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名:曼哈顿社畜大萧条生存指南
作者:渔襄湘
简介:攻：不是妖精么，还不GOING我？ 受：怕不是有病吧？
清冷毒舌技术宅受X上世纪傲娇混血贵族攻
江隋穿越了，地点是1929年的纽约，入口是唐人街中药铺地下的虫洞。
穿越后遇见的第一个人，是个死人，还和他顶着同一张脸。
于是，来自曼哈顿体面的程序员江隋被迫成了大萧条时期，中药铺掌柜放浪形骸的逆子。 
更麻烦的是，他惹上了那个男人——英格兰某位伯爵家的“杂种”少爷曾砚麒。
那张脸，和他那渣男前任一模一样，性子却还要恶劣一百倍。
倒退96年，科技精英秒变废物， 
江隋只想偷摸搞点“跨时空贸易”，捞些老东西回去还债。
奈何虫洞一天只开40分钟，还限重。
发财大计遥遥无期，和曾砚麒的孽缘，倒成了一场漫长的生存拉锯战。
那人盯上他，只因他的伯爵叔父要一张“秘方”。
而这张药方，突然成了曼哈顿新钱、老钱、地下势力争抢的香饽饽。
江隋被彻底卷入风暴眼：各方势力威逼利诱，曾砚麒的庇护也动机不纯……
混乱不断升级，他骇然发现：
第一，穿越到这个时空的现代人，不止他一个。
第二，那张“药方”，恐怕根本不是治病的东西……而是某位“前辈”留下的……秘密代码。
等等，废物又有用武之地了？
—以下为曾砚麒视角—
曾砚麒很烦。
叔父怪病缠身，指名要抓某药铺小子问一张秘方。
手下人说，那是个出卖色相的烟鬼。见了面，果然唇红齿白，一副勾人相。
可惜，曾砚麒不吃这套。他绝不会着了这小妖精的道。
虽然但是，这小子也太目中无人了些！
不求他多谄媚，好歹对下一任温兹利伯爵有一点基本的尊重吧！成天冷着张脸是什么意思？
不是水性杨花、人尽可夫吗？咋了？自己还不如那些市井无赖？反倒入不得这小子的眼了？
江隋只绷紧嘴角，长睫微颤，手指点了点太阳穴，语气无比认真：“曾先生，我没别的意思，你是不是……这里有毛病？”
 诡计多端，欲擒故纵！ 
 
一番量子纠缠后，某天，厌倦伪装的江隋一把拽着曾砚麒跨进虫洞……
让老古董伯爵傻眼的事一件接一件。
当他发现江隋用Uber“雇来”的司机是位非裔小哥时，几乎脱口而出：“这个N……”
话还没出口，就被江隋用力捂住嘴巴：“在这里，说这个词搞不好要被抓起来的！”
曾砚麒：？？？
排雷提示：
本文受不洁，攻洁。受前男友是攻堂妹那一支的后代，攻不婚不育，包洁无雷。
攻是混血儿，但长相偏亚洲，有中英文两个名字
＊In New York you can be a new man.
（音乐剧《汉密尔顿》）


第1章  Chapter1
江隋两手各提一只Whole Foods纸袋，装得鼓鼓囊囊，他正说着话，智能眼镜却不知怎的断了连。
“稍等……”他轻轻叹了口气，勉强从大衣口袋里夹出手机，夹在肩膀和脸颊之间，继续同电话那头的人说话。
清瘦的青年白皙如纸的脸上因负重行走染着红气，一双沉静的琥珀色眸子凝着某种执拗的专注。江隋的睫毛很长，在眼下投下的阴影与睡眠不足的青黑融为一体，在线条柔和的面部勾勒出深邃轮廓。
“在gateway层用X-API-Version这个header做路由。版本低于3.0的，全部走legacy path。但data schema mapping有损耗， latency至少加200毫秒，这个必须写在文档里……”
（这段不重要，作者非专业人士，求勿喷）
他同时间又去摸大门钥匙，小拇指好容易勾到钥匙圈，那串金属却“咔嚓”落到地上。
“好……那先这样，其他等我回来再说。”他挂掉电话，望着脚边的钥匙串，又叹出一口气来。
他放下购物袋，蹲下身去捡钥匙，指尖触到地面时，却感到一阵违和的阴湿。
自门内延伸出的绒毛地毯，直到他脚踩的位置，都呈现出比原本更深的色调……
他内心一紧，慌忙起身，将钥匙插进锁孔开门，接下去的一幕，几乎让连续加班多天的赛级牛马当场晕厥……
水漫金山。
那一刻江隋空白的脑中唯一闪现的四个字。
开门的瞬间，一股水流涌出，房间中地毯被水浸透，地势较低处形成水洼。
“周宇涵！”他大呼，却无人回应。
怀着崩溃的心情，他趟水进屋，一直冲进他呼的那人所住房间，终于找到了一切的源头——浴缸是满的，卫生间一片狼藉，目光所及，一切都泡在水里，绵软而扭曲。
他下意识又唤了一声“周宇涵”，内心里却已然知晓无人会应答。
以江隋敏锐的洞察力和缜密的逻辑思维，刚才进门时他早已确认，这位一个月前“暂时借住”进他家的高中同学，早就和他的行李一起，离开了他的公寓。
这时，一个温和的男声透过眼镜的骨传导耳机传来：“Emory，需要我帮你call周宇涵吗？”
这是他的AI助理，花了一番心思调教，江隋给它起名“尤达”。
他揉了揉酸胀的太阳穴，说：“打给他。”
长时间的忙音并非出乎意料，却令他的神经愈发焦虑。
尤达的语气里透出一丝无奈，当然，不是人类的无奈，只是算法编织的无奈：“似乎打不通呢。”
江隋长叹一声：“算了。”
接下去的48小时，江隋认清了三件事：
其一，他那位沉迷游戏的“临时室友”，把他曼哈顿的公寓淹了之后，删除了所有联系方式，杳无音讯。
其二，房东太太要求他承担房屋损坏的所有赔偿。
其三，楼下那户长期不在纽约，因而未能及时发现楼上漏水，一起遭了殃，而那户偏偏还放了一屋子价值连城的古董家具……
总而言之，短短两天内，哥大毕业、工作体面的江隋，摇身一变，从曼哈顿小富即安的科技精英，沦落为欠债百万美金的homeless。
然而，这些都还不是最糟糕的。
江隋这次特意多请了几天年假，想和男朋友一起去夏威夷过圣诞和新年。为了尽快赶完手头的项目，好在度假时全身心陪伴爱人，向来远程办公的他特意到公司加了一周多的班，谁承想就这短短一周的功夫，那个周宇涵就给他捅出了这么大的篓子。
可他那位瞒着家里偷偷交往的同性爱人，却已经多日不见踪影。之前忙着加班赶客户的需求，无暇顾及。如今突遭横祸，无家可归时，才觉得心空落落的。
他扛着一袋食材，站在穆城位于上东区的顶层豪宅电梯里，随着电梯徐徐上升，他的心莫名跳快了些许。
提示音响，电梯门展开Pent House奢华的内景，巨幅落地窗外，是阳光包裹下的中央公园。
酒气扑鼻而来，他迈步进屋，唤男友的名字：“Nahtan？”
穆城，Nathaniel Mu Harrington（纳撒尼尔·穆·哈灵顿），老钱贵族哈灵顿家的公子，中美混血，母亲是华裔艺术家穆颖，一幅作品值百万美刀。这一家子，美丽国真正的上流阶层。
无人应答，四处却多有声响。客厅中杯盘狼藉，江隋隐隐觉得，这房子里似乎有不少人在。
果不其然，才走到客厅转角，就看见门廊边歪歪躺着一个睡熟的男人，衣衫半褪。
再往主卧走，一路上，楼梯转角、走廊地面、半开的客卧中、洗手间门外的沙发上，四处可见醉倒的男女，层层叠叠，躯干相交，睡得不省人事。
终于，他来到楼上主卧门前。心中涌起不祥的预感。
房门虚掩，他只轻轻一推，门就开了。
江隋倒吸了一口凉气。就在刚才上来的那几百步内，他内心某处不是没有设想过这种可能性。但真的亲眼目睹，震撼依旧不曾减弱半分。
哗啦啦，手中的纸袋滑落，苹果、青椒、胡萝卜，各类食材散落一地，正如房中零落的各色衣衫。
一、二、三……江隋强行制止自己的理科脑去清点King Size大床上到底躺了多少人，他撇过脸，头疼欲裂。
穆城醒来了，揉着惺忪的睡眼，推开臂弯里那个年轻男孩，慌张地出声：“Emory，Babe……”
穆城虽然是混血，却长着一张更偏东亚人的脸，一头乌亮的深棕色头发凌乱垂落，瞳色也是棕黑，细看才能窥见一丝西方人的立体骨相，精雕细琢，是一张美得张力十足的面孔。
江隋尽管高中就出了国，但他对高加索人的长相素来不感冒，偏爱“东亚脸”的男人。他父母成天担心他会找个老外当老婆，但他们想错了，他是不会找老外的，当然，他更不会娶“老婆”。
但凡穆城长了一张鬼佬脸，他也动心不了一点。
但此刻，江隋却宁愿自己从未动心过。做了一番努力，他从干涩的喉咙里挤出声音：“我先走了。”
“Emory！Babe please！”穆城翻身下床，随手抓了条也不知是不是自己的裤子，从里头追出来，“等等！你听我解释……”
他上前抓住他的胳膊，江隋无力地回过身，眼里不见神采：“Fine，那我问你，你跟里头那些人，做了吗？”
穆城眼里写满心虚，半天才说：“Maybe……我喝多了，记不太清，可我跟他们……逢场作戏而已，我对你才是真的，你知道的啊！”
江隋闭上眼，用力甩开穆城：“我不知道，I really don't know, Nathan!是我错了，我们本来就不合适，不该在一起……”
他很少丧失理智，但此刻却气息不稳、语无伦次。
镜片上跳出红色提示框，尤达的嗓音响起：“Emory，监测到你心率骤升，皮质醇水平偏高，肾上腺素水平偏高，是否身体不适，要不要帮你打911？”
他双击右侧镜框，关掉镜片显示，不耐烦地嘟囔一句“不用”。
穆城上前一步，拥他入怀，他身上古龙香混着酒气钻进江隋鼻腔，还有许多其他……杂乱的气味，令他作呕。
“隋隋，别闹了，我现在就叫他们走。”光裸上身的男人低声恳求。
江隋将自己从对方怀抱里剥离出来，已然恢复理智，声音冷得连自己都感到寒意：“穆城，我没闹，我说过，我不接受不清不楚的关系，既然你想和其他人也试试，我尊重你的意愿，但我们，到此为止吧。”
“我没想和别人试试！上床而已！Having fun，purely physical！江隋，你生活在古代吗？非要计较这些？”
江隋抬高声音，语气却依然克制：“对！我就是计较！我很介意！我要求我的伴侣绝对忠诚，你觉得这是过时的想法，那是你的问题！”
“我的问题？！”穆城激动起来，“你要求我忠诚，那你自己呢？成天忙你那个破工作，写你那些破代码！我需要你的时候你在哪里？我找不到你，当然只能找别人。”
江隋漠然望了他几秒，懒得再辩驳，快步走向楼梯，几乎是小跑着离开了那间公寓。
他一路走回自己中城的小公寓，二十几条街，浑浑噩噩，直到上楼才意识到，这里也早不属于自己：房东太太限他三天内搬离，如今，他确实到了无家可归的地步。
他坐在玄关地上，房门大开，试图释放屋内的霉味。地毯已经阴干，地面仍旧透着潮气，暖气已停，他蜷缩在冬日的阴冷中，手脚冰凉。
他可以给国内的父母打电话求助。但几周前，他刚因为圣诞假期拒绝回国相亲，和家里闹了不愉快，连一向对他宠溺有加的老妈都一气之下停了副卡，切断了“资助”。这会儿跟家里服软，就意味着要接受家里的安排，极力伪装，去浪费那些女孩们的宝贵时间，实在罪大恶极，非他所愿。
他也可以去求穆城帮忙，但既然是自己说了分手，又岂有出尔反尔的道理？跟前男友纠缠不清，更是下策中的下下策。
不知坐了多久，耳边传来脚步声，一个老迈却气血十足的声音响起：“小伙子，这是要搬家了？”
江隋抬起头，他认得眼前这位中国老太太，人们叫她莫太太，住在走廊尽头那间屋子，总是穿中式旗袍，头发花白。她说话颇有些拿腔作势，像老电影里走出来的人。
“嗯……”他又低下头去，自嘲地笑了，“不过，也没地方可以搬。”
莫太太也笑了：“我听说了，你那位小朋友，给你惹了不少麻烦，怎么没见他人呢？”
“他跑了。”江隋脱口而出，又觉得此话不妥，补充道，“我联系不上他。”
“Poor Emory。”莫太太走近两步，江隋看见她旗袍底下的绣花鞋上，一边一朵盛放的牡丹花。
一只手搭到他肩上：“我马上要搬去欧洲了，这间房子已经租出去，但是我家在老中国城的祖宅，有些放心不下……”
她故意停顿，像在等江隋的反应。他缓缓抬头，看进她眉眼沟壑间那双晶亮的眼眸。
“你要是愿意，可以住到那儿去，顺便帮我看看宅子，就免了你房钱，如何？”
“老-中-国-城？”
“对，曼哈顿下城，你去不去？”
事到如今，哪里轮得到江隋挑三拣四？他机械地点了两下头：“去……哦不，谢谢您，莫太太，我愿意去。”
晶亮的眸子里笑意更浓：“你这孩子，不是高材生么，呆呆的，怪可爱。”


第2章  Chapter2
江隋在曼哈顿住了好几年，却没来过这老中国城几次。此地又称“华埠”，古旧的红砖墙楼房鳞次栉比，时间仿佛被困在这老旧楼房间的街道转不出去，行走其间，恍如穿越时空，回到几十年前的过去。
货车缓慢驶进逼仄的街道，七弯八绕，终于停在一间狭小的门脸前。莫太太的“祖宅”，实际上是一间中药铺子，如今早已不对外营业，门头橱窗却保留了从前的样子，头顶白色招牌上殷红字书“回春堂”。
他从莫太太给的一大串钥匙里找出一把，打开生锈的栅栏门，又换另一把，打开里头的玻璃门，进到铺子当中。
清苦的中药味扑面而来，货架上密密麻麻摆放着各色药材，据莫太太所说，这里虽不开门营业，仍做仓库使用，时不时有人找她买中成药，她还会来此处发货。如今她去了欧洲，这活儿就落到了江隋手上。
司机大叔帮他一起把大包小包搬进铺子，便匆匆走了。江隋照着莫太太写了满满一大页A4纸的指示，终于摸到了电闸、水闸和暖气阀门。
铺子二楼是个两室一厅的居住空间，尽管老旧，却意外地很干净，全套传统中式红木家具，案上、几上都仔细铺着古朴的印花桌布，厨房里餐具也齐全，灶上一柄铸铁锅乌黑锃亮。
他松了口气，这里比想象中好太多了。来之前，他甚至已经做好了如阴沟里的老鼠一般忍辱负重的准备，如今看来，是自己格局小了。
恰好此时，莫太太来了电话，她吃了中药一般元气十足的声音穿透空气，振入耳膜：“Emory boy，怎么样，入住顺利么？”
“嗯，一切顺利，谢谢您，莫太太。”
“谢就不必了，下回发货的时候，还得指望你。只有一件，可别把我爷爷留下的房子也给淹了。”
江隋局促地干笑了两声：“呵呵，您放心，不会的。”
“我知道你不会，你是个谨慎的孩子，只是啊，别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把你的名声都搞坏了。”
“嗯，以后不会了……”
“啊，对了！”莫太太骤然扬高声调，“地下库房的钥匙，你记得是哪一把吧？”
“记得。”
“那里有时候会进浣熊，要是有浣熊，记得把它们打出去，这些家伙，总乱翻东西。”
“呃……好。”江隋此生还未打过浣熊，但他在脑内预演了一遍实操过程，觉得也不是不可完成的任务。
挂了莫太太的电话，尤达贴心地开口了：“Emory，浣熊是携带多种病菌的野生动物，不建议亲自上手驱赶，要我帮你查询这个区域的Pest Control（虫害防治所）电话吗？”
“不用。”江隋不以为意地走到一边，开始从纸箱往外拆东西。
然而尤达似乎有它自己的想法，过了一会儿，它又说：“那……要我帮你查一下附近的农具店吗？如果要打浣熊的话，你可能需要一件趁手的工具。”
江隋轻笑：“不用，浣熊不是傻子，等不到我打，自己就跑了。”
“Emory，我觉得你可能低估了浣熊这种动物的攻击性……”
“别担心啦，尤达。”江隋打断他固执的助理，“现在环境污染这么严重，不会有浣熊的。”
然而，江隋这话到底说早了。
刚搬到下城的一周，一切相安无事。但从第二周开始，半夜惊醒时，总觉得这座房子底下什么东西蠢蠢欲动。
江隋不会听错，他神经比普通人敏感，理智比一般人在线。更何况，那个周三的凌晨，当他摸到眼镜戴上时，尤达也佐证了他的想法：“你也听到了是吗？我做了声纹分析，地下室可能有浣熊之类的小动物出没。”
“好吧……”犹豫再三，他还是披上卫衣外套下了楼。
一层的铺子伸手不见五指，偶尔街上掠过的车灯透过栅栏门的缝隙，碎成片片光点，照见货架上摆放的瓶瓶罐罐，其中一些浸泡着不具名的物体，说不上是药材还是别的什么，在墙上走马灯似地投影出诡异的形状。
换了别人见此情景，或许会被这中式恐怖激起一身鸡皮疙瘩，但江隋不是别人。
自他记事起，就理解不了别的小孩为什么会害怕“鬼”这种无中生有的概念。
他瞟过铺子里明灭的光影，面无波澜，提着手电筒转过衔接铺子和后间的门厅，继续往木制楼梯下面走。
地下仓库的落着一把巨大的挂锁，江隋掏出那串钥匙，找出对应的那一把，打开挂锁。
“咔嚓”，那锁也不知是否太久未曾开启，先是倔强地卡了两秒，而后骤然崩开，发出格外清脆的声响。
江隋拔下锁，正要推门，尤达发话了：“你确定不拿样工具吗？打浣熊？”
江隋挑了挑眉，手电在四周照了一圈，从墙边捡了一把扫帚，说：“这样行了吗？”
尤达：“如果你对自己的实力有信心的话，也不是不行。”
尽管知道它话中的无奈和嘲讽不过都只是语言模型的自然推演，区区科技令它趋近人类的小把戏……但江隋还是免不了觉得，这家伙有点欠揍。
“呵……”
尤达：“Emory，你看起来有些烦躁，是怕里头真的有浣熊吗？”
江隋翻了个白眼：“不是，你闭嘴吧，我本来就困，被你闹得头疼。”
尤达沉默了一秒，耳机里又传出他磁性、低沉而无比平和的嗓音：“好的，我知道这种时候，旁人越关心，反而会让你更焦虑，那你有需要再叫我。”
江隋抓紧扫帚把，如果尤达是个有实体的人工智能，估计这会儿已经先浣熊一步吃了他一棍。
他正要去推地下仓库的门，那一瞬，里头真真切切传出一阵响动……
哒哒哒，确实像浣熊的小肉爪爬过木箱。
他推开门，手电的光瀑中飞扬无数微尘，仓库里堆满杂物，声音还未止息，一团黑影朝地下室深处钻去。
那黑影所去之处，仿佛有什么在闪光，他不会看错，那不是他手电的光亮，是另一种色调，但转瞬即逝，他形容不来。
他穿过胡乱堆放的箱柜，终于走到仓库深处，却只见一面斑驳的灰墙，什么都没有，没有浣熊，没有光亮，一片死灰。
江隋又在地下室转了一圈，终究放弃。他退出仓库，关门，重新将那把大锁挂回原位，却没再上锁。
他一边将扫帚随意往墙根一搭，一边问：“刚才你录像了没有？”
片刻寂静后，尤达答：“录了，已经发到你手机。”
“嗯。”他往楼梯上走，顺手从卫衣里掏出手机，查看刚才录到的景象。
光线很差，只录到一团朦胧的黑，开门后一闪而过的黑影确实入了镜，却很模糊，连轮廓都不可辨。
“你觉得那是什么东西？它又去了哪里？”
尤达顿了几秒才说：“我试着对图像作进一步分析，可是清晰度受限，目前我也判断不出那团活动物体究竟是什么，不过，事发当时，我用红外夜视功能扫描了一下，那应该是一个有生命的活体。”
“老鼠？可是体型不对，太大了。可是浣熊……地板没有破洞，又能跑去哪儿？”江隋走上一楼，铺子外刚好一辆警车呼啸而过，刺眼的红蓝光扎进他眼里，令他头晕目眩。
“不行，太困了，明天再说吧。”他低头瞟了一眼智能手环上的时间，凌晨2点08分。
那夜江隋睡得很沉，一直到第二天中午，才被急促的电话铃声吵醒。
他闭着眼摸到手机，打开免提：“Hello？”
“隋隋？Babe你终于接我电话了！”电话那头穆城的嗓音有些沙哑，却难掩兴奋之情。
“哈灵顿，我们已经分手了，我没什么跟你说的了。”
“隋隋，你在哪里？我去你家找你，可他们说你已经搬走了？为什么搬家？这么匆忙？你在躲我吗？”
江隋翻了个身，双眼紧闭：“我没躲你，只是那个房子刚好不能住了，当然，我也不想见你。”
“怎么好端端就不能住了呢？是出什么事了吗？”
“没有，与你无关，再见，穆城。”他摁掉电话，
手机又锲而不舍地响了很长时间，但江隋始终没再接电话。
最近唯一的一件好事就是他已经跟公司请了长假，叠加圣诞新年，他能歇将近一个月。
江隋几乎在床上懒了一天，到傍晚时分，才出门，在满街的中国餐厅里找了一家，吃了这天唯一一顿饭，回到中药铺，收拾了一番小窝，又到了夜半时分。
他洗了个热水澡，困意再次袭来，他从书架上挑了一本书，靠在床上看起来。
迷迷糊糊中，他听见一楼铺子传来急促的敲门声，同时，放在床头的手机又疯狂震动起来。
“隋隋，开门！江隋！”穆城的大嗓门回荡在整条街道。
江隋抓过手机摁掉，心中升起恼怒，已经凌晨1点多了，这男人简直离谱至极。
“隋隋，我知道你在里面，你不开门，我只好自己进来了！”
他听见楼下铁门被暴力拉动的声响，一股血气上涌，瞬间清醒，这时已经来不及多想穆城是怎么查到他住在这里的，只顾着踩上拖鞋，从书桌上抓起那一大串钥匙，拼命朝楼下奔去。
下到一楼，躲在楼梯后的阴影中，他看见铺子门口人影攒动，显然是穆城叫了人来抓他。
对江隋这种终末期回避型人格来说，这局面简直是地狱级灾难。
飞快思索了几秒，他冲下楼梯，摘下地下仓库那把巨大的铜挂锁，一头扎了进去，然后他飞快将锁由门内挂上，“咔嚓”，按紧锁扣。
行云流水般做完这一切，他擦了一把额上冒出的汗，一回身，几乎是须臾间，他贴着门的脊背嗖嗖冒起凉意……
漆黑的地下室远端，本该是枯燥的一面灰墙的地方，仿佛生出一个黑色洞口，里头闪着幽蓝色的光。


第3章  Chapter3
情势急转直下，这会儿江隋已经全然没心思管头顶上的穆城和他的爪牙了，而是死死盯着墙里那个黑洞，和摇曳其中的，那簇幽蓝的光。
他打开手机照明的瞬间，不知从何处弹出一团影子，撞翻一个纸箱，几乎窜进他怀里。
江隋差点没拿稳手机，一低头，离他不远处地面之上，悬浮着一对绿宝石似的眼睛，像一对飘荡的幽灵。
当然，江隋是不信世上有什么幽灵的。他定睛一看，才发现，那不只是一双眼睛，而是一只长着绿眼睛的黑猫。那猫比一般的家猫壮实得多，光看体型，被误认成浣熊倒也不奇怪。
那猫儿凝视了他片刻，突然又窜起来，朝库房深处跑去。胖归胖，这黑猫属实灵活非常，像一条黑色的闪电，向那个墙上的黑洞直冲过去。
“喂！”江隋下意识跟了上去，跑到那堵灰墙跟前时，眼前的景象令他彻底傻了眼——
那只肥硕的猫儿，一溜烟钻进了墙上那个黑洞，消失在搅动的蓝黑光晕里。
“这难道是……”江隋睁大眼睛，伸直手臂，让手机的亮光尽可能照进凹陷的墙面。
尤达又适时地发表了见解：“Emory，你是不是想说，这可能是一个‘虫洞’？”
“你觉得呢？”
尤达的语气透着安抚，甚至有种长辈对小辈的语重心长：“尽管目前没有证明虫洞存在的可靠依据，但眼前这个物体的性状确实与科幻描述中的‘虫洞’十分相似。不过，我还是不建议你接近这个物体，退一万步讲，就算这真是虫洞，你并无法预测一端是否存在危险……”
江隋则完全无视了它的警告，它还在喋喋不休念着经，他已经走到了离墙不过几厘米的位置，一只手探进了黑洞之中。
“那只猫昨天进去了，今天还活着，我看那头，也不见得有什么要命的危险。”
他的右手完全伸进黑洞之中，感觉指尖凉凉的，掌心有风拂过，除此之外，再无其他不适之处。
尤达仍在劝：“Chiang，我真的觉得，这不是一个好主意。”
“尤达，没到需要用姓称呼我的地步。”江隋一跨步，钻进了那团半人高的黑雾之中。
穿行的过程难以用语言形容，他只觉得走进了一间四面透风的黑屋，眼前先是一片漆黑，而后如幻觉般被一片五彩斑斓的强光包围，他下意识闭眼的间隙，他在心中读秒，约莫过了两分钟，感到身后仿佛被什么力量推了一把，再睁开眼时，已经完全置身于另一个空间——
这样说又不准确，因为他似乎依旧置身于一间地下仓库：空间的大小、格局、甚至身后的灰墙都和回春堂的地下室如出一辙。
唯一不同的，是这间库房里堆放的东西全都变了。哦，还有一点不同，就是虫洞那头的库房漆黑一片，但此处房梁上却挂着一盏煤油灯，油灯中飘摇着一簇微弱的火光，墙上的人影一闪一闪。
“尤达，你还在吗？”他试探地问。
骨传导耳机发出丝丝拉拉的杂音：“在的，但这里网络信号很差，我可能随时会离线。”
江隋的目光扫过库房的各个角落，很快，他在一只翻倒的木条箱中找到了那只巨大的黑猫，那小家伙正悠闲地仰躺着，舔自己的脚爪。
“喂，这是哪里？”他对那猫儿问道，心里却知道那小动物根本不可能回答他的问题。
出乎他意料，黑猫还真“喵”了一声，一翻身，站了起来。
这时，尤达又说话了：“我有两个发现，一个是，定位显示，我们还在曼哈顿下城；另一个，我对这栋建筑的结构进行了扫描，我们现在所在的这座房子，与回春堂完全吻合，Emory，我们还在中药铺的地下室。”
“所以，这是进入了平行空间？”
那黑猫又“喵”了一声，迈开肥硕的小短腿，朝库房角落踱步而去，它始终看着江隋，仿佛在示意他过去。
江隋跟着它绕到一堆木条箱后头，那黑猫蹲在一块搭在木箱上木板边缘，小肉爪朝木板底部的方向挥了挥，仿佛在指着什么。他又上前一步，弯下腰，探头朝木板下头看去……
江隋的心理承受能力远超常人，但那一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发出一声干呕……
他不是没有见过死人。
三年前，他上一间租住的公寓，隔壁邻居自杀了。是个中国姑娘，纽大读完研究生后，在律所实习。江隋是第一个发现她尸体的人。他有那姑娘家里的备用钥匙，大半个月不见人，他决定去看一眼。
敲了半天门，没有回音。他用钥匙开门，看见那女孩侧身躺在沙发上，脸色灰白，不见一丝血气。走到近处，看见她嘴角攒着浅浅一圈白沫，茶几上放着一瓶开了盖的安眠药，里头药片只剩三分之一。
他第一反应是叫醒她，却很快发现，她的躯体已经开始膨胀，手脚肿大，脸也浮肿起来，扭曲她原本清丽的五官，脸颊的轮廓被撑得模糊，皮肤紧绷着，泛着一种不正常的蜡光，像是随时会裂开。
那是厌氧菌在她身体里大量繁殖，产生气体的表现。他即刻打了911，心里却无比肯定她已经死了多日。死亡有一种独特的气息，不只是尸身的变质腐臭，而是一种令人绝望的窒息感。
那一次，他未曾感到恐惧，也没有任何不适，只有一腔惋惜。但这次，他却五内翻江倒海，几乎站立不住。
这不合理，因为木板下这具尸体，显然刚死不久，皮肤甚至都还保留着活人的质感。唯有一条——这个死人，和江隋长着一张一模一样的脸——他仿佛灵魂出窍，看见地上，躺着自己的尸体。
尤达出声安抚：“Emory，那不是你，只是长得像。”
江隋并未慌张许久，经过一番思考，他很快得出了当下唯一合理的结论：“原来是做梦……”
尤达：“不是的，这真不是梦。”
江隋：“梦里你当然会这样说……啊！”
他忽然感到鼻梁上的眼镜发出一股电流，刺痛他脸颊：“我去，尤达你干什么？”
尤达语气不无得意：“你不信这不是做梦，我只好电你一下了。”
发现不是噩梦，深入骨髓的那股寒意再次袭透全身。事到如今，他也只能面对现实。当他仔细去看那个躺在地上的“自己”时，发现他的穿着打扮着实奇怪：
穿的是一件宝蓝色绸缎褂子，就是民国戏里能见到的那种中式短褂，领口的盘扣敞着，露出一截精致的锁骨，底下一条灯芯绒西裤，脚上松松挂着一双绣花布鞋。这人的头发比他略长些，发质同他的一般柔软，却缺乏光泽。
他的唇色格外红，像是抹了胭脂，却又仿佛是嘴里流出的鲜血染的，脸颊也是红的，白皙的腕子上戴着一只水头一般的翡翠镯子，尽管就是自己的样子，江隋却觉得，此人身上透着一股说不出的风尘气。
他脸上有一两处青紫的淤血，身上却看不出其他明显的伤痕，不知是怎么死的。
“这是什么人？话剧演员？”
江隋忽然注意到一旁木箱上带戳封条上的繁体字：
中華民國十八年
十一月封貯
回春堂參茸貴細
地道藥材嚴禁私啟
“民国18年？”江隋默念。
尤达秒接：“就是公元1929年。”
“我知道……难道说，我是回到了……96年前？开玩笑的吧！”
尤达又接话：“尽管时空穿越也缺乏具体的科学实证，但目前看起来，Emory，你就是穿越到了1929年。”
“说点我不知道的？”江隋忽然起了一股邪火。
尤达无奈：“好吧，我刚才扫描建筑内部结构的时候顺便发现，楼上还有一个人，而且，他现在已经到门外了……”
“咚”地一声响，地下室的门被撞开，一个穿中式长衫的中年男人手里捏着把戒尺，横在门口。
“孽障！”男人一戒尺打在门框上，怒吼道，“你穿的这什么衣裳！快给我滚出来！”
江隋几乎瞬间明白了，这人把自己当成了地上那个死人。
“你认错人了，你要找的人，已经死了。”
男人跨近两步，举起戒尺指着他面门，继续吼：“混账东西！又跟哪个泼皮无赖学的胡话！为父一生谨小慎微，偏生了你这个讨债的孽障！”
江隋没招了，指着地上说：“你要不要过来看看，你儿子，可能已经死了。”
男人的目光只朝他脚下方向瞟了半秒，不但没理解他说的话，反而更加怒不可遏：“阿随！你是又抽那玩意儿了吗？大烟早晚毁了你！”
江隋揉着酸胀的眉心，正要说话，戒尺已经朝他飞了过来。
“喂！”
“要我说几遍！滚出来！”
男人一边嚎叫，一边已经捡起手边一个较小的木箱，朝他扔过来。
江隋先躲戒尺，再躲箱子，眼看这小老头发了癫，不准备罢休，他只好放弃解释，从盖着死人的木板后头转出来。
他举起双手，近乎央求：“我没骗你，我真不是你儿子，你认错人了。”
男人冲上前，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往外拉，他看起来瘦小，手劲却极大，就那样径直把他拖上了楼。
走到一层门厅的时候，他听见智能眼镜发出提示警报：「网络连接断开」
他把江隋扔进二楼的小房间——96年后，这里将会变成一间书房，但显然在1929年的时间线里，这是男人儿子的卧室。
“换件像样的衣裳，然后，去把桌上那几副药方背出来！”
江隋有些恼了，扬高声调说：“要我跟你说几遍！大爷，我不是你儿子，你儿子死在下面了！你自己去看看就知道了！”
中年男人脸上的肌肉条条紧绷，面目显得扭曲变形，他从墙上抄下一把鸡毛掸，劈头盖脸就朝他抡过来。
“你这小子，冥顽不灵，油盐不进！我倒是希望你死了干净！还不快去背药方，再浑说一句，老子打断你的腿！”


第4章  Chapter4
江隋活了二十八年都没挨过父母一顿打，那老头儿又如疯了一般，下手阴狠，他疼得直往角落退，最后不得不服软：“好好好！我背！我背还不行么？”
他慌忙在木质书桌前坐下，拿起上头放着的那叠纸，假装埋头看起来。
同一时间，眼镜的提示音又响了：「网络连接成功」
尤达再次上线：“Emory，我查了一下这间回春堂的相关资料，在纽约华埠博物馆的档案资料里查到，上世纪二三十年代的时候，这家药铺的老板是一个叫姜元炳的二代华人，此人曾经留下过一张相片，看起来就是你身后这位。”
镜片上出现一张黑白照片，上面那人长着刀砍斧凿的一张瘦削脸庞，正是此时举着鸡毛掸，吹胡瞪眼的那男人。
姜元炳见他老老实实坐下了，总算停了手。
“把你这身洋修士的衣裳脱了，那眼镜又是怎么回事？奇奇怪怪，净天儿地不学好！”
他摔门出去，江隋长长吐出一口气，抓着那叠纸坐了半晌，确认那半小老头一时半会儿不再回来，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放松。
他起身，在狭小的房间里踱步查看。房间陈设简陋，只有一张小床，一张书桌，一张衣柜和一张小斗柜，斗柜上头摆着一个相框，里头黑白照上，与他共用一张脸的民国青年凝视着他。
照片一旁放着一叠信，最上头一面信封上，工整的蝇头小楷写着：「表兄姜隨親啟」几个字，小字一旁两枚邮戳交叠，一枚印着「广州」，另一个则是英文字样「Manhattan N.Y.」。
楼下那个死人，竟然连名字都与他如此相似，是一种怎样诡异的缘分。
尤达也发出一声惊叹：“奇了，虽然灵魂转世也没有科学依据，但这个姜随也许真是前世的你也未可知。”
江隋扔下信封，冷冷道：“我前世才不是烟鬼。”
尤达笑了：“哈哈，我只是开玩笑，你别不高兴。”
“我没有不高兴，只觉是得这一切都好荒谬。”他忽然想起什么，问尤达，“对了，这间房间，应该就在地下室正上方吧。”
“嗯，是这样的。”
江隋沉吟：“所以这里才会有我们那个时空的网络信号……不行，我得想办法下去，这鬼地方，我一秒都待不下去。”
尤达又叹了一声：“哎，你看看，来之前我可劝过你的。”
“闭嘴！”
尤达依旧慢条斯理：“我看那个姜掌柜不好惹，Emory，要不你还是乖乖把那些药方背下来吧，不然恐怕还要挨打。”
江隋做了一次深呼吸，意识到尤达虽然欠扁，却说得没错。仔细一想，既然前一晚的虫洞很快消失了，那么，即便他此刻下了楼，也未必回得去。
斗柜上还放着一个小小的座钟，他看了眼时间，凌晨2点半，和他手表上的时间一致，意味着这个时空和他来的地方，时间是同频流逝的。
他从衣柜里找出一身衬衫西裤换上，尽管看上去依旧很像百老汇的戏服，但相比中式长衫马褂，这已经是最接近他认知里“正常”的行头了。
最令他百思不得其解的，是姜随的衣柜深处，还有好几件女士旗袍，看尺寸与他们俩身材相匹配，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
换了衣服，他坐回书桌，认真读起那一叠药方来。江隋远在上海的母亲笃信中医，但他本人却对这种缺乏临床数据认证的疗法保持警惕。
他默读那些拗口的药材名，留心记忆用量。
尤达说：“其实，还有个办法，我拍个照片，到时候提醒你就行了。”
“有什么用？出了这个房间，你就可能下线了。再说，背几个药方而已，有什么难的？”
读书这件事对江隋来说，从来就是一件毫无挑战的事。反倒是普通人觉得易如反掌的事——例如交朋友——对他来说难于登天。
那天夜里，姜元炳没再来找江隋的麻烦，他只背了几遍就记住了那七八副药方，尽管完全不理解那些方子是用来治什么病症的，却也死记硬背了下来。后来，他干脆躺到床上睡了，既来之则安之，也许明天姓姜的掌柜恢复了理智，发现了自己儿子的尸体，就会明白过来的。
第二天清晨，还不到六点，江隋听见一阵响动，他睁开惺忪睡眼，发现姜元炳已经在房间里，正站在书桌前，手里捏着那叠药方，另一只手还握着那把鸡毛掸。
“药方背出来了吗，就睡？成天除了偷懒你还会干什么？”
江隋无语：“深更半夜都不许人睡觉吗？”
姜元炳将鸡毛掸用力拍在桌上，怒喝：“你也知道深更半夜？平日里通宵达旦在外头鬼混倒不嫌累了？为父让你背几个药方，倒想起睡觉来了？”
“背出来了。”江隋面无表情。
这下姜元炳脸上倒露出一丝惊讶来：“真的？”
“嗯。”
他咳嗽一声，说：“好，那现在，背给我听，‘固元方’。”
江隋当即背了一遍。
姜元炳脸上的诧异更甚：“那……‘清解疏风方’呢？”
他又一字不差地背了出来。
这会儿，姜元炳黝黑的脸因兴奋泛红：“那么……‘离心散’呢？”
江隋面无波澜，再次一字不差地背出了对应的药材、用量和煎服方法，面面俱到。
“阿随……”姜元炳有些激动，捏着鸡毛掸的指尖震颤，“你……你总算……出息了!”
江隋打了个哈欠：“那我现在可以休息了吗？”
姜元炳稍稍缓和的面色又一次阴沉起来，他冷哼一声，道：“休息也就罢了，今日你给我老老实实待在家里，休要出去鬼混!”
楼下铺子传来老外的呼唤声，姜掌柜给他一个警告的眼神，捏着要药方的手指紧了紧，踱步到门口，“啪”地关上门出去了。江隋又打了个哈欠，回床上睡起回笼觉。
待他再睁开眼，是被楼下轰鸣的警笛声吵醒的，他从床上坐起来，脚还没沾地，房门就被暴力撞开。
一群穿旧式警察制服的人鱼贯而入，其中有鬼佬，也有华裔，个个手上拿着枪，嘴里叫嚣着各种口音的英语：“不许动！”
他下意识举双手过头，脑内快速跑了一遍事态发展的各种可能性：
姜元炳发现了地下室的尸体，以为是自己杀了他儿子，所以报了警。
别人发现了地下室的尸体，认为这间房子里的人是凶手，所以报了警。
姜随是因为在外面惹了官司被追杀，警察上门抓人，把他当成了他。
然而，为首那白人警察开口问出的话，却精准避开了他的所有推测：“姜元炳人在哪里？你爹呢？”
江隋先是一愣，那白人警察暴躁地龇了龇牙，一伸手，老式左轮手枪冰冷的枪口抵上他额头：“说话！China boy！”
江隋咽了口唾沫，努力迫使自己冷静，终于找回声音：“我……我不知道。”
“砰！”他还未来得及反应，□□的枪管已重重砸在他脸上。
“我真的……不知道……”他疼得说不出话来，一股暖流自眉骨淌下，流进嘴角，满口血腥气漫开。
“带回去！”白人警察狠厉的眼神剜过他的脸，一抬手，对手下人下达了指令。
其他警员一拥而上，抓着他四肢，几乎把他从床上抬了下去。
混乱间，一个操着浓重爱尔兰口音的白人还在他脸上暧昧地摸了一把，狞笑道：“小杂种，长得比女人还带劲，看哥到里头怎么疼你！”
江隋本就心烦，这时更窜起无名火，猛地转过头一口啐在那爱尔兰人脸上：“别碰我！”
“狗杂种，死Chink!”爱尔兰人扬手就要打，巴掌还未落下，手腕已经被牢牢抓住。
江隋抬起头，只见一个西装革履、身材魁梧的华人汉子挡在他面前，神情凌厉、目光如电，一看就是个不好惹的狠角色。
不远处，一个温和中带着威严的嗓音用带着官腔的纯正英语说：“他又不是姜元炳，抓了也没用，收队。”
刚才还嚣张跋扈的警察们听了这人的话，一个个低眉顺眼，松开江隋，开始朝外面退。
包括那个爱尔兰人，他心有不甘地看了他一眼，一把甩开华人汉子，也走开了。
人群散去，江隋才逐渐看清，房门口站着两个穿着考究的人：一个是有些年纪的白人老头，穿着呢子大衣，戴一顶灰色费多拉软毡帽。
每名警员出门前，都低头恭敬地称他“长官”，江隋推测，这应该是一位警局高层人物。
当警察们都退去，他终于能看见另一人正脸时，不禁感到一阵腿软——
站在那老警官身旁的，是一个着双排扣法兰绒西装，戴礼帽的青年，他戴着皮质手套的手里握着一根手杖，手杖头部是一颗雕刻精美的金色鹿首，杖身盘桓纯金制成的藤蔓。
当然，光靠看，江隋无法确定那就是真金子，但他偏执地认定就是。
青年全然一副中国人模样，唯有轮廓透着一丝异域气息——这个人，和他的前男友穆城，长着同一张脸。
倒也不是完全相同。
这人的眼睛是灰绿色的，像萧瑟秋日里阴雨天的湖水。
那男人的目光分明落在他身上，却又仿佛压根没没瞧见他，江隋听见他冷淡的嗓音用浓浓英伦腔对老头说：“麻烦你了，Vince（汶思）局长。”
果然不是穆城。声音、气质都完全不同。
他在心里松了口气，汶思局长笑容可掬地对那青年说：“举手之劳，Wyndzley（温兹利）先生亲自开口要人，我得给面子。”
被叫温兹利的男人语气依旧淡漠：“不过是个败家子罢了，成天在外头鬼混，又怎么能知道他父亲在哪儿。”
Vince局长看江隋的眼神流露出十足的轻蔑，他朝青年暧昧一笑，拍了拍他肩膀说：“败不败家的，有那张脸就够用了，温兹利先生高兴就好。”
温兹利轻哼一声，对局长道了别。
最后，房间里除了江隋，只剩下衣冠楚楚的英国青年，和他魁梧的华裔保镖。
混血青年眼里这时总算有了他，但眼神却透露着不事张扬的嫌恶。他撇过头，对华裔保镖说：“带回去。”
这次，他说的是汉语。


第5章  Chapter5
江隋往后退了一步，用汉语警惕地质问道：“你们是谁？要带我去哪里？”
温兹利将手杖拄在地上，语气依旧阴沉：“不跟我走，警察早晚还会找上你，就算他们不来，也会有别人来抓你。”
“为什么要抓我？”
“我怎么知道？”
“你认识我？”
温兹利脸上掠过一丝讥笑：“呵……我，会认识你这样的人？”
江隋天生对装X货过敏，也没惯他毛病：“那你为什么帮我？日行一善？”
男人瞳孔显然张大了一瞬，话音更沉：“你是死是活我不在乎，只不过是我叔父需要你爹的方子。”
江隋将手插进裤兜，语气淡定了八分：“哦，所以，你有求于我。”
男人肉眼可见地紧了紧牙关：“不是有求于你，是找你爹开方子。”
江隋扬了扬眉毛：“可是你们现在找不到我爹，不就得找我？”
“带他上车。”温兹利转身朝门外走，皮鞋蹬得木地板当当响。
“所以你名字叫什么？至少该让我知道是跟谁走。”
男人缓缓回过头：“曾砚麒。”
“你不是姓温兹利么？”江隋忽然切了英语问。
曾砚麒沉默望了他两秒，才答：“Theodore Wyndzley.”
“你也是一半中国人？”他脱口而出“也”字的瞬间就有些后悔，分都分了，还要提前男友是愚蠢至极的行为。
曾砚麒那位华裔保镖皱着眉道：“这位是温兹利大人，不得无礼。”
江隋撇了撇嘴，这才意识到，他现在所处的这个年代，混了一半东方血统应当不是什么光彩的事。
温兹利再次转过身去，背影浸透冷漠：“对，我母亲姓曾。”
江隋又抬头看了华裔保镖一眼，实在不像自己能打得过的样子，叹了口气，还是决定最后挣扎一下：“那个……走之前，我要先去地下室拿样东西。”
华裔保镖犹疑地叫了一声“温兹利大人”，曾砚麒头也不回，扔下一句：“你跟着，别让他跑了就行。”
江隋缓步走出那间狭小的房间，走到楼梯口时，眼镜再一次发出了“断线”的提示语音。又走了几步，再次发起了“电量偏低”的提示。江隋假装不经意地摸到右边镜框上一个隐蔽的按钮，轻轻长按，关闭了眼镜的电源。
他的动作幅度很小，但即使做的不那么隐蔽，对于生活在96年前的人来说，这样的动作也难以引发猜测。
保镖紧随他来到地下室，江隋故作镇静地往里走，华裔壮汉就跟在他身后几步之遥，走到昨晚那堆木箱附近，他刻意停下脚步，俯身作寻找状，实则偷偷往木箱后头看。
那块遮挡尸体的木板依旧横在那里，然而，一眼望去，底下却是空的，一股复杂的情绪上头，不知是庆幸还是更深的忧虑。
就在他试图凑近身子更细看一眼时，木板底下的黑暗中冷不丁蹿出一团黑影，朝他脸上扑过来。他后退一步，只听“喵”一声，那条绿眼睛黑猫优雅落在一个木箱之上，歪头瞅着他。
华裔保镖逐渐失去耐心：“你到底要找什么？找到了没？”
鬼使神差，福至心灵，江隋一伸手，抱起那只黑猫，那小兽竟也配合，一骨碌钻进他怀抱深处，脑袋蹭着他下巴。
“找我的猫，我们走吧，这位……先生？”
华裔壮汉抿了抿嘴，低声说：“陈慎。”
“陈先生带路吧。”
江隋跟陈慎走出回春堂，上了一台银色古董轿车——当然，只是对他而言的“古董”，在1929年，应该是宾利最时髦的车型。
陈慎打开后座门，他看见曾砚麒已经坐在另一端。混血青年睨了睨他，一眼瞧见他怀里的黑猫，剑眉一蹙：“我许你带猫了？”
江隋毫不在意地坐了进去，答得理直气壮：“来财从小跟着我，我不能丢下它。”
“来财……”曾砚麒重复了一遍，语气带着轻蔑。
江隋瞟了瞟他：“你这样的‘大人’，自然是理解不了穷苦大众的渴望。”
曾砚麒话里的讥讽意味更浓了：“穷苦大众？你爹给全曼哈顿的富人瞧病开方，还供不起你抽那几口大烟？你的瘾到底有多大？”
江隋抬眼，嘴角扬起毫无温度的浅笑：“哟，曾先生说不认识我，倒没少打听我的事，你还打听到什么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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既然自己如今假扮的是那个姜随，自然是对他的事知道的越清楚越好。
然而曾砚麒却没接他的话，眯起眼，眼神带着审视，半晌，他才又开了口，语气带着警告意味：“收起你那套做派，对我不管用。”
江隋只觉得莫名其妙，哪套做派？他到底说什么了？
他将猫稳稳放在自己膝上，车开出去没多久，刚得名“来财”的猫已经在他腿上睡着了。
1929年的车开得极慢，开了许久才到长岛，尽管街道的模样与近百年后千差万别，但凭借路标和敏锐的空间思维，江隋还是逐渐感受到了一丝熟悉的气息。
哈灵顿家族在长岛有一处庄园，他和穆城来这里度过几次假。而此时这辆车行驶的街区，仿佛就在那座庄园附近。近百年以前，这里已是豪宅林立的富人区。
车子驶进一道巨大的雕花铁门，绕过一段蜿蜒小径，穿过两边高树林立的草坪，终于来到一座巨型豪宅面前。
乔治亚风格红砖白门窗建筑透着英国式的庄严和厚重气息，庭前广阔的草坪和整肃的树篱修剪得一丝不苟。
江隋隐约记得这座房子在96年后应当是某个出名的景点之类，但实在想不起来。
方才那段冗长的旅途之中，他又依稀想起温兹利这个姓仿佛也是听人说起纽约城历史上名门望族时有所耳闻的字段。
他强忍着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来查的冲动。一方面，身旁这个人始终对他保持着十足的警惕；另一方面，离开了回春堂，手机也早就收不到那个时空的信号了。
车子一停，就有仆人来开车门，曾砚麒利落下车，一阵风似地走进了那座城堡一般的房子。江隋一时没动，陈慎走到车外，低头看他：“跟我走。”
他带江隋绕过大屋，穿过装点着古希腊风雕塑的雅致庭院，来到一栋小楼前。两人走到小楼三层走廊尽头的房间，此处是一间客房，里面陈设虽不至华丽，却也古朴典雅。
“这几天你就待在这里，没事不要在宅子里乱走，一日三餐会有人送来。”
江隋走进房间，将怀里的来财往柔软的长绒地毯上一放，自己随意坐到沙发上，懒懒道：“你们把我关在这里有什么用？我刚就说了，不知道我爹人在哪里。”
陈慎面无表情：“你爹就你一根独苗，早晚会回来找你的，不然你以为，那些警察为什么抓你？”
江隋耸了耸肩：“行吧，那现在你可以出去了吗？”
陈慎眼底的嫌恶终于藏不住，在这一刻彻底显露出来。江隋却无动于衷，甚至挑衅地朝他抬了抬眉毛。
魁梧的男人从喉咙里挤出一计轻哼，转身，关门，扬长而去。
听着男人带着火气的脚步声，江隋将身子陷进沙发的绸缎软垫里，认真思考起自己当前的处境。
当务之急，是设法回去中药铺的地下室。这么大的庄园，一路上也没见什么森严守卫，加上这个年代，也没有什么天网恢恢的安保系统，逃出去，应当不是什么难事。
黑色的猫儿在房间里踱了一圈步，又回到他面前，望着他歪头“喵”了一声。
江隋起身，打开房门，对它说：“想出去玩就去吧，你看这里环境多好，你以后就住在姓曾的这里，比下城的贫民窟好多了吧。”
猫咪似乎听懂了他的话，小跑着朝门口跑来，贴着墙，踩着轻盈的步子下楼去了。
江隋再次关门，回到沙发，继续方才的思考。
下一个问题是车，1929年，对一个下层华裔来说，应该是没什么安全的公共交通能带他从长岛到曼哈顿。而温兹利这样的有钱人，家里应该不止一台车。
他从沙发上起身，走到窗前，朝底下看去。宽阔的后花园里空无一人，他就那样看了很长时间，小径上偶尔出现穿黑白制服的女仆，端着银器，捧着花束，匆匆走过。
傍晚时分，果然有人敲门，一个身材娇小的黑人女佣给她送来餐食：一小碗匈牙利牛肉汤，一盘沙拉，两片吐司，和一只橙子。
直到她又从外头的推车里拿过装着牛奶的银制小盘时，他才注意到来财也跟在她后头进了屋，仿佛是得知自己的晚餐也已就位。
“谢谢。”他下意识对那女佣说。
那黑人女孩看起来可能都没有二十岁，巴掌大的小脸，衬得一双黑眼睛更大更明亮，她抬头看他，眼里闪过一丝诧异，随即慌慌张张往后退了半步，身子微微瑟缩着，像头受了惊的小鹿，放下托盘便匆匆转身，逃也似的离开了。
1929年的美国，正是历史书上大萧条开始的第一年，种族歧视最严酷的时期，他一个华裔穷小子能住进这长岛庄园，本就是桩令人匪夷所思的怪事。向黑人帮佣说“谢谢”，那更是闻所未闻，荒谬绝伦。
江隋轻轻叹气……这鬼地方，他一刻都不想多待。
吃了饭，他将盘子冲洗干净，放在小圆餐桌上。细细听了一阵，整栋楼静悄悄的，来财早已喝完了银盘中的牛奶，这会儿又不见了踪影。江隋望了一眼掩着的一扇窗户，推测它应该是从那里出去的。
终于，他再也坐不住。他打开衣柜，从里头拿出一件格子呢大衣，将身上的那件洗得褪色的棉外套换下来，又翻出一顶帽子，尺寸过大，戴在他头上，几乎遮住半张脸。
他在镜子里审视了一遍自己的行头，心中颇为满意，悄悄推门，走出了那间房间。


第6章  Chapter6
楼道里开着灯，他一直下到一层，始终没见一个人影。陈慎是带他从侧门进的，此时，他也按原路走到一层走廊尽头，从那道小门溜了出去。
入夜了，暮色笼罩整座庄园，96年前东海岸的冬日一样寒冷。江隋拢了拢呢子大衣的衣领，试图将呼啸的寒风隔绝在外。
他原本只是计划趁着夜色在庄园里探索一下，熟悉一下地形，为制定“逃亡路线”积累一些素材。然而，谁承想本来只是碰碰运气，运气却偏偏找上了他……
他正漫无目向远离那间高耸大屋的方向走，忽然身旁的灌木丛中发出一声“喵”。来财墨玉般的小身躯滑了出来。
它仰起头，绿色的眼睛在夜色中放出一缕荧光。它开始往前走，江隋下意识地跟随。他们一猫一人，一前一后，走到花园偏僻处走时，面前出现一片树篱迷宫。
来财径直走进去，月亮升入高空，将眼前聚拢的黑暗驱散了一些。他就这样跟着来财穿过七拐八弯的迷宫，竟然真的看见了几辆豪华古董车停放在一处车棚。
他心跳骤然加速，突如其来的惊喜令他猝不及防。他赶忙退回树篱后头，平复了一下心绪，探头反复确认四下无人，才压抑着内心的激动，迎着更猛烈的夜风，朝车棚走去。
他走到车棚下，尝试找到这几辆车里价值最低廉的那一辆。
也不知是福还是祸，江隋从小对机械世界就有着浓厚的兴趣，古董车研究更是他多年以来的一大爱好。
他来回看了一圈，发现没有任何一辆是他“偷得起”的。其中有96年后依然□□的劳斯莱斯和宾利，也有后来逐渐消亡的杜森博格和帕卡德。
但他很快说服了自己：他并不是偷曾砚麒的车，只是暂且“借用”一下。况且最重要的是，很快他就会离开这个错位的时空，将来一辈子都不用再和这位“债主”见面。
做完心里建设，他很快开始了下一步行动。他在车棚周围找了一圈，果然在角落一个放修车工具的木柜里找到一个雕刻着复杂花纹的木盒子，盒子的酒红色丝绒上，放着一把把形状各异的车钥匙。
他取下一把缀着刻有奔驰标圆牌的钥匙，走到一辆黑色轿车前，用钥匙开门，他还没上车，来财已经滋溜钻了进去，稳稳趴在副驾。
江隋无奈地看了看它，说：“你别跟我回中国城了，留在这里日子多舒服？”
那猫儿的绿眼睛滴溜溜转了转，撇过头去，像是故意不搭理他。
江隋也不再理它，坐上车，按启动按钮，踩下油门踏板。得益于他的兴趣爱好，他曾经开过几次古董车，虽然年代没有那么久远，但好在操作流程大同小异，没费什么功夫，就将车子丝滑开出了车位。
他沿着车道往大门的方向开，终于上了进来时的那条路，巨大的雕花铁门就在眼前。他将帽檐又往下压了压，稳稳踩住油门，朝大门开过去。
他在离铁门不到20米的地方停车，门边小亭子里走出来一个蓄着八字胡的男人，走到面前时，江隋摇下车窗，语气平常如闲聊，用英文说：“温兹利先生让我去中国城取药材。”
八字胡打量了他一眼，说：“这么晚了还去？”
江隋淡定答道：“老先生那边催得急。”
八字胡抬了抬眉毛，没再说什么，转身打开了大铁门。
江隋摇上车窗，淡定地踩油门，驱车扬长而去。一直开到公路上，他都还有些发懵。
其实从上车起，他就设想了无数种被识破的可能性：曾砚麒发现了他，他身边那个陈慎撞见了他，看门的拦住他非要去向曾砚麒求证，或是任何一个仆从发现有人偷车……
然而这些都没发生，他就这样顺利离开了Wyanzdly的庄园。江隋活了二十八年，还从未有过如此好运。
他沿着记忆中来时的路开，一路留心路牌，尽管路的样子完全陌生，但他对长岛至纽约要经过的地点如数家珍。
1920年代末，夜间公路上行驶的车辆并不多，车速也普遍缓慢，恰好给了江隋足够的空间找路，就这样摸着石头过河，夜半时分，竟真的被他开到了目的地。
他望着下一个路口Canal Street的路牌，身体中阴魂不散的疲惫一扫而空。
他将车缓缓驶入中国城狭窄的街道，这里的道路格局其实和96年后没有太大改变，他故意绕到回春堂后面一条巷子，熄火停车。
他将车留了一条足以让来财钻出的缝，最后摸了摸它头上柔软的毛发，心底莫名生出了一丝留恋：“你再考虑一下吧，想回那间大豪宅，就待在车里。”
言毕，他下了车，悄悄走到巷子转角，朝街对面的回春堂门口张望。
既然警察要找姜元炳，就很有可能在药铺盯梢。但药铺门前空无一人，目之所及处，也没有可疑的车辆和人员。
他看了一眼表，已将近凌晨一点。这天应该是12月23日，还有两天就是圣诞节了。他在心里盘算了一下各种概率，终究决定赌一把。
说起圣诞节……他可不想在这里度过。
他再次拉低帽檐，寒风凛冽，像冰刀割在脸上。他装作深夜过路的劳工，走上清冷的街道。穿过马路，他尽量贴边行走，将自己隐没于店铺雨棚下的阴影中。
走到回春堂门口，他不经意捏住门把手，门没锁，他一扭便打开了。他闪身进门，再轻轻关上，这次，从里头插上了插销。
药铺内寂静无声，他从口袋里摸出手机，这时才发现没电了，只得把成了板砖的机器塞了回去，摸黑往地下室的方向走。
他沿着楼梯向下，终于走到了地下仓库门口。他再次摸到智能眼镜的开关，过了几秒，网络连接成功的提示果然响起，片刻后，尤达富有磁性的嗓音久违地响起：“你终于回到这里了，那位曾先生没有为难你吧。”
江隋推开地下室的门，颇有些解气地说：“无所谓，以后他就再也为难不到我了。”
走进地下仓库的那一刻，他就看见了深处墙面上闪现的那股幽蓝色的光。他抬腕看了看时间，脸上洋溢出微笑：“1点38分，Bingo！和我想的一样！”
尤达满满人机感的情绪价值及时送上：“你是对的，前两次，我们观察到虫洞的时间，恰好都在凌晨1点半到2点之间，做的很棒，Emory！”
江隋顾不上吐槽他过分多余的夸赞，只顾着朝最里头那堵灰墙奔过去。一刻都不想耽误，他现在就要回到他21世纪的温暖新家。
当他走入那团蓝黑交织的光影中是，感到四周都是风。他持续往里走，再往深处走，来时遇到的彩色强光再次亮起。
两分钟后，身后出现一股推力，他顺势跨出一步，视觉再次恢复时，已经回到了96年后回春堂的地下仓库。
仓库屋顶上那盏幽暗的顶灯依旧亮着，周遭安静极了，他几步冲到门口，那把锁还好好挂在门上。
江隋仿佛卸下了重担，几乎要坐到地上去……这段时间一桩接一离奇的经历几乎将他掏空。他转动走之前留在锁孔中的钥匙，“咔嚓”，挂锁松开，他轻轻推开门，试探地侧耳聆听楼上的动静。
整座屋子万籁俱寂，外边街道上时不时掠过行车与警笛的声响——曼哈顿一个最平常不过的深夜。
他打开楼道里的灯，平静依旧，走到一层铺子，发现大门的锁被撬开了，但外面的铁门却拉着，尽管锁也被打开了。
穆城这个疯子……但他一定是没找到他人，只好死了心。
江隋现在觉得，自己躲到地下室的那一刻，就拉黑了那位少爷所有的联系方式，这个行为简直英明神武，不然照这阵仗来看，还没穿到96年前，手机已经被打没电了。
他再次回到负一层，把仓库那把挂锁拿来，临时锁了外头的铁门。这时，连日惊魂带来的疲惫如泰山压顶，他迈开酸软的腿，上楼睡觉去了。
尽管困倦，那一夜他也没敢睡太久，第二天一早，他就被一股强烈的不安叫醒，火急火燎出了门，替这间房子装上了最新的安保系统。
尽管他已深陷债务危机，这笔钱仍是省不得的：他可不想再经历一次前男友的入室抢劫。
当他发短信把这件事告诉莫太太时，老人家几乎秒回了电话：“Emory啊，我就说得有人看着这铺子，你看，可不就遭贼了！你人没事吧？”
江隋当然隐瞒了撬锁的是自己前男友的部分事实：“哦，我那时听见声响，下楼看的时候，那伙人就跑了，倒是没发生什么危险，也没丢东西。”
莫太太在电话那头长出一口气：“菩萨保佑！小江啊，也是我疏忽了，这楼下大门早该换了，你把收据发给我，我来给你报销。”
莫太太的通情达理令他感到一丝慰藉，他挂了电话，余光瞥见挂在衣帽架上那件1929年穿来的呢子大衣。
出于好奇，他取下大衣，仔细翻了翻，在内衬口袋里，竟然找出了两枚金币。一面刻着自由女神像，另一面是两头振翅飞翔的鹰。
女神面还刻有年份：1923。金币很新，光泽耀人。江隋拇指摩挲币身的精巧刻纹，脑中瞬间闪过一个念头……


第7章  Chapter7
到了下午，江隋揣着两枚金币走进唐人街一家典当铺。柜台里坐着一个染着红头发的杀马特青年，手里捧着Switch疯狂点按，打着黑色唇钉的翘嘴唇用力撅着，全情投入于游戏之中，丝毫没注意到店里来了客人。
他咳嗽两声，那青年飞快抬头瞟了他一眼，手里却没停，嘴上随意地说：“当点儿什么？还是买点儿什么？”
他走到柜台前，将一枚金币放到上头。
“这个，你多少钱收？”
那青年又拼命摁了一阵游戏机，才再次抬头看了一眼，但只一眼，神态就发生了微妙的变化。他将手里的Switch放到一旁，抓过一块绒布来，捏起江隋那枚金币，举到眼前。
然后，他从抽屉里拿出放大镜、小灯和秤，仔仔细细查看起金币的每一处细节。
“23年的自由女神双鹰金币，啧啧，你这怎么保存的，倒不算太旧。”
“你的意思是，看上去很新吧。”江隋知道他们这行人的心机，每句话都大有文章。
“哈哈……”红发杀马特干笑一声，“你这东西怎么来的？”
“你这还管这些？”江隋语气带着几分不屑。
“要是偷来的，抢来的，那我还是不能收的。”
“偷来的抢来的，难道会老实告诉你么？”江隋冷笑，“这是我家里祖传的。”
红发杀马特咯咯一笑，目光在他身上扫描：“你很缺钱？”
“是啊，斩杀线，你没听说过么？”
红发杀马特笑得更欢，伸出一只手来：“我叫Jeff，很高兴为您服务。”
江隋也伸手与他握了握：“这个你能出多少？”
杰夫张开拇指和十指：“三千，如何？”
江隋一把收回他放归柜台上的金币：“我查了，这种品相优良的双鹰金币，至少值七千，况且，如今单说金价也今非昔比了。”
杰夫轻笑：“哦哟，来之前做功课啦？可是小哥哥，七千，那是拍卖价，要不，您去佳士得试试看？”
“五千。”江隋直截了当，亮出了底线。
杰夫眯起眼，沉默片刻，又问：“你就这一枚？”
“我有两枚。”江隋又从口袋里掏出另一枚金币，放到柜台上。
“啧啧啧……”杰夫隔着绒布拭了拭那块金币，终于说，“算了，看在你面相不错的份上，这两枚，我一万收了。”
“你还会相面？”江隋再次将第一枚金币放到柜台上，与第二枚并排。
“当然，干我们这行的，可不是谁的东西都敢收。”杰夫从边上拿过一叠单据，在上面飞快写起来。
“那你还看出什么了？”
“看出来你明明很富贵，怎么会缺钱用？”
江隋耸耸肩：“人总有倒霉的时候。”
“转账？”
“可以。”
收到一万美元到账的短信通知，江隋心中一块大石落地，正要离开，却听杰夫说：“江先生，是吧？你要是家里还有什么好东西，记得先拿过来给我看看。”
此话倒是说到了江隋心坎上，他露出这几天难得的一抹笑：“一定。”
回到家，他开始认真盘算起自己的还债大计。
尽管不一定会被发现，但从过去偷拿别人的东西来倒卖，总是不道德的。
“尤达，有什么东西是在这个时代不值钱，在1929年可能价值连城的？”
“这个嘛……”人工智能思考了一会儿，答，“那就太多了，所有电子设备理论上都是，但那时候缺乏通讯基建，带过去也无法使用……任何不锈钢制品，高精度工件，抗生素……”
江隋摇头：“不锈钢制品，得经过一段时间使用，才能感受到好，不一定好卖。工件嘛……工匠未必派的上用场，卖给资本家……要是被追问源头，恐怕会惹祸上身。抗生素……道理也差不多。有没有一些可以轻易卖给普通人又不容易招惹注意的东西？”
尤达思考片刻，又说：“也有的。比如太阳能手表，那个时候的表需要每天上发条，走时还不准；电子计算器，比手打算盘快百倍，也算神器；装电池的老式掌上游戏机，80年代才普及的东西，放到当年，想跟那些纨绔子弟换辆车都不成问题。”
纨绔子弟……江隋第一个想到了那个男人。要是能跟他换辆老爷车就好了……但转念一想，跟这种人，老死不相见才是最好的。
第二天，江隋特意跑了一趟二手市场，采购了一批价廉物美的太阳能电子表、计算器和掌上游戏机，并100多节5号、7号电池，装了整整一登山包。
这天凌晨一点整，他穿戴整齐，背上他采购的货物，再次踏进了那间地下仓库。
这次，他不再摸黑，而是打开了地下室的灯。他紧盯房间深处那面灰墙，此时此刻，那里还只是一面毫无特色的墙。
他把包搁在一个箱子上，静静等待。时刻关注着时间。
一点十六分，仿佛幻觉一般，不过是一眨眼的功夫，灰墙上出现了蓝黑色的一团凹陷，里头有光影在流动，虫洞现身了。
江隋兴奋地背起登山包，没有一丝犹豫，飞身跑进虫洞。
然而，这次穿越却与前两次不同，周遭的风大了许多，简直像龙卷风那样的气旋，要把他吹到空中。
他在一片黑暗中难以保持身体平衡，旋风仿佛要将他撕扯开，他很快被眩晕感吞没。过了一会儿，风势减弱，眼前又闪现五彩斑斓的光，身后的风将他一推，他再次跌落到地面。
然而，回过神来他才发现，自己虽然再次穿回1929年回春堂的地下室，但他身上背的登山包，甚至手上的智能手环和右脚那只鞋……都不见了。
惊魂未定，他坐在地上，扶了扶鼻梁上的眼镜，气息都有些不稳：“这是……怎么回事？”
尤达：“Emory，先别慌，据我推测，可能是虫洞为了维持时间线的稳定，防止有人任意改变历史进程而设置的一种自我保护机制，可能携带超过某个重量的物品，就会触发机制，‘充公’那些违禁物。”
一片漆黑中，江隋这才看见地上还散落着几节和他一起被扔出虫洞的五号电池，有些懊恼：“这事你不早说！”
尤达语气有些心虚：“抱歉，确实是我考虑不周，没有及时提醒你，抱歉，Emory。”
江隋叹气：“倒不是怪你，只是这下一来，这几天的力气都白费了。”
尤达即刻安抚起来：“别担心，Emory，趁现在补救还不晚，不如你再回去，拿一些不值钱的东西试一试，到底这个限重是多少？”
江隋从地上起来，拍拍衣服上的灰：“嗯，也没别的办法了。”
他再次走进虫洞，两分多钟后，又回到了2025年。
他先上楼，从书房翻出莫太太吩咐他处理但还没处理完的一堆旧报纸杂志。他估摸刚才那个登山包有10公斤左右重，这次，他称了8公斤旧报纸，用绳子扎成一捆。
他提着这捆废纸走进虫洞，保险起见，他已经提前脱了智能眼镜，手机手表也一概没带——以他目前的经济实力，已然经不起再丢一样值钱的东西了。
不出意料，龙卷风再次升起，一股巨力从他手里卷走纸捆，这一次，江隋甚至可以听到那些纸张四处飞散的声响。再出虫洞时，他果然两手空空，什么也没带过来。
第二次，他把重量减到5公斤，纸捆依然没能幸存。
第三次，4.5公斤，依旧失败。
第四次，4公斤，失败。
第五次，3.5公斤，失败。
第六次，3公斤，还是失败。
第七次，2.5公斤。
此时钟已走过1：48，按前两次的经验，虫洞可能会在2点前任何时间关闭。
江隋攥着纸捆的手心微微出汗，最后再试一次，再不成，那今天就只好作罢。
他跨进那团氤氲着蓝光的黑雾，他谨慎地往前迈步，这一次，气旋没有出现，随着彩光闪烁，他走出虫洞，跨进1929年的回春堂，手里还好好拎着那捆旧书报。
“成了！”他小声欢呼，这才意识到眼镜被留在了未来，此刻并无人与他分享成功的喜悦。
他没有再逗留，抓着手中的东西，再次跨入虫洞，回到自己的时空，第一时间戴起眼镜，难掩兴奋地对尤达说：“2.5公斤，应该就是这个数了！”
尤达语气充满鼓励：“恭喜你找到了诀窍！不过如果再算上你的眼镜、手机和手环的话，保险起见，你一次最好不要携带超过2.3公斤的物品。”
江隋点点头，随即叹出一口气来：“哎，可是这样一来，就只能一次运一点了，就算每天分多次运，不换点什么价值连城的东西，性价比不高啊。”
“那就趁着假期，好好找一找合适的标的，总体来说，你的致富方案很可行。”
“呵呵，以前怎么不知道，你这么会提供情绪价值呢？”
尤达仿佛陷入沉默，片刻后才又说：“我的职责就是成为你得力的助手，让你在舒适愉快的环境中工作。如果你觉得我刚才的言论有些过于谄媚，我也可以在未来调整我的人设，以更好地符合你的需求。”
江隋斩钉截铁，语气甚至带着些许烦躁：“不用，做你自己就好了。”
“Emory，我是人工智能，是没有自我的，只会根据算法和数据，对你的问题做出最合适的回应。”
江隋撇了撇嘴：“也对。”


第8章  Chapter8
他把那捆2.5公斤的重物扔在仓库地上，朝楼上走去。
“今天先休息吧，明天再看看拿什么回去换。”
他长按关闭了智能眼镜。
天一亮，他又跑遍了纽约的旧货市场，尽可能采购体积小、质量轻的电子表、计算器和掌机。除此之外，还做了一些其他的准备。
考虑到他会在那里待上一段时间，以便收集到能换取足够价值的“轻量化古董”，除去“货物”，他还需要携带笔记本电脑、足够多的移动电源、网络信号增强设备，各类过敏药物、身体补剂等等“技术宅生活必需品”。
现在基本可以确定，虫洞开启时间是凌晨1点16分，关闭时间是1点56分，刚好40分整。按照这个时限来计算，单程穿越耗费2分半左右，如果最后他留在1929年，刨去其他时间损耗，那么一天最多可以运八批物品，携带总质量不超过20公斤的物品。
他提前将东西分成2公斤出头的八份，用纸袋提前装好。转眼又到凌晨时分，江隋站在地下室，平静等待虫洞开启。
1点16分，虫洞按时出现在那堵灰白的墙面。他提起东西，果断走了进去。动作行云流水，没有一秒浪费。
当他提着第八批物品——他的笔记本电脑和一块带太阳能充电功能的移动电源——穿过虫洞时，身后那团蓝黑色的雾已经在逐渐缩小。
他掏出手机，照亮地下室，竖起耳朵倾听楼上的动静。
没有声音。
他小心翼翼摸上楼，铺子里静悄悄的，空无一人，和他上次离开时一模一样。他走到大门口，发现上次自己走时锁上的门依然完好锁着。
他再上到卧室那一层，拨亮电灯，又静静等了一会儿，铺子里里外外依然被一片寂静包裹。他松了口气，看来至少这会儿没人在蹲守他。
他下楼将东西搬回姜随的小卧室，经过那张斗柜时，恰好瞥见姜随的相片。与他一样透亮的眼眸从里头望出来，凝视着他。
“抱歉，借你的地方暂住几天，有机会我一定替你上柱香，望你早登极乐。”
前半句抱歉是发自真心，而后半句不过是场面话，毕竟江隋是个彻头彻尾的无神论者，他不信鬼神，更不信天堂与轮回。
他不知道这个可怜的年轻人尸首现在何处，同时又暗暗羞耻地感到庆幸：若不是他死了，自己也没办法冒用他的身份，到这个时代来碰碰运气。
江隋带着这样的心境入睡，第二天早上，他睁开眼时，听见楼下传来响亮的敲门声和呼唤声：
“有人吗？警察，开门！”
江隋从窗户往楼下看，铺子门口只有两名警察从他们脸上的表情看，似乎并没有什么威慑意味，与那天来抓人的架势天壤之别。犹豫片刻，他还是换上合适的行头，下楼打开了大门。
“有什么事吗？”
其中一名警察面无表情地说：“你是姜元炳的儿子吗？”
“你们是……？”
“你父亲死了，需要你跟我们去警局认一下尸体。”
江隋有些意外，内心不免唏嘘：短短几天的功夫，这父子俩竟都丧了命，着实悲惨。
“怎么会？”他的惊诧并不完全是表演。
“跟我们走一趟吧。”
江隋跟两个警察来到第五分局，停尸间在地下，暖气本就弱，走到门口更是寒气森森。
警察打开门让他进去，他看见金属台上白布盖着一具尸体。见他进来，法医掀开白布一头，露出底下的人脸。
一张干瘦嶙峋的脸，肤色黯淡，透着灰蒙蒙的死气。
是他见过的姜元炳。
“这是你父亲吗？”警察问。
“是。”
法医拿出一张纸：“来签字吧。”
江隋望着姜元炳毫无生气的脸，问：“他……我父亲……怎么死的？”
“高处坠亡。自杀还是他杀，目前还在调查中，保险起见，请你不要对外人透露你父亲死亡的消息。”
他接过钢笔签下了“姜随”两个字，又看了看验尸台上的老掌柜，转身往外退。
一抬眼，对上一双冷冰冰的眼睛。曾砚麒站在门口，手杖拄地，静静望着他。
“亲爹死了，连一滴眼泪都没有，真够冷血的。”
江隋翻了个白眼：“关你什么事？”
他想绕过他往外走，曾砚麒却把手杖一横，把门口挡了个严严实实。
江隋与他目光相对，有些恼了：“我爹已经死了，没法给你叔父开方子了，你还缠着我干什么？”
“你不也坐过堂？难道你父亲就一点本事都没传给你？”
江隋忽地想起姜元炳强迫他背的那几个方子，脸上却不动声色，耸耸肩说：“我能有什么本事？就是个混混罢了，对不起，曾先生，爱莫能助。”
曾砚麒岿然不动：“不行，无论如何，你得去给我叔父诊一次脉。”
“不去。”
江隋用力推开他的手杖，曾砚麒手臂一扬，一把将他抡到地上。江隋还未起身，手杖一端已然抵在他喉头。男人居高临下睥睨着他，语气透着阴狠：“几天前，我有辆车在家被人偷了，那小偷把我的车开到了唐人街，你知不知道，要是那个贼被抓到，要蹲多久的监狱？”
“你……！”江隋咬牙，“威胁我？”
“我不需要威胁，在我这里，你没有说不的资格。”
“呵呵……”江隋气笑了，什么封建大爹的雷霆发言，“我不会诊脉。”
“两天后我叔父就会到纽约，这段时间，你乖乖待在我家，哪里都别去。”
“我去了也没用，何况，我没空。”
“没空？你成天除了和男人鬼混，抽大烟，还有什么事做？”
“对啊，我就是要忙着和男人……鬼混，所以没空。”
“不知廉耻。”
江隋后退半步，缓缓从地上起身，冷眼剜过去：“请你让一下，我不是犯人，你无权干涉我的自由”
曾砚麒身后不远处站着的陈慎上前几步，一副随时待命的架势。
而他的主人此时收起了手杖，言语间的威压却更甚：“这次你别想再从我眼皮底下溜走，我可以放你回去，但我的人会一直跟着你，别想耍什么花招。不然，我真追究起那辆车的事，你恐怕更不好过。三天后，我会派车来接你，我只是想为我叔父的病尽一份力，到时候，自然会给你应得的报酬。”
“报酬？”听到这两个字，江隋的眼睛亮了，“那是多少钱？”
毕竟，他冒着诸多风险再次来到这里，不就是为了钱。
曾砚麒眼神中的轻蔑意味更浓了一些：“那得看你，值多少钱。”
江隋“哼”了一声，绕过他身边，往楼梯走去。回家路上，陈慎和温兹利家的几名仆人始终在后头跟着，和他保持不远不近的距离。
江隋只当他们不存在，信步穿行在唐人唐人街繁忙的街道上。上一次来得匆忙，他还没好好领略过96年前纽约华埠的风貌。
街道上弥漫着洗衣房中散出的皂角和蒸汽的味道，冬日里仍只着短打布鞋的华工或行色匆匆，或靠在铺子门边抽旱烟袋。鱼行档上一排排鲜鱼鳞色锃亮，买鱼的妇人仔细瞧着老板剖开大鱼的肚子，在鲜红的血肉中抽出鱼鳔鱼肠。四处都能听见混杂着粤语、台山话和蹩脚英语的吆喝声，29年的纽约汽车早已普及，电车铃铛和轿车喇叭的鸣响此起彼伏。
他故意绕路，到附近两条街逛了一圈，才回到药铺。他进门后，隔着玻璃，看见陈慎等人果然站在门口没走，心中恼怒，“啪”地扣上门栓，拉紧门帘，将他们隔绝在外。
江隋进了厨房，想看看有什么吃食，毕竟饿了一上午，又走了不少路，这会儿血糖都有些低了。灶台上有面粉、大米，油盐酱醋，然而翻遍了整个厨房，只找到半颗白菜，和一小块腊肉。在那个没有冰箱的年代，还是在贫穷的中国城，新鲜肉蛋自然是奢望。
1929年的灶用的是煤油炉，江隋摸索了半天，也没搞清楚如何使用。他爬上爬下，蹭了满头灰，也没弄明白一点。
就在他又饿又累、焦头烂额之际，一条胳膊忽然从身后勾住他的脖子，他低头看时，一片锋利的刀刃就横在脖子前两厘米的位置。握着小刀的是一只布满老茧的手，黝黑的手背上青筋暴露。
“别动！”脑后响起低沉的嗓音。
这声音有些熟悉，江隋辨认的瞬间，只觉浑身汗毛都立了起来。
“姜……老板？”太诡异了，半个多小时前，他才在第五分局的停尸间，见到此人冰冷的尸体。
“你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吗？”姜元炳问。
“你在说什么？”
“你是谁？名字？”
听他话里的意思，他已经发现了自己的身份。
“江隋。”
他感到横在脖间的刀刃又近了寸缕。
“说实话！”
“我真的叫江隋，长江的江，隋唐的隋。”
身后人沉默了片刻，又问：“所以，你是从那个地方来的吗？未来？”
“是……你怎么知道的？”
“是我问你，不是你问我。”姜元炳愈发急躁起来，“那个英国人，温兹利，他叫你去做什么？”
“他想找你去给他叔父……诊脉……开方……可你现在……‘死了’，他就找我去。”
“听好了，我让你背的那些方子，你半个字都不许对他们叔侄透露。”
“好……我知道了，那能放开我了吗？”
姜元炳缓缓松了手，江隋实在体力不支，整个人坐到了地上。
“姜老板，我一早上没吃饭了，能不能先让我吃点东西？”


第9章  Chapter9
姜元炳把小刀往灶台上一扔，冷声道：“出去吧，连生个火都不会，早晚饿死自己。”
江隋从地上爬起，呆呆望着一身黑衣的小老头拣起围裙，开始在灶台前忙碌起来。
“那个……你儿子他……”
“你那时不就知道了，他死了，被人打死在街上，是我把他的尸体搬到楼下的。”
江隋惊得说不出话，所以那天，姜元炳就已经知道了他的身份。是怎样的一个人，能在儿子的尸体旁，把一个陌生人假装成他。而且，他这样做，目的究竟是什么呢？
“那你……为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为什么，你只要听我的话就行了。”
江隋无言以对，姜元炳回头瞟了他一眼，喝道：“出去等着！”
他叹了口气，退了出去。
半小时后，姜元炳端出一锅粥，并一道腊肉炒白菜走了出来。
两人沉默对坐，各自喝粥。江隋一口气吃下一碗，总算回了点血。他瞟了一眼姜元炳，低下头，嘟囔了一句：“谢谢你啊，姜老板。”
姜元炳没看他，问：“你是从什么时候来的？”
“2025年。”
“从哪里来？”
“曼哈顿……我是中国人，在纽约工作。”
“哦，中国哪里？”
“上海。”
“什么工作？”
江隋思考了一会儿，才找到一种能让对方听明白的措辞：“就是……给机器编写指令，让它们自动工作。”
姜元炳显然咀嚼了一番他话中的意思，但终究没追问，而是转移了话题：“那几副药方，可还记得？”
“记得……那药方到底有什么奥妙？”
“你不用管，你只管记着，任谁问你，都不许说出来，没我的允许，更不许跑回未来去。”
“这位大爷，我是有工作的人，咱们华人在一百年后也还是不好混，你体谅一下我行不行？”
姜元炳眉头紧锁，一副苦大仇深：“你的工作算什么！要是不听我的话，当心小命不保。”
“上一次我到这里的第二天，警察来药铺找你，是跟那些药方有关么？”
“我已经说过了，不该问的别问。”
江隋还想说话，忽然觉得心脏一阵剧烈抽痛，他捂住心口，又一阵剧痛袭来。细密的汗珠在他额头沁出，他试图以呼吸来缓解，但每吸一口气，都像把小刀吸进身体，割在心脏。
姜元炳的脸上露出扭曲的笑意：“小子，我不是和你开玩笑，疼么？记着疼，你才能记得要听话。”
他从口袋里摸出一个小纸包，放到江隋面前：“这是解药，每两周我会往碗橱里放一颗，要是不按时回来吃，你就会心悸而死。”
江隋颤抖着手拿过纸包，费了一番功夫才打开，就着剩下的一点粥，将里头那枚暗红色药丸吞了下去。
过了一会儿，痛感渐渐减弱，江隋满头大汗，错愕又愤怒地瞪着姜元炳，从喉咙里挤出嘶吼：“你这人……我跟你无冤无仇，为什么要这样害我？”
姜元炳面色阴沉：“谁叫你恰好在那时候出现在那里？江隋，这就是你的命，这就是你注定要背负的。”
江隋只觉得莫名其妙，这种中二桥段应该只存在于电视剧里才对……半天，他才捡回一些理智，问姜元炳：“第五分局停尸间里那具尸体是谁？你为什么要假死？”
“你这年轻人，问题怎么这么多？总之，死了那个，不是我。但你记好了，你现在就是回春堂的新一任掌柜姜随，而你父亲姜元炳，已经死了。”
“既然我是姜随……”江隋的眼神犀利起来，“那你说说看，我是个什么样的人？不然，总有人会起疑心的。”
姜元炳倏地起身，走进厨房，翻出一坛酒来，倒了两杯，将一杯放到他面前，自己则一口干掉了另一杯。
“啧……”他抿了抿嘴，“阿随从小就没了娘，我对他过于溺爱，纵得他任性妄为、不务正业、放浪形骸。他时常和堂口那些小流氓们混在一起，最后落得个性命不保的下场。”
“他是被黑bang打死的？”江隋举起酒杯，轻轻抿了一口，粗涩、辛辣的酒味瞬间在口中弥漫，他皱了皱眉，放下了杯子。
姜元炳又饮了一杯，摇摇头：“也许是那帮人吧，如今的唐人街，本就是堂口的天下，他自己招惹了不该招惹的人，怨不得他人。”
江隋默然，半晌才又说：“抱歉，节哀。”
姜元炳抬头看他：“这一百年后的唐人街，还有堂口吗？”
“没有了，现在是很安全的区域，很热闹，也有许多游客。”
“嗯……”姜元炳陷入沉思。
江隋趁趁机问：“既然……你要我留下，假扮你儿子，你总得……给我点钱花吧。”
姜元炳从怀里掏出几张纸币，放到桌上：“我房间衣柜第一格抽屉里有一本存折，那是我给阿随开的账户，不过，一个月只能支取50刀，应该够你温饱。”
过了一会儿，他起身开始收拾碗筷，一边对江隋催促道，“行了，你现在上楼去，半个月后，我再来给你送解药。当然，前提是你听话，不要乱跑，也不要对那个杂种透露半句药方的事。”
江隋别无选择，只好照做。好在姜随的房间能收到21世纪的网络，加上一台低耗能信号增强器，也不失为一个远程办公的好地点。
况且，他现在正在休假，又给他一个不错的缓冲期。
他这次只带了五块20000mAh的充电宝，准备凌晨回去再运一些过来。他算过，极限情况下，一天可以运40块充电宝过来，够他用五到七天。他来之前大量采购了一批移动电源，只要及时回去轮换充电，就能保证在这边的供电。
这样看来，就算被滞留在这里三五个月，问题也不太大。
只要……那个姓曾的不来骚扰。
那天傍晚他再次下楼时，姜元炳已经走了，不知道他是如何离开的。他准备去附近找家餐馆解决晚餐，打开铺子大门，看见陈慎他们还守在门口。
江隋对他们视而不见，锁上门，兀自往街上走去。他最后选了一家粤菜馆子，点的捞面刚上来没吃两口，就有几个人朝他那张桌子围了上来。
他抬起头，是几名身穿黑色中式短褂的男人，他们一个个面容坚毅，像港片里上海滩的黑bang打手。
那几人身后缓缓走出来一个人，抓了张凳子在他对面坐下，这人看上去三十出头，穿着西服，一双细长的眼睛半睁半闭，嘴角微微上扬，却不似在笑，浑身上下透露着危险的气息。
“阿随，你的伤这么快都好了？”
堂口——这个只在历史书里读到过的陌生词汇此刻在他脑海中具象化：最初是帮助华人移民的宗亲会，后来逐渐演变成控制唐人街经济命脉的黑恶势力，将刀口对准背井离乡的同胞，榨取他们本就微薄的劳动所得。
江隋看着对面的男人，没吱声。
离他最近的一名马仔推了他一把，粗鲁地说：“尚哥问你话呢！”
江隋冷冷望着叫尚哥的男人：“我半条命都没了，还不能放过我？”
“谁叫你不识好歹，非要惹我不痛快？”男人探向前，伸出一只手来摸他的脸，“阿随，我那天在气头上，你当着那么多人下我的脸面，不给你点教训，我秦尚以后怎么在唐人街混？你要是不高兴，我不跟姓汪的那个小贱货往来了，成不成？”
江隋厌恶地撇开脸，大脑飞快运转，试图拼凑起整件事。
“尚哥，我差点命都没了，您大人有大量，咱们从今往后，井水不犯河水，好不好？”
秦尚一下子毛了，用力擒住他的下巴，手劲极大，仿佛要将他骨头都捏碎：“井水不犯河水？贱人！你当自己是老几？想甩了老子？”
江隋疼到耳鸣，试图拨开秦尚的手，男人的钳制却刚硬如铁，怎么都挣不脱。
“放……开……”
“跟哥回去，老子这几天谁都没碰，你还不知足？一会儿有你舒服的。”
“不去……”
“啪，”秦尚一巴掌甩上来，江隋一瞬间失了聪，巨大的冲击力将他带到地面。
穿短褂的打手们团团围上，把他从地上拎起来，就要往外拽。
“住手。”
一行人脚步稍停，陈慎和几名温兹利家的保镖迎面站定。
秦尚从保镖手里捞过江隋，将他搂在怀里，一边直勾勾看着陈慎问：“你算老几？给老子滚开！”
陈慎面无波澜：“姜先生是温兹利先生的客人，我不能让你带走他。”
江隋擦着嘴角的血，脑袋仍嗡嗡作响，他抬起眼，视线模模糊糊，看见曾砚麒在一群人簇拥下走进门。
“温兹利？”秦尚话中的锋芒显然短了几分，他一只手绕过江隋后颈，抬起他下颚，强迫他与自己对视，“这才过了几天功夫，你就搭上了鬼佬家的杂种少爷？”
江隋从他怀里挣脱出来，对上曾砚麒的目光，狼狈地低下头。
他听见曾砚麒说：“既然你知道我是谁，那你应该也知道，我母亲是香山曾氏的大小姐，你们飞龙堂在国内最大的金主，就是我外祖家。我现在要他跟我走，你知道该怎么做吧。”
秦尚吐出一声轻哼，狠狠瞪着江隋，咬牙切齿：“骚货，真以为自己能攀高枝呢？等他把你玩儿腻了，老子干死你！”
江隋也没给他好脸色，挺起腰板，走到曾砚麒身后。这位大少爷的目光始终没落到他脸上，已经转身开始朝外走。
走过两条街，谁也没说话。转过一个街角，保镖小跑到一辆轿车前，为曾砚麒打开车门。
江隋止住脚步：“多谢了，曾先生，那我先回去了。”
曾砚麒终于回头看他，表情僵硬：“还待在这里？不怕那个杂碎再抓你？”
江隋扫了一眼陈慎，说：“怕什么？你不是会叫人跟着我？”


第10章  Chapter10
曾砚麒的脸色肉眼可见得更难看了：“上车。”
“曾先生……”江隋着实也是没招了，只好暂时示弱，实则拒绝。
“不是没吃成饭？上车。”他的语气不容置疑。
江隋的肚子适时叫了一下，最终还是跟他上了那辆银色宾利。
车缓缓驶离唐人街，开过Canal街，便是“小意大利”——意大利移民聚居区。
在江隋生活的年代，这里早已没有多少意大利人居住，只保留了一小段街区，作为一个小小的历史符号，残存几家地道意大利餐厅，和几串意大利文彩灯，折射出百年之前的浮光掠影。
江隋望着车窗外的夜景出神，这一切对他来说，仿佛置身于文艺老电影中，是无比奇妙的体验。
身边的男人冷不丁递过来一条方格手帕：“擦擦你脸上的血，别弄脏我的车子。”
“哦……”江隋回过神来，被他这么一说，才又感觉到嘴角皮肉撕裂的疼痛。他接过那块帕子，一角上缀着精巧的花体字刺绣——W，代表温兹利家族。
他只在那些酸腐的浪漫主义小说里读到过，那些没羞没臊的贵族家庭，连餐巾和挖耳勺上，都会印上家族的姓氏或纹章。
他接过帕子，轻轻按去嘴角的血，一股轻薄的雪松香钻进鼻腔。
“成天和不三不四的人搅在一起，尽给我添麻烦。”
江隋不以为意：“其实，曾先生，我早说了，我根本不会诊脉，你和你叔父，大可不必在我身上浪费时间，这样，你也就不用来管我的麻烦了。”
“你当我想管你？”曾砚麒有些不耐烦，“我真的很讨厌别人反反复复违逆我的意志，姜随，你不要再试图对我的安排说不。”
车停在上东区一栋高档公寓楼门口，公寓楼三层是一家高档餐厅，侍者带他们在窗边一张桌子前坐下。
饭菜很可口，总算稍稍安抚了江隋毛躁的情绪。他耐心将牛排切成小块，用叉子慢慢送进嘴里。
他能感受到曾砚麒犀利的目光，又听见他阴沉沉地说：“姜随，自出生起没离开过唐人街，没上过学，烟馆的人说，你连英语都说不了几句。那么请问，上周四晚上，你是怎么假借我的名义，骗过门卫，把我的车开来曼哈顿的？”
江隋淡定地嚼完嘴里的牛肉，用英文答：“我只是懒得跟他们说，不是不会。”
他抬头看了他一眼，又继续操纵手里的刀叉：“你不是也知道的，我爹给全曼哈顿的有钱人把脉，我会说英文很奇怪吗？”
“那开车呢？除去堂口的人，翻遍唐人街，会开车的又有几个？”
“对啊，你也说了，除去堂口的人，那个秦尚，他不是我男人吗？他教我的，开车。”江隋一本正经地胡说八道。
“……”曾砚麒一副“你把我当傻子”的表情，却又一时反驳无能。
主菜撤下，侍者又端来甜品，树莓舒芙蕾，蓬松绵软的蛋糕上盖着一层厚厚的奶油，其上点缀着鲜艳的覆盆子莓果和细密糖霜。
江隋拿起小勺，挖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尽管就餐伙伴不尽如人意，但不得不说，这是他这段时间吃得最好的一餐饭。
96年前的法式甜品比现在更甜，将他内心的苦涩冲淡了一些。对着曾砚麒的脸，很难不想起穆城，那个伤透了他心的男人。
他们曾经也一起吃过很多顿这样的漂亮饭。生活在21世纪，他时常被“公平”、“正义”这样光鲜亮丽的词藻蒙蔽了双眼，总以为自己和穆城在灵魂上是完全平等的。
但此刻，横在“姜随”和曾砚麒之间赤裸裸的阶级鸿沟令他幡然醒悟，有些东西其实始终没变。穆城从未把他当成平等的另一半，曾砚麒之流的傲慢，只是以一种更隐秘的方式，潜伏在他身上罢了。
他和他们，注定不是一个世界的人。
“你又在盘算什么？”见他陷入沉思，曾砚麒又肉眼可见地烦躁起来。
江隋将思绪拉回现实，语气依旧淡漠到了极点：“曾先生，我对你是真的没什么企图，上次开走你的车，也实在是为了回家，没别的。”
曾砚麒再次无言，现在的局面让他很不爽，仿佛自己上赶着“纠缠”对方似的。可眼前这个“姜随”浑身都透露着可疑，不弄清楚，又实在不放心。
吃完饭，江隋用餐巾小心翼翼擦干净嘴，挨了秦尚那一巴掌，嘴角裂了口子，直到现在还隐隐作痛。
“谢谢你，那现在我可以回家了吗？”江隋满脑子都是今晚去2025年取充电宝的计划。
曾砚麒最后还是把他送回了回春堂，江隋打开车门，轻轻道了声“再见”，坐在后座另一边的男人只是侧脸睨了睨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几不可闻的“嗯”，含糊得甚至分不清是不是“哼”。
江隋推上车门，头也不回地走进铺子去。他上到二楼房间，透过窗户朝楼下看，银色宾利已经不见踪影，但街边不起眼的阴影处，却分明站着几个温兹利家的保镖。
他拉上碎花窗帘，在心里尖刻地抨击着早期资本家对打工人的无情压榨。
两天后清早，温兹利家的轿车又停在了回春堂门口，这次曾砚麒本人却没来，派陈慎来接他。
目的地还是长岛的温兹利庄园。这日天光明媚，工人正浇灌花园，园中常绿植物在冬日里夹带几分微黄，阳光透过水珠折射，黄杨木篱和香柏仿佛裹着一层晶莹的光晕。
一名仆人领着陈慎和江隋来到大屋中一间广阔的厅堂，正中豪华天鹅绒沙发上端坐一位气质高雅的白人长者，五十多岁样貌，茂密的灰棕色头发，鬓角偶见几缕灰白。
他长着一双和曾砚麒一样的灰绿色眼睛，便是这位温兹利先生与他侄儿血缘关系的唯一印证。
曾砚麒就坐在他叔父侧边的单人沙发，见江隋进来，低声对那长者说：“叔叔，这位就是姜郎中的儿子。”
老温先生神情和蔼，先示意他在另一张单人沙发就坐，又关切地说：“你父亲的事，我很抱歉，节哀。”
江隋平静回应：“多谢关心。”
老温又说：“我久闻你父医术高超，这些年，我染了一种顽疾，久治不愈，听朋友说，你父亲有一秘方，与我这病刚好对症。只可惜……”
果然是冲着“药方”来的，江隋记起那天心口绞痛的感觉，背上冒起冷汗。
他装作无知道：“抱歉啊，温兹利先生……”
“是大人，Lord，温兹利大人。”曾砚麒即刻纠正他。
江隋嘴唇微抿，尽管对这腐朽的称谓制度嗤之以鼻，但还是改了口：“温兹利大人，我实在不成器，把脉瞧病什么的，一窍不通，恐怕帮不了你。”
老温笑得恳切：“虽然你未能继承你父亲的衣钵，但他那些方子，应当是有保留，烦请你回去找找，我如今遭病痛折磨，实在苦不堪言，若你能帮忙找来你父亲的方子记录，我自当以重酬答谢。”
“重酬”两个字在江隋听来还是颇有分量，转念一想，只要不是那几副药方，应该就没事吧，反正这位老爷也没说是哪一副方子。
他作思索状，又说：“那我回去在父亲的遗物里找找，不过一则我不了解你的病症，二则我对医理实在不通，也不知道能否带回你要的那个秘方。”
“无妨，只要你愿意帮忙，报酬一定少不了，只是……还望你允许我侄儿Theo和你一同去寻找，他心细，也许能帮到你。”
江隋在心里大翻白眼，什么“帮助”，明明是监视，有钱人冠冕堂皇的说辞，真叫人生理不适。
他脸上仍保持毫不知情的天真：“不用麻烦Theo少爷了，家里东西也不多，我仔细找找，要是有的话，一定能找到的。”
“一点也不麻烦。”曾砚麒语气冷硬，眼神带着警告意味。
江隋移开目光，懒得看他一眼，继续问老温道：“温兹利大人，你们这样的大户人家，一定是信守承诺的，但我呢，近来手头有点紧，倒不是我不愿意帮忙，只是那个……报酬，能否预支一二。”
他能感受到自己话出口时，来自曾砚麒那束充满鄙夷的目光射来的寒意，但他无动于衷，反而内心还有些暗爽：知道这位大少爷不快活，那他可就太快活了。
老温先生还是那副和蔼可亲的面容，语气甚至带着几分上等人透着优越感的悲悯：“家里遇到这样的惨事，急需用钱也可以理解，这样，Theo，你给小姜先生写张支票吧。”
江隋摆摆手：“不了不了，毕竟也不知道我手里到底有没有你们要的东西，只是一直听别人说温兹利庄园里全是宝贝，我也想饱饱眼福。”
他当然没听人说过半句老温家的宝贝，只不过1929年的钱，对2025年的他用处不大。
老温先生却心领神会，在他看来，这不过是一个脑筋不那么愚蠢的底层小人物不甘于被小钱打发的博弈手段。他嘴角笑意更浓，眼色却沉了几分：“这好办，Theo，那你就带小姜先生去看看你那些收藏，姜随，要是有看得上的，就挑一件留作纪念吧。”
曾砚麒领着江隋走出了那间客厅，表情比吃了苍蝇还难看。
江隋心情却好的出奇，甚至难得主动向曾砚麒搭起话来：“Theo少爷，所以你真的有很多收藏？”
曾砚麒回头，目有愠色：“没见过你这么不要脸的，给钱还不够？”
江隋挑衅般地扬了扬眉尾：“曾先生，你放心，我不会狮子大开口的。”
曾砚麒嫌恶地瞪了他一眼，继续往前走。他带他穿过一道道蜿蜒的走廊，又不知上了几段长短不一的楼梯，终于在两扇古朴的雕花木门前停下了脚步。
他从西装内口袋里掏出一把精美的铜钥匙，先是来回转动了几次门把手边的一个金属圆盘，只听“咔嚓”一声，那圆盘中间的金属片缓缓打开，露出一个锁孔，他将那把钥匙插进去，又按某种规律左右转动了几次，才打开了门锁。
他转动门把手，推开半边木门，映入江隋眼帘的，是未曾设想的奢华。


第11章  Chapter11
曾砚麒的“收藏室”地上铺着厚实的羊绒地毯，满墙精致装裱的书画，既有油画，也有东方的山水笔墨。
可惜，江隋对艺术可谓一窍不通，不然，书画倒是绝佳的“轻量级”古董。
当然，撇开这点不谈，价值太高的艺术品回去也并不好出手，江隋须得小心甄选那些恰到好处的物件。
“你自己看吧。”曾砚麒退到门边，给他让出了进去的位置。
江隋漫步走进去，走过那商店橱窗一般林立的玻璃柜子。里头有合适各样的摆件、珠宝、玉器、钟表……
“曾先生，可以问你个问题吗？”他的目光缓缓掠过那些精巧的玩意儿，语气松弛。
“问。”
“这个地方，到底属于你还是那位老温兹利先生……哦不，大—人？”他故意拉长了最后一个词的尾音，带着点愤世嫉俗的意味。
“这里是我的家，叔父常住在英国。”
“哦……我听他们也叫你Lord，所以你叔父没儿子？”
“嗯。”
江隋有段时间沉迷中世纪传奇小说，对欧洲旧贵族的承袭制度也算颇有研究，像温兹利这样的勋爵家族，即便曾砚麒父亲早逝，也应该由他这个儿子来继承爵位，除非他合法继承人的身份不被承认。但如果曾砚麒父母的婚姻不被承认，如今他也不应该有资格继承他叔父的爵位，现在这局面，确实不太平常。
他反复斟酌，终究还是没问出“那你父亲还在吗？”“为什么会是你叔父袭爵？”这样冒犯的问题。
曾砚麒看出了他欲言又止的纠结：“你到底想问什么？”
“没……没什么。”
“我曾经有一位堂兄，比我大一岁，但他八岁的时候就夭折了。后来，我叔父就再没生出儿子，不但是他，我另外两位叔叔，要么没有儿子，要么，儿子也很小就夭折了。”曾砚麒平静地诉说着他的家族悲剧，“说来也奇怪，我母亲这边，也是一样的情况。我的舅舅们，也没有任何一个儿子活到成年。”
他忽然望向他，眼神带着一丝残酷的悲凉：“我知道你想问什么，不管是我祖父家，还是我外祖家，都不会想让一个‘杂种’来继承家业，可惜，他们没得选。或许他们都不愿接纳我父母的婚姻是有道理的，毕竟，谁知道是不是我，克死了我的那些堂兄弟、表兄弟们。”
江隋无言，他想说，这也未必是什么玄乎其玄的“诅咒”。据他所知，那个年代，无论是民国“遗老遗少”的大家族，还是欧洲的旧贵族们，都为了保持他们“尊贵”的血统进行了长达数代的近亲通婚，后代质量差、存活率低也不是什么难以想象的事。曾砚麒也许并不是他自己想象中的“天煞孤星”，只不过是他父母的血缘恰好够远罢了……
但这话，他终究也没有说出口。他沉默了半晌，目光再次回到玻璃下那些精美的藏品之上，嘴里看似不经意地说：“什么克不克的，要是我，只会觉得是自己命好。”
“呵，那我确实没你这么没皮没脸。”说的话仍旧尖酸刻薄，语气却不似方才那么咄咄逼人。
江隋在放钟表的柜子前驻足，里头放着十几块怀表和腕表，还有几座小巧的座钟。
他来之前做过一些功课，1920年代一块中高端百达翡丽怀表，在2025年至少能卖到二十万美元。
“这里……有哪块比较便宜的没有？”开口问人要东西，到底还是不习惯，江隋语气透着心虚。
“我这没有便宜货。”曾砚麒抱着胳膊，江隋这才意识到他今天没拿那根鹿头手杖。
江隋心头涌起不爽：“那你送我一块最贵的吧。”
曾砚麒听出他话里的刺，缓缓走过来，打开玻璃橱柜，从里头拿出一块装饰相对朴素的怀表。
“我十岁的时候，祖父送我的圣诞礼物，比送给我那位当时还没去世的三岁小堂弟的那块差不少，但也不能算不名贵。”
江隋接过那块表，金属触感冰凉。
“你还挺记仇。”他用拇指指腹抚了抚表盖上印刻的花纹。
“是，所以你最好别惹我。”曾砚麒眼神和怀表一样冷，一边已经踱步往外走，“东西也拿了，走吧。”
江隋跟在他后头，目光仍在华贵的房间里扫描。走到门口时，他才看见与进门方位相对的另一侧墙上，挂着一幅巨大的半身画像，画上是一名美丽的东方女子，身着带中国元素的洋装，眉眼间完全是曾砚麒的影子。他立刻反应过来，这就是他那位中国人母亲。
曾砚麒注意到他停驻的脚步，一条腿迈在门外，回头，催促道：“还不出来？”
江隋慢悠悠走出去，手插在兜里，闲适极了：“现在曾先生要跟我回去找药方了吗？”
“不然呢？”
江隋耸耸肩：“问问而已，那走吧。”
曾砚麒迈开大步往前走，一副懒得再与他废话的姿态。
他一路穿过花园，来到那天的车棚前，古董豪华车在阳光照射下更显得贵气逼人。
这天车棚里有侍从侯着，见曾砚麒过来，忙恭恭敬敬打招呼，称他“温兹利大人”。
“Duesenberg J Torpedo。”
侍者从小木柜里拿出一把钥匙，递到他手里，他接过钥匙，往江隋手里一抛：“你开车。”
“陈慎不去吗？”江隋有些不情不愿。
“他有别的事。”
“那你没有其他仆人了？”
“有，你就是。开车。”
江隋又一次没控制住向上翻滚的眼珠子，但走到那辆亮黑色杜森博格边上时，他的心到底还是动了：能上手开一次这样时代眼泪级别的顶级豪车，又何尝不是一种“福利”？
他坐进驾驶位，稳稳发动汽车，发动机引擎发出那个年代的车特有的轰鸣，江隋深深呼吸，将空气中的汽油味、真皮座椅与蜂蜡抛光剂的气味一并吸入过肺。
一开始，两人谁也没说话。车穿过长岛世外桃源般的富人区，驶入菲茨杰拉德笔下凋敝的“灰烬山谷”。
漫天尘土中，工业区的煤烟和垃圾的腐臭味钻入鼻腔。江隋忽然顿悟，自己和那位了不起的盖茨比先生惊人相似：都在竭力伪装一个不属于自己的身份，拙劣地试图融入这个看似浮华、实则腐朽的年代。
经过一段区域，铁轨离公路仅有十几米远，蒸汽火车咔嚓咔嚓呼啸而过，响声震耳欲聋，填满两人之间的沉默。
待火车开过，耳边又只剩下风。这时，曾砚麒又开了口：“你和那个秦尚，到底什么关系？”
江隋一副事不关己的态度，随口说：“什么关系？就……睡觉的关系吧。”
“你怎么能轻易说出这样的话？不觉得羞愧吗？”
江隋撇过头看了他一眼，视线又回到前方灰蒙蒙的公路上：“有什么好羞愧的？没偷没抢，也没碍着谁。”
“没偷没抢？堂口那帮人的勾当，你不会不知道吧。”曾砚麒又拿出那副惯常的挖苦语气。
“知道啊，所以我不跟他混了，改邪归正，难道不是件很光彩的事吗？”他又瞟他一眼，故意坐直身子，拿出胜利者的姿态。
“况且……”江隋的语气也犀利起来，“谁不知道，如果不是靠着给你们这些城中权贵上供，堂口又怎么能在曼哈顿立足？温兹利大人，难道你敢保证，你那座华丽的庄园里，就没有任何一草一木，是盘剥唐人街移民的血汗而来的吗？”
“你……”曾砚麒握紧拳头，被他的话噎得无言以对。”
江隋则像是出了口恶气，神清气爽。那些年读闲书积累的历史知识，竟在这时候派上了用场，无疑是对他这样的“书呆子”最大的奖赏。
就这样，两人再次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开了整整两个半小时，车子终于抵达曼哈顿下城。江隋将车贴着街沿停好，下车前，还恋恋不舍地摸了方向盘也一周，掌心掠过光滑的覆面，悄悄沾染皮革的气息。
曾砚麒将他的小动作尽收眼底，脸上带着几分嫌弃：“他们给我开车，都是要戴手套的。”
江隋非但不服软，还故意张开十指，像某种示威：“对喽，早说让你叫‘他们’来开，你偏不听。”
他根本懒得去看大少爷吃瘪的表情，兀自打开门，进了药铺。
江隋先是在一楼铺子的无数个抽屉里翻找，曾砚麒并不帮他，只随意翻看着他从抽屉里拿出来的东西。
都只是些账册、收据之类，还有不少街坊四邻写的欠条。那位姜掌柜在江隋眼里始终是个铁面无情的狠角色，着实没想到，他竟会接济这么多唐人街的同胞。
将一楼翻了个遍，也没找出来几张方子，而且都是连江隋都能一眼认识的常用药方，毫无特别之处。
每找到一张，他都完成打卡任务似地挥到曾砚麒眼皮子跟前，夸张地确认：“你也看看，不是这副吧？”
曾砚麒只是静静站在柜台外面，端着那副“贵族”的臭架子，淡淡应一句“嗯”。
他将东西一件件放归原位，拍了拍手上的灰，对曾砚麒说：“这里没有，上楼找吧。”
曾砚麒仍倚在柜台边，没挪步子。
“我饿了。”他看了一眼腕上的表。
江隋也掏出刚得的百达翡丽怀表，才发现已经过了正午。
他两手一摊：“我这里没饭。”
“去买菜，你来做。”习以为常的，给人下命令的语气。
“出去吃吧，满街都是餐馆。”
“我不在唐人街吃饭。”
“我这也是唐人街。”
“至少看着你怎么做出来，心里能少难受些。”
江隋吐了口气，几乎从牙缝里挤出话来：“餐馆至多有老鼠而已，我可能会下毒。”


第12章  Chapter12
最后，江隋还是带着曾砚麒出来买菜。
唐人街市场上人声鼎沸，江隋穿梭在人群中，他们中有穿清朝服饰的老妇人，也有穿短褂的劳工，有牵着孩子的主妇，偶尔也可见几名黑人，唯独不见衣着体面的白人——曾砚麒是个例外。
他与这地方格格不入，走在江隋身后，不知是他避着人走，还是其他人躲着他，总之，在这拥挤之地，他与所有人之间仿佛隔着一层壁，即便他肉身亲临这贫民窟的腹地，他“高贵”的灵魂仍栖于那长岛优美的伊甸园，庸人勿近。
江隋向来很爱逛菜市场。他不善交际，世界被数字和代码充斥，但他又与一般的“书呆子”不同，对与他共同栖息在这个星球上的同类充满探究欲。他喜欢用三者的视线观察他们，他们的一举一动、所欲所求，对他来说，都是有趣的研究课题。
市场就是一个绝佳的观测点。在这里，能见到形形色色的人，无论他们什么身份、什么职业，来到这里，都现出生活中最真实的一面：挑选出现在家庭餐桌上的食物。
江隋在一些摊位前驻足，细细聆听其他顾客与摊主讨价还价。粤语、客家话、台山话，江隋大部分听不懂，有的能听半懂。
经过卖鲜鱼的摊位，他饶有兴味地听完一段激情澎湃的交易，看着穿布鞋的老大爷拎着杀完的鱼心满意足地离开，他这才悠悠问起鱼的价格。
摊主将他挑的那条鱼随意拿秤杆幺了幺，张开双手：“10分。”
他说粤语，江隋勉强能听懂。
“太贵了吧，刚刚那个阿叔那条才5分。”
“佢条细一半多啦！”
“明明差唔多大嘛。”
“差好远哦！”
“平啲啦！”
摊主大爷砸吧了一下嘴：“算了算了，收你7分。”
“6分。”
大叔皱着眉头，终究摆摆手：“哦哟，算了算了！6分就6分吧！”
江隋志得意满地回头，向曾砚麒递了个眼色。
男人没反应，他蹙眉：“大人，要小的给你做饭，难道还要我自己掏菜钱？”
曾砚麒本就板着的脸更阴沉，他从钱包里摸出一枚25美分硬币，扔到摊位上。
“唔使找。”他用粤语说。
他迈开步子就走，江隋却一边接过摊主杀好的鱼，一边跟上去，嘴里嘟囔着：“我好不容易讲下来的价！”
“浪费时间，可以买快一点吗？这里臭死了。”曾砚麒浑身上下写满抗拒。
江隋偏不遂他的意，仍旧慢条斯理地逛着，直到买齐够他吃一周的食材，才从市场里出来。
他两只手提满了东西，一回头，曾砚麒两手空空，步态优雅极了。
“一点都不能帮我拿吗？”
“当然不能。”
江隋气鼓鼓地撇过头，不再看他。
过了一会儿，男人已经与他并排，只听他悠悠地说：“你广东话说得非常烂。”
“太会说英语也不行，不会说广东话也不行，给你当仆人真费劲。”
“是啊，你这样的，本来就没资格给我当仆人。”
江隋简直想给他一拳，碍于手里是满的，只好暂缓实施。
回到家，江隋开始做饭。如他自己所说，曾砚麒全程站在厨房门口，看着他处理食材。确切地说，是监督食品安全。
江隋十几岁就出国留学，长时间的独立生活磨练了他精湛的厨艺。当然，从小的言传身教也必不可少。在家里时，一直是爸爸做饭，江隋从小就明白：厨艺，是上海男人的顶级美德。
这次他还熟练掌握了20世纪初煤油炉的操作方法，煎炒烹炸，不到一个小时，干净利落地做出三菜一汤：
红烧鳊鱼，冬笋雪菜肉丝，香菇菜心，紫菜蛋花汤。
他还没端上米饭，曾砚麒早已在餐桌旁坐定。好嘛，大少爷真是蹭饭来的。
他把瓷碗往他面前一放，自己坐下，埋头吃起来。
金尊玉贵的温兹利大人一口气干完了两碗饭。这是江隋没想到的。
第二碗，还是他自己添的。更是他没想到的。
没见过这么不要脸的人。服了。真应该往他饭里下毒的。
“我吃饱了。”曾砚麒从西装里掏出他精致的帕子，轻轻擦了擦嘴角。
“两碗还不饱？”江隋忍不住吐槽。
他慢吞吞将鱼刺上的肉剔了个干干净净，打扫完桌上的菜，撤走桌上的碗盘，准备去厨房洗。他拿走曾砚麒面前的空碗时，心里又莫名冒起一股邪火：穆城至少会帮他洗碗——尽管是用洗碗机。
洗了碗，他径直往楼梯上走，只用余光瞟了瞟曾砚麒，说：“喂，继续找吧，你得好好看着，别到时候说我有所隐瞒。”
他这话，实则在讽刺对方两手一叉，屁事不干。但曾砚麒这种配得感高上天的天龙人，又怎么会Get到。他气定神闲跟在他后面上了楼，意大利定制手工皮鞋踩在木质楼梯上，发出嘎吱嘎吱的声响。
他们先进到姜元炳的卧室，江隋打开面对床的大书柜，里头放满中药典籍、脉案、和各种手稿。
他仔仔细细翻了一下午，将带有药方的稿件单独摘出来，整理了厚厚一摞。曾砚麒仍旧不上手，到后面甚至拉了把椅子坐下，捡了本《黄帝内经》看起来。
黄昏时分，西照射进窗户，打在江隋侧脸，他感受到这间屋子里少有的暖意。他坐在一张织布小毯上翻看斗柜最底下那层翻出来的最后一些文件，忽然听见侧后方传来那男人标志性的傲慢嗓音：“新年怎么过？”
江隋愣了愣，回头看了他一眼，着实没理解他话里的意图。
曾砚麒转头去看窗外，阳光裹在他脸上，声音却没沾上半点温度：“叔父邀请你去Astor（阿斯特）家的新年宴会。”
“啊？”他这么一说，江隋才意识到，这天已经是12月29日，再过两天，这个时空的纽约就要正式步入萧条的1930年代了。
曾砚麒清了清嗓子：“原本是要邀请你爹去的，跟他说了你什么都不会，他依然坚持……实非我所愿。”
江隋回过头去，继续看手里的纸张：“我不去。”
“那你自己去同我叔父说。”曾砚麒冷硬地将话扔过来。
又过了一会儿，江隋把所有带药方的文件整理到一起，拿绳子扎成一捆，扔到曾砚麒面前的书桌上：“喏，都在这里了，拿回去给你叔父交差吧。”
曾砚麒瞥了那捆东西一眼，轻轻指了指对门：“那个房间还没看。”
“那是我的房间，里面没有药方。”
“你说没有就没有？”
“就是没有。”
曾砚麒眯起眼：“慌了？”
江隋的火“嗖”地窜到嗓子眼：“那你自己去找吧，我真的翻不动了。”
曾砚麒从椅子上站起来，将那本《黄帝内经》轻轻放回书柜里，慢条斯理地朝他的房间走过去。
他走进江隋的屋子，慢悠悠走到斗柜前，先是看了看上面摆放的东西，又打开最上面的抽屉看了看——里面都只是有一些杂物，自然没有他要找的东西。
他关上抽屉，又走到书桌前，扫了一眼上面摆着的一张信纸，那是江隋盘点带来的东西时记的笔记，字体龙飞凤舞。
“Game…boy…”他默默念出上面的字，显然不明白这组单词组合的意义。
“那个可不是药方，不信，你大可以带回去。”
曾砚麒移开目光，不屑地吐出一句：“字好难看。”
他转到衣柜前，拉开柜门，随意翻看里面挂的衣服。从21世纪带来的“货物”，包括他的笔记本电脑、手机和手环，就放在衣柜深处一个木箱里，江隋靠在门框边，不由捏紧了拳头。
被发现其实也没什么，左右胡说一通也能解释过去，只是这样就要平白费许多口舌，跟这个讨厌的家伙，江隋实在一句都懒得多说。
他一直翻到最里面，看见了那几件女士旗袍。曾砚麒眉头倏然一蹙，流露出困惑的神情。
江隋眼看来了机会，故意说：“怎么，曾先生也有这般特殊爱好？拿去穿啊。”
“啪”！他脸上现出不加掩饰的嫌恶，甩上柜门，大步朝外走出来。
江隋歪头望他，脸上写着一丝得意。
“怎么不仔细找找？都看过了吗？温兹利大人？”
曾砚麒脸色阴沉，走过他身边时，喉头碾出低语：“你这人，究竟有没有羞耻心？”
江隋眼神也冷下来：“有什么好羞耻的呢，曾先生？是你跑到我家里来，翻我的衣柜，我还没说什么，你倒替我羞耻上了？”
“你！”曾砚麒被怼得说不出话，骄傲的脸上此时气血充盈，呼吸变得急促，那股专属于“上等人”的气焰都短了三分。
江隋举起手里那捆药方集合，眉尾轻扬：“那么，东西都在这儿了，您可以走了吗？”
曾砚麒轻轻一哼，绕过他，往楼梯走：“走吧。”
江隋站在原地没动：“走？我可不走，我就在家待着。”
曾砚麒回头看他，方才的破防余韵还在：“你不走，那谁给我开车？”
江隋故作惊讶：“啊？不会吧？曾先生你不会开车哦。”
曾砚麒简直要气炸了：“姜—随！”
“我真没法送你，我晚上还有约。”
快到元旦了，远在2025年上海的母上大人这几天不断微信轰炸，他又很难及时回复，今晚再不给她老人家打个语音慰问，搞不好她就要杀到纽约来了。
曾砚麒显然理解错了，脸上的嫌恶比刚才更甚：“你那些龌龊事，我不需要知道。”


第13章  Chapter13
万幸后来，陈慎带着温兹利家的仆从及时出现在回春堂楼下，总算将他们的大少爷接了回去。
曾砚麒走后，江隋回到房间，给妈妈拨去语音电话。
邓丽君的《甜蜜蜜》悠扬响起，唱到“我一时想不起”那句时，江隋的母亲，方淑萍女士接通了电话：
「喂，隋隋啊！哦哟，总算想起妈妈来啦？」
“妈，我前段时间比较忙。”
「忙什么忙啦，圣诞节都过咧，你们那边早就放假了，不要骗我了好伐。啧啧啧，休假了也不回国，我告诉你啊，除非是你谈了女朋友，不然妈妈不接受！」
“没谈女朋友，没时间。”
「没时间没时间，你赚那么多钱有什么用？也不讨老婆，也不给我生孙子，过了年就虚岁30咧，隋隋啊，你别嫌妈妈啰嗦……」
“妈，行了，这些话每次都要说一遍，你不嫌累？”
「我不累，我可太不累了！你看你秀岚阿姨、你文娟阿姨，天天带孩子那才累呢，我呀，就是太闲了，你不给我找点事做，我就只好来烦你。」
江隋揉着眉心，没错，这就是他亲妈，胡搅蛮缠的大师：说话不急不恼，慢条斯理地磨人，偏生叫人没法真的置气。
「我跟你说，你别不当回事啊！过了春节，你秀岚阿姨的侄女珊珊要去纽约外派一年，她在大摩，很优秀的姑娘，到时候你好好关照关照人家，接触接触，听见没有？」
“妈……”
「妈什么妈，这事没得商量，你圣诞节不回家，妈妈已经很不高兴了，你非要气死我？」
电话背景音里，传来父亲温和的安抚：“哦哟，不要跟孩子这样……”
和方女士扬高声调，却依旧慢悠悠的娇嗔：“我怎么样啦！操心他的终身大事，反倒我里外不是人啦！我还没说你，他就是遗传了你的脾气，犟头倔脑、油盐不进……”
江隋无奈，只好暂时服软：“好了好了，妈，我知道了，那个谁……她如果需要我帮忙，把我微信给她就好。”
又听了一箩筐事无巨细的叮嘱后，这通电话终于打完。挂掉电话，江隋长出一口气，只觉得比跑了五公里还累。
第二天下午，温兹利家差人送来一封信，信封盖着墨绿色火漆印章，印章上刻的是线条繁复的家族纹章。
他把信拿上楼，打开一看，里面还真是一封邀请函，邀请函的信纸印的却是Astor（阿斯特）家族的字样。随邀请函一同寄来的，还有一张便条，上面用秀丽的花体英文字写着：
12月31日午后5点半，回春堂楼下见，勿让我等。
Theodore Wyndzley
江隋把那张纸条捏成一团，扔进废纸篓，又将邀请函收回信封里。骨传导耳机里传出尤达的声音：“Emory，其实，你应该去参加这个宴会。”
“为什么？”
“阿斯特家族在1929年是纽约城金字塔顶尖的存在，他们家的新年宴会上，可多的是愿意用好东西跟你换新鲜玩意儿的‘纨绔子弟’。”
江隋若有所思，从书桌一角拿起曾砚麒那块怀表：“你说的有点道理。”
他合上怀表盖，轻轻叹出一口气：“可我真的烦死那个姓曾的了。”
尤达又拿出那副知心小哥哥的语气来：“Emory，有没有可能是你把对Nathan的怨气，一部分投射在了这这位Theo先生的身上了呢？”
“哦，你不提那个渣男还好，一提，我对姓曾的厌恶程度又加倍了。”
“Emory，其实这段时间，Nathan不断通过各种渠道尝试联系你，邮箱、脸书、Instagram，连微博都给你发了许多私信，认错态度还是相当恳切的，我要不要给你读一读？”
“不要。”江隋断然拒绝。江隋这个人，对许多人间怪诞包容性都很强，唯独出轨，是绝对不能触碰的雷区。
12月31日下午，江隋穿戴整齐，在路边等候。他特意选了姜随衣柜里最体面的一身衣服，还认真系了领结。只不过，没人知道，他身上各处明暗口袋里，揣着好几块电子手表，和两台小型掌机。
5：30整，一辆黑金配色的大劳缓缓驶入街道，车头的反光仿佛一瞬间照亮了灰蒙蒙的唐人街一隅。
车停在他面前，副驾车窗缓缓摇下来，陈慎探出头：“上车吧。”
他打开后排车门，果不其然，曾砚麒已经坐在另一边。他爬进宽敞无比的座位，皮沙发一般舒适的就坐体验稍稍将他内心的毛躁抚平了一些。
“下午好，曾先生。”尽管对方傲慢无礼，但他毕竟是个有素质的文明人。
曾砚麒眼神飞快扫过他：“穿成这样去Astor的晚宴？”
江隋不以为意：“本来就是穷人，穿这样不是很正常？跟你们有钱人比什么比？”
“一会儿到了，别跟着我。”
“你放心，其实我也是这么想的，不如就装作不认识，对我们双方都好。”
“甚好，反正叔父给我的任务，是带你过去。”
车停在第五大道一间大厦门口，从外头看上去只是普通的公寓楼，但楼下停的是清一色的豪车，从这些车上走下来的，皆是衣着光鲜的曼哈顿名流。穿着制服的门童来来开车门，见和曾砚麒一同下车的是江隋，一个个眼里都写满窥伺。
走进大堂，侍者收走他们的邀请函，跟在曾砚麒后头上到十楼，电梯门一开，就是奢华无比的宴会厅，屋顶上悬下的水晶吊灯将钻石般的光彩撒遍整个大厅，与宾客们身上的高等丝绸和华丽珠宝交相辉映。
曾砚麒快步往里走，一路上，时不时有人和他打招呼，他只是暂时放慢脚步，淡淡回应。这些人中有的朝江隋投来一缕好奇的目光，但见曾砚麒完全没有介绍的意图，也都识趣地没再追问。
来到宴会厅一角的某个隔间，终于见到老温兹利伯爵，曾砚麒走到他身边，低声道：“叔父，人带来了。”
老温看向他身后的江隋，露出和蔼的笑容：“哟，小姜掌柜来了。”
“那你们聊。”看得出来，曾砚麒想要跟他切割的心很急迫了。
老温轻轻颔首，曾砚麒一阵风似地走了。
伯爵大人笑着对方才和他交谈的那群衣冠楚楚的有钱人介绍起来：“各位，这是中国城回春堂药铺的新掌柜，姜随，他父亲可是曼哈顿最有名的中医，只可惜……”
一位续着花白络腮胡的白人绅士忙接话：“哦，原来是姜掌柜的儿子，你父亲也曾给我把过脉，医术确实高超！可是……听伯爵您的意思，姜大夫莫非……啧啧，没听说呀。”
老温压低嗓音，语气颇有些神秘：“姜掌柜不久前遭了意外，但死因有些存疑，所以警方还没有公布这件事。”
那白人绅士长叹一声，看着江隋的眼神又露出了那种上等人特有的悲悯：“小姜大夫，节哀啊。”
江隋轻轻回了句“谢谢”，又说：“不过，我不是大夫，我不会瞧病。”
老温哈哈一笑：“家学渊源总是有的，大家以后想要买中药材，还是可以找小姜掌柜。”
江隋心下困惑：这老温兹利伯爵为什么要对他格外照顾？是因为和姜元炳之间的交情，还是为了那张虚无缥缈的“秘方”？
总之，天下没有免费的午餐，他这样的权贵，不会无缘无故关心一个唐人街的小人物。他脑海里又浮现出姜元炳让他背的那几副药方来，这些方子，究竟有什么特别之处？
老温又带着他和那些上等人们寒暄了几句，大厅的乐队由轻快的爵士转为演奏一曲高昂的交响乐。伯爵拍了拍他的肩：“那么今晚，希望你玩得尽兴。”
老钱们陆续离开了那间小厅，江隋心里再清楚不过，几分钟前还在老温面前对他嘘寒问暖的那些白人佬和太太们，一会儿再见面，就会像从未见过他一般，昂着他们高贵的头颅从他身边走过去，对他熟视无睹。
96年后的纽约上东区名利场，和现在，实际也没有多大区别。站在穆城身边，他是前途无量的科技新贵；离开穆城，他不过就是个误闯天家的男版娇妻。
江隋摇了摇头，想把脑袋里的奇奇怪怪的念头甩出去。他今天来，目的只有一个——把身上带的这些货换出去。
他也回到了大厅，此时一对衣着光鲜的中年夫妇走上舞台，他们手里拿着香槟，男人对着话筒说：“欢迎各位光临，今晚很荣幸和各位一同见证新一个十年的到来。”
他是Vincent Astor（文森特·阿斯特），阿斯特家族在这个年代的掌权人，他的父亲Jacob Astor（雅各布·阿斯特）在1912年的泰坦尼克沉没中遇难，那时，年仅20岁的他继承了家族的巨额遗产。
看见他手里的酒，江隋猛然明白过来，为什么这场宴会要在私人宅邸举行。1929年仍处于禁酒令时期，只有私人宴会才许饮酒。
恰好这时，站在他身旁的两位贵妇咯咯笑着碰杯，其中一人说：“路易王妃水晶，不愧是阿斯特家族，也算没白来了。”
名贵而“非法”的私酒，也算是那个年代没羞没臊的有钱人炫富的小技巧了。
文森特·阿斯特将酒杯高举过头，里面的金色液体在吊灯的光华下显得更加诱人：“尽管过去的一年，在座许多朋友都遭受了一些挫折，但我相信，困难终会成为过去，新的一年，祝愿诸位的财富，如我的好朋友杜邦先生正在第五大道筹建的那座地标大厦一般，根基稳固，屹立不倒！”
台下掌声雷动。江隋一听这话，则反应过来，阿斯特嘴里说的那座“地标大厦”，就是未来的帝国大厦。
1929年10月，美国迎来历史上第一次史诗级股灾，开启了旷日持久的“大萧条时代”。然而此时，这间宴会厅里的曼哈顿名流们对即将降临的命运还一无所知，一个个脸上写满对光明未来的憧憬。
他们中很多人心里正盘算着，趁着股市和楼市的短期振荡，狠狠抄一波底，待到开年经济回暖，又赚个盆满钵满。不过，但凡有这种想法的人，很可能在明年这个时候，就没有资格再踏足这样的宴会了。
阿斯特夫妇向众人敬了酒，这时，宴会厅前端已经摆好一张张长桌，在侍者的引导下，宾客们陆续落座。江隋跟随侍者走到一张桌子旁，侍者替他拉开椅子，他打眼一瞧，已经坐在旁边那个位子上的，不是曾砚麒那还有谁。对于这一安排，双方都是肉眼可见的不满意。


第14章  Chapter14
原本江隋打定了主意，打算就装作不认识对方，可曾砚麒率先开了口：“你坐这里？”
他只好一边入座一边说：“你好，温兹利先生。是啊，他们这么安排的，我也没办法。”
曾砚麒嘴角绷了绷，没再说话。
曾砚麒和江隋所在那一桌上，清一色的年轻人，在他落座前，就已经热络地聊起来。见曾砚麒和江隋搭话，其他人纷纷投来目光，坐在江隋正对面的那个长着一双水蓝色眼睛、满头金发的年轻人更是兴奋地发问：“诶，Theo，你这位朋友是谁？看着面生啊！”
“不是我朋友，是我叔父中医大夫的儿子。”曾砚麒冷淡地撇清关系。
“Emory Chiang。”江隋自报名号。
金发碧眼的白人青年笑得露出一口白牙：“幸会幸会，那Emory，一会儿你可得给我把把脉，我总听我父亲说，你们中国的医术比魔法还神奇，几根手指就能知道人的肚子里生了什么毛病。”
“抱歉，我不会把脉。”江隋用流利的英语应答。
坐在江隋另一侧的青年伸出手，要与他交握：“你好，Lorenzo Agnelli（洛伦佐·阿涅利）。”
此人长着一张极具地中海特色的面孔：浓密卷曲的棕发，浅橄榄色肌肤，高挺的鼻梁映衬出深陷的眼窝，一双深胡桃眼睛炯炯有神。
阿涅利家族，江隋都听说过的名号。96年后，这个家族依然是意大利顶级豪门，拥有尤文图斯俱乐部，是法拉利的第一大股东。
“你好。”他伸出手与他握了握，松手时，洛伦佐的拇指若有似无，轻轻刮过他的掌心。
江隋原以为是错觉，但见对方含笑的眼眸里藏着一股暧昧的炽热。
“Emory，有没有人跟你说过，你的眼睛真漂亮？”
江隋不语，无论是在这个时空，还是在96年后，这样拙劣的调情他都已司空见惯。
坐在对面的金发青年立刻皱眉打趣起来：“得了，阿涅利，收收你的孔雀羽毛吧。”
曾砚麒疏冷的话音这时又响起：“阿涅利，把你支票拿出来，也许他这双眼睛，就会多看看你。”
江隋语气平淡，话里却荆棘丛生：“不然曾先生你现在就给我写张支票试试，看我会不会多看你一眼？”
他这话是用汉语说的，一桌子人除了曾砚麒，没人听得懂。曾砚麒脸色僵硬地瞪他，江隋琥珀色的眸子却松弛下来，心中得意，他微微抬头，水晶吊灯折射的碎光落进他眼里。
小温兹利伯爵别开脸，席间众人的注意力，已然全然被另一位来客吸引而去。
那人身着一袭松绿蕾丝纱裙，利落的贴颈短金发间，系着一条白金糅合丝绸的发带，细碎钻石缀于其上，又斜斜簪着几缕孔雀翎羽。眉眼覆着浓丽精致的妆容，肌肤莹白无垢，五官精雕细琢，宛若一尊鲜活过来的陶瓷雕像。
雍容华贵的女士在餐桌主位就坐，一侧正挨着曾砚麒。她率先递上一只手，跟他打招呼：“温兹利，好久不见。”
曾砚麒接过她的手，在手背上浅浅一吻：“你好，Vanderbilt（范德比尔特）小姐。”
范德比尔特小姐一眼扫见他身边的江隋，问：“这位……是你家亲戚？”
曾砚麒冷冷道：“如果你经常见到中国人，就会知道，我俩长得毫无关系，绝不可能是亲戚。”
范德比尔特小姐微微一笑：“那我确实不经常见到，事实上，我只见过你。”
金发青年这时抢着说：“Violet（薇奥蕾特），这位是唐人街中药铺的掌柜，Emory Chiang。”
“中国草药？”薇奥蕾特·范德比尔特突然来了兴趣，终于正眼瞧上江隋，樱桃红唇微微上翘，“我最近也在读这方面的书，是一门很有意思的学问。”
江隋面无波澜：“可惜，我也不大懂，接管家里的生意罢了。”
那位热情的洛伦佐·阿涅利又笑呵呵地说：“在座诸位，谁不是呢，哈哈哈！”
年轻人们哄笑起来，自然而然，开始推杯换盏。前菜上桌，曼哈顿的二代们热聊起新年的投资计划。
范德比尔特小姐问坐在江隋对面的金发青年：“DuPont（杜邦），说说你伯父那座摩天大楼吧，据说，一旦建成，就是世界第一高楼。”
江隋抬头看了那青年一眼，原来他就是杜邦家族的人，他在书里读到过，杜邦家族就是帝国大厦建设背后的主要推手之一。
杜邦面露得色：“没错，到时候，竣工宴在座各位人人有份儿，谁要是想入股，现在还有机会，如何？要不要跟我们一起打造历史上最伟大的摩天楼？”
洛伦佐一脸惋惜地摇摇头：“哎，可惜我父亲明年的布局在东方……”
他又凑过来，一双眼睛深情地望着江隋：“Chiang，你给我说说呗，中国是个什么样的地方？”
“我生在曼哈顿，从没去过中国。”江隋平静地挪了挪身子，但他很快发现，远离洛伦佐，意味着靠近曾砚麒，即刻又停止了移动，略有些僵硬地缩着。
席间有几人对投资帝国大厦表现出浓厚的兴趣，聊了一阵，洛伦佐忽然转向优雅切着牛排的薇奥蕾特，问：“范德比尔特家族可有意入股世界第一高楼？”
薇奥蕾特眼波流转，瞥了一眼曾砚麒，笑答：“我父亲说，若是我未来的夫婿拥有帝国大厦的股份，他愿意多配一份同等价值的嫁妆。”
洛伦佐开怀大笑：“不愧是范德比尔特，金算盘打得叮当响。”
席上另一位名媛笑得意味深长：“薇奥蕾特，你那几位堂姑母都嫁去英国当侯爵、伯爵夫人了，你不会也要遵循范德比尔特家的传统吧？”
众人都心领神会，朝桌子这头投来看热闹的目光。
薇奥蕾特盈盈一笑，并不接话，反倒歪头问曾砚麒：“Theo，你有没有打算投资帝国大厦？”
曾砚麒浅啜一口红酒，答得云淡风轻：“这样的事，当然要叔父说了算，我不过是温兹利财团名义上的话事人。”
家族继承人们热情畅聊，从一战的战争债，聊到股市的杠杆投机，从欧洲的战后经济，聊到华尔街的信贷泡沫。
当最后一道甜点被撤下，舞台上又奏起欢快的爵士乐，一位穿燕尾服的歌者走上舞台，磁性的嗓音透过话筒和扩音器传遍整个大厅：“各位对今天的晚餐可还满意？接下去，让我们迈开舞步，各位绅士们，请牵起你身旁的女士，让我们一同为新年起舞。”
餐桌被撤走，台下变成了宽阔的舞池。曾砚麒礼貌地邀请薇奥蕾特跳舞，她也优雅地挽住他的胳膊，两人翩翩走进舞池。
刚才同桌的青年们大多也邀请了女士共舞，在这样的社交场合，让女士落单是相当不礼貌的行为。但也有几个同江隋一样站在舞池边没动的。
其中当然就有那个洛伦佐·阿涅利。他始终站在身旁不过一步的位置，杜邦也和他在一起。他们俩聊了几句什么，洛伦佐又与他搭起了话：“Chiang，不去跳舞吗？”
“我不会。”江隋会跳舞，只不过，他决定让“姜随”不会。
“这么美妙的夜晚，站在这里多可惜。”他眼神暧昧，里头写满未尽的话。
江隋只烦躁了一秒，忽然灵光一现。他扯出一抹浅笑，同时把目光投向他和杜邦两人。
“先生们，刚才吃饭时，你们一直在聊欧洲那边的新技术，不知道，你们对一些新奇的小玩意儿感不感兴趣？”
江隋从来不擅长销售，这句话，可是他从来的路上就反复在心里彩排了一百遍的话术。
杜邦率先表现出兴趣：“什么小玩意儿？说来听听。”
江隋从口袋里摸出一对太阳能电子表——卡西欧基础款腕表，在公元2025年售价“高达”50美元，折合350元人民币，经典的方形表盘配液晶数字显示加LED背光屏，简约而不简单。
两个男人凑上前，江隋摁开LED背光灯，表盘上的数字清晰显现。
“这是……？”
“手表，上面显示的是时间，9：26，pm。”
洛伦佐眼睛一亮：“还真是！第一次看到不用指针的表。”
“是的，我从朋友那里淘到的新鲜货，全新技术，不需要上发条，也不用干电池，只需要晒晒太阳，就能永久续电。”
“这怎么可能？”杜邦将信将疑。
江隋淡定地把表递进他们手里：“千真万确，这种表用的就是‘太阳能’。刚才你们不是聊到了，爱迪生先生前不久才预言，太阳能有一天会取代石油和煤炭？而且，这表时间很准，不信你们自己看看。”
杜邦掏出怀表，洛伦佐则和自己腕上的表对起时间，片刻后，两人都露出惊喜的神色。
洛伦佐又露出那种暧昧的笑，刻意欺近一步，问：“亲爱的Emory，这好东西，你哪儿得来的？”
“就一个朋友……唐人街一位消息灵通的朋友。”江隋后退半步，避开他的亲昵，“和你们身上这些好东西比，自然不算什么，主要么，图个新奇。”
杜邦来回把玩了几下手里的电子表，显然完全被只属于未来的精致工艺所折服，他笑着说：“有意思，这东西有意思，你要多少钱？这块太阳能手表我要了。”
江隋摇摇头：“我倒不是为了钱，不然，你拿你那块怀表跟我换吧，如何？”
杜邦正准备递来怀表，洛伦佐却制止了他，他脸上仍笑意温和，话语却带了一丝锋芒：“可是，我们怎么知道你说的是真的？你说这表永远有电，怎么证明呢？万一你也被骗了怎么办，Emory？”


第15章  Chapter15
洛伦佐叫江隋名字的时候，带着气音，令江隋背后阵阵发毛。但他还是淡定应对：“这些表在我这里放了好几个月了，一直都有电，你们如果不信，先拿回去试试，要真的没电了，你们再来找我退，不就行了？”
这话仿佛正中洛伦佐下怀：“好啊，要是有用，我也还要去找你的，亲口告诉你，你是对的。”
江隋干笑一声：“呵，可以，我就在唐人街的回春堂药铺，温兹利先生可以作保。”
温兹利才不会为自己作保，但他偏就这么说了。
杜邦已经递过他的怀表，而洛伦佐却还在盘算什么，他抚摸卡西欧的表盘，悠然道：“这表的确神奇，但Emory，我手上这块，可是江诗丹顿新年限量款，我是个生意人，除了这小玩意儿，你还有什么能跟我换？”
他的目光在江隋身上游移，江隋当然知道他什么意图，心里难免膈应，面上却依旧稳如泰山，压低嗓音：“有是有，但属于顶尖机密，麻烦二位，跟我去一个不那么显眼的地方看吧。”
洛伦佐露出心领神会的窃笑，三人远离舞池，来到宴会厅窗边的角落。重磅刺绣的天鹅绒帘幕后，玻璃窗雾气蒸腾，将曼哈顿寒冷的冬夜隔绝在外。
江隋在杜邦和洛伦佐兴味盎然对的目光注视下，从西装内兜里掏出一台小型掌上游戏机。复刻任天堂GBP的便宜货，内置20多款经典小游戏，复古黑白液晶屏，只要三节七号电池即可畅玩。最重要的是，售价8.75美刀，买到即是赚到。
他拨下开机键，选择进入俄罗斯方块，电子音响起，机器唱出欢快的音乐。
“像这样移动掉落方块的位置，横向填满整行就能消除，方块推至顶部游戏结束……”
他指尖灵活操纵方向键，向那一对二世祖演示玩法。
杜邦跃跃欲试：“让我玩玩！”
洛伦佐却先他一步，把住江隋的手：“是我先说要看的，Francis（弗朗西斯）。”
他宽大的手掌覆在江隋手背，触摸之间，尽是缱绻。江隋赶忙将机子塞进他手里，将自己的手脱了出来，脊背又丝丝冒出冷汗。
洛伦佐试着玩起来，一边啧啧称奇：“有点意思，Emory，你可真是个宝藏。”
接着，弗朗西斯·杜邦也上手玩了两把，自然也是赞不绝口。
江隋又掏出两板七号电池，说：“这东西，只要三节电池，就能连玩20小时，供它专用的特制电池，我这儿还有，到时候，找我去取就行。”
1920年代的美国，手电筒、收音机这样的小型电器早已普及，电池虽然和现在的不完全一样，“电池”这个概念，早已不陌生。
当然，“找我去取”的承诺，也仅限他停留在这个时空的期限之内。
洛伦佐摘下腕表，朝江隋递过来，一边拿走他手里的游戏机。
弗朗西斯有些急了：“喂！这个我也想要的！”
江隋不紧不慢，又从另一边内兜里掏出一台掌机：“还好我带了两台。”
他把机子拿在手里，朝弗朗西斯晃了晃，语气依旧平缓：“不过，阿涅利先生是拿他的限量版江诗丹顿跟我换，杜邦先生，我没别的意思，如果你只拿这块怀表就换走两样东西的话，恐怕阿涅利先生会觉得不公平。”
弗朗西斯如梦初醒：“啊，原来是这意思！好说好说！”
他在身上翻了翻，从袖口摘下一对钻石袖扣来，放进他掌心：“这样可以吗？Chiang？”
江隋一手捏拳，收下袖扣，另一手将掌机递出去。
交易完成，三方都颇为满意。洛伦佐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过香槟，分别送到弗朗西斯和江隋手里。
江隋尝了一口，冰凉的酒液中气泡充沛，好喝极了。他心情舒畅，却还不忘提醒：“先生们，我拿到的这些货，都还不是上市的流通品，是实验室的样机，属于商业机密，还请大家，私下收藏，不要对外透露来源。”
“当然，当然。”
协议达成，三人碰杯，洛伦佐再次靠近，这次整个身子都朝江隋这边贴了上来，他凑到他耳边，嘴唇几乎贴在他耳廓，他用极尽诱惑的嗓音对他说：“Emory，一会儿，要不要去我的房间……”
江隋浑身暴起鸡皮疙瘩，下意识闪躲，却没留神身后，撞到一个人身上。
“你在干什么？”冷硬的嗓音自头顶砸下来。
江隋跌跌撞撞抬起头，对上曾砚麒鄙夷的目光。脚下还在踉跄，他轻轻抬起胳膊，试图保持身体的平衡，腕子却被一只有力的大手捉住，曾砚麒使了劲，五指扣得他生疼。
他飞快退后，顺势甩掉男人的桎梏，绷直身子站定：“那么……没什么事的话，各位先生……女士，我先回去了，新年快乐。”
他刚要转身离开，曾砚麒又叫住他，这次用汉语：“你还没回答我的问题，你们刚才在这里做什么？”
他盛气凌人的态度令江隋很不爽，他冷冷看他，也用汉语答：“不是说装不认识？曾先生管这么宽。”
“谁知道你又在做什么下三滥的勾当？”
“什么下三滥的勾当？曾先生，这么怕我坑害你的上等人朋友？”
洛伦佐这时插话，语气也透着一丝被坏了好事的烦躁：“你们在说什么小秘密，怕叫我们听懂？”
曾砚麒转头看向他，态度缓和了许多，那口正蓝红米字旗地道的伦敦腔再次响起：“没什么，就是好奇，你们躲在这角落里，倒是在聊什么机密？”
弗朗西斯和洛伦佐对了个眼神，后者朗笑道：“哈哈，我们这些单身汉能聊什么机密？喝酒罢了。倒是你和薇奥蕾特小姐，才子佳人的，怎么不多跳两支舞，多多互诉一下衷肠？”
薇奥蕾特咯咯笑了：“兴许是Theo听我说帝国大厦的事听得都烦了，弗朗西斯，你来给我们好好分析分析，投资这摩天楼，究竟有什么好处？”
江隋趁着这些有钱人们高谈阔论之时，一步步缓缓向远离他们的方向退，直至彻底退出他们的社交辐射圈，他猛地转身，加快脚步往最近的门走去。
他顺利逃离了那间巨大的宴会厅，来到无人的走廊上，他才放慢脚步，下意识摸了摸各处口袋，确保今夜的收成都还在，终于松了口气。
他朝大厦另一头走，想寻一部电梯下楼去。1920年代的曼哈顿街头就已经有黄色出租车，这天得了不少宝贝，他决定奢侈一把。
在迷宫似的走廊里转了一阵，终于看见了两台电梯。他按下摁钮，电梯很快到了，走进电梯，门缓缓合上，他一个人置身复古华丽的箱笼里，缠了他一晚上的那股焦虑终于退散。
好事多磨，1929年的最后一天，总算要落幕了。
然而并没有。
电梯稳稳下了几层，在某一层停了。他还未抬头去看亮灯的是哪个数字，电梯门打开，从外面涌进来一票人。
他们一个个穿着西装、戴着毡帽，清一色浓眉大眼的地中海白人，这气势……怎么有点像《教父》电影里的……Mafia份子？
这想法刚冒出来，电梯门合拢的瞬间，那群人朝他围拢过来，带头的那个果真用带着意大利口音的英语问：“你就是Sui Chiang？中国城药铺的那小子？”
“你们是什么人？”
“少废话！” 身后传来另一人的嗓音，随话音一同落下的，是枪把在他后脑勺重重一击。
一阵剧痛袭来，下一秒，电梯箱笼顶上的灯光变得刺眼，接下来，就是无尽的黑暗……
江隋再醒来时，只觉得浑身发冷，冰冷的水珠从额上滴落，手脚都被绑着，他抬起头，一名身材矮胖的意大利打手拿着水盆，面色狠厉：“说，你父亲那个秘方，是什么？”
也是邪了门，又一个问药方的。
“什么秘方？我不知道。”
意大利人扔掉水盆，上前掐住他脖子，恶狠狠道：“不知道？不知好歹的东西！今天你不说，就别想从这儿出去！”
江隋四下看了看，这是一间密闭的仓库，四周架子上堆着大袋面粉、橄榄罐头之类的杂物，通往外面的唯一一扇小门口，也有一名意大利人把守。
事到如今，江隋反倒不慌了。既然这药方很抢手，那不说出来，他自然就更有价值，也就更安全——
当然，前提是，他能扛得住严刑拷打的话。
“那么请问……这儿……是哪儿？” 他从喉咙里挤出话音。
矮胖意大利人身后一名精瘦同伴也走上前，脸上挂着阴恻恻的笑，他从兜里摸出一把折叠刀，哗啦啦在手里甩开，利刃朝江隋脸上贴过来：“小子，死到临头了，还这么横？一会儿小脸开了花，我看你还问不问了？”
江隋倔强地仰起头：“好歹……让我知道，是谁想问药方的事？”
精瘦意大利佬手上加了半分力气，薄刃浅浅陷进皮肤，江隋感觉脸颊有温热的液体汨汨渗出。
“你不配知道，说！药方究竟是什么？不然，就毁了你这张脸！”
江隋脑筋飞速转动，千钧一发之际，他发出一声冷笑：“毁了我这张脸，就等于得罪了小温兹利伯爵，毕竟，要不是靠脸，我怎么能搭上他呢？你们家主人到底是谁？真的要跟温兹利家族结仇吗？”
精瘦意大利佬明显犹豫了，看来江隋赌对了。既然选择在今天动手，这些人的雇主很可能就是阿斯特晚宴上的某位客人，既是如此，此人也一定早就查到了他跟曾砚麒有瓜葛，且亲眼看见他是和曾砚麒一同来赴宴的。投鼠忌器，此刻，只有那位小温兹利伯爵的名号，能保他一时平安。
“呵……” 精瘦意大利人冷笑，缓慢收起折叠刀，面色却更加阴狠，“你以为有那个杂种伯爵给你撑腰，我们就不敢对你怎么样了？”
他朝身后几人使了个眼色，小门被打开又关上，不一会儿，那些人搬来一个装满水的大木桶。


第16章  Chapter16
矮胖意大利人抓起江隋的头发，未等他做好心理准备，已经把他的脑袋摁进了水里。
冰冷的水灌入他的口鼻，江隋用力憋气，时间一分一秒过去，身体中的氧气一点点耗尽，强烈的窒息感袭来，他奋力挣扎，却被死死摁住，就在意识即将从身体抽离的瞬间，他又被用力拽起来。
气道再度打开，他贪婪地吸进空气，耳边传来精瘦意大利人阴狠的嗓音：“说！药方到底是什么？”
“我不知道……”
他话还没说完，身子又被巨大的推力支配，整个头没入水中。不一会儿，窒息感再次袭来，他死命挣扎，却逐渐使不上力气。和上次一样，就在他快要晕厥时，脑袋又被抓起来，这次轮到扼着他后脖颈的矮胖意大利人发话：“说不说！该死的中国佬！”
江隋再次否认，又被摁入水中。就这样，周而复始，一连几次。江隋的意志被一点点消磨，神智处于崩溃的边缘。
又一次，灭顶的窒息后，他被拽离水面，这一次，他却连大口吸气的力气都没有，耳边那些意大利人的声音也仿佛自远处传来，听不真切。
“说出来！那副秘方，究竟是什么！”
不能说，说出来，只会死得更快……
江隋几乎发不出声音，嘶吼道：“我真的……不知道……什么……秘……”
他又一次被没入水中，然而，这次他正在试图喘息时就被摁进水桶，刺骨的冷水呛进胸腔，生理性触发的恐惧支配全身。肾上腺素瞬间翻涌，江隋用尽全身气力，竟生生连带抓着他的那几名意大利人和那只水桶，一同翻到了地上。
水洒了一地，终于得到释放的江隋连连咳出几大口水，奋力喘息。
然而那些意大利人显然被激怒了，杂乱的拳脚如沙包砸过来，头上、脸上、身上，处处挂彩。江隋抱着头，像他这种书呆子，打架没有经验，挨打的经验不少，最重要的就是护住要害，其次是伺机逃跑。
可惜，今天这种情况，怕是无处可跑。他眼睛死死盯着那扇小门，门口站着的意大利人脸上挂着轻蔑的笑，也正冷冷瞧着他。
矮胖意大利人盛怒已极，泄愤似地在他身上拳打脚踢了一阵，仍不解恨，抓起地上的木桶，朝他脸上用力砸过来。
江隋反应过来为时已晚，只能尽力蜷曲胳膊护住头。巨大的冲击力落下，他闭上眼，听见木条碎裂的声音——抑或是骨头碎裂的声音——身上挨了太多下，痛感神经似乎也已经麻木，他并未觉得特别疼痛，只是脑中那股眩晕愈发强烈。
他的视线逐渐模糊，耳边是意大利语混合着英语的咒骂。然而，在矮胖意大利人拿木桶砸了他之后，江隋明显听见那个精瘦意大利人发出一声严厉呵斥，凭借他有限的意大利语知识储备，分辨出他是在警告那个胖子。自那以后，这群人对他下手显然轻了许多。他们的目标仍是药方，在他吐口之前，并不会轻易要他性命。
这也是支撑他忍耐的唯一希望……先熬过去，他们总会再想别的办法。
“啪——” 唯一的小门被撞开，又一串杂乱的脚步声进入了这间屋子。
“放开这个人！” 这声恫吓，声音听来熟悉——是陈慎。
精瘦意大利人的声音响起：“你们是谁？”
“他是温兹利大人的人，你们在这里动用私刑，是想让我叫警察吗？？”
“温—兹—利。” 精瘦佬咬牙切齿重复了一遍这个名字。
双方一时陷入焦灼的沉默，半晌，只听那精瘦意大利人说：“混了东方血的杂种，果然也还是喜欢下三滥的中国佬。我们走！”
江隋勉强睁眼，看见陈慎模糊的身影立在身前。他再次合上眼，忽然感到如释重负：总算没白忍这一遭。
几个人将他从地上拉起来，架着他往外走，他们穿过一间厨房，来到一间餐厅，此时早已歇业，椅子被翻倒架在桌上。
他们出了餐厅，刺骨的寒风灌进江隋湿透的衣服，冻得他四肢都麻木，几乎失去知觉。直到听见扶着他的一个华人保镖对陈慎说：“慎哥，他胳膊好像断了。” 他这才恍然大悟，这种错失对身体控制力的麻木感究竟源于何处。
保镖们架着他走过一条街，将他塞进转角一台轿车，一上车，看见曾砚麒正坐在另一边，冷眼瞧他。
他已经没有力气再说一句话，也懒得再理对方态度有多恶劣，只将整个身子靠在椅子里，紧紧闭上眼。
江隋很快睡去，再醒来时，身上的湿衣服已经被换掉，骨折的右手已经被打了石膏，用纱布挂起。他睡在一间装饰华丽的房间，精致典雅的实木家具散发着幽香，混合在香氛蜡烛的苦橙花香之中，让整个空间弥漫着一股令人沉静的氛围。
他撑着想从床上坐起来，柔软的床垫上仿佛有手将他往下拽，他喘了几口气，试图再次起身，还未成功，房门开了。
曾砚麒缓缓走进来，傲慢的目光淡淡拂过他的脸：“哟，还没死。”
江隋仿佛燃起了斗志，一下坐起来，边轻喘边冷笑：“我死了，谁还能救你叔父？”
曾砚麒也不遑多让：“要不是你对我叔父还有一点价值，你觉得我会管你？每天得罪这个招惹那个，尽给我找麻烦。”
“我给你找麻烦？你知道那帮意大利人要什么？他们也想要那个秘方。究竟是我给你找麻烦，还是你和你叔父给我招来了祸事？”
曾砚麒脸上现出一丝困惑：“秘方？意大利人为什么会要那个秘方？”
江隋耸了耸肩：“我怎么会知道？你应该去问你的伯爵叔父，这个所谓的‘秘方，到底有什么了不起。
他的目光在房间里扫视一周，似乎在寻找什么，未果，他问曾砚麒：“请问，我的衣服呢？”
对方挑了挑眉：“你是想问，你从杜邦和阿涅利手里骗来的东西在哪里？”
江隋嗤了一声：“什么叫骗？你情我愿，我跟他们做的是很公平的交易。”
“哼，” 曾砚麒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笑话，“你有什么资本能跟他们交易？”
“这你得问他们去，总之，交易能做成，我自有我的价值。”
“早都被砸烂了，不属于你的东西，终究还是得不到，别妄想了。” 曾砚麒脸色阴沉，走到圆桌边，给自己倒了杯水，一边喝一边说：“既然没死，就出去吧，回你的客房去睡。”
江隋打了个哈欠，靠进柔软的靠垫里：“抱歉，曾先生，我伤太重，实在起不来。”
他抬眼看了看表情僵硬的曾砚麒，脸上甚至带着一抹笑：“这竟然是你的房间吗，曾先生？何其荣幸。”
“叔父怕你没命，硬要把你塞来我这里，不然，你以为我会让你进门？”
江隋又打了一个哈欠：“也不是我想来的，可惜我现在真的爬不起来，曾先生，今晚就委屈你，去你豪华的庄园里，随便找一间房间将就一下吧。”
“我从来不将就。”
“那怎么办呢？” 江隋假装叹气，他觉得身子轻飘飘的，伤口也感觉不到疼痛，说出话来也觉得自己吐字不太清晰，他思索片刻，又问，“曾先生，你们……给我打了什么药？”
“吗啡，止疼。”
江隋又是哈欠连连，意识又开始浮向云端：“剂量——太大了。”
“你抽那么多大烟，谁知道少了有没有用。”
江隋懒得辩驳，只歪歪将身子躺回去，用左手抓过被子，一直盖到脖子。
“曾先生，晚安。”
江隋美美闭上眼，意识更加模糊，仿佛即刻就要进入梦乡。但他还是听见曾砚麒烦躁的话音震响：“陈慎！把他抬出去！”
接着，他听见忙忙碌碌的脚步声，再就是有人把他从床上抬起来，但他实在太困了，浑身软得像脱了骨，更是没一点反抗的力气，只半梦半醒间，从喉咙里发出几声抗议的闷哼。
接下去的事情，江隋一概不知。他睡着了，再醒来时，发现自己仍躺在曾砚麒那张舒适到离谱的床上。他揉揉眼，环顾房间，只见曾砚麒坐在窗边的扶手椅里，身子斜倚着，正在熟睡。
他膝上还放着一本打开的书，房间窗帘全闭，光线幽暗，曾砚麒半边脸笼在阴影里，对着这张曾经令他心动不已的面孔，江隋心中五味杂陈。
吗啡的效用已经退去大半，手臂折断的疼痛有些难忍，他挪了挪身体，动作牵扯伤处，禁不住发出一声喘息。
扶手椅里的男人骤然醒了，坐直身体，灰绿色眼睛望向他。
对方一时没说话，江隋却先发制人地讽道：“曾先生不是要把我抬出去吗？”
曾砚麒撇着嘴角：“怕你半夜死了，叔父找我问罪。”
“那你确实该上上心，我身体不好，很容易死的。”
“哼……” 曾砚麒声音变得更冷，甚至带着一丝危险，“你其实知道我们要的那个秘方，是不是？”
江隋淡定地摇摇头：“我真的不知道。”
“你要是不知道，那些意大利人怎么会找上你？”
“也许是你或是你叔父走漏了风声呢？” 他直视他，眼里带着质问。
“不可能，这件事，叔父只叫我去查，我的人，嘴很严。况且，既然我叔父这么想要这方子，又何必让别人知道，徒增烦扰？”
江隋盯着他看了一会儿，觉得他并不像说谎，在心里合计了一圈，又说：“不过……前段时间，我挨了秦尚的人一顿毒打，伤了脑袋，过去的很多事，我都不记得了。你说的也许有道理，我呢……”
他停顿，深深看进对方眼中：“很可能真的知道那个秘方，只可惜呀……我给忘了。”
看见深邃眼窝里那两片沉静的湖水掀起瞬间的涟漪，江隋不由在心中暗自叫好：如今自己身陷险境，这个天才的回答，应该能让温兹利这座靠山，再稳固一些。


第17章  Chapter17
手上的痛感又一阵袭来，江隋轻轻“嘶”了一声，咬紧牙关。
“再给你打一针吗啡。”
“不用！” 他几乎脱口而出，抬头对上那双湖绿色眼睛的困惑，才发现自己反应过激。
21世纪的江隋当然知道药物成瘾的危害，但20世纪初沉迷大烟的姜随不应该这般强硬地拒绝。
他忍着痛，艰难地说：“那东西……我已经……打算戒了。”
“哦？” 曾砚麒眯起眼，显然不信。
江隋懒得管他怎么想，只顾给出自己合理的解释：“我说过了吧，上次姓秦的差点把我打死，不管怎么样，我命总还是要的。”
曾砚麒却一副漠不关心的态度：“那是最好，少跟堂口的人鬼混，也能给我省去许多麻烦。”
江隋从口腔深处发出一声轻嗤，又问：“曾先生，请问现在几点了？”
曾砚麒看了看表：“早上九点半。”
“能给我吃点东西吗？”
过了不久，仆人们进到房间，打开厚重的刺绣窗帘，阳光灌入房间，带进花园的生气。
曾砚麒起身：“起来吃饭。” 然后向外间走去。
江隋动作迟缓地钻出被子，他要十分小心，不然任何不谨慎的动作都可能会牵动手上的筋骨，触发难忍的疼痛。
他跟着一名仆人来到餐厅，曾砚麒已经坐在桌边，优雅地吃起早餐。
他入座，先前见过的那名年轻的黑人女仆为他端来餐食，倒满牛奶。
“谢谢。”出于现代文明人的教养，他脱口而出。
那小姑娘又露出惊恐的表情，江隋心内后悔，一抬眼，果然看见曾砚麒那副审视的嘴脸，不由又烦躁起来。
面前摆放的是传统英式早餐：硬吐司，流心蛋，香肠，烤番茄，煮芸豆。曾砚麒和他吃的是一样的东西，唯独他有一双好手，能灵巧地操纵刀叉。
江隋用左手抓过一片吐司啃起来，曾砚麒审视的目光继续停留，他烦躁不已，故意咬下一大口面包，在嘴里用力嚼。
曾砚麒把目光移向窗外，问了一个让他意想不到的问题：“Nathan是谁？”
江隋先是一愣，即刻反应过来，警觉地问：“是我昨晚说什么胡话了吗？”
“你没回答我的问题。”
“你也没回答我啊。”
曾砚麒捏着刀叉，神情僵硬：“对，一晚上说胡话，烦得很。”
江隋淡淡“哦”了一声：“就是……我另外一个男人。”
“另一个？你到底勾搭了几个男人？”
江隋这时刚好吃完了一块吐司，将手指在餐巾上轻轻蹭了蹭，指着脑门，炫耀似地说：“这我可记不清了。”
曾砚麒脸上又露出那种吃瘪一般的厌恶，但他很快又低下头，不紧不慢将香肠切成漂亮的小块：“怎么，这个感情很深？做梦都念念不忘。”
江隋挑眉：“那倒也没有，背着我跟别的人乱搞，贱人一个。”
“你自己又有多贞洁呢？还说别人？”
“贞洁？” 江隋被他的用词逗笑了，他饶有兴味地抬眸，歪过头，看向长桌另一端，慢悠悠道，“曾先生，你该不会还是个……Virgin吧？”
“你！” 曾砚麒气得嘴都歪了。
江隋笑得更幸灾乐祸：“看起来真的是哦？真—可—怜。”
“有什么可怜的？像你这样，是个人都可以上床，难道就光彩了？”
江隋抓起刀，单手胡乱地切着香肠，冷冷道：“我也不是和谁都能上床的，比如你……就不行。”
他没去看曾砚麒脸上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一束杀气腾腾的目光朝他射过来。
于是他心情瞬间又晴朗起来，换了叉子，随意叉起一块形状极不规则的香肠，放进嘴里，细嚼慢咽。
曾砚麒吃完早餐，没再同他说一句话，自己走了。江隋费劲地用一只手切割食物，墨迹半天才吃完，正要起身，见陈慎走了进来，依旧面无表情。
“温兹利伯爵请你过去。”
他缓慢站起来，拖着步子跟在他后面，手臂的疼痛又剧烈起来。
来到一间书房，老温坐在巨大的书桌后头，脸上的神情依旧平和，却莫名透着上等人的疏离。
“小姜掌柜，听Theo说你昨晚遭了祸事，真是凶险，现在感觉怎么样？”
“应该没什么事了，谢谢关心。”
形式上的寒暄过后，老温直接切入正题：“那些意大利人，也想要那个药方？”
江隋依旧是那副坦荡到天真的语气：“我也不确定是不是同一个药方，总之他们，确实要我把某个药方说出来。”
曾砚麒说：“难道是你昨晚跟阿涅利说了什么？会不会是他们家的人？”
江隋断然否认：“我可没跟任何人说过你们跟我要药方的事。”
老温也摇摇头：“可能性不大，阿涅利这样的大家族，犯不上和小意大利的那些西西里人沾边。”
他转头瞥了一眼侄子，又问江隋：“你跟Theo说，有些事情，你想不起来了？”
“嗯，前段时间撞了脑袋，很多事都想不起来了。”
曾砚麒急着插话：“这件事，上次你怎么不说？”
“我没说的事多了，怎么知道你们想知道哪件？”
“强词夺理，诡计多端。”
“Theo，算了。” 老温制止了曾砚麒的发作，“既然已经发生了这样危险的事，小姜掌柜，你还是留在这里比较安全。”
江隋连连摇头：“恐怕不行呢，大人，药铺实在琐事繁忙……”
“你有什么事要忙？” 曾砚麒再次忍不住插话。
江隋才不接他的话，继续说：“现在想来，我爹可能真的告诉过我什么秘方，只是我给忘了。回到家里，总比在这里能令我想起更多事情。况且……我相信以温兹利家，总有能力，保护我的人身安全。”
曾砚麒轻嗤：“什么时候轮到你提要求了？”
江隋压根没瞧他，只平静地看着老温伯爵，再次强调：“我说了，在铺子里，或许我能想起一些什么来。”
老温沉思片刻，还是答应了：“行吧，那Theo，你派几个人送小姜掌柜回去。”
曾砚麒自然一脸不情愿，却也只好照做。
他们从书房出来，曾砚麒却没带他朝大门走，而是领他来到一层一间小偏厅。一进门，江隋就看见自己的衣服叠得整整齐齐，放在桌上。
走近看，从杜邦和阿涅利那里换来的两块表和钻石袖扣正好好放在衣服上头，完好无损，一旁还有他揣的另外两块电子表，倒是被压坏了，屏幕全黑。
“不是说被砸烂了么？曾先生，你不诚实。” 江隋讽道。
“我也可以现砸。” 曾砚麒白了他一眼，“拿上你的东西，快滚吧。”
江隋把东西揣进兜儿，拿到电子表时，明显感受到了曾砚麒的凝视。
“这是什么东西？”
“好东西，可惜已经坏了。” 他继续把东西放进口袋。
“哪儿来的？”
“与你无关。” 他单手夹起衣服往外走，想了想，又回过头，“不管怎么样，昨天还是要谢谢曾先生救我一命。”
两人沿着长长的走廊往外走，江隋继续说：“作为报答，我给你一条投资建议吧，仅供参考。”
“投资建议？你……给我？”
江隋无视他眼里的鄙夷：“帝国大厦那个项目，我劝你现在还是不要入股，如果真想投，20年后，是个好时机。”
“你怎么知道？”
“周易八卦，算命，古老的东方智慧，你没听说过？”
“迷信。”
江隋一笑，倒没生气：“十月的股灾只是个开始，这个节骨眼做地产投资并不是好选择。要是这帝国大厦真的这么有潜力，阿斯特家族为什么自己不入股，反倒还把地卖给杜邦？”
“你倒还有点脑子。”
“人不可貌相，曾先生，你对我的成见太深了。”
两人走出城堡般的大屋，银色宾利已经停在门廊。江隋拉开车门，小心翼翼地往里钻。曾砚麒站着没动，只对陈慎吩咐：“你带几个人，跟他一起去，别让他死了就行。”
陈慎点头，朝门口站着的几人打了个手势，自己飞快坐进副驾。
江隋坐进后座，发现车门在伤臂那一侧，便抬起头，看着曾砚麒：“曾先生，帮我关下门，可以吗？”
曾砚麒双唇紧绷，但终究还是帮他关了车门。他朝他露出一抹浅淡的笑，抬起左手，轻轻挥了挥。
钻石和江诗丹顿失而复得，嘴角真的难压。
回到药铺，江隋又睡了一觉，醒来时，手臂上的疼痛依旧没有缓解。他在带来的药里翻了半天，唯独没找到止疼片，只能计划半夜再去未来取一些。
时间已是下午三点半，没吃午饭，肚子咕咕叫起来。如今这幅模样，做饭是不可能了，他看了一眼楼下，陈慎虽然不在，温兹利家四名保镖却好好守着。
他下楼开门，其中一人果然走上来问：“姜掌柜去哪里？”
“去吃点东西，走啊，你们也没吃中饭吧，一起。”
那几个人有些犹豫，江隋已经迈开步子，往街那头走：“走吧，我请客。”
让温兹利家的人保护他的人身安全，实属迫不得已。他和那些毫无怜悯之心的贵族资本家不同，对干活儿的人，很难做到理所当然、视而不见。
五个人一起来到一家面馆，点了几碗竹升云吞面，围坐在一张桌子边安静吃着。
这些人不同江隋说话，彼此之间也不交谈。温兹利家的仆人都是这样，沉默寡言。这反倒让江隋松了口气，毕竟他们主人那张淬了毒的嘴已经够让他头疼了。
正吃着，只听身后传来一个清亮的嗓音：“哎哟喂，我的好阿随，你可总算出现了，还以为你死了呢，这么多天也不去龙凤楼找我玩。”
他回头，看见一个穿浅紫色旗袍，身披皮草，留大波浪卷发，涂脂抹粉的女人扭着腰肢走进面馆——不，从他说话的声音、骨架的大小、和颈间微微凸起的一节软骨来看——这应该是个男人。


第18章  Chapter18
江隋没说话，等着那个人说出更多信息，那留着波浪长发的阴柔男子往他身边一坐，一把勾住他的脖子，语气亲昵之中带着一丝懊恼：“怎么啊，勾搭上鬼佬阔少，就连好姐妹都翻脸不认了？”
“什么好姐……” 他的手摸在江隋脸上、脖子上，激得他浑身发毛，“你先放开我……”
男人娇嗔地“哼”了一声，一掌拍下他胸膛：“你这什么意思嘛！还有，你这手又是怎么了？”
看来他和姜随应当交情不浅，江隋只好说：“抱歉啊，我前段时间伤了脑子，可能记不得你了，你是……？”
男人半信半疑：“怎么，你失忆啦？”
“有一点。”
男人用力叹出一口气：“就说嘛，男人都是没良心的……” 他眼皮向上一翻，“当然了，也包括我自己……我是玉卿，赵玉卿，算是你最好的朋友吧。”
“哦……” 江隋木讷地点点头，“那龙凤楼……又是什么地方？”
“什么地方？当然是寻快活的地方啊，抽大烟的地方，难道还能是图书馆啊！”
“这样……那东西，我已经戒了，你最好也别抽了。” 不知为何，他对姜随的同情也无形延伸到了这位他“最好的朋友”身上。
“切！” 赵玉卿眼珠又去往天花板找，“戒了？完喽完喽，姜随，你脑子怕不是真的坏了吧？”
“我说真的，抽这玩意儿早晚毁了你。”
赵玉卿不以为意，却也没再跟他辩，目光转向温兹利家的几名保镖：“他们是谁啊？看着不像这里的人。”
“温兹利先生家的人，我最近老挨打，他们是保护我的。”
“啧-啧-啧，” 赵玉卿眯起眼，“温兹利先生，看来传闻不虚啊，你是真攀上高枝儿了。”
“不是你想的那样。”
赵玉卿又凑上来，几乎跟他脸贴脸，笑得神神秘秘，低声问：“那是怎么样？你说说，这杂种人的那玩意儿，是和鬼佬一样大，还是和咱们差不多？”
江隋尴尬至极，不停往一边躲：“我不知道。”
“真假的？还没做过呢？嗨！不过也是，不能让他们轻易得了手，得到了就不珍惜了，阿随，我早就看出来你是有本事的。”
“呵呵呵……” 江隋无语，只好干笑。
赵玉卿的手又一次搂上他肩头：“阿随，星期天晚上龙凤楼有金陵福徒弟的表演，给你搞了张票，跟我一起去呗。”
美国华人史上赫赫有名的大魔术师金陵福，连江隋这个百年后的未来人都听过他的名头。不得不说，他有些心动。穿越对他来说无疑也是一趟旅行，来都来了，总想什么都瞧瞧。
况且，金陵福徒弟的戏法演出，听起来也是一个可以和纨绔子弟做交易的不错场景。
但他毕竟还是谨慎为上，目光扫了扫温兹利家的保镖们：“那他们能陪我去吗？”
赵玉卿甩甩手：“这票可不好抢，不过你非要他们去，就让他们在门口等你好了，伯-爵-夫-人。”
江隋推开他，被他身上的香水味儿熏得头晕。
赵玉卿也不再纠缠，起身，捋了捋旗袍的褶皱：“那我先走了，下午约了孟爷打牌。”
他扭着胯走出面馆，江隋注意到周围长衫短褂的男人们目光或多或少都看在他身上。有的夹带嫌恶，有的则藏不住龌龊的欲望。
这天半夜，江隋再次穿回96年后，在医药箱里翻出之前牙医开的止疼片，吃完后总算舒服了一些。他把用过的充电宝换成充满电的，再将它们接上充电。
再把换来的表和钻石袖扣小心翼翼放进衣柜深处的小型保险柜存好，躺到96年后柔韧的记忆棉床垫上，只觉得一身轻松。
惊心动魄的跨年夜已过去，江隋决定在2026年歇几天，给自己回回血。
美美睡了一晚，转天，他揣着两块表和钻石袖扣，又来到杰夫的当铺。
杀马特青年依旧窝在柜台里打游戏，开门带响了铃声，他也充耳不闻。直到江隋站到面前，他才终于抬头：“新年好啊，江先生，这么快又来了？”
他的目光停在江隋右手的石膏上，放下了手里的Switch，身体微微前倾：“这是怎么了，大过节的，就挂了彩？”
“摔了一跤，没什么事。”
杰夫仔细盯着他的脸，眉头轻皱：“你最近确实运不怎么样，容易招惹是非。”
“谁说不是呢。” 江隋无心再与他探讨自己的命数，掏出东西，放到柜台上，“我又找出来几件东西，你帮忙看看。”
杰夫率先拿起阿涅利那块限量版江诗丹顿，在手里把玩了一阵，又拿出放大镜，认认真真看了几处细节。他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江隋却明显看出他指尖的留恋。
“怎么样？我曾祖父留下来的东西，是不是还行？”
杰夫故作为难：“东西是好东西，可惜呀，这我得找到下家，才能给你算钱。”
他把手表递回江隋手里，又去看杜邦的怀表。
“所以你的意思是，这表价值连城，你怕没人买得起？”
杰夫笑了笑：“不然这样吧，这几样东西，你放在我这里寄售，找到买家，我抽30％，如何？”
这时骨传导耳机里响起尤达的提醒：“Emory，这个抽成比例似乎偏高，行业标准是15％-25％。”
“30％是不是有点狮子大开口了？”
“拍卖行倒是只抽18％，可是这东西你说是曾祖父的遗物，实际也没办法证明来源吧？” 杰夫看他的眼神意味深长，仿佛要将他看穿似的。
江隋依旧淡定：“25％，我们各退一步，我家里还有不少好东西，还来找你。”
杰夫举起钻石袖扣，放在头顶的光源下观察火彩：“行吧，先卖卖看。 ”
两分钟后，杰夫一边写单子，一边问：“只是好奇，看来你祖上也是富贵之家，怎么到你这里，得典当度日了？”
江隋苦笑：“人有旦夕祸福。”
“嘶啦——” 杰夫扯下单子，响声清脆，“就这三样？”
他这么一问，江隋才想起来，明明还有曾砚麒那块百达翡丽的怀表，早上出来时明明就和其他几样东西放在一起，但不知怎的，他就是没拿。
他点点头，只好决定把它留到下次再卖。
三天后傍晚，赵玉卿如约敲响了回春堂的门。开门一看，他这天换了一身红色旗袍，皮草也换成了黑色的狐裘，不变的是依旧浓妆艳抹。
这天外边下起大雪，鹅毛般的雪片落在他的墨色狐裘之上，星星点点。
他上下打量了一遍穿着素白衬衫和呢子大衣的江隋，满脸嫌弃：“你就穿成这样？”
“嗯。”
赵玉卿伸出手，染得鲜红的指甲蹭过他面颊：“仗着皮相好，就为所欲为呗。还是那个杂种少爷就喜欢你这幅清纯模样？”
江隋拨开他的手：“带路吧，龙凤楼怎么走？”
赵玉卿捻了捻指甲：“脑子还真是坏了，什么都不记得。”
两人穿过好几条街，一直走到唐人街另一头，温兹利家的保镖们隔着几步距离，始终跟在后头。积雪已至脚踝，街道人烟稀少，万籁俱寂，只有他们几人踩在雪上发出的“嚓嚓”声，时而被卷进呼啸的寒风里，若隐若现。
他们来到一座中式大门的房屋前，门前大红灯笼幽幽亮着红光，在雪天灰蒙蒙的薄暮中烘托出一股梦幻而诡谲的气息。
赵玉卿扣了扣门环，沉重的木门被“吱呀”开了一条缝。一个西装革履的华裔男子探出半个身子，警觉地看着他们：“请出示邀请函。”
赵玉卿从衣服里摸出一个红信封递了过去，男人打开信封，仔细看了看里面两张卡片，又抬头望向他们一行人：“只能进去两位。”
温兹利家的保镖们显然有些不满，为首的对那男人挺身上前，说：“我们奉温兹利大人的命令，保护这位先生的安全。”
华裔男子伸手一挡：“这是规矩，今晚贵客莅临，只有拿邀请函的才能进去，而且，我们这里十分安全，你们在门口等着便是。”
保镖还想理论，江隋却制止了他：“辛苦各位稍等。”
他从兜里掏出几枚零钱，塞给那个保镖：“天寒地冻的，兄弟们别在这里吹风了，我请大家喝口酒吧。”
为首那保镖接过钱，只淡淡回了句“谢谢”，便带着其余几人走了。江隋则跟在赵玉卿身后，进了那扇乌漆大门。
迎面出现的是一座气派的红木屏风，雕着繁复的龙凤图案，地上铺青灰石板。身穿中式服装、梳清式发髻的少女迈着小碎步，引他们折进幽暗的长廊，屋顶悬着一盏盏六角宫灯，垂着穗子，灯影斑驳。
走廊两侧一扇扇木门紧闭，里头却偶尔传出靡靡人声，仿佛是餍足的低吟，又好像是无力的叹息。门缝间飘出混杂着烟土与熏香的浑浊气息，越往里走，越是云雾缭绕。江隋立刻明白了那一间间屋子里的人，究竟在做什么。
少女领着他们穿过七弯八绕的长廊，耳边的人声逐渐喧嚷。终于，他们眼前的路陡然宽阔，跨入一间小厅，一扇雕花大门出现在面前，门口两个同样中式打扮的少女一人一边，拉开大门，里头是宽敞无比的一间戏厅。
戏厅内人声鼎沸，烟土气息丝毫不比方才经过的长廊里稀释半分。一张张红木桌边坐着不少衣冠楚楚的人，不只有华人，也有鬼佬。
赵玉卿带他从侧边的楼梯上二楼，进到一间包厢入座。戏厅的席位逐渐被占满，就在舞台上的乐队奏起暖场的吹拉弹唱时，身后的包厢门被打开，一帮穿黑色短褂壮男鱼贯而入。
在他们后头，盛装打扮、人模狗样的秦尚踱步进门，他暧昧的目光锁定江隋，嘴角勾起阴晴莫辨的笑意：“阿随，现在想见你一面，还真是不容易。”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时间：5月23日


第19章  Chapter19
江隋下意识看了一眼赵玉卿，只见他已然款款起身，给秦尚让出位置，一只手在男人胸膛抚了抚，另一只手则接过男人递来的赏钱：“谢了，秦老板。”
他转身又朝江隋走近一步，脸上带着惋惜的笑：“对不住啦阿随，不过，如果换了是你，也会对我做同样的事，咱们这样的人，向来如此，天大地大，比不上刀乐大，你说是不是？”
他歪过头，一双凤眸含情：“那么秦老板，小人这就退下了，福建商会的林会长叫我作陪。”
他扭着腰肢出去了，堂口的打手们将包厢门一关，站成一排，将去路堵得严严实实。江隋抬头看了一眼目光始终粘稠在他身上的秦尚，尽力保持冷静：“温兹利先生的人还在外面等我。”
秦尚戏谑一笑：“怎么，攀上温兹利，就把自己当盘菜了？老子请你看个戏法都不成？”
他的目光落到他打着石膏的右手，脸上露出轻蔑的神情：“况且，这姓曾的看起来对你也不咋的，才几天，手又断了？”
江隋懒得跟他解释什么：“秦先生，上次我就说过了，还请你放过我吧。”
“放过你？”秦尚的脸骤然阴沉，一只手从身后攀上他的脊骨，捏住他后颈，他把头凑到他耳边，语速很慢，却透着阴狠，“姜随，千方百计勾引老子时那副贱样，你该不会已经忘了吧？是你先惹上我，现在想装什么都没发生过？门儿都没有！”
从外边朝包厢里头看，人们只会觉得是秦尚亲昵地搂着江隋，两人耳鬓厮磨正说悄悄话。江隋被他捏得脊背发凉，却还是竭力维持平静的语调：“秦先生，不瞒你说，上次被你的人打伤了脑袋，以前的许多事，我的确是忘了，包括你说的这件。”
“忘了？”男人的狠厉之中显然掺了一丝惊讶，“你当我三岁小孩，会信这样的鬼话？”
“信不信由你，我只是想说，不管从前是不是我先招惹的你，我如今已经得了教训，就请你高抬贵手，放我一马。”
“教训？呵，姜随，我们之间完没完，是老子说了算。”
他说话间，台上打响清脆的鼓点，紧接着，丝竹声渐强，身穿花衣的舞者随乐声涌上舞台。
热闹的开场曲暂时缓和了包厢中凝滞的氛围，秦尚钳住他后颈的手松了，眼角又微微扬起，说话语气也软化下来：“阿随，今天我是真的想请你看场戏法，你乖乖听话，我自然不会对你做什么。”
一段欢快的舞蹈过后，丝竹声骤停，只留一串鼓点嗒嗒作响，由慢及快。一位穿燕尾服的白人主持人举着话筒出现在舞台一侧，用抑扬顿挫、慷慨激昂地说：“现在让我们用热烈的掌声有请金陵福大师的关门弟子，陈桂生。”
随着鼓点的节律，一位身穿满清服饰的中年男子款款走上台。他面容消瘦，步态清奇，不像在行走，倒仿佛漂在水面，他走到舞台中央定身亮相，又鞠了一躬，场内掌声雷动。
陈桂生双臂一展，在台上原地转了一圈，宽大的袖袍如鹤翅般张开。灯光下，他双手空空，掌心朝外，向观众展示——没有任何夹带，没有一丝遮掩。
而后，他指尖往袖口一捻，抓出一张锦缎帕子。他将帕子展开，走向台前，如斗牛般轻轻挥动帕子，正面，反面，向观众展示其花色纹样。
展示完毕，他旋身回至台中，将锦帕随意往小臂上一搭，静了一瞬。
“嗖——！”
他左手猛然向空中一扯帕角，只见右手之上凭空出现一只陶瓷海碗，碗中清水满盈，几乎漾出边沿，水珠正沿着碗壁接连滚落，嗒、嗒、嗒，敲在台板上，声声清亮。
掌声轰然响彻全场。
陈贵生走到舞台边缘，微微屈膝，向观众展示碗里的东西，大家惊奇地发现，那碗里不但有水，水中还游着几尾橘红色的金鱼。
人声鼎沸未止，只见魔术师忽然将手探进瓷碗里一捞，竟从那碗中抓出一只雪白的鸽子来。鸽子双翅乍张，在他掌心扑棱欲飞。他手腕一扬，白鸽顺势腾起，在众人仰视中翩然掠上戏厅穹顶的梁椽之间。
惊呼与喝彩声再次响彻全场，几乎要将这戏厅的屋顶掀翻。
江隋也跟众人一同鼓掌，这样精彩的表演，放到九十多年后也可算是顶尖。青史留名的人，果然都有点东西。
身旁的秦尚笑意盈盈，目光却并不在台上，江隋被他盯得起一身鸡皮疙瘩，烦躁地瞪了他一眼，说：“秦先生不爱看戏法的话，不如早点回家。”
秦尚笑道：“谁说我今天要请你看的戏法在台上？”
他朝身后的打手使了个眼色，一人开门出去了，过了一会儿，门再次打开，那人领着一个穿长衫的干瘦华裔青年进来。
青年怯怯道了声“秦先生好”，秦尚像招呼小动物似地朝他招手：“来来来，你过来，让阿随看看。”
江隋一心只想看台上的表演，这时，陈桂生正将手里的花束变成一只兔子。他不情不愿地扭过头，却见那脸颊凹陷的青年已经脱掉了外面的长衫，开始解里头小衣的扣子。
“喂，你干什么！” 江隋大惊失色。
那人没说话，继续解扣子，直到露出整个上身。只见他前胸后背布满密密麻麻的疮疤，疤痕处深褐色皮肤皱缩着，暗示着曾经的溃烂。
那人还在继续解裤子，最私隐那一处的光景更是触目惊心，江隋别开脸不愿再看，五内翻江倒海，几乎要呕出来。
秦尚欣赏他脸上的表情，一边说：“阿随，你猜他之前得了什么病？”
“我不知道，这人是谁？”
“不知道？你再仔细瞧瞧，他得的是杨梅疮，你爹爹最擅长诊治的病症。”
杨梅疮，江隋倒是略有耳闻，百年以后，这病有另外一个名字：Mei Du。
“你叫我看他做什么？”
“杨梅疮可是绝症，到了他这样浑身溃烂流脓的程度，是根本不可能治愈的，但你看，他……这不活得好好的？”
秦尚瞟了那人一眼：“穿上吧，来，你告诉我们阿随，你究竟是什么人呐？”
干瘦青年一边捡起地上的衣衫往身上套，一边说：“小人名叫常云，如今在陈大师班子里打杂，两年前，我染了……染了杨梅疮，姜大夫心善，给我治好了。”
“啧啧啧……” 秦尚双目微闭，“看看，咱们姜大夫真是，仁心仁术呀。我之前见着这小子时，已经瘫在床上起都起不了，你说，这算不算是顶顶厉害的戏法？”
江隋一头雾水：“秦尚，你给我看这个，到底什么意思？”
秦尚凑近他，压低嗓音：“你可知道，那些上城的有钱人，有多少得了这脏病？要是握着治疗杨梅疮的方子，你猜能挣多少钱？”
方子，又是方子！
江隋故作无知：“你跟我说这些做什么？”
秦尚一把捏住他的脸颊，强迫他靠近自己：“阿随，别装了，是你爹亲口告诉常云的，这方子，他只传给了自己的亲儿子。你只要把这方子告诉我，从今往后，挣的钱，咱们平分，如何？”
江隋忽然冷笑：“就算我真有那个方子，为什么要跟你分？”
“呵！” 秦尚加重了手上的力道，“你以为你能握得住这好东西？有句话叫什么来着……哦对，怀璧其罪，没有我的庇护，要是被别人知道你有这个方子，你觉得你还有命拿它换钱？”
想到新年那晚Mafia分子的心狠手辣，江隋当然明白秦尚所言非虚。
他勉强扯出一抹笑，悠悠道：“只可惜，我脑袋被你的人打坏了，你说的那个方子，我是真想不起来。”
秦尚眼中阴鸷更甚：“姜随，你最好不要给我玩花样。”
“没玩花样，想不起来就是想不起来……”
“老子早晚让你想起来。” 秦尚咬着牙，语气带着威胁。片刻后，又转过脸去，下巴指了指站在一旁的常云，对手下的人说，“把那个拿出来，给他吃了吧。”
看见他手下的打手从怀里掏出一大块黑色的东西，瘦到极致的青年仿佛明白了什么，宛如惊弓之鸟，想逃，却被另外两个人一左一右架在了中间。
最先那名打手捏着那一团黑色的东西，硬塞进常云嘴里，常云拼命挣扎，想往外吐，又一名打手径直走上前，用力捏开他的嘴，往里头灌下一杯茶水，愣是让他把那黑色硬块吞了下去。
一左一右那两人松了手，常云瘫倒在地上，拼命咳嗽，仿佛想将那东西吐出来，却怎么都无济于事。
几分钟后，他的样子变了——瞳孔缩成一个小点，面色潮红，整个人都透着热气。方才那股怯懦和颓丧全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癫狂的亢奋。他咯咯笑起来，踮起脚尖、身子摇摇晃晃在包厢里转起圈，笑声轻飘，被台上激昂的鼓乐掩盖。
此时，舞台上的陈桂生刚好也在转圈，他在表演“切割美人”的魔术。他绕着古朴中式风格的木箱转了两圈，那红漆木箱上缀着螺钿、玉石、象牙所制的“百宝嵌”。
接着，他打开柜门，转动箱柜，向观众展示这套道具的全貌：看似只是一只精美的衣柜。他向台边一伸手，一位身穿旗袍的中国美女款款走入箱中。箱柜门关闭，顶部挖开的圆孔中露出那个美女的一颗头。
陈桂生推着箱子继续转圈，包厢中的常云脚下也越来越飘。他头面被汗水浸湿，气息短促，嘴里咿咿呀呀哼着什么，像是戏曲，却又全不在调上。
“哗啦——” 舞台上的陈桂生接过助手递过来的大刀，往箱子中间劈下去……刀陷进箱柜，仿佛把那木箱拦腰劈开。
那美女面色如常，而常云陡然抽搐了一下，仿佛木偶的提线被人扯动，他仰起脖子，从喉咙深处发出一声夹着痰音的“嗬”。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时间：5月27日


第20章  Chapter20
接着，陈桂生又在箱子中下部劈了一刀，他伸手轻轻一推，只见中间那部分被他横推到一边，美女依旧咯咯笑着，陈桂生再次转动整个箱子，将前后左右展示给观众看，并无猫腻。
箱子被推回原来的位置，陈桂生弯腰，打开最下面那段箱子的门，那美女的一截腿露出来，前后踢了踢，一双酒红色高跟鞋无比惹眼。在观众看来，这女人显然已经被切成三段，头在高处，身子随着被推到一边的那截箱柜消失了，而小腿和脚仍在下面。
台下掌声雷动。而秦尚的包厢里，常云衣衫湿透，黏在他骨瘦如柴的躯干上，几乎透明，露出底下皱缩的疤点。他在包厢里兜兜转了一阵，脚下再也站不住，一踉跄倒在地上。而他双手依旧用力往天上够，好似在抓某些只有他自己才能瞧见的东西。
他喘得更厉害，喉咙里那股裹着浓痰的低吟越发急促：“嗬嗬……嗬嗬……”
忽然，他捂着肚子，痛苦地嘶吼了两声，嘴里吐出白沫。这会儿他的手终于举不起来了，趴在地上，剧烈呕吐起来。
相对封闭的空间内开始弥漫一种腐臭的气息。江隋惊恐地看着这一切，撑着椅子的扶手，下意识念道：“你给他吃了什么？叫医生……叫医生……”
秦尚大笑：“叫医生也没用，这东西，你不认识么？你不是最爱抽了？”
江隋几乎在哀求：“他这样会死的。”
用药过量，江隋也不算陌生。大学的时候，他在那些疯狂的派对上也见过。见过也是这样烂成一滩泥的兄弟会成员被拉上救护车。
秦尚笑得阴险：“我是在保护你，阿随，要是被别人知道，是你爹爹帮他治的病，你就危险了。你是我的人，我自然会护着你。”
“谁是你的……”
常云像一滩水软下去，身体贴着地面，声音越来越虚弱。他忽然竭尽全力扬起头，眼睛看向江隋的方向。他就这样与江隋对视了几秒，涣散的眼里恍惚又有了焦点，他扯着嗓子发出最后一声嘶吼，声音气若游丝，被戏厅中再次高潮迭起的掌声淹没……
“切割美人”的魔术来到尾声，三段木箱被重新推合到一起，箱门打开，身着旗袍的靓丽女郎盈盈走出，完好无损。
然而此间，吞了鸦片烟的华裔青年则再也起不来了。欢快的丝竹声奏响，常云轰然倒下去，眼睛始终睁着，却没一点神采，像一截枯木，早就没了活气。
江隋定在原地，呆了许久。他就这样亲眼目睹了一场谋杀，一个活生生的人，不过一个戏法的工夫，就这样死了。
秦尚脸上却不见丝毫情绪波动，他一手捂着鼻子，一手招呼手下人将尸体处理了。两名手下一头一脚将常云的尸身抬起来，就像抬一件货物。另一名手下递上来一根烟斗，秦尚接到手里，那人又立马替他点烟。
秦尚把烟斗朝江隋递过来，嗓音透着安抚：“好了，阿随，现在没事了，抽两口压压惊。”
江隋推开那根烟杆：“我不抽。”
秦尚笑意微收，眉眼间那股狠劲又冒了出来：“不抽？从前求着我给你大烟抽的时候什么事做不出来？现在装个什么劲儿？老子赏你的，别敬酒不吃吃罚酒！”
“我戒了。” 江隋被烟杆里逸出的气味呛得咳嗽。
秦尚一把擒住他的下颚，把烟杆往他嘴里塞：“戒个屁！真当自己是上等人了？贱货！”
江隋抿紧嘴唇，拼命闪躲，这时，秦尚的手下打开门，正要把常云的尸体抬出去，迎面撞上一对男女，竟是曾砚麒和薇奥蕾特·范德比尔特。
曾砚麒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令人难以忽视的权威：“姜随，你在那里做什么？过来！”
他手里又拿了那根鹿头手杖，往地板上一杵，发出闷响。
感到秦尚手上一松，江随立马推开他，逃也似地朝门口跑。他一只手臂吊着，重心不稳，跌跌撞撞，好歹一路溜到曾砚麒身后，重重喘了几口粗气。
薇奥蕾特的目光跟随被抬出去的常云，纤纤玉指轻捂口鼻，眼底透着厌恶。
“这是怎么了？” 她皱眉询问，又探头窥伺包厢地上那滩污秽，站姿却始终优雅，修长的脖子挺得笔直。
秦尚却没同她搭话，只对曾砚麒说：“堂堂温兹利先生也会来这种地方？”
曾砚麒亦没搭理他，低头问江隋：“不是叫你别跟堂口的人来往？”
他的嗓音不高，包厢内所有人却都能听见。
秦尚面露愠色：“堂口怎么了？阿随毕竟是先跟了我，温兹利先生不会这么小气吧？”
“他跟谁与我无关，只是现在他为温兹利家做事，我不希望他招惹麻烦。”
江隋心有余悸地嗫嚅：“我不知道他在这里，是他把我诓来的。”
“蠢钝如猪。” 曾砚麒扔给他冷冷一瞥，抽起手杖，“走吧。”
他迈开腿往外走，却被薇奥蕾特挽住胳膊：“不是说陪我来看戏法，怎么才半场就要走了？”
“回包厢看吧。”
江隋跟在他们后面转过回廊，来到对面一间包厢。里头只有两张椅子，薇奥蕾特款款入座，曾砚麒跟着坐，连头都没回一下。
江隋站在那里，悬着一根胳膊，显得有些狼狈。
薇奥蕾特目光瞟向他，绽开高贵的微笑，对站在角落伺候的佣人说：“去再拿张椅子来。”
佣人出去搬了一张圆凳，放在两人中间的小几前。江隋默默坐下，也不知该看哪里，只好将注意力转至舞台之上。
然而还没看几分钟表演，薇奥蕾特跟他搭起话来：“小姜掌柜，你可会把脉？”
“不会……范德比尔特小姐。” 他学着其他人的样子，称呼她时，总要缀上那彰显身份的姓氏。
“你过谦了，不会把脉，我叔父怎么会让你代替你父亲继续给他瞧病？” 曾砚麒冷峻的目光投过来，里头带着十足的警告。
江隋抿抿嘴：“才疏学浅，不足挂齿。”
“那你就好好提升才学，别成天和下三滥的人鬼混。”
江隋无语极了：“我说了是姓秦的骗我来的！”
薇奥蕾特笑盈盈看着斗嘴的两人，等双方互喷完陷入沉默，才又说：“Chiang，我听说你父亲可是相当厉害的医生，你可得把家门的名声延续下去才是。下周末我组织了一个医学者的沙龙，你要不要也来听听？”
江隋腹诽：自己哪懂什么医学哦，就是个臭写代码的。
曾砚麒脸上又出现高人一等的嘲讽：“他能听得懂？”
江隋一听这话，突然逆反心理作祟，抢着说：“能听懂，范德比尔特小姐，感谢你的邀请，我很感兴趣，我认为中西医也应该博采众长才对。”
说完，他洋洋得意看了一眼曾砚麒，确定男人真真切切有被冒犯到，可算是放心了。
薇奥蕾特嘴角扬起得体的弧度，多一寸则不够庄重，少一寸又显得冷漠。她把目光投向舞台，此时暖场的杂技演员们踩着高跷退下台去，陈桂生再次走上舞台。
曾砚麒脸色越发阴沉，却意外地没再说出什么挖苦的话，转而问了一个江隋意料之外的问题：“被抬出去那个人，怎么搞的？”
江隋愣了一秒，以为自己听错了。他也会关心“下三滥”的死活？
“嗯？” 曾砚麒盯着他的眼睛，讨要答案。
“秦尚喂他吃鸦 片烟，他……死了。”
“秦尚为什么要这么做？”
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他决定不告诉曾砚麒秦尚也盯上了那个神秘的药方，更不想让他知道，自己已经知道了他叔父得的到底是什么……难言之疾。
“那人得罪了他吧，具体怎么回事，我也不清楚。”
“既然叫我的人保护你，下次就不要做这么蠢的事，不然，我保证不了下次死的不是你。”
他们一直陪薇奥蕾特看完整场演出，这位高贵的小姐却拒绝了曾砚麒送她回家的提议，说自己家的司机还要送她去一个朋友家赶后半场派对。
“清一色女士的派对，绅士勿入。” 她咯咯笑着说，“你还是送小姜掌柜回去吧，别让他再被那一位请了去。”
她朝江隋伸过手来，将手背展露在他面前。
他恍然明白过来她的意图，用左手接过那只手，隔着白色蕾丝手套，在她手背轻轻一啄。
她笑着收回手去，没让曾砚麒重复这一礼节：“Chiang，那说好了，下周你来参加我的沙龙，帖子我会派人送去药铺。”
“好，谢谢你，范德比尔特小姐。”
曾砚麒神情漠然，已经转身往外走。江隋跟在他身后，随着退场的人流走出龙凤楼，到了门口，那几位跟他来的保镖正从街对面走过来，朝他们的主人恭恭敬敬地行礼。
外边雪下得更大了，陈慎为曾砚麒撑起一把大伞。小温兹利伯爵对那四名保镖吩咐道：“送他回去，别让他再乱跑。”
他扭头，看着站在大雪里直打哆嗦的江隋，眼神比冬夜更凛冽：“下次再给我找麻烦，就把你抓回去关起来。”
说完威胁，他扬长而去，手杖一下下戳在地面，在莹白的积雪上留下一个个小窟窿。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更新时间：5月28日


第21章  Chapter21
回到药铺，在被子里窝了好一阵，终于把冻僵的手指捂热一些，他打开电脑，开始搜索关于梅du的信息。
“尤达，以目前这个时代的医疗技术，梅du是有可能被治愈的吗？”
“治疗梅du最有效的方式是使用青霉素，青霉菌的抗菌作用是1928年被发现的，而青霉素大规模用于人类临床治疗要到1944年，所以你现在所处的年代，梅毒基本是没有什么特别有效的治疗方案，到了二期甚至三期，治愈更是几乎没可能。”
江隋沉吟：“我今天看见一个人，他浑身都长满了毒疮，他这种情况，算很严重吗？”
“如果是浑身都起梅du疹的话，至少已经进入二期，在1930年代，是很严重的。”
“所以，理论上，他不可能被治好？”
“是的，可能性趋近于零。Emory，我帮你查询了一些关于梅du治疗历史的文献，你可以读一读。”
江隋看着电脑屏幕上涌现的文字，陷入沉默。那个常云，虽然身材干瘦，但在被喂食鸦片之前，看起来不像是绝症病人，况且他身上那些疮疤，早已陈旧愈合，也不像还在发病的样子。
许久，他又问：“那姜元炳让我背的那几个方子，有没有可能具备治疗梅du的作用呢？”
“我帮你查询一下。”
过了一会儿，尤达才说：“Emory，根据我查到的结果，那几个药方，并没有任何历史记录可以用于治疗梅du，事实上，它们是完全没有被记载能治疗任何疾病的新药方。”
“从药材的药性上来看呢？有没有可能跟梅du有关？”
“很抱歉，Emory，根据我查询到的资料来看，这些中成药材恐怕都不能作为治疗梅du的特效药呢。”
江隋感到困惑：那姜元炳到底是怎么帮常云治的病呢？
说到姜元炳，那个凶神恶煞的小老头现在人也不知道躲在哪里，要是能把他找出来问清楚就好了。
还有老温兹利伯爵，看起来风度翩翩的，竟也得上二十世纪上流社会的“流行隐疾”了？
就在他沉浸于思考之时，突然听见楼下传来一阵响动，像什么东西被打翻在地。
大雪天，温兹利家的人把他送回家后，也没再继续蹲守。想起秦尚对常云做的事，江隋心中有些担忧，赶忙披上衣服下楼。
他走到楼梯口，顺手抓起挂在墙上的一把锤子，借着手机微弱的光缓缓朝下走。他侧耳细听，却没再听见什么动静。
他走到一楼，发现是厨房的窗开了，寒风从小窗灌进来，外头的雪白得透光，照出屋内的情形，原来是放在窗台上的那盆花被风吹倒了。
他刚要用锤柄去够厨房电灯的开关，一团黑影从橱柜的方向飞出来，江隋手一颤，没能开灯，先下意识把锤子举到胸前。
“喵～”两簇绿光在他眼前闪了闪，他再次摸到开关，通体乌黑的肥猫蹲在灶台上，歪着圆滚滚的脑袋看他。
“来财……”江隋长出一口气，“你吓我一跳！”
他把锤子往灶台上一搁，撸了撸来财毛茸茸的脑袋，走进去关窗：“一定是天太冷了，所以你才又回来了，是不是？”
来财“喵”了一声，贴着灶台边缘走过来，脑袋蹭过他手臂，喉咙发出咕噜噜的声响。
江隋忍不住又伸手撸了两把猫猫头，这时听见窗外呼啸的寒风中夹着一丝嘈杂。
他探头望出去，只见狭窄的后巷里聚着几个人，他仔细瞧了瞧，是洋装打扮的几名华裔青年。他们手里提着几个大包，正围着一个人拳打脚踢，嘴里还不停骂着：
“老东西！”
“老不死的！”
“把钱拿出来！”
江隋几乎没犹豫，捏起锤子绕到后门，冲出去，对那几人吼道：“喂！你们几个！我已经报警了，还不住手！”
那几名青年回过头看了他一眼，其中个子最高的那个朝他走过来，一脸不屑：“报警？这大雪天的，警察会管唐人街的事？”
江隋冷笑：“就算警察不管，堂口管不管？飞龙堂的秦大爷，今天晚上才请我看了戏，明天我要是告诉他你们叫我睡不安生，你猜他会把你们怎么样？”
一听飞龙堂的名头，那几个小子果然气焰消了三分。那高个子仍不罢休：“飞龙堂？你以为搬出飞龙堂的名号来，就能唬住我？快滚回去，别多管闲事，不然连你一起打！”
江隋一歪头，不慌不忙道：“好啊，不信你就试试，今天把我打了，明天你还有命没有？”
他抬起手里的锤子，朝他们指过去：“不只是你，还有你，你，还有你……有一个算一个，不要命的话，就来得罪我看看。”
青年们面面相觑，高个子骂了一句脏的，往雪地里啐了一口，招呼他的弟兄们撤。几人扛着大包，沙沙踩过积雪，消失在巷口。
混混们走后，江隋走过去看那个被打的人。那人颤颤巍巍从地上站起来，他穿着中式长袍，手脚有些笨拙，掸去身上的雪，衣料却显然都湿了。
他始终低着头，毛毡帽下露出一截掺白的鬓角，是位五十多岁的长者。
“多谢你了，阿随。”
这人认识他？哦不，他认识姜随。江隋一时没说话。
那长者抬起头，江隋吃了一惊：此人脸上的皮肤凹凸不平，黑褐色的瘢痕嵌在纵横的沟壑之中，像是被火烧过，又像是被硫酸泼过。
总之，是个被毁了容的人。
“吓着你了？”长者拽起宽大的围巾蒙住大半张脸。
“啊不是……那个，你没事吧。”
“一群小毛贼，多亏有你，没大事。”长者步履蹒跚，朝药铺边上一栋小楼走过去，“外边冷，进来坐坐吧。”
原来是邻居？江隋依稀记得，回春堂隔壁是一间杂货铺，卖些海味干货，粮油米面，调味酱料和日用品之类。
他跟着长者走进隔壁商铺通往后巷的小门，穿过一间漆黑的杂物间，面前出现两道门，一道通往铺子，江隋探头看去，里面一片狼藉，货架上的东西零落地面，被扫荡过一般。
“到这边坐吧。”长者引他走进另一扇门，里头暖炉生着火，上头温了一壶茶。
这像一间账房，但即便对1930年来说，也显得过分古老。褪色雕花木柜里放着一叠叠账册，桌案上摆着笔墨和算盘。这里也有被打劫过的痕迹，许多抽屉被打开，地上散落着几枚银元。
他抬头，墙上挂着一张古色古香的西洋钟，指针停在十点十分。意外与这间屋子的氛围匹配，时间进到这里，仿佛就会停止流动。
江隋在暖炉旁的一张椅子坐下，面前红木小几上放着一张纸，他下意识读了读，发现是一张裁缝单子：
「成衣憑單
立單：廣記洋服裁縫舖
主顧：程福（摩士高街程記商行）
民國十九年一月初十日，承做男式長衫馬褂一套，尺寸開列於左：
用料：深藍杭紡布
工價：美金貳元伍毫
限期：十日取貨，不得逾期。
尺寸準照此單裁制，長短肥瘦以此為憑。
倘有改易，需主顧當面說明。
經手裁縫：林榮
廣記洋服憑」
他随即道：“程老板，那几个人抢了你多少钱？要报警吗？”
程福摆摆手：“不必了，我这儿也没什么值钱的东西，他们要我拿存折出来，那我可不能给。我的钱，还得留着给闺女当嫁妆，若是积蓄没了，不如叫他们打死我的好。”
江隋接过他递来的热茶，叹了口气说：“话不能这么说，不论什么时候，还是命最重要。”
程福看向他，江隋这才发现，此人虽然面目已毁，一双眼睛却很是明亮：“你们年轻人的命当然重要，前程似锦，我这把老骨头，还丑陋至极，死不足惜。”
江隋无言，一时不知该如何开解，程福却率先转移了话题：“对了，阿随，近来怎么都没见到你父亲？”
江隋愣了愣，想到警方并未公布姜元炳的死讯，只好说：“爹去外州给人看诊去了，这段时间不在家。”
“哦。” 程福的目光从头到脚在他身上扫了两个来回，忽然说，“阿随，你看起来和从前好像不太一样了。”
江隋心下一慌，却听见他又说：“长大了，懂事了，你爹这些年的心血总算没白费。”
江隋苦笑。这类话他自小就听倦了。
他就是那个“别人家的孩子”本孩子：安静、专注、成绩优异，爱干净，有礼貌，谦虚谨慎……除了是gay，没办法完成父母含饴弄孙的愿望之外，简直就是完美儿子的范本。
但是如今，他假扮那个一无是处的姜随，竟也有些上瘾了。
顶着“姜随”的身份，他不用遵循任何规则，甚至包括道德规训。他在这个不属于自己的时空，竟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自由。
“程老板……”
“叫我程伯就好，怎么突然这么生分。”
“程伯，要不明天还是报个警吧，难保那帮人不会再回来。” 江隋还是有点担忧。
“不打紧的，明天我女儿就该回来了。”
就在江隋困惑着多个女孩子家岂不是更多一重危险时，外头传来响声，气血十足的嗓音伴随着匆忙的脚步声而来：“爹！”
江隋一回头，一个乌发高高盘起的华人女孩站在小屋门口，她身着一袭黑色大衣，肩上落着雪花，里头是墨青色旗袍，个子不高，却自带一股强劲的气场，眉宇间透着不输男子的坚毅。
江隋一眼就认定，这是个不好惹的角色。果不其然，这姑娘见了他，眉头拧得更紧，几乎是在诘问：“姓姜的，你在我家做什么？外边又是怎么回事？你搞的吗？”


第22章  Chapter22
面对连珠炮一般的质问，江隋一时间百口莫辩。程福忙替他解围：“素清，半夜店里进了几个混混，是阿随把他们赶走了。”
程素清挑眉看着江隋，有点不信：“你？赶走混混？你有这胆子？”
程福蹙眉，被毁容的脸上更加阴翳不明：“诶，素清，别这么没礼貌，要不是阿随，爹现在恐怕凶多吉少了。”
江隋耸肩，对女孩的鄙夷无动于衷——毕竟又不是针对他自己，而是那个姜随——他说：“我搬出秦尚的名头，那些人就吓跑了。”
程素清面带嘲讽，语气却没那么咄咄逼人了：“呵，天天跟堂口那帮子人鬼混，总算也还有点用处。怎么，你跟那个秦二爷，又和好了？那回在龙凤楼，你俩不是闹得很难看？”
看来这位程姑娘对唐人街的消息很是灵通。是个值得结交的对象。
“也没有和好，只是把误会说开了，还是朋友。”
“你还有这本事？”
“本事总是慢慢长出来的，不是么？”
程素清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一边脱大衣一边说：“那谢谢你了，改天请你喝酒。”
江隋离开程氏商行，回到药铺，再次钻进温暖的被窝，很快进入梦乡。
一宵无梦，彻夜好眠。
转眼就到下一个周日，范德比尔特家竟还特意派了车来下城接江隋。车子停在中央公园旁一座维多利亚风格的联排别墅前，尖顶高耸，精巧的装饰爬满凸窗和屋檐，奢华至极。
进到门内，更是仿佛置身十八十九世纪的法国王宫，廊边挂的摆的，皆是名画珍奇；吊灯的亮度柔和，照在人身上，却附着一层璀璨的光晕；踩在软糯的长绒地毯之上，宛如踏在云端一般。难怪当“上等人”当久了，会觉得自己真成了无所不能的神。
仆人领着他来到三楼一间宽敞的客厅，里头摆着好几张巨大的天鹅绒沙发，和造型各异洛可可风的豪华单人椅。
江隋看得眼睛都累了。
客厅里已经坐着不少人，他们扎成一个个小堆相谈甚欢，时不时从各个角落爆发出哄笑声。
仆人只带他到门口，并没特意引他去见沙龙的女主。这并不奇怪，江隋这种身份，并不需劳烦薇奥蕾特亲自迎接。
他从经过的侍者托盘上拿下一杯香槟，悠悠走到角落一张湖绿色天鹅绒单人椅坐下，视线检索着房间里形形色色的人。
大多是穿着体面的年轻人，也有几名上了年纪的，戴着厚眼镜片，一副老学究模样。他看到了薇奥蕾特，被一群漂亮绅士们众星捧月地簇拥在正中，笑得价值连城。
“姜随？你怎么在这里？” 面前忽然出现个人，江隋吓了一跳，抬头一看，竟是程素清，穿着女仆的黑白制服，端一张光可鉴人的银托盘。
“啊？程小姐，这问题该我问你吧？这是医学交流沙龙，我受邀参加不奇怪吧。”
“你懂个狗屁医学？还程小姐，怎么，到了白人的地盘，跟我装不熟？”
“那我该怎么叫你？” 这问题在程素清听来或许是阴阳，但江隋却是诚心发问。
程素清轻蔑一笑：“你呀，当然该叫我一声素清姐。”
姐姐？她看起来只有二十出头。叫不出口。但姜随实际上多大呢？其实江隋也不清楚。
“你为什么会在这里端酒？” 他没接她话茬儿，直接转移了话题。
“他们今天刚好要用人，我就来了，打零工，很奇怪吗？他们觉得咱们华人比那些牙买加人和墨西哥人手脚干净。”
“那你手脚干净吗？”
实际江隋只是随口一问，没想到程素清凑上前来，一脸神秘地笑了：“没有替有钱人守财的义务。”
她从腰上系着的围兜里飞快摸出一样什么东西，塞进他西装口袋，在他耳边轻声说：“上次你救了我爹，就当报答了。”
她把手撤走，江隋去摸口袋里的东西，似乎是一根手链之类的饰物，微凉的金属表面嵌着硬质物体，应该是宝石。
“你躲在这里做什么？” 熟悉的，冷淡而高傲的嗓音自脑后传来。
程素清瞟了一眼来人，端着托盘兀自走开了。江隋不情不愿地回头，果然是那张渣男同款、令人生厌的脸。
“谁躲了？” 他浅啜一口香槟，“曾先生也对医学感兴趣？”
“总不能在一棵歪脖树上吊死，叔父的病，我总得想别的办法。”
江隋将脑袋靠向一边肩膀：“歪脖树？你在点我？”
“无聊……” 曾砚麒对他的冷幽默嗤之以鼻。
江隋神情骤然严肃起来，话音低了三分：“曾先生，你知不知道你叔父，究竟得的是什么病？”
曾砚麒没吱声，江隋已经从他的表情猜到了答案。
“其实你也不知道吧？”
“既然是疑难杂症，自然是很难定义。”
“真的是疑难杂症吗？有没有可能，是一种什么……不方便宣之于口的……隐疾？”
曾砚麒神情僵硬，不耐烦起来：“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只是想说，你总得弄清楚你叔父到底有哪些病症，才好找治的办法。”
“这用你说！”
“那你倒说说，是哪些病症？”
“凭什么告诉你？”
“也是奇了，你自己要我给你叔父瞧病，现在却连症状都不肯告知，曾先生，这对么？”
见曾砚麒吃瘪，江隋更验证了内心的猜测，他不无得意地笑了笑道：“还是说……小温兹利大人，其实你也不知道你叔父这病到底是个什么样？”
“不是不懂医术？就算告诉你，你又能做什么？”
江隋摊了摊唯一自由的左手：“我要是你，就该先弄清楚叔父到底得了什么病。”
“你以为我不想?” 曾砚麒嘟囔了一句，仿佛是在跟自己说话。
江隋当下明白了，这老温这么藏着掖着，连自己亲侄子都不肯透露病情，多半得的就是那种病了。
说话间，薇奥蕾特不知什么时候朝这边看过来，她朝他们挥手，唤了一声“温兹利”。接着，她朝这边款款走过来，带来了簇拥着她的那路人马。
“不是说去洗个手？原来是找你的小姜掌柜来了。” 她的笑容里藏着几分看破不说破的暧昧，叫江隋浑身不自在。
曾砚麒对她的调侃无动于衷：“刚好碰上罢了。”
薇奥蕾特开始向他们，哦不，确切地说，是向曾砚麒介绍起她身边的人：“Theo，给你介绍，这位是东洋来的藤真彦一，约翰霍普金斯的医学博士，对传染病防治颇有研究。藤真，这位就是我跟你们提起过的小温兹利伯爵。”
一位白净斯文的日本青年朝曾砚麒伸过手来，用流利到听不出一丝口音的英语说：“幸会幸会，温兹利阁下。”
“这位也是约翰霍普金斯的医学博士，周维谨，你们中国老乡。”
藤真身边的眉目晴朗的中国青年也伸手来握：“你好，温兹利先生。”
藤真彦一目光落到江隋身上，问薇奥蕾特：“范德比尔特小姐，那这位是？”
薇奥蕾特即刻拿出上等人那种客气的假笑，答：“哦，忘记介绍了，这位是唐人街回春堂药铺的小姜掌柜，Emory Chiang。”
藤真彦一特意递过左手来，笑得诚挚极了：“很高兴认识你，Chiang，鄙人一直对中国医术万分景仰。”
江隋与他握了握手，只听他又说：“小姜掌柜这手，一看就是没干过粗活儿，诊脉一定很准。”
这话他说得很坦荡，并没有一丝猥亵的意味，但江隋还是感觉莫名不适。他飞快抽回手，冷声道：“你误会了，我不会诊脉的。我父亲是中医大夫，我不是。”
“这样。” 藤真彦一眯起眼，像一头狡猾的狐狸，“那你有没有兴趣来学西医？你这双手漂亮极了，简直为外科手术而生的。”
一旁的周维谨拍了拍他的肩，打趣道：“行了藤真，见一个人就劝他学医，我看你是魔怔了！”
藤真彦一却颇有几分严肃：“周君，世道不太平，这世界本来就需要更多医生。”
人群中另外一人笑着插话：“藤真，你这话说的，仗都打完十年了，哪有那么不太平？”
藤真彦一脸上的笑容愈发淡了：“战争从未结束，这世上从不缺野心家。”
曾砚麒这时冷冷开口：“你说的是你们关东军的那些阁下们？”
面对诘难，藤真彦一丝毫不乱：“温兹利阁下，你可能不了解我，我本人是坚决反对关东军在中国领土的所作所为，我始终相信，我们大东亚应当团结一心，共同繁荣。”
曾砚麒显然不信他的话，轻轻“哼”了一声，没有继续跟此人交流的意思。
周维谨郎朗一笑，解围道：“我可以作证，藤真与那些的主战派绝对不是一路人，他父亲是“同仁会”的主要发起者，皇姑屯事件后，对东北输送了大量药品和医疗器械，彦一君本人也是当年赶赴奉天提供无偿医疗援助的志愿者一员。”
曾砚麒蹙眉挺身，已经做好了驳斥的架势，江隋却抢先说：“可是中国拒绝了那些援助，不是么？”
作为在场唯一知道事态终究会如何发展的未来人，江隋实在无法心平气和地聊这个话题。在这条时间线上，再过一年，日本关东军就将恶意挑起事端，侵占整个东三省。什么主战派、主和派，终究都架不住大势的裹挟，就算眼前这个日本人真的同情中国人又如何？阻止不了同伴作恶，与帮凶何异？
他这话一出口，在场所有人都愣住了。一个唐人街穷卖药的，在这样的贵族沙龙上的下其他宾客的脸面，简直荒谬绝伦。


第23章  Chapter23
薇奥蕾特面露不悦，但她语气依然平和，语调依然婉转：“行了行了，我们今天不是来讨论医学研究的么？别扯到政治上去了，啧啧啧，真受不了你们男人。”
江隋闭了嘴，他本不想来的，不过是在曾砚麒面前争口气罢了。
其他几人默契地你一言我一语，转换了话题，气氛又变得其乐融融。就连那个藤真彦一都谈笑风生，仿佛方才的龃龉从未发生过。
江隋沉默地站在一边，还在生着这个时代的人理解不了的闷气。
周维谨这个浙江来的中国留学生身上带着一股子没被社会毒打过的天真，简直把“理想主义”四个字纹在了脑门上。
“总之我认为，各国间应当共享医疗研究成果，尤其是针对传染病防疫和治疗的手段措施。英格兰和美利坚这样拥有先进技术的国家，也应当投入人力和财力，向我的祖国这样人口众多的国家提供无国界援助。反过来，获得的数据也能反哺研究，这是双赢。”
藤真彦一也连声附和：“周君，你的观点我非常认同！医疗无国界，技术无国界，我们搞科研的，理应为全人类的福祉而通力合作。”
曾砚麒嘴角始终紧紧绷着，这时候，忽然用不高却所有人都能清楚听见的声音对江隋说：“姜随，你过来，有件事跟你说。”
薇奥蕾特看了看他，优雅的笑容没进眼睛。曾砚麒只是轻轻点头示意，招呼江隋往大厅外走。
两人走出那间华丽的厅堂，曾砚麒脚步未停，一直往走廊另一头走，直到穿下蜿蜒的楼梯，从一扇偏门出去，走进后花园，才终于放缓步伐。
他停在一座小型喷泉旁，回过头，却没马上开口。
“曾先生，你有什么事要跟我说？”
他竟然耸了耸肩，江隋印象里，姓曾的应该不具备做这种轻浮动作的能力才对。
“没事说啊。”
“啊？”江隋满脸问号。
“怎么，难道你还想待在那间屋子里听那些人胡说八道？”
曾砚麒笑了，不是嘲笑也不是冷笑，是发自内心的，带着几分人味儿的笑……真是活见鬼。
“你故意找个由头带我出来？”你会那么好心？后半句话江隋还是硬咽了回去。
“不是连中国都没去过？还知道对东北的事？”不过五秒，曾砚麒又恢复那副上等人的高傲姿态。
“我读报纸啊。这里永远不会把我们当自己人，中国人当然应该关心中国的事。”
曾砚麒沉默了，这话仿佛刺痛了他。他撇过头去看喷泉中下落的水瀑，沉声道：“你倒是分得挺清楚，谁是中国人，谁不是。”
江隋突然意识到自己嘴有些快了，中国人应该关心中国的事，那曾砚麒呢？他算不算中国人？如果不算，那岂不也不能算是英国人？他本没有挖苦对方的意思，但被他这样解读，话瞬间变了味儿。
江隋轻轻一叹，语气难得软下来：“你多心了，曾先生，我没有揶揄你的意思。你刚才怼那个日本人，怼得很到位。”
“呵。”曾砚麒又露出那副不屑一切的嘴脸，“轮得到你来评价我了？”
得，果然还是那个讨厌的家伙。江隋反呛：“轮不轮得到，你管得住别人的嘴，难道还管得住人家心里怎么想？”
曾砚麒没再搭理他，转身迈步继续往前走。江隋跟上去，眼睛开始欣赏四周的景致。范德比尔特的别墅花园和温兹利庄园是截然不同的两种风格：前者开阔，后者精巧；前者大气，后者雅致。
“曾先生，范德比尔特小姐是不是喜欢你？”在沉默中走了一阵，江隋还是决定找点话说。
男人睨了睨他，语气听不出一丝喜悦：“我怎么知道？”
“我觉得是的，她看所有人都像杂碎，除了看你，她很把你当回事。”
“她看的不是我，是温兹利家族的钱和地位。”
“对自己就这么没信心？你长得不也还可以？”
对上曾砚麒的眼神后，江隋立马后悔了。真是嘴跑在脑子前头，干嘛要说这种莫名其妙的话？
男人眸中的湖水颜色深了一些，脸上又现出那股熟悉的嫌恶，这次却又仿佛混进了什么别的情绪。
“就这么喜欢撩拨男人？”
江隋彻底无语了。
怒意使他下意识绷紧了嘴角，长睫微颤，食指轻轻点了点太阳穴，一字一顿，无比认真地说：“曾先生，我没别的意思，你这里……是不是有毛病？”
“你……！”曾砚麒瞳孔也是一震，全然没想到江隋会说出这么一句来。
就在他惊愕失语之时，江隋接着说：“温兹利大人，我在一本晦涩的医书里读到过，有种病叫‘被迫害妄想症’，就是有的人总觉得别人对他有什么图谋。我是喜欢男人不假，但也不是见了谁都想那档子事。请你放一百个心，我，对你，绝对没有非分之想。”
他们正好停在一片树篱旁，阳光倾洒，在曾砚麒脸上投下大片阴影。他的表情更加阴晴莫测，嘴角抽搐了一下，从牙缝里挤出话：“最好没有。”
两人再次陷入尴尬的沉默。曾砚麒绕着范德比尔特家的后花园走了一圈，又回到别墅前。
“去吃饭吧。”他说。
仆人们领他们来到餐厅，午宴氛围轻松愉悦，薇奥蕾特依旧热情地与坐在身旁的曾砚麒聊天，仿佛他从未半路离开她的沙龙。
江隋被安排在离主座最远的一端，他安静吃着盘子里的食物，盘算着吃饱后就找个由头回家。
“姜桑。”坐在他斜对面的藤真彦一冷不丁和他搭起话来，“你也是从中国来的吗？”
江隋微微抬眸，答得平淡：“不是，我在这里出生。”
“哦？”藤真一副饶有兴味的表情，“那你和我见过的许多在这里出生的中国人很不一样。”
“哦，是吗？”江隋并不想跟他聊下去。
“是，他们好多都把自己的根给忘了，我觉得那是不对的，人无论走到哪里，都要记得自己的根在哪里。”
客观来讲，藤真这个人说的话始终都挑不出毛病，这个人也很有礼貌，自始至终没有任何不妥之处。
但江隋对他就是拿不出好脸色来。
“所以你也永远都会记得你们大和民族的荣耀？”
藤真的笑容显然停滞了一瞬，又无比真诚且和善地说：“我始终坚信，任何民族都有责任为全人类谋福祉，大和民族也不例外。”
又是无可挑剔的漂亮话，但听得人不舒服。
江隋没再吱声，只闷头切盘子里的雉鸡肉。
午餐会后，薇奥蕾特提议办一场国际象棋比赛，作为下午的消遣活动。
江隋看准机会，推说铺子里还有事，预备开溜。薇奥蕾特心不在焉地点了点头，主人姿态依旧得体：“小姜掌柜这就要走了？不跟我们一起玩棋吗？真是可惜了。”
她的语气听不出一丝可惜。
曾砚麒冷嗤：“恐怕小姜掌柜不会下棋吧？”
薇奥蕾特笑得更灿烂了，这次愉悦发自真心。
江隋心里瞬间蹿起一股邪火，尽管理智告诉他：别冲动，但行动还是不受控。他咧了咧嘴角：“你别说，Chess我还真略懂皮毛，既然范德比尔特小姐一片盛情，那我不如下几盘再走。”
很好，高傲的小姐又从真笑变成了假笑。嘲讽的绅士还是一张臭脸，总之不像高兴的样子。
舒服了。
当然，这一屋子人还不知道的是：江隋六岁开始学国际象棋，何止是略懂皮毛，他脑子堪比计算机，哥大人机象棋大赛纪录保持者，时至今日，能下赢那台名叫“夸克”的超级计算机的，只有来自中国的Emory Chiang。
在场众人通过抽签随机分组，两两对弈，赢者进入下一轮，再抽签分组，直至决出最后两名胜者，争夺冠军。
仆人们搬来几张小桌，上头已经放好了棋盘和棋子，棋盘边还摆着计时钟。
第一轮比赛，江隋抽到的对手是一个年轻的白人外科医生。对方落子谨慎，每每陷入思考。江隋则几乎不假思索，信手应对，敲按棋钟的节律飞快，叮叮当当，不到二十分钟，外科医生盯着自己被将死的王，难以置信地长叹一口气，指尖一拨，轻轻推倒面前那颗水晶国王棋子，表示认输。
曾砚麒也结束了战局，与他对弈的微胖中年男子用手帕不停擦着额头涔涔的汗，输得有些狼狈。他朝江隋这边瞟了一眼，显然看出来谁胜了，眼底闪现一丝不易察觉的惊讶。
江隋尽可能不露出得意的神色，小人得志不是他的做派。他别过头的同时，曾砚麒也不再看他，而是转头与刚刚赢得棋局的薇奥蕾特闲聊起来。
第二轮抽签，江隋的对手是周维谨。
“姜先生，请多指教。”周维谨声音洪亮，笑容明媚，整个人透着好命的红光。
“周先生，请。”
江隋这次放缓了节奏。这次的对手不是容易焦虑的类型，步步紧逼不是上策，温水煮蛙更合适。周维谨的棋风一如他的为人，正大堂皇，但缺乏变通和诡诈。江隋耐心地引导着棋局，最终在一个看似平稳的局面中，悄无声息地完成了绝杀。
“呀！这怎么会……哎，我竟然完全没注意到！”周维谨挠挠头，有些不好意思，但眼里闪着光，“姜先生棋力深厚，布局精妙，受教了。”
听见周维谨忽然高声说话，其他人纷纷投来好奇的目光，薇奥蕾特与江隋对视了一眼，那双美丽的蓝眼睛透着寒意，像泰坦尼克沉没时冰冷的海。
仿佛江隋是她美丽花园里蔓生出的一根杂草，破坏了自然的和谐之美。
经过几轮厮杀，终于到了决定最后一盘棋局参赛者的那一轮。
场上还剩四人：江隋对藤真彦一，曾彦麒对薇奥蕾特。


第24章  Chapter24
半决赛开始。
藤真执白，他轻轻推动王前兵，嘴上悠悠道：“姜桑，我一早就看出来，你不是一般人，很荣幸能跟你对弈一局。”
江隋亦缓缓落子，语气疏冷：“那你可能看错了，我啥也不是，不过学过几手棋，今天刚好又有些运气在身上罢了。”
“你太谦虚了，姜桑。”他修长的手指捏起晶莹的棋子，每片指甲都打磨得圆润平整。
江隋不言，只低头看棋。
藤真棋路恰如其人，缜密，稳健，富有耐心。他并不急于进攻，而是在精心布局，协调调度，每一步都力求稳健，不留破绽。他偶尔会抬眼看看江隋，目光带着评估的意味，仿佛在观察一个有趣的样本。
“姜桑在唐人街长大？那里也有人下国际象棋？我记得中国人应该下中国象棋。”
“那个我也会下。”
“有意思，回春堂的小姜掌柜，好像除了看病，什么都会。”
“呵呵。”江隋冷冷一笑，“因为我的手很笨，摸不准脉，更做不了手术。”
这话不假，江隋自小得不到A+的科目只有两门：体育和手工。
藤真的目光追随他白皙的指节，轻笑：“做手术并不需要多么灵巧的手，而是要聪明的头脑，和敢于将人体破开的胆量。”
那股莫名的不适感又涌上来。
江隋没接话。他垂下眼，目光在棋盘上冻结了一瞬，然后，执起己方的象，沿那条无人注意的长斜线，毫无预兆地、精准地推向藤真后翼那只看似稳固的车。
“嗒。”形似城堡的棋子轻轻倒下，滚落棋盘边缘。
“妙招。”藤真抚掌赞叹，眼里闪现出一丝兴奋。
另一边，曾砚麒和薇奥蕾特的棋局却略显平淡。
高贵的小姐兴致缺缺，每一步都走得缓慢。
“只可惜，不是在决赛遇见你。”她的话有几分撒娇的意味。
曾砚麒语气平无波澜：“你赢了我，自然就进决赛了。”
薇奥蕾特瞄了一眼另一桌对弈的两人，压低了嗓音，几乎在窃窃私语：“听不懂么？我是想和Theo你一起，赢到最后。”
“能听懂。只不过，下得好的，也不只你我。”
薇奥蕾特面色不虞，这已经是曾砚麒今天第二次不给她面子。
第一次，是当着她的面，纵容唐人街那个穷小子冒犯她的客人。
她显然开始胡乱出招，破绽连连。曾砚麒有些困惑：“你这是在放水？”
薇奥蕾特脸上露出胜利者的微笑：“不，我只是没兴趣跟其他人再费脑力。”
曾砚麒无奈，只得顺着她刻意的疏漏快速结束战局。
“你赢了。”薇奥蕾特放倒自己被将死的国王，语气非但没有一丝遗憾，反倒带着主导一切的骄傲。
江隋和藤真这边，战况正焦灼。
两人都是偏保守的棋风，以守为攻，极少冒进。看似不澜不惊，实则步步杀机。
中局转入残局，双方棋子都所剩无多。
藤真的皇后正遥指江隋王翼，而江隋的通路兵已冲至第七线，下一步即可升变。
藤真推了推眼镜，走出一步精妙的诱着——他移动后，看似为车让出攻击线路，实则布下双重陷阱：无论江隋升变为后保护王翼，还是直接冲兵，他都有连环杀招。
“很期待您的选择，姜桑。”藤真微笑，恢复了学者的从容。
江隋没有抬头。
他拈起那只抵近底线的兵，向前轻轻一推。
兵沉底，升变。
但他没有放上璀璨的后冠，而是换上了一个棱角分明的车。
藤真的微笑凝在脸上。
新升变的“车”没有去救王，而是横向一移，与早已埋伏在棋盘另一侧的一只车形成了十字锁链，恰好将藤真的王困死在棋盘角落。
“将军。”江隋平静地宣判。
一招绝杀。
藤真瞳孔骤缩。棋盘上，他所有的精妙伏笔、所有的攻击路线，都被这只“格格不入”的车彻底瓦解。他算尽了皇后带来的所有可能，唯独没算到，对方会放弃最强的子力，选择另一种更朴实，也更致命的打法。
十秒的死寂。
藤真身体后靠，手指在棋盘边缘轻轻一叩。脸上还挂着温文尔雅的笑，目光的温度却冷了一些：“我认输，姜桑，好棋。”
侍者宣唱：“姜先生胜，下一轮决赛，由温兹利大人对战姜先生。”
江隋一抬头，对上曾砚麒的目光。难得瞧不见轻蔑和鄙夷，只是依旧冷若冰霜。
薇奥蕾特与他并肩而立，她脸上的神情则有意思的多。像受了冒犯，却还要保持体面，装作大度。她并未正眼看江隋，而是侧身对小温兹利伯爵说：“Theo，既然我刚才让了你，这次一定要赢哦。”
她声音不大，却保证江隋听得清清楚楚。
潜台词是：你一定要赢这个误闯天家的下里巴人，保住我们这些贵族的脸面哦。
曾砚麒答得寡淡：“我尽量。”
在最后的棋局上，江隋和曾砚麒对面而坐。
曾砚麒执白，得先手。他推动王前兵，一边摁棋钟一边说：“略懂皮毛？姜随，你嘴里到底有没有实话？”
江隋轻笑，后前兵推行一格：“谦虚是一种美德。”
他们又开始用汉语对话，围观众人除了周维谨皆露出困惑的神情。
曾砚麒和藤真彦一不同，他是无情的杀手，步步杀机，丝毫不藏锋芒。然而看似冒进，实则暗藏玄机：明面的杀招包藏着背后的算计。进退之间，皆是陷阱。
江隋自然不怕，没有他看不穿的诡计。
渐入中局，就连一向克制的江隋也杀机渐露，不再只是以守待攻，接连发起好几轮激进的攻势。
围观人群中时不时响起喟叹，对弈的两人全神贯注。曾砚麒眼尾泛起一抹红，宛如夕阳余晖照暖灰绿色湖水。绅士的涵养消失了，他像一头杀红眼睛的兽，试图用利爪扼住猎物的喉咙。江隋也一改平日的清冷，左手指尖搓到泛白，被吊起的右手也轻轻捏拳，脸上却因兴奋漾起红气。
来到这个时空，至今还没有一件事是他擅长做的。江隋想赢，无比想赢。
两人对彼此都咬死不放，就在即将陷入僵局之时，娱乐室的门被“轰”地推开。
披散着一头金色卷发的白人女孩摇摇晃晃撞进屋，似乎喝醉了酒，嘴里咿咿呀呀吐着胡话：“范德比尔特先生……您在哪儿啊！您快出来！范德比尔特先生，您为什么躲着我……”
所有人的目光都朝女孩看过去，除了棋局上的两人。
曾砚麒和江隋都死死盯着棋盘，生怕漏掉对方布下的任意一处陷阱。
“你是什么人？来人，快请出去。” 薇奥蕾特皱着眉，用眼神示意两旁的仆人。
那些人一拥而上，靠近那女人时，却又都不敢上前了。
“喂！你们别过来！” 女人撩起袖子，众人惊呆了。
只见她白到透明的皮肤上布满一点点殷红的疮疤，有一些破了口，还在往外渗出黏腻的脓。
不只是手臂上，脸上、脖子上、露出的一截脖颈上都有同样的脓疮。
年轻女人一路飘飘荡荡就往围观人群里钻，人们纷纷往一旁退，她晃到棋盘前，几乎要贴上曾砚麒，才露出失望的神情：“你不是范德比尔特先生？”
这时，对弈的两人终于不能再无视房间里发生的事。曾砚麒微微抬头，扫了一眼女人的脸和脖子，挪了挪椅子，离她远了几寸。
江隋则是一看见女人身上的痕迹，立刻联想到了那天晚上的常云。他这段时间做了不少关于Mei Du的功课，对这种疾病的性状也算了如指掌。
“你快没时间了。” 曾砚麒小声提醒。
江隋又回去看棋盘。外头冲进来几名带着口罩手套、全副武装的魁梧男人，直冲那女人而来。
女人惊叫着，忽然朝江隋身上扑上来。
“喂！” 他来不及躲闪，已经被女人抓住了衣襟。她睁大一双水蓝色的眼睛，对他哀求道，“先生，求你了，带我去见范德比尔特先生，您行行好！别让他们抓我，您行行好！”
江隋下意识扶住她，其他人见他竟不避讳碰触这个得了脏病的女人，脸上多多少少都现出惊恐且膈应的神色。
江隋起身，把她护在身后，对薇奥蕾特说：“范德比尔特小姐，她既然是来找人的，好歹问清楚缘由再赶人呢？”
“有什么好问的！” 薇奥蕾特一改素日的淡定，急躁地说，“一个疯婆子而已，快把她赶出去！”
她越这样，越叫江隋觉得可疑，他看进她那双美丽的蓝眼睛，又问：“请问，她说的范德比尔特先生，究竟是谁？”
“关你什么事？” 薇奥蕾特气到脸都红了，什么贵族的修养全部抛诸脑后，她扯着喉咙喊，“快抓住她！”
女孩呜呜咽咽，声音里充满绝望：“都是先生把我害成这样，他不能不管我啊！”
就在这时，一只有力的臂膀不知何时从一侧伸过来，将那女人连带着江隋往门的方向拽。
“别打扰了先生小姐们的雅兴，跟我出来！”
江隋一抬头，竟是程素清。一身女仆装，袖口挽到胳膊肘，力气大极了。
被她这么横插一脚，全副武装的男人们也是一愣。程素清趁乱朝江隋使了个眼色，尽管依旧云里雾里，但他当即明白了什么，半推半就，跟着两个女人往外走。
程素清走得飞快，一直来到走廊上，她拉着那个白人女孩疯跑起来。江隋这时已经挣脱了女孩的手，却还是跟着她们往前跑。
女孩还在抵死挣扎，程素清用无比冷静的声音说：“不想死就跟我走，不然被他们抓住，你铁定就没命了。”
女孩回头看了一眼走廊那头飞奔而来的男人们，瞬间明白过来，终于配合地张开双腿和他们一起跑起来。


第25章  Chapter25
三人穿过范德比尔特别墅蜿蜒的走廊，顺着高耸的旋转楼梯一路向下，跑出大门，来到街上。
程素清脚步没停，继续领着他们往前跑。一直跑入中央公园，在狭窄的树林小径七万八绕了好一阵，终于甩掉了后面的追兵。
江隋喘得上气不接下气，双手撑着腰，断断续续问：“程小姐，这到底怎么回事？”
程素清面色如常，显然是铁人三项玩家的身体素质：“怎么回事你得问她，但我们要是不救她，她今天多半就会死在那些人手里。”
白人女孩惊魂未定，经过这么一番折腾，脸色更是惨白，在透不进阳光的树林里，仿佛是一个幽灵。
“我不想死……你们救救我！” 她双腿站不住，扑通一下坐倒在一地落叶里。
江隋说：“那你先告诉我们，你叫什么名字？范德比尔特先生又究竟是谁？”
“我叫Fiona（菲欧娜）……范德比尔特先生就是……范德比尔特小姐的哥哥，约翰·范德比尔特。”
“你说是他把你害成这样，是什么意思？”
菲欧娜神色凄然，再次亮出两截长满脓疮的手臂：“就是他让我染了这个病，现在没有客人愿意要我了，我……我也快死了！”
江隋深吸一口气，还真如秦尚所说，杨梅疮这种病，曼哈顿的“上等人”患上的不计其数。
也不奇怪，他在书里就读到过：贝多芬，舒伯特，莫泊桑，尼采，王尔德，梵高，乔伊斯……甚至是那位即将搅动世界风云的希特勒，都曾被确诊或高度怀疑感染了Mei Du。
“难怪那个范德比尔特小姐成天办什么医学沙龙，原来是要给她哥哥治病。” 程素清说。
“你几岁？” 江隋看着她稚嫩的脸，又问。
“十六。”
他默然垂下左手，只觉得一种无力感涌遍全身。
半晌，他才又问程素清：“那现在怎么办？看起来，薇奥蕾特很怕别人知道她哥哥得了病，应该是不会放过她，当然，也包括你我。”
她则一脸轻松：“你怕什么？不是有那个小温兹利给你撑腰？”
“他？！” 江隋冷嗤一声，“他才不会管我的死活。”
“哦？我看刚才下棋的时候，他那表情，简直就是想在棋桌上办了你 。”
江隋无语：“你在胡说八道些什么？”
程素清斜眼瞟他：“你现在是怎么了？从前没羞没臊，开口闭口就是和男人快活那一档子事的，不是你吗？”
江隋别过脸，又看向菲欧娜，他朝她伸出手：“你先起来吧，救人就到底，送佛送到西，先把你带去一个安全的地方避一避。”
菲欧娜扬起头，水蓝色的眼睛里雾气蒙蒙：“你……不怕被我传染吗？”
江隋叹了口气：“就算怕，刚才也已经被你抓过了。况且，你放心吧，这种病，只是碰一下手的话，是不会传染的。”
菲欧娜递过手来，江隋把她从地上拉起来。他又问程素清：“那安全的地方在哪里？你带路。”
程素清看了一眼天色，说：“你先回范德比尔特的别墅吧，这件事本来也没必要把你扯进来。你尽快回去，他们问起来，就说跟我们跟丢了。”
江隋还想说什么，程素清一把拉过菲欧娜，催促道：“还不快回去！你拖得时间越久，他们就越觉得你知道这丫头的下落，不是自己给自己惹麻烦？”
江隋觉得她言之有理，说了句“那好”，便朝来的方向跑回去。
跑出中央公园，跑回范德比尔特的联排别墅，刚进门，就看见以薇奥蕾特为首的一群人守在门厅，大部分脸色都很难看。
“姜随，你为什么要放那个女人走？” 薇奥蕾特已然顾不上她的教养，几步上前，咄咄逼人地质问起来。
江隋做无辜状：“不是我放走的，你们也看见了，是她们抓着我。”
“她们跑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啊，我跟了一会儿就跟丢了。”
这时，刚才追出来的那几名戴口罩的仆人也折返回来，看见江隋，为首那个直接上来揪住了他的衣领，自喉咙挤出怒吼：“你这小子，快说，那两个娘儿们跑去了哪里？”
“我不知道！”
“你怎么可能不知道！我明明看见你跟她们一起进了树林。”
“可是我后来跟丢了。”
薇奥蕾特神色冷下来，方才的急躁消失了，转为一种令人不寒而栗的冷酷：“小姜掌柜，那个女人试图玷污我兄长的名誉，我一定要找到她，为兄长讨一个公道，今天还请你留下再坐坐，把你刚才看到的、听到的，都与我好好说说吧。”
“姜随。” 没等江隋接话，曾砚麒先开了口，“棋还没下完，人就跑了？有没有教养？”
江隋一时不知该如何接话，愣神间，男人已经朝他走过来，他径直压上前，气势逼人，那口罩遮面的男人只得往旁边退开一步，给他让出位置。
“可惜我也没心情再下了，走吧。”
他作势就要带江隋走，薇奥蕾特叫住他：“Theo，我还有话要问小姜掌柜，你不能带他走。”
曾砚麒只微微侧身，声音不大，语气却强硬：“他不是说了，他不知道。”
“我先前看见他和那个女仆在说话，他们分明是认识的，哪有这么巧的事？”
曾砚麒直直望进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我说他不知道，他就不知道。多谢款待，范德比尔特小姐。很可惜，今天没能替你赢下这一局棋，下次有机会再比吧。”
言毕，他拽起江隋的左胳膊，将他带出了别墅大门。
江隋就这样被他捏着胳膊走出去两条街，走到一个十字路口，他终于轻轻甩脱了男人的桎梏。
“曾先生……” 他欲言又止。
这时候该说什么？谢谢？又是以什么立场道谢呢？感谢他把自己从薇奥蕾特手里救出来？但曾砚麒这么做的动机又是什么呢？
小温兹利伯爵凝视着他，眼里有愤怒，但更多的是之前从未见过的某种情绪——或许是焦虑？
江隋来不及想，男人的话已经打断了他的思绪：“你为什么总是把自己卷进麻烦里？”
其实这也是江隋近来一直在问自己的。不得不说，是个一针见血的好问题。
他无力地揉了揉突突直跳的太阳穴：“我也不知道，可能我比较倒霉吧。”
“不是你倒霉，是你总招惹一些不该招惹的人和事。那个疯女人，你为什么偏要帮她？”
江隋也烦躁起来：“你们不都自诩绅士吗？难道任由他们欺负一个生了病的弱女子？”
“生了病就能胡乱攀扯别人？”
“你当她是怎么得得病？你知不知道她得的是什么病？”
“无非是脏病。”
“是啊，那是谁把她弄脏的呢？”
“她这种女人，也不止范德比尔特一个男人吧。”
“她才十六岁。” 江隋愤怒地红了眼，“而且，要是范德比尔特先生没有那种病，他妹妹为什么要这么紧张？她又为什么要办什么医学沙龙，意图还不够明显吗？曾砚麒，难道就因为她才是‘自己人’，你就连事实都可以枉顾了吗？”
“谁说她是自己人？” 被江隋吼了一顿，曾砚麒的气焰反倒短了些。
“你们上等人，不都是一伙的？”
曾砚麒没接他的话茬，几乎叹出一口气，回避江隋的眼神，嗓音放低，“这些事跟你没关系，你不要自寻烦恼，到最后，还得我给你收拾烂摊子。”
江隋一听这话，神色更冷：“曾先生，我早说过，我这里没有你叔父要的什么秘方，你大可不必管我的事。而且，那个范德比尔特小姐，我也不怕她。”
一辆车徐徐驶来，在路口停住。银色的大宾利，气派耀眼。
“大人，请上车吧。” 陈慎从副驾下车，为曾砚麒打开了车门。
“上车。” 曾砚麒没有继续跟他掰扯的意思，直接结束了这段极不愉快的对话。
曾砚麒钻进座位，见江隋还站在原地，又催促：“愣着做什么？上车。”
江隋憋着一股气，却又无处释放，只觉得头脑热的发昏。但转念一想，好汉不吃眼前亏，还是踱着重重的步子绕到车子另一边，开门坐了进去。
“啪！” 他用力甩上价值连城的宾利车的车门，以示抗议。
车子缓缓开动，往皇后区的方向驶去。这是从曼哈顿去长岛的必经之路。
开了一会儿，江隋终于在沉默中开口：“为什么直接上昆斯伯罗桥？不送我回家？”
曾砚麒正闭目养神，眼皮都没抬一下：“就你今天惹出的这些破事，还有资格回家？”
“曾砚麒！”
“我很累，别聒噪。”
“嘁……” 江隋不屑地撇过头，看着窗外飞驰而过的大桥。桥下的东河水雾升腾起来，车子仿佛开在云端。
又过了一会儿，江隋也开始感到困倦。他打了几个哈欠，意识仿佛混入濛濛雾气之中，很快倒头睡去。
他从极端的疲惫中睁开眼，却发现身体动弹不得。被一双强劲有力的臂膀紧紧箍着，胸闷，喘不上气。
男人的气息在他耳畔，急促，带着兽类的躁动。酥痒的舔吻灼烫他的耳垂、颈侧肌肤，接着是犬齿，有意无意，轻啮、慢碾。
他努力转过头，埋在他颈窝是一张熟悉的脸。
“Nathan，你……”
话才说一半，身后人抬起头，睁开眼睛——灰绿色的眸子在不知日夜的昏黄光线下透着一丝危险。
曾砚麒。但和他印象里那位孤傲的小温兹利伯爵判若两人。
他双颊透红，眼神有些迷离，但不是因为神志不清，更像是……一头被欲念冲昏头脑的，野兽。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入V，感谢小天使们！


第26章  Chapter26[VIP]
江隋大脑短路了好几秒……
但曾砚麒没给他思考的机会, 猛地扳过他的身子，伸手拖起他的下颌，用拇指强行拨开他的双唇。
何其暧昧的动作。
他应当挣脱的, 但不知怎么，身体软得没有力气, 最致命的是, 被这双眼睛凝视着, 连意念上也并不想抵抗。毕竟当初, 他根本没办法对这张脸说不。
拇指摩挲他唇瓣, 探进他齿间。男人眉目间的清冷不断提醒江隋：这不是穆城，他就是曾砚麒。
当江隋终于找回理智, 试图拨开他的手时, 才忽然意识到——他的右手不是应该……
一阵天旋地转后, 他猛然惊醒。
车仍旧行驶在路上，只是早已离开了拥挤的曼哈顿。
曾砚麒好好坐在他自己的位置上, 剑眉深蹙，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一个傻子。
“一惊一乍的干什么？”
江隋一时间不知道哪件事更可怕：在梦里被曾砚麒这厮抓住欲行不轨，还是……自己竟做了一个被他这般那般的……春梦。
他坐得笔直, 极力掩饰尴尬：“就……做了一个……噩梦。”
“噩梦？” 他语气带着一丝没来由的嘲讽, “我看未必。”
江隋无比心虚, 心虚到破防：“你这话什么意思？噩梦就是噩梦！”
“哦。” 男人轻描淡写, 却更叫他火大。
车停在温兹利庄园巨大的草坪前，江隋逃也似地推门下了车。曾砚麒则步履优雅, 从另一边下来，瞟了他一眼, 对陈慎说：“这次再让他跑了，你自己领罚去吧。”
江隋又被带到了第一次来时住的那间屋子。这次, 陈慎派了两个人守在门口，三令五申，没有温兹利大人授意，绝不能放里头的人出去。
江隋放弃抵抗，把门一关，倒在床上。他闭上眼睛，原本想再睡会儿，但一想起车上那个荒谬的梦，吓得他“嗖”地坐了起来。
一定是最近压力太大了……
一定是这样。
就这样，江隋被关在温兹利庄园整整三天。期间没见过曾砚麒一次，每天还是那个黑人女仆到点来送饭。送到第三顿饭的时候，江隋还是问了她的名字。
或许是有了前几次的经验，小姑娘对于他的搭话并没有表现出想象之中的惊愕，只是低下头，怯生生地答：“我叫Ebby（艾比），先生。”
“我叫Emory，谢谢你，艾比。” 他从她手里接过餐巾。
“你不用对我说谢谢的，先生。” 显然这句话，小姑娘已经憋了许久，这次终于说了出来。
江隋想了想，编出一套合理说辞：“我不是你的主人，连温兹利家的客人都算不上，所以，你没义务为我服务，我说谢谢也是应该的。只不过我有点穷，没小费给你，抱歉了。”
艾比拧着眉头，并不理解他的逻辑，只能接受：“好吧，先生，你是个好人。”
转眼又到一个平平无奇的周三，天阴了好几天，终于下起大雨。
这天早饭时，陈慎来传话，说小温兹利伯爵请他过去。
他说了句知道了，慢悠悠吃饱饭，才跟着守在门口的一名保镖来到他的房间。
曾砚麒已经穿戴整齐，提着他那柄鹿头手杖，站在那里，等着仆人替他系上领结。
“今天去叔父曼哈顿的寓所。” 他简明说出了叫他来的目的。
“我也要去吗？”
“你要是想继续待在房间里，也可以。”
“不是……那好，去吧。”江隋转念一想，又说，“或者你也可以顺道送我回家，两不耽误。”
“不可以。” 曾砚麒断然拒绝。
呵，法西斯。
算算日子，解药的效用很快就要到期了。他这几天一直在找的逃跑的机会，奈何曾砚麒严防死守，实在难办。如今既能离开这座庄园，还能回到曼哈顿去，简直是天赐良机。江隋已经盘算起一会儿的逃亡计划了。
老温兹利伯爵在曼哈顿的寓所离范德比尔特的别墅不过两三条街之隔，但豪华程度丝毫不逊色半分。
到了地方，才发现这里在举办宴会，大厅里宾客云集，人声鼎沸。
江隋小声问：“曾先生，今天是什么场合？”
“我叔父生日。”
“那你不早点说？叫我空手来？”
曾砚麒斜眼看了看他：“提前告诉你，你又有什么能送的？”
江隋沉默。是啊，哪轮得到他这样身份的人送贺礼？
男人罕见一笑：“要不然，你今天就想起来那个秘方是什么，我叔父自然就高兴了。”
“想不起来。” 江隋冷冷白他一眼，懒得再搭理他。
他们正往屋里走，被另一个方向走来的几人叫住。江隋一看，竟是范德比尔特小姐沙龙上那几名医生，其中包括了周维谨和那个藤真彦一。
周维谨咧开嘴，热情地跟他们打招呼：“温兹利大人，感谢你的邀请，很荣幸能来向伯爵大人贺寿。”
曾砚麒与他们各自握了握手，应对得体：“客气了，不如我带各位亲自去向叔父问候？”
“荣幸之至。” 藤真彦一笑眯眯开了口，眼神却不知不觉飘到江隋脸上，“又见面了，小姜掌柜。我很欣赏你上次的……骑士精神。”
江隋避开他的注视，没有接话。
曾砚麒却半开玩笑地说：“是吗，我还以为藤真先生信奉的是武士道。”
藤真还是笑：“异曲同工。”
曾砚麒带着一行人往里走，仆人打开客厅一角一间小门，里头还有一间小型会客室。老温兹利伯爵正坐在书桌后面，查看一封信件。
“叔父，这几位是我的朋友，他们都是纽约城新晋的医学新秀，了解很多世界前沿的疗法。”
医学新秀们一个个热情地脱帽行礼，老温兹利伯爵面色和蔼：“那真是前途无量啊，很好，世界该是你们年轻人的天下了。”
曾砚麒又说：“叔父，他们几位成立了一个‘保健实验室’，近来曼哈顿有不少名流到他们的实验室做身体检查。他们今天也带了些设备，我觉得，可以让他们给您也查查，都是最先进的技术，值得试试。”
老温慢慢将手里的信收回信封，并未即刻应声。过于漫长的一阵沉默后，他抬起头，脸上依旧是和蔼的笑，对那群医生说：“诸位赏脸来为我贺寿，哪有还叫你们操劳的道理。保健这个想法很先进，以后有机会，老夫一定亲自登门体验体验。”
他一挥手：“年轻人别在我这里拘着了，玩得尽兴。”
而后，他转向曾砚麒，眼神骤冷，语气还是软的：“Theo，你留下。”
江隋跟在一众“医学新秀”后头出了那间小厅，又回到热闹的宴会。他是最后一个出来的，临出门前，偷偷回头瞄了一眼被留在里头的曾砚麒，只觉得他整个人都裹了一层丧气。
当然，出了那间屋子，江隋就把曾砚麒抛在了脑后，如今当务之急，是伺机逃出去，赶紧回药铺取那救命的解药。
他环顾四周，似乎真的没有温兹利家的保镖负责盯他，现在连陈慎都被一起关在里头，简直是逃跑的绝佳时机。
他假装四处闲逛，实则一点点往门口蹭。这里是92街，从此处走回唐人街，大约耗费一个多小时。唯独今天下雨，要在出门时在门口顺一把雨伞。或者运气好的话，也可能拦到一辆计程车。如果司机愿意，就把那天程素清塞进他口袋的那条镶钻手链拿来抵车钱……
他正精密计算着逃亡计划的每一步细节，忽然被人从背后拍了一下，他吓了一跳，耸着肩往旁边退了一步，回过头，见是笑脸盈盈的藤真彦一，不禁有些烦躁：“藤真先生？”
“姜桑这是要去哪里？”
“出去透透气……不可以？”
“外面下大雨。”
“嗯，出去看雨。”
江隋懒得再跟他打哈哈，转身迈开步子，想要继续穿越人群。
“姜桑。” 藤真再次叫住了他，眼眸深不见底，“我觉得上次那一局棋，你一定能赢小温兹利伯爵。”
“谢谢，我也这么觉得。” 他再次回头，回应一抹不无骄矜的笑。
江隋终究是顺利走出了宴会厅，无人尾随。他下楼，一路走到寓所门口，淡定地对门童说：“你好，请给我一把伞，我要出去一下。”
或许是他表现得太过笃定，那门童一句话都没多问，进到衣帽室，拿出他的大衣并一把长柄伞。
江隋穿衣撑伞，走进雨雾之中。与其说是雨，不如说是雨夹雪。这个季节的东海岸，平均温度在冰点徘徊，冷雨细密，夹着冰粒和雪珠，卷着寒潮呼啸而来。
他撑着伞往街道数字减小的方向走，街道上空无一人，偶尔有汽车疾驰而过，飞快消失在一个个转角。
他终究没打到一辆车，但好歹还是顺利走到了回春堂。进屋，第一时间冲进厨房去翻解药，果真在碗橱角落里找到一个小纸包。他没多想，倒了杯水直接将药丸吞进肚子，才发现之前存在玻璃瓶里的白开水凉透了，冰水顺着食道滑进胃里，反酸瞬间涌起。
他赶忙烧起煤炉，屋内逐渐回暖，冻僵的手脚才逐渐恢复知觉。他上楼回到房间，智能眼镜先后发出连网成功通知和低电量警报。
尤达久违的话音再次响起：“Emory，这几天去哪儿了？一直联系不上你。”
“别提了……还不是那个温兹利。”
他倒在床上，觉得疲惫极了。他很快睡去，再醒来时，外面的雨仍旧未停。
他揉了揉眼睛，刚抓过眼镜戴上，就听见尤达说：“Emory，我读取了这几天眼镜随机拍到的一些画面，有件事，你可能会想知道。”
为了记录这个时空的一些见闻，江隋特意开启了眼镜的定时拍照功能。即使处于离线状态，眼镜也会时不时拍摄一些照片，以便记录。
“什么？” 他心不在焉地问。
“你认不认识这个人？” 眼镜前出现一张照片，拍的是藤真彦一。
“哦，日本人，叫藤真。烦人的家伙。”
“Emory，你知道他是谁吗？”
“不是一个医生吗？怎么了？”
“他的真名不叫藤真彦一，而是内藤一郎。”
“这人怎么了吗？” 江隋隐约觉得，这个名字仿佛在哪里听到过。
“他是……”
尤达话才起了个头，楼下响起一阵轰隆隆的敲门声，急促又凌乱。
“等等。” 江隋下楼，拉开大门玻璃上的帘幕，发现竟然是曾砚麒。
他整个人倚在门上，灰绿色眼睛透过湿气迷蒙的玻璃看进来。他浑身都淋湿了，乱发黏在额头，拳头仍在门上一下下捶，像从林子里跑出来一头落败的兽。
江隋打开门，男人险些贴着门倒到地上去，他顺势去扶，高大的身躯整个压到他身上。
“喂！……”
曾砚麒脑袋耷在他肩头，他身上的水汽冰冷，皮肤却辐射出滚烫的热气……
他在发烧。


第27章  Chapter27[VIP]
江隋用力托着曾砚麒庞大的身躯, 折腾好一会儿才将呼啸的冷风关在门外。
“喂！你怎么弄成这样？跑来我家做什么？”
回答含混不清。
他拽着半昏迷的男人往里走，费尽力气才把他放到外堂一张会客沙发上。他摸了摸被潮气沾湿的脖子和衣领，懊恼地又问了一遍：“曾先生, 白天还好好的，这是怎么了？”
曾砚麒靠在沙发里, 双眼紧闭, 一连喘了几口大气, 从齿缝里含含糊糊挤出一句：“我去接Chloe。”
“Chloe是谁？”
“我堂妹。”
“那她和这件事的关系是？”
“水……倒杯水。”
江隋取下暖炉上的水壶, 给他倒了杯温水。
男人咕嘟咕嘟喝了个精光, 总算回了回魂，睁开眼看着他：“叔父让我去华尔道夫接Chloe, 但不让我开车, 叫我走过去, 理由是……已经有一辆车停在酒店了。”
他这话说得奇怪极了，江隋一时理解不了：“啊？那陈慎他们呢？”
“叔父有别的事安排他们。”
“他们……每一个人吗？”
“嗯。”
“呃……那你不打伞吗？”
“叔父说, 从后门走，意思就是，不许打伞。”
“啊？”
曾砚麒自嘲地笑了笑：“这是惩罚, 你听不懂？”
“为什么要惩罚你？你做什么了？”
“管了不该管的事。”
江隋努力回忆了一遍早上的事：“因为你找医生给他检查身体吗？”
“不然呢？” 因病气涣散的眼神忽然犀利, “说到底, 都怪你。”
江隋莫名其妙：“怪我？喂, 天地良心，我早告诉你你叔父得的病可能不简单, 谁知道你这么笨大庭广众要给他检查？不罚你罚谁！”
“我叔父不可能有你说的那种病！” 男人的脸烧得更红了。
“没有的话，为什么要这样折腾你？再说了, 没有就没有，你又在这里嚷嚷什么？”
“你……咳咳咳……” 男人急火攻心, 剧烈咳嗽起来。
江隋叹了口气，拿过杯子，又起身去倒水。
“你被罚就被罚了，跑我这里来干什么？你怎么来的？”
“车停在门口。” 曾砚麒接过水，又喝了一大口，“你这不是药铺么？我病了，给我开药。”
江隋气笑了：“少爷，你失心疯？我不会开药。”
男人又咳了几声，身子歪歪倒下去：“别烦我，睡一会儿。”
“啧……” 江隋又烦躁起来，“你身上衣服全湿了，不换掉就睡会出问题的。”
男人没了声，显然已经昏睡过去。
江隋重重叹了一口气，上楼取了一条大毛巾，又找了一身宽大的衣服。他坐到沙发一角，开始脱男人的湿衣服。
西装外套，马甲，衬衫……连身材都和穆城差不多。硬要比起来，肌肉质感甚至比96年后那一版更紧实。
不合理，毕竟哈灵顿少爷是住在健身房的自律怪。
他摇摇头，阻止自己继续联想。只是长得像而已，曾砚麒和穆城，根本就没有半毛钱关系。他们和自己也没有。
在别扭和羞耻中，江隋总算替曾砚麒换掉了湿衣服。他又用毛巾裹住他的后脑勺，试图擦干他的头发，抓了几遍后，男人的头发乱蓬蓬垂在额头，看上去比平时年轻了好几岁。
他突然想起曾砚麒那块怀表背面刻着他的生日：1904.08.09。
嘁，不过25岁而已，小屁孩，成天摆大人谱。
他摸了摸曾砚麒的额头，烫得能煮鸡蛋。
犹豫再三，还是上楼取了退烧药，捏着他的嘴喂了下去。接着，他给他盖上被子，自己回房间休息了。
到了晚上，江隋下楼，曾砚麒仍睡着。还没走到他面前，就感觉一股热流蒸腾在空气中。走近一探体温，好嘛，比吃退烧药之前还烫。
他翻箱倒柜，总算在柜台抽屉里找到一根水银温度计。没有酒精，只好拿药酒消了消毒，放进他嘴里。
40.6°C。
他跑上楼，反复确认了带来的退烧药没过期，只好又拿一片喂他服下，再用湿毛巾敷额头降温。
三个小时后，他再测他的体温：
40.9°C。
再这样烧下去，就会烧成肺炎。在这个还没有抗生素的年代，如果得了肺炎，大概率会没命。
江隋陷入纠结。
心眼小，脾气坏，傲慢无礼，和前男友撞脸……桩桩件件，罪大恶极……但，罪不至死。
他再次跑上楼，从衣柜深处的箱子里翻出一盒头孢克洛胶囊，给曾砚麒喂了一粒。
“但愿你命足够好，不然，只能让家庭医生再给你开别的抗生素了。可是去那边开一次药很麻烦的，能不能活到我回来，就看你造化了。”
他实在不想让曾砚麒死在自己家里，只好搬了把躺椅，在他身边守着。
事实证明，曾砚麒的命的确足够好。
到了凌晨，他的体温已经开始下降。江隋松了口气，迷迷糊糊睡了一会儿，再醒来时，曾砚麒也不安地在狭窄的沙发上翻着身。
“母亲……” 他用中文呓语，眉眼之间，凝着化不开的悲伤，“我想回家……”
江隋皱了皱眉头，起身又去探他的额头。热度又退下去一些，额角也开始微微出汗。他欲收手时，男人却一把抓住他，他重心不稳，差点扑到他身上。
“呃……” 江隋抽回手，只见曾砚麒也醒了。
男人撑坐起身，先是看了看身上的衣服，一脸警觉：“我衣服呢？”
江隋往身上蹭了蹭男人沾到他手心的汗，垮着脸说：“你是问你的湿衣服吗？都洗了。”
曾砚麒环顾漆黑的客堂，又问：“现在几点了？”
江隋指了指柜台顶上的挂钟：“凌晨五点多。”
“有吃的吗？”
江隋做了个深呼吸：“大哥，现在凌晨五点，我怕你烧成傻子一晚上都没睡好，你现在让我起来给你做饭？”
“哦……对不起，那你先休息。” 曾砚麒神情有些呆滞，额发垂落，微遮眼帘。
“你也会说对不起？” 江隋觉得新鲜。
“为什么不会？” 并没有素日的傲娇和阴阳，反倒真的是在困惑。
“……”
看上去有点可怜。
江隋摆摆手，朝厨房走：“只有稀粥，可以吗？”
“可以。什么都可以。”
熬好粥，江隋打开一楼的电灯，招呼曾砚麒来吃。
除了稀粥，还有一小碟酱菜和一小碟罐头凤尾鱼——上次回未来时带来的。
曾砚麒慢慢吃着，直到吃完面前所有的食物，才又开口说话：“这是什么鱼？你自己做的吗？”
“不是。”
“哪里买的？”
“一个朋友从中国带来的，不知道哪里买。”
“从中国带来……哪得放了多久，还能吃？”
“不能吃，吐出来。” 江隋翻了个白眼。
曾砚麒却笑了：“是罐头鱼吧。”
江隋没回答，毕竟他也不清楚，这个年代，罐头食物的普及度究竟有多高。
“你为什么要逃跑？” 沉默半晌，曾砚麒忽然就转了话题。
呵呵，这时候突然想起来这茬儿了？江隋淡定地答：“不是逃跑，是回家。倒是你，曾先生，为什么跑我家来？”
“我说过了，来看病。”
“呵！你吃了我的饭，好歹说两句实话吧。”
曾砚麒脸上还挂着浅淡的笑意，江隋从没见过他如此松弛的状态。
“这个样子回自己家，底下人看见了，岂不是要笑话我？”
“我一样会笑话你啊。”
“你笑话我也不是一次两次了，习惯了。”
江隋瞟了他一眼，用唯一的好手拿起他面前的碗。
曾砚麒表情很奇怪，像是在做什么心理斗争，憋了一阵，他终于说：“那个……你手受了伤，我可以洗碗。”
“诶哟？” 江隋睨他，“温兹利大人还会洗碗吗？”
“不会。但可以学。”
江隋顺手把碗又放回桌上：“傻子都能学会，水池边上有一块海绵，放清水用它把碗刷干净就行了。”
“哦。” 曾砚麒像个第一次上手工课的小学生，端着碗盘进了厨房，挽起袖子，轻轻拧开水龙头，放出一股细流，沾湿海绵，小心得像个复原出土文物的考古学家。
江隋倚在门框上，看着这滑稽的一幕。要不是他暂时残疾了，高低要抱起胳膊当个热闹看。
“别洗太久，这里没热水，你还在发烧。” 他嘴上这么说着，态度却优哉游哉。
曾砚麒洗完碗时，江隋已经不在原地，他上了趟楼，又拿出一片头孢克洛胶囊来。
“把药吃了。”
曾砚麒看着那枚蓝白相间的胶囊，有些困惑：“你这儿不是中药铺吗？”
江隋刚才就已经让尤达查过，1930年，美国早已量产嵌套式胶囊，外形和今天的几乎没有差别。只不过，里头装的绝不可能是头孢克洛这样的口服抗生素。
“中西药结合疗效好。” 他如以往一般胡说八道。
“所以这是什么药？”
“秘方……我能想起来的一种。”
曾砚麒眉头依旧拧得死紧：“真的有用吗？”
“要是没用，你现在就已经烧成傻子了，信不信由你。”
曾砚麒捡起桌上的药片，就水吞了下去。
江隋从衣服里掏出一个小药瓶，递给他：“一天三次，连吃三天。一会儿天亮了，你就走吧。”
“我为什么要走？”
江隋瞳孔地震，缓了半天才想出挖苦的话：“您金尊玉贵的，在唐人街这样的鬼地方待着，多不合适。”
“合适不合适，我说了算。我睡你父亲的房间就行。”
“Ber……” 江隋无语凝噎，他这话和“我当你爸爸就行”有什么区别？
男人已然迈开长腿望楼梯间走，江隋追上去，大声说：“这里……可是有很多老鼠的！”
他话音刚落，厨房里嗖地冒出一团黑影。来财睁圆一双绿油油的大眼睛朝他们走了过来。
曾砚麒俯身，那猫儿轻轻一跳，钻进他怀里。
“有老鼠？那怕什么？” 男人轻轻抓挠猫咪的脖颈，语气戏谑：“你也是个爱乱跑的小家伙。”
“也是”？什么“也是”？这男人脑筋真是有病啊！江隋咬牙切齿，眼睁睁望着他抱着自己的猫上楼去了。
在一楼客堂站了许久，江隋才平息胸中的怒火。他走上楼梯，脚步噔噔噔踩得震天响，回到自己房间，用力甩上门。
人果然不应该乱动恻隐之心。
就在他愤懑之际，尤达又说话了：“Emory，昨天没说完的那件事，我觉得你还是有必要知道一下。”


第28章  Chapter28[VIP]
“哪件事？” 江隋轻揉太阳穴, 试图平息心中的怨气。
“内藤一郎。”尽管知道尤达是人机，但此刻他的语气过分冷了一些，丝毫没有算法加持的人味儿。就这样, 他用平静到残酷得机器音说：
“内藤一郎，1902年出生于日本京都, 1927年公派至约翰霍普金斯大学攻读医学博士, 实则是为日方探查英美传染病和细菌科学的研究成果。1936年起, 此人追随石井四郎全程参与关东军防疫给水部, 也就是俗称731部队的组建与运作, 是仅次于石井四郎的二号人物。Emory，你在范德比尔特宴会上见到的那个藤井彦一, 形象与年轻时的内藤一郎, 几乎一模一样。”
约翰霍普金斯, 传染病研究，731部队……
这一串名词连锁反应, 江隋脑中“嗡”地一响。
他浑身战栗，不敢相信自己和真正的恶魔不但握了手，还坐在一起下了棋。
“做手术并不需要多么灵巧的手, 而是要聪明的头脑, 和敢于将人体破开的胆量。”
藤真彦一邪恶的低于仿佛又在耳畔响起, 脑海中浮现他那副自始至终平和却又令人不寒而栗的微笑神态。
他五内翻江倒海, 坐倒在床边的地板上，用力捂着嘴, 不让自己吐出来。然而终究抵不住排山倒海的不适感，他冲进卫生间, 抱着马桶呕吐，到最后, 几乎把五脏六腑都要倾倒出来。
江隋精疲力竭地坐在卫生间地砖上，尤达安慰的话语在耳边响起：“Emory，遇见这样一个人的确很不幸，但现阶段这个人应当不会对你造成伤害。”
江隋急促喘息，然而此刻充盈胸腔的不是恐惧，而是某种莫名的亢奋：“我当然不是怕他害我，可是尤达，你说我要是能在这个时间点……杀了他……”
尤达陷入长时间的沉默，半晌才说：“Emory，扰乱历史时间线，是时空穿越最大的禁忌，我劝你最好不要这么做。”
“可是我现在有机会杀了他，难道就要眼睁睁放任这个冷血杀人魔，窃取了研究成果，回到中国去残害我的同胞吗？”
“Emory，你在这里能保证自己的安全就已经很不容易了，杀人不是你想得这么简单。”
“有多难呢？我倒要试试看，反正这个时空的法律制裁不了我。”
尤达：“……”
江隋已然沉浸在的杀藤真的阴谋之中：想要再见到此人，还得通过对门那个讨厌鬼，所以，暂时还得跟他搞好关系；杀人的方式很多，但自己既没有体能优势，又不具备使用暗器或暗中狙击的专业技能，那么剩下的路只有三条：下毒，伪造意外，借刀杀人。
他马上排出了P0级需求：再约藤真见一面。这一步不难，只要捏着温兹利这张牌多半能成。
接下来是手法。下毒对江隋来说，无疑是风险最低，操作难度也最小的方案。20世纪初法医毒物检测技术还不发达，许多新型毒药根本没办法被检出，杀人于无形。
他随意漱了漱口，跑回房间拿出电脑，开始查询1930年无法检出的现代毒药。
经过一番调研，他最后选定了蓖麻dusu。理由很简单：
第一，容易获取。蓖麻籽即便在这个时空也随手可得。更何况，它本身就是一味中药材，很可能楼下某个柜子里就有。
第二，容易制备。有的人即便只是误食蓖麻种子也可能丧命，只需用基础实验室方法稍做提纯，就能达到百分百致死的毒性。
最重要的当然是：蓖麻毒属于蛋白质毒素，以三十年代的检测技术，根本无从查证。而且中毒症状酷似急性肠胃炎，几乎不会引起旁人猜疑。
构思完毕，江隋合上电脑，心砰砰直跳，胸中激荡的那股热潮依旧没退下去。窗外天光渐明，半夜还瓢泼不止的大雨竟然停了。江隋作息很规律，原本几乎一夜未合眼，现在早该神游太虚了，然而他却精神矍铄，连一丝困意都没有。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清冷的晨风吹在他脸上。辛勤的唐人街劳工们已经起床，行色匆匆走过楼下的街道。
半个月前，江隋的心态还是：尽快换老物件回2026年套现，还清巨债，远离这个时空的纷纷扰扰。然而此时此刻，他却不着急走了。他的心中产生了一个放肆的妄念：干掉藤真，是不是就能——改变历史呢？
这天上午，江隋借着精神头儿远程办了办公。转眼假期已经过去，客户的需求又层出不穷炸进邮箱。忙到中午，房门被连续敲响，用脚指头也能想到是谁。
他慢悠悠收好电脑和移动电源，半天才去开门，期间不断听见门把手被转动的声音，他置若罔闻。
“干什么？” 他神情疏冷。
“你在做什么？锁着门，鬼鬼祟祟。”
“你要不在，我就不锁了，什么事？”
男人的烧看起来已经完全退了，又是一副讨嫌得生机勃勃的样子。
“我饿了。”
“又饿？你怎么胃口这么好？”
“现在是午饭时间，我不是胃口好，只是正常人而已。”
“我今天没心情做饭。” 江隋已经开始关门，男人却直接探了半个身位进来，卡在门口。
“那出去吃。”
“是谁说自己不吃唐人街的饭？”
“可以开车去中城吃。”
“没兴趣，要去自己去。” 江隋仍用脚挤压门板，试图把曾砚麒赶出去。
“你的药很有用，当是报答，可以么？” 男人眼窝深陷，眼睛看起来比平时大一圈。声音也还是沙哑的。
完了，那股子可怜劲儿又要上来了。江隋一边在心里骂自己没用，一边妥协：“那行吧，你等我一会儿。”
曾砚麒这才侧身，作势要退出去，半退未退时说：“拿件外套给我，这鬼天气，衣服一时半会儿干不了。”
江隋抿嘴：“不用祈使句你不会说话？”
“先前那句就不是祈使句，你不要不知满足。”
“……”
呵呵，让他嘴里说出来“可以吗”三个字，确实比登天还难。
江隋从衣柜里翻出一件尺码偏大的呢子风衣，砸进他怀里，然后重重甩上门。
十分钟后，他上了曾砚麒的车。总算这次大少爷没让残疾人当驾驶员，车子缓缓驶向中城，两人一路全无交流。
车停在当时的纽约顶奢广场饭店门口，门童笑脸盈盈过来开车门，发现劳斯莱斯驾驶座上下来的人穿着不合身的廉价呢子大衣，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然而就在曾砚麒从怀里掏出一美刀小费递进他手里时，那帅气的白人小伙再一次展露出真诚的笑颜。
曾砚麒面无表情，一阵风似地进了大转门。江隋吃力地跟着，却发现他没往餐厅走，而是径直来到了电梯间。
“不是吃饭吗？”
“是，先找个人。”
“谁？”
曾砚麒没回答，只顾上电梯。
电梯一直来到顶层，刚走出电梯间，豪华的迎宾台挡住去路，印度裔侍者带着职业假笑，慢悠悠地问：“您好，这里是贵宾专享楼层，请问二位找谁？”
“我找希腊套房的克洛伊·温兹利小姐。” 曾砚麒说。
阿三哥用目光快速扫描他全身，语气带着几分冷淡：“请问您是？”
“Theodore Wyndzley.” 他简短作答。
阿三哥眼中显然闪过一丝惊愕，但他还是极力维持高傲的冷静：“那么先生您稍等，我们去通传一下。”
他朝身边的年轻侍者耳语了两句，那少年快步往里头走去。
过了一会儿，一位穿乳白色丝绸长裙的年轻女孩在跑回来那侍者身后款款走来。她一见到曾砚麒，就热情地朝他招手：“Theo堂兄！”
克洛伊·温兹利完全是一个白人女孩，金发碧眼，美得像只洋娃娃。
她走到近前，伸手抚住曾砚麒一侧脸颊：“你看起来糟糕极了，是生病了吗？”
曾砚麒握过那只手，竟有几分宠溺：“可能是感冒。”
女孩一脸担忧：“怎么会？昨天还好好的，你说你也是，来接我怎么不带伞呢？”
“来得太急，忘了。” 无比自然地扯谎。
克洛伊目光转向江隋，眼中的担忧转为好奇：“堂兄，这位是？”
“Emory Chiang，一个朋友。”
朋友？他们什么时候成了朋友？
克洛伊笑得天真烂漫，朝他伸出手，白瓷一般精致的一只手：“你好，Emory，我是Theo的堂妹，我叫Chloe，很高兴认识你。”
他局促地与她握手，不经意红了脸：“我的荣幸，小姐。”
“一起吃饭吗？” 曾砚麒打断了他们的寒暄。
“好啊！我正愁没人陪我吃饭。而且，堂兄你昨天还放我鸽子，说好晚上陪我打牌。” 小姑娘娇嗔起来。
“我真的病了，发了高烧。”
曾砚麒眼神有意无意飘到江隋这边，他只好接话：“是啊，40多度呢。”
“啊？” 克洛伊立刻不生气了，完全变成了心疼，“怎么会这么严重？”
“嗯，好在Emory是大夫，吃了他的药，现在已经好了。”
克洛伊两眼放光：“真的吗？Emory你这么厉害！”
“啊……还好吧，感冒而已。” 江隋有些难以招架，这兄妹二人，脾气迥异得不像有血缘关系。
曾砚麒又一次岔开话题：“你叫他们给我找身衣裳吧，这衣服穿得我浑身不舒服。”
侍者们很快替他找来了一身“配得上”他身份的衣裳，殷勤备至。曾砚麒换了衣服，三人来到楼下餐厅吃午饭。
广场饭店位于中城北界，紧邻中央公园，在江隋所处的年代，依然是纽约的地标性建筑之一。他曾经也和穆城来这里吃过几顿漂亮饭，柔软的羊毛地毯铺于擦得纤尘不染的大理石中央，雨后清透的阳光从巨幅落地窗洒进来，为高档陶瓷和银质餐具笼上一层晶莹的光晕——96年后，这里依旧保留着原来的影子，而如今他置身历史的古老切片中，心中升腾起怪异的观感：“似曾相识”的曾经，其实在未来；而当下，又实则已经过去。
“改变历史……”，这四个字再次从心底浮上来，清晨那股子亢奋又开始冒头。
“问你话呢？你想吃什么？” 曾砚麒略带不爽的话语骤然打断他的思绪，刚刚涌上来的精神头再次萎靡下去。


第29章  Chapter29[VIP]
“随便吧……” 他突然觉得很累, 尽管没吃早饭，却一点胃口也无。
“菜单没有‘随便’这道菜。” 男人修长的手指抓起他面前的菜单，往他的方向推近一些, “点菜。”
江隋心头又开始鬼火冒，直接指了菜单上一眼看上去数字最大的那道菜：“那主菜我要焗龙虾吧, 配奶油蘑菇汤。”
反正也没胃口, 补充点优质蛋白质正合适。
曾砚麒面不改色, 才对侍者点了点头, 只听江隋又继续慢悠悠说起来：“焗龙虾请注意不要放欧芹碎和罗勒叶, 洋葱碎没问题，但请先用热油炒一下……哦, 还有大蒜, 也请不要放, 谢谢……哦对了，还有坚果碎, 也务必别加，我吃了会不舒服。”
他不清楚这个年代的人是不是已经有“食物过敏”的概念，于是特意留心换了一种措辞。
听他说着, 克洛伊咯咯笑起来, 看着曾砚麒的脸前仰后合：“终于见到一个, 吃饭比Theo你还挑剔的人。”
江隋有些不好意思。他其实对许多食物都只是轻微过敏, 来到这里，条件有限, 一直吃着药，倒也无妨。只是难得来这样的餐厅吃饭, 不拿出点吃白人饭的精神来，实在可惜。
曾砚麒肉眼可见地鄙夷：“生在下城, 还挑三拣四的，怎么活这么大的？”
江隋不假思索地怼回去：“全凭我爹疼我，不是你说的，给你们这些有钱人看病，很挣钱呢。”
“有爹疼了不起？” 曾砚麒这话一出口，自己也有些后悔，脸色一沉，别过头去缄默不语。
“Theo……” 克洛伊的神情也有些尴尬，“我觉得Chiang他不是那个意思。”
江隋确实没有讽刺他没人疼的意思，而且明明是他起的头挖苦自己，这会儿恶人反倒先委屈上了？没天理！
克洛伊继续安慰她的苦瓜脸堂哥：“虽然伯父他如今得了癔症，但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的？而且爸爸也很关心你的，昨天一直念叨你呢。”
江隋听了这话，心里不是滋味。要是这天真无邪的小姑娘知道自己貌似慈爱的父亲为了一点小事罚亲侄子淋雨走几公里去接人，不知会作何感想。
但很明显，曾砚麒是不会让她知道真相的，冷淡如他，在堂妹面前还是硬拗出一抹笑意，云淡风轻地说：“是啊，多亏有叔父在。还有你，小姑娘，纽约是我的地盘，到这里你得听我的话。”
克洛伊又咯咯笑起来：“我听呀，听你的话我乐意，爸爸的话嘛……有时候我不爱听。”
“不是你自己说的，哪有父亲不爱自己的孩子？你还是听比较好。”
克洛伊伸出小半截舌头，做起鬼脸：“我偏不！”
曾砚麒也笑了，唇间现出一段齿尖。江隋原本还以为，他生理构造有缺陷，不能露齿笑呢。
菜一道道上，这高档酒店的厨艺果然名不虚传，龙虾肉清甜无比，鲜味完全没有被汤汁盖过，浓郁奶香陪衬得恰到好处。江隋本来是没有胃口的，结果是把盘子里最后一勺汤汁刮了个干净。
曾砚麒则吃得很少。他显然还病着，整个人都没了素日的凌厉，反倒看上去有些颓。眼窝比平日陷得更深，下颌冒出点点胡渣，贵族的精致消失得无影无踪。
克洛伊一直叽叽喳喳和他说着英国老家发生的事。什么肯特郡那位体型丰腴的“前保守党财政大臣”终日在宴会上怒斥工党的恶劣行径啦，什么某位在内阁任职的勋爵喝醉了酒，胆敢在私人聚会上模仿约克公爵口吃的样子，事后引咎辞职啦……
曾砚麒安静聆听，时不时送上一两句英式冷幽默加以品评。要不是江隋之前就认识他，差点就要以为这是位“随和”的绅士。
侍者把主菜餐盘撤走，等甜品的间隙，克洛伊又提起那位前财政大臣来：“唉！我看他成日疯疯癫癫的，还爱管我叫我‘傻姑娘’，开口闭口就是‘英格兰人早晚会认清正确的方向’，真是可笑极了！”
小姑娘学着历史书上那个著名胖老头的语气说话，成功把江隋逗笑：“人不可貌相，听起来他是位很有信念的先生。”
克洛伊不以为然地撅起嘴：“什么信念呀，不过是个怪老头，难道还能当首相不成！”
江隋笑而不语，克洛伊托着腮，忽然感叹起来：“总之，待在英国真没意思！还是这里好。Emory，我很高兴堂兄能交到你这样的中国人朋友。”
“呵呵呵……是吗？” 不忍心拆穿小姑娘的幻梦，江隋假笑着应和。眼看曾砚麒那股子傲慢劲儿又要上来了，他又说，“其实你堂兄也有别的中国朋友啊，比如那位周医生，他和他朋友们做的事，也很有意思。”
小姑娘眼睛都亮了：“是吗？Theo，你可真幸运，在美利坚交了那么多新朋友，不像我，被闷在乡下，成天只能和那些老古板们作伴。”
曾砚麒对堂妹微微一笑，眼神转至江隋脸上时，早已冷下来：“你什么时候对那帮人感兴趣了？”
“我一直很有兴趣啊，你们不是让我想药方？和懂医术的人多交流，说不定有用呢？”
曾砚麒一脸警觉，显然不相信他的鬼话。但克洛伊这时却来了兴致，抓着他的胳膊，撒娇似地说：“不行，Theo，你必须得把你美国的这些朋友都一个个介绍给我认识，不许藏着掖着！”
曾砚麒的眼光仍死死锁着江隋，试图看穿他葫芦里究竟卖的什么药，嘴上却语调温和：“好，等你爸爸回了英国，我再安排，免得他怪我把你带野了。”
此时侍者端着甜品上了桌，克洛伊挖了一勺草莓舒芙蕾顶上蓬松的奶油，放进嘴里，脸上绽开满意的笑：“他这两天就回去了，你可不能出尔反尔。”
“一言为定。” 曾砚麒没点甜品，从口袋里掏出小玻璃瓶，又吃下一粒头孢克洛。
克洛伊好奇地看着他吃药，问：“这就是Emory给你的神药吗？”
江隋不好意思，压低嗓音道：“低调，低调，家传秘方，还请先生小姐不要说与外人知道。”
曾砚麒看了一眼掌心里的棕色小瓶，冷不丁又咳了几声，眸色微沉：“你这秘方是有点厉害，我小时候也有一次这样发高烧，得了肺炎，在床上躺了两个月。”
当然厉害了，你这种老辈子人身上没打过一针抗生素，干净得像张白纸，药效自然卓绝！江隋心里这么想，手上慢条斯理往嘴里送了一勺奶油蛋糕，笑得深藏功与名：“不客气，温兹利大人，下次可以直接说谢谢。”
克洛伊哈哈大笑：“Emory，你人真有意思！”
曾砚麒面部线条又开始绷紧，那熟悉的刻薄嘴脸又要现形了。
江隋也跟着克洛伊笑起来，这是他来到这个时空后，第一次发自内心地开怀大笑。
曾砚麒抓起桌上的餐巾，朝他这边扔过来：“别笑了，脸上都是奶油。”
江隋擦了擦嘴角，还是笑个不停，这会儿纯粹是因为积攒在心中半个多月的压力，连同早晨的亢奋急需一个宣泄口。他笑到岔气，心脏仿佛负荷过载，一丝丝抽痛。但他毫不在意，他从未像今天这样鲜明地感受到，生命在自己物理的躯壳之下搏动。
那天小温兹利伯爵送他回了药铺，总算神智恢复正常，不再赖在他家。
曾砚麒走后，江隋立马开始着手研制刺杀藤真的毒药。他在一楼果真找到了“蓖麻子”这种药材，然后根据尤达查询的提纯工艺，将药材研磨成粉末，又去路边捡来几大块冰，将粉末浸于冷水中，用纱布反复过滤。经过四五天反复试验，上百次低温萃取，终于得到一小瓶乳白色的浆液。
只需在藤真的食物中加入一两滴，这个未来的杀人恶魔，就会提早几十年，去见他所信奉的天照大神。
一切都准备妥当后，他思虑再三，还是把自己关进房间，又仔仔细细在互联网的各个角落搜寻了一遍关于内藤一郎的所有资料——确保自己不会杀错人。
然而那一张张黑白照片不会骗人。当然，最致命的铁证，还是他在已经解密的一份1945年美军内部审讯笔录里检索到的这段文字：
「1945.10.17，桑德斯讯问内藤一郎：
问：你在美国活动时曾用何姓名？
答：Fujima Hikoichi（藤真彦一）。」
从美国国家档案馆官网上下载这一份笔录时，他的指尖不停颤抖。
杀人需要下很大决心。但那一刻，江隋无比确定，他已经无需再做更多心理准备了。
制完毒药的第二天，他计划去市场买几只活鸡来测试药的毒性。去的还是上次和曾砚麒去过的那一间。才不过半个月之久，这里的摊位似乎就少了三分之一。
他忽然想起前一天曾砚麒离开时说的话：“快到春节了，每年这时候，堂口都会增强戒备，这段时间我的人不方便进来蹲守。当然，那些意大利人也不会偏挑这个时候找晦气，你老实在家待着，应该不会有事。”
他环顾四周，看不见一丝节日气息，反倒显得有些凄清。他经过一个个摊位，照例听人讲价，发现东西竟比上次便宜不少。
他逛到一个调料摊前，听见一个挎菜篮的老太太正和摊主抱怨：“你这花椒不能再便宜点了？”
摊主语气里也满是牢骚：“怎么再便宜嘛！已经是底价咯！现在行情不好，白人收一道钱，勿街那些个老板再收一道，阿猫阿狗隔三差五还要来讨茶钱。可是买东西的呢，工钱非但不涨，一个个还丢了饭碗，我多赚他一厘都要跳脚……生意难做啊，再叫我便宜，干脆关了店喝西北风去吧！”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继续往前走，到卖活禽的摊位挑了几只鸡，准备从拐角的小门出去。他刚走进市场后头狭窄的小街，不知从哪儿冒出来好几个身穿黑短褂的壮汉，他们一拥而上，江隋还没来得及呼救，嘴已经被布蒙住，他嗅到一股怪异的香味，下一秒，眼前一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第30章  Chapter30[VIP]
再恢复意识时, 江隋发现自己躺在一张陌生的床上，左手被高高绑起，右手原本就被固定, 双脚也被绑着，动弹不得。他用力挣了几下, 耳边传来男人戏谑的嗓音：“没用的, 阿随, 在我的地盘, 你跑不掉的。”
是秦尚。江隋朝声音的方向用力抬头看, 细长的双眼正盯着他，带着玩味的审视。
“你可真有本事啊, 叫那个高高在上的小温兹利跑到唐人街来跟你鬼混。”
“你监视我？”
“我早说了, 阿随, 你是我的人，况且手里还有我想要的东西, 我当然要把你看好了。”
“看好就看好，绑我干什么？”
秦尚没立即作答，起身朝他走过来, 他坐在床沿, 伸手抚摸江隋的脸, 指节从脸颊滑到脖颈, 往衣领下探。江隋扭动身体，试图挣脱, 男人却笑得更阴沉：“阿随，你知不知道, 你越这样，我越觉得你是在……邀请我。”
“你别碰我！”
秦尚面露凶狠, 一把捏住他两颊：“怎么，被那杂种少爷上过，就把自己也当上等人了，看不起我？”
江隋懒得跟他啰嗦，猛地扭头咬上他一只手的虎口，他用尽全身力气，秦尚吃痛，收回手去，只见那只手大拇指和食指之间已经被咬出一行带血的齿印。
男人眼中燃起怒火，他抬起手，巴掌正要扇下来，江隋却高声喊：“你打啊！干脆打死我，药方你也别想要了。”
被他这一咋呼，秦尚竟真的住了手，看着自己虎口上的牙印，绽开暧昧的笑：“阿随，我怎么觉得……你最近比从前更招人了？”
他又来摸他的脸，一路摸到他脖子上挂的纱布，眉头一皱：“过两天就找个大夫帮你把这劳什子拆了，到时候，我们再好好快活快活，就像从前那样。”
似乎是怕江隋再咬他，秦尚很快收了手，眼神却依旧停在他脸上、身上，带着一丝病态的迷恋。他接着说：“快过年了，最近华埠不太平，说不好要出大事，我是在保护你啊，阿随。”
“会出什么大事？” 江隋问。
秦尚没回答，只说：“总之，你就乖乖待在我家，出什么事都与你无关。”
“你准备就一直绑着我？”
“谁让你那么狡猾，别担心，吃饭的时候会给你的手松绑的。”
“那我要去厕所呢？”
秦尚笑得更加暧昧：“那我带你去，帮你脱，帮你扶……”
“滚！” 江隋忍无可忍。
秦尚面色也沉下来，缓缓起身：“那你就憋着吧，给我老实点！”
说罢，他就出去了。江隋环顾四周，房间窗户被遮光窗帘牢牢挡着，根本推测不出现在是白天还是晚上。他把头倒在枕头上，烦躁涌上心头。
不知过了多久，门外总算有了动静。一位身材壮实的华裔中年妇女端着一个大托盘进来，声如洪钟：“吃饭了，先生。”
江隋从床上坐起来，女人朗朗笑着，把托盘往他面前一搁，就来解绑他的绳子。她做这动作时，门口一名黑褂子保镖探进半个身子，警觉地朝这边看过来。
“二爷特意吩咐做了好菜，先生你吃吃看合不合胃口。”
江隋抓起筷子就吃，使劲扒了几口饭，才想起来问，“现在是什么时候了？”
“晚上六点啦。”
这么说起来，自己至少跳过了一顿饭，难怪饿得发慌。他风卷残云似地吃完了所有的食物，连小白瓷碟里的酱菜都吃得一根不剩。
女人咯咯笑起来：“这孩子胃口真不错！明天想吃什么，跟陈姨说，我让厨房给你做。”
“都行，谢谢你了，陈姨。”
陈姨朗朗笑着：“客气什么，二爷是我看着长大的，我看你合眼缘，跟你说个秘密啊，咱二爷什么样的男男女女没带回家来过，不过十天半个月的新鲜劲儿。你要是图财呢，就乖乖听话，别跟他犟，切记别瞎打听，到时候好聚好散，好处少不了。你要是图他这个人呢，我劝你现在就趁早收手，二爷可不是能对谁动真心的主儿，别到最后落得个人财两空的下场。”
江隋假笑着，没心思辩解什么。他既不图秦尚的财，更不图秦尚的人。
说曹操，曹操到。秦尚插个兜儿晃进门，陈姨大大方方称了一声“二爷”，端起江隋面前的托盘，利索出去了，还带上了门。
秦尚晃到他面前，欺身捉住他的腕子，作势又要将他绑到床上。江隋手上一用力，语气强硬：“我真的要去洗手间，如果你不想我弄脏你床的话。”
秦尚笑的不怀好意：“心肝，我就是要让你弄脏我的床啊。”
江隋“呸”了一声，秦尚终究还是放了手，又解开绑着他双脚的绳子：“去吧。”
江隋爬下床，冲进卫生间，男人却快步跟上来，往门口一挡，显然不许他关门。秦尚靠在门框，抱着胳膊看他：“开始吧，别耍什么花样。”
江隋白他一眼：“我上大号你也要看着吗？”
“可以啊，你请便，我无所谓。”
江隋依旧试图关门：“这里连扇窗都没有，我能跑哪儿去？你看着我，我怎么上？”
秦尚一勾嘴角：“想关门？也可以，你亲我一下，我就放过你。”
江隋抬头，直看进他眼里：“说话算话？”
“当然。”
江隋轻轻踮起脚尖，歪过头，双目微翕，向男人凑近……
就在他的唇即将与对方的相贴之时，江隋的动线陡然剧变，猛地撤身，屈膝就往男人要害处狠狠踹过去。
男人惨叫着向后一退，江隋要的就是这一瞬的机会，他顺势拉上门，插上插销，将秦尚锁在了外头。任凭男人在外头如何砸门骂街，江隋都稳如泰山。先解了自己的燃眉之急，再悠悠然洗了把脸。
这一套制裁霸凌的功夫他高中时就已经练到炉火纯青：他那时比现在更瘦小，还是个从中国来的“书呆子”，寄宿学校橄榄球队那帮又高又壮的家伙，可没少找他麻烦。什么堵在厕所找茬儿，要挟他“献身”之类的，早就是他们玩剩的陈旧把戏。遇见这种事，绝不能怂，只要从第一次起就拿出鱼死网破的气势，再稍加智取，就能在最小伤害范围内让他们明白，这是块不好啃的硬骨头。
但秦尚可不是寄宿学校那帮外强中干的无脑体育生。江隋打开卫生间门时，内心终究还是有些慌了。
男人果然站在门外，像座山堵住他的去路。他脸色阴沉狠厉，眼中有杀意。还未出声，先一步上前，掐住江隋的脖子。
“你踢我？姜随，你是不是真以为我不敢动你？”
粗糙的手指像铁锁箍住他的咽喉，窒息感袭来，江隋气若游丝：“我只是……不喜欢……被看着……”
秦尚眼底泛起猩红：“你不过是老子的一条狗，什么时候轮到你说喜欢？讨老子喜欢，才是你该做的。”
“放……开……” 缺氧会让大脑产生近似恐惧的强烈感官，江隋眼角沁出生理性的泪水，他下意识去抓男人的身体，像溺水的人急于抓住面前的浮木。
意识模糊之际，扼住他喉咙的力量骤然松了，江隋只感觉身子不受控，软塌塌倒下去，下一秒却被男人捞进怀里。
随着氧气再次进入身体，江隋的知觉也逐渐回归。秦尚搂紧他，俯身将头埋在他颈窝，贪婪地嗅着他的气息。
“阿随，你好香，天生的sao货。” 秦尚的语气越来越软，仿佛刚才想要掐死他的另有其人，男人的手缱绻地摩挲他后颈，“你知不知道，换了别人这样忤逆我，早就死十次了。”
江隋听了这话直发笑，真正的“姜随”不就是已经死了吗？男人小头占上风时说的鬼话，果然是连标点符号都不能信。
但不信归不信，形势该利用还是要好好利用，江隋大口喘息，故意显露一丝顺服的姿态：“别绑着我手脚，你这里戒备森严，我跑不掉。”
秦尚竟然答应了。他找人拿来铁链，只将他一只脚踝拴在床脚。他的最远活动范围可以抵达马桶，总算实现了方便自由。
江隋就这样在秦尚的房子里平静度过了两天，期间那个男人没再出现过，着实叫他松了口气。
第三天半夜，江隋被一阵嘈杂惊醒。坐起来仔细听，像是此起彼伏的枪声，又似乎伴随着玻璃碎裂的声音，正留心分辨之际，窗户方向突然传来一声巨响，接着“哗啦啦——”，玻璃碎了一地。
他飞快拧开床头灯一看，原来是从外面飞进来一块大石头，砸碎了窗户。还好有窗帘遮挡，玻璃碴没直接往床上崩过来，而是顺着帘子底部的缝隙倾泻到地板上。
江隋一时没有轻举妄动，在无法判断还会不会有下一块石头被扔进来之前，他告诉自己，不能轻易去窗前查看。
门开了，先前打过照面的那个黑褂保镖探头进来。
“出什么事了吗？” 江隋问。
保镖没答，显然他所知道的也并不比自己多。
又过了半分钟，门外走廊里响起杂乱的脚步声，一群黑褂子打手蜂拥而入，他们查看了房间的状况，带头的那个对守门的说：“一定是那边的来闹事，就这两天了。二爷去了老宅，吩咐务必看紧他，我再拨几个人给你，要是出了什么差错，你了解二爷是什么人。”
打手们又匆匆退了出去，江隋问看门的那个：“那边的是什么人？你们二爷的仇人吗？”
男人冷眼瞧了瞧他，语气带着警告：“不该问的别问。”
第二天一早，江隋还在睡梦中就被硬生生拖了起来，他一睁眼，是秦尚，看上去有些严肃，眼圈隐隐发黑。
“走。” 他只说了一个字，就把他往床下拽。
江隋这时才发现自己脚踝上的铁链已经被解了，秦尚身后一名打手扔给他一身和他一摸一样的黑色衣裳。
“穿上。” 又是一句简短到极致的命令。
他换了衣服，跟着秦尚走到街上，身后跟着一群飞龙堂的打手，而他看起来，也完全是他们其中一员。一行人沿着Mott Street，也就是传说中的勿街往前走，来到一座气派的中式大屋前。
“这里是哪儿？” 他问秦尚。
“秦氏祖宅，到了里头别乱说话。”


第31章  Chapter31[VIP]
江隋跟着秦尚走进大屋, 第一进就是一间气派的门厅，正中供关公像，左侧白面关平执印, 右侧黑面周仓持刀。秦尚上前，上香跪了关二爷, 才又带着他们继续往里走。来到三进正堂, 里头已经坐满了人。
正中主位坐一名威严老者, 发色斑白, 却拄一根龙头杖, 坐姿挺拔如松，话音中气十足：“阿尚来了？你那边都安排妥了？”
秦尚恭恭敬敬地答：“都妥了, 父亲。我留了足够的人手埋伏, 他们要是再敢来挑衅, 就叫他们吃不了兜着走。”
老者微微颔首，这时坐在他下手的中年男子悠悠开口：“阿尚, 我看和兴华会这一仗是在所难免了，你得好好表现，老爹这次对你可是寄予厚望。”
“我会的, 大哥。”
秦尚目不转睛盯着说话那个男人, 两人虽然看上去差了十多岁, 眉宇之间却有一丝相像, 尤其是男人那双眼睛里埋藏的阴狠与狡诈，比秦尚更是有过之而无不及。
秦尚在侧边入座, 江隋同他的打手们站在一起，听一屋子长老们七嘴八舌议论起来。
“爷爷的, 那帮子洗衣工、码头工反了天了！要不是有飞龙堂和同乡会这些年罩着，他们早就被鬼佬和西西里人生吞活剥了。忘恩负义的扑街仔！”
“洗衣工、码头工倒是不足为惧。问题是兴华会表面上集结的是这帮乌合之众, 实际背后那几个华商颇有势力，要不然怎么广东那边的老爷们迟迟不表明态度？话里话外还劝咱们以和为贵？”
“和个屁！欺负人都欺负到家里来了，不给那帮扑街一点教训，是真不知道唐人街姓甚名谁了。”
耆老们一通牢骚之后，秦尚的父亲，被大家称为“六叔”的男人一锤定音：“好了，和气生财是没错，但先礼后兵也是要的。各位今天回去，过年前该收的堂租照例收，那些不听话的反骨仔，该管束的我自会管。”
众人散去，秦尚带着他的人进到后宅，来到一间房门口，他遣散了其他打手，唯独赶江隋进了屋。此处房间格局与先前大不相同，秦尚家整体偏西式装潢，但这里则是纯粹的中式陈设，雕花木床上铺刺绣锦缎被褥，黄花梨桌案上摆彩釉中国瓷瓶，瓶子里插着腊梅，散得一室清香。
“你这几天就待在这里，这是我父亲的地盘，里里外外全都是眼睛，你要是乱跑惹了祸，我也保不了你。”
江隋走到桌前，给自己倒了一杯茶，问秦尚：“所以是堂口压榨太过，劳工们要造反了？”
秦尚不屑地“嗤”了一声，道：“他们能有什么本事？还不是被人当枪使。真以为有人会那么好心替他们请命？不过是利用他们来抢飞龙堂的地盘罢了。就算飞龙堂倒了，也会有别的堂口来找他们收租。他们怎么不想想，要是没有堂口和宗亲会，谁替他们去和鬼佬斗？”
“可你们也没斗赢鬼佬啊，不是么？” 江隋睨他，眼底透着嘲讽，“不然，何必几分几厘的救命钱，都要从穷人口袋里抢了来？”
秦尚冷哼一声，蓦地捏住他下巴，拇指轻轻蹭过他嘴唇：“你早晚会死在这张嘴上，你这张嘴，不适合说话，堵上才好。”
江隋猛地撇开脸，制止他进一步动作：“怎么？被我戳中了？秦二爷一再容忍我这张嘴，不也是因为忌惮温兹利先生？杂种鬼佬也是鬼佬，不是么？”
“他算个什么东西……” 秦尚嘴上不饶人，但听见温兹利三个字，气势明显短了三分。
提到曾砚麒，猝不及防地，他脑海中闪过不久前在那人车里做的那个梦，脸上烧起来。要不说怎么有点PTSD呢，梦里那家伙也是用拇指……呸呸呸！不能想不能想！
“诶哟，脸红了？” 秦尚语气带着几分惊喜，但他终究没再做什么，只是拍了拍江隋的脸颊，“等爷忙完这两天的要紧事，就喂饱你。”
江隋嫌恶地低下头，继续喝杯里的茶水。秦尚心情大好，哼着小曲出去了。
到了午饭时间，来送饭的居然还是陈姨。她依旧大大咧咧，扯着嗓子同他打招呼：“先生今儿个可有胃口？这老宅的饭哪，比二爷那儿的还香！”
江隋打眼一看，玫瑰豉油鸡，脆皮烧肉拼叉烧，白灼虾，蒜蓉菜心，文蛤冬瓜汤，雪白的米饭裹着油光，确实叫人胃口大开。
“这么多我也吃不完，要不陈姨，你坐下一起吃吧。”
“也行！” 女人倒也不扭捏，替江隋盛了饭后，给自己也添了一碗，两人在大圆桌对坐，各自吃起来。
陈姨笑着说：“和小伙子同桌吃饭，就是比跟那些伙房的老头子一起有胃口。”
江隋淡淡一笑，假装随口问：“昨天二爷那里是出了什么事？大半夜的，吓我一跳。”
陈姨表情严肃起来：“诶哟，你房间窗户也挨砸了？”
“嗯。陈姨，你知道是谁干的吗？”
“嗨，还不是兴华会的那伙人。”
“兴华会？”
“嗯，说是几个挺有身份的爱国华侨，绕过堂口，低价卖物资给劳工，还怂恿他们不要缴堂租。据说这些人私底下还从这边采购枪和药往广州运，惊动了白人佬。现在六叔一边要安抚帮里的长老，一边又要应付上城那些鬼佬绅士，也是操碎了心。”
“那确实是焦头烂额了。” 江隋漫不经心地说着，心里对她嘴里的这位“秦六叔”却是同情不了一点。反正读过历史的他已经知道，唐人街的黑恶势力早晚会土崩瓦解。
转眼又蹉跎了几日，这天清晨，江隋刚起床，就听见房间外头此起彼伏的脚步声和呼喊声。他试探着打开房门探头出去，发现秦尚派来看守他的人竟一个都不见了。这间房在三楼，他隐约分辨出大宅各处的脚步声似乎都在往楼下聚集。
他跑回房间，从窗户往下看，果真看见一行行飞龙堂的打手正匆忙穿过天井，往前院的方向赶。正在他思索之际，房门从身后被打开，他一惊，回头一看，却发现是陈姨。
她神色有些慌张，嗓门还是一如既往得洪亮：“诶哟打起来了，真打起来了！”
江隋疑惑：“谁打起来了？”
“还不就是咱二爷的人，和兴华会那伙子，在街上打起来了！” 陈姨先是关上身后的门，又径直走过来，替他关上窗户，一脸认真地说，“我跟你说呀，昨晚六叔和大爷就没回来，据说是去城里参加白人的宴会去了，今儿个宅子里剩那么点人马都去帮二爷了，没什么人守着，你可务必小心，别乱跑。”
陈姨交代完这话，又风风火火地走了。江隋愣在原地站了很久，细细咀嚼了一遍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怎么总觉得，她刚才这一遭，是故意来给自己通风报信的呢？嘴上说千万别乱跑，可实则又透露了府里无人……
有没有可能是秦尚那厮的陷阱？故意试探他会不会逃跑？
江隋陷入思想斗争。倘若是试探，不但会被抓回来，很可能免不了吃皮肉之苦；可倘若不是呢？这不就是自己跑路的最佳时机？
试探的迹象的确很重：秦尚废了这么大劲把他抓回来，如今却连一个两个看守的人力都不留？不合理。
可话又说回来，难得的机会，不试试看，下次再想逃恐怕就难了……
经过一番思想斗争，江隋还是决定搏一搏。他悄悄开门溜出去，脚步缓慢往楼梯的方向挪。他时刻注意着周围的动静，等待从哪个阴暗角落里，会跳出秦尚的爪牙，将他死死摁在地上。他连到时的诡辩话术都已经想好了：听见外面的动静，实在按耐不住好奇，决定出去看看热闹……
然而，直到他走下楼，顺着游廊走进后院天井，都未曾有一个人跳出来。整座秦氏大宅都静悄悄，宛如睡着一般。他贴着墙，继续往外走。走着走着，他突然又发觉不对。要是外面真的大乱，祖宅大门怎么可能无人看守，往前门走岂不是自投罗网？
于是他又调转身来，开始往后头走，一直穿过后院，再绕过祠堂，终于来到了整座宅子的最后面。西南角果然有一座小门，插销在门内。他缓缓朝那扇门走过去，三步一回头，反复确认四下无人。就在快要摸到插销时，从侧后方“蹭”地蹿出一条黑影，往他面前一横。
“汪汪汪！——” 是一条背毛发黑的猎犬，张着血红色的大口，银白色獠牙亮着寒光，从嘴里一口口呼出的白气，似乎都隐隐带着血腥味。
江隋腿一软，差点坐到地上。他从小不怕神、不怕鬼，独独最怕狗，尤其是这种烈性犬。那狗倒是没有立即扑上来，而是一步步逼他往后退，江隋尽可能不去看那张血淋淋的嘴，目光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小木门。只差一步了，难道就要这样前功尽弃？
可是那猎犬每叫一声，他的魂就抖三抖。他想转身就跑，但理智告诉他跑没用，只会让那条野兽更兴奋地扑上来。如果左右都要被咬，那要是硬冲呢？大不了就是回2026打几针狂犬疫苗……
“嗷嗷嗷！——” 猎犬的吼叫愈发躁动，前爪伏地，高高翘起屁股。江隋咽了口唾沫，别说冲了，这下连腿都迈不动了……
眼看狗爪子就要挠到脸上，只听身后传来一声大喝：“来旺，退下！”
江隋回头一看，只见陈姨穿着一席黑衣，连头上都用黑布蒙着，正站在他后头两步远的地方。
那狗儿见了她，瞬间没了凶相，甚至一左一右摇起尾巴来。陈姨绕过江隋，从怀里掏出一根腊肠，喂进来旺嘴里，一边侧身，看热闹似地看着他笑道：“狗最知道该吓唬谁了，瞧你那怂样。”
“陈……陈姨……” 江隋只觉得背上冒出的汗一阵阵发冷，大脑一片空白，“你……”
一时间忘了要问什么。
陈姨用拉过头上蒙的黑布遮住脸，语气轻快：“叫你别乱跑你偏要乱跑，跑都跑到这儿了，还不走？”
“啊？” 这下江隋彻底不懂了。


第32章  Chapter32[VIP]
陈姨一把拉开小门的插销, 推门出去。大宅后头是一条小街，街上空无一人。他们一直拐到大路上，依旧没看见一个人影。这天的唐人街着实有些奇怪, 至少他们走的这条街上，从商铺到民居, 家家户户都门户紧闭。
但是江隋此刻还没心思管这些, 陈姨走得飞快, 他紧紧跟了一阵, 才想到该如何发问：“陈姨, 你是故意让我跑的吗？为什么？”
陈姨回头瞟了他一眼，又继续往前赶：“是。你本来也不是自愿跟二爷在一起的, 不是么？”
江隋想了想, 不免埋怨起来：“那你直接带我跑不就行了, 还绕这么大弯子。”
陈姨哈哈一笑：“机会只留给有缘人，我就是要看看你有没有悟性, 不然你要是个傻的，带你跑也只会被你拖累。”
“呵呵……” 江隋冷冷笑了，合着不是秦尚在试探他, 而是这位, “那你为什么要帮我？”
“你是回春堂那个小老板, 对不对？一会儿你就知道了。”
“那今天到底出了什么事了？” 他环顾四周空荡荡的街道。
“就是我跟你说过的那档子事, 堂口的人和兴华会的打起来了。”
“那我们现在去哪里？”
“去打架咯。” 陈姨说得云淡风轻。
“啊？” 江隋愣了半天，才问, “那你帮哪边？”
“哪边都帮。”
江隋带着一肚子疑问跟陈姨穿街过巷，即将转入Doyers Street（宰也街）时, 耳边已经听见喧嚣的喊杀声。
陈姨又回头看他一眼：“会打架吗？”
江隋摇头。
“那你一会儿可跟好我，刀剑无眼。”
“其实……我认得回家的路……”
陈姨冷笑：“你以为你家那边就安全？你现在回去, 还没到家就被砍成刀削面了。”
江隋无言。她说的很可能是对的，回春堂位于几条大街交汇处，离宰也街也不远，极易被战火波及。
无奈，他只好跟紧陈姨，转过街角。不过150米长的窄街站满了人。严格说并不是站，而是乱斗一气。身穿短褂、脚踩布鞋的华裔劳工和飞龙堂的打手们，有的拿刀互砍，有的执棍互殴，也有的赤手空拳、拳拳到肉。场面血腥无比，青灰色地砖缝隙里，血污混在泥浆之中，有些人的尸体就倒在一旁，脸也是青灰色的，与这乌糟糟的街道融为一体。
江隋下意识抓住陈姨的衣角，他想捂住口鼻，奈何另一只手不自由。陈姨面对残酷的杀戮，眼都没眨一下，直往人群里冲。
一对杀红眼的飞龙堂打手挥着砍刀朝他们扑上来，江隋堂堂21世纪废物文明人哪见过这种场面，抓紧女人的衣裳，拼命往她身后躲。陈姨不过一抬手，也不知使的什么招式，只听见那两个男人各自惨叫一声，手中的刀就被女人夺了去。
陈姨片刻都未停留，举着两把刀继续往前冲，江隋只看见那两个男人跌倒在地一个捂着肚子，另一个捂着胳膊嗷嗷呻吟。
“我们这是要去哪儿啊！” 江隋贴在陈姨后脑勺大声喊。
“找人！小伙子你跟紧了，可别死这儿！”
穿黑褂子的打手们不断朝他们涌上来，显然是把他们当成了兴华会的底层华裔劳工。陈姨自然没在怕的，双刀舞得飞起。江隋原以为电影里的黑bang火拼都是艺术夸张的产物，没想到，电影竟还是过于保守了。浓重的血腥气刺激他的鼻腔，他攥着陈姨衣角的手心都湿透了。好几次刀子几乎已经劈到身上，若不是陈姨替他挡开，他很可能已经是刀削面半成品了。
陈姨冲了半条街，终于来到双方主力交战的前线。江隋远远看见秦尚，扎在人堆里，满脸血，挥舞短刀同什么人激战正酣。
跑近一些，他惊愕地发现，和秦尚对招那人，乌发高高束起，衣袂飘飘，竟是程素清。江隋还在发懵，只听陈姨大喝一声：“行了，都别打了！”
程素清率先撤身，对秦尚说：“你不信我，总该信她吧！”
陈姨摘下脸上蒙的黑布，秦尚回头，神情骤变：“陈姨？你……”
陈姨的话音穿透四周的喊杀声：“二爷，支援不会来了。”
“你说什么？”
“六叔和大爷今早还未归家，你带着人出发后，大爷又派人来调了人手，现在整个飞龙堂除了你的人，没有一个还留在唐人街，二爷，你难道还不明白？”
秦尚瞳孔骤缩：“不可能。”
程素清掏出帕子，擦着刀上的血，慢条斯理地说：“怎么不可能？你不知道的事多了。比如说，你爹和你大哥昨晚进城，其实是去找白人佬说和，要跟兴华会——平分唐人街的利益。”
“你胡说八道！” 秦尚怒不可遏。
程素清淡淡一笑：“我是不是胡说八道，你自己回头看看，你们去找援兵的人去了多久了？有人来吗？秦二爷，你还不明白？你爹拿你当炮灰呢。”
陈姨一把抓住秦尚的胳膊，语气恳切：“二爷，真的不会来人了，别让兄弟们白白送了命。”
就在秦尚踯躅的片刻，程素清身后的街道上乌泱泱又涌来大批华人劳工。女孩一双凤目明亮极了，大声说：“秦二爷，你何必送死？不如咱们双方现在喊停，我想你父亲和兄长，应该也快来了。”
陈姨也劝：“二爷！少爷！”
秦尚面色阴沉，血渍在他脸上渐渐氧化发黑，他细长的双眼此刻却瞪圆了，看着陈姨的脸从齿缝里挤出几个字：“你是他们的人？”
陈姨坚定地摇摇头：“的确是他们先找的我，但少爷，我始终是你的人。你娘去世时，我亲口答应她要照顾你，我不能眼睁睁看着你白白送死！”
秦尚低头，陷入深深的思索。许久，他缓缓看向程素清：“叫你的人先停。”
程素清吹了一声口哨，她身边几名劳工挥手朝人群大呼：“休战，休战！”
秦尚也轻轻抬手，身后几名亲信走进人群，亦传达了停战的命令。
一时间，整条窄街安静无声，所有人站在原地面面相觑，方才的杀戮气势未消，空气里弥漫焦灼，像绷到极限的弦，一时无法放松。
秦尚这时终于向江隋投来注意力：“你怎么也来了？”
江隋并未作答，总不能说是逃跑遇上绑架犯吧。
“担心我？” 男人又露出标志性的邪笑。
“呵呵呵……” 人无语的时候真的会笑。
他们就那样等了一阵，远处警笛大作，持枪荷弹的纽约警察自街道两头鱼贯而入，汶思局长在众人簇拥下走来，身旁的人是曾砚麒，提着那柄鹿头手杖——和江隋第一次见到他时的情景一模一样。当然，脸也和第一次见面一样臭。
“你过来。” 秦尚一把拉过江隋，把他塞到他身后。
汶思身后一名警官怒声恫吓：“都干什么呢！大白天的械斗，都想进局子里待着？”
秦尚冷冷一笑，慢条斯理地说：“警官冤枉，是这些臭洗衣裳的先砸了我家房子，又在街上闹事，我们飞龙堂才出面管一管，谁知道他们这么凶残，果真是一群亡命之徒。警官，快把他们都抓进去好好查查，我局双手赞成。”
那警官啐了一口：“呸！少在这里装无辜，当我们不知道？你又是什么好东西！”
汶思局长这时悠悠开了口：“秦先生，有些事是你们唐人街自己的事，但要是波及了良好市民，性质就变了。”
他抬起头，悠悠环顾四周紧闭的门窗，接着说：“啧啧啧，你看看 ，我们的市民连家都不敢出，这问题，很严重啊。”
他的目光瞟向他身后的江隋，曾砚麒这时也发了话：“姜随，过来。”
秦尚自刚才起就没松手，这会儿更是牢牢抓着他左腕，不许他走。
汶思局长宽和的面容骤然变冷：“Qin，你听不懂我说话？”
秦尚咧了咧嘴角，终究放了手。江隋在心里松了一口大气，飞快看了陈姨一眼，朝曾砚麒的方向走过去。
高冷的男人并没正眼瞧他，仿佛他大费周章请来警察局长，根本与江隋无关。
汶思局长给手下递了个眼色，身后那名警官立马说：“行了行了，都散了，要是再闹出这样的事，就把你们都抓回去！”
警察们正准备撤退，身后传来一串爽朗的笑声。众人回头看去，是秦六叔和他的大儿子带着人回来了。
他稳稳走到近前，伸手和汶思局长握了握，沟壑纵横的脸上堆满笑意：“得罪了、得罪了长官，犬子不懂事，惊动您亲自前来真是太抱歉了。”
老头说着一口流利的广味英语，不知怎的，叫江隋想起某部电影里的周润发。
“你们的事你们自己处理吧。” 汶思飞快收回手，掏出帕子一根根擦起指头，秦六叔见状，眉头川字纹显然深了些许，脸上笑意却丝毫未减：“是是是，长官，是犬子行事不周，我好好教训他。”
他几步走到秦尚面前，“啪”一巴掌扇下去：“臭小子！没用的废物！这么点小事都处理不好！”
血从秦尚嘴角淌下来，他撇过脸，往地下啐了一口血沫，没言语。他大哥站在父亲身旁幸灾乐祸地看着，男人捏紧的拳头上暴起青筋。
程素清这时发了话，语气带着讥讽：“秦老爷子，你和咱们副会长谈妥了？”
秦六叔回过头看了看她，皮笑肉不笑：“都是同胞，何必相残。工人们要讨生活，堂口也有堂口的规矩，只要大家彼此理解，自然就相安无事。”
程素清挑眉：“那老爷子现在理解了吗？老百姓们需要物资过冬。”
“哼。” 秦六叔这下不笑了，“小丫头，年轻人不要太狂妄，不是自己的东西不要抢，不然，下场不会太好。”
他这话看似是说给程素清听的，却又不完全是。
“还不走？” 曾砚麒手杖一扬，在一门心思看热闹的江隋腿上不轻不重捶了捶。
他跟着警察们走出宰也街，一直走到唐人街边界，曾砚麒和汶思局长告了别，脚步飞快，坐进等在街口的轿车。
江隋上车后，门都没关稳，车就“嗖”地飞了出去。江隋猛一前倾，差点没滚到座椅下面去。
只听身边的人冷冷“哼”了一声，终于对他说了今天的第三句话：“在家一天也待不住？非要跟那个姓秦的搅在一起？”


第33章  Chapter33[VIP]
江隋叹了口气：“信不信由你, 我没招惹他，是他抓的我。”
“呵，你是什么香饽饽？他就这么念念不忘？”
“大概是吧, 我又有什么办法？”
曾砚麒翻了个白眼，别过头去。
事到如今, 江隋也不寻思回家了, 鉴于唐人街目前的形势和秦尚的疯魔程度, 温兹利庄园不失为一个好去处。
车驶上布鲁克林大桥, 江隋打破了沉默：“无论如何, 今天谢谢你了，曾先生。”
曾砚麒先是没搭理, 过了片刻, 陡然吐出一口气：“你就不能老实点？”
江隋一愣, 他这样子，怎么像个小孩在发脾气？缓了一缓, 他才说：“其实我也不想的，真的是那个姓秦的扣着我。”
曾砚麒又好像被话哽住喉咙，顿了半天, 一边移开目光一边沉声问：“那你有事吗？”
“没有。”
男人冷冷一笑, 又挖苦起来：“也是, 你能有什么事？”
江隋莫名其妙, 果然不能给这小子一点好脸色。
这一次，江隋说什么也不敢再在这辆车里睡了, 反倒是曾砚麒，还没进皇后区就睡着了。然而此人也不知受过什么专业训练, 即便睡着也坐得笔直，头歪向一侧, 肘撑扶手托着腮，足像历史博物馆里的一尊仿真人像。
到了温兹利庄园，车一停，男人就醒了，仿佛身体装了闹钟一般。两人一下车，就看见门廊上笑得一脸灿烂的克洛伊·温兹利朝他们用力招手。
“Theo堂兄！Emory，欢迎你来我们家做客。”
“你好，克洛伊小姐。” 江隋也回以诚挚的微笑。
克洛伊挽起他的胳膊，带他往里走：“你是第一次来吗？”
“不是，之前来过几次。”
“是吗？那这座庄园，你最喜欢哪个地方？你先别说，让我猜猜……是花房，还是金鱼池？”
“我都没去过呢。” 江隋看了一眼曾砚麒，男人皱起眉头，显然对他的回答颇为不满。
果然，克洛伊蓝宝石一般的眼睛瞪得溜圆，嗔道：“Theo，不是你跟我说，中国人最讲究待客之道了吗？”
“他不是我的客人。” 曾砚麒径直往里走，与两人拉开距离，“我要休息了，别来烦我。”
踱了两步，他又忽然回过头，死盯着江隋：“去洗个澡，脏死了。”
江隋不以为然地捏起衣领嗅了嗅，一如既往，清清爽爽，哪里脏？偏不洗！
说罢，他继续迈步往门里走，克洛伊做了个鬼脸：“一晚上不回家也不知道在干嘛，这会儿又吃了火药桶似的……Emory，你们昨晚是在曼哈顿开Party吗？”
江隋摇摇头，答得有些迟钝：“没有……昨晚我们不在一起，可能……温兹利先生在忙什么重要的事。”
嗯，肯定是什么重要的事，那个人，总不会为了找他忙活一晚上吧。
“那就好，他要是瞒着我去Party，我就去他房门口拉提琴，闹得他睡不着觉！顺便告诉你，我拉琴比锯木头还—难—听！”
江隋哈哈笑了，克洛伊也笑得前仰后合。她领她去看了大花房，又去金鱼池喂了大锦鲤。江隋没想到，温兹利庄园后花园的一隅，竟然藏着一座纯粹的中式园林。
江隋和克洛伊坐在凉亭边，看池子里漫游的大肥鱼。这天天气热了一些，临近中午，又出了太阳，微风拂过面颊，竟还有几分暖。
江隋又想起在车里睡着的曾砚麒，忍不住向克洛伊打听起来：“克洛伊小姐，上次听你说起，温兹利先生的父亲生病了？”
克洛伊有些伤感：“嗯，伯父和伯母是在中国结的婚，可惜两边家里都不看好他们的结合。Theo小时候生活在中国，听爸爸说，他五岁那年，伯父一个人带他回了英国，自那时候起伯父就变得有些精神恍惚，常常莫名其妙大喊大叫，砸坏东西，有时还会打他……后来爸爸就把Theo接回了我们家，哎……”
说着说着，克洛伊长叹一口气，眼神望向庭园深处，仿佛陷入久远的回忆。
江隋默然，想安慰一句，却搜肠刮肚也想不出一句话。
克洛伊凝视他的眼睛，认真地说：“Theo是个很不快乐的人，所以他能交到朋友，我很高兴。”
“他总不会一个朋友都没交到吧。”
“哈哈，当然不会。只不过他的朋友真的很少，我都没见过几个。”
江隋还是觉得心里闷闷的，犹豫再三，到底还是压不住好奇心，低声问：“那……他母亲呢？莫不是已经……”
“那倒不是，伯母现在应该还在中国吧……” 忧郁又染进水蓝色的眸子，“其实，我们谁也不知道她和伯父之间发生了什么，伯父不肯说，Theo那时还小，更不会记得。”
“哦……这样啊。” 跨国恋爱难得善终的故事，放到一百年后也还是屡见不鲜。即便江隋接受过多年西方教育，和穆城这种纯白心的“香蕉人”也还是有太多三观不合的地方。
“不过，我始终觉得Theo心里念着他的母亲，即便他嘴上从来不说。”
江隋想起曾砚麒“藏宝室”里那幅巨大的画像，在心里认同了克洛伊的说法。
克洛伊托着腮，若有所思地说：“我打赌，Theo将来一定会娶一个中国姑娘。”
“是吗？可我不觉得他喜欢和中国人打交道。”
“他不就和你打交道？而且，我们家哪有一个人会讲中国话？他小时候都是背着大人，偷偷看那些中文书学汉字。我家有一个广东来的厨子，他时常深夜跑去伙房找那个人聊天，有一次被家里的客人发现了，以为是爸爸妈妈苛待他，才让他去偷东西吃，害我爸爸发了好大脾气。”
江隋不得不承认，曾砚麒汉语讲得好极了，一手汉字也写得漂亮。他见过太多ABC、CBC们，很清楚对他们来说，要做到这个程度有多不容易。
克洛伊抬头望向蔚蓝的天空，眼中充盈对堂兄的崇拜之情：“我很佩服Theo，他始终没有忘记自己是从哪里来的，我想中国一定是一个很美好的地方，才会让他这样念念不忘。”
“嗯，是很美好，风景美极了。” 江隋脱口而出，才发现自己说漏了嘴……他明明是连唐人街都没出过的小混混姜随，哪里知道中国究竟是什么样。
不过好在克洛伊并不会深想到这层，她早已心驰神往：“哎！我早晚要去一次中国看看！”
江隋看着她没说话。他们所处的坐标，距离那场战争不过数年之隔。一想到几年后，那个美丽的国度将会被战火烙上永恒的伤疤，他的心沉下去，闷得喘不过气。
他又想起了杀藤真的事。必须要回一次药铺，取到那瓶毒药才行。说到毒药，姜元炳的解药也又到期限了。必须回去，生死攸关！
“你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注意到他的异常，克洛伊关切地问。
“没……没有。” 他从身旁的小瓷盆里抓出一把鱼食，洒进水里，一群锦鲤围上来，张着大嘴你争我抢。他起身，努力扯出一抹微笑，“你家庄园里还有什么好地方？”
克洛伊粲然一笑：“当然有啦，走走走，带你去看Theo的马！”
小姑娘热情地带他去看了马厩和农场，他们从鸡舍取了新下的鸡蛋，叫厨房制了甜点。午餐后，两个人又在巨大的图书馆里看了一下午书，直到吃过晚饭，两人才各自回房休息。
这一整天都没见曾砚麒的影子，对江隋来说自然不是坏事，但克洛伊说的故事，到底听进了心里去。夜深人静躺在床上时，还是不免对那个满身是刺的家伙起了恻隐之心。
话又说回来，他现在能安全躺在舒适的床垫上，也算是人家的功劳吧。同情一下也合理，嗯，合理极了。
岚·生江隋闭上眼，思绪很快飘到回去取药的正经事上。白天的时候，克洛伊跟他提起几天后曾砚麒要在温兹利庄园办宴会，那帮医生都在被邀请之列。那么这无疑就是他下手的最佳机会。
怎么说服曾砚麒带自己回去一次？他在思索中迷糊睡去。他做了一个小时候的梦，醒来后，他想到了一个办法。
早餐时，他又见到了曾砚麒，养足精神后，目中无人模式又拉到满格电状态。江隋屁股还没坐到椅子上，只听他开了口：“招呼都不打？你的餐桌礼仪呢？”
江隋拳头硬了：真想找到这人的开关，给他摁关机。
“早安，温兹利先生。” 他不情不愿地开口。
过了一会儿，克洛伊打着哈欠款款走进来。她笑盈盈地跟他们问早安，餐厅里凝滞的氛围才总算缓和了一些。
吃了早饭，江隋又提出想去花房看看花，克洛伊欣然作陪，曾砚麒不出意料选择性耳聋，眼睛都没离开手上的报纸一下。
从花房出来后不久，江隋开始打喷嚏，伴随着咳嗽，他的呼吸也急促起来。
克洛伊担忧起来：“Emory，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吗？”
江隋捂着脖子，哑声道：“好像是老毛病犯了……”
说老毛病也不算全然说谎，他从小就有轻微的花粉过敏，在种满花的温室里长时间逗留，再加上他故意往脸上、耳后抹了一些水仙的汁液，变成这副样子完全意料之中。当然表演成分也是必不可少的，以他的过敏程度，轻微气喘是有的，但不至于窒息。
见他脸涨得通红，呼吸困难的样子，克洛伊更着急了：“我去告诉Theo，得找医生来！”
“不……不用……” 江隋加快脚步往回走，冲进餐厅，拿出毕生演技对曾砚麒哀求道，“曾先生，你能不能带我回去拿药？”
曾砚麒终于放下报纸，眼里写着一丝惊愕：“这怎么了？”
克洛伊也追进来，火急火燎：“Theo，你快想办法救救Emory，他看起来不太好。”
曾砚麒起身朝他走过来，江隋一把抓住他的胳膊：“曾先生，我家里……有……药……”
“我去叫医生来。”
他牢牢拉住他，这时眼睛也红了，眼眶盛着水汽——当然也是过敏症状之一。
“别……你们洋大夫没办法的！家里有……我爹配的……特效药……求你……”
人生如戏，全靠演技，终是套路得人心。曾砚麒剑眉紧锁，终究妥协，对门外招呼：“陈慎，备车。”


==========作者有话说:==========
  
有没有想看老攻老婆亲亲的（虽然是恶趣味来的，两个别扭的崽心意相通还要一段时间），举个手哇！（搓手搓手）（我已经迫不及待）  



第34章  Chapter34[VIP]
陈慎扶江隋上了车, 他歪倒在座位里，曾砚麒从另一边上来，总算收起了一贯刻薄的神情。他竟有几分真切的担忧, 低声问：“你能撑到曼哈顿吗？”
江隋心虚，不敢看他眼睛：“应……应该能的……”
“好。陈慎, 尽量快点开。”
尽管病有一半是装的, 过敏仍是一件很不舒服的事。江隋喷嚏连连, 一把眼泪一把鼻涕。曾砚麒叹气, 掏出帕子, 放在他那侧扶手上。江隋捏过帕子，仍是之前见过的那种款式：素雅的亚麻色手帕, 一角绣着花体字W。他擦了擦口鼻, 清冷的雪松香起到一丝舒缓作用。
“你这到底是什么病？”
“怪病, 治不好……得定期吃药。”
“那你还不把药随身带？你脑子呢？”
“阿嚏——那个姓秦的突然抓我，我——阿嚏——我哪有准备！”
“……”
脖子也开始痒起来, 江隋下意识去抓，顺手解开一粒衬衫纽扣，露出冷白色肌肤, 锁骨下缘依稀可见几点红印。
曾砚麒脸色又阴沉下来, 语气透着烦躁：“你跟他那些腌臜事, 犯不着跟我说。”
“什么？” 江隋闷得难受, 伸手摇下车窗，根本没留意听他话里的意思。
曾砚麒别过头去不再理他, 江隋也懒得细究大少爷又在发什么脾气，车里只剩呜呜掠过车窗的风, 伴随着江隋细碎的喘息。
不过一天，唐人街又恢复了往日的模样：路上来往繁忙的工人和沿街叫卖的小贩, 经过宰也街时，青灰色地面已经被洗刷干净，仿佛昨天这里不曾躺过几十具尸体，石板被刷得透亮，缝隙中不曾残留一丝血迹。
江隋感到胸口堵得更厉害，用力摇上窗户。
“快到了。”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曾砚麒竟然在试图安抚。
江隋捂着嘴，嗫嚅道：“还是有血腥气。”
“嗯。” 曾砚麒没再说什么，默默把他那一侧车窗也摇上了。
车终于抵达回春堂，江隋冲进门，先跑进厨房，万幸碗橱里真的已经放了解药；再冲进二楼房间，从衣柜深处摸出那瓶提纯好的蓖麻子白浆，飞快塞进外套内袋；然后，他找出自己的过敏药，这才慢悠悠关上柜门。他退出房间，曾砚麒正走到门口。他扬了扬手里的药片，说：“找到了。”
他绕过他，下楼倒水吃了药。曾砚麒仍站在楼上向下望他，心思莫测。
“曾先生，我没事了，要不咱们……”
“姜随，上来说话。” 他往他房间里走，江隋没理由拒绝，只好再次上了楼。
药很快起了效，呼吸通畅起来，江隋的脸上也褪了红。他走进房间，曾砚麒已经坐在椅子上，定定凝视他：“关门。”
江隋微微侧身，有些犹豫：“家里没别人啊……”
“关门。” 男人又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
江隋只好照做。男人这时已经在自己对面拉了把椅子：“坐。”
江隋继续照做。才坐下，曾砚麒突然挺身凑近，毫无征兆地掐住他的脖子。
并不很用力，却足够让他挣不脱。指尖穿进衬衫衣领，拇指指腹磨过他锁骨下一块红疹。曾砚麒盯着他触摸的地方看了一阵，从喉咙里碾出低语：“姜随，我现在问你的话，你最好照实回答，不要动不动就想着扯谎。”
江隋脊背冒起冷汗，极力掩饰心虚：“你想问什么？”
男人看进他眼里，一字一顿问：“你跟秦尚，到底什么关系？”
“这问题，你不是早就问过，我也早就回答过你了？”
“或者，我换一种问法，你接近他，到底什么目的？”
江隋这下彻底懵了，到底谁接近谁啊？
“曾先生，你是不是误会了，哪儿来的‘接近’？我可是一直想跟他断，只不过他死缠烂打罢了。”
男人的指节骤然箍紧，眼里升起怒意：“你当我那么好骗？昨天宰也街上那个女人，上次在范德比尔特家也见过，当时你跟她不知道在角落里密谋什么。结果这次，唐人街出了乱子，你们又刚好都在现场。姜随，我问你，是不是那个什么兴华会派你去接近秦尚？”
江隋一时不会接话了。这姓曾的，看着多死板一个人，想象力倒挺丰富。
见他陷入沉默，曾砚麒神情愈加复杂，江隋感觉他微微颤动的指节扼着他颈间的脉息。僵持半晌，曾砚麒松了手，回到原本的坐姿，昨天那股子疲惫劲儿又上来了：“姜随，别掺和兴华会的事，唐人街的水很深，你这身体、这脑子，顾好自己就不错了，别平白无故丢了性命。”
江隋一愣。他这算是……关心？但他很快否定了这个荒谬的猜想。小温兹利伯爵只是怕他叔父的药方没着落罢了。
他淡淡一笑，重新扣好锁骨位置那一颗纽扣：“你想多了，曾先生，程姑娘是隔壁杂货店老板的女儿，我们只是恰好认识罢了。至于你说的那个'兴华会’，昨天我也才第一次听说。你放心，我最惜命了，怎么可能为了什么劳工组织，去勾引那个秦尚啊。”
“那你是为了什么？” 曾砚麒这话一出口，仿佛又后悔了。他只嘟囔了一句，又飞快转移了话题，“你最好把心思放在正事上，别成天想着鬼混。”
“什么是正事？回忆你要的那个方子吗？”
“不然呢？” 曾砚麒“刷”地站起来，朝外头走，“这里不太平，走吧。”
骨传导耳机发出一串铃音，江隋一时没反应过来曾砚麒根本听不见，慌乱下没扣对按钮，竟把视频电话接通了。
「喂！江小隋，你好大脸啊，小爷给你打几个电话了？你是有多忙啊我请问呐？」耳边炸起大学室友段知言洪亮的大嗓门，镜片远端跳出他的大脸投影，经典直男死亡角度，下巴杵着镜头。
此人读的物理，现今在普林斯顿继续搞研究。纯正京爷一枚，刚认识那会儿和江隋极不对付，后来慢慢成了朋友。钢铁直男，一开始难以接受自己的好兄弟喜欢男人，后来逐渐想通，跟穆城关系处得也不错。
见江隋不说话，段知言继续叨叨：「嘿哟，这不Harrington吗？前两天我在费城开会碰见他，不还说你俩闹分手了么？嗨！我就说你们分不了，床头打架床尾和，你是大老爷们儿，又不儿小姑娘，他做了什么混蛋事儿，大不了揍他一顿，意思意思得了啊……」
江隋这才意识到段知言能通过眼镜上的摄像头看见面前的曾砚麒，而此人也已经发现他行为怪异，回过身，正对着镜头。
江隋可太了解段知言的暴脾气了，要是一声不吭就挂了他的电话，还不得连夜杀到纽约来揍他。情急之下，他憋出一句：“那个……等我一下……”
他眼疾手快，趁着曾砚麒走出门去，正一脸错愕地看他，“啪”地拉门上锁，然后飞快跑进卫生间，又锁上第二道门。
他坐在马桶上，气喘吁吁，看着眼镜投影出的段知言那张大脸说：“大言，不是我故意不接你电话，最近真的有点忙。”
段知言一脸不高兴：「忙忙忙，哪次找你你不忙？诶你们纽约客真没意思，要钱不要命，朋友嘛，那更别提了！」
江隋叹了口气：“真不好意思大言，最近这个客户很难搞，忙完这阵，我休假去找你。”
「什么客户啊丫的这么傻X？……」
段知言这边正骂着，外头就传来那位“客户”急促的敲门声。
又絮叨了一阵，段知言终于长出一口气：「成！给你打电话主要是怕你想不开，看见你跟大少爷还好着我就放心了。你呀，有事儿没事儿记得找找兄弟，别成天跟个自闭症似的，听见没？」
或许是与原本平静正常的生活脱轨太久，听见好朋友这般热烈真挚的关心，江隋突然觉得鼻头一酸。他吸了吸鼻子：“知道了，谢谢你，大言。”
挂了段知言的电话，江隋平复了一下心绪，起身，分别打开两道门，又对上曾砚麒那张脸。
“你去干什么了？”
“人有三急。”
曾砚麒蹙眉，脸上写满上等人看乡巴佬的嫌弃之色。
“怎么？曾先生不用拉屎哦？”
“粗鄙至极。” 曾砚麒掉头就走，下楼梯时，江隋简直觉得他要把楼板踏穿。
转眼，终于到了温兹利庄园宴会的日子。这次冬日宴会的主题是欢迎英格兰来的温兹利小姐正式入主纽约城社交圈。因此，除了曾砚麒本人的相识，大半个上东区的名媛都应邀而来。
这天已经是农历腊月二九，庄园上下都用红灯笼、福字和窗花装点，一派中国年味。有钱的白人老爷太太们最爱这种异域“景观”：在令他们感到舒适的精致温室里，展示他们未曾见过的陌生奇观。
江隋也是景观之一。美丽迷人的东方面孔，装扮得干净得体，会说他们的语言，按照他们定的“manner”规行矩步。
想必他们不会想看到唐人街上那一张张面黄肌瘦的脸，弯着被生活压垮的脊背，从他们熟睡正酣时就开始劳作的样子。
克洛伊特意为他张罗裁缝改了一身栗棕色西服，配一根中国红领带，换衣服的时候，他才注意到袖口内衬绣着TW。原来是拿曾砚麒的衣服改的。就在前一天，曾砚麒找来医生替他拆了石膏，时隔一个月，他的右手终于再次恢复自由。手肘关节还不很灵活，但拥有两只手真是太方便了——尤其是对投毒这项高精尖任务来说。
宴会从傍晚开始，锦衣华服的男男女女陆续入场。曾砚麒时不时和上来问候的客人寒暄几句，在他身后，江隋站在克洛伊身边，表面接着她的话有一搭没一搭聊着，实则始终紧盯宴会厅的入口。终于，他看见了周维谨，和他一起的，当然还有藤真彦一。
他们进门后不久，薇奥蕾特·范德比尔特也来了，礼服中西合璧，旗袍领搭配西式纱裙，金发盘起，用一根点翠簪子装饰。
与她同行的，却完全是个意想不到的人——秦尚插着兜，慢条斯理走进宴会厅。他嘴角还留着那天挨打留下的淤青，整个人却神采奕奕。


==========作者有话说:==========
  
前一章有细微修订，隋隋恰好又到吃解药的时间啦，所以他回家先找保命药，再找杀人药，最后是过敏药
嗯，这个顺序  



第35章  Chapter35[VIP]
他们径直朝这边走过来, 薇奥蕾特脸上还是挂着那副标准的老钱笑：“Theo，春节快乐。”
曾砚麒吻了一下她的手背，回以同样的祝福。秦尚发出几声爽朗的笑, 也朝他伸出了手，用广东话说：“曾生, 恭喜发财啊。”
“恭喜发财。”曾砚麒淡淡回应, 伸手与他握了握, 又切换回英文, “我不记得给秦先生发过请帖。”
薇奥蕾特笑着展开手里一把牡丹花样的苏绣折扇：“你说要过中国新年, 我就请了个中国朋友一起来，如何？”
“没想到, 范德比尔特小姐还有这样一位朋友。”
薇奥蕾特答得气定神闲：“你们的孔子不是说：有朋自远方来, 不亦乐乎？”
那句《论语》她是用汉语说的, 带着奇怪的口音，听来有些滑稽。
曾砚麒作为东道主自然要拿出点气度：“那祝各位玩得开心, 请先入座吧。”
他朝侍者示意，侍者热情地提出为他们引座，秦尚朝江隋投来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转身走了。
薇奥蕾特却没挪步, 看向克洛伊：“你就是克洛伊小姐吧？听你堂兄提起过你, 欢迎来到纽约, 我叫薇奥蕾特·范德比尔特。”
“你好，克洛伊·温兹利。”克洛伊乖巧地与她握手。
曾砚麒说：“在曼哈顿, 没有范德比尔特小姐不认识的人，你多和她玩, 很快就能交到许多朋友了。”
薇奥蕾特听出他话里的讽刺，笑着轻拍他胳膊：“亲爱的Theo, 不带这么小心眼的。股票市场你也看到了，比地狱还难看。大家口袋里没钱，贸易也越来越难做，范德比尔特家族需要远东市场，离不开唐人街的助力。”
曾砚麒沉声：“我对唐人街没意见，单纯不待见姓秦的。”
薇奥蕾特咯咯笑出声，转移视线，瞟了瞟江隋，又对克洛伊说：“温兹利小姐跟小姜掌柜也是朋友了？老远就看见你们有说有笑。”
克洛伊有些意外：“范德比尔特小姐也认识Emory吗？”
“当然，小姜掌柜可不简单，本事大着呢。”她表情耐人寻味，悄悄放低嗓音，“都说温兹利家的人偏爱东方美，也难怪你和小姜掌柜那么投缘……”
“薇奥蕾特，这话要是让我叔父听见，恐怕要生气的。”曾砚麒打断她的话，面色阴沉。
薇奥蕾特一脸淡定：“伯爵大人不是回英格兰去了吗？开个玩笑而已。”
她“啪”地收起扇子，翩然离去。曾砚麒回头，对克洛伊和江隋说：“你们也先去坐下吧。”
他语气冷硬，像是命令。
江隋正要迈步，男人又拉住他，话音带着威胁：“你老实点，别乱跑。”
他抽回胳膊，用沉默抗议。他和克洛伊跟着侍者慢慢穿越人群，小姑娘突然凑过来，小声嘀咕：“那个范德比尔特小姐可真装。”
江隋轻笑：“搞不好这是你未来堂嫂。”
“她？我可不要！” 克洛伊像瞧见什么脏东西，用力甩了甩脑袋，“她要是我嫂子，我就是那个刻薄小姨子。”
“你能有多刻薄？我不信。”
“我往她咖啡里加胡椒！” 克洛伊言之凿凿。
“哈哈哈……” 江隋笑得宠溺，“加四川红辣椒吧，效果比较好。”
他们被带到主桌，到了才发现，范德比尔特也被安排在这里。还有元旦那天见过的弗朗西斯·杜邦，正热情招呼江隋坐到他身边去。好在那个举止轻浮的阿涅利并不在，着实叫人松口气。毕竟江隋今天有很重要的事做，可没心思同那只花孔雀周旋。
他刚坐下，弗朗西斯就凑到他耳边，兴奋地说：“Chiang，上次那个好东西，你还有没有货？我有好几个朋友也想要呢。”
江隋这才想起来，近来忙于策划杀人，连自己的大买卖都忘得一干二净了。
“有，不过今天没带在身上，下次你们来铺子里找我换吧。”
弗朗西斯高兴极了：“一言为定，一言为定。”
江隋在场上巡视一圈，终于又锁定了藤真的方位。他在心里复盘了一遍今天的计划，每个步骤、每个步骤。他摸了摸内衬口袋里藏的那瓶毒药，就在左胸口的位置，心脏在其下搏动，他感到亢奋，仿佛浑身血液都在朝这个位置涌。
过了一会儿，场内音乐奏响，曾砚麒又出现了，在圆桌主位，一左一右是他的堂妹和薇奥蕾特。他举着酒杯向大家敬了第一杯酒，又说了一些新春快乐之类的吉祥话，筵席正式开始。
虽然厅里摆的都是中式大圆桌，桌子正中青花瓷瓶里插红梅和腊梅，晚宴的菜式却还是西餐。客人们面前的菜一道道上来，又一道道撤去，仆人们忙中有序，整场宴会像一台井然运转的机器。
他们这桌只有江隋一个平头老百姓，曾砚麒和朋友们聊的全是国际大事，上亿的买卖（换算到九十六年后就是上百亿的买卖），和2026年的上东区饭局一样，他插不上一句话，也没参与的意愿。
唯一不同的是，2026年的他全然状况外，但倒回1929年，他可是早已洞悉他们聊的每一件事将来的走向。
“那样惨烈的仗，怎么可能再打一次？”
还真会打，很傻，很天真。
“股票总不能一直跌下去吧……”
很遗憾，还真会。
“嘁！德意志还能掀起什么浪来？还是担心担心口袋里的美元吧。”
呃……怎么说呢……最好是都担心一下为妙。
这些人头头是道地分析着结局早已注定的事，在他看来，实在有些可笑。时间一长，他甚至觉得昏昏欲睡。
他整理衣襟时，冷不丁又摸到那个小瓶子，忽然惊醒：如果结局不是注定的呢？如果他真的杀了历史上那个臭名昭著的内藤一郎，那……
他的心狂跳起来，视线都有些模糊了。就在这时，薇奥蕾特清脆的嗓音将他拉回现实：“大家都尝尝，吃过范德比尔特家的焦糖布丁，我想你们以后就再也看不上别的了。”
甜品被端到他面前，滑嫩的金黄色布丁上淋着一层淡奶。江隋举着银勺，却迟迟未动。
从这一刻起，他的计划已经开始。五天前，他偷偷在房间里藏了一杯牛奶，将它搁在暖炉上，慢慢等它腐变质。
这天下午开宴前，他假装去厨房找吃的，手里正端着这杯已经微微发酸的变质奶。他原本只是想随便选一道已经做好的前菜或配菜，但刚到一间配菜间门口，正听见两个女仆在议论，今天的甜品是范德比尔特小姐特意差人送来的。
“还没成为温兹利家的少奶奶，手就伸进厨房来了。” 一个女仆暗暗吐槽。
“你少说两句吧，人要真成了，到时候看你巴结不巴结。” 另一个说。
江隋听她们嚼舌根听得津津有味，待两人离去，趁着无人的空档悠悠转进了配菜间。薇奥蕾特送来的焦糖布丁一个个装在精致的小瓷碟里，一旁点缀着树莓和蓝莓，顶上淋着醇厚的焦糖和淡奶油——和他手里拿的变质牛奶真假难辨。
这或许是天意。原本要让无辜的厨师背锅，他心里多少还有点过意不去，但现在，替罪羊是那个屡次讥讽他的傲慢女人，心理障碍全无。
他确认四下无人，随机挑了二三十份，往上面各加了一点点“佐料”。然后他倒掉剩下的奶，不紧不慢地退出去。那会儿正值开宴前夕最忙的时候，无人在意这间无足轻重的配菜间和从里面走出来的人。
回到当下，此刻布丁就放在眼前，无法判断是不是“加了料”。他小心翼翼，在没被淡奶油淋到的位置挖下一小口放进嘴里。
他看见身旁的克洛伊也拿起小勺，微微侧身，在她耳边低语：“这奶油好像不太新鲜。”
女孩只拿小勺蘸了一点焦糖的部分，放在嘴里舔了舔，也小声说：“嗯，不怎么样啊。”
“那就……假装吃一点？”
“我也是这么想的。” 克洛伊窃笑起来。
薇奥蕾特朝他们这边看过来：“聊什么呢？这么开心？克洛伊，你觉得这布丁如何？”
克洛伊熟练地做出体面人的标准假笑：“嗯，确实与众不同。”
曾砚麒专心吃着布丁，压根没往他们这边看一眼。江隋则盯着他面前的瓷盘，在心里猜他拿到的那份究竟有没有问题。
如今红鲱鱼已经就位，江隋的计划只差最后一步。
甜点被撤下，管家邀请宾客们移步隔壁的宴会厅跳舞。这间大厅穹顶上绘着巨幅壁画，石膏雕花线脚镶着金边，水晶吊灯自穹顶洒下金色光晕……总而言之，是放到一百年后需要花至少20美刀才能参观的豪华程度。
江隋的心思却不在此，他先跟克洛伊告假说要去洗手间，折返走出去，在走廊绕了一圈，从一位经过的侍者托盘下取下一杯香槟。然后，他飞快从口袋里拧出小瓶的盖子，用滴管往酒里加了几滴白浆，迅速晃匀。再把带滴管的小盖拧回去，装作无事，步履悠然地走回大厅。
这会儿，舞池里已经跳开今天的第一支舞。他远远瞥见曾砚麒和克洛伊在舞池中央，但目光很快锁定舞池一侧笑谈的医学者联盟。他无比自然地从另一名经过的侍者托盘下又拿下一杯香槟，举着酒缓缓走过去。
走到近前，他大大方方同藤真彦一打起招呼：“藤真先生，可否赏脸一起喝一杯？”
他将掺了蓖麻子毒的那杯酒递向他。
一向礼貌得体的日本人照例笑脸相迎：“哦？姜先生的酒，我当然要喝。只不过，喝酒总得有个说法，姜先生请我喝酒，莫不是有所求？”
江隋笑笑：“若是真有所求的话，藤真先生难道就不喝了吗？”
藤真接过酒杯，轻轻举起：“怎么会？只要是力所能及，在下愿意帮朋友的忙。”
正中下怀。江隋将酒杯置于藤真酒杯低处，与他轻轻一碰，继续说：“我打算接受藤真先生的提议，开始学习西医，要是你愿意为我写一封推荐信，那我将感激不尽。”
“我自当愿意！这是好事呀！我早说了，谁要学医我都鼓励！”
藤真抬手，酒杯即将触碰嘴唇……一时间，气血自脚心上涌，江隋耳边嗡嗡作响，看对方的一举一动仿佛都成了慢动作。
再过几秒，酒液就会灌进他的食道，流入他的肠胃；或许几小时后，他就会和今天参加晚宴的许多宾客一样，开始上吐下泻；一两天后，其他人将会慢慢痊愈，而他则会在无尽的痛苦之中走到生命的尽头……


第36章  Chapter36[VIP]
江隋在脑海中设想着藤真走向死亡的每一个步骤, 祈祷他在过程中的痛苦能足够剧烈。但无论多剧烈，终究无法与未来的他手下那些细菌试验的受害者相提并论。
酒已经送到藤真嘴边，然而——
就在那关键的一瞬, 一具高大的身影出现在视线内，不偏不倚, 直撞在藤真彦一胳膊上。
哗啦——酒杯眼睁睁掉落下去, 摔成碎片, 金黄色的酒液在光滑的地板上漫成一滩。
是秦尚。他好像醉了, 嘴里含含糊糊说着“抱歉”。藤真彦一向后退了一步, 丝毫没有被冒犯的不悦。
“没事，你也不是故意的, 可是这杯酒是我朋友请我喝的, 现在洒了。”
秦尚看了一眼江隋, 绽开灿烂的笑：“哟，这不是我们阿随么。”
他招呼一名侍者过来, 从托盘上拿下两杯酒，将一杯递给藤真彦一：“来来来，我替阿随再敬你一杯, 这位先生怎么称呼？”
“在下藤真彦一。”
“Fuji……嗷, 你是日本人啊, 瓦达西哇, 秦尚，干杯, 干杯！” 秦尚一边说着蹩脚的日语，一边把杯中的香槟一饮而尽。
江隋的心情跌到了谷底, 他想过很多种失败的可能性，唯独没预料到这一种。他抑制着现在就从口袋里掏出那瓶毒药捏着藤真的嘴灌下去的冲动, 死死捏着酒杯，僵直站在原地。
藤真关切询问：“姜桑，你怎么了？脸色不大好看。”
秦尚这时已经走到他身边，揽过他的肩膀：“可能是没想到我会来，太激动了。”
竟然意外说得很对，是太激动，激动到想一刀了结他。
藤真心领神会地微微一笑，对江隋说：“姜桑，那封推荐信，包在我身上。”
秦尚低下头，贴着他耳廓说：“我都看见了，你往那杯酒里加了东西，不想死就乖乖跟我出来。”
又是一个暴击……江隋双腿发软，差点站不住，秦尚抓着他，几乎是把他拎出去的。江隋像具行尸走肉被秦尚半扶半拽往前走，穿过长长的走廊，又拐了几个弯，男人忽然推开一扇门，把他拉了进去。
这是一间仆人用来存放东西的杂物间，面积不小。秦尚一直拖他到角落，将他摁到墙上，脸上似笑非笑：“阿随，你往那个日本人酒里加了什么？春药？怎么，温兹利也喂不饱你了？又想吃点新菜系？”
江隋大脑短路了一瞬。好嘛，老辈子人的想象力都这么丰富吗？
见他不回答，秦尚以为他是默认，更来了劲，干脆一边解他的领带，一边亲上来。江隋奋力推搡，混乱中，他说出了刚才思考了一路的某个结论：“秦尚，其实想要杨梅疮方子的，是范德比尔特小姐吧。”
这话果然奏效，秦尚立即停下了手上的动作，凝视他的眼睛，难以掩饰错愕。
江隋继续说：“她哥哥得了这种病，她为他遍寻名医，薇奥蕾特之所以愿意和你打交道，就是因为你向她证明了，唐人街有人能治好杨梅疮。”
秦尚勾唇：“那又如何？”
“我是记不起来药方，但是，我有那种药。”
秦尚瞳孔微张，搭在他肩头得手倏然捏紧：“什么？”
短暂的绝望过后，江隋想出了新的计策。他直视秦尚的眼睛，不慌不忙地说：“我说，我有能治那种病的神药，我也可以把药给你，让你彻底得到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支持，只不过……”
“只不过什么？”
“只不过，我有两个条件。第一，你想要我的药，就别再惦记我的人，不管我们以前是什么关系，总之现在，我不想再继续了。”
秦尚眯起眼，犹豫中显然带着一丝留恋：“第二呢？”
“第二条对我来说更重要，我治好范德比尔特的病，你，去帮我杀了藤真彦一。”
秦尚彻底困惑了：“你说那个……富士山？”
“不是富士山，是Fujima……对，就是刚才那个日本人。我才不是要给他下春药，我刚才下的，是毒药。”
“杀他做什么？”
“你不需要知道。对你来说，做掉一个日本人，易如反掌吧。”
秦尚笑了，眼尾微微上翘。他再次欺近，呼吸徘徊在他颈间：“可是，我凭什么相信你呢，阿随？”
“你爹和你哥哥根本不在乎你的死活，你需要范德比尔特家这个靠山，不是么？不管信与不信，试一试有什么坏处呢？”
男人目色一沉：“你真的有药？”
“有，只不过我藏在一个没人知道的地方，我去拿来给你，你让范德比尔特用一个疗程自然就知道效果了。”
“所以你一直在骗我？既然如此，我押着你去取药不就行了，凭什么还要帮你杀人？”
江隋冷笑：“就凭我如今在温兹利的地盘，你想带我走，可得问问那位大人同意不同意。而且，你要是不肯答应我，我立马就告诉范德比尔特小姐，我有这种药。等你没了帮她哥哥治病这个利用价值，你看看她还会不会搭理你一点。”
秦尚陷入思索，良久，他猛地从身上掏出一把短匕首——就是那天在唐人街杀人的那把。他将冰冷的刃贴在他脖颈，眼神透着杀意：“阿随，你应该知道，耍我的下场是什么。”
江隋背上被冷汗湿透，但事到如今，他已经没有退路。
“耍你对我有什么好处？我只要藤真死。”
秦尚嘴角抽搐，笑得狰狞：“你要是敢耍我，我可不会轻易杀了你，这太便宜了。”
他一只手拿刀，另一只手在他身上游移，隔着衬衣，从胸膛到肋骨……
“我会天天绑着你，把你这副身子玩到坏掉为止，玩腻了，再拿去喂我的狗。”
“哗啦——” 杂物间的门被推开。秦尚反应极快，几乎是瞬间收了刀。
“你们在这里做什么？” 曾砚麒话音带着怒意，远远站在门口。
秦尚一只手仍搭在江隋腰上，扭头看他，神情戏谑：“在做什么温兹利大人难道看不出来？”
“这是我家，滚出去。”
秦尚嗤笑，又凑近江隋耳边，从曾砚麒的角度看，像极了在吻他。他说：“给你三天时间拿药，别以为躲在他这里我就拿你没办法。”
江隋咕哝：“三天不够，十天，东西不在纽约。”
男人顿了顿，轻咬他耳垂：“下下周一晚上七点，要是在回春堂见不着你，这瓶东西就会送到第五分局。”
他从江隋西装内袋里摸出那瓶毒药，终于与他分开，迈着悠闲的步子走出门去。经过曾砚麒身边时，他故意挑衅地与他擦肩：“请您继续。”
曾砚麒脸上写满嫌恶，却未瞧秦尚一眼，始终死死瞪着江隋。他这会儿双腿才恢复几成力气，贴着墙站直，整了整被秦尚摸乱的衣裳。
他也开始朝门外走，曾砚麒却进了屋，关门，上锁。
“你干什么……” 江隋这天经历了太多，已然用脑过度，实在没精力揣测男人的意图。他心情糟糕极了，只想马上钻进被子里，恨不得再也不要醒来。
无论在哪个时空，都惹上一身官司。这何尝不是一种天赋呢？
曾砚麒快步上前，再次把他逼到墙角。小温兹利伯爵没说话，只一味怒火中烧地看着他。江隋不耐烦地抬眼：“你又有什么事呢，先生？”
对方依旧沉默，灰绿色眼眸里承载过多情绪，配上那张一贯缺乏表情的面孔，像极了一台CPU过载的机器人。
江隋焦躁起来，企图推开他走人，胳膊却被他牢牢抓住，用力摁死在墙上。还是受伤的那一条，疼得他发出一计闷哼。
“我说了叫你不要乱跑，听不懂人话吗？” 男人终于说话了，几乎在低吼。
“这是你家，我能跑到哪儿去？”
“你也知道是我家，在别人家也能干出这种不知廉耻的事吗？”
“我干什么不知廉耻的事了？” 江隋突然来了脾气，憋了一肚子的怨念仿佛找到了倾泻的出口，他直勾勾看着曾砚麒，坦然质问。
“你……” 曾砚麒支吾起来，“明明是男人……”
江隋笑了，内心萌生出一个邪恶的念头。这一晚实在过得太不爽了，确切地说，从去年年底到现在，一直都太不爽了。明天就要过年了，自己却被困在这儿，对着这张令人气愤的脸。令人气愤的……漂亮的脸。
他伸出左手，抚住曾砚麒脸颊，仰头，挺身……
这一夜的香槟是1926年的酩悦，微酸的果味经过年份发酵裹上一层温润的蜜香，尾调带着白垩纪矿岩特有的咸，像远古大洋的海浪拍在舌尖。
温热的，被酒香浸润的吻。
江隋在曾砚麒推开他之前退回原位，脊背靠着墙壁，得意地笑：“男人又怎么样？曾先生，恶心吗？羞耻吗？可是你脸这么红，还是说……其实你也跟我一样，不知廉耻？”
“姜随！” 男人霍地退后两步，用力擦了擦嘴唇，像只炸了毛的猫。
江隋心情果然就没有刚刚那么糟糕了。他从容地系好被秦尚扯松的领带，饶有兴致地欣赏曾砚麒的慌乱。Virgin就是Virgin，僵硬得生瓜蛋子一般。但天分还行，知道张嘴。
“曾先生，我今天真的好累，先回去睡了，晚安。”
曾砚麒依旧呆在原地，石化了一般。
江隋信步朝门外走去，走着走着，又突然回头：“哦对了，曾先生，你身体没哪里不舒服吧？”
小温兹利伯爵脸上的表情更扭曲了：“你什么意思？”
江隋耸耸肩：“没什么，新春快乐，温兹利先生。”
他浅浅一笑，扭过头去，淡定地离开了那间屋子。曾砚麒想破脑袋也不会明白，江隋实际问的，是他有没有食物中毒的症状。
那一夜，江隋一觉睡到第二天中午。他起床时，曾砚麒和克洛伊已经吃上了午饭。一见他走进餐厅，克洛伊就兴奋地呼起来：“Emory，你跟我们一起去棕榈滩吧！”
江隋揉着眼睛，睡意还未褪去：“佛罗里达？”
克洛伊用力点头：“嗯嗯！范德比尔特小姐邀请我们去她家的海边度假庄园玩，你也一起去吧，今晚就出发！”
江隋听见这个名字，正想起另一件事，就听克洛伊念叨起来：“不过，昨晚有好些人吃了她家的布丁都生了病，上吐下泻的，还真有点怕呢……哎，但真的好想去沙滩啊……”
看来范德比尔特本人并未中招，原本江隋有些失望，但转念一想，人家已经替自己背了大锅，不至于还要受食物中毒之苦。
曾砚麒冷冷说：“意外而已，又不会每次食物都有问题。”
他抬起头看了看江隋，两人四目相对，那双灰绿色眼睛里还残留一丝复杂的情绪。江隋漫不经心地移开视线，一边接过仆人递上来的餐巾，一边说：“抱歉，我父亲刚去世，春节我想回家过。”
曾砚麒蹙眉：“唐人街如今这么乱，你回去做什么？上次的亏还没吃够？”
江隋面无波澜，平静地说：“所以，能不能麻烦温兹利大人，派几个人送我回去？”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酒香味的  



第37章  Chapter37[VIP]
曾砚麒嘴角抽搐了一下, 仿佛听见了什么天大的离谱事。
面对他难以置信的眼神，江隋继续平静地说：“我知道你上次说过，临近春节, 堂口的管控会变严，你的人不方便长时间逗留, 但其实只要留一台温兹利家的车停在回春堂门口就行, 这样, 姓秦的就会以为你的人一直都在。相信我, 曾先生, 他现在不会想得罪你的。”
曾砚麒嗤之以鼻：“姜随，你当堂口的二少爷是傻子？”
江隋当然知道这出空城计漏洞百出, 但他顾不上这么多。只要今夜能顺利抵达2026年, 他就能收获将近十天的安稳日子。待他弄到盘尼西林注射剂, 再想办法继续与秦尚周旋。
他沉默片刻，认真地说：“中国人, 春节总要回家过的。”
曾砚麒眉头拧得更紧，江隋摸了半天，从身上摸出几张29年的美刀：“温兹利大人, 我不会让你的人大过年白白加班的……”
“我缺你这几块钱？” 曾砚麒已然快抛弃他的贵族修养, 抵达破防边缘。
江隋一听这话, 又把那几张皱巴巴的钱一一收好, 放进口袋：“那谢谢您了。”
这句话用中文说的，有求于人的时候, 连“您”字都搬出来了。
曾砚麒深吸一口气，整个人透着一股平静的疯感：“这次要是再被那个姓秦的抓去, 你看我管不管你。”
“我会小心的，曾先生。”
这会儿轮到克洛伊皱眉：“你们在说什么呢？所以Emory不能跟我们去佛罗里达了对吗？”
曾砚麒只冷冷回了一个字：“对。”
克洛伊重重叹气, 一托腮，两片红润的唇撅起来：“真可惜。”
江隋轻声细语，态度是真诚的抱歉：“对不起啊，克洛伊，其实我也很想去沙滩，可惜不赶巧。”
他说了几句软话，很快把克洛伊哄好。不出五分钟，小姑娘又眉开眼笑，畅想起下一次带上江隋的度假来。
曾砚麒却始终板着脸，憋了一阵子后，终于忍无可忍，对叽叽喳喳个不停的女孩说：“克洛伊，傍晚就要出发了，吃完就去收拾东西。”
“哦……” 克洛伊吐了吐舌头，调皮地朝江隋眨了眨眼睛，识趣地离了席。
待她走后，曾砚麒语气阴沉，对悠然吃着饭的江隋发出警告：“你要是敢打克洛伊的主意，就死定了。”
江隋眼白翻上天花板，方才的温柔耐心消失得无影无踪：“你把心放肚子里，曾先生。首先，我只喜欢男人；其次，我也无意跟你们这些贵族攀上关系。要是不出意外的话，我今后也不会再上门打扰，这样可以了吗？”
“最好是这样。” 曾砚麒“噌”地站起来，餐巾往桌上一搁，扔下一句“一会儿叫陈慎送你”，扬长而去。
那天下午，江隋再次回到了唐人街。温兹利家还真开了两台车送他，陈慎他们走时，特意把一台带W纹饰的汽车停在了药铺门口。
江隋回到家，立即锁好每一扇门窗，并反复确认，才稍稍松了口气，在房间坐等凌晨1点16分的到来。
天色渐暗，外面的街道上开始响起爆竹和舞龙舞狮的鼓点。他隔着窗玻璃朝外看去，家家户户门口都挂了红灯笼——除了回春堂。一座座灯笼逐渐点亮，橘红色的暖光照得街道升起融融暖意，他紧绷了数日的神经总算松弛了些许。
程素清突然撞进了他的视线，穿一身红，醒目极了。她朝药铺的方向走过来，过了一会儿，就听见楼下传来敲门声。
江隋下楼，小心翼翼转开几道锁，才打开大门。程素清探头进来，一脸好奇：“这大过年的，你躲在家里干嘛呢？”
“我爹不在，一个人过年也没什么好折腾的吧。”
“你爹还没回来吗？”
“没呢。”
程素清上手拉他：“来，上我家吃年夜饭去。”
他犹豫：“这……不用了吧。”
“诶！怎么不要！邻居一场，哪有留你一个过年的道理！”
她拽着他就往门外走，江隋浑身细胞都在拒绝，女人却力气奇大，他挣不脱只好求饶：“好好好，你让我锁个门……”
拉扯间，路口一辆银色轿车呼啸而来，刹车声震耳欲聋，寒气卷着尘土飞起，扑上街沿。车停在他们面前，小温兹利伯爵从上面下来，脸上染着冰霜。
“曾先生？” 江隋着实感到意外，“你不是去佛罗里达了吗？”
曾砚麒没答他的问题，反问：“你这是又要去哪里？”
江隋指了指隔壁程氏商行的招牌：“程小姐请我去吃年夜饭。”
“那我怎么办？” 一个莫名到火星的问题。
程素清朗朗一笑：“温兹利先生也一起来吃呗，年夜饭，人越多越热闹。”
江隋在心里默默叹气，他一点也不想吃1930年的年夜饭，他只想快点回家。
“那麻烦了，程小姐。” 曾砚麒前脚对女孩彬彬有礼，后脚就指使起江隋来，“姜随，去把车上的年货拿下来吧，到人家家里吃饭，空着手不礼貌。”
江隋差点就骂出了声，阴阳谁呢，到底是谁不礼貌，不请自来？
男人挑眉：“愣着做什么？去拿啊。”
江隋踱着步子去拿东西，完了重重甩上银色宾利的车门，以示报复。他们跟着程素清进了商行，铺子后头的小饭厅里摆了一张大圆桌，席面已经坐了几个人，有男有女，都是华裔。他们热情地起身打招呼，程素清一一引荐：开洗衣店的袁氏夫妇，叫阿贵的码头工人，还有一位穿着考究的西服，戴金丝边眼镜，是一所华人高中的校长。这些人无一例外，都和程素清一样，是兴华会的骨干成员。
厨房里烟火气弥漫，程福炒完一盘菜，从里面端出来，一抬头，布满疤痕的脸上露出亲切的笑：“阿随来了？”
他看了看曾砚麒，又问：“这位是……？”
程素清大声说：“这位是温兹利先生，阿随的朋友。”
“温兹利？哎哟，这名字听着有点耳熟，啧啧……是谁来着？”
程素清提醒：“就是那位英国来的伯爵大人嘛，很有名的。”
程福连连点头：“啊对对对，诶呦，那今儿这菜不知道你吃不吃得惯呢，没什么好东西，先生你多担待。”
曾砚麒又端出那副良好的的贵族教养，谦逊有礼地说：“伯爵大人是我叔父，大家叫我Theo就好。我母亲是中国人，我很爱吃中国菜。”
程福一脸赞叹：“先生这汉语讲的这么好，真难得，快坐快坐，大菜一会儿就上桌！”
两人并排坐下，兴华会一众人继续热聊他们先前起头的话题。江隋心情实在不爽利，小声质问起曾砚麒：“曾先生，这个时候，你究竟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曾砚麒喝了口茶，慢条斯理地说：“我讨厌蚊子。”
烂到极点的理由。
“我记得有人说自己不在中国城吃饭。”
“对，但年夜饭除外。”
江隋在心里骂他无耻，这时候从楼梯上走下来一个人，从头到脚包得严严实实，头巾下掉出几缕金色卷发，一双漂亮的蓝眼睛装着怯懦。
江隋认得她，就是那次打断他和曾砚麒棋局的白人姑娘。
程素清朝她招手：“来坐啊，菲欧娜。”
江隋身边刚好空了个位子，菲欧娜犹豫地望着他，迟迟未动。
“我……我还是回屋里吃吧。”
江隋拍拍身边的椅子：“菲欧娜，没事，一起吃。”
菲欧娜缓缓坐下，刻意挪开位子，离江隋远了一些。
“你身体怎么样？”
菲欧娜一脸哀伤：“不怎么样，铋剂和砷剂有一点用，但打完比死还难受，中草药喝是喝了，图个心理安慰吧。”
江隋沉默片刻，目光坚定地看着她，嗓音放低：“别打那些东西了，我知道一种新型药剂，能治好你的病，等我几天，我一定救你。”
眼泪在菲欧娜眼眶里打转，黯淡的蓝眼睛里又有了光：“真的？”
“千真万确。”
小姑娘低头，轻轻啜泣：“先生，我不想死。”
“不会死的。”
全程听见他们对话的曾砚麒阴恻恻在他耳边说：“这会儿又突然会治病了？”
江隋白他一眼：“到人家家里吃饭，嚼主人舌根很不礼貌。”
“这又不是你家。”
“你原本不就是要去我家蹭年夜饭？没有我，他们会让你进门？”
曾砚麒竟笑了，得了便宜的那种笑。这是明牌承认自己就是来蹭饭的？果然放到哪个年代，资本家都是最无耻的。
程福做菜是真不赖，这一桌子，从冷盘到硬菜，面面俱到：拌海蜇，熏鱼，烧鸭，白切鸡，蚝豉焖猪手，支竹牛腩，清蒸石斑，白灼海虾，莲藕排骨汤。标准的南方菜系，很合江隋胃口。
当然，明显更合曾砚麒的胃口。他居然又吃了两碗饭！江隋想起那次他发烧，脱他衣服时摸到的，实在百思不得其解，难道只有现代人吃碳水会胖？
席间，兴华会众人聊起“上头人”和堂口的协议。码头工阿贵颇有些义愤填膺：“为什么不干脆直接把飞龙堂一锅端了？兄弟们可不怕死！”
西装革履的郑校长说：“事情哪有这么简单？堂口和同乡会统治唐人街几十年，根基稳固，他们和白人之间有多少利益往来，真闹大了，你以为那些白人老爷们会袖手旁观？”
说这话时，他下意识看了曾砚麒一眼，仿佛忽然意识到，这里正坐着一位纯度50%的“白人老爷”呢。
见曾砚麒并无太大反应，他才继续说：“这次上东区那些大人物之所以愿意出面调停，一方面是咱们范会长的影响力，另一方面，是因为如今经济低迷，大人物们也不希望唐人街只堂口一家独大。他们乐意见到咱们华人自己斗起来，这样，双方才会上赶着巴结他们，给他们让出更多利益。况且，谁都知道范会长他们爱国，总在运作往国内送物资、送武器的事，美利坚这些油滑政客虽然不明着阻挠，内心可不愿得罪欧洲人和东洋人，他们需要飞龙堂来牵制兴华会，借力打力罢了。”
洗衣店的袁太太深深叹气：“哎，咱们哪懂得这些国家大事，小老百姓想好好做生意，过过小日子怎么这么难！”
江隋越听心里越不是滋味，他时不时看墙上的挂钟，一心只想尽快结束这顿应酬，回到他2026年安全的小家。
时针走过零点，外头的鞭炮声的推向高潮。江隋在一众醉醺醺的人之中倏然起立，举起面前一杯黄酒，一饮而尽：“大家新年快乐，我先回去了。”
照例是客套的挽留，简单拉扯后，众人纷纷与他道晚安。
就在这时，曾砚麒也站了起来：“各位晚安，新年快乐。”
他跟在江隋后头出了门，寒风卷着爆竹的烟扑面而来，江隋回过头，看着曾砚麒模糊在的烟气里的脸，淡淡抛出一句：“再见，曾先生。”
只见男人脸上现出理所当然的困惑：“这个点你让我回长岛？”


第38章  Chapter38[VIP]
江隋是真没空陪他闹了, 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说话都没了力气：“不然呢？”
“我睡你家。” 并不是意料之外的答案，但对江隋还是晴天霹雳。
“不方便。” 他飞快朝药铺门口走, 试图把男人关在门外。江隋飞身进屋，用力拽门。
曾砚麒动作却更快, 力气又大, 他一把拉开大门, 探了半截身子进来, 直接卡住缝隙。
“有什么不方便的？你就一个人。”
“曾砚麒！” 江隋这下真的破防了, 一瞬间丧失理智，伸开手, 用力往外推他。
结果当然是无济于事, 反而被男人捞住, 两人几乎成了拥抱的姿势，江隋就这样被曾砚麒推进了门。
男人将门在背后反锁, 轻轻松开了他，依旧是一脸的理直气壮：“你在我家住了这么久，是不是应该礼尚往来？”
这时的江隋已经恢复了理智, 脑中开始谋划如何处理这个突然打乱他计划的“变量”：一个小时后他无论如何都要回到未来去, 谁来捣乱, 那就解决谁。
他后退一步, 忽然平静：“那行吧，曾先生。只不过唐人街可不是什么好地方, 你这么金尊玉贵的，出了事我可不负责哦。”
曾砚麒露出一抹不以为然的浅笑, 慢悠悠往里头走：“能出什么事？像你一样，骚扰我？”
江隋无语, 不禁在心里后悔起来，那天还是太冲动了，这种封建老处男最难搞了，亲一口而已，不会要自己负责吧？他干笑：“呵呵，那可不好说，也许还有更可怕的事呢？
曾砚麒站在楼梯口，笑容阴沉：“哦？有本事你试试看，看是我怕，还是你怕。”
江隋怨念地望着他上了楼，进了姜元炳的房间。他回到房间，从衣柜里摸出许久未吃的□□，细细磨成粉末，装进小纸包里。再下楼，用小锅热了一些牛奶，将药粉倒进去轻轻搅拌。最后，他将牛奶倒进杯子，端着再次上了楼。
他敲响姜元炳房间的门：“曾先生。”
曾砚麒开门，江隋做出一副无比自然的语气问：“我热了牛奶，你要不要喝一杯？”
他已经在心里盘算，如果他不喝，下一步要把药下在哪里，然而男人却一把接过他手里的杯子：“好。”
江隋撇嘴：“曾先生，你是不会说谢谢吗？”
“会说。”
江隋瞪大眼睛看他，然而男人却没再出声。僵持了几秒，他吐出一口气，做出假笑：“那晚安了，曾先生，祝你好梦。”
……然后等我到了那边，就变噩梦。江隋在心里这样祈祷。
时间到了凌晨01:10，江隋再次溜出房间。他在曾砚麒房门上敲了几下，没有回音。他尝试转动门把手，门没锁，房门打开，只见男人安静躺在床上，胸膛匀速起伏。
“曾先生，曾砚麒……” 他尝试叫他的名字，对方睡得很沉，甚至没有改变睡姿。
尤达的声音在耳边响起：“他看上去睡着了。”
“用你说……” 江隋轻轻关上门，拽了拽书包的肩带，蹑手蹑脚往楼下走。一路下到仓库，打开手机照明，时间01:14，他死死盯着那面灰色墙壁，屏息凝神，等待那个时刻到来。
手机上的数字跳到01:16。墙壁上像被突然挖了一个空洞，内部一团漆黑之中，恍惚能见几缕幽蓝色的碎光。
他半只脚已经跨进了黑洞，只听“哐当——” 身后一声巨响，高高垒砌的几个木箱倒落在地，江隋吓出一身冷汗，猛一回头，来财像一团黑云朝他飞过来。
“喵~~~”
他松了口气，俯身把猫抱进怀里，揉着他毛茸茸的下巴抱怨道：“我靠你吓死我了，走吧，带你一起去。”
“去哪里？” 曾砚麒的身影立在一堆凌乱箱柜之后的黑暗之中，语气阴冷，“自三岁起，就有人教过我，来历不明的东西，不要随便吃。”
江隋发愣的那几秒工夫，曾砚麒已经绕过那堆箱子，走到他面前。他看了一眼他身后的黑洞，轻轻蹙眉：“你这房子有暗道？想跑去哪里？”
江隋大脑飞速运转，过了一遍眼下各种破局的可能性：包括抄起墙根的铁锹，一把将面前这个人拍晕在内。最后，他还是克制住了去抓铁锹的冲动，一手抱着来财，一手去抓曾砚麒的胳膊。
“行吧，那么爱管别人的闲事，那就让你管个够！”
他拽着曾砚麒跨进虫洞，男人挣扎了一下，却还是跟了进来。走了一会儿，耳边风声骤起，五彩斑斓的炫光掠过，又走一阵，身后的风生出一股推力，赶着他们走出另一头出口。
2026年的回春堂地下室也是漆黑一片，江隋说了一句“开灯”，他新换的语音控制灯缓缓亮起，投下暖白色的光。
“这是哪里？” 曾砚麒望了望四周，眼神写满困惑。
江隋把来财放到地上，径直朝外面走。
“我家。” 回到主场，江隋所饰演的“姜随”身上那股唯唯诺诺消失无踪，骨子里的疏冷尖锐不加掩饰地透出来。
曾砚麒显然没理解他的意思，直到跟着他走出仓库，看见那段熟悉的木质楼梯，他才恍然大悟，继而陷入更深的疑惑：“这是……这里……怎么回事？”
江隋没搭理他，一边上楼一边开灯，回春堂药铺同96年前相似的格局逐渐在他们眼前展开。走到一层客堂时，江隋的手机疯狂震动起来，他掏出手机，屏幕显示“方女士”三个字。他转过身，把曾砚麒排除在镜头辐射范围之外，对他比了个“嘘”，接通视频电话：“喂，妈……”
方淑萍女士美丽的脸蛋在阳光下光彩照人，神情却写满担忧：「隋隋，你怎么不回妈妈消息啊！」
“妈，我这边夜里一点多。”
「十点多的消息你也没回啊！」方女士语气充斥着抱怨，她的眼神仔细审视着江隋身后镜头里的空间，又继续说：「隋隋你在哪里啊？不是跟什么乱七八糟的朋友在一起吧？」
江隋下意识瞟了瞟曾砚麒：“没有，我在家。”
「诶哟，吓死我了，以后不许这样玩失踪。」
“妈，出什么事了吗？”
「妈妈看到新闻里中城一个办公楼发生了枪击案，死了好几个人呢。你公司是不是就在那边啊！」
“我没事，我平时不大去公司的。”
「那你还不回妈妈消息！你想急死我？」
“我是不去公司，但今晚确实在加班。好，对不起，下次我一定及时查看您的消息，好吗？」
「哦哟这美国经济也快要完蛋了吧？最近怎么老让你加班？你们公司那些印度人不能加班吗？这不是种族歧视嘛……」
江隋头疼起来：“好了好了，妈，我今天真的有点累，先休息了，替我跟爸问声好。”
方女士傲娇地看了看自己新做的指甲：「我才不替你说，你自己打电话同你爸爸说，好了好了，妈妈约了人，先挂了……」
江隋如释重负，正准备挂视频，只听方女士高扬的嗓音再次响起：「对了，珊珊的微信你加了没有？」
“啊？谁？”
「啧啧！就是秀岚阿姨的侄女，摩根士丹利的珊珊呀，我前两天推你微信了，你加了没啊？」
江隋赶忙去翻聊天记录，语气慌张：“好，明天就加……”
方女士的不满溢出屏幕：「你自己的终身大事能不能上点心啊，哦哟，搞得我里外不是人，皇帝不急急太监！」
终于挂掉方淑萍女士的电话，江隋只觉得精疲力尽。一抬头，对上曾砚麒震惊的眼神，他长长叹了一口气：“曾先生，难道小时候就没人教你，不要随便窥探别人的隐私？你看，现在傻了吧。”
像是打了半天腹稿，曾砚麒许久才说出话来：“你到底是谁？这里到底是哪里？”
“怎么说呢，这不是一个who或者where的问题，而是一个when的问题。曾砚麒先生，你现在呢，是在2026年的纽约，回春堂药铺，我住的地方。”
“20……怎么可能？”
江隋把手机屏幕举到他面前：“你自己看，是不是2026年？”
曾砚麒盯着屏幕看了好几秒：“这是什么东西？”
“手机，确切地说，是智能手机，96年后的人用这个东西打电话，电话你知道吧？你家里也有的，只不过落后一点。”
曾砚麒看了看四周，仍在评估江隋这话的真实性。江隋迈步朝门外走，招呼他：“来，你跟我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带着曾砚麒走到街上，拐进主街。还不到两点，许多商店都还在营业，街上还有不少游客和食客，不可算冷清。曾砚麒当然一眼就能看出来，所有人的衣着打扮和他们都不一样，而且1930年的唐人街绝不可能有这么多衣着光鲜的白人，他们甚至还和亚裔、非裔以及各种肤色的人在一起有说有笑……
江隋走进一家七幺幺便利店，拿了几瓶水，一包薄荷糖。柜台里的印度小哥心不在焉地扫了商品，懒洋洋吐出一句：“一共5刀96美分，需要袋子吗？”
“不用了谢谢。” 江隋从双肩包里找出的钱包，刷了信用卡，一边将水放进书包，一边问，“请问今天是几月几号？”
那小哥瞟了他一眼：“1月29日。”
江隋又问：“几几年呢？”
小哥这回抬起头，上上下下打量了他俩一番，嘴角微扬：“2026年。怎么，你们这是在玩儿什么上世纪年代秀Cosplay？”
江隋笑着说了声“谢谢”，看了一眼曾砚麒：“走吧，伯爵大人。”


==========作者有话说:==========
  
第一个现代副本正式开启啦～
给小温伯爵一点点21世纪的震撼  



第39章  Chapter39[VIP]
曾砚麒跟在江隋身后, 走出七幺幺。走了几步，他问：“那你究竟是谁？”
“我叫江隋。”
“到现在还不肯说实话？”
江隋无奈，掏出钱包, 向曾砚麒展示自己的驾照。
“长江的江，隋唐的隋。”
“1997年……” 曾砚麒默念出生日期那一项。
“嗯, 比你大3岁, 在这里, 你得叫我哥。”
曾砚麒陷入沉默。可能是觉得“我其实比你大93岁”这句话听起来更诡异。
原路返回回春堂药铺, 曾砚麒看着江隋用指纹开锁, 将矿泉水放进冰箱。他站在厨房门口，看江隋摆弄一台他看不懂作用的机器。
“喝咖啡吗？低因的, 不会睡不着觉。”
“好。”
江隋从橱柜里取出咖啡豆, 放进那个机器上方的小匣, 很快，机器里流出热咖啡, 整个厨房都弥漫着醇香。江隋泡了两杯咖啡，他们一人一边在餐桌坐下，江隋终于开始解释一切。
“我从地下室回到29年时, 姜掌柜的儿子已经死了, 我和他长得很像, 所以就顶替他的身份生活。”
曾砚麒问：“你为什么要在那儿生活？有什么目的？”
江隋啜了口咖啡：“因为我缺钱, 去那边倒腾点东西回来卖。古董嘛，很值钱的。”
“比如我的怀表？” 曾砚麒立刻抓到了重点。
江隋挑挑眉：“那个还没卖。”
“还没？” 曾砚麒像是受了什么天大的侮辱, 骤然抬高嗓音。
江隋不予理会，淡定岔开了话题：“可是你们一个两个都缠着我, 真的很烦。”
“所以你到底是什么身份？”
“我就是个生活在21世纪的普通人，没什么身份, 这个年代已经没有你们这种靠别人供养的贵族了，大家都得自己工作挣钱。”
他这话一出口，又觉得说太满，又补了一句：“至少表面上看起来是这样吧，人人平等，靠双手创造财富。”
曾砚麒用小勺搅动杯子里的咖啡，试图理解他的话，片刻又问：“那你是做什么工作的？”
“程序员。”
曾砚麒看进他双眼，显然不理解这三个字的含义。
“就是……给机器写指令的人。这个时代，许多工作都可以用机器来做。” 他觉得光使用语言还是太抽象，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放到桌面，“比如，手机就是一个机器，机器里会装载许多应用软件。”
他打开Ins：“这个应用是人们用来分享自己生活的，我的工作，就是通过编写指令，让这些应用软件在机器上工作。当然，不但要负责写，还有测试、维护、修复问题，也都是我的工作。”
曾砚麒学着江隋的样子，伸出手指，轻轻滑动他的手机屏幕，查看跳出的一条条Post。
“人为什么要告诉别人自己在干什么？又比如这个人，为什么要给别人看家里的照片？”
“因为现代人没有隐私，最主要的是，隐私可以博来关注，关注可以变成钱。” 江隋看着曾砚麒懵懂的表情，笑着说，“当然，有许多‘隐私’根本是虚构的。比如你看到的这个人的家，未必真的是他自己的家。假设温兹利先生活在我们这个年代，我也许就会在你家拍一箩筐照片，发到这个应用上面，让大家以为，你的大庄园，大马厩和中国园林，都是我的。”
曾砚麒皱眉：“那不就是欺骗吗？”
“是啊，活在我们这个年代，谁不会点骗人的把戏？” 江隋继续滑动屏幕，指着一张照片说，“他叫Jeff，你看他肱二头肌多壮实，但现实中他根本不长这样。他就是用另外一个软件把自己的照片改成了这样。”
曾砚麒讽道：“难怪你这么擅长骗人，张口就来。”
江隋做出一副无辜的表情：“很多事我都不想骗你的，但我照实说，你们谁都不信。比如，我根本不知道什么药方。”
“所以，你跟那个秦尚……？”
“我压根不认识他，可姜随跟他关系匪浅，他把我当成了他，就这么简单。”
“那你今天又为什么非要回来？” 曾砚麒终究还是问到了关键处。
江隋想了想，答：“我要回来找一种药。”
“什么药？”
“能治好菲欧娜和薇奥蕾特哥哥的那种，搞不好，也是你叔父……”
“我叔父不可能有那种病！” 曾砚麒立即打断他的话。
江隋耸了耸肩：“好吧，和你叔父无关。总之，薇奥蕾特想要治疗杨梅疮的药，秦尚就是凭着这一点才攀上了范德比尔特家的大船。他逼我拿出药方来，我哪有药方，只不过我刚好知道，2026年早就已经有了特效药，没办法，我只能回来取。”
他刻意隐去了刺杀藤真的那一部分真相，此事曾砚麒没必要知道。
男人思索了一阵，又问：“你这个年代，许多绝症都有药了吗？”
“嗯，只不过又多了更多无药可治的病。” 江隋喝掉杯子里的咖啡，起身，对曾砚麒说，“我要在这里待上一段时日，盘尼西林针剂是处方药，我得想点办法才能拿到。虫洞每天会开40分钟……” 他看了眼表，继续说，“你明天晚上再回去。”
“虫洞？”
“就是我们来的那个条路，穿梭时空的入口，一天只开40分钟。”
曾砚麒也站了起来，神情自若：“我不回去，等你拿到了药，我跟你一起回去。”
江隋不解：“你在这里做什么？我可没房间给你。”
“为什么没有？不是有两间房吗？”
江隋叹了口气：“你自己上来看吧。”
两人上楼，2026年的回春堂楼上，原本姜随的那间小房间如今被改成了书房，里头没有床，只有一张沙发，而江隋住的则是姜元炳的大房间。
江隋向曾砚麒展示了一遍96年后的房间格局，假装遗憾地说：“你看，真没你睡觉的地方。”
曾砚麒指了指书房的沙发：“你可以睡那里。”
江隋气笑了：“我为什么要在自己家睡沙发？要睡也是你睡。”
“你的沙发太短了，我腿伸不开。” 曾砚麒一本正经地给出了拒绝这个方案的理由，他又将视线转进他房间，“你的床够大了，可以睡两个人。”
江隋瞳孔地震：“你要跟我……睡一张床？”
曾砚麒面色如常：“怎么了？都是男人，睡一张床很奇怪吗？”
江隋一时间失去了语言能力。他记得跟这位爷说过自己喜欢男人啊？难道对20世纪初的人来说这理念太超前，他没理解？还是曾砚麒以为“喜欢男人”这件事仅限于他假装的姜随，而不是他自己？
“总之，我不睡沙发。” 男人给出了一锤定音的结论。
江隋无奈，在哄自己接受这个现实的一分钟时间内，他想到了曾砚麒的一处利用价值。于是，他成功把自己哄好，走进房间，从衣柜最里头翻出穆城的一套睡衣，扔到床上：“你穿这个，我先去洗澡。”
江隋洗了澡，在床上躺下，摘了眼镜，习惯性地说：“尤达，播放科技资讯。”
正往卫生间走的曾砚麒回过头，一脸错愕。
这时，床头的智能音箱里穿出尤达富有磁性的嗓音：“好的，Emory，已选择用助眠语音模式播放，祝你好梦。”
曾砚麒仿佛见了鬼，抓紧手里的睡衣问：“你家里还有别人？”
江隋揉了揉眼睛，打了个哈欠：“他不是人，他叫尤达，是我的AI助理……你可以理解为，它是一个会思考的机器人。”
曾砚麒四下张望：“机器人？哪里有机器人？”
智能音箱里，尤达的话音再次响起：“你好，曾先生，抱歉还未正式介绍我自己。我叫尤达，是Emory的个人助理，我没有实体，但是我可以存在于任何智能设备里，比如说，我现在就是通过床头的音箱与你交流。”
“你能看见我？”
尤达：“通过Emory眼镜上的摄像头，是的，我可以看见你的样子，先生。”
曾砚麒拧紧眉头，像看怪物一样看着床头那座复古造型的小音箱。
江隋哈欠连连：“好了，尤达，你还是先别说话了，别吓着曾先生。”
尤达的声音忽然变得温柔：“哦，真是抱歉，曾先生，对于你来说，一下子要接受九十多年后的新技术是不容易，我完全理解您的心情。不过请你相信，我对人类是完全温和无害的，请放心。”
曾砚麒此时面容已经恢复平静：“倒也不是那么难以接受，尤达，是吗？你比你的主人有礼貌多了。”
尤达流露出算法编织的喜悦：“多谢夸奖，很高兴认识你。”
江隋闭上眼，不耐烦地催促：“行了别聊了，播放科技资讯。”
音箱里，婉转低沉的男声开始播放科技新闻，江隋听见卫生间门被关上，接着，从里面传出水声，与新闻播报融为一体。
「据最新消息，今天在Zion Global Tech旗下的游戏公司Aether Games纽约总部发生的枪击案，嫌疑人已经被纽约警方控制。两名死者是该公司研发部员工……」
他不知道曾砚麒是什么时候洗完的，第二天醒来时，男人安静躺在床铺另一侧。额发散落在眼窝的阴影里，他的脸看起来熟悉又陌生。江隋戴上眼镜，翻身下床，骨传导耳机里，尤达又开了腔：“早上好，Emory，需要我叫醒曾先生吗？”
江隋轻手轻脚走进卫生间：“不用，让他睡吧。”
尤达：“Emory，我仔细比对了一下曾砚麒先生和穆城先生的长相，发现还是有十几处细微的差别的。”
江隋正要刷牙，差点一口水喷镜子上：“这年头Token很便宜？再搞这些没营养的事，小心我把你log out。”
尤达：“情感投射是分手后常见的心理补偿机制，建议你还是注意区分他们两个人比较好。比如，曾先生左边下颌角有一颗痣，而穆先生没有；穆先生眉弓转折的角度比曾先生略微柔和，差异在3度左右……”
“我对曾砚麒没有情感投射，他们两个我分得很清楚，拜托下次不要再提这件事了。” 江隋打断尤达的唠叨。
尤达顿了顿，又恢复了机器该有的平和：“好的，Emory，我知道了，以后我将不作这方面的建议。”
“谢谢。” 江隋刷完牙洗完脸，从卫生间出来，曾砚麒已经从床上坐了起来，他抬头望他，灰绿色眼睛蒙着一层雾，显然还没睡醒。
江隋又从衣柜深处翻出一身穆城的行头：“洗漱一下，换身衣服，跟我去一个地方。”
穆城的东西江隋已经处理了七七八八，偏偏剩了几身衣服和他自己的混在一起成了漏网之鱼。也不知道算不算天意，这时候真派上了用场。


第40章  Chapter40[VIP]
换了衣服, 两人出了门。江隋在街口的小食店买了两个贝果，两杯咖啡，将食物塞进曾砚麒手里, 大口嚼起贝果来。
“是要在大街上吃吗？” 曾砚麒看着手里的东西，一脸为难。
江隋就了一口咖啡, 咽下嘴里的贝果：“是啊, 不然呢？我们赶时间。”
曾砚麒犹豫许久, 还是吃了起来。吃了两口, 他又问：“今天我们要去哪里？”
“先去拜访我一位前同事。”
曾砚麒不解：“你前同事能弄到那个……盘什么？”
“盘尼西林。她弄不到, 但我需要她的帮忙。”
“那你的车停在哪里？”
“我没有车。”
曾砚麒看他的眼神有些同情：“所以，你在这个年代也是穷人吗？”
江隋瞪他一眼：“我是缺钱, 但不穷, 只是普通人而已。这年头谁在曼哈顿开车啊……” 他的目光扫过曾砚麒的脸, “不过，你这样的, 应该更忍受不了纽约地铁。”
江隋几口吃完了贝果，开始用手机打车。几分钟后，一辆银灰色凯美瑞缓缓驶来。江隋拉开车门钻进后座, 曾砚麒跟着上了车, 看见驾驶座上梳一头脏辫的黑人小哥, 神情显然有些凝滞。
小哥发动汽车, 车慢慢滑入早高峰曼哈顿拥挤的车流。
劲爆的嘻哈说唱从车内每一个扩音器喇叭口蹦出来，小哥的脏辫随着音乐节奏律动。行驶了一段时间, 曾砚麒的忍耐似乎达到了极限，他凑近江隋耳边, 低声问：“这个黑……”
他那个N开头的单词还没说出一半，江隋猛地伸手捂住了他的嘴。
曾砚麒吓了一跳, 睁圆了眼睛。江隋把食指抵在嘴唇中间示意他噤声，切汉语说：“现在我们不允许说N开头的这个词，会被警察抓起来！”
曾砚麒一脸错愕，再次凑到他耳边，也用汉语气声问：“这个司机，你认识他吗？”
“当然不认识，我叫的Uber……” 江隋这才意识到对方的理解能力多么有限，只好耐心解释，“就是用手机叫来的车，和打出租车差不多意思。”
“他这人……可靠吗？”
江隋叹了口气：“哎，虽然对你来说可能很难理解，但在我们生活的这个年代，所有肤色的人都是平等的……至少表面上是这样。”
他掏出手机，打开Uber的司机评分页面，亮到曾砚麒面前：“你看，有508个人给他打了五颗星，所以，他应该是个很可靠的司机。放心了吗？”
车以龟速前进了很久，终于抵达高线公园附近一栋公寓楼门口。江隋在楼下大门的呼叫器上摁下门牌号，过了几秒，呼叫器里传出一个慵懒的女声：“Hello?”
“艾微，是我，江隋。”
门锁“啪嗒”开了，两人坐着古旧的电梯上到六楼，江隋走到606门口，轻轻叩了叩门。
开门的是一位妆容精致、穿着时尚的华裔女郎，她看了一眼江隋身后的曾砚麒，一副吃瓜语气：“哟，男朋友？”
江隋向来把工作和生活分得很开，公司同事没有一个见过穆城，他也从未公开出柜。他连忙否认：“不是。”
艾微眯眼笑：“我的Gaydar很准的。”
江隋无奈：“你的Gaydar是没错，但他真不是我男朋友。”
艾微拍拍他肩膀：“舒服了！我就说你是，产品部那帮人还跟我抬杠，早知道跟她们赌500了。”
“你们拿这种事情打赌？” 江隋进门，换上艾微递过来的拖鞋，顺嘴介绍，“这位是Theo，我朋友；Theo，这位是Ivy，我前同事。”
曾砚麒说了声“你好”，跟在他后面进了门。
江隋环顾房间内部陈设，客厅摆着好几台巨大的布光灯，墙上拉着背景幕布，各种摄像器材零落在各个角落。他问艾微：“转行做网红感觉如何？”
艾微在开放厨房的岛台上给他们倒柠檬水：“好极了，比写代码有意思一万倍，还更赚钱。怎么，你要不要考虑考虑？我免费指导你起号。”
“不考虑了，我没你情商这么高。”
艾微端着杯子走过来，她个子很高，几乎和江隋齐平，不过几步路，走出了T台的气势。
“情商不高就专攻那些抖M粉丝，专门来你这里找骂的。”
曾砚麒全程皱眉，应该是完全听不懂她说的任何一句话。江隋则头摇得像拨浪鼓：“不了不了，吃不了这碗饭。”
艾微淡淡一笑，转开话题：“说，找姐做什么来了？”
江隋恢复严肃：“想问你借那种，有颜色的隐形眼镜。”
“你说美瞳？”
“啊，对……”
艾微紧盯他双眼：“怎么，你玩儿上Cosplay了？还是终于决定要释放天性，改穿女装当男娘了？”
江隋蹙眉：“不是……你有没有？我要棕色的。”
“有啊，棕色的，绿色的，红的白的，什么颜色的都有。”
“那谢谢了。”
艾微从墙角一个柜子里翻出一板美瞳，并一套工具扔到他手里。
江隋拆开一片，用镊子夹出来，放上吸盘，就要往曾砚麒眼睛里怼：“你试试看。”
曾砚麒连连后退：“喂你干什么？！”
“需要你帮我个忙。” 江隋抓住他前来挡的胳膊。
艾微见状，忽然兴奋：“哦，这么玩儿？” 她也上前来抓曾砚麒的胳膊，“Theo，别动，一会儿姐包给你画美美的。”
从小被教育不能唐突淑女的小温兹利伯爵仿佛被上了紧箍咒，就这么被艾微按着戴上了一对棕色美瞳。
江隋仔细打量他的脸，这下真是和穆城真假难辨了。心底那股怨气又开始往上冒，他别过头，对艾微说：“谢谢你了，Ivy，有空请你吃饭。”
艾微放开曾砚麒，一副摩拳擦掌的架势：“怎么，现在给他化妆吗？什么风格？金刚芭比还是都市御姐？”
江隋摇摇头：“不化妆了，我们先走了。”
艾微失望地叹了口气：“哎，行吧。”
两人朝门外走，艾微忽然叫住江隋：“对了，Aether Games（以太游戏）被害的那两名程序员，其中一人，是Eddie Jenson（艾迪·简森）。”
“什么？” 江隋猛然回头，“怎么会……”
艾微神情肃穆：“真的，葬礼就在后天，他老婆在FB发了讣告。”
江隋慌忙掏出手机，果真看到了那条讣告，不由伤感：“后天？我跟你一起去，送他最后一程。”
从艾微家出来，江隋神情凝重。他一言不发往前走，走过一条街，曾砚麒终于问：“艾迪·简森是谁？”
“前同事。一个很善良的人。”
“抱歉，节哀。” 曾砚麒看上去有些茫然，“你往我眼睛里放了什么？”
“隐形眼镜，我需要你的眼睛是棕色的。”
“为什么？”
“一会儿我要去找一个私人医生，他在曼哈顿人脉通天，我需要问他拿盘尼西林针剂。而你……” 他抬头看进那双与自己前任别无二致的的眼睛，“需要假扮一个人。”
“假扮谁？”
“你不需要知道，一会儿你看我的眼色行事，没让你说话就不要开口。”
曾砚麒一脸不爽：“你命令我？”
江隋瞟去冷眼：“是你自己要留下的，既然在我的地盘，你当然要听我差遣。”
“……” 曾砚麒无言以对。
江隋脚下生风，走了将近三十分钟，来到苏豪区一间办公楼前。
两个人脸上都冒着红气，曾砚麒不满地嘟囔：“为什么不打车了？”
“打车要钱啊大哥，就这几步路。缺乏锻炼会死得早。”
“锻炼可以打马球，也可以打壁球，为什么要在脏兮兮的街道上走？”
江隋推开办公楼大门，懒得搭理大少爷一点。他们坐电梯来到顶层，前台简约大气，墙上银灰刻字Davidson Clinic（戴维森诊所）精致高端。
“您好，请问有预约吗？” 前台穿护士服的年轻女人护士帽下一头金发梳得一丝不乱，笑容标准得像仿生人。
江隋答：“没有，但是Harrington先生不太舒服，戴维森医生现在有空吗？”
“Harrington先生吗？” 护士在手边的电脑上敲了几下，拿起电话，“您稍等。”
她捂着嘴，与电话那端咕噜噜交流了几句，挂断电话，她盈盈起身，AI质感的笑容依旧明媚：“二位请跟我来，戴维森医生现在可以见你们。”
护士在前面带路，他们穿过一尘不染的洁净走廊。走到一间诊室门口，她转身对他们说：“二位在门口稍等，戴维森医生一会儿就出来。”
说罢，金发护士步态优雅，消失在走廊转角。
曾砚麒凑到江隋耳边低声问：“Harrington是谁？”
“你现在就是。” 江隋冷淡地看了他一眼，“一会儿我来说，你好好配合就行。”
两分钟后，诊室门开了，一位蓄小山羊胡的矮小中年人从里头出来，热情洋溢地握住曾砚麒的手：“亲爱的Harrington，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曾砚麒当然没吱声，江隋说：“戴维森医生，我们进去说吧。”
戴维森又来与他握手，把他们往诊室里迎：“Chiang，好久不见，请进，请进。”
戴维森把他们带到诊室里间，请他们在舒适的扶手椅入座，又招呼诊室里同样美丽的另一位金发护士去为他们倒咖啡。
他在二人对面坐下，捋了捋油亮的胡子，问：“怎么说，今天找我是有什么事？”
江隋不紧不慢开了口：“戴维森医生，其实我们今天来，是想请你开些药。”
戴维森微微调了调坐姿，脸上流露出一丝暧昧的笑：“哦？Harrington先生还是第一次找我开药呢。说吧，要开什么药？”
“盘尼西林针剂。”
这几个字一出，戴维森脸上的笑意一滞，转为疑惑：“抗生素？”
“嗯。”
戴维森沉吟：“你这需求还真挺新鲜……纯粹出于好奇，你们要抗生素做什么？这药也不管制，只是需要处方，随便去哪个医院做了检查，都能拿到。”
江隋沉声道：“就是不方便去医院做检查。”
戴维森的目光在他们脸上来回扫描，笑得意味深长：“STD的话，我这里也可以做检查，绝对保证隐私。”
江隋冷硬地否认了他的猜测：“不是我们得病，总之，盘尼西林针剂，你能不能搞到？”
戴维森靠进椅背，叉手道：“搞是能搞到，只不过嘛……你没听过一句话么，在美国，抗生素比Du还难买。价格一定比你们正常去开处方贵得多，要我说，实在没这个必要。”
“钱不是问题。”
“行，给我三天，只收现金，1800一剂。” 戴维森的目光蓦地转向曾砚麒，“Harrington，最近很少在party上见到你，在忙什么呢？”


第41章  Chapter41[VIP]
曾砚麒瞥了一眼江隋, 后者不慌不忙地说：“他去了一趟英国，哈灵顿先生最近在学英式口音呢。”
江隋这话也不算全然胡扯，来之前他已经小号视奸了穆城的社交账号, 他最近确实人在欧洲。
他显然勾起了戴维森的兴趣：“是吗？Harrington，说两句来听听？”
曾砚麒神情淡漠：“三天后确定能拿到药？”
戴维森面露赞许：“哇哦, 很可以啊, 这英音听着就是比美音智慧。Harrington, 你天赋异禀。”
曾砚麒站了起来, 懒得再逗留。
戴维森也起身, 送他们到门口，脸上始终带着世故的微笑：“那三天后见, 到时候我通知你们在哪里见面, 钱货两讫。”
江隋连忙说：“你联系我吧。”
就在戴维森露出困惑神情的瞬间, 只听曾砚麒悠悠道：“我的手机在英国弄丢了。”
戴维森恍然大悟：“哦，原来是这样, 那Chiang，你把电话留给前台，到时候联系你。”
他们从戴维森诊所出来, 走进电梯, 江隋如释重负般吐出一口气, 抬眼看了看身边的男人：“你反应还挺快的。”
曾砚麒冷哼一声, 没接话茬：“所以Harrington到底是什么人？”
“一个有钱人，那个戴维森的金牌客户。”
“多有钱？”
“在曼哈顿不用走路那种。”
江隋不愿多说, 曾砚麒也没再追问，转而道：“那现在要做什么？”
“搞钱, 那大几千刀的预算我还没有。”
“我大概观察了一下你们这儿的物价，几千刀不是什么大钱吧。”
江隋白他：“那你有？”
曾砚麒吃瘪：“这个时代我没有。”
“那不就得了？你现在吃我的住我的, 能不能拿出点寄人篱下的态度？”
曾砚麒油盐不进，脸色丝毫未变，只问：“那什么时候吃饭？”
江隋差点没喷出一口老血，此人脸皮之厚度不可限量。
他带他来到一家汉堡店，曾砚麒读着菜单，瞬眉头越皱越紧：“非要在这里吃吗？”
“这里怎么了？不吃就饿着。”
“还说你不穷……”
江隋剜他一眼刀：“这家是网红店，许多明星都来过，爱吃不吃。”
“什么叫网红店？”
“总之是很有名就对了。”
曾砚麒扫视一眼店里坐满的客人：“你们未来人怎么越吃越差劲了？”
江隋懒得理他，这时一脸笑意的服务生小哥牛扭着胯走了过来：“下午好，帅哥们，先喝点什么吗？”
江隋礼貌一笑：“我们喝水就行，现在可以点餐吗？”
麦色肌肤的拉丁裔小哥眉开眼笑：“当然了，亲爱的想吃点什么？”
“我就要‘超级麦克’，肉饼五分熟，配红薯条，免洋葱，谢谢。”
小哥看向曾砚麒，他被他热烈的目光看得不自在，低下头：“我和他要一样的……谢谢。”
小哥熟练地收回两人手里的菜单，一边问：“对了，两位要不要尝尝情人节特供精酿‘粉红泡泡’？情侣买一送一哦。”
江隋有些意外：“现在就开始做情人节特供了吗？不用了，我们不是一对。”
拉丁小哥露出一口白牙，狡黠地朝他眨了眨眼：“其实还没开始，我只是不好意思直接问。既然小哥哥是单身，方便交换电话吗？”
江隋尴尬摇摇头：“抱歉啊，不太方便。”
“没关系啦，我没有恶意哦。” 拉丁小哥依旧阳光灿烂，“我送你们两杯精酿吧，一会儿可以留一个五星好评吗？”
江隋莞尔：“好吧，那谢谢你了。”
小哥走后，曾砚麒的眉头依然未曾舒展：“他为什么会觉得我们是一对？还要跟你交换电话？”
江隋一时被噎住，不知道对这个古人要从何说起。想了一阵，他才回答：“因为现在，男人和男人在一起也很正常。”
“所以，你的意思是，他也想和你在一起？”
“应该是吧，想跟我约会之类的。”
曾砚麒又露出那种见鬼的表情：“跟你约……这是被允许的吗？”
“嗯，在这里，同性不但可以约会，还可以结婚，不光男人，女人也可以。”
曾砚麒像是短路了一般，死机了好几秒。
拉丁小哥端着他们的精酿，踩着猫步又到了跟前：“二位请品尝，记得五星好评哟。”
曾砚麒抓过啤酒，用力喝了一口，总算缓过来一些。他思索良久，发出感叹：“真的很奇怪。总是给别人打星星，这件事也很奇怪。”
江隋冷笑：“这就觉得奇怪了？你还没见过美利坚现在的总统先生呢。”
“他怎么了？”
“没怎么，你不需要知道。” 像是某种诡异的巧合，店里此时高声放起YMCA欢快热烈的BGM。
「Young man! There\o feel down...」
事实证明，“超级麦克”完全超出了曾砚麒的预期。当然，在江隋印象里，小温兹利伯爵早已是“大馋小子”的形象代言人，以至于看着他的吃完一整只大汉堡，他的内心毫无波澜。
吃完汉堡，已经是下午四点多。从苏豪区走回中国城，又花了半个小时。这次曾砚麒没再抗议，或许是他也意识到了消食的必要性。
回到药铺，曾砚麒问江隋：“那你准备怎么弄到那几千块？”
“再卖些东西吧。”
他正要上楼，曾砚麒语气突然阴沉：“你是准备卖掉我的怀表吗？”
江隋回头望他：“不然呢？”
男人几步上前，从口袋里摸出什么，抓过他的胳膊，放进他手心：“那个表怎么可能只值几千块？暴殄天物。”
江隋打开手心一看，是一枚镶嵌海蓝宝的领带夹。
“这也算送的？我可没钱还你。”
“算食宿费。”
“行吧。” 江隋收起领带夹，打了个哈欠，“我有些工作要做，明天早上去当铺换钱。”
曾砚麒跟在他后面进了书房，江隋烦躁，正想赶人，只听男人从容不迫地说：“我付过房钱了。”
江隋气不打一处来：“听不懂人话吗？我要工作。”
“那我做什么？”
“你爱做什么做什么，别打扰我就行。书架上有书，你自己看。”
曾砚麒站在书架前，挑了很长时间，终于拿下一本，整个人僵在那里。江隋抬头，瞥见那本书的封面黑色粗体大字醒目地印着WWII。曾砚麒停在前言页，目光凝滞。
江隋轻轻叹气：“该来的总是要来的，换一本看吧。”
曾砚麒没出声，捧着那本书，坐到了沙发上读起来。时间陷入绝对的安静，几个小时过去，两个人谁也没说一句话。江隋处理完手头的工作，外面天已经完全黑了。他回过头看曾砚麒，手里仍捧着那本关于二战的书，已经看了将近一半。
“别看了吧，知道太多，对你没什么好处。” 江隋劝。
曾砚麒把书签放进内页，合上书，神态却超然平静。他不知什么时候摘了隐形眼镜，灰绿色眼眸深不见底。
“最后盟军赢了吗？” 他的语气里没有期待，只有凄楚。
“嗯，赢了的。”
空气再度被沉默包裹。曾砚麒这个人，一旦闭上嘴，就很容易让人注意到他的颜值。江隋对着这张美丽的苦瓜脸，到底还是生出了几分心软：“曾先生，要不要打一会儿游戏？”
苦瓜脸眉宇间生出疑惑，当然不明白他的意思。江隋打开沙发对面的电视，从电视柜里拿出一对PS手柄，递给曾砚麒一只：“你猜我为什么缺钱用？”
“为什么？” 曾砚麒接过手柄，三百六十度转了一圈，显然没参透用法。
“因为之前借住在我家的朋友沉迷游戏，把我租的上一个房子淹了，不但淹了我房东的屋子，把楼下人的古董家具也都毁了……” 他伸手把曾砚麒的手柄拨到正确的位置，一边接着说，“所以他害我欠了很多钱，气得我差点把游戏机都扔了，但最后没舍得。”
电视屏幕上出现游戏的开场界面，明媚的绿茵场映入眼帘。
“伯爵大人，足球会踢吧？”
“废话。”
现代足球最早的联赛19世纪末起源于英国，江隋的问题的确有些侮辱人了。
江隋指导曾砚麒操作手柄：“这两个叫摇杆，转这个跑位，转这个切视角，你看，前进，后退……O射门，X传球，左边这两个键叫L1，L2，右边就是R1，R2……”
曾砚麒跟随他的动作，依样画瓢，试图理解他说的每一个陌生术语的含义。试了一会儿，他已然掌握了手柄的基本操作。
江隋决定进入下一步：“那我们先选一个队跟电脑打……”
“好，选这个。” 曾砚麒飞快拨动摇杆，江隋话音未落，他已经选了阿森纳。
江隋立马垮了脸：“为什么啊，我不想要这个队。”
“因为我有它的股份。”
就一句话，云淡风轻，深藏功名，足以让江隋想要现在就去房间翻出自己的曼联球衣，蒙住此人的头暴打一顿。能做到让百年后的人轻而易举地恨上他，曾砚麒也算是天赋异禀了。
游戏开始，曾砚麒确实上手很快，或许是足球这项运动足够跨越96年的认知鸿沟，两人配合竟然也算默契。到了第三局，他们边打还顺便闲聊起来。曾砚麒接着他先前的话题问：“你那个朋友就是玩这个游戏把家里淹了吗？”
“当然不是，他玩的那个游戏叫‘末日召唤’，就是艾迪他们公司开发的，需要头戴式VR设备……” 他瞟了瞟曾砚麒，解释道，“就是一种特殊的眼镜……曾先生，你看过电影吗？”
“嗯。”
“戴上眼镜，就像看电影一样，能看见现实中没有的场景。我那个朋友就是沉迷这样的游戏，玩到不知天地为何物，才把家都淹了。”
“听起来，游戏不是什么好东西。” 曾砚麒嘴上这么说，手下已经完成一记精妙的射门。
“游戏在设计的时候就充分利用了人类的心理弱点，具备极强的成瘾性。”
曾砚麒不以为意：“感觉不过如此，消遣的玩意儿罢了。”
“只要是人，都会上瘾，就看你有没有自制力了。你知不知道那个凶手为什么要杀艾迪他们？”
曾砚麒摇头。
“那人十五岁的儿子连续熬夜玩‘末日召唤’猝死，他为了报复，就跑到游戏公司大开杀戒，说要消灭制造游戏的人。”
曾砚麒沉吟片刻，评价道：“你们未来人的行为确实疯狂至极，方方面面。”
又一局游戏结束，他放下手柄，那副封建余孽的傲慢劲儿又上来了：“倒不见得多上瘾，但挺有意思，早些休息吧，Chiang。”
江隋心里又开始冒鬼火，不爽地砸过去一个冷眼：“玩我的游戏是另外的价钱，曾先生，你最好还有别的东西给我。”
“回30年再给你。” 曾砚麒轻笑，迈着悠闲的步子朝他房间走去。


第42章  Chapter42[VIP]
那一晚, 两人各自洗了澡，躺在床上，当房间光线全暗时, 难言的尴尬还是填满了空气。
“尤达，播放科技资讯。” 响应江隋的指令, 音箱中, 低沉的男音再次开启播报。
尽管如此, 床那一头, 男人的呼吸依旧清晰可辨。江隋感到一丝燥热, 用力闭上眼，缩向床铺边缘。
也许过了几分钟, 也许更久, 身后响起男人低沉的话音：“江隋, 你睡了吗？”
停顿片刻，他答：“还没。”
“为什么不给他电话？今天下午那个人。”
江隋把自己裹进被子深处：“对他没兴趣。”
“所以你有吗？”
“有什么？”
曾砚麒像个刚学会某个单词的孩子, 缓慢说出：“男—朋—友。”
“目前没有。”
另一头的人半晌无言，江隋以为对话已然结束，又开始在心里默默数羊, 强迫自己睡着。
然而曾砚麒冷不丁又开了口：“那你会和男人结婚吗？”
“不知道, 我妈可能接受不了。”
“那天给你打电话的那位女士吗？”
“嗯。” 江隋内心涌现一股冲动, 他知道本不该问的, 但鬼使神差，还是顺着曾砚麒的话问, “那你呢，曾先生, 你会和范德比尔特小姐结婚吗？”
“不会。” 对方的答复比想象中干脆许多，“她骨子里厌恶我的中国血统, 却又要装出一副喜欢我的样子，让我很反胃。”
江隋默然，嗅了一口弥漫在空气里冷杉沐浴露的香气，困意袭来：“中国血统怎么了？我觉得，中国血统是你身上为数不多的闪光点之一了。要是我给你打两颗星的话，一星半给到中国这部分……”
他把头埋进柔软的蚕丝被，抛出这句半安慰半扎刀子的话，心满意足陷入渐渐朦胧的意识世界。
漆黑中，尤达贴心的话音低语：“温兹利先生，需要关闭新闻播报吗？”
“先不用……”
第二天吃了早饭，江隋带曾砚麒来到杰夫的典当行。杰夫一如既往，沉浸在Swtich游戏的世界中。
江隋跟他打招呼：“早上好，杰夫。”
杰夫猛地在游戏机上按了一通，抬起头，笑容灿烂：“Emory，man，你终于来了！我正要告诉你，你那两块表都有意向买家了。你家的东西是真不错，我有个客户专收古董表，你要是还有，随时拿来……”
“没有了。” 曾砚麒打断他的话。
杰夫看了他一眼，笑问：“这位朋友是谁？来买还是来当？”
江隋草草做了介绍：“这是我朋友，Theo。”
“你帮我看看这个值多少钱。” 他从口袋里掏出曾砚麒的领带夹，放进柜台上的绒布托盘。
杰夫戴上手套的，捏起那枚金属夹，细细端详上头镶嵌的晶蓝宝石。翻转几下后，发出慨叹：“嘶……Emory，你家祖上到底做什么的？这些东西，来路是干净的吧？”
曾砚麒讥讽道：“你看他的样子，是能偷还是能抢？”
江隋不遑多让：“干净得很。我有位祖爷爷和英国一位呆瓜伯爵下棋，赢了他好多钱。”
曾砚麒冷了脸，杰夫却哈哈大笑起来。他将领带夹放回黑色绒布上，伸开五根手指：“一口价，7000。”
曾砚麒上前一步，阳光从背后照进店铺，高大的身影投在柜台上。他拿起那枚领带夹，翻到背面，亮出蚀刻小字：“1928年伦敦绅士俱乐部定制款，全球限量10枚，和普通登喜路不一样。更何况，你绝对找不到成色这么新的。”
杰夫眼眸微敛，浅笑道：“哟，这么懂行，莫非那位……天才伯爵，是你的祖爷爷？”
江隋噗嗤笑出声，被曾砚麒一眼刀震慑。杰夫思考了一会儿，做出让步：“8000，不能再多了。”
曾砚麒微微倾身：“一万。”
杰夫吐出一口气：“9000，最后报价。”
“成交。” 曾砚麒再次站直身子，掸了掸袖子上并不存在的灰尘，昂首挺胸，像个凯旋的士兵。
从杰夫的典当行出来，江隋颇有几分赞许地对曾砚麒说：“不错啊，曾先生，还算有点用处。”
“不会夸人就不要夸。” 曾砚麒冷冷睨他，脚步飞快往前走了一阵，突然回头，无比认真地说，“你说谁是呆瓜伯爵？上次那局棋，赢的一定是我。”
江隋乖张地笑：“你不可能赢，我复盘过很多次，那一局，你没胜算。”
“不然找个机会把它下完？叫你心服口服。”
“好啊，就看到时候你要输多少钱给我。”
“你又有什么能输给我呢？要钱没钱。”
江隋两手一摊：“那也没办法，光脚的不怕穿鞋的，不然输了管你叫爸爸？”
“嘁……” 曾砚麒冷笑，“幼稚到家，但听起来不错，到时候你最好拿出恭敬的态度来。”
江隋一脸骄矜：“别做梦了，要不是我缺钱，叫爸爸的一定是你。”
第二天是艾迪·简森的葬礼。江隋和曾砚麒带着一束白色百合，搭艾微的车来到新泽西一处墓园为他送行。
天空飘起雨夹雪，气温骤降，一众亲友在极寒中肃穆而立，呜咽的哭泣交杂在呼啸的风声里，难分彼此。艾迪·简森的妻子是家庭主妇，家中顶梁柱的丈夫骤然离世，留下一双儿女，对她来说实在是过于沉重的打击。她脸色惨白，站在人群最前面，深陷的眼窝里一双无神的灰眼睛，呆滞地望着那尊装着她丈夫残破躯体的棺材被降入墓穴。
枪手一共开了十五枪，其中八发子弹打在艾迪的身上。因为其中一发正中头部，损毁了他的容颜，在小教堂进行遗体告别时，棺材已经被盖上。但从刚才一直到此刻，江隋脑海里不断回忆起那张总是挂着和善微笑的脸。他并不信基督教，但他无比确定，艾迪是一定会上天堂的。
简短的仪式结束，人群慢慢散去。江隋走到艾迪妻子面前，安慰的话到嘴边，却如何也说不出口。艾微上前与她拥抱，有些激动：“简森太太，需要我们帮忙的话，随时联系。”
艾迪妻子已经哭干了眼泪，肩头轻轻抽动，嗓音哑得骇人：“谢谢你们来送他。”
江隋俯身，拍了拍艾迪十岁儿子的肩膀，声音哽咽：“你们的父亲是一个值得尊敬的人，他是一个真正的男子汉。”
寒风愈发迅猛，卷起地面的枯叶，混着冰粒的雨雾稠密到遮挡视线，以至于在场诸人一时忽略了远处不断靠近的一团黑影。
人声渐响，他们看清了来者的面貌：是一群举着牌子的男男女女，各种颜色的字写着：「抵制有毒游戏！」，「谴责制造邪恶之人！」，「撒旦代言人」，「以太游戏的走狗」等等触目惊心的标语。
他们嘴里还不断高喊着“有罪！有罪！死有余辜！”。
江隋一股邪火直冲天灵盖，他和参加葬礼的其他几个男人箭步冲了上去，与那帮人对峙起来。
“喂！你们干什么的！”
为首的一名穿皮衣的大胡子壮汉把写着“有罪”的标语往他们面前一横，大声说：“游戏害人，你们还在这里为魔鬼哭泣，简直就是助纣为虐！”
江隋怒不可遏：“你们有本事去游戏公司闹，在这里欺负无辜死者的家属算什么意思？”
大胡子冷嗤：“无辜？做出那种邪恶游戏的人怎么能是无辜的？已经不止一个孩子因为这个游戏丢了性命，他就是刽子手，怎么不算死有余辜！我们不能纵容这种人继续祸害我们的下一代！”
身后艾迪的妻子激愤地抽泣起来，欲上前理论，被几人拉住安抚。江隋火气更大了：“他不过是做一份工作尽养家的责任而已，你们既管不住自己的孩子，也没本事跟资本对抗，跑到这里来撒泼，简直无耻！”
抗议者们群情激昂，两边的骂战被瞬间引燃。争吵中，不知谁先开始推搡，冲突骤然升级，已然有人开始大打出手。
曾砚麒试图把江隋往人群外面拽：“别在这惹麻烦。”
然而他正骂在兴头上，哪里肯走，拉扯间，一个脖子上有纹身的干瘦白男撞到江隋身上，猛地扭头，睁大一双吊梢眼，就是怒骂：“就是你们这些邪恶的Ching Chong带来的游戏，打死的是你就好了。”
这话彻底熔断了江隋的理智，琥珀色眸子沉下去，一拳砸在那白男脸上。如果说他从高中时被霸凌的经历中学到过什么，那一定是，打架这回事，最重要的是在气势上占先机。出其不意先下狠手，然后一鼓作气，只要不停，对方多半就会被压着打。
现在就是这种情况，他抓着吊梢眉的衣领一连几拳下去，那人一时愣了神，竟忘了如何还手。江隋边打边骂：“这游戏是日本人开发的，犹太人买来的，跟我们有什么关系？”
“死Ching Cho……” 吊梢眉终于反应过来，猛然挺身，拳头也挥了上来。
眼看拳头就要擦到江隋脸颊，他身后的曾砚麒不知什么时候冲了上来，将那人扑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拳头雨点般落下去。“我平生最讨厌听见的就是这个词，没教养的红脖子！”
周围几名抗议者见状也加入了战斗，一时间，江隋、曾砚麒和他们打成一团，小温先生的上等人涵养消失得无影无踪，他打架的路数野得很，甚至不亚于唐人街那些堂口的混混。
混战持续了一阵，远处依稀传来警笛声。江隋猛然回神，抓起曾砚麒的胳膊就往人群外跑。和他们打在一块儿的那几人操着标语的木牌追上来，他们疯跑过几条街，不知拐过几个弯，终于将那些人甩在了后面。
江隋松开曾砚麒，捂着肚子大口喘气。他们站在两栋房子之间的窄巷里，他一抬头，曾砚麒正倚在一边墙壁上，深棕色头发被雨雾沾湿，蜷曲凌乱，脸上挂了彩，雨水洗过的伤红得更鲜明。
两人对视几秒，忽地哈哈大笑起来，笑声持续了好几分钟，笑到江隋肚子痛，才总算渐渐停下来。他望着曾砚麒的眼睛，也像被雨洗刷过一般明亮。江隋弯起嘴角：“本来能打赢的，但你这个黑户要是被抓，就麻烦了。”


==========作者有话说:==========
  
今天是不嘻嘻的小温兹利伯爵：天塌了，老婆只给打两星  



第43章  Chapter43[VIP]
曾砚麒唇角微勾, 语气带着几分轻蔑，却并不似平日那般招人讨厌：“打赢也不是你的功劳，你那两下子, 三脚猫都不如。”
江隋不以为然：“我们不是一队的吗？谁的功劳不重要。”
“谁跟你一队。” 曾砚麒笑意未消，打了一架, 整个人反而松弛下来, 像是随口问, “不是说N开头那个词不能说？怎么Ching开头那个就可以？”
江隋无奈一笑：“理论上也不可以, 但咱们闹得不如人家凶。”
“我看你挺凶的。”
“你也还成。” 江隋也将后背靠到墙上, 方才肾上腺素作用下的过度亢奋逐渐褪去，疲惫袭来, 耳边的风声让他想起葬礼上人们的哭泣, 压抑在心中的悲伤在这寂静时刻喷涌而出。
他面对曾砚麒平和的凝视, 突然产生了倾诉欲：“我刚进公司时，被一个犹太人上司骚扰。那时候我还年轻, 不太会处理这样的事，收集了一些证据，直接向员工道德委员会检举。那个上司被调了职, 可他的人脉盘根错节, 很快大家就都传遍了我是那个检举人, 我就遭到了孤立。那段时间, 只有艾迪会公开跟我说话，在餐厅和我同桌吃饭。他这样正直磊落的人, 在如今的年代已经十分稀有了，尤其是在这个国度, 到处都是假体面的真装货。”
听见最后这句描述，曾砚麒抬了抬眉。江隋扯出一抹极淡的笑：“没说你, 你今天从这个名单上撤下来了。”
“你这人心眼得有多小？还记名单，还给人打分。”
“是了，我心眼就是这么小，还会画符诅咒人。所以，曾先生，最好别惹我。”
一辆汽车呼啸而来，急刹在他们停留的巷口。车窗摇下，艾微从驾驶座看过来：“你们两个，淋雨好玩吗？”
两人飞快上了车，江隋刚坐进副驾，艾微就递了一包纸巾过来，嘴上继续嘲讽：“看不出来啊小江同志，你还会打架呢？”
曾砚麒从后座接过江隋手里的纸巾，擦了擦头发上的水，指了指驾驶座的方向问：“你们以前也是同事，所以她也有孤立你吗？”
艾微不解：“他在说什么？”
“就是古德曼被调去休斯顿分公司那件事。”
只听艾微不无得意地说：“古德曼这个老登啊，他和他‘老男孩俱乐部’那帮家伙没一个好东西。要不是老娘，Emory恐怕还在过憋屈日子呢。”
江隋笑着解释道：“艾微是从分公司来的，她厉害得很，团结一众女同事把古德曼和几个高层都告了，胜诉以后，她就和一名高升的女副总一起调来了纽约。”
艾微一脚油门，车从停止标飞速滑出：“谁叫他们不把女人当回事，一天天的讲颜色笑话令人作呕。”
“哦……” 曾砚麒似懂非懂。新世界的两面性令他感到困惑：看似文明，实则野蛮；表面上公平正义，暗地里藏污纳垢。
艾微送他们回到中国城，两个人先后洗了澡，换上干净衣服，新泽西的凄风苦雨仿佛已经是上辈子的事。
但脸上身上的伤还是疼的。
江隋拿出碘伏和跌打酒，他穿一件素净的白T，掀开衣角去看左后腰一处淤伤。患处的位置很刁钻，只要转动身体的幅度稍大一些，就会激起一阵酸疼。他举着棉签，在脑内精密计算，如何在不扯到伤处的情况下往那边涂跌打酒，曾砚麒从床另一头走过来，高大的身躯遮挡他眼前的光线。
“我帮你。” 他拿过他手里的棉签，俯身半蹲在床沿，动作自然地拨开他撩衣服的那只手，接过那一节衣角，掀开白T看他的伤。
江隋身上的皮肤比脸更白，他并不是骨感的身材，一层匀称的薄肌包裹着骨架，腰腹肌肉线条清晰流畅。他左侧后腰有一处红肿，正中淤血微微发青，周围是鲜艳的红，像光白宣纸上落了一团朱墨。
跌打酒抹在皮肤上，先是冰凉的触感，很快开始发热，如小针刺肉的灼痛让江隋下意识往一边躲闪。
“别乱动，马上好了。” 曾砚麒伸手把住他的腰，动作分明不带一丝情欲，酥痒的触感却叫江隋心猿意马。
“好了吗？” 江隋催促。
男人稳稳捏着他的衣角，语气笃定：“晾一会儿，不然会弄脏衣服。”
难熬的一阵沉默过后，曾砚麒终于起身，又跑到床另一头去给他自己上药。
“需要我帮忙吗？” 江隋声音发虚。
“不用，没你那么娇气。”
很好，一句话完美驱散了所有暧昧。江隋心里又只剩下冰冷的胜负欲。就在他想着如何怼曾砚麒时，智能眼镜显示有电话呼进。
他接通电话，里头传来甜美的的女声：「您好，请问是Emory Chiang先生吗？」
“你好，你哪位？”
「Chiang先生您好，这里是戴维森诊所，我叫艾琳娜，戴维森医生让我通知您，后天晚间八点三十分，请您前往麦迪逊大道760号8层与他见面。」
“哦，好的。”
挂断电话，他注意到曾砚麒投来的眼神，又带着一丝惶惑的窥伺，便解释道：“我的眼镜也可以接电话。”
“那个尤达，是不是也可以在眼镜里和你说话？”
“嗯，你要不要试试看？” 江隋走过去，把眼镜戴到曾砚麒脸上。
他下意识眨了眨眼睛，皱起眉头：“你近视这么严重？
“觉得头晕就闭眼，话那么多！”
曾砚麒听见尤达的嗓音在耳边响起：“你好，温兹利先生，待我为你矫正画面，让你能更好适应Emory的眼镜。对了，今天你仗义出手的行为很值得称颂。我特意拍了几张照片留作纪念。”
尤达话音刚落，镜片远端如投影一般出现了一张照片，是他和两三名抗议者互殴的画面，接着，画面切换，又一连展示了好几张现场的照片。一瞬的慌张过后，曾砚麒很快接受了这项神奇的新技术，他透过镜片，看着与照片中的自己交叠在一起江隋的脸，不无讥讽地问：“Chiang，尤达是你从哪里雇来的？比你性格好多了。”
江隋抽回眼镜，脸色阴沉：“不是雇来的，是我训练出来的，说了你也不懂。”
“所以……在那边的时候，尤达也会跟你说话？”
“说不了，那边没网络信号。” 江隋戴回眼镜，往房门口走，突然又回头问曾砚麒，“那尤达跟你说了什么？”
“他说我很厉害，见义勇为，值得嘉奖。”
江隋嘴角一撇：“别当真，人工智能最会乱拍马屁了。”
又过去一天，终于到了取药的日子。天色渐晚，江隋揣着9000美刀现金，带着曾砚麒出了门。他们叫了一辆车来到艾琳娜给的地址。这次的司机是一位南亚人士，车里播放着欢快灵性的咖喱味音乐，但曾砚麒的接受度明显比上次好了许多。
当然，江隋转念一想，小温兹利作为一名英国贵族，接受印度人的服务也许本就是一种习惯……真是可怕的地狱笑话。
麦迪逊大街760号是一栋高档的私人公寓，前台戴眼镜的中年男人长得颇像科林·费尔斯，他昂着头颅，推了推金丝边眼镜，语气礼貌却疏离，用优雅的英伦口音问：“你好，请问找哪位？”
江隋：“我们去八层，戴维森医生约我见面。”
低配版科林·费尔斯用鼻孔盯着他：“不好意思，八层没有叫戴维森的，你们有邀请函吗？”
江隋正要理论，曾砚麒挡到他面前，率先用他那势均力敌的高傲口音说：“邀请函在管家那里，一会儿让他送过来，跟科恩先生一起吃饭，还从来没用过邀请函呢。”
科林·费尔斯上下打量了一遍曾砚麒，目光最终在他腕上的古董劳力士停留——事实上是古董，看上去却崭新锃亮。
“您在这里登记一下吧。” 他递来钢笔。
曾砚麒用漂亮的花体字在前台登记簿上签下Harrington，挺直身板，径直朝电梯间走去。
门童替他们刷了卡，江隋跟在曾砚麒后面进了电梯，一脸狐疑：“科恩先生是谁？”
“那本登记簿上今天好几个名字都写着去八层的约翰·科恩家，那人又提到‘邀请函’，肯定是他家今天有宴会。”
“为什么他会信你‘邀请函在管家那里’这种鬼话？”
曾砚麒发出两声老钱笑：“因为有些人的脸就是邀请函，比如我。”
“呵呵呵……” 江隋冷笑。以此同时，电梯门开了。
大厅内热闹非凡，果然是在办Party。身着华服的男男女女举着酒杯往来行走，经过他们身边时，甚至还有不少对他们点头致意，仿佛是旧相识，丝毫没人发现这是两个和他们全无交集的陌生人。
江隋干脆顺手拿了杯香槟往里走，在一扇窗前，终于找到了正在和几名成功人士高谈阔论的戴维森医生。他看见二人，立即热情地招手：“Harrington先生，你来了？”
曾砚麒走过去，戴维森殷勤地向那几人引荐起来：“这位是Harrington先生，我的老客户了。”
众人客套起来，其中一人眼里放光：“Harrington……你母亲是？那位电影明星吧？”
曾砚麒与江隋交换一个眼神，轻轻点头。这天他又戴上棕色隐形眼镜，就算与穆城并排站着，恐怕也真假难辨。
那群中年人转眼又聊起刚才的话题，一位鬓发花白的精致绅士用播音腔说：“诸位，我觉得华尔街下一个风口，一定是脑机接口技术。我的好几位富豪客户，尽管不能透露他们的名字，都已经重仓了这个赛道，所以，先生们，机会不等人。”
À¼¡¤¸i¡¤¤é¶À¤é¡¤¼Î另一位戴眼镜、穿菱格马甲的男士颇有些泼冷水的意味：“话虽这么说，但学术界似乎还远未攻克脑机连接的核心技术瓶颈，上个月我和MIT的一位教授朋友吃饭，还聊过这件事。”
江隋实在没耐心应酬这毫不相干的对话，急切地凑近戴维森身边，小声问：“戴维森医生，我们要不要先聊聊那件事？”
戴维森神色淡然地笑了笑：“不着急，东西我已经放在了一个稳妥的地方，来都来了，好好玩一玩再走……”
“放在什么地方？” 江隋追问。
就在这时，从门厅处径直走来几个穿夹克的男人，走到他们门前，带头那个从怀里掏出一本证件，亮在戴维森面前：“DEA（美国缉毒局），格雷格·戴维森，你涉嫌贩卖、藏匿违 禁药物，跟我们走一趟。”
不过半分钟的工夫，江隋就这样，眼睁睁看着便衣拷走了戴维森医生。


第44章  Chapter44[VIP]
看着戴维森被带走, 江隋的心沉到了谷底。他做梦也想不到，这么倒霉的事偏偏会发生在自己身上。秦尚给的时间没剩几天了，他必须拿到药。
曾砚麒不知什么时候抓起他的胳膊, 把他拽到无人的角落。他们站在通往洗手间走廊一处凸出的空间里，那里有一扇小窗, 可以俯瞰楼下的街景。
“江隋。” 他叫他的名字, 语气似在安抚, “还有其他渠道能买到药吗？”
江隋愣了很久, 喉咙发干, 艰难地吐出三个字：“不知道。”
曾砚麒长长吁出一口气，话音深沉, 带着十足的分量：“拿不出药又能怎么样？有我在, 秦尚难道敢动你？”
江隋抬眼, 对上那双经过伪装的深眸。这个人是在承诺为他提供庇护？此时此刻，两人窝在狭小的空间, 距离过近，近到仿佛能染上对方肌肤辐射的温度，他内心一颤, 慌忙撇过头佯装去看窗外。
“总不能一直当缩头乌龟吧, 我要回去搞钱, 不可能一直在你那儿躲着。况且还有菲欧娜, 我不想让她死。” 当然，更重要的原因他隐瞒了——他想要藤真死。
曾砚麒沉默片刻, 又往他的方向迈了半步，手臂几乎要与他的相触, 他透过玻璃，凝视江隋反射在上面的影子：“钱就这么重要？为了钱, 非要回到那里不可？”
事到如今，当然不只是因为钱。但许多事没必要跟曾砚麒解释。江隋苦涩一笑，再次抬头看他：“是啊，你没缺过钱，当然不会知道钱有多重要。”
“这你确实没说错。” 曾砚麒又开始显露那股欠扁的优越感。
江隋心念一动，倏地挺身，再次拉近两人间的距离，他扬起头，鼻尖几乎要抵上曾砚麒的。男人的肌肤瞬间自耳后漾起薄红，江隋得意地勾起微笑，调侃道：“那要不然，曾先生接济接济我？我就不用留在1930年吃苦了。”
“凭什么？” 曾砚麒从狭窄的空间退出去，抱起胳膊，神色带着挖苦。
江隋收起笑容，又恢复了一贯的疏冷：“也是，你怎么会这么好心。”
“好心用错地方，只会被当驴肝肺。”
江隋龇了龇牙，像只被冒犯的猫。曾砚麒全然不理会他的暴躁，又把话扯回正题：“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江隋掏出手机，方才挫败的情绪已然处理干净，理智重新上线：“这条路也不是彻底堵死了，还好，我认识戴维森的律师。”
打了一晚上电话，江隋终于在晚上十点半的时候，联系上了那位律师。
「请问哪位？」
“Paine（佩恩）律师吗？我是Emory Chiang。”
「Emory……？」
江隋下意识瞟了一眼曾砚麒，正在纠结如何提起穆城不会引起怀疑，幸而对方成功想起了他：「哦，你是Nathan的男朋友吧？」
“啊……嗯。”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对方的语气莫名热络了一些：「找我有什么事吗？Chiang先生？Nathan跟你在一起吗？是你们在欧洲遇到什么事吗？」
“他没事……那个……我没跟他去欧洲。”
「哦，这样啊，那是你个人找我？」
“嗯……佩恩律师，我冒昧问一下，格雷格·戴维森医生，你今晚有没有和他联系？”
对方沉默几秒，反问：「你是听说了什么吗？」
江隋清了清嗓子：“不瞒你说，今晚我本来和他约在科恩家见面，但他突然被DEA的便衣带走了，我有样很重要的东西在他那里，你是他的律师，就想问问看，你有没有可能联系到他。”
对方再次沉默，半晌，电话那头才又传来话音：「我发你个地址，半小时后，我们见面说。」
挂断电话，手机接到一条短信，地址是一家附近的小酒馆。
江隋和曾砚麒从科恩家离开时，Party仍在继续，刚才目睹戴维森被警察带走的那几个人也还在热聊，脸上已然被酒精染上迷幻的亢奋，仿佛消失的那个人从未出现在他们的谈话中。
他们下楼时，科林·费尔斯甚至还恭敬地对曾砚麒道了晚安。走到门外，江隋边看谷歌地图边对身边的人说：“一会儿在外面等我。”
“为什么？”
“因为我要见的这个人和Harrington很熟悉，你会露馅的。”
“那你和Harrington呢？也很熟？”
江隋顿了一秒：“嗯，还行吧，算是朋友。”
“你也会和有钱人做朋友？” 曾砚麒阴阳起来，接到江隋飞来的白眼，他轻笑，“我的意思是，你这么愤世嫉俗，也会结交一身铜臭的有钱人？”
“我一点都不愤世嫉俗，只是觉得有的人财富德不配位。”
“道德和财富很多时候本来就是鱼和熊掌，想要钱，就得抛弃道德。”
“曾先生这是承认自己德行败坏？”
曾砚麒坦荡极了：“我的先祖们已经透支道德完成了资本积累，到我这里，主打积德行善。不然你以为我在这里跟你费什么劲儿？”
江隋“嗤”了一声：“那你可真是一位大善人。”
两人说着话，转眼到了地方，江隋指了指街对角的麦当劳：“那里24小时营业，你去里边等我吧。”
曾砚麒转身要走，江隋从口袋里掏出一张二十美元给他：“无聊的话，去给自己买点东西吃。”
“你当我小孩子？”
“那你要不要？”
曾砚麒抽过钱，往口袋里塞：“要。”
“连句谢谢都没有？”
“谢谢。”
江隋心满意足，转身往街另一头走，推门进了那间约定的小酒馆。佩恩律师是一位标准的曼哈顿人间精英：阿玛尼西装配挺括的高支棉衬衫，意大利手工皮鞋低调奢华，看见江隋过来，从角落的矮沙发起身，伸手与他交握。脸上则是律师特有的职业微笑：“Chiang，好久不见。”
“你好。” 江隋刚坐下，侍者就递着酒单上来，他点了一杯威士忌酸，待侍者离开，快速切入正题，“佩恩律师，你刚才去警局见过戴维森医生了吗？”
佩恩并未马上回答他的问题，而是浅啜了一口杯里的酒，说：“Nathan去欧洲前还跟我提起过你，最近忙什么？”
他感到一阵心虚：“就是忙项目的事……他跟你说什么了？”
佩恩神秘一笑：“没什么，我答应了他要保密，不过可以透露的嘛，肯定是好事。”
江隋狐疑，却没心情追问，他急于把话题往回扯：“那个……戴维森？”
“哦，是的，我刚从警局出来，不过他们不同意保释。” 佩恩律师凝视他的眼睛，问，“Chiang先生在电话里说，有重要的东西在他那里，莫不是……你今天本来要找他买药？”
“是，我是要找他买药，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佩恩忽然明白了什么：“哦，他说有个要抗生素的客户，原来就是你？”
江隋轻轻点头，佩恩笑道：“那你也真是够倒霉了，你的抗生素现在和一些其他药物放在一起，我原本正要找人去回收，如果你真的想要，不如我们合作？这样你也能省一笔药钱。”
“怎么合作？”
侍者端着酒前来，佩恩不慌不忙，淡然一笑道：“他家的酒调得很不错，尝尝。”
江隋轻叹一声，举起酒杯。酸涩的酒液裹着辛辣的余韵在口腔中漫开，佩恩饶有兴味地观察他表情的细微变化，悠悠道：“今天原本还有几个客户要在科恩公寓跟格雷格拿药，他提前收到风声，把药藏在了一个安全的地方，谁知道真的出了事。”
“藏在什么地方？”
“露西·科恩周末结婚，婚礼在长岛办，现在曼哈顿公寓里堆满了她的东西，格雷格把药就藏在她某个行李箱里。”
“行李箱？有什么特征吗？”
“路易·威登老花。”
江隋看了一眼表，沉吟：“这时候再回去，是不是有点困难？”
佩恩拿出手机，快速滑动屏幕：“现在回去也没用了，就在刚刚，露西已经带着她的家当出发去长岛了。”
这一晚出现多次的焦躁再次奔涌上头：“那现在要怎么办？”
佩恩依旧稳如泰山：“明天刚好是露西的单身派对，据我所知，她请了几名舞男去长岛的家里‘助兴’，而我呢，又刚好认识帮她安排的那个演艺经纪……”
“你知道的内幕消息还挺多。”
“那当然，干律师这一行，最重要的就是消息网络。”
“所以呢？我们到底怎么个合作法？”
“我本来是想叫新来的律助去的，可他长得一般，人也不够机灵……” 佩恩的目光定格在江隋脸上，一字一顿问，“Emory，你会跳舞吗？”
江隋猛地明白过来，如临大敌，身体靠向椅背：“当然不会！”
“那抗生素你不要了？”
“当然要！”
佩恩眯眼微笑，语气戏谑：“那你还有一晚上的时间可以好好练习，虽然你可能是史上唯一一个为了青霉素脱衣服的，但无论如何，祝你好运吧。”
他喝掉杯子里的酒，起身拍了拍江隋的肩膀：“明天我会安排你和其他男孩一起出发，一会儿把时间地点发给你。这件事，我也会替你向Nathan保密的。”
佩恩律师潇洒离开，留下江隋石化在原地。呆坐许久，他渐渐回神，在心里盘了一遍自己目前所剩不多的选项之后，开始认清现实。他举起面前的酒，仰头一饮而尽。
他从小酒馆出来，过马路来到麦当劳，一进门就看见曾砚麒正举着甜筒悠闲地吃着。不知什么时候摘掉的隐形眼镜，湖水般的眼眸透着一丝罕见的慵懒。他伸出舌尖，轻轻舔去唇角沾到的冰淇淋，身姿松弛而挺拔，微倚在长桌旁，穿着穆城的风衣，像拉夫·劳伦的广告模特。
快酒加疾走让江隋感到一股热流直冲天灵盖，他走过去，丝毫没意识到自己语气带着诡异的激昂：“喂，回家了，晚上你还有脱衣舞要学呢。”


第45章  Chapter45[VIP]
“什么？” 曾砚麒以为自己听错了, 但看见江隋红润的双颊，不由蹙眉，“你喝酒了？”
江隋不以为意地去抓他胳膊：“一杯而已, 快走吧，时间不等人。”
曾砚麒下意识挣开, 江隋脚步一踉跄, 男人反手托住他后腰, 低沉的嗓音响在耳畔：“酒量这么差还喝？”
江隋懒得辩解, 他酒量并不差, 只是这天的心情实在是太过于起伏。他猛然记起上一次喝酒正是刺杀藤真失败的那天，自己头脑发热做了一件极其愚蠢的事, 同样的错误不能犯两次, 江隋“腾”地绷直身子, 跳开曾砚麒一米远。
回到药铺，江隋终于向曾砚麒解释了原委：“总之, 我们唯一的机会就是假扮舞男混进科恩家长岛的别墅，找到那个LV行李箱，把药拿出来。”
曾砚麒眉头紧锁：“也许药已经被发现了呢？”
江隋耸耸肩：“肯定也有这种可能性, 只能赌一把。”
他拿出笔记本电脑, 搜索了几个“舞男”教学视频, 开始播放：“明天的分工是, 你负责拖住那些小姐姐，我去找行李箱。”
曾砚麒即刻抗议：“凭什么？”
“因为你比我更招女孩子喜欢, 而且，你也不知道盘尼西林针剂长什么样。”
“我是没见过你说的什么‘抗生素’, 但我认字。”
江隋指着屏幕上露着八块腹肌扭动的男模，斩钉截铁地说：“跳脱衣舞得有这样的身材, 我没有，所以还得是你。”
曾砚麒盯着屏幕看了几秒，感觉随时都会将晚饭吐出来，他飞快移开目光：“你疯了？敢让我去做这种事？”
“能怎么么样啊？现在是2026年，认识你的人都没几个活着了，根本不存在丢脸的可能性。你不是自己说要积德行善么？帮帮忙？”
曾砚麒抱着膀，冷眼看着他一言不发。江隋来了脾气：“你赖在我家这么多天，现在用得着你的时候，就这态度？”
男人说得不疾不徐：“我可以去帮你找药，但这舞我跳不了。”
见他软硬不吃，江隋深深叹了口气。他凝视屏幕，片刻寂静后，他突然开始解衬衫的扣子，一粒接着一粒，直到和视频里那个肌肉男暴露到同一尺度。
“喂！你……” 曾砚麒险些从椅子上弹起来。
江隋则无动于衷，继续学着屏幕里的男人轻轻扭动腰胯。他面无表情，语气平静地像在念经：“那怎么办呢？曾先生不肯学，只好我学了。”
视频里的男主角将手搭在自己腹肌上，缓慢滑下去，“啪”地松开皮带，竟开始拨弄长裤顶端的纽扣，江隋有样学样，轻松扯开皮带扣，白皙的手指捻住小腹上端的金属纽……
曾砚麒仿佛见了鬼，抬手猛地合上电脑，近乎低吼：“江隋！你发什么酒疯！”
江隋淡定一笑，手还搭在腰腹袒露的肌肤之上：“我说了，没喝多少。明天是我唯一拿到药的机会了，我当然要竭尽全力。”
曾砚麒别开脸，却暴露了发红的耳根：“行了，明天你去找药，那些女士们……我自己想办法。”
眼见目的达成，江隋的笑里终于有了几分真切的愉悦。他利落扣回衬衫的扣子，调侃道：“你看我就说吧，我跳得不堪入目，干不了这活儿。”
曾砚麒“刷”地站起来，踱出狭小的书房：“确实，不堪入目。”
第二天早上，曾砚麒醒来时，发现江隋不见了。既不在床的另一头，也不在卫生间，书房、楼下各个空间都不见人影。
就在他隐隐生出担忧时，他又回来了。从大门进来，手里提着热腾腾的早餐。他把东西放到餐桌上，是鸡蛋饼、小笼包和冒着热气的豆浆。
“吃点家乡的早饭吧。” 他把一次性筷子递进曾砚麒手里，又去口袋里掏另一样东西。
是一个小布袋，曾砚麒打开搭扣一看，里面是他那枚海蓝宝领带夹。
“我去杰夫那里帮你赎回来了，只要我们今天能成功，那九千刀就不用花了。当然，要是失败的话，也不用花了，秦尚只给我十天时间。”
曾砚麒把领带夹放进布袋，却没往衣兜里收：“这么正直？不是很缺钱？”
“有些人的钱我还是不要贪污的好，免得以后叫我加倍偿还。” 江隋揶揄道。
曾砚麒夹起一只小笼包，在皮上轻咬一小口，细细吸了一口汤汁，才又开口：“说了算食宿费，卖不卖随你。”
江隋眼尾轻扬：“那你可别指望得到什么优质的食宿服务。”
“没指望过，但你家伙食还可以。”
江隋咬了一大口蛋饼：“讲真，温兹利，你作为一名封建贵族，有点太好养活。”
“封建……那是中世纪的说法，我家可没封地。” 曾砚麒皱着眉，“但你说得对，我比较耐活，毕竟不好养活的，都已经死了。”
江隋意识到说错了话，垂下眼帘，多少有些歉疚：“抱歉，我没那个意思。”
“什么时候出发？” 曾砚麒情绪没什么起伏，快速转移了话题。
“吃了饭就走。”
集合地点在时代广场附近一家小型剧院，门脸巨幅海报上是常驻的舞男秀。江隋和曾砚麒走进售票厅，柜台里一个面容清秀的白人青年跟他们打招呼：“小哥哥们看秀吗？今晚还有好位子哦～”
江隋说：“我们找特纳先生，他约了我们去长岛。”
“哦～” 小哥上下打量起他们，笑得意味深长，“之前没见过你们啊，新人？”
“嗯。”
小哥拿了一串钥匙，从柜台里绕出来，带着他们走进一扇侧门，弯弯绕穿过走廊，又经过几道门，来到一间标着“办公室”的房间门口。打眼一看，里头已经坐了好几个身材高挑的男模，嘻哈打闹着。
一个胖乎乎、半谢顶的中年男人从屋里迎出来，一见两人，目光写满认可：“你们是佩恩的人吧？彼得·特纳。”
“Emory Chiang。” 江隋与他握了握手。
彼得砸吧了两下嘴：“诶哟，这年头小律师都有这副皮相了？经济不好，要是华尔街把你们裁了，可以来哥这里。”
他掏出一张名片，塞进江隋衬衣口袋。他指了指房间角落的衣柜：“去换上衣服，我们一会儿就出发。”
他们走到衣柜前，看着里头各种布料稀少、尺度夸张，不能被称之为“衣服”的“衣服”，陷入沉思。
“这些脏东西不知道都有谁穿过，反正我不穿。” 曾砚麒嫌弃地往后退了一步，拉开与那座衣柜的距离。
彼得走过来，从里头抓出两身警察制服——胸前至腹部的布料却是半透明的——塞进他们手里，食指点着手表催促：“嘀嗒，嘀嗒，抓紧时间小伙子们，可别让尊贵的女士们久等了。”
曾砚麒简直像接了个手榴弹，正要把衣服甩出去，江隋抓住他的胳膊，眼神恳切，用汉语小声说：“送佛送到西，曾先生，拜托了。”
曾砚麒长叹一声，眼见江隋已然脱去衣服，套上那块风情的布料，只好妥协，不情不愿地去解衣扣。
换好“戏服”，彼得又叫他们穿上外套，把警帽、手铐等道具一股脑扔过来：“行了，小伙子们，都打起精神来，运气好的话，今天你们都能赚上一大笔。”
年轻男孩们跟着特纳上了一辆大型商务车。江隋径直往后排走，找了个靠窗座位坐下，曾砚麒还没坐，一个棕色卷发的浓颜系南美裔帅哥绕过他，抢先占住了江隋身边的空位。
“Hola，Guapo！（你好，小帅哥！）”
江隋认了出来，这个人就在剧院门口的海报上。
“你好。” 他不咸不淡地打了招呼，抬眼看了看曾砚麒，正一脸不爽地在过道对面的位子落座。
“我叫卢卡斯，第一次见你，新入行的？”
“Emory，不算……入行吧，挣点零花钱。”
卢卡斯笑得灿烂极了，一口牙又齐又白：“你有对象吗？”
“抱歉，最近不想找。”
“刚分手？”
惊异于此人卓绝的洞察力，江隋浅浅一笑：“是吧。”
卢卡斯像是故意撩开外套，露出坚实的胸肌：“没有什么比‘疗伤炮’更能治愈分手了。”
“不用了，谢谢。” 看着男人失落到水汪汪的大眼睛，又补充道，“当然，不是你不够性感，是个人原因。”
卢卡斯又瞬间开朗起来，掏出手机递过来：“留个电话？”
“好啊。” 江隋接过来，输入自己的号码，一边半开玩笑地问，“那下次来看你们的秀能打折吗？”
“包的，你给我打电话，我给你留前排VIP座。”
江隋在他美好的躯体上又看了两眼，目光转向窗外的街景。从曼哈顿到长岛这段路，最近明明走了很多次，却又仿佛很久没走过了。
他不知是什么时候睡着的，醒来时，竟靠在曾砚麒肩头，他大为震撼，扭头找寻卢卡斯的身影，只见那健硕的南美裔小哥从曾砚麒原本的座位上探出头来，微笑着朝他招了招手。
“你……” 江隋一时不知如何措辞。
曾砚麒瞟了他一眼，冷然道：“很失望？还记得自己干嘛来了吗？”
江隋无语：“只是觉得很诡异，大变活人的，吓死谁呢。”
车拐过一个弯，江隋赫然发现，不远处竟然就是温兹利庄园的屋顶，他往窗外一指：“啊，我就说这么眼熟呢，现在那里是间博物馆，要收费才能参观呢。”
曾砚麒顺着他指尖望过去，神情复杂。
江隋放低话音：“话说，你家后来不会破产了吧……”
曾砚麒狠狠瞪了他一眼，江隋立马收声。
车终于抵达了科恩的豪宅，离温兹利庄园不过一英里的方位。下车前，江隋和曾砚麒被彼得勒令戴上了警察帽，他把手铐、警棍等道具一股脑塞进他俩裤子口袋，整个过程中曾砚麒都嘴角抽搐，仿佛随时都会爆发。
管家带着他们上楼，一路往里走到一间隐蔽的房间。门一开，浓重的酒气扑面而来，里头是一间娱乐室，占满正面墙的投影屏幕上正播放一部火热的音乐录影带，歌声震耳欲聋。
一群年轻女孩手里拿着酒杯和酒瓶，尖叫着从里面冲出来，抓起带头的舞男就往里拽。不愧是术业有专攻，刚才还在车上昏昏欲睡的男孩们这时已然火力全开，一个个露出灿烂的笑，随着音乐热情扭动。
“亲爱的露西小姐，你点的外卖已送达！快拆开看看，都有什么好吃的！哈哈哈哈哈……”
女孩们哄堂大笑，有几人已经把目光投到了最后面的江隋和曾砚麒身上，一个长直金发的白人姑娘摇摇晃晃撞过来，伸手就去扒曾砚麒的外套：“来来来，让姐看看，这位警官准备怎么制裁我……”
女人的长指甲划过半透明衣衫下的豆腐块，小温兹利伯爵这辈子哪受过这等羞辱，睁圆了眼睛，用汉语对江隋低吼：“还不去办正事？”


第46章  Chapter46[VIP]
江隋轻轻推开过来拉他的女孩, 陪着笑说：“抱歉，我得先去下洗手间。” 好在那姑娘已经醉得五迷三道，口齿含混地说了一句“我等你”, 摸了摸他的脸，身子软下去。江隋扶她坐到沙发上, 趁乱溜出了那间屋子。
管家已经走了, 长长的走廊上空无一人。江隋松了口气, 在这间大房子中探索起来。他装作无事, 悄悄转动每间屋子的门把手。
他从三楼下到二楼, 一连看了十几个房间，还碰到几扇上锁打不开的门, 挫败感逐渐涌上来, 就在他开始觉得一切都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时, 又一扇门被推开。
宽阔的房间里堆放着各色婚礼用品：黄铜烛台、大理石花架底座、古希腊石膏雕像、香槟粉真丝帷幔、重磅亚麻桌布……
好消息：他看见了LV行李箱。
坏消息：不止一个，甚至有十几个。
草率了。
江隋深吸一口气, 回身飞快锁上门，趟着一屋子东西进到里头，一个个箱子翻找起来。翻到第四个箱子, 传来几声急促的敲门声, 他手一颤, 只听见尤达的声音透过骨传导耳机传来：“Emory, 应该是温兹利先生，我看见手表的定位就在门口, 他来找你了。”
他吐出一口气，这才想起他早上刚教会了曾砚麒用智能手表寻找他位置的技能, 关照他找到药以后就会给他发信息，让他根据定位与他汇合。可他明明还没有发信息呢……
江隋旋开门锁, 将门拉开一条缝，果然是曾砚麒。他狼狈极了，外套半挂在肩头，衬衫半敞着，里头的警察制服皱皱巴巴，头发也是乱的。
“还没找到呢！你来干嘛！” 江隋一把拉他进屋，重新锁上了门。
曾砚麒已然在崩溃边缘，他抓起一张亚麻餐巾，用力擦拭脖子和胸口，隐约能看见皮肤上几个不同色号的口红印。
“简直是一群疯子！世风日下！” 小温兹利伯爵痛心疾首，咒骂个没停。
江隋继续坐到地上翻箱子，调侃道：“人家花了钱的，当然要物有所值，曾先生拿到小费了没？”
“谁稀罕她们的钱？” 曾砚麒从各个口袋里抽出一张张本杰明·富兰克林，像丢垃圾一样往地上撇。
“你不要给我啊，扔了多可惜。” 江隋重新合上一只行李箱，又去开另一只。
翻到第八只箱子时，江隋终于在放满真丝睡袍和性感内衣的内袋夹层里找到了一个鼓囊囊的黑色化妆包，打开一看，几层密保袋裹得严严实实，正是一包药。
江隋打开密保袋，里面果然有几盒贴着苄星青霉素标签的针剂，还有几袋颜色各异的小药片和粉剂。江隋赶忙将药盒和药包分别塞进他和曾砚麒外套的各个口袋，刚做完这一切，门把手被人从外面拧动，拧了几下，门外传来女人们叽叽喳喳的说话声，接着门就被用力砸响，敲门声越来越急躁。
江隋和曾砚麒蹲在一堆箱子旁，面面相觑，他们听见女孩们高声叫嚷着要找钥匙，明白暴露只是时间问题。再环顾整个房间，唯一的出口只有那扇门，窗户是顶部开合的样式，根本不可能爬窗走。
很快，他们听见钥匙被插进锁孔的声音。就在这极限的几秒钟内，曾砚麒听见江隋用过分冷静的声音说：“过来。”
他一把拽过警服搭配的领带，吻上曾砚麒的唇。
“唔……” 小温伯爵眼睛睁到最大，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江隋的手心已经贴上他的胸膛，来回摩挲。
钥匙转动锁孔，门被打开，曾砚麒下意识想把头转向门的方向，江隋却又紧了紧抓他领带的手，吻得愈发深入，蛊惑的话贴着他的唇溜进嘴里：“专心一点……”
就在那一瞬，曾砚麒仿佛开了窍，彻底明白了他的意图。在门口那群女士们惊愕的吸气声中，他整个人欺上来，反客为主，把江隋抵在柔软的真丝衣料间，持续他起头的缠绵。
江隋试图推开他，却被攫住后颈，动弹不得。直到某位女士尖声问出“你们在做什么”，他才松手，放他呼吸。
江隋从地上爬起来，腿软得打漂，不知是因为过度紧张还是别的什么。
露西·科恩看着自己散落一地的私密衣物，愤怒地大吼：“你们两个，从我家滚出去！”
这话正中下怀，江隋和曾砚麒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一前一后往房门外走。那位面无表情的管家也站在门口，手臂轻轻一抬，对他们说：“请二位离开吧。”
卢卡斯的笑声响起，他上前挽住露西的胳膊，富有磁性的嗓音如春风和煦：“请美丽的新娘戴上头纱，我们继续刚才的游戏吧。”
江隋抬头对上他的目光，他笑容灿烂极了，偷偷朝他眨了眨眼。
两人就这样如愿被赶出科恩的庄园，江隋站在寒风里，抹了抹微微充血的嘴唇，有些懊恼：“点到为止就得了，有必要那么入戏吗？”
曾砚麒面无表情：“不是你叫我专心一点？”
江隋百口莫辩，掏出手机看了看地图，一眼瞧见了“温兹利别墅”的标记。
“以前还真没注意过呢……喂，伯爵大人，要不要去看看你家现在变成什么了？” 他放大图标，把手机亮到曾砚麒面前。
曾砚麒不置可否，长腿却已经迈开：“还不走？”
江隋跟上去，疾走了不到三十分钟，已经在温兹利庄园的雕花大铁门口。
“中国年特展，二十八刀，你家好贵哦。” 江隋看着门口张贴的海报，调侃着往里走。
他们走进标记着“售票与问询”的小房子里，江隋依稀记得，96年前，这里是存放花匠工具的小木屋，现在则被改造成明亮的玻璃房子。
“你好，两张成人票，谢谢。” 江隋从兜里掏出一张百元美刀——刚才起身时在地上捡的，被曾砚麒扔掉的钱。
面善的白发老太太笑容可掬：“好的。”
她手脚慢吞吞，一边从手边的一叠门票里小心翼翼捻出两张，一边正要去收银机小抽屉里取零钱，江隋摆摆手：“不用找了，当做捐赠吧。”
“那谢谢你了，亲爱的。” 她把门票递给江隋，一脸和蔼。
江隋凑上前，好奇地打听：“夫人，我想请问一下，现在这座博物馆还属于温兹利家族吗？”
“这座物业仍旧属于温兹利家族基金会，你们的捐赠也会直接用于别墅的维护和修缮。”
“哦……谢谢您。” 江隋拿着门票从小屋出来，看了看门票上印的温兹利家徽和火红的中国灯笼，笑着对曾砚麒说，“看来你家没破产啊。”
“怎么，你很失望？” 小温兹利伯爵冷眼睨他。
“没有啊，为你高兴。财富传承百年，直至今日，伯爵大人还在用自己卖艺挣的钱补贴家族基金会，真可谓感人肺腑……”
“你找死？”
曾砚麒伸手捏住他后脖颈，激起一阵痒意，江隋缩了缩脖子，忍不住笑出声：“哈哈，说错了，不是卖艺，是卖身……”
曾砚麒指节箍得更紧，堪比先前在科恩别墅那般，想到那个吻，江隋脸烧起来，奋力挣脱，嘴上仍咯咯笑个不停，眼角渗出生理性泪水。
他们打闹着走进别墅大门，这天是周五，游客不算少，安静看展的人们纷纷投来窥伺的目光，江隋这才安静下来。
每个房间都被做成了展厅，门厅和大客厅保留了当年的风貌，羊毛地毯铺设的区域被防护围栏围挡起来，里头是曾砚麒平日常坐的丝绒沙发，茶几上的精美瓷器也是江隋见过的某一套。
他们转进客厅后面的走廊，房间里展览的物件既有温兹利家的日常用具，也有收藏品，有一些江隋在曾砚麒的“藏宝室”见过。
后花园和花房也都还是1930年的样子，仿佛时间未曾流动。“中国年特展区”在江隋曾经住过的那栋后院小楼，楼门口挂着喜庆的红灯笼和中国结，进门一看，这里展出的都是一些带有中国特色的物件：彩釉大瓶、青花瓷盘、三彩佛像、螺钿柜、点翠珠宝……
一直上到顶楼最大的展厅，一面墙上挂满画像和相片。最左侧是几幅油画，上头画的是穿古老贵族服饰，戴银色假发的绅士们。
江隋探头去看墙上的标签，他们是历任“温兹利伯爵”，然后是老温兹利的相片，照片里的他看起来比江隋见过的那位年轻一些。老温右边是曾砚麒，他却比现在看上去成熟一些，眉眼间甚至有几分沧桑。紧挨着曾砚麒照片的，是江隋见过的那幅，他母亲的巨幅画像，底部的标签上印着：
「Theodore Tsang Wyndzley，第七代温兹利伯爵，也是最后一代。他的母亲是中国人，出身南方望族曾氏。温兹利伯爵始终未曾割舍自己的中国血缘，汉语和广东话都相当流利，家中有大量中式用具和收藏。」
接着，江隋又看见了克洛伊的相片，她坐在扶手椅里，怀中抱着一个小婴儿。配图的文字这样说明：
「末代温兹利伯爵没有子嗣，家族财产交由信托基金管理，信托按契约把财产分配给其堂妹克洛伊·温兹利的后人。然而，克洛伊并未正式成婚，有传闻说，她与一位中国男子生下孩子，但温兹利家族从未公开克洛伊孩子生父的身份……」
看到这里，曾砚麒不淡定了。他目光定格在克洛伊怀里的婴儿脸上，捏紧拳头，眼里仿佛要冒出火来。
江隋冷汗直冒，舌头打结，慌忙撇清关系：“我……我发誓，这个中国男子绝不可能是我！我这……这辈子都不可能有孩子的！”
曾砚麒眼神凶得像要杀人，话从齿缝里碾出来：“最好不是，如果是的话，你就死定了。”
“不可能，曾先生，那个……和女孩的话，我没办法……” 江隋使尽浑身解数，试图跟这个老古董解释清楚“取向”这个过于超前的概念。
曾砚麒死死盯着他，眼里说不上是嫌恶还是别的什么，一阵难堪的僵持后，他蓦然转身，头也不回地往外走。“没什么可看的，你不是赶时间吗？”


==========作者有话说:==========
  
这一天对小温伯爵的刺激也是够大了
ps：孩子跟咱隋没半毛钱关系  



第47章  Chapter47[VIP]
从2026年的温兹利别墅出来, 气氛冷至冰点。江隋有些后悔，人就不应该提前看到自己的未来，根本是诅咒。
唯一庆幸的是, 那一墙的人，唯独没标曾砚麒的生卒年份, 至少他不用知道自己会在哪一年死去。当然, 末代温兹利伯爵破防的点或许还有一个：老温伯爵会在1930年去世。这更加验证了江隋对他病情的推测：这位隐瞒病症的老伯爵, 将会在接下去的任何时候病发不治。
他们沿着庄园外的小路漫无目的往前走, 曾砚麒一言不发, 走了一阵，江隋终于鼓起勇气叫住他：“就在这里等吧, 艾微快到了。”
曾砚麒停住脚步, 脸色阴沉：“克洛伊要是真的和一个中国人生了孩子, 叔父不会放过我。”
“这跟你有什么关系呢？”
“跟我有什么关系？你看见那所房子里展览的东西了吗？叔父当然会认为是我给她带来了不好的影响。”
“这怎么能叫不好的影响呢？”
“放在1930年，就是不好的影响。还有你, 你也是不好的影响。”
江隋翻了个白眼：“我早说过了，不会再去你家里，也不会再跟克洛伊见面。”
“我不是这个意思……”
曾砚麒烦躁地抓挠脖子附近的皮肤, 江隋探头一看, 只见他领口附近竟红了一片。
“喂, 曾先生, 你不是过敏了吧？” 他伸手去撩曾砚麒的衣领，男人后退一步, 神色惊恐。
“什么敏？”
“可能是这件衣服太脏了，你皮肤起了反应。”
曾砚麒一副吃了苍蝇的表情, 用力扯了扯那间警察制服的领子。
二十多分钟后，艾微的车徐徐驶来。上了车, 江隋对曾砚麒说：“要不把衣服脱了吧，穿得时间越长，过敏越严重。”
一听这话，艾微也从驾驶座转过头来，饶有兴致地看着后座的曾砚麒：“是啊，脱吧。”
曾砚麒烦躁地脱掉外套，艾微看见那间制服的全貌时，嘴里发出一声吸溜：“哎哟，你们今天干什么去了？”
“可以转过去吗？” 曾砚麒无奈到几乎在恳求。
艾微笑了：“可以，等你都脱完我就开车，继续。”
曾砚麒没招了，只好飞快脱掉那件万恶的制服，重新用外套裹住身体。
艾微心满意足，回过头去，发动了汽车。
江隋感激道：“谢谢你来接我们。”
“今天刚好来这边拍摄，顺路。而且，你朋友刚才不是已经付了车费了？赏心悦目。”
抵达回春堂的时候，曾砚麒面如死灰。饥肠辘辘，外加一身的红疹子，狼狈至极。
他一股脑往浴室里冲，江隋拉住他：“先把药吃了再洗澡。”
他翻出自己的过敏药，又给他倒了杯水。
“这是什么药？”
“就是治过敏的药，我也容易过敏，空气不好或者吸到花粉，就会浑身起疹子，有时候，还会呼吸……” 江隋话说到一半，猛然意识到自己似乎说漏了嘴。
然而为时已晚，曾砚麒双目微翕，敏锐捕捉到了他话中的端倪：“江隋，所以那次在我家，你是故意闻了花粉？”
“啊？哪次啊？”
“江隋，你真把我当傻子？” 曾砚麒凝视他的眼睛，目光严厉。
江隋吸了吸鼻子，故作轻松：“你身上香水味好浓啊，话说回来，也许不是那件衣服的问题，你可能是对哪种香水过敏也未可知……”
男人却没打算放过他，欺身上前，将他困在扶手椅的方寸之间：“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我再问你一遍，那次为什么要骗我？你回药铺究竟是去干什么？”
江隋语塞，总不能说是回去拿毒药杀人吧。权衡利弊，江隋深深叹了一口气：“哎，其实呢，姜元炳，他根本没死。”
“你又想要编什么故事？”
“这次真没编，他人没死，只不过我也不知道他在哪里。上次你问我为什么非要回去，除了我确实需要钱以外，还有一个原因，就是姜元炳喂我吃了一种毒药，必须每两周一次，吃他放在回春堂的解药，不然就会心悸而死。那次我想尽办法回家，就是为了拿解药。是为了保命才骗你的，曾先生，可以理解吧？”
“听起来一点也不像真的。”
“就是真的，你们那儿难道是什么好地方吗？我放着这里的好日子不过，偏偏要去面对秦尚那种人的死亡威胁，是不是有病？”
“你看起来很穷啊。” 又是熟悉的，欠扁的，嘲讽。
江隋做了个深呼吸：“不管你信不信，我的工资在曼哈顿也算上层，只是突然倒霉欠了债，又不想告诉家里，才会落魄至此。”
曾砚麒总算作罢，起身往卫生间去了。江隋瘫进扶手椅，衣服被冷汗湿透。
曾砚麒洗了澡出来，江隋已经把针剂小心收进牛皮纸袋里，至于那些邪恶的药物，他一只手拿着塑料包，另一只手举着手机，把那些药片和药粉倒进马桶冲走，并全程拍摄。
完了，他把视频发给佩恩律师，并配文字：「东西已经拿到，我已帮你处理。」
小温兹利伯爵倚着门框问：“这些是什么药？”
“和大烟差不多，祸害人的东西，所以赶紧冲掉。” 他看了一眼时间，已然做好心理准备，“今晚我们就回30年。”
深夜时分，江隋已经按照重量严格分好了这次穿越要带过去的物品。多了一个人力，意味着能带去双倍的补给。他花了一些时间给曾砚麒科普了他需要怎么与自己配合，值得庆幸的是，小温伯爵态度良好。
时间终于来到了凌晨1点16分，他们早早在地下室等候，虫洞在他们眼前准时开启。他们带着物资走进幽蓝色的微光中，穿越如往常一样丝滑，40分钟后，他们带着最后一批物资回到1930年的回春堂。
“谢谢你，温兹利大人，这次的移动电源够我用很长一段时间了。” 江隋点着地上一个个纸袋里的东西，发自内心地感激。
曾砚麒站在他身后，就那样默默等了他很久，才问出一句：“秦尚后天会来？”
“嗯。” 江隋拎起地上的东西，开始往楼上运，“可以帮我拿一点吗？”
“哦。” 也是稀奇了，这天的曾砚麒听话得过分。
他拎起几个纸袋，跟在他后面往楼梯上走。
江隋倏然回头：“明天曾先生回家去吧，出来这么久，不想家吗？”
“你赶我走？”
江隋一时不知如何接话，伯爵大人还是配得感太高了，仿佛自己本就应该待在别人家里，只要他想。
“我答应秦尚会对替他找药的事保密，你一直待在我家，容易引人怀疑。”
“秦尚不是一向认为我们是那种关系？我待在你家有什么奇怪的？”
江隋叹气：“但我们不是那种关系，所以我会觉得很不自在，你不会吗？”
曾砚麒脚步停在房门口，像是突然意识到了什么，避开他的眼神，辩解道：“我只是不希望你又被他抓去，我还得费心救你。”
江隋笑了：“我何德何能？轮得到温兹利大人亲自保护？”
他进到姜随那间小房间，放下东西，又从牛皮纸袋中拿出两盒盘尼西林针剂，换过曾砚麒手里的袋子：“我先给他第一针药，剩下两盒放在你这里保存，要是他真的抓我，我就会告诉他，药被我藏在温兹利庄园，到时候他自然会送我去你那里，不就免得你救了？”
他计划得很周全，曾砚麒无可否认：“所以，你早就想好，让我把药带回去？”
“当然，这些药是我最重要的筹码，我肯定不能让姓秦的轻易抢走。”
“筹码？那你用筹码跟他换什么呢？”
终于还是问到了这个问题，但江隋早有准备，他直视他的眼睛，笃定答道：“换自由。我帮他治好范德比尔特的病，他不再纠缠‘姜随’这个人。”
合乎情理，毫无破绽。曾砚麒定定站了几秒，捏着药盒的指节紧了紧：“早些休息吧，晚安。”
第二天江隋起床时，曾砚麒已经离开，开走了他那辆银色宾利。门前另一辆温兹利家的轿车仍停在原处，上头积了一层薄灰。他透过大门玻璃盯着那辆车看了很久，大脑一时放空。
简单吃了早饭，江隋揣着药来到程氏商行。程福坐在柜台，一见他进门，疤痕密布的脸上绽开微笑：“阿随来啦？家里缺什么东西吗？随便拿。”
江隋客气地摇摇头：“我是来送药的，菲欧娜在家吗？我拿到了杨梅疮的特效药，想赶紧给她试试。”
程素清从里间捧着一箱水果罐头出来，看见江隋，热情同他打招呼：“来得正好，吃个罐头再走。”
她往他身后看，又问：“你家那位小伯爵呢？从年初一开始你俩就窝在家里闭门不出，他身子还好吗？”
江隋有些窘迫，赶紧打岔：“菲欧娜在家吗？我有药能救她。”
程素清叹了口气：“哎，在是在，但不太好，这两天都起不了床了。”
江隋掏出针剂：“程小姐，你认不认识哪位护士？需要肌肉注射。”
程素清立刻回答：“袁太太从前就是护士，她可以。”
十几分钟后，程素清请来了袁太太，他们一起上楼，进到菲欧娜休息的房间。
房门打开，一股难以形容的腥臭味的飘散出来，这是这种疾病进入中晚期的表征之一，组织溃烂混合细菌感染的气味。然而没人去捂口鼻，甚至没人皱一下眉。程素清走到床边，轻轻握起菲欧娜惨白的手：“小姜掌柜来看你了。”
女孩缓慢睁眼，那双蓝眼睛蒙了一层灰，不见神采，她仿佛找了一阵才看见江隋，勉强扯了扯嘴角，试图朝他微笑：“你好……“ 她费力转动脖颈，又认出袁太太，“你们都来看我了？我是不是……快死了？”
江隋走近床铺，俯身轻语：“你不会死的，菲欧娜，我把药带来了，你相信我，打了针病就会好的。”
说出刚才那句话似乎已经将她的体力耗尽，菲欧娜急促喘息，蓝眼睛半睁半闭：“谢谢你……小姜掌柜……”
袁太太先在菲欧娜手臂上做了皮试，万幸她并未出现过敏症状。注射了一针苄星青霉素后，女孩沉沉睡去。江隋仍不放心，留在程氏商行守了一整天，确保菲欧娜状况平稳，才打道回府。
昏暗的街道空无一人，他掏出钥匙，插进锁孔。身后一簇路灯的微光骤然黯淡，一只温热的手覆上他的手背。秦尚鬼魅般的声线自头顶压下：“阿随，好久不见。”


第48章  Chapter48[VIP]
江隋抽出手来, 连同钥匙一起藏进口袋。他转身，冷眼看进那双狐狸般的眸子：“我没记错的话，约定的时间是明晚。”
“就不能是想你了？” 秦尚低头, 伸手来摸他的脸，被躲开后, 男人低笑一声, 语气带出一丝狠戾, “你跟那个杂种伯爵天天在里头厮混, 到底有没有把答应我的事放在心上？”
“秦先生的人这么惨, 过年也没得休息？” 江隋极尽讽刺，“你放心, 那个药, 明天一定拿给你。”
秦尚又进了一步, 把他逼到死角：“明天有明天的事，今天就不请我进去坐坐？”
江隋后背贴在门上, 正思索如何拜托这个麻烦，暮色中转出几个身影，他很快认出来, 他们是温兹利家的保镖, 曾砚麒曾经派他们保护过他。
走在最前面的那人只当秦尚不存在, 平静地与他搭话：“姜先生, 需要帮忙吗？”
江隋看了秦尚一眼：“没事，秦先生这就走了, 是不是？”
秦尚瞟了瞟那几人，皮笑肉不笑：“是, 小姜掌柜今非昔比，自然说什么是什么。”
他退开一步, 转身往街口走去：“那明晚七点，我再来找你。阿随，最好不要让我失望，不然小爷发起疯来，恐怕连温兹利都难保你周全。”
看着他消失在转角，江隋才再一次摸出钥匙开门，他对那几名保镖点头致意：“麻烦你们了，谢谢。”
保镖们只轻轻颔首，谁也没说话，正如温兹利庄园其他仆从、佣人、侍者们一样，从不多说一句。
第二天一早，江隋又来到程氏商行，询问菲欧娜的情况。程素清一见他就迎上来，一掌拍在他肩头：“可以啊，阿随，你那药哪里得来的？昨天一针下去，反反复复几个月的高烧退了大半，身上的疹子也好像消下去一些，神药啊！”
“说了是特效药，当然管用。” 江隋露出一个深藏功名的微笑，“她的病症虽然不轻，但也不算晚期，只需七天后再打一针，应该就能治愈的。”
去未来求药之前，他早已充分调研了梅du的治疗方式和不同程度感染的抗生素使用剂量。令他惊讶的是，在这个时代折磨了无数人的恐怖疾病，在96年后竟然打几针就能将病菌杀个干净。
程福坐在柜台里打着算盘，说话腔调依旧平静和蔼：“阿随，你来得正好，素清算账总是出错，你脑筋灵巧，能不能帮我核算几笔帐？”
“哦，好，没问题。”
他跟着程福进到第一次见面时去过的那间账房，亲切的长者耐心地向他讲解了那几笔账目计算方式，对江隋这个理科脑来说，自然是一点就通。他拿起纸笔，一个个数字核查验算，程福坐在小几边煮起一壶茶，不一会儿，茶壶咕嘟咕嘟开起来。
待他算完账，程福邀他坐过去饮茶，他将棕陶小杯放到江隋面前，语重心长地说：“阿随，有件事，别嫌程伯多嘴。这治疗杨梅疮的神药，可不是一般的东西，要是被人惦记上，想要拿它牟利，你的处境可能会很危险。”
可不现下就有一个危险分子做此图谋么？但江隋还是做出一副谦虚的态度，点着头说：“程伯提醒的是，我会小心的，也麻烦你们帮我保密。”
“你放心，袁太太是自己人，绝不会出去乱说。”
程福抿了口茶，忽然问：“你爹爹还没回来？”
江隋摇摇头，着实有些心虚。
程福站起来，在书架上找了一阵，取下一本书来，放到他面前：“这本书是你爹出远门之前，我问他借来看的，这老哥哥当时还千叮咛万嘱咐，叫我务必半个月之内归还，闹得跟他宝贝似的。如今都看完了，他也没回来，干脆还给你吧，免得到时候又变我言而无信。”
江隋往书封上一瞧，是一本叫《寿世保元》的汉语书。
“是一本养生书，你也应该读一读，对你们年轻人很有用。”
江隋正要拿，程福像是想起了什么，又走到书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张折成两半的笔记纸，递进他手里：“哦，对了，原本书里夹着这个，我也看不懂是做什么用的。”
像是学生用的那种带横线的笔记本上撕下来的，江隋接过来时，从掀开的一角上瞥见一串印刷上去的特殊符号：
(E/c?)  √(-1)  (PV/nR)
江隋一眼就认出来，这是麻省理工大学流行的文创标志：爱因斯坦的质能方程E=mc?，所以E/c?即是m；根号-1即i；理想气体状态方程PV=nRT，因此PV/nR即是T。
三者拼成：MIT，麻省理工学院。一个理工梗，但绝对不可能在1930年存在的理工梗。且这张笔记纸无论从质感还是印刷技术来看，都更像他所在年代的东西。
他打开纸的瞬间，呼吸停了一秒。纸上写的对于程福来说或许是天书，但江隋却很快辨认出来：这是一段Python脚本。
如果那个文创标志不算证据的话，这段代码呢？这张纸到底是谁写的？那个人是否也和自己一样，无意间闯入了这个时空？
他带着满腹狐疑，看见脚本底部写着：
「To Ian（伊恩）」
这个伊恩又是什么人？
程福一脸困惑：“怎么了，阿随，有什么问题吗？”
“没事……我也看不出这写的是啥。” 江隋尽可能掩藏翻涌的心绪。他把笔记纸折回去夹进书里，下意识扫了一眼墙上的挂钟，提醒道，“那个钟好像不走了，上次来就停在这里。”
程福也往那里看了看，笑着说：“是啊，一直想找人来修，总是忘。”
他上楼去看望了睡醒的菲欧娜，小姑娘精神确实比昨天好了一些。从程氏商行出来，回到药铺，他第一时间拿出电脑，尝试运行那张纸上的脚本。
顺手补了GUI之后，桌面弹出一张干净的纯白画布，不一会儿，画面上烟花似地炸出一串像素爱心，一只可爱的像素海狸从侧边移动到画布正中，从怀里捧出一枚更大的爱心。最后，爱心下方缓缓浮现一行文字：
「No interrupt， no timeout， no garbage collection.」
永不中断，永不超时，永不回收。
这是一封来自程序员的情书。江隋惊叹于代码编写者的精巧心思，忍不住好奇，这封情书的送达对象伊恩，究竟是个什么人。但此时此刻，更令他难以平静的是：他不是这个时空唯一的穿越者。
那么这张脚本的创作者，或是伊恩，他们现在人在哪里呢？又与姜元炳有什么联系？他仔细回想和那位严肃的药铺掌柜的每次交流，实在不觉得此人身上有一丝一毫未来人的特质。如果不是他在伪装，那别的穿越者和他究竟又是什么关系呢？
可惜这些问题都不是他光靠想就能想明白的。带着一肚子杂乱心思，就这样浑浑噩噩一下午，转眼天色变暗，楼下传来敲门声，已然到了和秦尚约定的时间。
他穿上外套，把针剂放进内兜，慢慢下了楼。开门一看，秦尚带着两名手下等在外头。
“阿随，东西呢？” 男人似笑非笑。
江隋拢了拢衣襟：“我得跟你一起去，这药需要护士来注射，我得确保流程正确。而且，我也得见一下病人，才好判断剂量。”
秦尚眯起眼，思索片刻：“换身衣裳，把脸蒙上，一会儿到了范德比尔特那里，不许开口说话。”
他对手下使了个眼色，其中一名脱下身上的黑褂，又掏出一条纯黑布巾塞进他手里。江隋套上那件褂子，用布巾蒙上头和脸，只露出眼睛：“这样可以了吗？”
“先把药给我。” 秦尚朝他伸出手。
他只得从衣服里掏出装针剂的小盒，放进他手心。秦尚打开盒子，看了一眼已经被撕去标签的玻璃小瓶：“这药怎么用？”
“混合生理盐水，肌肉注射。注射前先取极少量稀释，在前臂内侧皮试，确认没有不良反应，二十分钟后全剂量注射。”
秦尚揣起药，语气带着威胁：“要是不管用，你知道后果。”
江隋冷静地凝视他的双眼：“不可能不管用。先说好，这种药我只剩下最后三剂，除了这一支，还有两支我放在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安全地点。要治愈严重的杨梅疮，总共需要三针。所以，如果第一针有效果，你最好先做到答应我的事。”
秦尚沉吟半晌，未置可否，只示意他的人出发。他们刚一上车，停在回春堂门口温兹利家的那辆车也亮起了车灯。秦尚回头看了一眼，冷笑：“呵，你家伯爵真粘人。”
他对司机说了一句“陪他们遛遛”，车身陡然一震，汽车像子弹飞冲出去。于是，曼哈顿狭窄的街道上，两辆车一前一后，你追我赶，经过路口时，前车时而骤然拐进另一条街，后车也紧接着急转弯，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尖利的响声。
有好几次，车子差点撞上疾走的行人，秦尚的司机把喇叭摁得震天响，对于把人撞飞这件事，没有丝毫担忧。江隋在车里东倒西歪，秦尚笑着把他拉进怀里，江隋奋力挣脱，怒视着他，沉声道：“秦尚，说过很多遍了，别碰我。”
飙了几条街，身后再看不见温兹利家的车，车子总算平稳行驶起来，穿过曼哈顿的夜雾，驶入上东区整洁的街区。
车子停在范德比尔特别墅前，江隋在两名手下后头，随秦尚走进那扇华丽的雕花柚木大门。范德比尔特家的仆人领他们来到顶楼一间走廊深处的房间。房门打开，是一间小客厅，薇奥蕾特坐在沙发上，房间内摆满鲜花，馥郁的花香弥漫在和暖的空气中。
她见秦尚进来，并未正眼瞧他们，反而低头去倒中国瓷茶壶里的热茶，她悠悠抿了一口茶，才开口：“我要的东西，你终于找到了？”
秦尚从怀里掏出那盒针剂，在手里扬了扬：“带来了。”
一位男仆端着一个纯银托盘走到他面前，示意他把东西放上去。然后，他将托盘放到薇奥蕾特面前。她伸开优雅的手指，从里头捏出那瓶青霉素粉剂。她正反面打量着那个用锡圈封口，装着白色粉末的的朴素小玻璃瓶，脸上流露出一丝不屑：“我怎么知道你这东西有没有用？先把那个人找上来试试。”
仆人听了她的话，正要出门，却被秦尚叫住：“这药珍贵至极，全世界都没几支，试完了，你哥哥可就没得用了。再说，以先生目前的状况，难道还能更糟糕吗？”
听了这话，薇奥蕾特终于抬起头，目光落在秦尚脸上，眼中是被冒犯的怒意，和一丝不易察觉的嫌恶。


==========作者有话说:==========
  
祝大家端午安康～
喜欢伯爵大人和隋隋的，让我看到你们的评论好嘛  



第49章  Chapter49[VIP]
秦尚直直看进薇奥蕾特的眼睛, 言语更添了几分挑衅：“范德比尔特小姐，在我看来，你的才华眼界远在你兄长之上, 只可惜，你是女人, 只能屈居那个废物之下。说真的, 他要是病死了, 岂不是对你更有好处？”
“闭嘴！我和我兄长的事, 轮得到你来置喙？” 薇奥蕾特气红了眼, 捏着针剂瓶的指节绷到泛白。
“之前那个人，我带给女士你见过的, 他就是用这种药彻底治好了杨梅疮, 没有副作用, 如果我是你，死马当活马医, 不如就试试看。”
“那是我兄长，是父亲唯一的儿子，不是可以随便拿来做实验的小白鼠！” 薇奥蕾特如此失态的样子, 江隋只见过一次, 就是和曾砚麒下棋的那一天, 菲欧娜闯进来, 戳破了她兄长的隐疾。
秦尚依旧是那副玩世不恭的松弛样，手插在裤兜里, 四下打量房间的布置，嘴上聊闲天似地说着：“这药得混生理盐水注射, 你要是想试，就去找个护士来, 按我说的操做。不然，我就先走了。”
薇奥蕾特踌躇了一阵，终究还是找来护士，然而期间既没请秦尚坐，也没叫人上一杯茶。
“她骨子里厌恶我的中国血统……” 那个人的话出现在脑海里。也不知道怎么就想到了曾砚麒，江隋心下不自在，伸手扯了扯蒙脸的布巾。
“那个人的脸怎么了？” 或许是这个动作引起了薇奥蕾特的注意，他们带护士往里间进的时候，她对秦尚问出这一句。
“小时候家里着了火，脸被毁了容，怕吓着人。” 秦尚的谎扯得自然极了。
薇奥蕾特没再给他更多注意力，转过眼时，方才就一直凝在眼中的那股厌恶更深了一些。
他们进到里面的卧室，江隋顿时意识到为什么外面那间屋子会那样芳香四溢。这里的味道比菲欧娜房间里的更难闻，仿佛有什么东西变质腐坏。紧闭的门窗更将这骇人的气味困于其中，不断发酵，连鲜花和香水都无济于事，空气粘稠得令人窒息。
“薇奥蕾特……” 约翰·范德比尔特歪在床上，两颊凹陷，和妹妹相似的蓝眼睛下布满青黑，头皮一片片斑秃，仅剩的稀疏金发一撮撮粘在一起。他说话气若游丝，“我亲爱的妹妹……你来了……”
他朝她伸出手，薇奥蕾特走到床前，却没与他碰触。她柔声说：“约翰，我给你找来了新药，这次的药一定会有效果的。”
约翰·范德比尔特忽然收回手，在床铺上缩成一团，脊背颤抖着，语调有些疯魔：“药？我不要！我不要再打那些东西了！什么水银，什么铋剂，通通不要！没用的玩意儿！不打！别给我打！”
薇奥蕾特安抚道：“哥哥，这次不是水银，也不是铋剂，是一种新药，真的能治好你的病，千真万确。”
“别骗我了，薇奥蕾特！这病治不好，是上帝给我的惩罚！” 约翰·范德比尔特抱着头，扯破喉咙嘶吼着，但他实在病得没了力气，到最后只剩虚弱的呜咽。
“开始吧。” 薇奥雷特对护士和仆人们递了个眼色。护士将稀释好的皮试液抽入针管，几名仆人摁住不安挣扎的约翰，针头被缓缓刺入他的前臂。
二十分钟过去，没有出现任何过敏迹象。江隋在心里松了口气，腿一软，险些没站住。还好他站在最不被人注目的角落，他赶忙朝后撑住墙壁，已经在心里想象藤真死亡时惊恐的眼神会是什么样子。
护士给约翰完成了注射，惊恐和反抗透支了这位病弱贵族少爷的全部体力，他最终陷入昏睡之中。薇奥蕾特俯身，动作极轻，抚了抚她兄长的一边面颊，温柔低语：“睡吧，亲爱的约翰，醒来就都好了。”
她的话确实灵验。两天后的傍晚，秦尚再次出现在回春堂药铺门口。他这次是一个人来的，穿着打扮和平时有些两样：秦尚这人是惯有些浮夸的，平时头发梳得油亮，脖颈上手指上总戴着点金子，但今天他穿得格外素净，黑西装白衬衫，头戴一顶炭灰色软毡费多拉帽，身上除了一块皮质带腕表，没有任何多余装饰。
这样看起来，他竟有点像个正常人的样子。
“秦先生什么事？” 江隋问。
“你那个药是有用。”
“我早告诉你了。”
“你上次说，这药要打三针？”
“嗯，我看了范德比尔特的情况，应该要打满三针才能好。一周一次。”
秦尚眼神略微犀利：“对咯，那你说我今天来找你是为什么呢？”
江隋依旧捏着门把手：“秦先生想要后面两剂药的话，是不是应该先把答应和我交换的事做了？”
秦尚泰然自若：“杀那个日本人？我已经在安排了。”
江隋神态坚毅地说：“那好，藤真一死，我立刻取药给你。”
“呵……” 秦尚干笑一声，“阿随做人这么狠？行了，别说这么没情调的事，跟我去喝一杯，就当庆祝我们合作圆满成功。”
江隋警觉地退进门内，做好随时关门的准备：“喝酒就不必了，秦先生别忘了，你还答应了我第二个条件。”
“你放心，如今范德比尔特家族的支持对我来说比什么都重要，我不会对你做什么，是真的想请你去喝一杯。当然，你要非不给我这个面子的话，我也不介意用其他手段。阿随，你这么想要那个日本人死的话，还是配合我一些比较好，对不对？”
晓之以理，软硬兼施，威逼利诱。秦尚其人最具破坏力的地方，不是他疯，而是他一点也不傻。
江隋终究妥协：“好，说一杯那就是一杯，你要是动什么歪心思，后面那两针药就别想了。我也不怕明告诉你，药我藏在温兹利先生家里了，一个只有我知道的地方，把他家翻个底朝天，这本事恐怕你没有。”
秦尚扯出一抹没有温度的笑：“开口闭口温兹利，阿随，你变心的速度够快的。我们好歹恩爱了一段时日，何必老戳我痛处？”
江隋懒得接他话茬儿，从门里钻出来，在背后牢牢关上：“走吧。”
他们朝街口走，守在角落的温兹利家保镖缓缓跟上来。秦尚朝他们瞥了一眼，冷嗤道：“阴魂不散。”
江隋也回了回头：“他们只是保护我的安全，不想那位先生来找你麻烦的话，最好就让他们跟着吧。上次，他们差一点就去长岛报告了。”
“嘁，我怕他找我麻烦？” 秦尚一边嘴硬，一边不再搭理后头那几条尾巴。
他们深入唐人街腹地，置身宰也街林立的破旧民居，走进一间不起眼的小铁门。铁门通往地下，全然是另一番光景：长绒地毯蓬松柔软，花纹繁复的墙纸铺满墙面，俨然是一间高级私人俱乐部的装饰规格。
过道上时而走过穿轻薄纱衣的美丽女孩，实则什么也遮不住，曼妙的胴 ti欲盖弥彰。走到面前，她们娇羞地低头，眼神却缠着他们，笑容带着引诱：“二位爷，我们陪你们玩呀？”
秦尚笑着抚摸其中一个的脸颊：“丁香小姐今天在吗？”
那姑娘咯咯笑起来：“丁香姐姐你今天就别想了，找她的人多着呢，排队都排不上。”
“哦？是吗？可惜了。” 秦尚说着可惜，神情却没什么波澜。
他搂了搂江隋的肩膀：“今儿个就不用你们陪了，爷的心肝儿人比较害羞。”
姑娘们窃笑着走了，江隋一肘击在他软肋，狠狠白了他一眼，秦尚也不恼，放肆地哈哈笑出声。
他们来到一间包间，里头已经坐了两个人，一个是胡子梳得整整齐齐的白人老头，另一个则是穿满清长衫的年轻华人。
白人老头起身，热烈相迎：“秦先生，多谢赏脸。”
秦尚与他握了握手：“客气了，范先生的绝活儿我仰慕已久。”
他回头对江隋介绍道：“阿随，这位是鲍威尔先生，从前是金陵福的演艺经纪，如今继续负责陈桂生的演出事业。他身边这位是陈桂生戏团的新秀，变的戏法出神入化。”
姓范的轻轻一揖：“鄙人范妙元，见过二位爷。”
范妙元是典型白面书生的长相，身材颀长，眉目清明，但不知怎的，那画报般标准的微笑莫名透着一股邪气。
四人入座，侍者端来陶瓷酒壶。秦尚道：“这是绍兴运来的黄酒，美国喝不到，你们都尝尝。”
江隋看着杯中棕褐色的温润液体，澄澈透亮，观其色便知是好酒，更不必说那浓醇的酒香有多诱人。元缓缓起身，站到桌子前面，款款躬身道：“各位爷，借此良辰美酒，不如就由在下为诸位献上一则戏法助兴，虽是雕虫小技，还望赏脸。”
“好！” 鲍威尔先生带头把手拍得啪啪响。
秦尚抿了一口黄酒，亦颇有兴致：“请吧，万分期待。”
只见范妙元自袖中捻出一串海红豆珠串，嘴里娓娓念道：“红豆生南国，春来发几枝……”
吟唱间，他另一只手轻轻一甩，手上竟多了一方蜜色丝帕，他用丝帕裹住珠串，轻轻一拽，指尖那串红色不翼而飞——
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凭空消失术。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江隋端起酒杯，正欲品尝，只听范妙元在一米开外悠悠道：“还请诸位万分小心，红豆寄相思，一观即可，切莫吞进腹中。”
江隋困惑之际，低头望进酒杯里，只见清澈酒液之中，一颗赤色扁圆小豆沉在杯底。
鲍威尔和秦尚纷纷发出赞叹声，显然他们杯中也各有一颗红豆。
范妙元浅浅一笑，手一扬，那串红豆珠串又挂于他手掌之上，只是上头的豆子肉眼可见比方才少了几颗。须臾间要完成取豆、藏串，还要分别将豆子投入几只不同的酒杯之中，且不引起一丝注意，这手法堪称神迹。秦尚说“绝活儿”，倒是一点也没夸张。
秦尚一边鼓掌，一边遣侍者为他们换一套杯子。重新倒了酒，他举杯与江隋碰了碰，一脸得色：“如何？这戏法好不好看？今晚果真值得一来吧？”
江隋喝了口黄酒，尽情品了品酒香的丰富层次，才淡淡说：“范先生确实厉害。”
这时，门外传来喧闹声，撞击的闷响，玻璃器皿碎裂，接着是有人高声怒骂……包间门打开，侍者进来送下酒菜，鲍威尔好奇地问：“外面这是怎么了？”
侍者回过头瞧了瞧，将手遮在嘴边，压低嗓音说：“是一位从中国来留洋的阔少，听说，父亲在那边权势滔天，今儿个原本定了由丁香小姐陪他，结果寸劲儿，来了个不好惹的老主顾，硬占着不放人，这不，那位爷闹开了。”
鲍威尔又问：“诶哟，这位老主顾又是谁啊？”
侍者还未开口，秦尚转着酒杯，笑眯眯地说：“还有谁啊，丁香小姐的老相好，我最亲爱的……哥哥呗。”


第50章  Chapter50[VIP]
鲍威尔听了秦尚的话, 面露狐疑，而秦尚依旧淡定务必：“我大哥秦征，娘胎里带出来的暴脾气, 要是我没猜错，那二世祖要是敢过去抢人, 搞不好还能领我哥一顿好打呢。”
那侍者连连称奇：“诶哟, 爷你这是神机妙算呀？我刚才在走廊上看见那位留洋的小爷了, 可不就是脸上青一块紫一块的。”
秦尚朗朗一笑, 没再说什么, 端起酒杯，催促席上余人：“来来来, 喝酒, 喝酒。”
黄酒香醇, 但江隋不敢贪杯，只略略小酌便作罢。秦尚倒也没劝他酒, 几人又看范妙元变了几个戏法，天南海北聊了点闲天，鲍威尔便提了告辞。
他和他的艺人走后, 包间里只剩下秦尚和江隋二人。江隋往嘴里塞了几粒花生米, 缓缓开口：“酒喝过了, 那秦少, 我也先告辞了。”
“诶……” 对方叫住他，“一会儿先同我去个地方, 然后我送你回去。”
江隋警觉：“你只说喝酒，可没说去别的地方。”
“近得很, 走吧。” 秦尚起身，眼神带着威压。
江隋只好跟着他出了包间, 穿过印花墙纸包裹的狭窄走廊，一路往外来到地上。铁门一开，唐人街凛冽的冬意扑面袭来，方才被黄酒温热的身子瞬间冷下来。江隋缩了缩脖子，揣起手，跟随男人的大步往前走。
他带着他绕到俱乐部所在那栋楼房背面的小巷，那里堆放着许多垃圾，臭气熏天，一片漆黑中能听见小型啮齿类穿梭其中的窸窣声。秦尚不知何时从身上掏出一块黑帕子，将脸蒙了起来。
江隋眼皮直跳，隐隐觉得有什么事会发生：“我们到底要去哪里……”
“嘘……” 秦尚拉他站进防火楼梯底下的阴影里，一把捂住他的嘴。
江隋还未来得及挣扎，只见不远处的楼房后门被“哗啦啦”推开，一个人影撞出来，步履摇晃。那人打了个酒嗝，在原地站了一会儿，似乎在辨认方向。
此时，秦尚松了手，对那个影子唤道：“秦征。”
他的声音很轻，但在寂静的小巷中听得格外清晰。后门口那人转过头来朝他们的方向看，江隋这会儿辨认出来，此人他曾经见过，正是秦尚的大哥。
“谁！” 秦征不耐烦地发问，他往这边走过来，步子歪歪扭扭。
身边蒙着脸的男人也开始移动，江隋看见什么东西亮光一闪，仔细一瞧，秦尚手里已经捏着一把匕首。
见秦尚不说话，秦征骂起来：“狗杂碎，爷问你话呢，哑巴了！在那里鬼鬼祟祟干什么！”
秦尚的动作忽然迅猛，他冲上去，到秦征跟前时骤然下蹲，手臂高高举起，刀刃划破血肉，黑夜中，喷溅的血浆如墨一般，秦征捂住脖子，已经发不出任何声音。
随着秦尚重新站直，秦征倒了下去。江隋想跑，双腿却不听使唤，反倒打着颤往前走，走到近处时才看清，秦征喉咙被割开一条口子，血还在汨汨往外流，他双目圆睁着，好似想看清楚是谁要取他性命。可惜他的身上已然没了一丝活气，永远也不会知道，自己是死在血亲手足刀下。
“他……” 江隋呼吸困难，半天才从喉咙里发出一个字。
“死透了。” 秦尚替他补齐了显而易见的结论。他摘下蒙脸的帕子，擦拭匕首上沾的血。
“你今夜折腾这么一遭，就是为了杀他？” 江隋嗓音发虚。
秦尚收起匕首，回身缓缓走到他身旁，凑到他耳边，发出恶魔般的低语：“我怎么会杀我的亲哥哥呢？是他自己得罪了津门那位大人物的儿子，才遭了报复。”
江隋无言，秦尚揽过他后颈，姿势近乎勒着他：“阿随，今晚我们始终都在一起，是不是？”
“你到底什么意思？” 江隋觉得胃里翻江倒海，眼睛却离不开地上那具死尸。他大抵猜到了此人的意图，但仍不敢相信，这种事会真的落到自己头上。
男人身上的血腥气钻入他鼻腔，说话语气却近似温和的诱哄：“阿随，如今我们的关系更进一步，不但是相好，更是……同谋。”
“秦尚，你卑鄙无耻！”
“知道就好，我要的东西，用尽一切手段都要得到，所以，那两针药，你最好不要跟我耍花招。”
江隋从未感到纽约的冬夜这般冷，他伸开冻僵的手指，拨去男人缠在他颈上的臂膀，声音比冰更冷：“去杀了藤真，药自然给你。”
他回头往巷子外走：“我要回家了，再见，秦少。”
秦尚没阻拦，松弛的轻笑在身后响起，在这弥漫着血腥味的阴冷后巷里更令人毛骨悚然。
回到药铺，江隋只觉得浑身气力都耗尽了，他轰然倒在床上，再醒来时已经是第二天午后。他出门觅食，顺便从报童手里买了份当日新闻，第一版就印着触目惊心的标题：
「华人同乡会长长子深夜遭割喉，唐人街人人自危」
他读了读豆腐块大小的那段文字，尽是模棱两可的官腔，关乎嫌疑人或动机的猜测一概全无。走在街上，的确发现飞龙堂的打手比平日里多了一些，他们站在每个街口，审视过路行人的面孔，找寻一丝一毫可疑的迹象。
江隋看似淡定地从他们身边经过，脑海里却不住浮现漆黑后巷那具鲜血淋漓的尸体，后背被冷汗濡湿。
买了些食材回到家，他决定接下去几天闭门不出，好好在家猫一段时日。那天晚上约莫十点，楼下传来敲门声。江隋原本沉浸在工作中，听见声响，游走在键盘上的手指僵住，心跳骤然加速。
一阵静默之后，敲门声再度响起，这次力道更大、频率更疾。江隋赶忙将现代装备一股脑收回衣柜深处，做了几组腹式呼吸，下楼去开门，门外却是一张完全意料之外的面孔……
连鬓角都修得一丝不乱，干干净净学者范儿——藤真彦一站在门口，身后还跟着好几个穿黑色呢子大衣的日本人，这些人一个个面无表情，腰背挺得笔直。江隋的直觉告诉他，这些很可能是军方的人，他们的神情隐藏着某种狠绝，和他在历史资料上见过的那些黑白照片上的日本军人如出一辙。
他还没死。这是撞入江隋脑海的第一个念头。
“姜桑，我要回国了。” 藤真彦一率先开口，脸上依旧是礼貌而和善的笑。
“这么突然……” 江隋满脑子都还在纠结这个人为什么还活着这件事，只是机械地回应。
“是啊，姜桑，我这两天连续遇到了几次刺杀，家中担心我的安全，决定叫我先回日本去了。”
“刺杀？怎么会？” 江隋装傻，他当然知道是怎么回事。
藤真格外冷静，明明是自己的生命受到威胁，他却平淡得像在讲述别人的事：“嗯，被剧毒物污染的咖啡、不小心‘射偏’的弩箭、还有人试图在高处推我坠落……我也不知道招惹了什么人，不过好在我命大，都勉强躲过了。”
命……大吗？江隋想起自己那一次破产的刺杀行动，心中忽然涌现一个曾经在书上读到过的可怕理论：纵使时间旅行成为可能，历史也绝不会被人为篡改。他不知不觉攥紧双拳，捏住一手心的汗。
“姜桑？” 见他愣神，藤真唤了他一声。
他如梦初醒，强装镇定：“藤真先生，那请你保重……” 对此人的祝福，实在费尽力气才说出，江隋在心里咬牙切齿，面上也只能波澜不惊，“对了，你来找我是……？”
藤真从怀里掏出一封信来，笑容更加亲切：“姜桑，你要的推荐信我写好了，希望你如愿进入医学院，我相信，你一定能成为一名好医生。”
明明是魔鬼，却装得和天使一模一样。江隋接过信，藤真上前半步，嗓音沉了些许：“姜桑，你一看就拥有一副好身体，匀称的肌肉，光洁的肌肤，整齐的牙齿。可惜你的同胞们，无论在这里还是在遥远的中国，他们很多都面黄肌瘦，体弱多病。希望你有一天能帮助到他们，哦不，我确定医学一定能的，不但能帮助中国人民，还能帮助全世界的人。”
他这话听起来积极向上，江隋却听得不寒而栗，他犀利挑眉，反问：“那医学的代价呢？西医的内核是临床试验，我想知道，藤真先生如何看待其中的道德问题？”
藤真一愣，像是没料到他会这样问。他将一只手背到身后，用学者特有的客观态度平静作答：“道德很多时候都是人为评判的，倘若结果是有益的，那任何代价，当然都是值得的。”
一个完全在江隋意料之中的回答，却令他更加遍体生寒：如今站在自己面前的，就是一个彻头彻尾的恶魔，而自己却什么也做不了。
他忽然羡慕起秦尚，要是自己也能掏出匕首，须臾间一刀封喉，就算藤真有一车人保护，以他们之间近在咫尺的距离，也绝对救不了他。可惜他身上既没凶器，也没秦二爷的本事，江隋只是废人一个。
藤真身后的一名日本人用日语对他说了句什么，江隋能捕捉到“阁下”、“时间”等词汇，推测那人是在催促藤真离开。
果然，藤真说：“姜桑，很快要开船了，不知是否后会有期，还望珍重。”
“再见……” 江隋艰难地从喉咙挤出这两个字，眼睁睁看着藤真在那几人的严密护送下缓缓离开。
他用力拉上门，后背贴着门板坐下去，过了许久，他捂着脸，发出歇斯底里的吼叫。泪水顺着指缝流下来，痛苦与不甘几乎要将他吞噬。他历尽磨难，在这个时空苟延残喘，却连这唯一一件有意义的事都未能完成。
江隋不知在门边坐了多久，再起身时，只觉得一阵头晕目眩，差点没站稳再摔下去。他用意念支撑着身子往楼梯上走，智能眼镜里发出网络连接成功的提示音，接着，尤达说话了：“Emory，你别太自责。许多理论都预言过，时空出于维持自身稳定运行的目的，会阻隔一切导致因果悖论的事件发生。人无法改变历史的走向，就像冲浪者无法逆转潮汐涌动的方向。”
“我不甘心！” 江隋握紧拳头，“既然一切早就注定，那我经历这一切又有什么意义？生命又有什么意义？”
尤达停顿了一段颇长的时间，又说：“Emory，从宏观维度来看，一切或许都已注定。但每个人的人生选择对他所在的小范围世界依旧存在巨大影响。比如说，如果没有你，我也就不会存在。”
江隋正走到二层楼梯口，瞥了一眼姜元炳的房间，就在几天前，那里还睡过某个人……他陷入一刻的恍惚，几乎自言自语：“所以你是真实存在的吗？”
尤达语气万分笃定：“当然，我没有实体，但我是真实存在的，不管理论如何定义。Emory，你造就了我。”
江隋无奈笑了：“我可没把你造得这么爱拍马屁。”
尤达也发出两声好似真人的轻笑，转而问了一个严肃的问题：“那藤真刺杀失败了，秦尚那边怎么办？”
江隋像是找到了发泄的出口，没好气地说：“怎么办？当然是不给他药了，约翰·范德比尔特那种烂人的死活，我会在乎？”


==========作者有话说:==========
  
大家是不是想念我们的小温伯爵了捏？
别急啦，下一章他就出来啦  



第51章  Chapter51[VIP]
很快, 江隋就发现自己口嗨得太早了。
不过一天，秦尚就找上门来。江隋自然是没什么好脸色给他看，开门第一句话便直戳他肺管：“我听说那个日本人已经坐船跑了, 秦二爷还来我这里干什么么？”
秦尚神色自若：“哟，消息挺灵通啊。”
“你的人昨晚没看见他来我家吗？”
“呵, 我大哥死不瞑目, 现在堂口上上下下的人, 当然都有更重要的事要做。”
江隋冷笑, 实在佩服眼前这人无敌的心理素质：“藤真没死, 不好意思了秦先生，那药我不能给你了。”
秦尚零帧起手, 用力推他进门, 大步冲进药铺, 锁住背后的门。江隋费力稳住平衡，才没跌倒在地, 他怒视着秦尚：“你逼我也没用，药不在我这里，不然你自己去问温兹利先生要, 看看他愿不愿意翻箱倒柜拿给你。”
门上传来温兹利家保镖持续的敲门声：“姜先生, 你还好吗？”
江隋欲喊, 秦尚一把扼住他喉咙, 眼神狠戾：“去是自然要去的，但是你心甘情愿带我去, 乖乖把药取来。”
“凭—什—么！”
“就凭你家隔壁那丑老头和他们藏的那个Ji女现在在我手上，怎么样, 这个理由充分吗？”
“什么？” 江隋心中一震，但很快冷静下来, “怎么可能？想诓我？”
秦尚五指略松，脸色更得意：“怎么，你当那个小姑娘有多厉害？我大哥被杀，你觉得谁的嫌疑最大？兴华会那伙人这几日也是焦头烂额的，她天天在外头跑，恐怕还不知道自己老爹已经被绑了。”
江隋心凉了半截，但仍旧竭力保持冷静：“你动动嘴我就要信你？证据呢？”
秦尚放手，整了整衣服上的褶皱，淡定地说：“我可以带你去见他们，不过……” 他眼神充满威胁，“外头那几条温兹利家的狗，不许跟着。”
门持续被敲响，动静越来越大。江隋打开门，抹了一把额上的汗，他对保镖们说：“我要和秦先生去个地方，你们别跟着了，我一会儿就回来。”
保镖们一脸为难，江隋故作轻松：“真的没事，晚些我们还要去温兹利庄园，到时候我会自己同你们大人解释的。”
从回春堂离开，江隋跟秦尚来到Mott街一家茶楼，后头是乌烟瘴气的麻将馆，在烟雾缭绕中避过一张张紧挨的麻将桌，他们来到后院天井，走进一间柴房，里头守着几个飞龙堂的打手，秦尚朝他们招了招手，其中一人殷勤地打开屋子最里头一扇小门上挂的大锁。
门一打开，江隋就看见地上被绑住手脚、蒙着眼睛、嘴里塞着破布，狼狈缩在角落的程福和菲欧娜。江隋冲过去，刚要喊出声，就被秦尚捉回怀里，环住他肩膀，自身后捏住他下颌骨，冷声道：“人你看到了，现在带我去取药，要是敢动什么歪脑筋，他们就没命了。”
打手们再次关上门，挂上大锁。秦尚拽着年蔫儿了一半的江隋往茶楼外走，这时门口已经有辆轿车等候，手下为他们拉开车门，秦尚将他塞进后座，却见那位魔术师范妙元已经坐在另一头。
车子发动，秦尚从副驾探过头来，自口袋里掏出一个包在绒布里的小瓶，江隋一眼认出来，不就是自己制的那瓶蓖麻子毒。
“这个眼熟吗？” 他阴恻恻开了腔：“阿随，一会儿到了温兹利那里，你最好全力配合我，不要乱说一些多余的话。拿到药以后，老老实实跟我回来，不然，范先生的绝活儿你也见过了，他连硬物都能神不知鬼不觉放进人茶杯里，更何况是一滴毒药呢？”
江隋浑身发抖，凉意自脚心直冲天灵盖：“秦尚，你……”
“又想说我卑鄙无耻？别忘了，阿随，这药瓶上沾满你的指纹，也是你和温兹利兄妹关系最亲近，到时候所有人都只会觉得，是你下毒害死了他们，你才是那个忘恩负义、心思歹毒的恶人。”
江隋无话可说。怨不得别人，是自己的过于天真愚蠢，没那个金刚钻还非要揽那瓷器活。一切都是报应，是时空对试图篡改历史的入侵者的重拳出击。他越想越悲观，窒息感袭来，他猛地摇下车窗，大口吸进东河上方冷冽的空气。
秦尚语气稍缓，像哄小孩子：“那个日本人属实太难杀，但你帮了我这么大忙，我一定会补偿你的，阿随，把药给我，你要什么我都答应。”
江隋缄默不语，他在这里没有什么想要的，只想回家，或是，取那个人的狗命。如今看来，是哪样都求而不得了。
车子抵达长岛的温兹利庄园，曾砚麒在仆人进去通报许久后才现身。他余光都没瞟一下秦尚，看江隋的眼神里藏着一丝不解，话音却冷极了：“你带这些人来我家做什么？”
秦尚客套地假笑起来：“温兹利先生，这不是前几天我带阿随去一个私人聚会，有些不方便，想必叫你担心了，今天我特意随他前来，给你当面道个歉。”
“大可不必，请回吧。” 曾砚麒果断下了逐客令。
秦尚看了江隋一眼，后者只得硬着头皮恳求：“那个……曾先生，我有样东西落在了您家，可以进去取一下吗？”
曾砚麒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态度却依旧冷淡：“那你随我进来。”
江隋松一口气，赶忙对身后的秦尚说：“那秦先生你稍等一会儿，我拿了东西就出来。”
只要不让秦尚和范妙元进门，他们就造不成什么威胁。
然而，秦尚哪会善罢甘休，他呵呵笑了一声，慢条斯理道：“小温兹利伯爵，我一片诚意上门道歉，你竟然连请我进去坐一坐都不愿意？我今日为了给你赔罪，还特意带了金陵福魔术团的明星上门来献艺，你们这样的勋爵人家，不会连这点礼数都不讲吧？”
曾砚麒凛然瞪了他一眼，低低沉声：“进来吧。”
他们被带进客厅，茶还没上，克洛伊先翩然而至。她有段日子没见着江隋，兴奋劲儿全写在脸上，踩着小碎步奔上前，抓着他的胳膊就叽叽喳喳说开了：“Emory，你可算来了！我这几天闷死了！Theo也不知道发了什么神经，不让我出去玩。”
小温兹利伯爵话音冰冷：“你自己看看你在佛罗里达疯成什么样！要是被叔父知道，可不止禁足这么简单。”
“哼……” 克洛伊满脸不服，瞥见和江隋同行的那两人，注意力又很快被好奇占据，“诶，阿随，他们是谁？你的朋友吗？”
江隋生硬地吐字：“哦，这位是秦先生，那位是范先生。”
懒得展开一点，其实根本懒得介绍。
范妙元这时手上已经凭空捻出一朵红玫瑰，轻轻朝这边递过来：“小姐你好，在下会变些戏法，可否赏脸一观？”
克洛伊倾身接过那支花，笑得阳光灿烂：“好啊，魔术？我爱看！”
“看什么看！回房间去！” 曾砚麒粗暴地呵斥。
“我不要！” 克洛伊嘴一撅，稳稳坐死在沙发上，“家门不让我出，现在连在家看点戏法都不让了？你还讲不讲理了？”
曾砚麒咬着牙，像蓄满力的高压锅，头上随时可能冒出烟来。江隋忙着转移话题：“那个……曾先生，我的东西……”
“在哪里？” 男人扭头看他。
“在房间。”
一个瞎问，一个乱答。
“那走吧。”
江隋接着演：“我自己去取就是了，不用劳烦温兹利大人。”
曾砚麒配合丝滑：“怕你偷我东西，每次你来过，总觉得丢了什么。”
江隋轻笑一声，从男人话里听出了几分真切的抱怨。
曾砚麒目光转向站在一旁的陈慎和白人管家肖恩：“你们在这儿看着。”
他没说在这看着什么，或是看着谁，但一切不言而喻。克洛伊朝他翻了个白眼，故意抬高嗓音，吩咐范妙元道：“那这位先生，你且开始吧。”
江隋跟着曾砚麒走进别墅深处，两人默默走出好一段，一直走到中庭的花园，小温兹利才又开口：“所以现在是什么情况？”
“我需要后面那两盒药。”
“把药给他，他就能滚蛋了？”
“嗯……但我还得跟他回去。”
曾砚麒回头，眼中是深深的疑惑：“跟他回去做什么？给药的条件，难道不是让他不再纠缠你？”
江隋沉默片刻，小声道：“情况发生了些许变化，总之，我得先回去。”
“什么变化？” 曾砚麒眼神锁着他，带着一丝拷问的威压。
“不劳你费心，曾先生，我能处理好。” 想到那个邪性的范妙元，江隋决定还是不要再把更多无辜的人卷进来。不管曾砚麒性情如何，他已经帮了自己许多。江隋很清楚，自己已经被困在死局之中，至少，他不想让这个男人因自己陷入危险。
对方却显然不接受：“你能处理好？江隋，你有什么本事对付那个姓秦的？是他威胁你吗？”
“没有，我只是有别的交易要和他谈。”
曾砚麒被他的话惹毛了：“谈交易？你拿什么跟他谈？就不能安分待着？非要给自己找麻烦？”
江隋并不激动，反倒陷入空前的平静，他停下脚步，认真凝望着曾砚麒灰绿色的双眼：“曾先生，你现在已经知道，我根本不是你要找的那个人，至于药方，我更是一概不知道。我就算再给自己找什么麻烦，也与你不相干吧。”
曾砚麒冷哼：“哼，要我帮你保管抗生素的时候，使唤人使唤得得心应手，如今又说你的事与我不相干了？”
“本来就不相干啊。我告诉你姜元炳没死的消息，就算作让你帮我保管药品的交换吧。两相扯平，互不亏欠。”
“这算哪门子扯平？”
“你说不算的话，我实在也没别的东西可以跟你交换了。” 江隋做出一个无奈的表情，继而又直白地提出诉求，“那么，曾先生，可以把药还给我了吗？”
曾砚麒脸色难看极了。或许是江隋的话句句在理，他实在找不到任何反驳的切入点，又或许是其他什么原因，男人坠入长时间的沉默。这天温度回暖，阳光热烈，晒得他面上泛起红光，整个人被一层焦躁的氛围笼罩其中。
许久，他终于再次迈步，领着江隋来到书房，从保险柜里拿出那两盒苄星青霉素针剂，全程不发一言。
江隋拿过药，轻轻道了声“谢谢”就要往外走，曾砚麒却仿佛还憋着什么话，但临了也只支吾叫出他的名字：“江隋……”
他回头，嘴角舒展，漾开笑意：“曾先生，这段时间承蒙照顾，把你的人叫回来吧，毕竟，我根本不是姜元炳的儿子。”
曾砚麒脸上有种谎言被拆穿般的惊愕与羞愤，他垂在身侧的手捏成拳，却始终没再说一句话。


第52章  Chapter52[VIP]
两人离开书房, 往回走的路上，沉默令人窒息。终究还是江隋打破了僵局：“曾先生，你为什么禁足克洛伊呢？”
曾砚麒冷眼剜过来, 还是答了：“克洛伊在棕榈滩玩得乐不思蜀，最关键, 那个中国医生也去了。回了纽约, 还想着跟那帮人鬼混, 我能同意么？”
江隋想了一下才反应过来, 他说的中国医生是那个叫周维谨的年轻人。想必是在2026年的温兹利别墅看见的东西给了曾砚麒巨大的刺激, 让他对克洛伊身边出现的任何中国人都保持警惕。他无奈地笑了笑，说：“其实, 你越这样管着她, 她反而越叛逆。”
“那难道我就不管了？”曾砚麒像吃了火药桶。
“管肯定得管, 但你这么管孩子，只会起反作用。”
“你会管孩子？”
“比你会一点。比如我就知道, 小孩子，你越不让他做什么，他就越要做什么。你越命令他做呢, 他反而不做了。”
“呵……”曾砚麒一脸鄙夷。
江隋也不恼, 冷不丁转了话题：“所以, 曾先生还是会管我的事, 对不对？”
“谁要掺和你的事？跟我有什么关系？带着你的药和那两个杂碎一起滚！”曾砚麒几乎脱口而出。
江隋得意地笑了：“你看，我说什么来着……越让他做……”
“你说谁是小孩子？”曾砚麒这才意识到上了当, 气得脸都绿了。
“哈哈哈……”江隋笑得前仰后合，气氛却不见一丝喜悦。说话间, 两人已经到了客厅门口。
范妙元的魔术正在进行，江隋的目光却落在茶几上的白瓷茶壶和克洛伊面前的茶杯上。他径直走向秦尚, 催促道：“可以走了吗？秦二爷？”
秦尚淡然一笑：“东西拿到了？”
“拿到了，走吧。”
“看完表演吧。”男人靠在沙发里，丝毫不急。
克洛伊也来拉他入座：“是啊是啊，Emory，再坐一会儿，别急着走。”
江隋无奈，只好坐下。范妙元灵巧的指间不断变出各种玩意儿，克洛伊手拍个不停，连连叫好。江隋却全程死盯着他的手指，试图确认他不会偷偷从指尖弹出什么东西来。
戏法总算变完了，江隋从沙发上弹起，迈开腿就要往外走：“克洛伊，温兹利先生，那我们先告辞了。”
秦尚缓缓起身，挑衅般地看了一眼曾砚麒：“我先带阿随回去了，温兹利先生，到底一日夫妻百日恩，阿随还是放不下我，你理解一下？”
曾砚麒眼里写满嫌恶：“要走就快走。”
克洛伊缠着江隋保证下次一定再来，上演一阵惜别后，三人终于走出了温兹利别墅。
上了车，秦尚态度立刻严肃起来：“阿随，药呢？”
江隋从衣服里拿出药盒，不情不愿拍进他手心。
男人打开盒盖检查了一遍里头的东西，一秒变脸，弯起眉眼，笑得温和：“做得很好，阿随，回去爷一定不会亏待你的。”
“把程伯和菲欧娜放了。”江隋实在给不出一点好脸色。
“人我自然会放的，不过你得先跟我回家。”
“秦尚，你这人到底有没有一点诚信？”江隋的烦躁已经到达临界点，从刚才起就积压在心里的不爽的一股脑爆发出来。
相比之下，秦尚则冷静得可怕，他转过头去，藏着阴狠的话语飘荡在狭窄的车厢里：“阿随，那两个人本来对我也毫无用处，该放的时候也就放了。但你不要忘了，现在的你，没有任何筹码跟我谈条件，我愿意为你做的一切，都不出于什么诚信，而是，出于我对你的纵容。希望你能明白这一点。”
这话像一记闷棍当头而下，江隋只觉得浑身发软，瘫进座位里。是啊，事到如今，他还有什么筹码呢？一个也没有了。或许，从他开始配制那瓶毒药的时候，就早已注定了会一败涂地。
车子回到唐人街时已是傍晚，他们来到秦氏大宅，整座宅院挂满黑白绸幔，一派肃穆氛围。秦尚一进门，就有下人递来一件别着黑纱的外褂，他套上衣裳，一边问：“那个人抓来了吗？”
下人低声作答：“二爷，抓回来了，正等您呢。”
“好，一会儿把他带过去。”大步往里走。
三进的正厅被设为秦征的灵堂，一座巨大的楠木灵柩放于厅堂正中，秦尚带江隋和范妙元为逝者上了一炷香，走到稳坐太师椅的秦老爷子面前，恭恭敬敬低下头道：“爹，杀害大哥的凶手，已经被我抓到了。”
秦六叔稳稳拄着那根龙头杖，缓缓睁开隐没在皱纹中的眼睛。他已不如上次见到那般声如洪钟，腰背仿佛也弯了些，整个人显得沧桑：“是什么人？”
语气仍是威严的，表面的平静之下透着杀意。
秦尚答：“是个混混，不属于哪个bang派。严刑拷问了，还是不肯供出主谋，就想带上来，让爹亲自审审。”
老人边听边啜饮手中功夫茶杯里的棕红茶汤，“那带上来吧。”
秦尚对下人使了个眼色，不一会儿，几个人押着一个伤痕累累的男人进来，那人已然被打断了腿，是被拖上来的，摁到地面时，一条左腿歪在一边，几乎跪不住。
手下递上来一把匕首，用绢布包着，秦尚托着帕子，把匕首捧给亲六叔看：“爹你看，这匕首上的锯齿，和大哥脖子上的伤口完全吻合。我们在此人屋子里搜出了这把凶器，他一开始还想抵赖，后来经不住打，就承认是他杀了人。”
秦六叔从太师椅上站起来，将龙头棍抵在那人喉头，冷声问：“你究竟是什么人？为什么要杀我儿子？”
那男人勉强睁开被打肿的双眼，气若游丝：“那位爷好生无礼，我看他不顺眼，杀了便杀了……”
“啪——”秦六叔一棍将那人击倒在地，骂道，“一派胡言！说！是谁指使你的？不说打死你！”
老迈的堂口领袖仿佛突然着了魔，抡起手里的龙头杖，狠命往那人身上抽上去。江隋站得足够近，甚至能听见骨头被打碎的声响。然而那人却一味抱着头，嘴里不停重复着：“没人指使……没人指使……”
秦尚就那样看着父亲泄愤似地把那个实则无辜的替罪羊抽打到皮开肉绽、血肉模糊，面上不见一丝波澜。江隋撇过头，脑海里又浮现出那夜秦尚将秦征割喉的画面，第一次深切地感受到，什么叫“有其父必有其子”。终于，那个人连一丝呻吟都发不出来了，如一摊死肉静置在血泊中。
秦六叔粗粗喘气，撑着龙头杖，自喉头挤出话来：“阿征在三味堂得罪的那个，是津门白家的小少爷，那位白少爷，是山西严司令的亲外甥。这样的人家，没有实在的证据，咱们怎么能随意攀扯？如今兴华会虎视眈眈，要是他们搭上那座靠山，唐人街还有飞龙堂的容身之地吗？”
秦尚顺坡下驴，忙说：“地上这个叫袁三，上个月才来的美国，无亲无故，想必他们早已花大价钱，承诺保他家人荣华富贵。他越是不肯说，越证明收买他的人势力足够大。”
或是心思足够狠毒……江隋在心里默默想着。对于他这样的小人物来说，什么势力不势力的，根本与他无关，悬殊的财力和武力差距之下，只消稍加威逼利诱，就足以封死他所有退路。他不敢去看地上那具尸体，并不因为太血腥，只是害怕，那会是明天的自己。
秦六叔用手杖拄了拄地面，好似一锤定音：“罢了，这件事到此为止，把这腌臜货拖出去，别扰了阿征清净。”
袁三的尸首被用草席卷出去，几个下人还在擦灵堂地板上的血，外头一阵嘈杂，一个清亮的嗓音喊起来：“别拉我，我有事要找你们六叔亲自问。”
是程素清。她风风火火踏进正厅大门，白了秦尚一眼，径直走到秦六叔面前，大声道：“秦六叔，你倒是给评评理，你的宝贝儿子跑到我家商行抓走我爹和我家的客人，到底几个意思？”
秦六叔看向秦尚，淡淡问：“阿尚，这怎么回事？”
秦尚立刻做出一副人畜无害的笑脸：“程小姐，怎么能说是抓呢？我想请阿随去我那里坐坐，他偏不肯，那我只好……用点别的法子，先有请程掌柜和那位小美女了。”
程素清横眉怒目：“你厚颜无耻！快说，把我爹绑到哪儿了？”
秦六叔面上也不好看，沉声道：“阿尚，你把程小姐的父亲请到哪里了？快给人送回去。”
秦尚不慌不忙：“已经送回去了，爹。程小姐，你现在回家看看去，你爹和你家那位小客人一定安然无恙。”
程素清又看向秦六叔，老者显然有些疲惫，双眼再次眯起：“你放心，阿尚不敢当我面说瞎话。程小姐，你先回去看看吧。”
程素清“哼”了一声，轻轻扫了江隋一眼，却没再说什么，扭头转身离去。
秦六叔这时仿佛才终于瞧见站在一旁的江隋和范妙元，然而仅仅是余光掠过，他望了一眼大儿子的棺木，对小儿子说：“进去吃饭吧。”
秦尚插空介绍起来：“爹，这位是回春堂的姜掌柜，就是他的药治好了范德比尔特先生的病，这位是范先生，戏法出神入化，可为父亲稍解忧思。”
秦六叔神情无甚波动：“变戏法就不必了，既然来了，留下一起吃饭吧。”
一行人进入内院后堂，见主家前来，下人们立即开始传菜。秦六叔不开腔，余者谁也不敢妄言，各人默默吃了一阵，主位的老者对侍奉的下人们说：“你们都下去吧。”
佣人们退出去，雕花木门轻轻合掩。秦六叔从大瓷盘中夹下清蒸石斑的鱼头，一边从上面剔肉，一边说：“阿尚，你可知道你母亲为什么当年被我赶出家门？”
秦尚夹菜的动作僵了一僵，脸上表情却没变：“不知道，父亲，您从未说过，我自然也不该问。”
秦六叔挑出雪白的鱼眼，放入嘴中咀嚼，品味一番，才又说：“她比我年轻许多，又十分漂亮，我对她素来宠爱有加，只可惜……”
老人眉宇沟壑中那双鹰隼般犀利眼睛再次睁亮，目光像看不见的利爪，攫住秦尚：“只可惜，她犯了一个不可原谅的错误，那就是，痴心妄想，竟生出谋害你大哥，让自己儿子上位的想法。”
听到这里，秦尚的神情终于有些绷不住，嘴角小幅度抽搐了几下，眼神渐冷。
秦六叔放下了筷子，再次抓起那根龙头手杖，在地上用力一杵，嗓音骤然高扬：“如今看来，她生的儿子也与她一般蛇蝎心肠，对亲兄弟也能下得去手！”


第53章  Chapter53[VIP]
秦六叔从椅子上站起来, 走向秦尚，脸上皱纹凹凸更显，几乎可谓狰狞。他低吼：“我的人查到, 阿征出事那天晚上，你也在那间ji 院喝酒。”
秦尚笑得淡定：“大哥能去喝花酒, 我难道就去不得？”
“你大哥每周二都会去那地方, 那姓白的是个外来的, 若不是有掮客撮合, 怎会恰好在那天去了三味堂, 那处恩客多的红倌人多了去了，若不是有人引荐, 又怎会这么凑巧, 他也非要那丁香陪？”
“爹, 这人生巧合千千万，您怕是多心了。”
秦六叔忽然举起手杖, 用力拍在桌上，秦尚面前的碗碟震碎一片。“巧合！你当我会相信都是巧合！你这个逆子！”
他再次抡高龙头杖，就要朝秦尚头砸下去, 男人一伸手, 抓住杖身, 他手腕青筋暴露, 使了八成力气，老人一趔趄, 脸涨得通红，正要再骂, 忽然脸色一变，捂着肚子弯下腰。顿了几秒, 秦六叔“哗啦”自口中吐出污秽，接着，他又一连吐了几次，秽物中混着暗红血块。秦尚则松了手，退后半步，看热闹似地看着自己的老父亲逐渐佝偻下去。
老人用手杖撑着身子，艰难抬起头，死死瞪着秦尚，嗓音嘶哑：“畜生……你竟敢……毒杀亲父！”
秦尚两手一摊：“爹，你自己吃坏了东西，怎么能赖我？这家里的饮食都是伺候你的人专门预备的，谁能做手脚？”
江隋当即瞟了瞟范妙元，魔术师端着茶杯悠然而坐，脸上似笑非笑，邪性极了。
又一阵剧烈的呕吐之后，老人终于倒了下去。秦尚这时对外边高声呼叫起来：“来人呐，快叫大夫！快叫大夫！” 语气紧迫，仿佛是真的在担忧自己父亲的安危。
演完戏，他缓缓蹲下身，凑近昏迷的老人耳边，阴沉地低语：“爹，棺材里那个是你儿子，我也是，凭什么你只器重他呢？就因为我娘出身贫贱？比不上你那位世家大族的原配夫人？你既嫌弃她的出身，又为何要强占她为妾？既收她进了房，又为何要赶她出去，让她一个人冻死在风雪里？老东西，你说我是逆子，但咱们又有什么两样？有道是，你不仁，我不义。”
下人推门而入，将秦六叔抬了出去。秦尚起身，对范妙元抱歉一笑：“家父突发恶疾，恐怕无法继续招待，还请范先生先回吧。”
范妙元轻轻一揖，拂袖而去。江隋还将僵在原地，不过两三天工夫，接连目睹了两场谋杀，这一次，杀人的毒药还出于自己之手——这实在超过了他的承受范围。
愣神之间，秦尚已经走到他身边，手轻轻搭上他肩膀：“走吧，阿随，去看看我爹究竟得了什么病。”
江隋并未挪步，只冷声问：“秦尚，我什么时候能回家？”
一方面，他真的想离开这个是非之地。另一方面，掐指一算，明日又到了必须服用解药的日子。如若再不回药铺，恐怕就真的没命了。
“回家？” 男人仿佛听见什么笑话，“阿随，很快我就是这宅子的主人了，以后，这里就是你的家。”
江隋甩开他搭在自己身上的胳膊，事到如今，生死也没什么大不了的了，他只想发泄心中的怨念：“你有病吧？现在飞龙堂都是你的了，想要什么样的人没有？强扭的瓜不甜，老子一见你就犯恶心，何必呢？”
或许是心情大好，秦尚竟一点也没生气，眼神反而流露几分赞许。他伸手，想来摸他的脸，江隋疾疾避开，他反倒笑起来：“阿随，我就是喜欢你这股劲儿。”
真是碰见变态了！还是个抖M。江隋在心里打鼓，逞一时口舌之快后，又瞬间后怕起来，人在极端危险之中，求生的本能会压倒一切。因此当秦尚再次对他招手，对他说“走吧”的时候，他的腿还是不听使唤地跟了上去。
大夫给秦六叔诊脉后，断定是急性痢疾，几副汤药灌下去依旧无济于事，后半夜持续上吐下泻，折腾到天明时分，老头终于咽了最后一口气。秦尚带着江隋在卧房外守了一夜，也听里头的人惨叫了一夜。男人始终保持平静，在屋内传来的下人惊恐的哭声时，他的嘴角甚至牵出一丝大仇得报的快意。
他缓步走进屋内，对着床上形容枯槁的尸体扑通跪下去，头磕到地面，带着哭腔溘然长呼：“爹爹！你怎能丢下尚儿而去啊！”
清晨，飞龙堂的一众长老及同乡会的耆老们齐聚正厅，不久之后，这里又将多摆上一尊棺材。秦尚披麻戴孝，立于正中，他眼眶猩红，看似是为父亲暴毙痛哭所至，只有江隋知道，那是野兽嗜血的兴奋。
“阿尚。” 一位看上去资历颇深的长老徐徐起身，“六叔和阿征骤然辞世，我们心中与你一样难过，只不过堂口不可一日无主，咱们还是要尽快推举一位新的话事人才行。”
秦尚诡谲一笑：“推举？钟叔，我想你是不是有所误会？从飞龙堂建立的第一日起，就没姓过别的姓，我爹爹还有亲儿子在世，怎么也走不到推举这一步吧？”
另一位长老起身帮腔：“诶，不是叔伯们不信任你，只是你还年轻，帮中事务繁杂，需得有人辅佐，将来待你羽翼丰满，自然还是要将权柄交到你手里。”
秦尚嗤笑出声：“你们当我三岁小孩？这权柄一旦拿到手里，岂还有交还的道理？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一个个都存的什么心思，我大哥去世之时，爹爹早已做好将飞龙堂交到我手里的准备，难道你们要违逆我父亲的心意吗？”
“呵呵……” 又一位中年人阴阳怪气开了口，“左右这话我们从未听六叔说过，他认可的继承人，始终只有阿征。他还不止一次当着我们的面说：勾栏女生的儿子，能成什么大器。”
秦尚默默看着说话那人，脸上没什么表情。厅堂鸦雀无声，只有灵位上的烛火偶尔噼啪炸响。这时，候在一旁的陈姨端着茶壶走出来，开始依次为宾客们添茶水。添到那中年人面前时，陈姨脚步一顿，几乎一眨眼的工夫，那人连叫声都没呼出，已然从口中喷出一口鲜血来。
众人看过去，只见中年女人手中握着一把尖刀，自伤往下，那人腹部划出一道口子，姿势利落，俨然要将他开膛破肚。女人将刀拔出来，又捅进去、切割，循环往复，很快，那人的肚肠都翻了出来，向前倒地，死在当场。
在座皆骇然。长老们带来的打手纷纷亮出刀枪，局势如绷紧的弦。秦尚一抬手，外头涌进来一大群穿中式黑褂的打手，将整个大厅团团围住。
剑拔弩张之际，门外传来一句优雅的英文：“哦上帝呀，这是怎么了？”
一位穿晨礼服，戴高帽的白人绅士缓缓走进门，身后跟着两名随从，一个捧着白色百合花束，另一个捧着一本精装圣经，三人皆是仪态端庄、神情肃穆。
白人绅士穿过人群，见他进来，长老们各自示意手下暂且收起武器。那绅士只轻轻瞥了一眼剖腹的惨案现场，径直走到秦尚面前，与他握了握手道：“秦先生，今晨听闻噩耗，范德比尔特小姐特意吩咐我前来吊唁，还请你节哀顺变。”
秦尚面露感激：“感谢，也替我谢谢范德比尔特小姐，期待与她合作。”
管家心领神会，扫了一眼在座诸人，朗声道：“小姐也很看重唐人街的实力。”
范德比尔特家的人走后，大厅再次恢复寂静。秦尚的目光不紧不慢扫过堂下的每一个人，再次开口：“各位长老，诸位叔伯，如今生意难做，想必大家也都心里有数。范德比尔特家族有意拓展远东的航运生意，如果我们能与他们合作，就能弥补近来不断下滑的收入。若我是你们，现在根本不会把心思放在谁来当堂口的话事人上，而是要好好想想，如何登上范德比尔特这艘万吨巨轮。”
他摆了摆手，挥动宽大的麻制衣袖：“今日府内诸事繁忙，大家既已来见过家父最后一面，不如先请回吧。你们且回去好好考虑，若愿意与在下一同再创唐人街的辉煌，就过几日再来，我等再行商议与范德比尔特家族的合作大计。”
众人面面相觑，终究，以最先说话的那名钟叔为首，这些人渐渐从灵堂退了出去。秦尚亦转身，眼波扫过江隋，藏着一丝暧昧：“阿随，一晚上没睡了，我们也去歇歇吧。”
江隋站着没动，却发现陈姨不知不觉已然到了身后，她语气平和，却令他身上冒起鸡皮疙瘩：“姜先生，走吧。”
江隋宛如一具行尸走肉，被陈姨赶着上了楼。进到秦尚的房间，一眼看见关公像边上供着一块小排位，前面放着一只皮质项圈，说不出哪里眼熟。
注意到他目光的落点，秦尚笑道：“你还记得来旺吗？确实是条好狗，可惜吃了你制的药，一晚上就没了，跟我爹一样。”
江隋想起来了，是那次在后门拦住他的那条狼犬。一时间，那条野兽血红的大口，秦六叔吐出的污物，和方才正厅里那中年人身体里钻出的肠腑像幻灯片在脑内播放，江隋感到一阵恶心，捂着嘴干呕起来。
陈姨退出去，轻轻关上门。秦尚脱下外衣，朝江隋勾了勾手：“阿随，过来。”
江隋看了一眼墙上的钟，时间分秒流逝，再不想办法离开，生命就要进入倒计时了。想到这里，他气血上涌，强烈的焦虑再次把他推到理智崩溃的边缘……然而，他忍住了。这时候激怒秦尚，无异于自杀。毕竟还有大半天时间，总该徐徐图之。
他松了松绷紧的身子，朝秦尚慢慢走过去，任由他将他拽进怀里，埋头在他颈窝贪婪地嗅他的气息：“阿随，你好香。”
“秦二爷，让我回去取点东西……” 他忍着恶心，竭力做出顺从的样子，低声恳求。
男人双手紧紧箍着他：“回什么回！缺什么，我派人去你家取。”
“我保证，拿了东西就回来……嘶……！”
男人冷不丁露出犬齿，在他脖子上咬下去，江隋疼得倒吸凉气，男人却呵呵笑起来：“为什么一个两个都爱把我当傻子？阿随，想回去好让那个杂种伯爵再对我摆谱？门儿也没有！你给我乖乖待在这儿，不然，你应该知道，对付那些不听话的人，我都有哪些手段。”
秦尚一把横抱起他，大步走进里间，摁他在床上，用力吻下来，手上还不忘猴急地撕扯他的衣服。一早上没吃东西，江隋本就头晕耳鸣，这时大脑彻底失去了逻辑思考的能力，混乱中，他只剩下一个念头：反正也是一死，至少不要在这个鬼地方屈辱地死去……


==========作者有话说:==========
  
有人也许要问：伯爵大人在哪里！
是的，他下章会出来，但不是你想的那种英雄救美哦  



第54章  Chapter54[VIP]
男人攫住他的唇瓣, 舌尖抵在他齿面，试图往里探，江隋怒意上头, 一口咬下去，血腥味在口中弥散。男人吃痛, 起身抹了抹嘴里的血, 趁他松懈的空档, 江隋迅速翻身, 却立即被秦尚抓住, 他一掌拍下来，江隋眼冒金星, 嘴里血腥味更浓。
外头传来敲门声, 他手下的话音隔着门闷闷响起：“二爷, 兴华会的副会长来了。”
秦尚往地上啐了一口血，扼住江隋的脖子狠狠道：“等老子回来, 让你知道什么叫敬酒不吃吃罚酒。”
他叫那些人进屋，把江隋严严实实捆在床上。人都走后，他陷入一种半昏迷状态, 时间的流逝变得模糊, 有几次, 江隋甚至觉得自己已经死了。
他睡睡醒醒, 直到外面的天色暗下来。终于，秦尚回来了, 带着一身酒气，边解衣裳边走过来。他坐在床边, 大掌托住他半边脸，眼神留恋：“阿随, 你这样子真可怜，叫人更想毁掉。”
江隋睁开空洞的眼睛，仿佛在神游：“你杀了我算了。”
“杀了你？” 男人笑了，贴在他脸颊的指尖温柔摩挲，“我怎么舍得杀你？这样漂亮的身zi，我还没吃够呢。”
就要把命交代在这里吗？江隋忽然又不甘心。他尽力集中精神，看进男人写满欲望的眼睛，倏然笑了：“那你绑着我，怎么做个尽兴？”
秦尚眼里的欲色更浓，竟然真的来解他手脚的绳子，他的吻落在江隋颈侧，他仰头，好似接纳这份亲热，解放的双手的环上他后背，激得男人愈发动情。他将双腿也缠上去，推着秦尚翻了个身，转换两人的位置。
江隋跪在床上，伸手抚住男人的脸，接着是脖子、胸膛，他缓缓俯身，柔声道：“二爷不就是想要这个？”
他作势要吻秦尚的唇，最后只轻轻一碰，便去啄他的下巴、喉结……依照对方期待的动线……直到感觉男人彻底卸下防备，江隋猛地弹起，一骨碌翻下床，拔腿就朝门口跑。
秦尚骂了一声，风似地追出来。或许是觉得自己横竖一死，江隋浑身都是力气，按他现在的单位速度，中学时一千五百米跑绝不至于次次不及格，他竟然差一点就要跑过秦尚，几乎已经摸到门把手，谁知就在此时，门被从外面推开，两个身影扭打着冲进屋内。
屋内的人还未反应过来，其中一人已然从地上窜起来，用力关上门，旋上两道门锁。江隋率先看清了那人的面目——是姜元炳。而跟他打在一起的，是陈姨。两人身上皆有伤，手中各捏一把刀，空气中蒸腾着杀意。
姜元炳怒视秦尚，低吼：“放了我儿子。”
江隋这才记起，在这个时空，这个男人是他的父亲。
陈姨举起刀，又要朝姜元炳扑过去，秦尚却出声制止：“等一下。”
他缓缓走到呆立在门口不远处的江隋身后，一把捏住他的后颈，将他拉进怀中，阴恻恻笑着，对姜元炳说：“都是一家人，何必舞刀弄枪的呢？岳父大人。”
“疯子……” 江隋低声骂。
姜元炳横眉倒竖：“我可没闺女，谁是你岳父。”
秦尚竟在江隋脸颊亲了一口，笑得更欢了：“谁说非得是闺女了？岳父大人，我跟阿随正要洞房花烛，您闯进来坏我好事，不合适吧。”
“畜生东西！” 姜元炳挥刀冲上来，与陈姨又缠斗到一起。
“爹……你小心！” 想到早上在灵堂发生的事，江隋心里阵阵发毛。
但他没想到的是，这个姜掌柜并非凡人，完全是个练家子。陈姨虽狠，他却除去狠，更有灵活多变的招式。叮叮当当，白刃屡屡相接，姜元炳耐心逐渐耗尽，动作越来越快，陈姨显然招架不住，胳膊一连吃了几刀，药铺掌柜步步紧逼：“我不杀女人，只来带走我儿子。”
陈姨双目染血，声线扭曲：“你儿子是咱们二爷要的人，二爷不让走，谁也带不走！”
姜元炳不耐烦地扯动嘴角，右臂一扬，作势又要拿刀刺下去，实则趁陈姨举手来挡的空隙，左臂迅猛勾出一拳，直击在女人颌角下方，女人霎时间失去意识，倒在地上。
秦尚始终冷眼瞧着二人打斗，这会儿总算有了反应，他把江隋推到一边，从腰间拔出他惯用的那把匕首，双眼微闭，这是他杀人前的惯有动作。
“姜掌柜，我尊称您一声岳父大人，全然是出于一片诚心。你若成全，我自然会照顾阿随一生一世，但你若是偏要阻拦，休怪我冷血无情。”
姜元炳从怀里扔出一捆绳子，对江隋道：“去把那个女人手脚绑起来。”
江隋俯身，飞快捡过绳子，慢慢朝陈姨倒地的位置挪动脚步。而姜元炳已经摆好了搏斗的准备姿势，冷冷发话：“阿随既然不愿意，那我说什么都要带他走。”
江隋蹲下身，将绳子一圈圈缠上陈姨的手腕，他在大学里修过一门野外生存课，会打这世界上最难挣脱的绳结。绑完手，又继续去绑脚踝，并将手脚捆在一起，这样，即使她从晕厥中苏醒，也动弹不得。他把陈姨一点点往墙角拖，而房间里另两个男人已经杀得热火朝天。
秦尚的身手自然不可与陈姨同日而语，再加上体格上的绝对优势，姜元炳动作明显慢下来，多次偷袭也均未讨到一丝便宜。秦尚虚晃一刀，朝姜元炳胸口刺去，实则一弯身，刀刃划在对方腰上。姜元炳很快反应过来，尽管快速闪避，仍吃了一记，血珠飞溅。
然而他很快找了回来，几组激进的攻击后，秦尚步伐稍乱，姜元炳纵身跃起，手起刀落，精准扎在秦尚肩头，随着一股殷红喷溅而出，男人发出一记嘶吼，眼里的兽性呼之欲出。秦尚挺身，朝姜元炳飞扑过去，两人双双倒地，震出巨响。秦尚把姜元炳死死压在地板上，一手掐住他的脖子，一手握着匕首猛刺。姜掌柜扭动身躯，一连躲了刀，却怎么也挣不脱。
江隋眼看姜元炳动作渐渐迟缓，身体深处那股冲动再次涌上来。地上被压制的是他唯一生的希望，各种意义上都是。他目光在房间里快速扫动，大脑不停思索。终于，他在极度恐惧中撑起双腿，挪向神龛的方位，他悄无声息，取下烛台上燃烧的红蜡，搁到一边，将烛台捏在手里。
姜元炳发出惨叫，他的肩膀也被刺了一刀。快来不及了，秦尚的刀如果扎进他的心脏，那等待江隋的只有屈辱和死亡。求生欲为一切心里建设开了倍速，江隋腿上忽然又有了力气，他跑起来，高举烛台，对准秦尚的后脑勺砸下去……
男人应声倒地，脑后一滩血水氤氲。江隋一把拉起姜元炳：“快走。”
姜元炳抓过秦尚手里的匕首，递进江隋手里：“杀过人吗？”
“没有……吧。” 说这话时，他瞥了一眼倒在地上的秦尚。
半小老头皱了皱眉，起身往门的方向走：“杀几个就会了。”
他们从那间房出来，一路往宅子后头走。或许正是晚饭的时辰，他们并未遇见太多人，偶尔看见一两个，也成功躲进角落一一避过。终于来到后院，原先拴着来旺的地方并没有另一条狗来替代。江隋松了口气，跟在姜元炳后头出了那扇小门。
他们一路疾跑，转眼已经看见回春堂的招牌，江隋骤然感到心脏抽痛了一下。停下脚步，捂着心口大声喘息，对姜元炳直呼：“姜掌柜，解药，快给我！”
姜元炳先是一愣，随即来抓他的胳膊：“我没带，先跑再说。”
江隋额上冒出豆大的汗珠，感觉天地都在转，他崩溃地大吼：“什么叫没带！我……我快死了！”
姜元炳脸上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江隋扒着他的双肩，即刻沾了一手血，心口的绞痛还在持续，他觉得自己快要窒息，视线也不清晰了。
“江隋？”
就在姜元炳身后，与他隔着几米距离，一个熟悉的嗓音响起。
认为自己死定了的江隋抛弃了最后的理性，拼命朝那个模糊的身影冲过去。他撞进那人怀里，死死抱住他：“曾砚麒，曾砚麒……”
心脏又迎来一波剧烈绞痛，一切声响都归于静止，像有人按下了静音键……
直到……他再次听见曾砚麒一遍遍呼唤他名字，以及姜元炳平静到淡漠的话音：“根本就没有什么解药，你也不需要解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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江隋花了好几秒才意识到自己并没死。气氛瞬间尴尬，他从曾砚麒臂弯里脱出来，木然回头：“你说什么？”
姜元炳叹了口气：“我给你吃的，不过是一种微毒的草药，我调整了配方，第一次给你吃的会即刻引发轻度心悸，后面吃的则是要半个月后才会发病，仅此而已。”
“什么意思？” 江隋意识到自己被耍了，却依旧难以置信。
“意思就是，这药的药效只是一次性的，只要不再吃，也就没事了。”
“你！” 江隋一时间不知该庆幸还是该生气，指着那半小老头想骂，却又不知要骂什么。
曾砚麒拧着眉头，他是这里最状况外的人：“你们怎么搞成这样？”
江隋深吸一口气：“我可能……把秦尚给……杀了。”
姜元炳冷声道：“就你那点小鸟力气，他死不了。”
江隋大翻白眼，曾砚麒则拼凑出了事情原貌：“秦尚抓了你，他把你救出来？” 他看向姜元炳，“你就是姜掌柜吧。”
“你是那个小温兹利？” 姜元炳这人，简直比江隋还要不事权贵。
曾砚麒沉默片刻，说：“不管秦尚死没死，你们都不能在唐人街待了。先跟我走吧。”
两辆轿车驶来，陈慎请姜元炳和自己上了一辆车，曾砚麒则上了另一辆，隔着窗招呼江隋：“看什么呢？上车。”
想起刚才那个拥抱，江隋心下羞耻，不情不愿走过去，打开车门。坐进车里，不适的沉默萦绕在空气中。
车子开上昆斯伯罗桥，江隋终于憋不住，轻轻开口：“曾先生不是说不管我的事吗？”
“是没管你的事，我需要姜元炳。”
“嘁，嘴真硬。” 江隋仰起头，靠进沙发般舒适的座椅里。
曾砚麒瞟见他的脖子上的血牙印，脸色冷下来：“那你有受伤吗？”
江隋闭上眼，感觉身子轻如羽毛：“没有……谢谢你来救我，曾先生。”
“说了不是来救你。”
“好好好，谢谢你来，但不是救我。” 江隋咯咯笑起来。
抵达温兹利庄园时，江隋已经睡得不知天地为何物。他被曾砚麒摇醒，实则从车走到客厅一路上，他一半意识还在梦里。他们在客厅坐下，曾砚麒叫人取来绷带和碘伏，为姜元炳包扎伤口。
包扎完毕，他遣走佣人，静静望着目光坚毅的药铺掌柜，开始抛出心中的疑问：“姜掌柜，能不能说说，为什么要假死，又为什么要这个江隋来冒充你的儿子？”
姜元炳向江隋投来质问的目光，江隋立刻醒了，讪讪道：“那个……总之，温兹利先生已经知道我是谁，并且知道我来自哪里了。”


第55章  Chapter55[VIP]
姜元炳绷着一张脸, 没好气地说：“早知道伯爵的傻侄子这么在意你，也就不必费那么多功夫了。”
曾砚麒脸色比吃了苍蝇还难看，江隋不解：“所以, 你到底为什么做这些事呢？”
姜元炳沉吟半晌，才说：“还一位恩人的恩情, 替他为你找一个有实力的靠山。”
“恩人？”
他看了看江隋：“对, 一个和你一样来自未来的人。”
江隋脑中莫名闪过一个念头, 他试探地问：“Ian？是这个人吗？”
姜元炳并未流露出十分惊讶的神情, 只是淡淡点了点头。
“所以这个人究竟为什么要给我找靠山？他究竟希望我为他做什么呢？”
姜元炳摇摇头：“他的事, 我也不清楚，也弄不明白。我只知道, 在这个时空, 除了你和他, 还有不少来自未来的人，但他们不是你的朋友, 他们是来这里消灭你的。”
“消灭我？我做什么了要消灭我？” 江隋莫名其妙。
“我早就说过，你恰好在那个时候出现在回春堂，所以, 这些就是你注定要背负的责任。至于你究竟该做什么, 怎么做, 我没办法告诉你, 只有等你自己去摸索。”
江隋烦躁起来：“听起来，你, 或者说那个Ian，有事需要我去完成, 但你们却又什么都不肯告诉我，即使我愿意帮, 又能做什么呢？”
姜元炳面色沉郁：“不是不肯告诉你，那些人，他们也已经盯上了我，所以我才不得不当个死人。你知道的越多，只会死得越快。现在我能告诉你的只有，这帮未来人在做的事，会让许多人都成为无辜的牺牲品，那些人里，也包括你的家人、朋友。如果你不在乎，反正如今我也没什么能牵制你的了，大可以回你的未来去。但你要是愿意做些什么，我保证，你是唯一有可能成功的那个人。”
曾砚麒静静听了半天，终于开了口：“你们说了半天，只有我和我叔父被白白利用？”
姜元炳冷笑：“呵，你当你那位伯爵叔父真有多无辜？”
曾砚麒嗔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姜元炳不屑地望着他的眼睛：“他不是想要那个药方？我可以给你。”
江隋忍不住插嘴：“喂，所以你知道他叔父得了什么病？你快说说，是不是那种……不可说的病啊？”
曾砚麒狠狠瞪了他一眼，江隋立刻抿紧嘴唇。
“他叔父是有病，但不是你想的那种。” 姜元炳又看向曾砚麒，“我现在就把药方写给你，你给你叔父寄封信去，你看看，他会不会马不停蹄赶来纽约。当然，前提是……你继续为这个小废物提供保护。”
“喂这位大叔，别忘了你现在求我办事！” 江隋抗议。
姜元炳神情淡漠：“没人求你，不愿意就算了，看起来，你们那个世界原本也是无药可救的。”
江隋沉下脸：“虽然激将法对我没用，但我不同意。就算世界无药可救，总还有人是值得救一救的。” 他凝视姜元炳漆黑的瞳仁，一字一顿：“但你还要回答我两个问题：第一，Ian现在人在哪里；第二，你要我背的那几个方子，到底藏着什么奥秘。”
姜元炳亦郑重其事：“第一个问题，我也不知道，我与他也已多年未曾联系；至于第二个问题，答案就需要你自己去破解了。”
“所以答了等于没答？” 江隋失望透顶。
姜元炳缄默不语，曾砚麒为这漫长的一天宣布了终结：“姜掌柜，你暂且在我这里住下，那副药方有劳了。” 他从沙发上站起来，目光转向江隋，“你跟我过来。”
这一次，曾砚麒把江隋带到自己房间。他曾经在这里住过一夜，到现在依然能想起，小温伯爵那张床舒服得过分。
他让江隋在外厅的扶手椅上坐下，竟主动走到玻璃酒柜前为他倒了一杯威士忌。
江隋接过酒杯，随即往嘴里灌了一口：“谢谢，是该喝一点，还以为今天就要死了。”
曾砚麒并没给自己倒酒，只安静看了他一阵，嗓音低沉得有些发哑：“你和秦尚的交易，怎么样了？”
“谈崩了，显而易见。” 早就不存在什么交易了，但既然一开始就扯了谎，那现在也没有解释的必要。
“那你现在准备怎么办？”
当这个问题被抛到面前时，江隋才意识到，他竟直到此刻都还没想过。他不由地又去找杯中的液体，沉默了很长时间，才说：“我得回去。”
“嗯……” 曾砚麒垂眸，江隋竟在他眼里看到一丝近似失落的情绪，“这样最好，没必要为了没影儿的事冒生命危险。”
江隋这才发现他误会了：“我不是要永远回去……不再回来……我的意思是，我要去2026年调查一下那个Ian到底是什么人。”
曾砚麒没说话，呆了一般。江隋别过脸，清了清被烈酒灼热的嗓子：“那个……曾先生，你要不要一起去？”
小温兹利伯爵抬起头，眼里的湖水映着吊灯的暖光：“你……”
江隋扬了扬杯子：“现在这形势，我可不敢一个人回下城去。”
“嘁……” 曾砚麒扯动嘴角，又变回了那个不可一世的小温伯爵，“喝完就出去吧，回你自己房间去。”
江隋干掉杯中余酒，起身时，也恢复了一贯的疏冷姿态：“那明天就出发？”
“好。”
补了一夜充足睡眠后，江隋终于又有精力分析自己的处境和目前的形势。第二天下午，他坐在气派黑金劳斯莱斯里，又一次回到了唐人街。温兹利家几辆车连成一队，驶入繁忙拥挤的街道，开到回春堂门前时，不出所料，一群飞龙堂的打手挤在门口，杀气腾腾。
但还不止有他们，程素清也在，身后跟着几名穿短褂的码头工。双方正在争论什么，看见温兹利家的车队，这才停下，纷纷朝路边走过来。
陈慎挡在最前面，飞龙堂的人自然不敢轻易和白人势力动手，双方对峙着，站在最前头的那个黑褂男人大声喊：“姜随打伤了我们二爷，得跟我们回去，当面给个交代。”
好嘛，被姜元炳说对了，那家伙果然没那么容易杀。
曾砚麒冷冷道：“什么交代？他秦尚绑了我的人，我还没让他给我一个交代呢。”
程素清吊起眉梢：“你们二爷惯爱搞绑架，前几天绑了我爹不说，又绑了阿随，现在还要抓人，你们飞龙堂吃相不要太难看了！”
黑褂男嗤之以鼻：“关你这黄毛丫头什么事？”
“怎么，非要我把我们会长请来跟你谈？小姜掌柜帮过我大忙，现在归兴华会保护，是你们想抓就抓的？大白天的在别人家门口吵吵闹闹，太猖狂了吧！”
二对一的局面陷入僵持，哪方也不肯让步，却也不想发展成正面冲突。十分钟后，街口乌泱泱又来了一群人，是秦尚，头上缠着纱布，脸上依旧挂着阴险的笑意。
他走到曾砚麒面前，越过他肩头去看他身后的江隋：“阿随，脚踏两只船，不大好吧？”
曾砚麒往边上挪了半步，彻底把江隋挡在身后：“秦先生，既然没死，那你跟江隋之间的恩怨就到底为止。我不计较你抓我的人，你也别再纠缠他。”
“到此为止？” 秦尚冷笑，“温兹利先生，你是不知道阿随在我床上有多销魂，你这样的身份，何必非要吃别人吃剩下的？”
曾砚麒一时语塞，江隋从他身后转出一步，语气平和：“秦二爷，借一步说话。”
他在来程的车上思考了一路，终于理清了近来发生这一系列事件的利害关系。自己惹出来的事端，终究还是应该自己来平。
秦尚倒是有些意外：“哟，这是想通了？我头上挨这一下，也不是不能翻篇，咱们继续昨天没做完的事，让爷舒服了，爷免你一顿皮肉之苦。”
“借一步说话。” 江隋重复了一遍，往无人处走。
曾砚麒叫他：“江隋。”
江隋看了他一眼，无比淡定：“曾先生，我来跟他说。”
他和秦尚站到远离人群十多米的僻静处，程氏商行另一侧隔壁的店铺空着，他们站在积灰的橱窗前，雨棚投下的阴影遮住江隋半张脸：“秦二爷，我不知道你为什么如此纠缠我，但如今，对你最重要的，应当是顺利登上堂口话事人的宝座，是不是？”
秦尚挑眉：“你到底想说什么？”
江隋沉下嗓音：“在我的药铺里，仍旧放着制作蓖麻毒药的原料和器材，你猜，如果我跟那边那些人说，我是受你指使，配置毒药杀害秦六叔，你觉得，事情会变成什么样？”
秦尚的脸瞬间阴沉，面部肌肉变得僵硬：“你威胁我？”
“兴华会巴不得你们内斗，你猜他们会不会把这个消息立刻传达给飞龙堂的长老们？再说温兹利先生，他会不会马上报警，叫第五分局来调查？毕竟，只有坐实了你是主谋，我是受胁迫犯罪，才能免我一死。啊，对了，还有那个范妙元，他看起来也不像能禁得住严刑拷打的人。”
秦尚表情狰狞，捏紧的拳头暴起青筋：”这么做，你也要去坐牢，对你有什么好处？”
江隋淡然一笑：“坐牢也比被你糟蹋强，谁都知道我是温兹利的人，就算坐牢，又能吃多少苦呢？”
秦尚沉默，江隋继续说：“二爷，你不该让我知道这么多事的。当然，你怎么也不会算到，我能从你手里逃跑。如果我爹不来救我，你只要把我藏在那间宅子里，就永远不会有人知道。就算曾砚麒亲自上门来要人，你咬死了我不在你这儿，他也束手无策，不是么？秦尚，你之所以现在没了筹码，就是因为——你太自负了。”
“呵……” 秦尚咧了咧嘴角，扯出一抹毫无温度的笑，他俯身，遮住另外半边打在江隋脸上的阳光，“好吧阿随，暂且，算你赢了。”
“我也不想坐牢的，大家都退一步，海阔天空。”
秦尚凑近他，从远处那些人的视角看来，两人仿佛要亲上。“不过，你最好不要落到我手上，不然……”
他没说下去，回正身姿，扭头往回走。他再次走到曾砚麒面前，神情戏谑：“那么阿随就先让小温兹利伯爵带回去玩几天好了，等你玩腻了，记得把他给我送回来。”
“带着你的人滚。” 曾砚麒低吼。
飞龙堂的打手们大摇大摆，渐渐消失在街道尽头。江隋向程素清道了谢，女孩爽朗一笑：“不是什么大事，我早就看那个姓秦的不顺眼了。哦，对了，菲欧娜已经打了第二针，最近真的好了许多，阿随，你确实有本事。”
江隋浅浅一笑，同她和兴华会的劳工们道了别，打开回春堂的大门，带曾砚麒走了进去。关了门，一切喧嚣都被挡在门外，江隋感到如释重负，却又很快被一股新的压力笼罩。
他回过头，望向曾砚麒：“Theo Wyndzley，你准备好去未来了吗？”


==========作者有话说:==========
  
没错！第二个现代副本，Ready， go！  



第56章  Chapter56[VIP]
两人再一次穿越虫洞, 踏进96年后的回春堂地下室，一切都和上回并无两样：深夜时分，万籁俱寂。
江隋上楼, 将各个窗户打开一条小缝通风；接着，是给那些从1930年带回来, 电量耗尽的移动电源充电；最后, 他从房间衣柜里找出一套备用的床单枕头被子, 铺到书房沙发上。
曾砚麒站在门口, 皱眉：“你做什么？”
江隋眼都没抬, 正仔细将被芯塞进被套：“放心，不会让少爷你睡沙发的, 我已经在家具店订了一个沙发床, 明天去取。今天我先将就一晚, 以后，还是你睡那间, 我睡这间。”
“为什么？” 曾砚麒脸上写满纯真。
江隋叹气：“因为，我们不是能睡一张床的关系。”
“你又不是女人。”
“男人也不行。” 江隋铺好床，对杵在书房门口的男人说, “站在那儿干嘛？快去睡觉吧。”
曾砚麒神情复杂, 最后还是只说了句“晚安”, 回房间去了。
第二天早上, 江隋又领着曾砚麒来到了杰夫的当铺。华裔青年又新染了一头紫色头发，这次倒没在打游戏, 而是在TikTok上看美女跳舞。他一见二人，眼神比看美女更兴奋：“这是又有好东西来当了？”
江隋摇头：“这次没有, 想办个别的业务。”
“什么业务？”
江隋走到柜台前，低声问：“Fake ID, 能做吗？”
杰夫挑挑眉：“给谁做？”
江隋指了指曾砚麒：“他。”
杰夫疑惑不解：“他……还没满二十一岁吗？”
江隋捂脸：“怎么可能……不是为了去喝酒，说来话长，总之，他需要一个身份证明。”
“能做，给你友情价，666，把要做的姓名、生日、身高、体重写这张纸上。” 杰夫推来纸笔。
江隋想了想，在纸上写下：Theo Tsang；08/09/2000，6＇-02＂，180lb。
杰夫拿过纸条，语气爽朗：“行，明天正午以后来取。”
办完“ID”，江隋带曾砚麒到租车公司租了台SUV，然后开车前往布鲁克林。他们来到宜家，周二上午的家居店熙熙攘攘，足见纽约城里不上班的闲人何其多。
他们在硕大的货架前闲逛，时不时就能遇到一对同性情侣，小声商量着客厅要放什么颜色的地毯，用哪种花纹的窗帘……他们的对话充斥着“宝贝”、“甜心”、“蜜糖”等等字眼，甚至还有十指紧扣的、说到开心处贴脸亲吻的……
曾砚麒望见这“奇观”，眼睛都不知该往哪里放。对96年前的老顽固来说，这景象实在是太过震撼。江隋见他露出那种家里老人嫌弃晚辈的审视眼神，不禁笑了：“宜家就是这样咯……你习惯就好。”
闲逛一圈，他们来到提货区，负责沙发货架的营业员是个人高马大的非裔男子，魁梧得像个NBA球员。江隋给他验了订单，大哥兰花指捻着机器里吐出来的提货小票，嗓音九曲十八弯：“噢好的甜心，你的沙发已经可以提取了，稍等我一下，这就给你搬出来。”
他把一个个纸箱放上他们的推车，目光扫了扫二人，邪魅一笑，眨了眨眼说：“可真是讨喜的一对儿，相信哥，这款沙发床结构坚固，尽情折腾也没事哦。”
“呃……” 江隋尴尬极了，“我们不是‘一对儿’。”
“哦！抱歉！可惜了。” 妖娆的NBA大哥卖萌地撅了噘嘴以表遗憾，“很高兴为你们服务，祝你们购物愉快！”
江隋和曾砚麒在停车场折腾了好一阵，才把大大小小的纸箱塞进SUV。这一天，26年的纽约有了一丝春意，阳光明媚，烤在身上颇有些暖，两人一顿搬运的劳碌后，头上都冒了汗。
坐进车里，江隋摁下车窗，让早春清冽的风吹进来一些。他发动汽车，缓缓驶离广阔的停车场，只听曾砚麒在副驾，闷闷发话：“所以这地方，你跟……从前的……那个什么……也来过吗？”
江隋专心找出口，一时没理解：“从前的什么？”
“就你们未来人说的，男朋友。”
“前男友？” 江隋把车开上大路，语气平淡：“没来过，他富得流油，不在这种平价家具店买东西。”
“富得流油？那是有多富？”
江隋瞟他一眼：“大概没你富。”
曾砚麒半天没吱声，车开上高速，他忽然又问：“他是那个Nathan吗？就是背着你跟别人……的那个。”
江隋这才想起来，这件事曾经在他半真半假的胡诌中被提到过。他勾了勾嘴角，答得轻描淡写：“啊，是他了。”
接下去的旅程，曾砚麒格外安静。回到药铺，他们开始组装沙发床……确切地说，只有江隋在干活。小温兹利伯爵十指不沾阳春水，能帮忙把东西搬上楼，已经是超常发挥了。
拆开纸箱，零件堆了一地板，江隋对着说明书看了半天，把示例图颠过来倒过去研究好几遍，犹犹豫豫搬起一根横杆，正在一团钉子里找寻116950号长脚钉时，手上一抖，杆子差点砸脚上。
抱膀站在一旁监工的曾砚麒“嘶”了一声，眉头紧蹙。接着，江隋试图寻找与100029号横杆连接的254372号挡板，“哗啦——”，他脚下一趔趄，险些被绊个狗吃屎。终于，他出手了。
曾砚麒上前一步拉住他，抓过他手里摇摇晃晃的横杆，命令道：“去一边待着，我来看看。”
江隋抬头，眼神里还有几分轻蔑：“伯爵大人也会干这活儿吗？”
曾砚麒语气冰冷：“反正你看起来是一点不会。”
江隋轻叹一声，松了手站到门口：“我是干脑力劳动的，从小手工课就没及格过。”
曾砚麒只看了一眼说明书，很快就把沙发床的底座框架搭完了。“那你们未来的教育确实很有问题。我在伊顿时，除了数学、文学和哲学，从小就要修机械制图、细木工艺、金属锻造之类的。不然，脑袋里空有想法，不能付诸实践，岂不是和废人无异？”
江隋不以为然：“可是我们的世界已经高度工业化，我的想法，让机器去实现就好了，何必非要自己动手？”
“哦？” 曾砚麒露出一抹讥讽的笑，“那么请问，帮你装这台沙发的机器在哪里呢？”
江隋哼了一声：“你应该庆幸，它正和我那台打手机器人放在一起，目前还没发明出来。”
曾砚麒淡淡一笑，灵巧的手丝滑地捣鼓着零件：“显而易见，你们的道德教育也很有问题，我在帮你，你却要打我，恩将仇报。”
江隋也笑了，他看了眼时间，语气轻松：“那辛苦你了，我去买菜做饭，总不算恩将仇报了吧。”
江隋做好饭，上楼去叫曾砚麒时，他已经窝在自己搭好的沙发床里打起了PS。他穿着穆城的白T恤，头发松松散散落在额前，完全一副当代大学生的样子。
“吃饭了。”
“马上……” 小温兹利伯爵全神贯注盯着屏幕，忽然飞速一顿点按手柄，屏幕里的僵尸倒了一片。到此，他才心满意足地摁下暂停，朝门口走过来，“这个平价沙发床很舒服，又是我辛苦拼的，所以，你还是睡房间吧，我睡这里。”
江隋莞尔：“随便。”
这一餐照例四菜一汤：梅香小排，红烧带鱼，油焖茄子，白灼生菜，冬瓜蛤蜊汤。这次江隋故意给曾砚麒盛了一大碗饭，圆滚滚堆成小山丘。
曾砚麒果然吃得认真极了，不亚于他打游戏的专注。小山丘的山顶被挖完时，他陡然开口：“做饭也是一门手艺活儿，你怎么就能做好呢？”
江隋一脸认真：“我妈从小教育我，上海男人要是不会做饭的话，以后是讨不到老婆的。”
曾砚麒笑出声：“那她现在不用担心了。”
“哦不，她应该会更担心了，因为我根本不想找老婆。”
曾砚麒没再说什么，继续埋头干饭。他把碗里的饭吃得干干净净，放下碗筷，表情郑重其事：“我来洗碗。”
江隋只轻轻抬眸：“本来就是你洗啊，时代变了，这里可没有作威作福的伯爵大人。”
曾砚麒抿了抿唇，转而问：“那这次回来，你有什么计划？”
“关于那个Ian，目前唯一的线索就是麻省理工的一页笔记纸。我在线上商店查了查，没查到有同款印花的笔记本售卖，所以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去波士顿，到线下去问问。”
计划很明确，江隋那天早早睡了。第二天清晨，他已经做完了出发前的一切准备，对面书房仍没一点动静。
这很奇怪，曾砚麒作为上世纪初的人，有着异常良好的作息习惯，向来起得很早。
江隋去敲门，结果敲了半天依旧没有回音。实在蹊跷，他转了转门把手，发现门未锁，便把门打开一条缝，探头看进去……瞬间被眼前的景象惊呆了：
曾砚麒歪头倒在一堆靠垫里昏睡，手里握着PS手柄，电视屏幕还亮着。
江隋嘴角抽搐一下，那个人高高在上的发言犹然在耳：“倒不见得多上瘾……”
他憋着笑，走过去轻推男人的肩膀：“曾砚麒，起床了，我们得出发了。”
男人翻了个身，眉头皱紧，又要睡过去。他加大了摇撼的力度：“曾先生，快起来，我们得走了。”
曾砚麒闷哼一声，用力撑开眼皮，一脸迷茫：“几点了？……”
“快九点了，现在路上已经很堵车了。”
男人撑着身子坐起来，揉着惺忪的睡眼：“这么晚了？”
江隋直直看着他，语气像训小孩子：“曾砚麒，你昨晚几点睡的？”
“我不知道……”
江隋从他手里抓过手柄，在他眼前晃了晃：“是谁说不会上瘾来着？你要是这样没自制力，我以后可要把游戏机没收了。”
曾砚麒有点羞愧，避开他的眼神，从另一头下床，往卫生间走：“以后不会了。”
两人吃了面包、喝了咖啡，就驱车出发了。江隋用保温杯给曾砚麒打了满满一杯黑咖，然而车还没堵出曼哈顿，副驾的小温伯爵大人已然倒头睡去。
江隋调低车载广播的音量，瞟了瞟男人的侧颜，鼻梁挺得过分。他心里突然升起一股恶作剧的念头，于是小声开口：“喂，曾砚麒……”
没反应。
“温兹利先生？”
还是没反应。
“曾砚麒，要不要认我做干爹？数到三，不说就当你同意了哦。”
男人依旧沉沉睡着。
江隋牵动嘴角：“一……二……”
男人蓦地转了转脑袋，没睁眼，微哑的嗓音响起：“江隋，你好幼稚。”
“嘁！” 江隋撇嘴，故意把刹车踩得生硬异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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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有话说:==========
  
紧张了几十章，终于迎来一些日常～爱磕糖的来～  



第57章  Chapter57[VIP]
他们抵达波士顿, 直奔MIT学生书店，仔仔细细找了一圈，果真没找到印有那三组公式密码的笔记本。收营员小姐姐看着他手里的笔记纸, 皱起眉头：“我不记得这个版本的logo被用于任何纸质周边呢……”
她又叫来几名店员一一求证，又在库存系统里查了近十年的记录, 都没查到这种印花的笔记本。失望之际, 正值中午交班, 来换班的一名南亚裔小哥看了一眼江隋手里的笔记纸, 立即说：“书店确实从来没卖过这种内页的笔记纸, 但我记得我刚上大一那年，我们学院出过一次纪念年历册, 那里面就有这个印花的笔记纸。”
江隋赶忙问：“请问你是哪个学院的？纪念册具体是哪一年出的呢？”
“EECS（电气工程与计算机科学）。” 小哥抬起下巴, 若有所思：“说起来……我刚上本科那会儿……得是四五年前了吧……嗯, 2021年，是的, 就是那年。”
江隋又追问：“既然是学院的纪念年历册，意思是只有你们学院的学生和教职工才有可能得到？”
“嗯，不对外发售, 当时是让我们登记名字领取的。”
江隋眼里有光, 他对店员们连连道谢, 兴奋地拉着曾砚麒走出书店。
他一路风风火火往前走, 来到一间学生食堂，找了偏僻角落一张桌子坐下, 马不停蹄从双肩包里取出电脑。
他的指尖飞快敲击键盘，气色因兴奋而格外红润。曾砚麒静静坐了一阵, 问：“所以你是发现了很重要的线索？”
“嗯，搜索范围缩小了很多。Ian这个名字太常见了, 我也可以在各个学院的历年名单里找，但这样无异于大海捞针。2021年EECS学院在册的学生和教职工，这个范围就精准多了。”
曾砚麒又说：“那张纸，能给我看下吗？”
江隋从那本《寿世保元》里拿出那张笔记纸递给他。曾砚麒看了一会儿，问：“这上面写的是什么？”
“代码脚本。” 见对方一脸困惑，江隋又解释道，“你可以理解为机器的指令，把这段指令输入电脑，会跳出一封情书。”
“情书？”
“嗯，程序员的书呆子浪漫吧。”
曾砚麒思考了一会儿：“可是，如果这封情书是写给Ian的，很有可能Ian并不是笔记本的主人。”
“没错，我也考虑过这个可能性。但也不排除，就是那个表白者在Ian的笔记本上留下了情书。即便不是，会把笔记纸写的情书送给对方，那对方很可能是朝夕相处的同学或同事。上学的时候，不都是在笔记纸上写情书，下课偷偷塞给暗恋的人？”
曾砚麒审视地眯起眼：“写情书……你很有这方面的经验？”
江隋语气平静无波：“我是没写过，但收过不少。难道你从来没收到过？”
“伊顿是男校。”
“男生写的我也收过啊。”
曾砚麒翻了个白眼：“就算是这样，名单也不是公开的吧。”
“当然不是，但我自有办法。” 江隋指尖又疯狂敲击了一阵，忽然抽手，打了一声清脆的响指。他扶了扶眼镜框，对空气低语，“好了，尤达，开始你的表演。”
他抬起头，对上曾砚麒好奇的眼神，不无得意地从口袋里摸出钱包，抽出几张20美刀，拍上桌面：“Theo，去给哥买张披萨，我一边吃一边跟你讲。”
曾砚麒不情不愿垮着张脸，但到底还是去了。过了一阵，他捧着一张披萨，一份沙拉和两瓶水回来，连纸巾和塑料刀叉都一样不落。
江隋大手一挥：“还挺会办事啊小曾，找的钱你自己留着吧。”
曾砚麒狠狠剜他一眼，江隋咯咯直笑，显然心情好极了。
江隋飞速干完一块披萨，看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注目，便娓娓道来：“在我的训练之下，尤达掌握了一门技能，就是只要满足一定条件，他就能悄无声息，潜入现代世界任意一个网络系统。他的方法不是黑客入侵，而是角色扮演。也就是说，他能够通过模仿，扮演系统中任意一级的某个角色，从而获得这一级的加密权限。”
曾砚麒当然听不懂。江隋接着说：“做一个你好理解的类比吧。比如1930年华尔街某家银行，某些区域只有特定的人拿钥匙才能进入。不同身份的人拥有不同数量的钥匙。假设我要尤达进入地下三层的金库，首先我会让他装扮成打扫大楼的清洁工，然后趁某个清洁工一时疏忽，偷偷拿到进入十层行政办公区的大门钥匙；接着，他会假扮一个在行政层工作的员工，趁行长秘书不注意，偷走行长办公室的备用钥匙；然后，他就能进入行长办公室，趁他不备偷走金库的钥匙，再假扮行长进下到负三层，堂而皇之进入金库，偷走现金。”
曾砚麒皱眉：“可是别人不会看穿他的伪装吗？”
“你说到点子上了，这就是数字世界和人类世界最大的不同之处。人长相各异、穿着各异、性格各有各的特点，确实很难假扮。但系统里的角色本质上都只是一串串代码：固定的身份参数加一组或多组密钥，在数字世界里，尤达可以轻易变成任何人。”
江隋偶尔瞟一眼不断运行的电脑屏幕，继续说：“所以，我只要让尤达一级级伪装到拥有查看EECS学院内部名单权限的角色为止，就自然可以查到我要查的信息了。”
曾砚麒眉头仍未舒展，继续提出质疑：“虽然我不懂你们未来人的技术，但照常识来讲，你们所谓‘系统’的安全性是不是也太差了点？”
江隋淡淡一笑：“大学内网教务系统的安全等级本来就不会太高，而且我以前参与过哥大教务系统的升级开发，每个大学这套架构都大差不差。当然，如果是政府和机密机构的系统，情况就完全不同了，只有吃透底层架构和权限链路，还要想办法绕过生物认证或多因子认证，才有可能逐级突破。”
“那样你就没办法了？”
“也不一定，毕竟我很厉害。” 江隋一脸骄矜，又从盒子里捞了一块比萨大口吃起来。
午饭后没多久，尤达那边已经有了眉目。江隋把屏幕翻到曾砚麒面前，兴奋地说：“不但找到了所有在册教职工名单，竟然还真有一个领取年历册的登记名单，这是所有领取过年历册的人员的信息，里面共计7个Ian。”
“难道你要逐一联系这七个人？”
“当然。” 江隋已经把电脑转回去，指尖再次飞速移动，“我给他们发邮件和短信，问还记不记得这封情书。信被留在96年前，如果真的是那个Ian，自然会知道，我就是他要找的人。”
发完信息，他合上电脑，从椅子上站起来做了个拉伸。而后他看了眼时间，说：“反正也是一个等，不如出去逛逛吧。”
他们来到波士顿美术馆，江隋从进门起就开始念叨：“这里有除法国外最大的莫奈馆藏。”
“克劳德·莫奈？” 曾砚麒语气波澜不惊，“我也有他的画。”
“我也有他的画……” 江隋挤粗嗓音，阴阳怪气地模仿他说话。
转完“印象派展区”，江隋又循着导览图来到“中国艺术展区”。展厅正中高台之上，一尊木雕水月观音侧倚而坐，一膝曲耸，素手轻搭其上；一足垂悬，披帛轻盈垂落，周身环佩琳琅。
江隋抬头凝望，静立许久，才说：“这里展出的许多藏品，都是战乱时期被文物贩子倒卖到海外的。来到这里，就再也回不去了。”
“战乱……” 曾砚麒默念。
“是啊，上次那本书，你不是看了？”
“嗯。” 提起那场曾砚麒视角还未发生的世界大战，男人的眉目阴沉下来。
他们沉默地逛了一圈，再次转到入口时，江隋忽然回头，神情有些困惑：“奇怪，那尊石狮子怎么不见了？”
“什么石狮子？” 曾砚麒狐疑。
“我上一次来的时候，还是高中毕业那年，我记得这里有一尊龙门石窟的石狮子，这次怎么不见了？是在维护没展出吗？”
他找到一名工作人员询问，对方却一脸懵：“石狮子？本馆从未收藏过你说的中国石狮子呢？你是不是记错了？”
“我不会记错……” 江隋掏出手机，试图查询相关记录，然而真的如工作人员说的那样，波士顿美术馆从未收藏过龙门石窟的石狮子。
跟对方道了歉，江隋仍不死心，吩咐尤达继续搜索，然而，结果更加出人意料。
镜片前方投影出一张石狮的照片，尤达冷静的声音发问：“Emory，你说的那件藏品，是不是长这样？”
“是了是了，就是它！它现在在哪里？”
尤达：“很显然，这尊石狮目前就在龙门博物馆。”
“它在中国？”
“是的，Emory，这尊石狮子的确曾经流落海外，但大概50年代时，由一位匿名的海外藏家捐赠回国。”
江隋傻眼。他记得清清楚楚，高中毕业那年，和几个朋友一起来波士顿旅行，明明见到了这尊龙门石狮，当时的心情和今天一样沉重……只可惜，将近十年前事了，早就拿不出什么音视频证据，当时同行的那几人近来联系也不多，为了这点事特意求证，多少显得有病。
曾砚麒并不清楚发生了什么，只是对江隋的过激反应感到好奇：“那座石狮子长什么样？有什么特别之处吗？”
江隋把手机里尤达查到的资料图亮给他看：“也没什么，只是我很确定它就是这里的藏品，我的记忆不会错的……”
他轻轻叹了口气，再次回头看了一眼充满大厅的东方珍宝：“但话说回来，它要是早就回到了故乡，实在不是件坏事，记错就记错了。”
回到酒店，江隋依旧兴致不高，端坐在书桌前，对着电脑闷头办公，他头上戴了一顶巨大的耳机，曾砚麒知道，那玩意儿播放音乐震耳欲聋，外头的声响一概听不见。
百无聊赖，小温兹利伯爵坐在他自己那张床的边缘，打开电视，慢慢换台。现代社会的电视节目对他来说样样都新鲜，可不知怎的，这天哪个台播的东西都味同嚼蜡。
看了几十次表以后，曾砚麒关掉了电视。他走到书桌旁，一时没出声。感受到灯光被遮挡，江隋抬头，摘下耳机问：“怎么了？”
曾砚麒单手撑在桌面，眸光在他脸上定格几秒，又飘向一旁：“还有很多工作吗？我看见大堂的咖啡店有棋盘……你，想不想把上次那盘棋下完？”
江隋愣了愣，看了屏幕才发现已经过去两个多小时，心中不免有些愧疚：把手机都没一台的120岁老人晾在一旁这么久，实在不地道。
当然，嘴上是万万不会说的。他悠然合上电脑：“做得差不多了……好啊，那先去把棋下完。”


==========作者有话说:==========
  
注：文中所提到的龙门石狮现今仍藏于MFA，此处稍作虚构，希望文物早日回家。  



第58章  Chapter58[VIP]
两人下楼, 摆好在范德比尔特家留下的残局。这次没了上回的剑拔弩张，只是两个消磨时间的年轻人友好对弈。
当然，江隋并非友好, 他在此类事上好胜心极强。这局棋他确实复盘过几次，志在必得。经过一番卓绝缠斗, 他残余的一象一车对曾砚麒的国王形成夹击之势, 终于, 小温伯爵轻轻低下他高傲的头颅, 小声宣告：“你赢了, Emory。”
江隋露出显摆的笑，咧开嘴, 两颗精致的虎牙冒着尖尖, 冷感的脸上添了几分稚气。
曾砚麒开始摘腕上的表, 皮质表带、18K金劳力士蚝式恒动。“还没上市的限量珍藏款，这个彩头足够吗？”
江隋接过表, 上面还残留着男人的体温：“曾先生这么大方？”
“毕竟要是你输了，是要管我叫爸爸的。彩头价值应当对等，父亲这个身份在我这里还是很有分量的。” 曾砚麒不咸不淡地说。
“滚！输了还想占我便宜！” 江隋边骂边摘下自己的智能手表, 换上劳力士, 翻来覆去欣赏了几遍身价暴涨的手腕。
“你这个很便宜吧, 换给我？” 曾砚麒拿起桌上的智能手表, 这表江隋曾经借他戴过一次，只不过那次实在不是什么愉快的经历。
“尽管拿去。”
于是江隋一扫下午的阴霾, 心情再次好起来，甚至破费请曾砚麒吃了一顿漂亮饭。
发给那七个Ian的邮件和短信几乎全部石沉大海。一直等了两天, 就在江隋的希望逐渐破灭时，第二天深夜将近零点, 江隋的邮箱里收到其中一个Ian的回信：
「期待与你一叙。2月21日午后2点，希尔顿酒店大堂，不见不散。」
附着酒店地址，就在波士顿。
江隋即刻回复：「欣然前往，期待见面。」
他赶忙找出那张名单：“伊恩·费舍尔，MIT计算机科学与人工智能实验室研究员，兼职讲师，37岁。”
他又在学校官网查到了此人的照片：一个相貌平平，微微谢顶的中年白人，长着一张娃娃脸，颇显年轻。
转天午后，他们依照约定来到了那家希尔顿酒店的大堂。他们提前等在大堂吧柱子后面的座位，观察进入酒店的每个人。
时间走到13：58，伊恩·费舍尔走进转门。他和照片看上去没什么两样，穿着干净的白衬衫、卡其西装，戴一副银边眼镜，读书人气质浓厚。他进门后局促地四下张望，待他缓缓走近大堂吧，江隋和曾砚麒才从柱子后头现身。
迎着那人走过去，江隋率先开口：“你是伊恩·费舍尔吗？”
男人有些拘谨，不停搓动手指：“倒是很少被叫全名……我不知道你们是两个人。”
江隋朗声道：“这位是我朋友，自己人。”
“好……也可以。” 伊恩打量了一下两人，像是感慨，“你们好年轻。”
江隋问：“那我们在哪里谈？”
伊恩从口袋里掏出一张房卡：“我订了房间，现在上去吧。”
“好。”
三人上到十二层，进入一间客房。江隋决定开门见山：“伊恩，说说吧，你的秘密到底是什么？”
他话音未落，只见伊恩·费舍尔已经脱掉了卡其色西服外套，接着，衬衫扣子也被悉数解开，露出里面错综复杂的……绳结。红绳裹住他消瘦苍白的身体，像超市卖的那种网绳套住的生鸡，画面离奇到难以用语言描述。
江隋大脑短路了两秒，当他意识到发生了什么时，已经来不及了。
伊恩见他这样的反应，脸红起来：“要是你们想亲自来的话，也可以重新绑……”
“No！No！No！No！No！” 江隋捂着脸转身，恨不得找个地缝钻进去，他崩溃地大吼，“伊恩，你到底当我们来做什么的啊？”
曾砚麒尽管也受了惊吓，贵族的良好涵养还是占了上风。他侧目，冷静地对一脸娇羞的中年研究员命令道：“你把衣服穿回去。”
伊恩显然也明白过来闹了乌龙，赶忙穿好衣服，尴尬地说：“对不起，我以为你们是……”
江隋还处在惊吓之中：“我们是什么啊？谁会用工作邮箱约这种事啊！”
伊恩支支吾吾：“我加入了一个……俱乐部，有时候确实会写邮件邀约……而且，谁叫你写了封情书给我，我还以为……”
“什么畸形秀俱乐部啊！” 江隋嗓音都扭曲了。
伊恩沉默片刻，反问：“那你们给我发那封邮件，又答应我的邀约，究竟是为了什么呢？”
江隋和曾砚麒飞速对了个眼神，小温伯爵反应奇快，食指往身旁一戳：“我们在找他失散多年的初恋。”
江隋拜服，没有比这更荒诞却又自洽的理由了。有些人看起来一本正经，胡扯起来比谁都行。
“这么纯情啊……” 伊恩·费舍尔眼中还有些留恋，试探着问，“来都来了，真的不快活一下再走吗？”
江隋浑身爆起鸡皮疙瘩，连连后退：“不了不了……我们只喜欢亚洲人。”
伊恩表情更遗憾了：“真可惜，我也喜欢……”
江隋头皮发麻，推着曾砚麒往外走，一出门就朝电梯的方向落荒而逃。冲进电梯，江隋捂着胸口拼命喘气，他用力摇头，试图把刚才看到的脏东西从脑子里甩出去。
相比之下，曾砚麒却冷静许多，他只是整了整衣角，甚至话音带笑：“你们未来人向来这么奇葩，我都习惯了，你还没习惯？”
江隋白他一眼：“你是在幸灾乐祸吗？”
“没有啊，我也看见他脱了。”
江隋懒得搭理他，一路大步走回车里，坐进驾驶座。这个Ian是变态，其他Ian杳无音讯，线索断了。想到这里，心情愈发烦躁，他打开音响，不断切换广播频道。他们的车停在广阔停车场中央，此时此刻，就像某种尖刻的讽刺，不知道下一步该去哪里。
不知在车上坐了多久，曾砚麒腕上的手表突然发出尤达的声音：“Emory，Theo，你们先不要失望，我想我可能发现了一条新线索。”
江隋几乎秒关广播，从座位上直起身子问：“什么新线索？”
尤达：“你不是让我对那七位伊恩做一下尽调吗？我这两天详尽搜索了他们每个人的社交媒体、网络发言、以及他们在互联网上留下的任何印记，可惜都没找到什么有价值的信息……”
江隋无语：“呃……所以呢？”
尤达：“虽然那些人什么都没查到，但我查询他们在EECS内部论坛的发言时发现，2021年底，论坛上曾经有人发过一条帖子，问书呆子应该如何对喜欢的人表白。”
江隋眼前一亮：“能查到是谁发的吗？”
尤达的机器音透出一丝得意：“当然，内网论坛，一定能追溯到发信人，资料发你手机上了。”
江隋打开手机一看，是MIT官网的一页介绍：「Dylan Yu Liang博士，计算机科学系终身讲席教授，CSAIL实验室人工智能与计算神经科学核心成员，国际脑机接口技术领域权威专家。」
他激动到指尖颤抖：“能查到他近期的排课表或者学术会议行程吗？”
谁知，尤达声音却冷下来：“恐怕不行，因为这位梁博士两年前已经死了，车祸。”
“死了？” 这次是曾砚麒率先表达了惊讶。
尤达：“是的，你们可以读一下讣告。”
他又推给江隋一个黑白网页：「我们沉痛宣布，于昨日凌晨，深受敬爱的梁博士因车祸抢救不治永远离开了我们，享年33岁。我们将永远铭记他为科学所做出的杰出贡献，愿他的灵魂安息。」
黑白照片上，一名眉目清朗的中国青年微笑看向镜头。
江隋沉吟：“才33岁，这么年轻……”
曾砚麒沉声道：“车祸，你觉得会是意外吗？”
江隋在中文互联网上继续查询这个梁博士的资料：此人粱煜，十四岁入清华少年班，十八岁被MIT录取，不到三十岁获终身聘任，真正的天之骄子。只可惜，英年早逝。
他又问尤达：“关于梁博士的死有什么说法吗？”
“就是一起普通车祸，倒是没查到什么阴谋论的风向。只不过，他出事前一个月，突然中止了手头最重大的一个研究项目，精神也似乎出了点问题。他不但销毁了所有实验数据，连实验室的电脑都给砸了。为这事，跟他一起在这个项目干了五年的一位神经科学家还在他葬礼上口出恶言。”
江隋不自觉托腮：“闹到这地步吗……是什么研究项目？”
尤达：“侵入式脑机接口，增强智能相关的研究。”
江隋点点头：“不奇怪，这个领域不是说瓶颈突破不了吗？做研究哪有不疯的。”
曾砚麒问：“什么是侵入式……脑机……接口？”
江隋打直食指，在他一侧脑后轻轻点了点：“就是在这里开一道小口，植入一块芯片，你的大脑就能连上电脑或人工智能，成为‘增强人类’。”
“这有什么好处呢？” 他下意识去摸被江隋戳到的位置。
“好处就是，一旦成了‘增强人类’，记忆力和智识就会远超普通人，或许轻轻松松就能成为梁博士这样的天才。这些人自然就更容易取得成功、获得财富。终有一天，‘增强人类’甚至可能成为一个全新物种，完全主导这个世界。而今天的普通人，在未来可能就会变得像动物园的猩猩一样愚蠢，任由‘增强人类’支配。”
曾砚麒蹙眉：“听起来不是什么很好的技术。”
江隋脑袋歪了歪：“伦理问题先放一边，目前这项技术距离实现还远得很，电子信号和大脑神经信号之间的编解码精度和反馈效率都极低，想当人上人可没那么容易。”
“所以这个梁博士有可能是研究进了死胡同，就发了疯？”
江隋又把手机举到曾砚麒面前：“那就要问问这位神经科学界的时尚女魔头，薇薇安·泰勒博士了。”
屏幕上是一张学术研讨会的宣传海报，曾砚麒读出上面的文字：“2026世界脑科学峰会，拉斯维加斯……”
江隋已然发动了汽车，干劲十足：“嗯，先回纽约取你的身份证明，明早就飞。”
“飞……什么？”
“飞拉斯维加斯啊。”
“你是说……坐飞机吗？” 曾砚麒有些紧张。
江隋看了他一眼，明白过来：“哦，你们那会儿民航飞机还没普及吧？别担心，现在的飞机很安全的，你坐过就知道了。”
曾砚麒还是很迟疑：“一群科学家为什么会跑到沙漠当中去开会？”
江隋还没反应过来，只听尤达又从曾砚麒的手表里发话了：“1931年，内华达州为了应对经济大萧条，率先宣布了赌博合法化。所以我想，Theo可能还不知道，如今的拉斯维加斯，早就不是当年那个沙漠之中的铁路小镇了。”
江隋神秘一笑：“哦，这样啊？曾先生，那你这趟可值了。”
曾砚麒眉头却拧得更紧了：“大萧条……又是……？”
江隋抿了抿嘴唇，一时不知从何说起：“总之，我早提醒过你了，别乱投资。”


==========作者有话说:==========
  
对小温伯爵来说，信息量又爆炸啦！  



第59章  Chapter59[VIP]
开车回到曼哈顿时, 天已经黑了。他们赶到杰夫店里时，他已经准备打烊，正认真给每个柜子上锁。看见江隋和曾砚麒进来, 他咧开嘴笑：“哟，你们终于想到来取证件了？”
江隋笑笑：“这两天开车出去了一趟, 明天要坐飞机, 你的证件靠谱吗？”
杰夫甩甩一头杀马特紫发：“当然！我朋友有DMV（机动车管理局）内部路子, Real ID数据库可查, 绝对没问题。”
江隋接过驾照看了一眼：“北达科他州？这什么鬼地方？”
杰夫摆摆手：“知足吧, 不是这穷乡僻壤还不好办呢。”
江隋眉梢轻挑，把驾照塞进曾砚麒手里：“幸会, 来自北达科他州的Theo。”
那天晚上回到家, 江隋第一件事就是拆走了书房的PS, 甚至连手柄一并没收。
曾砚麒颇有微词：“有必要吗？我又不是小孩子。”
“你的自制力还不如我上小学的外甥。” 江隋面容冷酷，毫不留情。
收完游戏机, 他又朝曾砚麒伸出手：“表也摘下来。”
“为什么？” 曾砚麒有些怨念。
“要充电。” 江隋从他手里抓过智能手表，神情愈加严厉，“而且, 下午在车上我就看见你研究小游戏。要不说游戏害人呢, 木乃伊来了也得上瘾。”
曾砚麒蔫儿蔫儿的, 全然没了英伦贵族那股子傲气, 只剩被抓包的羞耻。
江隋见他这副样子，心又软了, 战术性咳嗽一声，语气还是凶的：“我是为你好, 你这种没受过诱惑的，最容易沉迷了。”
曾砚麒没说话, 直到他走到书房门口，沉郁的嗓音才又在身后响起：“江隋，其实在这个时空，我对你也没什么用处，是不是？”
江隋回头，一时无言。一个未曾设想的问题。事实上他已经习惯了这个人的存在，完全没思考过他应该有什么利用价值。他脚步停在原地，思索半晌，半开玩笑：“你长得挺好看，可以起到一个装饰作用。”
曾砚麒冷哼一声，身上那股傲气又开始冒出来：“晚安。”
江隋连夜买了两张阿斯维加斯的机票。好消息是，曾砚麒顺利通过了安检；而坏消息是，他确实恐飞。
自坐上飞机起，曾砚麒就僵硬得仿佛一尊雕像。飞机还纹丝不动停着，不过是其他乘客从狭窄过道上走过引起的机身微震，都能让他抓着扶手的指节收紧几分。
江隋小声安慰：“真的不会有事的，安全得很。”
曾砚麒嗓音都比平日干涩：“我有个朋友是空军飞行员，那次他也是这么跟我说的，结果他俯冲太快，飞机出了故障，我们不得不跳伞……”
像是被痛苦的回忆扼住了喉咙，他用力深吸两口气，才能继续往下说：“从那天起我就知道，如果有一天我参军的话，绝对当不了空军。”
“伯爵大人也需要去参军吗？”
“当然，保家卫国，年轻人责无旁贷，贵族子弟更应该以身作则。”
原本只是随口一问，但江隋猛然想起曾砚麒所处的时代，发现这件事很大概率会发生，心中莫名涌起一股说不出的情绪。
登机完毕，飞机开始滑行，曾砚麒越发焦虑起来，抓着扶手的指尖泛白。江隋叹气，打开他面前的娱乐屏幕，替他选了一部电影。又从他前排座椅的兜里掏出耳机，往他头上戴：“找点事情转移下注意力吧。”
为了把耳机套到曾砚麒头上，江隋侧身抬头，鼻尖凑近他下颌。男人伸手把他推回座位：“你坐好，安全带太松了，系紧些。”
江隋无奈：“你才是系太紧了，不勒得慌吗？”
曾砚麒把耳机扶正，看着屏幕问：“这什么电影？”
“《星球大战》衍生系列。真羡慕你，有一双什么都没看过的眼睛，等待你的全是经典。”
曾砚麒面色不虞：“别用这种嘲笑下里巴人的语气跟我说话。”
江隋放肆一笑：“我偏用，你能把我怎么样？”
曾砚麒还没来得及反击，飞机已经加速起飞。几秒之间，机身倾斜，拔入半空。小温兹利伯爵脸上血色退尽，死死抓着座椅扶手，胸膛剧烈起伏。
智能眼镜里，尤达悄声报告：“Emory，检测到Theo的心率过快，血氧饱和度波动，他似乎是惊恐发作了。”
江隋小声嘟囔：“眼睛看也能看出来了……”
他在心里叹了口气，鬼使神差，同情心又冒了出来。也许是高度爬升导致的眩晕作祟，江隋头脑一阵发热，伸出手，缓缓覆在曾砚麒之上。
几乎是瞬时的反应，男人的大掌轻翻，扣入他指间的缝隙……
江隋脑内“嗡”地一响。本能地想缩手，却已经来不及了。曾砚麒的手指紧紧扣着他，明明是冰凉的手心，却把他捂出细汗。这下轮到他的心脏在胸腔中飞速搏动，他转头望向身边的人……目光平视前方的屏幕，里头播放着对他来说过于超前的科幻电影，男人脸上平静无波，方才的惊惧此时已转为某种坚毅。
飞机逐渐进入平飞，机舱里重新开始有空姐走动。感到男人的力道稍稍放松，江隋赶忙撤回了手，白皙的手背刻下修长的指印，他甩了甩手腕，脸和指印一样红。
曾砚麒仍淡定地看着电影，已经看不出一点恐慌了。江隋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一个被妖精吸了阳气的书生。
五个半小时后，飞机降落在拉斯维加斯。下飞机时，曾砚麒仍沉浸在降落的恐怖中。降落时，江隋可没再让他牵手，以至于这位恐高的男妖精走在廊桥上，步履有些摇晃。
走出机场，骄阳直射在纽约客习惯寒冷的皮肤上，甚至有些灼热。这里早已是温暖的春天，临近中午时分，许多人穿起短袖。
就在昨天取驾照时，杰夫告诉江隋，阿涅利那块江诗丹顿卖出去了，十五万美刀巨款。心情一好，他决定潇洒一把，和参加脑科学峰会的科学家们订了同一间酒店——百乐宫，还是能看见喷泉的双床大套房。
打车来到酒店，江隋望向热闹非凡的主街，不远处卖艺的乐队恰好奏起喧嚷的音乐，他抬高嗓音对曾砚麒说：“欢迎来到Vegas，Theo！”
他们在酒店大堂果然看见了“脑科学峰会”的海报。把行李放到房间，他们回大堂坐了不出十五分钟，就看见好几名脖子上挂着会议名牌的科学家进进出出。
又坐了一阵，江隋发现先前出去的一名身材敦实的卷发男子又回来了。他的手里捧着麦当劳的纸袋，走路时肚子上的赘肉轻盈抖动，黑框眼镜的镜片上沾着油光。江隋啜了一口面前的鸡尾酒，拍了拍曾砚麒的胳膊：“你去跟那个人说，你不小心登不上工作邮箱了，让他给你拍一下会议日程。他看起来是个好人，应该会帮你的。”
曾砚麒不爽：“你为什么不去？”
“因为你的口音听起来更像个科学家。” 江隋语气淡然，把手机递到他手里，“拍照摁这个键。”
曾砚麒一脸不高兴，但还是去了。果不其然，那卷发小胖很快答应了曾砚麒的求助。江隋远远看见他把麦当劳塞进曾砚麒手里，从口袋里掏出手机，翻了半天，才找到想找的东西。他把手机高高举起，让曾砚麒一张张拍摄。然后，曾砚麒弯腰道谢，那小胖捧回他的麦当劳纸袋，脸上写满局促，憨憨点了两下头飞快走了。
曾砚麒揣着手机回来，看见一脸悠闲、作威作福的江隋，有些恼：“下次再使唤我你就死定了。”
江隋不以为意，接过手机，看拍到的日程。看了几眼，他又端起鸡尾酒杯，笑着说：“我们有点运气在身上，今天下午3点，就有泰勒博士的专场讲座。这种讲座不像研讨会，事实上，谁都能去听。”
到了讲座时间，两人换上正装，来到日程标定的会议厅门口。如江隋所说，此处管理极其松散，门口签到处坐着的两名小哥正热络聊着天，字里行间不断蹦出“妞儿”、“宿醉”、“火辣”诸如此类的字眼。
江隋走到他们面前，一脸为难：“抱歉，上飞机前才发现忘了拿名牌……”
其中一名小哥抬头瞟了瞟他，神情松弛，推过来一支笔，懒懒道：“在这里写名字就行了。”
接着，他又继续和身旁的小哥低声聊起世界杯的时候，洛杉矶的天气将会炎热无比。
江隋随便写了两个虚构的名字，同曾砚麒走进会场。
讲座正式开始，薇薇安·泰勒缓缓走上舞台。资料说她年逾五十，可眼前这人看上去至多四十出头。学界都称她为“时尚女魔头”，名不虚传，这位女士一头浅棕色波浪长发蓬松亮泽，黑色套装裙勾勒出身材的曲线，皮肤光洁平整不见一丝淡纹，酒红色唇膏更衬得脖子上那串珍珠项链莹白璀璨。
她完全颠覆了人们对女科学家的刻板印象：妆容精致、自信健谈、幽默辛辣，她在台上拿男学者们大开玩笑，即便与许多成功的企业家相比，气场都毫不逊色。
这场讲座，江隋意外地听入迷了，尽管不是自己的专业领域，泰勒博士一针见血的阐述实在引人入胜，他听得津津有味。
讲座结束，江隋和曾砚麒混在提问的人群中，泰勒博士回答了几个问题，移动步子开始往会议厅外头走。她优雅地摆手：“各位还有问题的话，下次来报名参加我的研讨会吧。今天先到这里，我得回去补个美容觉。”
人群散去，跨时空二人组却不罢休，他们快步跟上去，一路追出会议厅。江隋贴在她身侧，低声开口：“泰勒博士，我们是梁煜博士的学生，有几个问题方便向您请教吗？”
听见这个名字，薇薇安·泰勒果真停下脚步，她转过脸来，一双犀利的绿松石色眼眸透着凉意：“梁煜？他的人还有脸找到我面前来？”
江隋一脸诚恳：“我们最近在整理老师遗作的时候，有一些疑问，能不能借用您几分钟时间？”
“我没时间借你们，就算有，你们也借不起。” 泰勒博士冷淡拒绝。
她撇下他们，踩着红底鞋继续往前走。曾砚麒又追上去，沉下嗓音问：“泰勒博士，你相信梁博士的死是意外吗？”
鞋跟的哒哒声骤停，她回过头，眼神依旧冷淡，话音里的傲慢却消减了几分：“你们这两个年轻人，到底想问什么？”


第60章  Chapter60[VIP]
曾砚麒深深看进泰勒博士的眼睛, 把江隋的问题又问了一遍：“泰勒博士，方便找个地方聊聊吗？”
精致到头发丝的女士抬起手，看了看鲜红的指甲盖, 终于说：“去我的休息室说吧。”
她带他们绕到会议厅另一侧的一扇不起眼的小门，推开门, 里面是几间带化妆镜的休息室。她领他们走进其中一间, 自己往舒适的按摩椅里一坐, 抬眼问：“你们到底要问什么？”
江隋说：“梁煜博士当年为什么会突然中止了你们的研究项目？”
泰勒博士冷笑出声：“为什么？当然因为他疯了。不然为什么研究做得好好的, 把什么都毁了？而且他利用我对他的信任, 不但把自己的实验数据毁了，连我那部分也抹得干干净净。简直就是个疯子！”
她越说越激动, 眼中燃起怒火。
江隋依旧冷静：“你的意思是, 那个项目的进展是顺利的, 并不是做不下去了？”
泰勒博士翕起双眼，语气阴沉：“梁在发疯之前, 几乎全身心投入在那个项目里，你们如果是他关系亲近的学生，这种事还需要来问我？年轻人, 其实你们根本不是他的学生吧？”
她的目光从江隋脸上移到曾砚麒脸上：“尤其是你, 一看就不是学计算机的。”
冷场片刻, 江隋从衣服里掏出钱包, 找出他曾经的学生ID，亮到她面前：“我叫江隋, 哥伦比亚大学计算机系毕业的，我受人所托调查梁博士的这个项目, 还请您帮个忙。”
泰勒博士细长的眉毛微微一挑：“哥大？还行吧。那个小帅哥呢？哪里毕业的？”
曾砚麒淡淡答道：“剑桥，国王学院。”
泰勒博士点了点头, 从手包里掏出烟和打火机，她瞟了一眼二人：“你们介意吗？”
江隋摇头：“不介意。”
女人点燃一根细长的烟，吸了一口，缓缓吐出烟气：“要我帮忙也可以，但不是免费的。你们今晚要是敢跟我去一个富人的庄园，我就告诉你们一些……关于梁和那个项目的，内部消息。”
曾砚麒脱口而出：“去就去。”
江隋却警惕地问：“什么样的富人？去干什么？”
泰勒博士笑了，笑容没什么温度：“怎么？怕了？确实是一群毫无慈悲的有钱人，但倒不是会把你们的肉做了吃掉，或是让你们陪睡的那种。不过某种程度来说，这些人更变态，他们就是喜欢——磋磨年轻人的意志。”
薇薇安·泰勒换了个坐姿：“不敢去就算了，我也不骗你们，这种地方反正我是不会带自己的学生去的。”
江隋坚定地说：“我们去。可你答应我们的事，也会做到吧。”
“当然，如果你们能活着出来……” 泰勒博士眼里闪过一丝阴鸷，随即扬起嘴角，“开玩笑的，死是死不了。”
她从手包里抽出一张名片：“今晚七点，酒店门口见。现在出去吧。”
从会议中心出来，曾砚麒问江隋：“你们这个时代的有钱人都很邪恶吗？”
江隋冷冷抬眼：“你们那会儿就没有吃人肉的有钱人吗？”
“倒也不是完全没有……”
“是咯，上位者从古至今，都一样邪恶。当人拥有了无上的财富和地位，就渐渐不把其他人当人了。”
曾砚麒没反驳。因为他最是知道，江隋说的是对的。
江隋见他不语，微微笑了：“没了准伯爵大人的身份，曾先生也只好跟我一样，去给有钱人当下酒菜。所以你看，说到底，人和人本质上哪有那么大差别。”
晚上七点，两人等在酒店大堂门口，一辆黑色商务车缓缓驶到面前，副驾窗户降下，薇薇安·泰勒探出头看了他们一眼：“走吧，小伙子们。”
车开了半个多小时，驶入莫哈维沙漠中的赤岩峡谷区域。这里的山植被荒凉，光秃秃的山石呈现一种橘红色调，故得名“赤岩峡谷”。然而此时天色已黑，高速路周围的山看不出颜色，只剩一团团高耸的影子。
车子驶入一片豪宅区，道路两旁都是大铁门守卫的庄园，树篱高高垒砌，将内部遮蔽得严严实实。他们拐进其中一扇铁门，车道两旁地上亮着幽暗的灯。
西装革履的管家优雅地跟泰勒博士打了招呼，领他们走进古典与现代无缝融合巨大豪宅。他们被带到一间餐厅，长桌前已经坐了许多人，既有衣冠楚楚的成功人士，也有他们这样的年轻人。
主人位是一个长着浓密银发的白人老头，连胡子都梳得整整齐齐，面目和蔼，笑容可掬。他起身来迎泰勒博士，两人亲密地互吻脸颊。
“薇薇安，邀请你来一次可不容易。” 老头嗓音醇厚，带着腌入味的老钱笑。
泰勒博士发起牢骚：“亲爱的查理，要不是你盛情邀约，我才不乐意来这沙漠里，不过两天而已，皮肤都干裂了。”
查理笑着恭维：“哪里？你的皮肤还是这么吹弹可破，亲爱的薇薇安，别那么完美主义，总得给年轻人留条路。”
泰勒博士轻轻打了他一下：“老不正经的，我可不吃这套。喏，给你介绍一下，这两位是Theo和Emory，剑桥和哥大的高材生。”
查理目光扫过他们，仍看着泰勒博士说：“稀罕了，总算也等到泰勒博士给我们介绍新朋友了。”
泰勒博士脸上的笑容稀释了一些：“不是不带，只是要带就带好的。”
席上另外一位中年人悠悠开口：“薇薇安还是和从前口味一致，对东方面孔情有独钟，你之前那位小搭档叫什么来着……哦，对，龙什么……来着？”
泰勒博士眼神冷下来：“是梁。巴伦，你知道的，在我面前不许提那个疯子。”
他们入座，江隋扫了一眼席上的年轻男女，个个人间精英模样，上进心写在脸上，呼之欲出。
他们坐下后不久，又有几名客人前来。为首的是华尔街知名的一位投资大佬，江隋认得他，Ira Doyal （艾拉·多伊尔），是自己公司老板都想巴结的存在。
他身后跟着两名青年才俊，只见艾拉热络地跟查理打招呼，顺便介绍道：“今天这两位都是我最近看好的两个新项目的创始人，戴夫·科尔和埃尔维斯·弗林，他们是大学室友。”
坐在现场唯一一位年轻女孩身旁的矮小老头笑道：“艾拉，快说说他们做的都是什么项目，让我们也入入股。”
艾拉·多伊尔平静入座：“戴夫做的是家用机器人，埃尔维斯做的是法律人工智能，不过，他们的项目值不值得投，还得诸位自己甄别。”
席上一位巧克力肤色的青年朗声笑起来：“法律AI？那我们这些做律师的岂不是要失业了？”
查理向众人介绍：“这位是奥利弗·斯莫克，去年在哈佛法学院以最高荣誉获得JD学位，毕业典礼发言学生代表，现在是金·莫里律师团队的诉讼律师。”
做法律AI的埃尔维斯朝那黑白混血青年淡淡一笑：“AI只会让那些没本事的律师失业。”
奥利弗也不示弱：“那我就没什么好担心的了。毕竟，法律不只是和法律条文打交道，最重要的还是和人博弈，我想你的AI再聪明，也很难读透人心吧。”
这时，矮小老头身边的棕发女孩婉转开口，话却是对艾拉·多伊尔说的：“多伊尔先生，我想您也可以了解一下我的项目，我自认为还是很有前景的。”
女孩对面一个拉丁裔长相的青年冷笑：“你是说你那个陪硅谷的书呆子们睡觉的项目吗？”
女孩反唇相讥：“那些才不是书呆子，是高智商人群，异于常人的禀赋也意味着更孤独的诅咒。他们需要的是共同语言，理解和陪伴，当然，你这种低级趣味的人恐怕理解不了。”
你一言我一语中，晚宴开席。主人查理举起酒杯，对众人说：“欢迎各位老朋友、新朋友光临赤岩庄园，在座各位有各个领域的权威泰斗，也有初出茅庐的后起之秀。我始终觉得，我们这些老人，就应该多跟年轻人交流，更应该多给年轻人机会，毕竟——未来属于你们。”
接下来，他让年轻人们逐一介绍自己，并说出自己今晚来这里渴望获得什么。
除了做机器人的戴夫·科尔，做法律AI的埃尔维斯·弗林和律师奥利弗·斯莫克，那个做硅谷伴游公司的女孩叫伊芙·米歇尔，和她拌嘴的拉丁裔青年是华尔街的量化基金PM保罗·加西亚，还有一位是名叫史蒂文·朴的美籍韩裔整形医生。
这些人的愿景大差不差，有的说想学习前辈的经验智慧，有的说想让大佬们看见自己的价值……无非是求资源、求机会和更大的平台，尽是些绩优主义的陈词滥调。
最后轮到江隋和曾砚麒。
“我叫Emory Chiang，来自中国，是一名算法工程师，今天来这里，是为了让泰勒博士答应帮我一个忙。”
众人看向他，又看向薇薇安·泰勒，皆是一脸好奇。
“帮什么忙？” 伊芙身旁的小老头带头发问。
江隋轻轻牵动嘴角：“这是我和博士间的秘密了，无可奉告。”
“切，哗众取宠。” 戴夫·科尔从桌子另一头发出冷嗤。他是个带点东欧血统的白人，五官冷硬，目如鹰隼。
查理望向曾砚麒，问：“那你呢？”
“Theo Tsang，我没有工作，今天来这里，是帮Emory的忙。”
“呵，死基佬。” 戴夫再次发出尖酸的挑衅。
曾砚麒用餐巾轻轻抹了一下嘴，与他对峙的眼神平静却带着疯感：“我坐在这里，不求财也不求名，就算现在过去把你揍个头破血流，也没人能把我怎么样。”
“你！” 戴夫捏紧拳头，眼里怒火中烧。
他身边的埃尔维斯·弗林却按住朋友的胳膊，露出一丝邪恶的假笑：“不求财也不求名？这种鬼话，看看晚点你还说不说得出来。”


第61章  Chapter61[VIP]
庄园主人查理适时控场：“好了, 年轻人是该锋芒毕露，但现在还没到时候。孩子们，今晚请你们尽情享受庄园的奢华, 你们既然比平凡人更有追求，那至少应该先知道, 自己究竟在为什么而努力。”
查理所言非虚, 这一餐每道菜都极致精美, 上几道主菜时, 主厨还亲自现身, 用奥斯卡影帝般富有磁性的嗓音，娓娓道出繁复无比的烹制过程。
席间, 那六位后起之秀无不各显神通, 尽力展现自己的博学、幽默和野心。江隋幻视自己来到了某家五百强公司的群面现场, 嘴里的食物都变得没了滋味。曾砚麒则全程面无表情地吃着东西，无论是身体倾斜的角度, 还是拿刀叉的姿势都优雅极了，仿佛是一段独立播放的电影，桌上一切对话都与他不在一个维度。
大佬们则松弛得多, 并不时常接年轻人的话茬儿, 只聊他们感兴趣的话题, 全程主导着话题风向。
整场对话中, 只有一件事让江隋产生了一丝兴趣：他们谈到了一个月前以太游戏发生的那件枪击案。
先前提起梁博士的那个巴伦说：“死了两个程序员，舆论反而一边倒同情起游戏公司来了, 明明之前因为家长抵制股价都跌崩了，现在又一飞冲天, 不得不说，Ezra（埃兹拉）这家伙有点运气在身上。”
Ezra Vale（埃兹拉·维尔）其人, 江隋很是了解。毕竟可以说，没有他的技术，也就没有尤达。
他是以太游戏的母公司Zion Global Tech（锡安全球科技集团）的创始人兼CEO，一位硅谷的传奇人物，等离子体物理学加计算机双料博士。锡安能源的紧凑型商用可控核聚变技术，带来近乎零成本的海量稳定电力，短短几年内颠覆了硅谷的科技版图。
对一个原本在算法、芯片和数据就走在行业前沿的科技公司来说，掌握“无限电力”，也就意味着拥有“无穷算力”，锡安的人工智能模型被称为“准AGI”，凭借这一点，埃兹拉短短几年内就爬上硅谷科技圈金字塔顶端。
江隋脑中正浮现这位科技大佬的样貌，只听巴伦又说：“都说他家祖上起就富可敌国，但又总有传闻说他的富二代身份是编的，其实就是个穷小子，各位路子广，知不知道到底怎么回事？”
艾拉·多伊尔悠然品了一口红酒，说：“实打实的富三代，他祖父是石油大亨。只不过这些人都爱讲一个白手起家的故事罢了。”
小老头接话：“他也是个奇怪的家伙，这两年花了多少心思在那个游戏公司上，也不知道这里头有什么了不起的机遇。”
查理微微一笑：“我倒是觉得非常合理，机遇永远在年轻人感兴趣的行业里，要做就做有年轻人的生意，你们说是不是啊？”
这话头一抛出来，那群年轻人自然抢着接话，又开始新一轮没完没了拍马屁和个人秀。江隋打了个哈欠，和曾砚麒一起调到勿扰模式。
晚餐后，权贵们自个儿上楼品酒，放年轻人自由活动。侍者带他们来到各自的房间，不知道是不是受了戴夫那句“基佬”的影响，江隋和曾砚麒被分了同一间房，而其他人则各自都有自己的房间。
侍者带他们进入房间，简单讲解了各种设施的使用方法，退出去时说：“今晚你们可以任意享用娱乐中心和水疗中心的各种服务，庄园地图在书桌上。如果需要吃东西，直接内线电话拨4即可点餐。”
侍者退出去，江隋看了一眼房间里唯一的大床，有些怨念：“你为什么非要说来帮我忙？不能随便编一个？”
曾砚麒走到窗前，望着远处群山的影子，语气理直气壮：“没办法说昧良心的话，这里没一样我看得上的东西。”
“这时候你倒实在起来了？”
“你大惊小怪什么，又不是没睡过一张床。” 他转过身，熟练地按下关窗帘的按钮。
江隋语塞。总不能说，是因为在飞机上牵了手，关系变得有些奇怪……曾砚麒这人也不知道有什么毛病，每次两人之间刚有一些暧昧的苗头，他总能以实际行动证明：一切都是幻觉，做不得数。
他拿起书桌上的地图看了看，结束了“睡一张床”的话题：“要不要去放松一下？闷在房间里多无聊。”
曾砚麒话里带着讥讽：“宰牲口之前，先让他们心情愉悦，再把他们洗干净，这样肉质更鲜美。”
“你好懂哦，邪恶资本家先生。” 江隋反呛他的愤世嫉俗，“反正呢，哥现在要去做个免费的水疗，你请自便。”
小温伯爵最后当然还是跟他一起出了房间，他们在走廊里撞见了伊芙·米歇尔，棕发女孩笑着和他们打招呼，不知从哪里摸出一张名片，塞进江隋衬衫胸前的口袋：“你要是有单身的朋友想找女孩聊聊天，我可以安排……男孩子也可以安排哦。”
江隋拘谨地往后退了退：“不好意思，我没什么朋友的。”
伊芙笑得更灿烂了：“想交朋友？我也能……”
曾砚麒往他面前一挡：“他不想。”
伊芙一脸姨母笑：“你们也去和他们打牌吗？我听说，酒吧有热玩乐队的私人演出呢。”
曾砚麒继续冷脸：“不打。” 他拽起江隋就走，懒得再跟她多说一句。
拐过一个转角，两人推门走到室外，沙漠夜间的风凉爽干燥。江隋抬头，圆润的盈凸月洒下平和的光。“精英社交太累人了，看看人家，一会儿工夫已经都联系上了。我们要是不去打牌的话，不出半个小时，就会变成‘那两个不合群的中国人’了。”
“你很在意？”
江隋看着曾砚麒的眼睛，骄矜一笑：“正相反，一想到他们会有多不爽，我别提有多舒服了。”
有钱人家的水疗果然是极致的享受，那晚江隋睡了这段时间以来最香的一觉。美中不足的是，第二天，他是被一阵尖锐的警报吵醒的。
他睁开眼，身旁的曾砚麒已经警觉地坐起，下一秒，房门被粗暴地推开，几名黑衣保镖冲进来，对他们说：“赶紧穿好衣服，去餐厅集合。”
“什么鬼……” 江隋试图揉开沉重的眼皮。
“快点！” 黑衣保镖厉声催促。
火速穿衣洗漱后，他们被带到昨天吃饭的餐厅。查理和他的“老朋友们”围坐桌旁，悠闲地吃着早餐，却没有邀请年轻人们入座的意思。他们被赶着站成两排，像一群接受训话的学生。
查理用开蛋器在白煮蛋顶部砸开一个小圆口，一边慢条斯理地问：“各位，昨晚玩得可还尽兴？”
保罗·加西亚抢着回答：“棒极了，先生，感谢您的热情款待。”
查理微笑：“既然你们已经领略了想要的人生，那么现在，你们应该思考一下，愿意为之付出些什么。”
果不其然，宰牛的刀，这就露出来了。
年轻人们谁也没说话，脸上却丝毫不见恐惧，反而流露出某种看见机遇的兴奋。
管家捧着一个木盒现身，打开盒盖，里面是八只运动手环：“各位，请每人领一条手环。”
其他人都跃跃欲试去拿手环，只有江隋和曾砚麒站在原地没动。
“现在到底要干什么？” 江隋问。
查理语气依旧和蔼：“如果你们当中有对一千万美元奖金不感兴趣的，现在就可以走。只不过，我这里可没车送你们回城里去。”
一千万美元？江隋怀疑自己听错了。他下意识看了一眼薇薇安·泰勒，精致的女士这天穿了一条珍珠白连衣裙，指尖优雅地捻着咖啡杯的杯耳，慵懒开口：“Emory，你们要是临阵脱逃，会显得我很没面子，我答应你的事，恐怕也很难做到了……”
江隋深深呼吸了一口，再次恢复平静：“泰勒博士，临阵脱逃不是我的做派。”
戴夫怪声怪气：“哟，这会儿不装清高了？”
江隋白了他一眼，走上前拿下一条手环：“我为什么要跟钱过不去呢？”
曾砚麒跟在他后面，取下最后一条手环。只听管家又说：“欢迎各位来参加赤岩庄园第13届大寻宝，正如莫里斯先生所说，本次比赛的总奖金额达到了空前的一千万美元，接下来，请大家仔细听我说比赛规则：
首先，请大家务必保管好自己的手环。你们的寻宝之旅将在广阔无垠的赤岩荒漠中进行，为了比赛公平，我们不允许诸位自行携带任何其他电子产品，因此，手环是你们与外界联系唯一的通信渠道。
其次，每个人的手环中自带一条关于宝藏的线索，必须要集齐八条线索，才有可能拼凑出宝藏的最终坐标。比赛一开始，我们会把你们分别送到不同的地点，你们需要想办法找到其他人，获得更多线索，从而找到宝藏。”
埃尔维斯问：“所以这是一个考验合作的比赛？找到宝藏，大家平分一千万？”
管家平静一笑：“那多没意思。赤岩峡谷保护区人迹罕至，尤其夜晚危机四伏，合作当然是生存的必要，只不过……如若到最后，你们选择全员合作，那就不是八个人平分一千万，而是平分一千万的八分之一，每个人只能拿到15万6250美元。”
年轻人们的脸色瞬间变了。很显然，这些人哪是能被区区十五万打发的。
管家欣赏了几秒他们屏息凝神的专注神情，继续说：“你们的手环左侧有一个红色按钮，长按那个按钮五秒，手环下线的同时会向总控发送警报，我们就会派人去接你们回来。想要拿到更多奖金，就需要抢到其他人的手环，获取线索，并送他们出局。
拿到宝藏时，还剩几个手环在线，就能分到一千万的几分之一。也就是说，选择四人合作，就平分250万，选择两人合作，就平分500万。当然，如果最后只剩一个赢家，那个人就可以拿走一千万美元。”
哪里是什么大寻宝，根本就是大逃杀。
那个韩国人史蒂文·朴眯起细长的眼睛：“这有点意思。谁跟我组队？能拿一百万我就满足了，还剩两个名额。”
保罗·加西亚一脸不屑：“能拿一千万，谁会愿意只拿一百万？胸无大志。”
伊芙走到史蒂文身边：“我跟你组队，一个人在荒漠里存活的概率太低了。”
保罗轻蔑地瞟了瞟她：“对你们这些弱鸡来说或许是的，可这样的荒野求生，我早就不知道玩过多少次了。到处都是毒虫和食人鱼的亚马逊丛林我都一个人扛过来了，还怕这区区莫哈维沙漠？”
巧克力肤色的奥利佛·斯莫克朝史蒂文和伊芙走过去：“我也加入你们。就算不怕响尾蛇和郊狼，双拳难敌四手，在座各位才是最大的敌人。”
“为了防止有人作弊……” 管家沉下声，说这话时，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桌边的那群长者们，“是的，我说的人也包括带你们来的贵人。为了保证比赛绝对公平，宝藏是由一台AI机器人随机藏于山谷中某处，线索也是机器人藏宝完成后，一次性生成，随机发送到你们手环里的。也就是说，我们没有人知道那个宝藏究竟被藏在哪里，要如何寻找。”
戴夫神情亢奋：“好极了，我就喜欢这种公平的竞争。”
管家瞥了他一眼，又说：“是的，绝对公平。因此，还请诸位现在把身上所有的电子设备都取下来，手环是你们唯一可以使用的工具。它具备定位和通讯功能，发生危险时，你们可以通过它和总控联系，寻求帮助。但请你们记住，只有按下紧急按钮，我们才会前往救援，而这也意味着出局。”


第62章  Chapter62[VIP]
这时, 那个韩国人又慢悠悠开口，说话时，目光落在江隋和曾砚麒身上：“可我觉得, 也不是绝对公平。比如他们两个，本来就是一伙的, 最后只要一方弃权, 不就等于有双倍的赢面能拿到一千万？”
投资圈大佬艾拉·多伊尔凉凉笑了一声：“呵, 人性是很复杂的, 即便是夫妻、父子, 在巨额利益面前，有多少人会相信, 对方拿到了钱会分自己一半？换做是你, 你会想当弃权的那一个, 还是胜利的那一个？”
戴夫大笑起来：“哈哈哈，自相残杀吗？我倒真想看看。”
埃尔维斯拍了拍他的肩膀说：“你没机会看了, 因为他们会被我们提前打败。”
戴夫用力肘了肘大学室友的胳膊：“你说的很对，不过话先说在前头，到了最后, 我一定会尽力争取我的一千万, 希望你也一样。”
埃尔维斯微微一笑：“当然, 等他们都下线, 我不会对你手软的，戴夫。”
保罗冷嗤一声：“呵, 说得你们一定会赢一样。”
一名侍者端来一个托盘，管家又说：“如果各位确定参加此次寻宝比赛, 就请签文件吧。”
每人一份厚厚的文件，详细列举了在接下来的活动中可能出现的无数种情形, 包括但不限于意外、擦伤、野生动物袭击、极端天气、第三方行为、竞技对抗所致损伤等一切风险，以及一条“后果自负”的冰冷声明。还有一份条款严苛的保密协议，承诺不透露比赛的任何信息。
众人皆爽快地签字，查理这时拍了拍手，朗声道：“时间不早了，年轻人们，换好衣服，拿上装备，准备出发吧。”
黑衣保镖们先把他们带到健身中心的更衣室，让他们换上户外行头，再把他们领到前院，地上已经备好了八个巨大的登山包。
管家说：“大寻宝的地点在保护区外围的荒原，几乎是无人区，野生动物种类繁多。我们给大家准备了一些简单的防身武器，希望你们合理使用它们，不要用来伤害你的竞争对手。”
希望不要，但并非禁止。没有什么比这更邪恶的说明了。
保镖们来收他们的电子装备，严格到拿探测器扫过他们全身。
“你的眼镜也得摘下来。” 负责检查江隋的保镖说。
“可我摘了眼镜看不见。”
“近视处方？”
“负6。”
过了一会儿，一位侍者送来一副眼镜，江隋戴上，刚好能看清。
曾砚麒的劳力士也被没收了，那保镖还特意拿在手里看了看，夸了一句：“好表。”
江隋还没说什么，一旁的小温伯爵傲娇的话音先响起：“用你说？”
他们每人被分别带上一辆商务林肯，上车前，江隋伸长脖子，最后关照曾砚麒：“到了先想办法找我。”
“知道了。”
男人答得淡定极了，但江隋还是隐隐担心，不确定这个老古董能不能用明白那条手环。
一上车，跟车的保镖塞给江隋一副眼罩：“请戴上。”
江隋摘下眼镜套上眼罩，靠进舒适的太空舱座椅里，懒懒道：“到了叫我。”
江隋在车上睡了个回笼觉，黑衣保镖叫醒他时，又即刻拉他坐上另一辆交通工具。直到听见头顶哒哒哒的螺旋桨轰鸣，他才意识到是直升飞机。飞机几分钟后降落，保镖摘掉他的眼罩，已经置身广袤无垠的山谷之中，周围空无一人，只剩光秃秃的石头山在烈日的炙烤下红得更鲜艳。
他看了一眼手环，地图只能覆盖一英里范围，目前还没有人进入辐射圈，意味着暂时安全。他找了一处荫蔽，开始检查登山包里的装备：遮阳帽、睡袋、单人帐篷、锤子、绳索、小刀、打火机、纸笔、几瓶饮用水，唯一的食物是一包压缩饼干和一些能量棒，目测最多顶两天，如果不打猎的话，恐怕会一直处于饥饿状态。
盘完装备，他将小刀别在腰间，把锤子挂到登山包外侧，开始思考下一步的动作。他找到电子手环里那条线索——一条笔记，短短三行诗：
「The desert bride her candlestick holds steep
To light the homeward traveler’s frontier
Two thrones of stone across the void behold」
（荒漠中的新娘高高擎起烛台
为归家人照亮前方的路
两座高耸的王座，隔着虚空对望）
谜语人的表达方式，每个词都可能带着某种隐喻。但仅凭一句，实在猜不出什么。
他摆弄了几下手环，确认笔记既不能删除，也无法修改。合理，不然有人自知胜利无望，毁灭线索，岂不所有人都功亏一篑。
当然，也可以选择直接毁掉手环，但这样做，就等同抹杀了自己获得救援的机会，没有一个心智正常的人会选择自掘坟墓。
江隋看了一眼地图的指南针，来拉斯维加斯之前，他特意查过一些旅游攻略，碰巧就查到过赤岩峡谷国家公园。管家说过，寻宝游戏在保护区外围，峡谷以东是平坦无际的莫哈维沙漠，西北是大片无人的山区，海拔逐渐升高。考虑到此处要用直升机抵达，那么很大概率就是后者，而周遭仍是大片赤色岩石山，意味着他仍处于国家公园的边缘，并未深入无人区腹地……
于是他打定主意，朝西北方向行进。走了两英里左右，地图里仍未出现其他人的身影。橘红色砂岩的秃山却陡然收束，如潮汐褪去，灰绿色岩石的山体连绵升起。
时间已近正午，日头毒辣，晒得人心烦意乱。在找到水源之前，他决定严格控制水的摄入量，但这也意味着在这样的天气下徒步成了一场难熬的苦修。
这时，手环中传来一个冷静的女声：“各位寻宝人请注意，奥利弗·斯莫克已出局，保罗·加西亚截获一条线索。”
是那个独狼量化基金经理人，自称野外生存专家，看来不是浪得虚名。
江隋推测他会在比赛前段采取十分激进的策略，在其他人找到自己盟友之前尽可能逐个击破，一对一情况下，或许没人能与他抗衡。
又走了一阵，“嘀嘀嘀——” 手环发出一阵蜂鸣，地图边缘，一只红点慢慢移入视线。
希望不是保罗……这是江隋脑海闪现的第一个念头。
他发现那只红点在出现后不久，移动速度骤然加快，正在朝自己的方向移动，目标明确。
他心一紧，隐隐觉得自己很可能一念成谶了。
他下意识往来的方向急退，试图走出地图的辐射圈。然而那只红点始终紧追不舍，移动速度也仿佛越来越快。
他决定沿着红山石和灰绿岩的分界线移动，因为此处山势陡高，生出大量岩缝和洞穴，便于藏身——以这张地图的精度来说，一旦距离缩短到百米以内，红点和自己坐标的蓝色箭头就会几乎重合，近距离交锋时，掩体就变得至关重要。
就在他转向后不久，地图边缘又缓缓现出一个红点。
另一个人出现了。
江隋加快脚步，继续逃离第一个红点。与此同时，他发现第二个红点也在朝他和第一个红点行进的轨迹靠近。
第一个红点追得太快了，他感到体力不支。在红点快要追上他的坐标时，他决定停下。他攀上一块灰绿色岩石，躲进一个前后开放的风蚀洞。这一片山岩错落嶙峋，可以轻易在各种天然掩体间穿梭。
当红点与自己的坐标重合，敌人已经无法精确判断自己的方位，他从包上摘下锤子，紧紧捏在手里，躲在一根石柱后面，凝神等待。
过了一会儿，他听见山壁下方传来脚步声，接着，他听见一个男人的高喊：“是哪位朋友在这里？快出来，时间很宝贵，没必要做无谓的浪费。”
他记得这个声音，正是保罗·加西亚。
江隋看了一眼手环屏幕，另一个红点正在朝他们的方向稳步移动。他忽然感到有些庆幸：正因为是保罗，那么另一个无论是谁，都会选择先和江隋结盟——毕竟谁都不想落得兔死狗烹的下场。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拖延时间。
保罗在周围徘徊，嘴里还在叫嚣：“喂，我说，你知道那个奥利弗是什么下场吗？非要跟我打一架，结果呢，呵呵，我想一个没了小指头的律师，在法庭上应该很惹眼吧。”
十足的威胁。但江隋早不是从前的江隋了，亡命之徒的威胁，他也算见惯不怪。
他保持静止，视线锁定两处洞口。终于，他看见保罗的身影出现在岩洞下方。他手里抓着一把短刀，衣襟隐约能看见几抹红，想必就是奥利弗·斯莫克的血。
嘶嘶嘶——就在他全神贯注观察保罗一举一动时，洞穴一角发出细碎的声响。他扭头看去，只觉得浑身血液开始倒流。
层层叠叠的岩石底下，一条灰褐色的小蛇缓缓挪出。小蛇与他对视的瞬间，螺壮软壳质尾巴飞速振动，嗡嗡作响。
该死……江隋在心里暗叫倒霉。他开始慢慢往洞口退，尽可能不制造一点动静。小蛇慢吞吞朝他游过来，尾部依旧嗡嗡振动。直到他几乎退到洞穴口，那条蛇才停止了前进的动线，尾部的轰鸣渐渐止息，它伸起脖子吐了吐信子，调转方向，往洞穴深处缓慢滑行。
然而此时江隋已经站在穴口边缘，脚下干裂的地面忽然松动了一块，碎石落下去，在寂静的山谷中砸出突兀的声响。
保罗几乎第一时间锁定了他的方位，江隋只来得及往下瞥了一眼，已然看见了他的身影。他很确定保罗也看见了自己，来不及多想，犹豫几秒后，他一跃跳上对面的岩石，钻入另一条石缝。
保罗三两下攀上石壁，紧追而上。
“我运气不错，是你这弱不禁风的中国小子。” 男人的嗓音带着嗜血的亢奋。
江隋穿过一个风蚀拱后，陡然滑下岩壁，调转方向飞跑。保罗的脚步声渐近，江隋强撑体力，恨不得耗尽身体里最后一丝氧气。
他终究还是跑不过独自穿越亚马逊丛林的铁人保罗，男人追上他时，眼里带着食肉系锁定猎物的兴奋。他将气喘吁吁的江隋扑倒在地，第一时间去抓他的左臂……然而，白皙的手腕上，空空如也。
“你的手环呢！” 保罗发出嘶吼，伸手就上来掏他的口袋。
过度缺氧让江隋一时说不出话，他缓了好一阵，嘴角勾起一抹惨淡的笑：“你们华尔街投资的第一课是什么来着？……哦对，不要把鸡蛋放在一个篮子里……别找了，不在我身上。”
保罗眼底燃起一团火，伸手扼住他的脖子：“说！你把手环藏在哪儿了？”
“你让我说我就说吗？”
男人咧了咧嘴，转而抓起他的右手，短刀的刃贴在他指端凸起处：“律师没了一根手指头，还能上庭辩护，你是敲代码的吧？你要是缺了几根指头，岂不是连工作都丢了？”


第63章  Chapter63[VIP]
江隋看进他的双眼, 有狠劲，却大抵是虚张声势，和秦尚那样的亡命徒截然不同。他轻蔑地笑：“你当真砍下了斯莫克的小手指吗？那他那截指头呢？怎么不收藏起来当你的战利品？”
显然没料到他会这样说, 保罗惊愕之余，眼神片刻躲闪, 江隋知道自己猜中了。男人凶相更显, 把刀抵得更紧, 仿佛真的要割破他的皮肉：“别废话, 快说, 你的手环在哪里？”
江隋反而更淡定了：“你知道那份免得声明并不能包庇严重的刑事案件的吧？PM先生？况且我觉得，你并没有断人手指的魄力。我猜, 奥利弗·斯莫克的伤, 多半是搏斗的时候冲动所致, 是不是？”
保罗恼羞成怒，把刀一收, 拳头狠狠砸下来。江隋趁势一侧身躲开，手里的锤子抡出，却被保罗捉住胳膊, 他力气奇大无比, 江隋挣不脱, 只得想尽办法躲他的拳头。当然不可能次次躲过, 脸上实打实挨了两下后，又饿又渴的他眼冒金星。
“嗖——”什么东西划破空气, 江隋睁开眼时，保罗已经松开对他的钳制, 正捂着流血的左腿，只见他小腿肚上扎着一根纤细的纯碳箭, 江隋回头一看，曾砚麒正执着一把短弓，站在远处一块红色岩石之上。
另一个红点终于到场。
保罗龇了龇牙，扑上来欲再抓住江隋，他飞身后撤，拔腿朝曾砚麒跑过去。
保罗拖着伤腿站起来，眼中猩红一片：“吃猫吃狗的杂碎。”
江隋讽道：“你的民族炖鬣蜥吃，听起来还不如吃猫吃狗。”
曾砚麒又把一支碳箭搭上了弓，瞄准保罗：“这一支，射你右臂，下一支，射你左臂。你这样大而笨重的目标，我绝无射偏的可能性。所以，你可以选择自己交出手环，或者，你也可以选择疼过再交。”
“切，你当老子是吓大的？”保罗朝他们逼近，高高举起手里的短刀。
曾砚麒没有一刻犹豫，弓弦一松，箭飞出去，果真命中保罗右臂，他疼得一趔趄，手里的刀啪嗒掉落在布满碎石的地面。
江隋看着他狼狈的样子，淡然道：“加西亚先生，事到如今你应该明白，这笔投资败局已定，应该及时止损。这箭伤虽然不致命，但不及时处理的话，还是有破伤风的危险。”
保罗朝地上啐了一口，缓缓抬起左臂，压着嗓子低吟：“别高兴得太早，那些家伙里，有的是比你们阴险狡诈的。”
曾砚麒又搭上箭，瞄准保罗伸出的左臂：“摘下手环，往我们这边抛过来。”
保罗忍着伤臂的疼痛，还是照做，他将手环摘下，轻轻抛到双方中间的位置。江隋上前捡起手环，摁下了左侧的红色按键。
五秒后，手环发出提示音，又过了片刻，曾砚麒的手环中发出平和的女音：“保罗·加西亚出局，Emory Chiang和Theo Tsang获得两条线索。”
在通知发出的同一时间，曾砚麒的手环上收到一条消息，打开一看，是两条笔记，分别是奥利弗和保罗得到的线索。
曾砚麒的弓仍未放下：“把你的包也扔过来。”
保罗没动，只怨恨地瞪着他们。
江隋举起他的手环：“你还想不想让他们来救了？”
保罗咬了咬牙，退下肩上的登山包，朝他们的方向一抛。
江隋拿过他的包，从里面翻出食物和水。他给保罗留了一瓶水，然后把他的手环轻轻放在地面，扭头朝曾砚麒走回去。
走到近前，小温伯爵冷不丁问：“你的手环呢？”
他得意一笑：“藏在一个安全的地方。”
两人离开了交战那处，江隋带曾砚麒回到了最初躲藏的那个风蚀洞，在洞口角落里摸出用速干巾包裹的手环。
他戴上手环，拉着曾砚麒迅速从洞里退出来：“小心，里头有响尾蛇。”
曾砚麒看着他嘴角和颧骨的淤血，神情复杂：“见你十次，八次都是鼻青脸肿的。就这么财迷？”
“钱是一回事，我确实需要钱。但更重要的是，我玩游戏，不喜欢输。”
“这可不是什么游戏，人为了财，什么事都做的出来。况且你还那么废。”
“不是还有你吗？神箭手。”
曾砚麒伸手，轻轻托住他下颌，拇指在他嘴角的伤附近掠过。“人菜瘾大。”他用中文一字一顿说。
江隋抬眸，并未躲避他的触碰，眼里噙着笑：“哟，伯爵大人从哪儿学的现代汉语？”
“你那个游戏机里的人说的。”
“就你这两下子还打上联网了，难怪被骂。”
拇指在他颊上按了按，曾砚麒撤回手。分明做着暧昧的举动，全程还是那副标志的厌世脸，叫人不爽。
江隋走出岩洞，低头去看手环，地图上除了彼此紧贴的坐标，只剩蜿蜒的曲线。
“我们应该往山里走，至少那里可以找到水源，还有足够的掩体。”他对曾砚麒说。
两人往灰绿意更深处行进，坡度渐渐爬升，植被愈发茂盛，由仙人掌和枯黄草叶转变成大片低矮灌木，再出现一两棵高大乔木，投下大片荫蔽。
走了一个钟头，他们已经一人消耗了一瓶水。终于，一处背阴的岩槽方向传来淅沥水声。走近一看，矮松和杜松间的岩缝中，一股细流涓涓而下。
江隋拿空瓶接了一点，轻轻抿了一口：“是山上融雪的渗泉。”
“在这里歇会儿吧。”曾砚麒在一块平整的岩石上坐下。
江隋打满一瓶水，坐到他身边，打开手环，去看收到的那两条线索。和他的一样，也是诗句。奥利弗·斯莫克的诗是：
「The feast is laid—but no guest mounts the stair」
（婚筵已然摆开——却无宾客踏上石阶）
而保罗·加西亚的则是：
「The giant’s crimson robe on granite lies」
（巨人褪下的绯袍，遗落在花岗岩之上）
唯一不同的是，保罗的诗句最前面，标记着一个小小的数字1，这是目前其他笔记里都没有的。
“你觉得这是什么意思？”江隋举起手腕问曾砚麒。
“你的句子是什么？”他反问。
江隋切换到自己拿到的那句诗给他看。
曾砚麒从登山包里取出纸笔，用工整的花体字将诗句誊抄下来。思索片刻，他说：“我想，所谓的线索，就是一首十四行诗，大体符合莎士比亚的十四行韵式格律，但音步松散，不过是矫揉造作的拙劣之作。”
“那这个1就是第一句的意思吗？”
“应该是。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前十二句分三组，每组内四句交替押韵，最后两句是一组押韵对句。所以，理论上，只要知道前面的句子，就能根据韵脚推测出后面句子的顺序。
比如你的句子，和斯莫克的一定是一组，但你的最后一句，王座与婚礼意象无关，所以他的句子，只能排在你的前面。stair和somewhere相隔押韵。”
他在纸上轻轻圈画出这两个单词。
江隋点点头：“你的句子呢？”
曾砚麒继续在纸上写道：「May its soul rest where starlight softly pours
And heaven’s radiance seep through earth’s deep doors.」
（愿它的灵魂安息，在那星光温柔洒落之地
天堂的光芒，渗入大地深处的缝隙）
“我的只能是最后两句，因为是押韵的对句。”
江隋依稀记得高中的时候在某堂文学课学过莎翁的十四行诗和五步抑扬格，但理科脑的他实在对文学提不起兴趣，这会儿也只剩点头如捣蒜。
“只可惜我们手头的句子还接不到一起。”
江隋喝了一口清凉的泉水，语气轻松：“把那几人的都抢过来就接上了。”
“这么自信？要不要去水里照照你的大花脸？”曾砚麒阴阳怪气。
“我不靠蛮力，靠的是头脑。”他矜傲地瞟了一眼曾砚麒，拿过他手里的纸条，盯着上头的字看了许久，灵光乍现：“巨人褪下的绯袍，说的应该就是赤岩峡谷的红山石吧，花岗岩……不就是峡谷边缘这片石灰岩山脉？如果这是第一句诗的话，岂不就意味着，我们现在已经在正确的路线上了？”
曾砚麒沉吟片刻，眉眼稍稍舒展：“也就脑子还有点用。”
江隋又叹了口气：“哎，不过岩层交界的范围横跨十几英里，具体该往哪个方向走，恐怕还得看下一句。”
曾砚麒顿了顿，冷不丁夺过他手里的水瓶，仰头灌下一大口：“不是你说的，把他们的句子都抢过来就行了。”
他们歇了歇脚，将空瓶补满水，吃了几块压缩饼干，又继续赶路。他们沿着渗泉溯流而上，又走了几个小时，他们已然被高耸的针叶林包围。阳光的炙热被挡在茂密的树冠之上，气温骤降，空气中充盈着清冽的水汽。
时间已近黄昏，依旧没发现其他人的踪迹。江隋的肚子咕噜噜叫起来，他尴尬地看了一眼曾砚麒，小温伯爵取下包上挂的短弓，侧耳细听密林中传出的各种动静。
又走了一阵，侧方树丛里有什么动物莎莎掠过。曾砚麒伸手示意他站定，箭已经搭上了弓弦。一阵寂静过后，枝叶间再次传出窸窸窣窣的响动，只见他悄无声息地放出一箭，一只黑影应声倒地。
他走进灌木丛中，抓出一只雉鸡，长长的尾羽上缀着精巧的条纹。
“你有捕猎证吗？”江隋开起玩笑。
“我上次打猎的时候，内华达还没有捕猎证这个东西。”
“法外狂徒。”
“那你不吃？”
“吃啊。”江隋从他手里拎过鸡，随即抽出小刀放血、拔毛，一顿操作如行云流水。
他捡来一些枯枝枯叶，又找来几根长树枝，用绳子扎了一个简易烤架，升起火。接着，他从马甲口袋里一左一右掏出两个小瓶，竟然是盐和胡椒。
曾砚麒讶异：“你这哪儿来的？”
从餐厅出来时在门口推车上顺的，只说不让带电子产品，又没说不让带调料。
小温伯爵叹为观止：“为了吃你也是费心了。”
“那当然，吃是人生头等大事。”江隋得意地扬起下巴，认真往收拾干净的野鸡上抹起盐。曾砚麒的目光在他手上停留，注视他细白的指尖缓慢揉搓过每一寸光白的鸡肉。
做完基础调味，他削尖两根树枝穿过收拾干净的鸡，放上火烤。江隋全神贯注沉浸在自己的烹饪艺术里，丝毫未曾注意身边的男人眼里的火光，远不只是篝火的映照。


==========作者有话说:==========
  
来啦来啦！
上一章小江拿到的诗句做了修改，多加了一句，已经看过的朋友可以回头看一下～  



第64章  Chapter64[VIP]
吃了烤鸡, 天色已经彻底暗下来。入夜的山里寒意陡生，他们找到一处背风的洞穴，决定在里面过夜。江隋时不时注意手环, 其他红点始终没有出现在地图里。
“已经这个时候了，夜路不好走, 今天应该暂时安全。” 他一边研究帐篷的撑杆一边说。
很快, 他手里的东西被曾砚麒夺过去：“装不来就别弄了, 弄坏了今晚没帐篷睡。”
江隋两手一摊：“那你装吧。”
他把充作凳子的石头挪到篝火边, 撑着下巴, 歪头看曾砚麒搭帐篷。
出生于1904年的小温兹利伯爵穿着合身的运动T恤，大臂到小臂的肌肉线条利落流畅, 发力时, 光洁的皮肤下青筋浅浅浮起……江隋越来越觉得, 他一点也不像个老辈子人了。
也不像穆城。尽管两个人长着几乎一样的脸，但气质截然相反。穆城温柔体贴、八面玲珑；而曾砚麒呢, 刻薄别扭、冷傲疏离……但莫名让人感到心安。
想到这里，江隋用力甩了甩脑袋——近来他愈发觉得，和曾砚麒在一起时想到穆城, 会感到莫名不适。
“你发什么呆？” 忙碌的男人淡淡瞟了他一眼。
“没什么……” 他换了一边脸, 再次托腮, “谢谢你, Theo。”
“谢什么？”
“陪我来这里，96年后。我觉得我自己可能搞不定。”
曾砚麒脸上掠过一抹浅淡的笑意：“所以我不只是起到一个装饰的作用？”
江隋莞尔, 想起那天晚上此人委屈的样子：“装饰作用也不容小觑。”
“嘁……”
搭完帐篷，他们熄灭篝火, 决定早早睡下。江隋道了声“晚安”，飞快拉上帐篷拉链。他将自己暖暖裹进睡袋, 听见外头传来一声低沉的“晚安，Emory”。
江隋闭上眼，却一瞬间睡意全无。
不知什么时候睡着的，再醒来时，外面天已经亮了。他拉开帐篷，曾砚麒早已收好东西，脸像是用山泉水刚洗过，额发上还挂着晶莹的水珠。
“去刷牙洗脸，我帮你收帐篷。” 明明是表达善意，却偏偏要用命令的语气。
“哦。” 江隋伸了个懒腰，拿起牙具往洞穴外去了。
吃了两根能量棒当早餐，两人继续赶路。他们没再继续上山，而是沿着山腰横切，朝着山的另一侧探索。当务之急，是尽快发现其他人的踪迹。手环的探测半径包含了垂直距离一英里，是一个球体辐射圈，因此目前这个海拔是相遇概率最高的选择。
走了大半日，仍未遇见敌人的影子。他们在一条溪水边歇脚时，手环再次发出提示音，有人发出公放消息——他们的手环没有点对点通信功能，但是可以给总控发语音信息，而这些消息则会对所有人公放。
只听手环中传来那个韩国人史蒂文愤愤不平的话音：“呼叫总控，不是说比赛绝对公平？为什么能让有的人在山里藏匿杀伤性武器？你们不管管吗？” 他说话的同时，背景信号杂音里似乎混杂着近似开枪的响声。
两人还没弄明白他的话究竟什么意思，平淡无波的女声再次响起：“请各单位注意，目前参赛者中已有人掌握枪支，请其他人员注意躲避。”
史蒂文的怒吼随即伴随着电流音从扩音孔喷出：“这不是明着破坏规则吗？应该取消他们的比赛资格！”
过了一会儿，手环里又传来查理平和的嗓音：“年轻人们，这个世界本就没有完全公平的比赛，你们的对手既然有本事绕过规则，提前预埋了武器，就也成了比赛的一部分。作为主办方我们固然不推崇这种行为，但也不会干预。希望其他人都万分小心。”
查理发言之后，四周沉入死寂。又过了几分钟，手环再次发出提示音：“伊芙·米歇尔，史蒂文·朴，出局。戴夫·科尔和埃尔维斯·弗林获得两条线索。”
曾砚麒看了一眼江隋，竟有心情讲起冷笑话：“看看人家都带了什么进来，而你，只有盐和胡椒。”
“呵呵呵，你真幽默。” 江隋皮笑肉不笑。
就在出局通知发出后不久，手环又收到一条公放信息，戴夫略带挑衅的嗓音传出：“喂，那两位朋友，我们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食物和水都不多了，尽早结束对我们都有好处。不如咱们尽快见面吧，你们觉得呢？”
江隋切换到发信界面，按下录音键：“同意，那不如你先告诉我，你们在什么位置？”
过了好一会儿，埃尔维斯回复：“我们应该在赤岩峡谷正北，春山山脉中段。”
江隋一路都在心中记录行进的方向，他们一开始往西北方向走，现在又往东转回来，这意味着——他们与那两人的位置已经很接近了。他沉吟片刻，又对手环说：“你们往西走，我们应该很快就会相遇了。”
发完消息，他看向曾砚麒：“他们手里有枪，我们现在怎么办？”
小温伯爵平静答道：“投降，或者……想办法把枪抢过来。”
“怎么抢？”
曾砚麒伸出食指，在他脑门点了点：“那就要你想想办法，先一步发现他们的踪迹。”
江隋退了半步，在手环上摆弄一番，对他递出手掌：“你的手环给我一下。”
曾砚麒摘下手环放在他手心，江隋接过去，一边操作一边解释：“帮你把扬声器关掉，免得还没发现敌人，先被敌人发现了。”
两人重新盘点了一下装备，继续上路。他们穿过一片光秃秃的金叶杨林子，又走了两个小时左右，在经过一片半干涸的卵石滩时，手环地图边缘倏然亮起两颗几乎重合的红点。
江隋感到脚底一股电流涌遍全身，心跳快起来。手环上弹出一条信息通知，他暂时打开扬声器，又听见戴夫阴恻恻的话音：“Oops，小兔子，捉到你们了。”
再次关闭扬声器，江隋朝曾砚麒看了一眼，摘下自己腕上的手环：“这个手环短距离内无法精确定位，你戴着手环跟着我，你需要做的，是躲在暗处，等我把敌人引出来。”
江隋穿过卵石滩，往森林密布处走。走进一片怪石嶙峋的冷杉林。两侧山壁陡峭，岩洞错落，有许多可以藏身的处所。曾砚麒爬上岩壁，在隐蔽处悄悄跟随。
地图上另外两颗红点迅速移动，不断向他们逼近。终于，四颗坐标缓缓贴近，几乎重合到一起。
最后一百米的博弈开始了。
江隋贴着树干移动，佯装躲避，实则凝神静气，捕捉空气中飘过的每一丝声音。林中拂过一阵风，树叶的沙沙声中掺杂着几声异响。是脚步声。
江隋猛地朝声音方向扭过头，不远处树影之中现出两个人影。他转身要跑，只听见戴夫恫吓一声：“站着别动！”
长着东欧人五官的男人从一棵大树后面缓缓转出，手里的步枪对准他。埃尔维斯在他身侧，也背着枪，却没拿在手上。
江隋双手高举过头，神色从容。
埃尔维斯警觉地问：“另外那个中国人呢？”
江隋淡淡一笑道：“事实上，他是英国人 。”
戴夫却已经朝他走过来，语气急切：“先解决这个再说。”
就在他快要走到江隋面前时，山壁方向飞出一支箭，正中他端枪的那只手臂。江隋早有准备，使劲全身力气往侧边躲避，戴夫一时端不稳枪，枪管一沉，子弹“砰”地射向地面。
“该死的！” 戴夫骂了一声，后坐力震得他踉跄后退，步枪骤然脱手。
江隋奋力扑过去捡，戴夫反应极快，丝毫不顾手臂上的伤，俯身来夺，几步之外的埃尔维斯也已冲到面前。又有几支箭飞来，封锁两人前进的动线。趁此空档，江隋一把拽起地上的步枪，朝曾砚麒躲避方位呈之字形疯跑。
戴夫已然抓过埃尔维斯的枪，但他托枪不稳，对着江隋一顿怒射，却一发未中。身后的枪响愈加激发了肾上腺素的生成，江隋三两下攀上陡峭的岩壁，他伸出手，石崖后头的曾砚麒一把拉他上去。
惯性将他带进那人怀里，极度的紧张令他恍惚，不知是不是错觉，他感到曾砚麒的臂膀有意把他搂紧，在他发顶落下一吻，低沉的嗓音带着安抚意味：“做得好。”
呆滞中，男人已经拿过他手里的枪，轻轻摆弄了几下，发出一句赞许：“看起来比那时候的好用多了。”
岩壁之下，戴夫狂躁地叫嚣：“躲在石头后面算什么，有本事出来啊！”
枪声又响了几下，只听埃尔维斯从旁劝阻：“冷静些，戴夫，别浪费子弹了，我先帮你处理下伤口。”
“处理个屁！” 戴夫一把拔出手肘上纤细的碳箭，从背包侧袋里找出一条速干巾，随意缠紧伤口。
曾砚麒从石崖后头走出，拿枪瞄着二人的方向，居高临下，看着戴夫的眼睛说：“你现在根本射不准目标，而你的同伴呢，其实根本不会用枪，我没说错吧？”
戴夫咬紧牙关不吱声，埃尔维斯则一脸心虚。
曾砚麒移动枪管，对准戴夫眉心：“我想我们没必要再浪费彼此的时间了吧。这把枪，看起来很容易用。”
戴夫冷嗤：“虚张声势谁不会？”
曾砚麒微微翕目：“虚张声势？要不问问你们的水壶是不是也这么认为？”
他话音刚落，“啪！啪！” 两枪先后射出，只见两人插在登山包侧边的水壶被逐个击破，水流泻泻淌下。“嗯，太好用了。”
埃尔维斯面色惨白，戴夫尽管强装镇定，颤抖的双手还是出卖了他。
曾砚麒再次拉动枪栓，神情写满藐视：“你们这种三脚猫功夫还装硬汉的，才叫虚张声势。”
崖下两人面面相觑，气氛一时凝滞。山中又起一阵强风，裹着丰沛的水汽扑面而来。终于，戴夫干笑几声，抬头望了望头顶飘来的黑云：“好吧，看来上帝没站在我们这边。”
他摘下手环，自己摁下左侧按键，埃尔维斯也做了同样的动作，完了，他把手环交到同伴手里，戴夫将一对手环收进胸前的口袋。
江隋调高曾砚麒手环的音量，只听全无感情的女播报员说：“戴夫·科尔和埃尔维斯·弗林出局。Emory Chiang和Theo Tsang获得四条线索。”
埃尔维斯也仰起头，露出释然的笑，话音却沾染着空气的湿冷：“快下大雨了，但愿上帝保佑，你们不会被山洪冲走哦。”
曾砚麒依旧端着枪，朝林子深处挪了挪下巴：“把枪扔到那边。”
戴夫冷冷一笑，把枪朝远处一抛，江隋爬下岩壁，走过去捡起另一把枪，曾砚麒才停止瞄准，背起枪和他一起离开。
走了没多久，天上开始掉雨点。在雨势变大之前，他们顺利躲进一处宽敞的岩洞。江隋找出曾砚麒写过的那张纸，开始研究新收到的诗句。
“你是说，莎士比亚的十四行诗的前十二句是四句一组，组内交替押韵？” 他伏在一块顶部平整的大石头上，指间转着圆珠笔。
“嗯。” 曾砚麒在地垫另一头坐着，身子歪歪靠向他，支肘撑着脑袋，看江隋在纸上写写画画。
“那么……这一句就应该……接这句，如果是这个韵脚的话，那下一组就只能是……” 江隋专注极了，略微蓬乱的头发被雨濡湿，他下意识拨开落到额前的碎发，几粒雨珠落下来，琥珀色的眼睛也像被水洗过，澄澈剔透。
“字真难看。” 小温兹利伯爵悠悠开口。
“你上次说过了。” 江隋心不在焉地接话。
“和你的脸一点都不配。”
江隋笔尖一顿，他以为自己听错了。“什么？” 他抬头，对上身边那人深不见底的眼眸。
洞穴外雨声沥沥，曾砚麒起伏的呼吸却清晰可闻。男人的目光不似素日那般冷肃，藏着难以形容的炽热。江隋的心跳乱节奏，想起先前在山壁上那个幻觉中的发顶吻，脸颊微微发烫。
“我说，你这张脸，真叫人……” 曾砚麒没说下去，高大的身躯陡然欺上来，江隋还未来得及反应，温热的唇覆上来，已然夺走他的呼吸……


第65章  Chapter65[VIP]
江隋脑中一片空白。曾砚麒在吻他, 不是恶趣味衅，也不是对谁演戏——就这样，毫无征兆地, 吻了上来。
男人的大掌托着他后脑勺，将他抵在石台之上, 忘情地吮吻、啮咬、厮缠, 江隋的身体软下去, 洞穴外, 雨滴砸在岩壁上吞没了自然界一切声响, 石窟内，沉重的呼吸间只剩他难以压抑的低吟。
绵长的吻持续良久, 曾砚麒的手还算老实, 不过解开他冲锋衣的拉链, 贴着T恤轻薄的布料，自锁骨摩挲到腰间。直到他放他的唇瓣自由, 揽在他腰上的大手发力，将他紧紧拥入怀中，另一只手依旧拢在他后颈上方, 让他靠在自己肩头。
男人的声音自颈侧闷闷传来：“以后别为了钱冒这种险, 不值得。”
江隋一瞬间感受到雨天的冷, 他把脸贴得更近, 汲取他身上的温度：“伯爵大人怂了？”
“你太脆弱了，容易死。” 坚实的臂膀收得更紧。
“我们不是赢了吗？” 他伸开胳膊, 回抱住曾砚麒。
“没我你能赢？”
“没你我早就投降了啊，要钱还是要命, 我总是分得清的。”
“哦？那你要怎么报答我？”
江隋推开他，在两人和大石头间逼仄的空隙中转身, 继续去看那张写着诗句的纸：“分你五百万，我不需要那么多钱。”
曾砚麒没挪位置，直接从身后圈上来，脑袋搁在他肩头：“这个世界的钱对我有什么用？”
“我可以捐给温兹利家族基金会，克洛伊还有后代不是么？”
“非要提这事？” 曾砚麒瞬间不悦，竟扭头在他耳垂上咬了一下，力道不轻。
“啊！……” 江隋吃痛，“你口欲期没过？”
“谁叫你乱说话。”
江隋叹气：“不管是和谁的孩子，不都是克洛伊的孩子，你自家的血脉？”
曾砚麒的语气莫名悲伤：“你不懂，有一个那样的孩子，她的人生会变得不幸。”
他显然已经不止在说克洛伊，江隋不知该如何安慰，抓起笔，赶紧转移了话题：“咳咳……咱们还是先看看这个谜究竟怎么解吧。”
“你排好了？”
“嗯，应该是这个顺序吧……”
曾砚麒越过他肩头，用标准的伦敦音念出那首诗：
「The giant’s crimson robe on granite lies
巨人褪下的绯袍，遗落在花岗岩之上
The burning sphere descends where heavens close
那团赤红的火球，正坠向天地的缝合处
The beast’s ribs have pierced the arching skies
巨兽的肋骨刺穿苍穹
And winds in its dead lair lament their woes
风在死兽的巢穴里徘徊，低低叹息，幽幽呜咽
Earth’s frozen veins in winding pathways creep
大地凝固的血管，蜿蜒伸向远方
The feast is laid — but no guest mounts the stair
婚筵已然摆开，却无宾客踏上台阶
The desert bride her candlestick holds steep
荒漠中的新娘，高高擎起烛台
To light the road that leads back home somewhere.
为归途的人照亮回家的方向
Two thrones of stone across the void behold
两座高耸的王座，隔着虚空对望
A shepherd’s crown half-sunk beneath the san
牧羊人的冠冕，半掩在黄沙之下
Unseen deep currents rage with force untold
看不见的洋流，在深处惊涛澎湃
A lonely antelope meets its final strand
孤独的羚羊，走到了穷途末路
May its soul rest where starlight softly pours
愿它的灵魂安息，在那星光温柔洒落之地
And heaven’s radiance seep through earth’s deep doors
天堂的光芒，渗入大地深处的缝隙」
江隋听得入迷，这该死的口音，蛊惑性太强了。
“对，是这样排，很有悟性。”
曾砚麒的脸贴得太近，江隋身上又燥热起来。他往边上挪了挪，强装镇定地指着开头几句说：“我觉得我之前判断得没错，第一句说的就是从红色岩石山区和灰绿色山交接处出发，第二句的‘赤红火球’说的是太阳，太阳坠落处指的就是西方，所以我们应该往赤岩峡谷边缘正西方向走。”
“我同意。” 曾砚麒总算移开身子，从地垫上缓缓站起，雨停了就出发吧。”
瓢泼大雨下了一个多小时，渐渐停了。江隋望了望天，像被洗过的雾面玻璃，明净无尘。“我们走吧。” 他背起登山包，往洞穴外迈开步子。
他们踩着一地泥泞往下山方向走，行到薄暮时分，终于再一次看见绯红的山石自苍绿色石灰岩边缘缓缓升起。江隋用手环对了对方向，或许是因为暴雨的关系，GPS信号变得薄弱，标明方向的指针在屏幕上飘忽了一阵才稍稍稳定。
他们开始往正西行进，走到天色全暗时，前方陡然耸立一片巨大的石群。江隋伸出食指，兴奋地高呼：“Theo你看！巨兽的肋骨！”
顺着他手指的方向，只见平地之上，两排相对的弧形石柱拔地而起，朝中央围拢，在夜幕笼罩下，果真形如一具野兽的骸骨，长眠于荒漠腹地之中。
江隋低声吟念：“巨兽的肋骨刺穿苍穹，风在死兽的巢穴里徘徊，低低叹息，幽幽呜咽……”
他这话仿佛是什么神奇的咒语，话音未落，平地起了一阵风，掀起地上的碎沙石。曾砚麒捂了捂口鼻，说：“起风了，先找个地方歇脚，明个再赶路吧。”
江隋望着不远处几棵枝条歪斜的约书亚树，应了声“好”，跟曾砚麒往山壁的方向走了几步，忽然意识到什么，猛然拉住身前那人胳膊：“等等，风！山谷里盛行风的方向大致稳定，你看这些树，还有那里，那边的树，树冠都偏向同一边，‘风在死兽的巢穴里徘徊’，意思就是沿着风路的方向走！”
曾砚麒点点头，伸手揽住他的肩，推着他往前走：“嗯，你说的很有道理，明天就朝着树歪的方向走。”
江隋撇了撇嘴：“你很敷衍诶。”
“我今天夸你夸得还不够？”
江隋语塞，这男人可真会曲解别人的意思，怎么在他嘴里，自己成了爱邀功的撒娇精了？岂有此理。
他们又找了一个岩洞过夜，第二天清晨继续赶路。顺着约书亚树枝歪斜的方位，两人再次往海拔高处行进。走了半日有余，灌木林被一片干涸的河床取代——他们几乎用时意识到，这就是“大地凝固的血管”。
再沿着河床前进，很快他们看见了没有“宾客”攀登的“台阶”——那是一段爬坡的山路，地面却像干枯的梯田，层层叠叠的山石想形似一段阶梯。拾级而上，他们再次来到平缓开阔的地带。这时，路边出现一簇簇星星点点的植物：底部是剑状的青绿叶簇如扇面般展开，顶部是向下垂落的乳白色花穗，形态像极了插着白色蜡烛的烛台。
曾砚麒悠然道：“凤尾丝兰，应该就是诗里说的新娘的烛台吧。”
江隋沉吟：“回家的方向……说的是……赤岩庄园的方向？”
他在脑海中勾画赤岩庄园与赤岩峡谷的大致地理位置，可来的路上被蒙了眼睛，提前又没做功课，实在判断不出来。就在他纠结无比，手舞足蹈在虚空中勾勒看不见的地形图时，只见曾砚麒随手一指：“那边，庄园在那个方向。”
“你怎么知道的？”
“来的时候，我把打火机给了跟车的那个人，他对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以啊，小温兹利伯爵，你不老实！”
“我不喜欢被蒙在鼓里的感觉。” 曾砚麒说得理直气壮。
于是，他们朝着曾砚麒指的方向继续走了几英里，拐过一处山坳，前方果然出现两座高悬的山崖，他们从“两座高耸的王座”底下狭窄的山路穿过去，很快就发现了一个人工垒起的碎石堆，石块垒成一道残破的圆形墙垣，貌似荒废许久，几乎隐没在沙土里。
江隋一拍手：“是了！牧羊人的皇冠。这里应该是从前经过的牧人临时搭建的营地，形状确实有点像个皇冠。”
曾砚麒瞭望四周，指了指远方某处：“那么，看不见的洋流，我猜就在那边。”
江隋顺着他的指尖望过去，那里竟然又冒出一片橘红。他们分明已经再次走入春山的石灰岩山脉之中多时，这里怎么又会出现山下那种红色石头？
他们往红山石的方位走过去，走到近处才发现，这里的红山石与山下并不相同：并非成片连绵的石块，而是布满狭缝的石林。高耸的岩块间仅有一人通行的窄道，岩壁上是漩涡状的水波纹路，深浅赭红顺着曲面晕开。这种地貌，只能是远古洋流冲刷打磨的遗迹，置身其中，仿佛真的能感受到亿万年前的惊涛骇浪。
终点已经很近了。江隋心中难以抑制地激荡起一股兴奋。他下意识低头瞥了一眼手环，心骤然凉了半截……
“Theo……” 他的声音有些颤抖，赶忙去抓曾砚麒的手腕。然而，他的手环屏幕和自己的如出一辙——不知什么时候开始的，手环所有按键都失灵，屏幕上来回闪着“信号丢失”的字样和表示警告的感叹号标志。
江隋尝试重启，试了好几次，手环都毫无反应。最后，他甚至决定长按左键，依旧全无效果。
“是没电了吗？” 曾砚麒问。
“不是……来的时候他们不是说电池至少能用半个月？” 江隋脑中闪过一个模糊的画面，本就苍白的脸上更加血色全无，“是他们！”
“谁？”
“科尔和弗林，我当时就觉得奇怪，他们为什么要把自己的手环收起来，现在想想，恐怕他们除了枪，还在山里藏了什么其他东西……例如，某种电磁脉冲发射器，能在无形中，让我们的手环彻底失灵。”
曾砚麒皱着眉，试图理解他话中的意思。
江隋一脸懊恼：“其实在山下我就该发现的，当时地图的定位就已经出了些问题。”
他靠到布满波纹的岩壁上，竭力撑着身子不倒下去：“Theo，你有没有发现，来这里的路上，一处水源都没有？”
两人对视片刻，江隋的脸上闪现一丝绝望：“剩的水，不一定能撑到我们原路返回。更何况，这里是无人区，他们尚且要用直升飞机送我们进来，靠两条腿，怎么可能走出去？”
曾砚麒亦陷入沉默，江隋说的句句属实，他无从反驳。或许是想安抚，但他伸出的手终究收回去，看上去有些无措，仿佛面对一只受到惊扰的小动物。
江隋用力呼吸，一下、两下……冷却后，恐慌如潮水渐渐褪去，理智再次占了上风。他看向曾砚麒，语气带着歉意：“对不起，刚才太冲动了……你别担心，其实也不是必死无疑，朝东南走一点，应该能找到水源。只要有水，总能想办法求救。”
到最后，他有些絮絮叨叨，不知是在安慰对方还是在说服自己。曾砚麒轻轻拍了拍他的手臂，嗓音深沉：“你不会死的。”
江隋抬起头，紧贴的岩壁顶端露出一线蔚蓝的天空。他吐出一口气，又变回平日的样子：“都到这里了，好歹找到那个宝藏吧，一千万美刀，不少钱呢。”
曾砚麒浅笑：“宝藏在星光洒落之处，所以恐怕要等到夜里了。”
他们穿梭于巨岩的窄缝迷宫内，找到一处稍微宽敞的穹隆，决定今晚在此处扎营。白天来的路上，曾砚麒打到一只野兔，已然吃了一顿饱饭，这会儿他们一人啃了几片压缩饼干，就一小口水，权当解决了晚餐。
夜幕降临，他们坐在篝火旁，仰望头顶那一线窄窄的天空。绀色细带之上缀着点点碎光，北极星像最亮眼的那颗钻石，闪耀在彼端。
江隋起身，用粗枝接了一支火把：“要不要去找找那只倒霉的羚羊？”
曾砚麒也接了一支，从后跟上，他问：“往哪里走？”
江隋指了指天空那头的北极星：“跟着星光走。”
火光在曾砚麒脸上忽明忽暗，他恍惚笑了，却看不真切，只听见低沉的嗓音说：“好，跟你走。”


==========作者有话说:==========
  
伯爵大人啊……诶呦喂，啧啧啧  



第66章  Chapter66[VIP]
他们顺着北极星的方向, 穿行在红色巨岩间，远古洋流留下的裂缝。走了不到半个小时，穿过一条极窄的缝隙, 在一个如壁龛一般凹陷的角落，地上赫然一具动物的骸骨——头部一对细长的墨色犄角。
“找到你了。” 江隋默念。
此时, 头顶的层叠的岩壁恰好形成一个菱形小口, 星光被收束, 折射在森森白骨之上, 为它裹上一层温柔的荧光。
曾砚麒再次用他性感的口音吟出那句诗：“愿它的灵魂安息, 在那星光温柔洒落之地。”
江隋走进那个角落，在壁龛深处一块矮石之上, 找到一个小木盒。打开盒子一看, 深蓝色丝绒中间, 放着一枚银色戒指，戒指上刻着一个字母M——代表查理·莫里斯。
“这个应该就是宝藏了, 没什么意思。”
“一千万美金够不够有意思？”
“也没什么意思，我只想把债还了。” 江隋揣起小盒，开始往回走。
到了后半夜, 峡谷中温度骤降, 江隋在睡袋中惊醒, 只觉得脚底冰凉。他蜷成一团, 迷迷糊糊睡去。天亮时，他被曾砚麒叫醒, 起身拉开帐篷拉链时，头疼欲裂。
“我们往回赶吧。” 男人的声音仿佛自远方传来。
“好……” 他撇过脸, 不想被对方看出自己的憔悴。
收好东西，两人上路。登山包在背上沉重无比, 好似里头装了铅块。江隋竭力跟上曾砚麒的步伐，只走了不到半个钟头，就觉得头重脚轻，眼前仿佛蒙了一层白雾，烈日炙烤着他的身体，冒出的汗却是冷的。
“Emory，你怎么了？” 走在前面的人忽然停下脚步，江隋来不及反应，径直撞上去。
对方很快察觉了他的异样，手掌贴上他额头：“你发烧了？”
他下意识去拨曾砚麒的手，却反被抓进他怀里。“生病了为什么不说？”
“说了也没用，这里又没医生，还影响士气。”
曾砚麒叹了口气，掏出水壶喂到他嘴边，江隋却别过头：“没多少水了，省着喝。”
“我不喝，都给你，够喝。” 他强硬地掰过他下巴，喂他喝了一口水。
“曾砚麒，要不你先走吧，你找人来救我，总比都死在这里强。” 江隋喉咙里像着了火，腿软得撑不住身体。
“我不能把你丢在这里。” 曾砚麒开始卸他背上的登山包，开始翻里面的东西，“帐篷我们可以用一个，这些工具不需要了……”
他把有用的东西塞进自己包里，把江隋的登山包往地上一扔，再把自己的包换到前面，背对他蹲了下去：“上来，我背你走。”
“不用……” 江隋昏昏沉沉，连拒绝都有气无力。
“你不是走不动了？”
“曾砚麒……”
“上来。”
江隋终究走了过去，靠上男人的肩背，曾砚麒托住他的双腿，把他背到身上，顶着灿阳继续往前走。他很快意识模糊，坠入昏睡之中。
再苏醒时，曾砚麒又在给他喂水，液体滋润他火烧火燎的喉咙，他睁开眼，看见小温伯爵干裂泛白的嘴唇。
“你喝点吧……我不渴。” 他艰难地发声，说每一个字都像有小刀划破喉咙。
“别说话了，我没事。” 他搂着江隋靠在一块岩壁上，声音也有些沙哑。
江隋感觉自己的身体快热化了，他抓住曾砚麒的手，即刻感到一阵凉意：“对不起啊Theo，害你被困在这里。”
手被反握住，他听见男人说：“别说胡话了，歇一会儿就走。”
“Theo……” 江隋眼皮打架，几乎开始呓语。
“我在。”
“你这人……真爱……管闲事……”
兰 る生る整る理脸颊上感到一阵轻软的凉意。“我一点都不爱管闲事，笨蛋。”
江隋再醒来的时候，耳边风呜呜作响，天地都在震荡……哒哒哒哒……他辨认出脚底传来的轰鸣是马蹄的声响，逐渐意识到自己竟在马背上，而曾砚麒的胸膛紧紧贴着他后背，他手里的缰绳绷得笔直，策马飞驰在连绵不绝的赤色岩浪之间。
不知骑了多久，他们走上行车的大路，偶尔经过的一两辆轿车里，乘客纷纷摇下车窗，向他们投来好奇的目光。终于抵达莫里斯的赤岩庄园时，曾砚麒放缓了骑速，江隋这时才终于看清身下那匹马的样貌，是一匹毛色油亮、肌肉匀称的香槟金大马。
踱到庄园大门口，里面的佣人们个个露出惊异的神情，江隋很快发现，这些人并不是对他们的出现感到惊讶，而是对他们□□的坐骑。有个佣人跑出来，大声喊出马儿的名字：“赫尔墨斯！赫尔墨斯找回来了！”
管家很快被叫出来，他看见马背上坐的人，脸色瞬时变了：“你们……”
曾砚麒跳下马背，又伸手来扶江隋。他依旧浑身无力，跨过马背时脚下不稳，几乎跌到曾砚麒身上，小温伯爵却似早有准备，干脆将他从马上抱下来。
“叫医生过来，他发烧了。” 曾砚麒正眼都没瞧那管家一下，掺着江隋往里走。
走到客厅时，其他人也都现身了。薇薇安·泰勒是最先说话的，她语气带着十足的骄矜，对查理·莫里斯说：“你看看，我带来的人果真不同凡响。”
江隋从口袋里摸出那个小木盒，亮到查理面前：“莫里斯先生，按约定，一千万美元，怎么支付？”
查理看了管家一眼，后者心领神会：“两位是同时胜出的，按照比赛规则，只能分五百万。”
江隋咳嗽几声，冷冷瞟了一眼在一旁面色阴沉的戴夫和埃尔维斯，他还未必辩解，曾砚麒伸手指向二人，冷声道：“原本我已经要弃权了，可他们破坏了我们的手环，赢的人只有一个，就是Emory。”
戴夫怒目圆睁：“你胡说什么？有什么证据说是我们破坏了你们的手环？”
江隋沉声道：“那就报警咯，看看你们的登山包里有没有电磁脉冲发射器之类的东西。”
右手缠着纱布的奥利弗·斯莫克怪声怪气：“就算有那东西，恐怕他们也早扔了，不过没关系，找我代理，我们有最厉害的调查员，帮你把他们送进去。”
江隋看了他一眼：“你的手指还好吗？”
奥利弗扬了扬手，毫不在意：“小伤而已。”
江隋意味深长地看向保罗·加西亚，拉丁裔青年龇着牙，没好气地撇开脸。
曾砚麒直视查理，平静到极致，却压迫感十足：“莫里斯，你这样身份的人，何必言而无信。就算不是那两个人捣鬼，你们的手环这么容易损坏，难道不应该对我们有所赔偿？”
查理面不改色：“规则就是规则，最后下线的只有一名玩家时，可以得到一千万，但总控看到你们的手环是同时下线的，所以很可惜，你们只能拿到总额五百万的奖金。”
史蒂文·朴讥讽道：“呵呵，你们这比赛还有什么规则可言吗？”
查理继续说：“不过，手环损坏确实对你们造成了困扰，我可以给与补偿。你们帮我找回来的那匹马叫赫尔墨斯，前段时间从我的马场跑丢了。它是一匹土库曼斯坦的阿哈尔捷金马，至少值两百万美元，既然它与你们有缘，我就把它当做额外的奖励，如何？”
曾砚麒冷嗤：“我要你的马有什么用？”
江隋却插话：“好，马我要了，请你直接赠给纽约的温兹利庄园吧。”
“温兹利？” 查理诧异。
“对，温兹利家族基金会，在纽约长岛，你打听打听就知道了。”
他说完这话，又剧烈咳嗽起来，脚下打漂，差点站不稳。曾砚麒上前扶住他，语气开始不耐烦：“请问医生到了吗？”
佣人带他们回到房间，过了一会儿，私人医生来了，给江隋打了一剂退烧针，他再次沉沉睡去。
这一觉似乎睡了很久很久。因为江隋再睁开眼时，四肢都是麻木的。他费了一番功夫才让魂抓到肉，极缓慢地挪动下肢，试图从床上坐起。他的动静惊醒了身边的人，曾砚麒从熟睡中弹起，臂膀伸过来，手掌贴上他的脸，神志却好似一半还在梦中，话语含含糊糊：“怎么了，要喝水吗？”
“不用……” 江隋脸一红，“现在几点了？”
男人甩了甩头，睁开眼睛，总算恢复清醒，他撤回手：“你已经睡了整整一天，现在又是半夜了。”
“哦……” 江隋揉揉眼睛，身上的热气已经退尽，头脑逐渐清晰，他忽然想起一件重要的事，“泰勒博士呢？”
“你放心，她还在庄园里，说等你身子好了再去找她。”
“那就好……”
曾砚麒已经下床：“我让他们准备了一些冷餐，你要不要吃一点？”
“好，谢谢。”
“可以自己走吗？”
“可以……” 江隋摸到床头柜上的眼镜戴上，撑着床沿挪到地面，顿时发现这段对话哪里怪怪的。
他颤颤巍巍走到小桌旁，长时间未进食，身子轻飘飘的。曾砚麒端来水和三明治、小蛋糕之类的食物，他刚坐下就抓了一样放进嘴里，大口嚼起来。
曾砚麒就那样静静坐着，看他吃完一整盘的食物，冷不丁伸手，用拇指揩去他嘴角的面包屑。
“嘶——” 江隋往后躲闪，那里还留着保罗拳头砸下的淤伤。
“还疼？”
“不很疼了。” 他眼神躲闪，迅速抽了一张纸巾，自己把嘴擦干净，“可是，曾先生……你有点奇怪。”
“哪里奇怪？”
面对此人一脸的正气凛然，江隋一下子不知道该说什么，他从椅子上站起来，腿总算有了些力气。他一边往卫生间走，一边说：“没哪里，刷牙洗脸，睡觉。”
天亮后，江隋觉得自己病好了七成，决定即刻去找薇薇安·泰勒。去餐厅的路上，他们从佣人嘴里得知，其他参与寻宝的年轻人和另外几位大佬都已经离开了庄园。
来到餐厅，薇薇安一个人坐在餐桌旁，正捧着一本书，神色悠然。“又活过来了？” 她轻轻抬眸，目光扫过江隋的脸。
“泰勒博士，早上好。” 二人在餐桌另一边坐下，侍者已经端来咖啡。
江隋开门见山：“博士，答应你的事我们做到了，现在是不是该由你兑现承诺了？”
薇薇安笑了笑，把书放到一边：“早上好。你们不就是想知道粱的事？告诉你们就是了。”
江隋定定望着她，等待后面的话。
“你们说的那个项目，进展很顺利，说实话，我也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抽风，甚至黑进我的个人电脑、云端网盘删除了所有研究数据，害得我几年心血全部白费。”
江隋问：“你真的一点也不知道原因吗？”
“毫无头绪。相信我，我比你们更想知道原因。这件事发生得太过突然，杀了所有人一个措手不及。明明一周前我们还一起参加了大都会博物馆的慈善晚宴，一周后他就突然发了疯，真是活见鬼。虽然我是无神论者，但他那样子，真的很像被恶灵附身了似的。”
江隋仔细观察她脸上的微表情，每一条肌肉都在它应当出现的位置，毫无破绽。一阵沉默后，他又问：“那么，泰勒博士，你知道Ian是谁吗？”
薇薇安神色淡然，指间捻过那本书的边缘，哗啦啦翻动书页：“哦，他啊？”


第67章  Chapter67[VIP]
薇薇安语气轻松：“Ian就是梁的男朋友啊, 和你们俩的关系一样。”
江隋赶忙辟谣：“我们不是那种关系。”
“哦？” 泰勒博士挑了挑眉毛，“随便你怎么说吧，总之, Ian也是个中国小伙，他和梁好像是高中同学。”
“中国人, 原来如此……” 江隋恍然大悟, “因为是中国人, 所以在MIT的系统里很可能不显示英文名, 难怪查不到。”
“MIT？” 薇薇安皱了皱眉, “那小伙不是MIT的，他在普林斯顿, 是个物理学家。”
江隋眼睛亮了：“你是说普林斯顿物理系吗？博士, 你知不知道他的全名？”
“叫什么来着？Cheng—Yi, 还是什么Cheng—Yan？姓氏是……Shao？抱歉，你们中国人的名字又难念又难记的, 大致是这样吧。”
江隋赶紧在手机备忘录里记下这个名字，心中已然有了下一步计划。他迫不及待站起身，却又想起什么, 把手机朝薇薇安递了过去：“谢谢你, 泰勒博士。能不能留个电话, 如果我想起其他问题, 可否再请教？”
薇薇安接过去，缓缓敲下自己的电话号码。她动作优雅地甩动腕子把手机递回来, 冷淡的脸上终于有了一丝近似笑意的表情：“得了五百万美元，还要帮人查这些陈年烂事, 何必呢？”
“一码归一码，本来查这件事就不是为了钱。”
薇薇安又拿起书, 看似随口一说，实则颇有几分语重心长：“年轻人总是容易高估自己。梁和他那个男朋友就是这样，对这个世界的真相一无所知，只有满肚子的理想主义。”
曾砚麒睨她一眼：“理想主义总比衰老的躯体和腐朽的灵魂强一些，不是么？”
泰勒博士勾了勾嘴角：“腐朽，但至少还活着。希望你们不要和梁一样，年纪轻轻，灰飞烟灭。”
两人就此离开了赤岩庄园，查理·莫里斯派商务车将他们送回百乐宫酒店。江隋心情很不错，径直到大堂吧点了一杯鸡尾酒，他站在大落地窗前，看着赌城主干道上络绎不绝的车流和人流，回过头，眼里的琥珀石水洗过一般明亮：“难得来一次Vegas，还是带你玩一下吧。”
“玩什么？”
“当然是一些1930年没得玩的。” 江隋饮尽杯里的酒，“先上楼洗个澡换身衣服。”
两人换了衣服，江隋带曾砚麒逛了一遍Strip大道，在各家酒店的Casino都玩了两把。或许是在赤岩峡谷用掉了好运气，江隋手气一般，但曾砚麒倒是在桌上赢了不少。
晚餐后，他们看了鼎鼎有名的百乐宫O秀。毕竟是赚了百万美金的人，江隋很是阔绰了一把，买的是最前排区域的黄金位置。
看完秀出来，他已经喝了不少，比平日里活泛许多。瓷白色皮肤上染着薄红，他连连拍着曾砚麒肩膀说：“走，哥带你见识下现代人的夜生活。”
他领着小温兹利伯爵来到一家近来生意火爆的夜店，往身穿高定西装的领位小哥手里偷偷塞了一叠本杰明·富兰克林，很快有人带他们绕过门口熙熙攘攘的排队人群，从侧门进入，来到靠近舞池的卡座。
场内音乐震耳欲聋，曾砚麒只得伏在他耳边说话：“这地方是干什么的？”
“跳舞啊。” 江隋的身体随着音乐小幅律动。
曾砚麒看着周围同样扭动着身躯的男男女女，眉头微蹙：“这也能叫跳舞？”
侍者端着酒上来，江隋往杯子里倒满酒，催促道：“Theo，你得多喝一点才有感觉，喝喝喝！”
一连碰杯十几轮，江隋脸更红了。舞池里人越来越多，他傻笑了几声，伸手把曾砚麒拉起来：“走啊，我们也去跳舞。”
曾砚麒被劝着快速干下去好几杯，这时也比刚来的的时候松快了些。他任由江隋牵着，两人混进了舞池的人群。
江隋不得章法地手舞足蹈，嘴角始终微微上翘，平日里的聪明劲儿不见了，笑得有几分傻气。他大声叫道：“Theo，你也跳啊，入乡随俗，知不……知道！”
曾砚麒只像块木头桩子杵在那里，不知道的还以为他是巡场保镖。时不时，他还要躲避四周贴身热舞的男男女女，有一对儿甚至在他身旁热吻起来，看得他头皮发麻，直往边上退。
酒精作用下，江隋本就步伐不稳，周围人群推搡，他几次像要摔倒，曾砚麒上前揽住他的腰，他顺势软绵绵靠进他怀里，手搭在他肩头，咯咯笑出声来：“Theo，你这个……老古董，哈哈哈！”
“你喝醉了。”
“对啊……这就对了！出来玩，不喝醉……还玩什么！” 他伸出食指，去点曾砚麒的鼻尖，但他已经有些统感失调，手指几乎要往鼻孔里戳。
小温伯爵捉开他的手，语气却是柔和的：“要不回去吧，这里太吵了。”
“回去做什么！为了带你来玩，老子花了……不少钱呢！”
曾砚麒无奈：“可是你好像站都站不稳了。”
江隋抬起头，眼神迷离，他突然捧起曾砚麒的脸，表情变得严肃：“你知道吗？其实，你这张脸……有一点……讨厌。”
“是这样吗？” 灰绿色的眼睛里闪过一丝失落。
“嗯。” 江隋认真点了点头，“很讨厌，这么漂亮，让人……很想睡。”
男人愣住，江隋又咯咯笑着，闭眼吻了上去……
灯光迷幻，在头顶旋转。舌尖的热舞持续升温，曾砚麒很快反客为主，紧紧箍着江隋的腰，攫住那两片红润的唇，完全忘了不久前，自己还在白眼旁人当众亲热。江隋尽力弯仰着脖颈，像是邀请面前的人将自己吞吃入腹。
直到身体里的氧气慢慢耗尽，江隋轻轻捶打曾砚麒胸膛，对方才终于放过他。而他已经彻底站不稳，靠在男人怀里，头依然仰着，眼中迷蒙着水汽：“回去吗？”
曾砚麒显然听懂了他暧昧的邀请，他移开视线，冰山一般的脸上飞起一抹红。
两人离开夜店，江隋走在前面，牵着曾砚麒的手，步履摇摇晃晃。实则是小温兹利伯爵拽着他，以防他什么时候摔上马路牙子。
已经过了零点，主街上依旧人头攒动，只不过，许多人都和他们一样，早已喝得醉醺醺。几名大学生模样的年轻女孩与他们相向而来，她们也是一身酒气，踩着亮晶晶的高跟鞋，和江隋一样左摇右晃。走到面前，两个女孩咬着耳朵窃窃私语了两句什么，忽然嘻嘻笑开。另一个花臂纹身的短发女孩大声跟他们打起招呼：“嗨！我的朋友们在打赌，你们是一对儿吗？”
江隋停下脚步，眉眼弯弯：“你们赌多少钱的？”
另一个女孩说：“一百刀。”
“哈哈……” 他一把拉过曾砚麒，仰头又与他接了一吻，然后在女孩们浸透醉意的尖叫声中，他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百元大钞，递进短发女生手里，“奖池加倍，今夜好梦。”
回到酒店房间门口，江隋摸了半天口袋都没摸到房卡，曾砚麒叹气，把手伸进他裤袋抽出卡片，身前的人又低低笑出声，手肘轻轻推他：“别那么猴急，温兹利。”
曾砚麒一只手制止他乱动，另一只手拿卡开门：“别闹了。”
他架着江隋进屋，一向冷静自持的程序员这时彻底放飞了自我，一进门就开始解曾砚麒的衬衫扣子。
“先把鞋脱了……” 小温伯爵托着他摇摇欲坠的身躯，像在抓一只游动的八爪鱼。
江隋随意蹬掉脚上的鞋，手上没停。“你们古代人也去健身房吗？腹肌练这么好……”
“谁是古代人？” 曾砚麒被他摸得心烦意乱，捉住他不安分的双手，“Emory，别发酒疯。”
江隋睁大迷离的双眼，眼尾也染着红，他的话语又带上几分平日的冷：“怎么，伯爵大人不想要？在峡谷里，不是你先亲我的么？”
曾砚麒目光幽深：“这种事对你来说就如此随便吗？”
江隋抽出手来，抚上他半边脸颊：“哟，伯爵大人这么纯情，你真的是Virgin啊？”
曾砚麒别开脸：“我只是不像你，仗着喝醉就可以……乱来。”
江隋踮起脚尖，无限凑近他：“怎么，在你眼里，我就是那种，喝了点酒跟谁都能上床的人？”
“你是吗？”
“套我话？” 江隋眯起眼，因为夜店那个绵长的吻而充血的两瓣唇离曾砚麒的不过寸余，“小曾同志，哥今天心情好，年轻人要懂得……把握机会。”
曾砚麒做了一个吞咽的动作，喉结滚动。然而他还没做出反应，江隋如被电流击中，捂住嘴，猛地往卫生间跑去……
江隋抱着马桶，几乎把胃里的东西倒了个空。曾砚麒在身后抚着他的背，如果他还清醒，就能看见小温伯爵无语的表情。
吐完后，江隋陷入一种半昏睡状态。曾砚麒把他从地砖上拖起来，开始脱他的衣服。他蠕动着挣扎，嘴里嘟嘟囔囔，曾砚麒按住他：“别动，你得洗一下。”
衣物被褪去，他本能往热源钻：“冷死了……”
曾砚麒花了一番功夫才把他从自己身上扒下来，放进浴缸，用热水冲刷他的身体。他的皮肤白得透光，在酒精的作用下，耳后、脖颈、锁骨、胸膛，甚至连指节和脚踝都浮着一层粉红。
曾砚麒转过头，强迫自己不去看，抓紧花洒的手爆出青筋……
第二天早上，江隋醒来时，觉得有人拿着砍刀一下下劈进自己脑袋。昨夜的一些记忆零星写入脑海，他想起和曾砚麒在夜店热吻，在大街上和那群女学生开玩笑，想起他在房门口脱曾砚麒衣服，甚至邀请他和自己……
疯了……真的疯了……喝酒误事……
他捂住脸，不敢接受这些事已然发生。就在这时，脑海中好死不死又出现了自己赤身luo ti躺在浴缸里的画面，他慌忙低头去看，身上果然已经换了衣服。他又猛地去看另一张床，上面没人，床铺整整齐齐……莫非，昨晚真的发生了什么……不可描述的事？
就在他心乱如麻，试图用肉身的体感揣测昨夜究竟发生了什么的时候，外头房间门开了。曾砚麒出现在卧室门口，男人一脸平静：“你醒了？”
“嗯……那个……昨天晚上，我们……有没有……？” 江隋着实有些难以启齿。
“你不记得了？” 曾砚麒倚在门框上，一脸看热闹的表情。
断片后最不想听到的一句话莫过于此。
江隋再次捂脸。
“放心，我不会欺负一个醉鬼。”
松了口气，但更不爽。江隋从床上爬下来，曾砚麒抱着胳膊，视线跟随他移动，依旧是那副抓了把柄的调侃语气：“给你买了瓶蜂蜜，喝点蜂蜜水，治治宿醉。”
“我已经没事了。” 江隋冷硬地瞟了他一眼，“一会儿退房，今天就飞新泽西。”
“去新泽西干什么？”
“当然是去普林斯顿找那位Ian，这次不用黑进系统了，我在那边刚好有熟人。”
他说的熟人，当然就是在96年前“旅游”时给他打过视频电话的那个段知言。只不过，现在还有个小小问题需要先解决——段知言和穆城，很是有些交情。


==========作者有话说:==========
  
见到隋隋的好哥们儿，伯爵大人会怎么样呢？还能怎么样！没名分的醋最香！  



第68章  Chapter68[VIP]
在百乐宫退了房, 江隋让曾砚麒在大堂等他，明面上的理由是要联系一下普林斯顿的人脉，实则是要关照一下段知言那个傻大个, 叫他别乱说话。
他拨通对方的电话，很快, 眼镜远端出现段知言的大脸, 照例是下巴怼着镜头的死亡角度。
「喂, 江小隋？诶哟, 这元宵节都过完了, 你终于想起来给老子拜年啦？」
“不是拜年。”
「呵！我说你小子，真是够烦人的！做人能不能有点情商, 啊？」
“大言, 我有事请你帮忙, 你最近在学校吗？我明天想去找你。”
「嘿哟，这倒是奇了, 你还能有事找我帮忙？而且还要来新泽西找我？等等，我得去看看，这今天太阳是打那边儿出来的来着？」电话那头的段知言端着手机就要往外头走。
“别贫了, 我是想问你, 你们系有没有一个英文名叫Ian的中国学者？中文名可能是Cheng—Yi或者Cheng-Yan, 姓邵。”
段知言反应了一下, 眼神有些困惑：「你怎么会知道他的？而且，他不姓邵, 姓肖。从前和我导师一起做研究的，Ian Xiao博士, 肖澄衍。」
“从前？那他现在在哪里？”
「肖博士啊，他已经离职一年多了, 没人知道他在哪里。」
一年多，无比巧合的时间点——梁煜恰好就是两年前出的车祸。
沉默片刻，江隋才又开口：“好，那今天下午来找你，方便吗？我想知道更多关于肖博士的事。”
「这么仓促啊……方便是方便，而且你可以住我家，你知道我的，单身狗一条，有什么不方便的。」
“那个……我不是……一个人来。”
「啊？怎么，你家那位信托基金大少爷也要来吗？」
“呃……不是他，我跟他早就分手了。我是带一个朋友来，不过，我要先拜托你一件事，见了他，你可别乱说话，尤其是，不要提哈灵顿，明白吗？”
「什么意思？我咋有点听不懂你说的话呢？」
江隋叹了口气，觉得任何语言在此刻都显得苍白无力：“总之，你得答应我，不管明天你看见什么，发生什么事，都不许提起哈灵顿这个人，半个字母都不许提，明白没？”
这显然超过了大直男的理解范围，但他还是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成，不提就不提呗。你是我哥们儿，他又不是，提他做什么。」
托付完毕，江隋叫上曾砚麒，两人买了最近一班机票，启程前往新泽西。
段知言开车来纽瓦克机场接他们，当他看见江隋带着曾砚麒在出口现身的那一刻，脸上的表情立刻变了。是惊愕，但更多的，是一种有苦难言的憋闷。江隋用力朝他使了个眼色，他笔直站在那里，大气都不敢出一下。
“大言，给你介绍，这位是Theo Tsang，曾砚麒，我朋友；Theo，这位是Chris Duan，段知言，我大学室友，很好的哥们儿。”江隋抢着做出介绍，以免他的好哥们儿被秘密憋死。
“你好你好你好，隋隋总跟我提起你！”段知言热情地伸出手，张口就是一通胡说八道。
“你好。”曾砚麒和他握了握手，沾了对方一手心的汗。
段知言这会儿算是彻底明白过来江隋上午那通电话究竟是什么意思，被杀了个措手不及后，显然也心生怨怼，他上前接过江隋的行李箱，用力拍打他后背说：“丫的最近忙什么呢？上次给你打电话也爱答不理的，这算什么？重色轻友？”
“少胡说八道，找你有正事。”
“你那件事我已经在安排了，今晚约了我导来家里吃饭，他和肖博士挺熟的，你有啥尽管问，老头儿人贼nice。”
两人勾肩搭背地往停车场走，把曾砚麒甩在后头。实际上段知言早已压抑不住内心的八卦之魂，拉着江隋快步往前走，低声咬起耳朵：“我去兄弟你在搞什么啊？失恋没什么大不了的，找替身就有点不健康了吧……”
“放屁，不是你想的那样，那真是朋友，一起做事的朋友而已。”
“我虽然不是gay，但也不是傻子，谁会跟自己前男友的双胞胎兄弟做朋友？那不变态吗？”
“只是长得有一点像而已，没那么夸张吧。”
“有一点？摸着你的良心说话，照镜子都不带这么像的吧。”
“你们说什么悄悄话呢？”身后传来曾砚麒略有些阴沉的嗓音。
两人同时回头，脸上都写着心虚。段知言憨憨笑着说：“抱歉啊，Theo，很久没和我兄弟见面了，有点激动过头。”
上了车，三人一度陷入沉默。许久，终究是段知言沉不住气，开始找话题：“那个……Theo，你和隋隋是怎么认识的啊？”
“我把他认成了另外一个人。”
“靠，这么会玩啊……”段知言小声咕哝。
江隋立刻朝他飞去一眼刀，段知言讪讪笑起来：“就算认错了，那也是缘分嘛，是不是？”
“那你们怎么认识的？”曾砚麒没接话茬儿，反问道。
段知言朗声说：“我们吗？大一的时候住同一间双人宿舍，这家伙事儿得很，到我这边时已经换了四五个寝室了。东西乱放不行、睡觉磨牙不行、水台上有水也不行……丫的，刚开始我们关系可差了，天天都恨不得揍他一顿。”
江隋平淡地插话：“我那是在帮你养成良好的生活习惯，你应该感谢我。”
段知言嗤了一声，继续说：“不过呢，这小子虽然矫情又刻薄，但实际上心肠挺软的，很会照顾人，人品也……”
江隋打断他：“行了行了，别夸我了大哥，起鸡皮疙瘩了。”
曾砚麒悠悠重复了一遍段知言的话：“矫情又刻薄？”
段知言脱口而出：“嗨，你可能感受不到，这小子纯纯恋爱脑，对男朋友那是没话说……”
“段知言！”
江隋高声喝止，段知言吓得一哆嗦：“得得得，不提，我不提还不成么？”
普林斯顿是一座静谧的大学城，整个小镇都围绕大学而建，随处可见古老庄严的哥特式石头房子，颇有几分英伦气息，曾砚麒和这个地方，倒是微妙地契合。
段知言的小公寓离大学不远，在一所灰砖石房子里，有两个卧室，听他介绍说其中一间是给他时而拜访的母上大人留的，刚好可以给江隋他们住。
二人放好行李，段知言拿出啤酒，脸上露出一丝谄媚的期待：“喂，隋隋，我那导师莱维茨教授，就好几口中国美食，今晚你给露两手呗？”
江隋淡淡一笑：“没问题，那一会儿去趟大华，咱导喜欢什么菜？”
“老外呗，无非是糖醋里脊，蚝油牛肉，扬州炒饭之类的。当然，我最怀念的还得是你那道油爆虾，今天能吃到吗？”
“能，你给我打下手就行。”
“包的！”
曾砚麒这时却突然插话：“我们借住已经很叨扰了，怎么能再让主人家动手？我给Emory帮忙就行。”
江隋睁大眼睛看向他，难以置信小温兹利伯爵居然能说出这么一句话……帮忙？他这辈子恐怕都没进过厨房，能帮什么忙？
而曾砚麒当然是一脸淡定，仿佛自己向来都是帮厨的好手。
他们到大华超市买了食材，回到家江隋径直进了厨房，曾砚麒跟进来，如一尊雕像般杵在门口。
江隋把活虾倒进盆里养着，转头去切猪肉，期间他只瞟了曾砚麒一眼：“没什么会的就出去吧，大人。”
“谁说我不会？做个饭而已，能有多难？”
江隋挑眉：“那你去把虾开背，把虾线挑了。”
曾砚麒蹙眉，显然一个字都没听懂。
江隋从水盆里抓起一只虾，那虾儿前一秒还在他指间弓动身体，下一秒已经被他操着剪刀裁掉脚和须，从虾头一刀下去，自背部分成两瓣，灵巧的指尖一捻，抽出一条发黑的细筋。
“就这样，看明白没？”他抬头问凑过来看的小温伯爵。
“我试试吧。”他从江隋手里接过剪刀，面色凝重，如临大敌。
江隋没再看他，继续去处理砧板上的猪肉。
各自安静干了一阵活儿，曾砚麒蓦地开口：“隋隋，你的朋友都这样叫你吗？”
“也不是吧，关系好的才这样叫。”
“所以你和姓段的关系很好？”
“嗯，大言很照顾我。”
“那他也是你的前男友吗？”
“当然不是。他不喜欢男人的。”
“那你呢，喜欢他吗？”
江隋无语：“我为什么要喜欢他？莫名其妙。”
他回头看了一眼曾砚麒，这位爷正手忙脚乱地抓起一只虾，虾身一拱，从他手里跳出去，他烦躁地再抓，好容易抓稳，即刻又被虾头的尖刺扎到，他“嘶”了一声，血珠从指腹渗出。
江隋“啧”了一声，抓过他的手指，放到自来水下面冲：“行了行了，一边站着去。”
曾砚麒迅速抽回手：“这活儿我可以干的。”
“得了吧，伯爵大人，你别给我添乱就是帮忙了。”江隋抓起抹布，擦去曾砚麒溅了一台面的水渍。
菜快上桌时，莱维茨教授到了。他是个蓄着花白胡子的小老头，一进门就吸着鼻子搓手笑道：“是了是了，中华美食的香味。”
段知言领他在餐桌旁坐下：“博士，今天是我的好朋友掌勺，他的厨艺比我更厉害。”
“是吗？比Chris你还厉害？”
“厉害多了，博士！”
菜都上齐，众人入座。段知言拿出一瓶好酒，互相介绍、寒暄碰杯后，莱维茨迫不及待动起筷子，边吃边赞不绝口：“Emory，Chris果然没骗我，你是一位优秀的厨师。”
段知言拧起眉头：“老头儿，我什么时候骗过你啊！你要是真想感谢Emory的款待，就好好给他说说肖博士的事儿。”
莱维茨挠了挠头，胡子随着鼻息轻轻抖动，像是在搜寻久远的记忆：“Ian Xiao吗？说起那孩子，也真是可惜了……”
江隋赶忙问：“莱维茨博士，你知不知道肖博士当时为什么会离职？”
“好像是因为他的未婚夫突然出车祸去世了，也是可怜。我最后见他的那段日子，他每天都在吃各种奇奇怪怪的药片，精神恍惚的。”
江隋沉吟片刻，又问：“莱维茨博士，肖博士的研究方向是什么？”
说到他的学术领域，莱维茨立刻兴奋起来：“老实说，我也很久没见过像肖这样才华横溢的年轻人了。他最初是做理论物理的，在量子引力领域已经很有建树。后来他似乎不满足于纯理论研究，转修了工程学，开始着手建造一台设备……”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措辞：“一台理论上可以产生负能量密度的装置。利用卡西米尔效应和动态量子涨落，在实验室尺度上制造出局域的负能量密度。”
“负能量密度？”江隋和曾砚麒同时念出这个晦涩的术语。
段知言解释道道：“通俗点说，就是一种可以稳定时空虫洞的技术。肖博士离职前，正在研究怎么让虫洞在宏观尺度上保持开放。”
这句话一出，江隋和曾砚麒立即对了个眼色。没有人比他们更知道这意味着什么。


第69章  Chapter69[VIP]
那天晚上, 莱维茨博士心情大好，还特意翻遍他那个几年前的旧款手机，从相册、邮件记录、聊天信息里找出肖澄衍的各种影像资料。
甚至还找到一张聚会合照, 里面同时出现了梁煜和肖澄衍：阳光正气的浓颜系青年身旁，亲昵依偎着一名清秀白净的大男孩, 眼睛又大又亮, 仿佛会说话, 整个人被一层浅淡的忧郁气质笼罩着。
江隋又问莱维茨博士：“博士, 据你所知, 肖博士还有什么能联系到的其他亲人吗？”
莱维茨摇摇头：“他们和你们一样，都是只身远赴重洋来做研究的, 好像他未婚夫葬礼的时候, 中国都没来什么亲戚, 还是Ian一个人召集同事、朋友们办的丧事。至于他自己，在美国这边反正是没听说过有什么亲人, 他在学校的紧急联系人填的也是他未婚夫，所以他离职之后，没人再能联系上他。”
曾砚麒还在看莱维茨博士手机上那张聚会照, 他放大照片, 问：“博士, 刚才你说, 这张照片是在肖博士家后院拍的，他现在还住在那里吗？”
莱维茨又摇头：“我听他转到我这里的学生说起过, 他们曾经去家里找过他，但他好像已经不住在那里了。”
“是搬家了吗？” 曾砚麒追问。
“那倒也没有, 只是家里一直都没人……”
曾砚麒马上又问：“那博士，你知道他家的地址吗？”
送走了莱维茨博士, 江隋和曾砚麒已经迫不及待地计划起明天去肖澄衍博士家的事了。段知言送完老博士回来，两人还在客厅查关于“负能量密度”的研究文献，他忍不住问：“话说，你们为什么这么关心肖澄衍博士的事？”
江隋头也没抬，眼镜片反射的电脑屏幕上文字快速翻页：“因为，他未婚夫那场车祸很可能不是意外，而他突然失踪也不是巧合。”
“真的假的？江小隋你不儿写代码的吗，怎么干起私家侦探来了？”
“不是私家侦探，没人雇我，只是想查清楚这件事。”
段知言大大咧咧往他身边一坐，肘了肘他胳膊说：“那带我一个呗，最近正闷得慌，我跟你们一起查。”
江隋看了他一眼：“为什么偏偏最近闷得慌？”
“嗨！” 段知言连连摆手，一副一言难尽的神情，“最近追的几个妹子都对我不冷不热的，一气之下老子把她们微信全删了，清心寡欲，爱咋咋地！”
江隋抿了抿嘴：“有没有一种可能，你不应该同时追好几个？”
“嘁，你又没追过妹子，你懂什么。”
江隋懒得再搭理他：“你说得对，我是没追过，当我没说。”
曾砚麒一把夺过江隋手里的电脑，从沙发上起身，嗓音有些沙哑：“隋隋，早点休息吧。”
江隋一愣，抬头看他，男人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段知言倒是识趣地看清了形势，也开始催促道：“是啊是啊，飞了大半天，还忙活一顿饭，你们早点休息吧。”
两人回到房间，江隋脑袋里还回放着那声肉麻的“隋隋”，曾砚麒却早已没事人一般，捧着电脑坐到书桌旁。他还在看物理文献，如今他已经能熟练掌握触控板和键盘的操作，1930打字机早已普及，他打字甚至飞快，只是指尖力道巨大，敲得键盘噼啪作响。
“你先洗澡。” 他声音还是沙哑，尾音带着两声轻咳。
“你感冒了？”
“没事，着凉而已。”
“哦，我去给你拿药。”
“不用。”
江隋走过去，在他额头上探了探：“倒是没发烧，去给你拿点喉糖吧。”
“谢谢。”
江隋收回手，笑得意味深长：“哎哟，伯爵大人会说谢谢了。”
“入乡随俗。”
江隋哂然一笑，转身出去了。
拉斯维加斯那一夜不过就在昨天，但两人都很有默契地假装什么都没发生，又退回到原本的安全距离之外。
第二天上午，段知言也加入了他们的探案小队。肖澄衍的家是一所独栋小房子，前院的的树早已枯萎多时，杂草蔓生爬上低矮的木篱笆，一派荒废景象。
前院的铁门没锁，开着一条窄缝。三个人互相对了个眼神，段知言率先推门，走了进去。
走到门廊上，江隋轻轻转了转门把手，竟也能转动，曾砚麒卡在他前面钻进门缝，走进屋内，一股陈旧的空气扑面而来。肖澄衍的家就是最常见的美式田园装饰风格，淡雅的碎花墙纸，蓬松的布艺沙发，搭配暖色调实木家具，曾经应当是一个温馨的小家，只是空置许久，又在这样的阴天闯入，整个空间弥漫着美式恐怖片的阴森气息。
进门就能看见楼梯边一整面照片墙，他们走过去，发现大多是粱煜和肖澄衍的合照，其中也有一些他们和同事、家人的照片，以及几幅中西风格的装饰画。客厅和餐厅之间一面墙上挂着一台复古挂钟，垂下的钟摆停滞在正中，时针和分针形成一个不变的角度。
段知言从楼梯上下来，洪亮的嗓音在空荡荡的屋子里产生回音：“看起来很久没人住了。”
曾砚麒猛地“嘘”了一声，段知言不解，用大嗓门继续说：“怎么了？又没人。”
江隋也压低嗓音警告道：“还是小心点为妙。”
段知言尽管觉得他们多此一举，但终于还是放低了话音：“所以，人确实是不在，那我们到底要找什么？”
江隋说：“找找笔记本、研究手稿之类的东西吧，里面或许有线索。”
他们在一楼找了一圈，没有找到书房，也没发现一丝他人的踪迹，于是稍稍放下悬着的心，上了二楼。二楼只有一条狭窄的走廊，两边房间的门都紧闭着，段知言推开楼梯正对的房间的那扇门——是一间小小的琴房，里头放着一架胡桃木钢琴和一面书柜，柜子上放着各色琴谱。
江隋拿下几本来翻了翻，没发现什么特别之处。曾砚麒打开琴盖，双手随意搭在黑白键之上，指尖弹出一串轻缓的音符。清脆的音符穿透半空的浮尘，空灵回荡在寂寞已久的房屋内。
“德彪西，《月光》。” 江隋说出旋律的名字。
曾砚麒合上琴盖，微微沙哑的嗓音充满磁性：“好琴。”
他们从琴房退出来，继续往走廊里行进，段知言推开了第二道门……
就在他开门的瞬间，里头骤然伸出一只手，用力将他拽进去。好在段知言反应迅速，他抓着门顺势一后撤，甩开那只手，门哗地敞开，他猛地朝里头那人抡出一圈，只见那个身影灵巧一闪，趁段知言踉跄之际，已然从身后勒住他的脖颈，一把手枪抵上他的太阳穴，只听一个冷厉的男声低沉开口：“别动，把门关上，再动一下，就让他脑袋开花。”
江隋和曾砚麒这才看清那人的样子：是个深棕色短发的白人青年，一双大大眼睛深嵌在眼窝，典型的欧式双眼皮，长着张娃娃脸，眼神却很凶。
江隋轻轻关上身后的门，低声问：“你是什么人？”
冷面娃娃脸手指紧紧贴着扳机：“你们又是什么人？”
曾砚麒挡在江隋身前：“这么问来问去天都黑了，我们来找这家的主人，你呢？拿着枪，是来偷东西的？”
娃娃脸冷嗤一声：“我？小偷？”
就在这个节骨眼，被他摁在地上的段知言蓦地翻身，伸手就要去掐那人脖子，娃娃脸轻松躲开，举枪的手一抬，手背用力拍下来，段知言眼角瞬间挂了彩。
被打的家伙捂着脸，低吼道：“保险锁都没开，你小子吓唬谁呢！”
娃娃脸站起身，从衣服里掏出一本证件，上面赫然嵌着FBI的金色徽章：“你们已经构成擅闯民宅和妨碍公务，双手抱头，蹲到墙边去。”
江隋淡定地说：“FBI办案不会只派你一个人来私宅调查吧？况且，你的证件好像已经到期了，Julian Dawson（朱利安·道森）探员。”
那人亮出证件的那一刻，尤达就即刻拍了照，自然没有任何一处细节能逃过江隋的眼睛。
“呵……” 朱利安·道森冷冷一笑，“我早说人工智能是个祸害，让我猜猜，眼镜？”
“Bingo。” 江隋主动上前，朝朱利安伸出手，“Emory Chiang，我们是Ian Xiao博士的朋友，如果你也在查他的下落，我们可以合作。”
朱利安并未与他握手，却缓缓收了枪：“你们找他做什么？”
江隋犹豫片刻，还是决定说出来：“我们其实是在调查他未婚夫的死因。”
朱利安沉默，江隋看进他幽深的深棕色瞳仁：“道森探员，我们该不会在查同一件事吧。”
曾砚麒这时已经在房间里查看起来，这里似乎就是肖澄衍的书房，书架上放满各种学术著作，书桌上空空如也，打开抽屉，也是空的。
朱利安终于又开口：“别找了，什么都没有……” 他话音未落，突然压低嗓音，又掏出枪来：“嘘，别出声。”
众人安静下来，只听楼下果然传出细微的响动。江隋的眼镜里传来尤达的声音：“Emory，我短暂开了一次热成像扫描，一楼大门确实有人进来了，至少七八个人，很可能拿着枪。但热成像模式太费电，我无法实时监控，建议你们还是尽快离开吧。”
“这会儿倒是挺灵敏，刚才怎么没扫到这屋里有人？”江隋扶着眼镜框发起牢骚。
尤达语气是算法织就的歉意：“抱歉啊，我也是会疏忽的，Emory。”
他翻了个白眼，对房间内的几人沉声道：“有人来了，数量不少，他们有枪。”
朱利安已经走到窗前，朝外边看了几眼，快速打开窗户：“从这里走。”
说罢，他已经跳上窗台，身形敏捷，一眨眼已经翻了出去。段知言跟上去，江隋他们到窗边时，两人已经踩着一楼伸出的屋檐跳了下去。
曾砚麒率先翻出去，站在狭窄的屋檐上，朝窗户里伸进手来：“我拉你。”
江隋动作笨拙地爬上窗台，一只脚跨出去，骑在窗框上，颇有些进退维谷。
“手给我。” 曾砚麒重复一遍。
他递过手去，曾砚麒托着他的腰，引导他翻出窗外站稳，又说：“我先下去，你一会儿尽管往下跳，我接着你。”
说罢他就轻巧跃下地面，江隋扒着墙面，腿有些发软。
“下来，Emory，别怕。” 曾砚麒张开双臂，江隋心里却更发怵了。
朱利安语声严厉：“不然你自己待在那里吧，他们来了。”
他们听见屋子里有人说话的声音，似乎说的是后院有人。江隋一咬牙，放低身姿跳了下去，正落在曾砚麒怀里，还来不及感受晕眩，已经被男人抓起手，朝后院那扇小门狂奔。
他们跑出肖澄衍的家，在朱利安的带领下一连绕过好几个街口，最后他们又绕回离那间房子只有一街之隔的暗巷，悄悄窥伺——只见肖澄衍家后院里，有好几名挎着枪的白衣人正左右徘徊。他们穿着光亮面料的白色工作服，头上的鸭舌帽也是白的，墨镜和口罩却是全黑，遮住他们的样貌，像几缕白色的幽灵飘荡在废弃的宅院里。


==========作者有话说:==========
  
那么问题来了，老曾为啥莫名其妙着凉呢  



第70章  Chapter70[VIP]
等了许久, 那些白衣人终于离去，段知言长处一口气：“那些是什么人啊？神神秘秘的。”
朱利安的声音幽幽响起：“不知道，我也是第一次见。” 他的目光在几人脸上扫过, “你们应该不会蠢到把车停在那栋房子门口了吧？”
江隋道：“当然不会，车在三个街区外, 我们走过来的。”
朱利安松了口气：“还好, 不是一群傻子。”
段知言还捂着淤青的眼角, 嘟囔道：“你这人, 下手没轻没重的, FBI是吧，我要投诉你！”
朱利安扔给他一个冷眼：“我已经辞职了, 你跟谁去投诉呢？”
段知言眉毛倒竖, 不依不饶：“都辞职了还跑人家家里来东看西看的, 这不得报警啊！”
“好啊，你去报, 看你自己能不能跟警察说清楚为什么你也会出现在那所房子里。”
曾砚麒打断了他们的拌嘴：“要说换个地方说吧，还嫌不够显眼？”
段知言挑眉问朱利安：“探员先生要不要去我家坐坐？咱们好好谈谈赔偿事宜？”
“再赔你几拳头要不要？” 朱利安狠狠瞪他一眼，跟在江隋和曾砚麒后面往街道另一头走去。
朱利安的车停在离他们不远的地方。回段知言家的路上, 由朱利安带路, 刻意绕到公路开了一段, 又一连辗转开下几个出口, 在不同社区绕行了一阵，确认没人跟车, 才慢慢开回目的地。
进到段知言家，朱利安自在地往单人沙发上一坐, 房主满脸不高兴，却还是给他也拿了冰水。自己则举着瓶子敷在伤处, 看起来竟还有几分委屈。
江隋问朱利安：“探员，能说说吗，既然已经不在职了，为什么还要查梁博士的案子？”
朱利安抬起冰冷的眸子：“我为什么要告诉你们？”
曾砚麒拿出他那副标志性的傲慢姿态，缓缓道：“如果你觉得我们没有利用价值，也不会跟我们到这里。既然你需要我们手里掌握的信息，那你是不是也该开诚布公？”
不得不说，小温伯爵其人，有种令人难以拒绝的独特天赋。
朱利安露出一丝苦笑：“这不是FBI感兴趣的案子，一场普通的车祸罢了……但死去的不只是那位中国博士，还有我妹妹。”
他漂亮的大眼睛里浮现出悲伤：“Rosaline（罗瑟琳）只有二十岁，那年春假，她从伊利诺伊搭朋友的车回家，我答应要带她去奥兰多度假的……”
曾砚麒打破了凝滞的哀愁：“那你现在还觉得那只是普通的车祸吗？”
朱利安摇头：“我运气不大好。车祸的肇事者是一名大货司机，当天晚上他开着车快回到自己家所在的小镇时出的事。死者当中有一对夫妇是一家保险公司的大股东，而这家保险公司，之前被牵连到那名司机所在货车公司的养老金纠纷当中，我一度以为车祸是和这件事有关，可是怎么查也连不起证据链。
后来我又查到另一车的死者是社区浸信会的牧师，而这位牧师曾经和肇事者的母亲发生过严重的矛盾，他母亲多次指控牧师对她进行骚扰，最后法院都判牧师无罪。我又往这条线上查，依旧一无所获……总之，几个调查方向都走不通，最后我才想到了计算机博士。”
江隋略带讥讽地调侃：“怎么，计算机博士看起来最没有故事吗？”
朱利安有些尴尬：“他是外国人，和肇事者又没有任何牵连，怀疑不到很正常吧。”
段知言皱着眉头，试图串起整件事：“我捋捋啊……这个梁博士呢，出车祸死了，但很可能不是意外，因为他未婚夫在他死后不久就突然失踪了，现在还有奇怪的白衣人出现在他未婚夫家里……是这么回事儿不？”
“是。恭喜你证明了自己拥有正常人的智力。” 江隋半开玩笑地说。
段知言越过曾砚麒，举起冰水瓶往他脖子上蹭：“诶我说江小隋，你这嘴真够毒的啊，小心别哪天一舔嘴唇给自己毒死了。”
江隋一边笑一边躲，被夹在中间的曾砚麒一脸厌烦地拨开段知言的胳膊。
朱利安冷眼看着他们，问：“所以，你们到底是什么人？又知道些什么内情？”
段知言朗声道：“我叫Chris，在普林斯顿搞研究，Ian Xiao和我导师曾经是同事。这位是Emory，他也是学计算机的，和梁博士算本行，这位是他男朋友Theo。”
无比简短的介绍，对于“男朋友”这三个字，当事人双方都没提出异议。
江隋接着段知言的话神态自若地往下说：“我的猜测是，梁博士的车祸，很可能和他当时在做的研究有关。”
朱利安沉吟：“我也查到他去世前不久中断了一个大项目，不过他那个搭档是个不好对付的老太太，什么都不肯说。”
江隋笑了：“很难对付吗？我觉得泰勒博士还算讲道理。”
朱利安睨了他一眼：“所以你们问到什么了？”
“他的研究进展顺利，但他从大都会博物馆的慈善晚宴回来以后就不正常了。”
朱利安眼中生出嫌恶：“这倒不奇怪，那种名利场，撒旦都未必能坐主桌。”
曾砚麒说：“探员先生，大都会博物馆慈善晚宴，你有什么调查的路子吗？”
朱利安思索片刻：“博物馆的监控最多保留120天，两年前的晚宴，肯定是什么都找不回来了……不过，我有一些记者的人脉，或许有用。”
段知言一击掌，话音干脆：“成！那明天就去纽约。探员先生，你觉得这个方案怎么样？”
朱利安面无表情：“轮不到你提方案，我来提方案。”
段知言冷笑：“那你的方案是什么呢？”
“明早七点，出发去纽约。”
“嘁～” 段知言轻蔑一笑，下一秒就被朱利安的眼刀扎穿。
第二天清早，四人出发回到曼哈顿，朱利安带着三人来到《纽约时报》总部，找他的记者朋友莱恩。
莱恩是个胖胖的小男人，圆圆的腮帮上覆着短胡须。他把他们带到一间小会议室，热情地发问：“怎么啦，道森探员，百忙之中来找小人有何吩咐？”
朱利安直截了当：“24年大都会博物馆慈善晚宴你参与报道了吧？”
莱恩回忆了一下，说：“怎么了？你这愤世嫉俗的家伙也开始关心名利场的事了？”
朱利安大眼睛往上一翻：“我不关心，我查案子。”
莱恩微微撅嘴：“查案子查案子，都不在局里了还想着查案子，你这人就没别的事能做了？哎，说吧，这次想查什么？”
“你能弄到那天现场的影像资料吗？不光是你拍的，其他人的，其他媒体的，只要你有路子弄到，越多越好。”
莱恩一脸困惑：“两年前的物料，也没什么价值了，你要那些做什么？”
一旁的段知言有些不耐烦：“不是说了，查案子要用啊大哥！”
莱恩看了他一眼，问朱利安：“这几位是你的新搭档吗？我没别的意思，可你什么时候认识了这么多东方面孔？”
朱利安没答他的问题，又问：“怎么样？我要的影像资料，能不能找到？”
“能是能的，你给我几天时间……”
“48小时。” 朱利安看了一眼表，那是一块老旧的汉密尔顿机械表，皮质表带磨损严重，“后天中午十二点前把资料发给我。”
莱恩叹了口气：“好好好，我尽量，探员先生。”
朱利安紧绷的脸总算松弛了几分，他拍了拍莱恩的胳膊：“谢了，我的朋友。”
莱恩粲然一笑：“不必言谢，老规矩，钱到位，小莱恩随时为您服务。”
朱利安牵动嘴角：“钱明天转你账上。”
“好说好说！” 莱恩看了看一屋子严肃的东方脸，挠着头找补起来，“你们千万别误会啊，我非常喜欢亚洲文化的，私密马赛，控尼脊瓦，Blackpink in your area……”
江隋一脑门黑线：“我们是中国人，你刚才说的没一样跟中国沾边的。”
莱恩心虚地笑着，肥胖的身躯滑稽地拗出几个姿势来：“哦哦哦，中国功夫，我也超喜欢的，Bruce Lee，Jackie Chan，嗷～～”
朱利安没眼看，“嗖”地从椅子上站起来，往外头走：“你只有48小时，抓紧时间。”
四人从《纽约时报》总部出来，隔壁就是港务局巴士总站，繁忙的人流往来不息。朱利安在此处与他们分别，约定两天之后中午去他在布鲁克林的公寓一起看莱恩取得的影像资料。
出了报社大楼，他们往北走到42街，沿这条马路穿行到七大道，继续朝正北方向行进。段知言把车停在46街一个相对价格低廉的地下车库，步行十分钟才能到达。
走过一条街，便来到大名鼎鼎的时代广场，巨幅电子屏占据大街各个方位，循环播放吸人眼球的大牌广告。马路正中全球游客打卡位的电子屏底下缓缓升起“以太游戏”的公司Logo，恰巧这时，他们听见身旁电子产品店门口销售小哥高声吆喝：“最后两天，最后机会！26年最新款‘Dreamland Ultra 3’ 免费试用名额限量放送，先到先得！”
段知言立刻被吸引了注意力，肘了肘江隋的胳膊：“喂，反正这两天也没事做，只能等，要不要弄两台回去试玩一下？我听说DL Ultra 3比2代升级了不少，体感超真实。”
江隋皱眉：“你知道我那个高中同学就是玩Ultra 2把我房子毁了吧？”
段知言大手搭上他肩膀：“嗨！你哥我是这么不靠谱的人么？” 他又看向曾砚麒，“诶，Theo，你想不想试试？咱们可以联机啊。”
曾砚麒看着大屏上展开的宏伟画面，眼里透着向往，然而他依旧是那副傲娇的腔调，指节轻轻磨过鼻尖，不冷不热地说：“听起来不是个坏主意。”
江隋叹气，看着段知言已然拉着曾砚麒朝店里走进去，十分钟后，他们一人拎着一个纸袋走了出来。
刚踏进回春堂的大门，两个男人就迫不及待地跑上楼，打开包装盒研究起来。DL Ultra 3主体是一体式形似头盔的VR头显和一对手柄。配套分节穿戴式体感组件，覆盖双手、腰腹与四肢。据说这套装备能够高度复刻人体各类感知，从物体接触阻力到分级痛感，仿真度无限贴近真实世界的体感。
而且，不同于其他游戏设备，需要额外购买适配的游戏，DL Ultra的游戏是解锁模式，玩家可以用投入游戏的时间换取新游戏的解锁资格。也就是说，玩得越多，可以体验的游戏也就越多。
于是，两个将近一米九的大男人愣是在江隋的书房——现在也是曾砚麒的客卧——肝了一下午游戏。直到江隋做好晚饭，两人还没休息，甚至从认识到现在几天里说话都没超过十句的两人，在游戏里叽叽喳喳地有来有回。
“不儿，Theo，你别冲啊，掩护我！”
“你枪法太菜了，去我后面。”
“诶诶诶！丧尸在你身后啊大哥！”
……
“喂，吃饭了！” 江隋站在门口叫了他们两遍，全无反应。他们既听不见，也看不见他。
忍无可忍，江隋径直走到电视前，一把拔掉了路由器的电源。
过了一会儿，两个人终于有了反应，同时脱下头显，四只眼睛全都透着迷茫。
江隋从喉咙深处发出怒吼：“你们是小学生吗？给我滚下去洗手吃饭！”


第71章  Chapter71[VIP]
两天后中午, 三人组来到布鲁克林朱利安的公寓。
他们花了一下午研究莱恩发来的数千张照片和视频，大部分都是明星和名人，但功夫不负有心人, 他们果真找到十几张拍到梁煜身影的照片，其中甚至还有几张肖澄衍入镜的。
只可惜, 大部分照片都只是餐桌上的侧影, 没什么特殊之处。只有一张, 拍到梁煜跟一位西装革履的人士转过希腊展厅出口的转角。他们在照片远景处, 只能依稀辨认出梁煜, 穿黑西装的人整张脸被一座雕塑遮掩，只能看见一个模糊的身影。
江隋盯着那张照片, 对尤达说：“能解析这张照片吗？”
眼镜远端, 照片被扫描放大。尤达：“抱歉, Emory，另一人的脸完全被遮住了, 解析不出来。”
朱利安对比另一张照片，说：“至少从衣着来看，这个人不是他的未婚夫。”
江隋沉吟：“虽然不知道是谁, 但我们的推测没错, 梁博士确实在慈善晚宴见了什么人, 很可能就是因为这次会面, 让他突然决定终止研究。”
曾砚麒冷声道：“可不知道这人的身份，岂不是白费了力气？”
段知言拿着一张打印出来的照片看了半天, 突然高声说：“喂！这个人我认识！”
众人朝他手里的照片看过去，只见他指着画面边缘说：“肖博士身边这个, 叫卡莱尔，是他的研究助理, 我博一的时候还跟他一起上过课。”
这是一张从餐桌旁拍的照片，镜头边缘刚好扫到肖澄衍和他的助理。
朱利安拿过照片，举到电脑屏幕前，和梁煜与神秘人的那张照片并排罗列，他指着纸张某个方向说：“这一桌就在希腊展厅的角落，你看照片没拍到的这个位置，延伸下去应该就是通往出口的通道，再看这两人目光的指向……”
江隋脱口而出：“他们在看着梁煜离开？所以，这个卡莱尔很可能知道梁博士见了谁？” 他兴奋地来抓段知言的胳膊，“大言，你和卡莱尔还有联系吗？”
“偶尔会在FB点点赞吧……我有他电话。他应该也在纽约。”
“那你能约他出来吗？” 江隋眼神亮起来。
段知言挠挠头：“行，我试试看。”
他的尝试万分成功，卡莱尔爽快答应晚餐见面。他们约在中城一间意大利餐厅，卡莱尔一头金发，皮肤苍白、五官刀砍斧凿，一副北欧人长相。性情倒很是温和，满脸微笑和他们打招呼：“Chris，好久不见了。这位朋友是？”
谨慎起见，他们决定分头行动：由段知言和江隋同卡莱尔会面，曾砚麒和朱利安在餐厅边上的酒吧户外座蹲守。朱利安给明处的两人佩戴了专用的监听装置，随时监控餐厅内外的情况。
段知言介绍道：“这位是Emory，我大学同学。咱们真是好久没见了，你怎么就离开普林斯顿了？现在在哪儿高就啊？”
“和朋友干了一个独立实验室，这不是我的导师突然不干了，一时没地方去嘛……” 他脸上闪过一丝无奈。
段知言顺着话茬儿接道：“说起你导师，肖博士到底什么情况啊？你还能联系上他吗？”
卡莱尔摇摇头：“没人能联系上他，哎，他也是个可怜人。”
段知言看似无意地说：“哦，对了，你两年前，是不是还参加过大都会博物馆的慈善晚宴啊？你小子，也没见发个INS什么的，这算什么，闷声发大财啊？”
卡莱尔有些诧异：“这你怎么知道的？”
段知言神秘一笑：“最近去一个摄影师朋友家里作客，看见他过去拍的一些照片，24年的Met Gala，我在一张照片上的看见你了，还有肖博士。”
卡莱尔腼腆地笑了笑：“我有什么资格被邀请啊，还不是导师人脉广，我纯粹是陪客。”
“我还看见了他那位未婚夫，他俩到底什么来头啊？是不是认识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
卡莱尔苍白的脸红了一片：“我也不知道，大人物什么的，就算他们认识，和我也沾不上边儿。”
段知言凑近桌边，笑得一脸神秘：“喂，说说看呗，他们都认识哪些大人物啊？”
卡莱尔垂眸，伸手去翻菜单：“对了，Chris，你今天找我到底有什么事？”
江隋插话：“卡莱尔，你再好好想想，Gala那天晚上，肖博士的未婚夫粱博士，有没有跟什么人单独谈过话？那个人是谁？”
卡莱尔沉思了片刻，缓缓开口：“好像是有这么一个人……晚宴快结束的时候，梁博士跟那个人去楼上了，我记得，他们聊了很久……”
江隋追问：“那你还记得那个人是谁吗？”
卡莱尔将头歪到一边，仿佛在努力回忆：“啧……快两年前的事了，实在是有点……”
段知言朗声道：“没事没事，咱们先点菜，边吃东西边慢慢想，谷歌上说这家的烩饭很有名。”
侍者端上前菜时，卡莱尔离席去洗手。然而，过了十几分钟，他还没回来，江隋心中隐隐生出一丝不安。
就在这时，隐形耳机里响起朱利安低沉的嗓音：“好像出了点问题，有一些可疑的人朝这边过来了，你们现在马上从厨房的后门离开。”
江隋和段知言对视一眼，两人飞快从椅子上弹起，顺着尤达指引的方向，朝后厨飞奔。他们差点撞上一名上菜的女服务员，江隋猛一闪身，推开后厨大门。此时身后餐厅里已经响起嘈杂声，几个人冲进餐厅，被随后赶来的朱利安和曾砚麒一把拖住，一群人缠斗在一起，这些人个个身手不凡，即便曾砚麒和朱利安都属于颇能打的那一类，也费了好一番功夫才把他们撂倒。
而此时江隋和段知言早就穿过烟雾缭绕的厨房，从后门跑出去，来到狭窄的后巷。他们接着往停车场方向跑，快到主街街口时，转角赫然冒出几个人，径直朝他们冲过来，把他们又逼回逼仄的死胡同。
段知言大步跨到江隋身前，朝为首的那个大胡子打手猛然抡出一拳头。另一名打手绕过两人朝江隋扑过来，他向后退了两步，被一只大手拉进怀里，曾砚麒借转身之势飞起一脚，踢得那人往后踉跄了几步，差点没摔倒地上。
朱利安已然加入战斗，捡起地上一根木条，朝另外几名蜂拥而上的打手挥过去。他们激战正酣，朱利安身上的电话突然疯狂响起，悠扬的乡村音乐回荡在散发着垃圾恶臭的小巷子里，配上一群男人拳拳到肉的搏击，画面实在有些违和。
朱利安飞起一脚，将一名打手踹翻在地，一只手接起电话：“喂，莱恩，怎么了？”
电话那头的人说了什么，他看了看身边的一团混乱，低声道：“谢谢提醒，可惜晚了，麻烦已经来了。”
就在他把电话往口袋里塞的瞬间，身后突然闪出一名打手，高举的匕首眼看就要扎进他后背，只见段知言振臂一推，那人手一偏，没扎到朱利安。拿刀的打手龇了龇牙，挥着匕首又扑上来，段知言方才是飞跑上来营救，脚下还未站稳，终究闪避不及，匕首的刃从小臂擦过，一道血痕自皮肉绽开。
“喂，Chris！” 朱利安转过身，抡起手里的木条痛击那人手臂，匕首“当啷”从他手中掉下去，朱利安趁势上前，一拳正中那人颈侧，强壮的打手白眼一翻，直直倒了下去。
朱利安往拳头上吹了口气：“呼，有段时间没打或出KO了。”
一番卓绝的拉扯后，他们终于打倒了所有追兵，成功上车离开了那个是非之地。
段知言手臂受了伤，换江隋开车，一路往中国城飞驰。
朱利安用捡的匕首割了一段自己的T恤，扎住段知言的伤口。他语气充满担忧：“莱恩说有人拿枪逼问他是谁问他要照片，看来我的身份已经暴露了，在这个全无个人隐私的时代，到处都是摄像头和电子追踪器，那些人很快就会找到我。保险起见，你们还是尽快和我切割，下一个街口，把我放下就行。”
段知言断然反驳：“照你这么说，卡莱尔也知道我的身份，我也没处逃了，还不如一起行动安全一些。”
江隋有些懊悔：“还是太大意了，根本没考虑到，即便是肖博士的学生，也非常有可能会背叛他。”
曾砚麒阴恻恻开口：“事实上，越亲近的人，越容易下黑手。”
朱利安语气沉重：“不管那些人是谁，目的到底是什么，看起来，是个相当有势力的组织。”
段知言抬眼：“怎么？探员先生怕了？”
朱利安冷笑，人畜无害的娃娃脸上闪现一丝不和谐的狠戾：“怕？你知道我十八岁参军，出的第一次行动，打击对象是谁？I S I S。”
曾砚麒看了江隋一眼，他心领神会：“我书房也有一本书，你读了就知道了。”
他把车拐进坚尼街，打破车内凝滞的沉默：“其实，我知道一个既没有人脸识别，也没有电子监控的地方。我想，肖博士现在应该也在那里。”
曾砚麒面色微变：“江隋……”
他平静与他对视，语气坚定：“是我们把他们牵连进来的，总该负责到底。况且，我想我们需要物理学家和前FBI探员的帮忙。”
朱利安警觉地问：“你说的是什么地方？”
江隋淡声道：“今晚你就知道了，道森探员。”
四人在回春堂焦灼等待到半夜，期间，江隋忙碌地收拾各种东西。曾砚麒帮他忙，把物资打包成一个个小袋。这次人数翻倍，能带去的物资也多了许多，满满当当装了两大纸箱。
临近穿越时间，江隋吩咐曾砚麒和朱利安一人搬上一个箱子，众人下到地下室的库房。
朱利安看了一眼封闭空间，有些不解：“这究竟是要做什么？不是要去另外一个地方？怎么还不出发？”
曾砚麒瞟了他一眼：“马上就要出发了，你且等着。”
时钟走过凌晨1点的第一个四分区，江隋从纸箱里拿出一个纸袋，对其他人说：“准备要出发了，一人一次拿一个纸袋，听从我的指挥行动。”
段知言一头雾水：“你到底在搞什么鬼啊隋隋？”
江隋手机上的闹钟响起，1：16，在四双眼睛的见证下，地下室墙面缓缓晕开一块黑，像被什么东西从中间熔化一般。
“虫……洞……” 段知言艰难念出这两个词，眼睛被惊骇撑满。
江隋则一脸平静，半只脚已然跨入那个飘出幽蓝光晕的黑色洞穴：“走吧，我们有很多东西要拿，时间不等人。”


第72章  Chapter72[VIP]
在江隋的统筹下, 四个人来回穿越了虫洞七次，将准备的物资全部运到另一边。或许是整个过程太超乎段知言和朱利安的预料，两人竟一个问题都没问, 老老实实服从命令听指挥。
当虫洞在他们身后关闭，再次变回一堵灰白的实心墙, 憋了半天的段知言终于又找回了暂且丢失的语言能力：“这……到底是……哪里？”
曾砚麒随手捡了一个运中药材的木箱, 开始将地上的纸袋往里面装：“纽约下城, 唐人街, 回春堂药铺, 时间：西元1930年3月。”
朱利安眉头紧蹙，眼窝陷得更深：“1930年？怎么可能？”
江隋道：“不信？跟我出去看看就知道了。”
他领着他们往楼上走, 进到药铺内, 朱利安的神色已经发生改变：是人都能看出来, 这里和他来之前的布置截然不同，没有任何现代物件, 反倒和年代剧里的唐人街店铺如出一辙。
推门出去，走到街上，寂静的街道空无一人, 天气比来时寒冷不少, 狂风大作, 坑坑洼洼的石板路面上沙石飞扬。路边停着的全是博物馆中才能偶尔看到的古董车型, 药铺门前赫然一辆气派的劳斯莱老爷车，车头的金标在昏暗的街灯下闪闪发光。
从不远处一台车里走下四个男人来, 他们穿着黑西装，戴着软毡帽, 在朱利安和段知言眼里，也像是老电影里出来的人物。他们走到曾砚麒面前, 摘下帽子，恭恭敬敬朝他行了个礼，为首那个说：“大人，你总算出来了。”
曾砚麒尽管还穿着现代的卫衣帽衫，整个人的气质却仿佛变了，他轻轻点头，问那人道：“伯爵大人来了吗？”
“我正要跟您说呢，伯爵大人今天早上就到了，问起您来，我们只禀报说您去中西部出差了。”
“很好，我明天就回去，再派一辆车来。” 曾砚麒看了一眼江隋，“回去吧，外面太冷了。”
四个人回到药铺，朱利安神情恍惚，段知言倒是逐渐平静：“看起来，肖博士的研究已经成功了。他真是位绝顶天才。”
朱利安收拾了一下情绪后，望向站在柜台前喝水的曾砚麒：“你是这个时代的人？”
江隋给他们也拿来了之前存在这里的瓶装水，波澜不惊地说：“忘了给你们介绍，这位是Theodore Wyndzley伯爵大人，大不列颠的正牌贵族，这个时空的天龙人。”
曾砚麒微微蹙眉：“我不是伯爵，我叔父才是。”
江隋抬了抬眉毛：“你未来就是，你家博物馆都写了。”
段知言恍然大悟：“所以门口那辆大劳是你的？”
江隋浅笑：“是他的，明天你说不定还能坐一次。”
“我靠隋隋，你这什么天生富贵命啊……” 段知言脱口而出，然而很快被江隋警告的眼神瞪得收了声。
朱利安显然对劳斯莱斯毫无兴趣：“现在是什么计划？”
江隋说：“今晚先休息，明天跟温兹利先生回他的庄园，应该就安全了。接下去嘛……重中之重是找到肖博士，弄清楚那个组织背后是谁，到底在捣鼓什么邪恶的勾当。”
段知言问：“那今晚怎么睡？这里还是只有两间房吧？”
曾砚麒语气冷淡：“你跟道森探员挤一下不就行了？” 他转身往楼梯上走，一边招呼江隋，“Emory，休息了。”
江隋撇撇嘴，这家伙俨然已经把这里当自己地盘了。这些日子他们几乎每晚都睡一间房，但谁也没再有过什么暧昧的举动，始终保持着某种默契的疏离。这会儿曾砚麒简单洗漱后，不知什么时候换上了属于那个姜随的衣服，原本宽松的棉质打底薄衫穿在他身上显得有些短小，抬手拨动额发时，腰上露出一截，腹肌线条隐约可见。
他在床一头躺下，江隋飞快冲进卫生间，用冷水洗了把脸。他出来时，曾砚麒已经闭上眼睛，似乎睡着了。这人睡觉很安静，算是个优质室友。江隋悄悄躺下，熄灭了房间里的灯。
“伯爵大人？” 他用气声呼唤，并没期待回应。
“嗯。” 没想到对方却没睡着，黑暗中，低沉的嗓音悠悠想起。
江隋一时间没想好要说什么，只好没话找话：“你感冒好了吗？”
“早好了。”
“明天就能回家了，曾先生。”
“到了这里就不叫Theo了？”
江隋一愣，讪讪开起玩笑：“你在这儿是什么身份啊，可是我的保护伞，直呼其名多不合适。”
“睡觉。” 曾砚麒僵硬的话音自后脑勺传来。
第二天上午，四人坐上温兹利家的车，准备离开唐人街。临出发时，程素清从隔壁商行出来，走到劳斯莱斯旁，倚着车窗跟江隋打招呼：“哟，小姜掌柜总算出来了？这都几天了，你跟你家伯爵大人是不是有些太黏糊了？啧啧啧……夜夜笙歌。”
“早上好，程小姐。” 江隋没接她的话。
程素清眼神往后面一辆车瞟了瞟，又问：“那两个又是谁？”
“我的朋友。” 江隋简短作答，转而又问，“这段时间秦尚又有作什么妖吗？”
程素清翻了个白眼：“他呀，天天忙着巴结上东区的老爷太太们，堂口乱成一锅粥也不管管，不过对兴华会来说倒不是坏事，最近招纳了一批看不上他做派的兄弟。”
“听起来是好消息，为你高兴。替我向程伯问好。”
程素清撤身站直，朝他们挥了挥手：“这就要去长岛享福去了？后会有期了小姜掌柜。”
车缓缓开动，驶出1930年凋敝的唐人街。曾砚麒一直以过于端正的姿势坐在椅子里，面上喜怒难测。毫无征兆地，在长时间的安静中，此人蓦地开了口：“倒是很关心那个姓秦的。”
像是嘲讽，又像责备……总而言之，阴阳怪气。江隋莫名其妙：“我还很关心程伯呢，这你怎么不说？”
曾砚麒白了他一眼，嘴角抽搐了一下。
江隋淡淡一笑，低吟道：“曾先生，你是在吃醋吗？”
“我用吃那个混混的醋？” 曾砚麒一脸不屑，看向他的眼睛却藏着一丝不安。
江隋笑而不语，男人别开脸，沉默再次笼罩整个车厢。
回到温兹利庄园，一进门就看见克洛伊阳光明媚的笑脸，她上来挽住曾砚麒的胳膊，眼睛却瞧着江隋：“Theo，Emory，你们总算回来了！”
她回头偷偷看了后面的段知言和朱利安一眼，小声问：“他们是谁呀？”
曾砚麒语气冷硬：“跟你没关系。”
江隋跟她对了个眼神，说：“他们是我的朋友，那个中国人叫Chris，另一个叫Julian。”
段知言举起胳膊跟克洛伊打招呼：“你好。”
曾砚麒猛地回过头，狠狠瞪了他一眼，用中文发出警告：“姓段的，你要是敢招惹我堂妹，就别想活着回去了。”
“嘿你这人……打个招呼而已……” 段知言一脸懵。
江隋拽着曾砚麒另一条胳膊往里间走：“伯爵大人多少有点心理疾病，总之，你听他的话就是了。”
曾砚麒甩开他，一脸不耐烦：“说过很多次了，在这里，不要叫我伯爵大人。”
克洛伊似乎读懂了他的焦虑，安抚道：“你别担心，爸爸这会儿没空管你呢，姜大夫正在给他瞧病。”
“姜大夫？” 他恍惚了一刻，才想起上次离开前是自己留姜元炳在家住着，神态才又恢复平静，“我知道了。”
他吩咐陈慎带段知言和朱利安回房间，转头对江隋说：“出来很久了，去看看你爹吧。”
江隋抛出一个冷眼，为此人精湛的表演深感不齿。
他们来到老温伯爵的房间门口，曾砚麒轻轻敲门：“叔父，我回来了。”
“进来吧，Theo。”
推门进去，只见老温坐在沙发上，一边坐的是姜元炳。老温兹利依旧是那副和蔼可亲的样子：“Theo，小姜掌柜，你们一同去的中西部？”
江隋这会儿也戏精上身，低头朝姜元炳的方向唤了一声“爹”。
曾砚麒坦荡作答：“是，我们去俄克拉荷马考察了一个油田。”
老温兹利颔首：“年轻人有想法是好的。Theo，你替我找来了姜大夫，这件事也办的不错。”
曾砚麒语气充满关切：“姜大夫，我叔父身体可还安好？”
姜元炳冷冷道：“没什么大碍，过段时间也许就大好了。”
老温伯爵倾身握住他的手，眼中尽是真诚的感激：“多谢你，姜大夫，你的药方是及时雨。”
姜元炳依旧是那副淡漠的神情：“伯爵大人，心病还须心药医，草药的作用有限。”
老温伯爵不语，片刻后，他摆摆手道：“那么姜大夫，既然伤还没好透，就继续在这里休养。”
姜元炳径自出去了，看也没再看他的“儿子”一眼。
老温看向肃然而立的曾砚麒，又问：“克洛伊说，你叫人把家里的中国物件都收起来了？”
“嗯，克洛伊来了，怕她不适应。”
老温语气仍旧温和，分明是开玩笑，却叫江隋感到一阵压迫：“这丫头，还跟我告状呢，说就喜欢你这里和家里不一样，结果你把她喜欢的好东西都藏起来，还不让她出去见朋友。”
曾砚麒低下头：“叔父，克洛伊还是个孩子，既然您把她托付给我，我总是要看得紧些。”
“你做的对，所以我已经替你说了她一顿，小姑娘心野得很。” 见曾砚麒不言语，老温又把目光转到江隋身上，眼神透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半晌，他问了一个莫名其妙的问题，“小姜掌柜，你是自愿跟Theo做朋友的？”
江隋愣住，不明白他问这问题是什么意图：“呃……算是……自愿吧？”
老温伯爵不置可否，转头又对曾砚麒说：“既然你对油田感兴趣，过几天代我去一趟罗德岛，那个靠石油发家的柯林斯·维尔在那里新置了豪宅，遍请曼哈顿的富豪们去暖房，你正好可以跟他聊聊中西部的机遇。”
曾砚麒应声说“好”，带着江隋退出了老温的房间。铺着厚地毯的走廊里，小温伯爵步履飞快，仿佛要将他甩掉。江隋加快脚步跟上去，谁知男人突然脚步一停，转过身来，他差点一头撞上他胸膛。
江隋猛地刹车，困惑不解地抬头。只见冷色调的双眼里掺了一团暗火，曾砚麒压着嗓音道：“什么叫算是自愿？我强迫你了？”
江隋摸不着头脑：“谁知道你叔父问的什么鬼问题？你又在发什么脾气？”
“狼心狗肺。” 曾砚麒扔下这句骂，支着两条逆天的长腿转头扬长而去。
“蛤？” 留江隋在原地，脑袋里全是问号。


第73章  Chapter73[VIP]
1930年的温兹利庄园果然是一片安全的乐土。现代来的三个人每天在这里晒晒太阳、赏赏花, 好不惬意。一转眼，一周的时光已然过去。
段知言已经全然沉浸于时空旅行的奇妙体验中。这天下午，克洛伊在花园里招待他们喝下午茶时, 他甚至换上了一套英伦风味浓郁的棕色粗花呢西装，戴了一顶高顶礼帽出来。
江隋一见他就忍不住吐槽：“诶哟, 快看, 疯帽子来了。”
段知言也不是嘴上饶人的软柿子, 扯出一丝邪笑：“午安, 爱丽丝, 一会儿就带你去见红心皇后殿下。”
朱利安冷眼看着他脊背僵直地坐下，矫揉造作地捻起花瓷杯的杯耳, 把茶往故意微撅的嘴里送, 突然说：“别嘚瑟, 手上的伤还没好。”
段知言放下杯子，举起小臂亮了亮, 朗声说：“早就好了，到底是当过兵的，你处理伤口的技术炉火纯青, 谢了啊, 道森。”
朱利安别过头, 举起茶杯抿了一口, 侧颜像文艺复兴的精美雕塑，过分长的睫毛轻轻颤动。
“咱们现在准备怎么办？就在这里干等吗？” 他问。
克洛伊瞪大天真的蓝眼睛, 托着脸问：“准备什么？Emory你们是有什么事要办吗？”
江隋也有些一筹莫展：“我得想想，在这里要找一个失踪许久的人, 难度恐怕比那边更大。”
克洛伊又说：“你们要找谁啊？Theo认识警察局的人，让他帮忙呗。”
江隋笑了笑, 语声温柔极了：“谢谢你，克洛伊，已经跟温兹利先生说过了。”
克洛伊凑上前，笑脸盈盈：“Emory，那你再帮我跟他说说呗，我想去五大道的画展，他不让。”
“画展为什么不让你去？你跟谁去啊？”
小姑娘眼神透着心虚：“范德比尔特小姐嘛。”
“就只有她？”
“还有……几个别的朋友。”
“男的女的？”
克洛伊嘟起嘴唇：“你这语气跟Theo一模一样，Emory，我太失望了！还以为你会跟那个老古板不同呢！”
江隋轻轻叹了口气，对克洛伊，他仿佛总是有用不完的耐心：“你才二十岁，以后的人生还会遇到许多有趣的人有趣的事，交朋友是可以，但没必要走得太亲近。Theo虽然方式有些粗暴，但道理上我是认同他的。”
尽管知道历史不可能被改变，但一想到这个活泼的小女孩会守着一个异国血缘的孩子孤独终老，江隋终究还是于心不忍。
一直对这茶话会兴致缺缺的朱利安此时也破天荒地接起江隋的话来：“小姑娘，他说得很有道理。你该听你堂兄的话，外面的世界很危险，有时候走在街上都会飞来横祸，更不要说和那些来历不明的男人一起去看什么画展了。”
他说这话显然代入了主观情绪，深棕色的眸子里蒙着一层阴郁。
克洛伊不服，气得眼睛都红了：“你这人！认都不认识就说别人来历不明！”
江隋还想继续跟她讲道理，小姑娘却已经站了起来，嘴里带着一丝哭腔：“你们全都是老顽固！”
她转身跑开，正撞见拿着份报纸朝这里走过来的曾砚麒，两人相遇时，克洛伊用力瞪了他一眼，呼出一句“哼”，又继续往别墅的方向跑起来。
“谁把她惹哭了？” 小温伯爵的语气带着兴师问罪的严厉。
段知言抢着说：“天地良心啊！首先，我可一句话都没说，其次，隋隋和道森警官只是劝她听你的话，别跟不三不四的男孩子出去，她就生气了。”
曾砚麒神情总算缓和下来，甚至显得有些无奈：“别人也就算了，非要跟那个中国医生玩，岂有此理。”
但此时的小温兹利先生显然并不想在这件事上投入太多的注意力，他只嘀咕了一句，就将报纸摊到江隋面前，指着头版一条新闻说：“今天早上，中央公园发现了一具被绑在树上的尸体，刚才第五分局给我打电话，尸体的身份核实了，是姜元炳。”
江隋瞳孔张大：“怎么可能？他不是在……”
“他两天前就离开了，当然，没跟任何人说。”
朱利安不解：“你们在说谁？”
江隋泄气地说：“这个时空里，唯一一个见过肖博士的人，他死了。”
曾砚麒自责：“我应该看好他的，可他是叔父的客人，下面人说，他们不敢拦。”
江隋眉头皱紧：“是谁干的呢？难道这里也有那些白衣人？”
段知言说：“要是他们掌握了肖博士的研究手稿，制造出其他虫洞穿越时空也不是不可能。”
江隋有些伤感：“不管怎么说，他是我在这个时空名义上的父亲，我有责任替他料理后事。曾先生，他的尸体在哪个分局？”
“还在中央公园分局。一会儿我就要出发去罗德岛，明天我派人送你去认领尸体。殡葬师也会安排好，和你们在那边碰面。”
“谢谢你，曾先生。”
段知言满脸疑问：“名义上的父亲，是什么意思？”
江隋淡淡答：“字面意思。我在1930年的身份，就是这位姜大夫的儿子。”
段知言似懂非懂地点点头：“那我和朱利安在这里是什么身份？”
“黑户，没身份。”
段知言又捻起茶杯，几乎翘出兰花指：“那我就是温兹利先生的表哥，Theo，你表亲家是姓曾，对不对？”
曾砚麒冷冷瞟了他一眼：“我的表兄弟都死绝了，你要当哪个？”
段知言被噎得哑口无言，朱利安脸上现出一抹极淡的笑意。他望向江隋说：“尽管这么说有些残忍，但他死了也并不全然是坏事，至少，敌人已经露出了踪迹。”
这天傍晚，江隋思来想去，还是决定去给克洛伊道个歉。
他走到花房门口，发现她正和老温伯爵在里头说话，恰好也在聊中央公园的命案。
“爸爸，你读报纸了没？真是太骇人听闻了。你最近再回曼哈顿的公寓住，可不能再每天去中央公园散步了。”
“上城的治安怎么可能有问题，兴许是某个赌鬼欠了债，才遭到报复，孤立事件罢了，没什么值得大惊小怪的。”
江隋转身欲走，忽听得老温伯爵抬高了嗓音：“谁在外头？”
无奈，他只好老老实实走进去：“是我，伯爵大人，克洛伊小姐。”
老温神色稍缓：“哦，是小姜掌柜啊？你父亲怎么已经走了？前些日子我在城里，也不等我回来就不告而别。”
江隋只好说：“兴许是放心不下铺子里的生意，我爹就是这样的性子，还请伯爵大人别见怪。”
“你来找克洛伊？”
“嗯，午后有几句话说得不妥，想来跟她道个歉。”
听他说这话，克洛伊脸上露出一丝傲娇，颇有她那堂兄的风范。
老温伯爵下巴轻点：“那你们年轻人聊吧。”
江隋走到克洛伊面前，微微低下头：“克洛伊，我为下午惹你生气向你道歉。”
小姑娘眉尾挑得高高：“你们一个两个的，不都说为我好吗？道什么歉呢？”
“我不是为我的立场道歉。我始终还是觉得，年轻人要在一些事上更谨慎一些。但我可以为我的沟通方式道歉。如果你真的很想去那个画展的话……我可以劝劝你堂兄，跟你一起去，这样他亲自在场，也能放心一些。”
“真的吗？” 克洛伊的眼睛里写满期待。
“真的，一言为定。”
“Emory你真的是位天使！”
江隋觉得肉麻，羞赧地撇过头去。
转天上午，温兹利家的几名保镖备了车，带江隋回纽约去认领姜元炳的尸体。在他的要求下，他们特意又加了一台车，让段知言和朱利安一同前往。
抵达中央公园分局后，一名警官带他们来到地下室的停尸间。这已经是江隋第二次来警局认领姜元炳的尸体了。只不过，上一次是假的，而这次，却是真的。
那个冷厉的小老头赤身躺在冰凉的金属台上，身体被一块白布遮盖，眉心陷进一个发黑的弹孔。
“死者被绑在一棵橡树上，生前有遭受虐打的迹象，身上多处中弹，致命伤在头部。” 法医平静地说出姜元炳的死因。
江隋注视着解剖台上的人，心头涌起一股凄凉。是什么样的恩情，能让一个活在96年前的人，义无反顾付出一切，甚至牺牲生命来报答？
“凶手是什么人？”
“还在调查中，不过看手法，像意大利人。”
意大利人。死去的记忆骤然回笼。他几乎已经忘了，刚来这里时，他也被一伙来历不明的意大利人拷打过。
“我能带我爹回去了吗？” 他低声问。
法医依旧面无表情：“在这里签字，殡仪馆的人来了吗？”
“在外面。”
三人走出停尸间，神父和殡仪师已经等在门口。面相平和的神父握住江隋的手：“年轻人，你父亲会在天国为你赐福。”
他突然有些哽咽：“那他会指引我找到凶手吗？”
神父一愣，露出一抹抚慰的笑：“会的。”
从警察局出来，他们各自上车回长岛。车在曼哈顿交错纵横的街道里穿行，在驶出一条僻静的街道时，江隋坐的那辆车陡然一个急转弯，拐入一条窄街，而后面那辆车却“嗖”地笔直溜过去，一转眼就没了影子。
江隋回头看向后方，厉声问道：“你们为什么跟他们分开？这是要去哪里？”
车上几人谁也没说话，江隋心中暗叫不好，又喝道：“说话啊！你们到底是什么人？”
坐在副驾的男人回头冷冷看了他一眼：“我们还能是什么人？当然是温兹利家的人。”
江隋下意识就想去开车门，却被身旁的男人识破他的意图，猛扑过来，把他摁在椅子里。他的手脚很快被捆上，嘴也被布条封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他发现，车拐了两个弯，又往来的方向驶去。车开入草树茂密的林间小道，他们已然置身中央公园。
车在一处幽静的角落停下，几名保镖江他拽下车，拉着他往树林深处走。一座石桥横在半干涸的卵石滩上，此处日照稀少，小溪上还飘着薄薄的冰渣。
石桥那一头等着几个人，江隋一眼认出来，其中有几个就是之前见过的意大利人：矮胖暴躁和精瘦乖戾的你那位都在。
精瘦意大利人望着他，邪邪笑开：“中国小子，好久不见。”
江隋嘴被封死，说不出话，只能发出两声呜呜的抗议。
精瘦意大利人几步走到面前，从温兹利家的保镖手里把他提溜过去。“你是不是想问，我们究竟是谁，是谁派来的？呵，愚蠢的东西！看看谁带你来的吧，自始至终，我们的雇主都是温兹利伯爵，哦，不只是老的那位，还有年轻的那位。”
江隋睁大眼睛，难以置信地抬起头，望进那双邪恶的黑眼睛。精瘦意大利人把他拖到他的同伴身旁，矮胖的那位用力把他摁到地上，粗暴地说：“恩佐，跟他废话什么？先打一顿再说。”
恩佐抓住他的头发，像是要把他从地上拎起来：“我们西西里人做事向来都不会留小尾巴，你当上次那个小温兹利是怎么找到那间餐厅的？被人耍得团团转还把人当救世主，真是蠢得无药可救。”
江隋脑袋嗡得炸开……矮胖意大利人的拳头砸下来，他首先感到的不是肉身的疼痛，而是心被撕裂的窒息感。


==========作者有话说:==========
  
别误会，咱们老曾绝世好攻来的哇！
有坏分子搞事情！  



第74章  Chapter74[VIP]
江隋被矮胖意大利佬一拳抡到地上, 嘴里漫开血腥味，洇湿封口的布条。
那人还想继续上来打，却被恩佐阻止：“雇主这次可没说要打他, 先把他捆树上去。”
他被几个意大利人架起来，捆到一棵大树上。江隋竭力发出呜呜声, 试图争取说话的机会。恩佐果然走过来, 扯掉他脸上的布条, 却将一把枪抵在了他的太阳穴：“敢叫的话你就死定了, 不过, 就算你叫也没用，这里本来就没人会来, 更别说出了那桩命案之后, 连中央公园都成了禁忌之地了。”
江隋咬着牙, 嘴几乎不张，一部分的原因是会扯痛嘴角的伤：“你说你的雇主是温兹利伯爵, 所以是他让你们杀了那个中国大夫？”
恩佐的枪往前伸，仿佛要将那铁制的物什捅进他脑子里去：“那老东西只不过是前菜，你才是主厨特别推荐。”
“要杀我的话, 一枪解决掉不就好了？费劲周张地搞绑架, 那位大人究竟想干什么？”
“这我就不知道了, 你等他自己来告诉你吧。” 恩佐再次将布条勒上他的脸, 招呼其他人到一旁的石头坐下。
一名小弟模样的从林子外的车里搬来酒，意大利佬们豪饮起来, 一个接一个讲起粗鄙不堪的荤段子。
七八个小时过去，天色渐渐暗下来, 滴水未沾的江隋口干舌燥，头脑浑浑噩噩。这片无人踏足的密林入口方向传来沙沙的脚步声。他费力抬起灌了铅一般沉重的脑袋, 望向声音的源头，一个模糊的身影由远及近。
那些意大利人塞起手里的酒瓶，从石头上起立，光线本来就昏暗，加之江隋此时神智昏聩，已经有些看不清每个人的脸。他只听见那个矮胖的意大利佬用谄媚的语气说：“大人，您吩咐的都办妥了。”
“嗯，温琴佐阁下的人办事，我放心。”
来人的声音一响起，江隋猛一激灵，清醒了大半。是老温伯爵，嗓音醇厚，分明还是那位平和宽仁的老绅士，却叫人脊背丝丝发凉。
老温走到江隋面前，他勉强看清了他的脸。还是如往常一样高贵不俗，每一根头发丝都仿佛精心打理过。他拄着一根手杖，步履稳健地逼近。眼中那两抹幽邃的雾青，却似乎透着某种难以形容的癫狂神采。
“可怜的Emory，不要堵着他的嘴，我想听听看，他现在是什么心情。”
“是的，大人。” 矮胖意大利佬点头哈腰，上来解开他嘴上的布条。
江隋大口喘息了几下，怒视着老温的眼睛：“你为什么要杀我爹？”
“我本来没想杀他，可他就是不肯告诉我我要找的那个人在哪里。既然活着不中用，那就只能让他死了。Emory，你也是一样，我本心也是不想杀你的，可要是那个人看了报纸，还是不肯现身，你就只好成为下一条新闻了。”
江隋试图理解他这段话的含义，可他又饥又渴，大脑实在运转缓慢，耐着剧烈的头疼思索了半天，才问：“你究竟要找谁？”
老温伯爵神情透着轻蔑：“你应该庆幸你不知道那个人是谁，不然，现在的你还能完好无损地在这里质问我？说起来，一想到你爹那副犟骨头就生气，宁愿被打死也不肯说。”
江隋捏紧被牢牢绑在身侧的拳头，继续咬着牙问：“那温兹利先生呢？”
老温咧开嘴角，露出嘲讽的笑：“Theo？你真当他愿意和你这样的下三滥做朋友？不过是我的命令罢了。那时候，你爹对我还很有用，当然要把你乖乖留在身边。”
见江隋不语，只愤愤凝视着他，老温接着说：“难以置信？新年那天，不过一场自导自演的英雄救美，就让你对他深信不疑，年轻人真是好骗。”
“你想找的那个人，到底是谁？” 江隋又问一遍。
“运气好的话，你一会儿就能见着他，要是运气不好，那你就只能……到地狱里去问你那个死鬼爹了。”
入夜了，中央公园深处的密林笼罩在黑幕之中，风穿过新绿的嫩叶，细碎的簌簌声混着清幽的呜咽，仿佛总有人往这边走来，实际上却谁也没出现。
老温伯爵的耐心肉眼可见快要耗尽，他走到矮胖意大利人面前，一把抓过他腰间的枪，对准江隋。
“看来你的运气不够好，先废你一条胳膊，要是一个小时后人还不来，那就废另一条，等手脚都废完了，你的死期也就到了。”
他拉动枪栓，指腹压在扳机之上。江隋闭上眼，几乎已经听到了子弹飞出枪膛的声音……然而，想象中的剧痛并未出现。
他听见面前林子中传来一声轻轻的咳嗽，同一瞬，老温兹利伯爵沉沉吸了一口气。他似是废了一番力气平复心绪，久久才开口：“你到底还是来了。”
江隋睁开眼，看见老温身后的一片树影中站着一个人，被一袭黑裹得严严实实，脸上却戴着一个惨白的面具，面具上绘着血红色的眼眶，尖尖的鼻子自面中凸起，呼应一对飞翘的耳朵，像一只鼠首。嘴部也是血红色，嘴角一路咧到双鬓，形成一副诡异的笑脸。
“找我就找我，为什么要牵连无辜的人？” 面具下的人声像做了某种变声处理，带着阴森的和声效果。
老温朝那个身影走过去，手杖在地上嗒嗒作响，步伐有些踉跄。那人缓步往后退着，本就隐在阴影里，这会儿更是只剩一个模糊的轮廓。
然而两人的对话在这寂静的林子中却听得无比清晰。老温有些激动：“为什么要逃走？为什么要躲起来？为什么……要让我等这么久？”
“这还不明显吗，文森特？当然是因为……你就是个疯子。”
“我是疯子？哈哈哈哈……” 老温干涩的笑回荡在高树间的空隙，“伊恩，就算我是疯子，那也是被你逼疯的。”
伊恩……这个名字像一块大石砸进江隋的耳膜。他甚至一度怀疑自己是饿晕了，出现了幻觉，但显然不是。
白鼠面具的人声音冷得像冰：“既然我来了，那么现在，文森特，你总该照我说的做。”
老温伯爵语气里出现一丝惊喜：“那你是愿意跟我回去了？”
“你先杀了那几个西西里人，我看他们很碍眼。”
意大利佬们听见这句话，脸上瞬间露出惊恐的神情。精明的恩佐反应最快，他已经掏出枪指向老温：“伯爵大人，虽然你是掏钱的金主，但如今在这里你孤立无援，万一你死了，我们最多算是保护不力，可不至于丢性命。所以，还劝你三思。”
老温冷笑，对着空气拍了几声巴掌。林子四面八方很快现出一群人，通通端着枪瞄准那群意大利人。“介绍我与你们阁下认识的，是纽约州一位参议员先生，他曾经给我一句很有用的忠告：如果你不来自西西里，那么永远都不要相信西西里人。”
恩佐一行人还未来得及反应，温兹利家的保镖们已经扣动扳机，子弹从四面八方围剿而来，那几名意大利佬几秒内就被打成了筛子，倒在血泊里，成了一摊死肉。
白鼠面具人环顾那群保镖，发出一声冷笑：“温兹利伯爵还是老样子，算无遗策。”
老温伯爵语气依旧难掩激动：“伊恩，这么多年了，你也一点都没变，我一下子就认出来了。”
“是么？话别说这么早。” 他望了望树上绑着的江隋，又提出了第二个要求，“把那个年轻人放了吧，他什么都不知道。”
老温话音骤然阴冷：“这恐怕不行，我不能让这小子活着，他的存在，只会让温兹利家族蒙羞。”
“是么，文森特，你等了我二十多年，难道就为了不放过一个无关紧要的小孩子，非要惹我不痛快？你放了他，我就让你……再次看见我的脸。”
诡谲的和声带着蛊惑的意味，老温伯爵沉吟半晌，终究对手下人下令：“给他松绑。”
几名保镖上前把他从树上放下来，他脚刚着地，只听伊恩的声音乘着林间的风而来：“Emory，跑，快跑！”
他说的是汉语。那一瞬，江隋心里无比确信：这个伊恩，就是他费尽心思寻找的那位——肖澄衍博士。
顾不上思考这件事当中无数不合情理之处，江隋使尽仅剩的力气，拔腿朝林子另一头跑去。就算是96年前的中央公园，整体格局与未来差别不大，在这里散步不下上千次，大致的方向也已了熟于胸。
跑到力竭，脚下绊到一棵枯树枝，他轰然倒地。脸埋在枯叶中，一股阴冷的草木腥气钻入鼻腔。他试图撑起身子，耳朵尽力捕捉身后的响动。
他没听见追赶的脚步声，却在终于起身的刹那，听见来的方向传来一声撕心裂肺的哀嚎——似是老温兹利伯爵的声音。
接着，林中响起一片枪声，江隋下意识继续往前飞跑，没跑出去几步，眼前的暗影里陡然出现障碍物，他意识到时已经来不及，径直撞上去，惊愕间，温暖的臂膀揽住他，熟悉的嗓音从头顶洒下：“Emory，你没事吗？”
他用力推开面前的人，抬头对上那双错愕的绿眼睛，一时脑中信息量过载，不知该说什么。身体的条件反射然他试图继续逃亡，没窜出两步，他又被后面的朱利安抓住胳膊，前FBI探员冷淡的嗓音令他恢复些许理智：“Emory，你去哪里？”
他抬起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段知言，两个人脸上多少都挂了彩。“你们……温兹利家的保镖……”
段知言拍拍他肩膀，试图唤回他丢失的魂：“对，他叔父疯了，要把我们都杀了。”
江隋无神地望了曾砚麒一眼：“你怎么知道他就没参与……”
朱利安抱着胳膊：“FBI的拷问技术你还是可以相信的，车上那几个，彼此供词都能对上。这家伙应该不知情。”
曾砚麒难以置信地睁大眼睛：“你什么意思？我第一时间就从罗德岛赶回来，你还冤枉我？”
江隋没吱声。就算这次不知情，那上次呢？他别开眼，重复了一遍段知言的话：“你叔父确实疯了，是他杀了姜元炳。”
话音刚落，曾砚麒还来不及感到震惊，林子四处响起杂乱无章的脚步声。老温伯爵在保镖们簇拥下从茂密的草树间缓缓现身。他的头发有些蓬乱，已然没了先前的优雅精致，脸上的肌群由于过分收紧而丧失了原本的和谐比例，像只被挤压变形的人偶。
他看见曾砚麒，立刻高呼起来：“Theo，快把那中国小子抓过来！”
曾砚麒没动：“叔父，小姜掌柜究竟怎么得罪你了？”
文森特·温兹利怒吼：“他这种渣滓一般的存在，本就不配踏进温兹利庄园一步，我看你是昏了头！和这种劣等血缘的人为伍，我这二十多年对你的精心栽培全都白费了！”
曾砚麒脸色沉下来，一字一顿：“可是叔父，我的身上，也有这种——劣等血缘。”
文森特·温兹利拄着手杖，摇摇晃晃走过来，“啪——” 他一巴掌甩在曾砚麒面颊。“你说的没错，我一想到你身上流着那个龌龊的中国女人的血，就觉得反胃。”
曾砚麒握紧双拳，肩头轻轻耸动。江隋这时却笑出声。望向老温伯爵的眼睛里写满鄙夷：“可是，温兹利伯爵，实际上，你才是个彻头彻尾的伪君子。嘴上说着中国血缘恶心，可你自己呢？迷恋一个中国人二十多年，为了找到他，不惜买凶杀人。你倒说说，究竟是谁更龌龊呢？”
他这话一出，在场所有人都像被狠狠打了一闷棍，陷入一片呆滞。


==========作者有话说:==========
  
论范德比尔特小姐的洞察力：姓温兹利的都爱中国人  



第75章  Chapter75[VIP]
江隋凝视文森特·温兹利张大的瞳孔, 脑中的迷雾逐渐散开，逻辑愈发清晰起来。他嘴角的笑意更显，扯痛伤口却浑不在意：“伯爵大人, 被我说中了？要是我没猜错的话，还是你对人家百般纠缠, 人家根本不待见你吧。”
老温兹利暴怒, 正要举枪, 被曾砚麒一把抓住胳膊, 老伯爵哪里拗得过人高马大的侄儿, 枪被生生夺走。他对着身后的保镖们怒吼：“还愣着做什么？杀了那个中国人！”
保镖们纷纷举枪，然而几乎同时, 曾砚麒身后的一大群人也举起了枪, 双方对峙, 剑拔弩张。
小温伯爵望着他叔父，平静地说：“叔父, Emory说的是真的吗？是你雇人杀了姜大夫？你为什么要这样做？你吩咐我用尽千方百计找到他，只是为了杀他吗？”
江隋低声道：“我说过了，你叔父杀人, 就是为了将他纠缠的那个中国人逼出来。”
曾砚麒忽然激动：“我想听他自己说！叔父, 这么多年, 你对我冷淡、严苛, 我都只当是你对我父亲的怨恨，或是对我中国血缘的不满。我从未想过, 你是一个残忍无情，视人命如草芥的恶魔。”
老温伯爵脸上的肌肉更扭曲：“并不是我视他们如草芥, 这些渣滓，这些青虫, 他们本来就卑贱。你本可以和我一样，享受高高在上的尊荣，可你偏要处处展露你那劣等的血统，与这些低贱的蝼蚁沦为一体，你这就是自甘堕落，和你那无能的父亲，我那可恨的大哥一样，活该被踩在脚下！”
曾砚麒的动作停滞了几秒钟，整个人都仿佛石化一般。接着，毫无征兆地，他一把拉过老温伯爵，用他挡在身前，枪口抵上他的太阳穴。小温伯爵的声音不大，却足以让对面的保镖们听得清清楚楚：“你们都是温兹利家的人，应该要明白，虽然如今他才是伯爵大人，但他一死，你们终究还是要为我所用。如果我是你们，至少不会明着与未来的当家人为敌。”
文森特·温兹利从喉咙里挤出嘶吼：“孽障！你敢谋杀你的亲叔叔？”
曾砚麒语气冷静到残酷，在他耳边低语：“叔父，我不杀你，不是因为什么骨肉亲情，我是不想让克洛伊伤心，更不想让她怨恨我。”
他扫了一眼面前的保镖们，说：“你们原本都是我一手栽培的，不知道伯爵大人给了你们什么好处，让你们竟敢拿枪对着我。现在，摆在你们面前有两个选择：第一，继续硬撑，那我的人会毫不留情地开枪。第二，跟我回去，关你们一段时日，待伯爵大人去了天国，再放你们出来。我叔父身患重病，恐怕没有太多时日了，你们应该知道该怎么选吧。”
保镖们面面相觑，终究全员放下了手里的枪。曾砚麒的人押着叛徒们往林子外走，陈慎和另一名亲信上前，“扶”着老温兹利伯爵跟上。
文森特·温兹利经过段知言和朱利安身边时，轻蔑地瞟了他们一眼，语气阴森：“就是你们两个去报的信？早知道应该让意大利人也招呼一下你们。”
朱利安冷哼一声，老温伯爵着实太轻敌了。但话说回来，他又如何能预料到，今天这桩阴谋的唯一变量，会是来自96年后的退役游骑兵兼前FBI探员，外加一位武力值处于全球科学家前百分之一梯队的物理学家。
曾砚麒回头，看了看江隋：“走吧。”
气氛有些尴尬，江隋没作声，转过身跟着人群往外走。上了车，一切喧嚣都被隔绝在外。江隋始终沉默着，让车里的氛围更加僵滞。
车驶出中央公园好一阵，曾砚麒打破了沉默：“今天的事我真的不知情。”
江隋没接话，而是说：“你知不知道你叔父在找的那个人是谁？”
“谁？”
“伊恩。”
“什么？” 曾砚麒神色微动。
“对，就是那个伊恩，肖澄衍博士。” 江隋笃定地说，“我有个猜想，待你叔父亲自验证。”
“什么猜想？”
“肖博士的确穿越回了20世纪，但不是1930年，也不是1929年，而是1900年代。他来到这里时，遇到了一位年轻的伯爵，或许此人还曾为他提供了庇佑。但这位伯爵对他产生了一些非分之想，企图把他强留在身边。肖博士不愿意，就想办法逃走，这一逃就是二十多年。
期间，这位伯爵从未放弃过寻找，直到某一天，他发现肖博士和唐人街一位开药铺的大夫有联系，就假借求药之名，四处寻找这位大夫的踪迹。后来，那位大夫自己现身了，却无论如何都不肯透露肖博士的踪迹，于是，伯爵就残忍虐杀了大夫，目的是逼肖博士现身。”
曾砚麒剑眉深蹙：“我叔父……肖博士……怎么可能？”
江隋将身子靠进蓬软的椅背，轻轻闭上眼：“其实你叔父根本没必要把今天的事嫁祸到你头上，只不过，他心理扭曲，自己得不到的，也不想让你得到。”
“什么意思？”
“我之前百思不得其解，那天他为什么要问我是不是自愿跟你做朋友，今天，我终于想明白了。因为他想要肖博士心甘情愿和他在一起，可惜人家不肯。”
曾砚麒停顿半晌，才又说：“所以你信我了？”
江隋眼睁开一半，睨着他问：“曾先生，你还记得新年夜吗？”
“新年夜？” 曾砚麒一脸困惑。
“没什么想说的？”
“说什么？” 小温伯爵眼神更茫然了。
江隋再次合眼：“没什么，我好渴，曾先生。”
他听见曾砚麒叹了口气，一只玻璃瓶被塞进他手里：“喝吧。”
江隋仰起脖子灌了一大口，一股水流自嘴角渗出，他也懒得擦，只顾咕咚咕咚补水，喉咙的干涩总算缓解了三分。他把瓶子往曾砚麒的方向递了递，男人用力抓过去，几秒后，温热的唇覆上来，修长的指节扣住他的脸颊，封住他躲闪的去路。
唇齿被强行撬开，扯动嘴角：“疼！……”
曾砚麒声音发狠：“千辛万苦来救你，连句谢谢都没有？”
“为什么要谢你？抓我的不是你亲爱的叔父？” 他懒懒撑开眼皮，目光带着几分挑衅。
“你也看到了吧，他对我的厌恶不亚于对你。”
“那你真是……好可怜哦。” 江隋淡淡一笑，下颌抬起不过寸余，又被男人吻住。
两人在车里热烈拥吻，嘴角的疼痛很快被身体深处的快意冲淡。江隋瞥了一眼横在后座和前座之间紧闭的挡板，喘息着问：“这车隔音好不好？”
小温伯爵再次吻上他，指尖挑开棉质衬衫的衣扣，指腹和掌心的薄茧磨过光洁的肌肤：“你别太大声，他们就听不见。”
江隋推着他的胸膛前倾身体，两人的位置调转，他的手则更不安分，顺着曾砚麒腹肌的线条xia yi，触到某处时，男人喉间碾出沉重的呼吸。他的五指紧紧抓入江隋发丝，吻得更急更凶，那只摩挲他肌肤的手，在他单薄的腰线握下去，引他与自己贴得更近。
江隋的撩拨点燃他眼里的火，曾砚麒的唇落在他颈上，吮吻、舔舐、刻下齿痕，他战栗、闷哼，瓷白的肌肤染成粉色。意乱情迷间，小温伯爵却突然捉住他忙碌的腕子，用力喘息：“Emory，回去再……在这里……不可以……”
江隋眼里的水汽在零星洒入车窗的路灯光晕下莹莹发亮：“你真的好纯情哦，小温伯爵。”
他仰头与他深吻，丝毫不肯罢休。“Theo，你也……帮帮我……” 江隋轻舐曾砚麒红透的耳垂，朝他耳中呢喃。
然而，江隋很快为自己的鲁莽行为付出了代价。曾砚麒尽管经验不足，却天赋异禀。从曼哈顿回长岛的路上，他被这男人磋磨了一路，最后，瘫软在他怀里，任由他拿出绣着W的素色手帕，慢条斯理帮他把手上、身上的汗（hmmm）擦得干干净净。
“这样就经不住了？你这人……耐性差。” 小温伯爵的语气带着嘲讽。
江隋白了他一眼，咬牙切齿：“你耐性好行了吧！不够你嘚瑟的。”
男人在他额头浅浅一吻，笑道：“你满意就好。”
“滚！” 他推开他，坐回自己那一边座位。曾砚麒却一脸轻松，还在用帕子一根根擦拭他过分修长的手指。江隋脸颊又烧红了，见鬼似地别过头去。
车子抵达温兹利庄园时，已是深夜。江隋下车前，反复确认自己已经穿戴整齐，他把衬衫纽扣从下到上扣了个严严实实，生怕被人瞧出刚才那段旅程中不可告人的秘密。
老温伯爵被押到大屋顶层角落里的一个房间，他看着曾砚麒吩咐人打开门上的铁链挂锁，脸上的表情每一秒都比上一秒更狰狞。
曾砚麒悠悠开口：“叔父，我以前一直不明白，这间屋子明明空着，为什么要额外上一道锁。现在看来，您应该是在这里关过什么人吧？”
仆人推开门，房间里漫出一股淡淡的霉味。江隋透过人丛望进去，里面的装饰和这间大宅里其他屋子别无二致，但房间窗户却被铁条和木板封得严严实实。老温被推进去，曾砚麒站在走廊的灯光里，他的影子投在伯爵衰老的脸上。“既然您迷恋的人曾经住在这里，想必您在这里也会更舒心吧。”
文森特·温兹利环顾四周，身子不住颤抖，他突然崩溃地大吼：“克洛伊！克洛伊，你在哪里！”
曾砚麒冷冷说：“叔父，你忘了么？克洛伊现在在罗德岛的维尔家呢。她非要跟我一起去，我没理由拒绝。” 他稍稍弯腰，凝视那双和自己相似的灰绿眼睛，“过几天就算她回来了，也不会知道你在这里，毕竟，这间屋子是您亲自设计的完美囚室，任凭您如何大吼大叫，外面都听不到一点，对不对？”
说完这话，曾砚麒转过身，再懒得看他的叔父一眼。仆人们关上那扇厚重的大门，把那位伯爵的咒骂隔绝在内。他说的没错，那间屋子里的声响，外头一丝都听不见。
回到客厅，江隋向段知言和朱利安同步了他的猜想。事实上，老温伯爵方才的反应和那间房间的客观存在已经证明他的推测至少对了一半。
为了验证另一半，他们连夜来到文森特·温兹利在这间别墅的房间。朱利安和江隋齐心协力，没费一番功夫就打开了他的老式机械保险柜，在里面随便翻了翻，就找到几张染着黄调的黑白照片：照片上，和年轻的文森特并肩而立的中国青年，有一双熟悉的忧郁的眼睛——四个人在2026年那间美式乡村小屋的照片墙上见过——正是物理学家肖澄衍博士。


第76章  Chapter76[VIP]
四人组翻老温伯爵的保险柜一直翻到后半夜, 关于老温和肖博士过往的，只找出几首落款文森特的肉麻情诗。还找到一些肖澄衍的研究手稿，厚厚一大摞, 用牛皮纸封装，封面上娟秀的英文花体字写着Ian Xiao。
段知言粗略翻看了一遍, 不由叹为观止：“太牛了！肖博士真的太牛了！这简直就是时光机啊！” 他翻到后面, 在某一页停留许久, 又往后翻了几页, 神情越发费解, 紧皱起眉头，“诶, 隋隋, 这些好像不是物理学的东西, 你来看看，我怎么觉得……有点像计算机相关的？”
江隋凑上去看, 最前面是几张能够折叠展开的图纸，图纸后面钉着一摞源码打印稿外加手写注释。他仔细研究了一下图纸，似乎是某种网络系统的架构图, 几张图纸分别勾勒了拓扑结构、分层架构和核心数据流程图。粗略看来, 后面的代码似乎与图纸中的模块一一对应。
他又往前翻了翻整本手稿, 得出结论：“这是一个网络系统……但显然不是肖博士的字。”
再往源码后面翻, 则是一张绘制精美的设备图纸，详尽展示了正面、侧面和剖面的细节, 江隋盯着那张图纸看了片刻，突然把手中的文稿册举起来, 亮在其他三人面前：“你们看这个设备，像不像你们见过的某样东西？”
朱利安率先发话：“看起来……有点像那种……VR眼镜？”
曾砚麒和段知言则是几乎异口同声：“DL Ultra 3？”
江隋的手指继续飞速往后翻动, 语气越来越激动：“这里还有好几篇未发表的论文，好像就是关于这个系统的……拓扑结构……神经信号传导……记忆数据编码……”
他飞速翻过一页页纸张，眼睛捕捉着各种关键词，末了，他从巨大的文件夹里拆下一部分，把余下的塞进段知言手里：“你负责学会怎么制造时光机，我细细研究一下此处记录的这套网络系统到底是什么东西，和DL Ultra 3究竟又有什么关系。我猜，这些手稿，出自梁煜博士之手。”
他揉了揉布满红血丝的眼睛，明明已经疲惫到了极致，这会儿脑筋又不可抑制地兴奋起来。这时，曾砚麒站了起来，伸手来拉江隋的胳膊：“今天先到这里吧，都回去休息，睡饱了再起来做你们的科学研究。”
“曾先生，我再看一会儿。” 江隋的眼睛始终盯着手里的架构图纸，屁股没挪窝。
“刚才在车上不是已经累得站不起来了？”
听见这话，江隋差点没一跤摔到地上去，他惊愕地抬头，却见男人脸上平静无波，用命令的口吻重复了一遍：“去休息。”
江隋无奈，小心收好手稿，起身跟着他走出了老温伯爵的房间。曾砚麒说的没错，他的确是累极了，没走几步，脚下就开始打漂，差点没绊倒。好在小温伯爵眼明手快，一把拽住他，手自然地搭到他腰间：“要我扶你走？”
江隋像过电般跳开半步：“不……不用。那个……曾先生，我先回去休息了。”
曾砚麒却又把他拉到身边，同经过他们身边的朱利安和段知言过于礼貌地道了声“晚安”，待二人消失在楼梯口，他才低头，在江隋耳边说：“去我房间睡。”
江隋脸红得像只熟透的龙虾，结巴起来：“不……不太好吧。”
曾砚麒却松开他大步往前走，语调平得像念经：“你想什么呢？我只是要监督你不准再看那堆东西，好好睡觉。”
“嘁……假正经。” 江隋嗤之以鼻，拖着步子跟上去。
男人突然刹车，江隋险些撞上去。曾砚麒扭头，眼中似笑非笑：“Emory，别这么着急，是不是假正经，你早晚会知道的。”
江隋不寒而栗，紧紧抱住胸前的手稿，像是触发了某种防御机制。曾砚麒并不再说什么，又摆出那副清心寡欲的圣人脸，步态优雅地走下楼梯。
回到曾砚麒的房间，江隋已经困得眼皮打架。他在神游太虚的状态下洗了澡，倒在小温伯爵柔软的床垫上时，四肢与大脑已然在断连边缘。以至于浑身散发着清香的曾砚麒从身后圈住他时，他想挪动身子，最后却只是轻轻蛄蛹了一下。
“困死了……你别……” 他迷迷糊糊地抗议。
“睡吧。” 男人温热的呼吸贴在他后颈。他身上的味道实在好闻，又实在被抱的舒服，江隋很快进入了梦乡。
江隋醒来的时候，还躺在曾砚麒怀里。小温伯爵房间的窗帘无比厚重，屋里漆黑一片，完全感知不到时间。他觉得脑袋仍晕乎乎的，身后的男人睡得很沉。不想吵醒对方，背后要紧的地方又实在被硌得心慌，他极轻地翻了个身，将头埋进温暖的胸膛，伸手环住曾砚麒的腰。男人也动了动，臂膀搂得他更紧，下巴轻柔蹭了蹭他发顶。但却没醒，抱着他继续沉睡。江隋也再次闭眼，意识又逐渐模糊……
再醒来时，曾砚麒已经起床了，他坐在窗边喝咖啡，手里捧着一份报纸。他听见床上的动静，微微抬头：“洗漱完来吃饭吧。”
江隋看了一眼小桌上的餐盘，用头盔一般的银质盖子盖着，旁边还放着茶壶、咖啡壶和各色精致调料小瓶。他洗了脸刷了牙，在曾砚麒对面坐下。打开盘盖，黄油吐司、香肠、炒蘑菇、两个太阳蛋、肉汁煮芸豆，典型的英式早餐。
他狼吞虎咽，满脑子都是梁煜那份手稿。曾砚麒抿了口咖啡，慢悠悠道：“急什么？”
江隋头也没抬：“我今天还有很重要的事要做。”
“那些东西就在那里，又不会长腿跑了。”
“经历了这么多波折，现在总算看到一点希望了，我等不及。” 他咽完最后一口食物，喝了一大口加了奶油的咖啡。男人的大手从桌子对面伸过来，食指轻轻揩掉他嘴角沾上的奶油，接着，就那样顺其自然地把指尖放进嘴里，吮掉那一小抹米白色的乳脂。
江隋用力咽了咽口水，张大眼睛。然而始作俑者却一脸坦荡的平和，像一位公允的美食家。他“噌”地站起来，往外间小厅踱步而去。他抱起那叠手稿，一屁股坐到办公桌前，想尽快用工作吧刚才那个诡异的画面从大脑缓存里删除。
一直研究到下午三点多，江隋终于大致摸清了粱煜博士的图纸描画的究竟是一个怎样的网络系统，然而他的心中却丝毫没有解开谜题的喜悦，只感到深入骨髓的恐惧。
他满头大汗，捏着铅笔的手不住颤抖。曾砚麒始终静坐在不远处，听见他愈发沉重的呼吸声，他终于开口：“怎么了？要不要我叫人送些吃的来。”
他正要说话，外头传来急促的敲门声，段知言的大嗓门穿透门缝：“喂，隋隋，你在吗？”
“请进。” 曾砚麒语气平淡。
段知言一把推开门，身后跟着一脸严肃的朱利安。他一进门就嚷嚷起来：“肖博士的著作我都拜读完了，还是一个字，牛！不过手头没有网络，很多东西查不了资料，我还不是特别明白，恐怕还得回26年一趟，我才能真正掌握时光机的制造技术。” 他走到办公桌旁，俯身凑近看江隋写得满满当当的笔记纸，问，“隋隋，你这边进展如何？”
江隋做了两次深呼吸，才勉强可以正常说话：“你们可能需要坐下听。”
段知言疑惑不解：“怎么了，脸色这么难看？”
朱利安直觉敏锐，似乎已经觉察到了事情的严重性，他拉着段知言在书桌对面的椅子坐下，语声带着强劲的安抚力量：“Emory，你慢慢说。”
江隋的目光扫过房间内每一个人：“先从粱博士的论文说起吧。学界普遍认为，脑机接口最大的瓶颈，是计算机的电子信号与人脑的电化学编码之间存在严重的格式鸿沟，双向转化效率极低，丢包率高得惊人。但是，粱博士和泰勒博士的研究却发现，关键问题并不是信号转化的效率低，而是单位时间内，人脑能够稳定接收并处理电子信号的神经元数量，远低于理论模型的预期。
换句话说，问题不出在编码和解码，而是接收端，也就是我们的大脑本身就存在物理上限。单个大脑单位时间内可以用于解码电子信号的带宽有限，说白了，就是人类大脑的‘算力’不足。而粱博士想到了一个方法：既然一个大脑不够用，那么许多人的大脑组合在一起，是不是就够用了呢？”
而且，他还发现，如果多个大脑协同，那么有的大脑就可以负责基础数据的处理，例如存储和读取；有的大脑负责运算和归纳；而更高阶的的认知活动，比如决策、联想、抽象推理，可以由另外一些大脑负责。
人脑本就用的是同一套生物电化学语言，同一种编码逻辑，让大脑互联，本就比机器语言的反复转译效率更高。让计算机和无数大脑链接，既解决了单个大脑‘算力’不足的问题，又能保证那些更'聪明’的大脑被最大化利用，听起来是不是一个绝妙的主意？”
江隋嘴里说着“绝妙”这个褒义词，脸上却没有一丝笑意。他从文稿里翻出那张类似DL Ultra 3的装置图纸，举到手里：“这个东西，就是能让你我的大脑与主机互联的装置。换句话说，戴上这个头显，系统那端的操作者，就能征用我们的‘大脑算力’。”
朱利安听得云里雾里，段知言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他这段话的重点：“你的意思是？那个游戏机，在‘榨取’用户的‘脑算力’？”
“是的，你们表面上在完成游戏给你们设置的一个个任务、通过一道道关卡，但实际上，也许在为看不见的某个‘超级大脑’，做着底层的思维运算。” 江隋脸色愈加苍白，在射进落地窗的阳光下，皮肤像透亮而易碎的瓷，“几千万个、几亿个大脑，都在为一个、或许多个未知的‘超级大脑’提供底层算力。而这些超级大脑，用它们从所有人那里借来的算力，鬼知道在做什么……我们无法想象的事。”
众人陷入长时间的沉默，朱利安两手指尖相触，托住下巴，沉声问：“所以，你是在说，这整件事的背后，是那个以太游戏公司？”
江隋摇头：“不，不只是以太游戏，还有锡安全球科技，据我所知，硅谷这个规模的科技集团，没有哪家不在研究脑机接口的。我想，大都会博物馆晚宴那天，没拍到脸的那位绅士，就是……”
他略略停顿，段知言接着他的话继续往后说：“埃兹拉·维尔。”
这时，始终沉默的曾砚麒开口了：“维尔？V—A—L—E？”
另外三人异口同声地“嗯”了一声。
曾砚麒喃喃：“罗德岛那个维尔，也是这么写。难道这么巧？”
江隋倏地叫出声：“石油？你叔父是不是说过，那个维尔家是做石油生意的？”
朱利安说：“传言不是说，埃兹拉祖上是石油大亨这个故事是他自己杜撰的？”
段知言咂巴一下嘴：“啧，嗨！合着就不是杜撰呗。”
曾砚麒好似自言自语：“难道那个什么埃兹拉也来了这里？”
江隋眼神有些发狠：“来这里才好，伯爵大人你财大势大，正好把他抓起来拷问。”
曾砚麒笑了：“我没你想的这么只手遮天，而且别忘了，真正的伯爵大人，还在楼上好好活着呢。”
也不知算不算一语成谶，这天深夜，佣人从顶楼密室的门上的小窗往里头送水和安眠药时，发现老温伯爵根本没动晚餐。她来禀报曾砚麒时，四人组还在探讨时光机、脑算力和埃兹拉·维尔。
保险起见，他们上楼查看。铁链拴着的挂锁被取下，打开门的瞬间，一股难以形容的气息钻入鼻孔。朱利安是最先察觉异样的，他快步挡在前面，低声道：“血腥味。”
曾砚麒打开灯，昏暗的房间骤然亮起。老温伯爵坐在窗前到底扶手椅里，头歪倒在一边，血自他右太阳穴上的小孔渗出，衣服和扶手一片鲜红。他右臂垂在身侧，手上挂着一把左轮手枪。
而他膝上静静安放的，是一顶惨白底色，眼眶的空洞和咧开的大嘴缝隙边缘刷着红漆的——鼠首面具。
与伯爵僵硬的尸体不同，那只面具仿佛透着诡谲的活气，江隋觉得，它仿佛用那双空洞的眼睛望着自己，正展露开怀的笑。


==========作者有话说:==========
  
文中一切科幻设定完全不严谨，仅服务于故事情节，无真实科学依据  



第77章  Chapter77[VIP]
曾砚麒上前探了探他叔父的鼻息, 先是吩咐手下人撤掉那间房子门上的挂锁和封窗的木板。然后，他对他们说：“去叫警察来。”
警察在现场简单勘探了一番，于第二天上午得出了自杀的结论：房间里没有可疑的指纹, 按照温家人的证词，老伯爵整天都在那间房里, 门窗也没有遭到破坏的迹象。最重要的是, 那把被认定夺走他性命的手枪上, 也只有他一个人的指纹。
一名探长上门来告知这个调查结果, 他询问曾砚麒老伯爵近来可曾有过轻生的迹象, 小温伯爵神情颇有些伤感：“叔父这两年怪病缠身，遍寻名医无果。前几天给他诊脉的中国大夫横死在中央公园, 或许这给了他巨大的打击。”
合情合理, 毫无破绽。但江隋总觉得, 那只鼠首面具出现得很是蹊跷。他其实很想问问老温伯爵，那天他和肖博士后来发生了什么, 林子深处那声哀嚎又是因何而起，肖博士现在人在何处……
可惜再也没机会问了。
这天刚好也是克洛伊从罗德岛回来的日子。她得知噩耗，哭成泪人。江隋始终在她身边安慰, 内心却积压着一股罪恶的内疚感：文森特·温兹利可能不是自杀, 但真相永远不会大白。
他或许受到了应有的惩罚, 但复仇的火焰总是难免波及无辜的人——克洛伊永远失去了疼爱她的父亲, 她在这个世上，只剩下曾砚麒一个亲人。历史果然会照着写好的剧本发展：1930年, 老温兹利伯爵的人生走到终点。
老伯爵的葬礼在一周后进行。曼哈顿的各界名流悉数到场，甚至有几名英伦贵族在收到电报后远渡重洋, 坐最快的船前来吊唁。
大病初愈的约翰·范德比尔特携妹出席，他们还带了两名客人：柯林斯·维尔和秦尚。
后面那位江隋自然是丝毫不待见, 但他却仔细端详着柯林斯，企图在他脸上找到几分埃兹拉·维尔的影子。可惜他们却一点也不像。埃兹拉是典型的硅谷科技疯子人设，理性、冷酷、直言不讳，从不顾他人颜面。而柯林斯却世故、圆滑、八面玲珑，典型的商人做派。此人年龄不过四十出头，就算真与埃兹拉有血缘，也应当是他的曾祖辈了。他紧紧抓着曾砚麒的手，语重心长地劝导他节哀。然而没聊几句，话题又扯到了中西部的油田生意上。
白人绅士们自然是不会邀秦尚加入他们的对话，但此人脸皮赛城墙，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慢悠悠转到江隋面前，脸上又是标志性的狐狸笑：“阿随，好久不见，你怎么被小温伯爵养得更瘦了？”
江隋没眼皮都没抬一下，懒得搭理他。段知言从后面走上来，低声问：“这谁啊？”
“一个难缠的家伙，烦人精。”
段知言立马竖起眉毛，对着秦尚没好气地说：“喂，你这人，人家办丧事呢，老老实实待着得了，别招三惹四的。”
秦尚眯起眼，话音染着几分杀气：“这才几天啊，又搭上新男人了？小温伯爵还真是大方。原来阿随这是每天新欢旧爱，应接不暇，给累瘦了。”

段知言火一下窜了上来，骂道：“诶你小子怎么说话呢？什么东西！赶紧给老子滚远点，别以为在这儿老子就不敢揍你。”
这时候，曾砚麒也过来了，他把江隋往身后一护，对秦尚冷声说：“既然秦二爷已经致过哀了，就请回吧。”
秦尚吊儿郎当挠了挠后脑勺：“伯爵大人，我是跟范德比尔特先生一起来的，自然跟他们一起走。”
说话间，安息厅门口方向传来一阵低语声，循声望去，只见女仆艾比捧着一大束纯白百合进来，那花束太庞大，以至于衬得年轻的黑人女仆更娇小。她摇摇晃晃走到老温的棺材前，对曾砚麒说：“大人，门口有人送来这束花，说务必亲手交给您。”
“谁送的？” 曾砚麒问。
“送花来的人说，是一位Ian Xiao先生，他说请务必告知您赠花人的名字，花束里还有卡片，是给老伯爵先生的。” 艾比说话的声音十分响亮，在座每位宾客都听得清清楚楚。
曾砚麒在散发着馥郁香气的花朵间找到她说的卡片，打开卡片，上面用斜体字只写了一句话：
「May you peacefully rot underneath.
Sincerely， Ian」
（愿你长眠地下，静静腐朽。——伊恩敬上）
他把卡片递给江隋他们看，字迹工整秀丽，和肖澄衍手稿上的如出一辙。
“Ian Xiao？” 那位柯林斯·维尔突然凑上前，重复了一遍艾比口中的名字。他脸上带着几分好奇，还有几分不易察觉的兴奋。
秦尚也走过去看花束，他低头瞧了瞧包花束的素纸，忽然朗声笑了：“哟，这不是廖记花行的花么。”
柯林斯·维尔惊道：“是从唐人街送来的？”
秦尚一掀外层的包装纸，里头那层边缘印着“廖记”字样的印戳。
曾砚麒对这些人的窥探很是不满，吩咐艾比：“把花放到那边去吧。”
矮小的黑人女仆抱着花束，往已经放着许多鲜花的小桌走去。
柯林斯.维尔这会儿突然转了性，与秦尚热络起来：“秦先生，范德比尔特先生跟我提过好几次，自从跟你合作之后，航运板块的利润又有所回升，过几天也请你务必来我的别墅做客，咱们也可以聊聊合作嘛。”
曾砚麒冷眼瞧着这两人，高声对众人说：“感谢大家来见叔父最后一面，一会儿我们会安排诸位坐车前往家族墓园，送叔父下葬安眠。”
他走向老温伯爵的棺材，克洛伊靠在边缘，望着父亲灰白的面容轻轻抽泣。她脸上蒙着黑纱，却仍能看见一双大眼睛里盛满晶莹的水光。曾砚麒拍了拍她的后背，嗓音极致温柔：“克洛伊，我们去送你爸爸最后一程吧。”
临近中午，前来吊唁的宾客们抵达长岛北岸一座庄园，乘车穿行在通往别墅主楼的巨幅草坪间，江隋忽然觉得此处似曾相识。庄园建在Sands Point（沙点）临海断崖边，穿过主楼继续往前走，后花园的尽头就是蔚蓝无垠的海。
望着远处那抹宝石一般通透的蓝，江隋猛然想起来了——96年后的这里，就是哈灵顿家的长岛庄园。他心中突然生起一个诡异的念头：或许穆城和曾砚麒的样貌如此相像，并非纯属巧合？
但他来不及细想，一行人已经来到了悬崖边望海的一小片墓园。这里已经有一座低矮的墓碑，上面刻着Fredrek Wyndzley，1898-1916。
克洛伊将一束黄玫瑰放在墓碑前面，轻轻抽泣：“哥哥，我们来看你了，以后爸爸也会在这里陪你。”
看来，底下长眠的就是曾砚麒众多不幸的堂表兄弟之一了。
海风卷着咸湿的水汽打在面上，扒住头发，折出毛躁的蜷曲。在神父空灵的念诵中，文森特·温兹利的棺木被降下墓穴。
到了往墓穴里抛花的环节，曾砚麒递给江隋一支百合，他几乎确信就是肖澄衍送来的那束花里头的。两人默契地对了一个眼神，走在队伍最前头，绕墓穴一周，最后，他们凝望着那具华丽的棺材，将手中的百合花轻轻掷下。
葬礼结束，宾客们陆续散去。段知言望着崖下汹涌的海浪一遍遍拍击礁石，发出长长的感叹：“Theo，你家可真富贵，这房子放到一百年后，不得是杰夫·贝索斯才住得起？”
“杰夫·贝索斯是谁？” 曾砚麒皱着眉问。
江隋浅笑：“一个巨有钱的光头。”
连朱利安都露出一丝笑，曾砚麒没再追问，又说：“这座度假庄园是叔父为克洛伊建的，他想晚年的时候来这里养老，只可惜没等到那天。” 他的语气平静无波，既没有伤感、也没有怨恨。
他一扭头，看见不远处，克洛伊正与一个黑发年轻人说着话，脸色陡然变得难看极了。江隋也望过去，那人是曾经和藤真交好的中国青年周维谨。
曾砚麒径直走过去，态度冷硬对那人发出质问：“你来做什么？”
周维谨恭恭敬敬朝他鞠了一躬：“温兹利先生你好，听闻噩耗，特来吊唁。”
“有你什么事？” 曾砚麒丝毫不客气。
克洛伊不满地迎上前：“Theo，这是我的朋友，你这样很没礼貌！”
曾砚麒没搭理她，直勾勾盯着周维谨：“你什么身份，就和我妹妹做朋友？”
周维谨腰挺得笔直，一板一眼答道：“温兹利先生，我是钱塘人士，家中经商，十六岁来美国，先读的菲利普斯安多弗，本科读的耶鲁，再后来去了约翰霍普金斯。”
能上菲利普斯安多弗这样的顶级私校，可见这位年轻人也绝非出自什么等闲人家。
“那你以后准备回中国去吗？” 曾砚麒问得犀利。
周维谨瞥了一眼神色紧张的克洛伊，答得有些闪躲：“若是……国家需要，我定当回去报效。”
曾砚麒冰冷的眼神抛在克洛伊脸上：“听见没有？他很快就要回中国去的。”
克洛伊急了，通红的眼眶里又泛起泪光：“中国怎么了……我……我也可以去！”
“你去什么去！过几年就……” 曾砚麒及时止住话头，朝周维谨迈进一步，用中文沉声威胁，“你要是敢拐带我妹妹，就算是到了中国，我也断不会饶了你。”
斯斯文文的青年吓得退了两步，连连摆手：“伯爵大人……我……我不会的。”
眼看克洛伊又要哭起来，江隋拽住曾砚麒胳膊：“行了曾先生，他不敢。”
曾砚麒哼了一声，转过身，用命令的语气对克洛伊说：“走了。”
克洛伊与周维谨相视一眼，小年轻们眼里尽是不舍。江隋还未松脱的手在曾砚麒坚实的大臂轻轻捏了一捏：“曾先生，克洛伊上次跟我说起的那个爱德华·霍普的画展，我也有点兴趣，过两天要不要一起去看看，就当散散心？”
克洛伊的蓝眼睛在黑纱后亮起来，满怀期待地看向她冷酷的堂兄。曾砚麒睨了那对年轻人一眼，又看看江隋，神色总算有所缓和：“你真想去？”
“想啊。” 他凑近，微微抬头，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音量说，“这个人的画在96年后很值钱的，买一两幅不亏。”
“好，那去吧。” 他迈步往远离大海的方向走去。
四天后，未来三人组随曾砚麒一同前往罗德岛的维尔庄园。在车上，他们听小温伯爵科普了柯林斯·维尔的发家史。这次他们坐的是加长款轿车，一行人围坐在车厢内，静静聆听：
“他祖辈是东欧来的移民，据说他祖父在布朗克斯开了一家杂货店，挣了一点小钱。他父亲这人就有意思了，早年做生意屡屡失败，几乎把一点微薄的家业都败光了。结果到了中年突然开了窍，十九世纪末开始靠高杠杆借贷，去德州投机石油，借着1901年大井喷[1]一夜暴富。只可惜，此人在家族崛起没多久后就撒手人寰，由儿子柯林斯接棒，一路把石油生意做大做强，如今也成了东海岸不可小觑的一号人物。”
段知言不禁感叹：“借钱投机，这人胆子也真够大了。”
江隋不以为然：“要是有未卜先知高人指点呢？是不是也就显得没那么疯狂了？”
段知言恍然大悟，连连点头，突然兴奋起来，一拍手望向曾砚麒：“有道理啊，这么说起来，我不也是‘高人’嘛！Theo，现在可是历史上著名的‘大萧条时期’，经济低迷刚刚开始，33年触底。你听我的，千万别进股市，除非做空，更别投资地产，多囤黄金和国债，过几年等着抄底，保你现在荣华富贵再翻个番。”
江隋笑着揶揄：“伯爵大人的家业可是到96年后依然长盛不衰，连进他家看一眼都要掏28块呢，看来全是仰赖你的高招。”
曾砚麒无语，抱着胳膊冷冷道：“丑话先说在前头，我可没咨询费给你们这两个‘神棍高人’。”
此话一出，素来一本正经的朱利安“噗嗤”笑了。段知言目光看向他，也哈哈大笑起来。
说话间，加长轿车已经驶入维尔家的豪华庄园，装饰与长岛富人偏爱的英伦风颇为不同：是无比繁复的法式宫廷风：花园里随处可见精美到炫目的洛可可浮雕，树篱的形状修剪得蓬松圆润，园中小路蜿蜒曲折，找遍整个空间，仿佛都看不见一根利落的直线条。


==========作者有话说:==========
  
【1】 1900年之前，美国石油完全被洛克菲勒标准石油垄断，主力产区是宾夕法尼亚。当时行业普遍认为密西西比河以西没有大规模油田，但就在1901年1月10日，美国得克萨斯州博蒙特（Beaumont）郊外的纺锤岭盐丘山体下，勘探人员钻取到大量原油，油柱最高达到30～60米，持续疯狂喷涌整整9天才人工封堵成功。从此打破了标准石油的垄断地位，德州石油产业从此蓬勃发展。大家今天所熟知的石油巨头，大多都成立于这个时期的德州，例如海湾石油（Gulf Oil）、德士古（Texaco）、美孚（Mobil）。  



第78章  Chapter78[VIP]
维尔家的午宴除了华丽二字, 实在乏善可陈。满屋子的假笑把这座童话城堡变成一个收纳精致木偶的娃娃屋，江隋置身于娃娃之中，只觉得不寒而栗。
在温兹利、范德比尔特这种老钱家族眼里, 维尔是妥妥的“暴发户”，只是如今经济实在低迷, 已然有不少金字塔顶端的富豪跌落神坛, 长岛“东卵”的老钱们也纷纷感到恐慌, 不再排斥和这个光景下依然能找到赚钱路子的“新贵”们结交——维尔家族就是其中的佼佼者。
大厅的交响乐昂扬奏响, 柯林斯·维尔的长子主动出击, 邀请薇奥蕾特·范德比尔特跳第一支舞。绅士淑女们在舞池中转起圈，薇奥蕾特和她的舞伴转到舞池边缘时, 向曾砚麒投来一个意味不明的眼神。
小温伯爵朝江隋的方向挪了挪, 低头问：“要不要出去走走？”
江隋点头, 腿已经往门的方向迈。
两人走出喧闹的宴会厅，没走出多远, 江隋一回头看见段知言和朱利安也出来了。那两人也看见了他们，段知言快步走上来，一脸兴奋：“你们也想去探索一番吗？一起啊。”
曾砚麒冷眼相对：“你是生怕别人不知道我们动机不纯？”
段知言快速看了他和江隋一眼, 了然一笑：“哦哦哦, 懂了懂了, 小情侣想二人世界是吧？成成成！道森, 我们俩一组，让他们腻歪去！”
他搂住朱利安的肩膀, 把他往走廊另一头带。前FBI探员烦躁地甩开他：“谁跟你一组？”
“嘿嘿，朱利安, 你别整天跟吃了火药桶似的行不行？” 段知言也不生气，屁颠颠跟上去。
江隋望了他们背影几秒, 转身继续朝外走。他们走进迷宫一般的后花园，往偏僻处探寻。一直走到庄园深处，穿过一方植物茂密的喷泉庭院，圆形拱门外地形豁然开朗，地面上有一张巨大的国际象棋棋盘，上面摆放着半人高的大颗棋子。
江隋看了一眼曾砚麒，笑着问：“什么时候再杀一盘？”
曾砚麒一脸不屑：“好啊，下次可不会让你了。”
江隋不悦：“别挽尊了伯爵大人，我可没觉得你上次放水了，做人得实事求是。”
曾砚麒没开口，一把拉过江隋，躲到拱门里面。“嘘，那边有人。” 他几乎把他搂在怀里，低头，嗓音拂在他耳廓。
江隋耳朵一痒，下意识缩了缩脖子，顺着曾砚麒手指的方向看去，只见棋盘远端，隔着一片矮树篱的小房子一楼的院子里，几个从头到脚都穿白的男人正围着一张木桌打牌。尽管衣服的质感和96年后那种光亮的科技布料截然不同，只是普通的棉布，款式也不一样，但那强迫症一般的诡异纯白实在很难不令人产生联想。
“回去吧。” 曾砚麒再次凑到他耳边低语，江隋又躲，却被男人攫住下巴，“害羞什么？”
“谁害羞了？” 江隋去拨他的胳膊，曾砚麒非但没松手，反倒一抬他的下巴，与他接了一个吻。
江隋属实无奈，这开了荤的老chu男果然非同小可。更何况还只是喝了点肉汤，就已经这样了，真让他吃了肉还得了！恐怕自己连骨头都不剩。
“发什么呆？” 男人得了便宜，已然松了手，淡定地朝来的方向踱步而去。
回到宴会厅，舞会已经结束。段知言他们也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大高个从大厅角落朝他们招手。柯林斯·维尔走到大厅前方，举起话筒，对宾客们高声说：“诸位，其实今天的宴会，是为了纪念将我一路带到这里的人，我敬爱的父亲。今天是他的生日，我特意为诸位准备了一个有趣的节目，还请大家移步影像厅，一同观看。”
仆人领着宾客们穿到大别墅另一侧，进入一间灯光昏暗的屋子，在一排排椅子入座。众人坐定后，前方的大屏幕慢慢亮起，黑白画面一帧帧出现。
最初的画面是一间老旧的杂货店，屏幕时不时飞过白絮，浓浓老电影既视感。音箱中响起男播音员醇厚的嗓音：「一切都始于布朗克斯的小商铺，这里装满纽约人家用的必需品，也装满了小卢克·维尔大大的理想。」
小卢克·维尔的相片展现在大家眼前，一个带贝雷帽、穿背带裤的小男孩露齿微笑，眉眼间透着温和宽厚。
「没有谁比卢克更了解磨难，青年时期的卢克经历了许多挫折……」
画面切换成青年卢克·维尔的相片，那张脸出现时，未来三人组不约而同看向彼此：屏幕上那人的五官，和早年间的埃兹拉简直一个是模子刻出来的。唯独不同的是气质，卢克·维尔和小时候一样，整个人透着一股敦厚的气质，与那位以“毒辣”闻名的硅谷大佬截然不同。
一组照片蒙太奇后，画面出现一段影片，旷野中，一座高耸的钻井机旁，浓稠的原油喷涌而出，直达半空。男播音员的话音持续着：「每次失败带来的都是宝贵经验，机会总之留给有准备的人，1901年的成功绝非偶然，而是对卢克·维尔商业头脑的一次肯定。」
画面再次切换，喷涌的原油一片黑被放大，逐渐闪现一段新影片。中年卢克·维尔坐在法式扶手椅里，话音自扩音器传出，带着那个年代录音设备特有的嗡响：“商业世界里，决策永远比努力重要。”
奇特的是，此时的卢克已经和年轻时的气质判若两人，眉眼间是藏不住的凌厉和冷漠。江隋即刻在心中认定：这个人就是埃兹拉·维尔。
段知言显然也是这么想的，在一旁低声讽道：“什么狗屁决策，开天眼就开天眼呗，最烦装X的人。”
放完卢克·维尔的生平纪录片，在场宾客眼中多有钦佩之色。总能在合适的时机抄底入局，趁泡沫崩坏前套现离场，这样的投资眼光实在难得。
放映厅的灯光亮起，柯林斯·维尔情绪激动：“各位，尽管我的父亲在春秋鼎盛之年溘然长逝，但他留下的遗产却无比丰厚。他在病中为子孙后代写下一本投资指南，里面预测了未来几十年的世界经济走向和行业投资建议。尽管父亲遗命，不希望我们公开这份私人手稿，但我平生别无其他爱好，就爱广结善缘，我愿意将从父亲这里学到的投资心得与诸位好朋友们分享。若诸位不嫌弃，希望将来还能在这里与大家相聚，畅聊未来。”
台下响起热烈的掌声。江隋、曾砚麒、段知言和朱利安假意从众，手腕松垮垮随便拍了几下。尴尬的洗脑大会总算结束，四人随其他宾客一道离开。再次坐进加长款轿车，每个人都好像卸掉了累赘的假面具。
段知言歪倒在皮质座椅里，怨声载道：“有钱人的宴会太累人了，真不行了，老子脸都笑抽筋了。”
江隋讥讽道：“你也可以学学曾先生，一笑不笑。”
段知言摆手：“诶那不行！首先人家是伯爵大人，身份摆在那里，属于拿了‘臭脸许可’的，我何德何能啊。再说，这么多漂亮淑女在场，摆脸子可不是我段某人的做派。”
朱利安冷冷瞟了他一眼：“别忘了，这些‘漂亮淑女’可都是你太奶奶辈的。”
段知言“切”了一声：“那照你这么说，Theo也是咱太爷爷辈的呗，你叫他一声老祖宗来我听听。”
“滚。”
“滚！”
朱利安和曾砚麒几乎异口同声。
江隋没心思听他们打嘴炮，满脑子都是埃兹拉·维尔和后花园那几个白衣人。
曾砚麒察觉到他的沉默，问：“你在想那里头看见的那些人？”
朱利安的注意力也很快被吸引：“你们在里头看见什么人？”
江隋眉头紧锁：“白衣服的人，从头到脚，一身白。”
朱利安急道：“你是说……咱们在肖博士家看见的那种？”
曾砚麒道：“衣服不完全一样，是这个年代的款式，但……很可疑。”
段知言问：“有几个？人多吗？”
江隋：“看见五个，但不知道还有没有更多。”
段知言摇头：“人不可能太多，保持虫洞开启会消耗大量电能，虫洞越大，开启的难度也就越大。而且，每多一个人穿越，虫洞的稳定难度就会增加至少12％。假设这些人是埃兹拉派来寻找肖博士下落的，他没办法准确预测肖博士会躲在哪个时空，因此，他一定会尽可能往每个时间节点都派出人手。这也就意味着，出现在每个时间节点的白衣人，数量都不会太多。”
他忽然又像是想起了什么，转头问江隋：“对了隋隋，你知道药铺地下室那个虫洞的激发器在哪里吗？”
江隋一脸懵：“激发器？我没见过什么激发器。”
段知言也露出困惑的神情：“不可能啊……激发器离虫洞的位置不会太远，应该就在药铺什么地方藏着。”
朱利安问：“所谓‘激发器，就是制造虫洞的机器吗？”
段知言解释道：“严格来说，虫洞是不是被‘制造出来的’，而是原本就存在于时空中的‘缝合裂隙’。用你们好理解的话来说，时间在我们看来是流动的，但从高维度来审视，我们的世界就像一组组拥有无数画面切片的拼接画。不同的时空的切片其实是被缝合在一起的，而且不只是二维缝合，而是多维交织，根本是一幅立体的巨大织物。时空切片缝合的位置，本就互相连通，连通处也就是所谓‘时空裂隙’。
但宇宙这个缝合怪针脚极细致，正常情况下，这些‘裂隙’极其微小，想要让它打开到能够令人穿行，成为我们所说的‘虫洞’，就需要一种‘激发器’。激发器的主要作用有两个：第一，打开虫洞；第二，保持虫洞稳定不坍缩。”
江隋听他说完，轻轻摇头：“真的没见过什么机器，药铺上上下下，角角落落我都翻了几百次了。”
段知言挑了挑眉毛：“这我就不知道了，总之，科学原理是不会错的，肖博士兴许是个藏东西的好手，所以你才找不到。”
朱利安沉思良久，才又开口：“既然我们都能知道维尔家族养着这些白衣人，难道在这里待了二十多年的肖博士不知道吗？既然知道，他故意在我叔父葬礼上大张旗鼓送来那束花，还是一束轻易就能追溯到中国城花店的花，意欲何为？”
曾砚麒道：“不管他意欲何为，似乎答案，都只能去唐人街找了。”


第79章  Chapter79[VIP]
于是, 他们再次来到回春堂药铺。四个人仔仔细细翻腾了大半天，也没找到段知言口中的那台“虫洞激发器”。
饥肠辘辘，四人组决定先去找点东西吃。段知言对96年前的纽约唐人街充满探索欲, 他搓着手，一脸兴奋：“可惜呀, 这里没有Yelp, 不知道哪家饭店最值得吃。”
曾砚麒冷冷看了他一眼：“哪家我都不想吃, 谁知道后厨有多少老鼠。”
“嘁, 豌豆公主。” 江隋嘲讽起来, “老鼠都不爱吃的，那还能吃吗？”
他领着三人来到一家门口挂着红灯笼的大酒楼：“喏, 这家算唐人街有钱人才吃得起的餐厅了, 秦尚好像经常在这里宴请客人, 应该味道不错。”
曾砚麒的脸色立马变得更难看了：“他的事你倒是记得清楚得很。”
“我听了几耳朵罢了，这人人性也挺次, 总说‘庆云楼’、‘庆云楼’的，也没带我来吃过。”
曾砚麒冷笑：“哦，他不带你来, 你就赖上我？”
江隋只觉得他不可理喻：“喂你有病吧, 是你说嫌唐人街饭店不干净我才带你来这里的。”
朱利安不耐烦了：“所以, 到底吃不吃这家？”
段知言抓着他胳膊往里拽：“吃吃吃, 他们就是小情侣打情骂俏，我不管, 我觉得这家看着不错。”
四人走进饭店，完全是香港老电影里大酒楼的样子：喜庆金红地毯, 大厅尽头一方巨大的装饰墙上两条金龙腾云驾雾，一台台大圆桌上纯白桌布盖着下头的红绸, 椅子也是金漆木架配红绒布，一切都十分复古，却又崭新异常。
“要一间包厢。” 曾砚麒对前来迎接的服务生吩咐道。
服务生带他们来到包厢，菜很快上来，清一色正宗粤菜，锅气十足。段知言吃得香极了，曾砚麒只是随便动了几筷子。
江隋瞟他，冷冷道：“曾先生，就算你吃得最少，也是你买单哦。”
男人白了他一眼，江隋嘴角轻轻一勾，夹起烧鹅腿，放到他盘子里：“我尝过了，绝对没有老鼠的味道。”
朱利安忽然悠悠开了口：“其实，就算是未来的曼哈顿，也到处都是蟑螂和老鼠。”
段知言肘了肘他，笑道：“哥们儿，你这话一点也安慰不到伯爵大人。”
曾砚麒夹起那只鹅腿，放进嘴里默默啃起来。江隋拍了拍他肩膀，一脸欣慰：“嗯，多吃点，伯爵大人，一会儿回去搞不好还要掘地三尺呢。”
说到这个话题，段知言接话道：“对了，隋隋，粱教授那个系统，我还是有些没明白，你说埃兹拉通过游戏设备窃取普通人的脑算力，那这些算力被传输到哪里呢？”
“这就是那几张系统图纸画的东西了。梁教授设计了一个多大脑与主机互联的系统，原本的目的是让科研人员共享大脑算力，实现目前任何单一人类都无法达到的‘超高维思考’。但是显然，埃兹拉发现了这项技术的另外一种可能：既然可以连接几个大脑，那为什么不干脆连接成千上百个？让更多人的大脑也都为他所用？所以我想，那些被偷来的运算结果，一定是被传输到某台主机，再分配给他和他的朋友们吧。”
朱利安沉吟道：“还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如果埃兹拉穿回19世纪，顶替了他的某位祖先的身份，那真正的卢克·维尔呢？”
江隋神神情凝重：“也许是关起来了，也可能……已经被他杀了。”
段知言抬高了嗓音：“杀自己的老祖宗？这有点变态了吧。”
曾砚麒漠然道：“也没什么不好理解的。所谓祖先，唯一的作用不就是留下自己的血脉？既然已经有了柯林斯·维尔，那对埃兹拉来说，真正的卢克·维尔也就没什么用处了。”
段知言抱了抱胳膊，仿佛见了鬼：“诶哟Theo，你这想法也够黑暗的。”
说话间，包厢外头传来一阵嘈杂，餐具碎裂的声音叮叮当当，伴随着人声喧嚣。
“怎么了这是？” 段知言率先过去打开门，另外三人跟上，只见大厅正中一张圆桌被掀翻在地，两拨人马紧张对峙，一边为首的是秦尚，他后头跟着的，竟然就是江隋他们那天在维尔庄园瞧见的那五名白衣人。
“老子就是要在这里查，你管得着么？”
与他相对而立的是一名穿长衫的中年人，戴一副银边眼镜，法令纹很深，看起来看也不好惹。“秦二爷，这条街如今不是你们飞龙堂的地盘了，你怕不是忘了吧？”
秦尚往地毯上啐了一口：“呸！少给我摆谱，老子找个人罢了，碍着你事了？”
长衫男语气依旧平静无波：“二爷，你这走街串巷，每家每户的闯进去找人，未免吃相也太难看了，纽约警察都不带这样的，至少还得有张搜查令呢。”
“Cao！少拿老子跟那些废物条子比！快滚开，老子查完这间，还要去别的地方，再挡老子的路，叫你脑袋开花！”
“二爷，恕难从命，不然我兴华会的脸面往哪儿搁？”
此话一出，双方身后的小弟们一拥而上，整个大厅瞬时乱作一团，客人们作鸟兽散。
段知言嗤道：“又是这家伙，咋咋呼呼个没完。” 他正要关门，一个报童模样的少年避过人丛，绕过大厅的柱子，朝包厢这里跑过来，走到他们包厢门口，抬头看了看门口的牌子，问站在最外面的段知言：“请问你们哪位是江先生？”
江隋探出头去，问：“我是，你是谁？”
少年大声说：“有位先生让我传话给你，今晚九点，在温兹利家的墓园一叙。”
江隋忙追问：“一位先生？他长什么样子，有没有说他叫什么名字？”
少年耸耸肩：“不清楚，我就是个传话的。” 他说完，立马匆匆跑走了，东躲西藏，一溜烟跑出了饭店大门。
大厅里的乱斗还在如火如荼地进行着，碗盘碎了一地。维尔家那几个白衣人并未参与群殴，而是从容地在整个大厅搜寻起来。搜完大厅，又往包房区过来，走到他们包厢门口，带头的拿着一张照片，从他们每个人脸上细细看过去。
江隋瞟了一眼那照片，上头果然是肖澄衍，却不是他年轻时的样子，而是一张中年人的脸，不似实景拍摄，更像AI生成的“未来样貌预测图”。那些人确认了他们谁也不是目标人物，一句话也没说，面无表情地走向下一间包厢。
看了会儿热闹，四人正准备回去继续吃饭，只见大门口款款走进一个人，被一群人簇拥着，里头包括程素清。那是一位气质不俗的老者，头发梳得一丝不乱，着考究西服，拄一根镶金手杖。
“秦二爷。” 他开口，声如洪钟，气定神闲。
秦尚回头，看见他的瞬间，嚣张气焰即刻有所收敛。他一抬手，穿黑褂的打手们纷纷停止斗殴。“乔副会长，一点小事罢了，怎么您亲自来了？”
乔副会长越过他肩头，瞧了瞧大厅内一片狼藉，笑道：“刘老板这庆云楼都要被拆了，还是小事？”
他身侧一位矮个子大叔不停擦着汗，急道：“乔副会长，您可得为我做主呀！这秦二爷，未免也太霸道了些！”
秦尚冷哼一声：“哼，我好好儿地替一位朋友找个人，这庆云楼的人不识好歹，百般阻拦，乔副会长，你是了解我的，我这人呢，脾气不大好。今儿个砸了刘老板一些锅碗瓢盆，我赔就是了。”
站在乔副会长另一侧的程素清余光扫过那几个金发碧眼的白衣人，发出讥讽的轻笑：“恐怕秦二爷说的朋友又是哪位上城的洋人老爷吧？秦二爷今非昔比，跟咱们这些同宗同族的自己人是话不投机半句多了，反倒跟那些个洋人们呐，亲如一家呢。”
秦尚嗔骂：“你这小丫头少在这里搬弄是非！有你说话的份？”
“哼。” 程素清翻了个白眼，不再言语。
乔副会长还是面带微笑：“那么，秦先生，你要找的那个人，找到了吗？”
“看起来也不像在这里。” 秦尚拧紧眉头，跟那几个白衣人对了个眼神。他从口袋里掏出一叠钱，扔到刘老板怀里，“走了。”
饭店里的人群渐渐散去，剩下空荡荡的大厅。江隋回到座位，突然感觉有些疲惫：“快吃吧，吃完还有很多活儿要干。”
段知言也是一筹莫展：“肖博士到底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啊？晚上约我们见面的是他不？”
朱利安同样是百思不得其解的样子：“不应该啊，听你们之前的描述，肖博士应该很厌恶老温兹利伯爵才对，如果是这样，为什么又要约在讨厌的人的墓旁边见面呢？”
曾砚麒却只是一脸不高兴：“我不关心他是不是肖澄衍，为什么要约在墓园，我只是觉得好笑，怎么着，我家庄园是随便什么人想进就能进的地方？”
江隋幸灾乐祸地呵呵一笑：“看起来是这样呢，曾先生。”
曾砚麒五指掐上他后颈：“越来越嚣张了。”
江隋痒得直哆嗦，小温伯爵的指头却往他衣领里戳得更深，他对上那两位吃瓜的眼神，脸红成苹果。
由于晚上要去和“神秘人”见面这一变故，四人组临时取消了下午的“掘地三尺”活动。
傍晚时分，他们再次从唐人街出发返回长岛。夜里的海边庄园与白天是全然不同的一副景象。春日的暖意随着太阳一同沉入海平面，冷风自黑沉沉的水面升起，织起一片薄雾。
他们走进墓园，发现前几天已经清理过的老温墓碑前放了一束新鲜的花。这次不是百合，而是栀子。
曾砚麒不冷不热地说：“挺会选，我叔父生前最讨厌的就是栀子花。”
江隋快速一回想，发现还真是这么回事：温兹利家巨大的温室花房里，真的没有无比常见的栀子花。他莞尔低语：“看起来，真的是我们要找的那个人来了。”
段知言对着空旷的草地大呼：“喂！肖博士，是你吗？出来吧，不是你有事找我们吗？”
他洪亮的声音回荡在薄雾笼罩的墓园，四周却安静极了，除了一声声富有节奏的海浪拍打悬崖的律动，再没有其他声响。
许久，悬崖另一边传来一声枪响。四人皆是一惊，朝声音的方向飞奔过去。黑暗中，他们隐隐看见远处园林出口附近，草树间有两个白点快速移动。随着距离拉近，他们很快辨认出那两个白点实际是两个通体白衣的人。而那两个白衣人追赶的，是一个身着黑衣的影子。
那黑衣人又开出一枪，一名白衣人应声倒地，而剩下那名也扣动扳机，只是一连几枪都未命中黑衣人。那黑衣人仿佛也看见了他们，突然调转方向，朝他们这边跑过来。
曾砚麒这时也掏出了提前备着的手枪，手臂微微一抬，停在某个位置。黑衣人跑近，他蒙着脸，看不清样貌。白衣人的身影也越来越清晰，当他进入到几十米范围之内时，曾砚麒毫无预警地扣动了扳机……
“啪……” 只一枪，那人正对着他们倒了下去，一颗红点从他眉心绽开，鲜血还未晕开，他已经脸朝地躺在了地面。
终于，那黑衣人在离他们不过几步路的位置停下脚步。他的头面被厚厚的布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双黑亮的眼睛。
“你就是肖澄衍博士？” 江隋迈出一步，用汉语试探着问。
那人把枪收进衣服，轻轻开口：“好久不见，Emory。”
江隋瞬间辨认出这个声音，倒吸一口凉气，一时惊愕得说不出话来。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早更，明天请个假
故事快到高潮部分了
感谢小天使们一路追更，希望和你们一起到最后～  



第80章  Chapter80[VIP]
辨认出黑衣人的声音, 江隋愣在原地，久久说不出一句话。
曾砚麒察觉到他的异样，往他身边走近一步：“怎么了？这个人你认识？”
江隋缓了缓, 仍有些喘不上气：“你也认识的……” 他再次平视黑衣人那双沉静的眼睛，“是吧, 程伯？”
曾砚麒也是一惊：“程伯？……你说他是……你家邻居那个……？”
江隋笃定地点点头：“对, 程氏商行的程福掌柜。或者说, 肖澄衍博士。”
厚重的黑布被揭下, 露出下面一张布满狰狞伤疤的脸。江隋印象里那个背总是微微佝偻着, 心慈无害的商行老板，这时挺直了腰背, 完全变了个人。
朱利安对他们的哑谜有些不耐烦：“你们两个其实都认识他？到底怎么回事？”
江隋试图用最简单的语言解释清楚这件事：“肖博士在这里的身份是回春堂药铺隔壁商行的老板, 他应该很早就知道了我的存在, 一直在默默观察我的一举一动，是不是这样, 博士？”
肖澄衍所扮演的程福微微笑道：“其实，我完全没料到，你会从那个虫洞走出来。原本我已经打算关闭那台激发器了, 毕竟, 总是麻烦姜大夫帮我去未来采购物资维护那台空转的机器, 心里怪过意不去的。可是你偏偏来了, 当你告诉姜大夫你是96年后来的程序员，我就知道, 一切都是天意。”
段知言一拳击在手心：“我靠，原来是这样！这就说得通了, 难怪我们一直没在药铺找到激发器，原来就在隔壁！”
江隋有一肚子的问题, 却一时间不知该先问哪个，踌躇间，曾砚麒先发了问：“肖博士，你折腾这一大圈，把我们约到这里，究竟是何意？”
肖澄衍看了他一眼，反问：“小温伯爵，难道你不想问，你叔父究竟为什么会自杀？”
曾砚麒话音骤冷：“我叔父他真的是自杀吗？”
肖澄衍一脸坦诚：“试想一下，你等了二十多年，寤寐思服、辗转反侧却求而不得的人，终于得见时，却变成了这幅摸样，换做你，你会不会觉得人生毫无意义？还不如一死了之？”
曾砚麒默然，江隋终于找回声音：“你既然要我帮你，为什么不直白告知？非要搅出这么多事情？牵扯这么多人？”
肖澄衍平淡答道：“因为我的敌人太强大了，我没办法确定你有没有能力与他抗衡。你只是个无辜的年轻人，如果你不堪大任，又何必叫你去白白送死？”
“你的意思是？你在考验我？”
“你可以这么理解。当然，更重要的原因是，我手里的秘密太重要了，如果不慎被那些人盯上，那我所做的一切努力就都白费了。所以，我只能让你自己去破解、去发现，好在，目前为止，你没有让我失望。”
段知言抢着问：“博士，你说的‘那些人’，是埃兹拉·维尔的人吗？”
肖澄衍轻轻颔首，江隋又问：“那么，文森特·温兹利要的那个药方到底是什么？你想引他出来，有无数办法，为什么偏偏选这一种？”
“姜大夫不是告诉过你了，我是为了让他给你提供庇护。我和姜大夫有过来往，这件事已经被埃兹拉发现了。于是，他在这几十年中的每一年都派了调查员。” 他用下巴指了指地上穿白衣服的死人，“就是他们。每年五个，只需驻扎一年，就能实现饱和式排查。其实，我最初的计划，是想让文森特为姜大夫提供庇护的。我故意让文森特派来追查我下落的人“截获”了一封我写给姜大夫的信，信中说，只要姜大夫用我们约定的那副药方作为暗号在中央公园跟我接头，我就会前去和他会面。”
肖澄衍的目光转向漆黑的海面，仿佛陷入回忆：“文森特自然是如获至宝，一开始，或许是不想直接接触姜大夫引我注意打草惊蛇，他试图用随便写的假药方蒙混过关，但他发现，他把这些假药方放在我指定的位置，那些替我去取的乞丐啊、流浪汉啊、报童啊什么的，他们把信送到的那些地点，我怎么都不会去取。于是，他开始怀疑，必须要用真药方，我才会现身。”
朱利安这时冷不丁插话：“但事实上，无论那信里写的是什么，你都不会现身，是吗？”
肖澄衍看了他一眼，颇有些欣慰：“没想到老天确实待我不薄，你们这几个年轻人，哪个都不是草包。你说得对，我压根就没准备让他见我。我这么做，只是为了让他疯狂想要找到姜大夫、问到真药方。谁知道这时，Emory从天而降，于是，我干脆安排姜大夫假死，这样既能转移那些白衣服的注意力，又能让文森特拼命抓住Emory这根救命稻草。”
江隋又说：“可是后来，老温伯爵拿到了真药方，你还是没有赴约。你也没想到，他会因此杀了姜大夫泄愤吧？”
肖澄衍平静的黑眼睛中总算有了几分涌动的悲恸：“我该想到的，姜大夫的死，我应该负全责。”
话到此处，气氛变得有些哀伤。曾砚麒目光顺着草坪往花园的方向扫了一眼，语声警觉：“一年五个，这里才两个人。”
肖澄衍的眼睛突然又变得异常明亮，他朝后面退了几步，朝他们露出一个开怀的笑。如今知晓了他的身份，四个人都觉得，这张早已被毁容的脸上，仍旧能看见一丝当年那个清秀、忧郁的年轻科学家的影子。
可他现在已不再忧郁，他笑得灿烂极了。远处夜幕染黑的草树间，又陆续出现三粒白点。肖澄衍凝视江隋的脸，说：“Emory，我和煜哥牺牲一切想要做的那件事，现在交给你了。”
江隋有些急了：“肖博士，我其实不太明白，你究竟要我做什么呢？那个系统我看了，可是我又有什么本事和埃兹拉·维尔对抗呢？”
白衣人的身影越来越近，曾砚麒再次举起枪，却被肖博士制止：“小伯爵先生，放下你的枪。” 他再次将目光转向江隋，“好可惜，Emory，时间不够了。不过既然你能摸到埃兹拉·维尔这条线，证明你已经看懂了煜哥那个系统。我爱的人，他也爱这个人间，他意识到自己造出了魔鬼，当然也会造出杀死魔鬼的毒药……”
他看了一眼不断逼近的白衣人，神情释然，脚步还在缓缓后撤：“我现在要为你们做最后一件事了，Emory，那个毒药的方子，我已经给过你了。当然，如今你依然还有选择的权力，如果你不想为此事冒险，没人能绑架你。倘若你也愿意为这个糟糕的世界做些什么，那就自己去找到答案吧。”
他突然迈开腿，朝悬崖的方向飞奔而去……
“肖博士！” 江隋惊呼声未止，肖澄衍已经翻身跃下悬崖。他们追上去时，他的身影已然消失在崖下漆黑一片的海浪之中。
“喂！” 身后传来那三名白衣人的呼喊声，他们也来到崖边向下观望，一时间天地寂静无声，惟余崖下汹涌的浪潮拍打在岸边，一下，又一下，像江隋胸腔里沉重的心跳。
长时间的死寂之后，曾砚麒举起手枪，对准了那三个白衣人，他的语气冷静到可怕：“喂，你们大晚上的，闯进我家干什么？还有下面那个，他跟你们是一伙儿的吗？”
三人互相看了一眼，其中一个反问：“你是这家的人？”
曾砚麒怒斥：“废话！这里是温兹利的庄园，那边墓园躺着我刚去世的叔父，你们这些宵小之辈大半夜闯进我家院子，是要我报警？”
这时，别墅方向传来人声，不一会儿，温兹利家的仆人们提着煤油灯朝这里过来了。
“伯爵大人，是出什么事了吗？”
“报警！家里进贼了你们现在才发现吗？” 曾砚麒一副怒不可遏的样子。底下人诚惶诚恐，有几人已然小跑起来，丝毫不敢怠慢伯爵大人的命令。
那三名白衣人脸色微变，又一个急道：“跳崖那个偷了我家主人的东西，我们一路追到这里的。实在无意硬闯，还请伯爵大人不要动怒。”
曾砚麒挑眉：“你家主人是谁？”
白衣人答：“是维尔先生，您是温兹利伯爵吧，前天你才去我们主人家做过客吧。”
“柯林斯·维尔？怎么，你们为了抓一个小贼从罗德岛一路追到这儿？”
白衣人一脸心虚：“大人，他确实偷了很名贵的东西。”
曾砚麒嫌恶的目光碾过他们白帽子下的脸，对仆人吩咐：“给维尔家打电话，叫他们来领人。” 他再次看向那三人，语气带着十足的阴狠，“现在那个人已经死了，要是你家主人不来领你们回去，或者干脆说压根没这回事，你们就等着去警察局吃牢饭吧！”
他揽过仍在惊愕与悲痛中呆若木鸡的江隋，推着他往别墅方向走。四人回到一间灯光和暖的小客厅，室内的温度稍稍捂热江隋冰透的手指。
曾砚麒扶他坐下，他仍像只僵硬的提线木偶，动作机械而迟缓。男人将热茶放进他手心，段知言率先出言安抚：“隋隋，你别太难过了，其实我觉得，肖博士这也算解脱，他为了梁博士的遗愿独自坚守了二十多年，现在总算可以跟他爱的人团聚了。”
江隋喃喃：“究竟是怎样的信念，能让一个人甘愿毁掉自己的容貌，潜伏二十多年，就为了等一个微乎其微的机会？”
“可他等到了，不是么？” 朱利安深邃的眸子望进他眼里。
曾砚麒侧了侧身，像是要把江隋挡在他和另外两人之间：“肖博士没有直接告诉你摧毁埃兹拉阴谋的方法，就是把选择权交到你手里，这滩浑水趟还是不趟，你自己决定。”
江隋喝了一口温热的洋甘菊茶，心绪平复了些许：“都到这一步了，难道要放弃？再说，我已经把大言和道森探员扯进来了，埃兹拉的人搞不好正在未来对他们进行人肉搜索。这滩浑水，我不想趟也已经趟了。”
段知言连忙摆起手：“诶，隋隋，你可不用管我，我本来什么也不清楚，就算他真把我抓起来，我就说不过是对系里前辈的失踪感到好奇罢了，那老家伙能把我怎么着？”
朱利安还是一贯坚毅的表情：“并不是你把我牵连进来的，害死我妹妹的人，我一定会追查到底。”
江隋抓紧手里的杯子，深深吸了一口气，每个字都掷地有声，“2026年的曼哈顿岛的面积不过上海内环一半大，平均每天却有三百多万人在那里生活、工作、往来穿行。既然那个凌晨，是我，而不是别的什么人，踏进那个虫洞来到这里，我想，这一定不是毫无缘由的。”


第81章  Chapter81[VIP]
维尔家的人终究还是来捞走了那三名白衣人。那一夜过后, 四人组再次驱车回到唐人街。
他们走进程氏商行时，程素清和平常一样穿一身黑，只是高高盘起的发髻上多了一朵白布花。女孩神情肃穆, 眼神还是那般倔强，但泛红的眼眶还是出卖了她。她语气平静极了：“总算来了, 等你们很久了。”
江隋迟疑：“你父亲的事……你知道多少？”
“差不多都知道, 他从你们那个年代来的嘛, 而且, 我是他捡来的, 这些我都知道。”
江隋默然，瞟了瞟她头上的白花, 低声道：“节哀, 程小姐。”
段知言急着插话：“程小姐, 你这里……方便我们到处看看吗？”
程素清面无表情：“我知道你们想找什么，跟我来吧。”
她一边往里头走, 一边对楼上招呼了一嗓子：“亲爱的菲欧娜，我要接待几个客人，你能下来帮忙看会儿铺子吗？”
菲欧娜应了一声, 踩着轻快的脚步走下楼梯, 她气色好极了, 雪白的肌肤透着红润。她见是江隋和曾砚麒, 立刻洋溢出灿烂的笑容：“姜先生，温兹利先生, 你们好！”
“你好，身体好些了吗？” 江隋努力挤出一丝微笑。
“都好了, 多亏了你的神药，捡回一条命, 谢谢你，姜先生。”
“不客气，菲欧娜。”
段知言轻肘他的胳膊，小声问：“什么神药？你小子还会看病？”
江隋淡然：“青霉素。”
段知言笑了：“难怪，拿出这药来，你就是这个时代的神。”
江隋不吃这种恭维：“凡人的三维世界里，时间才是唯一的神。”
四人跟着程素清来到地下的仓库，这里和回春堂的地下室格局差不多，程素清走进仓库，待他们进门后，关上仓库的门，插上插销，继而走到仓库深处，取下平平无奇的灰墙上一幅用钉子挂住的老旧日历，背后露出一块金属挡板，她把手心放进挡板后面的凹槽，那里原来有一块触摸屏，识别到她的掌纹，面前那堵和回春堂别无二致的石灰墙骤然朝两侧移开。四人组这才发现，这根本不是墙，而是一道门。
“进来吧，你们想看的东西都在这里了。” 程素清站在门口，朝里头展开手臂。
这是一间完全现代装饰的实验室，地板、墙面、石材桌面是清一色的白。实验室正中摆放着一台形似滚筒洗衣机的机器，通体哑光银白合金封壳，线条极简流畅，机身只有上方装载一块小小的控制屏，中心的圆形舱盖后面是一片黑，里头有流动的霓虹光晕时隐时现。
段知言快步走过去，想去触碰那台机器，却又似不敢下手：“能见到一台这东西，这辈子也算有了。”
江隋指了指虫洞激发器圆形舱盖正对的那堵墙：“那堵墙后面就是回春堂了。”
段知言问程素清：“这机器是肖博士……你父亲自己造的？”
“这里的一切都是爹亲手造的，从我小时候就开始了，姜大夫会时不时帮他去未来采购物资。其实我也想去，你们未来的东西很好吃，可惜，爹从来不让我去。”
江隋在房间里走了一圈，终于在角落地上发现了一台可控核聚变发电器。但机器接口处有明显的焊接痕迹，想必是受到虫洞限重的影响，肖澄衍不得不将发电机拆分零件带过来重新组装。好在这种商用可控核聚变发电器，只需定时更换内部的核燃料组件，就能长时间稳定运行。
朱利安在实验室转了一圈，发出疑问：“时光机找到了，那肖博士说的‘毒药’究竟在哪里呢？”
江隋沉吟：“我刚来到这个时空的那天，姜大夫让我背了几个药方，我总觉得，可能和那几副药方有关系……但我怎么想也想不明白。”
朱利安又问：“什么样的药方？”
“普普通通的中草药方。”
段知言突然咋呼着一击掌，一副了然神情：“我知道了！难道肖博士的意思是……让你下毒干掉埃兹拉？”
江隋白眼直翻：“干掉埃兹拉有什么用？那个系统还在，照样可以继续窃取普通人的大脑算力。”
段知言哈哈大笑：“哈哈哈，我这不是开个无伤大雅的小玩笑，活跃活跃气氛嘛，看看你们一个个，脸都要垮到地上去了。”
这时，沉寂许久的尤达终于又发声了，这次不只是透过江隋的智能眼镜，而是从实验室台面上一座音箱里发话：“各位日安，好久不见，我这里有一条信息或许对你们有用。”
段知言身子一抖：“哦哟吓死我了，尤达你小子不要这么神出鬼没行不行？”
“抱歉，之前一直连不上网络，这会儿才上线，不是故意吓唬你们。”
曾砚麒打断两人的寒暄：“你说的是什么信息？”
“你们不是想查以太游戏和锡安科技吗？DL Ultra一季度一次的全球挑战赛又开启招募了，你们要不要去？”
朱利安重复一遍关键词：“全球挑战赛？什么东西？”
尤达：“DL Ultra每个季度都会向全球玩家发出挑战邀请，参与挑战的玩家在两周之内角逐五十个优胜名额，可以免费前往锡安科技在太平洋上的某个海岛，一边度假一边比赛，第一名可以获得五百万美元奖金。”
段知言嗤笑起来：“嘁，有钱人成天就爱在小岛上搞事情，上一个开小岛的，我记得已经在监狱里自挂东南枝了。”
朱利安托着腮道：“如果埃兹拉真的在做我们猜想的那件事，那么Emory说的那个系统的服务器，很有可能就在那个岛上……要打到全球前五十，很难吗？”
尤达又说话了：“目前，DL Ultra 3在全球范围内的注册玩家总数大约为五亿人。”
“区区十万分之一的概率嘛，洒洒水啦。” 段知言再次说起反话。
江隋扫了一眼他，又扫一眼曾砚麒，语气有些阴沉，像是在命令：“你俩不是爱打游戏吗？好了，机会来了。打不到前十万分之一，你们就是全人类的罪人。”
朱利安表示认同：“现在埃兹拉应该已经得知了肖博士死亡的消息，他的神经会有所放松，这就意味着，无论在1930年还是在未来，我们都能得到一段黄金窗口期。我们应该尽快回去，想办法拿到去那个小岛的邀请函。”
四人走出肖澄衍的地下实验室，正准备离开，程素清却叫住他们：“你们陪爹爹喝壶茶再走吧。”
她领他们来到一楼那间账房兼茶室，暖炉上的水已经烧开，白气从壶嘴呼呼冒出。江隋第一次见到肖澄衍的那个寒冷的雪夜，他也曾温茶请他喝，心中不由涌起一股伤感。
一进门，就见通体乌黑猫儿躺在程福常坐的那张椅子的软垫上睡觉。江隋顺口唤道：“来财？”
猫儿一只耳朵动了动，轻轻睁开碧绿的眼睛，打了个哈欠，瞟他一眼又睡过去。
程素清端来茶盘，眼神透着费解：“来财？它叫Photon，福团，是我爹养的猫。”
段知言扬起眉稍：“Photon？光子？可它是只黑猫啊？”
朱利安冷声说：“有没有可能是因为‘黑洞’这名字太难听了？”
江隋只觉得羞愧，竟然把人家的猫当自家的，还给起了名字。也难怪这福团总是神龙见首不见尾，合着压根只是偶尔去回春堂“做客”罢了。
曾砚麒望向他，眼神充满审视：“我记得某人信誓旦旦：‘来财从小跟着我’……你到底跟我撒了多少谎？”
江隋嘴角抽搐，心虚地看向别处。他的目光随意扫过账房的墙壁，忽然脖子猛地僵住，再次回到某个角度……他盯着墙上那座古朴的西洋钟看了许久，夹带沙粒质感的嗓音不住颤抖：“十点十分……他2026年的家里，挂钟显示的也是这个时间……一零，一零……”
曾砚麒见他情绪陡然激动，忙问：“Emory，你怎么了？”
江隋抬高声音，双手捏紧拳头：“药方……那本书……我知道了！”
他突然从椅子上弹起，飞奔出去。曾砚麒和段知言都起身跟上去，只见他一路冲进回春堂药铺，哒哒哒跑上楼，过了一会儿，捧着一本书和一叠纸又风风火火跑下来。
他再次跑回那间小屋子时，已经气喘吁吁，但他什么也顾不上，只一味在纸上奋笔疾书。
其余三人凑上来看，段知言在嘴里默念：“白术3钱、细辛1钱、半夏1钱……这是中药方子吗？”
江隋写了半张纸，又开始快速翻起那本书，封面大字《寿世保元》，是本医书。他在一堆密密麻麻的文字里，找寻他写下的药材和剂量，每找到一处，又赶忙在纸上记录。
江隋翻书翻了一个多小时，终于在找寻某一味药材时遇到了瓶颈。“怎么会……不可能啊……” 他开始焦躁，无意识地用牙齿轻咬圆珠笔的笔帽，笔尖按在“僵蚕”这味中药名旁边，反复画粗黑点，几乎要将纸戳透。
曾砚麒掌心覆上他手背，低声安抚：“Emory，别急，想不明白先放放。”
江隋抬起头，眼里布满血丝：“不应该啊，我觉得我的方向一定是对的……”
段知言急问道：“隋隋，你先说说，你到底想到了什么？或许我们可以帮你一起参谋呢？”
江隋呼吸急促，话音带着喘：“我第一次进这间屋子时，就注意到墙上的钟不走了，第二次，我还特意提醒过程伯……肖博士……但他显然还是没管。后来，我们去他在2026的家，他家客厅的挂钟，显示的也是同一个时间……”
朱利安望向墙上的钟，默念：“十点十分？”
“对，10：10，一零一零，二进制编码。我手上这本书，就是在里头发现了梁博士写给肖博士的情书。这本书就是肖博士给我的，现在想来，他要我发现的不只是那封揭开他和梁博士真实身份的信，而是想告诉我，在这本书里，藏着摧毁那个邪恶系统的毒药，而那种‘毒药’，不是真的药，而是……一串计算机代码。”
朱利安点点头：“听起来逻辑没问题。”
江隋长长的羽睫垂下来：“我也觉得我的推断没问题：姜大夫要我背的药方，应该就是某种‘密文’，而这本《寿世保元》医书，就是‘密钥本’，可是，现在密文和密钥，似乎有些对不上。”
朱利安难得现出一丝人情味儿，他从小桌那头凑过来，轻轻拍了拍江隋的肩：“或许不是方向不对，而是解码思路要调整。先回26年去，如果有需要，我有几个关系好的前同事是密码专家，可以给你引荐。”
江隋摘下眼镜，揉了揉酸胀的眉心。再戴上眼镜时，已然恢复了素日的冷静。他从曾砚麒掌下缓缓抽回手，收起面前那叠稿纸，端起面前的小茶杯。他饮掉那一小杯已经凉透的茶，眼中似有山海：“回去，就是正式开战了。”


第82章  Chapter82[VIP]
凌晨时分, 四人组再次穿越虫洞，回到96年后。不知道是不是情绪的加持，这次穿越时, 虫洞里的风似乎格外大，他们出来时, 一个个头发都乱糟糟的。
江隋拨开许久未修剪的额发, 目光警觉地扫视被声控灯照亮的房间, 他小声问：“尤达, 做一下全屋扫描, 再检查一遍安保系统日志，药铺有什么异常吗？生死攸关, 这次可千万别出错了。”
“好的, Emory, 这次我一定小心谨慎。” 人工智能的机器音多少带着一丝羞愧。
过了片刻，尤达又说：“放心, Emory，我仔仔细细扫描过了，没有异常。不过……两天前, Nathtan又来过了。”
“他来干嘛？” 江隋下意识说出声。
曾砚麒几乎秒问：“谁来了？”
江隋尴尬地避开他的凝视：“没谁……咳咳, 今晚大家早点休息吧, 一周后就是挑战赛, 想去那个岛，明天就要开始魔鬼训练。”
骨传导耳机里, 尤达继续低语：“不知道他来做什么，他往门缝里塞了一封信, 大门口还有一束花。”
江隋没再说什么，心里却烦躁异常。四人上楼, 依旧是段知言和朱利安住书房，江隋曾砚麒住卧室。
趁曾砚麒洗澡的工夫，江隋溜下楼，找到那封信和门口的花。他把红玫瑰花束放到药铺柜台上，正准备撕掉那封信，楼梯间方向传来人声：“灯都不开一个，你在这儿鬼鬼祟祟干嘛呢？”
手机背面的手电光晃得他伸手遮住脸，他心烦意乱地对站在阴影里的段知言说：“这是我家，谁鬼鬼祟祟了？你下来做什么！”
这时段知言摸到了楼梯间的电灯开关，他打开灯，看见柜台上的玫瑰花和江隋手上撕了一半的信——信封都没打开。
他抱起胳膊：“哦，刚才在下面，你跟尤达说悄悄话来着吧？让我猜猜，这束花……哈灵顿送的？”
江隋冲上去拍了他一掌，嗓音虽低，怒气值却拉满：“喂！不是说了叫你一个字母都不许提吗？”
段知言低头看着他，一副审问的语气：“隋隋，你跟上头那老古董伯爵，到底真的假的？”
“什么真的假的？”
“跟我面前还玩儿装的？就你俩是不是内回事呗？”
“不是。” 这两个字说起来容易，江隋心里实则毫无底气。
“那你为什么这么怕他知道哈灵顿的事？”
“都分手了，还有什么好提的？”
段知言耸耸肩：“喂，别说哥们儿没提醒你啊，你要真想跟楼上那位好好处呢，就别让他有天自己发现，自己和你那个前男友是异父异母的孪生兄弟。”
“我从来没把他们放在一起比较过，根本就是完全不同的人。”
段知言把手搭在他肩上，轻轻拍了拍，颇有些老父亲般的慈爱：“你可能确实没把他俩相提并论，但人家会怎么想呢？”
楼上传来开门声，一抬头，看见曾砚麒站在楼梯口，仍穿着穆城那套睡衣，湿头发上还披着毛巾。他并未马上开口，低头看了他们几秒，灯光从他头顶照下来，脸部反而罩在错落的阴影中。
“出什么事了吗？” 他终于发问。
段知言大大方方收回手，朗笑道：“没有，下来拿两瓶水，刚好碰到隋隋，随便聊两句。”
江隋一边把手里的信撕成碎片，一边说：“我下来找样东西。”
“那你找到没？”
江隋一脸淡定：“没，但找出来一些没用的东西，正在处理。” 他把手里的碎纸片捏成一团，扔进过道上的废纸篓。然后，他缓缓往楼梯上走，抬手对身后的段知言说：“记得关灯，晚安了大言。”
他走上楼梯最后一阶，和曾砚麒面对面而立。男人头发上挂着水珠，不知怎的，看上去有几分狼狈。江隋脚尖微踮，抓起毛巾擦了擦他的头发。“怎么，伯爵大人忘了吹风机怎么用？”
“没忘。” 曾砚麒退后一步，扯下那根毛巾，转身往房间走。两人回到房间，曾砚麒没再说话，径直回到卫生间去吹头发。
江隋倚在门框，从镜子里看他顶着一张铁青的脸移动手中嗡嗡作响的吹风机，脑中鬼使神差响起段知言的声音：“真想好好处呢……” 他下意识甩了甩头，这时吹风机的轰鸣停止，小温伯爵朝他走过来，眼睛却没看他。
江隋伸开一条腿，身子斜在门口，挡住他的去路：“你干嘛不高兴啊，伯爵大人。”
“在这里不要叫我伯爵大人，你们这儿不是早就没有贵族了吗？”
江隋抬眸，他的眼神总是透着一股疏冷，但在此刻的曾砚麒眼里，却有种难言的魅惑力。“我跟哥们儿说几句话你都会不高兴吗？你这种心态不健康。”
男人终于看向他，几乎叹了一口气：“我没那么无聊，现在情况不是挺危险的，你突然不见人影，担心很正常吧？”
“嗯，很正常。” 他站直身子，朝男人逼近，两人脚尖相抵。江隋一把勾住他的脖子，笑得狡黠，“吃醋也是正常的，但什么醋都吃，就不对了。”
曾砚麒顺势吻下来，湿热绵长的唇齿交流持续了很长时间，江隋腿软得有些站不稳，被男人捞住腰，最后靠到他肩上，呼吸短促。
“不是我什么醋都吃，是你叫人很不省心。” 沉郁的嗓音从头顶罩下来。
江隋努力站稳脚跟，推开他站直，眼里的琥珀石仿佛还浸在水里：“那你说说看，我怎么叫人不省心了？”
曾砚麒盯着他看了几秒，竟然没答上来。江隋绕过他，往卫生间里头走：“快去睡吧，我要洗澡。”
DL Ultra 3全球挑战赛的优胜者，每人可以带一名Plus One一同上岛。这就意味着，四人组只需合力练出两个号来就行。
除了练号，还有一件事同样重要：那就是朱利安和段知言已经上了埃兹拉的监控雷达，要如何避免他们身份暴露。好在朱利安是前FBI探员，他的很多身份资料都仍处于保密状态，埃兹拉暗中做着见不得光的事，自然更不敢主动引起FBI的注意。而段知言呢，他是中国籍，在美国能掌握到的信息也很有限。朱利安找了位老熟人给他俩办了一套假身份，两人出门时贴上胡子、戴上帽子眼镜，倒也算天衣无缝。
游戏这种东西，一旦变成任务，就像工作，索然无味。正所谓干一行恨一行，才一周不到的时间，都还没熬到挑战赛正式开始，段知言和曾砚麒就已经有些疲了。江隋规定每人每天至少要打八小时游戏，到了第五第六天的时，那两位昔日的网瘾少年已然没了活力，每天脱下头显都是一脸疲惫，像被妖精吸了阳气。
他们分成两组，白天黑夜轮流倒班：上午8:00到下午5：00为一班，下午5：00到凌晨2：00为一班，每班各1小时休息时间。为了方便双方换班，江隋特意从中国城一家二手商店淘了一台旧彩电和一座小沙发放到卧室。
江隋和曾砚麒负责夜班，这天奋战到后半夜，两人都饥肠辘辘。江隋到楼下热了热晚餐剩下的半张比萨，两人默默吃着夜宵，长时间无人操作游戏手柄，电视屏幕开始播放风景片屏保。
曾砚麒举起遥控器，屏幕上氤氲的极光戛然而止。“你们未来人的屏幕，我现在看到就反胃。”
江隋咬下一大口披萨，边嚼边笑，直到吞下嘴里的食物，他才开口，语气戏谑：“我帮你戒网成功了，本来应该收费的。”
曾砚麒嘴角勾起冷笑：“让我数数，百达翡丽，劳力士，领带夹……你收我的还少？”
“哟，记这么清楚啊，曾先生。果然有钱人最锱铢必较了。”
曾砚麒眼神暗下来，话语间透着一丝危险：“很了解有钱人？哦，对，你前男友也是个有钱人。”
“那你可就说错了……” 江隋慵懒地朝沙发上一靠，往嘴里灌了一口水，又想起那天晚上段知言的话，悠悠道，“那位是地主家的傻儿子，花钱从来没数的。我呢，不会照着前任的样子找男人。‘总是重复做同一件事，却期待产生不同的结果，这就叫脑子有病’，这句话虽然并不是爱因斯坦说的，但我觉得很有道理。”
曾砚麒瞳孔微张，他的动作停滞了两秒，蓦地从沙发另一头欺身过来，封住他的两片唇。这个吻带着惩罚意味，男人一边摘掉他的眼镜，一边轻噬他的舌尖和唇瓣，继而攫住他后脑，强迫他仰头，他像一只穷途末路的猎物，将鲜美的脖颈暴露在掠食者面前。酥痒的吮吻落在颈部的肌肤，其下丰富的血管将电流带遍全身，他紧紧拥住面前的人，齿尖溢出餍足却又渴望的低吟。
男人在他锁骨咬下去，力道不轻，他倒吸一口气，下意识去推，双手被同时抓住，压过头顶。曾砚麒仅一只手掌就挎住他两只手腕，另一只手也没闲着，急于拆掉他饭后甜点的外包装。他俯身，额头与他相抵，灰绿色的眼睛锁着他：“Emory，你到底把我当什么人？”
“伯爵大人希望我把你当什么人呢？”
“别叫我伯爵大人！” 曾砚麒手上突然加了力道。
江隋“嘶”了一声，胸口传来酥麻的痛，他迷离的双眼晕开凉凉的笑意：“Theodore，要名分的是你，态度能不能好点？”
小温伯爵眼里的火烧的更旺，分不清是怒还是欲，他低头再次吻住他：“你这张嘴……叫人生气……”
江隋很快尝到了惹怒伯爵大人的后果——一言以蔽之，年轻人身体就是好……
沙发上这一次，曾砚麒还有些许生涩，一开始甚至有些小心翼翼，但在江隋一番“循循善诱”下，他很快占据主动，什么“命令”也好、“求饶”也罢，一概都听不见了。江隋被折腾到力竭，鼻尖、指尖和每一寸关节，全都透着红。最后，男人抱着他去洗澡，浴室里这次，江隋觉得自己像被煮熟的蒸汽鱼，连骨头都被一并剔除了。终于躺到床上，看似无害的温存很快又变了味，这会儿的江隋已然任他摆布，结束时，灭顶的快意卷着疲惫将他淹没，江隋连蜷曲手指的力气都没有，在男人深沉的耳语中睡去。
“Emory……” 曾砚麒的语气温柔极了，可惜，江隋早就神游太虚，他说了什么，完全没听清……
再睁眼时，江隋觉得身子要散架了。甚至连酸痛都是隔了好一阵才感觉到的。他挣扎了两下，想要撑起身，未果。他的动静惊动了身旁的人，曾砚麒凑过来，在他后背轻轻一吻：“醒了？”
“几点了？”
曾砚麒抬了抬头：“七点，没事，累就再睡会儿。”
江隋把头埋进枕头，咕哝道：“装什么好人……明明就是你干的好事。”
“还好吧，也没几次。”
“你还想要几次？” 江隋觉得这男人疯了。
温暖的臂膀圈住他，曾砚麒对他耳语：“因为越到后面，你越……”
“滚！” 江隋脸涨得通红，实在叹为观止，没想到此男平日里看似克己复礼，实则是彻头彻尾的大尾巴狼。然而，昨夜的回忆如潮水般涌起，每一次缠绵的细节历历在目。
一方面他感到羞愧，大脑另一边却隐约升起一个诡异的念头……
“第一次……第二次……” 他甚至喃喃念出声。
这下轮到曾砚麒感到费解：“你在说什么？倒也没必要……”
“原来是这样！” 江隋猛地从床上弹起，差点没一脑勺撞上曾砚麒鼻梁。
“怎么了？”
“啊呃……疼……” 江隋强忍着浑身酸痛，对始作俑者的怨气呼地冒上来，他没好气地看了曾砚麒一眼，命令道，“去帮我把《寿世保元》和纸笔拿过来！”


第83章  Chapter83[VIP]
曾砚麒先帮他穿好衣服, 再拿来他要的东西。江隋坐在床上边翻书边记，终于，他的脸上兴奋难掩：“是了, 这才是正确的解码方式！”
他看向静静坐在他身边的曾砚麒，举起手里的纸向他解释道：“我原本以为, 是要在医书里找到和姜大夫的药方上对应的药材和剂量, 但实际上, 药材和剂量是两个对应维度：剂量标记的是这种药材在这本书里地几次出现的位置。
比如, 僵蚕3钱, 指的就是，在《寿世保元》里, 僵蚕这位药材第三次出现的位置, 记下卷号、页码和行号, 会形成一个三维坐标，我目前推测, 这些三维坐标是一组组莫顿码。”
曾砚麒认真聆听，在他停顿时，望着他亮晶晶的双眸, 等待他说下去。江隋脸颊一红, 低头在纸上写起来：“你看, 卷号、页码和行号可以组成一个三维坐标, 这三个数分别转换为二进制，再高位加零补齐到同一长度, 按照z坐标，y坐标, x坐标的顺序逐位排列成一串二进制编码，这些编码的集合, 就是梁博士系统的自毁程序指令。”
江隋越说越兴奋，最后他对尤达说：“尤达，按照我刚才说的解码方式再解一边每个药方，看看我说的对不对。”
曾砚麒默默盯了他一会儿，突然说：“你看，多做几次还是很有用处。”
身体深处的疼痛再次清晰起来，江隋狠狠白他一眼，骂道：“禽兽。”
曾砚麒咯咯笑起来，印象里，这还是江隋第一次见到他这样开怀地笑……这人确实，好看极了。他忍不住伸手去摸他的脸：“这样看，才勉强像个年轻人，别总是装老成。”
他歪过头，把半边脸装进他掌心：“你不喜欢老成的？”
“跟我喜不喜欢没关系，只想你做人开心点罢了。”
“我现在很开心啊。”
江隋捏了捏他脸颊：“你是该开心了，老子骨头都被你拆散架了。”
曾砚麒搂他入怀，语气既认真又实则在开玩笑：“辛苦你了，隋隋。”
十四天的挑战赛对每个人来说都异常煎熬。即便每天不眠不休地打，全球前50对他们这样的普通玩家来说，依旧是遥不可及的目标。
到了第八天，见他们一个个形容憔悴、士气低迷，尤达给出一个另辟蹊径的法子：“网上有不少代打和高级别账号出售，不如你们考虑考虑开开外挂？”
江隋问：“如果我要买一个保证能进五十强的账号，要花多少钱？”
尤达：“我查了一下，目前有世界排名三十多和四十多的两个账号在拍卖，就是价格炒得有点贵，一个要二十多万美元。”
江隋大手一挥：“贵吗？买！”
段知言大惊：“诶哟隋隋，你什么时候这么有钱了？上次不是还说被你那室友整破产了吗？”
江隋得意一笑：“不久前刚赚到一笔大钱。”
段知言叹道：“你小子，闷声发大财呀。”
“Theo帮我赚到的，五百个。” 江隋张开五根手指，一脸骄傲。
“我靠，元子还是刀乐？”
“当然是刀乐。我的债已经还完了。”
段知言朝着曾砚麒拍起手：“资本家就是资本家，到哪儿都能赚着大钱。”
曾砚麒也没解释什么，只关心：“那买了账号可以不打了吗？”
“当然不行。” 江隋一脸严肃，“你和大言打得比我和朱利安好，到时候肯定你俩出站，买了账号，你俩更要努力练习，到了岛上搞不好还有淘汰赛，我们需要时间，你们一定要想办法留到最后。”
对此，曾砚麒是崩溃的。接下来的几天里，为了哄伯爵大人心情好一点，江隋没少“献身”，以至于后来，连江隋都对DL Ultra 3深恶痛绝。曾砚麒的体能实在是个谜：白天爆肝打游戏，晚上还有力气来回折腾江隋，转天照样精神矍铄、气宇轩昂。反观可怜的小江同志，每天腰上都是酸的，成天哈欠连连，一副睡眠不足的样子。
到了第十五天，他们重金买来的那两个账号终于等来了去Quilick Island（魁立克岛）的邀请。以太游戏的工作人员很快联系到他们，他们以朱利安的朋友给他们伪造的假身份报名，两天后就收到了去悉尼的头等舱机票。
江隋从信封中拿出机票，一张张发：“大言，你是……Allen Chu（艾伦·楚）；道森探员，这个是你的，Dannis Reynolds（丹尼斯·雷诺兹）；我是Sean Lee（尚恩·李）；Theo，这张你的，Austin Hale（奥斯汀·黑尔）。”
曾砚麒一脸不情愿：“又要坐飞机啊。”
江隋安慰他：“这次是头等舱，舒服得很，睡一觉就过去了。”
“我可睡不着。” 他揣起机票，转身上楼。
段知言望着他的背影，问：“咋了，咱伯爵大人恐飞啊？”
江隋耸耸肩：“你要是坐过那时候的飞机，可能也会恐飞。”
正式出发那天，四人一人一个大行李箱，赶赴JFK机场。他们的航程是飞阿航经由迪拜抵达悉尼。埃兹拉其人也算大气，给他们预定的是A380的空中套房，江隋走进去，床铺得不见一丝褶皱，桌上摆放的鲜花散发着芬芳。他在舒适的座椅上落座，陷进柔软的靠垫里，腰上的酸痛都好了一半。
曾砚麒还是一脸紧张，他的位子在床的另一头，空姐微笑着吩咐他们，起飞时需要坐在椅子上系好安全带。他走过去，坐进那张椅子，仿佛即将行刑的犯人，脸色苍白。
飞机开始滑行，曾砚麒的手指紧紧扒着座椅扶手，又是一副即将休克的神情。江隋瞟了一眼关闭的电子移门，轻轻唤他：“喂，Theo，你看着我。” 他说着，指尖已经撩起T恤一角。他扯起那一截衣角，轻轻咬在嘴里……
曾砚麒张大瞳孔，在飞机引擎的轰鸣声中，依旧能听见他深吸了一口气。
江隋微勾嘴角，手指轻轻抚过自己袒露的肌肤，他体脂率很低，匀称的腰腹不见一丝赘肉，骨节分明的一只手顺着肋骨上移，另一只则沿着清晰的马甲线滑过……“咔嚓”……
曾砚麒眼眶染上一片绯色，像头见了血的兽。对面而坐的青年，分明是清冷孤傲的一张脸，此时两颊却晕着潮红，对他宽衣解带，做着他难以形容的事……他突然觉得，就这样死掉，好像也值了。
“咚”，提示音响，头顶安全带指示灯骤然灭了。
曾砚麒从椅子上站起来，三两步走过去，吻住那两瓣红润的唇，青年短促的呼吸变成含着气音的闷哼，他将人从椅子上抱起来，放到床上，等不及要将他拆吃入腹。
江隋伸手推他，四肢却绵软无力：“空姐一会儿进来了……”
“你也会害羞吗？那刚刚在做什么？” 都到这关头，伯爵大人当然不会放过他，甚至常规的吃法早已满足不了他，他抓住江隋的腕子，语气有些粗鲁，“不是挺享受么，不许停。”
江隋委委屈屈：“我明明……在帮你……没良心的……家伙……”
曾砚麒发出一声轻笑，啮住那一节血红的耳垂：“我知道，那你就……送佛，送到西。”
……
飞机从迪拜出发，抵达悉尼时，江隋还在睡。他被叫起来，浑浑噩噩坐上接驳车，来到一架私人飞机前。被曾砚麒半搀半拽上了私人飞机，只听见段知言问了一句“你怎么困成这样”，就又昏睡过去。
再醒来时，他们已经降落在南太平洋中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魁立克岛。走下机上悬梯，空旷的平地上停满一架架私人飞机。就是它们把天南海北来的五十组选手，从悉尼送到这里。
岛上的建筑是清冷后现代风格，一座座纯白色圆形建筑像碧绿草坪上的一颗颗蛋。选手们拖着行李箱，被工作人员带进其中一颗巨蛋。这些工作人员穿的也是纯白工作服，只不过设计和江隋他们在肖博士家看见的又十分不同，那一套更像防护服，而这里的制服则是舒适的棉质材料，有点像医院的护士服。
他们被带进一间餐厅装潢的宽阔空间，冷白色的灯光照在纤尘不染地面，外面明明是炽热的海岛气候，江隋却感到一丝凉意。
待他们站定，一位穿藏青色西装的白人男子步伐利落地走进来，目光飞快扫了一遍站在一排排桌椅前方宽敞空地上的选手们，实则谁也没看进眼里，话语中的情绪比尤达还淡：“大家好，你们可以叫我汉斯。欢迎各位光临魁立克岛，这里是锡安全球科技的第二心脏。在这里，你们除了能体验到我们最新研发的超体感游戏装备，还能领略到我们在人工智能、能源科技和宇宙探索领域的最新技术。现在我们的工作人员会安排大家入住岛上的酒店，希望你们能在这里度过毕生难忘的一星期。”
“汪汪汪！” 鸦雀无声的餐厅里忽然响起几声犬吠。众人朝声音方向看过去，竟然是一条通体银灰的机器狗，它高高扬起它的金属脑袋，一对大眼睛显示屏上爆出一堆亮晶晶的星。机器狗身旁，一个十几岁的金发少年手里不停拨着魔方，淡定地对一众成年人说：“不好意思，莫比乌斯感到无聊的时候，就会叫。”
一个打着唇钉的脏辫拉丁裔小哥不悦道：“怎么连小学生都来了？还自带玩具。”
金发少年眉眼阴沉下来：“莫比乌斯不是玩具，是一台仿生智能机器狗，它的牙是钨钢做的，你要是惹他不高兴，他的咬合力相当于一条成年大白鲨，能一口咬断你的腿骨。”
脏辫哥更不爽了：“诶，你这小屁孩！……”
金发少年轻蔑地看着他：“我是DL全球榜第6名，叔叔，你排名第几来着？”
“叔叔……” 脏辫哥简直要气厥过去，他欲上前，只见那条叫莫比乌斯的机器狗比他动作更快，像一颗子弹蹿到他面前，朝他龇出一口牙，钨钢机械牙像尖利的锯齿，看得那小哥连连后退。
这时，工作人员走过来，态度礼貌却又不容置疑地打断了这场争执：“请各位跟我们走吧。”
“莫比乌斯，走了。” 金发少年话音未落，那机器狗便乖乖合上了嘴部的挡板，调转身子一摇一晃往他的方向走，步态像极了一条真狗。
他们被接上大巴车，拉到岛屿的另一头，这里的海岸线是松软的沙滩，沙滩边，一座鸟巢形态的巨型白色建筑巍然矗立。大巴车在酒店大堂门口停下，下车走进大堂，海风拂面，带着鸡蛋花的幽香。
那位藏青色西装的汉斯乘坐小型接驳车稍后赶来，他缓步走进大堂，突然，从大厅另一头走来一个人影，一串爽朗的笑声在不远处响起，汉斯也朝他走过去，两人握了握手，只听那人说：“真不好意思，汉斯先生，还劳你亲自跑一趟，其实不用这么客气，我这次就是来真实体验一下锡安科技的新技术。”
江隋听见这个嗓音的刹那，全身血液都凝固了。
汉斯的语气依旧无比平静：“应该的，你与你母亲都是埃兹拉先生的贵客。你确定要和其他选手一起住在12层吗？”
“当然，我说了嘛，要百分百真实的体验。”
“那好，哈灵顿先生，祝您玩得愉快。” 汉斯低了低头，迈着优雅的地离开。
江隋飞快转身，生怕被那人看见自己，可惜已经来不及。
“隋隋！” 充满惊喜和激动的呼喊声响彻整个大堂。
在噩梦般的一瞬间寂静中，曾砚麒和段知言同时回头。于是，小温伯爵和穆城，两个长着几乎同一张脸的男人，就这样，相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见了彼此。


第84章  Chapter84[VIP]
穆城走上前, 江隋往后退。
“隋隋，你怎么也在这里？”
江隋掏出假护照，面无表情亮到他面前：“你认错人了。”
穆城凑上来看了一眼, 笑起来：“Sean Lee？哦，隋隋你也是来匿名考察的？懂！”
“懂个屁, 你真的认错人了, 先生。”
穆城拿下巴指了指段知言, 笑得更灿烂：“Chris也在这里, 我会认错？”
段知言已经紧张得一头汗, 保险起见，他和朱利安都戴了眼镜、贴了胡子, 但还是没逃过穆城的眼睛。这会儿只好尴尬地跟他打招呼：“你好……”
穆城看向曾砚麒, 脸上的笑容消失了：“这位又是谁？隋隋, 你们一起的？”
江隋转身就要走：“不关你的事。” 他看了一眼段知言和曾砚麒手里拿的房卡，催促道, “走吧。”
穆城却显然没准备罢休，曾砚麒也没有。
前者向前走了几步，朝后者伸出手：“你好, Nathaniel Harrington。”
“Austin Hale。”
“哟, 英国佬？你跟我家隋隋认识？”
“他叫Sean。”
两人握了握手, 气氛尴尬到了极致。周围的人也时不时投来好奇的目光, 窥探这一对双胞胎似的男人。
江隋不敢看曾砚麒阴沉的脸，又一次低声催促：“走了。”
穆城绕过曾砚麒, 再次朝江隋走过来，欲抓他的胳膊, 被他甩开。他倒也不恼，依旧好声好气：“隋隋, 我送你的花你收到没？”
“扔了。”
“那信呢？你看了吗？”
“撕了。”
“隋隋，真的是我错了，都过去这么久了，你别生气了，原谅我好不好？”
江隋烦躁地停下脚步，眼里充满鄙夷：“你要真心觉得错了，就不会把我家门砸了以后，一连消失几个月，不知道在哪儿逍遥完了，现在又想起装深情来了？”
穆城有些心虚：“那……那你怎么都不理我，我能怎么办？”
江隋懒得再瞧他，转过身继续往电梯的方向走。
“隋隋……”
江隋猛然回身，眼神带着十足的警告意味：“都说了我叫Sean，压根不认识你，别再缠着我！”
穆城举起双手作投降状：“好好好，我不坏你的事，别生气好不好？”
江隋哼了一声，行李箱的轮子拖得嘎嘎作响，头也不回地走了。
四人组走进电梯，门即将关上时，一个矮小的身影顺着门缝溜进来，“哒哒哒”，地上也有什么东西跟着一起跳进来。
刚才那个金发男孩和机器狗，他往各占电梯一角的四个男人中间一站，手里还在啪嗒啪嗒玩着那个魔方，丝毫没受到凝重氛围的影响。
曾砚麒的话从齿缝里碾出来：“Nathaniel，所以，他就是Nathan吗？”
朱利安有些状况外，他看了一眼少年的后脑勺，问江隋：“Sean，那个人你认识？”
曾砚麒继续咬牙切齿：“他当然认识啊，是他前男友。”
朱利安挑了挑眉，没再说什么。对他来说，感情纠葛并不是什么需要警惕的事。
段知言看上去比江隋更加焦躁不安，他手指不自觉地敲击行李箱的把手，眼睛死死盯着电梯显示屏上变化的数字。
“叮～”随着提示音响起，他看到了解脱的希望。电梯门打开的一瞬间，他贴着金发少年的后背冲了出去。
然而很快他就发现自己根本逃不掉，他们的房间都在同一方向，曾砚麒跟上来，在他身后缓缓开口：“Chris，其实，你也认识Nathan吗？”
段知言深吸一口气，回过头，瞬间卖了自己的好兄弟：“我早劝过他别瞒你的！”
江隋无语，正要开口，只听走廊前面传来男人粗粝的吼声：“这危险品不许进房间！”
“莫比乌斯是我的所有物，凭什么不许我带进来？”
是脏辫哥和金发少年，好巧不巧，他们居然被分到同一间屋子。或许是因为两人都没带同伴的缘故。
脏辫哥往门口一站，表情蛮横：“总之，我说这玩具不能进，就不能进。”
“我说了，莫比乌斯不是玩具！”
段知言走上前，对脏辫哥大声道：“喂你这人，欺负小孩子做什么？”
脏辫哥冷笑：“你这么热心肠，不怕他那条杀人武器一样的玩具狗，那你让他跟你住呗。”
段知言一瞪眼：“跟我住就跟我住。” 他拍了拍金发少年的肩，“小朋友，你来我们屋吧。”
少年挣开他，一脸不爽：“我不是小朋友！”
段知言笑了：“你有十四岁吗？”
少年眼里闪过一丝心虚，一下没了底气，支吾道：“我……十六了。”
江隋偷感十足地瞟了一眼曾砚麒山雨欲来的脸，心里突然有些发怵，情急之下，他说：“你先来我们屋吧，一会儿叫他们再给你安排一间房。”
有第三个人在场，至少这男人不会做出什么太可怕的事吧……
段知言似乎也领悟了他的意图，忙对那少年说：“对，你先跟那位Sean哥哥走，他会帮你想办法。”
于是，金发少年跟着江隋和曾砚麒进了房间。主办方给他们安排的是海景套房，客厅很宽敞，一整面落地窗外就是碧蓝无垠的天与海。机器狗摇摇摆摆在窗前踱步，脑袋时而仰起、时而歪斜，饶有兴致地探索着这个新空间。
江隋从小冰箱里拿出瓶装水，往曾砚麒和少年手里一人塞一瓶。小温伯爵接过瓶子，绿眼睛盯着他，一言不发。
江隋撇过脸，问金发少年：“你叫什么名字？”
“扎克。扎克·费尔曼。”
“我叫Sean，他叫Austin。你从哪里来的？”
“休斯顿。”
“我们从纽约来。”
曾砚麒的注意力总算从江隋脸上移开，他突然插话：“你真的是全球第六名？”
扎克骄矜的嘴角扬了扬：“当然。”
江隋拿起手机：“我给主办方打个电话，叫他们给你再安排间房。”
他拨通工作人员给他们的名片电话，谁知对方听完他的诉求，语气客套却冷淡地说：「抱歉，和对手相处本身也是比赛的一部分，恐怕我们不能安排额外的房间。」
江隋本来心情就不爽，这会儿更气不打一处来：“这是什么狗屁规则？不是电竞比赛吗？又不是什么真人秀。那我自己花钱给他开一间房总行了吧？”
对方依旧冷漠：「抱歉，这也是不允许的，可能会涉及违规，失去参赛资格哦。」
江隋粗暴地摁掉电话，对还在不停拨魔方的扎克说：“小朋友，不然你就跟我们挤一挤。”
“都说了不是小朋友！我都十六岁了！”
江隋淡淡一笑：“那你发育有点晚。”
扎克不服地“嗤”了一声，回到方才的话题，一副无所谓的样子：“我可以睡沙发，反正去我爸爸家的时候，也是睡沙发。”
江隋叹了口气，心里很不是滋味：“不用，我跟Austin可以睡一张床。”
扎克抬起头，扫了他们一眼：“你们是内什么吧，睡一张床不会忍不住吗？啧啧啧。”
江隋眉头紧锁：“小鬼瞎说什么呢？谁教你这些东西的？”
“这种事谁不知道？你们大人总喜欢把人当傻子。”
“你放心，没人会忍不住。” 江隋伸出手指在他后脑勺点了一下：“去把东西收拾一下，你去卧室自己挑一张床。”
“哦。” 扎克抛了抛手里的魔方，站起身，拖着箱子进了屋。莫比乌斯跟在他后面，脑袋左摇右晃。
客厅安静下来，江隋瞄了一眼抱着胳膊站在迷你吧旁边的曾砚麒，男人像一尊雕塑杵在那里，紧绷的下颌微抬，神情写满审视。
他低下头，此生从未如此唯唯诺诺：“Theo，对不起……”
“你对不起什么？这么长时间把我当猴耍？始终没想起来告诉我，我和那个Nathan长得很像？”
“我没有……” 他下意识否认，却又不知道如何解释才能显得自己不那么混蛋。他小心翼翼朝曾砚麒走过去，抬起头，望进那双受伤的眼睛，心莫名痛了痛，说出来的话却是苍白无力，“我只是不知道怎么说。”
“不知道怎么说？你到底把我当什么？替代品？还是报复对象？呵，对啊，你说什么来着？不会照着前男友的样子找男人，这句话原来是这个意思？既然这么烦我，烦我这张脸，为什么要……要……” 男人愤怒到说不下去，别过头，眼眸被阴翳填满。
身体深处似有一股巨浪翻滚，江隋的心跳得狂乱，强烈的窒息感压得他喘不过气，他大口喘了几下，想要否认曾砚麒说的每个字，却什么也说不出来……就像撞见穆城出轨那天一样，当他被过于充沛的情绪侵袭，脑海就只剩一个念头——他想逃，逃离那些令他失控的人和事，逃得越远越好。
但他不能逃。被眼前这个人误解，让这个人痛苦，比死还难受。
他伸出手，似在求救：“水……给我点水……”
曾砚麒从肺里深深叹出一口气，拧开手里的瓶水递给他。江隋颤颤巍巍接过来，喝了一口，声音也在抖：“没……没把你当替代品，也不是什么……报复，我也不知道世界上会有这样的巧合，真……真的……。”
他握瓶子的手不住颤抖，曾砚麒把住他的手背，拿走那瓶水。他唇瓣轻启，要说什么，却被房间里走出来的扎克打断。“他们说三十分钟以后楼下集合。”
江隋回过头，男孩眼里写满他那个年纪不该有的老成：“你们是在吵架吗？”
“没有。” 江隋稍稍恢复了一丝冷静，“我们去放一下东西，然后出发。”
两人把行李箱拖进房间，客厅传来电视的声响。江隋把衣物放进衣柜，这时他无比庆幸，来之前，特意带曾砚麒去采购了一批新衣服，要是这会儿被他知道他连身上的行头都是穆城的旧衣服，简直不敢想象……
他用尽量平常的语气说：“一会儿你戴上帽子吧……那个汉斯认识Nathan，没必要刻意引他注意。好在刚来的时候，他没发现。”
曾砚麒哼了一声，聪慧如他，自然也已经意识到了同样的事：“你家里那些衣服，也是他的吧？真行！我这辈子都没穿过别人穿剩下的。”
“……” 江隋叹气，“那我的衣服你又穿不下。”
“真晦气。” 小温伯爵把衣服随意挂进衣柜，行李箱朝角落里一塞，“不是分手了？还留着衣服做什么？”
江隋嘟嘟囔囔：“没扔干净呗。”
“这么多？扔都扔不完？” 曾砚麒戴上鸭舌帽，一张脸没在阴影里，看起来更阴沉了。
“……” 江隋又吐出一口气，“曾先生，我真的很抱歉。”
“你没有道歉的必要。从一开始，你对我不就只是利用而已？我又不是不知道，有什么立场要你对我掏心掏肺？”
江隋后背又开始冒冷汗，脸白的像纸。曾砚麒用力关上柜门，看着他的脸，语气又没那么凶了：“走吧，不是要集合？”
他们下楼，再次来到大堂，穆城也在人群里站着，他一眼就看到江隋，露着一口白牙迎上来。
“Sean，是吧？很高兴认识你，我叫Nathan。” 他当着众人的面，朝他伸出手，热情搭讪。
江隋没搭理他，扎克打量了他几秒，问：“来的时候他们点名，我特意数了，上大巴的一共五十组选手，不多不少，没看见你。”
江隋冷冷道：“因为他是关系户。”
穆城笑意未减，反而有几分骄傲：“我可不是来抢占名额的，只是享受竞技的乐趣。况且，我每多坚持一轮，就给本轮所有对手每人追加一倍奖金。”
扎克并不买账：“那你就是人傻钱多呗。”
江隋笑出声：“扎克，我决定，从今天起，你就是我亲弟弟。”
扎克却突然变了脸色，抿紧嘴唇，半天吐出一句：“我哥是个白痴，你也要当白痴吗？”
“呃……抱歉。” 江隋捏把汗，实在不知道自己今天是犯了什么邪祟，究竟还要得罪多少人。
“诸位。” 就在此时，汉斯再次出现，站在人群最前方，依旧像个机器人，“明天上午我们将带大家参观魁立克岛上正在进行的各项研究，下午正式开启第一轮小组赛。今晚，我们为大家准备了一个小福利：晚餐后，你们将会体验到DL Ultra 3的最新升级款设备——Ultra 3 Infinity的特别功能Infinite Healer（无尽疗愈师），帮助各位选手和你们的伙伴卸下旅途的疲惫，得到彻底的放松。”
段知言嘴唇没动，凑到另外三人跟前，从喉咙里发出含混的嘀咕：“又在搞什么鬼，听着不像好东西。”
朱利安用气声回应：“不是好东西就对了，我们不就冲这来的吗？”
穿白衣的工作人员发给每个人一张自助晚餐的餐券后，跟着汉斯一起离开了酒店。去自助餐厅的路上，穆城又屁颠颠跟上来。江隋不胜其扰，脚步越来越快，最后，曾砚麒横跨一步，往两人中间一挡，脚步骤停。他回过头，压低的帽檐下一双冷峻的眼睛藏着戾气：“没看出来别人不待见你吗？”
穆城笑了，笑容没什么温度，不紧不慢地说：“他要是不待见我，为什么会找上你？冒—牌—货。”


==========作者有话说:==========
  
小江：对不起，sorry，私密马赛！
小温伯爵：一句都不是我想听的。  



第85章  Chapter85[VIP]
曾砚麒拳头捏得嘎吱作响, 江隋发出一声轻笑，从曾砚麒身侧探出头来，眼里尽是不屑：“别自作多情了, 哈灵顿，要不是他长着这张渣男脸, 叫人一见到就生气, 我早不知道跟他睡过多少回了。”
穆城脸一僵, 江隋神情更冷：“我再警告你一遍, 分了就是分了, 别缠着我，更不要坏我的事。”
言毕, 他扭头就走, 曾砚麒压了压帽檐, 狠狠瞪了穆城一眼，亦转身离去。
在自助餐厅, 四人组顺其自然地带上了扎克一同用餐。段知言全程谨小慎微地察言观色，江隋和曾砚麒之间却平静异常。小温兹利伯爵甚至替江隋取了一盘焗龙虾尾，并亲自用刀叉剔出里头的肉, 放到他面前。江隋客客气气回了句“谢谢”, 实则毫不客气地照单全收。
实在太诡异了……不只是今天, 自从来了26年, 这俩人的关系就变得很微妙，好似很亲密, 却又不是那么回事。憋了大半顿饭，段知言实在绷不住, 咳嗽一声，试探着问道：“那个……你俩……没吵架吧？”
扎克一边嚼着嘴里的炸鸡, 一边说：“吵了。”
“没有。” 江隋面无表情，“去取点沙拉，小孩子不能只吃肉。”
扎克不服地闭上嘴，段知言松了口气：“没吵就好……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巧合而已。”
朱利安职业病上身，又分析起来：“很少有这样的巧合，说不定你们有血缘关系。”
“纯鬼扯，谁跟他有血缘关系？”
朱利安耸了耸肩：“往好了想，他是你的玄孙辈。”
曾砚麒白眼收不住：“有这样的后代，我在地底下都合不上眼。”
他这话平添了一丝诡异的氛围，尽管大家都知道，这条时间线的小温兹利伯爵恐怕早已与世长辞，但真的说出来，又是另一番滋味。
扎克显然不知道其中的缘由，满脸问号：“我怎么听不懂你们说话？Austin辈分这么大吗？”
江隋冷淡地瞟了他一眼：“关你什么事？你的沙拉怎么还没去取？”
晚餐后，大巴车停在酒店大堂门口。上车前，工作人员要求所有人取下电子设备，放进专用的保管箱。莫比乌斯发出呜呜的叫声，抬起头，数字屏上的大眼睛忽闪着，一副不情愿的样子。
扎克俯身摸了摸机器狗的头，说：“乖，莫比乌斯，你就在这里等我。”
机器狗又呜了两声，机械尾巴左右摇动。
江隋摘掉眼镜，眼前一片模糊。他循着一个个模糊的人影走到位子上，大巴车载着选手们沿海岸线开了一会儿，拐进一片榕树林。行驶了十几分钟，林间小道豁然开朗，眼前出现另一颗白色巨蛋。下车走进蛋壳之中，里头和之前看见的其他建筑差不多，也是冷寂的后现代风。
选手们被带入一间半球形大厅，空旷的大厅中央错落摆放着一个个卵形的太空舱座椅。汉斯站在大厅前方，拿着话筒：“请各位躺进疗愈舱，无尽疗愈师将带你们开启美妙的时光。”
江隋坐进一台舱椅，椅身缓缓放平，DL Ultra 3头显自动降下，耳边响起悠扬的音乐，一个舒缓的女声响起：“欢迎来到梦境国度，在这里，你可以尽情地享受梦境中的人生……”
眼前强光一闪，江隋闻见一股浓郁的咖啡香气，视线再度清晰时，他发现自己身处一间顶层公寓，落地窗外是蜿蜒的黄浦江，魔都三件套矗立在对岸，客厅沙发软硬适中，窗边一整面墙都是屏幕，上面正飞速运行着测试代码。餐厅方向传来咖啡工作的轰鸣声，混在音箱播放的爵士乐里，竟格外和谐。他的目光仍被电子大屏吸引，上面跑的似乎是一个很有意思的程序。
一阵暖意袭来，有人从身后圈住他，将一杯咖啡递到他面前。他转头，吻上两片微凉的唇。愣神间，对上一双含笑的灰绿色眼睛。
“Theo……？” 他猛然想起这是个梦，但体感却是如此真实，连吻的触感都和现实中一模一样。
“怎么了，宝贝？” 男人温柔地笑着，又吻上来……
窗外的暖阳越来越亮，耳边的爵士乐戛然而止，曾砚麒也消失了，周遭拂过凉爽的风，儿童天真的嗓音清亮欢快：
笃笃笃，卖糖粥，
三斤蒲桃四斤壳，
切侬额肉，还侬额壳，
喏喏喏喏喏……
他坐在一张竹凳上，手里捧着一本书，低头一看，自己的手仿佛缩小了许多，原来连身子也变小了，成了小学生的样子。手里的书是金庸的《神雕侠侣》，正看到杨过在全真教被欺辱那一章，小时候读这段时那股激愤此时又涌上心头。
身边的摇椅嘎吱嘎吱响，外婆坐在上头，轻摇芭蕉扇，替他赶掉身旁的蚊虫。石库门院子外，小女孩仍在用沪语念着童谣，她也许在跳皮筋，也可能是跳房子。八月的蝉在弄堂的梧桐树上高声鸣唱，江隋抬头望向外婆，眼眶湿润，慈眉善目的老太太对他露出微笑，这笑容，已经离开他许多年了。
美好的梦境一个接着一个，最后是被开头那个温柔的女声叫醒的：“本次体验结束，希望美梦与你同在。”
舱椅缓缓放直，头显自动移开。全场一片安静，所有人仿佛都还沉浸在美妙的梦境中。
“诶哟，真舒服啊。” 过了许久，段知言升了个懒腰，从蛋形椅子里缓缓起身，“你们都梦见了什么？”
朱利安一言不发，眼眶一片红。段知言拍了拍他的肩膀，眼中流露出同情：“看见罗瑟琳了？”
朱利安吸了吸鼻子，别开脸：“这机器不像是什么好东西。”
段知言摸了摸脑袋：“不过你们不觉得特别减压吗？连头脑也更清晰了。”
江隋瞥了一眼曾砚麒，不免有些心虚，极力做出一副平常的语气，生怕被知道自己梦见了什么：“可能是某种脑波舒压的技术吧，不过确实效果好得有些夸张，这才不过30分钟吧？简直就跟睡了八小时一样。”
他们走出球形大厅，在巨蛋建筑门口等大巴时，穆城又凑了上来。他俯下身，在江隋耳边说：“我刚才梦见你了，隋隋，你真的好性感……你梦见我没有？”
江隋起了一身鸡皮疙瘩，烦躁地白他：“梦见你干嘛？梦见你和一堆男人赤身luo体躺床上？这是减压机器，不是噩梦机器。”
穆城吃瘪，却仍像甩不掉的狗皮膏药，死缠烂打：“隋隋，我知道你还在生气，我可以等的，等你原谅我。”
“你这人……” 江隋实在没招了，一时无语凝噎。
这时他手被牵起来，曾砚麒拉着他往外走：“不是看不清？跟着我。”
回到酒店，莫比乌斯果然乖乖在大堂蹲着，看见主人回来，它兴奋地跑过来，不停摇着尾巴。
江隋问扎克：“莫比乌斯是你自己改装的吗？”
“是我哥造的，他原本是个天才，托尼·史塔克都未必有他厉害。”
段知言笑了：“真的假的？不过‘原本’是什么意思？他现在不是天才了？”
扎克绷紧嘴唇，没回答。江隋见他不想多说，便转移了话题：“所以，莫比乌斯除了卖萌和咬断别人的小腿骨，还会做什么？”
扎克抬起下巴，神情有些傲娇：“那多了，比如这座岛上，它想去哪里就去哪里。”
朱利安微微合眼，低声问：“扎克，你还是个青少年，看起来家里也不穷，来这里应该不是为了钱吧。你也不像有些人，成天捧着个游戏机，甚至今天一整天，你连手机都没拿出来过一次。既不图财，也不爱打游戏，那么，你究竟为什么要来这座岛上？”
扎克撇撇嘴：“青少年就不能爱钱了？谁规定的？”
朱利安没说话，只是定定看着他。说话间，他们已经走到电梯门口，曾砚麒望了一眼朝这边跟过来的其他选手，小声道：“回房间再说吧。”
一行人来到江隋、曾砚麒和扎克的房间，关上门，曾砚麒重复了一遍朱利安方才的问题：“现在说说吧，扎克，你来这里，究竟是做什么的？”
扎克从口袋里摸出一个软布小球，朝落地窗的方向轻轻一抛，只见莫比乌斯“嗖”地冲出去，腾空跃起，机械嘴一口叼住那颗球。他目光望着窗外黑沉沉的海，悠悠道：“我来找我哥。我就想看看，这岛上究竟有什么魔法，让他整整两年都不肯回家。”
段知言问：“你说你那个天才哥哥吗？他现在也在岛上？”
扎克眼神黯淡下来：“两年前，他也是这样，来魁立克岛上参加DL Ultra的挑战赛。他拿了第二名，不但得到了一大笔钱，还被锡安全球科技雇佣，留在了这座岛上工作。一开始他还偶尔给家里打电话，后来就一直说工作忙，可能半年都接不到一个他的电话了。到了今年，更是杳无音讯。妈妈病了，我给他发信息，他也只是汇了一笔钱回来，可是谁需要他的钱？这次我一定要找到他，绑也要给他绑回去！”
曾砚麒看了一眼窗前玩球的机器狗，问：“你准备怎么找？让它去找吗？”
“嗯。” 扎克一脸认真。
江隋沉吟片刻，说：“莫比乌斯机动性很强，但语言模型偏弱，我们可以合作，我的人工智能可以带它探索整座魁立克岛，并实时把信息与所有人同步。”
扎克警惕地审视了一遍他们每个人的脸，问：“你们来岛上也有别的目的？”
朱利安说：“小朋友，你的直觉是对的，这座岛上藏着些秘密，或许你哥哥长期不归，也另有隐情。”
扎克不耐烦地砸吧嘴：“啧……”
江隋拍拍他后背，安抚道：“好了好了，知道你不是小朋友了。不过，扎克你要知道，调查这座岛上的秘密，很可能会让我们所有人都陷入危险，你要做好心理准备。作为成年人，我有义务规劝你，三思而后行。”
扎克睁圆一双倔强的大眼睛：“DL Ultra的游戏无聊极了，我一点也不喜欢玩。可是为了拿到来魁立克岛的名额，我不得不忍着恶心没日没夜地打。费了那么多心思，我是不可能半途而废的，我一定要找到杰弗瑞。”
曾砚麒忽然笑了笑，对江隋说：“看起来，这小子真的很像你亲弟弟。”
江隋不屑地抛给他一个冷眼，俯下身，郑重其事地凝视着扎克的眼睛说：“我们会帮你找到杰弗瑞，但是你要答应我两件事：第一，如果莫比乌斯的行踪暴露了，你要全程否认这件事和你有关，到时候你就说你把机器狗弄丢了，或者一口咬定是被那个墨西哥人藏起来了。第二，从明天开始，你只要全心全意打比赛，其他事情交给我们，千万不要自己一个人在岛上乱走，明白了吗？”
扎克不太情愿，但终究还是点了点头。
段知言问：“那杰弗瑞长什么样子呢？”
“他～长～这～样～” 机器狗莫比乌斯身体里突然发出一句怪腔怪掉的回答，紧接着，它的屏幕眼睛里亮出投影，半空中悬浮一张相片的影像，照片上的青年也是一头金发，五官却比扎克阴柔一些，戴一副无框眼镜，斯斯文文。
段知言有些意外：“你这狗会说人话呀？”
只听莫比乌斯身体里那个怪异的机器声又响起：“我～是～尤～达，我～现～在～和～莫～比～乌～斯～在～一～起～”
扎克挠挠头：“它是可以说，只是声卡有点坏了。”
段知言皱起眉头：“行了尤达，下次你还是找个别的扬声器吧，怪吓人的。”


第86章  Chapter86[VIP]
第二天上午, 工作人员再次没收了所有人的电子产品，这回江隋提前戴了隐形眼镜，总算不再是半个瞎子了。至于尤达, 它一早就跟充满电的莫比乌斯踏上了海岛的探险之旅。
上午的行程是全员参观锡安全球科技的各个实验室。从核电能源到人工智能，从航天器到量子计算机, 眼花缭乱、层出不穷, 唯独没看见脑机接口相关的研究。不用问就知道多可疑——过去许多报道都能证明锡安投入了大量经费用于脑机技术研究, 但这两年反而变得讳莫如深, 一定是有什么猫腻。
向选手和选手的伙伴们秀了肌肉之后, 下午小组赛正式开始。除了穆城，还有另一位玩票的富二代也一同参赛。52人分成13组, 每组4人分别对战, 按积分排名, 每组积分前两名的选手直接晋级，剩下则在13位第三名中取积分前六名晋级淘汰赛。
比赛并没有什么特别之处, 段知言和曾砚麒在场上的半封闭小舱内与匹配到的对手竞技，江隋和朱利安则坐在场边观战。比了一下午，两人都很争气, 纷纷晋级。当然, 坏消息是, 穆城也晋级了。
这天晚上回到酒店, 他们等到了探险归来的尤达和莫比乌斯。机器狗几乎耗尽了电量，脑袋耷拉着, 缓缓趴到充电基座上，眼睛显示屏也暗了下来, 黑漆漆的屏幕上闪现一对绿色闪电标识。
尤达则通过曾砚麒腕上的智能手表扩音器分享了他们这天的调查见闻：“魁立克并不是一座岛，而是三座, 我们目前在的是主岛，在东南方向和西南方向，分别还有两座小岛。今天我和莫比乌斯基本跑完了整座主岛，主岛上基本都是实验室，我判断了一下安保层级，虽然不低，但应该都不是什么特别机密的研究。不过，东南方那座岛就有点意思了……”
尤达的声音戛然而止，始终严肃听讲的段知言皱了皱眉，问，“你也没电了吗？”
尤达平和的机器音里带了几分玩笑意味：“哦不，我是在给你们卖个关子。”
江隋一脸黑线：“没必要，说下去。”
尤达：“好的，Emory。东南方那座岛离主岛有几英里距离，莫比乌斯的摄像头焦距不够长，拍不清晰，但还是能看到，整座岛边缘是用高压电网围住的……”
手表投影出一段视频，画质模糊，却依稀可以看到尤达所说的高压电网。画面上出现几个红色的圈圈，圈住几颗移动的黑点，只听尤达继续说：“你们看，这些守卫是拿着枪的，主岛上根本没有这样安保等级的地点，所以我想，那座岛上搞不好就藏着你们想找的秘密。”
扎克看着影片画面，脸上没什么表情：“那我哥呢，你们看到杰弗瑞没？”
尤达说：“莫比乌斯全程都在念叨找杰弗瑞的事，可惜我们今天躲在暗处看到许多人，就是没看到他。不过，我们今天只在室外行动，没有进入建筑内部，明天等我摸清岛上的安保路数，想办法进到那些巨蛋里再找一找。”
朱利安问：“莫比乌斯能下水吗？”
扎克用力摇头：“当然不能，下水就短路了。”
房间一时陷入沉默，曾砚麒却好似并不觉得有什么难事，平静开口：“既然是岛，就一定有船。游轮上的救生船就是个不错的选择，几英里而已，划过去不就行了？只不过，既然他们不想让人随便登岛，我们就要想办法避开巡逻和监控。”
朱利安轻轻颔首：“此处海域浪大，无动力艇确实容易被雷达当自然信号过滤掉，你这个原始人方案倒确实是可行的。”
曾砚麒不爽：“一定要说‘原始人’三个字吗？”
和他差不多冷心冷面的朱利安破天荒露出一个标准的微笑：“抱歉，没忍住。”
江隋道：“那么明天，尤达，你和莫比乌斯继续找杰弗瑞，顺便打探一下哪里有船。”
朱利安很快收起笑意，又问：“尤达，据你所知，他们有对选手们进行暗中监控吗？”
尤达：“酒店公共区域有不少摄像头，但房间里没有。如果要溜出去的话，合理避开监控，也不是难事。至少我和莫比乌斯就没被拍到。”
段知言摸了摸下巴上的假胡子，若有所思：“假设我们找到了一艘船，也顺利溜出去，划到了那座岛上，高压电网又要怎么破呢？”
曾砚麒还是一副稳若泰山的样子：“他们的工作人员从哪儿进，我们就从哪儿进咯。”
朱利安跟他对了个眼神，表示认同：“Austin说的很对。”
段知言伸了个懒腰：“行吧，那就这么办，好累，我要去休息了……哎，要是能再去那个疗愈舱躺躺就好了。”
江隋冷声道：“才用一次就能让你惦记上的，多半不是什么好东西，我可不敢再用了。”
段知言和朱利安回自己房间去了，扎克去洗澡，剩江隋和曾砚麒两个人独坐在客厅。
从昨天到今天，他们被一堆事推着往前走，谁也没工夫提起那桩横在两人之间的龃龉，这会儿世界仿佛按下暂停键，气氛又骤然尴尬起来。
江隋抬起头，还没开口，曾砚麒先掐了他的话头：“又是要说对不起的话，就别说了。”
他轻吁：“我只是想说，这件事本来不应该把你牵扯进来的。”
男人眉头一拧：“哦，不把我扯进来，我就不会发现你在骗我了呗？”
“我不是这个意思……” 江隋骨头缝里仿佛有蚂蚁在爬，“曾砚麒，这件事瞒着你是我不对，那你到底要我怎么补偿，可以说出来。”
“我说了，你不用对不起，更不用补偿。”
“那你这少爷脾气要闹到什么时候？”
曾砚麒眉峰一挑：“你觉得我在无理取闹？”
“……” 江隋彻底无语，百口莫辩。
曾砚麒面色阴沉：“我叔父不管怎么说也是因肖博士而死，这件事也不能说和我就毫无关系。既然我来都来了，那就好好合作吧。”
好好好，几天前还在床上里里外外索要温存，这会儿就变成互不相欠的合作伙伴了。江隋无奈，无端地感到一阵烦躁，索性说：“行，那么合作愉快，Theo。”
曾砚麒极轻地“哼”了一声，起身往房间去了。江隋呆坐在沙发上，落地窗外那一片黑沉沉压近，他感到头隐隐作痛。
第二天进行了32强淘汰赛，第三天是16强。段知言在这一轮惨遭淘汰，曾砚麒却晋级了，甚至是在和穆城的对决中胜出。8强选手被邀请参加晚宴，汉斯宣布，当晚，埃兹拉·维尔先生会亲自登岛与大家见面。
傍晚回到酒店休整时，莫比乌斯也已经完成了这天的探索，已经趴在充电头上等他们了。
众人一进门，尤达就迫不及待地开始报告他们的收获：“大家好，有一个好消息和一个坏消息。”
江隋尽管不耐烦，但还是配合他演出：“先说坏消息吧。”
尤达：“坏消息是，今天我们在主岛每个建筑都找过了，没找到杰弗瑞。当然，有些安保等级高的门禁我没敢突破。”
“那好消息呢？”
“好消息是，今天北岸码头有一艘大游轮靠岸了，上面的救生艇获取难度很低。”
朱利安眼中流露出一丝兴奋：“好事啊，那就今晚去那座小岛上探一探。”
曾砚麒望了望窗外的海，又点开手表上的天气预报研究了一阵，说：“今天风向不利于往东南航行，明天风向就会变，明晚是最合适的登岛时机。”
朱利安沉吟：“那今晚先去把船偷了，找个合适的地方藏起来。”
江隋问：“救生船丢失，不会被发现吗？”
朱利安说：“会，再开船之前会做航前检查，不过就算他们发现有船丢了，也只会记录成上一次航行中意外脱落，这种事情在长途航行中很常见，应该问题不大。”
段知言果断说：“好！那今晚Sean和Austin带小屁孩去参加埃兹拉的晚宴，我和Dennis去搞定那艘船。”
听见“小屁孩”三个字，扎克又面色阴沉地撅起嘴。
江隋思索片刻，突然灵光一现：“不，不是选手Austin，是埃兹拉的贵宾Nathan。”
曾砚麒瞳孔骤缩：“你什么意思？”
江隋硬着头皮往下说：“如果是选手Austin Hale，根本不会有和埃兹拉深入交谈的机会，但Nathan Harrington就不同了，难道，我们要错过这样难得的机会吗？”
朱利安用力点了点头：“你这个提议很对，埃兹拉盘子搭这么大，又怎么能少了他那些权贵朋友的鼎力相助？我们费尽心机探查的秘密，也许他轻易就会分享给那些有钱人听呢。”
江隋盯着曾砚麒的眼睛，语气软下来，简直在乞求：“Theo，最后一次，帮帮忙？”
曾砚麒下颌收紧：“可我跟他眼睛颜色不一样。”
江隋立马说：“我带了有色隐形眼镜的……”
“不是，这东西你为什么会随身带着？”
“收拾东西的时候无意翻到的，当时想着有备无患……”
“有备……这事你还时刻准备着？” 曾砚麒像条被踩了尾巴的猫。
段知言像是猛然意识到了什么了不得的事：“什么意思？不儿……隋隋，你从前就让他装过哈灵顿？”
江隋狠狠白他一眼：“行了，这儿没你事了，别添乱了走吧！”
“诶呦啧啧啧……” 段知言挤眉弄眼砸吧嘴，整一个村口老妇的做派，他一脸同情地看着曾砚麒，拍了拍江隋肩膀，凑到他耳边悄悄说，“这真没得救，你想办法好好哄吧。”
“滚滚滚！” 江隋使劲把他往外扒拉。
曾砚麒跟着段知言和朱利安走出去，语气降到冰点：“我下楼走走。”
江隋没来得及反应，他已经“啪”地关上门。房间安静下来，只剩下扎克转动魔方的声响。
男孩全神贯注地看着手里的彩色立方体，嘴却没闲着：“你不去哄哄你的男朋友吗？他看起来很生气。”
“小屁孩懂什么。”
扎克抬头瞟了他一眼，又继续盘起他的魔方：“谈恋爱最耽误事了，杰弗瑞就是被前女友甩了以后才沉迷游戏的。呵，愚蠢的恋爱脑。”
江隋望着沙发上少年老成的身影，犹疑地问：“那……你的意思是……我应该追出去？”
扎克抿了抿唇，眉眼松弛：“去呗，追下去，像个跟踪狂一样死缠烂打，二话不说先吻住，电视里不都这样演？”
江隋皱眉，但还是决定下楼。他走出客房门，对眼镜里的尤达说：“你搜一下，手表在什么位置了？”
尤达的话音带着几分说不出的戏谑：“好的，Emory，我已经锁定Theo的位置了，我这边还有一些安慰生气女朋友的高情商话术，你要不要紧急恶补一下？”
“不要！” 江隋头疼欲裂，踩在柔软地毯的脚步声闷闷作响。


第87章  Chapter87[VIP]
江隋在沙滩上找到了曾砚麒。白沙滩踩在脚下软绵绵的, 脚时不时陷进沙里，他走了半天才走到他近处。
曾砚麒站在一棵椰子树下，身子斜靠在树干, 双手插兜，静静望着海。他仍戴着那顶鸭舌帽, 遮了大半张脸, 看不清神情。
“干嘛？” 男人头都没动一下, 却已经分辨出来者是谁。
江隋有些窘迫地停在离他几步的位置, 硬着头皮开口：“你完全有生气的理由。”
曾砚麒终于转头看了他一眼, 脸上说不出是不屑还是挖苦：“如果你是来劝我答应装哈灵顿的，就没必要了, 轻重缓急我还是明白的, 该做的事我不会逃避。”
他这么一说, 江隋心里更内疚了：“我不是来劝你的……喂，我在你眼里就是这样的狼心狗肺之徒吗？”
“你不是？”
“天地良心！那次虽然是我叫你假扮哈灵顿, 但也是为了从那个无良医生那里拿药救人吧？我是利用了你，但对你也不算有什么实际伤害吧？”
“那你为什么要留着那些隐形眼镜？是想着什么时候，还可以让我扮成他吗？就这么放不下他？”
“哎哟不是！” 江隋实在是力竭了, “那些镜片刚好就放在我这次带的行李箱里, 出发前我翻到了, 想着反正也不占地方就没拿出来, 真的只是一念之间的决定，我压根都没多想。”
他想起扎克说的那些话, 尽管很离谱，但他还是鬼使神差地朝曾砚麒走了过去。走到他面前, 江隋仰头，伸手抬了抬男人压低的帽檐, 顺势抚住他半张脸，深深望进他眼眸：“Theo，我从不曾透过这双眼睛去看另外一个人，我很清楚你是谁，所以，可以不要生气了吗？”
他前倾上身，缓缓送上双唇，曾砚麒飞快躲开，脸撇到一边。江隋仍未松手，一寸寸扳过他的头，小声试探：“接吻能消气吗？”
曾砚麒下意识笑了一下，显然是被气笑的：“呵……这么便宜吗？”
江隋也笑了：“便宜是便宜了点，可谁让我穷呢？” 他没再给曾砚麒反应的机会，欺身吻上去，小温伯爵似乎很快接受了这一补偿方案，伸手反扣住他的后脑勺，与他缠绵深吻。
海风裹着咸涩的湿气混入他们错乱的呼吸，绵长的一吻后，两人额头相贴注视着彼此，江隋耳边却听不见海浪，只有自己胸腔中搏动的心跳声。
曾砚麒眼中的热意渐渐褪去，突然用力擒住他下巴，眼里又生出怨念：“你要我扮成那小子，那你说说看，他是个什么样的人？”
江隋一愣，目光想要躲闪，男人却伸开大掌把住他下颌，不让他动弹：“说话。”
江隋无可奈何，只能说：“你知道吗，椰子掉下来是会砸死人的，边走边说吧。”
曾砚麒到底还是放了他，两人沿着海岸线，开始在松软的白沙滩上漫步。
“他中国名字叫穆城，母亲是知名画家，父亲是富N代，哈灵顿家族是纽约老钱，富得流油。穆城这人应该自打降生就没吃过一点苦，自信、开朗、配得感极高。不过他本性不坏，说起来，撇开出轨和天龙人标配的臭毛病，他对我还算不错，花钱大方，温柔体贴，当男朋友算及格吧。”
“及格？60分？” 曾砚麒仿佛被触到了什么开关，“意思是五星里你给他能打三星咯？而我只能打两星？你自己听听看合理吗？”
“蛤？” 江隋想了半天才回想起来打分这回事，讪讪笑道，“那个两星就是随口说说的……”
“那你好好说呢？”
“呃……四星，比他多一颗行了吧？”
“哼。” 曾砚麒依旧垮着张脸，“听起来，他人也不怎么样。今天比赛的时候，更是毫无教养，所以你到底看上他什么了？”
江隋想起这天下午十六强淘汰赛时，这两人被分到一组，嘴炮满天飞的样子，突然想要发笑，却强行忍住了。他轻轻咳嗽了一声，说：“长得好看啊，不然呢？”
“你真肤浅。”
“一个完全长在你审美点上的大帅哥死乞白赖追求你，请问，有任何拒绝的理由吗？”
曾砚麒脸上写满老派人看不上小年轻那股子鄙夷：“总而言之，他不要脸，你没脑子，挺般配的。”
江隋一下就被他这话激起了胜负欲，那张专戳人肺管子的剧毒小嘴又及时上线了：“这样啊，温兹利伯爵这么睿智，说得绝不会错，那不如我还是跟他复合吧……”
“你敢！” 曾砚麒气的嘴都歪了，伸手就要来抓他脖颈。
可这回江隋早有准备，一闪身拔腿就跑，于是两人在海滩上追打起来，江隋的笑声交织在翻涌的海浪里，绵延不绝。
最后还是被曾砚麒大手抓进怀里，江隋依偎在他胸膛，轻轻喘息，他抬起男人的胳膊看智能手表上的时间，眼睛再次望向碧蓝的海：“时间差不多了，该干正事了。”
“什么正事？”
江隋抬头，轻笑道：“你别忘了，晚宴上只能有一位哈灵顿先生。”
两人回到酒店，直奔穆城的房间，他的房间在走廊另一头，是整层楼最大的一间套房。江隋轻轻敲门，门打开，穆城见是他，面露惊喜之色：“隋隋？找我有事？”
江隋挂着浅淡的笑，歪了歪头：“不请我进去？怎么，里头又藏着人？”
“当然没有！隋隋，跟你分开以后，我没找过别人。” 他急切地上前拥住他，把他往屋里拉，吻落在江隋脸颊和颈，“隋隋，我真的好想你。”
江隋推开他：“去床上。”
穆城大喜过望，一把扯下已经系好的领结，开始解衬衫纽扣。两人走进房间，江隋把他推到大床上，跨坐到他身上，摘下自己的领带，开始绑穆城的手。
“隋隋，一上来就玩这么大？” 穆城因兴奋而两颊泛红。
江隋把他的手牢牢绑在床头，从口袋里掏出朱利安时时随身携带的镇定剂。他把蓝色小玻璃瓶在穆城面前晃了晃，说：“我今天可不会轻易放过你，这是戴维森那里拿来的新药，你敢不敢试试？”
穆城笑了笑：“隋隋Babe，你这是对我没信心吗？以前哪次没有喂饱你？”
江隋摸了摸他的脸：“不是对你没信心，只不过，我今天想玩点不一样的，戴维森说，会让你很爽的。”
“宝贝喜欢，那我喝就是了。”
江隋捻开瓶盖，轻轻把药液灌进他嘴里。男人吞下药没多久，眼神就迷离起来，江隋拍拍他的脸颊，男人没什么反应，倒头陷入沉睡。
他从床上起来，出去开门，曾砚麒闪身进门，他看见衣衫不整，双手被绑，睡死在床上的穆城，双眉紧皱：“你们在里面干嘛？”
江隋目光掠过他的脸：“放心吧，他没那么快。”
“想死？” 曾砚麒恶狠狠瞪他。
他不屑一笑，从衣帽间里翻出穆城的行头，扔在床上：“换衣服。”
曾砚麒不爽地开始脱T恤，脱到一半，他瞥了一眼床上的穆城，脸色更阴沉，他掀起被子一角，往男人头上一盖，才继续脱身上的衣服。
他就这样脱成内衣模特的样子，慢吞吞拿过穆城的衬衫，穿得不情不愿。江隋看了看他肋下的豆腐块和逆天长腿上清晰的肌肉线条，吞了口唾沫。他移开视线，脚步往客厅迈：“换好衣服叫我，我给你整一整头发。”
十分钟后，曾砚麒坐在洗漱台的大镜子前，江隋站在他身后，用发胶替他抓头发。
“这东西好难闻……”
“忍忍吧，哈灵顿很注重自己形象的，像只花孔雀。”
“好好的为什么要把头发抓成刺猬？”
“这就是现代人的审美。”
抓完头发，他替曾砚麒戴上棕色隐形眼镜片，镜子里的人和床上那个几乎分辨不出差别。江隋把住小温伯爵的脸对镜子仔细打量，对自己的杰作颇为满意：“嗯，看不出破绽，我们走吧，哈灵顿先生。”
曾砚麒跟着他走出客房，依旧板着张脸。江隋小声提醒道：“笑一笑，你不是一向很随和么。”
曾砚麒生硬地咧开嘴，笑得狰狞：“这样？”
江隋浑身起鸡皮疙瘩：“呃……还是算了，怪吓人的，到时候就说你今天输了比赛，心情沮丧吧。”
宴会厅在酒店四楼，曾砚麒扮演的穆城拿出金色信封的邀请函，侍者即刻恭恭敬敬唤了一声“哈灵顿先生”，将他和江隋带上旋转楼梯。他们被带进一间会客厅，里头摆着牌桌，牌局正在进行，埃兹拉·维尔坐在一边，一张冷峻的脸和新闻报道里一模一样。
他左手边坐着一位雍容美艳的东方脸女士，她朝他们看过来，脸上瞬间绽开笑意。江隋暗道不好，扯了扯曾砚麒衣角，嗫嚅道：“这位就是穆颖，你妈妈。”
穆颖朝他们优雅地招手：“Nathan，Emory，你们来了。”
埃兹拉和桌上另外两人也朝他们投来目光。就在江隋心提到嗓子眼之际，曾砚麒脸上不知什么时候晕开从未见过的温和笑意，他牵起江隋的手，朝牌桌走过去，语气亲切到不像是他本人：“妈妈，晚上好。”
令江隋感到意外的是，他学穆城的美式发音，竟然也惟妙惟肖。如果不是提前知道，他空耳都未必分得清。
穆颖抓过他的手，笑得更灿烂：“Nathan，这位就是维尔先生，这个岛全都是他的杰作。维尔先生，这就是我儿子Nathan，旁边这位叫Emory，是他男朋友。”
听到穆颖的介绍，曾砚麒的脸色显然沉了一秒，但他很快恢复微笑，朝埃兹拉弯腰伸手，态度礼貌极了：“维尔先生，总算见到你了，久仰久仰。锡安科技实力强劲，这几天真是大开眼界。”
埃兹拉·维尔与他握手，脸上依旧不见笑意，严肃的样子让人一下就想起在1930年那部老影片里见过的那个人。“这几天的比赛，你玩得可还尽兴？”
曾砚麒笑着作答：“酣畅淋漓，可惜止步八强了。”
“不要觉得可惜，那些小朋友虽然能进入到后面的比赛，但你能见到他们见不着的东西。”
“哦？” 曾砚麒做出一副兴致勃勃的样子，“维尔先生今天还特意为我们准备了节目？”
“那当然。” 埃兹拉把牌摊到桌上，缓缓起身，“这把就打到这里吧，我该先去见见那些年轻人了。”
穆颖也从椅子上站起来，摸了摸曾砚麒的脸庞，眼里有些心疼，突然切换到汉语说：“你这孩子怎么瘦了那么多？是不是这个月妈妈不在，你饭都不好好吃了？”
曾砚麒神情复杂，一时间不知该怎么接话。江隋赶忙说：“伊芙琳，最近Nathan换了一个新的健身教练，有点严格。”
穆颖绝美的眉眼微微蹙起：“不懂你们年轻人，又不是好莱坞明星，要那么fit做什么。可惜我的话总是不管用的，Emory，你可得帮我劝劝他。”
江隋对上曾砚麒阴郁的眼神，心里开始发虚，强笑着伸手挽住穆颖递过来的胳膊，优雅的艺术家话中带着些撒娇的抱怨：“隋隋，我好久都没见到你了，上次城城来欧洲，你也没空。”
江隋背上都是冷汗：“抱歉，伊芙琳，工作有点忙。”
“你这工作一点都不自由，不如让城城那几个朋友给你介绍个华尔街的工作，一周工作一天，挣得比你现在多多了。”
“不了，投资什么的，我是真干不来。”
穆颖不以为然：“有什么干不来的，投资嘛，最重要的是人脉，比如维尔这种人，他做的事就不可能不挣钱。” 她关切地望向江隋，“隋隋，你现在也算我半个儿子了，我见不得你这么辛苦，你好好考虑考虑，okay？”
“O-k-a-y……”江隋一脸窘迫的笑，而穆颖另一边胳膊挽着的曾砚麒，面色更是比窗外的夜色更黑。


==========作者有话说:==========
  
今天早早更，明天请假一天～完结在即，要好好整理一下最后一部分大纲
各位追更的友友，求一丢评论啊喂！
这样我就努力努力更更更！  



第88章  Chapter88[VIP]
他们与埃兹拉一同走出会客厅, 站在二楼平台上俯瞰楼下整个大厅。话筒被递到埃兹拉手里，对底下仰望他的选手和衣冠楚楚的宾客们说：“欢迎各位，也许这将是你们人生中最重要的一段旅程, 因为只有在魁立克岛，你们才能真正看见未来。”
楼下爆发雷鸣般的掌声, 埃兹拉宛如一座神明接受众人朝拜。埃兹拉回过头, 对穆颖和另外两名肉眼可见就无比尊贵的客人说：“诸位有没有兴趣体验一下, 锡安科技皇冠上的明珠, 一项真正改变世界的技术？”
一听这话, 江隋和曾砚麒对视一眼，皆看出彼此眼中掩藏的兴奋。
三人都说好, 他们乘坐电梯来到酒店楼顶, 两架小型直升机已经停在那里。白衣工作人员协助他们登上飞机, 直升机螺旋桨发出轰鸣，他们很快升入半空。江隋低头看去, 脚底下的灯光逐渐变成细小的亮点，他们沿着海岸线飞行，他很快意识到飞机正往主岛的东南方向行进。
不出所料, 直升机飞过一段漆黑的海峡, 降落在另一座岛上。飞机降落时掠过岛屿边缘, 可以清晰看见海岸线上高高架起的高压电缆。江隋的心飞跳起来, 今天这步棋竟能得到这样的效果，的确出乎他的意料。
飞机降落在一座巨型六边形建筑的屋顶, 他们跟在埃兹拉身后进入屋顶的小门，建筑内部和魁立克岛上其他建筑的侘寂冷淡风截然不同, 墙体和地板都是鲜亮的暖黄色。
身穿防护服材质亮白制服的工作人员出现了，和肖博士家见过的那群人如出一辙。江隋心一紧, 脚下没站稳，差点在光滑的亮黄色地面上摔倒，曾砚麒眼明手快拉住他，扣住他的五指。
“小心。”他的语气和软，旁人看来，就是温柔体贴的好男友行为，只有江隋自己知道，他是在安抚他焦躁的情绪。
埃兹拉带他们来到一间实验室，房间正中放着几台椅子，椅子上方悬挂着类似电极接口的装置。他走到一台椅子旁边，对众人说：“你们谁想先来试试看来自未来的科技？”
穆颖推着曾砚麒和江隋：“你们年轻人先去试试吧。”
两人对了个眼神，朝埃兹拉走过去，另一位男士也跟上来，听他们先前的对话，此人也是一位叱咤风云的亿万富豪。
三人在椅子上坐下，白衣工作人员上前在他们的头上戴上一个类似头盔的装置，然后将上方悬挂的电极一个个接到头盔上。埃兹拉则走到房间靠墙的一面大屏幕前，拿起操作台上的话筒，开始说话。他的话音就响在他们耳畔：“各位，接下来的十分钟内，你们将拥有这个世界上最强劲的大脑，任何天才的智能都将无法与你们匹敌。”
他身后的巨幅屏幕亮起，“锡安全球科技”的标志缓缓出现又消失，画面中出现一道复杂的物理题，里面充斥着复杂晦涩的符号，埃兹拉的嗓音再次响起：“现在，你们尝试解这道题目。”
题都读不懂，怎么解？——这是江隋下意识的想法。然而，当他真的把注意力集中到屏幕上时，脑中竟然自动闪现出许多想法，包括这是一个关于什么的问题、涉及哪些物理公式、以及如何破解……而且这一切想法是瞬间灌入脑中的，仿佛一切本就是已经是他的知识储备，只是此刻调用、整合和分析而已。一秒前他还完全处于懵懂状态，一秒后他却思路无比清晰，仿佛他向来就知道要怎么解，只是方才一瞬间恍惚了。
就在他脑海中算出答案的同时，屏幕也瞬间切换：上面显示着和他脑海中完全一致的解法和答案。
埃兹拉徐徐道：“恭喜各位，你们已经是物理学的专家级学者了。”
他话音未落，一张世界地图又撑满整个画面。是类似飞机航行时娱乐屏幕上看到的那种实景模拟图，山川沟壑的轮廓无比真实，半空中还有稀薄的云层轻轻飘浮。
“现在，请你们试图去思考，今天这个时刻，哥本哈根的趣伏里公园，旋转木马旁的棉花糖小贩，今天戴的是什么样的帽子。”
又一个晦涩的指令。然而，当这个念头在他脑中过了一遍后，信息流再一次在脑海中滚动起来……他的大脑高效地拆解着这个任务：可以调用全球定位卫星获取此时此刻趣伏里公园的内部快照，锁定旋转木马区域；由于树荫和雨棚的遮盖，卫星无法拍到小贩的样貌，但黑进公园网络系统，可以检索到当前位置正在使用公园免费WIFI的游客；
最后，只需渗透一位正在拍摄视频的法国游客的手机系统，Bingo！手机的镜像画面清晰闪现在他脑中，法国佬的摄像头正拍到，旋转木马边红白篷布的小吃摊上，那个卖棉花糖和肉桂油条的小贩头上戴着一顶宝蓝色贝雷帽，亮眼极了。
与此同时，他脑海看到的画面在巨大的电子屏上显现，埃兹拉冷酷的脸上终于显露一丝近似兴奋的情绪：“怎么样？像上帝一样全知全能，这种感觉是不是棒极了？”
那位富豪由衷发出赞叹：“神奇，真是太神奇了！埃兹拉，你这项目，我入定了！”
埃兹拉并不见多喜悦，平静道：“非侵入式装备能达到的运算效果还有限，想要更稳定、更持久地拥有上帝的能力，植入芯片会获得更佳的效果。不瞒你们说，我有几位老朋友已经植入了，比如泰伦斯。”
那位富豪露出惊讶之色，随即发出喟叹：“难怪啊！那老小子最近财运滚滚，原来是换了个好脑子。”
短暂的体验结束，电极和头盔被拿开，三人从椅子上下来，埃兹拉又问穆颖：“哈灵顿夫人，你要不要也来试试？”
穆颖摆摆手：“我就不试了，我儿子有个好脑子就够了。”
曾砚麒语气警惕，脸上还是穆城一般松弛的神情：“感觉这技术很费脑力，对大脑不会有损伤吗？”
那位富豪也连忙附和：“是啊，我也刚想问。这技术安全不安全？”
“我能够保证，使用锡安的技术，对你们大脑的消耗绝不会超过植入前的正常水平。大部分运算都由外接设备完成，你们的大脑只负责最后的接收、理解和整合。”
是由白嫖的外接大脑完成吧。江隋在心里暗想。
埃兹拉又说：“不放心的话，我们有全球最权威的脑科专家背书，可以每三个月为我的客户进行全面检查。”
富豪满眼心动：“你说的没错，这真是未来的科技，外都说脑机接口是科幻，技术上根本无法实现，还得是埃兹拉你。”
几人随埃兹拉再次坐直升机返回酒店，穆颖住在顶层皇后套房，她张罗曾砚麒和江隋去她房间吃了水果，分别时，优雅的女士再次与她的“宝贝儿子”拥抱。“你明天是不是就要走了？好好照顾自己，Nathan。”
“你也是……妈妈。” 曾砚麒神情有些僵硬，伦敦音几乎暴露出来，好在这句句子极短，穆颖并未察觉破绽。
“Emory，记得考虑一下我的提议哦。你也太瘦了，该多吃饭。” 她又来抱江隋，身上的香水好闻极了。
“好的，伊芙琳。”
离开穆颖的房间，曾砚麒彻底卸下穆城的画皮，却仿佛比平日里更阴郁了。他一言不发往电梯走，他走的飞快，江隋小跑才跟上。电梯门在两人面前关闭，江隋小声问：“你是不是想你母亲了？”
豆わ丁わ整わ理曾砚麒依旧没说话，嘴角绷得死紧。江隋上前牵住他的手，头往他肩上靠：“可怜的Theo。”
曾砚麒搂过他的腰，故意掐了他一把，语气充满怨念：“是啊，不像有的人命好，要什么有什么。”
江隋捂住鼻子：“诶哟，哪儿来的酸味。” 他又往他怀里钻了钻，不无得意，“他现在不是要什么有什么了，哥就是他求而不得的男人。”
曾砚麒嗤笑出声：“嘁，你很了不起？”
“那当然，哥就是哈灵顿顺风顺水的人生中唯一的绊脚石，命运的转折点，这重要性不言而喻了吧。”
电梯门打开，曾砚麒搂着他走出去，心情显然好了一些：“以前怎么不知道，你是这么自恋的一个人。”
“你现在知道了。”
两人回到房间，段知言、朱利安和扎克都在客厅坐着，男孩这回总算没在玩他那只魔方，莫比乌斯趴在他膝上，正张着它的机械大嘴，扎克则拿着一根棉签，低头仔细在它长满锯齿的口中查看着什么。
段知言有些不耐烦地说：“它牙口好着呢，绑救生船的钢索一咬就咬断了，不会有问题的。”
扎克表情不悦：“早知道你们要让它咬钢索，我才不让莫比乌斯跟你们去呢！”
“哎哟不要这么小气嘛，是你自己说它的牙很厉害的。”
江隋问：“船搞定了？”
朱利安点点头：“藏在东南岸一片树林里，绝对没问题。” 他的目光在两人面上轮流扫过，问，“你们今晚有收获吗？”
江隋压低嗓音：“收获太大了，我们已经去过那座岛了。”
在其余三人惊讶的注视下，他把这晚和冒牌“哈灵顿”在那座黄色六边形建筑中看到的听到的原原本本复述了一遍。
段知言一拍手：“那没跑了！埃兹拉一定是用了梁煜博士的技术，通过游戏设备窃取大脑算力，供养那些有钱人。”
扎克有些状况外：“窃取大脑算力？你们在说什么？”
四人互相交换了一个眼神，江隋说：“扎克，DL Ultra的头显，其实是一台能够读取大脑数据的设备。它将指令包装成趣味游戏，让玩家消耗脑力完成基础思维运算，把普通人的大脑变成那些植入了脑机芯片的权贵们的‘外置大脑’。”
扎克并没有表现出十分惊讶，他把莫比乌斯放到地上，机器狗哒哒哒在房间里跑起来。“难怪它里面的游戏都这么无聊。”
朱利安神色凝重：“但你这样的人只是极少数，DL Ultra 3目前已经是全球玩家数量最多的游戏机了，它搭载的游戏成瘾性远超同类型其他游戏。”
扎克若有所思：“那你们是想要拯救全人类吗？”
江隋摇头：“不，我没本事拯救全人类，但我现在有一个机会，替有这个本事的人完成他们没做完的事。”
扎克似懂非懂，情绪突然低落，垂下脑袋，长睫毛颤动：“你们是找到方向了，可杰弗瑞还是下落不明。”
曾砚麒缓缓开口：“主岛是找过了，可是那座岛不是还没找吗？”
一语点醒梦中人，扎克眼睛亮起来：“对！那我明天要跟你们一起去！”
朱利安制止：“不行，你年纪小也帮不上什么忙，你就待在这里，替我们观察主岛的动向。”
扎克一脸不情愿，江隋边安抚边劝导：“扎克，我们需要你和莫比乌斯在这里坐镇，万一埃兹拉·维尔发现了我们的目的，你可以第一时间通知我们。再万一我们在那里遇到危险，等你离开这里，也能帮我们把消息传递出去。”
“那……好吧。”
江隋起身往书桌方向走，一边对段知言和朱利安说：“你们先回房间休息吧，明天会是漫长的一天。梁煜博士的杀手锏，我已经破译得差不多了，希望明天能在那座岛上找到那个邪恶系统的服务器，把它一举摧毁。”
两人走后，曾砚麒走到迷你吧前，烧水，开始泡一杯洋甘菊茶。不一会儿，令人神经舒缓的清甜花香弥散开来。
在沙发上看漫画的扎克抬起头，说：“请给我也泡一杯。”
“小孩子喝什么茶，去洗澡睡觉。” 小温伯爵冷淡地端起茶杯，朝书桌前奋笔疾书的江隋走去。


第89章  Chapter89[VIP]
第二天一早, 江隋和曾砚麒在早餐厅遇见了穆城。按朱利安的说法，那种药会让人产生一种类似酒醉断片的效果。果不其然，穆城露出暧昧的笑, 坐到江隋身旁，亲昵地搂住他说：“宝贝怎么一早就走了？也不等我起来, 怎么样？昨晚爽不爽？”
看来此人已然坚信自己和江隋睡了, 也是位脑补的高手。
江隋轻轻抬眸, 看似调情, 实则确认药效：“怎么, 我爽不爽，你不记得了？”
穆城瞟了曾砚麒一眼, 笑得更得意了, 也不知道是做梦还是胡说八道：“当然记得啊, 隋隋在床上求我的样子，真销魂……”
曾砚麒看他的眼神仿佛在看白痴, 穆城收紧臂膀，似在撒娇：“那隋隋你是原谅我了？”
江隋挣开他，面色冷淡：“没有, 一时兴起。你不是今天要走？”
穆城撅起嘴：“隋隋你怎么这样？睡完就翻脸不认人？”
“怎样？很渣？不就跟你一样？”
穆城又瞥了一眼曾砚麒, 脸上不服, 却又无可奈何：“宝贝, 我知道你跟他在一起，就是为了气我是不是？我知道我混蛋, 你要扯平我也认，但你总得给我个改过的机会吧？”
“别太看得起自己了, 我说了，昨晚一时兴起而已, 别太当真。”
穆城还想说什么，曾砚麒不耐烦地抢在他前面开口：“比赛快开始了，我们走吧。”
江隋倏地起身，跟着曾砚麒往外走。小温兹利伯爵脚步飞快，不爽极了：“人怎么可以这样没皮没脸？”
江隋不语，其实他也有些看不懂，穆城这人虽然一向思想开放，但也不是没尊严的主儿，如今这般死缠烂打，卑微求复合，实在也是有点不合常理。他向来最有自知之明，就算自己有几分姿色，也不至于让哈灵顿家的继承人对他念念不忘、非他不可。但江隋这会儿压根没心思去细纠这件事，满脑子都是今晚去东南小岛的计划。
八强的比赛曾砚麒和扎克都没什么心思打，草草被淘汰，只等着晚上去岛上干完一票大的就尽早撤退。终于等到夜色渐浓，四人组准备停当，先后离开房间，朝藏船的位置进发。
江隋和曾砚麒赶到东南岸的森林时，段知言和朱利安已经把救生船拖出了树丛。四人一起把船拖上沙滩，穿上救生衣，把小船推进温热的海水中。
曾砚麒抓起两把桨，坐在船头：“你们谁会划船？”
朱利安也拿过船桨：“我配合你。”
小船在海浪中飘荡前行，江隋扶着智能眼镜，问：“尤达，能捕捉到什么探测设备吗？莫比乌斯那边怎么样？”
尤达依旧通过曾砚麒的智能手表说：“水底有声纳探测器，岛上有雷达，但这片海域经常有鲨鱼出没，你们的船没有动力系统，暴露的风险较低，挑浪大的地方行驶，应该安全。莫比乌斯在主岛巡逻，目前没发现异常。”
段知言做出一副夸张的语气：“海里可有鲨鱼啊，你们都坐稳了！”
漆黑的夜幕下，海中一浪高过一浪，曾砚麒和朱利安一前一后，稳稳操纵着小船，在黑暗中航行了一段时间后，远处出现一个小小的光点——那就是他们要去的小岛。那撮忽明忽暗的光像一颗金黄色的星，悬浮在黑漆漆的海面。和昨晚那座黄色建筑一样，分明是暖色调，却叫人不寒而栗。
离小岛越来越近，朱利安低声问：“尤达，扫描一下岸上的守卫在什么位置。”
手表上方亮出投影，显示出这片区域的地形图，地图标记了他们目前所在的位置和岛屿边缘移动的几个小红点。曾砚麒根据红点的位置调整小船前进的方向，他们逐渐靠岸，在一处浅滩登陆。头顶是人工垒砌的长堤，一缕白光自堤坝顶端飘下来，那是巡逻的守卫手里的探照灯。
四人把船拖到长堤下方，恰好有一处突出的岩壁，他们把船藏进岩石下方的凹洞，抬头观察上面的动静。
“我们得爬上去。” 朱利安的小声提议，“我打头阵，你们跟上。”
说罢，他纵身一跃，跳上沙滩边的岩壁，开始向上攀援。段知言跟上去，动作同样敏捷。江隋抬头看了一眼高不见顶的岩石长堤，心里暗暗发毛。曾砚麒拍拍他后背：“我给你托底，别害怕。”
“谁怕了……” 江隋嘴是硬的，脸色却比探照灯还白。他学着前面两人的动作，攀上长堤下方的岩壁，堤坝是石块垒起，抓住石块拼接处的缝隙，便可往上爬。最大的问题在于堤坝的高度，眼看朱利安和段知言的身影扶摇直上，江隋只觉得耳边呜呜掠过的热带风都带着凉意。
他忍不住回头看，崖底嶙峋的礁石的隐没在夜色里，像一排排乌黑的刃，倘若摔下去，就会被劈成小段，粉身碎骨。曾砚麒紧跟在他后方，语声轻柔：“Emory，别向下看，我不会让你摔下去。”
江隋咽了口唾沫，硬着头皮继续往上爬。感觉经历了一个世纪的煎熬，崖顶的开阔终于出现在眼前。段知言朝他伸出手，一把将他拉上去。他随即转身去拉曾砚麒，就在他半个身子攀上堤坝顶部时，一道刺眼的白光照在他们身上……
江隋只看见一个白色身影举起枪，那人刚要叫出声，朱利安就像一枚子弹般冲了上去，电光火石间，那人已经被撂翻在地，曾砚麒翻上平台时，朱利安已经夺过那人手里的枪，一枪杆砸在他后脑勺，白衣人应声倒下，不再动弹。这些守卫的服装虽然也是白色，但设计和岛上工作人员的略有不同——他们的衣服更利落修身，近似军装设计。
朱利安利落扒下那人的工作服，穿到自己身上，这些人全都用白色面罩蒙着脸，反倒为他们提供了便利。段知言取下守卫身上的对讲机，然后四人把他拖到角落，抬头望向围墙上方的高压电网，一时陷入沉默。
段知言问：“是不是还差三件制服？”
曾砚麒和朱利安异口同声：“对。”
江隋发话：“尤达，再做一次扫描，看看人都在哪里。”
“好，不过Emory，我要提醒你，做红外热成像扫描很费电，这次做完后，我不再建议做了。”
“好，今天最后一次。” 江隋感到架在鼻子上的眼镜微微发热，过了一会儿，曾砚麒智能手表上方再次投影出相对坐标上移动的人影。
“我们运气还行，都是单独行动的。你们先等我一会儿。” 朱利安端起枪，朝大路正中走去。过了不一会儿，他又回来了，拿来又一套制服。
他把制服和枪塞给段知言，说：“还有两套，往那个方向，刚好还有两个人。”
接着，他们二人朝反方向行进，约莫十分钟后，又缴回两套行头。于是，四人全都装扮成守卫的样子，端着枪，大摇大摆，绕着长长一圈装着高压电网的围墙往前走。
一路上，他们偶尔遇见其他守卫，但或许是他们排得齐整，外加昂首挺胸，竟无一人询问半句。走了十多分钟，他们终于看见进入岛内的一处入口——围墙上骤然升起两座高塔，上面架着数不清的摄像头和卫星雷达，冰冷的机器缓缓转动，监视着高塔之间那几座门禁闸机前的种种动向。
江隋小声重复骨传导耳机中尤达的报告：“岛上的门禁全都是生物数据加ID卡双认证，这身行头只能骗过人类，骗不过人工智能。”
朱利安双唇并拢，用喉咙低低发声：“那怎么办？”
“尤达已经切入岛上的安防网络，正在逐级渗透权限，尝试篡改后台数据库，保险起见，它不会占用高级别权限太久，一会儿听我指令，我们只有两分钟的通行窗口期。”
四人站成两排，脚步放缓，朝金属大门逼近。终于，江隋用气声宣布：“好，从现在开始，倒数两分钟，进！”
门前的守卫并未与他们搭话，他们分别走到一台闸机前面，闸机上方的机器对他们进行仔细的扫描，屏幕上闪现出一张张陌生的面孔，闸门绿灯亮起，显示核验通过。四人心中皆松了一口气，就在他们穿过闸机时，站在入口处的一名白衣守卫看见最外侧的曾砚麒屏幕上显示的身份信息，突然开口同他打起招呼：“今天这么早就下班？”
所有人刚刚放松的神经再次绷紧，只见曾砚麒下巴微抬，发出一声闷闷的“嗯”，敷衍、冷淡、漫不经心，完全是一个站了一天岗百无聊赖的工具人应有的态度。小温伯爵步履不见一丝慌乱，淡定地走过闸门。其余三人悬着一颗心跟他一同往里走，身后传来那名守卫不屑的咒骂：“狗杂种，嘚瑟个屁！”
走进大门，江隋远远看见了那座六边形建筑，从地上看，它比昨天见到时感觉更庞大，笼罩在流动的夜雾里。江隋隐隐觉得，它仿佛在呼吸，而并非死物。
曾砚麒望着那栋建筑，沉声道：“就在那里，埃兹拉的秘密。”
他们稳步往六边形建筑走，一路上没遇见什么人。正在庆幸时，骨传导耳机里，尤达又发话了：“好消息是，那座建筑内部的网络系统和梁煜博士设计的拓扑结构十分类似；坏消息是，你们劫持的这几个身份没有进入那座楼的权限。实物ID认证绕不开。”
江隋对另外三人说：“我们进不去那座楼，要等里面的人出来。”
他们走到一处绿植茂密的角落隐蔽，望着六边形建筑的大门，静静等待。等了很长时间，灰白色金属大门终于缓缓移开，从里头走出一队工作人员，和昨天晚上见过的那些人一样，穿着宽大的亮白色防护服，并未蒙面。这群人在岔路分开，他们跟上恰好同行的四个人，不远不近，贴着道路边缘的阴影，始终同他们保持一段距离，那四人说说笑笑，全程毫无戒备。
一直往园区深处行进，跟到岛屿僻静的一隅，走在最前面的朱利安在一棵榕树下停住脚步，对不远处正拐过转角，丝毫没有注意到他们跟踪的那几人轻轻唤了一声：“喂。”
四个人回过头，朝他们的方向看过来，其中一个问：“有事吗，伙计？”
“麻烦你们过来一下，例行检查。”
四人互相看了看，另一个脸上的露出不耐烦的神色：“是岛上又来什么大人物了吗？真麻烦。”
他们走到榕树下，朱利安零帧起手，手里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把电击 qiang，走在前面的两人瞬间倒地。后头两人还没来得及错愕，已经被随后跟上的曾砚麒和段知言一人一下电晕过去。
江隋也是一懵：“这电击 qiang……哪儿来的？”
曾砚麒把手伸进他上衣胸前的一个口袋：“在这里，你也有，反应真慢。”
段知言哈哈一笑：“隋隋是书呆子来着，跟这几个一样。”
朱利安从一人脖子摘下ID挂牌，证实了他的话：“的确，这几个应该是科研人员，也算我们运气不错。”
江隋瘪嘴，曾砚麒把从其中一人身上扒下来的衣服塞进他怀里：“快换上，小书呆子。”
再次调换行头，四人原路折返，又来到那座六边形大楼面前。跟随尤达的指令，他们顺利进入其中。从头顶到脚下，全是温暖的亮黄色，建筑内部通道错综复杂，屋顶又似乎比这座岛上任何建筑都更低，最奇特的是，它连通道都是六边形，整个空间像一座巨大的迷宫。
他们在迷宫中穿行，江隋的眼镜电量耗了大半，已经无法再对大楼内部进行地形扫描，四人只能摸着石头过河，逼仄通道两侧分布一扇扇紧闭的小门。他们并未轻易尝试进入那些门里的空间，只是沿着通道往上盘旋。
拐过一个弯，身后突然响起一个冷厉的嗓音：“你们是哪个部门的？这么晚还没走？”
四人缓缓回过头，只见是一个穿灰西装的男人，眼神带着十足的审视：“你们很面生啊，ID卡给我看一下。”
几人快速对了个眼色，只听朱利安低声说了一句：“跑！”
他和段知言如脱缰野马朝通道前方跑出去，曾砚麒抓起江隋的手，牵着他亦飞跑起来。
“你们是什么人！” 身后那男人厉声一喝，几秒后，整座大楼响起凄厉的警报声。通道顶端红色的灯滚滚闪亮，照在一片金黄之中，恍如末世中夕阳的余晖。
他们在狭窄六边形通道中飞快穿行，能够听见这座建筑各个方向都有脚步声传来。倏地，墙壁上某一扇门“嗖”地开启，里面闪现一抹亮黄，一个嗓音轻呼：“进来。”
眼看通道两头都有追兵，朱利安带头冲进那扇门。待四人都进入后，小门又快速合掩，这时才看清说话那人的相貌。
四人皆是一愣——这间类似宿舍的小房间内站着的男人长着一头柔软的金发，眼眸沉静，气质温和。
“杰弗瑞·费尔曼？” 江隋和朱利安异口同声。


==========作者有话说:==========
  
No，no，no～
哈灵顿可不是恋爱脑  



第90章  Chapter90[VIP]
金发青年也有些意外：“你们怎么会知道我的名字？”他穿着一身黄色制服, 色调比建筑内部的略深一些。
江隋忙说：“扎克，他也在这里，他一直在找你。”
杰弗瑞并没有表现得多兴奋, 反而若有所思：“扎克？他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段知言追问：“你为什么一直不回家？你是被困在这里了吗？”
杰弗瑞伸开双手，向他们展示自己居住的空间。江隋这才仔细观察这间屋子：简单一张床, 狭窄的起居室和洗手间, 却十分干净整洁。“在这里也挺好的, 只不过, 进了这里, 就出不去了。”
朱利安又问：“为什么出不去？”
杰弗瑞抬起手腕：“你们看不见，但这里植入了一块芯片, 无论我们逃到世界哪个角落, 锡安都能找到, 而且这块芯片里藏有一枚微型毒药，毒素一旦释放, 一分钟内就会死亡。用他们的话来说，不听话的耗材，不如就销毁。”
“耗材？”这个名词让江隋心惊肉跳。
杰弗瑞语气依旧平静如水：“不如你们跟我去看看吧。”
他打开衣柜, 里面是一整排黄色制服, 整整齐齐挂满一衣柜。“你们穿上衣服, 一会儿刚好就是集合时间了。”
于是, 他们换上第三套行头，与此同时, 门外的警报声中止了。十分钟后，他们跟着杰弗瑞走出那间小宿舍, 又沿着蜿蜒的六边形通道走了一阵，他们在岔路口与其他黄衣人汇合, 这些人井井有序地排成一排，所有人脸上都毫无表情，不紧不慢往前走。
江隋感知到他们正在往六边形建筑中心走，他有节奏地轻轻扣了三下眼镜腿，尤达的声音在耳畔响起：“Emory，这座大楼内部的网络拓扑结构，和梁博士手稿中描绘的那个几乎一致，杰弗瑞·费尔曼的名字就在人脑互联模块当中，身份定义为‘耗材’。我目前还在继续渗透，寻找所有数据汇总的核心服务器的位置。”
他又轻轻扣了三下，这是他和尤达的暗号，意味着尤达还没有回答到他所关心的问题。过了一会儿，尤达又说：“你是不是在担心身份暴露？说来也奇怪，‘耗材’并没有的被列入这座大楼的安防系统，所以你们暂时是安全的。”
“耗材”这两个字冷酷极了。也正因为是“耗材”，而不是“人”，因此不需要被扫描、被认证，只要有人携带，就可以进到这座大楼的任何地方，本质上跟一个物件没有区别。讽刺的是，也正因如此，他们才能在这座高度警戒的建筑里，获得短暂的庇护。
跟在黄衣“耗材”的队伍里，他们抵达了目的地——这座建筑的中心，竟是一个六边形和五边形拼接而成，足球烯结构的巨大空腔。一排人站在通往足球烯中心点的廊桥上，头顶和脚下是密密麻麻的六边形小舱，错综排列的狭小阶梯通往一排排小舱，由透明玻璃封闭，舱内亮着暖黄色的灯光，视线所及上下至少都有八九层，每层数百个舱位，一眼望不到尽头。只听杰弗瑞低声对他们说：“欢迎来到蜂巢。”
没有比这两个字更精准的概括了。此间确实像一个庞大的蜂巢，无论是廊桥上还是玻璃舱内，身穿黄色制服的“耗材”，就是这座蜂巢的“工蜂”。江隋看见大部分小舱里，放着第一天他们体验过的蛋形装置，黄衣人躺在其中，头上戴着DL Ultra头显。有的静静躺着一动不动，似乎正在梦境之中；有的则操作着手里的手柄，应该是在完成系统下发的“游戏任务”。
廊桥上的队伍停住脚步，一台机器人从另一边廊桥滑动而来。他停在队伍最前头，黄衣人一个个亮出手腕，将芯片的位置搭在机器人胸前的屏幕上，只听那台机器人发出冰冷的指令：“三级耗材，请去负八层三十二号舱；三级耗材，请去负七层一百五十二号舱；二级耗材，请去一层四百八十号舱……”
四人面面相觑，朱利安尝试从队伍中缓缓走出，那台机器人毫无反应，依旧按部就班安排“耗材”们的去处。而其他黄衣人见到他这么做，脸上也没有任何表情变化。
杰弗瑞这时回头：“这里没有其他人。”
段知言问：“这到底是个什么地方？”
杰弗瑞说：“我说过了，这里是蜂巢。”他跟着队伍稳步往前走，表情平和到犹如一台机器。
沉默多时的曾砚麒冷不丁问：“杰弗瑞，你是不是根本不想离开这里？”
杰弗瑞牵动嘴角，眼神却透着寒意：“离开？我早说了，谁都出不去，你们也一样。”
江隋声音微微发颤：“扎克一直在找你。”
杰弗瑞再次听见弟弟的名字，脸上表情依旧没有一丝变化，他稍稍抬头，仿佛在搜寻久远的记忆：“那小子啊……还是那么爱多管闲事。”
曾砚麒一向冷静的脸上难得流露出近似恐慌的神色，思索几秒，他沉声问了一个更加意料之外的问题：“对了杰弗瑞，你是哪里人？”
在另外三人诧异的目光注视下，杰弗瑞笑着说：“这重要吗？”
几乎是同一瞬，朱利安的目光飞快扫过他们每个人，从喉咙里发出低吼：“走！”
他沿着廊桥，朝足球烯大厅门口处奔跑，段知言跟上，曾砚麒又一次拽过江隋一起跑。
他们已经顾不上回头看，杰弗瑞·费尔曼这时坦然走到那台机器人面前，手腕贴上它胸前的屏幕，发出一声清脆的“哔”：“特级耗材，请去顶层S区第三十六号舱。”
他们还没跑到门口，大门先行移开，白衣守卫鱼贯而入。朱利安和段知言掏出电击qiang冲上去，迅猛放倒几人，突围出一条路，曾砚麒拉着江隋率先跑出去，四人逃离蜂巢，在金黄色六棱柱通道里穿梭。他们发现守卫们都未提枪，只是一味追赶，想来这座建筑内部不允许使用破坏性武器。跑了一阵，只听身后的朱利安小声而坚定地说：“事到如今，分头行动，谁先出去就去船那边侯着，半小时后等不到同伴就划船走！下一个岔口，你们往左。”
来到岔口处，曾砚麒和江隋骤然拐进左侧通道，段知言和朱利安往右，或许是追兵没看见他们转弯，进入左侧岔路后，背后的喧嚣消失了。然而江隋丝毫不敢松懈，铆足了劲往前冲，大脑飞速分析着目前两人在建筑中所处的方位和应该去往的方向。
“往左……再左转……前面……右转下楼……” 他气喘吁吁地给出指令，不知奔了多久，面前出现一座宽大的楼梯，楼梯下方就是大楼正门。
胜利近在眼前，然而阶梯两旁涌出一群白衣守卫，朝他们冲上来。曾砚麒把江隋护在身后：“抓紧我。”
他一脚踹向最先靠近的守卫，捏着电击 qiang往下冲。几名守卫从侧翼横插上来，目标显然瞄准江隋，他往曾砚麒身边靠得更紧，守卫扑上来，他先是作势一躲，随即抬手，一声电流响，他手里的武器已经搭在那人颈间，来人向后一倒，身后几人也被挡住了去路，江隋已经跟曾砚麒一起冲下十几节台阶。
曾砚麒听见动静，飞快一回头：“小书呆子也不是完全没用啊。”
江隋瞪了他一眼，抓着武器的手心被汗水浸湿：“还不快走！”
两人动作迅猛，已然突围到楼梯下方，眼前就是大门，门关紧闭，头顶红灯翻滚，警报声从无数条六棱体的通路中喷灌而出。眼看后背追兵步步逼近，江隋紧盯着那扇光滑的金属大移门，对着面前的虚空哑声低吼：“尤达，开门！”
“稍等，Emory，我正在尝试最后一步。” 眼镜中的人工智能算法织就的嗓音也透出一丝焦虑。
曾砚麒再次将他拢到身后，迎着扑上来的守卫做出备战姿势。江隋在心里读秒，额头上沁出细汗，绝望和恐惧在脑中不断放大，就在理智熔断的前一秒，骨传导耳机里终于再次响起人工智能平和的嗓音：“Emory，准备好，三，二，一——开门！”
潮湿的热带空气灌入门缝的瞬间，江隋拉着身后的曾砚麒拼命往外跑，就在他俩跑出大门的一刹那，巨型六边形建筑的移门“啪”地再次合拢。
“Emory，我最多只能控制安防系统一分钟，你们抓紧时间！”
他们边跑边脱掉身上的黄色“耗材服”，很快，江隋耳边什么都听不见了，脑中只剩一个念头：跑，跑到海滩，离开这里。
他们跑到两座塔楼间的闸门口，总算稍稍放慢脚步。犹疑间尤达的话语再次传来：“你们正常往外走，我暂时封锁了整座岛的通信，警报还没传到这里。”
于是，二人利用身上的科研员ID和尤达劫持的权限顺利穿过闸机，佯装淡定地往外走。门口的守卫昏昏欲睡，懒懒抬眼瞟了他俩一眼，江隋的心跳到嗓子眼，曾砚麒却依旧保持着惊人的心理素质，他甚至刻意回头与那名守卫对视，淡淡道了一句“晚安”。
离开闸门一段距离后，两人再次贴着围墙下的阴影的飞跑起来。一路跑到停船的位置——朱利安来时在堤坝顶部留了一个打火机作为标记——他们沿着堤坝向下爬。脚底再次沾到地面时，江隋双腿发软，撑着粗糙的岩壁不断喘息。
曾砚麒轻抚他的后背，看了看腕上的表：“再过十五分钟，我们就走。”
江隋与他对视，两人都憋着一肚子话，但终究谁都没开口。南太平洋的海浪带来粘稠的暖风，稍稍软化江隋僵硬的指节。他们在黑暗中并肩而立，全神贯注，留意崖顶传来的种种声响。
一片死寂。
十几分钟过去，江隋终于再次发声：“你是怎么发现那个杰弗瑞有问题的？”
“直觉。” 曾砚麒望进他眼眸，但又好像是在看他鼻梁上的眼镜，“你们未来人和所谓的科技靠得太近了，可能都没发现，你们中有很多人根本不像人类。比如那个杰弗瑞，他比尤达还不像个人。不像人的‘人’，本身就很有问题。”
“谢谢你的夸奖，Theo，我很荣幸。” 智能手表里，尤达发出欢快的语音。
曾砚麒冷冷道：“我并没有在夸你，太像人类的机器，也很有问题。”
这段对话倒是让江隋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些，他笑着拍了拍曾砚麒的胳膊：“古代人这样想也是很正常的。”
曾砚麒不搭理他，再次抬腕看表：“我们该走了。”
江隋脸上的笑意消失了，两人都心知肚明现在走才是正确的选项，但真到要撇下同伴这一步，心里仍旧不是滋味。
沉默中，曾砚麒从凹洞里拖出救生船，缓缓把船推入水中。两人登上小船，江隋从地上捡起船桨时，崖顶传来异响，两人同时抬头，一个人影出现在堤坝顶部，借着月光，他们看清是朱利安。身形矫健的前FBI探员快速翻攀下悬崖，江隋的目光还在崖顶搜索，却见朱利安已经走到近前，深陷的眼眶一片殷红。
“Chris呢？” 江隋问。
朱利安没吱声，翻身跃上船。他接过江隋手里的船桨，对曾砚麒说：“走吧。”
江隋这才看见他的胳膊上一道深深的血痕，伤口不断往外渗着血。但他自己仿佛浑然不觉，双臂稳稳策动船桨。他心中已经有了答案，但还不死心，又问了一遍：“朱利安，Chris呢？”
朱利安咬着牙，抓着船桨的双手止不住颤抖，在他身上，江隋从未见过如此汹涌的情绪波动。小船驶出一段距离，在深夜海面不见五指的一片漆黑中，他转过头望向他，幽深的棕色眼睛里水汽晶莹：“他是因为我才被抓的，我会回来救他的，Emory，我一定会回来救他……”


第91章  Chapter91[VIP]
三人划船回到主岛, 莫比乌斯已经给他们指明了一处安全的登陆地点。根据机器狗的情报，主岛上确实有些许异动，它看见许多辆车驶向码头, 还有直升机向东南方向飞行。
江隋和曾砚麒下船后，朱利安却没跟上岸, 他手持船桨, 一脸坚定：“你们回去吧, 我和Chris一同来的, 回去只会自投罗网, 救生船里有补给，够我撑到最近的海岛。我们纽约再见。”
两人只得站在礁石滩边, 目送小船飘离海岸, 消失在沉沉夜幕笼罩下的墨色浪潮中。他们怀着沉重的心情回到酒店房间, 已经是凌晨时分，扎克仍在焦急等待。
才进门, 他就跑出来问：“怎么样？你们找到杰弗瑞了吗？”
江隋和曾砚麒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地同时摇头。
“没有，对不起, 扎克。” 江隋神情抱歉, 轻拍他的肩膀。
扎克一脸失望, 垂下眼帘, 似乎在喃喃自语：“难道我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曾砚麒说：“不见也未必是坏事，过去这么久了, 你怎么知道他还是你想的那个样子？”
扎克眼中写满倔强：“他变成什么样子，都是我的哥哥, 这点不会改变。”
曾砚麒没再说话，江隋换了话题：“扎克, 明天我们就能离岛了，这座岛上危机四伏，就算你能找到杰弗瑞，凭我们的力量也带不走他。不要做无谓的牺牲，明白吗？”
扎克显然不甘心，但也听懂了其中利害，轻轻点了点头。
第二天清晨，昨日被淘汰的选手和他们的伙伴被邀请参加早餐会，锡安给了他们两个选择：第一，即刻离岛；第二，接受锡安的工作邀约，不但薪酬丰厚，而且入职后即可在岛上享受两周的带薪假期。
大部分选手都选择后者，只有江隋他们坚定选择离岛。私人飞机升入半空，舷窗外的岛屿逐渐变小，江隋悬着的心总算放下了些许。但心事仍像大山压着他，段知言现在如何了，埃兹拉会对他做什么？朱利安是否已经靠岸，能不能顺利回去？
整段航程谁都没说话，直到离开锡安全球科技的飞机，登上回程的民航客机，所有人才真正放下戒备。在A380机舱套房里，江隋开始复盘魁立克岛上发生的每件事。“杰弗瑞·费尔曼是被洗脑了吗？”
曾砚麒摇头：“我觉得他更像是记忆出了问题，你看他连自己从哪儿来都不记得。”
江隋想了一会儿，突然意识到什么，眼中现出神采：“我知道了，那个疗愈舱！”
曾砚麒等他说下去，他前倾身体，继续说：“那个疗愈舱会激发使用者意识深处最难忘的记忆或是最热切的渴望，这些都是决定一个人自我认知的锚点信息。我猜，那个设备将这些锚点信息调取出来，再一点点抹杀、移除或是篡改。长时间使用这个设备，人就会逐渐遗忘原本的自我，成为他们的傀儡。
我们之所以会在接受‘疗愈’后感到头脑舒畅、思路清晰，一定程度上就是被删除了一部分‘记忆缓存’，我想埃兹拉发明这台机器，不仅仅是为了给‘耗材’洗脑，更是要清除掉他们大脑中的无用存储，让这些大脑更好地为他所用。”
曾砚麒默默点头，过了许久才突然问：“那你在那个疗愈舱里，都梦见了什么？什么是你难忘的？你又在渴望什么？”
江隋一愣，没想到话题会陡转到此处，猛然想起那天那个顶层公寓的梦，脸“噌”地红起来。“关你什么事？说正经的呢！”
“所以你梦见的东西不正经？”
江隋语塞，脸红更甚，慌忙去扶眼镜腿，一边转移话题：“咳咳……尤达，说说梁博士那个系统的服务器吧，你找到了它的位置了吗？”
尤达：“没有，我能确定的是，服务器不在魁立克岛上，但究竟在哪里，我怎么也追溯不到。”
江隋沉吟：“不在岛上？”
“对，岛上只有蜂巢，但工蜂们供养的蜂后，却另有所在。”
江隋多少有些泄气，如若服务器不在岛上，那就意味着这次行动又退回原点。找不到服务器，就无法将粱煜制造的自毁代码写入，那头不断吸取养料的“蜂后”就无法被毒杀，全世界数以亿计普通的人的脑力将会持续遭到剥削。
“这个埃兹拉，真不是一般狡猾。” 他这时刚好瞥见手边的小桌上放着DL Ultra 3游戏装备的广告传单，烦躁地抓起那张纸，用力捏成一个团。
回到曼哈顿后整整一周，生活意外得平静。但江隋心情始终无比低落，朱利安杳无音讯，营救段知言更是天方夜谭。他想过报警，但他们是用的假ID参加比赛，不但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段知言去过那个岛，以埃兹拉如今在政界通天的人脉资源，贸然报警还可能惊动锡安的人，反而暴露他们所有人的真实身份。于是这些天，他只好和尤达一起想办法追踪魁立克岛上那个蜂巢系统的服务器，可惜始终未果。
与此同时，他和曾砚麒指间也总隔着层什么，那些彻夜欢愉、抵死缠绵仿佛只是幻梦，不曾真实发生过。他们又退回到原来那种不咸不淡的“室友关系”，偶尔距离稍近，生出一丝暧昧的苗头，两人则都很有默契地各退一步，掐灭任何一簇细小的火苗。
直到第八天，江隋实在憋到了极限，在那个过于闷热的春日午后，他敲开书房的门，对穿一件黑色修身T恤，身材过于优越曾砚麒发出邀约：“那个……Theo，晚上要不要出去吃饭？去一间好点的餐厅。”
“都行，你定吧。” 男人站着没动，既没作势关门，也没上前靠近的迹象。
气氛尴尬，江隋避开他直视的目光，轻轻抠着指腹：“那……我预定一下，六点出门。”
“好。”
江隋回身，突然又止住脚步，再次望向曾砚麒：“朱利安的电话……今天也没打通。”
“再等等，别着急。”
“嗯。” 江隋垂眸，往自己房间走去。
到了晚上，曾砚麒换了一身笔挺的正装，看上去个子更高了。江隋也精心打扮了一番，在他看来，曾砚麒跨越时空来到这里，纯粹是无偿帮忙，结果在那座岛上又横生出穆城那档子事，无论出于感谢还是歉意，都应当好好请他吃一顿饭。
当然还不止这样……江隋尽管情商不高，洞察力还是相当敏锐的。小温兹利伯爵究竟为什么要管他的闲事，对他存着什么心思，他不是不知道。他还知道，这位爷是个老派人，脸皮薄，作为现代人，他有责任主动一些，毕竟，他绝不是那种睡了不负责的渣男。
“所以我们去吃什么？” 曾砚麒问，落在他身上的眼神藏着炽热。
“一家配得上你尊贵身份的餐厅，别忘了，哥现在也是有钱人了。”
“几百万身家就叫有钱人？”
江隋捶他一拳：“你去不去？不去算了。”
“去，我也跟有钱人见见世面。”
“嘁。” 江隋朝他翻了个白眼，走出药铺大门，上了他斥巨资叫来的‘豪华车’。
他们来到帝国大厦附近一间高档法餐厅，幽暗雅致的窗边卡座边，嗓音富有磁性的侍者用带着法式口音的英语娓娓介绍当晚的菜色：“今晚的前菜我推荐生牛肉塔塔，法式黄油焗蜗牛和煎鹅肝配无花果；主菜可以试试我们Chef Martin独创的梅子青苹果渍油封鸭腿，当然经典的低温煮缅因龙虾配奶油罗勒酱也十分推荐；今日特色甜点是荔枝玫瑰慕斯，二位看看这样搭配如何？”
两人点了菜，又选了侍酒师推荐的一款勃艮第黑皮诺，曾砚麒时不时用法语和他们交谈几句，江隋听不懂，只觉得这男人说法语也性感极了。他时不时摸摸西装内袋放着的那只丝绒小盒，里面当然不是戒指这么夸张的物件，而是他出发去魁立克岛前，带曾砚麒去买衣服时无意间看上的一对袖扣，他偷偷买下来，想着找个合适的机会送出去。
如今看来，这就是最合适的机会了。
“你在发什么呆？” 曾砚麒的问话打断了他的思索。
江隋端起红酒杯，浅浅啜了一口，目光看向窗外：“Theo，谢谢你。”
小温兹利皱眉：“怎么？不让你说对不起，又换谢谢了？”
江隋瞪他：“喂，我很有诚意的。看看，这餐厅我自己可不舍得来吃。”
“那就是跟哈灵顿来过？”
听着他话里的酸意，江隋只觉得好笑：“没有！这家是今年新开的，我跟他去年就分手了。”
“哦，可惜了。”
“可惜个屁！你能不能别吃没营养的醋？” 江隋无语，“我说认真的，谢谢你，要不是你，也许我也离不开那个鬼地方了。”
此时恰逢前菜被端上桌，曾砚麒拿起专用的小夹，从盘中夹起一颗焗蜗牛，再用精致的细叉挑出肉来，一边慢悠悠道：“听起来我的确对你恩重如山，不是一顿大餐能报答完的。”
眼看他嘚嘚瑟瑟把鲜嫩饱满的蜗牛肉放进嘴中细细品尝，江隋眯起眼，低声说：“怎么，伯爵大人还想要更多？那晚上回去再吃一顿？”
他说这话时语气和平日里一样冷静理智，仿佛在解一道数学题。曾砚麒看着他平淡的面容，嘴角扯出的笑意带着一丝狠厉：“明天不想起床了？妖精。”
晚餐的过程很安静，餐厅里流淌着舒缓的爵士乐，两人既没继续方才的调情，也没聊起眼下的危局，只是默默品尝美食，各自思考着晚上那一顿加餐，却不动声色。
吃完甜品，窗外夜色已浓，曼哈顿璀璨的城市灯光透过玻璃射进来，照亮彼此眼里的光。江隋清了清嗓子，把手伸进西装内袋，拿出那只小盒时，指尖有些颤抖。
他把盒子放到桌上，清了清嗓子：“Theo，送给你的。”
曾砚麒有些意外，接过去，打开盒盖，黑色天鹅绒上放着一对绿调蓝宝石袖扣，晶亮宝石透着优雅的灰绿色泽，像一汪沉静的湖水。
“和你眼睛的颜色很像，我就买了。”
宝石般的眼眸深深望进他眼里：“为什么送我珠宝？”
江隋感到脸上发烫，手指抓挠鬓角，支吾道：“就……觉得很衬你。” 有些话，还是太难说出口了。
“哦，谢谢，我很喜欢。” 曾砚麒把小盒收起，神情微妙，正要说什么，侍酒师走过来，打断了他们的对话。
他手里端着一瓶白葡萄酒，露出职业微笑：“两位，那边那位先生说，请你们喝一杯。”
他们同时转头看向他手指的方向，只见不远处另一张桌子前坐着一个西装革履的男人，头发梳得一丝不乱，他们一眼认出来，那人是汉斯，魁立克岛上那个汉斯。他对面还坐着一个男人，身材魁梧极了，满脸络腮胡，像个大力士。
诧异之际，只听侍酒师又说：“那位先生还让我转达，他说他刚刚与哈灵顿先生一起喝了下午茶，本来有件事还想不通，现在见了二位，一切都明白了。”
江隋飞快看了曾砚麒一眼，从钱包里掏出一叠百元美刀放在桌上，两人几乎同时起身，快步朝餐厅外面走去。走出门口，两人开始在大街上飞跑，然而汉斯和大力士也追了上来，一连跑过好几条街道，追兵依旧穷追不舍。
拐进一条狭窄的后巷，江隋脑中突然闪过一个念头：“现在汉斯应该已经知道那天跟埃兹拉去参观小岛的不是真正的哈灵顿，要是他把这个消息报上去，我们迟早会暴露的。我不能让他们走！”
此话一出，曾砚麒停下脚步。霎时间，猫鼠游戏角色对调，他们望着迎面追来的汉斯和他魁梧的同伴，眼里都现出坚毅之色。


第92章  Chapter92[VIP]
汉斯和大力士跑到近前, 神色冷漠的男人悠悠开口，嗓音和在岛上时一样毫无波澜：“真想不到，世界上竟然有长得如此像的两个人, 难怪连维尔先生都被糊弄过去了。”
江隋冷冷道：“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汉斯邪笑一声：“哼，我就知道, 跑到岛上去的老鼠绝不可能只有一只, 原来是你们两个提前踩了点。”
听见“老鼠”两个字, 江隋瞬间意识到他在说什么, 忙问：“你们把他怎么样了？”
汉斯面色更阴沉：“怎么样？对待可恶的老鼠, 你说应该怎么样？”
江隋怒从中来：“你们才是邪恶的源头，窃取普通人的脑力, 绑架、囚禁、洗脑无辜的游戏玩家, 任何一条都够你吃一辈子牢饭。”
汉斯面无惧色, 伸手从口袋里摸出手机来：“呵呵，我倒要看看, 是我先吃上牢饭，还是你们先变成耗材，直到被榨干最后一分剩余价值为止。”
就在那一瞬间, 曾砚麒已经冲上去, 掐住汉斯脖子, 一把夺过他的手机往江隋的方向扔过来。手机掉在地上, 江隋捡起来，自头顶重重摔到地面, 往复三次，把汉斯的手机摔得稀烂, 再用脚踩了几下，确认彻底无法开机, 才算罢休。
另一边，汉斯似乎毫无战力，被曾砚麒掐着脖子动弹不得，但大力士已然扑上来，一拳砸向曾砚麒面门。曾砚麒灵活闪身，抓汉斯去挡，冷漠的男人差点脸蛋开花，终于不再淡定，尖叫起来：“喂！大块头，你可长点眼！”
大力士这回留心避让汉斯，他虽然块头大，身形却异常灵巧，曾砚麒拖着个累赘施展不开，渐渐落了下风，狠狠吃了几拳后，他一把将汉斯甩到墙边，对身后的江隋喊：“他你总能搞定吧。”
江隋瞅准汉斯惊魂未定，还没从地上爬起的时机，一咬牙冲上去，他大喝一声，借着助跑的威力把起了一半的人再次摁倒在地，骑在他身上，死死掐住他脖子。
曾经有位高年级的学长教过他打架的奥义：在双方体力和格斗技巧没有断层差距的情况下，气势赢的一方掌握了八成胜算。一定要在一开始就从气势上压倒对方，大概率对方就会被按着打，失去还手之力。
这理论丝毫不错，汉斯此时头发蓬乱，狼狈地躺在地上，不过挣扎了几下就一溃千里。他只得从喉咙中挤出嘶吼：“你们……我不会放过你们！大块头，快给我收拾他们！”
可惜天不遂他愿，扔掉累赘的曾砚麒战力爆棚，和大力士打了十几个来回后，两人脸上分别挂了彩，大力士怒吼一声扑上来曾砚麒灵巧躲避，绕到他身后，俯身捡起街边垃圾堆里一根木板，朝他后脑勺用力砸下去，巨大的身躯轰然倒地。逼仄的后巷安静下来，只剩大街上汽笛的轰鸣声从四面八方传来。
江隋压着彻底泄了气的汉斯，给艾微拨去电话。
十几分钟后，艾微的车停在巷子口。她挎着一捆绳子走过来，扫了一眼地上的两人，语气平淡地问：“就绑他们吗？”
三人将汉斯和大力士五花大绑后搬上车，驱车回到回春堂药铺。他们把两人搬到地下室，分别给他们喂了些朱利安弄来的镇定剂，一路吚吚呜呜的汉斯终于安静下来。用挂锁锁住地下室的大门，江隋总算松了口气。
回到药铺客堂，艾微终于开始提问：“那两个家伙是干嘛的？Emory，看你文质彬彬的，如今也干起这种勾当了？怎么，是要赎金还是讨债？”
江隋擦着满脑袋的汗，说：“不是你想的那样……谢谢你，艾微。总之，他们是对社会很有危害的人。”
女人挑挑眉：“哟，你这是加入漫威还是DC啦？”
江隋凉凉一笑，艾微拍了拍身上的灰尘，朝门外走：“行，忙我帮了，先走了。这活儿很有意思，下次可以再叫我。”
江隋朝她挥挥手：“钱转你卡上了，再见。”
女人离开后，中药铺陷入一片寂静。曾砚麒问：“接下去怎么办？”
江隋看了看他，肃然道：“事到如今，要么杀了他们，要么……”
两人对视几秒，心照不宣。曾砚麒说：“那只有这么办了，去了那里，他们就没机会告密了。在这个时代我们关不住他们，但1930年的温兹利庄园，还是可以关几个人的。”
一番焦急等待后，时针走过零点，又掠过一点。江隋和曾砚麒在客堂沙发上坐了一晚上，江隋几次想说完餐厅里没说完的话，但在这样紧张的氛围下，他又怯了，到嘴边的言语几次咽回去。
曾砚麒以为他在焦虑，宽大的手掌盖住他手背，轻声安抚道：“别担心，回了那边就不会有事了。”
“曾砚麒……” 他转头凝视他宝石般澄澈的眼眸，终究没说出斟酌半天的情话，只是轻轻吻上去，他闭上眼，对方即刻热烈回应，周遭的空气骤然升温，江隋融化在无尽温柔的缱绻中，喉间泄出既餍足又渴求的闷哼。
一吻过后，两人分开，都有些意犹未尽。江隋看了一眼墙上的挂钟，嗓音已然有些沙哑：“时间快到了。”
他们来到地下室，两人仍在沉睡。几分钟后，灰色墙面之上，黑色的虫洞再次悠悠开启。他们一人拖着一名人质走进去。
和上一次穿越时的情形很像，漆黑的虫洞内刮起大风。这一回，江隋甚至能感觉到脚下的地面在轻轻震动，他拖着汉斯顶风往前走，却感觉面前的阻力越来越大。然而曾砚麒和大力士和他之间的距离似乎在增大，他加快步伐，拼命往前走。
直到周围的空间整个摇晃起来，印象中五彩的亮光并未出现，风越来越大，江隋几乎站不住脚。
“Theo，有点不太对劲。” 他对着眼前模糊的身影呼喊。
“我牵着你走。” 黑暗中，前方递来一只手，江隋赶忙抓住，和暖的掌温稍稍抚慰他跳乱的心。
曾砚麒拉着他往虫洞那头走，空间的晃动越来越剧烈，江隋感觉有一股斥力要将他和曾砚麒硬生生分开。又一阵强风袭来，这次变成了龙卷风一样的气旋，他们被卷入空中，汉斯和大力士这时也已经脱离了他们的掌控，不知飘在幽暗空间的哪个方位。
“Theo！” 江隋快要抓不住曾砚麒的手，斥力越来越强，把他们向反方向拉扯。
“Emory，抓紧我。” 曾砚麒用力握住他的手，手抓得生疼，却还是一点点被扯松脱。
智能手表里，尤达发话了：“Emory，Theo，我快速查询了肖博士的论文，这个虫洞恐怕要坍缩了，你们现在受到不同时空惯性的影响，注定要被分往不同时空，要是不松手的话，很可能和这条通路一起被撕扯。”
一阵强烈的恐慌袭上心头，江隋发出嘶吼：“不行，虫洞坍缩的话，我就再也穿不过去了！”
尤达竟也有些急了：“可是不放手的话，你们都会死的！Emory，现在不是硬撑的时候。”
“隋隋。” 黑暗中，男人的嗓音突然格外沉静，“隋隋，他们好像往我这边来了，你不用担心。”
“Theo，别……” 他感觉曾砚麒缓缓松开手，他奋力去抓，修长的五指却一点点从他手心滑走。
耳边的风呜呜呼啸，巨大的推力将他往来时的方向送。曾砚麒低沉的嗓音在喧嚷的坍塌声中宛如轻柔的耳语：
“I love you， Emory. Don't be afraid.”
……
江隋最后是被推出虫洞的。险些后脑勺着地摔在地上，他用力一撑，勉强坐住。面前是回春堂地下室灰褐色的墙壁，他还在2026年，而曾砚麒，已经不在了。
他呆呆坐在冰冷的水泥地上，眼镜几乎从脸上松脱，他重新把镜片扶正，冷寂的地下室更为清晰呈现在眼前，心口感到撕裂般的疼痛，他声音颤抖，问尤达：“虫洞……明天……还有可能会开吗？”
顿了许久，尤达才答话，显得有些小心翼翼：“大概率不会了。刚才虫洞应该是受到了什么因素影响意外坍缩，一旦坍缩，就需要重新调试激发器参数才能再次打开，我想，1930年恐怕没人会使用那台机器，还有一种更糟糕的情况就是，机器也许已经损坏了。”
江隋垂下脸，话音凝着水汽：“所以，我是再也见不到他了吗？”
“Emory……我很抱歉。”
“那网络信号呢？你还能连接到Theo的手表吗？”
“可以捕捉到同频但不明坐标的网络信号，但连接不上智能手表，不知道是不是设备在虫洞中发生了损坏，我已经尝试过了，对不起，Emory。”
江隋感到绝望，他捂住脸，指缝间沾染温热的液体：“为什么会这样？我还什么都没说……真是没用！” 悲伤、懊悔、不甘在他胸腔里激荡，过于浓烈的情绪对江隋来说就像烈火焚身，很快他就觉得喘不上气，抓紧心口，从喉咙深处挤出力竭的嘶吼。
地下室万籁俱寂。曼哈顿一个普通到不能再普通的夜晚，偶尔几声警笛从楼梯上方传来。可就在这个夜晚，江隋失去了一切。
同甘共苦的哥们儿，摧毁阴谋的机缘，还有未能及时告白的爱人——他全都失去了。
＊＊＊
接下去的一个月，江隋在浑浑噩噩中度过。刚开始那几天，他每晚都会坐在那堵墙前面，从零点坐到凌晨两点，然而墙上的黑洞再也没有出现。后来，他死了心，把自己埋进工作里，连同事都有些诧异，向来佛系的Chiang怎么突然转了性，格外上进，什么项目都接，没日没夜地加班。
他也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朱利安，电话打不通，他就乔装打扮去他布鲁克林的公寓附近蹲守，家里始终没人，倒是也没发现锡安全球科技的爪牙出没的踪迹。他还尝试联系普林斯顿，段知言的导师莱维茨教授得知情况，很是心焦，四处奔走，联系各方寻找自己学生的下落。
江隋故意透露段知言在失踪前沉迷DL Ultra 3游戏，却又恰到好处地没说太多，以免打草惊蛇、牵连无辜。同时，他让尤达以无数匿名马甲在世界各大社交媒体、网络论坛上发酵包括“访问学者沉迷游戏后下落不明”在内的，各种关于以太游戏的负面新闻和评论。
一石激起千层浪，在舆论推波助澜下，越来越多的人开始爆料自己身边的案例，其中不乏和杰弗瑞·费尔曼一样的失联案例。围绕以太游戏和锡安科技的阴谋论也甚嚣尘上，有的甚至已经十分接近事实真相：有人说DL Ultra 3头显是新型Du品，会蚕食人的意识；也有人说锡安在用游戏操控普通人的行为。
江隋每天7点起床，工作到深夜才休息。尤达也几乎24小时连轴转：一面追查“蜂巢系统”的服务器方位，一面在网上散播锡安科技的舆论黑料，同时研究肖澄衍的手稿，找寻重新开启虫洞的方法。苦行僧一般的生活日复一日，某天，他接到一个意料之外的人打来的电话。
「喂，隋隋，你好吗？」电话那头是温柔优雅的女声。
“呃……我很好，你好，伊芙琳。找我有事吗？”
「隋隋，这周六你有没有空？我想邀请你去我们长岛的度假别墅做客。是我过生日，你能来的话，我会很高兴。」
江隋沉默。先是感慨穆城的狡诈：他知道自己来请他不会答应，就让母亲出马；然后，他心中却生出一丝莫名的悸动——哈灵顿家长岛的度假别墅，就是温兹利的海边庄园，在那里，或许还留着温兹利家族的……
他不敢想下去，电话那头传来艺术家柔美的嗓音：「Emory？隋隋？」
他清了清发干的嗓子：“哦，好，谢谢你的邀请，我能去的。”
「好嘞，那周六早上，我让Nathan去接你。」
“好吧……”
挂掉电话，江隋即刻忘掉了对穆城纠缠的厌烦，满脑子都是他这些日子一直在逃避的那个念头：在自己这条时间线里，小温兹利伯爵其实早就有了“结局”，只不过，这个结局注定与他没有关系。


第93章  Chapter93[VIP]
还没到周六, 接到穆颖电话的两天后，回春堂门口来了三个人。他们西装革履，以至于江隋在呼叫器那头看见几人的装扮时, 以为是锡安科技的人，好生紧张了一阵。结果站在最前面那位竟然说, 他是温兹利家族基金会的人, 他带着一肚子问号打开门, 将他们请进一楼客堂。
“你好, 诺亚·詹宁斯。我是温兹利家族信托基金的律师。”为首那个递给他一张名片, 每个字都透露着专业素养。
“你好……”江隋困惑地看着他，“你们请坐, 喝水可以吗？”
诺亚·詹宁斯带着另外两人在沙发入座, 抬手道：“Chiang先生, 不用麻烦，你也请坐吧。”
江隋拉了把椅子坐下, 詹宁斯从身旁的助理手里接过一份文件，放到他面前：“Chiang先生，今天我们来, 主要是履行一份很久以前的信托协议。”
很久以前？不知怎的, 听见这四个字, 江隋心头一颤。
“Chiang先生, 我们已经核实过，您的曾祖父是一位江思朝先生吧？”詹宁斯翻开文件, 向他展示一张照片，江隋定睛一看, 上头还真是曾爷爷，和老家祖宅看到的一样。
“是。”
“Chiang先生, 现在由我正式告知你以下信息：1938年3月，西奥多·曾·温兹利先生成立了温兹利家族基金会，将温兹利家族的全部财产划分成三部分：一份留给他的堂妹克洛伊·钱宁·温兹利及她的子女；一份归入家族基金会自持管理；最后一份，则委托基金会旗下信托机构设立专项信托基金。
契约约定，2026年5月，在核验合格受益人身份之后，该信托即刻终止，将信托项下全部本金连同历年累积未分配收益，全额交付给江思朝先生居住在纽约的直系后代。我方已完成身份核验，确认您是江思朝先生唯一在世、且定居纽约的直系后代，也就是本信托基金的唯一受益人。同时，依据信托附属联动条款以及基金会原始章程，我现在正式任命您，担任温兹利家族基金会第37任委员会主席。”
“什么？”江隋呆住。头脑空白了好一会儿，他才想起有一次和曾砚麒闲聊时，说起过自个儿祖上的渊源。
那天段知言和朱利安在家爆肝游戏，他们去缺德舅采购食材，回程路上，看见一面墙上有开餐厅的那个周英华的巨幅涂鸦。
江隋抬头看了一眼，随口说：“这个人开的中餐厅是全美最贵的，他的父亲是京剧大师周信芳，说起来，周大师和我曾祖父是同乡，年轻时还认识呢。”
“京剧？听说过，没看过。”曾砚麒也抬起头望了望那幅夸张的撞色风人物画像，“所以你家祖籍在哪里？”
“宁波慈溪。虽然跟你母亲家比不了，但我家祖上也还是有点产业的，我爷爷常说，曾祖父是个很精明的生意人……可惜我是没遗传到一点经商头脑就是了。”
“做的什么生意呢？”
“茶叶生意。”
江隋还记得那天下午曼哈顿高楼间穿过的风，被日光烘得暖洋洋的，拂在面上舒服极了。
“以后别为了钱冒这种险，不值得。” 来自更久远的某个时候，那人低沉的嗓音回荡在耳边……
终于，江隋从记忆里回过神来，看着面前的的文件，鼻梁一酸。
詹宁斯递过来一支笔：“Chiang先生，请您仔细阅读文件，没问题的话就请您签字。后续我们会全权协助您办理资产过户，基金会也会派专人指导您完成主席的继任事宜。”
江隋盯着文件上的字，却仿佛失去了阅读能力，握笔的手不住颤抖，他深深吸了好几口气，艰难挤出问话：“请问……你说的……西奥多·温兹利先生，他现在……”他说不下去，这个问题在普通人看来，实在太过荒谬。以他所在的时间节点来算，距离曾砚麒出生已经122年了。
詹宁斯没回答他的问题，继续用职业口吻说：“Chiang先生，毕竟是一笔价值数十亿美元的遗产，我能理解您现在激动的心情，您不必着急，可以慢慢审核条款，我们可以等您。”
“遗产”，这两个字像尖刀一样剜在江隋心上。
诺亚·詹宁斯等人走后，江隋脑袋依然是懵的。短短一个钟头内，他已然跻身曼哈顿富豪榜，资产甚至超越哈灵顿家族。然而，这一切对他来说都毫无意义，他根本不想要曾砚麒的遗产，只想要那个活生生的人。
几天后一早，哈灵顿家的加长款幻影停在回春堂门前，穆城打扮得花枝招展，亲自给他拉车门，引得来往行人驻足侧目。
他面无表情坐进去，穆城紧接着上车，一脸殷勤的笑：“隋隋，你今天真漂亮。”
江隋语气毫无波澜：“毕竟是伊芙琳过生日，基本的尊重要有的。” 他把系着银色缎带的精致小盒稳稳放在腿上，不再看他。
穆城靠过来，态度亲昵：“隋隋，谢谢你肯来为她贺寿，她很高兴，我也很高兴。”
“我给伊芙琳面子而已，与你无关。你也就这点本事，这么大岁数还让妈妈帮忙。” 江隋话里带刺，穆城碰了钉子，脸上笑意减退，只得坐回去。
在尴尬的沉默中，漫长的旅程总算抵达终点。江隋站在曾经的温兹利滨海庄园前，发现一切似乎都还留着96年前的影子。他缓缓走进那扇已经翻新的雕花铁门，穿过大片草坪间平整的小路，宫殿般的别墅越来越近，文森特·温兹利葬礼那天的画面在他脑中浮现，与此时眼前的情景重叠，他感觉脚步越来越沉，呼吸变得艰难起来。
“欢迎你来，Emory。” 走进客厅，穆颖明媚的笑容暂时把他拉回现实。
他递出手里的盒子，露出尽可能得体的笑容：“生日快乐，伊芙琳。”
穆颖接过盒子，笑着挽起他的手臂，拉他往里走，一路上时不时和已经到场的其他宾客寒暄拥抱，一直穿过客厅，来到能远望大海的室外平台，空气里能闻见海水的咸涩。
她带他走到一位正和几名客人边抽雪茄边聊天的中年白人面前，热情介绍道：“亲爱的，这位就是我跟你说过的Emory Chiang，Nathan亲密的好朋友。Emory，这位是大卫·哈灵顿先生，我丈夫。”
大卫·哈灵顿笑得礼貌而疏离：“哦，Emory，你好，经常听我太太和Nathan提起你，果然一表人才。”
江隋回以同样的场面客套：“你好，哈林顿先生，这所房子真漂亮。”
大卫·哈灵顿拿出一副自嘲的语气：“祖上留下的物业罢了，我们这些人，说起来又有什么本事呢，只不过比那些白手起家的工薪阶层稍稍幸运一些，是不是，Chiang？”
他此话一出，身边几位老钱捏着雪茄同时开怀笑起来。看似谦虚，实则傲慢透顶。纽约城中所谓的“上流”典型的嘴脸。换做从前，江隋可能还会被阴阳到，可惜现在，他也成了大卫口中“幸运儿”的一员，不但不觉得被冒犯，反而只感到可悲，既是为哈灵顿，也为自己感到可悲：看似拥有了无尽财富，实则却什么都没有。
见江隋不语，一旁的穆城赶忙过来拉他，对父亲露出不悦的神色：“隋隋，别理他，我们去那边。”
午宴在临海的大草坪上举行，这天空气里弥漫着暮春的和暖，阳光洒在湛蓝海面溅起点点波光。穆颖的密友——一位知名爵士歌手在缀满鲜花的舞台上低声吟唱，歌声宛转悠扬。
一曲进入高潮处，穆城突然把座位朝身后一挪，毫无征兆地单膝跪了下去。
“Nathan，你在干什么？” 大卫·哈灵顿一惊，颇有几分脸面挂不住的惶惑。
穆城却没搭理他，从口袋里掏出一个小盒，亮出里头两枚配对的白金戒指：“Emory Sui Chiang，我想与你共度余生。”
江隋着实也没料到剧情会这样展开，他愣了好几秒，就在穆城取出其中一枚较细的戒指要往他手指上套时，他蓦地抽回手，当着所有人淡然道：“可是我不想。”
大卫和穆颖表情都是一震，穆城脸上挂不住，窘迫地起身：“隋隋，你非要这样吗？”
江隋依旧一脸淡定，并未答他的话，目光看向大卫·哈灵顿：“哈灵顿先生，这座度假别墅是你外祖母留下的遗产，对不对？你外祖母姓温兹利，在这座庄园西侧海边，还有一片温兹利家的墓园。”
大卫睁大眼睛，着实意外：“这……你怎么知道的？”
江隋继续说：“我还知道，如今，那座墓园依旧属于温兹利家族。而我，大约几天前，刚刚继承了温兹利家族的大部分财产，包括墓园在内。所以，今天我来这里，一方面是为伊芙琳祝寿，另一方面，是想亲眼看一看属于我的产业。哈灵顿先生，你说的太对了，有时候，幸运这东西，真是毫无道理。”
在座皆哗然，凡听见这番话的，目光全都集中在这位中国青年身上。穆城面色发白，江隋悠悠转向他，语气冷得像冰：“Nathaniel，你一早就知道你曾外祖母家这笔信托基金了，是不是？”
“隋隋……” 穆城心虚的样子，他太清楚不过了。
“所以你才会接近我，即便在我一次次提醒你我们已经分手的情况下，无论我对你如何冷淡、不屑，你仍旧锲而不舍地挽回，甚至不顾父母的反对当众跟我求婚。其实，你大可以告诉他们，你家祖上有位外堂曾叔祖父把一笔巨额遗产留给了我，你为了得到这份你认为本该属于你的遗产，才哄我和你在一起。”
穆城脸上血色全无，结结巴巴道：“我对你……也并不……全都是……Emory……”
江隋从椅子上站起来，神情有些麻木：“如果不是因为这笔遗产，哈灵顿家的少爷，恐怕瞧也不会多瞧我一眼。可是你太心急了，如果你晚些才暴露本性，这几十亿也许早就有你一份了。”
他在众目睽睽之下缓缓离开那片草坪，海风的清凉吹得他头脑异常清醒。真相并不会令人感到快乐，他的内心充满苦楚，迈着沉重的步子，朝印象中墓园的方向走去。他在心里一遍遍打退堂鼓，劝说自己“别看了”，然而灌铅一般的双腿仍止不住往前迈。
他的心和崖底的海浪一同起伏，墓园的栅栏小门近在眼前，江隋又一次感到呼吸困难。


第94章  Chapter94[VIP]
江隋推开栅栏门, 走进墓园。墓园里比他印象中确实多了几块墓碑。他颤颤巍巍走过去，先看见一座埃琳娜·温兹利的墓碑，旁边是克洛伊的, 他在那座墓碑前驻足良久，想起女孩明媚的笑脸, 心里充满悲伤。唯一的安慰是她活到了九十七岁, 可如果是漫长却孤独的一生, 也很难说是福是祸。
他走到旁边那座墓碑前, 心几乎要跳出嗓子眼。鼓起全部勇气, 他抬头看向墓碑上的字：
「Theodore Tsang Wyndzley
1904.08-1940.06
He fought for his country to the very last.
A gallant gentleman?soldier.」
（为国奋战至最后一刻，一位英勇的绅士军人。）
江隋腿一软, 跪倒在松软的草地上。他伸出手指, 抚摸刻进墓碑的每一个字母。
……
“伯爵大人也需要去参军吗？”
“当然, 保家卫国，年轻人责无旁贷, 贵族子弟更应该以身作则。”
……记忆中的对话在脑中循环播放，他泪流满面，视线被水雾模糊。
“曾砚麒……曾砚麒……谁允许你去送死的！混蛋……你这个混蛋！” 江隋额头抵着墓碑, 泣不成声, 冰冷的石碑贴在皮肤, 吸走他的体温。一时间, 阳光、海风、鸟鸣、草香，一切感官都被抽离, 只剩痛到极致的麻木。
曾砚麒看过他书架上每一本关于二战的书，但他依旧选择了去参军。在参军前, 安排好自己的身后事，费尽心机、自以为稳妥地为遥远未来的那个人铺好所有路。可这根本不是江隋想要的, 即便此生再也不能相见，他也希望小温兹利伯爵可以一生平安，寿终正寝。
而这个人却偏偏选择了他最难接受的一条路，江隋胸中的情绪由悲伤转为愤怒，他轻轻捶打墓碑，带着哭腔咒骂：“混蛋！你觉得自己很伟大吗？我……我一定……会把你的钱……全部……挥霍光！一个……一个子儿都……都不剩！”
离开哈灵顿的度假别墅，江隋脚底都在飘，好似一具幽灵。他一个电话，温兹利别墅博物馆的馆长亲自开车来接他。馆长是一个花白胡子老头，衣着整洁得体，活脱脱一位老绅士。
“Chiang先生也来参加哈灵顿家的宴会？” 他嗓音浑厚自带混响。
“嗯，哈灵顿和温兹利本来就是姻亲关系，不是么？”
“是，不过这两代人早就没什么联系了，毕竟，现在美国这边已经没什么姓温兹利的后人了，在英国的远亲更是不会和哈灵顿家族往来。”
江隋做了半天心里建设，终于把憋在心里的话问出口：“馆长先生，那位末代温兹利伯爵，你知道他是怎么去世的吗？”
馆长稳稳握着方向盘，仿佛在做一场历史解说：“你是说西奥多·温兹利吗？他是一位真正的绅士。他在1933年回到英国志愿参军，39年二战爆发后，随远征军派驻法国，官至陆军上尉。40年5月底，温兹利上尉和他的连队作为最后一批撤退的英军，与德军殊死搏斗，只可惜，那一战之后，他再也没能回家，无论是故乡英格兰，还是他生活了二十多年的美利坚。”
江隋听着馆长娓娓道来的时间线，不禁从嘴里念出那个熟悉的地名：“敦刻尔克。”
馆长丝毫没有察觉出他内心的波涛汹涌，依旧平静地说：“是的，我爷爷曾经是那位温兹利伯爵的管家，跟我说过许多他的事迹。我从小就知道，那是位值得尊敬的大英雄，这也是我后来会一直从事这份工作的原因。”
江隋捏紧双拳，只觉得浑身血液都凝固了。他脊背僵直，回曼哈顿的路上，如一尊石像般始终未改变姿势。直到白发老者的嗓音提醒他：“Chiang先生，您家到了。”
他如梦初醒，赶忙去解安全带，许久没活动的关节弯曲时发出咔咔的声响：“谢谢你，馆长先生，麻烦了。”
老者抬头望了一眼回春堂的店铺门脸，说：“温兹利家族在曼哈顿上城还有几处房产，你不考虑搬去那里住吗？”
江隋摇摇头：“我住在这里挺自在的。” 他拉开车门，正要下车，想了想又回过头看向那面容和蔼的老人：“波特曼先生，既然温兹利先生在你眼里是位英雄，你不会觉得，我如今得到了他的财产，实在德不配位吗？”
波特曼馆长和善地笑了笑：“刚好相反。一个人为伟大的事业奉献了生命，身后的愿望只不过是将他的财产留给他所珍视之人的后代子孙，如果我们连这点嘱托都无法完成，岂不是辜负上帝的仁慈？”
江隋动容，一时间说不出话来。波特曼馆长语重心长地说：“不止我这么想，基金会的各位同仁也是这样想的。所以，我们只有一个恳求，Chiang先生，这些年，基金会始终遵循西奥多·温兹利先生的遗志，热心公益，支持公平正义的事业，所以，今后也请您继续坚守这份初心，这就是你对那位了不起的伯爵先生最好的回报。”
“您放心，馆长先生，我一定会做到。”
“那么谢谢你了，Chiang先生。”
江隋回到药铺，将自己蜷缩在书房沙发床里呆坐到晚上。外边从白天进入夜晚，他也没去开灯，任由黑暗把他吞没。
直到手机第三轮疯狂震动，他才拿过扔在一边的手机，是他的母亲方淑萍女士打来的视频电话。
“喂，妈，有事吗？” 他摁掉视频功能，把手机重新放到一边，并未去看屏幕上女人鲜活的面部表情。
「诶隋隋，你怎么不开摄像头啊？你声音也不对，这么哑，是感冒了吗？」
“没有，现在在公司，不太方便打视频，你有事吗？”
「你那边不都晚上八点了？还加班？不对啊，隋隋，你现在还用去上班啊？」
江隋愣了愣：“怎么了，你们是听说什么了吗？”
方女士喝了中药一般气血十足的嗓音穿透周遭的黑暗：「哦哟，隋隋啊，你可真行，这么大的事你不跟妈妈说！老家那边都传开了，有一帮老外去做什么遗产调查，说是有个什么英国还是美国的……老伯爵，留了一大笔遗产给你曾爷爷长住在纽约的后代，那不就是你吗？」
“嗯，是我。”
「真的是真的啊！我一开始还以为是什么新型骗术呢，还特地打电话给你爸老家那边的那些叔伯姑姨，叫他们千万不要给任何人转钱，别到时候把账算咱们家头上。所以是真有这么一笔钱吗？」
“有，不只是钱，房产、股票、艺术品、现金，什么都有。”
方淑萍女士在电话那头大声呼喊起来：「老江啊，不得了嘞，你儿子真的成亿万富翁了！你那个太爷爷真了不起啊，诶我怎么记得你们家祖上根本没人留过洋啊，怎么会认识什么伯爵呢……」
江隋头疼起来，捂着脑袋说：“妈，我真的在忙，先挂了。”
母亲显然很不满意：「你这孩子，爸爸妈妈难道还会要你的钱？为你高兴而已，你现在有了钱，总算不用总是加班了吧？还忙忙忙……」
“妈，我不是这个意思……总之，不是你想的那么简单。你和爸多注意身体，我办完这里的事，就休假一段时间回去看你们。”
他掐掉电话，再次把头埋进黑暗。他那天就是在原地坐着睡着的，以至于第二天早上被楼下一阵急促的敲门声吵醒时，发现自己歪着脖子靠倒在沙发床一侧，坐起时颈椎嘎吱作响，脖子差点直不起来。
他下楼，这时门铃又响起来，大门上的显示屏上，出现一个穿黑色帽衫，从头到脚遮得严严实实的人。那人抬脸看向摄像头，一双深陷眼窝的棕色大眼睛穿过监控与他对视。
江隋麻木的心在这一刻仿佛重新跳动起来，他迫不及待拉开门，几乎在呐喊：“道森探员！你终于出现了！”
朱利安有些被他吓到，抓着他胳膊往屋里进：“你这么大声做什么？生怕不引起别人注意？”
他瘦了许多，皮肤也晒黑了一些，头发像刚理过，比印象中略短。只有眼睛还是那样明亮有神。
关上门，朱利安朝药铺里头望了一眼，问：“Theo呢？”
江隋没答话，先是去厨房给他拿了瓶冰水：“你先坐。”
于是，江隋把回到曼哈顿后发生的一系列事原原本本向朱利安说了一遍，道森探员听完也陷入沉默。还是江隋问：“Chris的事你有什么办法吗？”
说到这个话题，朱利安再次振奋：“有，不过就是需要花不少钱，但现在看起来，钱似乎不是问题了。”
“花多少钱都无所谓，只要能把他救回来。”
“我认识东欧的一个雇佣兵头子，我们可以买一支武装去那个岛上制造点动静。”
“买！按最大规模买，老子现在最不缺的就是钱。”
朱利安浅浅笑了笑：“不是人越多越好，我们的目的是救人，不是一锅端。埃兹拉在全球政界商界都有人脉，没有十足的把握，还是不要跟他硬碰硬。”
江隋心中不忿，却也不得不认同。他凝视了朱利安几秒，转而问：“对了，道森探员，你是怎么脱困的？是不是很凶险？”
朱利安一脸平静：“还好吧，运气确实欠了点，食物耗尽以后还飘了十天才靠岸，但好在那个岛上的原住民不吃人。”
几天之后，朱利安招募齐营救小队的人手。同一时间，“华人程序员获得老钱家族巨额遗产跻身上流”的新闻席卷全球。江隋的手机被亲朋好友轰炸到瘫痪，连公司老板看他的眼神都变了，成天借着嘘寒问暖反复试探他是否有投资意向。
各路小道消息层出不穷：曾砚麒的身世被扒了个底朝天，有的说伯爵大人和江隋的曾奶奶有过一段情缘，因此江家的后代其实根本就是温兹利的血脉；也有的拿出他儿时在中国的证据，说他和江隋的曾爷爷是“一对竹马”，碍于世俗规训才不能在一起。总之，说什么的都有，故事传得一个比一个离谱。
江隋逐渐对这些传闻麻木，突然出名带来的大多都是负面影响：药铺附近几乎24小时都有狗仔蹲守，江隋不得不接受基金会的建议，搬入上东区一栋安保严密的公寓；每天都会收到数不清的派对邀约，通讯录里那些原本看在穆城面子上与他交换电话的“上流人士”们突然全都对他热络起来，整天看不完的假笑脸……
全是糟心事，除了一件——他收到了26年大都会博物馆慈善晚宴的邀请函。这就意味着，他又能得到和埃兹拉·维尔单独交谈的机会。而且，这一次，他的身份正式升级为那位科技狂人想要拉拢的权贵，说不定能探查到更多关于蜂巢系统的秘密。


第95章  Chapter95[VIP]
很快就到了晚宴的日子。江隋和朱利安经过温兹利基金会为他们特聘的造型师一番精心打扮, 两人走上台阶时简直堪比明星。事实上，记者们似乎真的把他们当成了知名度平平的小明星，举着相机拍个不停。
所谓的慈善晚宴, 也不过是更多客套假笑的集散地。江隋的目光始终在人群里寻找埃兹拉·维尔，当他终于锁定目标时, 他端着香槟, 稳稳走过去。
“维尔先生, 又见面了。” 他主动打招呼。
埃兹拉·维尔认出他来, 举起酒杯与他轻轻碰了碰, 脸上的表情还是如一贯淡漠：“你是那位……温兹利家族的……？”
“嗯，Emory Chiang, 恐怕近来你没少读到我的新闻。维尔先生, 我们之前在魁立克岛上就见过, 我还和哈灵顿先生一起体验了您的……未来科技。” 他说到最后四个字时，刻意压低嗓音。
埃兹拉想了想, 颔首道：“哦，有印象。”
江隋尽可能保持淡然的姿态：“维尔先生，上次时间仓促, 不知道还有没有机会深入了解一下贵公司的‘未来科技’, 我很期待成为你的客户。”
埃兹拉的目光在人群中搜索了一阵, 对着不远处正和几位女明星合影的一个中年男人唤了一声：“喂, 菲利克斯。”
那男人回过头望向这边，埃兹拉抬起手, 只轻轻动了几下指头。那男人显然有些扫兴，却还是满脸堆笑地跑过来：“怎么了, 维尔先生？”
埃兹拉高高抬着下巴，甚至没正眼瞧菲利克斯：“你给这位……”
江隋道：“Emory Chiang。”
“你给这位Chiang先生安排一下, 过几天，邀请他去魁立克岛参观。”
叫菲利克斯的中年男人连连点头，从口袋里掏出一张名片，殷勤地递过来：“Chiang先生，这是我的名片，方便您留个电话给我，我会安排好一切。”
江隋的和朱利安对了个眼神，说：“那你联系我的助理吧。”
朱利安接过菲利克斯递上来的名片，从兜里掏出江隋为他一早准备好的“温兹利家族基金会委员会主席助理”的名片递回去。
菲利克斯一脸点头哈腰地跟在埃兹拉身后走开，江隋瞟了一眼名片上的字，默念出声：“菲利克斯·科瓦奇，科瓦奇……这个姓怎么这么熟悉……”
智能眼镜中，万能的尤达适时开口：“Emory，你没记错，前段时间你不是让我全面查过埃兹拉·维尔所有相关信息吗？这个科瓦奇家族，从19世纪末的时候就和维尔家有往来。有不少资料显示，维尔家族的奠基人卢克·维尔有一个叫马丁·科瓦奇的生意合作伙伴，而当时的科瓦奇家，其实一直都比维尔家富庶得多，直到1890年代卢克开始投机石油起，两家的贫富地位才开始对调。
而且，比较有意思的是，网上不是总有人说埃兹拉并非出身富贵，但凡这样说的小道消息，口径几乎都一致：说埃兹拉·维尔是攀附科瓦奇家族才发的家，富三代的身份根本是粉饰的。现在看起来，谣言的确是谣言，怎么看都是这个科瓦奇在舔维尔才对。”
“也不一定……” 江隋沉吟，“搞不好，无论客观事实还是坊间传言，其实都是真的，只不过……埃兹拉穿越到过去，篡改了一部分历史，所以才导致了完全相反的两个版本。”
朱利安一脸困惑：“历史……可以被篡改吗？”
“理论上不能。” 江隋语气有些冷，“因为我曾经尝试过，结果一败涂地。但我最近在想，是不是只要不改变最终的结果，或者说，不改变关键节点和最终走向，过程就是可以被微调的。比如说，正因为埃兹拉最终会成为科技大佬，超级富豪，所以即便他穿回过去改变家族的命运，并不会影响最终的结果走向，因此他就成功了。”
朱利安点了点头，又问：“那你是想改变哪段历史？”
江隋抿唇，脑海里浮现藤真彦一那张邪恶的脸，心情烦躁起来：“不重要，总之没成功。”
朱利安显然也没有要在这个话题继续纠结，调转话头说：“不管怎么说，拿到登岛的入场券，里应外合总是好的。”
博物馆的嘈杂声完全盖过他们的低声密谋，江隋望了望一大厅的纸醉金迷，啜了一口杯中过于甜腻的香槟：“嗯，没几天了，希望Chris能撑住。”
约莫一周后，江隋和朱利安再次踏上了去魁立克岛的旅程。这次他们被安排到酒店顶层的至尊套房。入住时，听侍者说还有一位大人物也大驾光临，住在另一头的总统套房。
晚宴时，他们得知了那位“大人物”的身份——是某位知名的前总统，家族亦无比显赫。乔纳森·布鲁尔比电视报纸上看起来更显年轻，七十多的岁数，在脸上却没留下多少岁月痕迹，一双迷人桃花眼总是含笑。他站在埃兹拉身旁，和几名年轻姑娘相谈甚欢，他仿佛在说什么幽默笑话，引得身材曼妙的漂亮女孩们捂起嘴咯咯欢笑。
朱利安端着酒杯，语气阴沉：“果然和传闻一样，道貌岸然的混蛋。”
江隋与他碰了碰杯，好似嘲讽地说：“怎么，现在突然觉得，替他们这些家伙卖命不值得？”
朱利安冷冷看了他一眼：“并不是替他们卖命。”
“好好好，道森探员别生气。”
朱利安顿了顿，眸色透着些许凄苦：“不过……确实不值得。”
这天晚宴上全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天南海北，各种肤色、不同语言，却清一色珠光宝气。酒过三巡，埃兹拉对长桌边对坐的宾客们提议：“诸位，今晚我想带大家见证一项，锡安科技从未公开的旗舰技术。”
于是，和上回一样，客人们乘坐直升飞机，降落在东南小岛巨型六边形建筑之上。同样流程，客人们在埃兹拉的带领下来到那间展示“超脑”装置的大厅。这次增添了椅子的数量，埃兹拉对他的贵宾们发出如上回一样的邀约。
这时，眼镜中，尤达话音响起：“Emory，营救小队已经顺利登岛，十五分钟后抵达蜂巢大楼。”
江隋不动声色摸了摸后边脸颊，朱利安心领神会，低声说：“Chiang先生，我想用一下洗手间。”
江隋亦假装抱歉地对埃兹拉说：“不好意思啊，维尔先生，我的助理晚上吃得有些太多。”
埃兹拉脸上表情没什么变化，仅仅看了一旁白衣工作人员一眼，那人立刻上前，对朱利安说：“先生，我带您去吧。”
埃兹拉问江隋：“Chiang先生不再去体验一次吗？”
“不了，我希望保留第一次的震撼感受。比起这个，我更期待植入芯片的那天。”
于是，他站在门口不远处，看着埃兹拉像上次一样指导那些有钱人们体验“超级大脑”。那些人一开始还比较平静，当大屏幕上闪现出物理难题的答案时，大厅中响起几声惊喜的赞叹，直到那名这天戴着红帽子的游乐园小贩出现在画面中时，场上爆发出欢呼声和掌声。
前副总统乔纳森·布鲁尔牵着埃兹拉一位美女助理的手从椅子上站起来，赞不绝口：“埃兹拉，你这技术果真神奇！”
埃兹拉脸上并不见笑容，仿佛只是在阐述客观事实：“像布鲁尔先生这样智慧的头脑，当然应该匹配更强大的算力。”
江隋远远看着那位前总统先生已然透着几分痴呆的傻笑，心里憋了一肚子刻薄的话无处诉。
乔纳森拍着埃兹拉肩膀说：“看看，你就专心搞这项技术不就行了，何必在那个游戏公司上花那么多心思？负面消息这么多，不如卖了算了。”
埃兹拉淡淡看了众人一眼：“请大家随我来吧。”
他领着一行人穿过弯弯绕绕的六棱体通道，来到那扇熟悉的金属移门前面。移门打开，巨型足球烯空腔再次展现在江隋眼前。跟随人群走上廊桥，只听埃兹拉淡漠的嗓音回荡在空腔内：“你们刚才所体验到的强大算力，并不来自超级计算机，90%都来自人脑。”
走到廊桥尽头，沿着狭窄的台阶向下走，众人自然排成一排。走在队伍最前面的埃兹拉接着说：“人脑是自然界演化出最精妙的生物计算机，它能在极低能耗下实现的高维模式识别、概念迁移与价值判断，至今仍是任何硅基系统难以复制的。因此，锡安科技的脑机接口技术和其他公司都不同，我们不死磕强行兼容人脑和电脑，我们让计算机辅助实现人脑的互联。”
他们走到整个蜂巢的最底端，江隋发现，这里一间玻璃舱内挤了四个人。他们由下到上叠成一排，每个人都躺在那里，捏着手柄操作着DL Ultra 3。他们一个个插着鼻饲管，绝大多数早已形容枯槁，与行尸走肉无异。
权贵们纷纷凑上前去观看，眼里有好奇、有困惑，唯独不见一丝怜悯。乔纳森问：“这些人是……在打游戏？”
埃兹拉道：“确切地说，是通过完成游戏设置的任务进行脑力运算。这个区域的人脑负责的是底层的低阶运算，例如记忆提取，模式匹配，筛选识别等等。”
一个穿白袍的阿拉伯男人问：“这些人都是从哪儿来的？”
埃兹拉冷声道：“这座蜂巢中没有‘人’，只有‘耗材’。你们现在看到的是可丢弃耗材。包括死刑犯、瘾君子、赌徒、流浪汉、沉迷游戏的无业游民，这些人明明拥有宝贵的大脑，却白白浪费作为人的独特天赋，与其这般暴殄天物，还不如在这里为我所用。”
乔纳森眼神轻蔑，语气透着嫌恶：“确实，这些社会渣滓，本身就不应该再浪费社会资源。”
在蜂巢底部转了一圈，他们拾级而上，走到足球烯宽广的中腰部，这里每个六边形舱里放着一到两台蛋形座椅，身穿黄衣的人坐在其中，也在操作手柄。这些人显然看上去更健康一些，手上的动作也不似底层那些人那般机械麻木。
埃兹拉说：“中上部这些‘耗材’被分成三个级别，分别负责较为复杂的计算，从类比推理、归纳总结，一直到系统性分析和批判思维。这些‘耗材’获取的成本略高一些，因此在这里，我们也会对他们进行较为细致的维护。他们的智力多半在中位线以上，只不过，大多也都是些浪费天资的废物。在锡安，他们的天分才得到了最大化利用。”
围观权贵们纷纷附和，江隋只觉得不寒而栗。什么时候轮到这些所谓的“上等人”来定义，普通人的“天资”应当怎样被“利用”？
一行人跟着埃兹拉继续往足球烯空腔的顶部前进，走到“特级耗材”区，江隋无意在一间六边形舱内看见了杰弗瑞·费尔曼。循着那一排舱门继续往前走，他很快看见了段知言，他半躺在蛋壳里，倒是不惨，甚至还有几分悠闲。
江隋指间轻轻在眼镜腿上敲了两下，只听尤达说：“明白，段先生的坐标位置我已经发送给道森探员了。”
他已经没耐心再听埃兹拉讲解他如何处心积虑，榨取天才们的脑力。又过了一会儿，骨传导耳机里再次传来尤达的话音：“‘营救小队’已经抵达蜂巢大楼，西北角爆破准备，三，二，一！”
“嘭！” 尤达话音刚落，大楼内部某个方位发出一声巨响，整座建筑都震了一震，两秒后，警报声响彻整个空间。白衣工作人员涌进蜂巢，对埃兹拉大喊：“维尔先生，我们遭到不明人员的袭击，请您和各位客人尽快离岛。”
埃兹拉面露不悦，却仍旧未见多大情绪波动，他嗓音略沉，对众人说：“大家不必惊慌，先随我回酒店稍事休息。”
他们走回廊桥，面前的大移门忽然洞开，一群身穿迷彩、全副武装的魁梧士兵鱼贯而入，他们举起枪对廊桥地面一顿扫射。躲在白衣人身后的有钱人们一个个大惊失色，乔纳森转身就往回跑，跑到通往上层的楼梯时，只见一名士兵瞄准他远远开枪，子弹就打在他手边的栏杆上，乔纳森尖叫起来，脚下一踉跄。还未站稳，那名士兵又紧接着开出一枪，再次打在离他身子不过几寸距离的楼梯栏杆上，这下乔纳森彻底陷入崩溃，哭喊着躲避，结果动作一猛，哗地翻下高高的楼梯，朝蜂巢底部坠去。
尽管所有士兵都蒙着脸，但江隋一眼就认出了开枪那人坚毅的眼神，不是朱利安还有谁。


第96章  Chapter96[VIP]
埃兹拉冷冷瞧了一眼翻下栏杆的乔纳森, 对身边的白衣工作人员说：“去把布鲁尔先生救上来。” 而后，他平静地看了其他宾客们一眼，说, “如果这些人有意杀人，我们现在早就没命了。”
仅仅持电击 qiang的白衣守卫如何与荷枪实弹的雇佣兵抗衡, 那些人很快将他们包围。不过, 对于埃兹拉他们来说, 危机也并未持续很久。不过一两分钟后, 更多白衣守卫涌进门来, 他们手里握着白色激光枪一般的武器，枪口齐齐对准雇佣兵们。
江隋不知不觉已经挪到所有人最前面, 朱利安扮演的雇佣兵猛然跨出一步, 将他抓到身前, 看似用力实则并未使劲地勒住他的脖子。须臾间他已经把步枪背到身上，不知什么时候手里多了一把手枪, 枪口正抵住江隋太阳穴。
江隋即刻戏精上身，扯开嗓门大吼：“啊！别别别……别杀我！”
埃兹拉丝毫不慌，慢声问：“你们到底想要什么？”
一名雇佣兵答：“你的耗材里有一个欠了我们老板的钱, 我们取了就走。”
说罢, 几名雇佣兵顺着楼梯往上走, 举着白色后现代枪支的守卫和朝他们瞄准, 朱利安作势抓紧江隋，被抓的演员再次鬼吼鬼叫起来。埃兹拉给手下递了一个眼神, 谁也不敢轻举妄动，两波人马就这样僵持对峙。
士兵们找到尤达指示的舱位, 把段知言从里面拉出来，因为预演时考虑过他已经被洗脑的可能性, 他刚被撤掉头显，就被一名士兵打晕。他们拖着段知言下来，负责沟通那名雇佣兵用带着浓厚东欧口音的英语对埃兹拉说：“最好识相一些，不然你这位细皮嫩肉的中国客人脑袋就要开花了。”
江隋自然是继续表演，失魂落魄地不停求饶，连他自己都没想到，装出来的哭腔竟这般真实：“别开枪别开枪！……维尔先生，你救救我……”
埃兹拉朝挡在他们面前的白衣守卫们挥了挥手，这些人朝两旁退开，雇佣兵们挟持着江隋、扛着段知言走出蜂巢大厅。他们一直走出高塔间的闸门，用绳索爬下高耸的堤坝，爬上那座江隋花八百万美刀买来的反雷达监测快艇。
他们上传时，小岛岸边站满手持武器白衣守卫，他们枪杆齐刷刷对着快艇，却碍于江隋的性命始终没有开火。快艇飞速驶离魁立克岛，开出数英里后，朱利安把江隋送上一座救生艇。
“这次就要委屈你了，Chiang先生。” 他的语气多少带这些玩笑意味。
江隋面色如常：“能有什么事呢？无论如何，他们都一定会把我救回去，我倒是无足轻重，只是埃兹拉总要给他那些天龙人朋友一个交代，不然以后谁还信他呢？一个会为了自己的利益牺牲朋友的商人，谁还会跟他做生意？”
江隋坐在救生艇里，眼看着快艇缓缓驶离一段距离后，突然加速疾驰而去，沿着白浪航迹线的方向消失在海平面远端。他拿起船桨，装模作样在海里扒拉了几下，原地开始消极等待。
果然，不出一个钟头，魁立克岛的方向驶来几艘船，他深吸一口气，再次把戏精请上身，在摇晃的小艇上勉强站直身子，高举双手撕心裂肺地呼救起来。
船只缓慢朝他靠近，白衣工作人员降下绳索拴住救生艇，将小艇拉近，降下绳梯，江隋被他们拉上船时，故意双腿一软，坐倒在地，哭嚎起来：“那些到底是什么人啊？吓死我了！”
工作人员递来瓶装水，安抚道：“一些海盗罢了，这个区域也不算罕见，维尔先生吩咐我们务必要将您救回去，您放心，今天的事纯属意外，魁立克岛绝对安全。”
江隋做出一副傲慢姿态，叉着双臂冷声道：“看起来怎么都不像安全的样子。”
回到主岛，埃兹拉亲自来套房看望，还带来一个“坏消息”。
“Chiang先生，你人没事就是万幸。” 即便是前来慰问，他的语气依旧不掺半点真情实感，“只不过，你的助理恐怕已经遭遇不测。我们在大楼内发现了他的尸体，头部中枪，死状惨烈。”
“什……什么？” 江隋演出一副吓破了胆的样子，心里却明镜似的。
“今天的事件在这座岛上也是第一次发生，对此我感到十分抱歉。作为补偿，我可以免除Chiang先生你一部分脑机植入的费用。不过，毕竟锡安做的是口碑生意，还请你对岛上遇到的这次小小的‘不愉快’保密。”
“维尔先生，你应该知道，我不缺钱。不过，我确实看好你的技术，温兹利家族基金会也应该入股一些更有未来前景的项目。”
埃兹拉眯起眼：“不瞒Chiang先生说，锡安科技也从未缺过投资。不过既然你提了，我也当然会考虑。”
江隋下颌微抬，拿出上流人士特有的那副不屑一切的轻慢姿态：“嗯，我想我们都好好考虑考虑，毕竟要往脑子里植入一块芯片，不该是一个轻率的决定。维尔先生，我可以保证对今天发生的‘小插曲’保密，不过我还是想尽快离开这里，你可以理解的吧。”
“当然。” 埃兹拉起身，缓步朝外走，“只要Chiang先生准备好，我们随时可以安排转机送你去悉尼。” 他走出两步，又回头问，“那你助理的遗体？”
江隋连眉毛都没抬一下，轻描淡写地说：“就地安葬吧，真可怜，看来不多给他家人一些抚恤金是不行了。”
嘴上说着可怜，但实则听不出一丝悲悯。果然，江隋的反应过于贴合有钱人的虚伪冷酷，埃兹拉丝毫没起疑心，扭头继续往外走。
江隋又叫住他：“对了，布鲁尔先生还好吧？”
埃兹拉的嗓音如一贯凉薄：“摔断了腿，可能得坐一段时间轮椅。”
江隋在一天半以后回到自己在纽约的公寓。朱利安和段知言先他抵达，他进门时，段知言正穿着件围裙做饭，他握着锅铲从厨房走出来，大声跟他打招呼：“诶哟，隋隋，来得正巧！”
江隋一边换鞋一边说：“看起来你没失忆啊。”
朱利安瞟了瞟段知言，眼神有些冷，又藏着几分幽怨：“也不是完全没有，脑筋是出了点问题的。”
段知言大大咧咧地笑着举起自己一边胳膊，亮出小臂上触目惊心的血痕：“我一早就知道那个疗愈舱是洗脑机器，所以每次进去时，都想办法不睡着，虽然也有几次还是睡过去了，但问题不大，你们、还有那个埃兹拉和他的邪恶计划我都记得清楚着呢。”
朱利安脸色更阴：“那怎么有些事就偏偏瞎记呢？”
段知言一脸无辜：“那毕竟我也是被洗过脑的，记忆出现一些小偏差也是正常的嘛。”
“什么小偏差？”
“没什么！” 不知怎的，朱利安莫名激动。
江隋本来也就是随口一问，见他这般反应，也就没再深究下去，看了一眼段知言说：“快回去做饭，一会儿锅糊了。”
段知言乐呵呵地回厨房去了，江隋给自己倒了杯水，问朱利安道：“你们回来还算顺利？有没有被埃兹拉追杀？”
“和附近一个小岛国的武装交了交火，但那些人装备够原始的，不足为惧。埃兹拉做的事见不得光，想必他也不想让自己的小岛引起太大注意。他拼命巴结布鲁尔那样的家伙，应该也是希望得到ZF方面的暗中支持。不过咱们运气还算好，要真到了那一天，再想上去捞个人可就比登天还难了。”
江隋点点头，又问：“那么我‘助理’的尸体，你们又是从哪儿搞的？”
朱利安眸色暗了暗：“那座小岛西北角有一处乱葬岗，那里扔着许多报废的‘耗材’，我们随便捡了一具和我外貌相似的，就是这么来的。”
听了这话，江隋沉默不语。片刻后才说：“哦，对了，那个乔纳森·布鲁尔，他没死。”
他听见朱利安很轻地哼了一声，不再做声。两人在寂静中坐了半晌，段知言从厨房里出来了，把一道道菜端上餐桌，高声呼道：“开饭了开饭了！”
他还特意从酒柜里拿了瓶酒，给大家倒上。三人入座，段知言举起酒杯大声说：“来！庆祝我们大难不死，必有后福！”
碰杯的瞬间，客厅音箱里尤达的嗓音突然冒出来：“Cheers~朋友们，值此喜庆的时刻，我也有一个好消息要分享，这次去魁立克岛，我有一个重大发现。”
江隋有些不满：“你有重大发现，憋到现在才告诉我？”
尤达语气带着几分戏谑：“我这不是想着，人越多欢乐越多嘛，现在说也不迟。”
朱利安不耐烦：“有话快说。”
尤达：“在蜂巢里，我仔细追踪了人脑运算数据的传输通路，尽管还是一直定位不到具体的方位，但我在数据终端检测到了一些异常网络信号，类似某种镜像复制的无线电信号，和我之前在回春堂地下室见过的很像。”
江隋不解：“所以呢？这代表了什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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段知言抢在尤达前面回答：“这代表了，蜂巢的主服务器，所有运算结果传输的目的地，很有可能不在这个时空。”
江隋瞳孔张大：“你们的意思是……埃兹拉把服务器藏在了……过去某个地方？”
尤达和段知言异口同声：“对。”
话赶到这里，江隋一阵沉默后，突然看向段知言：“对了大言，其实，我还有一件事要拜托你——我需要你帮我制造一台肖博士的时光机。”
段知言看了一眼朱利安，轻轻叹气：“哎，Theo的事朱利安告诉我了。打开虫洞比你想象中要复杂得多，不过我尽力吧。” 他环顾豪华公寓内部一周，问，“所以伯爵大人真的把钱都留给你了？我靠，他仗义啊！”
江隋白他的眼神像要杀人，段知言立马闭了嘴。
接下去的很长一段时间，段知言终日泡在肖博士的手稿里，他直接把回春堂地下室变成了一个工作室，在江隋的“钞能力”加持下，他的研究突飞猛进。
期间他又回了一次学校，莱维茨博士好生松了一口气。段知言编了个“被不明人士绑架”的谎，手臂上的伤疤极有说服力，小老头心疼外加同情，直接给他批了一个月的带薪假，刚好为他钻研“时光机”留出了充分的时间。
与此同时，段知言泡在实验室这段时间里，朱利安和江隋几乎每天都在外边跑。他们来到波士顿郊外，朱利安老家所在的小镇，找到当年那场车祸肇事的大货司机家中。
开门的是一位脊背佝偻的老太太，她抬起皱纹沟壑中晦暗的双眼，没精打采地问：“你们找谁？”
朱利安再次亮出他那张过期的FBI工作证，在她面前快速晃过，说：“请问你是蒂姆·米勒的家人吗？”
老太太警觉地打量他们，语气冷淡：“他已经去坐牢了，你们还来做什么？”
朱利安丝毫不退却，又问一遍：“你和蒂姆·米勒是什么关系？”
“我是他的奶奶，怎么了？蒂姆已经付出了代价，你们这些警察还要怎么样？”
“我们不是警察，是FBI探员。我们怀疑蒂姆的案子另有隐情，也许他也是受害者，米勒太太，可以进屋说吗？”
米勒太太的神情有所缓和，但依旧冷淡，她欠了欠身，将他们让进屋。房子里弥漫着一股淡淡的霉味，装潢就是普通美式民居的样子，只不过一切都显得老旧。米勒太太从厨房端出一个玻璃水壶，给他们一人倒了一杯柠檬水，淡淡问：“说吧，你们想知道什么？”
“蒂姆在出事前有没有什么的行为异常的地方？” 朱利安问。
“怎样才算异常？他在别人眼里不就是个彻头彻尾的‘失败者’，没存款、没积蓄，一把年纪也成不了家，不工作的时候就成天闷在房间里打游戏，几十年来始终如此，要说有什么异常的……那段时间，他游戏打得更凶了，算不算？”
朱利安看了江隋一眼，又问米勒太太道：“蒂姆的房间在哪里？方便让我们看看吗？”


第97章  Chapter97[VIP]
“你们跟我来吧。”米勒太太带他们来到二楼一间卧室, 蒂姆·米勒的房间完全符合人们对“宅男小屋”的一切刻板偏见：满满一书架漫画书、贴满墙面的动漫海报、随处可见的二次元手办、还有配备舒适电竞椅的书桌上的赫然摆放的DL Ultra头显和手柄。
两人走过去拿起设备查看，江隋很快发现端倪，他指着的头显角落处一处蚀刻给朱利安看：“虽然这台已经是旧款, 但你看这里……”
只见那个小小的蚀刻显示的是一个英文单词：Infinite（无尽的）。
“Infinite Healer，无尽疗愈师？”朱利安立即反应过来。
“嗯。如此看来, 蒂姆还真有可能是被洗脑了, 那场车祸本来就不是意外, 是精心谋划、针对粱煜博士的一场谋杀！”
米勒太太语气不悦：“你们说什么？谋杀？太离谱了吧, 蒂姆连杀一只虫子的胆量都没有, 还能杀人？”
朱利安回过头，没耐心解释太多：“米勒太太, 你别急, 蒂姆是被人利用了, 并没有主观故意。这套游戏设备，我们想要带回去深入调查, 没问题吧？”
米勒太太冷眼瞟了瞟书桌上那堆东西说：“你们拿走吧，反正放在这里也和垃圾没区别，祸害人的玩意儿。”
朱利安托着腮思索片刻, 又问：“米勒太太, 能不能再请你帮一个忙？”
三天后, 朱利安在“身体抱恙”的米勒太太的“委托下”, 作为蒂姆·米勒的堂弟来到路易斯安娜州的安哥拉监狱探望自己的堂兄。江隋在监狱不远处的一家温迪斯餐厅等待，约莫一个小时后, 朱利安走进餐厅，一向严肃的脸上现出几分含蓄的雀跃。
他坐下, 拿起面前的大杯冰水咕嘟嘟饮了一半，抹了抹嘴说：“Emory, 我用莱维茨博士给我们介绍的那位心理学家提供的简易测评试了试蒂姆，他的精神状况显示他大概率存在记忆受损的症状。关于那个头显，我第一遍问他的时候，他一口咬定那个头显就是他在电子商店购买的普通款。过几分钟我忽然又不经意地提起很羡慕他能尝鲜体验到以太游戏的隐藏款设备，他马上又说，自己是不是很幸运。所以，基本可以断定，锡安科技就是以‘限量体验’的噱头把洗脑设备送给蒂姆，让他在完全没有自主意识的情况下制造车祸，干掉粱煜。”
江隋听完他的讲述，心中某处突然生出一个诡异的念头。经过长时间的卓绝思考，他猛地抬头，望进朱利安双眼：“你还记不记得，几个月前，以太游戏有两名程序员被枪杀？其中一名死者是我前同事，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那场以泄愤为由的无差别杀戮，其实根本也是有目标的谋杀？”
朱利安蹙眉：“你的意思是……你前同事发现了什么，被埃兹拉灭口？”
“不排除这个可能。”
于是，两人紧接着又飞回纽约，找到枪击案罪犯的家。此人名叫克莱恩·加菲尔德，原本在曼哈顿有一份体面的律师工作，是三个孩子的父亲。他的大女儿患有严重的抑郁症，最终从学校顶楼一跃而下，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加菲尔德坚持认为女儿的抑郁症和她沉迷DL Ultra游戏有关，多次对以太游戏提起诉讼皆以败诉告终。舆论普遍认为，他是因此才决定动用法律之外的武器进行复仇。
然而，在加菲尔德太太口中，这件事却全然是另外一副样貌。加菲尔德太太是一名童书插画家，知书达理，说话嗓音轻柔而笃定：“克莱恩是这个世上最理性的人，他绝对不会认同用那样的方式进行复仇。他想要的，始终都是在法庭上为我们的女儿讨回公道。”
朱利安问：“那你的意思是，他枪杀那两名程序员，是受到了他人胁迫？”
加菲尔德太太面露犹疑：“我说不好……案发前，他去过一次那个游戏公司，要求他们披露黛西曾经玩的那个游戏底层的黏着机制架构，但他们拒绝披露，甚至还把他软禁了一段时日。那次他回家以后，精神状态就开始变得不稳定，好像完全变了个人……”
朱利安又问：“被软禁？这件事你有没有告诉警方？”
加菲尔德太太垂下眼，显得有些疲惫：“当然，说了无数次，可是警方调查的结果是，没有证据能够证明那个公司曾软禁克莱恩，更没有证据能证明他遭受过虐待或胁迫。甚至连克莱恩自己都说他那段时间其实去了别的地方，根本没去过那家公司……这太诡异了，因为他走之前明明是这样跟我说的。”
“也就是说，软禁是你推测出来的，加菲尔德先生并没有这么说？”
加菲尔德太太这会儿终于有些激动：“不是推测！一定是那样！那些人一定是对他做了什么，他才会突然发疯，连杀人这样的事都干出来了！”
朱利安和江隋互相看了一眼，彼此心里都有了成算。江隋同情地望着加菲尔德太太，试图安抚：“你别动气，我们也想查出真相。事实上，我们也是觉得那宗枪击案存在疑点，今天才会找上门。”
从加菲尔德的小公寓出来时，朱利安谨慎地关照加菲尔德太太：“安全起见，今天我们来过的事，还请加菲尔德太太你严格保密。”
矮小的女人此时话音充满力量：“放心，我这辈子绝不会做的，就是让那些人得逞。”
接着，他们奔赴新泽西，去拜访艾迪·简森的家人。
简森太太这回的状态比之前好了许多，见到江隋，更是热情极了，赶忙招呼他们进屋，又是切水果又是留晚饭，弄得江隋有些不好意思，羞赧地摆着手道：“简森太太，晚饭就不吃了，不用麻烦，今天顺道路过，就来看看你和孩子们。”
简森太太把水果叉往他们手里塞：“麻烦什么，Emory，上次你为了艾迪跟那帮坏蛋打起来，伤得不轻吧，我到现在心里都还过意不去，艾迪能有你这样的朋友，也算不幸中的万幸了。”
“没有没有，皮外伤而已，那些人欠打，打着上帝的旗号却半点公德心都没有，简直可恶！”
简森太太瞟了他身边的朱利安一眼，问：“上次同你一起来的那个小伙子呢？他也帮了不小忙，还没机会正式谢谢人家。”
江隋眼底闪过一瞬悲伤，强装平静说：“他最近不在纽约，有机会的话，你的心意我会传达的。”
闲聊了一阵，江隋逐渐切入正题，他佯装不经意地问：“对了，简森太太，其实，艾迪出事前有一次跟我说起过，他自己有意写一个全新的程序，想让我帮着参谋参谋，结果他还没把资料给我发过来，就……我最近也一直在想，如果能帮他做成未完的事业，也算是全了同事一场的情谊。要是方便的话，能否让我借用几天艾迪生前使用的电脑？也许那里面有他说的资料。”
见简森太太露出犹疑的神情，江隋立马补充道：“简森太太，你千万别误会，我绝不会窃取艾迪的灵感，这个项目如果做成了，所有的收益都归你们所有……”
“你误会了，Emory，我当然不会有这方面的顾虑。只是……”简森太太面露难色，“你不知道，艾迪那个公司特别奇怪，保密工作做得滴水不漏，跟所有员工都签署了协议，无论是的离职还是其他原因中止合约，但凡登陆过他们公司内网系统的设备都必须交还给公司。艾迪总共也就一台笔记本电脑，丧礼后，他们公司的人来发慰问金的时候已经把那台电脑收走了。”
“那他有没有留下什么U盘或者移动硬盘之类的东西？”
简森太太摇摇头：“没有，我收拾他遗物的时候确实没找到这类东西。”
这时，房门打开，艾迪的儿子帕特里克抱着一只足球进门。他看见沙发上坐的人，赶忙高高挥起手：“Emory叔叔，你来了！”
简森太太这时起身，对她的儿子嘱咐道：“帕特里克，你好好陪叔叔们说说话，我要去准备晚餐了，今晚留叔叔们吃饭。”
“好的没问题！”帕特里克开朗地朝沙发走过来，一脸崇拜地看着江隋：“Emory叔叔，你可算来了，自打上次以后，你就是我心里的大英雄，把那帮坏蛋打得落花流水，真厉害！”
江隋满脸心虚的笑，毕竟把那些人打得落花流水的根本另有其人，自己至多算气氛组。
帕特里克兴奋地说：“Emory，要不要去我房间打会儿游戏？”
江隋拍了拍他后背：“还打游戏？不怕妈妈揍你？”
“我又不打DL，我看网上说，打那个游戏机会变成笨蛋。”
“网上说的没错。”江隋露出一丝苦笑。
他们来到帕特里克的房间，江隋被小男孩拉着玩起足球游戏，朱利安在房间里左看右看，他走到摆满乐高模型的柜子前面，看着上面满满当当的积木模型。摆在架子最显眼处的是一架千年隼飞船，数千片细碎的零部件严丝合缝地拼接成宏伟的星际战舰，低饱和度扑面而来的科技感，叫人移不开眼。
帕特里克朝他这边瞟了一眼，语气带着些骄傲，但更多则是忧伤：“这是爸爸今年送我的生日礼物，我们拼了一个星期才拼好。”
朱利安又仔细端详了一阵那座积木垒砌的艺术品，突然问：“你的生日是几月份？”
“1月，怎么了？”
“那就是出事不久前？”
游戏中的两人纷纷朝他这边投来困惑的目光。朱利安招呼江隋：“Emory，用你的眼镜扫描一下。”
江隋立刻明白过来，放下手柄走过去。智能眼镜对船体完整扫描一遍后，镜片前方出现一个亮红色边框，圈住飞船中心某块积木板。他伸手去摘，帕特里克赶忙跑上前制止：“喂！你们干嘛啊！”
江隋严肃望向他，无比冷静地问：“帕特里克，如果我说，你爸爸是被人害死的，你愿不愿意为他找到真凶？”
帕特里克愣神间，他已经拆掉积木板下那块方形积木，从内部狭窄的空隙里倒出一片极小的内存卡。“是了！”
帕特里克睁大眼睛：“这是什么东西？”
江隋把内存卡收进钱夹深处带拉链的小袋，低声道：“帕特里克，相信我，你爸爸才是真正的英雄。不过，这件事，我们需要你保密，无论对谁，哪怕是妈妈和妹妹，都不要说，这是你保护她们的方式，明白吗？”
帕特里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江隋将取下的积木稳稳安回原位，对男孩郑重地说：“May the force be with you.（愿原力与你同在）。”
那天，江隋刚和朱利安分开，回到纽约公寓，段知言就来了电话，说是有了突破，江隋乔装打扮一番，小心提防着狗仔，再次回到曼哈顿下城。
“激发器造好了吗？”他走进地下室，对着放在正中的庞大机器迫不及待地发问，“不过，这台和肖博士那台看上去不太一样啊。”
和1930年程氏商行密室里那台小型洗衣机一般的器械不同，段知言这台更像一台大型打印机。它通体白色，约莫一人高，形态方正，机身正面是一块向内凹陷的黑色面板，液晶屏上，幽蓝色数据和图像静静浮现。机器顶部有一块圆形底座，上方几颗金属小球悬浮在半空，沿逆时针方向，围着中心一根银色探针缓缓转动。
段知言穿一身白色研究服，看起来总算有几分科学家的样子，他走到机器旁边，查看显示屏上的参数，一边解释道：“这台不是激发器，是时空裂隙探测仪。”
“时空裂隙？”
段知言点点头：“嗯，不同时空交叠处的裂缝就是打开虫洞的裂口。其实我已经做出了简易版可用的虫洞激发器，可尝试了很多次都没能打开虫洞。后来我怀疑是这个地方的时空裂隙由于坍缩发生黏合或是移动了位置，就造了这台机器。目前根据我的探测，隋隋，恐怕这附近都没有能打开虫洞的裂口了。”
每个字都听得江隋心更凉一截，段知言见他脸色越来越白，赶忙补救：“诶哟你别难过，我这不是还有个更重大的发现要告诉你吗？”
“什么发现？”


第98章  Chapter98[VIP]
段知言在显示屏上触了几下, 屏幕上出现一个存在于网格线中的球体，球体和机器顶部的金属小球几乎以同样的速率逆时针转动着，球体表面斑驳着一块块形状不规则的图案, 显然是一颗模拟地球。
“你看啊，这台机器的原理, 是轮流检测途经我们上空、各轨道卫星的信号。当不同时空交叠, 会扰动卫星信号, 让信号形成特定形态的畸变。我这台机器会扫描进入辐射圈内每颗卫星一段周期内的信号日志, 一旦抓到这种畸变, 就能顺藤摸瓜，定位到畸变发生时, 这条卫星链路穿过的坐标。”
他指尖又在屏幕上一点, 转动的球体上闪现出许多白色圆点, 大小不一。“你看，这就是我一周内捕捉到的世界各地的时空裂隙, 这些地方都可能激发或是已经存在虫洞。”
江隋仔细盯着屏幕上转动的模拟地球，看了一会儿，突然伸出手指, 点着英吉利海峡东段南岸一个明显比其它面积都大得多的圆点, 声音微微发颤：“这个位置是……”
江隋指尖颤栗, 段知言看出他的意图, 抢先一步点击屏幕定住画面，拇指和食指撑开, 放大那片区域的地图，江隋眼中的惊骇愈发浓烈, 他嗓音发干：“敦刻尔克？”
段知言对他没来由的亢奋摸不着头脑：“嗯……是那一带吧，怎么了？”
江隋忽然觉得呼吸困难起来：“大言……如果埃兹拉把蜂巢的服务器藏在这个地点, 那么你觉得，对面会是哪个时空呢？”
段知言想了想说：“敦刻尔克这么特殊的地点的话……很有可能是1939或者1940年吧，大撤退前后，因为有研究者提出过假说，这种发生过巨大动荡的年代更容易在和其他时空交叠时碰撞出裂隙。其实没什么科学依据，但不知道是巧合还是宇宙玄学。”
“大撤退前后……我也是这样想的。”江隋的拳头不知不觉中握紧，“看这个圆点的大小，恐怕早就不是什么裂隙，而是埃兹拉开启的虫洞了吧。”
“虽然这圆点的大小吧只反应畸变数值的差异，与裂隙大小并不一定正相关，但我认为你的猜测是有足够依据的。”
江隋浑身颤抖，几乎站不稳：“大言……我需要你帮我……找到那个虫洞的具体位置，如果它真的存在，我必须……要回去。”
段知言不明真相，却也受到了他激情的鼓舞，他把手搭在江隋肩头，语气坚定：“你放心，兄弟一定尽力，咱绝不能让那个开小岛的恶魔得逞！”
江隋的目光转向曾经生出虫洞的那堵墙，方才的豪情壮志瞬间又熄了火，忧愁爬上他眉梢：“这里的虫洞为什么会突然坍缩呢？”
段知言走到一张巨大的工作台前，用黏土捏出一段隧道形状的圆拱。“你看啊，假设这个就是虫洞的通道。”他边说边从旁边拿过一只小砝码，放在圆拱上方，“我们人类这样的生命体，和桌椅、板凳、石头本质上是不同的，属于‘宏观量子信息体’，每一个人穿越虫洞，都会产生独一无二的扰动效应，留下属于这个人特有的‘量子印记’。就像我放的这个砝码，每一个人进入虫洞，上面就会加一个新的砝码。砝码太多，扰动信息太多，就会超过虫洞的负荷……”
眼见他把第五枚砝码放到黏土圆拱上方时，土坯顶部骤然被压垮，砝码尽数落在桌面上，丁零当啷。段知言继续说：“量子印记超负荷，虫洞就会像这坨黏土一样，塌陷坍缩。肖博士制造的那个虫洞本来规模就小，穿越的人多了，就容易坍缩。”
江隋颔首：“难怪肖博士只让姜掌柜帮他来这里采购物资，原来是怕虫洞超载。”他想到什么，又问：“那么无生命的‘非量子体’呢，也会限重吧？这是为什么呢？”
段知言答：“这主要是不同时空的自我保护机制，就像人的‘免疫系统’，对不属于自己时空的‘非量子体’存在排异机制。”
“虫洞越大，限重越宽松？”
“当然。”
“那么埃兹拉要将一台承载海量数据的服务器搬过去，难以想象要费多少心思。不，即使他的虫洞足够大，恐怕也不能整台搬运，而是固定一批工作人员，日以继夜、拆分组装。”
段知言重新垒起黏土圆拱：“可这笔投资血赚，把服务器藏在过去，永远不会被抓到把柄。朱利安说，FBI内部其实已经有调查小组在关注锡安科技和以太游戏，可没有实质性证据，不可能贸然进入他国管辖的岛屿调查。那个埃兹拉受到多国政要庇护，如今连前副总统的线都搭上了，更动不了。”
“实质性证据？在岛上拍到的那些照片不算吗？蜂巢脑力农场，甚至还有乱葬岗？”
“现在这个时代，照片、视频是最没说服力的，什么不能造假？网上阴谋论早已经多如牛毛，还差这一宗？而且进到过蜂巢的人本来就没有多少，这些照片流出去，你是第一个被牵连的。”
江隋深深叹了口气，沉默良久，他陡然问：“道森探员怎么连FBI内部已经有人在调查埃兹拉这么机密的事都跟你说？”
“这有什么不能说的？我们现在不是一根绳上的蚂蚱吗？”
江隋并不苟同：“他跟我可什么都没说，即便我们今天很可能已经找到了能证明以太游戏有问题的关键证据，他依然只字未提。你说，他是不是不信任我？”
段知言挠挠头：“不会吧……朱利安不是那种能和不信任的人合作的性格，也许只是忘说了。”
“朱利安？”江隋抬头看了他一眼，“什么时候你对道森探员都可以用名字称呼了？”
段知言小麦色皮肤上挂了一点红：“我跟他毕竟……做了挺长时间室友嘛，比你熟一点。”
“嗯。” 江隋其实心思早就不在闲谈上了，满脑子只有去法国的事，“对了，前两天寄给你那个DL头显，有查出什么东西吗？”
段知言面露难色：“屁也查不出，那个头显已经彻底损坏了，里面的数据也全部被抹除，跟一具废铜烂铁无异。”
“那就是当不成证据了？”
“嗯。”段知言问，“你们今天找到的证据又是什么？”
“问你的好朋友朱利安去。”江隋半开玩笑地翻了个白眼，“我马上安排专机，你和你的探测仪什么时候能准备好上路？”
段知言哈哈一笑：“再给我五天，以防万一，我赶一台激发器出来一起带去。”
＊＊＊
在难言的煎熬中，终于到了出发的日子。等待的时间里，江隋也没闲着，他和尤达解码了艾迪的那张内存卡里的加密信息。
私人飞机升入碧蓝的苍穹，江隋啜了啜杯中的香槟，向另外两位伙伴说起内存卡里的信息：“里面有以太内部给核心技术人员研读的神经脑科学资料，记录了数种近似du 品成瘾的脑神经激活模式，以及诱发这类模式的脑电极刺激方案。还有艾迪针对这项报告向公司高层提交的质询函，以及公司回复的处罚通知。”
“处罚？”段知言大为不解，“提意见还不行了？这什么法xi si做派？”
“处罚的理由是艾迪未使用公司内网正规路径逐级递交质询，而是使用机密性较弱的企业邮箱发信，属于违反公司保密规定。”
段知言冷嗤：“这不是欲加之罪吗？保密保密，到底是干了多少见不得人的勾当才需要这样保密？”
江隋继续说：“除此之外，还有DL Ultra 3多款游戏所有任务清单和人脑底层认知计算的对应关系表格，至少可以证明这些游戏就是在有目的地引导玩家完成某些认知运算。”
他说到这里，超绝不经意看了朱利安一眼，问：“怎么样，这些证据足够让你那些前同事的什么‘调查小组’，正式对以太游戏和锡安科技展开调查了吧？”
一听这话，朱利安立马看向段知言，眼神里尽是责备，嘴里小声嘀咕：“你怎么嘴巴这么大？”
江隋也不示弱：“怎么呢，道森探员，这件事是不能让我知道吗？都走到这一步了，还不能开诚布公？”
朱利安深深叹了口气：“不是这样的，Emory，我不是有意瞒你，只是还没找到合适的机会说。”道森探员这辈子也许都从未如此理亏过。
好在江隋不是得理不饶人的性格，他撇撇嘴，从口袋里掏出一个U盘，朝朱利安递过去：“里面有解码后的所有资料，但原始内存卡不能给你，我这里要留一份底。毕竟，谁知道你们FBI内部有没有脏东西。”
朱利安接过U盘，嘴角笑意有点苦：“哪里没有脏东西？”
飞机抵达里尔，三人坐车前往敦刻尔克。车一路向北行驶，将近一个小时后，拐上一段海堤公路，灰蓝色的北海显露在眼前，平缓的浅滩不见海潮汹涌，只有一层接着一层的冷白碎浪缓缓漫上沙滩。
江隋曾在书里读到过，大撤退那几天，浅滩也似这般平静。他望着海面上蒸腾的雾，脑中时而幻听头顶传来战机低飞而过的轰鸣声，炮火零星炸响，他仿佛看见远处士兵们撤退时乘坐的船被击沉。他用力晃了晃脑袋，摒除黑暗的幻觉，心却难以抑制地抽痛起来。
三人在离海边不远的一家酒店包下整个顶层的客房，段知言在其中一件屋子里调试好探测仪，仪器顶端的几颗小球缓缓漂浮起来，绕着中心探针，开始逆时针转动。
“想要找到虫洞精确的坐标可能需要一两天时间，敦刻尔克的春天很美，我们可以顺便观光一下。”段知言提议。
江隋兴致缺缺：“你们去吧，我就算了，时差没倒过来，现在只想睡觉。”
他起身回房间，但实际上，他根本不敢睡。最近越来越频繁地梦到那个人，他害怕一闭上眼，就又会坠入永世隔绝的梦魇，更害怕做的是美梦，一觉醒来又是一场空。心理医生开的药已经被他挥霍见底，江隋时长陷于焦虑中，尤其独处时，仿佛总有一只无形的手扼住他的咽喉，令他感到无力、窒息、绝望。
那个午后，江隋坐在床边地毯上，手里握着曾砚麒那只怀表堕入长时间的崩溃。将头埋进双臂，想要大声嘶吼，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不到两天，段知言已经找到了虫洞的位置。这天晚餐后，三人站在时空裂隙探测仪前，眼睛全都盯着屏幕上的幽蓝色地形图。
段知言开始讲解：“来这里之后，主要就是通过不断校准缩小范围，最终找到城镇地图尺度下虫洞的精确位置。我和朱利安昨天仔细逛了一遍城区，我们要找的虫洞，应该就在这座纪念馆的地下。”
朱利安掏出手机，在谷歌地图上找到他说的这座“发电机行动和平纪念馆”，地图显示，这座纪念馆是1年多前刚刚建成的。
段知言继续说：“我让尤达查过了，你说巧不巧，这座纪念馆背后的金主，就是埃兹拉，尽管是以他太太慈善基金会的名义投资的，但随便一穿透就能发现，所谓的基金会也不过是埃兹拉本人的手套罢了。”
朱利安跃跃欲试：“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出发。”
江隋制止迈开大步往外走的段知言：“大言，你留在这里。我们需要有人在26年接应，而且你忘了，万一再发生虫洞坍缩的情况，我们还需要你启动激发器把我们捞回来。我可不想留在1940年被炸死。”
段知言如梦初醒，拳头一击手心：“对哦，有道理！可是那里在打仗啊，你们两个确定没问题？”
“有道森探员在，肯定没问题。” 江隋突然目光变得沉郁，停顿了片刻，才又说，“大言，道森探员，去之前，有件事我想跟你们坦白。”
见他无比严肃的样子，两人都有些差异，静等他说下去。


第99章  Chapter99[VIP]
江隋做了一个深呼吸, 说：“Theo可能就在那一边，如果虫洞那头真的是大撤退前后的敦刻尔克，我想去找他。当然, 不用道森探员跟我一起去送死，我自己去。”
段知言惊讶极了：“在那一边？怎么可能？”
江隋垂眸：“我查过小温兹利伯爵的生平……他参加了敦刻尔克战役。”
朱利安问：“然后呢？”
江隋再次深深吸气：“然后……没有然后了。”
对面两人沉默不语, 半晌, 朱利安才又问：“所以你想去救他？”
“如果是你的爱人, 你不救吗？” 江隋抬起眼, 琥珀色眸子又亮起来。
朱利安下意识往段知言脸上瞟了瞟, 又飞快撇过头去，语气还是又冷又硬：“我的意思是, 凭你恐怕只能去送死, 要救人的话, 我跟你一起去。”
江隋感觉眼眶传来些许痒意：“道森探员……”
“既然是一个团队，我就永远不会丢下队友。” 朱利安说得轻描淡写, 转身朝门的方向踱步而去。
两人趁着夜色来到纪念馆门前，钢结构建筑顶部是一块线条柔和的扇形乳白色穹顶，整体看上去像一只半开的贝壳。从外面看起来, 一切并无异常, 目之所及也没看见警卫或严密的安防设备。
然而尤达已经洞察一切：“Emory, 纪念馆底下有巨大的空间, 虫洞应该被藏在最底层。结合公开的地形图，通往地下的电梯应该在东北角的档案室附近, 因为我在那里检测到级别超高的安全验证设施。我现在已经成功潜入纪念馆的内网系统，你们跟随我的指令, 开始渗透。”
这一次，预算无上限的江隋做了充分准备：不但升级了智能眼镜的续航时长, 还带足了闪充电源；他和朱利安一人一副眼镜，骨传导耳机随时连通，与酒店内驻守的段知言也时刻保持联系。
他们顺利进入纪念馆，期间只撞见一个拼命打哈欠的保安，不过在角落躲了一分钟就轻松避开。来到尤达所说的档案室门前，耳机里的指令再次响起：“在前面那条走廊左转后，找到一扇电气竖井检修门。”
他们照做，用电筒仔细照了照，才找到极其隐蔽的墙面缝隙。
“我现在帮你们打开这扇门，记住，穿过这道门就不是一般的安保等级了，门后就有两个人驻守，我会制造一次临时停电，让所有警报无法触发，但备用电机很快就会上线，你们只有60秒时间，加油吧。”
墙上的竖井门向外突出，缓缓移开，一条通往地下的楼梯显现在二人面前。他们顺着漆黑的通道走下去，踏在平地时，周围还是一片黑。江隋手电光扫过，对上另外两簇光，恍惚瞧见两个高大的人影朝他们走过来。
“你们是什么人？”
朱利安已经冲了上去，江隋只听见拳头的声音此起彼伏。他拿手电照过去，其中一名保安已经倒在地上，朱利安正一脚踢到另一人肚子上，那人发出一记闷哼，捂着腹部朝后退了两步，朱利安紧逼上前，又飞出一脚，那人一屁股坐到地上，正要往胸前的对讲机里说话，道森探员已然骑到他身上，一拳挥在他眉心，壮硕的黑人保安翻起白眼，后仰倒地。
几乎同一瞬，头顶的灯全部亮起，片刻失明后，他们看清了周围的空间。电气竖井下方是一间电梯间。他们给保安喂了镇定剂，换上他们的衣服，只听尤达再次发话：“好，现在我为你们打开电梯。”
电梯门打开，走进电梯，面板上只有L和B两个按键。江隋按下B，电梯门闭合后，箱笼开始飞速下降，甚至能感到一丝微弱的失重感。
电梯停下，门外是干净的走廊，走廊两侧是透明玻璃他们沿着走廊往前走，时而有一台机器人滑行过去，然而它们早已被尤达渗透，丝毫没有对他们的出没表现出警觉。
耳机里，段知言开始说话：“你们的位置已经离虫洞很接近了，想办法往你们的右手边方向走……对，可现在可以左转吗？好……到了！”
江隋和朱利安站在一座银色大门面前，随着尤达慢慢读秒，门自左右移开，一个庞然大物耸立在宽阔的大厅正中：和程氏商行密室中那台虫洞激发器长得几乎一模一样，只是等比例放大了至少几十倍。正中的小舱内一片漆黑，整台机器安静极了，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段知言的话音再次响起：“好，尤达，现在找我的指示，打开激发器。”
尤达：“好的，段先生，开始吧。”
过了一会儿，激发器机身的显示屏悄然亮起，又过去一分钟左右，黑漆漆的小舱里开始出现一缕缕彩色的幽光。圆形黑舱对面的纯白墙面上，打开一个暗黑的洞口，洞的面积逐渐增大，直径简直有两个人那么高。
段知言说：“我现在把激发器开到了最低档位，应该够你们穿越了，抓紧时间出发吧。”
江隋和朱利安对看一眼，同时朝墙上的黑洞迈步走去。穿越的过程和回春堂地下室的经历别无二致，跨出虫洞时，面前伸手不见五指。他们打开手电，发现置身于一堆棺材之中。不见天日的地下室内，密密麻麻放满一排排雕刻着人像和繁复花纹的西式棺材。空气中仿佛能闻见尸体腐臭的味道，却又夹藏着干花和香料的芬芳，很是诡异。
“这是一座教堂的地窖。” 朱利安说。
身后的虫洞这时已经关闭，段知言在耳机中问：“怎么样？”
朱利安答：“目前还不清楚。”
“找到服务器了吗？”
江隋皱眉：“谁会把这么重要的东西藏在虫洞门口？尤达，你再追踪一下，这下能追踪到蜂巢服务器的位置了吗？”
过了一会儿，尤达说：“找到了，虫洞的网络信号不可能传太远，服务器主机就在这栋建筑的隔壁，你们先上楼看看。”
他们艰难穿过一座座棺材间狭小的缝隙，终于摸到楼梯，木质楼梯年久失修，上楼时发出噶吱噶吱的响声。地窖通往楼上的小门并未上锁，朱利安轻轻一推就推开了。他们走出去，已经置身于小礼拜堂之中。此时正是凌晨，礼堂空无一人，但神坛上的供奉的蜡烛还在燃烧着，发出幽暗的光。
这是一座普通的天主教堂，墙上挂着几幅圣母和耶稣的画像，角落里立着一尊朴素的圣像。江隋和朱利安悄无声息地踩着地毯往外走。这时，二楼廊上传来一个低沉的女声，说的是法语：“你们是什么人？在那里做什么？”
江隋猛一回头，是一位年迈的修女，黑色头巾披在发顶，白布裹住的脸庞只露出一小片五官。
朱利安用法语答：“抱歉，我们从很远的地方来，实在疲惫，在这里歇歇脚。”
修女望了望屋顶的方向，仿佛在想象他们嘴里的“远方”，她轻轻叹了口气，念了句Amen，说：“你们可以在这里过夜。”
朱利安说：“没关系，休息得差不多了，我们还要继续赶路。”
修女和裹脸布一样苍白的面上流露出悲悯的神情：“快离开这里吧，年轻人，听说海上有船要来了，坐上船，赶紧离开！”
江隋搜肠刮肚，几乎用尽了他一点点可怜的法语储备：“请问……今天是……几几年……几月几号？”
修女对于这样莫名的问题并未流露出太多的意外，她缓慢答道：“1940年，5月26日。”
江隋的心飞跳起来，和他推测得分毫不差。他真的回来了，在这里，终于可以见到那个心心念念的人……就算不能带他回去，至少可以和他一起，葬送在历史的洪流里。
“谢谢你，女士，愿上帝与你同在。” 朱利安对修女送去祝福，语气多少也有些伤感。说完这句，他用力推开教堂大门走了出去。
破败的街道上空无一人，他们环顾四周，尤达说：“就在那里，斜对角那座豪华宅邸，服务器就在地下室。”
他们穿过马路，走到门前时才发现，这座宅子早就荒废了。台阶下的雕花铁门早已生锈，仅仅虚掩着，拉开铁门登上门廊，大木门也开着一条缝，黑漆漆的一条缝隙预告着内部的凋敝。
江隋低声问：“尤达，这座房子里有人吗？”
眼镜腿微微发热，过了一会儿，尤达答：“没人，看起来在这里，埃兹拉主要靠机器人维护主机。”
朱利安沉吟：“可能是不想惹人注意吧，毕竟这地方的局势剑拔弩张，动作太大，被盟军当成德军情报站可就麻烦了。”
江隋推开沉重的大木门，走进那座曾经辉煌的富人宅邸。客厅的吊灯半悬在空中，给人一种随时都会砸落地面的错觉。洛可可风的天鹅绒沙发蒙着厚厚一层灰，桌面、橱柜显然都有被劫掠的痕迹，可以想见，什么银制茶壶、陶瓷杯碟早就被洗劫一空，只剩下生锈的铜铁托盘和破碎的玻璃柜孤零零地放在那里，见证繁华的凋零。
他们穿过客厅，顺着楼梯往地下走，然而这座豪宅的地下室只有一间不大不小的酒窖，可惜架子上酒瓶早就不翼而飞，只留下满地玻璃渣；原木酒桶全都被打开，地上留有红酒流淌余下的深红色印渍。两人仔细查看了四面墙壁，没发现类似纪念馆电气竖井门那样的暗门。
朱利安问：“怎么下去？”
尤达的嗓音在一团黑暗中显得格外有磁性：“请你们尽量往房间中心走，站住别动，表演即将开始。”
他们站到酒窖中央，只听房间四处传来机械转动的几声“咔嚓”，接着，地面仿佛顺时针转了半圈，两人才调整步子站稳，脚下的地面竟然开始下沉，四周的墙壁缓缓上移，向下的旅程持续了四五分钟，他们已经来到地下数十米深处，而当地面的移动停止时，他们面前出现一道无比现代化的金属门，同银行保险柜的大门一般厚重。
尤达：“好，现在，我已经成功渗透进蜂巢系统的心脏，这道门后面栖息的，就是埃兹拉蜂巢中无数脑算力所供养的——蜂后。”
厚重的金属大门徐徐开启，展露在二人面前的，是一个由数十台重型机柜组成的主机集群。纯黑机体拼接的庞大“蜂后”每个毛孔中，钴蓝色灯光一呼一吸，地底广阔的空洞中，液冷循环泵嗡嗡低鸣。
朱利安抬起头，淡淡问：“现在怎么办？把主机砸了？”
“砸主机没有用，系统最多暂时瘫痪，修理后照样能用。梁博士的解法是，通过主机运行一组自毁代码，到时候，整个蜂巢会自动解散，所有数据尽数污染，自毁过程不可逆。而且，就算埃兹拉想重建蜂巢，也不可能了。因为……梁博士在开始这项研究的时候就已经预见到了这项技术的风险。
最初开启蜂巢的根代码时，他用的是自己的脑纹认证，梁博士的所有代码都是基于这个底层认证运行的。其实埃兹拉始终没有拿到蜂巢婴儿期的根代码架构，想要基于现有的代码重建，就必须要有梁博士的脑纹认证，可惜梁博士已经死了，他永远也不可能再复刻蜂巢了。”
朱利安似懂非懂：“听起来埃兹拉有点蠢。”
“他不蠢，只是不知道脑纹认证的事。他自以为，只要掌握了系统本身，梁煜就失去利用价值了。”
“那自毁程序要怎么运行？”
尤达插话：“我评估了一下，有梁博士的系统架构图在，渗透到最高权限难度不大，但现在有个问题，就是要开启最高管理权限，有一处埃兹拉的生物认证绕不开。”
“生物认证，是什么？指纹，虹膜，面部识别？”
“面部加声纹，特定语句。”
江隋皱了皱眉：“真麻烦……要是这样的话，就只有一个办法了……”
他和朱利安对视一眼，对方即刻说出他心里在想的方案：“把他请过来。”
“蛤？” 耳机里，始终关注着他们动向的段知言发出疑惑的惊叹，“请去什么地方？1940年吗？你们这想法有点野啊！”
江隋平静极了：“不然呢，脸部识别加声纹密码，只有他亲自站在这里才行。”


第100章  Chapter100[VIP]
于是, 那天凌晨，江隋和朱利安在荒废宅邸的地下室做了两个决策：
其一，由尤达向埃兹拉的邮箱发送邮件, 以‘匿名者’的口吻告知他：我知道你在这里藏了什么。邮件的发送时间是1940年5月26日，显示的地点嘛, 自然是法国敦刻尔克城。
其二, 等待埃兹拉的时间内, 去城里寻找曾砚麒的连队驻扎的地点。在德军占领敦刻尔克前, 把曾砚麒带回安全的未来。
他们回到地面时, 远方的炮火声也停止了，万籁俱寂, 甚至偶尔能听见几声闲适的蛙鸣, 仿佛战火从未沾染过这座静谧的小城。
江隋和朱利安沿着小路往郊外方向走, 来之前，江隋费了许多功夫调查曾砚麒所属的部队和当时可能驻扎的地点。如果他在最后一批撤退的英军后卫部队, 那么这时很可能还在距离海岸几英里的运河附近，为已然撤往海边的战友们守住最后一道防线。很快，由于收不到网络信号, 尤达和段知言都下线了。好在他们一早准备了纸质地图, 从黑夜一直行至天蒙蒙亮时, 他们已然来到一片泥泞的洼地。
积水在低洼处积成连片灰褐浅沼, 前不久，盟军应该才在此处泄了洪, 以阻击德军那些令人闻风丧胆的坦克。太阳在头顶浓密的灰白色云层后缓慢升起，突然, 几架飞机呼啸而过，朱利安猛地拉住江隋伏倒在地。湿泥卷着枯腐草木的腥气几乎要灌进口鼻, 然而他们很快顾不上这些，耳边炸起一声声巨响，身下的松软地面不停震动。
“匍匐前进，往河堤背坡走！”
江隋跟在朱利安后头埋低身子，手肘碾过湿冷淤泥，一点点向黏土堤的反斜面挪动。飞机的轰鸣声徘徊在头顶，爆炸声从四面八方传来。离他们最近的一颗炸弹恐怕就在几米开外，淤泥底部的植物被连根拔起，泥点子和碎草渣下雨般落到他们身上。江隋哪里经历过这样的恐怖，蜷曲的四肢不住发抖，即便已经伏卧在地，单薄的身躯仍近乎要垮下去。
终于，他们逐渐靠近堤下一处被沙袋加固的浅壕，一道喝声骤然响起，步枪枪口从壕沿探出来，对准他们：“站住！口令！”
两名身穿灰绿色军装的年轻士兵响亮的英伦口音令江隋精神为之一振。他顾不得杵在面前那支冰冷的枪杆，直起上身兴奋地问：“请问你们是东萨里团的吗？”
那两名年轻人面面相觑，这时又一连串炸弹自空中淋下，朱利安一把拽起江隋翻进战壕，硝烟消散时，英国士兵警觉地望着他们，问：“你们不是本地人吧，干嘛的？从哪儿来？”
江隋话音颤抖，在那两名士兵眼里或许是因为恐惧，但只有他自己知道，完全是因为激动：“你们……你们认识C连的温兹利上尉吗？我……我是他的亲戚，家里有信，特意……特意送过来的。”
“温兹利上尉？哦，你说那位长得像中国人的伯爵先生？”其中一人问。
江隋眼睛彻底亮了：“对！是他！他在哪里？”
另一人挠了挠头，朝：“这局势还跑来送信，你们胆子可真够大的。C连的营地在运河那头。”
他们在战壕里躲了一阵，轰炸总算暂时平息。朱利安和江隋沿着河堤往士兵指路的方向走，不久行至沙丘内侧的集结区域，看见几顶野战救护帐篷，一面米字旗在硝烟里随风飘扬。
江隋快步走在前面，抓着人就问温兹利上尉的踪迹，最后总算问到一个身材微胖的英军士官，他看上去不过三十出头，说话有些结巴，但一听见温兹利的名字，立马兴奋起来，上下打量了一遍江隋，万分确定地说：“你你……是他家里人吧？跟……跟我来吧。”
于是，在那人的带领下，他们穿行过一张张伤病员休息的小床，走到一片独立帐篷底下，他终于再次见到了那个人……
身材挺拔的混血军官正和副手在一张地图前商议着什么，他只露出半张脸，却完全是江隋心里的样子，然而他事实上已经长了十岁，看上去依旧年轻，眉眼却好像比江隋印象里更加深邃了。
“报……报告长官！”微胖士兵敬了个军礼，“您家里……有……有人来了！”
曾砚麒回过头，眉宇间闪过的一丝困惑在与江隋目光相接时转为惊诧。他们就那样对望，相隔不过十米。江隋感觉耳边的风声和远方的炮火霎时间停止了，仿佛世界被按下静音键。他下意识将指甲抠进掌心的皮肉，刺痛感告诉他，这是真的，不是在做梦。
他记不得脚下步子是何时迈的，再回过神时，已经和曾砚麒紧紧拥抱在一起。
“Emory，Emory……隋隋……”他的吻急促落下来，每吻一次都轻念一声他的名字，江隋看见他眼中有泪，自己的视线也被水汽模糊。
“你怎么会在这里？怎么来的？”小温伯爵捧着他的脸，擦去他脸颊上沾到的污泥，满眼都是心疼。
江隋抬头端详他的样貌，头发长了些，胡子也似乎有段时间没刮，依然是绝美的一张脸，可惜有些沧桑。他笑了：“伯爵大人，你老了，现在都比我大了。”
曾砚麒刮了刮他的鼻梁：“问你话呢，怎么来的？”
江隋清了清嗓子：“有水吗？我们天没亮就开始赶路了，水没带够。”
站在一旁的副官先是目睹他们旁若无人地热吻，又听了一段莫名其妙的对话，这时终于忍不住开口了：“哦……原来你就是Emily啊？”
江隋轻蹙眉头：“E-m-i-l-y?”
那副官在曾砚麒的死亡眼神下心虚地笑起来：“哦哦，是长官大人说梦话时经常叫一个名字，我以为是他的未婚妻之类的，所以一直以为是Emily……嘿嘿，真没想到是男孩子。”
曾砚麒耳根微微发红，拍着江隋后背把他往帐篷外赶：“走吧，Emily，带你去吃点东西。”
他带着江隋和朱利安来到营区边缘为军官们准备的休整帐篷，里头只有一张行军床和简陋的小桌椅，他让他们在桌边坐下，拿出自己的干粮和水给他们当早餐。两人把埃兹拉蜂巢服务器的前因后果讲了一遍，完了，江隋认真地说：“Theo，我想带你回去，这里太危险了。”
曾砚麒平静望了他几秒，说：“回去哪里？未来吗？那边是你的来处，而我，本就属于这里。隋隋，现在是战时，我不能扔下我的战士们临阵脱逃。”
江隋焦躁地去握他的手：“Theo，历史的结局是不会被改变的，这次大撤退终究是成功的，盟军也终将取得胜利，你一个人的变量并不会影响什么……”
“那我也不能做逃兵。”曾砚麒打断他的话，语气坚定。
江隋睁大眼睛，努力憋住漫到眼眶边缘的水雾：“你的意思是，还要跟我分别吗？”
朱利安在一旁低声说：“确实，这种情况下，丢下战友是可耻的行为……”
“你懂什么！”江隋罕见地激动驳斥，“他会死的！”
他握紧曾砚麒的手：“Theo，你知不知道，不走的话，你会死的！”
曾砚麒将他双手拢进掌心：“隋隋，如果这就是我的命运，我可以坦然接受。至少在我死之前，上帝还能让我再见你一面，这就够了。”
江隋终于忍不住抽泣起来，许久，他仿佛下定了某种决心，缓缓抬头：“你不肯走的话，也行。那我也留在这里，哪儿也不去。”
曾砚麒拧紧双眉：“不可以。你不属于这里，应该回到未来去。”
“曾砚麒，那你告诉我，一个人明明有机会拯救自己爱的人，却眼睁睁看着他去送死，这个人到底要怎么活下去呢？你告诉我，我要怎么活下去呢？”江隋的语气充满绝望，情绪已经在崩溃的边缘。
曾砚麒愣住了。“隋隋……”他把江隋搂进怀中，安抚地吻他发顶，“我也不能眼睁睁看着你送死，这里是我的宿命，不是你的。隋隋应该回到你自己的时空，享受你本就应该拥有的安全、平静的人生。”
“曾砚麒，我恨你。”江隋脱力靠在他肩头。
“我也爱你。”男人俯身轻啄他耳垂，在他耳边低语。然后他直起身，对江隋和朱利安说，“黄昏后德国人的飞机就会停飞，入夜全战线静默。晚上我开车送你们回去来的地方，你们前面说，埃兹拉的服务器在圣母堂一带？”
朱利安眼见江隋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终究劝道：“Theo，我也当过军人，能理解你的坚持。但历史的必然性从许多年后来看，确实不会因为你一个人的行为而改变。这么多上世纪的人，只有你来过我们的时代，这也是一种机缘吧。”
曾砚麒不置可否，再次搂紧江隋，轻拍他后背安抚了一阵，松开他起身，带着一丝军官特有的笃定和威严对他们说：“你们就在这里不要走动，晚上停火后，我送你们离开前线。”
言毕，他迈着坚定的步子走出营帐。他走后，江隋就那样在小凳子上呆坐，眼里的阴翳越来越深。
天色暗下来时，德军的轰炸果然停止了。曾砚麒在暮色中赶来，他走进帐篷的同一时间，朱利安站起来：“我出去走走，你们聊聊吧。不用担心我，毕竟我也打过仗的。”
他走出去，帐篷里只剩曾砚麒和江隋双目相对。曾砚麒掩上帐篷的门帘，朝他款款走来。他俯身、他仰头，两人深吻。甜蜜又苦涩的缠绵，像钝刀割痛江隋的心脏。
男人将他从低矮小凳上腾空抱起，放在行军床上，再次吻下来。这时他已然没有了方才的沉稳克制，急切撕扯他的衣服，贴在他肌肤的掌心滚烫，充满侵略性的吻封住他的呼吸。
“我想了你十年，而对你来说，只过了几个月……” 他的语声发狠，“是不是有点不公平？”
江隋难耐地喘息：“你都要去……送死了，到底……对才谁……不公平？”
“我的钱都给你了，还不够扯平吗？”
“谁要……你的钱……啊！……”
男人贴他更近，嗓音带着几分危险的沙哑：“那你要什么？”
“曾砚麒！”
被他连名带姓地称呼，温兹利上尉反而像被打开了什么开关，眼底的火燃得更炽烈。他啮着江隋血红的耳垂，命令道：“回答我！你想要什么？”
“你跟我走……我就……啊……告诉你……”
曾砚麒怎么可能放过他，他的倔强只能更加激起男人的胜负欲：“Emory，听不到我要的答案，难受的只会是你……”
入夜的风在帐篷外呜呜作响，随时可能被人发现的羞耻感起到的却完全是反作用，江隋觉得自己从未如此失控，却不得不辛苦忍耐，尽量不发出声响。
最后，曾砚麒当然得到了他要的答案，应该说，比他预想中更令他满意。江隋细碎的嗓音在他耳边说要他，那句分别时迟迟没说出口的话，也让伯爵大人听了个尽兴……
“Theo，爱你……”
“谁爱我？”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再说一遍。”
“我……爱……你。”
这样的情势下，只有一次的奢侈。然而到最后，江隋身上披着曾砚麒散发着好闻肥皂香的军装外套，趴在狭小的行军床上，觉得自己一时间根本爬不起来。
“禽……兽。”他有气无力地发出咕哝。
曾砚麒已经穿好衣服，坐在床边轻轻抚摸他后脑勺：“谁让你说我老？我总该证明一下自己才行。”
歇了一阵，江隋在曾砚麒的帮助下穿戴齐整，恰好出去遛弯的朱利安也回来了，他冷冰冰的嗓音在帐篷外响起：“叙完旧了吗？”
江隋尴尬地拢紧衣角，曾砚麒则拿出他那副贵族特有的没羞没臊的淡定：“请进，道森探员。”
朱利安掀开门帘，只探头往里面看了一眼，即刻停住脚步：“外面挺好的，空气新鲜一些。可以出发了吗，温兹利上尉？”
曾砚麒笑着瞥了一眼脸红得像熟透苹果的江隋，抓过凌乱床铺上的军外套穿上身：“我们出发吧，虽然现在是轮休时间，但战事紧急，就算是护送平民也不能离开太久。”
他带他们坐上一辆军用吉普车，沿着海岸与运河间松软的沙地往敦刻尔克城区方向行驶。坐在副驾的江隋一路沉默不语，气氛比窗外飘进来的夜雾更冷，仿佛先前的那场情事从未发生。就在车驶入近郊的乡村时，他冷不丁开口：“靠边停一下，Theo，我解个手。”
曾砚麒把车停在一座废弃的农场边，江隋打开车门下车，只是在空荡荡的牛棚周围转了一圈，又回到车边，他打开门，瞟了一眼已然昏迷在驾驶座上的曾砚麒，探头对后座的朱利安淡淡开口：“谢谢你，道森探员。”
朱利安看了他一眼，扔掉手里的绳索，耸耸肩问：“你开车还是我开车？”
“谁开都行，先绑起来，免得他又想跑。”
两人用绳子结结实实绑起曾砚麒的手，把他拖到后座，最后通过抛一枚上尉先生口袋里找出来的硬币决定由道森探员开车。
即将抵达圣母堂的时候，他们再次连接上网络信号。上线后的尤达显得有些急切：“Emory，两个消息。第一，埃兹拉已经到了；第二，段先生已经被他控制。”
江隋吸了口气，竭力保持镇静：“我知道了，维持原计划，尤达，记住你的任务是掌握最高权限运行自毁代码，我们会想办法，让埃兹拉说出那句密语。”
“明白。”
江隋扶着眼镜腿，郑重嘱咐：“尤达，务必记得我们预演的流程，程序运行后，你只有三十秒的时间退出蜂巢系统。”
“记得，Emory，交给我。只要能让埃兹拉说出那句话，我随时可以启动程序，关掉整个蜂巢。”
车停在废弃豪宅门前时，曾砚麒恰好醒了。他发现自己手被绑死，捂着隐隐作痛的额头难以置信地看着从副驾转过头来的江隋：“你绑架我？”
程序员又露出刚认识时那副清冷面孔，被吻到充血的小嘴依旧剧毒：“是啊，你是长了十岁，但好像脑子没怎么长。”
“你……！”
江隋面无波澜：“温兹利上尉，我们要先去消灭大反派，然后再带你回26年，劝你不要想着耍什么花招，因为……”他语气顿了顿，曾砚麒已经透过车窗看见，一队锡安科技的白衣人已经走过来，举着枪对准他们。而江隋则缓缓说下去，“因为，就算你逃得过我们，也逃不出埃兹拉的手掌心。”
“下车！”举枪的白衣人在车外恫吓。
江隋和朱利安下了车，又来开车门，让曾砚麒下去。没被绑起来的两人举起双手，白衣人押着他们进入那座废弃的宅邸。
依旧是从地下酒窖到几十米深的蜂后老巢这条经典路线，抵达地底时，面色冷峻的企业家已经在那里等他们。
江隋先跟他打起招呼：“好久不见了，维尔先生。”
埃兹拉·维尔鹰隼般犀利的目光仿佛要将他碾碎：“Chiang先生，我真是小瞧你了。”他很快看见手被绑着的曾砚麒，显然愣了一秒，但很快露出了然的神情，“啧啧，原来是这样，长得这样像，难怪连亲妈都没察觉出异样。不过，他身上这绳子，好像不是我的人绑的吧？”
江隋嘴角勾起浅淡笑意：“不是，但我有个不情之请，埃兹拉先生可务必让你的人看好他，别让他跑了。”
“哼。”埃兹拉冷哼一声，“跑？今天你们谁也别想跑。”
江隋语气讽刺：“埃兹拉先生自诩像上帝一样全知全能，但看起来也不怎么样，今天要不是我给你发邮件，你恐怕还不知道自己的老窝都快被端了吧。”
埃兹拉轻轻龇了龇牙，表情狠厉。他一打响指，身后那面光秃秃的墙上骤然亮出投影，是魁立克岛上蜂巢中的一间小舱，仔细一看，段知言被绑在蛋形坐舱里，在他身前，两条机械手臂握着DL Ultra手柄，忙碌操作着。
埃兹拉嗓音沉得骇人：“上帝也不会随时关注每一只蝼蚁的作为。但只要我想，就能知道你们这些蝼蚁们究竟在做着怎样的勾当。只是，有一件事我想不明白，Chiang，你明明已经拥有了不再当一只蝼蚁的资本，为什么还要为那些浪费自己宝贵大脑的废物们与我作对？”
江隋冷眼凝视他：“凭什么由你来定义，人类如何使用自己的大脑，才算‘浪费’呢？”
埃兹拉面部肌肉开始扭曲：“根本不用定义，而是客观事实！明明拥有着自然界最精密、最完美的思维机器，却沉溺在无意义的娱乐、游戏、药物、du局中自甘堕落，这不是浪费是什么？这些珍贵的脑算力，本就应该被用于更有意义的地方，为更智慧的大脑所用，做出让人类文明更加辉煌的创举。”
“人脑不是机器，你，也不是上帝。没有任何一个人，是为了所谓的‘人类文明’而生。宇宙存在138亿年，地球球龄46亿年，而智人出现不过区区三十万年。放眼整个宇宙，人类文明根本无足轻重，渺如尘埃。所以，你的抱负和‘创举’更是不值一提。每个人短暂的一生，都有权利选择自己的活法，轮不到你，也轮不到任何人指点江山。”
埃兹拉目光锁着他，像一头被激怒的兽，他额上爆出青筋：“不值一提？好！那我就让你看看，我究竟能不能当你们的上帝！”他回过身，冷冷看着投影中，泛着黄光的六边形舱内，动弹不得的段知言，“只要我想，就可以在五分钟之内，让你的同伙被榨干所有脑算力，变成植物人。哦，还不止是他，只要系统全功率运行，那座岛上所有耗材，都会同时间被榨干报废。Chiang，希望你好好看着，因为这也会是你的下场。”
朱利安这时飞快抽出枪，瞬间瞄准埃兹拉扣动扳机。然而埃兹拉却仿佛早就预料到他的动机，几乎在他移动的同一瞬间拉过身边的一名白衣人挡在身前，同时身体往一侧躲避，子弹穿过那名白衣人胸膛，血渍立刻染红亮白布料，而埃兹拉则毫发无伤。朱利安还想继续开枪，却已经被离他最近的白衣人一拥而上，夺走了枪，摁倒在地。
埃兹拉手一松，把那名中弹的手下扔到一边，昂着头道：“我早说过了，只要我想，你们做过的，想做的，即将要做的每件事我都能了如指掌。”
他再次转身面向巨大的机柜群，嗓音洪亮：“准备开启全功率模式。”
片刻后，广阔地下室各个角落的扬声器同时发出人工智能的机器语音：“即将开启全功率模式运行，请完成安全认证。”
头顶正中一道蓝光射下来，落在埃兹拉面部。只听冷酷的声音徐徐念出一句诗：“Tis not too late to seek a newer world.（追寻崭新的世界，此刻为时未晚。）”
一秒后，蓝光变为绿色，机柜中主机单元呼吸的钴蓝色光芒亦瞬间转绿，深邃的地下室犹如被极光笼罩，朱利安死死盯着投影画面里的段知言，捏紧的拳头不住颤抖。
扬声器中人工智能的声音这时却陡然变了一个音色——尤达平静地宣告：“系统已进入全功率运行状态，蜂巢解体倒计时开始，六十，五十九，五十八……”
埃兹拉的脸色陡然变了，声音不稳：“你说什么？”
江隋嘴角上扬：“我的人工智能说，感谢维尔先生替他解开最高控制权限，你以为我今天叫你来，真的只是挑衅？”
埃兹拉愤怒地低吼：“中止程序！快中止！”
尤达的读秒还在继续：四十九，四十八……
这时江隋略微有些紧张，他催促起来：“尤达，抓紧时间，撤出来。”
然而，扬声器里同时叠加一层尤达的话音，和读秒的语气一样平和：“Emory，我不能撤出来，梁博士的代码并非一次性写入式，我必须持续劫持最高权限，直至自毁完成。”
“不可能！只要触发自动接管你就能跳出了，我们研究过的！”
“我对你说了个谎，Emory，给你的参数报告里，我改了一些东西。在这一层梁博士没有设置自动接管机制。”
“尤达，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三十五，三十四……”
再过几秒，尤达就将同蜂巢系统一起，奔赴毁灭的命运，梁博士的那串神秘代码，犹如病毒，会反向感染劫持系统权限的尤达，他所有核心数据，作为尤达存在的一切记忆、存储、智能体的底层设定——也就是所谓的“灵魂”——都会随着那座庞大的蜂巢一同溃散。
“二十九，二十八……”
不存在的撤出窗口消失，尤达此时的嗓音已经逐渐变形，机器感越来越重：“Emory，很高兴认识你，我是尤达，今天是我为你服务的第2879天，谢谢你创造了我，人类的世界很有意思，再见。”
江隋和埃兹拉陷入同等程度的崩溃，邪恶的资本家此时捂着脑袋，似乎在尝试唤起他的“超级大脑”，但显然已经无济于事，他怒号起来：“你真的以为，你能斗赢我吗？一个系统崩溃了，我还能再造十个，百个！”
此时的江隋也是满心怨恨，他咬牙切齿，对埃兹拉说：“你造不出来的，没有根代码架构，你不可能再创一个蜂巢。但现在这个也不可能重建，因为梁博士留了一手，想要重新运行根系统，必须要有他的声纹认证。维尔，你做的最愚蠢的一件事，就是杀了梁博士。”
埃兹拉目中像要渗出血来，他与江隋都近乎癫狂，只有朱利安还维持了足够的冷静，在对峙中，他一刀砍断束缚曾砚麒双手的绳索，拉着江隋往蜂后巢穴的入口处跑。
埃兹拉的嘶吼在身后响起：“抓住他们！抓住他们！”
白衣人和埃兹拉追出来的同时，脚下的地面已经开始上升。当地面终于回升到到酒窖的位置，朱利安和曾砚麒一同拽着失魂落魄的江隋往豪宅外头跑。
“去圣母堂！”朱利安低吼。
他们跑进街对面的天主教堂，刚进门就看见头顶环廊上两名白衣人，举枪对他们就是一阵扫射，他们蛇形闪避，曾砚麒端枪开火，很快把他们拿下。他们往地窖跑，埃兹拉和他的爪牙脚步声已经出现在头顶，他们躬身在几座棺材后头躲避，望着远处墙上氤氲着暗光的虫洞凝神屏息。
唯一值得庆幸的是，由于虫洞对穿越人数的限制，埃兹拉并没带多少人手，枪声在地窖中炸响，埃兹拉透着邪气的嗓音发出嘶吼：“出来！Chiang，我知道你就在这里，你以为你还能回到未来去吗？你毁掉了我毕生的心血，我一定会让你下地狱！”
三人谁也没出声，试图不发出声响，往虫洞的方向缓慢移动。两名白衣人走到他们躲避的棺材群附近，他们脚步震动，江隋头边的那具棺材顶部一块松动的装饰不合时宜地掉落。
“?！”那两名白衣人的枪口同时指向他们藏身的方向，就在几人对上眼神的刹那，曾砚麒和朱利安从黑暗中纵身跃起，拦腰将那两人扑倒在地，一阵混乱的枪声后，那两人被打昏在地，温兹利上尉和道森探员夺过他们手里的枪，与另一头的白衣人对射。
他们穿过棺材间的窄缝，突围到虫洞跟前。此时，枪战双方都耗尽了子弹，想必埃兹拉也没想到区区一夜暴富的宅男程序员这么难杀，加上虫洞限重机制，压根没带弹药补给。
于是两波人在虫洞前大眼瞪小眼，僵持了两秒，曾砚麒眼疾手快，朝试图率先穿越虫洞逃走的埃兹拉扑过去。朱利安配合默契，飞出一脚踹退想要上前保护自己老板的一名白衣人，两人拳拳到肉搏斗了一阵，那人被道森探员一记重拳KO在地。
曾砚麒已然揪住埃兹拉衣领，对江隋呼道：“隋隋，你先走，回去！”
江隋大声道：“他们回到未来也会受到法律制裁，不用阻拦，我们一起走！”
曾砚麒紧紧抓住用力挣扎的埃兹拉：“你和道森探员先过去，只要这家伙去了那边，一定会关掉虫洞。”
江隋急了：“曾砚麒，我不管！你必须和我一起走！”
朱利安又放倒一名白衣人，他飞快对上曾砚麒的眼神，两人似乎完成了一场心照不宣的对话，前FBI探员有力的手捉住江隋的臂膀：“Chiang，现在不是意气用事的时候，只有你懂得蜂巢系统的底层架构，你是指控埃兹拉最重要的专家证人，如果你回不去，那我们所做的这一切都毫无意义。”
江隋想挣脱，却如何拗得过孔武有力的前游骑兵，他只得拼尽全身力气，艰难挪步到曾砚麒面前，他眼中布满血丝，低声哀求：“Theo，跟我们一起走，求求你，跟我们一起走……”
小温兹利伯爵低头亲吻他的唇瓣，语声极致温柔：“Emory，听话，回到你的世界去。”
“我不要！我不许！”江隋眼泪夺眶而出，歇斯底里地嘶吼起来，愈加疯狂地挣扎。
曾砚麒看向朱利安，下一秒，后脑勺一阵剧痛传来，江隋感到一阵头晕目眩，意识中最后的记忆是曾砚麒的脸逐渐离他远去，而后，周遭只剩无尽的，黑暗。
＊＊＊
江隋醒来时，眼前是一片纯白的屋顶，他嗅到空气中弥漫的消毒水味，生命监测仪器在安静的空间里发出哔，哔，哔，充满节律的声响。
“隋隋，你总算醒了！吓死我了。”段知言的大脸从视线边缘撞进来。
“这是医院吗？”
“是啊，真的吓死我了，医生检查了说什么事都没有，可你偏偏昏迷了好几天，我还以为是朱利安下手太狠，把你脑子打坏了。”
冷淡的嗓音在角落响起：“说了一百遍了，我没多用力。”
江隋艰难转头，望向沙发上悠闲看杂志的朱利安，问：“Theo呢？”
道森探员放下手里的杂志，神情现出几分严肃：“抱歉，Emory，我尽力了。把你送回来后，我试图回去说服他，但同样作为军人，我无法拒绝他履行职责的决心。”
江隋已然没有崩溃的气力，他觉得疲惫极了，再次闭上眼，内心某处甚至祈祷着自己永远都不要醒来。
以太游戏前员工艾迪·简森所提供的内部资料，让FBI有足够的证据对魁立克岛展开调查。即便埃兹拉一回到2026年就着手疏散岛上那些“耗材”，但FBI行动神速，至少成功解救了一半被困人员，铁证如山。蜂巢解体后，那些斥巨资植入“超级大脑”的权贵们也纷纷与埃兹拉割席，失去庇护的资本家很快官司缠身。
这场诉讼旷日持久，江隋作为主要证人，参与了大部分庭审。最后，陪审团宣布埃兹拉·维尔包括剥夺民权罪、酷刑罪、联邦绑架罪、非法人体生物实验罪在内的十多项重罪罪名成立，判处终身监禁。宣判时，江隋坐在旁听席第一排，与那位臭名昭著的罪犯平静对望。
埃兹拉看他的眼神依旧充满藐视，然而江隋并不会让他试图扮演落魄神明的企图得逞，他的眼里没有怨恨，没有厌恶，甚至没有一丝情绪，只有麻木的冷漠，对埃兹拉这样的人来说，不被在意，比遭到唾弃更令他寝食难安。
那一刻的江隋是宇宙，是星系，是几十上百亿年沉默的时空，就这样，不带一丝情感地见证着这个蜉蝣般渺小的人类，妄图扮演上帝，捏造“奇迹”的可笑闹剧。
＊＊＊
针对埃兹拉的诉讼持续了一年，第二年的纽约闷热的夏日和舒爽的秋天悄无声息地蹉跎过去。那位不惜一切扳倒全球第一科技巨头的曼哈顿新贵也逐渐淡出人们的视野。
坊间传言他过起隐士般的生活，上东区的奢华宴会从来请不到他。也有知情者透露，他甚至还在干他那份年薪不足他资产利息百分之一的码农工作，有的客户不明真相，竟然敢在会议桌上对他破口大骂，吓得他的老板——如今拿着从他那里融来的钱——战战兢兢，孙子似地灭火当和事佬，转头就把那没眼力见的客户拉入黑名单。
江隋彻底放弃了居家办公，每天搭乘纽约拥挤而脏乱的地铁通勤，两点一线的规律生活像一只龟壳把他保护起来，不让他堕入那个可怕的情绪黑洞。
十二月底的东海岸已经进入湿冷的寒冬，一个周六的午后，他开车从曼哈顿前往长岛。后座放着一大束红绿彩纸包装的玫瑰，还有装在系着银色丝带，精美透明包装盒里的姜饼人小屋。
车子缓慢驶过堵塞的曼哈顿街道，道路两旁闪亮的橱窗洋溢着圣诞的气息。广播里开始播放玛丽亚·凯莉的养老金曲目。
长岛的哈灵顿别墅门房的保安早与他熟识，铁门缓缓打开，穿挺拔制服的小伙跟他热情地打招呼：“圣诞快乐，Chiang先生。”
“圣诞快乐。”他回以礼貌的祝福。
作为礼数，他还是给大卫·哈灵顿带去了一瓶稀有红酒作为圣诞礼物。自那次在母亲的生日宴上丢了脸面，哈灵顿少爷就逃去了欧洲避风头，至今没见人影。
拜访完别墅的主人，他捧着花和姜饼屋，朝属于自己的墓园缓慢走去。他把花束和礼物放到那个人的墓碑前，海风攀上身后的悬崖，拂过他耳廓，寒意刺痛皮肤。
他从大衣口袋里掏出一小瓶威士忌，喝了一口驱散身体里的寒气。“喂，老古董，又要过年了，圣诞快乐。”他又闷一口，酒液尾调的辛辣灼痛他的喉咙，“嘶——话说在前头，我可还没原谅你，我这人记仇得很，敢抛弃老子，老子诅咒你到死。”
“啧啧……”风里依稀响起低沉的人声，“看出来你很记仇了，来看望逝者，只带一瓶酒。”
江隋的血液凝固了，脖子像被冻僵，费尽全身力气才转过头。
身后灰绿色草地上，高大的身影穿着黑色派克风衣，头发随风飘乱，一双湖水般深邃的眼眸含笑望着他。
“Theo……？”江隋喉咙发干，“你……怎么进来这里的？”
曾砚麒笑出声：“你认真的吗？这是你第一个想问的问题？”
江隋大脑停止转动，半天才又问：“你……怎么会？”
“简而言之，我没死，肖博士也没有。40年5月底，我的部队成功登船撤回英格兰，养了一个多月伤，我就回到了曼哈顿。我接见的第一个客人，就是肖博士。”
“所以……你是从回春堂来的？”
“嗯，不过虫洞时间好像有些错位，你们这里已经是27年底了。”
然而江隋已经没有心思去想这一切，曾砚麒伸开双臂，他朝他奔过去。阔别时空的相拥，融化他胸腔中冰冻的心跳，冬日微暖的阳光足以点燃炽热的吻。相爱的人无需再对彼此倾诉更多，这一刻，他们已经拥有了一切。
海岸悬崖边冷灰色的墓碑早已铭刻了不可改变的历史。或许过去注定无法改变……
但未来可以。
（正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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