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助理他不是来上班的》作者:魏止浪   简介:   【现代都市 - 职场 - 年上 - 替身 - 追妻火葬场 - 暗恋不成真 - 竹马败犬 - 美人受 - 酸甜 - 搞笑 - HE】   在我十岁的时候,我就没了爹妈,这样说来,我和陆廷舟也算是门当户对。   他死了个白月光,我死了个前全家。 于是这样考虑了一下,我决定把陆廷舟拿下了。   不知道陆廷舟同不同意,反正我是同意了。   如果陆廷舟嫌我目的性太强,我可以装得纯良无害,毕竟我擅长。   如果陆廷舟心里还住着个死人,我也可以暂时当个活的遗像,毕竟我长得像。   我不为别的,只为后半辈子能躺在钱堆里笑。   我把这个计划告诉爹妈,墓碑前安安静静,但我总觉得他们应该会同意,毕竟儿子要给自己找长期饭票了,是件喜事。   我把自己送到了陆廷舟面前,没想到他那么快就上钩了。   除去他看我的眼神偶尔像在看白月光之外,他对我很好,我实在找不出他还惦记死人的证据。   我想,一个成功的男人,背后肯定有一个默默支持他的男人。   而一个非常非常成功的男人,背后支持他的男人肯定不止一个。   所以像陆廷舟这样的成功男人应该不会介意我成为他背后的第二个男人。 第1章 第九次面试,又凉了   2000 年,千禧年。信教的人说这是蒙恩典的千福年。可对章念来说,这一年是从人间踩空,跌进了地狱的一年。   那一年,章念十岁。原本有着安稳工作的父母,在一场车祸里离世。 肇事司机是无证驾驶,家徒四壁,没钱赔偿最后也入了狱。一场车祸,两个家庭彻底家破人亡。   父母下葬那天,是个雨天,冷雨落下来,打湿了章念身上那件不合身的黑外套。他站在新立的墓碑前,手里攥着一把湿透的纸钱,纸页软塌塌地粘在掌心。   墓碑上父母的照片笑得温和,章念没哭。眼泪像被冻住了。他听见身后亲戚们的低语。   “这孩子,以后可怎么办?”   “我家两个娃了,实在挤不下。”   “我家那口子肯定不同意,养个外人,多麻烦。”   “要不送孤儿院?”   雨落在手背上,凉得刺骨。章念低头,看见自己还死死攥着那把湿透的纸钱。它们早就烂了,黏在指缝间,越攥紧,就越碎,往下淌着水。他摊开手想接住点什么,却只抓了一把冰凉的雨水,从指缝漏得干干净净。   最后是妈妈的同事李老师走过来,蹲下身跟他说:“念念,跟阿姨回家。”   章念抬起头,轻轻点了点头,没发出一点声音。他松开攥着纸钱的手,搭上李老师的手掌。   李老师的手很暖,驱散了些许寒意。章念跟着她往前走,走出墓园大门的时候,他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什么都看不清,雨落着,把一切都浇得模糊了。   大风猛地吹过来拍着他的后背催他转身,他挺直小小的脊背,一步步走进漫天的风雨里。   2012年。玛雅预言,12月21日是第五个太阳纪的终结。超市里的蜡烛被抢空,论坛上有人直播等死,见面打招呼都变成“后天你还活着吗”。   而对章念来说,命运却又像跟他开了个玩笑,全世界热热闹闹等一个假末日的时候,他人生的真转机来了。   ……   京城六月的风裹着滚烫的热浪,卷过林立的写字楼。章念从其中一栋里走出来,站在刺眼的阳光底下。   玻璃大门映出他模糊的身影,清瘦,笔直,脊梁挺得像一把开了刃的刀。   这是他毕业之后第九次面试。   他学历亮眼,谈吐沉稳,逻辑清晰,每一场面试都表现得无懈可击,一路杀到最终轮。   可每一次,他都被刷了下来。   这一次也不例外。   他回想起了刚刚的场景,其实他一推门进去第一眼看见的不是HR的脸。   那人坐在长桌对面,头顶正对着天花板上那盏惨白的白炽灯,灯光落在他脑袋上,分成泾渭分明的两部分。前面那一半秃得锃光瓦亮,灯光打上去能反出一圈光晕。后面那一半倒是兢兢业业地长着头发,一丝不苟地往前梳去,盖住了一部分中间地带,像沙漠和绿洲的交界线。   HR问了十几个问题。从专业问到实习,从实习问到性格,从性格问到职业规划。章念一个个答得滴水不漏。   他一边答一边看着hr的脑袋琢磨。他算是看明白了,秃的那半边是太阳能板,白天专门负责吸收日光,转化成养分,输送给有头发的那半边。有头发的那半边自己不干活,光吃不干,坐享其成,把所有养分都拿来长头发。所以秃的那半边越来越秃,亮得能当镜子使;有头发的那半边越来越密,黑得能当墨水用。   “章同学,”HR把简历合上,双手交叉搁在桌上,“你的学历很亮眼,实习经历也不错。但是,我们公司的岗位更倾向于稳定、有牵挂、能够在京城长期扎根的人。希望你能理解。”   话没有说透,章念却懂了。   他无父无母,在这座偌大的城市里孑然一身,没有家庭,没有牵绊。在这些公司眼里,没有软肋的人,就是最不稳定的人。   他微微颔首,转身便走。直到走出写字楼大门,滚热的风扑面而来,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汗水沾在冷白的皮肤上,顺着太阳穴往下滑。   他终于吐出一口气,压低声音骂了一句。   “妈的。早知道就不跟这家聊这么久了。”   他越想越觉得亏。聊了快一个小时,嗓子都说干了,结果人家又是一句“不稳定”就把他打发了。京城是座缺水的城市,每一滴水都是从千里之外调来的,金贵得很。他刚才在里头滔滔不绝,唾沫星子横飞,按每分钟大概产生0.5毫升唾液算,一个小时就是30毫升,约等于二两。这要是让南水北调工程师知道了,怕是要找他算账。章念心想,他一个外地来的穷学生,在京城混口饭吃不容易,没给首都添砖加瓦也就算了,还在这儿浪费水资源,简直是不知好歹。他决定以后面试少说话,多点头。点头又不费水。   怎么想着,心情平复了一些。   “嗡嗡”   裤兜里的手机在震动,他掏出手机。汗渍沾在布满划痕的屏幕上,指纹模糊了一片。   一条消息跳了出来,发信人是谢予。   【阿念,面试怎么样?我给你买了冰豆沙,等你回来。】   章念皱着眉回了三个字。   【又凉了。】   按下了发送键,他将手机塞回口袋,转身汇入拥挤的人潮。   地铁里人贴着人,闷热的空气混杂着各式各样的气味。章念被挤在车门边上,一只手勉强拉着吊环,随着列车的晃动荡来荡去。对面有个中年男人频频看他。章念察觉了,心里涌上一股莫名的怪异感,他侧过身,把脸转向车门的方向。   四十分钟后,章念站在那栋老旧居民楼下。楼道口堆着几袋垃圾,散发出酸腐的气味,几只苍蝇绕着飞。他侧身避开,踏上楼梯。   楼梯间昏暗狭窄,墙皮剥落,露出里面发黑的水泥。每层转角都堆着杂物。他一步步往上爬,脚步声在空荡狭窄的楼道里回响。   六楼。   他站在那扇掉了漆的旧木门前。门上贴着的福字已经褪色。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咔哒一声。   门一推开,清凉的风扑面而来。   谢予把风扇开到最大档,正对着门口吹。屋里收拾得干干净净,那张折叠桌上摆着一只白瓷碗,碗里盛着绿豆沙,几块碎冰浮在表面。   听见开门声,少年立刻从椅子上站起身,快步迎上来。   章念站在门口,逆着光。楼道昏暗的光线从他身后透进来,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那张脸在阴影里反而更加清晰。冷白的皮肤,黑亮的杏仁眼,睫毛上似乎还沾着外面的暑气,湿漉漉的。嘴唇是那种极好看的水红,像含着一颗将化未化的樱桃。汗水顺着下颌滑下来,在喉结处顿了一下,然后继续往下淌,洇进衣领里。   谢予的脚步顿住了。一动不动地盯着他,不舍得闭眼,谢予觉得自己甚至应该拿个胶带粘着眼皮防止它不听话地合上。 第2章 谢予,你是我唯一的靠山   章念淡淡扫了他一眼,没多言语,径直迈步走进屋里。   经过谢予身边时,带起一阵微热的风,混着外头晒了一天的阳光气息,混着阳光的味道和淡淡的汗味。那味道不让人反感,反而有一种干净的少年气息。   谢予僵在门口,好几秒才缓缓回过神,心跳莫名快了半拍。   “阿念,你回来了,是不是……又被为难了?”他轻声问,语气里藏着不易察觉的担忧。   章念没有立刻回应,脚步不停,径直走到桌边,伸手拿起勺子,舀了一大口冰豆沙送进嘴里。   冰凉甜润的豆沙顺着喉咙滑下,瞬间压下了他一路积攒下来的烦躁与闷热,也抚平了心底那股无处发泄的气。   “可不是被拒了?一群狗眼看人低的东西,大公司就了不起了?”   章念骂得坦荡直白,半点不掩饰自己的不悦。他把勺子重重往碗里一搁,身子懒懒靠在桌边,双手随意插在口袋里,嘴角向下撇着。   换作旁人,大概会觉得他脾气差、不好接近,可谢予不会。在谢予眼里,章念就连生气骂人时,都带着一股让人移不开眼的好看。   谢予安静站在一旁,看着他的模样,心口微微发酸。他走上前,伸手把桌旁的小风扇往章念那边又拨了拨。又咬了咬下唇,指尖微微蜷缩,显得有些扭捏。   他深吸一口气,才小声开口:“阿念,别生气了,那种地方不去也罢。我……我最近拿到了一家公司的offer,是刚起步不久的科技公司,对方特别看重我,一直拼命挽留,说我是他们缺的核心人才。”   章念吃冰豆沙的动作一顿,放下勺子,抬眼看向谢予,眼里掠过明显的讶异。谢予是计算机方面的天才,这一点章念早就清楚。也正因如此,那家发展势头迅猛的科技公司才会如此极力争取他,开出的条件远超行业水准,生怕他被别家挖走。   “科技公司?主动找你的?”章念挑眉,语气平淡,却带着几分探究。   谢予被他看得有些紧张,脸颊不自觉发烫:“这家公司前景很好,业务稳定,发展也快,老板很有能力,对人才特别重视,现在正好缺人。我学计算机的,过去刚好对口。”   “所以,你想让我跟你一起去?”   “嗯!”谢予用力点头,眼睛亮闪闪的,语气里满是期待,“你那么聪明,不管做什么都能做得很好,他们一定会喜欢你的。而且……我想跟你在一起……工作。”   最后几个字,他说得极轻,带着少年独有的羞涩与忐忑,心跳快得几乎要冲出胸腔。   章念没有立刻答应,只是拿起手机,语气随意:“行,你把公司名字发我,我先看看。”   谢予立刻乖乖照做,一颗心高高悬着,紧张地盯着章念的侧脸。章念低下头,指尖在屏幕上轻轻滑动,谢予看不清内容,只隐约瞧见他眼皮似有若无地跳了一下。   之后章念便没再说话,安安静静的,仿佛连呼吸都轻了几分。   再等他缓缓抬眼时,先前那点情绪已经全都淡了下去,那双因为接连碰壁而有些疲惫黯然失色的眼睛,此刻亮得惊人,内里翻涌着压抑不住的兴奋。   章念忽然伸手,一把攥住谢予的手腕。   力道不算轻,谢予瞬间僵在原地,浑身像过了一道电流般动弹不得,整个人都懵了。他低头看向被紧紧抓住的手腕——章念的手指很白,指甲修剪得干净整齐,指节因为用力而血液不畅,微微泛白。   被攥住的地方一点点发烫,热度顺着手腕一路往上蹿,烧得他脖颈和耳根都悄悄红了。   “谢予,”章念的声音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颤,带着难以掩饰的激动,“你刚才说的是真的?这家公司,真的在招人?”   谢予被他突如其来的激烈反应弄得手足无措,呆呆望着他,下意识点头:“是、是啊……真的在招人。”   “太好了!”章念语气一扬,难掩欣喜,“你明天一早就去敲定意向,马上。顺便把我也带上,我跟你去面试。”   谢予彻底怔住。他认识章念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这样外露的兴奋。   思绪不受控制地飘回很久以前。章念刚来到他家的时候,很戏剧性地被他认成女孩子。这不能怪他,章念那时头发许久没剪,略有些长,眉眼清隽秀气,乍一看真像个文静漂亮的小姑娘。   那时候谢予年纪还小,脑子一热,没多想就兴冲冲对着李老师开口:“妈,这个妹妹好漂亮啊!”   一句话当场把章念惹得又气又窘,耳根唰地红透,狠狠瞪了他一眼,羞恼地转身就跑。   谢予站在原地一头雾水,还傻乎乎挠着后脑勺问:“妈,妹妹是不是害羞了?”   李老师哭笑不得,伸手轻轻拍了他一下:“那是哥哥。”   回忆到此戛然而止。   眼前的章念似乎也意识到自己刚才太过失态,慢慢松开了攥着谢予手腕的手,语气重新恢复平静,只是多了几分的温和,让人无法拒绝。   “那就这么定了,明天我们一起去。”   “以后可就靠你了,谢予。”   谢予哪里可能拒绝,用力点头道:“好,阿念,我一定带你进去。你放心好了。” 第3章 替身上位指南(一):先混进去   清晨。章念和谢予一前一后走出单元门,鞋子踩在被晒得发烫的水泥地上,发出清晰的声响。谢予双手紧紧攥着两份叠得整齐的简历,目光时不时悄悄飘向身前的人。   今天的章念,和平日里的模样似乎有些不一样。他穿了件干净的浅蓝色衬衫,搭配利落的黑色长裤,头发也特意打理过,露出光洁的额头。   谢予越看越觉得不对劲,忍不住问了一句:“阿念,你今天打扮得……好像和平时不太一样?”   章念随口打了个哈哈:“面试嘛,总得正式一点,给人留个好印象。”   谢予听完,傻乎乎地点了点头,只当他是第一次面试太紧张。   他立刻往前凑了凑,抬手轻轻碰了碰章念的胳膊肘:“原来是这样……你别紧张,有我在呢,我肯定把你带进去。”   两人挤上早高峰的公交,车厢里人声嘈杂。车顶的移动电视正循环播放着当年最火的流行曲。   没过一会儿,熟悉的旋律缓缓淌开。是王菲和陈奕迅的《因为爱情》,温柔缠绵的歌词在车厢里回荡。   谢予耳朵一烫,脸颊不受控制地泛起薄红,下意识往章念那边瞥了一眼,心跳乱了半拍。   可身边的章念一副心不在焉的样子,用手肘抵着窗沿,目光淡淡地望向飞速后退的街景,像是在认真思考什么,丝毫没察觉身边人的异样。   谢予悄悄松了口气,又有点莫名的失落。   晃晃悠悠不知多久,车子终于停在一栋写字楼前。   楼体维护得干净整洁,但算不上新了,进出的人大多是年轻面孔,步履匆匆。星途科技并没有包下一整栋楼,只是租下了其中一整层,不过已经算得上手笔不小。   章念抬眼静静望着写字楼入口,咽了咽口水。   谢予率先迈步走进大厅,前台小姐一看见他,眼睛瞬间亮了起来:“谢予!你终于来了!我们这边联系你好多次了,一直以为你要选别家了……”   谢予有些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侧身轻轻将章念拉到身前:“姐,这是我室友章念,他跟我一起过来面试的。”   前台很快地点了点头:“好,你们稍等,我马上通知人事部和陆总。”   她说完便快步走进办公区,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线尽头,谢予站在原地,手心微微冒汗,悄悄拽了拽章念的衣角,小声道:“阿念,他们真的很想要我,你别紧张。”   章念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我不紧张。”   话音刚落,办公区的门被推开,一位穿着黑色西装、气质干练的中年男人快步走了出来,是公司的人事总监,之前已经和谢予对接过多次。他一看见谢予,脸上立刻堆起热情的笑意:“谢予!可算把你等来了!快,陆总一直在办公室等你消息!”   他说话间,目光不经意扫过章念,很有职业素养地没有多言,只是侧身做出引路的姿势。   一路走到最深处,一扇紧闭的木门挡在面前,门上挂着个牌子,总裁办公室。   人事总监抬手轻轻敲了敲门:“陆总,谢予到了。”   门内传来一道低沉的男声:“进。”   推开门的那一刻,章念的目光第一时间捕捉到了坐在办公桌后的男人。   男人身着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衬衫,袖口挽到小臂。   他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捏着一支钢笔,正低头翻阅文件,轮廓冷硬锋利,眉骨高挺,眼窝略深,鼻梁直挺,唇线薄而利落,周身散发着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   这是星途科技的掌权人,陆廷舟。   章念的目光没有停留太久,很自然地移向他身后的书架。书架最上层,摆着一个很有设计感的奖杯,话筒形状的。   而就在这一刻,陆廷舟缓缓抬眼。目光越过谢予,直直看向章念。   下一秒,时间仿佛被生生掐断。   ……   陆廷舟握着钢笔的手指猛地收紧,指节瞬间泛白,骨节凸起,力道大到几乎要将笔杆捏断。他的呼吸骤然一顿,耳边一片轰鸣。   像是僵在座椅上,连动一根手指都做不到,只能怔怔地盯着章念的脸。   那张脸。   眉眼的弧度,鼻梁的高度,唇线的形状——像。太像了。   胸口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心跳漏了一拍,然后疯狂地撞起来。   叶楹。   这个被埋葬了两年的名字从心底最深处翻出来。   不,不是他。   可为什么偏偏那么像。   办公室里的空气凝滞了几秒。人事总监站在一旁,大气不敢出。   谢予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能紧张地攥着衣角,偷偷看向章念。   章念则站得笔直,眼神平静,没有丝毫慌乱。   陆廷舟强行压下内心翻涌的情绪,将目光费力地从章念脸上移开,转向谢予。   “谢予,你考虑好了?”   谢予开口:“陆总,我想好了,我愿意来。但是,”   他顿了顿,侧身将章念往前推了半步,“我能不能带个人?这是我同学章念,H大公共管理专业,跟我同一届。他能力很强,只是一直没找到合适的机会。”   陆廷舟的目光在两人之间扫了一下,嘴角勾起。   “谢予,你老师没少跟我夸你,说你是他这些年带过最好的学生。我从去年年底就开始找你,发邮件、托人递话、开条件,你拒绝了我整整三个月。今天主动上门,还带了个人,我猜,这就是你给我的条件?”   谢予的脸“唰”地红了,低下头说:“……我想给他一个面试机会。”   陆廷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心下了然没再追问,目光重新落回章念身上。   他上下打量了一番,语气是公事公办的冷淡:“坐吧。”   章念依言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脊背挺直。   陆廷舟在简历上扫了一眼。H大,成绩不错,实习经历集中在行政、文案、协调类工作。   “为什么想来星途?”   章念平静地回答:“我需要一份工作。我肯学,肯做,什么杂事都能干。”   陆廷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   这个回答不算漂亮,但足够真实。比起那些背得滚瓜烂熟的面试话术,他反而多看了章念一眼。   “简历上写你辅修过心理学?”陆廷舟的目光落在简历角落的一行小字上。   “是。”章念点头,“选修了几门课,不算精,但基础的沟通、协调、人员管理理论都学过。”   陆廷舟“嗯”了一声,没有继续追问。   他又多看了一眼章念的脸,沉默片刻后,拿起笔,在章念的简历上写了一行字,然后抬头看向谢予:“行了,人我收了。”   谢予眼睛瞬间变得亮晶晶的。   陆廷舟看着他这副模样,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谢予,这下你该安心来上班了吧?”   谢予拼命点头:“嗯!谢谢陆总!”   看着他这副样子,陆廷舟又转向章念,说:“公司暂时没有特别对口的岗位。这样,总裁办这边缺一个助理,你明天来上班。具体做什么,到时候韩秘书会带你。有什么不懂的你问她就行。”   章念一怔。   总裁办助理,还专门有人带。   他几乎没有犹豫,立刻点头:“能接受。谢谢陆总。”   陆廷舟“嗯”了一声,低头继续翻文件。   人事总监看老板这个态度,上前一步,笑着招呼谢予和章念:“走吧,我带你们去人事部办手续。”   谢予应了一声,拉了拉章念的袖子。两人跟着人往外走。   ——   门关上之后,办公室里彻底安静下来。   陆廷舟放下笔,靠近椅背,闭着眼揉了揉眉心。   那张脸还在脑海里转。   他盯着那张脸的时候,几乎以为是叶楹活过来了。   可又不是。   陆廷舟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发了会儿呆。   巧合?天底下哪有这么巧的事。   可谢予那孩子他接触过很多次,老实得很,不是那种会带个不三不四的人来糊弄他的性格。谢予肯为了这个人跟他谈条件,说明至少人品上没问题。   陆廷舟低头,目光落在桌上那份章念的简历上。照片里的年轻人有些局促,嘴角微微抿着。   他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几秒,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他陆廷舟什么时候成了靠脸招人的老板了?   可话说回来,长得确实好看。   眉眼干净,皮肤白,嘴唇是那种很淡的水红色,不笑的时候冷冷清清的,笑起来的话应该挺勾人。   陆廷舟收回目光,把简历合上。   算了,管他是不是巧合。谢予好不容易松口肯来,他不想因为这点小事把人吓跑。至于这个章念,一个刚毕业的学生,能翻出什么浪来?   留着就是了。   养眼的人,看着确实舒服。 第4章 总裁被一台二手空调拿捏了   夏至一至,京城便显出北方旱城的本色。热得像太上老君的炼丹炉。   太阳刚出来日光就已亮得灼眼,待到午后,更是暑气蒸腾。写字楼里人人面上都浮着一层燥意。   总裁办公室里也是一样。   陆廷舟正坐在办公桌后处理公务,觉得今年的夏天,好像比往年更难受一些。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衬衫,后背湿了一大片,领口黏在脖子上,袖口也潮乎乎的。他烦躁地扯了扯领口,又松了一粒扣子。   热。他想,肯定是因为竞品公司挖走了半个核心团队。那群白眼狼,带走了技术框架,还反手抢资源,他能不火大吗?火大就热,热就出汗,合情合理。他攥了一下拳头,又松开。但汗还在淌。   热。他又想,难道是自己年纪大了?不可能,他才二十八。那就是昨晚没睡好。对,一定是这样。连着熬了好几个大夜,身体虚了,虚了就怕热。他点了点头,对自己的分析再次表示满意。但汗还在淌。   热。他低头扯了扯领口,闻了一下,什么味道都没有。那就是衬衫料子不对,太厚了,不透气。下次换一件。但汗还在淌。   热。他抬头看了一眼窗外,阳光白花花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没错,就是天气太热了,今年夏天比往年热,气象台都发高温预警了。他安慰自己,拿起桌上的文件继续看。看了两行,汗又从额角淌下来了,他拿纸巾擦了一下。又看了两行,后背又湿了一片,难受得要命。   他把文件拍在桌上,靠在椅背上,仰着头,烦躁地盯着天花板,感觉自己像一块被放在烤架上的牛排,滋滋冒着油,也没人想着来给他翻个面。不过他现在连牛排都不如,牛排还有人在乎它糊不糊,他糊了谁在乎?   热、烦,他把能想到的理由都想了一遍,每一个都合情合理,每一个都足以解释他为什么这么热。   他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了靠窗那台挂壁空调上。   指示灯是暗的。出风口一动不动,风叶无精打采地耷拉着垂着。像一只热到中暑的狗,把舌长长地伸在外面。   他盯着那台空调看了几秒。原来不是竞品挖人。原来不是年纪大了。原来不是没睡好。原来不是衬衫料子不对。原来不是今年夏天特别热。   是空调坏了。   星途科技不算大公司,装修简素,设备也多是旧物。整间办公室没有中央空调,只墙上悬着几台老式挂机,嗡嗡运转。当年执意公开与叶楹的恋情,与家中彻底决裂,他变卖了名下几乎所有房产,只留一栋别墅,将全部身家砸进这家公司。钱都投在了技术上,硬件设施能省则省,空调这类物件,也只能买二手货。   他当时想的是:技术才是未来,空调算什么。   现在他坐在办公室里,浑身是汗,觉得当时的自己是个傻逼。技术是未来,但未来还没来,夏天先来了。   他起身,走到那台空调下面,仰着头看了一会儿,伸出手试探性地按了一下开关。又拍了拍空调的外壳,闷闷地响了一声,风叶纹丝不动。他又拍了一下,用力了一点,手心生疼,空调依然死气沉沉。他收回手,掌心都拍红了。他沉默了两秒,忽然意识到一件事,他不会修。   说来惭愧。陆廷舟从小住的是带中央空调的大宅子,冬天地暖,夏天冷气,四季如春。家里的电器坏了有管家,管家会找人来修,轮不到他动手。后来出国留学,住的公寓里什么都有,坏了也是找房东。他从来没有修过家电,甚至连螺丝刀都分不清十字和一字的区别。   陆廷舟站在下面,仰着头,盯着那台坏掉的空调干瞪眼。他堂堂星途科技创始人兼董事长兼总裁,被一台空调难住了。 第5章 那一截腰,让陆总更热了   这时,门被敲了两下。   “陆总,我是章念。来送下午合作方会议的资料。”   陆廷舟飞快地从空调下面走回办公桌后,坐下来,拿起桌上的笔,随手拿过一份文件,低头翻开,装作在看的樣子。动作一气呵成。   “进。”   章念推门进来的时候,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他走到办公桌前,把文件夹放下的那一刻,看了一眼陆廷舟,衬衫湿透了贴在身上,领口敞着,额角的汗顺着太阳穴往下淌。   他又不动声色地目光扫了一眼空调,指示灯暗着,出风口一动不动。   “陆总,这是文件。”   陆廷舟点点头。   章念心领神会,没有多说什么,放下文件夹,转身出去了。   陆廷舟依旧坐在办公桌后面,跟那台空调又对视了一会儿。他拿起手机,修空调的电话他存过,去年冬天暖气不热的时候,韩秘书给他发过一个维修师傅的号码。他翻到“张师傅”“王师傅”“李师傅”,每一个都像,每一个都不是。   他把手机放下,拿起桌上的座机,正准备打给韩秘书,门又被敲响了。   “陆总。”   陆廷舟抬头,看见章念怀里抱着一个干净的透明塑料桶,装着满满一桶冰块,冷气滋滋往外冒。   他走到办公桌侧边,把冰桶放在地上,又掏出把折叠扇,站在旁边轻轻对着陆廷舟的方向扇着风。风不大,带着冰气刚好拂过他发烫的侧脸与脖颈。   “陆总,天气太热,我去楼下咖啡店弄了点冰。空调暂时用不了,我先给您降降温。”   陆廷舟抬眼看着他的侧脸,这孩子从招进来那天起,就一直不声不响地埋头干活。当初他是被这张酷似叶楹的脸晃了神,一时冲动把人留了下来,冷静下来之后,其实暗暗后悔过好几次,觉得自己太不理智。   章念完全没察觉到总裁目光里的复杂。他扇了几分钟,感觉室内温度稍微降了一点,目光很自然地转向窗边那台老空调。   章念碰了一下外壳,立刻感觉到机身发烫。他回头看向陆廷舟问:“陆总,这台空调是不是完全启动不了了?”   陆廷舟淡淡“嗯”了一声。   “你有办法?”   章念点了点头。   “我看看吧,说不定只是小问题。”   他说着,单手扣住空调下方的面板卡扣,轻轻一按,外壳便被取了下来。里面积了不少灰,滤网黑糊糊的,线路裸露,电容和压缩机看得一清二楚。   这一俯身,衬衫下摆往上缩了一截,后腰一小截肌肤轻轻露了出来,在阳光下白得近乎半透明的腰线条纤细而利落。   陆廷舟坐在椅子上,目光不自觉跟着那截腰移动,突然觉得还不如不让他修,怎么感觉更热了。   “你会修这个?”他开口,声音有些发紧。   章念头也没抬:“跟我室友学的。我们租的老房子,空调一到夏天就坏,维修太贵,他就自己研究,我看多了,跟着学会一点。”   章念用手在老化的接线端子上一按,发现只是接触松动,又把歪掉的保险管复位,按了一下机身侧面的手动开关。   “滴。”   一声轻响。空调显示屏亮了。风叶缓缓打开,接着风徐徐吹出来,在这闷热的午后,清凉得足以救命。   章念直起身,气息微喘:“陆总,好了,就是线路松了,小问题。以后滤网记得定期清一下,不然容易过热保护。”   陆廷舟坐在原地看着他,心里原本堆积着的那点后悔,忽然一下子没了。   章念收拾好面板,见空调正常运转,便躬身道:“陆总,那我先出去了。”   他转身要走,陆廷舟却开了口:“等一下。”   章念停下脚步,回头:“陆总?”   “下午合作方的外派联络人过来开会,你一起接待。”   章念眼里极快地闪过一丝光亮。   “是,陆总,我知道了。”   章念说完,犹豫了一下,没有马上离开。   “还有什么事?”   “陆总,冰桶里的冰块用不完,化了也是浪费。我铲一些出来给同事们分分,行吗?”   陆廷舟靠在椅背上,空调吹出来的风已经凉下来了,他浑身松弛了不少,眼皮都没抬。“随你。”   章念应了一声,从茶水间拿了几个干净的一次性杯子,把冰桶里的冰块铲进去,又接了点凉白开。   第一杯他端给了韩秘书。韩秘书接过来喝了一口,长长地舒了口气。“活过来了。谢谢你啊小章。”   章念笑了笑,又端了一杯给隔壁工位的同事,走廊里走了一个来回。有人接过来就喝,有人抬头说声谢谢,有人忙着看文件没抬头,他就把杯子轻轻放在桌角。   谢予是最后一个。他坐在工位上,正对着电脑敲代码。章念把杯子放在他桌角,冰块撞在杯壁上发出闷响。谢予抬起头。   “给你的。冰多。”   谢予抬起头,想说什么,章念已经转身走了。背影在走廊尽头拐了个弯,不见了。   …   下午,合作方的外派联络人到了。   那人从走廊那头走过来的时候,章念站在会议室门口,远远看了一眼,没等对方走近,先笑着迎了上去。   “孙哥,来了。”   那段时间公司正不太平,因为竞品挖走了半个核心团队,项目停的停、延的延,好几个合作方的电话都打过来问进度。硬件厂商那边派了个人过来,说是对接技术方案,其实就是来看看星途到底还撑不撑得住。来人姓孙,是个技术对接专员。   说是专员,其实就是两头受气的角色。公司里大多数人连他名字都叫不上来,再随便一点的,直接“哎”一声。   章念伸出手,握了一下。那人愣了一下接着笑了。   章念引着他往里走,路过茶水间的时候拐了进去,端了一杯茶出来,递过去。   “孙哥,先喝口水。陆总那边马上好。您上次电话里提的那个接口问题,我跟技术部对过了,方案调整了一版,今天正好跟您过一下。”   陆廷舟在会议室里,把这一幕从头看到尾。 第6章 升职条件是只准对我一个人好   周五下午,公司例会一散,人哗啦啦全跑光了。会议室里只剩下陆廷舟和章念。   谢予走之前一步三回头地望向单独被陆廷舟留下的章念。章念没看他。他立在会议桌旁边,手指用力攥着文件夹的边缘。   陆廷舟坐在办公桌后,目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直直凝着章念。   章念站在跟前,被他看得发毛。他最近干了什么惹人不高兴的事吗?没有吧。他每天老老实实上班,该跑腿跑腿,该送文件送文件。他下意识抚了抚自己的脸——脸上有东西?没有。又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衬衫——出门前熨过的,领口整整齐齐,袖口也扣好了。那陆总盯着他干什么?   正胡思乱想着,陆廷舟开口了。   “章念。那份方案,是你做的吧?”   章念怔了一下,脑子里转了一圈,才反应过来是哪份方案。   为着前阵子公司走的那几个技术骨干,陆廷舟连着好几天脸色都不好看,开会的时候拍了两次桌子。   好在章念每天在各个部门之间跑腿送文件,见的人多,听的话也碎。技术部有个老工程师叫老张,有一次给他送文件的时候多聊了几句,说“老板现在顾不上我们这边,我一个做技术的,说了也没人听”。市场部那边,他帮总监整理客户名单,发现有两个大客户的合同还在谈,总监说“对方说了,只要技术能跟上,他们愿意等”。法务部那边,他打听竞业协议的事,法务专员说模板有,但一直没人牵头去追。   他回去拿了个本子,把这几件事记下来,琢磨了几天。他发现技术部、市场部、法务部遇到的问题其实是同一件事,技术部缺人撑腰,市场部缺技术兜底,法务部缺人牵头。如果把这三件事串起来,让陆廷舟出面稳住老张,技术部就有了主心骨;技术稳住了,市场部就能去保那两个客户;同时法务启动竞业协议,至少能把签了字的那几个追回来。他把这些想法写进一份方案里,怕陆廷舟觉得他手伸得太长,夹在一堆文件最下面递了上去。   他以为那堆文件陆廷舟翻都不会翻。他没想到不仅被翻到了,还被记住了。   他抿了抿唇,低声承认:“是。”   “我打算给你升职。”陆廷舟说,唇角扬了扬。   章念惊讶地睁大眼。   “但有个条件。”   章念立刻将后背绷得紧实:“陆总,您说。”   陆廷舟看着他,语气正经:“调你做我的贴身助理,以后整天跟着我。”   说完,他淡淡补了一句:“不过条件是,以后只专心跟着我,不准再像对所有人一样,对谁都那么周到。”   章念当场僵在原地,愣了一秒,下意识“啊?”了一声。   等他他反应过来之后,头点得跟捣蒜似的,忙不迭一口答应:   “好!我知道了!都听您的!”   陆廷舟看着他受宠若惊的样子,觉得有些好笑地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肩膀:“紧张什么,我又不会吃人。”   “今天发薪,去吃点好的。”   说完,便转身先走了。   陆廷舟早就悄悄让人查过章念的底细。   刚把人招进来的时候,他还暗地提防过,以为这孩子是对手家安插过来、盯着他动向的人,处处多留了个心眼。   可查出来的结果却让他愣了很久。章念背景干净得不能再干净,十岁就没了双亲,这些年一个人苦熬,硬是靠自己考上名牌大学。   给他升职,给个更高的职位,对他来说也算多一份安稳。   再说,那份方案摆在那里,一个刚入职不到一个月的助理,能在全公司乱成一锅粥的时候,拼出完整的解决方案,这能力也够格了。   陆廷舟停下脚步,望向窗外,外面依旧是日光明媚。   其实自从叶楹去世后,陆廷舟对白天便有了一种说不清的抵触。尤其是夏日的白天,太长了,长到无处可躲。它逼着他睁开眼睛,逼他从床上爬起来,逼他走进这间办公室,看文件、开会、签字。像一个不知疲倦的催命鬼,推着他的后背,让他不得安生地往前走。   可他不想往前走。所以他恨白天。恨它从不问他愿不愿意,就把新的一天硬塞到他手里。   他只想停在那个有叶楹的过去和那些不需要面对任何人的夜晚里。   可现在有点不一样了。他突然开始觉得白天好像没那么讨厌了。他甚至开始希望白天能长一点,因为那样他就能在公司里多待一会儿。能在走廊里听见章念的脚步声,能在章念推门进来送文件的时候,光明正大地多瞧他一会儿。   …   章念整理好东西走出大楼,脚步刚拐过街角时突然停住了。   他看见谢予靠在棵老梧桐树下,手里攥着一根还没拆包装的冰棍,手指被冰得泛着红,却还是那么静静望着写字楼的方向,像只在外面叼了件宝贝,巴巴守着要献给主人的大型犬。   章念愣了愣,脚步下意识放缓了些。 “你怎么还在这?”   章念走过去,自然地接过冰棍。   “等你啊。”谢予眼睛亮晶晶的。   章念点点头,咬了口冰棍。   看着章念这副样子,谢予忽然想起很多年前,也是这样一个闷热的午后。   那时章念已经在他家住了一阵子,不再像最初那样局促不安。十岁的章念蹲在院子里发呆,九岁的他攥着一根刚从冰箱里拿出来的绿豆冰棍,小跑着冲到章念面前,仰着一张汗津津的脸,把冰棍往章念手里塞。   那是家里最后一根,他自己舍不得吃,硬是留给了他。   从那以后,章念就在这里安了家。小学那几年,两人天天黏在一起上学放学,他总像条小尾巴似的跟在章念身后。上了初中、高中,各自住校,见面少了,可每次放假回家,谢予还是会第一时间来找章念,问他吃得好不好、睡得习不习惯,不等他回答,就转身去厨房给他找好吃的。   高考那年,他提前一年保送京城,章念也拼尽全力考上了同一所大学。临行前,李老师怕京城比绍城冷得多,又心疼两个孩子刚到大城市,没有件体面的衣裳,怕被人瞧不起。她咬了咬牙,硬是拿出攒了半年的工资,给两人各买了一件一模一样的厚实羽绒服。   来京城的那天,他帮章念拎着沉重的行李箱挤地铁,一路攥得紧紧的,生怕把人弄丢。   一晃四年。专业不同,课表不同,连宿舍相隔甚远,可他依旧往章念那儿跑,送吃的、送喝的,或者有时候干脆什么都不做,就安安静静坐在他桌边看着他。 第7章 远看赵倩美,近看我想哭   某天谢予推开门的时候,章念正趴在桌上写东西,写得极其专注,连他进门都没听见。谢予轻手轻脚地走过去,在他身旁坐下来。他以为章念在写什么重要的作业,不敢出声打扰,就安安静静地坐着,看着章念的侧脸。   谢予盯着那半张脸看了一会儿,耳朵尖悄悄地红了。章念还在写,写得很认真,嘴角甚至还翘着。   谢予有点好奇。他往前探了探身子,想看看他在写什么。章念察觉到身旁的动静,猛地回头,看见谢予的脸凑在肩膀边,吓得一把将桌上的纸翻过去,用手掌捂住。   “你干嘛!”   “我没干嘛,我就来串个门。”谢予一脸无辜,“你写什么呢,这么紧张?”   “没什么。专业课的作业。”章念把纸往书里一夹,合上书,往桌上一扣。   谢予不信。他在笑。写什么能写到笑?作业不会让人笑。作业只会让人哭。他在写的东西一定不是作业。   “你骗人。”谢予说,“专业课的作业你脸红什么?”   “我没脸红。”   “就是红了。”   章念伸手摸了一下脸,好像是有点热。他把手放下来,瞪着谢予。“你管我写什么。你没事老往我这儿跑什么?你没课吗?”   “上完了。”谢予说着,又往那本书瞄了一眼,“你让我看看呗。”   “不行。”   “为什么?”   “没有为什么。不行就是不行。”   谢予看着章念那张又急又恼的脸,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在写情书?”   章念的动作僵了一秒。谢予趁章念愣神的工夫,伸手把那本书从桌上抽了出来,翻开,抽出夹在里面的那张纸。   章念去抢。“谢予!你给我!”   谢予举高了,不让他够到。他人比章念高半个头,手臂也长得多,章念蹦了两下没够着,气得直跺脚。谢予低头看那张纸,上面是章念的认真的工工整整的字迹。他看了第一行,愣住了。   纸上写着——   远看赵倩美,   近看美赵倩。   赵倩真是美,   真是美赵倩。   谢予盯着那或许可以称为情书的东西,章念不抢了,站在旁边,脸红得像个烂番茄。   “赵倩是谁?”谢予问。   “我们系的。系花。”   “你给她写诗?”   “嗯。”   “就写成这样?”   “怎么了?”章念瞪着他,“你懂什么?这叫返璞归真。大巧若拙。人家李白还写过‘小时不识月,呼作白玉盘’呢,比这还直白。”   谢予又低头看了一眼那张纸。把纸放下来,眼睛睁圆看着章念。章念被他瞪得如芒在背。   “你看什么看?”   谢予把纸叠好,递给他。“没什么。就是觉得,你这诗写得真好。教教我呗。”   章念听出他语气里的揶揄,一把抢过纸,塞进抽屉里。“滚。”   谢予没滚。他坐在床边,看着章念把抽屉关上,上了锁。   他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但他心里不太对劲,像有片冰碴子,顺着心口悄无声息滑了下去,凉凉的。   他喜欢章念,而章念是喜欢女生的。会给女生写情书,虽然那诗写得实在不怎么样。   但他确实是喜欢女生的。谢予一直都知道。从很早很早以前。章念和女生说话的时候,声音会不自然地放轻。和他说话的时候,就是正常的熟稔。谢予都看在眼里。所以他什么都不说。   不过他还是喜欢他。他也试过不去想章念,在宿舍里躺着的时候,试着把他从脑子里赶出去。   可对章念的喜欢像野草,割一茬就长一茬。后来他不强迫自己了。他就索性让野草长着。他躺在宿舍的床上像躺在那野草地上,野草长长穿过他的胸口刺进心脏,他突然不觉得心里难受了,因为野草已经变成心跳的一部分。   章念转过身,看见谢予还跟个电线杆一样立在那儿,不知道在想什么。   “你怎么还不走?”   谢予站起来,勉强地笑了一下。   “走。我走了啊。”   他走到门口的时候章念已经坐回桌前,把抽屉打开,拿出那张纸,又看了一遍,皱着眉,好像在琢磨要不要再改改。   那张情书章念后来没有给赵倩。他不敢。他把自己写的那四句话翻来覆去看了很多遍,越看越觉得不像话。赵倩要是收到这么一首诗,大概率会以为他在骂她。他把纸揉成一团,扔进垃圾桶里。然后又捡出来,展平,叠好,夹进书里。他对自己说,算了。没爹没妈,在京城连个落脚的地方都没有,拿什么追人家?拿一首打油诗吗?他自嘲地笑了一下,把书合上,放进书包里。 第8章 他买十盒饼干的样子,像极了爱情(的单箭头)   ……   谢予回过神,看着章念又大口咬了一下手中的冰棍。   两人并肩往家走,夕阳也把他们的影子一口口咬下去,吃进地平线。   回到出租屋,谢予转身去厨房拿了两罐冰着的汽水,拧开递给章念一罐。他坐下来,看着章念,语气轻松:“对了阿念,今天发工资了,你打算干什么?”   章念“哦”了一声,掏出手机看了眼到账的短信提醒,指尖轻轻敲了敲屏幕,理所当然地说:“我的那份,我打算明天就打给李老师。”   谢予接过话茬:“我是技术岗,比你多不少呢。”   他说着,视线状似不经意地扫过章念手里的旧手机。屏幕边缘全是密密麻麻的划痕,边框磨得掉了漆,后盖的卡扣也松了。这部手机章念从大一用到现在,快四年了,卡得要命,打电话经常断断续续,开个网页能加载半天。   谢予每次看他用那部手机都替他觉得费劲。四年,足够一部手机从旗舰机变成电子垃圾。但章念的手机从一开始就是中低端。四年过去,它连中低端都算不上了。它是电子垃圾中的电子垃圾。但章念显然不这么认为。章念觉得它还能用,那就不算垃圾。他的标准是:能用就行。至于好不好用,那是另一个问题。   所以其实他早就想给章念换一部了。上次章念在家整理文件到深夜,用手机查资料时屏幕突然闪了一下,卡在那个界面怎么都动不了,章念皱着眉按了半天关机键。谢予在旁边看着,心里一酸。谢予觉得这部手机不是在服务章念,是在折磨章念。   他在网上看到说卖个肾就能换一部苹果手机,他当时就想,要是章念想要,他真去卖个肾也没什么。好在他现在有了正经工作,技术岗工资不低,买部手机绰绰有余,用不着非得卖身上的零件。   为心上人花这点钱都要犹豫半天,他自己都瞧不起自己。   可刚才听章念说要把钱打给李老师,他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把汽水推到章念面前,没提手机的事:“行,听你的。那剩下的钱,你留着自己买点喜欢的。”   ……   章念从来不肯花他的钱,以前在学校的时候就这样。他要是说“我帮你买”,章念肯定翻个白眼说“你钱多烧的?”他要是偷偷买了塞给章念,章念能直接给他退回去。他就那么个人,犟起来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谢予过得没他那么紧巴。不过不是家里给的,他很懂事也很聪明,大一下学期就开始在网上接单。做数据抓取,偶尔接一个外包项目。钱不多,但比章念发传单、端盘子、在超市当试吃员赚得多。第一笔单子赚了八百块,他给章念买了一箱牛奶,放在宿舍门口,没留名字。章念问了半天,没人承认,最后喝了。谢予躲在楼梯间里,听见章念开门的声音、箱子拖进去的声音,心跳快得像打鼓。   有一年秋天,章念在商场做试吃员。   工作内容很简单:站在一个小推车后面,把切成小块的饼干放在小纸杯里,递给路过的人。饼干是一种新出的牌子,包装上印着一只穿围裙的熊。章念穿着商场发的围裙,红色的,正面印着饼干的logo。围裙太大,系在他身上像一块桌布。   他把围裙的带子系了两道,腰上勒出一个结,围裙往上提了提,勉强不拖地。   他站了四个小时了。脚后跟疼,小腿发胀,腰像被人从后面顶着一根棍子。但他站得很直,脸上带着假笑。   “您好,尝一下新出的饼干,酥脆不甜。”他把小纸杯递出去。声音不大,但很清楚,像一颗一颗豆子掉在盘子里。   一个老太太接过去,咬了一口,嚼了两下,皱了皱眉,走了。另一个年轻妈妈带着孩子,孩子伸手抓了两个纸杯,年轻妈妈说了声“谢谢”,没买。章念把被捏皱的纸杯收回来,扔进小推车下面的垃圾袋里。   他看了一眼手表。还有两个小时。   “章念!”   他抬起头。谢予站在小推车前面,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气喘吁吁的,像跑过来的。他穿着一件卫衣,帽子没放下来,两根带子在胸前甩来甩去。脸上红扑扑的,不知道是跑的还是热的。   “你怎么在这?”章念问。   “我来买东西。”谢予举起手里的购物袋。章念看了一眼。   一袋是薯片,另一袋也是薯片。两个袋子一模一样,同一个品牌。   “买这么多薯片?”   “嗯,喜欢吃。”谢予把袋子往身后藏了藏,像怕被章念看见里面的东西。章念没追问。他手里拿着一盘刚切好的饼干,用小叉子叉了一块,递到谢予面前。   “尝尝,新出的。”   谢予低头,看着那块饼干。饼干是圆形的,边缘有一圈花纹,中间嵌着一颗巧克力豆。章念的手指捏着小叉子,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道被纸盒划破的口子,已经结痂了,细细的,像一条干了的河。谢予盯着那道口子看了半秒,张开嘴,把饼干咬走了。嘴唇碰到了叉子尖,很轻,像一片落叶擦过皮肤。   “怎么样?”章念问。   谢予嚼了两下。“好吃。”   “那你买一盒?”   谢予看了一眼小推车上的饼干盒。盒子上印着那只穿围裙的熊,标价:二十八块八一盒。他掏出钱包,付了钱。   “来十盒。”   章念愣了一下。“十盒?你吃得完?”   “吃得完。我室友多,分给他们。”   章念看了他一眼。谢予的耳朵红了,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片被烤过的玫瑰花花瓣。章念没再说什么。他从推车下面拿出一个纸箱,把十盒饼干装进去,封好胶带,递给谢予。纸箱不小,谢予抱着它,下巴搁在箱子上,只露出一双眼睛。那双眼睛看着章念,亮亮的。   “还有别的吗?”谢予问。   “什么?”   “别的口味的?巧克力的、草莓的、奶油的之类。”   “这个牌子只有一种口味。”章念说。   谢予张了张嘴,合上了。他抱着纸箱站在原地,没有要走的意思。章念看了他两秒,从盘子里又叉了一块饼干,递过去。   “再吃一块?”   谢予张嘴,咬走。这次他小心地没碰到叉子尖,但嘴唇还是蹭到了章念的手指。章念的手指凉凉的,他的嘴唇热热的。那一瞬间像两根电线碰了一下,擦出一小片火花,又分开了。   谢予抱着纸箱走了。他走得很慢,每走几步就回头看一眼。章念站在小推车后面,红色的围裙在灯光下很显眼,像一面旗。他正在给一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递试吃饼干,脸上还是挂着那个假笑。   谢予走到电梯口,停下来,把纸箱放在地上,揉了揉被箱子边沿勒红的手臂。他低头看着纸箱上那只穿围裙的熊,熊在笑,笑得憨憨的,露出两颗门牙。   他掏出手机,打开购物软件,搜索那个牌子的饼干。销量不高,评价不多,价格比他刚才付的便宜五块,线上活动价,包邮。   他把手机揣回口袋里,抱起纸箱,走进电梯。   第二天,章念在试吃台前又看见了他。谢予站在小推车前面,手里拎着两个购物袋。这次不是薯片,是洗衣液。两瓶同样的牌子,同样的香味。   “你怎么又来了?”章念问。   “洗衣液用完了。”谢予举了举手里的袋子。   “你昨天买了两大袋薯片,今天买两瓶洗衣液。你宿舍放得下吗?”   “放得下。我床底下空着。”   章念看着他。谢予的脸红了,从脖子一直红到额头,他把洗衣液藏在身后,像小时候把考卷藏起来那样。章念没再说什么。他从推车下面拿出一个新的试吃品种,小杯装的酸奶,用托盘托着。   “尝尝这个。”章念递过去一小杯酸奶。   谢予接过来,撕开盖子,舔了一下盖子内侧的酸奶。章念看着他舔盖子,嘴角动了一下,如果不是谢予一直盯着他根本看不见。   谢予的心猛地跳了一下,酸奶是草莓味的,甜的,酸酸的,从舌尖滑下去,凉丝丝的。   “好喝。”谢予说。   “那你要买吗?”章念指了指旁边冰柜里的酸奶,一排一排的,标价:六十九块九一箱。   “来两箱。”   章念把叉子放下,双手叉腰,看着他。“谢予。”   “嗯?”   “你是不是……”   谢予以为自己的心思被看破了,咽了咽口水,心跳快得如擂鼓。 第9章 章念:你钱多烧的?谢予:烧给你看   “跟踪我?”   谢予手里的酸奶杯差点掉在地上。酸奶洒了一点在手上,黏糊糊的,草莓味的,粉红色。他低头看着手上那滩酸奶,不知道该擦还是该舔。   “你是打算把这整层楼的东西都盘下来给我冲KPI?还是想把货架上我碰过的每一件东西都打上你的名字?”章念双手叉腰,“昨天十盒饼干,今天两箱酸奶,明天你是不是要去找商场经理说‘那个穿红围裙的推销什么我买什么’?”   谢予张了张嘴,又合上。   他低头看着手上那滩酸奶,心想,其实他更想买的是章念身上那条围裙。但这话他不敢说。   “我……我就是……”   “你就是钱多烧的。”章念翻了个白眼,从围裙口袋里掏出纸巾,抽出一张,塞到谢予手里,“擦擦。沾手上了。”   谢予接过纸巾,没有擦手,他的手还举着酸奶杯,酸奶从杯沿往下淌,滴在他的鞋上,白鞋上多了一小片粉红色。他的耳朵红得像要烧起来,脸也红了,脖子也红了,连手背都泛着一层粉。   他先擦了鞋。蹲在地上,把鞋面上那滴酸奶擦干净了,又站起来。   章念靠在推车上,看着他擦。   “谢予。”章念又叫了一声。   谢予抬起头。   “你买的东西,明天拿去退了。线上的便宜五块钱。”   谢予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线上便宜?”   “我卖的我能不知道?”章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那个饼干的商品页,屏幕对着谢予。“线上活动价,包邮,比商场便宜五块。你昨天买的十盒,多花了五十。”   谢予看着屏幕上那只穿围裙的熊,又看了看章念。章念的脸在商场的灯光下很白,鼻尖上有一小片亮光,是汗,站太久了,出了汗,没擦。谢予盯着那片汗看了半秒,把目光移开。   “我不退。”谢予说。   “为什么?”   “懒得跑。”   章念把手机收回去,塞进口袋里。他看着谢予。   “那你以后别来了。”章念说。   “为什么?”   “你每次来,我都要多切一盒饼干。你又不吃,全浪费了。”   谢予低下头,看着地上。地板是大理石的,光可鉴人,能看见自己的倒影。   一个抱着纸箱的男生,耳朵红红的,脸红红的,站在一个穿红色围裙的男生面前。倒影模糊不清,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那我下次来,不吃饼干。就看看。”谢予说。   章念没说话。他转过身,从推车下面拿出一盒新的饼干,拆开,倒在盘子里。饼干哗啦哗啦地响。   谢予抱着纸箱,站在旁边,看着他一片一片地把饼干码整齐。章念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码饼干的时候每一片都放在同一个位置。   “你还不走?”章念头也没抬。   “走。”谢予说。但他没动。   他站在那儿,看着章念码饼干。一片,两片,三片。每一片都转一下,让花纹朝上。动作很慢,很认真。   商场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落在章念的头发上,把几根翘着的头发照出一层金色的光。他低着头,睫毛垂着,在眼底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阴影,嘴唇抿着,嘴角微微往下弯。   谢予的心跳又快了。他抱紧纸箱,转身走了。这次没回头。走到电梯口,他停下来,把纸箱放在地上,打开,拿出一盒饼干,拆开,咬了一口。饼干是酥的,一咬就碎,碎渣掉在纸箱里,落在那只穿围裙的熊脸上。   他嚼了两下,咽下去。   好吃。   不是饼干好吃。是章念递过来的那块饼干好吃。用那把银色的小叉子叉着,递到他嘴边,手指捏着叉子柄,指甲剪得很短,指腹上有一道结痂的口子。   谢予把饼干盒放回纸箱里,封好胶带,抱着纸箱走进电梯。电梯门关上的时候,他看见章念站在小推车后面,正在给一个扎马尾的女孩递试吃饼干。女孩笑了一下,买了一盒。章念把饼干装进袋子里,递过去,说“谢谢”。声音不大,但电梯门关上的最后一刻,他听见了。   他把脸埋进纸箱里,纸箱上印着那只穿围裙的熊。熊在笑,笑得憨憨的,露出两颗门牙。 第10章 老板半夜给我盖毯子,是不是想泡我?在线等,挺急的   挖人风波平息之后,公司慢慢缓了过来。陆廷舟的脸色好看了不少,开会不拍桌子了,偶尔还能在办公室里听见他哼两声歌。章念升了贴身助理,每天跟在陆廷舟后面,从一个部门串到另一个部门,从一个会赶到另一个会。   他以为陆廷舟终于能歇一歇了。但陆廷舟没有。因为他觉得公司要活下去,不能只靠守,得攻。陆廷舟把筹码又押在了新系统“混元”上。   章念有时候想不通这个人哪来这么多精力。天天熬夜,而第二天早上还能准时坐在办公室里,西装熨得整整齐齐,连领带结都打得端端正正。章念帮他泡咖啡的时候偷看了一眼他的布满血丝的眼睛,有些吓人。   章念猜,大概是化丧偶为动力了吧。这话他不敢说,只在心里想过。想完之后又觉得自己刻薄。一个人没了爱人,总得找点什么事做,比如有的人去健身,有的人去旅游,有的人去庙里烧香。陆廷舟选了加班。加班不用花钱,还能挣钱。从这个角度想,他比那些花钱去健身旅游和烧香的强多了也务实多了。   日子就这么从干燥闷热的夏,走进了寒风乍起的深秋。梧桐叶落尽,街道上的行人都裹紧了大衣,科技园里更是一片安静,大部分公司早已熄灯,除了陆廷舟他们租下的这一层。   “混元”系统的多端协同引擎卡在了最后一步。其他模块都跑通了,唯独冲突处理算法始终达不到预期。当两个用户同时编辑同一个文档时,数据同步的延迟和冲突解决逻辑总是出问题。   陆廷舟已经连着好几天亲自盯进度,白天开会、晚上看架构图,方案改了一版又一版。这个多端协同办公系统是公司接下来的核心战略,他很看重,也正是因此,才特意把谢予招进公司,让他和团队主攻这个项目。   其实谢予入职后,已经带领团队推动出极大进展,攻克了好几个之前卡死的关键难题,功不可没。只是距离他心里的完美预期还差一步,陆廷舟才忍不住一遍遍熬夜想再多试几次。   他埋在文件堆里,屏幕上跳动着密密麻麻的数据,指尖无意识地轻敲桌面,像在打拍子。   章念在他办公室内侧,作为贴身助理,他有一间属于自己的小隔间,不大,却好歹也是独立的办公位置。   这天,他一直安安静静待在里面陪着陆廷舟处理工作,从早上九点到深夜十一点,整整十四个小时。   可人的体力终究是有限度的。   章念熬得实在扛不住,脑袋一点点往下低垂,最后终于抵不住困意,手臂一弯就趴在了自己的办公桌上。   他本想只是像眯一会儿,可连日的疲惫让他不过几息便沉沉昏睡了过去。   陆廷舟回复完最后一条邮件,抬眼看向内侧隔间,想叫章念收拾东西准备走。   目光一落,动作便顿住了。   少年就趴在小小的办公桌上,侧脸枕着胳膊,额前碎发软乎乎垂下来,遮住一点眉眼。平日里有时会不自觉微微皱起的眉头,在睡梦中彻底松了下来,睫毛又长又密,在眼下投出一小圈阴影,连精致的鼻尖都显得格外可爱。   陆廷舟放轻了脚步走近,立在桌边不知不觉看了很久。   睡着的章念和清醒时不同,像个小孩子,还有种脆弱感,让人不忍心出声惊扰。   陆廷舟抬手揉了揉眉心,终究是没叫醒他。   他转身回了自己办公室,从储物柜里拿出一条薄毯,又拿了几片未拆封的暖宝宝。都是办公室常备的东西,星途冬天里暖气偶尔不足,用来取暖刚好。   他重新走回小隔间,将毯子展开,盖在章念的背上,边角都仔细掖好。   又将暖宝宝轻轻贴在毯子内侧、他的腰腹附近,怕他夜里受凉。   他刚贴好,还没来得及从毯子边角收回手来,章念的眼皮抖了几下。缓缓睁开眼,眼神还带着刚睡醒的迷茫,迷迷糊糊地眨了眨。   只见陆廷舟弯着腰站在自己身后,一只手还搭在毯子边沿,两个人的距离近得有些过分。   空气安静了大概十秒。   章念的目光落在了陆廷舟的手上,毯子上,暖宝宝上,最后是陆廷舟脸上。他的表情还是那副冷淡的样子,但耳尖泛了红,他把手指猛地收回来。   “……陆总?”他的声音软乎乎的。   陆廷舟迅速站直身体,往后退了几步,清了清嗓子。   “醒了?你收拾一下,可以走了,不用陪我熬夜。”   章念坐起来,毯子从肩膀上滑下来,暖宝宝贴在他腰后的位置,热乎乎的。   陆廷舟扭开目光,抬手摸了摸鼻子。堂堂陆总,星途科技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兼总经理,给人盖毯子被当场抓包,心虚了。   章念的嘴角翘了一下,把毯子叠好,放在椅背上,站起来活动了一下僵硬的脖子。   “咕——”   一声尤为清晰的声音,在安静的小隔间里响起。   章念的动作猛地僵住,他的手还搭在自己后颈上。   陆廷舟回过头看他。   章念的脸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染上绯红。他伸出手在办公桌上划拉,假装在整理桌上的文件。   “你没吃晚饭?”陆廷舟问。   “……忘了。”   陆廷舟看了他一眼,转身往外走。   “楼下有便利店。”   章念马上跟上去。   推开门的那一刻,才发现外面不知道什么时候下起了雨。   深秋的雨打在脸上凉丝丝的,地面已经被浇透了。   陆廷舟看着雨皱了皱眉。   “没带伞。”他说。   章念抬头看了看天。雨不大,但跑一个来回肯定要湿透。   “跑过去?”章念说,“反正不远。”   陆廷舟看了他一眼。章念的外套是浅色的,淋湿了会透。   “走吧。”或许是出于某种私心,陆廷舟没拒绝,先迈了步子。 第11章 一只被丢过的猫,和一个被丢过的我   两人一前一后跑进雨里。章念跑得快,两步就冲到前面,但跑到便利店门口的时候他还是等了一下落在后面的人。只见陆廷舟不紧不慢地跟在后面。   章念先推开门。暖气和关东煮的香气扑面而来。雨水打湿了他的衣服,凉凉地贴在皮肤上,他觉得不是很舒服。   陆廷舟走进来,额发上沾着些水珠。他随手把拉了一下,径直走向货架。   章念跟在他后面,看着他拿了两份饭团、两瓶水,又拿了两根烤肠。   “你还喝什么吗?”陆廷舟回头问他。   章念看了一眼冰柜,伸手拿了一盒绿豆沙牛奶。   “甜的,”章念解释,“提神。”   陆廷舟没说什么,把绿豆沙也放进去。   付完钱,章念看向窗外。雨一点停的意思都没有。   便利店的座位很窄,两个人的肩膀几乎要挨在一起。章念打开饭团,被食物的香气感动得快要流泪,张大嘴就想咬一口。他确实饿了,忙了一整个下午没怎么吃东西,胃里空得像有火在烧。   忽然他意识到陆廷舟就在旁边。   他把张大的嘴收回来,改成小口小口地咬着。   米粒有些硬了,但吃起来还是挺香的。他嚼得很慢,一口嚼几十下。   他感受到陆廷舟站在他旁边,吃了几口就停了下来。   章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只见便利店对面的垃圾桶旁,放着一个纸箱。   纸箱已经湿透了,软塌塌地歪在一边,边角被雨水泡得发胀。章念本来没在意,直到——   “喵。”   一声微弱的的叫声,从纸箱里传出来。   章念愣住了。   又是一声,比刚才更轻了,还带着点颤音。   章念迅速把饭团几口吞进去,跑出去走过去蹲下。纸箱里的是一只小橘猫,只有巴掌大,瘦得皮包骨,毛被雨水打湿了,一绺一绺地贴在身上。它蜷在纸箱角落里,小小的身体不停地发抖,似乎是眼睛刚睁开没多久,还蒙着一层膜。   纸箱里散落着几根吃光了的猫条包装,被雨水泡得鼓胀起来。小猫看见有人靠近,浑身抖了一下,本能地往后缩。但它太冷了,也太饿了,缩着缩着就没力气了。   它又颤颤巍巍地站起来,四条腿细得像火柴棍,站不稳。它仰起小脑袋,对着章念叫了一声。   那声音像蚊子叫一样,它小心翼翼地往前迈了一步。用鼻子碰了碰章念的手指,碰一下就立刻缩回去,抬头看他反应。   章念没动。   小猫胆子大了些,又往前挪一步。这次它把整个脑袋贴上来,蹭了蹭章念的手掌。蹭完又抬头用圆圆的湿漉漉的眼睛看他,里面映着路灯的微光,很淡的一点光,像火光中濒死的蛾。   章念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愣了一下,像是没想到会被温柔对待地僵住了。它把整个脑袋都用力拱进章念掌心里,发出断断续续的咕噜声。   小脑袋顶着章念的掌心,整个身子都歪过来,差点摔倒。稳住之后继续蹭。   章念蹲在纸箱前面任由它蹭。   “喜欢猫?”陆廷舟的声音居高临下地传来。   章念看着手里那只卖力蹭他的猫,沉默了一会儿。   “喜欢。但是一直没机会养。”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养不起。”   小猫还在蹭他,蹭了一会儿,停下来抬头看他,确认他还在不在。   “后来……后来就没有后来了。上学的时候住宿舍,不让养。毕业了租房子,房东不让养。”   他笑笑:“反正一直没条件。”   小猫似乎蹭够了,停下来,缩在他手心里,仰着头看他。它的眼睛映着章念的脸。   章念用指尖轻轻摸了摸它的耳朵。小猫立刻闭上眼睛。   “它好像不怕人。”陆廷舟说。   他看着章念蹲在那里,像两只猫蹲在一起。一只在蹭,一只在被蹭。被蹭的那只,看起来比蹭的那只更需要被收留。   小猫在他掌心里翻了个身,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四只小爪子蜷在半空,尾巴晃着。   “是啊。正常的猫不会这么亲人的。大概是被丢了一次,所以才这样吧。”   他没有再说下去。他低头看着手心里那只翻肚皮的小猫,手指轻轻挠着它的肚子。小猫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眯着眼睛,看起来很满足。   真是个可怜虫,一味认定所有的冷淡与疏远,都是因为自己不够乖、不够讨喜。于是努力蜷着身子蹭人。   和他一样的可怜虫。   陆廷舟蹲在章念旁边,和那只猫对视。小猫感觉到有人靠近,看见陆廷舟的脸,愣了一下,往章念手心里退了一步。   章念没有动,小猫看了看章念,又看了看陆廷舟。章念没有动,陆廷舟也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小猫颤巍巍地伸出爪子,碰了碰陆廷舟的手指。它的爪子很小,粉红色的肉垫贴在他指尖上,凉凉的。   陆廷舟没有动。   小猫慢慢地把整个脑袋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陆廷舟用手轻轻挠了挠它的下巴。小猫愣了一下,立刻把整个脑袋拱进他掌心里,发出更大的咕噜声。   陆廷舟看着手心里那只故技重施的猫,想了一会儿说:   “带回公司吧。”   章念抬头眨眨眼。   “韩秘书白天在,可以喂。”陆廷舟站起来,“晚上我们加班的时候也能照顾。”   “可是——”   “你租房不是不让养吗?”陆廷舟说,“先放公司。等以后……”   似乎察觉到自己的失言,他闭上了嘴。   章念看了看纸箱里的小猫。大概是感受到了掌心的温度,小猫已经不抖了,缩在他手里,一脸满足地眯着眼睛。   “好。” 第12章 陆总的衬衫太大,谢予的鼻子太灵   他小心翼翼地把小猫抱起来,裹进外套里。小猫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不再咕噜了。   陆廷舟已经抬腿往回走了。“快进来吧,别抱着它站在雨里。”   章念“嗯”了一声,跟上去。把怀里的小猫裹得更紧了一些。   电梯里,章念抱着猫站在角落,低着头,手指打着转摸它的耳朵,似乎真是喜欢得紧。   陆廷舟站在前面,趁着他低头的功夫通过电梯门的反射看他。电梯门是不锈钢的,磨砂的,看不清细节只能看见小猫在睡梦中动了动,在章念怀里找了个舒服的姿势满足地叹了声气。   电梯到了七楼,门打开。走廊里很安静。   章念把小猫放在茶水间的纸箱里,又回办公室拿了条自己的围巾垫在里面。围巾是白色的,起球了,边角有点脱线,不过好在小猫很满意的样子。在里面翻了个身,四脚朝天。   “你先换件衣服再回家。湿着会感冒。”   听见陆廷舟这么说,章念这才把目光转向自己身上,他看见自己的衣服早已湿了大半,贴在身上透出些肉色。   “没事,回去换就行。”   “柜子里有备用的。去年年会统一采购的,我一直没穿过。尺码你可能不合适,先凑合穿。”   他说完就走了,没给章念拒绝的机会。   章念怎么可能拒绝?他跟了过去。总裁办公室有个小储物间,陆廷舟从里面翻出一件白色衬衫,递给他。包装还没拆,袋子上印着某个知名男装品牌的logo,看起来一点都不像是年会发的。章念接过袋子的时候,闻到一股很淡的从储物间里飘出来的木质香气,是属于陆廷舟的味道。   “去休息室换吧。”陆廷舟说。   章念点点头拿着衬衫走进旁边的小休息室。关上门,拆开包装把衬衫抖开。确实比他平时穿的大了一号,领口宽,袖子也长出一截。他脱下自己湿透的衬衫,把陆廷舟那件套上,扣子扣好,袖口要挽两道才露出手腕,领口挂在锁骨上摇摇欲坠,像是偷穿了大人衣服的小孩。   他对着休息室里的镜子看了一眼。衬衫是白色的,很素,没有什么花纹,但料子很好,贴在皮肤上软软的。他低着头把换下来的湿衬衫叠好,装在原来的袋子里,推开门走出去。   陆廷舟坐回了办公桌后面,听见动静抬头看了他一眼。衬衫太大了,穿在章念身上空荡荡的,领口处露出一小截白皙的肌肤。手臂晃动的袖口时候还是会滑下来。他怀里抱着袋子站着,头发还潮着,脸颊似乎也有些微微泛红。   “还行,”他说,“凑合穿。”   章念没有接话。他抱着湿衣服走到门口,手搭在门把手上。“陆总。”   “嗯?”   “谢谢。”   他说完就走了。陆廷舟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着门在他面前关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的文件,好像拿反了。   他把文件翻过来,假装什么都没发生。   ……   章念走的时候经过研发部,他往里看了一眼。门开着,里面灯光惨白,谢予还坐在最角落的工位前,背对着门口,肩膀无力地弓着,像被抽走了脊骨。他面前的屏幕亮着,光标一闪一闪的。   章念本来都要走了,还是折返回来走进去。   谢予的手指搭在键盘上,虚虚地悬着,没有敲下去。他的耳朵竖着,是章念的脚步声!走路比别人轻些,鞋底落在地上的声音哒哒哒的很好听。   章念在他工位旁边站定,靠在一旁的隔板上,低头看着他屏幕上的代码。没有出声。   谢予察觉到章念进来了,耳尖迅速开始泛红,但面上还算镇定。“你怎么也没走?”   “刚忙完。”章念说。   谢予闻到了一股沉稳的木质香气,不是章念平时身上的味道。   章念目光落在白板上那张画满问号的架构图上。“听说这个项目挺难的?陆总那边好像也很着急。”   谢予:“嗯,冲突处理算法,延迟压不下来。”   “你搞不定?”   谢予立刻抬头,像是被踩了尾巴:“谁说搞不定!我就是……还需要点时间。”   章念看着他,嘴角微微翘了一下。浅浅的笑意让谢予心里像被猫尾巴搔了一下的痒。   他张了张嘴,想找点说辞证明自己。   章念没有再逗他:“行,那你慢慢来。”   谢予低着头,手指搭在键盘上,一个字母都敲不出来。章念还站在那里,目光落在他后脑勺上。他忍了一会儿终于忍不住了。   “……你一直盯着我,我脑筋都不转了。”   章念轻轻弯了下眼,目光从谢予的后脑勺移到白板上那张画满问号的架构图上:“听说这个项目挺难的?我看陆总那边好像也很着急。”   “冲突处理算法,延迟压不下来。”   “你搞不定?”   谢予立刻抬头,章念太知道怎么刺激他了:“谁说搞不定!我就是……还需要点时间。”   章念轻轻笑了笑:“行,那你慢慢来。我就是想起来前两天还听说,你大一写的那套教务系统,到现在还在我们系的老服务器上跑着。连系主任都夸,说那代码写得跟蜘蛛网似的,丑是丑了点,就是好用。”   谢予嘴角抽了抽。那是他大一的课程作业。当时为了赶工,代码写得乱七八糟,注释都没有。而那个破系统,硬生生跑了四年没崩过,教务处的老师年年说要换,年年舍不得换。   “系主任原话?”谢予将信将疑。   章念面不改色:“原话。”   谢予盯着他看了两秒,忽然“噗”地笑出声,连日来紧绷着神经终于放松了一点。章念没再说话,拍了拍他肩膀走了。   谢予看着他离开的背影,嘴角的笑意还没收干净。章念那件白衬衫有点不合身,太大了,随着他走路的动作轻轻晃着。   章念买过这样的衣服吗?谢予想不起来。   他摇摇头重新看向屏幕。盯着屏幕上那段卡了他好几天的代码,心情轻松了些,他忽然觉得……好像也没那么难。   谢予深吸一口气,站起来,走到白板前。他对着那个红笔写的问号看了很久,然后拿起板擦,把之前画的十几版架构图全部擦掉。整个研发部瞬间安静了。同事们抬头看他,有人想开口,被旁边的人拽住了。白板擦干净之后,谢予拿起一支笔,重新画了一个结构。一条新的思路,用了一种冷门的数据结构来处理冲突,是他上周在某篇论文里偶然翻到的,当时觉得太冒险,没敢用。现在他想通了。   他画完最后一笔,坐回工位,开始写代码。这一次,键盘声噼里啪啦的很清脆,代码飞速滚动。 第13章 代码跑通了,猫有名字了,他要去找陆总了   凌晨四点,第一个测试用例跑通了。延迟降到了预期值以下。六点,屏幕上跳出一行绿色的字:测试通过,运行稳定。谢予靠在椅背上,盯着屏幕上那行绿色的“测试通过”,疲惫感这才像潮水一样涌了上来,   不对,还不能睡。他掏出手机,打开和章念的对话框:【搞定了。】   他打完,觉得太短了,像在敷衍。不行不行,删掉。   又打了一行:【搞定了!我熬了一夜,终于跑通了哈哈哈!】又觉得太兴奋了,不矜持,像个二傻子。删掉。   他索性把手机扔到桌上,盯着天花板。屏幕熄灭了又被他按亮拿起来。   这次他打了一行,没犹豫,直接按了发送:【搞定了。你要不要来看看?】发完之后,他盯着屏幕看了十秒。没有回复。他又看了十秒。还是没有。   谢予把手机扣在桌上,深呼吸了一下。“他可能在睡觉。”他对自己说。然后又觉得自己好笑,这个点正常人应该都还在睡觉。   他本来也可以回去睡觉,但他没有走。他坐在工位上,想等章念来上班的时候,第一个看见他的成果。他不知道自己等了多久,总归章念还是要来上班的,他就一直等。   等得有些困了,他打了个哈欠强撑精神站起来,拿起桌上的空杯子,往茶水间走,想去接杯咖啡。   茶水间的门半开着,谢予推门进去,脚步顿住了。纸箱里有个毛茸茸的小东西,正颤巍巍地往外爬。巴掌大,橘黄色的毛乱糟糟的,刚爬到纸箱边缘,爪子一滑,整只猫滚成一团,骨碌碌翻了个跟头。谢予愣在那里。小猫从纸箱底爬起来,甩了甩脑袋,眼睛还没完全睁开。它听见动静,仰起小脑袋,对着谢予的方向轻轻叫了一声。   谢予蹲下来,手指试探着伸过去。小猫凑上来,用鼻子碰了碰他的指尖。它犹豫了一会儿,然后整个脑袋都贴上来,蹭着他的指节,发出细细的咕噜声。谢予的嘴角翘起来。他轻轻挠了挠小猫的脑袋,小猫立刻把脑袋往他掌心里拱,拱得太用力,整个身子都歪过去,四只小爪子在空中划了两下,咕咚一声侧翻在地。谢予没忍住,笑出了声。   “这猫真亲人啊。”他自言自语道。   “是啊。”   清亮熟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谢予回过头,章念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门口,手里拿着保温杯,外套还穿在身上。他今天换回了自己的衣服,袖口规规矩矩地挽着,没有那股讨厌的木质香味了。   谢予看到章念,眼睛亮了起来,恢复了些神采,冲他点了点头。他又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小团子,问章念:“这猫哪来的?”   “昨晚捡的。”章念伸手,轻轻挠了挠小猫的下巴,小猫立刻松开谢予的手指,转头去蹭章念的掌心,“在楼下便利店门口,缩在纸箱里,淋了一身雨。”   谢予看着小猫在章念掌心里翻了个身。“它好乖。”谢予说。   “嗯,”章念看着那只四仰八叉的小猫,小猫在章念掌心里蹭了蹭。   茶水间里很安静,只有小猫细细的呼吸声,和两个人近到几乎挨在一起的身影。过了一会儿,谢予说:“它有名字吗?”   “还没,你想一个?”   谢予低头看着纸箱里那团小东西,想了想。“……福来?”   章念看了他一眼。   “福气来的意思,它被抛弃了之后又被你捡到了,以后肯定是只有福气了。”   章念没说话,看着谢予小心翼翼地把旧围巾往小猫身上盖了盖。   “行,”章念说,“就叫福来。”   谢予站起来,低头又看了小猫一眼。小猫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埋进旧围巾里,只露出一小截橘黄色的尾巴。   “对了,”谢予忽然想起什么,拉着章念迫不及待往外走,“你过来一下。”   章念被他拽着走了几步,手里的保温杯的水晃了晃。   “干嘛?”   “你看看就知道了。”谢予神采飞扬 声音里带着不加掩饰的兴奋。   回到研发部,谢予把章念按在自己工位的椅子上,弯腰打开显示器。屏幕亮起来的时候,那行绿色的“测试通过”骄傲地挺立在那里。他的手指在键盘上敲了几下,调出测试日志,一行一行的数据往上翻。   “你看,”他指着屏幕说,“延迟压到200毫秒以内了,比预期还好一点。我换了一种冷门的数据结构,之前没敢用,怕太冒险。昨晚试了一下,居然跑通了。”   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憋了一肚子的话终于找到了出口。他手指在屏幕上划来划去,把每一个关键的数据都指给他看。   章念坐在椅子上,安静地听着,偶尔点一下头,“嗯”一声。他没有打断谢予,他知道谢予为了这一刻努力了很久。   谢予说着说着,声音慢慢低下来。他低头看了一眼章念的脸,章念正看着屏幕,眼里映出屏幕幽幽的光亮。   “阿念,你要去告诉陆总吗?”   见他解说结束,章念的目光也从屏幕上移开了:“嗯。我过去一趟,把结果告诉他。”   “哦…”   谢予似乎还想说些什么。章念忽视了谢予的欲言又止,站起来,转身想去找陆庭舟。   ……   可没料到迎面而来的却是一片慌乱。 第14章 金主差点挂了,我的长期饭票差点变白条   走廊里人影匆匆,每个人脸上都带着藏不住的惊慌,章念的心一沉。   他快步上前,一眼看见韩秘书正从陆廷舟办公室方向跑过来,脸色发白。   “韩姐。”章念伸手扶了她一下,“出什么事了?”   韩秘书抬头看见是他,定了定心神:“章念……陆总他刚才在办公室晕倒了。医生刚过来,说是长期高压、作息紊乱、饮食不规律,突发胃出血。”   她说完,下意识抓住了章念的手。章念入职以来,一直是她在带,她知道这孩子靠谱,这时候看见他,心里踏实了一些。   章念按住她的手:“哪家医院?”   “市一院……救护车刚到。”   章念点头,语气干脆:“韩姐,你留在公司盯着,别让消息乱传。我去医院。”   韩秘书愣了一下,想说自己去,但对上章念的眼神,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她点了点头,松开手:“行,你去我就放心了,有事随时打电话。”   章念松开手,快步朝着电梯走去。   救护车的鸣笛声在科技园门口格外刺耳。章念赶到的时候,正好看见医护人员将陆廷舟抬上担架。男人紧闭双眼,脸色苍白,平日里总是沉稳锐利的眉眼,此刻失去了所有光彩,唇色泛着不正常的青紫。   章念快步跟上,同医护人员一起上车,到了医院,急诊室的红灯亮起。   章念站在门外,背靠墙壁,丝丝缕缕的寒意透过衣服传来。他偶尔有护士经过。他掏出手机,给谢予发了条消息,让他继续跟进项目,有任何问题直接找他。   处理完,他把手机收起来,重新靠回墙上。   不知过了多久,急诊室的灯终于熄灭。陆廷舟被推出来的时候脸色还是苍白的。   医生走出来,摘下口罩:“送来及时,出血量不算多,但长期透支太严重,后续必须严格静养,规律饮食,绝对禁止熬夜高压。还有烟酒都要少碰了。”   “辛苦医生,我会转告他的。”   他跟着护士一起将陆廷舟转入普通病房,在床边坐下。   昏迷中的陆廷舟卸下了所有防备,眉眼间的锐利被虚弱取代,竟显出几分……脆弱。章念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那个永远冷静自持、运筹帷幄的男人,此刻安静地躺在那里,脆弱得像是随时会消失。   章念伸出手碰了碰他没什么温度的的脸颊。   他收回手,开始做该做的事:查看输液速度,用温毛巾擦额头,掖好被角。他在擦拭陆廷舟的手腕时,指尖顿了一下。   这是他第一次,可以这样肆无忌惮地触碰这个男人。   毛巾从手腕擦到掌心,陆廷舟的手比他大一圈,指节分明,掌心干燥,此刻安安静静地摊在那里,任他摆弄。   拿下这个人的速度,比他预计的慢太多了。   当初第一次踏进星途的办公室,看见陆廷舟那张脸、那道愣住的目光,他想,这回成了。这张脸够用了。最多一周,这位陆总就会把他从工位拎出来,养在身边当个金丝雀。给套房子,给张卡,等玩腻了他,他就拿了钱走人,换个城市,或者直接出国,后半辈子爱怎么潇洒怎么潇洒。   多简单点事。   结果呢?他在这间公司待了这么久连对方的手都没摸过。他计划的那些步骤、看了不知道多少遍的教程,一样都没用上。陆廷舟这个人,根本不按剧本走。   章念把陆廷舟的手放回被子里,从他手腕上收回来的时候,摸了一下跳动的脉搏。确定自己未来的金主还活着。   他把毛巾搭在床头柜子上,夜色渐深。   章念低头处理工作消息,偶尔抬眼看向病床。每次抬眼,他都会让目光多停留一秒,教程说了,这叫“深情的凝视”,但不能太久,不然就像在瞪人。   他在默默排练着陆廷舟醒来时,他应该是什么表情。   天快亮时,陆廷舟的眉头不安地蹙了起来。   章念放下手机。   “陆总?你还好吗?”   男人缓缓睁眼,视线模糊,慢慢聚焦在他脸上。   章念没有动,任由他看。他知道自己现在的样子:眼底带着青,脸色比平日苍白些,嘴唇微微干裂,但依然好看。他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最好看。这个角度他在镜子前练过。嘴角上扬,眼睛要带一点点弯,但不能弯太多。这个知识点来自他某天刷到的帖子,《如何用微笑让男人为你心动》,发在某瓣小组里,底下跟帖的姐妹纷纷表示“楼主说得太对了”“我老公就是这样被拿下的”。   章念不是姐妹,但他需要拿下老板。   “您醒了,我去叫医生。”他作势要起身。   “等等。”陆廷舟的声音因为干渴有些涩。   章念停住脚步,侧过脸。   陆廷舟的目光久久落在他脸上。   章念站着由他打量,看见陆廷舟的喉结轻轻滚动了一下。   “公司的事……”陆廷舟开口说。   “都安排好了。研发部那边,我让谢予先顶着,其他部门由法务对接。您什么都不用管,好好休息。”   他看着陆廷舟的眼神变化,从最初的模糊,到聚焦,再到此刻,多了一丝复杂探究。   “医生怎么说?”陆廷舟问。   “胃出血,好在送来的及时,没有大碍。但医生说,以后烟酒都不能碰了,一滴都不行。还有不能熬夜。”   陆廷舟听他说完,神色平淡看不出什么情绪。   “章念。”   陆廷舟轻声唤他。   章念颔首:“陆总。”   “辛苦。”   医生检查后叮嘱了两句走了,送走他章念拿起床头温好的粥,用小勺搅了搅,递到陆廷舟嘴边:“吃点吧。” 第15章 我给金主擦手、喂粥、演深情,就差没给他唱摇篮曲   章念喂完最后一勺,放下小碗,拿纸巾轻轻擦了擦他的唇角。   “还要吗?”   陆廷舟轻轻摇头:“不用了。”他看着章念,轻声说:“章念,谢谢你。”   章念手上动作停了一下。他慢慢把纸巾捏在手心里,没有立刻接话。   他垂着眼,看着自己手指上沾的一点刚刚喂粥的时候弄上去的水渍,发了几秒呆才开口。   “陆总,您还记不记得,您给我升职那天说过什么?”   陆廷舟躺在病床上看着他。   章念抬起头,迎上他的目光。“您说,让我不要对所有人都那么好。只专心跟着您就行。”   他把纸巾放在床头柜上,说:“我现在想跟您提一个要求。”   陆廷舟的眉毛拧了一下,等着他往下说。   章念半晌不开口像是有什么话堵在喉头哽咽,他的眼里似乎有些泫然欲泣的委屈,连眼眶都红了。   “您以后……”他说了三个字,停住了。用剪得很短的指甲捏着床单的边缘。   “您以后别这样了。饭按时吃。觉按时睡。别总熬到胃出血才想起来自己不是铁打的。”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咬了一下嘴唇,像是说不下去了。   “您答应过我,让我只专心跟着您。那您得先照顾好自己的身体。”   陆廷舟看着他,沉默了几秒。“我知道了。你辛苦了,先回去休息吧。”   “我不回去。”章念往椅子上一拱,“我就在这儿守着您。赶我也不走。”   陆廷舟嘴角动了一下,像是终于被逗笑了。“明天还有工作,不睡觉怎么行。”   “您睡我就睡。您醒着我就陪着。”   病房里安静了一会儿。   “行。”陆廷舟终于说,“那你别坐椅子上,旁边有陪护床。”   章念把折叠床拉开坐上去,说:“这样行了吧?”   陆廷舟“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又睁开,偏头看他。章念正盯着点滴看。   “你也睡啊。”   “我看着点滴打完。”   陆廷舟没再说话。不知道过了多久,他再次迷迷糊糊睁开眼时看见章念歪在陪护床上,头靠着墙,呼吸绵长。修长的身子缩在那张窄窄的床上。   陆廷舟把床头的灯调暗了一些。   章念是被走廊里的脚步声吵醒的。天已经蒙蒙亮了。他看了一眼陆廷舟,还在睡,脸色好了一些,没那么苍白了。   他轻手轻脚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的声音也很轻。   走廊里,章念靠在墙上,打了个哈欠,直起身往护士站走去。   ……   陆廷舟出院回公司这天是周五,整层楼都透着一股微妙的安静。他因胃出血住院两天,研发部的年轻人精力旺盛,项目刚告一段落,闲下来便忍不住探头探脑。   谢予坐在开放式工位里,左右瞟了瞟,确定部门主管不在,飞快摸出裤兜里磨得发亮的安卓手机。那年的某Q还是复古的蓝色界面,消息提示音被他调到最小,拇指在九宫格键盘上敲打。   “阿念,老板回来了?我听韩姐说他胃出血住院,严重吗?”   消息发出去,他伸着脖子往走廊方向瞟。看向章念位于总裁办旁边那间逼仄的小助理单间。   手机震了震。   “刚回。”   谢予来了劲,继续说:“不是吧,他居然能把自己作到胃出血?我天天加班到后半夜都没事。”   助理单间里,章念正低头整理陆廷舟出院后的第一份行程单。看到谢予发来的消息,他握着黑色中性笔的手指一顿。   他拿起手机:   “你今年多大?”   谢予秒回:“二十一啊,怎么了?”   章念把手机放下,继续整理行程单。   谢予发了一长串:“???你什么意思???”   章念没回。   谢予:“不是,七岁而已,差很多吗??”   章念看着屏幕,终于没忍住,嘴角翘了一下。   “你二十一的时候熬夜,和你二十八的时候熬夜,能一样吗?”   谢予那边沉默了好一会儿。   然后回了一行:“……你说得好有道理,我竟然无法反驳。”   章念把手机倒扣在桌角,重新挺直脊背。   走廊尽头传来沉稳的脚步声。带着久居上位的压迫感,一下一下,清晰地落在地板上。   谢予吓得瞬间把手机塞进裤兜,抓起桌上的代码册假装翻看。   陆廷舟的身影出现在总裁办门口。他穿着深色修身衬衫,因为刚出院,脸色还带着一丝病态的苍白,身形比之前清瘦了些,眉眼依旧锐利,只是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   他的目光一转,落在隔壁助理单间的门口。   章念已经起身站好,姿态得体。   陆廷舟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几息。再看这张脸,心境早已不同。   “晚上七点,跟我去见个投资人。”   “好,陆总。”   陆廷舟没再多言,转身走进总裁办,重重的木门轻轻合上。   直到脚步声彻底消失,谢予才长长松了一口气,瘫回椅子上。而助理单间里的章念,垂在身侧的手微微攥紧。 第16章 我喝酒的样子很好看,但老板的酒量更好看   傍晚七点,京城CBD核心地段的私人会所。   “混元”的技术难关刚刚突破,研发部熬了无数个大夜换来的成果,到了陆廷舟这里,就该轮到他上场了。拉投资的事提上了日程,做科技公司就是这样,技术和钱缺一样都活不了。   今晚见的是鼎盛资本的周明远。三十四岁,在投资圈里算年轻的,但手头攥着好几个项目,眼光毒,嘴也毒。这人能不能谈成不好说,但既然约上了,就没有不去的道理。   包间不大,装修考究,灯光调得昏黄。周明远坐在主位上,慢条斯理地转着茶杯,旁边坐着两个投资经理。他穿了一件深色衬衫,袖口的扣子是铂金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眼里透露出符合年纪的精明,明里暗里说明他的阅历。   陆廷舟坐在对面,章念和他在一起坐着,一身白西装,脸上带着得体的浅笑。   周明远端起酒杯,朝陆廷舟举了一下。“陆总,先走一个。”   陆廷舟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酒水直直的顺着食道下滑,将他的胃都烧的烫了起来。章念站在旁边,没有拦他。   这种场合,主家一滴不喝,说不过去。但不用多,意思到了就行。陆廷舟放下酒杯,刚要开口,脸色微微变了一下。章念看在眼里。胃出血刚好没多久,这一口下去,胃里肯定已经开始不舒服了。   章念不知道的是,这并不只是因为生病,而是他们陆总的酒量实在难以恭维。陆廷舟的酒量,如果用一个函数来表示,大概是一条断崖式下降曲线。起点是一口,终点也是一口。   周明远把酒杯放下,目光从陆廷舟脸上移开,落在章念身上。从眉眼看到鼻梁,再看到嘴唇,在嘴唇上多停了半秒,然后才不紧不慢地移开,重新落在陆廷舟脸上。   “‘混元’这个项目我研究过,方向不错。但赛道太挤了,星途还有什么优势吗?”   章念往前挪了点,脸上堆起恰到好处的笑。他没有急着接话,而是先端起周明远面前的酒杯,给他满上。   “周总,“混元”是多端协同引擎。市面上同类的产品,延迟和冲突处理一直没解决好。我们在这两个指标上做到了行业领先,技术壁垒已经搭起来了。”   周明远没接话,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不知道是思考还是不耐烦。   章念接着说:“唉,实话跟您说,陆总前阵子生病,住院住了好几天,医生千叮咛万嘱咐一滴都不能碰。今天出门前他还跟我说,‘周总这顿饭必须重视’。您看他刚才坐下就主动敬您,这是真把您当自己人了。”   他端起自己面前的酒杯,朝周明远示意。“周总,这杯我替他敬您。您随意,我干了。”说完,一仰头,一口闷了。杯底朝上,冲周明远亮了亮,一滴没剩。   周明远看着他,眼里闪过一丝惊艳。   “你这张嘴,倒是比你老板还能说。”   “哪能呢。”章念笑着给自己倒满酒。   周明远多看了他一眼。章念端着酒杯的纤细白皙的手指。   “叫什么?”   “章念。”   “章念,”周明远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目光还在他脸上打转,“好名字。”   酒过三巡,话题从技术聊到团队,从团队聊到估值。周明远一个问题接一个问题抛过来,有时候问陆廷舟,有时候冷不丁转向章念,像是在试探这个助理到底有几斤几两。   章念对答如流。该陆廷舟说的他绝不抢话,该他补充的他滴水不漏。   唯独喝酒这件事,他一个人承包了。周明远敬,他喝。投资经理敬,他喝。一杯接一杯,来者不拒,脸上始终挂着得体的笑。   章念喝酒的样子很好看。仰头的时候露出一截白生生的脖颈,喉结滚动的时候带着一点不自知的性感,酒液从嘴角溢出来一点,被他用手背抹掉,动作间竟然不显得狼狈。   “小章,”周明远语气里带着几分探究,“你跟着陆总多久了?”   章念差点呛到。他每次听到这个称呼,都觉得对方叫的不是自己,而是公司里的印章。   不过面上他什么也没露,只是放下酒杯,语气谦逊又得体:“没多久,还在学习。”   “学习?”周明远挑了挑眉,“你这水平,还用学?”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里带着一种似笑非笑的意味。章念只是笑了笑,端起酒杯又敬了一杯。   到了第四杯的时候,章念的动作开始慢下来。他端杯的手微微发颤,脸颊泛红,从颧骨一直烧到耳尖,眼神开始发涣,看人的时候要微微眯一下才能聚焦。   “周总……这个数据,我们报告里写得很清楚……”他翻材料的时候手指笨拙地戳了好几下才翻到正确的那页,推过去的时候手臂晃了一下。   周明远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继续跟陆廷舟聊。但他的余光一直在瞟着章念。   第六杯的时候,章念已经站不太稳了。他一只手撑着桌沿,敬酒的时候身子微微晃了一下,被陆廷舟不动声色地扶住了腰侧。他冲陆廷舟笑了一下。   “没事,陆总……我还能喝……”   周明远放下筷子,看着章念:“小章酒量不错啊,喝了得有六七杯了吧?”   章念眯着眼伸出手指比了个“七”,又比了个“八”,最后摆了摆手:“反正好多杯了,数不清了……”   桌上有人笑出声。周明远也笑了,摆摆手说:“行了行了,别把孩子灌坏了。”他转头看向陆廷舟,“陆总,你这个助理,有意思。” 第17章 我假装醉得厉害,他假装没认出我是谁   陆廷舟点头,手掌不动声色地托住章念的后腰。他的表情平静,扶着章念的那只手收得紧了些。   章念根本没醉。他的酒量是从小练出来的,十岁那年父母出事后,他在空荡荡的家里熬过好几天,又冷又饿。   饿的受不了了,就一直喝自来水,喝得肚子涨得就像泡发在河里的猪肺。肚子是撑了,可那饥饿的感觉还是像一把锯子一样在心头里刮着。   直到他翻出角落里剩的一点黄酒糟,酒气入胃,总算暖和了一点。从那以后,他对酒精的耐受力就异于常人。喝得越多,头脑越清醒。   以至于现在他清清楚楚地看见了周明远看他的眼神。像是一个精明的猎手在看一件合心意的猎物时,那种志在必得的目光。   他垂着眼,假装醉得厉害。   饭局接近尾声,周明远站起来跟陆廷舟握手,拍着他的肩膀说“下周再聊”。语气不咸不淡的,既没有拍板,也没有拒绝。陆廷舟的注意力在周明远说的最后一句话上,脑子里都是“混元”的下一步,没注意到周明远的目光已经从他脸上移开了。   周明远松开陆廷舟的手,转向章念。他往前迈了一步,离章念近了一些。   陆廷舟偏了一下头,去看服务员递过来的账单。   “小章,”周明远笑着开口,声音不高不低,刚好盖过包厢里的嘈杂,“留个联系方式?”   章念抬起头,醉眼朦胧地看着他,像是反应了好一会儿才明白他在说什么。他眨了眨眼,慢吞吞地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周明远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等他找通讯录。陆廷舟还在看账单。   “周总……您说……我存一下……”章念的手指在屏幕上戳了好几下才戳对地方。手机震了一下。周明远的来电显示跳出来。   章念看了一眼屏幕,抬起头,对着周明远露出一个醉醺醺的笑:“存好了……周总……”周明远看着那张被酒气熏红的脸,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拍了拍章念的肩膀,手指在他肩头摩挲了一秒,转身走了。   陆廷舟把账单递回给服务员。   包间的门关上。章念还举着手机,对着空气挥了挥手。“周总慢走……”   他转身找陆廷舟。陆廷舟站在原地,手扶着桌沿,眉头皱着,脸色比刚才更白了一些。他的目光有些涣散,扶着桌面好久。   章念走过去,伸手扶住陆廷舟的胳膊,侧过身,肩膀抵着陆廷舟的上臂,把人往自己这边带了带。陆廷舟没挣,身体的重心移到了章念身上。热气带着酒气喷在章念的耳朵边上,滚烫的,湿漉漉的。   “陆总,往这边。”   两个人避开喧闹的人群,穿过走廊,走到宴会厅旁僻静的贵宾休息室门口。章念腾出一只手推开门,厚重的木门被他推开一道缝,他侧身带着陆廷舟挤进去,反手把门带上。咔嗒一声,落锁。   走廊里的喧闹被隔绝在外面。休息室里很安静,只有空调运转的嗡嗡声,和两个人交错的呼吸。章念把陆廷舟扶到沙发上坐下,刚要直起身去倒杯温水,手腕却被拉住了。   陆廷舟的手指搭在他的手腕上,力度不大,却黏得执拗,像藤蔓死死缠住树干,死活不肯松开半分。   章念低头看他。陆廷舟靠在沙发背上,头微微仰着,目光涣散找不到焦点。暖黄色的壁灯从头顶洒下来,把整个房间烘得昏昏沉沉。空气里浮着木质香,混着两个人身上没散尽的酒气,腻在一起,往鼻子里钻。   陆廷舟把目光费力地聚焦在章念的脸上。灯光昏暗,少年的眉眼在阴影里模糊了几分,鼻梁的弧度、眼尾微微下垂的线条——   像。   太像了。   陆廷舟的脑子实在发沉。今晚喝的那口酒不多,就算他酒量不好按道理也不该这样。但也许是刚出院,身体还虚着,那一口下去,酒劲比平时来得更快又更猛。眼前的轮廓开始晃动,重影叠着重影,让他分不清今夕何夕。   他盯着那张脸,越看,越觉得回忆从记忆深处翻涌上来。   同样的灯光,同样的姿势,同样的脸蛋。   酒精或者别的什么东西在血管里烧,烧掉了理智和这两年他辛辛苦苦筑起来的所有防线。他好像又一次看见了两年前那个在机场过了安检又跑回来、隔着栏杆摸了摸他的脸、笑着说“等我回来”的人。   那个人没有回来。   那架飞机也没有降落。   那个人再也不会回来了。   陆廷舟的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他的手抬起来,触到少年的脸颊,指腹底下是有温度的细腻的皮肤,带着点被酒蒸出来的烫。那触感太真实了,真实到他不愿意去想这是谁。   他不愿意分辨,只是想留住这一刻。   “你回来了……”他的声音嘶哑,“你终于回来了……”   章念没有回应。他俯下身,抱住了男人,把脸埋进男人的怀里,鼻尖蹭过他的颈侧,呼吸滚烫,带着酒气,像一只缩在壳里的蜗牛,不肯出来,似乎陆廷舟的怀里就是最安全的壳子。 第18章 我连油都提前买好了,你就给我看这个?   陆廷舟的手指收紧,扣住他的后脑勺,将人往自己怀里按了按。他的眼眶发热,胸口憋得几乎喘不上气。   “等我回来。”   他等了。等了两年。等来的是一具尸体。   现在这个人回来了。就在他怀里。   陆廷舟低下头,嘴唇贴着少年的发顶:“别再走了……别再离开我了……”   怀里的人动了动,手臂圈得更紧,像是不想让他看见自己的脸。陆廷舟没有在意。他闭着眼,把脸埋在少年的头发里,闻着那股发香。   他想就这样抱着,假装这两年只是一场漫长的的噩梦,假装他睁开眼,那个人还在他身边,笑着看他,叫他“廷舟”。   “廷舟……”   怀里的声音很轻。   陆廷舟浑身一震。只有一个人会这样叫他。   他的手指攥紧了少年后颈的衣领,整个人都在发抖。他低下头,想去看那张脸确认是不是——是不是真的是——   少年把脸埋得更深,额头抵着他的锁骨,死活不肯抬头。   陆廷舟的手停在他的后脑勺上,指尖插进发丝里,没有再动。   休息室里安静得只剩下两个人的交织的呼吸声。   过了很久,陆廷舟的手从少年后脑勺上滑下来,落在他的肩膀上握住。   “别走。”   少年把脸埋在他怀里,手臂圈着他的腰,安静得像一只蜷缩在巢穴里的鸟。   章念太想得到这个男人了。   其实前二十多年,他一直觉得自己是个直男。上学时也偷偷喜欢过班上的女孩子,那种心怦怦跳的感觉他记得。只是他从来不敢说,他太穷了,连请人家喝瓶饮料都要掂量半天,哪来的脸去追。他以为这辈子最大的梦想,就是长大能找着个工作,攒点彩礼,娶个温柔的女孩,安安稳稳过日子。   后来谢予跟他提了星途科技,他回去查,想看看这家公司什么来头。然后他就看到了陆廷舟的名字,顺藤摸瓜,翻到了那些本该早已被删干净、却还在某些论坛角落里残留着的只言片语。有人截图了陆廷舟和叶楹的合照,配文写的是“星途科技CEO和他的主持人男友”。   他这才知道,原来男人和男人之间也可以谈恋爱,也可以在一起,也可以像夫妻一样过日子。   章念盯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怎么看怎么觉得眼熟。他对着镜子照了照,忽然就愣住了。   那一刻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这个人,可以帮我。   这是一种很强烈的直觉。就像溺水的人突然蹬到了岸边的一块石头,自己必须抓住这个机会。他不想再等了。   这前半辈子,他好像一直活在得到和失去之间。小时候,他什么都有,父母、家、碗里永远堆满的菜。然后一夜之间,什么都没了。后来李老师牵着他的手走进那扇门,他又以为自己重新拥有了什么。李老师从来没给过他脸色看,可他心里那根弦始终绷着,他知道那不是自己的。好不容易考上大学,毕了业,以为总算熬出头了,却连一份像样的工作都找不到。   就像蒲公英一样,一阵风吹来,落到地上,以为能生根,下一阵风又把它卷走了。继续在风里飘来飘去,落不下来,也飞不走。   现在机会就摆在他面前,哪怕这条路不光彩,他也不想再等了。   然后他就开始做准备。   他偷偷买了润滑油,藏在行李箱的最里层,用衣服裹得严严实实。快递到的时候他紧张得手跟犯了癫痫病一样抖,躲在房间里拆包装,把盒子上的字看了好几遍,确认没有遗漏才下楼扔进小区最远的垃圾桶。晚上谢予睡了,他一个人躲在卫生间里,对着镜子研究说明书上的图示。他从来不知道这种事还要提前准备,还会疼,会流血,不舒服好几天。他盯着那些图示看了很久,心里没什么波澜,只觉得这是在学一门技术。和学怎么整理文件、怎么安排行程没什么两样,都是为了活下去。   他试了一次,疼得直冒冷汗,咬着嘴唇没出声。第二次好一些,第三次就习惯了。他想,原来身体是可以被驯服的,就像他这个人一样,逼一逼,什么都能忍。   然后他就等着。等那个机会来。   今晚,就是那个机会。 第19章 他以为他在睡白月光   章念紧紧抱住陆廷舟的腰,指尖攥着他的衬衫。   他目光不经意地瞥向自己的袖口内侧。那里什么都没有了。天亮之前,这些东西就会从陆廷舟的血里代谢干净,连体检都查不出来。   没人会知道。   他也不会让任何人知道。   陆廷舟盯着他泛红的唇,感受着掌心下脖颈传来的微弱颤抖,以及腰侧那具柔软的身体传来的温度,心脏狂跳得快要炸开,理智彻底给冲动让位。   他再也忍不住。低头,狠狠吻了上去。   压抑太久的感情爆发,想要在这张脸上,烙下独属于陆廷舟的印记。他的吻带着两年的执念,带着近乎疯狂的渴望,力道凶猛,撞得章念唇瓣发疼。   章念闷哼一声,却没有退避。   他抬手,一手抬起,紧紧扒住陆廷舟的背,指尖陷进布料与肌肤之间,抓得死死的;另一手则勾住陆廷舟的脖颈,微微仰头,主动迎向这场汹涌的纠缠,把自己完完整整地交出去。   陆廷舟的吻从唇瓣滑到下颌,又从下颌滑到颈侧。他一只手轻掐着章念的脆弱的让人心惊的脖子,将他的头微微扬起。另一只手从腰侧滑下来,落在少年的大腿上,隔着薄薄的西裤布料,掌心贴着那一片温热紧实的肌肤,缓慢地、眷恋地往上摩挲。   他指尖收紧,隔着布料掐进腿侧的软肉里,又松开,掌根贴着大腿内侧的线条,一寸一寸地往上推。西裤的面料在掌心里发出窸窣声,混着两个人的呼吸,在安静的休息室里格外暧昧。   扣着脖颈的那只手没有松开。拇指抵着喉结下方的凹陷处,指腹底下是薄薄的皮肤,再往下是柔软的肌肉。他感觉到那根动脉在掌心里突突地跳着,像一只被攥在掌心里的挣扎的受伤的鸟,拼命扑棱着残缺的翅膀。   章念的呼吸乱了。那本该微不可闻的喘息声,在咫尺之间的距离里被放大了无数倍,急促潮湿,带着压抑不住的颤抖,一下一下地喷在陆廷舟的耳侧,却烧得人浑身发痒。   陆廷舟的拇指微微收紧,他低头,嘴唇贴上章念的颈侧,贴着那根跳动的血管,轻轻咬了一口。   章念的身体在他怀里轻轻颤了一下,那是从脊椎末梢窜上来的颤抖。他的手指攥紧了陆廷舟的衬衫,嘴唇微微张开,发出一声极轻的叫声。   陆廷舟脑子里最后一根弦被他叫断了。   他将人往自己身上狠狠一带,两个人的身体严丝合缝地贴在一起。掌心下的大腿肌肉绷得很紧,陆廷舟的吻从颈侧移回来,重新覆上那张微微张开的嘴唇。   让人喘不上气的纠缠。他的舌尖顶进去的时候,感觉到章念越来越重的心跳。   他的心跳竟然也快了两拍。   少年松开攥着他衬衫的手指,双手环上他的脖子,把自己整个人都拱进他怀里蹭来蹭去。   沙发上早已施展不开,两人跌靠在柔软的床垫上,身体紧紧相贴。   说起来这还是章念第一次躺在另一个人的床上,很奇怪,那感觉并不让他像想象中的排斥。   章念仰着头,露出一截被吻得泛红的脖颈。他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湿漉漉的像是被欺负狠了,一副楚楚可怜的样子。   休息室里安静得可怕……   一滴生理性眼泪从章念的眼角滑下来,顺着脸颊滚进头发里。   陆廷舟低头,用嘴唇接住那滴泪。他把脸埋在章念的颈窝里,呼吸滚烫,声音哑得不成样子:“别离开我……”   章念没有说话,抬手轻轻搭在陆廷舟覆在自己脖颈上的手背上,欲拒还迎温顺地承接一切,身体微微发颤,却始终没有推开他。疼了就蹙蹙眉,痒了就轻轻喘一声,所有的反应都很直白,像一张温床,让陆廷舟彻底沉醉不醒。   ……   结束时,已是深夜。   浴室里蒸腾的热气模糊了镜面,章念一个人沉在温热的浴缸里,脊背轻抵着瓷壁还在打着颤。   至于陆廷舟,大概是他没控制好剂量,陆廷舟刚一完事就昏头睡了过去。   他的指尖掠过肌肤,清理着自己饱受摧残蹂躏的白皙身躯。水珠顺着他凌厉的下颌线滑落,滑过红肿的嘴唇,再顺着脖颈蜿蜒而下,没入水中。   暖黄的灯光透过水面落在他身上,他抚过颈间那些深浅不一的红痕,玫红色的,从锁骨处蔓延到胸膛和下腹。密布的暧昧红痕,像斑斓的,低贱的花朵在温水中他的皮肤上五彩斑斓地散开。 第20章 拖着被掏空的身体回家,竹马给按腿——这福气给你要不要   天刚蒙蒙亮,薄雾还未散去,贵宾休息室里残留着暧昧余温。   章念是自己醒的。   身侧的陆廷舟睡得沉,呼吸沉稳,透着一种平日里罕见的慵懒。章念眼里没有丝毫留恋。   他撑着床慢慢起身,只是轻轻一动,腰腹与腿间便随着动作漫开一阵钝痛,像有无数根针在骨头缝里扎着。小腿猛地一阵抽筋,僵硬的肌肉骤然绷紧,疼得他倒抽一口冷气,整个人不受控制地往下一沉。   全是昨夜闹的。   昨夜他死死缠在陆廷舟腰上,抱得太用力了,死死攀着不肯松开,像是攥紧了从天而降的无尽富贵。   后果就是此刻浑身都泛着脱力后的酸痛。   脚下一软,他几乎踉跄着栽下去。   勉强稳住身形。脚步每一步都发飘。如同踩在刀尖上,他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穿衣服。面无表情地将领口拉高、扣好。   他又回头看了一眼,轻声带上门,身影消失在走廊尽头。   清晨的风凉得刺骨,吹在脸上像刀割一样。章念拦了辆出租车,坐进后座时才轻轻松了口气。他微微偏过头,窗玻璃映出他苍白的脸,唇色偏淡,眼尾却还残着浅红,美得惊心动魄。   车子驶入小区,停在楼下。   章念付了钱,推开车门,双脚落地的瞬间,腿还是不受控制地晃了一下。他不动声色地扶了一下墙,随即打起精神一步一步走上楼梯。   六楼。   走到家门口,他深吸一口气,抬手理了理衣领,确认所有痕迹都被藏好,才推开门。周六的清晨,屋里静得能听见时钟滴答作响。   谢予正垂头丧气地蜷在沙发上,听见动静猛地抬头。   在看见章念的那一刻,少年眼里瞬间亮起盈盈闪动的光,他视线直直落在章念身上,烫得人心里发紧。   可下一秒,谢予的目光微微一顿。   视线下意识地滑过章念的唇。那片柔软的唇瓣微微泛着红,似乎还有些肿。   再往下,是被衣领严严实实遮住的脖颈。   “阿念,你回来了!”谢予按下心中的怪异,立刻站起身迎接。   章念换鞋的动作有些颤抖:“嗯。”   他径直走向沙发。   谢予快步走上前,下意识想扶他,又在靠近的瞬间停住,只敢用目光上下打量他,确认他没事:“没喝多吧?有没有不舒服?”   “还好,不碍事。”章念淡淡应着,迈步走向沙发。   他腿软得几乎撑不住身体。只能刻意放慢速度,将重心悄悄移到一侧,强撑着不让脚步打晃。   走到沙发边,他落座的瞬间,疼痛猛地顺着脊柱往上窜,他指尖在掌心狠狠攥紧,面上却依旧云淡风轻。   谢予就坐在他旁边,目光一直黏在他身上。   这时,章念放在茶几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随后又暗了下去。   谢予眼角余光瞥见,屏幕上赫然显示着好几个未接来电,备注只有两个字,陆总。   他心里又是一沉,却什么也没问,只是默默移开了视线。   章念垂下眼皮看了一眼手机,指尖在屏幕上轻轻划过,随手将手机翻了个面倒扣在茶几上。   谢予的目光又落回了他身上那件白色衬衣上,眉头蹙起,语气里带着藏不住的疼惜:“阿念,你的外套呢?”   章念一怔,随即眼里是一闪而过的慌乱。   他随口找了个借口:“哦,应酬结束后,陆总那边临时有急事,走得急,落在休息室了。没事,室内不冷。”   “怎么能不冷?”   谢予的声音陡然拔高了,带着明显的心疼与责备,“这么冷的天,你怎么外套都没穿就回来了?冻坏了怎么办?”   他说着,立刻起身快步走向厨房,不一会儿,端着一杯热气腾腾的牛奶走了出来。他将杯子小心翼翼地递到章念面前,语气里满是关切地催:“快快,快喝点这个暖和的,暖暖身子。”   那杯牛奶冒着热气,暖得章念几乎要被熏出生理性的泪来。   章念看着少年眼里毫不掩饰的心疼,心里轻轻叹了口气。接过那杯温热的牛奶,抬眼看向谢予,眼神复杂,没说话。   他低头,小口小口地喝着牛奶,可才刚喝了两口,小腿又是一阵突如其来的抽搐,肌肉猛地绷紧,疼得他手一抖,杯沿险些磕到唇瓣。他下意识蜷了蜷脚趾,眉尖紧紧地皱起来。   这点细微到几乎看不见的异样,还是被谢予一眼捕捉到了。   “阿念,你腿是不是不舒服?”   章念心头一紧,刚想摇头说没事,谢予已经俯身下来。   不等他反应,谢予干脆直接跪在了冰凉的地上,仰着头看他,眼神里全是藏不住的紧张与心疼:“我刚才就看你走路不对劲,是不是腿抽筋了?还是脚疼?”   说话间谢予伸出手,扶住了他的脚踝。指尖触到那截被西裤包裹着的小腿时,章念浑身都僵了,下意识想往后缩,却被谢予按住。力道很轻,却又让人无法推开。 第21章 孕妇专用钙片   “别动,我看看。”谢予的声音放得极柔。   他先轻轻解开章念皮鞋的搭扣,再一点点把鞋子褪下来。露出的脚踝纤细精致,骨节分明,皮肤是常年不见强光的冷白,干净得近乎剔透。紧接着,他又褪下袜子,将那只脚完整地露出来。脚趾圆润整齐,脚背线条流畅,连脚弓都弯得恰到好处,白皙、小巧、匀称,美得像一件被精心盘过的玉器,连一点薄茧都找不到。   谢予的耳尖一下红了。他不敢抬头看章念,只死死盯着那截纤细的脚踝,脑袋垂得低低的。   他是真的害羞了。   “肯定是抽筋了,我帮你按一按就好……”   他另一只手顺着章念的小腿线条轻轻往上抚,隔着一层薄薄的白西裤,都能摸到小腿紧绷发硬的肌肉。章念的腿生得极好看,笔直、匀称、线条流畅,微微绷紧时更显出一种脆弱漂亮的弧度。   谢予跪在地上,低着头,动作虔诚又小心,掌心温热,一点点揉开他发硬的小腿肌肉。   章念坐在沙发上静静地看着谢予的头发软软地垂着,耳尖还红得明显。他害羞得不敢抬头,手上的动作轻得不能再轻,温柔得像是在对待一件一碰就碎的瓷娃娃。   章念被谢予温热的掌心按得有些发痒,细微又清晰的痒意,像蛇行一样从小腿一路窜上来,弄得他浑身都发僵,想躲,又舍不得。   “是不是昨晚应酬站太久了?怎么把自己弄成这样……”谢予还在低声嘀咕,语气里全是心疼,害羞归害羞,手上的动作却一点没含糊。   揉了一会儿,谢予忽然停下来,抬起头,万分认真地盯着章念。“你等着,别动。楼下有个药店,我去给你买点钙片。抽筋肯定是缺钙了。”   章念还没来得及开口说不用,谢予已经站起来,一阵风似的冲了出去。门都没关严,走廊里的声控灯被他噔噔噔的脚步声踩亮了一路。   章念坐在沙发上,发了会儿呆。   大概过了十分钟,谢予又一阵风似的跑回来了,手里攥着一个白色的药盒,额头上全是汗。   “买到了!”他举着药盒,一脸骄傲,“店员说这个补钙效果最好,肯定管用。”   他把药盒塞到章念手里。章念低头一看。   包装上赫然印着一个笑眯眯的卡通孕妇,旁边写着几个大字:孕期专用多维钙片。   下面附着一行小字:守护妈妈和宝宝的健康。   林花谢了春红,太匆匆。   原来会谢的不只是花,还有他。   他真的会谢。   章念抬起头,看着谢予。谢予一脸期待地迎着他的目光。似乎完全没意识到哪里不对。   “谢予。”章念说。   “嗯?”   “我是腿抽筋,不是怀孕。”   谢予这才低头看了一眼他手里的药盒。和那个笑眯眯的孕妇对视。   “谢予。”   “嗯?”   “我是腿抽筋,不是怀孕。”   谢予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但他还是小声辩解了一句:“我知道你不是怀孕。”   “那你买这个干嘛?”   “店员说这个补钙效果最好。我看了看成分表,钙含量确实比普通的高。”他顿了顿,“我想着,你抽筋是因为缺钙,补钙就行。至于是不是孕妇吃的……应该不影响吧?”   章念看着他。   谢予的声音越来越小:“钙就是钙嘛……它又不认识谁是孕妇……”   章念把药盒翻过来,指着上面的字:“你看清楚了,这上面写的是‘孕期专用’。意思就是专门给孕妇用的。”   谢予说:“那……它也没说不让非孕妇吃啊。”   章念被噎住了。   谢予又说:“而且你看,上面写了,适用于补充钙质。你又没怀孕,吃了也不会怀孕。对吧?”   章念看着他,沉默了好几秒。   谢予被他看得发怵,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张了张嘴,想解释什么,又不知道该怎么解释,最后只能投降:“那、那我再去买一盒……买正常的……”   章念终于没忍住,笑出了声。他笑着把药盒放在茶几上,朝谢予摆了摆手。“行了行了,别去了。我怕你再去,人家店员以为我们家有两个孕妇。”   谢予小声嘟囔了一句:“我就是为你好嘛……怕你疼……”   章念看着他,脸上的笑慢慢收了。   “知道了。不疼了。” 第22章 男人就是贱   周一上午八点。   星途规定九点上班,员工通道稀稀拉拉没几个人,陆廷舟却早就到了总裁办公室,他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西装穿得一丝不苟,视线扫过空旷的门口,眉头越皱越紧。   站在一旁的韩秘书攥着文件夹,脚趾快把鞋底抠穿了,她家老板今天破天荒早到一个多小时,来了不看文件不批流程,全程盯着门口发呆,看什么都不顺眼。   吊灯太亮,地毯纹路和装修风格不搭,连窗外的云飘慢了,都能让他脸色更不悦一分。   “章念怎么还没来?”挑了半天的刺,陆廷舟才绕回正题,理直气壮地说,“这都几点了。”   秘书默默瞥了眼手表,职业素养让她保持微笑:“陆总,咱们公司九点上班,章助理住的远,平时都是八点五十左右到。您今天实在来得太早了,要不我先给您汇报上周的数据?”   陆廷舟眉峰拧得更死,周身低气压又重了几分。   他往椅背上一靠,目光扫过整层楼,突然没头没脑来了一句:“这写字楼楼层太高了。”   韩秘书:“?”   “上下楼浪费时间,视野也晃眼。”陆廷舟一本正经挑刺,完全是没事找事,“往下再扩几层。”   韩秘书愣了愣才勉强跟上:“陆总,您是说……扩张办公区?”   “星途科技现在势头不够好吗?”陆廷舟语气淡淡,听着像在谈战略,实则只是为了找点事发泄等不到人的烦躁,“扩张几层很合理。”   “好的我记下了,稍后安排评估。”   话音刚落,走廊传来平稳的脚步声。   是章念。   陆廷舟眼底的阴霾几乎是瞬间扫空,刚才还看啥都不顺眼的人,立刻坐直身体,朝韩秘书飞快挥了挥手,干脆利落道:“知道了,你先出去,今天上午不用进来。”   韩秘书:“……”   她默默退出去带上了门。   办公室彻底安静下来。   章念提着公文包推门走进来,走到角落里那方专属小工位,脱下外套搭在椅背上。   而这一切,尽数落进陆廷舟眼里。   这位执掌星途的创始人、董事长、总裁,这个双休日过得堪称煎熬。   章念像凭空消失了一样,电话打了一通又一通,消息删了又改、改了又删,发出去连个已读都没有。   活了二十八年,他习惯了众星捧月、要什么有什么,从未像现在这样,坐立难安,连吃饭都心不在焉。   此刻看着章念安安静静站在那儿,冷淡又疏离,陆廷舟胸腔里瞬间堵满了说不清的情绪。   章念刚在椅子上坐稳,屁股还没贴实,陆廷舟已经起身了。   长腿几步跨到他工位前,高大的身影落下一片阴影,将人轻轻罩住。   章念抬眸,平静地迎上陆廷舟,视线相交不躲不避,丝毫不见慌乱。   陆廷舟垂下眼皮看着他,平日里冷沉的嗓音放得轻了些:“怎么样,这两天……还好吗?”   章念心里嗤笑一声,面上依旧冷淡,只淡淡吐出两个字:“还行。”   陆廷舟眉头蹙起。   他预想过羞涩、忐忑、依赖,甚至是一点点不好意思的讨好,唯独没料到这副划清界限的冷淡。   一拳打在棉花上,有力没处使,憋得他难受得紧。   可他居然没生气,反而转身走向茶水间。   几分钟后,男人端着一杯温度刚好的蜂蜜水走回来,亲自放在章念桌上,杯壁不烫手心,水温控制得刚刚好。   “喝点温水,润润嗓子。”   这一幕,若是让人看见怕是要惊掉下巴。谁不知道陆总向来冷硬自持,连高层都难得见他主动多说一句话,如今亲自给助理倒水,简直是本末倒置,哪还有半分总裁的架子,倒像在哄一只难哄的猫。   章念垂眸看了眼温水,没动,也没道谢,重新低头整理文件。   还以为他对叶楹有多深情,多念念不忘,合着换个人,照样巴巴凑上来。   男人的深情果然都是演的,跟论坛上的帖子说的一样,驭夫之术的核心就是不能倒贴,要拿捏住分寸,你越不理他,他越在意,真贴上去了,反而不值钱了。   所以周末两天,手机响了十几回,他一个没接。把屏幕翻过去,盯着发呆。   陆廷舟站在一旁,看着章念油盐不进的样子,心里更堵得慌。他想伸手碰章念的肩膀,想质问他为什么突然冷淡,又硬生生憋了回去。   他总不能在办公室里揪着人问那种事。 第23章 我卖了个惨,他心疼得差点哭出来   一整个上午,办公室气压都低得吓人。   章念安安静静处理工作,键盘敲击声很利落,他不主动搭话,像个没感情的工作机器。   陆廷舟则心不在焉,文件翻了一页又一页,上面的字一个没看进去。   好不容易挨到中午十二点,陆廷舟几乎是立刻弹起身,大步走到章念的工位前,骨节分明的手指轻敲桌面:“跟我去吃饭。”   章念抬眸淡淡看他一眼,没有应声,也没有拒绝,只是安静合上文件,慢慢站起身。他身形清瘦,脊背挺得笔直,白衬衫衬得他肌肤干净,眉眼清冷,像一株被风霜打过的植物,看着脆弱,却又带着一股不肯低头的韧劲。   两人走进电梯,狭小的空间瞬间被两种气息包裹。陆廷舟身上沉稳的木质冷香,混着章念身上清淡的洗衣液味道,在密闭环境里缠缠绕绕,逼得人心跳不自觉加快。陆廷舟侧头看他,暖光落在章念侧脸,眉目清丽,唇形优美,心里那股烦躁,竟悄悄散了大半。   车子平稳地停在一家低调的餐厅门前。推门而入,室内安静雅致。侍者引着两人进入包厢,递上菜单退出门外。   陆廷舟接过菜单。他忽然想起,章念做他的助理以的时间替他安排工作餐,口味从来没有一次出错。他不吃葱姜香菜,偏爱清淡时蔬,喜欢温热不烫口的汤品,章念全都一一记在心里。显然,在背后默默观察了他很久,也用了不少心思。而他,现在连章念喜欢吃什么都不知道。   陆廷舟索性直接将菜单推到章念面前:“你点,想吃什么随便点。”   章念目光快速扫过菜单上的价格,心里一紧。犹豫片刻,只选了两道价位最低的家常菜。   陆廷舟不动声色记下他选的菜品,又加了几道招牌菜,才将菜单合上。   没过多久,菜品一一上桌。章念慢条斯理拿起筷子,夹了一口菜放进嘴里,动作斯文优雅。   食客的食欲大多不止于果腹,舌尖贪恋的滋味和心底翻涌的欲望,本就是同根同源。陆廷舟此刻便是如此,看着眼前安静进食的章念,分不清是饭菜香气勾人,还是眼前人更让他情难自禁。愧疚与隐秘的占有欲缠在一起。   陆廷舟看着他淡淡的样子,终于忍不住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直直锁着章念:“你今天怎么回事,对我爱答不理的?”   章念闻言,动作顿了顿,四目相对的瞬间,他眼底飞快掠过一丝极淡的好笑。   才一上午而已。   这位平日里说一不二的陆总,就已经忍不住了?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缓缓将口中的菜咽下,抬眸看向陆廷舟,眼神依旧清淡,看不出多余情绪,安静得让人心痒。陆廷舟被他这副不痛不痒的态度堵得心口发闷,却又碍于教养,没有再追问,只是视线依旧牢牢钉在他身上。   接下来的时间,章念依旧低头安静进食,吃得很慢,每一口都嚼几十下,长睫垂落,遮住眼底所有情绪。陆廷舟就坐在对面,一口未动,就这么看着他。   包厢里只剩下餐具轻碰的声响,安静得像张纸一样。   直到章念放下筷子,端起水杯小口喝完,一顿饭才算正式结束。   “陆总,谢谢你的款待,这是我吃过最好吃的一顿饭。”   陆廷舟的心猛地一紧,先前那点小小的不满瞬间烟消云散。过了很久,他才组织好语言:“你以前,过得很辛苦对不对?”   章念五指骤然收紧,用力捏紧玻璃杯,长睫轻轻颤动,像被风吹动的层叠的树叶,脆弱得让人心疼。   他沉默几秒,眼里竟然慢慢蒙上一层薄水汽:“我十岁那年,爸妈就不在了。”   “那时候我无依无靠,是妈妈以前的一位老同事好心收留了我。阿姨家里条件普通,还有自己的孩子要照顾,我一个外人住进去,始终是累赘。我从小就明白,不能添麻烦,更不能挑食。”   “饭桌上有什么,我就吃什么,从不敢多夹一筷子菜。有时候一碗稀粥配点咸菜,就是一顿;冬天啃着凉硬的馒头,噎得难受,也只能就着冷水咽下去。那时候我最大的愿望,就是能每天都有一顿热乎的饭。”   章念轻轻笑了笑,笑容苦涩:“成年考上大学后,我就搬出去自己生活,再也不想拖累别人。”   “大学那几年,我几乎没有休息过一天。凌晨去市场帮人搬菜,白天上课间隙发传单搞推销,晚上赶去做家教。端盘子、刷碗、做临时工,只要能赚钱,我什么都干。”   他抬眸看向陆廷舟,眼眸湿漉漉的透着楚楚可怜的委屈,却强忍着不让眼泪落下:“陆总,我没有什么野心,也不贪心。我不敢奢望太多,对我来说,能吃上一顿像样的饭菜,就已经很幸福了。所以你今天带我来这里,让我吃这么好的饭,我真的很开心,也很满足。”   听着他平静地陈述过往,陆廷舟坐在对面,心口像被一只手狠狠攥住,密密麻麻的疼瞬间蔓延全身。他从小衣食无忧,要什么有什么,从未体会过为了一顿饭拼尽全力的滋味。   眼前的章念,眉眼漂亮,气质清绝,却又脆弱得一碰就碎。泛红的眼尾,湿润的眼眸,微微抿紧的唇,每一处都在撕扯他的神经。   “以后想吃什么,我带你来。”   章念微微一怔,眼底水光更盛,看上去像是被感动得说不出话。   他轻轻拿起餐桌上干净的棉手帕,低下头,慢条斯理擦了擦嘴角,掩住了嘴角的笑意。   再抬眼时,他依旧是那个让人心疼不已的章念。   “谢谢陆总。” 第24章 一百万?你这点钱打发叫花子呢   饭局结束,陆廷舟送章念回公司。章念推门下车,和他一起走进写字楼。   回到公司,电梯门打开,陆廷舟先走出去,往总裁办公室的方向走。章念跟着他往自己的小单间走,刚坐下,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备注名是“周总”。他点开消息。   “小章,晚上有空吗?周总请你吃饭。就我们俩。”   章念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昨天饭局上周明远看他的眼神他还记着。那种黏腻的目光显然不太对劲。他不想去。但周家在投资圈里的分量摆在那儿,星途的融资正走到关键当口,他不能先把人得罪了。   况且……   这说不定能变成手里的筹码呢?他想起自己租的那间出租屋,墙皮掉了,灯管坏了一根,房东说下个月还要涨房租。又想起早上出门前从抽屉里翻出来的那沓零钱,数了数,连两百块都不到。他攥了攥手机,指节发白。然后他打了一行字,拇指在发送键上停了两秒,按了下去。   他打了一行字发出去:“好的周总,几点?”   周明远秒回了地址和时间,末了又补了一句:“就我们俩啊,别叫陆总。”   章念把手机扣在桌上。   晚上,章念到了。私房菜馆门口没有招牌,章念找了半天才找到。服务员领着他穿过走廊,推开最里面一扇门。   周明远已经坐在里面了。桌上摆着几道凉菜,一瓶红酒开了,醒在玻璃壶里。   “来了。”周明远站起来,目光从他脸上滑到身上,“小章今天穿得精神。”   章念在对面坐下,笑了一下。“周总客气了。”   周明远给他倒了杯酒,推过来。章念抿了一口,放下。   “小章,你在星途一个月拿多少?”   章念报了个数字。   周明远笑了。“太少了。你来我这儿,翻三倍。”   章念没有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放进嘴里。   周明远往前倾了倾身子,手伸过来,直接覆上了章念放在桌边的手。在他手背上慢慢蹭了一下。“小章,我那天在饭局上看见你,就觉得你不一样。”   章念的手指僵住了,没敢动作。   他垂下眼看着那两只交叠的手,端详了一会,端起酒杯。“周总,我敬您一杯。”借着举杯的动作,把手抽了出来。   周明远没生气,跟他碰了一下杯。酒过三巡,他挪到了章念旁边的椅子上,肩膀贴着章念的肩膀,手搭上他的椅背。   “小章,你跟陆廷舟,就是普通的上下级?”   章念的身体微微绷了一下。“是。”   周明远笑了,手从椅背滑下来,指尖蹭过他的脖颈,停在下颌。他捏住章念的下巴,把他的脸转过来,拇指按着他的下唇,蹭了一下。“真的吗?这张能说会道的嘴,陆廷舟居然没有享用过?”   章念的睫毛颤了一下,没有说话。   周明远的手指从他下巴滑到脸颊,掌心贴着他的颧骨。然后他凑过来,嘴唇飞快地贴上了章念的脸颊。   章念整个人像被电击了一样弹起来。椅子在地板上划出一声刺耳的响。   周明远靠在椅背上,胜券在握地笑着看他。“坐下。”   章念站着没动。脑子里飞快地转。包间的门是实木的,关严了外面什么都听不见。窗户开在高处,窄窄的一条,外面是灰扑扑的墙。硬来走不了。   他深吸了一口气。“周总,我不是不愿意。就是……”   他顿了一下,脸上浮起恰到好处的为难。   “就是什么?”周明远的手搭在桌上漏出亮闪闪的腕表。   章念扭捏了一会儿,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我室友那人,管我管得特严。我要是整夜不回去,他会报警。”   “报警?”   “上次我去网吧熬了个通宵,他打了二十多个电话我没接到,第二天直接去派出所报案了,说我失踪了。”章念叹了口气,表情无奈,“警察半夜给我打电话,问我是不是被绑架了。闹得特别难看。”   周明远的表情变了变。“他是你室友?还是你妈?”   章念苦笑了一下。“他就那样。认死理,轴。我要是不打招呼就在外面过夜,他能把我手机打爆,然后报警。”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要不我先给他打个电话说一声?就说今晚不回去了,让他别找我。也不能让他打扰了咱们不是?”   周明远盯着他看了几秒,暧昧地笑了一声。“行,你打。”   章念点点头,拿着手机往门口走。拉开门的时候,他回头对周明远谄媚地笑。“周总稍等,我马上回来。”   然后他带上门,快步穿过走廊,推开了大门,头也不回。   夜风迎面扑来,冷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在胡同口。   手机在口袋里震了一下。他掏出来看,是周明远。   “小章,电话打完了?”   章念没回。又震了一下。   “打完了就回来,等你。”   章念把手机揣进口袋里,站在路边拦车。又震了一下。   “小章?”   章念上了出租车,报了地址。车子启动的时候,手机又亮了。   “章念,你耍我?”   章念定了定心神,回复他。   “周总,要不您再考虑考虑?换个人?”   发出去。那边安静了几秒,然后消息弹出来。   “瞧我,我都忘了给你点好处,你开个价吧。”   “‘要不这样,混元’的事,我这边可以投。另外,我个人给你一百万。你考虑考虑。”   章念盯着那个数字,一百万。他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腿上。一百万。如果是之前,他可能已经答应了。因为几个月前,他还在为一份月薪两三千的工作挤破头。一百万。够他活多少年了。他靠在出租车后座上,车窗外的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想起自己银行卡里的余额,这个月交完房租还剩不到一千块。他想起谢予上次给他买的那部手机,他当时说“下不为例”,其实心里清楚,自己根本舍不得买。他又想起李老师头上新冒出来的白发,上个月视频的时候看见的,她笑着说没事,就是操心你们俩在外面吃得好不好。章念闭上眼睛,把手按在胸口,手机隔着衣服硌着他的掌心。   但现在他不想卖了。不是因为他突然高尚了。上天对他这种低贱的人,唯一的恩赐就是让他去做常人不愿意做的事。吃苦、受气、把自己碾碎了再拼起来,这些他都做惯了。只不过他已经卖给陆廷舟了。把自己的身体还有心思,全都投进去。这是他一辈子最大的一笔投资。如果他现在转头卖给周明远,那算什么?买一送一?一百万听起来很多,但跟陆廷舟比呢?卖给陆廷舟的收益,明显比周明远大。 第25章 那一脚踹开门的时候,我差点以为陆总要打人   第二天一早,章念到了公司。他没有回自己的小单间,直接敲了陆廷舟办公室的门。   “进来。”陆廷舟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开着,手里拿着一支笔,正在看文件。他抬起头,看见章念,眉头微微皱了一下。“怎么了,慌慌张张的?”   章念站在办公桌前,犹豫了一下。“陆总,我想问您一件事。”   陆廷舟放下笔:“说。”   “周总那边……‘混元’的投资,如果谈不成怎么办?”   陆廷舟看了他几秒。“怎么突然问这个?”   “就是……”章念抿了抿嘴唇,垂了一下眼,又抬起来,“昨天晚上,周总请我吃饭。他提了一下投资的事。我就在想,如果这笔投资拿不到,是不是挺可惜的。”   陆廷舟的手指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他单独请你吃饭?”他之前从没有在圈子里听说周明远还有搞男人的爱好,这也是为什么他放心地带章念去应酬的原因。   章念“嗯”了一声,没有多说。   陆廷舟沉默了几秒,把笔放下,语气里带了几分严肃:“周总那边,你不用再接触了。投资的事,我来想办法。你别管了。”   章念点点头,但是站在原地,没有走。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陆总,”他开口,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周总他……好像有点不太对劲。”   陆廷舟抬起头,看着他。“哪里不对劲?”   章念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到周明远的聊天记录,递到陆廷舟面前。陆廷舟接过去,脸上的表情一点一点地沉下去。他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屏幕。   “他对你干什么了吗?”陆廷舟的声音低沉道。   章念沉默了一下,脸上皱巴巴的,点了点头。   “昨晚吃饭的时候。他摸了我的手,还……”他难以启齿般闭上了嘴,没有继续说下去。   “你为什么不早告诉我?”他的声音还是压着的,但底下的东西已经开始翻涌。   章念低下头。“我以为……只是投资的事。我以为他不会太过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跟自己说话,“昨天我跑了。回来的路上他发消息说可以投‘混元’,还给我一百万。我觉得不对劲,所以……”   陆廷舟站起来,走到窗边,背对着他。窗外是灰蒙蒙的天,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挤出来。   他转过身,走回办公桌后面,坐下来,看着章念。   “你再约他一次。”   章念抬起头。   “就这两天,把他约出来。”陆廷舟看着他,目光里是如有实质的平静,“我在后面跟着。我倒要看看,他想干什么。”   章念盯着他看了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   章念把周明远约在了周五晚上,还是那家私房菜馆那个包厢。周明远在电话里笑得合不拢嘴:“小章终于想通了,周总等你很久了”   “你放心,周总不会亏待你”。   章念听着那些话,胃里翻了一下,没挂电话,只说:“周总,周五见。”   周五傍晚,章念出门前在镜子前站了很久。他穿一件黑色卫衣。镜子里的人脸色沉净,看不出一点情绪。他抬手碰了下脸颊上那块恶心的被亲过的地方。   楼下巷口停着陆廷舟的车。他没下车,降下车窗,看着章念走过来。   “准备好了?”   章念点头。   陆廷舟看着他:“别怕。我在。”   章念“嗯”了一声。他上了出租车往私房菜馆去,陆廷舟的车不远不近跟在后面。   包厢里,周明远已经等着了。桌上菜比上次更丰盛,红酒换成了冰桶里的香槟,冒着冷气。看见章念,他眼睛一亮,起身迎上来:“小章,来了。”目光从章念脸上滑到领口,顿了一瞬又收回去,“今天穿得真好看。”   章念笑了下,在对面坐下。周明远坐到他旁边。   “小章,你是不是想通了?周总那天晚上喝多了没控制住,今天不会了,好好陪你。”   章念没接话,夹了一筷子菜慢慢嚼着。周明远的手又不老实了,滑到他肩上,捏了捏他的肩头:“一百万不够你可以开价,两百万,三百万,你说个数。周总有的是钱,只要你开口。”   章念放下筷子,抬头看向周明远:“周总,‘混元’的事您跟陆总谈就行,我就是个小助理,做不了主。”   周明远笑了,带着志在必得的意味:“‘混元’的事好说。周总今天来,不是谈‘混元’的。”他的手碰了碰章念的耳垂,“周总是来谈你的。”   手顺着耳垂滑到脸颊。章念没躲,就坐在那里,任由那只手停了几秒。周明远呼吸重了些,凑到他耳边,声音压得很低:“小章,你跟陆廷舟,不就是图他有钱吗?他能给你的,周总也能给。他给不了的,周总还能给。”   周明远的手移到他下巴,指尖抵着下颌轻轻往上抬,逼他转过头。两人脸贴得极近——   包厢门被一脚踹开。   陆廷舟站在门口,脸色铁青,举着手机镜头对着他们。周明远的手僵在章念下巴上,整个人像被定住。他转头看见陆廷舟,又看见他手里的手机,面色瞬间由红转白。   “陆廷舟,你——”   陆廷舟没理他,上前一把攥住周明远的手腕,把人从章念身边扯开掼到一边。周明远撞在桌角,酒杯倒了,香槟洒了一桌,顺着桌沿滴在地上。陆廷舟用宽厚的背挡在章念身前。   陆廷舟转回头看向周明远。周明远扶着桌角站稳,满脸惊怒。“陆廷舟,你什么意思?跟踪我?”   陆廷舟没答,把手机屏幕对着他,录像还在继续。 第26章 吃醋的男人最好命   “周明远,我记得你有未婚妻,姓程,家里也是做投资的。你父母也一直以为你是直男,对吧?”   周明远盯着他,嘴角扯出一抹轻蔑不屑的笑:“陆廷舟,你当我是什么人?你在圈子里才混几年?以为拿这个就能吓住我?”他理了理领口,语气又变得从容不迫,“你发啊。你以为我怕你威胁?你以为程家会信你一个外人,不信我?你算什么东西。”   陆廷舟没说话,低头看着手机屏幕,手指悬在发送键上。周明远看着他,笑得更放肆:“发啊。陆大总裁,你不是要发吗?我倒要看看,你发出去之后,是你丢人还是我丢人。你一个外人管到我周家头上来了?”   包厢安静了几秒。陆廷舟的手指按了下去。   屏幕显示消息已发送,收件人:程小姐。   周明远的笑瞬间僵住,脸色灰败。“你他妈来真的?”   陆廷舟看着他,一言不发。周明远猛地扑上来,揪住他的衣领往墙上撞。陆廷舟后背撞在墙上,一声闷响。周明远眼睛通红,面部肌肉抽搐:“你知不知道你做了什么!你知不知道——”   陆廷舟一把攥住他的手腕反手拧开,周明远踉跄着撞在桌上,碗碟碎了一地。陆廷舟站在原地看着他,语气依旧平静:“我知道。你那门联姻,程家不会要一个在外面搞男人的女婿。”   周明远脸色惨白如纸,盯着陆廷舟,眼睛瞪得快要掉出眼眶,嘴唇哆嗦着说不出话。他看了眼自己的手机,颤抖了几下没点开。   他松开手,一步步后退,没再看章念和陆廷舟,转身拉开门踉踉跄跄冲了出去。空荡的走廊里脚步声急促远去,接着能听到引擎启动的声音。   陆廷舟站在原地,轻声说:“没事了。”   他转过身看向章念。章念坐在椅子上仰头看他,眼眶泛红,手还抓着桌沿。陆廷舟蹲下来,与他平视:“没事了。”   章念眨了眨眼,松开桌沿,把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还在不住发抖。陆廷舟没碰他,安静地陪着他。   过了片刻,章念点头:“嗯。”   陆廷舟站起身,退了一步给他留出空间:“走吧,回去。”   ……   第二天,陆廷舟把一叠厚厚的材料放在章念桌上。   “政府那边有一笔科技专项扶持资金,我已经让人在准备申报材料了。上面很看好‘混元’这个方向,批下来的可能性很大。你牵头来做。”   章念抬起头,看着他。“好。”他说。   从那天起,章念把所有精力都投进了那份申报材料里。他每天泡在各种文件和数据中,把“混元”的技术亮点、市场前景、社会效益一条一条地梳理出来。他把每一页材料都核对了好几遍,连标点符号都反复检查。   陆廷舟偶尔路过他的小单间,能看见他趴在桌上对着电脑皱眉的样子,没有打扰,只是把一杯温水放在桌角。   日子快进到了初冬,街上的行人都裹紧了大衣。周明远再也没有发过消息。他像一条被踩断了尾巴的壁虎,躲了起来,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出来。   章念把所有的精力都放在那份申报材料上。改了五六版,从头到尾检查一遍。陆廷舟有时候会把他叫进办公室,指着某一栏教他改,章念点头,记下来。   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章念到公司的时候,桌上放着一杯温水,还是热的。他坐下来,打开电脑,继续改材料。   他把第九版材料交上去的那天,是个阴天。陆廷舟接过去,翻了翻,把材料合上,放在桌角,看着章念。   “辛苦了。”他说。   章念愣了一下。“不辛苦。”   ……   时间一晃,便到了阴历新年。   新年一到,谢予终于从“混元”的收尾工作中喘了口气。技术部那边年前压的活儿都清得差不多了,他不用再天天熬到后半夜,下班时间一下子正常了许多。于是他又恢复了以前的样子,一到点就出现在章念工位旁边,笑嘻嘻地等他一起走。   章念没有拒绝。两个人并肩走出写字楼,路灯把影子拉得很长,谢予在旁边叽叽喳喳地说着过年回绍城的事,章念听着,偶尔应一句。   星途科技这一年势头猛得吓人,陆廷舟当初拍板定年终奖时,连眼皮都没抬一下,“按最高标准发,别让底下人寒心。”   消息传下去,办公区瞬间炸了锅。   章念指尖划过手机银行的到账短信,数字不算小数,他指尖微顿了顿。   下班铃一响,办公区瞬间活了。   章念刚合上最后一份文件,谢予的声音就飘了过来:“念念,下班啦?我帮你拿包。”   说着,他快步走到章念工位前,自然而然地接过章念手里的公文包,动作熟练又恭敬,眼神里的光却亮得晃眼。   章念淡淡瞥他一眼,没推拒,刻意与谢予保持了半步的距离。   两人并肩走出写字楼,谢予一路都在絮絮叨叨:“等下回家我给你煮面,加两个蛋!你今年辛苦了,我给你补补!”“明天我们去超市买年货,你喜欢吃的坚果,我买两大袋!”   章念听着,唇角悄悄勾了一点弧度。   而这一幕,又落进了陆廷舟的眼里。   他站在总裁办公室的窗前,看着两人的背影消失在路口,手里的笔在桌上轻轻敲了一下,发出“嗒”的一声轻响。   别扭。   真别扭。   陆廷舟心里那点别扭,暂时压了下去。   可能是自己想多了。   就是关系好的同学和同事,没别的。   他这么告诉自己,可心里还是有点不舒服。 第27章 两个男人,一个花钱,一个花心   回到两人合租的出租屋,一关门,谢予就像变了个人似的,瞬间紧张起来,从背包里掏出一个用彩纸包好的盒子,双手捧着,小心翼翼递到章念面前。   “阿念……给你的。”   章念挑眉,伸手拆开彩纸,白色的包装盒,印着标志性的咬痕苹果,一看就价格不菲。   “你疯了?”章念瞬间把盒子推回去,语气带着责备,“这手机多少钱?赶紧退掉!我那部旧手机还能用,没必要换这么好的。”   他太清楚这部手机的价格了,顶得上谢羽大半个月的工资,更是自己从前想都不敢想的东西。   “不能退!”谢予立刻慌了,双手把盒子往章念怀里塞,耳尖红得像熟透的苹果,语气又急又认真,带着点卑微的讨好,“我早就想给你换了!你那旧手机卡得很,打电话都断断续续,上次你给我打电话,我听了半天没听清,我心疼!”   “我这手机真的能用。”   “能用是能用,但你值得用最好的!”谢予说得理直气壮,又立刻软下来,“而且我已经拆封激活了,密码都设好了,真的退不掉了……你就收下嘛,好不好?你不收我会睡不着的。”   他一双眼睛亮晶晶地望着章念,满是期待和忐忑。   章念看着他这副又认真又好笑的模样,心里的责备终究说不出口。   他拿起盒子。   李老师用的还是老式的按键机,接电话都要凑得很近,屏幕还总是花屏,她才最该用这样轻便好用的新东西。   “……下不为例。”章念最终还是收下了。   谢予瞬间笑开了花,整个人都亮了,连忙点头:“好!都听你的!以后我再也不乱花钱了,只给你买!”   他凑到章念身边,小心翼翼地挨着他坐下,开始兴致勃勃地规划新年:“对了念念,新年我们回老家吧?我陪你去给叔叔阿姨上坟,年年不都是这样吗?”   章念点头,声音轻轻的:“嗯。”   “那我们陪我妈待几天!”谢予眼睛一亮,手舞足蹈地比划着,“我妈知道我们在星途科技做得这么好,年终奖拿得这么多,肯定开心坏了!要不……我们趁假期出去短途旅游一下?就找个安静的小城,不用远。我给你拎包,给你拍照,给你当司机,全程听你的!”   章念看着他兴奋的样子,轻轻“嗯”了一声。   “好。”   谢予笑得更开心了,开始叽叽喳喳地规划路线,从老家的特产,到旅游要带的东西,一桩桩一件件。   而此刻,城市另一端。   陆廷舟独自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指尖轻轻抵着眉心。窗外是京城沉沉的夜色,万家灯火璨,却没有一盏为他而亮。他是土生土长的京城人,老宅就在市中心,可那扇门,他已经整整两年没有踏进去过。   手机亮起,他沉默三秒,划开接听,声音哑得发紧:“喂。”   “廷舟,”姐姐的声音温和,“今年新年……还是不回来吗?”   陆廷舟靠回椅背上,闭上眼,脑海里瞬间翻涌的,是两年前那片灰蒙蒙的天空。   “不了,公司忙。”   这场与家里长达数年的僵持,始于叶楹。   他们在海外读书时相识。两个东方男孩,在异国他乡的校园里慢慢靠近。一起在寒风里分食热狗,一起在图书馆熬到闭馆,一起在河畔的长椅上聊那些不敢对家人言说的将来。某个飘雨的傍晚,陆廷舟把伞倾向他,说了一句“以后我陪着你”,就这么在一起了。   回国后,陆廷舟向家里出柜。父亲大发雷霆,母亲哭着劝他“正常点”。他把名下的房产变卖,只留一栋别墅,和叶楹搬了进去。创办星途科技时,他把全部身家砸进去,叶楹什么也没说,把自己攒下的积蓄全推到他面前。最难的时候,两个人坐在地上分一碗泡面,账户里连星途的房租都拿不出。   陆廷舟睁开眼,窗外的京城夜色深沉,泪水无声滑落,砸在冰冷的手背上。   他盯着空荡荡的桌面,心口还痛得缓不过神。可偏偏就在这时候,脑海里毫无预兆地挤进了另一张脸。   章念。   陆廷舟猛地闭了闭眼,心底涌上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烦躁,甚至带着几分自嘲。   他不知道自己是个什么毛病。   明明在想叶盈,偏偏思绪不受控制总要绕到章念身上去。   可能是他真的犯贱吧。   明知道两个人不一样,不该把任何人拿来和叶盈相提并论,可他就是控制不住去留意。   叶盈是他拼尽全力也要护住的软肋。   而章念不会等在原地,他会冲在前面替他挡住麻烦,在他分身乏术时,不动声色把一切收拾得妥妥当当。   陆廷舟长长吐出一口气。   ……   公司彻底空了。整层楼只剩下陆廷舟一个人,连走廊的声控灯都懒得再亮。   他走之前去茶水间看了一眼那只猫。小橘猫蜷在纸箱里,听见动静抬起头,冲他叫了一声。陆廷舟蹲下来。   “你也没地方去啊。那跟我走吧,”他说,“公司没人了。”   猫当然听不懂。但它蹭了蹭他的手心,跳起来,踩着他的鞋面,一路跟着他走到电梯口。陆廷舟弯腰把它捞起来,塞进外套里。猫探出一个小脑袋,眼睛圆圆的,电梯门关上,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往下跳。   那天晚上,别墅里多了一只猫。陆廷舟把猫砂盆、猫粮、水碗一一摆好,猫蹲在旁边看着坐享其成。弄完之后他坐在沙发上,猫跳上来,在他膝盖上转了两圈,找了个舒服的位置,蜷成一团,闭上了眼。   陆廷舟低头看着膝盖上那团橘黄色的小东西,伸手摸了摸猫的背。猫在睡梦中动了动,把脸往他掌心里拱了拱。   “他过完年就回来了,”他对猫说,像是在自言自语,“你等等。”   猫没有理他。睡得很沉。 第28章 你暗恋我你妈知道吗?   章念和谢予合租的小出租屋不算宽敞,不过收拾得干净整齐,两只行李箱靠在墙边,装着给家里带的年货、点心,还有两人换洗的衣物。   天色刚暗下来,两人坐在小餐桌前,商量回家的车票。   谢予手里攥着一张提前抄好的订票热线纸条,坐姿微微朝着章念的方向倾身。   “念念,我问过车站的熟人了,去绍城的火车要坐将近二十个小时,普通座太挤了……”谢予的声音放得轻轻的,带着一点不易察觉的讨好,“要不,我们想办法买两张机票?快一点,几个小时就到,你也不用遭那份罪。”   章念正低头检查给李老师带的保暖护膝,闻言抬眸看了他一眼。   “机票?过年期间机票翻几倍,你不是不知道。省下这笔钱,能给李老师和谢叔叔多买不少东西。省点吧,别乱花。”   谢予立刻低下头。   “我、我就是怕你累嘛,长时间坐着难受。”   “软卧就可以。”章念语气平静地敲定,“环境干净,也不挤。钱花在刀刃上,比什么都强。”   “好!”谢予几乎是立刻应声,“都听你的,买软卧!你说怎样就怎样,我马上打电话订票。”   章念说东,他绝不往西,从小时候一路延续到现在。   第二天一早,两人顺利取到车票,踏上南下的列车。   软卧车厢很安静,拉上床帘就是一方小小的天地。谢予把章念的行李安置好,又跑去接热水、铺好小毯子,把面包、水果一一摆到小桌上,动作轻手轻脚,生怕惊扰到闭目养神的章念。   列车缓缓驶出车站,一路摇晃,将近二十个小时后,列车终于缓缓驶入绍城站。   一出站,扑面而来的就是熟悉的湿冷空气,混着淡淡的烟火气。青石板路被冬雨润得发亮,家家户户门口贴着崭新的红对联、福字,屋檐下挂着红灯笼,远远望去,一片温暖喜庆。   章念一眼就看见了站在出站口的两个人。   李老师穿着一件深蓝色薄棉袄,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眼角带着温柔的纹路;她身边站着谢予的父亲,谢叔叔,个子很高,气质温和,手里攥着一件军绿色旧大衣,看见他们,立刻露出憨厚的笑。   “念念!小予!”   李老师快步迎上来,第一时间伸手握住章念的手。她的手掌温暖粗糙,带着常年做家务留下的薄茧,紧紧裹着章念的手。   “可算回来了,路上累坏了吧?快,家里暖和,饭都准备好了。”   “李老师,谢叔叔。让你们久等了。”   “不久不久,我们也刚到一会儿。”谢叔叔笑着开口,主动接过两个大行李箱,“走,回家说话,年夜饭都热了好几回了。”   谢予跟在一旁,乖乖拎着剩下的手提袋。   小小的巷弄蜿蜒曲折。推开那扇熟悉的木门,院子里扫得干干净净,屋檐下红灯笼轻轻摇晃,木桌上已经摆好了满满一桌菜。   “快洗手,马上开饭!”   席间,李老师不停给章念夹菜,碗里堆得像小山一样,嘴里不停念叨:“多吃点,在京城里没人给你做这些,回家就放开吃。看你瘦的,工作是不是太辛苦?”   “还好,不算累。”章念轻声应着。   谢予坐在旁边,默默把盘子里最嫩的鱼肉全都悄悄夹到章念碗里,自己则挑着靠近骨头的地方吃,全程低着头,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扬。   谢叔叔端起桌上的黄酒小酌一口,看着两个孩子,脸上满是欣慰:“你们俩现在工作都稳定了,念念在公司受器重,小予你也有本事,是我们心里的骄傲。”   一提到工作,谢予立刻眼睛发亮:“爸,念念特别厉害,陆总特别看重他,公司里好多大事都是念念帮忙处理的!以后我们一定会越来越好的。”   李老师笑着点头,眼里满是欣慰,可聊着聊着,话题自然而然就拐到了那个到了年纪就绕不开的事上。   她看着谢予:“小予,你现在工作也稳定了,年纪也不小了。身边有没有看得顺眼的小姑娘?有的话可以处处看,别总拖着。”   这话一出口,谢予整个人猛地一僵。   刚才还满脸笑意的人,瞬间耳尖通红,手足无措地放下筷子,眼神慌乱,第一时间下意识朝着章念的方向瞥了一眼。   章念面上依旧平静,顺着长辈的话开口:“是啊,稳定下来了,遇到合适的,可以考虑。”   可这句话落在谢予耳朵里,怎么听怎么不对劲。   他猛地抬起头,用力摇头,脱口而出道:“不找!我不找!”   一桌子人都愣了一下。   谢予也意识到自己反应太大,连忙找了个看似合理的理由:“我现在工作忙,天天加班,连自己都顾不好,哪有时间照顾女孩?别耽误人家了。”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   “再说……章念不找,我也不找。我们俩一起,互相有个照应就够了。”   这话听着合情合理,挑不出半点毛病。   李老师嗔怪地看了他一眼:“你这孩子,怎么还跟念念绑在一起?他是他,你是你,你们俩总不能一辈子都不成家吧。”   谢予低下头,扒拉着碗里的饭,没再说话,只是耳尖的红色迟迟没有褪去。   章念依旧神色平静,夹了一筷子菜,转移了话题:“春晚这个小品挺有意思的,比去年那个好看。”   谢叔叔立刻顺着话头接下去:“对对对,今年春晚节目不错,比去年强……”   …   接近午夜十二点,新年的钟声即将敲响。   外面鞭炮声此起彼伏,烟花在夜空炸开。   章念起身走到院子里透气,清凉的冷风一吹,浑身的暖意稍稍散去一些,脑子也清醒了不少。他掏出手机,刚看一眼时间,短信提示音突然响了一下。   联系人:陆总。   他点开短信,只有一行清冷简洁的字:   【新年快乐,平安顺遂。】   几乎是同一秒,银行入账短信紧跟着弹出:   您账户于2月9日23:59入账人民币5000.00元,备注:新年压岁钱。   章念盯着信息,指尖冻得有些发僵。   陆廷舟总是这样。   连给一份新年祝福,都带着不容拒绝的强势。   章念望着远处漫天炸开的烟花,心里却莫名想象着一个画面,千里之外的京城,那个男人此刻大概也是一个人。   外人看他年轻有为、风光无限,可章念偏偏能从他偶尔沉默的眼神里,看出点形影相吊的意思来。   他手指飞快打字:   【陆总,新年快乐,祝福我收下。钱我会转回您卡上,谢谢陆总。】   身后就传来轻快的脚步声。   谢予披着厚外套跑出来,手里拿着几根仙女棒,眼睛亮晶晶的。他快步走到章念身边,语气兴奋:   “念念,新年到了,我们一起放烟花吧?我陪你。”   章念回头,把手机塞回口袋,脸上露出一点笑意,轻轻点了点头。   “好。”   谢予瞬间开心地把仙女棒递到他手边。章念接过,指尖不经意碰到他的手背,随即像是想起什么,从内侧口袋里摸出一个叠得整齐的红包,递了过去。   是早就准备好的,分量很扎实。   “新年的压岁钱,拿着。”   谢予愣了一下,下意识想推:“不用啦阿念……”   “你比我小一岁,该给的。”章念语气淡淡的。   谢予耳尖一热,挠了挠后脑勺,不好意思再推脱,乖乖接过来攥在手心,声音乖巧:   “……谢谢。”   章念看着他,唇角轻轻扬了一点点。   谢予其实很珍惜这样能和章念单独待在一起的时光。而更让他觉得欣慰的是,像这样的时间,往后还多得很。 第29章 “你才蟑螂!你全家都蟑螂!”   新年的热闹渐渐淡去,眼看再过两天就要和谢予一起回京城,李老师和谢叔叔忙着在家应酬亲戚邻居,实在脱不开身,便让两个年轻人趁着最后清闲,出门去杭城走一走。   “你们明天去杭城玩吧。初五迎财神,杭城肯定热闹。住一天,初六直接回京城上班,别在家里闷着了。”   谢予求之不得。只要能和章念单独待在一起,去哪里都行。   这一年初五有些特别,迎财神的日子正好撞上了情人节。财神爷和爱神爷在同一片天上擦肩而过。地上的凡人就更忙了,又求财又求爱,恨不得把自己劈成两半用。所以杭城里就有了些奇异的景致。灵隐寺门口排着求财运的长队,断桥边却站着抱玫瑰的年轻人。   他们从火车站出来打车报了目的地,出租车司机从车窗看了眼外面人头攒动的景象,笑呵呵地说:“今天到底是求财还是求爱,老天爷忙得过来吗?”   谢予的耳朵红了一下,没接话。章念看着窗外发呆,听见这话笑了一下。   西湖边人多得像下锅的饺子。谢予在前面开路,时不时回头看一眼,确认章念还在视线范围内。章念跟在后面,双手插在口袋里,不紧不慢。   走到白堤尽头的时候,谢予忽然举起手机:“念念,站那儿别动,我给你拍一张。”   章念皱了皱眉:“有什么好拍的。”   “好看啊,西湖好看你也好看,拍一张嘛。”谢予已经蹲下来找角度了。   章念不挣扎了,站在原地没动让他拍,湖风掀起了刘海,把他的额头吹得冰凉。谢予按了好几下快门,拍完低头看了一眼,举着手机冲过来兴奋地给他看:“好看吧?”   章念瞥了一眼。“还行吧。”   “再拍几张嘛——”   “谢予。”   “最后一张,真的最后一张。”   章念被他追着拍了好几张,从白堤追到一棵大柳树下,最后懒得躲了,干脆往地上一坐,不走了。谢予笑嘻嘻地跟过来,把照片传给他,又从背包里往外掏东西——保温杯、水果,饼干、湿巾,用野餐布隔着,摆了一地。章念接了一块饼干,慢慢咬着。   谢予坐在旁边,盯着西湖出了一会儿神,转过头来问章念:“念念,你知道孙策吗?”   章念头也没回:“谁不知道。”   “孙策就是这里人。”谢予开始讲故事,“他爹孙坚是富春人,富春就是现在的富阳。孙策就是在这片长大的。十七岁没了爹,带着弟弟去投奔袁术。后来带着一千多人渡江回江东,一路打下来,占了整个江东六郡。”   章念咬饼干的动作慢了下来。他到底想说什么?   “他回江东的时候,有一个人从江北赶来投奔他。那人叫周瑜。孙策见到他,高兴得不行,说‘吾得卿,谐也’。那年俩人都二十一岁,同岁。住在一起,吃在一起。后来孙策把家人都托付给周瑜,周瑜的母亲和孙策的母亲认了干亲,史书上叫‘升堂拜母’。”   章念没说话。他大概猜到了谢予想说什么。十几年了,李老师的厨房里永远多一副碗筷,打电话总是先问“念念怎么样”。升堂拜母,确实有点像。但他总觉得哪里不对。   谢予看了他一眼,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那时候的人称呼对方,不叫全名的。孙策叫‘孙郎’,周瑜叫‘周郎’。多有风度啊。”   章念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谢予的耳朵已经开始红了,但他还是鼓起勇气:“那你也叫我一声呗。”   “叫什么?”   “谢郎。”   章念看着他。谢予的脸红得像番茄。   “那我该叫你什么?”谢予继续鼓起勇气问。   “你想叫什么?”章念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他有种不好的预感。   谢予深吸一口气:“章郎。”   “你才蟑螂。”章念立刻反唇相讥。   听见章念这么说,谢予愣了一下,一脸茫然:“怎么了?我又没说你是蟑螂——”   “章郎,”章念一字一顿,“蟑螂。虫字旁。厨房常见。生命力极强。每年夏天在厨房灶台底下爬来爬去的那种。”   谢予的脸从红变白,又从白变红。   章念看着他这副表情没忍住,笑起来,肩膀都在抖,谢予恨不得把头埋进西湖里。   “不是!”谢予急了,“我不是那个意思!我说的是那个称呼——”   “行了行了。”章念笑着摆手,“别解释了,越解释越黑。”   谢予张着嘴,又急又委屈,脸涨得通红。他憋了半天,伸手推了章念肩膀一下:“你故意的!”   章念被推得歪了一下,笑着推回去:“我故意什么?你自己叫的章郎,怪我?”   谢予不服气,又伸手来推他。章念躲了一下,反手拍在他胳膊上。两个人一来一往,像小时候在巷子里追跑打闹那样,你推我一下,我拍你一下。   闹了一阵,两个人都笑累了,靠在柳树上喘气。章念从谢予手里抢过最后一块饼干,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说:“说真的,你知道‘郎’字是什么意思吗?”   “什么意思?”   “‘郎’是美称。”章念嚼着饼干含糊不清地说,“年轻俊美、才华出众的男子,才配叫‘郎’。周郎、孙郎,那是人家年少有为。你——”他上下打量了谢予一眼,“你昨天煮泡面把锅底烧穿了,李老师念叨了你半小时。你哪来的脸自称‘谢郎’?”   谢予的嘴张着,没合上。   “反正、反正就是那个意思——”   “行了行了。”章念笑着摆手,“别解释了。你就别惦记什么‘郎’了。咱俩这种屌丝,不配。”   “我怎么就屌丝了!”谢予急了,“你知不知道陆总给我开多少年薪。”   “年薪多少也改变不了你把锅底烧穿的事实。”章念慢悠悠地说,“周郎是‘曲有误周郎顾’,你是‘锅有洞谢予顾’。” 第30章 谢予的手在忙——章念:我什么都没看见   ………   太阳渐渐西斜。两个人在湖边又坐了一会儿,看着天色暗下来,才起身去找旅馆。   沿着西湖边的巷子走了一段,看见一家小旅馆。谢予推门进去,前台是个上了年纪的阿姨,正嗑着瓜子看电视。谢予探头问:“阿姨,还有房间吗?”   阿姨头也没抬:“大床房没了,双床房还有一间。”   “行,那就双床房。”   情人节嘛,大床房都被情侣订光了,剩下双床房也正常。   阿姨看了他们一眼,低头登记。“身份证。”   谢予把两个人的身份证递过去。阿姨登记完,把身份证和钥匙一起推过来,继续嗑瓜子。   房间在二楼,两张床,中间隔着一个床头柜。白色床单洗得发硬,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谢予把背包放下,坐在靠窗那张床上,掏出手机开始刷。章念坐在另一张床上小时候两个人一张床都挤过,也没什么不自在的。   直到他听见了隔壁的声音。   墙壁的隔音显然不怎么样。床板吱呀吱呀地响。夹杂着女人的笑声,还有男人闷闷的声音。章念的耳朵“嗡”了一声。   他看了一眼谢予。谢予低着头看手机,耳朵已经红了。章念把目光收回来,绝望地盯着天花板。   “你先洗还是我先洗?”章念问。   “你、你先。”谢予没抬头。   章念拿了换洗衣服进了浴室。热水冲在身上,把一天的寒气都冲散了。他闭着眼站了一会儿。   洗了一会,他站在洗手台前,镜子被水雾蒙住了,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轮廓。他用毛巾擦了擦镜子,看着里面那张脸。白净,眉眼清冷,嘴唇被热水蒸得泛红。他凑近看了一眼,下巴上冒出一点青黑色的胡茬,不仔细看看不出来,但摸上去有点扎手。剃须刀还在背包里,他忘了拿进来。他关掉水龙头,随手扯了条浴巾围在腰上,推开浴室门。   房间里开着灯,隔壁的声音又清晰起来,床板的节奏比刚才更快了,还有什么东西撞在墙上的声音,一下又一下。   只见谢予坐在床沿上,背对着浴室,低着头。他的手机放在旁边,屏幕亮着,上面是白天在西湖边拍的照片。他一只手撑在床上,另一只……   章念的手比他的脑子先动。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就飞快地把门重新关上了,浴室里重新归于寂静,只剩下他自己的心跳声。   他靠在门板上,血液倒流的声音在耳边嗡嗡地响。   他突然觉得毛骨悚然。这个他认识了十几年、当弟弟一样相处的人,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对他有了这种心思。今年?去年?还是更早?在他还什么都不懂,觉得自己还是个直男的时候,谢予就已经在夜深人静一个人待着的时候想着他做这种事?   章念顿时觉得如芒在背。从心底里漫上一股没由来的恐惧。   说实话,他以前从来不想这些事。关于谢予为什么从小到大什么事都要黏着他,以及为什么总是对他那么好。因为他作为直男生活的二十多年里,从来没有想过男人和男人之间能谈恋爱。他的人生规划里,一直是找个温柔的女孩,安安稳稳过日子。而谢予只是兄弟,是发小,是李老师的儿子,是他在这世上最亲的人之一。   所以那些谢予对他的有些过分的好,他全都自动忽略了。他用“兄弟”“发小”这些词,来解释他对他的关照,可他忘记了,世界上哪会有人无条件地对别人好。   自打他和陆廷舟上过床,他是不是直男这件事,已经没办法再用来自欺欺人了。   于是他开始能看见一些以前刻意忽略的东西。谢予看他的眼神,对他的好,以及今晚这一出……这些细节拼凑在一起,指向一个他再不想承认也已经无法否认的真相。   谢予喜欢他。不是朋友或者兄弟之间的喜欢,是爱人间那种喜欢。   他在浴室里站了很久。拧开水龙头,又洗了一遍,热水兜头而下。他强迫自己什么都不要想。   等他整理好精神,再从浴室里出来的时候,谢予还坐在床沿上。手已经收回去了,放在膝盖上,攥着拳。手机放在床头柜上,屏幕朝下。他的耳朵还是红的,听见门响僵了一下,但没抬头。   章念从他身边走过去,掀开被子坐进自己的床上,靠在床头。   “谢予。”   “嗯。”   章念抱着胳膊,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很随意。“你说你也老大不小了,怎么也不谈个女朋友?”   谢予猛的抬起头。   章念没看他,直视着面前的空气。“大学的时候就没见你谈过。整天就是写代码、打游戏。连个接触女孩子的机会都没有。”   谢予没说话。他的耳朵更红了。   “李老师和谢叔叔其实挺着急的,过年的时候你没听出来?”   谢予的手指因为攥得太紧,血液有些不畅。   “我觉得他们说得对。你该接触接触女孩子了。”章念说,“等回了京城,我给你介绍几个。我在学校还是认识一些学妹的,有几个长得很可爱,性格也好。”   谢予的眼睛红红的,看着章念,嘴唇动了动。   章念终于转过头,迎着他的目光,笑了一下。“怎么了?不想谈恋爱啊?你也二十好几了,总得试试嘛。”   谢予盯着他的笑脸看,心里突然慌得厉害。他感觉章念说这话是在把他往外推。他不知道章念是不是看见了什么,章念的语气太平静了,全然没有了白天和他插科打诨的感觉,直觉告诉他这不正常。   “我……”谢予说,“我没不想谈。”   “那就对了嘛。”章念拍了拍被子,语气里带着一种长辈般的欣慰,“回京城我帮你约。你这种条件,找个女朋友还不容易?我想想有……”   章念已经自顾自张罗起来,嘴里念叨那些学妹的名字,像在报菜名。   谢予坐在床沿上,看着他的侧脸,和那张一张一合的嘴,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想亲上去。堵住那张嘴,让它不要再说出那些伤人而不自知的话了。他不想听什么学妹,也不想谈什么恋爱。   他什么都不想听。他只想让章念闭嘴,用嘴堵住他的嘴,让他说不出话。 第31章 猫竖着尾巴对着陆廷舟,陆廷舟红着脸给它穿上了衣服   可他不敢。他死死咬住牙,把那个念头压下去。   一旦越了那条线,他们就再也回不去了。连朋友都做不了。章念会怕他,他受不了。   他宁愿像现在这样,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连他的喜欢也不存在过一样。至少他还能以弟弟的身份待在他身边。   “念念。”谢予叫了一声。   “嗯?”   谢予张了张嘴。   “没什么。”   章念瞥了他一眼。“快去洗澡吧,水还热。洗完早点睡。”   谢予点点头,强撑着站起来,拿了换洗衣物,一步三回头地往浴室走。   ……   和杭城的热闹不同,京城里。   陆廷舟坐在沙发上,章念捡回来的那只小橘猫,还没来得及取名字那只,正蹲在茶几上,屁股对着他。它把尾巴竖得笔直。   于是陆廷舟就看见了猫尾巴下面那个粉嫩嫩的,收缩着的东西。他盯着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画面。   某个晚上,某个人,同样粉嫩嫩的、同样会收缩的那个东西。   他的老脸一红,耳旁“嗡”了一声,像触电一样,猛地别过脸去。   猫显然没有成精,不知道陆廷舟心里的小九九,依然竖着尾巴,那个部位明晃晃地对着他刚才坐的方向。陆廷舟深吸了一口气,把脸转回来,苦口婆心地对猫说:“你好歹也是个女孩子,能不能矜持一点?”   猫回头看了他一眼。用那双圆溜溜的猫眼看着他,歪了一下脑袋。   “矜持?矜持什么?你没有这个东西吗?”   它又转回去了,开始舔自己的爪子,尾巴依然竖着。   陆廷舟觉得自己这样可能是在对猫弹琴。   他站起来,走到茶几侧面,从猫的背后绕过去,试图把猫的尾巴拨下来盖住。猫的尾巴弹回去了。他又拨了一次,又弹回去了。猫甚至不耐烦地甩了一下尾巴,啪地打在他手背上。   陆廷舟就这么站在茶几旁边它对峙。猫的眼睛瞪得圆圆的,他的眼睛也是瞪得圆圆的,比车轮子还圆。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拿起车钥匙出了门。   四十分钟后他回来了,手里拎着一个纸袋,从袋子里掏出一件小恐龙形状的连体衣,衣服是墨绿色的,背上有尖尖的棘,尾巴短短的,脑袋上有两只圆眼睛,肚皮是浅黄色的。   他把猫抱过来。猫在他怀里挣扎了两下,被他按住了。   他又花了四十分钟才把那只猫塞进恐龙衣服里,手被挠了好几道红印子。   猫穿上衣服之后显然不会走路了。它四条腿叉开,像一只被压扁的壁虎,趴在沙发上,尾巴在衣服里面鼓鼓囊囊的。   它抬起头看着陆廷舟。   “你有病吧。”   陆廷舟蹲下来,戳了戳它背上凸起的小棘,满意地点了点头。很好。现在什么都看不见了。   猫感觉自己很命苦,它试着站起来,踉跄了两步,啪叽一下摔倒了。   它翻过身,露出圆滚滚的恐龙肚子,四条腿在空中划拉,像一只翻不了壳的乌龟。陆廷舟看着它,嘴角动了一下。   他掏出手机,对着那只爬不起来的恐龙猫拍了一张照片。照片里猫歪在沙发上,绿色的恐龙服皱巴巴的,两只小爪子举在胸前,表情很茫然。   他点开和章念的对话框。上一条消息还是新年祝福。   他犹豫了很久。   “猫的新衣服”删掉了。   “你看这个”又删掉了。   再打“挺搞笑的”还是删掉了。   他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沙发上。   章念在老家过年,和家里人在一起,可能很忙,没空看手机。他想,一定是这样的。   他靠在沙发上,把那只穿着恐龙服的猫捞起来放在膝盖上。猫不动了,蜷成一团绿色的小恐龙,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发出一声委屈的“喵”。   陆廷舟摸了摸它的头,手指顺着硌手的恐龙背棘一路摸下去。   “你还没名字呢。”他看着猫若有所思地说。   “喵。”   陆廷舟开始回忆章念蹲在地上捡猫的样子。   “等过完年,我想办法把你另一个主人也带回来。”   “喵。”   猫翻了个身,用爪子狠狠蹬了一下他的大腿。   “顺便问问你到底应该叫什么名字。再顺便…让他也留下。” 第32章 你直接把他工位安你腿上得了   短短七天年假,星途科技内部,已经发生了一场只有陆廷舟自己才清楚缘由的剧变。   他趁着新年假期,以雷霆速度砸钱将整间公司向下扩张了两层,并直接把总裁办公室从原本的7楼,整体搬到了5楼。   对外的说法是业务升级、高层视野调整、方便统筹新部门。   正月初七,开工第一天。   又是八点,陆廷舟已经坐在崭新的五楼总裁办公室里。   他今天一身深炭色意大利羊毛西装,衬衫领口松着两粒扣,没有打领带,少了几分平日的冷硬,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柔和。整个人周身的气场不再是冰封般的疏离,而是一种轻轻漾开的、带着满满期待的愉悦。   韩秘书推门进来送文件时,一抬头,差点以为自己走错了。   原本宽敞冷感的总裁办公室,被彻底重新布局。一整面落地窗采光最好的位置,隔出了一片极其宽敞、采光极佳、设备全新的独立办公区,不是普通助理的公用工位,是直接嵌在总裁办公室内部的专属位置。   宽大的办公桌,顶级的人体工学椅,双屏显示器,无线充电板,甚至连桌面的摆件都是精心搭配的。最夸张的是,工位旁还开了一扇门,里面是一间完整的独立休息室:小软床、遮光帘、小冰箱、加湿器、懒人沙发一应俱全,活脱脱一个私人专属小天地。   韩秘书嘴角控制不住地抽搐了一下。   而此刻,陆廷舟根本没看文件,正站在落地窗前,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电梯口的方向。   他站得笔直,身姿挺拔如松,双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却微微收紧,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紧张与急切。   韩秘书轻咳一声,上前汇报:“陆总,各部门负责人已经到齐,九点的开工会议——”   话没说完,就被陆廷舟淡淡打断。   “章念还没来吗?”   韩秘书:“……”   她在心里疯狂咆哮:   老板你是不是有毛病?!放完假回来不看业绩不开会,第一句永远是“章念来了没”?!以前那个高冷寡言、一心扑在工作上的工作狂到底去哪了?!   “陆总,现在还没到正式上班时间,章念应该在路上了,您再等等,到点他就来了。”   陆廷舟“嗯”了一声,目光依旧黏在电梯口,连脚步都没往办公桌后挪半步。   似乎也察觉到自己过于明显,微微收回目光,语气恢复了几分平日的冷淡:“五楼新办公区的调试,全部确认完毕了?”   “全部确认完毕。”韩秘书立刻点头,“电梯口的指示牌、新部门的工位、会议室、茶水间全部调试好了,通行比七楼更方便,不会影响大家日常工作。”   “方便就好。”陆廷舟淡淡应了一句。   陆廷舟又想起什么,朝门外示意了一下:“我姐早上送来的那些点心、坚果、进口水果,你拿去分给大家,就说是新年开工福利。”   韩秘书一愣。   以前陆廷舟的姐姐送来的东西,他从来不管不问,放着落灰都不会分给员工。今天居然主动提了分享?   太阳真从西边出来了。   她真的要绷不住表情了。   “好的陆总。”   走出总裁办公室,韩秘书靠在墙上深吸一口气,默默在心里画了十字。   完了。   她们这位万年冰山、清冷寡言、活在自己世界里的老板,是真的彻彻底底栽了,栽得明明白白。   她转身要去分东西,忽然想起什么,又折回来,探了个脑袋进门:“对了陆总,茶水间那只猫呢?过完年回来没看见。”   陆廷舟头也没回:“我带回家了。”   韩秘书愣了一下。那只小橘猫在茶水间养了好几个月,她每天上班都会先去看看,喂点零食,逗两下。年前她说猫放公司不方便照顾,陆总说他来处理,她还以为是送去宠物店寄养了,没想到是带回了自己家。   “怎么了?”陆廷舟终于转过头,看了她一眼。   韩秘书连忙摆手:“没、没怎么,就是问问。猫跟着您肯定比在公司强,家里舒服多了。”她嘴上这么说,心里却有点可惜,以后上班少了个能撸猫的乐子。   陆廷舟看着她,神色莫名地停了一秒。他很快移开目光。   韩秘书带上门出去了。   办公室内。陆廷舟走到办公桌后坐下,却依旧没有打开电脑处理文件。   他重新将目光落回电梯口的方向。   …… 第33章 陆总:……你下次吃饭能不能带上我?   电梯“叮”一声停下。   章念走出来时,还以为自己走错了。   原本熟悉的七楼总裁办直接搬到了五楼,整个公司焕然一新,走廊、前台、指示牌全都换了模样。他带着几分诧异往里面走,先去了茶水间,推开门,里面干干净净,咖啡机是新换的,水槽边也没有旧茶渍,只不过墙角的纸箱不见了。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匆匆转身出来。   走廊里碰到几个同事,笑着跟他打招呼:“新年好!”“章念,年后回来精神不错呀。”他一一应了,脸上挂着得体的笑,脚步却没停。   最后他走回总裁办公室门口,轻轻推开门,   眼前的景象,让他彻底怔住了。   采光最好的位置,一整片专属于他的超大办公区豁然出现,旁边还连着一间带门的独立休息室。桌角正放着进口点心与水果,包装精致。   章念站在原地,愣了好半天。   良久,他回过神,看了一眼工位,又看了一眼站在办公桌后面的陆廷舟,开口第一句话却是:   “陆总,猫呢?”   陆廷舟正等他开口说点什么,工位太大?休息室没必要?或者谢谢?说什么都行。他等了整个新年,等他在茶水间和研发部转了一大圈。结果等来的第一句话,问猫。   他脸上的表情从期待变成无语。   “我给你的新办公室,”陆廷舟指了指身后那个专属工位,“还不如猫有意思?”   章念咽了咽口水。   他垂了一下眼,再抬起来的时候,嘴角微微翘了一点,露出了带点讨好的笑容:“我就是问问。茶水间没看见它。”   “过年公司没人,我带回家了。”陆廷舟眼睛一直盯着章念的脸,“韩秘书说她备孕,不方便照顾。”   章念“哦”了一声。他想起韩秘书前几天还在群里发消息说“男人都是大猪蹄子”,连个男朋友的影子都没有。他没有戳破,只是点了一下头。   “那……挺好的。”他说。   陆廷舟看着他。   “来了就好。”陆廷舟很快转入工作状态,语气干脆,“正好,各部门都在会议室,政府扶持资金的事出了问题,你跟我一起过去听听吧。”   章念微微颔首,安静跟着陆廷舟往会议室走。   会议室里气氛凝重。   政府扶持资金的审批卡在了发改委,材料是章念看过改过好几版的,没问题,流程也没问题,可负责审批的陈主任就是压着不批,只一句“再研究研究”,拖得所有人束手无策。   消息是行政部灰头土脸传回来的:“陈主任不挑毛病,不拒材料,也不签字,一周拖一周,再拖下去申报窗口就关了。”   高层会议开得压抑无比。   陆廷舟坐在主位,捏着申报材料。深灰色的衬衫袖口挽到小臂,露出线条紧实的手腕,平日里冷静锐利的眉眼,此刻覆着一层难以掩饰的烦躁。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又暗,全是投资方、财务总监、政府对接人发来的催促消息。   “送礼、请客、找中间人、递话……全都试过了。”运营总监说,“陈主任油盐不进,五十出头的人,在发改委干了二十多年,老油条,软硬不吃,不贪不拿,就是不松口。”   “我们托人找过局长、找过处长,没用,最后还是退回陈主任这儿。”   几个人你一言我一语,全是无计可施。陆廷舟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长长吐了口气。   章念没有插话,垂着眼安静听着,把每一句话都记在心里。别人都在往上找局长、找处长,可真正签字管事的是陈主任。   会议散场,高管们陆续离开。章念跟着陆廷舟回了总裁办公室,关上门。   “资金审批的事,我来处理。”章念说。   陆廷舟一怔:“你有办法?”   “有。”章念点头,“您不用出面,交给我就行。”   说完,章念躬身退了出去。   ……   一周后的一个午后。   陆廷舟放在桌上的手机响了。他接起来,听了几秒,脸上的表情从疲惫变成惊讶,又变成难以置信。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盯着手机屏幕看了很久,然后站起来,走到门口,拉开办公室的门。   章念正在自己的小单间里整理文件,听见动静抬起头。陆廷舟站在门口,手里还攥着手机,表情很奇怪。   “资金批下来了。”他说。   章念眨了眨眼,嘴角扬起。“这么快?”   “我也觉得快。”陆廷舟走进去,把手机放在章念桌上,屏幕上是一条来自发改委的短信,通知申报的科技专项扶持资金已通过审批,全额批复,即日起走拨款流程。他在章念对面坐下来,看着他。“你到底做了什么?”   章念把手里的文件合上,放在桌角,抬起头看着陆廷舟。   “陈主任是绍城人,”他说,“我老乡。”   陆廷舟等着他往下说。   “我请他吃了顿饭,用绍城话跟他聊了几句。他帮我看了看材料,改了几处数据,然后就批了。”   陆廷舟看着他,等了一会儿,见章念没有继续说的意思,问:“就这些?没了?”   “就这些。”章念靠在椅背上,语气轻松。   空气安静了一会儿。陆廷舟手指在章念的办公桌上轻轻敲了两下,他确实想不通。他找了局长,找了处长,找了好几个中间人递话,愣是谈不下来。章念居然去吃了一顿饭就办成了?   章念看着他皱着眉头困惑的样子,笑了一下。 第34章 我家猫天天叫,你来看看?   “陆总,我跟您说个故事。”他说,“我小时候听老人讲过一个笑话。说从前有个行人赶路,遇到一棵大树倒在路上,车马都过不去。他去找衙门,衙门说,这不是我们的事,你去找修路的。找修路的,修路的说,这不是我们的事,你去找栽树的。找栽树的,栽树的说,树自己倒的,不关我们的事,你爱找谁找谁。这人没办法,找来一个樵夫,樵夫用斧子砍断大树,路才通了。”   陆廷舟没有说话,示意他往下说。   章念顿了顿。“您找的那些局长、处长,就像衙门里的人、修路的人、种树的人。不是他们不想帮您,是他们不知道该怎么帮。他们管的是开会、批条子、传达精神,他们不懂这份材料哪里写错了、哪里数据不对。你让他们施压,他们就施压,一层一层往下压。可是陈主任不是被压就能批的。他不是故意卡着不批,他就是怕。怕签错了担责任。他坐在那个位置上二十年,好不容易坐稳了,不敢出一点错。您越找大领导压他,他越怕。当然就越不敢动。”   他停了一下,看着陆廷舟。“而且,说句实话,他心里可能也有点气。您找的那些领导,没一个人看过他的工作。他们只负责把话递下来,让他签。签好了,是领导的功劳;签错了,是他的责任。他心里憋着一口气,有劲没处使。”   “所以我没找领导,我就找他。我跟他说,我是做技术的,这东西我不懂,您是干了一辈子的,您帮我看看哪里不对。他看了指出来,我改了,他也就签了。就这么简单。他不是故意卡着不批,是没人让他觉得自己的本事有用。您找领导压他,他觉得您不拿他当回事。您找他请教,他觉得您拿他当回事了。他气就消了。事就好办了。”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久。陆廷舟站在那里,居高临下地看着章念。   “这件事,”陆廷舟说,“你做得很好。比我好多了。”   章念笑意盈盈。“陆总,您这是在夸我吗?”   陆廷舟没有笑,看着他。章念坐在办公桌前,软发垂在额前,嘴角轻轻扬着,眼睛亮得像盛了光。午后的阳光斜斜落进来,在他脸上铺了一层薄金,连细小的绒毛都清晰可见。他皮肤很白,是润润的白,像刚剥了壳的荔枝。杏仁眼,眼尾微微上挑,望过来时,眼底像漾着一汪纯净的春水。陆廷舟吞了吞口水。   其实章念出现之前的两年,他心里一直装着叶楹。还有那句轻飘飘的“等我回来”。想了千万遍,人终究没有回来。所以那两年,他的世界一直像是冬天一样。灰蒙蒙的,没有颜色,也没有尽头。他以为自己这辈子,就守着这片沉郁的天,浑浑噩噩过下去。人都说等一个人等到最后,等的早已不是那个人,而是等自己死心。他等了叶楹两年,原以为心早凉透了。直到章念出现,他才明白,他的心还没死,只是冻住了。他突然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等什么姗姗来迟的春天。因为他看清了,久违的春天,原来就站在他眼前。   他觉得自己近三十年的人生真是一败涂地,错事一桩桩。错在机场没能留住叶楹,错在把自己困在寒冬里两年,错在最初与章念靠近时,竟然把他错当成了另一个人的影子。他不想再一错再错。他已经失去过一次。再来一次,他承受不起。   他刚要开口,章念的手机响了。   章念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一个陌生号码。他皱了皱眉,抬起头,对陆廷舟说:“陆总,我接个电话。”   陆廷舟站着没动。章念没多想,按下接听键,还没来得及说话,对面的声音就传了过来。   “章念!你给我记着!”周明远的声音从听筒里冲出来,像被掐着脖子的公鸡,“你这个贱人把我婚事搅黄了!我告诉你,这事没完!我知道你家地址,你给我等着!”   章念的眉头皱紧了。   “你把我的婚事搅黄,害得我爸一生气把公司的事务都交给我哥了!你知道我损失了多少吗?章念,我不会放过你的!”   章念把手机从耳边拿开了一点,声音还是清清楚楚地钻进耳朵里。他下意识看了陆廷舟一眼。陆廷舟的脸色已经变了。   “你给我等着,我知道你住在哪,你跟你们陆总一个都跑不了。”   陆廷舟伸手,一把将手机从章念手里夺过来。他的手指攥得很紧,声音低沉。   “周明远。你想对章念干什么?”   对面一听到陆廷舟的声音,半个字没敢多说,匆匆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陆廷舟举着手机,没有放下来。   他盯着屏幕看了几秒,那个号码暗下去,屏幕回到通讯录的界面。他把手机放在桌上。   办公室里重新安静了下来。章念坐在椅子上,仰着头看他。陆廷舟站在他面前,脸色不太好,嘴唇抿成一条生硬的直线。   “他知道你家的地址。你住的地方不安全了。不如……”   章念听着陆廷舟的话,没说话,安安静静看着他。   陆廷舟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猫好像想你了。它天天在我房间门口叫。”   章念还是看着他。   陆廷舟的手指不自在地摸了摸鼻子。“你帮公司拿下资金,办得很漂亮。应该奖励你。”   章念的嘴角动了一下,没说话。   陆廷舟又顿了一下。“你住得离公司远,来回折腾太麻烦。”   章念:“陆总,你到底想说什么?”   陆廷舟的手指顿住了。他抬起头,对上章念的沉静的目光。   他突然不想再编了。那些冠冕堂皇的理由和精心找补的借口,在这双眼睛面前无所遁形。   “不如住到我家吧。”他说。   “不安全是真的。猫想你是真的。奖励你也是真的。方便加班也是真的。”   “但更重要的是我想在家里看到你。不是加班,不是处理公务。就是想看见你。每天都能看着你。”   “你愿意吗?”他问。   章念坐在那里,用那双漂亮的水汪汪的杏仁眼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陆廷舟以为春天又走了。   “好。”章念说。   得到了答案,陆廷舟再也压制不住,俯下身,吻住了他。   他的手扣住章念的后脑勺,指尖插进发丝间,把他往自己的方向带。章念的手也抬起来,紧紧攥住他的衬衫前襟。   陆廷舟松开他,额头抵着他的额头,呼吸有点乱。   “走,”他说,“现在就去收拾东西。”   章念有些惊讶。“还没下班。”   “不等了。”陆廷舟退后一步,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现在就走。” 第35章 猫:我有名字叫福来。陆总:不,你没有名字   章念被他拽着站起来,踉跄了一下,手还攥着他的衬衫没松开。两个人就这么面对面站着,近到能闻见彼此身上的气息。章念低下头,把手松开,把桌上的文件合上,手机揣进口袋里。陆廷舟已经拿了车钥匙站在门口等他。   “走吧。”章念说。   路上两个人都没说话。陆廷舟握着方向盘,目光看着前方的路,嘴角翘着,压都压不下去。章念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心跳还没平复下来。车子停在楼下的时候,章念推门下车,陆廷舟跟在后面。   推开门,屋子里安安静静的。谢予还没下班。章念站在门口,看着这间住了两年的屋子,忽然觉得它比他记忆中小了很多。墙皮掉落的房顶,关不严实的窗户,坏了一根灯管的客厅灯。   他在这里住了两年,从一无所有到……不算有什么,但至少,他不再是一个人了。   他走进房间,东西不多,一个袋子就装完了。他又从笔记本上撕了一张纸,趴在桌上写了几行字,写完之后把纸条折好,想着找个东西压在茶几上。找了一圈,看到了一个手机支架。   陆廷舟站在门口,看着他忙来忙去。   章念收拾完,拎起袋子,走过他身边。陆廷舟伸手接过去:“我来。”章念没有争,松了手。走到门口的时候,章念回头看了一眼,没有再多留恋,转过身带上门。   …   车子驶进别墅区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章念靠在副驾上,等着车子在车库停好。   陆廷舟熄了火,两个人都没动。车里安静了一会儿,章念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走吧,”陆廷舟推开车门,“猫等着呢。”   章念“嗯”了一声,推门下车。陆廷舟从后备箱拎起袋子,走在前面,步子故意放慢了等他。章念亦步亦趋跟在他后面。   进了屋,玄关的灯亮着,鞋柜上放着一双毛绒绒的新拖鞋。猫听见动静,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看见章念,愣了一下,然后细细叫了一声,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拿脑袋拼命蹭他的小腿。章念弯腰把它捞起来,抱在怀里。猫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廷舟站在旁边,看着一人一猫挤在玄关。“它等你好久了。”   章念抱着猫,挠了挠它的下巴,猫眯起眼睛,咕噜声更大了。   “给它取个名字吧。”陆廷舟说。   章念的手指顿了一下。“它有名字的。谢予取的,”他说,“叫福来。福气来的意思。”   陆廷舟“哦”了一声,有些低落,没有再说话。   章念抬起头,看见陆廷舟的神色有些黯然。   “不过,”他低下头,继续挠猫的下巴,“那是谢予取的。”   陆廷舟等他说下去。   章念抬起头,对上他的目光。“咱们可以再取一个。你想叫什么?”   被猜到小心思,陆廷舟的耳朵尖红了。他清了清嗓子,目光从章念脸上移开,落在猫身上。   “年年。”   “嗯?”章念没听清,低头把猫往怀里紧了紧,鼻尖蹭了蹭它暖融融的绒毛,“什么?”   陆廷舟不敢抬头看章念,只盯着猫耳尖那撮稍深的橘毛,手指绕着猫耳后假装挠痒,把猫烦得歪着脑袋躲了躲,才硬着头皮又说了一遍:“年年。”   见他这模样,章念忍不住弯了弯眼尾,顺着他的话说:“年年?”   “嗯,因为它像烤焦的年糕,就叫年年。”   章念低头又看了看怀里的橘猫,暖融融的橘毛带着点浅黄。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指尖点了点猫的小脑袋:“行,就叫年年。以后它就是咱们的年年了。”   猫在他怀里叫了一声,也不知道是答应了还是没听懂。   陆廷舟清了清嗓子,把袋子从地上拎起来。   “客房在二楼,不过一直没收拾,积了不少灰。今天太晚了,请阿姨的话要明天才来。你要不……先在我房间凑合一晚?”   章念看着他,把猫轻轻放在地上,站起来,走到陆廷舟面前。凑得有些近了,能闻到男人身上那股木质香水的味道。他抬起头,看着陆廷舟的眼睛,踮起脚,嘴唇轻轻贴上了陆廷舟的嘴角。   他的手指从陆廷舟的手臂滑下来,搭在他腰侧,指尖勾住皮带边缘,用力拉了一下。   金属扣发出细微的声响。陆廷舟的身体僵了一瞬,然后他的手抬起来,扣住章念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他的另一只手扣住章念的腰,把他往自己怀里带,两个人的胸膛贴在一起,心跳隔着肋骨撞在一起,混乱到分不清是谁的。   年年蹲在脚边,仰着头看他们,叫了一声。没有人理它。它甩了甩尾巴,转身跳上沙发,蜷成一团,闭上了眼睛。   灯光落在两个人交叠的影子上。楼上的客房大概也不会需要人来打扫了。 第36章 我在老板床上,不方便接电话   ……   与此同时。   谢予下班回到家,天色已经彻底沉了下来。他推开房门,习惯性地先看向章念的房间。推门一看,心头猛地一沉。原本摆放整齐的床铺空了,衣柜敞着半边,里面空空荡荡,属于章念的所有痕迹都被收拾得干干净净,只留下一间清冷空旷的屋子,无声宣告着这间房子另一个主人的离开。   其实他在杭城那天就能感到章念的情绪不太对劲,但是没想到章念搬家这样的事情都没跟他说,难道是真的再也不想看见他了吗?   他浑身一僵,血液瞬间凉透,脚步虚浮地走到茶几边,一眼便看见了那张被轻轻压在手机支架下的纸条。   这个巴掌大的木质手机支架,手工做的,边缘打磨得不算光滑,上面还刻了字——“章念”。那是大二那年,他熬了好几个晚上,在学校手工社借用工具一点点磨出来的。他不擅长做这些,手上划了好几道口子,室友笑他“送女朋友啊?这么上心”,他闷头不说话,只是反复打磨想让字迹更深一点。后来送给章念时,章念看了一眼,说“哦,谢了”。   字迹工工整整:   “小予:陆总帮我找了住处,我最近会搬到那边去。这间屋子的租金我会照常跟你对半分。我不在的日子里,照顾好自己,有事可以发消息给我。章念”   章念不要他了。   谢予指尖捏着那张纸条,力道大得几乎要将纸张捏碎。他只觉得心脏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锤打,疼得要命。   他缓缓靠在冰冷的墙壁上,望着那间彻底搬空的房间,他没有哭出声,只是垂着头,长长的睫毛不住地颤抖,连呼吸都疼。   屋子里静得可怕,只剩下他自己微弱的心跳声,和满室挥之不去的、属于章念的气息。章念从来不用香水,留下的是他淡淡的混着洗衣液香味的体香。   他蹲了很久,直到窗外的浓厚夜色洒进小出租屋。他才慢慢站起来,腿有些发麻。   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腿。麻了。和他这个人一样。哪里都麻了。   脑子麻了,心也麻了。   麻了麻了。   他试着走了两步,像一台刚启动的旧电脑,每一步都要加载半天。   他走到茶几边,拿起那张纸条,又看了一遍。“陆总帮我找了住处。”   谢予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这几个字,他想起了陆廷舟对章念挺好的。升职、加薪、带他见客户、教他做项目。他以为那只是老板对得力下属的赏识。可什么样的老板,会亲自帮下属找住处?   他脑子里像有脱缰野马在横冲直撞,撞得他头疼胸口也疼。   他站起来,拿起手机拨了章念的号码。   嘟——嘟——嘟——   对面不知道在干什么,没人接。   他又拨了一遍。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他挂了电话,点开短信。   【章念,你去哪了?你的新房子在哪儿?要不要我帮你看看……】   【你一个人住外面,我不放心。】   他捏着手机等了一会儿,屏幕暗了,又按亮。还是没有回复。   谢予把手机扔在沙发上,自己也脱力陷进沙发里,绝望地盯着天花板。   他不能没有章念。他以前能忍,反复告诉自己“就这样也挺好”。可忍到现在章念不在了。   他忽然想通了。清醒有什么用?清醒的结果就是眼睁睁看着人搬走,连一句“别走”都说不出口。那还不如不清醒。   他拿起手机,又拨了一遍章念的号码。   嘟——嘟——嘟——   还是没人接。   他把手机扣在胸口,痛苦地把眼睛闭上。没关系,明天去公司,总归能见到。见了面,他要当面说。   ……   第二天早上,章念在陆廷舟的大床上眯着眼翻了个身,脸撞上一堵温热的胸膛。   陆廷舟的手臂还搭在他腰上,手心贴着后腰。   章念侧头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八点十五。该起了。他把陆廷舟的手臂从腰上挪开。陆廷舟动了动,含含糊糊地嘟囔了一句,没醒。   章念下了床,赤脚踩在地毯上,拿出衣服对着镜子扣扣子。脖子上有一块红印,他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不住,又往下拽了拽,算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床上的陆廷舟。那人睡得很沉,头发乱糟糟的,被子只盖到腰,露出一截光裸的背。章念走到床边,推了推他的肩膀。   “陆总,起了。”   陆廷舟没动。   “陆廷舟。”章念又推了一下,这次用了点力。   陆廷舟闷哼一声,翻了个身,眼睛睁开一条缝,看见章念站在床边,衬衫扣子扣到最上面一颗,领口严严实实的,表情淡淡的,跟昨晚判若两人。   章念这人,在床上怎么说呢?那股勾人的浪劲儿,说他是身经百战的鸭都嫌太文雅了。   “几点了?”陆廷舟停止了不合时宜的回忆。   “八点二十。该去公司了。”   陆廷舟坐起来,揉了揉眼睛。“你起这么早?”   章念站在床边,犹豫了一下:“你等下先走。”   陆廷舟疑惑地看看他。   “你先去公司,我过个半小时再来。”章念的语气很平静,“前后脚进公司,被人看见不好。”   陆廷舟神色莫名地看着他,像是想说什么,又咽回去了。   “行吧。”   章念点了点头,转身去拿手机。屏幕亮起来的时候,十几个未接来电弹出来,全是谢予的。跟着的还有两条短信。   【章念,你去哪了?房子在哪儿?要不要我帮你看看……你一个人住外面,我不放心。】   章念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把手机翻过去,扣在桌上。   “怎么了?”   “没什么。”章念说。   章念到公司的时候,刚过九点。他低着头快步往自己的小单间走。   “章念!”   他停下脚步。谢予从走廊尽头跑过来,到了跟前才刹住,喘着气,眼睛布满血丝,一看就是没睡好。   “你看到我的短信了吗?电话呢?你昨晚怎么不接?”谢予丢下一连串问题。   “谢予,别乱想。”   “我没乱想——”   “就是普通的房子。”章念打断他,“陆总帮忙找的,离公司近一点,方便上班。”   谢予盯着章念的脸看。章念的表情很平静,和平时一样,看不出任何破绽。可越平静他就越觉得哪里不对。   “对了,今晚有空吗?一起吃个饭。”章念说。   谢予愣了一下。他本来就想找机会跟章念聊聊,有些话憋在心里太久了,再不说就不知道来不来得及了。   他点了点头:“好。我也有话想跟你说。”   “嗯。”章念应了一声,往小单间走,“那就去H大旁边那家吧。好久没去了。”   谢予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那家馆子他们以前常去,刚来京城的时候穷,两个人点一碗面分着吃,章念把面里的肉丝挑出来给他,说自己不爱吃肉。他信了好几年。   谢予深吸了一口气。今晚,他要说。不能再等了。   人是没办法放任自己的感情像潮水一样漫过堤坝的。有人勤勤恳恳地筑堤防范,比如从前的谢予;有人索性掘了堤,求一场痛快的洪水,比如现在的谢予。 第37章 谢予哭了一整晚——学妹:我长得像洋葱吗?   晚上六点,谢予到了那家馆子。老板认出他,笑着说:“好久没来了。”   他笑了笑,选了靠窗的位置坐下。   章念推门进来的时候,谢予立刻站起来,刚要开口,看见章念身后还跟着一个人。   那是一个长相甜美的女孩,扎着麻花辫,穿一件淡黄色的毛衣。   章念走过来,语气热络介绍道。   “谢予,这是我们系同届的学妹,孙晴。学妹,这是谢予,我发小,现在在星途工作。”   孙晴礼貌地打招呼:“谢学长好。”   谢予不情不愿地“嗯”一声。   章念拉开椅子让孙晴坐在谢予对面,自己在旁边坐了,拿起菜单翻了两页。   “孙晴以前在学校就听说过你,说你编程比赛拿过奖,特别厉害。”   谢予木木地拿起茶杯,灌了一口浓茶,没搭话。   章念已经转向孙晴,笑着说:“他这人闷,熟了就好了。”   孙晴看了谢予一眼,脸颊微微泛红,低下头也抿了一口茶。   谢予脑子里嗡嗡的。他盯着章念的侧脸。章念在跟孙晴聊天,语气温和。   菜上来的时候,章念给孙晴夹了一筷子藕,又给谢予夹了一块酱鸭。谢予低头看着碗里那块酱鸭,没动。   “谢予,李老师前两天给我打电话了。”   谢予抬起头。   “你知道的,她很喜欢小孩子。”章念说“你年纪也不小了,我也不是催你,有合适的就处处看。李老师身体一年不如一年,别让她老惦记着。”   谢予的手指几度蜷缩,猛地收紧捏成了拳。他一个字都说不出来。直直盯着章念的眼睛。章念的目光依旧平静。   认识这么久,章念从没用过这么冷硬的语气敲打他,这是摆明了要和他划清界限。   “我……我去下洗手间。”   他魂不守舍地站起来,转身走了几步,推开洗手间的门,站在洗手台前,拧开水龙头,冷水冲在手上,凉得刺骨。   他抬起头,看着镜子里的嘴唇颤抖的自己。   他要是真的表了白,章念怎么办?李老师怎么办?他拿什么去面对把章念当亲儿子养了十几年的妈妈?   他弯下腰,双手撑着洗手台,额头低垂着。水龙头还开着,哗哗的水声盖住了脑中的嗡鸣。不知道站了多久。他直起身,关掉水龙头,用纸巾擦了擦手。   他推开门,走回去。   包间里,章念正和孙晴说着什么,孙晴低头笑了一下,露出个漂亮的梨涡。章念看见他回来,没有多问。   谢予坐下来,又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茶凉了,苦的很。   章念又聊了一会,站起来,拿起搭在椅背上的外套:“你们先聊,我去接个电话。公司的事。”   包间里重新安静下来。孙晴手指捏着茶杯,低着头,像是在犹豫什么。谢予坐在原地,盯着章念空出来的那把椅子,脑子里一片空白。   孙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忽然愣住了。   “谢予学长……你,你怎么哭了?”   谢予愣了一下。他伸手摸了一下自己的脸。   指尖一片冰凉。他也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流的泪。   “没什么。”他说。他用纸巾擦了一下脸。“风吹的。”   孙晴没有说话。   饭局在相对无言中结束,谢予站起来,拿起外套。孙晴也站起来。   “我送你回去吧。天黑了,一个人不安全。”   孙晴点了点头,跟着他往外走。   胡同里很安静,孙晴走在他旁边,没有说话。   谢予拦了一辆出租车,拉开车门,让孙晴坐进去。车门关上的时候,他弯下腰,对着车窗里那张年轻靓丽的脸说:“对不起,今天让你跑一趟。”   孙晴摇了摇头,笑了一下:“没事。学长再见。”   孙晴的出租车消失在路口。尾灯的红光闪了两下,拐了个弯,没了。   谢予站在饭馆门口,手还举着。刚才说“慢走”的时候举起来的,现在忘了放下来。夜风灌进袖口,凉飕飕的,他才把手塞回口袋里。口袋里有一团揉皱的纸巾,是吃饭的时候擦手用的。他攥着那团纸巾,指腹蹭着纸面,粗糙的,沙沙的。他转身想走,脚抬起来了,不知道往哪落。回出租屋?章念搬走了,那间屋子空了。回公司?不想。   他沿着马路一直走。没有目的地,就是走。路灯一盏一盏地往后退,他的影子一会儿在前面,一会儿在后面,一会儿拉得很长,一会儿缩成一团。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到了哪里。等他停下来的时候,面前是一个湖。   他不知道这个湖叫什么名字。湖不大,岸边种着柳树,柳条垂下来,在夜风里轻轻晃,像一个人想伸出又缩回的手。湖面上有路灯的倒影,橘黄色的,碎成一片一片的。   风从湖面上吹过来,带着一股水腥味,凉飕飕的。他把外套的拉链拉到最上面,下巴缩进领口里。   他站在湖边,看着湖面。湖水黑黢黢的,什么都看不见。只有那些碎了的灯光,在风里晃,晃得他眼睛发酸。他把目光移开,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他知道章念在把他往外推。从杭城那个旅馆的夜晚开始,他就知道了。   章念不会说“我不喜欢你”。章念只会说“你该找个女朋友了”。这句话的意思不是“你该找个女朋友了”,是“你别等我了”。谢予听懂了。他听懂了,但他没办法反驳。他怎么反驳?说“我不找女朋友,我喜欢你”?   谢予站在湖边,风从湖面上吹过来,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没有伸手去理。他盯着湖面上那些碎了的灯光,看着它们被风吹散,又聚拢,又散。   谢予闭上眼睛。他把手从口袋里抽出来,撑在桥栏杆上。栏杆是石头的,凉的,凉意从掌心窜进去,顺着手腕往上爬。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但这双手从来没有牵过章念的手。不是没有机会,是不敢。他怕牵上了就松不开了。   他松开栏杆,把手放下来。转身,往回走。走了几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那个湖。   月亮很圆,很亮,挂在天上,像一盏永远不会灭的灯。 第38章 买新衣服,买真丝的!   搬进陆廷舟的别墅满第七天的早晨,章念是被年年踩醒的。橘猫不知何时跳上了床,蜷在他颈窝旁,毛茸茸的尾巴扫过他的下巴,带着暖融融的温度。   章念起床站在衣柜前,拉开柜门。   他的衣服不多,整整齐齐地排在左侧。几件T恤,两条牛仔裤,一件薄外套,全是深色,灰的、黑的、藏蓝的,像一群挤在一起取暖的乌鸦。右侧是陆廷舟的衬衫,深色浅色条纹纯色,按颜色从深到浅排好,像一排等待检阅的士兵。两种风格挤在同一个柜子里,像两条流进同一片海的水,颜色不同,但挨在一起。   章念伸手摸了摸自己那件灰色T恤的领口。   已经松了,洗了太多次,面料薄得能透光。他穿着这件T恤来的京城,穿着它面试,穿着它第一次走进星途的办公室。那时候他站在陆廷舟面前,脊背挺得笔直,脸上的笑是练过的,嘴角上扬,眼睛带一点弯,不多不少。他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现在他站在衣柜前,穿着同一件T恤,领口松垮垮地挂在锁骨上,像一个被撑大了的、回不去原来形状的框。   陆廷舟从身后走过来。章念没听见脚步声,地毯太厚了,把声音都吸走了。他只知道陆廷舟来了,因为一只手从身后伸过来,搭在衣柜门边上,把他圈在了衣柜前面。   “看什么?”陆廷舟的声音从头顶传下来,带着刚睡醒的沙哑,像砂纸轻轻磨过木头。   “衣服。”章念说。   “你身上不是穿着?”   “这件太旧了。领口都松了。”   陆廷舟低下头,下巴抵在章念的发顶上。头发刚洗过,潮潮的,蹭着他的下巴,凉丝丝的。他闻到章念头发上的洗发水味道——是他用的那款,木质调的,淡淡的,像一片被雨淋湿的树林。他不知道章念什么时候开始用他的洗发水的。也许是搬进来的第一天,也许更早。他没问。有些问题不需要答案,知道了反而不好。   “那就去买。”陆廷舟说。   “买什么?”   “睡衣。”   章念愣了一下。他转过头,仰着脸看陆廷舟。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陆廷舟的下巴线条很硬,像一刀裁出来的,喉结在领口上方微微滚动了一下。章念盯着那颗滚动的喉结看了半秒,把目光移开。   “我穿T恤睡就行了。”章念说。   “你那件T恤领口都松了。”   “松了也能穿。”   陆廷舟没说话。他把手从衣柜门上收回来,转身去拿车钥匙。章念站在衣柜前,看着他把车钥匙从床头柜上拿起来,揣进口袋里,动作干脆利落,像做了一个决定,不需要商量。   “走了。”陆廷舟说。他已经走到卧室门口了,手搭在门把手上,回过头来看章念。   章念还站在衣柜前,一只手搭在柜门上,手指攥着木头的边缘。他看着陆廷舟,看了两秒,然后把衣柜门关上。   “走就走。”他说。   ……   商场离别墅不远,开车十分钟。陆廷舟把车停在地下车库,两个人坐电梯上了一楼。电梯门打开的时候,阳光从商场的玻璃穹顶倾泻下来,落在大理石地面上,反出一片白花花的光。周末的商场人不少,但也不算多,稀稀拉拉的,像撒在汤面上的几粒葱花。   章念走在陆廷舟旁边,落后半步。这是他的习惯,在公司的时候也是这样,跟在陆廷舟后面半步,不远不近,像一条被风吹着的影子。陆廷舟走了一会儿,停下来,等章念跟上来,然后伸手握住了他的手。不是十指交扣的那种握,是手指勾着手指,松松的,像两个小孩在巷子里走着走着就不小心碰到了一起。   章念低头看了一眼两只交握的手,没挣开,也没握紧。就那么被勾着,像一只被绳子牵着的风筝,绳子很松,但他知道有人在另一头。   他们走进一家家居服专卖店。店面不小,灯光调得很暖,橘黄色的,像黄昏时分的阳光。衣服挂在黑色的铁架子上,整整齐齐的,丝绸、纯棉、莫代尔,各种面料在灯光下泛着不同的光泽。店员是个三十岁出头的女人,穿着店里的工作服,黑色的,头发扎得很低,化淡妆。她看见他们进来,笑了一下,说“欢迎光临”。目光在他们身上停了一下——在两只交握的手上停了一下——然后迅速移开,像被烫了一下。职业素养让她保持了微笑,但那微笑的弧度比刚才小了那么一点点。   章念看见了那个变化。很小,但他看见了。他把手从陆廷舟手里抽出来,插进自己的裤兜里。   陆廷舟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先生想看什么样的睡衣?”店员走过来,站在一个不远不近的距离——不会让人觉得被冷落,也不会让人觉得被盯着。她的目光在两个人之间来回了一下,最后落在章念身上。大概她觉得章念看起来像是那个需要买睡衣的人。   章念张了张嘴,没说出话来。他不知道怎么回答。他从来没买过睡衣。以前在绍城,夏天穿旧T恤,冬天穿秋衣,春秋两季随便套一件什么。睡衣对他来说是一件多余的东西,穿给谁看呢?他一个人睡了那么多年,睡觉的时候关灯拉窗帘,穿什么都一样。   “真丝的。”陆廷舟说。   章念转过头看他。陆廷舟站在他旁边,手插在裤兜里,表情很平淡。   章念盯着他的侧脸看了半秒,把目光收回来。   店员点了点头,走到一排挂满真丝睡衣的货架前,取下一件,展开,挂在手臂上。那是一件浅蓝色的真丝睡衣,料子很薄,滑溜溜的,在灯光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像一汪被搅动的水面。   “这款是桑蚕丝的,面料很软,透气性好,上身很舒服。颜色也衬肤色。”店员说着,把睡衣递过来。   章念接过那件睡衣。真丝的面料贴在他的手心里,凉凉的,滑滑的,像一条从指缝间溜走的鱼。他把睡衣抖开,举在面前看了看。浅蓝色,圆领,长袖,裤子是松紧带的,裤腿很宽。很简单的款式,没什么花哨的设计。但那个颜色很好看——不是那种刺眼的亮蓝,是那种淡淡的、雾蒙蒙的蓝,像雨后的天空,像远山的轮廓。   “试一下?”店员问。   章念看了一眼陆廷舟。陆廷舟点了点头。   章念跟着店员往试衣间走。试衣间在店的最里面,一排三个,每个都装着厚重的布帘子,深灰色的,垂到地面,密不透风。店员拉开最里面那间的帘子,做了个“请”的手势。章念走进去,帘子在身后合上了。 第39章 “太透了。”“透你还看?”   试衣间不大,大概一平米出头,站一个人刚好。里面有一面镜子和一把椅子,墙上挂着几个衣架。灯光是暖黄色的,从头顶照下来,把整间小屋子泡在一片橘色的光里。   章念把身上的旧T恤脱了,搭在椅背上。他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瘦,白,锁骨突出,肋骨隐约可见。他以前不怎么照镜子。不是不喜欢,是没必要。但最近他开始照了。不是因为自恋,是因为他想知道陆廷舟看见的自己是什么样子的。   他把那件浅蓝色的真丝睡衣抖开,套上。真丝的面料贴在他的皮肤上,凉凉的,滑滑的,像一层冰凉的皮肤覆在另一层皮肤上面。很轻,轻到像没穿东西。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睡衣挂在身上,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截锁骨。袖子有点长,盖住了半个手背,只露出指尖。裤腿很宽,走起路来会晃。   他对着镜子转了一下身。真丝的面料随着他的动作流动,像水,像雾,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云。浅蓝色衬得他的皮肤更白了,白得发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   章念盯着镜子里的自己看了几秒。然后他把领口往下拉了拉,露出更多的锁骨。又歪了一下头,把头发拨到一边,露出脖颈侧面那条细细的血管。他对着镜子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嘴角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但眼睛是亮的。   他伸出手,把布帘子拉开了一道缝。   “陆廷舟。”他叫了一声。声音不大,但店里的灯光很暖,音乐很轻,那一声像一颗石子扔进平静的水面,荡开一圈一圈的涟漪。   陆廷舟正站在外面的货架前,手里拿着一条睡裤,深灰色的,面料摸上去很软。他低着头在看标签,拇指按在标签上,把纸质的标签折了一道,又松开。听见章念叫他,他抬起头。   章念站在试衣间的布帘子后面,只露出一张脸。他的头发有点乱了,几缕垂在额前,湿漉漉的——刚才洗完头没完全吹干。他的脸很小,下巴尖尖的,皮肤白得像刚剥了壳的鸡蛋。灯光从试衣间里面照出来,从他身后打过来,把他的脸嵌在一片暖黄色的光里。   “你过来一下。”章念说。   陆廷舟放下睡裤,走过去。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得很实。皮鞋踩在地毯上,没什么声音,但章念知道他走过来了——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脸上,像一小片暖光灯,不大,但烫。   陆廷舟站在试衣间门口,离章念很近。近到章念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木质香水的味道——早上出门前喷的,现在淡了,只剩一点点尾调,混在空气里,像一片被雨淋湿的树林。近到他能看见陆廷舟衬衫领口那个扣子没扣好——最上面那颗,歪了,扣眼和扣子错开了半格。以前他大概不会注意到这种细节。但现在他会了。他的眼睛会自动捕捉这些东西,像一台不需要按快门的相机,拍下来,存进脑子里,留着以后慢慢翻。   “怎么了?”陆廷舟问。   章念把布帘子又拉开了一点,侧身让了让。动作不大,但意思很明显——你进来。   陆廷舟看了一眼试衣间。很小。站一个人刚好,站两个人就挤了。布帘子拉上之后,里面只有一面镜子和一把椅子。椅背上搭着章念的旧T恤,灰白色的,领口松了,歪歪扭扭的,像一张被揉过的纸。   陆廷舟没犹豫。他侧身走了进去。   布帘子在身后合上了。   ……   试衣间里的空间一下子被填满了。   陆廷舟的肩膀几乎贴着章念的肩膀,两个人的呼吸在狭小的空间里交织在一起,像两条河流汇入同一片湖泊。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灰色的布帘子上,交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陆廷舟站在那儿,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眼睛从章念的脸移到那件睡衣上,又从睡衣移到章念露出来的锁骨上,然后迅速移开,像被什么东西烫了一下。他的目光在试衣间里找了一个落脚点——墙上那个衣架,金属的,银白色的,挂在墙壁上,空荡荡的,什么都没挂。他盯着那个衣架看了两秒,又把目光移回来了。那个衣架没什么好看的,空荡荡的,像一句没有说完的话。   章念靠在墙上,仰着头看他。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章念的脸照得发白,但他的耳朵是红的——从耳垂一直红到耳尖,像两片被烧热的铁。他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真丝睡衣,料子很薄,贴在身上,像一层冰凉的皮肤。领口开得不大不小,刚好露出一截锁骨。锁骨的形状很好看,平直的,像一横划在皮肤上。   “怎么样?”章念问。声音不大,带着一点懒洋洋的尾音,像一个人在午后伸了一个长长的懒腰。   陆廷舟张了张嘴。他想说“好看”。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不是不想说,是说出来太轻了。不够。“好看”不够。这件睡衣穿在章念身上,不是“好看”能形容的。但他找不到更好的词。他的词汇量在这个时候背叛了他,像一个临阵脱逃的士兵,把武器扔在地上,跑得无影无踪。   “太透了。”陆廷舟说。声音不大,但不像平时那样平稳。带着一点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嗓子干了,说话的时候能听见喉咙里砂砾滚动的声音。   章念低下头,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睡衣。真丝的面料在灯光下几乎是半透明的,他能看见自己手臂的轮廓——白茫茫的一片,像被雾裹住了。他又抬起头,看着陆廷舟。   “透吗?”章念说。他抬起手臂,在灯光下翻了一下手掌。袖口滑下去,露出小臂。小臂很白,皮肤下面的血管隐隐约约的,像一张被画在皮肤下面的地图。他把手臂放下来,袖口又滑回去,盖住了手背,只露出指尖。   陆廷舟的目光跟着那只手移动。从手指到手腕,从手腕到小臂,从小臂到袖口,从袖口到领口,从领口到锁骨,从锁骨到——他把目光收回来,落在墙上那个空荡荡的衣架上。衣架还是空的。什么都没有变。但他的心跳变了。他能感觉到心跳在胸腔里撞,一下一下的,不像平时那样平稳。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不敢看章念。他看过章念很多次。在办公室,在会议室,在家里,在深夜的床上。他看过章念穿着衣服的样子,也看过他不穿衣服的样子。但此刻,在这间一平米出头的试衣间里,章念穿着那件浅蓝色的真丝睡衣站在他面前,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那层薄薄的面料照得几乎透明——他忽然不敢看了。   不是不想看。是不敢看。 第40章 被一件睡衣整不会了(上)   因为看了之后,他怕自己控制不住。他怕自己会说出什么不该说的话,做出什么不该做的事。他怕自己会像个毛头小子一样手足无措,满头大汗,连话都说不利索。他二十八岁,星途科技的创始人,在董事会上拍桌子没人敢吭声。此刻他站在一间试衣间里,面对一个穿着睡衣的男孩,手心出汗。   章念看着他。陆廷舟的耳朵红了。不是那种被晒红的,是从里面透出来的那种红,像有火在里面烧,烧得耳廓都变透明了。他的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又滚了一下。他的手指在身侧攥了攥,又松开了,松开又攥紧了。他的手不知道该放在哪里——垂在身侧觉得不对,插进口袋觉得更不对,抱在胸前像在防御,背在身后像在罚站。最后他选择了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人握着一个看不见的东西,不知道是该握紧还是该松开。   章念认识陆廷舟这么久,从没见过他这副模样。在公司里,陆廷舟永远是那个说话最慢、但每句都踩在点子上的人。开会的时候别人吵成一锅粥,他坐在主位上,一个字都不说,等所有人都说完了,他才开口,声音不大,但每个人都能听见。他不需要大声说话,因为他说的每一句话都像钉子,钉下去就拔不出来。谈判桌上,对方的律师说了半个小时,他听完,说了一句“我不同意”,然后站起来走了。对方律师愣在那里,不知道该不该追。   那样的陆廷舟,和此刻站在试衣间里的陆廷舟,是两个人。此刻的陆廷舟耳朵红得像被火烧过,喉结上下滚动,手指不知道该往哪放,眼睛不知道该往哪看,像一个被老师叫起来回答问题但完全不知道答案的小学生。   章念的嘴角翘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离得这么近根本看不见。但陆廷舟看见了。他看见章念的嘴角翘起来,又收回去,像一只蝴蝶落在花上,翅膀合了一下,又张开。   章念从墙上起来。他往前迈了一步。就一步。但他和陆廷舟之间的距离本来就只有半步。这一步迈出去之后,两个人的身体几乎贴在了一起。他能感觉到陆廷舟的体温,隔着那层薄薄的真丝面料,烫的,像一堵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墙。   章念仰起头,看着陆廷舟。从这个角度看上去,陆廷舟的下巴线条很硬,喉结在领口上方凸出来,像一颗被埋在皮肤下面的石子。章念盯着那颗喉结看了半秒,然后伸出手,碰了碰陆廷舟的领口。   “你扣子扣歪了。”章念说。   陆廷舟低下头。章念的手指捏着他领口那颗扣子,把它从扣眼里退出来,重新对准,穿过去。动作很慢,慢到像是在拆一颗炸弹。指甲剪得很短,指腹贴着扣子,白色的,贝壳做的,在灯光下反着一层淡淡的光。陆廷舟盯着那只手,看着它把扣子扣好,然后把领口抚平,手指在他锁骨上方停了一下,像一片落叶擦过皮肤,不是痒,是那种你知道有什么东西落下来了、但不知道落在哪里的感觉。   章念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   “好了。”他说。   陆廷舟站在那里,一动不动。章念的手指刚才碰过的那个地方,像被烫了一下,皮肤底下有什么东西在烧。他想说“谢谢”。这两个字在他嘴里转了一圈,又咽回去了。说“谢谢”太傻了。他帮他把扣子扣好了,他说“谢谢”。像什么?像陌生人。像同事。像那种在电梯里碰见、点一下头、然后各自看手机的关系。他和章念不是那种关系。   章念等了片刻。然后他又笑了。这次比刚才大了一点,嘴角翘得高了一点,眼睛里的光也更亮了。他笑的时候不像一个算计过陆廷舟的人,不像一个为了钱才接近他的人,不像一个在墓碑前说过“我要把他拿下”的人。他笑的时候像一个普通的人——一个发现对方比自己更紧张、觉得又好笑又好气的人。   “陆廷舟。”章念叫他。   “嗯。”   “你是不是不会扣扣子?”   陆廷舟愣了一下。他看着章念。章念的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很亮,像两颗被水洗过的星星。他的嘴角还翘着,那个笑没收回去,挂在脸上,像一盏忘了关的灯。   陆廷舟张了张嘴。他想说“我会”。他会扣扣子。他每天都自己扣扣子,从三岁就会了。但他刚才确实没扣好。为什么没扣好?因为他出门的时候在想别的事。他在想章念站在衣柜前、穿着那件领口松了的旧T恤的样子。他在想章念说“那件太旧了”的时候,语气里没有抱怨,只是陈述一个事实,像一个在清点自己家当的人,发现少了一件东西,但也不觉得有什么大不了的。那种语气让他心里揪了一下。他说不上来为什么。   陆廷舟没回答。他伸出手,碰了碰章念的袖口。袖子太长了,盖住了章念的手背,只露出指尖。他的手指捏着袖口的边沿,把袖子往上推了一道。章念的手腕露出来了——很细,骨节突出,像一根被削过的铅笔。皮肤很白,白得发亮,在暖黄色的灯光下像一块被水洗过的玉。手腕内侧的血管隐隐约约的,青色的,细细的,像一张被画在皮肤下面的地图。   陆廷舟的手指在那截手腕上停了一下。他能感觉到章念的脉搏,一下一下的,不快,但很清晰,像有人在用小锤子敲他的指腹。他把袖口又往上推了一道。这次露出更多了——小臂的下半截,白茫茫的一片,像刚下过雪的田野。   章念没有说话。他就那么站着,让陆廷舟推他的袖口。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像一个在等老师批改作业的学生。他的呼吸很轻,但陆廷舟能感觉到那层薄薄的真丝面料在他胸口起伏,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在岸边。   陆廷舟把袖口推到了章念的肘弯。整条小臂都露出来了——细,白,皮肤下面是隐隐约约的肌肉线条,不夸张,但很好看。他的手指从章念的肘弯慢慢滑下来,经过小臂,经过手腕,经过手背,最后停在指尖。他的手指勾住了章念的指尖。就勾了一下,像两根电线碰在一起,擦出一小片火花,又分开了。 第41章 被一件睡衣整不会了(下)   陆廷舟把手收回来。他的手在抖。他把手插进裤兜里,在裤兜里攥了攥,又松开了。   “这件挺好。”他说。声音不大,但不像刚才那样涩了。像一个人在沙漠里走了很久,终于喝到了第一口水,嗓子还没完全好,但已经不疼了。   章念看着他。陆廷舟的眼睛终于找到了一个可以落的地方——章念的眼睛。他看着章念的眼睛,那双眼睛在暖黄色的灯光下是浅棕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子。没有算计,没有试探,没有那种“我要把你拿下”的野心。就是看着他。安安静静地看着他。像一个人在等另一个人说话,不急,知道他会说,只是需要一点时间。   “那就买这件。”章念说。   “好。”   章念转过身,对着镜子。镜子里的自己——浅蓝色的真丝睡衣,袖口被推到了肘弯,露出整条小臂。领口不知道什么时候歪了,往左边滑了一点,露出更多的锁骨。他把领口拽了回来,拽完又觉得没必要,又松开了。   陆廷舟站在他身后,从镜子里看着他。章念从镜子里看见陆廷舟的目光——不是那种猎人看见猎物时瞳孔放大的亮,是那种更深的、更沉的东西。像一口井,表面看是平的,但你知道底下有水,很深,扔一颗石子下去,要等很久才能听见回声。   章念把目光从镜子上移开,转过身,面对陆廷舟。   “你出去。”章念说。   “为什么?”   “我要换衣服了。”   陆廷舟站着没动。章念伸出手,推了他一下。力气不大,推在胸口上,手掌贴着衬衫的面料,能感觉到底下的体温和心跳。陆廷舟被他推得往后退了半步,后背碰到了布帘子。帘子晃了一下,又合上了。   “出去。”章念又说了一遍。这次声音大了一点,但不像是在生气。像一个人在跟一只不听话的猫说“别抓沙发”——知道说了也没用,但还是说。   陆廷舟看了他一眼。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但眼睛里的光没灭。他伸出手,把布帘子拉开,侧身走了出去。帘子在身后合上了。章念听见他的脚步声走远了——不是真的走远了,是走到了试衣间门口,站在外面等。   章念站在镜子前面,看着自己。暖黄色的灯光从头顶照下来,把他整个人泡在一片橘色的光里。那件浅蓝色的真丝睡衣穿在他身上,像一层皮肤,像一层雾,像一片被风吹起来的云。他伸出手,摸了摸自己的锁骨。手指是凉的,锁骨是温的,凉的手指碰在温的锁骨上,像一片冰落在一杯热水里,化得快,但那一瞬间的凉意是真实的。   他把睡衣脱了,叠好,抱在怀里。真丝的面料滑溜溜的,叠好了又散开,叠好了又散开,像一条不听话的鱼。他花了比平时多一倍的时间才把它叠成一个方方正正的块。然后他穿上自己的旧T恤。领口还是松的,挂在锁骨上,像一个被撑大了的框。他对着镜子看了一眼,把领口往上拽了拽,拽完又觉得没必要,又松开了。   他拉开布帘子,走出去。   …   陆廷舟站在试衣间外面,手插在裤兜里,背挺得很直,像一棵被种在店里的树。他的耳朵已经不红了,但下巴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是他自己刚才摸的。他等章念的时候用手摸了摸下巴,摸完忘了把手放下来,就那么举着,像在跟谁打招呼。章念从试衣间出来的时候,他才把手放下来,插回裤兜里。   章念把那件叠好的睡衣递给他。陆廷舟接过去,拿着走到收银台。店员接过睡衣,把它展开——章念叠的那个方块已经散了,真丝的面料皱成一团,像一个被揉过的纸团。店员重新叠了一遍,动作很快,很熟练,叠出来的方块方方正正的,像一块被切好的豆腐。她把睡衣装进袋子里,双手递给陆廷舟。   陆廷舟接过袋子,另一只手伸过来,握住了章念的手。这次不是手指勾手指,是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像两把钥匙插进了同一把锁。   章念低头看了一眼,没挣开。   两个人走出店门的时候,章念忽然停下来。陆廷舟也停下来,看着他。章念站在店门口,阳光从玻璃穹顶照下来,落在他身上,把他整个人泡在一片白花花的光里。他的旧T恤在阳光下显得更旧了,领口松垮垮的,颜色也洗得发白,像一件穿了很久的、已经认不出本来颜色的旧衣服。但他站在那里的样子很好看——不是衣服好看,是他好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阳光下的树,叶子不多,但每一片都朝着光的方向长。   “怎么了?”陆廷舟问。   章念没说话。他看着两个人交握的手——陆廷舟的手指扣着他的手指,掌心的温度传过来,热的,像握着一个刚出炉的面包。他想起刚才在试衣间里,陆廷舟耳朵红红的样子,喉结上下滚动,手指不知道该往哪放。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桌子没人敢吭声的人,在一间一平米出头的试衣间里,被他弄得手足无措。   章念的嘴角翘了一下。   “没什么。”他说。然后他握紧了陆廷舟的手。不是那种用力的握,是那种轻轻的、但很确定的握,像一个人在黑暗中伸出手,摸到了另一只手,知道那是什么,所以不松开了。   回到家的时候,年年正趴在沙发上,四脚朝天,露出圆滚滚的肚子。它听见开门声,翻了个身,从沙发上跳下来,跑到玄关,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一头倒在地上,露出肚子。   章念蹲下来摸了摸。   “你又胖了。”章念说。   年年眯起眼睛,咕噜咕噜的。   陆廷舟站在他身后,手里拎着那个袋子。他把袋子放在沙发上,从里面把那件睡衣拿出来,抖开。真丝的面料在午后的阳光里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浅蓝色的,像一片被水洗过的天空。他把它挂在衣架上,走进卧室,打开衣柜,把它挂在章念那排衣服的最左边。旁边是他自己的衬衫,深色的,厚实的,和这件浅色的薄睡衣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章念抱着年年走进卧室,看见陆廷舟站在衣柜前,把那件睡衣挂好。他看了几秒,然后把年年放在床上,走到衣柜前,站在陆廷舟旁边。   两个人并肩站在衣柜前,看着那件浅蓝色的真丝睡衣挂在深色的衬衫旁边。年年从床上跳下来,走到两个人脚边,仰着头看他们,叫了一声。   章念弯腰把年年抱起来,年年窝在他怀里,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开始咕噜。他摸了摸年年的背,从脑袋滑到尾巴,再从尾巴滑到脑袋,一遍一遍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一人一猫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板上,像一幅被水洇开的画。 第42章 我把全京城的房子都买了一遍   2013年6月发生了什么事?神舟十号上天,首届中国南亚博览会开幕,还有……京城王府井瑞士雷达表旗舰店开业,主推的HyperChrome皓星系列全城热卖。陆廷舟拿在手里的正是这一款。   他捏着丝绒表盒走进别墅时,章念正坐在客厅的沙发上,年年躺在他腿上。   “过来。”   章念应声走过去,刚摸到丝绒盒,便被陆廷舟反握住手腕。表盘在灯下闪闪发光,章念的眼睛也闪闪发光起来。   陆廷舟亲自替他扣上表扣,玫瑰金的色泽极衬他冷白的皮肤,好看得他觉得这表是给他量身定制的。   章念盯着看了好几秒,才抬起头问。   “这表,多少钱?”   陆廷舟报了一个数字。   章念低头又看了一眼手腕,低声骂了一句:   “妈的。”   顿了顿,又补了三个字:   “……真好看。”   虽然都是妈的,但这世界上的妈的各有不同。   上一次他说这两个字,是站在写字楼底下,面试被拒。   可这一次不一样。生气的妈的和高兴的妈的,果然不是一个妈的。   他翻过手腕,从侧面看表盘的厚度,又翻回来,看表扣上的刻字。翻来覆去的像在摆弄新鲜玩具的小孩。   章念盯着手腕上那块表,翻来覆去看了十分钟。   他忽然想起一个值得思考的问题:这块表是陆廷舟送他的,那它严格意义上到底算谁的?   从物权法上来说,送出去了就是受赠人的。但从情感上来说,送礼物的人永远觉得这东西还是自己的,比如谢予以前给他织的那条围巾,大一那年织的,说是京城冷怕他冻着。织得歪歪扭扭。但谢予每次看见章念戴那条围巾都要说一句“呀,这是我那条围巾呢”,好像他只是暂时借给章念戴着的。   所以说回这块表,它名义上是章念的,实际上还是陆廷舟的。章念只是这块表的保管员、展示员、日常维护员。   他低头看了一眼表盘,自言自语:“那我算什么?表的监护人?”   陆廷舟听见了。   “你在跟谁说话?”   “跟表。”   “表说什么?”   “它说它想回专柜。”   章念还没反应过来,手腕就被他捏住了。陆廷舟低着头,手指搭在表扣上,轻轻一按,把表从章念手腕上解下来,他把表盘举到耳边,侧着头,眯起眼睛认真地听了几秒。   “好了,现在它说它不想回去了。”   章念:“……?”   “它说它觉得这儿挺好的。”   “你能听懂表说话?”   “我买的,当然能听懂。”   陆廷舟又从身后拿出一个牛皮纸袋,厚厚一沓,放在茶几上。章念没注意。他还在看表。   “还有。”陆廷舟说。   章念抬起头。陆廷舟把牛皮纸袋推到他面前。章念打开,抽出来。   房产证。不止一本。三本。第一本,现在住的这栋别墅,产权人那一栏写着他的名字。第二本,朝阳区某个新盘,两百多平。第三本,海淀区,学区房,挨着最好的那所小学。   三套房子。他活了二十三年,连一套厕所都买不起。现在有人把三套房子放在他面前,像放三盒饼干。他忽然觉得有点想笑。他以前在商场发传单,路过房产中介的橱窗,玻璃上贴满房源,标价一长串零。他从来不停下来看。   为什么?因为这张脸。因为他在陆廷舟面前演得好。因为他肯爬上那张床。因为他够乖、够听话、够会装可怜。他把这些东西归结为“宠溺”。不是爱。爱太贵了。   宠溺就够了。宠溺的意思是。我现在对你好,因为你让我高兴。哪天不高兴了,收回去也是理所当然。   他活了二十三年,从来不知道生活还能过成这样。不用算着钱过日子,不用在超市里挑打折的菜,不用担心冬天暖气不热。   他不知道陆廷舟什么时候会把这一切收回去。也许明天,也许下个月,也许等他老了、丑了、不好看了。   他低下头,看着手指按着的那本房产证,红色的封皮,烫金的字。他把手收了回来。   章念把三本房产证摊在茶几上,一排,像三张扑克牌。他盯着看了几秒,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廷舟。   “你这是干嘛?”   “送你。”   章念把房产证合上,摞在一起,手指按在最上面那本的封皮上。封皮是大红色的,烫金字体,摸上去有凹凸的纹路。他的指腹在那些纹路上慢慢蹭过去。   “陆廷舟。”   “嗯。”   “你是不是把全京城的房子都买了一遍?”   陆廷舟没回答。他在章念旁边坐下来,沙发陷了一下,年年从章念腿上滑下来,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上扶手,蜷成一团。陆廷舟从口袋里掏出一把钥匙,放在房产证上面。钥匙用一个小铁环串在一起。碰撞的时候发出细碎的声响,叮叮当当的。   章念拿起那串钥匙,在手心里掂了掂。   “你就不怕我拿了钥匙跑了?”章念问。   “跑哪去?”   “回绍城。”   “绍城你家的钥匙你塞在门槛下面,我看见了。跑回去我也找得到。”   章念看着他。陆廷舟的表情很平淡,不像在说情话。   章念被他逗笑了,笑了半天笑够了,抬起头,对上陆廷舟的目光。他的嘴角还是压不住地往上翘。   他踮脚,将唇瓣轻贴在陆廷舟唇角。陆廷舟反手扣住他的腰,低头加深了这个吻。 第43章 鱼:我是不是该自己跳回水里?   “章念。”   “嗯?”   “你搬进来也有半年了吧?”   “嗯。”   陆廷舟在这半年常常想章念真是有那种越来越让人喜欢的本事。他聪明,听话。你抬手,他知道你要什么;你皱眉,他知道你在烦什么。陆廷舟有时候觉得,章念像是长在他身上的另一副手脚,不需要说,他就知道该做什么。简直没有比这更合心的伴侣了。   星途科技也在这半年里站稳了脚跟。“混元”系统上线之后,订单就没断过。智能硬件产品线全线铺开,线下门店开进了全国各大核心商圈,线上销量稳居国产前列。   公司上了正轨,陆廷舟的心思就慢慢地从工作上分了出来。分给谁呢?分给家里。章念。还有那只越来越胖的猫。他终于体会到了那种老话里说的“老婆孩子热炕头”的感觉,虽然老婆是个男的,孩子是只猫,热炕头是别墅的空调。   这人要是一踏实下来,就想起以前的事了。陆廷舟小时候喜欢钓鱼,跟着父亲去过几次水库,后来长大忙了,就把这茬忘了。现在忽然又想起来了。他想带章念去钓鱼。看他坐在湖边,风可能会吹他的头发,而他可能会因为钓上来一条小鱼高兴半天。   于是一吻结束,他跟章念说了,章念看了一眼窗外的太阳。   “太晒了,等秋天吧。”   陆廷舟看了一眼章念的皮肤,白得跟荔枝肉似的,晒一天怕是要脱皮。他没再说什么。   熬到了九月。天终于凉了下来,早晚的风吹在身上干爽爽的,太阳也不那么毒了。陆廷舟从车库把鱼竿翻出来,擦了一遍,放在后备箱里。回到客厅的时候,章念正蹲在地上给年年梳毛。他站在门口看了一会儿,清了清嗓子。   “走吧,去钓鱼。”   章念抬起头,看了他一眼。“现在?”   “现在。”陆廷舟的语气坚定,“你答应过的,秋天去。”   章念看着他笑了。他把梳子放下,年年从他手边溜走,跳上沙发,蜷成一团。章念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猫毛,去拿车钥匙。   陆廷舟跟上去,把门带上。年年在沙发上叫了一声,没有人理它。它甩了甩尾巴,把脑袋埋进靠垫里,继续睡了。   这是章念第一次去钓鱼。他从小在水乡长大,河边常见人钓鱼,但他自己没试过。所以当他从陆廷舟手里接过那根鱼竿的时候,动作带着一种笨拙的新奇,像是小孩拿到了一个新玩具。   陆廷舟看着他这副模样,轻笑一下,从身后轻轻圈住章念,宽阔的胸膛贴住他单薄的后背,温热的气息落在他的耳尖。他的手覆上章念的手,掌心包着掌背,十指相扣,带着他握住鱼竿。   “手放稳,跟着鱼竿的力道走就好。”他的声音贴着章念的耳朵。   章念靠在陆廷舟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膛,能感觉到他的心跳。他的手被陆廷舟握着,指尖碰着指尖,掌心贴着掌心,两个人一起把鱼饵挂上钩,一起把鱼线甩进湖里。鱼漂在水面上轻轻晃了两下,浮起来停住。   湖面平静无波,偶尔有微风拂过,泛起涟漪。章念乖乖靠在陆廷舟怀里,一动不动地盯着鱼漂。鱼漂也一样一动不动。   “怎么还没鱼?”他用气音小声问。   “鱼又不像你,随叫随到。”陆廷舟的声音带着一点笑意。   章念没说话,继续盯着鱼漂。又过了一会儿,鱼漂还是没动。他的肩膀卸了点力,身体往后靠了靠,陷进陆廷舟怀里。陆廷舟的手臂收紧了一些,下巴抵在他的发顶,没有说话。湖面上有风吹过来,水草和泥土的气息混着陆廷舟身上木质香水的味道,章念觉得有点困了。   鱼漂突然猛地往下一沉,鱼线绷直。章念还没反应过来,陆廷舟已经带着他抬竿了。鱼在水里挣扎,鱼竿在手里一沉一沉地往下坠。章念的手被陆廷舟握着,跟着鱼的力道左拉右拽,眼睛瞪得圆圆的,嘴巴也张得圆圆的。   鱼被拽到岸边的时候,陆廷舟一手握着鱼竿,一手伸出去把鱼捞上来。鱼挺大,鳞片在阳光下闪着银光,尾巴甩了他一手水,他也不在意,把鱼从钩上取下来,放在章念怀里。   章念抱着那条还在扑腾的鱼,眼睛亮亮的。“钓到了!”他的声音带着藏不住的兴奋。   他低头看了一眼那条鱼,鱼瞪着眼睛看他,嘴巴一张一合的,章念总感觉像是在骂他。他笑出了声。   陆廷舟也笑了,对着一人一鱼拍了好几张照片。把鱼从章念怀里接过来,拎在手里又端详了一下。“可真不小啊。”他说着,蹲下身,把鱼往水边送。   章念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的手腕。“干嘛呀?”   陆廷舟回头看他,理所当然地说:“放了啊。”   章念愣了一下,看看桶里空荡荡的水和陆廷舟手里那条鱼,他的眉头慢慢皱起来。“你们有钱人都这样吗?”他的声音带着些难以置信,“钓到鱼拍个照就放?”   “是啊。”   章念无语了。不知道怎么反驳。   他看了一眼那条鱼,总觉得鱼的眼神里带着一点得意,听见没有?人家要放了我。   章念把目光从鱼身上收回来,声音带着点鼻音:“我想给年年带回去吃。能不能不放啊?”   陆廷舟看着他。把鱼往水边送了送,又停住,回头看着章念,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不放也行,”他说,“你亲我一下。”   章念抬起头,看着他。往前迈了一步,伸手捧住陆廷舟的脸,踮起脚尖,嘴唇压着嘴唇,舌尖探进去,带着一种理直气壮的气势。   陆廷舟的手一松,鱼差点滑出去,他赶紧攥紧了。但他顾不上鱼了。他的另一只手抬起来,扣住章念的后脑勺,把这个吻加深了。   鱼被拎在他俩中间,尾巴甩了一下,甩了章念一手水,没人理。又甩了一下,甩了陆廷舟一袖子水,还是没人理。   鱼不甩了。它瞪着眼,看着眼前这两张贴近的脸,嘴巴一张一合,一合一张。它算是看明白了,这俩人压根没把它当回事。它在这儿拼命挣扎,人家在这儿谈恋爱。它在这儿生死攸关,人家在这儿法式热吻。它绝望地把眼睛转向一边,不看了。真是没眼看。   章念松开陆廷舟的时候嘴唇红红的,眼尾带着一点湿润。呼吸也乱了。他得意地看了一眼鱼,对着它说:“对不住啊,你就认命吧。谁让你撞上我俩了呢。”   鱼没理他。它翻了个白眼——如果鱼真的能翻白眼的话——转过身,用尾巴对着他。章念站起来,跟在陆廷舟旁边往回走。   回到别墅时,夜色已经漫开。陆廷舟从身后环住章念,下巴抵在他的颈窝,侧过头闻他的发香:“今天开心吗?” 第44章 见家人之前,先见见厨房的鱼   “开心。”章念说“年年肯定高兴。”   章念把鱼放进厨房的水池里,打开水龙头,鱼在水里游了一圈,撞了一下池壁。   他叉着腰看了一会儿,转身想去换身居家的衣服,陆廷舟自然地跟在他身后走进衣帽间。章念走向那一排挂得整齐的睡衣,丝绸面料泛着柔和的光。他的指尖慢慢滑过顺滑的布料,最终停在一件浅蓝色的真丝睡衣上。   料子薄而贴身,垂感温柔,穿上身会轻轻贴着肌肤,勾勒出他清瘦的轮廓,安静,却又带着不自知的诱惑。   他没有回避,就在原地,慢条斯理地换上。   平直的一字型锁骨、戛然收窄的纤细腰肢,真丝睡衣衬得他整个人都显得脆弱又温顺。他抬眼看向陆廷舟,伸手轻轻勾住对方腰间的皮带,指尖微微用力,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力道,慢慢将人朝床边带去。   陆廷舟顺着他的动作往前走。   他的目光始终落在章念身上,深沉的带着克制到极致的珍视。   不知什么时候,章念已经被放倒在床上,真丝睡衣的系带松了大半,领口滑到肩头,露出一大片白皙的肌肤。他仰着脸,眼尾泛红,嘴唇微微张开,睫毛湿漉漉的,像一只被拎住后颈的小猫。   陆廷舟撑在他上方,低头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伸手,从床头柜上摸到了章念的手机。   章念迷迷糊糊地看见他举着手机对着自己,愣了一下:“你干嘛……”   “别动。”   章念想躲,被陆廷舟按住腰,翻了个身。他跪趴在床上,脸侧枕着手臂,真丝睡衣堆在腰际,露出一整片光裸的背。肩胛骨的形状突出。他的侧脸完全露出来——睫毛垂着,嘴唇微微张开,脸颊上还有没褪干净的红潮。   陆廷舟举着手机,镜头对准他。画面里只有章念的背影和侧脸。   “宝贝,”动作间陆廷舟的声音传出来,带着笑意,“穿成这样,真漂亮。”   章念的耳朵一下子红了。他把脸往手臂里埋了埋:“别这样,不要拍了……”   陆廷舟没有停。他的手伸进画面,指尖顺着章念的脊椎轻轻往下滑,章念的身体轻轻颤了一下,像被电到一样,脊椎微微弓起来。   “爽不爽?”陆廷舟的声音更低了一些,贴着他的耳朵,气息扫过耳廓。   章念把脸埋得更深,耳朵红得像要滴血。他伸出手,胡乱去挡镜头,指尖碰到手机边缘,被陆廷舟轻轻握住手腕,按在枕头上。   “不要嘛……”   陆廷舟笑了一声。他关了录像,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低头亲了亲章念发烫的耳尖。   “好,不拍了。”   章念把脸埋在枕头里,不肯抬头。陆廷舟伸手把他捞起来,抱进怀里。章念的脸埋在他颈窝里,不肯出来。   “删掉……”章念闷闷地说。   “好。”陆廷舟的声音带着笑意,手指插进他柔软的发丝间,轻轻揉了揉,给他看了眼删除的页面“真可惜,这么好看。”   ……   温存过后,房间里只剩下安静的呼吸声。   章念窝在陆廷舟怀里,脸颊泛着浅红,闻着他身上安心的气息。   陆廷舟轻轻揽着他的腰,缓慢地摩挲着他的后背,他低头,在章念的发顶落下一个极轻极柔的吻。   “对了,我家人想见见你来着。”   “我前些日子给你买的那块爱彼,”他顿了顿,语气轻而稳,“等中秋去见我姐那天,戴上好不好?”   章念身子微微一僵,埋在他怀里的头轻轻动了动。   听到“见家人”三个字,他的心猛地一紧。   期待与恐惧同时涌上来。   见家人。   这三个字对他来说,太过遥远。   他从小就没有完整的家,对“家人”二字既渴望又胆怯。而陆廷舟的家庭,是他从未敢想象的世界。他这样平凡一无所有的人,站在那样的地方,只会显得格格不入。   像是看穿了他所有的慌乱与不安,陆廷舟轻轻收紧手臂,把他抱得更紧。   “我父母那边,他们思想传统,我不想你过去受委屈,所以我不会勉强你面对他们。”   “但我姐不一样。她从小最疼我,我想让她见见你,不是为了别的,就是……我想让我最重要的人,知道你的存在。”   章念听着,鼻尖一酸,眼泪终于忍不住,无声地落在陆廷舟的衣襟上。   他微微哽咽:“我……我怕我做得不好,怕你姐姐不喜欢我,怕我给你添麻烦……”   陆廷舟心疼得厉害。   他轻轻抬起章念的脸:“不用怕,有我在。”   章念看着他眼里真切的疼惜,再也忍不住,把脸重新埋回他怀里,无声地流泪。   章念闭着眼流泪,昏昏沉沉快要睡着的时候,猛地睁开眼。   “鱼!”   陆廷舟被他这一声吓了一跳,低头看他:“什么鱼?”   “给年年带回来的那条!”章念从他怀里撑起来,被子滑下去,露出肩膀上一片深深浅浅的红痕。他顾不上这些,急急地说,“本来想给它做来着,结果——”他说到一半,忽然反应过来自己现在是什么样子。头发乱糟糟的,身上什么都没穿,裹着被子坐在床上。他的脸一下子红了,从脖子一直烧到耳尖。   陆廷舟看着他这副模样,嘴角翘起来,伸手把他按回去躺着。“你躺着别动,”他掀开被子下床,捡起地上的睡袍披上,回头看了章念一眼,“我去弄。”   章念愣了一下:“你会做鱼?”   陆廷舟系睡袍带子的手顿了一下。他确实不会。平时在家,要么是章念做饭,要么是直接让外面的饭店送进来。他连厨房都没怎么进过,更别说杀鱼了。但他刚才把章念折腾得不轻,少年现在连手指头都懒得动,窝在被子里的样子像一只被揉圆了的小猫,眼皮都抬不起来。刚跟人上完床就让人去给做饭,这么畜生的事,他暂时还做不到。他也不知道什么品种的渣男才能做出这种事。   “不会。”陆廷舟老老实实地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但我可以学啊。去网上查查学一下就会了。”   章念看着他,嘴角动了一下。“那你小心点,”他把脸往被子里埋了埋,“别把厨房炸了。年年还等着吃呢。”   “不会的。”陆廷舟的语气很笃定,他转身往外走。章念的声音从被子里飘出来:“……辛苦陆总。” 第45章 变成胖猫了呜呜呜   章念在床上躺了一会儿,没有睡着。他听着楼下厨房里传来的动静——水龙头的声音,刀碰到案板的声音,偶尔一声闷响,像是有什么东西滑到了地上。   他爬起来,裹上睡袍,扶着墙一步一步挪到楼梯口。   厨房的门开着,陆廷舟站在料理台前,睡袍袖子挽到小臂,手机立在旁边,屏幕上正播放着一条视频。视频里的师傅手起刀落,干净利落。陆廷舟对着自己面前那条鱼,举着刀,比划了一下,又放下了。案板上到处都是水,鱼鳞溅得到处都是。   章念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廷舟深吸一口气,一手按住鱼头,一手举起刀。刀悬在半空,他盯着那条鱼对视了几秒,又把刀放下了。他拿起手机,把视频又看了一遍。   章念没忍住,笑出了声。   陆廷舟回过头。章念站在门口,裹着睡袍,头发乱糟糟的。他看起来困得要命,眼皮都撑不开,但还是下来了。陆廷舟把手里的刀放下,故作镇定地问:“你怎么下来了?”   章念走进厨房,靠着料理台,看了一眼那条被折磨得不成样子的鱼,嘴角翘着。“看着你啊,怕你把厨房炸了。”   “不会的。”陆廷舟说,“我再研究研究。”   章念没有走。他靠在料理台边,看着陆廷舟重新拿起手机,把视频又看了一遍,闭起眼睛回忆了一下步骤。   这次他没有再犹豫,放下手机,按住鱼头,手起刀落。动作虽然生疏,但煞是有模有样。章念上前握住他的小臂,带着他的手利落地剜除了鱼鳃。   刮鳞、开膛、去内脏,竟然没出什么差错。   陆廷舟把处理好的鱼放进盘子里,看了章念一眼,眼里带着一点得意。“怎么样?”   章念点了点头。“还行。”   陆廷舟把鱼放进蒸锅,盖上盖子,拧开火。   十分钟后,陆廷舟把鱼端出来。蒸得刚刚好,鱼肉白嫩嫩的,汤汁清亮。他放在窗台上晾了一会儿,等凉透了,才端到客厅,放在地上。年年早就闻着味过来了,蹲在盘子旁边,但没动,仰着头看章念。章念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吃吧,陆总给你做的。”它先是低头闻了闻,又舔了一口,然后才开始吃,尾巴尖一晃一晃的。   章念蹲在旁边看着。陆廷舟也蹲下来,两个人肩并肩,看着猫把盘子里的鱼一点一点吃完。年年很快吃完了,舔舔爪子,又舔舔嘴,仰着头看他们,叫了一声,章念伸手摸了摸它的肚子,圆鼓鼓硬邦邦的,跟揣了个小皮球似的。   “你看看它,”章念戳了戳年年的肚皮,“怎么这么胖呢?”   陆廷舟也伸手摸了摸,年年舒服得直哼哼。“确实胖,”他说,“该带它减肥了。”   “可不是嘛,”章念捏着它脸上的肉,“你看这腮帮子,都快赶上猪了。”   年年被他捏得眯起眼,也不躲,还往他手心里拱。   二人决定给年年称一下体重。   章念依旧蹲着没起身,伸手拍了拍电子秤:“过来,小胖子。”   年年慢悠悠踱上电子秤,趴好后数字跳了两下,停在8.6公斤。   章念还是蹲在原地,沉默了很久。   “陆廷舟。”   “嗯?”   “你每天给它喂多少?”   “就……正常量。”   “正常量是多少?”   陆廷舟不说话了。   章念侧过头,抬下巴指了指厨房方向:“你去把厨房储物柜打开我看看。”   陆廷舟依言起身走进厨房,拉开柜门,里面整整齐齐码着十二罐猫罐头,还有六袋冻干,以及两大盒猫条,摆得满满当当。   章念当即皱起眉,看向站在门口的陆廷舟:“这就是你说的正常量?”   陆廷舟表情坦然:“它说它饿。”   “它怎么说的?”   “它叫了。我听懂了。”   “你听懂了?”   “它说‘爸爸我饿’。”   章念闭上眼睛,深吸一口气,忍住翻白眼的冲动。   “你上次带它体检,医生怎么说的?”   陆廷舟回忆了一下:“医生说……‘这猫再胖下去,走路都得靠滚’。”   “然后呢?”   “然后年年就滚了一圈。”   “……”   陆廷舟看着猫,又看了看一直蹲在地上的章念,嘴角翘起来。“这猫怎么一点都不随主人呢,”他说,“主人怎么喂都不胖,它倒好,随便一喂就胖成这样。”   章念愣了一下,然后反应过来,下意识猛地撑着膝盖站起身想反驳,结果刚站直,腿就一颤晃了一下,差点没站住。他赶紧伸手扶住旁边的沙发扶手,脸上的表情变得龇牙咧嘴。   陆廷舟伸手扶住他,明知故问:“怎么了?”   章念瞪了他一眼。他当然说不出口,刚才在楼上折腾了那么久,腿软腰酸,蹲了半天又猛地站起来,能站住才怪。陆廷舟看着他这副有苦难言的样子,笑了一声,也不等他回答,直接弯腰把他打横抱起来。   章念吓了一跳,赶紧搂住他的脖子。“你干嘛?”   “抱你上去啊。”陆廷舟说得理所当然,抱着他往楼上走。   年年蹲在空盘子旁边,仰着头看他们,喵了一声,它甩了甩尾巴,跳上沙发,蜷成一团,大概是习惯了。章念把脸埋进陆廷舟的颈窝里,嘴上还不饶人:“放我下来,我自己能走……”   “能走也不让你走。”   “……” 第46章 姐姐护弟弟,弟弟护弟夫   时间一晃,很快就到了中秋,中秋这天的风带着桂花香浮在空气里,飘进陆清菡那栋带小院的独栋别墅时,厨房里已经飘出饭菜香。   章念其实很喜欢中秋节,因为这天不只是在天宫里,后羿与嫦娥能在桂树下相会,地上的他也有月饼可以吃。   小时候在李老师家过中秋假期,他最期盼的环节就是吃月饼。李老师每到中秋节,会买上好几筒月饼回来,五仁的、豆沙的、莲蓉的、枣泥的,用油纸包着,每样切几块,码在盘子里。章念坐在桌前,眼睛亮晶晶地盯着那盘月饼,等李老师说“吃吧”,才伸手去拿。他每种都尝一口,嘴里塞得满满的。剩下的大半个,就推给旁边的谢予。   谢予从来不嫌是他咬过的,接过来就吃,一边吃一边含含糊糊地说:“你又不吃完,每次都剩给我。”   章念理直气壮:“我每种都想尝,又吃不了那么多。”谢予就笑,把剩下的全吃完,连掉在桌上的渣都用手指沾起来塞进嘴里。李老师坐在旁边看着他们,笑得眼角都是纹路,嘴上说“两个小馋猫”,手上又给他们一人递一块新的。   陆廷舟牵着章念进门的时候,屋内已经收拾得干净温馨,随处可见的小摆件、儿童绘本和半摊在沙发上的毛绒玩具。章念身上穿的是陆廷舟一早替他搭配好的衣服和手表,整个人看上去精神抖擞,与初见时那个小助理判若两人。   “可算来了,等你们好一会儿了。”   陆清菡笑着迎上来,她比陆廷舟年长两岁,眉眼间有几分相似的,却少了弟弟身上常年不散的沉冷。她看见章念,自然一笑,顺手接过陆廷舟手里的东西:“进来坐,不用拘束,就当在自己家。”   章念轻声问好:“姐姐好。”   一只雪白的小比熊立刻摇着尾巴凑过来,围着他的脚踝轻轻蹭,圆溜溜的眼睛仰头望着他。   “它叫奶糖,”陆清菡随口解释,“星眠宠得不行,走哪儿带哪儿。”   章念心头伸手摸摸小狗的脑袋。   几天前他问陆廷舟,去姐姐家要不要带点什么礼物。陆廷舟想了想,说星眠喜欢狗,你要是方便的话,可以给她带个小狗玩偶,她肯定高兴。章念记下了。他跑了三家店,最后在一家不起眼的小店里挑中一只巴掌大的奶白色小狗玩偶,耳朵软塌塌地垂下来,肚子圆滚滚的,憨态可掬。他把玩偶装进包里,拉好拉链,出门前又检查了一遍,确认耳朵没有压歪,才放心地背上包。   楼梯口传来一阵轻快的脚步声,一个五六岁的小女孩哒哒跑下来,扎着蓬松的小辫子,脸蛋圆乎乎的像颗小苹果,一看见陆廷舟就眼睛发亮,张开小手扑过去:“小舅舅!”   这是陆星眠,陆清菡的女儿,随母姓陆。   在陆家这样的家庭里,陆廷舟既然出柜了,家族延续的期盼自然而然落在姐姐身上。孩子出生后便跟着她姓陆。而陆父陆母自然是几乎把所有疼爱都倾注在这个小外孙女身上。   “星眠,叫哥哥。”   小丫头趴在陆廷舟怀里,好奇地打量章念,一点不认生,声音软甜清脆:“哥哥好~”   章念轻轻弯了弯眼,紧绷的脊背稍稍松了些许。他蹲下来,从包里掏出那只奶白色的小狗玩偶,双手递到陆星眠面前。“送你的。”   陆星眠眼睛一下子亮了,两只小手捧过那只毛茸茸的小狗,翻来覆去地看,绒布的耳朵被她捏得翘起来又垂下去。“好可爱呀!”她仰起脸,冲章念笑出一口小白牙。   陆廷舟站在旁边,目光从陆星眠手里的玩偶移到章念脸上。章念正蹲在地上。他今天穿了一件浅色的针织衫,领口软塌塌地贴着锁骨,整个人看起来比在公司时柔软了许多。陆廷舟目光没有移开。“确实很可爱。”   陆星眠听见了,抱着玩偶抬起头,认真地看着陆廷舟:“舅舅,我说的是小狗好可爱。”   陆廷舟笑了一下,伸手揉了揉小丫头的头发。“我知道。”   他说的是人。   他目光从章念脸上轻飘飘地掠过去。   陆清菡招呼两人在沙发坐下,佣人很快端来热茶、水果和精致的手工月饼,她全程说话做事自然周到。章念稍稍放松,却依旧不敢完全大意,坐姿端正。   就在气氛慢慢松弛下来时,客厅的大门被轻轻推开。   陆清菡的爱人沈择走了出来。   他看起来要年轻一些,身形挺拔,五官极其出挑,气质干净舒展,   他目光先落在陆清菡身上,瞬间柔和下来,随即转向章念,淡淡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疏离又礼貌。   章念下意识站起来回了个礼。   饭菜很快上桌,样样精致用心,热气腾腾摆了一桌,香气扑鼻。   几人依次入座,星眠被安置在儿童椅上,乖乖拿着小巧的餐具等着开饭,奶糖则趴在桌角,仰着小脑袋,眼巴巴望着桌上的菜,小鼻子一抽一抽的,模样格外惹人怜爱。   章念的心再次软了下来。   他看着小狗那副馋嘴模样,拿起公筷,夹了一块清蒸肉块放在自己碗里,又用自己的筷子想放到地上给奶糖。   可手还没伸下去,沈择的声音便不轻不重响起:“别乱喂它,肠胃娇气,吃错东西容易出问题。”   章念的手猛地僵在半空。他从小喂惯了流浪猫狗,从不知道狗还要分品种、分肠胃、分名贵与否。   他垂着眼,小心翼翼地道歉:“……好,我知道了,以后不会了。”   陆廷舟脸色当即沉了下来,托住章念的手腕,将筷子接过,顺手把那块肉放进自己碗里,语气冷硬:“沈择。”   陆清菡也立刻开口打圆场,眼神扫过沈择,带着几分提醒:“不过是一片好心,奶糖再金贵,也没必要这么较真。”   姐弟两人同时站出来,将章念护在中间。沈择噎了一下,没再说话,只是撇撇嘴,明显还有点不以为然。   场面稍稍缓和,众人重新拿起筷子,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天,星眠叽叽喳喳说着幼儿园里的小事,把气氛又拉回热闹。   陆清菡放在桌边的手机忽然轻轻响了一声。   屏幕亮起,上面干干净净,只跳动两个字:妈妈。 第47章 你又往家里带男人?   陆清菡眼神柔和下来,没有多想,顺手拿起手机接通视频通话,将支架摆好,让镜头正对着小星眠。   几秒钟后,屏幕里陆父陆母。两人并排坐在老宅的沙发上,想趁着中秋看看心心念念的小外孙女,说几句家常话。   “星眠,”陆母的声音瞬间软成一团棉花,满眼宠溺,“有没有乖乖吃饭呀?”   陆父也跟着点头,脸上带着难得的温和笑意,目光全程黏在小孙女身上,满是疼爱。   小丫头立刻凑到镜头前,小手挥了挥,声音脆生生:“外公外婆,中秋节快乐!”   她晃着小脚丫,手里攥着半块月饼,对着镜头奶声奶气地寒暄,一会儿说吃了莲蓉馅,一会儿说今天画了月亮,叽叽喳喳的,两头的气氛都有所缓和。陆父陆母全程笑着应和,目光几乎黏在小外孙女身上,家长里短聊了好一阵。   聊到兴头上,陆星眠忽然小脑袋一偏,乌黑的眼珠亮了亮,视线直直落向身旁安静坐着的章念。她像是忽然想起什么秘密,小手一扬,对着镜头脆声说:“外公外婆!舅舅今天带了一个长得特别特别好看的哥哥回来!跟我们一起吃饭!”   一句话落下,屏幕内外,同时静了下来。   陆父陆母的目光,齐刷刷越过星眠,稳稳落在章念身上。章念坐在陆廷舟身侧,脊背挺直,姿态规矩,被这突如其来的注视弄得微微僵了一下,却还是礼貌地点了点头。   陆母的脸色肉眼可见地沉了下来。她没说话,只是盯着屏幕里的章念看了几秒,然后把目光移开,落在陆廷舟脸上,声音淡得发冷:“廷舟,你这是什么意思?”   陆父没说话,但嘴唇抿成了一条线。   陆廷舟坐在镜头前,声音平稳,没有半分闪躲:“爸,妈,他叫章念,是我的人。”   “胡闹!”陆母的声音一下子拔高了,眼眶泛红,“你又往家里带男人?你眼里还有没有这个家?”   陆清菡赶紧打圆场:“妈,您别激动,先听廷舟说,”   “说什么?”陆母打断她,声音发颤,“当初我就说过,你喜欢男人这件事,我接受不了。我以为你在外面这么久想通了,结果呢?你还是非要找个男的回来,是不是非要跟我们作对?”   陆廷舟的脸色沉了下来。他往前坐了坐,目光直直地看向镜头,一字一顿:“妈,这不是跟谁作对。我喜欢男人这件事,不会因为你们不同意就改变。”   空气像被抽干了一样。陆母张了张嘴,没说出话。陆父把茶杯重重搁在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行了。”陆父开口,“你妈不是那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三年了,我没回过家。今天是我姐叫我来的,我本来没打算让你们知道。既然现在都看见了,那我就把话说清楚,他叫章念,是我的人。不管你们同不同意,我都要跟他在一起。你们不同意,无非就是我不回老宅。但我肯定是要和他在一起的。”   陆母的眼泪掉了下来,别过脸去,肩膀轻轻抖着。陆父脸色铁青,盯着屏幕里的儿子,沉默了很长时间。   “你……你非要这样?”   “我不是非要怎样。”陆廷舟说,“我就是想跟一个人好好过日子。你们接受也好,不接受也好,这件事不会变。”   陆父闭上眼睛,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再睁开时看了看陆母,又看了看陆廷舟,最后目光落在章念身上,停了几秒,什么也没说,摆了摆手:“挂了吧。”   视频挂断了。屏幕一黑,客厅重新陷入安静。   陆清菡叹了口气,想说点什么,看陆廷舟的脸色,又把话咽了回去。沈择默默给星眠夹了一块排骨,小丫头察觉到气氛不对,乖乖地低头吃饭,不敢说话。   陆廷舟坐在沙发上,沉默了很久。   他站起来,说:“我们先走了。”声音平静,听不出情绪。   陆清菡送到门口,想说什么,最终只是拍了拍他的手臂。陆廷舟摆了摆手告别,牵着章念出了门。   车子驶出别墅区。陆廷舟握着方向盘,车内的气压很低。章念坐在副驾上,没敢说话。   开了一段路,章念忽然开口:“前面路口右转。”   陆廷舟斜他一眼:“去哪?”   “右转就是了。”章念坚持。   陆廷舟没再问,打了转向灯,右转。   又开了几百米,章念说:“靠边停。”   陆廷舟靠边停下。章念解了安全带,推门下车,绕到驾驶座这边,敲了敲车窗。陆廷舟摇下车窗,章念弯腰看着他,理直气壮地说:“下来,我开。”   陆廷舟愣了一下:“为什么?”   “你心情不好,开车不安全。下来。”   陆廷舟看着他,忽然觉得有点好笑。他堂堂星途科技的创始人兼董事长兼CEO,被助理从驾驶座上赶下来。可他真的乖乖下了车,绕到副驾乖乖坐好。章念坐进驾驶座,调整了一下座椅和后视镜。   “系安全带。”章念头也没回地说。陆廷舟系了。   车子重新上路,章念开得挺稳,像开了十年出租的老师傅。陆廷舟打开一点车窗,风从缝隙里钻进来,把额头吹得冰凉,心绪似乎也平复了一些。 第48章 别动,让我抱会儿。   “开车挺熟练的。谁教的?”   章念的手指在方向盘上不自然地蹭了一下。   “没人教,”章念的语气淡淡道,“看教程学的。”   陆廷舟“哦”了一声,没再多问。章念深呼吸,把目光重新落在前方的路上。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两边都是亮着灯的小吃摊,烤肉串的烟火、油鱿鱼炸的滋滋声,混在一起,热热闹闹的。章念找了个空位停好车,解开安全带:“走,下车。”   陆廷舟看了看窗外:“这是哪?”   “吃宵夜的地方。你晚上没吃几口,不饿吗?”章念已经推门下车了。   陆廷舟坐在车里没动。他从小到大,没在这种地方吃过东西。这种路边摊,他只在电视剧里见过。   章念绕到副驾这边,拉开车门做了个请的手势,语气里带着点调侃:“怎么,陆总怕脏啊?”   陆廷舟瞥了他一眼,解了安全带,下车。   章念熟门熟路地找了个塑料凳坐下,跟老板喊了两瓶啤酒、三十串羊肉、十串鸡翅、一盘花毛一体,又加了两个烤馒头。老板应了一声,炭火上的肉串滋滋冒油,香气飘过来,陆廷舟的肚子不争气地叫了一声。   章念听见了忍住笑。把刚端上来的啤酒推到他面前,用筷子撬开瓶盖:“喝点?”   陆廷舟接过瓶子,灌了一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去,带着一点辛辣,他平时很少喝酒,也不爱喝,今天不知怎的就是想喝几口。   肉串上来了,章念递给他一串。陆廷舟接过来,咬了一口。   “怎么样?”章念问。   陆廷舟咽下嘴里的肉,才回答说:“还行。”过了一会儿,又补了一句,“挺好吃的。”   章念笑了,眼睛弯起来,在路灯下面泛着粼粼波光。他又给陆廷舟递了一串鸡翅。   两人就这么坐在路边,就着啤酒吃烤串。陆廷舟喝得有点快,大半瓶下去,话开始多了起来。他说小时候他爸带他去钓鱼,他一条没钓着,他爸钓了一桶,最后全倒回河里了。说他姐以前骑自行车摔了,膝盖磕掉一块皮,哭了一个小时,他就在旁边看着,不知道该干嘛。说他在国外读书的时候,冬天零下二十度,裹着羽绒服跑去图书馆,冻得耳朵都快掉了。   章念听着,偶尔接一句笑一下,手里的酒喝得慢,一瓶才下去三分之一。   陆廷舟第一瓶还没喝光,舌头就开始打结了。他盯着手里的酒瓶子看了半天,忽然说:“这个瓶子怎么是歪的?”   章念看了一眼,瓶子是直的。他一本正经地说:“可能是桌子不平。”   “哦。”陆廷舟点了点头,觉得这个解释很合理。   烤馒头上来的时候,陆廷舟已经不太行了。他靠在塑料椅背上,眼睛半睁半闭,脸上泛着红,嘴唇被辣椒面辣得有点肿。章念把馒头递给他,他接过来咬了一口,嚼了两下,含糊不清地说:“章念。”   “嗯?”   “你以后……别怕。”陆廷舟说得很认真,“有我在。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   章念愣了一下。他想起刚才视频时陆廷舟的话。陆廷舟说的“别人”,不只是外人,也包括他自己的父母。   章念结了账,扶着他上了车。陆廷舟靠在副驾上,闭着眼,呼吸很沉,酒气混着他身上原本的木质香,在狭小的空间里弥散开来。章念叫了代驾,等车的时候,陆廷舟的脑袋歪过来,靠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姿势,不动了。   代驾来了,章念把人扶进后座。陆廷舟一坐下就往他这边倒,脑袋搁在他肩窝里,手臂环住他的腰,拱来拱去。章念被他拱得有点痒,往旁边躲了躲,他又跟过来,嘴里嘟囔着:“别动,让我抱会儿……”   章念没再动。陆廷舟安静了一会儿,手开始不老实,从腰侧摸到衣摆,碰到皮肤的时候,章念缩了一下。陆廷舟的手停在那里,没有继续往上,就那样紧紧贴着。   章念低头看他。陆廷舟闭着眼,呼吸绵长。他的手指动了动。   “章念……”他叫了一声。   “嗯。”章念应了一声。   陆廷舟的手从衣摆里抽出来,往上摸到他的脸,眷恋地碰了碰他的嘴角,又滑到下巴。然后他的手就垂了下去,搭在章念腿上,不动了。   章念等了一会儿,没有下一步动作。他低头看了看,陆廷舟的呼吸变得平稳了,眉头微微舒展,手指松松地搭在他膝盖上,这是睡着了,还睡得很沉。   章念没忍住乐了一下。这酒量,一瓶就倒了。   到家的时候。章念把陆廷舟放到床上,给他脱了鞋,解了衬衫最上面的两颗扣子,盖上被子。他转身要去倒杯水却被拉住了。   陆廷舟没睁眼,手却攥得紧。他把章念的手拉到脸边,贴着,蹭了蹭,像只找到了窝的动物,安安静静的。   章念站在床边,没有抽手。静静地欣赏着陆廷舟为数不多情绪外露的时刻。   他看着陆廷舟睡梦中脸想起刚才在烧烤摊上,他说的那句话。   “我不会再让别人欺负你。”   喝醉的人说的大多是心里话。章念心里动了一下。   陆廷舟在梦里又嘟囔了一句:“章念……别怕……”   章念站在床边,低头看着这个连衣服都没脱就醉倒的男人,忽然觉得鼻子有点泛酸。他深吸一口气,把那股酸意压下去,抽出手,把被角掖好。   “知道了。” 第49章 怕坐飞机改坐船,结果船坏了   时间过得很快。   深秋的海风带着寒意,灰蓝色的天空压得极低,云层厚重得像是要直接沉进海里。   他们此行前往槿国,是为了一年一度的槿国智能终端与云服务产业峰会。这是槿国科技界每年最重要的行业会议之一,汇集了中、槿两国的主流科技企业与投资机构,专门聚焦企业级服务的跨境合作与技术创新。星途科技今年受邀作为中方代表之一,参与“下一代协同办公平台”的专题论坛,并有机会与槿国几家头部渠道商进行闭门洽谈。能否借此打开槿国市场,全看这一趟。按常理,这样级别的行程必然是私人飞机直飞,快捷又安全。可这一次,陆廷舟却主动放弃了飞机。   章念替他整理西装时,状似随意地问了一句:“槿国派的专机已经协调好了,为什么改走海路?”   陆廷舟扣袖扣的动作顿了一下,良久才开口回答:“不飞了。”   章念没有再多问。   他比谁都清楚。   叶楹,是死在飞机上的。   那之后,陆廷舟对长途飞行始终抱有极深的抵触。   登船当日,天气阴沉,海风卷着湿冷的气息扑面而来。章念一身简洁深色西装,身姿挺拔,气质干净温和。经过大半年的打磨,他早已不是当初那个只能靠着一张相似的脸小心翼翼靠近的少年。陆廷舟亲手将他从普通助理,一路提拔至项目统筹负责人,给了他极高的身份以及旁人无法企及的认可。   如今在外人面前,他是陆廷舟身边最不可或缺的人。   对内他是被陆廷舟放在心尖上的人。   渡轮上下三层,安保森严。船舱内部装修低调奢华,地毯厚软,隔音效果极佳,窗外的海浪几乎传不进声响。   陆廷舟坐在靠窗位置,长腿交叠,神色沉静。章念坐在他身侧,安静整理会议资料。   陆廷舟微微颔首,目光转向章念:“冷不冷?”   章念抬眼笑了笑,眼尾弯出一点软弧:“不冷。倒是你,阴雨天容易手脚凉,别冻着。”   陆廷舟唇角微扬,刚要开口,船身忽然轻轻震了一下。   不像是海浪颠簸,船速明显慢了下来,引擎声变得沉闷,像是喘不上气的老牛。   船舱里的灯光闪了闪。广播里传来船长沉稳的声音,紧接着是中文翻译:“各位乘客请注意,轮机舱报告动力系统出现异常,正在排查。请各位留在座位上,不要惊慌。”   章念的手指顿在文件页角。陆廷舟握住他的手,力道不重,掌心干燥温热。   “没事。”陆廷舟说。   十分钟后,广播再次响起,这次语速明显快了些:“各位乘客,动力系统故障暂时无法排除,船舶正在减速。为安全起见,请各位做好转移准备。救援船已从槿国方向出发,预计四十分钟后抵达。”   船舱里的气氛一下子绷紧了。有人低声议论,有人站起来往窗外看。海面上一片都是灰蒙蒙的,什么也看不见。   章念转头看向陆廷舟。陆廷舟的手指捏着扶手,因为太过用力有些血液流通不畅。   “怕吗?”章念轻声问。   陆廷舟低头看他,目光落在他脸上,停了一瞬,忽然笑了一下:“不怕。”   顿了顿,又补了一句:“你在。”   章念愣了一下,耳尖悄悄红了。他没说话,只是把陆廷舟的手握得更紧了些。   救援船比预计来得快。半小时后,一艘白色的海事救援船破开灰雾,出现在视野里。两船靠拢,搭上舷梯。船员指挥乘客有序转移,行李一律不带,只拿随身物品。   陆廷舟站起来,把西装外套脱了,披在章念肩上。章念想推,被他按住了。   “穿着。海风大。”   章念没再动。外套罩在他身上像件斗篷,袖口垂下来,裹着残余的体温。他把文件抱在怀里,跟在陆廷舟身后,一步一步踩上舷梯。   海风确实大。浪头拍在船身上,溅起的水雾扑到脸上,湿润了衣服和皮肤,又咸又冷,章念眯着眼往前看,陆廷舟走在他前面,肩背很宽,替他挡住了大半的风。   上了救援船,工作人员安排他们在船舱里坐下。空间逼仄,座位是那种硬邦邦的塑料椅,一排三个,挤得满满当当。陆廷舟把章念安排在靠窗的位置,自己坐在外侧,长腿伸不直,只能蜷着,膝盖顶着前面的椅背。   分发物资的救援人员是个三十出头的女性,穿着救生衣,脸上全是海水,声音沙哑但中气十足。她抱着一摞薄毯,挨个分发,一人一条,一人一瓶水。   “船上物资不多,每人一条,大家体谅一下。”她用生硬的英语说,语气干脆利落。   章念接过自己的毯子,展开,二话不说就裹在了陆廷舟身上。   陆廷舟愣了一下,低头看他:“你干什么?”   “你怕冷。”章念把毯子的边角往他怀里塞了塞,语气不容置疑,“我不冷。”   “你不冷个屁。”陆廷舟难得说了句粗话,把毯子扯下来,又往章念身上裹。   章念躲了一下,没躲开。毯子被陆廷舟按在他肩上,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脸。他瞪着眼看陆廷舟,陆廷舟也瞪着他,两个人就这么在救生艇上互相瞪着,谁也不让谁。   “我真的不冷。”章念说,声音闷在毯子里。   “你嘴唇都白了。”陆廷舟说。   “那是风吹的。”   “那也是冷。”   章念张了张嘴,一时找不到话反驳。他干脆不说了,伸手去扯毯子,想重新给陆廷舟裹上。陆廷舟按住他的手,不让他动。   两个人在狭小的座位上较劲,胳膊碰胳膊,膝盖碰膝盖,毯子被扯来扯去,谁也没多盖上一寸。旁边座位上的乘客都看了过来,有人忍不住笑了一声。   那个分发物资的女救援人员刚发完最后一排,走回来经过他们身边,终于看不下去了。   “你们两个,”她双手叉腰,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和好笑,“别抢了。”   她低头翻了一下脚边的物资箱,从最底下抽出一条备用的毯子,抖开,扔到两人腿上。毯子不算新,边角有点磨损,颜色也洗得发白。   “最后一条了,再抢真没有了。”她说完,摇了摇头,转身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回头补了一句,“别冻感冒了,我们船上可没医生。”   她走的时候,嘴角翘着,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章念愣了一下,低头看看腿上的毯子,又抬头看看陆廷舟。陆廷舟也看着他。 第50章 回头给你买十个。   章念把那条厚毯子展开,铺在两人腿上,又把另外两条薄毯叠在一起,盖在上面。陆廷舟的手臂从毯子底下伸过来,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章念没挣,靠在他肩上,两个人的体温隔着薄薄的衣料传过来,暖烘烘的。   两个人挤在一起。膝盖碰着膝盖,肩膀挨着肩膀,连呼吸都搅在一起。章念能感觉到陆廷舟的心跳。   海风还在吹,浪还在打,救援船晃晃悠悠地往槿国的方向开。马达声闷闷地响着,像某种古老的催眠曲。章念把脸埋在陆廷舟的颈窝里,闻他身上那股混着海水味的木质香。   “还冷吗?”陆廷舟低头问他,声音被风吹散了一半,嘴唇贴着他的发顶。   “不冷了。”章念说,声音闷闷的,从他领口里传出来。   陆廷舟的手臂收紧了一点,下巴抵在他发顶。毯子底下,两个人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握在了一起,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分不清是谁的体温更暖一些。   章念闭上眼睛。船身摇晃的节奏像摇篮,陆廷舟的呼吸像潮水,一波一波的,平稳又绵长。   章念在毯子底下轻轻捏了捏他的手指。陆廷舟没说话,只是回握了一下,力道很轻,像是怕弄疼他。   窗外的海面灰蒙蒙的,看不到尽头。云层很低,压在海面上,像一床厚重的棉被。阳光偶尔从缝隙里漏下来,落在海面上,碎成一片一片的金芒。   章念靠在陆廷舟肩上,迷迷糊糊地快要睡着了。半梦半醒之间,他听见陆廷舟的声音,很轻,像是怕惊醒他。   “睡吧。到了我叫你。”   章念“嗯”了一声,又往他怀里缩了缩。毯子底下,两个人挨得更紧了,像两只挤在一起的企鹅,在寒风里互相取暖。   不知道过了多久,海面上出现了济州岛模糊的轮廓。山峦起伏,港口星星点点的灯光像散落的星星。救援船减速,马达声变小,船舱里有人站起来张望,有人开始收拾东西。   章念被动静吵醒了,揉了揉眼睛,发现自己的脑袋不知道什么时候滑到了陆廷舟的胸口,整个人几乎缩在他怀里。他赶紧坐直,毯子滑下来,冷风灌进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   陆廷舟看了他一眼,没说话,把毯子重新拉上来,盖住他的肩膀。   “到了?”章念问,声音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到了。”陆廷舟说,目光落在窗外的港口上,嘴角微微翘着,“会议还赶得上。”   章念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济州岛的码头越来越近,灯光越来越亮,岸上有人挥着手电筒在指引方向。他低头看看自己,西装外套皱巴巴的,衬衫领口被海风吹得歪到一边,头发肯定也乱得不成样子。   他下意识伸手理了理头发,被陆廷舟按住了手。   “行了,”陆廷舟说,声音里带着笑,“不丑。”   章念瞪了他一眼,把手缩回毯子里。   陆廷舟先站起来,转身拉了章念一把。章念踩着晃晃悠悠的舷梯往上走,回头看了一眼漂在海面上的救援船。船舷上挂着槿国的国旗,被海风吹得猎猎作响。那个女救援人员站在船舷边,朝他们挥了挥手。   章念也挥了挥手,然后转身,三步两步爬上栈桥。   陆廷舟站在上面等他,伸着手,掌心朝上。   “走了。”他说。   章念握住他的手,踩上最后一级台阶。栈桥很稳,地面很实,海风还是冷的,但他手心是热的。   走了两步,章念忽然顿住了。他站在原地,手在身上摸了一遍,左边口袋,没有。右边口袋,没有。裤子口袋,也没有。他脸色变了一下,又摸了一遍,还是没有。   陆廷舟回头看他:“怎么了?”   “我手机……”章念的声音有点发虚,“好像掉海里了。”   他说完这句话的时候,表情像是被人从兜里偷走了两百块钱。不对,比两百块钱严重多了。那部手机跟了他好几年了。当年他和谢予同时考上大学,李老师高兴得不得了,奖励他们的一人一部手机,同款的。   那部手机陪他从大学走到现在,屏幕上的划痕他都知道在哪个位置,拍照键不太灵敏,要多按两下才有反应。他舍不得换。   现在它躺在槿国某片不知名的海域里,陪着那些沉船的残骸一起,安安静静地沉在海底。   章念深吸一口气,试图安慰自己。人没事就行,手机没了再买。但心里还是空落落的。   陆廷舟看着他这副表情,嘴角动了一下,像是在忍笑。   “就一个手机,至于吗?”   章念瞪他一眼:“你不懂。那手机跟了我好几年了,”   “行行行,回头给你买一个。槿国这边电子产品多,你想买什么买什么。手机,平板,耳机,随便挑。最新款的,顶配的,颜色随便选。买两个也行,一个用一个放着看。”   他说这话的时候,手已经搭上章念的后腰,推着他往前走。章念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看他:“你当我是来进货的?”   “你不是心疼吗?”陆廷舟说,“多买几个,回去慢慢心疼。”   章念被噎了一下,又想笑又觉得不应该笑,嘴角抽了两下,最后还是没绷住,笑出了声。他别过脸去。   …   不远处的另一艘救生船上,一个男人靠在船舷边,手里拿着一部有些老旧的安卓手机。屏幕碎了一个角,还沾着海水,但他不在意。他低头看了一眼屏幕亮起的锁屏壁纸。   他抬起头,目光越过海面,落在不远处栈桥上的两个人身上。那个年轻男孩正侧头跟身边的人说着什么,嘴角翘着,笑得眉眼弯弯。   男人把手机揣进口袋里,嘴角轻轻勾起。 第51章 晚上你也是这么喘的   会议厅灯火通透,来自槿国、华国的商界高层悉数到场。槿国智能终端与云服务产业峰会是每年行业里最重量级的场合之一,能坐在这个会场里的人,不是在科技圈排得上号的企业掌舵人,就是手握重金寻找下一个风口的投资人。   陆廷舟一入场,便自然成为全场焦点。   星途科技在国内已经打出了知名度,但要在海外市场站稳脚跟,光有技术不够,还得有人认、有人推、有人肯把渠道的门打开。这一趟,不只是开个会那么简单。   以往,他身边的位置多半空着,或是只带资深高管随行。但这一天,他自始至终,都让章念走在他身侧半步之遥。   会议开始前的寒暄环节,陆廷舟握着酒杯,带着章念一一拜访合作方核心人物。每到一处,他都会微微抬手,示意身边的青年:   “这位是章念,我们集团核心项目的总负责人。后续所有合作对接,均由他全权负责。”   他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在场众人,声音清晰而笃定:“往后,麻烦各位,对他多加关照。”   一句话落下,全场目光齐齐变了。   章念站在他身边,没有局促,没有慌乱,只是微微颔首,笑容温和有礼,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经过这大半年的打磨与历练,他早已撑得起这样的场面。   整场会议进行得异常顺利。陆廷舟主控大局,沉稳压阵;章念在一旁补充细节、对接条款。两人一个定方向,一个落地执行,配合得天衣无缝。合作方看着他们之间无需言说的默契,心里都明白了七八分,这位姓章的年轻人,将来在陆廷舟身边,只会越来越重要。   会议结束时已是傍晚。会场里的人三三两两地往外走,有人赶着去下一场应酬,有人站在门口抽烟聊天,有人低头回消息,脚步匆匆。章念站在台阶上往下看,槿国的街道蜿蜒起伏,远处的海面上镀着一层橘红色的光,是那种他在国内从没见过的颜色。   “第一次出国?”陆廷舟站在他身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章念点了点头,有点不好意思:“上大学之前连省都没出过。”   “那得好好看看。”陆廷舟说,“走吧,不坐车了。”   章念愣了一下:“去哪?”   “吃饭啊。”陆廷舟已经迈步下了台阶,“刚才会上有人推荐了一家华人餐厅,菜做得特别地道。走过去大概二十分钟。”   “走着去?”章念跟上去,“远不远?”   “二十分钟,不算远。”陆廷舟回头看了他一眼,“怎么,走不动?”   章念瞪他一眼:“谁走不动了。”   章念跟上去,两个人沿着街边的步道慢慢走。槿国的路不像京城那样平,上坡下坡,起起伏伏,走几步就是一个坡。路两旁种着不知名的树,叶子被海风吹得沙沙响,空气里有一股淡淡的咸味混着草木的清香。   章念走了一会儿就开始喘了。他不好意思说,咬着牙跟上陆廷舟的步子,但呼吸越来越重,脚步也慢了下来。陆廷舟走在他前面半步,肩背很宽,步子不紧不慢,跟没事人一样。   又爬了一个坡,章念终于撑不住了,停下来扶着膝盖喘气:“等……等一下……”   陆廷舟回过头,看他弯着腰喘成那样,嘴角翘了一下。   “你这体力不行啊。”他说,语气淡淡的,像是在陈述一个事实,“走两步就喘。”   章念瞪他一眼,喘得说不出话。陆廷舟走回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着他,忽然凑近了,声音压得很低,只有两个人能听见:“不过很好听,因为上床的时候你也是这么喘的。”   章念的脸“腾”地一下红了,从耳尖烧到脖子根。他站直了,轻轻推了陆廷舟一把:“大街上说什么呢!”   陆廷舟被他推得往后退了一步,没生气,反而笑出了声。那笑声低低的,在空荡的异国的街头听起来格外清晰。   “我说的是实话。”他一脸无辜,“你刚才那样子,,,”   “闭嘴!”章念打断他,伸手去捂他的嘴。陆廷舟偏了一下头躲开了,顺势握住他的手腕,没松开。   “行了,”他说,声音恢复正常,拉着章念的手腕往前走,“前面有个便利店,给你买瓶水,歇一会儿再走。”   章念被他牵着,手腕被握得紧紧的,挣了两下没挣开,索性不挣了。他低着头,耳朵还是红的,嘴上小声骂了一句:“不正经。”   陆廷舟没回头,但章念看见他肩膀动了一下,在笑。   便利店的灯光白晃晃的,门口摆着几箱饮料。陆廷舟进去买了一瓶水,拧开盖子递给他。章念接过来灌了两口,凉意从喉咙滑下去,总算缓过来了。   “还走不走?”陆廷舟问。   “走。”章念把盖子拧上,把水瓶塞进他手里,“你拿着,我没兜。”   陆廷舟接过水瓶,另一只手又伸过来,这次没握手腕,直接扣住了他的手。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章念低头看了一眼,又抬头看陆廷舟。陆廷舟没看他,望着前方,表情很平淡,像是做了一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走吧,”他说,“餐厅在前面,再过一个坡就到了。”   是一家华人餐厅,装修透着浓浓的江南韵味,木格窗、灯笼、青瓷餐具,一进门便像踏回了国内。   老板是位五十岁上下的华人,亲自出来招呼,一见他们便笑着用流利的中文问好:“两位是从国内来的吧?听口音就觉得亲切。”   陆廷舟淡淡颔首,章念笑着应了一声:“是,刚从国内过来。”   “我是沪城人,在槿国待快二十年了。”老板一边给他们倒茶,一边忍不住感慨,“这边再好,也总想念家里那一口味道。江南这边的菜,清淡、鲜、够味,这边再正宗的中餐厅,都做不出那个魂儿。”   他叹了口气,随口念叨:“想念沪城的小笼包、腌笃鲜,也想念绍城的醉蟹、糟鸡、酱鸭、茴香豆……都是小时候吃惯的味道,在这边有钱都买不着正宗的。”   章念听得心头微微一软。   那种背井离乡、想念一口熟悉烟火气的心情,他太懂了。   他笑了笑,轻声开口:“等我回国,给您寄一点吧。绍城那边都是老作坊做的正宗货,真空包装好,寄过来也方便。您要是不嫌弃,我给您凑一箱。”   老板又惊又喜,连连摆手:“那怎么好意思?太麻烦你了!”   “不麻烦的。”章念眉眼温和,“刚好我也要回去,顺手的事。”   老板感激不已,一顿饭里格外热情,菜量足、味道正,没有商场上的客套,只有异乡遇同胞的热络与亲切。   离开餐厅时,夜色已经铺满济州岛的街头。   晚风微凉,路灯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第52章 你就不能存个“老公”?   章念走在陆廷舟身边,沉默了一小段路,忽然开口:“其实……我刚才想到一个事情。”   陆廷舟侧眸看他,眼底带着极淡的笑意:“嗯,说说看。”   “刚才跟老板聊天的时候我就在想,槿国这边华人这么多,想念家乡味道的人肯定不止他一个。我查过,槿国市面上能买到的中国特产,要么是大型超市里那种工业化生产的,味道不对;要么是代购零散做的,价格贵、不稳定、还经常断货。如果能做一个稳定的渠道,把绍城的黄酒、酱货、干货、腌制品这些正经的家乡味道,成规模地卖过来,应该能做得起来。”   他顿了顿,越说越认真:“不用一开始就铺很大,先从华人聚集的城市做起,首尔、釜山、仁川这些地方。槿国这边有现成的华人商超渠道,也有专门做跨境物流的公司,如果能把这些资源对接上,把品质和供货周期稳住,慢慢就能做成一条线。”   陆廷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灯光落在章念脸上,干净、认真、带着一点不刺眼的小小野心,鲜活又动人。他伸手,轻轻揉了揉章念的头发,声音温柔又笃定:“想做,就去做。”   “我在槿国有几个做跨境贸易的朋友,专门跑华人渠道这一块的。物流、仓储、线下铺货,他们都熟。明天我约他们出来,介绍你们认识。”   章念猛地抬头,眼睛微微瞪圆,有几分不敢相信:“真的可以吗?会不会……太麻烦了?”   “不麻烦。”陆廷舟看着他,语气认真而坚定,“你想做的事,我都帮你。”   章念的心跳轻轻快了一拍。   他看着陆廷舟,忽然笑了:“那我……可要认真打起算盘了。”   “嗯。”陆廷舟低笑出声,“随便打。我养得起。”   ……   章念瞪了他一眼,嘴角却压不住地往上翘。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两个人并肩走着,影子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走了几步,章念忽然想起什么:“对了,你白天说买手机的事……”   “现在去?”陆廷舟侧头看他。   “方便吗?”   “有什么不方便的。”陆廷舟掏出手机查了一下,“前面那条街就有个电子产品卖场,槿国这边手机不锁卡,买了就能用。走。”   卖场在一条挺热闹的街上,灯箱招牌亮得晃眼,橱窗里摆着最新款的手机,屏幕循环播放着宣传片。章念站在橱窗前看了几秒,那些广告词他看不太懂,但机器长得好看他还是能看出来的。亮面的、磨砂的、大的、小的、黑色的、白色的、金色的,一排排摆在玻璃柜里,灯光打上去,亮晶晶的。   他以前路过这种店从来不会进去。不是不想,是知道看了也买不起。现在站在里面,还是有点不自在,手都不知道往哪放。   陆廷舟倒是一副很熟的样子,跟店员用英语交流了几句,对方从柜子里取出几款最新的机型,一字排开。章念挨个拿起来看了看,又放下,再看看,又拿起来。他其实不太懂这些参数,什么处理器、内存、屏幕分辨率,听着跟天书一样。不过哪个好看,拿在手里舒服、看起来能用得久一点他还是看得懂的。   陆廷舟靠在柜台上,手肘撑着玻璃,看他挑来挑去也不着急,嘴角一直挂着点笑。   “这个怎么样?”章念举起一款白色的,翻来覆去地看。   “还行。”   “这个呢?”又拿起一款黑色的。   “也行。”   章念回头瞪他:“你能不能给点建设性的意见?”   “我的意见就是你随便挑,喜欢哪个拿哪个。”陆廷舟说得云淡风轻,“反正我付钱。”   章念被他这副“不差钱”的样子噎了一下,又不好发作,只能转回头继续挑。最后他选了一款银灰色的,不大不小,拿在手里刚刚好。店员帮忙激活、装卡、调试,他站在旁边等着,手指攥着包装盒的边角,指腹摩挲着纸盒的质感。   陆廷舟付了钱,把卡递给他:“行了,可以用了。”   章念接过手机,低头摆弄。屏幕亮起来,槿国语和英语的界面他看不太懂,摸索着切换成中文,一步一步设置。先连了店里的WiFi,然后下了一个输入法,接着是地图、邮箱,他把平时常用的那些一个一个装回来。点开通讯录新建联系人的时候,他顿了一下。手指悬在键盘上方,几乎是下意识地,先敲下了一串数字。   那串号码他太熟了。136中间是一长串8,最后四位是陆廷舟的生日。章念第一次知道这件事的时候,盯着那串号码看了半天,心想这人怎么连电话号码都要搞成这样,生怕别人不知道他有钱、生怕别人不知道他哪天过生日似的。整个号码骚包得不行,像是专门定制来炫耀的。可他就是干得出来这种事。就像他这个人,看着冷漠强势,骨子里全是些闷骚的小心思。   他存完那串数字,光标跳到备注名那一栏。他打了个“陆”,盯着看了一秒,觉得太生硬了,删掉。打了个“陆总”,又觉得太生硬了,删掉。打了个“廷舟”,盯着屏幕看了两秒,耳朵尖有点发烫,又删掉,跟做了什么亏心事似的。他深呼吸了一下,最后打了一个“陆廷舟”。   其实他私心是想存点什么的。只有他自己看得懂的暗号。但他不敢。不是关系不到,是脸皮不够。他只要一想到陆廷舟哪天拿起他手机,看见通讯录里躺着“廷舟”两个字,他就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所以他存了全名,正正经经的,谁都挑不出毛病。 第53章 我就看看你跟谁聊天   他把手机揣进兜里,心跳还有点快。然后他才开始存别人的号码。李老师的,谢予的,韩秘书的。一个一个输进去,不急不慢。   陆廷舟靠在柜台上,手肘撑着玻璃,从头到尾看着他折腾。看他先存了一串号码又删掉,看他耳朵红了又白、白了又红,看他最后打了“陆廷舟”三个字,像是下了很大的决心。他嘴角翘着,没说话,但眼睛里全是笑意。   “存完了?”他问。   “嗯。”章念把手机揣进兜里,抬头看他一眼,又移开视线,“走吧。”   陆廷舟没动,手伸过来:“我看看。”   “看什么?”章念往后缩了一步。   “看你通讯录里都存了谁。”陆廷舟说得理所当然,“看看你跟谁玩得比较好。”   章念瞪他一眼:“关你什么事?”   “怎么不关我事?”陆廷舟往前凑了一步,“我不得看看我的人平时都跟谁聊天?”   “谁是你的人——”章念话没说完,陆廷舟的手已经伸到他口袋里了。章念“啊”了一声,捂着口袋往后躲,陆廷舟跟上来,另一只手按住他的肩膀,两个人就在柜台前面闹起来。   章念往后躲的时候胳膊肘碰到了一个支架,上面摆着好几部样机,晃晃悠悠的,眼看就要倒。店员在旁边“啊”了一声,陆廷舟眼疾手快,伸手一把扶住了最上面的那部,章念也赶紧伸手去扶底下的,两个人的手在支架上撞在一起,手忙脚乱地把那几部样机稳住了。   几部手机挨个排好,一部没掉。   店员松了口气,用槿国语说了句什么。   陆廷舟低头看了看自己手里攥着的那部样机,又看了看章念手里捧着的那部,两个人对视了一眼。章念先没忍住,笑了出来,笑得肩膀都在抖。陆廷舟也笑了,把手里的样机放回支架上,退后一步,把手插进裤兜里。   “行了行了,”他说,声音里带着笑,“不看了。”   章念把最后一部样机摆好,拍了拍手,瞪了他一眼:“都怪你。”   “怎么怪我?”陆廷舟一脸无辜,“我就想看看你平时跟谁聊天。”   “那也不能抢啊!”   “你不给我看,我只能抢了。”   章念被他噎了一下,把手机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犹豫了一下,递过去:“看吧看吧,有什么好看的。”   陆廷舟接过手机,低头翻了一下。通讯录里的人不多,李老师、谢予、韩秘书,几个同事和合作伙伴的名字,然后就没了。他的“陆廷舟”安安静静地躺在最上面置顶,孤零零的,像是一个坐标,把其他人的名字都压在了下面。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一会儿,嘴角翘了一下,把手机还回去。   “就这些?”他问。   “就这些。”章念把手机揣回兜里,“我又不是什么社交达人。”   陆廷舟看着他,忽然觉得心里有点软。   “走吧,”他说,手从章念肩上滑下来,顺势握住了他的手,“回去吃饭,饿死了。”   他们在槿国又待了三天。   会议结束那天,章念本以为第二天就要回国,结果晚上回到酒店,陆廷舟一边解领带一边说:“不急,多待几天。”   章念愣了一下:“公司那边——”   “安排好了。”陆廷舟说得轻描淡写,“副总盯着,有事会打电话。”   章念看了他一眼,没再多问。他知道陆廷舟不是那种会扔下工作不管的人,他说“安排好了”,那就是真的安排好了。至于为什么要多待几天,他没问,心里大概也猜得到。   果然,第二天一早,陆廷舟就约了那几个做跨境贸易的朋友出来吃饭。地点选在济州市区一家很安静的韩定食餐厅,包间里只有他们几个人,菜上了一桌,酒倒满了,话题从槿国的电商环境聊到华人的消费习惯,从物流时效聊到海关清关的注意事项。   章念一开始还有点紧张,毕竟这是他第一次正儿八经地跟人谈生意。他坐在陆廷舟旁边,腰杆挺得笔直,手放在膝盖上。陆廷舟在桌子底下伸手,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背,又收回去。章念看了他一眼,陆廷舟没看他,正端着酒杯跟对面的人说话。   章念深吸了一口气,把那天在餐厅里跟老板聊的那套想法又说了一遍。槿国华人多,想念家乡味道的人多,市面上的货要么不正宗,要么不稳定,如果能做一个稳定的渠道,把绍城的黄酒、酱货、干货、腌制品这些正经的家乡味道成规模地卖过来,应该能做得起来。   他说完的时候,手心有点出汗。对面的人沉默了两秒,然后笑了,说这个思路对,之前也有人想过,但没人能搞定国内的货源和品控。   章念说,货源我熟,绍城那边都是老作坊,从小吃到大的味道,做不了假。   对方又问,你打算怎么铺货?   章念说,先从华人聚集的城市做起,首尔、釜山、仁川这些地方。槿国这边有现成的华人商超渠道,也有专门做跨境物流的公司,如果能把这些资源对接上,把品质和供货周期稳住,慢慢就能做成一条线。   他说得不算流利,有时候要顿一下想一想,但每一句都是实的,没有虚话。对面的人听完,跟旁边的人对视了一眼,点了点头,说行,你先发样品过来,我们试试。   章念端杯敬了对方一杯酒,手稳得很,面上也稳,只有坐在他旁边的陆廷舟知道他桌子底下的腿在轻轻抖。   吃完饭出来,济州岛的风扑面而来,远处的海把日光带得西移几分。章念走在陆廷舟身边,走了几步,忽然说:“我刚才是不是说得太快了?”   陆廷舟侧头看他:“还行。”   “我忘了说包装的事。”   “下次补上。”   “还有物流周期我也没提。”   “章念。”陆廷舟停下脚步,低头看着他。   章念也停了,抬头看他。路灯的光落在他脸上,眼睛里还有一点没散去的紧张,亮晶晶的,像藏了星星。   “你说得很好。”陆廷舟说,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很确定的事,“比我想象的好。”   章念愣了一下,然后别过脸去,耳朵尖红红的:“你想象过?”   陆廷舟没回答这个问题,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推着他往前走。章念被他推着走了两步,回头瞪他一眼,嘴角却翘着,压都压不下去。   接下来的两天,陆廷舟又带着他见了几个做物流和渠道的朋友。章念从一开始的紧张慢慢变得从容,该问的问,该记的记,笔记本上密密麻麻写了好几页。晚上回到酒店,他趴在床上把白天的笔记重新整理一遍,用不同颜色的笔标注重点,陆廷舟洗完澡出来,看他趴在那儿写东西,头发还没干,水珠滴在便签纸上,洇出一个小圆点。   “明天再写。”陆廷舟走过去,把便签纸抽走。   “马上就好——”   “明天。”陆廷舟把便签纸放到床头柜上,顺手把灯关了。   黑暗中,章念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你说这事儿能成吗?”   陆廷舟的手搭在他后背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两下:“能成。”   “你怎么知道?”   “因为你想做。”陆廷舟说,“你想做的事,没有做不成的。”   章念没说话,把脸往枕头里又埋了埋。过了一会儿,他伸出手,在黑暗里摸到陆廷舟的手,握住。陆廷舟没说话,只是反手扣住他的手指,十指交扣,掌心贴着掌心。   “陆廷舟。”章念的声音从枕头里传出来,闷闷的。   “嗯。”   “谢谢你。”   陆廷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没说话。过了一会儿,他轻声说:“睡吧。” 第54章 陆总,好久不见。   三天后,两人结束韩国全部行程,一早,他们退了房,拖着行李箱走出酒店。济州岛的清晨很安静,海风比白天凉,空气里有股干净的味道。章念站在酒店门口等车,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城市,忽然有点舍不得。   “怎么了?”陆廷舟站在他旁边,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   “没什么,”章念转回头,笑了一下,“就是觉得这几天挺好的。”   陆廷舟没说话,只是伸手揽住他的肩膀,把他往自己身边带了带。车子来了,章念上了车,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济州岛一点一点往后退。山路弯弯绕绕,上坡下坡,起起伏伏,像他们来的时候一样。但来的时候是阴天,走的时候是晴天,阳光落在海面上,烈焰融金的大海。   章念靠着窗,看了一会儿,困了,脑袋歪过去,靠在陆廷舟肩上。陆廷舟没动,只是把肩膀放低了一点,让他靠得更舒服。   “睡吧,”他说,“到了叫你。”   章念“嗯”了一声,闭上眼睛。车子晃晃悠悠的,像摇篮,像那天晚上的救援船,像所有让人安心的东西。他的手在座位下面摸到陆廷舟的手,握住。陆廷舟的手指收紧了,扣住他。   回国之后,章念一刻也没闲着。在槿国那几天,他跟着陆廷舟见了几个做跨境贸易的朋友,把特产生意的路子摸了个大概。回到京城,他立刻给绍城老家的作坊打电话订货——黄酒、酱鸭、醉蟹、笋干,都是从小吃到大的味道。样品寄过去,对方很满意,第一批货很快就发了出去。   生意就这么磕磕绊绊地做起来了。不懂的地方太多,他就一边做一边学。陆廷舟教他看报价单、算汇率、对账、清关,手把手地带着他。章念学得认真,陆廷舟也教得耐心。   章念每天早上一到公司,他先去陆廷舟办公室把当天的行程单放下,咖啡换好,文件按紧急程度分好类。然后坐在助理工位上,对着电脑敲敲打打,算他那个跨境特产生意的账。进货、出货、物流、汇率,一笔一笔算得清清楚楚。   陆廷舟有时候开完会路过他工位,低头看一眼屏幕,随口说一句:“这笔账算错了。”   章念一愣,回头瞪他:“哪里错了?”   陆廷舟弯腰,手指点在屏幕上的某一栏:“物流成本没算进去,汇率你用的是中间价,实际结算的时候银行会扣手续费,差不少。”他说完,顺手拿过章念的笔,在旁边的草稿纸上给他列了一个公式,“以后按这个算。”   章念盯着那张纸看了几秒,又抬头看陆廷舟:“你怎么连这个都懂?”   陆廷舟没回答,只是笑了一下,拍了拍他的肩膀,转身走了。章念低头看那张纸,上面的字迹很工整,公式列得清清楚楚,连备注都写好了。他看了好一会儿,把纸折好夹进笔记本里。   …   那天下午,陆廷舟的手机响了。   他看了一眼屏幕,是个陌生号码。他接起来:“你好。”   “陆总,好久不见啊。”电话那头的声音带着笑,但那种笑不是高兴,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的东西。陆廷舟的手指顿了一下。他听出来了。周明远。   “周总。”他的声音顿时冷了下来,“有事?”   “有事?”周明远笑了一声,那笑声在电话里显得又尖又冷,“陆总,您把我那门婚事搅黄了,我在圈子里成了笑话,家里把股份全收回去给了我哥。您现在问我有没有事?”他的语速越来越快,“我落到今天这步田地,全拜您所赐。”   陆廷舟靠在椅背上,没有说话。   “陆总,我不跟你绕弯子。”周明远的声音忽然平静下来,“我给你一次机会。你公开跟我道歉,赔偿我的损失。这件事,咱们两清。”   “否则呢?”陆廷舟的声音还是很淡。   “否则——”周明远停顿了一下,“我手里有点东西,是你和那个小助理的。你应该不想让这些东西出现在不该出现的地方。”   陆廷舟沉默了两秒。“你能有什么东西?”他的语气里甚至带着一点漫不经心,“我陆廷舟行得正坐得直,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你落到今天这步田地,是你自己作的,怨不得别人。”   电话那头安静了很久。然后周明远笑了。那笑声很低,低到像是从喉咙里滚出来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让人后背发凉的东西。   “陆总,不如先看看再说话呢?”   不多时,周明远的消息发来了。   陆廷舟坐在办公桌后面,手里攥着手机,指节泛白。屏幕上是一张截图,章念跪趴在床上,侧脸对着镜头,满面潮红。下面跟着一行字:“陆总,现在您想怎么谈?”   他没有犹豫。他拿起手机,拨了周明远的号码。   “陆总,想通了?”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笑,像是在看一场早就知道结局的戏。   “你想要什么?”   “我之前说过了。公开道歉,赔偿我的损失。陆总,您不是挺硬气的吗?”   陆廷舟沉默了两秒。“道歉不可能。赔偿可以谈。”   电话那头安静了一下,然后周明远笑了。“行,陆总爽快。我听说你们陆家在南城有块地,一直在等批文。那块地旁边还有一块,我盯了很久了。你让你姐姐退出竞标,我一个人拿。不过分吧?”   陆廷舟的手指在桌面上敲了一下。南城那块地,是陆家房地产板块今年最重要的项目,姐姐陆清菡跟了大半年,所有的规划、设计、资金都到位了,就差最后一步。退出竞标,意味着前期的投入全部打水漂,意味着竞争对手少了一个,周明远拿到地的概率就大了。这意味着他要把陆家的利益拱手让给一个他最厌恶的人。但他没有别的选择。   “可以。”他说。   “痛快。”周明远的声音更轻快了,“陆总,东西我留着也没用。谈好了,自然就给你。”   “我要先看到视频删干净。”陆廷舟说。   “那不行。陆总,您得先让我看到诚意。竞标的事定了,我这边立刻删。我周明远说话算话。”   陆廷舟沉默了几秒。“好。”   他挂了电话,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他拿起手机,翻到姐姐的号码,看了很久。然后他拨了过去。 第55章 陆总为了替身把亲姐卖了——姐:我是你亲生的吗   电话响了很久。   陆廷舟攥着手机,指节泛白。他甚至希望对方不要接——这样他就可以对自己说:我打过了,没人接。   但电话还是接了。   “廷舟?”陆清菡的声音带着一点惊讶。他很少在这个时间主动打给她。   “姐。”   他说了这一个字,就停住了。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面前的电脑屏幕还亮着,但文件一个字都没看进去。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动不动。衬衫领口敞着,领带不知扔到了哪里。他维持着这个姿势已经很久了,久到肩膀发僵,久到窗外从白天变成黑夜。   他一直在想。   想那块地对陆家意味着什么。想姐姐跟了大半年、前前后后投进去多少。想父亲在董事会拍桌子的样子。想如果他说出口,姐姐会怎么看他。   但他还是打了。   “南城那块地,”他说,“你能不能退出竞标?”   电话那头安静了。   那种安静不是普通的沉默,是一个人被什么东西击中了、需要时间消化信息的停顿。陆廷舟能听见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从平稳变得急促。   “你说什么?”陆清菡的声音很轻。   “南城那块地。你退出竞标。”   “廷舟,你知道那块地我跟了多久吗?”她的声音开始发紧,压着什么东西的那种紧,“你知道前期投了多少进去吗?爸把这件事交给我之前在董事会拍了多少次桌子,你知道吗?”   “我知道。”   “那你告诉我——为什么?”   陆廷舟张了张嘴。   他说不出口。他没法告诉她,有个叫周明远的人手里攥着章念的视频,他用那块地去换那个人闭嘴。他说不出口。不是因为怕丢人,是因为他一旦说出来,就等于承认了一件事——他让人抓住了把柄。他陆廷舟,让人抓住了把柄。而且他选择了妥协。   “有些事。”他说。   “什么事?”   “我暂时不能告诉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几秒。然后陆清菡的声音变了,不再是惊讶,是冷。   “陆廷舟,你让我退出竞标,你让我把爸的心血拱手让人,你让我去跟董事会解释——然后你跟我说‘有些事’?”   陆廷舟没有说话。   “是不是出了什么事?”陆清菡的声音又变了,不是质问,是试探,“你得罪什么人了?还是有人在搞你?”   陆廷舟的手指攥紧了手机。   “有人,”他说,声音很轻,“手里有东西。”   “什么东西?”   “我不能说。”   “陆廷舟——”   “姐。”他打断她。声音不大,但很沉。沉到电话那头安静了。   “你信我吗?”   陆清菡没有立刻回答。   “这件事,我现在不能告诉你。但有一天,我会跟你解释。现在——”   他停了一下。   “算我求你。”   电话那头沉默了。很久很久。   久到陆廷舟以为她挂了。   “好。”陆清菡的声音响起来,很轻,“我退出。”   陆廷舟的手指顿了一下。   “但我有一个条件。”陆清菡说,“这件事处理完之后,你要原原本本告诉我。一个字都不能瞒。”   “好。”   “还有——”陆清菡停了一下,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是一个在谈生意的合伙人,是一个姐姐,“廷舟,你是不是在害怕?”   陆廷舟没有说话。他坐在办公桌后面,台灯的光落在他手上。那只手在抖。   “没有。”他说。   “你从小就这样。一害怕就说不怕,一有事就说没事。”   陆廷舟闭上了眼睛。   “姐,”他说,“我不知道这事能不能摆平。”   这是他能说出口的极限了。他不能告诉她更多,但他需要让她知道——这件事不小。这件事可能收不了场。这件事如果出了差错,他可能连补救的机会都没有。   陆清菡沉默了一会儿。   “你手里那个人,”她说,“可靠吗?”   陆廷舟知道她问的不是周明远。她问的是章念。   “可靠。”他说。   “那就行。”陆清菡的声音平静下来,“地的事我去处理。你那边——你自己小心。”   “嗯。”   “还有,廷舟。”   “嗯?”   “不管出了什么事,姐在。你不用一个人扛。”   电话挂了。   电话挂了。陆廷舟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他想起小时候,姐姐总是这样。他闯了祸,她替他收拾;他想要什么,她帮他争取;他出了柜,和家里闹翻,她夹在中间,左右为难,但从来没有怪过他。现在他又让她替他收拾烂摊子。他欠她太多。他永远都还不完。他低下头,看见自己的手在发抖。   他坐在办公桌后面,一动不动。台灯的光落在他脸上,把他的影子投在身后的墙上,一动不动。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已经不抖了。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掌心有一排浅浅的指甲印,是他刚才攥出来的。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不能让章念知道。不能让章念知道有人手里攥着他的视频,不能让章念知道他用陆家的利益去换那个人的闭嘴,不能让章念知道他有多怕。   他怕的不是周明远。他怕的是章念知道了之后看他的眼神。   他怕章念好不容易对他打开的那一点缝隙,重新关上。   桌上的手机屏幕暗了又亮,亮了又暗。是周明远发来的消息,催他确认竞标的事。   他没有回。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翻过去,屏幕朝下,扣在桌上。   他连自己人都没护住。   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他脸上。   办公室里的灯早就关了,只剩窗外透进来的光,对面写字楼的灯牌,蓝白色的,一闪一闪,落在地毯上,像一摊水渍。   陆廷舟坐在椅子里,一动不动。   他的右手搭在扶手上,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一支笔。笔没在写字,就夹着,像抽烟的人夹着没点的烟。他把笔转了一圈,又转了一圈。笔杆蹭着指腹,发出细微的声响,沙沙的,像有人在纸上划了一道空痕。   他想起章念今天早上的样子。端着咖啡进来,放在桌角。右手边,距离文件堆一掌宽。他当时没抬头,但他知道章念站在那里,等了一秒,然后转身走了。那一秒里他在签字,签的是南城那块地的内部评估报告。   他的笔尖顿了一下。墨水在纸上洇出一个小点,像一滴眼泪。   他把那份报告翻过去,扣在桌上。不想看见它。但章念的脸比那份报告更难躲。它不在桌上,在眼皮底下。   闭上眼就能看见,睁开眼还在。   他把笔放下,站起来,走到窗边。对面写字楼的灯牌闪了闪,灭了。整条街暗下来。   他站在黑暗里,等天亮。 第56章 陆总:我恨互联网   公告发出去的那天,陆廷舟坐在办公室里,等着周明远的消息。手机响了,他接起来。   “陆总,公告我看到了。”周明远的声音里带着笑,“您这效率,可以。”   周明远顿了顿,像是想起了什么,语气忽然变得暧昧起来,“对了,陆总,您那个小助理——叫章念是吧?长得是真漂亮。您这眼光,可以。”   陆廷舟的手指攥紧了手机。“周明远。”   “别急别急,我就是随便说说。”周明远笑了,“您在床上享福,我在商场上沾点光,咱们各取所需。公平吧?”   陆廷舟没有说话。他握着手机,听着电话那头周明远的笑声,手指攥得咯吱响。   “行了,陆总,不逗你了。东西我留着也没用。视频我亲自送到您手上。”   半个月后,事办妥了。周明远约陆廷舟见面,在一家私人会所里。包厢不大,灯光昏黄,桌上摆着几道精致的菜。周明远坐在对面,手里拿着一个U盘,在指尖转来转去。   “陆总,东西在这儿。”他把U盘放在桌上,推到陆廷舟面前,“就这一份,我手里没有了。备份也删了。我周明远说话算话。”   陆廷舟拿起U盘,攥在手心里。   周明远看着他,嘴角翘起来。“陆总,我跟您说句实话。您那个小助理,我第一次在饭局上看见他,就觉得这人怎么长成这样,皮肤白的,眼睛亮的,腰细的……”他啧了一声,“您福气不浅。”   陆廷舟的手指攥紧了,指节泛白。他没有说话。   “而且,”周明远端起酒杯,抿了一口,“看视频里那样子,在床上也挺放得开的吧?那种尤物——啧啧,陆总,您是真会享受。”   陆廷舟站起来。他的动作很慢,慢得像是在压着什么。他把U盘放进口袋里,低头看着周明远。周明远靠在椅背上,笑眯眯地看着他,像是在看一场好戏。   “还有别的事吗?”陆廷舟的声音很平。   “没了没了。”周明远摆了摆手,“陆总,合作愉快。以后有什么好事,别忘了兄弟。”   陆廷舟转身走了。他走出会所,坐进车里,把U盘从口袋里掏出来,攥在手心里。他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金属片,攥得更紧了。他不能让它再落到任何人手里。他把U盘放进口袋里,发动车子,开回家。他走进书房,把U盘锁进抽屉最深处。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留着。也许是为了提醒自己,他做过什么。   他坐在书房里,盯着那扇关上的抽屉,坐了一整夜。   陆廷舟把U盘锁进抽屉里的第二天,周明远的电话又打来了。   “陆总,又想了一天。”周明远顿了顿,“您这人,说话算话,我周明远佩服。”他的语气忽然变了,变得又轻又飘,“但是陆总,您当初在包厢里把我按在车门上揍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您给我未婚妻打电话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您把我从周家接班人的位置上拉下来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今天?”   陆廷舟的手指攥紧了手机。“你想怎样?”   “我想怎样?”周明远笑了,“我不想怎样。我就是想起来,那段视频,我看了好几遍。啧啧,陆总,您是真会享受。”他停了停,像是在品味什么,“所以好东西不能我一个人看啊。独乐乐不如众乐乐,您说是不是?”   “而且,您给了我项目,我也得还您一份大礼不是吗?”   “周明远——”   “别急别急,我没发到外面去。外面上头管得严,发了容易被封。我就发到你们公司内部的论坛上了。自己人看着乐呵一下,没事吧?陆总,您公司的同事,应该也想看看他们老板的私生活有多精彩吧?”   电话挂了。陆廷舟握着手机,听着那头的忙音,脑子里一片空白。   他猛地站起来,椅子往后滑了半米,撞在墙上,发出一声闷响。他推开门,跑出去。走廊里的声控灯一盏一盏地亮起来,他跑过章念的小单间——门开着,人不在。   他跑到研发部,推开门。谢予的工位空着,电脑开着,屏幕上的代码还在滚动,人不在。他跑到电梯口,电梯正往下走,楼层数字一格一格地跳。他推开楼梯间的门,往下冲。一步三级,脚步声在空荡荡的楼梯间里回响。   他推开一楼的门,阳光砸在脸上,白花花的,刺得他睁不开眼。他站在门口,四处张望——门口站着几个同事,低头看着手机,窃窃私语。有人抬起头,看见他,眼神躲闪了一下,低下头走了。   有人没看见他,还在跟旁边的人说:“你看了吗?论坛上那个……陆总和章助理……”陆廷舟站在门口,听见自己的名字从那些人嘴里飘出来,像一根一根的针扎在他身上。   他没有停。他跑下台阶,跑到停车场,拉开车门,发动车子。章念去了哪里?他得找到他。他踩下油门,车子冲出去。   手机响了,他看了一眼——是韩秘书。   “陆总,章念他……他刚才从办公室跑出去了。脸色很差,我叫他他没理我。他上了出租车,往城东的方向去了。”   “知道了。”陆廷舟挂了电话,打了一把方向盘,往城东开。他一边开车一边打章念的电话,关机了。又打了一遍,还是关机。他攥着方向盘,盯着前方的路,红灯、绿灯、车流、行人,他什么都看不见。 第57章 都别吵了,周明远的错!   谢予坐在电脑前,手指搭在键盘上,盯着屏幕上那个论坛的界面。他已经在这里坐了很久。周明远把视频发在了公司内部的论坛上,他第一时间看到了。   他的手指在发抖,但他没有停。他打开论坛的后台,找到那条帖子,手指悬在删除键上。他知道删了也没用。已经有人看到了,有人保存了,有人截图了。   他删不掉所有人的手机,删不掉所有人的记忆。但他还是按了下去。他盯着屏幕上那片空白,看了很久。   他该庆幸吗?所幸只是看到了视频,没有亲眼在现场目睹,不然他会更痛苦。   可现在所有人都看到了,很明显章念才是那个有资格痛苦的人。   他猛地站起来,推开办公室的门,跑出去。   有人跟他打招呼,说“谢予早啊”,他没有听见。   他早该察觉的。   原来章念对他的那些疏远是为了陆廷舟,原来章念选择的是陆廷舟。   可他选择你又怎么样?!   谢予胸腔里翻涌的怒火与心疼几乎要将他吞噬。他什么都顾不上了,双脚像是生了风。   陆廷舟,你凭什么?!   你得到了他的选择,却连最基本的保护都做不到。让他被人这样羞辱,让他的尊严被肆意践踏。   谢予的眼眶红得吓人,泪水不受控制地往下淌,却被他狠狠憋回去,只化作更烈的疯劲。他攥紧拳头,指甲深深嵌进掌心,却远不及心口的万分之一疼。   终于冲下楼,他看见陆廷舟正拉开车门,脸色白得像张纸,嘴唇毫无血色,整个人透着一股濒临崩溃的死寂。   他也看见了谢予。   谢予盯着他,胸腔里的怒火几乎要喷薄而出。他死死咬着牙,牙齿咯咯作响,浑身都在因为极致的愤怒与心疼而微微颤抖。   谢予冲过去,一把攥住他的领子,把他按在车门上。陆廷舟的后背撞在车门上,闷响一声,他没有还手。   “你干了什么?”谢予的声音又尖又哑,眼眶通红,手指攥着陆廷舟的领口,“你他妈到底干了什么?”   陆廷舟看着他,眼睛里全是血丝,嘴唇动了动。“我不知道……我不知道那个贱人会发出去。我以为——我以为谈好了条件就没事了。我不知道他会——”   “你不知道?”谢予的声音更大了,“你不知道你拍了那种东西?你什么都不知道,那你拍什么?”   陆廷舟没有说话。他靠在车门上,没有躲,让谢予攥着他的领子骂他。谢予的手在发抖,抖得攥不住他的领子。   他松开手,退后一步,喘着气。   “怎么办?”他的声音忽然低下来,像是被人抽走了所有力气,“现在怎么办?”   陆廷舟看着他,伸手整了整被攥皱的领口。“找。先找到他。”   ……   谢予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他拉开副驾的门,坐进去。陆廷舟也上了车,发动车子。车子驶出停车场,汇入主路。两个人谁都没有说话。谢予盯着窗外,看着街景从眼前掠过——写字楼、商场、居民区。他不知道章念在哪里,不知道他有没有哭,不知道他会不会做傻事。他什么都不知道。   陆廷舟握着方向盘,目光落在前方的路上。他的脑子里乱糟糟的。   谢予的样子——攥着他的领子,眼眶通红,声音又尖又哑。谢予那么着急。   他忽然想起谢予站在章念工位旁边等他下班的样子,想起谢予看章念的眼神,小心翼翼的。   他以前没在意。他以为那是同事,是同学,是普通朋友。现在他知道了。谢予看章念的眼神,和他看章念的眼神,是一样的。   “你喜欢他。”陆廷舟还是说了出来,即使他自己都不想承认。   谢予没有说话。他盯着窗外,看着街景一点一点地往后退。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十三年了。”   相与十三年。   陆廷舟没有说话。他握着方向盘,看着前方的路。陆廷舟忽然觉得自己很混蛋。他认识章念才一年多,就把他害成这样。谢予认识了他十三年,把他保护得好好的。   陆廷舟攥紧了方向盘。他没有说话。他不知道自己能说什么。   说我会弥补?他拿什么补。他连章念在哪都不知道。   车子拐进一条街,陆廷舟看见前面的公园。公园门口停着几辆出租车,长椅上坐着几个人。他放慢了车速,目光扫过每一个身影。   章念坐在公园深处的长椅上,抱着膝盖,脸埋在膝盖里。路灯在他身后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孤零零的。   ……   他倚坐在那里暗自神伤,灯光在夜来的风中飘摇不定,而公园里的树木枯枝响起一片沙沙之声,在这样的夜里许多潮湿的事物在静静腐烂   人这一辈子的结局早已谱写在降生的被褓之上,就好像一条牵在脖子上的锁链,走到一定的长度便不能再往前了,也因此超出自己命运的恩赐与欲望才是一种惩罚。   章念觉得自己就是那个过于贪心的人,他悲哀地认识到,世界上的事情,其实早就安排好了。该着受侮辱的命,给你戴上顶皇冠也逃脱不了的。   他以为自己能赢。从十岁那年父母走后,他就学会了算计。他把自己算进了星途,算到了陆廷舟面前,算上了那张床。每一步他都算准了,每一步他都走对了。   他以为自己赢了。他以为那张脸就是他的入场券,以为陆廷舟的温柔就是他的战利品,以为那些深夜的拥抱、那些清晨的拥抱、那些落在他发顶的吻,是他靠本事赢来的。他错了。   那张脸不是他的,是叶楹的。陆廷舟的温柔不是给他的,是给那张脸的。他偷了一张脸,偷了一个人的位置,偷了一段不属于他的感情。现在报应来了。   他不该贪心的。他不该在拿到钱之后还想要一个家,不该在爬上陆廷舟的床之后还想要他的心,不该在得到他的温柔之后还妄想那是真的。他该拿着钱走人的。   现在好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的脸、他的身体、他在床上的样子,所有人都看见了。这不是陆廷舟的错,也不是周明远的错。是他自己。是他拍了那些照片,是他留了那些视频,是他把自己送到镜头前面去的。   他以为那是爱的证据,以为那是陆廷舟在乎他的证明。他太蠢了。那是他贪心的罪证,是他不守本分的罪证,是他妄想得到不属于自己的东西的罪证。   现在罪证被公开了,所有人都看见了。他活该。 第58章 陆总在隔壁听了一夜墙根   陆廷舟把车停在路边,推门下车。谢予也下了车,两个人一前一后走过去。   章念听见脚步声,抬起头。他的眼睛肿了,鼻尖红红的,脸上全是泪痕。他看见陆廷舟,又看见谢予。   “你们都来了。”   谢予蹲下来,平视着他。“你还好吗?”   章念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嘴角翘起来就收回去了,比他哭的时候还让人难受。“不好。”他说。   谢予的眼眶红了。他伸出手,想碰章念的手,手指悬在半空,停了一下,又收回来了。   章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在发抖。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你们都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   谢予没有走。陆廷舟也没有走。两个人站在他面前,谁都没有听他的。   章念抬起头,无助地看着谢予。   “章念,咱们辞职吧。回老家。”   章念愣住了。   谢予的眼睛红红的。   “回绍城。回老家。咱们不在这儿待了。”   章念看着他,看了很久。他的眼眶又红了,但他没有哭。他想起绍城的老房子。   家不会背叛他。家永远不会背叛他。他点了点头。“好。”他说。   谢予笑了。   陆廷舟站在原地,看着章念点头,看着谢予笑。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想说我也可以带你走,想说我会保护你,想说你留下来。但他什么都说不出来。因为他知道,章念现在需要的不是他。章念需要的是谢予。是那个陪了他十三年的人。是他永远都比不了的人。   他站在路灯下面,看着章念站起来,谢予扶着他,两个人并肩往公园外面走。他没有追上去。他不知道自己是动不了,还是不想动。   章念和谢予找了一家酒店,在城东,离公司很远。谢予开了一间双床房,把章念的包放在靠窗的那张床上。章念坐在床边,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谢予站在他面前,看着他,看了很久。   “我去给你倒杯水。”他转身要走,章念叫住他。   “谢予。”他的声音很轻。   谢予回过头。章念抬起头,看着他。他的眼睛还是红的,鼻尖还是红的。   “谢谢你。”他说。   谢予看着他,笑了一下。“谢什么。”   他转身去倒水了。章念坐在床边,看着他的背影,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   陆廷舟没有回家。他在隔壁开了一间房。晚上坐在床上,面对着那面共用的墙壁。   他坐了一夜。没有合眼。他听着隔壁的动静。偶尔有脚步声,很轻,在木地板上踩出细微的声响。   还有水声,是洗手间的龙头开了又关。以及说话声,听不清在说什么,但声音是谢予的。   他没有听见章念的声音。他不知道章念是睡着了还是在发呆,是哭了还是没哭。   他不能走。他不能离章念太远。他怕章念需要他的时候,他不在。   虽然他以后不知道会不会再被章念需要。天快亮的时候,隔壁安静了。陆廷舟站起来,走到窗边,看着东边的天空一点一点地亮起来。灰白的,泛着冷光。   第二天早上,章念和谢予走出酒店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站在门口的陆廷舟。   陆廷舟靠在墙上,还是昨天那身衣服,衬衫皱巴巴的,眼底有很重的青黑色,嘴唇干裂,下巴上冒出了青色的胡茬。他看见章念,站直了身体,站在原地看着他。章念的脚步顿了一下。   他没有说话,侧过身避开陆廷舟推着行李箱往路边走,伸手拦了辆出租车。   谢予站在他旁边,眼神在陆廷舟和章念之间打转,没有说话。   出租车来了,章念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谢予把行李箱放进后备箱,拉开另一边的门也坐进去。   “师傅,机场。”章念说。   车刚要发动,另一边的门突然被拉开了。陆廷舟坐进来,坐在章念旁边,系上安全带。章念转过头看他。陆廷舟没有看他,目光落在前方的挡风玻璃上,嘴唇抿成一条冷硬的线。   “师傅,走。”他说。   出租车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三个人一眼,没有多问,踩了油门。   章念把脸转向窗外,看着城市街景从眼前掠过。京城还是那个贵气的京城,一切都好像没有变化。   “今天有人要离开了。”章念贴着窗户细声呢喃,笑中带泪,自言自语,“果然,你不关心。”京城确实不关心。那就再没什么可留恋的,他确实该走了。   陆廷舟坐在他旁边,手臂贴着手臂,隔着衣料能感觉到对方的体温。他没有说话,静静坐在座椅上,像一块沉默的、固执的、不肯挪开的石头。   谢予坐在另一边,看着窗外,也没有说话。三个人就这么挤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谁都不看谁。   章念看累了,靠在椅背上,闭着眼。他没有睡着,但他不想睁眼,只能假装自己睡着了。   机场到了。章念付了车费,推门下车,往航站楼里走。谢予跟在他后面,陆廷舟也跟在他后面的后面。   章念去打印登机牌,陆廷舟和谢予站在旁边看着。章念去安检口排队,陆廷舟和谢予站在队伍外面看着。   章念过了安检,回头看了一眼。陆廷舟和谢予站在安检线外面,他们手里不知道什么时候多了两张登机牌。   登机、落座,章念靠窗坐下,把帽檐压低,脸转向窗外。谢予坐在他旁边,陆廷舟坐在过道另一边。三个人,一排座位,各怀心事。飞机滑行、加速、升空,穿过云层的时候,阳光从舷窗照进来,落在章念的膝盖上。 第59章 最后一张照片下面没有字   飞机落地的时候,章念睁开眼。窗外的天是灰蓝色的,地面越来越近,他能看见河流、田野、房屋,看见一条一条弯弯曲曲的小路,把一块一块的田地分开。那是他长大的地方。是他受了委屈之后,唯一想回去的地方。   他站起来,拿起背包,跟着人群往外走。走出到达口,站在机场门口,看着灰蒙蒙的天。风从远处吹过来,带着江南特有的湿凉,混着草木和水汽的味道。章念深吸了一口气,往出租车站走。谢予跟上去,陆廷舟也跟上去。章念拦了一辆出租车,报了地址。谢予拉开车门坐进去,陆廷舟也拉开车门坐进去。三个人又挤在出租车的后座上,谁都不说话。   车子驶出机场,往老城区的方向开。窗外的风景从宽阔的马路变成窄窄的街道,从高楼变成白墙黑瓦的老房子,从陌生的面孔变成坐在巷口晒太阳的老人。章念看着窗外,看着那些他从小看到大的风景,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车子在一扇斑驳的木门前停下来。章念付了车费,推门下车。他从门槛下面的缝隙里摸出那把老旧的铜钥匙,插进锁孔,轻轻一转。门开了。院子里很安静,墙角的青苔长得很厚,天井里的那口缸还放在老地方,里面没有水,只有几片枯叶。屋子里的陈设还是老样子,木桌木椅,墙上挂着父母的照片,桌上有薄薄的一层灰。   真是恍如隔世。   章念眼角湿润,想起了自己在这里曾经度过的那些懵懂年岁。   那时自己还小,父母双全,天真得很,全心期待着更好的生活,不像如今,小半生走过来,一路坎坷,自己子然一身,徒剩一间旧屋和满目的灰尘。   他转过身,看见谢予站在门口。谢予没有进来,站在门槛外面看着章念。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院子里的青石板上,瘦瘦长长的一条人。   章念看着他,他也看着章念。两个人隔着门槛,安安静静地对视着。章念没有说话。他转过身,拿起桌上的抹布,开始擦桌子。谢予站在门口,没有进来,也没有走,看着章念弯着腰,把桌上的灰一点一点擦干净,把父母的照片摆正。   陆廷舟站在更远的地方,靠在巷口的墙上,看着那扇敞开的门,看着门里的章念和门外的谢予。他没有走过去。他不敢。他怕自己一出现,章念就会把门关上。   他觉得自己连站在门口的资格都没有。于是只能靠在墙上看着章念弯着腰擦桌子的背影。他站了很久。腿都发麻了,天也快黑了。   夕阳西下的时候,章念坐在门口的台阶上,看着院子里的天。天是橘红色的,云层很薄,像被风吹散的棉絮。   谢予还站在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他。章念没有让他进来,他也没有走。两个人就这么待着,一个在门槛里面,一个在门槛外面,安安静静的,谁也不说话。   天黑了。章念站起来,走进屋里,关上了门。   谢予站在门外,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转过身,看见陆廷舟还靠在巷口的墙上,安安静静的,像一截种在那里的树桩。   两个人在黑暗中对视了一眼,谁都没有说话。谢予转过身,在门槛上坐下来,靠在门框边,闭上了眼睛。屋里的灯亮了。暖黄色的光从门缝里漏出来,落在他的肩膀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根金色的线。   ……   第二天他没出门。   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像一把钝刀,在水泥地上划了一道浅浅的白痕。   他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激得他打了个哆嗦。他站了一会儿,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推开了父母房间的门。   屋里有一股霉味,不重,像是从墙壁里渗出来的。窗帘拉着,光线昏暗。他摸到墙上的开关,灯没亮,电闸早拉了。他站在门口,让眼睛适应黑暗。   床还在。衣柜还在。床头柜上落了一层灰,灰上有几只小虫的干尸,翅膀还完整,像薄薄的花瓣。他走过去,拉开衣柜的门。   母亲的裙子挂在左边,叠得很整齐,每一件都用衣架撑好,肩线对齐。颜色都是素净的。灰的、蓝的、白的,只有一件是淡紫色,领口绣着几朵小花。   章念伸手摸了摸那件淡紫色的裙子。布料是棉的,洗得发软,贴在手心里像一层皮肤。他想起母亲穿这件裙子的样子,站在院子里晾衣服,阳光落在她肩上,她回过头来冲他笑了一下。那时候他多大?五岁?六岁?记不清了。他只记得母亲的笑,嘴角翘起来,眼睛弯弯的,他照镜子的时候,偶尔能看见那个弧度。   父亲的衣服挂在右边。两件外套,三件衬衫,一条洗得发白的裤子。外套是深蓝色的,肘部磨得发亮,扣子掉了一颗,用不同颜色的线缝着。章念把外套从衣架上取下来,抖开,闻到了一股旧布料的味道,混着樟脑丸的刺鼻。他把脸埋进那件外套里,站了很久。   然后他把外套挂回去,正要关上柜门时,发现柜子最底层有一个铁盒子,红色的漆掉了大半,露出底下的黑铁。他蹲下来,把盒子抽出来。盖子卡住了,他用指甲撬了一下,开了。   里面是相册。   三本。第一本的封面是塑料的,印着一只卡通小鹿,鹿角歪了,被透明胶粘过。他翻开第一页。   是他满月的照片,躺在母亲的怀里,闭着眼睛,拳头攥着。照片下面有一行蓝色的圆珠笔字:念念满月,七斤二两。   是母亲的笔迹。她写字喜欢把撇捺拉得很长,像要把每个字都撑开。   他往后翻。百天。半岁。一岁。每一张照片下面都有字。会坐了。长第一颗牙。会叫妈妈了。在公园摔了一跤,哭了一小时。他看着那些字,手指在纸面上轻轻划过。纸已经发黄了,边角卷起来,但字迹还是清晰的。   第二本是他上小学以后。照片变少了,一年只有几张。开学的第一天,他背着新书包站在校门口,笑得很用力,露出一排豁了口的牙。下面写着:念念上小学了,很高兴,晚上多吃了一碗饭。   他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多吃了一碗饭。母亲连这种事都记。她大概觉得,孩子吃得多就是过得好。章念把相册合上,放在膝盖上,没有哭。他觉得自己像个被扎了一刀但还没倒下去的动物,血在流,但不疼。要等一会儿才疼。   第三本最薄,只有几页。他翻开。   是他十岁那年的照片。春节,一家三口站在院子门口,背后贴着红对联。母亲穿着那件淡紫色碎花裙,父亲穿着深蓝色外套,他站在中间,穿着一件新买的红色棉袄,手里举着一个纸糊的灯笼。   照片下面没有字。   那是最后一张照片。两个月后,父母出了车祸。   章念把三本相册摞在一起,放回铁盒子里,盖上盖子,推回柜子最底层。他站起来的时候膝盖响了一声,像木头裂开。 第60章 这就是回家的味道   下午,有人敲门。   不是陆廷舟,不是谢予。是隔壁的王阿姨。她端着一只搪瓷碗,碗上盖着一个小碟子,热气从缝隙里往外冒。她站在门槛外面,穿着那件穿了至少十年的藏青色棉袄,头发白了半边,脸上的皱纹像被揉过的纸。   “念念,听说你回来了。”她的声音沙沙的,像砂纸磨过木头。   章念站在门里,张了张嘴,想叫一声“王阿姨”,嗓子却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点了点头。   王阿姨把碗递过来。“炖了鸡汤,你小时候最爱喝的。放了你妈以前放的那种——枸杞、红枣、姜片。你尝尝。”   章念接过碗。搪瓷碗底烫手,他把碗边捏住,换了只手。王阿姨没有要走的意思,站在门槛上,把他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瘦了。”她说,“脸都尖了。在外面是不是不好好吃饭?”   “吃了。”章念说。声音哑得不像自己的。   王阿姨看了他几秒,然后伸出手,在他胳膊上捏了一下。力气不小,像在试一块肉够不够紧实。捏完她把手缩回去,叹了口气。   “你爸妈要是看见你现在这样,”她说,“肯定心疼。”   章念没说话。他低下头,看着碗里的鸡汤。汤面上浮着一层金黄色的油,枸杞和红枣沉在碗底,姜片的香气混着鸡肉的味道往鼻子里钻。   王阿姨又站了一会儿,像还有什么话要说,嘴唇动了两下,最后只说了一句:“趁热喝。碗不用还,改天再给我。”   她转身走了。步子不快,但背挺得很直。她走到巷口的时候停了一下,回头看了一眼,然后拐了弯,不见了。   章念端着那碗鸡汤站在门口,站了很久。汤凉了,油凝了一层白膜。他端着碗走回屋里,坐在桌前,拿起勺子,舀了一口。凉的,腥气重了,但他还是一口一口地喝完了。喝完他把碗放在桌上,碗底有一只小虫,淹死在剩下的汤渍里。   晚上,他坐在父母的遗像前面。   遗像挂在堂屋的正墙上,左右各有一支假花,塑料的,颜色已经褪得差不多了,花瓣上落了一层灰。他拿下来擦了擦,又重新挂上去。   照片里的父母并排坐着,笑得温和。母亲的嘴角翘着,眼睛弯弯的;父亲的嘴角抿着,但眼角有笑纹。章念搬了一把椅子,坐在他们对面,像小时候犯了错被叫到跟前那样,双手放在膝盖上,腰挺得笔直。   “爸,妈。”他说。   屋子里很安静。墙上的钟停了,指针不知道什么时候卡在了九点四十七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也不知道自己要说什么。但他觉得应该说点什么。   沉默了很久。久到窗外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   “我可能喜欢上一个人了。”他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   “他是个男的。”   他说完这句话,停了一下,像是在等什么回应。照片里的人没有变表情,还是那样笑着。   “我不知道你们会不会同意。”他的声音开始发紧,像一根被拉得太久的橡皮筋,随时会断。“但我……”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十指交握,拇指互相抵着。他把手松开,又握紧。   “但我想试试。”   他说完最后一个字,就不再说了。他坐在椅子上,看着照片里的父母。他们也看着他。空气里有一股旧木头和灰尘的味道,混着白天那碗鸡汤残留在桌上的腥气。   他站起来,把椅子放回原处。走回房间的时候,他没有回头。躺到床上的时候,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枕头是荞麦壳的,沙沙地响。他没有哭。   …   章念回到绍城的第二天之后,巷子里的生活就形成了一种诡异的默契。他住在自己家的老房子里,陆廷舟住在隔壁,谢予住在隔壁的隔壁。三间房,三个人,一条青石板巷,被同一片月光照着。   章念没空管月光。他在忙着睡觉。从京城回来的路上他一直在睡,到了家继续睡,睡醒了就盯着天花板发呆,发完呆又睡。   他不是那种会因为一点事就把自己困死的人。   这点他倒是和谢予说的“蟑螂”理论不谋而合。蟑螂的特点是:你踩它一脚,它装死一会儿,等你走了,它爬起来继续爬。章念觉得自己大概就是那种东西。打不死,拍不烂,生命力顽强。要不然早在父母双亡那年他就该跟着去了,早被亲戚们推来推去的时候就该想不开了。   好在他没有。他活着。活着就得吃饭,吃饭就得有人做饭——虽然他暂时不想做饭,不过有人送。 第61章 野猫:谢谢陆总投喂!   第一天,他是被饿醒的。醒来的时候天已经亮了。   他躺在床上,盯着窗帘缝隙处漏出来的一小条阳光看了很久,脑子里什么都没想。   这是他的新技能,放空。不想陆廷舟,不想谢予,不想那些照片,不想公司里那些看他的眼神。什么都不想。   放空了大概二十分钟,胃里咕噜了一声,声音大得整间屋子都能听见。他认命地叹了口气,坐起来,披了件外套往外走。   推开门的时候,他愣住了。只见门槛上放着两份早餐。   左边是一碗小馄饨,用保温盒装着,盖子没盖严,热气从缝隙里钻出来。右边是两个烧麦,用油纸包着,旁边还有一小碟醋。   他蹲下来看了一眼。左边是谢予的蓝色保温盒,他认得。谢予从大学就开始用这个保温盒,盖子摔过一次,裂了一道缝,他一直没舍得换。   右边是谁的,他不用猜也知道。他端起左边的小馄饨,转身回屋。烧麦和醋留在门槛上。   中午的时候,烧麦还在。醋碟被太阳晒得发烫,醋汁蒸发了一半,剩下一点深褐色的痕迹粘在碟底。   傍晚,一只野猫从墙头跳下来,叼走了那两个已经凉透的烧麦。章念站在窗户后面看着,没有说话。   第二天,推开门,左边是皮蛋瘦肉粥,谢予的。右边是两个肉包子,用毛巾裹着,还冒着热气。   他端起左边的粥,回屋。肉包子留在门槛上。   中午,包子还在。下午,一只野猫叼走了其中一个。另一个被另一只猫叼走了。两只猫在墙头各占一角,各自吃各自的,谁也不理谁。章念站在窗户后面看着,忽然觉得那两只猫比他活得明白。吃饱了就走,不纠缠,不留恋。   他转身回屋,继续睡觉。   这一觉睡得不踏实。他做了个乱七八糟的梦,醒来的时候天已经黑透了。他摸黑喝了口水,又躺回去,盯着黑漆漆的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迷迷糊糊又要睡着的时候,听见院子里有声响。   他翻了个身,没理。过了几秒,又听见了。   他睁开眼,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还是黑的,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点月光,灰蒙蒙的。   他坐起来,轻手轻脚走到窗边,把窗帘拨开一道缝。   院子的门是虚掩的,他昨晚没锁,月光从门缝里漏进来,照在青石板上,有个人影蹲在院子里。   章念的手指攥紧了窗帘。   那个人背对着他,蹲在墙角的桂花树下面,手里拿着一把扫帚,说是扫帚,其实就是那种竹枝捆成的大扫把,比他高半个头,握在他手里显得很不协调。   他正把地上的落叶往一处拢,动作很慢,像是不太会使这东西,竹枝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   章念认出那个背影,肩背很宽,但此刻弓着。   他蹲在那里,把落叶拢成一堆,站起来,又蹲下去,把散落的几片捡起来,放进那堆里。动作很笨拙。   章念站在窗帘后面,没有动。   月光落在那个人身上,把他的影子投在青石板上,随着他的动作晃来晃去。他扫得很慢,每一片落叶都要扫好几下才能拢到一起,竹枝在地上刮出沙沙的声响,在安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章念看见他停下来,用手背抹了一下额头。天不热,但他出汗了。   扫完之后他站起来,把扫把靠在墙边,低头看着那堆落叶,站了一会儿。然后他转过身,往章念那扇窗的方向看了一眼。   章念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窗帘合上了,只留一道比头发丝还细的缝。   他看见那个人站在月光里,头发有点乱,下巴上冒出青色的胡茬,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两颗扣子。他往窗户这边看了一眼,什么都没看见,然后低下头,像做错事的小孩,转身往外走。   院门被轻轻带上。脚步声往巷子西边去了。   章念站在窗帘后面,攥着窗帘的手指慢慢松开。掌心里有一小片汗。   他重新躺回床上,闭上眼睛。脑子里全是那个人,真是笨手笨脚的,扫把都不会拿,一片叶子扫三四下才动一下。   他不应该想这些。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   第三天,左边是酒酿圆子。谢予大概在换花样。右边是——他低头看了一眼,是一盒锅贴,底煎得金黄,用油纸仔细地折了个角,怕热气把皮闷软了。他盯着那盒锅贴看了几秒。他确实爱吃锅贴。在京城的时候,公司楼下那家早餐店的锅贴他买过很多次,有时候打包两份,一份自己吃,一份带给陆廷舟。   陆廷舟不爱吃这种东西,嫌油,但会吃完,吃完还说一句“还行”。他把目光从锅贴上移开,端起左边的酒酿圆子,回屋。关门的时候,他顿了一下。他想回头看一眼那盒锅贴,但他忍住了。   下午,野猫又来了。这次来了三只。它们围着那盒锅贴转了两圈,其中一只把油纸扒开,叼走了一个。另外两只各自叼了一个,跳上墙头,排成一排,尾巴竖着,吃得心满意足。   第四天,章念深吸了一口气,拉开门。   左边是谢予的,今天是绿豆粥,他小时候最爱喝的那种,绿豆煮开了花,粥底是浅浅的绿色。右边是一盒小笼包。旁边放着一小碟醋,和一小袋姜丝。醋碟上面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看了一眼。   “今天换了家店。你以前说公司楼下那家皮太厚。”   章念的手指顿了一下。那是他随口说的一句话。在京城的时候,有天早上他买了公司楼下的小笼包,咬了一口,说“这家皮太厚,不如我家楼下的”。陆廷舟当时在看文件,头都没抬,“嗯”了一声。他以为他没听见。章念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   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像是怕写歪了。他认识陆廷舟的字,签文件的时候龙飞凤舞的,潦草得只有秘书能认出来。但这张纸条上的字不一样。写得很慢,很认真,每个字都老老实实地待在格子里。   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是空白的。他犹豫了一下,没有扔掉,把纸条折了两折,攥在手心里。然后他端起左边的绿豆粥,转身回屋。   关门的时候,他没有回头看那盒小笼包。但他也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直接把门关死。他留了一道缝,大概两指宽,风从门缝里灌进来。   中午,野猫还没来。它大概吃腻了,今天换了一家觅食。章念蹲下来,把盖子掀开。小笼包已经凉了,皮有点硬,汤汁被面皮吸干,塌了下去,卖相不太好。他拿起一个,放进嘴里。凉的。皮确实比刚出笼的时候厚了很多,馅也凉了,吃不出什么味道。   但他嚼了几下,咽下去了。然后他站起来,把盖子盖好,把那盒小笼包放在门边的矮墙上,高一点,野猫够不着。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这么做。   他转身回屋,关上门。下午,他出来收衣服的时候,往矮墙上看了一眼。小笼包还在。傍晚,还在。天黑的时候,还在。   第五天,章念推开门的时候,门槛上放着两份东西。左边是谢予的——今天是豆浆和油条,油条用纸包着,豆浆装在保温杯里。右边是一碟猫粮。猫粮旁边压着一张纸条。他拿起来,上面写着一行字,字迹还是端端正正的:   “反正都是猫吃,我直接喂猫了。省得你门口总剩东西。” 第62章 你们能不能让我安静地发个烧?   章念蹲在门槛上,盯着那张纸条看了足足一分钟。他应该觉得好笑。但他没有笑出来。他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是空白的。他犹豫了一下,和昨天那张一样,折了两折,攥在手心里。   那天晚上,月亮很圆。月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   章念半夜醒了一次。他翻了个身,看见月光里有一个小小的影子。   是那只野猫,蹲在窗台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他盯着那只猫看了一会儿。猫也看着他,圆圆的猫眼在黑暗里发着光。   “你吃上瘾了?”章念问它。   猫很高傲地没理他,跳下窗台,消失在月光里。   …   章念是在第六天早上开始发烧的。   其实前一天晚上就有征兆。他觉得自己嗓子发干,头有点沉,浑身发冷。所以睡前多喝了两杯水,想着扛一扛就过去了。   他在京城的时候也这样,熬一熬就好了。但他忘了,绍城的老房子的墙是单砖的,窗户缝里灌进来的风冰凉冰凉,被子还是小时候盖的那条,薄得能透过光。   他裹着被子缩成一团,觉得自己像一条被塞进冰箱的咸鱼,还是没腌过的那种,干巴巴的,连盐都没有。   半夜他烧起来,直接把他从梦里烧醒了。   他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天花板在转,墙在转,连窗户外面那棵老槐树都在转。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额头,烫的。又摸了摸脖子,也是烫的。   完了,熟了。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过头顶,整个人蒙在里面。被子里黑漆漆的,什么都看不见,但脑子里什么东西都在转。   他不想想这些,但脑子不听使唤。他深吸了一口气,又深吸了一口气,开始放空。他的新技能最近用得越来越熟练了。他把脑子里的东西一件一件地往外扔。   最后,脑子里真的什么都没有了,只剩下一片白茫茫的空。他满意了,闭上眼睛,准备继续睡。   然后他听见了脚步声。   一个从巷子东边来,一个从巷子西边来。   两个人的脚步声在门口撞上了。章念听见谢予说:“你来干什么?”   陆廷舟没说话。章念能想象他现在的样子——面无表情,嘴唇抿着,下巴微微抬起来。   谢予大概也被那个眼神噎了一下,沉默了两秒,然后听见弯腰放东西的声音。保温盒磕在门槛上,轻轻的一声脆响。   陆廷舟也弯腰放东西——袋子放在石板上的声音,闷闷的。   谢予的声音从门缝里挤进来:“念念?你醒了吗?”   章念没动。他连眼皮都不想抬。他不想动,不想说话,不想开门,不想看见任何人的脸。   他只想像一块面包一样,静静地待在烤箱里,等自己凉下来。但门外的人不让他凉。   谢予敲了三下门,门板在框里晃了一下。章念听见他吸了一口气。   “念念,怎么不说话。你是不是不舒服?”   章念想:舒服。我现在很舒服。舒服得像被一辆卡车碾过去之后又倒回来碾了一遍。他没有说出来。   谢予在门口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章念听见他的脚步声往巷子东边去了,哒哒哒的,越来越远。   他刚准备闭上眼睛,脚步声又回来了。比刚才更急,哒哒哒哒哒,像有人在后面踹他。然后就是拍门的声音,哐的一声,整扇门都在抖,窗框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落在章念的被子上。   “念念!你开门!你再不开我就——”谢予的声音从门外传进来,又急又哑,像被门板夹住了嗓子。他“就”了半天,没“就”出来。他能怎么样?他又不能真的把门踹开。这是章念家的门,踹坏了要赔。   赔钱他不怕,怕的是章念醒了之后看见门坏了。   章念躺在床上,盯着天花板。他现在的状态,他上的到底是床,还是西天?   他叹了口气。叹出来的气都是烫的,喷在被子上,像在给被子消毒。撑着床沿坐起来,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软了一下,差点跪下去。他扶住床头,站了两秒,等那阵眩晕过去。然后他拖着两条像面条一样的腿,一步一步往门口挪。   门外,谢予还在拍门。他已经拍了大概五分钟了,声音也开始哑了。陆廷舟站在旁边,看着谢予拍门。   他的手指攥着裤缝,攥得指节泛白。他想过去,想把谢予拉开,想一脚把门踹开,想冲进去看看章念到底怎么样了。但他没有动。他怕自己一过去,章念就更不想开门了。   门开了。   章念靠在门框上,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半睁半闭,像一只被太阳晒蔫了的猫。   他穿着一件皱巴巴的T恤,领口歪到一边,露出锁骨和一截烧得泛红的皮肤。他的头发乱糟糟的,有几根竖在头顶,像天线。   章念靠在门框上,把两个人各看了一眼。   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他深吸了一口气,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像一个正常人,而不是一个随时会倒下去的破布娃娃。   “你们,”他说,“能不能让我安静地发个烧?” 第63章 舔狗最终章   说完这句话,他觉得自己的嗓子像被人用钢丝球刷了一遍。疼。但他没皱眉头。他只是看着面前这两个人,等着他们回答。   谢予的手终于放下来了。他往前迈了一步,想扶章念,手伸到一半又缩回去了,不知道该扶哪里。他的声音带着一点哭腔:“念念,你两天没吃饭了——”   “我知道。”章念说。   两天没吃饭。两天没吃饭的意思是:我还活着。还活着的意思是:我暂时还不会死。不会死的意思是:你们可以不用在我门口演《泰坦尼克号》了。   他没有说出来。他说不出来了。他的嗓子已经完成了今天的全部工作配额,再说话就要罢工了。   陆廷舟站在三步之外,看着章念靠在门框上,像是在用全身的力气撑着不让自己倒下去。他看见章念的眼睛半睁半闭,睫毛在抖,像一只飞不动的蝴蝶。   谢予终于找到了该扶的地方。他伸手托住章念的胳膊肘,把人从门框上接过来。章念靠在他身上,重量压过来,谢予晃了一下,稳住了。他扶着章念往里走,走了两步,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陆廷舟。陆廷舟还站着一动不动。   谢予看了他两秒,什么都没说,转过头,扶着章念走进屋里。他走到床边,把章念放下来,章念倒在床上,脸陷在枕头里,眼睛闭着,呼吸很重。谢予蹲在床边,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他伸手摸了摸章念的额头,烫的。又摸了摸脖子,也是烫的。他的手指在发抖。   “你发烧了。”   章念没睁眼。“我知道。”他把脸埋进枕头里,声音闷闷的。   “吃药了吗?”   “没有。”   “喝水了吗?”   “没有。”   “吃饭了吗?”   “没有。”   谢予闭嘴了。他站起来,去厨房倒水。路过门口的时候,他往巷子里看了一眼。陆廷舟还站在那里。谢予停了一下,然后走过去,把门关上了。   …   谢予出门买药的时候,巷子里很安静。他走得急,跑过两条街,冲进药房,拍着柜台说“退烧药”,店员被他吓了一跳,问“谁吃”,他说“我哥”,店员又问“多少度”,他说“三十九度五”,店员塞了两盒退烧贴和一盒维生素。他把药揣进怀里,转身就跑。   他跑出药房的时候,看见陆廷舟站在巷子口。靠着墙,手里攥着一袋东西,不知道站了多久,肩膀上有一层薄薄的露水,鞋底沾着泥。他看见谢予,站直了身体,把手里那袋东西往身后藏了藏。   谢予没空管他藏了什么。他攥着药袋从陆廷舟身边跑过去,跑了两步,又停下来。   他停下来不是因为犹豫。是因为陆廷舟叫住了他。   “谢予。”   谢予回过头。陆廷舟站在巷子口,逆着光,脸上的表情看不太清。但谢予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攥着那个袋子,指节泛白。   “你认识他十三年。”陆廷舟的声音很哑,像是很久没说话,“你知道他喜欢什么、讨厌什么、生气的时候怎么哄。他发烧的时候吃什么药,他难过的时候想听什么话。你全都知道。”   谢予站在两步之外,看着他。他第一次看见陆廷舟这个样子——衬衫皱巴巴的,领口敞着,下巴上冒着青色的胡茬,眼底有很重的青黑色。这个人站在京城最高那栋写字楼的总裁办公室里的时候,穿的是定制的西装,打的是丝质的领带,签字的时候笔锋凌厉,开会的时候没人敢跟他对视。   现在他站在绍城这条窄巷子里,鞋底沾着泥,肩膀上有露水,像个无处可去的人。   “我什么都不知道。”陆廷舟说。   谢予没有说话。他的手指攥着药袋,攥得很紧,药盒的边角硌着他的掌心,有点疼。   “你教教我。”陆廷舟说。   谢予愣住了。他看着陆廷舟的眼睛。   那双眼睛在京城的时候永远是冷冰冰的,像两块化不开的冰。但现在不是了。现在那里面有血丝,有疲惫,有一种他从来没在陆廷舟脸上见过的东西。   是恳求。   这个人在求他。星途科技的创始人,陆家的儿子,那个在董事会上拍桌子、在谈判桌上寸步不让的人,站在绍城这条窄巷子里,求他教他怎么去爱一个人。   谢予的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种反应。他应该高兴——陆廷舟承认了,他不如他,他十三年的陪伴,他了解章念的一切,而陆廷舟什么都不知道。他应该觉得解气,应该觉得痛快。   但他没有。他只觉得难受。因为他忽然明白了一件事:陆廷舟站在这里求他,不是因为他不爱章念。恰恰相反,是因为他太爱了,爱到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爱到放下所有骄傲来求情敌。   谢予低下头,看着手里那袋药。   他应该自己送过去。他应该亲手把药喂到章念嘴里,应该守在他床边,等他退烧,等他醒过来。他做了十三年这件事,他比任何人都熟练。   但他把药袋递了出去。   “他发烧的时候吃这个,”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白色那个,一次一片。他怕苦,吃完药要给他一颗糖,水果味的,不要薄荷的。”   陆廷舟接过去,手指碰到药袋的时候,顿了一下。   “他生病的时候不爱说话,”谢予继续说,“你别逼他开口,在旁边待着就行。他睡着了会踢被子,你要帮他盖。他烧到三十九度以上会说胡话,你别当真,他醒了自己也不记得。”   他的声音开始发抖。   “他喜欢吃小馄饨,巷口那家,虾仁馅的,汤里要放紫菜和虾皮,不要香菜。他喜欢喝绿豆粥,绿豆要煮开花,粥不能太稠。他喜欢吃锅贴,底要煎得脆,蘸醋不要辣椒。他——”   他说不下去了。他站在巷子里,低着头,肩膀在抖。他知道的太多了。他知道章念的一切——知道他几点起床、几点睡觉、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颜色、笑的时候眼睛往哪边弯、生气的时候会先抿哪边嘴唇。他知道得太多了,多到这些东西已经长在他身体里,变成他的一部分。现在他要把这些东西交给另一个人。   “你别告诉他这些是我说的。”谢予抬起头,眼睛红红的,但没有哭,“你就说是你自己知道的。”   陆廷舟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点了点头。   “谢予。”他说。   谢予没有回答。他转过身,走了。这次他没有停下来。他走过巷子,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章念家那扇关着的门。他没有回头看。   他走回自己那间屋子,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慢慢地蹲下去。他把脸埋在膝盖里,肩膀一抽一抽的。他没有哭出声。整条巷子都很安静,只有风从巷口灌进来,凉飕飕的,带着桂花的味道。   不知道过了多久,他站起来,走到窗边,往外看了一眼。   章念家的门开了。陆廷舟站在门口,手里端着一杯水,在门槛上站了几秒,然后走进去,把门带上了。   谢予站在窗户后面,看着那扇关上的门,看了很久。然后他拉上窗帘,转身走到床边,坐下来。   屋子里很安静。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那双手刚才把药袋递出去的时候没有抖,但现在在抖。   他把手攥成拳头,指甲掐进掌心里。   他把自己守了十三年的人,交给了另一个人。不是因为他不想要了,是因为他比谁都清楚,章念需要的不是他。   章念需要的是陆廷舟。从很早以前就是。他只是假装不知道。   谢予松开拳头,掌心里有一排浅浅的指甲印。他把手放在膝盖上,深吸了一口气,然后慢慢地吐出来。   “没事的。”他对自己说。 第64章 发烧的人嘴最硬   章念家的门没锁。陆廷舟站在门口,伸手推了一下,门开了。那扇掉了漆的木门在风里晃了一下,吱呀一声,露出里面的堂屋。   他跨过门槛的时候,脚步顿了一下。   屋子比他想象的要小。堂屋大概十来平方,摆了一张方桌两把椅子,桌上放着一个暖水壶和一只搪瓷杯,杯壁上的花纹已经磨得看不清了。墙上挂着一本日历,翻到好几年前的某一页,纸边泛黄,卷起一个角。地面是水泥的,扫得很干净,但有好几道裂缝,从门口一直延伸到墙角。窗户上的玻璃有一块换过,颜色比旁边的浅一些,用腻子糊了一圈,手艺不太好,腻子抹得厚薄不均。   他站在堂屋中间,觉得这间屋子太小了。小到他在京城那个办公室的会客区都比这大。小到他伸开手臂就能碰到两边的墙。   章念就住在这里。在这个连转身都嫌挤的地方,住了十几年。   他往里面走,经过堂屋,推开右手边那扇半掩的门。是卧室。比堂屋还小,放了一张单人床、一个衣柜、一张书桌,就把屋子塞得满满当当。书桌靠窗,桌面上摊着几本书,书脊都磨白了,页角卷起来,被翻过很多遍。台灯是那种老式的,灯罩上有一道裂纹,用透明胶粘着。衣柜的门关不严,露出一角叠得整整齐齐的衣服,颜色都是灰的、蓝的、白的,没有一件亮色。   床是铁架子床,漆掉得差不多了,露出底下的铁锈色。床单洗得发白,边角磨出了毛边,但铺得很平整,没有一丝褶皱。枕头旁边放着一个小相框,里面是一张合照——一对年轻夫妇抱着一个小孩,站在这个院子门口,笑得眼睛弯弯的。相框的木框磨损了,边角发白,但镜面擦得很干净,没有一丝灰尘。   陆廷舟站在门口,看着这间屋子,喉咙里像堵了什么东西。   他在京城住的是别墅,开的是好车,穿的是定制的衬衫。他从小住的房间比这整间屋子都大,他的书桌比这张床都宽。他从来没想过,章念是在这样的地方长大的。在这张窄窄的床上,盖着这条洗得发白的床单,枕着这个磨光了漆的相框,一个人睡了十几年。   他想起章念在京城的时候,从来不提老家的事。不说苦,不说难,不说小时候吃过什么、穿过什么、住过什么。他只说过一次——那次在餐厅里,他说“我十岁那年爸妈就不在了”,说得轻描淡写,像在说一件别人的事。然后他笑了笑,说“一碗稀粥配点咸菜就是一顿”。陆廷舟当时听了,觉得心疼。但现在站在这间屋子里,他才真正明白那句话是什么意思。   他走到床边。章念躺在床上,被子拉到下巴,只露出一张脸。脸烧得通红,嘴唇干裂,眼睛闭着,呼吸很重,像一台老旧的鼓风机,呼哧呼哧的。他的眉头微微皱着,像是在梦里也在想什么烦心事。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底投出一小片阴影,脸颊烧得红红的,衬得那片阴影更深了。   陆廷舟在床边站了很久。他伸出手,轻轻碰了碰章念的脸颊。烫的。手缩回来,在裤子上蹭了蹭。手心全是汗。他又伸出手,这次是碰他的头发。发丝有点潮,被汗打湿了,贴在他额头上。他把那几缕头发拨开,手指碰到他额头的时候,章念动了一下,往他手心里蹭了蹭,像只猫。   陆廷舟坐在床边,把章念扶起来,让他靠在自己肩上。章念的身体很轻,轻得不像一个成年男人的重量。他靠上来的时候,陆廷舟能感觉到他身上的热度,隔着衣服传过来,烫得他心口发紧。   章念的头歪在他肩膀上,碎发蹭着他的脖子,痒痒的。陆廷舟僵了一下,没动。他一只手托着章念的后脑勺,另一只手去够床上的药袋。袋子里的药盒哗啦啦掉出来,撒了一床。他找到退烧药,拆开,把药片抠出来,递到章念嘴边。   章念偏了一下头。   “吃药。”陆廷舟说。   章念没动。他把药片往章念嘴边又递了递,章念又偏了一下头,这次偏得更厉害,整张脸都快埋进他肩窝里了。陆廷舟等了一会儿,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大了一点。   “章念,吃药。”   章念的睫毛动了一下。陆廷舟以为他要醒了。结果他只是把脸往陆廷舟的肩窝里又埋了埋。   “……谁啊。”   陆廷舟愣了一下。他低下头,看着章念的头顶。头发乱糟糟的,有好几根翘着,像天线。   “陆廷舟。”他说。   章念沉默了一会儿。他的呼吸喷在陆廷舟的脖子上,滚烫的,一下一下的,像在数他的心跳。   陆廷舟开始后悔。我应该说是谢予。说了谢予他就吃了。   他还没想完,章念的声音又从他肩窝里传出来了。   “……不认识。”   陆廷舟知道他在说气话。发烧的人不会说“不认识”,发烧的人只会说“嗯”“啊”“不要”。说“不认识”的人,是清醒的。但他没有拆穿。他把药片塞进章念嘴里。   章念嚼了,苦得整张脸皱成一团,眉头拧成一个结,嘴唇也抿紧了,像是在跟那点苦味较劲。陆廷舟把水递到他嘴边,章念喝了一口,呛了,咳了好一会儿,被子滑下去,露出里面那件白衬衫,领口已经有点松了,露出一小截锁骨。   陆廷舟拍了拍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章念不咳了,靠在他肩上,呼吸慢慢变得均匀。陆廷舟以为他睡着了,但他没有。他的手指攥着陆廷舟的衣领,攥得不紧,但没有松开。   陆廷舟低头看着他。灯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落在章念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他的嘴唇还是干裂的,但颜色比刚才好了一点,不再是那种吓人的惨白,带了一点浅浅的粉。   “你别走……”章念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得像是在说梦话。他的眉头又皱起来,手指攥紧了陆廷舟的衣领,指节泛白,“你们谁都别走……” 第65章 你赶我我都不走   陆廷舟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额头。烫的。但他没有离开,就那么贴着,感觉到章念的皮肤在他嘴唇下面微微发颤。   “不走。”他说,声音很轻,“你赶我我都不走。”   章念没听见。他已经烧糊涂了,嘴里还在嘟囔,声音又碎又哑,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我什么都没有了……我什么都没有了……”   “我不该贪心的……拿了钱就该走的……”   陆廷舟把他抱紧了一点。他的手臂收紧,把章念整个人圈在怀里,下巴抵着他的发顶。章念的身体很烫,像一块被太阳晒了一整天的石头,但陆廷舟觉得冷,冷得他浑身都在发抖。   “你还有我。”他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对自己说,也像在对他怀里这个烧得迷迷糊糊的人说。“你以后都有我。”   章念没回答。他的呼吸又变得均匀了,手指从陆廷舟的衣领上滑下来,搭在他胸口上,指尖凉凉的。   陆廷舟没有动。他就那么抱着章念,坐在那张窄窄的铁架子床上。床板有点硬,硌得他后背疼,但他没有动。他低头看着这间小小的卧室——掉漆的衣柜、磨白了书脊的书、用透明胶粘着的台灯、洗得发白的床单。他想象一个十岁的小孩,在这张床上缩成一团,把被子拉过头顶,在黑夜里睁着眼睛,等天亮。他想象他,趴在那张书桌前写作业,台灯的光昏黄昏黄的,照着他的侧脸,瘦瘦的,下巴尖尖的。他想象一个年轻人,坐在床沿上,把那张合照拿起来擦了一遍又一遍,擦得镜面锃亮,然后放回去,对着照片里的人说“我很好”。   他的眼眶有点发酸。他深吸了一口气,把那点酸意压下去。   章念在他怀里动了一下,脸往他胸口蹭了蹭,找到一个舒服的位置,不动了。他的呼吸变得绵长,眉头慢慢舒展开,嘴唇微微张开,像一只找到了窝的猫。   陆廷舟看着他,忽然想起一件事。章念在京城的时候,从来不提老家。不说苦,不说难,不说小时候的事。他只说过一次,那次在餐厅里,他说“我十岁那年爸妈就不在了”,说得轻描淡写。然后他笑了笑,说“一碗稀粥配点咸菜就是一顿”。   陆廷舟当时觉得心疼。现在他觉得心口被人攥住了,攥得他喘不上气。   他低下头,嘴唇贴着章念的发顶。头发有点汗味,混着他自己用的那款洗发水的味道——从京城带回来的,装在一个小分装瓶里,章念去哪都带着。陆廷舟第一次注意到这件事的时候,心里动了一下,但他没问。现在他知道了。那是他用的牌子。   他在那张窄床上坐了很久。久到窗外的天色从深蓝变成灰蓝,又从灰蓝变成灰白。章念的呼吸一直很平稳,脸埋在他胸口,手搭在他腰侧,睡得很沉。   凌晨三点,章念退了烧。他的呼吸变得轻了,眉头也完全舒展开,脸上的潮红褪去,露出底下的苍白——不是那种病态的苍白,是他本来的肤色,冷白的,像瓷器。   陆廷舟把他放平,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章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把脸往枕头里埋了埋,没醒。   陆廷舟坐在床边,低头看着他。灯光从窗户外面透进来,落在章念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睫毛很长,微微翘着,末梢有一点细,像用笔尖勾出来的。鼻梁很挺,鼻尖有一点翘,嘴唇抿着,微微张开一条缝,呼吸从那里进出,细细的,轻轻的。   陆廷舟伸出手,指尖悬在他的睫毛上方,没有碰。他怕碰醒了。他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放下来,轻轻碰了碰章念的睫毛。章念没醒。他的眼皮动了一下,又不动了。   陆廷舟忽然开口了。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自言自语。   “章念,”他说,“你要是醒了,能不能别赶我走?”   没有人回答他。章念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均匀,像什么都没听见。   陆廷舟坐在黑暗里,等了一分钟。两分钟。五分钟。   章念没有醒。他翻了个身,把脸转向另一边,被子滑下来一点,露出肩膀。他的肩膀很瘦,骨头的形状隔着衣服都能看见。   陆廷舟把被子拉上去,盖好。然后他站起来,去厨房打了盆热水。厨房比卧室还小,只能站一个人,灶台是那种老式的,烧煤球的,现在早就没人用了,上面落了一层灰。水龙头在墙角,拧开的时候发出吱吱嘎嘎的声音,水流不大,但够用了。   他端着一盆热水走回卧室,把毛巾浸湿,拧干,开始给章念擦身体。从额头开始,沿着脸颊、下巴、脖子,一点一点地擦。毛巾是温热的,擦在皮肤上,章念的眉头微微舒展了一下。他擦到锁骨的时候,章念动了一下,喉咙里发出一声很轻的“嗯”,像是在梦里感受到了什么。   陆廷舟的手顿了一下,然后继续擦。擦完上半身,他把被子拉上来盖好,又开始擦手臂。章念的手臂很细,手腕骨节突出,手指长长的,指甲剪得很短。他握着章念的手腕,把手指一根一根擦过去,擦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下。   他把那只手放回被子里,去换水。水已经凉了,他倒掉,又接了一盆热的。回来的时候,章念的姿势没变,还是侧躺着,脸朝着墙。   陆廷舟把毛巾浸湿,拧干,开始擦腿。章念的腿很长,膝盖骨突出,小腿肌肉绷着,脚踝纤细,骨节的形状清清楚楚。   擦完,他把毛巾搭在盆沿上,坐在床边。章念睡得很沉,呼吸绵长,脸上还有一点没褪干净的潮红,嘴唇比刚才润了一些,不再是那种干裂的样子。   陆廷舟伸出手,把他的手从被子里拿出来,握在手心里。章念的手比他小一圈,手指细长,指尖凉凉的,掌心却是温热的。他握着那只手,拇指在掌心里慢慢摩挲,一下一下的。   “章念,”他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么轻,“我以后不让你一个人了。”   章念没醒。但他的手指动了一下,轻轻扣住了陆廷舟的拇指。力度不大,像是下意识的反应,像是在梦里抓住了什么。   陆廷舟低头看着那根扣住他的手指,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章念的手放回被子里,站起来,把水倒了,把盆放好。他走回卧室,在床边坐下来,没有躺下。他靠在床头的铁架子上,看着章念的侧脸。 第66章 年年想你了   章念是被一阵窸窣声吵醒的。他睁开眼,天已经亮了。阳光从窗帘缝里挤进来,落在地板上,细细的一条。   他躺在床上,被子盖得严严实实,边角都掖好了。他愣了一下——他睡觉不老实,从小到大,被子从来都是团成一团的。能把他被子掖成这样的人,只有一个。   他转过头。旁边的枕头是空的,但枕面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有人睡过。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走了有一会儿了。   他坐起来。头还有点沉,但比昨天好多了,不烫了,嗓子也不那么疼了。他靠在床头,看着那半边空枕头,发了会儿呆。枕头上有一根短发,比他的粗,硬硬的,扎在手心里有点刺。   他低头,看见床头柜上放着一杯水。旁边有一张纸条,折了一下,立在那里。   他拿起来。   “粥在锅里。我出去一趟,很快回来。”   字迹端端正正,一笔一划,但有几笔歪了——像是写的时候手在抖,或者站着写的,没地方搁。   章念盯着那张纸条看了很久。他想起陆廷舟在京城的时候,从来不写纸条。有什么事直接打电话,或者让秘书转达。他不会写纸条,因为他不习惯“等人看到”。在星途,他说的每一句话都有人立刻执行,不需要写下来,不需要等。   但现在他写了。字写得这么认真,像是怕他看不懂。   章念把纸条翻过来。背面还有一行字,写得很小,像是犹豫了很久才加上去的:   “年年想你了。”   章念的手指顿住了。   他想起那只橘猫,胖得走不动路,每次他回家都会从沙发上跳下来,绕着他的脚踝转两圈,然后一头倒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肚子等他摸。他想起陆廷舟给猫穿恐龙连体衣的样子,蹲在地上,被猫挠了好几道红印子,最后终于把那只猫塞进衣服里,满意地点了点头。他想起猫在京城,他在绍城,隔着一千多公里。那个人把猫搬出来,不是因为猫真的想他了——猫想不想他,那个人怎么知道。   是因为他自己想。他说不出口,所以让猫来说。   章念坐在床上,看着那行字,看了很久。然后他把纸条折好,和之前那几张叠在一起,放进外套口袋里。口袋已经有点鼓了,他伸手按了按,把它们压平。   他掀开被子,脚踩在地上的时候,腿还有点软,但比昨天好多了。他扶着床头站起来,慢慢往厨房走。   灶台上放着一口小锅,盖子盖着。他掀开,里面是白粥,煮得有点稠了,水放少了,但火候够,米粒已经煮开了花,粥底是浓稠的白色。旁边碟子里放着两个煎鸡蛋,其中一个蛋黄破了,边有点焦,另一个倒是完整的,但形状不太圆,歪歪扭扭的。   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两个鸡蛋,嘴角动了一下。在京城的时候,陆廷舟连水都不会烧。厨房对他来说是个陌生的地方,他唯一会做的就是站在冰箱前面,打开门,看看里面有什么,然后关上,叫外卖。现在他会煮粥了,会煎鸡蛋了。虽然粥稠了点,鸡蛋破了相,但他会了。   章念拿了一个碗,盛了半碗粥,又把那个破了相的鸡蛋夹过来,放在粥上面。他端着碗坐到桌前,吃了一口。粥有点烫,他吹了吹,又吃了一口。没放盐,也没放糖,什么味道都没有。但他吃完了。吃完之后他把碗洗了,把锅盖盖好,把灶台擦干净。   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碰到灶台边上放着的一个小塑料袋。打开一看,是一包白糖,巷口便利店的那种,一小包一小包分开卖的。旁边还有一包盐。两包都拆开了,各用了大概一半的量。   他想起刚才那碗粥,什么味道都没有。所以那个人忘了放。但他买了,买了盐和糖,只是忘了放。章念把盐和糖放回灶台上,站在那里,忽然觉得有点想笑。   他走回卧室,换了件干净的衣服。站在镜子前面的时候,他看见自己脖子侧面有一小块红印。他伸手摸了摸,不疼。他盯着那块红印看了两秒,然后把领口往上拉了拉,盖住了。   他走到院门口,拉开门。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青石板晒得发白。他往巷子西边看了一眼——那扇门关着,窗帘拉得严严实实。   他站在门槛上,犹豫了一下。然后他转身,往巷子东边走了几步,又停下来。他不知道自己在犹豫什么。他深吸了一口气,转过身,往西边走了。   走到那扇门前,他站住了。门是那种老式的木门,漆掉得差不多了,门环是铁的,生了锈。他抬手,指节在门板上敲了两下。   里面没有声音。   他又敲了两下。   门开了。   陆廷舟站在门口。他换了一件衬衫,还是皱的,但比昨天那件干净。头发用水抹过了,但有一缕没压住,翘在额前。他看见章念,愣了一下,手指攥着门把手,没松开。   两个人隔着门槛对视。   章念先开口了。声音有点哑,退烧之后嗓子还没完全好。   “粥稠了。”   陆廷舟愣了一下。“……什么?”   “粥,”章念说,“煮稠了。水放少了。”   陆廷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低下头。他的耳朵尖红了。   “我……下次多放点水。”   章念没有说“还有下次吗”。他靠在门框上,看着陆廷舟的耳朵尖,看了几秒。然后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他刚来星途的时候,有一次加班到很晚。公司里的人都走了,只剩他一个人在工位上整理文件。他饿得胃有点疼,但他没吭声,想着弄完再吃。大概十一点的时候,陆廷舟从他办公室出来,路过他的工位,放了一杯温水在他桌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   那时候他还不是陆廷舟的人。那时候他还在算计。他端着那杯水,心想:这个人挺上道的,看来那张脸确实好用。他把水喝了,继续干活。   现在他站在这扇门前,忽然觉得,那杯水是不是真的只是因为那张脸。 第67章 你进来吧   “陆廷舟。”他说。   陆廷舟抬起头。   “你那天晚上——在京城,我加班到很晚那次,你给我倒了杯水。”   陆廷舟愣了一下,显然没想起来。   “你记得吗?”章念问。   陆廷舟想了想,摇了摇头。“不记得了。”   章念看着他。他不记得了。那杯水对他来说,可能只是顺手。不是刻意,不是讨好,不是因为他像谁。就是顺手。他路过,看见有人在加班,倒了杯水,放下,走了。就这么简单。   但就是这杯他不记得的水,章念记了很久。比那些刻意的讨好、精心准备的礼物、说了很多遍的情话,都记得久。   章念低下头,看着门槛。门槛上有一道裂缝,从左边一直裂到右边,用水泥糊过,但没糊好,又裂开了。他蹲下来,手指摸着那道裂缝。   “你进来吧。”他说。   陆廷舟站在门口,没有动。   章念抬起头,看着他。陆廷舟站在门槛里面,他站在门槛外面。两个人隔着一道门框,一高一低。   “你还要我站在门口说几遍?”章念说。   陆廷舟的手指攥着门框,指节泛白。他往前迈了一步,跨过门槛,站到章念面前。   章念站起来。腿还有点软,站起来的时候晃了一下,陆廷舟伸手扶住他的胳膊。章念低头看着那只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只手签过上亿的合同,开过最贵的车,握过无数人的手。现在它在发抖。   章念没有甩开。他抬起头,看着陆廷舟的脸。衬衫领口敞着两颗扣子,露出一小片锁骨,上面有一道红印——是他咬的。昨天发烧的时候,他咬着陆廷舟的肩膀,没出声,不知道轻重。现在那道印子还在,红红的,有点肿。   他看着那道印子,看了几秒。然后他伸出手,攥住陆廷舟的衣领。   陆廷舟被他拉得往前倾,手撑在他身后的门框上,把他圈在中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章念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洗衣液味道的木质香。   章念没有松手。他攥着那截衣领,指节泛白。   他这辈子算了太多东西。十岁那年算自己还能不能活下去,算亲戚们谁会收留他,算李老师的善意能撑多久。后来算学费、算生活费、算怎么才能毕业。再后来算怎么进星途、怎么让陆廷舟注意到他、怎么把自己卖个好价钱。算来算去,什么都没留住。父母没了,家没了,亲戚不要他,他连自己都差点没了。他算得太精了,精到把所有人都算走了。   现在他不想算了。这一次他不想算陆廷舟值不值得,不想算这段感情能撑多久,不想算以后会不会再受伤。他什么都不想算。他只想赌一次。用自己仅剩的那点东西,赌一次。   他松开陆廷舟的衣领,手指搭在他后颈上,把他按下来。   陆廷舟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章念闭上了眼睛。   后来的事他记得不太清楚。只记得陆廷舟的手从他腰侧滑下去,指尖是凉的,掌心是烫的。记得他咬着陆廷舟的肩膀,没出声——这次是清醒的,知道自己在咬什么。记得陆廷舟拍着他的背,一下一下的,很轻,像在哄一只受了惊的猫。记得完事之后陆廷舟去打了盆热水,给他擦身体。擦得很认真。   擦完之后把被子拉上来,盖到他下巴。然后把灯关了。   黑暗中,章念听见陆廷舟躺下来,呼吸就在他耳边。他翻了个身,背对着陆廷舟。陆廷舟的手搭在他腰上,没有收回去。章念没有躲。他闭上眼睛,睡了。   这一夜他没有做梦。   …   章念睡着以后,陆廷舟从床上轻轻起身。   章念睡得很沉,退烧后的呼吸绵长而均匀,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手指微微蜷着。床头那盏灯还亮着,陆廷舟伸手把灯关了。黑暗中他坐了一会儿,听着章念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像潮水拍在岸边。   他光着脚踩在水泥地上,凉意从脚底板窜上来。他摸黑找到自己的裤子,从口袋里掏出手机。屏幕亮了,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用手掌挡着光,走到外屋,把门带上。   堂屋里很暗,只有窗户透进来的一点月光,灰蒙蒙的,落在那张方桌上,像一层薄霜。他靠在桌边,拨了韩秘书的号码。   响了三声,接了。   “韩薇。”   电话那头沉默了一秒。凌晨两点,老板打电话来,正常人都会沉默。韩秘书的声音带着没睡醒的沙哑,但很快就清醒了:“陆总?出什么事了?”   “没出事。”陆廷舟说。他的声音压得很低,怕吵醒屋里的人。“你帮我办件事。”   “您说。”   “去我家里,把年年装进猫包,找一家能托运宠物的公司,送到杭城。今天就走。”   电话那头又沉默了两秒。韩秘书大概在想:老板在杭城?章念也在杭城?为什么半夜要送猫?但她没问。她跟了陆廷舟这么多年,知道什么时候该问,什么时候不该问。   “好。地址发我。猫粮要带吗?”   “带一袋。水碗别装太满,会洒。到了之后让人联系我,我自己去接。”   “好。”   陆廷舟挂了电话,握着手机刚想回去,手机在他手心里又震了。   屏幕亮起来,三个字:陆清菡。   他盯着那三个字看了两秒。他姐不会在这个时间打电话。除非出了什么事。他接起来,把手机贴在耳朵上。   “廷舟。”   陆清菡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咬得很清楚,像一个人踩着碎玻璃走路,小心,但每一步都踩实了。   “周明远的项目出问题了。”她说。   陆廷舟没说话。他靠在墙上,后脑勺抵着冰凉的墙面,眼睛盯着对面那扇关着的卧室门。门缝底下没有光。章念在里面,睡着了。   “资金链断了。地可能要法拍。”陆清菡停了一下,像在等他的反应。他没反应。她又说:“他那块地旁边就是咱们当初退出的那块。如果法拍,咱们可以重新竞标。价格会比之前低很多。”   陆廷舟把手机从左手换到右手。他的手指碰到手机壳的边角,塑料的,凉凉的。他想起那块地——姐姐跟了大半年,所有规划都做好了,设计图改了十几版,资金都到位了。他一个电话,让她退出。她退了。现在那块地又回来了。   “我知道了。”他说。 第68章 帮弟弟追老婆   周明远那种人,拿到地又怎样。他拿地不是为了好好做项目,是为了套现、转手、赚快钱。快钱赚不稳,翻车是迟早的事。陆廷舟从一开始就知道。但他当时没有别的选择。他不能用章念去赌周明远会不会翻车。他赌不起。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陆清菡大概在等他说点什么——谢谢,或者对不起,或者至少一个“嗯”。他什么都没说。   “廷舟,”陆清菡开口了,声音比刚才轻了一点,像一个人在黑暗里摸开关,手指在墙上划来划去,找不到那个凸起,“你当初让我退出,是不是因为那个孩子?”   陆廷舟把后脑勺从墙上抬起来。墙太凉了,凉得他头疼。他站直了身体,走到窗边。窗户玻璃上结了一层薄薄的水汽,灰蒙蒙的,看不清外面。他伸出手,用拇指在玻璃上划了一道。水珠顺着那道划痕往下淌,像一滴眼泪从玻璃上流下来。   他透过那道划痕往外看。巷子里的路灯还亮着,橘黄色的,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反出一层淡淡的光晕。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廷舟。”陆清菡又叫了一声。   “是。”他说。   他以为说出这个字会很难。但说出来的时候,他发现不难。像吐出一口卡在喉咙里的痰,恶心,但吐出来就舒服了。   陆清菡没有立刻说话。电话那头只有她的呼吸声,一下一下的,均匀,但比平时重了一点。陆廷舟想象她现在的样子。   坐在客厅的沙发上,灯开着,茶几上放着手机,她一只手握着手机,另一只手搭在膝盖上,指甲掐着裤子的布料。她小时候就这样,紧张的时候会掐东西。   “你不说我也猜到了。”她说。   陆廷舟把拇指从玻璃上收回来。那道划痕还在,水珠还在往下淌。他看着那滴慢慢滑落的水珠,想起小时候有一次,他姐被同学欺负了,回家不吭声,一个人坐在房间里。他推门进去,看见她坐在床边,手里攥着一张纸巾,纸巾被她撕成一条一条的,堆在她膝盖上,像一小堆白色的面条。他没问她怎么了。他在她旁边坐下来,也撕纸巾。两个人坐了一下午,撕了一整盒纸巾。后来他妈回来,看见满地的纸屑,以为家里进了贼。   “姐。”他说。   “嗯。”   “对不起。”   他说这两个字的时候,声音不大,但不像是在敷衍。像一个小孩站在被打碎的花瓶前面,低着头,手指攥着衣角,等大人发落。他知道大人不会打他,但他还是怕。怕的不是挨打,是让大人失望。   陆清菡沉默了两秒。   “不用对不起。”她说,声音忽然松了,像一个人终于找到了那个开关,“你欠我一个解释,但不是现在。”   陆廷舟靠在窗框上。窗框是木头的,漆掉了很多,露出发黑的木头,摸上去粗糙得像砂纸。他的手指在窗框上慢慢蹭过去,蹭掉了一小块漆皮,落在窗台上,轻飘飘的,像一片枯叶。   “爸那边,”陆清菡说,“我帮你挡着。你把那个孩子照顾好。”   陆廷舟的手指停住了。漆皮不掉了。窗台上那一小块漆皮安安静静地躺着,边缘卷曲,像一张缩小的地图。   “谢谢姐。”他说。   陆清菡没有说“不用谢”。她沉默了一秒,然后说了一句话,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被热水泡过,温的。   “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陆廷舟握着手机,站在窗边。窗玻璃上那道划痕还在,水珠已经流到底了,在窗台上留下一小摊水渍,亮亮的,像一小片碎掉的镜子。他盯着那片水渍,忽然想起小时候他姐帮他打架的事。那时候他上小学三年级,被一个五年级的男生堵在厕所里。那男生比他高一头,把他按在墙上,问他“你服不服”。他没说话。那男生又推了他一下。他还是没说话。后来他姐来了——她也不知道怎么知道的——冲进男厕所,把那男生的书包从三楼扔下去。书包里的文具盒摔开了,铅笔撒了一地,像一把被折断的筷子。那男生哭着跑了。他姐站在他面前,喘着气,头发散了,脸上还有一道红印子——不知道是跑的时候撞的还是被人打的。她伸出手,把他从墙角拉起来,说“走,回家”。   她那时候也说了差不多的话——“你是我弟弟,我不帮你谁帮你”。   陆廷舟闭上眼睛。眼皮很干,干得像砂纸。他眨了一下,还是干。   “姐。”他说。   “嗯。”   “那块地的事,等法拍的时候,我帮你做方案。前期你投了多少,我补给你。”   陆清菡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一个人不小心碰到了什么东西,不是故意的,但响了。“你补给我?你拿什么补?你那个公司刚站稳,别瞎折腾。”   陆廷舟没说话。他知道她说得对。星途的现金流刚转正,经不起大笔抽款。但他欠她的。这笔账他记着。   “行了,”陆清菡说,“别想那么多。地的事我来处理。你把你自己照顾好,别又胃出血。”   “嗯。”   “还有,”她停了一下,“那个孩子叫什么来着?”   “章念。”   “章念,”她把这两个字在嘴里过了一遍,像在尝一道菜的味道,“等你们回京城,带他来家里吃饭。上次中秋,饭都没吃好。”   陆廷舟的手指在窗框上蹭了一下。漆皮又掉了一小块,落在地上,没声音。   “好。”他说。   电话挂了。忙音嘟嘟地响着,他举着手机听了一会儿,然后把手机从耳朵边拿下来。屏幕暗了。他站在窗边,没动。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他光着的脚上,脚趾冻得发白。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脚,没动。他想起章念光着脚站在门槛上的样子,十个脚趾冻得像白色的石子。他那时候想说什么来着?想说你进去穿鞋。但他没说。他那时候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   他把手机揣进口袋,走回卧室。章念没醒,姿势没变,脸埋在枕头里,一只手搭在被子外面。陆廷舟把那只手轻轻塞回被子里,章念在睡梦中动了一下,手指攥住了被角,又松开了。 第69章 我把猫带来了,你感动吗?   陆廷舟躺回床上。床板很窄,两个人躺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他侧过身,看着章念的侧脸。月光从窗帘缝里漏进来,落在章念的睫毛上,把那排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像一片羽毛落在雪地上。   他伸出手,指尖悬在章念的睫毛上方,没有碰。他怕碰醒了。他就那么悬着,像一只停在半空中的鸟,翅膀张着,不知道该落在哪里。   章念的呼吸还是那么轻,那么均匀。他的嘴唇微微张开,呼出的气喷在枕头上,细细的,温热的。   陆廷舟把手收回来,放在自己胸口上。心跳有点快。不是因为别的,是因为他怕。怕章念醒了之后会说什么,怕章念会赶他走,怕章念说“你走吧,我想一个人待着”。他怕的东西太多了,多到他自己都数不清。但他没有走。他躺在那里,听着章念的呼吸声,等天亮。   章念没醒。他一夜没醒。陆廷舟一夜没睡。   天快亮的时候,手机震了一下。他拿起来看,是韩秘书发来的消息:猫已送出,航班上午十点到绍城,货运站提货。   陆廷舟看了一眼时间。六点。从绍城到杭城机场,开车两个小时。他还有四个小时。他看了一眼章念,章念还在睡。他轻轻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外屋。灶台上有昨天剩下的粥,凉了,米粒吸干了水,涨成一坨。他看了一眼,没动。他不会煮粥。昨天那锅粥是他照着网上教程煮的,水放少了,煮出来像饭。章念喝了两口就放下了。没说难喝,但放下了。   陆廷舟站在灶台前,盯着那锅凉粥看了几秒。然后他拿起锅,把剩粥倒进垃圾桶,打开水龙头,把锅冲了一下。他重新接了水,抓了一把米,放进锅里。米粒从指缝间漏下去,掉在水里,沉到锅底。他拧开火,火苗蹿起来,舔着锅底。他站在灶台前,看着那锅水慢慢烧开,米粒在水里翻滚,像一群受惊的小鱼。   他拿起勺子,搅了一下。米粒粘在勺底,他刮了一下,又搅了一下。他不知道要搅几下,网上说“不时搅拌”,什么叫不时?他站在那儿,每隔一会儿搅一下,像在等一个他不知道什么时候会来的客人。   水开了,他把火调小,盖上锅盖。锅盖不是原配的,比锅小一圈,盖不严实,蒸汽从边缝里冒出来,噗噗地响,像一个人在叹气。他站在灶台前,等着粥慢慢煮稠。他的手插在口袋里,手指碰到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七点。还有一个小时,他得出门了。   他把火关了,粥还没好。米粒还是硬的,水还是清的。但他没时间了。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边,用锅盖盖好。然后他走进卧室,站在床边。   章念还在睡。陆廷舟看了他一会儿,然后弯下腰,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他的肩膀。章念的睫毛动了一下,没醒。   陆廷舟转身走了。他走出堂屋,走出院子,轻轻带上门。门栓没扣,只是虚掩着。巷子里很安静,阳光从东边照过来,把青石板晒得发白。他走到巷口,回头看了一眼那扇门,然后上了车。   …   绍城机场的货运站有一股难闻的味道——航空煤油、橡胶、还有动物粪便的腥气。陆廷舟站在取货口外面,等了半个小时。他靠在墙上,双手插在口袋里,眼睛盯着取货口的铁门。铁门上有一块掉漆的地方,露出底下的铁锈,红褐色的,像一块干了的血。   他盯着那块锈迹看了很久。然后铁门开了,一个穿工作服的小伙子推着一个铁笼子出来了。不是年年。又等了十分钟,第二个笼子出来了。年年蹲在里面,缩成一团,尾巴夹着,耳朵耷拉着。猫包放在笼子里,网格门朝外,年年正对着他。   年年看见他,叫了一声。那声音不大,细细的,像一根针掉在地上。陆廷舟蹲下来,把手伸进网格门。年年把脑袋凑过来,蹭了蹭他的手指。它的鼻子是凉的,湿的,蹭在手背上像一片冰凉的树叶。陆廷舟摸了摸它的头,从头顶摸到后脑勺,又从后脑勺摸到耳朵根。年年眯起眼睛,咕噜了一声,但很快就停了。它大概觉得这里不是咕噜的地方。   陆廷舟站起来,在文件上签了字。手指捏着笔,签得很快,字迹潦草,跟签合同的时候一样。他把笔还给工作人员,拎起猫包,走出货运站。   年年叫了一路。不是害怕的那种叫,是不耐烦的那种——大概在说:你把我从家里弄出来,装进这个破包里,坐了那么久的飞机,现在又要坐车,你到底要带我去哪?   陆廷舟把猫包放在副驾上,系上安全带。年年叫了一声,他用手指敲了敲网格门,年年不叫了,但眼睛瞪着他,圆溜溜的,像两颗弹珠。   车子驶出停车场,上了高速。年年又开始叫,这次叫得很规律,每隔十几秒叫一声,像在数数。陆廷舟一只手握着方向盘,另一只手伸过去,把手指塞进网格门里。年年舔了舔他的手指,不叫了。   车载音响没开。车里很安静,只有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嗡嗡嗡的,像一只蜜蜂困在罐头瓶里。年年不叫了,趴在猫包里,用那双圆溜溜的眼睛看着陆廷舟,大概在想:这个人最近怎么了,怎么老是跑来跑去的。   车子开进绍城的时候,已经下午一点了。陆廷舟把车停在巷口,拎着猫包下了车。年年这次没叫,大概是叫累了,趴在包里,下巴搁在网格门上,眼睛半睁半闭。   他走到章念家门口,门还是虚掩着的,跟他走的时候一样。他推开门,走进院子。院子里很安静,阳光落在青石板上,白花花的。章念不在堂屋,不在厨房。卧室的门开着,床上被子叠了一半——不,不是叠了一半,是掀开了,还留着躺过的痕迹。枕头上有几根黑色的短发,是章念的。 第70章 你连粥都不会煮还敢追我妈?   陆廷舟站在卧室门口,看着那张床。年年从猫包里叫了一声。他把猫包放在地上,拉开拉链。年年钻出来,伸了个懒腰,前爪往前伸,屁股撅得老高,然后开始巡视这个陌生的地方。它先走进卧室,闻了闻床脚,又闻了闻衣柜门,然后走出来,经过堂屋,走进厨房。   它在厨房门口停了一下,闻了闻门槛,然后走进去,蹲在灶台前面,仰着头,看着灶台上那锅粥。   粥还是早上那锅,米粒还是硬的,水还是清的。锅盖盖着,但没盖严,蒸汽早就跑光了,锅壁已经凉了。年年闻了闻锅脚,然后站起来,用两只前爪扒了一下灶台,没扒上去。   陆廷舟走过去,把年年抱起来。年年在他怀里挣扎了一下,他把它放在灶台上。年年蹲在灶台上,低下头,闻了闻锅盖。锅盖上有粥的味道,很淡,淡到几乎闻不出来。年年闻了一会儿,然后抬起头,看着陆廷舟,叫了一声。   那声猫叫不大,但陆廷舟听懂了。它说:这粥你没煮好。   陆廷舟低下头,看着那锅粥。米粒沉在锅底,水在上面,分层了,像一杯没有搅匀的奶茶。他伸出手,拿起勺子,搅了一下。米粒从锅底浮起来,又沉下去。   他把锅盖盖好,没有开火。他不会煮粥。他学了,但没学会。他看了一眼年年,年年蹲在灶台上,正在舔自己的爪子。它舔得很认真,把每个指缝都舔了一遍,舔完又舔了一遍。   “你妈去哪儿了?”陆廷舟问它。   年年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又低下头继续舔。   陆廷舟走出厨房,走进院子。他站在院子里,往四周看了一圈。院墙不高,墙头长着青苔,灰绿色的,像一层薄薄的地毯。墙角有一棵桂花树,不大,但开了花,香气淡淡的,混在空气里。他走到桂花树下面,往上看——叶子挡住了阳光,在地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他转过身,看见年年从厨房里跑出来,穿过院子,跑到门口,蹲在门槛上,尾巴竖得笔直,像一根旗杆。它看着巷子,叫了一声。   陆廷舟走过去,站在年年旁边。他顺着年年的视线看过去——巷子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反出一层淡淡的光,白花花的,刺眼。   年年又叫了一声。这次叫得更大声,像是在喊人。   陆廷舟蹲下来,摸了摸年年的头。“别叫了,”他说,“他不在。”   年年不理他,又叫了一声。   …   章念在河边。   他出门的时候没跟陆廷舟说,因为陆廷舟不在。他醒来的时候身边是空的,被子掀开着,枕头上有一个浅浅的凹痕。他伸手摸了一下,凉的。人走了有一会儿了。   他坐起来,头还有点沉,但比昨天好多了。嗓子不疼了,腿也不软了。他穿上衣服,走出卧室。堂屋里没人。厨房里没人。灶台上放着一锅粥,米粒还是硬的,水还是清的。他看了一眼,没吃。   他走出院子,站在门口。巷子里很安静,阳光很好,晒在身上暖洋洋的。他不知道自己要去哪,但不想待在屋里。屋里到处都是那个人的味道——不是香水味,是他的体温留在被子上的味道,说不清是什么味,但章念闻得出来。   他沿着巷子走,走到河边。河不宽,水是绿的,绿得发黑,水面漂着几片落叶,黄褐色的,像一只只小小的船。河边有一棵老柳树,树干很粗,要两个人才能合抱。他小时候常来这儿,坐在树根上,看河对岸的田。那时候田里种的是水稻,绿油油的,风一吹就起浪。现在不种了,荒了,长满了草。   章念在树根上坐下来。树根露出地面,盘根错节的,像一只只干枯的手抓在泥土里。他坐在上面,屁股被硌得疼,但他没动。他盯着河面,看着那几片落叶在水面上打转。一片叶子被风吹到岸边,卡在水草里,不动了。另一片叶子顺着水流往下游漂,越漂越远,变成一个点,然后消失。   他坐在那里,什么都没想。不是真的什么都没想,是脑子里东西太多,挤在一起,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粒是哪粒。   他想起陆廷舟昨晚的样子。站在门槛外面,不敢进来。他把门拉开了,站在门里面,等了他好几秒,他才迈了一步。那一步像是踩在钉子上,他看得清清楚楚——陆廷舟的脚抬起来,悬在半空中,停了一下,然后才落下去。那一下停得很短,但章念看见了。   他想起陆廷舟握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心跳不快,但很重,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敲门。他想起陆廷舟说“它想你了”,说“我也想你了”。说第二句的时候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跟年年说,不是跟他说。但他听见了。他的耳朵没有漏掉任何一个字。   章念捡起一片落叶,放在手心里。叶子是黄的,边缘卷曲,叶脉清晰,像一张缩小的地图。他盯着那片叶子看了几秒,然后把叶子放在水面上。叶子浮着,被风吹了一下,往河心漂了半尺,又停住了。   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土。树根把他的屁股硌出了一道印子,他伸手摸了摸,有点疼。他沿着河边往回走,走得很慢。阳光从背后照过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前面,长长的,瘦瘦的,像一个纸片人。   他走到巷口的时候,听见了一声猫叫。   不是野猫。野猫的叫声是尖的、短的、带着警惕。这声猫叫是软的、长的、带着撒娇的尾音,像在叫“妈妈”。   章念停住了脚步。   又一声。这次更清楚了,从巷子里传出来的,从他家的方向。   他加快脚步,走过巷口那棵老槐树,走过王阿姨家门口,走过那盏坏了的路灯。越走越快,最后几乎是小跑。他跑到家门口,推开门。   年年蹲在门槛上,尾巴竖得笔直,正对着他。 第71章 陆总第一次穿围裙,还是蓝底碎花的   章念站在门口,看着年年。年年也看着他。年年叫了一声,然后从门槛上跳下来,踩着青石板路,走到他脚边,绕着他的脚踝转了两圈,然后一头倒在地上,露出圆滚滚的肚子。   章念蹲下来,伸手摸了摸年年的肚子。年年的肚子鼓鼓的,硬邦邦的,像揣了一个小皮球。它的毛有一股味道——不是京城家里的味道,是飞机货舱的味道,混着航空煤油和纸箱的灰尘。但章念不在乎。他把年年抱起来,年年把脑袋拱进他的下巴底下,蹭了蹭,然后开始咕噜。咕噜声很大,大到章念能感觉到它的喉咙在震动。   章念把脸埋进年年的毛里,闭上眼睛。年年的毛蹭着他的脸颊,痒痒的。他深吸了一口气,吸进去的是年年身上的味道——航空煤油、纸箱、还有一点点家里猫砂的味道。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想哭。鼻子酸了,眼眶热了,但没有眼泪掉下来。他就那么蹲着,抱着猫,把脸埋在猫毛里,一动不动。   年年被他抱得不耐烦了,挣扎了一下,从他怀里跳出来,跑进屋里。章念站起来,跟着走进去。   陆廷舟站在厨房门口,手里拿着锅铲。锅铲上沾着米粒,围裙系在他腰上——是那条蓝底碎花的旧围裙,章念母亲留下的那条。太小了,系在他身上像一块手帕。灶台上的火开着,锅里的粥在冒泡,噗噗噗的,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   陆廷舟看见他,愣了一下。锅铲还举在半空中,米粒从铲子上滑下来,掉在地上,年年跑过来,低头舔了舔。   “你去哪了?”陆廷舟问。   “河边。”章念说。   陆廷舟没再问。他转过身,把锅铲伸进锅里,搅了一下。粥还是稠的——这次水放多了,稀了,像汤。他搅了两下,关小火,盖上锅盖。   章念靠在门框上,看着他。年年蹲在灶台下面,仰着头看锅,等粥从锅沿溢出来。什么也没溢出来。年年失望地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你什么时候去接的?”章念问。   “今天早上。”   “怎么不叫我?”   陆廷舟没有回答。他站在灶台前,背对着章念,肩膀微微绷着。章念看不见他的表情,但看见他的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那只手刚才握着锅铲,现在锅铲放下了,手不知道该放哪。   章念没再问。他走过去,站在陆廷舟旁边,看了一眼锅里的粥。水多了,米粒稀稀拉拉地浮在汤里,像一群找不到岸的鱼。   “水放多了。”章念说。   “嗯。”   “火也太大了。”   “嗯。”   章念拿起锅铲,搅了一下,把火调小,盖上锅盖。他的动作很熟练,不像陆廷舟那样小心翼翼,像是怕锅会咬他。他做完这些,把锅铲放在灶台上,转过身,靠在洗碗池边,看着陆廷舟。   陆廷舟还站在那里,围裙系在腰上,蓝底碎花,衬着他那件深色的衬衫,说不出的别扭。章念盯着那条围裙看了两秒,然后移开目光。   年年从灶台下面钻出来,走到两个人中间,蹲下来,仰着头看他们。它的尾巴在地上一扫一扫的,像一把小扫帚。   “它怎么来的?”章念问。   “托运。”   “你什么时候安排的?”   “昨天晚上。你睡着以后。”   章念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昨天晚上——不对,是今天凌晨。他睡得迷迷糊糊的时候,好像听见堂屋里有声音,很轻,像有人在打电话。他以为是做梦。不是做梦。   “你半夜打电话让韩秘书送的?”章念问。   “嗯。”   “韩秘书愿意?”   “她愿意。”   章念低下头,看着年年。年年正仰着头看他,眼睛圆溜溜的,瞳孔眯成一条竖线,像两颗弹珠上划了一道口子。他蹲下来,摸了摸年年的头。年年眯起眼睛,把脑袋往他手心里拱了拱。   “你专门让人把猫送过来,”章念说,声音很轻,“就是为了让我原谅你?”   陆廷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围裙系在腰上,手垂在身侧,手指微微蜷着。他的下巴上还冒着青色的胡茬,眼底的青黑色比昨天更深了。他看起来像一个三天没睡觉的人,事实上他确实三天没睡好。   章念站起来,看着他。   “我问你话呢。”章念说。   陆廷舟张了张嘴。他的嘴唇干裂了,有一道小口子,竖着的,在下唇偏右的位置。他舔了一下那道口子,舌尖上沾了一点血,淡淡的铁锈味。   “不是。”他说。   章念等着他往下说。   “我把它带来,”陆廷舟说,“是因为它想你了。它在家不吃饭,蹲在你房间门口叫。韩秘书说它瘦了。”   他停了一下。   “我也想你了。”他说。   声音还是很轻,但这次没有对着年年说,是看着章念说的。他的眼睛没有躲,那双眼睛在厨房昏暗的灯光下显得很深,像两口井,井底有水,亮亮的。   章念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锅里的粥又冒泡了,噗噗噗的,锅盖被蒸汽顶得一跳一跳的。年年被声音吸引,跑到灶台下面,仰着头看锅。   章念转过身,关了火。他把锅从灶上端下来,放在一边,拿了两只碗,盛了两碗粥。粥还是稀的,米粒沉在碗底,汤在上面,像一杯没有搅匀的奶茶。他把一碗推到陆廷舟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里。   他喝了一口。粥不烫,但没味道。他没放盐,也没放糖。陆廷舟也没放。两个人端着碗,站在灶台边,喝那两碗没味道的粥。   年年蹲在两个人中间,仰着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然后低下头,开始舔自己的爪子。   章念喝了两口,把碗放下了。不是不好喝,是喝不下。他的胃里堵着什么东西,不是食物,是话。很多话堵在那里,像一锅煮糊了的粥,分不清哪句是哪句。   他靠在洗碗池边,看着陆廷舟。陆廷舟还在喝,喝得很慢,每一口都要吹两下。他的手指端着碗,指节泛白——碗烫手,他在硬撑。 第72章 狗粮吃饱了   章念伸出手,把碗从他手里拿走了。陆廷舟的手指还保持着端碗的姿势,悬在半空中,像在握一个已经不存在的东西。他把手放下来,垂在身侧。   “别喝了,”章念说,“凉了。”   陆廷舟没有说话。他站在那里,围裙还系在腰上,蓝底碎花,歪歪扭扭的。章念低下头,看见围裙的带子系了一个死结,很紧,紧到像是怕它散了。他伸出手,把那个死结解开了。带子松下来,垂在陆廷舟腰侧。   章念把围裙从他身上取下来,叠了一下,搭在椅背上。然后他转过身,看着陆廷舟。   “你昨晚说的那些话,”章念说,“还算数吗?”   陆廷舟看着他。“哪些?”   “你说你错了。你说你不该拍那个视频。你说你不该把我当别人。”   陆廷舟沉默了两秒。“算数。”   章念看着他,看了很久。久到年年等得不耐烦了,叫了一声。那声猫叫不大,但在安静的厨房里显得很响,像一颗石子扔进水井里,回声一圈一圈地荡开。   章念把目光从陆廷舟脸上移开,落在年年身上。年年蹲在地上,尾巴竖着,眼睛亮亮的,正看着他。他蹲下来,把年年抱起来,年年在他怀里翻了个身,露出肚子。他摸了摸年年的肚子,年年咕噜咕噜的。   他抱着年年站起来,看着陆廷舟。   “那你就留下吧。”他说。   陆廷舟的手指动了一下。他站在那里,像一棵被种在厨房里的树,根扎得太深,拔不出来。他的嘴唇动了一下,想说什么,但什么都没说出来。   年年从章念怀里探出脑袋,看了陆廷舟一眼,又把脑袋缩回去了。   章念转过身,抱着年年走出厨房,走进堂屋,在桌边坐下来。年年蹲在他膝盖上,把脑袋埋进他的臂弯里,开始打盹。   陆廷舟站在厨房门口,看着章念的背影。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章念身上,把他的头发照出一层金色的光。他低着头摸年年的背,手指从年年的脑袋滑到尾巴,再从尾巴滑到脑袋,一遍一遍的。   陆廷舟走过去,在章念对面坐下来。桌子不大,两个人面对面坐着,中间只隔了一臂的距离。年年蹲在章念膝盖上,尾巴垂下来,一晃一晃的。   章念抬起头,看着陆廷舟。   “粥太难喝了。”他说。   陆廷舟愣了一下。   “水放多了,米没煮透,还没放盐。”章念说,“你以后别煮了。”   陆廷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嘴角动了一下。那个笑很轻,轻到如果不是章念刚好抬头根本看不见。但章念看见了。   “好。”陆廷舟说。   年年从章念膝盖上跳下来,踩着桌面,走到两个人中间,蹲下来,仰着头,看看左边,看看右边,然后打了一个哈欠。   章念伸出手,把年年拨到一边。年年不满地叫了一声,跳下桌子,跑进厨房,大概是去找那碗没喝完的粥了。   过了一会儿,年年从厨房跑出来,米粒粘在它的胡子上,一甩一甩的。它跑到两个人脚边,蹲下来,开始舔那粒米。   没人理它。它舔完了米,抬起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歪了一下脑袋,然后跳上椅子,蜷成一团,把脑袋埋进尾巴里。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桌子上,落在那两碗没喝完的粥上,落在那条蓝底碎花的围裙上,落在一人一猫身上。   章念没有抽手。陆廷舟也没有松开。   他们就这么坐着,手握着,谁都没有说话。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   巷子里有人在晒被子,竹竿碰着竹竿,发出细碎的声响。   年年睡着了,呼吸很轻,肚皮一起一伏的,像一只小小的风箱。   章念低下头,看着两个人握在一起的手。陆廷舟的拇指搭在他的虎口上,一下一下地轻轻摩挲着。那力道很轻,轻到像是在摸一片花瓣,怕把它摸碎了。   章念把手指收紧了一点,扣住了陆廷舟的手。   陆廷舟的手指也收紧了。   两个人就这么握着,谁都没有再说话。   门外响起了敲门声。不轻不重。章念从陆廷舟怀里挣出来,走过去开门。   谢予站在门口,手里拎着保温盒。他看见章念,把保温盒递过来。   “粥。你昨天没吃饭。”   章念接过来。保温盒还是温热的,盖子盖得严严实实。他抬起头,想说点什么。谢予没等他开口。   他的目光定住了。定在章念领口下面,锁骨旁边,一小块红印上。   自己该走了。谢予站着看了很久。他开口:“章念。祝你们幸福。”他说。章念的手指顿了一下。他看着谢予,谢予也看着他。两个人隔着几步的距离,安安静静地对视着。   “谢予——”章念站起来。“别过来。”谢予的声音忽然大了。他往后退了一步。“别过来,章念。你过来我就走不了了。”章念站在床边,看着他,没有动。谢予看着他,看了很久。然后他笑了一下,那笑容很轻,嘴角翘起来就收回去了。比他哭的时候还难受。“我走了。”他说。他转身走了。   谢予转身走了。他走出堂屋,走进院子,推开大门。阳光砸在脸上,白花花的,刺得他眯了一下眼。他没有回头。他怕自己一回头,就走不了了。他走回自己的屋子,开始收拾东西。东西不多,一个行李箱就装完了。他拎着箱子走出门,站在巷子里,回头看了一眼。   他走了很长很长的路。穿过那条他从小走到大的巷子,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巷口那家早餐店。老板娘正在收摊,看见他,笑了一下:“小予,好久没见你了。”谢予也笑了一下:“嗯,回来看看。”他没有说自己在隔壁的隔壁住了半个月。   他走到李老师家门口,站住了。门是关着的,院子里很安静。他站在门口,站了很久。然后他抬手,敲了敲门。   门开了。李老师站在门口,穿着围裙,手上还沾着面粉。她看见谢予,愣了一下。“小予?你怎么回来了?”谢予站在门口,拎着行李箱,笑了一下。“嗯,回来处理点事情。” 第73章 留住我还是留住那张脸?   李老师看着他,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和以前每次有心事的时候一模一样。她没有问他处理什么事情,也没有问他什么时候回来的。她只是往旁边让了让,说:“进来吧,我给你下碗面。”   谢予摇了摇头。“不了,妈,我马上就走。”李老师的手指在围裙上蹭了一下。谢予看着她的手,那双手和面的时候总是很有力气,揉出来的面团又软又劲道。他小时候最喜欢吃她做的面,每次都能吃两大碗。章念也是。章念第一次来家里的时候,她也是下的面。章念端着碗,低着头,吃得很快,吃完了一碗,她又给他盛了一碗。   谢予站在门口,看着她的手,看了很久。   “妈,我以后不在京城待了。”谢予继续说,“杭城也不错。离绍城近,回来方便。那边的科技公司也挺多的。”   “小予,你是不是有什么事瞒着我?”   谢予:“没有,妈。就是……想离你近一点。”   李老师点了点头。她看着谢予,看着他的眼睛,看着他的嘴巴抿成一条线,和以前每次有心事的时候一模一样。   她伸出手,握住谢予的手。谢予的手凉凉的,她的掌心是温热的。   “好,”她说,“周末回来吃饭。”   谢予看着她,眼眶红了,但他没有哭。他点了点头,把手从她掌心里抽出来,拎着行李箱,转身走了。他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李老师还站在门口,围裙上还沾着面粉,手还伸着,像是还在握着他的手。谢予看着她,看了两秒,笑了一下。“妈,我走了。”李老师点了点头。“去吧。”谢予转过身,拎着行李箱,走了。他没有回头。   他走过那条巷子,经过那棵老槐树,经过巷口那家已经收摊的早餐店。阳光落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投在青石板路上,瘦瘦的。   他还有很多事要做。他低着头,拎着行李箱,走得很慢,但没有停下来。   ……   章念站在窗前,看着谢予拎离开,拐过巷口,消失在阳光里。他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念站在窗前,看着谢予的背影消失在巷口。阳光落在青石板路上,空荡荡的,一个人都没有。   他站了很久。   久到陆廷舟从厨房出来,站在他身后,也没有说话。两个人就这么站着,一个看着窗外,一个看着窗里。屋子里很安静,只有墙上那台老钟在走,滴答滴答的,一下一下,像在数着什么。   “你还不走?”章念开口了。声音还有点哑,退烧之后嗓子还没完全好。   陆廷舟没有说话。   章念转过身,靠在窗台上,看着他。   陆廷舟站在堂屋中间,离他大概三步远。衬衫还是皱的,袖口挽到小臂,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红印——早上煎鸡蛋的时候被油溅的。他没有处理,就那么红着,像一条细细的线。   “我问你话呢。”章念说。   “不走。”   章念看着他。这个人站在他家的堂屋里,显得格格不入。屋子太小了,他的肩膀太宽,站在中间像一棵种错了地方的树。但他没有要挪的意思。他就那么站着,安安静静的,像在等什么。   章念忽然觉得有点好笑。   “你站在这儿干什么?”他说,“等着我给你发工资?”   陆廷舟没有说话。   章念的笑意收了。他靠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影子投在地上,长长的,一直延伸到陆廷舟脚边。   “陆廷舟,”他说,“你拍那个视频的时候,有没有想过会被别人看见?”   堂屋里安静了。安静得能听见墙上石灰剥落的声音,细细的,像有什么东西在碎。   陆廷舟的手指动了一下。他没有移开目光,看着章念,看了很久。   “没有。”他说。   章念等着他往下说。   陆廷舟停了一下,像是在想怎么开口。他说话的时候从来不需要想,在董事会不需要,在谈判桌上不需要。但现在他需要。每一个字都要想。   “我那时候只是……”他说得很慢,“想留住你。”   章念看着他。   “留住我?”   “嗯。”   “怎么留?拍下来就能留住了?”   陆廷舟没有说话。   章念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双手做过很多事——搬过菜摊的箱子,发过传单,端过盘子。也做过一些他不太想回忆的事。   他抬起头,看着陆廷舟。   “留住我,”他说,“还是留住那张脸?”   堂屋里又安静了。   墙上的钟在走。滴答,滴答。巷子里有人经过,脚步声远远的,很快就远了。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凉飕飕的,吹在章念后背上,他打了个哆嗦。   陆廷舟看着他。他没有立刻回答。他知道这个问题不能立刻回答。立刻回答的答案,不管多真诚,听起来都像借口。   他往前走了一步。不是靠近章念,是走到旁边的椅子边上,坐了下来。他坐下来的时候,膝盖几乎碰到了章念的小腿。他没有刻意保持距离,也没有刻意缩短。他就那么坐着,手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靠在窗台上的章念。   “你第一次来星途面试那天,”他说,“穿了一件浅蓝色衬衫。”   章念愣了一下。他不记得自己穿了什么。那天他翻遍了衣柜,找了一件看起来最正式的衬衫,是不是浅蓝色的,他记不清了。   “你站在我办公室门口,”陆廷舟说,“阳光从你背后照进来,你整个人都是亮的。”   他停了一下。   “我当时想,这个人怎么这么好看。”   章念的嘴角动了一下。“像她?”   陆廷舟没有躲。他看着章念的眼睛,那双眼睛在阳光底下是浅棕色的,干干净净的,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石头。   “像。”他说。   章念的手指攥紧了窗台的边沿。指节泛白。   “所以呢?”他的声音有点发抖,但他没有停,“所以你留我下来,给我升职,给我——”   “一开始是。”陆廷舟打断了他。   章念闭上了嘴。 第74章 我们重新开始   “一开始是。”陆廷舟又说了一遍。他像是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已经想清楚了的事。“你站在门口的时候,我以为是叶楹。你走了之后,我知道不是。但我还是把你留下来了。”   “我告诉自己,是因为谢予。谢予非要带你进来,我不想因为这个把他推走。后来我又告诉自己,是因为你工作做得好。你确实做得好,比谁都好。再后来——”   他停了一下。   “再后来我就不骗自己了。”   章念靠在窗台上,看着他。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的脸藏在阴影里,只有眼睛是亮的。   “你喜欢我什么?”章念问,“我什么都没有。没有钱,没有家,没有背景。我连——我连这张脸都不是我的。”   他说完这句话,嘴唇抿成了一条线。他不是在质问陆廷舟,他是在问自己。问了半辈子的问题,问到最后,答案已经不重要了。他只是习惯了。   陆廷舟站起来。   他站起来的时候,椅子往后挪了一点,木头腿在地上划出一声轻响。他走到章念面前,离他很近,近到章念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油烟味的木质香。   他没有伸手碰他。他就那么站着,低头看着他。   “你喜欢吃小馄饨,”他说,“虾仁馅的,汤里要放紫菜和虾皮,不要香菜。”   章念愣了一下。   “你喜欢喝绿豆粥,绿豆要煮开花,粥不能太稠。你喜欢吃锅贴,底要煎得脆,蘸醋不要辣椒。”   他停了一下。   “这些不是我查到的。是我看见的。”   章念看着他。   “你在京城的时候,每天早上在公司楼下买早餐。有时候是小馄饨,有时候是锅贴。你买锅贴的时候会多要一碟醋,吃的时候先把锅贴底朝上蘸一下,咬一口,再蘸一下。你吃小馄饨的时候会先把紫菜挑出来吃掉,再吃馄饨。你喝绿豆粥的时候会加半勺糖。”   章念的嘴巴微微张开,又合上了。   “你喜欢猫,但你没养过。你蹲在茶水间喂年年的时候,会先用手背碰一下猫粮碗,试试烫不烫。年年蹭你的时候你会笑,笑起来眼睛弯弯的,像月牙。”   陆廷舟的声音很平,平到像是在念一份他看了很多遍的文件。但他的眼睛不是平的。他的眼睛里有东西,亮亮的,像碎了的什么。   “叶楹不吃香菜,”他说,“你也不吃。但叶楹是讨厌那个味道,你是习惯了不吃。叶楹喝粥不放糖,你放。叶楹笑的时候嘴巴是抿着的,你笑起来眼睛先弯,嘴巴再翘。叶楹走路的时候喜欢走右边,你也是。但叶楹是因为左耳听力不好,你是习惯。”   他伸出手,轻轻碰了一下章念的嘴角。指尖碰到嘴唇的时候,章念抖了一下。   “你们不一样,”陆廷舟说,“我一开始没看出来。但后来看出来了。”   他的手指从章念嘴角滑下来,停在他下巴上,轻轻托着。   “你问我喜欢你什么。”   章念看着他。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陆廷舟脸上,把他的睫毛照出一小片影子。他的眼睛是深棕色的,很深,像一口看不到底的井。但那口井里现在有光。   “你笑的时候眼睛弯的样子,”他说,“你蹲在地上喂猫的时候认真得像个小孩的样子。你吃锅贴的时候先蘸醋再咬一口的样子。你喝粥的时候搅七下的样子。”   他停了一下。   “这些和叶楹没有关系。这些都是你。”   章念站在窗台上,阳光从他背后照进来,把他整个人裹在一层薄薄的金色里。他的脸藏在阴影中,但陆廷舟看见他的睫毛在抖,像一只飞不动的蝴蝶。   “你骗人。”章念说。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自己都不信的事实。   “我不骗你。”陆廷舟说。   “我怎么知道你现在说的是真的?”   陆廷舟没有回答。他把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看着章念,看了很久。然后他说了一句话,声音很轻,轻到像是在说一个他想了很久、终于决定说出口的秘密。   “你不知道,”他说,“但你可以试试。”   在说这句话时,他的眼睛不加掩饰地直直看着章念,仿佛要让他知道这一字一句的言语中有几分恳切。   章念看着他。   阳光从他们之间移过去,落在地上,细细的一条,像一条分界线。章念站在线这边,陆廷舟站在线那边。两个人隔着那道阳光,安安静静地对视着。   章念伸出手。   他的手指很长,骨节分明,指甲剪得很短。这只手搬过菜摊的箱子,发过传单,端过盘子,写过数不清的面试题。也做过一些他不太想回忆的事。但此刻它悬在两个人之间,安安静静的,像一片落在水面上的叶子。   他攥住了陆廷舟的衣领。   陆廷舟被他拉得往前倾,手撑在窗台上,把他圈在中间。两个人离得很近,近到章念能看见他睫毛上沾着的一点灰,能闻到他身上那股混着油烟味的木质香。   “你以后要是再拍那种东西,”章念说,声音还是哑的,但不再发抖了,“我就把你手机扔进西湖里。”   陆廷舟看着他。看了两秒。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轻,嘴角翘起来就收回去了,但眼睛是亮的。   “好。”他说。   章念松开他的衣领,手指搭在他后颈上,把他按下来。陆廷舟的嘴唇贴上来的时候,章念闭上了眼睛。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两个人身上,把他们的影子投在地上,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墙上的钟还在走。滴答,滴答。   “陆廷舟。”   “嗯。”   “我接近你,是有预谋的。我早就知道自己长得像叶楹。我早就知道你会因为这个把我留下来。”他停了一下。“你怪我吗?”   陆廷舟站在他身后,看着他背对着自己的样子。肩膀很瘦,脊背挺得很直,手指攥着桌沿。   “章念。”他说。章念没有回头。陆廷舟走过去,站在他旁边,伸手把他的手从桌沿上掰开,握在手心里。掌心贴着掌心,手指扣着手指。   “你当初为什么来,我不在乎了。”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像在说一件他想了很久的事。“我只在乎你现在走不走。”   “不走了。”章念说。   陆廷舟的手指收紧了一点。他没有说话,只是把章念的手贴在自己胸口上,心跳透过皮肤传过来。   “章念,”他说,“我们重新开始。”   “好。”他说。   陆廷舟笑了。他站在窗前,抱着章念,窗外的天从橘红色变成深蓝色,云层散了,星星一颗一颗地亮起来。他把闭上眼睛。   一无所有的人更容易深陷欲望的泥沼。因为什么都不曾有过,所以便什么都想要有。章念曾经攥紧拳头,想把那些好不容易抓住的东西牢牢锁在掌心里。他怕一松手,那些东西就会从指缝间漏出去,漏得干干净净。   西方神话之中,西西弗斯受诸神惩戒,终生推着一块巨石向山顶跋涉。每至将成,巨石便轰然滚落,一切重归徒劳,永无终结。   章念的前半生,亦是这般循环往复。他一次次推着名为命运的石头艰难向上,眼看人生就要触到圆满与安稳,命运便总会降下重量,让所有期盼轰然坠地。他在徒劳里挣扎,在跌落中沉默,以为这一生,终究要困在山脚与山巅之间,永无止境地重复一场没有结果的苦役。他以为是自己推得不够用力,爬得不够高。他不知道,那块石头,本不该由他来推。   直到陆廷舟出现在他身边,轻声告诉他,这块石头,其实不必再推。   章念终于敢放手。任那块巨石滑下去,轰隆隆滚落山谷。他站在山腰上,空着手,一步步走上山顶。没有那些压了他半辈子的重量。风掠过眉眼时,他才第一次真正看见,人间辽阔,云淡风轻。山下有炊烟,有晚霞,有亮着灯的窗户,有等他回家的人。原来不必负重前行,也能抵达属于自己的光亮。 推荐一个小说下载必备网址:www.799txt.com 每天更新,喜欢的去看看。 此文件由小说互动共享平台书友上传 网址:www.aishu999.com