲望。   本来我一开始想用倒叙的手法,从主角四姑娘山上失忆之后写起,然后一点点拆开他的过往。但可能没人喜欢这种略微文艺的风格,所以我再次大改了,选择直接顺着时间线写。   看到这里的小伙伴可以倒退到第一章重新看,如果还是不合口味的话,那我真的没办法了,烂就烂吧我已经够焦虑了。   最后祝大家看文开心^_^。 第26章 日子过得真快   日子像红府后门口那条小河沟里的水一样,看不见源头也找不着尽头,就那么晃晃悠悠地淌过去了。   虞禾自己都没注意日历翻了多少页,等他某天蹲在墙头啃西瓜的时候往下看了一眼,忽然发现陈皮好像又蹿高了一截,下巴从圆溜溜的变得有了点棱角,练功的时候呼喝声也比以前沉了。   "小橘子你好像长高了。"虞禾叼着西瓜含糊不清地说。   陈皮扎着马步连眼皮都没抬,语气平淡:"你蹲墙头上比去年低了,还以为我不知道?"   虞禾愣了愣,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脚尖——好像确实离地面近了点。   他沉默了两秒,决定不承认这个事实,把西瓜皮往花坛里一扔,换了个话题:"师父今天又跟张大佛爷谈事儿去了?"   陈皮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虞禾趴在墙头上朝前院的方向张望了一下,果然看见张启山的马车又停在了红府门口,副官张小鱼正站在车旁跟管家说着什么。   这已经是这个月第几回了?虞禾懒得数,反正隔三差五就来,来了就往书房一钻,一待就是大半天,茶喝了一壶又一壶。   虞禾从墙头上翻下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溜达着往前院的方向走了一段。   经过书房窗外的时候他放慢了步子,听见里面隐约传来二月红的声音,带着点凝重的语气,张启山的声音倒是低而平稳,像是什么事都在他意料之中。   虞禾没有凑近了偷听,只是在廊下站了站,抬头看了看天。天还是那片天,云还是那几朵云,但他隐约觉得有什么东西在空气里慢慢变了味儿。   街上的难民多了起来,包袱一卷一卷地靠着墙根坐,脸色蜡黄。报摊上卖的报纸标题越来越长,什么"江北战事吃紧""某地又陷落"。   虞禾蹲在报摊前面看过几回,被摊主认出了他就是报纸上那个"红府贵客",非要送他一份。   他拿着那份报纸翻了翻,看不太懂那些绕来绕去的词儿,只觉得整个气氛跟他刚穿越过来的时候完全不一样了。   虞禾走在街上晃荡,拐到了狗场那条巷子,推门进去的时候无老狗正蹲在院子里拿块布擦一只半大的黑狗。   那只狗看着机灵得很,耳朵竖得直直的,鼻子拱来拱去地在地上嗅着什么东西。   虞禾凑过去蹲下来撸了一把狗头,那狗友好地舔了舔他的手背,无老狗在旁边看着,忽然不咸不淡地来了一句:"你知道我是干地下生意的吧?"   虞禾撸狗的手顿了一下,抬起头来看他:"啥?"   "盗墓的。"无老狗把布往旁边一搭,语气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随意,"我这狗场表面上是养狗卖的,实际上是养猎犬下斗用的。你那个张大佛爷,也是这行出身。"   虞禾蹲在那儿,手里还搭着狗脑袋,愣了一下之后眨了眨眼,然后"哦"了一声。   无老狗等了两秒,见他没别的反应了,皱眉道:"你就'哦'?"   虞禾耸耸肩:"那我还能咋样?蹲这院墙根底下哭一场说你骗我?再说了——"   他拍了拍狗脑袋站起来,咧嘴一笑,"盗墓就盗墓呗,我早该猜到了。你看你这狗场里的狗,一只比一只精,鼻子灵得跟装了钩子似的,哪像普通养着玩的?我虽然不聪明吧,但也没傻到那份上。"   无老狗被他这副"我其实心里有数"的样子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哼了一声扭过头去继续擦狗,嘴角却往上翘了翘。   那天下午虞禾在狗场里待到很晚,无老狗破天荒地给他讲了几句下斗的规矩,什么"黑驴蹄子防尸变""蜡烛灭了就跑""千万不能贪",虞禾听得眼睛发亮,最后总结了一句:   "那你要下斗的时候带上我呗?"   无老狗手里的布直接甩到了他脸上:"你滚。"   日子还在往下淌。   张大佛爷的势力越来越大,原本只是布防衙门管着几条街,如今几乎半个长沙城的人都听过"佛爷"这个名号了。   他那院子虞禾去得越来越勤,有时候蹲在墙头看张小鱼带着文件跑进跑出,忙得像个陀螺,有时候直接翻进院子里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看张启山在书房里埋头处理什么东西。   张启山也不撵他,有时候处理文件处理到一半抬头看见墙根底下坐着个人,就喊一句"桌上有点心",虞禾就自来熟地进屋抓两块塞嘴里,嚼着嚼着又溜达出去了。   有一回虞禾蹲在墙头上,看着张小鱼抱着厚厚一摞文件从书房出来,脚下一绊差点摔了,虞禾在墙头上笑得直拍大腿。   张小鱼抬头瞪了他一眼,面具上面那双眼睛带着点"你等着"的意味,虞禾冲他吐了吐舌头:"副官兄你慢点走,文件掉了我可不帮你捡。"   张小鱼没理他,抱稳文件大步走了。   虞禾看着他走远了,又扭头看了看书房里那个伏在案前的背影,张启山肩章上那两颗金属扣子在灯光下微微反着光。虞禾收回了目光,晃着双腿,嘴里哼着小调。   好像每个人都有事情做——张启山在经营他的势力,二月红在谋划他的布局,陈皮在练他的功夫,无老狗在养他的猎犬,连张小鱼都在跑来跑去地忙。   只有他虞禾,每天醒来就是吃、逛、逗猫、惹狗、蹲墙头看天,日子过得散漫得跟一摊沙子似的,风一吹就散了,什么也没留下。   虞禾有时候会想,他是不是该干点什么正事?但这个念头最多在他脑子里存活三秒钟,然后就被街上走过的一只花猫、巷口新开的一家炸豆腐摊、或者陈皮练功时一个不太利落的转身给打散了。   乐子人嘛,他这辈子大概就是当乐子人的命。   那天傍晚虞禾从墙头上跳下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准备回红府吃饭。路过街角的时候看见一个拄着拐杖的老头坐在台阶上啃干馍,旁边放了个破碗。   虞禾脚步顿了一下,摸了摸兜里今天从张启山桌上顺的两块点心,走过去放在老头旁边的台阶上,没说什么就走了。   老头抬头看了看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那两块还带着油纸包着的点心,愣了一会儿,然后慢悠悠地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了嚼,眼眶有点红,但到底没说什么。   虞禾已经走远了,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夕阳底下晃着,嘴里又开始哼起了不着调的小曲。   红府的炊烟升起来了,厨房里的香味飘过院墙,虞禾的肚子适时地叫了一声。   他加快步子推开红府后门钻了进去,院子里陈皮正在收功,看见他进来,手里九钩爪的绳子一甩,精准地勾住了虞禾的衣角,把人拽了一个趔趄。   "吃饭了,"陈皮收回了钩子,面无表情地说,"你今天又晚回来了。"   虞禾站稳了,笑嘻嘻地凑过去搂他肩膀:"这不是给张大佛爷府上视察去了嘛,布防衙门的伙食不行,还是咱们红府的饭香。"   陈皮被他搂着往前走,嘴上嫌弃"你身上有狗味",脚下却并没有挣开,两个人一高一矮地往饭厅的方向去了,影子被院里的灯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地上交叠在一起。   日子还是这样淌着,慢悠悠的,带着点儿热气腾腾的烟火气,像一碗刚出锅的馄饨,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吹一吹就能喝下去,暖到胃里。   虞禾走在回廊里,听见饭厅里传来丫头招呼他们吃饭的笑声、二月红放下茶杯的声音、厨娘端菜上桌的脚步声,吵吵闹闹的,鲜活得很。   他吸了吸鼻子,忽然觉得不管外面世道怎么变,只要这一院子里的烟火气还烧着,日子就还能这么没心没肺地过下去。   至于明天会怎样?虞禾懒得想。先吃饭再说。 第27章 俗套但有用的英雄救美   虞禾这天出门的时候天气还行,不冷不热的,天上飘着几朵懒洋洋的云,太阳晒在身上暖洋洋的,正适合在街上瞎溜达。   他本来没打算走太远,就想在红府附近几条街上转转,看看有没有什么新鲜事儿——结果走岔了路,拐进了一条他平时压根没走过的窄巷子。   那条巷子又窄又深,两边是高高的灰墙,头顶只露出一线天光,地上青石板缝里长着几棵倔强的野草。虞禾溜溜达达地走到巷子中段的时候,迎面被几个人堵住了去路。   他站住了,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六个人,年纪都不大,顶多二十出头,衣裳穿得松松垮垮,嘴里叼着烟,一看就是街头那种专门挑软柿子捏的小混混。   领头那个长了一张尖嘴猴腮的脸,两颗门牙往外凸,眼神跟老鼠似的,上下扫了虞禾一遍,像是看见了一块肉骨头。   "哟,小兄弟,一个人走这么偏的道,胆子不小啊?"那尖嘴猴腮凑上来两步,笑得露出一口黄牙,"哥几个最近手头紧,你穿得人模人样的,借两个钱给哥几个花花呗?顺便再陪哥几个玩玩儿——"   他说着,手指在腰带上不轻不重地拍了拍,那暗示的意思不言而喻。   虞禾听了这话,愣了一瞬。然后他笑了,不是那种被吓到的笑,是真的觉得好笑的那种笑。   他双手插在兜里,肩膀微微耸了一下,歪着脑袋看着对面那几个人,语气里带着一种"你们是认真的吗"的不可思议:"你们是外地来的吧?"   尖嘴猴腮的混混被他这句话弄得一愣:"啥意思?"   "意思就是,"虞禾把右手从兜里抽出来,活动了一下手指关节,发出咔咔两声轻响,"长沙城敢惹我虞禾的人还没生出来呢。你们既然是新来的,那今儿我就当给你们上一课,让你们知道知道这条街上谁不能惹。"   他说完这句台词,觉得还挺帅的,心里给自己打了个满分,然后趁对面那群人还没反应过来,抬脚就踹了出去。   他脚法确实快,这些年街头打架积累出来的野路子,全凭本能,没有章法但胜在顺手。一脚踹在尖嘴猴腮的胸口,那人往后一仰撞在身后同伴身上,哎呀一声没站稳倒了两个。   虞禾趁势又补了两拳,打翻了一个凑上来的,局面在一开始的几息之间似乎是他在占上风。   但对面毕竟有六个人,而且他们身上还带着家伙,其中一个从后腰抽出一根短棍,抡起来就朝着虞禾肩膀砸过来。   虞禾侧身一躲,棍子擦着他肩膀过去的,带起一阵风,他感觉肩膀一阵火辣辣的疼,抽了口气往后退了两步。   然后他就发现情况不太妙了。   巷子太窄,六个人把出路堵得死死的,他在中间被围住了,左冲右突了好几下都撞不开,他一路被逼着往后退,退着退着后背一凉——撞墙了。   虞禾靠在那面冰凉的青砖墙上,胸口微微起伏着,六个混混已经围成了一个半圆,尖嘴猴腮那个揉着被踹疼的胸口一步步凑过来,脸上那种"我要找回场子"的表情格外狰狞。   他伸出手来,五指张开,带着一股劣质烟草的味道,往虞禾的脸颊上掐去。   "老子说了,让你陪老子玩玩——"   虞禾的眼神变了。   他脸上那层吊儿郎当的笑意刷地一下收得干干净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从骨子里泛出来的狠厉,像是收起了所有虚张声势的皮毛,露出了底下磨得锋利的骨头。   他的右手已经摸到了后腰上别着的一把小刀——那是他以前在烂尾楼里防身用的,来了红府之后收着没怎么用过,但他一直带着。   他心里头已经做好了打算:那手但凡碰到他的脸,他就把刀捅出去,捅倒一个算一个,捅倒两个赚一个,今天就算把命扔在这儿,也不能让这帮玩意儿碰他一根手指头。   他的手指已经碰到了刀柄的凉意,正准备发力——   "嗖。"   一颗石子儿从暗处飞出来,不大不小,力道却精准得可怕,不偏不倚地打在尖嘴猴腮那只伸出来的手上。尖嘴猴腮"嗷"了一声,手猛地缩回去,捂着手腕四下张望:"谁?!谁他妈敢——"   话音未落,一道黑影从巷子上方落了下来。   虞禾的眼皮猛地跳了一下。   那人是真的从天而降,从旁边那堵灰墙的顶端翻下来的,落地的时候膝盖微弯,衣摆在空中翻出一道利落的弧线,脚底在青石板上一触,几乎没有发出任何声音。   那人穿着一身黑色的短打,从头到脚都是黑的,头上扣着一顶黑色的帽子,帽檐压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张脸,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和一个薄而淡的嘴唇。   他落地的姿势太漂亮了,漂亮到虞禾觉得像是在看什么戏文里的侠客被具象化了一样。   那黑影落地之后根本没有停顿,身形一侧,右脚横扫出去,快得像一道影子,两个混混猝不及防被扫得踉跄着倒了,手里的棍子脱手飞出去撞在墙上哐当响。   他左脚跟上,膝盖往上顶,撞在第三个混混的腹部,那人闷哼一声弯下了腰,然后被一只手拎着后领往后一拽,整个人软绵绵地瘫在地上。   剩下两个还没搞清楚发生了什么,黑影已经一个旋身到了他们面前,双手一推一按,两人各自撞在巷子两侧的墙上,震得墙皮簌簌往下落。   最后剩下那个尖嘴猴腮的领头,吓得腿都软了,一边往后退一边指着黑影"你你你"了半天。   黑影两步走过去,不疾不徐的,然后一只手伸出去,不轻不重地掐住尖嘴猴腮的后颈往墙上按。   尖嘴猴腮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后背贴墙滑下去,瘫在地上跟一摊泥似的,捂着脖子满脸惊恐,连滚带爬地跑了。   整个打斗的过程,从头到尾,不到三十息的功夫。   巷子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那几个混混相互搀扶着往外跑的脚步声,越来越远,最后彻底消失在巷口拐角。   虞禾靠在墙上,手还搭在后腰那把刀柄上,但手指已经松开了。他张着嘴看着那个黑衣人站直了身子,拍了拍手上不存在的灰,然后转过身来看向他。   帽檐底下,一双眼睛露了出来。   黑沉沉的,像两口深不见底的井,又像冬天夜里结冰的湖面,平静得没有任何波澜。   那目光落在虞禾脸上,带着一种审视,又不像是审视,更像是在看一件稍微有点意思的东西,多看了两秒。   虞禾的手从后腰上拿下来了。他的心跳得有点快,不是那种劫后余生的快——虽然他确实差点被揍,但以前比这更凶的场面他也见过——是一种更纯粹、更直接的反应:这人打架也太好看了吧?   他从没见过谁打架能打得这么利落的,这么干净的,每一个动作都恰到好处,多一分嫌多余,少一分不够力,像是每招每式都算计过一千遍一样精准。   虞禾那点"对厉害的人毫无抵抗力"的毛病当场犯了,脚底跟装了弹簧似的从墙上弹起来,三步并作两步蹿到那人跟前,一双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翘着,脸上的表情跟刚才那个准备拔刀跟人拼命的人判若两样。   "哇!兄弟!你叫什么名字?你刚才那招扫腿是怎么练的?我见过扫腿没见过扫得那么顺的!还有你那个转身按人的手法,那也是功夫吗?你们这行收不收徒弟?要交多少学费?我没什么钱但是我可以打杂——"   他噼里啪啦说了一长串,嘴跟机关枪似的没有停下来的意思。那黑衣人低着头看着他,帽檐下面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眨不眨的,像是被他这股热情劲给微微震了一下,但面上什么也看不出来。   沉默了很久,久到虞禾自己都觉得有点尴尬了,正准备换个问法再问一遍的时候,旁边忽然伸出一只手,不轻不重地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哎,小兄弟,你这也太不厚道了吧?"   虞禾被那力道一转,整个人被转了个方向,对上了另一张脸。   一张年轻男人的脸,长得很英俊,嘴角挂着笑,眼睛微微弯着,看起来脾气很好的样子。   他穿着一身深灰的衣裳,站在巷子另一侧的阴影里,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走过来的,反正虞禾之前完全没注意到他的存在。   那灰衣年轻人歪着头看着虞禾,语气带着三分调侃七分故意:"明明是我们两个人一块儿救的你,你倒好,眼里就只有他一个。合着我刚才那半天的忙活,您是一点没看见啊?"   虞禾张了张嘴,脸上浮起一层尴尬的笑。他挠了挠后脑勺,忍不住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黑衣人——那人还站在那儿,一动不动,像一尊黑色的雕塑——然后转回头来对灰衣年轻人说:"……不好意思啊,你藏哪儿了?我真没注意到还有个人。他从天上掉下来的时候太震撼了,我光顾着看他了,完全没注意到旁边还有人。"   灰衣年轻人被他这句"从天上掉下来"逗得笑出了声,摆了摆手:"行了行了,跟你开玩笑的。我叫张海客,他——"指了指那个黑衣人,"姓张,你可以叫他张小哥。我们路过这儿,看几个人围着一个,就顺手帮了一把。你不用放在心上。"   虞禾赶紧摆手:"那不行那不行!你们救了我,我总得表示表示。走走走,我请你们吃馄饨去!前面街口就有一家,老板跟我熟,面多汤浓,加了虾皮特别香,不吃亏的!"   张海客看了一眼那个黑衣人,两人之间有一个极短的、虞禾根本没捕捉到的眼神交换。然后张海客笑着点了点头:"那就恭敬不如从命了。"   虞禾高高兴兴地转身带着路往巷口走,嘴里又开始噼里啪啦地聊起来了:"你们是外地来的吧?听口音不像本地人。来长沙是办事还是找人?我在这片混得还挺熟的,有什么事可以问我,我虽然没什么大本事但地头熟,哪条巷子通哪儿我都知道——"   张海客走在他旁边,笑吟吟地接着他的话茬:"来长沙寻个人,顺便办点事。你呢?你住哪儿?"   虞禾毫无防备地就说了:"我住红府,就城南二月红那个红府,听说过没?我是他们家的——贵客,差不多算半个养子吧,反正吃住都在那儿。"   "红府贵客?"张海客重复了一遍这四个字,语气听起来像是随口接话,但眼尾微微动了一下,"二月红先生可是长沙的名角儿,之前那张报纸上还登了他的戏,我好像还看到底下配了一张照片,上面有个好看的少年,不会就是你吧?"   虞禾大大咧咧地一挥手:"那报纸我也见了,不知道谁拍的,我趴在那儿看戏呢就被咔嚓了一下,我也不知道拍成啥样了,反正老板说登出来了。你要是看过的话,你觉得拍得好不好?"   张海客笑着说:"好。特别好。"   虞禾完全没听出来这"特别好"三个字里的什么别的意味,只顾着高高兴兴地继续往前走。   他没有留意到的是,走在最后的那个黑衣人——张海客口中的"张小哥"——帽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落在他后脑勺上,看着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风里晃来晃去,看了很久,久到他自己都没发觉。   馄饨摊的老板看见虞禾来了,笑呵呵地招呼:"小虞哥来啦?今天带新朋友了?"   虞禾大马金刀地往条凳上一坐,拍着桌子喊:"三大碗!全加蛋!多放虾皮!"然后回头冲张海客和那个张小哥招手,"坐坐坐,别客气,这家的馄饨是我在长沙吃过最好吃的,你们尝尝就知道了。"   张海客在他对面坐下来,张小哥隔了一个位置坐下了,贴着条凳的一端,姿态安静得像一截黑色的影子。   老板端了三碗热气腾腾的馄饨上来,汤面上飘着葱花和虾皮,香气扑鼻。   虞禾已经抄起勺子开始吃了,吃了一口还不忘抬头催促他们:"吃啊吃啊,凉了就不好吃了。"   张海客笑了笑,低头舀了一颗馄饨送进嘴里,嚼了嚼,很给面子地点了点头:"确实不错。"   虞禾得到了肯定,笑得眼睛弯弯的,又转头去看那个张小哥——他正低着头慢慢地吃着碗里的馄饨,动作不紧不慢的,勺子碰到碗沿都没发出什么声音。   虞禾观察了一下他的手,手指修长、骨节分明,握着勺子的姿势很轻,像是稍微一用力就会把勺柄捏碎似的。   "张小哥,你刚才那个从天而降——"   张小哥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虞禾被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看,后面的话卡了一下,然后硬着头皮继续说:"——那个落地不响的动作,是怎么练出来的?我走路都叭叭响,别说从高处跳下来了,从凳子上蹦下来都'咚'一声。"   张小哥没说话,只是看着他,那双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什么,像是被他的问题逗着了,又像是没逗着。   虞禾等了两秒没等到回答,也不气馁,自己给自己找了个台阶下:"行行行,高手都是保密的,我懂我懂,门派秘籍不外传嘛。"   张海客在对面笑出了声,替张小哥解了围:"他那功夫从小就练的,不是一朝一夕能学的。你要是感兴趣,可以多看看多问问,没准儿以后也能摸到点门道。"说着他话锋一转,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对了,你来长沙住多久了?之前一直就住红府?"   虞禾嘴里含着馄饨含含糊糊地答:"快一年了吧。之前我自己也瞎混,后来被二月红捡回去了,就一直住着了。反正我也没有别的地方去,红府管吃管住的,挺好。"   "被二月红先生捡回去的?"张海客露出一个感兴趣的表情,"这话怎么说?"   虞禾一边吃一边就把他怎么在红府门口昏倒、被二月红捡回去、后来又怎么学了几天戏不学了、成了红府的"贵客"这些事竹筒倒豆子似的全说了。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自己正在被套话,只觉得对面这个人笑眯眯的说话特别好听,跟他聊天的氛围很轻松。   在他旁边隔一个位置的张小哥自始至终低着头吃馄饨,但那双耳朵显然是竖着的,因为虞禾说到"我也不会什么就是到处混日子"的时候,他的勺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舀起了汤。 第28章 身手是真漂亮   一顿馄饨吃下来,虞禾把自己的底交了七七八八,张海客那边却聊出了不少有用的信息。   他也没有追问得太刻意,都是在闲聊间不经意带一句,虞禾不设防地就答了。   比如说长沙最近布防衙门有什么动静、二月红先生最近有没有跟什么人来往、红府最近是不是来过一些生面孔——这些问题虞禾有的答得上来有的答不上来,答不上来的就挠着头说"这个我就不清楚了",态度诚实得让张海客都忍不住在心里感叹了一句这小子是真的一点防备都没有。   馄饨碗见了底的时候,张小哥忽然放下勺子,从袖子里摸出几枚铜板搁在桌上,然后站起来转身就往巷口走。   动作利落得没有半点犹豫,衣摆翻了一下就出去了几步远。   虞禾一愣:"哎——说好了我请的!"他伸手要去抓那几枚铜板还给人家,张海客已经笑着站起来按住了他的手腕:"他有事先走,你这份心意我们领了。下回换我们请你。"   他不等虞禾再说什么,冲他笑着摆了摆手,然后快步跟上了那道黑色的身影,两个人的背影一前一后消失在巷口拐角。   虞禾坐在馄饨摊上,手里还捏着那几枚铜板,张着嘴看着他们消失的方向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那几枚铜板,又抬头看了看空荡荡的巷口,挠了挠后脑勺,嘀咕了一句:   "高手都这么怪的吗?连请客都不让人请个完整的。"   他把铜板收进兜里,又吸溜了一口碗里剩下的汤,虽然馄饨已经吃完了但他还是端着碗喝了半天汤,像是要把今天这件莫名其妙的偶遇多回味一会儿。   他最后站起来拍了拍衣摆,跟馄饨摊老板打了声招呼,慢悠悠地往红府方向走。   走出去几十步之后他忽然站住了,回头望了一眼那条巷口的方向,脑子里浮现出那个黑衣人身形一闪从天而降的画面,还有帽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心里那股"这人真厉害"的兴奋劲儿又涌上来了,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了翘。   他又看了看天色,太阳已经往西边偏了不少了,于是转回头继续往前走,嘴里开始哼起了一阵不伦不类的小调。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在他走出两条街之后,巷口拐角处的一棵老槐树后面,那道黑色的影子又静悄悄地站了一会儿,帽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下颌线。   另一道灰色的影子站在他旁边,低声说了一句:"那小子有意思,什么都不知道,什么都往外说。红府贵客……二月红的府上吗?咱们要找的东西,没准儿跟红府有关系。"   黑色的影子没有回答。   他又看了虞禾远去的方向一眼——那个晃晃悠悠的背影已经彻底看不见了,被暮色吞没了。   然后他转过身来,帽檐底下一双黑沉沉的眼睛垂下去,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抬步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灰色的影子跟在他后面,走了几步还在嘀咕着什么,但他没有理会,步子不紧不慢的,很快就消失在了暮色与街灯交界的尽头。   而另一边,虞禾已经推开红府的后门钻了进去。院子里陈皮正在收功,看见他满脸藏不住的笑意,皱着眉问了一句:"你今天捡着钱了?笑成这样?"   虞禾一边往自己屋走一边头也不回地回了一句:"捡着俩高手!"然后把自己摔进了屋里的椅子上,仰头看着房梁,手里把玩着那几枚铜板,翻来覆去地看了半天。   那铜板在指尖转来转去,映着窗外最后一丝天光,叮叮当当地响。虞禾把铜板凑到眼前盯着看了会儿,忽然咧嘴笑了一下,把铜板往桌上一拍,自言自语道:"张小哥……下回见了面非得问出你那招怎么练的不可。"   窗外的暮色一点点变深了,院子里传来丫头招呼吃饭的声音,陈皮在窗外喊了他一声"吃饭了"。   虞禾应了一声"来了来了"站起来往外走。   那几枚铜板被他随手塞进了抽屉里,和一堆乱七八糟的小玩意儿搁在一起,跟别的东西没什么两样,又好像跟别的东西都有点不一样。   吃完饭躺床上睡觉的时候。   虞禾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眼睛盯着头顶的床帐,脑子里全是白天那场打架的画面。   那道黑影从墙头翻下来的样子,膝盖微弯、衣摆翻飞,落地的时候悄无声息像片叶子落在地上;   转身扫腿的时候腰身发力,力道从脚底一直传到腿面,整个人的重心压得稳稳当当,速度又快又准;   最后掐着那个混混头子的后颈往墙上一按的瞬间,甚至带着一股从容不迫的优雅,就跟做了一件完全不费力气的事一样。   虞禾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嗷"了一声。   太好看了。真的太好看了。   他以前在街头打架全靠一腔狠劲和不要命的莽,虽然也赢过不少,但那种打法跟白天看见的比起来——他把自己那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然后非常客观地评价道:   那叫撒泼,不叫打架。   人家那才叫打架,干净利落,有章有法,从头到脚每一寸动作都透着一股"我练过"的底气。   而他自己呢?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胳膊腿,虽然也挺灵活的,但好像跟人家那种流畅自如完全不是一回事。   虞禾从枕头里抬起头来,翻了个身仰躺着,看着床帐顶开始幻想。   他闭上眼睛,把自己代入了那个画面——他也穿着那身利落的黑衣服,也从墙头上翻下来,落地的时候衣摆翻飞、姿势利落,一腿横扫千军万马,抬手间几个混混就倒了……   想到这里他忍不住在黑暗中比划了一下,胳膊抬起来学着白天那个小哥的样子做了个下压的动作,"啪"一下拍在自己大腿上,疼得"嘶"了一声,赶紧揉了两下。   差距。实实在在的差距。   他又翻了半个身,侧躺着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继续琢磨:人家那个身段到底是怎么练出来的?看着瘦瘦的,但一发力就能看到肩膀和背上的线条,看着不壮,但就是特别有劲儿。   他回忆了一下白天那个黑衣人的身形——不高不矮,肩宽腰窄,腿长,整个人站在那儿像一把收在鞘里的刀,不显山不露水的,但你知道它出鞘的时候一定很厉害。   虞禾忍不住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虽然平时他也觉得自己长得还行,但那种"行"跟人家那种"行"根本不是一个路数的。他是那种看着好看、但一打架就手忙脚乱的好看;人家是那种看着安静、一动手就能把你摁在地上的好看。   虞禾叹了口气,把脸往被子里缩了缩。他也想变成那样。   不用多厉害,就十分之一的水平就行。   忍不住又在脑子里放了一遍白天那个画面,然后自己给自己加了一个段落——如果他也变得那么厉害了,那以后再遇到不长眼的小混混,他就不用靠拼命了,不用摸后腰的刀了,可以像人家那样从容地、轻松地、利落地把那些人放倒。   然后收招站起来,拍拍手,头发都不带乱的,转身走人。   他越想越觉得这个画面太美了,甚至忍不住在黑暗里傻笑了起来。笑了几声之后忽然意识到自己有点犯傻,赶紧把笑收住了,把被子蒙到脸上,闷声说了一句:   "虞禾你别做梦了,人家练了不知道多少年,你以为睡一觉就能学会了?"   他在被子里又蛄蛹了两下,最后还是没忍住,把被子掀开一条缝,对着黑漆漆的屋顶又说了一句,"……可是真的好帅啊。"   窗外有夜风吹过来,吹得院子里的树叶沙沙响。   虞禾在黑暗里睁着眼睛,把白天那个画面又默默回放了一遍,然后才慢慢闭上眼睛,心里想着要是明天还能再遇到那个人就好了。   他不贪心,就是想再看他打一架,就一场,看完他就安分几天不出去惹事。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几圈,又转了几圈,最后被睡意慢慢淹没,变成了一个模模糊糊的、带着黑色衣角的梦。   他在梦里自己变成了那个落地时衣摆翻飞的样子,虽然没站稳踉跄了一下,但好歹姿势还挺好看的,他调整了一下重心重新站直了,心里的满足感跟充了气似的直往上涨。   屋外廊下的灯还亮着,风一吹,影子晃了晃。屋子里的呼吸声渐渐变得均匀绵长,那扇窗后面,少年抱着被子蜷成一团,嘴角还挂着一点没完全收干净的弧度,大概梦里还在比划着什么动作。 第29章 张启山,我被人欺负了你管不管   第二天虞禾醒来的时候,肩膀上的淤青还隐隐作痛,翻身的时候扯了一下,让他倒抽了一口凉气。   昨晚梦里那点当高手的幻象被这阵疼戳了个窟窿,漏了个干净。   他揉着肩膀坐起来,对着镜子龇牙咧嘴地扭着脖子看了看那块青紫——不算太严重,但也绝对不轻,过两天估摸着得变成一片乌黑再慢慢退下去。   他穿好衣裳,在院子里转了一圈,陈皮在练功,丫头在浇花,二月红在廊下喝茶看书,每个人都安安静静地做着自己的事。   虞禾站了会儿,觉得自己要是蹲在墙头上发呆也太无聊了,不如去找点事做。他想了一下,决定去张启山那儿转转。   一路溜达到布防衙门,门口站岗的兵已经认识他了,看见他就笑着点头打招呼:"虞少爷来了?佛爷在里头呢。"   虞禾大摇大摆地走进去,穿过院子推开书房的门,张启山正坐在桌后低头看什么文件,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看。   虞禾也不客气,几步走过去,一屁股坐到了书桌沿上,两条腿悬着晃来晃去,嘴巴一撅,脸一垮,摆出一副"我今天来是很重要的正事"的表情。   "张大佛爷,"他拖着长音开口,一大口黑锅就罩张启山身上了,"你这个布防官怎么当的?"   张启山手里的笔没停,头也没抬:"怎么了?"   "怎么了?"虞禾把身子往前倾了倾,伸出一根手指戳了戳桌面,"你知不知道你管辖的地界里头,有人欺负你的——你的——"   他卡了一下,琢磨了半天自己的身份定位,最后说了一个不太准确的词,"你的朋友?"   张启山终于放下笔,抬起头来看着他,目光里带着一丝"你又想闹什么幺蛾子"的审视,但嘴角微微翘着一丁点弧度,显然已经习惯了虞禾隔三差五来他这儿找存在感。   "欺负你?"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虞禾,"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   虞禾一听这话不乐意了,腰一挺:"我什么时候欺负别人了?我虞禾虽然名声不太好,但那都是他们先招惹我的!昨儿我真让人堵了,六个!六个人围我一个!我双拳难敌四手——不对,六个人那就是十二只手,我打不过不是很正常吗?"   他说着说着就来劲了,站起来转身背对着张启山,拽着自己的后领子往下一拉,露出一截脖颈和肩膀。   "你看看!你看看这个!"他指着自己肩胛骨旁边那块青紫,语气里带着三分委屈七分表演,"这么大一块,棍子砸的!要不是有人路过救了我,你今天可能就见不到我了!"   张启山的目光落在那片淤青上时,脸上那点看好戏的神色瞬间收了。   他盯着那片青紫看了几息,微微眯了一下眼睛,那眯眼的动作很短,短到虞禾根本没注意到,因为他还在那儿扭着头试图自己看那块伤,嘴里念叨着"也不知道过两天会不会变得更紫,到时候穿衣裳都不好穿"。   "过来。"张启山放下手里的笔,拉开右手边的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瓶红花油,搁在桌面上。   虞禾转过头来,看他那副认真的神情,愣了一下:"你忙你的呗,我就是来跟你说一声,没打算让你替我出气什么的。反正他们也没捞着便宜,我踹了那领头的一脚呢,挺解气的。"   "过来坐。"张启山又说了一遍,语气没有提高,但那两个字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分量。   虞禾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桌上那瓶红花油,磨磨蹭蹭地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把后背对着他。   张启山倒了点红花油在手心搓热,然后覆上虞禾肩胛骨旁边那块淤青,力道不重不轻地开始揉。   虞禾"嘶"了一声,肩膀条件反射地缩了一下,嘴里嘟囔着"轻点轻点你手劲怎么这么大",张启山没理他,手上的动作放轻了几分。   "说说吧,"他一边揉一边开口,语气平淡得跟讨论天气一样,"几个人?长什么样?"   虞禾趴在椅背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歪着脑袋想了想:"六个,领头那个尖嘴猴腮的,门牙有点凸,身上一股烟味,看着不像本地人。   不过我也没记住太多,他们后来被人打跑了,我光顾着看人家打架了,没怎么注意他们跑的方向——哎你手能不能稍微轻那么一点点,我那块肉还在呢。"   张启山手上的动作没停,但嘴角那个弧度又冒出来了一点点,压都压不下去:"你不记着找你麻烦的人,你记着救你的人?"   "那当然!"虞禾来了精神,侧过身子回头看他,"你不知道那个人多厉害!从墙头上翻下来的,落地一点声音都没有,三下五除二就把那六个人全放倒了!   那身段那姿势——我跟你说,我昨晚上躺床上翻来覆去想了半天,要是我也能有那身手,我以后在长沙城横着走。"   张启山没接话,手上的力道又加重了一点,把淤青那块揉得发热,虞禾"嗷"了一声把脑袋转回去了,缩着脖子哼哼唧唧。   但他嘴还是闲不住,趴在那儿继续叨叨那个救他的人有多帅、多厉害、多让人羡慕,张启山就在后头给他揉淤青,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手上的动作却越揉越耐心。   那块淤青本来发硬发疼,被他反复揉了几遍之后慢慢热乎起来,疼痛感也淡了些。   虞禾说得嘴巴干了,停下来喘了口气,忽然说了一句:"不过我也没想真的让你去替我收拾他们。你是布防官嘛,事儿那么多,一小撮混混也值得你操心?我就是来跟你吐个槽,吐槽完了就舒服了。"   他说着坐直了身子,活动了一下肩膀,扭头看了看那片被揉过的皮肤,红红的,热热的,淤青周围的血气像是被揉散了些。   张启山把红花油的瓶盖拧上,放回抽屉里,面上看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下次再遇到这种事,第一时间来说。"   虞禾嘿嘿一笑:"那当然啦,我第一个就来找你。你这儿管饭管药,还有副官带我买点心,多好。"他探头往门口张望了一下,"张小鱼呢?"   张启山头也没抬,喊了一声:"张小鱼。" 第30章 长沙张大佛爷的人碰不得   门外的副官应声走进来,军装笔挺,面具上面那双眼睛一如既往的沉静。张启山指了指虞禾:"带他去城南那家点心铺子,他想吃什么让他自己挑,记我账上。"   虞禾从椅子上蹦起来,拍了拍衣裳,冲张小鱼扬了扬下巴:"副官兄,走吧!我听说那家的枣泥糕特别好吃,之前路过没舍得买,今天终于有人请了。"   他走到门口又回头冲张启山摆了摆手,"谢了啊佛爷!回头给你带两块尝尝。"   张启山低头重新拿起笔,嘴里淡淡地"嗯"了一声,像是在处理什么微不足道的小事。虞禾已经跟着张小鱼出了门,叽叽喳喳的声音渐渐远了。   书房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笔尖落在纸上的沙沙声响了那么一小会儿。   张启山搁下笔,沉默了片刻,又伸手拉了一下桌边的绳铃,叮当一声。   另一个身影从隔壁的小间里走出来,比张小鱼矮一些,面容温润柔和,看起来像是谁家脾气好的大哥哥,穿了一身跟张小鱼同款的军装,袖口卷到小臂,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与世无争的温和劲儿。   "佛爷。"他开口,声音也是温温和和的。   张启山没抬头,目光落在桌上那瓶刚刚拧好的红花油上,语气不咸不淡的:"张日山,昨天城南那片,有几个不长眼的外地混混围了一个人。你去查一下,城南那片谁的地盘,把人找出来,关进去。"   张日山微微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那笑也是温温和和的,跟他的长相一样柔和,但眼睛里有一点什么跟"温和"完全没关系的亮光闪了一下——像是猫看见了什么有意思的东西在动。"知道了,佛爷。关多久?"   张启山拿起笔开始批下一份文件,声音平静得不像在说一件跟"收拾人"有关的事:"好好招待一下。让他们知道长沙城谁的人碰不得。"   张日山笑着点了点头,转身出去了。   他走出去的时候步子也不急不慢的,路过门口站岗的士兵还拍了拍对方的肩膀打了个招呼,看起来真就是一个脾气很好的年轻人。但他走的方向,是城南。   而此时的虞禾正蹲在点心铺子的柜台前面,对着橱窗里摆得整整齐齐的各色点心挑花了眼。   枣泥糕、桂花酥、杏仁饼、核桃酥,每一样都长得好看,闻着都香。   他咬着手指头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张小鱼看不下去了,伸手替他指了枣泥糕和桂花酥两样,虞禾才恍然大悟似的拍了拍脑门:"对对对,就这两个!副官兄你果然靠谱!"   张小鱼从怀里掏了钱袋付账,姿态淡然,面具下面那双眼睛平静得跟什么事都没发生过一样。   虞禾捧着油纸包好的点心,一边往外走一边打开来捏了一块枣泥糕塞进嘴里,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你说佛爷怎么这么有钱?点心说买就买,不带眨眼的。"   张小鱼走在他旁边,依旧沉默,但嘴角似乎动了动。   两个人在街上一前一后地走着,虞禾边走边吃,时不时把油纸包递到张小鱼面前问"你要不要来一块",张小鱼每次都摇头,虞禾每次还是继续递。   午后的阳光洒在青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风里混着桂花酥的甜香,街上的行人有认识虞禾的冲他打招呼,他就笑嘻嘻地扬一扬手里的点心包算是回礼。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他蹲在点心铺子前面纠结的那会儿,张日山已经走到了城南那片巷子里,正拿着一张不知从哪弄来的纸条,温温柔柔地问一个靠在墙角的乞丐:   "请问一下,昨儿在这附近晃荡的几个外地人,您见过吗?"   那乞丐被他问得一愣,看了看他那身军装又看了看他那张笑眯眯的脸,结结巴巴地指了一个方向。   张日山笑着道了谢,转身往那个方向走了,背影在日头底下看着人畜无害,但他走路的那个速度和方向,怎么看怎么像是早就锁定了目标,过来问那一句不过是走个过场。   虞禾吃完了两块枣泥糕,心满意足地把油纸包好揣进怀里,拍了拍手上的渣子,冲张小鱼咧嘴一笑:"走吧副官兄,回去交差了。你回去告诉佛爷,他这顿点心我记着了,下回我再去他府上蹭饭的时候就不吐槽他书桌太硬了。"   张小鱼看了他一眼,从面具底下发出一声极轻的"嗯",不知是笑还是什么别的意思,但他没说话,只是转身带着人往回走了。   这一天接下来的时间里,城南某个不起眼的巷子深处,几个鼻青脸肿的家伙被一队穿着布防衙门制服的人从一间破屋里揪了出来,连喊冤的力气都没剩多少。   领头那个尖嘴猴腮的门牙断了一颗,被人拎着后颈从屋里拖出来的时候还在抽着凉气喊着"我们什么也没干啊军爷"。   走在前面那个面容温和的年轻人回头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了一句"你干了,自己想想",然后转头继续往前走,那语气那表情,跟哄小孩似的。   几个混混被关进了布防衙门后院的牢房里,里头什么都没有,家徒四壁,门也锁得严严实实,外头还站了两个兵守着。   他们要在里头住上一阵子,具体住多久,得看里面那位"佛爷"什么时候想起来了。   抱着一兜子点心,悠哉悠哉回红府的虞禾对这一切毫无所知。   他回到红府之后把那包点心分了半包给陈皮,陈皮嘴上说"我不吃甜的",手里却已经接过去拆开了桂花酥的油纸。   丫头路过看见两个少年蹲在廊下分点心吃,忍不住笑了一声,虞禾抬头冲她挤眉弄眼地说"丫头姐姐也来一块",丫头摆摆手说"你们吃吧",笑着走过去了。   屋檐底下阳光正好,风吹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叶子哗啦哗啦响,虞禾咬了一口桂花酥,嚼着嚼着忽然觉得,肩膀那块淤青好像也没那么疼了。 第31章 被冷落的小狗   "小花啊,你说虞禾那个没良心的,又跑哪儿野去了?"无老狗蹲在狗笼子前面,手里有一下没一下地扒拉着笼子缝隙里伸出来的一只毛茸茸的爪子,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上回来还是前天的事儿,今儿都第三天了,连个影儿都没有。你说他是不是又找着别的好玩的地方了?"   笼子里那只小花狗哼唧了两声,耳朵耷拉着,费力地仰着脑袋在空气里嗅来嗅去,小鼻子一抽一抽的,像是在找什么熟悉的味道。   无老狗看它那副样子,更来气了:"你也是,闻什么闻?人又不在这儿。你闻出花来也没用。"   小花狗不理他,继续抽着鼻子往空气里拱,尾巴还不自觉地摇了摇。   无老狗蹲在那儿又看了它一会儿,越看越觉得这小东西可怜巴巴的——当然他绝对不会承认其实是他自己也有点想某人了。   他扒拉了一下狗耳朵,小声嘟囔了一句:"行吧,带你去找他。省得你在这儿闻个没完,闻得我心烦。"   他说着就把笼门打开了,把那只小花狗从里头抱出来。   小花狗被他抱在怀里,四肢短胖地蹬了蹬,然后很自觉地找了个舒服的姿势窝在他臂弯里,尾巴摇得跟小风车似的。   无老狗低头看了它一眼,嘴角抽了抽:"你别高兴太早啊,我不是为了你,我是为了——算了不说了。"   他把狗场门随手一掩,锁都没顾得上仔细锁,抱着狗就风风火火地往红府的方向走了。   一路上小花狗趴在他怀里东张西望,尾巴一直没停过,无老狗走一阵就低头看一眼,嘴里念叨着"你老实点""别乱动""再动把你放下来自己走"。   小花狗压根不理他,继续摇着尾巴探头探脑,粉嫩的鼻头在风里一耸一耸的。   到了红府门口,无老狗也没走正门,从侧边熟门熟路地绕到了后院院墙外面,仰头扯着嗓子就喊了一声:"虞禾!虞禾你在不在——"   声音穿过院墙,传到了里头。   此时的虞禾正四仰八叉地蹲在院子那棵老槐树的粗树杈上,怀里抱着半个西瓜,拿着勺子挖得正香。   陈皮在底下练九钩爪,一招一式比去年利落了不少,铁钩甩出去带着风声,"嗖"的一下钉在靶子上,再"哗"的一下抽回来,动作流畅了许多。   虞禾一边吃瓜一边看得津津有味,时不时点评一句"哎刚才那个回手慢了半拍""对就这样,稳当多了",陈皮虽然面上不搭理他,手上的动作却明显在偷偷调整。   就在这时候,墙外传来了无老狗那一嗓子。虞禾嘴里的西瓜还没咽下去,眼睛一亮,扒着树枝往墙外探头:"哎!老狗!你怎么来了?"   他这一探头不要紧,底下陈皮手里的九钩爪直接歪了。   铁钩擦着靶子边沿滑出去,"铛"一声打在旁边的石墩上,火星子都冒出来了。   陈皮站在那里,脸上的表情说不上来是什么——嘴唇微微抿着,眼睫毛垂下来,看着像是没什么,但那握钩绳的手指却紧了紧。   他抬起头,朝墙头那个正兴高采烈跟墙外的人打招呼的背影看了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是气还是别的什么的东西。   虞禾浑然不觉,三两下从树上翻下来——动作比以前利索了些,虽然落地的时候还是"咚"一声——然后兴冲冲地往侧门跑,嘴里还喊着"你等一下我开门"。   他跑了两步忽然想起来什么,回头冲陈皮说了一句:"小橘子你先练着,我朋友来了,我去看看。"   陈皮没应声,站在原地看着他跑远了,手里那把九钩爪的绳子被他慢慢绕回手腕上,一圈一圈绕得很紧。   侧门外面,无老狗抱着小花狗正伸着脖子往里张望,看见虞禾的脸从门缝里冒出来,立刻把怀里的小花狗往前一送,语气里带着三分抱怨五分嫌弃加两分"你总算露面了"的幽怨:   "你看看它,想你想得都吃不下饭了。你自个儿瞧瞧,肚子都饿瘪了。"   虞禾低头一看,那只小花狗窝在无老狗怀里,仰着小脑袋看见他,尾巴立刻摇得跟钟摆似的,嘴里发出欢快的"呜呜"声,四条短腿在空中划拉了两下,像是要扑过来。   虞禾的嘴角当场就咧到耳朵根了,伸手把小花狗接过来抱在怀里,手指挠了挠它下巴:"哎哟小宝贝,想我了?你看看你圆滚滚的,哪像饿瘪了?你无老板瞎说呢,他才是饿瘪了肚子来蹭饭的吧?"   无老狗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脸一板:"我可不是来蹭饭的。我就是——路过,顺道给你看看它。"   虞禾抱着狗抬头看他,一眼就瞥见了无老狗身后的狗场门方向——那个方向能看见半条街,而狗场那条巷子跟红府完全不在一条线上。   "路过?你打哪儿路过能路过到红府后门口来?你狗场在东边,红府在南边,你这路过绕了大半个城啊。"虞禾抱着小花狗笑得促狭。   无老狗的脸腾地红了,张嘴想辩解两句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恼羞成怒地伸手要去抢那只小花狗:"你不想要就还我,废话那么多!"   虞禾赶紧抱着狗往后躲了一步,嘴里"哎哎哎"地叫着,扭着身子把狗护在怀里:"要要要!谁说我不要了!你看它多喜欢我,它爪子都扒着我衣服不放呢。"   无老狗看着他那副护犊子的模样,伸出去的手僵在半空,最后哼了一声收了回来,别过头去。   小花狗趴在虞禾怀里,果然两只前爪紧紧扒着他的衣襟,小脑袋抵在他胸口蹭来蹭去,尾巴摇得都出残影了。   虞禾低头看着那个毛茸茸的小脑袋,心里软了一小片,抬头冲无老狗咧嘴一笑:"行了行了,来都来了,进去坐会儿呗?反正你狗场门都锁了,回去也是一个人看狗。我这儿还有半块西瓜呢,分你一半。"   无老狗别着头,嘴硬道:"我不吃西瓜。"   "那桂花糕?今儿张大佛爷让人给我带的,还有半包没开封呢。"   无老狗那别着的脑袋微微偏回来一点,像是犹豫了。   "还有陈皮泡的茶,虽然他自己不喝,但是泡得挺香的。"虞禾添油加醋。   无老狗终于把脸转回来了,干咳一声,用一种"我可不是为了你那些吃的"的语气说:"……西瓜我吃两口也行。"   虞禾笑出了声,抱着狗侧身让开路,无老狗板着脸跨进了门槛。   两个人一前一后往后院走,小花狗趴在虞禾怀里时不时回头冲无老狗"呜"一声,像是在说"你看你看我在这儿",无老狗便瞪它一眼,它便缩回头去,过一会儿又回头"呜"一声。   后院里,陈皮还站在刚才的位置,手里的九钩爪已经彻底收回来了,绳子规规整整地缠在手腕上。   他看见虞禾领着一个大高个男人进来,怀里还抱着一只花狗,脸上的表情沉了沉。   无老狗也看见了他,脚步不自觉地顿了一下——上次打的那一架他还记得清楚,胸口被踹的那一脚到现在想起来还有点隐隐作痛呢。   两个人隔着半个院子对了一眼,空气中那股"上次没打完"的暗流又开始滋啦滋啦冒火星子了。   虞禾却浑然不觉,抱着小花狗走到石桌旁边,把狗放在桌上,自己坐下切西瓜,嘴里还在叨叨:"老狗你坐啊,别站着,这儿阴凉。小橘子你练完了没?练完了过来歇会儿,这瓜可甜了。"   陈皮站在原地,目光从无老狗脸上移到桌上那只摇尾巴的小花狗上,又从那只小花狗上移到虞禾那副浑然不觉的脸上。   他的嘴唇抿得更紧了一些,但最后还是慢慢走了过来,在石桌的另一侧坐下,离无老狗隔了两个人的距离。   小花狗看见又来了个人,歪着脑袋看了陈皮一会儿,然后试探着往他的方向挪了两步,伸出粉嫩的小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   陈皮愣了一下,低头看着那只小东西,手指微微动了动,没有缩回去。   无老狗在旁边坐下,瞥了一眼陈皮,又瞥了一眼那只主动凑过去舔人的小花狗,嘴角抽了一下:"这小没良心的,见一个舔一个。"   虞禾把切好的西瓜递了一块给他,笑眯眯地说:"那说明它随我,见谁都亲。"然后自己也拿了一块啃了一大口,含含糊糊地转头冲陈皮说:"小橘子你也吃啊,别光看着。"   陈皮接过西瓜,低头咬了一口,没说话。   但他的余光瞥见无老狗接西瓜的时候手指跟虞禾的碰了一下,那根手指微微蜷了蜷,然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去。   陈皮的眉毛几不可见地动了动,把西瓜往嘴里送了一大口,嚼得很用力。   小花狗趴在石桌上,尾巴在三个人之间摇来摇去,风把院墙外的树叶吹得哗哗响,头顶的日头不冷不热的,晒得人懒洋洋的。   虞禾吃完了两块西瓜,满足地靠在椅背上,怀里抱着那只已经打起盹来的小花狗,嘴里又开始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无老狗聊着什么。   陈皮在旁边安安静静地坐着,手里那半块西瓜早就吃完了,但他捏着瓜皮没放手,指腹在瓜皮边缘反复摩挲着。   院子里的老槐树上,两只麻雀喳喳叫了两声,扑棱着翅膀飞走了。 第32章 又遇黑衣小哥   虞禾抱着小花狗跟无老狗往狗场走,一路上无老狗的嘴就没停过。   他一会儿说:"你知不知道这几天小花连食都不肯好好吃,就趴在笼子边上看门口。"   一会儿又说:"我寻思你是不是被红府那扇大门给吃进去了,怎么人影子都见不着一个。"   虞禾一边走一边低头玩怀里的小花狗,那狗在他掌心里头拱来拱去的,小舌头舔他的指缝,痒得他直缩手,嘴里满口答应着:   "行行行我以后常去。"   "小花乖不乖吃饭了没?"   "无老狗你絮叨起来怎么跟个老妈子似的。"   无老狗被他这句"老妈子"噎得瞪了他一眼,但到底也没再说什么,把人送到狗场门口接了狗就挥手让他走了,临走前又补了一句"记得来啊"。   虞禾从狗场出来的时候天色还亮着呢,太阳挂在天上明晃晃的,风也软和,街上正是热闹的时候。   他也没什么特别的目的地,就这么溜溜达达地走着,一会儿看看路边摊子上摆的布老虎,一会儿蹲下来逗逗墙角晒太阳的花猫,走了半条街的功夫嘴也没闲着,看见什么新鲜的就凑上去瞅两眼。   就这么晃晃悠悠地走了一条街,拐过街角的时候,他的脚步忽然慢下来了。   人群里有个人,穿着一身深色的衣裳,帽子压得很低,只露出一截线条利落的下颌。   他也不高调,就是安安静静地走在人群里,但那股子气质让他在人堆里格外扎眼——像是所有人在动来动去,只有他是静的,又像是一把被布裹着的刀,不声不响地搁在那儿,但你知道他在这儿的那个瞬间,就忍不住要多看两眼。   虞禾的眼睛刷地一下亮了起来。   他加快脚步穿过人群,几步跑上前去,一把拉住了对方的手。   那人被他拉住之后微微侧过身来,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他脸上,像是一潭深水被投进了一颗石子,水面轻轻动了一下又恢复了平静。   他没甩开虞禾的手,就任由他拉着,像是认出他来了。   "张小哥!"虞禾仰着脸看着他,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往上翘着,笑得特别漂亮,像是忽然捡到了什么大宝贝一样,"真的是你!我还以为我认错了呢!你怎么也在这条街上?你住附近吗?"   张小哥低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虞禾那张笑得明晃晃的脸,像是一面深潭里倒映着一簇亮光。   他没有说话,只是微微动了动被虞禾抓着的那只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没有抽回去。   他的目光在虞禾脸上停了片刻,又往下移了移,落在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那撮头发在风里晃晃悠悠的,像一只不自知的小猫尾巴,又像是春天树枝上刚冒出来的第一片新叶。   张小哥把目光移开了,看向别处,像是被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虞禾完全没注意到他那眼神的曲折,自顾自地凑得更近了一点:"你上回走得急,我连句正式的道谢都没说成。这回被我逮着了可不许跑了啊!我请你吃——"   他想了想,发现自己兜里刚才买油炸粑粑剩下的铜板好像不太够请馄饨了,于是改口道,"请你吃糖葫芦!那边有家卖糖葫芦的,山楂特别大个,裹的糖嘎嘣脆,真的,不骗你。"   张小哥这回终于开了口,声音很低,像是冬天里结冰的湖面裂了一道缝,带着点沙沙的质感:"……不用。"   "用的用的!"虞禾拉着他的手指头就往糖葫芦摊子的方向拽,力道不算大,但透着一股"你拒绝也没用"的笃定。   "你上回救了我,我连个像样的谢礼都没有,这回好不容易遇到了,你让我表示表示行不行?就一串!真的就一串!吃完我就放你走!"   张小哥被他拉着往前走了两步,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再次落在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看着它在风里晃过来、晃过去。   那撮头发像是有什么魔力似的,看一眼就让人想伸手把它按下去,又有点舍不得按下去,就这么看着它在晃,心里像被什么羽毛尖儿轻轻挠了一下,痒丝丝的,不疼但让人忍不住想再看一眼。   虞禾已经拉着人走到糖葫芦摊子前面了,一手从兜里翻出几个铜板拍在摊主的木板上,另一手从草把子上拔下来一串最大最红的糖葫芦,转身塞到张小哥手里。   "给你!这家糖葫芦是整个长沙城最好吃的,你要是不信现在咬一口,要是觉得不好吃你就还给我,但是肯定好吃——"   张小哥低头看着手里被硬塞过来的那串糖葫芦,红艳艳的山楂裹着一层亮晶晶的糖衣,在日光底下泛着琥珀色的光泽。   他又抬眼看了虞禾一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那点不易察觉的什么东西像是被这串糖葫芦照亮了一丁点。   他没有吃,也没有拒绝,只是把那串糖葫芦握在手里,像是拿着什么不该拿但又舍不得放的东西。   虞禾看他收下了,心满意足地拍了拍手,笑得眼睛弯弯的:"行了!那我走了!你下回再路过这附近可以来红府找我玩儿啊!我白天基本都在家的——   不对,我白天基本不在家,但你来了要是找不见我,你就跟门口的人说找虞禾,他们就会帮你找的。"   他说完又冲张小哥摆了摆手,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轻快得跟脚底安了弹簧似的,后脑勺那撮头发继续晃晃悠悠地消失在了人群里。   张小哥站在原地,手里握着那串糖葫芦,帽檐底下的眼睛望着那个背影消失的方向,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看了看手里的糖葫芦,糖衣在日光下亮晶晶的,裹着红艳艳的山楂。   他沉默了一会儿,忽然抬起那串糖葫芦到嘴边,轻轻咬了一口。   冰糖在齿间碎裂发出清脆的声响,山楂的酸和糖的甜混在一起,他嚼了嚼咽下去,又低头看了一眼那串糖葫芦,嘴角似乎动了动,幅度极小,转瞬即逝。   他把糖葫芦收好了,重新压了压帽檐,继续往前走。   走了几步之后他伸出手,在自己心口的位置——那片衣料下面那张旧报纸折得整整齐齐——微微按了一下,像是确认什么东西还在。   然后他的手放下来,步子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消失在了暮色开始降临的长沙街头。 第33章 还以为你是块石头呢   张小哥一路走回那家偏僻的小旅店,步子不紧不慢,手里那串糖葫芦始终没有收起来,就这么明晃晃地握在手里,跟举着一面旗帜似的。   糖衣在暮色里泛着琥珀色的光,偶尔有路人好奇地多看他两眼,他也不在意,就这么走过了三条街,拐进一条窄巷,推开了旅店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   楼上的房间里,张海客正慵懒地靠在一张歪腿的椅背上剥花生吃,两条腿翘在桌沿,脚踝交叠着,整个人摊得跟摊煎饼似的。   他嘴里嚼着花生,眼睛望着窗外发呆,听见门响就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这一眼不要紧,他手里的花生差点没捏住——   张小哥走进来,手里握着那串红艳艳的糖葫芦,糖衣上还沾着一点点快融化的糖浆,看着跟他那一身清冷的气质完全不搭界,就好像一尊黑沉沉的石像手里托了朵粉红色的花。   张海客把花生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瞪着眼睛看了那糖葫芦足足三秒,然后发出一声夸张的惊叹:   "嚯——你什么时候开始吃这玩意儿了?我记得你连甜的都不怎么碰,以前放野的时候我给你塞块桂花糕,你看都不看直接给扔回去了。怎么现在改口味了?"   张小哥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没说话,径自走到窗边坐下,把糖葫芦搁在桌沿上,然后望着窗外的暮色,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   张海客完全没被他这冷漠打击到,反而更来劲儿了,从椅子上直起身来凑过去,嘴里还在叭叭:   "我说你真的假的?咱俩一块出任务这么久,我就没见你买过零嘴。   上回我买了包炒栗子问你要不要,你连看都没看一眼。   今天怎么忽然开窍了,还买了串小孩吃的糖葫芦?你这是嫌自己太成熟了想往幼稚里回回炉?"   张小哥还是没说话,但他握着糖葫芦竹签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像是在忍什么。   张海客絮叨了半天,忽然收了声,那双精明的眼睛眯了眯,像是后知后觉地想到了什么。   他歪着头打量了一下张小哥手里那串糖葫芦——糖衣裹得厚薄均匀,山楂个儿大,一看就是街口那家挑出来的好货色。   以张小哥的性子,他根本不会专门跑到街口挑这种品相好的糖葫芦,他连路边的馄饨摊都不会多看一眼。   那么……这糖葫芦是别人给的。   那个会笑嘻嘻地往人手里塞东西的、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后脑勺那撮头发翘得跟猫尾巴似的少年……   张海客的嘴角慢慢弯了起来,弯出了一道意味深长的弧度。他把花生壳往桌上一丢,拍了拍手,双手交叠着搁在膝盖上,那副"我什么都懂了"的表情堪称标准。   "哦——"他拖长了尾音,眼睛亮晶晶的,像一只嗅到了鱼腥味的猫,"是那只小猫给的吧?就上回咱们在巷子里救的那个,红府的虞禾?"   张小哥的手指又紧了一下,但他仍然没有转头,只是望着窗外逐渐暗下来的天色,窗玻璃上映着他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还有桌沿上那串糖葫芦的倒影。   张海客见他没否认,更来精神了,往前凑了凑,压低声音带着一股"我要说个重要发现"的语气:   "就是那只小猫送的!那个叫虞禾的小子,长得特别好看、笑起来跟会发光似的那只小猫!"他越说越觉得有道理,靠在椅背上咂了咂嘴。   "我就说嘛,你怎么可能忽然开窍去买糖葫芦吃。原来是人家送的。   说起来那只小猫确实长得讨喜,嘴也甜,眼睛一弯跟月牙似的,见人就笑。你喜欢他也正常——"   张小哥终于动了一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张海客脸上,没什么攻击性,但也没有温度。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张海客看了两息,然后又把头转回去了,重新看向窗外。   这一眼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张海客被那一眼看得把嘴闭上了,虽然嘴角的笑没收,但话确实咽了回去。他重新靠回椅背上,又摸了一颗花生剥开丢进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行行行,我不说了,你接着看你的夜景吃你的糖葫芦。"   房间安静下来,只有张海客剥花生的咔嚓声。张小哥坐在窗边,把桌沿上那串糖葫芦拿起来,看了片刻,慢慢咬了一颗下来,嚼得很慢,像是在品什么很值得品的东西。   窗外的夜色一点点铺展开来,街灯亮起来,橘黄色的光落在窗台上一层薄薄的暖意。   张小哥垂着眼,看着手里那串糖葫芦剩下的一半,嘴角那个几乎看不出来的弧度又微微浮现了一瞬,随即被他压了下去,像是怕被人发现了什么不该被发现的东西。   张海客在后头剥着花生,悄悄瞥了他一眼。   什么也没再说,只是收回了目光看向自己的脚尖,嘴角那点笑也慢慢变得不那么意味深长了,更像是一种"得了,这事儿我全明白但我给你留着面子"的了然。   夜色一点点的压住橘黄的夕阳,天空开始冒出零星几颗孤星。   张海客眼睁睁看着张小哥把那串糖葫芦一颗一颗地吃完了,整个过程安静得跟一场什么庄严的仪式似的。   那人坐在窗边,一口一口地咬着山楂,糖衣碎裂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脆,每嚼一下腮帮子都微微动着,脸上的表情却始终是那副"我在吃东西但什么感觉也没有"的模样。   最后一颗山楂被咬下来,糖葫芦的竹签上干干净净的连一点糖渣都没剩下。   张小哥把那根签子翻来覆去看了两遍,然后握在手里,没有立刻放下。   张海客终于没忍住,把腿从桌沿上放下来,坐直了身子,语气里的调侃收了几分,换上了一层更实在的东西:"我说真的啊,你差不多得了。"   他捻着手里的花生壳,目光落在张小哥的背影上,声音放得比平时低了些,"咱俩来长沙是为了办正事的,查陨铜的下落,打听消息,这些都是族里交代的任务。   任务做完了就得走,这你是知道的。那只小猫——人是挺好的,笑也好看,但是跟咱们不是一个路数的。你别太上心了,到时候分开的时候难受的是你自己。"   张小哥没有回头,也没有说话。他坐在窗台上,一只手握着那根空了的竹签,一只手搁在膝盖上,目光落在窗外的夜色里。   旅店楼下那条街已经安静下来了,偶尔有一两个晚归的行人匆匆走过,踩碎了地上一摊摊昏黄的灯光。   他看了一会儿,把竹签轻轻放在了窗沿边,然后从怀里摸出一样东西——那张已经被折得边缘微微起毛的旧报纸,摊开,借着窗外的灯光,又看了一遍那行小字。   红府贵客,虞禾虞少爷。   他看了片刻,把报纸重新折好,塞回怀里,然后继续看着窗外的夜色,像是要把这个夜晚和这片夜色都记住一样。   张海客在后头看见了他那个动作,也看见了他把报纸塞回去时那副自然的、不动声色的模样。   他叹了口气,把手里剩下的花生壳丢进桌上的碟子里,没有再说什么了。该说的话他已经说过了,对方听不听得进去那是对方的事。   重新靠回椅背,把脚搭回桌沿,仰头望着天花板,张海客嘴里低低地哼了一声不知道什么调子的小曲。   房间里又安静下来了。风从窗缝里钻进来,把窗台上那根空荡荡的竹签吹得轻轻滚了半圈,又停住了。   ——   小剧场   某女子:豆包老师,你生成的封面真的好丑。   豆包:给你免费生成了还挑三拣四,给我滚。   某女子:行,底图给我,我自己画!!!   (两个小时后)   某女子:嘿嘿,豆包老师恁在不? 第34章 就你们能去呗,切   虞禾那天在外面晃荡到天色擦黑才回红府,心里盘算着待会儿先去厨房看看有没有剩的烧鸡,再溜达到院子里找陈皮扯两句闲篇。   结果他推开门刚跨进院子,就看见台阶上摆着几样东西——缠好的绳子、几块黑驴蹄子、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地上还搁了双厚底的靴子。   二月红站在廊下正往袖口里收什么东西,陈皮蹲在旁边把绳子一圈一圈地缠好往背包里塞。   虞禾站在院子中间愣了一下:"你们这是要出门?"   二月红连头都没抬:"嗯,下地。"他说得轻飘飘的,跟说"出门买斤豆腐"没什么两样。   虞禾的反应慢了半拍,然后"下地"两个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啪地一下钉住了。   下地?盗墓?就是那个传说中的"下斗"?他以前在街头混的时候就听说过那些神神秘秘的盗墓故事,什么摸金校尉发丘天官,什么洛阳铲黑驴蹄子,听了只觉得又刺激又玄乎,没想到今天居然能赶上现场版。   他眼睛刷地一下亮了,几步凑上去,凑到二月红跟前:"那我呢?我能去不?"   二月红终于抬起眼皮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跟看一只非要跟着出门逛街的猫似的,三分无奈三分嫌弃四分"你省省吧"。   他上下打量了一下虞禾那身干净的衣裳,又看了看他脚上那双适合走路但不适合下坑的布鞋,最后摆了摆手,动作跟赶苍蝇似的:   "你?你去了能干啥?给人趟雷还是当点心喂粽子?你那三脚猫功夫打打街头混混都费劲,下去了我分不出手救你。"   虞禾被他这话怼得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想反驳,但发现自己好像确实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理由。   他的功夫确实不咋地,以前打架全靠一股狠劲和不怕疼,正经的功夫招式一个不会,二月红教了几天就放弃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二月红那张"没得商量"的脸,嘴巴不受控制地撅了起来,撅得能挂油壶。   "那陈皮怎么就能去?"   二月红把袖口整理好了,接过陈皮递过来的背包往肩上一甩:"他练了大半年了,九钩爪能钉墙上翻三圈不带晃的,你会什么?你会蹲墙头吃西瓜。"   说完也不等虞禾再说什么,冲陈皮一扬下巴,"走了。"两个人一前一后出了院子门,陈皮的步子又稳又快,身影被院门吞没之前回头看了虞禾一眼,那眼神里带着点"你别闹了"的无奈,又带着点"等我回来给你带东西"的承诺。   门帘晃了一下,两个人的脚步声就渐渐远了。   虞禾站在院子里,看着空荡荡的门口,嘴巴还撅着,手臂抱着自己,整个人像一只被主人丢在家里不让出门的猫,又气又委屈。   他在原地站了好一会儿,最后哼了一声,重重地跺了一下脚。   丫头正好从回廊那边端着茶盘过来,看见他这副模样,忍不住笑出了声:"怎么了这是?嘴巴都能挂灯笼了。"   她走过来把茶盘放在石桌上,伸手拍了拍虞禾的肩,"你师父不带你去也是为你好,地下那种地方不是闹着玩的,你一个没经验的人下去了他顾不过来。等以后你功夫练好了,他自然就带你了。"   虞禾闷闷地"嗯"了一声,但心里那口气根本没顺。他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越想越觉得不平衡——   凭什么陈皮就能跟着去,他就得蹲在家里看门?他功夫是不好,但他胆子大啊,灵活啊,跑得快啊,下去了至少不会拖后腿吧?   他越想越不对劲,丫头劝了两句见他还鼓着腮帮子,也就笑着摇摇头回屋歇息去了。院子里只剩下虞禾一个人,他站了几息,忽然一跺脚转身就往外跑。   出了红府大门,虞禾跑得飞快,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二月红不带他去,无老狗带啊!无老狗不就是干这行的吗?他的猎犬不就是为了下斗用的吗?找他准没错。   他一路小跑到狗场那条巷子,推开门的时候无老狗正蹲在院子里给那只黑狗刷毛,看见他气喘吁吁地冲进来,手里的刷子都停了:"你干嘛?被狗撵了?"   虞禾弯着腰喘了两口气,直起身来,眼睛里亮晶晶的,凑过去一把抓住无老狗的胳膊:"无老狗,你能不能带我去下斗?就一次!我保证不拖你后腿!"   无老狗的表情从"莫名其妙"变成了"你在开什么玩笑",他把刷子放下来,认真地看着虞禾:   "你疯了?地下的活不是闹着玩的,稍不注意就没了。你以为下斗是逛庙会呢?"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狗毛,语气里那股认真劲儿比平时少了很多吊儿郎当,"你别想了,我不带你去。"   虞禾不肯放弃,又往前凑了一步:"我真的就是想去看看!我保证不乱碰东西,你说什么我做什么,绝不乱跑——"   "不行。"无老狗打断他,语气比刚才硬了一些,他看了虞禾两眼,见他那副执拗的模样,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小孩子脾气,别闹了。等过两天你气消了再来逗小花狗玩,啊。"   虞禾猛地往后退了一步,躲开了他的手。   站在院子里瞪着无老狗,嘴巴又撅起来了,比刚才更用力,眼眶里头好像有什么东西在打转,但他使劲憋着不让它出来。   他就那么瞪了无老狗两秒,然后转身就跑,脚步重重地踩在院子的泥地上,带起一阵灰。   "虞禾!"无老狗在身后喊了他一声。   虞禾没回头,一口气跑出了狗场院子,跑过那条巷子,跑到了街上才慢慢停下来。他靠在一棵老树底下,低头踢着地上的石子儿,嘴里嘟囔着:"……不带就不带,谁稀罕。"   语气又硬又冲,但声音尾端有点发颤。他抬手揉了一下眼睛,也不知道揉没揉出什么来,反正揉完了把手放下来,深深吸了一口气,吐出来的时候肩膀都塌了半截。   无老狗站在狗场门口看着那个跑远的背影,手里还捏着那把刷子,眉头微微皱着,站了好一会儿才转身回去了。   小花狗在笼子里哼唧了两声,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无老狗蹲下来隔着笼子戳了戳它的鼻头,低声说了一句:"他气两天就好了,又不是头一回了。"   夜色慢慢沉下来,街灯亮了,风吹得树叶子沙沙响。   虞禾蹲在那棵树底下,抱着膝盖看着地上自己那团被路灯拉长了的影子,发了好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慢吞吞地往红府的方向走。   路过馄饨摊的时候老板叫他"小虞哥来一碗不",他摆了摆手说"今天不吃了",继续往前走,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风里晃来晃去,走得很慢,像一只被拒绝了出门溜达的猫,尾巴都耷拉下来了。 第35章 小哥他们都欺负我   虞禾走得很慢,慢到路边的馄饨摊都收了一桌碗了他才挪了不到半条街。   他低着头踢着脚下的石子,一路踢一路走,石子撞到墙根弹回来又被他踢出去,重复了好几遍他也没觉得烦。   脑袋里翻来覆去还是那两个画面——二月红摆摆手让他一边玩去,无老狗皱着眉说不带你去。   虞禾就这么蹲在树底下发了好一会儿呆,站起来又接着走,越想越觉得这事儿太委屈了。   他正踢着第三颗石子儿走到街角的时候,步子忽然慢了一下。   街对面有个人正站在那儿,很安静,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又像是刚刚路过恰好停在了那儿。   暮色和街灯混在一起的光落在他身上,把那身深色衣裳的轮廓勾勒得很清晰,帽檐压得低低的,只露出一截下颌和垂着的手。他的右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指腹上还沾着一点不知道从哪儿蹭上的灰。   虞禾愣了一瞬,然后像是被什么点亮了一样,原本耷拉着的眉毛和压着的嘴角全都不受控制地往上跑了。   他连想都没想,几步跑过去,一把揪住了对方的衣角。那只手攥得紧紧的,指节微微泛白,衣料被他揪得皱了一小片。   虞禾仰起脸来看他,声音闷闷的、带着鼻音,尾音拖得老长:"张小哥……你也孤立我。"   张小哥低头看着他,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虞禾那张委屈巴巴的脸,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不轻不重地砸了一下,表面没裂开,但里面的水纹已经荡起来了。   他没说话,也没动,就站在原地让虞禾揪着他的衣角。   虞禾见他没躲,胆子更大了,往前又凑了半步,下巴几乎要搁到他胸口了,仰着脸控诉着:"我师父不带我下地,我朋友也不带我下地。他们一群人自己去了,就把我扔在家里看门。你说他们是不是欺负人?"   他说话的间隙鼻子还吸了一下,其实根本没有什么眼泪,但那副表情做得特别足,嘴唇微微撅着、眼睫毛湿漉漉的,像是受了天大的委屈没处说。   张小哥沉默了一会儿。   他其实也不知道自己今天为什么会走到这条街上来。   明明是要去打探消息的,沿着城北的巷子绕了一圈又一圈,最后转着转着就到了这儿,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拽着他往这条路的方向走一样。   本来没打算停下来的,路过的时候余光扫到了街对面那个瘦瘦的身影——低着头、踢着石子、走得很慢,后脑勺那撮头发在晚风里蔫蔫地晃着——然后他的脚就不自觉地站住了。   他还没来得及想好要不要上前或者转身走开,虞禾就已经跑过来了。   张小哥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那只揪着自己衣角的手,骨节分明的手指攥得紧紧的,像是怕他跑了一样。   他犹豫了一瞬,然后抬起手来,动作很慢很生硬,像是很久没有做过类似的动作了,掌心悬在虞禾头顶的上方停了那么一息,然后落下去,覆在了那团毛茸茸的触感上。   虞禾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被他手掌压住了一小片,软乎乎的,带着傍晚风里微微的凉意。   张小哥的手顿了顿,指腹像是被那点触感勾住了一样,忍不住轻轻地、不自觉地揉了一下。   虞禾被他这么一揉,整个人都像是被顺了毛一样,那根绷着的弦松下来了。   他顺势偏过头,把脸往张小哥的掌心里蹭了蹭,像一只委屈巴巴的小猫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摸它脑袋的人,闭着眼睛哼唧了一声:"你看,没人心疼我,没人稀罕我。一个两个的都嫌我没用,下地都不带我。"   张小哥的手还在他脑袋上搁着,掌心能感觉到那微微的温度和柔软的发丝。他沉默着,没有把手收回去。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垂着,看着虞禾蹭着他掌心的那副模样,像是看了很久,又像只是短短一瞬。   虞禾蹭了两下,见他不说话,又仰起脸来看他,眨了眨那双还带着点潮气的眼睛,声音软了几分:"张小哥,你下过地吗?你能带我去吗?"   张小哥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只放在他脑袋上的手又轻轻动了一下,指腹在他发顶上摩挲了一小片。   虞禾被那动作弄得微微眯了一下眼睛,像一只被抚了太久的猫,舒服得忘了自己刚才还在控诉别人。   他把脸又往张小哥掌心里埋了埋,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也不说话,但你好歹还摸我头。比他们强。"   这个"比"字后面省略了太多名字,但张小哥听懂了。他嘴角那极淡的弧度又浮了一下,幅度小到几乎看不出来,但确实在那里。   夜色更深了,街灯的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虞禾靠在他旁边站了一会儿,揪着他衣角的手慢慢松了劲儿,但没有完全放下来。   张小哥那只放在他头顶的手也没有急着收回去,就那样搁着,像一顶沉默的、不会说话但又暖乎乎的帽子。   风从巷口灌进来,吹得树叶子哗啦啦响。   远处有人收摊子搬凳子的声响,还有谁家窗子里透出来的说笑声,街上的烟火气热腾腾的,把他们俩围在中间。   虞禾吸了吸鼻子,抬头看了张小哥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还是没说,只是把脸转回去了,然后轻轻地把脑袋往那只手掌心里又压了压,像一只终于找到了窝的猫,不打算走了。   他揪着张小哥的衣角不肯撒手,仰着那张委屈巴巴的脸等了好久,久到他以为对方也不会搭理他了,正准备撒手说一句"算了当我没说过"的时候,张小哥的喉结动了一下。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街灯都晃了两晃,久到虞禾快要把那句"算了"说出口的时候,张小哥的嘴唇微微翕动,从喉咙深处挤出一个很轻、很哑、短得几乎听不清的字:"带。"   虞禾以为自己听错了,眨了眨眼睛:"……啥?"   张小哥没有再重复,但他低着帽檐看了虞禾一眼,那一眼里的分量比他刚才那个字还要重。然后他偏过头,望了一眼红府的方向,示意虞禾先回去。   他准备准备,会带他下斗。   这个意思明明一个字都没说出口,虞禾却不知道为什么一下子就懂了——就像这人有一种本事,哪怕不说话,也能让人明白他在说什么。 第36章 就你最疼我   虞禾愣在原地,那颗刚才还闷得发慌的心像是忽然被人往里头塞了颗糖,又甜又胀,从胸口一路往上涌到脸上,把之前那副委屈巴巴的表情冲得干干净净。   他皱着的眉头猛地松开了,眉眼舒展开来,嘴角不受控制地往上扬,越扬越高,最后变成一个大大的、灿烂的、带着得意和骄纵的笑。   那笑从他眼睛里面溢出来,亮晶晶的,把整张脸都点亮了,像一只终于得到了想要的东西的小猫,蹲在那儿眯着眼睛满足地甩着尾巴。   "真的?"他抓着张小哥衣角的手指又紧了一下,整个人往他跟前凑了凑,声音里带着压不住的雀跃,"你没骗我?你真的带我?不是哄我回去睡觉然后明天就忘了的那种?"   张小哥低头看着他,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虞禾那副"你敢说是哄我的我当场就闹"的架势,嘴角那点极淡的弧度又出现了,很轻很轻,像是夜风掠过湖面留下的痕迹。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缓缓地、很认真地,点了点头。   那动作不大,甚至可以说是幅度小得几乎看不出来,但落在虞禾眼里,分量重得跟签了字画了押一样。   虞禾终于确定这不是做梦了,整个人都像是被点着了似的,激动得原地蹦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扑,双臂环住张小哥的腰,把脸埋进他胸口,抱得紧紧的,仰起头来看他。   “哇——我就知道你最疼我了!”   那双漂亮的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全是藏不住的笑意和得意,嘴角翘着,鼻尖微微蹭着对方胸口的衣料。   那张精致得过分好看的脸从下往上地映在张小哥的视野里,像是一朵忽然被凑到眼前的花,毫无防备地开得正盛。   张小哥整个人僵了一瞬。虞禾的手臂环在他腰上的触感清晰得过分,隔着两层衣裳都能感觉到那份温热和柔软,连对方环抱的力道都能感知到——不重,但缠得紧紧的,像是怕他一松手人就会跑掉一样。   他低头看着虞禾仰起来的那张脸,灯光落在他眉眼上,把那截脖颈的线条也照了出来,白皙、修长、带着一点柔韧的弧度,从下颌一路延伸到衣领里面去。   张小哥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蜷了一下,指尖擦过自己的掌心,像是要按住什么不该伸出去的东西。   他想碰那个腰。   那个被他圈在臂弯里的、正靠着他的、柔韧的腰。   他能感觉到虞禾环着他腰时手臂的位置,也能在脑子里描摹出那截腰身靠在掌心会是怎样的触感——应该是细的、软的、带着温度的,轻轻一握就能圈过来的那种。   他的手抬起来了一小截,手指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硬生生地转向了上面,落在了虞禾的后脑勺上。   那里有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毛茸茸的,有点不服帖地刺着他的掌心。   他摸了摸虞禾的头,力道比上次重了一点,像是在克制什么,又像是在用那个动作代替什么。   张小哥的声音还是那么低、那么哑,从头顶传下来,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沙:"……回家去。"   虞禾被他摸了头,整个人舒服得眯了一下眼睛,但还是没有松手,反而把脸往他胸口又贴了贴,闷闷地嗯了一声,尾音拖着,带着一股"我还不想走"的不情愿。   他抱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松了手,后退半步,仰着脸冲张小哥咧嘴一笑:"那说好了啊!你准备好了就来红府找我!我白天都在的——   不对,我白天不一定都在,但你来了要是找不见我你就跟门口的人说找虞禾——   算了,你直接翻墙进来吧,后墙那棵老槐树你知道吧?我经常蹲那上面,你翻进来就能看见我。"   张小哥听着他叽叽喳喳地说完,一句话没回,只是又伸出手,轻轻把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往下压了压——压下去了,松开手,它又翘了起来。   他收回手,像是什么也没做过一样,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虞禾,目光里头那点东西比夜色还要深,又比灯光还要柔。   虞禾完全没注意到他那眼神里的千回百转,他现在满心都是"有人带我下斗了""还是张小哥这么厉害的人带的""我马上就要变成下过墓的人了"这些兴奋得要命的想法。   他往后退了两步,冲张小哥摆了摆手,笑得眉眼弯弯的:"那我走了啊!你快点来啊!别让我等太久!"   他转身跑了两步,又回头喊了一嗓子:"张小哥你最好!比他们都好!"   然后不等对方回应,就头也不回地跑进了夜色里,步子轻快得跟脚底抹了油似的,后脑勺那撮头发在风里一颠一颠地跳着,像是在给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招手。   张小哥站在原地,看着那个背影越来越远,最后融进了街灯和夜色交界的地方。   他垂在身侧的手慢慢握成了拳头,指腹上还残留着虞禾发丝的温度和触感,毛茸茸的,软乎乎的,又带着一点被风吹过的凉意。   想起刚才虞禾环着他腰的时候那截腰身的轮廓,隔着衣裳感知到的温度,那双仰起来看他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笑,带着得意,带着那种毫无防备的、理所当然的依赖。   他的喉结又动了一下,然后垂下眼帘,把帽檐往下压了压,遮住了眼底那一点不太该有的什么情绪。   他站在原地又站了片刻,然后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步子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稳当,但那只刚才攥成拳头的手,一直到走出整条街都没有松开过。   而虞禾那边已经跑回了红府,翻墙进了后院,蹑手蹑脚地溜回自己屋里,关上门之后整个人往床上一扑,抱着被子滚了两圈,把脸埋进枕头里傻笑了好一阵。   他翻了个身仰面躺着,看着黑漆漆的房梁,脑子里全是张小哥那个低哑的"带"字,还有他点头时那副沉默的分量。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卷成了一条抱着,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哼,师父不带我,无老狗不带我,有人带我。我虞禾也不是没人疼的。"   他说完又忍不住笑了一声,把脸埋进被子里闷闷地嘿嘿了两下,然后蹬了蹬腿,像一只刚偷到了鱼的猫,满足得连尾巴尖都在抖。   窗外月色正好,院墙外面隐约传来一两声远远的狗叫,屋子里的少年抱着被子翻来滚去了好一会儿,最后终于安静下来,带着一脸还没消退的笑,慢慢睡着了。   他不知道的是,就在几条街之外,那个答应要带他下墓的人正坐在旅店窗台上,手里握着一根空了的糖葫芦竹签,望着窗外的月亮,一夜没有合眼。 第37章 你疯了吗张小官   张小哥说到做到。   第二天天还没亮透他就起了,在旅店那张摇摇晃晃的木板床边上坐了一会儿,然后出门了。   回来的时候肩膀上扛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布包,怀里还抱着一摞卷好的皮绳和一个小木匣子。   他把东西一股脑搁在桌上,开始一一清点——黑驴蹄子、捆尸索、防身的短匕、火折子、绳子、几包干粮、一小瓶烈酒。他数得很仔细,每一样都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确认没问题才放进背包里。   然后他又从那个小木匣子里头拿了几样东西出来,尺寸明显比刚才那些小了一号——一把小巧的匕首,刃口打磨得锃亮但刀身很短,握柄上缠着细密的麻绳,刚好适合手小的人握;一捆细皮绳,比主绳细了大半圈,轻巧得多;还有一小包包扎用的药粉和布条,叠得整整齐齐的。   张海客靠在床头,一开始只是半眯着眼睛看他收拾,嘴里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你接活儿了?怎么没跟我说。"   张小哥没理他,继续清点手里的东西,把那把小匕首翻了个面看了看刃口,又搁下了。   张海客见他不说话也就懒得问了,翻了个身准备再眯一会儿。   但翻过去的瞬间余光又扫了一眼桌上——那些装备,怎么是双人份的?而且其中一套怎么看怎么不对劲,尺寸小了一号,东西也精致得多,跟大套那套粗犷利落的风格完全不一样。   绳子是细皮绳,匕首是小巧轻便的那种,连干粮都是用油纸包得方方正正的。   那一瞬间张海客脑子里掠过一个画面,他猛地睁大了眼睛,一骨碌从床上坐起来,声音拔高了八度:"张小官你是不是疯了?!"   张小哥正拿着那把小匕首往一个单独的皮套里收,听见他的声音连眼皮都没抬。   张海客已经翻身下了床,几步走到桌边,一把按住张小哥正在收拾装备的手:"你那个小套装备是给红府那个小漂亮准备的?!你要带他去下斗?!你他娘的是不是疯了张小官!   他那三脚猫功夫你又不是没见过,巷子里几个小混混都能把他堵墙角!你带他下地,他是能给你趟雷还是能给你摸金?他进去还不够给粽子塞牙缝的!"   张小哥被他按住手,动作停了一下。   他微微抬了抬眼皮,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从帽檐底下看过来,跟平时一样平静无波,像是张海客这一连串的质问砸在了棉花上。   他没有说话,手腕轻轻一抖,很轻巧地就从张海客的掌心里抽了出来,然后继续低头把皮绳往背包外侧缠好。   张海客被他这副"你吼你的我干我的"的态度气得额角青筋直跳,一巴掌拍在桌面上,震得小木匣子都跟着跳了一下。   "你不能这么胡闹!"他压着嗓子,但那股火气压不住,"他年纪小不懂事,你也不懂事吗?下斗是什么好玩的事吗?那个祖宗他连墓里有什么都不知道,你带他下去万一出了事,你拿什么赔给二月红?拿什么赔给红府那一家子?"   张小哥缠绳的动作停住了。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张海客以为他还是不会开口了。   然后他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声音低低哑哑的,像是一块石头被磨了很久才磨出来的那几个字:"……安全。"   张海客没反应过来:"啥?"   "护得住。"张小哥这回连头都没抬,语气跟刚才一样平淡,但那三个字落在地上硬邦邦的,像是秤砣,砸下去就砸了个坑。   他继续往背包里塞干粮,把油纸包四四方方地码好,动作还是不紧不慢的,带着一种"我已经决定了"的笃定。   张海客看着他那个样子,张了张嘴想再吼两句,可话到嘴边又卡住了。   他跟张小哥搭伙这么久,太了解这人什么脾气了——他看着什么都不在意,对什么事都淡淡的,但你真往他心里塞了什么东西进去,那东西就拔不出来了,他拿命去护着也是护,不声不响的,但比谁都认真。   张海客烦躁地抓了一把头发,在房间里转了两圈,最后一脚踢在桌腿上把自己疼得龇牙咧嘴,吸着凉气说:   "护得住个屁!你身手好你护得住他一个,你护得住墓里头那些莫名其妙的变数吗?   万一那下面有什么连你都没见过的玩意儿呢?   万一机关发疯了呢?   万一他就是那倒霉体质一进去就踩了什么东西呢?   你真把人家的命留在里面了,二月红不会放过你,长沙城那帮人也不会放过你,到时候咱们被追杀到天涯海角去,你开心了?"   张小哥把最后一样东西收进背包里,拉紧袋口的绳子,打了个结实的结。   然后他站起来,把背包往肩上一甩,低头看了张海客一眼。   那目光很静,但张海客跟他对上眼神的瞬间,忽然觉得自己刚才说的一长串话像是被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兜住了一点点,又漏掉了大部分。   张小哥一句话也没说,只是拎起桌上那把给小漂亮准备的小匕首皮套,翻来覆去看了看,确认没有毛刺会刮手,然后揣进了自己怀里。   张海客看着他那个动作,忽然觉得自己再说下去也是白费口舌了。他后退两步,一屁股坐回床沿上,叉着腿瞪着眼睛看了张小哥半天,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完了,张小官,你完了。"   他也不知道自己是在说"你完了你居然敢带那个祖宗下斗",还是在说"你完了你居然真的动了心思",大概是两样都有。   张小哥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他一眼,那张平静无波的脸上难得出现了一丝极淡极淡的、几乎可以忽略不计的弧度,像是嘴角动了那么一毫米,然后他推开门走了。   张海客在房间里坐了一会儿,听着脚步声沿着走廊远去了,他才放下捂着脸的手,盯着关上的门板看了好几息,最后又抓了把头发,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死心眼。"   然后他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小木匣子——张小哥收拾了那么久,最终还是忘了合上盖子,里头垫着的那层绒布露了一角,被门缝里透进来的风吹得微微翕动了一下,像是还有什么话没来得及说出来。   ——   小剧场   张海客:大哥你还记得我们是有任务的人吗?天天就知道撩弟!   小哥(ooc版):……受着   小哥没有具体名字是因为他确实是没有具体名字,原著也不祥,然后这个时候他也还没有继任族长,所以叫他张小哥。张海客叫他张小官其实也只是把他姓氏和他小名结合喊在一起而已。 第38章 小猫远航不回家   虞禾本以为至少要等上两三天,张小哥那边得准备准备、挑个合适的墓、看个好日子什么的,毕竟下斗又不是逛菜市场,说走就走那也太随便了。   结果第二天晚上他刚洗完澡,顶着一头湿漉漉的头发拿块布胡乱擦着,哼哼唧唧地推开自己屋门,就看见窗边站着个人。   那人倚着窗框,深色的衣裳几乎融进夜色里,帽檐压得低低的,一截下颌线被窗外透进来的月光勾得清清楚楚。   他安静地站着,也不知道来了多久了,手里拎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脚边还搁着一个稍小些的皮袋子。   虞禾推门的动作顿住了,擦头发的布从手里滑下来掉在地上,他张着嘴看了两秒,然后眼睛"啪"地亮了。   "张小哥!"他压着嗓子喊了一声,惊喜得差点蹦起来,几步蹿过去,仰着脸看对方,"你怎么今天就来了?我还以为至少得等两天呢!"   他凑近了才注意到张小哥肩上背着那个大包,脚边还有个小皮袋,整个人从里到外透着一股"我已经准备好了随时可以出发"的气息。   虞禾的心跳都跟着快了半拍,激动得脚趾在鞋里抓了抓地。   张小哥低头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那头还在滴水的湿发上,又移开了。   他没说"你怎么不把头发擦干"这种话,只是弯下腰,把脚边那个小皮袋拎起来,搁在虞禾的桌上,然后解开袋口的绳子,从里面一样一样往外拿东西。   虞禾好奇地凑过去看,第一样拿出来的是件深色的短褂,料子摸着比平常穿的衣裳厚实些,袖口和衣摆都用皮绳收了口,看着利利落落的。   张小哥把那件短褂抖开,看了虞禾一眼,示意他伸手。   虞禾乖乖地把胳膊伸进袖子里,张小哥绕到他身后给他拢了拢肩线,把收口的皮绳在他腰侧拢了拢,系了一个不松不紧的结。   他的指尖碰到虞禾腰间的时候很轻,快得像是根本没碰,又像是碰了之后立刻就收走了,虞禾正低头拽着衣摆看合不合身,完全没注意到那一瞬间的停顿。   第二样是一双靴子,鞋底比寻常的鞋子厚实得多,踩在地上踏实,虞禾一眼就认出来了,那是一双国外牌子的登山靴。   他们所处的这个时段,洋玩意贵的离谱,更别说是这么双有牌子的登山靴,也不知道张小哥是花了多少钱才买到的。   虞禾坐在床沿上把靴子蹬上去,站起来跺了两下脚,满意地点了点头:"合脚!你咋知道我穿多大的?"   张小哥没回答,只是把第三样东西拿了出来——一条皮质的腰带,不宽,但很结实,上面挂着几个小搭扣和环扣。   他把腰带往虞禾腰间拢过去,手指绕过他的腰侧把带子穿进扣环里,动作很轻巧,但虞禾能感觉到他绕到自己身后时手臂擦过自己后背的一瞬,带着一点月光的凉意和衣料摩擦的细微声响。   他低头看着张小哥的手指在自己腰间翻飞,利落地把腰带调整到正好的松紧。   然后是那把匕首。   张小哥从怀里掏出那个小皮套,抽出匕首在虞禾面前亮了亮,刃口在月光下泛着一道冷白色的光。   他蹲下来把皮套固定在虞禾腰侧那个搭扣上,拍了拍确认不会松动,然后抬起头来看虞禾,用目光问他"舒服吗"。   虞禾低头看着那把别在自己腰侧的小匕首,伸手摸了摸握柄上缠着的麻绳,指腹蹭到那一圈圈细密的绳纹,心里忽然涌上来一股说不清楚的踏实感,像是被什么东西妥妥帖帖地包裹住了。   接着张小哥又给他挂了个斜挎的小包,尺寸不大,但隔层分得很细。   他指着每一个隔层,一个个地跟虞禾说——这层放火折子,这层放一小瓶烈酒,这层放包扎用的布条和药粉,这层放两包桂花糖,这层放一些零零碎碎的小玩意儿。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很轻很低,有时候就两个词三个词地往外蹦,但每一个词都说得清楚明白,带着那种"你不需要全记住,但我要让你知道有这些东西"的认真。   虞禾听得眼睛亮晶晶的,时不时蹦出来一句"这个是什么""这个怎么用""那个怎么打开",张小哥就停下来给他示范——火折子怎么划,匕首怎么拔,黑驴蹄子什么时候该掏出来。   一个问一个答,一个叽叽喳喳一个沉默耐心,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那间小屋镀上一层柔柔的银白色。   装备穿戴齐整了,虞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这一身行头,又抬头看了看张小哥肩上那个鼓囊囊的大包——那里面装着两个人要用到的所有主装备,绳子、工具、干粮、水囊,还有他不知道是啥的一大包东西。   张小哥自己背了最重的那个,给他的全是轻巧好拿的小件。   虞禾心里头那个软乎乎的地方又被什么东西拱了一下,但他没说出来,只是拍了拍腰间的匕首套,冲张小哥咧嘴一笑:"放心吧,我虽然功夫不行,但跑得快,到了下面你指哪儿我打哪儿,绝不拖后腿。"   张小哥看着他那个自信满满的笑,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他没有说"你别拖后腿"这种话,也没有说"你待会儿别乱碰东西",他只是把桌上那盏灯吹熄了,然后走到窗边,回身看了虞禾一眼,示意他跟上。   虞禾跟着走到窗边,想起自己还没留字条,又折回去翻出纸笔匆匆划了几行字。他写得歪歪扭扭的:"这两天不回家了,有个朋友失恋了正伤心,我去陪他几天,别担心。"   写完之后想了想,又拿了一张纸,把同样的话抄了一遍。一张留在自己桌上,一张准备递给张大佛爷府上。   至于无老狗那边——他撇了撇嘴,反正那家伙知道他还在赌气,几天不露面也正常,不用特意打招呼。   他把纸条揣好,又跑回窗边,探出身子看了看外面。   夜色浓浓稠稠的,院子里静悄悄没有人,廊下的灯早就灭了,只有头顶一轮月亮挂在天上,把屋檐和树影都勾了一层白边。   他回头看了张小哥一眼,做了个口型:"走?"   张小哥点了点头,然后朝他伸出手臂,手绕过他的后背稳稳地托住了他的腰。   虞禾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整个人已经被带了起——双脚离地,夜风从耳畔掠过,头顶的屋檐从上方滑过去,视野忽地变高了,又忽地落下。   他在那一瞬间被带着翻过了红府的院墙,脚底落在墙外巷子里的青石板上的时候,心跳都漏了半拍。   他站稳了之后抬头看张小哥,那人跟没事人一样整了整背包的带子,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看了他一眼,像是在确认他有没有被吓到。   虞禾张了张嘴,然后笑了,笑得眼睛弯弯的,声音里全是压不住的崇拜:"张小哥你真的是神仙吧?我都没反应过来就已经翻了两道墙了,你怎么做到的?那身法也太离谱了!"   张小哥没接话,只是转身朝巷口的方向走去。虞禾小跑两步跟上去,走在他旁边,嘴里已经开始叽叽喳喳地问起来了:"咱们现在去哪儿?墓远不远?要走多久?你背这么大个包重不重?要不要我帮你拿一点?"   张小哥一路没有回答,但虞禾注意到他放慢了步子,跟他这个短腿的保持在同一个步幅上,那个不紧不慢的节奏刚刚好够虞禾边走边说话边蹦跶。   夜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一高一矮,高那个走得稳稳当当,矮那个围着他转来转去,像一颗围着恒星转的行星,忽远忽近,就是不肯离开轨道。   远处的街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长沙城的轮廓在月色底下安安静静地摊着,偶尔有一两声远远的狗叫,但很快就安静了。   虞禾走了一阵忽然想起来什么,低头摸了摸自己腰侧那把匕首的握柄,又抬头看了一眼走在他旁边的张小哥,心里头那点甜丝丝的、暖乎乎的、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又冒了冒头,被他飞快地按了回去。   他继续叽叽喳喳地追问:"那个墓里有没有那种……就是那种……特别吓人的东西?"   张小哥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侧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你现在才想起来问这个?"的极淡意味,然后他又转回去了,继续走他的路。   虞禾看着他那副"你问了我也不一定说"的样子,嘿嘿笑了一声,也不追问了,加快了步子跟上去,两个人的肩膀偶尔被夜风和步伐挤得碰在一起,又很快分开,像是两颗被风吹着时不时碰一下的叶子。 第39章 大哥?二弟!   虞禾从出城开始嘴巴就没停过,一路叨叨,说山里的风比城里的凉,说路边那棵歪脖子树像只驼背的猫,说前面那块石头看着像一颗巨大的蚕豆。   张小哥走在前面开路,偶尔"嗯"一声表示自己在听,偶尔不吭声,但步子始终没有加快。   虞禾完全没被他的沉默影响到,反而觉得对方耳朵好用,自己说什么对方都接着,哪怕只是一个"嗯",那也是接住了,比二月红那种"你再叨叨我把你扔路边"的态度强了一百倍。   就这么走了大半个时辰,路从土路变成了碎石路,又从碎石路变成了长满杂草的野径,最后连路都算不上了,四周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东倒西歪的枯树。   虞禾踩着那些草高一脚低一脚地跟着走,忽然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低头一看——一只破碗,灰扑扑的躺在草丛里,边沿磕了几个豁口,看着像是不知道哪个年头被人丢在这儿的。   虞禾弯腰把碗捡起来,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凑到张小哥跟前:"张小哥你看!这是不是古董?值不值钱?咱下斗之前先捡了个漏,预兆不错啊!"   张小哥停下步子,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虞禾手里的破碗上,停了一瞬,又移回到虞禾脸上。   那个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眉毛没皱,嘴唇没动,但虞禾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从他眼睛里读出了一行字:你是不是傻。   虞禾被他那一眼看得脸上的笑容讪讪地收了收,低头又看了看那碗——豁口都豁到碗底了,里头的泥垢厚得能种菜,确实是那种扔路上都没人捡的玩意儿。   他撇了撇嘴,随手把碗往草丛里一丢,嘴里嘟囔道:"不值钱就不值钱呗,干嘛要用脸骂人……"他说完自己都觉得委屈,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就是问问嘛。"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笑。   那笑声很轻,从侧面不远处的草丛后面传过来的,像是有人实在没憋住,从鼻子里漏出来的一点哼笑。   虞禾的耳朵一下子竖起来了,转头朝声音传来的方向看过去——荒草后面一棵枯树底下,有个人正靠在那儿。   那人穿着跟张小哥风格有点像的一身黑,但款式不太一样,更随意些,衣摆松松地搭着,袖口卷到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分明的手腕。   最扎眼的是他那头头发,比寻常男人长了好一截,发尾在肩颈处松散地披着,有点像虞禾在现代短视频里见过的那种狼尾,又更懒散一点。   脸上挂着一副细金属全圆框的墨镜,镜片是茶墨色的,夜色底下看不太清里面的眼睛,但镜框边缘在月光里折出一道细细的亮光。   身量很高,肩也宽,比张小哥还高出小半个头,整个人往那儿一靠,跟一堵会喘气的墙似的。   虞禾跟那人对上了视线。   那人墨镜后面也不知道看不看得见他的表情,但虞禾就是有一种感觉——对方也在看他,而且看得很认真。   四目相对的瞬间,虞禾的脑子忽然"啪"地一下,像是有一根很久没人碰过的天线被接通了,电流顺着脊梁骨窜上来,他脱口而出:"大哥?"   那人像是被这个称呼电了一下,肩膀微微一抖,然后嘴角往上翘了翘,嗓音带着点沙沙的痞气:"哟,二弟!"   虞禾的眼睛亮了。"大哥!"   "二弟!"   "大哥——!"   "二弟——!"   两个人隔着几丛荒草一唱一和地喊了起来,一声比一声高,一声比一声激动,跟短视频里头三国演义恶搞配音里那套"大哥!""二弟!"喊得一模一样。   虞禾越喊眼睛越亮,越喊越觉得这人太对味儿了,那种感觉就像是你在一个陌生的地方忽然碰到了一个跟你讲同一种方言的人,不用多解释什么,光是喊两声就能对上频道。   他踩着草深一脚浅一脚地朝那人跑过去,那人也朝前迈了两步,两个人终于在枯树底下汇合了。   虞禾一把抓住对方的手腕,仰着脸看他,激动得声音都有点抖了:"兄弟!我们两个好合拍呀!"   黑衣人被他握着手腕也没挣开,墨镜底下那副看不清表情的脸皮微微动了一下,嘴角那个弧度更大了些,从胸腔里发出一声低低的笑,又沙又润:"二弟说的对,我也这么觉得。"   张小哥站在几步开外,看着眼前这副"两人一见如故立刻称兄道弟"的画面,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动了动。   那眼神里没什么明显的情绪,但如果有第三个人在场,大概会从中读出一种"我身边这个傻子又捡到另一个傻子了"的微妙的、安安静静的嫌弃,带着一点无奈的纵容。   虞禾已经完全顾不上张小哥了,他握着一米九几的黑衣人的手腕,仰着脸巴巴地问:"哥你从哪儿来的?你怎么一个人在这荒郊野岭的?你也下地吗?你是摸金校尉还是发丘天官?你那个墨镜晚上戴看得见路吗?"   黑衣人被他这一串问题砸得笑出了声,从虞禾手里抽出手腕,反手在他脑袋上不重不轻地拍了拍:   "老弟你问题也太多了,哥一个一个回你——我从北边来的,一个人溜达,正愁没人搭伙呢就遇上你了。   墨镜戴着看路确实有点费劲,但主要是防夜风,不然眼睛干。"   他嘴里的那个北边虞禾打死也想不到是哪个北,是北洋的那个北,北到德国去了。   他偏了偏头,又看了一眼几步外站着的张小哥,墨镜后面的目光似乎在那道安静的人影上停了一下,然后转回来落在虞禾身上,低声道,"你那位朋友,怎么不说话?"   虞禾回头看了一眼张小哥,摆摆手:"他话少,能用一个字说完的绝不用两个字。你不用管他,他不出声就是在听着呢。"   他说完又转回去拉住黑衣人的袖子,"哥你怎么称呼?"   黑衣人低头看着他那副"我要跟你拜把子"的架势,嘴角的笑意又深了一分,慢悠悠地开口:"道上都叫我黑瞎子,你爱叫什么叫什么,哥不挑。"   说着他反手从后腰摸出一个小小的扁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然后递给虞禾,"二弟,来一口?夜里凉,暖暖身子。"   虞禾接过来也灌了一小口,被辣得哈了一口气,但眼睛亮晶晶地把酒壶还了回去,嘴里喊了一声:"哥!这酒够劲!"   张小哥站在荒草那边,看着虞禾跟那个突然冒出来的黑瞎子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你来我往地聊得热火朝天,活像两只异父异母的亲兄弟在荒郊野岭认亲。   他没有上前打断,也没有催促,只是把背上的包带往上提了提,偏过头看了看前方更深更暗的夜色,像是确认了一下方向,然后又转回来,继续站着等。   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始终落在虞禾身上,看着他在那儿手舞足蹈地跟黑瞎子比划着什么——大概是在说刚才那只破碗的事——嘴角那极淡的弧度又浮了浮,然后被夜风轻轻吹散了。   虞禾跟黑瞎子聊了足有一刻钟,从"你从哪来"聊到"你那墨镜借我戴戴",从"你这包袱里装的啥"聊到"你说这乱坟岗底下埋的会不会是个王爷"。   黑瞎子笑着陪他扯了半天的闲篇,偶尔逗他两句,偶尔答得一本正经,但两人之间那种"你出招我接得住"的默契简直像是焊死的,一个眼神一个尾音都能对上频道。   最后还是张小哥无声地往前走了几步,站到了虞禾身侧,帽子底下那双眼睛在夜色里看了虞禾一眼。   虞禾接收到那个"走了"的眼神,终于意犹未尽地拍了拍黑瞎子的胳膊:"哥,我们得干活去了,你一个人小心点,下次有缘再见!"   黑瞎子靠在枯树旁冲他抬了抬酒壶:"二弟,有缘再见。"   又看了张小哥一眼,那目光里带着几分意味深长的打量,但终究什么也没说,只是看着两个深浅不一的身影一前一后地走远了,踩着荒草和月色,往更深的夜色里去了。   他把酒壶盖拧紧收回来,重新靠回树上,墨镜底下那张脸露出一个有些玩味的笑,低声自言自语了一句:"带只小猫下斗……有意思。"   然后他朝相反的方向晃悠着走了,步子散漫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   ——   小剧场   虞禾:这个人怎么就那么合我心意呢!以后闯祸有搭子了。   黑瞎子:真人比照片漂亮,奔现成功。(得逞笑jpf.) 第40章 一口也会醉   虞禾自己也没想到,就那么一小口酒,跟抿了口水差不多的量,居然能让他脑袋开始发飘。   黑瞎子那酒壶看着不大,里头装的酒劲儿却足得很,入口的时候只觉得辣,咽下去的时候暖,等走了一小段路之后,那股暖意就慢慢往头顶涌上来了。   虞禾的脚步开始变得有点飘,踩在草根和碎石上不如刚才稳当了。   他本来还在叨叨着"那个黑瞎子哥还挺有意思的""你说他那个墨镜到底能不能看见路""他下回要是还能遇到就好了"。   叨着叨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含糊糊,最后彻底安静下来了,低着头跟在张小哥后面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像一只走着走着电量忽然告急的小猫,尾巴都耷拉着不摇了。   张小哥走了一段路之后觉得不对劲。   身后那个叽叽喳喳了一路的嗓音不知道什么时候没了,只剩脚下踩着草叶的沙沙声和偶尔一两声夜风穿林的声音。   他停下脚步回头一看——虞禾站在离他两步远的地方,低着头,慢吞吞地踢着脚边一颗小石子,踢了一下没踢着,又踢了一下,整个人看着傻乎乎的,像是不太清楚自己要去哪,只是腿本能地跟着前面的方向在动。   张小哥仔细看了他一下,发现他脸颊上浮着两团明显的红晕,眼睛也比平时水润了许多,亮晶晶的但焦距有点散,嘴角微微翘着,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他眉间微动。   就那么一小口。   张小哥以为是虞禾走累了,现在看来这人压根就是醉了,就那么一小口,半口都不到的量。   路越来越不好走了。   乱坟岗的地势崎岖,脚下全是坑坑洼洼的碎石和横七竖八的草根,还有不知谁挖过又填上、填了又塌的土坑。   虞禾那个飘忽的步子踩上去,每一脚都让人看得心惊胆战,觉得他下一步就会崴了脚或者绊一跤扑进草丛里去。   张小哥看了他走了几步,默默转身回到他面前,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握住了虞禾的手。   虞禾的手被握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拽回了一点神志。   他慢吞吞地抬起脑袋,那双水润润的眼睛落在了张小哥的脸上,看了好一会儿,像是在辨认这人是谁。   然后他嘴角那个弧度变得更大了,笑得傻乎乎的、软乎乎的,脸颊上的红晕像是两团棉花糖被月光舔了一下,泛着粉扑扑的光。   "张小哥……"他含含糊糊地叫了一声,尾音拖得很长,像是叫了这声之后还想说什么又忘了,就那么仰着脸看着他,眼睛里头亮晶晶的,全都是信任和无意识的好感,像一只乖乖仰头让摸的小猫,什么都不用做就已经让人心软得一塌糊涂。   张小哥被他这么看着,喉结动了动。   他垂着眼帘,跟虞禾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他手里握着的那只手很软,骨头细细的,指节温温热热的,像是稍微用点力气就能捏碎似的,但他握着的时候却不敢收紧,怕箍疼了他,只能用掌心和指腹轻轻地拢着。   他在心里权衡了一下——原路返回,现在就把人带回去,但虞禾清醒之后大概会闹,会撅着嘴说"你又骗我""说好带我下斗又反悔""你们所有人都嫌我没用",那副委屈巴巴的模样他不想再看一次。   继续往前的路他倒是记得方向和路数,但虞禾现在这个状态,真进了墓里万一有个闪失他不一定能面面俱到地顾上。   他想了想,决定先在附近找个能休息的地方,等虞禾清醒一点再做打算。   环顾了一下四周,不远处有一处矮坡,坡下有个天然形成的浅凹,能避一避夜风。   张小哥轻轻拉了拉虞禾的手,示意他往那边走。   虞禾被他拉着也不问去哪里,就那么乖乖地跟着,张小哥往哪走他就往哪走,张小哥停下来他就停下来,像一只系在绳子上的小风筝,风往哪吹他就往哪飘。   两个人走到那处浅凹里头,张小哥把背包放下来,从里头抽出一块叠好的防水布铺在地上,然后拉着虞禾坐下。   虞禾坐下来的时候身子晃了一下,张小哥下意识地伸手扶了一下他的胳膊,等他的重心稳了才慢慢松手。   虞禾坐稳之后,偏过头看了看张小哥,然后又看了看自己被对方牵了很久、现在已经被松开的那只手,像是有些失落,手在空中停了一会儿才慢慢收回来搁在膝盖上。   "张小哥,"他又叫了一声,声音比刚才稍微清楚了一点点,但还是带着一层软乎乎的醉意,"你的手怎么也有两根那么长的指头?"   他说着伸出自己那只手,在张小哥跟前比划了一下,比的是食指和中指的位置。"张大佛爷也有,他的手指也这么长,你们两个是不是练一样的功夫?"   张小哥坐下来的动作顿了顿,眉间微动。   张启山这个名字他是知道的,张家本家里头,"张启山"三个字曾经被提起过。   那个叛逃出张家、独自闯出去的人,在长沙扎了根,混成了有头有脸的人物,道上叫他"张大佛爷"。   这件事在张家内部不算什么秘密,该知道的都知道,不该知道的也知道一点。张小哥自己也是从张家出来的,只不过他是奉命放野,带着任务出来的,跟张启山那种彻底斩断关系、自立门户的走法不太一样。   他对那个人的选择不做评价,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管不着,也不想管。   虞禾见他不说话,也不追问了,只是低着头把自己的手翻来覆去地看了一会儿,忽然傻乎乎地笑了一下,把那只手伸到张小哥面前,张开手掌,声音里带着醉醺醺的认真:   "那你摸摸,我的手指头是不是也长了?我最近觉得我手指好像比以前长了一点点,有没有?"   他说话的时候眼睛亮晶晶地看着张小哥,脸上那两团红晕在月光底下看着又乖又软,像一只主动把爪子递过来让你检查的猫,自己还不知道自己有多招人。   张小哥低头看着那只摊在他面前的手,手指细长、指节微微泛着粉,指尖干净圆润,在月光底下像一小节一小节的白玉。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虞禾都以为他不打算搭理自己了,准备把手收回来的时候,张小哥忽然伸出手,用他那两根奇长的手指,轻轻地、慢慢地,按在了虞禾的掌心上,从指尖一直划到指根,像是在丈量什么。   那两根指腹带着薄茧的手指擦过虞禾掌心的时候,带起一阵细微的痒意。虞禾被他这么一碰,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似的缩了缩肩膀,然后傻乎乎地笑了起来,眼睛弯成了月牙:   "痒!张小哥你手好凉!"   张小哥收回手,垂下眼帘,把那两根手指收回了袖口里,像是什么也没做过一样。   但他垂着的手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指腹上还残留着虞禾掌心那一点温热的触感,像一小片暖玉的温度烙在了指尖上。   虞禾被他碰了一下掌心之后像是被打开了一个什么开关,本来就软乎乎的人更黏糊了。他往张小哥那边挪了挪,肩膀靠上他的胳膊,仰着脸用那双水润润的眼睛看他:   "张小哥你对我真好。比他们都好。你带我下斗,还牵我手,还摸我掌心。以后你也是我哥了。跟黑瞎子哥一样的哥。不行,你比他好,你排他前面,你是我大哥,他是我二哥。"   张小哥被他一连串的"哥"砸得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没有纠正虞禾这种随意分配排名的行为,也没有说话,只是任他靠着,肩膀那块布料上传来虞禾脸颊的热度和呼吸的起伏。 第41章 开心了就有意义   虞禾靠了一会儿,又仰起头来看他,傻笑着说:"那你摸摸我头。"   张小哥垂眼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伸出手,覆在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刺着他的掌心。   他轻轻地、慢慢地揉了两下,动作生涩但温柔得过分。   虞禾被他揉得眯起了眼睛,舒服得像一只被打理顺了毛的猫,发出一个含含糊糊的"嗯——"的长音,尾音往上翘着,带着黏糊糊的满足感。   他把自己往张小哥身边又挤了挤,整个人几乎要窝进他侧面的空隙里去了,脑袋歪着靠在他肩头,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说着什么。   张小哥听不太清,但隐约能分辨出"手凉""比他们都好""下斗""大哥"这几个词来回地往外蹦,蹦着蹦着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含混。   他低下头看了一眼——虞禾靠着他的肩膀,眼皮已经往下耷拉了,睫毛在月光底下投了一小片细细的扇影,呼吸慢慢变得均匀绵长,嘴角还挂着一丝没收干净的傻笑。   张小哥坐在那儿一动不动,让他靠着。   夜风从矮坡上方吹过去,吹得荒草沙沙响,头顶的月亮又亮又圆,把浅凹里两个人的影子拢成一片温温吞吞的暖色。   他没有收回那只搁在虞禾头顶的手,任由掌心贴着那撮毛茸茸的头发,感受着它微微的起伏和温度。他想,今晚大概就到这儿了,墓可以明天再下,路可以明天再走。   张小哥往后靠了靠,让虞禾靠得更舒服些,帽檐底下的眼睛望着月亮,什么也没有想,又好像什么都想了一遍。   虞禾在他肩上拱了拱,梦里也不知道嘟囔了一句什么,又安静了。   夜很长,风很轻,矮坡底下的这一小片天地,被月光拢着,安安静静的,像一幅还没画完的画,画里的人睡得正香,画外的人看了一夜。   虞禾醒过来的时候,感觉身上暖烘烘的。   他迷迷糊糊地睁了一下眼,发现天已经大亮了,头顶是灰白里透着淡蓝的天空,空气里有露水的潮气和草木的清香,还有一缕烤肉的焦香,正顺着风往他鼻子里钻。   眨了眨眼睛,虞禾发现自己身上盖着一件深色的外套——料子有点硬,带着一股很淡的、说不上来的气息,像夜风混着草木灰。   他侧过头去看,张小哥正蹲在不远处一堆火前面,手里举着一根削尖的树枝,树枝上串着一只已经扒了皮、被烤得滋滋冒油的兔子。   火堆不大,但烧得很稳,张小哥时不时转一下手里的树枝,让兔子的各个面都均匀地受热,动作不紧不慢的,很专心的样子,像是做惯了这种事。   虞禾慢慢坐起来,昨晚的事像潮水一样一段一段往回涌——黑瞎子的酒,晕乎乎的脑袋,张小哥牵他的手,他傻乎乎地问人家手指怎么那么长,还靠人家身上睡着了。   他还记得自己好像嘟囔了一堆乱七八糟的话,什么"你排他前面""摸摸头"之类的东西。虞禾的耳朵慢慢红了起来,从耳尖一路烧到耳根。   把张小哥的外套叠了叠放在旁边,然后一点一点地挪着屁股往火堆那边蹭,虞禾蹲在张小哥旁边,隔了半个胳膊的距离,也不敢太近,就那样缩着肩膀、抱着膝盖,像一只知道自己做了错事、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小猫。   张小哥察觉到旁边多了团影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虞禾低着头不敢跟他对视,手指抠着膝盖上衣裳的布料,嘴里含含糊糊地挤出一句:"……张小哥,我错了。"   张小哥没说话,把树枝转了一下,让兔子的另一面朝着火。   虞禾等了半天没等到回应,心里更虚了,又往旁边挪了挪屁股,挨得近了一点,肩膀堪堪碰到张小哥的胳膊肘:"我不是故意喝醉的。我以为那酒跟米酒差不多,谁知道劲儿那么大……我下次不喝了,真的。你别生气。"   他说话的时候全程没敢抬头,声音越说越小,尾音都快要听不见了。   那副"我知道自己理亏但你真的不要不理我"的模样,配上他刚睡醒还有点乱的头发、那对露在外面的红耳朵,杀伤力确实不小。   张小哥看着他那颗低垂着的、毛茸茸的脑袋,帽檐底下的目光在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停了一会儿。   他把手里的树枝换了个手,腾出右手来,不太熟练地覆上虞禾的后脑勺,掌心贴住那撮不服帖的头发,轻轻按了按。   虞禾被这一按,整个人先是一愣,然后像是得到了赦免令一样,绷着的那根弦啪地松了。他仰起脸来看张小哥,眼睛亮晶晶的,里头还带着点没退干净的水润:"……你不怪我呀?"   张小哥收回手,继续转他的兔子,嘴里极轻地"嗯"了一声,又补了半句:"本来也不是正经活。"   他说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像在说一件特别小的事,但虞禾听见了,心里头那个软乎乎的地方又像被人轻轻捏了一下。   那话里的意思很好懂,张小哥出来的这一趟本来就只是为了哄虞禾玩儿的,虞禾玩开心了就有意义。   (张海客:懒得喷,任务一点没做,就知道撩弟。)   他蹲在张小哥旁边,这一次没有再隔开半个胳膊的距离了,而是大大方方地紧挨着人家蹲着,探着头去看那只被烤得金黄油亮的兔子,嘴里开始叽叽喳喳地换了个话题:   "好香啊!你什么时候打的兔子?我怎么一点都没听到动静?你这身手真的是没谁了,打兔子都悄无声息的……"   张小哥没有接话,但那根被他握着转烤兔子的树枝,不自觉地往虞禾那边的方向偏了偏,像是在无声地说:好了,差不多了,可以吃了。   晨光从树梢间透过来,把两个人的轮廓镀上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火堆里的柴偶尔噼啪响一声,兔肉烤出的香味散在风里,混着露水和青草的气息。   虞禾蹲在张小哥旁边,把下巴搁在膝盖上,看着那只滋滋冒油的兔子咽了咽口水,又悄悄偏头看了一眼张小哥的侧脸——帽檐压得很低,下颌线的弧度在晨光里干净利落。   他没看太久,把头转回来了,对着火堆轻轻地、不自觉地笑了一下。风把那点笑吹散了,火堆里的火星往上窜了窜,一切安安静静的,刚刚好。 第42章 啊——好累呀!   两天的路程,走走停停地走了将近两天。   虞禾头半天还活力满满的,走两步蹦三步,看到棵歪脖子树都要绕三圈,还要蹲下来扒拉一下树根底下有没有什么奇特的小石头,嘴上叽叽喳喳没停过:   "张小哥你看这个石头像不像一颗心?"   "不对这个更像狗头。"   "也不对狗头比这个圆一点。"   "……算了你说像什么就像什么吧!"   到了下午的时候,虞禾的脚步就开始拖沓了,踩在碎石上的动静变得又重又闷,喘气的频率比之前明显高了,额头上也冒了细密的汗珠。   他以前在街头打架斗殴的时候以为自己体力还不错,但那是短时间的爆发,像下斗这种长期走路爬山钻林子的耐力活,他这点底子根本不够看。   大腿内侧开始发酸,脚底也因为走多了路开始隐隐发胀,他不敢说自己不行了,怕一说就被送回红府去,只能咬咬牙跟着走,但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沉。   张小哥走在前头,步伐一如既往的稳当,但走着走着会停一下,像是要确认方向,又像是在等后面的人跟上。   虞禾每次追上去的时候都努力装出一副"我没事我还能走"的模样,但张小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他脸上扫一圈,什么也没说,然后继续走,但步子比之前更慢了些。   虞禾自己都没意识到,从某个时刻开始,张小哥的手偶尔会伸过来牵他一段。   有时候是拉他过一段松垮的土坡,有时候是在高过膝盖的草丛里拽他一把让他站稳,有时候什么理由也没有,就是走着走着那只手就自然而然地递过来了。   虞禾懵懵懂懂地握住,走上一段路,张小哥又自然地松开,过一会儿遇到难走的地段,那只手又伸过来,五指微张,像是一句无声的"过来"。   虞禾握到他手的时候总觉得那手掌又稳又暖和,虽然张小哥的指尖是凉的,但掌心很热,像是里头藏了一团不露声色的小火炉,隔着皮肉都能暖到他的指骨。   虞禾没有数这一天里张小哥牵了他几次,只是觉得每次被牵住的时候,脚底那种酸胀感就像是被分走了大半,步子也跟着变得轻盈了一些。   他嘴上依然絮叨着有的没的,但说话的气息明显没那么足了,偶尔会含含糊糊地打个哈欠,张小哥听到了也没有催他,只是把脚步放得更慢,走到树荫底下的时候会停下来,解开背包的系绳递给他水壶让他抿一口。   虞禾喝完了水把水壶递回去,张小哥接过来收好,然后继续走,一句话也没有,但虞禾觉得他的沉默比很多人的废话都让人觉得踏实。   他们路过一段山谷的时候,虞禾走累了,一屁股坐在一块大石头上,仰头看着天,嘴巴微微张着喘气。   张小哥在几步外的地方站住了,回头看了他几息,没有催他起来,而是放下背包,在旁边一棵倒下的枯木上坐下来,解开水囊的盖子喝了一口,然后搁在两人之间的空地上,垂下眼睛看着地上那些被风卷成小堆的落叶。   虞禾歇够了,拍了拍石头上的灰站起来,走过去拿起水囊也喝了一口,然后还给张小哥,往他的方向靠近了一步,两个人之间的空气被风吹得晃了晃,谁也没说话,但就是那种不用说话也不觉得尴尬的安静。   第二天的路好走了一些,虞禾的体力也慢慢适应了节奏,虽然还是会累,但至少不会走着走着就想坐下来耍赖了。   他发现张小哥走这条路的时候比之前更留意脚下的路,有时候会停下来弯下腰拨开一丛草,看一看底下的泥土,然后把草盖回去继续走。   他问这是在干什么,张小哥回答得很简单:"看土。"   虞禾蹲下来也学着他的样子拨开草看下面的土,看了半天也没看出个所以然来,只看到一堆褐黄色的泥,跟其他地方的没什么两样。   他挠了挠头站起来,也没追问,反正张小哥做事情总有他的道理,自己跟着走就是了。   傍晚的时候他们到了一片地势更低洼的地方,周围全是半人高的荒草和几棵歪歪扭扭的老树,地面开始出现一些不同于自然地貌的起伏。   虞禾走着走着忽然觉得脚下踩到一块硬邦邦的东西,蹲下去扒开草一看,是一块残断的砖,青灰色的,边缘被打磨得很齐整,明显不是天然形成的。   他抬起头来看了张小哥一眼,张小哥就站在几步远的地方,帽子压得很低,目光落在那片地面起伏的边缘轮廓上,像是已经确认了什么。   "到了?"虞禾小声问。   张小哥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朝前方走了一段,踩过一片软软的草丛,来到一处微微隆起的土坡前。   那土坡的形状不太规则,但仔细看的话能发现它的一侧边缘有一道不太明显的塌陷,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压垮了一部分。   他用靴尖拨开坡脚的浮土,露出一截青石板的边角,上面雕刻着模糊的纹路,风吹日晒多年,已经快要磨平了。   张小哥蹲下来,用匕首轻轻刮掉石板边缘的泥土,看了看石板的质地和纹路的走向,然后站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的地形,像在确认方位。   虞禾蹲在旁边看着他的动作,大气都不敢出,总觉得这时候说话会打扰到某种很正式的东西。   张小哥收了匕首,偏过头看了虞禾一眼,目光里带着一丝"准备好了"的意味,然后他转头,踩准了那块青石板旁边的位置,开始动手清理表层的土和碎石。   虞禾立刻凑过去蹲在他旁边,有样学样地跟着扒拉那些松散的泥土,虽然他扒拉得不如张小哥利索,但胜在态度积极,张小哥看了他一眼也没拦着,任由他跟在旁边一起刨土。   大约清了半个多时辰,一块完整的墓道石门出现在了土层下面。   石门不大,两侧的壁面上雕着一些粗略的纹饰,看着像是藤蔓和某种兽类的图案,但风化得厉害,看不太真切。   张小哥检查了一下门缝处的泥土和砖块,确认没有被从内部封死,然后从背包里掏出一根撬棍,找准位置卡进门缝。   虞禾蹲在旁边,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又觉得退半步显得自己很怂,于是又悄悄地挪回了半步,假装什么也没发生。   他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张小哥的动作,看着撬棍在门缝里慢慢地别开一个缝隙,一股沉沉的、带着尘土和铁锈味道的气息从缝隙里涌出来,不呛人,但闻着就知道这底下很久很久没有人进去过了。   张小哥别开了一人宽的缺口之后收了撬棍,侧过身,先探进半个身子看了看里面的情况,然后退回来,对虞禾做了一个"跟在后面"的手势,转身弯着腰钻了进去。 第43章 丑丑臭臭的粽子   虞禾深吸一口气,把腰间的匕首摸了摸确认还在,然后也弯下腰跟在后面钻了进去。   墓道很窄,头顶离他的头发只有一拳头宽,两侧的墙壁上覆盖着一层厚厚的尘土,脚下的地面是夯实的泥土,踩上去感觉硬邦邦的,像是被反复踩过又夯实了。   张小哥在前面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稳,虞禾跟在他后头,眼睛不由自主地四处看——墓道壁面上每隔一段距离就有一个浅浅的凹槽,像是原来搁过什么东西的痕迹,但现在空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有。   空气里那种尘土和铁锈的气息越来越浓,温度也比外面低了不少,像是走在这个秋末的傍晚突然走进了初冬的阴影里。   墓道走到底,分成了左右两个岔口。   张小哥在岔口站定,左右看了看,然后选了左边那条。   他走得比之前更慢了,有时候会停下来用手摸一摸墙壁的某块砖,有时候会蹲下来用匕首尖刮一下地面的土,像是在读地面上那些肉眼看不见的痕迹。   虞禾跟在后头,有样学样地伸手也摸了摸墙壁,摸了一手灰,啥也没感觉到。   走着走着张小哥忽然停下来了。   虞禾差点一头撞上他的后背,赶紧刹住脚,探头往前面一看——通道到头了,一扇石门挡在前面,门上雕着几组花纹,比刚才墓道口那块看得清楚许多,上面刻的是一些虞禾不认识的东西,像是云纹缠着一种弯弯曲曲的线条。   张小哥站在门前看了一会儿,伸出手指在门面上轻轻扣了两下,听声音判断了厚度和质地,然后从包里取出一根细细的铜针,沿着门缝的边缘缓缓地探了一圈,像是在查什么机关。虞禾看不懂他在做什么,但看得很认真,大气不敢喘一下。   过了好一会儿,张小哥收了铜针,把撬棍重新卡进门缝里,找准了一个角度,稳稳地一别。   石门发出一声沉闷的"嗡——"响,声音压得很低,像是被厚棉被裹住了的锣被敲了一下,然后整扇门缓缓地向内滑开了一线。   张小哥没有急着推开,而是停了一下,让门缝里的空气先透一透,然后才慢慢把门推开到足够一个人侧身通过的距离,侧耳听了片刻里面有没有什么异常的动静,这才侧过身先钻了进去。   虞禾跟在他后面,怀着既紧张又激动的心情侧着身子挤过门缝。脚底踩到一个平坦的、硬质的地面,跟之前墓道里的夯土完全不一样——他低头一看,是铺得整整齐齐的方砖,上面浮着一层薄薄的灰,但砖缝齐整,排列规整。   他抬头环顾四周,发现自己站在一间大约两丈见方的耳室里,四壁平整,墙角立着几件陶器,落满了灰。   最里面的墙根处摆着一具木棺,已经腐朽了大半,棺盖歪斜地搭在棺身上,像是有谁曾经打开过又重新合上,但合得不严实。   张小哥走到木棺前,抬手示意虞禾退后两步,然后自己站到了棺侧,用匕首尖沿着棺盖的缝隙轻轻挑了一下。   棺盖松动了一些,他又挑了一下,棺材里溢出来一股沉沉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气息,虞禾下意识地捂了一下鼻子。   张小哥站定观察了片刻,没有感受到异常,便将棺盖整个掀开,斜靠在了棺壁上。他低下头往里看了一眼,还没等看仔细——   虞禾的余光瞥见棺椁内那团看不清分明的暗影里有什么东西微微动了一下,一股从没闻到过的腥臭气息猛地灌了出来。他的胃翻腾了一下,紧接着那团暗影猛然挣动——   尸变起僵的速度快到超乎他的想象,腐朽的外壳裂开了一瞬间,露出一张看不清五官的、青灰色的面部,干瘪的眼窝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   虞禾的嗓子眼里发出一声被硬生生掐断的短促声响,整个人条件反射地往后退了一步,后背撞上墙,胃里那股翻涌直接冲到了嗓子眼,他猛地弯腰用手撑着膝盖,干呕了一下。   而那团东西——那个起僵的尸身——在它挣动的同一瞬间,张小哥的手已经落了下去。   快得虞禾根本没看清他动作的轨迹,只听见一声短促沉闷的"咔",像是什么东西被折断了,然后那团暗影就彻底不动了。   张小哥收回手的时候,那原本支棱起来的上半身已经软塌塌地耷拉下去,头颅以不自然的角度偏向一边,棺椁里的动静彻底平息了,只有那股腥臭味还在空气里弥漫着。   虞禾撑着膝盖弯着腰干呕了好几下,其实什么也没吐出来,就是胃里翻得厉害,眼眶都呛红了,眼角渗出一层薄薄的水光,不知道是生理性的还是被吓的。   他捂着嘴站直身子的时候,睫毛湿漉漉的,连鼻尖都泛着红。   张小哥已经把那具起僵的尸身重新放平了,棺盖被他顺手带了回去,严严实实地合拢。   他转过身来,看见虞禾站在墙角,一副眼泪汪汪的可怜模样,那双刚才还亮晶晶的眼睛现在像是被水洗过一遍,雾蒙蒙的,眼尾泛着红,鼻尖也红着,嘴唇微抿着,像是在努力把"我被吓到了"这个事实往肚子里咽。   张小哥看着他,没有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走过去,伸出手握住了虞禾的手。   他的手掌还是那样,指尖微凉但掌心温热,握住虞禾手的时候力道刚刚好,像是轻轻地把他从墙上接了下来。   他另一只手抬起来,指腹带着薄茧,很轻地擦过虞禾的眼角,把那一小片还没干透的水渍抹掉了。   动作不快不慢的,像在处理一件很平常的事,但指腹离开的时候,虞禾的眼皮被那触感带得微微一颤。   张小哥没有松手,握着虞禾的手微微收拢了一点,用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他。   那眼神里没有"你看我说了有危险吧"的责备,也没有"这算什么这就怕了"的不以为然,什么话都没有,就那样安静地看着他,像是在无声地说:   我在这儿,怕什么。   虞禾被他这么看着,刚才那股从胃里翻涌上来的恶心和心悸慢慢地平复下去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眼底那点水汽眨掉了,回握住张小哥的手,声音还带着一点点沙哑的尾音,但语气里已经在努力恢复那副混不吝的劲儿了:"……张小哥你手真快。我都没看清那东西长什么样你就给按回去了。"   张小哥收回擦过他眼角的手,垂在身侧,没有回答。但他握着虞禾的那只手始终没有松开,像是自动黏上去了似的。   虞禾也没有抽回来,就让他这么牵着。两个人站在那间安静的耳室里,头顶的灰尘在光柱里慢悠悠地浮动着,墙角那几件陶器安安静静地立着,一切都已经平息了,只剩下掌心里传来的那股温热又踏实的存在感。 第44章 错了嘛师父,不打不打   虞禾被张小哥牵着走出耳室的时候,手心还残留着刚才那阵"吓到干了呕"的余悸,但脚已经不由自主地往更深处迈了。   他其实腿还有点软,但那句"怕什么"虽然没有被说出口,却已经从他握着张小哥的掌心里传过来了。   他跟在张小哥后头穿过一条斜斜的甬道,脚下的方砖比之前多了些残损,有些砖面裂了缝,缝里长出一层灰白色的菌丝。   空气的味道比刚才那间耳室稍稍流通一些,但仍然带着那种属于地下的、又沉又闷的气息。   这条甬道比前面那条宽敞了不少,两侧的墙壁上隐约能看出一些斑驳的颜色——虞禾仔细一看,才发现那是一些残存的壁画,虽然褪色得厉害,颜料剥落了大半,但依稀能辨出上面画着什么。   张小哥的脚步放慢了,在某一幅画面前停下来,抬起手中的火折子凑近了照了照。   虞禾也凑过去看,那是一幅车马出行的图,人形模糊,马身褪成了灰褐色,但车轮和旌旗的轮廓还勉强看得清。   "这是什么?"虞禾凑得更近了一些。   张小哥沉默了片刻,用低低的声音说:"出行图。墓主人活着的时候的地位,画在墙上。"   虞禾仰着头看了好一会儿,觉得那些模糊的车马影子在火光底下像是活过来了一样。   他跟着张小哥继续往前走,每到一幅比较完整的壁画前,张小哥就会停下来给他指一指。   有时候指着一个云纹说那是"祥瑞",有时候指着一个看不清楚是鸟还是兽的图案说那是"镇守方位"。   他说得很简略,有时候就一两个字,有时候三个词,从来没有超过一句话的长度,但虞禾听得津津有味,时不时追问一句"那这个呢"、"那两个人在干什么"、"那个盘子是装吃的吗"。   张小哥有时候回答,有时候就看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说"你那想象力够了,别瞎猜了",虞禾被那眼神看一眼就又老实了,但过不了一会儿又开始问新的。   走着走着,甬道到了尽头,前方是一扇比之前所有门都大的石门。石门两侧各立着一尊石兽,风化得厉害,圆滚滚的轮廓看着像蹲着的某种动物,但五官已经模糊得只剩几个浅坑。   石门上没有明显的纹路,光溜溜的一大片石板,只在门缝两侧的边沿刻了几道弯弯曲曲的线条,看着像是某种符文类的标记。   张小哥走过去,蹲在门前检查了一下地面的痕迹和门缝的积尘,又站起来用手摸了摸门面的触感。   虞禾站在两步远的地方看着他操作,不敢靠太近,怕碍着他发挥。   张小哥在门缝边缘摸了一圈,摸到一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凹槽——不是自然风化的坑,而是人为凿出来的浅孔。   他停了一下,从背包里摸出一根细长的铜针,探入那个浅孔中轻轻拨了拨,像在试探内部是否有联动的机簧。   虞禾屏住呼吸看着他的动作,心想这里面大概有个很精妙的机关,张小哥正在想办法破解它。   他正准备低声问一句"这个难不难搞",忽然听见身后传来一阵细微的声响。不是风声,不是砖石自然沉降的那种轻微咔响,是人踩在碎石上的声音,而且不止一个,听那动静至少两人以上。   虞禾的背脊一紧,猛地回头朝甬道来的方向看去。   火光之外,一片灰暗,什么也看不清楚。   张小哥的反应比虞禾快得多,在他回头的同一瞬间,张小哥已经从门边撤回来,腰间的短刀利落地抽出半截,左手同时将虞禾往自己身后一带,整个人的重心微微下沉,摆出了随时可以动手的姿态。   火折子的光只能照到甬道中段,更远的地方全笼罩在浓稠的阴影里。那几个脚步声越来越近,在安静的地下格外清晰。   然后阴影里传出一个声音。   带着怒气、压着火气、音调比平时高了不止一阶,像是极力忍耐着什么但还是没完全忍住,以至于嗓音都带着点颤的——   "虞禾!你这个小兔崽子!"   虞禾在听到第一个字的瞬间,整个人跟被雷劈了一样僵住了。   他认出那个声音了,那个声音他太熟了,每天早上在红府院子里喝茶、偶尔翻着白眼说他"上辈子造了什么孽"的时候就是这个声音。   虞禾的后脑勺一紧,像是有一根看不见的线从头顶猛地提到了脊柱末端,他整个人不受控制地缩了一下脖子,恨不得当场蹲下来钻进地板砖缝里去。   二月红从阴影里快步走出来,一身利落的深色行头,头发一丝不苟,跟在这墓道里待了一整天似的从容不迫,但他脸上的表情可不从容,那脸色比虞禾刚才见到的起僵尸体还难看几分。   他身后跟着的陈皮探出半个身子,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落在虞禾身上的时候,带着一种"你完了"的明确宣告。   虞禾的喉咙里发出一声干巴巴的、毫无底气的笑:"师、师父……你怎么也来了……"   二月红几步走过来,伸手一把揪住虞禾的后领把人从张小哥身后拽了出来。   虞禾被拽得踉跄了一下,还没站稳,二月红已经不知道从哪里抽出一根麻绳,手指粗细,看着像是捆装备用的。   他手腕一抖,那麻绳就落在了虞禾的屁股上,啪的一声动静不小,但实际上虞禾第一下甚至没怎么觉得疼。   但虞禾条件反射地嗷了一嗓子——不是因为疼,是因为丢人。   在张小哥面前被他师父当众抽屁股,而且旁边陈皮也看着,那感觉比被粽子追了三条街还要难为情一百倍。   二月红第二下又落下来了,力道比第一下重了一丁点,但重点显然不在"让他疼"上面,而在"让他记住"上面。   他一边抽一边咬着后槽牙骂:"你是不是活腻了?!我是不是跟你说了不许来?!你倒好,我前脚出门你后脚就敢跟着人往这种地方钻!你知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你知不知道你这三脚猫功夫进了这种地方就是给人送菜的?!"   虞禾弯着腰捂着屁股满甬道地躲,嗷嗷叫着"我错了我错了师父别打了",但二月红腿长,几步就追上了,又是一绳子招呼过去,动静听得人直皱眉,但虞禾其实没受什么伤,只是他叫得特别惨,像是受了多大的委屈一样。   陈皮站在几步开外,双手抱胸看着这场闹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那个弧度似乎微微往上翘了那么一点,又很快被他压平了。   张小哥站在门边,手里的短刀已经收回了鞘中,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表情。   他默默地往旁边让了让,把虞禾和二月红之间的空间让了出来,没有上去拦,也没有出声,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像一截深色的柱子,什么事都跟他没关系。   虞禾被抽了两三下,终于找到机会蹿到张小哥身后,探出半个脑袋冲二月红喊:"师父!我真的知道错了!我再也不敢了!你别打了!你看这墓里还有外人呢,你给我留点面子行不行!"   二月红手里的麻绳停了一下,他深吸了一口气,把绳子往腰上一缠,看着虞禾缩在张小哥身后的那副怂样,又看了一眼张小哥,目光在那人身上停了一瞬。   他哼了一声,语气比刚才沉下来了许多:"回去再跟你算账。"   然后他转身看向那扇紧闭的石门,冷冷地扫了一眼,问了一句,"开了?"   虞禾从张小哥背后蹭出来一点,小声说:"还没,张小哥正在研究呢——"   "闭嘴。"二月红头也不回,把虞禾剩下的话全堵回了肚子里。   虞禾老老实实地把嘴闭上了,缩在张小哥身后偷偷地用眼神跟陈皮交流:"你怎么把师父带来了?"   陈皮回了两个眼神,大概是:"谁知道这么巧,刚好就撞上了。"   然后两个人都收回了目光,跟两只各自知道自己理亏的猫一样安静了下来。   甬道里重新安静了,只有火折子的光还在呼呼地燃着。   二月红走上前,在那扇光滑的石门前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一眼张小哥之前探过的那道浅孔,又摸了摸门缝的走向,然后偏过头来,淡淡地、不带什么情绪地开口问了一句:"你是打哪来的?长沙这一片我待了这么多年,可没见过你这样的。"   张小哥没回答。   他沉默地站在虞禾前面半步的位置,像一座山,不说话,但谁也绕不过他。 第45章 回去再收拾你   二月红见张小哥不答话,也就不追问了。   他向来不是那种非要刨根问底的人,更何况眼前这局面——地下十丈深、墓道里点着火折子,旁边还杵着一个吓得缩脖子的小兔崽子——不是问人家祖籍的好时候。   但他目光掠过张小哥垂在身侧的右手时,那双奇长的手指在火光里若隐若现地勾了一下。   二月红面上不动声色,心里已经转了好几个弯,打算回去之后找个机会问问张大佛爷——他张家到底还有多少亲戚在外面跑,怎么拐人拐到他红府上来了?   这念头在他脑子里停了一瞬便压下去了。   他转回身,看了一眼那扇紧闭的主墓室石门,火气还没完全消,但干活的时候他向来不带着情绪。   二月红扬了扬下巴,冲站在几步外的陈皮招了招手:"过来。"   陈皮原本安安静静地站在墙根底下,闻言立刻走上前去。   他步子稳,腰背挺直,比刚入红府那会儿高了一截,脸上虽然还带着少年人的青涩,但那副在师父面前认真领命的模样已经隐隐有了几分以后的样子。   他走到门前,蹲下来,借着火折子的光仔细观察那扇石门。   门面光滑,两侧只有那几道弯弯曲曲的符文刻线,门缝底部积了一层薄灰,像是很久没有人动过。   陈皮沿着门缝走了一遍,手指悬空一寸缓缓摸索,遇到阻力就顿一顿,反复确认,最后他在门板右下角摸到一处极其微小的凸起。   那凸起藏在石料本身的纹理里,如果不是手感和眼力都够好,根本不会注意到它跟别的部分有什么不同。   陈皮盯着那处凸起看了好一会儿,从腰间摸出一根细铁签,试探着往凸起旁边的一条极细的缝隙里探。   铁签进去了一小截,像是触到了什么有弹性的结构,但再往里推就推不动了。   他眉头微微皱起,收回铁签,用指腹反复摩挲那块区域,像是在脑子里拼凑什么东西的轮廓。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偏过头看向二月红,嘴唇动了动,轻声说了句:"找到了,但是……解不开。"   声音不大,带着一点不甘心,但也没有硬撑,就是老老实实说出自己卡在哪儿了。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   没有责备,也没有立刻上手,而是先让陈皮站在门侧,自己走到那处凸起前蹲下,手指覆上去感受了一下,然后从袖口里抽出一根比陈皮的铁签更细更长的银针,探入那条缝隙中,手腕微微转动了一个极小的角度。   银针往里送了一截,又退出来半截,然后再送进去,如此反复了两次,像是在拨弄某道锁芯里不听话的簧片。   几息之后,石门的内部发出一声极轻的"嗒",像是有什么东西松开了。   二月红收了银针站起来,退后半步,石门纹丝没动。   他看了一眼门缝顶端的横梁处,又看了看两侧的地面,忽然抬脚踩了一下门前那块方砖的右下角——那块砖被踩下去半寸,与此同时,石门内部传出一连串沉闷的、像链条被牵引的声响,然后整扇门慢慢地向两侧滑开。   虞禾躲在张小哥背后,把这一切看得清清楚楚。   他原本还在琢磨这机关到底是怎么解的、二月红那根银针到底别了哪里的簧片,但看着看着,他的注意力就被另一件事占据了——那扇门打开了。   门后面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但光是"打开了"这三个字就已经让他的后脊梁重新绷紧了。   兴奋劲儿刚冒了个头,他的耳朵就捕捉到了二月红站直身子后那句轻飘飘的"回去再说"——那四个字像一盆冷水,精准地浇在了他后脑勺上。   虞禾回想起自己留的那张字条,"朋友失恋去陪几天"……要是二月红回去发现是骗人的,还不知道要怎么收拾他。   他心虚地缩了缩脖子,忍不住偏过头,压低声音冲着张小哥嘀嘀咕咕地抱怨:"怎么就那么巧呢?那么多墓呢,怎么就选了同一个?长沙城周围就那么点大地方吗?下斗还能撞上自家师父的?这运气也太背了吧——"   他声音压得极低,自以为耳语级别的动静,在这安静的墓道里只有张小哥能听得见。   但他忘了一件事——二月红练了大半辈子的功夫,耳力是出了名的好。   他话音还没完全落地,二月红已经偏过头来,那目光带着笑意,但那个笑比发火还吓人,眼刀子精准地扎在虞禾身上,完全没有平时温和有礼的样子。   "你说什么?"   四个字,语气平平的,尾音甚至没往上挑,但虞禾感觉自己后脖颈的汗毛齐刷刷地立起来了。   他"唰"地一下把脑袋缩回去,动作快得像一只被抓住了尾巴尖的猫,直接把整张脸埋进了张小哥的后背布料里。   他的额头贴着张小哥脊背上的衣料,鼻尖蹭过那道衣褶,甚至能感觉到隔着薄薄一层布料传来的体温,整个人缩得只剩个后脑勺露在外面,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从肩头探出一点,晃晃悠悠的,像是还在发着抖。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没有走过去把他从别人后背上揭下来,只是哼了一声,转头对陈皮说了一句:"走,进去看看。"   陈皮也看了虞禾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点"我可救不了你"的明确态度,然后快步跟上了二月红。   张小哥站在原地没有动。   等到二月红和陈皮的身影消失在石门后的阴影里,他才微微侧过头,低了低帽檐,看了虞禾一眼。   虞禾的脸还埋在他背上,闷闷的,也不出声,像一只打定了主意把脑袋埋进沙子里就不出来的鸵鸟。   张小哥没有催他,也没有推开他,就那么静静地站着,让虞禾又埋了好一会儿,直到虞禾自己慢慢抬起脑袋,耳尖还带着点没退干净的红,小声说了一句:"张小哥,我完了。"   张小哥看了他片刻,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极轻地按了一下,然后收回手,朝那扇敞开的石门偏了偏头,示意他:走吧,进去看看。   虞禾吸了一下鼻子,磨磨蹭蹭地跟在他身侧一起走进了主墓室。门在他们身后缓缓地停住,没有再合拢,像是什么东西在给他们留着一盏始终亮着的灯。 第46章 一堆机关   主墓室的门一打开,一股不同于之前所有空间的气息扑面而来。   不是尘土和锈铁的闷沉,而是一种更古老、更空旷、带着轻微水汽和石灰味道的气息,像是这扇门后面封住了一片很久很久以前的空气,此刻终于被放了出来。   虞禾跟在张小哥身侧迈过门槛的时候,脚下的触感变了。   不再是之前那种夯实平整的方砖,而是一种微微凹凸的石板,踩上去带着一点粗糙的阻力。   他还没来得及低头看仔细,就听见二月红在前方几丈远的地方低低地说了一句:"别踩那块青的。"   虞禾的脚悬在半空,硬生生拐了个弯,落在了旁边一块灰白色的石板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刚才差点踩到的那块石板——确实是青色的,颜色跟周围差异不大,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此刻他已经不敢再随便落脚了,每一步都踩着前面的人踏过的地方走。   主墓室比他想象的大得多。   火折子的光照不到边界,四周是浓稠的黑暗,只有他们几个人周围一圈被暖黄色的光晕笼着。   穹顶很高,抬头看的话隐约能看见几条粗壮的横梁和某些垂下来的、像是绳结或锈铁链的东西。   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具石椁,比虞禾在耳室见到的木棺大了好几圈,方方正正的,表面没有任何雕饰,但材质细腻,在火光下泛着一种暗沉沉的青灰色光泽。   二月红在石椁前站定,没有急着上前,而是先绕着石椁走了一圈,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丈量什么。   陈皮在他身后三步的位置跟着,手里攥着九钩爪的绳头,指腹来回摩挲着那截麻绳,能看出他紧绷着。   虞禾站在张小哥旁边,一只手不自觉地捏住了张小哥后腰的衣角——那片布料已经被他捏得皱巴巴的了,但他自己完全没意识到。   张小哥没有看他,但也没有甩开那只手。   二月红走完一圈之后停了下来,抬起头看了看石椁正上方的穹顶。他的目光定在某一处,看了两息,忽然语气沉了半分:"陈皮,看头顶。"   陈皮立刻抬头往上看。   头顶那片黑暗里,隐约能看到几条平行的细线横跨过穹顶,像是绷紧的琴弦,在火光边缘若隐若现地反着一点微光。   那些线条很细很密,隔一段距离就有一条,横贯了整个石椁上方的空间,如果不是二月红指出来,根本不会留意到它们的存在。   "丝线。"二月红没有回头,声音不高不低地落在墓室空旷的回响里,"弦机上挂的,踩着机关就会弹出来。"   他话音落地的同一瞬,脚下似乎踏中了什么,极轻的声响从地面下传来,紧接着头顶传来"嗡"的一声——弦音震荡的余韵在穹顶下滚过,像一把巨大的竖琴被猛地拨了一下。然后是破空声,密集的、尖锐的、从四面八方同时响起的破空声。   虞禾甚至还没来得及抬头去看那些箭矢是从哪里射出来的,手腕就被一股力道猛地往后一拽,整个人被带着后退了两步,耳畔擦过一阵带风的嗡鸣,一根短箭贴着他的鬓角掠过,钉在了身后三四尺远的地面上,箭尾还在微微颤动。   他的心跳慢了半拍,然后一股脑地狂跳起来。   张小哥已经把他拉到了自己身后,左臂挡在他身前,宽厚的脊背把虞禾整个人遮得严严实实。   虞禾只能从张小哥肩膀的缝隙里看到火折子的光和跳跃的暗影——箭矢还在飞,但落在张小哥面前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屏障挡住了。   他侧身、偏头、抬肘、转身,每一个动作都精准得像在跳一支早已排练过千百遍的舞,那些箭矢擦着他衣摆飞过去,却连他的衣角都没碰破。   虞禾甚至听到"叮"的一声,是张小哥右手短刀磕飞一根近身箭矢的脆响。   虞禾完全看不清细节,只觉得眼前全是翻飞的衣摆和偶尔闪过的刀光,整个人被护在一片狭小而安全的空隙里,外面的箭雨像隔着一层透明罩子,打不进来。   他的心脏跳得快,但姿势是安稳的。   箭雨持续了大概四五息的时间,虞禾在心里默数到第七声"嗡"的时候就停了,最后几根箭矢稀稀疏疏地落在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响动。   墓室安静下来,只有他们的呼吸声在空旷的空间里起伏着。   虞禾从张小哥背后探出半个脑袋往外面看——地面上一片密密麻麻的短箭,横七竖八地插在石板缝里,像一地忽然长出来的铁刺。   二月红站在石椁的另一侧,身姿从容,衣摆上连道褶子都没多,他旁边一步远的陈皮手上缠着九钩爪的绳子,表情平静,但他右侧肩膀的袖口上有一道浅浅的破口,边缘渗出一丝血迹。   那伤口不深,像是被箭尖蹭过去的,连血都没流太多,但虞禾看见了,那点红色在火光的映照下格外扎眼。   陈皮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没什么表情,但是他把九钩爪的绳子换到了左手里,垂下右臂避开了牵拉的动作。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向谁解释。   二月红瞥了陈皮一眼,目光在那道伤口上落了一瞬,然后移开了,像是什么也没看见。   虞禾从张小哥背后钻出来,小跑到陈皮身边,低头凑过去看他的肩膀:"你受伤了?严不严重?"   陈皮后退了半步,把肩膀往侧边偏了一下,用身体挡住了伤口,语气平淡地说了一句:"没事,蹭了一下而已。"   他说话的时候没有看虞禾,视线落在别处,唇角微微抿着,那个细微的表情被他压得很好,但虞禾跟他混了这么久,还是看出了一点——那是"我不太高兴"的模样。   虞禾还想再问什么,张小哥已经走到了石椁侧面,蹲下身去查看椁底的痕迹。   二月红开口叫了一声"虞禾过来",虞禾只好把陈皮那点不对劲暂时放在心里,蹭回张小哥身边去了。   接下来的机关像是应接不暇地往外冒。   石椁底部的暗槽被触动之后,从侧壁的几个孔隙里钻出来一窝藏了不知多少年的毒蛇。   那些蛇细长细长的,通体灰褐色,只在颈部有一圈暗红,像是戴了条陈旧的红项圈,吐着黑色的信子在石板地上游走得极快。   虞禾刚看见第一条蛇从孔洞里钻出来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直到第二条、第三条、第四条接连不断地涌出来,他才像被踩了尾巴一样跳起来,整个人几乎挂到了张小哥胳膊上。   张小哥被他挂住的时候动作停了一瞬,然后左手稳稳地托了一下他的后背把他往自己身后带,右手短刀精准地一划,一条正朝他脚踝游来的蛇被刀尖挑飞,撞在墙上滑落下来不动了。   整个过程中张小哥的步子几乎没有移动过,他把虞禾牢牢锁在自己身侧,偶尔出刀,偶尔踢一下地面,把那些蛇挡在两人之外。   虞禾全程缩在他背后,脸埋在他肩膀处的衣料里,不敢看,又忍不住从缝隙里偷看一眼——看一次就被丑得缩回去一次。 第47章 还挺般配   二月红那边处理得更利落,他脚边已经躺了一片蛇尸,陈皮在他另一侧,九钩爪甩出去钩住一条蛇甩开,又收回来甩出去。   少年人的力道和准头都在线,但他每次下意识往虞禾那边偏头看一眼的时候,都会看见虞禾已经被那个沉默的高个子挡得严严实实。   他收回目光,把钩子更用力地甩了出去。   蛇群来得快去得也快,像是被触动机关之后涌出来的量就是固定的,清理干净之后就再没有新的出来了。   虞禾从张小哥肩膀后面抬起脸来的时候,鼻尖都冒了一层薄汗,眼角还有点红,嘴里嘟嘟囔囔的"怎么蛇也能养在墓里的"。   他还没来得及缓过气来,就听见了一种细碎而密集的窸窣声,从石椁的底座下面传出来。   那声音像是无数只小爪子在同时爬动,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二月红眉间微动,低低地说了一声:"尸蟞。退。"   虞禾还没反应过来尸蟞是什么东西,张小哥已经一把拉住他往后退了数步。   从石椁底座的缝隙里涌出来的那一瞬间,虞禾终于看清楚了——密密麻麻的、指甲盖大小的、甲壳在火光下泛着暗红色光泽的虫群,像是潮水一样从椁底漫出来,沿着地面铺开一片不停涌动的黑色地毯。   虞禾的胃又是一阵翻涌,他整个人往张小哥的身后缩,但又忍不住从肩膀缝隙里看。   张小哥的靴尖在地面上踩了几处特定的位置,像是在封住尸蟞往他们这边铺过来的路线,他一只手握着短刀,另一只手已经把虞禾稳稳地拨到了自己正后方。   尸蟞群在前方铺开了一片,但似乎受到什么限制,始终涌不到他们脚下这块区域来——张小哥刚才踩的那几个位置像是某种无形的边界线,把虫群挡在了一块扇形区域之外。   虞禾看着那片密密麻麻涌动的甲壳,喉头翻涌了一下,但他没干呕出来,只是紧紧攥着张小哥后腰的衣角,把脸埋在他肩胛骨之间那块位置,闷闷地说了一句:   "张小哥……以后下斗能不能别告诉我底下有什么……我到了再看到也行……"   张小哥没有说话,但他握着短刀的那只手腕微微偏了一点,把刀锋侧向虞禾那边的角度调了调,像是在用那个动作代替一句"知道了"。   尸蟞潮退去之后,墓室里安静了片刻。   石椁表面沾了些尸蟞爬过的痕迹,但那层青灰色的石质依然沉甸甸地端坐着,像是什么也没发生过。二月红走上前去,看了一眼地面残留的痕迹,确认没有更多机关被触发,才转头示意张小哥一起开棺。   石椁的盖板比想象中重得多,但两个人一人一侧同时发力,那厚重的石板被慢慢推开了,发出一阵沉闷的摩擦声。   石椁内部是一层已经腐朽殆尽的木椁,揭开之后露出里面一套已经散了大半的衣物和骨骼。   墓主人像是被安置在此处很久很久了,骨殖泛黄,部分已经碎裂,衣物的颜色褪得几乎看不出来。   虞禾原本以为开完棺就没事了,正准备松口气,忽然间那堆散乱的骨殖中间动了一下——一根已经风化成灰褐色的肋骨微微向上顶了顶,然后整具骨骸像是被什么东西拽着似的,缓慢地、僵硬地坐了起来,干瘪的颌骨上下撞击了一下,发出"咔嗒"一声脆响,在空荡荡的墓室里格外清晰。   虞禾的后背瞬间蹿起一股凉意,他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撞在张小哥身前。张小哥的短刀已经出了鞘,左手同时在他身前一挡,将虞禾完全封在了自己身后的空间里。   那具起僵的骨骸动作奇快,虽然骨骼零散,但它像是被什么力量强行聚合在一起,朝着他们这边扑了过来。   张小哥的刀在火光的映照下划出一道弧线,精准地切入骨骸的颈骨接缝处,腕力一沉,那具骸骨的头颅就骨碌碌地滚了出去,剩下的躯干还维持着前扑的姿势顿了一瞬,然后散了架,零落在地面上,像一堆被风吹倒的柴火,彻底不动了。   墓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火折子的呼呼声和几个人微微起伏的呼吸。虞禾靠在张小哥身后,腿有点软,但他站住了。   他看见张小哥收刀的动作利落干净,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甚至没有多看那堆骸骨一眼,只是偏过头确认了一下他的状态,然后就没再多看了。   虞禾吸了吸鼻子,声音还带着一点颤,但已经在努力恢复正常:"张小哥,你真的是……神。"   二月红站在几步之外,看着这一幕——虞禾缩在张小哥背后、眼睛亮晶晶地仰头看着人家、那副"你太厉害了"的表情几乎是写在了整张脸上——他的心情复杂得难以言表。   他一边气虞禾瞒着他跟人下墓,一边看到他刚才泪眼汪汪被吓得够呛的可怜样又觉得这孩子也不容易,两种情绪在胸口搅在一起,二月红闭了闭眼,在心里骂了一句自己上辈子大概是欠了虞禾的。   然后他又看了一眼张小哥——那人收了刀之后已经安静地站在了虞禾旁边,没什么多余的动作,就只是站着,但那种"我在这里"的沉默存在感却是明明白白的。   二月红心中暗自琢磨,虞禾这个动不动就闯祸的小兔崽子,运气是真的好。   随便结交的一个人,身手居然在长沙这一带都算得上是顶尖的,对机关暗器的反应速度和应对方式,比自己见过的不少老手还要稳。   他又看了两人一眼,虞禾站在张小哥身侧,张小哥微微侧着肩膀的方向,正好把虞禾挡在了自己外侧的间隙里,那个姿势看着自然,仔细一想全是下意识的护着。   二月红脑子里忽然冒出一个念头——这两个人,居然还挺般配的。一个闹腾废柴,一个沉默可靠,正好一个惹事一个兜底。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瞬间,二月红猛地晃了晃脑袋,飞快地把它甩了出去。想什么呢,二月红你到底在想什么,你是被虞禾气糊涂了。   他清了清嗓子,面无表情地开口:"收东西,走。"   陈皮从头到尾没有靠近那具散了架的骨骸,他只是远远地站在石椁的另一侧,手里那根九钩爪的绳子还没有完全收回去,绕在指间缠了一截。   他看见虞禾从张小哥背后出来的时候,衣领上沾了一小块灰,他本来想伸手过去帮他拍掉的,但张小哥的手已经更快地拂了一下虞禾的肩,把那片灰掸掉了。   陈皮的手在身侧蜷了一下,又松开了,收回目光,把自己肩上那道擦破了的伤口用袖口蹭了蹭,当作什么也没发生。   一行人灰头土脸地出了墓,重新见到天光的时候,太阳已经偏西了。   虞禾从洞口钻出来的那一瞬间,被外面的风灌了一口,整个人像是重新活过来了一样,长出了一口气。   他浑身是土,衣摆沾了不知道什么东西的液体痕迹,头发里还夹了一小片枯叶,脸上蹭了一道灰,整个人看着狼狈到了极点,但那双眼睛在落日余晖里亮晶晶的,像是刚从一个最刺激的梦里被拽出来,还没完全回过神来。   二月红从洞口出来之后,站定,看了一眼虞禾那副灰头土脸的狼狈模样,沉默了片刻,然后抬手,那根麻绳又被抽了出来,不轻不重地落在虞禾屁股上。   虞禾"嗷"了一声跳起来,捂着屁股蹦了两步,回过头想求饶,但对上二月红那个"你等着回去再跟你算总账"的眼神,把话咽回去了,老老实实地站住,没再躲。 第48章 累成一摊猫饼了   二月红把麻绳收起来,淡淡地说了一句:"回家等着。"   说完他转身往长沙城的方向走去,陈皮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走过虞禾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没有说出口,又跟上了。   虞禾站在原地,看着他们走远了,才慢慢放下捂着屁股的手。   他转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小哥,那人正从背包侧兜里摸出那张油纸包好的干粮,掰了一块慢慢嚼着,神色如常,帽檐被风吹得微微动了动。   虞禾忽然觉得,虽然回去肯定要被罚,但今天这一趟下来,他心里那个"下过斗了"的徽章已经钉牢了。   他凑到张小哥旁边,拿了一块干粮也咬了一口,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说:"张小哥,下回还带我呗。"   张小哥没有看他,把嘴里的干粮咽下去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低低地"嗯"了一声。   虞禾听见了,眼睛弯了一下,把剩下的干粮塞进嘴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跟上张小哥的步子,两个人的影子被夕阳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走在回长沙的路上。   二月红大约是存了结交的心思,这一路上虽然没跟张小哥说几句话,但也没拦着他跟着。   从洞口出来往长沙城走的时候,二月红走在最前面,步子又快又稳,衣摆带风,像是这一整天在地下奔波对他而言连热身都算不上。   陈皮跟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步伐也利落了不少,少年人的腿已经比大半年前长了一截,踩在土路上稳稳当当的,肩膀那道擦伤早已被他用衣角随意裹了裹就丢在脑后了。   虞禾落在最后面。   他一开始还勉强能跟上,但走了不到两里路就开始落后了。   二月红和陈皮的步子太快了,跟张小哥带他来的那种走走停停完全是两个世界。   他的大腿肌肉已经开始发酸了,脚底发胀,喘气的声音越来越粗重,额头上全是汗,整张脸都被热气蒸得泛着不正常的潮红。   他想张口喊一声"师父等一等",但看见前面那两个人影越走越远、完全没有减速的意思,那话就在喉咙里卡住了。   虞禾不想开口求二月红,因为那是变相承认自己今天确实不该来;但他也不想被落在后面,因为走丢了更丢人。   于是他咬着牙死撑着,两条腿像是灌了铅一样往前挪,心里头的悲壮感在他自己的小世界里几乎可以配上一段悲凉的音乐。   然后他感觉自己的身体忽然凌空了。   他的视野从地面翻了个个儿,整个人被一股稳定而不容抗拒的力道兜起来,双脚离地,重心被稳稳地托住了。   他花了一息才反应过来——张小哥把他背起来了。   那一瞬间他吓了一小跳,差点扑腾两下,但他实在太累了,累到那双胳膊和那个宽实的后背带来的安全感让他连挣扎的力气都省了。   他软趴趴地伏在张小哥背上,胳膊绕过对方的肩头搭在他胸前,脑袋歪着靠在他颈窝旁边,整个人像一只被拎起来之后发现不用自己走路了的猫,立刻心安理得地瘫了下来。   张小哥的步子依然稳当。   他背着一个人,步幅和节奏几乎没有变化,像是在多背了一件外套而不是一个活人。   他走在队伍的最后面,跟前面的人保持着一个不算近也不算远的距离,既不显得故意拖后腿,也没有要追上去搭话的意思。   二月红在前面走着,余光当然瞥见了后方的动静,他看到了张小哥把虞禾背起来的那一幕,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但没回头,也没有说什么。   他只是把速度放缓了些许,虽然依然快,但至少不再是那种需要全力追赶才能跟上的节奏了,像是默认了让后面的人保持这个间隔继续走。   虞禾趴在张小哥背上,鼻尖蹭着他后颈处的衣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混着尘土和草木的气味,不香,但是让人安心。   他本来还想说句"我其实还能走",但嘴巴张了一下发现自己连张嘴都嫌累,于是那话咽回去了,老老实实地趴着,耳朵贴着他的肩膀,听着布料底下传来的、平稳而缓慢的心跳声。   他迷迷糊糊地想,张小哥的心跳好稳啊,一点都不像赶了很久路的样子。然后他就那么迷迷糊糊地、半梦半醒地趴了一路,呼吸慢慢均匀下来,眼皮往下耷拉着,偶尔被路上的碎石颠簸一下会咕哝一声,然后又被背着他的那个人轻轻托稳了,继续走。   回到红府的时候,天色已经擦黑了。   二月红推门而入的动作依然从容,丫头正从厨房那边端着一碟点心出来,看见一身灰土的二月红和陈皮先是愣了一下,又看见后头张小哥背着虞禾进来,脸上那表情就更复杂了——像是想笑又觉得不太合适、想开口问又不知道从哪问起。   二月红站在院子里,拍了拍袖口的灰,面不改色地吩咐管家:"给虞禾带回来的这位朋友准备一间客房,收拾干净。"   管家应了一声便去了。   丫头走上前来,看见张小哥稳稳地把虞禾从背上放下来,虞禾脚一落地还在晃了一下,被张小哥顺手扶了一把才站住了。   丫头上下看了看虞禾那副灰头土脸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但紧接着她的表情就变成了疑惑:"虞禾,你不是说去陪朋友吗?怎么……跟红爷他们一起回来了?"   虞禾刚站稳,脑子里还残存着方才路上那半梦半醒的迷糊劲儿,被丫头这一问,整个人像是被一盆冷水当头浇下来。   他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因为他看见了二月红缓缓转过身来的样子。   二月红本来已经往书房走了两步了,听见丫头那句话,脚步像被什么东西钉住了一样停住了。   他没有转得很急,而是慢慢地、一步步地转回身来,脸上的表情从"准备沐浴更衣休息"的平淡,变成了虞禾熟悉的、那种暴风雨前最后一丝平静的、意味不明的微笑。 第49章 被二月红收拾了   "陪朋友?"   两个字,从他嘴里轻飘飘地吐出来,温柔得像在哄小孩,但虞禾的腿立刻软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还没开口解释,二月红的目光已经转向了丫头:"他什么时候跟你说的?"   丫头被他那眼神看得一愣,老老实实地答:"前天晚上。他说有个朋友失恋了,他要去陪人家几天……"   二月红点了点头,依然笑着,那个笑甚至比刚才还温柔了几分,然后他的目光重新落在了虞禾身上:"虞禾,你可以啊。学会撒谎了。"   他的尾音往下一沉,紧接着他的目光扫了一圈,然后精准地落在了廊下架子上那根鸡毛掸子上。   虞禾还没来得及喊一声"师父你听我解释",那根鸡毛掸子就已经被二月红拿在了手里,他听见"嗖"的一声风响,紧接着屁股上结结实实地挨了一下。   那感觉跟之前麻绳抽的完全不一样,麻绳抽的时候动静大但疼得有限,鸡毛掸子是实打实的竹条编的,这一下落在身上,那股疼从臀肉一直窜到脊梁骨,虞禾的眼泪当场就飙出来了,不是装的,是真的疼出来的。   "我让你撒谎!"第二下又下来了,虞禾这次没敢硬扛,身子一侧躲了半下,鸡毛掸子落在他大腿外侧,照样疼得他直抽气。   他嗷呜一声就往丫头身后蹿,整个人缩在丫头背后,露出一张泪流满面的脸,眼泪糊了一脸,顺着下颌往下滴,哭得又快又惨,声音里带着抽抽搭搭的鼻音:   "我错了我真的错了师父你别打了!我就是想去看看下斗长什么样我保证以后再也不骗你了!"   丫头赶紧张开胳膊把人挡住,一边拦一边劝二月红:"红爷您消消气!虞禾年纪还小不懂事,玩心重是正常的。   他虽然撒谎了,但好歹没一个人去呀——你看他不是还知道找个高手护着他吗?   真要出了什么事他一个人哪能全须全尾地回来?   您就看在他知道找人带路的份上,这回饶了他吧!"   她说着还回头看了虞禾一眼,大概是在示意他继续哭,哭得惨一点,越大声越好。   虞禾心领神会,哭得更大声了,眼泪跟开了闸似的往下淌。   二月红手里的鸡毛掸子又抬了起来,但这次陈皮忽然往前迈了一步,身子正好挡在丫头和虞禾前面。   他什么都没说,脸上也没什么表情,就那么安安静静地站着,像一棵还没长成的小树扎在了二月红和虞禾之间。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这个平时闷声不响、今天在墓里还蹭破了肩膀、回来一路上一句话没有说过的小徒弟——那眼神里带着"你也来拦我"的意味,但陈皮的脚没有动。   二月红的手举在半空,鸡毛掸子的尾端微微颤着。   虞禾缩在丫头身后,眼睛紧闭着,眼泪还在往下淌,那张脸上全是泪痕和灰土混在一起的狼狈痕迹,整张脸都哭红了,鼻尖通红的,睫毛湿透了黏在一起,看着又可怜又好笑。   二月红盯着他那副模样看了好一会儿,那只举着鸡毛掸子的手慢慢落了下来。   他没有再打下去,胸口起伏了一下,像是把一口气硬生生吞了回去,然后他把鸡毛掸子往旁边一扔,发出"啪"一声脆响。   "这个月零花钱,一分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进门的时候重了几分,衣摆带起的风把廊下的灯吹得晃了一下,门在身后被随手带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   院子里安静了下来。   虞禾还缩在丫头背后,抽抽搭搭的,肩膀一耸一耸的,但哭声已经小了很多。   丫头拍了拍他的后背,叹了口气说:"好了好了,人走了,别哭了,哭多了眼睛肿。"   虞禾吸了一下鼻子,从丫头背后探出半个脑袋来,看了一眼那扇已经关上的书房门,又看了一眼地上被扔掉的鸡毛掸子,抬起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把眼泪和鼻涕全蹭在了袖口上。   他的嘴唇还在抖,眼眶里还蓄着一层薄薄的泪光,但他慢慢站直了身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小声地说了一句:"……吓死我了。"   陈皮还站在他面前,隔了半步的距离。   他看了一眼虞禾那张哭得乱七八糟的脸,又看了一眼他袖口上那团蹭湿了的痕迹,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从袖子里摸出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递到了虞禾面前。   虞禾接过来擤了一下鼻子,帕子立刻皱成了一团,他捏着那团帕子,抬头看了陈皮一眼,声音还带着鼻音:"谢谢小橘子……"   陈皮收回目光,偏过头去,耳尖在那层暮色里似乎红了一点点,但他说出口的只有一句:"以后别撒谎了。"   虞禾用力点了点头,吸了一下鼻子,把手里那团帕子攥紧了,没还回去。   丫头看了一眼站在几步外始终没有动的张小哥,冲他笑着点了点头:"这位公子,房间已经在准备了,您今晚就在红府歇下吧,有什么需要的跟管家说就好。"   张小哥微微颔首,算是回礼,他没有多看虞禾那副狼狈的样子,也没有上前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像一截深色的柱子,存在感不重,但你知道他在。   管家过来领着张小哥往客房的方向走了,丫头也扶着虞禾去清洗换衣裳了,院子里很快空了下来,只剩廊下那盏灯还在风里轻轻晃着,把地上那根鸡毛掸子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像一条歪歪扭扭的、还没来得及完全合上的尾巴。   虞禾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那根鸡毛掸子,摸了摸自己还在发烫的屁股,嘶了一声,然后转回头继续跟着丫头走了,嘴里含含糊糊地念叨着:"这个月没零花钱了……糖葫芦都买不起了……"   丫头听见了笑了一声,也没接话。庭院里的风把他的话吹散了,混着夜色和炊烟,往红府更深处的院落里飘去。 第50章 虞小皇帝屁股痛怎么办   晚饭的时候,虞禾一瘸一拐地挪到饭厅门口,站在那儿犹豫了一下。   他看了一眼桌边坐着的几个人——二月红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碗,面无表情;丫头在旁边布菜;陈皮安静地坐在自己常坐的位置上;张小哥坐在靠窗的一侧,被管家引过来的时候也没推辞,就在那儿落了座。   虞禾磨蹭了半天,最后还是挑了个离二月红最远的座位,扶着桌沿小心翼翼地往下坐。   屁股刚沾到椅面,"嘶"的一声,整个人跟弹簧一样弹了起来,站得笔直,脸上的表情介于疼和尴尬之间,五官皱成一团。   二月红端着碗,眼皮都没抬,但手顿了一下,筷子停在碗沿上。   丫头憋着笑,假装什么也没看见,低头布菜。   陈皮看了虞禾一眼,又看了看虞禾身后那把椅子,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虞禾又尝试了两次坐下,每次都是沾到椅面就跳起来,最后一次跳起来的时候还撞到了桌腿,疼得抽了一口凉气,眼角都泛出了水光。   二月红终于放下碗,偏过头,朝门口站着的管家招了招手,语气不带什么情绪,平平淡淡的:"去,拿个软垫子来。"   管家应了一声就去了,很快就拿了个厚厚的棉花垫子回来,搁在虞禾那把椅子上,还贴心地拍了拍垫面的位置。   虞禾看了一眼垫子,又飞快地瞥了一眼二月红,那个垫子像是一根伸过来的梯子,他小心翼翼地扶着椅背重新往下坐,这一次屁股落在那层厚实的棉花上,虽然还是有点疼,但至少坐住了。   他长出了一口气,整个人窝进椅子里,一副"终于活过来了"的表情。   饭菜陆续上了桌,热气腾腾的。   虞禾的碗里是丫头给他添的米饭,他饿了一天,拿起筷子就夹了一口菜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忽然感觉到一股强烈的、带着温度的视线正扎在自己的侧脸上。   他不用转头也知道是谁——二月红吃一口饭就看他一眼,吃一口又看一眼,那眼神里带着"我还在生气我不说,但你最好知道我在生气"的复杂情绪,眼刀子一把一把地往虞禾身上扎,扎完又移开,过一会儿又来一把。   虞禾被他看得食不知味,嚼饭的速度都慢了下来,越吃越心虚,越心虚越不敢抬头,最后干脆低着头扒饭,只敢盯着自己碗里的米粒数着吃。   二月红又看了他一眼。   虞禾埋着脑袋,后颈露出来一小截,皮肤上还带着一层薄红,眼皮有点肿,睫毛湿漉漉的,刚才哭过的痕迹还没退干净。   他低着头的那个角度,正好能看见他鼻尖上还泛着的淡粉色,嘴唇微微撅着,屁股底下垫了个厚垫子,吃饭的动作又蔫又乖,跟平时那种上蹿下跳的样子判若两人。   二月红看了他几眼,心口那股"打了就打了"的余气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无声地顶了一下。   他收回目光,默不作声地夹起一块鸡腿,手腕一翻,那块鸡腿就稳稳地落进了虞禾的碗里。   虞禾愣了一下,看着自己碗里那块突然出现的鸡腿,又抬头看了二月红一眼。   二月红已经转回头去继续吃自己的饭了,夹菜的姿势端端正正的,像是刚才那块鸡腿是自己长了腿飞进虞禾碗里的。   丫头在旁边看得清清楚楚,憋着笑低头夹了一筷子青菜放进自己碗里,假装什么也没看见。   她心里头叹了口气,明明打人的是他,这会儿回过味儿来心疼的也是他,她就说二爷心肠哪有那么狠,今天那股火气纯粹是被气过头了,等火烧过了就只剩下灰了。   丫头没有说什么,只是默默地给虞禾碗里又添了一勺汤。   虞禾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鸡腿,夹起来咬了一口,嚼着嚼着鼻头又有点泛酸了。   他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酸意硬憋回去,又咬了一大口鸡腿,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谢谢师父。"   声音不大,带着鼻音,二月红"嗯"了一声,依然没看他,但端着碗的手放松了一些,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终于松了一点点。   陈皮坐在旁边安静地吃着饭,他碗里的菜堆得整整齐齐的,一口一口地夹,吃饭的速度不快不慢。   他瞥了虞禾一眼,看了一眼他碗里那块鸡腿,又看了一眼他那副鼻尖红红、睫毛还湿漉漉的可怜样,手里的筷子顿了一下。   他也没有说什么,只是把自己碗里那块红烧肉夹起来,趁二月红低头喝汤的工夫,飞快地放进了虞禾的碗里,然后立刻收回筷子继续扒自己的饭,跟什么事也没发生过一样。   虞禾低头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一块肉,抬起头冲陈皮眨了眨那双还带着点泪光的眼睛,陈皮假装没看见,耳尖却不受控制地红了一小片,埋头吃饭吃得极其认真。   张小哥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的碗筷摆得整整齐齐,他吃得不多,夹菜的动作很轻,几乎没有发出什么声响。   他安静得像一截融在暮色里的影子,但虞禾发出"嘶"的那一声的时候,他抬了一下眼皮,看见虞禾每次往椅背上靠的时候腰身都会不受控制地绷紧一下——   那是屁股疼的连锁反应,坐久了不舒服,稍微动一下就扯到那块被抽红了的皮肉。   张小哥低头吃了一口菜,然后放下筷子,侧过身,伸过手去,在桌沿底下、别人看不见的地方,不轻不重地拍了拍虞禾的后腰。   力道很轻,掌心隔着一层衣料贴在他腰侧,带着一种"别绷着了"的安抚,像是在说:疼就疼吧,过了今晚就好了。   虞禾被他拍了一下腰,整个人微微僵了一瞬,然后慢慢放松下来。   他偏过头看了张小哥一眼,那人已经收回手去重新端起碗了,帽檐压得很低,脸上的表情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随手拂掉了一粒灰。   但虞禾感觉到腰侧那块被拍过的地方残留着一层浅浅的温度,隔着衣料贴着皮肤,像是某种无声的:我在,别怕。   他转回头来咬了一口鸡腿,嚼着嚼着,觉得那块鸡腿好像比平时香了不少。   张小哥垂着眼吃着自己碗里的饭,心里却不像表面那么平静。   他想着今天白天那条甬道、那扇石椁、那些机关和暗器——如果当初他挑的不是这座墓,而是更浅、更偏、更不起眼的一座,也许就不会恰好碰到二月红和陈皮,虞禾也就不会挨这顿打,更不会吃顿饭都坐不下来。   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被他轻轻压下去了,像按熄一盏燃得不太安稳的灯,让它慢慢地暗下去,不再多想。   桌上的饭菜还冒着热气,丫头给每个人都添了一轮汤,管家在外头把院子里的灯笼一盏一盏地点亮了,橘黄色的光透过窗纸照进来,落在碗沿和筷尖上,暖融融的。   虞禾坐在垫子上,屁股还是隐隐作痛,但碗里堆满了夹来的菜,左边是师父给的鸡腿,右边是陈皮偷偷塞的红烧肉,张小哥的手还在他腰侧留下了一片安稳的余温。   他低头扒了一口饭,觉得这顿饭吃得虽然有点疼,但好像也没有那么难熬了。 第51章 混蛋张启山!滚呐   虞禾挨完二月红那顿打,屁股上的疼还没消下去呢,第二天早上他正趴在床上敷着丫头给的热毛巾哼哼唧唧,就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动静。   那动静跟一般访客不太一样,步子沉,靴跟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格外清晰,带着一种"我来了你们该迎就迎"的笃定。   虞禾把毛巾从屁股上揭下来,竖起耳朵听了两秒,后脑勺"嗡"地一下——张启山。   他认得那个脚步声,这人在红府来回走了几十趟了,靴底踩哪块砖他都快能背出来了。   他还没来得及从床上翻下来躲起来,院子外头已经响起了丫头不轻不重的声音:"佛爷来了?红爷在书房呢,您先坐,我给您沏茶——"   然后就是那道沉沉的、带着点笑意的嗓音:"不用,我先去看看虞禾。"   虞禾听见这句话,整个人像被点了穴一样定在床沿上,手里还攥着那块热毛巾,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躲是来不及躲了,翻窗出去更不现实,以张启山那两条长腿的步子,他刚翻出去人家就能在后墙根堵着他。   于是他干脆不躲了,把手里的毛巾往旁边一搁,重新趴回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胳膊上,摆出一副"我反正都这样了你爱咋咋地"的倔强姿态。   门被推开的时候,虞禾连头都没转,只用余光瞥了一眼门口那道笔挺的军装身影。   张启山站在门口,低头看着他趴在床上那副模样,目光在他屁股那块还泛着点热气的毛巾上停了一瞬,然后不紧不慢地走进来,拉了把椅子在床边坐下。   椅子腿落地的声音很轻,但他坐下来的姿态太过自然,像这座房间他来过八百回一样随意。   "听说你昨天被人从墓里拎回来了?"张启山开口,语气平淡,像在聊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   虞禾把脸往胳膊里埋了埋,闷声闷气地说:"……你消息倒是灵通。"   "长沙城就这么大点地方,你半夜不归家、跟着人翻墙出城这种事,你想瞒谁?"   张启山把一条腿交叠到另一条腿上,好整以暇地看着他,那表情像是"我来看看这只闯了祸的猫现在是什么状况"。   虞禾沉默了片刻,然后梗着脖子把脸从胳膊里抬起来,偏过头瞪着张启山。   他的眼睛还是肿的,昨天哭过的痕迹没完全消,眼皮微微泛红,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鼻尖上还残留一点淡粉色的印记。   但他那眼神可跟"委屈"两个字沾不上边,那是一种明明白白的"我就干了怎么滴"的倔劲儿,瞪着张启山,下巴微微扬着,像是在说:你骂吧,骂完赶紧走,别耽误我趴着养伤。   张启山看着他这副模样,本来准备好的那套"你胆子越来越大了""知不知道下斗多危险""万一出了事怎么办"的说辞在他舌尖上转了一圈,又慢慢收回去了。   他看见虞禾趴在床上的姿势不太自然地偏着一侧,屁股那块毛巾底下隐约能看到一点压出来的红痕;他看见虞禾那双眼睛虽然瞪得挺用力,但眼皮明显肿着,眼尾还带着一层没褪干净的潮红,一看就是昨天哭得很惨。   张启山在心里转了一圈:二月红那人他是知道的,平时温温和和的,真被气着了下手不会轻。   虞禾这顿打挨得不冤,但也确实挨够了。   皮肉之苦既然二月红已经替他代劳了,他张启山就没必要再补一刀了。   于是他清了清嗓子,换了个姿势坐直了一点,语气比刚进来的时候稍微松了一点点,但依然板着:   "虞禾,你胆子确实大。跟着人下墓、两头撒谎、骗你师娘和我,说去陪朋友,你以为能瞒多久?这次是你运气好,遇到的是个能护住你的,要是换个不靠谱的呢?你这条命扔在地下连个收尸的都没有。"   虞禾没有反驳,但他把脸重新埋回胳膊里,只露出一个后脑勺对着张启山,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随着他闷声的呼吸微微晃着。   张启山继续说:"你师父打了你,那是他该做的。但你自己得想清楚,下回还敢不敢了?"   虞禾闷在胳膊里的声音传出来,带着鼻音和一股不情不愿的劲儿:"……我要是还敢呢?"   张启山沉默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那你下次就不是躺床上了,是躺棺材里。"   虞禾猛地抬起头来,那双还红着的眼睛瞪得圆圆的,嘴角一瘪,声音里忽然带上了那股"你怎么也来骂我"的委屈和一股赌着气的炸毛劲儿:   "张启山你是不是有病?!大早上跑到红府来就是为了骂我一顿?!   我屁股上昨天挨了两下现在还肿着呢你看见了没有?!   你长这么大一双眼睛是用来出气的还是用来看路的?!我不过就是想看看下斗长什么样我又没有缺胳膊少腿——你们一个两个的都来骂我,我到底犯了什么天条了我——"   他越说越来劲,眼眶又开始泛红了,声音里那股气越来越多,尾音带着明显的颤。   张启山看着他,没有打断,就那么安静地听着,任由他那股火气自己烧完。   虞禾说完了之后重重地喘了一口气,整个人像是被抽空了力气似的往后一倒,重新趴回床上,脸埋进枕头里,又补了一句:"混蛋张启山,赶紧滚。"   声音闷在枕头里,又冲又委屈。   张启山坐在椅子里,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军靴——靴面上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两枚灰扑扑的脚印,一个小小的、完整的鞋底纹路,一只在靴头,一只在靴侧,印得清清楚楚的,一看就是刚才虞禾在情绪上头的时候拿脚蹬上去的。   他看着那两个脚印,心里头那点"来教训人"的念头彻底散了。   他收回目光,站起来整了整衣摆,然后俯下身,伸手在虞禾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用指腹把他那撮不服帖的头发往下压了一压,然后直起身来,语气里带着一丝几乎听不出来的纵容:"行,我走。"   他转身往门口走了两步,虞禾趴在床上忽然闷闷地喊了一声:"管家!"   张启山脚步一顿,回过头来看见虞禾从枕头里抬起半张脸,冲门口喊管家,"过来!把张启山给我轰出去!"   管家从外面探头进来,看了一眼房间里站着的张大佛爷,又看了一眼床上趴着的小祖宗,脸上露出一副"我谁也不想得罪"的为难表情,站在门口进退两难。   张启山冲管家摆了摆手,意思是"不用你为难",然后自己走出了门去。   虞禾看着他走出去的背影,趴在床上重重地哼了一声,那声音又冲又响,像是要把整间屋子的房梁都震下来。   他把脸重新埋回枕头里,但耳尖上那点红不知道是被气出来的还是别的什么,反正过了好一会儿都没褪干净。   管家站在门口,看看虞禾又看看张启山已经远去的背影,默默地抬手擦了擦并不存在的汗,轻手轻脚地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传来张启山跟丫头说话的声音,听不真切,但语气里似乎带着点笑意,跟刚才在房间里那副严肃的模样判若两人。   虞禾趴在床上翻了个身,扯到屁股上的伤又"嘶"了一声,然后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骂了一句:"……都什么毛病啊。" 第52章 行呗,石头也会算计人   张启山从虞禾屋里出来,靴面上的两个鞋印还没擦,他低头看了一眼,没管,径直朝二月红的书房走去。   他步子迈得稳,脑子里还在转着方才虞禾那副炸了毛又委屈的模样,嘴角那点不自觉的弧度收了一下又松开了。   刚绕过回廊拐角,迎面遇上了个人——深色衣裳,帽檐压得低低的,正从侧门出来,像是要往外面去。两个人打了个照面。   张启山的脚步没有停,但他多看了那人两眼。   不多,就两眼,目光掠过那人的身量、步态、垂在身侧的手指,然后像是看够了,越过了他继续往前走。   那人也没有多看张启山,像是两个互不相干的影子,在回廊下擦肩而过,各走各的路。   张启山的视线收了回来,但脑子里的东西没停。   他认出了那个人。张家的小麒麟,族里流传的那个"没有正经名字的孩子",父亲跟外人私通生下来的,生下来父母就死了,族老把人带回去装什么圣婴,被拆穿了就丢进托孤院自生自灭。   后来因为天赋好、血脉浓度高,放野回来之后成了族里的工具人,什么难活险活都往他身上堆,从不问他想不想去,只问他能不能活着回来。   张启山知道这些事,他当年离开张家的之前就听过关于这个人的碎语,也从没想过要替他说什么,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路要走,他管不了那么多。   如今这个人出现在长沙,大概是又接了任务。   张启山在心里估量了一下——如果张小哥的任务跟他在长沙的布局没有冲突,那就各走各的;如果有什么交集,他也不会手软。   张启山又想,虞禾这个捡人的毛病是真的该改改了。   今天捡一个回来,明天捡一个回来,大街上什么人都敢往家里带。   红府是什么慈善机构福利院?一个个的在他眼皮底下晃来晃去,他嘴上不说,心里头那根线其实一直绷着。   他脚步顿了一下,想起自己当初也是被虞禾从大街上捡回来的——灰头土脸的,饿得差点昏死过去,跟个乞丐一样瘫在那儿。   那时候虞禾也是蹲下来跟他说"起来,别装了",把那碗馄饨推到他面前,热乎乎的汤面飘着葱花和虾皮。   张启山想到这里,他那句"虞禾捡人的毛病得改"在脑子里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最后在舌尖上慢慢化开了,带着一点说不上来的滋味。   他又继续往前走了,靴跟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不急不慢的。张启山还是决定得跟二月红讲讲虞禾随随便便把人往家里带的毛病。双标也好,怎么样也罢,反正是不能再带了。   外面的世道越来越乱,打仗的打仗,割据的割据,上头的人乱成一锅粥,下头的百姓苦不堪言。   张启山没有那么大的本事,能掺和到上面的事情去,他现在能做的也仅仅只是收拢长沙这一块的势力,守好长沙城,守好心里的人。   张小哥那边出了侧门,走到街上,没有刻意去留意张启山的方向。   他对那个人没有什么特别的情绪,不亲近也不反感。   他走了两条街,拐进那家常去的米糕铺子,买了一包热乎的米糕,油纸包好揣进怀里,转身往回走。   想起出门之前,虞禾趴在他屋里的桌子上,眼泪汪汪地跟他说:"张小哥,你看看他们——师父打我,张启山也来骂我,旁边一群人就看着我挨收拾,没一个替我说话的。我就是想下个斗看看嘛,我怎么了?"   他说话的时候睫毛还湿着,眼角红红的,鼻头也红着,整个人缩在桌边,看着又可怜又委屈。   张小哥当时没有说什么话,只是把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往他手边推了推,让他润润嗓子,然后就出门了。   摸了摸怀里那包米糕,热乎乎的,透过油纸往外渗着软糯的甜香。   他刚走出几步,旁边巷子里忽然闪出一个人来,一身灰衣裳,脸上挂着那副标志性的、有点痞又有点精的笑。   "哟,"张海客凑过来,看了一眼张小哥揣在怀里的那个油纸包,又看了一眼他走出来的方向,"你这手段可以啊——都住进红府了?我以为你真是被那只小猫迷了眼任务都不管了,结果你搁这儿暗度陈仓呢。登堂入室,边做任务边享福,我都自愧不如了。"   “还以为你是块石头呢,没想到石头也会算计人。”   张小哥没有接话,也没有停步,继续往回走。   张海客跟在他旁边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不远处那座辉煌大气的红府大门,朱漆的门楣、石狮子蹲在两侧、门里隐约传来的说笑声和饭菜香。   他忍不住咂了一下嘴:"你看看人家那住的什么条件,咱俩那破客栈连窗户纸都是漏风的。你倒好,哄好了那只好看的小猫,连吃带住全包了,我在这破巷子里蹲了好几天,连口热水都得自己烧。"   张小哥依然没有接话,但他微微偏过头,看了张海客一眼。那个眼神里没有"你说得对"的认可,也没有"你误会了"的解释,只是安静地、淡淡地看了一瞬,然后把头转回去了。   他的步子还是那么稳,怀里的米糕还在透着热气。   张海客跟了几步也就不跟了,靠在巷口的墙边冲他摆了摆手:"行了行了,你进去享福吧,我回我那破客栈打蚊子去。   那只小猫你哄好了就行,别耽误正事。"   张小哥没有说话,走进了红府的侧门。   他心里清楚——他本来就没想登堂入室,更没想过要靠虞禾混进红府来享什么福。   如果可以,他宁愿还是藏在暗处,像以前一样,夜里翻墙进来、白天翻墙出去,不惊动任何人,不给虞禾惹麻烦。   他宁愿那天选的不是那座墓,宁愿没有在墓道里撞见二月红,宁愿虞禾没有挨那顿打,宁愿他现在还是蹲在树杈上没心没肺地吃西瓜,而不是趴在床上红着眼眶说"他们都欺负我"。   他把怀里的米糕往更贴身的位置拢了拢,低头穿过回廊,往虞禾的房间走去。   午后的阳光穿过廊檐的缝隙,落在他肩上,把他的影子拖得又长又安静。   ——   小剧场   张海客:张小官你还挺有心机啊,为了做任务打探情报,直接从红府最傻的入手。   小哥:……(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买糕给婆娘吃ing) 第53章 我和小哥天下第一好   虞禾还在房间里趴着哼唧,屁股上的疼已经从火辣辣变成了闷闷的酸胀,翻身的时候还是得小心翼翼地挪。   他正把脸埋在枕头里数窗外的鸟叫,忽然听见门被轻轻推开了,不紧不慢的动静,不用抬头也知道是谁。   张小哥沉默着走进来,反手把门带上了,走到桌边,从怀里掏出一个油纸包。纸包还是热乎的,隔着油纸往外渗着软糯的甜香。   他解开系着的细绳,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块块米糕,白白软软的,冒着热气,刚出锅没多久的样子。   虞禾闻到香味就从枕头里抬起脸来,探着脑袋往桌上看,眼睛跟着那股白气一起亮了起来。   张小哥没有叫他起来,也没有把油纸包推过去让他自己拿。   他在床沿坐下来,从油纸里捏起一块米糕,轻轻吹了一下,递到虞禾嘴边。   虞禾愣了愣,低头看了看那块米糕,又抬头看了看张小哥——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垂着,看着他的方向,表情跟平时一样平静,像是做一件再自然不过的事。   虞禾张了张嘴,把米糕咬了一大口,腮帮子立刻鼓了起来,像一只往嘴里藏了太多食物还没来及嚼的松鼠。   米糕又软又甜,还带着一点米面特有的清香气,从齿间化开,顺着喉咙滑下去,暖意一直落到胃里。   他嚼了两下,眼睛不自觉地眯了起来,整张脸的表情都跟着一起放松了,那种满足感从眉梢一直淌到嘴角,透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娇憨。   张小哥看着他嚼米糕的模样,手指上还残留着米糕的温软触感,忽然有种在投喂什么毛茸茸的小东西的错觉——你递过去一口,它就嗷呜一下咬住了,鼓着腮帮子慢慢嚼,边嚼边眯起眼睛,尾巴尖儿都跟着轻轻晃一下。   他垂下目光,收回了手,没有多说什么。   虞禾嚼完嘴里的那块,又蹭着往张小哥跟前凑了凑,下巴搁在他胳膊边上,仰着脸,声音软乎乎地带着点孩子气:"张小哥,你对我真好。我要和你天下第一好。"   他说的认真,说完又张开嘴,"再来一块。"   张小哥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又捏了一块米糕递过去,虞禾又嗷呜一口咬住了,腮帮子又鼓了起来,含含糊糊地嚼着,眼角都弯了。   张小哥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想,这人大概就是情绪上头了说什么是什么,回头过两天又跑去跟别人天下第一好了。   他没有把这句话说出口,也没有把那句"天下第一好"往心里放得太深,只是把剩下的米糕用油纸重新包好,搁在床头的小桌上,想着等他饿了再吃。   虞禾的屁股养了两天就利索了,又恢复了那副满院子上蹿下跳的德行。   第三天下午他蹲在院子里逗蚂蚁的时候,无老狗从侧门进来了,手里拎着个小小的布兜,里头装着两只洗干净的小梨,一看就是从他那狗场巷子口的水果摊上顺的。   他进门的时候脸上还绷着一副"我来看看你死没死"的表情,但看见虞禾蹲在地上活蹦乱跳地拿草茎戳蚂蚁窝,那表情就有点绷不住了。   他把布兜往虞禾怀里一塞,语气带着点嫌弃:"你这屁股好利索了?我看着这天天在院子里祸害蚂蚁,倒是一点没闲着。"   虞禾接过布兜,扒拉开看了看里头的小梨,拿一个在袖子上蹭了蹭就咔嚓咬了一口,脆生生的,汁水顺着嘴角往下淌。   他嚼着梨含含糊糊地说:"好了好了,屁股又不是豆腐做的,两天就够了。"   无老狗蹲下来,盯着他看了两眼,然后开口,语气沉了几分:"我听说了,你跟人下墓去了?还骗你师父说出城陪朋友?虞禾你胆子够肥的。"   虞禾嚼梨的动作慢了一拍。他看了无老狗一眼,又低下头去看手里的梨,心虚了但嘴上不肯认,含含糊糊地说:"……我就是想看看嘛,又不是什么大不了的。"   无老狗看着他这副"我知道我错了但我死不认"的模样,也气,想说点什么教训他,但话到嘴边忽然卡住了。   他发现自己不知道以什么身份去说这话——朋友?合伙人?狗场的常客?这些身份好像都不够硬,说出口了反倒显得自己多管闲事。   于是他换了个说法,伸手在虞禾后脑勺上轻轻拍了一下:"下次再胡闹,我就把你最喜欢的那只小花狗单独关起来饿三天。我说到做到。"   虞禾一听急了,回过头瞪他:"你敢!小花狗才多大!你饿它三天它就没了!你这人怎么这么狠心!"   无老狗没被他这急赤白脸的模样吓到,反而有点解气地哼了一声:"那你以后还胡闹不?"   虞禾把剩下的梨核往花坛里一丢,抱起胳膊,把脸往旁边一扭,重重哼了一声:"你们就知道欺负我。师父打我,张启山骂我,你拿小花狗威胁我——就没人真心疼我。只有张小哥还会给我买糕吃。"   他这后半句说得有点得意,微微仰着下巴,拿鼻孔瞪着无老狗,仿佛在炫耀什么了不起的战绩。   无老狗愣了一下,皱起眉头:"张小哥又是谁?你又从哪捡的男人?"   虞禾把下巴抬得更高了,语气里带着一股"你少管闲事"的傲气,拖长了调子:"皇帝的事情你少管。"   他撂下这句话就站起来拍拍屁股上的灰,揣着剩下那只小梨一溜烟跑进了院子深处,留下无老狗一个人蹲在花坛边上,手里还捏着那个被虞禾啃得干干净净的梨核,皱着眉琢磨了半天"张小哥又是打哪儿冒出来的"。   他想了一会儿没想明白,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嘟囔了一句"管他什么哥,反正是个人就行",然后摇着头往侧门走了,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虞禾消失的方向,嘴角那点不自觉的弧度露了一下又收了回去。   虞禾跑回自己屋门口,看见张小哥正坐在廊下的台阶上,手里捏着一截枯草茎,不知在看什么。   他凑过去蹲在他旁边,把那颗小梨举到张小哥面前:"给你留的,脆着呢。"   张小哥看了他一眼,伸手接过去,没有立刻吃,握着梨转了转,像是接住了一件什么不太重但有点温度的东西。   虞禾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了,两个人就那么在廊下安静地坐着,阳光从房檐斜斜地落下来,把两人的影子叠在一起,拉得长长的,安安静静的,像是什么话都不用说就已经什么都说了。   ——   小剧场   张海客:哦不不不,我无疑是愤怒的,两个人的任务,为什么只有我一个人在做?看着我的眼睛,回答我!   小哥:……(沉默)   虞禾:哥——我要吃糕。   小哥:买。   张海客:……? 第54章 我也想混吃混喝怎么办   虞禾消停了不到三天,就又开始上蹿下跳了。   屁股上的淤青还没完全退干净,这丝毫不影响他精力旺盛的程度。   第一天他蹲在墙头用竹竿捅隔壁院子的晾衣绳,被人追着骂了半条街,他边跑边笑嘻嘻地回头喊"下次我帮你收衣裳啊婶子",婶子气得把扫帚都扔出来了,虞禾一个矮身躲了过去,继续跑。   第二天他在巷口堵着一只流浪猫跟人家谈判,蹲在那儿对着猫絮絮叨叨说了半天"你让不让我摸?你让不让嘛~"。   猫甩着尾巴不理他,他就那么蹲了快半个时辰,最后猫不耐烦地走了,他站起来拍拍灰,也不恼,转个身又去找别的乐子了。   张小哥就在他后面跟着,不远不近的,像一条不声不响的影子。   虞禾捅晾衣绳的时候他在墙根底下站着,虞禾被追着跑的时候他侧身给婶子让了路,虞禾跟猫谈判的时候他靠着墙晒太阳,手里捏着一截草茎慢慢捻着。   街坊邻居从最初的"这人谁啊"变成"哦那个不爱说话的年轻人",再变成"哎你们看他又跟着虞禾那个魔丸到处晃荡了",后来有个卖菜的大婶实在忍不住了,站在摊子后面冲张小哥喊了一嗓子:   "小伙子,你天天跟着那个皮猴子跑,可别让他给你带成混子了!好好一个小伙子,长得也周正,怎么天天陪他招猫逗狗的!"   张小哥听见了,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抬了一下,看了卖菜大婶一眼,然后微微点了点头,像是"我知道了"的意思。   大婶被他这一点头噎住了,想再说什么又咽回去了,因为他的表情太淡了,你根本分不清他是听进去了还是压根没往耳朵里走。   虞禾在前面听见了大婶的话,回头冲她做了个鬼脸,然后一溜烟跑了。张小哥跟上去的步伐依然不紧不慢。   张海客蹲在街对面的屋檐底下,手里捏着一把瓜子,咔吧咔吧地剥着壳,目光穿过来来往往的人影,精准地落在张小哥那个不紧不慢的背影上。   他本以为张小哥有什么自己的计划,毕竟这人平时看着闷声不响的,但脑子从来不清闲。   结果张海客跟了三天,每天看到的画面都一样:虞禾在前面蹿来蹿去,张小哥在后头跟着,虞禾蹲下来看蚂蚁,张小哥就在旁边站着,虞禾拿草茎捅狗鼻子,张小哥就伸手把狗往旁边拨了拨免得它咬人。   张海客吐出嘴里的瓜子壳,又剥了一颗,看着张小哥的背影缓缓地叹了口气。   他现在终于认清现实了,只有他一个人在认认真真做任务,张小哥那边已经彻底被那只漂亮小猫勾走了魂,正事儿一点没干,尽在长沙城南的巷子里陪人遛弯呢。   但张海客也急不起来了。   前几天他收到了妹妹从张家本家递来的消息,字条上写得很简短,但该说的都说了——本家内乱越发严重,几个长老互相撕扯得厉害,族里的资源被分占了好几派,连带着放野的人手调派都乱了套。   张海客把那张字条反复看了两遍,在客栈那盏晃晃悠悠的油灯底下坐了很久,最后把纸条凑到火上烧了。   他看着灰烬落进茶碗里,心里头的想法慢慢地、稳稳地落了下来。   那个腐朽的家族,他不打算回去了。   如果本家真的撑不住散了,他就带着他们这一支的张家弟兄离开,另寻出路,反正天大地大,犯不着把自己绑在一棵快烂透了的树上。   既然急也没用,急完了还得另找出路,那不如不急了。   张海客把手里的瓜子壳往地上一扔,拍了拍手上的碎屑,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心里打定了主意:   既然张小官能混进红府骗吃骗喝,那他也得想办法混进去,总不能那小子在大户人家吃香喝辣,他蹲在街边嗑瓜子吹凉风。   打定了这个主意之后,张海客就开始找机会往虞禾跟前凑了。他第一次是在巷口拦住了虞禾,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小虞兄弟",话刚起了个头,虞禾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你谁啊",然后绕开他走了。   张海客站在巷口愣了愣,心想可能是他没把名字报出来,对方没认出来。第二次他换了个方法,在虞禾蹲在墙根底下逗猫的时候凑过去,蹲在他旁边,露出一个特别真诚的笑容说:   "小虞兄弟,我是张小哥的朋友,你记得我不?上次在巷子里咱们见过——"   虞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的脸上停了两秒,然后转回去了,头都没回地说了一句:"哦,不太记得了。"   然后把猫抱起来走了。张海客蹲在原地,笑容还挂在脸上没来得及收,背影在秋日午后的阳光里格外凄凉。   第三次张海客换了策略,他直接在红府侧门等着,虞禾从里头出来的时候他迎上去,手里还拎了一包糖炒栗子,塞到虞禾手里,语气亲切得跟亲哥一样:"小虞兄弟,天凉了吃点栗子暖胃——"   虞禾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糖炒栗子,又抬头看了一眼张海客,那双漂亮的眼睛眨了眨,然后把栗子包往张海客怀里一塞,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很忙你没什么事就别挡路"的明确意思:   "谢谢啊,不过张小哥已经给我买过栗子了,我吃不完,你自己留着吧。"   说完就绕过他往街上走了,后脑勺那撮头发晃晃悠悠的,没回头。   张海客抱着那包被退回来的栗子站在红府侧门口,秋风打着旋儿从巷口灌进来,吹得他衣摆微微动了一下。   他看着虞禾那个远去的背影,嘴角的笑容终于垮了下来,他想去红府举报张小哥——   你倒是混进去了!   你倒是吃香喝辣了!   你倒是被那小猫当自己人了!   我呢?   我蹲街边嗑了好几天瓜子,连口热水都没蹭上。   但这个念头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就散了一半,他想起张小哥那逆天的战力,又想起本家那些关于血脉天赋的传闻,然后他彻底放弃了这个念头。   举报张小官?那不叫举报,那叫自寻死路。   张海客在红府侧门口站了好一会儿,怀里抱着那包糖炒栗子,最后长长地叹了口气,转身走回了他那个窗户纸漏风的破客栈,蹲在门口台阶上剥了一颗栗子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自言自语了一句:   "……他那是什么命啊,路边捡只猫都是漂亮小猫,我捡只猫它挠我。"   夜色一点点漫上来,把他的影子吞进了客栈灰扑扑的门框里。   远处的红府亮起了灯,暖融融的光从院墙里头透出来,隐约能听见虞禾在院子里嚷嚷着"张小哥你看我今天捡了根特别直的树枝"的声音。   张海客把最后一颗栗子塞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嚼,然后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转身进屋关门,门板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巷子里格外清晰。   ——   小剧场   张启山(虞禾又捡男人于是不爽版):红爷,虞禾最近挺爱捡人回家啊?   二月红(被张启山上眼药版):虞禾你再捡人回家,我屁股给你打烂。   虞禾(被打屁股版):谁捡了?反正我不爱捡人。   张海客(想混吃混喝版):嗨喽啊小漂亮……哦哦你不收人啊。(蹲在角落)(默默哭泣)(偏我来时不逢春) 第55章 啧,你不行啊陈皮   无老狗已经好几天没有见到虞禾了。   以前虞禾隔三差五就往狗场跑,蹲在笼子前面逗小花狗能待一下午,嘴里叽叽喳喳地跟他扯闲篇,有时候甚至什么也不干,就坐在台阶上啃个瓜,把瓜籽吐得满地都是,然后拍拍屁股走人。   无老狗习惯了那种热闹,习惯了院子里有个瘦瘦的身影晃来晃去,习惯了那人蹲在狗笼前头用草茎戳小狗鼻头时发出的傻笑。   可这几天,院子里安静得只剩下狗吠和风声。   他坐在台阶上给那只黑狗刷毛,刷着刷着就停下来,抬头往门口看了一眼,然后又低头继续刷,像是自己也不知道自己在等什么。   街坊邻里的闲话他最开始是没当回事的。   什么"虞禾那魔丸收了个跟班","样貌顶尖性格沉稳","两人走在一起还挺登对的"。   无老狗第一次听见的时候还嗤笑了一声,心想这些人的嘴真是闲得慌,虞禾那混世魔王什么时候需要跟班了?   他不给别人添乱就不错了。   可后来传得越来越离谱,什么"二月红给虞禾找的赘婿","专门找个人来管着他的","你看那人多纵容他,虞禾爬树他也跟着,虞禾打狗他就在旁边站着——这不是情深不改是什么?"   无老狗听了这些话,只觉得脑袋都大了——先不说虞禾一个男人二月红给他找什么赘婿,就是"般配"这两个字,他就觉得这群人眼睛瞎了。   他远远地看过一次,虞禾蹲在路边拿树枝画圈,那个黑衣人就站在旁边看着,帽檐压得低低的,一动不动的,像个石墩子,哪有半分"般配"的样子?   虞禾长得多好看啊,那脸蛋那身段,走在街上谁不多看两眼?   那黑衣人往旁边一站跟块石头似的,哪里配得上——他想到这里,脑子里忽然卡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自己那身洗得发白的衣裳,心里头那句"不配"转了个弯,突然拐到了一个自己没料到的方向——要说般配的话……好像他自己也没有资格说这话。   他以前没往这个方向想过,此刻念头一起,就好像有什么东西在胸口的位置轻轻地、慢慢地翻了个身,迷迷糊糊的,他不知道自己到底在想什么。   无老狗没有什么文化,也想不明白这些弯弯绕绕的念头,只觉得堵得慌。于是他决定做一件更直接的事——去找陈皮麻烦。   陈皮:?癫公我惹你没?   他到红府侧门蹲了半下午,终于堵着了刚练完功从院子里出来的陈皮,二话不说就凑了上去,语气里带着一股故意找茬的蔫坏:"哟,陈皮,好久不见。"   陈皮抬眼看了他一眼,面无表情,显然不想搭理他,绕开就要走。   无老狗跟上去一步,不紧不慢地又说了一句:"你那好兄弟虞禾,现在天天跟别人形影不离,你这做小兄弟的不去把人拉回来?   当初不就喝了一顿酒吗?你就跑我狗场来打我了,那气势多足啊。   现在怎么不打了?是打不过别人还是怎么着?"   陈皮的脚步猛地顿住了。   他转过身来,那张年轻的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但他的眼神已经变了,不是之前那种"不想搭理你"的冷淡,而是沉沉的、带着火的、像是被什么东西精准地踩到了尾巴尖上的那种眼神。   无老狗看着他这副反应,心里头那口堵了好几天的不爽气像是找到了一个出口,他嘴角扯了一下,又补了一句:   "要是打得过,你就去把人抢回来啊,搁这儿练功有什么用?练了也是白练,人家还是跟别人跑。"   话音还没完全落地,陈皮的九钩爪已经甩出来了。   无老狗其实做好了挨一顿的准备,但没想到陈皮这次出手比上次重得多。   那根绳子带着铁钩呼啸而来,无老狗侧身躲了一下,钩子擦着他肩头钉在身后的门板上,木板被钉出一道深痕。   他还没来得及说"你来真的",陈皮的下一招已经到了,这回是实打实的拳脚,不含糊的那种,一下接着一下,无老狗连还手的余地都没有,被追着打出了半条巷子。   他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自己作死,但那股"爽"劲儿居然还占了上风——有人跟他一样不爽,他就爽了。   陈皮最后收手的时候,无老狗已经靠在墙根底下捂着肩膀喘粗气了,衣裳被钩子划了一道口子,但皮肉没破多少,陈皮的力道收得很准,没往要害招呼。   他收了九钩爪,站在几步外瞪了无老狗一眼,一句话也没说,转身就走,步子又快又重。   无老狗靠在墙上,揉着肩膀,看着那个少年人的背影消失在巷口,咧嘴笑了一下,笑完又龇牙咧嘴地捂住肩膀——疼是真的疼,但他心里头那口堵着的气确实散了一些。   他喘匀了气,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然后做了一个很损的决定。   他瘸着腿走到红府正门,找到管家,说了一句"我想见二爷,我有事要禀报",然后顺利地被请进了书房。   二月红正坐在桌后喝茶,看见他那一副灰头土脸的模样也没多问,无老狗也不绕弯子,开口就说:"二爷,你那小徒弟陈皮今天无缘无故打了我一顿,你看我这肩膀,都是他拿钩子划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表情无辜极了,像是真被冤枉了一样。   二月红放下茶杯,看了一眼他肩头那道口子,脸上的表情微动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说了一句:"知道了。"   当天晚上,陈皮被二月红叫进书房站了大半个时辰。   没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陈皮出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一言不发地回了自己屋,然后门关上了。   第二天一大清早,有人看见陈皮一个人去了城外的小树林,练功练了整整一个下午,傍晚才回来,衣裳被汗浸透了好几层,脸上还带着没擦干净的泥。   他回来的时候正好经过前院,虞禾蹲在廊下跟张小哥分一块糕吃,看见他一身狼狈的样子喊了一句"小橘子你去哪了?"   陈皮没回头,只是步子微微顿了一下,然后继续走了,留下一句闷闷的"练功"丢在风里。   无老狗远远地听说陈皮被二月红训了之后,又一个人去小树林练了一下午才回来,心里那股"大家一起不爽"的平衡感终于稳住了。   他靠在狗场门口的门框上,把手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叼着,望着天边那朵慢悠悠飘过去的云,轻轻地、满意地吐了一口气。   但他摸着肩膀那道还在隐隐发疼的口子,又低头看了看空荡荡的狗场院子,忽然又觉得那口气没有完全吐干净,剩了一小截堵在胸口的位置,说不清是什么。   那只小花狗从笼子里探出脑袋来朝他哼唧了一声,他蹲下去伸手戳了戳它的鼻头,自言自语地嘀咕了一句:"你说他喜欢那块石头什么呢?"   小花狗当然不会回答他,只是伸出舌头舔了舔他的手指,热乎乎湿漉漉的。   无老狗把手收回来,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转身回屋了。 第56章 什么叫虞禾家赘婿?   谣言传了几天之后,终于传到了张大佛爷耳朵里。   倒也不是什么耳报神特意来说的,是张启山那天在布防衙门批文件,批到一半抬头喝了口茶,就听见门外两个站岗的兵压着嗓子在说笑:   "你听说了没有,红府那个虞小少爷,二月红给他找了个赘婿,天天跟着,跟条尾巴似的。"   "赘婿?男的?"   "男的,长得还挺高,就是不爱说话,整天戴个帽子——"   "那能叫赘婿吗?虞少爷不是个男的吗?男的也能招赘婿吗?"   “你懂什么?虞少爷天仙似的长相哪个女人压得了他?而且真爱不分性别——”   张启山端着茶杯的手顿了一下。   他放下茶杯,轻轻叩了一下桌面。   外面的声音立刻停了,两个兵噤若寒蝉地站直了,再没敢出声。   张启山坐在桌后面,目光落在门缝里漏进来的那道光上,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捏着杯盖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   他偏过头,看向旁边正在整理文件、安静待命的张日山。   张日山接收到那道目光,放下手里的文件,温温和和地开了口:   "佛爷,这几天长沙城里确实有些闲话在传。   说是虞家那位少爷不知道从哪带了个黑衣男人回来,二月红先生也留了人在府上住,两人天天一起进进出出的。   传着传着就有人说,是二月红先生给虞少爷找的——"   他顿了顿,措了一下辞,"找的赘婿。"   张启山听了,没说话。他手里的杯盖在杯沿上慢慢转了半圈,发出很轻的瓷响。   过了好一会儿,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明的味道,像笑又不像笑:"赘婿?谁传的?"   张日山低头:"街坊闲话,源头已经查不清了,就是传得热闹。"   张启山把杯盖搁回杯沿上,靠进椅背里,眉心微微蹙着:"张家不是族内通婚么?那群老东西知道他们家小麒麟在外面出任务不好好干活,就知道招惹漂亮小猫?"   张日山没有接话,只是站在原地安静地等着。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忽然站起来整了整衣摆,拿起桌上的帽子往头上一扣:"走,去红府。"张日山跟在他身后出了门。   到了红府,二月红正好在廊下看书。   看见张启山带着两个副官过来,也不意外,像是已经习惯了这位布防官隔三差五地登门。   两人客套了几句,张启山坐下喝茶的时候,二月红瞥了他一眼,不轻不重地说:"你也是来找虞禾的?"   张启山端着茶碗面不改色:"他不在?"   "一大早就出门了,带着他那个黑衣朋友,说是去骚扰巷口摆摊算命的齐先生。"二月红翻了一页书,语气淡淡的,"你要是等的话,可能得等一阵子。那只野猫不到饭点不会回来。"   张启山"嗯"了一声,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喝茶,没有要走的意思。   张小鱼和张日山在廊下候着,一个安静如木桩,一个表情淡然地打量着院子里的花木。   虞禾跟张小哥这半天过得还挺充实。   先是蹲在齐铁嘴的算命摊子前面蹲了半个时辰,齐铁嘴摆出一副世外高人的架势要给虞禾算姻缘。   虞禾听了两句就开始瞎扯,问他自己什么时候能发财,什么时候能当上布防官,气得齐铁嘴把卦筒往桌上一扣说"不算了";   然后又遇到了张海客,张海客拎着两包点心蹲在路边喊"小漂亮你今天收留哥行不行",虞禾摆摆手说"不行,我忙着呢",拽着张小哥就跑了。   张海客蹲在原地目送两人走远,嘴里嘟囔了一句"早晚有一天能混进去的"。   两个人晃晃悠悠回到红府的时候已经快晌午了,虞禾推开侧门正准备往厨房钻去找点吃的,一抬头就看见廊下站着两个直挺挺的高个子军装身影。   高的那个他认识——张小鱼,面具底下那双眼睛正看着他,视线里带着点"你回来了就好"的如释重负,然后飞快地朝他递了一个眼神。   虞禾没看懂。   他又看了看旁边矮一点那个——看起来比张小鱼年轻一些,面容温和,嘴角带着浅淡的笑意,站在那儿像一株被风吹得恰到好处的柳树,整个人透着一股好脾气的温润感。   对方穿着跟张小鱼一样的军装,但袖口卷到了小臂,露出一截线条干净的手腕,看起来跟这院子里的气氛搭得很自然。   虞禾愣了一下,脑子里飞速搜索了一圈自己认识的人,确认没见过这张脸,于是顺嘴回了一个"你好"。   张日山笑着点了点头,声音也温温和和的:"虞少爷,久仰。"   虞禾挠了挠后脑勺,又看了一眼张小鱼。   张小鱼依然看着他,面具上方那双眼睛再次飞快地、极隐晦地动了一下——像是在说"你最好注意点"。   但虞禾依然没看懂。   他只觉得张大佛爷今天怎么又来了,来红府的频率比他回家吃饭还勤,到底是来办事的还是来蹭茶的。   张日山站在那儿,不动声色地打量着眼前这个传闻中的虞家小少爷。   他承认,虞禾确实漂亮。   五官精致得不像寻常人,眉眼间带着一股又干净又张扬的鲜活劲,歪着头看人的时候,那双眼睛像含着一汪被日光晒暖了的水。   但跟他那副漂亮长相完全不搭调的是他身上的气质——混不吝的,大大咧咧的,说话做事带着股"你爱怎么想怎么想我就这样"的随意,反差感大得让人一眼就记住了。   张日山在张家待的那些年,见过太多被规矩和血脉框得死死的人,像虞禾这样不守规矩、自由自在又理直气壮的类型,他承认确实是张家人会偏好的那一挂。   他轻轻弯了一下嘴角,连眼底那点温度都控制得恰到好处。   虞禾看了他两眼没想起来这人是谁,也就没管了。他转头往书房的方向探头看了看,小声问张小鱼:"张启山又来了?他来干什么的?"   张小鱼微微摇了摇头,示意自己也不知道。虞禾撇了撇嘴,又回头看了张小哥一眼。   张小哥安静地站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帽檐压得很低,像是这个院子里发生了什么、来了什么人、他全都不关心,只需要虞禾喊他走的时候跟他走就行了。   虞禾收回目光,冲张小鱼摆了摆手:"行吧行吧,张启山来就来呗,我去厨房找点吃的,你们随意。"   他说完就拉着张小哥往后院走了,步子又快又轻,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在风里晃了一下就消失在了月洞门后面。   张日山站在原地目送他走了,嘴角那个温和的弧度没有消失,但眼底的亮光微微动了动。   张小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两个人之间有一个很短的、无声的眼神交换——张日山的那个笑收了一丁点,像是"确实有意思",张小鱼的回应则是"别想了,佛爷还在这儿"。   两个人都没有开口,廊下的风把悬着的那串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了几声,又安静了下来。   张启山坐在书房里喝完了第三盏茶,目光透过窗纸落在院子里那条空荡荡的回廊上,二月红翻了一页书,不紧不慢地说:"我说了,饭点才会回来。" 第57章 虞禾你没有心   午饭确实比平时丰盛了不少。   丫头提前让厨房多加了两个菜,又特意嘱咐红烧肉多炖了一会儿,炖得软烂入味。   管家端菜上桌的时候顺嘴说了一句"佛爷来了,加菜是应该的",虞禾听见了撇了撇嘴,心想他一个布防官来蹭饭还要加菜,排场真大。   菜上齐了,虞禾拉着张小哥抢了张启山对面的位置坐下。   他坐下的时候还故意往张小哥那边挪了挪椅子,跟张启山中间隔了大半张桌子的距离,整个人缩在张小哥侧后方,下巴微微抬着,一副"我离你远点省得你又找我麻烦"的姿态。   张启山端着碗看了他那副故意赌气的模样,心里头那点"这人居然还记得前几天那茬"的滋味说不上来是觉得好笑还是觉得有点堵。   他确实是跑来教训了他一顿,结果虞禾转头就给他脸色看了,一连几天都没去他府上闹腾,院子里安静得他批完文件之后抬头看窗外都觉得少了点什么。   饭桌上的气氛微妙得很。   二月红坐在主位上,端着碗慢悠悠地夹菜,丫头坐在他旁边,时不时给他添一勺汤,两个人都不怎么说话,偶尔交换一个不明显的眼神,像是在说"让他们自己闹去"。   管家把最后一道菜端上来之后就退下去了,桌上的碗碟摆得整整齐齐,红绕肉冒着热气,清炒上海青碧绿油亮,中间还有一碟丫头特意做的糖醋藕片,酸甜的香气散在桌面上。   虞禾完全没有注意到饭桌上那种暗流涌动的氛围。   他这几天光顾着跟张小哥到处疯玩了,街上的谣言一句没听着。   齐铁嘴被他逗得自闭也没来得及跟他说什么,张海客蹲在路边喊"收留哥"的时候他满脑子都是"快跑快跑他又来了",根本顾不上听那些闲话。   所以他不知道张启山今天来红府是为了什么,只觉得这人又跑来蹭饭了,顺便在吃饭的时候还得提防他忽然开口训人。   虞禾埋头吃了几口菜,忽然用筷子夹了一块上海青,手腕一翻就放进了张小哥碗里,动作自然得像是做过一百遍,嘴里还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这个青的给你,我吃不下了。"   张小哥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块多出来的上海青,没什么表情地夹起来吃了,连谢都没说一句,像是早已经习惯了这种投喂。   张启山端着碗,目光从虞禾的筷尖上移到张小哥的碗里,又移到虞禾那张浑然不觉的脸上。   他心里头那根弦绷了一下又松了一下,忽然之间就彻底明白了街上那些谣言是怎么传起来的。   虞禾这个人,你别看他一天到晚招猫逗狗满城乱窜,他那颗心根本就没往那方面走过。   他每天脑子里装的东西是什么——今天去哪里结交新朋友,明天去哪里闯祸,后天闯了祸谁给他兜底——全都是些跟情爱沾不上边的玩意儿。   你要说他跟谁走得近,他看谁都差不多的,看张小哥的眼神确实比看旁人亮一点,但那亮里头是崇拜、是依赖、是"你打架好帅我也想学",跟男女之间那种情意一丁点关系都不沾。   张启山看着他埋头扒饭的模样,心里说不上来是该高兴还是该郁闷。   高兴的是虞禾这颗七窍通了六窍的情窍堵得死死的,张小哥那块石头蹲在他旁边蹲到地老天荒也蹲不出个结果来;   郁闷的是——虞禾看谁都一个样,看他也一个样,看张小哥也一个样,他张启山在这只小猫眼里大概跟街角那只被他追过两条街的野猫差不了太多。   张启山夹了一筷子红烧肉放进自己嘴里,慢慢嚼着,把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嚼碎了咽下去。   他想了想决定还是不把那些谣言捅到虞禾面前了。   这人知道了除了平白添堵没有任何用处,虞禾那种性子听到"赘婿"两个字大概会先愣三秒然后笑得满地打滚,笑完了又觉得烦,烦完了又该惦记着去辟谣,辟谣又辟不干净,最后气得蹲在墙头上骂街。   张启山不想看他骂街,也不想看他为这种事费神。不知道就不知道吧。   张小鱼坐在张启山侧后方,面前摆着一碗饭,几乎没怎么动。   他的存在感很低,低到虞禾从头到尾没有特意看过他第二眼。   但他把那碗饭端端正正地摆在面前,偶尔夹一筷子青菜,偶尔喝一口汤,目光安静地落在桌面上,不刻意去看任何人。   张小鱼目光扫过虞禾伸手给张小哥夹菜时那截露出来的手腕,看着虞禾啃鸡腿时微微鼓起的腮帮子,又看着他埋头扒饭时后颈那一片被热气蒸得微微泛红的皮肤,然后垂下眼帘,把那点东西收进了眼底深处。   他比张启山更明白分寸两个字怎么写。佛爷的心思他看得见,佛爷没开口的事他不会多想,更不会让任何人看出来。   张日山也坐在侧面的位置,从容地吃着碗里的饭。   他吃饭的姿态比张小鱼自然一些,嘴角始终带着一点恰到好处的弧度,让人看着就觉得这位副官脾气好、容易亲近。   他的目光偶尔落在虞禾身上,打量的时候不着痕迹,像风拂过水面留下的一圈极淡的涟漪。   他注意到虞禾对张小哥那种毫无保留的依赖感,注意到虞禾转头跟丫头说话时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也注意到张启山握着筷子的那只手在虞禾给张小哥夹菜的时候微微顿了一下。   他把这些全都看在眼里,没有流露出半分多余的情绪,只是慢条斯理地夹了一块糖醋藕片放进嘴里嚼了嚼,觉得味道确实不错。   桌上的饭菜还在冒着热气,红烧肉的香味混着糖醋藕片的酸甜气息在桌面上缓缓流动。   二月红吃完了碗里的饭放下筷子,端起茶杯抿了一口,跟丫头交换了一个"年轻人们的事随他们去吧"的眼神,两个人起身坐到一旁的茶案边去了,把饭桌留给了剩下的一群人。   虞禾浑然不知自己已经在无形中被好几道心思各异的视线扫了个遍。   依然埋头把碗里最后几粒米扒干净了,然后他抬起头来擦了擦嘴,冲张小哥咧嘴一笑:"下午还去找齐铁嘴玩不?昨天他算的那个'命犯桃花'我还没听明白呢。"   张小哥放下筷子看了他一眼,没有接话。   旁边的张启山端着茶碗垂着眼帘,把碗沿上那片茶叶末子吹开,像是什么也没听到。 第58章 我在意你啊   虞禾下午没能出门。   他碗都撂下了,正拉着张小哥的袖子准备往外蹿,结果手腕忽然被人从旁边握住了。   力道不大,但稳稳的,带着一种"你别想着跑"的笃定。   虞禾回头一看——张启山站在他身侧,一只手握着虞禾的手腕,另一只手里的茶杯还没放下,像是刚刚还在喝茶,下一刻就起身截住了他。   "你跟我过来一下。"张启山说,语气不算重,但也没给虞禾留反驳的余地。   虞禾愣了一下,条件反射地想挣扎,那句"我忙着呢"还没出口,张启山已经拉着他往院子另一头的回廊走了几步,避开了饭桌那边几道视线。   张小哥站在原地,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往那个方向看了一眼,没有跟上去,只是安静地站到了廊下的阴影里。   虞禾被拉到回廊拐角站定,手腕还被握着,他甩了一下没甩开,又甩了一下,张启山松开了。   虞禾揉着手腕,抬着下巴瞪他:"你又想训我?我今天什么都没干,连街都没出——"   "不是来训你的。"张启山打断他,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没有那种在议事厅里的板正劲儿,也没有前几天在屋里坐着骂他时的冷硬,反而带着一种他说不上来的、不太像张启山的温度。   虞禾的嘴闭上了,瞪着他的眼睛从"你又要骂我了"变成了"那你想干嘛"的迷惑。   张启山靠在廊柱上,偏过头看了他片刻,然后开口,声音平缓,像是在讲一件想了很久的事:   "那天我来的时候,在路上就想好了。   你偷偷跟人下斗,骗丫头说去陪朋友,闹出这么大动静,我本来是要好好收拾你一顿的。   二月红什么性格你也清楚,长沙城有头有脸的都知道——看着唬人,其实心肠软。   你犯什么错,小嘴一撇眼泪一掉,他就什么都愿意原谅了。"   虞禾听到这里,脑子里不由自主地闪过那天晚上二月红抽了他两下之后、吃饭时默不作声往他碗里夹鸡腿的画面,有点心虚地垂下眼,没吭声。   张启山继续说:"但我没想到你师父真会收拾你。你趴在床上那副样子我看见了,既然他动手了,我就没必要再补一刀了。所以我只是说了你几句,没怎么动你。"   他顿了顿,垂下眼帘,那落寞的神色,看着有点假,又有点真,"可你倒好,一连几天都不来我府上了。连路过都不路过一下。虞禾,你是不是打算以后都不来了?就跟要和我断绝来往似的。"   虞禾张了张嘴,那句"谁让你一大早就跑来骂我"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因为他忽然发现张启山这句话的后半截好像跟他想的不太一样。   这人不是来训他的,不是来说教的——他好像只是来问他"你为什么好几天都不来看我了"。   虞禾眨了眨眼睛,看着张启山那副垂着眼、神色落寞的模样,心里头那个"你活该"的气势莫名其妙地消了大半。   张启山抬眼看了他一下,又移开了目光,声音放得更轻了一些:   "虞禾,你还记得馄饨摊上那碗馄饨吗。   我那时候的样子你也看见了,灰头土脸的,跟你现在捡回来的这个差不了多少。   你给我买了七碗馄饨,那是我那段时间吃到的第一顿热饭。   我当时就想,我得活着,得闯出名堂来,回来找你,把这个人情还上,把你护在我能护得住的范围内。"   他说到这里,那语气里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低,"你偷偷去下斗这件事,是真的把我气着了。   我自己就是干这行起的家,我知道那底下一根绳子一条命,有多少身手不错的伙计下去之后连声响都听不着就没了。   我不是不稀罕你,也不是不心疼你,虞禾——"   他偏过头,看着虞禾的眼睛,"是不敢拿你的命去赌。"   回廊底下安静了一会儿,风从廊檐穿过去,吹得虞禾额前那几根碎发晃了晃。   他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自己的鞋尖,攥着手腕上刚才被张启山握过的那一圈,有一会儿没有出声。   他从小到大——从孤儿院到烂尾楼,从被人欺负到学会还手,从来没有人跟他说过这样的话。   他习惯了别人靠近他是因为有所图、是因为他好欺负、是因为他看起来漂亮能占便宜;   他也习惯了用疯疯癫癫的样子把那些想靠近的人推开,笑一笑闹一闹就什么都翻篇了,连自己都骗过去。   可张启山没有图他什么,二月红没有图他什么,丫头没有,陈皮没有,张小哥也没有。   这些人一个一个地出现在他身边,给他吃的、给他住的、给他兜底、给他买糕、告诉他"我在乎你"——用什么方式都有,但没有一个人张嘴跟他要过什么。   虞禾的眼眶忽然有点酸。   他飞快地眨了两下眼睛,把那点潮气硬生生憋了回去,然后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抬起脸来看着张启山,声音有点闷,但没有哭出来:   "……我又不知道你是这么想的。我以为你就是跑来骂我的。"   张启山看着他,看着他那副低头吸鼻子的模样,看着他用力眨眼的那两下,心里头那个"果然还是只小猫"的念头又浮上来了。   但他没有笑,只是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那你现在知道了。"   他收回手,站直了身子,恢复了平时那副沉稳的模样,"以后别躲着我了。"   虞禾被他揉了一下脑袋,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又被按下去又弹起来,他站在原地想了半天,最后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声音不大,但也没有再别扭地躲开。   他站在回廊底下偏过头去看院子里的阳光,看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得轻轻晃了两下,又偏过头来看了张启山一眼,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最后只是说了一句:"行吧,那我不躲了。但是你要是再一大早跑来骂我,我还是会踩你的。"   他说完这句自己先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点终于松开了的劲儿,像是把什么沉甸甸的东西从胸口卸下来搁在了地上。   张启山看着他那个笑,没有回话,只是微微弯了一下嘴角,那弧度不深,但确实在那里。   他转身往书房的方向走了,走了两步又侧过头说了一句:"我让张小鱼去城南那家点心铺子买了两包桂花酥,搁你屋里了。"   虞禾愣了一下,然后提高了声音:"你什么时候放的?"   张启山头也没回地摆了一下手,像是"你猜"。   虞禾站在回廊底下看着他的背影走远了,低头踢了一下脚边的青石板,嘴角翘了一下又收了回去,然后转过身跑回院子。   路过廊下阴影里一直安静等着的张小哥身边时,他自然而然地拉了一下对方的袖口:"走吧走吧,今天放过齐铁嘴了,我们去买桂花酥吃。”   张小哥被他拉着迈开步子,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看着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晃了两晃,依然什么也没说,只跟了上去。 第59章 张大佛爷提醒您:不信谣,不传谣   张启山来了一趟红府,蹭了顿饭,跟虞禾说了几句掏心窝子的话,又走了。   他走的时候虞禾正蹲在廊下拆那两包桂花酥,抬头冲他摆了摆手,嘴里含着半块酥,含含糊糊地说了句"下次来带枣泥糕"。   张启山头也没回地摆了一下手,那意思像是"知道了"。   虞禾也没多想,转头就把酥分了一半给张小哥,蹲在廊下咔嚓咔嚓地嚼起来了。   张启山走出红府大门的时候面上没什么表情,但他翻身上马之前回头看了一眼那座朱漆大门,对身边的张日山低低说了一句:   "街上的闲话,处理一下。别闹到虞禾耳朵里。"   张日山微微颔首,温温和和地应了声"是",然后转身就去了。   他没带兵,没敲锣打鼓,也没贴什么告示。   只是花了两个下午的时间,换了三身便装,去了一些特定的地方,跟一些特定的人说了几句话。   最先被"提醒"的是城南菜市口卖豆腐的王大妈。   王大妈是这片八卦界的扛把子,红府虞禾跟那个黑衣跟班的"赘婿"传闻有一半是从她这里开枝散叶的。   那天她正一边切豆腐一边跟旁边摊子的大婶眉飞色舞地说着:   "我跟你们说,那个黑衣小哥天天跟着虞禾,那眼神,那动作,那要不是两口子我王大妈这个名字倒过来写——   虞少爷这个皮猴子虽然天天招猫逗狗的,但模样要生的好呀!要我说这长沙城里头,除了那个黑衣小哥,也没谁能配得上这天仙似的孩子了。”   “也不知道他们什么时候才办席,那小少爷穿红衣肯定很——”   她说到一半,面前忽然多了一个人。   一个穿着灰布衣裳的年轻人,面容温和,笑眯眯地看着她,声音不大不小,刚好够她听清:"王大妈,佛爷让我提醒您一声,不信谣,不传谣。您这么大年纪了,有个好名声不容易。"   王大妈手里的豆腐刀顿了一下,上下打量了他一眼——看着面生,不像街坊,也不像当兵的,但那话里提到的"佛爷"两个个字让她手里的刀又顿了一下。   她张嘴想说什么,那年轻人已经笑着走了,像一阵风一样,不带走一片云彩。   王大妈站在原地愣了几息,旁边大婶凑过来问"谁啊",王大妈张了张嘴,又闭上了,最后把豆腐刀往案板上一搁,清了清嗓子,忽然正色道:   "那个……我刚才想了想,咱们在那传人家虞少爷的闲话,确实不太应该。人家小年轻交个朋友怎么了?凭什么说人家是什么赘婿?"   旁边大婶一脸懵地看着她,像是看见一头牛忽然开始背唐诗。王大妈也不解释,低头切豆腐切得飞快。   类似的场景在不同地方接连上演。   茶馆二楼那几个常趴窗口看热闹的闲人被"提醒"了之后,忽然从"你看那俩口子又出来了"变成了"年轻人交游广阔很正常";   沿街卖糖葫芦的老赵头被"提醒"之前还在跟客人唠"红府那个黑衣跟班今天又跟着呢",被"提醒"之后第二天就改了口风,客人再问起的时候他说的是"人家那是朋友,好朋友,你别乱说"。   谣言这种东西就是这样,没人传的时候自己就凉了。   而"提醒"的效果也立竿见影——第三天虞禾蹲在街边逗猫的时候,卖菜的大婶路过他身边,居然笑呵呵地说了句"虞少爷今天又出来溜达呀",然后走了。   虞禾抬头看了看她的背影,低头跟旁边的小猫嘀咕了一句:"她今天怎么没问我张小哥呢?"   小猫当然不会回答他,他也就没把这事放在心上。   张日山把最后一家"提醒"完的时候,站在街角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远远地看了一眼蹲在墙根底下拿草茎逗蚂蚁的虞禾,又看了一眼站在墙根旁边那个沉默的黑衣人,嘴角弯了一下,转身走了。   他到布防衙门复命的时候,张启山正在批文件,头也没抬。   张日山说了一句"街上的话已经压下去了,明面上不会再有人传了",张启山"嗯"了一声,手里的笔没有停。   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私底下就不好说了。"   张启山手里的笔尖在纸面上停了一瞬,然后继续写下去,落笔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他什么也没有说,张日山也就没有再问,安静地退到一边整理文件去了。房间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窗外隐约传来街上百姓的说话声、马车轮子碾过石板路的辘辘声、还有谁家孩子跑过巷口的笑闹声。   虞禾大概正在某条街上蹲着逗猫或爬树,张小哥大概还是站在他旁边两步远的位置,无老狗大概正在狗场里拿草茎戳小花狗的鼻头,陈皮大概正在院子里甩九钩爪。   街上的流言蜚语像一阵风,来得快散得也快,吹过了就只剩地面上一层薄薄的痕迹。   至于这阵风会不会在某个角落悄悄换个方向再吹回来,那就只有天知道了。   张启山翻过一页纸,继续写字,目光沉静的,像是他刚才处理掉的只是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桌角的茶还温着,他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回去了。   至于那个还在破烂旅馆里面啃干粮,喝凉水的张海客,他想到在红府享福的张小官就眼红,那些谣言在他眼里跟真的没区别。   张小官这个死心眼儿的,这些天干的事情跟嫁进红府了有什么区别。   本家派下来的任务明明是两个人一起干的,张海客听说是跟张小哥一起还松了一口气,毕竟这个人独来独往的,任务多半也要被他独揽过去。   结果呢?   真的是服了。   张家本家的麒麟是有什么出任务必遇真爱的诅咒吗?一个两个的,出任务的时候拽得像个什么一样,遇见个喜欢的就“婆娘我在这里”然后屁颠屁颠跑了。   话说本家的老东西好像只认内部通婚来着。   张海客想到这里,突然想起那个张家人,那个爱上外族女人被族老处死的麒麟血脉。   也不知道这张小官会不会走上他父亲的老路了。 第60章 行吧,在哪里不是混吃混喝。   日子就这么不紧不慢地过着,像红府后院那棵老槐树的叶子,一天天绿着,风吹一吹就哗啦哗啦响,落下来几片,又长出几片,没人在意到底掉了多少。   虞禾还是每天满城乱窜,张小哥还是跟在他身后两步远的位置,站得笔直像一截不会说话的影子。   陈皮还在练他的九钩爪,无老狗还在狗场里喂他的小花狗,齐铁嘴的算命摊子依旧开在巷口,只是最近看见虞禾过来就开始收摊。   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放凉了的米粥,没什么滋味,但喝下去是温的。   张海客那段时间还在坚持不懈地试图混进红府。他换了四种方式——第一天拎了两条鱼说是来给虞禾送鲜的,虞禾说"我不吃鱼";   第二天换了包点心说是路过顺便带的,虞禾说"我吃过早饭了";   第三天干脆什么都没带,蹲在侧门口说"小漂亮哥今天就想跟你聊聊天",虞禾蹲在墙头上低头看了他一眼,说"那你就在这儿聊吧,我听着",然后把脸转回去继续看天上的云。   张海客蹲在底下对着空气聊了一刻钟的闲话,虞禾一边听一边嗯,最后从墙头上跳下来拍拍屁股说"我走了";   第四天张海客还没出发,就被一个人拦住了去路。   那人穿着一身干净的灰衣裳,面容温和,嘴角带笑,看着他像在看一个迷路了的小朋友。   张海客跟他对视了两秒,认出这张脸——张启山身边那个副官,叫张日山的。   张日山笑眯眯地跟他说:"张先生,佛爷请您过去坐坐。"   张海客立刻警觉起来。   他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张启山找他干什么?   他跟张启山没什么交集,硬要说有的话,也就是他知道对方是从张家叛出来的,对方大概也知道他是张家外放做任务的,除此之外井水不犯河水。   张启山忽然要见他,要么是想从他嘴里套本家的情况,要么是想试探他来长沙的目的。   他站在原地权衡了一下利弊,盘算了一下"不去"的后果和"去了"的风险,最后觉得张启山既然用了"请"字,至少明面上不会把他怎么样,于是跟着张日山走了。   张大佛爷府上比红府气派得多,厅堂宽敞,院子里的石砖铺得整整齐齐,两侧站着带枪的卫兵,目不斜视。   张海客被引到厅里坐下,茶端上来了,是上好的龙井,飘着清幽的豆香。   他端着茶杯没喝,等着正主现身。   张启山从内堂走出来的时候已经换下了军装,穿着一件深色的长衫,看着少了几分铁血的气势,多了几分闲散的家主做派。   他走到主位坐下,端起自己那杯茶喝了一口,然后看向张海客,开口说了一句:"你最近挺闲的。"   张海客愣了一下,没想到他是这么开场的。   他揣着小心回了一句:"佛爷说笑了,我这不是在办事嘛。"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那目光不算锐利,但也说不上温和,像是隔着一段不近不远的距离在打量一件跟他有关系但又不是特别重要的东西。   他放下茶杯,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张家本家现在乱成什么样了,你心里清楚,我心里也清楚。你那条'任务'放那放着就行了,没人会来查你。"   张海客端着茶杯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他没想到张启山会这么直接。   他以为对方至少会先试探几句,聊聊本家的情况、聊聊他的任务内容、聊聊他来长沙的目的,但张启山像是根本就不在乎这些事情。   靠进椅背里,目光落在厅门外那片天光上,张海客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已经跟那个地方没有关系了"的疏离感:   "张家本家已经不是以前的张家了,它烂了。我出来那天起就不打算再回去了,它倒不倒、什么时候倒,跟我没关系。"   张海客沉默了一会儿,把茶杯放下来,慢慢说了一句:"那你找我来是……"   张启山看了他一眼:"我底下缺个教功夫的人。你既然闲着,帮我带带兵。管吃管住,每月有饷。"   张海客又沉默了一会儿,脑子里转了好几个弯。   张启山这是在用他,用他这个人而不是用他张家外放弟子的身份,这是个好买卖。   他本来也只是想找个地方骗吃骗喝,红府进不去,佛爷府未必不是个好去处——地方更大、伙食更好、还有饷钱拿。   而且张启山说了不管本家的事,那就是说他还顶着"张家子弟"的名头也没关系,本家那边问起来他完全可以说是"打入敌人内部",反正本家现在乱成一锅粥,也没人会来查他到底在干什么。   于是他放下茶杯,露出一个带着几分痞气的笑,冲张启山拱了拱手:"那恭敬不如从命了。"   张日山带着张海客去安排住处和差事的时候,张海客走在佛爷府宽敞的院子里,左右看了看那整齐的房舍和规整的练武场,满意地点了点头。   他路过厨房的时候闻到了炖肉的香气,脚步都轻快了几分。   几天之后,张海客换了一身利落的短打,站在练武场边上看着底下那排新兵扎马步,他叼着一根草茎慢悠悠地踱着步子,时不时开口指点两句,倒也像模像样的。   偶尔他下了值,蹲在佛爷府墙根底下往红府的方向看一眼,远远地能看见虞禾蹲在街边逗猫,张小哥照旧站在两步开外,那画面跟以前一模一样。   张海客看了一会儿,站起来拍了拍衣裳上的灰,转身回了佛爷府,嘴里叼着的草茎换了方向,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红府进不去,佛爷府也不错。"   然后就大步走进了院子,混进那帮新兵堆里吆五喝六去了。   日子还是那样淡淡的,虞禾依然不知道那些弯弯绕绕的辟谣和安排,张启山依然该忙忙该喝茶喝茶,张小哥依然沉默地跟在那只漂亮小猫身后两步远的地方,像一颗安安静静的、不会说话的星星,绕着另一颗更闹腾的星星慢慢地转着。 第61章 两个小苦瓜   日子还是那样慢悠悠地过着,虞禾照旧每天带着张小哥东奔西跑。   但不知道从哪天起,他发现张小哥好像比最开始的时候话多了一点点。   那个"一点点"非常不明显——从"嗯"变成了"嗯,那家",从"对"变成了"对,小心脚下",有时候虞禾蹲在路边啃西瓜的时候,张小哥会忽然冒出一句简短的话。   像一片树叶忽然落进平静的水面,声响不大,但确实有了一圈涟漪。   虞禾从来不会追问。   他听得见,然后"哦"一声,继续啃瓜,或者转个话题,说"那儿有只花猫张小哥你看",像是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你说出来的话我听见了,你没说的我也不问。   他靠着这种"大大咧咧、毫不在意"的姿态,慢慢拼出了一些关于张小哥的碎片。   有时候张小哥会说一句"我以前放野的时候,见过一种草,割了会流血一样的汁"。   虞禾就知道他放野的时候走过很多没人的地方,看见的都是荒山野岭的东西。   有时候他说"那时候夜很长,睡不着就坐着看天亮"。   虞禾心里就轻轻动一下,但他嘴上只会说"那你现在睡得着吗?”   张小哥看他一眼,不回答,但那一眼像是在说"现在能睡着"。   虞禾就不问了,继续往前走。   也有一些虞禾拼不出来的碎片。   比如张小哥偶尔会提到"父亲"。次数不多,每次就那么一两个字,但他提到的时候,语调会比平时更沉一点,像一块石头被按进水底又浮上来。   虞禾从没有追问过"你父亲怎么了",他只从那些零碎的字句里隐约猜到——张小哥亲眼见过父亲的死,从那之后就不爱说话了。   族里别的小孩都挤在一起笑闹的时候,他是那个坐在角落里的。   虞禾自己也是孤儿,但他至少是在孤儿院长大的,身边有一群同样叽叽喳喳的孩子一起闹。   而张小哥从小就在一个没有人跟他闹的地方待着。   有时候张小哥会提到"族老"。   说到这两个字的时候,他的语气没有任何起伏,但虞禾能从那种平滑的、不带任何情绪的语调里听出那底下压着什么沉重的东西——族老把他母亲的消息捏在手里,像攥着一根拴住他的绳子。   他替族里做那些最难最危险的任务,从没被问过"你愿不愿意"。   后来他们发现他血脉力量强,就开始放他的血——   虞禾听见这两个字的时候,手里啃了一半的西瓜忽然就啃不下去了,蹲在那儿盯着手里的瓜皮看了好久,然后抬起头来把西瓜往旁边一搁,拍了拍手,冲张小哥笑了一下说"走,带你去吃馄饨",像是要把自己听见的东西用一碗热馄饨盖过去。   那些碎片拼不出完整的画面,但虞禾从那些只言片语里隐约看见了一个少年的模样——父亲死了之后,没有人给他解释发生了什么,也没人抱他一下。   族老们利用他,族里别的孩子孤立他,他在一个谁都不跟他亲近的地方长大,学会了不说话是因为说了也没人听,学会了不多看是因为看了也没有用。他一点点变成现在这样,像一块被水打磨了很久很久的石头,表面光滑平静,底下全是压实的痕迹。   虞禾从前蹲在烂尾楼的出租屋里的时候,觉得自己是世界上最惨的人。   没有人要,没有人等,被欺负了也没人替他撑腰,有一天死在屋里都不会有人发现。   他那时候觉得自己是全世界最不被需要的东西。   可是认识张小哥之后,他后知后觉地发现,这个世界上比他惨的孩子比比皆是。   张小哥比他更惨——他被人需要,但是被人利用;他被人看见,但是被当成工具;他明明跟所有人一样活着,但从来没有人把他当成一个普通的、需要被温柔对待的孩子。   虞禾蹲在张小哥旁边啃西瓜的时候,偶尔会偏过头看他一眼,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看着远处,安安静静的,看不出来里面装了些什么。   虞禾就把目光收回来,继续啃瓜,心里却想着别的事。   他想,他是真的运气好。   以前他只觉得自己不幸,但回过头去想想——他被二月红捡回红府,红爷嘴上嫌弃他但从来没真的把他扔出去,丫头每次见他都笑眯眯地叫他"虞禾",陈皮别扭归别扭但该护着他的时候也没含糊过,张启山嘴上骂他但转头就让人去点心铺子买桂花酥。   还有张小哥。   这个人什么话也不说,天天跟在他后面,替他挡过箭、背过他走夜路、给他买过热乎乎的米糕、蹲在墙根底下等他逗完狗再一起回去。   虞禾以前不知道被人放在心上是什么感觉,但现在他知道了。   那种感觉像冬天里忽然摸到一个被太阳晒暖了的石墩子,你把手贴上去,它也不说话,就那么暖着你。   虞禾想到这些的时候,总是把嘴里的西瓜嚼得更使劲一些,像是在用这个动作把那点泛酸的情绪压下去。   他压完之后会仰起头来看天,发现今天的云很好,风也很好,身边蹲着的那个人也很好。   于是他站起来,拍拍张小哥的肩膀,说一声"走了,去找齐铁嘴玩",张小哥就跟着站起来,跟在他身后往巷口走。   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的,一前一后地挨在地上,虞禾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自己踩在影子上的脚步,又转回去了,什么也没说,只是走路的时候往张小哥那边靠了靠。   肩膀跟肩膀之间隔了一拳头的距离,不远不近的,像是两个人都在用自己的方式告诉对方——你在这儿就行,不用多说。 第62章 陈皮又被罚了   虞禾跟张小哥两个人的心一点点靠近的同时,红府依旧鸡飞狗跳。   虽然虞禾这个魔丸潜移默化得把陈皮负负为正的感化成了灵珠,但是陈皮有些性格是与生俱来的,从小就有的,谁也掰不回来。   二月红最近在书房里生闷气的频率越来越高了。   每次门一关,里头茶碗搁在桌面上的声音都比平时重三分,丫头路过的时候会放轻脚步,管家会自觉地把新沏的茶换得比平时更勤快一些。   虞禾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陈皮最近挨骂的次数明显变多了。   第一次是陈皮回来晚了,二月红在院子里等了他半个多时辰,人回来了也没多说,只让他去书房。   过了大半个时辰,虞禾趴在窗根底下偷听,只听见二月红说了句"你心里得有根线",别的话听不清,陈皮出来的时候脸上倒是没什么表情。   第二次是陈皮练功的时候走了神,九钩爪钉偏了方向,差点勾到廊下的灯笼。   二月红站在廊下看了他一眼,那一眼比骂人还让人发冷,陈皮没吭声,收了钩子重新扎马步,蹲了整整一个下午。   虞禾不知道师父为什么教训陈皮。   他最近忙着跟张小哥到处跑,偶尔去佛爷府上闹一闹张家男团,偶尔蹲在狗场里拿草茎逗小花狗,没什么精力去关注陈皮在外面干了什么。   但他知道陈皮不是小时候那个闷嘴葫芦了,那个又黑又瘦的捡螃蟹小孩不知不觉就长开了,个子蹿高了一截,脸也比以前有了棱角,看着不好惹了,眉眼间带着一股少年人还没彻底定型的锐利。   二月红当初收他当徒弟,除了看中他根骨不错,大概也有几分是因为他那张脸——不说话的时候看着还挺像回事的。   但骨子里的东西改不了。   虞禾隐约感觉陈皮身上那股"行事没界限"的劲儿似乎一直还在,二月红大概是想把它磨掉,但这不是一天两天能成的事。   虞禾不知道陈皮在外面具体干了什么,他也不太想知道,毕竟他自己也不是什么安分守己的人,没资格去管别人。   但他知道一件事——不管陈皮干了什么,都是他小橘子。   这天傍晚虞禾蹲在墙头啃西瓜的时候,看见二月红从书房里走出来,脸色不太好。   陈皮跟在后头,垂着手,脸上没什么表情。   两个人一前一后穿过院子,走到石桌旁边站定了,二月红转过身来,声音压得不算高,但明显带着火气:"我跟你说过多少次了——你那条线得画清楚。你以为你做的那些事我不知道?"   虞禾嘴里的西瓜还没咽下去,听见这话,啃瓜的动作慢了下来。他看了看二月红那张明显动了气的脸,又看了看陈皮,陈皮低着头没说话,但虞禾看见他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那是他做错事理亏的时候才会有的小动作。   虞禾想了想,把西瓜皮往花坛边一搁,翻下墙头,拍了拍手上的灰,两步凑过去。他先冲二月红笑了一下,笑得特别无辜特别乖,像只忽然想起来要讨好主人的猫:   "师父师父,怎么了怎么了?小橘子又惹您生气了?"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你也别想蒙混过关"的警惕,但虞禾已经继续开口了:   "您消消气,他年纪小不懂事,您多教教他不就行了嘛,打他骂他他也改不了,您气坏了身子不划算呀——"   他一边说一边往陈皮那边蹭了半步,悄悄用后背挡住了二月红的一部分视线,同时在背后冲陈皮使了个眼色:你快跑。   陈皮看见了那个眼色,脚底没动,但他看了虞禾一眼。   那一眼里没什么复杂的情绪,就是看了一下,然后他垂下眼帘,像是在想什么。   虞禾见他不跑,又往他那边挡了挡,嘴上的话更密了:"再说了师父,陈皮他最近练功可认真了,早上天没亮就起来扎马步,我看在眼里呢。   他虽然干别的事不太靠谱,但练功从来没偷过懒。您看他那九钩爪甩得多漂亮——"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拉二月红的袖口,声音放软了几分,"您就饶他这一回呗,晚上我让厨房给您炖个冰糖雪梨,降降火气。"   二月红低头看着自己被虞禾拽着的袖口,又看了一眼挡在陈皮面前的那个后脑勺。他当然知道虞禾是在护着陈皮,也知道虞禾根本不晓得陈皮在外面干了些什么。   那张嘴叽叽喳喳说了一堆全是空话,没一句真能解决事情的,但那股"我要护着他"的意思倒是实实在在的,把陈皮挡在自己身后,像母鸡张开翅膀护崽子。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儿,那股火气没有完全消,但他也没有再说什么。   他看了一眼陈皮,那眼神比刚才平和了些,但依然带着"你自己心里清楚"的分量,然后抽回了被虞禾拽着的袖口,转身回了书房。   门在他身后合上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虞禾松了一口气,转回身来看陈皮。   陈皮还站在原地,垂着眼,没有看他。虞禾伸手在他肩膀上拍了一下,力道不重:"没事了没事了,师父就是嘴硬心软,你以后注意点别惹他生气不就行了?"   陈皮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跟小时候一样黑亮,但多了些别的东西,虞禾看不太懂,只当他是挨骂了心里不高兴,又拍了拍他的肩膀:   "走,哥带你去吃馄饨,请你吃大碗的。"   陈皮没有说话,但他跟着虞禾往外走了。   虞禾走到门口回头看了一眼书房的窗户,窗纸后面隐约有个人影站着,像是透过窗缝在看着他们走出去。   虞禾没有多想,拉着陈皮拐出了侧门。   张小哥在门外的墙根底下等着,看见虞禾出来了,又看见他身后跟着陈皮,什么也没说,安静地站到了虞禾另一侧。   三个人并肩走在暮色里,路边的馄饨摊已经支起来了,热乎乎的香气混着晚风铺过来,虞禾吸了一下鼻子,忽然觉得刚才墙头上那块西瓜好像还没吃够,待会儿要再加一份。   陈皮走在虞禾右边,低着头,脚步不快不慢的。   他看着自己鞋尖前面那片被暮色染成橘黄色的地面,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虞禾那个在后脑勺上晃来晃去的头发尖。   那只手刚才拍在他肩膀上的触感还在,不重,带着一点"没事了"的温度。他把目光收回去,继续低头走路,没有说话。   有些事他大概永远也不会告诉虞禾,但虞禾也不需要知道。   他只需要知道——不管他在外面干了什么,回来的时候虞禾还是会挡在他前面,还是会说"走,带你去吃馄饨"。那就够了。 第63章 陈皮的曾经   馄饨端上来的时候,热气把三个人的脸都笼在一片白蒙蒙的水汽里。   虞禾先埋头吃了两颗,烫得嘶哈嘶哈的,然后抬头看了一眼对面的陈皮——那人低着头,勺子搁在碗沿上,馄饨一口没动。   虞禾知道他心里有事,但没催他,只是把自己碗里那颗卤蛋夹起来放进了陈皮碗里,随口说了句:"蛋给你,你今天挨骂了多吃点。"   陈皮看着碗里忽然多出来的那颗卤蛋,沉默了很长时间。   虞禾以为他不会开口了,正准备再说点什么把话题岔开,听见他忽然开口了,声音不高,带着一种不太像他的沉闷。   "你知道师父为什么生气么。"他说。   虞禾咬着馄饨含含糊糊地:"不知道,但不管为什么——"   "有个混混找上我了。"陈皮打断了他的话,筷子拨着碗里那颗卤蛋,目光落在汤面上,"不知道从哪听说我以前的事。他跑来找我要封口费,说我不给钱就把那些事捅出去,捅到师父面前,捅到丫头面前,捅到你面前。"   虞禾嚼馄饨的动作慢了下来。   陈皮的声音依然平,没什么起伏,像是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事情:"我没给他钱。我把他舌头割了,腿打断了,手掰折了,扔城外乱坟岗了。"   馄饨摊上安静了片刻。   夜风把旁边桌上的碗筷声响、远处街口的说话声一起卷过来,又卷走了。   虞禾嘴里的馄饨终于咽下去了,他看着陈皮,忽然问了一句:"他死了吗?"   陈皮摇了摇头:"没死。死不了。就是以后说不了话,走不了路,拿不了东西。"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汤,又放下来,"师父不知道具体发生了什么,但大概猜到了。他气的是我动手动得太过了——本来封口费给了就完了,没必要把人弄成那样。"   虞禾坐在对面,看着陈皮低头拨弄碗里那颗卤蛋的模样——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又黑又瘦的捡螃蟹小孩了。   他说"舌头割了""腿打断""手掰折"的时候语气平静得没有任何波动,像在说一件再平常不过的事情。   虞禾不傻,他知道一个人能平静地说出这种话,说明这种事他不是第一次做。   他忽然想起几个月前张小哥沉默地提过的那句"族老放他的血"——每个人都有自己的过去,有些过去被摊在阳光下,有些被藏在骨子里,风一吹就见了底。   虞禾没有往后退,也没有露出什么被吓到的表情。   他低头扒了一口馄饨,嚼完咽下去,然后抬起头来看着陈皮,声音不大不小:"你以前……是干什么的?"   陈皮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慢慢放下筷子,像是做了个决定,又像只是累了不想再揣着了,开口说了起来。   那声音不高不低,像一条被冻了很久的河在慢慢解冻,裂缝里流出来的水带着石头和泥沙的味道:   "我以前在武汉流浪。奶奶过世之后我没地方去,一路讨饭到了武汉,在江边码头混日子。   被人欺负了就还手,打不过就拼命,打死了人就跑。   后来有个快死的秀才跟我说了一句话,说我杀了那么多人还是讨饭,是笨。   他让我立个规矩,一百文杀一个人,少一文都不干。我就砍了块木牌,摆在码头边上——一百文杀一人,少一文绝不动手。"   虞禾没有说话。他端着碗,碗里的汤已经凉了,但他没有放下来。   "那时候来的人不多,但也够活。"   陈皮的语调始终平着,像一条笔直的路面上什么起伏都没有,"有人出钱我就去办,办完了拿钱走人,谁也不认识谁。就这么混了几年,后来觉得没意思了,就离开武汉,一路往南走,到了长沙。然后被师父捡回去了。"   馄饨摊边上安静得很,只有老板在远处收拾碗筷的叮当声响。   虞禾看着陈皮那颗低垂着的、微微前倾的脑袋。   他忽然想到一件事——那天二月红在墓道里教训他的时候说的"学艺不精就老实待着",也许说的不只是他,还有陈皮。   沉默了一会儿,虞禾放下手里的碗,伸出胳膊越过桌面,在陈皮那颗低垂的脑袋上拍了一下。不重,像拍一只垂着耳朵的小动物。   "行了,"他说,"知道就知道了呗。你以前干过什么关我什么事?你又不是现在还在干。再说了——"   他顿了顿,收回手,拿起勺子舀了一颗馄饨塞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说,"谁还没点不想让人知道的过去。你不想让师父丫头知道,那就别让他们知道,反正他们现在不知道。至于那个被你扔乱坟岗的,该。"   陈皮抬起头来看他。虞禾嚼着馄饨,腮帮子鼓着,对上他的目光,眼睛弯了一下说:"看我干什么?吃馄饨啊,都凉了。"   他把自己碗里还没动过的那颗蛋又夹了过去,"这颗也给你,我吃饱了。"   陈皮低头看着碗里又多出来的那颗蛋,两只蛋并排搁在汤面上。他什么也没说,拿起勺子舀了一颗放进嘴里,慢慢嚼着。   夜风从巷口穿过来,把摊子上的热气吹散了些,三个人安静地坐着吃馄饨,谁也没再说话。   该说的已经说了,不该说的也说了。   虞禾把碗里最后一口汤喝完,放下碗,站起来伸了个懒腰,然后伸手拉了一下陈皮的手腕:"走,回家了小橘子。"   陈皮被他拽了一下,站起来跟在他身侧。   张小哥走在另一边,三个人的影子在夜灯底下交叠在一起,往红府的方向慢慢挪过去。   陈皮的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掌心里还残留着虞禾拽他时那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想起自己刚才说那些话的时候虞禾的表情——没有躲,没有皱眉,没有犹豫,跟馄饨摊上的热汤一样,平平整整地接住了所有东西。   他垂下眼帘,没有说什么,把那只手收进袖子里,跟着前面的脚步继续走。   虞禾走在他前面半步的位置,后脑勺那撮头发在路灯底下晃来晃去,嘴里又开始哼起了那首不着调的小曲,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 第64章 长沙九门   日子过得真快。   快得虞禾有时候蹲在墙头上啃西瓜,低头看见自己那双已经不再是少年人细瘦模样的手,会恍惚一下——   他刚来的时候还瘦得跟竹竿似的,现在至少肉瓷实了些,胳膊上有了点打架练出来的薄薄的线条。   张小哥跟在他屁股后面好几年了。   长沙城里的街坊邻居早就默认了这两人是一对夫夫,卖菜的大婶见了虞禾会问:“你家那个高个子今天没跟着?"   虞禾啃着黄瓜含含糊糊地说:"跟着呢,蹲那边看蚂蚁呢。"   大婶就笑眯眯地朝那边挥挥手,张小哥蹲在墙根底下,帽檐抬了抬算是回应。虞禾从来没解释过"夫夫"这个说法,因为他连邻里街坊传的那些谣言都不知道,而且他自己也没想清楚到底该怎么定义他和张小哥的关系——   说朋友吧,好像比朋友黏糊那么一点;   说跟班吧,张小哥那气质怎么看也不像跟班;   说别的吧,他又不太敢往深里想。   于是虞禾索性不管了,反正日子该咋过咋过,别人爱怎么说就怎么说。   张海客偶尔会从佛爷府上溜出来找他聊天。   他现在在佛爷府上混得风生水起,吃得好住得好,偶尔还拿饷,整个人壮了一圈,穿着衣裳那底下的肌肉看着就漂亮。   对方蹲在虞禾旁边的墙根底下,一边剥花生一边跟虞禾扯闲篇,说佛爷府上的厨子比红府的差远了,说张日山那人看着笑眯眯的其实精得很,说他手底下那帮兵笨得跟木头桩子似的。   虞禾听着偶尔应两句,更多时候是在专心致志地用草茎逗路过的一只花猫,花猫不理他,他就换个方向继续逗。   无老狗的狗场规模比以前大了不少,狗多了,人也多了,但他还是会隔三差五地留出时间来找虞禾玩。   有时候是拎着半包花生米,有时候是揣着两个刚从街上买的烤红薯,来了就蹲在虞禾旁边,俩人一块儿蹲着不说话,偶尔虞禾问一句"小花狗最近胖了没",无老狗说"胖了,圆得跟球一样",虞禾就乐了,笑得眼睛弯弯的。   无老狗看着他那副笑模样,嘴里那句没说出口的话又咽回去了,换成了"你什么时候来狗场看看它"。   陈皮有自己的打算了,天天不着家,偶尔回来找虞禾玩。   他来的时间不定,有时候是饭点,有时候是半夜,翻墙进院子,蹲在虞禾窗根底下敲两下窗框,虞禾迷迷糊糊地起来开窗,看见陈皮蹲在那儿,脸上带着点夜露的潮气,开口第一句往往是"有吃的没"。   虞禾就翻箱倒柜给他找吃的,有时候是白天没吃完的点心,有时候是厨房顺来的半个馒头。   陈皮接过来蹲在窗台上啃,虞禾披着外套靠着门框看他吃,俩人也不怎么说话,但那种"你来了我给你找吃的"的默契,比什么话都管用。   虞禾依然天天把这群张家人嚯嚯个遍。   今天去佛爷府上闹张启山,坐在他书桌上晃着腿说"你那个副官张小鱼今天怎么板着脸,是不是你又扣他饷了";   明天拦着张日山问"你上次说那个巷子口的馄饨摊到底搬哪儿去了",张日山笑眯眯地说"虞少爷,搬到城西了",虞禾就拉着张小哥往城西跑。   张小鱼他也没放过,隔三差五拉着人家问"你是不是又换面具了这回来看着比之前那个酷",张小鱼被他拽着袖子走不动路,面具底下那双眼睛带着"你放过我吧"的无奈,但脚下还是跟着去了。   张启山收拢长沙势力的节奏不快不慢,像一条大河在平缓地往前淌,不急着赶路,但谁也挡不住它。   他花了几年时间把长沙这一带的土夫子、盘口、冥器流通线全摸清了,哪些人该收、哪些人该打、哪些人该晾着,他心里都有数。   到了该收网的时候,他开始按盘口生意和占据的地位分门别类,把这些人拢成了一个松散但谁也绕不过去的体系——九门。   虞禾第一次听说"九门"这个词的时候,正蹲在齐铁嘴的算命摊子前面吃糖葫芦。   齐铁嘴一脸"这事儿终于还是来了"的复杂表情,跟他说:"张大佛爷把长沙城有头有脸的土夫子全规整好了,分了上三门、平三门、下三门,排了座次,定了个九门的说法。"   虞禾咬了一颗山楂含含糊糊地问:"哪九门?"   齐铁嘴掰着手指头给他数了,数到"上三门张启山二月红半截李,平三门陈皮阿四无老狗黑背老六,下三门霍仙姑齐铁嘴解九爷"。   虞禾听到"无老狗"三个字的时候,嘴里那颗山楂差点没嚼就咽了。   "无老狗?"他瞪大了眼睛,"无老狗?他?五爷?"   齐铁嘴点了点头:"就是他。他那个狗场养了那么多猎犬,你以为真是当宠物的?全长沙城最好的嗅探犬都在他手里,哪个下地的不得找他借狗?他当五爷实至名归。"   虞禾愣了好一会儿,然后低头看了看手里那串还没吃完的糖葫芦,忽然乐了,笑得肩膀直抖。   他想起几年前蹲在狗场门口那块画了条四不像的牌匾下笑得直不起腰的自己,又想起那个被自己拽着去酒楼喝了一碗就醉倒的晚上,再想想如今那个蹲在笼子前面拿草茎戳狗鼻子的狗场老板居然成了"五爷",这世界真是比他想象的有意思多了。   他把最后那颗山楂塞进嘴里,拍了拍手站起来,决定下午去找无老狗,好好嘲笑他一顿。   而无老狗那边正在愁眉苦脸地换招牌。   原来的"无家御用狗场"那块油纸他怕被风吹雨打烂了,他又让人重新做了一块正经的招牌,黑底金字写着"无家狗场"。   新招牌挂上去的时候他站在门口仰头看了好一会儿,总觉得缺了点什么,仔细一想,缺了虞禾蹲在门口笑得直打跌的那个画面。   他叹了口气,转身进去了。   比无老狗当五爷更让人没想到的是陈皮,他把原来的四爷杀了。   这事儿在长沙城的地界上炸开了锅。   那个原四爷在盘口上经营了好些年,手底下人马不少,结果陈皮一个人摸到他宅子里头,直接把人按在堂屋的地砖上办了,手脚利落得连屋外头守夜的都没听见动静。   第二天早上四爷手底下的人发现当家没了,冲进内堂一看,陈皮蹲在门槛上擦手里的钩子,抬眼看了他们一眼,一句话没说。   那帮人面面相觑了一会儿,也不知道是谁先跪下去的,反正一排排都跪了。   有人不服,跑到张大佛爷那儿告状,说陈皮这小子以下犯上、不讲规矩。   张启山坐在书桌后面,听完之后放下笔,淡淡地回了一句:"九门不是过家家,谁有本事谁来坐。他既然能杀了原来的四爷,那就是他有这个本事。谁不服,也可以去杀了他,我不拦着。"   那人听了这话,额头上出了一层汗,再没敢多说什么,灰溜溜地走了。从那天起,长沙城再没有人叫陈皮"陈皮"了,都叫他四爷,九门的叫他陈皮阿四。   虞禾知道这事儿的时候已经过了好几天了。   他去找陈皮,陈皮正蹲在红府后院的井沿边上磨钩子。虞禾蹲在他旁边,看了他好一会儿,然后开口问了一句:"那个原四爷,他欺负过你?"   陈皮的磨刀石停了片刻。然后他继续磨,声音平平的:"没有。"   虞禾歪着头看着他,陈皮低头看着手里的钩子,沉默了好久,最后说了一句:"他经手的那些东西里,有从武汉流过来的货。"   他没说"武汉"两个字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说完这两个字之后,那声音忽然沉了下去,像是有一块石头从很深的水底浮上来,又沉下去了。   虞禾什么都没再问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打开来是两块还温乎的桂花糕,递了一块给陈皮。   陈皮看了他一眼,接过去咬了一口,嚼着嚼着,脸上的表情慢慢松了一点点。   虞禾也咬了一口自己的,两个人蹲在井沿边上,就着桂花糕的甜味和后院的风,安静地坐了好一会儿。   虞禾后来听说陈皮把原来四爷手底下的盘口全部接了过来,该收的收、该散的散、该打的打,用了不到半个月就理得清清楚楚,没人敢再说什么。   他成了九门里最年轻的当家,别人喊他"四爷"的时候他脸上没什么表情,跟当初那个蹲在河边抓螃蟹的瘦小孩判若两人。   但只有红府后院那口井沿边上蹲着的人知道,他还是会在半夜翻墙进来敲窗台,还是会蹲在窗台上啃点心,还是会用那种不太熟练的语气跟虞禾说"有吃的没"。   那些东西没变过,大概以后也不会变。   至于虞禾自己,他还是那个虞禾——蹲墙头、啃西瓜、招猫逗狗、满城乱窜。   张家男团依然被他每天嚯嚯。   张启山批文件的时候他在对面书桌上晃腿;   张小鱼被他拉着满街跑的时候面具底下那双眼睛已经连无奈都懒得表达了;   张日山被他问"你当初那个辟谣是怎么辟的教教我"的时候依然笑眯眯地说"虞少爷您这就不必学了";   张海客偶尔溜出来找他吃馄饨,吃完之后捂着肚子说"还是红府好"。   而张小哥,依然跟在他屁股后面,安静得像一截影子,别人说什么他都不在意,他只在意虞禾走着走着忽然回头喊他一声"张小哥你看那个",他就会顺着虞禾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然后继续走,连"嗯"都懒得说了,但步子是跟上的。   日子过得真快。   虞禾有时候蹲在墙头上看着夕阳从屋檐的缝隙里一点一点沉下去,会想起很多年前他刚来的时候——   那时候他还不知道自己会在这条街上待这么久,不知道会认识这么多人,不知道会有一个沉默的人一直跟在他身后。   他低头看了一眼墙根底下,张小哥正站在那儿,帽檐被晚风吹得微微动了一下。   虞禾把啃干净的瓜皮往花坛里一扔,从墙头上跳下来,拍拍手上的灰,冲张小哥咧嘴笑了笑:"走了,吃饭去。"   张小哥跟在他身侧,两个人的影子被斜阳拉得长长的,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出你我。   虞禾走两步又停下来看街对面新开的一家炸豆腐摊子,嘴里已经开始念叨"明天来尝尝",张小哥站在旁边等着,什么也没说。   暮色把整条街都拢在暖融融的橘黄色里,风里混着炊烟和油炸的香味,街坊四邻收摊的收摊、关门的关门,路过虞禾身边的时候有人喊一声"虞少爷回家吃饭了",虞禾就笑嘻嘻地应一声。   日子还是那样,闹腾的依然闹腾,安静的依然安静,好像谁也不会走散,好像每天都会这样过下去。 第65章 趁着佛爷还没来,多体验一下   九门开大会那天,布防衙门正堂里外三层都清了场,连门口蹲着的石狮子都被擦得锃亮。   张小鱼天没亮就起来张罗布置了,此刻正站在侧门边上核对名单,面具上方那双眼睛透着一种"今天谁也别给我惹事"的紧绷。   无老狗是踩着点来的。   他少见了穿了身讲究的长衫,月白色的料子,上头绣着暗纹,一看就是新做的,袖口还带着没洗过几水的挺括劲。   但穿在他身上怎么看怎么别扭——他走路的时候习惯性晃着肩膀,那长衫的下摆也跟着一荡一荡的,手里还抱着只胖乎乎的小狗崽子,那小狗圆滚滚的,毛色花里胡哨,正扒着他的胳膊探头探脑地看热闹。   一人一狗就这么大摇大摆地走入了会场。   正堂里已经坐了几个人了。   二月红端坐在右侧第二把椅子上,不紧不慢地喝着茶,看见无老狗进来也只是瞥了一眼,没什么特别的表示。   陈皮靠在左边的椅背里,一条腿搭在另一条腿上,手里拿了个什么东西在慢慢地擦,看见无老狗直直地往主位走过去的时候,嘴角扯了一下。   无老狗走到正堂最里头那张最大的太师椅前面,一屁股坐了上去。   那椅子一看就是专门给张启山留的,雕花靠背,搭着一条深色的绒毯,旁边还搁了一盏热茶。   无老狗坐上去之后还颠了颠,像是在试这椅子舒不舒服,怀里的小狗崽子被他这一颠吓得哼唧了一声,往他怀里钻了钻。   他没觉得有什么不对,甚至还顺手把小狗崽子放在扶手上,让它可以趴在那儿看人。   陈皮先笑了一声。   那笑声不大,带着点凉丝丝的意味,开口的语调拖得散漫:"你倒是不客气。佛爷那把椅子舒服么?趁他没来你多坐会儿,待会想坐也坐不上了。"   无老狗被他这么一说,低头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的椅子,又抬头看了看左右两边坐着的人——二月红端着茶碗,目光落向别处;   旁边那个位置上的黑衣人看了他一眼,又移开了;   再远处几个人也在看他,表情各不相同,但都带着一种"你知道你坐错地方了"的微妙。   无老狗干咳一声,摸了一下鼻子,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些人真讲究",然后站起来,抱着小狗崽子挪到了陈皮旁边的空位上坐下。   他坐下之后故意撞了一下陈皮的肩膀:"你那边宽敞,我挨着你暖和。"   陈皮没理他,但他手里的东西停了一下,然后又继续擦了起来。   没过多久,张启山从内堂走了出来。   他没穿那身庄重的长衫,换了一身简洁的便装,袖口挽到小臂,看着比平时放松了几分,但往主位上一坐,那种"主事人"的气场还是自然而然地铺开了。   他没有多说漂亮话,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人,开口说了几句简短的话——无非是长沙城这一带的土夫子们既然已经定了格局,以后各门各户各安其分,该守的规矩守着,该走的盘口走着,有事按规矩来,别越界。   话不多,每句都落在地上稳稳的,没有多余的字。   在座的当家们陆续应了,该拱手的拱手,该端茶的端茶,气氛不算热络但也算是把活儿接住了。   张启山说完之后看了看时辰,摆摆手说了一句"外面有场子,各家该见的人去见见,散了",然后起身回了内堂。   其他人也陆续站起来往外走,有的去外围会场应酬交际,有的回了自己的盘口,大堂里很快空了下来。   陈皮走的时候经过无老狗身边,低头看了一眼他怀里那只还在扒拉爪子的小狗崽子,难得没有冷言冷语,只是说了一句:"你这狗养得倒是圆。"   说完就走了。   无老狗摸了一下小狗崽子毛茸茸的脑袋,低头跟它嘀咕:"他说你圆,你说他是不是羡慕你?"   小狗崽子哼唧了一声,也不知道是同意还是不同意。   大堂外面不远处的空地上搭了一圈棚子和摊位,卖吃的、卖手艺的、凑热闹的,来来往往的人比里头正式多了几分鲜活气。   虞禾就是这时候带着张小哥出现在侧门外的。   他蹲在侧门口的石墩子后面,伸着脖子往里面看了半天,看见那些穿着讲究的当家的们一个接一个走出来、往外面场子走了,觉得里头应该已经不那么正式了,于是转过头开始磨张小鱼。   张小鱼正站在侧门内侧的廊柱旁边站岗,站得笔直,目不斜视。   虞禾拉了一下他的袖子,没反应;又拉了一下,张小鱼微微偏了偏头看他,面具上方那双眼睛带着一种"你又要干嘛"的预警。   虞禾双手合十举到面前晃了晃,眼睛眨巴眨巴的,声音放得又软又黏:"张副官~张小鱼~你最好了~就带我们进去看一下嘛,就看一下,不捣乱不上房揭瓦不偷吃东西——"   张小鱼被他这一连串的叠字砸得耳根发麻,面具底下的嘴角抽了抽。   他试图板着脸说"佛爷说了今天不许闲人进来",但虞禾已经接着下一轮攻击了,这次还带上了张小哥:   "你看,张小哥也站着呢,他多老实啊,我们就在边上看看,绝对不乱跑——"   他说着还伸手拍了拍张小哥的胳膊,像是在展示一件"我这个拖油瓶很乖"的证物。   张小哥站在旁边没有任何配合表演的意思,但他也没有拆台。   张小鱼沉默了一会儿,又看了一眼虞禾那双亮晶晶的、写着"你不答应我今天就不走了"的眼睛,叹了口气。   他侧开半个身位,让出了进门的路,声音压低了几分:"从廊下绕过去,别走正中间,别被佛爷看见。"   虞禾眼睛一亮,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我就知道你心软"的得意,然后拉着张小哥的袖子,贴着廊柱的阴影溜了进去。   走了两步回头冲张小鱼比了个口型:"回头给你带点心。"张小鱼的嘴角翘了一下,把目光移开了,假装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虞禾拉着张小哥进了外围会场,眼前豁然开朗。   棚子搭了好几排,有卖糖人的、炸年糕的、卖头绳的、套圈的,人声嘈杂,烟火气十足,跟刚才正堂里那种端着的氛围完全是两个世界。   虞禾的眼睛亮了,像是老鼠掉进了米缸里,拽着张小哥就往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面跑。   张小哥被他拉着,帽子底下那双眼睛看不见表情,但脚还是跟着走了。   远处无老狗正抱着小狗崽子蹲在一个卖烤红薯的棚子旁边,看见虞禾的身影在人群里一闪而过,张了张嘴想喊,但看他那兴奋劲儿也就没有喊了。   低头把红薯掰了一半塞进自己嘴里,另一半喂给怀里的小狗崽子,小狗崽子被他烫得直甩脑袋。   无老狗低声骂了一句"你咋这么娇气",然后把红薯放在手心里吹了吹又递过去了。 第66章 为什么不给我也整一个“爷”当   虞禾自以为溜得很隐蔽。   他贴着廊柱的阴影、踩着石板缝里那些不太明显的位置、尽量把自己缩在张小哥的身侧,像一只自以为已经完美融入墙角的猫。   甚至还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高分——完美潜入,张小鱼回头该夸他了。   但他进去的那一刻,就已经被人看见了。   虞禾跟张小哥的身形实在太扎眼了。   一个高瘦沉默,浑身裹在深色衣裳里,帽檐遮住半张脸,站在那儿像一截无声的刀鞘;   另一个颜色鲜亮得多,那张脸生得过分精致,眉眼间带着股浑然不觉的张扬,走起路来轻快得像踩了弹簧,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晃着,生怕别人注意不到他似的。   两个人并肩从侧廊拐出来的时候,周围好几道视线就不约而同地偏了过去。   正蹲在棚子底下剥花生的一个年轻伙计看了虞禾一眼,又看了他旁边的张小哥一眼,然后猛地收回了目光,用胳膊肘捅了捅旁边的人,压着嗓子说了一句:"那个……是红府的虞少爷吧?"   旁边那人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确认了之后点点头,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没再多说,但表情里都写着"今天居然能在这种场合见着他"的稀奇。   虞禾毫无察觉。   他正蹲在糖画摊子前面,认真地跟摊主讨价还价:"你这个蝴蝶画得不太像啊,翅膀宽了,尾巴短了,这能是蝴蝶吗这分明是飞蛾。你给我重新画一个,画好了我给双倍钱。"   摊主一脸为难地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站着的那位,哭笑不得地重新拿起了铜勺。   旁边已经有人开始暗暗笑了,但谁也没上前搭话,都知道这位小少爷惹不起,看个热闹就行。   张启山是从正堂那边走过来的。   他换了身便装之后整个人看着比开会时松快了不少,袖口挽着,步伐也随意了些。   他穿行在棚子和摊位之间跟几个人简短地打了招呼,但目光像是有自己的方向,在人群里扫了一圈之后就精准地落定在了那个蹲在糖画摊前面、正拿手指头隔空比划着"翅膀再宽一点"的后脑勺上。   他也没有刻意加快步伐,就那么不紧不慢地走过去,在虞禾旁边站定,低头看了他一眼。   "你这蝴蝶还画呢?"   虞禾听见声音仰起头,看见是张启山,先是愣了一下——他没想到这人会从正堂那边跑出来——然后立刻抓住了机会,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仰着脸冲他理直气壮地开口:   "你怎么跑出来了?你那个会开完了?那你正好,你给我评评理,这个蝴蝶——"   张启山低头看了一眼摊主手里那半个还没完成的糖画,又看了虞禾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丝"你蹲在这儿跟人家较什么劲"的无奈,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确实跟刚才正堂里开会时判若两人:   "人家画的是蝴蝶,你非让人家画只蛾子,摊主能乐意?"   虞禾一听更来劲了:"我哪儿让他画蛾子了?我让他画好看点——"   他还要继续掰扯,忽然注意到周围有几道视线正落在他们这边,那些人的目光在张启山和他之间来回扫了一下,又都自然而然地移开了,像是看见了什么不该多看的东西但又不意外。   虞禾后知后觉地意识到——张启山跟他说话的语气、站的位置、看他的眼神,跟刚才坐在主位上跟那些当家的说话时完全不一样。   他忽然有点不好意思了,但又不想表现出来,于是换了个话题,双手叉腰,下巴一抬:   "张启山,你这九门都排好了,上三门平三门都安排得明明白白的,怎么没给我安排一个位置?"   张启山低头看他:"你想要什么位置?"   虞禾认真地想了想:"我也要当爷。叫什么好呢?虞爷?禾爷?虞小爷?"   他一边说一边掰着手指头数,"你看你当佛爷,陈皮当四爷,无老狗当五爷,连齐铁嘴都混了个八爷当当。我怎么也得有个爷吧?不然说出去多没面子,你们这九门十个人都是爷,就我一个白身,我出门都不好意思跟人打招呼。"   张启山看着他这副理直气壮要官要名号的模样,嘴角没忍住,弯了一下,是那种在正堂里开会时绝对不会露出来的笑。   他还没开口,旁边传来一个不紧不慢的声音,带着点"我养的小崽子又在外面丢人了"的意味:"真不知道是谁惯的。"   虞禾一回头,二月红正从后面走过来,手里端着一碗茶,也不知道站在那儿听了多久了。   他看了一眼虞禾那副叉着腰要官的模样,又看了一眼张启山嘴角那没收干净的笑,语气淡淡的,算不上责备,但带着一种"你心里没点数吗"的熟稔:   "长沙城谁不知道你是爷?红府的虞少爷。你跟谁摆架子都是虞少爷,用得着别人给你排?"   虞禾被他这话噎了一下,眨巴眨巴眼睛琢磨了一下,觉得好像是这么回事——他好像确实在哪儿横着走都有人认识他,也没人敢拦他。   但他嘴上还是不肯认输,小声嘟囔了一句:"那我也是要面子的嘛……"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端着茶碗走了,走之前瞥了一眼张启山,那一眼里带着一点"你自己看着办"的意味。   张启山也没多说什么,低头看了虞禾一眼,伸手在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极快地按了一下,力度很轻,像是一粒灰落上去又被拂掉了,然后转身走了。   他走了两步,虞禾在他背后喊了一嗓子:"下次给我留个位置啊!"   张启山头也没回,抬起手摆了摆,也不知道是"好"还是"你做梦"。   虞禾站在糖画摊子前面,低头看了看摊主递过来的那只终于被画好的蝴蝶——翅膀确实比刚才宽了些,看着顺眼多了。   他接过来叼在嘴里,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身后的张小哥:"走,找无老狗去,看他今天穿得人模狗样的我得笑话笑话他。"   张小哥从阴影里走出来,跟在他身侧,两个人一高一矮地挤进了人群里。   旁边那几个一直在悄悄看热闹的人收回目光互相看了一眼,也没说什么,一个摊主低头继续熬他的糖,一个伙计低头继续剥他的花生,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风从棚子之间穿过去,把糖画的甜香和红薯的焦香混在一起,在暖融融的人声里飘散了。 第67章 三寸丁,咬他!   无老狗正蹲在烤红薯摊旁边,把手里那块红薯掰成小块吹凉了喂怀里的小狗崽子。   那小狗崽子被他伺候得跟个爷似的,趴在膝盖上哼哼唧唧地舔,舔一口甩一下脑袋,也不知道是烫的还是嫌弃。   他一边喂一边往人群里扫了一眼,正好看见虞禾叼着个糖画从棚子那头走过来,步子轻快得像踩着弹簧,后头半步跟着那道深色的影子。   无老狗看见他的那一瞬间,手里的红薯差点没拿稳。   他赶紧稳住了,干咳一声坐直了腰,把那件新做的月白长衫的衣领整了整,肩膀往上一挺,下巴微微抬着,摆出了一副"我是五爷我在这儿是有身份的人"的架势。   怀里的小狗崽子被他这忽然挺直的动静吓了一跳,嘴里的红薯掉了一块,不满地冲他哼唧了一声。   虞禾走过来的时候目光落在他身上,从头到脚扫了一遍。   那眼神慢悠悠的,带着打量和不加掩饰的笑意,像是看见了一件不太常见但很有意思的东西。   无老狗被他看得后脊梁有点发紧,但还是端住了,仰着脸等着他开口,准备用一句"哟来了"稳住场面。   虞禾蹲下来,凑近了看了看他那件长衫,又看了看他挺起来的肩膀,张口第一句就是:"无老狗你今天穿得像个小白脸。"   无老狗那副端着的姿态瞬间裂开了一道缝。   他噎了一下,低头看了看自己精心挑选的月白长衫——明明挺有气质的,出门前还对着水缸照了半天——又抬头看了看虞禾那双笑得弯弯的眼睛,一时不知道该先反驳"你才小白脸"还是该先确认"我这衣裳到底哪儿不像话了"。   他腮帮子鼓了一下,最后举起怀里那只小狗崽子往前一送,语气里带着一种被踩了尾巴的恼羞成怒:"三寸丁!咬他!"   小狗崽子被举到半空中,四条小短腿悬空蹬了蹬,尾巴摇得飞快,冲着虞禾哼唧了两声,伸出舌头舔了一下空气,离虞禾的鼻尖还差着两寸远。   虞禾被它那副"我努力咬了但够不着"的模样逗乐了,伸手把小狗崽子接到自己怀里。   小狗到了他手里立刻安分了,小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尾巴摇得跟个小风车似的,舔他手指舔得哗哗的。   虞禾低头用下巴蹭了蹭它毛茸茸的脑门,然后往无老狗旁边一蹲,又顺手拉了拉张小哥的衣摆让他也坐下来。   张小哥看了他一眼,没有坐,靠在了旁边的棚柱上,但位置刚好在虞禾伸手能够到的范围。   虞禾把小狗崽子翻来覆去地看了一遍,捏了捏它的小肉垫,戳了戳它圆滚滚的肚子,然后抬头问无老狗:"你刚叫它什么?三寸丁?这什么怪名字?"   无老狗终于找回了点说话的底气,清了清嗓子,伸手点了点小狗崽子的脑袋:"你别看它现在圆得跟球一样,它是正儿八经的猎犬,它娘是狗场里最好的嗅探犬,我专门挑了这一窝里最壮的留的。以后它就是狗场扛把子,是我五爷的招牌。"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可别小看这小东西"的认真劲儿,那双常年蹲在狗场里的手比划着,说得头头是道,"三寸丁,听着短,但钻洞快,腿短重心低,跑起来稳当,下地的时候比那些高脚狗好使多了。"   虞禾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只正翻着肚皮让他挠的、圆得几乎看不出腿在哪里的"三寸丁",又抬头看了看无老狗那张一本正经的脸,然后没忍住,笑出了声。   那笑不是那种哈哈大笑,是从嗓子里压不住地往外漏的,肩膀一抖一抖的,笑得整个人都软了下来,身子往旁边一歪,正好靠在了张小哥腿上。   张小哥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躲,也没有挪开,就让他那么靠着,跟靠着墙根没什么区别,只是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又放回去了。   无老狗看着虞禾笑得东倒西歪的模样,耳朵根慢慢红了一截。   他伸手想把三寸丁夺回来,虞禾搂紧了不放,一边笑一边说:"你等会儿等会儿,让我再笑一会儿——你给它取名叫三寸丁,它知道它是扛把子吗?它现在就知道舔我手——"   三寸丁配合地又舔了一下他的手,尾巴甩得快要起飞了。   无老狗耳朵更红了,伸手在虞禾肩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你等着,等它长大了威风了,我带它下地给你看,到时候你别求我借狗。"   虞禾笑够了,从张小哥腿上直起身来,擦了擦眼角笑出来的水光,把三寸丁举到眼前跟它对视:"三寸丁,你说你是扛把子,你听见没?"   三寸丁歪着脑袋看他,哼唧了一声,然后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鼻尖。   虞禾又乐了,把它搂回怀里揉了两把,转头冲无老狗说:"行行行,我等着看你威风,你可别到时候三寸丁长成了三尺丁,那就改名吧。"   无老狗被他气笑了,哼了一声,从旁边的红薯摊上又摸了个红薯掰开,递了一半给虞禾:"吃你的,少说话。"   虞禾接过来咬了一口,烫得嘶哈了一下,又吹了两口,嚼着嚼着,腮帮子鼓鼓的,低头看怀里的三寸丁正仰着脑袋眼巴巴地看他手里的红薯,他掰了一小块放在手心里凉着,等会儿再喂它。   张小哥靠在棚柱上,帽檐下的目光落在虞禾身上——他正跟三寸丁头顶头地讲话,讲的无非是些"你长大以后可不能像你那么凶""你得像我这么讨人喜欢"之类的废话。   他把目光收回来,看了一眼远处正散场的摊子和棚子,风从空地上穿过来,带着糖和烤红薯的甜味。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换了个姿势站得更稳了些,让虞禾靠过来的那侧肩膀的角度刚好合适。   无老狗被他笑得脸红,不知道是羞的还是怒的。反正一双眼睛盯着虞禾,时不时用手指头戳戳叛变的小狗崽。 第68章 本家的来信   九门大会之后的日子跟往常没什么两样。   虞禾照样每天蹲墙头啃西瓜,照样拉着张小哥满城乱窜,照样去佛爷府上闹张启山、去狗场逗无老狗、去巷口找齐铁嘴胡说八道。   日子平淡得像一碗放温了的米粥,没什么滋味,但喝下去是暖的。   虞禾以为这样的日子会一直过下去。   直到那天张海客来了红府。   他不是翻墙进来的,也不是从侧门溜进来的。他从正门走进来的时候,脸色比虞禾见过的任何时候都沉。   那副平日里挂着的、带着的笑没了,嘴角压得平直的,眉头微蹙着,手里攥着一封没有封口的信。   他没有找二月红,也没有找丫头,径直去了张小哥住的厢房。   虞禾当时正蹲在院子里逗三寸丁。   无老狗前几天把三寸丁送过来给他玩两天,小狗崽子圆滚滚的,追着自己的尾巴转圈,转着转着就摔个跟头。   虞禾正拿草茎逗它翻肚皮,余光瞥见张海客从回廊那边快步走过,步伐比平时急了不少。   他愣了一下,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跟了过去。   他走到厢房门口的时候,门半掩着,听见张海客的声音从里面传出来,压得很低,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本家递了急诏,要咱们俩立刻返回。"   然后是张小哥一贯的沉默,沉默的时间比往常更长了一些。   张海客又说了一句:"这回推不掉了。"   虞禾站在门外,手里还攥着那根草茎,草茎的尖端被他无意识地捻断了。   下午的时候,张小哥开始收拾东西。   他东西少,一个包袱就装完了,几件换洗衣裳、几样随身的小工具、一个旧布包,扎紧了往肩上一甩,跟平时出门去买米糕差不多轻便。   但他收拾东西的时候动作比平时慢了一点,平时他绑包袱的带子三两下就系好了,今天系了两次又拆开重系了一次。   虞禾蹲在门槛上看着他收拾,一直没说话,就安安静静地看着,像个知道自己拦不住但还是想多看两眼的小孩。   张小哥把包袱系好,背上肩,转过身来看向虞禾。   虞禾从门槛上站起来,想说点什么,嘴巴刚张开,眼泪就毫无预兆地掉下来了。   他自己都没意识到自己在哭,一直到视线模糊了才发现眼眶早就湿了。   泪珠啪嗒啪嗒地往下掉,顺着脸颊滑到下巴,他也不擦,就那么站着,鼻头红红的,嘴唇微微抖着,一副想说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的模样。   张小哥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用指腹极轻地、不太熟练地擦过他脸上的泪痕。   那动作很慢,像是不太擅长做这种事,但他做的时候没有犹豫。   虞禾被这一擦,才后知后觉地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摸到一手湿的,自己愣了一下,然后吸了一下鼻子,声音带着浓重的鼻音,开口说的却是跟眼泪完全不匹配的话:"……你早点回来。"   张小哥看着他,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只是那只擦过虞禾脸颊的手垂下去的时候,指尖极轻地碰了一下虞禾的手背,像是想要握住什么,又像是觉得不该握。   然后他收回手,转身出了门,张海客在院子里等着,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地出了红府的大门。   虞禾站在门槛后面,没有追上去,就站在那里看着那个深色的背影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巷口。   三寸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过来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着他的脸,尾巴轻轻摇了摇。   虞禾低头看了它一眼,蹲下来把它捞进怀里,抱得很紧。   三寸丁被他勒得哼唧了一声,但没有挣扎,乖乖地窝在他怀里,小舌头舔了舔他手指上残余的泪痕。   日子又过了起来,虞禾照样吃饭睡觉闹腾,三寸丁被他留在了身边,每天带它出去遛弯。   他表面上跟以前没什么区别,该笑的还是笑,该闹的还是闹,只是偶尔蹲在墙头啃西瓜的时候会忽然安静下来,看着巷口的方向发一会儿呆,然后低头把啃完的瓜皮递给脚边的三寸丁。   三寸丁闻一闻又嫌弃地走开了,他就乐一声,把那点安静岔过去了。   半个月过去了,二十天过去了,第三周的时候虞禾蹲在墙头上数云,数到第七朵的时候,他忽然跟脚边的三寸丁说了一句:"他说早点回来的。"   三寸丁听不懂,正专心致志地咬自己的尾巴。   那天夜里下了点雨,雨不大,淅淅沥沥地打在屋檐上,把青石板洗得泛着水光。   管家打着灯笼夜巡,从后院绕到前院,忽然听见大门那边传来一阵不寻常的动静——不是敲门,是撞门,一下接一下的,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脱力后的急促。   管家快步走过去拉开门栓,灯笼的光猛地照出去,照见门廊下的水洼里躺着两个人,雨水把他们的衣裳浸透了,深色的布料上洇开更深的暗色。   张海客仰面躺着,胸口微微起伏着,一只手还维持着抬起的姿势,像是他用最后的力气敲了那几下门。   他背上趴着另一个人,脸朝下埋在张海客肩窝里,深色的衣裳已经看不出本来的颜色,血混着雨水从袖口和衣摆往下淌,把门廊下的青石板染出一小片蔓延的暗红。   月光照在那张被雨水冲刷得发白的脸上,是张小哥。   管家手里的灯笼晃了一下,声音都劈了:"快来人!快!请大夫——!"   院子里的灯一盏接一盏地亮了起来,脚步声从回廊那头急促地涌过来。   虞禾是被院子里的喧闹声惊醒的,鞋子都没顾上穿,光着脚踩过湿漉漉的青石板冲到前院,看见那两个被抬进屋里去的、浑身是血的人影,他的脚忽然就钉在原地了。   他站在雨里,头发被飘进来的雨丝打湿了,沾在额前,眼睛直直地看着管家和几个伙计合力把张小哥从张海客背上抬下来,往屋里送。   三寸丁不知道什么时候跑出来蹲在他脚边,不安地咬着尾巴。   虞禾站在那里好久,脚趾踩在冰凉的湿石板上已经没了知觉,直到丫头的喊声叫他去穿鞋,他才像是被那声音拽回了神。   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然后转身走了几步,虞禾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扇还没关上的门。   雨还在下,门廊下的水洼里那摊暗红已经被雨水冲淡了些,但痕迹还在,像一道没干透的印记。   ——   宝宝们别被吓到了,这是全书唯一虐点,而且也不是很虐,单纯为了推进剧情,后面会一直开挂一直爽的TvT。 第69章 枷锁铸就的名字   大夫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管家提着灯笼进进出出地递热水和干净的布,丫头披着外衣站在廊下指挥着几个伙计把人往屋里抬,二月红也从书房出来了,披了件长衫站在门口。   他面色沉沉的,没说话,但目光一直落在那个被抬进去的、浑身是血的人身上。   虞禾光着脚站在湿漉漉的廊下,看着大夫提着药箱快步进了屋,门在他眼前合上了,留下一道窄窄的门缝里透出来的昏黄灯光。   他不知道自己站了多久。   脚底已经凉得没了知觉,湿透的裤脚贴在脚踝上,又冷又沉。他像是被人按住了开关一样定在那里,眼睛直直地看着那扇门,门缝里的灯光一闪一闪的,像是随时会灭掉。   陈皮不知道什么时候到的,大概是从他的新盘口那边赶过来的。   他走到虞禾身边的时候脚步很轻,但站在他身侧的那股存在感把虞禾从那种木然的状态里拽出来了一点点。   虞禾侧过头看了他一眼,嘴唇动了动,没说出话来,眼泪先淌下来了。   陈皮看着他这副模样,沉默了一下,然后伸出手,把虞禾的肩膀往自己这边揽了一下。   他已经不是当初那个又黑又瘦的小孩了,肩膀宽了,手臂也有力了,把虞禾整个人拢进怀里的时候,像一堵不高但很稳的墙。   虞禾被他搂住的那一瞬间,绷着的弦断了,他把脸埋进陈皮的肩窝里,眼泪无声地淌,把陈皮那件深色的衣料洇湿了一大片。   陈皮没有说"别哭了"那种话,也没有拍他的背,只是沉默地站着,用那只揽着他肩膀的手替他挡了挡檐下飘进来的雨丝。   另一只手不太熟练地抬起来,用指腹抹了一下虞禾眼角淌下来的泪痕,力道轻得像在碰什么很容易碎的东西。   屋里的灯亮了整整一夜。   大夫进进出出了好几趟,换了三盆血水,把剪刀和针线在烛火上烤了一遍又一遍。   张海客的伤在背上和手臂上,看着吓人但没伤到要害,包扎完了灌了碗药就睡过去了。   张小哥那边的大夫忙到天边泛白才直起腰来,擦了把汗跟二月红说了句"命保住了,但失血太多,什么时候醒不好说"。   虞禾站在门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腿软了一下,被陈皮一把扶住了。   天光渐渐从屋檐那边渗进来的时候,张海客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眼前是一片灰白色的晨光,喉咙干得像被砂纸磨过,偏过头就看见了床边坐着的人——虞禾。   他坐在地上,后背靠着床沿,手伸出来握着张小哥那只缠满了绷带的手,指节攥得发白。   他的眼睛肿得厉害,眼底下一片青黑,眼皮薄薄地覆着一层泛红,像是哭了一整夜又没合过眼。   他咬着嘴唇,嘴唇已经被咬得泛白了,死死地盯着床上那个还没醒过来的人,眼泪还在无声地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被角上。   张海客看了他一会儿,嗓子干哑地开口叫了他一声:"……虞禾。"   虞禾像是被那声音拽回了一点神,偏过头来看他,那双红肿的眼睛在晨光里亮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声音也是哑的:"你醒了……"   张海客在下人的搀扶下慢慢地坐起来,靠在床头,端起旁边那碗还温着的热水喝了一口,润了润喉咙。   他沉默了很久,窗外的天色从灰白慢慢渗进一点淡金色。虞禾坐在床边安静地等着,他手里的那只手还是凉的,他没有松开过。   张海客把碗放下之后,抬起头来看着他,开口的声音不重,却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点翻上来的。"本家……散了。"   他说,"族长被人杀了,底下的人乱成一锅粥。几个族老借着处理事务的名义,把张小哥叫了回去。"   虞禾握着他的手紧了一下。   张海客看了他一眼,继续说:"他们捏着他母亲的线索,告诉他,只要他愿意继任族长,就把身世告诉他。他答应了。   他进去之前就知道那里面有问题,但他答应了。那是他这辈子最在意的事。"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下,偏过头看了看床上那张苍白的面孔,又转回来,"他们让他拿着信物进张家古楼完成继位仪式,赐了他一个正式的名字——张启灵。"   虞禾听到这个名字的时候,握着张小哥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张海客的声音带着一种疲惫到了极点的、像被磨了很久的钝:   "他们从来没想过重用他。只是想给他套个枷锁。有了'张起灵'这个名号,他就永远被绑在张家那条船上了。   他们的目的是让他启动核心机关,解除所有张家人身上的天授之苦,代价——"   他又停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从喉咙里挤出来,"全部天授伤害会转移到他一个人身上,从此患上无法治愈的重度失魂症。"   房间里安静了很久,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和远处街口的吆喝声。   虞禾坐在那儿,低着头,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他沉默了很久很久,久到张海客以为他不会说话了。然后虞禾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和压不住的颤抖,但每一个字都清楚:"……他有名字了。"   他重复了一遍,"张启灵。"   他像是要把这三个字好好地在心里放一个妥帖的位置,又像是终于确认了什么东西。   虞禾低下头,把脸贴在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背上,眼泪又落下来了,一滴一滴地落在白色的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温热的湿痕。   他没有说"他怎么不告诉我",也没有说"我等他醒了要骂他"。   他只是把脸贴着那只手,声音闷在绷带和眼泪里,轻轻地说了一句:"你回来了就好。"   窗外天光大亮,晨光从窗缝里照进来,落在床沿上,把那只被握着的、缠满绷带的手镀上一层薄薄的金色。   张家散了,张启灵有了名字,代价落在了他自己身上。   虞禾还坐在那儿,握着他的手,不肯松开。 第70章 我想起有个小漂亮在等他回家   张海客说完那句话之后,房间里安静了很长一段时间。   他不是不想继续说,是喉咙干得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每说一个字都要从很深的地方往外拽。   虞禾也没有催他,就那么坐在床沿上,握着张小哥那只缠满绷带的手,低着头,像是在等他把那口气缓过来。   窗外天光已经从淡金色变成了更亮一些的白色,院子里有人走动的声音,管家在低声吩咐什么,丫头端着托盘走过回廊,脚步声轻而急。   但屋里像是被一层看不见的罩子拢住了,外面的声音传进来都隔了一层,闷闷的。   张海客靠在床头,又喝了一口水,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再睁开的时候,那眼底的疲惫又深了一层。   他把碗放回桌上,双手交握着搁在被面上,声音低下来,哑得像是从砂纸上磨出来的:   "我本来……是要带弟兄们走的。我们那一支早就不想留在本家了,乱成那样,谁待着都是等死。   我让海杏带着人先走,往海外去,我在后面殿后。都安排好了,该走的走了,该收的收了,我自己也准备动身了。"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越来越亮的天光,目光落在某处,又像是没有落在任何地方。   "我走到城门口的时候,忽然就站住了。我脑子里当时就一个念头——有个小漂亮还在等那个人回家。"   张海客的声音没有什么起伏,但他说到"小漂亮"三个字的时候,像是轻轻挑了一下嘴角,又不像是在笑。   "我想了一下,如果我走了,他等不到人回来,那他会怎么样?会不会哭得比现在还惨还可怜?"   他没有说"他"是谁,但虞禾握着那只手的手指蜷了一下,他知道是在说自己。   张海客转回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有疲惫,也有一点别的东西,像是一道裂痕里透进来的光:"我想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然后我就把包袱解下来了,交给海杏让她带走,我说'你们先走,我回去一趟'。   海杏看着我,也没多问,就说了句'哥你早点回来'。她比我明白,有些事拦不住的。"   虞禾抬起头来看他。   张海客的视线落回被面上,继续说:"我折返回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本家那边乱归乱,但族老们的地盘还是铁桶一块,我摸进去花了点工夫。找到他的时候——"   他停了一下,像是那个画面在他脑子里还清晰得有点棘手,需要先平复一下才能说出口。   "找到他的时候,他在一间偏殿里,被按在一张椅子上。   三个族老,两个从旁压着他的肩膀,一个端着碗往他嘴里灌东西。   他整个人是昏的,眼睛半睁不睁的,东西灌进去又因为血脉浓度高排斥那些东西,吐了个干净。他们就用布堵着不让他往外吐。   他被灌了好几轮了,地上湿了一片,全是混着血丝的液体。他吐出来,他们就继续灌,不吐就塞着,反复折腾,没打算停。"   虞禾的指甲掐进了掌心,但他没出声。   张海客的声音比刚才更低了一些:"我藏在梁上看了大概十几息,数了数屋里的人,确认没有多余的暗哨,就下来了。   动手的时候没留什么余地——那两个按着他肩膀的,我一人给了一下,卸了胳膊;   端碗的那个,我直接拿碗底磕了他后脑勺。   我把人从椅子上解开的时候,他一点反应都没有,眼睛看着前面,看着你,又像是没有看见你。   我说'张小官,走了',他没动;   我叫他名字,他也没反应。   我把他背起来往外走的时候,他趴在我背上,手垂着,什么也没有抓,连呼吸都轻得像是没有了。"   张海客说到这里,忽然闭了一下眼睛。   他没有描述那段路有多难走,没有说他背着一个完全没有反应的人穿过那些已经被惊动的族老的封锁有多狼狈,也没有说他是怎么带着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人一路躲过追兵辗转回到长沙的。   他只是停了一会儿,然后睁开眼睛,语气又恢复了那种平平的调子:"反正,就是费了点力气,把人弄出来了。后面的路就是赶路,没什么好说的。"   他靠在床头,看了一眼床上躺着的张小哥,又看了一眼虞禾,然后像是说给自己听的一样轻声说了一句:"他醒了之后大概什么都不记得了。   天授已经把该拿走的都拿走了,不该拿走的也拿走了。   你跟他说话的时候他大概不认识你,你叫他张小哥他大概也不会应。"   虞禾的嘴唇动了动,他说出来的话声音不大,带着一夜没睡的沙哑,但异常的平静:"他不记得了,那我重新说给他听就好。"   张海客坐在床沿上看着他,像是想从他那张红肿着眼睛、嘴唇干裂的脸上找出一点"他其实受不了"的痕迹。   但他看了好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   虞禾又低了头,把脸贴在那只缠满绷带的手背上,声音闷在绷带里,很轻:"他走的时候我什么都没说,就说了句早点回来。他回来了,那就行了。"   张海客没有再说话。   窗外的天光已经完全亮了,早晨的街道上传来卖豆浆的吆喝声和门板被卸下来的声响,红府的院子里有人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响一下一下的,很轻,很有规律。   虞禾贴着那只手,没有松开的打算。   三寸丁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缝里挤了进来,蹲在床脚边,仰着脑袋看了看床上的人,又看了看虞禾,轻轻地哼唧了一声,没有叫,只是趴下来把脑袋搁在自己的前爪上,安安静静地陪着。   虞禾伸手摸了摸它的头,三寸丁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又趴回去了。   晨光落在床沿上,落在那些缠着绷带的指节上,落在虞禾低垂的睫毛上,安安静静的,像是这场漫长的等待终于看到了一个并不完整,但好歹还在的尽头。 第71章 那几年喂出来的肉全跑了   张启灵昏迷了整整七天。   虞禾就在他床边守了整整七天。   第一天的时候,虞禾还能坐得住。   他搬了把椅子搁在床头,把三寸丁放在脚边,握着那只缠满绷带的手,就那么坐着。   丫头端了粥来,他接过来放在桌角,说自己待会儿喝;   管家端了热水来,他就浸湿了布巾,一点一点地替张启灵擦拭他露在外面的手指和手腕,动作很轻,像是怕弄疼了他。   但那只手在昏迷中偶尔会因为疼痛轻轻蜷缩一下,每蜷一次,虞禾就会停下来,等那只手重新放松了再继续。   第二天的时候,虞禾发现那件深色衣裳下面,原本能摸到一层薄薄肌肉的地方,开始变得松软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每次替他擦手的时候,都会多停留一会儿,用掌心覆着他的手背,像是想用自己那点体温把什么凉透的东西焐回来。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张启灵一点一点地瘦下去。   那些虞禾花了几年时间、拿米糕和馄饨和宵夜一点一点喂出来的分量,在这几天里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身体里抽走了。   他的下颌骨轮廓更清晰了,锁骨在衣领下面支棱着,露出来的手腕细了一圈,绷带缠在上面松垮垮的,虞禾每晚睡前都会替他把绷带重新缠紧一些,但第二天早上起来又松了。   那只手被他握着的时候,指节硌着他的掌心,又硬又凉,像是冬天里一截被风吹干了的树枝。   虞禾的手也被硌得生疼,但他从来没有松开过。   他自己也不知道自己瘦了。   丫头端来的粥他喝过几口,但喝不完,一碗粥搁在桌角凉透了又换一碗,换了三次他也没喝完一整碗。   管家端来的饭菜他象征性地动了两筷子,剩下的被三寸丁解决了。   三寸丁倒是吃胖了一圈,但虞禾自己没留意到自己的脸颊凹下去了,下巴更尖了,眼底那两片青黑越来越深,整个人缩在椅子里的时候,又回到了刚来红府那副细瘦的模样。   二月红来过几趟,站在门口看了看他的背影,没有说话。   陈皮来过,把一包点心搁在桌上,站在虞禾身后站了一会儿,然后走了。无老狗带着三寸丁的来看过一眼,   临走的时候在门外站了很久,最后小声跟管家说了句"要什么药、什么吃的尽管去狗场拿"。   张海客自己能下地了之后扶着墙走来看过一次,看见虞禾那副模样,什么也没说,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默默地陪着坐了一炷香。   所有人都来劝过他。   丫头说"你去睡会儿,我替你看着";   管家说"虞少爷您这样撑不住的";   陈皮说"他不会跑";   无老狗说"你把自己熬倒了谁守着他"。   虞禾每次都点着头说"好""我知道了""待会儿就去",但椅子像是长在了床边上,他的屁股从来没有离开过超过一盏茶的工夫。   第六天夜里,虞禾靠在椅背上,半梦半醒地打了一个盹。   他梦见了馄饨摊、米糕铺子、那些跟着他在长沙城大街小巷里跑来跑去的日子,梦见他蹲在墙头啃西瓜,底下站着一个深色的人影等着他。   他在梦里嘴角还弯了一下,然后被一阵细微的声响惊醒了——是张启灵的手指在他掌心里极轻地抽动了一下。   他猛地醒过来,低头去看,但那只手已经不动了,还是凉的、僵的,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虞禾盯着那只手看了很久,确认它没有再动,然后慢慢地把自己的额头抵在床沿上,闭上眼睛,肩膀微微抖了一下,没有声音。   第七天傍晚,二月红来了。   他走进来的时候手里端着一碗热汤,放在了桌角,然后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虞禾。   虞禾听见动静抬起头来,对上二月红那双没什么表情的眼睛。   二月红看了他一会儿,开口的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你现在去吃饭,睡觉。明天再来。"   虞禾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二月红没给他开口的机会,声音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像是开玩笑的沉:"你要是再不去,我就把他抬起来扔大街上去。红府不收半死不活的病人。"   虞禾的眼眶当场就红了,嘴唇抖了一下,但他知道二月红是说得出做得到的人。   他慢慢地从椅子上站起来,膝盖因为久坐而发软晃了一下,扶着床沿稳住了自己。   低头看了看床上那个人——张启灵还在昏迷着,面色苍白,呼吸浅而匀,像一尊被放在那里的雕像。   虞禾松开握着那只手的手指,指节已经僵得不太听使唤了,他替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然后转身往外走。   走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又走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走到门口的时候,他弯下腰把蹲在床脚的三寸丁捞起来抱在怀里,出了门。   院子里天色已经暗下来了,风带着傍晚的凉意。   他抱着三寸丁穿过回廊去厨房的时候,路过丫头身边,丫头看见他那副模样张了张嘴没说话,只是给他让了让路。   虞禾走进厨房,坐在灶台旁边的小板凳上,拿起桌上那碗已经温热的汤,低头慢慢地喝了一口。   汤是暖的,顺着喉咙滑进胃里,他被那股暖意烫得眼眶又酸了一下,但他没有哭出来,只是坐在那里,一口一口地把那碗汤喝完了,然后把碗放下来,低头看了看怀里正仰着脑袋看他的三寸丁,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声音很轻地说了一句:"他会醒的。"   三寸丁听不懂,但摇了摇尾巴,把脑袋拱进了他怀里。   虞禾坐在厨房的暮色里,抱着狗,等着天亮。 第72章 身体记得,心脏也记得   张启灵是第八天下午醒的。   窗外的光从午后的白慢慢变成偏西的暖黄色,院子里有人扫地,扫帚划过青石板的声音一下一下的,规律得像钟摆。   虞禾趴在床沿上,半张脸埋在叠着的胳膊里,眼皮底下两片青黑,呼吸浅而均匀——   他刚被二月红逼着喝了半碗粥,又被陈皮按在椅子上闭了一会儿眼,但椅子始终没有离开床边两步远。   张启灵的睫毛先动了一下。   然后是手指,缠满绷带的指节在被子底下微微蜷了蜷,像是什么东西在很深的梦里慢慢浮上来,试探着触碰表面的光。   他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灰白色的帐幔,光线从窗纸上透进来,落在帐顶上一片模糊的、晃动的光影。   他盯着那片光影看了很久,像是需要花很长的时间才能把"自己在哪里""自己是谁"这些东西拼凑起来。   然后他偏过头,看见了虞禾。   虞禾趴在床沿上,侧脸压着交叠的胳膊,脸颊凹下去一点,眼底青黑得厉害,嘴唇干裂着,整个人缩在椅子上,单薄得像是被什么东西抽走了一圈。   他睡得很浅,眉头微微蹙着,像是在梦里也绷着一根弦。   张启灵看着他,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认识这张脸。   他不记得这个人的名字、不记得跟他一起走过的路、不记得他在墙头啃西瓜时嘴角沾着的籽、不记得他蹲在墙根底下拿草茎逗猫时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那些东西全都被抹干净了,像一块被水反复冲刷过的石头,表面光滑得什么痕迹也没有。   但他看着虞禾的时候,心跳快了一拍。   他没有办法解释那种感觉——一个完全不认识的人,一张完全不记得的脸,可他的心脏像是比他的脑子更快地认出了什么,在胸腔里重重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呼吸都顿了半拍。   他看着虞禾皱着眉、微微蜷着肩膀的睡姿,看着他那副瘦得不太正常的样子,胸口那个位置忽然涌上来一种说不清的、钝钝的疼,像是有一根线从很深的地方被猛地拽了一下,牵动了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受过伤的地方。   虞禾是被一阵极轻的动静弄醒的。   他迷迷糊糊地抬起脸,眼皮沉得像是糊了浆糊,过了好几秒才对上那双睁开的眼睛。那双眼睛看着他的时候是空的,带着一种刚从漫长昏迷里被拖出来的恍惚和茫然,像是在辨认一个完全陌生的人。   虞禾张了张嘴,想喊他一声"张小哥",可喉咙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一个字都没发出来。   他以为自己已经没有眼泪了。   这几天眼泪流得太多,眼眶酸得发木,干涩得像是被风吹裂了地皮的河床。可当他看见张启灵那双空茫茫的、不认识他的眼睛时,那些眼泪毫无征兆地又涌出来了。   温热的、浑浊的泪珠从眼眶里滚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有一滴落在他自己的手背上,又有一滴落了下去,正好滴在张启灵缠着绷带的指尖上。   泪珠在绷带上洇开一小片湿痕,温热的,带着人体才有的温度。   张启灵低头看着自己指尖上那片温热的湿痕,目光停在那里很久。   他的脑子里没有这个名字、没有这张脸、没有那些一起走过的日子,可是当那颗泪珠落在他指尖上的时候,他的手指不受控制地动了一下。   那根手指慢慢地抬起来,用指腹去摩挲那片湿痕,像在确认一个模糊的、无法抓住的东西。   指腹触到泪珠的瞬间,那一点温热的、带着盐分的水渍隔着绷带渗进皮肤里,烫得他心口猛地缩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会有这种感觉——他明明不认识这个人,不明白自己为什么会疼,可他看着那颗泪珠的时候,喉咙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堵住了。   如果他能尝到那颗泪珠的味道,他想一定是又苦又涩的,带着一种温热而滚烫的质感,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会烧得人五脏六腑都在颤抖。   虞禾看着他摩挲泪珠的动作,看着他眼底那片空茫但隐约被什么东西牵着走的波动,眼泪流得更凶了。   他抬起手来想擦,却发现自己的手抖得厉害,又放下了,只是抽着鼻子坐在那儿看着他。   张启灵的手指从泪珠上挪开了,往上走,停在了虞禾的脸颊旁边。   他没有碰到,只是悬在那里,像是在问"我可以吗"。   虞禾愣了一下,然后轻轻地把脸往他的方向偏了偏,让那只冰凉而僵硬的手指贴上自己的脸颊。   指腹接触到皮肤的瞬间,张启灵的身体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电了一下——他的心跳更快了,那只手像是有了自己的记忆,指腹极轻地、极慢地擦过虞禾脸颊上的泪痕。   动作生疏而笨拙,像是在很久以前做过很多次,但被抹掉之后又重新寻找着路径。   虞禾被这只冰冷的手碰到的时候,眼泪更像断了线的珠子,但他的嘴角微微弯了一下,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什么的、又想哭又想笑的弧度。   他把脸往那只掌心里贴了贴,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记得你就行了。"   张启灵没有说话。   他看着虞禾贴在他掌心里的侧脸,看着那些还在往下淌的泪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心疼,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想把那些泪痕全都擦干净,不知道自己的手指为什么会那么轻柔地贴着那张陌生的、憔悴的、让他心口发疼的脸。   他的手像是有自己的记忆,在他脑子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时候就已经动了,就已经在做那些他本该忘记的动作了。   窗外的风把树影吹得晃了晃,午后的光落在两个人之间,一片沉默的、温热的、找不到话语但全都明白着的静。   虞禾把他的手轻轻握住,贴在腮边,闭上眼睛,呼吸终于慢慢平了下来。   张启灵没有抽回手,他看着虞禾阖上的眼睛,看着那些还残留在睫毛上的水光,他的心脏还在那样不听话地跳着,跳得他胸口发疼。   他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但他也没有想过要松开那只手。   ——   数据直线下滑,绷不住了好像要凉了,宝宝们活跃一点好不好嘛。 第73章 你是我选中的最漂亮的小人咪   虞禾晕过去的时候,张启灵甚至没能做出任何反应。   他刚醒来不久,整个人的状态像是泡在浑水里的纸,看着是完整的一片,一碰就软,手指头都还没来得及从虞禾掌心里抽出来,面前那个人就身子一歪,从床沿上滑了下去。   倒下去的时候还带着那半边贴在张启灵掌心里的脸,像一朵忽然被风吹折了的花茎,无声无息地软了下来。   张启灵的手在空中悬了半拍,像是试图抓住什么,但那根手指伸到一半就停住了——他的身体还没有恢复到能支撑他做出更多动作的程度,只能看着虞禾的身子往旁边倒下去。   然后一道影子比他快得多,门被猛地推开,陈皮从外面两步跨进来,弯腰一把捞起虞禾把人抱在怀里,动作利落得像早就候在门外随时准备接住什么。   他抱起来之后侧过头,嗓音里带着一股绷紧了的低沉,冲着门外喊了一句:"管家!叫大夫!"   张启灵靠在床头,看着陈皮抱着人出去的背影,那只悬在半空的手慢慢落回了被面上。   他的脑子还是空的,什么也记不起来,但他看见虞禾倒下去的那一刻,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猛地攥了一下,攥得他眼前发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只刚才还贴着虞禾脸颊的手,指腹上还有一点温热的湿意残留着,是虞禾的眼泪。   张启灵把那只手慢慢攥成了拳头,握紧了那一点残存的温度,没有再松开。   虞禾觉得自己在往下沉。   不是那种从高处坠落的沉,是像被温水包裹着慢慢往更深的地方陷下去,四周的光越来越暗,声音越来越远,最后连自己的呼吸声都听不见了。   他不知道自己沉了多久,等周围重新有光的时候,他发现自己蹲在一个空荡荡的白色空间里,脚底下是一片发着微光的雾,头顶是望不到尽头的虚白,什么也没有。   他站起来转了一圈,正不知道这是什么地方,忽然听见了一个久违得几乎快忘掉的声音——   "你他妈的还能再蠢一点吗?!"   那声音又急又气,带着一股子明明在骂人但尾音却发着颤的劲儿。   虞禾愣了一下,转头看见半空中浮着一团拳头大的光球,光球的颜色是暖融融的橘黄色,正噼里啪啦地往外蹦火星,跟一只被气炸了毛的刺猬似的。   他盯着那团光球看了好几秒,然后不确定地开口:"……886?"   那团光球狠狠地蹦了一下,像是人类跺脚的动作:"你还知道叫我名字?!你自己看看你那个身体指标!血条都快见底了!我去其他世界打了半年工攒的积分全给你砸修复上了,你说你干了什么好事?!我不在你身边你就把自己折腾成这样?!你是觉得你命太硬还是觉得我积分太多烧得慌?"   虞禾被它劈头盖脸砸了一通骂,站在原地愣了好一会儿,然后慢慢地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也没说你没睡啊。我以为你沉睡了。"   886的火星跳得更厉害了:"沉睡个屁!我是去打工了!我不打工哪来的积分?   你这个菜鸡连个防身的技能都没有,就你那三脚猫功夫,一个不小心死在动乱时期了我哭都没地方哭!   你以为你那几个朋友能二十四小时护着你?万一有个来不及呢?我不给你攒着道具备着你拿什么保命?你拿脸接子弹吗?"   虞禾蹲在那儿,把脸埋得更深了一点。   他听到"你是觉得你命太硬"那半句的时候,鼻头就有点发酸了。   他以为886沉睡了不理他了,以为它就是一个坑货系统绑定错了人、觉得他没用了就自己休眠了,他从来没有想过它是去"打工攒积分"了。   他又闷了一会儿,才小声说了一句:"……那你不是一直说我烦么,说我事儿多,说你当年绑错人了。"   886的光球忽然安静了一下。   火星子不跳了,那团暖融融的橘黄色光就那么悬在半空中,像一个人忽然不知道该怎么接话了。   沉默了好几息之后,它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比刚才低了几分,带着一种不太愿意承认的别扭:"……我是绑错了。"   虞禾的手指蜷了一下,听见它继续说,"你那个数据根本就不符合绑定条件,我扫描了百八十遍都扫不出你身上有任何值得绑定的东西。   没有天赋,没有潜力,没有隐藏血脉,什么都没有。"   虞禾把脸往膝盖里埋得更深了。   "可是那天晚上我在系统数据库里翻你的资料,看见你以前存档的监控画面——   你蹲在烂尾楼那个破屋子里,缩在墙角,身上盖着一张旧报纸,窗户是漏的,风吹进来把报纸一角掀起来又盖下去。   你就那么坐着,不动也不哭,等着天亮。"   886的声音越来越低,没有了刚才那股噼里啪啦的火气,像一块烧了很久的炭慢慢暗下来,只余下一点滚烫的余温:"我在系统里看了三千多个宿主候选人的过往记录,你是唯一一个让我看了两遍之后关不掉画面的。   我就想,这个人应该被人带出去,应该让他看看烂尾楼外面的世界应该是什么样子。"   虞禾埋着脸的肩膀微微抖了一下。   886又沉默了半晌,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带着那种"我明知道自己违规了但我还是干了"的理直气壮,又带着一点嘴硬心软的粗糙:"所以我违规操作绑定你了。   数据什么的不符合就不符合呗,我拿我自己的积分给你凑,一件一件买,慢慢攒,反正我也没什么别的事干。   你只要活着,好好地活着,健健康康地活着,别哪天忽然把自己折腾没了,那就行了。   你别他妈再给我血条掉到警戒线了,听见没有?!"   虞禾终于抬起头来,眼眶红红的,鼻尖也红着,嘴角却弯了一下,带着鼻音的声音里掺了一点笑:"……你还挺会说好听的。"   886的光球又蹦了一下,火星子噼里啪啦地溅出来,语气又恢复了那副欠揍的调调:"好听个屁!我说的是事实!你给我记住了——万事先以你自己为先!开开心心的,等着老子攒够积分回来养你!听见没有!   别他妈再把自己熬成这个鬼样子了!"   虞禾蹲在白色的虚空中,用力地吸了一下鼻子,把脸埋回去,声音闷在膝盖里,带着湿漉漉的鼻音:"……听见了。"   白色的虚空开始慢慢地变淡了,边缘像是被水浸湿的纸一样一点点洇开。   886那团橘黄色的光球越来越远,越来越小,像是正在往深处退去。   虞禾抬起头来看它的时候,它已经退到很远的地方了,只留下一个模糊的橘黄色光点,一闪一闪的,像是有什么话还没说完,又像是觉得该说的都说完了。   然后那个光点也消失了,白色的空间彻底融化了,虞禾感觉自己被一股暖流托着往上浮。   四周的光越来越亮,声音越来越清晰——是陈皮的声音,是丫头的声音,是管家急匆匆的脚步和大夫开药箱的动静,还有三寸丁趴在床边轻轻地哼唧。   他慢慢睁开眼睛的时候,看见的是一片被窗纸映成暖黄色的日光,和围在床边的好几张脸。   陈皮俯身看着他,眉头拧着,嘴唇抿得紧紧的,见他睁开眼才像是缓了一口气。   丫头在旁边握着帕子,眼眶也是红的。   管家站在门口,大夫正在收药箱。   虞禾眨了一下眼睛,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我没事。"   他偏过头去看了一眼屏风那边——张启灵还坐在床上,靠在那里,隔着屏风的缝隙,那双空茫茫的眼睛正朝着他的方向望过来。   他没有走过来,但他攥着被角的手指微微泛白。虞禾看了他一会儿,弯了一下嘴角,轻声说了一句:"没事,我就是梦到老朋友了。"   他闭上眼睛,像是要把那句"等着我回来养你"的嘱咐好好地收在心里的某个地方,再睁开眼睛的时候,已经重新有了力气去面对那些等着他醒来的人。   ——   小剧场   系统:对不起,你所选定的绑定的对象不符条件,请更换绑定对象。   886: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漂亮小猫手慢无。   系统:警告,警告,违规操作将扣除积分。   886:哦,关我屁屁。 第74章 笨蛋虞禾,爱你的人会爱你的一切   虞禾晕倒的事情张启山是忙到第三天才收到消息的。   那几天九门刚定下来,各处盘口还在梳理交接,张家本家那边又涌过来一批等着安顿的山字辈弟兄。   他连着两天没合眼,批文件批到手腕发僵,张日山跟张小鱼也跟着连轴转,整个布防衙门灯火通明地熬了两个通宵。   缓过劲来的时候,张日山把红府那边递过来的消息搁在他桌上,轻声说了一句:"虞少爷病倒了,前几天晕了一回,大夫说底子亏得厉害。"   张启山握着笔的手停了一下。   他看着那张纸上寥寥几行字,没有立刻说话。   把笔搁下,靠进椅背里,闭上眼睛,拇指按了按眉心。过了一会儿他睁开眼,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对张日山说了一句:"我去看看他。"   张日山看了一眼外面正在候着的张小鱼,低声问了句:"要不要让小鱼——"   张启山已经往外走了,摆了摆手,声音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沉:"我自己去。"   张小鱼听了没说话,默默跟了上去,隔着两步远的距离走在张启山身后。两个人出了布防衙门,一前一后地往红府的方向走去。   到了红府,管家引着他们往里院走,说虞少爷在后院台阶上坐着晒太阳呢。张启山穿过回廊,绕过那棵老槐树,在月洞门后边站住了。   院子里的阳光正好,暖融融地铺了一地,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拖了长长的一片,落在青石板上晃晃悠悠的。   台阶上坐着两个人,挨得很近。   张启灵靠在廊柱上,帽檐压在低低的,身上缠着的绷带已经拆了大半,只留手腕上还裹着一圈,他侧坐在那儿,靠着柱子的姿态平静而松散。   虞禾靠在他旁边,半边身子微微侧着,肩膀挨着他的胳膊,脑袋偏过来靠着他的肩窝。   阳光从屋檐的缝隙里斜斜地落下来,正好落在两个人身上,把虞禾那张瘦得明显的脸照得有些透明。   他的脸颊凹下去了,眼底的青色还没完全褪干净,整个人缩在张启灵身侧,像一棵被风吹久了终于靠着墙歇下来的草。   虞禾闭着眼睛,睫毛在阳光底下微微颤着,呼吸浅而均匀,嘴角挂着一丝不太明显的弧度。张启灵没有动,就那么让他靠着,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   张启山站在月洞门后面看了很久。   他没有走进去,就站在那里看着那幅画面——虞禾瘦了太多,脸上的婴儿肥消失得干干净净,下颌骨的线条都出来了,看着让人心里发紧。   但他靠着张启灵的时候,那副把自己整个放进去的依赖感,是张启山以前很少看见的。   他见过虞禾蹲在墙头啃西瓜的样子,见过他在书桌上晃腿耍赖的样子,见过他理直气壮跟人要官要名号的混不吝模样,但他没见过虞禾这副安安静静把自己缩进另一个人旁边的样子。   张小鱼站在他身侧稍微偏后的位置,目光也落在那两个人身上。   他看见虞禾尖了不少的下巴、消瘦的锁骨边缘从衣领里露出来、搭在膝盖上那只微微泛着青白的手背,他的手指在袖口里轻轻蜷了一下。   脑子里头的第一个想法不是他憔悴了变丑了,而是他只是又瘦了,瘦得让人心疼。   张小鱼没有说什么,也没有移开目光,就那么安静地看着,像一棵不会说话的树站在另一棵树旁边。   虞禾像是感觉到了什么,慢慢睁开眼睛,偏过头来,看见了月洞门后面站着的人。   他愣了一下,然后脸上慢慢扯起一个笑来。   那笑跟以前不太一样,没有那么多混不吝的张扬劲儿,带着一点刚睡醒的迷糊和苍白,但依然是亮晶晶的:   "哟,佛爷来了?你怎么有空来看我?不忙了?"   他说话的时候声音还带着点虚,但语气已经努力在往正常的方向靠了。   他又看了看张小鱼,冲他弯了弯眼睛:"副官兄也来了,你那个新面具我还没看全呢,改天转一圈给我瞧瞧。"   张启山从月洞门后面走出来,走到台阶前面两步远的地方站定了。   他低头看着虞禾,目光从他瘦了一圈的脸颊移到他那副硬撑着扯出笑容来的嘴角上,到了嘴边的话在舌尖上滚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不算轻也不算重的:   "你把我吓着了。"   虞禾眨了一下眼睛,张启山继续说,"我忙完才知道你晕过去了。你知不知道你那个底子经不起折腾?"   虞禾把脸往张启灵肩上蹭了蹭,像是找到一个更舒服的支撑点,然后抬头看着张启山,语气里带着点讨好又带着点耍赖的意味:   "你可不许骂我啊,我这几天可乖了,大夫说什么我做什么,该吃的吃该喝的喝,你看我都没下地乱跑——"   他伸出手指头掰着数。   "丫头盯着我吃饭,管家盯着我喝药,小橘子隔三差五过来巡查。”   “连三寸丁都知道不能让我抱它太久——我已经很听话了。大夫说了,可不能动气。"   张启山看着他那副故作轻松的样子,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虞禾这个人,他相处了这几年看得太清楚了——他看起来混不吝,什么事都不往心里去,但其实他的心比谁都细。   他嘴上说着"能不能给我安排个爷当当",其实他知道大家都有各自的事情要做,他闹他们只是想让他们放松一下而已;   他嘴上抱怨"你们都不带我下斗",其实他知道自己功夫不行去了是拖累,所以被拒绝了他也老老实实地蹲在墙头啃西瓜;   他从来不会真的给别人添麻烦,他的混不吝是有分寸的,每件事都在一条看不见的线里面,线那边是"不能碍事",他从来不会跨过去。   虞禾啊,他没被爱过。   他不知道"爱"这个东西是什么样的,所以他把自己裹在那层嘻嘻哈哈的壳里,不敢靠太近,怕靠近了会让人烦,怕被人推开。   他只敢全心全意地依赖张启灵,因为只有张启灵那个人是无条件的,是从来不忙的,是永远站在他身后两步远的,是他说什么都会默默跟着的。   他把张启灵当成了唯一可以全身心依靠的人,因为他不知道其实还有很多人都愿意让他靠。   所有爱着他的人都知道,虞禾就是这么一个——胆怯、敏感、用混不吝裹着自己不敢示人的那份柔软,把张启灵当作唯一的、不会走、不会变的依赖的人。   但没有人觉得这不对。   他只是需要很久很久的时间,才能慢慢相信,爱他的人不止一个。   张启山沉默了一会儿,什么也没说。   他只是走上前一步,弯腰伸出手,在虞禾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然后直起身来,后退了一步,说了一句:"好好养着。"   他转身往外走了,张小鱼跟在他身后,路过虞禾身边的时候脚步微微顿了一下,从袖子里摸出一个油纸包——是城南那家点心铺子的桂花酥——轻轻放在了台阶的边沿上,然后快步跟上了张启山。   虞禾低头看着那包桂花酥,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把它拿起来放在膝盖上,偏过头看了看已经走到月洞门那边的背影。   他又低头看了看膝盖上那包热乎乎的点心,嘴角弯了一下,那笑跟刚才硬扯出来的不一样,带着一点自己也说不清楚的温热。   他把桂花酥抱在怀里,把脸重新埋进张启灵肩窝里,闭上眼睛,声音闷在衣料里,像说给自己听的:"……他们怎么都不骂我。"   张启灵没有回答,但他靠在廊柱上的那只手,慢慢地挪过来,覆在了虞禾的发顶上,掌心贴着他那撮翘起来的头发,轻轻地、不动声色地护了一下。 第75章 矿山鬼车速通版   又过了几天,张海客要走了。他走的那天天气很好,好得不像个告别的日子。   长沙城外的官道被太阳晒得微微发白,路边的草叶上还挂着晨露没干透的水珠。   他们那一支的小张大张们已经先一步往码头去了,张海客落在最后面,怀里揣着一个瘪下去的包袱,站在这头回望着城门口那个送行的身影。   虞禾站在城门口的石墩子旁边,穿着那件大了一圈的深色外套——张启灵的——整个人裹在里面显得更瘦了。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你别走"那种话,他知道张海客有自己的路要走。   只是站在那里,手里攥着三寸丁的牵引绳,三寸丁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了看张海客,又看了看虞禾,尾巴轻轻摇了摇。   张海客走回来两步,在他面前站定。   他看着虞禾那张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白的小脸,那双因为病了一场还没彻底恢复精神的、安安静静看着他的眼睛。   他沉默了片刻,忽然伸出手,不轻不重地握了一下虞禾的手。   那只手是凉的,瘦得骨节分明,握在掌心里像一把很容易折断的细枝。   张海客没有握太久,松开的时候,他低下头,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虞禾能听见:"如果还能再见——如果那天我再见到你的时候,我的心还会撞我胸口,撞得我停不住,那我就告诉你一个秘密。"   他说完这句话就松开了手,往后退了半步,冲虞禾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跟平时那种笑不一样,带着一点"我也不知道还会不会有那一天"的认真。   然后他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稳又快,没有再回头。   虞禾站在原地,看着他走远了,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握过的那只手,手背上还残留着一点温热的触感。   他站了一会儿,三寸丁蹭了蹭他的裤腿,他才回过神来,弯腰把三寸丁捞进怀里,转身往城里走。   张启灵在城门口的阴影里等他,见他走过来,什么也没问,安静地跟在他身侧。   两个人一高一矮地走回热闹的长沙街巷里,虞禾抱着狗,一路上没说话,但他走路的步子比来的时候轻了一点点。   那个秘密被风裹着带走了,吹向了远方。   日子像流水一样继续淌着。   九门的局面越来越稳,张启山把长沙城的地界守得铁桶一般,外国来的势力在城外几度试探,都被挡了回去。   九门内部的当家的们平日里各忙各的,但遇到外敌的时候默契得很,该出人的出人,该出物的出物,不用多言。   虞禾依然是那个混不吝的虞少爷,每天蹲墙头、啃西瓜、满城乱窜,偶尔被张启山逮着教训两句"你少给我惹事",他嘴上答应着"好好好",转头就带着张启灵翻墙溜了。   但二月红发现,虞禾最近没有再去骚扰齐铁嘴了——他有了新的骚扰对象。   谢九爷。   虞禾也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认识的谢九。   好像是在佛爷府上碰见过一回,对方穿了一身干干净净的长衫,坐在偏厅里跟张启山谈事情,虞禾路过的时候往里瞥了一眼,正好对上谢九那双带着笑意的眼睛。   那人长得温和斯文,但看人的时候眼尾微微弯着,带着一种"我知道你在看什么"的了然,又不让人觉得冒犯。   虞禾后来越想越觉得这人有意思,就隔三差五地去堵他。   谢九性子被堵了也不恼,虞禾蹲在他书房里拿他的笔在纸上画乌龟,他就坐在旁边喝茶看着,偶尔开口点评一句"这只画得比上一只胖";   虞禾拉着他去河滩捡石头,他就当真弯着腰在河滩上帮他翻找那种"长得像心""长得像云""长得像一只歪嘴的猫"的石头,找满了一兜子再帮他捧回来;   虞禾蹲在墙头跟他说"你那个九门军师的名头是不是挺威风的,能不能带我去开开眼界",解九就笑着摇摇头说"军师不是用来开眼界的"。   然后下次去布防衙门开会的时候,还是会多带一份茶点放在窗台上,等某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冒出来的脑袋来拿。   张启灵慢慢地想起了一些东西。   不是那种"啊我忽然全记起来了"的顿悟,而是像晨雾被风一点点吹散,露出底下山石的轮廓。   有时候他走在街上,看见虞禾蹲在一个糖画摊子前面跟摊主讨价还价,脑子里会忽然闪过一个画面——也是这个摊子,也是这个讨价还价的后脑勺,他站在后面等着,手里握着一串还没吃掉的糖葫芦。   画面很短,像一段被剪下来的底片,但足够清晰。   有时候夜里虞禾睡着了,三寸丁趴在他脚边打呼噜,张启灵坐在窗边看着他的睡脸,会忽然想起他趴在书桌上睡着时睫毛垂下来投出的那一片弧形的影子,还有他生病时苍白着脸靠在自己膝盖上的重量。   那些记忆像碎瓷片一样一片一片地浮上来,拼不出完整的形状,但足够让他一点一点地重新认识那个他本该认识的人。   他开始教虞禾功夫了。   不是那种正式的门派武功,而是挑了一些适合他的、精简过的张家体术,动作不多,但每一招都是保命用的——怎么在被人从背后钳制的时候脱身,怎么在狭小空间里翻避,怎么从一个看似不可能的角度滚出去再站起来跑。   虞禾学得认真,虽然他还是会偷懒,会蹲在墙头上喊"张小哥我今天腿酸能不能歇一天",但每次张启灵抬头看他一眼,他就自己滑下来了,乖乖站好摆出起手式。   日子就在这种"练一会儿、歇一会儿、张启灵默默纠正他的动作、虞禾练烦了就赖在人家背上不下来"的节奏里慢慢过着。   然后那天晚上陈皮来了。   他翻墙进来的动静比以前轻了很多,落地的时候几乎听不见声音,但虞禾的窗台还是被敲了两下——很轻,三长两短,是只有虞禾听得懂的暗号。   虞禾披了外套出来开窗,陈皮蹲在窗台上,月光把他的侧脸照得有点冷,嘴角有一道刚结痂的小口子,大概又是跟什么人动手了。   虞禾看了看他,没有问伤怎么来的,只是转身去厨房翻了一块还温着的桂花糕,用油纸包好了递过来。   陈皮接过去,低头咬了一口,嚼了嚼咽下去,才开口说了一句:"师父把我逐出师门了。"   虞禾靠在窗框上看着他,没有说话。   陈皮又咬了一口桂花糕,声音平平的,像在说一件跟自己不太相关的事:"他说我手段太狠,以后出去了不要说我是他的徒弟。我说好。"   他顿了一下,把桂花糕吃完,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抬起头看着虞禾,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黑沉沉的,跟他小时候蹲在河边抓螃蟹时一样亮,但多了些冷硬的东西。   "我以后还是会来的。师父他知道。师娘也知道。他们看见了就当没看见。"   虞禾看着他,然后伸手在他肩膀拍了一下,不重,像小时候蹲在井沿边上分享一块桂花糕那样:"别吃太多甜的,厨房有人看着了,不好顺了。"   陈皮看了他很久,最后把那句"你也是"咽了回去,只弯了一下嘴角,从窗台上翻下去,无声无息地消失在夜色里。   虞禾关好窗户,爬回床上躺下的时候,张启灵已经在黑暗中睁开眼睛看着他了。   虞禾翻了个身,把自己缩进被子里,声音闷闷的:"他以后不能叫师父了。"   张启灵沉默了一会儿,伸手在他后背上轻轻拍了拍,又收回了手。   三寸丁在床尾翻了个身,发出一个含含糊糊的哼唧,又睡过去了。月光从窗缝里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落在枕头边上,安安静静的。   至于陨铜的事,虞禾找了个机会偷偷去了一趟矿山。   886给他留了道具,他按照提示悄没声息地把任务做了,收集够了碎片就撤了,全程没惊动任何人。   后来有一天虞禾听见张启山在书房里跟张日山提到"听说那边矿山最近不太平,有人在传闹鬼",张启山批着文件头也没抬,说了句"先放着吧,腾不出手",就翻过去了。   矿山鬼车的事就那么无声无息地消了,像一颗石子沉进水面,涟漪没来得及扩散就停了。   虞禾蹲在墙头啃西瓜,听见这事儿的时候嘴里的瓜差点呛着,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低头看了看怀里三寸丁那副睡得四仰八叉的蠢样,把西瓜皮搁在瓦片上,伸手揪了揪它的耳朵,小声说了句:"你什么都不知道,对吧。"   三寸丁迷迷糊糊地看了他一眼,翻了个身把肚皮露出来,虞禾就笑了。   下午的阳光暖洋洋地晒着,墙头那根树杈上蹲着一个人一只狗,树下站着一个安静的影子,风吹过去,把树叶子吹得哗啦啦响,像是什么都没变过,又像是什么都悄悄变好了一点点。 第76章 九门的劫难一个又一个   战争来得比所有人预想的都快。   那天早上虞禾还蹲在墙头啃西瓜,三寸丁趴在瓦片上晒肚皮,张启灵站在老槐树的阴影里等他。   街上忽然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不是平时那种小贩叫卖或孩童追逐的动静,是靴底磕在青石板上的密集声响。   虞禾从墙头探出半个身子,看见一队穿着灰布军装的人从街口跑过去,紧接着张启山就从巷口大步走了出来——一身笔挺的军装,腰间别了枪,面色沉沉的。   虞禾把西瓜皮搁在瓦片上,从墙头上滑下来,站在他面前。张启山看了他一眼,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我要带人走了,九门能打的都去。"   他没有多说"你在后方待着"这种话,虞禾也能听懂。   虞禾点了点头,没有拦,没有闹,没有说"我也去"。   他站在院子里看着张启山转身走了,军靴踩过门槛的声音在晨光里格外清晰,身后跟着张小鱼和张日山,两个副官都沉默着,步伐一致。   虞禾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回屋,用886留的紧急联系道具呼叫还在异世界打工的886:"给我弄些保命的道具,前线能用的。"   886这回难得的没有嘴贫,光球安静了几秒,然后叮叮当当地吐出来一串东西,用气音说了一句:"都给你调好了。自己小心。"   战争一打就是好几年。   虞禾扎根在后方,负责转运伤员、调配物资、偶尔替前线的张启山他们传递一些不能通过明面走的情报。   他的功夫没有白练,张启灵教他的那些保命身法在炮火间隙的巷子里派上了用场,翻墙、钻窗、在废墟之间穿梭,动作利落得让那些头回见他的人目瞪口呆——他们以为这个长沙城出了名的混世魔王只会蹲墙头吃西瓜。   后来他遇到了黑瞎子。   是在转运站后面的棚子里碰见的,黑瞎子靠在墙根底下抽烟,脸上那副细金属圆框墨镜换了一副深色的,镜腿上还缠了圈纱布。   他看着虞禾抱着一个箱子从棚子那头小跑过来,忽然笑了一声,把那根烟从嘴里拿下来:"哟,二弟。几年不见,长本事了。"   虞禾被他这声"二弟"喊得一愣,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沾了灰的短褂,又看了一眼黑瞎子那张隔着墨镜看不清表情的脸,忽然就觉得这几年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点点。   他把箱子放下,蹲在黑瞎子旁边:"哥,你怎么在这儿?"   黑瞎子把烟灭了,语气轻飘飘的:"混口饭吃。这不是赶上打仗了么,总得出点力。"   他偏过头看了虞禾一眼,又看了一眼虞禾身后那道始终跟着的深色影子,把那句"你倒是把人拴得牢"咽了回去,换成了:"你那影子不错,比哥用的趁手。"   虞禾顺着他的视线回头看了一眼张启灵,张启灵站得不远不近,帽檐压着,看不出来听没听见。   虞禾转回头,嘴角动了动,没说别的。   战场的日子是苦的,但虞禾还是能找到乐子。   他蹲在战壕里用弹壳焊了一排歪歪扭扭的小兵人,黑瞎子蹲在旁边看了半天说"你这个像长腿的土豆",虞禾气得拿弹壳砸他,黑瞎子笑着躲开了;   他趁着轮休去山里摘野果子回来分给伤员,三寸丁跟在他脚边跑前跑后,被荆棘划破了爪子也不吭声;   他偶尔夜里守夜的时候抬头看星星,想起以前在红府墙头啃西瓜的夏天,那时觉得天大的事不过就是"明天去哪里闯祸"而已,现在天大的事是真的能压死人,但他已经不会那么怕了——怕也没用。   仗打了三年多,终于赢了。   长沙城没有被破,九门的人扛到了最后,炮火停息之后满城都是断壁残垣,但人还活着。   虞禾蹲在城门口那棵被炸了一半的老槐树旁边,看着街上稀稀拉拉走动的百姓,三寸丁趴在他脚边,毛色已经不如从前亮了,但尾巴还会摇。   张启灵站在他身后,帽檐上落了一层灰,安静得像一截被风雨打磨得更加沉默的石柱。   但仗打完了,人祸来了。   无老狗在镖子岭血尸墓里找到了一份非常重要的战国帛书,那是他在一次下地的活儿里摸出来的,上面的字他用不上也看不懂,转头就被一个洋鬼子以"研究"的名义骗走了。   那个洋鬼子把帛书的内容翻译了一部分,转头写了一份完整的"长沙土夫子名单",报了上去。   上面的人正愁没有由头收拾这些地下势力,名单一到手,大清洗就来了。   九门的人被追捕、被关押、被处决,散的散,逃的逃,死的老的,各奔东西。   无老狗跑了,带着那份他自己也没完全弄明白的帛书,不知道去了哪里,临走前托人给虞禾捎了一句话:"小花狗我让人带走了,你照顾好自己。"   虞禾收到那话的时候,蹲在红府后院的墙根底下看着天上飞过的鸟,看了很久,三寸丁蹲在他脚边仰着脑袋看他。   他没有哭,只是伸出手捏了捏三寸丁的耳朵,声音很轻:"你跑了。"   二月红带着红府的人隐居进了梨园。   丫头的身子在那几年里被战乱和颠沛拖垮了,开始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咳嗽声隔着一道门都能听见。   二月红不再管外面的事,院子里的戏台拆了一半,另一半堆满了落灰的道具箱。虞禾去看丫头的时候,她靠在窗边的软榻上,脸上还带着笑,伸手摸了摸虞禾的脸说"瘦了"。   虞禾握着她的手,低头把额头抵在她手背上,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二月红站在门口没有进来,背对着他们,像在看着院子里那棵不再开花的梨树。   他大概早就知道丫头治不好了,他只是想陪着。   走的时候,虞禾给丫头喂了一粒药丸,只希望自己不在的时候丫头跟二月红能安稳一些,好好的过日子。   虞禾和张启灵原本也打算找个地方安稳下来,天大地大,随便哪里都比这个千疮百孔的城好。   黑瞎子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赖着不肯走,说"哥也没地方去,跟着你们混两天"。   虞禾看了他一眼,知道他不只是"没地方去"那么简单——   黑瞎子在战场上的那些手段和路子,让他在大清洗里也成了靶子。   三个人一条狗,在城外的岔路口站了一会儿,正准备往南走,路口那头忽然来了个人。   张启山。   他穿着便装,没有带副官,一个人站在路口的枯树下,面色比几年前成熟了些,腰背还是直的。   他看着张启灵,沉默了很久才开口,声音沙哑得像是几天没喝过水:"我知道你不欠张家的。   但有一件事,只有你办得到。"他抬起手,展开掌心里一张已经被汗浸得发软的旧纸片,上面是一个地名,和一行模糊的暗语。   张启灵看着那张纸片,看了很久,帽檐底下的表情看不太清,但他垂在身侧的手微微动了一下。   虞禾站在他旁边,看了看张启山,又看了看张启灵,把三寸丁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没有开口问"什么只有你办得到",他只是往张启灵身边靠了半步,肩膀挨住他的胳膊,那意思很明确——你去哪儿,我跟着。   风从路口灌过来,把地上的落叶卷起来又放下。张启灵沉默了很久,然后伸手接过了那张纸片。   三个人站了一会儿,张启山转身走了,背影在枯树的枝丫间越来越小。   虞禾仰起头看了看天色,又低头看了一眼脚边正摇着尾巴的三寸丁,然后转头看向黑瞎子:"哥,你还跟着不?"   黑瞎子把墨镜往上推了推,露出半截眉骨,笑了一下:"跟着呗,反正也没别的事。"   虞禾弯了一下嘴角,松开三寸丁的绳子让它跑两步活动活动,然后跟在张启灵身侧,往那条新岔出来的方向走去了。   脚下是一条被落叶覆盖了大半的土路,不知通向哪里,但走着的几个人都没回头,只有三寸丁跑在前面,耳朵被风掀起来又放下,尾巴竖得高高的,像是只要跟着走就够了。 第77章 我不敢说我爱你   上面的人给了张启山一条路:找到张家族长,找到张家古楼的入口,找到长生的秘密。   完成这个任务,九门剩下的人可以活。完不成,清洗的刀就落下来,一个都不剩。   张启山站在布防衙门那间已经被搬空了大半的书房里,把那份密令看了三遍,然后把纸页按在桌面上,指节泛白。   他知道这是他在保九门的代价,也知道这件事从头到尾都是个局。   但有些局你明知道是坑也得往下跳,因为没有第二个选择。   他去找张启灵那天,在路口的那棵枯树下站了很久。   他本来可以简单地把纸片递过去,说一句"跟我走",但他没有。他把那张纸片展开,指着上面的地名,把来龙去脉简短地说了一遍。   张启山说上面要我找到张家古楼,找到长生的秘密。我需要你指路,因为你是唯一进去过的人。   他说完这些话之后看了虞禾一眼,那一眼里有什么东西沉了下去,又浮了上来。他转身走的时候步子很稳,但握着缰绳的手指一直没有松开过。   行动开始之前,张启山把张日山叫到书房里单独谈了一夜。   没有人知道他们说了什么,但第二天张日山出来的时候,脸上还挂着那个温温和和的笑,只是眼睛底下的疲惫比平时深了一些。   他路过廊下的时候碰见了张小鱼,两个人错身而过的那一瞬间,张小鱼听见他用极低的声音说了一句:"东西备好了,三条路。"   张小鱼没有停步,也没有回头,但他在跨出门槛的时候把领口的扣子往上系了一颗。   四姑娘山的那场行动,几乎把九门还活着的当家都聚齐了。   无老狗带着两条狗走在队伍中段,手里攥着一根从狗场带来的皮绳,指腹被磨得发红;陈皮在最前面探路,九钩爪在岩壁上磕出细碎的火星;   黑瞎子跟在虞禾旁边,手始终按在后腰的刀柄上。   虞禾走在张启灵身侧,三寸丁被他绑在胸前的小兜里——狗已经老了,跑不动了,但虞禾走到哪里都带着它。   张启灵走在队伍最前面,像一截沉默的指针,每一次停顿都是在确认方位。   他带着他们穿过狭缝、绕过暗河、爬过一段几乎笔直向上的崩塌石阶,最后停在了一面巨大的石壁前面。   石壁表面光滑得异常,没有纹路,没有刻字,什么也没有。张启灵站在石壁前,伸出手指轻轻触了一下表面,然后收回了手。   他回过头看了虞禾一眼,又看了张启山一眼,那一眼里什么话都没说,但又像是把所有话都说完了。   然后石壁后面传来了机关转动的声响,沉闷的、连续的、像是整座山在缓缓翻身。   张启灵正要转身往侧边退,石壁表面的光滑忽然碎裂开来,从裂缝里喷出一股带着铁锈味的浓雾,瞬间把周围三丈内的人笼罩了进去。   虞禾听见张启灵闷哼了一声,他伸手去抓,指间碰到了那件深色外套的衣角,但下一秒那衣角就从他指缝里滑开了。   烟尘散去之后,张启灵倒在地上,面色苍白如纸,胸口起伏微弱得几乎看不出来,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所有力气。   虞禾扑过去把他扶起来的时候,他的手指是凉的。   行动失败了。   假墓里的机关把进去的人削去了大半,活着出来的每一个都带着伤,无老狗的两条狗死了一条,陈皮被塌方的碎石压了腿,黑瞎子的墨镜裂了一道缝。   张启山带人把昏迷的张启灵从山里运出来的时候,太阳正从山脊那边升起来,把他肩章上的灰镀了一层血色一样的金光。   回到临时营地的时候,虞禾守在张启灵身边不肯离开,像几年前一样握着那只凉透了的手,只是这一次没有眼泪了,他的眼睛干涩得像是已经流不出东西来。   张启山走进来的时候,虞禾抬头看了他一眼。   张启山的脸色很难看,眉心两道深深的褶,嘴唇微微发白,他站在虞禾面前沉默了很久,开口的声音沙哑而疲惫:"我要把他交上去。"   虞禾站起来的那一瞬间,动作快得连黑瞎子都没来得及拉住他。   他扑上去,一拳打在张启山胸口,张启山没有躲,被他打了个趔趄,又站直了。   虞禾的第二拳打在肩上,第三拳被张启山握住了手腕,但他另一只手又上来了,整个人像一只被逼到绝境的、发了疯的小兽,声音嘶哑得几乎不像他:"你敢!要带走他你就先踏过我的尸体!"   张启山松开了他的手,沉默着承受着虞禾打过来的拳头。黑瞎子也已经站起来了,往前迈了一步,护在了虞禾侧后。   张启山在虞禾第五次挥拳的时候伸手抓住了他两只手腕,把他往旁边带了半步,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一种只有他们两人能听见的分量:"虞禾,你听我说。"   虞禾挣扎了两下,被他按住了,那双眼睛通红,眼眶里没有泪,全是血丝。   张启山看了他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往上翻上来的,每一个字都带着砂砾般的粗糙:   "当年那碗馄饨是我这辈子吃过的第一顿热饭。   那时候我就想,我得活着,我得闯出名堂来,回来护着你。   可我这些年做过的事,没有一件是在护你。"   虞禾的呼吸顿了一下,挣扎的力道松了一瞬。   张启山继续说:"这个任务我不接,九门剩下的人都会死。   我接了这个任务,又会伤害到你。   我……张日山会带你们走,路已经准备好了。   你带着他,走得远远的,别回头。   这是我能做的最后一件事了。"   他说完这句话,停顿了很久,虞禾看见他的睫毛在微微地抖,那是一个从来不会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脆弱的人极力克制的破绽。   然后张启山低下头,吻了他。   那个吻落得很轻,像一瓣被风吹落的枯叶碰到了水面,又沉又涩。   虞禾尝到了咸味,分不清是张启山的血还是他流出来的泪。   张启山没有闭眼,他看着虞禾那双因为震惊而微微睁大的眼睛,唇上带着一种赴死的、决绝的温柔,像是要把这一辈子没有说出口的所有话都压进这一个触碰里。   他吻得很轻,又吻得很重,轻的是怕弄疼了他,重的是这是他唯一一次越线,也是最后一次。   然后他松开了虞禾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那半步退得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虞禾,如果……如果我还有下辈子,我不想再当什么张大佛爷了。   我也想跟你身边那个麒麟一样,守着你,看你笑,牵你的手穿过长沙城的大街小巷。   虞禾,我……”   一滴滚烫的泪落下,他把话又咽回喉咙,按回心底,胡乱抹了一把,对张日山说:"带他们走。"   张启山还是没有把那句“我爱你”说出口,他不想死了还要给虞禾添堵。   这辈子注定要错过的人,他把心掏出来也挽留不住的。   张日山上前一步,握住虞禾的胳膊把他往后带。   虞禾被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见张启山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脊背挺直得像一把即将断折的刀。   营帐外面传来霍仙姑手底下那些人的脚步声和吆喝声,张小鱼已经站在了那堆火光与阴影交界的地方,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眼睛。   虞禾被张日山拽着往后退的时候,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看见张小鱼在转身之前,朝着他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很短,短到像是眨眼之间的事情。   但虞禾在那个眼神里看见了很多东西——从最初在佛爷府门口的那个无奈的、带着"你又要闹什么"的眼神,到点心铺子前面那个沉默的、跟着他走了半条街的背影;   到后来在九门大会侧门外那个被他磨得没办法、只能让开半个身位的让步;   到最后这一刻,隔着硝烟和火光,那双眼睛在面具上方看着他,像是一个从来不敢说出口的人终于卸掉了所有克制,把所有来不及说的话都收进了那一眼里。   张小鱼没有张启山勇敢,他只敢看着,在心里念着那些年那只漂亮小猫在心底留下的痕迹,被那只小他很多的手牵着时,心脏撞着心口的频率。   然后他转回身,往那堆火光的深处走了过去,背影被夜色和烟尘吞没了,再也没有回头。   虞禾被张日山拽着翻过了一道矮墙,又跑过了一片荒芜的田埂,三寸丁在他怀里被颠得哼唧了一声,他把狗搂紧了,没有回头。   夜风从后面灌过来,带着一股子焦糊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他听见身后远远地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高声喊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他不知道自己跑了多久,直到张日山在一处隐蔽的山坳里停下来,把一张叠好的纸条塞进他手里,低声说了句"往下走三里,有人接应",然后就转身回去了。   虞禾站在原地,看着张日山的背影也消失在了夜色里,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张纸条,又低头看了看怀里抱着的三寸丁,三寸丁伸出舌头舔了一下他的手指,又像是困了,把脑袋搭在他臂弯里不动了。   张启灵还昏迷着,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呼吸浅而均匀。   虞禾走过去,在他旁边坐下来,把三寸丁放在膝上,然后偏过头,看着东方那片开始泛白的天空。   他不知道自己坐了多久,太阳从山脊那边升起来的时候,把他脸上的泪痕晒干了。他没有哭出声,但脸上那些干掉的痕迹说明了一切。   他伸出手,把张启灵垂在身侧的那只手重新握进了掌心里,那只手还是凉的,跟几年前在红府他握着的那只一样。   虞禾低头看着交握的两只手,声音很轻,像是怕吵醒了什么:"你听见了吗。他说他护不住我。可我自己能活。你也能活。我们都能。" 第78章 我以为走得够远就能忘记   虞禾背着张启灵跑不快,所以他求黑瞎子背着人先走。   黑瞎子背着张启灵跑出去的时候,步子快得像是要把自己的影子都甩在身后。   他没有回头。   虞禾说"我留下来断后"的时候,语气平平的,跟以前蹲在墙头说"我去买个糖葫芦"差不多。   黑瞎子当时就想回头骂他一句"你放什么屁",但他看见虞禾把三寸丁解下来塞进他怀里的时候,那双眼睛干干净净的,里面什么都有,又什么都没有。   黑瞎子把狗接住了,把张启灵在背上颠了一下背稳了,然后转身就跑。   他跑出去几十步的时候,听见身后传来虞禾用道具触发的声响,很轻很短的一声闷响,像是某个机关被启动了。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只是一下,然后他继续跑,低着头,把牙咬得死紧。墨镜早就不知道丢到哪里去了,他的眼睛被风沙吹得发涩,但他没有伸手去擦——他知道一擦就止不住了。   背上的张启灵还是昏迷的,什么都不知道,趴在他肩头的手指偶尔会因为颠簸痉挛一下。   黑瞎子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你他妈倒是醒啊,你护着的人在后头拿命给你换时间,你他妈睡得跟什么似的。但没有人回答他。   他跑了不知道多久,跑到一处山坳里停下来的时候,腿在抖。   他把张启灵轻轻放下来靠着树干,然后把三寸丁也放在旁边,自己蹲在地上喘气。   三寸丁不安地围着他转了几圈,又跑到张启灵脚边去闻了闻,然后蹲下来,尾巴夹着,像是闻到了什么不对的气息。   黑瞎子蹲在那儿,把脸埋进膝盖里,肩膀微微耸动了一下,但没有声音。他从来没有哭过——至少他以为自己没有哭过。但那天他用袖子抹了一下脸,发现湿的。   他想起第一次在报纸上看见虞禾,第一次在现实里看见虞禾。   黑瞎子这辈子没怕过什么。草原上的狼群他没怕过,沙漠里的流沙他没怕过,枪口顶在脑门上他还能笑着跟人讨根烟抽。他唯一怕过的,就是虞禾看张启灵的那个眼神。   那个眼神太亮了。   亮得黑瞎子站在乱坟岗的枯树底下,隔着几丛荒草看见虞禾拽着那个黑衣人的袖子叽叽喳喳说话的时候,心里那根弦就"啪"地断了一根。   他当时靠着树干,墨镜后面的眼睛看着虞禾仰着脸笑的样子,看着那双亮晶晶的、装满了崇拜和依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他。   什么都没有。   他黑瞎子混了这么多年,什么场面没见过,但那一刻他第一次觉得自己站的位置不太对。   他应该站在那个位置,可那个位置已经被另一个人占了,而且虞禾看那个人的眼神,是他黑瞎子这辈子都盼不来的东西。   他本来想多待几天的。   乱坟岗之后他其实没走远,在长沙城外的镇上晃荡了半个月,时不时蹲在茶棚里听路人聊天,偶尔能听见"红府那个虞少爷""跟一个高个子黑衣人""天天在一块儿"之类的闲话。   他听完把茶钱搁在桌上,站起来拍了拍衣摆,往城外走。   走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长沙城的方向,墨镜底下那张脸没什么表情,但他握着酒壶的手指捏得发白。   他那时候就知道自己输了,连争都没来得及争就输了。   他黑瞎子好歹是草原上的小王爷,骨子里的骄傲让他做不出"明知道人家心里有人还硬凑上去"的事。于是他走了。走了两年。   两年里他去了很多地方,从北边跑到南边,又从南边绕回西边,偶尔接活儿,偶尔喝酒,偶尔在夜里坐在某处山坡上看星星。   他看着星星的时候会想,虞禾现在在做什么?是不是又蹲在墙头啃西瓜?是不是又拉着那个黑衣人满城乱窜?是不是又笑得眼睛弯弯的,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晃着?   他想完就把酒壶盖拧紧,站起来继续走。   不敢停下来,因为停下来就会想,想多了就会往回走。他那十来年跑得够远,远到以为自己已经把那些念头甩干净了。   后来他还是回来了。   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为什么,也许是听说长沙在打仗,也许是听说九门出事了,也许只是因为他实在跑不动了。   黑瞎子回到长沙城的时候,城墙上还有弹孔的痕迹,街上的面孔换了大半,但他蹲在转运站后面的棚子底下抽烟的时候,忽然看见一个熟悉的影子抱着箱子从棚子那头小跑过来——   瘦了,下巴更尖了,但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后脑勺那撮头发还在晃。   黑瞎子靠着墙,看着虞禾跑过来,心口那个被他摁了两年多的东西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差点没拿稳手里的烟。   他开口喊了一声"二弟",把那个"我想了你十年"改成了"几年不见长本事了"。   他说"跟着呗反正也没别的事"的时候,声音是稳的。   但他握着酒壶的那只手,指节依然是白的。   后来在四姑娘山,虞禾扑上去跟张启山拼命的时候,黑瞎子站起来了。   他没有拦,也没有问"你疯了吗",他站在虞禾侧后方,像一堵不会说话的墙,把所有的可能性都挡在了自己身后。   然后他听见虞禾说"要带走他就先踏过我的尸体"——黑瞎子的心口又撞了一下,这次撞得比之前都疼。   他知道虞禾说的是张启灵,他知道自己永远排不到那个位置,但他依然站在那里,站在虞禾身后。   黑瞎子忽然觉得自己这十来年跑得真他妈不值当。   他跑得再远,回来的时候还是会站在这只小猫身后。   他草原小王爷的骄傲,在虞禾面前什么都不是,他早就认了。   只是认归认,疼归疼,心口疼得像是有什么东西要碎了一样。   张启灵是第二天凌晨醒过来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天还没亮,张启灵想坐起来,但胸口一阵闷痛让他又重新靠了回去。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木板:"……虞禾呢。"   黑瞎子听见动静猛地抬起头来。他看见张启灵醒了,脸上的表情先是松了一下,然后那点松就碎了。   他没有回答张启灵的问题,站起来走到他面前蹲下,把三寸丁的绳子递到他手里,声音低而短促:"你醒了就好。回去找他。"   张启灵看着手里的绳子,又看了看黑瞎子那张脸——那张总是挂着笑、总是戴着墨镜挡住眼睛的脸,此刻没有了遮挡,眼底通红,眉骨上还有一道没干透的湿痕。   张启灵什么也没有再问。   他撑着自己站起来,黑瞎子把三寸丁揣进怀里,两个人往原路返回。   山路陡峭而漫长,他们没有说过一句话。   他们赶到的时候,一切都结束了。   山间的硝烟已经散了大半,地上留着深浅不一的足迹和血迹,大片大片的深褐色洇在碎石和沙土之间。   张启灵看见了张启山。   他靠在一块大石头旁边,像是坐累了就靠着歇一歇,但他的眼睛闭着,胸口没有起伏。   军装沾满了灰和血,肩章歪了,他手里还攥着一块叠得整整齐齐的帕子,那帕子布料很旧,边角已经洗得发毛了。   张启灵蹲下来看了一眼那块帕子,没有动他。   黑瞎子在不远处发现了张小鱼。   他倒在一条窄沟里,脸上还戴着那副面具,裂了一道缝,但缝没裂到眼睛的位置。面具下面露出了大半张脸——   比他想象中年轻得多,眉骨平直,骨相挺好的,嘴角紧紧抿着,像是最后那一刻也没有松开过那副"我还能再撑一撑"的表情。   黑瞎子蹲下来,替他摘下了那副碎裂的面具。   张小鱼的眼睛闭着,脸侧是两个很深的刺青:叛徒   他面容很安静,像是终于不用再绷着了。张小鱼最后还是以副官的身份挡在了佛爷前面,完成了自己所有的职责。   张日山是最后到的。   他带着残余的几个张家人,把一具一具的身体运走,方向是广西巴乃。   张家真正的古楼在那里,张启山活着的时候没能找到它的入口,但死后被带到了它的门前。   张日山把每一具都安顿好了,放在古楼外面的石台上,整齐地排成一排。   他站在那排石台前面站了一整夜,没有进去——他进不去,那扇门从来就没有对他打开过。   晨光从山头那边慢慢爬上来的时候,他转过身,对身后的人说了一句:"走吧。"   没有人知道虞禾去了哪里。   留下来的现场没有他的痕迹,没有血迹,没有衣物碎片,像是他凭空消失了。   上面的线人搜了很久也没有找到他的下落,最后只能递上去一个模糊的结论:"虞禾疑似长生种,已被带走研究。"   张启灵没有信,黑瞎子也没有信,只是黑瞎子看见张启灵就会想起虞禾,就心口疼,一个人悄无声息的带着虞禾唯一的遗物走了。   两人分开之后,找了很多年,在所有虞禾可能会去的地方找过——红府的后院、狗场的门口、齐铁嘴的旧摊子、河滩上那片被他翻过无数次的石头堆。   三寸丁被黑瞎子带着,它老了,走不动了,但每次路过那些地方的时候还是会竖起耳朵闻一闻空气,然后垂下尾巴,像是知道那个味道不会再出现了。   张启灵有时候会在夜里醒来,恍惚间觉得身边应该还有一个人,伸手摸过去,摸到的是凉的被褥。   他把手收回去,闭上眼睛,等天亮。   ——   os:不要担心,886有复活道具,张启山他们死不了一点,会活的。 第79章 九门回忆录·完   张启山死了,张家留下来断后的穷奇一脉都死了。   消息传到长沙城的时候,九门剩下的人还在养伤,药味混着血腥气从帐篷的缝隙里往外渗。   无老狗靠在木头架子上,腿上的伤口刚换了药,绷带底下渗出一片暗红。   他听完伙计的话,沉默了很长时间,然后低下头,用手指慢慢地、反复地摩挲着三寸丁留下的那根牵引绳——他转手了狗场的时候唯一带出来的东西。   陈皮醒了,肩上缠着绷带,靠坐在墙角,手里握着那把九钩爪,金属的钩子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出一道冷光。   他没有哭,也没有说任何话,但他握着钩子的指节发白,像是要把什么东西攥碎在掌心里又攥不住。   谢九靠在另一侧,脸色苍白,额头上的伤结了痂,但那双眼睛依然平静得吓人。   他问了一句:"虞禾呢?"   没人回答。   后来是伙计带回来的消息,说虞禾最后没跑掉。   四姑娘山外围的动静太大,追上去的人太多,张日山带着张启山那一支张家人断后,把几条路都封死了,但封不住所有的口子。   伙计说,虞禾没跑掉,死在了那场围堵里,死无全尸。   消息传回来的时候,无老狗把手里那根皮绳猛地攥成了一团,攥得指节发白,半天没有松开。   陈皮把手里的九钩爪搁在了桌面上,起身走了出去,背影在暮色里拉得很长,走了一半忽然停住了,像是忘了自己要往哪里去,站了好一会儿才重新迈开步子。   谢九坐在原处,把那双平静的眼睛闭上了。他闭了很久,再睁开的时候,眼底多了一层薄薄的光。   张日山带着佛爷那一支张家穷奇尸体不知去了哪里,那些跟着张启山出生入死的张家子弟,最终跟着他们的佛爷一起沉进了四姑娘山的深处,连一个痕迹都没有留下。   张启灵和黑瞎子不肯相信虞禾死了,短暂分开之后,又在找人的路上遇到了。   黑瞎子把裂了缝的墨镜重新架回脸上,站在四姑娘山外围的碎石坡上,看着那些已经被搜过三遍的沟壑和岩缝。   他的嘴角还挂着平时那副松松散散的笑,但墨镜底下那双眼睛里的光冷得像刀口。   张启灵在他旁边站着,沉默地站着,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半张脸苍白得几乎没有血色。   他的天授症状已经越来越重了,刚才还问黑瞎子"来这里找谁",但问完的下一秒,他又低下头,从碎石堆里捡起一片沾了泥的深色布料碎片,攥在掌心里没有松开。   他可能已经不记得虞禾的名字了,不记得他的脸,不记得那些墙头和西瓜和米糕。但他的身体记得,心脏记得。   他的手攥着那片布料的时候,指关节是颤的,像他浑身都在说"这里有一个很重要的人,我必须要找到他"。   黑瞎子侧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有劝他走,也没有说"他已经没了"。他从怀里摸出一个扁酒壶,拧开盖子灌了一口,然后把酒壶递给张启灵。   张启灵没有接,依然低着头看着手里那片布料。   黑瞎子把酒壶盖拧回去,塞回怀里,转头望着那片连绵的、在暮色里渐渐模糊的山脊,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的:"他那个猫脾气,不可能死在那种地方。他肯定是躲起来了,等着我们去找他。   他那个人,看着混不吝,其实比谁都怕给人添麻烦。他要是受了伤,肯定找个角落自己缩着,不敢出声。我们没找到他之前,就不算他死。"   他说完这句话就往前走了,靴子踩过碎石发出细碎的声响。   张启灵跟在后面,手里依然攥着那片布料。   两个人一前一后地继续往前走,往那片已经被搜了无数遍的山沟和岩洞深处走,往暮色和夜色交界的地方走。   远远看去像两个固执的、不肯相信答案的影子。   丫头身体好起来了。   二月红终于不用再看着她一日一日地消瘦下去,她脸上重新有了血色,能坐起来了,能下地走几步了,偶尔还会站在院子里对着那棵枯了一半的梨树笑一笑。   二月红知道是因为虞禾。   他不知道虞禾是怎么做到的,但虞禾那孩子从来不按常理出牌,你永远猜不透他什么时候会偷偷做一件让你一辈子都忘不了的事。   二月红带着手底下仅剩的精锐也去了四姑娘山。   他知道张启灵和黑瞎子在那里,知道他们已经找了很久很久,但他还是带人去了。他站在碎石坡上,看着那些被翻过三遍以上的乱石堆,看了很长时间。   他的背挺得很直,脸上看不出什么表情,跟当年在红府廊下看书时一样的从容。   但他临走的时候,蹲下来捡了一块石头,那石头形状不怎么规整,灰扑扑的,棱角磨得圆润了些,像是被水冲过很久。   他把那块石头揣进了袖口里,转身走了。   回程的路上他没有说话,丫头在马车里递了盏热茶给他,他接过来端了很久,没有喝。   没有虞禾的前两年特别难熬。   无老狗把狗场关了,幸存的狗都送给了附近几户靠谱的人家,自己背着一个包袱,抱着虞禾最喜欢的那一只小花狗去了杭州。   那只小花狗其实名字不叫小花,无老狗偷偷给它取了个名字叫艾小禾,没敢跟虞禾说。   他走的那天下了雨,青石板被雨水洗得发亮,他在城门口站了一会儿,回头看了看长沙城的方向,然后转身走了,步子迈得又稳又沉,像是不打算再回来了。   谢九去了北平,走之前把他那些跟虞禾有关的家伙什收拾得整整齐齐,一页纸都没落下。   陈皮往广西跑,出发的时候身上只带了一把九钩爪和一个瘪包袱。   二月红带着丫头去了贵州,找了一处安静的寨子住下来,院子不大,但能种点花花草草,他偶尔会收些根骨好的孩子教点戏,教点本事。   丫头坐在廊下晒着太阳的时候,偶尔会问一句"虞禾那孩子也不晓得跑哪儿野去了",二月红端着茶碗的手顿一下,然后说"他到处都能野,饿不死",丫头就笑一下,继续看院子里新开的花。   陈皮在广西碰上了黑瞎子和张启灵。   张启灵重伤未愈,又因为天授的关系记忆断断续续,黑瞎子带着他走了好长一段路,两个人在道上混着,靠接一些别人不敢接的活儿过活。   陈皮看见他们的时候,黑瞎子正蹲在路边啃一块干饼,张启灵靠在不远处的墙根底下闭着眼,像是睡着了又像是在发呆。   陈皮走过去,在两人面前站了一会儿,把那块木牌从怀里摸出来——"一百文杀一人,少一文不动手",已经旧得字迹模糊了。   他看了看黑瞎子,又看了看张启灵,开口说了一句:"跟我干吧。有活一起接,有饭一起吃。"   黑瞎子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嚼干饼的动作没停,但那双墨镜后面的眼睛微微眯了一下。   张启灵睁开眼,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陈皮,像是不太记得这个人是谁,但他没有摇头。   陈皮把木牌揣回怀里,转身往街口走的时候,身后响起了两个跟上来的脚步声。   三个人一前一后地走着,在尘土飞扬的街面上,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得长长的,一个墨镜,一个帽子,一把钩子,谁也不多话,但走在一条路上的时候,像是已经搭了很久的伙。   道上的传闻慢慢起来了。   说有个常年戴墨镜的男人,口音带点北边草场的腔,路子野,手段硬,不怎么讲规矩但从不亏欠人。   还有一个高个子,帽檐压得低低的,不怎么说话,身手好得吓人,像是从哪块石头缝里蹦出来的,谁也不知道他从哪儿来。   两人一起走南闯北,渐渐就有了个名号——南瞎北哑。   陈皮有时会在一单活儿结束之后,蹲在火堆旁边,把九钩爪拆下来慢慢擦着,然后抬头问一句:"还记得他长什么样吗?"   黑瞎子嚼着烟叶不接话。张启灵低着头,帽檐底下的脸看不清楚,但他握着柴火的手指停了一下,像是一根弦被轻轻拨动了又压住了。   陈皮也就不再问了,把钩子装回去,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的灰,三个人继续赶路。   往南,或者往北,随便哪个方向,反正也没有别的地方要去,就那么走着走着,说不定哪天就遇见了。   那个蹲在墙头啃西瓜的人,说不定哪天就笑嘻嘻地从哪个摊子后面冒出来,手里举着半块瓜,嘴里喊一声:"你们怎么在这儿?"   他们都在等着那一天。   ——   to亲爱的书粉宝宝们:   这个结局是我考虑很久才决定的,全书唯一的虐点都在这里了,后面会一直开挂一直爽。   主要是不让吴老狗死心的话,吴二白吴三省跟吴邪真的要一闪一闪的了。   小禾被886带走了,它要找前男友借钱给小禾开挂了。 第80章 我要给你开挂!!!   四姑娘山的那天晚上,虞禾的生命体征在系统面板上断崖式地往下掉。886从异世界狂奔回来的时候,面板上的数值已经跌破零了,红得刺眼。   它冲进系统空间,看见虞禾蜷缩在数据流里,身上的衣服破了大半,露出底下纵横交错的伤口,有几道深得能看见骨头。   他闭着眼,睫毛盖着那双总是亮晶晶的眼睛,呼吸浅得像是随时会断。   886的光球抖了一下,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溅,但它没敢碰他,怕一碰就把最后那点生命值碰没了。   它先把人拖进了系统空间,在那些外界的物理法则够不到的地方吊住了他最后一丝命。   然后它打开了时间回溯。   十几年的画面像被快放的胶片一样从它面前掠过——虞禾在红府墙头啃西瓜,蹲在狗场门口笑得直不起腰,在馄饨摊上跟陈皮分一颗卤蛋,被二月红抽屁股时嗷嗷叫,在张启山书房里晃腿把墨汁踢翻了一桌子,抱着三寸丁在雨夜里守着那个昏迷的人不肯合眼。   然后是更近的画面:炮火里抱着箱子跑过巷子,山坳里握着那只冰凉的手,最后是四姑娘山碎石坡上扑出去的那个身影,瘦得像一张纸却拦在了所有人前面。   886看着那些画面,光球里的光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最后它把自己缩成了拳头大的一团,悬浮在系统空间的正中央,半晌没动弹。   它想骂人,想把这个傻瓜揪起来摇醒问他"你是不是嫌命太长",但它开口的时候声音是哑的:"……你为了那个张启灵,命都不要了。"   它在系统空间里来回转了三圈,暴躁地炸了几下火星子,盘算着直接把虞禾打包带走,什么天道什么任务什么终极统统不管了。   但它又停了下来,想到了那个问题——虞禾醒了会伤心。   他不记得还好,一但他醒了发现自己已经离开了那个世界、永远见不到张启灵了,会怎么样?   886想起虞禾缩在烂尾楼角落里等死的样子,又想起他在红府墙头上笑着啃西瓜的样子,它不敢赌。   而且盗笔天道跟它签了合同,要么消除终极和异端,要么永远困在里面,没有第三条路。   他们出去了,盗笔天道不会放过虞禾。   它这些年只想着自己攒积分能给虞禾兜底,想护着他开开心心过日子就完了,却没想到他会在里面掺和进那几个气运之子的事情里去。   尤其张启灵——那个被天道压了那么多年的张起灵,偏偏被虞禾碰上了。   它心疼地看着虞禾身上那些密密麻麻的伤口。   这个连被二月红抽两下屁股都要趴在床上哼唧两天的人,受了这么重的伤要怎么活?   它咬咬牙,心一狠——开挂。   886翻出了系统通讯录里前任007的号码,那家伙在另一个系统部门里混得风生水起。   它撒泼打滚地借了一大笔积分,发了几十条加密信息,从"江湖救急"到"我求你了好大哥你是我亲哥",最后007大概是被它烦得受不了了,弹过来两个字:"拿去。"   积分到账的那一刻,886打开系统商城,把虞禾这个菜鸡能用的、不能用的、软硬兼施能塞进去的东西全扫了一遍——血脉功法、修复丹药、保命武器,堆了满满一空间。   它把那些东西一样一样地往虞禾身上打,数据流裹着他那些伤口开始愈合,深可见骨的裂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合拢,断掉的骨头重新长好,内脏上的创伤像被橡皮擦一点点擦去。   虞禾的身体在变化。   瘦削的轮廓开始丰盈起来,苍白的皮肤底下浮上一层健康的血色,脸颊重新有了弧度,干裂的嘴唇变得润泽。   他躺在那片数据流里,看着不再像一个快要折断的蒲草了,像一朵被重新浇透了的、被小心翼翼地养回来的玫瑰。   886的光球在边上转了两圈,看着他那副慢慢鲜活起来的模样,开心得火星子都跳成了烟花,自己嘀咕了一句:"这积分借得值。借得真他妈值。"   虞禾昏迷了三天。   系统空间里没有日夜,但886数着秒数,每一秒都在刷新他的体征面板,看着那些数值从红色慢慢变黄再慢慢变绿,最后停在了一个健康的区间里。   它松了一口气,准备等他醒了用最欠揍的语气喊一句"你他妈终于醒了",然后揪着他的耳朵骂他十分钟。   虞禾睁开了眼睛。   那双眼睛还是漂亮的,水润润的,睫毛长长的,眼尾微微上挑着。   但那里面是空的。   没有愤怒,没有委屈,没有亮晶晶的欢喜,没有蹲在墙头啃西瓜时的混不吝——什么都没有。   一双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装过的眼睛,像一面刚刚被擦干净的镜子。   他看着头顶那片数据流的虚白,眨了一下眼睛,又眨了一下,像是第一次看见光。   886的光球悬在他面前,愣了足足十秒。它把那句"你他妈终于醒了"咽了回去,试探着喊了一声:"虞禾?"   虞禾偏过头来看它,看着那团暖融融的橘黄色光球,看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带着刚醒来的沙哑和一种完全陌生的、平直的语调:"……这是什么?"   他不记得886了。   他不记得系统、不记得红府、不记得长沙城、不记得无老狗的狗场、不记得陈皮蹲在窗台上啃桂花糕的夜里、不记得二月红往他碗里夹鸡腿的那个黄昏、不记得张启山决绝的吻、不记得张小鱼看他最后一眼的那个转身、不记得张启灵手指擦过他脸颊的触感。   那些画面像被水冲刷过的石板,什么也没留下。   生命的逝去和极限修复,让他的求生机制自动舍去了所有"多余的负担"。   他活下来了,带着一个干干净净的脑子,和一具被修复得近乎完美的身体。   虞禾变成了白纸。   886看着他那双空茫茫的眼睛,在系统空间里悬浮了很久,光球的颜色一会儿亮一会儿暗。   它想笑,又想哭。   笑的是他终于不会为了张启灵送死了,哭的是他什么都不记得了——那些墙头西瓜、馄饨摊的热气、三寸丁摇尾巴蹭他裤腿的触感、有人轻轻把他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按下去又松开的温度,全没了。   886的光球慢慢降下来,落在虞禾面前的地面上,声音放得很轻,带着一种从来没在它嘴里出现过的耐心:   "你叫虞禾。我是886,你的系统。我们俩签过合同。   你现在在一个……比较特别的地方,需要完成一些任务,然后就能好好过日子了。"   虞禾看着它,那双空空的、干净的眼睛里渐渐地泛起了一点微弱的光,像是一个什么都不懂的孩子在努力理解那句"好好过日子"。   他点了点头。   动作不太熟练,但带着一丝后来才会慢慢显现出来的、虞禾独有的那种底色——哪怕什么也不记得了,哪怕站在空荡荡的起点上,他也会点头,会信别人说的"好好过日子"。   886的光球在旁边慢慢亮着,像一盏暖融融的小灯。   它把那些"接下来要做什么"的事情一点一点地讲给他听,声音又低又慢,像是在护着一颗刚发芽的种子。   系统空间里安安静静的,只有数据流偶尔滑过的细碎声响。   张启灵已经被黑瞎子带走了,在这片空间之外,在长沙城的某个夜里,在四姑娘山外围的碎石坡上,在那些虞禾暂时不会踏足的地方。   这里只剩下虞禾,和那团舍不得离开他半步的暖光。 第81章 神经病吧这个人   二十五年后   广西巴乃   黑瞎子接活儿的时候没想那么多。   道上有人递了消息,说张家古楼里头有一把刀,刀身漆黑,刃口不带反光,是张家历代族长的东西,叫黑金古刀。   价钱开得很高,高到黑瞎子听完之后把烟头往地上一摁,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说了句"行,这活儿我接"。   他也没跟任何人说,就自己一个人带着那副换过第五副镜框的墨镜进了山。   张家古楼不是人待的地方。   他进去的时候带了三条绳、两壶水、一包压缩干粮,出来的时候绳子断了两条,水壶碎了一个,干粮袋早就不知道丢在哪个塌方层里了。   身上全是口子,最重的那道在肚子上,不知道是被什么锐器划开的,深得能看见底下的东西。   他靠着路边一个小土坡坐下来的时候,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那道豁口,肠子正缓慢地、不太听话地从那道口子里往外滑。   黑瞎子沉默了一下,伸手把肠子往回塞了塞,塞进去了一截,又一截滑出来了。   他皱了皱眉,又试了一次,还是塞不住,索性不管了。   反正塞不塞的,今天大概都交代在这儿了。   他把那把黑金古刀搁在腿边,刀身沾了他的血,在夕阳底下泛着暗沉沉的哑光。他靠着土坡仰起头,看着头顶那片被晚霞染成橘红色的天,张嘴开始唱:"小白菜呀,地里黄呀——两三岁呀,没了娘呀——"   声音沙哑,调子跑得没边,但他唱得很认真,像是一个人在唱给自己听。   唱了两句他停了下来,歪着头看着那片天,脑子里忽然浮起一张脸。   那张脸蹲在墙头上,嘴角沾着西瓜籽,笑得眼睛弯弯的,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晃着。   黑瞎子想,就这么死了也不错。   没准儿在忘川河边上能赶上虞禾投胎,到时候两个人一起投在同一个地方,一起长大,一起读书,一起过日子。   他要选一个有院子的人家,院子里种一棵老槐树,树下摆张石桌。   虞禾还是像以前一样蹲墙头啃西瓜,他就站在底下等着,等他把瓜皮扔下来的时候伸手接住。   然后他们就在那个院子里待一辈子。   黑瞎子想到这里,咧开嘴笑了一下。那个笑一点都不像要死了的人该有的表情,嘴角往上翘着,带着一种"我其实还挺期待"的松散劲儿。   然后他的视线开始发黑,边缘的光一点点地收窄,像是有人慢慢把一盏灯拧暗了。他眨了一下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看见虞禾了。   不是记忆里那个蹲在墙头啃西瓜的瘦小孩,是一个长大了的、穿着漂亮新衣裳的人站在他面前。   衣裳的料子好得在夕阳底下泛着柔光,袖口收得利利落落的,领口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那张脸比他五十多年前在德国捡到的那张旧报纸上的照片还要好看得多,眉眼长开了,轮廓更精致了,像一朵被妥帖地养在暖房里的玫瑰,漂亮得让人移不开眼。   黑瞎子呆呆地看着那个身影越走越近,脑子里迷迷糊糊地想:这幻觉还挺真实的。   以前做梦的时候虞禾都隔着一层雾,今天怎么清楚得像是真人在跟前。   他忽然不想忍了。   幻影就幻影吧,反正他都要死了,管他是真的假的。   黑瞎子也不知道哪来的一股子力气,猛地伸手一把将人拉到了怀里,另一只手箍住对方的腰,低头用力吻了上去。   黑瞎子的唇是凉的,带着血锈味和灰尘的粗糙,整个人的重量压过去的时候像一座摇摇欲坠的塔倾倒了。   温热的唇含进嘴里时带着点独属于虞禾的甜,他没忍住撬开对方的牙关,舌头灵活的伸了进去。   他一边深吻还一边有空想怎么会那么好亲,滋味跟亲了本人一样美。   虞禾被吻住的那一瞬间整个人都是懵的,眼睛瞪得溜圆,两只手僵在半空中完全不知道往哪儿搁。   他刚做完任务路过这儿,天道急吼吼地发了一条消息说"我有个气运之子要死了你快去救一下不然任务完不成了",他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就赶过来了,结果迎面就被人按着啃了一口。   直到他感觉对方的舌头甚至越过了防线往里探,带着一股子浓重的血腥味直冲喉咙,虞禾才像被电了一样猛地回过神来,一只手精准地捏住了黑瞎子后颈的命门,狠狠一掐。   黑瞎子"嘶"了一声松了嘴。   虞禾趁机猛退两步,用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擦完了又觉得不够,又拿袖子用力蹭了两下,整张脸都涨红了,又气又恼地破口大骂:"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发神经?!你认不认识我你就亲?!大街上拉个人就下嘴你是不是有狂犬病?!"   “亲就算了还他妈伸舌头!”   他越想越气,又抬起手背狠狠擦了一下嘴唇,声音都劈了,"要不是有人求我来救你的命——要不是——我他妈今天就把你扔这儿让你肠子流干了算了!"   他气得胸口起伏了好几下,偏过头低骂了一句:"亏我刚还觉得你长得挺合眼缘,看着像个能处的人——我真是瞎了。"   系统空间里,886的光球已经气得炸了三回火星子了。   它悬浮在面板旁边转着圈,声音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我就不该让你来!我早说了这帮气运之子没一个正常的!   你看看他!上来就亲!他凭什么!他亲之前问过你吗?!你认识他吗?!你们这辈子才第一次见面!你上辈子欠他的?!"   虞禾听着脑子里886的咆哮,更烦了,朝黑瞎子翻了个白眼:"你听见没有?我家系统说你是个神经病。"   黑瞎子坐在地上,墨镜歪了一边挂在耳朵上,半张脸露在外面,一双眼睛直愣愣地看着眼前这个鲜活的、炸毛的、骂人骂得中气十足的人,脑子彻底宕机了。   他看了看虞禾那张气得发红的脸,看了看他还在用力擦嘴的手,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肚子上那道口子——肠子还挂在外面。   他沉默了好几息,然后颤颤巍巍地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确认自己是不是在发烧,又低头看了看自己那堆乱七八糟的脏器,然后抬起头来看虞禾:"你真是虞禾?活的?不是幻觉?"   虞禾没好气地瞪了他一眼:"不然呢?!难道是你的濒死幻想?!你脑子被刀砍了?!"   黑瞎子又看了他几秒,然后往后一仰,重新靠回土坡上,仰面朝天,闭着眼笑了一声。   那笑又轻又长,从胸腔里慢慢滚出来的,带着一种"我他妈赚大了"的混账味儿。   虞禾懒得跟他计较了。   他从系统空间里摸出一颗药丸,走过去蹲下,掰开黑瞎子的嘴塞了进去。   药丸入喉即化,黑瞎子的身体微微痉挛了一下,肚子上那道豁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合拢,边缘的伤口翻新愈合,血止住了,肠子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塞了回去,皮肤重新长合,只留下一道淡粉色的疤印。   黑瞎子低头看着自己肚子上的变化,又抬头看了看虞禾,张了张嘴,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像是在做一道他完全不会解的题:"我是不是精神分裂了?"   虞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居高临下地看着他,语气里还带着没完全消下去的火气:"你精神分裂不分裂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再不站起来我就把你扔这儿不管了。"   黑瞎子又看了他两秒,然后麻利地爬起来,把歪掉的墨镜扶正了,弯腰拾起那把黑金古刀往肩上一扛,朝虞禾微微偏了偏头,嘴角那个笑又恢复了平时那副松散劲儿:"走呗,这位小神仙。"   虞禾白了他一眼,转身往山下走去。   黑瞎子跟在他后面,走几步脚下晃一下,但他一直盯着前面那个背影,死死盯着,怕一眨眼那背影就没了。   虞禾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他一眼:"你走快点行不行?天黑了有狼。"   "有狼你管我不?"   "我管你才怪!"   虞禾转回头去继续走,但步子放慢了一点点。   黑瞎子看见了,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叼着笑跟了上去。   系统空间里,886的光球还在骂骂咧咧地叨叨着"下次再有这种活儿我第一个给你拒了",但虞禾把它的声音调小了一些,因为他发现身后那个人虽然一直在笑,但握着刀柄的手指是紧的,指节泛白,像是怕松开什么就不见了。   他没有说什么,只是又放慢了半步,让身后的人能跟得更轻松些。   晚风从山谷口灌进来,把两个人的衣摆掀起来又放下,把那把黑金古刀上的血迹吹干了,又吹散了。   ——   爽不爽,宝贝们,虐的地方直接一笔带过,不会让你们吃一点苦的,你们都是我的好宝宝。 第82章 好你个臭瞎子,恩将仇报!   虞禾把人送到山脚下,拍了拍手上沾的灰,转身就要走。   他车停在前头那片空地上,一辆半旧不新的金杯车,漆面掉了几块,但发动机还挺能跑。他迈了两步,手腕被人从后面一把攥住了。   黑瞎子的手劲儿不小,捏着虞禾的腕骨像是怕他跑了似的,力道紧得虞禾能感觉到他指腹上的薄茧在皮肤上硌出一圈印子。   "你去哪?"   黑瞎子的声音有点哑,但语气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还在,像是随口一问,可他握着虞禾手腕的那只手明显没有松开的意思。   虞禾被他拽得停下来,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回家啊。你以为我跟你一样整天在外面瞎晃?我有正事要做的。"   他说得很随意,但黑瞎子听见"回家"两个字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你家在哪?"黑瞎子又问。   虞禾被他问得莫名其妙,皱了皱眉:"你问这干嘛?咱俩又不熟。"   他挣了一下手腕,没挣开,又挣了一下,黑瞎子还是没松。   虞禾抬眼看他,发现他墨镜底下那半张脸的表情不太对,嘴唇抿着,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一口气堵在胸口上不来也下不去。   虞禾正准备再说点什么让他松手,黑瞎子忽然松开了他的手腕,往后退了半步,抬手按住自己的太阳穴,眉头皱了起来。   那动作看着不像装的,因为他按着太阳穴的手指在微微发抖,整个人晃了一下,像是站不太稳了。   他嘴里发出一声含混的闷哼,尾音压着,像是想忍住但没完全忍住。   虞禾一愣:"你怎么了?"   黑瞎子没接话,弯着腰,手按着额角,另一只手扶着旁边的树慢慢往下滑了一点,像是头痛得厉害。   虞禾站在旁边看着他,脑子里飞快地翻了一下系统面板——药效是绝对没有问题的,外伤内伤全修复了,连失血都补回来了,不可能有后遗症。   他蹲下来偏着头去看黑瞎子的脸,正好看见一滴汗从墨镜边缘淌下来,顺着脸颊滑到下巴,然后又是一滴。   他再凑近了仔细看,发现黑瞎子的眼角湿了,睫毛上沾着水光,像是真的疼出了眼泪。   虞禾沉默了两秒,然后站起来叹了口气。   他弯腰把那把被黑瞎子丢在地上的黑金古刀捡起来,刀身沉得他手腕往下一坠,他换了双手握着才勉强抱稳。   刀柄上还沾着黑瞎子没干透的血,蹭了他一掌心。   他没管,抱着刀走回车边拉开副驾驶的门,把刀横着塞进后排座位底下,然后转过身来看着还靠在树根底下的黑瞎子,语气带着一种认命般的嫌弃:"……上来。我送你到市区,你自己找个地方待着,别跟着我了。"   黑瞎子扶着树慢慢直起腰,揉了揉额角,墨镜后面那双眼睛看不出表情,但嘴角弯了一下,弯得很轻。   他没有再捂着头,只是走过去拉开副驾驶的门坐了进去,动作比刚才利索了不少。   虞禾绕回驾驶座发动引擎,金杯车的发动机咔咔响了两声,然后嗡嗡地转了起来。   系统空间里,886的光球已经炸了三圈火星子了:"他装的!!!他绝对是装的!!!我看了他体征数据了脑部没有任何异常他就是装的!!!他就想套路你!”   虞禾把提示音量调到最低,握着方向盘往前开,余光瞥了一眼副驾驶上坐着的人——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歪着头看着窗外的树影,脸上还挂着那副散漫的笑,但他搁在膝盖上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指节捏得发白,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一个真实的地方。   他的指尖不自觉地扣着裤缝,一下一下的,像是怕松开手就会从这个位置上消失。   虞禾收回了目光,没有说话。   车窗外的风灌进来,把黑瞎子那头被汗浸湿的碎发吹得动了动,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偏过头看了虞禾一眼。   虞禾正专心开车,侧脸被挡风玻璃外透进来的光照着,那层被养出来的好气色在日光底下泛着柔润的光。   黑瞎子看了一会儿,又把头转回去了,继续看着窗外,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金杯车颠簸着开上了大路,车厢里安安静静的,只有发动机嗡嗡的声响和风灌进车窗的呼呼声。   886在系统空间里还在叨叨着什么,但虞禾没在听,他握着方向盘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大概是因为余光瞥见副驾驶上那个人偷偷把安全带系上了——系了两次才扣进去,手有点抖。   虞禾假装没有看见,把车载广播打开,调到一首不知道什么年代的歌,把音量拧大了一点,盖住了车厢里那点说不上来的气氛。   黑瞎子靠着椅背,听着那首跑调的旧歌,把脸转向窗外,墨镜上映着飞快后退的树影和天空。   他闭了一下眼睛,嘴角那个弯度一直没收过。   心里想着,这辆车要是能一直开下去就好了。   然而再长的路也有尽头,很快就到了市区。   虞禾的车刚停稳,还没来得及拉手刹,挡风玻璃外面就呼啦啦围上来一群人。   七八个穿黑衣的汉子从路边停着的几辆车后面钻出来,动作利落得像是演练过无数遍,眨眼间就把他那辆金杯车团团围住,连车门缝都堵死了。   虞禾握着方向盘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去看副驾驶上那个刚才还柔弱得连路都走不稳的家伙,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臭瞎子,你恩将仇报是吧?"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把歪掉的墨镜扶正了,嘴角挂着那股吊儿郎当的笑,像是刚才那个捂着头疼出眼泪的人完全不存在一样,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聊今天天气不错:   "小神仙,跟瞎子回去坐坐呗。你一个人在外面瞎跑不安全,我那边地方大,管吃管住。"   虞禾眯起眼睛看着他,手已经摸上了腰间那把短刀的刀柄:"我要是不跟你回去呢?"   黑瞎子笑着摊了摊手,那姿态像是在说"那就别怪哥不客气了"。   虞禾在心里问886:"我之前是不是得罪过这帮气运之子?"   886的光球在系统空间里猛地缩了一下,半天没出声。   它看着挡风玻璃外面那两个正从人群后走出来的身影。   一个穿着藏蓝色的兜帽卫衣,帽子压得很低,露出半张清冷绝尘的脸,下颌线利落得像刀裁出来的;   另一个穿着一身利落的短褂,头发花白了大半,但那股子从骨子里透出来的凶狠劲儿一点没退,肩背挺直。   886看见他俩的时候,光球又缩了一圈,用一种虞禾从来没听过的、心虚到气若游丝的声音说:"那个……我不知道……应该……大概是……你以前的朋友?"   虞禾冷笑了一声:"朋友?朋友带人围我车?"   说话间,车门已经被人从外面拉开了。   虞禾懒得再跟886废话,脚一蹬地整个人从驾驶座弹了出去,落地的时候手里已经多了一把短刀,刀身在路灯底下泛着冷光。   他扫了一圈围着他的人,目光最后落在那两个从人群里走出来的人身上——那个穿藏蓝卫衣的高个子,安静地站在两步外,帽子底下的脸没有表情;   那个头发花白的,正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第83章 你们这么做不厚道   虞禾把刀横在身前,语气冷下来:"你们到底什么人?我劝你们赶紧让开,不然闹难看了对谁都不好。"   然而嘴上这么说着,他却根本不等对方回答,而是选择擒贼先擒王。   虞禾身形骤然动了,快得围在旁边的几个人甚至没来得及眨眼——虞禾已经闪到了那个头发花白的人面前,刀锋直取对方的肩头,又快又狠。   陈皮反应也快,侧身避开,九钩爪从袖口滑出来挡了一下,刀刃磕在铁钩上迸出一串火星。   两个人就在这狭窄的街头缠斗起来。   虞禾的招式跟以前完全不一样了,灵动飘逸,变招极快,每一刀都带着一套完整的思路,步步紧逼,招招封死对手的退路。   陈皮越打越心惊。   他一边拆招一边死死盯着虞禾的脸——那张脸明明就是虞禾,眉眼、轮廓、嘴唇的弧度,全都一模一样。   可那双眼里的光不一样了,没有那些亮晶晶的笑意,没有混不吝的嚣张和软乎乎的依赖,冷得像是这十五年他活在另一个世界里,那双眼睛已经被打磨得认不出旧人了。   而且他的身手——陈皮能感觉到虞禾的力道和速度完全在他之上,自己每一次拆招都用尽了全力,而对方却还留有余裕。   "你这二十五年到底去哪了?"陈皮咬着牙问,"功夫谁教的?"   虞禾懒得回答,刀锋一转又逼上来,语气比刀还冷:"跟你没关系。再不放我走,别怪我下手狠。"   他的攻势不再收敛,刀路越来越快,陈皮被逼得节节后退,九钩爪挡了一次又一次,肘部已经开始发麻。   虞禾看准了一个空档,刀身一翻转就要架到陈皮的脖子上。   陈皮余光扫见了,但已经来不及躲了——就在刀锋将要抵上他喉咙的前一瞬,一道藏蓝色的影子无声无息地切进了两人之间。   虞禾只来得及感觉到一阵风,下一秒自己的手腕就被捏住了,力道精准得像是那只手已经演练过千百次怎么切断他的刀路。   他抬头对上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藏蓝色卫衣的帽檐底下,一双干净的、不含任何情绪的黑眼睛正看着他,那眼神既不清冷也不温和,就只是看着,像是在看一个他应该记得但想不起来的人。   虞禾骂了一句:"真不讲武德。"   然后后颈一麻,意识就断片了。   他倒下去的瞬间,张启灵伸手接住了他,把人稳稳地揽进了怀里。   那动作快得像是身体先于脑子做了决定,接住之后才微微顿了一下,低头看着怀里那张晕过去的、跟二十五年前几乎没变的脸,手没松开。   黑瞎子从车上下来了,靠在金杯车的车门边,看着张启灵抱着虞禾的背影,把那副墨镜往上推了推,脸上的笑松散得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但他的指尖捏着车门边缘,捏出了一道浅浅的凹痕。   他开口喊了一声:"哎,那是瞎子我先找到的人——"   陈皮抹了一把嘴角被虞禾刀风蹭出来的血丝,回头瞥了他一眼:"你闭嘴。先回去再说。"   黑瞎子耸了耸肩,松开手,慢悠悠地跟了上去,插着兜走在队伍最后面,步子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但他每走几步就抬头看一眼最前面那个被抱着的身影,看了很多次,确认人还在那儿。   虞禾是被手腕上一阵不紧不松的触感磨醒的。   他睁开眼的时候,头顶是素色的帐幔,光线从雕花木窗的格子里透进来,在床沿上落了一道一道细长的光影。   他眨了两下眼,花了几息辨认自己在哪里,然后动了动手腕——铁制的,触感冰凉,但内圈裹了一层厚实的绒布,像是特意打磨过边缘,磨得柔柔的,一点都不硌手。   虞禾低头看了那镣铐一眼,又抬头环顾了一圈房间。   雕花的衣柜,书案上摆着笔墨纸砚,窗台上搁了一盆不知名的绿植,叶子绿得油亮亮的,墙角立着一架屏风,上面画的是工笔山水。   这房间的装潢精致得不像是在关人,倒像是哪家大户人家给娇客准备的屋子。   虞禾又扯了一下手腕上的铁链,链子垂到床柱上锁着,够得着的范围大概能覆盖半间屋子,连书案上的茶碗都能够到。   他沉默了两秒,然后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嚎了一嗓子:"来人啊——放我出去——你们这是非法拘禁——有人管没人管了!"   他嚎得中气十足,尾音还带着一股故意拖长的、带着颤的哭腔,像是在唱一出独角戏。   门应声开了。   陈皮端着一个果盘走了进来,果盘里码着切好的西瓜、剥好的橘子、还有几颗红艳艳的樱桃,码得齐齐整整的   他看见虞禾坐在床上扯着嗓子嚎的样子,脚步顿了一下,手里的果盘差点没端稳。   他以为自己会看见一个冷静的、陌生的、冷着脸质问他凭什么关人的虞禾,但眼前这个人扯着链子坐在床上嚎"放我出去",嚎了两句又瞄了一眼果盘里的西瓜。   那双眼睛在西瓜上停了一下,又收回来继续嚎,嚎了两声又瞄了一眼。   还是那个人。   那个在长沙城里蹲墙头啃西瓜、蹲井沿分桂花糕、被二月红抽了两下屁股就趴床上装死的小皇帝虞禾,一点都没变。   陈皮站在门口,端着果盘,看着虞禾在那嚎,嘴角先是动了一下,然后没忍住弯了起来,笑得又轻又长,像是压了几十年的什么东西终于裂开了一道缝,从里面漏出一口气来。   虞禾见他光笑不说话,又扯了一下链子:"你笑什么笑?你把我关这儿锁起来你还笑?!你还有没有人性了死老头?!"   他说着伸手从果盘里捞了半块西瓜,啃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告诉你我出去之后肯定告你,告到你倾家荡产——"   陈皮端着果盘走过来,在床沿上坐下,把果盘搁在两人之间的被面上,慢悠悠地开口:"你喊两声意思意思得了,方圆十里都是我的人,没人会来救你。"   虞禾啃西瓜的动作顿了一下,抬头瞪了他一眼,然后一脚踹在他大腿上,力道不大,带着一股"你气死我了但我嘴里有瓜不好说话"的恼怒。   陈皮被他踹了一脚也不躲,腿上那个脚印子留在深色裤料上格外显眼。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腿,又抬头看了看虞禾那副气鼓鼓地啃西瓜的模样,嘴角那个弧度又深了几分。   虞禾把嘴里的西瓜咽下去,把瓜皮往果盘边上一搁,往后一靠,靠着床头叹了口气,语气里那股子嚎叫的劲儿散了大半,换了一种认命般的、带着点自嘲的懒散:   "也不知道我这几天被你们关着,算不算是工伤,回头能不能申请个精神损失费……"   886在系统空间里终于憋不住了,光球刷地亮起来:"你都被绑了你还想着报销?!你是不是缺心眼?!你想想怎么跑行不行!"   虞禾在心里回了一句:"跑什么跑,那链子我看着就拆不掉,再说了——"   他又瞥了一眼果盘里的樱桃,伸手捻了一颗丢进嘴里,"他们又不会杀我,吃喝还给送这么齐整,我先歇两天再说。"   886的光球暗了一下,像是被他噎得说不出话了,最后只憋出来一句:"……你上辈子也这样,给口吃的就跟人走。   完了完了,你完了。"   虞禾嚼着樱桃,对886那句"你上辈子也这样"没太在意。   他的目光落在屏风那幅工笔山水上,看了一会儿又收回来,落在陈皮脸上,歪着头打量了他几眼,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以前认识我?"   陈皮正在剥橘子,手指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剥,剥完了一瓣递过去,语气平平的:"认识。"   虞禾接过来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又问了一句:"那我以前是不是对你们挺好的?"   陈皮的睫毛垂了一下,没接话。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把手里剩下的橘子搁回果盘里,声音很轻:"嗯。挺好的。"   虞禾靠在床头,看着他那副垂着眼剥橘子的样子,没有再追问下去。   他伸手又拿了一颗樱桃丢进嘴里,腮帮子鼓着嚼了一会儿,然后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你们现在这么对我,有点不厚道啊……"   陈皮没接话,只是把果盘往他那边推了推。   窗外的光安静地落在两个人之间的被面上,照得果盘里的西瓜红得亮亮的,像一口还没被咬过的甜。 第84章 三个讨厌鬼   虞禾吃饱喝足之后,整个人像一只被喂顺了毛的猫,懒洋洋地往床头一靠,两条腿晃了两下,然后嬉皮笑脸地冲陈皮抬了抬下巴:   "哎,给我把这链子解了呗?"   陈皮坐在床沿上,正低头把果盘里剩下的几颗樱桃拢到碟子里。   他闻言没抬头,只是伸出手指碰了碰自己嘴角那道已经结痂的口子。   虞禾的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那个伤口上,嘴里的笑容微微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衣角。   但下一秒他就把那股心虚摁下去了,挺起胸膛,仰着脑袋,下巴抬得高高的,一副皇帝的做派,语气理直气壮地倒打一耙:   "你还好意思摸你那嘴?!谁让你们带人堵我的?   我一年到头累死累活到处做任务,好心好意救了个快死的神经病,结果你们一群人上来就把我围了,还把我锁这儿了。   你们这叫恩将仇报你们知道吗?我都没找你们要误工费呢,你们还委屈上了?"   他的声音在房间里脆生生地响着,尾音带着一股子理直气壮的赖皮劲儿。   886在系统空间里小声嘟囔了一句:"你这个倒打一耙的本事……还真是一点没丢。"   陈皮坐在原处,听着他那噼里啪啦的一串话,没有反驳,没有解释,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有落下来。   虞禾的嘴巴还在动,那些乱七八糟的抱怨和撒泼像热乎乎的小石子一样砸在他身上,带着一股子被纵容着长大的、理所当然的娇纵。   他听着听着,胸口像是被一盆温水慢慢地泡着,从里面往外泛着潮热。   多少年了,陈皮以为自己这辈子听不到这些了,以为自己会永远记得虞禾蹲在墙头啃西瓜的样子,然后永远等不到他回来。   可这个人现在坐在他面前的床上,嘴里还在骂骂咧咧地说着"你们等着我早晚要报警要拿枪打你们",中气十足,尾音带着一股子赖皮劲儿。   陈皮觉得失忆也好。   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用背着那些苦的、疼的、往下沉的往事,就这么没心没肺地活着,开开心心的,骂人也骂得理直气壮——比什么都好。   虞禾说累了,停下来喘了口气,又拿起一颗樱桃丢进嘴里,嚼了两下,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   陈皮站起来,端起那个空了大半的果盘,语气平平的:"等你什么时候愿意好好跟我们谈谈了,再说。"   虞禾一听这话,气的把樱桃核吐在果盘的边沿上,一声脆响:"什么叫好好谈?!我现在不好好谈吗?!我都跟你说了那么多话了你还想怎么样?!"   陈皮没理他,端着果盘往外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   虞禾坐在床上,两只手腕上还挂着那副裹了绒布的铁链,脸上气鼓鼓的,嘴角沾着一点点西瓜汁的痕迹,像一只被关了笼子但一点都不觉得自己错了的猫。   陈皮把门轻轻带上了,在门外站了片刻,把果盘换了个手端着,抬起另一只手碰了碰自己嘴角那道结痂的口子,指腹触到那一点粗糙的痕迹时,他弯了一下嘴角,然后转身走了。   晚饭的时候,陈皮果真让人把饭菜直接端进了虞禾的屋子里。   他跟在送饭的人后头进来,在桌边坐下了。   紧接着黑瞎子也晃悠着进来了,墨镜挂在鼻梁,脸上挂着那副"我来吃饭了"的坦荡。   最后进来的是张启灵,帽檐压得很低,安静地坐在桌角的位置,像一截融进暮色里的影子。   虞禾坐在被锁链限制的那一侧,看着这三人各自落座,气得把筷子往桌上一拍:"你们这是吃饭还是看犯人?!连饭都不让我一个人吃了?!"   陈皮夹了一筷子青菜,慢悠悠地吃了,像是没听见。   黑瞎子笑着给自己舀了一碗汤,吹了吹,喝了一口,咂咂嘴说:"这汤不错,就是咸了点。"   张启灵默默地夹了一粒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   虞禾看着他们这副"我就是来陪你吃但你拿我没办法"的样子,气得伸手端起面前一盘他尝了一口觉得又酸又涩的凉拌木耳,往陈皮碗里扒拉了两大筷子,嘴里骂骂咧咧:"这个给你吃!你不是喜欢吃酸的么!多吃点!"   陈皮低头看着碗里突然多出来的那堆黑乎乎的木耳,面不改色地夹起来吃了。   虞禾又端起一盘他觉得太辣的拍黄瓜,倒进了黑瞎子的碗里:"你吃!你刚才不是还说胃口好么!这个辣,正合你意!"   黑瞎子低头看着自己碗里多出来的那堆拍黄瓜,筷子顿了一下,笑了笑,也夹起来吃了。   虞禾看了一眼张启灵,张启灵碗里干干净净的,只有那粒花生米。他想了想,端起一盘他觉得寡淡无味的清炒上海青,犹豫了一下,还是夹了两筷子放到张启灵碗边,语气不太自然地补了一句:"……这个是淡的,应该合你口味。”   886:咋还区别对待呢666。   张启灵低头看着碗边那两筷子上海青,睫毛微微动了一下,拿起筷子夹起来放进嘴里,安静地嚼了咽下去,动作很慢,像是在品什么东西。   虞禾把三盘菜都分配完了,自己碗里剩下的全是红烧肉和糖醋排骨,他满意地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嚼了两下,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继续骂:   "你们等着吧,我早晚要逃出去,报警。   我让我认识的那个派出所所长拿枪来打你们。"   陈皮继续夹着碗里那堆木耳,黑瞎子笑着又喝了一口汤,张启灵把碗边那两筷子青菜夹完了又夹了一粒花生米。   虞禾骂完那段,又开始专心对付碗里的红烧肉。   窗外暮色从深蓝变成灰紫,房檐的灯笼被点着了,暖融融的光映在窗纸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投在墙面上,交叠在一起,安安静静地。   虞禾嚼着肉,抬头看了一眼对面那三个人——一个低头吃木耳,一个慢悠悠地喝汤,一个安静地嚼花生米,谁也没走,谁也没催他,像是打算就这么坐着,等他吃完了这顿饭再说。   他又夹了一块排骨塞进嘴里,嚼着嚼着,嘴角那点骂骂咧咧的弧度不知不觉收了一点,换成了一个不容易察觉的、更软和一点的东西,但很快就被他下一口饭盖过去了。   ——   为@小易同学和@尖叫的挞麻頭两个好宝宝的催更符和波波奶茶礼物爆更啦~(小易宝宝,你名字尾巴的小符号我打不出来,缺符号致歉TvT)   嘿嘿嘿爱你们,我现在已经释怀了,只要还有人看就好,有你们在我愿意克服焦虑,数据差就差吧,关我屁屁~   臭宝宝们打劫打劫,五星好评交出来 第85章 关在家里当老婆养   晚饭后,虞禾懒洋洋地往床上一倒,摸着鼓鼓囊囊的肚子打了个嗝。   他偏过头,看着桌边那三个人——陈皮坐在靠窗的椅子上,端着一杯茶慢慢喝着;   黑瞎子手肘撑在桌沿,歪着脑袋看他,墨镜后面的表情看不清;   张启灵靠在最远的墙边,帽子压着,安静得像一截融进阴影里的木桩。   虞禾躺了一会儿,翻了个身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他们三个,语气里那股闹腾劲儿散了大半,换了一种带着点无奈的、软塌塌的委屈: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啊?"   他晃了晃手腕上那副锁链,锁链在床柱上磕出细碎的声响。   "饭也吃了,觉也睡了,打也打不过你们,跑也跑不掉,你们总得告诉我到底想怎么样吧?"   黑瞎子歪着头,手肘撑在桌沿上,下巴搁在掌心里,冲虞禾扬起一个吊儿郎当的笑,语气散漫得像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想把你关着当老婆养啊。"   虞禾的老脸刷地红了,从脸颊一直烧到耳根,他愣了一瞬,然后翻了个白眼,把那点热意压下去,语气里带着一股"你果然是个神经病"的嫌弃:"你眼睛是真瞎,连我是男是女都分不清了,还想关我当老婆?"   黑瞎子被他那句"你眼睛是真瞎"逗得更乐了,肩膀抖了一下,懒洋洋地补了一句:"男的就不能当老婆养了?"   陈皮端着茶碗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是"差不多得了"。黑瞎子接收到那个眼神,笑着摊了摊手,靠回椅背上,没再继续。   张启灵靠在墙边,从头到尾没有说话,帽檐下面那截下颌线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但谁也不知道他在想什么。   陈皮把茶碗搁在桌面上,转了半圈,看着虞禾,语气放得平缓了一些:"你好好跟我们说说,那二十五年你到底去了哪里。说清楚了,我们就把锁链给你取了。"   虞禾趴在床上,下巴搁在交叠的手背上,看着陈皮,又看了看黑瞎子,又瞥了一眼墙边的张启灵,沉默了一会儿。   他脑子里转了好几圈,把886跟他说的那套说辞翻出来,筛了一遍,把"系统""任务""天道"这些词都滤掉了,换了一套更接近普通人的版本。   "我那天晚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放得比刚才低了些,像是在回忆一件隔了很远的事。   "在四姑娘山外面,遇到塌方了。掉进一条很深很深的地缝里,摔下去的时候撞到了脑袋,醒来的时候什么都不记得了。   后来被一个路过的老头捡了,他一个人住在山里,脾气很古怪,但人还行,教我功夫,教我怎么辨认草药,怎么在野外活下来。   他管我叫'小猫',大概是因为捡到我的时候我瘦得跟只猫崽一样。"   虞禾说这话的时候眼神落在被子的纹路上,声音很平,像在念一段已经背过很多次的剧本。   "他教了我好几年,后来他死了,我就一个人出来了。   到处接活儿,给钱就干,攒了点钱,换了辆破车,到处跑。   前几天路过那座山,看见那个戴墨镜的躺在地上肠子都流出来了,就顺手救了,结果就被你们堵这儿了。"   他把这段话说完了之后,抬眼看了看陈皮,目光坦坦荡荡的,那双眼睛里有茫然,有戒备,有一个"我知道你们认识以前的我但我不记得了"的空落落的东西,但没有撒谎的痕迹。   陈皮没有立刻接话。   他低头看着桌面上的茶碗,茶水的热气已经散了大半,水面平静得像一面小镜子。他想问"那个老头叫什么名字",想追问"那附近是什么山,什么方位",但他最终没有问。   那些细节可能对得上,也可能对不上,但他看着虞禾那双坦坦荡荡的眼睛,忽然就不想盘问了。   那些年虞禾在碎石坡上生死未卜的时候他不在,他后来找了二十五年也没找到,现在这个人活生生地坐在他面前,嘴里还在嫌弃晚饭的凉拌木耳太酸——别的都不重要了。   黑瞎子坐在旁边,原本一直挂着的笑慢慢收了收,变成一个更安静的东西。   他歪着头看着虞禾,墨镜后面的目光穿过镜片落在虞禾的脸颊上、落在他说话时微微牵动的嘴角上。   他想起来在山坡上那个吻,想起来虞禾被他亲了之后炸毛骂人的样子,想起来他低头揉着额角说"回家"的时候指尖抖得厉害。   后来躺在金杯车副驾驶上的时候,听着车载广播里那首跑调的旧歌,黑瞎子以为这辆车能一直开下去,开到什么地方都行,只要身边这个人还在喘气就行。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桌沿上那碟还没动过的点心往虞禾的床边推了推,像是一只已经不太会表达"你吃吧"这种话的大型犬。   张启灵依然靠在墙边,帽檐压着,整个人安静得像一尊雕塑。   虞禾讲那段话的时候,他的目光落在虞禾的手腕上——那副裹了绒布的锁链在床柱上晃来晃去,随着虞禾说话的动作偶尔磕出细碎的声响。   他的手指在袖口里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一个想做什么但没有做出来的动作。   虞禾说完了话,房间里安静了一小会儿,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风声和枝叶窸窣的响动。   他趴在床上,歪着头看他们三个,手腕上的锁链随着他换姿势的动作轻轻晃了晃。   忽然弯了一下嘴角,虽然弧度很小,但那确实是一个介于"你们信不信随你"和"反正我说完了"之间的笑:"我说完了。能取链子了吗?"   陈皮没有说话,但他站起来,从腰间摸出一把细长的钥匙,走过去,弯腰替虞禾打开了手腕上的镣铐。   铁链松开落地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虞禾揉了揉被勒了一天的手腕,转了两圈,那圈被绒布蹭得微微发红的皮肤在灯光底下看着有点显眼。   陈皮低头看了一眼,把钥匙收回去,开口说了一句:"明天带你去外面走走吧。院子挺大的。"   虞禾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把被揉过的手腕收进了被子里,声音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又浮上来了一些:"那说好了啊,院子要是太小我可要闹的。"   陈皮弯了一下嘴角,转过身往外走了。   黑瞎子站起来伸了个懒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虞禾一眼,笑着做了个口型:"明天见,小神仙。"   然后他带上了门。   张启灵是最后一个走的,他从墙边走出来,路过床尾的时候停了一下,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在虞禾的手腕上落了一瞬,然后他什么也没有说,跟在后面出了门。   门在身后轻轻合上了。   虞禾躺在重新变回柔软的床铺里,摸着自己被解放了的手腕,转了两圈,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他听见院子里传来三人的脚步声渐渐走远,还有隐约的说话声,听不真切,但他没有竖起耳朵去听,只是把被子往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嘴角那个弧度一直没有完全落下去。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笑,但他发现自己好像不太怕那三个奇奇怪怪的人。 第86章 看到你我为啥会屁股痛   九门公认魔丸虞禾死而复生的消息传得比陈皮预想的快。   虞禾被他们拘着的第三天,陈皮那间小院子的门槛就快被踩平了。   黑瞎子蹲在墙根底下剔牙,看着那些从四面八方递来的信件和包裹堆在廊下,感慨了一句:"这人还没出门呢,全天下都知道他活了。"   陈皮没理他,把那堆东西分类整理,北京来的,杭州来的,哪哪都有。   北京那边是谢九,说人在北平站稳了脚跟,产业铺了几条街,道上的人都恭恭敬敬喊他一声九爷。   他已经有孩子了,没娶妻,孩子不知道是不是收养的,养得白白净净的,眉眼间倒是带着几分谢九那种温和斯文的味道。   随信附了一盒茶和一封短笺,说是自家铺子新收的茶,让虞禾尝尝鲜,底下还有一行小字:"等他愿意,来北京坐坐。"   陈皮把信纸折起来收好了。   杭州那边是无老狗,他在杭州成家了,生了三个孩子,依旧干着养狗和盗墓的老活计,在杭州也算是家大业大,没有没落九门五爷的名声。   他寄来的是两坛自家腌的酱菜和一包晒干的桂花,说杭州的桂花比长沙的香,让虞禾泡水喝。   信上倒是啰啰嗦嗦写了大半张纸,中间有一句:"问到了没?那人是不是真的回来了?别是你们几个老东西看花了眼。"   陈皮把信纸看了两遍,折起来放进抽屉里,没回。   贵州那边没有信,是二月红和丫头亲自来的。   他们到的时候是下午,院子里的桂花开得正好,陈皮正在廊下晒那几件被虞禾蹭了西瓜汁的衣裳,听见外面有马车停稳的声音,他手里的动作停了一下,没有立刻出去。   黑瞎子从墙根底下站起来,把嘴里的草茎吐了,拍了拍裤子上的灰,看了一眼陈皮。   陈皮把衣裳搭在晾衣绳上,理了理袖口,走出去开门。   二月红站在门口,穿着那身洗得发白的长衫,头发已经全白了。   身形不像以前那样高挺利落,背微微弯了一些,但端着茶碗的姿态还是那样,不急不躁的。   丫头站在他旁边,穿着一件素色的衣裳,脸上有岁月的痕迹了,但眉眼间那股柔和的、带着笑意的劲儿还在,和几十年前在红府廊下给虞禾递擦脸巾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正隔着门缝往里张望着,像是什么不得了的事正藏在那扇门后头等她。   二月红看见陈皮的时候,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   陈皮站在门里,也没有开口喊师父。   倒是黑瞎子从后头晃悠出来,倚在门框上冲丫头笑了:"红二爷,夫人,您俩老来了就进来坐呗,门口风吹着凉。"   丫头笑着点了点头,搀着二月红往里走。   二月红被丫头拉着跨过门槛的时候,路过陈皮身边,步子微微慢了一瞬,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他喉咙里上不来,但他没有停下。   陈皮站在那儿,等他走过去了,才把门轻轻带上。   他知道二月红还是没有认他,但也没有像当年那样一句话都不让他说了。   虞禾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晒太阳。   他穿着一件陈皮给他找来的浅色短褂,袖口卷了两圈才不拖沓,正弯着腰拿一根草茎逗地上的蚂蚁,整个人缩成一团。   他听见脚步声抬头,就看见两个上了年纪的人从廊下走过来,一个头发全白,穿着长衫,背微微佝着;一个鬓角也带了霜色,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的纹路跟记忆里一模一样的柔和。   虞禾看着他们走近,还没开口,屁股上忽然传来一阵莫名其妙的酸疼感,像是被什么东西隔着时空轻轻抽了一下。   他愣了一下,下意识伸手摸了摸自己的屁股,抬头看着二月红,脱口而出:"你以前打过我?"   二月红站在石桌边,低头看着他,看着他那副歪着头、摸着屁股、一脸"我怎么觉得你欠我什么"的表情,忽然就放心了。   他看了好一会儿,才哼了一声,语气淡淡的,带着那股几十年前就没变过的嫌弃:"打过。你那时候比现在更不省心,上房揭瓦、撒谎骗人、偷跑下墓,哪样都没少干。"   虞禾一听,哦了一声,倒是不觉得奇怪了:"那难怪。我看你就觉得屁股疼,肯定是你下手挺狠。"   丫头在旁边终于忍不住了,拉着虞禾的手坐下来,把他上下打量了好几遍,笑着说:"你这个人啊,怎么过了这么多年都没变样?   小脸嫩得跟几十年前似的,性格也还是跟个孩子一样——"   她说着伸出有些干枯的手捏了捏虞禾的脸颊,力道很轻,虞禾也没躲,就是耳朵尖慢慢红了一点。   "您还没说您是谁呢。"   虞禾脸被她捏着,含含糊糊地问。   丫头收回了手,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干干净净的眼睛,知道他是真的想不起来了。   但那没关系,她笑了一下:"以前在长沙城,你住在我家院子里,蹲墙头吃西瓜,我总给你留半块鸡腿。"   虞禾听了以后若有所思地想了想,然后点了点头:"那我肯定很喜欢你。你说你留鸡腿给我吃,我肯定记着的。"   丫头笑出了声,坐在旁边的石凳上,不紧不慢地问他这几十年在外头过得怎么样,有没有饿着冻着。   虞禾听着那个温和的声音,觉得心里酸酸的,像是有什么很深的东西被轻轻碰了一下,但摸不着形状。   他就乖乖地坐在那儿一五一十地答了,包括山里捡到他的老头、学功夫、到处接活换了辆破车的事。   二月红在旁边站着,听着他跟丫头那些有一搭没一搭的对话,沉默了很久。   风从院子外面穿过来,把桂花树的叶子吹得沙沙响。   他走过去在石桌对面坐下,伸出手,掌心落在虞禾头顶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用力按了按,把那撮头发压下去了。   那手感跟当年在长沙城院子里按他脑袋的时候一样,柔软的、不服帖的、按下去又弹起来的。   二月红收回手,不轻不重地:"我就知道你这祸害没那么容易死。祸害遗千年,这句古话还是有说法的。"   虞禾被他按得低了一下头,然后抬起来,不满地撇了撇嘴:"我才不是祸害。我身上可背着拯救世界的伟大任务呢。"   丫头听了微微睁大了眼睛:"真的呀?那咱们的大英雄成功拯救世界了吗?"   虞禾往椅背上一靠,双手枕到脑后,看着头顶被桂花枝条割碎成一片一片的蓝天,长长地叹了口气,带着一种少年人模仿大人模样的老成:"任重道远。"   二月红摇了摇头,嘴角却弯了一下。   丫头笑着往他碗里添了杯茶,自己也端了一杯。   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也晃悠过来了,搬了张小板凳坐到石桌边上,翘着腿跟虞禾讨了半块点心吃。   张启灵站在廊下阴影里,没有人特意招呼他,但他也没有走。   院子里桂花树的影子被午后的太阳拉长了又缩短,石桌上摆着茶壶和点心碟子,还有一小碟被虞禾推来推去就是不吃的桂花糕。   他们围坐在那棵树下,像是中间的二十五年从来没有存在过,像是长沙城的那个午后还没有散,墙头还有人蹲着啃西瓜,后院还有人等着分一块桂花糕。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把桂花枝上的碎花吹落了几粒,落在石桌上、茶碗边沿、丫头的袖口上。   没有人去拂走它,就那么落着,安安静静的。   ——   宝宝们,设置错发布时间了,等半个小时会有5章。 第87章 你们要一直陪着我   虞禾在广西的日子过得太舒服了。   舒服到他有时候蹲在院子里晒太阳,会恍惚觉得自己是不是在做梦。   身边的几个人都溺爱他,溺爱到一种不讲道理的地步——他半夜饿了,陈皮会起来给他热一碗馄饨;   他说院子里那棵桂花树挡光了,黑瞎子第二天就搬了把锯子过来问他"锯哪根枝";   就连张启灵那种惜字如金的人,在他蹲在墙头发呆的时候,也会默默地在他旁边放一碟剥好的橘子。   虞禾被这种溺爱泡得有点不知所措,但适应得很快,毕竟他的生存本能里有一条刻得很深的法则:有人给好吃的就接着,别想太多。   886偶尔会冒泡跟他拌嘴,但大多数时候缩在系统空间里不出声。虞禾问它怎么了,它就支支吾吾地说"没什么""我在算账""你别管我"。   虞禾觉得它心虚,但也没追着问。   直到有一天,虞禾盯着二月红鬓角那片新冒出来的白头发看了很久。   他蹲在石桌旁边,手里握着一颗没剥的花生,看着二月红弯腰捡掉落在地上的书页时那个微微有些迟缓的动作,看着丫头站起来的时候膝盖不太自然地顿了一下的弧度,又想起陈皮虽然还是利利落落的,但抬手去够高处东西的时候肩膀会不自觉地绷紧一下。   那些痕迹很轻,但虞禾看见了。   那天晚上虞禾缩在被子里,把886从系统空间里拎了出来。   他把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像是怕隔墙有耳:"886,你那儿……能弄到长生丹吗?"   886的光球亮了一下,又暗下去,火星子没有跳,像是早就料到了他会问这个问题。   它沉默了几秒,声音难得没有那股欠揍的调调:"你知道那玩意儿多贵吗?"   虞禾翻了个身,把被子卷到下巴底下,声音闷闷的:"我知道。但你肯定有办法。你那个前任不还给你划了一笔天文数字吗?你天天瞒着我,我又不是不知道。"   886的光球猛地炸了一下火星子:"你怎么——谁跟你说的——"   虞禾把脸埋进枕头里,闷声笑了一下:"你每次心虚的时候系统面板都会闪一下,你自己没注意到吗。"   886沉默了。   过了好一会儿,它的声音才重新响起来,带着一种被揭穿之后的恼羞成怒和无可奈何的妥协:"……我去跟天道谈。但不保证能成。"   虞禾把脸从枕头里抬起来,对着那团暖融融的光球笑了一下,眼睛弯弯的:"你肯定能成。你最厉害了。"   886的光球抖了一下,火星子又炸了几颗,但声音明显比刚才虚了:"少来这套。"   后来虞禾不知道886是怎么跟天道谈的,反正三天后,系统空间里凭空多了一个小玉瓶,玉质温润,瓶身透着一层暖融融的光。886的声音从面板后面传出来,带着一种"我尽力了"的疲惫:"拿了。十二颗,但是要慎用。   天道说终极那边他管不了,还得靠你去收尾,反正世界已经崩得差不多了,长生种多一个少一个都没区别。它同意换。"   虞禾盯着那个小玉瓶,手微微抖了一下。   他伸手把玉瓶从系统空间里取出来,握在掌心里,玉瓶温热的触感让他的手指蜷了蜷。   他拿着玉瓶去找二月红的时候,二月红正坐在廊下看书。   丫头在旁边择菜,陈皮蹲在院子里修九钩爪的绳头,黑瞎子在墙根底下晒太阳,张启灵靠在廊柱上闭着眼。   虞禾走过去,把那个玉瓶放在二月红面前的矮桌上,然后自己也蹲下来,仰着脸看着他,一双眼睛亮晶晶的,没有说话。   二月红放下书看了他一眼,又低头看了看桌上那个玉瓶,语气平淡:"这是什么?"   虞禾吸了一下鼻子,又把腰板挺直了几分:"长生丹。吃了以后就不会老了,不会生病了,不会走了。"   他的声音越说越小,说到"不会走了"的时候尾音甚至带着一点发抖的颤,但他还是把话说完了。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连择菜的丫头都停下了手里的动作。   二月红看着桌上那个小玉瓶,又看了看虞禾那张在日光下亮得发白的脸,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声音低了几分:"你拿什么换的?"   虞禾赶紧摇头:"没拿什么换的!就——就做了一个小小小小的交易——"   他用手比了个很短的尺寸,"真的,没有代价。我保证。"   虞禾说得又快又急,像是怕二月红不信似的,又补了一句,"你们不吃的话,我就离家出走。我现在就开着我那破金杯走,你们再也找不到我——"   二月红看着他这副"我说到做到"的架势,盯着他看了一会儿,然后叹了口气。   那口气很轻,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慢慢浮上来的,带着一种"我就知道你这孩子不省心"的无奈。   他伸出手,用力按了一下虞禾那颗毛茸茸的脑袋,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压下去又松开:"行,吃。"   丫头在旁边终于笑了,把择好的菜搁在篮子里,伸手过来拿起玉瓶端详了一下:"吃了真能不老呀?那我可得好好看看我吃了以后是什么样。"   她拧开瓶塞倒出一颗,药丸是温润的琥珀色,在日光底下泛着一层淡淡的光泽。   丫头看了看虞禾那副紧张兮兮盯着她的模样,笑了笑,把那颗药丸放进嘴里,含了一下咽了下去。   陈皮也从墙根底下站起来了,走过来从瓶子里倒了一颗,没有犹豫,仰头咽了。   他把瓶子搁回桌上,看了虞禾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要是敢骗我们你就等着"的警告,但嘴角那个弧度是弯着的。   二月红是最后一个,他拿起瓶子里最后一颗长生丹,没有立刻吃,而是先看了看虞禾那张期待得快要长出尾巴来的脸,然后摇了摇头,把药丸放进口中,咽了。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过了大约十几息,虞禾蹲在石桌旁边,歪着头看着他们三个。   二月红先动了一下,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上的皱纹正在一点一点地变浅,指节处那些因为年岁积攒起来的僵硬感像是被温水泡开了,变得柔软自如。   丫头低头摸了摸自己的脸,指尖触到的地方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抚平了。   陈皮抬起自己那只常年握着九钩爪的右手,翻转看了几遍,那些细密的、在虎口和指腹上堆积了几十年的老茧还在,但掌心里的皮肤底下的筋脉像是重新活过来了,带着一种很久没有过的温热和弹性。   他们的头发也在变,那些花白和灰白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慢慢染回去了,从发根开始往发梢一点一点地恢复成黑色、深棕色、那种带着光泽的健康的颜色。   他们的脸色也在变,唇色从淡白变成浅红,眼角的纹路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像是时光在他们的身体上倒退了几十年,把他们重新推回了一个更有力、更鲜活的年纪。   虞禾看着他们的变化,眼眶慢慢红了,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股酸意压下去,嘴角弯起来,脸上挂着一副"你看吧我就说有用"的得意模样。   黑瞎子靠在墙根底下,看着眼前这一幕,把墨镜往上推了推,笑了一声:"这下好了,院子里一群老妖精,就我一个正常人。"   虞禾回头白了他一眼:"你吃也长生,不吃也长生,少来凑热闹。"   黑瞎子摊了摊手,嘴里叼着根草茎,笑得懒洋洋的。   丫头站起来走了两步,低头看了看自己重新变得柔韧的手腕和轻盈的步伐,笑着转头问虞禾:"那我以后还能帮你缝衣裳吗?"   虞禾使劲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没褪干净的鼻音:"能。你现在眼睛比我好使,帮我多缝两件。"   丫头又笑了,笑得跟当年在长沙城的廊下一模一样,眼尾弯弯的,没有一丝阴霾。   二月红坐在原处没有站起来,他端起了那杯已经凉透了的茶,喝了一口,又放下了,然后看了虞禾一眼。   那一眼很轻,没有说什么话,但虞禾能从里面读出来一种"你这孩子,又偷偷干了件大事"的了然。   虞禾蹲在石桌旁边,看着眼前这三个人,看着他们重新变得饱满的脸颊、利落的动作、明亮的眼睛,像是把一段被偷走的时间重新还到了他们身上。   他伸出手,从果盘里摸了一颗葡萄丢进嘴里,嚼着嚼着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好了,这下你们都得陪我很久了。谁也不准先走。"   陈皮弯腰重新捡起九钩爪,拉了一下绳头试试松紧,头也没抬地接了一句:"谁要陪你,是你陪我们。"   虞禾把葡萄核吐在手心里,回头冲他吐了吐舌头:"你说了算行了吧。"   院子里桂花又落了几粒,落在石桌上、茶碗边、丫头重新变得乌黑的发间,谁也没有去拂走它。   风从院子里穿过去,带着桂花的甜香和一丝说不上来的、崭新的气息,像是这一院子的光阴被轻轻拨回了最好的那几页。 第88章 好忙呀,又要出任务   安稳的日子没过几天。   虞禾蹲在院子里跟三寸丁的后代——一只圆滚滚的小土狗玩拔河的时候,系统面板忽然弹了出来,光屏亮得他眯了一下眼。   他低头看了看正叼着他裤腿不放的小狗,又抬头看了看那张悬在半空中的任务面板,上面只有一行字:西沙,谢连环。时间紧迫。   虞禾嘴里的草茎掉了下来。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好一会儿,把狗从裤腿上解下来,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土,脸上的表情慢慢从"什么玩意儿"变成了"又来活了"。   “这是啥情况?”   886:“谢连环是世界线发展的重要人物,在原本的设定里他将在西沙假死,可是不知道为什么,天道预见他真的死了,所以给你发了这个任务。   他很重要,不能死,死了世界也会崩塌。”   “行吧行吧,唉——”   虞禾叹了口气,那口气拖得很长,像是要把刚才那片刻的悠闲从肺里全部吐出来。   好想躺平,可任务不允许TvT。   他把小狗抱起来放回窝里,又蹲在窝旁边发了一会儿呆,然后站起来往屋里走。   晚饭的时候虞禾一直心不在焉的。   他端着碗,筷子在碗沿上拨来拨去,把一粒米从左边拨到右边又从右边拨回左边,就是没往嘴里送。   黑瞎子夹了一筷子菜放进他碗里,虞禾"哦"了一声低头扒了一口,嚼了两下又停了,继续用筷子拨那粒米。   他这副状态太过反常,以至于连张启灵都多看了他一眼,帽檐底下的目光落在他垂着的睫毛和微微皱起的眉心,停了片刻,又移开了。   二月红放下筷子,看了看他那副心不在焉的模样,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又放下,语气淡淡的:"又怎么了?"   虞禾被那声"又怎么了"轻轻砸了一下,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碰出细碎的声响。   他把碗放下来,搓了搓手,像是在组织语言,又像是不知道该从哪一句开始说起。   沉默了一会儿,虞禾最后还是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几分,带着一种"我知道你们会担心但我不说也不行的"犹豫:"我……接了任务。要离开几天。"   饭桌上的筷子声响停了一下,丫头的动作顿住了,陈皮抬起了手里的碗,黑瞎子嘴里的饭嚼到一半也没咽下去。   二月红的眼睛在虞禾脸上缓缓扫了一圈,好像在确认他是不是在开玩笑。   "什么任务?"二月红把茶碗放下,看着虞禾,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谁安排的?去哪里?危不危险?"   虞禾被他这一串问题砸得微微缩了一下肩膀,但他摇了摇头:"不能说。就是——推不掉的。上面那边直接推过来的,不去不行。"   他说着挺了一下胸,像是要把自己撑得看起来更可靠一些,"你们别担心,我身手可好了,陈皮都打不过我。"   说完还转头看了陈皮一眼,像是在寻求一个证人。   陈皮默默地把嘴里的饭嚼完咽下去,然后点了点头,语气平得像在陈述一个他不太情愿承认的事实:"确实打不过了。"   黑瞎子在旁边噗地笑了一声:"四爷你也有今天。"   陈皮没有理他,只是看着虞禾,手里的筷子没有放下来,也没有再夹菜。   二月红沉默了一会儿。   他看了看虞禾那张努力装作"我真的没问题"的脸,又低头看了看碗里那半碗已经凉了的饭。   他知道虞禾这孩子的性格,这么多年一点都没变,拦是拦不住的,越拦他越会想办法偷偷跑,还不如放他走,至少能让他带着人。   "你一个人去?"他问。   虞禾点了点头,又赶紧摇了摇头,但最后还是点了点头。   二月红看了他几秒:"让陈皮跟着你,黑瞎子也去——算了那个戴帽子的也带上。"   虞禾的嘴巴张了一下想拒绝,但看见二月红那副"这是底线没得商量"的表情,又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改成了一句闷闷的:"哦。"   丫头从刚才起就没有说话,但她一直看着虞禾,那目光又轻又暖和,跟很多年前在红府廊下看着他蹲墙头啃西瓜时一模一样。   她把手里的竹筷放下了,伸手过去轻轻拍了拍虞禾的手背,声音里带着一点点湿润的余韵,但没有让它溢出来:"要去多久啊?回来的话提前说一声,我好给你准备你爱吃的。"   虞禾被那只温热的、重新恢复了柔韧的手掌拍着的时候,鼻头酸了一下。他把那股酸意硬压下去,用力点了点头,声音里带着鼻音但努力维持着平常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知道了,回来的时候提前写信,我要吃红烧鸡腿,要炖得烂的那种,别让黑瞎子偷吃。"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叫屈:“喂喂喂,这么大口黑锅压下来瞎子的背可受不了。瞎子我什么时候偷吃过你鸡腿。"   虞禾说:"你上辈子偷了,是你自己不知道。"   黑瞎子被他噎了一下,好气又好笑地摇了摇头,没有反驳。   陈皮听完二月红的安排之后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碗里剩下的饭扒完了,然后站起来,把碗筷收到厨房去了。   他路过虞禾身边的时候,停了一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说只有他们两个人听得懂的话:"去就一起去,出事也别自己扛。"   虞禾低着头,把他那句"出事别自己扛"在脑海里翻来覆去想了半天,然后轻轻点了点头。   陈皮看见了那个点头,走过去继续收碗了。   黑瞎子在桌对面把最后一口汤喝完了,放下碗之后晃了晃椅子,脸上的笑收了收,露出来一抹平日里不常有的、稍微沉了一点的认真来:"你那个东西不跟我们说清楚是吧?没事,哥也不爱听那些弯弯绕绕。反正你走的时候我跟哑巴俩跟着,出什么事你喊一声就行。"   他说得松松的,像是明天要去赶集一样平常。   虞禾看着他那副墨镜下面微微绷紧的下颌线,知道他其实并不像嘴上说的那么轻松,但也没有拆穿他。   张启灵坐在桌角的位置,面前那碗饭几乎没有动过,几粒米还整整齐齐地搁在碗沿旁边,像是他整个人的存在感一样克制着,不越线,不打扰。   但他偶尔抬起的目光落在虞禾脸上,安静而缓慢,像是在看一个他决定要一路跟着的人,不管他要去哪里。   虞禾被那道目光扫到的时候感觉后背像是被一束无声的光照过,他忍不住坐直了一点,然后偏过头去假装在看窗台上的桂花枝。   饭桌上一时安静了下来。   窗外有一阵风把树影吹得晃动了一下,不知道是哪来的桂花香,又飘进了屋里,落在还没撤下去的碗筷之间、茶杯沿上、丫头重新变回黑色的发尾上。   虞禾低头扒了一口饭,嚼了两下咽下去,声音比刚才轻快了一点,像是那个无形的沉重的东西已经被大家分着背走了:"行吧,那说好了,回来吃鸡腿。你们等着我。"   丫头笑着点了点头,二月红重新端起了茶碗,陈皮从厨房里走出来靠着门框站着,黑瞎子把椅子往后翘起两条腿晃着。   这顿晚饭该吃完了,虞禾也意识到,有些人虽然不说太多话,但会在你转过头去的时候,把所有的担心都拌进那碗已经凉了的饭里,一口一口地替你咽下去。 第89章 那我叫你小杏子呗   事情确实急。   886不知道从哪个渠道搞来的几张船员证,名字、照片、身份信息全都编得齐齐整整。   虞禾捏着那张薄薄的纸片翻来覆去看了两遍,忍不住在心里问了一句:"你连这都能搞到?"   886的光球亮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种"你少管"的含糊:"反正能用。别问了。"   海南的火车站不大,月台上人来人往,海风裹着咸湿的气息从站台尽头灌进来。   虞禾背着一个小包走在最前面,陈皮跟在他左侧半步,黑瞎子插着兜晃悠在右侧,张启灵走在最后面,兜帽压得低低的,整个人安静得像一截跟着队伍移动的阴影。   接应的人老早就到了,靠在出站口旁边的柱子底下,穿着一件白色的短袖衬衫,袖子卷到小臂,手里捏着一顶草帽,正低着头看地上的蚂蚁。   虞禾走近了才看清他的脸——二十出头的年纪,身量不高不矮,肩膀挺宽,眉眼间带着一股子跟年龄不太相符的沉稳,嘴角微微翘着,像是什么事都在他心里转了一遍但面上不显。   虞禾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眼熟。   不是那种"我在哪见过你"的熟,是那种"你长得有点像谁"的模糊感觉。   他看了一眼身后的陈皮,陈皮的目光落在那年轻人脸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开了,那张常年没什么表情的脸没有变化,但虞禾注意到他握着九钩爪绳头的手指微微松了一下。   虞禾又偏头看了看黑瞎子,黑瞎子的墨镜正对着那个年轻人,嘴角挂着一丝"哦,是你啊"的意味。   虞禾终于忍不住了,小声问了一句:"这人谁啊?"   陈皮的声音从侧后方飘过来,平得像在报菜名:"无老狗的三儿子。无三省。"   虞禾愣了一下,脑子里搜索了一下"无老狗"这个名字,只想起一个模糊的轮廓——好像是蹲在狗场里跟他说"小花狗要饿三天"的人。   虞禾又看了那个年轻人一眼,心里想,既然是无老狗的儿子,那应该也算他半个儿子吧?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觉得好像说什么都不太合适,于是把那句"你爸最近好吗"咽了回去,换成了:"那上船之后照看着点。"   无三省已经看见他们了。   他的目光先是落在陈皮身上,停了两秒,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嘴唇动了动,像是想喊什么又喊不出口,最后那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带着一点不可置信的颤:"四……四阿公?"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只有面前这几个人能听见。   黑瞎子抢先一步开口了,笑着把手搭上无三省的肩膀,声音不大不小:"别叫四阿公,叫老啦——这位是陈皮的儿子,陈橘,小名叫小橘子。"   他说着转头冲陈皮挤了一下眼。陈皮面无表情地看着他,那眼神冷得像能把人冻住。   黑瞎子完全没被影响,继续笑眯眯地拍了拍无三省的肩:"你认错人了,四爷他早就退休啦。"   无三省当然不信。   但他看了看陈皮那副冷淡的表情,又看了看黑瞎子那张笑得不正经的脸,最终还是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   他转回头来,视线自然而然地往旁边一偏,正好对上虞禾的脸。虞禾正歪着头看他,那双眼睛在日光底下亮晶晶的,带着一点好奇一点打量一点"我应该认识你但我记不起来了"的茫然。   无三省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腔内侧狠狠撞了一拳。   他认得这张脸。   在他无老狗锁在暗室里的那些画上见过——草纸上的炭笔速写、旧信封背面的墨线勾勒、还有一张被裱在木框里的水彩,每一张都是同一个人:蹲在墙头的、啃西瓜的、笑得眼睛弯弯的。   暗室的抽屉底层压着一张褪了色的油纸,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大半,但"无家御用狗场"六个字的轮廓还能勉强辨认出来,下面还有一小行用铅笔标注的字:一九二二年夏 虞禾手书。   旁边还搁着一只旧瓷碗,碗底刻了歪歪扭扭的两个字:"小禾"。   他小时候问过无老狗那是谁,无老狗总是沉默半晌,然后说一句"一个朋友"。   还有那只叫"小禾"的老花狗,无老狗每天亲手喂它,夜里放在枕边一起睡,活了十七年。   走的时候无老狗蹲在狗窝前面坐了整整一夜,听二哥说他那一晚哭着絮絮叨叨地不知道问谁:“怎么都不要我了,他也是,你也是。”   然后第二天眼睛肿得像核桃。   无三省从此以后不敢问那是谁了,但那张脸他已经刻在了心里——那样的人,天天看着,瞧着,放进了心里,应该很正常吧?他不知道。   此刻那张脸正活生生地站在他面前,比他那些画上的模样更鲜活、更明亮,眉眼间的神采和画里的一模一样。   虞禾见他盯着自己发呆,伸出手在他面前晃了晃:"你怎么了?"   无三省猛地回过神来,把那些翻涌的情绪用力压回心底,连呼吸的节奏都调整得平稳了才开口,声音恢复了那种年轻但沉稳的调子:"没事,就是……看您有点眼熟。"   他顿了顿,补了一句,"我叫无三省。这次考古队的后勤联络,你们在队里的身份是我安排的。"   虞禾点了点头,没太在意那句"眼熟",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陈皮他们,又转回来,像是忽然起了什么玩心似的,笑嘻嘻地开口问了一句:"那我以后叫你小杏子行不行?"   无三省愣了一下。   "小杏子"——跟他那只小花狗的名字"小禾"一样,带着一种被随便但亲切地叫着的、挂在嘴边的温度。   无三省觉得心跳又快了几拍,但他面上没有露出任何破绽,只是低头笑了一下,然后抬起头来冲虞禾说:"行,您爱叫什么叫什么。"   虞禾满意地点了点头,拍了拍他的肩膀:"那走吧小杏子,带路。"   无三省转身走在前面,带着他们穿过出站口的人流往码头方向走。   他走路的步伐又稳又利落,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过很多遍了,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放在身侧的那只手刚才虚握了一下又松开了,像是在确认什么东西的存在。   身后那几个人的脚步声不紧不慢地跟着,偶尔有虞禾问东问西的声音——"码头远不远""船上管饭吗""那个队长凶不凶"——还有陈皮偶尔一声平淡的回应和黑瞎子插科打诨的笑声。   无三省走在前面,把那些声音都收进了耳朵里,海风从正面吹过来,把他衬衫下摆掀起来又放下。   他走了一段路之后微微放慢了一点步子,让那个问东问西的声音离他更近一些,然后继续向前,没有回头。 第90章 爱上虞禾是人之常情   码头的风比火车站更腥咸,带着一种海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船已经靠岸了,是一艘不算太大但看着很结实的船,船身被海水侵蚀得有些褪色,船头挂着一面旧旗,海风把它吹得绷直了又松开。   考古队的人三三两两散在码头上,有的在检查设备箱子,有的在往船上搬物资,吵吵嚷嚷的,带着一股子即将远航前的忙碌劲儿。   虞禾跟在无三省后面走上码头的时候,目光先是扫了一圈船,然后又落在那群人身上。   带队的女人他一眼就认出来了——陈文锦,短头发,利落的身形,正站在船舷边跟一个队员交代什么,语速不紧不慢,但每一句都干净利落,没有废字。   她注意到无三省带着人过来,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目光在虞禾脸上停了一下,又扫过陈皮和黑瞎子,最后在张启灵身上多停了半拍,然后又自然地收了回去,继续跟那个队员交代完剩下的话。   虞禾正准备跟着无三省上船,忽然听见后面有人喊了一句:"诶,先别急着上船!合个影留个念!"   他回头一看,一个年轻男人手里举着一台相机,正冲他们招手。   那人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袖,身形匀称,脸上带着笑,看着就不像个严肃的考古队员,倒像是出来春游的大学生。   虞禾看着那张笑脸,不知道为什么,系统面板在他余光里极快地闪了一下——任务目标已定位,谢连环。   他愣了一下,又多看了那人两眼。   谢连环已经举着相机走到队伍前面了,一边调焦一边招呼大家站好:"来来来,都靠拢一点,拍完了再上船,以后也是个纪念——"   虞禾被他招呼着往队伍中间走,还没来得及挑位置,黑瞎子和张启灵已经一左一右地跟了上来。   黑瞎子从后面伸手推了一下虞禾的背,把他推进了中间的位置,自己往他左边一站,张启灵安静地站在他右边,帽檐压着,没有靠太近,但也没有拉开距离。   陈皮本来也想往虞禾旁边站,看了一眼一左一右已经占好了位置的那俩人,脚步顿了一下,默默地站在了张启灵旁边隔了一个人的位置。   无三省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过来的,他站在了虞禾另一侧隔了一个人的位置,面朝镜头,手里捏着那顶草帽,嘴角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弧度。   虞禾站在人群中间,左脚边是黑瞎子,右脚边是张启灵,后面隔了一排是陈皮,侧面是无三省。   他被夹在当中,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无形的墙围住了,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下意识地整理了一下衣领,微微挺直了背。   谢连环已经举起了相机,镜头对准了他们,眯着一只眼透过取景框看着里面的人,嘴里还在喊:"好——都看这边——笑一笑——"   快门摁下去的前一瞬,黑瞎子忽然侧过身,一只手自然地搭上虞禾的腰侧,另一只手伸过来在虞禾的脸侧轻轻一带,低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那动作快得像一阵风,虞禾只来得及感觉到嘴角蹭过一道温热的、带着烟味的触碰,整个人像是被电流打了一下似的僵住了。   黑瞎子笑了一下,那股笑意从墨镜底下溢出来,带着一种偷到了鱼的猫的满足感。   虞禾的脸瞬间涨得通红,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还没来得及推开他,快门的声响已经定格了。   拍完照后,张启灵看着黑瞎子,帽檐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写着一种清冷的警告意味。   陈皮没说话,但他走过去的时候不动声色地用手肘狠狠怼了一下黑瞎子的肋下,力道不轻,黑瞎子"嘶"了一声捂着腰侧,陈皮已经拉着虞禾的胳膊先往船上走了。   虞禾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冲着黑瞎子喊:"你等着!你下船之前最好别落单!"   黑瞎子捂着腰站在原地,笑着冲他摆了摆手,像是被骂得还挺受用,随后大摇大摆地跟上船,衣摆被海风掀起来又放下,整个人松弛得像是在自家后院里闲逛。   无三省站在码头上,手里捏着那台刚拍完的相机。   他没有急着上船,把相机举起来低头看了一眼取景框里刚定格的那一格——画面里虞禾站在中间,微微张着嘴,眼睛睁得大大的,那张漂亮的脸因为错愕而染上了一层鲜活的红晕,像一只被人强撸了一把毛后还愣在原地的猫。   黑瞎子侧着脸靠近他的笑容从墨镜底下透出来,带着一股子毫不掩饰的得意。   张启灵的目光落在黑瞎子身上,沉着又克制,带着一种他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的分量。   陈皮站在隔位,视线锁在虞禾的方向,肘部还保持着刚收回来的角度。   无三省看着虞禾那张在黑白画面里依然亮得夺目的脸,那股由内而外的生命力、那种浑然不觉却无处不在的吸引力,让他忽然明白了很多事情。   他明白为什么他会在暗室里锁着那么多画、那么多物件,明白为什么那只叫小禾的狗死了以后无老狗坐在狗窝前面流泪,一整夜没动,明白为什么他从来不提起那个名字,但家里所有的人都知道那个人存在。   虞禾有一种很难形容的东西,他像是一团火苗,你靠近了会热,远了又想凑回来。   就算他长得一般,相处久了也不会有人能笃定自己会不喜欢他。   更何况他长得就扎眼——爱上他大概是人的本能反应。   无三省把相机放下,细密的心绪在胸腔里潮涌了一会儿,又被他一寸一寸按回最底下。   他将那台相机小心地放进防水袋里,然后跟着最后一批人上了船。   甲板上虞禾正在追着黑瞎子打,陈皮站在旁边看着,张启灵靠在船舷边,海风把他兜帽的边缘吹得微微动了动。   虞禾追了两步追不上,气得跺了一下脚,然后被黑瞎子回头递过来的一块糖堵住了嘴,含含糊糊地骂了两句又消停了。   无三省站在舱门口看了片刻,然后低下头,把防水袋的系绳在指间绕了一圈,也说不清自己此刻的心跳,是海风鼓噪的,还是别的什么。   船身的汽笛拉响了,长长的、沉闷的声响在海面上铺开。   船锚被缓缓收起,船身轻轻晃了一下,然后开始慢慢地离开码头往更深的蓝色水域驶去。   虞禾趴在船舷上,看着岸上的建筑和人影一点一点地变小、变模糊,海风把他额前的碎发吹起来又放下。   他用余光扫了一眼甲板上那些考古队员,觉得这趟任务应该比自己想象中要热闹一些,但要做的也只剩下把那个叫谢连环的人保住就行了。   他伸手摸了摸被黑瞎子亲过的那一侧脸颊,小声骂了一句,把那层被海风吹得微微发凉的皮肤搓了搓,然后转身往船舱里走了。   谢连环站在船尾,正在摆弄他那台相机,把拍好的底片一张一张地拿出来对着光看。   虞禾路过他身边的时候没有停步,但他听见谢连环低声嘀咕了一句"这张拍得真不错"。   他没有回头,走进舱门的时候嘴角却微微弯了一下,也不知道是海风还是别的东西。   那张合影后来被无三省冲洗了出来,夹进了一本旧笔记本里。笔记本的扉页上写着一行日期,底下是三个字——"西沙行"。   不久后无老狗翻到这本笔记本的时候,手里端着的那杯茶洒了半杯在桌面上,他没有去擦,只是盯着那张照片上站在人群中间的那个人看了很久很久。   照片是黑白的,边角有些发黄,但虞禾脸上的错愕和那抹还没褪干净的红晕依然清晰可见,像是一朵隔了很久还是鲜活的、仍在着的光。   无老狗伸出手指,轻轻碰了一下照片上那张脸,然后又收回了手,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把那杯洒了的茶擦了,站起来走到院子里,蹲在狗窝前面,伸手摸了摸那只新养的小花狗的脑袋,什么也没有说。   院子里的桂花落在他的肩头,风一吹就掉了,轻飘飘的,像是什么话都没来得及说出口,就已经晚了。 第91章 你们是不是有病,亲我宿主干嘛!   船开出去没多远,海风就把甲板上的人吹得松散了下来。   考古队的队员们三三两两地聚在一起,有的在整理设备,有的趴在船舷上看海,有的已经开始围着一个看起来好说话的人聊了起来——那个人自然是黑瞎子。   也不知道是谁先认出他来的,可能是他那一副常年不摘的墨镜太扎眼,也可能是他口袋里露出来的那半截烟盒上刻着某个道上才认得的标记。   反正等虞禾从船舱里转了一圈出来,就看见黑瞎子已经被四五个人围住了,他正靠在船舷边,嘴里叼着烟,手比划着不知道在讲什么故事,周围那几个人听得眼睛发亮,时不时发出"真的假的""后来呢"的追问。   张启灵一个人站在船尾的阴影里,兜帽压着,没人敢上前搭话。   南瞎北哑的名头太响,一个话多一个沉默,两个都惹不起。   虞禾看了一圈,觉得自己暂时插不进去,于是一个人靠在船舷边看海。   海面被船头劈开一道白浪,浪花翻涌着往两侧退去,远处是望不到边的蓝灰色,和头顶那片被海风吹薄了的云层连在一起。   虞禾看了一会儿,觉得海风吹在脸上还挺舒服的,眯起眼睛正准备发一会儿呆,余光里忽然多了一片影子——一个扎着麻花辫的女生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他旁边,正歪着头打量他。   那女生穿一件浅色的短袖衬衫,领口翻得利落,看着比考古队里其他人都讲究几分。   她的眼神直接又坦荡,带着一种从小被捧着长大才有的底气和自信。上下打量了虞禾一遍,然后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哎,你叫什么名字?结婚了没有?"   虞禾愣了一下,下意识地看了她一眼:"……虞禾。没结婚。"   霍玲听了"没结婚"三个字,眼睛明显亮了一下,像是看到了什么感兴趣的东西。   她往前迈了半步,离虞禾又近了一些,嘴角挂着一点笑意,带着一股天然的、理直气壮的底气:"我叫霍玲。九门霍家霍仙姑的女儿,以后要继承家业的。"   她顿了顿,像是觉得铺垫得够了,下一句话直接砸了过来,"你长得挺好看的,要不入赘给我?以后吃香的喝辣的,后半辈子荣华富贵,我保证你过得比谁都舒服。"   虞禾张了张嘴,又合上了,又张开了,愣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入赘?"   他的脸刷地一下红了,耳朵尖烫得像是能煎蛋,整个人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像是被人猝不及防地塞了一颗烫手山芋在手里,不知道该接还是该扔。   他这副又羞又窘的模样,落在霍玲眼里反而更有趣了。   她笑得更明显了,像是发现了一只被逗得炸了毛但又不会咬人的猫,忍不住还想再往前推一步。   对方一步上前,一只手撑在虞禾身后的船舷上,另一只手抬起来要往他脸颊边伸——眼看就要把他堵在船舷和她的手臂之间壁咚住。   下一秒,虞禾被人从后面揽住了腰。   力道不重但不容抗拒,整个人被往后一带,后背贴上了一副结实的胸膛,头顶落下一片帽檐的阴影。   张启灵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尾走过来的,把虞禾从霍玲面前拉进了自己怀里,护得严严实实的,像是圈住了什么自己的东西。   他低着头,兜帽底下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看着霍玲,没有任何表情,但那股冷意是实实在在的,像是冬天夜里结了冰的湖面,表面平静,底下是冻透了的寒意。   霍玲愣了一下。   她看着张启灵那双没什么情绪的眼睛,又看了看被他紧紧搂在怀里的虞禾,忽然想起来之前在码头上拍合影时那个被黑瞎子亲了一下的画面——她当时以为是闹着玩的,还觉得挺有意思。   可眼前张启灵的眼神跟闹着玩可沾不上半点关系。他那眼神明明白白地写着:"碰一下试试。"   霍玲在心里权衡了一下,最后还是缩回了手。   她看了一眼虞禾那张又红又懵的脸,又看了一眼张启灵那副"你最好走远一点"的姿态,啧了一声,半是遗憾半是理解地摇了摇头,转身走了。   走了两步又回头冲虞禾喊了一嗓子:"哎!你要是以后改变了主意,随时找我,我们霍家的大门永远给你留着!"   她说这话的时候嘴角带着笑,看起来是真心实意的,但目光扫过张启灵的时候,那笑里带着一点"算了算了不跟你抢了"的识趣,然后真的走了。   虞禾还靠在张启灵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整个人因为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入赘提议"还处于一种懵圈的状态。   他松了一口气,正准备从张启灵怀里退出来、说一句"谢谢啊",结果那口气还没完全松出去,张启灵的手忽然收紧了。   他一只手扣着虞禾的腰,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低下头吻了上去。   虞禾的脑子"轰"的一声炸了。   那吻跟黑瞎子的完全不一样——黑瞎子的吻是带着笑的,带着一股子"我逗你玩呢"的松散劲儿,虽然也不让人讨厌,但至少还能喘口气。   张启灵吻得又深又重,力道里没有半分试探,像是一个闷了太久的人终于被逼到了边缘、破罐子破摔了似的。   他的嘴唇是凉的,带着海风的气息,但唇舌的动作是热的,甚至带着一点生疏的笨拙,像是他不常做这种事,但此刻他不想管那些了,只凭着身体的本能在往前探。   虞禾的牙关被他撬开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被电流打了一下,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张启灵胸前的衣料,攥得指节发白,脚下软得几乎站不住。   张启灵的舌尖探进来的时候,带着一股冷冽的、像是长白山的雪水一样的干净味道,虞禾被那味道淹得大脑一片空白,眼尾不受控制地泛红了,湿漉漉的泪花挂在睫毛尖上,像是一层薄薄的雾。   他整个人都软了,像是被抽走了骨头,如果不是张启灵的手一直托着他的腰,他大概已经跪到地上去了。   然而张启灵没有给他喘息的机会。   虞禾刚偏开头喘了一口气,又被捏着下巴转了回来,重新被按住吻了上去。   这一次比刚才更深、更重,张启灵那只托着他腰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衣摆底下探了进去,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他腰侧那片温热的皮肤,缓慢而有力地一路往上抚。   虞禾被他摸得整个人都颤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一样,又像是被冻到了一样,腿完全使不上力气了。   张启灵的手还在往上,带着一种不容拒绝的力道和生涩的、像是从来没这么碰过一个人的笨拙,虞禾感觉自己都快被他摸穿了,胸腔里那一颗心不受控制地狂跳着。   886在系统空间里已经炸了三轮了:"你们气运之子是不是都有病?!一个两个的都想亲我家宿主!你们有完没完!一个强吻不够还来两个!你们把我的宿主当成什么了!"   虞禾完全听不见886的声音,他所有的感官都被张启灵占据了。   嘴唇上的触感、腰侧那双带着薄茧的手的温热、灌进鼻腔里的雪水一样的气息,还有他自己那毫无办法的、快要把胸口撞碎了的心跳声——比黑瞎子亲他的时候跳得快太多了。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这分明是第二次被强吻,可他此刻已经连骂人的力气都没有了。   等张启灵终于松开他的时候,虞禾已经瘫成一汪水了。   他的脸颊绯红,嘴唇被吻得微微泛着水光,眼尾的泪花顺着脸颊往下淌了一小道,整个人靠在张启灵怀里,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   张启灵低头看了他一眼,看着他这副被亲得软塌塌的模样,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似乎有什么东西晃了一下,然后他弯腰把虞禾打横抱了起来。   虞禾被他抱在怀里的时候无力地挣了一下,但手臂搭上去的那一下更像是缠住了他的脖子,把脸埋进了他的肩窝里,声音又闷又哑,带着浓重的鼻音:"……放我下来……"   张启灵当然没有放他下来。   他抱着虞禾往船舱的方向走,步子又稳又沉,像是怀里抱着一件他等了很久很久才拿到手的东西,再也不打算松开一样。   虞禾把脸埋在他肩窝里,不敢抬头看周围那些投来的目光,只能把脸埋得更深,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   船舱的门在他们身后合上了,将甲板上海风、人声和那盏摇摇晃晃的船灯全部关在了外面。   门里安静下来,只有虞禾沉闷的呼吸声和张启灵缓慢而均匀的呼吸声交织在一起,缠了很久很久,像是刚才那场突如其来的、毫无预兆的、沉重而克制的吻,才刚刚开始。 第92章 答应过我的,天下第一好   船舱的门在身后合拢,将甲板上那些嘈杂的人声和海风全都隔绝在了外面。   虞禾被张启灵打横抱着走了几步,后背挨着什么东西被轻轻放了下来——是一张窄窄的铺位,木板硬邦邦的,上面铺了一层薄薄的褥子。   他陷进那层褥子里的时候,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张启灵已经俯身压了下来,两只手撑在他耳侧,把他整个人困在那一小片阴影里。   虞禾的心跳还没平复下来。   他仰面躺着,看着张启灵那张被兜帽遮了大半的脸,舱室里的光线很暗,只有一盏小灯在角落亮着昏黄的光,把他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勾出半明半暗的轮廓。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正看着他,跟以前看他的时候不一样了,那里面有什么东西在动,一层一层地往上涌,像是在冰面下面烧了很久的火,终于烧穿了那层壳,露出了滚烫的内核。   张启灵的脖颈不知何时爬上了青黑的纹身,那是张家麒麟的标志——踏火麒麟纹身,特殊材料纹的,体温上升情绪激动的时候就会冒出来,但他从来没说过。   虞禾被他看得后背发麻,下意识地往后缩了一下,后脑勺抵在枕头上,声音有点发虚:"你……你想干嘛?"   张启灵没有回答。   他低下头,重新吻住了虞禾的唇。   这一次比在甲板上那次更慢,带着一种像是要把什么东西一点一点落实的郑重。   他的舌尖贴着虞禾的下唇慢慢描了一圈,然后用牙齿轻轻衔住那一点唇肉厮磨了片刻,力道不重但存在感强得让人无法忽略。   虞禾被他这个动作磨得整个人都缩了一下,喉咙里不受控制地溢出一声模糊的鼻音,像是一只被碰到了软肉的小猫本能地哼了一声。   张启灵的吻从嘴唇挪开了,顺着他的下颌线一路往下,落在耳垂上的时候他停了一下,张嘴轻轻衔住那片薄薄的软肉,舌尖裹了一下又放开,虞禾被那一瞬间的濡湿触感激得猛缩了一下脖子,整个人往他肩窝里躲。   张启灵没有追,只是停在那里,嘴唇贴着他耳廓的弧度,开口的声音又低又哑,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翻出来的:"你答应过的。"   虞禾被他呼出的热气喷在耳廓上,半边身子都麻了,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含含糊糊地问了一句:"……答应什么?”   张启灵的下巴搁在他肩上,呼吸沉沉地打在他颈侧,他说那句话的时候声音在发颤:"你说过要和我天下第一好。"   "你说过。不准反悔。"   他的手指从衣摆底下探进去,带着薄茧的指腹贴着他腰侧的肌肤,缓慢地、重重地揉了一下。   虞禾被他这一揉整个人都弹了一下,腰窝那块本来就敏感得要命,被他带着粗粝触感的手指一捻,那股酥麻像是一道细细的电流从尾椎骨窜到后脑勺,虞禾的腿不受控制地蜷了一下,脚趾在袜子里绷紧了,嘴里发出一声完全不像自己的、又轻又软的闷哼。   张启灵的手指顺着那片被他揉得发热的皮肤往上滑,指节一节一节地抵着他的肋骨,像是在数着什么他早就想数的东西。   虞禾被他摸得整个人都在抖,腰窝那块还在发麻,后脑勺陷在枕头里仰着头,眼睛湿漉漉地看着天花板上那盏晃来晃去的船灯,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这样——黑瞎子亲他的时候他也有反应,但那反应是"你给我等着我早晚要打回来",可张启灵碰他的时候他整个人都是软的,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拆了骨头,一碰就塌了。   他心里那个混不吝的小混混在大喊"你他妈反抗啊!他摸你呢!"   但是身体完全不听指挥,手指反而攥住了张启灵的衣摆,攥得紧紧的。   张启灵感觉到了那一点攥住衣摆的力道,动作停了一瞬。   他低下头,额头抵住虞禾的额头,鼻尖蹭着他的鼻尖,呼吸又重又乱,像是一头忍了很久的野兽在闻他手里最后一小块肉的气味。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了,像是一层砂纸磨过虞禾的耳膜:"你答应过的——不准反悔。"   虞禾迷迷糊糊地听着那句话,"天下第一好"在脑子里转来转去,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说过这样的话,但不知道为什么他听着那四个字的时候,胸口那根弦被拨了一下,拨得他浑身发酸。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软又哑,带着一点连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纵容:"……我没反悔。"   张启灵的身体顿了一下。   然后他重新吻了下来,比之前更深更重,手指从他腰侧滑到后腰,指腹按着那节柔韧的弧度重重地揉了一下,虞禾被揉得整个腰都拱起来了一瞬,手指揪着他的衣领扯得紧紧的,像是溺水的人抓着最后一根浮木。   张启灵的手在收着,他的掌心和指腹在虞禾身上的每一寸触碰都带着一种"我想了很久"的沉重和克制,像是在确认自己能够拥有什么。   他在揉着虞禾后腰那片软肉的时候,指节微微发颤,力道重得像是要把那些年失去的分量全部揉进掌心。   "不准反悔。"他又说了一遍。   虞禾在他颈窝里拱了拱,声音闷在那里,软得像在烧化了的糖:"不反悔。"   他被张启灵翻来覆去地吻着、揉着、困在那张窄窄的铺位和他胸膛之间的缝隙里。   后背贴着硬邦邦的褥面,身前是张启灵发烫的体温,整个人被夹在一片温热而沉重的空气里,像是一只终于被找到了的小猫被揉进怀里圈了起来,哪儿也去不了了。   他感觉到张启灵的手指还停在他后腰那块微微凹下去的弧度上,没有往下也没有离开,就那么按着,像在确认他还在。   虞禾吸了一下鼻子,把脸转了个角度重新埋进张启灵的颈窝里,没有再说话,但那只攥着衣摆的手指松开了,转而虚虚地搭在了他的后背上,像是一个笨拙的、不太熟练的回抱。   886在系统空间里炸了不知道第几轮了,声音已经变成了气急败坏的尖叫:"你没救了!!!你完蛋了!!!你被吃定了!!!你看你那副样子!!!你还记得你以前怎么骂黑瞎子的吗!!!"   虞禾把886的声音调到了最低一档,迷迷糊糊地想,黑瞎子是黑瞎子,张启灵是张启灵。   不一样。   他也不知道哪里不一样,但就是不一样。   他把脸往张启灵肩窝里又埋了埋,那截被吻得发红的颈侧贴着他温热的皮肤,听着他慢慢平复下来的呼吸声,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好像真的答应过什么"天下第一好",很久很久以前。   ——   码字机有话说:   还没有xx哦,只是亲亲。宝贝们我约的封面好看吗?巨款约的。 第93章 又争又抢的黑瞎子   晚饭的时候,黑瞎子还浑然不知已经天塌了。   他端着碗坐在桌边,拿筷子敲了敲碗沿冲船舱门口喊了一声:"小神仙——吃饭了!再不来菜都凉了——"   门帘被掀开了,虞禾低着头走出来,耳根红得不太正常,嘴角比平时更红、更润了一些,像是被人反复摩挲过的花瓣。   他身后跟着张启灵,帽檐压着,步子还是那样不紧不慢的,但那张常年没有表情的脸上多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松弛。   黑瞎子的笑容僵在脸上。   他看见虞禾被张启灵牵着手走出来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目光不受控制地往下移——   虞禾的衣领翻得比平时高了一些,但领口边缘还是露出了半截痕迹,淡淡的,从耳垂后面蔓延到颈侧,一路延伸进衣领遮住的地方,像一串没有说出口的秘密。   黑瞎子手里的筷子停住了,心里最后那点微弱的指望灭了。   他把虞禾拉到旁边坐下,又往自己身边挤了挤,让虞禾坐得离张启灵远了一个位置。   目光在那半截痕迹上停了好一会儿,又移开,又落回来,额头上的青筋不自觉地跳了一下。   陈皮坐在对面,端着碗,沉默地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慢咽了。   他的目光也在虞禾那截脖颈上落了一瞬,然后垂了下去,像是没有看见一样。   饭桌上的气氛不太对劲。   黑瞎子忍着气低头扒饭,嚼得腮帮子微微发紧,筷子在碗沿上磕出细碎的声响,但终究什么也没说。   张启灵坐在虞禾另一侧,不紧不慢地吃着饭,姿态从容得像是完成了什么大事之后的安闲,偶尔夹一筷子菜放进虞禾碗里,动作自然得仿佛做了几百遍。   虞禾低头看着自己碗里那截忽然多出来的青菜,耳朵又红了一点,但他没有推回去,默默地扒了一口饭。   陈皮把碗放下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腿在船板上拖出一声轻响,他低声说了一句"我吃好了,你们慢用",然后转身走了出去。   他的背影在舱门处顿了一下,像是想回头看一眼,但最终没有。陈皮的脚步踏在舱外的船板上,被海浪和风声吞没了。   黑瞎子终究没有在饭桌上爆发。   他等到盘子见了底、虞禾放下筷子的时候才猛地伸手拉住了虞禾的手腕:"跟我出来。"   虞禾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来不及抗议就被带到了甲板上。   海风迎面扑过来,把虞禾额前的碎发吹乱了。   黑瞎子松开他的手腕,两步走到船舷边,两手撑着栏杆,背对着虞禾,肩膀微微起伏了一下。   虞禾站在他身后,看着他那个背影,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黑瞎子转回身来,墨镜底下那张脸又气又委屈,声音都变了调:"你怎么这么偏心?"   虞禾被他说得一愣:"我哪偏心了?"   黑瞎子往前迈了半步:"我亲你的时候你骂我神经病,骂得满山头都听得见,就差拿刀架我脖子上了。他亲你你就——"   他抬手指了指虞禾的衣领处,"你就这副小媳妇儿的样让他牵着走!你连脖子都让他咬了你知不知道?!你什么时候让我咬过?!"   虞禾被他这一通连珠炮砸得后退了半步,下意识伸手捂了一下自己的衣领,耳朵烧得发烫:"那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黑瞎子整个人像是被踩到了尾巴的狼,声音又气又抖。   "你说!你说哪里不一样!我怎么想都想不出来!   他哑巴张哪里比我好了!他不就会装深沉吗!   他那个闷葫芦连话都不说几句!他能陪你聊天吗?能逗你笑吗?他能跟我一样——"   他说着忽然声音卡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圈,然后整个人蹲了下去,把脸埋进了膝盖里。   虞禾愣住了。   他低头看着黑瞎子蹲在甲板上的背影,那双宽肩缩成一团,墨镜斜斜地挂在耳朵上,从侧面能看见他闭着眼,眼睫毛湿漉漉的。   海风把他的声音吹散了,断断续续的,带着一种完全不像他的脆弱:"就因为你一句帮忙照顾,我他妈……捡了他多少次……   他天授失忆走丢了五六回,哪回不是我去找回来的……我扛着他走了不知道多少里路,路上还挨了好几刀……   我不就晚了一步吗……凭什么……"   他越说声音越低,最后那半句变成了闷在膝盖里的含混嘟囔,"我做小都不让……凭什么……我都退一步让他做大房了……他容不下我这个小三……"   虞禾被他这通"大房小三"的理论弄得目瞪口呆,蹲下来去看他的脸,才发现黑瞎子是真的哭了。   眼泪从墨镜边缘溢出来,顺着脸颊淌到下巴上,一滴一滴地砸在船板上。   虞禾的脑子嗡了一下,他以为黑瞎子那种人永远都是嬉皮笑脸的、什么事都能插科打诨混过去的,可他蹲在这里哭得像个被抢了糖的小孩,还跟他说什么"做大房做小三"——   虞禾觉得自己的良心被狠狠揪了一下,那种自己是骗人感情的渣男的错觉让他头皮发麻。   他伸手去拉黑瞎子的胳膊,声音软了几分:"你先起来……你蹲这儿哭像什么样子……"   黑瞎子被他拉了一下,顺势站起来,整个人往前一扑,把脑袋搁在虞禾的肩上,手环住虞禾的后背,一副大鸟依人的架势,声音闷在他肩窝里,嗡嗡的:   "那你答应我……任务做完了回去好好说……你不能偏心只给他机会不给我……"   他说话的时候嘴唇蹭着虞禾肩头那片衣料,湿热的气息透过薄薄的布料沁进去,虞禾半边肩膀都麻了。   他犹豫了一下,最终还是伸手拍了拍黑瞎子的后背,声音带着一种被逼无奈的妥协:"行行行,回去说,回去说还不行吗?你先别哭了,鼻涕蹭我衣服上了……"   黑瞎子从他肩上抬起脸来,墨镜歪着挂在耳朵上,露出一双还带着水光的眼睛,鼻尖红红的。   他低头看着虞禾那张被他刚才那通"做大房做小三"的理论搞得晕头转向的脸,看着他微微泛红的耳根和被亲得微微肿胀的嘴唇,忽然觉得不做点什么就亏了。   他凑上去,嘴唇轻轻碰了一下虞禾的嘴角,很轻很快,像是一只偷到了鱼尾巴的猫飞快地舔了一口,然后他就退开了,重新把墨镜扶正,站直了身子。   虞禾愣在原地,摸了一下自己刚刚被碰到的嘴角,连骂人都忘了。   远处船舱门口,有一个人影安静地站着,看了多久不知道,但他站了一会儿,也没有走出来,只是默默地转身,往另一个方向走了。   海风把他鬓角的头发吹得微微动了动,他没有回头。   他听见身后甲板上传来黑瞎子和虞禾拌嘴的声音,虞禾在骂"你又来",黑瞎子在笑,笑声里还带着一点没褪干净的鼻音——   他走得更快了一些,但走到船舱拐角的时候还是停了半步,侧过头,看了一眼远处那道被海风裹着的身影,然后把目光收回来,掀开门帘走进了船舱里。   那扇门在他身后合上了,把他和甲板上那些笑闹声隔在了两个世界。他靠着门板站了片刻,把那只虚握着的手慢慢松开,然后走到桌边,把已经被海风吹凉的那碗汤端起来,一口一口地喝完了。   汤是凉的,从喉咙滑下去的时候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涩。但他没有皱眉,只是把碗放回桌上,转身走进了更深处的舱房。   外面的海风还在吹,甲板上的人还在闹,船灯晃着昏黄的光,一切都在往前走着。   陈皮在那间狭小的舱房里坐了下来,手边搁着那把磨了大半辈子的九钩爪,指尖在铁钩的弧度上走了一遍,没有拿起来。   他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人声渐渐远了,久到船身晃动的幅度慢慢平稳下来。   他靠着舱壁,闭上眼,吐出了一口很轻很轻的、像是要把什么放下来的气。   ——   小剧场   Q:假如小虞儿跟小哥在一起了,各位会怎么办?   黑瞎子(疑似德国进修过演技版):哈?啊啊啊我不管虞禾你偏心——(撒泼打滚)(胡说八道)(占便宜)(肥肥撤离)   陈皮(一股强劲的音乐来袭):他跟你好吗?一切的爱怎么都送给他?一颗心分一半好吗?起码一半都交给我好吗?给我吗?(半点心dj粤语版)   二月红:……?   丫头:……孩子高兴就好。   吴邪(ooc):……小花要不我们去挖墙脚吧?你知道的,我们不是去拆散他们的,我们是去加入他们的——(胡说八道)(疑似气疯了)   谢雨臣:……你魔了吗?(不可置信)(有点心动)(理智和本能疯狂打架) 第94章 别老跳那么快,吊桥效应而已   船在海上航行了好几天,虞禾被张启灵和黑瞎子弄得情迷意乱,差点忘了自己还有任务。   这天晚上,虞禾是被886的警报声炸醒的。   系统面板在他脑子里疯狂闪烁红光,886的声音急得变了调:"别睡了!谢连环出事了!禁婆缠上他了,再不去他真死了——"   虞禾猛地从铺位上弹起来,脚底踩在冰凉的舱板上一激灵,外套都来不及披,光着脚就往舱门外冲。   他赤脚踩过甲板的时候,夜里的海风灌进单薄的里衣,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但886的警报声还在脑子里尖叫着:"右舷!暗礁方向!快!"   虞禾低声骂了一句,直接从系统里兑换了一颗避水珠含进嘴里,然后一个翻身跃下了船舷。   入水的瞬间,温热的避水珠在口腔里化开一层薄膜裹住他的口鼻,海水自动分开一条细缝,他整个人像一条鱼一样破开水面往深处潜去。   海底比虞禾想象中要暗得多,月光照不透这片深度,只有水面上方隐约透进来一些模糊的光斑。   886在系统空间里给他开着夜视导航,一条淡蓝色的指引线悬浮在他视野边缘,弯弯绕绕地穿过礁石和珊瑚丛往更深处的暗沟延伸。   虞禾跟着那条线潜了大约十几息,拐过一块巨大的礁石之后,终于看见了——一团黑色的、像是人形的东西正被无数细长如蛇的发丝缠绕着,发丝在暗流里缓慢飘动,每一根都泛着一种不正常的、像磷火一样的幽光。   那个被缠绕的人还在微弱地挣扎,氧气罩已经碎裂了半边,气泡从他的嘴角零星地往外冒,越来越少,越来越慢。   虞禾没有犹豫。   他腰间的短刀应声出鞘,刀身在水里划出一道利落的弧线,精准地切入那团缠绕着谢连环脖颈和胸口的发丝。   刀锋触碰发丝的瞬间,那股黑色的丝状物猛地收缩了一下,像是被烫到了,然后又涌上来更多。   虞禾把刀身一转,贴着手腕翻转了两圈,快得几乎看不清轨迹,将那团发丝从根部切断了一大片。   发丝断裂处渗出粘稠的暗色液体,那团灰白色的东西发出一阵无声的、几乎不可闻的颤栗,然后迅速缩回了暗礁的缝隙里,消失不见了。   谢连环的身体失去了那些发丝的支撑,开始往下沉。   虞禾一把捞住他的胳膊把人扯进自己怀里,低头看见他脸上那半边碎裂的氧气罩,嘴角还在往外冒着气泡,脸色已经泛了青。   虞禾没有时间多想,他一手扣住谢连环的后脑固定住他的头,另一手扯掉那半块没用的面罩,低头贴上了他的嘴唇。   海水从两人唇缝的缝隙里被挤压出去,虞禾把胸腔里那口气渡了过去。   谢连环的身体猛地抽动了一下,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住了一口空气,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虞禾的衣领,攥得指节泛白。   虞禾把那口气送完之后偏开头,在系统面板上飞快地敲了一行指令:"886,修好他的潜水装备,快点。"   886的光球在面板上炸了一下:"快了快了——三秒——"   虞禾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还在剧烈喘息的人,谢连环的眼睛半睁着,那种刚从死亡边缘被拽回来的瞳孔里还残留着劫后余生的混沌。   他的嘴唇微张着,像是在辨认面前这张脸的轮廓——昏暗的水底、模糊的光斑、那双在暗影里依然亮得惊人的眼睛——他分不清那道光来自上面还是来自面前这个人。   三秒后,886弹了个绿色的"OK"标识。   虞禾动作利落地把修复好的氧气罩重新扣到谢连环脸上,面罩边缘贴合他脸颊的瞬间,谢连环的呼吸终于从那种濒临窒息的抽搐状态中缓了下来。   他大口吸了两口氧气,然后偏过头,目光重新落在虞禾身上。   虞禾正要松开他的胳膊往上游——他已经听到886在喊"船上人都醒了岸上也在找人了你快撤"——但他的手还没完全松开,手腕就被握住了。   谢连环握得很紧。   他的手指还在发颤,带着那种从冷水里捞出来的僵硬和死里逃生之后不愿松开任何东西的条件反射。   他看着虞禾,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氧气罩堵着说不出来。   他看着虞禾在暗淡的水底里被微光勾勒出来的轮廓,回想着刚才嘴唇贴上来时那一口渡过来的、温热的、带着海水咸涩味道的气息——他不认识虞禾。   谢连环今天下午才跟这个人第一次说上话,不知道他从哪里来、属于哪个队、为什么会在深更半夜出现在这片水底,为什么要冒着被禁婆拖走的危险把他从那些缠人的发丝里刨出来。   他只知道那一口气渡过来的时候,他的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撞了一下,撞得胸腔都麻了半截。   他在心里对自己说:这是吊桥效应。   在绝境里被人救了,对方做了某种亲密的动作帮你续命,你产生错觉以为自己对那人有好感。   理智在不停地、一遍一遍地重复这句话,像在念咒。   但他的心跳不听话,还在那个狭窄的胸腔里一下一下地撞着,快得像要把肋骨撞断了。   他盯着虞禾的侧脸,看着他在水底里微微蹙着眉往上看的样子,看着海水把他那截露出来的后颈照得泛着柔柔的光,看着他的手搭在自己腕骨上准备松开的前一瞬那一点点若有若无的停顿——心跳又撞了一下。   886已经急疯了:"快走快走!船上的探照灯在往这边扫了!你再不走来不及了!"   虞禾回头看了一眼谢连环,压低声音骂了一句,那声音在水底隔着避水珠的薄膜透出来,带着一股子不耐烦的急切:"你还要不要假死了?愣在这里干什么?你再不走他们该找到你了!计划还要不要了?!"   谢连环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   虞禾知道假死的计划,知道他原本应该在今晚"死"在这里。   虞禾从一开始就知道他是谁。   他脑子里那根理智的弦被这句话狠狠拨了一下,震得他整个人都清醒了几分。   他看着虞禾那张已经准备收手离开的脸,看着他已经开始往回收的胳膊——电光石火间,谢连环猛地攥紧了他的手腕。   那一下力道比刚才更重,指节压进虞禾腕骨的皮肤里,像是在抓紧一个来不及确认身份就要被急流冲走的人。   他只说了两个字,隔着氧气罩传出来的,声音闷在水里但咬字清晰:"别走。"他说出口之后自己都愣了一下,心跳又撞了第三下。   虞禾被他拽着挣了一下没挣开,气得白了他一眼:"你走你的!我走我的!我还有事呢!"   谢连环看着他,松开了手。   他指了指暗礁后面那个方向——那里漂着一具穿着同款潜水服、戴着同款面罩、身形相似的尸体,是提前准备好的替身。   他最后看了虞禾一眼,像要用这一眼把那道水底里救他命的轮廓完整地刻下来带走,然后他转身朝暗礁的方向游了出去,没有回头。   虞禾顺着指引游向那具假谢连环的尸体,托着它往水面上浮。   在他身后,暗礁的方向有什么东西无声无息地划过水流,往更深的黑暗中去了。   谢连环在水下潜了很长一段才浮出水面,摘掉氧气罩仰面躺在微微起伏的波浪上,大口喘着气。   他看着头顶那片被海风刮薄了的夜空,心跳还在那跳,快得完全不像一个刚从死亡边缘被拉回来的人该有的频率。   他抬起手,碰了一下自己的嘴唇,指腹触到那处还残留着一点温热余感的地方,然后闭上眼睛,把自己整个泡进海水里,像是要用那股咸冷的水温把脑子里那些画面全部冲走。   但那些画面没有走,它们缩在他心口最底下最角落的位置,静静地闪着光。 第95章 淹死了算谁的   虞禾被托上甲板的时候,浑身湿透了,单薄的里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过于消瘦的轮廓。   海风迎面灌过来,冷得他牙关打颤,赤着的脚踩在冰凉的甲板上,留下两串湿漉漉的脚印。   甲板上的人已经聚了不少,陈文锦正拿着手电筒往海面照,几个队员在帮忙拉绳子,岸边探照灯的光扫过来又扫过去,乱成一片。   虞禾刚站稳,一件厚实的毯子已经从身后裹了上来,把他整个人严严实实地包住。   张启灵站在他身后,毯子拉拢的力道有些重,边缘被他捏得发皱,那张清冷绝尘的脸在昏黄的船灯下看不出什么表情,但虞禾感觉到他的指尖隔着毯子按在自己肩胛骨上的力度——   太紧了,紧得像是在确认这块骨头还在不在。   陈文锦快步走过来,正要开口问虞禾是怎么发现谢连环出事的、为什么没穿装备就下水了,张启灵偏过头看了她一眼。   那一眼很冷,冷得陈文锦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卡了回去,停在了舌尖上。   她看了一眼虞禾那副浑身湿透、光着脚、嘴唇泛白的样子,把那些问题咽了下去,退开半步:"……先处理一下。"   张启灵没有回应,他弯腰把虞禾打横抱了起来。   虞禾被抱起来的时候轻轻挣了一下,但毯子裹得太紧,张启灵的手臂箍得太用力,他那点挣扎像是一条被兜住的鱼在水底翻了个身,完全没有撼动什么。   他只得把脸往毯子里缩了缩,任由张启灵抱着他往船舱的方向走。   黑瞎子和陈皮跟在后面,一个脸上的笑已经彻底垮了,嘴角压成一条平直的线;一个沉默得像一截被凿过的石头,路过甲板上那些围观队员的时候,目光都不曾偏移半分。   船舱的门在四人身后合上了。   走廊里的灯忽明忽灭地闪了一下,张启灵抱着虞禾进了他住的那间舱房,把人放在铺位上,然后直起身来站在床尾,沉默地看着他。   黑瞎子和陈皮也跟了进来,舱房本来就窄,三个人站在床前把光线挡了大半,虞禾陷在那片阴影里裹着毯子,像一只被三只大型犬围住了的无辜小猫,有点心虚地缩了缩脖子。   黑瞎子先开口的,声音跟平时不一样,那股吊儿郎当的劲儿像是被海风吹走了,只剩下底下硬邦邦的、磨得发涩的质地:"你他妈连鞋都没穿。"   他低头看着虞禾那双还湿着的、冻得发红的脚趾,脚背上有一道被珊瑚划出来的细口子,正在往外渗血,在苍白皮肤上格外刺眼。   黑瞎子的手指蜷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堵在了喉咙里,"外套也没穿,啥装备都没有就往海底跳。你淹死了怎么办?"   虞禾张了张嘴,那句"我能呼吸"在舌尖打了个转,想说出口又不知道该怎么说。   他攥着毯子的边角,小声说:"任务——"   黑瞎子打断了他,声音不重但带着很少见的认真:"任务。我知道你有任务。但这不代表你拿自己命去赌。"   虞禾被他堵了一下,把脸往毯子里又埋了埋。   陈皮靠在门边,从进来起就没开口,他的目光落在虞禾那截还湿着的小腿上,看见有水滴顺着脚踝滴在铺位的边沿,积了一小片暗色的水渍。   他走过去,蹲下来把虞禾的脚从铺沿上抬起来,用袖口擦干了脚背上那道伤口周围的水渍——动作很轻,但虞禾感觉他的手在抖,像是用了很大力气才控制住力道。   他把虞禾的脚放回被面上,站起来,声音跟他平时一样平,但那平里有一道细小的裂痕:"下次再做这种事,喊我们一声。"   他只说了这一句,然后退回去靠在墙边,没再看虞禾了。   张启灵从头到尾没有开口。   他在床尾站了很久,那双黑沉沉的眼睛落在虞禾脸上,停在他微微发颤的睫毛上,停在他被冻得泛白的嘴唇上,停在他缩在毯子里微微蜷着的肩膀上。   然后他动了——他不是坐下来的,他是俯身下去的,一只手撑在虞禾耳侧的床铺上,另一只手从毯子边缘探进去,握住了虞禾露在外面的脚踝,指腹贴着那道还在渗血的细口子,力道不重但很沉。   虞禾感觉到他的指尖在微微发颤,那是一种压了很久终于没压住的动静。   张启灵就那么握着,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他低头看着虞禾,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涌动着虞禾读不太懂的东西,像是海面下的暗流,看不见但能把人整个卷进去。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低,带着砂纸磨过桌面般沙哑的涩意:"你什么都不带,跳下去之前,想过有人会怕吗。"   虞禾被那句话砸中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可是喉头堵住了。   他偏过头去看黑瞎子,黑瞎子站在原地,下颌线绷得很紧,像是从嘴里咬碎了什么东西;他又偏过头去看陈皮,陈皮靠在门边垂着眼,像是把所有的情绪都锁在了眼睫后面,但他刚才替虞禾擦干净那道伤口时,指尖分明在抖。   虞禾不知道该怎么回答张启灵的问题。   他想说"我有避水珠""我死不了""886会帮我",可是那些话在他喉咙里滚了一圈之后,又沉下去了。   他低下头,把那句"我有办法"咽了回去,换了一声闷在毯子里的、带着鼻音的:"……我知道错了嘛。"   张启灵握着他脚踝的手指松了一点点,但没有完全松开。   他的大拇指在那道细口子旁边的皮肤上极轻地摩挲了一下,然后收回了手。   舱房里安静了片刻,只有船身轻轻晃动的咯吱声和海浪拍打船壳的闷响。虞禾坐在那里,裹着毯子,低着头,那双冻得发红的脚趾轻轻蜷了一下,露在毯子外面,像一只湿透了正在等自己慢慢晾干的小猫。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从旁边扯了条干毛巾走过来,沉默地替他擦头发,动作比平时笨拙了些,像是怕弄疼他。   陈皮把桌角那杯凉透的水端起来换了一杯热的,搁在他够得着的床头。   张启灵没有再说话,他坐到了铺位的另一头,看着虞禾,像是确认他还在那里,还会呼吸,还在发颤,还活着。 第96章 那哑巴就是个蔫坏的装货   甲板上的气氛比虞禾离开之前沉重了许多。   陈文锦站在那具被防水布半盖着的尸体旁边,手里攥着一支笔,指节发白。   探照灯的光从岸上扫过来又扫过去,把她的侧脸照得忽明忽暗。   她蹲下身,掀开防水布的一角,看了一眼那张被海水泡得发胀、被礁石划烂了大半的脸,沉默了很久。   旁边的队员大气不敢出,几个年纪小的互相看了一眼又低下了头。   陈文锦把那块布重新盖好,站起来的时候声音压得很平,但尾端有一道极细微的、被咬碎了又咽回去的抖:"确认了。谢连环。收好尸体,等天气稳定了带回去。"   无三省一直站在人群外围,从尸体被捞上来开始就没靠近过。他低着头,手里攥着一卷绳子,指尖把那截麻绳揉得起了毛边。   他走上前去,蹲下来仔细检查了防水布的包裹,确保边角压得严实,确保每一层都裹得紧实。   其他人在旁边看着,只觉得他跟谢连环关系最好,一定是太难过了,连话都不想说了。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蹲在那里的时候屏着呼吸,心跳快得像擂鼓。他在确认那具尸体手上的疤——位置对得上,深浅也差不多。   谢连环安排的替身跟他身形相近,又按照他的要求处理过细节。无三省把那一截麻绳放下来,站起来的时候从喉咙里挤出一句沙哑的:"……我带他回去,好好安置。"   没人接话,陈文锦看了他一眼,点了点头。   然而祸不单行,暴风雨来的时候没有任何预兆。   先是风忽然变了方向,紧接着远处的海平线压下来一层浓黑的云,像一堵墙一样朝船身推过来。   陈文锦反应最快,她第一时间喊了所有人往船舱里撤,但那片云来得太快了,船身被浪头猛地掀起来的时候,甲板上的几个人被摔得东倒西歪。   她拔高了嗓子喊:"穿装备!下海!西沙海底墓的位置我记得,下去了至少能避一避!"   船舱里一片兵荒马乱。   虞禾被张启灵拽着往装备间跑的时候,脚底下还在打滑。   黑瞎子和陈皮跟在他们后面,一个拉住了被浪头甩倒的队员,一个从墙上扯了三套装备扔过来。   虞禾刚把潜水服套到一半,船身就被一个巨浪猛地拍了一下,整个船舱倾斜了将近四十度,他脚下一空整个人滑了出去,后脑勺撞在舱壁上,眼前炸开一片白光。   在失去意识前的最后一瞬,他感觉到有人伸手扣住了他的腰,然后水流冲破了窗户灌进来,咸腥的海水裹着他撞进了一片旋转的、冰冷的黑暗里。   他再醒来的时候,眼前是一张放大的脸。   张启灵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捏着他的下颌,嘴唇贴着他的嘴唇,正在往他肺里渡气。   虞禾的意识像一条慢慢从深水里浮上来的鱼,先是感觉到嘴唇上温热的触感,然后感觉到那只托着他后脑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下。   他咳了一声,水从嘴角溢出来,张启灵的嘴唇离开他的那一瞬,他睁开了眼睛。   张启灵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瞬间的松动,像是有什么紧绷的东西在看见他睁眼的时候“啪”地断掉了。   虞禾还没来得及喘匀那口气,张启灵就又低下头来了。   这一次不是渡气了——他的嘴唇贴着虞禾的嘴唇,舌尖探进去,带着一股不容抗拒的、压了很久终于压不住的力道,扣着虞禾的后脑不让他退开。   虞禾被他吻得脑子又开始发昏了,氧气刚刚回到肺里又被搅得稀碎,手指无意识地攥住了张启灵湿透的衣领,整个人被他压在一面凹凸不平的石壁上,背后是冰凉粗糙的岩壁,身前是张启灵发烫的胸膛。   那感觉跟之前在船舱里不一样,像是劫后余生的温度混着一股“你差点又没了”的闷气,全融进这个吻里了。   张启灵的指尖顺着虞禾后颈的弧度往上滑了一下,又收紧了,呼吸又乱又重,带着一种好不容易抓住了就不想放开的执拗。   黑瞎子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又气又急,发出尖锐的爆鸣声。带着一股子“我就知道这哑巴张不是什么好东西”的咬牙切齿:   “不会人工呼吸就让会的来!谁家人工呼吸伸舌头的?!”   这哑巴张就是一个蔫坏的装货!   天天装得跟个性冷淡一样,拿那副深沉闷气的模样勾引虞禾,其实比谁都坏,闷骚一个!   他刚从另一块石壁上爬起来,额角磕破了皮,血顺着脸颊往下淌,但眼下他也顾不上擦血,就坐在地上盯着张启灵压着虞禾亲的那副画面,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了又活过来、活了又被劈了一次。   陈皮靠在侧后方的石壁上,已经醒了,正慢慢地揉着后颈上的淤青,看了那边一眼,又垂下了目光,什么话都没说。   虞禾被张启灵松开的时候整个人还是软的,耳朵红得几乎要滴血。   他靠在那面石壁上喘了好几下才找回自己的声音,偏偏又不好意思抬头看张启灵,只能偏过头去看黑瞎子,声音又哑又小声:"……你别骂了。"   黑瞎子“哈”了一声,像是被气笑了,但嘴角那个弧度怎么看怎么带着一股被欺负惨了还无处伸冤的委屈劲,只是瞪了一眼张启灵,就把视线移开了。   潮湿的洞壁上渗着水珠,顺着石头的纹路缓慢地往下淌,落在脚边积成一滩一滩小小的水洼。   洞里暂时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水珠滴落的声响和几个人深浅不一的呼吸声。   他们现在在一处浅滩处,不知道身处海底墓的哪个位置,也不知道其他的人去了哪里。   外面暴风雨还在继续,来时的路已经被水淹了,只有这一小片石壁和浅浅的滩涂勉强能容下四个人。   虞禾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泡得发白的指尖,又抬头看了看张启灵那双沉默的、还在盯着他的眼睛,感觉心跳还是快的,快得不太正常。   他动了动嘴唇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把湿透的衣摆拧了拧,水滴滴答答地落在脚背上,又顺着脚背淌进那道被珊瑚划出来的、已经结了薄痂的伤口里,微微地刺痛了一下。   ——   码字机有话说:   也是赚了点稿费就狠狠地约稿,宝宝们觉得这个封面怎么样?   如果不喜欢我再攒点米约新的。   嘿嘿~ 第97章 寻找墓室入口   陈文锦醒来的第一件事是清点人数。   她撑着额角从湿漉漉的石面上坐起来,环顾了一圈眼前这片散落在浅滩边的队员,嘴里一个一个地数着名字。   数到第七个的时候顿了一下,她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潭水边——那里漂着两件已经不再动弹的潜水服,面罩已经脱落了,露出来的面孔泡得发白,瞳孔涣散,被水面折射的光斑切割成一片模糊的暗影。   她沉默了几秒,把那两个名字从名单上划掉了,动作很轻,笔尖在湿透的纸面上划出一道浅浅的痕迹。   旁边有人低声问了一句"他们怎么了",陈文锦没有回答,只是把本子合起来塞进防水袋里,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水渍,嗓音带着被海水浸泡过后特有的沙哑:"出发,先找到墓道再说。"   她走到张启灵面前,站定,微微低了低头。   那姿态恭敬但不卑微,像是一个对行内规矩熟稔的人在向更有经验的前辈请教:"张爷,我们现在在这个位置,对附近完全不清楚。您见的墓多,对机关也熟——"   她没有把话说完,但意思已经很明显了。   张启灵靠在石壁上,一手握着虞禾的手腕,指腹贴着他腕骨内侧那片温热的皮肤,像是通过那一点温度在确认他还在呼吸。   他听完陈文锦的话,没有立刻回答,只是拇指在虞禾的腕骨上轻轻摩挲了一下,然后松开了手。他站起来的时候顺手拉了虞禾一把,力道不重但很稳,把人从地上拽起来之后往陈皮那边推了一下。   陈皮接住了虞禾的胳膊,把他拢到自己身侧。   张启灵又看了一眼黑瞎子,目光在两人之间落了一瞬,然后转身朝浅滩边缘那面石壁走去。   虞禾被陈皮护在中间,黑瞎子走在最后面,张启灵在最前面开路。   四个人隔了几步的距离,在狭窄的甬道里形成一个小小的箭头阵型。   甬道两侧的墙壁上每隔几步就嵌着一只瓷瓶,瓶身釉色暗沉,在火折子的光照下泛着一种不太正常的、像陈年血迹干涸后的暗红。   虞禾凑近了看了两眼,发现那些瓷瓶上的花纹很奇怪——不是常见的缠枝莲或者云纹,而是一些弯弯曲曲的线条,有的像虫子,有的像某种植物的根须,杂乱地缠绕在一起,但在杂乱之中隐约能看出一种规律,像是有人在尝试记录什么东西。   甬道壁面本身也有刻痕,线条很浅,被几百年渗下来的水汽磨损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轮廓——人形、器物、还有一条长长的像是河流一样蜿蜒的线,从石壁的这一头延伸到另一头,被一处塌方的碎石截断了。   虞禾看不懂那些东西,但他看见张启灵的脚步在某一幅刻痕面前停了下来。   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火折子的光照在他侧脸上,把他垂着的睫毛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的目光落在那条被截断的河流线上,眼底有什么东西在动,像是一根被埋了很久的线被人从泥土里翻出来,露出了还带着湿气的一截。   虞禾站在几步外,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忽然有什么东西涌上来,没有道理地、不受控制地冒出了嘴边:"……张小哥。"   声音不大,带着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毫无防备的自然,就像这三个字早就被刻在他的发声习惯里了。   张启灵听见了。   他的背影顿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很深的地方拽了一下,慢慢地转过来,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隔着几步的距离落在虞禾脸上,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个弧度很轻很浅,几乎算不上一个完整的笑,只是唇线微微往上抬了一下,像是冰面底下有什么东西悄悄地、缓慢地裂开了一道缝,透出一线光来。   那笑里藏着虞禾读不懂的东西——像是一个人终于听见了一句他等了很多年的话,又像是早就知道这句话会被说出来,只是没想到会在这样一个昏暗的甬道里、被火折子晃动的光照着、被墙壁上那些杂乱的刻痕围着的时候听见。   张启灵没有回应那声"张小哥",他只是看了虞禾一会儿,然后又转了回去,继续往前走。   但他走路的姿势似乎变了,肩膀微微松了一点,像是有什么一直绷着的东西在那个瞬间被轻轻卸下来了一部分。   虞禾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被甬道深处的黑暗一点一点吞进去,心里莫名其妙地跳了一下。   他说不上来为什么,只是觉得那声"张小哥"好像说对了,那个笑好像也看对了。   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虞禾又抬头看了看前面那道正在往黑暗里走的身影,然后迈开步子跟了上去。   陈皮走在他旁边,什么也没有问,只是在拐弯的时候用手肘轻轻碰了一下他的胳膊,示意他注意脚下的台阶。   黑瞎子走在最后,火折子在指尖转了一圈,把倒映在甬道壁面上的影子晃得动了一下,像是什么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咽下去之后又被火折子的光烧成了灰烬。   张启灵在甬道里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他的手指沿着石壁的刻痕缓缓滑过,像在阅读一种只有他能看懂的纹理,偶尔会停下来侧耳听一听墙后的动静,然后又继续往前。   虞禾跟在他后面几步远的位置,陈皮走在虞禾左侧,黑瞎子断后。   四个人在狭窄的甬道里保持着这种沉默的阵型走了大约一炷香的工夫,甬道前方忽然开阔起来——一   面半塌的石门斜斜地卡在墙缝里,露出的缝隙刚好够一个人侧身通过。   张启灵侧身钻了进去,虞禾紧跟其后,然后陈皮和黑瞎子也依次挤了过去。 第1章 番外之瞎瞎if线:终于是我先找到你了   虞禾失踪的第十五年。   云南边境   黑瞎子这趟活儿接得就有点不吉利。   雇主是个肥头大耳的暴发户,揣着张不知道从哪个黑市淘来的破地图,非说这墓里埋着前朝将军的陪葬,里头有"能让人起死回生的宝贝"。   黑瞎子蹲在暗处看他带了八个伙计拿撬棍硬怼墓道石门,心想这人脑子大概是被门夹过——连个懂行的都没请,就敢往这种地方钻。   果不其然,石门怼开之后冲出来三只血尸,八个伙计跑了六个,剩下两个被雇主推出去挡刀了。   黑瞎子蹲在横梁上看着底下那场混乱,把嘴里的草茎换了个方向,拍了拍膝盖上的灰,从梁上翻下来,绕过还在跟血尸纠缠的雇主,一个人往墓道深处走了。   反正尾款是拿不到了,总不能白跑一趟,搜罗点陪葬品回回血也是好的。   但走了一路,越走越不对劲。   耳室里空空荡荡,连个陶罐都没留下;甬道两侧的壁龛全是空的,像是被人搬空了又打扫干净了;   就连墙上那些原本应该镶嵌玉片或铜饰的凹槽里,连一点碎屑都没有。整个墓像是一间被搬空了家具的房子,只剩下光秃秃的墙壁和地板,冷清得不像是个墓葬,倒像个被反复确认过"没有任何值钱东西遗留"的废弃仓库。   黑瞎子走到主墓室门口的时候已经基本放弃了摸金的念头,纯粹是出于"来都来了"的习惯性心理,伸手推开了那扇没有封死的石门。   石门吱呀一声开了,里面的景象让他愣了一下。主墓室不大,四壁平整,没有壁画,没有陪葬坑,没有任何装饰。   正中央只摆了一口棺材——普通的槐木棺材,连漆都没上,木板表面已经因为年久而泛出灰褐色的老旧色泽,棺盖边缘积了一层厚厚的灰,像是从下葬那天起就没有人动过。   黑瞎子围着棺材走了一圈,蹲下来检查了一下底部的结构。   棺材没有封死,棺盖和棺身之间甚至有一道明显的缝隙,像是当初合拢的时候就没有完全压严实。   他伸手探了一下棺盖的接缝处,摸到一处不显眼的暗扣,手指发力按下去,棺材内部发出轻微的"咔"一声响。黑瞎子把棺盖推开了一条缝,探进半张脸往里看了一眼。   他整个人定住了。   棺材里躺着一个人。   那个人穿着件他认得的、深色的旧外套,外套的袖口卷了两圈,露出底下细瘦的手腕。   那张脸他没有看错,十五年了,他每一次在深夜蹲在火堆旁边往火里丢草茎的时候,脑子里浮现的就是这张脸。   眉眼比从前长开了些,褪去了少年时期的圆润,多了一些属于成年人的棱角,但那五官的精致底子还在,像是一朵花被时间拉长了花瓣的形状,但颜色没有褪。   后脑勺那撮头发依然翘着,像是睡着的时候刚被人从墙头上抱下来,还没彻底躺平。   黑瞎子握着棺盖边缘的手指开始发抖。   他花了大概三息的时间才找回自己对身体的控制权,然后把颤抖的手指慢慢探下去,贴在虞禾颈侧。   指尖触到皮肤的那一瞬间,他感觉到了一层极其微弱的、缓慢的、但确实存在的搏动。   黑瞎子闭了一下眼睛,把脸仰起来对着墓室灰暗的穹顶,嘴唇微微张着,像是在拼命把什么情绪咽回去又咽不完。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但那口憋了十五年的、含混着"你他妈到底去哪了"和"你还活着就好"的东西,在这一刻被他吞回了胸腔里,沉甸甸地压在了肋骨底下。   他小心地把虞禾从棺材里扶起来,虞禾的身体轻得离谱,裹在那件旧外套里像一根被抽去了所有水分的枯枝,他的头和脖颈没有力气支撑,软软地靠在了黑瞎子的肩窝里,呼吸浅得几乎感觉不到。   黑瞎子把他背起来的时候,那具身体贴着后背的重量像是回到了很多年前在长沙城的那个夜晚——也是背着他,也是这么轻,也是往出口的方向赶。   但这一次黑瞎子没有再停下来看路,他的步子又快又急,靴底踩过墓道里的碎石和断砖,发出急促的声响。   他偏过头,用侧脸贴着虞禾微凉的额头,嘴里压着声音,像是怕吵醒了什么,又像只是说给自己听的:"你他妈躺了十五年,可别给我躺出什么毛病来。哥背你出去,你最好睁眼的时候还认得我。"   他背着一个沉睡的人,穿过了那些空荡荡的甬道和墓室,越过了那些被血尸啃得七零八落的尸体残骸,往出口的方向快步走去。   墓道里的风从前方灌过来,带着外面阳光和泥土的气味。   黑瞎子把背上的人往上托了托,托得更稳了一些,步伐没有慢下来。 第2章 番外篇:就当是补偿我吧   黑瞎子把虞禾从墓里背出来之后,哪儿都没去。   他在云南本地找了个小医院,那种藏在巷子深处的、门脸不大但大夫手脚利落的地方。   黑瞎子胡乱编了个理由——说虞禾是他弟弟,在山上摔了脑袋,家里穷,住不起大医院——就把人塞进了病房。   大夫看了看虞禾的状态,做了基础检查,发现这人除了营养不良和长期不活动导致的肌肉萎缩之外,没有什么明显的外伤,但意识不清的原因查不出来。   于是只能先保守处理,挂上营养液,让身体机能慢慢恢复。   黑瞎子交了押金,搬了把椅子守在病床边。   他给广西那边发了封口信,只说"活儿办完了,多耽搁两天",没提虞禾半个字。发完信他就把这事抛到脑后了。   他心里头有股说不清道不明的念头在拱——他找了这个人十五年,从天南到海北,从别人的闲话里捡碎片,从梦里醒过来的时候枕头都是湿的。   现在他找到了,人在他手边躺着,呼吸虽然浅但均匀,瘦得脱了形但那颗心跳得稳稳的。   他要是张嘴把这事告诉陈皮,告诉张启灵,那这条好不容易被他攥住的线就又松了。   他是贪心的。   他承认。   他蹲在床边给虞禾擦手的时候,把那只细瘦的、指节分明的手握在掌心里,指腹摩挲着他手背上的皮肤,心想——这次能不能让我先走一步。   虞禾是第三天醒的。   他醒的时候刚好是傍晚,窗外的光从灰白变成了暖橘色,落在他脸上把那层久不见日光的苍白镀上一层薄薄的血色。   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又动了一下,然后眼睛慢慢睁开了,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水底往上浮,浮了很久才触到水面。   他眨了两下眼睛,看着头顶那块被夕照映成暖色的天花板,又偏过头来看见床边坐着个人。   黑瞎子正靠在椅背上打盹,下巴微微抬着,那副墨镜取下来搁在膝盖上,露出底下那双闭着的眼睛,眉骨很高,眼窝有些深,看着比他戴着墨镜的时候锋利些,又疲惫些。   虞禾盯着他的脸看了好一会儿,喉咙动了动,发出一个极轻的、干涩的、破碎的音节:"……你是谁?"   黑瞎子醒得很快。   他睁开眼的时候那双眼睛还带着刚醒的茫然,但下一秒就锁定在了虞禾脸上。   他看着虞禾那双干净的、空茫的、不认得任何人的眼睛——那个眼神他太熟悉了。   十几年前他在广西第一次看见张启灵天授发作的时候,张启灵看他的眼神就是这个样子的:有光,但光下面什么也没有,像一面刚擦过的镜子,连灰尘还没来得及落上去。   黑瞎子的心口猛地撞了一下,撞得他肋骨发疼。   他脑子里转过了很多念头——他第一反应是"长生天终于看见我了",第二个念头是"我可以假装什么都不知道",第三个念头是"我可以重新开始"。   他坐在那儿,把这些念头一个一个地按住了,然后他弯起嘴角,露出一个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的、带着点痞气的笑,声音也放得跟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尾音压得低了些,稳了些,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那些翻涌的东西按住:   "我叫黑瞎子。你叫虞禾。"   虞禾眨了眨眼睛,把这两个名字含在嘴里默默嚼了一下,然后问出第二个问题:"我怎么在这儿?"   黑瞎子的手指在膝盖上微微蜷了一下。   他看着虞禾那张苍白的、干净的、完全信任地望着他的脸,然后他往前倾了倾身,伸手把他额前那几根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在处理一件自己等了很多年、终于捧到手里的东西。   黑瞎子低下头,在虞禾的嘴角很轻地落了一个吻,唇瓣碰到皮肤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   然后直起身来,看着虞禾因为那个吻而微微愣住的表情,声音低低的、带着一种他自己也分不清是在撒谎还是在说实话的坦诚:   "因为咱们是结了婚的夫夫。我是你男人。"   虞禾看着他,那双空茫的眼睛里慢慢泛起了一层薄薄的、像晨雾一样的东西。他大概是在努力理解"夫夫""男人"这些词的含义,又像是在努力从一片空白的记忆里寻找那个"黑瞎子"的影子,但他什么都没有找到。   于是他只是看着黑瞎子,轻轻地把那只还攥在对方掌心里的手合拢了一下,指尖碰了碰他的掌心,声音依然沙哑,却带着一种本能的、像小动物寻找温暖一样的信赖:"……那你怎么哭了?"   黑瞎子愣了一下,抬手抹了一下自己的脸,摸到一手湿的。   他自己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流了泪。   他把脸别开,用力擦了一把,然后转回来冲虞禾笑了一下,声音还是哑的:"没哭。风大。"   虞禾看着他,没有拆穿他,只是把那只手往他掌心里又送了送,像是在告诉他——我信你。   窗外暮色一寸一寸地沉下去,房间里被暖橘色的光填满了,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   黑瞎子握着他的手,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侧脸被夕阳镀上一层金色的光。他想:我是贪心的,我认了。   如果这是长生天给我的甜,那我就把它含在嘴里。   含久一点,含到化不开为止。 第3章 番外篇:瞎瞎我呀,和爱人在云南定居啦   虞禾的身体恢复得比黑瞎子预想中快得多。   最开始那几天他还得扶着墙才能挪到窗边,不到一周就能自己慢慢走两步了,半个月之后已经能蹲在病房门口逗隔壁床老太太养的那只花猫了。   黑瞎子蹲在旁边看着他,心里琢磨——这不对劲,不知道是谁塞了什么东西给他,居然能把以前那个风一吹就倒的小漂亮养成了现在这副皮实样。   他没说破,反正人好好的就行,管它是谁塞的。   他把虞禾从医院接出来之后,在云南一个小镇上租了间带院子的屋子。   院子不大,但太阳好,墙角有一棵歪脖子石榴树,到了秋天能结几个酸得掉牙的小石榴。   虞禾每天蹲在院子里晒太阳,黑瞎子就在旁边洗衣服、做饭、把药碾碎了混在粥里喂他喝,嘴上骂骂咧咧说"你他妈的别跟个大爷似的等着老子伺候",手上却把粥吹凉了才递过去。   虞禾起初听不懂"大爷"是什么意思,仰着脸问他,黑瞎子就说"是夸你长得好看的意思",虞禾就哦一声,乖乖喝粥。   失忆的头两个月,虞禾很害怕。   他半夜会惊醒,不知道自己在哪里,不知道旁边躺着的人是谁,那双眼睛在黑漆漆的屋子里睁着,像一只被从窝里掏出来的幼崽。   黑瞎子每次都会醒,比他醒得还快,伸手把人捞过来揽在怀里,手心贴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地拍,声音压在嗓子里带着刚醒的沙哑:"不怕不怕,哥在这里呢。记忆以后哥给你找,你先好好吃饭好好睡觉。"   虞禾被他搂着,脸贴在他肩窝里,闻到一股混着肥皂和烟草的味道,慢慢就会安静下来,呼吸重新变得均匀。   黑瞎子不松手,等他睡熟了才轻轻把他放回枕头上,然后自己睁着眼看着天花板,直到天亮。   那些夜里他想了很多事,想过如果虞禾永远想不起来怎么办,想过如果有一天陈皮或者张启灵找上门来怎么办,想过如果虞禾恢复记忆之后恨他怎么办。   他翻个身,看着虞禾睡熟的侧脸,把那句"那就恨我吧"咽了下去,又闭上了眼。   虞禾不害怕的时候其实很好养。   他没有记忆了,所以对什么都好奇,蹲在院子里看蚂蚁搬家能看一上午,看见黑瞎子从外面带回来的烤红薯会仰着脸问"这个能吃吗"。   第一次尝到辣椒被辣得眼泪汪汪地灌了半壶水,然后第二天还是伸筷子去夹。   黑瞎子坐在对面看着他被辣得嘶哈嘶哈的,嘴上说"你活该",手里已经倒了杯温水推过去。   虞禾喝完水冲他咧嘴笑,露出两排白牙,那双眼睛还是亮晶晶的,跟以前一模一样,好像记忆丢了,但笑的样子一点都没变。   黑瞎子有时候会教他认东西。   指着石榴树说这是石榴,虞禾就跟着念"石榴";指着院子里的猫说那是花猫,虞禾就蹲下来喊"花猫",花猫不理他,他转头看黑瞎子,黑瞎子说"它耳朵不好",虞禾就信了。   有一次黑瞎子带他去镇上赶集,虞禾被一个卖糖人的摊子吸引住了,蹲在那里盯着看那些被吹成小动物形状的糖,眼睛亮得跟刚点着的灯一样。   黑瞎子站在旁边,看着他那个蹲着的姿势、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忽然恍惚了一下——十年前在长沙城的街头,也是这个姿势,也是这个后脑勺,只是那时候他旁边站着的是另一个人。   黑瞎子把钱付了,把一只吹成蝴蝶形状的糖人递到虞禾手里,虞禾接过来看了半天舍不得咬,最后举到黑瞎子嘴边说"你先尝"。   黑瞎子低头咬了一小口,甜味在舌尖化开的瞬间,他把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酸涩也一起咽下去了。   半年之后,虞禾已经完全活蹦乱跳了。   他能翻过院子那面矮墙去看邻居家的小羊羔,能在镇上的河边蹲一个下午钓鱼(虽然什么也没钓上来),能跟着黑瞎子去山上砍柴然后背着一小捆柴回来累得直喘气但满脸都是笑。   他有时候会忽然安静下来,坐在石榴树下发一会儿呆,像是有一片模糊的影子在记忆的边缘晃动了一下又缩回去了,但他抓不住。   黑瞎子看见了就端碗水过来坐他旁边,也不问他在想什么,只是坐一会儿,等他自己回过神来。   虞禾回过神来的时候会偏过头看看他,然后往他那边挪一挪肩膀挨着他,说:"我刚刚好像想起一点什么,但是又忘了。"   黑瞎子把手搭在他后脑勺上揉了揉那撮翘起来的头发,声音平平的:"不急,慢慢想。"   虞禾就把脑袋靠在他肩膀上,闭上眼睛,像是被那个"不急"安抚住了,把那些晃动的影子又放回了它们该待的地方。   黑瞎子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每一天都在撒谎,每一天都在越线。   他知道虞禾的失忆不会永远持续,知道他总有一天会想起墙头、西瓜、长沙城和那个沉默的影子。   但他还是每天早上起来煮粥的时候把虞禾的那份多盛半勺,还是在下雨之前把晾在外面的衣裳收进来叠好放在虞禾床尾,还是在虞禾夜里惊醒的时候张开胳膊把人拢进怀里拍着他的背说"不怕不怕"。   他想——等那一天真的来了,他就还。   把这条偷来的时间连本带利地还回去,把这些半夜的拥抱和清晨的粥全都还回去,如果他该还的话。   但在那一天到来之前,他多偷一天是一天。   他把怀里的人搂紧了一点,脸埋在他发顶,闻着那股淡淡的皂角味,闭上眼睛,没有再说一句话。 第4章 番外篇:虞禾,和我结婚好不好   时间飞逝,虞禾越来越黏黑瞎子了。   不像以前那种小心翼翼的、需要确认“你还在吗”的黏,而是一种更自然的、像猫找到了一处最暖和的窗台就理所当然趴上去的黏。   他会在黑瞎子做饭的时候蹲在灶台旁边,下巴搁在膝盖上看他翻勺;   会在黑瞎子蹲在院子里劈柴的时候搬个小凳坐旁边,手里剥着花生,剥一颗自己吃,剥一颗塞到黑瞎子嘴里;   会在夜里翻身的时候习惯性地往那个暖和的方向拱一拱,把脸埋进黑瞎子肩窝里,腿搭在他腿上,睡得像只彻底放松警惕的小兽。   黑瞎子每一次被他的额头抵住下巴、被他的手搭上腰侧的时候,都会停一瞬,然后装作若无其事地继续呼吸,继续闭眼,继续假装这一切都是他应得的。   临近过年的时候小镇上热闹起来了。   街上挂了红灯笼,卖年货的摊子从巷口摆到巷尾,炸糍粑的香味能飘半条街。   黑瞎子带着虞禾去赶集买年货,虞禾看什么都新鲜,蹲在卖春联的摊子前面一张一张地看,指着上面那些歪歪扭扭的毛笔字问黑瞎子“这是写的什么”,黑瞎子低头念给他听——“平安喜乐”“岁岁安康”“福到了”。   虞禾听了之后沉默了一会儿,仰着头看着黑瞎子说:“我们家也贴一个吧。”黑瞎子说“好”,买了一副最便宜的红纸春联,回去贴在了院门两边。   那天晚上虞禾窝在炕上看黑瞎子用浆糊贴窗花,看着看着眼皮就打架了。   黑瞎子把最后一张窗花按平了,回头看见他靠在炕桌边上已经睡着了,半张脸埋在胳膊里,睫毛在灯光下面投了一小片弧形的影子。   黑瞎子走过去,把炕桌轻轻挪开,把他抱起来放平,盖好被子。   虞禾被挪动的时候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黑瞎子凑近了听,听见他喊了一声“哥”,然后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又睡过去了。   黑瞎子坐在炕沿上,看着他那副把自己蜷成一团的睡相,看了很久,然后俯下身,用额头轻轻抵了一下他的发顶,低声说了一句:“你就这么信我。”   第二天清晨,天刚蒙蒙亮,镇上的公鸡还没开始打鸣。   黑瞎子压着虞禾,一只胳膊撑在他身侧,另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吻得很慢、很细,像是在用舌尖描绘他唇缝的每一寸轮廓,力道不重,但带着一种“我不想停”的固执。   虞禾被他亲得迷迷糊糊地睁开眼,手本能地抵在他胸口推了一下——那力道轻得根本不像推拒,指尖按着黑瞎子胸口衣料的时候,像是小猫爪爪一样无意识地蜷了蜷。   那只软趴趴的、还没睡醒的手又推在黑瞎子下巴上,跟小猫拿肉垫拍人似的,不痛,但挠在心口上痒得厉害。   黑瞎子被他这一推弄得呼吸顿了一下,退开半寸,低头看着他,额发垂下来遮住了一点眉骨,眼底带着一层没褪干净的暗色,声音哑得像砂纸:“虞禾,你跟我结婚好不好。”   虞禾眨了眨眼睛,还没从睡意里完全醒透,带着鼻音含含糊糊地回了一句:“……我们不是已经结了吗。”   黑瞎子的手指在他发间微微蜷了一下。他沉默了片刻,把额头低下去,抵在虞禾肩窝里,声音闷闷的:“你失忆了,所以不算。”   虞禾被他这么压着,后脑勺陷在枕头里,盯着头顶那片被晨光照得发亮的天花板看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慢慢搭在黑瞎子后背上,掌心贴着他的肩胛骨,感受着那层薄薄的布料下面微微绷紧的肌肉。   他安静了很久,久到黑瞎子的心跳隔着两层衣裳传到了他的手心,那双漂亮的眼睛一直看着黑瞎子。   黑瞎子没有躲他的目光,但虞禾看见他撑在枕头边的那只手手指微微蜷着,指节发白,像是很用力地在撑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塌下去。   虞禾不知道黑瞎子为什么会紧张——在他现有的记忆里,黑瞎子一直是那个天塌下来当被盖的人,他没见过黑瞎子手指发白的样子。   然后虞禾的声音从胸口的位置轻轻传上来,带着刚睡醒的软和,又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笃定:“那结嘛。”   黑瞎子撑起身子看他,虞禾躺在那儿,眼睛亮亮的,嘴角弯着一个小小的弧度,像是已经替自己做好了决定:“反正你说我们本来也是夫夫。那结婚是应该的。”   他顿了顿,又像是怕黑瞎子不信,伸出手指勾了勾黑瞎子的衣领,声音更轻了一些,“我应该是喜欢你的,我才会跟你结婚。不能因为失忆了就耍赖。”   黑瞎子低头看着他,那双勾着他衣领的手指白生生的,像是刚破壳的雏鸟的爪子,轻轻攥住了他的一片衣角。   他忽然觉得胸口那块压了不知道多少年的石头开始往下沉,沉到了一个他碰不到的地方,然后那个位置空了,空得发疼,疼得他眼眶发热。   他低头吻了一下虞禾的眉心,那一下落得很轻,像是怕用力了会把什么易碎的东西碰出裂纹来。   黑瞎子的声音比刚才更哑:“你知不知道你说这种话,哥会忍不住的。”   虞禾听不懂“忍不住”是什么意思,但他看着黑瞎子泛红的眼眶,伸手轻轻抹了一下他的眼角,说:“你又说风大。”   黑瞎子把脸埋进他颈窝里,闷声笑了起来,笑得肩膀都在抖。   虞禾被他压着也动弹不了,就任他笑,手还搭在他背上,一下一下地拍着,像之前黑瞎子拍他那样。   黑瞎子承认自己是个贪心的人。   他每天都在偷,偷时间,偷拥抱,偷虞禾醒来时第一眼落在他脸上的那个带着睡意的笑。   偷得多了,就越来越不想还了。   黑瞎子又把脸埋进虞禾发顶,闭上了眼睛。   他没有让虞禾看见自己此刻的表情。他觉得自己以后大概要遭报应了——这么大的谎撒下去,将来连本带利还的时候不知道要还多久。   但他现在还不想管那些。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虞禾的头发,声音闷闷的:"那说好了。等过了年,就办。"   虞禾在他怀里"嗯"了一声,翻了个身调整了一下姿势,又闭上了眼睛,像是这个天大的决定在他那儿就跟"明天早上吃什么"差不多。   他睡着之前还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那你记得买糖……上次那个蝴蝶的……"   黑瞎子把被子往他肩上拉了拉,把下巴搁在他头顶,轻声说了一句:"买。"   他心里想的是——买一百个都行。   你要是明天醒了反悔了也行。   但你刚才说"我应该是喜欢你的",那句话我就先收着了,不还了。   窗外的天光从灰白慢慢变成淡金色,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丫在晨风里轻轻晃了一下。   黑瞎子搂着怀里那个已经重新睡过去的人,闭上眼睛,觉得自己大概是这个世界上最大胆的骗子,也是最幸运的骗子。   他偷了一个人,这个人还愿意被他偷。   那就先这样吧。   以后的事,以后再说。 第5章 番外篇:无法克制的触碰   虞禾答应结婚后,明显感觉到了黑瞎子克制不住的亲昵。   黑瞎子自己也没料到,那条"结婚了"的界限一旦模糊了,他就再也收不住了。   以前他还能克制着,告诉自己"他是失忆了,我是在偷",每次亲完虞禾的嘴角还要退后半步,假装自己只是顺手。   可现在不一样了,虞禾亲口说"行啊",缩在他怀里说"喜欢",那些话像是一把钥匙,把黑瞎子关了十几年的笼子门给打开了。   他低头吻他的时候从额头开始,然后是鼻尖、嘴角、下巴,再到颈侧。   虞禾被他压着退到床头,缩着肩膀推他:"你怎么又亲……"   黑瞎子咬着他耳垂含含糊糊地说:"你男人亲你两下怎么了?"   虞禾一开始真的不习惯。   他失忆之后像一张白纸,对"亲密"这种事情完全陌生。   黑瞎子凑过来的时候他会脸红,耳朵尖红得像要滴血,手指攥着黑瞎子的衣角攥得发白,眼睛不知道往哪儿放,声音闷闷的:"你别靠这么近……"   黑瞎子就退开一点点,看着他那副手足无措的样子,心想算了慢慢来。   但下一次他还是忍不住,把手伸过去扣住虞禾的后脑勺,轻轻把人带过来,嘴唇贴着他的嘴唇停了一会儿,没有深入,只是贴着。   虞禾被他贴着也不躲,闭着眼睛,睫毛微微颤着,像是正在适应那种温热的、陌生的触感。   后来不知道从哪天开始,虞禾不躲了。   黑瞎子凑过来的时候他不会缩脖子了,只会微微仰起脸来,像是在迎接什么。   有一次黑瞎子从外面回来,蹲在门口换鞋,虞禾蹲在他旁边等着他站起来,然后自然而然地伸手拽了一下他的领口把人拉低,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   亲完了他就松开手继续剥手里的橘子,像是做了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黑瞎子蹲在原地愣了好几息,耳朵根慢慢红了一大片——他黑瞎子混了这么多年,居然被一个小漂亮亲得耳朵红了。   再后来虞禾学会了回应。   黑瞎子吻他的时候他会抬起手来搭在黑瞎子的肩颈上,手指蜷进他后脑勺的发根里,偶尔在换气的间隙笑一下,弯着眼睛说"你胡子扎人"。   黑瞎子被他这句话噎得又好笑又好气,把他往怀里搂紧了些,下巴搁在他头顶闷声说:"嫌扎人你还搂这么紧。"   虞禾就把脸埋进他胸口,声音闷闷的带着笑意:"那是你搂我的。"   两个人就这么抱着,也不说话,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影子被风摇得轻轻晃了一下,午后的光从窗缝里漏进来,落在两个人交叠的轮廓上。   虞禾越来越深信不疑——黑瞎子就是他的男人,他们本来就是夫夫。   每一次亲热都像是在加固这个认知,他的手会自然地伸过去找黑瞎子的手指扣住,他睡觉的时候会往他那边滚,他蹲在院子里晒太阳的时候黑瞎子从背后过来揽他的腰,他会很自然地往他怀里靠一靠。   那些动作没有任何犹豫,像是身体比大脑先一步记住了,亲密本身就已经变成了他记忆空白期里唯一鲜活的坐标。   黑瞎子有时候半夜醒了,侧过头看着睡在旁边的人,那张脸贴着枕头,睫毛在月光底下投了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呼吸均匀,嘴唇微微张着。   他看了一会儿,伸手轻轻拨了一下他额前的碎发,手指顺着他的眉心滑下来,在鼻尖停了一下。   虞禾在梦里被他碰了,无意识地偏了偏头,把脸往他掌心里贴了贴,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哥"。   黑瞎子的手指蜷了一下,把手收回来,翻身平躺回去,看着天花板,闭了闭眼又睁开。   他心想——栽了。   彻底栽了。   他这辈子,从草原到云南,从乱坟岗到四姑娘山,在刀口上滚了这么多年,最后栽在了一张失忆的白纸面前。   他不知道这纸上的墨迹还能留多久,但在它褪干净之前,他打算每一笔都用力写。   他侧过身,把虞禾捞进怀里,贴着那截温热的脖颈,在黑暗里轻声说了一句:"睡吧,哥在。"   虞禾"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又沉沉睡过去了。   月光从窗缝里漏进来,把两个人的轮廓拢在一起,分不出彼此。   ——   番外篇第一章,瞎瞎找到虞禾的内容被卡了,我哭了。   沈河你是不是疯了 第6章 番外篇:旗人赠刀,赠心爱之人   大年三十那天,天还没亮透虞禾就醒了。   他翻了个身,拿手肘捅了捅旁边还在睡的黑瞎子:"哥,今天过年。"   黑瞎子把被子往脸上拽了拽,含含糊糊地"嗯"了一声。   虞禾又捅了一下:"你说今天去逛年会的。"   黑瞎子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准确无误地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人拽下来,在他额头上亲了一口,声音带着还没散尽的睡意:"起了起了,别捅了,再捅要内伤了。"   两人洗漱完出门的时候,天已经亮透了。   小镇上的年会摆满了整条街,红灯笼从街头挂到街尾,卖糖葫芦的、吹糖人的、套圈的、唱戏的,把一条窄窄的街挤得满满当当。   虞禾像一条钻进鱼群的猫,左蹿右蹿,蹲在糖画摊子前面看了半天,黑瞎子站在后面把钱付了,把那只吹成蝴蝶形状的糖递到他手里,虞禾接过来咬了一口,甜得眯起了眼睛,腮帮子鼓鼓的,含含糊糊地说:"比上次那个好看。"   黑瞎子伸手把他嘴角沾的糖渣抹掉了,指尖顺势在他下巴上刮了一下,虞禾也不躲,冲他咧嘴笑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下午回家大扫除。   虞禾蹲在院子里擦那棵石榴树的树干,黑瞎子站在梯子上擦窗框上的灰,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有一搭没一搭地拌嘴。   虞禾说"你擦的那个角还有灰",黑瞎子低头看了一眼说"你那个树干擦得跟狗啃的似的",虞禾就拿抹布甩他,黑瞎子侧身躲开,抹布啪地贴在了窗玻璃上。   两个人看着那块湿漉漉的抹布沉默了两秒,同时笑出了声,黑瞎子从梯子上跳下来把抹布揭了,顺手抹了虞禾一脸灰,虞禾追着他满院子跑了一圈。   年夜饭是两个人一起做的。   黑瞎子掌勺,虞禾在旁边打下手洗菜切葱,切出来的葱段长短不一,黑瞎子看了一眼说"你这个葱切得跟你的人生一样参差不齐",虞禾把葱扔进锅里溅起油花,黑瞎子往后跳了半步。   最后端上桌的有模有样——一条鱼,一盘红烧肉,一碟青菜,一盆汤,还有虞禾坚持要包的饺子(包出来的形状歪歪扭扭)。   两个人坐在桌子两边,面前摆着两副碗筷、两盏酒,窗外的暮色正一寸一寸地变暗,暖橘色的光从窗户透进来落在桌面上的碗碟边沿。   虞禾端起酒盏碰了一下黑瞎子的杯沿,叮的一声脆响:"过年好。"   黑瞎子看着他那双被烛火映得亮晶晶的眼睛,端起酒杯跟他碰了一下,声音比平时轻了些:"过年好。"   吃完饭收拾完桌子,两个人裹了件厚外套坐在院子里等着看烟花。   小镇的烟花放得晚,要到午夜才响,十二点之前他们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虞禾靠在黑瞎子肩上,手指被他拢在掌心里暖着。   黑瞎子忽然把他的手翻过来,往他掌心里搁了一个凉冰冰的小东西。   虞禾低头一看,是一条细细的银链子,坠着一枚小小的、金镶玉的迷你小刀,刀身只有小指甲盖那么大,刀刃镶了一圈细细的金边,刀柄是墨绿色的玉,打磨得光滑润泽,在月色底下泛着一层浅浅的柔光。   虞禾把吊坠翻来覆去看了两遍,仰起头看黑瞎子:"这是什么?"   黑瞎子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枚小刀,声音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像是要把每个字都稳稳地送进虞禾耳朵里:   "在我们族里,遇到心爱的人就送刀。旗人赠刀,赠的是心爱之人。   这把是我小时候从我阿爸那儿留下的,后来一直带在身边,走到哪儿都带着。以前觉得它是个念想,后来觉得它是个承诺。"   他伸手把链子从虞禾掌心里拿过来,绕到他颈后替他扣上搭扣,那枚迷你小刀垂在虞禾胸口的位置,贴着衣裳又隔着衣裳,金镶玉的表面在月色里轻轻折了一下光。   黑瞎子扶着虞禾的肩膀把人转回来看着他:"送给你了。以后不管你在哪儿,刀在你就别怕。它替我看顾你。"   虞禾低头看着胸口那枚小刀,伸手用指尖轻轻碰了一下刀面上的金边,又抬头看黑瞎子。   他的眼睛里有被烟火和月色同时映亮的碎光,唇角弯着,声音不大,带着点被什么触动了的轻颤:"……你这么重的东西给我了,你自己没有了怎么办。"   黑瞎子笑了一下,伸手刮了一下他的鼻尖:"我还有你。"   虞禾看着他,忽然凑上去在他下巴上亲了一下,亲完了又缩回去,像是自己也没想到会做这个动作,耳尖红了一小片。   黑瞎子被他这一亲亲愣了,低头看着他那副"亲完了又不好意思"的样子,没忍住,伸手扣住他的后脑勺把人带了回来,吻了上去。   正好十二点的钟声从镇子那座旧钟楼的方向传来,远处猛地绽开一片烟花,金色的、红色的、紫蓝色的光在夜空中炸裂开来,把整个院子映得像一场下坠的星雨。   虞禾在黑瞎子怀里仰着脸承接那个吻,唇瓣相贴的触感温热而柔软,烟花的光在他的睫毛上明明灭灭地闪,他闭了一下眼睛又睁开了,看见黑瞎子也闭着眼,眉骨被烟火的光勾出一道利落的弧线,鼻梁近在咫尺,呼吸扫在他脸颊上。   他轻轻笑了一下,嘴唇贴着黑瞎子的唇角弯起一个弧度,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烟花。"   黑瞎子没睁眼,把他往怀里又搂紧了些,嘴唇移动着找到他的嘴角又贴上去,声音闷在吻里:"不管它,让它放。"   虞禾就真的不管了,双手绕上他的脖颈,把整个人窝进他怀里,任由烟火在他们头顶的天空里一重一重地炸开,把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石榴树、那扇被擦得半新不旧的窗框、门口那对歪歪扭扭的春联全都镀上一层又一层转瞬即逝的璀璨的光。   他在烟火和吻的间隙里想:这个年大概是他这辈子过得最好的一个年。   虽然他已经不记得以前那些年是怎么过的了,但他觉得应该没有今年好。   他把脸埋进黑瞎子的颈窝里,闻着那股混了烟火和洗衣皂的味道,闭上了眼睛,在心里轻轻地、认真地想——以后每年都要这样过。   ——   小剧场   Q:黑爷,关于你躲在云南偷偷享福这件事,你有什么要解释的吗?   黑瞎子:(亲一口路过的虞禾)(吹流氓哨)(得意笑)这都是瞎子我应得的福气,他们享不到福是没福气,受着即可。   Q:额……好的黑爷,以后睡觉记得留眼睛站岗,我怕小哥暗杀你。   黑瞎子:? 第7章 番外篇:瞎瞎我呀,有婆娘啦   年后结婚。   黑瞎子这辈子没这么上心过。   他蹲在镇口的老槐树底下,把黄历翻来覆去算了三遍,终于挑出一个宜嫁娶、宜开光、宜会亲友的大吉之日。   挑完了之后他合上黄历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心想我黑瞎子混了半辈子,头一回信这玩意儿。   他回到院子里的时候虞禾正蹲在石榴树下喂那只花猫,仰起头来看见他回来,也没问他在外面忙什么,只说了句"今晚吃面条行不行"。   黑瞎子蹲下来跟他并排蹲着,看着花猫埋头吃食,说:"行,吃什么都行。"   心里想的是——后天就要办事了,虞禾穿红衣肯定特别好看。   婚事办得比镇上那些官家老爷娶姨太太还讲究。   黑瞎子不知道是不是昏了头,把从南到北这些年攒的老本掏了大半出来,连治眼疾的钱也掏了一部分出去,请了镇上最好的厨子,席面摆满了院子内外十几桌。   邻居街坊头一回看见这家院子里这么热闹,凑在门口探头探脑地看,见新郎官是那个常年戴墨镜的高个子,新娘子是那个长得跟画上走出来似的小漂亮,一个个都乐了——   当地本来就有契兄弟的传统,大伙儿见了也不觉得稀奇,反而觉得这一对般配。   有上了年纪的婶子挤到前面塞给虞禾一对红鸡蛋,笑呵呵地说"早生贵子",虞禾接过来愣了半天,转头用眼神问黑瞎子这是什么意思,黑瞎子嘴角的笑压都压不住,假装没看见,抬头招呼客人去了。   黑瞎子那天头一回没有穿一身黑。   他跟虞禾一样穿了大红的婚服,衣摆上绣着暗纹的云头,腰带束得利利落落,墨镜摘了换了一副新的浅色圆框架在鼻梁上,隐约露出底下一双眉骨高挺的眼睛。   他站在院门口迎客的时候,好几个熟客愣是没认出他来,等认出来了就开始起哄:"哟,老黑今天人模狗样的!"   黑瞎子也不恼,笑着把人往里头让,转身的时候目光落在屋里正被几位婶子围着说话的虞禾身上——   虞禾穿着那身大红的婚服,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眉心点了一点胭脂红,站在那里像一株被红绸裹起来的玉兰,眉眼间带着笑,又带着一点被热闹哄得手足无措的羞涩。   黑瞎子远远地看着他,心里头那个早就被填满了的位置又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夯了一下,夯得结结实实的,连一丝缝隙都没剩下。   送走最后一批客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   黑瞎子关上院门,插上门闩,听见身后传来虞禾的声音,带着一点酒后的微醺和笑意:"哥,你今天好看。"   黑瞎子转过身来,看见虞禾靠在廊柱上,大红婚服的衣摆松松地垂着,他脸上那点胭脂在灯下泛着一层暖融融的红,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嘴角弯着,整张脸被灯光拢着,像一只站在烛火旁边的小猫,浑身都在发光。   黑瞎子走过去,一把把人扛上了肩,虞禾被他忽然扛起来吓了一跳,拍着他的后背喊"你干嘛呀放我下来——"   黑瞎子扛着他往屋里走,声音带着笑:"放?不放。今晚谁也不放。"   他把虞禾放到床上的时候,动作比他自己预想中轻了很多。   他低头看着虞禾仰面躺在大红的被面上,婚服领口微微敞着,露出一截被灯光染成暖色的锁骨,那双眼睛还在看着他,亮晶晶的,带着一点酒后的朦胧,像两只落在夜露里的萤火虫。   黑瞎子俯身撑在他上方,觉得自己整个人都在往上飘,像是踩在梦里、踩在云里、踩在一层薄薄的、随时可能会醒的幻觉上面。   他不敢眨眼,怕一眨眼这个画面就散了。   伸手把虞禾额前那根被揉乱的碎发拨开,指尖顺着他的眉心、鼻梁、嘴唇滑下来,黑瞎子在他唇珠上轻轻按了一下,声音哑得不像他自己:"你他妈怎么这么好看。"   虞禾被他这句话逗笑了,抬手搭上他的后颈,把他拉低了一点,鼻尖碰着他的鼻尖,声音带着笑意和酒气:"你也是。"   黑瞎子就吻了下去。   他没有急,从眉心开始,沿着鼻梁一路吻下来,把那些早就在心里描摹过无数遍的线条一点一点地印在唇上——眉毛、眼睑、鼻尖、嘴角、下颌,然后顺着颈侧的线条往下,吻过喉结,吻过锁骨,吻进被微微扯开的衣领里。   虞禾仰着脖子——删了   黑瞎子把他婚服——删了   虞禾瘦归瘦——删了   ——删了   "你怀上了没?"   虞禾被他这句话问得整个人都噎住了,先是一愣,然后脸从脖子根一路烧到了耳尖,抬脚蹬了他一脚:"你瞎说什么!"   ——删了   "万一呢。我这么卖力,怀上一个不过分吧。"   虞禾被他吻得又痒又麻,想缩起来又被他压着,伸手去推他的脑袋,指尖揪着他的头发往上拽,声音又气又笑:"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黑瞎子抬起头来,嘴唇亮晶晶的,看着他那副又羞又恼的模样,认真地点了点头:"有病。病得不轻。"   然后他又低下头去吻,这次不说话了,只是用唇和齿一点一点地丈量那些他早就想丈量、却一直不敢轻易触碰的领地。   ——删了   黑瞎子被他抓得后背发麻——删了   ——删了   ——删了   "不怕不怕,哥在呢。"   ——删了   ——删了   黑瞎子把唇贴在他耳廓上,声音又哑又软:"嗯,听你的。"   灯在桌角晃了晃,把两个人交叠的影子投在帐幔上。   ——删了   ——删了   ——删了   黑瞎子笑了一声,把额头抵在他的额头上:"好,不叫了。干正事。"   后半夜的月亮升得高高的,从窗缝里漏进来一道细细的银线,正好落在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上。   虞禾已经累得睡着了,侧躺着蜷在黑瞎子怀里,睫毛上还挂着半干的水光,呼吸均匀而绵长。   黑瞎子没有睡,他支着头看着虞禾的睡脸,伸出手指隔着半寸的距离描他眉骨的轮廓,像是要把这张脸刻进骨头里。   他看了很久,然后低头在他发顶亲了一下,轻声说了一句:"你跑不掉了。我刀都给你了,你跑哪儿我都找得着。"   虞禾在梦里"嗯"了一声,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脸贴在他胸口的位置,那只戴着金镶玉小刀吊坠的手搭在他手臂上,指尖微微蜷着。   黑瞎子把被子往两人肩上拉了拉,闭上眼睛,听见窗外的风穿过石榴树的枝丫,发出细碎的、像铃铛一样的声响。   ——删了   ——   删了两千多字,逆天,就欺负我吧。   瞎瞎原著设定是蒙古族旗人(八旗蒙古)哦,原名不详所以我也不打算二创他的本名了。 第8章 番外篇:额吉阿爸,你们的儿子现在很幸福   结婚后就是蜜月期了。   度蜜月的地方黑瞎子挑了好久,最后挑了蒙古。   虞禾听他说"去蒙古"的时候正在院子里给石榴树浇水,手里的瓢顿了一下,仰起脸来看他:"你老家?"   黑瞎子蹲在旁边择菜,头也没抬:"嗯。带我额吉阿爸看看你。"   虞禾把瓢放下,蹲到他旁边,伸手把他手里那根蔫了的菜叶子揪出来扔掉,声音比他平时轻了一点:"你家里还有人吗?"   黑瞎子择菜的手停了一瞬,然后继续择,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没了。都埋在草底下了。"   虞禾没有再追问,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蹭了一下,像一只无声地落在他肩头的猫。   从云南到蒙古的路走得不快。   黑瞎子带着虞禾坐了两天火车又换了一天马车,最后一段路是徒步走的。   草原上的风比南方的风硬,裹着青草和泥土的气味迎面扑过来,把虞禾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他站在草坡上第一次看见那种铺到天际尽头、无边无际的绿色时,整个人安静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过头来看着黑瞎子,眼睛亮晶晶的,像是被那片辽阔的东西装满了又溢出来一点:"哥,你从小住在这里?"   黑瞎子走在他前面两步远的地方,逆着光回过头来看他,风把他额前的头发吹散了,露出底下一双被墨镜挡了大半的、在日光里显得格外浅淡的眼睛。   他笑了一下,没有回答"是",只说了一句:"走,带你去看我家。"   黑瞎子带他去看的是那片草坡上几座矮矮的、被风吹得已经几乎与地面平齐的土堆。   土堆前面没有碑,只有几块被雨水冲刷得圆润了的石头,整整齐齐地码成一行,像是被什么人反复回来摆放过的。   黑瞎子蹲下来,伸手把其中一块石头扶正了,又沉默了一会儿,然后开口,声音比平时低了些,带着一种虞禾很少在他身上听见的、像是把很久没翻出来的旧东西拿出来晒太阳的坦诚:   "我本名叫四个蒙古字,太长,从没跟人说过。   族谱上写的汉姓,是齐家,镶白旗,以前是贵族。"   他伸手拍了拍旁边那块石头上的泥,像是在替它掸灰,"后来败了,什么都没了。我十几岁去的德国,学音乐,学解剖,在那边待了好些年。回来之后就开始干这行,认识了你。"   虞禾蹲在他旁边,听着他说这些,听着他把自己那些从不对外人提起的底细——满清贵族后裔、德国留学、音乐解剖学双学位、多国语言——三言两语地摊在草原的风里,像是倒出一口袋一直压在箱底的旧物件。   “其实我第一次见到你是在一张报纸上,不知道是谁带到德国去的。反正就是那么凑巧,被我捡着了。   那时候一个人在国外飘着,心是空的。捡到报纸之后,突然就有了点盼头。   我当时就想,这么好看的人,不亲眼看看太亏了。”   虞禾没有说"你以前怎么不告诉我",他只是在黑瞎子说完那段话之后安静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把旁边另一块歪了的石头也扶正了,手指在石头表面摩挲了一下:"额吉阿爸听得懂汉话吗?"   黑瞎子偏过头来看他,看了好几息,墨镜底下那双眼睛里的光被草原上的日头晃得有点刺眼,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微微哑了一截:"……听不懂。但心意到了就行。"   虞禾点点头,然后转过身来面对那排矮矮的土堆,端端正正地跪坐下去,双手搁在膝盖上,腰背挺直,对着那排石头认真地说了一句:"额吉阿爸,我叫虞禾。哥他现在跟我过日子。我会对他好的,你们放心。"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空旷的草原上像是被风托着送出去很远。   黑瞎子蹲在旁边,看着他那副认真地跪坐在草丛里、对着几块石头说话的模样,鼻梁上那副墨镜后面的眼睛忽然有些发酸。   他仰起头来看了一会儿天,把那股酸意硬生生压回去了,然后伸出手,在后脑勺那撮被风吹得翘起来的头发上用力按了一下:"行了,他们听见了。起来吧,地上潮。"   他们在草原上待了七天。   黑瞎子带着虞禾去找他小时候骑马跑过的山脊,指着一道被雨水冲刷出来的浅沟说"我以前从这儿摔下去过,磕掉了一颗牙";   带他去看了那条已经干了一半的小河,说夏天的时候水能没到膝盖,他小时候在这条河里捞过鱼,捞上来就架在石头上烤,撒一点盐,香得很。   虞禾蹲在河床上捡了几块被水冲得光滑的小石头揣进兜里,黑瞎子问他捡来干嘛,虞禾说"带回去放在院子里那棵石榴树底下"。   黑瞎子没说话,伸手把他兜里漏出来的那一块塞回去,拍了拍他的裤兜口袋。   离开蒙古的前一天傍晚,黑瞎子带着虞禾又去了那排石头前面。   他一个人蹲在土堆前面待了很久,嘴唇动了动,用蒙语说了一串虞禾听不懂的话。   声音很低,被风一吹就散了,虞禾站在几步外安静地等着,没有上前打扰。   黑瞎子说完那串话之后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草屑,转身走向虞禾,伸出手来:"走了。"   虞禾把手放进他掌心里,被他一把握住,两个人并肩往回走。   草从在他们脚边沙沙地响,西边的天际被暮色烧成一片沉甸甸的金红色,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斜斜的,在草尖上摇晃。   虞禾走出一段路之后偏过头问了一句:"你刚才跟额吉阿爸说了什么?"   黑瞎子把他的手又握紧了一点,看着前方那片被落日烧红的天际线,声音被风揉得有些模糊:"我说——人我找到了,以后不用再操心我了。"   虞禾没有再问,把脑袋往他胳膊上靠了一下,两个人在暮色里继续往前走,影子被晚风拉得更长了些,像是要一直延伸到天边去。   他们又回了云南,在他们那个小家里平平淡淡,幸幸福福的蜗居着。   陈皮的人不动声色的来云南试探了好几次,不是被黑瞎子故意设下的机关挡住了,就是被他放出去的假消息唬住了,无功而返。   张启灵又天授失忆了,一边寻找着遗忘的记忆和人,一边沉默地执行着身为族长的任务。   道上的人只当他是终于死心了,跟无老狗一样找女人结婚过日子去了。却不知道他圈着当年长沙城那些人心头的白月,缩在云南安安稳稳的过日子,活也不接钱也不攒了,好不快活。   ——   小剧场   Q:黑爷满意这个if线结局吗?   黑瞎子(已婚版):叽里咕噜说啥呢,听不懂,我老婆叫我回家做饭了。   行吧,恭喜黑瞎子达成新成就:翻脸吃独食|自私的欺骗者(busi) 第98章 小杏子你要小心一点哦   眼前是一间空荡荡的耳室。   不大,大约两三丈见方,四壁是粗糙的凿痕,墙面上布满了跟甬道里类似的刻痕和釉色暗沉的瓷器。   刻痕依然杂乱而规律,瓷瓶上的纹路依然像虫子也像根须。   火折子的光照过去,那些刻痕的影子在墙上跳了跳,像一群在暗处等待了很久的东西。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没有棺椁,没有供台,没有出口。   虞禾转了一圈,确认这间耳室只有他们进来的那一条路,其他三面墙都是实打实的石壁,连缝隙都没有。   陈文锦带着剩下的队员也陆续侧身挤了进来,几个人站在耳室的边缘,手里的火折子把有限的空间映得忽明忽暗。   霍玲打量了一圈石壁,开口说了一句:"要不原路——"她的话还没说完,身后那道石门缝隙传来了沉闷的、像是什么东西碾过砂石的声音。   众人回头一看,那道刚才还能侧身挤进来的缝隙正在缓慢地合拢,石壁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不紧不慢地收窄,最后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连一道刀片都塞不进去了。   霍玲后半句"返回"就卡在了喉咙里,再也没有出口的余地。   耳室里安静了一瞬,有人低声吸了一口气,有人把火折子攥紧了几分。   张启灵站在正对着他们进来的那面墙前,没有回头。   他伸出右手,两根奇长的手指沿着墙面上的刻痕慢慢移动,像是在寻找某个特定的节点。   虞禾知道他在找机关,就安静地等着,目光落在他微微弯曲的指节上,落在他肩胛骨随着动作轻轻起伏的轮廓上,看了好一会儿,忽然觉得这个背影好像看过很多次了。   他又想起甬道里那声无意识的"张小哥",那种脱口而出的自然感让他自己都有些恍惚,好像那三个字本来就在他舌尖底下压着,只是等了很久才找到机会跳出来。   他把目光从张启灵身上移开,扫了一圈耳室里的人——陈文锦在跟几个队员低声说着什么,霍玲靠在墙边检查自己的潜水服,齐羽蹲在角落里翻看一只瓷瓶的底部。   然后虞禾的视线落在了无三省身上。   从进入墓室到现在,无三省的存在感一直很低。   他贴在耳室最靠里的角落,半隐在火折子照不到的阴影里,低着头,像是在看着自己脚边的地面,又像是在想什么别的事。   虞禾看着他缩在角落里的样子,不知道为什么想起了陈皮说的"无老狗是你以前的好朋友"——   如果他跟无老狗真的是朋友,那这个"小杏子"大概也算他半个晚辈吧?   他想了想,开口喊了一声:"小杏子,别乱跑,危险。"   声音不大,在空旷的耳室里被石壁弹了一下,又散开了。   无三省听见那声"小杏子"的时候,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扎了一下。   他偏过头看向虞禾,火折子的光正好在那一瞬间跳了一下,照亮了虞禾的侧脸——那双亮晶晶的、带着一点"你别走远"的关切的眼睛,跟黑暗里那些冰冷的瓷瓶和刻痕形成了太过鲜明的对比。   无三省那只垂在身侧的、一直攥着什么东西的手,在袖口里面慢慢松开了。   他本来在角落里盘算着,盘算着禁婆香该怎么用、什么时候用、用在哪个人身上,盘算着这条线该怎么接上那个"假死"的局面,盘算着如何让谢连环的消失看起来更像一个被命运吞没的意外。   他原本已经把禁婆香捏在了指缝间了。   但那一声"小杏子"像一盆温水,把他那些盘算浇得晃动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很可笑——他缩在阴暗的角落里盘算着怎么利用这片混乱,盘算着怎么踩在棋局的缝隙里走下去,可是被他盘算的人里,有一个蹲在墙角、什么也不知道的人,认真地跟他说"别乱跑,危险"。   无三省把禁婆香收回了袖袋里,动作很轻,甚至自己都没有察觉到自己做这个动作的时候指尖在发烫。   他深吸了一口气,从角落里走了出来。   走到一处刻痕格外密集的石壁前停下,火折子的光照在无三省的侧脸上,让他整张脸的轮廓在昏暗里显得比平时更深了一些。   他抬起手,理了理衣领,然后开始用一种很慢的、带着一种刻意表演出来的悠闲姿态整理自己的头发和衣裳——手指梳理额前碎发时故意放慢了速度,像是一个正准备登台的人在做最后的准备。   齐羽看着他这怪异的举动,忍不住开口问了一句:"三省,你怎么了?"无三省没有回答他。   他把手指从发间放下来,指尖在鬓角处轻轻一点,然后整个人向后退了半步。   机关启动了。   石壁内侧传来一阵沉闷的、像是链条被拖动的声音,低沉的嗡鸣从墙壁内部传到脚底,震得地面微微发颤。   那面刻满杂乱纹路的石壁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缝,缝隙越扩越大,露出一条斜向下延伸的甬道口。   冷风从甬道深处涌出来,带着一股沉沉的、像是被封存了很多年的气息。   耳室里的人齐齐看向无三省,陈文锦的目光尤其复杂,火折子的光照在她的眼底晃动了一下,像是一瞬间扫过了很多东西又全部压了下去。   那目光里既有见识到机关被破解的释然,也有对无三省"手里捏着多少没亮出来的底牌"的重新打量。   虞禾反应最快,他两步走到无三省旁边,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带着那种"你太厉害了"的直白和热乎劲:"可以啊小杏子!你怎么发现的?"   无三省被他拍得肩膀微微沉了一下,低头看着虞禾搭在自己肩上的那只手,语气压低了一些,低到只有虞禾能听清的程度:   "我爸的笔记里记过类似的机关。他以前下过的墓里有这种——"   他比划了一个动作,"刻痕的密度跟普通装饰不一样,走到特定位置会触发。我试着找了一下位置。"   虞禾听得连连点头,一脸"不愧是老无的儿子"的赞叹,然后又拍了拍他的肩膀收回了手,转身往那条新出现的甬道口探头张望去了。   无三省站在原地,看着虞禾凑到甬道口那副探头探脑的背影,垂在身侧的那只手上还残留着刚才被拍过的一小片温度。   他把那只手收进了袖口里,什么也没有再说,跟在人群后面走进了那条甬道。   指尖碰了碰袖袋里那截禁婆香的边缘,又松开了,像是把什么东西重新放回了深处,暂时不打算再拿出来。 第99章 要把他推出计划之外   通道比来时的甬道更窄,两侧的石壁湿漉漉的,水珠顺着石纹往下淌,在脚边汇成细小的水流。   无三省走在队伍中段,低头看着脚下那些被水浸得发亮的石板,借着前面火把的余光在数步子。   他心里在默数,数到第七步的时候,他的手从袖口里伸出来,指尖贴着左手边的石壁,摸到一处不起眼的凹槽。   凹槽里的触感跟别处不一样,表面光滑,微微发凉,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摩挲过。   他没有回头,手指在那个凹槽里轻轻按了一下,力道很轻,轻到像是无意间蹭到了墙上的一颗凸起。   虞禾走在他后面,正低着头看脚下那片水渍,没有注意到无三省那只手的细微动作。   然后脚下的石板忽然往下一沉,像是踩在了一块松动的活板上。   虞禾的视野猛地歪了一下,整个人失去平衡往前倾倒——他看见无三省偏过头来,火光在那张年轻的脸上晃了一下。   那双眼睛里没有算计成功后的得意,没有歉疚,没有负罪,只有一种像是早就计划好了的、等这一刻等了好久的平静。   虞禾的嘴巴张了一下,但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他掉下去的那一瞬间,脸上的表情只有错愕,没有怨恨,没有那种被亲近的人背刺之后的愤怒。   虞禾只是愣愣地看着无三省的脸,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然后那片黑暗就把他吞了下去。   无三省站在原地,保持着偏头的姿势,看着虞禾消失的方向,看着那片活板在虞禾掉下去之后又自动合拢了,严丝合缝。   他的那只手还贴着墙壁的凹槽,指腹微微发颤,动作明显但又克制得像是用尽全身力气把它压住了。   无三省吸了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慢,像是要把胸口里那股翻涌的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往下按。   他听见身后传来急切的脚步声——张启灵像是没有任何犹豫地扑向了那片已经合拢的地板,黑瞎子骂了一句什么紧跟着跳了下去,陈皮甚至没有看他一眼,只是在他越过无三省身边的时候,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很短,但无三省看懂了:你看好你这条命。   几道身影接连消失在活板闭合的缝隙里。   通道里安静了下来,只剩下无三省一个人站在那片被火把照亮的昏暗里。   他听见身后传来其他队员的嘈杂声响,陈文锦在问"怎么了",霍玲在喊"谁掉下去了",齐羽在往这边跑。   无三省没有回头,他把那只贴在墙壁凹槽上的手收回来,从袖口里摸出那小块灰白色的禁婆香,捏在指尖,举到唇边,轻轻吹了一口气。   火光亮起,那团细碎的灰白色粉末散进了空气中,带着一种极淡的、像是旧棉被晒过之后残留的幽微气味。   无三省看着那些粉末在空中慢慢飘散,他闭了一下眼睛,心里像是有一块石头松动了又落回了原处,落得很慢,像是从水面上往下沉,过了很久才触到水底。   他对不起虞禾的关心,可他该做的事还是得做。   虞禾是摔在一片软乎乎的海草堆里的。   那触感从后背传来,软得过了头,带着一股浓重的腥味,混着海草独有的粘腻和潮湿,呛得他猛地咳了几声。   他翻了个身趴在草堆上,干呕了两下,胃里一阵翻涌,眼眶都泛了红。   正撑着草堆喘气的时候,旁边的动静落下来了,一片衣摆带起的气流比他先到,然后是那双冰凉的、带着微颤的手。   张启灵跪在他身侧,一只手拍着他的背顺着气,力道不重不轻,另一只手递过来一个水囊。   虞禾接过水囊灌了一口,那口温水顺着喉咙滑下去,把胃里那股翻涌的腥气压下去了一些。   他偏过头,看见张启灵正看着他,帽檐底下那双眼睛里的东西还没完全收起来——他跳下来的姿态太利落了,落地的冲击力把他的脚踝都磕了一下,裤腿下面有半截露出来的红痕。   虞禾没有戳穿他,只是喘匀了气,把水囊递了回去。   紧接着陈皮和黑瞎子也落下来了,陈皮落地的时候微微侧身卸了力,站稳之后第一件事就是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   黑瞎子踩到海草堆上晃了一下,站稳之后先摸了摸后腰的刀,然后看向虞禾,确认他没事才把手放下来。   几个人站在那片堆满了海草的低洼地带里,安静了一会儿。陈皮先开口的,声音压得很低:"无老狗的这个小儿子到底想干什么。"   黑瞎子倚在旁边的石壁上,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语气带着一种"你还看不明白么"的了然:"还能是为什么——不管是他自己还是汪家,又或是上面那帮人,求的东西从来都只有一样。"   他说到"长生"两个字的时候停了停,像是特意给这两个字留出一点空间。   张启灵站在虞禾旁边,没有接话。   但虞禾看见他的睫毛动了一下,很轻,像一片羽毛落在水面上,但水底有什么东西因为那片羽毛的落下而微微晃动了。   虞禾坐在草堆上听着他们说话,感觉自己像是被一个看不见的罩子隔开了。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背景是盗墓,知道有各种势力在争某些东西,但他不知道"汪家"是谁,不知道"上面那帮人"指的是哪帮人,不知道他们在说的"长生"跟张启灵有什么关系。   他的系统886从来没有跟他提过这些——不能提,天道不允许提前干预世界线的发展。   往后靠了靠,海草堆在虞禾身下发出沙沙的声响,他偏过头看着张启灵的侧脸,想从他脸上看出点什么,但张启灵已经把那些细微的颤动收起来了,重新变回了一副沉默的、看不出情绪的模样。   张启灵站起来,伸手把虞禾从草堆上拉起来,拍了拍他肩上的草屑,没有多说什么,只是转身朝一个方向走去。   那条路藏在一片垂下来的藤蔓后面,拨开那些藤蔓就露出了一条窄窄的通道,比来时的甬道干燥了不少,两侧的石壁也没有那些杂乱的刻痕了。   几个人跟在张启灵后面七扭八歪地穿过几条甬道,拐了三个弯,绕过一处坍塌了大半的石梁,前方出现了一道裂缝,缝隙里透进来的是另一种光——不是火把的暖黄色,不是水面的粼光,是真正意义上的、从外面照进来的、带着温度和层次的天光。   出口。   准确来说,他们根本没有真正进入西沙海底墓的核心区域,只是在那座海底墓的外围边缘打了个转。   那道光是从一片被潮水侵蚀得薄薄的海蚀洞顶上透下来的,底下是一片浅滩,水色清透,能看到底下的沙子和贝壳。   张启灵站在那道裂缝前,侧过头看了一眼外面那片浅滩上透下来的日光,然后偏过头,目光在虞禾身上停了一下。   没有潜水装备,闭气游出去是唯一的选择,但那片浅滩虽然看着不远,闭气的时间对普通人来说还是太长了。   几个人站在裂缝前,黑瞎子已经开始活动肩膀准备下水了,陈皮也在卷袖口。   虞禾从兜里掏出几颗珠子,圆润润的,泛着温润的光泽。   他把珠子托在掌心里摊开,简单地说了一句:"含着这个,能在水里自由呼吸。别多问,含上就是了。"   没有解释这些珠子从哪来、怎么用的、为什么他会有这种东西。   陈皮看了他一眼,没有问,从掌心里取了一颗含进嘴里,珠子在舌下化开一层薄薄的膜,凉丝丝的,确实能感觉到某种隔绝水压的屏障在口鼻处铺开。   黑瞎子接过去的时候冲虞禾弯了一下嘴角,那笑里带着"你果然藏着好东西"的了然。   张启灵是最后一个接的,他把那颗珠子含进嘴里的时候看了虞禾一眼,那一眼里没有追问,只是确认了一下他手里还留了一颗给自己,然后转身,第一个走进了那片浅滩的水光里。   一行人跟在他后面,安静地穿过那道裂缝,走入水中,日光在头顶碎成一片一片跳动的金色光斑。   虞禾走在队伍中间,海水隔着他的皮肤包裹过来,温热的,带着一种恍然若梦的温柔。   他没有回头看那片正在身后合拢的黑暗,但他的手在穿过水面的那一瞬间,被另一只手轻轻握住了一瞬,又松开了,像是某种无声的确认,确认他还在那里,确认他们都在往前游。   ——   沈河欺负我,连续两天卡我,瞎瞎大婚被卡了。   数据也欺负我,直线下滑。   小虞儿的人设图大概是约不起画师了,只能我自己发力画一坨出来品鉴了。 第100章 路过的二月红   游出海面的那一瞬间,虞禾被头顶那片天光晃得眯了一下眼。   海水从发梢往下淌,顺着额角滑进眼睛里,刺得他眨了好几下才重新睁开。   阳光把水面碎成一片一片跳动的金色光斑,海面比他想象的辽阔得多,视野所及全是蓝灰相接的水色,连一线岸的影子都看不见。   虞禾正准备在脑子里敲886问一下附近有没有小岛或者补给点,黑瞎子已经笑嘻嘻地从旁边游过来了,他一靠过来就扒住虞禾的胳膊,像一只大号的水獭一样晃了他一下:   “哎,小神仙,你那个珠子真好用,呼吸顺畅得跟在地上一样,啥时候再给哥弄几颗留着?”   说完也不等虞禾回话,凑过去在他湿漉漉的脸颊上碰了一下,带着一股海水的咸味和笑盈盈的得意,游开了一小段距离,像是偷到了糖的小孩。   虞禾伸手推了他一把,力道不大,嘴里念叨着“你差不多得了”,语气里也没有多少真的恼意,甚至带着一点“我真拿你没办法”的妥协。   然后远处传来一声轮船的号角声,低沉悠长,贴着海面滚过来,在空旷的水天之间铺开一层回响。   几个人同时朝那个方向看过去。   一艘中型的轮船正从侧前方驶来,船身被午后的阳光镀了一层暖融融的金色,甲板上有几个人影正扶着栏杆往他们这边张望。   虞禾眯着眼睛看了几秒,然后那几道人影中间有一道直挺挺的高高的、穿着长衫的轮廓,被海风吹得微微动着的衣摆。   他愣了一下。   等两方靠近了,船上放了软梯下来,虞禾第一个爬上去的——他踩着湿漉漉的踏板翻过船舷,脚还没站稳就看见了二月红。   二月红站在甲板上,手里端着一杯茶,正看着他。   风把他那件浅色长衫的衣摆吹得微微翻动,头发被海风拂得有些散,但整个人还是那副不紧不慢的样子,像是来海上散步的,不是来接人的。   但是虞禾看见他端着茶杯的姿势——平时他端茶都是稳稳的,今天那杯茶的水面在微微地晃,不知道是船在晃还是他的手在晃。   二月红等虞禾走近了,上下打量了他一遍。   从湿透的头发看到还在往下滴水的衣摆,又看到他在船上刮破的裤腿边沿和那双已经又干又湿交替了好几遍的、颜色发白的脚趾。   他伸出手指,不轻不重地按了一下虞禾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都湿透了还翘着,像是一只被水淋透了还不服帖的小猫尾巴。   二月红把茶碗换了一只手端着,声音平平的,听不出什么特别起伏,但语速比平时慢了半拍:“去收拾一下,自己找间舱房,别杵在这儿吹风。”   虞禾被他按着脑袋的时候,鼻头不争气地酸了一下,但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它压了回去,点了点头说“知道了”就往船舱方向走了两步。   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月红正背对着他,面朝船的方向看着正在往上爬的陈皮。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往前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个正在翻上船舷的人影,看的时间比看虞禾的时间短不了多少,只是目光的方向更偏了一些。   陈皮翻上来之后,在甲板上站稳了,对上二月红的目光,也没有说话,只是极轻地、几不可见地点了一下头。   二月红把目光移开了,端起茶碗喝了一口。那杯茶的海面已经不再晃了。   张启灵和黑瞎子也陆续上来了,丫头不知道什么时候从船舱里钻出来,手里拿了条干毛巾,一看见虞禾就塞进他手里,一边催他快去把湿衣裳换了,一边又伸手捏了捏他的手腕确认是温的才放心。   她的脸颊已经恢复了年轻时的红润,眉眼间那股柔和的、带着笑意的劲头还在,跟几十年前在红府廊下给他递擦脸巾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带着虞禾往舱房走,留下一句“红爷我去看看虞禾换好衣裳没”就把二月红一个人晾在甲板上了。   船很快就调了头开始返航。   虞禾换了身干净衣裳出来,头发还半湿地搭在额前,被海风一吹凉丝丝的。   他走到甲板边,二月红正靠着栏杆吹海风。   虞禾凑过去,胳膊肘搭在栏杆上,偏头问他:“师父,你怎么会在这片海上的?”   二月红没有看他,目光落在远方那条海天相接的线上,像是那上面有什么东西值得看。   沉默了几息之后他说:“刚好路过。”   虞禾听了也没说话,然后他悄悄偏过头,看见二月红那只端着茶碗的手指正在不自觉地、极轻地敲着碗沿——敲了好几下,像是在替某段“刚好路过”的行程打着节拍。   虞禾把那句“路过能路过到海上来”咽回去了,只是又往他旁边靠了靠,两个人肩并肩地站在船舷边,谁也没再说话。   风从船尾灌过来,把二月红垂在肩侧的花白头发吹得动了一下,那只敲碗沿的手终于停下来了,换成了稳稳地端着茶杯的姿态。   船身切开海面,在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白色尾迹。   那几个刚被捞上来的人正散在甲板各处——   黑瞎子在跟丫头讨吃的,张启灵靠在船舱阴影里的角落看着海面,陈皮站在船尾的栏杆旁,二月红的目光在他站定的方向停了一下,又收回来。   在海上漂了几天,手底下的伙计说北京谢家谢九爷递了急信过来,本来已经已经递到了广西,但是他们人都不在广西,于是信又辗转到了西沙这边。   那封急信被广西的伙计快马加鞭的送来,是傍晚到的。   船刚驶出西沙海域不久,海面上铺着一层被夕阳染成橘红色的碎光,远远看去像谁撒了一把碎金子在水面上。   送信的伙计是坐了快船赶来的,又从岸上搭了最后一班小艇才追上他们。   爬上甲板的时候整个人气喘吁吁,脸上的汗混着海水的咸腥,把一封用防水油布裹了好几层的信递到了二月红手里。 第101章 谢九的来信   二月红接过信的时候没有急着拆,他先看了一眼信封口——封口的火漆是谢家的,那纹路他认得,几条缠绕的线条中间压着一个"谢"字,边上还有一道被匆忙按上去时留下的模糊指痕。   他沉默了一息,然后撕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   信纸很短,字迹潦草得几乎不像谢九平日那副从容的姿态,笔画有几处明显断了又续上,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   二月红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看了很久,久到旁边的虞禾都忍不住凑过来看了他一眼。   二月红的眉头微微皱了一下,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没有递给任何人看,只是收进了袖口里。   虞禾看见他的手指在袖口处停了一瞬,像是在确认那封信已经被稳妥地收好了,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把某一段还没有消化的信息按进更深的地方。   "谢连环死了。"二月红开口的时候声音不大,海风把他的尾音吹散了一些,但挨着他坐的虞禾听得清清楚楚,"谢九病了。谢雨臣才八岁,撑不起谢家。"   虞禾愣住了。   他当然知道谢连环没死——他亲手把谢连环从禁婆手里捞出来,看着那个人用替身假死,带着氧气面罩消失在水底暗礁后面。   可这些话他不能说。   他只能把那只刚刚张开的嘴又合上了,把"其实他没死"咽回喉咙里,变成一句含含糊糊的"……那怎么办"。   二月红没有回答。   他转过身,背靠着船舷,看着远处那片被暮色逐渐吞没的海面,沉默了很久。   甲板上安静了下来,只有船身切开海浪的水声和远处偶尔一两声海鸟的鸣叫。   黑瞎子没有凑过来,他靠在另一侧的船舷边,墨镜对着海面,看起来像在发呆,但捏着烟的那只手一直没有点火。   陈皮不知道什么时候走到了船舱门口,靠着门框,视线落在二月红那个背对着所有人的背影上,没有走近,也没有离开。   张启灵从阴影里走出来,在虞禾旁边两步远的地方站住了,安安静静的,像一截融进暮色的木桩。   二月红在沉默中想了很多东西。谢九那封信没有明说"请你们来",但它的意思已经写得很清楚了——谢家的局势不稳,谢雨臣太小,谢九病倒之后谢家的产业和盘口都在被各路人马盯着。   他在信里没有求任何人帮忙,只是写了一句"雨臣还小,我恐怕撑不了太久"。   这句话足够重了。   二月红看着手里的信封,那道被匆忙按出来的模糊指痕在暮色里像一小片暗色的印记。   他当然知道去北京意味着什么,他们的处境已经够复杂了——返老还童的事还没有暴露,一旦被上面那些人或者汪家知道,整个九门剩下的人都会重新陷入危机。   可他又想,他们从九门成立的那一天起就跳不出这个泥潭了,再藏又能藏到哪里去?   他已经躲了十几年了,丫头的身子垮过,虞禾差一点就没回来,谢九的信递到他手里的时候,他在那个瞬间做的第一件事不是掂量风险,而是站起来,看能不能买到去北京的船票。   二月红低下头,看着自己那双手——被长生丹重新养回来的手,指节有力,皮肤光滑,不再有当年在梨园院子里那些被岁月磨出的细纹。   吃下那颗药丸的时候他其实没想那么多,只是虞禾蹲在他面前,眼泪汪汪地说"不想你们走",他就吃了。   他二月红这辈子见过太多世面,经历过太多生死,到最后他发现自己最放不下的不是那些身外之物。   虞禾这个孩子在二月红眼里,从来都不只是"红府贵客",不只是那个贪吃贪玩天天闯祸被鸡毛掸子抽了两下就躲到丫头身后嗷嗷叫的顽劣徒弟。   他更像一个被捡回来的孩子,悄悄长成了一根扎在骨子里的刺。   拔不掉,也不想拔。   二月红也能感觉到,虞禾看他和丫头的眼神里有一种很少流露但从来不曾消失的东西,那是一种依赖,一种无声的确认,像是一个从来没有过家的人终于找到了可以回去的地方。   他和丫头在虞禾心里,大概就是"爸爸妈妈"一样的存在。   二月红想到这里,把袖口那封信又往里按了一下,像是怕被海风吹走了。   虞禾在旁边看着他的背影看了很久。   他看见二月红的肩膀微微塌了一下又重新挺起来,看见他握着信的那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在衣料边缘停住了,像是一个决定正在那道指缝里慢慢成型。   虞禾想了想,走过去,在二月红脚边的甲板上坐了下来,然后把脑袋搁在了二月红曲起的膝盖上。   他仰起脸来,那双眼睛在暮色里亮晶晶的,看着二月红,声音放得软乎乎的:"师父,想去就去呗。我有法子的,能护住大家。"   没有说"我能护住大家",而是说"有法子",但二月红听懂了。   二月红低头看着他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看着那双在暮色里认真看着他的眼睛,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在他后脑勺上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上用力按了一下,把那些翘起来的发丝压下去又松开,像是完成了一个很旧很旧的习惯动作。   他收回手,声音不大,尾音被海风带散了:"陈皮,去跟船老大说一声,掉头去北京。"   陈皮站在船舱门口,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没有立刻动,他看了二月红一眼,又看了虞禾一眼,然后转身往船头的方向走了。   他的步子不快不慢的,衣摆被海风掀起来又落下,像是一个终于等到了一句"走吧"的默认。   暮色从橘红慢慢沉入灰蓝,船身在海面上划出一道弧线,船头调转的方向对着北方。   虞禾还趴在二月红的膝盖上没有起来,二月红也没有赶他,两个人就那么安静地坐着,风从船舷灌过来把两个人的衣摆吹得翻卷了一下又落下。   丫头从船舱里端了两杯热茶出来,一杯递给了二月红,一杯放在了虞禾手边的甲板上,然后靠着栏杆看了他们一眼,什么也没说,转身回去了。   黑瞎子终于把手里那根一直没点着的烟放回了烟盒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嘴里嘟囔了一句"北京啊,那地方的炸酱面还行",然后晃悠着走了。   张启灵站在虞禾身后不远处,像一截不会离开的影子,看着那个趴在二月红膝盖上的后脑勺,目光安静地落着。   海面上的暮色越来越深,船舷边的灯火一盏接一盏地亮起来,船身稳稳地往北驶去。   虞禾趴在二月红的膝盖上,感觉自己被什么温热的、不那么浓烈但很有重量的东西包裹着,他闭了一下眼睛,听见二月红头顶上传来一声很轻的、几乎被海风盖过去的呼吸声,像是松了一口气,又像是认了命。   他弯了一下嘴角,把脸往二月红的膝盖上又埋了埋。 第102章 第一次见谢雨臣   北京的风比长沙硬。   马车进了城,街面上热闹归热闹,但那股干燥的、带着尘土气的风刮在脸上,跟南边湿润的海风完全是两个世界。   谢家的伙计已经在城门口候着了,一身素色的短褂,袖口别着白布条,见了他们的马车就快步迎上来,没有多话,只低低说了一句"九爷在家等着",然后翻身上了前面那辆带路的车。   谢府在城东一条安静的巷子里,门面很阔气,但门口蹲着的那对石狮子磨得光亮,看得出是有些年头的老宅了。   白帆从门楣上垂下来,被风吹得微微卷动,边角已经有些发旧了,像挂了不止一两天的样子。   门口进进出出的人不少,有的穿着素服,有的披着麻,面色各异——有真切的悲戚,也有压得不太严实的打量。   虞禾跟着二月红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第一眼看见的就是那两扇敞开的黑漆大门和门里影影绰绰的人影,香烛的气味和一种说不上来的、像是旧布料被晒久了之后挥发出来的沉闷感混在一起,扑面而来。   灵堂设在正厅。   白幔从横梁上垂下来,被穿堂风带得轻轻晃动,香炉里的烟一缕一缕地往上升,在昏暗的光线里散成模糊的灰白色。   灵位前跪着一个人,很小的一团,缩在一件明显大了一号的白色孝服里,后脑勺对着门口,正低着头,脊背绷得直直的,像是在用力撑着什么东西不让它塌下去。   虞禾站在灵堂门口,看着那个瘦小的背影,心里那种不太舒服的感觉又冒上来了。   那个背影太单薄了,单薄得像是一阵风就能吹倒,但他跪在那里的时候腰背是直的,那种不应该在八岁孩子身上出现的、刻意的挺直,像是被什么东西逼着、撑着、不敢弯。   旁边几个穿着素服的旁支亲戚正凑在一起低声说着什么,偶尔有人往那个小小的背影上看一眼,目光里带着一种虞禾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评估什么货物。   虞禾走过去的时候脚步放得很轻,他没有跟任何人打招呼,径直走到那个跪着的孩子面前。   谢雨臣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露出一张小小的、瘦削的脸,下巴尖尖的,嘴唇抿得发白,眼睛是红的,但没有哭,像是已经哭过太久,把眼泪都哭干了,只剩下眼底一层薄薄的水光在打转。   他看了看虞禾,又低下头去,像是不太确定这个人是谁、为什么站到他面前来。   虞禾弯下腰,伸手穿过他腋下,把他整个抱了起来。   谢雨臣的身子很轻,轻得像是一捆干柴,隔着那件大了一号的孝服能摸到他肩胛骨支棱的轮廓。   他被抱起来的时候明显僵了一下,两只手垂在身侧不知道往哪放,像是一只被从窝里端出来的小猫,不知道该不该挣扎。   虞禾把他抱稳了,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背,另一只手拍了拍他那件孝服上沾的灰,然后用一种不太正经的、带着笑意的、大大方方的语气说:"宝贝不怕,你娘家人来给你撑腰了。"   谢雨臣的睫毛猛地颤了一下,那层在眼眶里打转了许久的水光忽然就兜不住了,顺着脸颊滚了下来,落在那件白色孝服的前襟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没有出声,但他攥着虞禾衣领的手指悄悄收紧了,指节泛白,像是抓着什么他以为不会有人递过来的东西,终于被人硬塞进手里了。   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了上来,靠在门框边看着这一幕,墨镜底下那张脸上的表情看不太真切,但他嘴角弯了一下,那笑带着一种"你又能捡一个"的微妙。   他开口问了一句:"你什么时候有这么大个女儿了?"   虞禾偏过头冲他吐了一下舌头,然后又把脸转回来,抱着谢雨臣走到二月红面前。   二月红站在灵堂一侧,正跟一个谢家的老管事说着什么,看见虞禾抱着谢雨臣走过来,便停了话头。虞禾低头拍了拍谢雨臣的后背,用一种"我来介绍"的口吻,一个一个地说着:"这是你二爷爷,这是二奶奶,我是小禾叔叔——"   他说着顿了一下,又偏了偏头示意了一下身后,"那边那个戴墨镜的,你叫瞎叔叔就行,别跟他学坏;门口站着的那个是你张叔叔,他不爱说话,但人很好。还有——"   他看了一眼不知何时已经无声无息站在了门侧的陈皮,"那个是你陈皮叔叔,他脾气不太好,但护短。"   谢雨臣被虞禾抱着,眼泪还挂在脸上没干,但他顺着虞禾的介绍一个一个地看过去——二月红冲他微微点了点头,丫头弯下腰来对他笑了笑,黑瞎子冲他抬了抬下巴,张启灵站在门侧的阴影里,没有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没有寒意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最后他的目光落在陈皮身上,陈皮站在门框边,什么也没说,但他把袖口那截露出来的九钩爪绳头往里推了推,像是不想吓到小孩。   谢雨臣把每一张脸都看了一遍,然后又把脸转回来,埋在虞禾的肩窝里,手指攥着他衣领的力道始终没有松开。   他很小声地说了一句话,声音又哑又闷,只有虞禾听见了:"……嗯,不哭。我不怕。"   虞禾感觉到他攥着自己衣领的手指在微微发抖,但他没有戳穿,只是拍了拍他的后背,语气放得更松了:"嗯,不怕。小禾叔叔在呢。"   他把谢雨臣往上掂了掂,让他在自己怀里换了个更稳当的姿势,然后抱着他往偏厅的方向走了两步,侧过头对二月红说:"我先把孩子带过去歇会儿,你们聊。"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没有拦,只是又偏回头去,继续跟那个老管事说话,语速比刚才慢了一些,像是在给人留出更多时间。   丫头已经跟上了虞禾的脚步,走在旁边伸手替谢雨臣拢了拢那件大了一号的孝服衣领,动作又轻又慢,像在整理一朵被风吹歪了的花。   灵堂里的香还在烧,白幔在穿堂风里轻轻晃动,那些旁支亲戚的目光落在虞禾抱着谢雨臣走出去的背影上,有人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看了一眼旁边正跟管事说话的二月红,又把话咽回去了。   虞禾的身影消失在偏厅门口,谢雨臣趴在他肩头,那件大了一号的孝服下摆随着走路的动作微微晃着,像一只终于靠了岸的小船,在港口里安安静静地停着。 第103章 你是不是怪我没有找你   傍晚的时候,谢雨臣已经彻底变成虞禾的小尾巴了。   虞禾走到哪儿他跟到哪儿,虞禾蹲在院子里看那棵老石榴树,他就蹲在旁边,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学着他的姿势歪着脑袋往上看;   虞禾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往厨房方向走,他也站起来迈着小碎步跟在后面,不说话,但始终保持两步距离,像一只刚认了主人、还不太敢太亲近的小猫。   虞禾回头看了他好几次,谢雨臣每次被他发现都站住,仰着脸看他,眼睛还红着,但已经不哭了。   虞禾第三次回头的时候,没有催他走,也没有逗他,只是伸出手,掌心朝上,停在了两步外的距离。   谢雨臣看着那只手沉默了两秒,然后小跑两步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握得紧紧的。   虞禾牵着他继续往前走,步子放得比平时慢了一些,让身边那个八岁的孩子不用追也能跟得上。   丫头从厨房里端了一碟桂花糕出来,看见两个人牵着手从廊下走过,什么都没说,把碟子放在了回廊拐角的矮桌上,又转身回去了。   虞禾带着谢雨臣绕了一圈院子,给他指了指那棵石榴树说"等秋天熟了能摘",又指了墙角一丛开得正好的月季说"别碰那个,扎手"。   他还蹲下来指着一只路过的蚂蚁说"你看它在搬家"。   谢雨臣也跟着蹲下来,认真地看那只蚂蚁拖着半粒米挪了半步,然后又抬起头来看虞禾,那双还红着的眼睛里的光稍微亮了一些。   快凌晨的时候,管家过来了。   他站在廊下,低声跟二月红说了句话,二月红站起来点了点头,看了一眼虞禾。   虞禾从那种蹲在地上跟谢雨臣看蚂蚁的状态里抬起头,对上二月红的目光,心里像是被什么轻轻拽了一下。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土,低头对谢雨臣说:"小禾叔叔有点事,你跟管家伯伯待一会儿好不好?"   谢雨臣看了看他,又看了看管家,沉默了一息,然后松开攥着虞禾衣角的手,点了点头。   他攥着虞禾衣角的那只手松开的时候,指腹在布料上蹭了一下才完全放开,然后乖乖地站到了管家身边。   虞禾跟着二月红穿过长长的回廊,走进谢九那间卧房。   屋里燃着一盏不太亮的油灯,橘黄色的光把家具的轮廓晕染得模糊不清,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重的药味。   谢九半靠在床头,被子盖到胸口,露出来的那只手干枯得像是秋天的枯枝,手背上青筋凸起,皮肤薄得几乎能看见下面血管的形状。   他的脸颊已经凹进去了,眼窝深陷,嘴唇泛着一种不正常的灰白色。   但他的眼睛还亮着,那道光藏在浑浊的眼底深处,像是一盏快燃尽了、但还没灭的烛芯。   虞禾走进来的时候,谢九的目光从他身上掠过,然后又转回来,停住了。   他盯着虞禾看了很久,像是要在那张脸上确认什么。   虞禾被他看得站在原地,不知道该说什么,只能下意识地回看过去。谢九的嘴唇动了动,很慢地、像是要用尽全力才能挤出那几个字:"……是虞禾么。"   他的声音比虞禾想象中要哑得多。   虞禾点了点头,往前走了两步,站在床边的阴影里,看着他。   谢九的目光从他脸上又移到旁边的二月红身上,在二月红那张已经恢复了年轻时轮廓的脸上停了几息,像是也确认了什么。   然后他转回来,重新看着虞禾,那滴浑浊的泪就从他眼角慢慢地、无声地滑下来了,顺着脸颊的凹陷流进枕头的边角,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二月红没有多说话,只是走到床边的椅子上坐下来。   谢九像是终于从那个"这到底是不是真的"的状态里缓过来了,他抬起那只干枯的手,朝二月红的方向轻轻摆了一下,然后偏过头,朝门口的方向看了一眼。   管家站在门口会意,牵着谢雨臣的手退了出去,门在身后被轻轻合上了,发出一声极轻的磕响。   谢九把目光收回来看向虞禾,声音里带着一种像是被砂纸磨过很多遍的干涩:"你是不是气我……气我一直没有去找你,所以你回来了这么久,一次都没来北京看过我。"   他说话的时候断断续续的,像是在用胸腔里仅剩的那点气撑着每一个字,"我那时候听陈皮说你回来了,我高兴了一整夜。我想去,可我不敢。我怕你……怪我。"   虞禾站在床前,嘴唇动了一下。   他说"我不怪你",声音不大,但他听见自己说这句话的时候,脑子里有什么东西在晃——很模糊,像是一张旧照片被水泡过之后边角卷起来的轮廓,他看不清上面的人,但他能感觉到那个画面是暖的。   谢九又断断续续地说了很多。   一会儿说虞禾以前拉着他蹲在老槐树底下躲太阳,非要跟他讲那只蝉叫得有多吵;   一会儿说虞禾有一回拖着他在河滩上捡了一下午的石头,石头装满了两个兜,虞禾还嫌不够,硬把一块手心大的鹅卵石塞进了谢九的帽子里;   一会儿又说到佛爷府上开会的时候,说佛爷每次都会在窗台上多放一碟点心,说"等那只猫来拿",然后虞禾就真的会在会议开到一半的时候从窗台外面探进半个脑袋,把点心顺走,又缩回去了。   谢九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偶尔会翘一下,那个弧度浅得像是很久没有用过这个表情了,但他还是在笑。   他说起那些事的时候,那双浑浊的眼睛里偶尔会亮一下,像是那些记忆本身是发光的。   虞禾站在床边,听着那些他完全不记得的事情。   他不记得佛爷府窗台上的点心,不记得河滩上的石头,不记得老槐树底下的蝉鸣。   但那些画面随着谢九断断续续的话语在他脑子里一片一片地浮起来,像是沉在水底的碎瓷片被水流翻动了一下,露出了一小截釉色的边缘。   他的心口有一种闷闷的、说不上来的酸涩,像是一颗被捂了很久的果子终于被切开了一道口子,里面流出来的汁水是温的。   虞禾在床沿上蹲下来,看着谢九那双干枯的、交叠在被子上的手,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问了一句:"你想不想跟师父一样……变成长生种?"   谢九听了那个问题,安静了片刻,像是在很认真地考虑。   然后他慢慢地摇了摇头,动作很轻,带着一种早就想好了的、不需要再犹豫的笃定:"不了。"   他的声音比刚才更轻了一点,像是把最后那点力气用在了那个摇头上,"我这样的人,死了才好。长生……不适合我。"   虞禾蹲在床沿边,看着他那双干枯的手上凸起的青筋,看着他枕头上那一片被泪洇湿的深色痕迹,看着他嘴角那个因为说到"老槐树"而短暂翘起、又慢慢落下去的弧度。   他什么也没有再说。   他只是伸出手,轻轻握了一下谢九那只搁在被面上的枯瘦的手掌,然后松开了。   谢九的手指在他松开的时候像是想回握一下,但力气不够了,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又落回了被面上。   虞禾站起来,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走出了那间弥漫着药味的屋子。   二月红坐在椅子里没有动,他等虞禾走出去之后,才慢慢地把目光从门的方向移回来,看着床上那个正在闭上眼的故人。   风从窗缝里渗进来,把油灯的光吹得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门在虞禾身后合上,把屋里的烛光也关在了里面,只留下走廊里那盏亮了一夜的、昏黄的廊灯。 第104章 这是我最后能为你做的   谢九走的那天傍晚,天边烧着一层薄薄的橘红色晚霞,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天际线那里慢慢地、安静地燃尽了。   虞禾从前一天下午就被谢九叫到了床边,他蹲在床沿边的脚踏上,握着谢九那只干枯的、已经没什么温度的手,陪他度过了最后一个完整的夜晚。   谢九不让管家开灯。   他说他现在的样子不好看,油尽灯枯的,灯一开就显得更丑了,让虞禾坐在暗处就行。   虞禾就坐在那半明半暗的光线里,听着谢九断断续续地说一些旧事——   有时候说他在北京这些年收了几件好瓷器,有时候说谢雨臣那孩子聪明得像他养父,有时候说着说着就没了声,过一会儿又轻轻地喘一口气,像是在确认自己还在。   他最后清醒的那段时间,从枕头底下摸出了一条手链。   链子是金子打的,不粗,但做工极细,每一节都打磨得圆润服帖,嵌着几颗翠绿的碎玉石,在暗处里泛着一层幽幽的温润光泽。   最特别的是那颗坠子,比指甲盖大不了多少,金镶玉的质地,边角收得干净利落,坠子中心刻着一个"谢"字,不知道是用什么手法嵌进去的,在昏暗中隐隐透着一层柔光,像是字本身会呼吸一样。   谢九把那条手链放进虞禾掌心的时候,手指已经不太听使唤了,抖了两下才把链子完全搁稳。   他的声音又轻又慢,像是把最后那点力气都攒下来给了这几个字:"这是我送你的告别礼物。你戴着它,就当是我还陪着你。"   这是谢九觉得最后能为虞禾做的一件事,他没有太大的本事,能留给虞禾的依仗也就一个谢家了。   虞禾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条手链,那颗坠子在暗光里微微亮着,他张了张嘴想说"我不要告别礼物",但喉咙堵住了,没有说出来。   他把手链戴上了,扣环扣了两下才扣好,坠子垂在腕骨内侧,贴着皮肤,带着一点谢九手心的余温。   门外,管家透过门缝看见了谢九把手链递给虞禾的动作,他的瞳孔收缩了一下,然后无声地后退了两步,垂手站在门外,没有再往里看,也没有跟任何人提起。   谢九是在第二天凌晨走的。   走得很安静,跟睡着了一样,胸口那点起伏在某个时刻停了下来,没有再续上。   虞禾一直握着他的手,直到那只手的温度一点一点地凉透了,才慢慢地松开。   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因为蹲得太久而发麻,扶着床沿缓了好一会儿,才走出那扇门。   门外的天刚蒙蒙亮,院子里的白帆被晨风吹得微微翻动。   谢九的棺材按照他自己的意愿,跟谢连环的同一天下葬。   灵堂里摆了两副棺木,一大一小,白幔被风吹得轻轻晃动,香烛的烟在清晨的光线里升成灰白的一缕,散进了瓦檐下的阴影里。   谢雨臣跪在最前面,那件大了一号的白色孝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哭出声。   虞禾蹲下来拍了拍他的背,他抬起头看了虞禾一眼,嘴唇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往前一栽,倒进了虞禾怀里,彻底晕了过去。   虞禾把他抱起来背到背上,谢雨臣的脑袋软软地搭在他肩头,呼吸又轻又浅,带着哭过太久的疲惫和脱水后的无力。   虞禾背着他往灵堂外面走的时候,余光瞥见了廊下那些谢家旁支的目光。   他们看着他的眼神跟昨天不一样了,有人朝他微微低头,有人往后退了半步给他让路,有人在他经过的时候悄无声息地把视线移开了,不敢直视他腕骨上那颗在晨光中微微反光的坠子。   虞禾没有注意那些目光的细微差别,他只是紧了紧背上的孩子,让他趴得更稳一些,然后往偏厅的方向走去。   管家跟在后面几步远的地方,没有说话,但他在虞禾转弯的时候伸手拦了一下旁边一个想上前搭话的旁支亲戚,那人看了管家一眼,又看了虞禾的背影,把那句没出口的话咽了回去,退回了原处。   谢雨臣醒来的时候已经是午后了,他躺在偏厅的软榻上,睫毛颤了颤,睁开眼第一件事就是找虞禾。   虞禾坐在旁边的椅子上,正低着头看自己腕上那条手链,感觉到动静便偏过头来。   谢雨臣看着他,眼眶又红了,但这次没有哭出来。   他的声音又哑又小,像一只刚刚被从水里捞出来的、湿漉漉的小猫:"小禾叔叔……你会不会也跟九爷爷一样死掉?"   虞禾看着他,伸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贴着那层细软的头发,力道很轻:"没有那一天的。"   他顿了一下,像是在想什么,然后弯起嘴角,用那种不太正经的、带着笑的语气补了一句,"说不定反而是我给你送终呢。"   谢雨臣愣了一瞬,然后眼睛更红了,伸出手攥住了虞禾的衣角,攥得紧紧的,像是要把那句"没有那一天"也攥进手心里。   他低下头,把脸埋进虞禾的袖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不能死。"   虞禾拍了拍他后脑勺:"嗯,不死。"   院外的风从廊下穿过来,把檐角那串旧风铃吹得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谢雨臣攥着他衣角的那只手终于松开了一点,蜷在掌心里,像是捏住了一颗很小很小的糖。   虞禾站起来,牵着那只松开了一点又没完全松开的手,带他往有阳光的地方走了两步。   谢雨臣跟在他身侧,跨过门槛的时候被光晃得眯了一下眼,但脚步没有再停过。   那串手链在虞禾的腕骨上轻轻晃了晃,坠子里的"谢"字在日光下微微闪了一下,又藏回了布料的阴影里,像是一个不会说出来的承诺。   管家站在廊下看着那个背影牵着小小的身影走远,慢慢收回目光,把那扇准备被风带上的门轻轻合拢了。   门外,院子里落了几片被风吹下来的枯叶,正被日光晒得微微卷起了边。 第105章 我不同意你教他这些东西   葬礼之后的谢府像是被抽走了一层东西。   白帆撤了,灵堂的门关上了,院子里的香烛味被几场秋雨洗淡了,但那股子空落落的冷清还是挂在廊檐底下,风吹不走。   谢雨臣没有时间继续悲痛,因为二月红从葬礼之后第三天就开始教他本事了。   起初虞禾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劲。   二月红教谢雨臣站桩、扎马步、练身段,偶尔教几句唱腔,那孩子也认真,蹲在廊下一遍一遍地练,额头上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也不吭声。   虞禾每天蹲在旁边看着,有时候递块帕子给他擦汗,有时候拍拍他的脑袋说"今天练得不错,长大了能保护自己"。   谢雨臣听了那句话之后练得更用劲了,练到半夜起来上茅房,虞禾都能看见他趴在窗台上还在比划手势。   但到了第二个月,虞禾开始觉得不对劲了。   二月红教的东西变了,不再是唱戏的台步和身段,也不是正经的武功。   那些动作比唱戏的更慢、更沉,带着一种说不出来的韵律感,像是某种仪式的一部分。   谢雨臣在院子里练的时候,二月红会站在旁边看着,偶尔用脚尖纠正他脚掌的角度,嘴里说着一些虞禾听不懂的词——像是某种旧方言,又像是被刻意模糊掉的咒文。   虞禾蹲在廊下,看着谢雨臣在月光下一步一步地挪着那些古怪的步伐,后背慢慢浮起一层凉意。   他去找二月红的时候,二月红正在书房里翻一本旧册子。   虞禾推门进去,没有绕弯子,直接开口问:"师父,你在教他什么东西?"   二月红翻册子的动作停了一瞬,然后继续翻了一页,语气平平的:"教他本事。"   虞禾站了一会儿,然后声音高了一点点:"你教的那不是唱戏,也不是功夫。我虽然以前不太懂这些,但现在我分得清。你教他的是某种祭祀的东西——"   他的话到这里卡了一下,像是自己也不太确定那个词的准确含义,但那层不安已经堆到他嗓子眼了。   二月红把册子合上了,没有看他,目光落在桌面上那盏将熄未熄的油灯上,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低而平静:"有些事情,他现在不学,以后就来不及了。你护不了他一辈子。"   虞禾被他这句话狠狠噎了一下,胸口像是被人捶了一拳,过了几息才开口,声音里压不住那股往上涌的委屈和急:"那你也不能教一个小孩那种东西!他才几岁!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他想说"你以前在红府教我的时候,凶是凶了点,但从来没碰过这些",但喉咙堵得他没说出来,最后那句冲出口的话变成了一声带着哽咽的:"你变了。"   二月红坐在那儿,没有回头看他,那盏油灯的光把他的侧脸勾出一道寂寥的轮廓,他什么也没有解释。   那眼神里有一种虞禾看不懂的东西,像是藏着一层他还没准备好的、也不能说的苦衷。   虞禾看着他的沉默,心里那股气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来也咽不下去。   他站了一会儿,觉得自己再待下去可能真的会说出什么大逆不道的话,于是转身推开门走了出去。   他走得很急,步子踩在青石板上又重又响,像是要把那股闷气全部跺进脚下的砖缝里。   虞禾一路出了谢府大门,漫无目的地走。   北京城的路他不算太熟,只知道往热闹的地方走,脚下那条巷子拐了两个弯之后变窄了,两旁的老墙把头顶的天挤成窄窄的一条。   他低着头走了一阵,慢慢地从那股闷气里回了一点神,脚步也慢了下来。他正准备找个台阶坐一会儿,忽然感觉到背后的空气里多了一点什么。   不是脚步声,不是呼吸声,是一种极轻的、几乎无法捕捉的视线落在后颈上的触感,像是有人在他身后几丈远的地方停住了,正在看他。   虞禾的脚步没有停,他继续往前走,保持着同样的节奏,然后在一个岔口处侧身一闪,整个人贴进了旁边一条窄巷的阴影里,屏住了呼吸,收敛了气息,像一截融进墙根的影子。   几息之后,一个脚步声从巷口传来,速度很快,像是追踪者发现目标消失之后加速追上来。   那个人影在岔口处停住了,左右张望了一下,露出半张脸。   很普通的一张脸,放进人群里根本找不出来,眉眼的间距、鼻梁的高度、嘴唇的薄厚,全都调整在一种"不引人注意"的区间里,像是被精心校准过。   虞禾从阴影里扑出去的时候,腰间的短刀已经握在手里了,刀锋贴着对方的咽喉逼退了他半步,对方反应极快,偏头躲开了第一刀,同时从后腰摸出一把短匕格挡了一下。   两个人在窄巷里缠斗起来,兵刃碰撞的声音清脆而密集,在两面老墙之间来回弹跳。   那个人身手确实不弱,招式凌厉但带着一种不像江湖人的规矩,更像是某种受训过的、被系统化打磨出来的打法。   虞禾的刀几次都被他格开了,但对方也没能占到上风,两人身上都挂了彩——   虞禾的右臂被划了一道浅浅的口子,对方腰侧也被虞禾的刀尖带了一下,布料破开一道口子,渗出一片暗色。   虞禾在交手中逐渐摸清了对方的节奏,最后他看准一个空档,刀身翻转,以一个刁钻的角度压住了对方的手腕,另一只手扣住对方的肩膀把人按在了墙上。   刀锋抵在他颈侧,虞禾喘着气低下头去看那张脸——普通,太普通了,普通到像是一张被精心打磨过的面具。   虞禾的目光落在那张脸的边缘,忽然觉得那层皮肤的质感跟周围不太一样。   他腾出一只手,指尖沿着对方下颌线的位置摸过去,摸到一处极细的、几乎无法察觉的接缝,然后用力一扯。   一张薄如蝉翼的人皮面具被撕了下来,露出底下那张真正的脸。虞禾的手僵在了半空中。   面具下面的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眉眼、鼻梁、嘴唇的弧度、下颌的线条,甚至连眉心那颗极淡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的小痣都分毫不差。   虞禾看着那张自己的脸,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脑后打了一棍,脑子里嗡的一声,手指的力道松了半寸。   对方抓住这个空档,猛地抬腿踢开了他扣着肩膀的手,同时从袖口里抖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扬手撒了出来。   虞禾被那片粉末逼得偏头闭了一下眼,等他再睁开的时候,巷子里已经空了,只有地上残留着半张被扯破的人皮面具,和墙根下几滴还没干透的血迹。   他站在原地,低头看着手里那半张面具,指尖捏着那层薄如蝉翼的边缘,掌心渗出了一层细密的冷汗。   巷口的风灌进来,把他额前被汗浸湿的碎发吹得动了一下。   虞禾把那半张面具收进了怀里,靠在后墙上站了很久,心跳还在那个"一模一样"的画面里撞着,一下一下地,又重又紧。   他抬起头看了一眼巷口那片被暮色染成橘红色的天空,然后慢慢站直了身子,把手里的短刀收回了鞘中。   那半张面具贴在他怀里的衣料上,轻得像是没有重量,但虞禾迈开步子往回走的时候,每一步都觉得胸口像是多了一块不知道该怎么安放的碎片。 第106章 你脾气是越来越大了   虞禾踏进谢府大门的时候,晚饭的时辰已经过去很久了,廊下的灯都亮着,橘黄色的光把院子里的石板路照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走正厅,低着头沿着回廊往自己住的那间偏院走,步子有点飘,像是踩在棉花上。   但他刚转过回廊拐角,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二月红背着手站在那儿,面朝着院子门口的方向,像是一直在等什么。   旁边石桌上的茶已经凉透了,杯沿上连一点热气都没有,不知道放了多久。   虞禾的身影出现在回廊尽头的瞬间,二月红的身体微微动了一下,但他没有立刻迎上去。   虞禾继续往前走,走到灯笼下面的时候,二月红才看清他的样子——右臂上的布料破了一道口子,边缘的布料已经被血浸透,血干了大半变成暗褐色,把整片袖口都染得发硬。   衣摆上蹭了几道灰印子,腰侧的衣裳也有一道被划开的痕迹,虽然不算深,但血迹渗出来在浅色的衣裳上格外扎眼。   他的脸色苍白,眼睛不太聚焦,像是被什么沉重的东西压着,走路的时候脚步有一点不太明显的虚浮。   二月红看见他那个样子的时候,手里那杯早就凉透的茶脱了手,瓷杯磕在青石地面上发出一声脆响,碎成几片,茶水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两步走过去,一把捏住虞禾的肩膀把他转过来,上下扫了一遍那身伤口,目光在右臂和腰侧的破口上各停了一瞬,然后那股压了很久的气终于从喉咙里翻上来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又重又稳:   "你脾气是越来越大了——比陈皮还不听话!   一言不合就跑出去,把自己折腾成这副流浪猫的样——你本事大了是不是?   是不是觉得自己学了点本事天下无敌了,谁也奈何不了你了?!"   虞禾被他捏着肩膀转过来的时候还处于一种不太聚焦的状态,脑子里还在反复回放着巷子里那张揭下面具之后的脸。   他听见二月红的声音,缓缓地眨了眨眼睛,看着那张近在咫尺的、皱着眉的脸,嘴唇抖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声音没有顺利地从喉咙里出来。   他就那样呆呆地看着二月红,像是隔着一层薄雾在辨认面前这个人是不是真实的。   二月红看着他那副丢了魂的样子,那股火气噎在胸口,发也发不出来,收也收不回去,握着虞禾肩膀的手指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旁边的阴影里走出一道人影,黑瞎子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靠过来的。   他平时挂在脸上的那副松散的笑在看见虞禾那身伤口的时候收住了,收得干干净净的,嘴角那点弧度像被什么东西抹掉了。   他走过来,从二月红手里轻轻把虞禾接了过去,一只手搂着他的肩让他靠住自己,另一只手顺着他的后背从下往上慢慢抚了一下,像在安抚一只炸了毛但又不知道自己在怕什么的小动物,声音放得很低:"发生什么了?慢慢说。"   虞禾被他拢住的时候,那层一直在晃的、找不到支点的东西像是被一只手从后面轻轻托住了。   他靠了一下黑瞎子的肩膀,没有立刻说话,但肩膀不再那么紧了。   院子里的动静把其他人也引了过来,陈皮从正厅走出来的时候手里还端着半碗没动的饭,看见虞禾那身伤的时候碗沿上的筷子顿了一下,他没有问"怎么回事",但目光在虞禾右臂那道伤口上停了两拍。   张启灵从廊柱的阴影里走出来,脚步不急不慢的,但他在虞禾旁边站定的时候,位置正好堵住了回廊风口的那一侧。   丫头从厨房方向快步走过来,手里攥着一条干净布巾,看见虞禾那身血迹的时候倒吸了一口气,但没有出声催。   谢雨臣是从自己那间屋子里跑出来的,他看见虞禾身上的血,先在原地愣了两秒,然后转身就跑回屋了,没过一会儿拖着一个比他半个身子还大的急救箱跌跌撞撞地跑回来,箱子在地面上磕了两下,盖子松动了一角,露出一卷纱布的边角。   二月红看了一眼那只被拖到跟前的急救箱,又看了一眼谢雨臣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样子,闭了一下眼,把那股还没散干净的火气按回嗓子底下,抬手捏了捏眉心,声音带着一种被磨过了头的疲惫:   "先把人带进去处理伤口。其他的等会儿再说。"   黑瞎子应了一声,没有多话,半搂着虞禾往客厅方向走。   虞禾被他带着走了两步,在跨过门槛的时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刚才握过那半张面具的那只手——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地面上,任由黑瞎子把他按进椅子里。   客厅的门在身后被轻轻带上了,灯火通明,橘黄色的光把那些干涸的血迹照得更加刺眼。   虞禾坐在椅子里,右臂的伤口被丫头用温水浸过的布巾擦干净了血污,露出底下一道不算太深但边缘有些翻卷的刀口。   陈皮蹲在他面前,正拿着镊子夹着药棉往伤口边缘清理,动作不算温柔但很稳。   药棉碰到创口的时候,虞禾的身体猛地绷了一下,吸着凉气把脸偏到一边,从牙缝里挤出一句"疼疼疼你轻点——"   二月红站在旁边,原本端着一杯重新换上的热茶,听见他喊疼,手里的茶碗在杯沿上转了一下,他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带着那股没散干净的火气:"喜欢作就忍着。闹脾气跑出去的时候怎么没想到疼?"   但陈皮手上的动作确实轻了一些,镊子尖的力道明显收敛了,像是被那个"疼"字按了一下开关。   虞禾缓了两口气,等那阵刺痛过去之后,终于开口了。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落在地砖的缝隙上,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像是要把那些画面一个字一个字地从脑子里搬出来,但搬的时候手有点抖。   "我出了谢府之后走了挺远,走到一条窄巷子里……刚开始只是觉得后背有人在看,那种被人盯着的感觉,不是余光能扫到的,是脖子后面那种汗毛竖起来的感觉。   我拐进一条岔口,贴在墙根底下等了一会儿,他果然跟过来了。"   虞禾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指尖无意识地抠着椅子扶手上那道木纹, 第107章 它想取代虞禾,控制所有人   "他长得特别普通,就是那种你走在街上看见一百个也记不住一个的脸。   我先动手的,打了几个来回,他身手不比我差多少,我挂了几道彩,他也挂了彩。   后来我把他按在墙上了,刀抵着他脖子——"   他说到这里又停了一下,这次的停顿比刚才更长。   丫头手上的布巾已经洗好拧干了,但她没有递过去,只是攥着布巾站在那儿。   虞禾的指尖把扶手上那道木纹抠出了一道浅浅的印子:"我低头看他的时候,发现他下颌线那边有一道很细的缝,像是贴了什么东西。   我伸手扯了一下,把那层东西揭下来了。"   他的声音忽然变得更低了,低到像是在说给自己听。   "底下那张脸……跟我一模一样。眉毛,眼睛,鼻子,嘴角的弧度,连眉心里那颗小痣的位置都不差。"   客厅里安静了一瞬。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是像有一阵冷风从门缝里渗进来之后,所有人都停住了动作的那种安静。   丫头攥着布巾的手微微收紧了一点,布料在她掌心里被捏出一团皱褶。   二月红端着茶碗的手停在半空,碗沿离嘴唇还有两指的距离,但没有再往上抬。   黑瞎子靠在桌边,原本一直保持的那个半倚的姿势没有动,但他搭在桌沿的手指不自觉地蜷了一下。   陈皮蹲在虞禾面前,手里的镊子悬在他的伤口上方,那一块药棉还夹在镊子尖上,被药水浸透的棉团正缓缓地滴落一滴冰凉的液体,落在虞禾膝头的布料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但没有人在意。   虞禾继续说:"我愣了一下,就那一瞬间,他撒了一把迷烟跑了。   我追了两步,巷子里已经没人了。地上只剩半张面具。"   他把那只一直攥着的手摊开,掌心里是那半张被扯破了的人皮面具,薄如蝉翼的边缘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极淡的肉色光泽,像是一层褪下来的蝉蜕。   张启灵站在他身侧,那只一直搭在虞禾肩膀上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力道不重,但虞禾能感觉到他指腹贴着自己肩胛骨的温度正在变实,像是在用一个无声的动作告诉他:我听见了,我还在。   黑瞎子先开口的,声音难得没有那股吊儿郎当的调子,低沉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压住了往上冒的劲,带着一种梳理过后的缓慢和谨慎:   "你说,那人跟你的脸……一模一样?不是像,是一模一样?"   虞禾点了点头,没有抬头。   黑瞎子把墨镜往上推了一下又放下来,指尖在镜框边缘停留了极短的一瞬,像是在借着那个动作整理思路。   他说出的话带着一种后知后觉的、像是拆开一件被包裹得严严实实的东西时忽然看见底下的纸纹发锈的审慎:"如果那天我没有在巴乃接那趟活儿,没有在山上被古楼里面的机关剖开肚皮,没有在快死的时候遇见你——"   他没有把话说完,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如果那天黑瞎子没有濒死,没有因为濒死而触发某种不可预知的机会,没有在那种极端巧合下把失忆的虞禾引出来,那么现在坐在他们面前的这个虞禾,可能早就不是虞禾了。   一个跟虞禾长得一模一样的复制人,戴着精心校准过的面具,学习过虞禾的说话方式,模仿过他的笑,能叫出每一个故人的名字,会在正确的时间做出正确的反应。   它不会被任何人察觉,它会叫每一个被虞禾拴住心的人替它卖命,替它去翻查张家的秘密、长生的入口,替它淌过每一道机关、每一座古墓。   它会利用虞禾这个身份能利用的所有人,一点一点榨干每一分信任和牵挂,把那些愿意为虞禾拼命的人推入深渊。   陈皮蹲在虞禾面前,那粒药棉终于从他镊子尖上落了下去,掉在虞禾膝头的衣料上,他没有去捡。   二月红手里的茶碗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放下了,碗底搁在桌面上,发出一声极轻的瓷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里那种"你在闹脾气"的余温已经彻底褪干净了,像是被什么东西从根部斩断,只剩下底下那层埋在深处的、冷而硬的东西在支撑着每句话:   "所以那个人……他是谁的人?"   虞禾抬起头来看了二月红一眼,嘴唇动了动,声音闷在喉咙里:"我不知道。他跑了之后那半张面具我也看了,看不出什么来。"   黑瞎子靠回桌边,慢慢地、像是在重新确认什么似的开口:"那如果,他被训练出来的目的,就是等你哪天——"   他没有说出"等你有破绽"或者"等你走单"那种词,但意思清清楚楚地填在那些空白的缝隙里。   一个跟虞禾长得一模一样的人,会在虞禾落单的时候出现,在虞禾失忆的时候替换,在虞禾死的时候顶替他的位置,然后以虞禾的身份活下去。   它会叫二月红"师父",会叫陈皮"小橘子",会蹲在墙头啃西瓜,会跟黑瞎子斗嘴,会握着张启灵的手——它会做所有虞禾会做的事,但那底下是空的,没有那颗会因为舍不得而蹲在床沿边握着一只枯瘦的手一夜不肯松开的心。   谢雨臣站在门框边,急救箱还敞着盖子搁在他脚边,他抱着急救箱的边角,小小的手攥着箱沿,看着虞禾,嘴唇抿得紧紧的。   他说出的话不响,但在那阵阴冷里格外清楚:"小禾叔叔……他们是不是想把你换掉?"   虞禾偏过头看着他,谢雨臣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像是一只小兽在黑暗里看见了即将靠近的什么东西的轮廓,下意识地绷紧了全身的毛。   虞禾张了张嘴,想说"不会的",但那三个字在他喉咙里转了一圈之后他没能说出来。   因为他也知道,如果不是那个天知道怎么发生的巧合,如果那条时间线在某个节点上稍微偏了一丁点——他可能现在还在某个不知道的地方,不知道自己是谁。   而另一个"虞禾"已经坐在这间客厅里了,替着他笑,替着他说话,替着他用那些他好不容易才捡回来的关系去做一些他根本无法想象的事。   二月红闭了一下眼,再睁开的时候目光落在地砖上那摊被茶碗碎瓷划出来的细痕上面,他像是在理清什么线头,又像是在把那些没有说出口的假设都收进一个暂时还不想打开的抽屉里。   他慢慢地开口,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像秤砣一样落下来:"这孩子以后,不能一个人出门。"   张启灵的手还搭在虞禾的肩上,那只手的温度一直没有离开过,像是立在那道刚被撬开一丝缝的黑暗前面,无声无息地堵着。   窗外的风声大了一些,把院子里那棵石榴树的枝条吹得刮在窗纸上,发出一种细碎的、像是有人在外面用手指轻轻挠着纸面的声响。   客厅里的人都没有动,灯芯在油盏里跳了一下又稳住了,把那几张紧绷的侧脸轮廓拉长又收短,在墙壁上晃动着,像是一些正在被重新描边的影子。 第108章 无老狗来访   复制人事件从那天起就被所有人放进了心里,黑瞎子和张启灵把半个北京都翻遍了也没找到任何蛛丝马迹。   它像是知道自己已经打草惊蛇,没有出现过。   虞禾在院子里蹲了几天,确认那东西确实不会再来了,才把那根一直绷着的弦稍微松了半寸。   但他松了半寸,二月红却把剩下那半寸又拧紧了一些——他连夜手写了好几封信,叫伙计加急送往九门还活着的各家家主手里,信上写得很简略,但意思清清楚楚:   除非虞禾身边跟着的南瞎北哑两个人都在场,否则单独出现的虞禾都不是虞禾。   同时还在信的末尾附了一句暗号,是一句极不起眼的话,只有九门内部的人知道那代表什么。   远在杭州的无老狗是在腊月里收到这封信的。   那天他正蹲在狗场里给新来的几只小狗喂食,伙计从外头跑进来递了一封信,封口压着火漆,是二月红的印。   无老狗把手里那半碗狗食搁在墙根,用袖子擦了擦手指上沾的碎屑才把信拆开。   他看完第一遍的时候,手里那封信的边角被他捏出了一道褶痕;   他看完第二遍的时候,褶痕旁边又多了一道更深的印子。   无老狗蹲在那里,膝盖上还趴着一只圆滚滚的小花狗,正仰着脑袋看他,不知道主人为什么忽然不动了。   无老狗把那封信折好放回信封里,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咔咔响了两声,他扶着墙站了一会儿,那阵发紧的沉默透过干燥的冬风沉进他脚底的青砖缝隙里。   他知道他不能再缩着了,也缩不住了。   那些年里他缩在杭州,用狗场和日子把自己填满,以为把那些旧物件锁在暗室里就能把那个人也锁在暗室里。   可原来只要得知那个人可能被替代、可能有危险的消息,他依旧是头一个坐不住的。   无老狗当晚就让人备了车。   他把二儿子无二白叫过来交代了几句,又去隔壁院子里喊了三儿子无三省。   无三省从西沙回来之后就一直闷在杭州,像是被什么压着,整个人沉得像一口井,不再像从前那样多话。   无老狗看了他一眼,什么也没问,只说了一句"去北京,见你虞禾叔叔"。   无三省抬眼看了他一眼,那目光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又暗下去了,然后默默转身去收拾行李。   无老狗还带上了大儿子的孩子无邪。   那孩子才7岁,瘦瘦小小的,跟他长得像,一双眼睛黑亮亮的,正蹲在院子里好奇地戳一只蜷在墙角的花狗。   无老狗远远看着他,心里头软了一块,又堵了一块。   他走过去拍了拍无邪的脑袋说"带上你",无邪仰起脸来问去哪儿,无老狗说"去北京见一个老朋友",无邪也不知道听没听懂,反正点了点头就站起来去背他那小包了。   一路北上,无老狗在马车上几乎没怎么合眼。   他靠着车壁,听着车轮碾过结了薄霜的土路发出细碎的声响,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些旧画面——   虞禾蹲在狗场门口指着那块画了四不像的牌匾笑得直不起腰的样子;   虞禾坐在台阶上把啃了一半的西瓜递给他让他尝尝是不是比上次甜;   虞禾抱着三寸丁蹲在笼子前面拿草茎戳它鼻头,转头冲他喊:"老狗你家小花狗又胖了"。   那些画面在他脑子里过了太多遍,多到他闭着眼都能描出虞禾笑的时候眼睛弯成的弧度,可他已经有将近三十年没有亲眼见过那些弧度了。   每一条车轮碾出的辙印都在把他往那个答案的方向推,他既盼望又害怕,害怕的是如果看见一个不是虞禾的虞禾该怎么办,盼望的是如果真的是他该怎么办。   无三省坐在车厢另一侧,隔着一方矮桌看着他那张被岁月、被思念和踌躇磨得干涩的脸,什么也没说。   腊月二十三那天他们到了北京。   马车停在谢府门口的时候,无老狗扶着车门框慢慢下来,脚下的青石板被这些年的车马磨得微微发亮。   他站在那扇黑漆大门前,握着拐杖的手紧了又松,松了又紧。门里传来一阵模糊的声响,像是有人在院子里练功,脚步踩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又利落的节奏。   谢家的伙计推开大门引他们进去,无老狗跟着穿过回廊,绕过一丛已经落了叶的石榴树,然后他停住了。   院子里的老槐树下躺着一把旧摇椅,摇椅上躺着一个人,盖着一件洗得发白的薄毯,侧着脸,正半眯着眼看院子里那个扎着马步、手里拿着一把小木刀比划招式的小孩。   午后的光穿过老槐树的枝桠落在那个人身上,在他微阖的眼皮上投下细碎的、晃动的光斑。   他懒洋洋地偏了一下头,像是在回应小孩练完一套动作后投过来的目光,嘴角弯了一个不怎么正经的弧度,打了个哈欠说"再练一遍,刚才那一转手快了半拍"。   那声音带着一种没睡醒的沙哑,像一只在暖阳底下的猫刚被人从梦里推醒。   无老狗站在原地,拐杖的顶端在青石板上顿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   他看见那张脸了。   那是虞禾的脸,跟记忆里的轮廓对得上,眉眼间多了一些被时间打磨过的棱角,但笑起来的时候眼尾弯下来的弧度是一样的。   他就那么站在那里,看着摇椅上那个人翻了个身把毯子往肩上拢了拢,又朝门口懒洋洋地喊了一句:"小杏子,你站门口干嘛呢不进来。"   叫的是他身边的无三省,没有叫他,甚至因为不认识他那张脸,所以目光没有在他身上停留过。   无老狗心口那块堵了快三十年的石头,硬生生碎了。   他握着拐杖的手指颤了一下,整个人定在了原地,连二月红什么时候走到他旁边拍了拍他的肩膀都没感觉到。   二月红的声音从他身侧传来,不重:"回神了。"   无老狗好半天才慢慢转了一下头,看见二月红站在他旁边,那张脸变年轻了,跟几十年前在长沙城红府廊下喝茶时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眉间多了一些更沉稳的东西。   二月红又说了一句:"走吧,先进屋,外面冷。"   无老狗被二月红引着往里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的方向。   摇椅上的虞禾已经坐起来了,正弯着腰帮谢雨臣调整握刀的手势,嘴里还在叨叨着什么"手腕别那么硬,刀又不是你仇人"。   无老狗转回头来,握着拐杖的手指终于慢慢松开了,从喉咙里吐出来的声音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干涩的轻声:"他……过得好不好?"   二月红没有立刻回答,他带着无老狗又走了两步,声音里有一种温和的了然,像在说一件不需要遮掩也不必再多添什么注解的事情:   "他运气不错。当年那场围剿他躲过去了,后来在山里被人捡到,养了几年伤,还练了一身本事——陈皮都说现在打不过他。"   无老狗听着这些,嘴角动了动。二月红看了他一眼,把剩下那句也缓缓说出来了:"但是他伤得太重,以前的事情什么都不记得了。"   无老狗的步子顿了一下,拐杖在青石板上发出一声很轻的磕响。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廊下的风把他肩上的枯叶吹落了一片。   然后他慢慢地、像是一个终于从很深的井底浮上来的人终于看见了井口的光那样,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不太成形状的笑,低声说了一句:"……不记得了也好。"   不记得了也好——轻飘飘的一句话,也不知道到底是在安慰谁。   他弯下腰把拐杖底下那片被风吹落的枯叶拂开了,侧过身朝着正厅的方向走去,没有回头再看那棵老槐树。   但步子比来的时候平稳了一些,像是卸下了什么背了很久的东西,又像是把它换了个姿势背到了另一侧肩上,让那根被磨得太久的绳子换了个位置歇一歇。   廊下的风还在吹,摇椅还在轻轻晃着,虞禾捏着谢雨臣的手腕教他转刀的手势说"你看这样是不是顺多了"。   无三省站在院子入口处,看着虞禾的背影,又看了看他渐渐走远的轮廓,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也跟了上去。 第109章 你不记得,我就说给你听   晚饭后,无老狗没跟其他人一起喝茶。   他在偏厅的廊下站了一会儿,看着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被夜风吹动,在月光底下摇出一片碎碎的影子。   站了一会儿之后才慢慢转过身,往虞禾住的那间偏院走去。   虞禾正蹲在房门口逗一只不知道从哪儿溜进来的花猫,手里捏着一根草茎,正拿草尖去撩那只猫的耳朵尖。   猫歪着脑袋躲了一下,又凑回来,再躲一下,再凑回来。   虞禾蹲在那儿,背影在廊下那盏昏黄的灯笼光里缩成小小的一团,嘴里还在念叨着什么"你这只猫怎么比我还赖"之类的话。   他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无老狗,没有立刻站起来,只是歪着头看了他几秒,像是在辨认一个刚刚见过的面熟轮廓。   然后他把草茎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站了起来,朝无老狗的方向走了两步,在两步半的距离处停住了,又看了他好一会儿。   那只花猫被他放下草茎之后伸了个懒腰跑了,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远处的檐角偶尔传来一两声模糊的夜风声响。   虞禾歪着头看着无老狗,看了很久很久。   他目光里那种空荡荡的东西让无老狗的后背有些发凉——那是一种被清得干干净净的、什么也没有留下来的空旷,像是一面被擦拭了太多遍的旧镜子,光打上去只会滑走,什么也映不出来。   虞禾的嘴唇动了一下,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点沙哑的、试探的迟疑:"……你也认识我吗?"   无老狗的手在拐杖上蜷了一下,他没有让自己抖,但那根被他握了几十年的旧木杖的顶端轻轻碰了一下地面,碰出很轻的一声响。   虞禾又问了一句:"我们之前是朋友吗?我不记得了。"   无老狗感觉自己的心口像是被一双看不见的、生着老茧的手捏住了,慢慢地、慢慢地攥紧,攥得整个胸腔都在发闷。   他看了虞禾那双空荡荡的眼睛,吞咽了一下,声音从喉咙里翻上来的时候带着一种被砂纸磨过好多遍的粗糙:"……不记得了没事。慢慢说给你听。"   那天晚上,无老狗在偏院廊下的台阶上坐了很久。   虞禾没有走开,他坐在旁边的另一级台阶上,抱着膝盖,侧着头安静地听着。   那只花猫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了,蹲在两人中间的台阶上,尾巴尖轻轻地卷着。   无老狗从他们初遇的那条巷子开始讲。   他说那年他蹲在狗场门口,狗场牌匾上画了一只被他当作狗的四不像,虞禾蹲在门口笑得直不起腰。   他说虞禾后来跑来跑去搅乱了他的狗场,蹲在他的门槛上、蹲在他的台阶上、蹲在他的笼子前面,像一只走哪都要跟着的人形小猫。   他还说起那碗馄饨——他说他被虞禾硬拽去酒楼喝了一口酒,虞禾喝醉之后的模样软乎乎的,特别好看。   他说他后来知道了虞禾住在红府,说他还背着他走过很长一段路,说那段路他走得一点都不觉得重。   无老狗说这些的时候嘴角偶尔会弯一下,那些旧记忆被翻出来的时候还是带光的,但讲着讲着,那道光就慢慢沉下去了。   他的声音从"虞禾蹲在门口笑"变成"虞禾后来不见了",从轻快变成了沉闷,像是有一把看不见的锁悄悄合上了他的声带。   他说到虞禾在四姑娘山外围失踪、死讯传回来、他坐在狗场门槛上把那根三寸丁的牵引绳从狗笼门上解下来攥在手里攥了一整夜的时候,声音已经不像是从嗓子眼里发出的了,更像是从很深的胸腔里压出来的,混着叹息和旧年日子的风尘。   他说的那些话里没有用过"爱"这个字,但他每讲一段,那个字都会在他心口跳一下,他的手指便捏紧了杖柄,然后松开一点点,再捏紧,像是独自承担着说不出口的沉重。   无老狗觉得自己不配说爱,年轻的时候就不配,后面浑浑噩噩的活着,放弃寻找虞禾之后不配,老了更不配说他爱过虞禾。   他说自己后来离开了长沙,去了杭州。   那些年不知道怎么过的,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推着往前走。   他成了家,有了孩子,狗场也重新开起来了,日子看起来跟正常人一样,但他说那些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壳子。   像一棵被从地下挖出来的树,根被切断了大半,只剩下一截树干插在土里,表面上还站着,其实已经不长了。   他提到自己有时候会在半夜醒过来,蹲在院子里抽烟,看着天边慢慢亮起来,会想起虞禾蹲在墙头啃西瓜的样子。   他说那时候他告诉自己"他没了,别想了",但那个念头像一颗砂子一样嵌在心口,磨不出去,也化不掉。   他说到后来自己儿子出生、孙子出生,他看着那些孩子慢慢长大,心里明明知道那是他自己的孩子、是他的血亲,可他总觉得那一切跟自己隔着一层什么东西,像是他在另一个人的梦里替另一个人活着。   他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只是觉得命里有根线早就被什么人拨乱了,他只是顺着那根线的方向往下走,停不下来。   他甚至说不清楚自己什么时候和谁成的家,孩子叫什么名字——那些事情好像是命运写好的一页纸,他自己被绑在这张纸上,一页页地翻过去,一步步地跟着走,却始终看不清那些字迹写的是什么。   他无数次想过要停下,可冥冥之中的所有暗示都叫他接着走下去,不容他半途而废。   他说着说着声音低了,低头看着自己那双爬满老茧的、握了几十年狗绳的手:"我有时候会想,是不是老天爷也觉得我一个泥腿子、天天跟狗混的流氓出身,配不上你那样的天仙,所以才故意这么耍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很短,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一个气音,带着自嘲和一种压在心底太久的苦味,然后就散了。   他侧过头看着虞禾,那双眼睛在月光底下看着自己的心结,心口那个被捏了很久的地方还在发酸。   可他看着虞禾那双空茫茫的、认真听着的眼睛,那一句"我喜欢你"像是被他咽进了胃里,和那些没说出口的东西一起,和那些年岁里反复回放的记忆一起沉淀成了一层薄薄的底色,贴在他不再年轻的心脏壁面上,从此不会再被提起。   虞禾听完了他所有的讲述之后,沉默了一会儿。   他没有说出"我不记得了""抱歉"之类的话,他只是看着无老狗,目光里头那层空茫像是薄了一些,像是在夜里被风吹得变淡的云层,底下的月光透出来一点点。   他没有说别的,只是偏过头去看了一眼蹲在两人中间的那只花猫,然后又转回来,声音不大不小地说了一句:"我们以前关系一定很好。"   无老狗的眼眶猛地酸了一下,但他没有让它漫出来。   他把拐杖换了一只手握着,另一只手伸过去,轻轻按了一下虞禾后脑勺上那撮永远翘着的头发——   那触感跟几十年前在狗场门口的台阶上按下去的时候一模一样,毛茸茸的、不服帖的,按下去又弹起来,像是什么东西一直都还在,无论记不记得。   他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声音恢复了一种被岁月盘过很多遍的平淡:"嗯。挺好的。你早点睡。"   他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没有回头。   他的拐杖在青石板上一下一下地敲着,那声响沿着回廊慢慢远去了,像是一段早就该走完的路终于走到了尽头,又像是一段永远也走不完的路被轻轻地、妥帖地合上了一页。   虞禾坐在台阶上看着他走远的背影,低头看着自己掌心,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留在那里了,又像是他刚刚听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故事,还没完全嚼完。   那只花猫蹭了蹭他的裤腿,虞禾低头看着它,伸手摸了摸它的耳朵:"……你说他是不是很难过。"   花猫没有回答,只是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了拱,尾巴尖卷了一下,又松开了。   夜风把廊下的灯笼吹得晃了晃,那光在青石板上荡开一圈又合拢了,像是什么话被风翻过一页,又落回了原处。 第110章 小禾哥哥嫁给我好不好   第二天早上,虞禾照常在院子里陪谢雨臣练功。   谢雨臣已经能把那套拳打得有模有样了,出拳的时候衣摆带风,落地时脚步稳当。   虞禾蹲在廊下看了一会儿,觉得这孩子确实长大了不少,正想开口夸一句,余光忽然瞥见院子角落那丛冬青后面躲着一个人——一小团影子缩在那里,只露出半张脸。   虞禾偏过头去看那团影子。   谢雨臣也顺着他的目光停了下来。   冬青叶子晃了一下,又晃了一下,像是在犹豫要不要出来。   过了几息,那团影子终于动了,从冬青后面钻出一个圆滚滚的小身子,穿着一件厚实的藏蓝色棉袄,袖口蹭了灰,脸蛋被北京腊月的风吹得红扑扑的。   他仰着一张带着婴儿肥的脸,眼睛亮晶晶的,正一眨不眨地盯着虞禾。   是无邪。   昨晚跟着无老狗一起进府的那个小孩。   他昨晚被安排在另一间院子里歇息,也不知道是什么时候醒的、怎么摸到这边来的,反正他现在就站在院子中间,仰着那张小圆脸看着虞禾,像一只刚从窝里探出头来、还没完全认清周围环境的小兽。   虞禾看他站得近,就弯腰下来,嗓音里带着早起时还没完全散尽的笑意,问他在看什么。   无邪看了他好一会儿,那双黑亮的眼睛像两颗被洗过的葡萄,亮晶晶地转了一下,然后开口,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种完全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重磅话的天真:   "你长得真好看。你愿意嫁给我吗?等我长大了,我把我的狗都送给你当聘礼,还有我藏起来的那一盒玻璃弹珠。"   院子里安静了一瞬。   虞禾蹲在那儿,嘴巴张了一半,那句"你在说什么"还没来得及出来,旁边谢雨臣已经炸了。   他手里的木刀往地上一顿,发出一声脆响,声音比平时拔高了整整一个调,带着一种"你再说一遍试试"的急:"不行!你走开!他不嫁你!"   无邪被他喊得吓了一跳,但没有退。   他看了看谢雨臣那张瞬间涨红的脸,又看了看虞禾,果断做出了选择——他两步跑过去,一把抱住了虞禾的大腿,把脸贴在他的膝盖上,像一只抱紧了树干的树袋熊,嘴里还在念念有词:   "我不管!我就要娶!等我长大了,我让他住我们家!我给他买糖葫芦!一天买三串!"   “我爷爷说过了,遇到喜欢的人就一定要先下手为强!”   “不然老了连后悔都找不到后悔的地方去——”   谢雨臣急了,扭头朝院门方向喊了一嗓子:"黑叔叔!有人要抢小禾叔叔!你快把他扔出去!不许他再来我们家!"   黑瞎子从廊下转出来,手里还捏着半个没咬完的包子。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阵仗——谢雨臣站在那儿,手里的木刀指着一个方向;无邪像一只树袋熊一样挂在虞禾的腿上;虞禾蹲在原地,一脸"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茫然。   黑瞎子嚼了两下包子咽下去,然后走过来,俯身一捞,拎着无邪的后领把他从虞禾腿上摘了下来。   无邪被拎着后领提到半空,两只胳膊腿乱蹬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扎了,抱着胳膊,仰着脸,用他的鼻孔对着黑瞎子,一副"我不怕你"的架势,理直气壮地说:   "你要干什么?!我要娶他当媳妇儿!我现在就要娶,我不管!"   黑瞎子低头看着他,那股哭笑不得从他墨镜后面浮出来,像是有些没忍住,但他轻轻弹了一下无邪的额头,力道不重,语气里却带着似笑非笑的反问:"胆子肥成这样,你知道吗?你爷爷知道吗?"   “无老狗听见你这混账话不得打死你啊?”   无邪被他弹了一下也不躲,把脸一扬,声音更响了:"他们不知道!但我知道!等我长大了,我就让他住我们家!"   黑瞎子把他拎稳了些,另一只手拍了拍他棉袄上蹭的灰,嘴里念叨着"那也得你长大了再说"。   无邪想了想,又补充了一句:"那我现在先预定一下!"   谢雨臣在旁边已经气得脸都鼓起来了,拿木刀柄敲了一下黑瞎子的胳膊肘:"你把他放下来!放下来扔出去!"   黑瞎子被他敲了一下,手里提着无邪,忽然笑着把手里的孩子往自己胳膊上一夹,像是夹着一个枕头一样,转了个身,朝院门方向晃悠悠地走了几步,边走边朝谢雨臣说:   "行行行,扔出去——扔到你二爷爷那儿去,让他管管无家这小子。"   无邪扒着黑瞎子的胳膊,偏过头来看着院子里蹲着的虞禾,隔着越来越远的地方喊了一嗓子:"我过两天再来问你嫁不嫁!"   谢雨臣握着木刀,气得在原地跺了一下脚。   虞禾蹲在廊下,终于从那种"我到底做错了什么"的状态里回过神来,看着黑瞎子扛着无邪走出去的背影,又看了一眼旁边气得脸通红的谢雨臣,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伸手拍了拍谢雨臣的肩膀:"行了行了,小孩子说着玩的,你还当真了。"   谢雨臣偏过头看他,嘴唇抿成一条线,过了好一会儿才憋出一句:"……反正不行。"   虞禾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他这副样子有点像当年在长沙城那个被抢了吃的陈皮,他没有戳穿,只是站起来伸了个懒腰:"嗯,不行就不行。走,接着练你的拳。"   谢雨臣重新捡起木刀,在重新站好之前忽然补了一句:"你要是真嫁,也得先问我……不要嫁太远,我舍不得。"   然后他又站回院子中央,摆好了起手式,像刚才什么也没说过一样。   虞禾愣了一下,看着他那截绷得直直的、还在微微泛红的后颈,把"我一大男人嫁鸡毛啊"那句话咽回去了,只是靠在廊柱上看着他又练完了一整套拳。   晨光从屋檐那边照过来,把院子里三个人的影子拉得长一些又短一些。   那只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溜回来的花猫蹲在墙头,尾巴尖轻轻晃着,像是在看一出它已经看了很多遍的、吵吵闹闹的戏。 第111章 你是不是怕自己只能守寡   午饭后,一院子的人都在廊下消食。   丫头端了新沏的茶出来,二月红接了一盏靠在椅背上慢慢喝着,陈皮坐在台阶上低头擦他那把九钩爪,黑瞎子靠在柱子上剔牙,张启灵站在院角那棵老槐树的阴影里,不知道是在看天还是在发呆。   谢雨臣蹲在虞禾旁边,手里攥着一根草茎,正在跟虞禾比划着什么——大概是早上练功时某个动作的细节。   虞禾蹲在那儿听他说,时不时点一下头。   然后一团小影子就"噔噔噔"地从廊下跑过来,准确无误地扑到了虞禾的腿上,两只小胳膊一环,抱得紧紧的。   无邪仰起那张被北京冬天的风吹得红扑扑的小脸,眼睛亮晶晶的,带着一种完全没被上午那次失败打击到的信念感,脆生生地开口:   "虞禾哥哥,你嫁给我好不好?我刚刚想过了,我可以在你们家住,不用你搬家。"   他说话的声音理直气壮的,像是已经做完了一整套规划,觉得自己这个方案非常周全。   谢雨臣手里那根草茎"啪"地断了。   虞禾低头看着腿上这颗毛茸茸的脑袋,张了张嘴,那句"你还记得这事儿呢"还没出来,无邪已经把手收得更紧了,把脸埋进他膝盖的布料里拱了拱,像是要在那层衣料上蹭出一个窝来。   他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我三叔说了,做人要有恒心,不能半途而废。"   站在几步外的无三省听见这话,耳根开始泛红,想说那不是让你用在这种事情上的,张了张嘴又闭上了,因为说出来也无用。   一院子的人都看着这副画面——无邪像一株被风吹弯了但死活不肯倒的小苗,挂在虞禾腿上,嘴里反反复复就是那几个字,"嫁给我"、"你最好看"、"我给你买糖葫芦"、"我把我的狗都给你"。   虞禾被他磨得没办法,伸手拍了拍他的头顶想让他松手,结果无邪以为那是同意的信号,抱得更紧了。   二月红端着茶碗,隔着碗沿看了一眼无邪那双亮晶晶的、仰着脸认真瞅着虞禾的眼睛,又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廊下另一侧的无老狗。   无老狗也正看着那个方向,看着无邪挂在虞禾腿上撒泼打滚的样子。   那孩子跟他小时候长得太像了——一样的圆脸,一样的黑眼睛,连那股子犟劲儿都一模一样。   无邪出生的时候,那些跟他出生入死的兄弟们都说这孩子长得像他,眉眼像,轮廓像,笑起来的时候那股劲儿也像。   无老狗当时听了只是笑笑。后来无邪慢慢长大,五官越来越展开,越来越像他小时候,有时候蹲在院子里拿草茎戳蚂蚁的模样,无老狗看着会恍惚一下,觉得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水雾在看几十年前的自己。   他看着无邪抱着虞禾不撒手的样子,看着虞禾低头时无奈又带着点纵容的笑意,忽然有一种"原来如此"的感觉漫上来。   那个他一直没想通的为什么——为什么他当年会浑浑噩噩地被推着成家,为什么他会跟一个他不太熟悉的人过了半辈子,为什么孩子的名字他像是从一张已经写好的纸上照抄下来的。   那些他以为是自己糊涂的、被命运愚弄的日子,像一条扭曲的线一样终于被他看清了。   那个命运推着他走完半生,不是为了让他抵达虞禾,而是为了让他推着那个小小的孩子抵达虞禾。   那个孩子太像他了,像到像是从他的骨血里被抽出来的一根线,被命运仔细地搓成了一股,再放回世间。   让他带着他的模样、他的脾气、他的那股子倔劲,去遇见虞禾,去光明正大地缠住虞禾,去把"无老狗"做了半辈子不敢做的事大着胆子做出来——   蹲在虞老师面前,仰着脸,理直气壮地说:"我要娶你。"   他把涌上喉咙的那股涩味用力咽了下去,然后扯出一个笑来,那笑挂在他脸上还算妥帖,声音里也尽量放得自然,像是在说一件让他挺得意的事情:"这孩子……真像我。"   二月红坐在旁边,端着茶碗,没有接话。   他看了无老狗一眼,看见他嘴角那个翘起来的弧度,那双正在慢慢收拢焦点的眼睛,像是一片被水浸透的纸正在缓慢而稳妥地晾干。   有些事情心里清楚就行,不需要说得太清楚。   他把目光收了回来,没有拆穿那个笑底下压着的东西,只是拿起茶壶给自己又续了一盏茶。   茶还是滚烫的,他端起来慢慢吹了吹,什么也没说。   无邪还在闹。   他被虞禾从腿上解下来,又绕到另一条腿,再被解下来,就干脆趴在地上仰着脸耍赖,像一只对着主人翻肚皮的小狗,四肢摊开,嘴里还在嘟囔:"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谢雨臣站在旁边,小脸绷得通红,终于忍无可忍地朝黑瞎子喊了一嗓子:"黑叔叔!把他扔出去!"   黑瞎子靠在廊柱上,看着这副画面,一时没动,因为他知道谢雨臣是真急了,但他还没想好怎么把地上那只"小狗"拎起来。   旁边一直安安静静站在树影里的张启灵忽然动了。   他走过去,弯腰,伸手,拎住无邪的后领,轻轻一提——无邪被整个悬空提了起来,两条短腿在空气中蹬了两下。   张启灵转头,把他往院子中间那棵老槐树的树枝上一挂,无邪就晃晃悠悠地坐在了树杈上,像个被挂上去的布偶。   无邪坐在树杈上晃着腿,低头看着树下一圈人,完全不害怕,甚至还探头往下问了一句:"你为什么要把我挂起来?你是不是怕我把他娶走了,你就只能一个人孤苦伶仃地守寡了?"   一院子的人安静了一瞬。   陈皮手里那把正擦到一半的九钩爪"哐当"一声滑脱了手,磕在青石地面上,钩子尖弹了一下才停住。   他弯下腰去捡,低着头看不见表情,但捡钩子的时候手顿了一下才重新握紧。   二月红端着茶碗的动作也定了一下,他慢慢转过头看向无老狗,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你们家就这么教孩子的?   无老狗被那道目光看得后脑勺微微发紧,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干咳了一声,把脸转向了别处。   他是给孩子讲过遇见心爱的人要勇敢去争,因为他自己就是因为胆小错过了很多。   但是他没教过这么不要脸的死缠烂打加倒打一耙的功法啊!   无三省已经从树底下快步走到树下,从刚才忍到现在的尴尬终于让他没法再假装自己不是这孩子的三叔了。   他伸出手去够树上的无邪,想把那张还在语出惊人的嘴捂上,无邪被三叔抱住想要从树上抱下来的时候,偏头往旁边躲了躲,大声嚷嚷着:   "三叔!你是不是也被我说中心事了?所以你才捂我嘴!   你平时比我还能说!你今天怎么不说了!   嗷——我知道了,原来你也想娶虞禾哥哥当老婆!"   无三省的脸彻底红了,低头把手用力捂在无邪嘴上,把人从树上托下来之后夹在胳膊底下就往厢房走,脚步又快又急,像身后有什么东西在追他。   无邪被他夹着走了一段路,还在闷闷地挣扎着发出"唔唔"的声音,但从他弯曲的眉眼来看,他显然并不怎么怕。   院子里重新安静下来。   黑瞎子看着无三省狼狈的背影渐渐变小,忍不住笑了一声,把那口没来得及吐出去的气从鼻子里哼出来,嘴里懒洋洋地拖长了音调:"这一家子……真是好样的。"   二月红端着茶碗又喝了一口,把碗沿上那片茶叶末子吹开了,没有接话。   谢雨臣蹲在虞禾旁边,终于松了那口气,但他偏过头来看了虞禾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以后离那个小豆丁远一点"的无声叮嘱。   虞禾被他看得有些发毛,下意识地往旁边挪了一点点,然后假装什么都没发生,伸手去够丫头搁在桌上的那碟花生。   院子里头,阳光正懒懒地晒着,把那棵老槐树的影子铺在青石板上晃了又晃,像一幅慢慢干透的画,墨痕都还新鲜着。 第112章 热热闹闹的新年大家都在   在谢家鸡飞狗跳的过了大半个月,很快就到了除夕。   这天,谢府从一大早就开始热闹起来。   廊下的红灯笼是前天挂上去的,风一吹就轻轻晃着,把青石板上的影子也晃得碎碎的。   厨房里从晌午就开始忙活,炸丸子的油锅滋滋响着,隔着两道院墙都能闻到那股酥香。   无邪终于没有再来缠虞禾了,也不知道无老狗那天跟他单独说了什么,那孩子虽然还是会远远地看着虞禾,但至少不再冲上来抱着大腿喊着要娶了。   不过除夕这天傍晚,他还是蹬蹬蹬地跑来找谢雨臣了——两个人也不知道怎么达成共识的,一见面就嘀嘀咕咕了两句,然后一块儿往厨房的方向跑了。   "去吃炸丸子!"无邪跑在前面,棉袄的帽子被风掀起来又落下。   谢雨臣跟在后面,嘴里喊着"你慢点别把油锅撞翻了",脚下却比他跑得还快。   虞禾远远看着那两个小身影消失在厨房门帘后面,只觉得松了一口气。   年夜饭摆了一大桌。   从廊下一直摆到正厅,碟子叠着碟子,碗挨着碗,热腾腾的蒸汽从每道菜上面升起来,把窗户纸都蒙了一层薄薄的白雾。   二月红坐主位,丫头坐他旁边,黑瞎子挑了个能看见门口的位置,陈皮坐在二月红下首,张启灵坐在桌子最边上靠近门的一侧,像是习惯性地选了最不显眼的位置。   无老狗带着儿孙坐在另一侧,无二白和无三省挨着坐,无邪被安排在谢雨臣旁边,两个人对着一盘炸丸子虎视眈眈。   虞禾坐在张启灵和黑瞎子中间,因为他来得晚了一步,那两个人已经把两边的空位占好了,虞禾左看右看也没第三个位置可挑,只能坐了下去。   酒是丫头从地窖里搬出来的,一坛老酒,泥封拍开之后那股醇厚的气味一下子散满了屋子。   黑瞎子先给自己满上了一碗,又给陈皮的碗里也倒了大半碗,正准备给虞禾倒的时候,二月红端着茶碗不紧不慢地开口了:"他不能喝。"   黑瞎子的酒坛悬在半空,看了一眼二月红,又看了一眼虞禾。   二月红没有多解释,只是把那碗已经凉了的茶往虞禾的方向推了推,又把茶壶搁在他伸手能够到的位置。   那意思很明确——这桌子的酒你都别碰。   黑瞎子愣了一下,然后像是想到了什么,笑了一声,把酒坛收回来给自己又添了一勺,顺口问了一句:"怎么,怕他醉了被人占便宜?"   二月红没有回答,只是端起茶碗喝了一口,但那一眼瞥过去的分量足够让黑瞎子把剩下的话和着酒一起咽下去了。   黑瞎子:你是老丈人你最大,瞎子闭嘴行了吧。   饭菜转了两轮,酒也喝了几巡,桌面上的气氛慢慢热了起来。   黑瞎子脸上泛了一层薄红,陈皮虽然面色如常但夹菜的速度明显比平时慢了半拍,张启灵碗边的酒杯空了一半,他端起来又放下去,像是喝了几口又像是没喝。   二月红脸上不显,但丫头知道他喝了至少有半坛。   无老狗喝得最多,那坛子酒有一半是他一个人倒的,他脸上看不出醉,只是那双眼睛比平时亮了一些,像是被酒精泡过之后,藏得深的东西都会浮上来一点。   撤了碗碟之后,长辈开始发压岁红包。   二月红从袖口摸出厚厚一叠红封,一个一个地发过去,谢雨臣接了一个,无邪接了一个,无二白和无三省也都接了一个,连黑瞎子和张启灵也有份。   轮到虞禾的时候二月红把最厚的那个封递到他手里,什么也没说,只是在他后脑勺上那撮头发上轻轻按了一下。   丫头也递了一个给虞禾,笑着跟他说"岁岁平安"。   虞禾接过来,那红包看起来薄薄的,看着没装多少东西,但他的手指捏到厚实时心里头忽然就暖了一下。   然后是单独给虞禾的。   张启灵不知道什么时候摸出来的一个素色小封,塞进虞禾手心里的时候指尖擦过他的掌心,凉了一下就收走了。   黑瞎子从怀里掏出一个鼓鼓囊囊的封,往虞禾手里一拍,嘴里还带着酒气说"别嫌少嗷,哥今年接的活儿少,赚得不多"。   陈皮走过来的时候什么也没说,只是把那个封放进虞禾的掌心里,他放下来的时候指尖微微压了一下封边,像是在借那个动作说"收好"。   无老狗也走过来了,他站在虞禾面前,拐杖没有拄,另一只不太稳当的手伸出来,把一个方方正正、鼓鼓囊囊的封放进虞禾手里,然后拍了拍他的手背,什么也没说。   虞禾低头看着自己怀里那叠红封,有厚的、有薄的、有素色的、有印花的,每一封都带着不同人的手温。   他心里那种说不清是沉还是满的感觉又泛上来了,但他没有让自己想太多,只是把那叠封往怀里拢了拢,抬起头来脸上已经重新挂上了笑。   然后轮到他发红包了。   他从袖子里摸出一叠早就准备好的红封,走到无二白面前的时候笑嘻嘻地喊了一声"小白",把红封递过去。   无二白接过红封的时候耳朵尖已经红了,低着头喊了一声"谢谢小禾叔"。   虞禾也不逗他,又走到无三省面前,声音故意放慢了一点点:"小杏子,新年快乐。"   无三省抬头看着他,那张年轻的脸在灯笼光里微微僵了一下,他伸手接过红封的时候指尖碰到虞禾的手指像是被烫到一样缩了一下,耳根慢慢地红透了,他低声喊了一句:"谢谢……小禾叔。"   那声"小禾叔"咬得很轻,尾音像是含在嘴里没舍得放出来。   "偏心!"无邪在旁边喊起来了,他从椅子上跳下来跑到虞禾身边,仰着脸看他,"你喊我二叔三叔都喊得那么亲!喊我就喊小屁孩!不公平!"   虞禾被他这副理直气壮的样子弄得头都大了,弯腰拍了拍他的脑袋,哄小孩似的喊了一声:"宝贝乖一点,不要闹。"   然后把手里的红封塞进了他的小手里。   无邪接过红封,捏了捏厚度,又仰起脸来看虞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眨了眨,声音忽然放低了一点点,像是他说了一句只有自己听见的话:"……那你以后都要喊我宝贝。"   虞禾没听清,弯下腰问了一声"你说啥",无邪已经攥着红封跑回谢雨臣旁边了,嘴里嚷嚷着"你看看我的红包比你的厚"把话题岔了过去。   谢雨臣瞥了一眼无邪手里的红封,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抿了一下嘴没有反驳,只是在他看不见的角度把自己的红包往袖口里拢了拢。   窗外的鞭炮声噼里啪啦地响起来了,除夕夜最热闹的那个时辰已经到了。   火光在窗纸上炸开一朵又一朵细碎的红光,映在每个人的脸上,将那些沾了酒意的笑意衬得温暖而恍惚。   虞禾站在屋子中间,怀里揣着一叠还没捂热的红封,感觉自己的袖子被什么东西轻轻拽了一下。   他低头一看,谢雨臣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站回他身边了,正低着头把他那颗被无邪碰歪了的扣子重新系好,系完之后拍拍他的袖口,抬头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新年快乐"。   声音不大,带着小孩子的认真和一点点在灯笼光里泛着温的热度。   然后他跑回了桌子那边,和无邪又开始抢新上来的点心。   虞禾看着他走开,低头看了看自己那颗被重新系好的扣子,手指轻轻碰了一下,又放了下来。   窗外又是一阵鞭炮声,把整片院子都映成了暖融融的红,像一幅被仔细描过很多遍的年画。虞禾站在那儿看着一屋子的人——二月红端着一碗醒酒茶正跟无老狗说着什么。   丫头在收拾桌角散落的瓜子壳,黑瞎子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烟火,陈皮低头擦他那把今晚终于没再出鞘的九钩爪,张启灵站在门边的阴影里望着他,无邪正用一块炸丸子收买谢雨臣让他不要抢自己手里的糖葫芦。   那些声响、那些影子、那些在光里叠了又散的人,让虞禾觉得自己像是被放进了一颗暖融融的糖里,糖壳软软的,破不开,也不想破开。 第113章 我预定你的下下辈子好不好   元宵节过完,无家就该启程回杭州了。   正月十六那天早上,天刚蒙蒙亮,谢府的车已经备好了。   无二白在往车上装行李,无三省站在车旁低头整理衣服,无老狗拄着拐杖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正厅的方向,像是在等什么。   虞禾从偏院出来送他们,穿着一件厚实的棉袍,领口还带着早上没来得及整理好的褶皱。   他走到无老狗面前站定,弯起嘴角来笑了一下:"路上慢点老狗,明年再来过年啊。"   无老狗看着他,看着他那双还带着晨起困意的、亮晶晶的眼睛,看着他笑的时候眼尾弯下来的弧度,看着他那副"明年你肯定还来对吧"的理所当然的样子,嘴唇动了一下,没有说出话来,只是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他没有说什么"你保重"之类的话,他知道有些话不能说出口,说出口就收不回来了。   无邪是最后一个上车的。   他抱着虞禾的大腿死活不肯撒手,棉袄的帽子都蹭歪了,嘴里喊着"我不走我不走我要留在北京住",眼泪糊了一脸,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像一只被强行从窝里拎出来的小狗。   无三省走过来拽了他三次,第一次拽开了一只手他又抱回去了,第二次拽开了两只手他又扑回去抱住虞禾的腰,第三次无三省使了力气把他整个人提起来塞进了车厢里。   无邪趴着车窗探出半个身子,隔着越来越远的距离朝虞禾挥手,带着哭腔的喊声被风削成断断续续的碎片:"虞禾哥哥!你要等我!我长大了还来娶你!你等着我!"   虞禾站在门口,也朝他挥了挥手,笑着喊:"好!等着你!"   无邪被无三省按回座位里,车窗的帘子落下来了,把那张泪汪汪的小脸遮在了帘布后面。   虞禾放下手,看着车慢慢驶出巷口,车轮碾过结了薄霜的青石板,留下两道细长的湿痕,在晨光里慢慢渗干了。   他转身往院子里走,脚步轻快,像是什么也没有发生过一样——明年还会再见的,后年也会的。   无邪会长高一点,无老狗会再老一些,但还会带着一家人来北京过年。   院子里那棵老石榴树会重新发芽,他会蹲在廊下啃西瓜等着那辆马车停在门口。   他没有想到,那是他最后一次见到无老狗。   无老狗在马车里坐了很久,一直到窗外的景色从北京的街巷变成郊外的田野、田野又变成村落和灰秃秃的山坡,他才慢慢地、像是一个已经被掏空了大半的人终于肯让壳子里的东西渗出来一样,抬手按住自己的眼睛。   他没有发出声音,但眼泪从指缝里渗出来了,顺着那些被岁月刻深的纹路流进掌心里,又顺着掌纹淌进袖口。   无三省坐在车厢另一侧,偏过头看着窗外,假装什么也没有看见。   无二白低着头在整理行李,把那些根本不需要整理的东西叠了又叠,像是用那些重复的动作来填满某种无法言说的沉默。   无老狗在那些年里想了很多事。   他在想谢九死前把密令给了虞禾,他在想二月红返老还童之后依然站在虞禾背后,他在想陈皮做了一辈子刀口舔血的买卖却把虞禾的安危当成底线。   他在想黑瞎子明明有机会却从来没想过越过那道线,他在想张启灵——那个人沉默地、像一座山一样站在虞禾身边,谁也不必说什么。   他又想起了张启山。   那个曾经在九门大会上坐在主位上的男人,在最后一刻把虞禾推给了张日山,自己转身走进了那片不会回来的硝烟里。   还有张小鱼,那个永远戴着面具站在阴影里的副官,他最后看虞禾的那一眼,无老狗后来听张日山提起过。   张日山说,张小鱼走的时候很安静,像是已经把所有该放下的都放下了,又像是把一辈子不敢说的话都收进了那一眼里,然后转身走了,再也没有回头。   无老狗靠在车壁上,被颠簸的马车摇着,他慢慢地、带着一种终于把所有碎片拼合完毕的平静想通了。   张启山用命替虞禾挡了最后一刀,张小鱼用转身替虞禾留了一条路——他们都用最决绝的方式"预定"了虞禾的下辈子。   那他无老狗呢?狗场里蹲了半辈子,躲了半辈子,到最后连一句"我爱你"都没说出口。   他闭上眼,在心里对自己说:那下下辈子吧。   等他们在前面排完了,总该轮到我了。   那时候他一定要在见到虞禾的第一面就拉住他的手,不管他记不记得,不管他信不信,他要清清楚楚地告诉他:"虞禾,我爱你。   我想和你在一起一辈子,永远不分开。"   他要把那句话说出来,这一辈子咽下去的所有话,到那时候全部补上。   虞禾站在门口,看着那辆马车越走越远,车窗里探出无邪那只还在挥动的小手,也越来越远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那条巷子口站了多久,只觉得风从巷口灌进来的时候,他的手指微微凉了一下。   他摸了摸自己怀里,那天无老狗塞给他的那个红封还在衣兜里贴着胸口,他没有拆开过,但无老狗走之前跟他说的话像一壶还没烧开的水,一直温在那里,半沸不沸的。   虞禾想到那天晚上自己悄悄问了886长生丹的事,如果无老狗想吃,他可以给他一颗。   可是第二天他拿着那枚琥珀色的小药丸去找无老狗的时候,无老狗低头看着他掌心里那粒在日光底下泛着柔光的东西,沉默了很久,然后摇了摇头。   摇头的力道很轻,像是用尽了全身力气才挤出那一点弧度:"不吃了。"   他抬起头来看向虞禾,眼神里的情绪很复杂,像是什么东西终于沉到底了,又被什么温热的东西托了一下,托住了就不再沉了。   他说那话的时候声音很稳:"谢九肯定跟你说过了——长生不适合我们这些人。我这辈子已经过完了,该走的路走到头了,再走下去就没有意义了。"   “虞禾啊……心意我领了,这种宝贝留给真正需要它的人吧。”   他顿了一下,看着虞禾那张在日光底下还年轻着的、什么也不记得的脸,忽然扯了一下嘴角,那个笑里面有一层叠一层未说出口的东西:   "你要真舍不得我,那等下辈子……下辈子如果有机会,我再找你,一辈子缠着你——只要你别嫌我烦。"   虞禾看着他那双浑浊的、已经不再年轻的、却比任何时候都亮得不容错认的眼睛,那颗还带着温度的琥珀色药丸躺在他掌心里,渐渐凉了下来。   他不知道"下辈子"那三个字对无老狗来说有多重——那是一个把今生所有的贪心和遗憾都折叠进三个字里的分量,轻飘飘的,又沉得压人。   无老狗回到杭州之后就再也没有来过北京。   但他每年都会写信来,字迹一年比一年潦草,一年比一年短。   信上写的都是些寻常事——今年狗场里新下了几只小狗,哪只最圆,哪只最皮,哪只笨得连自己尾巴都追不上。   信的末尾永远有一句一模一样的话:"好好照顾好自己,你开心我就开心。"   虞禾每封信都回了,回得也短,说说院子里那棵石榴树今年结了多少果,说说谢雨臣又长高了几寸,说说那只花猫又胖了。   那些信件在虞禾床头的小匣子里摞了一叠。   记得有一封信的信纸边角沾了一小块水渍,像是写的时候有什么东西落上去洇开了,又像是被什么别的东西碰湿过。   虞禾看过之后把那封信放回了匣子里,没有多问,但那天晚上他坐在廊下看月亮的时候忽然安静了很久。   黑瞎子在他旁边蹲着,问他怎么了,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今晚月亮有点凉。   无老狗死的那天是个秋天,院子里的桂花正开着,风一吹满院子都是那种淡淡的甜香。   他靠在床头上,手里还攥着虞禾最后一封信的边角,信纸已经被他摸得发毛了,边角卷起来又被抚平,抚平又卷起来。   他闭上眼睛的时候嘴角带着一点弧度,像是在做了一个很长很长的梦,梦里他还是二十几岁,蹲在狗场门口,有个人蹲在他旁边笑得直不起腰。   他伸手过去想替他拿掉头发里沾的一片西瓜籽,手刚刚伸到半空中,梦就停了。   最后一封信是在无老狗下葬那天送到谢府的。   信封上是他最后那段时间已经不太听使唤的字迹,笔画抖得厉害,但每一笔都写得很用力,像是把最后那点力气都用在了写下这行地址上。   虞禾捏着那封信站在廊下,打开了,信纸很短,只有几行字——他说不想让虞禾看见他死了的样子,太丑了,把虞禾吓哭了怎么办;他又还爬不出棺材,哄不了人。   他说他走得很安详,不用挂念。   说他下辈子会早一点去找他。   虞禾蹲在廊下,把那封信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然后他把信纸折好收进了怀里,贴着手腕上那块金镶玉的坠子。   他没有关于无老狗的任何记忆,不知道那些狗场的日子、那些馄饨摊前的傍晚、那些蹲在墙根底下分一只烤红薯的冬天。   但他的眼眶还是红了,有什么东西从心口涌上来,堵在喉咙里,没有发出声音,只是顺着脸颊慢慢地淌了下来,滴在他自己的手背上,温热的。   像是有什么人隔着很远很远的距离,终于把那句"下辈子见"轻轻放进了他的手心里。   ——   小剧场特别篇   吴老狗不成家,就没有二代三代。   吴老狗成家了,就注定和虞禾不可能了,他身不由己。 第114章 我家宿主的幸福由我守护   无老狗去世后的那几天,虞禾看上去跟平常没什么两样。   他照样蹲在院子里喂猫,照样陪谢雨臣练功,照样跟黑瞎子斗嘴,照样在饭桌上跟陈皮抢最后一块排骨。   但他的枕头是湿的。   第一天丫头去他屋里送干净衣裳,看见枕面上有一小片没干透的深色水渍,边缘洇开一圈,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浸过又半干了。   她没有说什么,把新衣裳叠好放在床头,把旧枕头拿去换了。   第二天换洗的枕套又湿了,第三天也是。   到第四天的时候,她换下来的时候沉默了一会儿,然后默默地多拿了一个枕套放进虞禾的柜子里。   院子里其他人都默契的没有提这件事,但虞禾半夜睡不着的时候,廊下偶尔会有一道浅浅的影子晃过去——   不是黑瞎子的烟头,不是张启灵安静的脚步,不是陈皮经过屋檐时发出的极轻声响,是另一道更沉默、更克制的影子。   在他屋门外停留片刻,确认那扇门还关着,然后又走开了。   谢雨臣没有走近过那扇门。   他每次都在回廊拐角停下来,隔着十步左右的夜色看着那扇门里透出来的、比平时熄得更晚的烛火,然后转身回自己的房间。   他八岁那年就知道有些东西靠近了会碎,有些人只需要确保他还亮着就行,不必靠得太近,更不必伸手触碰那扇门。   那些日子虞禾慢慢地想起了很多碎片。   无老狗蹲在狗场门口剥花生的背影,无老狗给他递半块红薯的手,无老狗抱着小花狗蹲在门槛上骂他"你赶紧给我滚回红府去别在这儿碍眼"的样子。   那些画面像被潮水冲上沙滩的碎贝壳,一片一片地浮上来,边缘磨得圆润了,但还是硌手。   他后知后觉地明白了很多事情——无老狗那年在台阶上跟他讲初遇讲结局讲了整整一个晚上,讲到嗓子都哑了,却没有说一句"你知不知道我爱你"。   那个沉默的狗场老板把所有的爱和痛都藏在了狗场、藏在了那些信、藏在了每年一封"你好好的就行"的短笺里,藏到死也没有说出口。   虞禾在夜里捏着那些信纸边缘折痕的时候,觉得那些话像是秋天积在院子角落的干枯叶子,被风堆积起来,安安静静地躺在那里,再也不会有人去翻动它们了。   886在系统空间里看着虞禾低得像要触底的情绪数值,橘黄色的光球转了两圈,又缩成拳头大的一团,像是在琢磨什么。   它知道虞禾正在一点点捡回那些被求生机制丢掉的记忆,等他把所有东西都想起来的那天,无老狗只是其中一块碎片。   更早、更重、更沉的那些,还有张启山的背影,张小鱼最后那一盏来不及说出口的眼神。   886光球的壳微微收缩了一下,然后忽然亮了一瞬——它想起了那两个被终极压了很久的穷奇魂魄。   它跟天道讨价还价了那么多次,这一次它决定不要交易了,用抢的。   886开始翻系统底层那些被封存的终端接口,咬着牙一条一条地去解锁,火星子溅得满空间都是。   886:宿主的幸福由我守护,爷们!!!   十五年过得像流水一样静。   谢雨臣已经从一个坐在台阶上掉眼泪的八岁小孩长成了解家那个杀伐果决的年轻当家。   他的身子依然偏瘦,但体态轻盈得像是能踩着风走,粉色衬衫穿在他身上,愣是被他穿出一股凌厉的、不容置喙的气场。   他唱戏的身段是二月红亲手教出来的,花旦扮相上妆之后容色艳丽得让人移不开眼,下了台换上常服,那双眼睛就重新变得温润而锐利,像一把收在丝绸鞘里的刀。   他接手谢家那些年,一步一步把四面漏风的烂摊子拢了起来。   起初时局动荡,旁支亲戚的嘴脸谢雨臣看得多了,但他从来没有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过慌乱。   他低头核对账目的时候,手指翻过泛黄的旧账册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跟那些枯瘦的数字对话,一笔一笔地将亏空理顺。   面对盘口上那些不怀好意的试探时,他永远带着笑,那笑礼貌而克制,锋芒只在话尾那一两寸气口里一闪而过,然后就被他妥帖地收了回去。   谢家上下没有人不服这个年轻的当家——不是因为怕他,是因为他站在那里,就能让人安心。   他慢慢地知道了很多旧事——那些被尘封在暗室里的物件,那些长辈们默契地不再提起的人名。   九爷爷送虞禾那条手链里藏着谢家密令的时候,谢家旁支那些宵小探路的打算全被这道密令碾碎了,他们很快就明白虞禾这个人在谢家的地位高于家主,虞禾可以调动谢家的任何资源、任何伙计、任何资金,连家主也不能违抗。   谢雨臣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点了点头,像是觉得理所当然。   他后来在书房里偶然翻到一卷旧笔记,里面夹着一张泛黄的照片,是除夕夜在院子里拍的——   虞禾蹲在廊下,怀里抱着一只花猫,旁边是无老狗蹲台阶下仰着脑袋看他,谢九自己也站在画面边缘,那时候他比虞禾还高一个头。   照片背面有一行极细的、已经褪了大半的钢笔字:"年三十。他笑得真好看。"   他认出那是九爷爷的笔迹,没有多说什么,只是把那张照片重新夹回了旧笔记里。   他还在一次整理密室的时候,看见了一个上了锁的小木箱。   箱子打开后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几样旧物——一块磨得光滑的鹅卵石,一只边角磕了豁口的青瓷碗,一根旧得褪了色的草茎,还有几封已经拆开过的信,信纸的边缘被反复打开合上的折痕磨得发毛。   他没有翻开那些信去看,只是把木箱的盖子重新合上了,把锁扣回去的时候手指在锁面上停了一下。   他猜到那些东西大概是从长沙带回来的——虞禾当年留在谢九那里的东西。   谢九把它们留了半辈子,死后也没有交代任何人处理,就安静地放在那里,让它们自己慢慢变旧。   还有他自己的心事。   他早就知道了,在某个很平常的午后,虞禾蹲在院子里拿草茎逗那只花猫的时候,他站在廊下看着虞禾侧颈那一截被日光晒得微微发白的皮肤,心里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后来他知道那是什么,也知道那不该有。   他太聪明了,聪明到在发现自己心动的那一刻就已经预见到了所有的后果,预见到了这条线的尽头是不会有结果的沉默。   他见过张启灵看虞禾的眼神,见过黑瞎子总是在虞禾面前故作轻松却始终不敢收起的专注,见过陈皮那张永远冷淡的脸上偶尔来不及藏好的东西。   他比谁都明白自己只是这些人里年纪最小的那个,他来得最晚,也最不该越界。   于是他把所有的念头都妥帖地收了起来,像那些被放进木箱里的旧物一样,妥帖地合上盖子,不再打开。   谢雨臣只在很少很少的时候会稍稍松一下那根弦。   比如那年除夕,他喝了一点长辈特许的黄酒,热意顺着喉咙滑下去的时候,他低头看见自己袖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沾了一小块面粉——   大概是傍晚在厨房帮丫头包饺子的时候蹭到的,那一点白印子在粉色的袖口上格外显眼,像一个不该留下的痕迹被他自己看见了。   他抬头朝院子中间看去,虞禾正蹲在廊下给那只花猫喂小鱼干,月光落在他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上,把那层细软的发丝镀了一层柔柔的银白色,像是有人在他周围轻轻地笼了一层薄光,那光不刺眼,却足够让院子里所有安静注视他的人心头微动。   谢雨臣只看了那一眼就收回了目光,低头把自己袖口那点面粉拍掉了,然后转身回了屋。   他把门在身后轻轻合拢的时候,背靠着门板站了一会儿,像在等着什么。   廊外的夜风很静,静得他听得见虞禾在院子里跟那只花猫说话的声音,轻轻柔柔的。   听了一会儿,然后走到桌边坐了下来,翻开一本新账册,提笔蘸墨,开始写下一笔收支。   那晚他写得比平时慢一些,笔尖在纸面上多停顿了几次,但没有写错一个字。   他自己坐在桌前蘸墨写字的侧影被油灯拉成一道细细的影子,投在背后的墙壁上,安静地维持着属于当家该有的弧度和分寸。   ——   我怎么还没火就过气了呀TvT   数据凉得好干脆,比没签约之前还凉,被史诗级削弱了孩子们 第115章 街角重逢,先认出你的是心跳   2001年,杭州。   吴山居的门脸不大,藏在一条不算热闹的巷子里。   门口挂着的招牌被梅雨季节的水汽泡得边角微微卷起,“吴山居”三个字倒是还看得清,但底下那行“古玩字画·金石玉器”已经模糊得需要凑近了才能辨认。   铺子里头摆着几排博古架,架子上零零散散地搁着些瓶瓶罐罐,釉色看着挺老,但懂行的人扫一眼就知道——假的,都是假的。   正经好东西不是没有,但都在库房最里头的木箱里压着,那是无邪他留下来的底子,他舍不得卖,也舍不得拿出来撑门面。   无邪坐在柜台后面,手里拿着一块放大镜,对着一只青花瓷碗的底足看了半天,然后又放下来叹了口气。   碗底那圈釉色看着像宣德年间的,但他心里清楚,这是上周从城郊一个走街串巷的贩子手里收来的,十有八九是仿的。   他收的时候就知道是仿的,但架不住那贩子嘴皮子利索,说了半天的“祖上传下来的”,他一心软就花了三十块钱收了。   现在这碗搁在架子上已经搁了半个月了,连问价的人都没有。   王盟蹲在门槛旁边,正拿着一块抹布擦一只铜香炉,擦了又擦,那铜锈都快被他擦掉了。   他擦了一会儿,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无邪,犹豫了一下还是开口了:“老板,这个月的工资……”   无邪手里的放大镜顿了一下,然后他若无其事地把放大镜放回抽屉里,清了清嗓子:“那个……再等两天,等那批货出手了,一并给你结。”   王盟“哦”了一声,低头继续擦香炉,没有追问。   他跟着无邪干了三年了,知道他老板是好人,就是太容易心软,收了一堆不值钱的破烂,把自己弄得入不敷出。   第二天的早晨,杭州的雾气还没有完全散尽,青石板路面上泛着一层潮润的水光。   无邪正趴在柜台上打瞌睡,柜台上搁着半碗没喝完的豆浆,边上放着一根咬了两口的油条——那油条已经凉了,泛着一层油光。   王盟坐在门槛上,正拿一根草茎逗路边的一只三花猫,那猫爱答不理的,蹲在门槛边舔爪子。   门口传来一阵脚步声,不急不慢的。   一个伙计从门帘外面探进半个身子,是盘口那边的熟面孔,无邪认识他,叫小李,跑腿的。   小李冲无邪招了招手:“小三爷,三爷叫您过去一趟,说今儿有件好东西——龙脊背,说是不可多得的尖货,叫您去开开眼。”   无邪本来还想问一句“什么龙脊背”,小李已经转身走了,步子又快又急,像是赶着回去报信。   他只好从柜台后面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顺手把那根凉透了的油条塞进嘴里叼着,跟王盟交代了一句“看着店”,然后出了门。   吴山居离盘口不算太近,无邪走着走着拐进了一条他平时不太走的路,那条巷子窄一些,两侧的老墙把头顶的天挤成窄窄的一条,风吹过来带着初春还没完全回暖的凉意。   无邪正叼着油条低头走着,迎面过来三个人。   无邪的视线先落在那三个人身上——一共三个人,两个高个子,一个矮一些,但那个矮一些的不是真的矮,是被旁边那两个衬得矮了。   左边那个戴墨镜的,身形高大,走路的姿态松散得像是在逛自家后院,嘴里好像还在说着什么;   右边那个穿黑衣服的,兜帽压得很低,安静得像一截跟着移动的影子;   中间那个——无邪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他嘴里叼着的那根油条,啪嗒一声掉在了地上。   那个人太漂亮了。   不是那种被精心打扮出来的漂亮,是那种一看就知道、你没法形容、但你盯着他看的时候会忘记自己要说什么的漂亮。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外套,领口翻得随意,头发被风吹得有点乱,微微侧着脸,正偏着头跟旁边那个戴墨镜的人说着话,嘴角弯着,像是在笑。   他笑的时候眼睛也会弯一下,整张脸在初春的薄雾里亮得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烤过的暖黄色光晕。   整个人像是什么天上掉下来的东西不小心落在了这条灰扑扑的巷子里,然后自顾自地跟旁边的人说着闲话,完全没有注意到路边这个叼着油条看呆了的年轻人。   无邪站在原地,动弹不得。   他感觉自己的大脑像是被什么人按了一下暂停键,所有指令都卡在半路上。   那三个人从他身边走过去的时候,他甚至能闻到一股很淡的、说不清是什么的气息,像风穿过旧木头和阳光晒过的棉布混在一起的味道。   那个漂亮男人已经走过去了,还在跟那个戴墨镜的人笑着说什么,声音不大,但无邪捕捉到了几个字尾,带着一种又懒又开心的尾音。   无邪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背影越走越远,消失在巷口的拐角处,才像是被人从水里拎出来一样猛地喘了一口气。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油条,已经沾了灰,不能吃了。   弯腰把它捡起来扔进旁边的垃圾桶,然后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无邪感觉有点烫。   站在巷子里缓了好一会儿,他才重新迈开步子往盘口的方向走。   脑袋里还残留着那个漂亮男人的侧脸,但他努力把那个画面推到一边,告诉自己“我今天是来看龙脊背的”。   盘口那边已经到了不少人。   几个眼熟的伙计蹲在墙根底下抽烟,还有几个面生的伙计正往院子里搬箱子。   无三省站在院子中间,手里拿着一张刚拆封的清单,正低头看着。   无邪走进去的时候,他三叔抬头看了他一眼,把清单折了一下收进袖口:“来了?”   无邪点了点头,在院子里扫了一圈——没有龙脊背。   他问了一句:“三叔,那个龙脊背呢?”   无三省把清单在袖口里又按了一下,语气平平的:“被人拿走了。”   无邪呆住了:“拿走了?谁拿的?”   无三省没有回答,他只是朝院子门口的方向微微偏了一下头,像是示意那三个人已经走了。   无邪顺着他三叔的目光往外看了一眼,正好看见巷口拐角处有一个浅色外套的衣角一闪而过,旁边跟着一道深色的影子和一个戴墨镜的轮廓。   他的嘴巴张了一下,又合上了,那句“我好像在路上见过他们”在喉咙里转了一圈,没有说出来,只是站在原地,看着那片衣角消失的方向,心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轻轻拨了一下。   无邪后来那天回吴山居的路上走得比平时慢很多。   他路过那条窄巷的时候多看了两眼,巷子里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回到店里的时候王盟还在擦那只铜香炉,看见他回来问了一句“老板你怎么去了那么久”。   无邪说“路上堵了”,然后坐回柜台后面发了好一会儿呆。   窗外的暮色从淡金慢慢沉入灰蓝,无邪坐在那里,眼前偶尔会闪过那个漂亮男人偏着头笑的样子,他甩了一下脑袋,把那画面甩掉了,低头翻开一本旧账册开始对账。   第二天,古董商人大金牙上门了。   大金牙是个瘦高个,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灰色外套,袖口有些磨得发白,但手腕上一只翡翠镯子倒是水头十足——   这种反差在古玩行里很常见,身上穿得破,手上的货不能假。   他带来的是一份残破的战国帛书,帛书被装在木匣里,边缘有被火烧过的痕迹,上面的图案和文字都褪了大半,但依稀能辨认出一些线条和符号。   大金牙把那木匣推过来,用两根手指敲了敲匣盖:“小三爷,这东西你肯定感兴趣。五十年前你们无家的土夫子从一处古墓里带出来的,上面画的是地形图,指向七星鲁王宫。”   无邪的瞳孔微微缩了一下。   他当然听说过七星鲁王宫。   传闻墓主人是鲁殇王,手里有一枚鬼玺,可以借阴兵打仗,还能找到长生的秘密。   这些东西在古玩行里传了几十年了,有人信有人不信,但那份帛书被放在他面前的时候,无邪还是忍不住伸手把它拿出来,铺在柜台上低头仔细看了一遍。   帛书上的线条确实像一幅地图,标注着方位、土层分布和几条狭窄的通道。   看了一会儿,他抬起头,正想跟大金牙问个价,大金牙已经笑着摆了摆手:“东西三爷看过了,直接走账了。这东西现在归三爷,您要是感兴趣,回头找三爷说去。”   大金牙说完就走了,袖口一甩,翡翠镯子在袖口边缘磕了一下,发出清脆的声响。   无邪站在柜台后面看着那扇被带上的木门,心里头那个本来已经快忘记了的好奇心,又慢慢升起来了。   当天晚上无邪就去了他三叔的盘口。   无三省正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喝茶,桌上那盏灯把院子照得半明半暗。   无邪走进去的时候还没开口,无三省已经把一盏茶推到了他对面,语气不咸不淡的:“大金牙去你那儿了?”   无邪坐了下来:“三叔,那帛书说的是真的?七星鲁王宫真有什么鬼玺?”   无三省端着茶碗没有立刻回答。   他喝了一口,放下茶碗的时候,茶碗底磕在石桌上发出一声轻响:“真的假的,下了地才知道。帛书的线条确实是一幅古墓地图,方向在山东那边。”   看了无邪一眼,又说:“你在店里窝了几年了,也该出去见见世面了。你要是想去,跟着一起。”   无邪沉默了一会儿。   他虽然心里还有点怕,但那个在窄巷里看过一眼的侧脸、那根掉在地上的油条,以及那份帛书上的线条,像是在他心头相互碰撞,最后合成了一股劲。   他端起那盏茶喝了一口,冲着石桌对面说了一声:“去!” 第116章 对,我是无老狗的孙子无邪   无三省做事向来利落,说干就干,第二天天还没亮透就把无邪从被窝里拎了出来。   无邪迷迷糊糊地套了件外套,肩上挎了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被塞进一辆长途汽车里的时候,车窗外的晨雾还没散干净。   车子晃了将近两天,窗外的景色从灰色的高楼慢慢变成灰黄的土地,又从灰黄的土地变成一片片连绵起伏的丘陵。   无邪靠在车窗上睡了一路,脑袋磕在玻璃上咚咚响,醒了就啃干饼,啃完了继续睡。   无三省坐在旁边翻着一本旧地图,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地标,偶尔拿笔在页边画几道标记线,一路没怎么说话。   抵达山东临沂无邑县的时候,天已经擦黑了。   长途汽车在破旧的站台口停下,车门打开一股干冷的风灌进来,裹着尘土和干草的粗粝气味。   无三省第一个跳下车,拍了拍衣摆上沾的灰,朝不远处一个正在跟面馆老板抽烟闲聊的黑脸汉子喊了一声:“潘子!”   那个黑脸汉子闻声转过头来,把烟掐灭在鞋底,大步走过来,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三爷!路上辛苦。”   他抬手接过无三省手里的包,又看了一眼跟在无三省身后那个睡眼惺忪的无邪,上下扫了两眼,估摸着这位大概就是三爷提过的那个侄子,“小三爷?久仰,我是潘子。”   无邪还没来得及客气一句“你好”,潘子已经转身带路,步子又稳又快:“先去吃饭,地儿我都看好了,菜也点上了,就等你们来。”   他说着领着他们拐过两条巷子,在一家挂着红灯笼的小饭馆门口停了下来。   店门口已经冒了热气,里面人声和油锅滋滋的声响混在一起。   无邪跟在潘子身后掀开门帘跨进去,目光正准备扫一眼屋子里的陈设,直接定格在靠窗的那张桌上。   桌上坐着三个人。   挨着窗边坐的那个,手肘撑在桌面,掌心托着脑袋,手指松松地搭在耳侧,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菜单。   那本菜单被他翻来翻去翻了好几遍了,纸张边角都卷了毛边,他大概也不是真的在看菜,只是手里没别的东西可玩,随便拿个物件翻着玩。   坐在他左边那人没骨头似的倚着他的肩膀,正侧着头低声嘟囔着什么,大概是在说想吃的菜,脑袋都快蹭到他肩窝了。   右边那人安安静静地坐着,侧着身,垂着眼,目光落在他翻菜单的那只手上,看得认真而专注。   无邪站在饭馆门口,感觉自己的脚像是被钉在原地一样迈不动。   是那个漂亮男人——那张在杭州巷子里让他掉了油条、让他失了魂、让他回到吴山居之后发了一整个下午呆的脸。   此刻对方正清清楚楚地坐在他不到五步远的地方,活生生的,在暖黄色的灯光下面,比那天薄雾里的侧脸更清晰、更具体、更不像能出现在这种山东小县城里的一张普通饭桌上的存在。   虞禾听见门口有动静,抬眼看了过去。   目光落在无邪脸上的时候,他微微愣了一下——倒不是认出了“那个在杭州巷子里叼着油条看呆了的小子”,而是恍惚之间,眼前这个年轻人的轮廓和眉眼,像极了一个他认识的人。   无老狗。   返老还童的无老狗。   虞禾的脑子没来得及多转,嘴巴先动了,带着疑惑和恍惚的呼唤脱口而出:“……老狗?”   声音不大,被饭馆里嘈杂的人声裹着,但无邪听见了。   他不但听见了,还没等虞禾修正那声称呼,就顺杆子往上爬了——他几乎是本能地往前迈了一步,脸上浮起一层不带任何犹豫的热切:   “对!我爷爷就是无老狗!我是无邪!无老狗的独孙!”   虞禾听见“无邪”两个字的时候,手里翻菜单的动作停住了。   他盯着无邪那张热切的脸看了两秒,脑子里那只在十几年前的地板上跑过的、缠着他喊“嫁给我好不好”的小豆丁和眼前这个二十出头白净青年缓缓重叠了一下,又分开了。   无邪看起来已经完全忘记自己小时候干过什么事了,那双眼睛亮晶晶的,除了“这个人真好看”之外没有别的意思。   虞禾把那点刚翻出来的旧记忆轻轻压了回去,脸上浮起一个礼貌的、带着点温和的笑意,点了点头:“啊……是你呀。”   那个笑落在无邪眼里,像是一根火柴被划亮了。   在无邪的理解里,那个笑就是“你可以靠近”的信号。   他瞬间从门口的位置挪到了虞禾的桌边,身体微微前倾,很自然地占据了虞禾面前那小块空间,一双眼睛亮晶晶地盯住他,话已经密密麻麻地砸过来了:   “你还记得我吗?那天在杭州,巷子里,你走过去了,我跟在你后头看了好久!   你那时候穿了一件浅色的外套,头发被风吹起来了——你记不记得?   对了我还不知道你叫什么名字呢!你跟我爷爷很熟吗?   你看起来跟我差不多大,怎么会认识我爷爷——你是不是长沙人?   我听他们说你以前在长沙住过?还有——”   黑瞎子在旁边“啧”了一声,原本靠着虞禾的身子微微直起了一点,嘴角那点懒洋洋的弧度往上挑了挑,用一种“这小孩怎么比狗还粘”的语气不紧不慢地插了一句:   “你这问题比当年小豆丁还多,喘口气,别把他问跑了。”   无邪被他那句“小豆丁”堵了一下,眨了眨眼,一时没听明白那是什么意思,但他没有深究,而是继续盯着虞禾,等一个自我介绍。   虞禾被他这一连串问题砸得微微后仰了一下,抬眼看了一眼无邪——那副理直气壮的模样,跟十几年前抱着他大腿不撒手的样子如出一辙。   他轻轻“咳”了一声,把那点旧记忆从脑子里彻底翻过去,学着黑瞎子那样不紧不慢地回答:“我叫虞禾,以前住长沙,跟你爷爷认识。不过那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说完把那本已经被他翻了八百遍的菜单往无邪面前推了推,“你先点菜吧,人齐了再说别的。”   无邪接住那本菜单,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了一眼虞禾,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乖乖地低头去翻菜单了。   他翻了两页,又偷偷抬起眼来看了一下对面坐着的虞禾,然后飞快地低下头去,耳根有一点点不明显的发红,但他觉得自己藏得很好。   黑瞎子看在眼里,没有拆穿,只是把脸转回桌面上,夹了一颗花生米丢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张启灵——   张启灵依然安静地坐着,目光落在那本已经被推走的菜单上,没有开口,只是靠着椅背坐着,像一截被夕光勾勒过的旧木桩,一动不动,却也一直没有把目光从虞禾身上移开。 第117章 三叔你是不是糊涂了   另一边,落后无邪几步的无三省站在饭馆门口,看着自己那个侄子已经快把整张桌子都占满了——   无邪几乎贴到了虞禾旁边,正以一种连他自己都没意识到的热情,问东问西地问个不停,问虞禾吃什么、喝什么、这道菜辣不辣、那道菜咸不咸。   黑瞎子撑着脑袋在旁边看着,脸上挂着一副“我倒是要看看这小子还能问出什么来”的似笑非笑的表情。   张启灵安静地坐在原位,垂着眼,像是这场热闹跟他没什么关系,但他的茶杯一直端在手里,没有放下来过。   无三省抬手捏了一下眉心,然后认命地叹了口气。   他转头看向潘子,声音压得不高不低:"去,把大奎叫过来,那桌拼一下。"   潘子应了一声,转身出去叫人,没过一会儿一个膀大腰圆、看着憨厚老实的汉子跟着潘子走进来,在靠门口那一桌坐下,冲无三省点了点头:"三爷,我坐这边就行。"   无三省摆了摆手,示意他随意,然后他自己迈步朝虞禾那桌走过去。   虞禾抬头看见他的时候,目光自然而然地亮了一下——那种看见熟人的、不太需要客套的亮。   他偏过头,把手肘从桌面上收回来,坐直了一点点,开口喊了一声:"小杏子,这边坐。"   一声“小杏子”叫得对方耳热。   无三省在他旁边的空位上坐下来的时候,耳根那点红已经不太明显了,但他的表情确实比平时拘谨了一些——   他对面坐着无邪,旁边坐着虞禾,这两个人坐在一起,像是两个不同时空的麻烦合并在了一个空间里,而他刚好夹在中间。   无邪正低头给虞禾倒茶,杯子还没递到虞禾手里,听见虞禾那声"小杏子",手里的茶壶在空中顿了一下。   他把茶壶放下来,先是看了看虞禾,又看了看他三叔——无三省坐在那儿,坐姿端正得有点过分,像是面对的是什么需要格外尊敬的场合,而不是一顿山东小馆的晚饭。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也不像平时那种"老子说了算"的调子,带了一点被压过的、不太自然的柔和:"小禾叔,你们一路上还顺利吧。"   无邪喉咙里哽了一下,手里的茶壶彻底放下了。   "不是,"无邪开口,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呛到但还没完全咽下去的那种力道,"三叔,你是不是坐车坐傻了?"   他说着伸手指了指虞禾,又指了指无三省,"他看起来比我还小,你叫他叔?你怎么占人家小辈的便宜啊?"   无三省被无邪这一通话说得脸上一阵发热,红温的架势已经从耳根烧到了脸颊。   他抬手在无邪后背上拍了一巴掌,力道不轻不重,但带着一种"你再胡说八道我让你当场闭嘴"的力度:"没大没小的。虞禾跟你爷爷是同一辈的朋友,你按辈分叫一声虞爷爷也不为过。"   虞禾本来正乐呵呵地看着无邪跟他三叔斗嘴,听到"虞爷爷"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像被踩了尾巴的猫一样坐直了:   "不行不行不行!"   他一边说一边摆手,语气里带着一种货真价实的抗拒,"小杏子你别乱叫,让无邪叫我爷爷,我一下子就老掉牙了。   人家一听'爷爷'两个字,脑子里就是个满脸褶子的死老头,我才不是死老头!我永远十八岁!"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脸,像是在证明自己这张脸真的还很嫩。   无邪"噗"地笑了一声,然后立刻顺着虞禾的话头往下接:"对!我也觉得不能叫爷爷!你看他这张脸,叫爷爷那不是把人叫老了吗?"   他顿了顿,像是认真思考了半秒钟,然后说出了自己觉得最完美的方案,"我叫你小虞哥吧,行不行?"   虞禾听到"小虞哥"三个字,歪着头想了想,又看了看无邪那副"我已经决定了"的表情,觉得这个称呼比"爷爷"不知道好到哪里去了,于是点了点头,带着一种"准了"的满意:"这个还行。就这个吧。"   “不过你别多叫——”虞禾话锋一转,“你爷爷听见你叫我哥,怕是要从棺材里爬出来打我。”   无邪得到了允许,立刻喊了一声:"小虞哥!"声音清脆又响亮,像是在跟全世界宣布他找到了一个漂亮的哥哥。   至于对方说的别多喊,他假装没听到。   黑瞎子靠着椅背,看着这出闹剧,嘴角那点弧度已经快要藏不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无三省,无三省坐在那儿,表情介于"我侄子在干什么"和"我该怎么纠正他"之间的复杂地带,眉心微拧着,欲言又止了好几回。   无三省实在觉得无邪这个称呼不合规矩——无邪跟虞禾喊"哥",那不是骑他爷爷头上去了吗?   但无邪显然完全不这么想,他叫得自然又响亮,而且非常地发自内心。   无邪端着那杯倒好的茶,递到虞禾面前,目光里带着一种"你看我懂事吧"的讨表扬,语气轻快又坦荡:"小虞哥,喝茶。"   虞禾接过茶杯喝了一口,冲他笑了一下。   无三省坐在旁边,捏着那杯被他自己晾凉的茶水,看着面前两个人——他的侄子正用那双亮晶晶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虞禾,而虞禾正低头吹着茶水的热气,嘴角带着一点没完全收干净的弧度。   他动了一下嘴唇,那句"这称呼不合规矩"在舌尖转了几圈,最终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只是靠着椅背,把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茶水端起来,低头喝了一口,然后随手放回桌面,像是什么都没听见一样,垂着眼,看着茶汤边缘挂着的一片细小的茶叶碎末慢慢沉下去。   无邪已经完全沉浸在"我已经叫了小虞哥"的满足感里,转头跟虞禾说起了山东的菜:"你吃过这家的葱烧海参没有?我上次来的时候点过,还行,但有点咸——"   然后他忽然停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你要是吃不惯咸的,我可以帮你过一遍水。"   桌上的热气还在往上冒,饭馆的人声和碗碟的碰撞声混在一起,把那段关于称呼的小插曲卷进了嘈杂的烟火气里,像是被炉火轻轻燎过的纸页,边角卷了一点点,但没有烧穿。   黑瞎子在旁边伸了个懒腰,拉长声音说了一句:"菜再不上,我怕你们就要光顾着认亲了。"   这时候饭馆的老板正好端着一大盘热气腾腾的菜从后厨走出来,那声音混在菜香和油锅的滋滋声中,算是把这顿饭的热闹正式揭了个头。   无邪坐回自己的位置,又忍不住往虞禾那边看了一眼,他喊那声"小虞哥"喊得坦荡,可喊完之后喉咙里泛上来的那点滋味,他自己也说不清是什么,只是觉得那三个字好像确实比别的称呼都好听。 第118章 你没断奶么一直粘着别人老婆   菜还没有上齐之前,无三省在饭桌上简单给无邪介绍了一下对面两个人。   他用筷子指了指那个靠窗边坐着、正慢条斯理剥花生的:“那个,你叫黑眼镜就行。”   又指了指另一边安静端坐的,“那个,叫小哥。”   介绍得极其简略,像是怕说多了会惹什么麻烦一样。   无邪看了看黑瞎子,又看了看张启灵,点了点头,嘴里应着“黑眼镜”“小哥”,记下了。   然后他转过头来,又凑回虞禾旁边,继续他刚才没问完的话:“小虞哥,你喜欢吃什么?我下次……”   黑瞎子在旁边把一颗花生壳“咔嚓”一声捏碎了。   他放下手里的花生,从桌边站起来,动作不大,但带着一种“我受够了”的气息。   他伸手拉住虞禾的手腕把人从椅子上带起来,嗓音懒洋洋地拖着:“走,瞎子带你出去转转,屋里闷得慌。”   虞禾被他拽着站起来,刚想问“去哪儿”,无邪已经跟着站起来了,语气里带着一种自然而然的、想去哪他都跟着的积极:“去哪里?我也去呗正好没事干。”   黑瞎子的脚步停住了。   他回过头来看着无邪,墨镜后面的那张脸上挂着一抹笑容——假笑,从头到尾没有一丝真心的那种。   他开口的声音还是懒洋洋的,但话的尾梢带了一把看不见的小刀:“小三爷,你断奶了没有?”   无邪愣住了。   黑瞎子把手搭上虞禾的肩膀,以一种不大不小的、刚好让整个饭馆都能听见的声音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一直黏着瞎子的老婆算怎么回事?瞎子我一个人老婆,还得分你一半?”   无邪的脑子像是一锅被烧开的水,愣了好几拍之后才炸开了。   他眼睛瞪得浑圆,手指着黑瞎子,声音拔高了半度:“你……你你骗人!小虞哥怎么会眼瞎看上你?!”   虞禾也反应过来了,抬手捶了一下黑瞎子的肩膀,力道不轻:“你在孩子面前瞎说什么呢!”   黑瞎子被捶了也不躲,反而侧过身,两只手捧住虞禾的脸,低头在靠近嘴角的位置亲了一下——   顿时发出响亮的“啵”声,然后松开手,以一种得意洋洋的姿态看向在场所有人,像是在说:你们看,这就是我老婆。   挑衅完,他还不忘冲无邪挑了挑眉毛。   无邪站在原地,感觉自己的世界观被什么东西砸了一下,碎成了好几片。   他张着嘴看着虞禾,又看着黑瞎子,又看了看旁边那个一直没说话的小哥——   张启灵放下手里的筷子,站起来,动作依然安静,像是刀锋入鞘时平稳的收势。   他走到黑瞎子身后,抬起手,不轻不重地一巴掌拍在了黑瞎子的后脑勺上。   那一下清脆利落,力道把握得恰到好处——够疼,够响,但绝不至于伤人。   黑瞎子被拍得往前踉跄了两步,“嗷”了一嗓子,捂着后脑勺跳开:“嗷——哑巴张!你他妈下手也太黑了吧!”   张启灵没有理他。   他绕过跳脚的黑瞎子,伸手拉住虞禾的手腕,动作跟黑瞎子刚才拉住虞禾的动作很像,但更轻、更稳。   拉着虞禾,头也不回地往饭馆门口走了。   虞禾被他拽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还捂着后脑勺在原地骂骂咧咧,无邪站在那儿,脸上的表情像是被雷劈过之后还没缓过神来。   而张启灵在前面走着,步子又稳又快,完全没有要等后面那个骂骂咧咧的黑瞎子的意思。   黑瞎子在饭馆里跳了几秒之后,终于骂骂咧咧地跟了上去:“哑巴张你等着——你他妈给我等着——”   张启灵才懒得搭理黑瞎子,吵得很。拉着虞禾往无三省安排好的旅馆走,黑瞎子不好在街上闹——虞禾脸皮薄。   但是进了旅馆大厅黑瞎子就开始演上了。   他往大堂那张破旧的长条木沙发上一倒,四肢摊开,一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模样,声音带着夸张的哭腔,一只手还攥着虞禾的袖口:   “你又偏心,瞎子看出来了,你天天偏心哑巴。”   虞禾被他拽着袖子走不动路,只能站在沙发旁边低头看他:“我哪儿偏心了?我对你们俩不是一样吗?”   黑瞎子听了这话,一个翻身坐起来,墨镜下面那半张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刺了一下:“一样?你说一样?那刚才他拍瞎子脑袋的时候你怎么不替我揉揉?   你光在那儿站着!你站着就是偏袒!”   虞禾张了张嘴,那句“我那不是没来得及吗”卡在喉咙里,被黑瞎子那双隔着墨镜都能感受到的“你心虚了吧”的目光盯得咽了回去。   他偏过头去看张启灵,张启灵站在大堂靠窗的位置,背对着他们,正低头看着窗台上不知道谁搁的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   帽檐压得很低,露出来的那截下颌线看不出任何表情,仿佛这出戏跟他完全没有关系,他只是在认真地研究那盆绿萝该不该浇水。   黑瞎子顺着虞禾的目光看过去,声音又提高了一个调门,带着哭腔:“你看看!你又看他!你都不看我!”   他一把拉住虞禾的手往自己这边带了带,“你今天不说清楚,瞎子不走了。”   虞禾被他拽得踉跄了一步,终于无奈地弯下腰,抬手敷衍地在他后脑勺上揉了两下:“好了好了,揉了,行了吧。”   黑瞎子被揉了脑袋之后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再次开口,声音明显没了委屈,变成了一种得逞后还要继续拿乔的戏谑:“揉得不认真,重来。”   “没完了是吧?”虞禾直起腰,收回手,语气里已经带上了那种“你再闹我可真不管你了”的架势。   黑瞎子识趣地收住了,但身子还赖在沙发上,像一截刷了厚浆糊的老木头,稳稳地粘在座位里,嘴没停:“反正你记着,你欠瞎子一次偏袒。”   无邪就是在这个时候凑过来的。   他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看见虞禾站在沙发旁边,眼睛一亮,几步就走了过来,完全没理会沙发的破旧和虞禾此刻正在甩袖口的动作,很自然地蹲在虞禾旁边,仰着脸看他:   “小虞哥,你住几号房?我等会儿放完东西去找你聊天行不行?我跟你说,我们吴山居收了好多好玩的东西,上次有个人拿了一只——”   “无邪。”无三省的声音从门口传来,不重,但带着一种“你差不多行了”的警示。   无邪偏过头看了一眼他三叔,又转回来看着虞禾,嘴上说着“我三叔叫我,我待会儿再来”,脚下却像一株终于被主人提住的盆景,慢吞吞地站起身,朝无三省那边挪了半步。   无三省站在那里,手里拿着几把铜钥匙,上面的房号牌叮当作响,他正朝柜台那边走去,准备领房间钥匙。   无邪看着他的背影,又看看虞禾张启灵和黑瞎子的方向,暗暗盘算着这晚上住哪儿。   无三省从柜台那边走回来的时候,手里捏着一把钥匙。   他先看了一眼虞禾,又看了一眼张启灵和黑瞎子,最后目光落在他侄子身上,像是已经隐约感到无邪又要整出什么幺蛾子了。   无邪果然开口了:“三叔,我今晚跟小虞哥住一间吧!正好跟他讲讲我在吴山居收东西那些事,可有意思了。”   无三省手里的钥匙串发出哗啦一声轻响,他还没来得及回答,就感觉一道目光落在了他后颈上。   他偏过头,正对上张启灵的目光,不远不近的,没什么攻击性,但那股沉默的重量像一根晾衣绳绷在风里,让人忍不住想回头确认自己是不是无意中踩到了什么。   黑瞎子倒是先替无三省回答了:“你?”   无邪眼睛亮晶晶地点头:“对啊,我保证不打呼噜。”   黑瞎子磨了磨后槽牙,声音带着一种“你小子真是活够了”的平静:“你没断奶,你三叔也没断奶吗?这么大一个人了还要跟别人挤?”   无邪被“没断奶”三个字再次砸中,脸上又红又白,但还是理直气壮地指着张启灵:“那小虞哥也不是你老婆啊!你凭什么不让我跟他睡?”   黑瞎子靠着墙,墨镜后面那张脸缓缓转向张启灵:“哑巴!你光看着干嘛,这小玩意儿都学会骑脸输出了。”   张启灵依然看着窗台上那盆绿萝,语气没什么起伏:“你跟他讲道理,他听不进去。”   无邪听了这话,立刻顺杆爬,冲着张启灵点头:“对!我三叔说了,我从小就不听劝!”那语气坦荡得像是在说一句自己很骄傲的话。   无三省站在柜台前面,捏着手里那把钥匙,觉得自己夹在两代人中间,像是被什么东西来回推着。   他偏过头,朝着无邪屁股轻轻踹了一脚,力道不大,但刚好能让无邪往前踉跄一步。   无邪回头看他,无三省不紧不慢地开口,声音平平的:“你再闹,我现在就叫人给你买回杭州的票,你明天一早在村口等车,跟这趟活儿再无关系。”   无邪的嘴立刻闭上了,但眼睛里还带着一种“我不说话了但我也不服”的亮光。   无三省看着他,心里叹了口气。   他想起自己亲最后那段日子,在院子里一坐就是大半天,目光枯得像一口晒干了的井,谁都看得出他心里藏着什么。   无三省从来没问过他后不后悔。   但此刻看着无邪这副越挫越勇、胆大得像是敢把天捅个窟窿的样子,无三省不得不承认,这血脉有时候比他自己想的还要倔。   他偏过头,不再看自家侄子的眼神,转而看向虞禾那边,声音里带着一层被压得很平的温和:“小禾叔,房间我安排好了。你和——他们——”   他顿了一下,“你们住东边那排,隔音还行。”   最后那半句他像是随口补的,但说完之后他自己先移开了目光,像是不太确定这句话该不该说出口。   虞禾没注意到他移开的目光,也没听清最后那句“隔音还行”,因为他已经被无邪拉着手腕絮絮叨叨地往楼梯口走了。   黑瞎子从沙发上弹起来,两步跟上去,嘴里喊着“你往哪儿拉人呢”,张启灵不紧不慢地走在最后面,路过无三省身边时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一眼大概可以翻译成:管好你家孩子。   无三省捏着手里剩下那把钥匙,站在柜台前面,看着前面那几个人已经走到了楼梯拐角,听着无邪还在说“小虞哥你等会儿我帮你打水”的声音从走廊那边传过来,把钥匙放进袖口里,转身往自己那间房走的时候脚步比平时慢了一些。 第119章 三叔你喜欢过小虞哥么   入夜之后,旅馆走廊里的灯暗了大半,只剩下楼梯口那盏还亮着昏黄的光。   无邪被他三叔从虞禾房门口拽走的时候,还扒着门框探着脑袋往里面喊了一声:“小虞哥,明天早上你吃什么?我去买——”   无三省一句话没说,直接一把握住他后领子把人提走了,动作利落,熟练得像做过很多次。   无邪被他拎回房间之后坐在床沿上蔫了一会儿,大概也就半盏茶的工夫,就又站起来了。   他看见无三省正坐在桌边,面前摊着那份残破的战国帛书,手边搁着一盏油灯,灯芯烧得正旺,泛黄的帛书在灯下被映得微微反着光。   无邪眼睛一亮,凑过去,拖了把椅子坐在无三省旁边,开始问问题。   “三叔,小虞哥跟咱们家到底什么关系?”   无三省头也没抬,指尖沿着帛书上一道模糊的线条往下划:“你爷爷的故人。”   “那我爷爷跟他很熟吗?我怎么从来没听爷爷提过?”   “可能他不爱提吧。”无三省的手在帛书上停了一瞬,又继续往下划了。   “那三叔,小虞哥他今年到底多大啊?你叫他叔,他看起来比我还小。他是吃啥长大的?”   无三省的笔尖顿住了。他沉默了片刻,把笔搁在桌面上,语气不咸不淡地回了一句:“他年纪比我大。我今年三十多,他比我还大一些。”   无邪眨了眨眼睛,像是在消化这句话:“那——那他为什么看着那么年轻啊?他是不是有什么驻颜术?还是吃了什么好东西——”   无三省抬手揉了一下眉心,声音里开始透出被磨了太久的倦意:“不知道。他是你爷爷的故人,我认识他的时候我已经二十来岁了,过去的事情我也不清楚。”   “那你第一次见他是什么时候?”   “在西沙。”   “西沙?!就是那一次……那次的西沙行动吗!小虞哥那时候就长这样吗?他是不是——”   无三省终于把帛书合上了。   他转过头来看着无邪,那目光里带着一种像是被磨了很久的、不知道该气还是该无奈的神情:“你明天是不是想回杭州?”   无邪的嘴立刻闭上了,但那双眼睛还亮晶晶地写着“我不问了但我还在想”。   无三省看着他那副模样,片刻后缓缓叹了口气。   他大概是真的想过把人赶回去的,帛书都收起来了,整个人往椅背上一靠,目光落在天花板那盏积了灰的灯泡上,有一瞬间的放空。   但他脑海里转过一个念头——无邪还年轻,第一次上赶着去接近什么人,没什么好指摘的。   他自己当年……其实也没好到哪里去。   他又叹了口气,把那份帛书重新展开,语气比刚才平了一些:“你爷爷确实认识他,我没跟你细说过。你问你二叔去吧,他知道的比我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赶紧去睡觉,明天还要下地呢,有得你累的。”   无邪听他提到二叔无二白,终于安静了下来。   他可能是觉得“二叔知道得更多”这句话是个突破口,也可能是觉得再问下去三叔真的会把他打包送回杭州。   他站起来,走到自己床边坐下,低头解鞋带,解了两下不知道是想到了什么又抬头看他三叔:“三叔,你认识小虞哥那么久,你就没喜欢过他么?”   无邪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问,就是脑子里闪过虞禾喊无三省小杏子时的熟络,无三省那收敛了所以混账气的拘束,嘴就不自觉问出来了,问的时候甚至没发觉自己问的问题有多奇怪,多冒昧。   无三省低头看着帛书的动作纹丝不动,连睫毛都没有颤一下,像是没听见那句话。   但他握着帛书边角的手指微微收紧了一瞬,指尖都有些泛白,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声音跟刚才一样平:“鞋带解完就睡,你以为下斗是春游呢,磨磨蹭蹭的。”   无邪看他不接话,也知道问不出什么了,撇了一下嘴,把鞋子脱了扔在床脚,钻进被子里躺了下来。   他翻了个身,看着窗外那片被月光照得灰蒙蒙的夜色,又开口问了一句:“二叔都知道些什么啊?”   “自己去问,别烦我。”   “哦……那爷爷呢?爷爷喜欢过小虞哥么——不对,他要是喜欢上小虞哥了哪里还有我的事儿。”   “……”   无三省一时语塞,也不知道该说无邪太聪明太敏感还是该说无邪太傻——这世界上哪有喜欢就能在一起的?爱而不得的人比比皆是。   甚至如果不是无老狗渐渐上了年纪人也越发浑浑噩噩的,他和二哥找不到那间暗室,也发现不了对方无疾而终的暗恋。   他们也不会在无老狗的笔记里,爱上一个甚至没有见过面,生死不明的——红府贵客。   片刻后,无邪听见无三省吹灭了油灯,黑暗里传来纸页被合拢的细碎声响。   无邪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他本来还想再问点什么,但那股困意像是水一样漫上来了,他翻了个身,声音含含糊糊的:“那这趟活儿结束之后我问二叔去……”   无三省在黑暗中坐了一会儿,偏过头,隔着窗纸上透进来的微光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已经快睡着的轮廓,然后站起来,走到窗边,把窗帘拢了拢。   无邪那句“你就没喜欢过他”撞得心口疼,但他站在那里,看着窗外那片被夜色吞没的院子,站了很久,久到屋里的呼吸声已经完全匀了,才转过身,把那盏已经熄了的油灯往桌角推了推,然后翻身上床。   无三省没有睡着,只是闭着眼听着窗外偶尔传来的夜风声响,隔着一道走廊,隔着一扇门,隔着这间旅馆灰扑扑的天花板,脑海里反复转着一句没出口的话,又反复地把它按回原处。   次日清晨,楼道里传来黑瞎子大声吆喝“哑巴你别抢我位置”的动静时,无邪从被窝里探出一个乱糟糟的脑袋。   他偏头往旁边看了一眼,看见他三叔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边了,手里的帛书在清晨的天光里摊开着,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第120章 跟你这种没老婆的说不清楚   旅馆楼下那张被油渍浸得发亮的木头圆桌旁,已经稀稀拉拉坐了几个人。   无邪洗漱完下楼的时候,潘子正端着一碗豆浆蹲在门口喝,大奎坐在另一张桌子旁边啃馒头。   无三省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搁了一碗粥,粥面已经凉了,他还没动过。   无邪的目光在屋里扫了一圈,然后落在靠窗那张桌上。   张启灵坐在靠墙的那一侧,一只手搭在桌沿,另一只手松松地牵着虞禾的手腕——不紧,但带着一种不怎么需要确认的安稳,像是一截树根扎下去之后就不打算再挪了。   虞禾坐在他旁边,正低头喝着什么,侧脸的弧度被窗外的晨光照得微微发着暖意。   他的嘴唇看起来有些肿,带着一种不太自然的红润,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碾磨过,边缘还留着一层极淡的水光。   无邪的目光在他唇上停了一下,然后又飞快地移开了,耳根泛起一阵热意。   他的目光又飘到了黑瞎子身上。   黑瞎子坐在桌子另一边,正端着碗喝粥,墨镜底下露出的那半张脸上——嘴角有一块明显的淤青,边沿还有一小圈整齐的牙印,像是被人结结实实地用拳脚招呼过。   但他喝粥的姿态自在得不行,甚至还翘着腿晃着,完全没有被打了一顿的人该有的委屈。   无邪走过去在无三省旁边坐下,看了一眼黑瞎子,又看了一眼张启灵,最后目光落回黑瞎子嘴角那圈淤青上,压不住那股看热闹不嫌事大的语气:   “诶,黑眼镜,你这是——被谁打了?”   他语气里带着揶揄的笑意,等着看黑瞎子气急败坏的模样。   黑瞎子放下手里的碗,慢悠悠地用手指碰了一下嘴角那块淤青。   指尖沿着牙印的边缘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回味什么似的,然后咧嘴一笑,那副模样不仅不生气,甚至带着一种“老子乐意”的餍足感:   “瞎子这是被人留了记号,你不懂。”   他说话的时候语气轻飘飘的,带着一股让人牙痒的得意劲儿,嘴角那圈淤青不但没让他显得狼狈,反而让他看起来像只偷到了腥的猫。   无邪被他这副“你打我啊但我就是高兴”的态度噎了一下,一拳打在棉花上,憋得脸都红了一瞬。   他磨了磨后槽牙,哼了一声,干脆不看他了,转头挪到虞禾旁边坐下:“小虞哥,你昨晚睡得好吗?这旅馆床硬不硬?要不要我帮你去跟老板换一床软一点的?”   他说话的时候自然而然地凑近了一些,那双眼睛亮晶晶地盯着虞禾。   虞禾被他问得愣了一下:“还行吧……”他说到“还行吧”的时候,声音微微顿了一下,偏过头飞快地瞥了一眼身旁的张启灵,然后又把目光收回来。   无邪没注意到那个细微的眼神,他已经开始新一轮的问话了:“你今天早上想吃什么?我跟你说,我刚才看见巷口有个卖煎饼的摊子,那饼闻着特别香……”   黑瞎子在旁边又慢悠悠地喝了一口粥,声音不大不小地飘过来:“瞎操心什么,他吃得比你饱。”   无邪“嘶”了一声,手里的筷子朝黑瞎子的方向虚点了一下:“黑眼镜,我在跟小虞哥说话,你老打岔干什么?”   黑瞎子把粥碗往桌上一搁,脸上的笑始终没落下来:“你管我打不打岔,你小虞哥就喜欢瞎子这样的,懂么?”   张启灵始终没有说话。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那里,从桌上那碟咸菜里夹了一根放进自己碗里,然后又夹了一根,放在了虞禾的碗边,像是不需要问他要不要吃,只是顺手放了。   虞禾低头看了一眼碗里那根咸菜,动都没动。   无邪在旁边看不下去了,用筷子指了一圈桌上的人,又看了看虞禾那张依然带着红色的嘴唇,话在舌尖上转了好几圈,最后还是被他咽了回去。   他低头扒了一口粥,嚼了两下,忽然偏过头看了一眼无三省。   无三省坐在靠墙的位置,面前那碗粥依然没怎么动,他端着一杯茶,正看着窗外那棵被晨光照着的老槐树,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在想什么,只是偶尔低头抿一口。   无邪看着他三叔的侧脸,看着他那副“人在屋里但魂不在”的样子,后知后觉地想起了昨天晚上自己问的那句“你认识他那么久,你就没喜欢过他”。   他当时没得到回答,现在看着无三省这副心不在焉的样子,忽然觉得自己好像找到了答案。   有人大胆热烈,像黑瞎子那样,挨了打还乐呵呵地回味着亲上去那一口;   有人沉默克制,像他三叔那样,坐在同一张桌子上,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看着那个人的侧脸,一个字都不说,甚至连粥都忘了喝。   还有人不说话也不移开视线,像张启灵那样,把存在感放得极低,低到你不仔细看就会忽略他,但他的存在感又无处不在。   他夹到虞禾碗里的那根咸菜,他搭在虞禾手腕上的那只手,他坐在虞禾旁边时微微偏向一侧的肩线,都在说着一句不需要声张的话。   无邪不知道自己属于哪一种,他只知道他今天早上看见虞禾嘴唇肿着、黑瞎子嘴角青着、张启灵沉默着、三叔失神着的时候,他觉得自己好像无意间撞进了一片他还没学会怎么走的路。   那片路上有很多人,他们各自走着各自的步伐,谁也不替他指路。   他低头又扒了一口粥,粥已经凉了,他嚼了两下,然后抬起头来,冲虞禾笑了一下,声音自然而然地恢复了那股热乎乎的劲儿:   “小虞哥,你吃完粥,我陪你去巷口那个煎饼摊看看?反正他们这粥也太稀了,我觉得你肯定吃不饱。”   他这话说得坦坦荡荡,坐在他旁边的无三省手里的茶碗微微倾斜了一下,然后又端稳了。   窗外的晨光从窗纸透进来,把桌子上那几碗粥、几碟咸菜、几个人影子都拢在一片暖融融的淡金色里,像是谁在这间小旅馆的早晨按了一下暂停键。   ——   小剧场   黑瞎子:(吹流氓哨)(把人堵墙角)哟,小弟弟,这附近有没有人骚扰你呀~   虞禾:……你是不是精神不正常。   黑瞎子:猜对了,奖励瞎瞎牌热吻一个。   张启灵:(洗澡出来)(目睹一切)(护食)(殴打百岁老人黑瞎子) 第121章 惊!某百岁老人因为长得嫩被当成小孩了   早饭吃完,潘子和大奎已经开始往门口搬行李了,无三省跟旅馆老板结了账,又递了一卷钱给那辆黑色轿车的司机。   黑车只能开到山脚,剩下的路得靠牛车和两条腿走。   虞禾蹲在门槛上系鞋带,头发被风吹得翘了一撮起来。   张启灵靠在他旁边的门框上,低头看着他系鞋带的动作,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一直落在他手指上。   无邪背着他那个鼓鼓囊囊的背包从楼上下来,看见虞禾蹲在门口,下意识地加快了两步,正要开口说“小虞哥我帮你——”。   黑瞎子已经一步跨过去弯下腰,捏着虞禾的脸往两边轻轻拉了拉,笑着说:“小朋友鞋带系这么慢,回头摔了瞎子可不管。”   虞禾瞪了一眼黑瞎子:“手撒开,谁准你摸我帅脸的?”   无邪看着黑瞎子捏着虞禾脸的手指,顿了一下,那句“我帮你”在他的舌尖上转了一圈,最后变成了一句轻轻的“我也系好了”,仿佛只是随口应了一声。   山路口的灰已经被几阵过路的风吹得铺了一地。   老刘头靠在他那辆牛车旁边,旱烟杆子衔在嘴里,烟丝烧得正旺,烟气顺着风往侧面散去。   他看见一行人背着包袱从土路那头走过来,把烟杆在鞋底上磕了磕,视线在他们中间转了一圈,最后落在虞禾身上。   “就剩一个小空位了。”老刘头往车板上比划了一下,“让这个小孩坐上去吧,看这身量这么瘦,像是没吃多少饭养大的。山路弯多,走得久了怕是要掉队。”   虞禾被这么一说,那股不服气立刻就冲上头了:“我不是小孩——”   话还没说完,他整个人已经离地了。   张启灵弯下腰,一只手穿过他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背,像抱起一捆分量轻得几乎不需要额外调整的干柴一样,把他稳稳地放到了牛车板上。   车板被晒了一上午的日光,隔着一层旧麻袋传来温热的触感。张启灵放好之后收回手,站直了身子,帽檐底下那截下颌线没什么变化,像是做了一件不需要解释的事。   虞禾坐在车板上,两条腿垂在车沿外,脚尖刚够到车板边缘的宽度,比他想象中正正好好,多一寸都坐不下。   黑瞎子看着他那副被按在车板上、脚尖悬空的姿态,嘴里的笑再也憋不住了。   他两步走过去,弯腰揉揉虞禾的腮帮子,语气里带着那种专门逗猫的调调:“哎哟小虞宝宝,乖乖坐好了啊,瞎瞎哥哥保护你。”   虞禾的脸刷地一下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颈。他抬脚踹了一下黑瞎子的大腿,力道不小:“黑瞎子你给我滚远点。”   黑瞎子被他踹了一脚,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完全没有收敛的意思:“你踹人怎么跟撒娇似的,再来一下。”   虞禾气得瞪了他一眼,但他坐在车板上的姿势确实没法再往前踹了。   张启灵已经走到牛车旁边,背对着车板站定。他伸手把车板边沿那根松了的麻绳重新系紧了一下,不知是顺手,还是为了确认什么。   无邪站在几步外,看着虞禾坐在车板上的侧脸,又看了看站在车旁不动声色的张启灵和笑得格外灿烂的黑瞎子。   他忽然想起老刘头刚才说的那句“这个小孩”。   虞禾其实不算太矮,只是在他身边这几个人——张启灵、黑瞎子、潘子、大奎——人均一八五的壮实身量里,确实被衬得很小。   他偏过头看着无三省,看他三叔正站在牛车另一侧,已经弯腰在跟老刘头核对山路的走法了,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看不出在想什么。   他又把目光收回来,重新看着虞禾,他忽然想,如果自己走过去、伸手、把人抱起来,虞禾应该也会像刚才那样安安静静地被抱起来吧?   正正好好能被圈进怀里藏起来,正正好好不会被谁抢走。   他耳根又开始热了,他把脸偏开,假装在看路边那棵歪脖子树。   无三省已经跟老刘头核对完了路线,转头看了一眼无邪,正好看见他偏过头、耳根发红的样子。   他像是没看见一样转回了目光,但他心里清楚,他这个年纪的时候,脑子里想的或许比无邪更过分也说不定。   他弯腰把车板边沿一个松了的包袱重新扎紧,面色如常,像是什么也没有留意到。   老刘头把旱烟杆别到腰后,一撑车辕跳了上去:“走吧,天黑之前得翻过前面那道梁子,不然夜里山里冷得骨头疼。”   牛车吱呀一声开始动了,车轮碾过土路上的碎石和干草,发出一连串细碎的声响。   虞禾坐在车板上,两只手撑在身体两侧的车板边沿,腿垂在车外,随着牛车的颠簸轻轻晃荡着。   黑瞎子走在车旁,时不时伸手在他小腿上拍一下,说句“别晃掉下去了”,然后被他踹回去。   张启灵走在车头另一侧,步伐不紧不慢,正好能跟牛车的节奏对上。   无邪走在队伍中段,看着虞禾的背影越来越远又越来越近,又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方才那刹那的想法在心底翻了翻,又缩回了暗处,随他一起沿着山路往前走了。   那条蜿蜒的土路在初秋的日光下泛着浅浅的金色,空气里带着干草和泥土的气味,牛车吱呀吱呀的声响混杂着他们的脚步声,混在风声里,散开在山路两侧的山谷之中。   ——   偶买噶!感谢@吹笛者和郁金香555宝贝打赏的灵感胶囊呀!赶上我这四天天收益了都!!!妈妈呀,不亚于久旱逢甘霖   当然,也感谢其他支持我的宝宝们,爱你们 第122章 小狗不哄是会被气坏的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山路的坡度开始变陡。   土路从平坦变成了碎石和草根交错的斜坡,每一步都得比之前多用几分力气。   无邪走在队伍中段,背包带子勒在肩膀上,步伐明显比刚才重了。   他一开始还能咬着牙不让自己落后,但走了大约一个小时之后,他的呼吸声开始变大了,呼哧呼哧的,像是风箱在拉。   黑瞎子走在无邪后面不远的地方,步伐依然松松垮垮的,像在逛自家后院。   他偏过头看了无邪一眼,嘴角那点笑意又浮上来了,嗓音故意放大了几分,像是生怕前面的人听不见:   “哟,走不动了?这才走了多远啊,后面的路比这难走多了。年轻人,不行就别撑,免得待会儿脚软了还得让人背回去。”   无邪的耳根猛地红了,他本来已经够累了,被黑瞎子这么一激,脚步硬是加快了几步,但那加速的步子明显更不稳了。   他咬着牙往前走,脑袋里转着一句“我才没走不动”,但确实感觉到小腿开始发酸,脚下那些细碎的石子也在打滑。   无三省走在他侧后方,也看了一眼无邪,欲言又止地张了一下嘴。   他大概是想说“不行就歇会儿”,但那句话卡在喉咙里没出来,只化作一个欲言又止的神情,像是知道说了也没用,又像是知道说了会更糟。   无邪偏偏看见了他三叔那个欲言又止的表情,像是一根更细的针扎进了他那已经有些撑不住的自尊心里。   他的脚步更快了,但呼吸已经乱得像一片被风吹散的树叶,连步伐都变得松散起来。   虞禾坐在牛车上,偏过头看着那个气冲冲往前走的背影。   无邪的后脑勺在日头底下微微反着光,一小撮翘起来的头发随着他赌气的步伐一跳一跳的——   像极了很多年前,在长沙城一条巷子里的馄饨摊,无老狗也是这样,又气又犟,非要拉着他回狗场,气呼呼的说张启……   虞禾的脑袋忽然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敲了一下。   馄饨摊的热气、一张模糊的脸,一个倔强的背影拉着他往狗场方向走,嘴里还说着什么……   他皱了皱眉,想继续往下追那个画面,但像是有雾气遮住了它,他想不起来了。   脑仁一阵发胀,他伸手按了按太阳穴,闭了一下眼,等那股发胀的感觉退下去之后,睁开眼睛,看见无邪的背影还在前面倔强地往前赶,他开口了。   “黑瞎子,多大的人了还欺负小孩。”他的声音不重,但带着一种“别闹了”的劲儿。   黑瞎子在前面顿了一下,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大概是看见虞禾按着太阳穴的那只手还没有完全放下来,他微微收了一下表情,嘴角那点戏谑的笑意收了大半,换成了“行行行我不说了”的示意,还顺手做了个把嘴合上的手势。   虞禾又把视线转向无三省:“小杏子你怎么也学坏了,跟着挤兑自己侄子?他第一次出来爬山,你也不知道给人留点面子。”   无三省被点名了,手里那根登山杖在山路上微微顿了一下。   他偏过头,像是想解释什么,但最后还是把目光移开了,低声说了一句:“……我没挤兑他。”   那声音不大,像是不太确定自己该不该接这个话茬。   虞禾没有继续追他,而是朝前面那个还在气冲冲往前走的背影喊了一声:“无邪,回来。”   无邪的步子顿了一下,但他没有回头。   他的肩膀还绷着,像是还在跟那股气较劲。   虞禾看着他那副后脑勺都写着“我还能走”的倔强模样,停了片刻,又喊了一声:“好了小邪,你回来,我有东西给你。”   无邪的步子终于彻底停住了。   他站在几步外,像是心里斗争了一会儿,肩膀微微松了一下,然后慢慢地转过身来,走回虞禾的牛车旁边。   他的脸还红着,不知道是累的还是气的,额头上渗了一层细密的汗珠,嘴抿着,像是怕一开口就先漏出什么不该漏的东西。   虞禾坐在车板上看着他,然后从兜里摸出一颗糖豆,糖纸在日光底下泛着晶亮的光泽,看着普通,但也确实透着一点不同寻常的晶莹。   无邪低头看着那颗糖,喉咙里忽然有点发酸。   他没有伸手去接,只是看着那颗糖,又看了看虞禾的脸,然后像是怕虞禾反悔一样,微微张开了嘴。   他的本意可能只是不想让自己伸手时手抖得太明显,但在虞禾眼里,这个动作跟他十几年前除夕夜那个仰着小脸、张开嘴等喂的小豆丁一模一样。   虞禾的目光在他脸上停了一下,然后他伸出手,把那颗糖豆轻轻放进了无邪的嘴里。   他的指尖碰到无邪下唇的时候,有一瞬间的温热触感,很快就收回来了。   糖豆在舌面上化开,带着一点很淡的甜和一股说不上来的清凉,像是一层薄薄的薄荷水顺着喉咙滑下去,然后扩散到四肢。   无邪自己都能感觉那股疲惫像是被一只手轻轻拂走了,他的呼吸不喘了,小腿的酸胀感也变轻了,整个人像是被重新灌了水的小苗。   他站在原地,喉咙里那股酸意和糖豆的清甜混在一起,心里面又暖又踏实,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拢在掌心里。   他张了张嘴,那句“谢谢”说出来的时候声音比他自己预想的要哑一些,他立刻清了清嗓子,又补了一句:“好吃。小虞哥,你还有吗?”   虞禾看着他那副“吃了还想再要”的表情,忍不住笑了一下:“没有了。一颗管半天,等晚上再说。”   无邪点了点头,脚步轻快地走回队伍里,这次走的时候步伐明显稳当了许多,连呼吸都匀了。   他走过黑瞎子身边的时候,还故意挺了挺胸,像在说“你看,我没事”,黑瞎子腮帮子鼓了一下,有种偷鸡不成蚀把米的憋屈。   本来想挫挫这小崽子的锐气,让他知道点自卑,少贴着虞禾不放的,结果居然成了他卖惨讨好的垫脚石。   无三省站在几步之外,看着无邪脚步轻快地走回队伍里,侧过头看了虞禾一眼,目光在虞禾指尖上停了一瞬——刚才喂糖时收回来的那一小截指尖。   但很快就移开了,他低头把登山杖往前挪了一步,像是什么都没看见。   张启灵在队伍前头走了一段距离,但他偏过头,隔着几步的距离看着虞禾,目光没有变重也没有变冷,只是比刚才更安静了一些。   像是在把这个画面也收进他的沉默里,像他收下很多个跟虞禾有关但虞禾不经意的片段那样,一起放进那间没有上锁的阁楼。   无邪走在队伍中段,嘴里的甜味还没有完全散干净,他走着走着忽然低下头笑了一下,像是想起什么,又像是什么都没想,只是觉得那口甜味值得他多走几步。   又走了将近半个时辰,林子的树冠忽然变得疏朗了,前方透出大片明晃晃的天光和水面的反光。   一条狭长的湖横在山坳里,水面绿幽幽的,平静得像一块被山风打磨过的旧翡翠,靠岸的水边长着密密的水草,几只水鸟在浅滩处低头啄着什么。   无三省在岸边站住看了片刻,转头对队伍说:"前面山路塌了,走不了了,只能走水路过去。老刘说船在那边等着。"   他抬手指了指湖面远处,确实有一条木船正从不远处芦苇丛里慢悠悠地划过来。   摇船的是个瘦黑的中年人,戴着顶草帽,站在船尾摇橹的动作稳得很,船头切开水面几乎不发出声响,船底带着均匀的水波朝岸边荡来。   船离岸还有两三丈远的时候,船舷边忽然探出一只毛茸茸的脑袋来——   一条半大的土狗,黄白杂毛,耳朵耷拉着,两只前爪趴在船板上,鼻子冲着岸上的方向使劲嗅着。   它闻了一圈之后视线锁定了虞禾的方向,尾巴在水汽和山风里轻轻摇了摇,像是终于在一片草腥气里找出了它愿意认的味道。   老刘在岸上蹲下来冲那条狗招了招手:"驴蛋蛋!下来!"   那条狗得了招呼就从船舷边窜了下来,踩着浅水扑腾了两步上了岸,湿漉漉的爪子踩在泥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印,跑到老刘脚边转了两圈,拿脑袋顶了顶他的膝盖,又偏过头朝虞禾的方向看了一眼。   虞禾坐在牛车上看着那条狗颠颠儿地跑过来跑到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了下来,歪着脑袋瞧他,尾巴在身后一摇一摇的。   老刘在岸上拍了拍裤腿:"船工的狗,叫驴蛋蛋,鼻子灵着呢。它不咬人,就是喜欢凑热闹。"   驴蛋蛋坐在岸边的湿泥地上仰头看着牛车上的虞禾,湿漉漉的鼻尖微微抽动着,舌头伸出来半截喘着气,尾巴在地上扫来扫去,把他脚边的干草和土石都扫乱了,像在一笔一划地记录着什么。   湿漉漉的泥印在草叶边缘慢慢发干,驴蛋蛋转过背往船头小跑过去,身上那层杂毛被湖风揉得东倒西歪的,尾巴翘得老高,拍着船帮上的露水,沿着船沿摇了一个来回,把船工吆喝声底下的空白处一并填上了。 第123章 吃实心肉的狗   船靠岸之后,船工把橹收进船舱里,自己蹲在船头不紧不慢地卷了根旱烟。   整个人沉默得很,也不看人也不搭话,只在驴蛋蛋跑回他脚边蹭了蹭腿的时候伸手拍了拍狗脑袋,那动作跟他对人的态度一样简慢。   驴蛋蛋在船上坐了一会儿又跳上岸了,颠颠儿地跑到无三省脚边绕了一圈,尾巴摇得欢快,拿脑袋拱了拱他的裤腿。   无三省低头看了看这条土狗,伸手在它脑袋上撸了两把,动作倒也随和,驴蛋蛋被撸得舒服了,仰起脑袋舔了一下他的手背。   就在那条湿热的舌头碰到无三省皮肤的那一瞬间,一股极其浓郁的气味顺着风扩散开来。无三省的手顿住了。   他的指尖还搭在驴蛋蛋的耳根上,但那表情已经变了,眉头极快地压了一下又松开,像一扇门被风碰响了一瞬又合了回去。   他把手收了回来,借着整理袖口的动作低下头,鼻翼微微翕动了一下,然后又抬起来,目光在驴蛋蛋身上扫了一圈,从上到下——毛色,爪子,嘴边那些细小的暗色痕迹。   他把那点东西收进眼底之后站起来偏头朝潘子招了一下手,动作不大,像是喊他过来看件行李。   潘子走过去的时候无三省已经把手垂在身侧了,没多说什么,只是用下巴朝驴蛋蛋的方向微微点了一下。   潘子看了他一眼,蹲下来也伸手在驴蛋蛋脑袋上撸了一把。狗很配合地仰起脑袋用同样的姿势舔了舔他的手背,潘子的表情几乎是在那股气味钻进鼻腔的瞬间就变了。   他站起来的时候脸上没什么波澜,但走到无三省旁边压低声音吐了两个字:"对。"   无三省点了点头,转头看了一眼正站在岸边往水面扔石子的无邪。   那小孩刚歇过来气,弯着腰捡了块扁石头往水面上掷,石子在水面上弹了两下就沉了,他在那儿嘀咕"怎么只能弹两下"。   无三省看着他那个没心没肺的背影,忽然开口喊了一声:"无邪,你过来。"   无邪听见了扔了手里的石头拍了拍手上的泥,小跑着过来了:"三叔怎么了?"   无三省没看他,伸手在驴蛋蛋后颈上又撸了一下,驴蛋蛋顺从地仰起了脑袋,嘴里的气息朝着无邪的方向散开。   那气味在无邪凑近到差不多两步远的地方就直直地灌进了他的鼻腔——浓烈的、腐烂的、像夏天的死老鼠被泡在浅水里泡了三天才捞上来那种味道。   无邪的脸瞬间白了,整个人猛地往后撤了一步,喉结剧烈地上下滚了一下,一股翻涌的恶心感从胃底直冲咽喉,他弯下腰捂住了嘴干呕了一声,弯着腰喘了两口才直起身来,眼眶都红了,说话的声音带着压不下去的沙哑:   "三叔……这什么东西啊?"   无三省看了一眼大奎,大奎也凑过来闻了闻,脸上的表情沉了一些。   无三省把驴蛋蛋从脚边轻轻拨开,狗跑回船头蹲着了,尾巴还在摇。   他站起来拍了拍手上沾的狗毛,冲无邪说:"尸臭味。这狗吃过人肉。你长个心眼。"   潘子站在旁边补了一句:"有些地方的野狗,吃惯了这种肉之后会对活人的气息格外敏感。小三爷,别跟它凑太近。"   无邪的脸还白着,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摸过驴蛋蛋的手——   他摸过狗脑袋的手心正面干干净净的,但他已经把那只手背到身后去了,像是怕那层看不见的残留还贴在他掌纹里,正沿着皮肤的纹路一点一点地往里渗。   他嘴唇动了动,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那咱们还坐他们的船?"   无三省看了看那条正泊在水面、船夫蹲在船头还没抽完烟的船,声音不高不低的,被湖风吹得很散:"坐。不然你游过去?"   无邪把嘴边那句"也不是不行"咽回去了,把手在裤腿上擦了擦,老老实实地闭嘴了。   老刘在岸上跟船工简单沟通了几句,转身过来跟无三省说:"这边的船不大,东西多,人和行李得分两条船走。你们先把行李搬到我那条板上,人上后面那条船。"   他用手指了指停在不远处另一条木板船,确实比驴蛋蛋那条船宽一些,但船板上堆着不少网兜和木箱,空间不算大。   无三省听了之后没立刻接话。   他看了一眼老刘指的那条行李船,又看了一眼人坐的那条船,沉默了两秒之后开口了,语气跟刚才差不多随意:"行,那就分开放。"   他朝潘子和大奎抬了一下手,示意他们搬行李,但他自己转过身的时候,极快地朝潘子递了一个眼神。   潘子看见了,也没吭声,只是弯腰从装备堆里把那几个最紧要的包捡了出来——照明、绳索、干粮、水壶,还有无三省随身那个装着帛书的旧背包——搁在了腿边,没有往行李船上搬。   大奎搬箱子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余光瞥见了,也把装着备用电池和急救用品的帆布袋留在了脚边。   黑瞎子站在旁边看完了全程,没说话,弯腰把张启灵那只长布囊从行李堆里抽出来往自己肩上一甩,然后转身不紧不慢地走向了人员船。   张启灵也在船边站定了,没有上行李船。   虞禾从牛车上下来之后走到岸边站住了,驴蛋蛋从船头跑过来绕着他转了一圈,拿湿漉漉的鼻尖拱了一下他的小腿,虞禾低头看着那条狗摇着尾巴的样子,蹲下来伸手在它耳根后面挠了挠。   驴蛋蛋被他挠得很舒服,眯着眼仰起了脑袋,嘴边那道暗色的痕迹在日光下显得比刚才清楚了一些。   虞禾的手在狗耳朵后面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手站起来拍了拍裤腿上沾的灰,转身朝人员船走过去了。   无邪看见他没有半点犹豫就往那条船迈步的背影,心里大概有了数,也跟着他往那条船上迈了步。   船工蹲在船头把他的旱烟抽完了,把烟杆在船舷上磕了磕,终于站起来了,什么话也没说,把船尾的橹重新握在了手里。   水面上的光被船身切碎又聚拢,在那双不吭声的脚边散成一层一晃一晃的碎银,被橹尖拨开又合上,像一条从不多问的路正等着他们一脚踩过去,不问沉浮,也不问深浅。 第124章 船工消失   船无声地滑进了水溶洞的入口。   洞顶压得越来越低,日光在身后收成了一弯窄窄的亮弧,像被人慢慢拉上的一道门缝。   水面变成了墨黑色,平静得几乎不起波纹,船底擦过水下的石棱发出沉闷的摩擦声,被洞壁扩成了一阵低沉的嗡响。   船工把橹收进了舱里,换了一根竹篙,篙尖探入水下点着洞底的石头,船身随着他的力道慢慢转弯。   他的动作比在湖面上更轻了,像怕惊动什么似的,竹篙入水几乎不发出声响。   划了大约几十丈之后,船工忽然开口了。   他的声音在洞壁上撞了一下又弹回来,沙哑干涩的,像是很久没说过话:"把头低下来。不准出声。不准乱看。不然会出事。"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就不再开口了,把竹篙握得更紧了些,脊背弓着,像一只正在从某种危险面前慢慢缩回去的甲壳动物。   无邪蹲在船尾的位置,听见那几句话之后本能地低下了头。   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膝盖前方的船板上,手指攥着船舷边缘不敢动。   但他那点好奇心像一根被压弯的枝条,正在慢慢地往水面方向弹回去。   他犹豫了片刻,还是没忍住微微偏了偏头,眼角的余光往水面扫了那么一下。   水底有什么东西正在游过。   那东西贴着水面下方大约一尺的深度游动,通体乌黑,甲壳状的轮廓在昏暗的光线里显出油亮的反光,约莫巴掌大小,腿足贴着身体两侧收拢着,游动的姿态既不像是鱼也不像是蛙,更像是一只被放大了无数倍的水虱在无声地划水。   无邪的瞳孔缩了一下,几乎是本能地想往后缩,但船板太窄了,他的后背撞在了船沿上发出一声闷响,喉咙里的惊呼被他硬生生捂住了,只漏出来半截含混的气音。   他还没来得及转头跟他三叔说"水里好像有什么东西",船头那边的大奎忽然喊了一声:"船工不见了!"   所有人都回头看向船尾。橹搁在船尾的木架上,竹篙横躺在船板上还在轻轻滚动,但握着它们的人已经不在原处了。   船尾空空荡荡的,只有水面上几圈正在散开的涟漪,像是有什么东西刚从那里离开。   无邪的脊背瞬间绷紧了,刚才水底那东西的影子还在他视网膜上残留着——那东西从船尾的方向游过来的,船工的位置,正是那东西游过来的方向。   他张了张嘴想把这个信息说出来,但嗓子眼像被什么东西卡住了似的,发不出完整的声音来,只从齿缝里漏出来几个没头没尾的字:"水里有东西……我刚才看见了……"   黑瞎子是唯一一个看清了全过程的人,他的眼睛在这种光线条件下反倒比旁人灵敏得多。   在众人回头看向船尾的同一时刻,他的目光已经锁定了水溶洞左侧的石壁——   那个船工不知何时从船尾无声无息地攀上了洞壁,手脚并用地贴附在湿漉漉的岩面上,像一只被粘在石头上的壁虎。   他的动作极其轻巧,几乎不发出任何声响,整个人缩在石壁上一道凸起的岩棱后面,只露出一张侧脸。   那张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与其说是惊吓或痛苦,不如说是一种接近于恍惚的平静——像一个人在梦里被什么东西拉住了衣角,还没来得及醒就已经被拖着走了。   几只巴掌大的黑色虫甲正沿着他的手腕和小臂缓慢攀爬,带着细密锯齿的螯肢嵌入他的皮肉,而他没有任何挣扎的动作,只是微微偏着头,目光落在水面上,不知道在看什么,也不知道还能看到什么。   黑瞎子的嘴唇动了一下,刚要出声说"石壁上",就听见几道短促的破空声从不同方向切过空气——是张启灵。   他在昏暗里准确地锁定了每一个精神状态不对的人,动作快得几乎看不清先后,脚掌精准地落在大奎、潘子和无邪的后腰上,力道稳而干脆。   三个人被他依次踹进了水里,水花从不同位置炸开,在溶洞的穹顶下回响成一片闷雷般的声音。   虞禾还没来得及看清发生了什么,就被一只手揽住了腰侧。   他被人往后一带,后背贴上了一道温热的胸膛,一只手捂住了他的耳朵,温度隔着掌心传过来。   他在那片被捂住听觉的安静里眨了眨眼,看见张启灵正站在船头方向把被踹下水的人逐一捞起来——   无邪呛了两口水被张启灵拎着后领提回船上,正在咳嗽,他的脖子以上还挂着半根水草,咳了两声之后含混不清地喊了一句"三叔你踹我干嘛",然后才发现无三省正躺在船板上表情恍惚。   大奎在水里划着双臂翻上船舷,潘子已经自己扒着船边翻上来了,脸上湿漉漉的,眼神正在从散乱中慢慢聚拢。   黑瞎子把虞禾放开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掌,又看了一眼石壁的方向——船工已经不在那处岩棱后面了。   那几只黑色的虫甲沿着石壁爬进了洞顶的暗影里,看不见了。   船工的位置只剩岩面上留下的几道湿痕,像有人拿湿布在石壁上匆匆擦了一笔就收了手。   无三省躺在船板上缓了好一阵才坐起来,他偏头看了一眼自己刚才躺着的位置旁边的水域,水面已经恢复了平静,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但他后脑勺那一片钝痛还在。   他张嘴想问张启灵为什么要踹他,但话到了嘴边又停住了。   他感觉到了一种不太好的直觉——那种直觉跟刚才驴蛋蛋嘴里的气味一样,在他的判断里比任何解释都更有分量。   他仰头看着溶洞顶部那些低垂的钟乳石,水面上重新亮起了一圈一圈细小的、正在自己散开的波纹,像有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正在洞顶深处安静地呼吸着,而那呼吸恰好与船底传来的水声重叠在了一起。   张启灵蹲在船头,一只手探入水中,动作快得像一道被水面截断的暗光。   他的指节在水下闭合的瞬间,水面只翻起了一小圈极浅的波纹,像有什么东西在水底被一只手无声地捏住了,连挣扎的余地都没来得及展开就被拎出了水面。   那只尸蟞在他的指间被稳稳地夹着,螯肢还在缓慢地开合,六条腿在空中划着没有意义的弧度。   它的尾部连着一条极细的铜链,铜链末端缀着一枚指甲盖大小的六角青铜铃,铃身布满了暗绿色的锈迹,表面被水泡得发亮,边缘的棱角已经被磨钝了   那只尸蟞被拎在半空中挣扎的幅度越来越小,那枚小铃铛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晃了一下,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第125章 尸鳖与青铜铃   张启灵把尸蟞翻了个面,拇指和食指捏住它腹部靠近头部的位置,指腹微微收紧,像从一只熟透了的果子里抽出果核一样,把那截细长的、半透明的条状物完整地抽了出来。   那东西脱离虫身的时候还带着几缕极细的丝线状组织,在空中微微弹了一下就垂落了。   他把那根东西丢在船板上,弹了一下就落在了无邪脚边两寸的位置,尸体蟞被他随手搁在船舷上,触角和腿还在极其微弱地抽搐着,像一只被拔了发条的机械玩具在做最后的惯性动作。   无邪整个人往后缩了一下,指着船板上那截半透明的条状物,声音里带着一种又震惊又困惑的颤抖:"肠子!他把这龙虱的肠子扯出来了!"   他的话音还没落,无三省的手已经落在了他后脑勺上,不重,但力道精准得像是积攒了多年的经验:"那是神经中枢。尸蟞的神经中枢。这玩意儿也不是龙虱是尸鳖!"   无三省收回手在自己裤子上擦了擦,语气里带着一种"带你出来一趟我起码折寿三年"的疲惫,"你以后少说多看,别一张嘴就把自己暴露得底裤都不剩。"   大奎凑上来低头看了看船板上那截已经不再动弹的条状物,又看了看船舷上那只还在轻微抽搐的尸蟞,然后他的目光落在了那枚六角青铜铃上。   他看了两秒,抬起脚,鞋底朝着那枚铜铃踩了下去——"咔"的一声脆响在溶洞里被扩成了一记短促的回声。   那枚六角青铜铃在他鞋底碎成了几片,暗绿色的锈块散落在船板上,边缘露出里面颜色稍浅的金属断口。   大奎把脚收回来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底,又看了看那些碎片,吐了一口气:"就是这玩意儿让我们出幻觉的吧。踩了省心。"   无三省低头看着那些碎片,伸手从船板上拈起一片看了看,声音里带着一种"你踩的是我半条命"的痛心疾首:"那是六角青铜铃!青铜器!你一脚踩下去——"   他的话说到一半停住了,因为从碎铃铛的残片之间有什么东西正在动。   极细的、暗红色的多足生物从铜片缝隙里慢慢探出头来,头部两侧的触须在空气中试探着摇摆了两下,整条身体约莫指节长。   通体泛着一层油润的暗红光泽,每一节身体两侧都长着细密的步足,像一条被压扁了的蜈蚣被染成了深色。   它在碎铜片之间缓慢爬行,触须在空中停顿了片刻,像是被船板上那截神经中枢的气味吸引了,调了个头往那个方向爬去了。   黑瞎子低着头看了那条东西爬了几步,语气还是那副不着调的懒散调子,像是讲一个跟眼下情况毫无关系的故事:   "那铃铛和尸蟞是寄生关系。   尸蟞的腹腔是给这玩意儿留的窝,平时它就在铃铛里待着,饿了就钻进尸蟞身体里啃肉吃。   尸蟞活着的时候带着铃铛到处跑,铃铛晃起来的声音让人犯迷糊,等人被迷糊住了掉进水里成了尸体,这玩意儿就会从铃铛里爬出来,借着水流找下一只宿主。"   那条蚰蜒已经爬到了那截神经中枢旁边,口器贴着半透明的组织慢慢啃食着,动作细致得像在挑一块合胃口的下酒菜。   无邪蹲在几步之外看着那条暗红色的东西进食的样子,后颈的汗毛一层一层地竖起来,他偏头看了看无三省,压低声音问了一句:"三叔,那船工……"   他的问题还没问完,水面忽然传来一阵异样的动静。   咕噜咕噜的气泡从船尾不远处的水底翻上来,像有什么东西在水下呼出了最后一口积攒了很久的气。   气泡散开之后,一具人形从水面下方慢慢浮了上来,先是肩膀,然后是后背,最后是脸。   那具躯体在水面上翻了半圈,仰面朝上地漂着,四肢微微张开,没有挣扎的痕迹,没有握拳的僵硬,像是被轻轻地放在了水面上,让他漂浮着。   那张脸已经被啃去了大半,眼窝空洞,颧骨处的皮肉已经被啃噬殆尽,露出底下的骨骼,下颌骨歪斜着,嘴里露出的牙床在水面微弱的反光中泛着潮湿的白。   衣物的碎片还缠在他肩膀上,正是船工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   水面上的涟漪已经散尽了。   那具躯体安静地浮在离船尾两三丈远的地方,溶洞顶的水滴落下来打在水面上,发出间隔均匀的"嗒"、"嗒"声,像一只不知疲倦的钟摆在水面下替什么看不见的东西数着时间。   无邪蹲在船尾,一只手攥着船舷的边沿,指节攥得发白。   他看见那具躯体的手腕处有一道新的咬痕,边缘还没有被水泡得浮胀,像是刚留下不久。   无邪这是第一次看见尸体,还是一具新鲜的尸体。他猛地趴在船尾,把胃里所有的东西都倒出来了。   他扶着船舷的手指在发抖,指甲盖扣着木头边沿,指缝里全是用力过度勒出来的红痕。   船工的尸体还在几步远的水面上漂着,那具被啃得面目全非的躯体随着船身带起的水流轻轻转了一个角度,那张残缺的脸朝向了无邪的方向。   无邪的喉咙又猛地抽了一下,但他已经吐不出东西了,只能弓着背在那干呕,胃酸的味道烧着他的喉咙和鼻腔,眼泪不受控制地往外涌。   无三省蹲在旁边看着他把胃酸也吐干净之后递了壶水过去,无邪接过来灌了一口又吐出来了,把水壶递回去的时候手还在抖:"三叔……那是什么人?"   声音被胃酸烧哑了,尾音碎在船头的风里。   无三省把水壶接过来挂回腰带上,目光从船工漂远的尸体上收回来,落在了水溶洞前方拐角处那片暗沉沉的水域。   他的嘴唇抿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不低,带着一种被算计了之后慢慢回过味来的沉:"老刘和船工是一伙的。"   无邪慢慢抬起头来,眼眶还是红的。   无三省没看他继续往下说,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居然能栽在这种局上"的自我厌弃:   "老刘负责在山脚等目标,把人领到水边,船工负责划船进洞。   等人被尸蟞和铃铛迷了心窍掉进水里死了,船工再折回去搜刮行李。   这活他们估计干了不止一回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船尾的方向,船工的尸体已经漂远了,在水面拐弯的地方被一块露出的钟乳石挡了一下就看不到了,他收回目光。   "这回他们没料到咱们队伍里有能看破幻境的人,船工自己反而被反噬了。他拴着尸蟞的铃铛被他自己养的虫拖进了水里,虫闻到血食就不会分人了。" 第126章 女傀   无邪坐在船尾抱着膝盖,后背贴着船舷的木板,听完这段话之后他哑着嗓子问了一句:"那老刘头呢?"   无三省没有回答这个问题,因为他也不知道答案。   但就在他回头看了一眼行李船的方向之后——那条船上没有人。   老刘不在船上,那堆行李安安静静地堆在船板上,油布一角被风吹起来又落下,整条船无人掌舵地浮在水面上,正在缓缓地朝洞壁边缘的石棱漂过去。   无三省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他扶着船沿看着行李船越漂越远,没有再往那个方向多看一眼,转向潘子和大奎:"拿船桨,先出去再说。"   他的声音里那股"算了"的意思很明显。   潘子和大奎各自抄起船桨,开始往洞口的方向划。   船身在船桨的拨动下缓缓调转了方向,从浅水区滑进了一段更加逼仄的水道,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船沿。   水面下的东西开始变多了——一开始是一两根散落的骨头,被水泡得发白,断面上长着薄薄的青苔;   然后变成了一整片人骨的密集堆积,层叠交错地铺在浅水区的水底,肋骨与肋骨穿插在一起。   头骨歪歪斜斜地半埋在淤泥里,有的被水流冲到了水面的边缘,露出半截白森森的额骨。   无邪低头看了一眼水面下那些密密麻麻的骨骼堆叠,脸色又白了一层。   然后他看见了那两口棺材。   水底大约一米多深的浅层处,并排放着两口黑色的旧木棺,其中一口的棺盖已经翻开了大半,斜斜地靠在棺身上,露出黑洞洞的棺内空间——里面空空荡荡的。   大奎正在划船,余光扫到那两口棺材的时候,他的桨差点脱手了,整个人往后一仰,手指指着水底那口空棺的方向,嘴张开又合上、合上又张开,最后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声压不住的大喊:   "那——那个棺材是空的!"   然后他双眼一翻,整个人软了下去,手里的船桨脱了手,在水面上漂了一下就被水流带远了。   无三省正在另一侧划桨,看见大奎翻着白眼倒在船板上的样子,手里的桨顿了一下,然后他把桨往船板上一搁,弯腰在大奎脸上重重地拍了两下,没拍醒。   他直起身来的时候冲着潘子说了一句:"我以后再带这种胆子小的伙计出来干活,我无字倒着写。"   潘子低低笑了一声没接话。   他把大奎往船中间的位置拖了拖,让他靠着一只行李袋躺好,然后回去重新抄起桨。   无三省把大奎那根漂远的桨捞回来自己补上了位置,四个人——他和潘子、黑瞎子、张启灵——轮替着划。   虞禾坐在船尾没动,看着船板上的无邪和旁边晕过去的大奎,弯腰把大奎歪到一边的脑袋轻轻拨正了让他靠得更稳一些。   无邪抱着膝盖坐在旁边看着虞禾替大奎拨正脑袋的动作,忽然开口,声音哑哑的很小声:"小虞哥,你第一次见尸体的时候怕不怕?"   虞禾的手在空中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搁在自己膝盖上,偏头想了想才开口,声音不高不低的:"记不太清了。好像不怎么怕,但回去之后做了一整晚的梦,梦见那些东西排着队来敲门。"   他把视线从无邪脸上移开,落在前方越来越近的洞口方向,补了一句,"你第一次怕成这样就对了。要是不怕才麻烦。"   洞口的亮光正在一点一点地变大,从一道窄窄的弧线慢慢扩张成半圆形的开口,日光从外面涌进来把溶洞里的暗影逐段驱散,水面上重新映出了天光的倒影。   就在船头快要滑出洞口的那一刻,洞口旁边的石壁阴影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   那是一个白色的身影,贴着石壁站着,几乎与钟乳石的断面融为一体,形如干枯的树根,通体覆着一层惨白的光泽,像是被水泡了太久之后发了胀的蜡像。   它的面部朝向船的方向微微倾斜,眼眶的位置是两团比周围更深的凹陷,看不清里面有没有东西,但给人的感觉像是在看着他们。   无三省看见那道白色身影的瞬间,手已经伸向了潘子身侧的装备袋:"潘子!黑驴蹄子!要年份最久的那个!"   他的声音压得很低。   潘子的手已经探进袋子里了,指尖碰到了那根被油纸层层裹住的硬物,还没来得及抽出来,黑瞎子的声音就从旁边飘过来了,不高不低的,带着一种"你省省力气"的从容:   "那玩意儿对它没用。"   无三省的手停住了,他偏头看向黑瞎子。   黑瞎子靠在船头的行李堆上,墨镜在洞口的逆光里反着两片小小的亮块,下巴朝女傀的方向微抬了一下:   "那是傀,不是粽子。黑驴蹄子只对僵尸有用,对傀没用。你拿那根老蹄子过去它该看着你还是看着你。"   无三省的手还悬在潘子身侧的装备袋上方,触到硬质油纸包的指尖顿在那里,像一根刚被拔断的弦。   他偏头看了一眼黑瞎子,确认对方那副"我说了没用就是没用"的神情不像是开玩笑,然后他的目光移向了张启灵。   那只老练的手慢吞吞地从装备袋口收了回来,松松地搭在船舷边沿,指腹扣着被水泡得发白的木料。   他没有说话,但那个眼神的意思是明确的——"你有办法。"他的喉头动了动,几番犹豫之后终于破开了一个短促的涩口:"……小哥。"   张启灵没有看无三省,他的目光锁在洞口那道白色的身影上。   女傀贴壁而立,面朝船头的方向缓慢地偏转着角度。   日光落在它身上,把它苍白泛青的轮廓拓在身后暗沉沉的石壁上,像一个被拉长放大的影子,正把自己从本体里一点一点地剥出来。   张启灵的手指摸到了腰侧,抽出了那把黑金古刀。   刀身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沉沉的哑光,刀背微微弯出一道细长的弧度,在逆光中像一个还未绷紧的弓弦。   他把刀举起来横在面前,刃口对着自己的手掌心,拇指擦过刀锋的边缘的瞬间——停住了。   张启灵的目光从刀刃上抬起来,在昏暗里穿过了船身的长度,落在了虞禾的方向。   只停了半瞬,像是清点了账目时忽然在末尾看见一行模糊的余额,手指便收了回来。   他把黑金古刀收回了鞘里,把刀搁在脚边的船板上,然后低下头,把左手拇指送到唇边,咬破了指腹。   那一口咬得不深,血珠从破口处渗出来聚成一颗饱满的、暗红色的珠子,随着他指尖的轻弹,那滴血划了一道短的弧线飞向女傀,眨眼间便化散成一片极淡的红色薄雾。 第127章 小哥终于长记性了   它整个身体像触碰到了一层看不见的屏障,脊背弓起来,双臂收了回去,通身泛着一层细密的颤抖,喉间发出一种极低的、像是从很深处被什么东西堵住了的呜咽声。   它的膝盖弯了下去,整个惨白的身影缓缓地沉低了,以一种近乎臣服的姿态朝张启灵的方向跪了下来。   它的轮廓在屈膝的瞬间,像烧红的铁被浸入冷水一般从边缘开始雾化,翻涌起细微的白烟,在洞口的日光里慢慢散开,又试着重新聚拢,又被下一缕日光冲散。   虞禾坐在船尾看着女傀跪下去的姿态,它的身体正一层一层地融进空气里。   他看了一会儿,忽然咂了一下嘴。   那声音不大,在船板底下水流划过石面的声响里几乎听不清楚,但黑瞎子听见了。   他偏头看了一眼虞禾的表情——不是放松,也不是好奇,而是一种类似于"这么快就结束了"的意犹未尽。   黑瞎子的眼睛在墨镜底下弯了一下。   他想起了很久以前的一次类似场景。   那时候也是张启灵放血,比这次狠得多,刀口在掌心拉了一道豁口,血淌了满手,洒在什么东西上面当场就烧了起来,把虞禾吓得脸都白了。   那次之后虞禾三天没理张启灵。   张启灵依旧沉默着,可黑瞎子看得出对方的沉默里夹杂着一股很轻但是不容忽视的无措,他知道自己惹对方生气了,但是他不知道怎么哄。   第四天张启灵端着一碗银耳羹坐在廊下等他,虞禾走过去把那碗羹端起来喝了,碗底搁回桌面上发出一声不轻不重的"嗒",然后说了句"你再这样我以后接任务都不带你了"。   张启灵当时没说话,但后来再也没有在他面前放过那么多血。   黑瞎子把这个画面从记忆里翻出来重新看了一遍,嘴角的弧度终于没能压住了,在墨镜底下翘成了一个明晃晃的幸灾乐祸的笑。   他听见自己说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的,像在自言自语:"哑巴现在倒是学乖了。知道什么东西比刀还好用。"   虞禾偏头看了他一眼,黑瞎子摆了一下手:"没事。想起点旧事。"虞禾也就没有追问,转回头重新看向洞口的方向。   张启灵已经把咬破的拇指收回来用另一只手的指腹按住了破口,他看了一眼女傀跪伏消散的方向,确信那东西不会再追过来了之后,开口的声音不高不低的:"划出去。不要回头。"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目光落在船头前方那片越来越宽的光面上,"回头的话魂会被它留住,肉身被傀带走。"   无邪蹲在船尾的位置,膝盖上搁着他刚才吐完之后还没完全缓过来的手。   他听见了张启灵那句"不要回头",但他也看见了水面上的影子——女傀跪下去之前最后的轮廓还残留在水面的倒影里,像一片沉在水底的旧纸正在被水流慢慢泡烂。   他的眼睛不由自主地往水面偏了半寸。   虞禾的手按在了他的后脑勺上。掌心贴着他后脑的头发,不轻不重地扣住了他的视线方向,把他的头稳稳地压向了前方日光的方向。   "别看。"虞禾的声音从旁边传过来,不高不低的,"有些东西记住比忘了难受。"   无邪的后脑勺还贴着虞禾的掌心,他偏不了头了,只能把目光固定在前方那片正在变大的洞口上。   他感觉到了虞禾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传过来,不算特别暖和但很稳,像一面不大不小的墙挡在他和后脑勺可能转过去的方向之间。   他最终还是没有回头,也没有借着水面的倒影去看。   水滴从洞顶落下,在他正要垂下视线的那一瞬掠过眼角,无声地砸进他脚边的水面,漾开一小圈极浅的波纹,又在一息之内被下一道洞口的日光收平了。   船身继续往前划着,前方的天光正在洞口铺开一片越来越大的亮面,带着午后的风和远处山林的气息从洞口涌进来,把水面上那些还没散尽的暗影一口一口地吞了进去。   上了岸之后潘子把大奎放在一块平整的石头上,弯腰在他脸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   大奎的眼皮动了动,又过了一会儿才慢慢睁开来,眼神从涣散慢慢聚拢,看清了潘子的脸之后坐起来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水溶洞已经看不到了,满目都是被日光晒得发白的石头和远处的村舍轮廓,他才长长地呼了一口气出来,扶着膝盖站了起来腿还有些发软。   一行人沿着山路走了约莫一炷香的功夫,路边的荒草逐渐被踩实的土路取代,前面出现了几排灰瓦土墙的村舍,墙体脱落了大块白灰,露出底下深黄的土坯,墙根处堆着半干不干的柴火垛。   村里安静得很,偶尔有一两声狗叫从巷子深处传出来,又很快被风收走了。   无三省在一棵歪脖子榆树底下停了下来,手搭在树干上望了望前面的路,目光扫过巷口时,看见了一个蹲在墙根底下的小孩。   那小孩约莫八九岁,穿着一件大了好几号的旧蓝布衫,袖子卷了好几圈才露出指尖,脚上踩着一双快磨穿了底的布鞋,蹲在墙根底下拿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无三省朝他招了招手:"小孩,带我们去村里的招待所。"   那小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手里那根树枝往地上一丢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转身朝巷子深处走了。   他没有回头看他们有没有跟上,步子也不快不慢的,但方向明确得很,像是这条路他已经走了一万遍。   无三省跟了上去,其他人也跟在他身后。   村子不大,拐了两个弯就看见了一栋两层楼的灰砖房,门口挂着一块褪了色的木牌子,上面写着"XX村招待所"几个字,油漆已经掉得差不多了,铁门虚掩着,门缝里透出来一点昏暗的光。   那小孩在招待所门口停住了脚,转过身来,把手伸到了无三省面前。   他的掌心朝上摊着,手指细瘦,指甲缝里还嵌着一点干泥,什么话都没说,但意思已经很明白了。   无三省低头看了看那只摊开的小手,嘴角动了一下,没有被冒犯的意思,反而像是看见了一件让人觉得有点意思的事。   他伸手从内兜里摸出钱包,抽了一张红色的票子,弯下腰放在那只小手里,声音不高不低的:"拿去。买点吃的。"   那小孩低头看了看手里的红票子,握进了拳头里,转身就跑进了巷子拐角,布鞋踩在土路上发出细碎的脚步声,几息就听不见了。   无邪站在无三省身后,看着那张红票子被那只小手攥走消失在巷口。   他忍不住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钱包——那个从大学用到现在的旧钱包躺在手心里,瘪得跟一块被晒干了的发面饼似的,里面只有几张零票和一张过期的公交卡。 第128章 我连人带椅子端走你不炸了吗   无邪又摸了摸自己兜里那串钥匙,想起自己那间铺子的门锁已经好几个月没换过了,倒不是不怕贼,是因为买把新锁要三十块钱,他犹豫了两个月了。   水电费欠了两个月的单子压在柜台上,伙计这个月还能不能开工钱都是个问题,他从大学毕业之后家里给了这间铺子就基本上不管他了。   他靠着自己那点卖假货的真本事糊口,吃了一个月泡面,从红烧牛肉味吃到香菇炖鸡味,吃到看见"方便面"三个字胃里就开始泛酸。   他看着那个小孩攥着红票子跑远的方向,忍不住在心里叹了口气——那小孩跑得快,比他铺子里的买家跑得还快,从来没见过兜里揣着钱在吴山居里犹豫超过半天的顾客。   他把钱包塞回了裤兜里,手在兜里捏了一下那张薄薄的纸币边角,又松开了。   无三省回头的时候正好看见他那副走神的样子,也没多问,但看了他一眼,然后转身推开招待所的铁门进去了。   无邪被他那一眼看得有些心虚,摸了摸鼻子,也赶紧跟上了。   他踏进门的时候想的是——这次跟着三叔出来,大概是他这几个月来唯一不用自己掏钱吃饭的日子。他决定要多吃点,把过去一个月的泡面份量补回来。   同时好好跟三叔处好关系,看看能不能让他以后跟着一起干。   村里的招待所比他们想象中要好一些,至少屋子不漏风,被褥看着也还算干净。   几个人各自领了房间钥匙,先去换了身干衣裳,再下楼吃饭。   招待所旁边就是一家小饭馆,老板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看见一群人进来就热情地招呼:“几位,吃点啥?本地的鸡不错,散养的。”   无三省点了点头:“来一只鸡,几个炒菜,一盆饭。”   老板应了一声就钻进后厨忙活了。   无邪换好衣服下楼的时候,虞禾已经坐在桌边了。   他换了一件干净的浅色外套,正侧着头听黑瞎子说什么,嘴角弯着,像是在听什么不太正经但也不至于让人生气的话。   无邪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加快了几步,走到桌边的时候顺手拉了虞禾旁边那把椅子,正要坐下,后颈忽然感受到一阵凉意,像是有人在某处无声地看了一眼。   他偏过头,正好对上张启灵那双黑沉沉的眼睛。   没有表情,没有多余的动作,他就那么站在桌子的另一侧,目光平稳地落在无邪身上,然后在无邪的注视下,他开口了,声音不大,语气没什么起伏但不容置喙:“让开。”   这声语气平得跟说“今天天气不错”一样,无邪的身形却不由自主地颤了一下。   无邪的屁股已经快要挨到椅面了,被那两个字钉在原地,抬也不是坐也不是。   他看了一眼张启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看自己屁股底下那把椅子,然后做出了一个非常符合"天真"人设的决定——   用力坐了下去,双手扶着椅面,肩膀都绷直了:“……不让。”   张启灵看了他大概两秒钟。   然后他绕过桌子,走到虞禾身后,弯腰——两只手分别扣住椅面两侧,连人带凳子往旁边平稳地平移了一段距离。   整个过程不超过三秒。   虞禾坐在椅子上被平移的时候,手里还端着那杯刚倒的热茶,杯里的水面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已经变了方向的地砖,又抬头看了看张启灵,像是对这种操作已经习惯了,只是问了一句:“你手指头上的伤口处理了没?”   张启灵在他旁边空出来的位置坐下来,拿起筷子:“……没有,不用管。”   那么小个口子还没出溶洞就已经愈合了,哪里还需要处理。   黑瞎子在另一侧“啧”了一声,声音很大,带着一种“我看到他干的好事了”的份量。   他本来正软塌塌地靠着虞禾的胳膊,虞禾被端走之后,他整个人失去了支撑,朝旁边歪了一下,差点磕在桌子沿上。   他撑住桌子稳住自己,瞪着张启灵,又转头瞪着虞禾,语气带着一种“我受伤了”的饱满情绪:“小虞宝你偏心!你刚刚还让他坐你边上!你都没问瞎子要不要坐!”   虞禾被他那声“小虞宝”喊得后背一僵,看了一眼黑瞎子,又看了看自己现在坐着的位置——左边是张启灵,右边空着。   他伸手拉了拉黑瞎子的袖子,语气带着一种已经被磨出条件反射的哄劝:“坐坐坐,你坐这边。”   黑瞎子却完全不打算见好就收,他顺着虞禾拉他袖子的力道顺势坐下来,但嘴里还在故意拿腔拿调地嘟囔:“你都没哄我。”   虞禾被他磨得脑仁疼,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他耷拉着脑袋像是真的在被冷落的样子——但他知道这人是假的,每次都是这套路,但他还是松了那股劲儿。   伸手捏了捏黑瞎子的脸,掌心贴着他一侧脸颊轻轻拍了拍,带着一种“好了好了别闹了”的敷衍,然后顺嘴在他脸颊上亲了一下,发出一个很轻的声响。   那声响混在饭馆嘈杂的背景音里,其实不算太响,但因为它的主人动作太过自然,在座的几道视线同时停了一瞬。   “乖乖乖,不闹不闹。”   虞禾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已经习惯了"的随意,像是已经做过很多次这个动作了。   黑瞎子被亲了之后安静了大概两秒钟,然后他迅速地、理直气壮地、不带任何羞涩地偏过头,也亲了虞禾一下,挨着刚才的位置,发出一声更响的“啵”。   然后他整个人没骨头似的挨回虞禾身上,下巴搁在他肩膀上,像一只终于找到最暖和位置的猫,眯着眼,心满意足。   无邪坐在被端走之后剩余的空位上,手里还握着那双还没拆开的竹筷。   他看着黑瞎子瘫在虞禾肩头的姿态,又看了看虞禾被他靠着、既没推开也没不耐烦的样子,他那句“小虞哥你给我也夹块鸡肉”就卡在喉咙里,怎么也吐不出来了。   他下意识地偏过头去看他三叔——无三省坐在靠门口的位置,正拿着一双筷子去夹碟子里的一粒花生米。   夹了一下,花生米滑掉了;   又夹了一下,又滑掉了。   他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但那双筷子的尖端在那粒花生米旁边停了好几拍才重新对准,像是一个人在处理一个他其实不想去处理的动作,只是在机械地重复它。   无邪看着他三叔那副筷子夹了三次都没夹起来的样子,不知怎的,心里生出一股奇怪的平衡感。   他默默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桌上那盘正在冒热气的炖鸡,忽然觉得自己的难受好像也没那么孤独了。   他低头咬了一下嘴唇,片刻后又抬头朝虞禾的方向探过身去:“小虞哥,那个黑瞎子占你便宜,你不管他?”   虞禾偏过头,侧脸还沾着黑瞎子亲过的那点温度,他看了看无邪:“他闹惯了,不用管,再管着他就要坐地上哭了,到时候更难哄。”   黑瞎子靠在他肩膀上,慢悠悠地接了一句:“你一个外人管不着,你小虞哥惯着我呢。”   无邪看了黑瞎子一眼。   黑瞎子靠在那里回看着他,墨镜下面的嘴角轻轻向上勾了一下,像是一句话藏在那道弧度里——你争不过我。   无邪坐在那里没有接这句话,但他默默往虞禾那边挪了一点,那道距离还很远,但他觉得只要挪了,就也算参与了这场无声的争抢。   无三省终于夹起了那颗花生米,放进嘴里嚼了一下,然后低头端起面前那杯茶,端得很稳,像是刚才那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他没有往虞禾那边看,但他的目光落在自己面前那碟花生米上的时候,还是比平时多停了好几拍,像是在重新数数,又像是在等那道目光不再追着他的背脊往下落。   窗外夜色渐浓,山风吹过院墙,把那棵老树的枝条吹得轻轻晃了一下。   饭桌上的菜还在冒着热气,几个人各自坐在各自的椅子上,挨着各自愿意挨着的那一边,没人再说刚才那两下轻响的事,但也没有人忘记它。 第129章 夹心饼干配手打奶油   晚饭过后,虞禾是第一个冲进浴室的。   他关上门之前回头冲外面喊了一嗓子:“我身上一股水溶洞的味儿,我先洗,谁都不许抢!”   然后就听见了水龙头被拧开的声音,哗啦哗啦的,隔着门板传出来,混着隐约的哼歌声。   黑瞎子坐在床沿上,听着那水声,腿不自觉地抖了两下,又抖了两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张启灵——那人靠着窗台站着,手里端着一杯不知道什么时候倒的凉水,正垂着眼看着杯沿,像是对浴室里的水声毫无反应。   黑瞎子又听了两秒,然后站起来了。   他走到浴室门口,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锁着的。   面无表情地退后半步,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细铁丝,弯下腰,插进锁孔,捣鼓了两下,咔嗒一声轻响。   张启灵抬头看他时,黑瞎子已经推开浴室门,侧身闪了进去,门在他身后合拢,动作快得像一阵风,张启灵甚至来不及开口。   他端着那杯水坐在窗台边,看着那扇已经合上的浴室门,水杯里的水面微微晃动了一下,然后又稳住了。   浴室里雾气蒸腾,水汽把镜子和瓷砖都蒙上了一层白蒙蒙的膜。   虞禾正站在洗手台前,毛巾搭在肩上,一只手拢着湿漉漉的头发,另一只手在架子上摸索着什么。   他听见门响,偏过头,看见黑瞎子站在门口,脸上还挂着那副“我进来了怎么着吧”的表情,眼镜在雾里蒙上了一层水汽。   虞禾愣了一下,然后迅速地把手里的毛巾往自己身上一挡——   捂上面也不对,捂下面也奇怪,最后他索性不捂了,把毛巾往洗手台上一扔,瞪着他:“黑瞎子你是不是有病?你是不是有病?!”   黑瞎子两步走上去,一把将人捞进怀里,胳膊箍着他的腰,掌心贴着他后腰那片被水汽蒸得微热的皮肤,手心热得发烫。   他低着头,下巴搁在虞禾湿漉漉的肩窝里,开口的声音带着一种“我委屈着呢但我不说”的尾音:“你是不是就喜欢无家那小子那种直来直去的热情小狗类型?不然你那么纵容他干嘛?   糖豆那玩意儿,哑巴都没尝过,更别说瞎子——你就这么心狠?随便来个人都压瞎子一头,瞎子就这么不配你偏袒?”   他的声音在虞禾的颈侧落下来,尾音带一点哑,像是一个人在那里独处了很久后忽然找到了可以倾倒的地方。   虞禾被他按在怀里,后背贴着冰凉的瓷砖,前胸是黑瞎子发烫的体温,想挣又挣不开,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乱:“我没有……我就给他一颗……你怎么什么都能往自己身上套——”   但黑瞎子不给他继续说完的机会,直接捏着虞禾的下巴,低头吻了上去。   这个吻来得理直气壮,像是提前给自己批了一个据理力争的名额。   虞禾的后脑勺抵着瓷砖,凉意从后颈蔓延到脊背,但唇上是热的。   黑瞎子毫不客气地撬开他的牙关,舌尖探进去的时候带着一股“我早就想这么干了”的力道,手也不老实地顺着后腰往下滑。   虞禾的脑子里像是被人搅了一棍,原本那句“你别闹”卡在喉咙里,被堵得严严实实。   他抬手推了一下黑瞎子的肩膀,没推动,反而被他抱得更紧。   黑瞎子亲够了之后,停了一下,低头看着虞禾那张被雾气和水汽蒸得微微泛红的脸,看着他那双还没来得及完全聚焦的眼睛,心底那股气算是散了大半,但又有另一股火燃了起来。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件被水汽沾湿的衬衫下摆扯了扯,然后弯腰把虞禾身上那件松垮的浴袍拢紧了,裹得严严实实,塞进他手里:“你先出去。”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再待一会儿。”   虞禾被他推着后背往门口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回头看了他一眼,黑瞎子已经转过身去背对着他,一只手拧开了冷水龙头。   他的声音从水声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你先别管我”的闷:“快去。”   虞禾拉开门,脚底发软,踩着拖鞋出来的时候差点没站稳,膝盖一弯,整个人往前栽了一小截。   一只手从旁边伸过来,稳稳地捞住了他的胳膊,把他整个人接进了怀里。   张启灵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窗台边走过来站到了浴室门口,低头看着他,目光先是落在他那张泛红的脸上,又往下移了移,落在他那截被吻得微微红肿的嘴唇上。   那截唇瓣上还带着一层水光,边缘有一道不明显但确实存在的牙印。   张启灵没有松手,他的拇指抬起来,指腹贴着虞禾下唇的边缘,轻轻地、不轻不重地揉了一下。   那力道带着一种质问“这是谁的痕迹”的意味。   虞禾还没从那阵晕眩里彻底回神,张启灵已经低下头吻住了他。   那吻跟黑瞎子不一样。   黑瞎子的吻是带着笑闹的,你来我往的;张启灵的动作像是早就准备好了一样,没有多余的等待。   他托着虞禾的后脑勺,指节微微陷进他湿漉漉的发丝里,唇舌压上来的时候,像是要把什么痕迹盖住。   虞禾被他吻得舌根发麻,整个人后背抵着墙,耳边是浴室里哗啦作响的水声和黑瞎子隐隐约约骂了句什么,那声音隔着水汽和门板传出来,混在他被吻得发烫的呼吸声里。   他的后脑勺贴着墙面,努力让自己站稳,但睫毛已经被生理性泪珠粘成了一小片,湿漉漉地贴在眼尾。   张启灵在换气的间隙稍稍退开半寸,低头看着他那张被吻得发懵的脸,开口的时候声音又低又哑:“你跟无家那个人挨得太近,我不高兴。”   他顿了顿,像是在斟酌措辞,“瞎也很吵,总是偷吃。”   虞禾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张启灵没给他开口的机会——他重新覆上来,堵住了他所有可能要说出口的话。   浴室的门在这时候打开了。   黑瞎子赤着身体走出来,皮肤上还挂着没擦干的水珠,头发湿漉漉地贴在额前,嘴里骂骂咧咧地嘟囔着:“哑巴张你他妈——你就不能等我出来再——”   他的声音在看见客厅里那幅画面的时候顿了一下。   虞禾被张启灵按在墙边,眼尾泛红,嘴唇肿着,正微微偏着头喘气。   黑瞎子沉默了一秒。   然后他走过去,把自己的浴袍从椅背上扯下来,把虞禾从那面墙上接过来裹进了自己怀里。   如何制作奶油夹心饼干教程:准备两瓶未拆封的牛奶,借助饼干的手打发成奶油,打开瓶盖把奶油射到饼干上,就得到了美味的奶油夹心饼干。   如果不喜欢奶油的味道,可以把饼干上的奶油洗干净,再吃掉。   后来的事虞禾记不太清了。   他只记得自己又被拉进了浴室,后背贴着墙,前胸是黑瞎子刚冲过冷水澡的冰凉皮肤和浴袍的布料,又被张启灵从侧面托住了腰。   像一个被卡在两个用力的人中间的夹心饼干,被来回拉扯着裹着。   最后也不知道是怎么晕过去的,只记得他在彻底失去意识之前,齿间咬着张启灵的锁骨,又被黑瞎子捏住下巴亲,牙齿磕在对方嘴角上。   耳边是两道沉重错乱的呼吸声,分不清是谁的。   窗外的夜风顺着窗沿的缝隙渗进来,把檐角挂着的铃铛轻轻吹动了一下,没有发出声响,只是晃了一下,又归于沉默。 第130章 瞎子接受不了冷暴力   第二天早上,虞禾是最后一个从房间里出来的。   他走出来的时候步子有些发飘,脸色红润,但嘴唇肿着,红艳艳的,比平时多了一层没消下去的水光。   路过走廊的时候他偏过头,看见黑瞎子正靠在墙边等他,看见他就凑上来想要伸手搭他肩膀。   虞禾抬脚踹开黑瞎子:“滚。”   那一个字短促利落,带着一种“你最好别在今天跟我说话”的清晰定位。   张启灵比他早起来一步,已经坐在招待所楼下那张桌子旁边了。   他面前摆着一碗粥和一碟咸菜,看见虞禾下楼来的时候把粥往他那边推了推——那是给虞禾留的。   虞禾走过去看了一眼那碗粥,然后“哼”了一声,径直坐到了对面。   无邪正坐在那边吃早饭,碟子里还剩着几块煎饼,虞禾也不客气,伸手拿了一块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冲无邪含糊地说了句“还行”。   无邪被他这一句“还行”激得整个人都亮了,赶紧把自己碟子里剩下那几块煎饼都往虞禾那边推:“小虞哥你吃这个,这个比粥好吃,我特意多拿的。”   虞禾又拿了一块,咬了一口,腮帮子鼓着嚼,看起来是接受了。   张启灵的目光从虞禾脸上移到他手里那块煎饼上,停了一瞬,然后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自己的粥,没说什么,但那碗粥在他手里端了很久。   虞禾一边嚼着煎饼一边把昨晚的事在脑子里捋了一遍。   他算是想明白了。   二月红在的时候,那两个人乖得像两只收着爪子的猫,连句多余的话都不敢多说。   就算是黑瞎子脸皮厚,但也只是偷亲一下就跑,张启灵更不用说,只会在没人的时候低头去追那张浅粉的唇。   现在出了谢府,没人盯着了,一个两个都开始蠢蠢欲动,借着吃醋的由头折腾他。   黑瞎子爱闹,他本来就料到会有这么一出,那人一天不闹点事就浑身难受。   但张启灵——他没想到张启灵也会跟着胡来,这人平时话都不多一句,昨天居然也跟着堵他嘴。   他把那口煎饼咽下去,在心里默默给这两个人各记了一笔。   吃完饭,一行人继续赶路。   无三省带着潘子和大奎走在前面,牛车已经用不上了,只能靠两条腿走。   山路蜿蜒,比昨天窄了不少,两边的灌木也密了,时不时有枝条横伸出来挡着去路。   无邪吃完早饭之后整个人像是充了电一样,自动黏到了虞禾旁边,跟他并肩走着,嘴里开始叽叽喳喳地说个不停。   他先问虞禾昨晚睡得好不好,又问虞禾今早吃得够不够,然后像是终于打开了话匣子似的,开始讲他在吴山居那些杂七杂八的趣事。   无邪一边走一边说,说得兴致勃勃,手里还比划着,像是那些事情就发生在昨天。   虞禾走在他旁边,偶尔接一两句,大多数时候只是听着。   但那种听不是敷衍,他偶尔会偏过头来看一眼无邪,看他讲得眉飞色舞的样子,嘴角也跟着弯了一点。   无邪讲着讲着忽然发现山路好像没有昨天那么难走了,低头一看,自己的步子居然一直跟得很稳,不知不觉已经走了一个多时辰了,连喘都没怎么喘。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虞禾,心里暗暗想,可能是有小虞哥在旁边陪着,路都变好走了。   黑瞎子走在他们后面几步的位置,最开始还能忍住,走了半刻钟之后终于憋不住了,几步追上来凑到虞禾另一边,开始找话:“小虞宝,你还生我气呢?你看这个路边的石头,长得多像一只趴着的猫——”   虞禾没理他。   他又说:“小虞宝,你有没有觉得今天这风比昨天凉?你要不要我把外套给你?”   虞禾还是没理他,连头都没偏一下,继续听无邪讲那件“假砚台”的事。   黑瞎子跟在旁边又走了几步,越走越急,声音里开始带上那种“我真的受不了了”的假哭腔:“小虞宝宝你不能这样对瞎子,瞎子知道错了,你打瞎子骂瞎子都行,就是别不理瞎子——”   虞禾依然没接话,但嘴角那条线微微动了一下,被他飞快地压了回去。   黑瞎子实在没办法了,他放慢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张启灵。   那人一个人走在队伍靠前的位置,帽子压得很低,步子平稳,像是完全没注意到后面发生了什么。   黑瞎子看了他一眼,内心骂了一句“你就装吧”,指望不上这个共犯了,他又转头看了一眼无邪——那人正跟虞禾聊得热火朝天,脸上笑得跟开了花似的。   黑瞎子牙一咬,从兜里摸出一条不知道什么时候塞进去的手帕,攥在手里,捏着嗓子开始哽咽:“小虞宝……瞎子从小到大没人疼没人爱,好不容易有个人愿意理瞎子,结果你还冷暴力瞎子……你杀瞎子剐瞎子都行,你吭一声行不行……”   他演得很认真,声音带着一种半真半假的哭腔,在山路上传出去老远。   虞禾走在前面的步子顿了一下,然后他偏过头看了黑瞎子一眼,那双眼睛亮晶晶的,转了一圈——像是在打什么主意。   他忽然停下了脚步,黑瞎子也跟着停了,以为虞禾终于要理他了,结果虞禾往后倒退了半步,然后一个转身,两手一撑,矫健地跳上了黑瞎子的背。   跳上去的时候还喊了一嗓子:“gogogo!”   声音清脆又响亮,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   黑瞎子的反应快得像是身体自己的本能,两只手稳稳地把人接住了,背在背上颠了一下调好重心,嘴角的委屈瞬间没了,一副“就知道你还是疼我”的得意,撒丫子跑了起来。   嘴里还要故作生气的骂骂咧咧:“你他妈——”但跑得比谁都快,脚下的石子被踩得咔咔响,像是要把昨天没跑的路一口气补回来。   张启灵走在前面,听见身后的动静,偏过头看了一眼——虞禾趴在黑瞎子背上,两只手攥着他的肩膀,整个人轻飘飘地挂在那人背上,像是在骑一匹临时征用的马。   张启灵收回目光,又看了一眼旁边的无三省。   那一眼很短,但意思很清楚。   张启灵(ooc版):跑路了兄弟,跑路了。   然后他步子一偏,跑着跟了上去,速度不快不慢,始终保持在黑瞎子背后几步的位置,不争不抢,但也没落下。   无三省站在原地,看了看前面那个背着人跑远的黑瞎子,又看了看后面跟上来的张启灵,一时没有说话。   他其实没觉得这画面有多意外——虞禾偶尔就会来这么一出。   平时端着一副“我是你们长辈”的架子,嘴里小杏子长小杏子短地叫得他都不好意思反驳,其实骨子里比谁都幼稚。   不然当初也不会给他取“小杏子”这个外号,也不会拿糖豆喂无邪,更不会在昨晚闹成那副样子之后第二天早上起来就能骑到人背上去。   无三省摇了摇头,也没催,也没笑,只是跟着潘子和大奎沿着山路继续往前走。   前面的笑闹声顺着风飘回来,不大不小,刚好能听见虞禾在黑瞎子背上指手画脚地喊,黑瞎子一边跑一边回嘴。   “往左往左——”   “嘿——你指路还是我指路啊?”   “你跑慢点我头发吹乱了”   “你头发本来就乱,再吹吹说不定还吹整齐了呢。”   “前面有只鸟你看见没有!”   “鸟有什么好看的——不如看瞎子后脑勺!”   “……”   无邪跟在后面,步子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倔劲,像是还没放弃黏回虞禾身边,但步子明显比刚才慢了几分。   山风从坡顶灌下来,把一路的笑闹和脚步声混在一起,向前翻过了那道矮梁。 第131章 狡猾的老刘头   南瞎北哑的名号真不是盖的。   黑瞎子背着虞禾跑在最前面,两个人一路拌嘴一路笑,偶尔还互相骂两句,接近半个多小时了气息一点儿没乱。   张启灵一个人背着三个人的包,还背着把几十斤重的黑金古刀,跟着跑的轻轻松松的,像是来春游的。   大奎觉得好玩本来也跟着跑了一段,很快就退下来了,嗓子眼像风箱一样呼哧呼哧地响,两条粗壮的腿拖得越来越慢。   潘子跟在他旁边,脸上也是一层细密的汗珠,背上的衣服洇湿了一大片。   无三省走在队伍中间,鼻翼一张一翕,呼吸比平时重了许多,但他步子没乱,只是偶尔抬手擦一下额角的汗。   无邪落在队伍的最后面,步子拖沓得像是在泥浆里走路,肩膀垮着,背包的带子勒在肩窝里,每走一步背包就往下坠一坠。   潘子回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伸手把他背上的包摘下来挂到了自己肩上。   无邪喘着气说了句“谢了潘子”,步子勉强轻快了一点,但喘气声还是粗得像被人攥住了气管。   大奎一边喘一边嘟囔:“那两个人是不是吃铁长大的?背着人跟扛刀还能跑那么快,他妈的——”   他话说到一半忽然停了,眼睛直直地看着前面的岔路口。   一个放牛的身影从岔路口冒了出来,正牵着一头黄牛慢悠悠地往另一条路上转。   那人佝偻着背,穿一件旧得褪了色的土布褂子,腰后别着一根旱烟杆,头上戴着顶破草帽——可不就是老刘头。   大奎张嘴就要喊,但他还没来得及出声,老刘头也看见了他们。   老头愣了一下,然后猛地把牛绳一甩,转身拔腿就跑,跑得比刚才大奎追他们的时候还快。   潘子的手已经摸到腰上了。   他掏出手枪抬起来,枪口朝下,对着老刘头脚边的土路扣了一下扳机。   砰的一声,子弹嵌进了老刘头脚前半尺的泥土里,土渣溅了一裤腿。   老刘头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背后推了一把,脚下一软,连人带烟杆一起摔在了路边的草窝里。   大奎几步冲上去,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老刘头被他拎着衣领,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脸色煞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完整的话。   把人拎到无三省面前,往地上一墩。   无三省低头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沉下去了一瞬,那层温和的壳裂了一道缝,底下露出了一截冷硬的东西。   但他没有立刻开口,而是偏过头看了一眼虞禾的方向——虞禾正站在几步外,黑瞎子还没把他从背上放下来。   他趴在黑瞎子肩头,歪着脑袋往这边看着,表情倒是没什么变化,只是眼睛里带着一点看热闹的意味。   无三省收回目光,低头看着地上的老刘头,声音不高不低:“说说吧。”   老刘头抬头看着他,脸上全是鼻涕眼泪,抖着手撑在地上往前爬了两步,拽住了无三省的裤腿:   “三爷……三爷您听我说,不是我,是那个船工逼我的!他说我要是不配合就把我扔水溶洞里喂虫子!   我知道那里面有什么,我不敢不从啊三爷——”   他一边哭一边拽着无三省的裤腿往上蹭,鼻涕蹭了一小片在裤脚上。   潘子皱着眉头走过去,一脚把他踢开,老刘头滚了半圈,又缩在地上继续哭。   潘子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面,转头问无三省:“三爷,怎么处理?”   无三省看了一眼瘫在地上的老刘头,又看了一眼远处那条通往山里的岔路。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淡:“留着。让他带路。”   老刘头听到“带路”两个字,哆嗦着抬起头来,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被无三省那一眼压得没敢出声。   无三省又补了一句,声音平平的,像是在说一句跟“今天午饭吃什么”差不多的话:“不老实就解决了。”   老刘头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抽着鼻子点头,点得又急又碎。   潘子把老刘头从地上拉起来,用绳子把他两只手捆在了身前,另一端系在自己腰上。   老刘头哆嗦着往前走,走了几步又偷偷偏过头看了一眼身后。   他的目光扫过那群人,最后落在了虞禾身上。   虞禾已经从黑瞎子背上下来了,正站在路边喝水囊里的水,灌了两口递给旁边的无邪。   老刘头盯着他看了几秒,像是在辨认什么,然后忽然哭得更惨了,声音大得整条山路都能听见:   “这位小兄弟……小兄弟你能不能帮我说说情,我一把年纪了,被绑着走山路浑身都疼得厉害……”   他一边说一边挣着往虞禾那边靠,绳子被潘子拽着,他走不过去,就站在原地哭,眼泪鼻涕一把接一把地往下淌。   虞禾被他点了名,把水囊拧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他看了几秒钟,然后转头问黑瞎子:“我看起来就这么好说话?”   黑瞎子正靠着路边的一块石头上,嘴里叼着一根草茎,闻言看了一眼老刘头,又看了一眼虞禾,笑了一声:“换我我也跟你装可怜。”   虞禾歪了一下头,像是在认真考虑这句话,然后点了点头:“有道理。”   然后他转过头去,冲老刘头笑了一下,那笑容又随意又松散,带着一种“你找错人了”的坦然:   “大爷,你这招对他好用,对我不好使。我这个人没心没肺的,见不得别人哭,但我更见不得别人跟我演。”   他指了指黑瞎子,“这位才是戏精本精,你找他。”   黑瞎子被他这句“戏精本精”逗乐了,叼着草茎笑出了声。   无三省走在前面,听见身后那段对话,嘴角动了一下,又被他压了回去。   他转头看了一眼潘子,递了一个很短的眼神。   潘子点了点头,拽了一下手里的绳子,把老刘头拉回自己身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走吧,别废话了。”   一行人又走了一段路,到了路边一处稍微平坦的空地。   无三省让潘子把老刘头带到一边继续问话,其他人原地休息。   潘子拽着老刘头走远了,两人的身影消失在一片灌木丛后面。   无邪坐在路边的石头上喘气,掏出水囊灌了两口,问旁边的虞禾:“他们去干嘛了?”   虞禾正靠着黑瞎子的肩膀,拿着草茎逗路边爬过的蚂蚁,头也没抬:“不知道,应该是问路吧。”   无邪“哦”了一声,也没有多想。 第132章 你这个哑巴是真的坏!   大概过了半个钟头,潘子从灌木丛后面走了出来。   他身上的衣服有一块地方颜色深了些,像是被什么洇湿过,但看不太清楚。   他的表情跟走之前一样,没什么变化,只是回来的时候手上没拽着绳子,身后也没跟着老刘头。   大奎探头往后看了一眼:“人呢?”   潘子走过来,在无三省旁边站定,声音放得很平:“问出墓的位置了,教训了他一顿,让他走了。那种人,吓唬吓唬就老实了。”   无邪坐在石头上,听见潘子说“教训了他一顿”,点了点头,没有追问。   虞禾正低头拿草茎拨弄一只路过的蚱蜢,像是没在意潘子的话。   黑瞎子靠着石头,偏过头看了一眼潘子,又看了一眼无三省,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动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只有无三省知道——潘子说的“教训”是什么。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裤脚,那里还有一小块被蹭上去的鼻涕印子,干成了淡白色的一小片。   不动声色地把裤脚上的那点痕迹拍掉了,无三省抬起头来的时候面色如常,招呼了一句:“休息够了就走,天黑之前得找到那个位置。”   等潘子把水囊和剩下的干粮收好之后,他拍了拍衣摆上沾的草屑,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些:“走吧,潘子你在前面带路。”   潘子应了一声,把绳子在手里绕了一圈,走在前面拨开了一丛挡路的枝条。   黑瞎子听见这话,几乎是条件反射一样地转过身去,背对着虞禾的方向站定了,一只手还空出来在背上拍了拍,像是示意“上来吧”。   他嘴里叼着草茎,偏着头看着前方的路,姿势摆得又稳又自然,像一座专门等人来靠的软椅。   等了两秒,没等到人上来,肩膀被什么东西压了一下,沉得他腰弯了半寸。   黑瞎子偏过头一看——背上多了把黑金古刀,刀鞘压在他肩胛骨上,沉甸甸的,差点把他嘴里那根草茎压掉。   而张启灵正背着虞禾从他旁边走过去,步子又稳又快,虞禾被他兜着膝弯架在背上,两只手还没来得及搂住他的脖子,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地上摘起来的一样。   黑瞎子把嘴里的草茎吐掉,炸了:“哑巴张你他妈——”   他话还没说完,张启灵用脚尖勾了一下地上那只塞得鼓鼓囊囊的背包,力道很轻,角度很刁,包在空中划了一道弧线,不偏不倚地砸进了黑瞎子怀里。   黑瞎子被那包砸得往后踉跄了一步,一只手攥着刀,另一只手抱着包,稳下来之后一张脸绷得像是被人当面抽了一巴掌。   他抬头看着张启灵已经走出去好几步的背影,扭头冲虞禾的方向喊了一嗓子:“小虞宝!你看看他!仗着比瞎子厉害那么一点点就天天欺负瞎子!你管不管?你到底管不管?”   他喊得情真意切,尾音拖得老长,在山谷里回荡了好几遍。   虞禾趴在张启灵背上,本来正试图把姿势调得更稳一点。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黑瞎子那副一手抱包一手攥刀、站在原地跳脚的架势,然后扭了一下身体,拍了拍张启灵的肩膀:“你放我下来吧,我自己走。   刚才让瞎子背就是故意折腾他玩儿的,我又不是走不动。”   张启灵没有回话,也没有松手。   他甚至连步子都没有慢下来,像是根本没听见背上的人在说什么。   虞禾又拍了一下他的肩,声音里带着一点被惯出来的理直气壮:“张小哥,我跟你说话呢。”   张启灵还是没回话,但他忽然跑了起来。   速度一下子提上去,比刚才黑瞎子背着人跑的时候还快,脚步踩在山路的碎石上发出一连串密集的脆响。   虞禾被他这突然的提速吓得整个人往前一倾,条件反射地搂住了张启灵的脖颈,手臂环得紧紧的,脸贴在他后颈的衣领上,嘴里骂了一句含糊不清的话。   黑瞎子站在原地,一手抱着包,一手攥着刀,看着前面那个背着人跑远的身影,牙咬得咯吱响。   他太清楚这个哑巴张是什么德行了——平日里装得跟一截闷木头似的,一句话不多说,一个表情不多给,但骨子里蔫坏。   他不会跟你吵,不会跟你抢,他只会找机会暗自使坏,然后留你一个站在原地反应不过来的空档。   黑瞎子把刀往肩上一甩,抱着那个背包追了上去,嘴里骂骂咧咧的:“哑巴张你给瞎子等着——小虞宝宝你也是,你偏心偏到胳肢窝去了——”   他跑得很快,背上几样东西压着他也跑得很快,但嘴里骂了一路,一个字没停。   无三省站在原地,看着前面那个画面——黑瞎子背着刀抱着包追得鸡飞狗跳,张启灵背着人跑得又快又稳,虞禾趴在张启灵背上搂着他脖子嘴里不知道在喊什么。   沉默了几秒,然后抬手捏了一下眉心。   他没想到张启灵这种平日里沉稳得跟一尊石像似的人,居然也能胡闹成这样。   他又看了一眼旁边站着的大奎和潘子,大奎喘匀了气正打算跟着跑,被无三省伸手拦了一下:“别跟着他们疯。慢慢走,保存体力。”   “那俩人浑身牛劲儿使不完,一般人比不了。”   大奎看了看前面那两道绝尘而去的背影,又看了看自己这双已经开始发软的腿,老老实实地收住了步子。   无邪站在无三省旁边,看着虞禾趴在张启灵背上的背影越来越远,嘴巴抿着,手攥着背包带子,但到底没说什么,只是跟上了无三省的步子。   前面山道上,黑瞎子终于追上了张启灵,但他追上去之后也没有抢人的机会。   张启灵跑得那么稳,虞禾在他背上搂得那么紧,他就算想把人薅下来也得先让张启灵停下。   黑瞎子跟在他旁边跑着,嘴里还在骂:“你等着,你晚上睡觉别闭眼,瞎子跟你没完。”   张启灵没理他,但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没说,又好像什么都说了。   黑瞎子被他那个眼神噎了一下,磨了磨后槽牙,不骂了,但跑得更快了,像是在用速度发泄什么。   虞禾趴在张启灵背上,回头看了一眼黑瞎子那副背着三个包还拼命跑的样子,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笑被山风吹散了,落在后面的人耳朵里,轻飘飘的,带着一股混不吝的得意和松快。 第133章 张家绝活不是路边白菜   走了大概一个多小时,潘子在一片空旷的小土坡前停下了步子,左右看了看,指着脚下那块地:“差不多就是这个位置了。”   无三省点了点头,朝大奎扬了一下下巴:“洛阳铲,探地。”   大奎从背包里抽出洛阳铲,在土坡上选了几个点往下戳,铲头提上来的时候,他盯着铲口带出来的泥土看了两秒,眉头慢慢皱了起来。   那土的颜色不对,发暗,发红,像是被什么东西泡过一样,泛着一层不正常的暗褐色。   大奎把铲子往地上一顿,扭头看着无三省:“三爷,红色的土。”   无三省的眉心跳了一下,但没有说话。   血尸墓。   他在心里默默念了一遍这三个字。   无邪在旁边听见了,几步凑过来,蹲在那堆红土旁边看了半天,还用手捻了一点搓了搓,抬起头来的时候眼睛亮得有点不太正常:   “红色的土……这是血尸墓?我爷爷笔记上记过,说血尸墓的大凶,下面的尸骨都是被血沁过的,连土都是红的。我还以为他老人家写的是传说呢——”   他说到一半发现没人接话,他三叔正用那种“你能不能安静点”的目光看着他,他把后半句咽了回去。   黑瞎子站在旁边,手里捏着个什么东西在抛着玩。   无邪这才注意到那个东西——一只沾了血的小灵通,屏幕已经碎了,外壳被血迹糊了一半,但还能看出是一只旧款的翻盖手机。   黑瞎子把它从左手抛到右手,又从右手抛到左手,漫不经心地开口:“刚才在土坡那边捡的。”   无三省伸手接过来翻了两下,翻开通讯录,里面的号码全是国际区号,美国的、英国的、还有一个像是东南亚的号段。   他把小灵通合上,还给黑瞎子,脸色比刚才沉了一些:“有人捷足先登了。”   停了两秒,像是把“撤”这个字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咽下去了,然后一摆手:“不管了,血尸墓也得下。潘子,大奎,打盗洞。”   潘子和大奎应了一声,抄起家伙开始挖。   无邪还想凑上去帮忙,被无三省一把拎着后领拽回来放在一边:“你站这儿看着,别添乱。”   盗洞打了将近两个小时。   大奎的力气大,一铲下去能带出一大块土,潘子跟在后面清渣,两个人配合得利落。   盗洞往下打了大概两丈深,铲头碰到了一层硬物,发出沉闷的“咚”的一声。   大奎把土清开,露出一面青灰色的砖墙,砖缝细密,一看就是老东西。   大奎把锤子抄起来就要砸,锤头还没落下,张启灵从后面伸手拦住了他。   他手抬起来的时候没什么表情,只说了一个字:“不能砸。”   大奎的锤子悬在半空中,回头看他:“怎么了?”   张启灵走上前去,手指在青砖表面轻轻叩了两下,听了听声音,然后开口:“夹层,硫酸。”   他说得很简洁,但意思很明白——这砖不能砸,一砸里面的硫酸就会流出来,到时候谁也跑不掉。   大奎把锤子放下了,但紧接着又犯了难:“不砸怎么进去?这砖砌得死死的,连刀片都塞不进去。”   无三省走近看了两眼那面砖墙,砖缝之间的灰浆硬得像铁,砖块也砌得极严实,确实不像能拆开的样子。   他退后一步,看了张启灵一眼。   张启灵没有多话,走上前去,右手伸出来,两根奇长的手指并拢,对准砖缝猛地插了进去。   指节完全没入砖缝之中,他腕部一转,一块青砖被稳稳地从砖缝里抽了出来,像是从豆腐里夹出一块方糖一样轻松。   把抽出来的砖放在脚边,又去抽下一块,动作又快又准,每一块砖抽出来的时候都没有碎,也没有任何灰浆崩落的迹象。   无邪站在后面看着,嘴巴张成了一个没合拢的圆,好半天才“哇”地喊了一声。   他的目光落在张启灵那两根手指上,那两根手指比常人长了一大截,骨节分明,线条利落,抽砖的时候连一条划痕都没留下。   无三省在旁边叹了口气,像是被自家侄子的少见多怪弄得有点没面子,耐着性子开口科普了一句:“那是发丘指,人家从小练的童子功。你以为是路边的大白菜呢,随便两根手指就能干这个?”   无邪听了这话,没有立刻接话,但他往后退了半步,偷偷溜到了旁边一个不起眼的角落里。   他学着张启灵的样子,伸出自己的食指和中指并拢,对准砖缝插了进去。   手指刚塞进去一截就卡住了,砖缝里的灰浆硬得像是砂纸,硌得无邪指节生疼,整个人倒抽一口凉气,嗷的一嗓子叫了出来。   声音在盗洞里回荡了好几圈,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   无邪缩着手直甩,嘴里“嘶嘶”地抽着冷气,手指尖已经红了一圈。   无三省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像是有一块石头砸在了自己脚面上,又无奈又觉得丢人,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你别告诉我你刚才试了。”   无邪把手指藏到身后,眼神飘了飘:“没有,我就看看。”   无三省没再说话,但那个表情分明写着“回去我再跟你算账”。   虞禾站在盗洞靠里的位置,背靠着黑瞎子,全程围观了无邪那出“偷偷尝试然后嗷嗷叫”的表演,笑得整个人往后仰,后脑勺抵在黑瞎子的肩膀上,肩膀一抖一抖的,嘴里还不忘补刀:   “无邪,你刚才那声叫得可真响,我在这里都听见了。”   他笑得眼睛弯成了月牙,尾音带着那种又欠又真的幸灾乐祸,一边笑一边捶了一下黑瞎子的胳膊:“你看见没,他学张启灵的样子,嗷那一嗓子——”   黑瞎子靠着砖壁,手里还转着那只小灵通,嘴角弯着,低低地笑了一声:“看见了,比杀猪还响亮。”   无邪站在角落里,手还藏着,脸涨得通红,耳朵尖烧得厉害,嘴上却不肯认输:“我就是试试,又没真往里插——”   虞禾笑得更厉害了,整个人窝进黑瞎子怀里,笑声在盗洞里弹了好几下。   张启灵蹲在砖墙前面,已经把第一层青砖抽了大半。   他听见后面的笑声,偏过头看了虞禾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但嘴角似乎微微往上弯了一点点,很快就被他转回去继续抽砖了。 第134章 咯咯咯咯咯?   青砖墙被全部拆开之后,后面露出一层厚厚的蜡,颜色发暗,表面像是被什么东西反复涂抹过,摸上去又硬又滑。   无三省凑近看了一眼,朝潘子伸出手:“工具。”   潘子从背包里摸出凿子和扁铲递过去,无三省蹲下来,沿着蜡层的边缘轻轻凿了一圈,把蜡层割开一道口子。   那层蜡比看上去要厚,断面泛着一层暗黄色的光,凑近了能闻到一股极淡的酸味。   无三省把凿出来的那块蜡放在一边,用扁铲挑开一个缺口,里面的液体缓慢地渗出来,顺着预先凿好的导流槽淌进了墙根的土里。   等那一层蜡被剥去大半之后,后面露出了一个黑漆漆的洞口,比盗洞宽一些,刚好能容一个人弯腰走进去。   无三省第一个钻了进去,潘子跟在他后面,再是大奎,然后是虞禾。   张启灵走在虞禾前面半步的位置,黑瞎子走在最后面,无邪被夹在中间。   墓室里比外面的盗洞冷了不少,空气里泛着一股潮湿的土腥味和某种说不清的、像是铁锈和香灰混在一起的气息。   大奎打着手电筒往四周照了一圈,光柱扫过砖壁和地面,最后停在了墓室正中央。   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尊青铜鼎,足有半人多高,鼎口敞开着,里面堆满了陪葬的东西——金银器、玉器、铜钱、还有一些颜色暗沉的珠串,层层叠叠地堆在一起。   大奎的眼睛一下就亮了,他几步冲过去,手脚并用地爬上青铜鼎的边沿,弯腰往兜里装。   潘子跟在他后面也冲了上去,两个人像比赛似的,一个往左边抓,一个往右边塞,谁也没管底下有没有别的东西。   无三省站在几步外,脸色一下就变了。   他压低声音急急地喊了一句:“你们俩给我下来!钻人家陪葬的青铜鼎里,是想当陪葬?!”   大奎头也不回地应了一声:“三爷没事!这鼎里全是好东西,不拿白不拿!”   潘子也说:“三爷,我就拿几件,不碍事。”   无三省脸色铁青,正要上前去拽人,墓室里忽然响起了一阵声音。   咯咯咯——   很低,很闷,像是从地底下挤出来的,又像是有人在一块木板上来回刮擦。那声音在墓室四壁之间弹了两下,所有人同时停住了动作。   大奎手里的那串珠子还没揣进兜里,潘子攥着半把铜钱,两个人齐齐偏过头,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青铜鼎旁边,一具棺材摆在那里,之前被鼎身挡着,现在看清楚了,棺盖和棺身之间漏了一道细缝,那咯咯咯的声音正是从缝里传出来的。   大奎的脸色一下白了,手里那串珠子没拿稳,从指缝间哗啦啦落回鼎里。   潘子也僵住了,手心里那半把铜钱硌着他的掌纹,他不敢动。   无三省的呼吸放慢了,他的目光从那具棺材上移开,飞快地扫了一圈墓室里的其他人。   然后另一个咯咯咯的声音响了起来。   跟棺材里那个不同,这个声音是从他们身后传来的,没有那么闷,更轻、更短,带着一点像是喉咙里发出来的低响。   张启灵站在棺材侧面几步远的位置,偏着头看着那具棺材,嘴里正发出一串咯咯咯的声音,他的声音和棺材里传出来的声响一应一和,像是两个人在用一种别人听不懂的语言对话,交错着响了一阵。   无邪站在无三省身后,整个人都绷直了。   他从来没有见过这样的场面——一具棺材在说话,而张启灵在用同样的声音回应它。   他下意识地往前迈了半步,想看得更清楚一些,手却被旁边伸过来的一只手拉住了。   虞禾攥住他的手腕,没用力,但也没松,偏过头来看他一眼,那眼神里没有嬉皮笑脸,带着一点“别过去”的认真。   无邪被他这么一拽,停住了脚,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才迈出去的那半步,脚底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地面上的凉意刺了一下,后知后觉地把脚收了回来。   张启灵和棺材里的声音对答了一阵,忽然停下来,偏过头看了一眼大奎和潘子。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没什么起伏,但语气里有种不容商量的笃定:“把东西放回去。”   大奎张了张嘴想说什么,被潘子拉了一下袖子,两个人低头把手里和兜里的东西一件件掏出来,重新放回了青铜鼎里。   张启灵又看了他们一眼:“跪下。磕头。”   大奎跟潘子互相看了一眼,谁也没有再问为什么,两个人先后跪在了那具棺材前面,低头磕了三个头,磕得很实在,额头碰在地面上发出闷闷的声响。   无三省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眉头微微皱着,但没有开口拦。   张启灵等大奎和潘子磕完头站起来之后,才开口说了下一句话:“天亮之前必须离开这里。”   他说完就转身朝着甬道的方向走了一步,步子很稳,像是刚才那些对话对他来说只是一件需要处理的事情,处理完了就走。   无邪站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心里又怕又好奇,忍不住想追上去问“刚才那个是什么”“你怎么会跟它说话”。   他刚抬脚想往前走,肩膀又被轻轻拉了一下。虞禾的手还搭在他肩膀上,力道很轻,但无邪停住了。   无邪偏过头看见虞禾站在他旁边,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看着他,带着一种“现在不是问问题的时候”的意思。   无邪把到嘴边的话咽了回去,老老实实地跟着队伍往甬道深处走。   黑瞎子走在最后面,路过那具棺材的时候偏头看了一眼,墨镜底下的目光在棺材盖上停了一瞬,然后又收了回来,跟着前面的脚步声走进了甬道。   墓室里重新安静下来,只有青铜鼎里的珠串还在轻轻晃荡,发出一两声细碎的响。   又往前走了一段甬道,墓道的走势逐渐变宽,空气里的土腥味淡了一些,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更干的、像是积了很久的灰尘被搅动之后浮在空气里的味道。   手电筒的光柱照出去,前方豁然开朗。   一个比刚才那间墓室宽敞许多的空间出现在眼前,穹顶高了不少,砖壁上嵌着几盏已经熄灭多年的铜灯,地面铺着青灰色的大块方砖,缝隙里填着干硬的泥灰。   无邪走进去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目光先是被地面上那几口石棺勾走了。   七口石棺,按照某种他熟悉的排布方式摆在地上,每一口都半埋在土里,只露出上半截棺身。   他站在原地数了两遍,又数了一遍,然后倒吸了一口气:“七星疑棺……”   他偏过头看着无三省,声音里带着一种压不住的兴奋,“三叔,是我爷爷笔记上写的那种七星疑棺。七口棺材按北斗七星排布,每一口都可能是真棺,也可能是假的,就是为了迷惑盗墓的人。”   ——   打劫打劫,免费小礼物交出来!五星好评也交出来呦~   (os:数据太差了,只能当讨口子了) 第135章 我是墓里灵活的胖子   无三省点了点头,没有接话,只是打着手电筒沿着那七口石棺走了一圈。   他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在棺材之间的空地上,目光贴着棺盖的边沿逐一扫过去。   走到第三口棺材的时候,他停下了,蹲下来,手电筒的光照在棺盖和棺身之间那道缝隙上。   缝隙比别的棺材大了一些,像是被人撬开过,又没完全合拢。   无三省用手指沿着那道缝隙探了一下,然后偏过头,示意无邪过去看。   无邪走过去弯下腰,顺着那道缝隙往里看,手电筒的光透过缝隙照进去,落在棺材里面。   棺内躺着一具尸体,衣服的颜色还很鲜亮,头发是黄色的,脸上的皮肤虽然已经开始变色,但还能辨认出五官轮廓。   尸体旁边散落着几件东西——一只被撬开的金属盒子,一些零碎的纸片,还有一把已经断了的工具。   无邪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后脊梁骨泛起一阵凉意,猛地直起身来。   无三省拉了他一把,把他拽到身后,没有让他继续凑近。   黑瞎子从旁边慢悠悠地走过来,低头看了一眼那口棺材,哼笑了一声:“之前那伙人吧,跑到这里来动了不该动的东西,被棺材主人留在这儿了。”   他说完把手插回兜里,晃到旁边去看别的棺材了。   无邪站在原地,搓了一下自己的胳膊,没敢再往那口棺材旁边凑。   就在这时,大奎忽然开口了,声音里带着一种不对劲的颤:“小三爷,咱们……咱们一共有几个人?”   无邪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随口答了一句:“七个啊,你、我、三叔、潘子、小虞哥、黑眼镜、小哥,七个。”   大奎的脸却白了。   他的视线直直地落在地面上,声音越来越抖:“七个人……那为什么地上有八个影子?”   所有人的动作都停住了。   无邪低头往地上看——手电筒的光从侧面打过来,把每个人的影子都拖得很长。   他数了一遍,又数了一遍。   地上确实有八个影子。   多出来的那个影子比别人的都宽,比别人的都短,像一个蹲在地上的、圆滚滚的人。   它的脑袋快跟肩膀一样宽了,整个影子臃肿肥大,就贴在众人影子的最外侧,像是有人蹲在那里看了很久。   潘子的手已经摸到了腰上。   他没有犹豫,掏出手枪,抬起来对准那个影子的方向扣了一下扳机。   枪声在墓室里炸开,震得无邪的耳朵嗡嗡响。   子弹大概是打在了一只陶罐上,陶罐炸开的声音响起,碎片四散。   紧接着一声尖叫从那个方向传了过来,声音浑厚又尖利,混在一起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又被捂住了嘴。   虞禾把手电筒往那个方向一照——墙根底下蹲着一个胖子,身形高大,肩宽体壮,穿着一件深色的旧短褂,脖子上挂着一圈陶罐的圈口,像是从罐子里钻出来的时候卡在脖子上还没来得及摘。   那胖子见自己被照出来了,愣了一瞬,然后猛地从地上弹起来,转头就跑。   他跑得极快,两条粗腿抡得像是装了弹簧,一溜烟蹿进墓室另一侧的甬道口,身形灵活得跟他的体型完全不搭。   大奎在后面喊了一声:“站住!”   但胖子头也不回,几步就消失在黑暗中,只留下一串越来越远的脚步声。   张启灵在那个胖子跑的时候就追了出去。   他的步子又急又稳,像一道黑色的影子贴着甬道的墙壁往前掠,几乎没有发出多余的声响。   虞禾反应过来的时候张启灵已经蹿出去好几步了,他愣了一下,喊了一句“你等等我”,拔腿就跟了上去。   黑瞎子本来蹲在棺材旁边看那具外国人的尸体,一抬头看见虞禾跑了,想都没想就站起来了,嘴里喊着“小虞宝等等瞎子——”,脚步比脑子快,人已经跟了上去。   无三省看见虞禾跑出去了,下意识就喊了一声“小禾叔你别乱跑”,但虞禾已经跑远了,眼见那纤瘦的身影快消失了,他身体比脑子快,追了上去。   潘子和大奎本来正在墓室那边检查陶罐碎片,看见三爷跑了,两个人对视一眼,也拔腿跟了上去。   甬道里顿时乱成一团,手电筒的光柱在石壁上晃来晃去,脚步声叠在一起,闷闷地回响在墓道深处。   无邪是最后一个反应过来的。   他站在原地,看了看前面跑远的那一串人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脚下,犹豫了一瞬,然后迈开步子也追了上去。   “诶——你们等等我!!”   他跑得没有前面那几个人快,甬道又窄又暗,只能靠前面手电筒的余光勉强辨认脚下的路。   跑了几步,脚底忽然踩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石板,那石板往下陷了一寸,发出一声沉闷的“咔”。   无邪的步子顿住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脚下,那石板已经陷下去了,脚底的触感跟别的石板不一样,带着一点松动后的虚浮。   心跳慢了半拍,他甚至还没来得及喊出声,脚下的石板整块翻了下去。   无邪整个人往下坠。   他视野里的甬道墙壁和天花板飞速往上退去,耳边是呼呼的风声和一声自己都没来得及发出的短促惊叫。   坠落的时间不长,也就两三息的工夫,但他感觉像是被丢进了一个没有底的深井。   然后他砸在了什么东西上。   那东西软乎乎的,带着一股温热的体温和一股浓重的汗味,被他砸得发出一声震耳欲聋的惨叫:“哎哟喂——!!”   无邪摔在那团东西上,冲击力被缓冲掉了大半,但他的屁股还是结结实实地磕了一下,疼得他龇牙咧嘴。   他低头一看,自己正趴在一个圆滚滚的躯体上,那人被他砸得趴在地上直哼哼,半天没缓过劲来。   等那人翻过身来,露出一张圆脸和一双又惊又恼的小眼睛——正是之前被他们追得满墓室跑的胖子。   胖子捂着被砸中的后背,仰面躺在地上直叫唤:“你他妈——哎哟——我的腰——你追我追那么紧干什么?!我都从盗洞里偷偷钻到这底下躲着了,你怎么还能追下来?!”   他一边叫一边用袖子抹了一把自己的脸,那圈陶罐口还挂在他脖子上,晃来晃去地敲着他的锁骨。   无邪也疼得够呛,撑着地面从胖子身上翻下来,揉着自己的屁股,没好气地回了一句:“谁追你了?我是踩到机关掉下来的。”   胖子愣了一下,那双小眼睛在无邪脸上转了两圈,大概是在辨认他是不是在说实话,看了几秒之后忽然噗的一声笑了出来:“踩到机关?哈哈哈——你这运气……你小子挺邪门啊!”   他笑的时候整个人都在抖,那圈陶罐口撞在他胸口上发出笃笃的轻响。   无邪本来还疼得直皱眉,被胖子这一笑弄得有点莫名其妙,但是那股“这人是不是脑子有毛病”的嫌弃感反而让他没那么紧张了。   ——   小剧场   Q:请问本章节的名字有什么特殊含义吗?   码字机:没有。单纯只是教资考试的时候看到桌子上被人写了一句“我是山里灵活的狗”,随后有感而发。   Q:666桌子主人的还挺会享受。   码字机:玩原神玩的(没有任何贬低歧视的意思,只是单纯的想起了这个梗,触雷致歉) 第136章 吴家有钱又不是我有钱   撑着地面站起来,无邪拍了拍裤子上沾的灰,低头看了看四周。   这是一个比上面那个墓室小很多的洞穴,四壁粗糙,地上散落着碎裂的砖块和干枯的藤蔓,头顶那个他掉下来的洞口在很高的地方,黑漆漆的,望不到光。   他的背包还挂在肩上,里面的手电筒还在,他摸出来打开照了一圈,发现这地方像是一个天然形成的裂缝被人工扩宽过,角落里还堆着几件旧工具和一只破水壶。   胖子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土,把那圈陶罐口从脖子上摘下来随手扔在一边,然后主动凑过来,歪着头打量着无邪。   看了半天,他往墙根底下一靠,姿态松松散散的,像是已经忘了自己刚才被追得满墓室跑这回事,开始自我介绍:“我叫王月半,北京潘家园的,摸金校尉的传人,江湖人称王胖子,你叫我胖子就行。”   他说着还拍了拍自己的肚子,那地方确实圆滚滚的,拍起来砰砰响。   无邪听他这么一说,愣了一下:“潘家园?摸金校尉?”   胖子一扬下巴:“对,正经的,有传承的那种。”   无邪打量了他一眼,觉得这人虽然刚才被追得狼狈,但说话的语气和那副自来熟的架势确实不太像普通的盗墓贼。   他本来没什么戒心,加上刚摔得七荤八素,也没多想,顺嘴也报了自己的名号:“无邪,杭州人,开古董店的。”   胖子听见“无邪”两个字的时候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对这个名字有点印象,但一时没想起来。   他蹲下来,跟无邪并排坐着,从兜里摸出半块干饼掰了一半递过去:“无邪?这名字有点耳熟。你是无家的人?”   无邪接过饼咬了一口,含糊地应了一声:“嗯,无家独苗。”   胖子拿饼的手顿了一下,偏过头看着他,像是在重新打量他,过了一会儿才说:“无家的独苗?你家那些长辈舍得把你带到这种地方来?”   无邪嚼着饼,把来龙去脉简单说了一遍——他三叔无三省组织的队伍,带了几个帮手,下七星鲁王宫探探。   胖子听到“三叔雇了人”的时候还没什么反应,等到无邪随口描述起那两个帮手的时候,他嚼饼的动作忽然停住了。   无邪说的是:“一个戴墨镜的,成天嬉皮笑脸的,嘴特别欠;另一个不爱说话,帽檐压得低低的,但功夫特别好,手指头特别长。”   胖子把嘴里的饼咽下去,偏过头来看着无邪,那眼神里混着惊讶和一种“你小子知不知道你三叔请了什么人”的复杂情绪。   “你说那个戴墨镜的,跟那个不爱说话的?”   胖子凑近了半步,压低声音问,“是不是一个叫黑瞎子,一个叫哑巴张?”   无邪愣了一下:“黑瞎子?哑巴张?我不知道,我只知道那个戴墨镜的喊黑眼镜,那个不爱说话的喊小哥。”   胖子盯着他看了两秒,然后猛地拍了一下大腿,声音都拔高了半个调:“南瞎北哑啊!你三叔把这两个人请来了?”   无邪被他这一嗓子吓了一跳:“什么南瞎北哑?”   胖子把他那块饼全塞进嘴里,嚼得飞快,一边嚼一边比划:“道上响当当的名号!南瞎北哑,两个人都是顶尖的,出场费贵得离谱,不是大户根本请不起。”   “你三叔能把这俩人凑齐,说明你们无家底子是真够厚的。”   无邪听完沉默了两秒,然后叹了口气:“无家有钱跟我有啥关系?我那个古董店连伙计的工资都快发不出来了,常年入不敷出,全靠我二叔三叔接济。”   胖子嘴里的饼嚼完了,又伸手从兜里摸出另一块,掰了一半递给无邪,看他的眼神比刚才亲近了不少:“你这人还挺实在的。”   他拍了拍无邪的肩膀,“行,你这个朋友我交了。以后有空来北京玩,去潘家园找我,报我王胖子的名号,我请你吃羊肉锅子。”   无邪接过饼咬了一口,觉得这个胖子虽然看着大大咧咧的,但说话做事倒是挺爽快。   两个人就这么蹲在尸洞底下,你一句我一句地聊开了。   胖子讲他在潘家园的生意经,无邪讲他在吴山居收假货的糗事,两个人越聊越投缘。   聊到一半的时候, 头顶忽然传来一阵响动。   那阵声音是从他们掉下来的位置传下来,像是什么东西正在缓慢地沿着那条通道往下滑,衣料摩擦土石和石壁的声音被狭窄的通道反复放大。   无邪抬头看向头顶那处翻开的石板边缘,一只手从上面探了下来,然后是肩膀,然后是整个人——潘子从那个洞口翻了下来。   无邪看见潘子的脸从手电光里露出来的时候,他几乎是扑过去的,一把扶住了潘子的胳膊:"潘子!我三叔呢?"   潘子站稳之后拍了拍胳膊上蹭的灰,还没来得及开口回答,周围的黑暗里突然响起了一片细密的、密密麻麻的爬行声。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像无数细小的硬壳肢节在石头和夯土表面快速摩擦,从墙缝里、石堆后、角落的阴影中汇集而来,一层叠着一层,密得几乎让人分不清它们到底是从哪个方向爬过来的。   王胖子的脸一下子变了。   他蹲在地上那副自来熟的松弛瞬间收得干干净净,整个人像被什么东西弹了一下似的猛地转向声音传来的方向,耳朵微微动了动。   然后他那张圆脸上的表情从松弛切换成了某种他做这一行久了之后才会有的、与危险同步启动的警戒。   "尸蟞潮。"   他只说了三个字,但那三个字从他嘴里吐出来的速度和重量都跟刚才聊天的语气完全不同,有一种刀刃出鞘前蹭到刀鞘边缘的涩意。   他已经从兜里掏出点火器了,三下两下把自己的外套脱了下来攥在手里,点火器在袖口边缘蹭了一下,那件旧工装外套的布料立刻就烧了起来,橙红色的火苗在昏暗的墓室里猛地把周围几尺的范围照得亮了起来。   把那件着火的外套抡圆了朝声音最密集的方向甩了出去,火团砸在地面上的时候,能听见一片被烧着了的硬壳肢节发出的嘶嘶声。   王胖子把外套扔出去之后回头冲着无邪和潘子喊了一嗓子:"你俩还傻站着干什么!把身上的衣服脱了点火!这些玩意儿怕火,有火的时候它们就不会往近处凑!"   他一边说一边把自己里面的那件短袖也扯下来点着了,火苗在他手里蹿起来,把周围一圈石壁和地面都照得亮堂堂的。   那些正在往这个方向涌来的黑色虫壳在火光的边缘处停住了,像一道被温度逼停的浪潮,停在被火光照亮的边界上,不再前进,但也没有散去。   无邪这才反应过来,手忙脚乱地把自己的外套扯下来,掏打火机点了几次才把衣角点着。   被火苗舔到的衣领边沿先是发黑,然后起了火星,烧出一圈焦痕,他捏着那件着了火的外套站在潘子旁边,火焰把他面前的暗影烧成了一片正在后退的空洞。   潘子也已经把自己那件外衣脱下来点燃了,三个人背靠着背站成了一个三角形,各自把着火的外套指向不同的方向,火光照亮了他们脚边大约几步远的地面。   那上面密密麻麻地爬满了拳头大小的黑色尸蟞,正被火光的边界顶在几尺之外,不敢越线,但也不肯退去,像一圈正在缓慢移动的黑色潮水,安静地等待着火光变弱的那一刻。   王胖子手里的短袖已经烧到只剩最后几寸了,他一边抡着那团火一边偏头冲无邪和潘子喊了一句:   "——你们谁身上还有什么能烧的东西没?我估摸着还能撑——"   他话没说完,手里的短袖最后那截布料烧尽了,火苗缩成一团光芯在指间熄灭了。 第137章 要走一起走   无邪手里那件着了火的外套已经烧得差不多了,袖口只剩下几缕正在往下掉的黑灰,火舌舔着他指尖附近的布料边缘,烤得他手心发烫,但他不敢松手。   火光逼退的区域正在收缩,那些黑色的虫壳正在缓慢地收拢它们的包围圈,像一圈正在被收紧的绳套,一层一层地朝他们脚边的亮区边缘压过来。   他感觉到自己后背靠着的王胖子的肩膀正在微微发抖,不全是害怕,更多是用力攥着手里那截已经烧完的衣料柄部在给自己争取时间,而潘子的呼吸声从另一侧传过来,比刚才粗了一些,像在忍着什么不太对劲的东西。   潘子手里的外套也已经烧尽了。   他把最后那截烧得只剩巴掌大的布片扔向面前最密集的那片尸蟞,火苗在虫群里炸开一小片缺口,那些被烧到的虫壳发出细小的爆裂声四散退开,但退开的那片空隙还没来得及合拢,更多的黑色甲壳已经从两侧涌上来了。   潘子往后退了半步,后脚跟碰到了无邪的鞋尖,他侧身把无邪往自己身后推了一把,力道不算太重,但方向很明确:"小三爷,你们先走。我断后。"   他的话音还没落,有两只尸蟞已经绕过了那片正在熄灭的火堆边缘,从他脚踝处爬了上来。   潘子弯腰去拍掉它们,但就在他弯腰的那一瞬间,另一只尸蟞从侧面方向的暗影里蹿了出来,准确地落在了他腹部那道之前被什么地方划破的伤口上。   那道伤口之前已经结了一层薄痂,但那只尸蟞落上去的时候尖锐的肢节直接探进了那道还没长好的裂口里,整个身体顺着那道缝隙挤了进去。   潘子的动作猛地顿了一下,他的身体像被什么东西锁住了一样僵了不到半秒,喉间泄出一声被硬生生压成气音的闷哼。   他低头看见自己腹部伤口边缘渗出来的血迹正在变深,那只尸蟞的尾巴还露在伤口外面,螯肢正在向更深处探去。   王胖子已经攥住了无邪的手腕,用力往他这边带:"走了!他走不了了!"   他拽着无邪往后撤了一步,目光已经从潘子的伤口上移开了,那种在混乱中快速判断"谁还能走谁走不了了"的冷静里带着见惯了这种场面的惯性。   但还没来得及把无邪拽出第二步,无邪就猛地挣开了他的手。   那一下挣得极用力,王胖子没料到他会这样反手甩开,手指被挣得滑脱了,踉跄了半步才稳住。   无邪已经转过身去了,他没有去看王胖子的脸,也没有多说一句话。   把自己身上仅剩的那条外裤脱了下来,布料在他手中攥成一团,打火机的火苗在裤脚处蹭了一下就着起来了,他抡着那团烧着的布料朝潘子面前那堆正在往上涌的尸蟞群狠狠砸了过去。   布料落下去的时候在地面上摊开了一片正在迅速扩散的火光,把那一片原本即将合拢的黑色潮水硬生生烧退了一道裂缝。   潘子在那道裂缝出现的瞬间往后退了两步,弯腰用手扣住了自己腹部那道伤口边缘,手指压着那只还在往深处钻的尸蟞的尾部,试图把它从伤口里拖出来。   无邪已经冲过去扶住了潘子的胳膊,把他整个人往自己肩上带了一下:"走!一起走!要走一起走!"   他的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咬得极重,像牙齿在嘴唇内侧留下了一道短促的浅痕。   王胖子站在两步之外看着这一幕。   他见过的人多了,在潘家园混了这么多年。   见过被吓得尿裤子的生手。   见过为了抢冥器背后捅刀子的老手。   见过为了活命扔下同伴自己跑路的。   也见过为了几件值钱的物件把伙计填进去当垫脚石的。   他见过太多人把"断后"当成一句客套话,但无邪冲进那堆正在合拢的尸蟞潮边缘把潘子往外拽的那个背影,是他在这行里混了这么多年极少看见的东西。   那种人不太多,偶尔碰上那么一个,就会让人在往后很多年里偶尔想起来。   他低头骂了一句什么,声音含混得听不清是脏话还是别的什么,然后他把手里已经空了的打火机重新攥紧了,伸手把那件刚才还攥在手里扔出去又捡回来的旧短袖重新在地上滚了一圈,蹭着了地面上还没完全熄灭的余烬。   火苗重新从袖口处升起来的时候,他又朝无邪那边多迈了一步,站在了他和那些正在合拢的尸蟞之间,把那团火抡起来挡在身前,隔开了那些正在重新逼近的黑色甲壳。   火光照亮了他那张被汗和灰糊成一片的圆脸,他在火苗的噼啪声里冲着无邪的方向吼了一句:"要走就快走!老子就帮你这一回!再磨叽咱们仨都走不了!"   那团烧着的短袖在他手里快速缩短着,火星溅落在他脚边的地面上,把那些正要攀上来的尸蟞驱赶开了一小片。   在那道不断收缩的火光掩护下,无邪正把潘子受伤的身体往自己肩上带了又带,两个人一起朝着来时的方向挪动着步子,每一步都踩在那些正在试图合拢的硬壳缝隙之间。   王胖子手里的最后一块布料正在变成一段越来越短的灰烬,而他身后那道黑暗的潮水正在沿着他脚踝的方向,一寸一寸地重新收拢着它被打断的包围圈。   就在那团火苗彻底烧尽、黑色潮水即将合拢的最后一刻,头顶的机关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响动。   那块翻板被从上方用力掀开了,露出一个逆光的轮廓——   张启灵的脸出现在机关入口处,在下方昏暗的火光映照下显得格外清晰。   他低头看了一眼下方的情况,一句多余的话都没有,直接从腰间解下一盘绳索,利落地抛了下来。   绳端准确地落在无邪脚边,弹了一下就稳稳地贴在地面上,像一个无声的准星替他把最后几寸距离也标好了方向。   "快。"   他的声音在墓室的回音里落得短而稳,像一把被精确打磨过的钥齿,在即将锁死的孔隙里探到了最后一道扣眼的位置。   无邪几乎是拽着绳子同时把潘子往上托的。   他的手背被快速滑过的麻绳磨出一层热辣辣的痛感,但顾不上想那些了,脚下蹬着石壁的缝隙借力往上爬,后背蹭着粗糙的石面,膝盖磕在凸出的岩棱上。   王胖子在他下面一个,闷头跟着往上爬,嘴里还夹杂着吃痛的嗷嗷声和一连串的脏话,爬行的速度倒是不慢,四肢并用地蹬着石壁缝隙。   虽然时不时被头顶掉落的小石块砸中脑门,但也顾不上骂了,只管呼哧带喘地往上拱。   潘子在无邪前面先被拉上去了。   张启灵在入口处单膝抵着地面,一只手稳稳地攥着绳头,另一只手探下去抓住潘子的胳膊把他从洞口拖了出来。   动作里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有一种经过太多次生死关口之后淬出来的利落,像这把活已经做熟了,不需要多吩咐一句。 第138章 说谁儿童身材呢!   无邪爬上来的时候膝盖先落在了地面上,手掌撑着粗糙的夯土面大喘了两口气。   他的后背和胸口被汗水浸透了,但外套和长裤都已经烧光了,身上只有一条底裤和一双沾满泥和灰的鞋。   裸露的皮肤上沾着蹭破的口子冒出的血丝和土灰,整个人看着狼狈至极。   王胖子最后一个被拽上来的时候趴在地面上龇牙咧嘴地摸着屁股,哎呦哎呦地叫唤着:"——娘的!那玩意儿咬我屁股!真会挑地方下嘴!"   他撑着腰坐起来,回头看了看自己尾椎附近,那里确实有一圈正在泛红的齿痕,边缘已经开始肿了。   隔着裤子他不敢伸手去碰,只能侧着身子歪坐着,又骂了一句,"下次让我逮着这玩意儿,我拿鞋底子拍它全家。"   在张启灵把那几个人拖上来之前,他朝黑瞎子的方向极快地偏了一下头,一个简单的动作,没有多说什么,但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   黑瞎子站在几步之外,本来正要往前走几步看看掉下去的人怎么样了,接收到那个眼神之后他的动作就变了。   他侧身一步,伸手揽住了虞禾的腰侧,把他整个人往自己怀里带了带,另一只手抬起来覆在了虞禾的眼前。   掌心贴着虞禾的眼睑,力道不算重,带着一种自然的、像是做了很多次一样的从容:"别看。等他们穿好了再说。"   虞禾被他捂住眼睛的时候倒是没有挣扎,只是微微偏了偏头,像是想从掌沿的缝隙里偷看一眼。   但黑瞎子的手贴得很严实,他什么也看不见,只听见王胖子那句"咬我屁股"的嚎叫和下面悉悉索索翻找东西的响动。   他也没挣扎,只是歪着脑袋靠进那个捂着他眼睛的手臂的弧度里,低声嘟囔了一句:"你捂得我快喘不过气了。"   无邪在洞口边趴着喘了好一会儿才缓过神来。   他的手掌撑着地面坐起来的时候下意识地往虞禾的方向看了一眼,但只看见黑瞎子的手还覆在虞禾眼前。   虞禾的侧脸被那只手遮了大半,露出来的那截下颌线在昏暗的光线里微微收着,像是正在听周围的动静。   无邪那根紧绷的神经在那一刻稍微松了一点——至少没被他看见自己这副模样。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腿,和着泥和灰的膝盖磕破了皮正在往外渗血,身上只剩一条灰扑扑的底裤,沾满了土,皱皱巴巴地裹着。   他觉得自己现在看起来大概像一只刚从泥坑里爬出来的土狗,湿漉漉地站在干净人面前,连自己都觉得拿不出手。   目光不自觉地往黑瞎子身上扫了一眼——那人穿着一件黑色的紧身战术背心,胸肌和腹肌的轮廓在被火光和暗影切割过的光线里非常清楚地露着。   每一道线条都像是被专门设计过,让人怀疑他那件背心是不是用来遮羞的,鼓鼓囊囊地绷着。   无邪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截白生生的胳膊和腰腹上薄薄一层肌肉轮廓,感觉到了某种直观的对比,像一只刚从地上拔起来的萝卜被放进了摆满精装礼盒的货架旁边。   他赶紧把那件被他翻出来备用的外衫套上了,拉链拉到顶,然后又长裤套上,把自己裹得严严实实的。   黑瞎子的视线在他低头穿衣服时从他身上扫过去。   那目光在无邪裹得严严实实的轮廓上停了一瞬,嘴角弯了一个角度,声音不高不低地穿过墓道里的风声落进无邪耳朵里:"什么儿童身材,辣眼睛。"   无邪愣了一下,随即炸了:“你才儿童身材!我这叫薄肌!最受欢迎的那种!你懂不懂审美?!”   黑瞎子被他这句话逗笑了,嘴角那点弧度往上挑了挑,带着一股“你真逗”的散漫:“薄肌?你胳膊细得跟两根筷子似的,也好意思叫薄肌?”   无邪气得往前走了一步,底裤裹着的两条腿绷得直直的:“你胸肌那么大才恶心呢!练那么大块干什么,又不是要去犁地!”   黑瞎子听了这话,笑容忽然变得意味深长。   他低头看了一眼虞禾——虞禾还被他捂着眼睛,正安静地站在他身侧,完全不知道这场架是因为他而起的。   黑瞎子收回目光,看向无邪,慢悠悠地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像是故意往旁边撒的:   “胸肌大怎么了?你小虞哥就喜欢埋在瞎子胸肌里面睡觉。每天晚上都枕着睡,舒服得跟枕头似的。你这个一点男人味儿都没有的小白脸就别瞎叫唤了。”   无邪的脸刷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张了张嘴,半天没发出声音,那句“你胡说什么”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僵在原地。   一旁的王胖子本来还在捂着屁股龇牙咧嘴,听见这对话,手上的动作慢慢停了。   他蹲在原地,抬头看了看黑瞎子,又看了看无邪,再看了看那个被黑瞎子捂着眼睛、脸已经开始泛红的虞禾,还有旁边那个沉默着捡石头的张启灵——   他总觉得这些人的关系不太对劲,但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劲,只能瞪着一双眼睛,嘴唇动了动,最后什么也没说出来。   一边的张启灵捡了一块石头,掂了掂,然后手腕一抬。   石头精准地打在了黑瞎子的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发出一声清脆的“咚”。   黑瞎子“嗷”了一声,捂着后脑勺跳开半步,手也从虞禾眼睛上松开了。   他回头瞪着张启灵:“哑巴——你怎么又打我后脑勺?你是不是打上瘾了?”   张启灵没有回答他,只是又从地上捡起了一块石头,在手里翻了一下。   虞禾终于重见光明,第一眼就看见无邪穿得严严实实的站在那儿、脸红得快要滴血的样子。   又看见黑瞎子捂着后脑勺跳脚,再看见张启灵手里掂着第二块石头,他立刻明白刚才发生了什么。   他的脸也臊得不行,抬手用手肘狠狠怼了一下黑瞎子的肚子,力道不大,但带着一股“你能不能闭嘴”的意思:“你什么都说!你什么都说!”   黑瞎子被他怼了肚子,弯了一下腰,捂着后脑勺的那只手还没放下来,嘴里却不服软:“瞎子我又没说错——你本来就是——”   虞禾又怼了一下,这一下比刚才重了一点。   黑瞎子“哎哟”了一声,总算把后半句咽回去了。   王胖子蹲在墙角,捂着屁股,把自己缩成一小团,假装什么都没听见。 第139章 小狗察觉到了些许猫腻   虞禾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把那瓶张启灵用剩下的伤药塞回背包侧兜里,回头扫了一圈剩下的人:   “该走了,小杏子跟大奎都不见了,得去找他们。”   他说话的时候目光往潘子那边偏了一下。   潘子靠着墙坐着,肚子上的伤口已经被张启灵处理过了,用撕下来的布条缠了几圈,脸色虽然还白着,但至少止了血。   黑瞎子听见“小杏子”三个字,把墨镜往上推了一下,又放下来,嘴里开始嘟囔:   “你什么时候这么爱管闲事了?担心这个担心那个,上回也是,这回也是,这辈子就围着无家一家子转了呗?”   他说话的语气不算冲,但尾音拖着,带着一股“我就是不大高兴但我也没拦着你”的别扭劲儿。   虞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急着回话。   踮起脚,伸手在黑瞎子后脑勺上拍了两下,力道不重,像拍一只爱闹的崽子:“别闹了,先干正事,咱们瞎瞎最听话了对不对?”   黑瞎子被他拍了两下脑袋,嘴角动了动,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但还是不太甘心,又小声补了一句:“我哪闹了,我就是说说。”   张启灵站在旁边已经背好了包,他没看黑瞎子,但开口的时候声音刚好能让所有人听见:“走了。”   王胖子跟在队伍尾巴上,拽着无邪的胳膊,压着嗓子开始他的八卦:“哎,天真,我问你个事儿。”   无邪偏头看他,眉头皱了一下:“你喊我什么?”   王胖子理直气壮地一摆手:“天真啊。天真无邪嘛,你这名字取得好,外号现成的。”   无邪翻了个白眼:“这什么破外号。”   王胖子嘿嘿笑了一声,又拽了拽他的袖子,声音压得更低了:   “你别岔开话题。我问你,那个漂亮小孩——就那个姓虞的——他跟南瞎北哑到底什么关系啊?胖爷我刚才可都听见了,那个黑瞎子说什么‘埋胸肌里头睡觉’——”   无邪的脸垮下来了,他把胳膊从王胖子手里抽回来,语气不太友善:“你屁股不疼了?还有闲心在这儿八卦?”   王胖子挑眉,把捂着屁股的手放下来,嘿嘿了一声:“这哪是八卦,我这是在打探情报。”   “我王胖子行走江湖靠的是什么?靠的就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掌握第一手信息。万一这几位大佬里头有什么忌讳,我提前知道了也好避着点。”   无邪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觉得我会信吗”,但他没有继续怼回去,只是低着头往前走了两步。   王胖子跟上去,又凑近了一些,声音里带着一点打探到有趣事的好奇:“你就跟我说说呗,我看那个姓虞的小孩对你挺好的,他跟你家什么关系啊?”   无邪的脚步顿了一下。   想到虞禾第一次看见他时叫的那声“老狗”,想到虞禾拍他脑袋时带着的那种莫名的纵容,想到那个糖豆,想到虞禾看他时那种偶尔会恍惚一下的眼神。   他其实心里隐隐猜到了什么,但他不想说,也说不太清楚。   他偏过头看着王胖子那张笑嘻嘻的胖脸,叹了口气:“你话真多。”   王胖子嘿了一声,拍了拍自己的肚子:“我这不是话多,我这是风趣幽默,活跃气氛。你看看你们这个队伍,一个个的都不说话,就靠我胖爷在这儿调节气氛了。”   无邪加快了步子,想甩开王胖子,但王胖子腿不短频率也快,愣是跟了上来,还越凑越近,胳膊肘都快杵到无邪肋骨上了。   “你别走那么快啊,胖爷我这不是关心你吗?”   王胖子压着嗓子,但压不住那股子好奇劲儿,“你看你这脸拉得都能挂油壶了,我不问就是了,咱聊点别的。”   “你那个古董店,生意怎么样?潘家园那边我熟,回头给你介绍几个主顾。”   无邪闷着头走了几步,听他换了话题,脸色稍微缓了一点:“不怎么样,收的都是假货,真货卖不出去,客人来了转一圈就走。”   王胖子啧啧了两声:“你这不行啊,做生意得会忽悠。你看我,一张嘴能把上周的仿品说成上周出土的,客人还觉得捡了漏。”   无邪偏头看了他一眼:“你这不叫会做生意,叫坑蒙拐骗。”   王胖子理直气壮地拍了拍胸脯:“这叫营销策略!你懂什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又绕回来了,“不过说真的,你那个小虞哥看着不像是缺钱的主儿,他那一身行头我看着就不便宜,怎么没让他帮衬帮衬你?”   无邪的步子又顿了一下,嘴唇抿了抿,过了两秒才开口,声音不大:“他为什么要帮衬我?我又不……我又不是他什么人。”   王胖子“哟”了一声,那双小眼睛眯起来,像是嗅到了什么:“这话听着可不太对劲啊。什么叫‘又不是他什么人’,你想当他是你什么人?”   无邪的耳根肉眼可见地红了,他把脸偏到另一边去,加快了步子:“死胖子你烦不烦,问东问西的,你查户口呢?”   王胖子嘿嘿笑着跟上去,两条短腿倒腾得飞快:“我这不是看你小子有意思嘛。”   “刚才在底下你光着两条腿回去救伙计,我王胖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见过太多人模狗样的雇主,拿伙计当耗材使唤的,你是头一个往回冲的。”   “我当时就想,这小子值得交。”   无邪的脚步慢了半拍,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戒备松动了一些:“……那你也不能老问我那些有的没的。”   王胖子把两只手往后脑勺一枕,步子悠闲下来,像是走在潘家园逛摊子似的:   “行行行,不问了。”   “不过我跟你说,你这性格在道上混要吃亏的。太实在了,什么都挂在脸上。你那个三叔也不教你点防身的本事?”   无邪低头看着脚下的路,声音闷闷的:“我三叔忙,顾不上我。”   王胖子听了这话,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我懂”的了然,但嘴上还是那副欠兮兮的腔调:“忙?忙什么?忙着追那个姓虞的小漂亮?”   无邪猛地抬起头瞪他:“死胖子你又在胡说什么!”   王胖子被他这一嗓子震得缩了缩脖子,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好好好我不说了,我闭嘴,我这就闭嘴。”   但他那张嘴显然闭不住,走了不到三步又凑上来,声音压得比刚才还低:“那你跟我说说,你觉得那个黑瞎子跟哑巴张,他俩谁跟那个姓虞的小哥更……”   他话说到一半,被无邪一个眼刀硬生生瞪回去了。   无邪加快了脚步走到队伍中段,把王胖子甩在了后面。   王胖子在后面哎哟了一声,捂着屁股小跑着追上来:“你等等我啊,我屁股上还有伤呢,你这个人怎么一点同情心都没有——”   无邪头也不回:“你刚才不是还说你行走江湖靠的是眼观六路耳听八方吗?走两步路还能累着你?”   王胖子被他这话堵得噎了一下,然后笑了:“行啊,学会怼人了,小天真有进步了。”   他追上来,跟无邪并肩走着,这一回没有再问虞禾的事,而是开始讲他在潘家园那些有的没的。   什么收了个假青铜器当传家宝供了三年后来发现是上周的,什么跟隔壁摊主斗价斗得差点打起来。   无邪听着听着,紧绷的那根弦松了一些。   但走着走着,他的目光还是会不自觉地往前飘,落在队伍前面那个被黑瞎子和张启灵一左一右夹在中间的浅色背影上,然后飞快地收回来,低头看着脚下的石板路,一言不发。   王胖子在旁边把他这点小动作看了个正着,但他这次没再点破,只是把两只手往兜里一揣,哼起了一首不成调的小曲。   有些事不用问,他王胖子在潘家园混了那么多年,最擅长的就是看人。   这个叫无邪的小子,心里装着事儿呢,那点少男心事都快从他耳朵尖的红晕里淌出来了,但他自己不肯认。 第140章 死胖子你想让我们团灭就直说   一行人在墓道里摸索着往前走,手电筒的光柱交错着扫过两边的石壁,把那些模糊的刻痕照得忽明忽暗。   王胖子走在无邪旁边,两条短腿倒腾着,嘴一直没停过,从潘家园的行情聊到他当年收假货的糗事,无邪被他烦得不行,有一搭没一搭地回着嘴。   “哎,天真。”王胖子忽然凑近了些,胳膊肘杵了无邪一下,“你摸我屁股要摸到什么时候?我胖爷屁股都挂彩了,你还摸,你是不是对我有什么想法?”   无邪的脚步猛地一顿,转头瞪他,声音拔高了半个调:“我什么时候摸你屁股了?你胡说八道什么?”   王胖子理直气壮地把脸一扬:“刚才啊,从洞里出来的时候你就摸了一下,走两步又摸一下,你当我没感觉?”   无邪炸了:“我那是扶你!你自己走路打晃我扶你一把!谁摸你屁股了!我又不是有什么特殊癖好!”   王胖子啧了一声:“那你摸哪儿不好偏摸屁股?”   无邪气得声音都变了调:“那能怪我吗?你走我前面,我伸手一扶就只能扶到那儿,你以为我想摸啊?你那屁股有什么好摸的!”   王胖子嘿了一声:“怎么不好摸,我胖爷的屁股也是练过的,肌肉紧实——”   无邪听不下去了,偏过头朝前面喊了一嗓子:“小虞哥!你管管他!”   虞禾走在前面几步,回头看了他俩一眼,嘴角带着一股看热闹的笑意:“你们俩能不能消停会儿。”   王胖子正要再接一句,忽然整个人僵住了。   无邪顺着他的目光往前一看——主墓道的正前方,站着一个血淋淋的身影。   那东西身上的皮肤像是被剥了一半,暗红色的血肉露在外面,手电筒的光照上去的时候泛着一层湿漉漉的油光,像是刚从血水里捞出来的。   它的一只脚拖在地上,微微歪着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往四周扫了一圈。   无邪的呼吸停住了,王胖子的嘴闭得比任何时候都紧。   那东西似乎眼神不太好,扫了一圈没看见他们,拖着那条瘸腿慢慢转过身,朝另一条岔道走了过去,身影一点一点消失在黑暗里。   王胖子屏着呼吸等了好一会儿,直到那拖沓的脚步声彻底听不见了,才慢慢张开嘴,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走了吧?”   然后他崩了个屁。   声音很响,在空旷的墓道里回荡了好几圈。   无邪整个人像是被电了一下,转头瞪着他,牙咬得咯咯响,压低嗓子骂了一句:“死胖子你他妈——”   话没说完,前面那条岔道深处传来一声沉闷的嘶吼,紧接着是拖着脚步往这边折返的声音,越来越快。   王胖子脸色刷白,拔腿就跑。   无邪跟在他后面,两条腿跑得飞快:“你是不是存心害我们!你想让我们团灭是不是!”   王胖子边跑边回头喊:“我不是故意的!那玩意儿谁忍得住啊!”   两个人跑出去还没十步,脚下的石板忽然裂开了一道缝,两根粗壮的藤蔓从地底蹿出来。   一根缠住无邪的腰,一根卷住王胖子的腿,猛地一扯,把两个人拖进了墓道侧面一条更深的缝隙里。   尖叫声在墓道里回荡,越来越远。   虞禾听见那两声喊叫,脚步猛地停住了。   他转头看了一眼那条黑漆漆的裂缝,又看了一眼岔道深处那只正往这边赶过来的血尸,咬了咬牙,转头朝黑瞎子喊了一句:“你跟潘子去救他们俩!”   黑瞎子正靠在墙边揉自己被石头砸过的后背,闻言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带着一种“你确定?”的意味。   但虞禾没给他讨价还价的时间,已经抄起短刀转身面向了那条岔道。   黑瞎子咬了咬牙,骂了一句什么,还是转身朝那条裂缝追了过去,潘子拎着枪跟在他后面。   虞禾跟张启灵并肩站着,看着那只血尸拖着沉重的步子从黑暗中走出来,浑身上下都是暗红色的黏液,每走一步都在地上留下一摊血印。   虞禾把短刀握紧了,偏过头看了张启灵一眼。   张启灵已经把黑金古刀从背上取了下来,刀身在暗处泛着一层沉沉的哑光。   他没有看虞禾,只是开口说了一个字:“走。”   然后整个人朝血尸冲了过去。   虞禾跟在他后面,刀锋在黑暗中划出一道冷光,两个人一左一右地包抄上去。   张启灵的黑金古刀从正面劈下去,虞禾的短刀从侧面补上来,一刀一刀地招呼在那只血尸身上,把它一步一步往后退。   血尸的力气很大,每挡一下虞禾的手腕都被震得发麻,但张启灵的刀始终稳稳地压着它的正面,不让它有任何突破的机会。   虞禾趁着它被张启灵架住的空档,一刀捅进了它肋侧的裂口里,拔出来的时候带出一股黑红色的浓血。   血尸发出一声闷哼,动作慢了一拍,张启灵顺势把刀身一转,从它颈侧切了进去,一刀斩向了它的喉管。   那血尸躲开致命一击的瞬间,身形一歪,一只血淋淋的爪子带着腥风朝虞禾的面门挥了过来。   虞禾刚补完一刀还没来得及收势,躲闪不及,眼睛只来得及看见那片暗红色的东西在视野里放大。   下一秒张启灵整个人闪了过来,黑金古刀横着往上一格,血尸的爪子狠狠地抓在了他的胸口上。   嘶啦一声,那件藏蓝色的连帽卫衣从肩头一直碎到腰腹,布料像被剪刀划过一样裂开,碎成几条破布摇摇欲坠地挂在身上,底下精壮的身体一下子全露了出来。   张启灵的身材跟黑瞎子不太像,黑瞎子是那种一眼看过去就宽厚结实的壮,张启灵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胸膛和肩背的线条干净利落,没有多余的赘肉,肌肉的轮廓在墓道的暗光下显出一层薄薄的阴影。   虞禾余光瞥见他那半截露出来的上半身,脑子里嗡了一下,老脸刷地烧了起来,脚下一慌,差点被自己绊个跟头。   他赶紧稳住身子,嘴里骂骂咧咧地掩饰:“这这这——这血尸真阴!” 第141章 怕忘了,就纹了   张启灵没理他,刀身一转逼退血尸半步,背脊绷得很紧。   血尸的力气越来越大,爪子挥得一次比一次猛,两个人被逼得节节后退。   张启灵咬了咬牙,把黑金古刀交到左手,右手两根手指在刀刃上用力一划,指腹上立刻渗出一道细长的血线。   血抹在刀刃上,刀身像是被什么东西激活了一样,泛出一层暗沉的红光。   他握着刀劈上去,一刀砍在血尸的肩窝处,刀身没入了一半,但血尸还在挣扎,歪着脑袋嘶吼着试图把刀甩开。   虞禾看准了机会,几步踩上旁边的石壁借力一蹬,整个人腾空扑了上去,一脚踹在刀背上,把刀刃又往里送了半寸。   血尸的嘶吼断在了喉咙里,整个身体往后一仰,轰然倒地。   虞禾落下来的时候脚下一软,跪在了石板上,张启灵跟着补了一刀,把血尸的脑袋从脖子上彻底切了下来,那颗血淋淋的头颅滚了两圈,停在墙角不动了。   两个人站在原地喘了好一会儿。   张启灵把刀上的血在鞋底蹭干净,收回了鞘里,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虞禾,确认他没事,才缓缓坐到旁边的石阶上。   虞禾也跟着瘫下来,靠着石壁大口喘气,额头上全是汗,衣服也被蹭得乱七八糟。   他偏过头想跟张启灵说句话,目光落过去的时候,整个人忽然卡住了。   张启灵正伸手把身上那几根摇摇欲坠的布条扯下来,动作很随意,把那件已经不能称之为衣服的东西从肩头一扯,随手丢在脚边。   他的上半身完全暴露在虞禾面前,左侧那片皮肤上,黑色的踏火麒麟纹身从左肩胛骨一路蔓延到左前胸,鳞甲分明,火焰缠绕,笔触凌厉得像是在皮肤上烧出来的一样。   那只麒麟盘踞在他的胸口和肩背之间,随着他呼吸起伏,像是活物在皮肉底下游走。   虞禾的目光顺着那只麒麟往下移,落在它腹部的鳞甲之间,那里有一小块纹路跟别处不太一样,像是后来添上去的,线条比周围更细腻,笔画也更工整。   他凑近看了两秒,才辨认出那是一个名字——虞禾。   两个字被巧妙地嵌进了麒麟腹部的纹路里,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只要注意到了,就再也移不开眼。   虞禾的脸腾地烧了起来,从耳朵根一直红到脖子。   他张了张嘴,脑子里的词汇全都搅成了一团,最后只挤出一句结结巴巴的话:“你……你怎么把我名字给纹上去了?”   张启灵听见他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他,目光很平,没什么多余的情绪。   他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抬起手,指腹在那块纹身上面轻轻摩挲了一下,像是在确认那两个字还在那里。   张启灵沉默了好久,久到虞禾以为他不打算回答了,对方才慢慢开口,声音不大,带着一种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闷:“怕忘了,就纹了。”   他的语气很淡,像是在说一件很平常的事,但虞禾看见他摩挲纹身的那个动作——指腹在上面来回蹭了两下,像是怕它掉了一样。   张启灵没有说的是,有一次天授发作的时候,他坐在窗边看着外面下了一整夜的雨,脑子里所有的东西都在褪色,一张脸、一个名字、一句声音,像水洗过的纸一样慢慢变浅。   他拼命地想抓住什么,但什么都抓不住,那种感觉比死还难受。   后来他把黑瞎子逼到墙角,攥着人的衣领,从喉咙里一个字一个字地挤出来问:“他叫什么?”   黑瞎子被他那副样子吓住了,愣了一下才回答:“虞禾。”,然后又问他是不是终于被天授搞疯了。   张启灵一言不发,松开他转头就回了张家古楼,找了材料把这两个字刻在了自己身上。   麻药没找到,怕找麻药的路上又忘记了,索性就直接纹。   张家纹身的材料很特殊,没有麻药特别疼。   但疼才能记得住。   后来的每一次天授发作,他摸着那两个字的纹路,就知道有一个很重要的人,他绝对不能忘。   虞禾坐在旁边,看着张启灵摸纹身的侧脸,心里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又松开。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喉咙里堵着,什么也没说出来。   他只是慢慢挪过去,把肩膀靠在了张启灵的肩膀上,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墓道里叠在一起,一下一下的,慢慢稳下来。   两人在地上歇了好一会儿,张启灵胸口的纹身随着他的呼吸慢慢平复。   那片黑色的踏火麒麟随着降下来的体温从边缘开始一点一点地褪色,从皮肤上缓缓消失,只留下左肩到前胸那一小块皮肤比别处更浅一点的颜色。   张启灵低头看了一眼那片正在淡去的纹身,从背包侧兜里翻出一件备用的黑色外套,抖开套上,布料贴着后背上的薄汗贴得有些紧,他扯了两下衣摆,把袖子挽到小臂中段。   他站起来,弯腰把黑金古刀收回背上,然后朝虞禾伸出手。   虞禾坐在地上仰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搭上去,被他一把拽了起来。   虞禾的脚底板还火辣辣地疼,站起来的时候踉跄了一下,张启灵没松手,另一只手从后面托了一下他的后背,等他站稳了才收回来。   两个人没有多说,张启灵偏了偏头,示意他跟上,然后朝墓道侧面一条不起眼的裂缝走了过去。   那条裂缝被几块碎石半掩着,不仔细看根本注意不到,张启灵侧身钻了进去,虞禾跟在后面,衣摆蹭着石壁发出细碎的声响。   密道很窄,只能容一个人弯腰通过,两侧的石壁湿漉漉的,手电筒的光照上去能看到一层薄薄的水汽。   走了大概十几步,密道忽然变宽了,前方透出一片幽暗的光。   虞禾直起身来,发现眼前是一扇巨大的玉石门,门面整块玉料打磨得光滑如镜,在黑暗中泛着一层温润的幽绿色光泽。   门的两侧各立着一尊恶鬼雕像,比人还高出一截,獠牙外露,面目狰狞。   左边那只鬼的爪子向前伸着,掌心里托着一只青铜鬼爪,五指弯曲,指甲尖利;   右边那只鬼捧着一方小巧的玉玺,玉质通透,玺面上刻着几道弯弯曲曲的纹路,在幽光中泛着淡淡的血红色。   张启灵走到右边那尊雕像前,伸手把那方玉玺从鬼爪里取了下来。   他翻过来看了一眼玺底的刻字,然后塞进了背包里,拉上拉链。   虞禾站在后面看着他做这些动作,没有问那是什么,也没有问为什么要拿。   张启灵走到玉门前,蹲下来,手指贴着门缝下方的地面摸了一圈,摸到一块微微凸起的石砖,按了下去。   玉石门内部传来一阵沉闷的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门后转动,然后石门从中间缓缓裂开一道缝,缝隙越来越大,露出后面一条更深的甬道。   张启灵站起来,回头看了虞禾一眼,那眼神的意思是“走”。   虞禾点了点头,跟着他跨过了那道石门。 第142章 你俩还有心情荡秋千呢   越过石门,两人走进了一间完全不同于前面那些甬道的石室。   这间石室比之前见过的任何一个墓室都要大,穹顶高得手电筒照不到顶,四面墙壁上爬满了粗壮的藤蔓,从墙根一直蔓延到天花板。   石室正中央长着一棵巨树,树干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枝干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来,每一根枝条上都挂着密密麻麻的藤蔓。   藤蔓垂下来,上面吊着一具具干尸,远近交错,层层叠叠,在手电筒的光线里晃动着,像是一树结满了人形果实。   树下有一座石台,台面上摆着两具尸体,一具是长相奇怪的青灰色的干尸,另一具穿着一身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的古装,头发散着,面容干瘪,下颌微微张着,像是在说什么没说完的话。   虞禾仰着头看着那棵树,正想开口问张启灵那些干尸是怎么回事,头顶忽然传来两道声音。   一道是王胖子的,嗓门又大又脆:“哎呀!你撞我干嘛!”   另一道是无邪的,语气里带着明显的恼意:“明明是你先撞过来的!你那么大一个,往哪躲?”   虞禾抬起头,顺着声音传来的方向往上看,看见那棵巨树靠上方的一根粗枝上,王胖子跟无邪两个人被藤蔓缠着脚踝倒吊在半空中,一左一右,像两只挂在架子上的烧鸡。   王胖子那只胖胖的身体在空中晃荡着,撞上无邪的肩膀。   无邪被撞得往旁边荡开,又荡回来撞上王胖子,两个人就这样在空中一下一下地碰来碰去,像两个弹来弹去的球。   王胖子边晃边骂:“你往那边去点!别老往我这边蹭!”   无邪被他撞得头晕,回嘴道:“这是我能控制的吗?你身上的藤蔓比我的长,你才是那个该往旁边挪的人!”   两个人就这么在空中你一句我一句地回怼着,晃来晃去,完全没有注意到下面还站着两个人。   晃了好一会儿,王胖子终于从那种“跟无邪较劲”的状态里回过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悬在半空的位置,再看了一眼脚下的高度,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的处境。   他张嘴喊了一嗓子:“救命啊!有人没有!胖爷要摔死了!”   无邪被他这一嗓子提醒了,也跟着喊起来:“小虞哥!小虞哥你在哪!救命!”   两个人喊了一阵,头顶另一侧传来一个慢悠悠的声音,带着一股欠兮兮的调子:“喊什么呢,这不来了吗。”   黑瞎子从石室侧上方的一条甬道口探出半个身子,手里攥着一把从墙上扯下来的藤蔓,低头看着下面吊着的两个人。   潘子跟在他后面,正顺着藤蔓往下爬,动作利落,很快就落到了一根较低的横枝上。   王胖子看见黑瞎子的脸,像是看见了救星,赶紧喊:“黑爷!先救胖爷我!我年纪大了禁不起这么吊着,再吊一会儿腿就废了!”   无邪在旁边不甘示弱,立马接上:“先救我!我轻,你拉我上去方便,而且我年轻,下去能帮你搬东西!”   王胖子偏过头瞪他:“你这人怎么这样,我都说了我年纪大了!”   无邪回瞪:“你刚才自己说胖爷我身手好得很,这会儿怎么又年纪大了?”   两个人又吵了起来,黑瞎子站在上面听着,把墨镜往上推了一下,嘴里嘟囔了一句:“两个都吵死了。”   他伸手把背包从肩上卸下来,拎在手里,朝下面两个人的方向看了一眼,瞄准了位置,往下一扔。   那个背包从空中落下去,不偏不倚地砸在两个人中间的藤蔓丛上,弹了一下,垫在了下面。   黑瞎子冲潘子递了个眼神,潘子点了点头,两个人从两边同时割断了几根关键藤蔓。   王胖子和无邪脚踝上的束缚松开的瞬间,两个人齐刷刷地往下掉,扑通一声砸在黑瞎子提前扔下去的背包上,背包被压得扁了下去,但两个人一个垫着一个,谁也没摔实。   他们从背包上滚下来,趴在地上缓了缓,王胖子揉着自己的屁股直叫唤,无邪撑着手臂坐起来,往四周一看,然后整个人愣住了。   他看见了站在几步外的虞禾和张启灵。   虞禾正抱着胳膊站在石台旁边,歪着头看着他们俩摔下来的方向,嘴角带着一股“你们俩真行”的笑意。   张启灵站在他身侧,安静得像一块石头,但他的目光从黑瞎子扔背包的方向收回来,落在虞禾脸上,像是在确认他没有被刚才那阵动静惊到。   无邪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身上沾的灰,朝虞禾喊了一声:“小虞哥!你们怎么在这儿!”   王胖子也跟着爬起来,反应过来自己刚才被藤蔓吊着荡秋千的样子全被看光了,脸上难得地红了一下,干咳了两声,假装在拍裤腿上的土。   黑瞎子顺着藤蔓从上面爬下来,落地的姿势很随意,拍了拍手上的灰,走到虞禾旁边,偏头看了他一眼,语气散漫地问了一句:   “没受伤吧?”   虞禾摇了摇头,:“没呢,也就张小哥的衣服被血尸抓烂了。”   几人汇合的同时,石室另一侧的墙壁上忽然裂开一道暗门,两道人影从里面灰头土脸地钻了出来,前面那个拍着身上的尘土,后面那个扶着墙喘气。   无邪定睛一看,整个人从地上弹了起来,喊了一嗓子:“三叔!”   无三省从暗门里走出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应了一声。   目光在石室里扫了一圈,先落在无邪脸上确认他没受伤,然后移到虞禾身上,看见虞禾那副灰扑扑的模样,克制地问了一句:“有没有事?”   虞禾摆了摆手,刚想说“没事”,耳边忽然传来一声尖锐的破空声。   张启灵眼疾手快,一把拉住虞禾的手腕往自己这边带了一步,一根藤蔓从虞禾之前站的位置抽过去,抽在地面上,留下一道深深的裂痕。   王胖子骂了一嗓子:“他妈的——这玩意儿怎么还是活的!”   他话音还没落,四周那些垂下来的藤蔓像是被什么惊动了一样,开始疯狂地扭动起来,一根接一根地朝人群抽过来,密密麻麻的,根本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张启灵拔出黑金古刀,刀身翻转之间把迎面抽来的几根藤蔓齐齐削断,断口处喷出一层淡绿色的汁液。   黑瞎子从侧面切入,短刀精准地挑开了一根缠向潘子的藤蔓,回手又替无三省挡了一下。   虞禾腰间的短刀出鞘,刀锋贴着身体周围划了一圈,把逼近的藤蔓逼退了一截。   王胖子在藤蔓之间钻来钻去,他胖是胖了点,但灵活得不像话,左闪右避,一根藤蔓都没碰到他。   大奎和潘子背靠背站着,虽然被抽得有些狼狈,但勉强能应付。   只有无邪——他被抽得满地打滚,左躲右闪,每次刚站稳就被另一根藤蔓扫过来。   整个人在地上滚了好几圈,衣服上全是灰,脸上也蹭了土,狼狈得像一只被人追打的小狗。 第143章 发狂的九头蛇柏   出口已经被藤蔓彻底堵死了,密密实实的一大片,根本冲不出去。   无三省一面挡着藤蔓一面喊了一声:“这是九头蛇柏!石台上有天心石粉,能克制它!”   虞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那座石台就在树下,但周围被藤蔓围了里三层外三层,根本靠不进去。   他正想着怎么冲过去,身后忽然传来一声闷哼。   转头一看,无邪被一根藤蔓缠住了腰,整个人被提到了半空中。   无邪挣扎了两下挣不开,脸色发白,紧接着一根藤蔓从旁边猛地蹿出来,末梢尖利得像一柄剑,直直地朝他的心口刺过去。   无三省看见这一幕的时候,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了个干净,他张了张嘴,声音发不出来。   潘子也看见了,喊了一声:“小三爷!”那声音又惊又怒,尾音劈了。   无邪悬在半空中,看着那根藤蔓朝自己飞过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以为自己要死在这里了,他甚至来不及闭上眼睛,只能看着那根尖刺越逼越近。   然后眼前忽然一黑,几滴温热的液体溅在他脸上,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   是虞禾!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冲了过来,肩膀被那根藤蔓刺穿了。   尖利的末梢从肩胛骨下方穿进去,从后肩透出来,暗红色的血顺着藤蔓往下淌,滴在无邪的脸上。   无邪的脑子嗡地一声,整个人都僵住了。   黑瞎子和张启灵几乎同时靠了过来。   黑瞎子一刀斩断了那根藤蔓,断口处喷出一股汁液,他一只手接住从半空中落下来的虞禾,另一只手攥着刀,手指在发颤,指节因为用力过度而泛着白。   张启灵蹲下来,把那截还插在虞禾肩膀里的断藤看了一眼,断藤在肉里微微搅动着,像是在吸食伤口里的血。   他没有犹豫,割开自己的手心,大滩大滩的血浇在虞禾的伤口上。   血液接触到断藤的瞬间,那截断藤剧烈地抽搐了几下,然后像是被烧焦了一样迅速干枯萎缩,从虞禾的肩膀上脱落下来,掉在地上化成了一小撮灰黑色的粉末。   无邪从地上爬起来的时候,整个人还是懵的。   他看见虞禾被黑瞎子扶着靠在树根上,脸色苍白,肩膀那块衣服已经被血浸透了,整个人半阖着眼,呼吸有些浅。   张启灵挡在他俩面前,像一座永远不会动摇的大山,把一切危险都挡在外面。   无邪盯着他们看了两秒,然后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背后推了一把似的,猛地转过身,趁着九头蛇柏的注意力全被虞禾的血吸引过去的空档,抓起脚边一个背包冲向石台。   他在石台边上滚了一圈,躲过两根擦着后脑勺抽过去的藤蔓,伸手去够石台上那层淡灰色的粉末。   他把粉末拼命往背包里装,装满之后抱着背包往回滚,滚到一半就被一根藤蔓扫了一下腿,疼得他龇牙咧嘴,但他没松手,继续往回滚。   他把背包里的天心石粉一把一把地抓出来,往每个人身上抹,往自己身上抹,往虞禾身上抹,抹得急,抹得乱,手上全是灰。   粉末接触到皮肤的一瞬间,那些逼近的藤蔓像是被烫到了一样猛地缩回去,九头蛇柏的动静渐渐小了,最后终于彻底沉寂下来,垂在原地不动了。   石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粗重的喘息声。   虞禾靠在墙根上,肩膀上那块被血浸透的布料还在往外渗着暗红。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跪在旁边、脸上还沾着他血的无邪,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声音有点哑:“你没事吧?”   无邪攥着手里的空背包,看着他肩膀上那个还在往外渗血的窟窿,嘴唇抖了两下,没说出话来。   他手里攥着最后一把天心石粉,指缝间全是灰白色的粉末,混着汗水黏在掌纹里。   胸口剧烈起伏着,像是刚从一场长跑里停下来,呼吸还没找到节奏。   刚才那一下太险了,那根藤蔓擦着他面门过去的时候,无邪甚至闻到了藤蔓末梢那股潮湿的土腥味。   可他到底还是冲过去了,滚了一圈,把粉末装回来了,救了所有人。   王胖子缓过劲来,一屁股坐在地上,又觉得坐着不踏实,站起来走到无邪旁边,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他拍得挺用力,手掌落在无邪后背上发出闷响,语气带着劫后余生的庆幸:“行啊天真,看不出来你还真有这股劲儿。平时看着不靠谱,关键时刻还真能顶上去,胖爷我收回之前说你的那些话。”   他说完又拍了拍,像是要把那些夸赞拍实了。   无邪被他拍得晃了两下,手里的粉末簌簌落了一些在地面上。   他张了张嘴,想回一句“你别拍了我没事”,但声音还没出口,腿就软了。   膝盖磕在石板上的时候没什么痛感,像那两条腿忽然失去了所有支撑的力气,整个人往下坠了一截。   眼泪毫无预兆地从眼眶里涌出来,顺着脸颊往下淌,在脸上冲出一道道暗红色的痕迹。   那些是虞禾的血,之前溅上去的,混着灰和汗,被眼泪一冲,糊了满脸。   王胖子被这一下吓了一跳,蹲下去扶他的胳膊:“怎么了?伤着了?哪儿疼?”   无邪的嘴唇嗫嚅了几下,张着,却发不出声。   他脑子里还是一片空白,眼前的画面重复地回放着那一幕——虞禾挡在他面前,藤蔓穿过去,血溅在他脸上。   那几滴血现在还贴在他的皮肤上,混在眼泪里流下来,烫得他整张脸都痛。   无三省听见动静,终于把目光从虞禾身上收了回来,转头看向无邪。   就见自己侄子跪在地上,满脸是泪和血的混合痕迹,肩膀缩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抽空了。   无三省心里很清楚——他的计划里没有虞禾会受伤这一条,虞禾受伤是因为替无邪挡了那一下。   他站在几步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那句话在喉咙里卡了很久,最后也只变成了一声沉闷的呼吸。   张启灵和黑瞎子在救下虞禾的时候几乎同时偏过头看了无三省一眼,那一眼不长,也不带什么明显的情绪,只是很冷,冷得像是一层薄冰。   无三省的目光跟他们对上的时候,没有解释,也没有辩驳。   他心里那点滋味说不出口,说多了都是借口,他比谁都清楚。   他沉默了几息,弯腰把无邪从地上拉起来。无邪的腿还在发软,被他拉着胳膊勉强站住了,脸上那道道泪痕还没干,眼眶红得厉害。   无三省没有看他,只是拉着他转身朝那条通往出口的甬道走去。   潘子和大奎跟在他后面,潘子回头看了一眼虞禾的方向,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快步跟上了队伍。   王胖子站在原地犹豫了一下,看了看那三个人的方向,又看了看无邪被拽走的背影,最后也转身跟了上去,脚步声渐渐远了,直到消失在甬道深处,石室里只剩下三个人。   虞禾靠在张启灵怀里,整个人半坐半躺着,左肩到袖口全是血。   那些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又或者是张启灵浇在伤口上的,混在一起,在暗色的布料上洇成了一大片深褐色的痕迹。   失血太多,他的脑袋一阵一阵发昏,视线里的东西都在轻微地晃,像水面上的倒影。 第144章 我靠我不是挂b吗?差点忘记了!   黑瞎子从背包里翻出好几卷医用纱布,叠了两层,一前一后地按在虞禾肩膀上那处贯穿伤的窟窿上,两只手压着,力道很紧,但血还是从指缝里往外渗,把他手背上那些旧疤都染成了暗红色。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按着伤口的手,又看了一眼虞禾那张发白的脸,喉咙里发紧,嘴角的弧度早就收没了。   等无关的人完全没影了,黑瞎子才整个人往虞禾那边凑近了些,声音压得很低,几乎是贴在虞禾耳边说的:   “小虞宝,你之前给瞎子吃过的那颗保命的玩意儿,还有没有?拿出来吃,伤口太深了,止不住血了。”   他说话的时候,按在伤口上的手指又收紧了一分,像是要把那些正在流失的东西强行按回去。   虞禾迷迷糊糊地听着,脑子转得比平时慢了好几拍。   保命的玩意儿……他像是在一团棉絮里捞一根线,捞了好一会儿才捞到那根线的头。   他猛地想起来——他妈的!自己不是个系统在身的挂逼吗?之前还在巴乃给黑瞎子喂过保命的丹药。   他怎么把这茬忘了!   他费力地抬起右手,在虚空中点了几下,调出系统面板,用积分兑换了一支修复液。   那支液体装在一个小小的玻璃管里,淡蓝色的,在幽暗的石室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往张启灵的方向偏了偏,声音虚得像一阵风:“兜里……右边兜里。”   张启灵从他右边衣兜里摸出那支修复液,拔开塞子,先托着虞禾的后脑,把半管液体喂进他嘴里。   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股清凉的、像是薄荷和泉水张启灵喂完那半管,把剩下的半管塞进自己嘴里,咽了下去。   他右手心里那道为了浇血而割开的口子还在往外渗血,修复液入喉之后,伤口的边缘开始缓慢地收拢。   鲜红的裂口从两侧向中间靠拢,颜色从血红变成淡粉,最后只在掌心留下一道浅浅的痕迹。   虞禾肩膀上的伤口也在愈合。   那两处被藤蔓洞穿的窟窿从内向外地填满了,肌肉组织像是重新活了过来。   一股温热的感觉从伤口深处往外涌,皮肤从裂口的两侧生长、合拢,最后只在原处留下一道淡粉色的新痕。   前后大约过了半刻钟,那处伤就跟没受过一样了,只是周围那一小片皮肤上还残留着干涸的暗红色血迹。   虞禾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肩膀,想说什么,但那股晕眩感没有跟着伤口一起退下去。   这修复液跟之前在巴乃喂给黑瞎子的那颗保命丹不一样,那颗能补元阳,能续命,这支修复液只治外伤,不补元气。   血流失得太多了,他的身体撑不住,眼皮越来越沉,最后彻底合上了。   他的脑袋往旁边一歪,靠在了张启灵的肩膀上,右手还攥着黑瞎子的袖口,手指没什么力气,但没松开。   黑瞎子低头看着他,把手里的布条从伤口上移开,看了看底下那片已经长好的皮肤,又看了看虞禾那张发白的脸。   他没有再说话,只是把那只攥着自己袖口的手轻轻拢了一下,然后偏过头,跟张启灵的目光对了一下,两个人都没有说话。   另一头,无三省带着无邪他们沿主墓室的墓道往前走。   甬道比来时那条更宽一些,两侧的石壁往外延伸,头顶的穹顶也抬高了一些,手电筒的光扫过去,有时候还照不到底。   无三省走在前面,步子不快不慢,偶尔停下来用手电筒照一下墙上的刻痕,确认方向没错再继续走。   无邪跟在他后面半步的位置,低着头,脚底踩在碎石上发出细碎的声响,整个人安安静静的,跟刚进墓时候那个东张西望、什么都想问一嘴的样子判若两人。   走着走着,无邪忽然停住了。   无三省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断了,偏过头来看他。   无邪站在原地,两只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头低得几乎要埋进胸口。   他的肩膀塌着,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压弯了一截,脸上的泪痕已经干了大半,只剩下几道灰白色的印子,嵌在皮肤上。   他张了张嘴,声音闷在喉咙里,像是要费很大的力气才能把那些字一个个挤出来:“三叔……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他的尾音带着颤,带着一种自我厌弃的、像是要把自己揉碎了再摊开来看的味道,“古董店也经营不好,下地也拖后腿……刚才要不是小虞哥,我就死在那儿了。我……”   无三省没有立刻回答。他站在前面,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柱落在地面上,照亮了脚下那一小片碎石和尘土。   他沉默的时间比无邪预想的要长,长到无邪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无三省的侧脸被光柱边缘的光晕照着,看不出什么特别的表情,但他盯着前方那片黑暗看了很久,像是在看什么比墓道更深的东西。   他也在怀疑自己——他只顾着改造无邪的体质,从小喂那些药,带他熟悉那些古物,让他学建筑、学鉴赏,却从来没有认真想过,万一有一天无邪真的踩进了泥潭里,他能不能靠自己爬出来。   如果因为他这些年的安排,把虞禾搭进去了……无三省没有往下想,他只是把那口气缓缓吐出来,声音很平:“现在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先出去再说。”   无邪听见这句话,嘴唇抿了一下。   他低下头,脑子里闪过的却是刚才在石室里那个画面——虞禾挡在他面前,藤蔓从肩膀穿过去,血溅在他脸上。   那几滴血现在虽然已经干了,但那种烫在皮肤上的触感还留在那里,像是有人拿针尖在他脸上轻轻划了一下,不疼,但一直在。   他咬紧了牙关,把那些堵在胸口的东西一样一样地咽了回去。   那些“我没用”、“我拖后腿”、“我什么都做不好”的念头被他用力按了下去,按到最底下,堆成一团,然后他迈开步子,跟上了无三省。   他没再说话,开始抬起头来看周围——看墓道壁上的刻痕,看两侧石砖的排列,看地面上有没有被扰动过的痕迹。   他不知道这些能不能帮上忙,但他开始看了。   无三省走在前面,余光扫见身后那个低着头看地面的影子,把步子放慢了一些,等了两拍,然后继续往前走。   ——   码字机有话说:对不起了吴邪,实在是等不到沙海了,迫切的希望你立刻马上原地化身邪帝 第145章 青面狐尸   一行人在墓里摸索着往前走,甬道绕来绕去,像是没有尽头。   无邪跟在队伍中间,手里捏着手电筒,光柱扫过两侧的石壁,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至少跟他爷爷笔记里的记载不一样。   他走过几个墓室,格局都似曾相识,像是有人把同一个墓穴的形制反复用了几遍,又叠加在一起。   他低声嘟囔了一句:“这个墓不对。”   王胖子凑过来问哪儿不对,无邪皱着眉说不上来,只是觉得这地方像是被人套了层壳,底下还藏着什么东西。   走到一处耳室,空间不大,四壁平平整整的,没有棺椁,也没有陪葬品,只在墙上留着几幅壁画。   壁画的颜色已经褪了大半,边缘被水汽侵蚀得模糊了,但主体部分还能辨认。   无邪凑近了看,一幅一幅地辨认过去,脸色慢慢变了。   第一幅画上,一个人坐在高台上,身边围着侍从,手里捧着一只丹丸。   第二幅画,那人躺进了一具玉俑里,玉俑合上,周围画着祥云和飞鸟。   第三幅画,另一队人马从侧面杀出来,为首的人穿着甲胄,身后跟着一个文官模样的瘦高男人,他们挖开了前一座墓,把玉俑里的人拖了出来。   第四幅画,穿甲胄的人自己躺进了玉俑,文官站在旁边看着。   无邪盯着那几幅画看了好一会儿,慢慢开口:“我知道了。这个墓不是鲁殇王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围过来的几个人,声音不大,像是在一边组织语言一边说,“传说周穆王西王母那里得到了尸蟞丹,吃下去可以长生,但要配合玉俑一起用,躺进去之后能保持活着的状态。   鲁殇王发现了这个秘密之后,带着他的军师铁面生挖开了周穆王的墓,把周穆王从玉俑里扒了出来,自己躺了进去。”   他顿了顿,指了指最后一幅画上那个站在玉俑旁边的瘦高人影,“这个大概就是铁面生。”   王胖子凑过去看了两眼,啧了一声:“这不就是偷鸡摸狗吗,抢人家的长生,也不怕折寿。”   无邪没有接话,只是站在那里又看了一会儿那几幅画。   他终于明白这个墓为什么让他觉得不对劲了——墓的形制、规格、布局,都是按周穆王那个时代的样式建的,但细节处又混入了鲁殇王时期的特征。   这地方原本是周穆王的墓,后来被鲁殇王占了,改了又改,成了个墓中墓。   无邪正对着壁画琢磨得入神,那边潘子忽然喊了一声:“胖子!”   那声音里带着一种明显拔高了半度的紧张,像是在喉咙里被什么东西卡了一下才挤出来的。   王胖子正蹲在旁边研究地上有没有值钱的散落物件,闻言头也没抬,嘴里还贫着:“喊我干嘛?我忙着呢,这地方连个铜钱都没掉——”   他说话的时候还在周围转了一圈,转完了又走回无邪旁边,像是觉得离这个年轻人近点比较有安全感。   潘子又喊了一声,这回喊得是无邪:“小三爷!快跑——”   无邪抬起头来,不明所以地朝潘子那边看了一眼。   潘子站在耳室门口的方向,脸色白得像一张纸,嘴唇在抖,一只手抬起来指着王胖子的背后,指了半天没说出完整的句子。   无邪顺着他手指的方向看过去——王胖子身后跟着一个东西。   那东西佝偻着背,动作僵硬,脑袋以一种不太自然的角度歪着,像是在打量什么。   它的眼睛是青灰色的,没有瞳孔,泛着一层幽幽的光。   无邪的瞳孔猛地缩了一下,脸上的血色瞬间褪了个干净,他想开口喊王胖子快跑,但嗓子像是被人攥住了,一个字都发不出来,只能死死地盯着那个东西,表情扭曲成了一副又惊恐又想喊又喊不出的样子。   王胖子还在那儿嘴贫,完全没察觉到身后的动静,还回头看了无邪一眼:“你干嘛一直盯着我看?是不是觉得我太帅了?我跟你说我这人从小就招人喜欢——”   他话说到一半发现无邪没有反驳他,甚至没有翻白眼,只是用一种像是见了鬼一样的眼神盯着他的方向,脸色已经白到发青了。   王胖子终于觉得不对了,他猛地一回头,身后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他愣了一下,转回来的时候,正好看见那只青眼狐尸换了目标。   它趁着胖子回头的功夫,已经从王胖子身后溜到了无邪面前,速度快得像是贴着地面滑过来的。   无邪的尖叫声在耳室里炸开,短促而尖锐。   他转身就跑,跌跌撞撞地往耳室里面冲,想找个地方躲,但还没跑出几步,整个人像是撞上了一堵看不见的墙,踉跄着倒退了两步。   他眼前的画面变了——耳室的墙壁在扭曲,头顶的穹顶压下来,周围的人全都不见了!   三叔、潘子、王胖子、大奎,每一个人都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具具穿着不同衣服的血尸,红的、黑的、灰的,从四面八方围拢过来。   空洞的眼眶全对着他,一步一步逼近。   一只体型巨大的血尸从正前方挡住了他的去路,那张脸已经辨认不出五官了,眼眶里只剩两个黑洞,手臂向他伸过来。   无邪跌坐在地上,整个人往后缩,后背抵住了冰冷的墙根,他想喊救命,但喉咙里只剩下一些不成语调的、破碎的抽气声。   另一边,王胖子扭头看见那只青眼狐尸趴在无邪面前的那一瞬间,脸上的嬉皮笑脸像是被人一把扯掉了。   他想冲过去拉无邪,但无邪看见他靠近的时候整个人像是触电了一样往后缩得更厉害了,嘴里含混地喊着什么,那双眼睛里全是不加掩饰的恐惧,仿佛王胖子才是那只怪物。   “你他妈看清楚,是我!王胖子!你胖爷!”王胖子急得直跺脚,但无邪根本听不进去,他眼前的世界已经被那层幻境糊住了,王胖子在他眼里大概也变成了一具血尸。   潘子跟无三省已经在跟那只青眼狐尸交手了,大奎吓晕了。   无三省从侧面切进去,一刀划在狐尸的肩颈处,刀锋割开了一层灰绿色的干皮,但狐尸的动作没有停顿,反而更快地扭转了身体。   那双青灰色的眼睛扫向潘子,潘子下意识地偏了一下头,手里的枪慢了半拍。   他肚子上的伤口还在隐隐渗血,手里攥着枪但根本瞄不准——狐尸的动作太快了,在无邪和王胖子之间来回移动,像是故意躲着枪口。   王胖子抓不住无邪,急得在旁边骂:“你醒醒!那不是真的!你看看你胖爷的脸!哪家血尸长我这样!”   但无邪听不进去,整个人缩在墙根,抖得像一片风里的叶子。   他眼睛瞳孔放大,焦距散乱,手脚冰凉,嘴里含含糊糊地念着什么听不清的句子。 第146章 开挂开的太狠,差点被封号   无邪他们那里正上演着人尸大战,虞禾这边却是因为重伤昏迷又一次沉进了那片熟悉的虚白里。   他还没来得及想“我是不是又晕了”,耳朵上就传来一阵火辣辣的痛——有人正拧着他的耳朵往上提,力道不小,拧得他整个人跟着歪了半截。   “你他妈还知道醒?!”   886的声音从头顶炸下来,那团橘黄色的光球在他眼前蹦跶着,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溅,像是气得快要爆炸了。   虞禾疼得龇牙咧嘴,一边伸手去扒拉那只拧着自己耳朵的虚拟手,一边倒打一耙地骂回去:“你他妈松手!你还有脸拧我!”   “你自己老是一声不吭玩失踪,玩了多久你自己数过没有!十多年!你连个屁都不放一个就没了!”   他一边骂一边往后缩,886的光球追着他满系统空间跑,两人一个追一个逃,在白色的虚空里绕了好几圈。   “我玩失踪?我玩失踪是为了谁?!”886的声音拔高了八度,尾音都劈了,追着虞禾的后脑勺骂。   “你以为我不想待在你身边?我待在你身边看着你把自己折腾成什么样?   我在的时候你把自己玩死了一次,我要是再待着不动,你早就被人啃得骨头都不剩了!”   虞禾一边跑一边回头怼:“那你也不能一声不吭就走!我以为你又休眠了!我以为你又不要我了!”   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自己愣了一下,脚步慢了半拍,被886追上,又拧了一下耳朵。   不过这一下比刚才轻了不少,像是拧的人自己也消了点气。   886追着他教训了好半天,直到两个人(或者说一个人和一个光球)都累了。   虞禾蹲在虚白的地面上揉着被拧红的耳朵,886悬在他面前,光球的亮度比刚才暗了一些,火星子也不蹦了。   它叉着腰悬浮在那儿,喘了两口气——虽然它根本没有肺——才开口解释:“我不是故意失踪的。”   它的声音比刚才低了不少,带着一种被磨了很久的粗糙,“我开挂开得太猛了,在你身上砸了那么多积分,天道那边盯上我了,差点把我封号。   我前男友007——就是那个在别的维度混得风生水起的家伙——他把我拽到他的空间里,我才没被彻底销号。”   它顿了顿,像是在斟酌什么,最后只说了这些,没有提自己是怎么在看到虞禾攥着无老狗的诀别书偷偷躲着哭得浑身发抖之后,暗自发誓要找到盗笔世界的漏洞,最起码要把那两个已经死透了的张家人从天道手里抢回来的。   它只是轻描淡写地说了一句:“这段时间我也没闲着。借了007的积分和权限,我跟天道抢人抢东西,把天道气得半死,它拿我没办法。”   虞禾蹲在地上,仰着脸看着那团橘黄色的光球,耳朵还红着,嘴还噘着,但眼睛里的那点气已经散了大半。   他哼了一声,语气还是不太服软:“那你抢了什么回来?”   886的光球忽然亮了一下,语气变得得意起来,带着一种“你终于问到这个了”的雀跃:“你知道我以前多傻吗?”   “我一直以为咱们是在求天道,求祂给任务、求祂给道具、求祂别把我们踢出去。后来我才想明白——是天道在求我们!”   “祂要你去解决终极,祂要你把那个崩坏的世界线收回来,祂离了你就玩不转!”   “既然祂求咱们,那应该是它哄着咱们才对!凭什么不让开挂?不开挂怎么玩?”   它越说越快,火星子又蹦起来了,这回是兴奋的。   “所以我现在看上什么抢什么,看上什么拿什么。”   “天道那边的权限我已经摸清楚了,盗笔世界里所有跟终极有关的非自然能量,你都能直接拿来用,不用再上交天道了。”   而且祂想管也管不着了,祂自己的权限被我锁了一半,气得半死但也拿我没辙。”   虞禾听着听着,蹲在地上慢慢站起来了。   他看着面前那团光球,嘴角那点被拧出来的委屈慢慢散了,换成了一个有点欠揍的、混不吝的笑。   他伸手戳了戳886的光球外壳,烫得缩了一下手指:“行啊你,失踪十多年,回来还带了这么大一份礼。”   886被他戳得晃了两下,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种欠兮兮的调子:“少废话,赶紧看看你那个肩膀,我给你抢了一管修复液,效果比你之前换的那支好十倍。”   “你那个破系统商城的东西都是天道过过手的次品,我现在给你的是直接从天道仓库里抢出来的原装货。”   虞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上还残留着886光球的温度,他笑了一声:“行,回头我找个地方用。”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下次你再失踪,我就在脑子里循环骂你,骂到你回来为止。”   886的光球炸了一下,语气里带着笑:“你骂,你骂得越狠我抢得越欢。”   虞禾实在是太激动了,直接笑醒了。   睁开眼睛视线里第一样东西就是张启灵那张脸。   他侧躺着,张启灵坐在他旁边,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微微前倾着身子看他。   眉眼里那层惯常的冷淡还没完全收起来,但底下压着一层很薄的东西,是看见他醒了之后松下来的那口气。   虞禾看着那张脸看了两秒,然后脑子里的亢奋劲儿一下子全涌上来了。   他猛地抬起两只手捧住张启灵的脸颊,凑上去在他两边脸上各狠狠亲了一口,声音清脆,落地有声。   张启灵的耳朵在零点几息之内从正常的肤色变成了通红的颜色,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一样僵在原地,眼睛还睁着,但目光已经飘到别处去了,不知道该往哪儿落。   他的手还搭在虞禾后背上,手指微微蜷了一下,又松开了。   黑瞎子坐在另一边,本来正低头往自己手上缠布条,听见那两声,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当面泼了一盆醋:   “哎哎哎——小虞宝你什么意思?一睁眼就亲他?”   “瞎子在这儿守了你半天你——” 第147章 小馋猫还知道挑嫩的吃   他话还没说完,虞禾已经转过头来,两只手一伸,捧住他的脸,也在两边脸上各亲了一口。   黑瞎子后面的话直接卡在了喉咙里,整个人愣了一瞬,然后嘴角慢慢翘起来,带着一股子“算你识相”的得意劲儿。   虞禾松开手坐起来,看着他们两个,眼睛亮得像点了两盏灯。   “我跟你们说,”虞禾盘着腿坐在那儿,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一下,“我现在真的可以横着走了。”   黑瞎子把手里那截布条打了个结,偏着头看他:“什么意思?”   张启灵也把目光收回来了,落在他脸上。   虞禾看着他们两个那副半懂不懂的样子,深吸了一口气。   他想了一下该从哪儿说起,然后开口:“我脑子里有一个系统,叫886,你们应该早就猜到了,我身上有些东西不太对劲。”   “那颗糖豆、给黑瞎子的那颗保命丹、修复液、还有能在水里呼吸的珠子——都是它给我的。”   他顿了顿,看着两个人脸上的表情,张启灵的眉心动了一下,黑瞎子的嘴角收了收,但两个人都没有打断他。   “我是被886从另一个世界拽过来的,它说让我来解决这个世界的终极,拯救世界。”   “本来它业务不熟,把我时间线穿早了,扔到了民国初年的长沙去了。我那时候以为自己就是来走个过场,结果混着混着就混到了现在。”   黑瞎子把缠了一半的布条放下来了,两只手搭在膝盖上,歪着头看他:“另一个世界?”   虞禾点头:“另一个世界。跟这里不一样,没有古墓,没有你们这些人。”   “我本来就是个在街上混日子的,高中都没读完,打架混饭吃的。”   他顿了顿,语气里没什么自嘲,就是在陈述一件已经过去的事情。   “886绑错人了,它自己也承认,但它没把我退回去,就一直带着我。”   “后来它失踪了一段时间,说是去别的维度打工攒积分,其实是去跟天道抢东西了。”   “它前男友帮了它一把,它把天道那边的权限撬了一半,现在我手里的这些道具、这些能力,都是从天道仓库里直接抢出来的,不用再受限制了。”   他说完这些之后,石室里安静了一会儿。   张启灵垂着眼帘,像是在消化这些话,他的手指还搭在虞禾后背上,没有收回去。   黑瞎子把那截布条拿起来又缠了两圈,然后开口:“所以那些珠子、那些药、你身上那些莫名其妙的东西,都是那个886给你的?”   虞禾点头。   黑瞎子又问:“那你以前跟我们说你是山里被老头捡的,是编的?”   虞禾想了想:“半真半假吧。我确实失忆过,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但那个老头是假的,886把我带回去养伤了。”   黑瞎子沉默了几息,然后哼了一声,嘴角那个弧度又回来了,带着一种“行吧反正你人还在就行”的松散劲儿:“那你现在能横着走了,第一件事打算干什么?”   虞禾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张启灵,忽然咧开嘴笑了:“第一件事啊——先出去把小杏子那家伙吓一跳。他刚才是不是以为我要死了?”   黑瞎子被他这话逗笑了,张启灵虽然没笑,但搭在他后背上那只手轻轻拍了一下,像是催他站起来。   虞禾从地上爬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走了两步又回头:“对了,886说它抢了不少好东西,回头我看看有什么能用的,给你们也分点。”   黑瞎子跟在他后面,把那截布条随手扔在地上:“你少来,上次那颗保命丹差点没把我撑死,你那堆东西我不敢乱吃。”   虞禾头也不回地怼回去:“那你别吃,下次被粽子追的时候别喊我救命。”   黑瞎子嘿了一声:“瞎子我什么时候喊过你救命?”   张启灵走在最后面,听着前面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嘴,没说话,但步子比刚才轻快了不少。   路过石台的时候,虞禾偏过头看了一眼石台。   之前上面明明摆着两具干尸,一男一女,男的那具青灰色的眼睛还嵌着两片石头。   可现在石台上只剩下一具女干尸了,旁边那一块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   “哎?”虞禾拽了一下张启灵的袖子,“那又青又绿的狐狸眼干尸呢?刚才还在这儿的。”   张启灵偏头看了一眼石台,目光在空出来的那片位置上停了一瞬,眉头微微动了一下。   黑瞎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啧了一声:“长腿跑了?”   某种不妙的预感在同一瞬间窜了上来——哦吼!起尸了!   三个人几乎同时迈开步子朝主墓道的方向跑了过去。   跑了十几步,前面甬道的拐角处传来一阵动静。   虞禾一眼就看见了——无邪站在墓道中间,整个人僵在那里,眼神涣散,瞳孔里泛着一层不正常的青灰色光晕,明显是中招了。   那具青眼狐尸正佝偻着背,一步一步朝他挪过去,青灰色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他,嘴角挂着一层黏腻的涎水,滴在地上拉成一条细丝。   青眼狐尸:吸溜~想吃想吃   无三省在旁边拼命拽无邪的胳膊,又不敢太用力怕把人拽倒,急得嗓子都劈了:“无邪!你醒醒!你看什么呢你倒是动啊!”   王胖子站在另一边,两只手死命地拽着那只干尸的后腰,整个人往后仰着,脚尖抵在地面上拼命蹬,嘴里骂骂咧咧的:   “你他妈给胖爷回来!死都死了还想吃人!你怎么这么馋——”   “天真!你他妈醒醒啊!”王胖子一边拽一边喊,脸都憋红了,“你个小调皮吃什么长大的——把这死玩意儿馋成啥样了都!”   无三省没有再喊,他咬着牙,两只手死死地拉着无邪的胳膊,额头上青筋都绷出来了。   然后“啪”的一声,什么东西断了。   是干尸腰间那根已经朽烂的布带,被无三省和王胖子拉扯的力道带断了。   干尸的裤子往下滑,一具干瘪的、裹着暗褐色干皮的胯部露了出来。   紧接着一颗褐色的、指甲盖大小的干片从干尸怀里弹了出来,在空中划了一道短弧,精准地飞进了无邪因为惊恐而微微张着的嘴里。   无邪的喉咙动了一下,那东西化了。   他的表情从惊恐变成错愕,又从错愕变成一种说不出的扭曲。 第148章 滚呐——命令所有人三天不准提屁股   干尸的裤子直接掉了下去,堆在脚踝上,那具干瘪的身体被自己的裤子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一扑,脸朝下摔在了石板地面上。   干瘪的臀部正对着虞禾他们的方向,皮肤蜡黄,紧紧贴在骨头上,屁股眼里塞着一根玉矢。   玉矢上还挂着几缕已经干透了的、黑褐色的东西,像是风干了很多年的蛆壳。   虞禾看见这么恶心炸裂的场面,胃猛地翻了一下,猛地扶着旁边的石壁弯下腰,“呕”的一声吐了出来。   “呕——”   无三省拽断腰带的时候还在往后用力,惯性没收住,一屁股坐在地上,正好看见干尸那个对着他的屁股。   他的脸色瞬间就绿了,捂着嘴偏过头去,“呕”了两声,眼角都憋红了。   “呕——”   王胖子一边拽着无邪往后退一边回头看了一眼,干尸那个姿势他也看见了,但他没吐,他只是扭过头来冲着虞禾他们喊:“好了别看了别看了——这玩意儿谁看谁倒霉!”   黑瞎子站在虞禾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具光屁股的干尸,又看了一眼扶着墙吐得直不起腰的虞禾,笑得肩膀直抖:   “哈哈哈哈小虞宝你看见什么了?不就是个屁股吗?这玩意儿你又不是没见——”   虞禾抬起一脚踹在他小腿上,踹得黑瞎子往后跳了一步,嘴里还不忘接着笑:“你踹瞎子干嘛,我说的实话啊。”   虞禾扶着墙直起腰来,眼眶红红的,嘴角还挂着没擦干净的酸水痕迹。   整个人一副被恶心到崩溃的样子,声音里带着哭腔:   “你再说一句试试,我三天都吃不下饭了,你赔我三天饭钱。”   他一边说一边跺了一下脚,那表情又委屈又可怜,像一只被踩了尾巴的小猫。   无邪这时候忽然清醒了。   他眨了两下眼睛,瞳孔重新聚了焦,一眼就看见了趴在地上还在扑腾的那具青绿色眼睛的干尸。   那干尸脸朝下趴着,胳膊腿还在乱动,屁股撅得老高,裤子堆在脚踝上,那根玉矢在暗处泛着一点幽绿的光。   无邪:我靠这么变态!干尸都不放过——   他的表情在惊恐和忍笑之间来回拉扯了好几回,最后整张脸扭曲成了一个不知道是该哭还是该笑的形状。   他往后退了两步,手还抓着王胖子的胳膊,嘴里嘟囔了一句:“这他妈什么玩意儿……”   王胖子拍了拍他的手背,语气里带着一种劫后余生的畅快:“别管什么玩意儿了,你还活着就谢天谢地吧。”   无邪嘴里还残留着一股又苦又涩又腥的味道,脑子里嗡嗡响了好一会儿,又问王胖子:“……那我嘴里是什么东西,怎么一股恶心的味道?”   王胖子想起刚刚从干尸裤裆里飞出来的玩意儿,嫌弃的往后退了两步,表情复杂地看了他一眼:“……我建议你别知道。”   另一边,张启灵从后面走上来,没有看那具干尸,也没有看黑瞎子,他走到虞禾身边,伸手按了一下虞禾后脑勺上那撮翘起来的头发。   力道很轻,掌心贴着他头顶压了一下,又松开,像在拍一只受了惊吓的猫。   干尸还趴在地上撅着屁股扭来扭去,又诡异又恶心,还有点辣眼睛。   “我的天……真变态……”   无邪看了半天,没忍住憋着嗓子说了一句。   张启灵松开按着虞禾头顶的手,走向那具还在扑腾的干尸。   他拔出黑金古刀,刀刃朝下,一刀斩在干尸的颈椎上,干瘪的颈骨“咔嚓”一声断成两截,那颗顶着青灰色眼睛的脑袋滚落在一旁。   张启灵抬脚把干尸踹到了墓道角落的黑暗里,然后收刀站直,没忍住在地上蹭了几遍鞋底,就像是踩到了啥脏东西一样。   虞禾捂着胃直起身来,狠狠瞪了一眼还在笑的黑瞎子。   黑瞎子被他瞪得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好好好瞎子我不说了,不说那屁股了行吧?”   虞禾哼了一声,转身往主墓道深处走,步子比刚才快了不少。   他走了几步,回头朝不知道啥时候偷偷往角落跑,蹲着观察干尸的无邪喊了一嗓子:“无邪你快点,别在那儿研究那玩意儿了,恶心死了。”   无邪应了一声,赶紧跟了上去,一边走一边小声嘟囔了一句:“我没研究,我就是觉得那玉矢塞那儿挺奇怪的……”   “在那里面塞玉矢好像是有啥讲究来着——”   虞禾听见了,猛地回头瞪着无邪崩溃大喊:“啊啊啊——你给我闭嘴!!!”   无邪立刻把嘴闭上了,连自己在干尸身上捡到东西了也没敢说。   落后一步的无三省把一遇到危险就晕的大奎踹醒,叫他扶着受伤的潘子跟上。   一行人沿着甬道继续往里走,脚下的石板从粗糙的碎石路变成了打磨平整的青石砖。   甬道尽头是一扇敞开的石拱门,门框上没有多余的雕饰,线条简洁利落,却带着一种让人不敢大声说话的分量。   无三省走在最前面,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放轻了,手电筒的光往前探去。   里面是一间极大的墓室,穹顶很高,四壁和地面全是深色的石料铺成,没有壁画,没有多余的陈设,空旷得有些发冷。   墓室的正中央是一座四四方方的祭台,台面平整,高出地面约莫半尺,上面摆着一张玉床。   那玉床通体由一整块玉料打磨而成,泛着温润的淡青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是一方被冻住的浅水。   玉床正中躺着一个人形的玉俑,由几片弧形的玉片拼接而成,合缝严密,表面光滑。   虽然看不出里面有人的轮廓,但那种人形的弧度是实实在在的,头、肩、腰、腿,一样不少。   王胖子第一个凑了上去,两只手撑着祭台边沿,踮着脚往玉床里看,看了两眼之后转头冲无邪喊了一嗓子:“天真!你过来看看,这玩意儿是不是就是那个抢人家坟地的鲁殇王?”   他的声音在空旷的墓室里弹了两下,无三省回头瞪了他一眼,王胖子缩了缩脖子,把声音压低了,但还是忍不住又补了一句,“胖爷我就问问。”   无邪凑过去,弯腰看了看那具玉俑,眉头皱了起来。   他绕着祭台走了半圈,目光落在对面墙壁上一片保存得还算完好的壁画上。   那面墙壁的角落没有被水汽侵蚀得太严重,线条还看得清,画面上分了好几层,像是连环画一样从上到下排开。   无邪往前走了几步,站在壁画前面,手电筒的光贴着墙壁慢慢移动,一幅一幅地看过去。   他盯着壁画看了很久,忽然开口:“这不是鲁殇王。”   他的声音不大,但在安静的墓室里格外清楚。   几个人同时偏过头来看他,王胖子第一个凑上来:“啥意思?那胖子我白骂了?”   无邪没有理会他的插科打诨,指着壁画上那个文官的身影:“这个人是铁面生,鲁殇王的军师。   画上画的是他从头到尾的操作——先是帮鲁殇王抢了周穆王的玉俑,把周穆王从里面拖出来,然后把鲁殇王送进去。但后面还有一层,”   他的手指点在第四幅画的角落上,那里画着一个很小的场景,玉俑旁边多了一只手,手里握着一把短刀。   “铁面生把鲁殇王给杀了。他没有等鲁殇王长生,也没有等什么尸蟞丹起效,他直接把人弄死,自己躺了进去。”   “我操。”王胖子脱口而出,然后又捂了一下嘴,但脸上那点惊讶很快被一种看热闹的兴奋取代了,“这军师够狠的啊。”   他凑近了看那幅画,两条眉毛一挑一挑的,像是在听一段说书先生讲的段子,越听越来劲,“你接着说,那他后来呢?”   无邪指了指上面那一层壁画,那里画着一个穿着龙袍的人坐在大殿上,底下站着文武百官,旁边写着几行模糊的铭文。   这些东西粗略的记载了周穆王见西王母求长生丹,鲁殇王借鬼玺阴兵的几个传说。   良久无邪总结了一句:“鲁殇王抢了周穆王的玉俑,把周穆王关在门口看门,自己躺进去想长生,结果被自己最信任的军师在背后捅了一刀。   铁面生顶了他的位置躺了进去。现在躺在玉床上的不是鲁殇王,是铁面生。”   王胖子听完之后沉默了几息,然后啧了一声,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种老江湖看破世事的感慨:“这叫什么?这叫恶人自有恶人磨。”   “鲁殇王当年抢人家周穆王的坟、占人家棺材的时候,肯定想不到报应来得这么快,他自己的军师转头就把他卖了。”   “抢来的东西终究留不住,他机关算尽把周穆王关在门口当看门狗,结果自己连个全尸都没混上。”   他一边说一边拍了拍祭台的边沿,像是在给这个故事画上一个句号,“胖爷我就说嘛,做人要厚道,抢来的东西早晚得还回去。”   无三省站在旁边听着他这番总结陈词,瞥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表情分明写着“你一个摸金校尉说这种话合适吗”。 第149章 靠!怎么还上升成地狱模式了   虞禾站在祭台边上,听着无邪那边讲壁画里的故事,但他没怎么听进去,他的注意力全在脚底下这座祭台上。   886在他脑子里忽然叫了一嗓子,那声音差点把他耳膜震穿:“小虞!玉床!玉床底下有东西!”   虞禾在心里骂了一句:“你小点声。”   886完全没理他,语气里全是压不住的激动,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溅:“陨玉核心!玉床里镶了一块陨玉核心!”   “这玩意儿能量纯度比我之前抢的那些边角料高了几十倍!能激活你身上那个九尾玄猫的血脉”   “就是你之前在四姑娘山快死的时候我给你种下去保命的那条!种下去之后一直没激活,因为能量不够。”   “现在够了!你狗命有救了!不对,你本来就有命,反正你以后不用再靠那些零碎道具了!”   虞禾听了一拍大腿,二话没说就翻上了祭台。   他的动作很快,翻上去的时候脚底踩到玉床的边沿,弯下腰去推那具玉俑,想把它挪开,露出底下玉床里的核心。   手刚碰到玉俑的表面,那具玉俑就裂了。   没有预兆,没有声响,一条裂纹从玉俑胸口那块凹陷处猛地炸开。   紧接着整个玉俑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撑破了一样,一块一块地弹飞出去。   碎玉片子擦着虞禾的脸颊和手背飞过去,在他皮肤上划出几道细小的血口。   玉俑碎开之后,里面那具原本应该躺着人形的东西已经不成形状了,血糊糊的一团,像是被什么东西从里面搅过一遍。然后那团东西动了。   它撑起上半身,从玉床里坐了起来,身上的血像是刚淌出来的一样,鲜红的,还带着一层油亮的光泽。   体型比之前虞禾他们在墓道里遇到的那只血尸大了一圈,肩膀更宽,四肢更粗,整个人像是从某种巨大的东西身上剥下来的,每动一下都带着一股沉甸甸的压迫感。   它坐在玉床上,胸口缓缓地起伏着,呼出来的浊气带着一种烧焦了的、发苦的死亡味道,离它最近的虞禾被那股气息扑了满脸,胃里一阵翻涌。   墓室里所有人的呼吸都停了一拍。   无三省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腰间;无邪整个人僵在原地,嘴巴张着,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王胖子平时那张能说会道的嘴像是被人缝上了一样,愣是一点声音都没发出。   张启灵的手已经按在了黑金古刀的刀柄上,但没有拔出来——他见过血尸,但没有一具血尸给他这种压迫感。   那种压迫感跟以往的都不一样,不是单纯的凶,是那种从骨子里往外散的死亡气息,像是这东西本身就是从更深的地方被放出来的东西。   886在系统空间里扫描了一下那具血尸,整颗光球在那一瞬间炸成了一团火星子,声音变得又尖又哑:   “终极那个狗东西不讲武德!它把新手村的简单模式调成了地狱模式!”   “这玩意儿身上有终极的痕迹!它的武力值——比张启灵还高!高出整整一截!你们几个人加在一块都不够它打的!”   虞禾蹲在祭台上,整个人都麻了,连滚带爬地从祭台上翻下来,脚底刚沾地就往后退了好几大步,退到人群边缘的位置才停下来。   血尸坐在玉床上,胸口的暗红色血肉缓慢地起伏着,呼出来的气息带着一股浓重的、像是腐肉和铁锈混在一起的味道。   它转过头,那双空洞的红眼扫过墓室里的每一个人——无三省、无邪、王胖子、大奎、潘子、黑瞎子、张启灵。   每一个被它扫到的人都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心脏。   但它的视线没有在任何一个人身上停留,它扫了一圈之后,缓缓地、精准地定在了虞禾身上。   那双空洞的红眼里像是有了方向,整具身体从玉床上翻了下来,落地的动作又沉又稳,一步一步朝着虞禾的方向迈了过来。   886在系统空间里尖叫:“它锁定你了!它只杀你!其他人它根本不管!你赶紧跑!跑起来!”   “别管其他的人了,快点跑啊——”   虞禾脑子都空白了一瞬,拔腿就跑。   他朝墓室另一侧的甬道口冲过去,脚底踩在青石地面上啪啪作响。   血尸的脚步立刻加快了,那双空洞的红眼跟着他转动,整具身体像是被他的方向牵引着一样转了过去。   张启灵拔出黑金古刀,从侧面包抄上去,一刀劈在血尸的肩颈处。   刀锋砍进去的时候发出了一声奇怪的闷响,像是砍在了浸了水的厚皮革上,刀刃陷进去了一寸,但没有切断。   血尸的动作没有停,只是被那一刀带偏了半步,它反手一挥,那只干枯的手臂撞在张启灵的胸口,把他整个人震退了好几步。   黑瞎子从另一侧切进去,短刀捅向血尸的后腰,刀刃扎进去的时候像是扎进了一团泥里,拔出来的时候刀身上沾着一层黏稠的暗红色液体。   血尸的身体晃了一下,但依然没有停,那双红眼始终锁着虞禾跑动的方向,像是张启灵和黑瞎子在它眼里跟路边的石头没有任何区别。   “哑巴!它不理我们!”   黑瞎子喊了一嗓子,语气里难得带上了急。   张启灵稳住身形,重新压上去,这一次他没有砍,而是用刀背去砸血尸的膝盖弯,想把它放倒。   刀刃砸上去的瞬间,血尸的腿弯了一下,但很快又直起来了,动作比刚才更快了几分,朝着虞禾消失的那条甬道追了过去。   无三省在后面喊了一声:“拦住它!”   潘子和大奎掏出枪来对着血尸开了两枪,子弹打在那层暗红色的皮肤上,只留下两个浅浅的白印,弹头嵌在皮肤表面,连血都没流。   血尸连头都没回,径直追进了甬道。   虞禾在前面跑得飞快,他从来没有跑得这么快过。   脑子里886还在不停歇地播报着后面的情况:“它追上来了!你左转!左转有个岔路!”   “张启灵和黑瞎子还在追它,但他们拦不住!它的目标只有你!”   “你跑得越远它跟得越紧!”   “你得想办法把那块陨玉核心拿到手——那东西能激活你的血脉,说不定能扛它一下!”   虞禾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你他妈说的轻巧!那玩意儿在玉床底下!我现在回去拿不就等于自己送上门吗!”   886被他骂得噎了一下,声音弱了半拍:“……那你先跑着,我再想想办法。”   虞禾气得想翻白眼,但他连翻白眼的力气都省下来跑了。   甬道里的风灌进他嘴里,他听见后面那沉重的、一步一步踩在石板上的脚步声越来越近,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脚后跟走过来了。 第150章 快帮我拿到陨玉核心   虞禾一边跑一边在心里骂886,骂得又急又密,连喘气的空档都不放过:   “你他妈能不能靠点谱!每次都是先挖坑再填坑,填坑之前还要先把我踹进去!”   886在他脑子里嗡嗡响着,声音比平时快了不止一倍:   “别骂了别骂了,我扫描过了,前面左拐第三块石板是空的,踩右边那块绕过去!那血尸走路不看路的,它能撞墙但走不了直线!”   虞禾照着它说的方向闪了一下,身后的甬道壁传来一声闷响,石壁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撞了一下,碎石从头顶哗啦啦往下掉,砸在他肩膀上。   “叫张启灵他们回去!”886的声音又急又响,“别追!追了也是白费力气。”   “那玩意儿身上有终极的印记,常规攻击打不死!”   “让他们回主墓室,把玉床底下的陨玉核心挖出来!那玩意儿能激活你的九尾玄猫血脉,是整个墓里唯一能跟终极留下的东西抗衡的能量源!”   虞禾一边跑一边扯着嗓子朝后面喊:“张小哥!黑瞎子!别追了!回主墓室!把玉床挖了!底下有陨玉核心!”   他喊完之后没有回头,但他听见身后那两道一直在追着他跑的脚步声停了一拍,然后齐齐折返,朝着主墓室的方向跑了回去。   没有犹豫,没有多问一句,连一声“为什么”都没有。   886在他脑子里喘了一口气,继续给他导航:“我规划好了路线,你顺着这条道绕一圈,能正好绕回主墓室。”   “血尸的速度不快,它追不上你,但你也不能停,停了它就摸到你后脖颈了。”   “等你回到主墓室的时候,张启灵他们差不多把陨玉挖出来了,到时候你用核心激活血脉,他们用机关拖住血尸,等你激活完了就有机会反杀。”   虞禾一边跑一边喘着气骂了回去:“什么叫有机会反杀?你他妈倒是说清楚,反杀的概率是多少?”   886沉默了一拍,声音忽然低了一些:“……我不确定陨玉的能量够不够你用。”   “够的话你就是碾压局,不够的话……”   它没把后半句说完。   虞禾在奔跑中翻了个白眼,脚步没停,嘴里含含糊糊地骂了一句:“你他妈果然是个坑货。”   甬道里的动静越来越大。   那具血尸的力气大得离谱,每撞一次墙壁,整个甬道都在晃。   虞禾照着886的指引跑了好几条岔路,拐了不知道多少个弯,终于从另一条侧道绕回了主墓室的后方。   他从侧门冲进去的时候,主墓室里已经乱成了一锅粥。   张启灵站在祭台上,手里的黑金古刀劈在玉床的边沿上,刀刃磕在玉面上迸出一串火星。   黑瞎子在旁边用刀柄和撬棍配合着把玉床的碎块一块一块地掀开。   底下露出了一块暗红色的、拳头大小的不规则晶体,表面像是有一层流动的光在缓缓游走。   无邪跟潘子蹲在侧面的石柱后面,两把枪架在石棱上,枪口对着主墓室的正门方向。   无三省和大奎站在祭台两侧,手里攥着从背包里翻出来的绳子和铁钩。   王胖子蹲在门边的角落里,脚边摆着几个用布条裹紧的雷管,手里捏着打火机。   虞禾冲进来的时候,无邪第一个看见了他,张嘴想喊“小虞哥”,被虞禾抬手比了个“闭嘴”的手势按了回去。   他几步蹿上祭台,张启灵正好把那块陨玉核心从玉床的底座里撬了出来,暗红色的晶体在他掌心里泛着一层幽深的光。   虞禾伸手接过来,同时把自己从系统空间里掏出来的几支修复液一股脑全塞进了张启灵手里,塞得又快又急,塞完就往主墓室最深处跑。   他跑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张启灵站在祭台上看着他,手里攥着那几支修复液,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虞禾张了张嘴,那句“你们撑住”还没说出口,已经被886在脑子里催着走了:“快!血尸已经过最后一个拐角了!”   前方的动静很快就炸开了。   虞禾背对着所有人蹲在主墓室最深处的角落里,把那块陨玉核心贴在自己胸口的皮肤上,按照886的指示开始引导里面的能量。   后面传来的声音一层叠着一层。   张启灵的黑金古刀劈在血尸身上的闷响,像是砍在一层极厚的皮革上,每一下都带着刀身震颤的余韵;   黑瞎子的短刀配合着张启灵的节奏从侧面切入,偶尔传来一声刺耳的金属摩擦声,那是刀刃刮在血尸硬皮上打滑的动静;   无邪和潘子的枪声间隔着响起来,子弹打在那具血尸身上,发出的是噗噗的闷响,像是打在湿透的厚棉被上;   雷管爆炸的动静最大,每炸一次整个墓室都跟着晃一下,尘土从穹顶上哗啦啦地往下掉。   但血尸的脚步始终没有停下来,那种沉重而缓慢的节奏像是一面鼓,一下一下地敲在所有人胸口。   中间还夹着人的痛呼声,虞禾分不清是谁的声音。   可能是黑瞎子被血尸挥过来的胳膊扫到了,可能是无三省被撞飞出去撞在了石壁上,也可能只是谁在闪避的时候磕到了什么地方。   虞禾什么都顾不上。   他的意识已经被那块陨玉核心吸进去了。   那股能量像是一股滚烫的岩浆,从他贴着晶体的胸口灌进去,沿着血管一路烧过他的四肢百骸。   他身上的每一块骨头都在发出细微的声响,像是被人捏在手里一寸一寸地碾碎,然后又一根一根地重新接回去,接回去之后再打断,再重接。   循环往复,无穷无尽。   他的喉咙里压着一声低低的闷哼,咬紧了牙关不肯喊出来。   他听见身后那些声音还在响着,刀锋、枪声、雷管、脚步、喘息、碰撞。   那些人在用他们的命替他拖着那具血尸,他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喊出声来。   他闭上眼睛,把那股翻涌的痛感往身体深处压进去,继续往核心里面探,伸手去够那层被封印了很久的、属于九尾玄猫的血脉。   ——   小剧场   虞禾:阿妈我终于要开挂了吗?   码字机:是的是的,宝贝,阿妈给你开大大的挂 第151章 原来虞小禾真的是只猫   血尸像是一台被灌入了指令就再也不肯停下的杀戮机器。   王胖子的雷管炸断了它一条胳膊,断口处黑红色的血往外喷。   它连停都没停,仅剩的那条胳膊照样往前伸,步子照样往祭台后面的方向迈。   张启灵被它一巴掌扇飞出去撞在石柱上,石柱裂开了一道缝,他摔下来的时候半边肩膀塌了,骨头错位的声音在嘈杂里都听得见。   黑瞎子踉跄着冲过去把人拽起来,两个人靠在柱子上喘了两口气。   张启灵抬起头来的时候眼里的光都没散干净,他从腰后摸出最后半管修复液,咬掉塞子灌了下去。   肩膀咯吱一声接了回去,他连一声都没吭,抄起刀又冲了上去。   黑瞎子在他身后骂了一句什么,也跟了上去。   无三省和大奎一人拖着血尸的一条腿往后拽,两个人的脚底在石板上蹬出两道白印子,那血尸的步子就是慢不下来。   无邪和潘子的子弹打光了,两个人把空枪扔在地上,从石柱后面抄起断了的石条朝血尸身上砸。   王胖子把最后一个雷管点着了扔过去,炸在血尸脚边,炸断了它半只脚掌,那东西歪了一下,继续往前走。   它的目标从始至终只有一个,就是祭台后面那个角落里正在发光的方向。   张启灵和黑瞎子再次扑上去,两个人一个抱住了血尸剩下的那条胳膊,一个从后面勒住它的脖子,把它往后拖。   那血尸的头颅在脖子上缓慢地转了一个角度,低头看了一眼挂在自己腿上的张启灵,抬起那只已经被炸烂了一半的脚,朝他的脑袋上碾过去。   黑瞎子看见了那一幕,眼睛猛地睁大,嗓子里的声音像是从胸腔里硬生生撕出来的:   “哑巴——!”   说时迟,那时快。   就在那一瞬间,祭台后面的角落里炸开了一道刺眼的金光。   那道光又烈又猛,从虞禾的方向涌出来,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内部撑破了。   血尸被那道光击飞出去,整个人像是一块被甩出去的石头,重重地砸在了主墓室对面的墙壁上。   石壁被砸出了一个巨大的凹陷,碎石和粉尘哗啦啦地往下落,血尸陷在那个凹陷里,几息之间没有动弹。   光芒渐渐收拢,所有人在刺目的白里勉强睁开眼睛。   祭台上方的半空中,虞禾漂浮在那里。   他身上的衣服已经换了一身,白金色的法衣,领口和袖口绣着繁复的暗纹,衣摆垂下来的时候泛着一层流动的光泽。   身后摆着九条黑色的巨大的尾巴,在空气中缓缓起伏着,像是有生命的东西。   头发长到了及膝,漆黑的,混在尾巴之间微微飘动。   头顶多了一对毛茸茸的猫耳,那对耳朵竖着,微微偏了一个角度,像是在听什么。   虞睁缓缓睁开了眼睛,那双原本亮晶晶的、像黑曜石一样的眸子,此刻变成了金灿灿的颜色。   像是从内向外渐变,深处像是熔化的琥珀,又像是被光照透的金子。   他垂着眼,看了一眼地面上那些已经力竭了的人。   那一眼里有一种陌生的、带着神性的漠然,像是从上往下看,像是隔着什么东西在看,和他平时那副混不吝的模样判若两人。   但他很快就把那层漠然收了回去,眼底重新浮出了一点东西,是熟悉的、带着温度的。   虞禾双手在胸前结了一个手印,指尖掐诀,脚底下浮现出一个巨大的七星芒阵法,金光从阵纹里涌出来,铺满了整个主墓室的地面。   那道金光蔓延到每个人脚下,不到两息,所有人身上的伤口都在肉眼可见地收拢,断掉的骨头重新接了回去,流血的创口合拢成淡粉色的新痕。   潘子肚子上的旧伤、无邪膝盖上被藤蔓扫出来的擦痕、大奎额头上磕出来的淤青、无三省后背上撞在石壁上的钝痛,全部消退了。   张启灵肩膀上刚才被血尸碾过的位置连一丝痕迹都没留下,黑瞎子手背上那些细小的割口全平了。   两个人几乎同时从地上站了起来,力气像是被人从外面硬塞回了身体里。   黑瞎子站在祭台下面,仰头看着半空中那个拖着九条尾巴、耳朵尖上还泛着金光的虞禾,脑子里那根弦像是被人拨了一下。   他喃喃自语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在安静下来的墓室里所有人都听见了:“小虞宝……原来真的是神仙。”   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黑瞎子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语气里带着一种愣怔的、被震住了的茫然,跟他平时那副嬉皮笑脸的模样完全不搭。   无邪坐在地上,仰着头,嘴巴张着,半天没合拢。   他看着虞禾那对猫耳和那九条缓缓摆动的尾巴,脑子里空白了好几秒。   然后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居然是——怪不得他总觉得小虞哥像小猫,原来小虞哥真的是只小猫。   无三省站在祭台另一侧,手里还攥着那截从血尸脚上扯下来的断绳。   他看着半空中那道白金色的身影,心里那根一直绷着的弦松了一瞬,又紧了一瞬。   他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看透过这个人。   王胖子蹲在墙根底下,手里还攥着打火机,嘴巴半张着,过了一会儿才蹦出一句:“我操,胖爷我是不是在梦里?”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无邪,无邪没理他,无邪的注意力全在半空中那个人身上。   血尸在那道凹陷里发出一声长啸。   那声音低沉而震耳,把石壁上的碎石又震落了一层。   它从凹陷里挣扎着爬出来,浑身开始变异。   皮肤底下像是有东西在拱动,骨骼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肩膀变宽,四肢变长,脊背弓起。   几息之间就从一个血淋淋的人形撑成了一只巨大无比的怪物,几乎顶着主墓室的穹顶,浑身的皮肤变成了暗红和黑褐交错的硬甲,上面布满了参差的骨刺。   它朝虞禾嘶吼了一声,脚下的石板被它踩出几道裂痕,然后整只怪物冲了出去。   虞禾没有躲。   他浮在半空,九条尾巴在身后展开,金色的眼睛盯着那只冲过来的怪物,面容平静得像是水面。   一红一金两个身影在半空中交错碰撞,速度太快,在场的人只看见光影交错、光斑炸裂。   每一次碰撞都带出一层气浪,把地面上残存的碎石和尘土卷起来往外推。   张启灵站在地上仰着头看着,手里的刀攥得死紧,但他知道自己帮不上忙,那个层面的打斗已经不在他能触及的范围里了。   黑瞎子也站起来了,靠着石柱,仰着头看着那两道交错的光影,嘴唇抿着,一句话也没有。   无邪蹲在石柱后面,两只手攥着枪,指节发白,目光追着那道金色的光,嘴里喃喃地念着什么连他自己都听不清的字。   缠斗了将近一刻钟,那两道身影在半空中停滞了一瞬。虞禾右手往身侧一伸,掌心里凭空多出一把冒着金光的长剑。   剑身窄而长,通体泛着一层流动的金芒,像是由纯粹的光凝成的一样。   他握紧剑柄,整个人往前俯冲下去,剑尖直指那只怪物的胸口。   怪物嘶吼着迎上来,两只巨大的前爪往前扑,虞禾侧身避开,身形一转,长剑从怪物的肋侧切了进去。   剑刃没入硬甲的那一瞬间,金光沿着裂缝向四周炸开,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怪物的体内爆开了。   怪物发出一声尖利的嚎叫,身体从裂缝处开始碎裂,硬甲一块一块地剥落。   它的血肉像是被金色的火焰烧过一样,一寸一寸地化成灰烬,从空中散落下来。   最后那团灰黑色的东西落在地面上,散成一地细碎的、再也拼不起来的残渣。   ——   小剧场   虞小猫:阿妈,这挂会不会有点太夸张了?   码字机:不讲不讲,我觉得这个挂已经开得很小了宝贝。   众所周知,猫有九条命——嗯对……虞小猫现在有十条命。死不掉,根本死不掉。 第152章 我有没有说过不要装逼?蠢猫!   一切尘埃落定,虞禾在半空中轻飘飘地拂了一下袖子,那把冒着金光的长剑化作一片细碎的光点散开,消失在空气里。   他身上那层白金色的法衣也跟着褪了下去,九条黑色的尾巴一条一条地收拢,缩回他身后,最后连头顶那对毛茸茸的猫耳也隐没在发丝之间。   金光散尽,主墓室重新被手电筒的冷白光照亮。   黑瞎子第一个凑上去,脚步比谁都快,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嘴里已经开始皮了:   “小虞宝,你刚才那样子真好看,跟神仙似的,你那九条尾巴能不能再变出来给我摸摸——”   他话说到一半,虞禾的身体忽然晃了一下。   那一下晃得很轻,像是站在原地没站稳,但黑瞎子离他最近,他看见虞禾的膝盖弯了一瞬,整个人往侧边栽了下去。   黑瞎子的笑从脸上刷地消失了,他两步扑过去伸手去接,心脏在胸腔里跳得快要炸开,嘴里喊了一声“虞禾——”,声音都劈了叉。   他接住了。   但怀里那个人的分量不对。   太轻了,轻得像是抱了一捆干柴,也小了一圈,他一只胳膊就能把整个人圈住。   黑瞎子低头看了一眼,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他怀里缩着一个小孩。   一个四五岁大的小孩,身上那件灰扑扑的短褂松松垮垮地挂着,领口滑到了肩膀下面,袖子长出一大截,袖口垂在身侧晃荡。   那小孩的脸圆嘟嘟的,皮肤白得像刚剥壳的鸡蛋,一双圆溜溜的猫瞳,瞳孔是金色的,从内向外渐变,像两颗被光照透的琥珀。   他仰着脸看着黑瞎子,小小的嘴巴微微张开,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王胖子凑过来了。   他只看了一眼,就“诶呦”了一嗓子,声音拔高了两个调,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一整块蜜糖:   “好可爱!天呐,这也太可爱了吧!你看他那脸,你看他那眼睛,你看他那手——”   他一边怪叫一边伸手拉了一下旁边无邪的袖子,手指头指着那个小孩,激动得话都快说不利索了。   “天真你看看,是不是特别可爱?是不是特别想捏一捏?”   “你看他那脸,肉嘟嘟的,我胖爷这辈子没见过这么好看的小孩——”   无邪站在他旁边,看着黑瞎子怀里那个小小的、睁着金色猫瞳、还处于茫然状态的虞禾,喉结动了动。   他确实想捏一下。   那个念头很强烈,强烈到他的手指头自己蜷了一下。   但他看了一眼黑瞎子那张已经绷起来的、写着“你敢碰一下试试”的脸,又看了一眼几步外张启灵已经把黑金古刀收起来、正朝这边走过来的身影,默默地把手背到了身后,什么也没说。   不敢摸,怕手还没伸出去就被小哥按地上打了。   黑瞎子把怀里的虞禾翻来覆去检查了一遍。   他把那件松垮垮的短褂掀开一角,看了看肩膀——之前被藤蔓穿过的位置一点痕迹都没有了,皮肤完好。   又把虞禾的胳膊轻轻抬起来转了半圈,没有脱臼,没有外伤。   黑瞎子又把人放下来,让虞禾站在地上,结果那小孩的个子差点没他膝盖高。   那件大衣服的下摆拖在地上,他踩到了自己的衣摆,踉跄了一下,被黑瞎子一把捞住。   黑瞎子蹲下来跟他平视,伸手在他眼前晃了晃:“小虞宝,你听得见我说话吗?”   虞禾仰着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猫瞳里先是茫然,然后是困惑,然后嘴巴一瘪——   没有任何预兆地,“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响又亮,在整个主墓室里回荡,跟之前那个挥剑斩杀怪物的、浑身冒着金光的发光小猫咪判若两人。   黑瞎子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这辈子杀过血尸,砍过粽子,下过不知道多少凶险的古墓,什么场面都见过,但从来没哄过小孩。   他手忙脚乱地把虞禾抱起来,抱的姿势也不对,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扶着后背。   那小孩在他怀里歪歪扭扭地哭,眼泪鼻涕一起往下淌,糊得满脸都是。   黑瞎子嘴里开始语无伦次地哄:   “别哭别哭,不哭不哭,你看看我,我是瞎子,你认识的,你以前天天骂我来着——”   虞禾哭得更大声了,根本听不进去。   886在系统空间里气得直跳脚。   橘黄色的光球在半空中蹦来蹦去,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溅,声音尖得像是被踩了尾巴的猫:   “虞禾你个蠢货!你非要装那一手逼!”   “天神降临玩得挺帅是吧?能量消耗过度了吧?变成小屁孩了吧?心智还跟着缩水了!你现在连我说话都听不见了!你个蠢猫!你气死我了!”   它骂得唾沫横飞,可惜没人听得见它。   虞禾年纪太小了,系统面板自动屏蔽了所有来自886的通讯。   现在整个世界在他小小的脑子里只剩下眼前这些人的脸和“我为什么变小了”这个巨大的、让他害怕的疑问。   黑瞎子急得满头是汗。   他把虞禾放在地上又抱起来,抱起来又放下,哄了两句没用,又换了个腔调哄,还是没用。   王胖子在旁边看着他那副手忙脚乱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凑上去:“黑爷要不你让开让开,我来试试——”   黑瞎子抱着虞禾往旁边挪了一步,没让他碰。   王胖子摊了摊手:“你不让我试你倒是哄啊,他都哭了快半刻钟了。”   黑瞎子瞪了他一眼,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哭得满脸通红、抽抽噎噎的小孩,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这辈子就没哄过小孩,他连自己小时候哭的时候有没有人哄都不记得了。   张启灵走过来了。   他站在黑瞎子旁边,低头看了一眼那个哭得快要背过气去的小小身影。   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从黑瞎子怀里把虞禾接了过来。   黑瞎子愣了一下,下意识想说什么,但张启灵已经把那小孩稳稳地托在了臂弯里。   虞禾被换了一个怀抱,哭声顿了一拍,抬头看了一眼抱着自己的人。   那张清冷的脸映入他五岁小孩的视野里,他没认出来是谁,但那个人的手掌贴在他后背上的力度很稳,不重不轻。   张启灵沉默着,他的动作比黑瞎子熟练不了多少,但他抱的姿势是对的,一只手托着头颈,另一只手托着后背,让小孩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抽抽搭搭的小人,然后轻轻拍起了他的背。   他在脑子里回想了一下——他自己有没有被母亲这样拍过?他记不清了。   那些记忆像是被水泡过的纸,早就模糊得看不见了。   但他还是按照一个模糊的、像是刻在骨子里的印象,轻轻地、缓慢地拍着,一下,两下,三下。   然后他开口了。   声音很低,很轻,哑哑的,带着一种被他压得很平的、像是从胸腔深处挤出来的调子。   那是一首没有词的曲调,几个音来回重复,缓缓地起落,像是一首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已经被他忘得只剩下旋律的旧歌。   ——   小剧场   虞小猫:哇——这就是开挂的感觉嘛!   886:你TM能量省着点用啊!   虞小猫:叽里咕噜说什么呢?听不懂。这是啥——我去居然还能变身!   886:我靠!不要变——   虞小猫:我去好爽——诶?我怎么退化了?(已闭智ing)   886:……你妈了个 第153章 传下去,北哑会哄孩子   所有人都愣住了。   黑瞎子站在旁边,嘴巴微微张着,半天没合拢。   王胖子蹲在地上,本来还在揉自己被雷管炸得有点发麻的手指头,听见那声调的时候整个人都僵住了,抬起头来,眼睛瞪得溜圆。   无邪站在后面,看着张启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和那双轻轻拍着小孩后背的手,脑子里冒出来的第一个念头是——   这个人平时连话都不肯多说一句,居然会哼歌?   无三省站在祭台旁边,他把手里的绳子收好了,靠在石壁上看着这一幕,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用力揉了一把又摊开,复杂得很。   潘子和大奎站在角落里,两个人对视了一眼,都从对方眼睛里看到了“我是不是在做梦”的茫然。   靠!正常剧本不应该是直接捏晕了省事吗?!   张启灵(ooc版):?我看谁敢捏我婆娘(战斗脸jpf.)   虞禾的哭声慢慢小了。   那首曲调的节奏不快,但每一拍都落得很稳,没有停顿,没有犹豫。   像是张启灵在用一种他自己也不太熟练的、笨拙的耐心,一点一点地把怀里那个哭泣的小孩拽回来。   虞禾趴在他肩膀上,抽噎的频率渐渐降下来了,小脑袋歪着,金色的猫瞳半阖着,泪珠还挂在睫毛上,但眼皮已经重得抬不起来了。   他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谁也没听清,然后就靠在张启灵的肩膀上,安安稳稳地睡了过去。   主墓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手电筒的光柱交错着打在石壁上,和那个小孩绵长而轻柔的呼吸声。   张启灵站在祭台前面,一手托着那个小小的身体,一手还搭在他后背上,那首没有词的曲调已经停了。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张熟睡的小脸,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但他抱着的那个姿势,始终没有变过。   所有危险彻底解决了之后,开始搜刮陪葬品了。   虞禾在张启灵怀里睡得沉,全然不知外面已经翻了天。   他那张小脸埋在张启灵肩窝里,睫毛长长地垂着,随着呼吸一颤一颤的。   肉嘟嘟的脸颊被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嘴巴微微张着,偶尔含含糊糊地嘟囔一句谁也听不懂的梦话,然后又往张启灵怀里缩一缩。   张启灵背上的黑金古刀没卸,就那么背着刀坐在祭台上,一只手托着虞禾的屁股,另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   他的目光一直落在虞禾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像是钉住了什么东西,拔都拔不出来。   黑瞎子那边就没这么安逸了。   他一边翻着陪葬品一边往包里塞,动作快得像是在跟谁抢时间,嘴里还在絮絮叨叨地念着:   “这个值钱,这个也值钱,这个带回去给谢雨臣那小子处理——”   但他每塞一件东西,脸上的表情就愁一分。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祭台上那两个人,又收回目光,继续翻。   翻了两下又停下来,抓了抓后脑勺,低声嘟囔了一句:   “完了,回去怎么跟二月红交代啊。”   他这句话说出口的时候,坐在旁边石阶上系鞋带的王胖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没听清:“你说啥?”   黑瞎子没理他,继续翻东西,但手底下的动作明显没有刚才利索了。   他想到二月红那张脸——平时看着温温和和的,喝茶看书翻白眼,但那是没碰到他的底线。   虞禾是他的底线。   二月红要是知道他把虞禾带下墓,还让虞禾受了重伤,还变成了小孩儿,还不知道有没有后遗症,那几条鞭子估计得抽烂。   黑瞎子想起来自己以前在西沙那边听过的一句话,说二月红年轻时候在长沙城管徒弟,规矩大得很,该打的时候一点都不含糊。   他咽了口唾沫,把手里那件陪葬的玉器塞进包里,塞得太用力,把包口卡住了,拽了半天没拽开。   无三省那边也好不到哪去。   他正把搜来的东西往背包里码,动作倒是比黑瞎子沉稳些,但每码一件,他的眉头就锁深一分。   他比黑瞎子更清楚二月红的脾气。   他无老狗的笔记他翻过,上面有一段写得明明白白——   虞禾当年偷偷下墓被二月红逮着了,抽了一顿鸡毛掸子,在床上躺了两天才能下地捣蛋。   他在笔记里还补了一句,说“那小子哭得跟杀猪一样,二爷手一点没软”。   无三省每次翻到这段都记得特别清楚,因为他在底下还画了个小注,写着“打得好,该”。   现在轮到他自己了。   他是组织这次行动的,虞禾是他带出来的,他没把人看好,还让人受了重伤变了小孩。   二月红不会管他是不是无老狗的儿子的,该抽的鞭子一条都少不了。   无三省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把背包带子勒紧了,心里默默算了一下从山东回北京的路程,觉得这段路好像比来的时候长了不少。   出了墓,无三省找了个信号能打通的地方,掏出手机翻到无二白的号码。   手指在屏幕上停了两秒,然后把消息发出去了:   “二哥救命!”   发完过了大概一盏茶的功夫,对面回了一个问号。   紧接着第二条消息弹出来:   “你是不是天天算计来算计去终于把自己算计傻了?发什么疯?”   无三省看着那行字,咬了咬牙,又打了一行:“你别问了,到时候你就懂了。”   他把手机揣回兜里,回头看了一眼队伍——   张启灵背着刀抱着睡着的虞禾走在最前面,步子又稳又慢。   黑瞎子跟在旁边,一只手拎着鼓鼓囊囊的背包,另一只手一直在揉自己的后脑勺,脸上的表情像是刚刚吞了一只活的苍蝇。   王胖子跟无邪走在最后面,两个人还在小声嘀咕着什么,大概是关于虞禾变成小孩这件事到底该怎么跟外面的人说。   无三省收回目光,深吸了一口气,觉得自己的屁股已经开始隐隐作痛了。   三十而立的年纪还被打屁股,也算是头一遭了。 第154章 先躲杭州吧,二月红不是吃素的   来的时候觉得那段山路又长又难走,走得人腿都要断了,走的时候反倒觉得路短了不少。   几个人脚程快,出了山没走多远就上了大路,一路搭车往车站赶。   王胖子出了墓之后压根没提分开走的事,自然而然地跟着大部队,步子走得比谁都踏实。   他跟无邪两个人像是天生就该当兄弟似的,从出墓到车站这段路上,两个人凑在一起叽叽喳喳聊了一路。   从潘家园的古玩行情聊到吴山居的假货收藏,你损我一句我怼你一句。   聊到兴头上的时候王胖子还拍着无邪的肩膀哈哈大笑,那模样像是认识了十年八年的老友,完全不像是刚刚还在墓里第一次见面的人。   到了车站,无三省站在售票窗口前面,手里攥着钱,偏过头看了一眼队伍。   张启灵站在靠墙的位置,背上背着黑金古刀,胳膊上坐着一个小小的人影。   虞禾穿着张启灵那件宽大的外套,整个人被裹在里面,只露出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和一双金色的猫瞳。   他手里攥着一个奶瓶,正低着头专心致志地吸着,瓶里的奶已经下去了一半,嘴角还挂着一圈奶渍。   张启灵一只手托着他的屁股,另一只手护在他背后,那张清冷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像是抱小孩这件事跟抱一袋米没什么区别。   黑瞎子站在张启灵旁边,胳膊肘往无三省那边一杵,下巴往张启灵怀里一抬。   无三省对上他的视线,两个人对视了一拍。   黑瞎子的意思很明确:去北京就是找死。   二月红要是看见虞禾这副模样,那几根鞭子能把他们几个抽得三个月下不了地。   无三省咬了咬牙,转过头冲售票窗口里说:“杭州,六张。”   黑瞎子站在他背后,听见那两个字的时候满意地点了点头,伸手拍了拍无三省的肩膀,那副“孺子可教也”的表情像是老师傅在夸刚出师的徒弟。   无三省买完票一转头,就看见黑瞎子已经折回去了,正蹲在张启灵面前逗虞禾。   黑瞎子伸着一根手指头去戳虞禾肉嘟嘟的脸颊,嘴里欠兮兮地念叨:“虞虞小猫咪,你这脸怎么这么软啊,跟发面馒头似的,瞎子我戳一下不过分吧?”   虞禾正吸着奶,被他戳了一下,眉头皱起来,含着奶嘴含含糊糊地往后缩,缩了一下没躲开,黑瞎子的手指头又跟上来了。   虞禾扭了两下,烦了,忽然把奶嘴从嘴里拔出来,朝张启灵喊了一声:“哑哑!”   那两个字喊得又脆又响,奶声奶气的,学着黑瞎子平时喊张启灵的调子,尾音拖得老长。   张启灵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小孩,又抬眼看了一下面前的黑瞎子。   然后他抬起一条腿,不轻不重地往黑瞎子腰侧踹了一脚。   黑瞎子一个闪身躲开了,退了两步站稳,脸上的表情又好笑又好气,指着虞禾的鼻子骂了一句:   “你个小没良心的!那奶瓶还是瞎子我跑了两条街给你买的!你转头就喊哑巴来踹我?”   “你翻脸不认人的本事比谁都强!”   虞禾听不懂他在骂什么,但看那表情就知道不是好话,往张启灵怀里缩了缩,把脸埋在他胸口,用后脑勺对着黑瞎子。   黑瞎子被他这副“我不听我不听”的样子噎了一下,摇了摇头,叹了口气,认命地拎起地上的背包。   无邪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转过头对王胖子说了一句:“胖子,你跟我们一起去杭州吧?我那个吴山居虽然小,但多住一个人还是住得下的。”   王胖子正把背包往肩上甩,听见这话偏头看了无邪一眼,没怎么犹豫就点了头:“行啊,胖爷我正好也没什么事,去杭州转转也行。”   “不过丑话说在前头,你那个古董店要是连饭都管不起,胖爷我可要自己出去开伙的。”   无邪笑了一下,笑的有些不怀好意。   “管得起,怎么也得给你整一顿吴山居特产。”   “哟呵——不得了,你那小古董店还有特产啊?”   “肯定有啊——”   “……”   两个人一边说一边跟上了队伍,往候车室的方向走。   无三省跟在后面,手里攥着六张杭州票,步子比平时慢了一些,一边走一边在心里盘算着到了杭州之后该怎么跟无二白解释这一摊子事。   他想着想着又觉得后脑勺发凉,仿佛隔着几千里都能感觉到二月红那双温温和和的眼睛正盯着他后背上抽鞭子的位置。   刚到杭州,无三省手机就弹了一条消息。   是无二白发来的,说他在车站出口等着。   无三省看见那条消息的时候还愣了一下。   想起他跟无二白以前天天摸进他密室翻东西的那段日子。   那时候无老狗把那些关于虞禾的旧物锁在暗室里,他们哥俩没少偷偷溜进去看,无二白知道的比他还多。   他又想到无二白那张平时在家族生意场上绷得滴水不漏的脸。   这一趟到底是来接他的,还是接虞禾的,两兄弟心里都清楚。   只是无二白注定要失望了——虞禾现在是五岁小孩的心智,被张启灵抱了一路,已经把这一个怀抱当成了唯一的安全区,谁来都不让碰。   出了车站口,一眼就看见了那辆停在路边的黑色轿车,车身擦得锃亮。   旁边站着一个人,穿了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外套,袖口一丝不苟地扣着,鼻梁上架着一副金丝细边的眼镜,头发梳得整整齐齐。   整个人从里到外都透着一股“我很忙但我抽空来接你们”的精干劲儿。   那人就是无二白。   他看见无三省出来的时候表情没怎么变,只是微微抬了一下下巴,算是打了招呼。   目光越过无三省往后扫了一圈,像是在寻找什么。   一连扫过黑瞎子、张启灵、无邪、王胖子,最后落在了张启灵怀里那个被外套裹着的小人身上。   无二白的眼镜滑了一下。   他抬手推了推镜框,盯着那个小孩看了好几拍。   那张一直绷着的脸上终于裂了一道缝,过了好一会儿才从嘴里挤出一句话:   “小禾叔……怎么都有孩子了?”   无三省站在旁边,脸上的表情像是吞了块烧红的炭,张了张嘴,最后只憋出来一句:   “上车再说。”   回去的路上,无三省把事情大概讲了一遍。   他没敢往细里说,把虞禾受伤那一段压缩成了“出了点意外”,把变成小孩那一段简化成了“消耗过大”。   但无二白没瞎也不傻。   他看了一眼张启灵怀里那个金色猫瞳、穿着大衣服、手里攥着奶瓶的小孩,又看了一眼黑瞎子那一脸“你别看我我也没办法”的表情。   把车停在路边熄了火,转过头来盯着无三省,盯了足足有半分钟。   无三省被他盯得头皮发麻。   但好在无二白没在车上发火,只是重新点着了火,把车开回了无家的老宅。   ——   宝贝们,多多积极留言鸭~   有的宝宝如果没有收到作者的回复和互动的话,大概是后台私信又被吞了,不是故意装高冷的,宝宝们 第155章 天真,你挺孝顺哈   到了老宅,无二白让二京先招待客人。   把王胖子、无邪、张启灵、黑瞎子被安排去了偏厅喝茶歇脚,然后把无三省拉进了祠堂。   祠堂的门一关上,无二白转过身来,那张脸上的温和全没了,他站在无老狗的牌位前面,指着那块牌位压着嗓子开始骂:   “无三省,你是不是觉得咱死得早,没人能管你了?”   “你看看这个,咱的牌位还在上头摆着,你干出这种事你不怕他从棺材里爬出来掐死你?”   他的声音越压越低,低到像是在磨牙。   “当年年轻的时候,那么大的本事,那么硬的身板,他都不敢带虞禾下地。”   “你去那个血尸墓,那么凶的地方,你敢带着虞禾去?你脑子里装的是浆糊还是水?”   无三省被他骂得窝火又自责,他站在祠堂中间,低着头,嘴唇抿着,手攥在身侧。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声音也压着,但带着一股不服气的憋闷:“我以为有南瞎北哑在,不会出意外。”   “那个墓的凶险程度远超预判,完全脱离掌控了,谁也没想到那只血尸会变异。”   他越说越觉得后怕,说到最后那句的时候嗓子哑了一截。   无二白看着他那副又犟又蔫的样子,闭了一下眼睛,把那口火气往胸腔里按了按,没有再骂了。   他转过身去,看着无老狗的牌位,沉默了很久,然后开口说了一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的话:“不管出没出意外,虞禾现在变成这样,这件事你脱不了干系。”   “先把人安顿好,等他恢复了,你再自己去跟红二爷交代。”   无二白在祠堂里站了好一会儿,才沉着脸推开门走出来。   走的时候没有回头看还跪在牌位前面的无三省,只是把祠堂的门轻轻带上,整了整衣襟,走回偏厅。   偏厅里的气氛有些微妙,王胖子坐在椅子上,手里捏着一块点心,正跟无邪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杭州的风土人情。   黑瞎子靠在窗边,半边身子浸在廊下的光线里,手里转着一只茶杯。   张启灵坐在靠里侧的位置,怀里那个穿大衣服的小孩正趴在他肩膀上打瞌睡。   小虞禾的奶瓶歪在一边,奶嘴被无邪用帕子包着搁在桌上。   无二白走进去的时候扫了一眼屋里的人,脸上那层冷意压下去了,换上了一副东道主该有的神色,吩咐伙计把提前订好的饭菜端上来。   他在饭桌边坐下,先跟黑瞎子点了点头,又看了一眼王胖子,客气地招呼了一句“这位兄弟是跟着无邪一块来的吧”。   王胖子被他那副斯文周到的模样看得愣了一下,点了点头,把嘴里的点心咽下去,坐直了些。   饭菜上来了,无二白特意让人在桌边加了一张宝宝椅,椅面垫得软软的,靠背上还系了条干净的围兜。   他让伙计把一盘切得碎碎的肉末蒸蛋和一碟青菜粥搁在宝宝椅前面的小桌板上。   虞禾被饭菜的香味勾醒了,迷迷糊糊地从张启灵肩膀上抬起脸来,揉了揉眼睛,看见那一桌东西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   直到张启灵把他抱进那张宝宝椅里,给他系上围兜,他才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碟,又抬头看了看满桌子的菜,嘴巴一瘪,伸出手朝张启灵那边够了过去,嘴里含糊地哼着:   “哑哑……抱……”   尾音拖得又软又长,带着一股没睡醒的黏糊劲。   张启灵低头看着他那只小短手在空中抓了半天没够着人,沉默了一下,把椅子往自己这边拉近了半尺,夹了一筷子蒸蛋放进他的小勺里,递到他嘴边。   这一套动作把满桌子人都看愣了。   无邪手里的筷子悬在半空,嘴巴半张着,看着那个金色猫瞳、脸蛋肉嘟嘟的小孩乖乖张嘴含住勺子,腮帮子一鼓一鼓地嚼着,忽然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撞了一下。   王胖子坐在旁边,两只眼睛直勾勾地盯着虞禾那张脸,筷子夹着的菜掉了都没发觉,嘴里念叨了一句:“这也太乖了,胖爷我以前养的猫都没这么乖。”   黑瞎子笑了一声,夹了一块红烧肉放进自己碗里,偏过头看了一眼张启灵那副理所当然的喂饭姿态,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压又弹回来。   无二白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茶杯,一口没喝。   他看着那张宝宝椅里的小孩,看着那双金色的、圆溜溜的猫瞳,看着那张肉嘟嘟的、他曾经在另一张脸上见过的轮廓。   那张脸本该是笑着调侃他“小白你怎么又收拾得这么利落是不是要去相亲”的漂亮青年的脸。   现在却缩水成了这么小小的一团,坐在宝宝椅里,攥着小勺子,嘴里塞着蒸蛋,认真地嚼着。   他喉结动了一下,把茶杯放下来,握着杯沿的手指收紧了片刻,然后松开。   脸上的表情没有崩,只是眼底那点光比刚才暗了一截。   无邪扒了两口饭,忽然小声问了一句:“二叔,我三叔呢?”   无二白夹了一筷子菜放进自己碗里,语气没什么起伏:“在祠堂跪着。”   无邪的筷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脑子里飞快地转了一圈——他三叔跪祠堂,那他这个跟着一块去下墓的侄子,按他二叔无二白的规矩,是不是也得一块进去?   他下意识地缩了缩脖子,偏过头看了一眼王胖子,王胖子正专心致志地对付碗里的红烧肉,没注意到他那点小心思。   无邪把身子往王胖子那边挪了挪,压低声音说了一句:“你吃快点,吃完我们找个地方待着去。”   王胖子嘴里嚼着肉,含糊地回了一句:“为啥?这菜挺好的啊。”   “问那么多干什么?赶紧吃就是了。”   无邪说着又往王胖子那边凑了凑,把自己藏在王胖子圆滚滚的身板后面。   他捏着筷子戳着碗里的米饭,一粒一粒地往嘴里送,吃得很慢,安静得像一只夹着尾巴的小狗崽。   王胖子见他这副心虚的模样,加快了吃饭的速度,直接暴风式吸入。   无邪等王胖子吃了三大碗,就赶紧拉着王胖子溜出偏厅,步子压得很快。   俩人顺手拐进了无三省的私库,那地方无邪来过几回,熟门熟路。   门锁是旧的,他从门框顶上摸出一把小钥匙,咔哒一声拧开,进去拿了几件宝贝和一沓现金塞进背包里,又原路退出来。   王胖子跟在他后面,看得目瞪口呆,等走远了才压低嗓子说了一句:“你这也太孝顺了,你三叔知道了不得气晕过去。”   无邪把背包带子紧了紧,语气理直气壮:“他坑我下墓的时候可没跟我商量,这点算便宜他了。”   偏厅那边,虞禾的折腾还没完。   他在张启灵怀里坐不住,扭来扭去。   一会儿伸手够桌上的筷子,一会儿要抓黑瞎子的墨镜。   抓不到就瘪嘴,瘪一会儿没人理他就开始哼唧,哼唧升级成哭腔。   张启灵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   他这辈子没哄过小孩,但怀里这个哭起来的样子实在太可怜了。   那张肉嘟嘟的小脸皱成一团,金色的猫瞳里蓄着一层水光,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   他张了张嘴,声音干巴巴地从喉咙里挤出来,没什么起伏,但每一个字都说得很努力:“不哭……不哭。”   那副样子跟他平时惜字如金的风格判若两人,像是有人拿钳子把他嘴撬开了才逼出那几个字。 第156章 等不到孩子的老父亲杀上门来了   黑瞎子靠在窗边,本来手里转着茶杯转得好好的,看见张启灵这副模样,整个人笑得往后一仰,肩膀抖了两下,笑够了就站起来凑过去。   虞禾刚被张启灵那两句“不哭不哭”哄得安静了一点,正低着头攥着张启灵的衣领玩。   黑瞎子凑过去,伸手在他面前晃了一下,故意压着嗓子怪声怪气地喊了一句:   “虞虞宝宝,你哭什么呀?你哑哑哄你哄得脸都红了,你给他留点面子行不行?”   虞禾抬头看了他一眼,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又哭上了。   张启灵低头看了看怀里重新开始嚎的小孩,又抬起头来看了黑瞎子一眼。   那一眼很平,但黑瞎子跟他对视上的时候,后背明显麻了一下。   他干笑了一声,往后退了半步,举起手来:   “错了错了,瞎子不逗了,哑巴你别——”   张启灵没让他把话说完。   他把虞禾轻轻塞进了旁边无二白的怀里,动作又快又稳。   虞禾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换了一双手抱着,眨巴了两下眼睛,没哭,只是愣愣地看着抱着自己的人。   张启灵站起来,把那件碍事的深色外套脱了搭在椅背上,露出里面一件黑色的内搭,手腕转了两圈,活动了一下指关节。   黑瞎子看见这个阵仗,脸上的笑刷地收了,往后退了两步,拔腿就往门口跑。   张启灵追了出去。   偏厅里剩下的人只听见院子里传来一阵鸡飞狗跳的动静,脚步声踩在青石板上,一声重一声轻,中间夹着黑瞎子一边跑一边喊的声音:   “哑巴张你他妈又来!你上次把我后脑勺打出包了到现在还没消!”   “嗷——你是不是人啊天天打瞎子!你打坏了谁给你哄老婆——”   然后是张启灵一声不吭的脚步声,稳稳地跟在后头。   院子里又响起了一阵动静,像是有人撞翻了什么,又像是有人跳上了什么,中间还夹着黑瞎子拔高了半个调的一句“我操你追得也太快了”。   无二白坐在偏厅的主位上,怀里抱着那个睁着圆溜溜猫瞳、正仰着脸看他的小孩,整个人僵着一动没敢动。   他怕自己一动,怀里这个好不容易安静下来的小祖宗又哭起来。   虞禾看了他一会儿,歪了歪脑袋,像是终于认出了那张脸,又像是单纯觉得那副金丝眼镜很好玩,伸出一只小胖手,攥住了镜框的边,拽了一下。   无二白没躲,眼镜被拽歪了半边,挂在耳朵上摇摇欲坠,他也没去扶。   换成无邪在他面前这么没规矩,他早就一巴掌下去了。   但此刻怀里这个小孩睁着一双圆圆的眼睛看着他,肉嘟嘟的脸蛋上还挂着没干的泪痕,他哪里舍得动一下。   无二白抬手扶了扶被拽歪的眼镜,动作很轻,像怕吓到对方似的,然后把虞禾往怀里拢了拢,让他坐得稳一些,什么也没说。   无三省跪到晚上才被放出来。   他扶着祠堂的门框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已经僵得打不了弯,两条腿像是被人卸了又重新装上去的,每一步都走得龇牙咧嘴。   一瘸一拐地挪出祠堂,院子里的灯笼已经点上了,暖黄色的光洒在青石板上,把几个人的影子拉得歪歪扭扭的。   张启灵在院子的另一头练功,黑金古刀没出鞘,刀鞘握在手里一下一下地挥,动作不大,但每一次挥出去都带着一股利落的风。   黑瞎子蹲在旁边廊下的台阶上,嘴角青了一块,像是被人用拳头招呼过,但他嘴还是没停,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   “哑巴张你就是疯了,你天天打瞎子,瞎子这张脸本来就靠脸吃饭的你给我打坏了你赔得起吗?”   “你追着我打了半个院子就因为我逗了一下小虞宝?他哭一下怎么了?哭一下你又不少块肉,你至于吗——”   他说着说着看见无三省从祠堂那边一瘸一拐地走过来,话头一转。   “哟,三爷出来了?你这腿跪得比我还惨啊,来来来坐这儿,瞎子分你半块台阶。”   无二白坐在偏厅门口的廊下,一把竹椅,怀里抱着那个被裹在宽大外套里的小人,手里捏着一面拨浪鼓,正不紧不慢地摇着。   那拨浪鼓是二京现买的,摇起来的时候咚咚咚的,响得很脆。   虞禾坐在他膝上,两只手攥着那副从无二白脸上拽下来的金丝眼镜,当成玩具一样甩来甩去。   镜腿在空中划过一道道弧线,偶尔甩得太用力了,“啪”一下敲在无二白的手背上。   无二白眉头都不皱一下,只是换了个姿势继续摇拨浪鼓。   虞禾被他摇得高兴,嘴里含含糊糊地发出一些不成调的音节。   金色的猫瞳弯成两道月牙,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找不出半点之前在墓里杀血尸的威风模样,也没了先前那股混不吝的劲儿。   看上去就只是一个被拨浪鼓和眼镜哄住了的、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五岁小孩。   无三省站在几步外看着这幅画面,膝盖上的疼还在。   但他看见虞禾那张傻乎乎的小脸的时候,心里头还是软了一瞬。   他脑子里冒出一个念头——怎么会有这么一个人。   长大了漂亮得惹眼,总是叫人忍不住去看,变小了也精致得可爱,不管是哪个模样都让人想凑上去捏一把。   他心痒痒,一瘸一拐地往那边挪了两步,蹲下来,伸出一根手指头想去戳虞禾肉嘟嘟的脸颊。   就在无三省的手指头快要碰到那张小脸的时候,院门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二京从侧门那边跑进来。   他跑得气喘吁吁的,两只手撑在膝盖上弯着腰喘了两口,才抬起头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被人掐着脖子灌了一大壶凉水:   “二爷!三爷!外面——红二爷来了!”   他这话说得结结巴巴的,最后一个字还没落稳,院门口已经多了一道身影。   二月红站在门槛外面,一身浅色的长衫,手里没拿东西,脸上挂着一点笑,但那笑落在无三省眼里,比院子里的灯笼光还让人后背发凉。   他身后跟着丫头,穿着一件素色的外套,手里挎着个小包袱,步子不紧不慢的。   再往后,是陈皮,他的个子不知道怎么长的又高了一截,脸上的棱角比以前分明,眼神里的那股冷劲儿还在。   但看见无三省的时候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某种“你完了”的预告。   最后面是谢雨臣,穿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浅白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双眼睛已经越过院子里所有人,落在了无二白怀里那个甩着眼镜的小孩身上。 第157章 二月红限定十连抽已到账   无三省的头皮炸了。   膝盖不疼了,腿也不瘸了,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后面抽了一鞭子,拔腿就想往偏厅后面跑。   他刚迈出两步,一道破空声贴着他耳朵过去。   陈皮的九钩爪精准地钉在了他前方的门框上,铁钩子深深地扎进木头里,发出“笃”的一声闷响,绳尾还在空中晃了两圈。   无三省刹住脚,回头看了一眼陈皮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又看了一眼门口那个笑得越来越温柔的身影,腿一软,差点又跪下去。   二月红走进院子,步子很慢,慢到每一步踩在青石板上的声音都清清楚楚。   他停在院子中间,环视了一圈。   张启灵收了刀站在墙边,黑瞎子从台阶上站起来,拍着屁股上的灰往旁边挪了两步。   无二白抱着虞禾从椅子上站起来,怀里那个小孩还在甩眼镜,完全没有察觉到院子里的气氛已经变了。   二月红偏过头看向无三省,开口的时候语气很温和,温和得像是饭桌上闲聊:“无三省,我家徒弟呢?活儿都结束了,怎么还不回家?”   无三省满头大汗,脑子里转了十几圈,张了张嘴,最后憋出来一句:“小禾叔在呢……应该挺安全的……吧?”   他那个“吧”字说出口的时候自己都想咬掉舌头。   二月红脸上的笑没有变,但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还是那么温和:“‘吧’是什么意思?”   他这句话说得很轻,但院子里的每一个人都听见了,也都听懂了。   无二白抱着虞禾往廊柱后面退了一步,黑瞎子把两只手揣进兜里假装看天,张启灵靠在墙边没有动,但他的视线一直落在二月红身上。   就在这时,无二白怀里的虞禾忽然抬起了头。   他像是被什么声音吸引了,松开手里的眼镜,偏过那张肉嘟嘟的小脸,朝院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他的那双金色猫瞳在灯笼光下亮晶晶的,嘴巴微微张着,像是在辨认什么。   盯着二月红看了一会儿,小虞禾忽然张开嘴,发出了一串含糊不清的、奶声奶气的音节。   尾音拖得长长的,像是想喊什么但又喊不完整:“……红红……爸爸……”   这两个词混在一起,分不清他到底在喊什么,但二月红的笑在那两个字落地的瞬间凝固了。   他的目光从无三省身上移开,落在无二白怀里那个小小的人影上。   那张小脸上没有恐惧,没有陌生,那双金色的眼睛直直地看着他,带着一种连虞禾自己都不明白的、本能的亲近。   二月红的手在身侧垂着,指节收紧了一瞬,又慢慢松开了。   他偏过头看向已经察觉到危险想跑路的张启灵,语气还是那副温和的调子,但每个字都落在石头上:“张启灵,你想跑哪里去?”   张启灵刚转过去半步的脚停住了,微微僵硬地转回头,对上二月红那张笑得更温柔的脸。   二月红笑了一下,抬手朝陈皮的方向偏了偏下巴:“陈皮,去拿鞭子来。”   陈皮应声,在一众心虚的目光里离开,走到外面放着的行李箱里掏出了二月红常用的那根鞭子。   把鞭子递给二月红,陈皮翻上墙头,甩着手里的九钩爪;谢雨辰给他们递了个自求多福的眼神,默默走到门口守着。   今天这顿打是谁也逃不掉了。   丫头在鞭子落下来之前就过去把虞小禾给抱走了。   她从无二白怀里把虞禾接走的时候动作很快,一只手托着头,一只手护着背,熟练得像是做过很多次。   虞禾被她抱走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偏着头往二月红的方向看,嘴里咿咿呀呀地喊着,那串音调谁也没听清。   尾音拖得很长,带着一股黏糊糊的、想让人抱的撒娇劲儿。   丫头把他往怀里拢了拢,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压得很低很柔:“小虞宝乖,你师父有事要处理,咱们先去屋里吃点心好不好?”   她一边说一边往偏厅走。   虞禾趴在她肩膀上,那双金色的猫瞳越过她的肩头,一直盯着院子里那个拿着鞭子的身影。   直到丫头的背影拐进了走廊深处,那扇偏厅的门在身后合上,院子里才彻底炸开了锅。   二月红的鞭子抽下来的时候,破空声大得吓人。   第一鞭落在黑瞎子背上,他“嗷”了一嗓子蹦起来,蹦得老高了,嘴里已经开始喊了:   “二爷!二爷你听我说!瞎子我拦了!我真拦了!”   “小虞宝闹着要跟我们一起去的时候我拦了!我没拦住!”   “他那个脾气你又不是不知道,他要干什么谁拦得住啊——”   他话还没说完第二鞭又来了,这回抽在他小腿上,他跳得更高了。   一边躲一边往张启灵身后缩,嘴里还在絮叨:“哑巴你帮我挡一下,你身板硬,你扛得住——”   张启灵没有帮他挡,也根本没空帮他挡。   二月红的鞭子扫过去的时候他往侧面闪了一步。   但二月红像是早就料到了他的移动轨迹,手腕一翻,鞭尾在空中拐了个弯,正正抽在他右胳膊上。   张启灵闷哼了一声,整个人往后退了两步,靠在墙边,脸上的表情从淡漠变成了极淡的错愕——那种“我居然被抽到了”的意外。   无二白也没能幸免。   他刚把虞禾交到丫头手上,转身就迎上了二月红那条鞭子。   他往廊柱后面躲,躲得挺快,但还是被扫到了肩膀,整个人在院子里转了一圈,捂着肩膀一边躲一边试图讲道理:   “二爷!二爷你冷静冷静!再打真出人命了!三省刚在祠堂跪了半天,腿都跪肿了,你再抽他两下他真站不起来了——”   二月红没有理他。   他手里的鞭子像是长了眼睛,院子里每一个人都被它扫到了。   无三省捂着屁股从这头蹿到那头,黑瞎子从台阶上蹦到墙根底下又蹦回来。   张启灵贴着墙边左躲右闪,肩膀和胳膊上各挨了一下,整个人从墙根底下蹲了下去,捂着胳膊怀疑人生。   他低头看着自己胳膊上那几道红肿的鞭痕,沉默了很久,那表情像是在重新认识这个世界。   沉默之中,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很多年前,红府的后院里,虞禾被二月红拿着鸡毛掸子追着抽,抽一下哭一声,缩在丫头身后,眼泪鼻涕糊了一脸。   那时候张启灵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虞禾哭得有点夸张。   现在他蹲在杭州无家老宅的墙根底下,捂着胳膊上那几道火辣辣疼着的鞭痕,忽然觉得当年的自己简直不可理喻。   怎么会有人抽人这么痛,抽在胳膊的那两下比被别人砍了两刀还痛。   虞禾挨了两下哭成那样,一点都不夸张。   院子里乱成一团,脚步声、抽气声、鞭子落下来的破空声、还有黑瞎子不间断的“二爷你听我说”混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一整队拆迁工人放进了院子里。   二月红一直抽到手腕发酸才停下来。   他站在院子中间,胸口剧烈地起伏着,手里的鞭子垂在地上,鞭尾沾了一点灰。   他喘了两口气,抬眼扫了一圈院子里那些东倒西歪的身影。   ——   小剧场   小哥:不爽ing   码字机:忍忍吧,你难不成还想打岳父吗? 第158章 二月红喜当爹   张启灵蹲在墙根底下,胳膊上两道红印子,脸垮着,表情里全是“我为什么要挨这顿打”的茫然。   他低着头把那几道鞭痕看了一遍又一遍,脸上的表情从垮掉慢慢变成了一种认命般的沉默,在心里默默把二月红的危险程度排血尸前面。   黑瞎子蹲在他旁边揉着屁股和小腿,嘴角那块淤青还没消,又叠上了一道新的鞭痕,嘴里还在小声念叨着什么;   无二白靠在廊柱上,一只手捂着肩膀,眼镜歪了一半挂在耳朵上,整个人像是被人从账本里硬拽出来的;   无三省蹲在角落里,两条腿本来就跪得不听使唤,现在又叠了一层鞭伤,整个人缩成一团,不敢抬头。   二月红气得声音都在抖。   他指着院子里那一圈人,一字一句地骂出来:“你们这群疯子,爱怎么胡闹我不想管我也管不着。”   “但你们不该把人害成这样,还藏着掖着试图息事宁人!”   “好端端的一个大活人变成那副模样,连有没有后遗症,会不会出问题都不知道,你们怎么敢瞒着我的!?”   他骂完这句话,把鞭子往旁边一甩,鞭子落在地上弹了一下,发出一声闷响。   周围安静了一瞬,几人被二月红抽出来的那点子羞恼彻底哑火了,一个个都不敢再说什么。   谢雨臣就是在这一片狼藉里走出来的。   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从门口进来了,手里端着一杯热茶,步子不急不缓,走到二月红旁边,把茶杯递了上去,语气恭恭敬敬的:   “二爷爷,先喝口茶。”   他递茶的时候微微欠了欠身,姿态放得很低,但那双眼睛已经飞快地扫过了院子里的情况。   他把院子里的狼狈一样一样地收进眼底,面上不显,只是端着茶杯的手稳稳的,等着二月红接过去。   陈皮在二月红开始骂人的时候就已经从墙头跳下来了。   他没有去看院子里那些挨了打的人,也没有凑到二月红身边去递茶献殷勤。   径直朝着偏厅的方向走了过去,步子很快。   丫头正坐在偏厅的椅子上,怀里抱着虞禾,正拿一块小点心掰碎了往他嘴里喂。   虞禾嘴里含着半块点心,腮帮子鼓着,还在嚼,听见门口的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了一眼。   陈皮站在门口,没有进去,就那么靠在门框上看了一会儿。   虞禾嘴里那口点心还没咽完,嘴角沾了一点碎屑,金色的猫瞳圆溜溜地看了他两秒,然后转回头去继续嚼他的点心,完全没认出这个人是谁。   陈皮看着那张肉嘟嘟的小脸,看了好几拍,然后偏过头,对丫头说了一句:“刚才都没看清呢,让我再看看。”   他在门口越看越觉得虞禾小小的好可爱,走过来蹲在丫头旁边,偏着头看那个小人:“师娘,能不能给我抱一下。”   丫头看了他一眼,没多想,就把虞禾递了过去。   陈皮伸手接的时候动作有些笨拙,一只手托着屁股,一只手揽着后背。   把人拢进怀里的时候还特意顿了一下,像是在确认自己有没有用力过猛。   虞禾被换了怀抱,抬起头来看他,那双金色的猫瞳圆溜溜的,看了他两拍,然后伸手去抓他下巴。   陈皮没躲,任由那只小胖手在他下巴上又戳又抓,忽然觉得这手感确实不错,跟摸一只软乎乎的猫崽子没什么区别。   他偏过头对丫头说了一句:“师娘,他手怎么这么小,脸这么软,是不是不太正常?怎么比我以前见过的小孩好看这么多?”   丫头被他这句话问得笑了:“哪里不正常,好看就是正常。”   谢雨臣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件东西,是件儿童恐龙连体睡衣,绿色的。   他把那件衣服抖开,在虞禾面前比了比,然后看了一眼他身上那件松垮垮的、袖子长出一大截的旧短褂。   “给小禾叔叔先上换这个吧,他那件穿着不像话。”   陈皮低头看了看怀里那团软乎乎的小人,又看了看谢雨臣手里那件毛茸茸的连体衣,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你会穿?”   谢雨臣把衣服搁在桌面上,挑了一下眉:“不会,但看他现在这个体型,应该就跟套麻袋差不多。”   两个人就这么一个抱着、一个动手,试着把虞禾身上那件旧衣服剥下来。   虞禾起初还配合,等胳膊被从袖子里抽出来的时候不干了,扭了两下,嘴里咿咿呀呀地抗议。   “呜……肘开……肘开……”   陈皮按着他后背,谢雨臣从旁边把恐龙睡衣的裤腿撑开,对准他两只小脚一只一只塞进去。   折腾了半天,总算把连体衣拉到了胸口,谢雨臣把两条胳膊从恐龙前爪的袖口里引出来,拉上拉链,最后把帽子往头上一扣。   虞禾整个人被裹进了那件毛茸茸的绿色恐龙里,头顶两只圆鼓鼓的假眼睛晃来晃去。   两只小短手从恐龙前爪里探出来,伸了伸,又缩回去了,像一只被人从蛋壳里剥出来又塞进新壳的小动物。   丫头在旁边看着,嘴角控制不住地往上翘。   她伸手把虞禾抱过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拍了拍他的背:“哎哟,我们家小虞宝穿这个可真好看,像只小恐龙,来,喊一声妈妈。”   她本来就是随口一逗,没想到虞禾歪着头看了她一会儿,忽然张嘴喊了一声:   “妈妈~”   奶声奶气的,尾音软得像一团棉花,咬字还不清晰,但那个词确实听出来了。   丫头的眼睛当场就亮了,她抱着虞禾在原地转了小半圈,声音里带着一种被击中了似的欢喜:“再喊一声?再喊一声妈妈?”   虞禾被她晃得咯咯笑,又喊了一声,这回比刚才那声更利索了一点。   丫头高兴得不行,抱着他走出偏厅,一路走到院子里,走到二月红面前。   二月红还站在院子中间,鞭子已经被谢雨臣收走了,他胸口还在起伏着,脸上的火气还没散干净。   丫头什么都没说,直接把怀里那团穿着恐龙睡衣的小人塞进了他怀里。   二月红愣了一下,两只手被迫接住那个软乎乎的小身体,整个人僵在原地。   虞禾被他抱住之后,仰起脸来看他。   那张肉嘟嘟的小脸上还带着刚才笑出来的红晕,圆溜溜的眼睛笑得弯弯的,两只小短手从他的怀抱里挣出来,抓着他长衫的衣领,奶声奶气地喊了一声:   “爸爸。”   二月红脸上的表情在那一瞬间经历了好几轮变化——从“谁是你爸”的错愕,到“你别乱喊”的僵硬,再到某种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似的松动。   那张小脸仰着看他,眼睛里没有怕他,也没有躲他,就那么坦坦荡荡地喊了一声爸爸,等着他应。   二月红低头看着他,看了好几拍,然后开口,声音里那点残留的火气散得干干净净,连尾音都软了下来:   “……嗯,爸爸在。”   他把虞禾往上托了托,让人坐得更稳一些,然后低下头,用下巴蹭了蹭那顶毛茸茸的恐龙帽子。   脸上的笑慢慢浮出来,跟平时那副温和却不轻易外露的模样完全不同,眼角都弯了。   谢雨臣站在偏厅门口,看着这一幕,收回目光,然后偏过头,朝还蹲在墙根底下的张启灵和坐在台阶上揉腿的黑瞎子递了一个眼神。   那眼神很短,意思却很明白:趁现在,跑。   张启灵接收到那个眼神的下一秒就站起来了。   他膝盖都没打弯,整个人弹起来就往院门的方向跑,步子又快又稳,衣摆带风。   黑瞎子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也连滚带爬地站起来,一边瘸一边追,嘴里还不忘小声骂:   “哑巴你等等瞎子啊!你跑这么快干嘛你良心被狗吃了——”   两个人一前一后消失在院门口,连头都没敢回。   无二白扶着无三省从廊下绕过去,往偏厅后面走,一边走一边低声念叨:“先去擦药,你这腿得揉开,不然明天站不起来。”   无三省被他扶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抱着虞禾、被那声“爸爸”哄得服服帖帖的二月红,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谢雨臣站在门口,把院子里那点残局收进眼底,然后转身回了偏厅,顺手把门带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二月红抱着那只小恐龙,慢慢地在原地踱着步,虞禾趴在他肩膀上,攥着他的衣领,已经开始打瞌睡了。 第159章 瞎子我德国高材生来的   一直到入夜,虞小禾都饿醒了又喂了一次奶。   二月红抱着他坐在偏厅的椅子上,一只手托着奶瓶,看着那张小脸专注地吸着奶嘴。   虞禾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金色猫瞳半阖着,快要睡着了又舍不得松口。   院子里那几个闯了祸的一瘸一拐地回来了,黑瞎子走在最前面,嘴角的淤青叠着鞭痕,走路姿势不太自然。   张启灵跟在后面,胳膊上那两道鞭伤被他自己处理过了,袖子放下来遮得严严实实。   他的表情比平时更冷了几分,像是被人平白无故抽了一顿之后至今没想明白怎么莫名其妙收获了一顿“爱的教育”。   无三省走在最后,是被无二白半扶半拖着回来的,两条腿还没完全恢复,走路的样子像是踩在针尖上。   几个人在二月红对面坐下来,把事情的经过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讲到虞禾肩膀被藤蔓穿透、血止不住的时候,他的手按在椅子扶手上,指节一节一节地收紧,骨节泛白。   二月红猛地站起来,椅子腿在地面上刮出一道刺耳的声响。   他盯着无三省,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说什么?他肩膀被捅穿了?”   无三省缩了缩脖子,还没等他开口解释,二月红已经转身去找鞭子了。   就在这时,他怀里那只小恐龙哼唧了一声。   虞小禾被那点动静吵醒了,奶嘴从他嘴里滑出来。   他偏了偏头,在二月红胸口蹭了两下,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什么,然后又往他怀里拱了拱,把自己缩成一团,继续睡了。   二月红那只伸出去拿鞭子的手停在半空中,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软乎乎的小人,僵了两拍,慢慢收回来了。   他重新坐回椅子上,胸口还在起伏着,但一只手已经自然而然地去拍了拍虞小禾的后背。   他扫了一圈对面那几个低着头的人,语气还是不好,但声音压得很低:   “明天,带他去医院做检查。全身上下都查一遍。”   第二天一早,二月红抱着虞小禾去了市医院。   丫头本来也要跟着,被二月红拦下了,说医院人多,让她在家歇着。   无二白提前打了招呼,医院那边安排了一个单独的诊室,但抽血还是要去抽血室。   抽血室排着一溜小孩,有的坐在家长腿上,有的站在地上拽着家长的衣角,一个个脸上都写着抗拒。   虞小禾被二月红抱进抽血室的时候还不知道要发生什么。   他睁着那双金色猫瞳东张西望,看见旁边一个比他大点的小女孩在哭,他还歪着头看了人家两眼。   护士拿着针管走过来的时候,他还没反应过来。   等那根针真的要扎进他胳膊里的时候,他愣了一下,然后嘴巴一瘪,哭出来了。   那哭声又响又亮,震得整个抽血室的玻璃都在颤。   旁边那个本来还在小声抽泣的小女孩被他一嗓子吓得愣了两秒,然后跟着嚎起来了。   再旁边一个刚抽完血正打算收眼泪的男孩听见他们哭,嘴一瘪,也加入了。   不到半分钟的工夫,抽血室里充满了此起彼伏的哭声。   像是有人在里面按了一个连锁开关,一个接一个地全响了。   稍微大一点的那个女孩哭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看虞小禾那张哭得通红的小脸和那双金色的眼睛,转头对正在给她按棉签的医生说了一句:   “阿姨,你别欺负那个漂亮妹妹。”   旁边几个孩子也跟着喊起来:“对!不许欺负漂亮妹妹!”   医生拿着针管哭笑不得,看了看二月红,又看了看那个被当成长得好看的“妹妹”的虞小禾。   二月红头都大了。   他从兜里摸出一颗糖,递到虞小禾面前:“不哭了,吃糖。”   虞小禾看了一眼那颗糖,把脸扭到另一边。   二月红又掏出一块小饼干:“吃这个?”   虞小禾继续哭。   二月红看了一眼旁边的护士,护士从柜子里翻出一个小玩具,捏了两下发出吱吱的响声。   虞小禾的哭声顿了一拍,看了一眼那个玩具,然后又哭上了。   二月红把他抱起来在怀里颠了颠,没用。   他叹了口气,声音里有种认命了的疲惫:“你到底怎么样才肯抽?”   虞小禾哭得直打嗝,一个字答不上来。   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溜进来了,靠在门框上看了半天。   趁二月红跟虞小禾较劲的工夫,他绕到侧面,从护士手里接过针管,动作快得像一阵风,捏住虞小禾的小胳膊。   针头扎进去,抽了半管血,拔针,按棉签,整个流程不到三秒。   虞小禾甚至没来得及把哭声重新提上去,抽血就结束了。   他愣愣地低头看了看自己胳膊上那个被按住的小棉签,又抬头看了看黑瞎子,嘴巴张着,哭声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旁边的医生松了口气,擦了擦额头上不存在的汗,看了黑瞎子一眼,语气里带着佩服:“您是医生?”   黑瞎子把针管递给护士,站直了身子,脸上那副欠兮兮的表情又回来了,慢悠悠地开口:“不是。”   他顿了顿,像是觉得光说这两个字不够过瘾,又补了一句,“就是在德国修了个解剖学的学位证而已。”   说完还竖起两根手指头晃了晃,“哦对,是解剖、音乐双学位。”   那个“哦对”拖得很长,尾音往上翘着,得意得像只刚偷到鱼的猫。   张启灵站在诊室角落里,靠着墙,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黑瞎子那两根手指头还没收回去,张启灵抬起一条腿,精准地往他膝盖弯上踢了一脚。   黑瞎子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膝盖一软,整个人往旁边滑了一步,丝滑地躲开了。   他站稳之后回头看了张启灵一眼,嘿了一声:“哑巴,你现在踢我都踢不到了,瞎子我早就摸清你的路数了。”   张启灵没理他,把目光从黑瞎子身上收回来,落在二月红怀里那个已经不哭了、正含着手指头看热闹的虞小禾身上。   虞小禾的眼泪还挂在脸上,但嘴角已经不瘪了。   那只被按过棉签的胳膊伸着,小手指头朝着黑瞎子的方向戳了戳,嘴里含含糊糊地冒出一个词。   谁也没听清,觉得大概是刚才那一出挺有意思所以哼唧一下。 第160章 肥嘟嘟虞小禾居然营养不良   检查结果出来得很快,无二白花钱加塞的,报告单从窗口递出来的时候还带着打印机残留的温热。   二月红接过来,单手抱着虞小禾,另一只手把那张纸展开,一个字一个字地看。   上面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   姓名:虞禾   性别:男   年龄:四岁半   检查结果:轻度营养不良,体重偏轻,各项指标低于同龄正常范围,建议加强营养摄入,定期复查。   他看了两遍,又把怀里的虞小禾举起来仔细端详了一番。   虞小禾不明所以,被举高高的时候张牙舞爪的笑,笑得很傻。   那张小脸肉嘟嘟的,下巴圆润,脸颊上确实有两团婴儿肥,看着挺健康。   可如果光看胳膊腿,确实细,手腕细得能被他一根手指圈住,小脚丫在他掌心里也只占了掌心那一小块。   医生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像是看出了二月红的疑虑,开口解释:   “表面上看有婴儿肥,脸上显肉,但身上偏瘦,属于那种‘脸圆身细’的体质。”   “现在不养好,以后长大了容易体弱,一换季就生病。”   二月红点了点头,还没来得及说话,医生又补了一句:   “这孩子父母的基因应该很好,五官底子漂亮。”   “要是养好了,以后长大了,比电视上那些明星还好看。进娱乐圈,老天爷追着喂饭的那种。”   医生说到这儿自己顿了一下,意识到好像跑题了,连忙清了清嗓子,拉回正轨:   “不过话说回来,他现在这个状态,如果营养跟不上,以后大概率长不高,一米七都够呛。”   一米七都够呛。   二月红听到这几个字的时候,脑子里浮现出成年虞禾的样子。   他站在张启灵和黑瞎子旁边,被那两个一米八几一米九的身高衬得小了一大圈。   可那副混不吝的架势又从来不让他觉得自己矮,每次蹲墙头啃西瓜的时候都觉得自己高高在上。   原来长不大的根子在这里。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傻乎乎的小豆丁,心里头有点说不清的滋味。   虞小禾正攥着他衣领上的盘扣,仰着脸看他。   金色猫瞳亮晶晶的,完全不知道医生刚刚说了什么,只是觉得爸爸看他的眼神好像比刚才沉了一些。   他就冲他咧嘴笑了一下,露出两颗小乳牙。   二月红对医生点了点头,说了句“知道了”,然后抱着虞小禾转身出了诊室。   黑瞎子跟在旁边,一只手揣在兜里,另一只手垂着,步子还是那副散漫的劲儿,但眉头微微拧着。   他偏头看了一眼被二月红抱着的那团小恐龙,嘴里嘀咕了一句:“怎么就营养不良了?他平时吃得也不少啊。”   “在广西、北京那会儿,一个人蹲在廊下能啃一整只鸡腿,怎么还营养不良呢。”   二月红没回头,但开口答了他一句:“那是以前养得太随便了,光吃不长肉。”   黑瞎子“哦”了一声,又看了虞小禾一眼。   那小孩正趴在二月红肩膀上,冲他这边咧嘴笑,嘴里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哑哑……”   黑瞎子嘴角抽了一下:“我是你瞎瞎哥哥,不是哑哑。”   虞小禾不听,又喊了一声“哑哑”。   黑瞎子叹了口气,不争了。   回了无家老宅,二月红一进门就把虞小禾往偏厅的椅子上一放,转头吩咐无家的佣人:“去,炖个鸡蛋羹,加碎肉末,要烂。”   佣人应了一声就往厨房走。   二月红又叫住人:“再煮一碗骨头汤,熬久一点,撇干净油。”   丫头在旁边看了他一眼,笑着说:“二爷,我已经叫人炖着了,灶上有一锅已经在煨了。”   二月红点了点头,还没完,又叫来了二京:“去药铺抓几味开胃健脾的药,跟老板说,给小孩吃的,温和一点。”   二京应声出去了。   黑瞎子靠在门框上看着这一连串的吩咐,终于忍不住开口了:“二爷,他这不是还哭着要哑哑吗,你给他喂那么多他吃得下吗?”   二月红在椅子上坐下来,看了一眼正在玩自己恐龙尾巴的虞小禾,语气淡淡的:   “吃得下,慢慢喂。”   虞小禾玩尾巴的动作停了一下,抬起头来,歪着脑袋看着二月红。   大概是听懂了“喂”这个字,嘴巴动了动,又喊了一声:“爸爸,饿。”   二月红伸手把他抱起来放在膝上,低头看着他:“饿就对了,以后天天饿,天天吃。”   虞小禾不知道这句话意味着什么,只知道爸爸抱着他,语气虽然没什么起伏,但手放在他后背上的力度是暖的。   他把脸埋进二月红的衣襟里,又喊了一声哑哑。   喊完自己咯咯笑了一下,也不知道在笑什么。   次日开始,虞小猪养成计划彻底启动。   二月红本来打算在杭州待两天就带着虞小禾回北京的。   连回去之后怎么安排他的吃食、怎么找大夫调理、怎么让他多睡觉少蹦跶,都在脑子里过了一遍。   可这个念头他刚跟无二白提了个头,就被无二白拦住了。   无二白端着茶杯,站在偏厅的窗边,把茶杯搁在窗台上,偏过头来看着二月红,语气不急不缓:   “二爷,您听我一句劝,别回北京了。”   二月红抬眼看他。   无二白掰着手指头给他数:   “北京那边,谢家一堆亲戚天天闹分权,三天两头混进来刺客。   探子揪了一茬又一茬。   谢雨臣那孩子自己都忙得脚不沾地。   您回去住谢府,他得分心照看您和虞小禾。   小禾叔现在这个个头,一根手指头就能被人拎走。   别说是刺客,就是个路过的人想抱他,他都分不清好赖。   您带他回去,那是拿他往火坑里送。”   二月红沉默了一拍。   无二白又接着说:   “杭州这边,我们家老宅虽然算不上固若金汤,但您也知道,我当年打定主意不掺和那些事,监视他的人本来就少。   我们家那几个,老大虽然常年不在家,但他在外面也是个狠角色,老二我虽然比不上他那身板,但做事还算靠谱。   老三虽然这次办了蠢事,但手脚还是利索的。   虞小禾住在我们这儿,至少能安安稳稳把营养补上来。”   二月红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没接话,但那个意思已经松了大半。   他确实想起来谢家那些乱七八糟的亲戚,想起来谢雨臣那张少年老成的脸。   想起来自己带着一个五岁不到的虞小禾回去,谢雨臣隔三差五就得操心他的安全,还要分神去处理那些内奸探子。   太麻烦了。   他又想了想杭州的天气——比贵州那边稳当,没有那种早上穿棉袄中午穿单衣的骤变。   也比广西的酷暑好受太多,至少虞小禾不至于天天热得一头汗还哭着要出去。   他放下茶杯,开了口:“那就先住着。”   无二白点了点头,把那句“三思而后行”咽回去了。 第161章 瞎子的老婆什么时候才能长大   王胖子跟无邪那天晚上溜得快,躲在吴山居里没有挨二月红的鞭子。   但王胖子在吴山居才住了两天,就从伙计王盟嘴里听了一耳朵八卦。   说无家老宅里住进了九门二爷二月红,连无二白那样的人物都被红二爷抽了一顿鞭子,收拾得服服帖帖不敢吱声。   王胖子听完之后脸色变了变,当天晚上就把自己那个瘪瘪的背包重新打包好了。   他蹲在吴山居后院的台阶上,一边往包里塞东西一边冲无邪念叨:   “天真,不是胖爷我不讲义气,实在是我这屁股上那道尸蟞咬的印子还没好全,再叠上几道鞭痕我真扛不住。   红二爷打人那鞭子,我在院子里听了一耳朵,那破空声跟放鞭炮似的,我这辈子没听过那么响的鞭子。   不行了我真得走了,回北京去,你去不去?”   无邪蹲在旁边的台阶上,抱着膝盖,摇了摇头:   “我不去北京,我就在这儿待着。”   王胖子背好包,拍了拍他肩膀:“行吧,那你一个人小心点,别让红二爷看见你。   他要是问起来,你就说胖爷我回潘家园看摊子去了,不是故意跑的。”   无邪点了点头。   王胖子当天夜里就搭了趟过路的货车跑路了。   无邪一个人缩在吴山居里,连着三四天没敢回老宅。   他怕二月红抽他,也怕无二白想起来他也是罪魁祸首之一,然后收拾他。   ——   虞禾变成小孩儿这件事,接受得最快的是陈皮。   他在红府那会儿本来就不是个安分的。   当年虞禾天天带着他招猫逗狗、翻墙逃课的时候,他跟在后面跑得比谁都欢。   如今风水轮流转,轮到他领着虞小禾满院子乱窜了。   虞小禾腿短,走不了几步就累了,站在地上仰着脸朝陈皮伸胳膊,嘴里含含糊糊地喊:   “皮皮……抱……”   陈皮低头看了他两秒,故意逗他玩,绷着脸说:   “我凭啥要抱你呀?我小的时候你可没少烦我。”   虞小禾听不懂,他才不管这些那些,瘪着嘴撒娇:“皮皮……呜呜……抱——”   陈皮投降了,弯腰把人捞起来,往自己脖子上一放,两只手攥着他的小短腿固定住,站起来走了两步。   虞小禾骑在他脖子上,视野一下子开阔了,整个人兴奋得直拍陈皮的脑袋,嘴里“咯咯咯”地笑,喊了一声:“高!高高!”   陈皮偏着头往上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压了压没压住,没说话,但步子迈得更快了,带着他往院子外面走。   二月红坐在廊下喝茶,看着陈皮脖子上架着个穿恐龙睡衣的小人从面前走过去,皱了一下眉:“陈皮,你又带他去哪儿?”   陈皮头也不回:“我带他出去玩玩——”   二月红端着茶杯的手动了动,想说“别跑太远”。   但想了想陈皮虽然平时心狠手辣的,但做事还是靠谱的,就把那句话咽回去了,只补了一句:“别让他吃外面的东西。”   陈皮“嗯”了一声,已经走远了。   无二白从偏厅出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这一幕——陈皮那张平时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嘴角往上翘着,步子又急又快。   脖子上那个小人揪着他的头发当缰绳,嘴里还在喊“驾驾”。   无二白站在原地看了两拍,觉得陈皮这人好像跟传闻里那个手段狠辣的九门四爷不太一样。   他摇了摇头,转身回去了。   黑瞎子坐在院墙根底下晒太阳,看见陈皮扛着虞小禾出了门,脸上的表情复杂得很。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靠着墙站着的张启灵,语气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愁:   “哑巴,你说小虞宝什么时候能变回来?”   张启灵没有回答,但偏了一下头,那意思像是说“我也想知道”。   黑瞎子叹了口气,掰着手指头数日子:“小的虽然也挺可爱的,但没法亲啊。”   “你总不能对着一个五岁的脸下嘴吧,那也太不是人了。”   “还是大的好,大的心痒痒的时候能亲,能抱,能——”   他话说到一半,被张启灵一个眼神截断了。   黑瞎子讪讪地闭了嘴,把后面那半句咽了回去。   张启灵把目光从他身上收回来,落回院子里那个陈皮离开的方向,沉默着,但他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黑瞎子说归说,但他跟张启灵一样,一天到晚盯着虞小禾,生怕被人抱走了。   张启灵每天早上晨练,傍晚还要加一次晚练,练完了就守在虞小禾旁边,寸步不离。   黑瞎子最开始还笑话他小题大做,直到那天他自己差点把老婆弄丢了。   那天下午,陈皮带着虞小禾在院子里玩累了,把人放下来歇歇脚,虞小禾自己蹲在地上拿草茎戳蚂蚁。   黑瞎子凑过去蹲在旁边逗他玩,虞小禾被他逗得咯咯笑,指着巷口卖糖葫芦的摊子喊了一声:   “瞎瞎,糖!”   黑瞎子看了一眼那个摊子,也就几步远,他拍了拍虞小禾的脑袋:   “等着,瞎瞎哥哥给你买,别乱跑啊。”   他站起来走过去,掏钱、拿糖葫芦、转身,整个过程不到十秒。   等他转回来的时候,虞小禾蹲的位置空了。   黑瞎子手里的糖葫芦掉在了地上。   他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到脚浇了一盆冰水,脑子里嗡地一声。   目光在巷口扫了一圈,看见一个穿灰衣服的中年男人正抱着一个小小的人影往巷子深处走,步子很快。   他拔腿就追,几步冲上去,一把攥住那人的后领,另一只手把虞小禾从那人怀里抢了回来。   那人被拽得一个趔趄,转过身来的时候还在尬笑着解释:“兄弟兄弟,我没别的意思,我就是看他长得太标致了,一时没忍住——”   黑瞎子没等他把话说完,从兜里摸出手机拨了报警电话,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冷意。   那人被赶到现场的警察带走的时候还在回头解释“我真就是觉得孩子好看”。   黑瞎子懒得再听,抱着虞小禾往回走。   回到院子里的时候,张启灵正从里面出来,脸上的表情比平时还冷了几分,像是已经听到了外面的动静。   他看见虞小禾被黑瞎子抱在怀里,完好无损,绷着的那根弦松了一拍。   黑瞎子把虞小禾递过去让他抱着,自己靠在墙上喘了两口气,手掌按在胸口,过了好一会儿才把心跳压下去。   虞小禾趴在张启灵肩膀上,完全不知道刚才发生了什么,手里还攥着黑瞎子刚才捡起来的糖葫芦。   他舔了一口,含含糊糊地喊了一声:“哑哑,甜。”   张启灵低头看了他一眼,把他往怀里拢了拢,手掌贴在他后背上,一句话没说,但那只手一直到晚上都没有再松开过。 第162章 虞小禾!你的胆子真是肥嘟嘟的   一连半个月,虞禾还是那个虞禾——脸上肉嘟嘟的,身上瘦嘟嘟。   二月红又带他去复查了一回,报告单上那几个字跟上次一模一样:   轻度营养不良,体重偏轻,各项指标低于正常范围。   医生拿着单子看了半天也纳闷得很,推了推眼镜,想说点什么,又觉得没什么可说的。   二月红把单子折好放进口袋里,抱着虞小禾往回走,一路上没怎么说话。   他心里其实明白,虞禾补不起来了。   那次能量消耗太大,身体触发了某种类似反雏保命的机制,缩成小孩只是表象。   他底子里的损耗已经定型了,不是靠喝点骨头汤和吃点鸡蛋羹能填回来的。   可是他总是忍不住想,那万一呢?   万一能补回来呢?   就算真的身体养不起来,至少弥补一下虞禾缺失的童年也是好的。   虞禾每次叼着奶瓶喝奶的时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金色的猫瞳半眯着,喝得又认真又满足。   二月红坐在旁边看着,脑子里就会浮现出一些画面——虞禾小的时候在孤儿院是什么样子的?   有没有人给他冲过奶粉?   有没有人把他抱在怀里,一勺一勺地喂他吃饭?   他越想越心疼,越想越觉得喉咙里堵着一团东西,就忍不住越来越惯着。   惯着惯着,就惯出了一个路边捡了个孩子就哭着闹着要养的魔丸虞小禾。   此刻虞小禾站在院子里,小短腿狠狠地在地上跺了一下,两只小短手死死地攥着身边一个灰扑扑的、脏兮兮的小孩的胳膊,仰着脸冲二月红喊:   “爸爸我就要养!小兔子可爱,要养!”   他喊得中气十足,奶声奶气的尾音拖着。   但语气里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已经透出来了,跟当年在红府院子里蹲墙头啃西瓜的那个虞禾一模一样。   黑瞎子站在旁边,两只手摊开朝二月红比了比,表情无奈得很:   “二爷,瞎子我劝过了,真劝过了,他抱着人家胳膊不撒手,瞎子总不能把他掰开吧。”   二月红站在院子中间,额角青筋跳了跳。   他低头看了看虞小禾攥着的那只胳膊——   胳膊的主人是个十来岁的男孩。   瘦瘦小小的,身上的衣服破了好几处,露出来的皮肤上有几块颜色深浅不一的疤痕,像是旧伤叠着新伤。   那男孩就在旁边沉默地站着,不动,也不说话。   手被虞小禾攥着也不挣,只是低着头,拿那双带着点警惕的眼睛偷偷看二月红。   二月红蹲下来,跟虞小禾平视,耐着性子开口:“虞小禾,这是人家的小孩,不是小兔子。不能养。”   虞小禾不听,小脑袋摇得跟拨浪鼓似的:   “就是小兔子!你看他多乖,他不吵不闹,就蹲在那边的墙根底下,像小兔子蹲在窝里一样。”   他说着还伸手捏了捏那男孩的胳膊,像是在展示一件宝贝。   “爸爸你看,他多乖。”   陈皮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屋里出来了,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居高临下地看着院子里那出闹剧。   他偏了偏头,朝虞小禾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故意的闲散:“不给养。你养了我待会儿就把你的小兔子拎出去扔了。”   虞小禾猛地转过头来瞪着他,小短腿跺得更响了,声音拔高了半个调:“皮皮!大坏蛋!不准扔我的兔子!”   陈皮挑眉,笑得有点坏:“就扔。我拎着他扔门口垃圾桶里,让他被收垃圾的带走。”   虞小禾气得跺脚,跺了两下发现没用,转头去看二月红,二月红没松口。   他又转头去看黑瞎子,黑瞎子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摇了摇头:   “别看瞎子,瞎子我说了不算。”   “你前两天抽在瞎子身上的鞭子印还疼着呢!”   虞小禾的嘴巴慢慢瘪了下去,金色的猫瞳里蓄起了一层水光,越蓄越满,最后“哇”的一声哭了出来。   那哭声又响又亮,在院子里回荡着。   他一边哭一边抽抽噎噎地喊:“你们都不疼我……不爱我……养只兔子都不让……”   他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眼泪糊了一脸,那只攥着男孩胳膊的小手却始终没松开。   那个被虞小禾认作“兔子”的男孩被他这一哭弄得手足无措。   他站在原地慌慌张张地抬起手,在虞小禾头顶上笨拙地拍了两下,嘴里磕磕巴巴地劝:   “别哭了……别哭了……我不叫兔子,我叫刘丧……”   虞小禾哭得更大声了。   丫头听见哭声从屋里跑出来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一件虞小禾前几天蹭破的小衣服,针线还挂在领口上没来得及收。   她看见虞小禾哭得满脸是泪、二月红蹲在旁边一脸无计可施的样子,赶紧放下手里的东西走过来,弯腰把虞小禾从地上抱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一只手轻轻拍着他的后背:   “不哭不哭,妈妈来了,不哭。”   “你又欺负你了是不是?妈妈帮你打他,不哭不哭。”   虞小禾趴在她肩头抽抽搭搭的,眼泪蹭了她一肩膀。   丫头偏过头看了二月红一眼,嗔怪道:“孩子还小呢,老惹他哭,哭坏了怎么办?”   二月红没吭声,只是站在原地,看着丫头把虞小禾抱到廊下坐着,拿帕子给他擦脸。   他目送那个抽抽搭搭的小身影被安顿好了,才低下头,看着还站在原地那个灰扑扑的孩子。   那孩子瘦瘦小小的,揪着自己破得不成样子的衣角,眼睛红红的,像是刚才被虞小禾的哭声带得也有点想哭,但他忍住了。   二月红放轻了语气:“你叫什么名字?”   那孩子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又飞快地低下去,声音很小:“刘丧。”   二月红又问:“家在哪里?家里还有什么人?”   刘丧揪着衣角的手指收紧了,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声音又低又哑:   “没有家了。爸死了,妈走了,后妈……后妈不要我了。一直在外面。”   二月红沉默了一拍,然后对旁边的无二白偏了一下头:“先带他去洗个澡,换身衣服,安排个地方住下。”   无二白应了一声,走过去牵刘丧的手。   刘丧犹豫了一下,看了一眼廊下那个还在抽噎的虞小禾,然后跟着无二白走了。   晚饭之前,底下伙计把刘丧的生平递上来了。   二月红坐在偏厅里拆开那张薄薄的纸,上面写得很简略,但每一条都清楚:   刘丧,父亲是越战老兵,父母离异后父亲再婚。   他在家受继母虐待,还被开水烫伤过,流浪乞讨徒步去医院找父亲,赶到时父亲已经去世,从此不再回家,流落江湖。   二月红把那张纸看了一遍,折起来放在桌上。   他抬头看了一眼廊下,虞小禾正蹲在地上拿草茎戳蚂蚁,丫头坐在旁边的竹椅上缝那件小衣服,嘴里哼着什么。   二月红想,虞小禾闹得厉害,那就养着吧。   反正老宅里多一个孩子也没差,养几个不是养。 第163章 我不管我就要小兔子   晚饭的时候,虞小禾坐在宝宝椅上,面前摆着一碗鸡蛋羹,勺子在碗沿上戳来戳去,就是不往嘴里送。   二月红坐在旁边,手里端着自己的碗,看了一眼他那碗纹丝未动的蛋羹,眉头皱了皱:   “虞小禾,吃饭。”   虞小禾把勺子放下来,仰着脸看他,金色的猫瞳里写满了不情愿:“不吃。我要小兔子。”   二月红把筷子搁下来:“什么小兔子,那是个人。”   虞小禾不听,小短手把碗往前面一推:“小兔子没来我就不吃。”   张启灵坐在桌子另一边,把碗里一块挑好刺的鱼肉夹到虞小禾的勺子上,低声说了句:“吃。”   虞小禾看了他一眼,接过勺子咬了一口鱼肉,嚼了两下,然后又放下勺子,继续重复:“哑哑……哑哑!要小兔子。”   张启灵也没辙了,转过头去看二月红。   二月红捏了捏眉心,偏过头对站在门口的二京说:“去问问二白什么时候把人带过来。”   二京应了一声就出去了。   没过多久,无二白带着人进来了。   刘丧已经洗过澡换过衣服,身上那件灰扑扑的旧褂子换成了一件干净的深色棉衫。   头发也梳过了,脸上的灰擦干净之后露出底下一张瘦削的小脸。   五官淡淡的,眉眼间带着一股不太敢抬头的怯意。   他跟在无二白后面走进偏厅,脚步放得很轻,像是怕踩坏了什么东西。   虞小禾听见脚步声,从椅背里抬起脸来,看见刘丧的时候眼睛一亮,整个人从宝宝椅上弹起来,两只小短手撑着桌沿就往下爬。   二月红怕他摔了,伸手捞了他一把,把人放到地上。   虞小禾落地之后两条小短腿蹬蹬蹬跑到刘丧面前,仰着脸看他,然后伸手拽住他的手腕,把人往桌边拉,一边拉一边回头冲二月红喊:   “爸爸,小兔子坐这里!坐我旁边!”   他把刘丧按在自己旁边的空椅子上,自己又爬回宝宝椅里,然后开始动筷子。   把自己面前那碟肉末蒸蛋往刘丧那边推了推,又把他碗边搁着的几块红烧肉也一块推过去,。   推完还仰着脸看刘丧,表情严肃得很,奶声奶气地说了一句:   “小兔子要多吃肉,才能长成大灰狼。”   二月红伸手把虞小禾从宝宝椅里捞了出来,放在自己腿上,低头看了他一眼:“别胡闹。”   然后转头吩咐厨房,给刘丧单独端一份容易消化的吃食来。   他这么做倒也不是舍不得桌上那些菜,刘丧这孩子长期饥一顿饱一顿,肠胃早就饿细了,突然吃这些东西吸收不了,还会引起肠胃炎。   这是当年养虞禾跟陈皮养出来的经验。   虞禾刚到红府那会儿,也是瘦得皮包骨头。   他头一个月只敢给他喝稀粥和汤水,后来一点点加量加稠,才慢慢把人养出点肉来。   厨房很快端来一碗温粥和一碟蒸得软烂的南瓜,搁在刘丧面前。   刘丧低头看着那碗粥,手指在桌沿上攥了攥,然后抬起头来,小声说了一句:“谢谢。”   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没有看二月红,而是看着旁边的虞小禾,像是觉得这句谢谢是替虞小禾说的。   无二白坐在对面,打量了刘丧几眼。   这孩子吃饭的时候很安静,动作不快,但每一口都嚼得很认真,像是怕浪费。   他的耳朵在吃饭的间隙会偶尔动一下,像是在听什么很远的声音。   偏厅外面院子里有几个伙计在搬东西,院子里那棵树的枝桠被风吹得擦过廊檐,那些声音他好像都能捕捉到。   无二白暗暗在心里记了一笔,觉得这孩子耳力远超常人,养着也不错,说不定以后下地的时候能派上用场。   陈皮坐在桌子的另一头,低头扒着碗里的饭,对刘丧的态度不冷不热。   反正他早就习惯虞禾总是时不时从外面捡个人回来了,这家里迟早要被他捡的人给塞满。   吃完饭,虞小禾拉着刘丧去院子里玩过家家。   他给刘丧分了角色,说他是小兔子,自己是兔爸爸。   然后蹲在廊下拿草茎编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圈,戴在刘丧头上,说这是兔子耳朵。   刘丧蹲在他旁边,头上顶着一个草编的圈,认认真真地配合着他演一只小兔子。   表情虽然还是拘谨的,但嘴角微微往上弯了一点。   剩下的人在客厅里商量刘丧的去留。   二月红先开口的,他把茶杯端起来抿了一口,语气不紧不慢:“谁想收他当徒弟,或者当儿子也行。”   黑瞎子第一个摇头,摇得很干脆:“不要。我才不要领一个电灯泡,妨碍我跟我老婆亲热。”   他说完还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个蹲在虞小禾旁边的小小身影,补充了一句。   “而且那小子耳朵太灵了,我晚上跟小虞宝说句悄悄话他都听得见,不行不行。”   张启灵也摇了摇头,他的理由比黑瞎子简单:“瞎,很吵,再多一个,受不了。”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黑瞎子转头瞪了他一眼,他没理。   陈皮靠在门框上,抱着胳膊,语气淡淡的:“我对带孩子没兴趣,也不想要。”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想起当年他收陈皮的时候也是这么一副不情不愿的样子,摇了摇头,没说什么。   无三省跟着摇头,他坐在靠窗的位置,手里转着一只空茶杯,表情有些沉:   “我还有自己的事情要做,那些背地里的东西还没处理干净,分不出精力来带孩子。”   他说这话的时候没有看任何人,目光落在窗外那片暗下来的天色上。   无二白是最后一个表态的,他在椅子上坐了好一会儿,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像是在盘算着什么,但最后还是犹豫了:   “无家那么大的生意,那么多盘口都需要我打理,可能也照顾不到他。”   二月红听完这一圈,把茶杯搁在桌上,下了结论:“先养一段时间再说,看那孩子合谁的眼缘。实在不行我收了。反正家里已经有两个皮猴子了,多一个不多,少一个不少。”   他说完这话的时候,院子里传来虞小禾咯咯的笑声,大概是刘丧配合他演了什么好玩的情节。   二月红偏过头朝窗外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第164章 我当他妈妈,你当他爸爸   屋子里的对话,刘丧其实听得一清二楚。   黑瞎子的嫌弃、张启灵的沉默、陈皮的冷淡、无三省的推脱、无二白的犹豫,还有二月红那句“实在不行我收了也无所谓”。   他垂着眼睛,手指头在膝盖上轻轻抠了一下,说不失落是假的。   但旁边虞小禾正蹲在地上拿树枝画圈圈,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兔子,抬头冲他咧嘴一笑,那张肉嘟嘟的小脸在灯笼光底下看着又软又暖。   刘丧看着那张笑脸,心里那点失落就被什么东西压下去了。   他想了想,虞小禾愿意要他,那就行了。   刘丧就这么在无家住了下来。   又过了几天,谢雨臣来了杭州。   他在北京那边把手里几件急事处理完了,剩下的丢给底下的人去办,自己搭了最早的一班车来了杭州。   到无家老宅门口的时候,无二白亲自出来接的,两个人寒暄了两句,谢雨臣就往偏厅走。   他推门进去的时候,院子里正好没人,偏厅的门虚掩着,他探头往里看了一眼,没看见二月红,倒是在廊下的石阶上看见一个陌生的身影。   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坐在石阶上,手里拿着一根树枝,在地上画着什么。   谢雨臣愣了一下,他上次来的时候院子里还没有这个孩子。   他走过去,在男孩面前蹲下来,语气客客气气的:“你是谁家的孩子?怎么在这儿?”   那男孩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还没来得及开口,廊下就传来一阵小短腿踩在青石板上的啪嗒啪嗒声。   虞小禾从偏厅里跑出来,穿着一件浅色的连体衣,头发睡得翘起来一撮。   他看见谢雨臣的时候眼睛亮了一下,但脚步没停,径直奔到石阶旁边,挨着那个男孩坐下了。   谢雨臣看着虞小禾,又把刚才的问题问了一遍:   “虞小禾,这孩子是谁家的?”   虞小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旁边的男孩,然后伸手拍了拍那男孩的胳膊,语气理所当然:“他叫丧丧,是我养的小兔子。”   谢雨臣脸上的笑凝固了一拍。   看着虞小禾那张认真的小脸,又看了看旁边那个瘦削的、活生生的男孩,谢雨臣怀疑自己是不是听错了。   他张了张嘴:“你说什么?”   虞小禾重复了一遍:“丧丧,我的小兔子。”   谢雨臣沉默了两拍,然后偏过头看向那个男孩,问了一句:“他刚才喊你什么?”   那男孩抬起头来,声音不大但很清楚:“他喊我丧丧。”   说完他伸出手,牵住了虞小禾搁在他胳膊上的那只小胖手。   虞小禾被他牵着,两个人就那么并排坐在石阶上,一大一小,像模像样地摆出了“我们俩是一伙的”的姿态。   谢雨臣看着那一幕,觉得自己有点赶不上时代了。   一个活生生的人,怎么就变成兔子了?   二爷爷真的是越来越纵容虞小禾了,现在都敢拿人当兔子养了。   他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试图组织语言。   最后蹲下来,跟虞小禾平视,耐心地开口:   “虞小禾,刘丧是个活生生的人,他有自己的爸爸妈妈,不能拿来当兔子养。”   虞小禾歪了歪头,想了一下,然后很认真地回答:   “没见过丧丧的爸爸妈妈。”   “丧丧就是可以养。”   谢雨臣伸手捏了捏自己的眉心:   “没见过不代表没有啊。像他这种小孩,只有父母才可以养,别人不能随便养的。”   虞小禾的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消化这段超出他理解范围的话。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牵着的那只手,又抬头看了看刘丧,然后偏过头看着谢雨臣,小脸上一副若有所思的表情。   谢雨臣以为他把话听进去了,正准备继续往下说。   虞小禾忽然从石阶上站起来,拽着刘丧的手往院子另一个方向跑,嘴里喊了一声:   “丧丧,我们去那边玩!”   两个人一高一矮的身影跑过廊下,拐进了后院,把谢雨臣一个人晾在了原地。   谢雨臣站起来,看着那两个消失的背影,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转身往偏厅的方向走。   他得去找二月红,问问这到底是怎么个情况。   虞禾拉着刘丧一路小跑,穿过回廊,绕过月洞门,跑到无二白的书房门口。   他踮着脚够着门把手,然后使出全身力气用肩膀顶了一下,门开了。   书房里很安静,桌上摊着几份文件,笔架上挂着几支毛笔,砚台里的墨还没有干透。   无二白不在,大概是被二京叫出去处理什么事了。   虞禾不管这些,他拉着刘丧走到书桌前,两只小短手往桌面上一撑,把那些文件往两边一推,哗啦哗啦地推到桌角,腾出一大片空地来。   然后他把刘丧往那张空出来的桌面上一按,让他坐在桌沿上,自己站在他面前,仰着脸,用一种特别认真的语气开口:   “白白呢?白白去哪里了?”   刘丧坐在桌沿上,低头看着他,摇了摇头:“不知道。”   虞禾“哦”了一声,然后转身就往门口走,打算去找人。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正好撞上从外面回来的无二白。   无二白手里捏着一封信,边走边拆封口,走进书房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看见自己那张整整齐齐的书桌被推得乱七八糟,文件散了一桌角,笔架上的毛笔滚了两支下来,搭在砚台边上。   他的眉头还没来得及皱起来,就看见虞禾仰着脸站在他面前,伸着一只小短手朝他的方向够了够:“白白!”   无二白低头看着那个小豆丁,叹了口气,把信放在桌角,弯腰把人抱起来。   虞禾被他抱起来之后,两只小短手立刻捧住了他的脸,表情特别严肃,奶声奶气地开口:“白白,我们俩个当丧丧的爸爸妈妈吧!”   无二白抱着他的动作停住了。   他以为自己听错了,偏了偏头,耳朵凑近了一点:“你说什么?”   虞禾又重复了一遍:“当丧丧的爸爸妈妈。”   “花花说只有丧丧的爸爸妈妈可以养丧丧,我一个人当不了两个,咱俩一起当。”   “你当爸爸,我当妈妈,丧丧就是我们两个的宝宝。” 第165章 无二白居然是变态   无二白抱着他站在原地,脑子里空白了一拍。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个小豆丁,看着那张肉嘟嘟的小脸、那双金色的猫瞳、那副认真的不得了的表情。   他应该觉得荒唐,应该笑出来,应该把虞禾放下来,告诉他这个想法有多离谱。   也应该明白,虞禾现在就是一个没开智的小孩,说的都是胡话,做不得数的。   可是他张了张嘴,那句“不行”卡在喉咙里,脑子里回荡着的是虞禾刚才那句话的最后几个字:   我们两个的宝宝。   无二白的嘴巴嗫嚅了两下,像是有什么东西在他的脑子回路里短了路。   耳朵尖慢慢浮起了一层薄红,他自己都没注意到,就听见自己的声音从喉咙里冒出来了。   声音很轻,但很清楚:   “……好。”   虞禾在他怀里高兴得原地蹦跶了两下。   小短腿在空中蹬了蹬,差点从他怀里滑下去,被无二白赶紧捞住了。   虞禾搂着他的脖子,冲还坐在桌沿上的刘丧喊:   “丧丧!白白答应了!以后你喊他爸爸,喊我妈妈!”   刘丧坐在桌子上,本来只是看热闹的表情,在听见无二白那个“好”字的时候彻底凝固了。   他盯着无二白看了两拍,那张精明的、成熟的脸此刻还带着一层没褪干净的薄红。   整个人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之后又强行启动了一样,抱着虞禾站在那里,表情介于“我刚才说了什么”和“我为什么要说好”之间。   刘丧的三观被迫刷新了一遍。   他本来以为无二白这种心眼子多又成熟的大人不会跟着胡闹的。   他以为对方会笑话虞禾,会把他从怀里放下来,会板着脸说“不行”。   可无二白答应了,还是红着耳朵答应的!   刘丧从桌沿上滑下来,走到无二白面前,仰着头看了他两拍,然后一把抱住虞禾的腰,把他从无二白怀里拽了下来。   虞禾被他拽得踉跄了一下,回过头来看着他:“丧丧你干嘛?”   刘丧把虞禾挡在自己身后,抬起头来看着无二白,表情惊恐得像是在防一个变态。   无二白被那道目光看得愣了一下,然后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自己刚才那个“好”字落在别人耳朵里是个什么效果:   一个三十来岁的成年男人,被一个五岁小孩喊了一声“一起当爸爸妈妈”,然后他红着耳朵说好。   无二白的脸一下子涨红了。   他尴尬地咳嗽了两声,偏过头去,声音有点不自然:“……你们先出去玩。”   刘丧拉着虞禾的手往后退了两步,退到门口,然后拽着虞禾转身就跑了。   两个人跑出去老远,虞禾还在喊:“丧丧你跑什么呀?”   刘丧不回答他,只是拉着他跑得更快了。   当天傍晚,无二白洗了把脸,又喝了杯凉茶,才把脸上那层热度压下去。   他在书房里坐了一会儿,不停告诉自己,虞禾闹着玩的,不能当真。   可盯着那堆被虞禾推乱的文件看了半天,什么也看不进去。   良久。   无二白站起来,整了整衣领,去找二月红了。   二月红正坐在廊下看虞小禾跟刘丧在院子里玩。   无二白走过去在他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沉默了一拍,开口:“二爷,那个刘丧,我看了几天,本事不错,耳力也好,收下来养着吧。”   二月红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一眼里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但像是在重新打量这个人。   无二白被他看得不自在,清了清嗓子,补了一句:“我是说,我收养他。”   二月红把目光收回去,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语气淡淡的:“行,你安排就好。”   这件事就这么定了。   刘丧晚上从虞禾那儿得知自己正式被无二白收养的时候,整个人像是一只被踩了尾巴的猫,浑身的毛都炸起来了。   他站在原地愣了半天,然后一脸惊恐地拉着虞禾往后退,离无二白站的方向又退了两步。   无二白站在廊下,看着刘丧那副防贼一样的表情,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他总不能跟一个十岁的小孩解释“我当时是被虞小禾那张脸迷惑了才脱口答应的”这种话。   他只能看着刘丧把虞禾拉到离自己最远的角落,一边防着他,一边认真地跟虞禾说:“小禾,以后你离他远点,他不太正常。”   躲在吴山居的无邪听说二叔收养了个孩子的时候,第一反应是不信。   他蹲在柜台后面,把手里那本翻烂了的旧账册合上,偏头看了一眼旁边的伙计王盟:“你听谁说的?”   王盟一边擦着架子上的假瓷器一边说:   “街上都传开了,说无家二爷收了个干儿子,十来岁,瘦巴巴的,耳朵特别好使,天天跟在二爷后头学打算盘。”   无邪把账册搁在桌上,哼了一声:   “不可能。我二叔那个脾气,连我都嫌烦,他能收养个孩子?谁造的谣。”   他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犯嘀咕。   他在吴山居躲了快两个月了,老宅那边一直没消息递过来。   琢磨着二月红的气大概也消得差不多了,再加上他也确实想看看虞禾过得怎么样、有没有恢复。   于是无邪收拾了一下,锁了店门,慢吞吞地往老宅走。   进了院子,他就知道自己错了。   偏厅门口的廊下,无二白正坐在一把竹椅上,面前摆着一张小桌,桌上摊着一本账册和一把算盘。   他旁边坐着个十来岁的男孩,瘦瘦小小的,穿着一件合身的浅色短褂,正低着头打算盘。   手指头在算珠上拨得不算快,但每一颗都拨得准。   无二白偶尔偏过头看他一眼,说一句“这里加错了,重来”。   那男孩就闷着头把那一行重新拨一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唇抿得很紧,一副“我记住了下次不会再错”的较劲模样。   无邪站在院门口看了两拍,张了张嘴,半天没合上。   还真是收养了。   他走近了两步,想看清楚那孩子长什么样,结果那孩子抬起头来,那双黑亮的眼睛看了他一眼。   目光里带着一种“你是谁”的冷淡,然后转回头去继续打算盘。   无邪被他那一眼扫得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看无二白。   无二白推了推眼镜,语气平淡:“回来了?吃饭了没有?” 第166章 虞小禾终于要变回去了吗   无邪摇了摇头,还没来得及回答,那孩子忽然开口了,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他刚才在门口站了半刻钟没进来,身上一股古董店发霉的味道,应该是从哪家古董店里走过来的。”   无邪瞪大了眼睛。   无二白嘴角动了一下,没笑,但也没训刘丧,只是对无邪说了一句:“先进去吧,虞禾在里屋。”   无邪往里屋走的时候,还能听见背后那孩子小声嘟囔了一句“走路声音这么重,难怪店开不下去”。   他脚步一顿,回头瞪了一眼,那孩子已经低下头继续拨算盘了,一副什么都没发生过的样子。   二叔到底在哪里收养的死小子,嘴这么毒。   无邪咬了咬牙,把这口气咽了,推开了里屋的门。   里屋里,黑瞎子正把虞禾举在半空中,两只手托着他的腋下,把他往上一抛再接住,抛一下接一下。   抛到最高处的时候虞禾笑得咯咯响,两只小短手伸着去够天花板,金色的猫瞳弯成两道月牙。   无邪站在门口看了几拍,心里那口气散了大半。   但紧接着又涌上来一股说不清的失落——虞禾还是那个小小的、傻乎乎的虞小禾,没恢复。   他走过去,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陪着虞禾玩了一会儿,拿桌上的拨浪鼓逗他。   虞禾接了,摇了两下,又递回来,嘴里喊了一声“花花”。   无邪接过拨浪鼓,笑了一下,没纠正那个称呼。   午饭的时候,二月红坐在主位上,看了无邪一眼,没说什么。   无邪老老实实地坐下,不敢作妖,筷子夹着碗里的菜,一口一口地吃。   饭桌上很安静,只有碗筷碰撞的声响和虞小禾在宝宝椅里拿勺子敲碗沿的声音。   吃到一半,虞小禾忽然把勺子放下来了。   他歪了歪头,小脸皱了一下,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额头,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爸爸……我头晕。”   二月红立刻放下筷子,俯身过去把人从宝宝椅里抱出来,放在自己膝上,手掌贴上去探了一下他的额头:   “怎么突然头晕了?刚才还好好的。”   虞小禾没回答,小脸白了一瞬,然后哇地一下吐了,吐在二月红的衣襟上,头一歪,整个人软在了他怀里。   饭桌上的人全被吓了一跳。   无二白站起来,立刻冲门口喊了一声:“二京!开车!”   黑瞎子已经绕过桌子走过来,从二月红怀里把人接了过去,手背贴了一下虞禾的额头,烫得他指尖缩了一下。   他低头看了一眼怀里那个脸色发白、嘴唇泛着不正常红晕的小孩,转身就往门外跑。   边跑边回头冲二月红喊了一句:“二爷你先去换衣服!”   二月红低头看了一眼自己那件被吐脏了的长衫,站在原地停了一拍,然后转身朝里屋走去,步子比平时快了不少。   黑瞎子抱着虞禾冲到院子里的时候,二京已经把车从车库里开出来了。   黑瞎子两步跨上车后座,把虞禾放在自己膝上,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一只手护着他的背,嘴里催促二京:“快点,去医院。”   二京踩下油门,车子刚驶出院门,黑瞎子忽然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虞禾的身体在他怀里微微拱了一下,像是什么东西在他皮肤底下缓慢地舒展开了。   黑瞎子先感觉到的是重量——怀里那个小小的身体正在变沉,一点一点地,像是有人在往他臂弯里注水。   然后他低头看了一眼虞禾的脸,那张肉嘟嘟的小脸正在缓慢地拉长,下颌的线条从圆润变得尖了些,眉骨从浅平变得立体。   虞禾身上的那件恐龙连体衣,之前还松松垮垮地挂着,这会儿袖口已经开始往上缩了,领口的拉链被撑开了一道缝,露出底下正在拔长的锁骨。   黑瞎子愣了一拍,然后猛地抬头冲前面的二京喊了一嗓子:“停车!掉头!回去!”   二京一脚刹车踩下去,轮胎在柏油路面上擦出一道黑印。   黑瞎子抱着人跳下车,转身往院子里跑,跑了两步又回头冲二京喊:“去跟二爷说,小虞宝要变回来了!”   他冲进院子的时候,怀里的虞禾已经从四五岁的体型长到了七八岁的样子。   那件恐龙睡衣的袖子已经缩到了手肘,裤腿卡在小腿中间,勒出一道红印子。   黑瞎子没时间去偏厅找二月红,直接一脚踹开了虞禾之前住的那间屋子的门,冲进去把人放在床上,手忙脚乱地去解那件连体衣的拉链。   拉链卡在中途拉不动了,他拽了两下没拽开,干脆两只手攥着领口往两边一撕,布料从中间裂开,露出底下正在抽条的身体。   虞禾的胳膊和腿正在变长,骨架从细小的弧度伸展开来,皮肤底下的血管隐约可见。   他闭着眼,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承受某种不适,额头上沁出了一层细密的汗。   黑瞎子把他从裂开的衣服里剥出来,拿过旁边的一件旧短褂盖在他身上,然后把被子拉过来裹住他。   他蹲在床边,看着那张正在一点一点变回他熟悉的脸,心跳得又快又乱,嘴里低声念了一句:“小虞宝,你可算要回来了。”   身后传来了开门的动静,张启灵走了进来,拍了拍黑瞎子的肩膀,示意他让开。   黑瞎子回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手里那支修复液,愣了一下,然后退到了床边。   张启灵在床沿上坐下,把虞禾从被子里捞出来搂进怀里,让他半靠着自己的胸口。   虞禾闭着眼,脸色苍白得厉害,嘴唇也失了血色,呼吸又浅又急,额头上还渗着一层细汗。   张启灵把修复液凑到他嘴边,试了两回,液体顺着唇角流出来,人根本咽不下去,喉结一动不动。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张苍白的小脸,犹豫了一瞬,然后仰头把整支修复液倒进了自己嘴里,低下头,捏着虞禾的下巴,把嘴覆了上去。   液体从他嘴里渡过去的时候,虞禾的喉咙动了一下,然后又是一下,一点一点地把那口淡蓝色的液体咽了下去。 第167章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   张启灵松开他,低头看着他。   虞禾的脸色在肉眼可见地恢复,先是唇上那层灰白褪了,浮出一层淡淡的血色。   然后是脸颊上那层苍白被一种温润的红润顶了下去,呼吸也从急促变得平稳,热意从皮肤底下慢慢退了下去。   张启灵把怀里的人重新放回床上,拿被子掖好,坐在床边没有动。   外面的人一轮接一轮地来敲门。   先是二月红,衣服换过了,但头发还有些散,站在门口问怎么样了。   黑瞎子靠在门框上回了一句:“稳定了,还晕着。”   二月红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没进来,转身走了。   然后是丫头,端了一碗温水放在门口,说醒了就喂一口。   再是无二白,来了一趟,看了一眼床上的人,没说话就走了。   无邪在门口转了好几圈,被陈皮一句“你晃得人眼晕”说走了。   刘丧趴在窗台上往里看了一眼,被黑瞎子挥手赶走了。   幸好是王胖子不在,他要是还在,估计也得来凑一脚。   一直到了傍晚,虞禾的体型没有再变过。   他停留在了十五岁的样子——   脸上的婴儿肥褪了大半,下颌的线条比小时候清晰了些,但还没有成年时那般利落,眉眼间带着一种少年人独有的青涩圆润。   肩膀比五岁时宽了,胳膊和腿都拉长了一截,之前那件裂开的恐龙睡衣已经完全穿不了了。   二月红后来让人送了一件干净的中衣过来,给他套上了。   他闭着眼躺在床上,呼吸均匀,脸色已经恢复了正常,只是还没醒。   黑瞎子守在床边,看着那张半大不小的脸,看了一会儿,又低下头去看了一眼被子底下露出来的那截腿。   十五岁的虞禾,骨架还没有完全长开,腿根的线条圆润饱满,皮肤白皙。   跟成年时那种修长紧致的模样不一样,带着一种介于少年和青年之间的、软乎乎的质感。   黑瞎子的目光在那截腿上停了两拍,然后他猛地别开脸,抬手给了自己一巴掌。   那一声清脆又响亮,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突兀。   张启灵坐在床的另一边,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黑瞎子捂着半边脸,低着头,耳根泛红,嘴里低声嘟囔了一句:“黑瞎子你什么时候这么变态了,他才十五,十五。”   张启灵把目光收回去,没有接话,但他低头看了一眼床上那个少年,沉默了一会儿,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那截露在外面的腿盖住了。   虞禾一直睡到凌晨才醒。   他睁开眼的第一感觉是饿,胃里空得发慌,像是被人从里面刮过一遍。   偏过头,看见床边趴着一个人,是张启灵。   张启灵胳膊垫在床沿上,额头抵着手背,呼吸很轻。   虞禾动了动手指,张启灵立刻就醒了,抬起头来看他。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映着窗缝里透进来的灰白色的晨光,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在他额头上贴了一下,确认烧退了,然后站起来往外走。   虞禾听见他走到门口,低声跟外面的人说了句什么。   外面很快响起了脚步声,门被推开,二月红端着一碗粥走进来。   虞禾撑着身子坐起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大了,比之前大了不止一点半点。   胳膊变长了,手指也细了,身上那件旧短褂的袖口搭在手腕上,露出了底下那截少年人特有的、还没完全长开的轮廓。   他愣了一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自己的胳膊,脑子里那些模糊的、属于小孩视角的记忆正在慢慢归位。   他还没来得及细想,二月红已经把粥递到了他面前。   虞禾接过来,低头就吃,三口两口就把一碗粥灌下去了。   二月红又端了一碗给他,他又灌了。   第三碗的时候他吃得慢了些,但也没慢到哪儿去。   粥碗见了底,他才停下来,抬起头看着二月红,打了个小小的饱嗝。   然后他看见了二月红的眼睛。   二月红的眼眶还泛着一点红,眼角有没擦干净的湿痕。   不是那种刚哭过的红肿,更像是很久之前红过、又用冷水敷过、但还没完全退下去的样子。   虞禾端着空碗,看了那双眼两拍,开口的时候语气有点虚:“师父,你怎么了?谁惹你了?”   二月红听见那两个字,脸上的表情先是松了一瞬,然后又绷回去了。   他伸手把空碗从虞禾手里拿过来放在床头,偏过头去,语气不咸不淡:“谁是你师父?你不是天天喊爸爸吗?现在长回来了,就翻脸不认人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板着脸,但虞禾听出那语气里带着一股“我养了你两个月你就这么对我”的委屈。   虞禾心虚地笑了一下,把碗放下来,改了口,声音拖得长长的:“爸爸。”   二月红哼了一声,转过头来看他,那副板着的脸松了一点:“这还差不多。”   虞禾被他这副样子逗得想笑,嘴角刚往上提了一下,鼻头却先酸了。   他低下头,用手背蹭了一下眼角,但没蹭干净,眼泪还是掉下来了,一滴落在手背上。   这两个月的记忆虽然因为他心智退化而变得模糊不清,像隔着一层薄雾在看别人的故事,但二月红跟丫头对他的那些疼爱是实打实的。   丫头一口一口喂他吃饭,二月红抱着他在院子里踱步哄他睡觉,半夜他哼唧一声,二月红就从隔壁屋过来看他。   他以前总觉得自己是孤儿,没人要,后来习惯了把二月红当师父,把红府当家,但从来没想过“爸爸”这两个字能被自己喊出来。   他想,如果他不是孤儿,那他爸爸妈妈应该就是二月红跟丫头这样的。   又或许,就算不是孤儿,他的亲生父母也不会有二月红这么纵容他。   能把他扔垃圾桶的父母,能指望上对方什么?   二月红见他忽然哭了,愣了一下,然后伸手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一只手搭在他后背上,语气比刚才软了不知道多少:   “怎么了?哪儿疼?是不是刚才吃太急了胃不舒服?要不要去医院?”   虞禾摇了摇头,把脸往二月红的肩膀上埋了埋,声音闷在那里,带着鼻音:“不去医院。我没事。”   他吸了一下鼻子,抬起头来,眼睛红红的,但嘴角弯着。   “我就是太高兴了。莫名其妙变成小孩儿之后,居然还白捡了一对爸妈。”   二月红听着这话,沉默了一拍,然后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力道很轻,像在捏一只小猫的脸颊:“什么叫白捡的。”   他收回手,把虞禾从肩膀上拨开,低头看着他,语气里带着一种很少见的、不加掩饰的认真。   “一日为师,终身为父。以前是,现在也是,有什么区别?”   虞禾看着他,眨了眨眼睛,把那句话在心里转了一圈,然后用力点了一下头,用袖子胡乱擦了一把脸上的泪痕,重新笑起来:“没区别。” 第168章 有的人看来是想挨电了   虞禾又睡了一觉,一直到中午才被张启灵叫起来。   他睁开眼的时候,张启灵坐在床沿上,手里端着一碗温水,见他醒了就把水递过去。   虞禾接过水灌了两口,嗓子润了润,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那件有点短的旧短褂,抬头问张启灵:“有衣服吗?”   张启灵点了点头,从床头的椅子上拿起一套叠好的衣裳递给他。   虞禾接过去换上,袖子刚好,裤腿也刚好,是成人最小码的,但穿在他身上还是有点松。   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时候,院子里的人已经聚在偏厅等着开饭了。   黑瞎子坐在椅子上,正跟陈皮说着什么,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目光落在虞禾身上,然后停住了。   其他人也陆续抬起头来。   二月红端着茶杯的手在半空中顿了一下。   谢雨臣搁在桌面上的手指微微收拢了一拍,无三省刚从椅子上站起来,整个人僵在桌子边上,陈皮原本正漫不经心地擦他那把九钩爪,动作也停了一拍。   虞禾站在偏厅门口,被一圈视线扫了个遍。   他现在是十五六岁的样子,比成年时矮了小半个头。   肩膀窄了些,脸还是那张脸,但轮廓从少年的角度看上去柔和了不少,眉眼间的棱角还没完全长开,透着一股青涩的味道。   他穿着一件浅色的短褂,领口松着,露出底下细长的脖颈,手腕从袖口里露出来,细而匀称。   他站在那里,被看得有些不自在,抬手摸了一下后颈,问了一句:“怎么了?我脸上有东西?”   一桌子人几乎同时把目光收了回去。   二月红低下头,继续喝茶。   谢雨臣把视线移向桌面,端起碗来夹了一筷子菜。   无三省坐回去,拿起筷子,但夹菜的动作比刚才慢了很多。   黑瞎子把目光从虞禾脸上扯开,偏头看向窗外,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陈皮把九钩爪收进袖口里,面无表情地拿起了筷子。   只有张启灵,他站在虞禾身后,等虞禾落了座才在旁边的位置坐下来,全程表情不变,像是刚才那一圈人的目光跟他没什么关系。   饭桌上很安静,比平时安静得多。   碗筷碰撞的声响和虞禾夹菜的声音格外清楚。   虞禾低着头扒饭,吃得挺香,偶尔偏过头去看一眼旁边的张启灵,又看了一眼对面的陈皮,觉得气氛有点不对,但也没多想。   黑瞎子坐在对面,低着头扒饭,目光盯着碗里的米粒,嘴里时不时嚼两下,但很少夹菜。   他旁边的无邪倒是夹了两筷子,可每次筷子伸出去都偏了方向,最后索性只扒白饭。   二月红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抬头看一眼虞禾,又低头继续吃。   一顿饭吃完,桌上大半的菜没怎么动。   下午的时候,二月红说要带虞禾去买几件合身的衣裳,顺便也给刘丧添点东西。   一大家子人就这么出了门,热热闹闹地挤进了商场。   虞禾走在中间,张启灵在他左边,黑瞎子在他右边,陈皮跟在后面,谢雨臣和无三省走在最后面。   刘丧被无二白牵着,走在最前面,时不时回过头来看一眼虞禾,像是还没完全消化“这个人之前是小孩现在变大了”这件事。   商场里的导购看见这么一群人进来,眼睛都亮了一下。   尤其是看见虞禾的时候,两个导购对视了一眼,其中一个主动迎了上来,领着他们往男装区走。   虞禾人长得漂亮,穿衣服也漂亮。   导购随手拿了一件浅灰色的衬衫递给他,他进试衣间换了走出来,领口服帖地搭在锁骨上,袖口挽到手腕上方。   整个人站在镜子前面转了一圈,连那个见惯了各种客人的导购都多看了两眼。   二月红点了点头,让导购把那件包起来。   又试了几件,每一件穿在虞禾身上都好看,导购包了一摞,刘丧站在旁边看着,也挑了两件颜色素的。   黑瞎子在这个过程中一直没怎么说话,只是在店里转了一圈。   不一会儿从货架的角落里翻出几件衣裳,叠在一起,趁别人不注意的时候塞进虞禾怀里,低声说了一句:   “试试这个。”   虞禾没多想,抱着衣服进了试衣间。   过了一会儿,试衣间的帘子从里面拉开。   虞禾走出来的时候,导购正站在门口整理衣架,转头看了一眼,手里的衣架掉在了地上。   虞禾身上那件上衣很短,下摆只到腰际,领口系着一个蝴蝶结,扣子只扣了两颗,露出中间一小截柔软的、带着弧度的腰腹。   裤子更短,是紧身的款式。   裤腿堪堪卡在大腿根,底下配了一条皮革腿环,勒在大腿的软肉上,把那处的皮肤压出一圈浅浅的弧度,溢出来一点点柔软的肉色。   虞禾站在镜子前面,低头看了看自己,又抬头看了看周围,还没反应过来这身衣服哪里不对。   导购捂着鼻子往后退了一步,另一只手在空中乱抓了两下,嘴里呢喃着:   “哦吼吼——”   “是火辣辣的肉腿正太……妈妈呀……”   她说完这句话鼻血就流下来了,两眼一翻往后一仰,倒进闺蜜怀里享福去了。   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蹲到了旁边的货架后面,手里举着一台不知道从哪儿摸出来的相机,对着虞禾的方向咔嚓咔嚓地按快门。   无邪站在几步外,看着虞禾那副模样,脸刷地红了。   鼻孔里一热,他低头一摸,指尖上是红的,整个人愣在那里,不知道该捂鼻子还是该转身跑。   谢雨臣站在货架旁边,没流鼻血,但他手里的那件衬衫被他攥得起了褶子,目光钉在虞禾身上,移不开。   无三省靠在墙上,双手插兜,目光落在虞禾腰侧那截露出来的皮肤上,喉结动了一下,然后偏过头去,盯着旁边的一排假人模特看。   陈皮站在最后面,双手抱在胸前,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目光一直贴在虞禾身上,像被胶水粘住了一样,怎么都挪不开。   张启灵站在虞禾侧后方,从虞禾出来到现在,他的视线一直在虞禾身上,没移开过,但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外套脱下来,拿在手里。   二月红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   他陪着丫头去买了两件衣服,拎着袋子走回男装区,一进店门口就看见这幅场面。   虞禾站在镜子前面,穿着一套不正经的短衣短裤,腿上还勒了个环。   导购躺同事怀里仰着头在止血,表情猥琐目光呆滞。   无邪捂着鼻子发呆,黑瞎子蹲在货架后面举着相机拍不停,谢雨臣攥着衬衫盯着人看,无三省盯着假人模特,陈皮盯着虞禾。   就连张启灵这个闷油瓶子也拿着外套站在旁边盯着看不停。   他脸上那点温和瞬间没了。   把手里的袋子往旁边的货架上一搁,几步走过去,先给了黑瞎子一巴掌,又给了无邪一巴掌。   然后给了无三省、谢雨臣、陈皮一人一巴掌,最后连张启灵也没放过,一巴掌拍在他后背上。   他打完一圈,把虞禾推进试衣间里,语气冷得像刚从井里提上来的水:“去换掉,以后不准乱穿别人给的衣服。”   他转头扫了一圈那几个还站在原地的人,语气更冷了:“看来你们几个是嫌下地太累,想端铁饭碗了。”   (人话:想吃牢饭了。)   ——   小剧场   Q:关于老婆变成小正太这件事,各位有何头绪?   黑瞎子:哦不不不,不能当出生——行行行,我是出生行了吧(左右脑互搏)   张启灵:……   陈皮:……有点润。   无邪:严肃品鉴中ing(擦鼻血jpf.)   谢雨臣:……人之常情。   刘丧:一群变态。   二月红:我今天就站在这里,我看谁敢动我崽一下。 第169章 回去就把你零花钱停了   黑瞎子把相机往兜里一揣,转身就想往店门口溜。   刚迈出去两步,张启灵就从后面追了上来,一把抓住他的后领把人拽了回来。   黑瞎子被拽得一个踉跄,后领被张启灵攥着,整个人半仰着被拖回了店门口。   他一边挣一边骂,语气撑得很凶但还是止不住的心虚:“哑巴张你他妈有病啊!你拽我干什么!你松手!你再拽我衣服要扯坏了这皮夹克很贵的你赔得起吗!”   张启灵没理他,把他往二月红面前一推,松开了手,退到一边靠着货架站定,双手抱胸,一副“我把他带到了剩下的不关我的事”的姿态。   二月红沉着脸走过来,站在黑瞎子面前,伸出一只手,语气很平:“东西交出来。”   黑瞎子揉了揉被拽皱的领口,脸上的表情飞快地从“被逮住了”切换成“我什么都没干”,嘻嘻哈哈地往后退了半步:   “什么东西?二爷您说什么呢,瞎子我身上哪有什么东西,您看看我这两只手——”   他把两只手翻过来摊开,掌心朝上,做出一个“你看什么都没有”的无辜姿势,一边说一边往旁边挪。   “我刚才就是蹲那儿看看货架上的皮带,您也知道,瞎子我那条腰带旧了,想换条新的,真的,您不信我拿出来给您看看——”   他说着还真把手往腰带上摸了一把,二月红没有被他这套糊弄过去,抬脚在他小腿上不轻不重地踢了一下。   那一脚力道不大,但位置准,踢在胫骨侧面的软肉上。   黑瞎子“嗷”了一嗓子,把脚缩回来,单腿站着蹦了两下,嘴里还在念叨:   “二爷您踢我干嘛,我真没拍,我就是看看,我看看不犯法吧——”   “相机。”二月红把手掌往前又伸了半寸。   黑瞎子蹦了两下把脚放下来,脸上的笑僵了一瞬,然后换了一种“我跟你商量商量”的语气,凑近了一点,压低声音:   “二爷,您看这样行不行?”   “相机我可以给您,但卡您得给我留着,就一张卡,没多少东西,我回头自己删,保证删干净,一根毛都不剩,您看行不行?”   “我黑瞎子在道上混这么多年,说话算数,我说删就删,您还不信我吗?”   二月红没有接话,只是把手掌又往前送了半寸。   黑瞎子看着那只手掌,又看了看二月红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叹了口气,把相机从怀里摸出来,搁在二月红掌心上,动作慢吞吞的,像是割肉。   二月红把相机拿起来,打开底部的卡槽,把里面的CF卡抽出来,两根手指夹着,当着黑瞎子的面,咔嚓一声掰成了两半,扔进了旁边的垃圾桶里。   把相机塞回黑瞎子怀里,二月红偏过头朝站在几步开外的谢雨臣吩咐:“小花,回去把黑瞎子这个月的卡停了,谁给他钱花就连谁的一起停。”   谢雨臣站在货架旁边,手里还攥着那件被他揉出褶子的衬衫。   他听见二月红的话,应了一声,声音有点哑,像是还在某种状态里还没回过神来。   黑瞎子抱着相机,脸上的表情从“我认了”瞬间变成了“你开什么玩笑”。   他猛地站直了,两只手捧着相机,声音拔高了两个调:“二爷!别啊!您停我卡?您停我卡那不是跟掏我命一样吗?”   “我黑瞎子行走江湖这么多年,什么都好说,钱不能停啊!”   “我那卡里是我全部的积蓄,我还有房租要交,我还有伙食费要出,我还有那辆破车要加油。   您停了我的卡我下个月就得睡大街喝西北风——”   二月红看着他,脸上没什么表情,但嘴角微微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又像是在考虑要不要再加码。   黑瞎子看见那个表情,立刻收了声,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行行行,我错了,我不该拍,我不该存,我以后见着小虞宝就闭着眼睛,行了吧?”   二爷您就行行好,您别停我的卡,您罚我别的,罚我干活,罚我跑腿,罚我挨打都行,您别动我的钱——”   他越说越快,越说越急,整个人差点就要蹲下去抱二月红的腿了。   二月红冷哼一声,补了一句:“再闹就多停两个月。”   黑瞎子立马把嘴闭上了,闭得紧紧的,一个字都不敢再往外蹦。   他把目光一转,狠狠地瞪了一眼靠在货架旁边看热闹的张启灵。   张启灵跟他对视了一拍,目光从他脸上滑下来,落在他皮夹克胸口的那个夹层口袋上,停了一瞬,然后又移回他脸上。   那个眼神很平静,什么也没说,但黑瞎子读懂了。   他立马捂紧口袋,脸上扯出一个讨好的笑,凑近了一步,压低声音:“哑巴~好哑巴~咱俩商量商量呗。”   张启灵看着他,没说话。   黑瞎子又凑近了一步,声音压得更低:“你别跟二爷说,回头我分你一半,照片分你一半,怎么样?”   “你想看小虞宝穿那身衣服的样子,我洗出来给你一份,你藏起来,谁也不给看。”   张启灵看着他,沉默了大概三息,然后扭头去看二月红。   黑瞎子愣了一拍,然后急了:“喂——你这闷油瓶懂不懂什么叫变通?你这个人怎么这么死脑筋?”   “你想想,那照片多好看,小虞宝那腿,那腰,那——”   张启灵没等他说完,转身就走了。   他走得很干脆,步子不快不慢,方向是二月红离开的那个方向。   黑瞎子站在原地,捂着口袋,看着张启灵的背影,嘴巴张了又合,合了又张,最后发出一声哀鸣,追了上去,一边追一边压低声音喊:   “哑巴!哑巴你等等瞎子!你别走那么快!咱俩再商量商量!”   “你不想看吗?你不想看小虞宝那个样子吗?”   “你别装了你肯定想看!你站住!你——”   张启灵没有站住,也没有回头,甚至是鸟都不鸟他。   黑瞎子追了两步,忽然又停下来,咬了咬牙,捂紧口袋转身朝另一个方向跑了。   他跑得飞快,像是怕张启灵反悔回头来抢。   ——   有没有宝宝愿意当俺的运营官呀。   这个码字机好可怜,没有人为她推书运营书圈 第170章 你们这群不是人的东西!   这边还在闹,虞禾那边已经换好衣服出来了。   他站在试衣间门口,身上是一件简单的白色T恤,搭了一条卡其色的背带裤五分裤,脚上踩着一双哑光黑色的圆头皮鞋。   那几件衣服都是基础款,没什么花哨的装饰,但穿在他身上就是跟别人不一样。   T恤的领口贴着他的锁骨,背带裤的带子搭在肩膀上,把他少年的身量衬得又细又直。   整个人站在那儿,像哪家被养得精细的少爷偷跑出来逛商场。   虞禾低头扯了扯背带的扣子,抬头看了一眼镜子,觉得还行,比刚才那套舒服多了。   那个流鼻血的导购已经止住血了,正靠在货架旁边,跟闺蜜咬耳朵。   她压着嗓子,但声音还是没压住:“妈妈呀——正太就是牛逼还嫩,你看见刚才那个腿没有?那个腰,那个锁骨——”   闺蜜拿胳膊肘杵了她一下:“你活够了想挨电是不是?要不是你只敢口嗨我都想报警抓你了。”   “而且那群人里头好几个一看就不是好惹的,尤其那个穿长衫的,你刚才没看见他打人?你再嘴碎,待会儿挨抽的就是你。”   导购缩了缩脖子,闭了嘴,但眼睛还黏在虞禾身上。   二月红走过去,把虞禾从试衣间门口牵出来。   他左手拉着虞禾,右手拎着丫头刚买的那几个袋子,转头看了丫头一眼:“走了。”   丫头应了一声,跟在他旁边,两个人一左一右把虞禾夹在中间牵着,往店门口走,就像是普普通通的一家三口。   二月红没再看身后那群人,也懒得跟他们掰扯,那副样子像是在说“这群变态我一个都不想管”。   剩下的人拎着一堆东西老老实实地跟在后头。   谢雨臣手里拎着三四个袋子,有虞禾的,也有刘丧的。   陈皮走在队伍最后面,手里只拎了一个袋子,是虞禾挑的那件浅灰色衬衫。   他步子不急不缓,跟前面保持着几步的距离,那双眼睛时而落在虞禾的背影上,时而移开,落在路边的玻璃橱窗上。   那些画面跟眼前这个穿着白T恤和背带裤的少年叠在一起,让他喉咙里有点发紧,但他没说什么,只是把袋子换了一只手提着。   黑瞎子就是在这个时候溜的。   他趁二月红走在前面、其他人拎着袋子腾不开手的空档,从侧门闪了出去。   他拐进旁边一条巷子,走了两条街,找到一家银行,推门进去,把银行卡递进窗口,跟柜员说取一笔现金。   柜员问他取多少,他想了想,报了一个数,柜员抬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在确认这人是不是来捣乱的,但最后还是把钱点了出来。   “哼哼,这就叫上有政策,下有对策。”   黑瞎子把钱塞进皮夹克的里兜,拉上拉链,又拐了两条街,找到一家照相馆。   他推门进去,把相机从背包里掏出来,往柜台上一搁:“洗照片。”   老板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接过相机打开卡槽,抽出那张备用CF卡,插进读卡器里,屏幕上跳出一列缩略图。   老板刚要看,黑瞎子伸手把屏幕转了个方向:“诶诶诶——干嘛干嘛!你缩头缩脑的看啥呢”   老板皱着眉:“你不让我看我怎么洗?”   “你是来找茬的吧兄弟——”   黑瞎子把相机夺回来,往自己怀里一护:“那我自己搞,你把机器借我用就行,洗完了算钱。”   老板看了他两拍,大概是觉得这人不太正常,但也没多问,指了指后面的暗房:“机器在那儿,你自己弄吧,别把药水弄洒了。”   黑瞎子拎着相机钻进了暗房。   他在暗房里待了大半个钟头,把那些照片一张一张地洗出来,晾在绳子上。   照片上的虞禾穿着那套短衣短裤,站在试衣间的镜子前面,低头看着自己的模样。   腰侧那截皮肤在灯光下泛着暖调的光,腿根那圈被皮革腿环勒出的弧度清清楚楚。   黑瞎子看着那些照片晾在绳子上,嘿嘿笑了两声,把它们收拢,塞进一个牛皮纸信封里,揣进夹克内侧,转身出了暗房。   他付了钱,跟老板打了个招呼,步子轻快地往无家老宅走。   推开院门的时候,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像是没人。   黑瞎子心里咯噔了一下,脚步放慢了,往偏厅的方向走了两步。   偏厅的门虚掩着,里面没灯,黑漆漆的。   他刚准备转身往自己屋走,忽然听见身后有脚步声。   猛地回头,看见张启灵站在他背后三步远的位置,帽檐压着,脸上的表情看不真切,但那个姿态一看就是等了很久的。   黑瞎子干笑了一声:“哑巴,你站这儿干嘛?吓瞎子一跳。”   张启灵没说话,只是往前走了一步。   黑瞎子往后退了一步,手不自觉地捂住了夹克的胸口。   就在这时,偏厅的门被从里面推开了,谢雨臣、无三省、陈皮、无邪、无二白、甚至连刘丧都站在门口。   每个人脸上的表情都不一样,但目光都落在黑瞎子捂着胸口的那只手上。   黑瞎子炸了。   他往后退了两步,背抵住院墙,两只手死死地拢住夹克的前襟,嗓门拔高了半个调:   “你们干嘛?!你们想干嘛?!我告诉你们啊,别过来!”   “这是瞎子我拿命换来的照片,罚是我挨的,卡是我偷的,照片是我洗的,凭什么你们一个个的都要来抢?!”   “想要照片?一千块一张!少一分都不行!”   他喊得又急又响,但那群人像是没听见他的报价一样。   张启灵第一个动了,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去够黑瞎子的夹克。   黑瞎子往旁边一闪,躲开了第一下,但谢雨臣从另一侧围了上来,无三省堵住了他往左的退路,陈皮堵住了右边,无邪跟无二白站在后面压阵。   刘丧站在最外围,冷着脸看着这一幕,像是在看一群大人发疯。   黑瞎子被围在中间,左冲右突了几下都没突出去。   张启灵找准了空档,一只手按住了他的肩膀,另一只手伸进他的夹克内侧,把那个牛皮纸信封抽了出来。   黑瞎子“嗷”了一嗓子,伸手去抢,但张启灵已经退到了三步外,把信封举高了。 第171章 照片有啥意思,正主才香   黑瞎子扑了两下没够着,蹲在地上,抱着自己的夹克,仰着头骂:“哑巴张你不是人!你他妈以前天天打我,现在连我照片都抢!”   “你讲不讲道理!罚是我挨的!钱是我花的!相是我洗的!你凭什么!”   张启灵把信封收进兜里,低头看了他一眼,开口说了一个字:   “哦。”   然后转身往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   黑瞎子蹲在地上,看着他的背影,又看了看其他几个跟上去分赃的人,长长地哀嚎了一声。   “你们这群强盗——”   他抱着自己被揉皱了的夹克,蹲在院子墙根底下,脸上的表情像一只被人踢了一脚又踢了第二脚的流浪狗。   蹲了一会儿没人理他,黑瞎子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嘴里嘟囔着:   “行,喜欢抢是吧,你们抢完了瞎子找正主去。”   “照片哪有正主香。”   然后抬脚就往虞禾住的那间偏院走。   走到门口,门关着,他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锁了。   他退后一步,从兜里摸出一根细铁丝,捅进锁孔里转了两下,咔嗒一声,门开了。   推门进去,看见虞禾坐在床沿,有一下没一下的晃着腿,膝盖泛着浅浅的粉,脸上的表情像是刚跟谁吵完架还没消气。   虞禾确实在跟886吵架。   886在他脑子里炸着火星子,声音又尖又快:“你知不知道那块陨玉核心多珍贵!”   “它本来能量就不多,刚好够你激活血脉,你倒好,非得玩那一手法天象地,又是尾巴又是金光又是长剑的,你当拍电影呢?”   “能量全耗光了!你现在就是个空壳子,下次遇到危险拿什么挡?拿你的脸吗?”   虞禾嘴硬,回了一句:“我装一下怎么了?好不容易逮着个机会能装一把,你天天说我这不行那不行,我威风一次不行吗?”   886气得在他脑子里转圈:“你威风了,威风完了呢?你现在除了十条命和一张脸什么都没有了!下次那血尸再来一只你看你怎么办!”   虞禾哼了一声:“哼~十条命够我蹦跶好几次了,下次的事情下次再说。”   两个人吵得正投入,门被推开了。   黑瞎子走进来的时候步子拖沓得很,脸上的表情委屈又可怜,整个人像是被谁从水里捞出来又拧干了的抹布,软塌塌的。   他一进屋就往虞禾床边蹲下来,仰着脸看他,声音里带着一股刻意的、快要哭出来的鼻音:“小虞宝,瞎子被人合伙欺负了。”   “瞎子可怜死了,他们都抢我东西,连哑巴张都动手了,我打不过他,我被人按在地上抢的,你摸摸我这胳膊,都被按出印子了——”   他把胳膊伸过去,虞禾低头看了一眼,皮肤光滑,什么印子都没有。   虞禾把目光从886的面板上收回来,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种“我又不是第一天认识你”的了然:   “你被人合伙欺负?你不欺负别人就不错了,谁欺负得了你?”   黑瞎子哀嚎了一声,那声音拖得又长又响,像是被虞禾这句话扎了心。   他把脑袋往前一埋,直接埋进了虞禾的腰腹之间,两只手环着他的腰,脸贴在他的肚子那块布料上。   声音闷在那里,带着一种被全世界辜负了的哭腔:   “你也欺负我!你也跟着他们一起欺负我!”   “瞎子就没人疼没人爱,瞎子从小到大就没人疼过,好不容易有个老婆,老婆还跟着别人一起欺负瞎子——”   他哭得雷声大雨点小,肩膀一抖一抖的,但虞禾能感觉到他贴在自己肚子上的那张脸一点湿意都没有。   虞禾被他磨得没办法,抬起一只手,覆在他后脑勺上,轻轻拍了拍,力道很敷衍,语气也是:“好了好了,不哭不哭,明天我帮你收拾他们。”   他跟哄小孩似的,拍了两下就准备把手收回来。   黑瞎子的哭声慢慢小了,从嚎啕变成了抽噎,从抽噎变成了偶尔哼一声。   虞禾低头看了他一眼,觉得这人总算消停了,正准备把他从自己腰上摘下去,忽然感觉腰侧被人不轻不重地捏了一下。   然后黑瞎子埋头的位置动了动,他的脸往下滑了一点,鼻尖蹭过虞禾小腹下方那片衣料,嘴唇贴在了更下面的位置。   虞禾的腰猛地绷紧了。   下一秒,他腿心处传来一阵湿热的触感,是隔着布料贴上来的一片温热。   虞禾的脑子在那一瞬间炸了。   他两只手抓住黑瞎子的肩膀,用尽全力把人推开,低头一看。   黑瞎子仰着脸坐在床边的地上,嘴角挂着一丝没擦干净的水光,脸红得像是被人从头顶浇了一桶热水。   两管鼻血从他的鼻孔里蜿蜒而下,顺着唇边淌到下巴,他也没去擦。   不仅如此,他还冲着虞禾笑,笑得又傻又得意,露出一口白牙。   虞禾额角青筋直跳。   他抬起一只脚,不轻不重地踹在黑瞎子的肩膀上,把人踹得往旁边歪了一下,声音又羞又恼,尾音都在抖:   “黑瞎子你给我滚出去!滚!”   黑瞎子被他踹了一脚,也不恼。   他从地上爬起来,捂着鼻子,一边往门口退一边回头看虞禾,那副表情像是偷到了腥的猫。   虞禾把床上的枕头砸过去,黑瞎子伸手接住了,笑得嘴角咧到了耳根,然后拉开门溜了出去。   886在系统空间里看着这一幕,已经连火星子都不蹦了,语气平平地开口:“你又不是第一天知道这群人是变态。”   虞禾坐在床上,耳根红得发烫,低头看了一眼自己裤子前面那一小片被蹭湿的布料,脸色变了又变。   他抬头冲886吼了一句:“你也闭嘴。”   886哼了一声,没再说话。   虞禾从床上下来,翻了一条干净裤子换上。   把那条被蹭湿还沾了血的裤子团成一团,他拉开门走出去两步,看见黑瞎子还蹲在门外的墙根底下抱着枕头傻笑,鼻血还没完全止住。   虞禾把裤子往他脸上一扔,骂了一句:“洗不干净你就死定了。”   黑瞎子接住那条裤子,低头看了一眼,然后抬起头来,冲虞禾咧嘴一笑,抱着裤子站起来,美滋滋地往自己屋的方向走了,步子轻快得像踩在云上。   ——   小剧场   二月红:怎么有种不祥的预感?   黑瞎子:嘿嘿……我是变态—— 第172章 虞禾,对不起   把黑瞎子轰走之后,虞禾就睡下了。   凌晨的时候被尿意憋醒,他从床上爬起来,光着脚踩在地上,迷迷糊糊地摸到门口,拉开一条缝钻了出去。   无家的老宅院子大,茅房在后院的角落里。   他顺着廊下的月光走过去,回来的时候夜风一吹,整个人清醒了一些。   走到自己房间门口,虞禾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廊下的阴影里站着一个人,背着个鼓鼓囊囊的背包,肩膀靠在廊柱上,面朝着院子外面的方向,像是已经站了一会儿了。   月光从檐角的缝隙里落下来,照在那张脸上的时候,虞禾认出来了。   他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声音还带着没睡醒的鼻音:   “小杏子?大晚上的你背个包要去哪儿?”   无三省听见声音转过头来。   月光暗,虞禾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看见他站在那儿的姿态不太对,肩膀微微塌着,不像平时那样端得笔直。   他盯着虞禾看了几息,才开口,声音压得很低:   “国外有个打捞队,请我去当顾问,明天一早的船。”   虞禾愣了一下,脑子还没完全转过来:   “什么打捞队?很急吗?怎么大半夜的就要出发?”   无三省沉默了一拍:“有点急。”   他没说的是,他前两天就收到委托了。   船期是定好的,那边催了几次,在计划里他本应该当天就走。   但那天虞禾突然晕倒了,被黑瞎子抱走的时候脸白得像纸,他看见了,把票压了两天。   现在他站在这里,是因为再不走就赶不上了。   虞禾看着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知道无三省一直在筹谋着什么,那些计划他没有细问过。   他不问,是因为他信小杏子有分寸,有苦衷。   就像二月红从来不过问他那些任务一样,他也不需要问无三省到底在做什么。   虞禾打了个哈欠,笑了一下,语气跟平时没什么两样:   “去吧。记得保护好自己。小花跟小邪那边有人看着,你别担心。”   无三省听见那句“小花”的时候,身体僵了一瞬。   他垂在身侧的手攥了一下背包的带子,攥得很紧,指节泛白。   看着虞禾那张在月光下还带着少年轮廓的脸。   十五岁的身量,比之前矮了一截,那张脸还带着少年人特有的圆润弧度,眉眼间那股混不吝的劲儿却一点没变。   无三省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把虞禾抱住了,脑袋埋在对方的颈窝里,整个人的重量都压了过去。   他的声音闷在虞禾的衣领上,很轻,尾音发着颤:   “对不起……虞禾,对不起。”   他没有喊“小禾叔”。   这个称呼他从第一次见面起就叫着,一直叫了这么多年,但此刻那三个字卡在喉咙里,怎么都吐不出来。   这句话不是晚辈对长辈的客套,是一个暗恋了太久的人,从心脏的裂缝里漏出来的、压了半辈子的东西。   虞禾被他抱住的时候愣了一下。   然后就感觉到肩膀那块衣料被什么东西洇湿了一小片,温热温热的。   他没有推开,也没有问“你哭什么”。   只是抬起手,拍了拍无三省的后脑勺,力道很轻,像是在拍一个睡不着的小孩:   “好了好了,小杏子可是要干大事的人,怎么还哭鼻子呢?”   无三省闷闷地笑了一声,那笑声从鼻腔里挤出来,带着浓重的鼻音。   他在虞禾的颈窝里又埋了一会儿,才松开手,直起身来,往后退了半步。   那双已经留下岁月痕迹的眼眶在月光底下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   可他又把嘴角扯了一下,露出一个勉强能看出来的笑:   “我没哭。我都三十多的人了,早不会哭了。”   虞禾没有拆穿他,只是看着他,那双漂亮的眼睛在月光底下弯了弯,点了点头。   无三省用力地又抱了他一下,很短,但很紧。   然后他松开手,转身朝院门的方向走去,背包带子在肩头晃了一下。   他走了几步,没有回头,走到院门口的时候停了一瞬,像是想再说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   背影消失在月光里,脚步很轻,踩着青石板一路远了。   虞禾站在廊下看着那扇空荡荡的院门,站了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肩膀上那块被洇湿的痕迹,没有擦,只是转身回屋,把门轻轻带上了。   第二天。   无三省的不告而别除了什么都不知道的无邪问了一嘴之外,无人过问,像是谁都知道无三省会走,也该走了。   早饭在桌子摆得整整齐齐,虞禾坐在椅子上,腿还够不着地,悬在椅沿下面晃荡,手里攥着一个小包子,咬了两口,腮帮子鼓着嚼。   刘丧坐在他旁边,安安静静地喝粥。   二月红坐在主位上,丫头在他旁边,两个人碗里的粥都还没怎么动。   二月红放下筷子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桌子上的所有人都听清了:“吃完早饭,收拾东西。我带虞禾回家。”   无二白端着碗的手顿了一下。   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二月红,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又看了一眼旁边那个正低着头啃包子的虞禾,把话咽了回去。   他当然知道二月红说的“回家”是回哪——贵州。   二月红跟丫头现在住的地方,安安静静的院子,远离长沙,远离九门,远离那些算来算去的泥潭。   如果虞禾去了那里,很多人可能就再也找不着他了。   无二白没有立场拦——虞禾是二月红养大的,他才是虞禾的家人。   刘丧的筷子停了。   他偏过头看了虞禾一眼,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伸出手,不声不响地攥住了虞禾的衣角。   攥得很轻,但指节微微泛白。   虞禾去哪里,他就去哪里。   虞禾低头看了一眼被攥住的衣角,又看了一眼刘丧那张绷着的脸,把最后一口包子咽下去,沉默了几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比平时低了一些:“爸爸,我暂时回不了。”   二月红看着他,没说话,等他往下说。   虞禾把筷子搁在桌上,看着碗里剩下的半碗粥,说:“我还有好多任务没做完。跟人签了协议的,命也捏在人家手里,跑不掉。”   二月红的眼神动了一下,但他脸上的表情没变。   他沉默了很久,久到桌上的粥都凉了一层皮,才开口,语气听着像是没带什么起伏,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不做不可以?”   虞禾摇了摇头:“不可以。这任务做不完,谁都别想安生。”   二月红靠在椅背上,目光从虞禾脸上移开,落在窗外院子里那棵老树上。   又沉默了好一会儿,他才把视线收回来,看着虞禾,语气里的那点东西被他压得很平,但压不住的地方还是漏出来了一点:   “行。那你去做。我们等你把事情解决了,一家人整整齐齐地回家。”   他说“一家人”的时候咬字很轻,轻到几乎要被碗筷的声响盖过去。   但虞禾听见了,丫头也听见了。   丫头手里的勺子转了个方向,在碗里搅了两圈,什么话都没说,只是看着虞禾笑,那意思跟二月红一样。 第173章 不想叫你小禾叔叔   虞禾知道这是什么意思。   二月红在试探他,想摸清楚他到底在做什么、能不能把自己从这件事里摘出去。   这些年来二月红从来没有逼问过他那些任务的内容,就像他从来不问无三省那些计划一样,但他心里一直有数。   虞禾笑了一下,那笑带着一点混不吝的劲儿,跟平时没什么两样:“爸爸你别担心啦,我能耐可大了。”   “我跟你说,我就是不小心死了,也能复活。”   这句话刚落地,二月红抬手一巴掌拍在他后脑勺上,力道不重,但落得很实,啪的一声脆响。   虞禾的脑袋被拍得往前一磕,差点磕进粥碗里。   二月红的声音在他头顶落下来,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闷火:“别什么话都乱说。死不了,又不是不会疼。别老拿自己的命不当回事。”   虞禾揉了揉后脑勺,没顶嘴,只是委屈巴巴的说:“知道了嘛……爸爸你打人很痛诶你知不知道。”   安静了一会儿,虞禾又偏过头看着二月红,语气里又带上了那种欠兮兮的调子:“爸爸,你少操点心吧,容易老。”   二月红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什么都有,但他什么都没再说,只是把茶碗端起来喝了一口。   下午的时候,谢雨臣要回北京了。   他本来没打算这么快走的,但谢家那边传来消息,说几个旁支在二月红陈皮他们不在的这几个月里动了些手脚。   账目上有些东西对不上,地面上也多了些不认识的面孔在铺子周围转悠。   谢雨臣把这些消息看完,合上手机,站在廊下想了一会儿,然后跟二月红说他要先回去处理。   二月红听了没拦,只是看了他一眼,说了一句“该立威就立威,别手软”。   谢雨臣点了点头。   虞禾站在旁边听见了,说:“那我送你去机场吧。”   谢雨臣看了他一眼,没有拒绝。   去机场的路上,谢雨臣坐在车后座,腰背挺得笔直,手里翻着一叠文件,偶尔抬头看一眼窗外的街景,整个人还是那副当家的利落模样。   虞禾坐在他旁边,身体缩在座椅里,两条腿悬在座位边晃着,个头比之前矮了不少,坐在谢雨臣旁边只到他肩膀的位置。   他歪着头看了谢雨臣一会儿,忽然开口:“小花。”   谢雨臣翻文件的手停了一拍,偏过头来看他:“阿禾。”   虞禾撇了撇嘴:“知道了知道了,阿禾就阿禾。”   他又看了谢雨臣一会儿,“你以前都喊我小禾叔叔的。”   谢雨臣把文件合上放在膝盖上,沉默了一瞬,语气很平:“那是以前。”   虞禾听见这四个字的时候,嘴巴抿了一下。   他其实因为这个不开心过。   从那天他变小之后,谢雨臣就再也没叫过他“小禾叔叔”了。   一开始他以为小花是跟他生分了,毕竟他变成了这副小孩模样,谁看了都会觉得别扭。   但后来有一天谢雨臣坐在他旁边看账本,翻着翻着忽然抬起头来,那张好看的脸上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落寞,跟他说:   “无邪喊你小虞哥,我只能喊小禾叔叔,差了辈分,听着还生分。”   虞禾当时就投降了,摆了摆手说随你怎么叫都行,反正辈分本来也够乱的,再乱也就那样了。   从那以后谢雨臣就改了口,喊他“阿禾”。   谢雨臣生得好看,像朵花似的,这一点连虞禾都不得不承认。   他坐在车后座里翻文件的侧脸,眉眼间那股温润又锐利的劲儿混在一起,让人看着就觉得舒服。   虞禾歪着头看了他一会儿,觉得赏心悦目,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到了机场,虞禾跟着谢雨臣下车,帮他拎着一个小包,两个人站在出发大厅的门口。   谢雨臣低头看了一眼手表,又看了一眼虞禾,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伸手在虞禾的后脑勺上轻轻按了一下。   虞禾仰起头看他,谢雨臣的手收回去,转身往安检口的方向走了两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他一眼。   虞禾冲他摆了摆手:“走吧,北京那边的事解决了再说。”   谢雨臣点了点头,又往前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恋恋不舍。   虞禾被他看得有点发毛,催了一句:“快走快走,再不走赶不上飞机了。”   谢雨臣终于笑了一下,然后转过身,大步走进了安检口,没有再回头。   虞禾站在原地目送他走远了,才转身往外走。   机场的人很多,出发大厅里人来人往,广播声和行李箱轮子的滚动声混在一起,吵得人耳朵嗡嗡响。   虞禾低着头往外走,脑子里还在想着谢雨臣刚才回头的那几个眼神,没怎么看路。   走到大厅门口的时候,他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是个高个子,胸口硬邦邦的,虞禾撞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差点一屁股坐到地上。   那人伸手扶住了他的胳膊,力道很稳,把他稳住了。   虞禾站稳之后抬起头,说了一声“谢谢”。   对方没有接那句谢,而是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开口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不记得了么。”   虞禾愣了一下:“不记得什么?”   他仰着头看过去,对上那个人的脸。   那张脸在机场大厅的冷白灯光下轮廓分明,高鼻梁,深眼窝,线条硬朗,眉眼间带着一股虞禾说不清的东西。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两秒,脑子里忽然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一把钥匙插进了记忆深处某个上了锁的房间,门被推开,里面的东西一股脑地涌了出来。   他看到了一碗馄饨,看到了一个灰头土脸的高个子趴在桌上往嘴里倒汤,看到了穿着军装站在红府的院子里的影子。   看到了那个吻——咸涩的、沉重的、带着赴死决心的吻。   看到了那转身走进火光里的背影,看到了面具上方那双眼睛。   那些画面像潮水一样灌进来,把他的脑子撑得快要裂开。   虞禾痛苦地捂住了头,整个人弯下腰去,天旋地转。   他的耳朵里嗡嗡作响,恍惚中那个人又说了些什么,声音模模糊糊的,听不真切。   他闻到了一股味道——血腥味,混着腐烂的、像是陈年泥土的气息。 第174章 阴湿男鬼版张家穷奇   那个声音在他头顶落下来,低沉而清晰:“我们还会再见的,虞禾。”   虞禾的手撑在膝盖上,整个人抖了一下,然后彻底失去了意识。   再醒过来的时候,他站在无家老宅的门口。   天色已经暗了,院门上的灯笼亮着,门虚掩着,里面隐约传来说话声。   虞禾站在门口,愣了好一会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的右手攥着什么东西,一块不大的碎片,拇指大小,表面是暗红色的,泛着一层温润的光泽,带着一点微微的热度。   他的手指被那块碎片贴着,掌心里有一层薄薄的汗。   虞禾把碎片凑近了看了一眼,那颜色那质地,跟他在墓里见过的那块陨玉核心一模一样。   但他手里这块是碎的,像是从什么东西上敲下来的一角。   脑子里传来一阵滋滋啦啦的电流声,像是收音机被调了半天才找到一个能听见的频道。   886的声音从那个杂音里挤出来,先是一连串的抱怨:“虞禾?虞禾!你他妈终于回来了!”   “我刚才跟你之间的连接被人掐了!我这边整个系统空间都黑了!”   “你干什么去了?你知不知道我差点以为你被人从系统后台直接删号了!”   虞禾还没完全从那个眩晕里缓过来,揉了揉额角,低声回了一句:“我也不知道。”   886停了一拍,然后像是扫描了一下他手里那块碎片,光球在系统空间里猛地炸了一下:   “等等——你手里那个东西哪来的?陨玉核心?你哪里捡的?”   “这是完整核心的碎片啊!能量纯度比之前那块主核心的还高!”   虞禾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块碎片,脑子里还是乱的,没接话。   886的声音又急又快:“太好了太好了,有了这个,你接下来的任务就有保障了。”   “你赶紧回屋,把这块碎片吸收了,你现在的状态太不稳定了,变小的这个事还没解决呢,先把能量补上再说。”   虞禾站在门口,把那块碎片攥在手里。   站了好几拍,他才推开院门走了进去。   进了院子,正好看见张启灵在院子中间的空地上练功。   黑金古刀没有出鞘,他握着刀鞘挥着,每一次挥出去都带起一阵细微的风,衣摆跟着轻轻晃一下。   廊下的台阶上,黑瞎子正跟陈皮掰扯着什么。   两个人隔着一小段距离站着,黑瞎子手舞足蹈地说,陈皮面无表情地听。   黑瞎子先看见了虞禾,话头一扔就迎了上来,步子迈得又快又大。   他走到虞禾面前站定,低头打量了他一遍:“你怎么去了那么久?送个人送到天都黑了,我差点以为谢雨臣那小子给你拐回北京去了。”   虞禾笑了一下,那笑带着一点刚从机场回来还没完全散掉的恍惚:“没,路上有点事耽搁了。”   黑瞎子盯着他看了两拍,眉头动了一下,像是察觉到了什么,但没追问,只是伸手在他后脑勺上拍了一下:“回来就行。”   虞禾跟黑瞎子说了两句,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院子里的张启灵,又看了一眼廊下的陈皮,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我得闭关一下,吸收点东西。你们谁给我护个法?”   黑瞎子听见“闭关”两个字,脸上的松散收了一收,点了点头:“行,瞎子给你守着。”   他话音刚落,张启灵那边已经把刀收进了鞘里,转过身来看着虞禾的方向,没说话,但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一层很淡的、压着的东西。   他的气息比平时急了一点点,像是刚才练功的余韵还没散干净,又像是别的什么。   虞禾对上他的目光,知道他的意思,干脆摆了摆手:   “都来都来,谁也不准跑,都给我护法。”   他说完就朝自己房间的方向走了过去。   张启灵跟了上去。   黑瞎子看了陈皮一眼,陈皮没说什么,也跟了上去,九钩爪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三个人在虞禾房间门口站定,谁也没有进去,就那么靠着墙站着,守着那扇关上的门。   虞禾盘腿坐在床上,把那块陨玉核心的碎片放在掌心里。   碎片接触到他掌心的温度之后,表面的光泽开始流动起来,暗红色的光一层一层地往外扩。   他闭上眼睛,按照886之前在系统空间里教他的方法,把意识沉进去,去引导那股能量。   之前觉醒九尾玄猫血脉的时候,那种蚀骨的痛像是有人把他的骨头一寸一寸地拆开再装回去。   但这次不一样。   能量顺着他的经脉往身体里渗,温热的,不疼,甚至带着一点暖意。   他的意识被那股暖意托着,往一个很深的地方沉了下去。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站在一个陌生的地方。   像是某处旧式的宅院廊下,木柱子漆着暗红色的漆,廊檐压得很低。   外面的天光是灰蒙蒙的,像是黎明前又像是黄昏后。   廊下站着一个人,背对着他,穿着一身笔挺的军装,肩章上的金属扣子在暗淡的光线里泛着冷光。   那人很高,肩背宽阔,站姿笔挺,背影在灰蒙蒙的天光里显得格外清晰。   虞禾看着那个背影,脑子里像是有什么东西被猛地拽了一下。   他的头开始疼了,从后脑勺往前蔓延,太阳穴突突地跳着。   虞禾捂着脑袋踉跄了一步,脚下的石板地晃了一下。   那个人回过头来了。   他转过身,朝虞禾的方向走了两步。   步子不急不慢的,军靴踩在廊下的木板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他走到虞禾面前站定,低头看着他,那张脸上的轮廓在暗光里慢慢清晰——眉骨高挺,鼻梁笔直,下颌线利落。   那是一张虞禾见过、但很久没有想起来过的脸。   他开口了,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被压了很久的、终于能说出口的沉闷:“虞禾,你怎么能忘记我呢?”   他这句话说出来的时候尾音有点颤,像是埋怨,又像是委屈,跟他在虞禾记忆里那个总是沉稳的、不露声色的佛爷判若两人。   然后他顿了顿,像是怕虞禾又赌气不理人,又补了一句,语气放软了一些:“对不起,是我没有保护好你……其实你不记得我了也没关系——”   周围的场景开始模糊了。   灰蒙蒙的天光、暗红色的廊柱、脚下的木板,像被人搅动的水面一样晃了起来,然后一点一点地重组。   重组之后的画面变成了一间红艳艳的婚房。   红色的帐幔从梁上垂下来,红色的被褥铺在床上,红色的烛台立在桌角,烛火跳动着,把整个房间映成一片暖融融的橘红。 第175章 想要生生世世的纠缠下去   虞禾发现自己站在那张床前面,身上被换了一身红色的喜服,袖口和领口绣着繁复的暗纹。   那个看不清脸的男人也换了一身大红喜服,站在他面前,双手握着他的肩头,低头看着他。   他的脸在烛火的光里模模糊糊的,轮廓能看出来是张启山,但五官像是被一层薄雾笼着,怎么都看不真切。   他低下头,用脸蹭了蹭虞禾的脸颊,然后就贴着不肯挪位置了。   那触感是凉的,带着一点硌人的下巴胡茬的粗粝。   他的声音贴着虞禾的耳朵钻进来了,又低又沉,带着一种执念深入骨髓的黏着:“我好喜欢你……虞禾。”   “你知不知道我爱你呀……”   一句句模糊的低语像是生前没能把这句话说出口的厉鬼,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爬进去的梦,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句接着一句,翻来覆去,永无止境。   那些话像是从很深的地方翻上来的,带着一种不属于活人的、执拗的、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黏腻感。   密密麻麻钻进虞禾的耳朵里的时候,带着一股又冷又热的东西,让他头皮发麻,让他浑身发软,让他分不清自己是在害怕还是在别的什么。   虞禾几乎是本能地喊出了那个名字。   他喊得很轻,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时候带着颤:   “张启山。”   他本来想求对方放过他,想说别这样,但那个名字喊出口之后,对面那团模糊的轮廓忽然清晰了一瞬。   张启山那双藏在暗处的眼睛亮了,像是被这个名字点着了一样。   他低头吻了下来。   那个吻压得很重,嘴唇是冰冷的,带着一股浓重的血腥味和咸涩的海腥气。   像是从水底浮上来的什么东西,冷透了,又沉甸甸地压在虞禾的唇上。   虞禾被压在那张红艳艳的婚床上,后背陷进被褥里。   张启山敞开的衣襟贴上来的时候,他感觉到那片皮肤是冷的,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   敞开的领口底下露出一大片纹身,跟张启灵身上的很像,但不一样——位置不一样,纹的东西也不一样。   张启灵身上纹的是踏火麒麟,从左肩蔓延到前胸。   张启山身上纹的是一只穷奇,从右胸斜着往下,没入衣襟深处,线条更凶,更野,鳞爪分明,像是随时要从皮肤底下扑出来。   虞禾像是被什么东西扯着走。   他害怕,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对这个场景的恐惧;   但他同时又觉得安心,因为那个人身上熟悉的气息裹着他,冷是冷的,却让他莫名其妙地想要靠过去。   一切都矛盾得厉害。   他能感觉到,张启山不仅仅是在纠缠他,索取他,也是在帮他吸收那块陨玉核心。   那些能量原本会因为他强行吸收而溢散掉大半,但有张启山的力量裹着,所有能量都在往他的身体里钻,一丝不漏。   那些能量里还裹挟着一股穷奇的气息,冷冽而霸道,顺着他的经脉一路淌过去,把他身体里残存的那些虚弱和晕眩一点一点地填满。   同时,也像一种烙印,带着一种生生死死都要纠缠他的执拗。   虞禾闷哼了一声。   他抬手胡乱推着张启山的胸口,指尖抵着那片冰冷的、纹着穷奇的皮肤,推不动。   张启山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不让他偏过头去,另一只手撑在他身侧,把他整个人笼在身下。   吻落得更密了,从嘴唇移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颈侧。   虞禾在浮沉之间感觉到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那个人是从他背后贴上来的,没有从正面出现,只是贴在他的后背上,手臂从后面环过来,环着他的腰。   同样的穷奇气息,比张启山的更轻一些,更安静一些,但同样是冰冷的。   虞禾的背脊贴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哆嗦了一下。   那个人从背后贴上来的时候,吻落在他的后颈上,很轻,几乎没有声音。   当虞禾想偏过头去看他的时候,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手也是冷的,掌心贴着他的眼皮,指节轻轻地扣在他的太阳穴上,不让他看。   “别看。”那个人在背后说,声音低低的,像是怕被认出来,又像是有什么不得已的苦衷。   虞禾在浮沉之间听见了这个声音,脑子里嗡嗡地响。   他好像知道那是谁,又好像什么都不知道。   陨玉核心的热在他胸口烧着,前后两个冰冷的身体贴着他,一前一后,一个扣着他的后脑不让他躲,一个捂着他的眼睛不让他看。   虞禾觉得自己像一朵被风雨摧残的花,前后都是压过来的东西,一边冷一边热,中间是他自己。   那种感觉奇怪得很,不舒服,但又说不出来哪里不对。   他的手指攥着身下的红色被褥,攥得指节泛白,喉咙里发出一些不成调的、断断续续的闷哼。   能量还在往他身体里钻,顺着那些纠缠的缝隙渗进去,把他的经脉填得满满的。   虞禾的意识在这片红艳艳的、像是永远醒不过来的婚房里被来回拉扯着,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   他想喊,又不知道喊什么。   在那片红艳艳的婚房里被前后堵着,身体被陨玉核心的能量灌得满满当当,脑子里那些被封印了十几年的记忆像被洪水冲开的堤坝一样涌了回来。   那些画面一起涌回来的时候,虞禾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胸口往下拽着,沉到水底,喘不上气。   他的眼泪流出来了,顺着脸颊往下淌,落在身下的红色被褥上,洇开一小片一小片的湿痕。   他哭得压抑,喉咙里发出一些破碎的、带着颤音的呜咽,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缩成一团。   张启山压在他身上,他感觉到那片冰冷的皮肤贴着自己的脸,那双扣着他后脑的手还在,力道不减。   他哭了一会儿,终于从那些堵在嗓子眼里的东西中挤出几个字。   声音断断续续的,带着哭腔,含糊得像是在跟谁求饶。 第176章 我们都在,不要害怕   他这句话喊出来之后,前后两个动作都停住了。   张启山的吻从他脸颊上退开,停在他鼻尖旁边,那双看不清五官的眼睛在烛火底下定定地看着他。   背后那个人也停住了,捂着他眼睛的手稍微松了松,但没有完全拿开。   两个人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们几乎是同时动了,一个从前面,一个从后面,用舌尖卷走他脸颊上还没干透的泪痕,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张启山的声音从他面前落下来,比刚才低了很多,带着一种被他压得很平的、不太熟练的安抚:   “别害怕。我们在帮你吸收陨玉核心的能量,不会伤害你的。”   背后那个人也开口了,声音比张启山更轻,更稳,像是有人在深水里说出来的话:“害怕的话,抓紧我们的手。我们一直在。”   两只手同时伸过来,一只从前面,一只从后面,手指扣进虞禾的指缝里,十指交握。   那两只手都是冰冷的,瘦削的,指节分明,掌心贴着他的手背,力道很紧。   前后两个身体同时靠近了他,一个贴着他的前胸,一个贴着他的后背,把他夹在中间。   那个怀抱冷得像冰,但密不透风,把他整个人裹得严严实实,严实到外面的风透不进来,外面的声音也透不进来。   虞禾埋在那个怀抱里,感觉到自己的心跳慢慢平了。   那些害怕和不安像是被什么东西一点一点地吸走了,融进了那层冰冷的、裹着他的温度里。   世界像是被屏蔽了。   虞禾感觉不到时间在走,也感觉不到自己在那个红色的婚房里沉浮了多久。   他的意识在里面飘着,一会儿沉下去,一会儿浮上来。   那些能量一波一波地灌进他的身体里,顺着经脉渗到每一个角落。   直到某一刻,他感觉到自己被什么东西轻轻地推了一下,整个人从那个红色婚房的画面里被弹了出来。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他躺在自己房间的床上,身上盖着被子,蜷成一小团。   身体软得像一滩水,四肢没什么力气,指尖连蜷都蜷不紧。   空气里还残留着欢爱的味道,有些浓。   他躺在床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慢慢抬起一只手,举到眼前看了看——手指还是短了一截,骨节还是十五岁少年的弧度,没变回去。   他盯着自己的手看了两秒,把手放回了被子里。   886的声音从脑子里冒出来,带着一点滋滋的杂音,像是刚从什么东西里钻出来:“醒了?彻底想起来了吧?”   虞禾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他的嗓子哑得厉害,像是哭过太久之后的那种干涩。   886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了。它的声音比平时低,没有火星子,也没有骂骂咧咧的调子,像是在说一件它想藏了很久的事:   “我十多年前在你面前消失,你一直以为我是又去打工攒积分了。   一部分是。但还有一部分,我没跟你说过。   无老狗死了之后,你哭成那个样子,我实在看不下去了。   我暗地里发誓要把张启山和张小鱼弄回来。   他们俩当初死的时候,魂魄没散干净,被天道收着。   我借了007的权限,把那两个魂魄从天道那边抢了过来。”   它顿了顿,才说:“但是过程中出了意外。   两个魂魄掉进了空间裂缝,不知道流落到哪个地方去了。   这些年我一直在追踪他们的痕迹,直到刚才你被拉进鬼域的时候,我才检测到了他们的位置。”   虞禾听到这里,偏过头,微微睁大了眼睛。   886继续说:“他们在西沙。汪藏海的海底墓。   他俩怨气太重,执念太深,把终极留在那边的一块陨玉核心吃掉了,异变成了厉鬼,困在那座墓里出不来。”   它停了一下,像是在等虞禾消化这个消息。   “如果你想去,我们现在就能去。我有绑定的道具,可以带走他们两个的魂魄,先温养着,后面再想办法搞身体。”   虞禾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帐幔看了好一会儿。   他想起张启山,想起那个在馄饨摊上吃了七碗馄饨的男人,想起他最后那个吻,想起他转身走进火光里的背影。   他想起张小鱼,想起那个话很少的副官,想起他最后那个没说完的眼神。   他没有犹豫,掀开被子坐起来,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去。现在就去。”   虞禾扶着墙出了门,膝盖还是软的,走两步腿肚子就打一次颤。   他刚把门拉开一条缝,就听见门外传来一阵金属拨弄的细碎声响。   低头一看,黑瞎子正蹲在门槛旁边,手里捏着一根细铁丝,塞在锁眼里转了半圈。   虞禾靠着门框,被气笑了,声音沙哑地开口:“瞎子,你这是第几次撬我门了?你要不要直接把这扇门卸了扛走算了。”   黑瞎子手上的动作停住了,抬起头来看他。   那张平时吊儿郎当的脸上这会儿少见地收敛了笑意,眼神上下扫了他一遍,问了一句:“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他的语气没有平日那种戏谑的调子,问得很平,落在耳朵里还挺有分量的。   黑瞎子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我们在外面守了整整七天七夜。   要不是哑巴说你房间里那股能量波动频率是稳的,我们早撬门进去了。”   虞禾愣了一下,七天七夜。   他在那个红艳艳的婚房里沉浮的时候,完全没有感觉到时间在走。   黑瞎子把手里的铁丝收了,站起来拍了拍衣摆上的灰,继续絮叨:“大家都担心得厉害,连谢雨臣那小子都急了。   他处理谢家旁支的时候手段太狠,把火气全撒那帮人头上,那堆旁支被他整得缩回去了,短时间不敢再蹦跶了。”   虞禾听着这些话,视线越过黑瞎子的肩膀,看向了院子里那些或坐或站的人。   张启灵站在廊柱边上,背靠着柱子,黑金古刀搁在脚边,他双手抱在胸前,那双黑沉沉的眼睛一直看着他房间的方向。   陈皮坐在台阶上,手里攥着九钩爪的绳头在缠,指节来回搓着那截麻绳,绳子已经被他搓得起毛了。   无邪靠在院子的石桌旁边,脸色有些差,整个人像是好几天没睡。但看见虞禾出来的时候,他那双眼睛还是亮了一下,往前面迈了半步。   王胖子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杭州,蹲在角落的井沿上,两条胳膊搭在膝盖上,正扭头跟旁边的刘丧说着什么。   刘丧站在墙角,攥着自己的衣角,脸上的表情很安静,但看向虞禾的目光一直没有移开。   无二白站在偏厅门口,手里端着一杯已经凉透的茶,看见虞禾的那一刻,他把茶搁在了旁边的石阶上。   二月红站在院子最里面那棵老树底下,手背在身后,没说话,只是远远地看着他,旁边站着丫头,丫头的手搭在二月红胳膊上,指节微微收着。 第177章 我要告诉你们世界的真相   虞禾的眼眶有一瞬间发酸,但他把那点酸意咽回去了。   他站在门口,看着这一院子的人,看着他们脸上的担忧、疲惫、终于松下来的那口气,一直惴惴不安的那颗心终于定了下来。   他不是一个人。   他身边有这么多人。   他一定能把张启山和张小鱼找回来。   虞禾挨个跟大家打了招呼,冲张启灵点了点头,跟陈皮说了句“我没事”,朝无邪那边笑了一下。   然后他直起腰来,声音虽然还哑着,但语气已经恢复了几分平时的样子:“我先去洗个澡,身上都臭了。一会儿再出来跟你们解释。”   他说完就转身回了房间,把门带上了。   门外安静了一拍。   院子里那几个人互相看了一眼,脸上的表情都有点复杂。   大家都是成年人,怎么可能闻不到那个味道。   屋子里飘出来的那股淡淡的、熟悉的气息,混着点石楠花的味道,还带着虞禾身上的一股子甜味儿,是个人都能猜出来里面发生过什么。   可虞禾现在困在十五岁的壳子里,还顶着那张少年人的脸,谁也不好意思在这个节骨眼上追着他问“你房间里到底谁来过”这种问题。   张启灵看了一眼黑瞎子,黑瞎子摊了摊手,表示自己什么都不知道。   陈皮的九钩爪已经收好了,塞回袖子里,脸上的表情冷得像一块冰。   无邪皱着眉,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王胖子从井沿上跳下来,拍了拍手上的土,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味儿……胖爷我不多问,反正不是我的。”   刘丧听不懂,但是隐约觉得不是什么好事,闭着嘴一声没吭。   虞禾回房间的时候只听见外面传来几声干咳和几句含含糊糊的对话,然后院子又安静了。   他走到房间角落的盆架前面,把衣服脱了,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还是十五岁的骨架,指节纤长带着点肉感,手腕上那条谢九送的金镶玉手链松了一圈。   他把手链往上推了推,舀了一瓢冷水兜头浇下去,把那七天七夜积攒下来的黏腻和味道冲掉。   水顺着他的肩膀往下淌,他站在盆架前面,低着头,脑子里已经开始转去西沙的事了。   张启山和张小鱼。   那两个人的脸在他脑子里清清楚楚地浮着,像是昨天才见过一样。   他得把他们带回来。   虞禾洗完澡出来的时候,头发还在往下滴水。   他手里攥着个东西,一个圆球,拳头大小,通体是暗沉的青色,表面像是覆着一层哑光,摸上去没有什么温度。   他把那东西捏在掌心里,抬眼就看见廊下站着一个人。   谢雨臣站在正厅旁边的廊柱下面,风尘仆仆的,那件深色的衬衫袖口上还沾着一点灰,眼底两团乌青很重,一看就是赶路赶得急,没怎么合眼。   虞禾看见他的时候心里揪了一下,但没说什么,只是朝他点了点头。   他走到院子中央,蹲下来,把那颗圆球按在地面上。   圆球陷进青砖缝里,表面泛起一层极淡的光,从中心向外扩散,像是一滴墨落进清水里,很快融进了院子的四壁和地面。   那层光淡到几乎看不见,但所有人都感觉到空气里有什么东西变了,像是有一层看不见的膜从头顶罩下来,把整个院子裹住了。   虞禾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环视了一圈院子里的人。   他脸上那层松散的东西收起来了,表情少见地郑重。   院子里的人看着他这副样子,不约而同地安静下来,坐的坐直了,站的站正了。   王胖子本来蹲在墙角跟无邪小声说话,看见这副阵仗,也站起来了,下意识地拽了拽自己的衣摆,觉得自己好像被卷进了一场他连票都没买就被推进去的戏里。   虞禾开口了。   他没有绕弯子,声音不大,但每一个字都落在院子里,清清楚楚:“我有些事,一直没跟你们说全。今天都交代了。   “可能听起来会很扯,但你们必须相信,然后烂在心里。”   他顿了顿,目光扫了一圈,“十几年前,我去西沙那次,任务是救谢连环。   他本该在那次行动里假死,但中间出了岔子,他真的要死了,我被安排去把他拉回来。”   他说完这句,偏过头看了一眼谢雨臣。   谢雨臣站在廊下,手垂在身侧,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听着,等着。   虞禾继续说:“去七星鲁王宫那次,任务是把里面所有非自然的异端清理干净。   自从我在四姑娘山那场围剿活下来之后,我就一直隔三差五出门下斗,不是在替谁挣钱,也不是在找什么宝贝。我是在解决异端。每次下去,都有任务。”   院子里安静了几拍。   谢雨臣往前迈了一步,走到虞禾面前。   他的步子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他站定之后,看着虞禾的眼睛,嗓音很哑,问了一句:“谢连环是假死的?”   虞禾点了点头。   谢雨臣的嘴唇抿了一下,又问:“你十几年前去西沙,就是为了救他?”   虞禾又点了点头。   黑瞎子靠在廊柱上,忽然插了一句,语气比平时低:“十几年前西沙海上那一晚,你急急忙忙地跳海,连装备都没穿就往下扎,就是去捞他?”   虞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嗯了一声。   谢雨臣的眼眶红了。   他站在虞禾面前,眼睛里的那层水光在灯底下泛着,但他没有让它掉下来。   谢雨臣沉默了几息,把喉咙里那口气咽下去,开口的时候声音稳了一些:“你继续。”   虞禾接着说:“我们这个世界的底子比你们以为的要复杂。   我身上绑了一个系统,它从另一个世界来,它的任务是要我解决这个世界的异端,回收所有非自然的能量。   这个世界的深处有一个东西,叫终极。   那玩意儿会毁灭世界。我要跟它对抗。”   他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至于终极是什么、从哪里来、为什么会毁掉这个世界,我不完全清楚。   终极之下,还有好几股势力在追长生,具体是哪几家,我也还没摸透。”   在场的人都没有说话。   无二白站在偏厅门口,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在灯下反了一下光。   他沉默了很久,像是在心里翻一本很厚的账本,一页一页地翻过去,最后停在某一页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稳,但每个字都压得很重:“你刚才说的那些,我们这边也摸到了一些东西。”   他往前走了两步,站到院子中间来,目光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最后落在虞禾身上。   “九门覆灭之后,我们二代的人一直在暗中查当年胁迫张大佛爷去寻长生的那个势力。   我们管那个东西叫‘它’。”   他顿了顿,“它的布局从几百年前就开始了。   明朝的汪藏海是源头。   当年汪藏海被抓去修云顶天宫,窥见了终极的秘密,他不认同张家对长生的垄断,所以创立了汪家,用几百年的时间布局,目的就是打破张家的封锁,把终极的秘密挖出来,研究它,掌控它。   而‘它’,就是这一脉延续下来的势力。”   虞禾听着,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   他之前只知道终极的存在,只知道要解决它,但不知道那东西底下埋着这么厚的一层。   无二白继续说:“张大佛爷当年被‘它’逼着去找张家的长生秘密,发起了那场行动,最后九门死伤惨重,佛爷也把命搭进去了。   ‘它’要的从来就不只是古墓里的东西,‘它’要的是终极,是长生,是那套从陨玉上面衍生出来的整套体系。   尸蟞丹、西王母的蛇共生、张家古楼的复制人,所有这些东西,都是终极秘密的分支。‘它’要的就是把这些东西全部掌控在手里。”   虞禾听完,站在那儿愣了好几拍。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无三省之前那些神神秘秘的计划,那些他不问、不追究、只当小杏子有分寸的安排,原来底下连着的是这么大一盘棋。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没说出来。   就在这时,张启灵开口了。   他站在廊柱旁边,帽檐压得很低,一直没怎么说话。   此刻他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露出那双黑沉沉的眼睛,目光落在院子中间那层看不见的屏障上,像是在看更远的地方。   他的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早就知道的事:“终极在长白山青铜门之后。   张家世代守门,每隔十年轮换一次,由族长进去。   那是张家必须守的东西。”   他顿了顿,“它和天外陨玉带来的长生体系绑在一起,是这套秘密的源头。   陨玉能保存记忆、制造生命复制体、改变人体。   尸蟞丹、西王母的蛇共生、张家古楼的复制人换身,都是这套体系的分支。”   他抬眼看向虞禾,“张家守着它,是因为一旦这个秘密无限制地扩散出去,所有人都会发疯一样追长生,无休止的屠杀、掠夺和灾难就会跟着来。   所以张家世代垄断,封锁终极,防止秘密外泄。”   院子里彻底静了。   王胖子站在墙根底下,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本来以为自己只是跟着一个有点意思的队伍下了一趟墓,见了些稀奇古怪的东西。   结果现在站在他面前这群人嘴里吐出来的每一个字都在拆他的世界观。   他偏过头看了无邪一眼,无邪也张着嘴,两个人对视了一拍,谁都没说话。 第178章 为什么偏偏是我呢   一切真相被揭开,谢雨臣终于是没忍住。   眼眶里那层薄薄的水光撑了那么久,到最后还是垮了。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塌了一下,那颗脑袋往下沉,一滴泪砸在青砖地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痕迹。   就算再怎么着,谢雨臣到底只是一个二十岁出头的青年,哪怕这些年被逼着学会了撑起场面、学会在旁支面前笑得滴水不漏。   也到底是没像命运里那样孤零零地扛着一个空壳被人啃干净,被推着磕磕绊绊的往前滚。   也没有咬牙撑着自己,把自己煅成一把不显山不露水的尖刀。   谢雨臣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泪珠一颗接一颗地往下掉,无声的,但很快整张脸都湿了。   虞禾看着他这副模样,刚伸出手想去碰他的肩膀,谢雨臣就猛地扑了上来,一把将他抱住,脑袋埋进他的肩窝里,力道大得像是怕他跑了似的。   “为什么要这样对我?”   谢雨臣的声音闷在虞禾的肩窝里,带着浓重的鼻音,断断续续的,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的阀门被人拧开了。   “谢连环为什么要假死丢下我?他为什么要留那么大一个空壳拖着我?如果不是遇见你……如果不是你拦着二爷爷,不让我学那个献祭舞,我现在还能安然无恙地站在这里吗?   我一个人撑着谢家,我以为他死了,我哭了好几天,我以为我就剩下我自己了……”   “我是人啊……我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不是工具!”   他说到后面已经不太成句了,只剩下一些破碎的、混着哭声的音节,肩膀一抽一抽的,整个人都在发抖。   二月红站在正厅的廊下,听见那句“献祭舞”的时候,偏过头去,目光落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的枝桠上,沉默了很久。   他想起当年那支舞,想起自己原本打算把谢雨臣往那条路上引——那是很多年前谢九跟他商量过的、要保住谢家在九门里位置的最后一根线。   虞禾当时知道了,死活不同意,又闹又犟,蹲在院子里说什么“小花那么小,学那个东西以后活不长了”,二月红被他磨得没有办法,最后把那支舞收回了书箱底。   如今回头看,谢雨臣没有学那支舞,没有被绑上那条线,在虞禾的圈子里自由自在地长大,没吃过什么苦,也没经历过什么痛。   二月红把目光收回来,什么也没说,但他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   无邪站在墙根底下,耳朵竖着,把谢雨臣刚才那些话一个字一个字地听进去了。   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三叔。   他想起他三叔有时候给他的感觉怪怪的,明明就是那个人,脸是那个脸,声音是那个声音,可就是有时候不对劲。   有些时候做事的手法、说话的语气,跟平时对不上。   他以前当那是自己的错觉,是“三叔今天心情不好”或者“他忙太多事情顾不上”。   现在谢雨臣这些话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他忽然明白了——不对劲的时候,那个人不是他三叔。   是他发小的养父,谢连环假扮的。   他张了张嘴,偏过头去看无二白。   无二白站在旁边,嘴唇抿得紧紧的,什么也没说,但无邪已经从他的表情里读出了“你猜得没错”的意思。   无邪把嘴闭上了,靠在墙上,手脚有些发凉。   虞禾被谢雨臣抱着,整个人僵了一瞬。   他不知道该怎么安慰他。   他其实也对不起谢雨臣。   他知道谢连环没有死,他十几年前就知道,但他从来没有跟谢雨臣说过。   虞禾把那个秘密压在心里,用一句“我以为你能放得下”来说服自己。   他抬起手,在谢雨臣背上拍了拍,声音低下来:“小花,我对不起你。我以为……我以为能瞒得住,我以为你长大了,能放得下。”   谢雨臣抱得更紧了。   他把脸从虞禾肩窝里抬起来,眼眶红得厉害,睫毛湿漉漉地黏在一起,但他盯着虞禾,声音虽然哑,却一个字一个字说得很清楚:   “阿禾,你别把这些东西都揽在自己身上。   你没有错,错的是谢连环。   他明明知道我会变成什么样子,还是选择丢下我。   是他亲手安排了我的命运。   阿禾……   为什么……为什么偏偏是我。”   虞禾被他这几句话堵在嗓子眼里,一个音都发不出来。   谢雨臣是他看着长大的,从那个蹲在灵堂前面跪着的小不点开始,他看着他从八岁长到现在。   看他学着管账,看他学着在人前笑,看他一步一步变成今天的样子。   他跟他亲手养出来的孩子没差。   现在这孩子埋在他肩膀上哭成这样,他心里被什么攥得紧紧的,忽然就懂了二月红。   懂了当年二月红站在院子里、看着他从墙头摔下来蹭破膝盖时那种“想骂又想哄”的感觉。   懂了二月红在他偷偷下墓被抓回来时那口气压在胸口出不来的滋味。   他把手按在谢雨臣后脑勺上,慢慢地揉了两下,没再说对不起,也没再说别的。   哭声持续了将近一刻钟才慢慢停下来。   谢雨臣从虞禾肩膀上直起身来,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但他抬起手,用袖口胡乱抹了一把脸,深深吸了一口气,把肩膀重新挺直了。   他低头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像是在把什么被打散的东西重新归位。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有些哑,但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谢当家的调子:“抱歉,失态了。”   虞禾看着他这副努力维护体面的样子,伸手摸了摸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半边脸颊,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纵容:“都是自家人,谁敢笑话我的小花哭鼻子,我就打谁。”   谢雨臣被他那只手贴着,没有躲。   只是垂下眼帘,握住那只明明小他那么多,却暖得他热乎乎的手,轻轻蹭了一下。   沉默片刻,谢雨臣才轻轻的开口,像是彻底放下了什么一样。   “阿禾,我不要他了,我有你……有二爷爷……有好多好多人陪着,不缺他这一个。”   “好,不缺他一个。”虞禾哄道,轻轻擦掉了谢雨臣脸颊上的一滴残泪。 第179章 原来是这俩张家的干的好事   谢雨臣从虞禾肩膀上直起身来之后,把脸上的痕迹擦干净了,站在廊下缓了好一会儿才彻底平静下来。   虞禾等他缓过来了,才开口说自己的事。   他站在院子中间,看了一眼在场的人,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我要去一趟西沙。”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是任务。是我自己的私心。”   他把手揣进兜里,摸到了那块陨玉核心的碎片,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   “张启山和张小鱼在西沙等我。我要带他们回家。”   这句话落地之后,院子里安静了好几拍。   无二白端着茶杯的手停在半空,无邪抬起头来,王胖子嘴巴半张着,刘丧抱着膝盖的手紧了一紧,连靠在廊柱上的陈皮都把目光偏过来了。   张启山和张小鱼已经死了——这件事除了被天授折腾得记忆断断续续的张启灵之外,在场其他几个经历过那段的人、听说过那些秘辛的人,心里都门儿清。   当初四姑娘山那一场,张日山带着幸存的小张大张们把人运回张家古楼的时候,黑瞎子和张启灵都帮着运过尸体。   张启山那件军装是被血浸透的,张小鱼的面具是碎的,两个人身上都是伤,没有一处好皮。   他们已经死了十几年了。   可虞禾说“带他们回家”的时候,语气里没有半点犹豫。   黑瞎子先反应过来。   他靠在廊柱上,把墨镜往上推了一下,那副表情看起来像是想说什么又没说出来。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张启灵——那人站在廊下,帽檐压得很低,看不清脸上的表情,但他的手搭在刀柄上,指节微微收紧了一下。   黑瞎子收回目光,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平时低了些:“你刚才说什么?谁在西沙等你?”   虞禾知道他们会问。   他把手从兜里拿出来,掌心里躺着那块暗红色的碎片,拇指大小,表面泛着温润的光。   “那天送小花去机场,在出发大厅门口撞上一个人。他扶了我一把,跟我说了一句话,我抬头看他的脸,然后就什么都想起来了。”   他顿了顿,脸上浮起一层不太明显的红。   “是张启山。准确来说,是变成厉鬼的张启山。这块碎片是他给我的。”   他把碎片收回了兜里,“我不知道他们两个是怎么跨越千里找到我的,但他们现在就困在西沙,汪藏海的海底墓。”   院子里又安静了一会儿。   黑瞎子偏过头看了一眼张启灵,那一眼里的意思很明确——现在他们算是知道,那七天七夜对虞禾下手的畜生是谁了。   虞禾可还顶着15岁的嫩壳子呢!他跟哑巴平时亲一下都不敢,俩畜生直接把人折腾得出门的时候腿都是颤的。   张启灵没有回应黑瞎子的目光,他只是把帽檐往下压了压,压得很低,低到整张脸都藏在阴影里。   二月红站在正厅的廊下,脸色很难看。   他当然知道张启山对虞禾是什么心思,十几年前就知道。   当年他在红府喝茶的时候就看出来了,那个布防官看虞禾的眼神跟看别人不一样。   他理解张启山变成鬼之后可能脑子不清醒,执念太深,见到人就不管不顾地扑上来。   但虞禾现在顶着十五岁的壳子呢。   那两个人,一个赛一个的高,一个赛一个的壮,把虞禾夹在中间……   二月红越想脸越黑,他攥着茶碗的手指收紧了片刻,又松开了,最后只是把那口闷气咽了下去,什么都没说。   有些账得等人活过来了再算。   虞禾说:“我现在就想动身。”   无二白站在偏厅门口,那副金丝眼镜的镜片上反了一下光。   他把眼镜往上推了推,开口的时候语气很稳:“不用这么急。三省接下来本来就安排了去西沙的行动,船期和路线都已经在准备了,差不了几天。”   他顿了顿,“在这之前可以先联系张日山。张启山和张小鱼都是他们那一支的张家人。带他们回家这件事,他合该出力。”   虞禾想了想,点了点头。   张日山。   那个跟着张启山走了一辈子的副官。   他那一支的张家穷奇几乎全折在了四姑娘山,只剩下他带着一批伤残的幸存者不知去向。   如果张日山知道佛爷还有回来的可能,他一定会来的。   听到“张日山”这三个字,黑瞎子靠在廊柱上的肩膀微微直起来了一点。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虞禾,又看了一眼二月红。   张日山那个人他打过几次照面,那个人的性格跟张小鱼完全不一样。   张小鱼是闷,是跟班,是永远站在张启山身后半步、话不多但眼里全是佛爷的副官。   张日山不一样。   张日山更冷静,更深沉,更懂得怎么把一盘棋下到终点。   佛爷死后,张日山接手了九门协会,守古潼京,整顿九门,做了很多事。   他对虞禾的心思,也跟张小鱼一样,压在心底,从来不露半分。   唯一不同的是,张小鱼死在了四姑娘山,张日山活到了现在,一直在替佛爷守着他留下的那一摊子东西。   黑瞎子收回目光,把后脑勺靠在廊柱上,心想,张日山要是听见这个消息,恐怕不会比虞禾平静多少。   消息是二月红亲自递的。   张日山这个人神出鬼没,道上谁的消息都不收,唯独二月红递的信封他会拆。   虞禾以为至少要等上两天。   张日山现在的落脚点没人知道。   他带着那批伤残的张家穷奇消失之后,连九门的人都摸不到他的行踪。   结果第二天傍晚,二京就从院门外跑进来,说门口来了个人。   虞禾跟着二月红走到院子门口的时候,看见张日山正站在门槛外面。   他比十几年前瘦了一些,但背脊还是直的,眉眼间那股沉稳还在,只是眼角添了几道细纹。   他身上穿着一件深色的旧外套,肩宽腰窄,站在那儿像一截扎在土里的桩子。   他身后跟着一个斯文的男人,清瘦白皙,身形单薄,戴着一副细框金丝挂链眼镜,镜链从耳后垂下来,在领口处晃了一下。   那人穿着一件规整的深色衬衫,袖口扣得严严实实,整个人透着一股书生文雅气,但那双眼睛藏在镜片后面,冷锐得很。   张日山看见虞禾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他站在原地,看了虞禾好几拍,目光从那张脸上扫过去,又扫回来,喉结动了一下,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二京把人引进院子之后就退下了。 第180章 年龄对不上啊,是不是弄错了   二月红站在廊下,朝张日山点了点头:“张会长。”   张日山回过神来,微微欠了欠身,语气很稳:“二爷别这么喊,叫我日山就行。”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目光又落回了虞禾身上。   那目光里有一种复杂的、说不清的东西。   他像是在辨认什么,又像是在确认什么。   虞禾现在这副十五岁少年的壳子,个子矮了一截,脸还带着圆润的弧度,眉眼跟记忆里那个人对不上号。   但那种感觉——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站在他面前就让人想多看两眼的感觉——跟十几年前一模一样。   张日山恍惚了一瞬,他甚至怀疑二月红他们是不是终于疯了,找了个跟虞禾长得像的替身放在院子里。   可那感觉不对,又感觉太对了,很矛盾。   晚饭摆上了桌,一行人边吃边说。   虞禾坐在二月红旁边,夹了一筷子菜,偏过头冲二月红喊了一声:“爸爸,这个肉太肥了,我不吃。”   他说得很自然,像叫了一百遍。   二月红的筷子顿了一下,把那块肥肉夹走了,换了一块瘦的放进他碗里。   张日山坐在桌子对面,听见那声“爸爸”的时候,握着筷子的手收了一下。   他低着头,目光落在碗里的米饭上,脸上的表情沉了下去,那层一直维持得很稳的平静裂开了一道缝。   他终于确定了,这不是虞禾。   虞禾不会叫二月红爸爸。   他认识的那个虞禾,会笑着喊二月红“师父”,被抽了鸡毛掸子之后会躲在丫头身后嗷嗷叫,但不会叫爸爸。   张日山把那口气咽下去,继续吃饭,筷子夹菜的频率比刚才慢了一拍。   黑瞎子坐在虞禾另一边,把张日山那点细微的变化看得清清楚楚。   他偏过头,凑到虞禾耳边,压低声音说了一句:“看见没,你变小了,张副官都不敢认你了。”   虞禾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声音不大:“你老实点儿。”   黑瞎子只老实了一拍,就把身子转回来,继续跟虞禾扯闲话,说今天的鱼做得咸了,问虞禾要不要喝水。   饭桌上,张日山先介绍了自己带来的人。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他旁边那个戴金丝眼镜的男人,开口说:   “张小烬。张家旁支的遗孤,当年佛爷从乱世里捡回来的。   跟了我很多年,一直在暗处做事。   功夫不如小鱼,但脑子转得快,情报、密信、账册,都是他打理的。”   张小烬听见自己的名字,放下筷子,朝桌上的人微微点了一下头。   他的目光从黑瞎子扫到无邪,从王胖子扫到刘丧,最后落在虞禾身上,停了一拍,又移开了。   无二白也把这边的人介绍了一通。   张日山认识南瞎北哑,认识二月红跟丫头,认识陈皮。   无二白就从他侄子介绍,到王胖子的时候,说他是摸金校尉的后人,张日山挑了一下眉,多看了王胖子一眼。   他没想到连北派的人都搅合了进来。   介绍到刘丧的时候,无二白把筷子搁在碗沿上,语气很平,像在说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这孩子叫刘丧,虞禾捡回来的孩子,闹着要养,我就养了。现在是我的养子。”   他说得坦坦荡荡,但那个“我”字后面跟的“虞禾”两个字连在一起,听起来像是一对儿在说自家孩子的事。   二月红瞥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警告。   无二白面不改色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张日山听完,沉默了一会儿。   他到底还是没忍住,把筷子放下来,看着虞禾,问了一句:“这个年纪……对不上。是不是弄错了?”   二月红听见这句话,冷哼一声,把筷子搁在桌上,偏过头看了虞禾一眼:“自己闯的祸,自己解释。”   黑瞎子笑嘻嘻地接了一句:“二爷别气,气坏了身子不值当。”   这事儿说来话长,简单点说就是——”   小虞宝在墓里跟人打了一架,把身体里的能量耗大了,人缩水了,现在挤在十五岁的壳子。里面装的还是他自己。”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不过你放心,该记得的都记得,没傻。”   张日山听完之后沉默了一阵。   他的目光又落在虞禾脸上,看了好几拍,最后只是把嘴抿了抿,什么也没再问。   张小烬推了推眼镜,目光从虞禾那张少年脸上扫过去,又收回来,像是在脑子里记下了什么。   饭后,张日山把虞禾单独叫到了偏厅的廊下。   廊檐底下挂着两盏灯笼,光不亮,刚好能把两个人的脸照出轮廓。   张日山站在那儿,低头看着虞禾那张稚嫩圆润的脸,看了很久。   那张脸比他记忆里的小了一圈,颧骨还没长开,下巴的线条还是软的,眉眼间那股混不吝的东西还在,但被少年人的壳子一裹,显得又乖又陌生。   张日山张了张嘴,那句“这些年过得好不好”在舌尖上转了一圈,那句“当初受伤的时候痛不痛”也跟着转了一圈。   最后他开口的时候,问的是:“佛爷真的还活着吗?”   声音压得很低,尾音有点发紧,像是问出这句话本身就要用掉他所有的力气。   在张日山心里,佛爷高于一切。   那些年他跟着张启山,从长沙到四姑娘山,从布防衙门到张家古楼,佛爷指哪儿他打哪儿,从来没有过二话。   那些藏在他心底的东西,那些关于虞禾的、从来不敢往外拿的东西,在佛爷面前只能往更深的地方压。   一旦表露出来,就是在跟佛爷抢人,就是在背叛。   他不能……他也不会。   虞禾看着他,看不懂他眼底那些一层叠着一层的情绪,只觉得那个眼神很熟悉。   好像张小鱼有的时候也会这么看着他。   ……也或许他身边不止张小鱼一个这么看过他。   虞禾把那些念头从脑子里甩出去,开口说:“张启山和张小鱼确实死了,但没死透。魂魄困在西沙,需要我去救。”   张日山听完,沉默了好几拍。   廊下的风把灯笼吹得晃了晃,光在他脸上来回移了两下。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已经稳下来了:“西沙么……那好。什么时候出发?”   虞禾说:“不着急,小杏子会安排。你先去找小花,让他跟你说具体情况。你们都是一类人,沟通起来不费劲。” 第181章 张海客这些年挺辛苦的   他说着就伸手推了推张日山的后背,把人往正厅那边推,又偏过头喊了一声站在台阶下面的张小烬:“小烬,你也一起来。”   张小烬正站在廊下低头看自己皮箱上的锁扣,听见这声喊,抬起头来,推了一下眼镜,拎着皮箱跟了上来。   正厅里,谢雨臣已经坐在桌边等了。   他看见张日山走进来,微微颔首,示意对方坐下。   然后他把所有的事情,从头到尾,言简意赅地说了一遍。   从虞禾绑定的那个系统,到终极的存在,到“它”的布局,到无三省和谢连环那个共用身份的计划,再到虞禾的私心,张启山和张小鱼的魂魄被困在西沙的事。   他说得很快,条理清楚,没有一句废话,像是在做一份完整的情况汇报。   张日山坐在对面,听着,脸上的表情没什么明显的变化,但那双眼睛里的光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了。   他身后的张小烬站在旁边,镜链垂在耳侧,手里捏着皮箱的提手。   目光从谢雨臣脸上移到桌面上,又从桌面移回谢雨臣脸上,像是在默记每一句话里的关键词。   张日山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   他坐在那里,两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微微收着,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胸口。   他被颠覆了三观,整个人有些恍惚,那些关于“它”、关于汪家、关于终极的秘密,像是有人把一张大网铺在他面前,他第一次看清了这张网的边角。   消化了很久,才把那口气慢慢吐出来。   开口的时候,他语气已经恢复了那种沉稳的调子:   “这件事单打独斗不行。既然是我们张家的职责,那就把流落在外的所有张家人都聚拢起来,一起行动。”   他顿了顿,目光从谢雨臣移到虞禾身上,又移回来。   “这些年我也一直在调查‘它’。我还接触到了海外的那一支张家,以及被推上代理族长之位的张海客。”   听到“张海客”三个字的时候,虞禾的耳朵动了一下。   张日山看了他一眼,继续说:“说到张海客,有件事我觉得你有权利知道。”   他的语气放慢了一些,“张海客离开长沙之后,一直在香港和南洋一带活动。他在那边遇到了另一支张家外族,这些年一直扛着海外那一支张族人的存亡。   他从那时候开始一直在调查张家本家真正衰败的原因。   因为见证张家一步步分裂衰败,倾尽所有追查张家崩塌的真相。   然后……发现了汪家一直在渗透蚕食张家。”   张日山说到这儿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   “他肩上扛着的东西太重,很多选择身不由己。   前些年,跟他一起合并的那支外族张家有个小张出外务的时候,为了救自己的搭档死了。   被救下来的那个小张被同伴的死打击得太重,整个人消沉下去了。   他们的领头人张海琪被人算计也中毒死了,张海客一个人苦苦支撑着俩支张家人,管着一堆大张小张,挺辛苦的。”   虞禾听着,脑子里浮现出那个人的脸。   那个天天追在他屁股后面,拎着点心蹲在红府侧门外面,笑嘻嘻地说“小漂亮你就收留哥吧”的人。   那个被他在街上碰见、总是带着一副不太正经的笑、后来分开的时候捏着他的手不肯走的家伙。   虞禾站起来,朝院子里喊了一声:“张小哥!”   张启灵本来坐在院子的廊下,手里转着一截草茎。   听见虞禾喊他,他站起来,走进正厅。   虞禾把刚才张日山说的话简短地转述了一遍,然后看着他说:   “你是张家正儿八经的族长。召回所有张家人、重建本家这件事,得跟你商量。”   张启灵站在桌边,帽檐底下那双眼睛微微动了一下。   他其实已经不太记得张海客了,脑子里隐隐约约有点印象,一个笑着的年轻人,有的时候会气得跳脚,不停嚷嚷个没完。   除此之外,什么也没有。   但他听完虞禾的话之后,没有犹豫,只是点了点头,开口说了两个字:“可以。”   几人围着桌子坐下来,把事情又理了一遍。   重建张家,召回所有散落在外的族人,不管是本家的还是外支的,有诏必回。   不想回来的,就把张家人的身份捂好,该过什么日子就过什么日子,不勉强。   张日山负责联络海外那一支和张海客,谢雨臣负责国内残余势力的梳理和资源调配,无二白负责路线和后勤,二月红盯着虞禾别乱来。   张小烬站在张日山身后,从头到尾没有插嘴,只是把每一句话都记在脑子里,最后推了一下眼镜,低声问了一句:“要不要我先拟一份联络名单?”   张日山点了点头。   张小烬把皮箱放在桌上,打开,里面整整齐齐码着一叠空白信纸和几支笔。   他把金丝挂链摘下来放在桌角,拿起一支笔,翻开信纸,开始写。   丫头知道自己帮不上什么忙,在屋里一群人围着桌子商量的时候,她带着刘丧去了外头。   刘丧被她牵着手,回头看了一眼正厅里那些绷着脸的人,嘴唇动了动,到底没说什么。   丫头把他带到廊下的石凳旁边坐下,从袖口里摸出一小把花生递给他,两个人就坐在那里剥花生,听着屋子里断断续续传出来的说话声。   屋子里的人商量了半天,最后把核心联络点定在了杭州无家的地盘。   不管从哪方面看,无家这处老宅都再合适不过了——院子大,位置偏,无二白手底下的伙计都是自家人,不会走漏风声。   无三省那边不用管他,他有自己的打算,他们只需要配合就好。   张家这边,陈皮坐在桌尾,手里捏着茶杯,慢悠悠地开口了:   “张家本家重建在广西吧。张家古楼就在那儿,我在那边也有地盘,盘口多,人手够。   这些年我都在北京待着,以后也不一定回去,留给张家,算是卖个人情。”   他这话说得平平淡淡的,像是顺口提了一嘴。   二月红坐在对面看了他一眼,没有反对。   他们师徒一场,中间断过那么多年,如今陈皮也沉稳了不少,不怎么闯祸了,想回家就回,二月红不会再赶他走了。 第182章 限时返场,张秃子顶号了   就在这时,无邪的电话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上的陌生号码,又抬头看了看屋里的人,按了接听键,又点了外放。   那头是一个女人的声音,听着年纪不大,但语气利落得很,每个字都像是被削过边的,不容置喙。   她自称阿宁,是雇佣无三省进行西沙考古研究的探险队队长。   她说无三省在西沙失踪了,留下的线索让她联系对方的侄子无邪,叫无邪尽快前往西沙,收拾他三叔留下来的烂摊子。   无邪听完整段话之后,脑子里迅速转了一圈。   他虽然性子天真,但不是什么傻子,很快就反应过来了。   对着电话那头说了一句:“什么?我三叔失踪了!不是……什么叫我三叔的下落你们也不知道?他——……好,我知道了,我马上去西沙。”   语气又急又稳,滴水不漏地把对方糊弄了过去。   电话挂断之后,他抬起头来看着屋里的人,目光在谢雨臣和张日山之间转了一圈。   几乎是同一时间,张启灵和黑瞎子的小灵通也响了。   无三省的消息发过来,只有简短的一句话——委托他们前往西沙,保护无邪。   消息末尾特地交代了一句:瞒着虞禾,他不该被牵扯进来。   黑瞎子看完那条消息,把手机屏幕翻过来给张启灵看了一眼,两个人的目光对了一下,谁也没说话。   张启灵还有一条未读消息,是一个国外号码发来的,内容是:   “张教授,您什么时候到西沙呢?行动要开始了。”   黑瞎子探过头看了一眼那行字,把嘴里的草茎从左边换到右边,琢磨了一下,打字回了一个“OK”,后面跟了一句“定金先打过来”。   他不想让无三省知道太多最近发生的大事,怕对方分心。   王胖子那边也收到了委托,是一支海外探险队的消息,委托他去西沙接一趟下斗的活儿。   他看完那条消息,愣了好一会儿,然后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坐着的无邪,又看了一眼屋里那些各怀心思的人。   张了张嘴,最后拍了拍无邪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认命的劲儿:“天真,胖爷我亏大发了。   从我在山东遇见你们那一刻起,我就摘不出去了。   这下真的是舍命陪君子了。”   无邪被他拍了一下,偏过头来看他,笑了一下:“你不是一直说行走江湖靠的是眼力吗?现在算是看准了。”   王胖子嘿了一声,没接话,但那张圆脸上的表情已经从“我完蛋了”变成了“行吧那就干”。   几个人重新围着桌子坐下来,开始敲定去西沙的名单。   张启灵不能直接出面,他的脸在道上太扎眼,在那些人眼里也太晃眼。   无三省那边早给他安排好了后手——一个大学考古专业教授的名头,叫他易容之后混进另一支国外考古队的队伍里头。   这也是他比黑瞎子多收到一条海外短信的原因,那边的人在等着“张教授”过去。   黑瞎子拍了一下张启灵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欠兮兮的幸灾乐祸:“张教授,听见没有,到了那边记得斯文点儿,别动不动就拔刀。”   张启灵看了他一眼,没理他,把帽檐往下压了压。   西沙这一趟活儿王胖子是第一个走的。   他背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站在院子门口跟无邪闹了半天。   一会儿拍对方肩膀说“天真你到了西沙记得请胖爷吃海鲜”。   一会儿又凑过去压低声音说:“你那个漂亮小虞哥要是也去,你可得帮胖爷我美言几句,到时候下去了顾着点胖爷。”   无邪被他磨得没办法,一边往后退一边摆手:“你先走吧,再不走赶不上车了。”   王胖子这才嘿嘿笑着转身出了门,步子迈得又大又快,嘴里还哼着不成调的小曲。   张启灵是在房间里捣鼓了一下午才出来的。   虞禾听见门响抬起头,一口茶差点喷出来。   门口站着一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一米七出头,肩膀溜着,微微弓着背,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条纹Polo领衬衫,领口敞着一颗扣子,露出一截泛着油光的脖颈。   那张脸圆润松弛,下巴上留着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眼睛不大,笑的时候眯成一条缝,整个人从里到外都散发着一股说不上来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油腻感。   虞禾盯着那张脸看了三拍,脑子里那根弦嗡嗡响——   他那个不食人间烟火、帽檐一压低就冷得能冻死人的张小哥,怎么变成了眼前这么个玩意儿?!   靠——世界上根本不可能有这种易容!   虞禾怀疑人生了,一边告诉自己张启灵打扮成那样是为了任务,另一边又实在是根本看不下去,特别想跑。   两股想法交织着,左右脑开始互博。   那个秃顶大叔迈着方步走进来,热络地朝黑瞎子挥了挥手:“哟,收拾好了没?咱们这趟可得赶早啊。”   声音比张启灵平时的调子高了不止一度,带着一股自来熟的劲儿,尾音上扬,像是在跟谁套近乎。   黑瞎子坐在桌边,端着一杯茶,看见他这副模样的时候眼皮都没眨一下,像是早就习惯了,端着茶跟他唠了起来:   “张教授,您这身行头是哪家裁缝铺做的,怎么看着比上次那件还紧?”   张启灵在他对面坐下来,两条腿一叠,手指头翘着,侃侃而谈:“嗐,那家裁缝铺我常去,老张头手艺好,价格也公道,回头我把地址给你。   对了,你这茶喝着不错,哪买的?”   黑瞎子说:“潘家园门口那家,改天带你去。”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聊得热火朝天,虞禾坐在旁边,整个人僵在那儿,手里那杯茶端了半天没喝。   张日山坐在另一边,看虞禾那副绷着脸憋气的样子,难得开口解释了一句:   “这是本家的本事。易容不只是改头换面,还要抛弃所有,全心投入被捏出来的壳子。   不能把一切当成演戏,要把那一切都当成真实的自我。他就是张教授,张教授就是他。”   虞禾听完,嘴抿成一条线。   他知道易容是怎么回事,他之前也不是没见识过,但张启灵这也太夸张了。   那张脸、那个身量、那副油腻腻的劲儿。   如果不是亲眼看着他从房间里走出来的,打死虞禾也猜不到眼前这个秃头大叔是他那个不食人间烟火的张小哥。 第183章 瞎子你又得寸进尺   张教授聊了一会儿,忽然凑到虞禾跟前来。   虞禾正坐在石凳上,张教授弯着腰,那张泛着油光的脸凑过来,压低了声音问他:   “小同学,你今年多大了?在哪儿上学啊?有没有兴趣考我们学校的考古系?”   那股子中年大叔的劲儿太足了,虞禾整个人往后仰了半寸,屁股底下像是长了针。   他憋着气,脸绷得紧紧的,想说“你别过来”。   但对面那张脸顶着张启灵的壳子,他骂不出来。   张教授没让他跑,又往前凑了凑,手指头在虞禾面前的桌面上点了两下,还在侃侃而谈:   “我跟你说,我们这个考古专业很有前途的,你看你长这么好看,将来下墓——   不是,进田野考察的时候,那也是门面担当嘛。”   陈皮本来坐在院子另一侧擦九钩爪,余光瞥见这一幕的时候,手里的布停了一拍。   他把九钩爪往桌上一搁,站起来,走过去,伸手把虞禾从凳子上拉了起来,拽到自己身后,面朝张教授,语气平平的:   “你差不多得了。”   张教授嘿嘿笑了两声,也不恼,转头又去找黑瞎子聊天了。   无邪那边已经收拾好了背包,站在门口跟大家道了别。   他看了看院子里的人,目光在虞禾身上停了一拍,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最后只是摆了摆手,转身走了。   黑瞎子也把自己简单收拾了一番,摇身一变成了张教授的助教。   他穿了一件规矩的灰外套,戴了副眼镜,头发也梳得服服帖帖的,看着像那么回事。   但那标志性的墨镜实在是太惹眼了,怎么易容都容易被认出来——   那身量配上那副墨镜,道上认识南瞎的人一眼就能认出来。   虞禾翻了半天系统仓库,翻出一条月白的透明鲛纱。   他走过去,把那层纱缠在黑瞎子的眼睛上。   那东西碰到眼睛之后就自动消失了,黑瞎子试探着睁开眼睛,眨了两下,又眨了两下。   良久,忽然偏过头来看着虞禾,表情里带着一点惊讶:“看得清楚了。比戴墨镜的时候还清楚。而且眼睛没之前疼了。”   他把视线从虞禾脸上移开,扫了一圈院子里的人,又扫了一圈远处的屋顶和树梢,像是从来没这么清楚地看过这个世界。   也就是在这个时候,院子里的人才彻底看清了黑瞎子这个南瞎真正的长相。   他的眼睛是偏棕色的,瞳孔在日光下泛着一层浅淡的琥珀色,带着明显的蒙古长相特点——   眼形细长,眼尾微微上挑,眉骨高,鼻梁直,下颌线利落,整张脸是一种被风沙磨过的、狂野而硬朗的英俊。   他勾起一个笑,那张脸配上那个笑,整个人跟平时判若两人。   平时的黑瞎子笑起来有点贱兮兮的,还欠揍,这时候被那张脸衬托着,好歹是不觉得欠了。   他偏过头看着虞禾,语气里带着一股松散的笑意:“小虞宝宝,瞎子这张脸还行吧?有没有资格娶你回家?”   虞禾的耳朵热了一下。他少见的没有怼回去。   看着黑瞎子那双棕色的眼睛,他好半天认真地说了一句:“瞎子,你眼睛真好看。”   黑瞎子愣了一下。   他盯着虞禾看了好几拍,然后没忍住往前凑了一步,伸手把人抱住了,用力的在虞禾脸上亲了一口,啵的一声脆响。   松开之后看着虞禾,语气里带着一股被勾得有点乱的劲儿:“你是不是故意的?就仗着瞎子不敢随便动手动脚,可劲儿的勾搭我?”   虞禾被他亲得脸上那块皮肤发烫,耳朵尖红了一圈,炸毛了,伸手推开他:“你又得寸进尺!你每次都得寸进尺!”   黑瞎子嘻嘻哈哈地往后躲,还不忘回嘴:“那是你先勾搭瞎子的。”   二月红从廊下走过来,一脚踢在黑瞎子的小腿上,力道不大,但落得挺实。   黑瞎子被踢得往前蹦跶两下,回头冲二月红笑了一下:“二爷,我错了我错了。”   二月红面无表情地看着他:“收敛一点。不然你现在就给我出去。”   黑瞎子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背上背包,跟着已经站在院子门口的张教授走了。   张教授一边走一边回头骂他:“你这个人怎么连孩子都不放过,是不是人啊你——   学校怎么招到你这样的助教……唉!真是伤风败俗了。”   两个人的身影一前一后出了院门,声音越飘越远。   虞禾他们是最后一批走的。   跟着一起的有张日山、谢雨臣、陈皮。   剩下的该坐镇的坐镇,该联络人的联络人,无二白留在杭州看着老宅和联络点,张小烬留下来整理情报和联络名单。   虞禾站在院子门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棵老槐树还在,廊下的灯笼还亮着,院墙上的藤蔓在暮色里投下一片灰绿色的影子。   他把那块陨玉核心的碎片攥在手心里,拇指在上面蹭了一下,然后转过身,跟着前面的人迈出了门槛。   跟着谢雨臣出门之后,虞禾才真正见识到谢家的底子有多厚。   从杭州出发坐的是谢家名下的私人飞机。   机舱里铺着厚地毯,座位是真皮的,空乘端上来的点心比无家老宅厨房做的还精致。   落地之后接机的是一排黑色的车。   领头那辆擦得锃亮,车门一开,里面的皮质座椅还带着淡淡的木香。   住的酒店是当地最好的度假酒店。   谢雨臣提前让人订的总统套房,客厅、主卧、次卧、浴室全都宽敞得能跑马,抬眼就能看见窗外一望无际的海景。   装备也是最先进的。   几个大箱子摆在客厅里,打开来一排排码得整整齐齐,都是谢雨臣底下的人提前从特殊渠道弄来的。   安顿下来之后,虞禾的手机就开始响了。   先是黑瞎子打来的电话。   那头的声音断断续续的,信号不太好:   “小虞宝,你猜瞎子现在坐的是什么?”   “绿皮火车,硬座,屁股都要坐成两半了。”   “这个小旅馆更绝,房间里的味道跟上次那个墓里的尸蟞窝差不多,瞎子今晚估计得睁着眼睛睡。”   虞禾听着那头的抱怨,一边笑一边安慰:   “瞎子你忍两天,到了西沙就好了。” 第184章 你陈皮叔叔直接美美得吃了   黑瞎子在那头哼了一声:   “你说得轻巧,你现在坐的是什么?谢家的私人飞机吧?”   “你那个小花可真是财大气粗。”   虞禾笑了两声把电话挂了,转头又收到无邪发来的短信,内容比黑瞎子还惨:   “小虞哥,这探险队也太抠了,车票买的是最次的那种,窗户都摇不下来的。”   “旅馆更别提了,床单上还有别人睡过的痕迹,我怀疑他们是不是直接从二手市场淘的。”   虞禾看着短信无奈地叹了口气,回了一句:“忍忍吧,到了西沙就好了。”   无邪又发来一个欲哭无泪的表情。   刚回完无邪,手机又亮了,这次是张启灵发来的。   消息很短,跟平时一样,没头没尾的:到了。   虞禾回复:好,晕不晕车?小花不是给你们都弄了身份证的嘛,身份证买票坐正经的车去,别坐那些无牌照黑车,不安全。   张启灵回复:不晕,买的火车卧铺。   过了一拍又来了一条:饭,好难吃,还辣。   虞禾看着那三个词,脑子里自动补出了画面——   张启灵顶着那张秃头教授的脸,坐在某个路边小馆子里,面前摆着一碗红油浮面的东西,皱着眉吃了一口,然后放下筷子给他发了这条消息。   虞禾想到这个画面就止不住的乐,好半天才回了一句:用小花给的零花钱买点爱吃的,在外面能不将就还是尽量不要将就。   对面隔了一拍,回了一个字:嗯。   虞禾就知道他听进去了。   他正准备把手机收起来,随手端起了旁边桌上的一杯饮料喝了一口,咽下去之后才反应过来那杯子不是他的。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坐在对面翻文件的谢雨臣,举着杯子说:   “小花,我不小心喝了你的红酒。”   谢雨臣从文件上抬起头来,看了一眼虞禾手里那只杯子,杯沿上还留着虞禾嘴唇碰过的痕迹,水光微微反着。   他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把那只杯子接过来,就着虞禾喝过的地方,把剩下的酒喝了。   杯子贴着嘴唇的时候没有换位置,喉结动了一下,把最后那口酒咽了下去。   虞禾看着那个动作,脑子里忽然嗡了一下。   他不知道是不是因为那口酒,脸有点热,耳朵尖也有点热。   赶紧把小灵通收起来,虞禾站起来说了一句:   “我先回房间躺会儿,酒气有点上头。”   然后他转身就往走廊那头走了。   谢雨臣坐在沙发上,手里捏着那只空杯子,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框后面,然后把杯子放回桌上,继续低头翻文件,好像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禾沿着走廊往自己房间走,脚步比平时快了一些,脑子里还在想刚才那只杯子和谢雨臣就着他喝过的地方喝酒的样子。   他低着头没看路,拐过走廊拐角的时候一头撞上了一个人。   对方的胸膛硬邦邦的,虞禾撞上去的时候整个人往后弹了一下,被对方伸手扶住了胳膊。   他抬头一看——陈皮站在他面前,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打量他。   “怎么突然喝酒了?”陈皮开口的时候声音压得很低,带着一股“你又乱来”的味儿。   虞禾被撞的有些晕晕乎乎的,咕哝了一声,声音含含糊糊的,陈皮没听清,皱着的眉头又深了一点。   他没有再问第二遍,弯下腰,一只手穿过虞禾的膝弯,另一只手托住他的后背,直接把人打横抱了起来。   虞禾被抱起来的时候没挣扎,也没喊,只是把脑袋往陈皮的肩窝里一歪,整个人软乎乎地挂在他身上。   他喝醉之后就是这副模样,不会反抗,不会拒绝,还喜欢撒娇。   陈皮抱着他往卧室的方向走,步子不快不慢,怀里那个人轻得跟没有重量似的,软趴趴地贴着他不肯动。   进了卧室,陈皮把虞禾放在床上。   虞禾半坐着,揪着他的衣领子不肯松手,仰着脸看了他半天。   漂亮的眼睛在床头灯底下泛着一层水光,嘴里嘟嘟囔囔的:   “小橘子没小时候可爱了。”   陈皮挑眉,弯下腰看着他:“哪里没有小时候可爱?”   虞禾的手捏着他的衣领晃了晃,像是在回忆什么:   “小橘子小的时候,被惹急眼了,发脾气的时候特别好玩。   “还有逃课的时候,跟着我出去满大街跑,跑得满头是汗,那样子特别可爱。”   陈皮听着,脸上的那层深沉慢慢浅下去了。   他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但确实是笑,跟年轻时候那个又黑又瘦、蹲在河边抓螃蟹的小孩脸上的表情慢慢重合到了一起。   虞禾看见他笑了,伸手去捏他的脸,手指头戳在他脸颊上,软软地捏了一下:“小橘子笑的时候也可爱。”   陈皮没有躲,任他捏着。   他伸手把人往怀里拢了拢,也捏了一下虞禾那张圆润的小脸,拇指在他脸颊上蹭了一下:   “你喝醉了。你感觉到了吗?”   虞禾被他捏着脸也不反抗,反而顺着他的掌心蹭了一下,像是一只被摸舒服了的猫。   陈皮的指腹蹭着他脸颊上那片温热的皮肤,喉结动了一下,声音哑了一些:“虞禾,听话,别老是撒娇。”   虞禾傻笑了一声,那张醉醺醺的脸在灯光底下显得又乖又软,笑得特别招人稀罕。   陈皮盯着那张笑脸看了好几拍。   那些被他压在心底的东西开始一点一点地冒上来,像是被什么东西拨了一下,一点一点地堆积,然后彻底压不住了。   他站起来,转身锁上了卧室的门。   门锁落下去的那一声很轻,但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楚。   他重新回到床边,把虞禾压在了身下。   虞禾仰面躺着,脸红扑扑的,水润润的眼睛半睁着看他,还是没有挣扎的意思,只是傻乎乎地笑。   陈皮低头看着他,伸手把虞禾的手抓进掌心里,握着,低头在那截柔软的手心里吻了一下。   他抬起眼睛看着虞禾,声音很低,带着一种他从来没有在这个人面前露出来过的、压了太久的哑:“虞禾,你喜欢我吗?” 第185章 陈皮有点良心但不多   虞禾眨了眨眼睛,醉醺醺的脑子转得很慢,但还是听懂了问题。   他慢吞吞地点了点头,声音软乎乎的:“当然喜欢小橘子了。”   “小橘子……要一辈子都陪着我。”   陈皮的呼吸停了一瞬。   他知道这是醉话,虞禾明天早上醒来大概什么都不记得,这些话作不得数。   可是——他是除了二月红之外,陪在虞禾身边最久的人。   从那个蹲在河边抓螃蟹的小孩,到红府后院里跟虞禾斗嘴的小徒弟,到如今站在他面前的陈皮阿四。   凭什么他不能争?   陈皮捏住虞禾的下巴,低头衔住了那张被酒水浸得水润泛粉的唇瓣。   属于虞禾的味道钻进口腔,甜腻腻的,软得像一口布丁。   虞禾哼了两声,张开嘴想呼吸,陈皮趁势压了进去,把浅啄变成了深吻。   起初他的动作还有些生疏,但很快就摸索出了规律,舌尖贴着虞禾的口腔往深处探,一点一点地记下了碰哪里虞禾会哼,摸哪里虞禾会抖。   虞禾被他压着,脑袋晕乎乎的,手脚都使不上劲,只能任由他在自己嘴里翻搅。   系统空间里,886悬浮在面板前面,看着满屏幕的马赛克,悬着的那颗心终于彻底死了。   它那团橘黄色的光球在虚空中转了两圈,发出一声绝望的、像是看透了一切的长叹:   “虞禾你完蛋了……以后可有的你哭的。”   ……删了。   陈皮从虞禾房间里出来的时候,已经是凌晨三点。   走廊的灯开着一盏,光从头顶落下来,打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照得轮廓分明。   他刚冲过澡,头发还湿着,半干不干地耷拉在额前,水珠顺着鬓角往下淌。   身上只围了一条浴巾,结打在腰侧,勒出一截紧实的腰线。   胸口处和肩膀上密密麻麻地叠着几道抓痕,粉色的,带着刚被抓上去不久的那种新鲜劲儿。   痕迹不深,但一道一道的,从肩胛一直延伸到腰侧。   他脸上的表情比平时松,眉头是舒展开的,眼底带着一层没退干净的餍足,整个人像是刚从什么很舒服的地方爬出来。   谢雨臣正好从电梯口那边走过来,手里提着一份外卖,纸袋子上面印着附近一家二十四小时营业的粥店标志。   他有点睡不着,想着虞禾喝了酒半夜可能会饿,出去跑了一趟。   看见陈皮从虞禾房间方向走出来的时候,谢雨臣脚步顿住了,脸上的表情像是一瞬间被人按了暂停。   他的视线从陈皮那张脸,落到他半湿的头发上,落到他赤裸的肩膀上,最后落在他胸口上那几道粉色的抓痕上。   谢雨臣站在那里,手里攥着外卖袋子,好半天没说出话。   陈皮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脚步没停,走到他面前站定。   他的声音比平时哑了一些,带着一点刚睡醒似的懒散:“手里的是给虞禾的?”   谢雨臣愣了一拍,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点了点头:“嗯。粥店买的。”   陈皮伸手把外卖袋从他手里接过去,拎着袋子转身就走了,重新推开了虞禾房间的门。   门在他身后合上之前,谢雨臣看见了那截围在腰上的浴巾和后背那几道抓痕的侧影。   谢雨臣站在走廊里,盯着那扇合上的门看了好一会儿。   他忽然想起虞禾陪他过的第一个新年。   那年除夕,院子里摆了一大桌菜,黑瞎子端着酒坛子要给虞禾倒酒,酒碗刚递过去,二月红就从旁边伸过手来拦住了,说“他不能喝”。   黑瞎子当时还嬉皮笑脸地问了句“为什么”,二月红没解释,只是把那只碗挪到了自己面前。   谢雨臣那时候坐在桌边,看着这一幕,只当是二爷爷管虞禾管得严。   现在他站在凌晨三点的酒店走廊里,看着那扇关上的门,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虞禾不是不能喝。   他是不会喝,喝醉了会招狼。   二月红当年拦着黑瞎子的酒碗,是怕有人趁人之危。   这一次西沙行二月红安排陈皮跟着虞禾,也是同样的道理。   陈皮是他自己带出来的徒弟,根底清楚,人也稳,放在虞禾身边,至少能替他把那些凑上来的人挡在外面。   二月红大概没算到的是,陈皮这道防线自己先忍不住动了手,监守自盗。   谢雨臣站在走廊里,把空了的双手垂下去,转身走回自己的房间,步子很轻,很慢。   房间里,虞禾还迷迷糊糊地窝在被子里,整个人软得像一滩水。   陈皮把他从被子里捞出来的时候,他半睁着眼睛,雾蒙蒙的眸子里还蒙着一层没散干净的酒意,嘴里嘟嘟囔囔地在骂:   “陈皮你混蛋……你畜生……你趁人之危……”   陈皮把他拢在怀里,一只手托着他的后脑勺,语气又低又平:“行行行,我就是个畜生,歇歇再骂,别累坏了。”   虞禾一听这话更来气了,张着嘴嗷嗷地哭,眼泪从眼角滚下来,落在陈皮的肩膀上,哭得又委屈又可怜。   陈皮没管他,把他放在床边坐稳,转身去桌上拆外卖。   虞禾见他不理人,抬脚就踹了他后腰一下,力道不大,但踹得挺坚决:“你混蛋!你下次别想了!我告诉你——我明天就打电话跟师父说——”   “我要叫他打烂你的屁股!”   陈皮把醒酒汤和牛肉粥从袋子里端出来摆好,转过身来把他重新拢进怀里。   胳膊环着他的腰,让他的后背靠在自己胸口,动作像是在哄一个闹腾的孩子。   他低下头,下巴搁在虞禾头顶上,声音放软了,一下一下地哄:   “喝点热汤。不喝的话明天起来头疼,疼的是你自己。”   虞禾还在骂,骂着骂着没忍住,低头在他锁骨上咬了一口。   那一口咬得有点重,咬出了一圈深红的牙印。   陈皮由着他咬,等他松了口,才把醒酒汤端到他嘴边,一勺一勺地喂他喝。   虞禾一边喝一边嫌弃,皱着眉说:   “太多了。”   陈皮就少盛半勺。   喝了两口又说:“太烫了。”   陈皮就低头吹一吹再递过去。   喝了半碗又说:“难喝。”   陈皮说:“难喝也得喝完。”   虞禾瞪了他一眼,还是把剩下的喝完了。   牛肉粥也是这么一口一口喂下去的。   虞禾吃的时候不老实,一会儿嫌陈皮喂得太大口,一会儿嫌他吹得太凉,一会儿又嫌粥没味道。   陈皮一句都没反驳,由着他发脾气。   ——   码字机温馨提示:   没炒菜,你们陈皮叔叔很克制,小虞喵太嫩了还不能吃。   佛爷和小鱼拉着小虞喵吃夹心饼干也只敢在梦里,也是很克制了。 第186章 一群老艺术家演起戏来没轻没重的   等粥喂完了,汤也喝完了,虞禾的嘴终于闭上了,脑袋往后一歪,靠在他胸口上,眼睛慢慢阖上了。   陈皮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那张漂亮的小脸还红着,眼眶底下湿湿的,睫毛上挂着没干透的泪珠,嘴角还有一口粥没擦干净的痕迹。   他抽了张纸巾,替虞禾擦了擦嘴角,把人轻轻放回被窝里,把被角掖好。   收拾掉桌上的垃圾,装回外卖袋子里扎好,放在门边。   陈皮走回床边,掀开被子的一角躺进去,把虞禾往自己怀里带了带。   那具软乎乎的身子没骨头似的依附过来,脑袋往他颈窝里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就不动了。   陈皮低头看着怀里那张稚嫩的脸,那张脸缩了一圈,十五岁的壳子,眉眼都还没长开。   他伸手摸了摸虞禾的脸颊,拇指在颧骨上轻轻蹭了一下,低声骂了自己一句:   “不要脸的畜生。”   骂完之后就像是功过相抵了一样,又心安理得的贴上去,跟虞禾依偎在一起,闭上眼睛沉沉睡去。   第二天中午,虞禾是被陈皮从被子里挖出来的。   他整个人还软着,眼皮沉得像糊了浆糊,被拉起来的时候两条腿打着颤,腰也酸得厉害。   靠在床头,眯着眼睛看陈皮把粥端过来,脑子里那些模模糊糊的片段一闪一闪的,越闪脸越黑。   “陈皮你混蛋。”   虞禾张嘴第一句就是这个,嗓音带着宿醉过后的沙哑,没什么威慑力,但骂得很用力。   陈皮靠在床边,端着粥碗没急着递过去,像是想听听虞禾还能骂出什么花样来。   虞禾接着骂:“趁人之危,不要脸,你等着的。”   停了停又补一句:“你没良心。”   陈皮听了一会儿,发现翻来覆去就是那几句,忍不住笑了一下。   那笑落在虞禾眼里就是火上浇油,他抓起桌上一个馒头就砸了过去。   陈皮抬手接住,三两口啃完了,脸上那点松散的笑还没收。   虞禾更来气了,在床上翻了个身,拿后背对着他。   张日山不知道昨晚的事。   他进来的时候,身上那件外套还是扣得一丝不苟的,脸上挂着照常的沉稳。   他看了一眼虞禾那副气鼓鼓的模样,又看了一眼靠在旁边的陈皮,没多想,开口说正事:   “族长那边已经跟探险队碰头了,今天下午就出海。”   虞禾听见这话,偏过头来看了一眼谢雨臣。   谢雨臣坐在窗边的沙发上,正低头翻着一叠文件,眼底那两团乌青很重,大概是昨晚没怎么休息。   听见张日山的话,他合上文件,抬起头来:“船已经安排好了,随时可以出发。”   虞禾点了点头,把刚才那点起床气收了收,冲谢雨臣说了一句:“小花办事就是让人安心。”   谢雨臣看了他一眼,没接话,但嘴角那个弧度微微往上提了一下,很快又压回去了。   另一边。   无邪终于见到了给他打电话的那个女人。   阿宁站在码头边上,穿了一身深色的作战服,头发一丝不苟地扎在脑后,衬得那张脸又利落又锋利。   她没跟无邪客套,言简意赅地把队伍情况和此行的目标说了一遍,然后偏过头,示意旁边两个人过来介绍。   “这位是我们请的专家,张灏张教授。旁边是他的助教,齐河。”   无邪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   那个叫张灏的教授是个秃顶的中年男人,个子不高,穿着件半新不旧的条纹Polo衫。   领口敞着一颗扣子,下巴上留着一圈没刮干净的胡茬。   整个人散发着一股油腻腻的、被生活磨平了棱角的中年劲儿。   张灏适时地凑上来,脸上挂着一副热络的笑,开口就是一股自来熟的劲儿:“哎呀,这位就是无家的小三爷吧?年轻,真年轻。   我早就听说无家的人有见识,今天一见果然名不虚传。   虽然我这个人吧,也没什么大本事,就是在考古这方面稍微懂一点点皮毛,但是有什么需要尽管问我,我一定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他一边说一边还伸手拍了拍无邪的肩膀,掌心的力度拿捏得很自然,拍得无邪整个人僵了一瞬。   无邪看着那张泛着油光的脸,嘴角抽了一下,敷衍地应了两句。   张灏还在侃侃而谈,话又多又密,每一句都带着一种自谦式的自夸,暗戳戳地把自己捧了一遍。   无邪脑子里那根弦绷得紧紧的,一边应付着点头,一边把目光移向了张灏旁边那个助教。   那个叫齐河的高个子站在旁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在无邪看过来的时候微微点了一下头,连手都没抬。   无邪伸出手想跟他握一下,对方只是看着他,没有要伸手的意思。   张灏赶紧笑着打圆场:“哎,我这个助手不太爱说话,你别见怪,他这个人就这样,不是对你有意见。”   无邪干笑了一声,找了个借口溜了,打算去找王胖子,转身就往船上跑了。   王胖子正靠在甲板的栏杆旁边嗑瓜子,看见无邪跑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拍。   无邪先愣了一下,然后张大嘴巴,往后踉跄了半步,像是看到了什么不可思议的东西:“胖子?!你怎么在这儿?!”   王胖子也很配合地演上了,扔了手里的瓜子,拍着大腿站起来:   “天真?!我靠,真是你啊!你怎么也来了?咱俩是不是天生就该凑一块儿啊?”   两个人一唱一和,又惊又喜地演了半天,周围几个船员都侧目看过来。   站在船舱门口的齐河——也就是黑瞎子——看着甲板上那两只活宝,嘴角抽了两下。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顶着秃头脸的张启灵,压低声音说:“我现在特别想把这两个玩意儿踹进海里去。”   张启灵用那副张灏教授的腔调回了他一句:“齐助教,注意你的言辞,别影响了我们团队的形象。”   黑瞎子翻了个白眼,把脸转回船舱里去了。   阿宁召集所有队员在船舱里开会的时候,王胖子跟无邪两个人还在角落里嘀嘀咕咕。   阿宁站在中间,手里拿着一张航海图,扫了他俩一眼,眉头皱了一下。   她大概看出这两个人不靠谱,但眼下船已经开了,没有别的选择,只能将就。 第187章 几个想老婆想到抓狂的家伙   阿宁没说废话,三言两语把这次行动的大致行程和注意事项过了一遍。   最后一句“自由活动”刚落地,王胖子就拉着无邪溜出了船舱。   两个人蹲在甲板的角落里吐槽。   无邪靠在锈迹斑斑的栏杆上,低头看着甲板上那块快脱落的漆皮,语气里带着一股嫌弃劲儿:   “这个探险队到底什么底子?穷成这样还探险呢。你看看这船,破民用渔船,舱里的架子床都生了锈,躺上去咯吱咯吱响,我都怕半夜塌了。”   王胖子蹲在旁边,手里捏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钉子,在地上划了两下,接话道:   “国外来的,估计手续不正规,不敢大张旗鼓,挑个破船掩人耳目。   你别说,这种路子胖爷我见得多了,越是看着不起眼的东西,底下越有猫腻。”   无邪叹了口气,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但还是觉得委屈。   他从兜里掏出小灵通,翻到虞禾的对话框,噼里啪啦地开始打字。   王胖子凑过来看了一眼屏幕,嘴角一撇。   聊天框里整整齐齐地排着无邪发出去的一长串消息——   AAA古董批发:“小虞哥我到船上了。”   AAA古董批发:“这船太破了!”   AAA古董批发:“床吱呀响。”   AAA古董批发:“你那边怎么样?”   AAA古董批发:“你吃饭了没有?”   一条接一条,隔几分钟就发一条。   对面一条回复都没有。   王胖子啧啧了两声:“天真,你这不是聊天,你这是单方面骚扰。人家都没理你,你还发。”   无邪头也不抬,手指在小灵通上戳得飞快:“你懂什么,小虞哥可能忙,他看到就会回。”   王胖子看着他那个样子,摇了摇头,没再说什么,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去看海了。   船舱另一头,齐河跟张灏两个人靠着墙坐着。   齐河手里捏着小灵通,按键被他按得噼里啪啦响,低着头,镜片后面的眼睛盯着屏幕,手指头一刻没停。   张灏坐在他旁边,手里也捏着一只小灵通,但按得很慢,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两个人之间隔着一小段距离,偶尔开口聊几句,说的都是关于这次行程的场面话——   “明天大概几点到?”   “下午吧。”   “你那个助教岗位适应了没?”   “还行,就是话少不太习惯。”   ——但两个人手里的手机都没停过。   黑瞎子给虞禾发的是:“小虞宝,瞎子想你了。这破船晃得瞎子头晕,饭也难吃,你那边怎么样?”   “谢雨臣那小子给你安排的啥,唉——肯定比这破船强。”   发完等了两秒没回复,又补了一句:“你吃饭了吗?”   再等两秒,又补了一句:“别搭理陈皮他们,几个不怀好意的家伙肯定要偷偷占你便宜。”   张启灵那边发的更短。   第一条:“在船上。”   第二条:“破。”   第三条:“想你。”   发完之后盯着屏幕看了好几拍,见对面没动静,把手机翻过来扣在膝盖上,像是在遮掩什么。   这是他们两个头一回跟虞禾分头行动。   以前无论是下墓还是出远门,虞禾总在他们视线范围内,吵架也好,闹腾也好,哪怕只是在墙头啃西瓜,他们一抬眼就能看见。   现在那个人的声音听不见了,远远地隔了一条船,连他回没回消息都不知道。   黑瞎子把小灵通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锁屏又解开,解锁又锁上,屏幕暗下去又亮起来。   张启灵比他安静得多,但那只扣在膝盖上的手一直没有松开过,指节微微发白。   两个人就这么坐着。   一个按着键盘,一个盯着屏幕。   谁也没说话,但那股劲儿都憋在胸口,抓心挠肺的。   船舱另一头,无邪蹲在栏杆边上,又发出去了一条:   AAA古董批发:“小虞哥,你到哪儿了?我们这边再过一会就要出海了,这个破船开出去我怕它半路散架了。”   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对面回了一条:   虞虞老婆:“刚出酒店,你们自己路上小心点。”   就这几个字,无邪翻来覆去看了两遍,把手机屏幕摁灭了又摁亮,嘴角翘了翘,又发了一条:   AAA古董批发:“我知道啦。你也是。”   王胖子在旁边把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他把那根草茎吐了,伸手拍了拍无邪的肩膀:“行了行了,别发了,你再发下去手机都快被你摁坏了。   走吧,去看看咱们那个‘张教授’和‘齐助教’,好歹是专家,过去套套近乎。”   无邪把小灵通揣回兜里,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着王胖子往船舱里走。   阿宁的船队出发那天,海面平得像一块铺开的灰蓝色绸布。   无邪趴在船舷上看了半天海鸥,觉得这趟活儿应该比想象中好混。   王胖子在旁边拿草茎掏牙缝,说海上的天气跟女人的脸一样,说变就变,别高兴太早。   结果夜里就应验了。   暴风雨来得毫无预兆。   海面上掀起的浪头把那艘破渔船拍得左右乱晃,甲板上的物资箱子一个接一个地往海里滑,噼里啪啦地掉进翻涌的黑水里。   无邪抱着栏杆吐了两回,王胖子一边骂娘一边拽着绳子往舱里拖东西,连张灏那张油腻腻的脸都被雨水浇得变了形。   暴风雨过去之后,海面没有平静下来,反而漫起了一层黏稠的白雾。   雾浓得伸手不见五指,船灯的光只能在雾里打出一个模糊的黄圈。   水手站在船头,忽然发出一声变了调的尖叫:“有船!前面有船!”   阿宁从舱里冲出来,手里攥着手电筒,光柱往雾里一照,一艘船从白雾深处慢慢浮出来。   那船比他们的渔船大了一圈,船身斑驳,木料被海风侵蚀得发黑,甲板上空无一人。   帆是破的,绳子是烂的,整艘船像是一具被海水泡了很久、又被晒干了的骨头架子。   它在风里慢悠悠地漂过来,方向跟渔船交叉。   水手吓得往后缩,嘴里喊着“鬼船!是鬼船!见过鬼船的人都得死!”   阿宁没有理他,攥着手电筒站在船舷边上,盯着那艘船越靠越近。   然后一个黑影从雾里伸出来,缠住她的腰,把她从船舷上拽了过去。   整个过程快得没人反应过来。 第188章 谢连环我恨你,你个坑货   无邪趴在栏杆上朝那艘鬼船的甲板喊:“阿宁!阿宁!”   阿宁的身影在那片破甲板上晃了一下,很快就消失在船舱口。   两艘船擦肩而过,鬼船马上就要漂走。   阿宁的几个伙计冲到船舷边,把一根系着钩爪的麻绳甩出去,钩住了鬼船的船帮。   水手们冲上来要割绳子,嘴里喊着“不割掉咱们全得死!”   两帮人推搡着打了起来,甲板上乱成一锅粥。   无邪站在中间看了两拍,实在看不下去了。   他咬咬牙,顺着那根绷紧的麻绳爬了上去,手脚并用,摇摇晃晃地往鬼船那边挪。   王胖子在后面喊:“天真你他妈疯了!你回来!”   无邪没回。   王胖子骂了一句,正打算跟着爬,张灏和齐河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过来。   张灏拍了拍王胖子的肩膀,秃头脸上那副油腻的笑收了一半,难得正经了一点:“你守好这边的绳索,我们俩过去帮忙。”   王胖子嘴角抽了抽,看了一眼张灏那个一米七出头、微微弓着背的中年身板,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站着的齐河。   齐河人高马大,那张脸冷归冷,但看着至少是个能打的。   张灏嘛……王胖子心想,这秃头教授嘴上能逞能,真打起来不添乱就不错了。   但他没说什么,只是点了点头:“小心点。”   无邪踏上鬼船甲板的时候,脚下的木板发出一声腐朽的呻吟。   他往前走了两步,一块地板直接裂开了,整个人往下坠。   他还没来得及喊,就摔进了一个黑漆漆的船舱里。   那应该是个资料室,四壁摆着几排歪歪扭扭的木柜,柜子里塞满了发霉的文件、卷起来的图纸、还有几个生锈的铁盒子。   地上散落着一些纸页,被水汽泡得发皱。   无邪爬起来拍了拍身上的灰,摸出手电筒四处照了照。   他拉开一个木抽屉,里面搁着一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本,封面上写着三个字——无三省。   他捏着那本笔记,手停了一拍。   他三叔的笔记怎么会在这种地方?   他翻开封面,一张照片从页缝里滑出来。   照片被人特意裁过,边缘剪得整整齐齐的,上面只有一个人是完整的。   那人站在人堆当中,脸上的表情鲜活漂亮,像是突然被谁揉了一把,还没有反应过来的漂亮小猫。   是虞禾。   无邪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好几拍。   那照片的裁剪方式不对——像是有意把周围的人剪掉了,只留下虞禾一个人。   他心口狠狠地抽了一下,意识到自己好像捡到了一个不得了的东西。   他把照片夹回笔记本里,合上封面,塞进了自己背包的最里层。   与此同时,某个地方,无三省蹲在昏暗的屋子里,正翻着自己的背包。   他今天想虞禾了,想得抓心挠肺,打算掏出笔记本看看那张旧照片。   他翻了两遍,没找着。   又翻了一遍,还是没有。   他把背包里的东西全倒出来,一件一件地翻,翻到最后,他捏着一本封面上写着“陈文锦”三个字的笔记,整个人僵住了。   他的笔记,那本他随身带了很多年、翻了很多遍的笔记,被谢连环拿走了。   那个不靠谱的东西拿错了。   把他的笔记当成陈文锦的带去西沙了。   无三省蹲在地上,两只手撑着膝盖,闭了一会儿眼睛。   然后他抬起头来,面朝天花板,从胸腔里挤出一声压得极低的怒吼:“谢连环你这个成事不足,败事有余的坑货——”   声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回荡了一圈,没有人回答他。   无三省蹲在地上缓了好一会儿,才掏出手机翻到那个几乎没怎么打过却一直存着的号码。   他按拨号键的时候手指头带着一股要把屏幕戳穿的狠劲,响了七八声那头才接起来。   谢连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听着像是刚睡醒或者根本没睡,嗓子有点沙:“怎么了三哥?不是说非必要不联系——”   “谢连环。”无三省打断他,声音压得很低,但每个字都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拿错笔记了。”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拍。   然后谢连环的语气里带上了一种不太自然的轻快:   “啊?什么笔记?”   “我的笔记。”   无三省攥着手机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   “你把我的笔记当成陈文锦的那本带走了。你现在人在西沙,笔记在船上,我侄子——”   他停了一下,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某个快要炸开的阀门。   “我侄子这会儿大概已经拿到那本笔记了。”   电话那头又安静了一拍。   然后谢连环开口了,语气里带着一种显而易见的、试图把大事化小的心虚:   “三哥你先别生气,反正都是笔记,一样的,没差——”   “没差?!”   无三省猛地站了起来,声音拔高了半个调,在空荡荡的屋子里撞了一圈。   “那是我自己的私人笔记!私人的!你懂什么叫私人吗?”   “里面什么都有!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都夹在里面!你把它当陈文锦的笔记拿走了你还跟我说没差?!”   谢连环在那头噤声了。   安静了大概两息之后,听筒里传来一阵断断续续的杂音,像是有人拿手指头堵住了话筒又松开:   “三哥,你说什么?我这边信号不太好——喂?喂?听得到吗——”   “谢连环你少给我装!”无三省冲着手机吼了一嗓子,“你给我把电话挂了试试,你回来我跟你没完——”   听筒里最后传来一句含含糊糊的“喂?喂?”,然后是短促的忙音。   电话挂了。   无三省捏着手机站在屋子中间,低头看着屏幕上“通话结束”那四个字,站了好一会儿,然后把手机慢慢放下来。   他抬起头来,面无表情地看着天花板。   万一呢,万一无邪那小子对他的笔记不感兴趣,看一眼就直接扔了呢?   哦,没有万一。   那小子打小就好奇心旺盛的要命,再加上他们的有意引导,不可能不看的。   无三省,你已急哭。   ——   国庆节快乐宝宝们!吴三省已经被吓哭了嘻嘻。   还有,今天国庆双倍加更哦! 第189章 无三省的秘密(暗恋笔记)   无邪在鬼船上找到阿宁的时候,她正被一只海猴子按在甲板上,整个人挣扎得狼狈不堪。   他抄起手边一根断裂的木棍朝海猴子的后脑勺砸了下去,那东西吃痛松了爪子,他一把拽起阿宁往船舱里跑。   海猴子在后面追,一路上蹿下跳,从舱壁跳到天花板又从天花板上翻下来,好几次差点抓到无邪的后背。   他跑得满头是汗,拐过一条窄道的时候,张灏和齐河从侧面堵了上来。   张灏那张秃头脸上难得没了那副油腻腻的笑,他从腰后摸出一把短刀,刀口在雾光里泛着冷色。   齐河没说话,直接侧身挡在前面,一脚踹在海猴子的胸口,把那东西踢得撞进了舱壁里。   几个人配合着把海猴子逼退,拖着阿宁从鬼船上撤了回来。   回到渔船上,无邪捂着背包一路往房间钻。   王胖子跟在他后面,看他那副鬼鬼祟祟的样子,伸手拍了一下他的肩膀:“天真,你干啥呢?捡着金子了?”   无邪摇了摇头,步子都没停,脸上的表情像是揣了只兔子在怀里,怕被人看见。   王胖子也不是什么好奇心旺盛的人,看他这副模样,耸了耸肩,随他去了。   无邪回到房间,把门关严实了,坐在那张咯吱作响的架子床上,从背包里把那本牛皮纸封面的笔记掏出来。   他深吸了一口气,翻开了封面。   前几页写得很潦草,一看就是少年人随手记的东西——   哪年哪月街口那只黄狗下了崽。   哪年哪月他跟二哥爬树掏鸟窝被罚站。   哪年哪月他自己琢磨着要养一条狗但不让。   无邪往后翻,越翻越慢。   从某一页开始,那些字迹变得工整了,行与行之间留着空隙,像是写日记的人在斟酌每一句话。   “1969年6月|越来越糊涂了。   他有的时候会恍惚,坐在院子里望着门口,嘴里念叨着一个名字。   他叫那个名字的时候声音很轻,我凑近了也听不清。   他忘了自己结过婚,忘了有孩子。   我跟二哥站在他面前,他看我们的眼神像是在看两个陌生人。”   “1972年7月|的花狗被其他狗咬了。   前所未有的气愤。   他把那只咬花狗的狗阉了,关在笼子里活生生饿死了。   我第一次见他那么狠。   后来二哥告诉我,那只狗的名字是给取的,叫艾小禾,跟一个人有关。”   “1979年1月|艾小禾死了。   坐在小禾的狗窝前哭了一整夜。   二哥说父亲那天夜里意识不清醒的时候,说了一句话——‘他不要我,你也不要我了吗?’ ”   无邪的手指捏着纸页的边缘,指节微微泛白。   他继续往下翻。   “1980年9月|的状态浑浑噩噩的。   二哥发现了的秘密,带着我偷了的钥匙,进了他的密室。   那间屋子里全是画,全是旧物。   有一张油纸上的字褪得看不清了,但二哥说那是年轻时候的朋友亲手写的招牌。   还有一只瓷碗,碗底刻了两个字。   我看了很久。   从来没有跟我们提过这个人。”   “1980年12月|,你密室里的那个人,你也不清楚他究竟是死了还是还活着,是吗。”   “1981年4月|,我梦见了你心里的那个人。   他笑起来跟你笔记里写的一样,好看,惹眼。   我大抵算是知道他为什么在你们那时候名满长沙了。”   “1982年7月|二哥好像也爱上了那个只存在于笔记里的红府贵客。   我们都像是着了魔一样。   他的照片就挂在密室墙上。   我们站在那面墙前面,谁都没有说话,但我知道二哥在想什么。   因为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1983年3月|,你的痛苦我们后知后觉。   二哥有的时候会跟我一样,感觉你像是一具空壳,被命运推着往前走,身不由己。   我们曾怨恨过你,恨你不爱娘,又为什么要娶她。   你结婚那天流的泪,原来是痛苦的呻吟。”   “1984年7月|西沙行。   ,我遇见他了。   他好耀眼,比画像上的还要好看。   他叫我小杏子的时候,我的心跳好快。   我没有告诉他我是谁,我假装只是他从前认识的一个晚辈。   可我心里在喊,,我见到他了,我终于见到他了。”   “1984年8月|,我对不起他的信任。   可是我有自己的路要走,我能做的只有不把他牵扯进来。   他应该对我这个故人之子很失望吧。”   “1985年1月|无邪闹着要娶他,真是初生牛犊不怕虎。   陈四阿公挺烦他的,每次看见他都翻白眼。   南瞎北哑也烦,也不知道以后雇佣他们保护这小子的时候,他们会不会故意使坏。”   “1990年10月|,你走的那天就像是解脱了一样。   你告诉我你根本不想成家,你是没有意识的,被推着走的。   我相信你。   人活在世上有太多的不得已。”   “2001年7月|他还是那么漂亮。   我已经开始老了,站他边上的时候觉得害臊。   他依旧叫我‘小杏子’,故意端着长辈的架子,有点可爱。   无邪这个不省心的,一直纠缠着他。   他身上有的影子。   当初年轻的时候大概也是这样黏着他不肯走吧。”   “2001年7月|被二爷收拾了。   身上的鞭子印疼得厉害,但我心里更疼。   他那副样子……什么时候才能恢复呢?”   “2001年8月|对不起,阿虞。   我还是要继续下去,我停不下来了。   我能为你做的,大概只有不把你牵扯进去了。”   后面的纸页上没有了日记。   零零散散地写着一些短句,每一句都只有几个字,像是写字的人脑子放空之后随手落下的。   其中有一页,反反复复地写着两个字,虞禾。   那两个字从页首写到页尾,从工整写到潦草,从清醒写到像是在梦里写的。   无邪把笔记本合上了。   他坐在床板上,后背抵着舱壁,那张架子床被他压得咯吱响了一声。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还有一点发颤。 第190章 两个不靠谱的家伙   他忽然想起很小的时候,爷爷抱着他坐在院子里看星星,说:   “小邪,你长大了要记住。”   “人这辈子遇见喜欢的人一定要开口,一定要去追。”   “不然会疼一辈子。”   当时他不明白爷爷在说什么,现在他明白了。   从他爷爷那一辈开始,就已经栽到虞禾身上了。   虞禾说过的那些终极和长生全都是真的,他自己也是长生种,笼统算下来最起码活了一百多年,可外表还是那副十九岁的模样。   无邪的脑子很乱,像是被人拿了一把沙子灌进去,每一粒都在摩擦他的神经。   他恍惚之下摸出小灵通,翻到虞禾的号码,手指头按下去的时候自己都没反应过来要说什么。   电话响了好几声才接通。   那头虞禾的声音带着浓重的睡意,含糊得像是在梦里被拽出来的:   “……谁啊?”   无邪张了张嘴。   他不知道说什么。   那本笔记里的字还在他眼前晃着,他爷爷的、他三叔的、他二叔的。   那些人都栽在同一个人身上,而那个人现在正在电话那头用刚睡醒的声音问他“谁啊”。   他胡乱说了一些夜里发生的事情——鬼船,海猴子,阿宁被救回来了,他摔进了一个船舱找到了笔记——说到一半就卡住了。   虞禾在那头嗯嗯地应着,像是没怎么听进去,等他说完了,含糊地回了一句“知道了,你小心点”,就把电话挂了。   无邪把手机从耳朵边上拿下来,低头看着屏幕,屏幕已经暗了,映出他自己的脸。   他把笔记本放到一边,躺倒在床上,盯着头顶那片生了锈的舱顶,一夜没有合眼。   临近天亮的时候,无邪把无三省的笔记本用塑料袋裹好,塞进背包最里层,拉上拉链。   这东西他得好好收着,等这趟结束了亲手还给他三叔。   第二天中午,阿宁的人在海底探了一圈,下午的时候确定了那座海底墓的大概方位。   一行人换上潜水装备,检查完气瓶和绳索,从船舷上翻了下去。   海水浑得很,太阳光只能照到很浅的一层,往下潜了一段之后光线就暗了,全靠手里的防水手电筒照路。   王胖子跟无邪拿着地图在前面领路,游得歪歪扭扭的,一会儿偏左一会儿偏右,地图在水里拿都拿不稳。   游到一处古建筑遗址的时候,无邪停下来了。   那片遗址散落在一片较为平坦的海床上,断墙残垣横七竖八地躺着,被珊瑚和海藻覆盖了大半。   无邪打着手电筒转了一圈,发现一根石柱旁边立着一个石雕,半人高。   雕的是什么东西看不太清楚,被海水腐蚀得轮廓模糊了,但整体保存得还算完整。   最奇怪的是,那个石雕的眼睛是闭着的。   两条细长的缝隙横在面部中间,在一众被海水啃得坑坑洼洼的遗迹里,这个石雕的表面显得格外干净,像是没怎么被侵蚀过。   无邪好奇心上来了,凑上去仔细看了看,还伸手摸了一下那石雕的表面,触感很滑,冷冰冰的。   他转过头想叫王胖子过来看。   王胖子正拿着地图在前面找入口,头也没回,只摆了摆手,那意思很明确——你别捣乱。   无邪不爽地哼了一声,转回头来,打算拿防水相机拍张照。   他把相机举起来,对准石雕,镜头刚对上焦,他忽然停住了。   石雕的眼睛开了。   那两条细长的缝隙不知道什么时候张开了,底下是一片浑浊的、暗灰色的东西,不像是石头,倒像是某种活物的表面。   无邪愣了一拍,然后手忙脚乱地转身,手脚并用地朝王胖子那边游,游得比之前探墓的时候快了好几倍。   他游到王胖子身边,拽着对方的胳膊拼命比划,两只手在空中乱挥,比了半天也没比出个所以然来。   王胖子皱着眉看他,试图从他那副惊慌失措的手势里解读出什么,结果一个字都没看懂。   就在王胖子歪着头琢磨的时候,他的目光越过无邪的肩膀,落在了他身后那片幽暗的海水里。   无邪背后,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从暗处慢慢浮上来,丝丝缕缕的。   像是无数根头发缠在一起,在水流里缓慢地舒展着,朝无邪的后背一点点靠近。   王胖子的脸刷地变了色。   无邪还以为他终于看懂了自己的比划,正准备松一口气,结果下一秒就被王胖子一把攥住胳膊,拖着拼命往后游。   无邪被他拽得栽了一下,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回头看了一眼。   然后他整个人都僵了一瞬。   那团头发已经追到他背后不到两米的位置了,丝丝缕缕地散开,在海水里像一张正在收拢的网。   “我靠!这什么玩意儿!”   无邪扭过头就逃,游得比王胖子还快。   后面跟着的人不知道前面发生了什么,只看见领路的两个人突然掉头往回冲,一脸见鬼的表情,于是也跟着乱窜起来。   队伍一下子就乱了,几个人在水里推来挤去,谁也不知道自己在往哪个方向游。   阿宁夹在中间,游了半天被前面挡着的人挤得烦了,干脆伸手把挡在前面的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肘开,自己冲到了最前面。   阿·肘击王·宁:肘开肘开,全部肘开。   她定睛一看,看见追在众人身后的是一团缠在一起的头发,在水里漂着,丝丝缕缕地展开又收拢,动作不快,但一直在逼近。   阿宁盯着那团东西看了一拍,然后无语的翻了个白眼。   她低头在海床上摸了一块拳头大的礁石,抬手砸了过去。   礁石砸在那团头发的正中间,那东西像是被什么东西蛰了一下,明显地顿住了一拍,然后从里面吐出一具尸体。   那尸体在水里翻了两圈,漂到一边去了。   头发团在原地缩了一下,像是受了惊,然后掉转头,朝另一个方向散开了,很快就消失在黑暗里。   王胖子跟无邪还在拼命往前游,游得气喘吁吁的,气瓶里的氧气都快被他们俩折腾掉一截了。   阿宁游上去,一人后脑勺上给了一巴掌。   那两下不重,但在水里足够让两个人停下动作。   王胖子跟无邪捂着后脑勺转过头来,对上阿宁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终于安静了。   阿宁指了指前面,意思是跟上队伍,然后转身继续往前游。   无邪和王胖子对视了一眼,两个人把气瓶里的气匀了匀,跟了上去。   结果还没游出多远,一股巨大的吸力从海床深处涌上来,把整支队伍往一个方向拽。   那吸力来得太快,无邪只觉得脚下的水流一下子变了个方向,整个人被卷着往深处翻。   他还没来得及抓住什么东西,就被那股力量拍在了暗流边缘的礁石上,眼前一黑,失去了意识。 第191章 陈皮的胆子也是肥嘟嘟的   虞禾站在游轮甲板上,海风吹得他头发有点乱。   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灵通,张启灵发来的消息只有两个字:进来。   把手机揣回兜里,转头朝身后的人说了一声:“可以走了。”   张日山正在检查背包的防水层,听见这话把背包甩上了肩。   谢雨臣站在船舷旁边,手搭在栏杆上,海风把他那件白色冲锋衣的衣摆吹得翻了一下。   陈皮靠在舱门边上,九钩爪缠在手腕上,绳子绕了两圈,钩子垂在身侧,安安静静的。   虞禾没带他们从抽水机关那边进。   他之前进过这座海底墓,出来的路也还记得。   潜水装备太笨重,影响行动,虞禾从系统仓库里摸出几颗避水珠,一人分了一颗。   珠子含进嘴里之后,海水自动分开了,呼吸跟陆地上没什么区别。   一行人沿着岩壁往下潜,游了一段,钻进一条被珊瑚和藤壶覆盖了大半的暗缝。   虞禾在最前面领路,张日山跟在他侧后方,谢雨臣在最后面断后。   暗道尽头是一段露出水面的甬道,张启灵和黑瞎子已经换回原本的模样,站在那里等着了。   张启灵站在甬道口的石阶上,看见虞禾从水里冒出头来的时候,往前迈了一步,伸手过来。   眼神扫到对方锁骨上的吻痕,他的眼神微变。   虞禾抓住他的手翻上岸,脚底踩在湿漉漉的石板上,甩了甩头发上的水。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张启灵,又看了一眼旁边靠着石壁站着的黑瞎子,问了一句:   “你们怎么没跟无邪他们一路?小杏子不是委托你们保护他吗?”   张启灵把帽檐往上推了一下,偏过头,语气很平:“非必要,不出手。”   虞禾愣了一下,然后从他那几个字里翻译出完整的意思——   无三省说过,除非无邪有生命危险,不然不用管他,活着就行。   虞禾没接话,但心里转了一圈。   如果想要无邪能扛得住事,为什么不从小就教他本事,把人养得那么天真,再把他扔进墓里锻炼?   他想不通,但转头一想,这大概又是无三省计划里的哪一环。   那个小杏子的心思,他这些年从来就没有真正摸透过。   张日山跟着翻上岸,解下背上的黑金古刀递还给张启灵。   张启灵接过刀,重新背好,手指在刀柄上搭了一下,确认系带扣紧了。   陈皮翻上来的时候水都没怎么沾,甩了一下手腕上的九钩爪,钩子上的水珠子飞出去一串。   谢雨臣最后上来,给黑瞎子扔了一把他哭着闹着要买的手枪,还有几条备用弹夹。   三个人的装备比张启灵和黑瞎子那两身精良很多。   黑瞎子靠在石壁上,摆弄着那把做工精细的进口手枪,扫了一眼谢雨臣那身行头,啧了一声:“还是有钱花最自在。”   虞禾笑了:“你少来,小花每个月给你打的零花钱可不少。”   黑瞎子哼了一声,把手枪往腰间一别:“零花钱是零花钱,就只够零花。想买点正经东西还得自己掏腰包。”   他说完这话,忽然往前走了两步,伸手推着虞禾的后背往甬道深处走,嘴里还在说:   “行了行了,张会长你带小虞宝跟小花先进去,我们几个有点事要聊。”   张日山看了他一眼,不明所以,但也没多问,把手电筒打开,走到最前面去探路了。   谢雨臣看了一眼黑瞎子,又看了一眼旁边沉默站着的张启灵和靠在石壁上转钩子的陈皮,大概猜到了什么。   他没说话,只是往后退了半步,把虞禾护在了自己和张日山之间的位置。   虞禾被推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嘴巴动了动想说什么,黑瞎子朝他摆了摆手:“进去吧,一会儿就来。”   虞禾还是走了,甬道深处那片黑暗把三个人的身影吞进去之后,甬道口这块石壁旁边就只剩了张启灵、黑瞎子和陈皮三个人。   黑瞎子脸上的笑垮下来了。   他转过身,面朝陈皮,那双被鲛纱遮着的眼睛在暗处看得比之前还要清楚,目光落在陈皮那张脸上,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了很久终于放出来的劲儿:   “四爷,你胆子挺肥啊。”   陈皮掀了掀眼皮看他,没接话,手里还在转九钩爪的绳子。   黑瞎子往前迈了一步,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   “一有机会就迫不及待地动手?小虞宝他现在顶着个嫩生生的壳子,你也下得去手?这么畜生?”   他话音还没落,张启灵已经动了。   黑金古刀没有出鞘,他整个人像一阵贴地刮过去的风,一拳朝陈皮面门砸了过去。   陈皮侧身避开,那拳擦着他耳朵过去,带起一阵风。   他往后退了一步,手腕一抖,九钩爪的钩子弹了出来,贴着石壁划出一道弧线,钩尖扎进了黑瞎子脚边的石板缝里,借力一扯,整个人往后弹开了半丈远。   陈皮一扯外套拉链,把领口往下翻了一点。   锁骨的位置露出一圈浅浅的牙印,粉色,边缘还带着一点没消干净的印子。   他偏过头看着黑瞎子,表情还是那副淡淡的模样,但那双眼睛里的意思很明确——你们能把我怎么样。   黑瞎子看见了那个牙印,整个人像被点着了一样。   他骂了一句,短刀从腰后抽出来,跟张启灵一左一右包抄上去。   陈皮的武功比不上他们两个,一对一都未必能赢,更何况是一打二。   但他那身九钩爪的功夫练了几十年,身体也灵活得不像话。   钩子甩出去勾住石壁的缝隙,整个人在半空中荡来荡去。   张启灵的拳头落在石壁上砸出一个坑,黑瞎子的刀砍在钩绳上溅出一串火星,就是打不着他。   陈皮攀在石壁上,居高临下地看了他们一眼,那种傲劲儿让黑瞎子牙痒得更厉害了。   黑瞎子给张启灵递了个眼神,两个人从两侧同时往上逼。   陈皮躲了两下,空间被压得越来越小,钩子能勾的地方也越来越少。   他索性把九钩爪往手腕上一缠,从石壁上跳了下来,落在两人中间的空地上,摆了个近身的架势。   张启灵的拳从左边过来,他偏头躲开;   黑瞎子的肘从右边撞上来,他用小臂格了一下,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半步,脚跟在地面上蹭出一道白印。   三个人从二打一变成了混战,拳脚相交的声音在狭窄的甬道里回荡着,拳头砸在肉上的闷响一声接一声。   陈皮的胳膊挨了张启灵一下,闷哼了一声,但他没有停,反手一拳砸在黑瞎子的肩膀上,把黑瞎子打得往后趔趄了一步。   黑瞎子站稳了,把嘴角那点血丝蹭掉了,嘴里骂了句什么,重新冲了上去。 第192章 你日山叔叔必须狠狠开屏   虞禾跟着张日山往甬道深处探,手里的手电筒光柱贴着地面和石壁来回扫。   看着张日山在前面游刃有余的用发丘指拆机关,才算是真正对张家这个家族有了点实感。   张日山的手指探进一条极细的石缝里,两根指节轻轻一扣,一按,一旋,石壁上的一小块暗砖就无声地陷了下去,露出后面一条更窄的通道。   整个过程干净利落,连一块碎石都没掉下来。   虞禾蹲在旁边看了半天,忍不住开口:“张日山,你们张家是不是随便拎出来一个人都这么厉害?”   张日山把手指从石缝里收回来,拍了拍指尖上的灰,偏过头看了他一眼,语气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笑意:“不是随便拎一个。但能出来走动的,都不至于太差。”   虞禾“哦”了一声,站起来跟着他往通道里钻。   谢雨臣跟在他们后面,手里的短刀已经出了鞘,刀尖朝下,贴着大腿外侧,走得又稳又轻。   拐进一条更宽的甬道之后,前面忽然窜出来几只海猴子。   那东西比之前在鬼船上见到的那些还大一圈,浑身灰白的皮肉,眼睛是暗红色的,四肢细长,贴在石壁上移动的时候像是几团被风吹动的影子。   虞禾刚把短刀抽出来,张日山已经动了。   他侧身切进两只海猴子之间的空档,左手扣住一只的脖颈,右手两根发丘指贴着那东西的脊柱一路滑下去,指腹按准位置之后往上一提,一扯。   虞禾听见一声很轻的骨节错位声,然后那根白花花的脊骨就整条被抽了出来。   海猴子的身体在张日山手里软了一下,像一袋被抽掉了骨架的烂泥。   张日山随手把那根脊骨扔在地上,转过身去处理第二只,动作快得像是刚才只是顺手拨开了一根挡路的树枝。   虞禾站在原地,手里攥着短刀,下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见过张启灵用发丘指探机关、拆暗匣、夹尸蟞,但从来没见人用那两根手指直接把什么东西的脊骨从身体里抽出来。   他低头看了看地上那根还在微微痉挛的脊骨,又抬头看了看张日山,嗓子里挤出一句:“我靠,发丘指还能这么用?”   张日山把第二只海猴子放倒之后,甩了一下手指上的黏液,偏过头来看了虞禾一眼,嘴角那点笑意比刚才深了一些:   “这是张家的本事。只是血脉不同,用法也有差别。   麒麟一脉更多是用来探机关、拆暗匣、认奇珍;   我们穷奇一脉则是用来审奸细、杀人。”   他顿了顿,对于具体怎么审奸笑,没有细说(私设私设,别当真)。   但能活生生把别人脊骨抽出来的手段,虞禾觉得没人扛得住。   谢雨臣刚好一刀解决掉第三只海猴子,收刀的时候听见张日山这句话。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地上那两根白花花的脊骨,又看了看张日山那张温和斯文的脸,嘴角抽了一下。   他忽然觉得张日山这个人有点不太对劲。   明明是在正常地探路、正常地打怪、正常地讲解,但那种语气里总透着一股“我其实挺厉害的但我装作没在炫耀”的味儿。   谢雨臣把这个念头在脑子里转了一圈,然后得出了一个结论——张家基本上都是闷骚。   表面上装得人模人样,一个比一个深沉,一个比一个靠谱,但只要一逮到机会,就暗戳戳地耍帅,而且还都不承认。   他这个结论是从张启灵和张日山两个人身上对比出来的。   张启灵也装。   虽然给人的第一印象永远是冷淡、沉默、有安全感。   可谢雨臣见过张启灵偷偷整过黑瞎子好几次。   还在虞禾偶尔早起看他晨练的时候,把最漂亮的那一套刀法从头到尾完整地耍了一遍,收刀的时候还特意站在光最好的位置。   虞禾当时站在廊下揉着眼睛打哈欠,没怎么细看,但谢雨臣站在水缸旁边,把那一整幕看得清清楚楚。   谢雨臣咳了两声,把短刀收回鞘里,走到张日山旁边,语气很平:   “张会长,机关也拆完了,海猴子也杀完了,差不多得了。”   张日山偏过头看他,眉心动了一下:“差不多什么?”   谢雨臣看了他一眼,没再解释,只是偏了偏头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张日山是聪明人,他从谢雨臣那个眼神里大概读懂了什么,但他只是把手上残余的黏液在裤腿上蹭了蹭,语气自然地回了一句:   “我只是一直在正常做事。正常探路,正常解决麻烦。”   谢雨臣听见那句“正常”的时候,在心里翻了个白眼,但脸上还是维持着谢当家的体面,没再说什么。   虞禾站在后面,看看张日山,又看看谢雨臣,觉得刚才那几句话里好像有什么他不太懂的东西。   但他也没追问,只是把短刀收好,拍了拍衣摆上的灰,跟着两人继续往前走。   张日山带着虞禾和谢雨臣在海底墓外围绕了一圈,脚下踩过湿滑的石板,手电筒的光贴着墙壁一寸一寸地扫过去。   虞禾的嘴就没停过,从进甬道开始一直在问张日山问题。   “你们张家人是不是都长着发丘指?”   张日山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把手电筒换了个手拿着:“外族的我不清楚,本家的都有。”   “那你身上也有纹身吗?纹的是什么?为什么你们张家人都要纹纹身?”   虞禾想起自己看见的张启灵张启山他们身上的纹身,一连问了三个问题。   跟在后面的谢雨臣脚步顿了一下,嘴角抽了抽。   他看了一眼张日山的侧脸,想看看这个人到底知不知道自己在说什么。   家族秘密是能随便跟外人说的吗?!   张日山显然不这么觉得,他认为虞禾本质上不算外人。   张家族老:我令令令申申申申申警告过了不可以随便透露家族秘密!   张日山:去去去,哪来这么多规矩。   他把手电筒往上提了提,照了照头顶那片压得很低的石壁,语气平平地答了:“有。跟佛爷一样,穷奇纹身。   纹身算是我们张家人的标志,跟发丘指一样。   小的时候就用特殊材料纹上去了,平时不显,体温一上升就是出现。   那纹身具体怎么弄的,外姓人不用知道,本家人也不用问,反正有了就是了。”   谢雨臣把嘴抿紧了,这俩人真是一个敢问一个敢说。   他又看了一眼虞禾那双亮晶晶的眼睛,正盯着张日山的手指头看,看得又专注又认真。   而张日山被那双眼睛看着的时候,明显暗爽了。   接探路的动作都比刚才利索了一截,连拆暗格的姿势都摆得比之前端正。   甚至虞禾没问的也会提两句,没必要补充的很多细节也主动坦白出来。 第193章 真·阴湿男鬼再次登场   几个人说着话往前走,甬道渐渐变宽了。   两侧的墙壁上出现了整齐码放的瓷器,一层叠着一层,堆到了齐腰的高度。   那些瓷器的釉色暗沉,上面的花纹还看得清,弯弯绕绕的,画得很繁复。   再往里走,石壁上开始出现刻痕,密密麻麻的,有的深有的浅,线条交错在一起,像是有人把什么东西刻上去又涂掉,再刻上去。   虞禾凑近了看,看不明白,转头问张日山:“张日山,这上面写的都是什么?”   张日山没有立刻回答。   他先看了一圈瓷器的釉色和图案,认出了几个纹样,用手电筒贴着石壁慢慢调整角度。   光柱从侧面斜着打上去,那些原本看不分明的刻痕在光影下渐渐显出了轮廓。   是一组壁画,画得很细,线条被水汽和灰尘侵蚀了大半,但主体部分还能辨认出来。   画面上是一群人押着一个人往一座山上走,那山很高,云雾缭绕,半山腰有一座巨大的宫殿,殿门是青铜的,上面刻着繁复的纹路。   张日山看了很久,才开口:“这些记录的是汪藏海被东夏人抓到长白山修建云顶天宫的过程。他在修建的过程中发现了万奴王的秘密,也窥见了青铜门背后的东西。”   虞禾问:“那青铜门背后是什么?是不是就是你们张家世世代代守的那个终极?”   张日山摇了摇头:“我不清楚。这些秘辛只有族长才知道。”   他又把光柱挪了个角度,照着壁画角落的一小片暗痕,那上面的线条比别处更浅,更乱,像是被人刻意抹过一遍又没抹干净。   “这一段我也解读不出来。应该也只有族长才知道。”   虞禾没再追问,但脑子里转了一圈。   族长。   张启灵。   他想起张启灵身上那个天授的毛病,虽然这段时间一直没有发作过,但那个东西始终悬在那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掉下来。   还有黑瞎子的眼睛。   那个遗传性的眼疾,他之前用鲛纱替了墨镜,让黑瞎子看清楚了些,但那是暂时的,治标不治本。   那东西是长在他眼睛里的,不是换副眼镜就能解决的事。   黑瞎子的眼睛一直是笔大开销,每年治眼睛的钱堆起来够买好几套房了。   这些东西把他磨得贪财抠门还不要命,只要钱到位什么活儿都敢接,进张家古楼找刀的那一趟活儿差点就死了。   直到在北京住下,谢雨臣当家之后开始替他出钱才收敛了些。   虞禾又想起886之前说过的话,天道那边的权限已经撬了一半,很多东西都能抢。   也许,黑瞎子的眼睛,张启灵的天授,都有办法。   走着走着,墓道里忽然起雾了。   那雾来得没有征兆,前一拍手电筒的光还能照到石壁深处,后一拍就只剩眼前一臂远的距离,再远的地方全被一层白蒙蒙的东西吞掉了。   虞禾的脚步停了半拍,伸手往后抓了一下,左手牵住谢雨臣的手掌,右手拉住张日山的手腕,声音压得很低:   “张日山,这雾起得不对,太邪性了,你靠过来一点,别走散了。”   “小花,抓紧我,不要跟丢了。”   张日山反手扣住他的手腕,掌心是热的,还算稳。   谢雨臣在后面应了一声,把蝴蝶刀从袖口里抽出来,握在手里。   三个人摸着石壁往前挪,步子放得很慢。   虞禾走了几步,忽然听见脑子里有一阵极短的杂音,像是收音机被人猛地拧了一下频率。   886的声音从那个杂音里挤出来,断断续续的,只来得及喊了一声:   “虞禾!有……终极……的气息——”   “这个地方……滋——不……不对劲——它的浓度……已经……攀上峰值了——小心——”   然后信号就断了。   那个“小心”卡在半截,像是被人用手捂住了嘴。   虞禾的背脊一紧,手心里的汗都凉了。   他攥着张日山的那只手用力往前一带,想把对方扯到自己跟前,嘴里喊了一句:“张日山你过来,有危险——”   手被带过来了。   但那个人手腕的皮肤太凉了,攥在手里的触感不对。   虞禾猛地停住脚步,把那个人影拽到眼前。   雾里站着一个人,看不见五官,脸的部位只有一层模糊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抹平的苍白。   虞禾的瞳孔缩了一下,那声尖叫卡在喉咙里,没有出来。   他整个人僵在原地,脑子里一片空白,浑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下一秒,他背后贴上了一具身体。   冷的。   隔着衣服都能感觉到那股寒气往骨头里渗。   有什么东西贴在他的后颈上,凉丝丝的,带着一点湿意,像是谁在朝他耳朵后面吐气。   吐出来的气息也是冷的,一下一下地,很轻,很近。   虞禾没有回头,猛地把胳膊肘往后砸了过去。   那一下用了全力,肘尖撞在硬物上的感觉却没有传回来,他砸空了。   整个人因为惯性往后趔趄了半步,脚底在湿滑的石板上滑了一下。   然后一只手从后面伸过来,捂住了他的眼睛。   那只手是苍白的,手掌很宽,捂在他眼睛上的时候指尖刚好扣住他的太阳穴。   食指和中指奇长,指节分明,贴着虞禾的鬓角往上延伸,几乎顶到了他的发际线。   那只手也是冷的,冷得像刚从冰窖里拿出来的瓷器。   覆在眼皮上的力度很轻,没有要捂死他的意思,更像是在遮他的视线。   虞禾整个人都绷紧了。   他张了张嘴,想喊,喉咙里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发不出完整的音节。   他站在那片浓稠的雾里,眼睛被那只苍白的手捂着,背后贴着一具冰冷的身体,耳边是那片若有若无的冰冷呼吸声。   886的声音彻底断了,脑子里一片安静,连系统面板的微光都看不见了。   他站在那里,被冷意裹着。   心里那个“我是不是要交代在这儿了”的念头刚冒出来,捂着他眼睛的那只手忽然微微偏了一下角度。   指腹贴着他的眼皮蹭了一下,像是在抹什么东西。   那个动作很轻,也很慢。   跟之前困在鬼域里的时候,那两只穷奇魂魄捂他眼睛的动作几乎一模一样。   虞禾僵着的身子松了半口气。   他的嘴巴动了动,从堵着的喉咙里挤出一个沙哑的、带着颤的尾音:“……谁?”   “张启山……是不是你?” 第194章 鬼蜮幻境1   “少爷,二爷叫您去前厅一趟。”   红府的下人在门外敲了两下,声音压得很低,像是怕吵醒屋里的人。   虞禾坐在床上,盯着对面墙上那幅画看了好一会儿。   画的是两只猫蹲在墙头上,一只花的一只白的,歪着头互相看。   他认得这幅画,二月红以前挂在书房里过,后来不知道什么时候被换下来了。   现在它挂在他卧房的墙上,边角有点卷,像是挂了很久。   他想不起来这幅画是什么时候挂进来的,也想不起来自己什么时候搬进这间屋子的。   他低头盯着自己的手看了半天,总觉得哪里不太对,但又说不出来。   脑袋昏昏沉沉的,很多记忆像是浆糊一样糊在脑子里。   只记得自己叫虞禾,是红府二月红跟二夫人丫头的独生子,红府里矜贵的小少爷。   今天……今天好像是张大佛爷来红府提亲的日子。   他跟张启山有婚约,这事定了很久了,今天张启山登门提亲,算是把礼数走完。   门外的下人又敲了一下:“少爷,您起了吗?二爷等着呢。”   虞禾把脚塞进鞋里,站起来的时候脑袋晃了一下。   他扶着床柱站定了,拍了拍脸,推开房门走出去。   回廊还是那条回廊,院子还是那个院子,老槐树还在原来的位置,树杈伸过廊檐,叶子绿得发亮。   他沿着回廊往前走,路过厨房的时候闻到了油炸丸子的味道,跟他小时候闻到的一模一样。   廊下挂着的那只旧灯笼还在,灯纸破了角,风一吹就翻卷起来。   一切都对。   但他说不上来,总觉得脚底下踩着的地砖好像比平时软了一些,像是踩在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上面。   前厅里,二月红坐在主位上喝茶。   那身长衫还是平时的颜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脸上的表情不咸不淡的。   丫头坐在他旁边,手里攥着块帕子,看见虞禾进来的时候笑了一下,但那笑有点远,像是隔着一层什么。   客位上坐着一个身形高大,宽肩窄腰的男人,长相很出挑,帅得人移不开眼睛。   穿了一身正经的长袍,深色的料子,领口扣得一丝不苟,头发也打理过了,比平时在布防衙门见到的样子齐整了很多。   虞禾站在门口看了他两拍,脑子里那个名字自动浮上来——张启山。   他记得这个人,长沙布防官,他的未婚夫。   张启山坐在那里,手里端着茶碗,听见脚步声转过头来。   看见虞禾的时候,他站起来,几步走到门口,伸手拉住虞禾的手腕,把他带到自己身边的位置上坐下。   那只手是温的,贴在他的腕骨上,指腹轻轻摩挲了两下他的手背。   “怎么了?”张启山低头看着他,眉头微微皱着,“脸色这么差,昨晚没睡好?”   虞禾摇了摇头,说没事。   张启山笑了一下,那只摩挲着他手背的手没有松开,语气很自然:“没事就好。   我跟你说,我们的事定下来了。   日子二爷挑的,下个月初八。   到时候布防衙门那边摆一场,红府这边摆一场,你就不用操心了,一切都交给我。”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稳,像是在跟虞禾确认一件早就安排好的事情。   虞禾听着,点了点头,但那个“好”字在他喉咙里卡了一拍才出来。   他说不清哪里不对劲,张启山说的话、做的事、看他的眼神,全都挑不出毛病。   但他听见“下个月初八”这四个字的时候,脑子里空了一下,像是有个声音在很远的地方响了一下又灭了。   他抬起头来看了一眼二月红。   二月红端着茶碗,正低头吹着碗沿上的茶叶末子,察觉到他看过来,抬起眼皮瞥了他一眼,语气淡淡的:   “看我做什么。你老大不小了,也该成家了。启山是个稳妥人,能护着你。”   丫头在旁边点了点头,手里的帕子攥了攥,没说话。   虞禾把目光从二月红脸上移开,又看了一眼丫头。   丫头对他笑了一下,那笑还是远的,像是隔着一层薄薄的什么东西在看他。   他脑子里那个声音又响了一下。   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二月红说“该成家了”,这话说得没错。   丫头笑得也没错。   张启山握着他的手,指腹一下一下地蹭着他的手背,动作熟稔得像是做过很多遍。   可他觉得那只手贴在自己皮肤上的触感有点太清楚了,清楚到有点假。   张启山低头看了他一眼,大概是察觉到了他那点说不上来的东西,笑了一下,语气放软了些:   “是不是累了?看你眼神有点飘。去躺一会儿吧,睡一觉就好了。”   他说着就站了起来,牵着虞禾的手往卧房的方向走,步子熟得像是走过很多次一样。   虞禾被他牵着往前走,回头看了一眼前厅。   二月红还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没有拦。   丫头也坐在原处,手里的帕子搁在膝上,没有动。   两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但没有人开口说一句“等一下”或者“别去”。   二月红甚至把茶碗重新端起来喝了一口,像是默认了张启山可以随便进出他的卧房。   虞禾把目光转回来,跟着张启山的步子往前走,脚下的地砖还是软软的。   他低头看了一眼地面,青砖缝隙里的灰浆颜色不太对,比平时浅了一些,像是被人重新抹过一遍,但又没抹匀。   他抬起头来,看见回廊尽头那棵老槐树的影子投在墙上,树影的边缘有点模糊,像是拿毛笔在湿纸上画了一笔,晕开了。   张启山牵着他的那只手一直没有松开,指腹贴着他的手背,温度恒定得过分,从头到尾没有凉过一分。   一路走到他房间门口。   张启山推开门,先一步走进去,熟门熟路地找到了灯的位置,把灯点上了。   虞禾站在门口,看着张启山站在他房间里,背对着他,正在把灯罩扶正。   那个背影很高,肩背宽阔,长袍的衣摆垂在腿侧。   一切都很正常。   一个未婚夫走进未婚妻的房间,把灯点上,等对方进来。   可虞禾站在门槛外面,脚抬不起来。他说不上来哪里不对。   张启山回头看他,笑了一下:“进来啊,你站在门口做什么。 第195章 鬼蜮幻境2   虞禾的脚往前迈了一步,踩过了门槛。   在床沿坐下,虞禾低着头盯着自己膝盖上那双手。   张启山的声音从他侧上方落下来,很近,气息拂过他耳廓,带着一点温热的、若有若无的佛手柑橘味儿:   “婚礼喜欢中式的还是洋式的?我听你的。”   虞禾心不在焉地嗯了一声,脑子转得很慢,像隔着一层水在说话:“中式吧,感觉喜庆。”   张启山笑了,那笑声压得很低,贴着他的耳朵传进去:“好。”   他说完这句话,手就搭上了虞禾的肩膀,不重不轻地一推,虞禾整个人往后仰倒在被褥上。   张启山跟着压下来,一只手撑在他耳侧的床面上,另一只手贴着他的脸侧,拇指擦过他颧骨的弧度,低头看着他。   他的眼睛很深,里面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固定住了,一动不动地照在虞禾脸上。   开口的时候声音比刚才沉了一些:“好想你……想亲你怎么办?”   虞禾张了张嘴,那句“等会儿”还没出口……   ……删了。   ……删了。   两个念头在他脑子里打架,打得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最后被压过去的那一边赢了。   ……   ……   很快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再睁开眼睛的时候,成亲那天已经到了。   虞禾坐在一面铜镜前面,身上穿着一身大红喜服,袖口和领口绣着金线的暗纹,头上的发冠很重,压得他脖子有点酸。   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指腹贴上去的时候是温的,但那股“不对劲”的感觉比之前更重了。   他分不清这是什么时候,也想不起来中间发生了什么,好像睡了一觉就直接跳到了今天。   门被推开,张启山走进来,一身喜庆的婚服,肩宽腰直,头发束得整整齐齐,那张脸被红色衬得格外英挺。   他走到虞禾身边,伸出手来,虞禾把手放上去,被他牵着走出门去。   外面一匹高头大马已经备好了。   张启山翻身上马,然后弯下腰来,朝虞禾伸出手。   虞禾被他拉上马背,坐在他身前,两个人共乘一匹,打马游街。   街上的人很多,两边挤着看热闹的。   有人撒花,有人鼓掌,有人喊“恭喜佛爷”,热闹得不像话。   虞禾坐在马上,低头看着底下那些仰起来的笑脸,每一个人都在笑,每一个人的笑都恰到好处,弧度整齐得像是一把尺子量过的。   他觉得那股热闹假得不正常,像一张糊在墙上的画,你伸手一戳就会破。   但他没有戳,他坐在马上,被张启山圈在怀里,继续往前走。   繁琐的仪式走完了。   虞禾被张启山抱进洞房,门在身后合上的时候,外面那些喧闹声一下子被隔远了。   红烛烧着,帐幔垂着,床上铺着大红被褥。   张启山把他放在床边,自己俯下身来,伸手去解他的衣扣。   虞禾看着那双手在自己胸前移动,每解一颗扣子,衣襟就松开一分。   他低头看了一眼,看见了张启山的胸膛,精壮结实,在烛火底下泛着暖色的光。   虞禾的脸热了一下,他偏过头去,不太敢看。   张启山笑了一声,那笑声里带着一点坏……删了。   删了   删了   纹身从皮肤底下慢慢浮出来,线条繁复,鳞爪分明,从右胸斜着往下蔓延,没入衣襟深处。   是一只穷奇。   虞禾看着那只纹身,脑子里有一瞬间的空白。   他见过这只纹身,在哪儿见过,他想不起来了。   张启山的呼吸重了一些。   删了   删了   删了   接下来的记忆是混乱的。   虞禾分不清顺序,也分不清时间。   删了   删了   删了   删了   删了   删了   删了   删了   删了   虞禾哭了出来。   眼泪从眼角往下淌,落在红色的被褥上,洇开一小片深色的湿痕。   他张了张嘴,声音哑得厉害:“张启山……删了   删了   删了   虞禾受不了,骂了一句:“你他妈是不是有病——”   那人被骂了,笑了一声,笑声贴着虞禾的耳朵传进来,有点闷,但确实在笑。   删了   虞禾骂完之后又哭了,哭得断断续续的,删了   删了   ——   没话说了,宝宝们老地方见。 第196章 火烧屁屁喽   火红的床幔翻飞,虞禾陷在那片绯糜的洞房花烛夜里,什么都不知道。   886被彻底屏蔽了。   它和虞禾之间的连接像是被人从中间剪断了,系统面板上所有的数据全部归零,只剩下一片死寂的灰白。   它从面板里往外看,最后一段记录是虞禾被一层柔软的、像是茧一样的东西裹住了。   那东西一层一层地缠上来,从脚踝到胸口,从胸口到头顶,把他整个人封在里面。   886想喊,想冲出去,但它动不了,它的声音传不到虞禾耳朵里。   然后它看见了那只禁婆。   那东西比普通禁婆大了好几圈,浑身裹着黑红夹杂的头发,一绺一绺地翻卷着,像是一团复活的腐肉烂尸。   它的肚子从中间撕开,露出里面一片湿漉漉的、暗红色的腔体。   虞禾被它塞了进去,那些头发又缠回来,一层一层地把肚子缝好。   禁婆的动作很快,体型虽然巨大,但行动起来轻快得不像话,几个纵跃就钻进了墓室深处,不见了踪影。   886在系统空间里炸了三回火星子,最后咬了咬牙,从仓库里翻出007给它的一个道具——一枚巴掌大的铜镜,镜面上刻着瞬移的阵纹。   它把这东西拍在自己身上,强行从系统空间里剥离出来,扑腾着往气运之子的方向飞。   886飞得歪歪扭扭的,没头没尾,系统空间的出口把它甩出去的时候差点散架,但它还是朝着墓道深处那个方向冲了过去。   另一边,陈皮、黑瞎子和张启灵打完架之后,各自把衣服整了整,顺着张日山在石壁上留下的标记往里走。   张日山的标记留得很仔细,隔几步就有一个,刻在不起眼的石砖缝里,不留意根本看不见。   三个人一路没怎么说话。   陈皮走在中间,衣服拉链拉到最上面。   黑瞎子跟在他后面半步,张启灵走在最前面,帽檐压得很低。   走到一个摆着金丝楠木棺材的耳室时,他们听到了前面的动静。   无邪和王胖子正被一群海猴子围在中间。   无邪手里挥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一截断砖,王胖子抄着一个锈了的铁皮箱子当盾牌。   两个人背靠背挤在墙角,狼狈得很。   三个人三两下把海猴子解决掉之后,那口金丝楠木棺材忽然动了一下。   棺材盖从里面被顶开,一具女尸直挺挺地坐了起来。   那具尸体浑身长满了瘤子,大大小小地鼓在皮肤下面,好几只手从身体两侧伸出来,有的搭在棺沿上,有的悬在半空晃着。   无邪吓得往后退了一步,王胖子拉着他往门口跑,被张启灵一把拦住。   黑瞎子绕过棺材侧面,一刀切断了那只伸得最长的胳膊。   张启灵从正面压上去,黑金古刀没有出鞘,刀柄一下砸在女尸的颈椎上,把她整个人砸回了棺材里。   陈皮补了一钩,九钩爪精准地扎进女尸的胸口,把它钉在棺底。   女尸动了几下,渐渐不动了。   就在几人准备松口气的时候,女尸的肚子忽然鼓了一下。   鼓包越来越大,像是有什么东西要从里面撑破出来。   无邪往后退的时候脚底绊了一下,整个人摔在地上,手掌拍到了棺材底下的暗格。   暗格一沉,棺材整体往下陷了半尺,露出底下一条黑洞洞的盗洞。   几个人来不及多想,顺着盗洞滑了下去。   落地之后是一个封闭的耳室,不大,四壁光秃秃的,只在角落里堆着几件落了灰的旧行囊。   黑瞎子扫了一圈,偏过头跟张启灵对视了一眼。   张启灵没有开口,黑瞎子就替他说话了:“这地方我们来过。八二年,西沙考古队。”   他走到一面墙壁前,用手电筒照了照墙角那片被磨得发亮的石面。   “当时无三省蹲在这儿,对着墙做了半天梳头照镜子的动作,然后按了一个机关,墙就开了。”   王胖子一听来了兴致,一把拽过无邪,掐着嗓子尖声尖气地说:   “来,小邪子,伺候哀家梳妆打扮。”   无邪无语的翻了个白眼:“你这样的,放在宫里能混个太监当就不错了。”   “嘿——你这人怎么说话的,有点伤人了哈。”   王胖子笑着骂了他一句,把手拢在耳边当镜子,对着墙壁扭了两下,手指头在墙面上摸了半天。   石壁忽然发出一声沉闷的声响,一块石砖往里陷了下去,旁边裂开一道缝。   一行人钻了进去。   走了一段距离,王胖子就开始嚷嚷:“怎么越来越挤了?”   陈皮感受了一下两边的墙壁,脸色沉了下来:“墙在合拢。”   往回走已经来不及了,石壁从两侧压过来,每走一步空间就窄一分。   只能往前冲。   然而尽头是一面死墙。   张启灵三两下爬上墙壁,手在顶部的石砖上摸了一圈,扒开了一块松动的砖头,露出一个更小的盗洞。   他朝下面招了招手。   一行人一个接一个地往上爬。   在盗洞里爬了一段,无邪爬在最前面,忽然停了下来。   他手电筒的光照着前方,一团黑乎乎的东西正堵在通道中间,慢慢地朝这边挪动。   是禁婆。   那团头发丝一缕一缕地展开,朝着无邪的脸缠过来。   无邪往后退,但盗洞太窄,退不了两步。   王胖子在后面看见了,伸手从兜里摸出打火机,打着了火,朝禁婆的屁股底下捅了过去。   禁婆:?你妈——   火苗舔上头发,把屁股那一块都点燃了。   那团东西猛地缩了一下,发出凌厉的尖叫,朝反方向散开了。   无邪趁机往前爬了几步,从另一头钻了出去。   转角之后盗洞终于宽敞了一些。   但是转角的墙壁上留着几行干涸的暗红色字迹,歪歪扭扭的,像是用手指蘸着血写上去的。   “谢连环   害我死不瞑目   无三省”   无邪凑近看了一眼,沉默了两秒,说了一句:“写得真丑。”   王胖子用手肘捅了捅他,说:“小天真,手握剧本的感觉怎么样?要不是你家小虞哥坦白了一切,你这时候不得吓得哇哇哭。”   “死胖子——你才被吓得哇哇哭!”   无邪撞了他一下,不再去看那三行字,继续往前爬。   ——   温馨提示:   陈皮得吃的完整篇已放大眼,节日福利限时补car。 第197章 是不是背地里偷偷努力了   爬了十来分钟,终于从盗洞里头钻了出来,甬道里头堆着一堆堆的瓷器。   张日山留下来的标记还在,应该是刚刚刻上去的,还新着呢。   他们跟着标志继续往前走,终于遇见了张日山他们。   张日山正带着两个人原地打转,脚步不急不慢的,像是在自家院子里散步,但走的路线一直在重复。   黑瞎子喊了一声,张日山听见声音抬起头来。   眼前那层灰蒙蒙的雾气像是被什么东西拨开了,他眨了两下眼睛,侧过头去看虞禾。   虞禾站在他旁边,脸上的表情有些茫然,看了看张日山,又看了看周围,问了一句:“怎么了?”   张日山摇了摇头,没说什么,但他的手在袖口里攥了一下,指节微微泛白。   无邪几步凑到虞禾身边,把这一路上遇到的情况简单报备了一遍。   他说他被机关吸进来之后醒了就剩阿宁和王胖子在身边,遇到一个躲罐子里的小粽子,那小粽子带他们往墓里走,走一半阿宁突然翻脸挟持他去趟机关,没成功,跑了。   无邪说到这里,王胖子在旁边接话了,抱着胳膊,语气里带着一股“我可都看见了”的劲儿:   “小天真,胖爷我有理由怀疑你这两个月是不是私下偷偷摸摸努力过了。”   他说着扬起下巴,一脸吾家有儿初长成的得意,对着众人说:“当时那场面你们肯定都想不到。   阿宁翻脸的时候一手掐着无邪的脖子,一手按着他的肩膀。   结果天真下意识一个过肩摔,把人甩出去三米远。   阿宁那个眼珠子瞪得,跟铜铃似的。”   无邪耳朵红了一下,瞪了王胖子一眼:“你少说两句。”   王胖子笑了一声,拍了拍无邪的肩膀,没有继续往下拆。   但他那个笑里带着点别的意思,像是“你小子什么心思我也不想点破”。   就在这时,张启灵动了。   他拔刀的动作极快,黑金古刀从背上抽出来的时候带着一道冷光,刀锋直直地劈向虞禾。   谢雨臣的反应比谁都快,蝴蝶刀从袖口弹出来格了一下。   刀身磕在黑金古刀的刀刃上,发出一声脆响,蝴蝶刀断成两截。   谢雨臣整个人被震得往后退了两步,手腕发麻。   其他人几乎是同时扑上来护住虞禾,把那个身影围在了中间,警惕地盯着张启灵。   王胖子像是还没反应过来,张了张嘴好半天才磕磕巴巴的说:“小哥你怎么了?怎么突然搞起家暴这一套了?”   “有啥矛盾有啥误会,好好说呀,别打架呀。”   张启灵握着刀,刀尖指向地面,脸上的表情冷得吓人,开口的时候声音很平,但每一个字都像是冰块砸在地上:   “他不是虞禾。”   这句话落地的时候,所有人的头皮都麻了一下。   无邪愣了一下,看了看被围在中间的虞禾,又看了看张启灵那张没有表情的脸,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一步。   其他人也拉开了距离,围成的圈一下子散了大半。   虞禾站在原处,脸上的表情是困惑的。   他偏过头看了看谢雨臣,又看了看张日山,开口问了一句:“你们怎么了?什么是不是的?”   那张脸跟虞禾一模一样——五官、轮廓、眉眼之间的弧度,连后脑勺那撮翘起来的小尾巴,弧度都丝毫不差。   但众人看着他,觉得有什么东西不对。   明明就是那个人,明明每一处都对得上,但看他的时候,心里没有反应。   没有心跳加速的那一下,没有那种想要多看两眼的本能,没有看到他笑的时候跟着想笑的感觉。   那种一直藏在心底最里面的东西,在这个人身上找不到了。   张启灵没有回答,他握着刀重新劈了过去。   刀锋贴着虞禾的肩侧过去,那个身影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诡异角度侧身躲开了,身体几乎是贴着刀面滑过去的,像一条没有骨头的蛇。   他侧身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露出一个扭曲的笑,笑嘻嘻的说:“哇哦——不愧是张家族长呢,这么快就认出来了。”   “我明明都骗过他们了,你是怎么认出来的呢?”   张启灵没有回答他的问题,而是反问了一句,语气比刚才更冷:“真正的虞禾在哪里?”   假虞禾没回他,那个笑还挂在脸上,然后转身就跑。   陈皮的九钩爪甩了出去,钩子精准地钉在假虞禾前方的石板缝里。   绳子一扯,钩尖从地面弹起来,横在他身前,拦住了去路。   其他人跟着冲了上去。   打斗之中,张启灵跟对方过了几招之后发现,这个假虞禾身上有几招确实是一比一复刻了虞禾的路子。   出手的角度、闪避的时机、甚至偶尔一个抬手的习惯动作,都学得很像。   但更多的招式是成套的,训练有素的,一招套着一招,节奏稳得像排练过很多遍。   谢雨臣站在战圈外面看了几拍,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八岁那年,他坐在谢府的廊下,听虞禾跟二月红吵架。   虞禾气得跑了出去,回来的时候脸色发白,手里攥着半张人皮面具。   那天晚上虞禾跟二月红说,他在巷子里遇到了一个跟自己长得一模一样的人。   谢雨臣的瞳孔缩了一下,往前迈了一步,喊了一声:   “他是阿禾十多年前在小巷子里遇到的那个复制人!他们动手了!”   “他们把阿禾带走了!!”   黑瞎子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   他手里的短刀停在半空中,脑子里把那句话转了两圈,然后他不管不顾地从腰后摸出枪来,对准假虞禾扣了扳机。   第一枪打偏了,假虞禾往侧面闪了一截,第二枪又擦着他的衣摆过去。   但黑瞎子准得离谱,前面两枪只是逼他走位,第三枪打出去的时候,那颗子弹精准地穿进了假虞禾的小腿。   假虞禾的腿一软,整个人往下坠了半截,动作瞬间慢了下来。   陈皮甩出九钩爪缠住了他的一条胳膊,张启灵从侧面压上去,拧住他另一条胳膊,膝盖顶在他的后腰上,把人按在了石板上。   假虞禾的脸被压在石面上,半边脸贴着地,嘴角还挂着那个扭曲的笑。   张日山半跪下来,伸手掐住假虞禾的下巴,把他的脸抬起来,声音冷得没什么温度:   “真正的虞禾去哪里了?什么时候调包的?” 第198章 一群无能的丈夫   假虞禾的下巴被掐着,嘴巴半张着,吐出一口血沫,那笑非但没散,反而咧得更开了。   他偏过头,用一种打量猎物的目光看着张日山,慢悠悠地开口:“张日山,你真是个没用的废物啊。”   声音顿了顿,语气里带上了一股黏腻的戏谑。   “当年没护住自己的主子,现在也没护好主子的爱人。”   “你说你这一辈子,到底在忙些什么?”   张日山的表情没有变。   他看着假虞禾那张笑嘻嘻的脸,手上用力一错,咔哒一声把对方的下巴卸了下来。   动作干净利落,像是在拆装一件不太听话的零件。   张日山卸掉他的下巴之后又装了回去,动作很粗暴。   假虞禾被张启灵拧着胳膊压在地上,下巴刚被装回去,嘴角还挂着那抹笑,像是一点都不觉得自己处境危险。   他偏着头,目光扫了一圈围着他的人,最后落在张日山脸上,那眼神带着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审视。   “真正的虞禾在哪里?”张日山又问了一遍,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假虞禾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偏过头去,没看张日山,而是把目光转向了无邪。   无邪站在几步外,手攥着拳头,盯着那张跟虞禾一模一样的脸,后背一阵一阵地发麻。   假虞禾对着他笑了一下,那笑扭曲着,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意味,像是在看什么让他觉得有意思的东西。   “你挺有意思的。”   假虞禾开口了,嗓子被张日山那一拧弄得有些哑,但语调还是轻飘飘的。   “你从遇到他开始,眼睛就没从他身上挪开过。   你爷爷也是,你二叔也是,你三叔也是。”   他偏了偏头,像是在回想什么,“我盯了他这么久,最清楚不过了。”   “你们无家三代都栽在同一个人身上,不觉得很荒唐吗?”   张日山掐在他下巴上的手指收紧了半分,把那张脸掰回来对着自己。   假虞禾被迫仰着头,目光重新落回张日山脸上,那笑还挂着,但眼神里那点轻飘飘的东西散了。   他盯着张日山看了两拍,忽然开口,语气里带着一种古怪的、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想说的事:“张副官。”   他喊这三个字的时候咬得很清楚,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   “你说你这些年,守着张启山那条死路,守着张家那堆烂摊子,连自己喜欢的人都不敢多看一眼。   现在他丢了,你站在这儿问我他在哪里?”   他笑了一声,那笑从鼻子里哼出来,“真是废物。”   张日山的手没有抖。   他的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手指头在假虞禾的下颌骨上停了一拍,然后往下一错。   咔嚓一声。   下巴又卸了。   假虞禾的嘴合不拢了,下半张脸歪着,但他眼睛里那点笑意还在。   张日山停了两息,手指头往上一送,咔嚓一声,下巴又装了回去。   他重复了一遍那个问题,语气跟刚才一模一样:“真正的虞禾在哪里。”   假虞禾的下巴被折腾了两回,嘴唇边缘渗出一丝血,但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把那口血咽下去,舌头舔了舔嘴角。   那双跟虞禾一模一样的眼睛转了转,目光从张日山脸上滑开,落在了张启灵身上。   假虞禾咧开嘴笑了笑,那笑里带着一种黏腻的恶意,像是有人在糖水里掺了毒。   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那副调子,跟虞禾几乎分不出来的嗓音,但每个字都往骨头缝里钻:   “张家族长,张起灵。   被张家吸了这么多年的血,被那群老东西拴着像只狗一样推出去看门,看完了门还要自己回来钻进笼子里等着。   你说你这辈子有几天是替自己活的?”   他顿了顿,眼睛弯起来,模样跟虞禾一模一样,可惜没有虞禾那种让人安心的感觉,有的只是阴毒,癫狂。   “天授的滋味好受吗?张启灵。”   “爱人的脸一点一点从脑子里消失,今天还记得他蹲在墙头吃西瓜的样子,明天就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了。”   “明明你可以跟他一生一世一双人,结果就因为天授,你连记都记不住他,只能跟别人共享爱人。”   “你可真可怜呀,张启灵。”   张启灵的脸上看不出什么变化。   他还是那副样子,帽檐压得很低,嘴角平着,目光冷冷地落在假虞禾身上。   但站在他旁边的黑瞎子察觉到他的呼吸乱了一拍,很短,不到一息就稳回去了,但那一拍确实乱了。   假虞禾显然也看见了。   他笑得更开心了,歪了歪头,把目光转向黑瞎子:“还有你,黑瞎子。”   “南瞎北哑的名头叫得挺响,实际上呢?”   “你这辈子都只能跟在张启灵后面捡剩饭。”   “武功比不上他,本事比不过他,哪哪都不如他。”   “他不在的时候你才能凑上去逗两句,他一回来你就得让开。”   “你说你在虞禾心里能排到第几?”   他又把目光转回张启灵,像是在欣赏什么,“你可怜他,他可怜你,你们俩谁也别笑话谁。”   陈皮站在外侧,九钩爪的绳子在手腕上绕了一圈。   假虞禾的目光又落到他身上,嘴上的笑没停:“陈皮阿四。当年在红府后院里跟着虞禾跑了那么多年的小橘子,现在也长这么大个人了。”   “可你把握不住机会啊。你陪他最久,除了二月红就是你,可你到最后也没让他明白你的心思。”   “你这辈子都只能像条狗一样守着他,看着他跟这个好跟那个好,自己蹲在旁边一声不吭。”   他说完这句,张日山伸手卸掉了他的下巴。   咔哒一声,下颌关节脱开,那张跟虞禾一样的脸歪向一侧。   假虞禾没有疼得叫出来,反而笑了。   笑声从脱臼的喉咙里挤出来,含含糊糊的,带着一种说不出的疯劲。   张日山等了几拍,把下巴给他装回去。   刚接上,假虞禾就继续开口,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你们几个,一个比一个可怜。张日山,你——”   谢雨臣走上前来。   他蹲下来,蹲在假虞禾面前,那副金丝眼镜后面的眼睛平视着那张跟虞禾一模一样的脸。   他没有动手,也没有骂人,只是安静地看着他,看了好几拍,然后开口。   声音不大,但很稳:“你说这么多,真的只是想激怒他们吗?” 第199章 虞禾要被销号了呀   假虞禾的笑停了一瞬。   谢雨臣继续说:“你长着跟阿禾一模一样的脸,但你刚才说的每一句话,都精准地踩在他们最疼的地方。”   “你对他们太了解了——你监视了阿禾很久吧?久到连他身边每个人心里想什么都摸清楚了。”   他微微偏了偏头,推了一下眼镜。   “可是你越说越不对劲。你戳他们的痛处,是想看他们失控,看你自己的作品。”   “但你有没有想过,你其实才是最丑最可笑的那个。”   “你顶着这张脸,照镜子的时候,不会觉得自己就是个拙劣的赝品吗?”   “你甚至不敢在阿禾面前露脸。”   “你怕他看见你,怕他看见一张跟自己一模一样、但又哪里都不对的脸。你怕他看你的眼神里没有心动,只有恶心。”   假虞禾的笑凝固了。   他的嘴角还挂着那个弧度,但弧度底下的东西变了,像是有人在他脸上按了一下暂停键。   盯着谢雨臣看了好一会儿,他那双眼里的疯劲儿收了一些,底下露出一层更暗、更沉的东西。   沉默了好几拍之后,他开口了,嗓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不愧是谢当家,这么快就找到破绽反击。”   他偏过头,把目光从谢雨臣脸上移开,落在头顶那片低矮的石壁上,像是在看一个很远的地方,“可你再怎么戳我心窝,你们也不可能找到他的。”   假虞禾嘴硬得很还不怕痛不怕死。   张日山打算用点特殊手段磨一下再问,他偏过头示意张启灵把人绑起来。   张启灵没有拿绳子,他直接伸手扣住假虞禾的两条胳膊,手腕一拧,咔嚓两声脆响,两条胳膊被卸了下来,软塌塌地垂在身侧。   假虞禾的额头上渗出一层细密的冷汗,但他咬着牙没有出声,只是从鼻子里哼出一声低低的冷笑。   张日山蹲下来,手指搭在他的颈侧,力道不重,但那个姿势像是一把悬在脖子上的刀。   他正要开口说什么,一道机械的哭声从墓道深处远远地传了过来。   “呜呜呜——张启灵!你到底在哪里!虞禾要被那个禁婆吸收了!”   “他要被销号了呀!”   那声音又尖又急,带着一种哭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断断续续,在甬道里弹了好几遍。   一个发光的小光球摇摇晃晃地朝他们这边扑腾过来,火星子一边飞一边掉。   整个球体被一层灰蒙蒙的东西裹着,看起来狼狈得很。   张启灵抬起头,看见那个光球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   他不知道886嘴里说的“销号”是什么意思,但他听懂了前面那句——虞禾要被禁婆吸收掉了。   他松开假虞禾的胳膊,几步冲过去,一把抓住那颗晃悠悠的光球。   两只手把它拢在掌心里,用力摇晃了一下,嗓音压得极低,但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什么意思?他在哪里?”   886被他摇得火星子乱蹦,整颗球在他掌心里抖了两下,然后“哇”地一声哭了出来。   它哭得毫无形象,一边哭一边往外倒:   “终极那个狗东西!它利用张启山和张小鱼对虞禾的执念,把虞禾的灵魂拉进鬼蜮了!”   “他的身体还被一只禁婆吞了!那个禁婆是终极魔化过的,肚子上撕开一道口子把虞禾裹进去又缝上了,现在正往墓室深处跑!”   “如果不赶紧去抓住那只禁婆把虞禾的身体弄出来,他的魂魄就彻底困在鬼蜮里出不来了!魂力耗完就魂飞魄散!连渣都不剩!”   张启灵的手顿住了。   他掌心里的那颗光球还在哭,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掉,烫得他手心发红,但他没有松手。   他低头看着那颗光球,那张清冷的脸上的表情第一次裂开了一道口子,眼底有什么东西猛地沉了下去。   886一边哭一边说,越说越快,火星子噼里啪啦地往外溅,   “我追了一路没追上那只禁婆,它跑得太快了,我找不到虞禾的身体,我——”   “不可能。”另一个声音插进来。   所有人都看向了假虞禾。   他那张脸上的笑终于碎了,瞪着眼睛看着那团光球,嘴唇在抖,嗓音忽然拔高了半度,听起来跟虞禾生气的时候像极了:   “不可能!你骗人!祂答应过我的!祂说只困着他,不会动他!祂说过!”   886转过来看着那张脸,先是愣了一拍,然后火星子炸得更凶了,哭着骂了一句:“你这个蠢货!”   它的声音尖得像被什么东西划破了,“终极的目的从来都是杀死虞禾!”   “虞禾这些年做的事情严重阻碍了祂的计划,更改了太多人的命运。”   “祂恨不得把虞禾挫骨扬灰!祂跟你说的那些话都是骗你的!你就是个被祂拿来当刀的傻子!”   假虞禾愣住了。   他整个人像是被什么东西从内部抽走了骨架,肩膀塌下去。   那张跟虞禾一模一样的脸上只剩下一种茫然的、像是被人往心口捅了一刀又拔出来的表情。   他张了张嘴,没有发出声音,嘴里含含糊糊地呢喃着。   “不可能……”   “祂答应过我的……”   “祂明明答应过不动他的——”   黑瞎子没给他愣神的时间,一步跨过去扯住他的头发,把他的头往后拽了一下,抬手扇过去。   那一下扇得很重,多少带点死人恩怨。   “还他妈发什么愣?赶紧说人在哪里啊!”   假虞禾被打得偏过脸去,嘴角渗出一点血丝,脑袋嗡嗡作响,几乎耳鸣。   他转回脸看着黑瞎子,那双眼睛里刚才那点疯癫全没了,剩下的是一种被逼到角落里的、近乎狰狞的急躁。   一点都不客气地回骂了过去,嗓音又急又粗:“那他妈给老子胳膊装回来啊!倒是!”   张日山几步走过来,弯腰把他两条胳膊重新接了回去,咔嚓两声,关节归位。   假虞禾从头到尾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活动了一下手腕,没有看任何人,转身就朝着886之前飞过来的方向狂奔而去,步子又急又重,踩在石板上发出密集的声响。   他一边跑一边回头喊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跟上!那个禁婆是顺着东边的墓道走的,跑得不慢,你们再不快点就真来不及了!” 第200章 素质低下的复制人   假虞禾跑起来的时候,身上的骨头咔嚓咔嚓地响,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皮肤底下被人一节一节地重新拆开又拼回去。   众人跟在他后面跑了一段才反应过来——这家伙一直在缩骨。   他的肩膀在跑动中一点一点地撑开。   骨架从虞禾那副偏窄偏薄的少年身量往外扩了一圈,肩宽了,腰线拉长了,整个人拔高了一截。   那张脸还是虞禾的,漂亮得扎眼,但配在这么一副宽肩窄腰的骨架上,违和感强得像是有人在虞禾的照片上硬接了一截别人的身体。   黑瞎子一边跑一边骂了一句:“你他妈这什么玩意儿?”   假虞禾头也不回地怼了过来:“少他妈废话,跑这么慢你他妈残疾人吗。”   几个人在墓道里兜兜转转,拐了好几个弯,假虞禾的步子忽然慢了下来。   他盯着前面那条岔路看了两拍,然后骂了一声。   终极大概是算到了他要叛变,压根就没告诉他那只变异禁婆真正的巢穴。   他在几个岔口之间来回看了一圈,选了左边那条,跑进去没多远就被一群海猴子堵了个正着。   那些海猴子从两侧的缝隙里涌出来,灰白色的皮毛贴着石壁,爪子在石板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假虞禾没有停步,他侧身让过第一只扑上来的海猴子,反手一巴掌砸在它的后脑勺上。   那力道大得把那东西直接拍进了石壁里,脑袋磕在石面上,溅出一小片灰白的浆液。   他一边打一边朝兜里那颗光球喊了一句:“那个白不拉几的球!你定位有没有!”   886缩在张启灵的衣兜里,光球在布料下面闷闷地应了一声,声音还在发颤:   “有!但是一直在换!”   “刚才在东北角,现在又跑到西南去了,一会儿远一会儿近,跳得厉害!”   假虞禾暗骂一声,一脚踹开扑过来的第二只海猴子,反手又拧断了一只的脖子,嘴里说:“跟着他们进来的那个女人手里有地图。先拿地图。”   他顿了顿,一边打一边解释,“这个墓是活的。水压和暗流一冲,整个墓室的布局就会转,跟魔方一样,一直在换位置。没有地图,光靠找是找死。”   黑瞎子从侧面切进来,短刀挑开了一只海猴子的爪子,骂了一句:“你他妈脑子有病吧?不早说?”   假虞禾一点都不客气地骂了回去:“谁他妈知道终极那个老不死的连我也防!少他妈叫唤了!老子没在想办法吗?!”   无邪夹在队伍中间,手里攥着从地上捡的一根断石条,一边挡着从侧面溜过来的海猴子一边插嘴:   “别吵了!阿宁手里有地图,可她现在人在哪儿我们都不知道,怎么抓?”   假虞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像是在看一个傻子:“蠢猪。那些人下墓除了去主墓室偷东西还能干嘛?直接去主墓室抓。”   王胖子跟在最后面,用打火机燎了一只逼近的海猴子,听见这话的时候忍不住吐槽了一句:“我说你这个人说话知道什么叫礼貌用语吗?怎么这么没素质。”   假虞禾头也不回地丢了一句:“你这肥墩子敦煌来的?b话那么多?”   王胖子被他这句话噎了一下,张了张嘴没接上,旁边无邪拽了他一把:“别跟他吵了,他没素质。”   一行人杀出那条甬道,拐进一条更宽的墓道,朝着主墓室的方向跑。   跑了一段路,前面的空间忽然开阔了,一间耳室出现在侧面,门洞敞着。   假虞禾的步子慢了一拍,偏头往那间耳室里看了一眼,脚底忽然停住了。   阿宁蹲在耳室正中间的地上,整个人缩成一团,双手抱着膝盖,脸埋在臂弯里,肩膀微微发抖。   她的面前立着一棵巨大的珊瑚树,有半人高,枝杈横生。   每一根枝杈上都挂满了六角青铜铃,密密麻麻的,在耳室昏暗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沉沉的铜绿色。   假虞禾没有立刻上前,他站在门口看了两拍,目光从那颗珊瑚树上扫过去,然后皱起了眉。   他走进去,弯腰把阿宁的胳膊拽起来,两只手抓着她的肩膀,前后晃了两下,喊了一声:“喂!女人!他妈的没死就赶紧醒!”   阿宁没有反应,眼睛半睁着,瞳孔散得很大,焦距全无,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说什么听不见的话。   假虞禾等了两拍,没见她醒,眉头拧得更紧了。   他抓住阿宁的一条胳膊,手腕一翻,正准备往下卸。   无邪跟在后面刚好踏进耳室门口,看见这一幕的时候头皮一炸,几步冲过去,一把攥住假虞禾的手腕:“你干什么!”   假虞禾回头看了他一眼,语气冷得很:“叫醒她。快点。”   无邪从他手里把阿宁的胳膊抢出来,左右看了一圈,抄起自己腰间的水壶,拧开盖子,兜头朝阿宁脸上泼了下去。   那壶水是凉白开,泼在阿宁脸上的时候她整个人打了个激灵,眼睛猛地睁大了,瞳孔重新聚了焦,大口喘了两口气,像是刚从水底浮上来。   她抹了一把脸上的水,抬头看见周围一圈人,愣了愣,眉头皱了起来。   假虞禾蹲在她面前,伸手在她面前晃了一下:“你他妈别发愣啊,地图!”   阿宁盯着他看了两拍,没有立刻回答。   无邪在旁边补了一句:“阿宁,他是……先别问他是谁,地图在不在你身上?”   阿宁张了张嘴,那句“你们怎么知道我手里有地图”还没问出口,就看见假虞禾绕过无邪朝她走过来。   手快速摸上了她的胳膊肘,指尖扣在关节的位置,那副架势像是下一秒就要往下拧。   无邪头皮一炸,赶紧伸手把阿宁往自己身后拽了一把,冲她喊了一句:“不想被卸胳膊就赶紧拿地图出来!”   阿宁还想问什么,但她对危险极度敏感的身体已经比脑子快了一步,手已经伸进作战服内侧的兜里,把那张折得整整齐齐的地图掏了出来。   她把地图递给无邪,还没弄明白眼前这几个人的关系,假虞禾已经从无邪手里把地图抽走了,转身就跑。   无邪愣了一下,追了上去,后面的人也跟着跑。 第201章 精神状态很堪忧啊   王胖子跟着无邪跑,一边跑一边喘一边吐槽:   “那个复制人是不是精神有问题啊?跟个神经病一样,那么没素质,还爱卸人胳膊。   刚才要不是你拦着,阿宁那娘们的胳膊现在就挂在他手上了。”   无邪跑得气喘吁吁的,回了一句:“应该是被逼疯的。”   “有谁被逼着模仿另一个人不会疯?”   “你试试从小到大照着别人的样子活,连走路笑一下都要被纠正,你能正常吗?”   王胖子想了想,啧了一声:“说得也对,那玩意儿确实挺惨的。”   他说完又加快了两步,因为前面那个假虞禾跑得太快了,一眨眼的工夫已经蹿出去老远,要不是那条被打伤的小腿拖了一点速度,估计早就跑没影了。   一路上海猴子和禁婆越来越多,从两侧的岔道里不断地涌出来,堵在前面的路上。   假虞禾在最前面开路,从陈皮那里抢的九钩爪甩出去勾住一只,扯回来撞翻一片。   另一只手直接掐住一只海猴子的脖子往石壁上砸,砸完了也不看,转身继续往前跑。   他小腿上那个枪伤还没处理过,血顺着裤管往下淌,在地上留下断断续续的暗红色印子,但他跑得比后面所有人都快,像是一台不会累的机器。   无邪在后面看着他的背影,看着他一巴掌把一只扑上来的海猴子砸飞出去撞在石壁上。   不是扇,是砸。   那只海猴子滑下来的时候已经没了动静。   无邪的步子慢了一拍,嘴巴微微张着,脑子里那句话没说出来——这个复制人到底被终极折腾了多久,才能练出这种不要命的打法。   他以前觉得虞禾已经很厉害了,但虞禾打架是靠着一股混不吝的劲儿和那些开挂的道具。   这个假虞禾身上什么都没有,就靠着一副被训练出来的骨头和一张被逼疯的脸,硬生生在前面给他们开出一条路来。   王胖子在后面推了他一把:“别看了,赶紧跟上,一会儿这神经病又跑没影了。”   无邪把脑子里那些乱七八糟的念头甩出去,深吸一口气,跟了上去。   不知道跑了多久,海猴子和禁婆越聚越多,通道里挤得满满当当,几乎每跑几步就要砍翻一两只。   假虞禾在最前面开路,刀砍卷了刃就换成拳头,拳头上全是血,分不清是他自己的还是怪物的。   他终于停下了。   前面是一片开阔的空地,空地的正中央蹲着一只巨大的变异禁婆。   它周身缠满了黑红夹杂的长发,肚子鼓得比之前大了好几圈,上面隐约透着一层暗红色的光,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烧。   怪物簇拥在它周围,密密麻麻的,把整片空地围得像一个活着的肉茧。   假虞禾盯着它看了两拍,忽然扯着嗓子怒吼了一声:“你他妈骗老子!”   那声音在甬道里炸开,带着一种被彻底耍了之后的、近乎撕裂的愤怒。   禁婆抬起头来,那张脸上的五官已经模糊了,只剩下一个黑洞洞的嘴,长啸了一声。   所有怪物在同一瞬间动了,密密麻麻地涌上来。   几乎是本能,几个人各自站好了位置。   无邪、王胖子、谢雨臣、陈皮对付外围的海猴子和普通禁婆。   黑瞎子、张启灵、张日山和假虞禾直奔中间那只变异禁婆。   假虞禾把手里的九钩爪朝陈皮的方向扔了过去,陈皮抬手接住,两只钩子在手,左右开弓地清外围。   假虞禾自己摸向腰间,抽出一把软剑,剑身窄而韧,在他手腕上绕了一圈,甩出去的时候像一条银蛇。   他第一个冲上去,剑锋劈开迎面缠来的发丝,一层又一层地切进去,切开的断口很快又缠回来,像是有生命一样,永远都切不完。   张启灵从侧面切入,黑金古刀劈在禁婆的肩胛上,刀刃陷进去半寸就被弹开。   他割开手心,把血洒向禁婆的面门,往常对付粽子无往不利的麒麟血落在那些黑红色的发丝上,连一点反应都没有。   禁婆甚至没有躲,只是甩了一下头,把那些血珠抖落下去。   张启灵和假虞禾在前面输出,黑瞎子在旁边补刀,短刀每次切进去都被弹开。   他干脆换了枪,弹夹打空了一条又一条,子弹嵌在禁婆的皮肉里,像是嵌进了一层极厚的橡胶,打不穿。   张日山屏气凝神,悄无声息的绕到禁婆的侧后方,踩着一块碎石翻身踩上了禁婆的背。   他的脚底刚贴上去,禁婆的身体就猛地震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烫到了。   张日山没有犹豫,右手两根奇长的手指对准禁婆脊椎的关节缝隙,猛地插了进去。   钻心的痛从指尖传上来,从指尖一路烧到肩膀。   指骨像是被什么东西绞住了,又像是插进了滚烫的油锅。但他没有松手,咬着牙把手指往里推了一截。   张日山咬紧牙关,几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手腕一拧,一扯——   粗长的森白脊柱从皮肉里抽出来,带着一串碎裂的骨节和黏腻的液,被他甩在地上,发出一声闷响。   禁婆发出一声发疯似的尖叫,那声音又尖又刺,震得所有人耳膜生疼。   猛地一甩身体,把背上的人全部震飞出去。   张日山第一个撞在石壁上,后背磕在凸起的石棱上,闷哼了一声,滑落下来,半天没爬起来。   张启灵被甩出去的时候手腕磕在石壁上,骨头断了一声脆响,他摔在地上,黑金古刀脱了手。   黑瞎子撞在另一侧,肩膀磕在碎石堆里,肋骨断了,疼得倒抽了一口凉气,短时间也爬不起来了。   禁婆在地上扭曲翻滚,背上的那截断骨还在往外淌着暗红色的东西。   它叫得很惨,刺耳的声音在墓道里来回弹着。   886从张启灵衣兜里探出半个光球,扫了一眼那只禁婆,忽然尖叫了一声:“它想强行炼化虞禾的肉身疗伤!那个肚子在缩!它在把虞禾往里面吞!”   可是没有人能爬起来了。   连张启灵的手腕都断了,他撑了一下地面,又滑了下去。 第202章 玩这么大吓到我了   886的声音里带上了哭腔,火星子一颗一颗地往外掉。   就在它绝望之际,假虞禾动了。   他拖着断腿从地上爬起来,盯着那只禁婆的肚子,咬着牙喊了一声,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又碎又狠,带着一种孤注一掷的疯狂:   “我不准!!!”   假虞禾的一条腿已经断了,骨头从皮肉底下支出来,但他撑着地面,以一种扭曲的、非人的动作窜了出去,拖着那条断腿,扑向禁婆的肚子。   他的手指插进禁婆腹部那道裂开的缝隙里,用力往外撕。   禁婆疯狂地痛呼,头发缠住了他的胳膊、他的肩膀、他的脖子,往里面绞。   假虞禾浑身上下都在流血,他挣扎着,挣脱不了,那些头发越缠越紧,把他往禁婆的身体里拽。   所有人眼睁睁看着他也快被吞进去了。   张启灵拎着黑金古刀强撑着站起来,往前走了两步,又跪了下去。   看着假虞禾被那些头发一层一层裹住,裹成一个黑红色的茧。   就在这时,禁婆的肚子开始发胀。   那层暗红色的光从里面往外透,越来越亮,越来越刺眼。   那些缠住假虞禾的头发被光烫得一根一根缩了回去,发梢焦黑卷曲。   禁婆的肚子胀到了极限,表面裂开一道道缝,金色的光从缝里往外涌。   然后它炸了。   整片空地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央劈了一刀,禁婆的肚子从内向外炸开,黑红色的碎肉、断发、黏液混在一起四散飞溅。   那些飞出去的碎片在半空中一点一点化为灰烬,落在石板上,很快就什么都不剩了。   满地的海猴子和普通禁婆像是被抽掉了骨头,一只接一只地瘫下去,不动了。   虞禾站在炸开的那个位置。   他身上那件衣服已经被血和黏液浸透了,手里那把冒着金光的长剑正在一点一点地暗下去,最后化作一片细碎的光点,散在空气里。   他偏过头,肩上驮着一个浑身是血的人。   假虞禾的断腿耷拉在地上,两条胳膊垂在身侧,整个人软得像一摊泥。   虞禾低头看了他一眼,又抬起头来扫了一圈空地上那些瘫在墙根底下、连动都动不了的人。   张启灵跪在几步外,一只手撑着刀,另一只手腕垂着,目光落在虞禾脸上,一动不动。   黑瞎子靠着墙坐起来,嘴角还带着点血。   张日山趴在地上,手肘撑了两下没撑起来,干脆把头搁回了石板上。   无邪和王胖子从怪物堆里爬出来,两个人都瘸着一条腿,靠在石壁上喘气。   谢雨臣和陈皮靠坐在另一头,身上都是伤,九钩爪的绳子缠在陈皮胳膊上,谢雨臣那半截断了的蝴蝶刀还攥在手里。   虞禾看完了所有人,最后把目光收回来,落在怀里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   假虞禾的眼睛半睁着,瞳孔有些散,嘴唇翕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   虞禾凑近了一些,听见他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了三个字。   说完之后,假虞禾的眼睛就闭上了,整个人彻底软了下去。   虞禾扛着他,在空地上站了几拍,然后膝盖一弯,脱力般跪了下去。   “886——你又死哪里去了?”   他有气无力的开口喊,那声音又哑又虚,尾音拖得长长的。   886从他怀里探出半个光球,整个球体还在抖,火星子一颗接一颗地往外蹦。   听见他的声音之后先是一愣,然后“哇”地一声爆哭出来,哭得比刚才那些禁婆的尖叫声还响亮:   “虞禾你个混蛋!你知不知道你差点魂飞魄散了!   我被那层茧屏蔽在外面什么都看不见,急得满墓道乱窜,你倒好,在里面跟两个厉鬼滚了一夜!   你是不是嫌我命长!是不是觉得我心脏好!我差点以为我要变成没人要的系统了你知道吗!”   虞禾被他骂得耳朵嗡嗡响,偏过头去看了它一眼,有气无力地回了一句:“你才是真的蠢蛋呀——大笨蛋886。”   他顿了顿,喘了一口气,继续说。   “张启山早就猜到了——终极不会无缘无故拿陨玉核心出来,也不会无缘无故放他去找我。   之前发生的一切都是为了迷惑终极——张启山那家伙连我都瞒。   我刚刚才知道,那变异禁婆吞不了我,最后只会成为我血脉之力的养料。”   他看了一眼背上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沾满血的脸,声音低了一些。   “你们玩这么大,真的吓到我了。”   886愣了一下。   它把虞禾刚才那段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火星子慢慢地不蹦了。   反应过来自己好心办了蠢事,整颗光球又抖了一下,“哇”地一声又哭了出来。   这回哭得比刚才还凶,一边哭一边在虚空里转圈: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我以为你要死了!我以为来不及了!我没想明白这是个局!我蠢死了!你骂得对!我就是个蠢蛋!”   黑瞎子捂着断了的肋骨,靠在石壁上笑了两声。   那笑扯到了断骨,疼得他嘶了一下,但还是忍不住开口:“你们……下次玩脑筋之前能不能通个气?给我们吓得以为要下辈子再见了。”   王胖子和无邪背靠背坐在地上,两个人对视了一眼,也笑了。   那种笑是劫后余生的笑,带着一股松了劲儿之后的软塌塌,笑得没什么力气,但嘴角是真的往上翘着。   虞禾偏过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转回来看着886,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磨得没脾气的疲惫:“别哭了。这一地的伤员等着你治疗呢。”   886的哭声没停,但它从系统空间里掏出一把修复针,抽抽搭搭地飘向第一个人,一边打针一边喊:“黑瞎子,对不起。”   针扎下去,黑瞎子肋骨的裂缝从外向内合拢,他活动了一下肩膀,闷哼了一声,冲着886摆了摆手。   886又飘向王胖子,一针扎在他胳膊上,哭着说:“王胖子,对不起。”   王胖子被针扎得龇了一下牙,但伤口愈合得很快,他拍了拍胳膊,嘿嘿笑了两声。   886继续飘,一针接一针地打下去。   “无邪,对不起。”   “谢雨臣,对不起。”   “陈皮,对不起。”   “张日山,对不起。”   每一针下去,都跟着一句哭腔浓重的道歉。 第203章 你这个神经病恩将仇报   谢雨臣靠在石壁上,被它那副哭得皱成一团的样子逗笑了,伸手摸了摸那颗小圆球,指尖在光面上蹭了一下:“别哭了。”   886被他摸得抖了一下,哭声小了一点。   张启灵一直靠在最里面的石壁上。   他从刚才那只禁婆炸开之后就一直没有说话,断掉的手腕搁在膝盖上,黑金古刀横在脚边。   偏过头看着那颗在人群中间飘来飘去、哭得满脸鼻涕泡的小光球,嘴角往上弯了一点点。   那弧度很浅,浅到如果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但它确实在那里。   他伸出手,用那根没受伤的手指头,轻轻戳了一下886的光球外壳,声音又低又哑,像是很久没喝水之后硬挤出来的:“哭得,好丑。”   886被他戳得抖了两下,哭声卡在喉咙里,光球上下的火星子炸成了一小团。   然后它吸了一下鼻子,抽抽搭搭地哼了一声,没有骂回去,只是把最后一根修复针扎在了张启灵的手腕上。   886给假虞禾扎针的时候,那颗光球在他旁边悬了半天,火星子掉了几颗,最后还是憋着嗓子挤出一句:   “克隆人……对不起。”   假虞禾费劲地抬起一只手,竖了个中指,那只手抖得厉害,但中指竖得笔直,一点不含糊:“你妈的,没素质的铁皮疙瘩。”   886当场炸毛,光球猛地亮了一下,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蹦:   “你凭什么骂我!你才没素质!你还动不动就想卸别人胳膊!”   “你刚才还想卸那个女人的胳膊!我都看见了!”   黑瞎子坐在旁边一堆碎石上,听见这俩人拌嘴,笑得肩膀直抖。   最没素质的神经病居然还好意思骂别人没素质。   假虞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没搭理他,撑着地面站了起来。   他先把虞禾从地上拉起来,那只手在虞禾胳膊底下兜了一下,力道很稳,把人托起来之后才松开。   他低头拍了拍裤腿上的灰,抬头看了一眼还在半空中炸毛的886,笑了一下。   那笑里没什么温度,眼底全是赤裸裸的威胁:“再他妈瞎叫唤,老子给你拆了。”   886彻底红温了。   那颗光球在半空中涨大了一圈,颜色从橘黄变成了带点血丝的深橙,火星子溅得像烟花一样,声音拔高了两个调:   “啊啊啊把我的修复液还回来!你这个神经病就不配用!我刚才就不该给你扎针!你活该断着腿在地上爬!”   它一边喊一边像只小牛犊一样冲了上去,整颗光球撞向假虞禾的胸口。   假虞禾连眼皮都没抬,抬手一巴掌,那动作随意得像是拍苍蝇。   光球被拍得横飞出去,在半空中划了一道弧线,方向偏得离谱。   张日山站在几步外,本来正低头查看自己刚才被震伤的后背,余光瞥见一个发光的东西朝自己飞过来,伸手一捞,把那颗球稳稳地接在了掌心里。   886在他手心里转了两圈,还没缓过神来,火星子掉得稀稀拉拉的。   张日山低头看了一眼掌心里那颗被拍扁了的、委屈巴巴的光球,面无表情地把它往张启灵的方向递了过去:   “族长,你东西掉了,拿一下。”   张启灵接过886,把它塞回衣兜里,手指头在兜口上按了一下,像是把一颗乱蹦的弹珠按回了盒子里。   886在他兜里闷闷地哼唧了两声,没再敢往外冒。   虞禾站在石壁边上,想起在鬼蜮里张启山做的那些事,想起那个红艳艳的洞房,想起那只捂着他眼睛的手,脸黑了一层。   他板着脸,朝着前面的空气喊了一声:“张启山,给我出来。你自己跟这些伤员解释。”   一阵阴风从甬道深处灌过来,带着一股潮湿的铁锈味和海腥气。   虞禾身上冒出两股猩红发黑的鬼气,像是两团墨汁从他肩头渗出来,在他身后慢慢凝出人形。   张启山和张小鱼站在他身后,一左一右,姿态安静得像两截融进暗处的柱子。   张小鱼脸上没有任何遮挡,那些刺青和疤都没了,五官露出来,斯文俊逸,跟虞禾记忆里那个面具后面的轮廓对上了。   两个人下意识往虞禾身边凑了半步,那种魂魄靠向活人的本能,被虞禾回头瞪了一眼,同时停住了,手指在身侧蜷了一下,心虚地摸了摸鼻子。   张小鱼先开口的。   他的声音比活着的时候轻了一些,带着一点若有若无的回音。   他说他和佛爷死了之后,记忆一直模模糊糊的,泡在一片混沌里。   后来忽然站在一座巨大的青铜门前面,门前站着一个穿旧式长袍的人,是他们张家上一任的起灵。   那人告诉佛爷,虞禾有危险,他手里有一块陨玉,能带他们找到虞禾。   然后他们脑子里就多了一个声音,不男不女,从骨头里渗出来,反复说着同一句话——找到虞禾。   他们一路飘到虞禾身边,佛爷被他的气息唤醒,把陨玉交给他,然后又失去了意识。   等虞禾在吸收陨玉的时候,佛爷不受控制地把虞禾拉进了他制造的鬼蜮。   张小鱼说到这里卡住了。   他偏过头看了张启山一眼,沉默了几拍才往下说。   那个声音后来变了。   它开始要他们杀了虞禾。   它想控制他们,用他们的手去杀他。   但他们没有动手。   他们不仅没杀,反而帮虞禾吸收了大半的陨玉能量,过程中还得到了反哺。   佛爷从那点反哺里清醒过来,意识到有人在给虞禾做局,将计就计,把针对虞禾的杀阵扭转成了反哺虞禾的计划。   为了防止出意外,佛爷瞒了虞禾,什么都没说。   虞禾听完他漏了很多东西的交代,冷哼一声:“张小鱼,你学坏了。”   张小鱼偏过头去,避开他的目光,耳根那截在暗光里微微发红。   张日山站在几步外,从张启山出现的那一刻起就没怎么动过。   他看着那个熟悉的身影,看了很久,然后才开口,嗓音有点发紧:“佛爷。”   张启山看向他,应了一声,沉默片刻,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日山,这些年辛苦你了。”   张日山的手抖了一下。   他低下头,沉默了好几息才开口,声音低而稳:“不辛苦。跟着佛爷做事,从来没觉得辛苦过。”   顿了顿,又说:“九门虽然大不如前,但都还在。山字辈幸存的族人也好好的,都在。”   他说得有些语无伦次,喉咙动了两下,像是把很多年没来得及说的话一股脑往外面递。   虞禾站在旁边听不下去了,开口打断他:“张日山,你歇歇行不行?一上来就汇报工作,我要是张启山我都被你吓跑了。”   那话说的松散,像是随口打趣,但张日山抿着的嘴角动了一下。   他知道虞禾是在给他台阶下。   张日山这些年一直绷着一根弦,当初四姑娘山那场行动里,张启山那一支的张家穷奇几乎全折在里面,就他一个人带着残缺不全的族人撤了出来。   他把佛爷的尸身运回张家古楼,然后一个人扛着九门协会的担子走了这么多年,从来没有在人前说过什么,也从来没有掉过泪。   但那种自责一直压在他心底最底下,压了很多年。 第204章 死绿茶装什么装   黑瞎子听完整个计划嘟囔了两句,说张大佛爷这坑挖得真够深的,把人坑得连底裤都不剩。   他偏了偏头,用下巴点了点站在旁边的假虞禾:   “那这个是啥情况?该杀该留?”   假虞禾靠在石壁上,听见这话的时候眼皮都没抬,懒洋洋的抬起一只手冲黑瞎子比了个中指。   那手指头竖的笔直,姿态嚣张   然后在虞禾转过头来看他的那一瞬间,中指收了回去。   他眼皮垂下来,睫毛轻轻颤了颤,那张跟虞禾一模一样的脸上浮起一层清纯无害的、可怜兮兮的表情,像是一只被人踢了一脚的猫。   黑瞎子的眼珠子差点瞪出来。   他指着假虞禾,手指头都在抖:   “你他妈装啥装?之前戳我们心窝子的时候比谁都会说,一句一句跟刀子似的,这会儿装可怜?你当谁瞎啊?”   假虞禾压根不理他,捂着胸口,眉心蹙起来,小声说了一句:   “疼。”   那声音不大不小,刚好能让虞禾听见。   虞禾偏过头看他,皱了皱眉:“哪里疼?怎么会疼呢?”   他看着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一开始觉得挺瘆人的,那种照镜子照出个活人的感觉让他后颈发毛。   但看了一会儿之后,那种毛骨悚然的感觉慢慢淡了,反倒是对方的个子让他羡慕了。   每次得仰着头才能看着对方的眼睛,这张脸配上这副身量,比他自己的壳子好看太多了。   他哼了一声,把那股羡慕压下去了。   假虞禾低头看着眼前那个只到他胸口的人——   虞禾仰着脸看他,眉头皱着,嘴里问着“哪里疼”,那副样子又认真又软。   他的的脸红了一层,从耳根烧到脖子,扭扭捏捏地往虞禾那边靠了半步,眼皮合上,像是要往人身上贴。   黑瞎子炸了。   他几步跨上去,一把把假虞禾推开,力道不小,嘴里骂着:“你装你妈呢!都是老子玩剩下的把戏!你那点段位在瞎子面前连门槛都够不着!”   黑瞎子这下是感受到了张启灵每次看他哭闹的时候是什么心情。   那种恨不得一巴掌把人扇到墙上去的冲动从心底涌上来,他的手掌心都痒了。   假虞禾被他推得往后踉跄了两步,没稳住,一屁股摔在了地上。   他坐在地上,抬起头来,眼眶里含着一层薄薄的泪光,看向虞禾,那表情委屈得像是被全世界欺负了。   两行鼻血从他鼻孔里慢慢地淌下来,红艳艳的,挂在嘴唇上面。   他太激动了,从看到虞禾第一眼起脑子里的那根弦就一直绷着,这会儿一摔,绷断了。   可虞禾不知道那是因为太兴奋了才流的鼻血。   他看见那两行红色的东西挂在假虞禾脸上,第一反应是黑瞎子下手太重了,把人推出内伤了。   他回头瞪了黑瞎子一眼:“你干什么呢?推那么大力干嘛?”   然后走上前去,弯下腰伸手把假虞禾从地上扶起来。   假虞禾被他扶着胳膊站起来的时候,低着头,鼻血还在往下滴。   但他的眼睛越过虞禾的肩膀,朝黑瞎子的方向看了一眼。   那一眼里明明白白地写着一种挑衅。   他抬起一只手,再一次竖了个中指,冲黑瞎子晃了一下。   黑瞎子气笑了,咬着牙说了一句:“你他妈给我等着。”   虞禾被这两个精力旺盛的比格崽子闹得头疼。   他偏过头看了假虞禾一眼,抬脚踢了一下他的小腿,力道不重,但落得很实:“收敛一点。”   假虞禾被他踢了一下,立刻乖乖巧巧地站好了,双手垂在身侧,低着头,鼻血也顾不上擦了,老老实实地应了一声:   “好的。”   那副听话的样子,挑不出半点错处。   黑瞎子站在旁边看着,嘴角抽了两下,想骂什么又找不到合适的词,最后只是从牙缝里挤出一声冷笑。   假虞禾咳了两声,把脸上那点血蹭干净了,开口的时候声音平了下来。   他看了一眼虞禾,又扫了一圈在场的人,慢慢说:“我叫汪奕。”   他顿了顿,像是在咀嚼自己的名字。   “汪家弄出来的影子,一开始的用处就是扮成虞禾,渗透张家跟九门。   结果没来得及用上,正主就复活了。   汪家把我安排在他身边,让我监视他,找机会顶替他。”   他偏过头看着虞禾,那双跟虞禾一模一样的眼睛里映着对方的脸,声音里那点平又慢慢沉下去了。   “我跟那只禁婆合作,是因为终极答应我,只要我帮它困住你,它就不动你,还会把你的记忆清掉。   到时候你什么都不记得了,我想带你去哪儿就去哪儿。   结果我没想到那个狗日的东西敢骗我。”   他说完这句话又补了个中指,这次是对着空气比的,不知道是在骂终极还是在骂黑瞎子。   听到是汪家搞的鬼,几个人一点都不意外。   汪家为了长生,什么事干不出来?   汪奕说完自己的来历,偏过头看着虞禾。   那双跟虞禾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带着一股疯癫的兴奋,像是一条终于找到了主人的狗,急着要表现自己。   “你想不想知道汪家老巢在哪里?”   他往前凑了半步,压低声音,“我能带路。”   “汪家那帮蠢猪,以为用两条黑毛蛇就能控制我,那玩意儿早就被我跟终极做交易的时候弄出去了。一群废物。”   他啧了一声,又补了一句,“九门的人也蠢。身边的人被悄无声息地调换了都不知道。”   “就比如他们张家那个蠢货代理族长,张海客,他妹妹被调换了半个月他才察觉。   那半个月里头,跟在他背后的都是我的人,他愣是没看出来哈哈——”   听到张海客的名字,虞禾的眼神动了一下。   他盯着汪奕看了一拍,开口问:“你还知道多少东西?”   汪奕笑了,那笑里带着一股炫耀的劲头,像是一个憋了很久终于能往外倒的人:   “我知道的可多了。连他们九门二代的计划我都知道,觉得挺有意思的,就没上报。”   “反正汪家那群老东西不指望我能打探到什么消息,在他们眼里我就是条养出来咬人,结果还没放出来就报废了的弃犬而已。”   ——   张启山的鬼蜮2完整版补car在大眼里哦。 第205章 你那嘴咋跟管制刀具似的   无邪站在旁边,听到这句话的时候头皮一阵发麻。   他看了汪奕一眼,脑子里转了一圈——这个疯疯癫癫的复制人,居然聪明到这个程度?   什么都能猜到,什么都知道。   怪不得终极会找上他,跟他做交易。   汪家把这么个智近于妖的神经病放出来,简直亏大了。   但凡汪奕被他们洗脑成功,九门怕是要迎来一场前所未有的灾难。   王胖子凑过来,胳膊肘杵了无邪一下,压着嗓子嘀咕:“这神经病那么聪明?我靠,这还是人吗?   不怕死,不怕痛,力气大的能把海猴子脑浆扇出来,脑子还这么好使。”   他想了想,像是自己琢磨了一下,又补了一句,“不过他也有缺点。但凡涉及到你家小虞哥,他就傻了。那么明显的套,下了就钻。”   汪奕还在那边跟只小狗一样黏着虞禾。   他说话说着说着就蹲虞禾脚边去了,仰着脸看他。   那一副宽肩窄腰的大个子缩成一团的样子,违和的要命,但配上那张人畜无害的脸,又有一种说不上来的乖顺。   汪奕歪着头问:“要不要我去把汪家人全宰了?我熟门熟路,一个都不会漏。”   “反正都是他们欠我的,我讨一下怎么了。”   虞禾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力道很轻,但按得很稳:“先按兵不动。”   汪奕的嘴立刻闭上了。   他看了虞禾一眼,乖乖地退后半步,站直了,那副嚣张的气焰收得干干净净,像一把刚出鞘的刀被人轻轻按回了鞘里。   把疯癫的热情小狗按回去,虞禾冲张启山和张小鱼摆了摆手说:   “好了,你俩也别罚站了,先回我身体里躲着,不然一会把那点能量耗完了,你俩又虚了。”   两个大张小张点点头,化作两团黑红的雾气缠上他的肩膀,顺着衣领钻进去,很快就没了踪影。   汪奕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眼睛亮亮的,像是看到什么好玩的东西,但没敢凑上去碰。   他从发现虞禾没再用排斥的态度对他之后,整个人就乖得不行,恨不得叼着绳子往虞禾手心里塞,汪汪汪地喊自己就是虞禾最听话的小狗了。   歪着头想了一会儿,汪奕忽然开口问:   “你是不是很缺陨玉核心?我知道哪些地方有,我带你去拿。”   说着就要拉虞禾往甬道另一头走。   王胖子本来在石壁边上揉自己被海猴子抓过的手臂,听见“陨玉核心”四个字,耳朵立刻竖起来了。   他想起来自己这一趟活儿还没搜罗宝贝呢,从进墓到现在净顾着逃命和打架了,什么都没捞着。   他拉着无邪就跟了上去,嘴里喊着:   “等等等,胖爷我也去,那玩意儿听起来值钱得很。”   剩下的人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无邪跟在王胖子旁边,跑了两步,忽然皱起眉头来,偏过头说了一句:   “我怎么总觉得好像忘了什么东西。”   王胖子说:“你能忘什么?你那个小虞哥你不是看得挺紧的吗。”   无邪没接话,跑了两步又想了想,还是觉得脑子里缺了一块。   直到汪奕带着他们拐过一条甬道拐角,路中间大摇大摆的躺着个人。   汪奕抬脚就把那个人往旁边踢了一下,动作随意得很,踢完还拍了拍鞋尖上沾的灰,像是怕她绊到虞禾。   无邪的视线落在那张脸上,猛地一拍大腿:“阿宁!”   “我靠,我们之前只顾着救人,把她给落下了!”   他们之前被机关吸进来的时候太急了,跑得也快,阿宁从珊瑚树那边被泼醒之后跟在他们后面跑了一段,后来不知怎么就掉队了。   他们全顾着追汪奕,谁也没回头看一眼。   王胖子本来心里还憋着气——之前在鬼船那会儿阿宁拿无邪当挡箭牌,不讲义气,他当时就记了一笔。   可现在看见她横在地上,脸朝下贴着石板,额头磕破了一块皮,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痂,整个人蜷成一团。   他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走过去,弯下腰,跟无邪一起把人扛了起来,一边扛一边嘟囔:   “行吧行吧,就当胖爷我积德了。”   一行人走到主墓室。   主墓室的正中央有一座石台,穹顶的正中间嵌着一块陨玉核心。   核心表面泛着暗红色的光泽,有规律的脉动着,像是某种还在跳动的器官。   汪奕手脚并用地爬上去,整个人倒挂在穹顶下面,手指头抠着陨玉核心的边沿往外撬,撬得灰渣簌簌往下掉。   王胖子把阿宁放在墙根底下,直起腰喘了两口气。   仰着头看汪奕在穹顶上忙活,他喘了半天之后忍不住开口吐槽了一句:   “你眼神是不是不好啊小兄弟?”   “底下那么大一个人你看不见,还给人踢角落去了?”   汪奕听见了,手上的动作没停,嘴里嘟囔了一句,声音含含糊糊的:   “啊……是个人吗?”   “我他妈寻思谁搁路上放条减速带呢。”   “这女人脑子不正常,睡道上挡路,还cos减速带。”   无邪正蹲在阿宁旁边检查她的伤,听见这话的时候抬起头来,语气里带着一种被噎住了但又不得不接话的疲惫:   “有没有一种可能她是又中招了?”   汪奕偏过头看他,表情惊讶的啊了一声,在无邪以为他终于良心发现要道歉的时候,突然面无表情语气平平的说:   “关我屁事。”   无邪被噎了一下。   他盯着穹顶上那个倒挂着的人看了两拍,转过头来跟王胖子对视了一眼。   王胖子摊了摊手,那表情分明在说“你看我就说吧”。   无邪偏回头来,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他这张嘴跟管制刀具一样,比刘丧还夸张。”   王胖子在旁边接了一句:“那可不。真是没素质,一点都不注重社交礼仪。”   “长得跟你家小虞哥一模一样,怎么一张嘴说话那么讨人厌。”   汪奕在上面抠陨玉抠得正起劲,根本没听见他俩的嘀咕,或者说听见了也懒得理。   那块暗红色的核心在他手里松动了一下,他嘴角一咧,手上又多使了三分劲。 第206章 脸皮真厚,真好意思说呀   阿宁被泼醒的时候,脑子里第一个念头是——   裘德考那老不死的雇的啥雷霆伙计,带着人来抢她地图,还给她扔机关那里,管都不管。   她撑着胳膊从地上坐起来,视线扫了一圈,周围乌泱泱一堆人,一个比一个面生。   她的几个伙计,一个都不在,除了那俩不靠谱的玩意儿。   阿宁张了张嘴,嗓子干得发不出声音,先吐了一口水出来,那水混着泥沙,落在地面上洇开一片湿痕。   王胖子蹲在她旁边,把手里那个空水壶收回去,笑呵呵地开口:   “阿宁老板你可算醒了!尾款记得结一下呀。   胖爷我这一趟亏大发了,跟着你们风餐露宿的,连口饱饭没吃上不说。   这下地了又是打怪又是扛人的,比合同上写的那点活儿累多了。”   阿宁抬手抹了一把脸,冷着脸看他:“你们两个还好意思提?”   她的目光从王胖子脸上移到无邪脸上,语气又硬又冷。   “带着个神经病抢我的地图,还想要尾款?”   “你俩脸皮咋那么厚呢?尾款两个字说出口的时候,自己笑了没?”   无邪听到“神经病”三个字的时候,脸色刷地变了。   他想喊一句“阿宁你别”,但那个“别”字还没出来,汪奕已经笑嘻嘻地凑上来了。   他蹲在阿宁面前,歪着头看她,那张跟虞禾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一个热情得过分的笑。   伸出手,两根手指头搭上阿宁的胳膊,手腕一拧,咔嚓一声,肩膀被卸了下来。   阿宁的脸刷地白了,痛得差点尖叫出来,嘴巴刚张开,还没来得及骂,汪奕已经把她的胳膊又装了回去。   咔嚓一声,骨节归位,阿宁整个人被那两下折腾得差点又晕过去,靠在墙上喘了好几口气。   汪奕全程笑嘻嘻的,嘴里还说了一句:   “美女你好呀,给你松松骨头。你这肩膀有点僵,平时是不是太劳累了?”   王胖子打了个冷颤。   他往无邪那边凑了凑,压低声音说:“天真,咱们以后离他远点。太吓人了。”   无邪的脑袋点得跟捣蒜一样,嘴里含含糊糊的应了一声:   “确实得离远点,一定得离远一点,一言不合卸别人胳膊,这是啥癖好?”   他两只眼睛盯着汪奕那只手,生怕他突然往自己身上来一下。   阿宁靠在墙上缓了好一会儿,把那口气喘匀了。   她看了一眼汪奕那张笑嘻嘻的脸,又看了一眼王胖子和无邪那副恨不得退到墙根去的表情,沉默了几拍,最后选择了识时务。   她抬手按了按自己那条刚被卸了又装回去的胳膊,冷着脸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尾款会打,少不了你俩的。”   王胖子听见这句话,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半寸高,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往嘴里塞了块蜜糖,笑得眉眼都开了:   “哎哟!阿宁老板爽快!”   他转过头看了一眼汪奕,竖起大拇指:“小兄弟,其实你人还是挺好的,居然帮胖爷我把尾款要到手了!”   汪奕蹲在旁边掏了掏耳朵,偏过头来看了王胖子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你少跟我套近乎”的嫌弃:   “你他妈胡咧咧啥?别侮辱人行不行,老肥墩子真没素质。”   王胖子愣了一下,那张笑脸僵在脸上,过了两拍才反应过来,嘿了一声:   “你这个人说话能不能有点礼貌?对胖爷人身攻击是啥意思啊。”   汪奕懒得搭理他,转身朝虞禾那边走了两步,脚步轻快,像是一条干完活等着领取奖励的小狗。   无邪拉住想要跟汪奕掰扯掰扯什么叫社交礼仪的王胖子:“胖子,你跟他较什么劲?他就是个神经病。”   “待会发疯给你胳膊也卸了,我拦不住哈。”   王胖子气呼呼的哼了一声,嘴里嘟嘟囔囔:“胖爷我才懒得跟这种乳臭未干的毛头小子计较呢。”   离开海底墓的时候,汪奕走在阿宁旁边,偏过头看着她,那张跟虞禾一模一样的脸上挂着笑,但那双眼睛底下没什么温度。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很轻,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   “你有个弟弟叫江子算,是吧?”   “你要是敢把这下面发生的事往外崩出去一个字,我就跑裘德考老巢去,把你那个弟弟弄死,手脚全折了挂你门口COS晴天娃娃。”   阿宁的脚步顿了一下。   她偏过头看着汪奕那张脸,牙齿咬的咯吱作响,那股被拿捏的憋屈从眼底一直烧到耳根。   深吸了一口气,阿宁冷着脸说:“往外崩出去一个字,我死无全尸,行了吧。”   汪奕满意了,笑了一下,转身跟着虞禾往水边走去,步子又轻又快。   谢雨臣安排的游轮已经在海面上等了大半天了。   船长远远看见一群人从水里冒出来,赶紧放下绳梯,水手们七手八脚地往下递救生圈。   谢雨臣第一个爬上甲板,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衬衫上沾着泥和暗色的水渍。   他一句话没说,转身就直奔洗浴室去了。   王胖子跟无邪爬上来之后站在船舷边上,看着这艘游轮的甲板、栏杆、舱门,还有远处那个带着遮阳棚的休息区,两个人张着嘴,半天没合上。   王胖子嘴里念叨着:“乖乖……胖爷我这辈子……还是头一回坐这种船。”   无邪点头点得跟捣蒜一样:“我也是——天呐豪华大游轮……”   黑瞎子从后面翻上来,把湿透的外套扒了扔在甲板上,光着膀子扫了一圈周围的环境,啧了一声:   “还是有钱花最自在。咱们之前那个小破渔船,真不是人坐的。”   虞禾最后一个上来。   他站在甲板上,水顺着衣摆往下滴,头发湿漉漉地贴在脸侧。   转过头,目光从甲板上扫了一圈——谢雨臣已经进舱了,王胖子跟无邪趴在栏杆上叽叽喳喳,陈皮靠在舱门边上拧九钩爪上的水,张日山在解外套的扣子,黑瞎子在脱鞋倒水。   虞禾一个一个数过去,确认所有人都在,一个没丢。   数完之后他转身想去洗澡,脚迈出去一步,又停住了。   张启灵站在甲板中间没动。他湿漉漉地站在那里,帽檐压着,水珠从衣角往下滴,整个人像是被钉在了那块板子上。   虞禾眉心一跳,几步走回去,站在他面前,仰着头看他:   “你站这儿发什么呆?湿漉漉的不难受吗?去洗澡啊。”   张启灵没有回答。   他的身体纹丝不动,过了好几拍,那双眼睛才缓缓动了一下。   他看向虞禾,目光穿过他,落在他身后某个很远的地方。   那双眼睛是空的。 第207章 天授   虞禾心里那根弦猛地绷紧了。   他伸手拉住张启灵的手腕,指腹贴着他冰凉的皮肤,声音里带上了一层压不住的急: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这种玩笑一点都不好玩。”   张启灵被他拉着手腕,没有挣开,但也没有回握。   他低头看了一眼虞禾的手,像是需要花几拍才能把那截指头跟眼前的这个人对上号。   汪奕不知道什么时候凑过来了,站在旁边歪着头看了半天,然后啊哦一声,语气里带着一种看热闹的欠揍劲儿:   “好可怜哟,又被天授了。”   虞禾偏过头瞪了一眼汪奕,那双眼睛被水汽衬得格外亮,眼眶底下一圈微微泛着红,带着一股“你再说一句试试”的劲。   汪奕对上那双眼睛,嘴角那点幸灾乐祸的笑收了起来,摸了摸鼻子,认真了几分:   “天授那玩意儿虽然能洗掉他所有的记忆,但不是永久的。   多接触熟悉的人、熟悉的事,会想起来的。   我以前在汪家见过类似的,只是时间长短不一定,有的人过几天就能想起来了,有的要好几年才能想起来那么一点。”   虞禾听完,没接话,转回头去看张启灵。   那人还站在甲板中间,湿漉漉的,帽檐压着,一动不动。   虞禾伸手贴了贴他的脸,掌心贴着他冰凉的皮肤,声音放轻了很多:“有没有哪里不舒服?脑袋疼不疼?”   张启灵垂下眼帘看着他,那双空茫茫的眼睛里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动,又像是什么都没有。   过了好几拍,他才极轻地摇了一下头。   886从张启灵的兜里探出半个光球,围着张启灵转了一圈,面板上的数据在系统空间里跳了一串,但它什么都没说。   它看着扫描结果,又看了一眼张启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天授无疑是痛苦的,但张启灵这个人太能忍痛了。   他能把骨头断了的痛咽下去不吭声,能把天授洗脑的钝痛一层一层往身体最深处压,压到旁人看不出来。   886停了一拍,又看了看虞禾那双红通通的眼睛,什么也没说,把那点数据收回了面板底下,一声不吭地飞过去,窝在了汪奕的头顶上。   汪奕动了一下脖子,想把它甩下来,886爪子抓得紧,没甩掉,他哼了一声,没再管。   虞禾吸了吸鼻子,把张启灵那只冰凉的手握在掌心里,十指扣住,声音里那点沙哑压着,但尾音还是有点颤:   “没事,失忆了没关系。不要害怕,我们先去把衣服换了,好不好?不然会生病的。”   他牵着张启灵往船舱走,没有回头跟其他人说张启灵被天授了。   说了也没用,这种时候谁也帮不上忙,只能靠他自己一点一点地想起来。   张启灵跟着他走,步子很慢,但没停。   他脑子里断断续续地闪过一些片段,很模糊,像是一幅画被水泡了很久,颜色都晕开了,只能看出个大概的轮廓。   他看见一个蹲在墙头的侧影,看见一截翘起来的头发,看见一只递过来的手,但画面都接不上,中间那些线断得七零八落。   浴室里热气蒸腾。   虞禾把张启灵的外套脱下来,搭在架子上,又去解他的里衣。   虞禾不确定天授到底拿走了多少东西,生活常识张启灵还记得多少。   还记不记得洗澡要脱衣服、水温怎么调、毛巾放在哪里,会不会被热水烫到,会不会不知道该怎么洗。   他不放心,就跟着一起洗了。   张启灵沉默得像块石头,虞禾帮他解扣子,他就站着让他解;虞禾把他推进花洒底下冲水,他就站着让水淋。   虞禾对他做什么,他都不反抗,也不回应,只是安安静静地接受。   虞禾看着他。   水流从张启灵的头顶淋下来,顺着他的额角、鼻梁、下巴往下淌,把他那张苍白的脸冲得干干净净。   他的嘴唇没什么血色,微微抿着,眉眼间那层冷意被水汽泡得有些发软。   虞禾双手捧住他的脸,掌心贴着他湿漉漉的脸颊,凑上去,把自己的脸贴上去。   额头贴着额头,鼻尖抵着鼻尖。   他停了好一会儿,然后侧过头,嘴唇贴上张启灵的唇,轻轻吻了一下。   退开半寸,看着张启灵的眼睛,问:“还能想得起来我是谁么?”   张启灵的呼吸乱了一瞬。   很轻,但虞禾贴着他的时候感觉到了。   他没有回答虞禾的问题,而是低下头,追着那张浅粉的唇贴了回去。   比虞禾刚才那个吻重,也深,像是身体里有什么东西在替他回答。   他在水里把虞禾拢了过来,一只手扣着他的后脑,另一只手搭在他的后腰上,把人往自己怀里带。   虞禾仰着头被他吻着,热气裹着两个人,水从头顶淋下来,把两个人之间那层空气都泡软了。   两个人就那么站在花洒底下拥吻,吻了很久。   虞禾的嘴唇被磨得发麻,舌根也酸了。   直到张启灵松开他,他的嘴唇已经肿了,湿漉漉地泛着红。   张启灵低头看着他,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终于有了一点活气。   他开口,喊出了虞禾的名字。   虞禾应了一声。   那一声很短,带着鼻音。   他刚张开嘴想说什么,张启灵又低下头来,把他的呼吸堵了回去。   虞禾从浴室出来的时候,张启灵已经没之前那么空洞了。   他的眼神虽然还是比平时淡一些,但至少知道跟着虞禾走,手被牵着的时候也会回握两下,步子不再像之前那样慢半拍。   两个人刚走到走廊拐角,甲板的方向就传来一阵稀里哗啦的动静,椅子腿刮过地面、拳头砸在肉上、还有人骂骂咧咧的叫声混在一起。   虞禾皱起眉,拉着张启灵往甲板走。   刚拐过舱门,迎面飞来一把折叠椅,在空中转着圈砸过来。   虞禾还没来得及躲,张启灵已经上前半步,抬腿一脚把椅子踢开,那椅子撞在舱壁上弹了一下,落在甲板上,没散架。   虞禾看了一眼那把椅子,又看了一眼甲板上那堆人。 第208章 你们是小学生吗!   谢雨臣正跟汪奕扭在一起,一只手攥着汪奕的领口,另一只手里的蝴蝶刀断了一半,正往汪奕肩膀上戳。   张日山站在旁边,袖口被扯开了一道,正试图拉开陈皮和黑瞎子。   那两个人一个用九钩爪的绳子勒着对方的胳膊,一个拿短刀的刀柄顶在对方肚子上,谁都不松手。   无邪和王胖子蹲在角落的桅杆后面,两个人背靠着背,手里各攥着一截不知道从哪里捡来的木板,一脸警惕地看着战局。   886躲在桅杆顶上的横木后面,光球缩成一团,火星子都不敢往外冒。   虞禾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深吸一口气,扯着嗓子喊了一声:   “全部给我停下!”   那声音在甲板上炸开,打架的人动作齐齐僵住了。   谢雨臣松了手,汪奕退了两步,陈皮和黑瞎子同时放开了对方,张日山把抬到一半的拳头收了回去。   所有人转过头,看着站在舱门口的虞禾。   虞禾身后跟着张启灵,张启灵面无表情地扫了一圈甲板,那一眼虽然不比平时冷,但分量还是够足的。   886从桅杆上晃晃悠悠地飞下来,落到虞禾肩膀上,开始告状:   “汪奕跟黑瞎子不知道怎么的吵起来了,然后其他人去劝,汪奕那小子无差别攻击,逮谁打谁,大家就一起集火他。   结果打着打着又乱了,变成见人就打,谁都不认谁了。”   虞禾听完,胸口那口气压了又压。   他盯着甲板上那堆人,声音里带着一股“你们是不是有病”的恨铁不成钢:   “一个两个的都是成年人了,怎么还跟小学生一样动不动就打架?   早知道我就不让886给你们疗伤了。治好了就打架,还不如残着瘸着,好歹能安分点。”   黑瞎子第一个喊冤。   他捂着嘴角那块淤青,声音里带着一股真真假假的哭腔:   “冤枉啊小虞宝,是汪奕没事找事来找茬的!他先骂瞎子的,骂得可难听了!”   汪奕站在另一边,把被扯乱的衣领拉正,听见这话立刻怼了回去:   “死瞎子你他妈嘴里没一句实话!分明是你先说我‘没素质’,老子才动手的!”   黑瞎子瞪他:“你没素质不是事实吗?”   汪奕往前迈了一步:“你再说一句——”   两个人又要往一块冲。   虞禾恶声恶气地叫了一嗓子:“都给我闭嘴!”   那两个人同时刹住脚,嘴巴闭上了,但眼睛还在互相瞪着。   虞禾扫了一圈甲板上那堆乱七八糟的东西——翻倒的椅子、散落的杯子、扯断的装饰绳、还有不知道谁甩出去的一只拖鞋——语气冷下来:   “谁打坏的,谁弄脏的,自己处理。一会儿我出来的时候,甲板上的东西没有恢复原样,你们就死定了。”   他说完拉着张启灵的手转身往餐厅走。   张启灵跟他走了两步,偏过头看了一眼甲板上那些人,那一眼里没什么表情。   然后他把头转回去,跟着虞禾进了舱门。   甲板上安静了好几拍。   谢雨臣揉了揉有点发麻的肩膀,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那把断了一半的蝴蝶刀,叹了口气,弯腰去捡地上散落的东西。   张日山默默理了一下自己的衣领子,把扯歪的扣子重新扣好,转身去扶那把倒在地上的折叠椅。   他本来是去劝架的,结果莫名其妙挨了一下,火气上来就打了,打完了才反应过来自己刚才在干什么。   陈皮把九钩爪缠回手腕上,没说话,弯腰去捡甲板上那些被甩出去的杯子。   黑瞎子跟汪奕两个人互相嗤了一声,各自转过身去收拾各自那一摊。   黑瞎子踢了一脚翻倒的椅子,嘴里嘟囔着:“我上辈子造了什么孽。”   汪奕把地上那截扯断的装饰绳捡起来,掂了掂,找了个结接上,接得还挺工整。   无邪和王胖子从桅杆后面探出头来,确认战局结束了,才慢慢站起来。   无邪拍了拍裤子上的灰,小声跟王胖子说:“我就说不能跟那个神经病待一块儿。”   王胖子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但是那小子给胖爷尾款要到了。”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各自叹了口气,转身去帮忙收拾。   收拾完甲板,汪奕溜得飞快,一转眼就不见了。   黑瞎子踢了一脚躺椅,把椅子腿踢得在地上磨出一声刺耳的响,然后抱着胳膊靠在栏杆上,皱着眉嘟囔了一句:   “瞎子我总觉得那神经病哪里怪怪的,又说不上来。”   他偏过头,像是在脑子里翻什么东西,翻了两遍没翻着,啧了一声。   谢雨臣正理着自己被扯乱的衣摆,手指在领口上停住了。   他听见那句话的时候动作一顿,像是被人从背后轻轻拍了一下。   他抬起头来,目光落在甲板上某个空处,好几拍没说话。   王胖子蹲在台阶上,把手里的那截断绳绕了两圈,也想了想,说:   “胖爷我倒是没觉得哪儿怪,就是那小子挺有本事。   刚才无差别攻击那么多人,还能顺便搅乱战局,一个人打你们一群,还能抽空往桅杆上扔椅子——”   他说到这儿自己停了,舌头在嘴里转了一圈,表情慢慢地变了。   “……不是,等一下。一个人打你们一群,还打得挺有来有回?”   无邪本来弯着腰在地上捡东西,听见这话动作也停了。   他手里攥着半个碎瓷片,蹲在原地,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汪奕被他们俘虏的时候,张启灵拧着他的胳膊把他压在石板上,张日山卸了他的下巴,黑瞎子开枪打中了他的腿。   他全程都没怎么挣扎,只是笑得欠揍,甚至还有功夫打嘴炮,就像是已经预料到了什么一样。   无邪当时在旁边看着的时候,没觉得有什么,毕竟汪奕在那么多人的围攻下,还中了枪。   可是现在想想,那一切太顺了。   顺得像一个写好的剧本。   他慢慢直起身来,把瓷片搁在旁边的桌子上,声音有点发虚:   “他……当时被我们抓住的时候,是不是太容易了?”   ——   大眼补car内容都在,然后你们还想补谁和小虞喵的car,欢迎留言。 第209章 所有人都被他算计了   甲板上安静了一瞬。   张日山靠在舱门边上,手里还捏着刚才从地上捡起来的一枚纽扣。   他看了无邪一眼,又看了谢雨臣一眼,开口的时候语气很平,像是在说一件他刚想明白的事:   “你们说,一个腿断了、受了重伤的人,能窜到那只变异禁婆身上,徒手撕开它的肚子。   这样的人,我们之前怎么就那么轻松把他逮住了。”   空气一下子冷了几拍。   王胖子把手里那截断绳攥紧了,偏过头看了看四周,像是确认汪奕是不是真的走了。   谢雨臣把衣摆理好了,抬起头来,目光从无邪脸上移到张日山脸上,最后落在甲板上那堆被收拾了一半的东西上,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被算计了。”   无邪听到这四个字的时候,后背起了一层细密的寒意。   他觉得某个答案就在嘴边,就差临门一脚。   谢雨臣继续说:   “他真的太聪明了——他其实知道终极也在利用他,所以他装疯卖傻,把所有人都骗了。   他一开始就知道终极会利用他对阿禾的感情把他当枪使,也猜到了张启山和张小鱼不可能任由终极摆布,还笃定阿禾肯定有办法自救。   从他冒充阿禾,到被我们俘虏,到在最关键的时候冲出去撕开禁婆的肚子,让阿禾彻底接纳他——每一步都被他算准了。”   无邪听完,整个人像是被人从头浇了一盆冷水。   他接过话头,声音里带着一种刚回过神来的后知后觉:   “所以他从一开始就知道自己会被认出来。   他故意让我们抓住,故意让我们觉得他是个可以控制的疯子,故意在我们面前露出弱点,就是为了让阿禾心软。   阿禾太心软了,就算汪奕的身份跟我们完全对立,他也没办法否认汪奕为了救他拼过命的事实。”   张日山把手里那枚纽扣收进了兜里,开口的时候语气还是平的,但那双眼睛里的光沉了沉:   “他唯一没藏住的东西,是他真正的实力。   他撕禁婆肚子那一下,力道和速度都远远超出他被俘时的状态。   他知道我们早晚会回过味儿来,干脆故意惹怒黑瞎子,让我们提前发现他身上不对劲的地方。   把疑点抛出来,让我们自己去想。”   王胖子打了个冷颤。   他抱着胳膊,肩膀缩了缩,声音干巴巴的:“那他兜这么大一个圈子,目的是……”   无邪接过他的话,像是把最后一块拼图按进了板子里:   “让我们接受他的加入。让小虞哥接纳他的存在。   他一开始就亮了自己的底牌——他什么都知道。   他知道汪家老巢在哪里,他知道我三叔的计划,他甚至还跟终极合作过。   他很重要,重要到我们不能动他,也没办法解决掉他。我们只能带着他走。”   他说完这句话之后,甲板上好几个人都没说话。   海风吹过来,把栏杆上挂着的那几截断绳吹得晃了晃。   谢雨臣站在那儿,沉默了一会儿,伸手推了一下鼻梁上的眼镜,镜片反了一下光。   他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被算计到了之后的平静:   “我们全被他摆了一道,连“它”也被骗得团团转。”   众人想通那一层之后,陆陆续续进了餐厅。   推开门的时候,汪奕正蹲在虞禾脚边,仰着脑袋看着虞禾。   那张跟虞禾一模一样的脸在这个角度显得又乖又软,嘴里正叽叽咕咕地说着什么,大概是关于接下来去哪里找陨玉核心的事。   虞禾听完,抬手拍了拍他的脑袋,动作随意得很,像是在拍一只凑上来讨食的狗:   “先去旁边吃饭,吃完再说。”   汪奕笑嘻嘻地“嗯”了一声,站起来,几步就坐到桌子另一头去了,拿起筷子开始进食,吃相极好,安静得挑不出一点毛病。   众人站在餐厅门口,看着这一幕,脸色各自微妙。   那张曾经让虞禾在巷子里吓得魂不守舍、后来又把他们所有人耍得团团转的脸,此刻正大摇大摆地凑在虞禾身边,用最无害的姿态让虞禾记住了他这么一号人物。   骗汪家把他当成弃子,骗终极解决汪家对他的控制,骗虞禾接纳他的存在。   汪奕这个人,嘴里到底有一句真话吗?   他们不敢肯定。   但此刻,这个人正坐在餐厅里,跟在他们同一张桌子上,吃虞禾让厨房特意加的菜。   虞禾察觉到门口的动静,偏过头来,看见一堆人挤在门框外面不进来。   他以为是被自己刚才那顿凶弄得不敢靠近,叹了口气,语气放软了:   “我刚刚生气,是气你们太幼稚了,一个两个的都是大人了还动不动就动手打架。   ……别愣在那里了,来吃饭呀。忙活了那么久,不饿吗?”   王胖子率先打破了僵局,他摸着肚子,快步走进来,一边走一边抱怨:   “饿死了饿死了!胖爷我这一趟活真的是辛苦,九死一生啊,肯定都瘦了好几斤,得好好补补”   他嘴里说着,人已经窜到了桌边,大马金刀地拉开椅子坐下,抄起桌子上的筷子,两眼放光。   黑瞎子跟着晃进来,笑嘻嘻地凑到虞禾另一边,满不在乎地摆了摆手:   “我们哪儿打架了,就切磋一下而已,小虞宝你别老凶人。”   说完话锋一转,眼睛盯上了虞禾手边那盘辣炒蛤蜊:   “我要吃那个,你手边那个辣炒蛤蜊,给瞎子来一块。”   虞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着那双没有遮挡的,在灯光下显得格外深邃,还带着点狡黠笑意的眼睛。   他呼吸停了半拍,从盘子里剔下一块蛤蜊肉,喂到黑瞎子嘴边。   黑瞎子一口叼走,嚼了两下,眼角那点笑意露出来,得逞得很。   旁边的张启灵一直没说话,安静地吃着碗里的东西。   但他不动声色地拽了一下虞禾的衣角。   那一下很轻,拽得也短,但虞禾还是感觉到了。   他偏过头来,挨着张启灵坐近了半寸,把手里的筷子换了双新的,从旁边那锅蘑菇炖鸡里夹了一块鸡腿肉,放进张启灵碗里。   张启灵低头看着碗里那块肉,拿筷子夹起来,慢慢吃了。 第210章 出一趟门整回来个孪生兄弟   黑瞎子看见了,嘴里那口蛤蜊还没咽干净,就哼了一声,拖长了调子:   “也不知道小虞宝什么时候能把对哑巴的贴心分瞎子一半。”   虞禾头也不抬,筷子在盘子里拨了拨,语气平平的:   “别闹。刚才那双筷子夹了辣炒蛤蜊,张小哥吃不了辣。”   黑瞎子听完,嘴撅得更高了,拿着筷子在碗沿上敲了一下:   “你记哑巴喜好记得这么清楚,那瞎子的喜好呢?”   虞禾这次抬起了头。   他看了黑瞎子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种“你确定要在这个场合问”的无奈。   他放下筷子,擦了擦手,开口的时候语气像是在报菜名:“听话一点行不行?见钱眼开,穿背心从来不分正反的青椒肉丝炒饭梦男。”   黑瞎子愣了一下,随即轻轻哼了一声,嘟囔着:“行吧,勉强算你过关。”   一旁的谢雨臣本来正低着头剥一只白灼虾,听见虞禾那串话的时候动作停了一拍。   他剥虾的姿势很干净,壳和肉分得利落,但那一瞬间他的目光还是没忍住往虞禾那边瞟了一下。   虞禾像是背后长了眼睛一样,头也没回,一边给张启灵夹菜一边开口:   “喜欢在冰箱里头藏方便面调料,爱吃方便面喜欢小猫还喜欢穿粉衣服的谢小花宝宝,乖乖吃饭了,不要跟你黑叔叔一样胡闹。”   谢雨臣剥虾的手指一顿。   他收回了目光,低头把那颗虾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什么都没说,但耳廓染上了一层淡淡的粉色,从耳垂一直蔓延到耳尖。   王胖子坐在桌子另一边,正狼吞虎咽地扒饭。   他夹了一筷子红烧肉,又夹了一筷子清蒸鱼,嘴里塞得满满的,眼睛却一直在桌上几个人之间来回扫。   他看见黑瞎子吃完蛤蜊就去戳虞禾的胳膊,看见张启灵不动声色地把椅子往虞禾那边挪了半寸,看见谢雨臣一边吃虾一边耳朵红得快要滴血。   他把嘴里的饭咽下去,灌了一口汤,在心里默默感叹了一句——小虞同志是真够忙的,哄完这个哄那个,一桌子没一个省油的灯。   他摇了摇头,又往嘴里塞了一大块肉。   回到杭州的时候,已经是两天后的事情了。   无家老宅的门檐上挂着两盏亮起来的灯笼,光晕铺在青砖地面上。   车子一停,二月红就从门里走出来了。   他大概是一直听着动静的,站姿很稳,手背在身后,目光先从车上下来的人脸上一一扫过去,然后落在了虞禾身后那个高个子身上。   汪奕跟在后头下来,还隔着两道门槛,就精准地捕捉到了二月红的视线。   他往前凑了半步,从虞禾身侧探出半个脑袋,用那种虞禾平时撒娇时惯用的软糯腔调喊了一声:“二爷好。”   虞禾平时用这种语调说话,二月红看着他的脸,心口会不自觉地软一下,觉得这孩子又在捣什么鬼。   但此刻,同样的语调配着汪奕那张跟虞禾一模一样、但骨架大了两圈、肩宽背阔、身量高出一截的脸,就变成了某种说不上来的违和感。   像是一只狼硬把自己塞进猫壳子里,尾巴还在后面扫着地。   二月红的嘴角抽了抽,把目光移回到虞禾身上,上下打量了他一遍,问了一句:“你从哪里搞来的孪生兄弟?”   虞禾张了张嘴,回头看了一眼汪奕,又转过来看着二月红,表情里带着一点“这事儿说来话长”的疲惫:   “情况有点复杂,一时半会儿说不清楚。”   二月红走过来,抓着虞禾的肩膀把人转了一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他皮没破、骨头没断、气色也还行,才松开手。   他看了汪奕一眼,又看了看后面那堆人——张启灵沉默着,黑瞎子插着兜,谢雨臣推了推眼镜,陈皮面无表情,无邪和王胖子一脸“我们什么都不知道”的乖巧。   二月红没多问,只是摆了摆手:“那就慢慢说。只要人好好的回来就行。”   晚饭摆在了正厅的大圆桌上。   一行人落了座,无二白坐在主位旁边,目光从汪奕脸上扫过第一遍的时候,端着茶杯的手停顿了一瞬,然后他不动声色地移开了目光,低头喝了口茶。   他的直觉一向很准,他一眼就看出来汪奕这个人身上带着一种潜伏在暗处的危险。   那种危险不张扬,不往外冒,但它扎在骨子里,被一层厚厚的温顺皮囊包裹着。   刘丧也坐在桌边,他本来挨着虞禾坐,看见汪奕要往虞禾另一边坐的时候,立刻从椅子上滑下来。   仗着自己身量小,他硬是挤进了虞禾和汪奕中间那条缝隙里,把汪奕往旁边挤开了半寸。   挤走不顺眼的家伙后,刘丧拽着虞禾的袖口,不说话,只是抬头盯着汪奕看,那双眼睛里的警惕毫不掩饰。   汪奕看了他一眼,没什么反应,只是往旁边挪了挪椅子,坐定了。   他完全不在乎刘丧的敌意,就像他不在乎黑瞎子偶尔飘过来的打量,不在乎谢雨臣若有若无的审视,不在乎无二白端着茶杯时那目光里的冷意。   反正他已经挤进来了,黏上去了,没人能把他从虞禾身边赶走。   一整张桌子,形形色色的目光落在他身上,他坐在那里吃菜喝汤,动作规矩得像是在上礼仪课。   只有当虞禾叫他名字的时候,他才会抬起头来,那张脸上挂起一个笑,眼睛里亮晶晶的,乖乖巧巧地应一声。   二月红不痛不痒地问了他几个问题——哪里人,多大年纪,怎么认识的。   汪奕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语气恭顺,姿态温和,挑不出一点毛病。   那些答案都是他早就想好的,每一个字都经过计算,不会露馅。   汪奕心里清楚,这一桌子人,没有一个信他的。   他们的客气是装的,他们的平静也是装的。   但他不在乎。   那些人信不信他,对他没什么影响。   只要虞禾信他就行。   虞禾信了他,他就留下来了。   汪奕扒了一口饭,把嘴角那点弧度压平,继续规规矩矩地坐着。 第211章 一群萌萌哒小张围着你转   饭后,张小烬在偏厅的门口拦住了虞禾。   手里攥着一份薄薄的册子,金丝挂链垂在耳侧,镜片后面的目光很认真。   他把册子递过来,开口的时候语气不急不缓:   “南洋那边的张家已经联系上了。   张海客还需要几天才能处理完那边的事务,散落在外面的张家人大部分都选择了回本家,只有极少数不回来。”   他顿了一下,翻到册子后面那几页。   “南洋那边有几个张家人明天到杭州。他们说想见你,大概是有事相求。”   虞禾接过册子翻了两页,那些名字他大多不认得,但每一个名字后面都附着简短的备注——哪一支的、在哪里落脚、做什么营生。   他把册子合上,还给了张小烬,点了点头:   “递信给张海客,叫他不要急,一切以稳妥为主。   那几个来杭州的张家人,明天让小花安排线人接应。”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辛苦了,小烬。”   张小烬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说话。   他把册子收进随身的公文包里,转身往外走的时候步子比来时轻了一些。   重建本家这件事,他们其实很早就想做了,只是找不到机会,也找不到一个能把各方势力拢到一起的人。   如果不是虞禾牵头,他们此刻大概还在暗处按兵不动。   现在不一样了,有虞禾在,有几方势力协助,行动起来比预想中方便了很多。   第二天,谢雨臣安排的人把南洋来的那几个张家人接到了老宅。   虞禾正跟张日山在正厅里对接下来要联络的人员名单,听见外面院子里传来一阵动静。   他偏过头往窗外看了一眼,隔着半开的窗扇,看见院子里几个陌生面孔围住了正在练功的张启灵。   那几个人年纪不等,有二十出头的年轻人,也有十来岁岁的小萝卜头,一共十来个,围成一圈把张启灵堵在中间。   他们脸上清一色没什么表情,但那种围上去的速度和收拢的架势,带着一种说不上来的热切。   几个人异口同声地喊了一声:   “族长。”   然后就不说话了,就那么站着,盯着张启灵看。   张启灵收起了黑金古刀,刀背贴着手臂垂在身侧,他往左迈了一步,想从空隙里出去,围着他的人也跟着挪了一步,把缺口堵上了。   他又往右迈了一步,右边的人也挪了一步。   他站在原地,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虞禾隔着窗扇看出来了——他那个张小哥浑身都透着一种“我想走但我走不掉”的无措。   虞禾笑了一声,从窗边退回来,偏过头问张日山:   “你们张家人见到族长,都会这样围着人不说话吗?”   他指了指窗外那几个年轻人。   “那几个小萝卜头,怎么年纪轻轻的就板着脸扮冰山了。”   张日山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也被逗笑了。   他推了一下眼镜,语气里带着一股“习惯了”的平和:   “他们海外这些张家人,这几年一直在找族长的下落,找得很辛苦。   见到本人,激动了点是正常的。至于性格嘛——”   他顿了顿,“大部分的族人性格都比较内敛。不太会表达,也不太会说话,心里热着,面上看不出来。”   虞禾听完,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   他的目光从那一圈围着张启灵的人身上移开,往院子深处扫了一圈,落在不远处廊下的一个身影上。   那是一个年轻男人,二十来岁的模样,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深色短褂,袖口挽到小臂,露出一截结实但偏瘦的手腕。   他一个人站在廊柱旁边,跟院子里那群热热闹闹围着张启灵的人隔了十几步远,像是自己划了一圈界线,谁也别挨近。   他的五官长得很利落,眉骨高,眼窝深,下颌线条锋利,但那张脸上没什么表情,嘴角平着,眉间有一道很浅的竖纹,像是长时间皱眉留下的痕迹。   他靠着廊柱站着,双手垂在身侧,目光落在院子里那片空地上,又像是没有具体落在哪里。   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安静得像是跟周围的热闹隔了一层看不见的膜。   虞禾看了那人一会儿,偏过头问张日山:“那是谁?”   张日山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沉默了一拍,然后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张海楼。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个死了搭档的小张。”   虞禾脸上的表情停顿了一拍,然后拍了拍屁股站起来,嘴里嘟囔了一句:   “不行,我该去把张小哥从那个族人窝里捞出来了。   再不捞他真的要被吓跑了。”   他走出廊下,脚步踩在院子的青石板上。   那几个姓张的小萝卜头本来正围着张启灵,听见脚步声偏过头来看他。   虞禾被那一溜小孩子的目光盯得有点不好意思,咳了两声,正准备开口说点什么。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张家人,忽然仰起脸,盯着虞禾看了一拍,然后脱口而出:   “小猫。”   那两个字像是点着了什么引线。   围在张启灵旁边的那几个小张同时转过头来,看了虞禾一眼,然后踏踏踏地跑过来,把他团团围住。   有两个胆子大一点的,伸出手指头戳了戳虞禾的胳膊,戳了一下又缩回去,像是想摸又不敢摸。   虞禾被这一圈冷脸萌的小家伙围着,心里那点脾气早没了。   他弯下腰,挨个摸了摸脑袋,摸一个那双眼睛就亮一下。   他一边摸一边说:“我不是小猫。我是……”   虞禾想了想,直起腰来,把手从最近那个小张的头上收回来。   “我是你们族长的好朋友,你们可以叫我小禾哥哥。”   几个小张面面相觑了一拍,然后院子里响起了参差不齐的喊声:   “小禾哥哥。”   一个喊完另一个接着喊,声音又软又齐,像是几只刚睁眼的小猫在喵喵叫。   虞禾被他们喊得心都软了,笑眯眯地应着,叫来下人,把这几个小萝卜头带去厨房吃点心。   几个小张黏着他好半天才肯跟着走,走两步还回头看一眼,确认他还在院子里站着,才放心地拐进厨房的方向。   剩下的那几个围着张启灵的大张,被张日山带走了,说先安排到偏院暂时住下。 第212章 虾仔一直都在你身后   院子里终于清静了。   虞禾几步走到张启灵旁边,伸手按了一下他的肩膀,把人带到老树底下的石凳上坐下来。   张启灵坐在那儿,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看了虞禾一眼,像是松了半口气。   虞禾在他旁边站着,偏过头看向院子另一头,那个从刚才起就孤零零站在树底下的身影。   他开口的时候语气里没多少疑问:   “我听小烬说,今天来的族人里有人有事相求。是你吗?”   那个孤零零的身影点了点头,往前走了几步,走到石桌旁边,但没有坐下。   他扯了一下嘴角,露出一个笑。   那个笑很生硬,弧度刚刚扯开就被什么压回去了。   但即使是这样,也能从那点残存的轮廓里看出,这个人以前大概也爱笑,大概也是个跟虞禾一样爱闹的主。   只是那些东西现在都被压在了底下,一层一层地裹起来,只留下一个内敛的、把自己缩在旧外套里的壳。   虞禾叫他在石凳上坐下聊。   张海楼选了个不远不近的位置坐下来,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手指头无意识地蹭着裤缝。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   “我叫张海楼,也可以叫我张海盐。这次过来,确实有事相求。”   他说到这里停顿了一下,嘴唇动了动,像是有什么东西堵在喉咙口,咽不下去也吐不出来。   虞禾没有看别人自揭伤疤的习惯。   他从张日山那里已经知道了一些模糊的大概,那些话不多,但够他拼出个轮廓。   一个搭档死了,另一个活着,活着的人背着死人的债,一背就是好几年。   既然已经知道了个大概,就没必要逼张海楼把那些旧事一件一件翻出来摊在石桌上。   他看见张海楼坐在那里欲言又止,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指头把裤缝都蹭得快起毛了,于是开口的时候没有绕弯子,语气平得像随口问了一句:   “你想复活你的朋友,是吗?”   张海楼猛地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有东西被这句话点着了,亮了一瞬,然后又被他飞快地按回去。   他张了张嘴,嘴唇动了两下,像是想说什么,又不知道该从哪句开始。   虞禾看着他那副反应,本来还有些摇摆的想法彻底定了。   他靠在石桌边上,把手揣进兜里,声音不高不低地继续说:   “张日山跟我提过几句你们那边的事。   我猜,你应该偷看了他给张海客递的密信,所以才会来杭州找我的,是不是?”   张海楼捏着衣角的手指停了一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虞禾,然后缓缓地点了一下头。   点完之后他心里想,果然这一趟来对了——对方连他偷看张海客密信的事都猜到了,那别的就更不用说。   虞禾见他点头,笑了一声。   那笑里没什么责备的意思,反倒带着一点松散的打趣:   “别怕,我不跟张海客说。”   他往石凳上坐直了一点,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想了想,开口的时候语气认真了一些。   “我不确定能不能复活你朋友。   张启山和张小鱼能活,是因为他俩的魂魄我已经找到了,只需要一个肉身就能让他们回来。但是你朋友……”   他顿了顿,看了张海楼一眼。   “他连魂魄在哪里我都不知道。找也不可能一下就能找到。”   虞禾没有往下说。那句没说出口的话是——连那魂魄还在不在,都不好说。   张海楼听懂了那层没说出来的意思。   他的手指在裤缝上停住了,沉默了两拍,然后抬起头来。   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刚才稳了一些,像是有人把一扇快关上的门重新撑开了半寸。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还是低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我去找。我能找得到。”   他顿了一下,像是要把那句话再确认一遍,才接着说。   “虾仔他爱去的地方也就那么几个。   以前出外务的时候,他每到一个地方都要记,记在本子上。   他喜欢一个人坐在高处,坐在能看见整片海的地方。   他在南边待过一阵子,那边有几个岛,他都去过。   他能去的地方不多,我都知道。   我……我能找得到。”   张海楼说着,语气里带着不自觉的急切,像是怕虞禾觉得麻烦就不肯答应一样,语速比刚才快了一些,每个字都咬得很紧。   虞禾摆了摆手,把那杯茶往他手边又推了推:“别急别急,这件事再急也没用。你先喝口水,缓一缓。”   然后他偏过头,朝空气里喊了一声:“886。”   正在系统空间里研究重塑肉身法门的886听见这声喊,光球猛地一亮,砰的一声从虚空里弹出来,凭空出现在虞禾头顶上。   它在虞禾脑袋上蹦跶了两下,火星子溅了几颗在虞禾的头发里,然后跳到石桌上,在茶壶旁边晃了晃:   “又怎么了又怎么了?我正研究着呢,重塑肉身那玩意儿可麻烦了,你别老打断我思路。”   虞禾张嘴想说什么,还没出声,886已经看见了坐在旁边的张海楼。   它那颗光球在半空中猛地停住了,火星子全灭了,整颗球缩了一圈,然后忽然亮了一下,声音拔高了半度:   “我去——虞禾你在哪里捡回来的人?身后咋还跟着个背后灵?”   虞禾愣住了:“哈?”   张启灵也偏过头,目光落在张海楼身后那片空处,看了两拍,什么也没看到,又转回来了。   张海楼整个人僵在石凳上,后背挺得笔直,两只手攥着膝盖上的布料,莫名觉得后脖颈一阵发凉,像是有什么东西贴着他的后颈吹了一口气。   886见他们这副反应,在石桌上原地蹦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我怎么忘了这茬”的松垮:   “嗐,忘了你们是普通人看不见灵体了。   行了行了,这儿不是说话的地方,院子里人多眼杂,万一隔墙有耳呢。”   它转了个方向,朝偏厅后面那间常年锁着的杂物间努了努,那颗光球一弹一弹的,“去那边说,把门关上。”   虞禾站起来,看了一眼张海楼,张海楼也跟着站起来,脸色不太好看,但还是跟上了。   张启灵走在最后面,把杂物间的门从里面关严实了,顺手把窗缝也按了按。   那间屋子不大,堆着几个旧箱子和一卷落了灰的席子,光线暗得很,只有886那颗光球悬在半空中,把四个人的脸照得忽明忽暗。   虞禾靠在箱子上,看着886,开口问:“你刚才说的背后灵是什么意思?”   886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光球正对着张海楼的方向,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就是他身后一直跟着的那个东西。淡得都快散了,跟一层纱似的,贴在他背后,寸步不离。   要不是我刚才扫得仔细,根本看不出来。”   它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那玩意儿有意识,但是很弱,说不出来话,也动不了。但它一直在那儿。一直。”   张海楼坐在角落里那只旧箱子上,听见这话的时候抬起头来,嘴唇动了动,声音发紧:   “……是虾仔吗?”   886的光球转过来看了他一眼,因为不知道他嘴里的虾仔是谁,所以没接话,但那点沉默本身就是一种回答。 第213章 给他点血试试   虞禾问886:“有啥办法让他显形不?   啥也看不见的,这谁知道跟着的到底是他朋友还是个孤魂野鬼啊?”   886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光球亮了一下又暗下去,想了一下才开口:   “你把张启山放出来,叫他分点鬼气给那个灵体。   那灵体现在淡得像层纱,自己撑不起形,借点鬼气就有能量显形了。”   虞禾点点头,集中注意力在心里喊了一声张启山的名字。   过了一会儿,一阵阴风从屋子角落里灌过来,把地上那卷旧席子吹得翻了个角。   一股黑红的雾气慢慢从虞禾的肩头渗出来,像墨汁滴进水里一样缓缓展开,凝成一个人影。   张启山现了形,从后面搂住虞禾的腰,下巴搁在他肩膀处,整个人像一只寄生在虞禾身上的背后灵。   他比上一次出现的时候虚淡了不少,轮廓边缘有些模糊。   大概是从沉睡里被叫醒的,张启山声音哑得厉害:   “怎么了?”   虞禾偏过头看他。   张启山的脸离他很近,眼下那两片常年不散的青黑比之前更深了一些,嘴唇的颜色也淡。   虞禾皱了一下眉,问:“还好吗?怎么感觉你变虚弱了很多?”   张启山闭了一下眼睛,摇了摇头,把脸往他颈窝里蹭了一下:“没事。一点点终极那边的反噬。   你的血脉属至阴,能滋补魂力,我们藏在你身体里养一段时间就恢复了。”   虞禾抬手拍了拍他的头,掌心贴着他凉冰冰的发顶,语气放软了几分:“那你和小鱼可要在我身体里好好养着了。   对了……现在还能匀点鬼气出来不?”   张启山直起一点身子,偏过头看了角落里的张海楼一眼,又看了看他身后那片空处。   他松开搂着虞禾腰的手,抬起一只,指尖凝出一缕黑色的鬼气。   那缕鬼气飘飘悠悠地脱离他的指尖,在空中拐了个弯,飘向张海楼背后。   张海楼感觉到后颈那阵凉意变重了,他僵着身子没动。   几息之后,他背后慢慢显出一个模糊的人影。   那人影不高不矮,身形偏瘦,面部轮廓还看不太清,但大致的形状已经能辨认出来了。   他站在张海楼身后半步的位置,目光呆滞,表情空白,身体像是一层被风吹薄了的雾,跟着张海楼的呼吸微微晃动着,像是本能地跟着他。   张海楼转过头,看见了那个人影。   他的嘴唇动了几下,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干涩又沙哑:“虾仔……”眼眶一瞬间就红了。   他盯着那个人影看了好几拍,可对方站在那里没有任何反应,目光还是空的,像是根本看不见他,也听不见他在叫谁。   张海楼抬起头来看向886,声音里已经带上了一层压不住的颤:“他为什么一点反应都没有?”   886围着那个人影转了两圈,扫描的光线从头到脚扫了一遍,光球暗了一截,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低了很多:   “这个灵体跟着你太久了,一直在消耗魂力,又没得到过任何能量滋养。已经快散了。再晚几个月,连这点残影都留不住。”   张海楼的手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指节泛白,声音更抖了:“那怎么办?”   他问得很急,像是怕从886嘴里听到什么已经无力回天的定论。   886没有立刻回答。   它转过头去看虞禾,光球在虞禾的方向定了一拍,然后开口:   “你给他点血试试。你的血对这些阴物来说是大补,应该能有点用。”   虞禾没犹豫,从腰间摸出那把短刀就要往手心里划。   张启灵按住他的手,把刀从他掌心里抽走,然后捏住他右手食指的指腹,用刀尖轻轻划了一道小口子。   伤口很浅,刚够涌出一滴血。   那滴血渗出来的时候,飘在张海楼背后的灵体忽然动了一下。   它像是闻到了什么味道,呆滞的目光微微偏转了一个角度,朝虞禾的方向看了过去。   一缕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气从虞禾的指腹上升起来,飘向灵体。   灵体接住那缕血气,整个人影肉眼可见地凝实了。   模糊的边缘清晰起来,面部的轮廓有了细节,那双空洞的眼睛里慢慢浮出了一层光。   他的五官开始显露出来——眉骨不高,鼻梁挺直,嘴唇有点薄,是一张看着就很温和的脸。   眼里的空洞一点一点地淡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丝茫然。   他眨了眨眼睛,像是从一场很长的梦里醒过来,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站在这里。   张海楼看见张海侠的那一刻,眼泪终于从眼眶里掉下来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手抬到半空中,指尖几乎快要碰到对方的胳膊,却在最后一寸的距离停住了。   他怕碰坏了什么,手指在空气里悬了一拍,又慢慢收回来,攥在自己身前,指节收得发白。   张海楼张嘴喊了一声:“虾仔。”   那两个字带着颤,尾音压在嗓子眼里,像是怕喊大声了对方会散掉。   张海侠听见他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他。   他的反应很迟钝,目光在张海楼脸上停了好一会儿,像是隔着一层雾在辨认。   过了好几拍,他才张了张嘴,从喉咙里挤出三个字:“张海楼?”   那声音也是轻飘飘的,带着一种久未开口的干涩。   他眨了眨眼睛,又看了看四周,屋子里很暗,只有一颗悬浮的光球和几道模糊的人影。   他问:“这是哪里?我怎么在这?你又怎么在这?”   他问得很慢,一个接一个,像是脑子里那些线还没完全接上。   张海楼抬手抹了一把脸,把那些眼泪蹭在袖口上,吸了一下鼻子,声音还有点发闷:   “这里是杭州。我听说有人能复活死人,就跑过来了。”   张海侠听了这话,沉默了两拍。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张海楼那张还带着泪痕的脸,半晌才开口:   “我这是死了多久?怎么连跟阎王抢人的业务都被人开展出来了?”   他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认真的困惑,像是对眼前这桩事情的真实性提出了合理的质疑。 第214章 你别嘴馋偷吸人家精气就行   虞禾站在旁边,听见这话的时候差点笑出声来。   他偏了一下头,接了一句:“这业务可是独一份的,除了我没人能干。”   张海侠看了他一眼,像是在打量虞禾那张漂亮得过分的脸,又像是在衡量他这句话里的分量。   他收回目光,转向张海楼。   张海楼被他那句“跟阎王抢人”逗得破涕为笑,伸手在自己脸上胡乱蹭了两把,把最后那点狼狈也蹭掉。   他往前凑了半步,语气里那股压着的劲儿一松,熟悉的调子就回来了:   “虾仔,你咋还变傻了?没以前聪明了,连这种事儿都反应不过来。”   张海侠张了张嘴,像是想反驳,但到底没接话。   他看上去是已经习惯对方那张嘴了,也知道在张海楼这里争论是赢不了的。   他只是偏过头看了张海楼一眼,目光从他的脸上扫到肩膀,又扫到垂在身侧的手,然后停了一拍,轻声问了一句:   “你这些年,没闯什么大祸吧?”   张海楼的笑容顿了一下,想起偷看张海客的密信时还不小心打烂了对方的的古董花瓶。   他眼底冒出了一点心虚的情绪,但很快就把那点心虚压回去了,啧了一声,含糊地应道:   “我能闯什么祸,我安分得很。”   张海侠没说话,但那眼神分明写着“我不信”。   虞禾靠在箱子边上,看着这两个人,一个说话又快又密、眼泪还没干就开始逗人,一个反应慢半拍、语气淡淡的但每一句都精准地戳在对方的软肋上。   他心里那点绷着的弦松了松。   886在半空中转了一圈,凑到虞禾耳边低声说了一句:“这对搭档,看着挺有意思的。”   虞禾点了点头,目光落在张海楼那只悬在张海侠身侧、始终没敢落下去的手上,没接话,但嘴角往上弯了一点。   张启灵站在门边,把杂物间那扇木门又推紧了一些。   张启山放完那缕鬼气之后已经缩回了虞禾身体里,屋子里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张海楼跟张海侠你一句我一句的声音。   那些声音不大,但把这片昏暗的旧屋子填得很满。   886在半空中转了两圈,打断了两个人的叙旧:   “行了行了,你俩随便聊两句得了。   他太虚弱了,再聊下去就灰飞烟灭了。”   张海楼脸色一变,赶紧摆手:“不聊了不聊了!虾仔你闭上嘴,别说话了。”   张海侠本来还想开口说什么,听见“灰飞烟灭”四个字,把嘴闭上了。   他看事情一向分得清轻重缓急,也知道自己现在的状态撑不了太久。   886的光球晃了晃,看向张海侠,语气比刚才认真了很多:“你现在最好的选择,就是跟张启山他们一样,藏进虞禾的身体里,先把魂养着。   但是你得记住了——”   它顿了一下,把每一条规矩都说得很清楚。   “藏进去之后要自觉沉睡,不可以随意窥探虞禾的隐私。   也不准嘴馋偷吸他的精气。   先不说这种做法白眼狼,你只要敢动虞禾一下,他身体里那两只厉鬼会瞬间把你撕碎。   为了你自己的安全着想,老实一点最好。”   886说完这些,自己也知道话说得有点太直接,但它确实没接触过这俩人,不知道他们品行如何。   它不能拿虞禾的安危来开玩笑,哪怕对方看起来再温和、再无害,也得把丑话说在前头。   张海侠听完,没有半点被冒犯的意思。   他认真地点了点头,语气平缓:“我明白了。多谢。”   张海楼在旁边赶紧竖起三根手指,急得语速都变快了:   “你们不用担心,虾仔他这个人可老实了!他从来不会乱搞的,规矩得很!”   886哼了一声,火星子跳了两下:“这样最好。”   然后它飞到张海侠面前,开始教他怎么化作魂体藏进虞禾的身体里,教的时候还一遍遍地叮嘱:   “选个角落待着,不要乱窜,那两只厉鬼护食得很,你别往他们那边凑。”   “还有,进去的时候感觉到有危险是正常的,那两小气鬼警告你呢。”   张海侠点头表示知道了,然后闭上眼睛,身形一点一点变淡,最后化作一股纯白的雾气,顺着虞禾的指尖钻了进去。   虞禾感觉到一阵微凉的触感从指尖滑上来,像是有一条凉丝丝的小溪从经脉里淌过去,在他的心口附近找了个角落,安安静静地停住了。   那股凉意不重,也不闹,像是一只终于找到了落脚处的猫,蜷起来就不动了。   虞禾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看了看张海楼,说:   “进来了,挺老实的。”   张海楼看着虞禾的手,长长地吐了一口气,肩膀往下塌了半寸,整个人像是卸掉了一块背了很久的石头。   他抬起头来,看了虞禾一眼,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最后只是很认真地说了两个字:“谢谢。”   ——   小剧场   886:哼哼~这下知道我为什么给你选个小猫咪的血脉了吧?   小虞喵:?给我选个工具人血脉你还嘚瑟上了。   886:屁嘞!玄猫天生至阴至纯,还有九条命,九条命用完了还可以吸收阴气变成鬼修,老子为了保你这个作死的混蛋可费老鼻子劲了。   886:保你命是真的,救他们只是顺带。   小虞喵:……哦。   886:……? 第215章 什么叫虞禾为无二白诞下一子啊?   张海楼重新出现在院子里的时候,整个人跟之前不一样了。   那种从骨头缝里透出来的沉郁散了大半,肩膀松了,步子轻了,嘴角那点弧度虽然还有些生硬,但好歹是往上的。   张千军万马和张小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坐在院子里的石桌旁边已经等了好一会儿了。   看见他出来,两个人同时站了起来。   张千军万马性子直,第一个开口问:“怎么样?海侠有救了吗?”   张小蛇没说话,但他手腕上那条细蛇微微抬了抬头,像也在等答案。   张海楼点了点头,露出一个如释重负的笑,那笑在脸上挂得自然,没有之前那种硬扯的感觉:   “来对了…这一趟来对了。   但凡晚一点,虾仔都没救了。”   张千军万马听完,偏过头看了张小蛇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意料之中的笃定:“你看吧,我都说卦象显示杭州有奇遇。”   张小蛇瞥了他一眼,把手腕上的蛇往下捋了捋,语气平平的:“瞎猫碰上死耗子,误打误撞罢了。”   张千军万马嘿了一声,没跟他争,只是拍了拍张海楼的肩膀,力道不轻。   晚饭的时候,二月红看见院子里又多出来的那几张生面孔,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拍。   他看了看张千军万马,又看了看张小蛇,最后把目光收回来,低头喝了一口茶,什么也没说。   虞禾这个小兔崽子,迟早要把这院子堆满人。   他已经懒得说了,说了也没用。   桌上分了两拨,那一堆小萝卜头单开了一桌,围在偏厅角落的小圆桌旁边,一人捧着一只碗,安安静静地扒饭。   刘丧本来被安排在那一桌,坐了一会儿就不高兴了,端着碗挤到虞禾身边来,硬是在虞禾和无二白之间插了个位置。   他把碗往桌上一搁,嘴撅得能挂油壶,两只眼睛盯着虞禾,也不说话。   虞禾偏过头看他那副样子,放下筷子问:“怎么了?”   刘丧把手里的筷子在碗沿上戳了两下,闷声闷气地开口:“你怎么老是天天往外面捡人回来?”   他顿了一下,偏过头朝那一桌小张的方向瞪了一眼。   “那几个小屁孩,你不会要收养他们吧?”   虞禾还没来得及解释,他又发挥起了那张嘴:   “那个小张长得矮,那个小张长得黑,还有那个——”   他一个一个数过去,数到哪个就贬哪个,一套一套的,中心思想就一句话,这院子里不能再多一个小孩。   虞禾听他念叨完,伸手把他往怀里拉了一下,让他靠在自己肩膀上,语气又软又稳:   “丧丧,你不可以这样说他们。   你看那些小朋友,听了嘴巴都撅得跟你一样高了。”   他偏过头朝那桌看了一眼,果然有几个小张停了筷子,正往这边看。   虞禾收回目光,拍了拍刘丧的后脑勺:   “他们只是在家里暂时住几天,你日山叔叔过几天就带他们去广西了。   放心嗷,这院子里就养你一个小孩,好不好?”   刘丧低着头听他说完,沉默了好几拍,然后把脸埋进了虞禾的怀里,闷闷地说了一句:   “我不说他们了。但是你答应我的不能食言。”   虞禾说好,又让他乖乖吃饭。   无二白坐在旁边,看着刘丧整个人挂在虞禾身上,顿了一下,开口说了一句:   “小丧,坐好吃饭,别赖着人不下来。”   那语气听着自然,但落在旁人耳朵里,总有种一家三口在哄不听话的孩子的错觉。   二月红端着碗,视线在无二白和虞禾之间扫了一圈,没说话,但那个眼神的分量无二白接收到了。   汪奕坐在桌子的另一边,把碗里的饭扒了两口,冷不丁地开口。   他声音不大不小,刚好一桌人都能听见:   “喂,刘丧是不是虞禾生的?”   虞禾的老脸刷地红了,手里的筷子差点没拿稳,转头就骂:   “汪奕你胡说八道些什么?!”   一桌子的人都被这个突兀的问题呛了一下。   黑瞎子正喝汤,差点喷出来;谢雨臣夹菜的手停在半空;张日山推了一下眼镜,目光移向别处;陈皮面无表情地继续扒饭,但筷子夹菜的速度比刚才快了一拍。   汪奕无辜地耸了耸肩,筷子还在碗里戳着,语气里带着一股“我说错什么了吗”的坦然:   “那为什么那个家伙每次总是摆出一副跟虞禾共育一子的模样?   不知道的,还以为这孩子是虞禾给他生的呢。”   无二白听见这句话,脸腾的一下就红了,从耳根一路烧到脖子。   他低着头,把碗端起来挡在脸前面,不说话了。   二月红敲了敲桌面,力道不重,但动静够清楚:“汪奕,你不吃饭就给我出去蹲着。”   汪奕立刻收了那副无辜的表情,低头扒了一大口饭,含含糊糊地说:“二爷我没吃饱,还要吃呢。”   旁边那桌小张没听懂汪奕话里面的意思,只是顺着他的视线看了一眼刘丧。   他们看了看刘丧的脸,又看了看虞禾,再看了看无二白。   刘丧长得跟谁都不像,而且虞禾看上去那么年轻,怎么可能给一个大叔生孩子。   他们在心里默默否定了汪奕那句话,收回目光,继续端着碗安静地吃饭。   晚饭过后,被戳破心思的无二白没有多待,领着刘丧去了书房,美其名曰要辅导一下刘丧的功课。   刘丧不情不愿的跟着,回头看了一眼被一堆小张围住的虞禾,气呼呼的冷哼一声,步子踏得比平时用力了不少。   虞禾这边,张家那堆小萝卜头把他围得严严实实,他刚坐在石凳上,旁边挤上来三四个小张,后面还站着两个,都仰着脑袋看着他。   看着身边这一堆小豆丁,虞禾咧嘴笑了一下,本来没打算说什么正经的,结果被他们那几双安静又期待的眼睛盯着,就顺嘴开始编故事。   从海底墓里的海猴子讲到机关墙,从巨型禁婆讲到变异禁婆肚子里掉出来的碎头发。   他讲得绘声绘色,时不时还加两句夸张的音效。   那些小张原本都是板着脸的,听着听着,眼睛就亮起来了,虽然表情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模样,但瞳孔里那点光收都收不住。   有一个胆子稍微大一点的,挪了半步,把自己的小身板靠在虞禾的胳膊上,没出声,就那么靠着。   另一个看见了,也凑过去,学着前面那个的样子蹭了蹭虞禾的袖子,像两只不声不响贴过来取暖的小猫。   ——   小剧场   路人甲:哟,二爷,幸会幸会!   无二白(ooc):你怎么知道我跟虞禾有孩子了?   路人甲:? 第216章 族长你什么时候娶小禾哥哥   被一堆冷脸小猫团团围住,虞禾一点都不觉得烦。   他抬手在两个小张的脑袋上各摸了一把,掌心贴着他们的头发,手感软乎乎的。   低头看着他们,虞禾心里想,这些张家人也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神秘,本质上还是孩子,只是比一般的孩子早熟内敛了些。   高兴的时候不会大声笑,只会悄悄把眼睛睁大一点,往人身边凑近一点。   他坐在那里,被几个小张从两边夹着,胳膊上挂着两只,腿边还蹲着一个,倒是一点也不嫌挤。   另一头,张启灵被那一群大张围在石桌旁边。   那些大张比小张们沉稳得多,一个个坐得规规矩矩,手里拿着本子或者地图,跟张启灵低声说着重建本家的事。   哪个地方联络点保留着,哪条路线还能用,南洋那边的人手怎么安排,广西的地盘怎么划分。   张启灵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偶尔开口说一句,声音不大,但每一句都落在点子上。   他难得没有跟虞禾黏在一块儿,只是安安静静地坐在那儿,听族人们汇报。   那些大张看他的眼神里带着一种压了很久的、终于找到主心骨的踏实。   无邪蹲在院子另一头的台阶上,看着虞禾那边挤得满满当当的人,嘴巴动了动,想说两句话,但看了半天也没找到能插进去的空隙。   那几个小张围得太严实了,连条胳膊都伸不进去。   他叹了口气,把下巴搁在膝盖上,手指头在地上画圈。   王胖子叼着一根牙签,从廊下走出来,在院子里消食。   他看见无邪蹲在台阶上那副蔫了吧唧的样子,走过去踢了踢他的鞋尖:“哎,天真,你蹲这儿干嘛呢?看门啊?”   无邪抬头看了他一眼,又偏过头看了一眼虞禾的方向,嘴上敷衍了一句:“没干嘛。”   王胖子顺着他目光看过去,立刻就懂了。   他把牙签从嘴里拿出来,扔到旁边的垃圾桶里,弯腰拍了一下无邪的后脑勺:“行了行了,别在这儿望眼欲穿了。   你那个小虞哥一时半会儿脱不开身,那几个小张黏他黏得跟猫认了窝似的。   与其在这儿蹲着,不如去你那个吴山居看看。   王盟那小子估计盼你都盼得把门槛给坐穿了。”   无邪想了想,吴山居确实很久没回去了,王盟一个人看着店,也不知道有没有把假货卖出去。   他不舍地又看了一眼虞禾,看着他又被一个小张蹭了一下胳膊,嘴角还带着笑,叹了口气,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跟王胖子勾肩搭背地往外走了。   虞禾又讲了一个笑话,把身边那几个小张逗得眨了眨眼睛,有一个嘴角没绷住,往上弯了一下,又飞快地压了回去,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虞禾看见了,故意伸手去戳了戳他的嘴角:“你笑了你笑了,别装,我看见你笑了。”   那小张偏过头去,耳朵尖慢慢红了,但没躲开虞禾的手,只是把肩膀往他那边又靠了靠。   另一个稍微外向点的坐在虞禾脚边,仰着头问他:“小禾哥哥,你以后还会去广西看我们吗?”   虞禾低头看他,想都没想就答了:“去,怎么不去。广西我去过,风景好,东西也好吃。   等你们回去了,我隔三差五就去看看你们有没有乖乖练功。”   那小张点了点头,把脸埋回虞禾的膝盖上,闷闷地“嗯”了一声。   院子里的灯火从廊下漫出来,落在院子里那几个小张和虞禾交叠的影子上,把那些围在一起的轮廓照得又暖又软。   张启灵在另一头,一边听族人汇报,一边偶尔偏过头来看一眼院子的方向。   他的目光在那堆挤在一起的小张和虞禾身上停了一拍,然后又转回去,继续看地图。   夜风从院外灌进来,带着一点凉意,但院子里人挨着人,温度堆在一起,倒是不觉得冷。   一连几天,刘丧表面上冷着一张脸,对那一堆小张贴着虞禾的行为视若无睹,实际上他在意得要命,恨不得把人全赶出去。   他坐在廊下擦自己的小刀,刀面擦得锃亮,余光却一直往偏厅那边飘。   小张们围在虞禾身边,有的挨着他坐,有的趴在他膝盖上翻画册,还有一个胆子大的,直接把脑袋搁在虞禾肩膀上打瞌睡。   刘丧把刀往鞘里一收,站起来,走到偏厅门口,清了清嗓子。   小张们抬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围着虞禾。   刘丧忍了两拍,走过去,挤到虞禾和最近的那个小张中间,硬生生坐了下去。   虞禾被他挤得往旁边歪了半寸,低头看了他一眼,笑了:   “丧丧,你在干嘛?”   刘丧面无表情地拿起桌上的茶壶,给自己倒了一杯,喝了一口,才慢吞吞地说:   “没干嘛,这儿风水好。”   小张们当然知道他在干嘛,但没人搭理他,该粘的继续粘,该贴的继续贴。   刘丧的脸绷了一天,到晚上睡觉前,还是没忍住,跑到虞禾房间里。   他站在床边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闷声说了一句:   “他们后天就走。”   虞禾把被子掀开一角,拍了拍床沿,让他上来。   刘丧爬上床,把脸埋进枕头里,嘟囔了一句“你答应我的”,然后就不说话了。   三天后,张家人离开的日子终于到了。   院子里停着两辆黑色的车,大张们把行李一件一件地往车上搬。   小张们站在院门口,一个个绷着脸,站得笔直,像是要参加什么庄严的仪式。   可他们的眼睛都盯着虞禾的方向,那目光里头的东西藏得再深也遮不住。   虞禾走过去,挨个拍了拍他们的脑袋,拍到第三个的时候,一个小张忽然伸出手,拽住了他的袖子。   那一下拽得极轻,但他没有松开,拽着那截布料,仰着脸看着虞禾,嘴巴抿得紧紧的。   旁边几个小张也跟上来了,有的拽衣角,有的拉着他的手,没人说话,但那一双双眼睛里已经蓄起了水光。   其中一个年纪最小的,直接扑过来抱住了虞禾的腿,把脸埋在他的裤腿上,肩膀一耸一耸的,哭出了声。   他抬起头来,那张小脸上全是泪,嘴里含糊地问:   “能不能留下来?小禾哥哥,我不走行不行?”   虞禾蹲下来,一个一个地哄。   他把那个抱着他腿的小张半抱起来,拍了拍后背,又把旁边拽袖子的那个也拢进胳膊里,声音又软又轻:   “好了好了,乖,不哭不哭。   我答应你们,一有空就去广西看你们,好不好?   别忘了我和你们族长可是顶天的好朋友,以后见面的机会只多不少。”   他一边说一边抬手给这个小张擦眼泪,又给那个抹了一把脸,忙得团团转。   抱着他腿的小张抽抽搭搭地抬起头,越过虞禾的肩膀看了一眼站在不远处的张启灵。   张启灵靠在车门上,帽檐压着,一只手搭在刀柄上,安安静静地看着这边。   那小张吸了吸鼻子,冲张启灵的方向问了一句:   “族长,你什么时候把小禾哥哥娶回家?” 第217章 别总是否定自己   张启灵正在按刀柄的手指停了一拍。   他不自在地扯了扯帽檐,把帽檐往下拽了半寸,偏过头去看地板,目光落在青石板的缝隙上,像是在研究那条缝里的灰有多厚。   旁边另一个小张戳了戳刚才说话那个,压着声音但音量其实没小多少:   “可是族老说了,不让咱们张家人跟外人成亲。”   哭鼻子的小张抹了一把脸,声音里带着一股“这有什么好说的”的笃定:   “小禾哥哥才不是外人,他是小禾哥哥。”   剩下那几个小张站在旁边,在脑子里把这条逻辑转了一圈。   哥哥等于亲人,亲人等于张家人,四舍五入,小禾哥哥就是张家人。   他们想通了之后,一个个连连点头,脸上那点悲伤被一种“我们真聪明”的自信冲淡了不少。   张日山站在车边,掏出小灵通看了一眼时间,推了一下眼镜,开口打断了这场越跑越偏的讨论:   “该走了。”   小张们听见这句话,才被大张们一个一个地拉走。   有的走了两步还回头看一眼虞禾,有的被拉上车之后还从车窗里探出脑袋。   车窗后面那几双眼睛红红的,但都努力维持着那副板着脸的样子,不肯让眼泪再掉下来。   虞禾站在院门口,冲车窗那边挥了挥手,笑着喊了一句:   “说好了,我去看你们!”   车子发动了,两辆黑车一前一后地驶出巷子,拐上大路,很快就没影了。   刘丧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了虞禾旁边,抱着胳膊,脸上的表情淡淡的,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虞禾低头看了他一眼,伸手揉了一下他的脑袋。   刘丧没躲,也没有说话,只是往虞禾那边挪了半步。   这次去广西的人,除了带队的张日山和张小烬,还有陈皮。   广西那边的陈四阿公地盘需要他本人亲自过去处理交接,张家重建本家需要他搭线。   陈皮走之前,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看了虞禾一眼。   他没说什么话,只是把九钩爪在手腕上缠了一圈,确认系得牢了,然后转身上了车。   虞禾看着那辆车开远了,心里空了一拍。   张启灵没有去广西。   有张日山在那边盯着,出不了什么岔子。   再不济还有陈皮呢,陈皮的手段够硬,那边的人翻不起什么风浪。   张启灵刚被天授过一次,记忆断断续续的,有些东西还没完全找回来。   虞禾不放心他一个人待着,也怕他忽然又出什么状况。   张海楼也没有跟着去,而是跟张千军和张小蛇通气之后就留在了无家——他要等虾仔复活之后再一起回本家。   张启灵站在虞禾旁边,等那两辆车消失在街角之后,偏过头看了虞禾一眼,伸手把他后脑勺上那撮被风吹乱的头发按了一下。   虞禾偏过头去看他,他就会挨过来一点,两个人肩膀挨着肩膀,都没说话。   风从巷口灌进来,把院子里的老树叶吹得沙沙响。   院子的人走了大半,又安静下来。   南洋来的那一堆大小张住在老宅的那几天,王胖子一直待在吴山居。   无邪终于拿出了他嘴里说的“特产”招待王胖子——泡面!整整一柜子不同口味的泡面。   红烧牛肉的、老坛酸菜的、鲜虾鱼板的,各种牌子各种包装,码得整整齐齐。   王胖子第一天还觉得挺新鲜,第二天就有点腻了,第三天看见泡面盒子就想吐。   他坐在吴山居那张旧藤椅上,端着半碗泡面,看着碗里的面条在汤里泡得发胀,发出一声来自灵魂深处的哀叹。   “啊——怎么又是泡面啊?”   他把筷子往桌上一搁,靠在椅背上,冲着正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的无邪抱怨:   “天真,你这特产是专门用来折磨胖爷的吧?我这一趟跟着你们出生入死,回来就给我吃这个?”   无邪看着依旧雷打不动,入不敷出的账本,摆摆手叹了口气说:“王盟工资都拖半年没发了,有泡面给你吃就不错了。”   也是在这几天里,王胖子发现了一件不对劲的事儿。   无邪每天都固定有两段段时间跑出去,背着人偷偷摸摸的不知道在搞什么幺蛾子。   他每天早上六点多就要出门,回来的时候身上带着汗,手肘上沾着泥。   他每次问对方去干啥了,无邪都会找个借口,要么说去进货,要么说去找人修柜子,一去就是大半个时辰。   王胖子头两天没在意,第六天的时候起了疑心,跟着出去了。   他远远缀在后面,看见无邪拐进一个社区公园,找了个角落,脱掉外套露出里头的运动背心。   先是简单的热了一下身,做了两组俯卧撑,然后又绕着公园跑了几圈,跑得满头是汗,最后站在一棵老槐树底下,跟一个打太极的老大爷学推手。   那老大爷教得慢悠悠的,无邪学得也慢悠悠的,胳膊腿僵得像是刚从仓库里翻出来的旧木偶。   王胖子蹲在远处看了一会儿,嘴角抽了抽,等无邪练完了往回走的时候,他从树后面绕出来,往无邪面前一站。   无邪吓了一跳,整个人往后弹了半步。   看清是王胖子之后,他的脸刷地红了,脸上的表情又震惊又窘迫,手不知道往哪里放,支支吾吾地说了一句:   “胖子你……你怎么在这儿?”   王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你小子还想瞒我”的意味:   “小天真呐,有上进心是好事,肯学本事也是好事,藏着掖着干嘛?”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怪不得之前在海底墓,你能把阿宁那娘们甩出去三米远。胖爷我还以为你突然开窍了,原来你真的偷偷下苦功夫了。”   无邪听完这话,扯起嘴角笑了一下。   那笑很勉强,像是被人夸了但没觉得好受。   他没接话,只是点了点头。   两个人走到西湖边,找了个公共长椅坐下来。   湖面上有游船慢慢地漂着,水波被风推着一圈一圈地荡开。   无邪盯着那片湖水,眼神有些散,半天没说话。   王胖子从兜里摸出两根烟,递了一根给无邪,自己叼了一根在嘴里。   他大概知道无邪在想什么,没有逼他开口,只是等了一会儿,才慢慢地说:   “天真,你其实已经是我见过的小年轻里算厉害的那种了。   你这个人讲义气,有学问,虽然胆子不大,遇到那些玩意儿还是会吓着,但你有时候的反应还是比一般人厉害的。”   无邪叹了口气,把手里那根烟转了两圈,声音闷闷的:   “胖子,我自己几斤几两我清楚,别说大话安慰我了。”   王胖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用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别人都是自信自大,怎么轮到你就自卑起来了?   你觉得你不行,是因为你遇到的人都太行了。   比如那什么南瞎北哑,还有你家小虞哥。   他们都多少年的老资历了,你拿自己跟人家比,那不是纯找不痛快吗?”   无邪偏过头来看他,眼睛有些湿。   他张了张嘴,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说了出来:   “那小花呢?他甚至还比我小那么一两岁,可比我厉害多了。   身手厉害,脑子厉害,什么场合都撑得住。   跟他比起来我就像个拖油瓶。” 第217章 请和我约会好吗   王胖子看见他那湿漉漉的眼睛,愣了一下。   他没有立刻接话,而是把身子往后仰,双手垫在脑后,瘫在长椅上,看着西湖那片碧绿的水。   过了好几拍,他才开口,语气比刚才松快了一些:   “这不一样……每个人擅长的地方不一样。   说不定花儿爷背地里还有些地方没你厉害呢。”   他说完,偏过头看了一眼无邪,见对方还在低着头,就把手臂放下来,坐直了,凑近了些。   “唉……我说,你与其这样闷着,你不如问问你家小虞哥。   反正胖爷我感觉,小虞同志还是挺喜欢你的。”   无邪抬起头来,眼睛里带着一点不确定的光。   王胖子继续往下说:“明天……对,就明天。听说黑爷这两天接了个活,不在老宅。   胖爷我给你把小哥牵制住,你跟你小虞哥出去谈谈心,散散步。   你这样一天天地闷着不行,要抑郁的,小天真。”   无邪听见他这么说,整个人立刻精神了。   他从长椅上弹起来半寸,凑到王胖子跟前,两只眼睛亮晶晶的,问了一句:“真的假的?胖子——你真帮我?!”   王胖子坐直了,对上他的眼睛,拍了拍胸脯:   “我胖爷可是出了名的仁义,说帮你肯定就帮你。”   无邪猛地站起来,两只手抓住王胖子那宽厚的肩膀,用力摇了摇:   “胖子,够义气!”   他松开手,在原地转了一圈,脑子里已经开始飞速运转了。   明天穿什么,去哪里,走哪条路,路上要说什么,要不要带点心,点心买什么——他甚至已经开始盘算要不要提前去踩个点。   王胖子被他摇得骨头都快散了,坐在长椅上揉着肩膀。   看着无邪那副终于活过来的样子,他笑了一声,掏出火机把嘴里的牙签点了,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这傻小子。”   王胖子瘫在长椅上看着无邪跟个傻小子一样转圈,抽了两口烟之后才说:   “行了行了,别转了,转得胖爷我头晕。”但他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挂着,没落下来。   第二天一大早,无邪收拾利索了就拉着王胖子往老宅跑。   王胖子困得眼睛都睁不开,被他拉着跑的时候差点绊到门槛摔地上去。   “天真啊!你倒是等胖爷我先把眼睛睁开呀!”   “这才几点呀?你就往老家跑——”   “不早了不早了,胖子你快点跟上。”   说不找是假的,直接是早过头了。   那时间早到个什么程度呢?早到老宅那边的人刚把早饭摆上桌。   无二白正在往杯子里倒豆浆,看见无邪和王胖子一前一后地进了门,抬了抬手,招呼他们坐下来一起吃。   虞禾坐在桌子靠里的位置,脑袋一点一点的。   他手里拿着个包子啃了一半就搁下了,整个人靠在张启灵肩膀上,嘴里含含糊糊地不知道在嘟囔什么。   张启灵端着一碗粥,没动,安静地坐在那里让他靠着,偶尔拿勺子舀一口送到嘴边,自己吃了,再舀一口,搁在虞禾面前那只碗里。   虞禾不接,他就再舀一勺,送到他嘴边,等虞禾张嘴咬了,再把勺子收回来。   动作很慢,很稳,旁若无人。   无邪坐在桌子对面,咬着筷子看了好一会儿,低头扒了两口粥,没什么滋味。   他时不时抬头看一眼虞禾,又低头看看碗,脚在桌子底下抖得整张桌子都在晃。   王胖子坐在他旁边,用膝盖碰了他一下,示意他稳住。   好不容易捱到早饭结束。   王胖子放下碗,抹了一把嘴角的油,站起来,直接走到张启灵旁边,一只手搭上他的肩膀:   “小哥,胖爷我最近发现了个好东西,你跟我来。”   张启灵偏过头看他,端着碗的手没动,目光往虞禾那边偏了偏。   虞禾正趴在桌上打哈欠,没注意到这边的动静。   王胖子见张启灵不动,又凑近了一点,压着嗓子说:   “真不是闹着玩的,就离这儿两条街,看了就走,不耽误你回来哄小虞同志。”   张启灵又看了一眼虞禾,确认刘丧已经坐到虞禾旁边占了位子,才放下碗,站起来,跟王胖子往外走。   虞禾歪了歪头,看着张启灵被王胖子拽出去,也没多想,准备去找刘丧看看他这几天的功课怎么样。   他刚站起来,无邪像个炮仗似的从角落里窜出来,一把拽住他的手腕,拉着他就往门口跑。   虞禾被迫跟着他跑出老宅,脚底踩在石板路上,鞋跟磕得咚咚响。   他一边跑一边问:“无邪你干嘛?你要带我去哪?”   无邪没说话,拉着他一直跑,跑到出了巷口,拐上了大街,步子才慢慢慢下来。   他在街边站定了,松开虞禾的手腕,两只手撑着膝盖喘了两口气,直起身来,偏过头看着虞禾,张了张嘴,又合上了。   他盯着虞禾那张在晨光里被照得发亮的脸看了好几拍,才开口,声音有点发闷:   “小虞哥……其实也没什么要紧事。   就是好久没跟你说说话了,怕你都忘了有我这号人物了。”   虞禾仰着头看他,见他耳朵尖红红的,眼神躲躲闪闪的,大概是觉得他这副样子幼稚,笑了一下:   “我怎么会忘了你呢?   你这么大个活人,天天在我眼皮子底下晃悠,我又不是老年痴呆了。”   无邪无意识地瘪了瘪嘴,手在身侧攥了一下又松开:   “这不一样。”   虞禾歪着头问他:   “哪里不一样?”   那一下歪头的角度刚好,晨光从他头顶斜斜地打下来,把他额前那几根碎发照得毛茸茸的。   无邪被他那个动作看得耳根子发热,把脸偏到一边去,声音更低了一些:   “就是不一样。”   虞禾察觉到了他的窘迫,没有再逗他,点了点头:   “好吧好吧,听你的,不一样。”   无邪听他这么一说,又忍不住回过头来看他。   两个人并肩走在街上,清晨的河坊街还没完全热闹起来。   铺子刚开门,卖早点的摊子冒着热气,街面上人不多,偶尔有自行车叮叮当当地从旁边骑过去。   两个人挨得近,手背时不时会碰到,碰一下,分开,走两步,又碰一下。   无邪的心跳随着那些不经意的触碰一下一下地往上蹿,每碰一次,他就僵一下,然后等下一次。   在不知道第多少次碰到对方手背的时候,他深吸了一口气,像是豁出去了一样,一把抓住了虞禾的手。   那一下抓得有些急,手指头先是撞在一起,然后才慢慢地、不太熟练地找着对方的指缝,一根一根地穿过去,扣紧。   他的掌心有点潮,但很热。   虞禾愣了一下,偏过头去看无邪。   无邪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看他,耳根红得快要滴血。   虞禾被他牵着走了两步,脑子里忽然浮出另一个人的影子。   无老狗。   很多年前,在长沙城的街上,他牵着那条小花狗走在前面,那个人跟在后面,手背偶尔碰到他的手,碰了好几次都没有敢抓住。   那个人的手也是热的,也是潮的,也是抖的。 第218章 我想当你男人你知不知道   虞禾看着无邪那只扣着自己的手,指节微微发白,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把这件事做成。   他心里那根原本打算挣开的弦松了,没有再试图抽回手,反而回握了一下。   算了,小孩子嘛,喜欢牵就牵着吧。   无邪的手指头颤了一下,然后攥得更紧了,紧得有点过了头,反应过来之后又赶紧松了一点。   虞禾被他那一紧一松逗得嘴角弯了一下,什么也没说,两个人就这么手牵着手,沿着河坊街往西湖的方向走。   晨光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在青石板路面上慢慢地往前移。   无邪一开始真的特别紧张。   他牵着虞禾的那只手掌心全是潮汗,指尖微微发着抖,连呼吸都放轻了,像是怕稍微大点声就会把身边这个人吓跑。   他害怕被拒绝,害怕虞禾露出那种“你在胡闹什么”的表情,害怕刚才在街上的冲动会换来一句“无邪,别这样”。   可是虞禾没有挣开。   他就那么乖乖地被他牵着,步子跟着他走,路过台阶的时候还会主动配合着抬一下脚。   无邪偏过头瞥了一眼,虞禾正低头看着路边的地砖,侧脸在晨光里干干净净的,嘴角还挂着一点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   无邪忽然觉得,其实鼓起勇气这件事,好像没有他想象中那么难。   他清了清嗓子,开始没话找话。   一会儿说路边那家早餐铺子的豆腐脑不错,一会儿说转角那家古玩店里的东西真假参半,老板专门宰不懂行的外地人。   说了一会儿,话头慢慢松了,他开始讲起自己小时候的事。   走到公园边上那棵老梧桐树底下的时候,无邪停下来,伸手指了指那根粗壮的树干,语气里带着一点控诉:   “小时候,我三叔那个爱坑侄子的家伙不知道忙什么去了,把我拴在这棵树下拴了一下午。   那天还下了点雨,我淋得半湿,回去就发烧了。   二叔知道之后特别生气,罚我三叔跪了一个小时的祠堂。”   虞禾听完笑了一声,笑完又觉得这个场合幸灾乐祸好像不太合适,晃了晃两个人牵着的手,补了一句:   “这小杏子咋这么不靠谱呢?谁家叔叔像他一样把亲侄子拴树底下。”   他想了想,又加了一句:“小白罚得好,这小杏子确实该罚。”   无邪偏过头来,看着虞禾那张被晨光映得亮晶晶的脸。   他笑起来的时候眉眼弯弯的,后脑勺那撮头发在风里轻轻晃着,整个人鲜活得像刚从水里捞出来的光。   无邪喉结滚了一下。   大概是虞禾的态度太放松了,太纵容了,太像一个人随手给小狗递了块肉干,让那条狗误以为自己可以往前再走一步。   无邪忽然把虞禾按在了那棵老梧桐树底下。   两个人原本十指相扣的手松开了一瞬,无邪的手指抽出来,换了个角度,又穿回去,重新扣紧。   他捏着虞禾的下巴,低下头,吻了上去。   虞禾的脑子里轰的一声,整个人都是懵的。   无邪的嘴唇是温热的,带着一点他刚才喝过的豆浆的淡甜味。   那个吻很浅,只是唇瓣贴着唇瓣,停了两拍就退开了。   无邪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打在虞禾的脸颊上,声音又哑又低,像是从胸腔里挤出来的:   “小虞哥,我可以再过分一点吗?”   虞禾张了张嘴,显然还没回神,那双金色的猫瞳里带着一点没散干净的茫然。   无邪看着他那个表情,没等他把话说完,就把那点沉默当成了默许,再一次吻了上去。   这一次不再是浅尝辄止,而是缠绵的深吻。   舌尖撬开牙关,探进去,带着一种生涩但执拗的力道,在口腔里翻搅。   虞禾被他吻得腿软,舌根发麻,整个人往后靠在树干上。   他没被扣住的那只手抵在无邪的胸口上,想推开他,想告诉他这样是不对的。   不该在这样的清晨、这样的街上、这样的梧桐树底下,做这种事。   可是无邪在抖。   他整个人都在抖,从指尖到肩膀,抖得厉害。   湿咸的眼泪从脸颊上滑下来,蹭在两个人的下巴上、嘴角边,有一些滚进了交缠的唇缝里,咸涩的味道在两个人的口腔里漫开。   虞禾推拒了两下,指尖抵着他的胸膛,最后还是松了力道。   手心里贴着的那颗心脏跳得又快又重,像是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终于撞开了门的小兽。   他的手慢慢地、慢慢地顺着他的胸口往上移,最后搭在了他的脖颈上,指腹贴着那截绷紧的皮肤,没有再推开。   那个顺从的动作像是给了无邪最后一把钥匙。   他松开了另一只手,牵引着虞禾那只被他一直牢牢锁在掌心里的手,搭上了自己的肩膀。   然后他的两只手同时落在虞禾的腰上,往自己怀里带。   他抱得很紧,像是要把虞禾整个人藏进自己的身体里。   时间还早,公园里几乎没什么人。   晨练的老头老太太还没来,遛狗的人还慢悠悠地在另一头晃着,晨光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两个人身上投下一片一片晃动的碎影。   只有两个躲在树后拥吻的身影,安安静静地贴着,像是整个世界都被那棵老梧桐树挡在了外面。   被无邪松开的时候,虞禾已经因为有些缺氧,脑子晕晕乎乎的了。   两个人粗重的喘息交织在一起,在这棵老梧桐树底下漫开,晨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也盖不住那股暧昧的气流。   虞禾靠在树干上缓了两口气,抬起眼看了看无邪那张红红的脸,又看了看他那双红红的眼睛。   他没急着说话,只是深深地吐出一口浊气,然后伸出手,掌心贴在无邪的脸侧,拇指在他颧骨上蹭了一下,声音放得很轻:   “为什么不开心呢?”   他还是觉得无邪其实很乖。   这孩子从小被保护得太好,性子软,心眼实,如果不是被逼急了,不会在这种地方、这种时候做出这种糊涂事。   他问那句话的时候没带什么责备,就是单纯的疑惑和心疼。   无邪听见那句柔和的询问,鼻子猛地一酸。   他张了张嘴,喉咙里堵得厉害,眼泪终于兜不住了,从眼眶里涌出来,一滴一滴地往下砸。   他抱紧虞禾,把脸埋进对方的颈窝里,眼泪落在虞禾的锁骨上,有一点烫。   好半晌,他才闷声闷气地开口,声音断断续续的,语无伦次:   “别嫌弃我好不好……我会努力……不拖后腿的。”   那句话颠三倒四地说了好几遍,像是一个人在心里憋了很久,翻来覆去地嚼,嚼到最后只剩这么几个字。   虞禾认真听了好半天才拼出完整的意思。   他抬起手,按在无邪的后颈上,掌心贴着那截微微发抖的皮肤,轻轻地、一下一下地抚摸着。   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落得很稳:   “我从来没觉得你拖后腿啊。为什么会觉得自己是个拖油瓶呢?   如果你真的不行,你三叔又怎么会把你放进他整个计划最核心的位置上?”   他顿了顿,偏过头,用脸颊蹭了蹭无邪的头发。   “别哭了,小邪。你这种想法不对,是在自我贬低,也是在伤我们的心。你一直是家里最听话的宝贝,不哭了好不好?”   无邪的哭声顿了一下。   他从虞禾肩窝里抬起头来,鼻尖红红的,眼眶里还蓄着水光,但那张脸上写满了不服气。   他抽抽搭搭地抗议,声音又哑又倔:   “你老是把我当小孩。可是我不是小孩了,也不想当小孩。   我是个男人,我想当你男人。” 第219章 天真,你的胆子也是肥嘟嘟的   虞禾愣了一下。   他看着无邪那双被眼泪洗过的眼睛,觉得又好气又好笑。   他松开手,两只手掌捧住无邪的脸,把那颗低着的脑袋托起来,让他跟自己对视。   虞禾的目光在无邪那双红肿的眼睛里停了好几拍,然后认真地开口:   “真想当吗?”   无邪用力地点了点头,鼻音特别重,像是怕虞禾反悔一样又重复了一遍:   “想。”   虞禾这下是真被气笑了,想告诉无邪这个想法不对,但是又怕这孩子钻牛角尖。   他用力捏了捏无邪的脸,把那张被眼泪糊得湿漉漉的脸颊捏得往中间挤了一下,语气里带着一股恨铁不成钢的笑意:   “那你可要努力一点了。   现在躲我怀里哭的这个无邪,离成长为一个顶天立地的男人还远着呢。”   虞禾只当他还年轻不懂事,先哄着再说。   无邪咬了咬嘴唇,那股劲儿压着,没吭声,但眼睛里那股倔强明明白白地写着不服。   他像个被踩了尾巴的小狗一样盯着虞禾,咬字咬得很重:   “我会努力的。”   虞禾看着他,摇了摇头,拿他没办法了。   老狗要是知道他把他孙子带成这样,不得气活过来呀。   他抬起手,用袖口把无邪脸上的残泪一点一点抹干净,动作不算温柔,但很仔细。   抹完了,他把手放下来,拉住无邪的手腕,转身就往公园外面走:   “行,你努力,我看着。   走了走了,再待下去公园那群老太太该来了,看见你哭成这样,要说我欺负小孩了。”   无邪吸了吸鼻子,被虞禾拽着走了两步,然后慢慢跟上来,亦步亦趋地贴在他身侧。   他没有再说话,但那只被拉着的手反过来扣住了虞禾的手指,扣得很紧。   他偏过头看着虞禾的侧脸,那人正低着头看路,后脑勺那撮头发在风里晃来晃去,步子轻快得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无邪把视线收回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吸了一下鼻子,跟得更紧了一些。   公园里的晨光铺在石板路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往前延伸着。   无邪是认真准备过的。   从早上被虞禾牵着手走出公园开始,他心里就暗暗排了一整天的路线。   他带着虞禾从河坊街逛到西湖边,沿着苏堤走了一段,在花港观鱼那里蹲着看了半天红鲤鱼,又绕去孤山转了一圈。   午饭是在楼外楼吃的,他特意点了西湖醋鱼,说是杭帮菜的代表,来杭州不吃这个等于白来。   菜端上来的时候,虞禾夹了一筷子放进嘴里,嚼了两下,然后整个人安静了。   他放下筷子,端起旁边的茶喝了一口,又喝了一口,表情很微妙。   无邪自己也尝了一筷子,味道依旧是他记忆中的味道,挺好吃的。   但是他想起外地人跟本地人对这道菜的评价两极分化,默默地把那盘鱼推远了一点。   虞禾看了他一眼,忽然笑了一下,没说话,继续吃别的菜。   吃到一半的时候,无邪的小灵通开始震。   他掏出来看了一眼,屏幕上已经有七八个未接来电,全是老宅那边打来的。   他划开消息栏,王胖子发了两条,第一条是:   “小天真你大胆飞,胖爷在后头帮你顶着。”   第二条是:   “你倒是回个话啊,你二叔脸色不太好。”   无邪咬着筷子想了想,回了一句:   “胖子,你真讲义气,我要跟你做一辈子好兄弟。”   回完之后他把小灵通的卡拔了出来,揣进兜里,屏幕黑了,世界清静了。   虞禾没带小灵通,听见无邪手机响过几次,以为他已经跟老宅那边说过了,也就没有多问。   两个人下午又去逛了灵隐寺旁边的山路,走得慢,聊得也慢,无邪说了很多小时候的事,虞禾偶尔接两句,大部分时候只是听着。   天快黑的时候两个人才往老宅走。   回老宅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半个钟头。   无邪推开院门的时候,看见院子里的灯亮着,但饭桌还没开。   二京站在廊下,看见他进来,低声说了一句:   “二爷挺生气的,晚饭也还没吃。”   无邪的头皮麻了一下。   他想起二月红那张平时温温和和、真动起手来一点不含糊的脸,屁股已经隐隐作痛了。   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虞禾,虞禾正好也看过来,两个人对视了一拍。   无邪想起白天那个吻,想起那些说出口的心里话,想起那些牵着手走过的路,忽然觉得,就算二叔今天打断他的腿,他也觉得值了。   虞禾走进院子,先看见了刘丧。   小孩蹲在树底下,抱着膝盖,脸埋着,听见脚步声抬起头来,那双眼睛红红的,嘴巴撅着,满脸写着委屈。   旁边王胖子坐在石阶上,搓着手,脸上挂着心虚的赔笑,看见无邪进来的时候双手合十冲他比了个“我真没办法”的手势。   再往里看,二月红坐在正厅的椅子上,端着茶碗,没喝,就那么放着。   丫头坐在他旁边,表情平静,但看着无邪的目光里带着一丝“你自求多福”的意味。   张启灵靠在廊柱旁边,帽檐压着,不说话。   汪奕站在院子另一头,抱着胳膊,嘴角挂着一点看热闹的弧度。   虞禾走过去,跟二月红打了声招呼,刚开口说了个“爸爸”,二月红的目光就落在了他脸上。   他盯着虞禾那张微微泛红的嘴唇看了两拍,那嘴唇明显比平时肿了一圈,颜色也深。   二月红缓缓闭上眼睛,吐出一口浊气。   再睁开眼的时候,他看向无邪,语气不咸不淡,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小子,我之前光顾着收拾你叔叔他们,忘记收拾你了,是吧?”   无邪浑身一僵,膝盖一软差点跪到地上去。   他转过头向无二白求助,无二白站在偏厅门口,脸色比平时黑了好几度,手里的茶杯攥得指节发白。   他看了一眼无邪那张写满“二叔救我”的脸,什么都没说,转身进屋去了,再出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根鸡毛掸子。   王胖子在旁边手舞足蹈地比划,那意思大概是:   “天真,胖爷我真的尽力了,保不住你了。谁让你连说都不说一声。” 第220章 天真你这个坑货   无邪干笑了一下,看向二月红,声音里带着一股豁出去的央求:   “二爷爷,可不可以轻点打?”   二月红皮笑肉不笑地看着他,没有回答。   无二白已经拿着鸡毛掸子走过来了,步子不急不慢,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无邪的屁股开始条件反射地发紧。   虞禾站在旁边看着这一幕,想开口说什么,但被二月红一个眼神扫过来,硬生生把话咽回去了。   那天晚上,院子里响起了一阵熟悉的动静,叫声在夜风里飘了老远。   从那之后,这院子里又多了两个看见二月红就屁股痛的人。   第二天下午,王胖子跟无邪两个人搀扶着从老宅走出来,一瘸一拐的,步子迈得艰难。   王胖子一边走一边哎呦哎呦地叫唤,手扶着后腰,脸上的表情像是被谁拿擀面杖擀过一遍。   他偏过头看了无邪一眼,那张圆脸上写满了委屈,开口的时候声音都带着颤:   “小天真,你也太坑了。   你小子,胆子真的是肥嘟嘟的,居然敢把老宅的电话全拒了。   可怜胖爷我一大把年纪了,还要被抽屁股,我都没这么打过我。”   无邪走在他旁边,屁股也疼得厉害,两条腿迈步的时候不太敢用力,整个人走得歪歪扭扭的。   他皱着眉头,闷声闷气地回了一句:   “胖子,你少说两句吧。   都怪你发的那两条消息误导我了,我还以为你会替我跟二叔他们说。”   王胖子听了这话,恨铁不成钢地怼了他一胳膊肘,力道不大,但无邪正疼着,被他碰得嘶了一声。   王胖子说:“我咋跟他们说呀?   跟他们说了不就坐实了我俩狼狈为奸、拐人出去的事实了吗?   你小子平时机灵成啥样了,这个时候怎么就犯傻?”   无邪被他说得自知理亏,干笑了两声,没接话。   他低着头走了两步,不知道脑子里想到了什么,那张俊脸慢慢地红了起来,从耳根一直烧到颧骨。   他小声嘟囔了一句,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跟自己说,又像是在跟王胖子说:   “小虞哥他是喜欢我的,他昨天一次都没拒绝我。”   王胖子偏过头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挂着一副少女怀春的表情,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眼睛亮晶晶的,跟刚才那个挨了打、龇牙咧嘴的无邪简直不是一个人。   王胖子看了两拍,简直没眼看,摇了摇头:   “我都说了小虞同志是喜欢你的,你这个倔脾气还老觉得胖爷我骗你。”   两个人一路絮絮叨叨,沿着河坊街慢慢挪回了吴山居。   吴山居的门虚掩着,王盟正坐在前台的电脑后面玩扫雷。   屏幕上的格子已经开了一大片,他鼠标点得飞快,嘴里还叼着一根棒棒糖。   听见门响,他抬起头来,看见两个人搀扶着进来,一瘸一拐的,模样狼狈得很。   王盟把棒棒糖从嘴里拔出来,从椅子上站起来,几步凑过去,上下打量了他们一遍:   “老板,胖爷,你俩这是咋了?被人劫了?”   无邪绷着一张脸,显然不想多说,摆了摆手:   “别提了,快来扶我俩一把。”   王盟绕到另一边,把王胖子扶到沙发上趴下,又把无邪扶到旁边的另一张沙发上。   他直起身来,站在两张沙发之间,抱着胳膊看了看这个,又看了看那个。   沉默了一拍,大概是想到了什么,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猜中了但又不太确定的谨慎:   “你们不会是被老宅那个红二爷收拾了吧?”   无邪正趴在沙发上,脸埋在靠垫里,听见这句话的时候猛地抬起头来,抓起身旁一个沙发枕头就朝他扔了过去。   枕头砸在王盟胸口,弹了一下落在地上。   无邪恼羞成怒地瞪着他,耳朵红得发烫:“平时卖货的时候怎么不见你这么机灵?”   王盟嘿嘿笑了两声,弯腰把枕头捡起来,拍了拍上面的灰,放回沙发上,然后转身走回前台的电脑后面,继续玩他的单机小游戏去了。   鼠标点得啪嗒啪嗒响,扫雷的格子一片一片地翻开,像是在替这间小店把刚才那段尴尬的沉默一点一点地抹平。   无邪把脸重新埋回靠垫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王胖子趴在旁边那张沙发上,歪着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一直没落下来。   老宅那边,虞禾虽然没有被抽,但也累得够呛。   前一天晚上睡觉的时候,找了一圈没找到张启灵,回头才看见张启灵站在廊下,帽檐压着,那张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虞禾跟他待久了,一眼就能看出那种“我不高兴但我不说”的劲。   张启灵生气的时候从来不大吵大闹,也不会摔东西,就是沉默。   他沉默的越久,就说明气越大   他走过去拉张启灵的手,张启灵没躲,但也没有回握,只是低着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指,不说话。   虞禾拉着他进屋,关上门,开始哄。   他先是凑过去蹭张启灵的肩膀,说今天天气挺好的,明天要不要一起去西湖边走走。   张启灵没接话。   虞禾又换了个角度,说那个西湖醋鱼真的很难吃,下次我们换一家。   张启灵还是没接话。   虞禾把能说的都说了,最后没辙了,两只手捧住张启灵的脸,把那颗低着的脑袋托起来,凑上去跟他贴贴。   俩人额头抵着额头,鼻尖蹭着鼻尖。他的声音又软又黏:   “不生气不生气,嗯?我明天一整天都陪你,哪儿也不去。”   张启灵被他蹭了好一会儿,终于从喉咙里憋出一句话来:   “胖子,骗我。   无家那个,烦。”   就那么几个字,说得又慢又低,但每个字都带着一股闷闷的委屈。   虞禾听懂了。   王胖子把他骗出去,是为了给无邪腾位置。   无邪把他带出去一整天,这件事让张启灵心里不痛快,但他又不知道该怎么说,只能闷在那里,闷了一整个晚上。   虞禾叹了口气,把他往怀里搂了一下,下巴搁在他肩窝里,又哄了好一会儿。   张启灵这才慢慢松了肩膀,伸手回抱住他,力气不大,但抱得很紧。 第221章 真正的高手都是以退为进   第二天一大早,虞禾还没完全睡醒,就被廊下的动静弄醒了。   他披着外套走出去,就看见刘丧坐在院子角落的石阶上,抱着膝盖,面无表情,整个人像一尊被霜打过的小石像。   虞禾走过去蹲在他旁边,偏着头看了他一眼:“丧丧,怎么了?”   刘丧没看他,盯着脚边那块地砖,声音闷闷的:“你昨天出去了一整天。”   虞禾说:“我跟无邪出去走了走。”   刘丧把脸往膝盖里又埋了埋:“没带我。”   虞禾看着他那个后脑勺,知道这是在生闷气。   他伸手摸了摸刘丧的头发,掌心贴着他后脑勺轻轻揉了揉:   “那今天放学回来,我带你去河坊街吃好吃的,好不好?”   刘丧没接话,但耳尖动了一下。   虞禾又补了一句:“就我们俩,不带别人。”   刘丧这才慢慢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那眼神里写着“你说话算话”,虞禾冲他点了点头。   刘丧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背着书包往门口走,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虞禾一眼,确认他还站在廊下,才转过头继续走。   虞禾目送他出了院门,刚要转身回屋,余光瞥见了偏厅窗边坐着的那个人。   是谢雨臣。   他坐在窗边的椅子上,面前摊着一本账册,手里捏着笔,但一个字都没写。   低着头,像是认真地看着账本上的数字,但翻页的动作半天没动一下。   坐得很端正,背脊挺直,连搁在膝上的那只手都摆得恰到好处,整个人像一幅被仔细裱好的画,挑不出半点不体面的地方。   虞禾站在廊下看了一会儿,忽然想起来,从昨天到今天,谢雨臣一直没有说话。   此刻,在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近时,也只是抬起眼来,冲虞禾笑了一下。   那笑很漂亮,嘴角弯的弧度刚好,温温和和的,可虞禾看见那个笑的时候,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谢雨臣没有像张启灵那样闷着不出声,也没有像刘丧那样把不高兴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他只是看着虞禾,用那双好看的眼睛,安安静静地笑了一下。   虞禾站在他面前,看着他那副“我很好,你不用担心我”的模样,心口那块地方越攥越紧。   他没有立刻走,而是在谢雨臣对面的椅子上坐了下来。   谢雨臣抬眼看他,目光里有一点意外,像是没有预料到他会坐下来。   虞禾也不说话,就那么看着他,看着他握着笔的那只手,指节分明,皮肤白净,每一根手指都摆得规规矩矩的。   他忽然想起很多年前的事。   谢雨臣八岁那年,灵堂里跪着一个小小的身影。   那件孝服穿在他身上空荡荡的,他走过去把人抱起来的时候,那个孩子攥着他的衣领,手指头攥得发白,但没有哭出声。   那时候他就知道,这孩子习惯把所有的东西都往肚子里咽。   虞禾记得自己当时说了句“宝贝不怕,娘家人来给你撑腰了”,谢雨臣那双眼睛才终于湿了。   “小花。”虞禾开口了,声音比平时轻了一些。   谢雨臣端着茶碗的手停了一拍,抬眼看他的时候,那个笑还挂在脸上,但眼底的光动了一下。   虞禾把椅子往前挪了半寸,离他更近了一些,膝盖几乎要碰到他的膝盖。   他伸出手,掌心朝上,搁在两人之间的桌面上,像是在等什么人把手放上来。   谢雨臣低头看着那只摊开的手,看了好几拍。   他没有立刻把手放上去,只是把笔搁回桌面上,碗底磕在木面上发出很轻的一声响。   “你笑什么。”虞禾说。   谢雨臣的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还维持着,但他开口的时候语气没有平时那么稳,尾音里带着一点几不可察的迟疑:“我没笑什么。”   虞禾看着他那双眼睛,那双漂亮的眼睛里盛着一层薄薄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裹着,不许它往外漏。   他太清楚谢雨臣是什么样的人了。   这孩子从八岁起就学会了把所有的情绪叠成整整齐齐的一小块,塞进袖子里,谁也别想看见。   他对别人可以滴水不漏,可以笑着地应付每一张脸,可以把手腕翻来覆去地摆弄得体面周到。   可他对虞禾,从来藏不住。   小时候想要虞禾多陪他一会儿,就安安静静地坐在廊下翻账本,翻一页抬头看一眼,翻一页抬头看一眼,等虞禾自己走过来问“怎么了”;   长大了还是一样,想要什么,从来不开口要,只是把那个“不要”摆在面前,等着虞禾自己伸手去拿。   虞禾的手还摊在那里,掌心朝上,没有收回来。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很轻,像是在哄一个闹了脾气却不肯承认的孩子:   “小花,我这个人脑子笨,很多事情想不明白。   你要是把什么都收着,我看不出来。   我看不出来,你的感受就会被忽视,你知道吗?”   谢雨臣的手指动了一下。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虞禾摊开的那只手上,指节微微收拢,然后又松开。   过了好几拍,他才慢慢把手抬起来,搁进虞禾的掌心里,手指搭上去的时候带着一点凉意,像是他坐了很久,指尖被晨露浸凉了。   虞禾合拢手指,把那只手包在掌心里。   他的手也不大,但两只手合在一起的时候,能把谢雨臣的手攥得严严实实的。   他握了两拍,感觉到掌心里那只手慢慢地、不太熟练地回握了一下,指头勾住他的指节,力道很轻,但确实勾住了。   虞禾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交握的手,抬头看着谢雨臣,认真地开口:“我心里有你。”   谢雨臣的呼吸停了一拍。   虞禾说得很直接,没有什么修饰,像是在说一件早就摆在桌面上、只是今天才被人翻出来的事:“我心里有你的位置。从小花八岁那年跪在灵堂里开始,就有了。   你老是说没关系,可我要跟你说,有关系。”   谢雨臣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垂着眼帘,目光落在两只交握的手上,嘴唇微微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又像是把所有的话都咽回去了。   他偏过头去,看着窗外廊下那片被风吹动的树影,沉默了好一会儿,才开口。   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尾音有一点不易察觉的哑:“阿禾……你不用跟我说这些的。”   虞禾握紧了他的手:“为什么不用?”   谢雨臣没有回头。   他的侧脸在晨光里被镀了一层淡金色的边,睫毛的阴影落在颧骨上,薄薄的一片。   他沉默了很长一会儿,才说:“因为我知道你心里有我就好,你不用特意哄我。” 第222章 陪陪我吧,就我们两个   谢雨臣说这话的时候,嘴角还挂着那个笑,但眼角有一点微光,被他偏头的动作藏住了。   虞禾站起来,绕到谢雨臣那边,弯下腰,从侧面把脑袋搁在他的肩膀上。   那个姿势像是在抱他,又像是在靠着他。   谢雨臣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又慢慢松下来。   虞禾贴着他的肩膀,闷闷地说:   “为什么不用特意哄?你是我看着长大的小花,我不哄你谁哄你?   我不要你说‘没关系’,我也不想听‘不用哄’。”   他顿了一下,收紧了搂着他肩膀的手:“你在我这里,永远是小花,不用当什么谢当家。”   “不许在我面前端着了,听见没?”   谢雨臣没有说话。   但虞禾感觉到肩膀上那块布料微微动了一下,是谢雨臣偏过头来,把脸颊贴在了他的头发上。   两个人就那么待了一会儿,晨光从窗格子里斜进来,落在他们身上,把两个影子并排铺在地面上。   廊下的风铃被风吹动,叮叮当当地响了两声,又安静了。   虞禾搂着他,沉默了一会儿,松开胳膊,退开半步,仰头看着他。   谢雨臣的睫毛垂着,在眼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虞禾抬手,捏了一下他的脸,力道很轻,但带着一点不容拒绝的意思:“快点跟我说,为什么不开心。”   谢雨臣抬起眼来看他,没说话。   虞禾又捏了一下:“快点,不然我就真不理你了。”   谢雨臣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盯着虞禾看了好几拍,然后偏过头去,看着桌上那杯已经凉了的茶,声音里带上了一点很淡的、几乎察觉不到的闷:   “你最近很忙……刘丧要管,张启灵要陪,黑瞎子要哄。   轮到我的时候,你连坐下来喝杯茶的时间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就停住了,像是觉得自己说得太多,把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虞禾听完,心口那块攥着的东西松了一拍,又紧了一拍。   他伸手把谢雨臣的下巴轻轻转回来,让他看着自己。   谢雨臣不习惯被人这样摆弄,偏了一下头,没偏开。   虞禾看着他,认真地说:“那今天我不忙了。你跟我说,你想干什么?”   谢雨臣愣了一下。   他张了张嘴,想说“不用”,但看见虞禾那双眼睛,把那两个字咽回去了。   他沉默了两拍,开口的时候语气放得很轻:“中午陪我吃饭,就我们两个。”   虞禾点了点头:“行,还有呢?”   谢雨臣看着他,眼底那层一直压着的东西松动了一点,像是有人在那口深井上面掀开了一小块盖板。   他想了想,又说:“吃完饭,你陪我坐一会儿,不用说话也行。”   虞禾把他的手重新握进掌心里,这次没松开。   他牵着谢雨臣从椅子上站起来,往院子里走。   谢雨臣被他拉着走了两步,低头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耳廓慢慢地红了一点。   他没有挣开,只是把那点笑意收在嘴角里,没有让它变成平时那副端着的模样。   虞禾偏过头看他一眼,正好撞见他那个没来得及收干净的笑,愣了一下,自己也笑了一下。   院子里晨光正好,廊下的风把树叶吹得沙沙响。   傍晚的时候,天色刚刚擦黑,院子里的灯笼还没来得及点,黑瞎子就从外面回来了。   他整个人灰扑扑的,那件黑皮夹克上沾了一层土,袖口还蹭破了一小块。   肩上背着个鼓鼓囊囊的包,走路的时候步子吊儿郎当的,脸上的表情还是那副似笑非笑的劲儿。   谢雨臣坐在石桌旁边翻文件,只瞥了他背上的包一眼,就知道这趟活儿尾款肯定又没了。   黑瞎子这个人没什么太强的道德感。   接活儿的时候,雇主听话他就稍微负点责把人带出来,雇主作死他就直接撂挑子,摸了陪葬品就走,雇主死在里头他也当没看见。   就因为这个,他在道上的名声说不上好,仇家也不少,但他自己从来不在乎。   黑瞎子把那个灰扑扑的包往石桌上一搁,腾起一层灰。   他扫了一圈院子,问:“哟,小谢,瞎子老婆哪儿去了?怎么不见人?哑巴那家伙咋也不在?”   谢雨臣本来正在看文件,看见他那个沾满泥的包被搁在桌角上,眉头皱了一下,把文件从桌面上捞起来,往旁边挪了挪,离那个包远了一些:   “黑瞎子你能不能讲究点卫生?脏死了。”   黑瞎子被他那毫不掩饰的嫌弃逗笑了,嗤了一声,抱着胳膊看他,吊儿郎当地说:   “这小孩长大了就是叛逆。还是小时候听话,喊叔叔喊得规规矩矩的。”   谢雨臣懒得理他,把手里那叠文件理了理,站起身,理了一下衣摆,转身就往正厅走了。   黑瞎子也没管他,一屁股坐到石凳上,把身上那件灰扑扑的黑皮夹克脱了,随手搭在椅背上。   里面穿了一件黑色的战术背心,鼓鼓囊囊的肌肉把那层布料撑得紧绷绷的,肩膀宽厚,手臂上的线条利落分明,在暮色里泛着一层薄薄的光。   他伸手从裤兜里摸出一根烟,叼在嘴里点了,然后从背包侧兜里翻出一小包酒精棉球,用镊子夹了一颗出来,低头往自己左胳膊上的一道口子上按。   那道口子不深,但边缘翻着,沾了土,看着就是刚划破不久的。   这时院子门口正好传来动静。   虞禾牵着张启灵和刘丧走了进来,两个被他牵着的人手里各举着一串糖葫芦。   虞禾先前打算去接刘丧放学的时候,路过廊下的时候看见张启灵一个人孤零零地站在那里,整个人安安静静的,帽檐压着,像一截被落在院子里的石柱子。   他想了想,索性把张启灵也带出去透透气,再把刘丧接上,然后左手牵一个,右手拉一个,把两个人一起带回家。   刘丧虽然看见多了一个人不太开心,但虞禾给他买了一串糖葫芦之后,那点脾气又被甜味压下去了。   这会儿他正咬着外层那层脆糖衣,嚼得咔咔响。   张启灵跟在他另一边,手里也捏着串糖葫芦,没怎么吃,只是握着那根竹签子,目光偶尔偏过来看看虞禾的后脑勺,步子跟得紧紧的。 第223章 必须狠狠展示一波   虞禾刚跨进院子,就看见了坐在石凳上的黑瞎子。   那人光着上半身,嘴里叼着烟,正低头拿棉球按胳膊上的伤口,整个人灰扑扑的,但肌肉线条在暮色里还是扎眼得很。   虞禾愣了一下,说:“瞎子,你干完活儿回来了?”   黑瞎子本来正低着头处理伤口,听见虞禾的声音,叼着烟抬起头来。   他看见虞禾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没怎么变,但胳膊上那道口子忽然就“疼”起来了。   夹着烟的那只手停了一下,他眉头微微皱起来,看着虞禾,可怜兮兮地说:“小虞宝,瞎子胳膊疼。”   虞禾看见他胳膊上那道渗着血的口子,松开了牵着张启灵和刘丧的手,几步走到黑瞎子跟前。   弯下腰看了一眼伤口,然后伸手从他手里接过镊子和棉球,替他按了上去,动作很轻,但嘴里一点也不客气:   “疼就对了。谁叫你一个人跑出去接活儿的?”   他一边擦,一边数落:“小花不是给你每个月都打了零花钱的吗?还有那些药,都给你报销着,你怎么还是这副抠抠搜搜的德行?”   黑瞎子没吭声,把烟从嘴里拿下来,按在石桌角上灭了。   然后他伸出一只手,从侧面搂住虞禾的腰,把人往自己这边拢了拢,脸埋在对方胸口那块布料上,声音闷闷地从里面传出来:   “瞎子就赚钱这么一个爱好,小虞宝怎么可以这么数落瞎子。   瞎子伤心了,要小虞宝哄。”   虞禾被他那一脑袋埋进怀里的动作弄得手里的棉球顿了一下。   他低头看着黑瞎子那颗扎在自己胸口的后脑勺,头发上还沾着土,整个人赖着他不动。   张启灵站在几步外,手里还捏着那串糖葫芦,目光落在黑瞎子那只搂着虞禾腰的手上,帽檐底下的表情看不分明。   刘丧咬糖葫芦的动作也停了,嘴里的脆糖还没咽下去,他看了一眼黑瞎子,又看了一眼虞禾,那眼神里写满了“他怎么也这样”。   虞禾低着头,看了黑瞎子半天,最后叹了口气,把棉球按在他伤口上,语气软了一些,但嘴上还是不肯认输:   “行了行了,哄你哄你。   先把伤口处理了,不然发炎了有你受的。”   黑瞎子窝在他怀里,闷闷地哼了一声,像是被哄到了,但搂着他腰的那只手一点没松。   院子里暮色渐深,廊下的灯笼被二京一盏一盏地点了起来,暖黄的光落在石桌边上,把两个人的影子拖得长长的,交叠在一起。   虞禾给黑瞎子把胳膊上的伤口处理好,刚站起来想走,黑瞎子那只搂着他腰的手忽然往上移了半寸,扣住他的后颈,一低头就在他脸上亲了一口。   那一下又急又响,亲完还不松手,顺着脸颊又往嘴角凑。   虞禾被他亲得偏过头去,抬手推他的脸,推了两下没推开,黑瞎子反而得寸进尺,搂得更紧了。   虞禾终于炸了,抬脚在他小腿上踹了一下,力气不小。   黑瞎子“嗷”了一嗓子,松开手跳起来,捂着腿后退了两步,脸上的笑还没收干净:   “行行行,瞎子走,瞎子这就走。”   说完一溜烟窜进了偏厅旁边的走廊里,脚步声快得像后面有人追。   晚饭的桌上比前几天热闹了不少。   张海楼从偏院过来,被虞禾安排在张启灵旁边的位置上。   他刚坐下,黑瞎子就端着一碗汤从厨房那头晃过来了。   看见饭桌上多了一张生面孔,黑瞎子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端着碗绕到虞禾旁边,肩膀往虞禾身上一靠,整个人跟没骨头一样挂上去,嘴里问着:   “这人谁啊?”   那姿势自然得像是已经做过一百遍,虞禾被他压得往旁边歪了半寸,伸手推了一下他的脑袋,没推动,只好由着他靠着,开口解释:   “海外张家人,叫张海楼,也可以叫他张海盐。”   黑瞎子听了,偏过头打量了张海楼两眼。   张海楼也正好抬起头来看他,两个人目光对上,黑瞎子先笑了:   “那不就是哑巴的远房亲戚吗?幸会幸会。”   张海楼被他那句“远房亲戚”说得挑了挑眉,但没反驳,只是把筷子搁下来,打量了黑瞎子一遍。   两个人也不知道是不是看对眼了,你一句我一句地聊了起来。   黑瞎子问他从哪儿来,张海楼说南洋;黑瞎子说南洋好啊,太阳大,晒人;张海楼说晒得黑,不像你们北方人白得晃眼。   话头一起就收不住了,从南洋的天气聊到各地的古墓,从古墓聊到道上那些乱七八糟的事,越聊越投机。   虞禾在旁边扒饭,听他们俩你一嘴我一嘴地来回,觉得这俩人大概性格上都是闲不住话多的那一挂,凑一块儿正好。   聊到一半的时候,黑瞎子放下筷子,感慨了一句:   “瞎子我还以为你们张家人都是闷骚呢,原来也有正常人嘛。”   张海楼想了想,很认真地回了一句:“其实我不是正经张家人。发丘指都不怎么会用。”   黑瞎子挑了挑眉,把碗往桌上一搁,来了兴趣:“怎么个不会法儿?发丘指不就那两下吗?来呗,展示展示?”   张海楼没拒绝,把筷子放下,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饭粒,语气里带着一股闲得发慌的坦荡:“行呗,正好我闲得慌,都找不到事儿干。”   两个人去了院子里。   张海楼对着廊下那面墙站定了,先起了个姿势,手指头并拢,学着干娘张海琪平时用发丘指的架势比划了一下,然后猛地往墙上一插。   咔嚓——   砖没被拆出来,碎了。   碎渣子从指缝里往下掉,墙面上凹进去一个不规则的坑。   黑瞎子摸着下巴看了半天,摇了摇头:“兄弟,你这个不对吧?我看哑巴都是插的砖缝,你咋插砖面啊?”   张海楼低头看了看自己那两根手指头,又看了看墙上那个坑,摸了摸脑袋,认真地回了一句:“是吗?难道我一直学错了?”   他换了个角度,又试了一下。还是插的砖面,砖又碎了。   黑瞎子在旁边叫唤:“诶诶诶,又插歪了兄弟。” 第224章 哦哟,兄弟你牛大了   张海楼不气馁,第三次试的时候终于找对了位置,手指头插进砖缝里,把那块整砖从墙上掏了出来。   他举着那块砖,兴奋地怪叫了一声:“我靠我靠!我终于成功了——”   那声还没落下去,头顶上那堵墙开始晃了。   张海楼抬起头来看着墙面,脸上的笑僵住了。黑瞎子也抬起头来看着墙面,脸上的表情凝固了。   那堵墙从中间开始往下塌,砖块噼里啪啦地往下掉,尘土扬起来老高,把两个人从头到脚罩了一层灰。   等灰尘落定了,廊下那面墙缺了一大块,露出后面黑漆漆的墙体结构。   黑瞎子:……   张海楼:……   张海楼手里还举着那块砖,站在原地没动。   黑瞎子站在他旁边,脸上落了一层灰,嘴张着,好半晌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   “奥哦……兄弟你牛大了。”   黑瞎子预感不妙,脚底一抹油就溜溜球了,跑得比刚才洗澡还快。   张海楼眼皮一跳,慢慢转过头去。   只见族长张启灵站在不远处的廊柱下面,帽檐压着,目光从他手里那块砖,移到那面塌了的墙上,再移回他脸上。   那眼神没什么表情,但分量很足。   客厅门口传来脚步声,二月红、丫头、谢雨臣、虞禾一前一后走出来,都站在门槛边上,看着院子里那一地狼藉。   张海楼把手里的砖轻轻放在地上,拍了拍手上的灰,讪笑了一声:“嘿嘿……我说我不是故意的,你们信吗?”   不知道从哪里钻出来的汪奕,靠在偏厅的柱子上,看着那一地狼藉,又看了看张海楼那张写满“我完蛋了”的脸,看热闹不嫌事大地拖长了调子:   “哇哦——有的人要挨打了耶,是谁呀?好难猜哦~”   他说完还偏过头冲虞禾眨了眨眼,那副幸灾乐祸的模样,跟他那张跟虞禾一模一样的脸简直违和到了极点。   张海楼朝他翻了个白眼,但那白眼翻到一半就被二月红看过来的目光定住了。   院子里安静了几拍,只有那些碎砖块还在地上骨碌碌滚着,撞到墙根才停下来。   拿发丘指插墙玩的后果就是——谁拆的谁自己修。   夜深了,院子里的人都睡了,廊下的灯灭了大半,只剩月亮门那边还留着一盏,光从门洞里透出来,斜斜地铺在青石板地面上。   张海楼一个人蹲在墙根底下,手里攥着几块碎砖,面前那堵被他白天搞塌的墙还缺着一大块,露出的墙体结构黑黢黢的,像一张张着嘴的洞。   他把手里的砖往缺口里塞,塞了一块,歪了;又塞了一块,掉了。   他咬着牙换了个角度,把第三块砖推进去,两边不平,上面又塌下来两块。   张嗨楼气得抬起脚踢了一下墙根,那一脚不重,但墙像是跟他有仇,缺口旁边本来就松了的几块砖跟着哗啦啦往下掉,又塌了一大片。   他蹲在原地,看着那堆重新散开的砖块,沉默了好几拍,然后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把掉在地上的砖一块一块地捡回来,从头开始。   他一边捡砖一边在心里骂黑瞎子。   那家伙撺掇他去院子里展示发丘指的时候笑得多欢,墙倒的时候跑得就有多快。   等虾仔复活了,他非得拉着虾仔一起整黑瞎子一次不可。   但现在寄人篱下,他忍。   张海楼把一块砖推进缺口,这回没掉,他刚要松一口气,旁边又塌了一块。低头看着自己那双沾满泥灰的手,觉得这辈子没这么憋屈过。   这时,月亮门那边传来脚步声。   张海楼抬起头,看见虞禾揪着黑瞎子的耳朵从门洞下面走进来。   黑瞎子被他拽得歪着头,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一脸不情愿。   虞禾把人拽到墙根前面,松了手,拍了拍黑瞎子的后背,把他推到砖堆前,开口的时候语气又无奈又有点气:   “张海楼,歇歇吧,让瞎子跟你一起补。”   张海楼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的砖,又看了看黑瞎子那张写满“我是被迫的”的脸,没说话,但嘴角往下压了压。   黑瞎子站在砖堆前面,看了一眼那面塌得更彻底的墙,又看了看那堆碎得不能再碎的砖,立刻开始叫苦:   “小虞宝,你虐待瞎子。大半夜不让瞎子睡觉,让瞎子在这儿搬砖,你变了,你以前不是这样的——”   虞禾双手抱在胸前,歪着头看他:“你还说呢?要不是你怂恿人家去拆墙,人家这时候都跟周公大战三百回合了,谁跟你在这儿搬砖。”   黑瞎子不服气地哼了一声,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据理力争:   “我只是好奇他那个发丘指练到什么程度了,谁知道他这么不靠谱,三两下就把墙整垮了。   世界上根本没有这么不靠谱的张家人!”   张海楼蹲在地上,手里还攥着一块砖,听见这句话的时候抬起头来,朝黑瞎子翻了个白眼:   “你还好意思说?祸是一起闯的,责任是我一个人担的。   你这个人一点义气都不讲,出了事跑得比谁都快。   我刚举起那块砖,你一溜烟就没影了,连个灰都没给我留。”   黑瞎子心虚地笑了一下,那笑挂在脸上,露出一口大白牙,怎么看怎么欠揍:   “瞎子这不是来负责了嘛。你看,我这人,有担当的,出了事从来不跑。”   张海楼把那块砖往地上一搁,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语气里带着一股“我信你个鬼”的冷嘲:   “你刚才跑的时候可不是这么说的。”   黑瞎子干咳了一声,把目光移向别处,假装在看月亮。   虞禾在旁边听他们俩吵,叹了口气,蹲下来,从砖堆里挑了几块还完整的,码在手边,开始帮着补。   他补墙的手法也不怎么样,但比张海楼强一点,至少知道砖缝要对齐,灰浆不能抹太厚。   张海楼看着他蹲下来帮忙,愣了一下,想起自己之前在心里暗戳戳说过他们的坏话,顿时有点不好意思,扭扭捏捏地开口:   “我能修,不用帮忙。你回去睡吧。” 第225章 三个魔丸混一块   虞禾手上没停,把一块砖码上去,拍了拍,偏过头看着他,目光从那面“修三块塌两块”的墙上扫了一圈,又落回张海楼那张写着“我能行”的脸上。   他迟疑了半天,还是问了一句:“你确定按你这个修法,不会修到过年去还修不好?”   张海楼顺着他的目光看了一眼那面墙,墙根底下歪歪斜斜码着几块砖,中间还留着两道明显没对齐的缝,看起来比没修之前更惨烈。   他心虚地笑了一下,摸了摸后脑勺:“一回生二回熟嘛。”   黑瞎子蹲在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砖翻来覆去地看,像是研究什么稀世珍宝。   他看了半天,忽然插嘴:“这也不熟啊。感觉回回都是生的。”   张海楼偏过头瞪了他一眼,那一眼里带着一股想打人的冲动:“你还好意思说?你要是不怂恿我,我至于大半夜在这儿跟一堵墙较劲?”   黑瞎子被他瞪着,把手里那块砖放下,举起两只手做投降状,但脸上那点笑还没收干净:   “行行行,我的错我的错。   瞎子补,瞎子认真补,行了吧?”   他说完真的蹲下来,从地上捡起一块砖,学着虞禾的样子往墙上码。   码了两下,砖没对齐,歪了,他伸手去拨,那面刚补上去的半截墙晃了晃,又塌了一小块。   张海楼看着那塌下去的一角,把脸埋进掌心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虞禾把那块塌下来的砖捡起来,塞回黑瞎子手里,语气里带着一种已经不想再说什么的平静:   “你继续。我在这儿看着。”   黑瞎子接过砖,看了看虞禾的表情,又看了看张海楼那副生无可恋的模样,终于老实了,把那块砖认认真真地码了上去。   码完一块,又码了一块,虽然速度慢,但好歹没塌。   张海楼蹲在旁边看他码,忍不住开口指点:“灰浆别抹太多,砖缝对不齐你就用手敲一下,敲平了再往上摞。”   黑瞎子听他的,敲了两下,果然稳了。   他偏过头看了张海楼一眼,咧嘴笑了一下:“行啊兄弟,你这还有两下子。”   张海楼哼了一声,没接话,但嘴角那点绷着的劲儿松了松。   虞禾蹲在砖堆旁边,手里拿着一块碎成两半的砖,翻来覆去地看了好几遍。   那砖的断口不平整,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硬生生顶开的,碎得毫无章法。   他越想越好奇,抬头看了一眼张海楼,那人正蹲在墙根底下码砖,侧脸被月光照着,眉头皱着,还在跟一道没对齐的砖缝较劲。   虞禾把手里的碎砖搁下,开口喊了一声:“诶,张海楼。”   张海楼偏过头来看他,虞禾接着说:   “要不你再露两手呗,我想看一下。   之前看张小哥用发丘指,抽出来的砖都是完好无损的,你这种把砖面直接弄碎的,我真没见过。”   张海楼愣了一下。   他原本以为虞禾是在阴阳怪气,毕竟他今天把墙搞塌了,又被黑瞎子嘲了一晚上,心里多少有点防备。   但他偏过头去看虞禾的时候,对上了那双眼睛。   月光底下,那双金色的猫瞳亮晶晶的,里头一点嘲弄的意思都没有,全是实打实的好奇和期待。   这个人真的想看。   张海楼把手里那块砖往地上一搁,踢了一脚脚边的碎砖堆,反正拆半面墙也是拆,拆一面也是拆,今晚已经这样了,再多碎几块也没什么区别。   他站起来,走到那面还剩半截的完好的墙前面,活动了一下手腕,偏过头跟虞禾说:   “我干娘之前给我示范的时候,我其实觉得也就那样,不就是把手指插进砖里再掏出来吗?   然后我就开始练,后面发现怎么也掏不出块完整的。”   他说着,两根手指并拢,对准墙面,猛地插了进去。   砖面发出一声闷响,然后噼里啪啦地碎成几块,从墙上掉下来,砸在地上滚了一圈。   墙面上留下一个不规则的窟窿,断口参差,碎渣子还在往下掉。   虞禾看着那个窟窿,又看了看地上的碎砖,嘴巴慢慢张成了一个圆。   他愣了好几拍,才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句:“我靠……我靠,这么牛逼。”   那双金色眼睛里的光更亮了,在月光底下闪得灼人。   张海楼看着他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头皮麻了一下。   那种感觉很奇怪,像是有什么东西顺着他后脑勺往下爬了一截,然后整个人都松快了。   其实就是被夸爽了,被那双眼睛盯着夸,爽得格外厉害。   他抬了抬下巴,摆出一副“这都是小意思”的模样,然后神神秘秘地压低了声音:“这个算什么,我还有更厉害的。”   他说完,舌头在嘴里翻了一下,几片薄薄的刀片从舌底滑出来,停在唇齿之间。   他偏过头,对准几步外那棵老树的方向,舌尖一弹,刀片嗖的一声飞出去,又快又狠,扎在树干上,刀刃入木三分,刀尾还在月光底下微微晃着。   虞禾和黑瞎子同时喊了出来:“我靠!”   那两声叠在一起,在安静的院子里格外响亮。   黑瞎子本来蹲在旁边看热闹,这一下整个人从地上弹起来,几步凑到那棵树前面,歪着头看那几片刀片。   他瞅了瞅刀片,又回头瞅了瞅张海楼的嘴,一脸真诚地开口:   “兄弟,你是真的牛大了。”   虞禾在旁边点头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对呀对呀,好牛逼啊,舌头底下能藏刀片。   这是哪一门功法呀?什么秘籍呀?哪家的呀?学起来难不难呀?”   他一连串问了好几个问题,每个问题都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兴奋。   张海楼摆了摆手,故作谦虚地往后靠了靠:   “诶,不讲不讲,独家绝活。”   那语气里带着一股藏不住的得意,但他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下去。   黑瞎子听见他这话,切了一声,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把两只手插进裤兜里,语气里带着一股“谁没有似的”劲儿:   “绝活谁没有啊,瞎子也有好吧。百步穿杨听过没?” 第226章 求你们了带我玩   黑瞎子说着,从腰后摸出一把匕首,手腕一翻,匕首在他指间转了一圈,然后他偏过头,目光扫了一眼头顶那棵老树的枝叶。   树影里有一只夜蛾,翅膀灰扑扑的,贴在叶片背面,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   黑瞎子抬手一掷,匕首飞出去,精准地扎透了那只夜蛾,把它钉在了树杈上。   刀身还在颤,蛾翅被钉在木头上,微微动着。   虞禾和张海楼看了,非常捧场地拍手叫好。   虞禾一边拍一边喊:“牛逼牛逼!”   张海楼也跟着拍了两下,嘴里说着:“太有实力了,南瞎果然名不虚传。”   黑瞎子被他们夸得嘴角翘起来,把匕首从树上拔下来,在袖口上蹭了蹭刀面,插回腰后,一脸“小意思”地摆了摆手。   三个人就这么在院子里站成了一排,轮流展示绝活,轮流捧场。   张海楼又表演了一手空手接飞石,黑瞎子不服气又露了一手盲眼听声辨位。   虞禾在旁边看得眼睛发亮,把避水珠拿出来给他们看,还示范了一下怎么在水里呼吸。   三个人越玩越嗨,声音越闹越大,墙也不修了,觉也不睡了。   聊嗨了,闹美了,不知天地为何物了。   张海楼踢了一脚那堵补了一半的墙,墙晃了晃,又塌了一截。   黑瞎子笑得直拍大腿,说这墙跟你有仇吧,张海楼说今晚就跟它杠上了。   虞禾笑蹲在地上,捂着肚子,眼泪都快出来了。   等三个人消停下来的时候,院子里已经惨不忍睹了。   廊下那面墙彻底没了,只剩下一堆碎砖和灰浆;   地上散落着刀片、匕首、碎砖块和不知道谁踢飞的鞋子;   老树杈上钉着夜蛾和刀片,树底下还插着几根虞禾闲着没事甩出去的筷子。   整个院子像是被拆迁队光临了好几趟,满地狼藉。   三个人站在院子中间,互相看了看,又看了看周围的惨状,沉默了一拍,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张海楼笑得弯了腰,黑瞎子笑得扶着树,虞禾笑得蹲在地上起不来。   月亮从头顶上照下来,把三个人的影子叠在那堆碎砖上,拉得乱七八糟的。   汪奕是被院子里的动静吵醒的。   他本来就睡得浅,外面又是笑又是喊的,还夹着什么东西塌了的响动,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忍了五拍,还是没忍住。   从床上爬起来,汪奕打着哈欠儿从廊下走出来,头发翘着,眼睛半睁,整个人一副没睡醒的模样。   他站在廊柱旁边,揉了揉眼睛,看见院子里一片狼藉——墙塌了,地上全是碎砖,树杈上钉着刀片和一只可怜的夜蛾,树底下还插着几根筷子。   而院子正中间站着三个人,笑得东倒西歪,像三只刚从泥坑里滚过的狗。   汪奕的哈欠打到一半停住了。   他眨了眨眼睛,又眨了眨,脑子彻底清醒了。   几步凑过去,声音里带着一股立刻涌上来的兴奋劲儿:   “你们在玩什么好玩的?我也要玩,我也要玩!”   虞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想起这人之前装可怜的那套把戏,嘴角一勾,想逗逗他,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   “玩什么玩,不让玩,睡觉去。我们才不带你玩呢。”   汪奕的嘴立刻瘪了下去。他拽住虞禾的胳膊,晃了两下,声音又软又急:“我要玩我要玩,带我嘛带我嘛!”   黑瞎子靠在树旁边,搭腔搭得比谁都快,嘴角那点弧度翘着:   “就是就是,才不带你这个黑心肝的玩,自己回屋里做梦去。”   汪奕偏过头瞪了他一眼,拽虞禾胳膊的力道又大了几分,整个人挂在虞禾身上晃来晃去:   “虞禾,带我玩,我保证不捣乱,我特别听话。”   虞禾被他晃得站不稳,本来也只是逗他,眼见这人真要急眼了,赶紧拍了拍他的手:   “行行行,带你玩带你玩。”   汪奕立刻松了手,脸上的委屈散得干干净净,笑得眉眼都弯了。   黑瞎子看他这副变脸速度,哼了一声,嘟囔了一句“还真是条疯狗”,但没再说什么。   虞禾看着面前这三个跟他一样玩心大的男人,眼珠子转了转,伸手在系统仓库里翻了翻。   886之前给他塞了不少乱七八糟的东西,一直没怎么用过,这会儿正好派上用场。   他从仓库里掏出来四辆成人版碰碰车,五颜六色的,车身印着卡通人物,顶上还支着一圈发光的小灯泡,在月光底下亮晶晶的,跟这四个人的画风格格不入到了极点。   三辆推到地上,一辆留给自己。   黑瞎子看着那堆花花绿绿的小车,眉毛挑得老高:“小虞宝,你哪儿来的这玩意儿?”   张海楼绕着碰碰车转了两圈,伸手戳了戳那个发光的灯泡,眼睛亮了一下。   汪奕已经迫不及待地钻进了最近那辆蓝色的小车里,两只手扶着方向盘,腿伸进去刚好,整个人缩在小车厢里,跟他的身量完全不搭,看着滑稽得很。   虞禾简单地讲了一下规则:“左脚油门,右脚刹车。撞就完了,不许下车,不许用手推……也不许急眼玩不起!”   他话音刚落,自己先钻进了那辆红色的碰碰车里,一脚油门踩下去,小车嗡的一声蹿出去,直直撞向汪奕那辆蓝色的。   汪奕反应快,一个扭腰打方向盘,车子往旁边一偏,擦着虞禾的车头躲了过去。   他坐在小车里,感受着那种漂移的冲劲儿,整个人兴奋得两眼发光,嘴里喊着“这玩意儿真有意思”,然后也一脚油门踩到底,调转车头朝虞禾撞了过去。   两辆车在院子里撞在一起,发出一声闷响,两个人被震得往后一仰,又同时笑出了声。   黑瞎子和张海楼在旁边看了两拍,对视了一眼,谁也没说话,但眼神里的意思明摆着——这玩意儿看着挺好玩。   两个人各自钻进了剩下那两辆小车里。   黑瞎子的是黄色的,张海楼的是绿色的,两个人启动车子,开始在院子里横冲直撞。   四辆碰碰车在院子里撞来撞去,车灯把碎砖堆照得五颜六色,灯泡的光在墙上晃来晃去。 第227章 别让……比格……待一块儿……   汪奕追着虞禾撞,黑瞎子逮着谁撞谁,张海楼开着车在院子里画圈,四个人闹成一团,笑声和碰撞声混在一起,比刚才拆墙的时候还热闹。   渐渐的,院子太小了,不够野。   虞禾一个转弯撞开院门的方向,第一个蹿了出去。   后面三辆紧跟着追出来,四辆碰碰车排成一串,从无家老宅的院子里冲到了外面的巷子里。   月光铺在青石板路面上,四辆发光的小车在巷子里你追我赶,车灯把两旁老墙照得忽明忽暗。   汪奕超了虞禾的车,在前面一个漂移转弯,回头冲他喊:“你追不上我!”   虞禾油门踩到底追上去,黑瞎子和张海楼从两侧包抄过来,四辆车在巷口挤成一团,谁也不让谁。   巷子外面的大街上空无一人,只有路灯把路面照得发白。   四辆碰碰车冲上大街,顺着坡道往下滑,速度越来越快,车灯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影。   黑瞎子在前头喊了一嗓子:“这他妈的比下斗刺激!”   张海楼在后面追着喊:“你慢点,前面有拐弯!”   汪奕根本不管,嘴里喊着“冲啊”,车头一偏拐进了旁边的岔路。   虞禾在后面追得正起劲,嘴里笑着骂了一句“你们这群疯子”,但也一脚油门踩到底,跟着拐了进去。   四辆小车在大街小巷里穿梭,像一队脱了缰的野马。   夜风灌进车厢里,把四个人的头发吹得乱七八糟。   巷子深处偶尔有谁家的狗被吵醒,汪汪叫了两声,又被那些五颜六色的车灯晃得缩回了窝里。   路灯把四辆车的影子拉得长长的,在青石板路面上交叠又分开,分开又交叠。   四个人一路狂飙,一路笑闹,把这个安静的夜里搅得翻了个底朝天。   第二天早上,张启灵准时醒了。   天刚蒙蒙亮,他穿好衣服,推开门准备去院子里晨练。   门一开,他愣住了。   院子里那棵老树还立着,但枝桠上挂着几根碎布条和一把匕首。   花坛里的花折了大半,几株月季歪歪斜斜地倒在地上。   草丛被碾得乱七八糟,石板缝里全是碎砖渣。   廊下那面墙彻底没了,只剩下一堆摞得歪歪扭扭的碎砖和半干的灰浆。   地上散着碰碰车的灯泡碎片、不知道谁踢飞的鞋、还有几截咬了一半的糖葫芦。   张启灵沉默了一拍,把门关上。站在门后揉了揉眼睛,又把门打开了。   院子里还是那副样子。   四个比格的拆家能力是不可估量的。   汪奕挂在老树的枝杈上,两条胳膊垂下来,像一卷人形毛巾晾在上面,嘴角还挂着一条亮晶晶的口水。   张海楼四仰八叉地睡在一辆绿色的碰碰车顶上,衣摆卷到了胸口,露出一截漂亮的腹肌。   他一条腿搭在车沿上,另一条腿垂在地上,鞋掉了一只,不知道踢到哪里去了。   黑瞎子睡在石桌上,两条长腿伸出去,怀里搂着虞禾。   虞禾整个人缩在他臂弯里,把黑瞎子当床垫,睡得正香,后脑勺那撮头发翘着,在晨光里晃了晃。   四个人形比格不知道是闹了多久,闹得多欢,连回房间的力气都没有,就这么在院子里呼呼大睡。   呼啦啦的呼吸声此起彼伏,现在就算是外面死人了这几个混蛋估计都醒不过来。   张启灵站在廊下,沉默了一分钟。   然后他转身回屋,拿了条毯子,走到石桌旁边,把毯子展开,轻轻盖在虞禾身上。   盖完之后他偏过头,看了一眼黑瞎子那只搂在虞禾腰上的手,没什么表情。   把毯子边角掖了掖,确保虞禾整个人都被包住,然后他站直了,把门轻轻带上,出去晨跑了。   无二白进院子的时候,正在跟张小烬打电话交代今天的联络安排。   他推开院门的那一瞬间,整个人像是被人迎面打了一拳。   站在门槛外面,看着满院子的废墟,脑子里第一个反应是汪家打上门了。   无二白往后退了半步,手摸向腰侧,目光飞速扫了一圈,然后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些废墟都有迹可循。   那面墙是被人从里面掏空的,碎砖的落点集中在墙根附近;花坛里的土翻得乱七八糟,像是被什么圆形的东西碾过;草地上的草皮被齐刷刷地掀起来,车辙印清清楚楚。   那堵塌了的墙、那些碎砖、那些横七竖八的车,都不像是正经打斗能弄出来的。   这哪里是敌袭,分明是有人开着什么东西在院子里横冲直撞了好几圈。   无二白深吸了一口气,脑瓜子嗡嗡的。   他不是没见过能闹的,无邪小时候把老宅的祠堂拆了一角,他拎着鸡毛掸子追了三条街才把人逮回来。   但眼前这副景象,跟那比起来,简直是小巫见大巫。   他扶着门框站了一会儿,正要开口说话,晨跑回来的张启灵从外面走进来,手里还拿着一条毛巾,擦着额角的汗。   无二白看了他一眼,张启灵也看了无二白一眼,两个人对视了一拍,谁也没说话。   谢雨臣从偏厅推门出来,衣领扣得整整齐齐的,头发也梳得一丝不乱,看见院子里的场景时动作顿了一下。   他推了推眼镜,沉默了两拍,然后开口:“我先叫人过来修。”   三个人分了分工。   张启灵去把树上挂着的汪奕摘下来,扛着人送回了房间;   谢雨臣去搬碰碰车上的张海楼,那人被他拽起来的时候还迷迷糊糊地嘟囔了一句“虾仔别闹”,谢雨臣没理他,把他半拖半扶地弄回了偏院;   无二白去石桌那边搬黑瞎子和虞禾,黑瞎子被拽起来的时候还没醒,手还搂着虞禾不撒,无二白掰了两下没掰开,最后是张启灵把虞禾抢过去的。   安顿完那四个人,无二白打了几个电话,叫来一队伙计,开始修院子。   那面塌了的墙重新砌,花坛里的花重新种,碰碰车被收进了库房,碎砖渣清理干净,院子恢复了大半。   张启灵站在廊下,看了一眼院子里那三辆还亮着灯的碰碰车,沉默了片刻,走过去把电闸关了。   灯灭了,院子恢复了清晨本该有的安静,只剩下满地的废墟和空气里残留的一点灰浆气味。   ——   小剧场   Q:为什么四个比格拆家的时候,家里没一个人听见动静?   886:当当当当——当然是我的功劳啦!   886:超牛逼隔音道具了解一下咯!   吴二白:道具效果不错,下次不准用了(死亡微笑) 第228章 可恶,不可以凶我   一直到下午,四个人形比格才陆陆续续醒过来。   最先醒的是张海楼,他躺在偏厅的榻上,盯着天花板看了好一会儿,才想起来昨晚干了什么。   坐起来,揉了揉后脑勺,又低头看了看自己还卷着的衣摆,把衣服拉平了,下床往外走。   走到院子里的时候,正好撞见黑瞎子从另一间屋子里晃出来,两个人对视了一眼,谁也没提昨晚的事,但眼神里那点心虚交换得明明白白。   汪奕是从树上被摘下来之后塞进偏厅最里面那张小榻的,他醒得晚一点,睁眼的时候还在找“我为什么在这儿”,爬起来闻见厨房的味,肚子就叫了。   虞禾是最晚起的一个,张启灵把他抱回屋放在床上之后,他翻了个身又睡了过去,一直睡到下午日头偏西,才被自己的肚子叫醒。   四个人陆陆续续往厨房钻,像四只饿了三天的比格,翻箱倒柜地找吃的。   虞禾捞了半只烤鸡,黑瞎子端了一碗红烧肉,张海楼捏着两个肉包子,汪奕直接抱着一个砂锅掀开盖子拿勺子舀。   四个人嘴里塞得满满当当,站在厨房门口啃着,腮帮子都鼓着。   二京从月亮门那头走过来,看见他们四个这副德性,脚步顿了一下,然后面无表情地开口:   “二爷请几位去客厅。”   四个人同时停了嘴,嘴里的东西嚼得比刚才慢了。   虞禾把嘴里的烤鸡咽下去,抹了一把油乎乎的嘴,跟着二京往客厅走。   身后那三个跟在他后面,步子一个比一个拖拉。   客厅里,二月红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杯茶,丫头在旁边坐着,织着手里的东西。   无二白站在旁边的窗边,胳膊抱在胸前。   谢雨臣坐在另一侧的椅子上,手里拿着份文件,没看,目光落在进门的四个人身上。   二月红看见他们进来,放下茶碗,第一句话就是:“还有脸吃呢。”   四个人站在客厅中间,排成一排,谁也没敢先开口。   虞禾抹了抹嘴上没擦干净的油,往前凑了半步,嘿嘿笑了一声,语气里带着一股撒娇的劲儿:   “爸爸~怎么了嘛?怎么一大早就这么大的气?”   二月红偏过头去,不看他。他太清楚了,多看虞禾两眼,那口气就散了。   他盯着窗台上的花盆,语气不咸不淡:“一大早?你看看现在几点了。”   无二白从窗边走开,伸手朝院子外面指了指。   四个人顺着他的手看过去,院子中间那四辆碰碰车歪歪斜斜地停在那儿。   蓝色的那辆前灯碎了,黄色的那辆后视镜挂在一边晃着,绿色的那辆有一个轮子彻底瘪了,红色的那辆顶上的灯泡碎了一半。   虞禾看着那四辆几乎要散架的碰碰车,心里那点心虚又往上冒了一层。   他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   身后那三个也看见了,张海楼偏过头去,假装在看墙角那盆花;黑瞎子把手插进裤兜里,把头低了半寸;汪奕站在最边上,两只手背在身后,脸上摆出一副“我什么都不知道”的无辜表情。   客厅里安静了好几拍,只有丫头手里织针的细碎声响。   虞禾偷偷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那三个,黑瞎子正偷偷把视线往门口偏,似乎在估算逃跑的路线;   张海楼的目光在墙角那盆花和天花板的吊灯之间来回转;汪奕低着头,眼皮垂着,乖得像一尊没有魂的泥人。   四个人的视线在半空中碰了一下,又飞快地各自收回去,一个比一个心虚。   二月红把茶碗端起来,吹了一下碗沿上的热气,没喝,又放下了。   他偏过头看着那四个排成一排的人,看了好一会儿,才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被磨得没了棱角的疲惫:“碰碰车,是谁想出来的?”   虞禾慢慢举起一只手,举到一半就放下了,声音压得很低:“是我。”   二月红看了他一眼,没接话,目光又扫过剩下三个:“那墙呢,谁拆的?”   张海楼往前迈了小半步,声音比虞禾还低:“……我。”   二月红把目光转回到虞禾身上:“谁怂恿的?”   黑瞎子插嘴插得比谁都快:“是瞎子。”   汪奕在旁边补了一句:“我是被吵醒的,后面才加入。”   二月红听完,把茶碗放回桌上,靠着椅背看了他们四个一会儿,然后抬手捏了捏眉心。   丫头在旁边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   她还想劝一句,刚张开嘴,那句“都是孩子呢,闹腾一下是正常的”还没说出口,二月红已经预判了她的预判,头也不回地接了一句:   “这四个闯祸精年纪加起来都四百岁了,还能跟小孩子一样吗?”   丫头把嘴闭上了。   她偏过头看了看站成一排的那四个人,又看了看二月红那张绷着的脸,最后朝他们眨了一下眼睛,那意思大概是——我也没办法了,你们自己看着办吧。   但是虞禾是谁?他可是怕疼的时候敢嚎得惊天地泣鬼神的奇人。   老老实实挨收拾,那就不是他了。   他站在原地磨蹭了两拍,然后慢慢挪着步子往二月红那边凑,走到跟前,弯下腰,拿肩膀蹭了一下二月红的胳膊。   二月红没动,也没看他,端着手里的茶碗,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树上。   虞禾又蹭了一下,力道比刚才大了点。   二月红还是没理他。   虞禾的嘴慢慢瘪下去了。   他直起身来,声音里带着一股装出来的委屈:“爸爸,你为什么冷暴力我?我只是贪玩而已,又没有犯什么天条。”   二月红的睫毛颤了一下。   他端着茶碗的手指收了一拍,但还是没回头。   虞禾见他不理人,倒反天罡的本事立刻上来了。   他往后退了半步,双手往腰上一叉,声音拔高了半度,尾音还带着一股刻意的哭腔:   “爸爸你变了!你以前都不是这样的!   呜呜呜我现在就去广西找小橘子,告诉他你不要我了——”   他说着就作势要往门口走,步子迈得很慢,走了两步,又回头看了一眼二月红。 第229章 诶呀,我爸爸最疼我了(打赏加更)   二月红的肩膀微微动了一下,但他还是没回头,只是把茶碗往桌上搁了搁。   丫头在旁边终于没绷住,低下头去,假装在整理手里的线团,但嘴角那点弧度藏都藏不住。   黑瞎子见缝插针,往前跨了半步,脸上的表情收得干干净净,语气诚恳得不像他:   “二爷,瞎子知道错了,以后再也不这样了,求二爷宽宏大量。”   汪奕紧跟着也往前挪了一步,站在黑瞎子旁边,低着头,声音压得很低,像是真的反省过了:“二爷,我也知道错了。以后肯定不跟着他们瞎闹了。”   那语气又乖又软,跟他那张跟虞禾一模一样的脸配在一起,违和感极强,但效果倒是不错。   张海楼站在最后面,不知道说啥,但看见前面两个人都在表态,他也就跟着往前凑了半步,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嘴里跟着重复了一句:   “对,对,我们错了。”   二月红终于偏过头来看了他们一眼。   他的目光从黑瞎子脸上扫过去,又从汪奕脸上扫过去,在张海楼那张诚恳得过分的脸上停了一拍,最后落回虞禾身上。   那人已经停在了客厅门口,半个身子探在外面,正回头看着他,那双金色的眼睛亮晶晶的,嘴角压着一点笑,明显是在等他开口。   二月红盯着他看了两拍,最后还是没绷住,嘴角那根线松了一点点,被他飞快地收回去。   他端起茶碗喝了一口,语气平平的:“行了,别演了。回来。”   虞禾嘴里“哇”的一声,整个人像一颗小炮弹一样冲了进来,一把抱住二月红的胳膊,把脸贴上去蹭了两下,声音软得像刚出锅的糖糕:   “我就知道爸爸最疼我啦——”   他抱着二月红的胳膊晃来晃去,尾巴都快翘到天上去了,那张漂亮的脸仰着,笑得眼睛弯成两道月牙,后脑勺那撮头发跟着他的动作一翘一翘的。   二月红被他晃得手里的茶碗差点没端稳,低头看了他一眼,板着一张脸,语气里那点绷着的劲儿已经散得差不多了:   “行了行了,不是饿吗?还不吃饭去。”   他说完这句,顿了一拍,大概是觉得自己松口松得太快了,有点惯孩子的嫌疑,于是又补了一句:   “下次再拆家,我就拿鸡毛掸子抽人了。”   虞禾忙不迭地点头,脑袋点得跟小鸡啄米似的,嘴里应着“知道了知道了”,但那双眼睛里的光分明在说“下次还敢”。   他松开二月红的胳膊,转身一挥手,朝后面那三个还站在客厅中间发愣的拆家同伙使了个眼色。   黑瞎子第一个反应过来,迈开步子跟上去。   张海楼看了看二月红,又看了看虞禾的背影,犹豫了半拍,也跟了上去。   汪奕走在最后面,临出门的时候回头看了一眼二月红,那人正端着茶碗坐在那里,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但碗沿挡着的那半张脸的嘴角,分明是往上翘了一点。   汪奕收回目光,加快步子追了上去。   四个人又钻进了厨房。   这回有二月红的“赦令”,他们糟蹋起来比刚才更理直气壮了。   虞禾把剩下的那半只烤鸡又翻了出来,黑瞎子从灶台上摸了一碟花生米,张海楼把刚才那两个肉包子重新热了热,汪奕从柜子里翻出来一坛还没开封的酱菜。   四个人把东西摆在厨房门口的长凳上,围成一圈,一人手里抓一样,吃得满嘴油光。   张海楼啃着馒头,偏过头问虞禾:“你刚才那招是跟谁学的……”   说完又突然一副恍然大悟加后悔的样子,“我靠,我之前怎么没想到用这招对付我干娘?”   虞禾嘴里塞着鸡腿肉,含含糊糊地答:“哪招?”   张海楼说:“就刚才那个,倒打一耙还带撒娇的。”   虞禾把肉咽下去,冲他挑了挑眉:“独门绝技,不外传。”   黑瞎子从旁边伸过脑袋来插了一嘴:“这招瞎子我也会,就是没他使得这么顺溜。”   汪奕舀了一勺酱菜放进嘴里,嚼了两下,慢悠悠地补了一句:“下次二爷要抽人的时候,我也学这招。”   虞禾听完,把鸡骨头往碗里一搁,看着他们三个,认真地说:“学可以,但得交学费。”   黑瞎子把花生米往嘴里一丢:“你要什么学费?”   虞禾想了想,眼睛一转,咧嘴笑了:“下次我们换个更有意思的玩。”   张海楼差点被馒头噎住,汪奕的勺子停在半空,黑瞎子嚼花生米的动作也慢了一拍。   三个人对视了一眼,然后同时笑出了声。   大概是怕这四个魔丸凑在一起不憋好屁,吃完饭刚放下筷子,二月红就开始分人了。   虞禾第一个被叫去了书房,让他去整理那堆得比人还高的旧文件。   虞禾张嘴想抗议,被二月红一个眼神扫过来,老老实实跟二京走了。   黑瞎子被派去吴山居,看看无邪跟王胖子那俩兄弟不回老宅到底在搞什么名堂。   他临走前还想跟虞禾对个眼神,被二月红隔在中间挡得严严实实,只好拎着外套晃悠着出了门。   张海楼正想跟着溜,被张启灵从廊下走出来叫住了,说了一句“跟我来”。   他的脚步顿在原地,回头看了一眼虞禾的背影,那人已经钻进书房了,根本没回头看他。   张海楼只好老老实实的跟着族长走。   张启灵走在前面,步子不紧不慢,背影很安静,整个人像一截被风吹不动的影子。   张海楼跟在他后面两步远的位置,两只手插在兜里,手指头在裤兜里搓来搓去。   他想开口说点什么缓解一下气氛,又觉得说什么都不太合适。   走了一小段,他实在憋不住了,开口问了一句:“族长,咱们这是去哪儿?”   张启灵头也没回,只回了两个字:“练功。”   张海楼哦了一声,又跟了两步,忍不住又问了一句:“练什么?”   张启灵说:“发丘指。”   张海楼脚步顿了一下,差点没绊着自己。   他深吸了一口气,跟了上去,心里已经开始盘算今晚能不能找到借口溜出去。 第230章 你们俩在吴山居干嘛呢(打赏加更)   俩人站在院子那面刚修好的新墙前面。   张启灵站在他身后一步的位置,帽檐压着,不说话,只是看着张海楼。   张海楼咽了口唾沫,把右手两根手指并拢,对着墙缝比划了一下。   张启灵没出声。   他又比划了一下,手指头对着砖缝,但角度偏了一点。   张启灵终于开口了,声音很平,就一个字:“斜了。”   张海楼调整了一下角度,又试了一次,手指头插进去,砖往外动了一点,但没出来。   张启灵说:“再往里一寸。”   张海楼又试了一次,这回砖出来了,完整的。   他松了口气,回头看了一眼张启灵,那人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只是点了点头,示意他再练。   张海楼在心里发誓,他是真的非常崇拜、并且发自内心地尊敬族长的,但是被族长亲自点化这件事,压力真的大到让他喘不过气来。   他宁愿回去补墙!!   另一边,汪奕也没闲着。   二月红揪着他,让他去给重要的伙计和核心联络人过安检。   汪奕原本想摆出一副“我很忙”的姿态,但二月红看他的那一眼里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淡淡地说了一句“你那双眼睛,不用白不用”。   汪奕把嘴边的废话咽了回去,跟着二京去了偏厅。   偏厅里已经坐了一排人,都是无家手底下办事的核心伙计和几个联络点的负责人。   汪奕从他们面前走过去,一个一个地看,步子不快不慢。   他看人的时候不怎么看脸,而是看肩膀的弧度、手指的摆放方式、还有坐姿里那点藏得很深的紧绷感。   汪家训出来的人跟普通伙计最大的区别,不在脸上,在那些自己都注意不到的小动作里。   他从队伍这头走到那头,又从另一头走回来,最后停在一个人面前,偏过头看了一眼二京,抬手指了指:   “这个,让他站到外面去。   还有第三排靠窗那个,第五排穿灰褂子那个,一块儿。”   二京点头记下,挥手叫了两个伙计上来,把汪奕点到的那几个人带了出去。   偏厅里剩下的人面面相觑,有人脸色白了,有人松了口气。   汪奕把手插回兜里,偏过头看了二京一眼,语气懒洋洋的:   “剩下的还行,没摸到味道不对的。”   吴山居   黑瞎子揣着手晃到吴山居门口的时候,正看见无邪蹲在柜台后面翻账本,王胖子躺在沙发上打饱嗝,王盟坐在电脑前面玩扫雷。   他推门进去,往柜台上一靠,笑眯眯地开口:“喂,你俩兄弟这几天都不回老宅,在干啥呢?”   无邪抬起头看见他,脸上一僵,大概是想起之前被二月红抽屁股那晚。   他把账本合上,干巴巴地回了一句:“没干啥,店里忙。”   黑瞎子看了眼空荡荡的铺子,又看了眼王胖子那副吃饱了撑的样,啧了一声:“忙?我看是躲着不敢回去吧。”   无邪的脸红了半截,王胖子从沙发上翻了个身,嘿嘿笑了两声,没接话。   黑瞎子没啥事干,靠在门口点了根烟,吞云吐雾的。   王胖子看着门口叼着烟无所事事的黑瞎子,眼睛转了转,一把拉住无邪往柜台后面退了几步,两个人凑在角落里叽叽咕咕地嘀咕了半天。   无邪一开始还皱着眉头,王胖子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压低声音说了句“你信我”,无邪的表情才松动了些。   两个人从角落里走出来,王胖子脸上挂着一副讨好的笑,凑到黑瞎子跟前,搓了搓手:“黑爷诶,您接不接调教人的活儿?”   黑瞎子靠在门槛上,烟叼在嘴角,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后面站着的无邪,墨镜后面的眼神旁人看不清。   把烟从嘴里拿下来,弹了弹烟灰,黑瞎子嗤笑了一声:“哟,你们这是……玩得挺花啊?”   他顿了顿,语气里带着一股懒洋洋的拒绝,“可惜黑爷我心有所属了,这辈子的清白只给我家小虞宝。这种不干不净的活儿,免谈。”   王胖子一听这话就知道对方理解歪了,赶紧摆了摆手,解释得又快又急:   “不是不是不是,黑爷你想哪儿去了。我们就是想请你当一下天真的师父,教他点本事。   这孩子底子还行,就是缺人带一带。”   无邪站在王胖子后面,跟着点了点头,补了一句:“对对对,就是想学点东西。”   黑瞎子看着这俩人,一个搓着手笑得讨好,一个站在后面一脸诚恳,沉默了两拍,然后笑了。   那笑挂在脸上,像是挺感兴趣的样子。   王胖子一看有戏,脸上的笑更盛了,往前凑了半步。   结果黑瞎子把烟屁股摁灭在门框上,冷不丁地开了口:“不教。”   那两个字落得干净利落。   王胖子脸上的笑僵了一瞬,黑瞎子又补了一句:“没听过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吗?黑爷我吃饭的本事,是能随便教出去的?”   王胖子愣了一下,但很快就把表情调整回来了,继续往前凑:   “诶呀,黑爷你这就见外了。我们天真就是想学点皮毛,哪能把黑爷你吃饭的本事掏走呢?   而且我们给钱的,一百万,行不行?”   他说着伸出一根手指头,比了个一。   黑瞎子看了那根手指头一眼,想了想,摇头:“不行。”   王胖子把手指头加到两根:“两百万。”   黑瞎子还是摇头。   王胖子加到三根:“三百万。”   黑瞎子的表情动了动,但嘴上还是说:“不行。”   王胖子继续加价,从三百万加到五百万,又从五百万加到八百万,最后咬咬牙,比了个整数:   “一千万。黑爷,一千万,教不教?”   黑瞎子盯着他那根手指头看了好一会儿,又偏过头看了一眼无邪。   那人站在后面,两只手垂在身侧,眼睛里带着一股不太确定的期待。   黑瞎子沉默了很长一拍,最后把墨镜往上推了推,啧了一声:“一千万……再加一条。他学完了得请我吃顿好的。”   王胖子一听这话,整个人弹起来,拍了一下大腿:“成交!”   无邪在后面也松了口气,嘴角那点弧度终于放开了。 第231章 要想练就绝世武功   黑瞎子看着这俩人,脸上摆出一副“勉为其难收下你们”的模样,心里已经乐开了花。   一千万,纯白捡的。   教个徒弟能有多难?随便划拉两下,教点花架子,糊弄糊弄就过去了。   他当时就是这么想的,直到后来无邪用他教的本事去撩他老婆的时候,黑瞎子才急得跳脚,恨不得穿越回来把那个见钱眼开的自己掐死。   但那是以后的事了,此刻的黑瞎子正盘算着这笔钱该怎么花。   拜师费是无邪东拼西凑出来的。   他自己那点积蓄根本不够,想了半天,跑去磨他二叔三叔,说想学点本事防身,又说黑爷愿意带他,机会难得。   无二白看他那副诚恳的样子,没多问,掏了。   无三省那边更好说话,人处于失踪状态根本找不到,无邪直接掏他三叔私库。   钱当天下午就到账了。   黑瞎子收到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吴山居的沙发上剔牙,他低头看了一眼小灵通上的数字,把牙签从嘴里拔出来,吹了一声口哨。   然后他站起来,把外套一拎,冲着无邪说了一句:“走,开工。”   他倒是没瞎糊弄。   无邪的根骨他早就摸过了,硬得跟铁疙瘩一样。   从小没练过基本功,骨头已经长定了,肌肉的走向也不对,常规的训练对他没用,得比一般人更苦,把那些不该有的东西硬掰回来。   黑瞎子给无邪制定的第一套计划很简单,就是跑。   每天天不亮起床,绕着西湖跑一整圈,跑完了做一百个深蹲,再做一百个俯卧撑,做完之后练半个时辰的桩功。   桩功的姿势是从张家体术里拆出来的,看着不动,实际上每一块肌肉都在较劲。   无邪第一天练完,两条腿抖得像筛糠,回吴山居的时候上台阶都得扶着墙。   黑瞎子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他那副模样,心里想,这小子明天大概就不来了。   结果第二天早上六点,无邪准时出现在西湖边上,腿还在抖,但人已经站定了,等着他。   黑瞎子愣了一下,没说什么,开始了第二天的训练。   第三天,第四天,第五天,无邪一天都没落下。   他的腿抖得没那么厉害了,桩功能站的时间越来越长,深蹲和俯卧撑的数目也慢慢加上去了。   黑瞎子看着他那副越挫越勇的样子,心里那点“这小子撑不了几天”的预判碎了一地。   他后来加量,加倍,加了很多倍,无邪还是咬着牙跟上来。   有一回练到一半下起了雨,黑瞎子以为他会跑,结果无邪站在雨里把那一套动作打完了,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前,眼睛却亮亮的。   王胖子最精了。   他怕无邪一个人坚持不下去,主动陪着一起练。   嘴上说的是“胖爷我闲着也是闲着,活动活动筋骨”,实际上每次无邪练什么他就在旁边跟着练什么,动作不到位的地方还偷偷看黑瞎子怎么纠正无邪,然后自己照着改。   一箭双雕,既盯着无邪别半途而废,又把本事偷师了一半。   黑瞎子早就看出来他那点心思,但懒得拆穿,反正钱到手了,多教一个人也不亏。   有时候王胖子动作做错了,黑瞎子就抄起地上那根树枝敲他一下,嘴里骂一句“你当这是广播体操呢”。   王胖子就嘿嘿笑着重新来过,嘴里嘟囔着“胖爷我这是陪练,陪练懂不懂”,但动作比刚才认真了不少。   老宅这边,虞禾纳闷了。   吴山居是有什么好东西吗?怎么黑瞎子一去就是半个月,除了每天打电话发信息腻歪,晚上回来偷亲他,第二天早上又往吴山居跑。   他问黑瞎子每天去干什么,那人就说“有事”,再问就是“你管瞎子呢”,多问两句就搂着他肩膀说“小虞宝想瞎子了就直说,瞎子晚上回来陪你”。   虞禾被他这套话术堵得没了脾气,但心里那点好奇心越积越厚。   他实在好奇,撺掇张启灵一起溜出老宅去吴山居看看。   张启灵本来不想去,但虞禾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他,那双金色的眼睛眨了两下,他就把刀背上,跟着走了。   两个人到店里的时候,王盟正坐在柜台后面吃泡面。   他吸溜了两口面,抬起头看见门口进来两个人,一个矮一点的漂亮得像画上走下来的,一个高一点的戴着兜帽沉默寡言。   王盟把嘴里的面咽下去,放下筷子,从柜台后面绕出来,脸上堆起一个笑,迎上去:   “两位,看点什么?我们这儿古董字画都有,都是从各地收上来的好东西,您随便看。”   他说着就领着两人往货架那边走,一边走一边指着架子上的东西开始介绍。   “您看这个,”王盟拿起一只青花瓷瓶,瓶身画着缠枝莲,釉色泛着一层不太自然的亮光。   “这可是明代的东西,胎质细腻,釉面肥润,您看这底款——‘大明宣德年制’,正经的官窑。   我跟您说,这是我们老板从乡下收上来的,人家祖上传了好几代,要不是家里急用钱,根本舍不得出手。”   他把瓶子翻过来,指着底款给虞禾看。   虞禾低头看了看,又偏过头看了张启灵一眼。   张启灵站在旁边,帽檐压着,没什么表情,也没有打断王盟。   王盟见他们不说话,以为是听进去了,介绍得更起劲了,把瓶子放回去,又拿起旁边一只铜香炉。   “这个更不得了,这是明代的宣德炉,您看这包浆,这皮壳,传世的物件,市面上基本见不着。   我们老板说这只炉子是从一个老藏家手里收来的。   那老头儿年纪大了,家里孩子不争气,急着变现,要不然根本不会卖。”   王盟把香炉翻过来,指着底部的刻款。   “‘大明宣德五年监督工部官臣吴邦佐造’,您看这字口,刻得多深。”   他又指了指旁边挂着的一幅画,“这幅画就更不用说了,唐伯虎的,真迹。   我们老板专门找人鉴定过的,就是有点残,但残也值钱。”   王盟说得唾沫横飞,语速又快又密,像是这些东西都是他亲手从地底下刨出来的。 第232章 小邪同学有进步   虞禾站在架子前面,看着那堆东西,又看了看王盟那张一脸笃定的脸,心里那点笑意压都压不住。   他没有接话,只是偏过头看了张启灵一眼。   张启灵站在那只青花瓷瓶前面,目光从瓶身扫到底款,又从底款扫到釉面,最后收回来,落在王盟脸上。   王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笑了笑,问:“这位先生,您觉得怎么样?”   张启灵沉默了一拍,开口说了两个字:“假的。”   那两个字说得平得像在念菜单,但王盟脸上的笑一下子就僵了。   王盟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看了看张启灵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把那句“您怎么知道”咽了回去。   虞禾在旁边终于没憋住,笑出了声。   他拍了拍王盟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幸灾乐祸:“没事没事,你继续说,他瞎说的。”   王盟干咳了一声,换了个方向,又指着架子上一只青铜香炉介绍起来,说是汉代的,包浆老道,锈色自然。   张启灵听完,又说了一句:“假的。”   王盟的嘴角抽了抽,他带着两个人走到柜台另一边,从底下摸出一方砚台,说是宋代的端砚,石质细腻,发墨如油。   张启灵看了一眼,还是两个字:“假的。”   王盟脸上的笑终于挂不住了,他把砚台往柜台上一搁,两只手撑在台面上,看着张启灵,语气里带着一股被拆穿之后的无奈:   “这位客人,您是来砸场子的吧?”   张启灵没接话。   虞禾在旁边笑得眼泪汪汪的:“别急别急,他就这样,看什么东西都说假的,你别往心里去。”   王盟看着他,又看了看张启灵,脸上的热情收了大半。   他琢磨了一下,又开口问了一句:“两位……到底是来找人的还是看东西的?”   虞禾刚想开口,就听见里间传来一阵熟悉的动静——是无邪的喘气声,混着黑瞎子懒洋洋的训话,还有王胖子在旁边喊“慢点慢点”。   虞禾的耳朵动了一下,偏过头看着王盟。   王盟愣了一下,然后挠了挠头,说:“哦,我们老板在里面练功呢,他闲的蛋疼,请了个师父天天折磨自己。”   虞禾听见王盟这么说,也不逗他了,直截了当地说:“我们来找老板无邪的。”   王盟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一股“我早就该知道”的无奈:“我就说嘛,店里今天怎么太阳打西边出来了,居然来客人了。   平时一天到晚连个问价的都没有,今天一下子进来俩,我还以为我时来运转了。”   他擦了擦手,从柜台后面绕出来,领着两个人往后院走。   穿过一条窄窄的走廊,推开后院那扇半掩的木门,虞禾先听见了声音——拳脚带风的动静,混着粗重的喘气声,还有黑瞎子那不紧不慢的训话。   院子不大,铺着一层旧石板,中间一块地方被踩得发亮。   无邪正练着一套拳,拳架拉开的时候能看出张家体术的影子,但细节生疏,步子偶尔会飘。   他的头发被汗打湿了,贴在额角,衣服也湿了大半,整个人瘦了一圈,但肩膀比之前宽了些,胳膊上也有了点线条。   王胖子在旁边的角落里扎着马步,脸上的汗珠子一颗一颗往下砸,但他没停,两条腿虽然抖着,但姿势还算稳。   虞禾抱臂靠在门槛上,看了一会儿,然后喊了一声:“喂,你们怎么躲在这里练功来了?”   那声音不大,但院子里三个人同时听见了。   黑瞎子最先反应过来,他本来坐在台阶上抽烟,听见虞禾的声音整个人弹了起来,烟往地上一摁,几步就蹿了过来。   他一把搂住虞禾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脑袋搁在他颈窝里蹭了两下,嘴里念叨着:   “小虞宝,你可算来了。   瞎子这半个月过得跟苦行僧似的,天天对着这两个货,连亲你一口都得晚上偷偷摸摸回去。   你知不知道瞎子都快忘记跟你吃嘴子是什么味道了。”   那语气里的委屈演得跟真的一样,虞禾被他蹭得偏过头去,抬手推了一下他的脸,没推动。   无邪那边拳练到一半就停了。   他站在原地,手还保持着出拳的姿势,整个人僵了一拍,然后慢慢把胳膊放下来。   偏过头看着虞禾和张启灵站在门口,无邪那张被汗水和运动冲得泛红的脸上,一下子露出了又羞又窘的表情。   他把手在裤子上蹭了两下,结结巴巴地开口:   “小虞哥……你们怎么来了?”   虞禾拍了拍黏在身上的黑瞎子,把他往旁边推了半寸,看着无邪那张涨红的脸,笑着说:“不来怎么知道我们小邪同学偷偷背地里内卷呢?”   无邪的脸腾地一下红到了耳根。   他张了张嘴,支支吾吾了半天,没说出一个完整的句子。   想说不是内卷,就是想学点本事,又觉得这个理由说出来太假,最后只能低下头,盯着自己脚底下那块石板缝,不说话了。   虞禾上前几步,走到院子里,上下打量了两个人一遍。   他先看了看无邪,又看了看角落里扎着马步的王胖子,看了半天,点了点头:   “不错不错。咱们小邪同学壮实了不少,看着都有力气了,肩膀宽了,胳膊上也像那么回事了。”   他又偏过头看了看王胖子,那人正趁着虞禾看无邪的工夫偷偷松了松肩膀,被虞禾逮了个正着,赶紧又把马步扎回去。   虞禾笑了一下:“胖子你也不错嘛,瘦了一大圈,人都帅了不少。”   无邪羞羞答答地低着头,不说话,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王胖子则是嘿嘿地笑了,直起腰来,拍了拍肚子,虽然还圆着,但确实比之前小了一圈:   “小虞同志,你夸得胖爷我都要飘起来了。   你是不知道,黑爷这训练量,我跟天真两个人加起来都快扛不住了。   每天早上五点半就起来跑圈,跑完了还要练基本功,练完基本功还要打,打完了还要挨训。”   他一边说一边活动着肩膀,肩膀骨节咔咔响了两声。   “不过也确实有用,胖爷我瘦了十来斤,腰也不疼了,腿也有劲了,下次下墓跑得肯定比天真快。” 第233章 去楼外楼吃大餐啦   无邪在旁边闷声反驳了一句:“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结果碰到机关你跑得比我还慢。”   王胖子嘿了一声:“那是胖爷我让着你。”   黑瞎子这会儿已经从虞禾身边挪开了半步,但他没走远,只是站在旁边,一只手还搭在虞禾的肩膀上,偏着头看院子里那两个人拌嘴。   虞禾由着他搭着,没有推开,但嘴上问了一句:“你教得怎么样?没糊弄人吧?”   黑瞎子把墨镜往上推了推,语气里带着一股“你还不信我”的劲儿:   “瞎子我办事什么时候糊弄过?   钱收了,活儿就给你办利索。   这小子底子太硬了,练起来费劲,但架不住他自己肯下功夫。   瞎子教了半个月,他现在能跟胖子过两招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就是还差得远。想学成,起码得再练个好几年。”   无邪在旁边听见那句“还差得远”,抬了抬头想说什么,到底没说出来,只是把拳头攥紧了一些。   几人聊了几句,虞禾大手一挥,说要请他们去楼外楼吃饭。   王胖子听见“楼外楼”三个字的时候,整个人从墙根底下弹了起来,脸上的表情像是被人按了开关,眼睛亮得吓人:   “楼外楼?!真的假的?胖爷我这些天吃的全是黑爷安排的减脂餐。   水煮鸡胸肉配白菜叶子,连点油星子都见不着,快吃吐了!”   他一边说一边拍着肚子,那圈确实瘦下去的肚腩被他拍得砰砰响。   虞禾被他那副样子逗笑了,摆了摆手:“那这一顿敞开肚皮吃,多吃一点。”   他说完偏过头,看着靠在门沿上一直没说话的张启灵。   那人从进院子起就安安静静地站在那儿,帽檐压着,手搭在衣兜里,像一截融进墙根的影子。   虞禾走过去,拉住他的手,掌心扣着他的手指,仰着头看他:“走啦,我们去吃饭。”   张启灵低头看了他一眼,没说话,但那只被牵着的手回握了一下,力道很稳。   黑瞎子站在几步外,看见虞禾拉着张启灵的手,脸上的表情立刻垮了下来。   他往前凑了两步,嘴巴刚张开,那个“小虞宝你怎么光牵他不牵瞎子”的句式才起了个头,虞禾已经偏过头来,空着的那只手朝他摆了摆:   “不准闹。不然给你扔路边不要你了。”   黑瞎子把后半截话咽了回去,几步跟上来,从另一边抓住了虞禾那只空着的手,十指扣紧,力道比张启灵还大些,脸上摆出一副“这还差不多”的表情。   虞禾被他俩一左一右夹在中间,两只手都被占着,走路的姿势有点别扭,但也没甩开谁,就那么拖着两个人往院门口走。   无邪站在院子中间,看着前面那三个人的背影——虞禾左边牵着张启灵,右边被黑瞎子黏着,三个人走成一排,挤挤挨挨的,像一串被线穿起来的糖葫芦。   他站在原地没动,嘴角动了动,那点弧度没撑起来。   王胖子从旁边凑过来,胳膊肘搭上他的肩膀,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天真不哭不哭,来,胖爷牵你。”   说着就把那只胖乎乎的手伸过去。   无邪被他这句话拽回了神,抬手就是一胳膊肘怼在他肋下:“一边去,才不要你牵。”   王胖子“嗷”了一嗓子,捂着肋骨往后退了半步,又嘿了一声凑回来:“你这人怎么不识好人心呢?胖爷这是怕你落单,专门来陪你的。”   无邪白了他一眼:“你少来,你就是想蹭我的饭。”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拌起嘴来,跟在队伍后面出了院子。   走的时候,虞禾经过柜台,看见王盟还坐在电脑后面,屏幕上的扫雷已经开了一半,鼠标搁在旁边,人正弯着脖子往屏幕。   虞禾冲他招了招手:“王盟,你怎么还不来?再磨蹭待会儿没你位置了哦。”   王盟愣了一下,伸手指了指自己的鼻子:“我吗?”   虞禾回他:“不然呢?快来一起,你老板这小破店开不开都一样。”   王盟的嘴张了一拍,然后整个人从椅子上弹起来,动作太急,膝盖撞在桌子沿上,把键盘带翻了一角。   他一边揉着膝盖一边抄起柜台上的钥匙,嘴里喊着“等等我等等我”,几步追上去,顺手把店门锁了,跟在了无邪和王胖子后面。   楼外楼   他们来的时候恰好有一个面向西湖的包厢空着,没人预定。   二京提前打了招呼,伙计直接把他们领上了二楼。   包厢不大,但窗户正对着西湖,推开来就能看见远处的断桥和湖面上摇摇晃晃的游船。   风吹进来,带着一点潮湿的水汽和荷叶的味道。   几个人围着圆桌坐下来,椅子还没坐热,菜单就传了一圈。   张启灵和黑瞎子都不点。   张启灵把菜单往虞禾面前一推,没说话,但那意思很明确。   黑瞎子更直接,胳膊搭在椅背上,偏着头看虞禾:“小虞宝点什么瞎子吃什么,瞎子不挑。”   虞禾嘴上骂了一句“你俩幼稚不幼稚”,手已经翻开菜单,圈了醋鱼、东坡肉、龙井虾仁,又划了两道黑瞎子爱吃的辣口菜,最后加了张启灵喜欢的清汤。   他圈完了把菜单递给王盟,王盟接过来的时候动作有些拘谨,翻了两页,点了个西湖醋鱼和一个炒时蔬。   点完之后他低头看了看自己那身沾着泡面味的短褂,又看了看满桌子人的衣着,觉得有些不自在。   正准备把菜单递出去,虞禾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脸上那个笑明艳鲜活,眼睛弯弯的:“你点的够不够?不够再加个汤,人多喝点汤好。”   王盟对上那个笑,心里的那点拘束松了大半,把菜单递出去的时候,嘴角也跟着往上弯了一下。   他靠在椅背上,暗自庆幸刚才那碗泡面没吃两口就觉得腻了,不然这会儿只能干瞪着眼睛看着别人吃。   菜上得很快,盘子一个接一个地摞上桌。   热气腾腾的,香味混在一起,把整个包厢都填满了。 第234章 老痒~老无~(打赏加更)   王胖子第一个动筷子,夹了一块东坡肉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眼睛都眯起来了。   无邪在旁边跟王盟抢最后一只龙井虾仁,两个人筷子在盘子上空打了一架,王胖子趁乱伸筷子把那只虾仁夹走了,塞进嘴里,嚼得理直气壮。   无邪瞪了他一眼,王盟在旁边乐出了声。   虞禾坐在张启灵和黑瞎子中间,碗里堆得满满的,左边夹一筷子右边夹一筷子,腮帮子鼓着,吃得很忙。   吃到一半的时候,不知道谁起的头,叫了一坛花雕。   酒端上来的时候,王胖子第一个伸手去接,黑瞎子也把碗递了过去。   无邪犹豫了一下,也跟着倒了一碗。   王盟看了看左右,把杯子往前推了推。   张启灵没动,但他也没拦着别人给他倒了一大碗的动作。   酒坛子在桌上转了一圈,最后要往虞禾那边去的时候,黑瞎子先一步把坛子拿开了,王胖子紧跟着把虞禾面前的杯子撤了,无邪从旁边递过来一罐可乐,放在虞禾手边。   一行人动作整齐得像排练过一样。   虞禾看着那罐可乐,又看了看面前空荡荡的桌面,气得直哼哼:   “你们什么意思?我喝一口怎么了?”   黑瞎子把酒坛子搁到自己另一边,端着碗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说:“你喝一口就倒,倒了还得瞎子背你回去,不划算。”   无邪跟着点头:“小虞哥你喝可乐挺好的。”   王胖子夹了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含糊不清地补了一句:“你喝醉了我们谁都扛不住。”   张启灵没说话,但他把虞禾面前那碟花生米往旁边挪了挪,又把他那罐可乐摆正了位置。   虞禾看着这一圈人,嘴巴瘪了一下,最后还是把那罐可乐拉开了,仰头灌了一口,气得直哼哼。   推杯换盏之间,包厢门口的服务员领过来一个人。   那人留着寸头,身上穿着一件浅蓝色的牛仔外套,袖口磨得有些发白,人很瘦,颧骨微微凸出来,但眼睛很亮。   他站在门口往里扫了一圈,目光在桌边每个人脸上过了一遍,最后落在无邪身上,开口的时候语气又急又直:“无、无邪、在哪、里呢?”   无邪听见有人喊他,放下筷子站起来,往门口看。   这一看,整个人愣了好一会儿,嘴巴张着,没出声。   他盯着那张脸看了好几拍,才从嗓子眼里挤出来一个字:“老痒?”   门口的男人眼睛亮了一下,嘴角咧开,回了一句:“老无!”   无邪往前迈了一步:“老痒!”   老痒也迈了一步:“老无!”   两个人就像牛郎织女鹊桥相会一样,疯疯癫癫地扑到一块儿,手拍着对方的肩膀和后背,拍得啪啪响。   无邪嘴里喊着“老痒你怎么在这儿”,老痒嘴里喊着“老无、我、我也想、死你了”。   两个人围着桌子转了一圈,最后在椅子旁边站定了,互相揪着对方的胳膊,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   无邪叫服务员添了椅子和碗筷,拉着老痒坐下。   老痒坐下来,无邪一只手搭在他肩膀上,另一只手给他倒了杯茶,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   “你什么时候出来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阿姨最近怎么样,过得好不好?”   老痒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润了润嗓子,放下杯子的时候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不太明显的疲惫:   “刚、刚出来、不久,今天、今天、遇到你、是巧合。   我、本来、是…是想、来、来杭州、办点事,正好、路、路过这儿,看见、楼、楼上、窗户开着,听、听见、有人、在、在喊‘无邪’。   我还、还以为、听错了,上来一、一看,还真、是你。”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拍。   无邪问起他妈妈的时候,他脸上的表情沉了一下,眼睛垂下去,看着桌面上那碟花生米,沉默了好几拍才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   “挺好、的,还是、以前那样。”   那句“还是以前那样”说得轻飘飘的,像是把什么东西往水面底下按了按,按下去就算完了。   无邪听见这话,拍了拍他的肩膀,没再往下追问。   桌上其他人看着这俩人久别重逢的模样,谁也没插嘴。   王胖子夹了一筷子菜,偏过头压低声音问王盟:“这谁啊?”   王盟摇了摇头,表示不认识。   黑瞎子靠在椅背上,把碗里的酒喝完,目光在那个人身上扫了一圈,没说话。   张启灵坐在虞禾旁边,帽檐底下那双眼睛看了老痒两眼,又收了回来。   虞禾坐在中间,看着无邪和老痒勾肩搭背叙旧的样子,嘴角挂着一点笑,没去打扰。   大家继续喝酒聊天,虞禾不动声色地踢了一下王胖子跟王盟。   俩人一个正端着碗喝汤,一个正夹着花生米往嘴里送,被踢了之后同时顿了一拍,顺着虞禾的目光瞥了一眼桌上。   张启灵靠在椅背上,帽檐压着,呼吸匀得像睡着了;   黑瞎子歪在旁边,墨镜歪了一边,脸埋在胳膊里,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王胖子和王盟对视了一拍,什么也没问,端起碗来互相灌了两杯,然后一个歪在椅子上,一个趴在桌上,前后脚倒下了。   虞禾伸了个懒腰,从椅子上站起来,嘴里说着“我去趟厕所”,然后就出了包厢的门。   老痒坐在无邪旁边,等包厢的门合上之后,不动声色地环视了一圈桌上的人。   东倒西歪的一片,没一个清醒的。   他收回目光,往无邪那边凑了凑,压低了声音,开口的时候那股结巴劲儿比刚才更重了:   “老、老无,我、我之前不是跟、跟着一伙人去了秦、秦岭盗墓,倒霉被、被抓进去了吗。”   无邪偏过头看他,点了点头,等着他往下说。   老痒的声音压得更低了,一句话拆成好几截:   “我、我跟你说,那、那里有一、一个大墓,没、没什么危险,里、里面有价、价值五千万的明、明器。   你、你要不要跟我去、去干票大、大的?”   无邪一开始还疑惑老痒干嘛提之前被抓的事,听见“五千万”三个字的时候,眼睛瞪大了一圈。 第235章 别忘了我们的约定(打赏加更)   但那个数字在他脑子里转了一圈之后,他又想到别的了——他想起虞禾两次下墓都差点没回来,想起黑瞎子教他的那些东西他还没练扎实,想起自己跟虞禾说过“我会努力”的那个早上。   他摆了摆手:“不去。”   那两个字说得挺干脆。   老痒愣了一下,往前凑了半寸:“为、为什么不去?   那、那里面真、真的有,我、我已经找、找到了,   只、只是没机、机会拿出来就、就被抓了。”   无邪低着头看着桌上那杯可乐,语气很平:“老痒,我知道你是好意。但我不能去。”   老痒急了,又说了两句“真、真不危险”“只、只需要去、去拿出来就、就行”,无邪还是摇头。   老痒盯着他看了好半天,没再说话。   包厢里安静了好一会儿,只有王胖子打呼噜的动静和窗外西湖上偶尔传来的船桨划水声。   然后老痒的眼睛忽然红了。   他低下头,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攥着自己的裤缝,再开口的时候结巴比刚才更严重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嗓子里硬挤出来的,中间卡着好几拍:   “老、老无,你、你还……还记、记得我、我妈吗?”   无邪愣了一下。   他当然记得。   那个质朴温柔的女人,他小时候去老痒家玩,她总是笑眯眯地给他递吃的,逢年过节还会多做一份饭让老痒带给他。   他点了点头:“记得。”   老痒的眼底闪过一抹暗光,那抹光很快,快得像是从未出现过。   他把脸埋得更低了,声音发着颤,每一个词都咬得断断续续:   “我、我妈她、她得、得了绝、绝症,要、要好多、好多钱才、才能治,而、而且还拖、拖不了。   老、老无,我、我妈这、这辈子都、都没享过、过什么福,我、我真的……我真的不、不能失去、失去她。求、求你了。”   无邪看着老痒那副模样,心里那根弦被拨了一下。   他想起那个女人的脸,想起她笑起来时眼角的纹路,想起她端出来的那碗热腾腾的汤。   他张了张嘴,那句“我有不能去的苦衷”堵在喉咙里,说出来的时候连自己都觉得没什么底气。   老痒还在说:“我妈在、在医院里被、被病痛折、折磨得不行了。   她、她耽搁不、不了了,老、老无,这是、是最后的机会、会了。”   无邪被磨得受不了,沉默了很长一拍,最后点了点头:“……老痒,你让我想想。我有不能去的苦衷,但你说的这个事,我……我会考虑的。”   老痒的眼睛亮了一下,抓住他的胳膊,语气里那点结巴忽然变得有些刻意,比刚才顺了一些,但又故意在某些字上卡住:   “那、那就说、说好了!回、回去我通、通知你,我、我俩一起、起去发、发大财!”   无邪看着他那张忽然亮起来的脸,不知道为什么,觉得这一瞬的老痒假得有些失真,连结巴都刻意了很多。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点什么,最后还是什么都没说,只是点了点头。   虞禾上完厕所回来,推开门走进包厢。   他看了一眼桌上东倒西歪的人,又看了一眼无邪和老痒那凑得挺近的姿势,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手:   “行了行了,该回家了。   无邪,你跟我们去老宅吧,你二叔说想你了。”   无邪愣了一下,抬起头来看虞禾,他脸上挂着笑,语气也随意得很,但“你二叔说想你了”这几个字落下来的时候,无邪总觉得哪里不太对劲。   他二叔不想着收拾他就不错了,怎么可能会想他。   他张了张嘴想问,最后还是把话咽了回去,站起来,跟老痒一起把王胖子和王盟从椅子上架起来。   王胖子喝得最多,整个人像一摊泥,无邪扛着他半边胳膊,老痒拽着另一边,两个人拖着他往外走。   王盟轻一些,被无邪腾出来的那半边肩膀扛着,脑袋耷拉着,嘴里还嘟囔着什么听不清的话。   虞禾走到张启灵和黑瞎子旁边,弯下腰,拍了拍两个人的肩膀。   张启灵的眼睛睁开了一条缝,黑瞎子也从胳膊里抬起半张脸,两个人对视了一拍,然后踉踉跄跄地站起来,一左一右地搭上了虞禾的肩膀。   他们走路的姿势歪歪扭扭的,脚步拖沓,看着像是醉得不轻,但只有虞禾知道,那两只搭在他肩上的手一直在收着力,压下来的分量比看着轻得多。   他被两个人夹在中间,三个人挤挤挨挨地往楼下走,像一串摇摇晃晃的糖葫芦。   楼外楼门口停着一辆黑色的车,二京已经站在车旁边等着了。   他看见虞禾他们出来,快步迎上去,把后车门拉开。   几个人七手八脚地把王胖子和王盟塞进后座,无邪跟着坐进去,扶着两个东倒西歪的脑袋。   张启灵和黑瞎子被虞禾安排进了中间那排,两个人一坐进去就靠着椅背闭上了眼,一副彻底醉过去的模样。   虞禾站在车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老痒,那人正站在楼外楼门口的台阶上,手插在牛仔外套的口袋里,看着他们这边。   虞禾冲他招了招手,语气里带着一种随意的热情:“老痒,要不一起上来?让二京顺便送你回家,或者干脆来老宅住两天也行。”   老痒摆了摆手,笑得挺自然:“不、不了,不了,我、我还有、有点事,你、你们、先走吧。”   他说完偏过头,目光越过虞禾,落在车里坐着的无邪身上,压低了声音,自以为隐蔽地补了一句:“老、老无,别、别忘了、我、我们说、说好的。”   那句话说得很轻,但虞禾耳朵尖,听得清清楚楚。   他没有回头,也没有说什么,脸上那点笑还挂着,只是拉开车门的手停了一拍。   无邪在后座里抬起头来,对上了老痒的目光,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像是想说什么,但最后只是“嗯”了一声。   老痒收回目光,从台阶上走下来,朝路边招了招手,拦了一辆出租车,钻进去之前又回头看了一眼,然后车门关上了,车子汇进了夜色里。 第236章 老痒是个死人(打赏加更)   虞禾坐进副驾驶,把车门带上。   二京发动了引擎,车子缓缓驶离楼外楼,沿着西湖边的路往老宅的方向开。   车里安静得很,只有王胖子偶尔的一声呼噜和车轮碾过路面的细碎声响。   虞禾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后排——无邪靠在车窗边上,一只手搭在王胖子的肩膀上,眼睛望着窗外流动的灯光,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眉头微微皱着,像是还在想老痒刚才说的那句话。   虞禾把目光收回来,靠在椅背上,看着前方的路,什么也没说。   回到老宅,二京把车停在院门口。   黑瞎子第一个推开车门下来,揉着脖子,嘴里嘟囔着:“装醉好累,瞎子的脖子都僵了。”   张启灵跟在他后面下车,帽檐一掀,眼睛清亮得很,哪还有半点醉意。   王胖子从后座里爬出来,伸了个大大的懒腰,打了声响亮的哈欠,那哈欠打得中气十足,跟他刚才在车上的呼噜声判若两人。   无邪站在车门边上,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愣在原地。   他刚才在车上还扶着王胖子的脑袋怕他磕到车窗,结果这人从头到尾都是装的。连那几声呼噜都是现学现卖的。   他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脸上写满了“只有我是傻子”。   王胖子看见他那副怀疑人生的表情,走过去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过来人的沧桑:“天真,你还是太单纯了。”   无邪偏过头瞪了他一眼,但瞪到一半就泄了气,因为他发现王盟也是清醒的,那人从另一侧车门下来,手里还攥着没吃完的半袋花生米,正往嘴里丢。   合着一桌人,就他一个被蒙在鼓里。   虞禾下了车,回头看了一眼无邪那傻乎乎的可怜样儿,皱了皱眉,偏过头对王盟说:   “陪你老板去醒醒酒吧,看他,都喝懵了。”   王盟若有所感,把花生米往兜里一揣,上前拉住无邪的胳膊:“老板走了,你喝懵了。”   无邪被他拽着往偏厅走,嘴巴张了两下想说什么,最后还是跟着走了。   二京跟在他们后面,脚步不紧不慢,把两个人送进了偏厅里间。   虞禾脸上的那点松散在无邪的背影消失在偏厅门后的时候收了起来。   他环视了一圈院子里剩下的人,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都来书房。”   一群人陆陆续续地往书房走。   书房在正厅东侧,是二月红平时处理事情的地方,空间不算太大,但塞下这十来个人也还够。   虞禾最后一个进门,反手把门关上,从系统仓库里摸出一个圆球,搁在桌面上。   那圆球陷进木纹里,一层看不见的薄膜从球体往外扩,把整个书房罩住了。   虞禾这才在桌边坐下来,偏过头看着谢雨臣:“小花,查到那个老痒的底细了吗?”   谢雨臣点点头,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抽出一叠资料,摊在桌面上。   他没有投影设备,就把几张照片和几页手写笔记排开,推到桌子中间。   照片上是两个人并排站着,一个是他自己,另一个是寸头牛仔外套的年轻人,背景是某处街巷。   谢雨臣的手指点了点那个年轻人的脸:“老痒,原名谢子扬。   谢家旁支的一个孩子,跟无邪是发小。   之前跟人去了秦岭盗墓,被官方抓了,判了几年,最近才放出来。   这些资料我让人核实过,是真的。”   他顿了顿,手指滑到另一张照片上,那是监狱的入监照,日期戳得清清楚楚。   “从监狱的记录来看,他确实在里面服完了刑期。”   虞禾看着那些资料,沉默了好一会儿。   书房里的人都等着他开口。   他抬起头来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比刚才更沉了几分:“老痒死了。”   那几个字落下来,书房里安静了一拍。   王胖子的眼珠子先瞪圆了,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拔高了半度:“什么叫老痒死了?那家伙不是还跟天真喝酒,还约定了要去秦岭偷明器吗?”   虞禾偏过头看着他,语气很平,但每个字都落得很实:“他就是死了。   换句话说,今天出现在楼外楼的那个老痒,不是人了。”   王胖子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些小疙瘩从手臂窜到后颈,他搓了两下胳膊,心跳快了好几拍。   他想起虞禾在楼外楼里特意瞒着无邪的那一幕,又想起刚才无邪被王盟拉走时那张什么都不知道的脸。   如果无邪知道了,不得被吓死啊。   他咽了一口唾沫,声音有点发干:“不是人了?”   虞禾点了点头,收回目光,看着桌面上那几张照片:“对。今天出现的那个老痒,已经不是人了。   我觉醒血脉之后,对人气很敏感。   老痒身上,一点人味都没有,反而很恶心,很臭。”   站在角落里的汪奕听见这话,往前凑了两步。   他先是凑到虞禾跟前闻了闻,又转身凑到王胖子旁边,鼻子贴着王胖子的肩膀嗅了两下。   王胖子被他闻得往后一缩,胳膊上的鸡皮疙瘩还没消,又起了一层新的。   汪奕闻完了,直起腰来,嘴角咧开一个笑,那笑里带着一股幸灾乐祸的意味:“终极的味道耶——”   他把尾音拖得老长,语气轻飘飘的,“那个老不死的,是找不到人利用了吗?找来这么一个蠢货。”   虞禾看向他:“你确定吗?”   汪奕用力点了点头,脸上的笑收了收,换上一种认真的表情:“我确定哟。   那个老不死的钻我身体里吃黑毛蛇的时候,就是这种死老鼠味儿。   臭死了,我把皮搓烂了还有味道,真讨厌。”   谢雨臣把老痒的资料翻到另一页,上面是监狱的入监记录和释放证明,时间线整理得很清楚。   他指着那几行字,眉头皱着:“那老痒是什么时候被调换的呢?他基本都在监狱里,没人接触得到。”   汪奕凑过去看了一眼那些资料,盯着那张入监照看了半天,忽然伸手指着照片上的人脸:   “这个人,被条子抓的时候就已经死了哦~” 第237章 宝宝你就是个天才   他一个字一个字地往外蹦,语气里带着一股笃定的劲儿。   “你们看他的眼神,变了。   入监照上的这个眼神跟外面流出来的其他照片不一样。   在监狱里的时候就已经被换掉了。”   众人凑过去仔细对比了一番,确实如此。入监照上那双眼睛比外头的照片空洞得多,像是蒙了一层灰。   黑瞎子靠在书架上,把墨镜往上推了一下,挑着眉看了一圈汪奕。   他没想到这个疯疯癫癫的家伙脑子好使到这种程度,嗅觉也变态。   他啧了一声,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不加掩饰的感慨:“哼,还好我家小虞宝魅力大,不然这么个妖孽处理起来可遭老罪了。”   王胖子在旁边小鸡啄米般点头,嘴里跟着应和:“就是就是。”   虞禾白了他俩一眼,语气里带着一股“别贫了”的警告。   两个人把嘴闭上了,但脸上那点松散还没收干净。   虞禾把目光收回来,重新落在桌面上那堆资料上,手指点在入监照和老痒近照之间那道时间差上,眉头拧得更紧了些。   他被老痒这件事堵得心里发闷,想了半天,伸手把886从系统空间里拽了出来。   那颗橘黄色的光球“啪”地一下弹到桌面上,晕晕乎乎地转了两圈,手里还攥着一卷轴,上面的符号扭扭曲曲的,像是被水泡过又晒干的蚯蚓。   886在桌面上蹦跶了一下,火星子溅了两颗出来,声音里还带着没睡醒的迷糊:   “怎么啦怎么啦?虞禾你又闯什么祸了?”   虞禾没接它的话,直接开口:“886,我遇见个死人,但那个死人是活的。”   886被这句话绕得停了一拍,光球歪了歪,像是在脑子里捋那条逻辑线。   它捋了半天没捋明白,声音里带着一股被绕晕之后的烦躁:“什么死的活的?听不懂。你说人话。”   虞禾也懒得跟它解释了,把谢雨臣那叠资料拿过来,摊在桌面上,推着886往那边凑了凑。   886低头看了两拍,光球忽然亮了一下。   它又看了两拍,火星子开始噼里啪啦往外蹦,整颗球从桌面上弹起来,在半空中转了两圈,声音拔高了两个调:   “啊啊啊宝宝宝宝——   虞禾宝宝你就是世界上最厉害的宝宝!   居然找到了借尸还魂的重要材料耶!”   虞禾被这冷不丁一通夸砸得脸都红了,他伸手把在眼前乱蹦的光球按回桌面上,语气里带着一股被夸得不太好意思的恼:   “你正经一点!跟你说正事呢!”   886被他按在桌面上,火星子还在往外冒,声音里那股激动劲儿一点没减:   “我就是在说正事啊!   张家那几个,就差一个壳子就能活了,我一直在找材料,但没一个合适的。   嘿嘿——你一下子就找到了,好棒好棒!”   虞禾被它绕得更晕了,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旁边一道影子忽然蹿了过来。   张海楼一个箭步跨到桌边,伸手把886从桌面上抱了起来,两只手捧着那颗光球,凑到自己脸前面,眼睛亮得吓人。   他的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急,连喘气都粗了几分:“你的意思是不是,这个照片上的玩意儿就是个空壳子,可以抓来当复活虾仔的材料对不对?   什么时候抓?我现在就去来得及吗?”   他抱886的力气太大,那颗光球被他挤得火星子乱蹦,在空气里噼里啪啦地炸。   886被他摇得直叫唤:“你松手你松手!你把我捏碎了你朋友就真没救了!”   张海楼赶紧松了手,但那双眼睛还是死死盯着886,一副只要它点个头,他今晚就冲出去把老痒抓回来的架势。   886仔细研究了一下老痒的资料,那颗光球贴着纸面转了好几圈。   扫描的光线来回扫了两遍,最后弹回桌面上,886语气比刚才认真了一些:   “这个东西……好像是某种物质的衍生物。   具体是什么,要见了实物才知道。”   它顿了顿,光球晃了晃,“不过它真的算是个完美的壳子,底子干净,结构完整,拿来复活张家那几个人再合适不过了。   可惜已经被污染了,不能用了。”   张海楼站在旁边,听见“不能用了”四个字的时候,整个人肉眼可见地蔫了下去。   他刚才那点窜上来的劲儿像被人从底下抽走了一样,肩膀塌了半寸,脑袋低下去,嘴里嘟囔着:   “脏了?那洗干净之后能不能用?”   他问完自己先顿了一拍,又摇了摇头。   “不行,虾仔有洁癖。   他知道自己的肉身是个脏东西,要掐死我的。”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带着一种认命般的无奈,但那张脸上的失落压都压不住。   虞禾看着他那个样子,没有接话,偏过头去看着886,想了一会儿才开口:   “886,假如能找到衍生出这玩意儿的本体,你有把握控制吗?”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对了……它可能跟终极有关。因为有终极的味道。”   886听完,光球在半空中悬着,转了两圈,没有立刻回答。   它沉默了好几拍,才开口,声音里那股跳脱收了大半,换了一种被磨过的认真:“我不能保证。但是可以试一下。”   它落到虞禾肩膀上,贴着他的耳侧,声音压得很轻,“就算被终极算计了,我也有办法捞你。虞禾,你放心去做吧,我886什么底兜不了?”   虞禾听886这么说,一副天塌下来了也能给你补上的样子,鼻子一酸。   他偏过头,把肩膀上那颗光球捧下来,凑到脸前,在球壳上亲了一口。   886“诶呀诶呀”地叫唤起来,整颗球从橘黄变成了一种偏红的颜色,火星子乱蹦,声音里带着一股被肉麻到了的恼:   “虞禾你好肉麻!不准亲我!这套对我们系统不管用!”   虞禾挑眉看它,嘴角弯了一下:“真的假的?那你红什么?”   886嘴硬:“热的不行吗?!” 第238章 小狗要闹脾气了   闹完了,几个人重新围着桌子坐下来。   他们把那张老痒的照片摆在中间,商量了半天,也没商量出个所以然。   虞禾的想法是跟无邪一起去,过明面,给老痒当诱饵,把人引出来。   其他人不同意。   黑瞎子第一个摇头,说:“不行,你那张脸往那儿一摆,终极一眼就认出来了,还诱什么饵。”   张启灵没说话,但他的刀从背上解下来搁在腿上,手搭在刀柄上,那意思很明确。   谢雨臣推了推眼镜,说他可以安排人暗中跟随,虞禾不用亲自过明面。   虞禾不同意,说要是终极看不见他,警惕起来怎么办。   汪奕在旁边插嘴,声音不大,但刚好一桌人都能听见:“我可以代替你成为靶子呀。”   虞禾偏过头瞪他:“终极认出来你,不给你皮都扒了?你忘了自己背叛人家的事儿了?”   汪奕被他瞪得缩了一下脖子,但嘴上还是不服气,委屈得直哼哼:   “我厉害,不会死的。除非脑袋被砍掉。”   虞禾抬手拍了一下他的脑门,力道不重,但拍得很实:“别捣乱。”   汪奕捂着额头不说话了。   商量不出个结果,外面的天色也晚了,月亮从窗户外面照进来,把桌面上那几张资料照得泛白。   虞禾把那叠东西收起来,塞进抽屉里,站起来伸了个懒腰:   “先睡觉,明天再说。”   第二天早上,无邪显然回过味儿来了。   他起得比平时早,堵在偏厅门口,等王胖子从屋里出来。   王胖子一开门看见他堵在那儿,先是愣了一下,然后立刻摆出一副“哎呀今天天气不错”的表情,想从旁边溜过去。   无邪侧身一步又把他拦住了,眼睛瞪着他,语气里带着一股被坑了一整晚之后终于想明白的恼:“胖子,你昨天装醉装得挺像啊。   呼噜打得跟真的似的,连我扶你脑袋你还知道歪过去靠窗,合着就我一个人蒙在鼓里?”   王胖子干笑了两声,搓了搓手:“那个……天真啊,你听我解释……”   无邪抱着胳膊看着他,摆出一副“你解释,我听着”的架势。   王胖子张了张嘴,脑子里飞速转了一圈。   他总不能直接跟无邪说“你那个发小老痒已经死了,昨天跟你喝酒的那个不是人”吧?   这话说出来,无邪不得当场炸了。   他咽了口唾沫,试图蒙混过关:“就……昨天大家就是想早点回去,没别的意思。   你看你喝多了,我们怕你路上闹腾……”   无邪盯着他看了两拍,那眼神里写满了“你觉得我会信吗”。   王胖子被他看得后背发麻,把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无邪见他不肯说实话,跺了一下脚,转身就往门口走,嘴里嘟囔着:“行,你们不说,我自己去查。”   王胖子几步追上去,一把拉住他的胳膊,把人拽住了。   他沉默了一拍,脸上的嬉皮笑脸收了大半,语气里带着一股难得的认真:“天真,有的事情,提前知道了不一定是好事。”   他顿了顿,看着无邪那张绷着的脸,“小虞同志多疼你,你会不知道?你要是怀疑他,他知道了多难受啊?”   无邪的脚步停住了。   他偏过头看着王胖子,嘴唇动了动,那点气焰矮了半截。   他当然知道虞禾对他好。   昨天饭桌上给他夹了西湖醋鱼,回来的时候特意叫王盟陪他去醒酒,那些事情他一件一件都记得。   他刚才那股“我自己去查”的冲动,说白了是冲王胖子去的,跟虞禾没关系。   王胖子见他松动了,又补了一句:“再说了,你查什么查,你有几斤几两你不知道?   你现在连黑爷教你的基本功都没练扎实,你去查什么?   等着小虞哥再替你操心?”   这一顿PUA下来,无邪被堵得说不出话。   他低下头,脚尖在地上蹭了两下,闷声闷气地“嗯”了一声。   王胖子拍了拍他的肩膀,把人往回带:“行了行了,吃饭去。今天早上有粥,你二叔让厨房熬的。”   早饭的时候,桌上坐满了人。   虞禾本来还琢磨着无邪会不会追问昨天的事,结果那人低头扒粥,一句话没多问,安安静静的,跟平时那个话多爱凑热闹的无邪判若两人。   虞禾有些意外,偏过头看了王胖子一眼。   王胖子正埋头啃馒头,感受到虞禾的目光,抬起头来,冲他挤了挤眼睛,那表情里的意思很明确——搞定了。   虞禾明白了,收回目光,没有多问,低头继续喝自己的粥。   桌上其他人也都没提昨天的事,二月红端着碗,慢条斯理地吃着,偶尔给丫头夹一筷子咸菜。   张启灵坐在虞禾旁边,安静地喝着粥。   黑瞎子打着哈欠,把一根油条掰成两截,一截塞进自己嘴里,另一截放进虞禾碗里。   无二白坐在桌角,筷子夹着一块腐乳慢慢地抹在馒头上。   一顿早饭吃得平平静静,像是昨晚那场关于老痒的紧急会议压根没开过一样。   饭后,无邪自觉避嫌,一个人孤零零地站起来,往门口走。   他低着头,两只手插在兜里,步子拖拖拉拉的,背影像一只被冷落了的小狗。   虞禾看见他那个样子,几步追上去,伸手拉住他的胳膊,把人拽住了。   无邪偏过头来看他,那张脸上写着一股说不清的别扭劲儿,嘴巴抿着,眼眶底下有一圈淡淡的青,大概是昨晚没睡好。   虞禾没说什么,抬手摸了摸他的头,掌心贴着他后脑勺那层细软的头发,揉了两下,又顺着往下捏了捏他的脸颊。   力道很轻,跟以前在长沙城哄三寸丁的时候一模一样。   无邪本来心里是堵着的。   他觉得自己被排除在外了,所有人都知道的事情他不知道,所有人都瞒着他,连王胖子都帮着瞒。   可是虞禾的手贴上来的时候,那股堵着的劲儿忽然就散了。   他偏过头,看着虞禾那张仰起来的脸,那双金色的猫瞳安安静静地看着他。   那里面没有什么复杂的东西,就是很直接的、带着一点哄小孩意味的关心。 第239章 我们支持你   无邪忽然觉得,那些事其实都不重要了。   他真正别扭的,从头到尾只有一件事——虞禾到底在不在意他。   而此刻那只手贴在他脸上的温度,把那个问题的答案明明白白地递了过来。   虞禾拉着他的胳膊,把人从门口拽回来,一路拽进了书房。   无邪被他拉着走,没挣开,也没问去哪儿,就那么跟着。   书房里已经乌泱泱坐了一圈人。   二月红坐在主位上,丫头在他旁边,张启灵靠在窗边,黑瞎子翘着腿坐在椅子上,无二白靠在书架旁,谢雨臣坐在桌子一侧。   王胖子挤在无邪平时坐的那把椅子上,正低头抠手指头。   汪奕蹲在角落里,张海楼坐在他旁边,两个人不知道在唠什么,声音压得很低。   虞禾拉着无邪在中间的空位上坐下来,自己坐在他旁边,扫了一圈屋里的人,然后开口。   他说的第一句话是:“老痒的事,我们都知道了。”   无邪抬起头来看他,嘴巴张了一下,但没出声。   虞禾接着说:“昨天你们在包厢里说的话,我们都听见了。   去秦岭这件事,本来我们是一致的,觉得太危险,你去了不安全。”   他说到这儿,顿了一拍。   无邪的头又低下去了,手捏着衣角,没说话,但那副模样谁都看得出来——他难受。   虞禾伸出手,拍了拍他的后脑勺,语气里带着一股无奈:   “我还没说完呢,怎么就摆出这么可怜的模样了?”   无邪抬起头来看着他,眼睛里有点湿。   虞禾看着他那双眼睛,认真地往下说:“我们本来一致反对你跟老痒去秦岭。   但是我想起来,有一只哭鼻子小狗跟我说过,别总是看瘪他。   所以呢——”   他偏过头看了一眼王胖子和黑瞎子,那两个人同时冲他点了点头。   “我,王胖子,还有你师父黑瞎子,我们三个力排众议,同意你去秦岭历练。”   无邪猛地抬起头来。   他扫了一圈周围那些人的脸,发现每一张脸上的表情都跟平时不一样。   二月红看着他的目光里没有“你可别捣乱”的意思,黑瞎子靠在椅背上冲他挑了挑眉,王胖子在旁边咧着嘴笑。   连无二白都偏过头看了他一眼,嘴角那点弧度虽然不明显,但确实是在笑。   那些目光温和的,带着鼓励的,像是有人往他背后推了一把,像是跟他说“你大胆去试,我们相信你”。   无邪的鼻子一酸,那股从昨晚憋到现在的情绪一下子涌了上来,堵在喉咙里,酸得他说不出话。   他用力吸了一下鼻子,把那点水汽压回去,开口的时候声音有点哑:“这一趟,我肯定漂漂亮亮地去,漂漂亮亮地回。”   王胖子坐在旁边,看见他那副努力想装硬气但又快哭出来的样子,忍不住笑了,开口调侃他:   “小天真,你今早还堵胖爷的门说我们不讲义气呢。   现在怎么样?我们讲不讲义气啦?”   无邪被他这句话逗得破涕为笑,抬手在他肩膀上推了一把:“胖子你少来,每次就你最喜欢坑我。”   黑瞎子叼着一根没点着的烟,靠在椅背上,偏着头看无邪,语气里带着一股师父训徒弟的松散劲儿:   “徒弟呀,为师操练了你那么久,这次可要努力一点,给为师长长脸嗷。”   无邪用力点了点头,眼睛里那点水光还没散干净,但嘴角已经翘起来了:“师父,我肯定会努力的。”   让无邪稳住心态之后,虞禾又单独拉着他去了偏厅外面的小院子。   院子里没什么人,只有一棵老石榴树,树底下摆着两张矮凳。   虞禾拉着无邪在凳子上坐下来,自己往旁边一坐,偏过头看着他,语气比刚才在书房里认真了不少:   “无邪,这一趟我们没有人陪着你。   你一个人去,首要任务是保护好自己。   瞎子教你的那些保命手段,不要觉得下三滥不好意思用。   没有什么不好意思的,命只有一条,惜命不丢人。”   无邪张着嘴看着他,脑子里嗡嗡的,有一种被赋予了重任的感觉压下来,沉甸甸的,但底下又涌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   就好像一个即将成年的男孩,明天就要被推到成人礼的场子里去挨捶打。   紧张归紧张,但那种“我终于要长大了”的劲儿更占上风。   他点了点头,伸手握住虞禾的手,攥得挺紧,声音里带着一股认真的承诺:“小虞哥,我记着了,你放心,我惜命。”   虞禾看着他那个兴奋劲儿,忽然想起了自己第一次下斗的时候。   那时候他刚从长沙城出来,什么都不懂,跟着张启灵往山里钻,满脑子都是“终于能看见古墓了”的激动,根本不知道底下那些东西有多要命。   他自己那时候也兴奋得要命,跟眼前这个无邪一模一样。   他想着想着没忍住,笑了出来。无邪被他笑得莫名其妙,歪着头问:“小虞哥你笑什么?”   虞禾摆了摆手,笑得更厉害了:“没什么,就是想起我以前第一次下斗的时候,比你还激动。   当时不知道天高地厚,觉得好玩得不得了。”   无邪听完也跟着笑了,两个人坐在石榴树底下,你看着我,我看着你,傻乎乎地笑了半天。   笑完了,虞禾从怀里摸出一条吊坠。   吊坠不大,链子是细细的银丝,底下坠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黑曜石,表面流转着一层极淡的光,像是一滴凝住的水银。   虞禾把那根链子捏在指尖,看着无邪说:“这是我唯一能为你做的。   它能抵挡一次致命伤害。”   他顿了顿,语气放轻了一些,“我希望你这辈子都用不上它。”   无邪看着那颗吊坠,张着嘴,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呆呆地坐在凳子上,仰着头看虞禾,脖子伸得直直的,像是被什么东西定住了。   虞禾站起来,把链子从他头顶绕过去,扣好。   那颗黑曜石贴在他的胸口,隔着衣料传来一阵凉丝丝的触感。   无邪低头看了一眼那颗坠子,又抬头看了看虞禾。   他不知道这颗吊坠对虞禾来说意味着什么,也许是随手从系统里掏出来的道具,也许是别的什么。 第240章 终极想玩请君入瓮的把戏   但对他而言,从此刻起,这颗坠子就是虞禾亲手给他的东西,是虞禾在他脖子上系上的第一样东西。   他的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这是虞禾的订情信物。   虽然虞禾大概没这个意思,但他不在乎。   虞禾拍了一下他的肩膀,说:“行了,走吧。瞎子那边还等着你训练呢。”   无邪从凳子上站起来,整个人飘飘忽忽的,脚步虚浮得像踩在棉花上。   他跟着王胖子往吴山居走的时候,一路上头重脚轻,王胖子在旁边絮絮叨叨地说着什么,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他满脑子都是虞禾坐在石榴树底下笑的样子,满脑子都是虞禾的手指在他后颈上绕过链子的触感,满脑子都是胸口那颗黑曜石贴着皮肤凉丝丝的、挥之不去的存在感。   王胖子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他差点绊了一跤。   王胖子看着他,摇了摇头,啧了一声:“完了,这孩子傻了。”   虞禾把无邪哄走了,看着那人跟着王胖子飘飘忽忽地走出院子,背影消失在月亮门后面,才收回目光,转身回到书房里。   书房里的人都还在,等着他开口。   虞禾在桌边坐下来,把886从系统空间里拎出来搁在桌角,然后扫了一圈屋里的人,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沉了几分:   “我跟886昨天晚上复盘了一整晚,得出了一个结论。”   他顿了顿,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这是终极光明正大的算计。   我要复活张家人,就需要借尸还魂,需要合适的壳子。   终极知道这一点,所以它顺势把老痒推出来,摆在无邪面前,让无邪把这个消息递到我这里来。   它就是要告诉我——我这里有重塑张家人肉身的办法,你来还是不来?”   他看着屋里那些人的脸,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来,就是请君入瓮。不来,张家人这辈子都别想重见天日。”   书房里沉默了好一会儿。   那层沉默压得很实,像是有人往屋子里灌了水,每个人都泡在里面,没人先开口。   二月红坐在主位上,端着茶碗,指腹在碗沿上慢慢地转了一圈。   他其实从始至终都知道自己拦不住虞禾。   从很久以前,从虞禾第一次偷偷溜下斗被他抽了一顿鸡毛掸子、第二天照样翻墙出去的那时候起,他就知道了。   这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谁也拦不住。   他低头看着茶碗里那片慢慢沉下去的茶叶,开口的时候语气不重,但每个字都带着分量:   “不要再一个人傻乎乎地往前顶。天塌下来,高个子顶着。别瞎凑热闹。”   丫头坐在二月红旁边,放下手里的针线,伸过手来拉住了虞禾的手腕。   她的手很暖,掌心贴着虞禾那截细瘦的手腕,力道很轻。   她看着虞禾那张脸,声音柔柔的,尾音里带着一股当妈的舍不得:“小虞宝身上担子重,妈妈都帮不上什么忙。”   虞禾听见这句话的时候,偏过头来看她。   他撅着嘴,反手把丫头的手握住了,语气里带着一股撒娇的恼:“妈妈你哪里帮不上忙了?不准这样说。”   他攥着那只手晃了两下,像是在跟谁较劲一样,“你要是帮不上忙,那谁还帮得上。”   丫头被他晃得笑了一下,没再说什么,只是把他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老痒找上无邪那天,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他原本以为还要再劝劝无邪,毕竟那天在楼外楼包厢里,无邪松口松得不算痛快,一副“我再想想”的模样。   在监狱里待了那么久,老痒太清楚那种犹豫劲儿了,那意味着还有回旋的余地,也意味着事情还没完全落定。   结果他找到吴山居门口的时候,无邪已经背着包站在那儿等着了,穿戴利落,脚上是双结实的登山鞋,一看就是收拾好了的。   老痒愣了一拍,心里那点“还要再劝”的盘算落了空,但紧跟着涌上来的是一种终于推动了计划的踏实感。   他咧嘴笑了一下,冲无邪招了招手,两个人上了路。   一路坐火车往秦岭那边去。   车厢里人不多,他们找了个靠窗的位置坐下来,无邪把包搁在腿上,老痒靠在车窗边上,两个人一开始都没说话。   火车哐当哐当地晃着,窗外的田地一块一块往后退。   过了一会儿,老痒先开了口,说起小时候的事。   他说无邪小时候被他妈拴在院子里那棵老树底下,自己蹲在旁边拿树枝戳蚂蚁,一戳就是一下午。   无邪接话说你妈还老拿那个吓唬我,说再不长记性就把我也拴树上。   两个人你一句我一句地往回唠,从穿开裆裤的时候聊到上学,从上学聊到长大,越聊越起劲,像是要把这些年断掉的时间一口气补回来。   老痒说起他刚出来的时候,走在大街上,路人都绕着他走,他去买碗面,老板找钱都隔着柜台往桌上丢。   后来他把囚服换了,穿了件普通外套,才好了一些。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但无邪听得出那底下压着的东西。   无邪拍了拍他的肩膀,没说安慰的话,只是接着讲起了自己的吴山居。   说那个店开了几年,一直入不敷出,连伙计王盟的工资都发不起,全靠东拼西凑撑着。   聊着聊着,无邪的话头拐了个弯,拐到了虞禾身上。   他顿了顿,偏过头看着窗外那片飞快掠过的山影,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刚才软了一些:   “老痒,真的,这是我这辈子第一次这么喜欢一个人。   第一次遇见他的时候,我油条掉地上了都不知道。”   他笑了一下,那笑里带着一点不好意思,但又压不住:“他就在巷子口,旁边站着个戴墨镜的,还有一个个子很高戴兜帽的。   他从我旁边走过去,偏着头跟旁边的人说话,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   我当时站在那儿,手里那根油条就掉了,我都没反应过来。”   无邪收回目光,看着老痒:“然后他对我特别好。   虽然……可能很大一部分是因为我爷爷,但是他们都说,他对我就是不一样。   老痒,我这辈子就认定他了。   就算我二叔三叔打死我,我也不放手。” 第241章 无邪你不能这么畜生   老痒听着无邪说这些,看着他脸上那种陷入热恋、撞了南墙也不回头的表情。   那双眼睛里的光很亮,亮得让他心口发紧。   老痒的眼眶忽然红了,他偏过头去,看着窗外,沉默了两拍才开口,声音里带着一股说不上来的沙哑:   “挺好的……挺好的老无。   人这辈子就是这样,总得活个明白,总得有个盼头。”   无邪偏过头来看他,看见他那双眼睛湿漉漉的,愣了一下,然后笑了,拿胳膊肘杵了他一下:   “老痒你怎么还伤感起来了?   别担心了,这一趟咱们肯定能赚得盆满钵满,阿姨她肯定有救。”   老痒抬手抹了一把眼泪,嘴角扯出一个笑,用力点了点头:“嗯!肯定有救。”   火车哐当哐当地驶进了秦岭方向的山口,窗外的天色慢慢暗下来。   两个人靠在座位上,一个望着窗外,一个低头看着自己胸口的吊坠。   俩人一路赶到陕西西安,没在城里多停留,雇了辆黑车就往秦岭山脉深处走。   黑车司机是个本地人,话不多,路上只问了一句“去哪儿”,老痒报了个地名,司机点了点头,再没开口。   车子在盘山公路上颠了大半天,最后在一片山脚底下停下来。   司机指了指前面那条往山里延伸的土路,说车进不去了,剩下的路得自己走。   两人背着包下了车,沿着那条土路往山里走,走了大概一个多钟头,眼前出现了一个依山而建的小山寨。   寨子不大,零零散散几十户人家,房子是用石头和木头搭的,屋顶压着青瓦,看上去有些年头了。   寨子里外地人比本地人还多,街面上晃来晃去的净是些穿冲锋衣、背着大包小包的,看着像是旅游的。   但那些人走路的姿势、背上的分量,怎么看都不像。   无邪扫一眼就能认出来,这些人身上背的、腰上别着的,全是下地的家伙什。   老痒大概也看出来了,但他什么也没说,领着无邪往寨子深处走,最后在一家不算爆满的招待所门口停下来。   招待所的招牌是块木头板子,歪歪斜斜地挂着,上面用墨笔写了“蛇头山客栈”几个字,字迹潦草但崭新,就像是昨天刚挂上去的一样   门口坐着个男人,正拿着一把砍骨头的刀在剁一扇排骨,刀落下去,咔嚓一声,骨头断得整整齐齐。   那人脸上有一道很长的刀疤,从左眉骨划到嘴角,看着特别凶。   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来,目光在老痒和无邪脸上扫了一遍,没说话,只是用刀尖朝柜台的方向指了指。   老痒冲他点了点头,推开半掩的门走了进去。   无邪跟在他后面,路过那个刀疤男人的时候,脚步不自觉地快了两拍。   柜台后面没人。   老痒喊了一声,里屋的帘子掀开,一个女人牵着一个大孩子走出来。   那女人穿着当地民族服饰,裙摆绣着繁复的花纹,头发松松垮垮地挽在一边,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她长得很漂亮,那种漂亮跟虞禾不一样——虞禾是让人眼前一亮的鲜活,她是那种山温水软、眉眼间带着一股怯生生柔意的漂亮。   只是胸有点小,衣服穿在身上,胸口松松垮垮的撑不起来。   无邪看见她的第一眼,心跳快了一拍。   那一下跳得毫无缘由,像是身体的本能反应。   但他紧跟着就厌恶起来,那股厌恶来得又快又猛,像是一盆冷水兜头浇下来。   他在心里骂自己——无邪,你这个畜生。   刚跟老痒说爱小虞哥一辈子,转头就在外面看女人看恍了眼。   他想着想着,抬手就往自己脸上扇了一巴掌。   那一下打得又响又脆,脸顿时红了一片。   老板娘看见了,娇娇弱弱地惊呼了一声,几步凑上来,声音里带着一股吴侬软语似的绵软:   “这位小哥,怎么了?怎么突然打自己?”   她凑近的时候,一股淡淡的脂粉香气飘过来,无邪闻见那股味道,往后退了半步,拉开距离,声音里带着一股连他自己都没料到的冷硬:   “你离我远点。男女授受不亲。”   那是他这辈子第一次对外人说话这么不客气。   老板娘愣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僵住了,往后退了两步,低下头去,那副模样看着很受伤。   她身后那个小男孩冲了上来,两只手推了无邪一把,力道不大,但带着一股少年人的莽撞和护短:   “坏人!不准欺负我妈妈!”   老痒赶紧上前一步,把无邪往后拉了拉,又伸手去拦那个男孩,嘴里打着圆场:   “小宝乖,别闹别闹,叔叔不是故意的。”   老板娘也回过神来,拉住了自己的儿子,蹲下来摸了摸他的脑袋,语气又温柔又轻:   “小宝乖,不可以这么不礼貌。他们是客人。”   那个男孩被妈妈拉住,还是不乐意,两只手抱住老板娘的腰,把脸埋在她怀里,黏黏糊糊地撒娇:   “妈妈~小宝不允许别人欺负妈妈~小宝要保护妈妈。”   老板娘被他抱着,笑了一下,那笑很温柔,像是一个普普通通的人妻,眉眼间却又带着一股别样的青涩滋味。   她拍了拍男孩的后背,说:“小宝真棒。跟妈妈去帮爸爸做饭好不好?”   男孩软乎乎地应了一声“好”,然后亦步亦趋地跟着她往里屋走了。   帘子落下来,把母子俩的身影遮住了。   老痒看着那两道身影消失在帘子后面,回过头来看着无邪,压低声音问了一句:“老无,你、你刚才、怎么了?发、什么疯?”   无邪站在原地,脸上的巴掌印还没消,红扑扑的一片。   他没有看老痒,目光落在那道落下的门帘上,脑子里乱得很。   他说不清自己刚才为什么会有那种反应,心跳快了一拍是真的,但厌恶也是真的。   那股厌恶太强烈了,强烈到他自己都觉得莫名其妙。   他只知道一件事——他不能看别的女人,哪怕是多看一秒,都觉得对不起虞禾。   他摸了摸胸口那颗黑曜石吊坠,指腹贴着那颗冰凉的石头蹭了一下,才把那口气慢慢喘匀了。 第242章 谁敢欺负老子的婆娘?   到了晚饭的空档,饭堂里人多了起来。   几张长条桌拼在一起,坐满了形形色色的客人。   大多是外地来的,操着各地的口音,聊天的内容不外乎是山里的天气、哪条路好走、哪家店的东西便宜。   无邪跟老痒找了个角落坐下来,各自端着一碗面,低头吃着。   面是老板娘亲手煮的,汤底清亮,上面飘着几片薄薄的牛肉和一把葱花,味道不错。   无邪吃了两口,抬起头来的时候,正好看见老板娘从后厨出来,手里端着一碟咸菜,身后跟着她那个儿子。   那孩子长得挺高的,个头已经快到老板娘肩膀了,大概十五岁的模样,肩膀已经有些宽了,眉眼间带着一股少年人的清秀,长得跟他妈很像。   这个年纪的男孩,正是最叛逆的时候,应该是嫌妈妈唠叨、躲着妈妈走的那种。   但那孩子偏不。   他一直黏在老板娘身边,手搭在她胳膊上,走两步就凑过去蹭一下,老板娘走到哪桌送菜,他就跟到哪桌,嘴里还不停地喊:   “妈妈,我来帮你端。”   “妈妈,你累不累?”   “妈妈,你抱抱我嘛。”   老板娘被他黏得没办法,伸手在他额头上戳了一下,笑着说了句什么,那孩子就嘿嘿笑起来,又把脸往她肩膀上贴。   母子俩的互动黏糊得过了头,旁边几桌的客人看着,脸色各异。   角落里坐着几个中年男人,身材矮胖,肚子挺着,一看就是常年泡在酒桌上、没怎么干过正事的那种。   其中一个秃顶的,眼神黏在老板娘身上,从她进饭堂开始就没移开过。   另一个脸上有刀疤的,把筷子搁在碗上,偏着头跟旁边的人嘀咕了两句,声音不大,但刚好能让邻桌听见。   那几句话里带着一些不堪入耳的词汇,什么“这老板娘身段不错”、“那孩子跟她黏成这样”、“晚上也不知道谁陪着谁睡”,越说越下作。   无邪听着那些话,手里的筷子越攥越紧。   他忍了半天,忍到那几个男人开始笑,笑声里带着一股黏腻的恶意,他终于没忍住,抬手往桌上拍了一下。   那一下拍得很响,碗里的汤都溅了出来。   他站起来,转过身,盯着那几个男人,声音冷得不像他平时的样子:“张嘴那么臭,是刚才吃过屎吗?”   那几个猥琐大叔愣了一下。   秃顶那个先回过神来,把碗往桌上一顿,恶声恶气地瞪着他:   “年轻人,别多管闲事,小心折在这里。”   无邪本来心里就复杂,从见到老板娘那第一眼起,他就一直堵着一口气,堵得整个人都烦躁得很。   被这么一激,那股火气直接冲上了头顶。   他把外套脱了往凳子上一摔,露出里面那件短袖,胳膊上被黑瞎子操练出来的肌肉线条在灯光底下清清楚楚。   他往前迈了一步,语气里带着一股豁出去了的劲儿:“老子今天还就管了,怎么着?要出去打一架吗?”   那几个大汉看见他脱衣服的时候怂了一下。   无邪的身板虽然比不上黑瞎子那种练家子,但跟半个月前那个瘦弱的古董店小老板已经完全不一样了,肩膀宽了,胳膊粗了,站在那儿有模有样的,还挺吓唬人。   但那几个人又觉得就这么认怂太没面子,你推我我推你地嚷嚷着:“来呀来呀,打就打,谁怕谁。”   两边刚要动手,后厨的帘子猛地被人掀开了。   老板李铁牛从里面走出来。   他身上那件褂子敞着,露出一身结实的肌肉,肩宽腰窄,胳膊上的腱子肉鼓得扎眼。   配着那张刀疤脸和阴沉的眼神,整个人往那儿一站,就像是刚从哪部警匪片里走出来的杀人犯。   他扫了一眼两边的人,目光在那几个猥琐大叔身上停了一拍,又落在无邪脸上。   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偏过头,声音沉得像从石头缝里挤出来的:“谁在闹事?”   那个黏着妈妈撒娇的男孩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后厨跑了出来,几步蹿到李铁牛身边。   他伸手指着那几个矮胖大叔,声音脆生生的,带着一股少年人特有的理直气壮:   “李铁牛,是这几个人在闹事。他们编排妈妈,还意淫妈妈。”   李铁牛的脸顿时沉了下来。   那层阴沉本来就够吓人了,此刻又往下压了几分,连站在几步外的无邪都觉得后脖颈有点凉。   他偏过头,对那个男孩说:“铁蛋,带着你妈妈先上楼休息。   老子现在有点事儿要处理。”   铁蛋冲那几个缩成一团的猥琐大叔吐了吐舌头,做了个鬼脸,那表情分明在说“你们死定了”。   他转身跑回后厨门口,拉起老板娘的手,把她往里屋带。   老板娘临走前回头看了一眼,目光从无邪脸上扫过,很快就收回去了。   帘子落下,饭堂里安静了好几拍,只剩下那几个猥琐大叔坐立不安的动静。   李铁牛什么也没说。   他从后厨门口那把剁骨头的案板上抽出剔骨刀,随手往饭堂中间那张最结实的木桌上一砸。   那把剔骨刀上面粘的到处是血,刀刃上还有碎碎的骨头茬子没弄干净。   刀身“咚”的一声钉进桌面,刀刃嵌进去半寸,刀柄还在微微地颤。   他站在原地,看着那几个男人,语气平得没什么起伏:“怎么?对老子的孩子婆娘有意见?”   那几个猥琐大叔吓得抖了一下。   秃顶那个脸上的血色刷地褪干净了,两条腿开始打颤,刚才那股嚣张劲儿散得连渣都不剩。   他旁边的刀疤脸把嘴闭得紧紧的,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指头攥着自己的裤缝,指节发白。   几个人一个接一个地开口,声音乱成一团。   “都是误会!”   “都是误会老板!”   “老板您别当真,我们就是嘴贱。”   “我们这几个人喝多了,嘴上就是没轻没重的犯贱,老板您大人有大量,饶了我们吧。”   但李铁牛显然不是个会听道理的。   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揪住那个秃顶的衣领,把人从椅子上提了起来。   那人被拎得脚尖差点离地,脖子被衣领勒着,脸憋得更白了。 第243章 老板是个老实人   李铁牛低头看着他,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砸在桌面上:   “老子管你这的那的。   是砍手还是割舌头,自己选。”   秃顶的两条腿在空中蹬了两下,嘴里反复说着“都是误会,不至于,不至于”。   他旁边那个刀疤脸实在吓破了胆,张嘴就来了一句:   “老板,你这么干是犯法的!”   李铁牛听完,冷笑了一声。   那笑很短,很短,挂在嘴角还没成型就收回去了。   他偏过头看着刀疤脸,语气平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法律在老子这里算个屁。”   他说完,拎着几个汉子的衣服把人往外拖,路过其他几桌客人的时候,还不忘偏过头来安抚了一句:“各位吃好喝好,老子处理点事。”   那语气跟刚才判若两人,像是招待所老板在招呼客人多添碗饭。   门帘落下来之后,外面很快传来了一阵哭喊声,求饶声,还有沉闷的撞击声。   那些声音混在一起,持续了大概十几拍,然后忽然断了。   再之后是一股浓烈的血腥味,从门缝里渗进来,顺着饭堂的空气慢慢散开。   饭堂里的客人全部噤若寒蝉,谁也没抬头,谁也没说话,一个个埋着头扒饭,筷子碰碗的声音都轻了。   老痒拉了一下无邪的胳膊,压低声音说了一句:“吃饭,老无。”   无邪低头看着碗里那半碗已经凉了的面,没动筷子。   他没想到那个老板脾气那么差,心肠那么狠。说砍手就砍手,说割舌头就割舌头,连个犹豫都没有。   但那股血腥味飘过来的时候,他脑子里忽然浮出虞禾的脸。   如果是小虞哥呢?如果有人在虞禾面前说那些下流话,说那种恶心的话,还冲着虞禾笑,他会怎么做?   他大概也会抄起什么东西冲上去,甚至比李铁牛更冲动,根本不会等对方说完第二句。   无邪低头用筷子扒拉了一下碗里的面条,把面往嘴里扒了两口,嚼了两下,咽下去,没说话。   老板一直没回来,大概是处理那几个人有点费时间。   晚上无邪出去买干粮的时候,经过招待所门口,看见那几条野狗还蹲在墙根底下,舌头舔着地面,舔得津津有味。   地上那摊暗色的印子还没干透,边缘泛着一层深褐色的腥光。   无邪别过脸去,快步走过去,在寨子口的小卖部买了几个饼和几瓶水。   回来的时候,他随口问了小卖部老板两句李铁牛的事。   老板是个本地人,头发花白,蹲在门口抽旱烟,听见“李铁牛”三个字的时候,往招待所的方向瞟了一眼,压低声音跟无邪说了几句。   说李铁牛之前是个老实汉子,种地、打猎、修房子,什么活都干。   他老婆长得好看,脾气又太软,街坊邻居里有些不长眼的总喜欢欺负她。   有一次闹得大了,他提着把剔骨刀,把所有欺负过他老婆的人全部砍死了喂狗。   后来为了躲警察,前两天才搬到这个寨子里来。   李铁牛这个人闷,话少,但心肠不坏。   他老婆也温温柔柔的,连骂人都不会。   那招待所人不多,就是因为他下手狠,老婆又太惹眼,有的外地人不长眼,欺负他老婆,他就把人拎走处理。   所以刺头不敢去,去的基本上都是为了养家糊口才入行的土夫子,都觉得他家有安全感。   无邪听完,没说什么,拎着干粮往招待所走。   回去的路上,那几条野狗还在墙根底下趴着,他绕开那摊印子,推门进了院子。   一楼入住登记口,李铁牛正站在柜台后面算账。   他眼尾还沾着一丝没擦干净的血,已经干成了暗红色的细线,从眼角往下延伸了一小截,衬着那张刀疤脸,看着更凶了。   他老婆坐在柜台旁边的矮凳上,面前搁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算术本子,正弯着腰教李铁蛋算数。   李铁蛋趴在桌上,手指头掰着数数,嘴里念念有词。   算到一半算不明白了,他就抬起头来蹭他妈妈的胳膊,黏黏糊糊地喊:“妈妈,这道题好难呀。”   老板娘拿笔在他鼻尖上点了一下,声音软软地说再算一遍。   无邪从外面推门进来的时候,带进来一股夜里的山风。   李铁牛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张脸上的冷硬还在,但无邪能感觉到,那层冷硬底下有一点东西是软的——大概是眼神里的那点温度,跟白天砸刀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李铁牛把账本合上,手指头在封面上敲了一下,开口的时候声音闷闷的,但能听出来是善意的:   “年轻人,最近山里不太平。别为了新奇把命丢了。”   无邪听了,没有嘴硬。   他把手里拎着的干粮袋子往柜台上搁了搁,认真地点了点头:   “我们会小心的。这一趟实在是迫不得已,走不了。”   李铁牛看了他两拍,大概是听懂了那句“走不了”里的意思,没有再往下问。   他点到为止,弯腰从柜台底下的暗格里摸出一把旧手枪,动作很隐蔽,枪身用一块灰布裹着,塞进无邪手里的时候几乎没人能看见。   他压低了声音,说:“白天的事儿,谢了。”   无邪愣了一下,低头看着掌心里那把枪。   枪不新,握把上的纹路被磨得圆润了,但保养得不错,枪膛干净,扳机灵活。   他连忙推拒,把枪往回递:“老板你自己留着。这地方不太平,你留着保护老婆孩子。”   李铁牛没接,反手把枪推回去,力道很硬,带着一股不容商量的劲儿。   他说:“拿着。赶紧走吧。”   无邪推了两下推不掉,只好把那把枪收进兜里,贴着大腿外侧,沉甸甸的。   他抬头看了看李铁牛,那人已经转回柜台后面继续翻账本了,像是刚才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无邪说了声“谢谢老板”,转身往楼梯口走。   走到一半,他回头看了一眼。   李铁蛋还在那儿掰手指头算数,老板娘在旁边轻声细语地提醒他,李铁牛低着头翻账本。   一家三口安安静静的,像是这间招待所里最普通不过的一个夜晚。   无邪收回目光,上了楼。 第244章 夹子沟与阴兵传说   第二天一大早,无邪跟老痒收拾好东西,继续往深山里走。   老痒本来以为这一路应该很难熬。   毕竟无邪就是个毕业没几年的大学生,之前那个小古董店老板的模样还印在他脑子里,细胳膊细腿的,体力应该不怎么样。   结果一进山他就发现自己想错了。   无邪背着那个鼓鼓囊囊的登山包,步子又稳又快,爬坡的时候呼吸匀得很,遇到陡的地方手脚并用就上去了,连气都不带多喘一口。   他还有闲心在半路上拍照片,拿个小本子出来记沿途的地形和岔路口。   老痒跟在他后面,看着他那个利索劲儿,心里那点“照顾他”的盘算落了空,嘴上没说什么,但脚下加快了步子,跟了上去。   两个人翻上蛇头山。   山不算太高,但坡陡,林子密,脚下全是碎石和盘根错节的树根。   爬到半山腰的时候,林子里忽然蹿出一群东西。   那些东西灰扑扑的,个头跟猴子差不多,四肢细长,但脸上长着一张像人的脸,五官扭曲着,咧着嘴露出一排尖牙。   无邪看了第一眼的时候还没反应过来是什么,第二眼的时候那群东西已经朝他们扑过来了,爪子在树干上刮出刺耳的声响,嘴里发出一种不像人也不像兽的尖啸。   老痒喊了一嗓子:“跑!”   两个人拔腿就跑,顺着山坡往下冲,脚底在碎石上打了好几个趔趄。   那群人面猴子在后面追了一阵,追到一片开阔地的时候忽然停住了,停在林子边缘,龇着牙冲他们叫了几声,没有再往前追。   无邪跟老痒喘着粗气,又往前跑了一段,直到确定那些东西没跟上来,才慢慢停下来。   前面是一道窄缝。   两边的石壁直上直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中间劈开了一条缝,缝不宽,大概只能容两个人并排走。   头顶的天光被挤成一条细细的线,从缝顶透下来,把石壁照得半明半暗。   缝口有一块风化得看不出原样的石碑,上面的字迹模糊得几乎辨认不出来,只能勉强看出“夹子沟”三个字。   老痒站在缝口前面,仰头看着那两壁陡峭的岩壁,喘匀了气,忽然开口了:“老无,你知道这地方为什么叫夹子沟吗?”   无邪正低头检查背包的拉链有没有被树枝刮坏,听见他这话偏过头来。   老痒没等他回答,自己接着往下说了,像是憋了一路终于找到了一个能说出口的机会:   “我上次来的时候,听当地的人讲过。   这地方以前不叫夹子沟,叫天门山一线天。   南北朝那会儿,北魏有一支军队,据说全是哑巴,被派进山里执行什么任务。   走到这个缝里的时候,山缝忽然从上面合下来,整支军队被封在里面,一个人都没跑出来。   后来就再也没人见过他们。”   他抬手朝缝里指了指,声音压得低了一些。   “村民说,有时候能从沟里听见战马奔腾的声响。   马蹄声、嘶鸣声,一阵一阵的,可你进去看的时候什么都没有。   他们说那支军队变成了阴兵,夹子沟就是阴兵栈道。沟底有一条黄泉瀑布,连着阴阳两界,阴兵借道就从那里走。”   无邪听着,没说话,只是抬头看了看那道窄缝的顶部。   那条天光被两边的岩壁夹着,亮得有点发白。   老痒又补了一句:“当地还有说法。进山的时候,要是撞见阴兵借道,会被勾走魂魄,跟着阴兵一起下地府,再也回不来。”   他说完这句,停了停,偏过头看着无邪,那副结巴的毛病在说到“阴兵”两个字的时候严重了一些,吐字卡了两下才挤出来。   无邪把背包带子紧了紧,目光从缝隙顶部收回来,落在前面那条窄窄的通道上。   他没有接老痒的话,只是迈开步子往缝里走了进去,声音落在他身后,平平的:“走吧,天快黑了。”   俩人钻进夹子沟深处,窄缝两侧的石壁越收越紧,头顶那条天光也变成了一条细得几乎看不清的线。   走了大概大半个钟头,缝底渐渐宽了一些,脚下从碎石变成了湿软的泥土,空气里带着一股潮气。   又往前走了一段,前面出现了一排石人俑,歪歪斜斜地立在缝底两侧。   身上的石皮被水汽侵蚀得坑坑洼洼,脸上的五官模糊得只剩几个浅坑,但轮廓还在,齐刷刷地朝着同一个方向。   无邪停下脚步,蹲下来看了一会儿。   他想起三叔以前跟他说过的那些找墓的法子,又想起自己在吴山居翻过的几本老书。   他站起来,沿着石人俑的朝向往前走了十几步,蹲下来扒开脚下一层浮土,露出底下一块压得严实的石板。   石板边缘有一道细缝,缝里往外渗着水。   他敲了两下,底下传来闷闷的空响。   两个人把石板撬开,底下是一条往下斜插的暗河通道。   水流不急,但很深,下去没多远就汇进了一片深潭。潭面很宽,把整条通道拦腰截断。   潭水是暗绿色的,看不见底,水面偶尔泛起一圈涟漪,像是有东西在下面动。   无邪站在潭边,刚把背包往上提了提,潭水里忽然浮起一道巨大的暗影,从水面底下缓缓滑过去。   那东西很长,身体粗壮,鳞片在微弱的光线里泛着一层暗褐色的光,嘴张着,露出一排细密的尖牙。   看着像是哲罗鲑,但比普通哲罗鲑大了好几倍,像是在这潭水里活了不知道多少年,吃成了精。   老痒偏过头,张嘴想叫无邪别怕,他们俩配合一下应该能把它解决了。   可他话还没出口,就听见旁边“砰”的一声。   无邪已经掏出枪,双手握住,对准潭水里那道移动的暗影扣了扳机。   枪声响在窄缝里,震得两边的石壁都跟着嗡了一下。   第一枪打在水面上,水花溅起老高;第二枪偏了一点,打在鱼背上,鳞片崩掉了一片;   第三枪正中鱼头侧面,那巨物在水里猛地翻了个身,搅起一大片水浪,尾巴拍在潭边石壁上,震得碎石往下掉。 第245章 凉师爷与王老板   第四枪、第五枪紧接着跟上去,一枪比一枪准,全打在鱼头的同一片区域。   那巨物在水里挣扎了几拍,速度越来越慢,最后翻了个肚皮,顺着水流往潭底沉下去了。   无邪收了枪,把弹壳退出来,吹了一下枪口,塞进兜里。   老痒站在旁边,嘴巴张着,半天没合上。   他低头看了看无邪手里那把旧手枪,又抬头看了看无邪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   咽了口唾沫,老痒把刚才那句“我们配合一下能解决”咽了回去,改口说了一句:   “……老无,你这枪法什么时候练的?”   无邪没回头,把枪别回腰后,迈步走进潭边的浅水区:“我师父教的。”   两个人涉水穿过深潭,在对面找到了一扇更窄的石门。   门框上刻着双身蛇的图腾,两条蛇互相缠着,头朝外,尾朝内,眼睛的位置嵌着两颗暗绿色的石头,在暗处泛着幽幽的光。   无邪认出那种图腾的样式——跟他之前在资料里看到的差不多,是南疆那边的东西。   两个人推开石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墓室。   四壁全是那种双身蛇的雕纹,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面墙,连穹顶上都刻着。   墓室正中央摆着一口石棺,棺身方正,棺盖严丝合缝地扣在上面,表面覆了一层薄薄的水锈。   老痒站在石棺前面,搓了搓手,偏头看了无邪一眼,无邪点了点头。两个人一左一右,用力把棺盖往外推。   棺盖挪开了一条缝,底下的气味涌上来,带着一股陈旧的干燥和说不清道不明的霉味。   两个人把棺盖整个掀开,推到一边。   棺材里躺着一具干尸,缩在棺底,皮肤干瘪,贴在骨头上,五指蜷着,穿着一身看不出颜色的旧衣服。   无邪弯腰看了看,那干尸的胸口微微起伏了一下。他愣了一下,以为自己看错了,又凑近了些。   那干尸的胸口又起伏了一下,幅度比刚才大了一点。   他正要开口跟老痒说什么,墓室门口的方向忽然传来一阵杂乱的脚步声。   那脚步声又多又密,混着金属碰撞和衣料摩擦的声响,从甬道那头迅速逼近。   无邪猛地直起身来,转头看向门口。   一群人手举着电筒冲了进来,光柱在墓室里扫了一圈,最后落在无邪和老痒身上,把他们两个人照得睁不开眼。   那群人十几个,全都带着家伙,为首的是一个体态圆润的中年男人,穿着一件不太合身的冲锋衣,肚子把拉链撑得绷紧。   他旁边跟着一个干瘦的老头,戴着一副圆框眼镜,镜片后面那双眼睛细长细长的,像是两条缝。   那老头手里拿着一本翻得起了毛边的旧本子,正低头翻着,翻了两页抬头看了看墓室里的石棺和双身蛇图腾,凑到那个胖男人耳朵边上说了句什么。   胖男人听完,咧嘴笑了一下,朝左右两边抬了抬手。   那十几个人一拥而上,无邪跟老痒还没来得及反应,就被按在了地上,胳膊被人反拧到背后,枪和包全被搜走了。   俩人被捆住,扔在墓室角落里。   绳子勒得很紧,手腕上的皮肉被磨得生疼。   无邪试着挣了两下,手腕上的绳结纹丝不动,反倒把皮蹭破了,火辣辣地疼。他放弃了,靠在石壁上,偏过头去看老痒。   老痒也靠着墙坐着,脸色不太好看,但没怎么挣,只是安静地盯着那群人看。   那群人围在石棺旁边,七嘴八舌地议论着。   为首的那个体态圆润的中年男人——无邪听旁边的人喊他“王老板”——正蹲在石棺前面,探头往里面看。   他看了一会儿,直起腰来,拍了拍手上的灰,偏过头对旁边那个干瘦的老头说:   “凉师爷,你那个书上怎么说的?   这棺材里就一具干尸,别的东西呢?”   那个被叫做凉师爷的老头扶了扶鼻梁上的圆框眼镜,手里翻着一本旧得发黄的本子,翻了两页,凑到石棺旁边看了一眼那具干尸,又退回来,声音细细的:   “按《河木集》上的记载,这间墓室应该只是耳室,正主在后头。”   “那具干尸……”他顿了一下,“不碍事,先别动它。”   无邪靠在墙角听着,慢慢拼出了这支队伍的底细。   那个王老板是个古董贩子,专门做倒卖的生意,手上有点钱,养了一队伙计,专往各地的古墓里钻,摸出东西来倒手卖高价。   他之前搭上了一个叫李琵琶的人,那人手里有一本古籍,叫《河木集》,书上记着秦岭一带有一处厍国的青铜神树古墓,里头埋着不少珍奇。   王老板看上了那本书里的东西,跟李琵琶组了队,又花钱雇了凉师爷。   凉师爷是专门搞古文字研究的,受聘来破译《河木集》上的古文字、解读墓里的信息,报酬是一笔不小的数目。   队伍进了山,结果半路上出了事。   李琵琶死在了那条暗河的深潭里,就是无邪开枪打死的那条哲罗鲑。   那东西在潭里蹲了不知道多少年,李琵琶下水探路的时候被拖下去了,连尸首都没捞上来。   队伍没散,王老板带着剩下的人继续往深里钻,一路上又招了几个当地的土夫子凑数,摸到了这座墓里来。   “那两个小子,”王老板拍了拍手上的灰,朝无邪和老痒这边偏了偏下巴,语气懒洋洋的,“问问他们什么来路。”   旁边一个伙计走过来,蹲在无邪面前,伸手在他脸上拍了两下,力道不轻。   无邪偏过头躲了一下,那伙计笑了一声,站起来回去复命:“看着像是个新手,身上装备挺全的,不像是本地人。”   王老板“嗯”了一声,没再细问,只是摆了摆手:“带下去,等会儿往里走的时候让他们走前面。”   那意思很清楚,抓他们就是为了趟雷。   往里走的时候,有机关他们先踩,有粽子他们先顶,有陷阱他们先掉。   无邪咬了咬牙,没吭声。   老痒在旁边听着,脸色更难看了些,但他也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无邪一眼,嘴唇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最后还是咽回去了。 第246章 一群不干人事的畜生   众人暂时在原地生火休整。   墓室里潮气重,火堆烧起来的时候烟往穹顶上撞,又被石壁挡回来,在屋子里兜了一圈,呛得人直咳嗽。   王老板坐在石棺旁边,翘着腿,手里捏着一块压缩饼干啃着。   凉师爷蹲在火堆另一边,借着火光翻他那本《河木集》,手指头在纸页上慢慢划着,嘴里偶尔念叨两个无邪听不懂的音节。   其他人散在墓室四角,有的靠着墙打盹,有的蹲在地上玩牌,还有几个在角落里翻背包、清点装备。   无邪被推搡着从角落里拽出来的时候,胳膊被拧得生疼,但他没吭声,只是低着头跟着那个推他的人往火堆旁边走。   那人把他按在一块石头上坐下,又去拽老痒。   无邪抬起头,目光扫了一圈墓室里的人。   然后他停住了。   火堆的另一头,靠着石壁坐着三个人。   李铁牛坐在最外面,身上那件褂子被扯破了一道口子,胳膊上有几道新蹭出来的血痕,手腕上捆着跟无邪他们一样的麻绳,勒得皮肉都翻起来了。   他脸上那道刀疤在火光底下更显得狰狞,但整个人还是那副闷闷的样子,不说话,只是偏着头看着旁边。   他旁边坐着老板娘,脸色苍白,嘴唇一点血色都没有,靠在石壁上,眼睛半阖着,像是在硬撑着不晕过去。   她怀里蜷着李铁蛋,那孩子把脸埋在妈妈的肩窝里,两只手攥着老板娘的衣服,指节发白。   听见有人被推过来的动静,李铁蛋从妈妈怀里抬起头来,那张跟老板娘一样温温柔柔的小脸上,此刻写满了凶狠。   他瞪着走过来的人,牙咬着嘴唇,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的狼崽子,随时准备扑上去咬人。   无邪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他们。   他以为那间招待所是那寨子里最安全的地方,有李铁牛在,没人敢动。   可现在一家三口整整齐齐地被捆在这里,李铁牛的胳膊上还带着伤,老板娘的嘴唇白得吓人。   他张了张嘴,想喊一声,但那声“李老板”卡在喉咙里没出来。   坐在火堆旁边的凉师爷抬起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圆框眼镜,目光从无邪脸上扫过去,又落在李铁牛一家三口身上。   他看了两拍,把手里那本《河木集》合上,站起来,走到王老板旁边,压低声音说了几句。   无邪听不清全部,但捕捉到了几个词——“那个男的能打”、“女人和孩子留着别动”、“别把人逼急了”。   王老板听完,嚼着压缩饼干,偏过头看了李铁牛一眼,又看了看李铁蛋那双狼崽子似的眼睛,啧了一声,摆了摆手:   “行了行了,知道了!不亏待他们。”   他这句说得懒洋洋的,但至少是个准话。   凉师爷点了点头,转身走回火堆旁边,从自己的背包里摸出半袋干粮,走过去蹲在李铁牛面前,把那袋干粮搁在他脚边,语气平平的:   “吃。天亮之前还能歇一会儿。”   李铁牛低头看着脚边那袋干粮,没动,也没说话,只是偏过头看了一眼旁边的老板娘。   老板娘微微睁开眼,冲他摇了摇头,意思是自己不饿。   李铁蛋抬起头来瞪着凉师爷,那眼神里的敌意没减,但他没骂人,也没动手,只是把妈妈抱得更紧了些。   休息完之后,凉师爷从背包里摸出一样东西,搁在膝盖上摆弄了两下。   那东西不大,一个金属项圈,表面打磨得光滑,内侧嵌着一排细密的触针。   项圈正中间嵌着一颗指甲盖大小的暗红色芯片,旁边连着一小截导线和一块扁平的电池片。   无邪不知道那是什么,但李铁牛看见了,脸色刷地变了。   凉师爷推了推眼镜,站起来,走到老板娘面前,低头看着她,语气跟刚才分干粮的时候一样平:“麻烦你配合一下。”   李铁牛猛地往前挣了一下,捆在手腕上的麻绳被他拽得绷紧,勒进皮肉里渗出血丝。   他张了张嘴,嗓子里发出一种低沉嘶哑的声音,像是一头被堵住嘴的野兽。   旁边守着的伙计立刻上前,好几个伙计一起,才勉强按住他的肩膀,把他死死摁在石壁上。   凉师爷没看他,只是朝李铁蛋招了招手。   那孩子缩在妈妈怀里,抬起头来瞪着凉师爷,眼睛红得厉害。   凉师爷没催他,就那么站着,手里拿着那个项圈,等他。   老板娘低头看了看怀里攥着自己衣角不肯松手的儿子,又抬头看了看被按在墙上的李铁牛。   沉默了几拍,然后伸手拍了拍李铁蛋的后背,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   “小宝,听话。”   李铁蛋的嘴唇抖了两下,从她怀里慢慢直起身来,从凉师爷手里接过那个项圈,两只手捧着,转过身,把它套在了妈妈的脖子上。   项圈扣上的时候,发出一声很轻的咔哒。   凉师爷从兜里摸出一个小小的遥控器,拇指在上面按了一下,项圈上的暗红色芯片亮了一瞬,然后又熄了。   凉师爷把遥控器收进兜里,朝那几个按着李铁牛的伙计摆了摆手。   几个人松了手,退到一边。   李铁牛从石壁上滑下来,膝盖磕在地面上,没有立刻站起来。   他低着头,肩膀微微起伏着,好一会儿才慢慢撑着膝盖站起来,走到老板娘面前,蹲下来,伸手碰了碰她脖子上那个项圈。   他的手指在金属表面慢慢地摸了一圈,指腹蹭过那排细密的触针,最后落在芯片的位置,停了一拍。   他抬起头来,目光从凉师爷脸上扫到王老板脸上,那眼神里的东西让站在旁边的无邪后背一阵发凉。   那双眼睛红得厉害,眼底像是有什么东西正在烧,但被一层看不见的壳压着,压得很沉。   李铁牛扯了扯嘴角,低头看着老板娘,声音压得很低,像是在哄孩子:“老婆,不要怕。你和孩子都会没事的。”   老板娘的眼泪终于掉下来了。   她咬着嘴唇,把脸埋进李铁牛的肩窝里,哭声又软又可怜,肩膀一抽一抽的。 第247章 高温暗河与黄泉瀑布   李铁蛋站在旁边,伸着两只手抱着她的腰,把脸贴在她的肚子上,嘴里念叨着:   “妈妈不要害怕,小宝保护妈妈。   小宝会保护妈妈的。”   那声音带着少年人特有的脆,念得又快又急,像是怕说慢了妈妈就听不见了。   李铁牛一只手搂着老板娘的后背,另一只手按在李铁蛋的后脑勺上,把两个人都拢进怀里,下巴搁在老板娘的头顶,闭了一下眼睛。   无邪站在几步外,看着那一幕,鼻子一酸。   那股酸意从鼻腔一路蔓延到眼眶,他用力眨了两下才压回去,手在身侧攥成了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掐得生疼。   无邪脑子里翻涌着一种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楚感受过的情绪——无能为力的愤怒。   如果是小虞哥,如果是师父,如果是小哥……他们站在这里,那些人连掏出遥控器的机会都不会有。   他们肯定能三两下就把这群人制服,把那一家三口救下来。   但他们这一次都不在。   而他也被捆着,枪被搜了,包被抢了,连挣开绳子的力气都不够,什么都做不了。   无邪把眼睛闭上了。   他偏过头,脸朝着石壁那一侧,不想让别人看见他的脸。   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刚才那一幕。   他终于知道为什么虞禾总说他是个小孩子脾气了。   以前什么也不懂,觉得自己跟虞禾差不了几岁,凭什么总被当成小孩。   现在他才知道,真正的成年人,不是会说什么话、会下什么墓,会什么功夫,而是在这种时候能做什么。   他也终于想清楚了自己固执地要变强的真正意义。   不是为了向谁证明什么,不是为了争一口气,是为了有一天,在这种时候,他能做点什么。   行动继续。   无邪、老痒和李铁牛在前面带路,凉师爷跟在后面,手里攥着《河木集》,时不时翻两页确认方向。   一行人穿过墓室暗道,脚下的石板越走越窄,空气也越来越热,像是从地底深处有什么东西在往上蒸。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通道忽然开阔起来,一条暗河横在面前。   河水是浑浊的灰白色,表面翻涌着细密的水泡,咕嘟咕嘟地冒着热气,像是被底下什么东西烧开了一样。   水面上漂着几条粗重的铁链,从这头扯到那头,链环锈迹斑斑,被水汽熏得发黑。   河面的温度极高,隔着几步远都能感觉到那股热浪扑在脸上,烫得人皮肤发紧。   一行人没办法,只能捱着高温下河。   无邪把裤腿挽到膝盖以上,脚刚踩进水里就倒吸了一口凉气。   水烫得厉害,脚背上的皮一瞬间就红了。   他咬着牙往前挪,一只手抓着铁链,一步一步地往对岸摸。   李铁牛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抓着铁链,另一只胳膊护着身后的老板娘和李铁蛋。   老板娘一手扶着铁链,一手拉着李铁蛋,嘴唇咬得发白。   李铁蛋跟在她旁边,个子已经快赶上他妈了,但他把妈妈的手攥得很紧,那张温温柔柔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牙关咬得很死。   凉师爷走在最后面,一手抓着铁链,一手把《河木集》举在头顶,生怕被水溅湿。   走到河道中间的时候,脚底下的河床忽然震了一下。   那一下震得很猛,整个水面跟着晃了晃。   无邪还没反应过来是怎么回事,离他几步远的地方,水面猛地炸开,一道滚烫的水柱从河底喷出来,直直冲向穹顶,水花四溅。   喷出来的液体温度比河水还高,溅到旁边的石壁上,石头表面瞬间裂开一片细纹。   那几个运气不好的伙计就在泉眼旁边,水柱喷出来的时候把他们整个浇了个透。   他们连叫都没来得及叫出声,皮肤就在几息之间变了颜色。   从正常的肉色变成灰白,又从灰白变成焦黑,衣服粘在皮肉上,人形整个塌了下去,像一块被烧化的蜡。   周围的河水被血染红了一小片,那些焦黑的残骸顺着水流漂了几圈,沉下去了。   无邪看得头皮发麻,抓着铁链的手攥得更紧了。   他想加快步子,但脚底下的河床又震了一下,紧接着是第二道泉眼、第三道泉眼,接连不断地喷出来。   水面暴涨,原本只到小腿的河水一下子漫过了腰。   水流变得又急又猛,推着人往一个方向涌。   铁链在激流里晃得厉害,无邪一只手攥着链子,另一只手去够老痒,两只手刚碰到,一股大浪从侧面拍过来,把他整个人从铁链上掀开了。   他被水流卷着往前冲,眼前全是翻滚的灰白色和铁链的暗影。   冲了没多远,前面的河床忽然断了,露出一道瀑布。   那瀑布落差很大,底下的潭面隐在黑暗里,只有水声轰隆隆地往上涌。   无邪被水流裹着从瀑布顶端冲下去,身体在空中翻了两圈。   落水之前,他偏过头,看见了不远处的李铁牛。   那人一只手死死攥着铁链,另一只手把老板娘和李铁蛋往岸边的方向推,脸上那道刀疤在灰白的水雾里显得格外狰狞,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无邪说不清。   他落进了水里。   冰冷的潭水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整个人裹住。   水压很大,耳膜像被什么东西锤了一下,嗡嗡地响。   他在水里翻了两圈,手脚并用地往上蹬,蹬了好几下才冒出水面,大口大口地喘着气。   无邪抹了一把脸上的水,四下张望。   潭面很宽,四壁都是湿滑的岩壁。   他游到岸边,手脚并用地爬上去,趴在石头上缓了两口气,然后站起来找其他人。   老痒已经从另一侧爬上岸了,正蹲在石头边上咳嗽,把呛进去的水往外吐。   凉师爷是第三个爬上来的,他那只《河木集》还攥在手里,虽然泡湿了一角,但整体还在。   李铁牛从潭里出来的时候,怀里抱着老板娘,两只胳膊举得高高的,把老板娘整个人托在水面以上。   他的下巴上有一道新撞出来的口子,血混着水往下淌,但他没管,只是低头看了一眼怀里的人。   老板娘从他怀里下来的时候,两条腿发软,靠在石壁上喘气。 第248章 自食恶果   李铁蛋从旁边的水里爬出来,浑身湿透,头发贴在额头上,那张跟老板娘一样温温柔柔的脸此刻绷得紧紧的。   他没有哭,甚至表情比平时更凶。   看见妈妈靠在石壁上,李铁蛋手脚并用地爬过去,一把抱住她的腰,把脸埋进去,声音低低的,闷在妈妈的衣料里:   “妈妈不怕,妈妈不怕。小宝在这里,小宝保护你。”   老板娘低头看着怀里那颗湿漉漉的脑袋,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发,声音又轻又哑:“妈妈不怕。”   无邪站在几步外,看着这一幕,把嘴里的水吐干净了,什么也没说。   他转过头去,看向王老板和那些伙计方才被冲散的方向,水面还在翻涌,但已经看不见人影了。   李铁牛从水里爬出来的时候,整个人都很渗人。   他浑身湿透,水珠顺着那道刀疤往下淌,头发贴在额头上,眼睛里那股红还没褪干净,红得像是有什么东西在眼珠子里烧。   他先是站在原地,低头看了一眼靠在他怀里的老板娘,又看了一眼蹲在旁边抱着妈妈腰的李铁蛋。   那母子俩浑身湿透,衣服贴在身上,嘴唇冻得发紫,李铁蛋那头湿头发一缕一缕地耷拉着,遮住了半边脸。   李铁牛看着他们,脸上没什么表情,但那股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东西,比任何表情都吓人。   像是有什么东西从他脚底下的水里爬出来了,爬进了他的皮囊里。   凉师爷站在几步外,刚缓过气来,就看见了李铁牛那双眼睛。   他低头摸了摸自己的口袋,又摸了一遍,脸色刷地变了。   那个遥控器,装着他能拿捏李铁牛的最后一根绳子的遥控器,丢了。   他浑身抖了一下,抖得像是筛糠,脸上的血色一瞬间褪干净了,比老板娘的脸色还白。   他往后退了半步,两只手举起来,嘴里的话说得又急又碎:“好汉,好汉饶命,你听我说,我可以解释,你听我说——”   李铁牛没有听他说。   他两步走过去,一只手掐住凉师爷的脖子,像掐一只鸡那样把人从地上提了起来,转身拖着往角落里走。   凉师爷的脚在地面上拖出两道湿痕,两只手扒着李铁牛的手腕,指甲抠进皮肉里,但李铁牛的手像是铁做的,纹丝不动。   李铁蛋看了一眼角落的方向,又看了看自己妈妈。   他脸上没什么表情,既没有害怕,也没有别的什么,只是伸出两只手,把妈妈的耳朵捂住了。   然后把嘴巴凑到老板娘的耳朵边上,声音很轻,像平时在家撒娇那样软乎乎的:“妈妈,我想吃馄饨。   咱们一会儿回家了包馄饨吃。”   老板娘被他捂着耳朵,听不太真切,只是点了点头,嘴唇动了动,说了一声“好”。   李铁蛋就那样一直捂着她的耳朵,眼睛盯着角落那面墙,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像是把什么东西关在了自己看不见的地方。   角落里传来凉师爷的尖叫声,尖利,短促,刚起了个头就断了。   然后是骨头错位的声音,咔嚓,咔嚓,像是有人在掰干柴。   凉师爷叫不出声了,只剩下一串含混不清的呜咽,混着求饶的话,但那些字都被掰碎在喉咙里,拼不成完整的句子。   骨头被硬生生打断的声音特别响,一下接一下,在湿漉漉的石壁之间回荡。   凉师爷的哀嚎特别渗人,那种从嗓子深处挤出来的、不像人的声音,听得人头皮发麻。   无邪站在几步外,偏过头听着那些声响,有些不忍心。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但最后还是没开口。   只是站起来,往旁边挪了两步,用身体挡住了李铁牛老婆孩子那边看往角落的视线。   老板娘闭着眼靠在石壁上,李铁蛋捂着她的耳朵,两个人谁也没有往那边看。   无邪站在他们前面,听着角落里那些还在继续的声响,把手插进兜里,攥着那把李铁牛塞给他的旧手枪的握把,指尖贴着冰凉的金属,什么也没做。   不知道过去了多久。   角落里的呜咽和骨头碎裂的响声都断了半晌,只剩下暗河的水还在轰隆隆地往下冲。   李铁牛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的水还没干,手背上沾着一些暗色的东西。   他走到石壁边上,单膝跪下来,把老板娘从地上搂进怀里。   捧着她的脸,那张苍白的、被水汽浸得发凉的脸,低头在她的额头上吻了一下。   他的声音很低,哑得几乎听不清,但每一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捞上来的:“对不起。我好像……没有哪一次,真正保护好你过。”   那句话落下来的时候,无邪站在几步外,不知道为什么觉得心口被什么东西轻轻攥了一下。   李铁牛说那句话的语气,像是一个丈夫对妻子的忏悔,又像是某个人对爱人的呢喃——那种把自己所有的亏欠都压进一句话里的、沉甸甸的低语。   老板娘被他搂在怀里,抬起手来,指腹贴着他脸上那道疤,从眉骨一直摸到嘴角,慢慢地摩挲着。   她的手指有点抖,但还是摸得很稳。   开口的时候声音又轻又软,尾音里带着一股哭过之后还没散的鼻音:   “胡说。你明明把我保护得很好。特别好。”   她说“特别好”的时候,嘴角弯了一下,那个笑很淡,但在湿漉漉的脸上挂着,像是雨里开出来的一朵小花。   李铁蛋没有说话。   他从妈妈怀里抬起头来,看了一眼李铁牛,又看了一眼老板娘,然后重新把脸埋进妈妈的肚子里,两只手抱着她的腰,抱得很紧。   那种依恋的劲儿从他缩起来的肩膀和收紧的手指里透出来,黏黏糊糊的,像是要把自己整个人都塞进妈妈的怀里,哪里也不去。   无邪看着这一幕,把目光偏开了,落在暗河轰隆隆的水面上。   他想起了虞禾。   想起那双金色的眼睛,想起他拍自己脑袋时掌心贴在后脑勺上的温度。   他把手插进兜里,攥紧了那把旧手枪的握把,指节发白。   老痒站在旁边,一直没说话,只是低头看着自己脚边的水渍,像是那片湿痕里有什么值得研究的东西。 第249章 老痒的尸体   休整了片刻,无邪把《河木集》摊在膝盖上,借着火堆的余光翻了几页。   凉师爷那本书上的字他认不全,但那些手绘的图线还能看懂——曲曲折折的墓道结构、标注着方向的箭头、几处用朱砂圈出来的重点位置。   他对照着他们这一路走过来的地形,慢慢拼出了个大概方位。   合上书,他把包背好,站起来,朝剩下的人招了招手:“走吧。应该是往这边走。”   老痒跟在他后面,李铁牛护着老板娘和李铁蛋走在中间,凉师爷——那个已经被李铁牛处理过的凉师爷已经不在了。   剩下来的就是这四个——跟着无邪往瀑布下游的方向摸过去。   瀑布下面是一条窄窄的河床,水浅了,从乱石堆里淌过去,两边是湿漉漉的石壁。   走了大概一炷香的工夫,前面的河床忽然断了,下面是一个巨大的坑洞。   无邪站在断口边缘往下看,手里攥着《河木集》,手电筒的光柱往下打。那底下是一大片尸坑。   上万具古尸,整整齐齐地码在坑底,一具挨着一具,排列成某种阵型。   那些尸体穿着古代的衣服,布料已经烂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骸骨。   骨头是暗褐色的,在光柱底下泛着一层陈年的蜡光。   尸阵排得极密,横的竖的斜的,一层叠着一层,像是有人把整支军队排成了阵势,埋在这底下。   无邪看着那片尸阵,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   他低头翻了翻《河木集》,又抬头看了看下面的坑洞,不知道他们怎么走着走着就走到这条死路上来了。   还没来得及退回去,身后就传来了一阵细碎的声响。   那声音从四面八方涌过来,从石壁的缝隙里、从头顶的暗处、从脚底下的碎石堆里。   无邪转头一看,无数双红点一样的小眼睛在暗处亮起来,密密麻麻地铺满了整片石壁。然后那些东西动了。   大老鼠,一只只大得跟小猫一样,灰褐色的毛贴着皮,尾巴又长又粗,门牙露在外面,朝着他们这边扑过来。   老痒喊了一嗓子,从背包里摸出打火机。   李铁牛把老板娘和李铁蛋往身后一推,自己挡在前面。   无邪也把打火机点着了,举在头顶。   几个人围成一个圈,手里的打火机当火把使,火光把那些扑过来的老鼠逼退了一截。   但老鼠太多了。   火能挡住前面,挡不住两边。   有几只从侧面蹿进来,朝着李铁蛋的腿扑过去。   李铁蛋没躲,一脚把那只老鼠踹开了,力道很狠。   无邪一看这样不行,弯腰把地上一根破布条捡起来,点着了往尸坑的方向扔。   那根布条落在一具古尸上,尸骨表面那层陈年的油脂被火一引,噗的一声烧起来,火苗蹿得又高又急。   烧起来的油脂往下淌,把旁边的尸体也点着了,火势蔓延得极快,一片接一片地烧过去。   整个尸坑在几十息之间变成了一片火海,火焰吞噬了那些古尸,也逼退了那些老鼠。   老鼠们慌不择路地往四面八方逃窜,其中一大群朝着石壁的某个方向涌过去,像是找到了出口。   无邪看得清楚,抬手朝那个方向一指:“那边!”   几个人跟着那群逃窜的老鼠跑过去。   老鼠们钻进了一道窄窄的盗洞,洞口很低,只能弯着腰进。   无邪让李铁牛一家先走,自己和老痒断后。   盗洞里很挤,两侧的石壁几乎贴着肩膀,脚下的土软湿湿的,带着一股老鼠身上蹭出来的腥臊味。   无邪弯着腰往前爬,前面的火光照不进来,只有手电筒的光勉强照着路。   他爬了一段,拐了一个弯,又爬了一段,前面的洞口忽然亮了。   钻出去的时候脚下一空,整个人栽了下去。   落地的冲击力把他震得脑子嗡了一下,手电筒脱了手,滚出去几圈,光柱打在头顶的石壁上,转了几圈才停下来。   无邪趴在地上缓了两口气,撑着胳膊爬起来。   他抬起头,看见了溶洞。   那是一个巨大的水溶洞,穹顶很高,高得手电筒的光打不到顶。   溶洞的正中央立着一棵青铜神树。   那棵树极大,树干足有两人合抱那么粗,从地面一直延伸到穹顶。   树身是青铜的,表面覆着一层薄薄的锈色,在暗处泛着幽暗的哑光。   树干上伸出无数枝杈,每一根枝杈上都挂着东西。   无邪把光柱往上移,照见了那些东西的轮廓。   那是尸体,一具一具的殉葬尸体,被绳索或者铜链吊着,垂在枝杈下面,密密麻麻地挂满了整棵树。   有的已经成了白骨,有的还裹着干瘪的皮肉,垂在那里,像是一树沉甸甸的、永远不会腐烂的果实。   无邪像只无头苍蝇一样在溶洞里四处打转。   青铜神树太大了,枝杈交错,吊下来的尸体密密麻麻,把视线挡得七零八落。   他转了两圈也没找到李铁牛一家,连老痒的影子都没看见。   脚下的地面坑坑洼洼,积着薄薄一层水,踩上去溅起细碎的水花。   他一边走一边喊,声音在巨大的溶洞里回荡,又被穹顶吞掉,什么都传不回来。   走得太急,脚下不知道绊到了什么东西,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膝盖磕在一块凸起的石头上,疼得无邪倒抽了一口凉气。   他从地上爬起来,揉着膝盖,低头看了一眼绊倒他的那个东西。   那是一具尸体,烂了大半,半边身子埋在湿土里,露出来的那截手臂已经只剩下骨头和几缕干枯的皮肉。   那衣服的布料颜色他认得,那种洗得发白的深蓝色,老痒穿了很多年。   无邪的呼吸停了一拍。   他蹲下去,两只手扒开那具尸体旁边的湿土,手指头在泥里摸到了一样硬邦邦的东西。   他把它拽出来,抹掉上面的泥。   是一只钱包。   那只钱包他再眼熟不过了,黑色的皮革,拉链头歪了一边,边角磨得发白。   以前老痒抢着买单的时候用的就是这个钱包,每回都要举着它在无邪眼前晃两下,说“老无你别动,我来我来”。 第250章 老无,求你帮帮我   无邪的手指头哆嗦了一下。   他颤颤巍巍地翻开钱包,夹层里塞着一张身份证。   身份证上那张照片他太熟了,笑的时候露出一排白牙,正是老痒。   照片下面印着名字:谢子扬。   再下面那一行小字,无邪的目光扫过去,脑子里嗡的一声。   那张身份证的签发日期,已经是好几年前了。   老痒……老痒已经死了。   他蹲在那具烂了大半的尸体旁边,手里攥着那只钱包,脑子里翻来覆去只有这一个念头。   如果这个躺在这里的人才是老痒,那这一路跟他一起吃饭、一起坐火车、一起说小时候的事、一起喝酒、一起商量来秦岭发大财的那个老痒,是谁?   无邪猛地松开手,把钱包扔在地上,手脚并用地往后爬退了好几步。   他的呼吸变得又急又浅,胸口剧烈起伏着,脸色煞白,后脖颈一阵一阵地发凉。   撑着地面想站起来,手肘一软又摔了回去。   就在他侧过头往旁边看的时候,他看见了。   石壁的裂缝之外,一张脸明晃晃地摆在那里。   是老痒的脸。   那张脸正对着他,从裂缝里探出来,嘴角扯着一抹笑,那笑挂在脸上,弧度刚刚好,但底下的东西跟无邪记忆里的老痒完全对不上。   那个真正的老痒笑起来的时候眼睛会眯成两条缝,整个脸都是活的。   而眼前这张脸,只有嘴角在笑,眼睛没有动,瞳孔里黑沉沉的,什么也没有。   “老无。”   那个声音从裂缝那边飘过来,语调也学着老痒的样子,带着一点结巴,但那种刻意听得人头皮发麻。   “你怎么在这里呀?我找你找得好辛苦。”   无邪脑子里轰的一声,一片空白。   他从地上手忙脚乱地爬起来,转身拔腿就跑。   脚底下踩着碎石和湿土,跑了没两步,脚踝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扑倒。   还没等他重新撑起来,身后一股力道扑了上来,把他整个人按在了地面上。   一只手掌压在他的后背上,力道不算大,但压得很稳。   另一只手从侧面伸过来,五指扣住他的肩膀,把他往地上钉了钉。   无邪的脸贴在湿冷的石面上,被压得喘不上气。   他偏过头,看见了那张脸。   老痒的脸凑在他面前,很近,近到他能看清那张脸上的每一条纹路。   那张脸微笑着,眼睛黑沉沉的,映着溶洞上方那颗青铜神树的轮廓,像一面没有底的镜子。   他开口了,还是那个熟悉的声音,还是那种刻意的结巴:“老无,你别跑呀。咱们不是说好了,一起去发大财吗?”   老痒按住无邪,不让他跑。   他的手劲儿大得不正常,五根手指像铁箍一样扣在无邪的肩膀上,把他整个人钉在湿冷的石面上。   无邪挣了两下,挣不开。老痒的脸凑得很近,近到无邪能闻见他身上那股味道。   那种味道跟“死老鼠味儿”一模一样,钻进鼻子里,搅得人胃里一阵翻涌。   老痒的眼神散了,整个人恍恍惚惚的,像是陷入了某种很深的回忆里。   他开口说话的时候,那种刻意的结巴没了,但声音又轻又飘,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过来的。   “老无,你知道吗?我妈那个可怜的农村女人,一辈子都在吃苦。   我爸没有让她享福,我也没有。”   他顿了顿,眼睛没有看无邪,目光落在那棵青铜神树的某个方向。   “我本来……我本来只是想捞点油水,让我妈过得好一点的。   可是,那些人把我丢在这里,不管我了……他们的心真狠啊,给我扔那儿就不管了。   然后……我死了。”   他说到“我死了”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平平的,像是在说别人的事。   “可是我不甘心啊。所以我又爬出来了。”   无邪趴在地上,侧脸贴着冰冷的石面,听着老痒断断续续地说下去。   老痒的声音越来越轻,越来越散:   “刚爬出来,我就被那些条子抓住了。   好不容易捱到出狱,我就迫不及待地回家找我妈。   我真的特别想她。”   他说到这里的时候,手指头在无邪的肩膀上收了一下,力道大得无邪疼得皱起了眉。   老痒没有察觉,他继续说着,声音里开始带上一种奇怪的东西,像是锈掉的齿轮在强行咬合:   “可是……可是老无你知不知道?   我妈……我妈她死了。   她死之前还在缝纫机面前织布——她靠那个养活我。”   他的语速忽然快了起来,每个字都往外挤,像是这些话在他肚子里压了太久,终于找到了一个出口。   “我妈她臭了,肉也烂了。脸皮跟缝纫机黏在一起,一碰就烂了,分不开。   我……我又重新回到这里,想用同样的方式把我妈复活。   可是……可是我不行!   我一闭上眼睛想起来的就是他那张跟缝纫机长在一块的、腐烂的脸。”   老痒的声音忽然拔高了半度,那双涣散的眼睛猛地聚了焦。   他低下头看着无邪,那目光里全是疯癫的、压不住的执念。   拽着无邪的胳膊,把人从地上拖起来,往青铜神树那边拖。   无邪的膝盖在地上磨得生疼,挣扎着往后挣,但老痒的力气大得像一头犟牛,拖着他一步一步挪到树底下。   青铜神树的树干就在眼前,表面那层锈色在暗处泛着幽冷的光。   老痒把无邪的手拽起来,按在青铜树干上。   那树干是冰凉的,触感又滑又腻,像是摸到了一层凝固的油。   老痒把无邪的手掌按在那里,五指扣着,不让他抽开。   他低下头来,凑在无邪耳朵边上,声音又轻又急,带着一股哀求的颤:   “老无……无邪……我求你了。你快点,握着青铜枝,脑子里想着我妈的样子,把我妈复活好不好?”   无邪被他按着,手掌贴着青铜树干,那股凉意从掌心渗进骨头里。   他偏过头,对上了老痒那双眼睛。   那双眼睛很亮,亮得吓人,里面全是疯癫的执念和不顾一切的哀求。   无邪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来的声音又哑又干:   “老痒,你冷静一点。你妈她……她已经走了。   你就算是把她复活了,她也不是原来的她了。” 第251章 妈妈不怕,小宝保护你   老痒听完,脸上的表情僵了一瞬。   然后他忽然笑了,那个笑又轻又冷,从他嘴角一点点漫开,铺在那张脸上,跟刚才那个疯癫的哀求混在一起,显得格外渗人。   他松开一只手,从腰后摸出一把刀,刀刃贴着无邪的脖子架上去,力道不重,但刀锋的凉意清清楚楚地贴在皮肤上。   他开口的时候声音又恢复了那种刻意的结巴,一个一个字地往外挤:   “老、老无,你、你要是不、不帮我,那我就、就只能自己来、来了。   你知道、道的,我、我不想伤、伤你。”   无邪盯着老痒那张脸,脑子里翻涌着一股说不清的东西。   他想骂他疯子,想骂他神经病,想问他到底是个什么东西。   但那些话刚到嘴边,他就想起了刚才刨出来的那只钱包,想起了那张身份证,想起了那具烂了大半的尸体。   眼前这个人是不是老痒,他自己都不知道。   他张了张嘴,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颤:“你……你根本不是老痒,老痒已经死了。   你是什么东西?”   老痒没有回答他。那把刀贴着无邪的脖子,刀刃微微用力,压出一道浅浅的白印。   就在这时,溶洞另一头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李铁牛从青铜神树的阴影里走出来,身后跟着老板娘和李铁蛋。   他看见无邪被按在地上、脖子上架着刀的时候,脚步顿了一拍,然后继续往前走,声音沉得像石头:“放开他。”   老痒偏过头看见他,手上的刀没有移开,反而又往无邪脖子上压了压。   他咧开嘴,又露出了那个疯癫的笑:“不、不准过来。   你、你们再走一、一步,我就、就杀了他。”   李铁牛停住了。   两边隔着十几步的距离僵住了,溶洞里只剩下暗河的水声和头顶偶尔滴落的水珠。   老痒的手在发抖,无邪能感觉到那把刀贴着自己的皮肤,跟着那只手一颤一颤的。   对峙了好半天,脚下的地面忽然震了一下。   那一下震得比之前任何一次都猛,整个溶洞跟着晃了两晃。   穹顶上开始往下掉碎石,砸在青铜神树的枝杈上,发出密集的脆响。   远处传来一声低沉的、从地底深处挤出来的咆哮,那声音又长又粗,把整个溶洞的空气都震得发麻。   所有人都顺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溶洞侧面的石壁裂开了一道大口子,从裂缝里挤出来一个巨大的脑袋。   那是一条蛇,但比无邪见过的任何蛇都大。   它的身体粗得像一列火车,鳞片是暗沉的铁黑色,头顶正中间长着一只巨大的独眼,眼球浑浊,转动的时候像是有什么黏稠的东西在底下翻。   那只独眼扫过溶洞里的一切,最后落在了青铜神树旁边的人群上。   烛九阴——《河木集》里头记载的那个地底巨兽,那个可怕的怪物。   它张开嘴,血盆大口里那排牙齿每一颗都比人的手臂还长,朝着这边压过来。   溶洞开始坍塌,巨大的石块从穹顶上砸下来,砸在地面上,砸在青铜神树上,砸在那些垂挂的殉葬尸体上。   无邪被老痒按着,看着那些石头砸下来,脑子里一片空白。   老痒还在拽着他的胳膊,把他往青铜树干那边推,嘴里还在含含糊糊地念着:“你快、快想、想我妈的样子、样子……”   但他话音没落,李铁牛已经动了。   他从侧面切过来,一脚踹在老痒的胳膊上,那把刀被踢飞出去,落在碎石堆里。   李铁牛一把把无邪从地上拽起来,往身后一推:“跑!”   无邪踉跄了两步,还没来得及站稳,就听见溶洞那头传来李铁蛋的尖叫:“妈妈——!”   无邪转过头。   老板娘摔在地上,一条腿被一块巨大的碎石压住了,那石头比人还高,把她的下半身牢牢钉在地面上。   李铁牛的眼睛一瞬间红了,他松开无邪,朝老板娘的方向冲过去。   但老痒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地上爬了起来,他的眼神已经完全散了,疯疯癫癫地扑过来,一把抱住了李铁牛的腿。   他嘴里喊着“老无你别走,你帮我”,死死地缠着,怎么甩都甩不掉。   李铁牛一脚踹开他,他又爬起来扑上去,像是认准了这个人就是无邪。   烛九阴的脑袋从侧面压过来,那只独眼盯着地上的老板娘,张开了嘴。   老板娘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血盆大口,脸上反而静下来了。   她偏过头看着旁边那个正拼命搬石头的李铁蛋,那孩子两只手扒在石头边缘,指甲缝里全是血,嘴里喊着“妈妈——妈妈——”,声音都劈了。   老板娘扯起一个苍白的笑容,伸出手,推了一把他的肩膀:“小宝,快跑。”   李铁蛋踉跄了一下,他回过头来,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巨口,又看着妈妈被压在石头底下的下半身,还有李铁牛还在跟老痒纠缠的背影。   他脸上的绝望慢慢地、慢慢地变了,变成一种很安静的、像是把所有东西都放下的平静。   转过身来,弯下腰,一把抱住了老板娘,把她整个人拢在自己身下。   他没有像平时那样把脸埋进妈妈的肚子里撒娇,而是把妈妈护在自己的身体底下,两只胳膊撑在石头两侧,把她罩得严严实实。   他的脸贴着妈妈的脸,声音软乎乎的,还是平时那个黏黏糊糊的、撒着娇的调子:   “妈妈不怕,小宝保护你。”   鲜血溅上来的那一瞬间,无邪的脑子是空的。   那血从他颧骨一路往下淌,一开始是温热的,带着一股腥味,糊在他的脸上、脖子上、衣领上。   后面被溶洞里灌进来的风一吹,就凉了。   他站在原地,两条腿像是被钉在了石面上,一动也动不了。   他看见李铁牛踹开老痒,从碎石堆里捡起那把刀,朝着烛九阴冲过去。   他的背影很直,步子又快又重,像是把所有的力气都压进了那几步里。   没有喊,什么话都没说,只是举着刀往那张血盆大口里冲。   烛九阴的下颌合下来的时候,无邪偏过头闭上了眼。   他听见了一声很短的闷响,然后是水流翻涌的声音,再然后什么都没有了。 第252章 小扬啊,该回家啦   一家三口,就这么没了。   那个拎着剔骨刀剁骨头、把欺负老婆的人拖出去处理的男人,那个温温柔柔地教儿子算数、连骂人都不会的女人,那个黏在妈妈怀里撒娇、却在最后关头把妈妈护在身下的少年。   ……全都葬身巨兽之口。   无邪睁开眼睛的时候,满目猩红,溶洞里除了血还是血。   地上的血,烛九阴牙上的血,溅在青铜神树树干上的血,糊在他自己脸上的血。   他站在那里,像一尊被定住的泥塑。   老痒渐渐恢复了神志。   他低头看着地上的血迹,抬起手来摸了摸自己脸上溅上去的血。   那血在他指腹上凝成暗红色的薄片,他搓了两下,没搓掉。   欲言又止地张了张嘴,老痒脸上的表情从茫然变成困惑,又从困惑变成一种说不清的恐惧。   他偏过头看着无邪,扯起一个笑,那笑比哭还难看,嘴角往两边咧,但眼睛里什么也没有。   老痒哆哆嗦嗦地开口的时候,声音里又带上了结巴,但这次的结巴跟平时不一样,每个字都是从嗓子眼里硬挤出来的:   “老、老无……发生了什么?我、我做了什么?”   无邪张了张嘴,想说话,但比声音先涌出来的是眼泪。   那些眼泪淌下来,冲过脸上的血迹,在脸颊上拖出两道淡红色的水痕。   他没有擦,只是站在那里,看着老痒。   老痒看着他无声流泪的模样,又偏过头看了看烛九阴那排森白的巨大犬牙上挂着的血。   盯着那些血看了好几拍,他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崩了。   他忽然抱住自己的脑袋,十根手指插进头发里,用力地扯着,身体蹲下去弓做一团,精神恍惚的碎碎念起来。   那声音从溶洞的穹顶弹回来,又被暗河的水声盖过去。   老痒神志不清地喊着“不是这样的”,喊着“我只是想让你复活我妈而已”,喊着“我没想过要害死他们”。   他膝盖一软跪在地上,整个人蜷成一团,肩膀一抽一抽地抖着,哭声混着吼声,在溶洞里来回撞。   无邪站在几步外,看着老痒,什么话都说不出来。   他不知道该骂他,该打他,还是该上去扶他。   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跪在地上痛哭的人,脸上的泪痕还没干。   老痒的哭声越来越远,溶洞的震动也越来越大,头顶的碎石还在往下掉。   无邪精神恍惚地转过身,想找一个出口,脚底下绊到了一块石头。   他整个人往前扑出去,还没来得及撑住,身下的地面忽然塌了一块,他摔进了一条暗河里。   冰冷的河水从四面八方灌过来,把他卷进了一道狭窄的通道。   他被水流冲得翻了好几圈,撞在石壁上,撞在河床上,脑子里嗡嗡作响。   无邪不知道自己在暗河里漂了多久,只记得水很凉,凉得他从头到脚都在发麻。   再往后,他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   “妈……儿子不孝。”   老痒跪坐在满地碎石里,眼泪一颗一颗地砸在地上,把跟前那摊暗红色的水渍砸出一圈圈细小的涟漪。   伸手从旁边的青铜神树上掰下一根断裂的枝杈,老痒低头看着手里的青铜枝,手腕在抖,但握着那截青铜枝的力道却越来越紧。   他闭上眼睛,脑子里浮出他妈妈的模样——那个穿着旧围裙的农村女人,站在灶台前面回头冲他笑,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成两道细缝,喊他:   小扬,快过来吃饭了。   烛九阴在不远处歪着头,那只巨大的独眼慢慢转过来,盯着他,像是在打量一只将死的小兽。   老痒慢慢的…慢慢的把那截青铜枝对准了自己的脖子:   “妈……我来、找你……我来找你了,你、你等等、我……”   青铜枝的尖头抵上了老痒皮肉,压出一个浅浅的凹陷,只要他的手再往前送一寸,这一切就结束了。   然而,就在老痒准备用力的那一瞬间,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那个声音很轻,带着一点粗糙的、被岁月磨过的沙哑,但每一个字都落得很稳:   “小扬,你在干什么呢?”   一只粗糙但温暖的手,按住了他攥着青铜枝的那只手。   老痒的身体僵住了。   那触感太熟了,掌心的老茧、指节上的硬皮、还有那种贴上来时微微收紧的力道,他从小到大感受过无数次。   他缓缓睁开眼睛。   眼前蹲着一个人,一个穿着旧围裙的农村女人,头发在脑后松松地挽着,脸上的皱纹浅浅的,眼睛弯成两道细缝。   那张脸跟他记忆里一模一样,跟他跪在这里闭着眼睛想起来的那个笑一模一样。   老痒的嘴唇哆嗦着,张了好几下,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眼泪先掉下来了,大颗大颗地砸在膝盖上,混着地上的血水,洇开一片。   老痒妈看着他满脸泪痕的可怜样儿,伸手摸了摸他的脑袋。   那只手贴在他头顶上,掌心的温度透过头发渗进去,像是很多年前他发烧时她把手贴在他额头上试温度的那种触感。   她的声音又轻又软,带着一股哄小孩的劲儿:   “小扬,哭什么呀?妈在这里。”   老痒泪流满面,呆愣愣的看了半天,才把青铜枝扔到一边,整个人往前一扑。   他扑进了他妈的怀里,两只手死死地攥着她的衣服,把头埋在她肩膀上,嚎啕大哭。   那哭声又响又碎,一边哭一边断断续续地说着什么。   变了调的字音混在哭声里,拼不成完整的句子,只有“妈”“对不起”“我以为你死了”这几个词反反复复地往外蹦。   老痒妈搂着他,一只手拍着他的后背,一下一下的,力道很轻。   她没有说话,就那么让他哭着,像是很多年前他摔破了膝盖跑回家、扑进她怀里的时候一样。   烛九阴的脑袋歪了歪,那只独眼看了看地上的两个人,慢慢地缩了回去,庞大的身躯退进了裂缝深处,洞穴的震动也跟着一点点平息下来。   溶洞里安静了,只剩下老痒的哭声,一声一声的,在青铜神树的枝杈之间回荡。 第253章 青椒肉丝炒饭   一切尘埃落定。   黑瞎子跟谢雨臣收到短信赶进溶洞的时候,青铜神树底下已经空了。   老痒和他妈不知道去了哪里,地上只剩下几片碎布和几滴已经干透的暗色血迹。   烛九阴那条巨大的独眼大蛇盘在溶洞深处的岩壁旁边,尾巴尖懒洋洋地扫着石面,像一条刚吃饱了、不太想动弹的巨蟒。   它看见黑瞎子跟谢雨臣走进来,歪了歪脑袋,那只浑浊的独眼转了半圈,然后慢悠悠地伸长了脖子,张开嘴——噗的一声,吐出来三个人。   三个人滚在地上,浑身沾着黏糊糊的液体,衣服贴在身上,脸上的人皮面具已经在被吐出来的过程中蹭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真正的脸。   李铁牛那张刀疤脸撕下来之后,底下是张启灵那张清冷绝尘的轮廓。   老板娘的面具没了,底下是虞禾那张漂亮得扎眼的脸,被黏液糊了半边,但不影响那张脸一如既往地好看。   李铁蛋的面具也掉了,底下是汪奕那张跟虞禾一模一样的脸,正弯着胳膊把自己的骨头往关节里怼,咔嚓,咔嚓,一下接一下地归位。   他一边归位一边仰起脸,可怜巴巴地看着虞禾,声音又软又黏,学着李铁蛋平时撒娇的调子:   “妈妈,小宝骨头好疼。”   虞禾的老脸刷地红了,从耳根一直烧到脖子。   他抬手把脸上残留的黏液蹭了蹭,偏过头瞪了汪奕一眼:   “不准再乱叫了。”   汪奕不听,贱兮兮地连着又喊了好几声:“妈妈、妈妈、妈妈——”   那声调一声比一声黏糊,跟李铁蛋平时挂在老板娘身上撒娇的时候一模一样。   虞禾气得爬起来就追他,汪奕从地上弹起来就跑,两个人绕着青铜神树转了好几圈。   汪奕腿长,跑得快,但刚归位的骨头还没完全利索,拐弯的时候踉跄了一下,被虞禾逮住后领拽了一把。   汪奕顺势往地上一蹲,抱住虞禾的腿,仰着脸继续喊:   “妈妈,你打小宝,小宝不跑,小宝让你打。”   虞禾被他抱住腿,抬了两下没踹开,弯下腰去掰他的手指头,掰开一根他又合上一根,嘴里还在“妈妈妈妈”地叫。   虞禾气得直哼哼,最后放弃挣扎,站在那里扶着青铜树干喘气,脸上红一阵白一阵,嘴里骂着“你个神经病”,但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张启灵从地上站起来,把身上那件沾了黏液的破烂外套脱了扔在一边,露出里面那件湿透的短袖。   他没有管那两个人绕着树跑圈的闹剧,只是走到黑瞎子和谢雨臣面前,偏了偏头,算是打了招呼。   谢雨臣站在青铜神树的枝杈底下,仰头看着那些吊挂在铜枝上的殉葬尸体,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什么也没说。   黑瞎子靠在岩壁边上,把墨镜往上推了一下,看了一眼绕着树跑的那两个,又看了一眼张启灵,啧了一声:   “你们这个计划……可怜瞎子那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徒弟呦,估摸着都自闭了。”   张启灵没接话,只是看了一眼虞禾的方向,那人正被汪奕缠得没脾气,蹲在地上拿手指头戳汪奕的脑门,嘴里念叨着什么。   虞禾拖着汪奕归了队,把人往旁边一丢,拍了拍手上的灰,然后开始嚷嚷着饿。   他从进溶洞到现在水米没沾牙,这会儿尘埃落定,胃里空得发慌。   转过头看着黑瞎子和谢雨臣,虞禾有气无力的问他们进来的时候有没有带吃的。   谢雨臣把背上的登山包解下来,蹲在地上拉开拉链,掏了半天,掏出几块压缩饼干和两瓶矿泉水。   他摆在地上,语气有些懊恼的:“只有这些。”   虞禾看着那几块硬邦邦的压缩饼干,嘴巴瘪了一下,还没来得及说什么,黑瞎子已经一屁股挤过去,把谢雨臣往旁边拱开半尺,自己盘腿坐在地上,从怀里掏出一个扁扁的保温盒。   他揭开盒盖,一股热气带着青椒和肉丝的香味儿涌出来,盒子里是满满一盒青椒肉丝炒饭,米粒粒分明,青椒丝翠绿,肉丝嫩白,油光锃亮,还冒着热气。   “小虞宝~”黑瞎子把饭盒托在掌心里,冲虞禾晃了晃,语气懒洋洋的,“想不想吃瞎子亲手做的青椒肉丝炒饭?想吃的话,只需要支付一百个法式舌吻就可以了。”   虞禾已经饿得前胸贴后背了,根本没力气再教训没个正形儿的黑瞎子。   他两步走过去,弯腰从黑瞎子手里拿走那把勺子,舀了一大口炒饭塞进嘴里,腮帮子鼓得满满的,嚼得飞快,含含糊糊地说:   “先欠着,先欠着。”   那口饭还没咽干净,他又舀了第二勺。   黑瞎子看他吃得那么急,嘴角那点弧度往上挑了挑,没急着催债,只是把饭盒往他手心里又推了推。   谢雨臣被挤开的时候手里还攥着一块压缩饼干,他看着黑瞎子那副欠揍的模样,忍无可忍地骂了一句:   “黑瞎子,你一天天不犯病你难受是吧?”   他说着抬了抬脚,看样子想往黑瞎子屁股上踹一脚。   但看见虞禾蹲在地上抱着饭盒吃得正香,腮帮子一鼓一鼓的,后脑勺那撮头发随着他咀嚼的动作晃来晃去的。   谢雨臣那只抬起来的脚在半空中停了一拍,最后还是收了回去,把压缩饼干往嘴里塞了一块,嚼了两下,偏过头不看了。   汪奕蹲在几步外,看着虞禾吃炒饭的样子,馋得不行。   他挪了两步凑过去,伸手抓住虞禾的袖子,晃来晃去,声音软乎乎地喊着:   “妈妈我饿!”   “我也要吃,我也要吃嘛。”   黑瞎子本来正托着下巴看虞禾吃饭,听见汪奕的声音,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二话不说抬脚给了他一下,力道不重,但踹得很准。   汪奕被他踹得往旁边歪了半寸,捂着腿瞪他。   黑瞎子收回脚,摸着下巴思考了一拍,然后开口,语气里带着一股做生意的精明:“你想吃可以呀。两万块钱一盒,卖你了。” 第254章 啊啊啊你偏心!   汪奕摸了摸空落落的口袋,他身上确实什么都没有。   他抬起头来,看着黑瞎子,语气里带着一股难得的商量:“能不能先欠着?”   黑瞎子把下巴一扬,语气干脆得很:“概不赊账。”   汪奕的嘴瘪下去了,他低头看了一眼虞禾手里那盒炒饭,又看了一眼黑瞎子那张写满“没得商量”的脸,最后把目光转向谢雨臣。   谢雨臣正嚼着压缩饼干,感受到他的目光,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推了推眼镜,什么也没说,又把头转回去了。   汪奕蹲在地上,看着虞禾又舀了一勺炒饭塞进嘴里,气得直哼哼。   虞禾猛炫了三大口炒饭,腮帮子鼓得溜圆,嚼了半天咽下去,才鼓着腮帮子转过头,舀了一勺递给旁边的张启灵。   他舀饭的时候勺子特意绕开了青椒丝,只舀米粒和肉丝,送到张启灵嘴边。   张启灵低头看了一眼那勺饭,张嘴接了,嚼了两下咽下去,没有辣得往旁边躲,也没有拒绝。   虞禾看他吃了,又舀了一勺递过去。   两个人你一口我一口,蹲在地上分着吃。   汪奕蹲在几步外,本来就因为吃不到炒饭气得直哼哼,看见虞禾一勺一勺地喂张启灵吃饭,那点憋着的情绪彻底兜不住了。   他一屁股坐到地上,两条长腿伸出去,双手拍着膝盖,扯着嗓子开始假哭。   那哭声又响又空,光打雷不下雨,一声高过一声,在溶洞里荡出回音:   “呜——妈妈你偏心!   妈妈你只喂他不喂我!   小宝饿死了!   小宝不活了!”   黑瞎子本来看着虞禾喂张启灵就有点吃味,听见汪奕这一通嚎,眉头一皱,弯腰从谢雨臣那堆压缩饼干里捡了一块,抬手就朝汪奕嘴里塞了过去。   汪奕的嘴巴被那块干巴巴的压缩饼干堵了个正着,假哭声一下子掐断了,噎得他翻了个白眼,差点没背过气去。   他瞪着眼睛看向黑瞎子,黑瞎子靠在石壁上,抱着胳膊,一脸“你再哭一个试试”的表情。   汪奕把嘴里的压缩饼干掏出来,恶狠狠地瞪了他一眼,然后低头把饼干掰成小块,一点一点地啃着,啃得咬牙切齿,像是在啃黑瞎子的肉。   虞禾跟张启灵把那一大份青椒肉丝炒饭吃完了,盒底刮得干干净净。   虞禾抹了一把嘴,靠在青铜树干上缓了口气,远处传来一阵动静。   脚步声从溶洞另一侧的甬道里传过来,不急不慢,步子踏得很稳。   张海楼从阴影里走出来,身上那件外套沾了不少灰,袖口卷着,露出一截结实的小臂。   他大摇大摆地走到几个人面前,站定,开口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股赶了很远路的松散:   “无家那小子已经被提前安排好的猎户救下了。   身上没什么伤,就是精神有点恍惚,已经让人先送回西安那边歇着了。”   他说完,蹲到虞禾旁边,两只手搁在膝盖上,没有再说别的,但那股催促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摆在那儿。   他这两天一直跟在无邪后面,藏在暗处保护,白天离得不远不近,夜里也不敢睡死。   因为虾仔马上要复活了,他激动得半夜醒过来好几次,睁着眼睛盯着天花板,脑子里翻来覆去都是那个念头。   但激动之外又压着一层焦虑,怕复活失败,怕哪里出岔子,怕最后竹篮打水一场空。   他这两天吃不下饭,看见干粮就犯恶心,整个人都憔悴了好多。   此刻他蹲在虞禾旁边,虽然一句话没说,但那双眼睛里的东西全都写在脸上了。   虞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看见他眼底那两团青黑,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里带着一股让他安心的稳:   “不急不急。我先弄清楚这铜疙瘩复活死人的原理,别到时候出岔子,反而把人搭进去。”   张海楼抿了抿嘴,没接话,但那只搁在膝盖上的手攥紧了一下,又慢慢松开了。   虞禾歇了一会儿,把886揪出来问:   “你研究完没有啊,到底能不能行的?”   886脑袋上顶着一副护目镜,身上套着个白大褂,两只小圆球手一手攥着根青铜枝、一手举着放大镜,晕晕乎乎地转过来看着虞禾。   那颗光球比平时小了一圈,火星子也不蹦了,整颗球灰扑扑的,像是熬了好几个大夜。   它张了张嘴,声音又沙又哑:“还没呢……这玩意儿比我想的复杂,能量结构跟终极那套有点像,但又有不一样的地方,得再拆拆看。”   虞禾看着它那副傻乎乎的模样,实在是很怀疑这个不靠谱的系统到底能不能搞明白。   时间回到半个月前。   虞禾决定先一步到秦岭看看,到底是什么玩意儿那么邪乎,能造出来个不生不死的怪物。   他把黑瞎子哄住,让他留在杭州训练无邪顺便报信。   黑瞎子当时不太乐意,但虞禾蹲在他面前仰着脸看了他一会儿,那双金色的眼睛一眨一眨的,黑瞎子就把要说的那些废话咽了回去,拎着包去找无邪了。   虞禾他们一行人按照老痒以前在秦岭活动的路线,很快就找到了夹子沟里的墓室入口。   为了防止后来的老痒发现什么破绽,他们一路都没留下什么明显的活动痕迹,连潭里那条哲罗鲑都没动,绕着走的。   找到青铜神树的时候,虞禾站在树底下,仰着头看了一会儿,明显感应到了那棵树里蕴含着的巨大能量。   那种能量跟陨玉核心有点像,但又不一样,更深、更沉,压在树身里,像是埋了上千年的什么东西还在缓慢地呼吸。   886扫描了一通,确认了那棵树跟终极是一个出处,所以之前汪奕才会在老痒身上闻到终极的味道。   虞禾听完,跟谢雨臣对视了一眼。   如果这棵树跟终极没有关系,那安排老痒接触无邪的人就不是终极。   那到底是谁把老痒推到无邪面前的?   答案绕了一圈,最后落回两个人身上——无三省和谢连环。   只有他们才会这么有针对性地针对无邪,再借着无邪去达成他们的目的。   他们也是够谨慎的,这次连无二白都瞒着,所以无二白那边才会误以为又是终极在搞事情。 第255章 海外张,笨笨笨   886说青铜树的能量非常浑厚,它一时半会儿没法确定那树的能力到底是什么,需要时间研究。   虞禾想着反正急也没用,就先撤出去再说,结果刚转身,就遇到了守护青铜树的巨兽。   烛九阴。   那条巨大的独眼大蛇从岩壁深处挤出来的时候,整个溶洞都在晃,穹顶上的碎石哗啦啦往下掉。   几个人已经摆好了架势,准备跟它来一场恶战了。   结果烛九阴把脑袋一歪,独眼在虞禾身上转了两圈,然后吐着舌头,像条小狗一样晃了晃尾巴,嘴里嘶嘶嘶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886翻译了半天,翻译出来的内容让所有人都愣住了。   烛九阴在喊:“猫咪!是小猫咪!”   原来它原本一直在沉睡,是闻到了虞禾的血脉气息,把虞禾当成了一只小猫,才会激动地醒过来要撸猫。   虞禾哭笑不得,被迫陪烛九阴玩了半天。   那条大蛇用鼻尖对着他拱来拱去的,尾巴在溶洞里拍得啪嗒啪嗒响,像一条终于找到了玩伴的大狗。   想起远在杭州的无邪,虞禾想着既然这一趟秦岭之行没什么危险,刚好可以让无邪历练一下。   他把这个想法说出来之后,众人商量了半天,就有了后面的李铁牛一家。   汪奕这个人没皮没脸的,听见要演虞禾的儿子时,只问了一句:   “妈妈,你到时候能不能别叫我铁蛋?好土。要叫小宝。”   虞禾当时正在喝水,差点被水呛死。   言归正传,把时间对准现在。   886实在是不想再研究了,那颗光球在虞禾面前晃了两晃,嘟囔了一句“我直接进去看看”,然后一头扎进了青铜神树的树干里。   树干表面那层暗沉的锈色在它钻进去的地方泛了一圈极淡的光晕,很快就合拢了,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虞禾盯着那棵树看了两拍,又回头看了看其他人。   张海楼蹲在旁边,两只手攥着膝盖,眼睛紧紧盯着树干的方向。   谢雨臣靠在石壁上,推了推眼镜。   黑瞎子盘腿坐在地上,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又摸出了一根草茎叼着。   张启灵站在虞禾侧后方,安静得像一截影子。   等了大概有半个多小时,树干里面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先是低低的嗡鸣,像是有什么东西在共振,然后那团橘黄色的光从树干的接缝处挤了出来。   886在半空中弹了两下,蹦到虞禾脑袋上,一边蹦一边喊:“哇咔咔——我终于知道怎么回事啦!”   它在虞禾头顶上转了好几圈,火星子重新冒出来,噼里啪啦地往下掉,整颗球比刚才亮了不止一个度。   虞禾被他蹦得脖子一缩,伸手把它从头顶薅下来,托在掌心里:   “别蹦了,快点说正事。”   886在他掌心里滚了一圈,声音又急又快:“这棵树就是一个许愿树!”   虞禾没听懂,歪了歪头:“什么意思?”   886从他掌心里弹起来,悬在半空中,两只小圆手比划着解释:   “这棵树能捕捉人类的意念,然后根据意念把人心底最渴望的东西变出来。   也就是说,它有一种物质化的能力,能把虚拟的东西变成现实。   比如老痒,他死在秦岭的时候求生欲太重了,意识被这棵树捕捉到,树就根据他的记忆和执念,重新造出来一个他。   但这个东西不是真的老痒转世复活,它只是通过记忆复制出来的一个东西。有老痒的脸,老痒的身体,老痒的说话方式,但它没有魂。”   张海楼听到这里,整个人都绷起来了。   他往前凑了半步,声音里带着一股被绕晕了的急:“所以那个老痒到底算不算是复活呢?”   886被这个问题问住了,光球在半空中悬了一拍,然后歪了歪,语气里带上一股不太确定的迟疑:   “不知道诶。在我们系统的观念里,老痒确实是复活了。   因为不管是记忆、性格还是长相,都跟原来一模一样。   就跟我们执行危险任务的时候会做数据备份一样,死了直接激活备份,系统就活了,这种情况在我们那儿就算复活。”   它顿了顿:“但在人类的观念里,他连魂都没有,不生不死,属于怪物。   所以我没办法确认他这样算不算复活。”   张海楼对这个模棱两可的答案显然不满意。   他站起来,两只手攥在身侧,声音比刚才更急了:   “那虾仔怎么办?他如果像老痒那样……那他复活之后还是虾仔吗?”   886听见这个问题,沉默了。   它那颗光球在半空中悬着,火星子不冒了,整颗球暗了一截,像是在认真想这件事该怎么回答。   张海楼看见它沉默,以为虾仔最后会跟老痒一样变成没有魂的怪物,脸上的血色一下子褪了大半,张嘴就要发作。   结果他还没来得及喊出声,886已经在半空中转了个身,冲着虞禾的方向,语气里带着一股毫不掩饰的无语:   “他们海外的张家人怎么一个两个都傻里傻气的?”   张海楼愣了一下,反应过来之后整个人都炸了。   他往前迈了一步,指着那颗光球:“你骂谁傻呢——”   话还没说完,后领被人从后面一把拽住了。   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到他身后,一只手拎着他的后领子把人按住,嘴里叼着那根草茎,语气懒洋洋的:   “兄弟,这波真不怪人家说你。”   张海楼扭头瞪他,黑瞎子一脸无所谓地松了手,往旁边退了一步。   谢雨臣从石壁那边走过来,站在张海楼面前,推了推眼镜,开口的时候语气平平的,但每个字都落得很清楚:   “你朋友又不是真的死了,魂不是还在吗?   让这棵树给他复制个肉身不就行了。   为什么要纠结是不是本人这个问题?”   张海楼张了张嘴,想说的话全被谢雨臣那几句话堵了回去,整个人都愣住了。   他站在那儿,消化了两拍,脸上的急色慢慢退了下去,换成了一种后知后觉的恍然。   额……好像确实是这样。 第256章 汪奕的过去   张海楼讪笑一声,两只手合在一起搓了搓,凑到886跟前,语气里带着一股讨好的软:   “诶呦,我这不是一时半会儿没转过来嘛。   别跟我计较了呗,886大人~”   那声“大人”喊得又长又谄媚,尾音往上挑着。   886冷哼一声,把那颗光球往旁边一偏,压根不看他。   张海楼不死心,伸出一根手指头戳了戳那颗球,力道不大,但886正悬在半空中,被他这么一戳,那颗光球往前滚了小半圈,晃了两晃才稳住。   张海楼心虚地把手收回来,背到身后,脸上挂着讪笑。   886稳住身形之后,气哼哼地转回来瞪了他一眼,到底没再跟他计较,把注意力重新转回虞禾身上。   “oi,小鬼。”886在半空中弹了两下,语气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兴奋,“想不想干票大的?”   虞禾挑眉看着它:“怎么说?”   886晃了晃那颗圆球,声音里带上了一种赌徒下注前的那种劲儿:“你把这棵树的核心吃掉。这棵树核心里面的能量足够你对付终极。   吃掉它,咱们就不用怕终极了。”   虞禾听完,没立刻接话。   他抬起眼看着面前那棵青铜神树,目光顺着粗壮的树干往上移,穿过层层叠叠的枝杈和那些垂挂下来的殉葬尸体,一直看到穹顶那片摸不到的黑暗里。   那棵树大得像一座山,树身粗得几个人合抱都抱不过来,枝杈向四面八方伸展开,把整个溶洞都填满了。   他嘴角抽了抽,低头看着886,语气里带着一股“你确定不是在逗我”的无奈:“你认真的吗?给我撑死了怎么办?”   886被他这句话问得气急败坏,在半空中猛地蹦了一下,火星子噼里啪啦往外溅,声音拔高了两个调:   “所以我问你敢不敢啊!我有七成的把握保你成功!”   虞禾偏过头看了它一眼,问:“那剩下三成呢?”   886停了一拍,那颗光球暗了一下,声音比刚才低了半度,但还是老老实实答了:“被能量撑死。”   虞禾站在原地看着它,沉默了好几拍,最后从喉咙里挤出几个字:“……你是不是疯了。”   他看着886,真的想把它拆开看看里头到底装了什么东西。   什么叫被能量撑死啊?   这种事听着就像是哪个傻B才会干出来的。   虞禾张了张嘴还想骂两句,旁边的张海楼先开口了。   他摇了摇头,语气里带着一股难得的克制:“其实我也没那么着急复活虾仔,别那么激进啊。出事了怎么办?”   张启灵没说话,但他往前迈了半步,伸手攥住了虞禾的手腕,指腹贴着他腕骨内侧那片皮肤,力道不重,但那股“不同意”的意思明明白白地摆在那里。   886在半空中转了一圈,语气里带着一股“我已经算过了你们别瞎操心”的笃定:“虞禾死了也能活呀。   玄猫有九条命,他只需要浪费一条命就能开挂。   这是经过我很多次计算得出来的最优解。”   它话音刚落,汪奕从旁边蹿了过来,抬手一巴掌把那颗光球拍飞出去。   886在空中滚了好几圈才稳住,火星子掉了一地。   汪奕插着腰站在原地,脸上的表情又气又急,声音比平时高了半度:“能活怎么了?又不是不会疼!”   他这句话说出口之后,自己先停了一拍。   他站在那里,脸上的怒气慢慢淡下去了,换成了一种更沉的东西。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声音比刚才低了很多,像是从很深的地方一点一点捞上来的:“死掉的时候,很痛的。   听着自己的心跳一点一点停掉,骨头缝都在痛,耳朵里面全是杂音。拼命的想活,却连呼救的力气都没有。”   他说完这句,就不再说了。   整个人缩回去,低着头,两只手垂在身侧,指尖微微蜷着,那副模样跟平时那个疯疯癫癫、动不动就卸人胳膊的汪奕判若两人。   溶洞里安静了好几拍。   几个人看着他,谁也没先开口。   他们单知道汪奕是汪家的棋子,知道他身手逆天,脑子聪明但有病,精神状态非常堪忧。   可他们根本不知道汪奕的过去,不知道他是怎么在汪家那些训练里熬出来的,不知道他死过多少次,又活了多少次,也不知道他是怎么一边扛着那些洗脑,一边还能跟终极搭上线、摆脱控制的。   那些东西汪奕从来没有说过。   虞禾站在几步外,看着汪奕那个缩起来的背影。   他虽然也死过一次,可当时的感觉他已经想不起来了。   那会儿他闭上眼,睁开眼就在系统空间里了,中间那段是空的。   汪奕能记得那么清楚,大概是当时真的很疼。   他走过去,伸手拉了一下汪奕的胳膊,把人从那个缩着的状态里拽出来了一点,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语气放得很松:   “说得那么吓人干嘛?吓得我浑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他捏了捏汪奕的肩膀,又补了一句,声音里带着一股哄小孩的软:“好了好了,小宝最听话了对不对?不说这些。   而且我才没那么傻跟886胡闹呢。”   汪奕被他拍着肩膀,低着头沉默了几拍,然后偏过头来看了他一眼。   那双跟虞禾一模一样的眼睛里,刚才那层暗沉还没完全褪干净,但嘴角已经慢慢地往上扯了扯。   “哼,你刚刚吃炒饭的时候,怎么没想着我是你小宝呢?”   汪奕鼓着腮帮子,两只手叉着腰,那副模样又恢复成了平日里的闹腾样,“你们吃得那么香,我口水都流了三里地了。”   虞禾啧了一声,看着他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摆出这么一副欠揍的表情,心里那股“这小子一开始多乖多好哄,现在都学会得寸进尺了”的感慨又冒出来了。   他伸出手指头点了点汪奕的脑门:“不准闹了,回去请你吃十碗,行不行?”   汪奕把脸一偏,嘴撅着:“不行。”   虞禾的语气沉了一度:“汪奕!”   汪奕的嘴瘪了一下,哼哼唧唧地把胳膊放下来,声音里还带着一股不情不愿的尾音:“行……”   这才算是收敛了。 第257章 人,蛇跟你回家   886的提议被全票否决。   几个人商量了一圈,决定把青铜树的核心直接带回家慢慢研究。   至于具体怎么用、能不能用,等回去了再说。   虞禾从树身里把核心取出来的时候,那棵树震了一下,枝杈上的殉葬尸体跟着晃了晃,然后整棵树慢慢安静下来,表面那层幽暗的哑光一点一点褪去,像是有什么东西从里面被抽走了。   到最后,它变成了一棵普普通通的青铜器,除了大,再没有别的特别之处。   虞禾把核心收好,忽然想起了一件事,偏过头问886:“我们把核心拿走了,老痒和他妈妈怎么办?”   886正撅着屁股趴在青铜树根旁边,拿小圆手在石缝里扒拉,想看看还有没有什么漏下来的好东西。   听见虞禾问话,它头也没抬,声音从树根那边闷闷地传过来:“他们不影响啊。   离开青铜树,能量就会开始慢慢溢散,复制人也会慢慢衰老,跟正常人一样。   他们母子身上的能量刚好够他们寿终正寝呢。”   虞禾点了点头,没再问了。   烛九阴看见他们开始收拾东西,大概是知道他们要走了,大半个身子从裂缝里钻出来,把出口堵住。   它张着嘴嘶嘶嘶了半天,声音又急又长。   886翻译说:“它说你们走就走,为什么要带走它的小人咪?小人咪难道不是它配合演戏的奖励吗?”   黑瞎子一听这话,一把拉住虞禾的胳膊往自己身后带,冲着那条大蛇扬了扬下巴:“什么叫给你的奖励啊?   陪你玩两天爽爽得了,还想把人带走?做梦呢兄弟。”   烛九阴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但从他那副表情和语气里大概猜出了“拒绝”的意思。   它不乐意了,开始哈气,独眼里的瞳孔缩成了一条竖线,蛇信子吐得又急又响。   一人一蛇就这么面对面吵了起来。   黑瞎子叉着腰,一句接一句地往外蹦,烛九阴嘶嘶嘶地回嘴,两边谁也听不懂谁在说什么,但谁也没打算先停。   886眼见再这么吵下去要打起来了,赶紧从树根那边飞过来,在半空中转了个方向,对着烛九阴开始叽里呱啦地忽悠:   “你笨不笨呀!你这里又没有吃的,又没有喝的,阴暗潮湿,还没有阳光,会把小人咪给养死的。   你听我的,你直接跟着他走,咪在哪里你就在哪里不就行了?”   它说得又快又密,一边说一边在半空中比划,那颗光球上下弹着。   烛九阴被它这一通说,独眼转了转,像是在认真考虑。   它摆了摆身体,想彻底从裂缝里出来,跟虞禾走。   可它那副身体实在是太庞大了,光是一个脑袋就从裂缝里挤了半天,身体刚动了两下,溶洞顶上的碎石就开始往下掉,砸在地上砰砰作响。   886眼见这个蠢蛇都快要把这洞给掀了,赶紧手忙脚乱地在自己的系统空间里翻了一通,翻出一颗缩小药丸来。   它用小圆手举着药丸继续忽悠:   “想不想跟你最喜欢的小人咪亲密接触?   想的话就吃下这个,你就可以变小,然后缠在他身上。”   烛九阴二话不说,张嘴就把那颗药丸吞了下去。   很快,它那庞大的身躯里传来一阵噼里啪啦的骨骼声,跟汪奕缩骨的时候发出的动静很像。   不过片刻,烛九阴就彻底变成了一小根面条似的小蛇,细细软软的,盘在地上,要不是886眼疾手快弯腰把它捞起来,它早就掉进石缝里消失不见了。   886把小蛇拎在手里,那蛇扭了两下,顺着它的手缠上去,头朝着虞禾的方向探着。   离开秦岭的时候,烛九阴如愿以偿地缠上了虞禾的手腕。   那条小蛇盘在他腕骨上,细细的一圈,鳞片贴着他的皮肤,凉丝丝的。   它像条痴汉小狗一样,脑袋不停地往他手心里拱,蛇信子一吐一吐地舔他的指缝。   虞禾被它舔得痒,甩了两下手没甩掉,就由着它去了。   张启灵走在他旁边,偏过头看了那条蛇一眼,烛九阴对上他的目光,把脑袋往虞禾的袖口里缩了缩,像是找了个靠山。   黑瞎子走在另一边,看着那条盘在虞禾手腕上的小蛇,啧了一声,什么也没说,但走路的时候肩膀往虞禾那边多偏了半寸,把张启灵隔开了一点距离。   张启灵没理他,步子稳得跟什么都没看见一样。   在西安待了一天。   当地的面食多得数不过来,油泼面、臊子面、肉夹馍、羊肉泡馍、biangbiang面,一行人从早吃到晚,吃得连话都不想说。   虞禾蹲在回民街的摊子前面,一碗油泼面扒得干干净净,还坏心眼的偷夹黑瞎子肉夹馍里头的肉。   张海楼坐在他旁边,吃了三碗臊子面,撑得靠在椅背上直哼哼。   黑瞎子把肉夹馍掰开,报复似的把肥肉挑出来塞进虞禾碗里,自己吃瘦的。   张启灵一碗羊肉泡馍吃了半天,馍掰得大小均匀,泡在汤里慢条斯理地往嘴里送,虽然吃的很斯文,但也掩盖不住吃的多的事实。   汪奕先前已经炫完了一碗油泼面,这会儿正蹲在摊位另一头,把人家整锅的羊肉串数着签子吃,吃得满嘴油光,数签子的时候还跟老板讨价还价。   谢雨臣学戏要保持身段,习惯吃得少,一碗素面,细嚼慢咽的,吃完坐在旁边看他们。   烛九阴盘在虞禾手腕上,对人类的食物没什么兴趣,只是偶尔把脑袋探出来,嗅嗅空气里的味道,又缩回去了。   第二天傍晚吃完晚饭,一行人上了回杭州的飞机。   头等舱里灯光调得暗,座椅放平了,几个人各自找了个位置,一沾上靠枕就睡着了。   烛九阴一直没从虞禾的手腕上下来过,盘在那里,贴着他的皮肤,偶尔吐一下信子,在他腕骨上蹭一蹭。   谢雨臣吃得不多,没睡多久就醒了。   他睁开眼的时候,飞机正平稳地飞在云层上面,窗外是深蓝色的天幕和零星几点亮着的航行灯。 第258章 家里闹“小虞灾”了   偏过头,谢雨臣就看见汪奕已经睡到地上去了。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从座位上滑下来的,整个人摊在过道里,四仰八叉的,一条胳膊搭在座椅扶手上,一条腿搁在另一张座椅的边沿上,睡姿豪放得像是这架飞机是他家炕头。   他嘴里含含糊糊地嘟囔着什么,翻了个身,把脸埋进地毯里,又不动了。   再往里看,虞禾和张启灵依偎在一起,虞禾靠着张启灵的肩膀,张启灵的头微微偏着,下巴搁在虞禾的发顶上,两个人的呼吸都又轻又匀,叠在一起,几乎听不见。   烛九阴还盘在虞禾手腕上,一动不动,像是也跟着睡着了。   另一边,黑瞎子枕在虞禾腿上,脸埋在他肚子里,一只手搭在虞禾的膝盖上,呼吸声比谁都大,呼噜呼噜的,像一只占好了地盘的大型犬。   张海楼坐在最后面那排,睡姿四仰八叉,两条长腿从座椅上伸出去,搁在过道另一边的扶手上,整个人摊成了一张饼。   不同的呼吸声此起彼伏,有的粗有的细,有的急有的缓。   谢雨臣听着那些声响,从座位上站起来,轻手轻脚地走到前面,跟空姐要了几条毯子。   空姐递给他,他点了点头,抱着那叠毯子往回走。   他先给汪奕盖了一条,那人睡得死沉,毯子搭上去的时候连眼皮都没动一下。   然后走到虞禾和张启灵那排,把毯子摊开,轻轻搭在两个人身上啊,又蹲下来,把黑瞎子那条也盖好了。   最后走到张海楼旁边,把最后一条毯子搭在他肚子上。   做完这些,他回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来,靠着椅背,听着机舱里那些此起彼伏的呼吸声。   那些声音很轻,但很稳,一波接一波地叠在一起,把整个机舱填得满满当当。   谢雨臣闭上眼睛,在那些呼吸声里,慢慢地睡了过去。   下飞机的时候,除了谢雨臣还精神一点,其余人都哈欠连天的,目光呆滞,像是还没睡醒。   虞禾眯着眼睛走在前面,脚底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了半寸,被旁边的张启灵一把捞住胳膊,才没当场扑到地上。   谢雨臣看着他那副样子,哭笑不得地偏过头,跟来接机的无二白解释:“都在西安吃晕碳了。他们肚子估计还饱着,一会儿的午饭应该是吃不下了。”   无二白听完,沉默了一拍,看了看那几张蔫头耷脑的脸,什么也没说,拉开车门把人一个一个塞进去。   回去的路上,众人又在车里睡了一觉。   到了老宅门口,下车的时候总算精神了些,至少能自己走道了。   黑瞎子没睡够,拉着虞禾的胳膊往偏院走,声音里还带着一股没散干净的困劲儿:“走走走,咱们再去睡会儿。”   虞禾也困得厉害,眼皮抬都抬不利索,伸手把886从系统空间里拎出来,往谢雨臣的方向一丢,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你交接一下接下来的事”,然后就跟着黑瞎子回了房间。   886在半空中滚了两圈,被谢雨臣伸手接住,那副晕头转向的样子跟虞禾不相上下。   一直到傍晚,虞禾才被黑瞎子蹭醒。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醒的,趴在他旁边,拿鼻尖蹭他的后颈,蹭得他痒。   两个人胡闹了一通,最后以黑瞎子被一脚踹下床、裹着被子滚在地毯上收场。   虞禾从床上爬起来,套了件外套,推开房门往院子里走。还没走到正院,就远远地听见一阵闹腾的动静。   那动静又杂又密,有小孩的笑声、跑动的脚步声,还有人哄孩子的声音,混在一起,从正院的方向涌过来。   虞禾的眉毛挑了一下,加快脚步往院子里走。   跨过月亮门,站定,眼睛扫了一圈,他整个人愣在原地。   满院子的小孩。   到处都是。   那些小孩个头小小的,四五岁的模样,脸圆嘟嘟的,皮肤白净,眼睛亮晶晶的,后脑勺上无一例外地翘着一撮小头发。   他们在院子里跑来跑去,有的蹲在花坛边上戳蚂蚁,有的在廊下追着跑,有的抱着院子里那只老猫不撒手。   虞禾看着那些小孩的脸,越看越眼熟。   那些眉眼、那个轮廓、那副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的模样——这不就是他之前变成虞小禾时候的样子吗?   他脑子里嗡地一声,张嘴就想喊一嗓子,那声“这什么情况”还没出口,就有几个虞小禾发现了他。   那几个小家伙眼睛一亮,撒开腿就朝他的方向跑过来,嘴里喊着“漂亮哥哥”、“漂亮哥哥陪我玩”,一个接一个地扑到他腿上,抱胳膊的抱胳膊,拽衣角的拽衣角,把他整个人往下拖。   虞禾僵在原地,低头看着腿上挂着的这几个小东西。   他又抬头看了一圈院子。   刘丧蹲在廊下,正带着几个虞小禾玩过家家,手里拿着根草茎当筷子,一边比划一边笑,那副模样开心得不得了。   张海楼在院子另一头,怀里抱着一个虞小禾,肩膀上骑着一个,屁股后头还跟着一大串要他抱,要他举高高,一堆人满院子转圈到处跑。   汪奕蹲在墙角,被三个虞小禾围着,正手忙脚乱地给他们叠纸飞机。   黑瞎子不知道什么时候跟出来了,靠在廊柱上,看着满院子的小虞禾,脸上的表情从“我没睡醒”变成了“这什么情况”又变成了“好像也挺有意思”,嘴角那点弧度压都压不住。   张启灵站在院子中间,两条腿上各挂了一个虞小禾,怀里还抱着一个,脖子上还骑着一个。   那孩子骑在他脖子上,两只小手揪着他的帽檐,嘴里含含糊糊地喊着“高高,高高”。   张启灵面无表情地站在那里,没有把人拽下来,也没有往前走,就那么安静地站着,任由那几个小东西在他身上挂着。   虞禾看着这一幕,额角的青筋跳了两下。   他用力把腿上那几个小东西扒开,往院子中间走了两步,开口问了一圈:“谁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第259章 886赶紧过来受死   张海楼看见虞禾,就跟看见救世主一样,几步蹿过来,把怀里那个虞小禾往虞禾怀里一塞,整个人退开半步,抹了一把额头上密密麻麻的汗。   他喘着粗气,一副被折腾得不轻的模样:“886那家伙——它非要试试那个青铜树核心的威力,结果用力过猛,整出一堆小孩来。”   他说完又指了指院子,声音里带着一股快要哭出来的疲惫,“这院子都快被这些小孩给拆了——”   虞禾眼前一黑,差点没当场晕过去。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那个仰着脸冲他笑的虞小禾,又抬头看了一圈满院子乱跑的、一模一样的小小身影。   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从嗓子眼里压下去,然后怒气冲冲地开始寻找罪魁祸首。   他抱着那个小孩,几步往正厅方向走,嘴里喊着:“坑货886,给我出来受死!”   那声音在院子里传开,好几个虞小禾抬起头来看了他一眼,然后又有几个小的蹬蹬蹬地跑过来跟在他后面,像一串小鸭子跟着鸭妈妈。   他走到正厅门口才发现里面的小孩更多。   丫头坐在廊下那张竹椅上,面前排排坐着十几个虞小禾,一个个仰着脸,安安静静地听她讲故事。   她手里拿着一本旧画册,翻一页讲一句,那些小东西就跟着点头或者笑,那画面看起来居然还挺和谐。   二京站在正厅门口,伸着两条胳膊拦着门,不让里面那些虞小禾跑出去捣乱,脸上写满了“我为什么要摊上这种事”的无奈。   二月红那边就更惨了。   他坐在正厅另一侧的椅子上,身上、腿边、椅子背后,到处都挂着虞小禾,那些小家伙一个劲地喊“爸爸”“爸爸”,喊得此起彼伏。   二月红应了一声又一声,应到最后干脆不应了,板着脸坐在那里,任由那些小东西在他身上爬来爬去,眉头皱得能夹死蚊子。   谢雨臣站在正厅的角落,左手牵着一个,右手抱着一个,屁股后面还跟着一个,两条腿上各自挂着一个。   他推了推鼻梁上滑下来的眼镜,一脸头疼地看着还在翻书找办法的886。   无二白站在更里面一点的位置,整个人都已经有些恍惚了。   他被一堆虞小禾拉过来拽过去,那些小手扯着他的衣角、袖子、裤腿,他一边弯腰去够那些小孩,一边伸手去扶自己那副已经不知道被谁碰掉、现在在地上被好几只小脚丫踩来踩去的眼镜。   虞禾站在正厅门口,怀里抱着一个,腿边挂着两个,看着满屋子这幅兵荒马乱的景象,额角的青筋跳了好几下。   他抬起头,目光穿过那些晃来晃去的小身影,落在角落里那颗正在疯狂翻书的橘黄色光球上。   886正埋在一本厚得离谱的书页里,两只小圆手翻得飞快,嘴里还在嘟囔着什么,完全没有注意到虞禾已经站在门口了。   虞禾把怀里那个虞小禾放下来,往旁边推了推,然后一步一步朝886走过去,步子压得很稳,声音也压得很低:“886。”   那颗光球顿住了。   它慢慢抬起头来,对上了虞禾那张写着“你完蛋了”的脸。   886心虚地干笑两声,那颗光球往后缩了半寸,两只小圆手还攥着书页,嘴里狡辩着:“我在找办法了,我真的在找办法了。”   虞禾深吸一口气,指着已经被虞小禾淹得快要看不见人了的二月红,声音里带着一股压不住的恼:“一天天的不坑我,你难受是吧?   这么多小孩,人贩子来了都直呼拐不完,强盗见了都连夜改行当人贩子。”   886被训得头都不敢抬,那颗光球埋在书页里,翻得飞快,纸页翻动的残影在空气里拉出一片白蒙蒙的虚影。   虞禾撸了撸袖子,正要决定把它痛扁一顿的时候,886忽然从书页里弹起来,在半空中悬了一拍,然后扯着嗓子喊了一声:“找到啦!”   它把书往旁边一丢,从系统空间里掏出那颗青铜树核心,两只小圆手捧着核心,嘴里念念有词,不知道在念什么咒语。   核心里泛起一层暗金色的光,那层光从中心往外扩散,把整间正厅和院子都罩了进去。   院子里那些正在乱跑的虞小禾,一个接一个地停下了脚步。   他们站在原地,歪了歪脑袋,像是听见了什么看不见的呼唤,然后身体开始变得透明。   小小的手脚先化成了一片淡金色的光点,然后是身体,最后是那张圆嘟嘟的小脸。   那些光点一串一串地往正厅的方向飘过来,像是雏鸟归家一样,围着886掌心里那颗核心转了两圈,然后一个接一个地钻了进去。   核心表面的光越来越亮,等最后一个虞小禾化成光点融进去之后,那颗核心嗡地一声轻响,光芒收拢,重新变回了原来那颗暗红色的、安安静静躺在886手心里的晶体。   院子里终于安静下来。   二月红坐在椅子上,身上那些虞小禾没了,只剩下被扯皱的衣摆和几条歪歪斜斜的口水印子。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袖子,又看了看空荡荡的院子,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靠进椅背里,闭了一下眼睛。   丫头从竹椅上站起来,把手里那本翻了一半的画册合上,看了看空空如也的廊下,嘴角动了一下,像是有点舍不得,但什么也没说。   谢雨臣松开手,把腿上挂着的最后那两个光点送走之后,整理了一下自己皱巴巴的衬衫,推了推眼镜。   无二白蹲在地上,把被踩碎的眼镜镜片从砖缝里抠出来,对着光看了看,又默默地塞回了兜里。   张启灵站在原地没动,但腿上、怀里、脖子上那些小东西一个一个消失的时候,他的肩膀微微松了一寸。   刘丧蹲在廊下,手里还捏着那根当筷子用的草茎,面前突然变得空荡荡的,他愣了好一会儿,才站起来,拍了拍屁股上的灰,什么也没说,转身去找虞禾了。 第260章 我要回汪家了   886把那颗核心收回系统空间,从半空中落下来,落在虞禾肩膀上,讨好地用那颗光球蹭了蹭他的脖子,声音又软又虚:“诶呀,你看,我这不是解决了吗?圆满解决,一个都不剩,也没伤着谁。”   虞禾偏过头看着肩膀上那颗光球,脸上没什么表情。   他伸手把886从肩膀上拿下来,托在掌心里,盯着它看了好几拍。   886被他盯得火星子都不敢冒了,整个球缩成一团,等着挨骂。   虞禾看着886那怂样,又想骂它又觉得好笑,半天才憋出一句:“下回再这样,我就把你拆了。”   886赶紧点头,整个球上下晃得像是小鸡啄米:“知道了知道了,绝对没有下回。”   死罪可免,活罪难逃。   886被二京拎着后领从虞禾肩膀上提下来的时候,那颗光球还试图缩成一团蒙混过关,被二京两根手指头捏着,提到了院子里那堆被虞小禾军团糟蹋过的地方前面。   二京从工具箱里翻出一套迷你小工具,锤子、扳手、螺丝刀,每一样都只有指甲盖大小,整整齐齐地摆在一块布上。   886看着那排工具,又抬头看了看面前歪倒的花架、被拽下来的半截窗帘、地上碎了一地的花盆残片,还有廊柱底下被画满了歪歪扭扭小人的墙面,整颗光球都暗了一截。   它蹲下来,用那两只胖胖的小圆手捏起一把迷你小锤子,对着花架敲了两下。   第一下敲歪了,木头榫头没对上,反而弹出来一点;第二下敲准了,榫头卡了进去。   886松了一口气,又拿起迷你螺丝刀去拧花架上松动的螺丝,拧了半天才把一颗拧紧。   二京站在旁边看着,手里拿着个小本子,一项一项地打钩,表情平静得像监工验收工程。   虞禾蹲在廊下,手里捧着一碗厨房刚送来的绿豆汤,看着886在院子里忙活。   那小光球捏着工具的样子又滑稽又可怜,每修好一样东西就抬头看一眼二京的本子,像是在等对方判个“合格”。   张启灵坐在他旁边,安静地喝着茶。   黑瞎子从偏厅出来,看见院子里那副景象,靠在门框上笑了一声,声音不大,但被886听见了。   886扭过头来瞪了他一眼,气哼哼的,但嘴里什么也没说,低头继续拧螺丝。   刘丧蹲在虞禾另一边,看了一会儿,问虞禾:“它要修到什么时候?”   虞禾舀了一勺绿豆汤,吹了吹,随口答了一句:“修完为止吧。”   刘丧“哦”了一声,又看了一会儿,觉得没什么意思,转身去厨房找吃的了。   院子里安安静静的,只有886拧螺丝的细碎声响和远处厨房飘过来的饭香。   二京的本子翻了一页,继续打钩。   晚饭过后,886终于把所有虞小禾军团糟蹋的东西全修好了。   花架归位,窗帘挂回原处,碎花盆换了新的,廊柱底下被画满小人的墙面也被擦得干干净净。   二京合上本子,打了个最后一个钩,算是验收通过。   886把那堆迷你工具往旁边一推,整颗光球缩成一小团,从院子里飘进正厅,一头扎进张启灵怀里,窝在他衣襟的褶皱里呼呼大睡,火星子偶尔冒两颗,跟打呼噜似的。   张启灵低头看了它一眼,没有把它拎出来,只是把搭在膝上的手往那边偏了偏,用袖口挡住了从门口灌进来的夜风。   汪奕就是在这个时候找上虞禾的。   他站在偏厅门口的廊柱旁边,等虞禾从饭桌边站起来往外走的时候,跟了两步。   虞禾偏过头看了他一眼,那人脸上难得没什么嬉皮笑脸的表情,两只手插在兜里,步子比平时慢,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嗓子眼里。   虞禾停下来,转过身看着他。   汪奕站在走廊的灯底下,沉默了一拍,开口的时候语气比平时正经了不少:“汪家在找我,我得回去了。”   虞禾愣了一下:“你不是已经叛逃了吗?”   汪奕挠了挠头,那动作带着一股不好意思的劲儿,跟平时那副欠兮兮的模样完全不一样:“没有啊,我是他们放出来的探子。   太久没递消息回去,他们起疑心了,招我回去想敲打敲打我呢。”   他说得很轻巧,但“敲打”两个字底下压着什么东西,他没说,虞禾也听得出来。   汪家那种疯子家族,大概不会用什么温和手段。   虞禾沉默了一会儿。   他站在廊下,看着汪奕那张跟自己一模一样的脸,沉默了几拍,才开口问了一句:“不能不回去吗?”   那语气不算挽留,但里面的意思明明白白。   汪奕听到这句话的时候愣了一下,盯着虞禾看了好一会儿,然后笑了。   那笑跟平时一样傻乎乎的,眼角弯着,露出一排牙:   “不可以哦。”   “那群疯子会想方设法追杀我的,还会选择断尾求生,把据点挪到更隐蔽的地方。”   “汪家不灭,终极是永远不会被彻底消灭的。”他说完,顿了顿,又补了一句,“所以我得回去。留在里面,比在外面有用。”   虞禾看着他那张笑脸,忽然想起了很多年前。   那条窄巷子,他藏在阴影里,准备等人露馅的时候动手。   那个长得普普通通、戴着一张人皮面具的男人从巷口走过来,被他扯下面具,底下那张脸跟他一模一样。   那时候汪奕看了他一眼,撒了一把迷烟就跑了。   虞禾现在想起来,汪奕那么聪明的一个人,怎么会不知道他在那条巷子里躲着准备阴他。   或许那个时候汪奕只是想让虞禾知道,在他看不见的地方,有一个跟他长得一模一样的人在注视着他。   又或许汪奕只是想跟虞禾见见面。   不过这都只是猜测,至于到底是为了什么,虞禾无从得知,汪奕估计也不会主动说起。   就像他在老宅待了这么久一样,从来没有说过自己在汪家的往事,也没有提起过一句自己的过去,整天没心没肺的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