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到反派落魄时-jjwxc 作者:一丛音 简介:   《长风传》的反派身份尊贵,却因年少时流落下界,被人折磨试药,性情大变,残忍嗜杀为祸三界。   连雪河穿成这个折磨落魄反派、最后死相凄惨的“变态”,好死不死,反派已被他掳来半个月,折磨得奄奄一息。   系统发布任务:拯救反派——当前反派状态:生命值0.00001%,神魂俱无。宿主任务即将失败,5、4………   连雪河:“?”   他才刚穿进来五分钟,还什么都没干呢!   ***   殷裁生平最耻辱之事,便是在流落下界时被当成药人折磨试药。   他不堪受辱,以家族秘法元神出窍,却误打误撞附身在病秧子宗主的贴身傀儡上。   传闻那宗主自幼病骨支离,性情阴鸷爱拿活人试药。   殷裁附在傀儡身上,随时准备杀他报仇。   不料那阴郁病秧子不知发了哪门子疯,白日明明将他折磨的惨无人道,几乎毙命;   晚上却性情大变,哆哆嗦嗦以灵药救他,整日求神拜佛试图救他性命。   殷裁冷笑。   装模作样。   他倒要看看此人能装到什么时候。   *   殷裁起先看那病秧子日夜咳血的样子,心中快意极了,恨不得咳死这混账东西。   可后来,他收集三界灵药,却只能眼睁睁看着他死在自己怀中。   ***   连雪河成功拯救反派,并靠着系统开挂抹去殷裁在药宗的所有记忆,兴冲冲地开始享受人生。   但不料二手系统出bug,已恢复少主身份的殷裁恢复记忆,阴恻恻地将他抓住。   看反派眼圈通红,恨得眼睛都出血了,甚至要哭了,连雪河能屈能伸:“饶命!别杀我!让我做什么都可以!”   殷裁:“谁要杀你……等等,你说做什么都可以?”   连雪河:“?”   #轮到连雪河哭了#   内容标签:   天作之合 仙侠修真 穿书 [1]穿书:殿下,今日就取了他的元阳吧。   盛暑毒热,闷雷滚动。   雨却始终落不下来。   知机楼靠山连塘,屋舍连廊,寝房落地雕花窗大开,木栈道直延至水边,满池莲花绽放。   葛辞一袭灰袍穿过连廊,眉头紧皱:“夺舍的阵法都已布好,万事俱备,怎么又不肯了?陶消那蠢货回来了?”   随从道:“还没有,就无端端的改了主意。”   葛辞心中冷笑。   别人逢迎几句,那落魄短命的病秧子真把自己当祖宗,还摆上谱了。   莲塘拂来阵阵凉风,葛辞快步步入院中,颔首行礼:“见过三殿下。”   没人搭理他。   葛辞不耐抬头。   烈日炎炎,那位三殿下正倚靠在院中的藤心矮圈椅上,单薄身躯锦袍层叠,天青外袍披肩,唯独小腿赤裸着自然垂下,足尖半点在水面,荡出一圈细小的涟漪。   细看下,脚踝处缠着一圈指节宽的莲纹金环,左右坠着两颗摇晃的金珠。   葛辞愣了一瞬,飞快移开眼。   “听闻殿下改了主意,不愿夺舍那药人了?莫不是担忧魂魄离体会误入酆都?这个您不必担忧,我已……”   连雪河垂眸望着手,玉似的五指微微拢着,不知在想什么,没等葛辞说完,直接抬手一招。   ——那是个命令的手势。   葛辞上前:“殿下有何……”   “啪。”   葛辞的脸被打偏,直接愣在原地。   连雪河却没看他,感知掌心的微痛,“唔”了声:“不是梦。”   葛辞:“…………”   虚空传来个机械音。   【宿主,欢迎回来。穿越辅助系统034竭诚为您服务。已为您传输《长风传》世界观、剧情线,请您随心所欲地探索新世界。】   连雪河脑海中凭空出现一堆信息。   他所穿的角色名唤连行淞。   鸿磐王朝圣人第三子,身负紫薇帝气的金枝玉叶,偏偏生来毫无灵根灵骨,注定如凡人般只有百岁寿元。   连行淞心比天高,自然不肯朝生暮死,一生都在寻求得道长生之法。   恰好,「蛮荒九域」的少主殷裁前往鸿磐历练,身受重伤被连行淞捡到。   本来标签可以打#鸿磐の魅魔!狂热恶人救反派#、#追擊!纯爱基佬传#,但连行淞恶毒阴鸷,发觉殷裁体质特殊,不仅将他放血入药试图延年益寿,还想强行夺舍这具不死之躯。   殷少主心高气傲,奇耻大辱怎能甘心?   夺舍阵法催动,殷裁自爆金丹,和连行淞同归于尽。   随后殷裁花了三个月时间重塑身躯,将连行淞的神魂掳去蛮荒九域日日折磨,永生永世遭受焚烧之苦。   连雪河穿来的剧情点,正是「夺舍阵法」现场。   连雪河沉默了。   034:【宿主,起码还有转圜余地,别害怕。】   连雪河乌发玉容,眉眼自带三分笑意。   “你说得对。我大好年纪得绝症失去了所有,终于‘解脱’了还穿成还有五分钟寿命的恶毒炮灰。唔,的确不能害怕,我得像死了亲爹一样喜气洋洋——你,去放鞭炮庆祝一下我重获新生。”   034:【……】   连雪河自小被当成家族继承人培养,年纪轻轻事业有成、运筹帷幄、矜贵自持——当然,这些美好的形容词来之不易,是连大少爷献祭了素质和所有的美好品德换来的。   刚穿来五分钟,034已经挨了八顿骂。   连雪河:“给你三分钟,送我回去。”   034讷讷道:【宿主现实世界的身体已经病逝火化,据系统统计,下葬那天来吊唁的人对你父母说得最多的词就是‘这是好事’‘早解脱早投胎’‘该享福了’。】   连雪河:“…………”   连雪河垂眼,轻声道:“可我的父母、弟弟……”   034微微动容,愧疚难当。   就听连雪河“啧”了声:“……我死了,他们却还好端端活着,便宜他们了。没有身体不要紧,我就算做孤魂野鬼也要永生永世缠着他们。”   034:【…………】   什么仇怨?   连雪河在那反派笑,期待变厉鬼。   034不敢吭叽,无意中一瞥,就见连雪河脑袋上出现一个类似游戏负面效果的图标:【受惊】。   脑袋上甚至还冒出【HP-1】【HP-1】。   034:【……】   宿主表面淡然自若,实则心率已130+,血条狂掉。   一言蔽之——装货。   连雪河不知道早已被看穿本性,保持运筹帷幄的模样问:“034是你的工号吗?”   034掷地有声:【不是!】   连雪河若有所思:“我想也是……那就是智商了。重度智力低下也能做辅助系统,那我相信如此作恶多端的恶毒炮灰也能靠自己杀出一条生路。反正把反派得罪透了,干了吧咱们,输不了。”   034:【…………】   尖酸刻薄好像流淌在此人的血液中,融化在呼吸里。   一呼一吸,毁天灭地。   034翻了翻连雪河的档案,再三确定。   渐冻症病逝。   不是被人打死的。   葛辞抚着发疼的脸,看起来也想弄死这装货,可涵养惊人,竟忍了下来。   “殿下千金贵体,有什么不顺意尽管往我身上招呼,您还病着,千万别气坏了身体。”   连雪河本就气不顺,瞥他一眼:“葛医师,我是不是今日大限将至,只剩下夺舍殷裁这一条活路了?”   葛辞忍住眼底戾气,温顺道:“殿下先天不足,躯壳撑至今日已是极限,若想延年益寿,除却夺舍外,只能换灵骨。”   连雪河视线将葛辞上下打量一番,像是来了兴趣:“只要换骨就能令我长寿?葛医师修为几重境,灵骨根基如何?”   葛辞眼皮一跳:“殿下说笑了。”   连雪河道:“抬头。”   葛辞下意识听令。   连行淞的脸和连雪河一样,只是眉心多了一点朱砂痣。   他里衣是件复杂的暗纹雪袍,天青绣莲纹的外袍松松垮垮披在肩头,手肘撑在扶手上支着下颌,过长的乌发流水似的披散在背。   长着普度众生的菩萨相,内里却是一堆恶毒的脏心烂肺。   连雪河道:“你看我笑了吗?”   葛辞眉头皱紧。   这草包病秧子阴晴不定,心狠手辣,可脑子不好,向来好哄。   只要说句“为了长生修道”,他便将种种过分要求奉为圭臬。   难道他看出来什么了?   葛辞道:“我根骨不佳,修炼至今也只三重境。若殿下不嫌弃,挖了我的灵骨便是。”   连雪河睨他:“有这份心就好,但我不爱喝猪骨汤。”   葛辞:“……”   034:【……】   葛辞死死攥着拳,怒火都烧到头顶了却硬生生没敢发,要笑不笑地道:“殿下教训的是,我的医术不及虞宁府超绝,只有这两种蠢笨法子。”   连雪河不为所动:“威胁我?”   葛辞:“不敢,只是提醒殿下,虞宁府尊已和殿下恩断义绝,如今的您除了顺承府,怕是无处可去……”   话还未说完,只听得,锵——   天幕忽地出现一道煞白剑光,葛辞区区三重境修为,全然无法抵抗,猝不及防被剑锋冲撞得后退数步。   噗通一声掉入莲塘中。   连雪河:“?”   HP-1。   葛辞怒道:“陶消!”   长剑泛着冷光陡然入鞘,身着黑衣的男人长身鹤立,窄袖束腰干练利落,如同一只巡猎回来的鹰悄无声息落至连雪河身后。   陶消上下检查了一番,确认连雪河无碍,长腿一迈,一脚踩着葛辞的肩膀不让他上岸,冷冷道:“趁我不在,撺掇殿下夺舍?葛辞,你好大的狗胆。”   葛辞浑身湿透,暗骂这傻子早不来晚不来,非得这个时候碍事:“我只是按照殿下的命令行事!”   陶消道:“胡言乱语,殿下身负紫微气,三界最尊贵的血脉身躯,怎会舍弃紫微身,去夺舍来路不明的东西?”   葛辞怒道:“和你这个蠢货说不通!”   连雪河看了出刑讯大戏,总算明白原著中葛辞为何千方百计说服连行淞夺舍殷裁。   敢情是为了原主的紫微气。   陶消全然不听葛辞辩解,踩肩后见他挣脱,索性踩着头直接往水中按。   “陶……消……咕噜噜……唔!你疯……了!”   直到人只剩下半口气,陶消才大发慈悲收起脚。   葛辞挣扎着上岸,大口大口喘息着,因窒息眼前一阵黑一阵白,肺腑剧烈地发痛,他脸色难看到了极点。   他恨恨瞪了陶消一眼,沉着脸道:“既然殿下用不着我,我就先回去和府君复命了。”   连雪河:“嗯,送客。”   葛辞手段阴损,明显记恨上他,但好在原著中的夺舍剧情避开了,后续可以徐徐图之。   连雪河思考。   当务之急是将殷裁弄得越远越好,只要两人不见面,就不会给他自爆同归于尽的机会。   陶消蹭了蹭脚底的泥,转身走至连雪河身侧:“殿下莫要再受此人蛊惑,他和那个府君一样,谎话连篇,不是好东西。”   陶消是连行淞从小用到大的侍卫,修为五重境,长相端正、俊美异常,在殷裁自爆时为了保护连行淞魂飞魄散。   连雪河的毒舌向来不对自己人开炮:“嗯,听你的。”   陶消本来硬着头皮等着被打骂,没料到这句温和至极的话,当即愣在原地。   “啊?”   毕竟每回他对付葛辞都会挨一顿打,所以刚才先报复性地惩治葛辞一顿出出气。   连雪河瞥了眼陶消呆愣的模样。   陶消只是木讷,但不失衷心可爱,葛辞何至于骂他“蠢货”,太过刻薄了。   正想着,就见陶消点点头,冷峻的脸上露出个笑:“殿下不再想着夺舍就好。我今日去了虞宁府一趟,那边的医师说药人类似炉鼎,要想治病直接双修采补效果更佳。”   连雪河的温柔还没散:“嗯?”   陶消抬手一招,空无一物的地面转瞬出现个高大的身形。   少年浑身血污,四肢被绑缚着锁链,衣不蔽体,赤裸着的前胸全是斑驳的伤痕,再往上……   便是一双冰冷厌恶的眼睛。   正是反派,殷裁。   连雪河:“?”   陶消道:“殿下,今日就取了他的元阳吧。”   连雪河:“…………”   蠢货! [2]骨生花:药侍傀儡。   恶毒炮灰张望四处,试图逃避。   反派殷裁气息奄奄,剩半口气。   034都不自觉屏住呼吸,唯恐惊动大魔王,把他俩炸个火树银花死无全尸。   连雪河试图平息反派怒火,淡淡拂了拂衣袖:“双修虽能治伤病,却不至于让我慷慨到拿眼睛去换——这话以后别说了。”   034:【……】   确定不是火上浇油?   陶消疑惑:“他长得并不赖,殿下若嫌他丑,戴上面具也行,反正全都一个样……噗。”   连雪河腕间的金镯飘出一道紫金真元,熟练朝他脑袋扇了一掌。   陶消瞬间闭嘴。   连雪河:“?”   连雪河看着莫名其妙蹦出来的真元,怀疑陶消的蠢是被打出来的。   被无端招来的殷裁失血过多,耳畔阵阵嗡鸣,强撑起身体,面颊带着层层血污,视线在连雪河脚下的阵法上扫过,瞳孔轻轻收缩一瞬。   夺舍……   殷裁眸瞳隐约一绺赤红闪过。   连雪河正思考着怎么把紫金真元收回去,忽然听到系统开始鬼叫。   【警告,警告!宿主即将遭遇危险,请及时逃离,或授权系统接管身体。】   连雪河霍然看去。   就见殷裁十指几乎深陷石台中,划出狰狞的血道,好似有巨大的痛苦从高大的身体中即将破茧而出,脸上开始泛起古怪扭曲的墨色花纹。   ——那是蛮荒同归于尽的术法,「骨生花」。   毒咒毁灭身躯的同时,却也能爆发出巨大的真元,将方圆十里外的生灵悉数斩杀,不到万不得已绝不会用。   知机楼就在顺承府内,一旦爆炸恐怕半座城都要沦为炼狱。   连雪河眉头狠狠皱起。   原著中只说连行淞和陶消命殒,寥寥几笔,并未写周遭的凡人是什么下场。   陶消察觉不对,本能挡在他面前:“殿下!”   034:【宿主快逃!】   连雪河镇定自若,脑袋上却像是敲木鱼加功德似的不住飘着【HP-1】:“逃不掉。有什么办法能制止殷裁自爆?”   034:【有是有,但太过冒险!】   连雪河:“说。”   034见死到临头了,此人心率已经接近130,竟面不改色,心下佩服。   【连行淞腕上的金镯蕴含他弟弟连静风的真元,八重境修为,心念一动就能用。只要在毒咒未到殷裁心脏之前,用紫微气将它拔除,可是……】   没等它说完,连雪河一把将挡在身前的陶消拂开,紫金真元受他掌控,游龙般朝着殷裁卷了过去。   034:【可是!】   砰!   殷裁体内的「骨生花」遭受威压,骤然刺破殷裁的皮肉,吸食血肉逐渐长成遮天蔽日的藤蔓。   紫金灵力轰然劈下,藤蔓好似发出惨叫般嘶嘶吐息,畏惧地朝殷裁体内躲去。   殷裁身躯陡然拱起,凶恶地伸手朝连雪河击了一掌。   砰。   陶消拔刀:“放肆!”   连雪河喝道:“好好趴着,别乱动!”   陶消立刻往殿下脚边一蹲。   连雪河额间渗出冷汗,修长手指生涩地掌控真元,化成的龙死死叼住藤蔓的根源往外拔。   藤蔓从殷裁的心口拔出,濒死的少年上半身被带得离地数寸,直到根系一寸寸剥离后,才轰然一声砸到地上。   034终于有机会说后半句话:【可是!紫微气能将这个毒咒拔出来,但离体后照样会爆炸,宿主……】   下一瞬,034瞬间哑然。   连雪河五指一拢,神态冷淡地将那要命的种子握在掌心。   「骨生花」瞬间顺着连雪河的手掌钻入骨血中,正要伸展根系,紫微气鬼似的缠上来,直直将种子困在手腕上。   毒咒入体,腕间小小的墨色花苞随着脉搏跳动,刺青有生命般也跟着轻动,好像下一瞬就要花开。   侥幸逃过一劫,连雪河脸色却没好看到哪里去:“连行淞是圣人之子,为什么体内的紫微气这么少?”   按照他的估算,紫微气足够压制「骨生花」三个月。   ……如今七天都够呛。   024呆愣着回答:【被人盗走了。】   “谁?”   【葛逾。】   “那是谁?”   【顺承府的府君。】   连雪河若有所思。   葛逾、葛辞。   一个暗中偷盗连行淞的紫微气,另一个撺掇连行淞夺舍殷裁……   这兄弟俩还真是把原主往死里算计。   024终于回神,看那要命的毒咒即将扎根连雪河体内,急得团团转:【你不怕死啊?!】   连雪河用手指将唇间的血擦拭去,漫不经心道:“嗯?说的什么话?我这不正在给自己找一条生路吗?”   024一时噎住了。   将那要命的毒咒囚在自己身体里,无异于饮鸩止渴。   但一看这人外表淡然自若,好像一切尽在掌控中,实则又因为惊吓而在【HP-1】。   024释然。   殷裁的自爆被强行阻止,身躯躺在血泊中生死不知。   陶消惊魂未定,飞快扑上前:“殿下有没有受伤?”   连雪河将手腕藏在袖中,以一种“这才多大事儿啊”的语调不咸不淡道:“还喘着气,没被你咒死。将人找个地方安置,他还有用,千万别让他死了。”   陶消上下检查半天,确定他无碍,这才松了口气。   “是!”   几只木傀儡听令上前,上前将鲜血淋漓的殷裁带走,这人太邪门了,不能再让他靠近殿下。   陶消吐出一口气,俯身要抱起连雪河。   男人身上泛着一股药香和血气,靠近时那股人类的体温严丝合缝涌了过来,连雪河下意识抗拒。   “我自己走。”   陶消一顿,狐疑看他。   连雪河抬脚落地,可刚踩在地上,双膝一软险些栽进水中,被陶消一把扶着坐回去。   熟悉的无力感袭来,连雪河尝试数次这才发觉这腿不耽搁他跷二郎腿,却无法站立行走,力气全被那道金环束缚。   智障蠢货残废齐聚一堂,开席得了。   连雪河彻底服气了,随手一指:“那些木头人,随便来个送我回去。”   “是。”   这回前来的并非木头草率而随意组成的傀儡,它一袭黑衣、面覆墨字面具,五指带着皮质手套,隐约从腕间连接处瞧见木头纹样。   ——是只极其罕见的墨家机关傀儡。   陶消献宝:“这是明鬼城的药侍傀儡,由墨春虚为殿下亲手所制,世间独一无二的精巧。”   连雪河扫了一眼和真人无异的傀儡。   《长风传》中明鬼城机关术名闻遐迩,原著中曾专门记载墨春虚所做傀儡奇特,以指尖血辅以真元养之,能生出最合乎主人心意的“假魂”,宛如活生生的人。   不过墨春虚和连行淞虽是同窗,却水火不容。   怎会送他如此贵重的药侍傀儡?   陶消向殿下展示高等机器人,输入指令:“送殿下回寝房。”   药侍傀儡不动。   陶消眉头一动,上去拍了下傀儡的后脑勺,试图暴力修理:“过来。”   药侍傀儡无响应。   连雪河“唔”了声,体贴道:“不用麻烦如此精巧的傀儡了,我爬回去比较快。”   陶消:“…………”   陶消展示未果,只好叫来寻常傀儡,将连雪河抱回寝房。   连雪河打量了下住处。   「知机楼」是一座活着的楼。   据书中记载,整座知机楼有三万九千根昆仑木建造而成,每块形态各异的木上雕刻完整的墨家机关经纹,能随主人意动变幻模样。   连雪河接管这具躯体,高楼自己亢奋地动了起来,成千上万块昆仑木解体又被无形力量重组,幻化回最顺心的模样。   夏风轻拂,荷塘数百亩碧色连天,朱阁青楼雕栏玉砌,一看便知造价不菲,寝房自然也奢靡至极。   连雪河被放在软枕上,面容病白。   024见他这幅脸色煞白的模样,难得良心发作:“你中了毒咒,疼不疼啊?”   连雪河垂眸:“没事,我都习惯了。”   024“哦”了声:【刚才你把「骨生花」收到体内后,我立刻消耗10点能量为你把痛感屏蔽了95%,剩下的5%微弱痛感几乎感受不到,只会让你身体高度敏感。】   简而言之,装什么呢。   连雪河:“…………”   连雪河深吸一口气。   024心道不好!惹炸毛了,要挨骂!立刻抢先开口:【主公,如今反派重伤昏迷,以他睚眦必报的脾气,醒来肯定不会放过我们。奴才正有一计!】   连雪河冷冷道:“放。”   024:【殷裁出身蛮荒九域,肯定知道「骨生花」的解法。】   连雪河点头:“这剧情我熟,《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为了活命,我滑跪抱反派大腿,为他掏心掏肺,反派眼眸一沉二动三赤红,心道‘有趣的男人’‘他竟和之前全然不同’,遂降智忘却深仇大恨,自我攻略为我痴迷,金盆洗手,《长风传》变成《纯爱劲爆基佬传》。可行,就按照你说的来。”   024:【…………】   024干巴巴道:【我们是正经系统。】   连雪河持怀疑态度。   024干咳了声,谦逊地登场现眼:【宿主忘记我是什么了吗?】   连雪河:“人工智障?”   024:【?】   024:【是辅助系统!我话只说了一半——等殷裁醒后,找办法让他解咒,威逼利诱全都随你,反正他的名字还在你手上。之后我会用全部能量为你兑换商城的法器「荒唐梦」,强行消除殷裁关于你的所有记忆。到时任你逍遥自在,长命百岁不是你最想要的吗?】   连雪河垂在膝上的手一顿。   从光芒万丈的继承人一夜之间跌落云端,被困在病房中孤零零等死,什么阿猫阿狗都能踩他一脚,他从不甘心自己的一生竟是如此“虎头蛇尾”,滑稽又可笑。   既然能活,他自然是想活得漂亮顺遂。   连雪河拨弄着腰间的紫玉珠子,垂着羽睫淡淡道:“你这么卖力,一定有诈。说说看,想让我做什么?”   024说:【三年后将有一场毁天灭地的天谴,三界生灵涂炭……】   连雪河心想果然如此,倨傲扬起下巴:“我要去救世。”   024说:【哦,不是,救世是主角凌长风的活,你别捣乱,负责活下去就好。】   连雪河:“…………”   轰隆隆,天边惊雷声阵阵。   天色彻底黯淡下去,寝房点燃烛火,顺着窗缝隙倾洒下一道蜜糖似的烛光。   药侍傀儡孤身站在大雨中,水珠浸透衣袍,关节处正缓慢长出嫩绿的枝芽。   伴随着雷鸣声劈下,傀儡浑身一颤,宝石镶嵌的灰色眸瞳轻轻眨了下,诡异地泛起人性化的迷茫。   “它”怔然站立半晌,下意识动了动手脚,脚跟的根系刺破鞋底深扎地底,身体猛地失去重心,噗通一声脸朝地栽在地上。   傀儡又不动了。   不远处的窗棂被风吹开,隐约瞧见那人天青衣袍坐在床边,正同他的狗腿子说些什么。   傀儡眼底闪现一丝厌恶和恨意,笨拙地撑起手,连摔七下终于起身,面无表情看向窗棂。   连行淞竟然没死? [3]傀儡认主:是,主人。   连行淞是个人尽皆知的病秧子。   三界第一药宗虞宁府最精通医术的府尊也无法彻底治愈三殿下的先天不足,只能用数不尽的灵药养着,花销极其庞大。   哪怕被鸿磐和太伏道宗决裂,陶消也没让殿下受委屈,为给殿下买药差点卖身。   陶消端着煎好的药进到寝房,殿下正在试图徒手掐空气,见他过来立刻收手,装模作样靠在软枕上做一株漂亮的美人花。   “殿下,喝药了。”   连雪河接过碗用勺子喝了一口。   那药汤堪比生嚼苦胆,还混杂着一股浓烈难闻的腥臭味,连雪河像是直饮一口千年僵尸血,差点“嗷”地一声原地变异。   此人实在要脸,如此人神共愤的苦药只是让他微微顿了顿。   只有024瞧见他喝一口脑袋上就闪现个【HP-1】。   ……药难喝到开始攻击连雪河所剩无几的血条,还在那装。   连雪河面不改色,随口问:“这是什么药?”   陶消道:“药人之血熬成的药,殿下不是每日都喝吗?”   连雪河拿勺子搅药的动作一顿。   殷裁的血?!   HP-1。   连雪河抑制发抖的爪子,慢条斯理将药搁置在桌案上,拧眉道:“以后别再取血入药了,闻着腥气。”   陶消更为诧异:“可殿下,这药不能轻易断了……”   连雪河:“不必多说,按我说的做。”   陶消听话,殿下的吩咐最多反驳一句就不会继续多问,乖乖称是退了出去。   寝房无人,连雪河差点“崴”地一声吐出来,漱了半天口才勉强将口中的血腥味冲下去。   024忍不住嘴欠:【几个月了?】   连雪河伏在床沿喘了几口气,病恹恹道:“你是在问自己即将报废回收的剩余期限吗,你再说三句,我亲自告诉你。”   024消停了。   连雪河自从穿来一直精神紧绷,此时空无一人终于放松地瘫软在榻上,乌发铺了满床。   他抬高手去看腕间的墨花,本来小小的花苞不知为何缩小了些,只剩下一根墨色细线盘在腕骨上。   催命的「骨生花」、随时醒来索命的反派、图谋不轨的顺承府……   连雪河越想越气,正要将024叫出来骂一顿出出气,耳畔忽地传来一声微弱的“叮”声。   有风从半掩的窗户吹了进来,桌案繁琐复杂的机关仪象器旋转数圈,一个高大的黑影缓慢从外室走进。   连雪河恹恹掀了掀眼皮。   是那个智障傀儡。   烛火跳跃,药侍傀儡没有命令,自动走到寝房床榻边,小山似的影子铺下去,几乎笼罩半张床榻,阴影严丝合缝将连雪河笼罩。   连雪河拧眉。   药侍傀儡朝他伸出手,似乎在执行白天陶消给它发布的【送殿下回房】的任务。   连雪河:“唔,傀儡IE?”   024:【……】   挺佩服宿主一针见血的吐槽能力。   药侍傀儡似乎被羞辱了,突然猝不及防暴起扑了上来。   砰!   连雪河猝不及防被捂住嘴,后脑勺撞在枕上。   连雪河:“?”   傀儡的大掌比连雪河的脸还要大,它似乎想扼住脖颈,手却无法控制,高大沉重的身躯直直压在连雪河身上,带着神仙木的苦涩味道扑面而来。   那一刹那,连雪河感觉自己好似被一口新鲜出炉的棺材盛着。   024嗷嗷叫:【我就说你迟早死你这张嘴上!连AI机器人都听不下去要弄死你了!】   连雪河被压得呼吸不畅,拼命伸手推它:“你杵着干什么?快把它弄走!”   024:【我只是辅助系统,无法干涉剧情发展,宿主别怕,陶消马上就来。】   连雪河大招被封,意识却活跃:“你不怕陶消过来,你们仨直接消除了?”   024:【?】   还没等二手系统吭叽,连雪河腕间那雕琢并蒂莲的金镯自动护主,骤然爆发出一道紫金光芒,势如破竹冲了过去。   轰隆——!   如此大的动静将整个知机楼的灯都震亮了。   陶消终于姗姗来迟:“殿下!”   连雪河披头散发坐在榻上,几绺汗湿的发贴在面颊,手腕金镯的真元还未散,将他的眼瞳倒映出诡异的紫金色。   离床榻十步之外,四散着一堆藤蔓。   药侍傀儡依然被打散了身体,墨字面具掉落一侧。   连雪河惊魂未定,喉咙发紧地理了理被揉皱的衣袍,将发颤的指尖藏在袖中:“它它它……咳,又在发什么疯?”   陶消见他无碍,松了口气:“药侍傀儡还未认主,应当是误以为殿下昏迷前来查探您的呼吸,才被护身法器误判重创。”   那架势可不像查探呼吸,倒像是送他归西。   连雪河脑袋上【HP-1】闪个不停,时不时还出个暴击【HP-10】,他努力保持镇定,不想暴露被一堆破木头吓住。   “还能修好?”   陶消再次尝试显摆:“殿下,这具傀儡特殊,明鬼城制作时耗费人力物力不计其数,昆仑木一两价值一万金石;经脉雕刻的符文由太伏道宗长老亲手所写,符篆金墨一滴三万金,总用了七滴。”   连雪河:“?”   区区智障,竟然这么贵?   “如此贵重之物必然不会轻易毁坏。木生于水,只要还剩下一块木头它就能自己恢复原状……您看,好了。”   别说,贵有贵的道理。   刚才还四分五裂的木傀儡很快就像逢春之木,缓慢地由心脏处凝聚成新的躯壳,细看下五脏六腑、十二经脉、二百零六根骨头、九块灵骨竟一丝不差,如同真正的人。   药侍傀儡从一堆朽木中长出,缓慢站起身,那双宝石镶嵌的灰色眼瞳竟然像人一般闪现着阴冷的戾气。   陶消:“过来。”   药侍傀儡身躯灵符一闪,抬腿、迈步。   砰。   左脚绊右脚,脸朝地直直摔在地上。   连雪河:“?”   陶消:“??”   连雪河沉默一会,抚掌夸赞:“世间独一无二的精巧?墨春虚果然名不虚传。”   陶消:“…………”   药侍傀儡像具出坟的千年僵尸直挺挺砸在地上,鼻尖处有细微的藤蔓发芽,修复躯体。   它似乎还想爬起来,却像是新生的牛犊一时不知道怎么平衡四肢和身躯,尝试三四次还是次次脸朝地拍地上。   笨拙得要命。   陶消颔首解释:“殿下,墨城主的机关术三界首屈一指,所做傀儡不会出错,应当是方才遭受重创,灵符不稳,很快便可恢复如初。”   砰、砰、砰砰。   连雪河在药侍不断摔地上的动静声中点头,淡淡道:“嗯,我相信你。”   陶消:“…………”   好在如此贵的东西,只是暂时的蠢笨。   不多时药侍傀儡终于成功站立,连雪河又为它鼓掌,庆祝它的进化。   024一看他的表情就知道他肯定说不出好话,赶忙劝阻:【宿主,陶消自幼跟着连行淞,对他性情了如指掌,你再这样肆无忌惮的骂人,当心被他识破一剑杀了。】   连雪河哼笑了声:“你觉得凭他的脑花稀碎程度,真能察觉到不对?”   024:【……】   陶消瞧着是聪明人的长相,实则没心没肺,他被殿下转弯抹角的骂了几顿也没意识到连雪河换了芯子,还在热情把药侍傀儡招来。   “殿下,要让它认主吗?”   连雪河略微思忖:“嗯。”   他双腿不良于行,又厌恶过度亲密接触,木头傀儡这种高级仿生人贴身照料,求之不得。   药侍傀儡适应了四肢,面无表情走至榻前。   连雪河莫名觉得脖子凉飕飕的。   “以指尖血为它点睛,灵符会让它生出‘假魂’,变成最合乎殿下心意的傀儡。”陶消拿出个储物袋,“这里是喂养药侍的灵髓,每半月一颗。”   连雪河点头:“来。”   药侍傀儡沉默了……也可能CPU短路了,反正好一会都没动静。   陶消无师自通古法电器大还魂之术,朝它后脑勺拍了两下。   别说,还真有用。   傀儡终于动了。   它走上前,单膝跪在床榻边和连雪河平视,露在外面的灰瞳由石头镶嵌,直勾勾看人时有股森寒的威压和戾气。   连雪河“唔”了声,心中嘀咕不愧是墨春虚所做的傀儡,真通人性。   “摘下面具。”   药侍傀儡听令,抬手将木质墨字面具缓慢摘下。   烛火摇曳,视线豁然开朗。   目之所及,连雪河乌发披散如泼墨,居高临下垂着眼。   ——他是极薄情短寿的面相,病骨孱弱,羽睫垂下注视人时宛如施舍地看一条不值得他上心的狗。   秾艳美丽的皮囊下,却是蛇蝎心肠。   药侍傀儡……殷裁阴恻恻望着他。   蛮荒九域民风淳朴,同鸿磐地界并不相通,秘法邪术数不胜数,殷裁临死前强行催动「骨生花」,妄图和连行淞这歹人同归于尽。   等到这具肉身死亡,神魂本该回归蛮荒重塑肉身。   ……却不知什么缘故,误打误撞附身在这具木傀儡中。   连行淞也不知哪来的神通,在毒咒自爆下竟毫发无损,还是那副可恨的死样子。   药侍傀儡里雕刻上万道灵符,殷裁再恨也无法违抗。   连雪河咬破指尖,朝他眼睛探来,浑身上下那股浸在骨子里的药香扑面而来,拂过殷裁的下颌。   殷裁脖颈命门被迫袒露,冷冷看他。   连雪河一无所知,将指尖血在傀儡眼上点了两笔,血色如同蛇纹般迅速浸入木头里,化为细微的血色锁链缠住傀儡的四肢百骸。   禁锢形成。   这是深入骨髓的契纹,一旦傀儡做出妄图伤害主人的举止,这认主的契纹就能令他生不如死。   连雪河拿出一枚晶莹玉润的灵髓:“张嘴。”   殷裁不为所动。   连雪河很有耐心:“这是命令。”   “命令”两个字像一座大山轰然砸在脊背上,殷裁还想再装聋,流淌在身体的血丝一震,电得他身躯一震剧烈摇晃,只能被迫张开唇缝。   连雪河两指捏着灵髓,轻轻往他唇缝中一推。   冰凉的指尖在双唇一触即分。   药侍傀儡喉结微动,将灵髓吞咽。   那东西似乎是昆仑木的养料,入口后化为一道纯臻至极的灵力汇入四肢百骸,修复方才被击毁的暗伤。   连雪河额间生汗,披散的墨发有几绺被汗湿着贴在脸侧,显出一种病歪歪的活色生香。   他居高临下望着傀儡,手背在殷裁脸上轻拍,动作说不出的散漫雍容。   “以后好好听我的话,记住了吗?”   殷裁不语。   连雪河体谅它的蠢笨,耐心教导:“说‘是,主人’。”   殷裁直勾勾盯着他,倏地露出个古怪的笑。   “是,主人。”   终有一日,他要这人的瘸腿跪在地上,求自己杀他。 [4]傀儡之假魂:呵,你还说自己不是抖M?   连雪河本就体弱,又签契纹消耗血气,脸色更加病白。   陶消欲言又止,忍不住劝道:“殿下,不如我再去熬一碗药。”   连雪河知道他说的“药”指殷裁的血,将额前湿发拂到耳后:“饮血、吃肉,我是什么未开化的野兽吗?既然药血有用,你怎么不把他心脏取出来让我生啃、灵骨熬汤炖蘑菇,我吃了岂不是能活他个千年赛王八?”   陶消愣了愣,试图理解殿下的癖好,誓死效忠王八:“是!”   连雪河:“……”   药侍傀儡凉飕飕望着。   连雪河伸手一指,示意他滚。   陶消不解其意:“您之前说留着他有大用,难道不是为了取药血?”   连雪河唯恐这蠢货真去取殷裁的心串一串做大餐,努力让自己不显得阴阳怪气。   “我这些年的药方都是葛辞开的,今天他撺掇我舍弃紫微身、夺舍药人,想来定是图谋不轨。动动你脑袋里的碎豆花儿想一想,他的药方还能信吗?”   陶消若有所思:“那我去把他杀了。”   “……”连雪河想骂他一顿,又怕他听不懂自己高超的讥讽,只好有气无力道,“葛辞好杀,那他兄长呢?”   陶消爽朗地笑:“殿下不用担心这个,他哥修为高是高,但灵根受损,成天啃药人才能续命,不成气候,大不了我和他同归于尽,哈哈哈!”   连雪河:“……”   到底在爽朗什么?   连雪河冲他一点:“不许去杀人、更不许再取殷裁的血,这是命令。”   陶消听话,立刻说:“是!”   殷裁冷眼旁观。   此人说的话,他一个字都不信。   连行淞长着一张普度众生的脸,生剖心脏取他血时却毫不留情。   更何况他贵为鸿磐三殿下,双生弟弟是储君,如此金枝玉叶,他若不愿,那姓葛的能强迫他吃人、夺舍?   毒咒自爆被阻止,想来他那具身躯如今已千疮百孔,连行淞是怕他死了,无法再取血入药续命,这才改了态度。   道貌岸然的禽兽。   殷裁正暗暗诅咒着,连雪河将汗湿的发拂到耳后,朝他一招手。   “过来,带我去沐浴。”   殷裁不记打,装聋,被电了下才不情不愿地上前将人抱起。   这躯壳从小到大药就没停过,抱起来轻飘飘的像一张薄纸,随手就能揉碎。   非血肉之躯的坚硬触感给了连雪河极大的安全感,就是傀儡那模拟的心脏咚咚跳个不停,连雪河伸手一敲:“不许跳。”   殷裁:“……”   连傀儡都欺辱的人,能是什么好东西?   知机楼后院背靠小山,莲塘相接处有一处汩汩涌水的温泉,热气蒸腾,泛着淡淡的硫磺味。   殷裁将他放在岸边的石椅上坐下。   连雪河下颌微抬:“脱衣服。”   殷裁:“……”   连雪河习惯发号施令,更没把傀儡当人,指使它和逢年过节时喊“Siri,编辑‘智障’发送给通讯录全体”差不多。   殷裁沉着脸为他宽衣。   连雪河常年不见日光的身躯白得晃眼,殷裁的视线从他的脖颈、胸口、腰身一一扫过,旖旎皆无,脑海只剩下一堆让这人死无全尸的阴毒法子。   连雪河被扶着坐在水中暖石上,过长的墨发披散浸在水中水藻般飘浮,宛如水墨描绘。   殷裁森森盯着连雪河的背影。   乌发铺散,男人伸手将头发撩成一束,拨到左肩垂着,露出修长的后颈。   ……只要一伸手,就能捏断那莲梗般脆弱的脖子。   殷裁悄无声息将手往前探去,指尖一寸寸逼近……   忽然,连雪河回头,见药侍傀儡的手正朝他平伸着,便抬手将搭在殷裁小臂上的干巾接过,挑眉道:“还挺体贴。”   殷裁:“……”   连雪河转过身去。   殷裁冷冷望着,再次伸手行凶,但在指尖即将触碰到连雪河后颈的刹那,四肢百骸猛地泛起一阵剧烈的痛苦。   神魂好似被无数密密麻麻的锁链绑缚着勒紧。   那是认主的契纹在约束他。   殷裁无声吐出一口气,强行把那股暴怒的杀意敛去后,深扎在神魂的束缚锁链才缓慢松下来,痛苦顿消。   连雪河一无所知,还在撩着水将额间的汗水洗净,和024侃天侃地。   殷裁眼眸眯起。   既然无法亲自动手,那便只能找机会借刀杀人。   ***   不知是不是初来陌生世界,连雪河沐浴回去后一整夜都没睡安稳,意识昏沉,一会在悬崖边跑酷、一会在飙跑跑卡丁车。   等到最后,连行淞七窍流血地来梦中寻他索命,追得连雪河嗷嗷叫着四处逃窜。   “把我的身体还给我!”   “恨恨恨恨恨恨!”   “你该死该死该死该死该死——!”   无数带着戾气的词重复数百次,太过掉San,连雪河被吓醒了。   天光大亮,雨已停了,鼻尖萦绕着落雨后泛起的清甜香气。   连雪河唇缝微张不住喘息着,手背搭在额间平复了好一会才缓过来。   昨夜所见所闻好似南柯一梦,连雪河脑袋晕晕乎乎的还没供上氧,感受着能如常行动的十指面露迷茫,歪了歪脑袋,尝试做了套手势。   结灵官印,飞魂过海诀,斯派修姆光线,轮刮眼眶,面颊比心……   024:【……】   024:【你在做什么?】   连雪河一僵,若无其事放下手,一张嘴就是攻击:“你的核心处理器是猪拱出来的?闲着没事干就去马戏团找个火圈钻,兼职赚点能量条把我剩余的5%痛感也屏蔽了。刚才我翻身脚尖撞墙竟然觉得爽,什么正经系统,抖M速成?”   024试图抗议:【你闷骚,连女团比心都会九种,说不定本身性癖就是……】   连雪河微笑:“你确定自己的最后一句遗言是和我议论毫无意义的废话?”   024不吭声了。   外头隐约传来噼里啪啦的鞭炮声,从窗棂望出去,远处高耸入云的补天楼上张灯结彩,数十丈的金符红绸被风吹拂得扬起。   连雪河被鞭炮声吵得脑袋疼:“外面什么动静?”   陶消似乎早已候着,听他醒来掀开床幔:“殿下醒了,这几日是天道祭典,满城在庆祝。”   连雪河刚醒来手脚无力,反应也慢得很,平日那副刻薄寡恩的锋利假面还未戴上,显出一种懵懂的茫然。   陶消招来药侍傀儡为殿下穿衣。   陶消候在一侧,道:“殿下,昨日我将殷裁安置在偏院的莲阵里,今早一瞧发现他浑身伤势已经痊愈了一大半,却不知是什么缘故,一直醒不过来。”   殷裁系衣带的手微顿。   连雪河晕晕乎乎的:“脑袋伤到了?”   “不是,五脏六腑和头颅都无大碍,唯独脊骨断裂,中间处断如藕丝,那里是灵骨所在的位置,恐怕无法自如修复。”   “嗯,我知道了。”连雪河更晕了,好一会才反应过来,伸手在傀儡的木头爪子上一拍,“又蠢又瞎,你家发带是系脖子上的?”   殷裁将勒在连雪河脖颈的发带解开。   陶消狐疑看了眼傀儡。   等连雪河脑袋供上氧,清醒过来时殷裁已为他穿好衣袍。   连雪河垂头一瞧。   衣襟大敞露出赤裸大片的胸口,修长双腿上的布料也堪堪避体,露出脚踝和大腿处的两圈金环,领口甚至都岔到腰带上去了。   连雪河:“……”   连雪河产生了疑问:“他真的是按照我的喜好生出的假魂吗?”   陶消犹豫了下,看他的眼神也有些古怪:“是,墨城主所做傀儡,不会出错。”   024抓紧机会笑话他:【哇,没想到宿主内心如此闷骚奔放,竟然喜欢这种穿衣风格。】   连雪河:“…………”   连雪河身为继承人,从小到大受到的精英教育令他任何场合都端庄得体,西装革履清冷禁欲,扣子始终系紧第一颗。   怎会向往裸奔?   连雪河不肯承认自己内心狂放。   024还在说:【据墨家机关术的资料记载,傀儡的‘假魂’能直观地反应出宿主的隐藏性格、偏好、性癖,别人一看你这傀儡就能看出你是什么样的人。】   连雪河嗤笑:“胡言乱语。”   024故意恶心他,夹着嗓子说:【宿主,穿书系统也是根据您的喜好随机匹配的哦!我俩适配度92.97%,ABO世界命定之子的信息素匹配度也不过如此!我一直称呼宿主为‘您’,并不是尊称,而是表达爱意——‘将你放在心上’!p(*////▽////*)q】   连雪河恍然大悟:“原来我的隐藏性癖是恋蠢癖,那咱俩92%估低了,至少100%打底。”   024:【……】   陶消取出新的衣袍递给他,又伺候着他漱了口:“殿下,今日那姓葛的又过来了,假惺惺的说来给殿下请脉。他此次过来恐怕没安好心,殿下见不见?”   连雪河将长发撩起,琢磨着有时间剪短:“见。”   原主的紫微气被盗走,为了小命着想得尽快想法子弄回来。   陶消不情不愿道:“是。”   天不亮陶消便在熬新药,正用小炉子温着,咕噜噜好似女巫的毒药。   昨日连雪河被攻击过,飞快移开视线,装作没看到:“你先带葛辞去给殷裁诊治一番,看看醒不过来是什么毛病。”   陶消:“好,殿下先喝药。”   连雪河聋,无动于衷。   陶消正想劝说,始终沉默不语的药侍傀儡突然大步上前将药碗接过,恭敬地递到连雪河面前。   ……成功捕捉到连雪河眼底一闪而逝的惊慌和躲避。   殷裁忽然笑了:“主人,喝药。”   连雪河偏头:“不……”   拒绝的话还没说完,殷裁捏着汤勺直接将一口药汁戳到他嘴里。   连雪河:“?”   连雪河被迫含了一口,口腔完完整整沾了一遍,苦涩腥臭的味道不该存于世间,却在他味蕾唱跳。   连雪河苦得说不出话来,努力保持端庄,试图恐吓他,冷冷道:“你竟然敢……”   还没等他骂,药侍欺身而来,大掌强制按住连雪河的后颈不让他逃,紧接着端着药碗直接凑到连雪河唇边,将所有制止强行堵了回去。   殷裁唇角勾起:“主人,良药苦口。”   连雪河:“…………”   连雪河猝不及防被灌了半碗,苦得差点一佛出世二佛升天,奋力抬手将药侍重重一推:“咳咳……起开!”   殷裁好整以暇地起身,垂眸凝视着那张可恶怨毒的脸此时挂满泪珠,含吞不下的药液顺着唇角往下滑落,脖颈、衣襟处被暗红药汁浸透。   他狼狈,殷裁快意。   连雪河指他:“你!”   殷裁死猪不怕开水烫,还在光明正大欣赏他流泪的脸。   和AI机器人置气毫无意义,连雪河只好迁怒陶消。   连拦都不知道拦吗?!   ……却见陶消站在一侧面带愕然,好似三观重塑,看向连雪河的眼神夹杂着一丝“竟然如此”的恍然和诧异。   药侍傀儡和主人神魂相连,假魂的言行举止全是按照主人的喜好所衍生的。   连雪河:“?”   不是,等等。   024幽幽道:【宿主,原来您的隐藏性癖是被人按着后颈强制喂药。呵,你还说自己不是抖M?】   连雪河:“…………” [5]药血戒断反应:等着他丑态毕露。   药侍傀儡柱子似的杵在那,大有“不喝就继续喂”的架势。   连雪河只能接过药碗自己喝。   同时他也不闲着,冷冷攻击024:“药侍这俩字什么意思你知道吗?一嗷药、尸噫侍,我拒绝喝药,它身为侍!奉!汤!药!的傀儡,自然要以主人的健康为主,这才做出强行喂药的举止,和我的性癖毫无关系。很难理解吗,也是,不指望智商24的香蕉能想这么多弯弯绕绕,多余和你废话,反正我爱什么自己心中有数,用不着在别人身上找认同,毕竟我不是真的抖M。”   024欣赏他的破防:【别生气,怀着孕呢,对身体不好。】   连雪河冷淡道:“这话说得不假。这不,一下就生出个胎盘占据脑子的不孝子惹我生气。好孩子,你早该提醒我的。”   024:【…………】   024感觉自己也有点抖M。   明知道说不过连雪河,每回还是跃跃欲试挑衅他。   这药太苦,起码没了千年僵尸血味儿,连雪河面不改色,好似喝糖水般姿态优雅地喝着,试图挽回点刚才扫地的颜面。   殷裁似笑非笑瞥他,忽地瞧见连雪河背后钻出一道阴森森的人形黑雾,宛如从地狱爬上来的厉鬼。   殷裁:“?”   那一刹那,殷裁还当这人脆到被一碗药苦上西天了。   还没来得及狂喜,就见那“厉鬼”仰天咆哮。   【难喝!想死!】   殷裁:“?”   连雪河神态淡漠,每喝一口,那像是晴天娃娃形状、只有一双猩红的愤怒眼的“鬼魂”就仰天长啸一声“难喝!想死!”,像在伴奏。   很快,鬼叫五声后,连雪河端庄优雅,神态自若将药碗放下。   陶消将一小碟做药引用剩下的白饴糖递上前。   连雪河摆手:“不必。”   殷裁又见那“厉鬼”愤怒眼化为两颗金色星星,猛地冲到殷裁面前,围着他一边飘着转圈一边咆哮。   【想吃!】   殷裁:“……”   陶消泰然自若,似乎没看到这诡异的一幕。   殷裁眉头皱起,后知后觉这应当是这具傀儡里的「假魂」所携带的能力——聆听主人的所需,随时侍候。   殷裁唇角一勾,在假魂期盼地注视下,上前接过白饴糖。   连雪河漫不经心地漱口,对饴糖没有半分兴趣。   殷裁捏着块状的糖,一边直勾勾盯着连雪河,一边一口三块咯吱咯吱全吃了。   假魂又开始仰天破防。   “爱吃就给它拿一盒。”连雪河摆手,并未放在心上,吩咐陶消,“你带葛辞诊治殷裁后来我这里,切记,别让他离殷裁太近。”   “是。”陶消将剩下的糖盒递给殷裁,转身离去。   假魂还挨着殷裁,低着头直勾勾盯着殷裁手中的糖盒,脑袋上甚至开始带着怨气的黑字,小声碎碎念:【想吃想吃想吃……】   殷裁:“……”   殷裁冷笑,故意拿着糖一口一个,看着假魂怨念越来越深,憋屈两日的心情终于好受些。   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既然暂时杀不了连行淞,故意膈应他也是好的。   连雪河并没有特别想吃那颗糖,纯属舌根太苦,但霸道总裁怕苦并不体面,只在心中想了下就算了事。   不多时,陶消带着葛辞从偏院过来。   葛辞离那莲塘远远的,颔首行礼:“三殿下。”   殷裁眉梢一挑,瞧见连雪河假魂猛地窜到葛辞面前,热情得很。   那副样子,可不像被胁迫取药血的。   连雪河脸色微沉:“坏了。”   024也跟着紧张起来:【怎么了怎么了?!】   殷裁正讥讽看着这俩人低山臭水遇噪音,就见假魂伸爪子在葛辞脸上狠狠一抽,嘟嘟囔囔地飘回来。   【想打,想打……】   殷裁:“?”   连雪河左手扣住右手腕:“不知道是不是受原主残存的恶毒意识影响,我一见葛辞就下意识想抽他。”   024吃了一惊,赶紧为宿主排忧解难:【您太谦虚了,这有没有可能就是您的本性呢?】   连雪河:“…………”   连雪河朝葛辞招手,淡淡道:“葛医师离那么远做什么,难道打算悬丝诊脉?别担心,我向来大方,给出去的东西不会再要回来。”   葛辞:“……”   葛辞磨了磨牙,上前为连雪河请脉。   连行淞脾气怪,刚穿来的连雪河也非善茬,葛辞恨恨诅咒此人赶紧死死死,灵丝在经脉转了圈,忽然讶异挑眉。   毒咒?   虽然被紫微气掩盖,葛辞却一眼发现那诡异的「骨生花」。   哈哈哈。报应。   见葛辞心情大好,连雪河知道自己活不久了,笑着道:“看把我们葛医师高兴的,不知道的还以为知机楼今晚就吃席呢。”   葛辞:“…………”   葛辞收敛笑容:“这话不吉利,殿下的身体并无大碍。”   连雪河挑眉:“我自然长命百岁,我说的是那个命不久矣的药人,葛医师听成什么了?”   “没什么。”葛辞觉得此人从昨日起就邪门得很,兄长叮嘱莫要得罪他,只好憋着气说,“那药人受了重伤,脊骨断裂、九根灵骨毁了五根,虽然皮囊看着完好无损,但神魂全无,只剩下一口气撑着,药石无医。”   连雪河常年浸淫商场,和一群老狐狸斗智斗勇,自然听出来葛辞这番话里另有目的:“当真没救了?”   “是。”   连雪河若有所思:“那可不好办了,我还等着他的血入药呢。”   葛辞果然咬钩:“不如这样,这药人我就先带走,再让兄长为您寻一只新的药人送来入药,如何?”   “既然这药人命不久矣,如此交换,府君岂不是亏了?”   “殿下的身体要紧。”   连雪河大笑,紫金真元化为无形的手拽住葛辞的衣襟,强行将他薅到跟前,眉眼因笑意显出咄咄逼人的艳丽。   葛辞一愣,一时竟忘了挣扎。   连雪河手背散漫拍着葛辞的侧脸,带着笑居高临下道:“葛少让,拿能起死回生的宝贝换顺承府随处可见的药人,你将我当傻子吗?”   葛辞心口一跳,垂下眼不去看他:“我并无此意。”   连雪河没想现在和他撕破脸,笑眯眯地松了手,还未他将衣襟的褶皱抚平,身上的药香混合着莲香扑面而来:“我刚才说了,给出去的我不会收回,但要是有人敢觊觎我的东西,我要他跪着求着双手奉上。”   短短一句话连雪河的呼吸都断成几截,想来根本活不了多久。   葛辞无声吸气,对将死之人怀揣着极大的宽容:“殿下命格尊贵,长命百岁,自然无所不能。”   连雪河笑着道:“这个就不劳葛医师费心了,我也不奢求能活到百岁。七天就行,足够觊觎我东西的蠢货在我面前跪着磕一千个头后以死谢罪,我恰好在仇人头七那天含笑而死,是喜丧啊,连鞭炮都省了。”   葛辞:“…………”   葛辞暗中嗤笑。   此人早已不是当年那个风光无限的知机君,父母亲族、师长同窗皆同他恩断义绝,连他的双生子弟弟也不再管他,谁会帮他?   放狠话谁不会。   葛辞懒得和将死之人掰扯,随便奉承了几句后,将袖中一张烫金的请帖奉上,上书「顺天承意」。   “今日过来是特意来给殿下送请帖的——明日便是顺承府的天道祭,府君请殿下赏脸前往补天楼一观。”   连雪河涮了葛辞一顿,终于将地上扫地的颜面捡起来啪叽糊脸上,又是端庄雍容的三殿下。   “好,我应下了。”   葛辞转身欲走,想了想还是气不过:“观殿下的脉相,您昨夜应当没有服药。奉劝您一句,若想活得长久,最好别断了那上等的药血。”   连雪河两指捏着请帖漫不经心地看,头也不抬:“我也劝你一句,别随便劝人,更别太把自己当回事。”   葛辞:“……”   葛辞又受一气,拂袖而去。   连雪河捏着沉甸甸的请帖,指尖拂过上方金墨写成的「天道祭」三个字,若有所思:“我记得《长风传》开局第一个副本名叫【灾祭】?”   024:【是。】   《长风传》背景设定中,九霄天道破碎,三界天灾频生,唯独补天石方可补全天道,结束天灾天谴。   偏偏补天石破碎,四散各地。   鸿磐地界以圣人为尊,每座府属皆有王室的紫微气结界镇守,阻绝天灾,庇护苍生。   六月初九,顺天府天道祭祀,祈求天道庇护,天灾消解。   就在满城人祭祀天道时,毁天灭地的天火降临,不知什么原因,无坚不摧的紫微结界竟然被第一块陨石撞碎。   天火铺天盖地将整个顺天府沦为火海,上千凡人死于非命。   ——其中就包括凌长风的妹妹,凌扶摇。   凌长风幼时父母惨死天灾中,就算被族亲苛待也始终保留着一颗赤子之心,一心只想着出人头地,让妹妹过上好日子。   此次天道祭世上最后一个和他血脉相连的亲人,被天火活生生烧死,凌长风自此走上救世补天的道路。   连雪河:“天火来时,是明日子时?”   024:【对。】   陶消皱着眉看那请帖:“殿下,葛逾病重,八成在打咱们药人的主意,明日天道祭恐怕不简单,真的要去吗?”   连雪河将请帖一阖,淡淡道:“去。”   不去怎么知道那俩兄弟在唱什么大戏。   殷裁冷眼旁观,垂眸注视连雪河不自觉发抖的手,似乎想到什么,唇角轻轻勾起。   ***   连雪河起先并不懂葛辞那句“若想活得长久,最好别断了那上等的药血”是什么意思。   直到午后,连雪河正在榻上昏昏欲睡,腰腹处缓慢攀上来一股炽热的酸麻,像是烟花似的升到心口,炸开的酸爽蔓延到四肢百骸。   ……连雪河硬生生爽醒了。   他浑身汗津津的,单薄亵衣被浸透。   眼前天旋地转,世间一切的大小全都失了控,床幔上的玉坠比天大,锦被却小的好似只能盖到脚背。   连雪河眼尾微红,艰难喘息着:“我……是怎么了?”   024解答:【殷裁体质特殊,连行淞用他的血入药,足足服了一个月,今天突然没喝,是身体的戒断反应。】   连雪河:“……”   什么破后遗症,修真玄幻世界飞天遁地,不该与时俱进吗?   原著中殷裁的血中蕴含灵力生机,霸道无比,慢慢减量方可减轻依赖,一个月才能彻底断药。   此时骤然断了药血,连雪河经脉剧震、头痛欲裂,屏蔽掉95%的痛觉,只剩下一种难以言喻的酸胀和微弱刺痛。   ……就像是抓挠小腿皮肤处于破皮却未出血的状态,洗澡时被45度热水一淋的抖M感。   那股快感铺天盖地,但快意过了头无法消解,就是一种无法忍受的折磨。   连雪河蜷缩身体,奄奄一息地等着这股劲缓过去。   024见他如此难受,选择最能解决问题的方法:【不如再去取药血吧,反正都把殷裁得罪了,也不差这一回,到时候记忆抹除,反派不会记得。】   连雪河恹恹摇头:“不。”   024:【那你得难受一整夜。】   连雪河闭眼,还是说:“不,除非我死。”   024知道宿主是个驴脾气,只能又消耗了一点能量条,为他屏蔽97%的痛感。   这下连雪河差点呻吟出来,哆哆嗦嗦地骂道:“你要屏蔽就全部屏蔽,别剩下一点行吗,拿我当抖M调教呢?!”   023赶忙不动了。   连雪河连骂人的力气都没了,浑身都在细细密密地发抖,躺在榻上虚弱喘息。   正被折磨得浑浑噩噩之际,一股药香在鼻尖若隐若现。   连雪河身体一僵,本能被那股香气吸引,迷蒙地侧身看去。   药侍傀儡摆在寝房,和一件大型家具没什么分别,安安静静毫无存在感,此时它正站在床沿,手中端着一碗药血。   那药血似乎是刚取的,浓稠腥气,往常连雪河闻一下就得吐,此时却觉得那血带着丝丝缕缕的甜,勾着他迫不及待要饮下。   “假魂”陡然窜出,双目发红地盯着殷裁手中的血。   【想吃想吃想吃……】   连雪河却和“假魂”的迫切截然相反,拧眉问:“你从哪儿弄来的?”   陶消一向听话,不会阳奉阴违。   殷裁唇角一勾:“从药人身上刚取的。”   连雪河气若游丝,那双泛着水雾的眼眸却是冰冷的:“谁给你的命令?”   殷裁视线扫过“假魂”。   它的迫切和渴求毫不隐藏,是连雪河内心深处最期盼的东西。   殷裁面具下的脸带着讥讽的笑,语调却前所未有的温和,将药血再次递上前去:“主人,喝了药能好受些,何必拘泥于人血还是灵植呢?”   蛮荒九域中多的是饮他的血试图逆天改命的恶徒,殷裁自然知道一旦没了自己的血,那些人会如何狰狞丑陋,为一滴血抛弃尊严跪地哀求,甚至自相残杀。   殷裁眸光盯着连雪河的脸,不肯错过他的每一个细微的神情。   ……等着他丑态毕露。 [6]顺天承意补天楼:殷裁单手将他抱起。   连雪河撑起身体,面无表情盯着那碗药血。   理智告诉他,只要喝下,那么折磨他所有痛苦都会消失,什么殷裁,什么反派,回头再说。   殷裁:“主人?”   连雪河伸手。   殷裁笑了。   连雪河指尖在药碗边沿拂过,明明难受得眼尾泛着泪光要掉不掉,微弱的力道却不容置喙地往前一推。   “不用,拿走。”   殷裁眼神微微一变。   这人痛得嗓音发颤,薄纸一般的肩膀抖着,脖颈处甚至因疼痛泛起青筋,竟还有余力抵抗欲望?   殷裁并不相信这世上会有能抵抗灵血欲望的人,更何况连行淞已连续服用他的血一个月,形成的依赖并非是靠意志就能抵挡的。   殷裁端着药并不离开,声音放得更加轻柔,带着令人安心顺从的蛊惑。   “主人,那药人就在我们手中,想取多少血入药都随您的心意,喝了药,好入睡。”   连雪河冷汗淋漓,眼神空茫和殷裁对视。   殷裁能看出他的意志在僵持中一寸寸土崩瓦解,逐渐臣服在药血的香甜中。   终于,连雪河喘息着伸手接过殷裁手中的药碗。   殷裁凝视着他。   就该这样。   连雪河和蛮荒九域那些恶人没什么不同,贪婪丑陋。   下一瞬,却见连雪河发着抖的手腕轻轻一斜,将手中半碗药血洒在地上,香甜馥郁的香味瞬间弥漫整个寝房。   殷裁神色微微一僵,终于不笑了。   他伸手拦住连雪河倾到药血的手:“主人在做什么?”   “陶消说……”连雪河连说话都没多少力气,喘息着喃喃道,“药侍傀儡中的假魂代表着我内心深处的欲望。”   或许心中渴求连他自己都没发现,却会被假魂袒露。   连雪河起先并不相信。   他不信自己循规蹈矩却向往狂野的袒胸露乳,也不信被人强制会是自己期盼的生存之道。   直到现在,他感知到自己的意识在歇斯底里渴求着药血,而药侍傀儡没有主人的命令,也真的为他取来殷裁的血。   连雪河冷汗连连,孱弱得好似风一吹就能四分五裂,一双狭长双眼却带着坚不可摧的冷意,盯着地上飞溅的猩红药血。   “你端药给我,证明我潜意识还想着服药躲避痛苦,这证明我懦弱无能、意志不坚。”   傀儡宝石镶嵌的眼瞳陡然往中央聚拢。   殷裁许久才低声道:“人就是这样,本能逃避痛苦,谁都无法免俗。”   连雪河伏在床沿喘息着,已没力气说话,只轻微摇了下头。   如果只图一时痛快,屈服身体的痛苦、欲望之下,那他早该在得病后就从高楼一跃而下,摔死了事。   想到此处,他受虐似的在香气中强迫自己保持清醒,怕味道不够,又泼了小半碗,令整个寝房全都是那股浓郁的味道。   殷裁拧眉,看向假魂。   连雪河或许能表里不一,假魂却不会说谎。   只是,方才还在叫嚣着“想喝!想喝得想死!”的假魂却改了性,正蜷缩着蹲在床沿,雾气的身体幻化出一根手指在地上戳地上的血,嘴里嘟嘟囔囔“想死就去喝,不死不死”。   殷裁:“……”   殷裁的血大概生平第一次栽在一个凡人身上,连带着主人也难得挫败,愣在许久才回过神。   殷裁无声冷笑,视线落在连雪河单薄的后背上。   如此孱弱的身躯,更非修士能用灵力抵挡,区区凡人罢了,话就算说得再漂亮,也不会抵挡药血的诱惑。   殷裁将剩下半碗药放置在床头小案上,冷眼旁观。   他不相信,在如此浓郁的药香诱惑下,连雪河的意志强到能真的做到一整夜不去碰那碗药。   ***   雷鸣阵阵,夏雨滂沱落了一夜。   陶消端着药前来寝房外候着,往往辰时殿下就睡到自然醒,今日却已隅中寝房也没动静。   正琢磨着要不要进去瞧瞧,就见药侍傀儡忽然沉着脸从里面走出来。   陶消疑惑:“殿下醒了吗?”   殷裁冷冷道:“死了。”   陶消身上有殿下的命牌,并不相信这话,见傀儡颇有怨气地大步朝外走,赶忙喊它:“你做什么去,殿下还没吃药呢。”   听到这个“吃药”,殷裁的脸色更难看了,头也不回地夺门而出。   陶消不懂它又犯了什么病,嘀咕着端药进去。   连雪河还没醒困,衣袍已经穿好,正坐在榻上盯着虚空发呆。   整张床榻像在腌咸菜,锦被床单被滚得全是褶皱,中央的位置还破了几个洞,瞧着像是被手指硬生生扯破的,隐约可见几点血痕。   陶消吓了一跳,赶紧放下药上前查探。   连雪河嘴唇上还带着几道干涸的血痕,瞧着像是被自己咬出来的,脸色也难看得要命。   “殿下!”   连雪河恍恍惚惚回过神,病歪歪道:“什么时辰了?”   “巳时三刻。”   陶消伸手想触碰他的额头,却被连雪河一躲:“没什么大事,别瞎操心。”   陶消只好称是。   这时他才后知后觉脚下泼洒的血,视线扫视一圈,床头小案上也放着一碗早已凝固的药血,碗沿干干净净,并未被动过。   陶消疑惑地歪歪头。   这药血哪来的?   连雪河病病殃殃,抚摸着腕间的墨花若有所思——一天一夜时间,紫微气消耗迅速,「骨生花」的“花苞”正在缓慢绽放。   023也替他操心道:【葛逾手段狠辣,可不像葛辞那个蠢货好对付,偷走的紫微气不会轻易还回来,你想怎么做?】   连雪河接过水漱了漱口,熟练地装高深莫测:“今日子时,我会让葛逾跪着求我收下紫微气。”   023:【哇,先不说你是不是在吹牛,但这话说得的确有气势。】   “你一天没挨骂心里就不爽是不是?”   023:【嘿嘿,现在爽了。】   连雪河:“……”   连雪河昨夜被折磨得几乎没睡,一时竟找不到合适的词骂它,只好开恩大赦天下,示意它赶紧跪安。   陶消端药递来。   连雪河心慵意懒,示意他也跪安。   陶消本来想和之前一样屈服,可转念又想到了什么,端着药的手微微紧了紧,盯着殿下的后颈,手指蠢蠢欲动。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冷冷道:“陶消,你如果敢做,今日天道祭的酒席就会多加一道‘陶消豆花’。”   陶消手一哆嗦,立刻不动了。   恰在这时,药侍傀儡走进来。   殷裁一巴掌推开贴着他的脸嘟囔“难喝!想死!”的假魂,看向连雪河的眼神不再是单纯的恨意,平添几分复杂。   连雪河没注意它眼底的扇形分布图,悄无声息坐直身体,端起药碗飞快一饮而尽。   陶消:“?”   神医啊,头一回见殿下喝药这么快。   假魂窜出来围着殷裁打转:“苦,苦!”   连雪河面不改色喝完药,将药碗随手一扔,盛气凌人地扬了扬下颌,发号施令:“走。”   陶消推轮椅就要走。   假魂还在嚷嚷,殷裁皱眉,不堪其扰似的往前一步按住扶手。   连雪河不是个好脾气的人,这药侍傀儡让他丢大人、还无令去取殷裁的血,新仇旧恨一起算,没好气地伸腿朝他膝盖上轻轻一踢:“好狗别挡道。”   药侍傀儡再次伸出手,五指按住他的后颈。   连雪河:“?”   023:【哦~~~~~~~】   陶消赶紧瞪大眼睛,准备偷师。   连雪河心中一咯噔,暗骂了声:“还来?!”   他强忍着没有像昨日那样丢脸的挣扎抗拒,唇角翘起,仰着头倨傲地和殷裁对视:“怎么,还强喂上瘾了?我数三声,把你的爪子拿开,否则我不介意把你拆成十八块吊在……唔。”   殷裁手指轻轻蹭过连雪河柔软的唇,不耐烦地将一个坚硬的东西推了进来。   连雪河唯恐这智障给他吃乱七八糟的东西,立刻用舌尖往外顶。   只是轻轻一舔,没来得及撤去的手指微微一僵,昆仑木的苦涩气息一闪而逝,随后便是一股甜腻的糖香在唇间弥漫。   连雪河一愣。   ……药侍喂了他一小块白饴糖。   ***   《长风传》中两大医宗,顺承府和虞宁府并驾齐驱,医术超绝。   虞宁府在外仙风道骨、悬壶济世,内里却家反宅乱、手足相残,数百年间府尊换了一个又一个,各个都是阴鸷恶毒、特立独行的狠茬或疯子。   如今的府尊姓虞,甚至是个修佛出家的居士。   顺承府却不同,上一任府君姓凌,在位长达一百三十年,妙手回春颇受赞誉敬仰。   可惜修士也并非不死之身,十年前顺承府天灾降临,凌府君为救城民舍生取义,只留下一对还未成年的儿女。   顺承府副君葛逾临危受命,执掌顺承府,今日天道祭便由他主持。   知机楼离顺承府邸并不远,不到半刻便到了祭祀的高楼。   天道祭高楼名唤「补天楼」,十九层披红挂彩,因祭祀十年一次,顺承府十三城有头有脸的世家宗门皆来庆贺,热闹非常。   祭祀忙碌,葛逾并未亲自迎接。   这也罢了,高楼前的六层台阶却未铺木台,轮椅无法顺畅走过。   门口的小厮似乎授了意,小跑着过来告罪道:“望三殿下见谅,天道祭忙碌,府君一时忘了吩咐为您铺木栈,委屈殿下从后门入塔。”   陶消神色倏地沉了下来。   殷裁站在身后,垂首望着指尖,不知在想什么。   连雪河口中含着那块糖,将颊腮顶起一个小小的弧度,怕被人看出来,还扒拉下一绺发挡在面颊处。   他心情很好,没注意这是个下马威:“天道祭祀要紧,葛府君自顾忙碌去吧,不顾管我。”   小厮颔首赞他大度,心中却道果不其然。   十九年前高高在上的三殿下如今人人厌弃,只能在顺承府寄人篱下,傲骨消磨殆尽,受此大辱竟然忍下了,窝囊得只会人人揉捏。   小厮正要领他从后门入楼,却见连雪河戴着莲纹金镯的手微微抬起,朝着头顶的「顺天承意」的牌匾一指。   轰隆。   金镯中紫金真元化为游龙钻出,直直将金匾额撞了下来,恰好竖着铺在六层台阶上。   小厮被匾额拍下的风浪吹得头发衣袍翻飞,目瞪口呆。   连雪河体贴道:“葛逾既然忙成这样,我便自行入内了——陶消,走。”   陶消:“是。”   轮椅碾压过圣人题字的「顺天承意」匾额,骨碌碌地在红漆上留下两道显眼的印子,好似顺着顺承府的脸面轧了过去。   小厮满脸呆滞。   那可是……圣人题字!   连雪河不在意他便宜爹的字,轮椅刚上了台阶,就见一人发戴玉冠,白袍翻飞匆匆而来。   此人面容和葛辞有几分相似,却没葛辞那股蠢货独有的暴躁清澈,眼尾下垂,显得极其面善。   这便是顺承府的府君,葛逾。   葛逾闷咳几声,斯斯文文地行礼:“见过三殿下。”   连雪河等着他唱戏。   果不其然,葛逾站直后又呵斥站在一侧的小厮:“殿下亲自赴宴却连木栈都不铺,如此懈怠,你们到底是怎么做事的?”   小厮忙不迭告罪。   葛逾叹息道:“殿下息怒,是我思虑不周。”   连雪河笑了笑:“这匾额很好用,比木栈方便多了。”   葛逾:“……”   葛逾比葛辞沉得住气,苦笑着道:“殿下,匾额能为您铺道是它的荣幸,只是‘顺天承意’乃是圣人题字、太子殿下落印。若此事传到鸿磐,三殿下的处境恐怕会更艰难。”   连雪河天生对亲人没什么好印象,体贴地安抚他:“府君不必担忧,一块牌子而已,圣人总不能诛我九族吧,唔,虽然我也不是很介意。”   葛逾:“…………”   葛逾眼眸微眯。   连雪河感知到一股微风顺着他转了两圈,笑眯眯地道:“府君这是在做什么?”   葛逾骤然将灵力收回,颔首道:“没什么,殿下请。”   轮椅往前行了几步,再次被一道门槛拦住。   葛逾这次不敢再作妖,伸手招来两个小厮为他抬椅。   “不必劳烦府君了。”连雪河装了个大的,也不再为难他,保持着运筹帷幄的自信,抬手给傀儡一个手势,示意抬椅。   殷裁瞥他一眼,忽地唇角轻翘。   连雪河倚靠椅背,左手撑额,阳光倾泻照在半张脸上,将漂亮的瞳孔照得好似流光溢彩的琉璃珠。   连雪河正装深沉,一只手从一侧伸来,昆仑木的气息严丝合缝包裹住他,没等看清,失重感瞬间袭来,下意识伸手攀住眼前适手的东西。   连雪河定睛一看,身体骤然一僵。   药侍傀儡竟然招呼都不打,大庭广众之下将他单手抱起,偏偏殷裁高挑,往那一杵,半条街的人都仰头看他。   连雪河:“…………”   葛逾:“?”   连雪河大概没丢过这么大的人,手掌按在殷裁肩膀,身躯微僵,从牙缝中挤出几个字:“放、我、下、来,命令!命令!”   殷裁懒洋洋道:“是,主人,这就放。”   ……傀儡在连雪河的瞪视下言行不一,另一只空着的手拎起沉重的轮椅,在众目睽睽之下抱着人优哉游哉迈过门槛。   陶消:“嘶——”   023夹着嗓子:【哦~~~~~~~~~】   阴阳顿挫,颇有当太监的天赋。   连雪河:“…………” [7]九根天赐道骨:拿反派的命,换主角?   嗒。   木轮落地,在众人复杂的注视下,殷裁终于慢悠悠将连雪河放回轮椅中。   连雪河丢了个大的。   023:【宿……】   连雪河冷冷道:“禁言。”   023:【……】   系统没有禁言功能,但见宿主面无表情却耳尖通红,扶着轮椅扶手的十指死死蜷缩,好像下一刻就出现医学奇迹撒腿就跑,023只好勉为其难跪安了。   连雪河刚给葛逾个下马威,不能在这个时候惩治自己的药侍傀儡,只能端出一副“一切尽在掌控中”的倨傲模样,理了理衣袍又是一朵矜贵骄纵的高岭之花。   “走吧。”   “是。”葛逾神色古怪,大概在心里骂他癖好真怪。   连雪河冷笑了声,全然不把别人异样的眼神放在心上。   殷裁垂眼注视着他烧得通红的耳垂,推着轮椅扶手的右手无意识一摩挲。   不良于行的瘫子双腿却笔直修长,方才抱他时,坚硬的五指握住大腿,指节贴着薄薄的衣袍陷入腿肉的触感,柔软而滚烫。   人类的体温对傀儡来说算是烫手,那股温度混合着莲香药香,始终萦绕在半边臂膀和胸膛处,迟迟不散。   冷血无情的蛇蝎,身体却是暖的。   迈过门槛后,补天楼十九层所建如塔,四周一圈红漆栏杆连廊,拥簇着中央巨大石台,红绸翻飞,宛如斗兽场。   葛逾引着连雪河到了备好的三楼小阁。   连雪河来得晚了,撩开竹帘可见身穿祭祀袍的祭司正在石台上卜算占天,瞧着已到了尾声。   葛逾笑着道:“顺承府的天道祭祀占卜流程,和鸿磐的顺天祭相似——我记得当年每次顺天祭都是殿下占卜国运吉凶,从未出过差错。圣人赞叹您受天道眷顾,乃是知机识变的天运之子。”   哪怕是陶消也听出来这话的讥讽,冷冷看他,满眼都是“你有取死之道”。   连雪河眯起眼睛正要说话,却听得隔壁传来一阵嚣张的大笑。   “卜算?知机?哈哈哈,现在哪还有‘知机君’啊,没听说连静风连他的君印都给收了吗?”   “什么卜算问道,沽名钓誉罢了。”   “听说这十几年他一次天灾天谴都没卜算出来,我看不是江郎才尽,而是离了连静风,没人为他作假了吧哈哈哈。”   连雪河心想叽叽喳喳说什么狗话呢,听不懂一个字。   葛逾面露难色,行礼赔罪:“殿下勿怪,隔壁都是不懂事的小辈,听风就是雨,并非故意诋毁殿下。”   连雪河这才恍然。   “知机君”原来是他。   “无碍,嘴长在他们身上,不必管。”连雪河大度得不和年轻人一般见识,慢悠悠喝了口茶。   呸,茶叶沫子。   023代码剧震。   这位祖宗嘴上从不吃亏,怎么被人指着鼻子骂竟选择忍气吞声?   隔壁还在继续。   “哈哈哈,没有他弟弟,他算个什么东西?”   “连静风也是可怜,光风霁月的太子殿下,却有如此上不得台面的双生哥哥拖后腿……”   葛逾怒道:“真是放肆,敢在背后编排太子殿下……”   连雪河见他搭台唱戏唱的有模有样,也没生气,垂着眸五指乱掐一通,忽地没头没尾地道:“赤口,血光之灾。”   葛逾一愣:“什么?”   没人听得懂这六个字是什么意思,唯独陶消默不作声地抬步,走到走到隔壁的小阁抬腿一踹,砰的一声。   里头的讥笑声瞬间停滞。   “放肆!谁准你闯进来……等等!你、你你要做什么……噗——!”   “啊!你敢打我?!知道我爹是谁……啊!!”   哀嚎声宛如天籁,连雪河慢条斯理伸着修长五指一根根收拢着握起,不咸不淡道:“葛府君你看,卜算之术,易如反掌。”   葛逾:“……”   023:【……】   祖宗果然不吃亏。   葛逾笑容只有一瞬的停滞,瞬间恢复如初,听到隔壁鬼哭狼嚎,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告罪后过去收拾烂摊子。   四周无人,连雪河终于开始算账。   他冷冷剜了殷裁一眼,压低声音命令:“以后没我的命令,再敢擅自行动,我就把你搅碎了糊墙。”   殷裁不吭声。   连雪河手指一动。   殷裁身躯猛地踉跄了下,契纹化为的锁链随着主人心神一动死死收紧。   连雪河冷冷道:“回答我,该说什么?”   殷裁脸色苍白,却没来由笑了下,故意挑衅:“谢主人赏?”   连雪河:“……”   连雪河怒极反笑。   已经很久没人能让他这么来气了。   连雪河伸手掐住殷裁的下巴,另一只手散漫地用指节拍他的侧脸,压低声音道:“别以为你是什么假魂我就不敢动你,控控你脑子里的水,嘴里别乱吐象牙。”   殷裁直直望着那张脸,喉结轻动,余光扫了圈旁边好似呲花般的假魂。   连雪河似乎真动了气,假魂浑身都在冒火,一边嗷嗷喷火一边愤怒地告诉他主人想听的正确答案:“是!主人!是!主人!”   殷裁欣赏着连雪河难得一见的怒颜,好一会才慢吞吞道:“是,主人。”   “乖。”连雪河终于扳回一城,伸手施舍似的随意拍拍他的脸,将人不耐地按到一边去。   023看得目瞪口呆。   宿主怎么和自己的“假魂”也能是对抗路?   几句话的功夫,陶消折返回来,剑鞘上沾着血,隔壁小阁已没了动静。   葛逾脸色也颇为难看,想来那几个二世祖伤得不轻。   就在这时,祭祀台上的祭司已完成了祭天,朝天说了句听不懂的祝祷词,随后潮水似的退去。   葛逾敛去不愉的神色,笑着道:“叨扰殿下雅兴了——您今日来得正是时候,不然就要错过一场好戏了。”   连雪河本来还在疑惑什么‘好戏’,就见祭祀台悄无声息出现一只狰狞丑陋的恶兽,似蛇又似马,浑身近乎腐烂,獠牙大张着露出涎液,落地时将砖腐蚀了一大块。   连雪河一愣。   葛逾道:“去年在三千里外的城镇有天谴降临,这只便是被天谴击中的恶兽。天道祭典前,会有祭司持剑将它血祭,以此卜算顺承府十年的吉凶。”   连雪河微笑,心想不用卜,大凶。   葛逾轻轻拍掌,“斗兽场”的圆台另一侧石门大开,一人身着繁琐的祭祀长袍,持着利剑迈步而出,瞧着身形似乎是个少年。   少年祭司身形纤瘦,站在小山般的恶兽前如同一只蝼蚁,不禁让连雪河心生怀疑。   血祭?   谁的血?   恶兽嗅到人类的气息,猛地仰天咆哮一声,四足踏地,石屑翻飞间冲着少年祭司扑了过来。   少年骤然握剑格挡,身量纤长如同轻巧的蝶翩然飞出,剑尖刺入腐肉中。   天谴恶兽终归体型庞大,吃痛咆哮后一爪拍来。   少年重重倒飞出去,脸上的鬼神面具摔碎落地,露出俊美稚嫩的面容,与此同时那把剑被他凌空一踢,狠狠刺入恶兽后心。   恶兽尖啸一声。   连雪河移开视线。   023看他微白的脸色,忽然说:【检测到禁制级内容,请求开启未成年模式。】   连雪河成年,要脸:“不。”   023消耗一点能量条,022道:【开启成功。】   连雪河再次望向斗兽场,血肉模糊的恶兽已经变成了吐舌头的弱智QQ兽,拿剑的少年祭司也扑腾着蝴蝶翅膀,露出XX眼飞来飞去,被一爪子拍飞。   连雪河:“……噗。”   葛逾余光一瞥。   果然扭曲变态。   哪怕是Q版,缓过来后连雪河也看得心理不适:“不是卜算吉凶吗?祭司被天谴恶兽咬死,府君就不怕未来十年顺承府会遭遇天谴?”   葛逾笑了:“殿下小看我这师侄了,天生道骨可非浪得虚名。”   连雪河眼皮一跳。   师侄?道骨?   葛逾和前任府君是同门师兄弟,三界中唯一一个天生道骨的少年英才只有……   轰隆!   石台中央猛地传来剧烈震动,就见少年祭司指腹从后颈拂过,指尖带出一道金色真元,碎光萦身,附着剑身忽地灼烧起炽热火焰。   一剑斩向飞扑来的恶兽。   砰。   恶兽保持着扑来的动作,在半空中身首分离,腥臭的污血溅在地面,将少年华丽的衣袍染成血红色。   道骨,金色真元。   整个《长风传》里,唯独主角凌长风有这逼格。   连雪河:“……”   凌长风站在血泊中,左眼被污血溅了一滴,缓慢顺着面颊滑落,微微侧身朝着连雪河所在的方位看来。   葛逾知晓凌长风是在看自己,淡淡道:“我这位师侄,天生道骨不说,又身负微弱的鸿磐血脉,按照辈分还得叫您一声叔叔呢。太伏道宗的宗主曾为他批言,此子及冠之前必定会入六重境,乃太子之下的第一人。”   如今却在此处和恶兽搏杀,只为博贵人一笑。   恶兽被斩杀,四周一阵欢呼。   顺承府的吉凶不被在意,折辱前任少君才是他们的目的。   连雪河终于明白今日这出宴席的真正目的了,往轮椅椅背上一靠,似笑非笑道:“府君的意思,我不太懂。”   葛逾笑了:“殿下是聪明人,自然知晓天生道骨的分量。九根道骨,足够凡人换骨生灵,迈入修行道途。”   凌长风天之骄子的设定,若没有家族庇护,和唐僧肉无异,如果葛逾伤的不是灵脉、而是灵骨,恐怕早就将凌长风剖骨换之了。   连雪河道:“听闻前任凌府君是你的师兄,曾豁出性命救过你,凌长风是他仅剩的血脉之一,府君竟舍得?”   葛逾叹息:“师兄的确待我不薄,我更视长风如亲子侄,所以想为他寻条好的出路。”   连雪河想笑。   取出道骨后,无论凌长风灵脉多强悍,也不过半月就会天人五衰而死。   将如此好苗子送给一个觊觎道骨的“变态病秧子”,还真是感动三界好叔父。   葛逾从怀中拿出一枚雕刻着「凌长风」三字的玉佩,放置桌案上。   《长风传》中的设定,修士名字极其珍贵,相当于另一具灵躯。   葛逾夺了凌长风的名字,将少年英才变成随意欺辱的傀儡掌控在手心,想杀凌长风,只需一念即可。   原著中凌长风浑身暗伤,道骨半毁,左眼甚至镶嵌着义眼,恐怕全是拜葛逾这位好叔父所赐。   连雪河啧啧称奇,对022道:“豺狼披着人皮说鬼话,连行淞算什么恶毒,这人才是真祖宗。”   022提醒:【事出反必有妖,他想要的必定比凌长风道骨的分量更重。】   果不其然,葛逾图穷匕见,语调温柔,好像在说不值一提的死物:“殿下,天生道骨的分量,够不够换您那只药人的心脏?”   殷裁霍然抬头。   心脏若被取,整只躯壳虽然不会立即死亡,却会维持活死人的状态无法复生,更不能重塑肉身。   ……不如杀他。   殷裁五指狠狠拢起,冷冷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眼尾轻挑。   拿反派的命,换主角? [8]带回知机楼:只有连行淞死了,他才能活。   殷裁的药血只够连雪河续命。   凌长风的道骨一旦换入体内,却能让他这个病秧子从此踏上修行道途。   葛逾笃定他会选谁。   022:【宿主,是否需要启动模拟功能?】   连雪河感慨,为它鼓掌:“你竟然还有除了‘陪宿主对骂’之外的其他有用的功能?是我小瞧你了。”   022气势汹汹地调出一张虚幻的光屏,要为宿主展示自己的能力。   连雪河瞥了一眼。   光屏和游戏主页类似,功能五花八门但大多都是灰色,右上角有一系列信息。   系统能量条:022/100。【低能量状态,续航模式已开启】   系统ID:「暂无」   曾用名:「**」   宿主ID:「连雪河」   别称:「连行淞(表字)」「连知机」   已达成成就:   「帝王的象征」——首次把人骂得恨不得扎聋自己的耳朵。   「鹤顶红的品鉴」——首次舔嘴唇。   「世界倒数第一嘴甜」——完成见谁骂谁成就5次。   「给我拿个黑色塑料袋」——首次与NPC体验SM道具玩法。   「鹤顶红的投喂」——首次和情缘接吻。【未完成】   备注:颜值TOP,很好弥补了毒舌被打的风险;嗜甜,SM资深爱好者(有待考证),诸多怪癖,继续观察中……   连雪河:“…………”   连雪河似乎想吐槽,但槽点太多一时不知道该从哪里开始。   022急赤白脸一通推演,画面中央的加载特效是一个Q版鹅面露凶光飞扑着叨人。   很快,鹅叨到了人。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1——选主角凌长风。   结局:热火朝天。   反派殷裁被葛逾取来心脏入药,身躯无法复生,直到凌长风脱困后,杀葛逾为父母妹妹报仇雪恨,殷裁才得以重塑身躯。   反派记恨此等奇耻大辱,视你为此生仇恨榜榜首,上天入地寻找三年,终于循着蛛丝马迹找到归隐的你,焚烧知机楼,将你二百零六根骨头一一捏碎,挫骨扬灰。】   连雪河:“……”   果然热火朝天。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2——选反派殷裁。   结局:白头相并。   凌长风走原著剧情,左眼中毒,因没得到及时医治换上义眼,妹妹惨死,却在天谴中得到大机缘——补天石碎片,自此走上救世补天的路途。   你救反派后,用「荒唐梦」抹除殷裁记忆,恩怨一笔勾销。   凌长风一路打怪升级,搜索补天石碎片,最终修为至八重境巅峰,探查父母妹妹的死因皆是葛逾算计,斩杀仇人的同时,顺手将你这个毒瘤一刀斩首,死无全尸。】   连雪河:“……”   选谁都是死?   连雪河视线在角落中灰色的【全息模拟推衍】按钮上停留了下:“这是什么?”   022:【续航模式,暂时无法解锁全息模拟推衍功能。】   连雪河认真思考,选择死法。   葛逾很有耐心,见连雪河沉默不语,抬手一招,示意凌长风过来。   凌长风将鬼神面具捡起,擦拭掉上面的污血放入怀中,大步踩过血泊,神态淡然地迈入小阁中。   “叔父。”   “长风,做得好。”葛逾耐心地夸赞,好似一个爱护师侄的长辈,“天道祭前斩恶兽,顺天承意,天灾退散,全托你的福啊。”   凌长风脾气温顺,轻笑道:“叔父谬赞。”   葛逾道:“这位是三殿下,你见过的。”   凌长风乖巧地行礼:“三殿下安好。”   主角如今也才十六,在现代也不过是个上高一的孩子,连雪河朝他招手,示意过来。   凌长风垂眼,乖乖走至他跟前跪下。   连雪河见他这副逆来顺受的模样,心中“啧”了声:“看来我这本不像《穿成高危职业之恶毒炮灰》,而是《穿到主角落魄时》,啧,这可怜见的。”   022:【……】   一个分分钟几百万的豪门继承人,到底哪来的癖好看那么多垃圾小说。   连雪河垂眸看他,微微倾身伸手捏住凌长风的下巴,强迫他仰起头来。   殷裁冷眼旁观,手不自觉握紧。   因平视的角度,连雪河看清凌长风的左眼黯淡无神,竟在缓慢散瞳,面颊上天谴恶兽的血痕还在。   原著开局「灾祭」,凌长风左眼已经看不见了,莫非是因毒血入眼?   连雪河沉吟片刻,忽然笑着将手松开:“嗯,不错。”   这话,便是同意了这场交易。   殷裁的眼瞳瞬间阴沉下来。   葛逾不着痕迹露出个笑。   果然如此,这草包依然不忘修行的春秋大梦。   “天道祭琐事太多,长风就替我陪伴殿下左右吧。”   凌长风望着桌案上的玉佩,下意识就要后退。   一只大掌如同大山般压在他肩上,凌长风回头,葛逾那张和蔼的脸上带着温良的笑意,柔声道:“能侍奉鸿磐三殿下,是旁人求都求不来的机缘。长风不必忧心扶摇,叔父会照顾好她。”   凌长风瞬间僵住,许久才艰难道:“是,叔父。”   葛逾笑容可掬:“殿下,那只药人……”   “今早出门太仓促,药血熬制的药没来得及喝。”连雪河慢悠悠把玩着凌长风的玉佩,“府君若是不急,等今日天道祭祀结束后再去我那将药人带走吧。”   葛逾:“几时呢?”   连雪河并未直接回答,而是伸手装模作样掐了掐,好一会才睁眼一笑:“亥时三刻,良辰吉时,府君亲自来知机楼取,如何?”   葛逾笑道:“好。”   说着,他手指一勾,玉佩上的「风」字如同活了,化为蝴蝶展翅飞来,被葛逾拢在掌心。   玉佩上只剩下「凌长」二字,葛逾照样能拿捏凌长风的小命。   “殿下,告辞。”   连雪河笑着注视他假惺惺地告辞离开,心道:“老狐狸,凌长风救世还费那劲收集什么补天石,将这猪脸撕下来往天上一糊,天道降九霄云雷也劈不穿。”   022:【……】   022:【你这就换了,不怕大反派‘热火朝天’了你?】   连雪河淡淡道:“急什么,耽误你练习喊‘皇上驾到’了?”   022一看他装高深莫测就牙疼,不过宿主前世能当上家族继承人,且身患绝症都能把他父母和那几个私生子玩得团团转,脑袋肯定灵光。   抖M没有自毁倾向,不会自寻死路。   连雪河放长线钓大鱼,慢悠悠将玉佩收起。   既然救下了凌长风,他就不会再让这小孩回到葛逾手中继续受磋磨,等今夜「风」字到手再说。   凌长风注视着他的动作,眼底寒意越来越冷。   连雪河天生不懂看人脸色——从来都是别人奉承迎合他,没注意凌长风的厌恶,从储物袋中拿出一枚解毒丹递过去:“吃了。”   药丸带着香甜的气息,好似蜜糖。   凌长风十年来受制于人的经历教会他一个道理,知人知面不知心,万不可被外表皮囊的表相所迷魂,越面善之人往往越险恶阴毒。   就如眼前这人,明明生着无双长相,却恶毒到要杀他夺骨。   凌长风也不抗拒,伸手接过丹药,吞咽下腹。   殷裁的眼神已没了扇形分布图,再次被恨意占据。   没了心脏,即使有不死之躯,却也不知该如何复生,怪不得连行淞说留着他有用,原来是拿他做筹码。   果然不该信这蛇蝎会有善心。   殷裁面无表情,视线在凌长风脸上停留一瞬。   少年神态坦然自若,手背却青筋暴起,指节发白,垂眼时眼底一闪而逝的恨意和厌恶……   既然傀儡受制主仆契约无法弑主,那借助凌长风之手呢?   此人瞧着心狠手辣,惯会蛰伏隐忍,只要……   殷裁正想着,心狠手辣的凌长风忽地脸色阴沉往连雪河面前扑去。   殷裁眉梢挑起:“嗯?”   忍不住要动手了吗?比他想象中的要更……   下一瞬,凌长风身躯一晃,毫无征兆地一头栽倒在连雪河脚边,艰难喘息几口,猛地捂住胸口一口黑血吐了出来。   晕了。   殷裁:“…………”   啧,废物。   连雪河:“??”   嘶,碰瓷!   陶消面不改色上前探了探凌长风的脖颈,拇指轻轻一弹剑镡,剑身出了三寸,似乎想补刀:“殿下,没死成。”   连雪河:“……”   连雪河心率130,十指搭桥故作高深莫测状:“嗯,他还有大用,将人带回知机楼,再治一治他身上的伤。”   陶消心想怎么一个两个的都有大用,但他从不质疑殿下:“是。”   天道祭祀仍在继续。   祭司戴着鬼面挥舞招魂幡起跳迎神舞,步履诡异复杂,阵法最中央,脚下阵法凹槽中猩红的血微微发着光,从下而上照亮鬼神面具。   祭司抬手轻晃清心铃。   叮。   叮叮。   ***   凌长风猛地被惊醒。   还未彻底清醒,身体却已紧绷,混乱模糊的视线飞快环顾四周,鼻间萦绕一股陌生至极的味道。   ——这很不对劲,从记事起,他每天醒来所闻到的要么是腐烂的腥臭、阴湿的潮味,从未像这次一样。   莲香。   凌长风本来不识得这个味道,可年幼时被葛辞相邀赏莲,他高兴坏了,特意穿了身过年才会穿的崭新衣袍。   ……之后被葛辞推到莲池中,以灵力按着他的头不让他上岸,无数人影鬼似的站在岸边纵声大笑。   那是凌长风第一次嗅到莲香。   这房间并不大,却处处精致,床幔层层叠叠随风拂动,那是一匹价值千金的鲛人泪绡,水火不侵,却用来避光做帘幔。   凌长风看着宛如仙境的住处,心脏狂跳,五脏六腑泛起细细密密的酸胀疼痛。   这时他才发现自己竟然忘记了呼吸。   凌长风大口大口喘息着,桌案的一扇水镜倒映着他苍白的脸色——昨日视物模糊的左眼恢复如初,面颊留下一道被毒血腐蚀过的微弱疤痕。   他身上的伤呢?   凌长风从小到大就没遇上什么好事,被馅饼砸到第一反应就是检查这饼有没有下毒。   他平复呼吸,面无表情地从榻上下来。   推开雕莲花纹的木门,已至黄昏,夕阳西下,入目是一片一望无际的莲塘。   凌长风身体骤然紧绷。   黄昏斜阳洒落,远处莲塘的木栈道上,执掌他生杀大权的男人孤身坐在矮椅上,手中捧着小玉瓮,将里头的鱼食轻轻往水中一洒。   锦鲤似乎等不及了,猛地跃出水中。   在破水的刹那,露在水面的头颅猛地化为狰狞巨大的蛟头,将盈满灵力的鱼食一口吃了。   噗通。   蛟再次入水,化为一条活蹦乱跳的小锦鲤。   连雪河瞧见了他,抬手一招:“醒了正好,来。”   凌长风露出个笑,颔首称是。   只是在垂首的刹那,指尖在腰封的暗纹上轻轻一勾,一道以血绘成的灵符悄无声息钻到掌心。   殷裁将凌长风的小动作尽收眼底,俯身对连雪河道:“我为主人拿些鱼食。”   连雪河:“嗯,好乖。”   殷裁笑了声,抬步离开。   凌长风已走至栈道边,和殷裁擦肩而过。   连行淞不怀好意,目的是剜他的道骨。   此时院中空无一人,唯一的傀儡也起身离开,连行淞毫无灵力,静待时机或许能改变自己的命数。   只有连行淞死了,他才能活。 [9]莲塘溺水:乖乖,不怕了。   连雪河正在玩蛟。   这玩意儿不知道是谁给他寻的,水里是锦鲤,跃出水面就成为巨大的蛟,狗子似的甩着尾巴冲他要吃的。   好玩。   连雪河将最后一把鱼食洒了下去后,凌长风已走至他跟前。   夕阳倾泻,凌长风身上那金灿灿的主角光芒差点闪瞎连雪河的眼。   不愧是未来救世主,气运如此强悍。   凌长风脸色稚气犹在,马尾高扎,面容有种雌雄莫辨的漂亮:“多谢殿下。”   连雪河朝他伸手,扬了扬下巴:“为何谢我?”   凌长风愣了下,才拿起一旁的丝绸干巾浸湿温水,垂眸为他擦拭指尖残留的鱼食,温顺地回答:“天谴恶兽污血有毒,殿下为我解毒救我性命,如此大恩自然要谢。”   连雪河饶有兴致地看他。   凌长风脸上的感恩戴德不像作伪。   022却说:【宿主小心,他掌心藏了枚灵符,炸一下能要你的命……检测到杀意值飙升……200%。】   连雪河掀了掀眼皮瞥他一眼,并不觉得意外:“这孩子,属鹤顶红馅甜汤圆的。”   022分不清他是真淡然还是装高深,提醒:【陶是是被你派出去了,你悠着点,别翻车。】   连雪河不太放在心上:“一个十六岁的孩子有什么可怕的,我三分钟就能让他杀意清零,痛哭流涕。”   022冷眼听他吹。   连雪河收回手,随意闲谈:“我出生时因先天不足,磕磕绊绊长大,几次三番险些活不下来,多亏了我师尊请来凌府君……也就是你父亲为我医治。”   凌长风面上挂着完美无缺的敬重和感激:“归昼君待殿下当真爱如己出。”   “太伏道宗欠凌君一个人情。”连雪河道,“葛逾心思阴毒,你若求救,太伏宗上下不会坐视不理。”   凌长风垂眼,轻声说:“叔父待我极好。”   “将你当成物件一样送给我,也叫好?”连雪河见凌长风不懂装懂,索性直接开门见山,“你应该知道,修士一旦失了道骨,恐怕连半月都撑不过就会天人五衰,化为白骨魂飞魄散。”   凌长风指尖轻轻一动,再无其他反应。   葛逾道貌岸然,是只披着人皮的兽。   连行淞也不遑多让,不过投胎投得好,皮囊更能迷惑人心。   凌长风坚信禽兽从不说人话,飞快思忖连雪河这番通人性的话到底隐藏着什么卑劣的恶意。   想让自己放松警惕,方便剥道骨?   亦或是葛逾正藏在某处,等着他自以为有一线希望后再蹦出来,以他的绝望痛苦取乐?   凌长风眼神闪现一丝冷意。   连雪河背对着他,毫不设防,正是绝佳的机会。   凌长风缓慢抬手,掌心灵符随着他的杀意缓慢闪出红光。   殷裁拿着鱼食归来,却并未靠近,懒洋洋倚靠远处的灯架上,似笑非笑望着这一幕。   连雪河觉得脖子凉飕飕的,俯身摘了枝探到他脚边的莲花,随意道:“我记得你是不是还有个妹妹,叫扶摇?”   那一刹那,凌长风即将触碰到连雪河后颈的灵符瞬间一僵,下意识后退半步。   殷裁:“…………”   废物。   凌长风孤身对战天谴恶兽时面不改色,被当成物件葛逾送给连雪河时也神情自若,唯独听到妹妹的名字,脸上终于露出符合他这个年龄的茫然和惊惧。   停滞的杀意瞬间到达巅峰,凌长风手中的灵符却无法再催动。   他死了无所谓,可凌扶摇还在葛逾手中……   凌长风下颌崩得死紧,缓缓将灵符收回。   与此同时,一道灵力忽地从身后袭来:“住手。”   没等凌长风反应过来,傀儡的灵力如同长鞭猛地缠住他的右手,使了个巧劲儿狠狠往地上一振。   凌长风本能反抗,却又硬生生遏制住冲动。   殷裁转瞬而至,一脚踩住凌长风的手,悄无声息将掌心的灵符震得落在木栈上:“放肆,你想暗害殿下?”   凌长风踉跄跪在地上,咬牙道:“殿下想要道骨,我愿双手奉上,只求您……给我妹妹留一条生路。”   连雪河抬手一挥。   殷裁移开脚,往后退了数步。   连雪河若有所思道:“怪不得,我三番四次想把你从葛逾手中解救出来,你却避我如蛇蝎。”   这话就有点不要脸了,022替他脸红。   凌长风一怔:“什么……?”   解救?   连雪河笑着道:“葛逾是如何说我的?”   凌长风眼底红意还在,被强烈情绪冲刷得脑袋有点木:“说你想夺我道骨……”   连雪河闷笑了声,懒散地倚靠在椅背上,似乎觉得很有意思:“你应该知道我是谁,怎么还会相信这种蠢话。我爹是鸿磐圣人,同我血脉相连的双生弟弟是太子,当今世上唯一一个八重境修士,只差一个境界便可飞升……”   凌长风呆呆看他,不知他是什么意思。   “连静风十五岁得封太子尊位,便下令命鸿磐使走遍三界找寻机缘,想让我这个凡人也可修行得道,起码能活到寿终正寝。”连雪河细长的手指拨弄着莲花瓣,漫不经心道,“……迄今为止二十多年,虞宁府、太伏道宗、乃至整个鸿磐,难道就没人告诉连静风换骨便能让我修行长生吗?”   凌长风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你信不信,若是换道骨有用,连静风会直接将他自己的灵骨换给我。”连雪河睨他,“这都过去几十年了,我何必要觊觎你这小辈的道骨?取来何用?拿来熬高汤,还是丧礼做幡杆?”   凌长风:“……”   凌长风自有记忆起从未被天道眷顾,也从不乞求有人能将他从苦海炼狱解救。   可当一根救命稻草落在跟前,他仍会不记打的心生妄念。   连雪河将那块只剩下「凌长」玉佩递给他:“我本想等今晚拿回你剩下一个字再给你……算了,你先自己拿着吧。”   凌长风捧着那带给他痛苦和耻辱的玉佩,指尖微微发着抖。   伴随着系统提示【凌长风杀意值……500%……100%……0%……】,凌长风呆滞许久,再也忍不住积攒了十年的委屈和恐惧,眼睫微颤,两行泪倏地落下。   殷裁:“…………”   022:【…………】   022望着后台的倒计时,02:58:59,目瞪口呆。   三分钟,杀意清零,痛哭流涕。   连雪河会什么妖法吗?!   连雪河谦虚地欠身,准备迎接022的赞美。   就在这时,耳畔传来一声“咔哒”的微响,好似木头断裂的动静,紧接着身下的矮椅竟在微微晃动。   连雪河面不改色握住扶手:“地地震了?”   还在抽搭的凌长风愣了愣,后知后觉掌心的灵符竟不知何时落在了脚下的木栈道上,且灵力顺着木栈道游走,不知何时已遍布四周。   凌长风脸色一变,立刻往前扑去:“小心!”   可已晚了。   轰——!   悄无声息游走木栈道上的灵符在到达某个临界点,如同火药般轰然炸开。   022也吓住了,立刻就要接管连雪河的身体飞天遁地,却只来得及显示半句【检测危险,即将……】。   即将落水。   锵地一声,连雪河腕间金镯堪堪为他挡下爆炸的风浪,脚下骤然腾空,根本来不及抓住什么便下汤圆似的噗通坠入水中。   连雪河:“…………”   莲塘极浅,岸边的水只是薄薄一层清澈见底。   但当坠入后才发现狭小荷塘竟如同海般无边无际,深有百米,从水面看那条可爱巴掌大的锦鲤,水中却是数百米的庞大蛟龙。   连雪河会游泳,金环却束缚他的双脚,只能任由自己往下坠。   混乱中,他仰头看向水面,隐约瞧见有一个身形高大的黑影正站在水面,居高临下望着他。   连雪河呛了一口水,下意识伸出手。   碧波荡漾,一圈涟漪打在莲茎上,一朵开烂的莲花簌簌飘落水面。   木栈道被毁去大半,殷裁长身鹤立站在水上残留的一根木桩上,衣袍翻飞,懒洋洋地把玩着墨字面具,垂眸注视那抹天青的身影逐渐朝着池底沉去。   药侍契纹并未降下责罚。   毕竟药侍发现有阴险之徒妄图用灵符暗杀主人,将那要人命的灵符移到了木栈道上。   如此衷心,怎能算弑主呢。   感知着连雪河气息越发微弱,殷裁优哉游哉欣赏着即将溺死水中的“莲花”,眼底皆是愉悦的快意。   就在这时,一道强悍的天地法则陡然笼罩住他。   殷裁身躯一僵,俊美的脸上瞬间爬满诡异的金色锁链符纹。   假魂骤然破水而出,阴森森地盯着殷裁。   “救我。”   殷裁笑意顿消。   对主人的绝对服从,迫使他想立刻跃入水中将连雪河救上岸,可这个机会千载难逢,殷裁不想错过。   他不为所动,上岸后抬步就走。   假魂如黑雾似的身躯逐渐凝实,隐约可见连雪河的面容,声音再次直击神魂。   “命令!”   这两字宛如带着千钧之力,殷裁不愿屈服,与天地法则对抗的责罚逼得他砰的跪在地上,神魂撕裂,忍不住呕出一口墨青中带着猩红的血。   殷裁浑身裂出诡异的蛛网,冷冷道:“不。”   肉身落入敌手被折辱取血,是他技不如人,殷裁并不恨,只等来日得势,再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一口一口吃回来,便算了结。   可连雪河要取他的心脏,还换了个无能废物,此等奇耻大辱,他怎能忍受?   今日亥时三刻之前,连雪河不死,死的便是他。   连雪河:“命令。”   每一个字都如同被数百道雷劫劈下,殷裁神魂和昆仑木所做的身躯几乎寸寸溃败,不断吐出大口大口的血,眼瞳被恨意逼至猩红。   殷裁双手指节深深陷入地面,攥出狰狞的十道血痕,前所未有的恨意席卷心间。   若是被剖心脏成为活死人任人欺辱,他宁愿在抵抗中魂飞魄散。   直到第四声微弱的“命令”,殷裁神魂骤然发出声破碎的裂纹,紧接着意识如同越绷越紧的弓弦,在到达某个临界点。   嘣。   倏地断了。   殷裁眼前一黑,瞬间失去意识。   与此同时,假魂像是被牵引着,猛地钻入傀儡的灵台。   莲塘化海,蛟龙数百丈身躯宛如上古邪神,自带令人毛骨悚然的压迫感,盘踞着高大身形将飘浮水中的渺小人影圈住。   蛟龙巨大,随意甩尾掀起水底一阵惊涛骇浪。   那抹天青身影被暗流一卷,直直朝着伫立水底的礁石撞了上去。   022吓得代码紊乱,尖叫道:【雪河!】   千钧一发之际,一双手猛地伸来,准确无误将连雪河单薄的身躯接在怀中。   022终于松了口气。   智障药侍终于到了。   哗啦。   药侍催动真元抱着连雪河挣脱蛟龙的纠缠,顷刻破水而出。   连雪河呛出一口水,空气灌入肺腑:“咳咳……咳!”   药侍傀儡将连雪河几乎坐不住的身体半抱在怀中,咬掉手套,将大掌按在连雪河下半张脸,捂住他的口鼻。   连雪河下意识想要挣扎。   药侍语调前所未有的温柔:“殿下,请您不要动。”   紧接着,连雪河感觉一股香甜的药香从那只木头手上散发出来,悄无声息钻入他的口鼻中,逐渐安抚酸胀的肺腑和紊乱的呼吸。   五息过后,连雪河终于止住了咳。   药侍灰瞳淡然,五指轻轻摸着他的头,像是在安抚受惊的孩子,轻柔地哄他。   “乖乖,不怕了。” [10]知机君:春风不逢,风痴折虹。   连雪河窒息缺氧,脑袋还有点发蒙,一时没听到药侍说了什么。   022:【你没事吧?!记得我是谁吗?】   连雪河故作镇定:“我能有什么事,呛了一口水而已。”   022:【……】   小命差点没了还在乎形象呢。   连雪河就如同一尊精心烧制出来薄而轻的青瓷瓶,哪怕摔到水中也能震碎一层釉。   侥幸捡回一条命,连雪河回神后问:“凌长风呢?”   022冷着脸正要扫描,药侍将连雪河放置未损毁的木台阶上,随后往水中一跃,不多时就拽着一个半死不活的人爬上岸。   正是凌长风。   连雪河讶然看它。   平常这药侍蠢笨得很,今日怎么颇通人性?   药侍面具不知掉在何处,俊美面容带着温柔至极的笑,并起两指点在凌长风眉心,真元灌入灵台。   凌长风挣扎着吐出一口水,奄奄一息睁开眼:“殿……殿下?”   连雪河乌发宽袍全都往下湿漉漉滴水,他抬手将湿发往后扒拉,雪肤墨发,好似浓墨宣纸绘成的水墨画。   小毫蘸着朱砂,在面颊点了几笔木屑擦过的猩红擦痕。   连雪河垂眼看他,淡淡道:“就这么想杀我?”   凌长风心一紧,下意识否认,可话还没说出口,又哑然了。   灵符的确是他准备来杀连雪河的,若不是殿下和他开诚布公,恐怕他早已发蠢的铸成大错。   想到这里,凌长风浑身发冷。   葛逾捏着他的名字,能轻而易举发现他躯壳的异样,自然能看出藏在衣袍中的血咒灵符。   ……可他却没提醒连雪河。   凌长风忍不住打了个寒颤,恍惚明白葛逾送他来这里,也许目的就是想借他的手杀连雪河。   “我……我不是……”   连雪河却没听他解释,恹恹闭眼:“送我回去。”   凌长风茫然道:“殿下……”   连雪河没有看他,只是疲倦地道:“今夜葛逾将你的「风」字送回来后,你就拿着玉佩和你妹妹一起离开顺承府,我会为你修书一封送去太伏道宗,算是还了当年你父亲的救命之恩。”   凌长风喉咙发紧,鼻尖酸意直逼眼眶。   来时他满心恨意,用世间最恶毒的话语诅咒,恨不得天谴降落,将连行淞劈成齑粉,永世不得超生。   但只隔了短短半刻,他对连雪河的认知已天翻地覆。   他不怀好意的灵符害得连雪河如此金尊玉贵的人险些溺死水中,脸被木屑划出几道刺眼的血痕,连呼吸都是短促的,一听便知肺腑受了伤。   饶是如此,连雪河却还愿意为他找后路。   铺天盖地的愧疚袭上心头,凌长风却没有立场多说半个字,只能哑声回答:“是。”   药侍傀儡将连雪河打横抱起大步走回寝房。   一番折腾,日落西山,天已彻底黑了。   连雪河浸了水,沐浴后换了身清爽的衣袍躺在榻上昏昏欲睡。   这具躯壳太脆,夏日泡个水八成也得大病一场。   连雪河正迷瞪着,鼻尖嗅到一股浓烈的药香,立刻往被子里一缩,装死。   药侍的脚步声很快靠近床边:“殿下,吃药了。”   连雪河装睡。   药侍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将药碗一搁,咔哒一声,随后床沿似乎落下个重物,一只手朝着连雪河的后脑勺伸来。   连雪河一僵,还以为这药侍又要胆大包天将他强制薅起来灌药。   连雪河要脸,不想被022嘲笑,正准备起身主动服毒,那只大手却轻柔地落在他的额头,药侍温柔得要滴水的声音轻轻传来。   “乖乖,吃了药有糖吃。”   连雪河:“…………”   022:【???】   连雪河脸都绿了。   022又是那死出:【哦→哦↘哦↗哦→哦↗哦↘!】   连雪河冷静地说:“这人工智障不防水,CPU应该被泡坏了。你扫描一下是不是误开了未成年模式,我是铁血阴间恶俗抖M,喝药被人强制按着后颈喂药才是我的性癖。”   022:【…………】   药侍一口一个“乖乖”,哄得连雪河耳根微红,沉着脸坐起来,夺过药碗一饮而尽。   药侍讶然看他,似乎惊讶他的“乖”,随后竟还真的递过来一块白饴糖:“苦不苦啊乖乖,吃块糖甜一甜舌根好不好呀?”   连雪河:“……”   在022的大笑中,连雪河痛苦道:“收了神通吧。”   药侍不收,笑着等着他吃糖。   连雪河耳尖好似火在烧,却还是叼着糖吃了。   药侍又夸他好乖。   连雪河:“……”   022第一次看到高傲骄纵的冷脸宿主露出这种憋屈又无法反抗的表情,在后台鹅鹅鹅笑得直打鸣。   连雪河烧得脑袋冒泡,一时竟然找不到刻薄的话骂他,只能当没听到,漱了口后被药侍抱着塞到温暖的锦被中。   药虽然喝了,但入体的寒意未散。   没一会连雪河浑身温度火一样烧了起来,双腿却冰凉生寒,只能微微蜷缩成一团。   浑浑噩噩中,有人将他脚边的锦被掀开。   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微缩的双腿被一只坚硬的木头手握住,轻轻放入一个温暖狭小的空间。   什么东西?   殷裁心想。   意识从黑沉的泥沼中挣脱,手脚一点点恢复知觉,殷裁隐约感觉自己似乎在坐着。   双手好似握着个柔软的东西,轻轻一捏还能听到声“唔”。   殷裁拧眉,神魂彻底归位。   天已彻底黑了,四周伸手不见五指,但药侍傀儡的身躯身负三重境修为,能在黑暗中如常视物。   等将眼前一幕看清,殷裁一愣。   此处是连雪河的床榻,床幔垂曳被夏风吹拂得微微而动,殷裁正坐在床尾,怀中被真元催动着发出灼热的温度。   连雪河面颊发红躺在榻上,长腿伸着,一双脚被傀儡的爪子握着塞到怀里。   ——这个姿势不知保持了多久,连雪河冰凉的脚心已经被殷裁小腹的温度暖得发热。   殷裁:“…………”   轰——!   惊雷劈下,顺承府邸院中灵植根系猩红,被大雨冲刷着泥土,隐约露出几根雪白的骨头。   大雨滂沱,天幕如同火烧云似的发出诡异的猩红。   葛辞脸色难看至极,匆匆走进府君苑。   侍从见他来势汹汹,伸手阻拦:“府君正在静室斋戒祈福,您不能进……”   “滚开!”   雷光将葛辞的面照得煞白,离近了看他似乎因为惊恐整个人都在微微发着抖,色厉内荏地一脚将拦他的长随踹开,几乎是飞奔而去。   “兄长——!”   静室内一片呛人的血腥气。   葛逾身着紫色的府君祭司长袍,跪坐顺天承意的题字之下,缓慢地将一颗血淋淋的还在跳动的心脏吞吃入腹。   脚下一个赤裸的药人双目瞪圆,胸膛凹陷一块,似乎刚被剖出心脏,身体还在濒死的痉挛。   滴答。   血从指缝中滴下,落在药人死不瞑目的眼眸上,顺着眼尾滑落好像一滴恨恨的血泪。   葛辞见到这幕没什么反应,急急道:“兄长,出事了!”   葛逾眼皮抬也不抬:“什么大事?”   葛辞咬牙切齿道:“「春风使」传信,监测到顺承府上空出现天火,还有半个时辰便要落下。”   “天灾?”   “不。”葛辞浑身都在发抖,“是天谴。”   葛逾倏地看他。   九霄天道倾颓,三界各地天灾频发,天火、地动、飓风,任意一种便能将方圆千里转瞬摧毁。   「天灾」之所以成为灾只是对凡人而言,修士灵力足够,随手便能消解。   ……棘手的是「天谴」。   哪怕是一场寻常大雨,若混杂着「天谴之力」,一滴水便能将灵脉侵蚀,对依靠灵脉修行的修士而言是剧毒。   五百年来,三界只出现十九次天谴,上一次是去年的九螭谷妖雨。   三界本有四大境,太伏道宗、鸿磐王室、昆仑山、蛮荒九域。   二十三年前一场天谴之雨落下,毁坏了昆仑一大半的灵脉,自此后昆仑便从「四境」除名,可想而知天谴的威力。   葛逾霍然起身,终于明白葛辞为何这幅如丧考妣的神情。   鸿磐王朝的领土,每一座城池都由太子殿下用紫微气凝出一道结界,可阻绝天谴,庇护苍生。   坏就坏在顺承府的结界名存实亡,内里的灵力早就被葛逾用来维持生机。   葛辞嗓音都在发抖:“兄长,春风使已将天谴报给连静风,但凡顺承府死了一个人,葛家全族都没有活路……兄长,我们该怎么办……”   “啪。”   葛逾面无表情,伸手一掌扇过去。   葛辞被打得脸一歪,茫然看他。   “哭什么?”葛逾无论什么动作都是轻飘飘的,他理了理翻飞的白袖,冷冷道,“顺承府的紫微气遍地都是。”   葛辞愣了好一会,才欣喜道:“对!我们还有从连行淞身上得来的紫微气……”   葛逾却道:“连行淞的紫微气不能用。”   “为什么?”   葛逾摇头不答:“去将扶摇带来。”   凌家血脉带着微弱的紫微气,只是无法自主取出,唯有死后才能从神魂中剥离。   葛辞一僵:“扶摇若死了,凌长风怕是不会同我们善罢甘休。”   “那他也得有命留着才能和我算账。”葛逾道,“立刻去。”   葛辞赶紧称是。   只是不多时,他脸色更加难看地折返回来:“兄长,凌扶摇不在!”   葛逾脸色彻底变了:“离了凌长风,她一个瞎子能去哪里?”   “听说是被一个刀柄带鸿磐紫纹的男人带走了。”   鸿磐紫纹是鸿磐使才能用的纹样。   陶消?   铛铛。   静室中,墨家繁琐的机关钟传来清脆的敲击声。   葛逾嘴唇轻动,不知想到什么,盯着机关钟的眼神隐约带着一种遍体生寒的恐惧,好像看到一只露出獠牙的厉鬼。   “什……什么时辰了?”   “还差一刻,便是子时。”   刹那间,葛逾脸上的血色褪去得一干二净。   连雪河养尊处优,五指修长如玉,轻轻掐指时带着说不清的雍容尊贵,可如今想来那只手却像是一只诡异的招魂幡。   “赤口,血光之灾。”   “府君若是不急,等今日天道祭祀结束后再去我那将药人带走吧。亥时三刻,良辰吉时,府君亲自来知机楼取……”   “葛府君你看,卜算之术……”   易如反掌。   雷光阵阵,天谴压顶,方圆数千里热气蒸腾。   葛逾明明是寒暑不侵的修士,却莫名出了一身的汗。   世人都说,鸿磐三殿下自从十九岁那年重伤,醒来后便失了卜算之力,就连六爻都不知要用三枚铜钱。   葛逾浑身都在发抖。   电闪雷鸣间,他恍惚出现幻觉,瞧见连雪河正坐在大雨中朝他勾唇一笑,那张秾艳昳丽的脸此时却带着森森鬼气,狰狞可怖。   卜算之术,易如反掌。   葛逾心头剧震,如梦初醒。   连雪河从一开始就没想用药人的心来换凌长风!   他知道自己想借凌长风手中的灵符杀他,更知道今夜天谴将至,紫微气无法撑开结界……   甚至可能知晓自己这些年盗窃紫微气之事。   可他没有透露半个字。   就这样保持着窝囊怯懦的模样,将整个顺承府耍得团团转。   葛逾心如寒灰,陡然间记起来第一次见连雪河时的场景。   那年鸿磐天道祭。   少年高高在上,身着象征皇室的玄金衣袍端坐高台,龙纹盘踞宽袖衣襟,带着金镯的手撑着侧脸,淡淡注视着祭神之舞。   位高权重的四殿下还没被封为太子,在兄长身后长身鹤立,厚重繁琐的龙纹玄衣垂曳,冰冷金瞳威慑意图不轨之人。   两张极其相似的脸,一张凛若冰霜气势威严,一张慵懒张扬,带着十足的贵气。   连静风宽袖飞舞,面无表情垂首和兄长说着什么。   三殿下眉梢一扬,不耐地剜他一眼,似乎让他滚。   连静风俯身,金线红玉坠从墨发垂下,拂过眼尾红痣,看口型在唤他。   “哥哥……”   三殿下似乎被哄好了,冁然而笑,纡尊降贵地抬手。   恰巧清风拂来,灌满了宽袖,腕间金镯灼眼轻晃。   少年唇角轻勾:“春风不逢,风痴折虹。七日戌时,隐微城。”   七日后,隐微城遭遇天谴,飓风袭境,数万百姓幸免于难。   连行淞一举成名。   圣人赐号,知机君。 [11]怕水:尸位素餐,贱人。   “哥哥,坐有坐相,毋倾倚、毋摇足。”   “滚。”   连雪河一脚蹬过去,好似踢到了硬物,又把自己爽醒了。   他好像做了场天地颠倒的大梦,梦中悠悠岁月无尽头,无数人影流沙般一闪而过……现实却只睡了三个小时。   桌案上灯盏幽幽亮着。   睡前还喊他“乖乖”的药侍傀儡不知道又抽什么疯,臭着脸站得远远的,身体每一处细节都写满抵触,好像他是什么避之不及的脏东西。   陶消已回来了,正坐在床沿为他擦汗,见他醒来高兴道:“殿下醒了!”   连雪河烧得迷迷糊糊:“什么时辰了?”   “马上子时。”   连雪河手背搭在额间,病恹恹道:“凌扶摇呢?”   “已将她接来知机楼,安顿在侧院。”   连雪河“嗯”了声,又道:“葛逾到了。”   这次并非疑问,而是斩钉截铁的陈述。   陶消道:“殿下料事如神,他刚到,火急火燎要见您。”   连雪河道:“叫他过来。”   陶消领命离开。   连雪河烧得几乎脱水,口干舌燥,挣扎着想端着一旁的水喝,一只手忽地从旁边伸来,凌长风不知什么时候来的,倒了碗温水怯怯递过来。   连雪河瞥了一眼:“想说什么?”   凌长风见他说五个字都得喘三下,心中愧疚更甚,敛袍跪在床边:“我命格轻贱,不值得殿下如此费心,您不必因为我而将药人给他。”   殷裁凉飕飕瞥过去。   连雪河没多少精力和这个鹤顶红馅小汤圆周旋:“别试探我,既然答应了救你,就不会反悔。”   凌长风脸一白:“我……”   没有。   连雪河:“起来,别在这儿碍眼。”   凌长风感知连雪河的冷淡,眼圈微红,却不敢再惹他生气,像被踹了一脚的流浪狗,慢吞吞地起身想走,却听连雪河道:“在旁边站着。”   凌长风眼睛一亮,忙道:“是!”   很快,外面传来脚步声。   连雪河从不在外人面前示弱,艰难地靠回软枕上,故作沉稳地闭眸。   葛逾快步进来,不似白日那样漫不经心,颔首行礼:“三殿下安好。”   连雪河烧得眼尾通红,病歪歪靠在那,他脑子一糊涂就爱笑,嗓音含混:“府君来得好准时啊,看来我那药人的确受您喜爱。”   葛逾摸不准他的态度,谨慎道:“殿下说笑了。”   连雪河咳了几声,抬手一招:“长风,带府君提药人。”   殷裁搭在臂间的五指猛地一拢,眼神厌恶。   凌长风愣了愣,他根本不知道药人在何处,为何要他去引路?   但殿下这样说定有他的道理。   凌长风颔首:“请。”   果不其然,葛逾勉强笑了笑,将凌长风的「风」字双手奉上:“殿下能瞧上长风是顺承府的福气,白日是我思虑不周,殿下如此重视那药人,我不该夺您所好。”   凌长风从未见过他如此低声下气的模样,错愕看去。   连雪河闷笑着道:“府君哪里的话,自古做生意都讲究银货两讫,我怎能白拿您的东西……咳咳!”   葛逾见他嘴唇发白,心中焦急却不敢表露出来,起身倒了热水奉上前:“殿下说笑了,今日过来是有一事相求。”   连雪河不接,饶有兴致道:“什么事?”   “殿下也感知到了,顺承府天灾将至,百姓民不聊生……”   连雪河诧异:“多大的天灾,竟能让府君求到我这个凡人这里?”   葛逾垂眼:“顺承府灵植草药常年供给鸿磐,一旦遭遇天灾恐怕数十万株奇珍异草会毁于一旦。”   连雪河静静看着他,忽然没忍住笑了出来。   葛逾心一紧:“殿下……”   “葛崇越,如果今日你开口第一句,是为了顺承府十三城的百姓性命求我,我还当你颇通几分人性。”连雪河笑着道,“也是,能将活生生的人炼成‘药人’来‘服用’的,早已是披着人皮的牲畜了。”   葛逾猛地僵住。   连雪河好似一阵风就能吹倒,气势却逼人:“葛府君,我自从来到顺承府便安于一隅,只想借着府君的医术延长寿数。府君让我服用虎狼之药,我喝了,让我不顾人伦以人血入药,我也从了。或许是我这些年脾气太好,府君觉得我会对你百依百顺,被任意拿捏。”   葛逾正要开口辩解,就听连雪河轻飘飘地道:“如今天谴将至,大难临头,府君倒是记起来讨好我了?”   葛逾霍然抬头。   他当真卜算到了天谴!   连雪河低低笑了起来:“紫微结界撑不起来,如此灭顶之灾,葛府君不回去收拾收拾等死,竟还来我这儿讨骂求赏,心可真大啊。”   葛逾喉咙发紧,知晓他之前猜想得没错,闭了闭眼,再也没了之前的从容傲气:“殿下,我深知犯下大错,您要杀要剐悉听尊便,只是顺承府数十万百姓终归无辜。”   连雪河道:“你和我谈无辜?天谴是我引来的吗?”   葛逾:“殿下!”   连雪河脸上的笑容彻底消散,猛地抓起手边奉上的热茶朝他砸了过去,病白的面容唯有眼尾浮现一抹飞红:“你身为顺承府十三城府君,医宗之首,本该治病救人,却贪生怕死监守自盗,吸纳紫微气来续你的狗命,如今事情败露倒是记起来拿百姓的性命来做筹码了?死到临头来求我,这话你说的不违心吗?”   砰。   瓷器破碎,准确无误划破葛逾的脸。   连雪河轻轻喘息,居高临下望着他,狭长眼眸冰冷宛如在看一样死物。   “尸位素餐,贱人。”   葛逾衣袍被热茶打湿,被指着鼻子骂却不敢回半个字。   连雪河烧得头晕目眩,断断续续骂完就已经体力不支,呼吸艰难好像续不上气。   凌长风试图上前:“殿下……”   连雪河却摆手,朝着远处的药侍傀儡道:“过、过来。”   殷裁盯着他的脸好一会,才抬步上前,将人扶着半靠在怀中,掌心催动昆仑木的灵力贴在单薄的后背,为他平复呼吸。   葛逾被骂得狗血淋头,感知着时间一寸寸流逝,头顶上悬着的剑随时都能掉落要了他的命。   他不得已敛袍跪在榻边,俯首叩拜,咚的一声。   “还望殿下怜悯鸿磐子民,出手相救。”   凌长风早已看呆了,怔然望着葛逾。   他极其聪明,听这短短几句对话,瞬间明白过来为何殿下要让陶消将凌扶摇接来。   顺承府紫微气缺失,为了撑开紫微结界,凌扶摇身上的紫微气便是最好用、也是最容易得到的。   一瞬间,凌长风恨得眼眸发红,恨不得扑上去杀了葛逾。   若不是连雪河及时将妹妹接来,凌扶摇焉能有命活?!   连雪河冷淡望着葛逾,知道他有恃无恐。   天谴一旦落下,整个顺承府十三城的人都要魂飞魄散,连雪河身为鸿磐三殿下,再荒唐无度也不会见死不救。   连雪河伸手一抬,将葛逾招到眼前。   葛逾膝行至榻边。   连雪河身躯像是燃烧的火炉,轻轻靠近时带着灼热的热气,他伸手在葛逾脸上一拍,啪的一声,冷冷道:“记住,不要再贪图不属于自己的东西。”   葛逾咬牙忍下耻辱:“是。”   殷裁眉头皱起,神色复杂注视着连雪河。   ……后知后觉白日那场交易并非他所想那般肮脏龌龊。   连雪河将腰间的紫玉珠子解下,上面蕴含着独属于他的紫微帝气。   葛逾无声吐出一口气,恭敬伸出手。   连雪河将紫玉珠子一抛,却是丢给了凌长风:“长风,你去催动紫微结界。”   凌长风一愣。   葛逾脸色难看至极,像是被人迎面甩了一记耳光,面颊火辣辣的发疼。   凌长风立即道:“是,殿下。”   天谴越来越近,葛逾顾不得耻辱,匆匆行了礼后起身便要和凌长风一起告辞。   连雪河淡淡道:“长风,你叔父病得久了,记性也不好,这些年从我这儿‘借’的东西竟然忘了还。你到了顺承府苑,记得帮你叔父分忧,顺手带回来。”   凌长风不懂这话的意思,见葛逾脸色铁青,身体竟然摇晃到几乎站不住,就知道肯定是极其珍贵的东西。   他心中冷笑了声:“长风必不辱使命。”   连雪河将剩下的「风」字弹给凌长风,漫不经心道:“早点回来。”   凌长风:“是。”   外人一走,连雪河强撑着着挺直的腰背瞬间没了支撑力,几乎败落的莲茎往后倾倒,被殷裁准确无误接在怀中。   不知道是不是烧糊涂了,连雪河总感觉傀儡注视他的神情有些复杂,又带着扇形分布图。   这AI仿生人时常抽风,连雪河没在意,哑声道:“水……”   药侍一没冷眼旁观、二没叫乖乖让他颜面扫地,只是默不作声地倒了碗温水,扶着他的后颈笨手笨脚地喂过去。   022诧异道:【你这就放葛逾走了?】   连雪河漫不经心道:“他活不了。”   经此一役,022总算看出宿主瞧着不靠谱实则脑子比谁都灵光,说葛逾活不了就不会让他留半口气,明日根本不用它瞎操心。   连雪河喉结轻动,喝了两口水便偏头示意不要了。   只是吞咽的动作,他却出了一身的汗,气息奄奄将脸埋在傀儡怀中,只露出半张精致侧颜。   殷裁垂眼看他。   这病秧子的薄薄身形往怀中一靠,几乎像纸一样没有半分存在感,掌心贴着后背,甚至能感受到缓慢的心跳。   但就这样一具孱弱的凡人之躯,却能将眼高于顶的葛逾拿捏得跪地求饶。   卜算天谴、算计人心、请君入瓮,假意以药人心脏交换凌长风,又三言两语让那废物痛哭流涕为他所用……   招招式式,兵不血刃。   哪怕此人是敌人,殷裁却没来由的心口一跳。   蛮荒九域皆是些没脑子的人形牲畜,全靠着命硬抵御一次次天谴,野蛮强横、自相残杀争夺地盘是他们的生存根本。   殷裁深谙野兽之道,慕强的本能扎根心底,从有记忆起便习惯了拳拳到肉鲜血淋漓的野蛮厮杀。   ……生平第一次发现用好脑子也是一件令人惊心夺目的事。   回想起白日任由他溺水袖手旁观,殷裁心中罕见生出些许不自在的愧色。   连雪河靠在他怀中喘了几口,病病殃殃道:“我要沐浴。”   022忍不住劝道:【你还发着高烧呢,这个时候洗澡恐怕会病上加病,别烧坏了脑子!】   连雪河昏昏欲睡:“可怜见的,原来你的智商是发烧烧成这样的。是我不对,你能康复到这个程度已经很努力了,我不该对你期望太高,玩泥巴去吧。”   022:【……】   嘴毒是被动技能吗,都烧成这样了还不忘骂它。   殷裁巴不得此人病死,开口就要答应。   话一出口,却是:“……烧退了再沐浴。”   连雪河受不了浑身黏糊糊的感觉,吩咐道:“命令。”   殷裁抿唇,只能将他横抱起送去后院的温泉。   连雪河连睁眼的力气都没了,恹恹闭着眼被抱到后院温泉,子时将至,空气中弥漫着落雨过后的潮湿气息。   殷裁抬步走到温泉边。   才刚站定,却感知怀中温热的身体陡然一僵,几乎本能地伸长双臂缠住他的脖子,将脸埋在他颈窝,连呼吸都急促了。   感知着连雪河的身躯正剧烈发着颤,殷裁动作微顿。   ……他怕水。 [12]连静风:“太子殿下!”   也是。   白日连雪河坠入莲塘险些溺死,在水里挣扎求生时,唯一依赖的药侍傀儡却冷眼旁观,任由他浸在冷水中一点点窒息。   恐惧刻入骨髓,怕也是正常的。   殷裁不自在地移开视线,转身欲走。   连雪河揪住他的衣襟:“做什么?”   殷裁:“你不怕水?”   连雪河怎么可能承认,冷淡道:“你以为我像你一样,根系吸饱水全往脑子里灌?水还能吃了我不成,有什么可怕的。”   殷裁:“……”   殷裁“哦”了声,抱着他走到岸边,忽然脚下一个趔趄,险些摔倒。   骤然失重的恐慌和即将落水的惧怕陡然袭来,逼得连雪河猛地伸手死死抱住药侍的脖子,嗓音都在发颤:“你——!”   殷裁盯着他吓得发白的脸色,笑了笑:“嗯,主人的确不怕。”   连雪河:“…………”   连雪河无声吐出一口气,淡淡道:“把我放水里。”   殷裁为他除去衣袍,弯腰将人放在水中。   还没等他直起身,连雪河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伸手掐住他的脖颈,狠狠一用力将傀儡高大的身躯往前一拽。   噗通。   殷裁没做反抗,整个人掉入温泉中。   温泉水对植物而言太烫,昆仑木又是生长在雪山之巅,乍一碰了温水表面浮现一层皱巴巴的纹路。   殷裁那木头做的心脏开始收紧又快速舒张,皮肤几乎要被烫熟了。   连雪河对自己的假魂毫不客气,伸手按着他的头往水里一按,勾唇讥讽。   “丑东西,碍着我的眼了。”   殷裁浸在水中,宝石镶嵌的眼睛在水底如常视物,举目所望是海藻般飘舞的乌发,影影绰绰可见雪白的皮肤。   这病秧子看着面色如常,实则水下脚正奋力蹬着池底,唯恐身体滑入深水中。   只是连雪河脚下无力,刚按了殷裁两下,水中浮力托起他单薄的身躯,整个人往深水中滑去,顷刻淹没口鼻。   连雪河眼瞳浮现一抹惊惧,下意识攀住身侧的东西。   哗啦。   下一瞬,殷裁破水而出,单手扣住他的腰身将人往石壁上一按。   连雪河惊魂未定,喘息着抱住傀儡。   殷裁眉梢轻挑:“哦哟,这水差点把主人吃了呢。”   连雪河:“…………”   022诧异看着。   这傀儡似乎有双重人格,一个温柔如水把宿主当孩子哄,浑身散发着母性;另一个致力于惹宿主生气,人性都没有,只剩逗猫的狗性。   宿主如此高傲,怎么能准许回旋镖飞回自己身上,果然大怒,扇了傀儡一巴掌。   那狗玩意儿竟然不躲不避,甚至笑了声,不顾宿主还要再泡温泉的抗议,强行抱着他湿淋淋上了岸。   连雪河气得几乎失去形象管理:“你找死吗……唔!”   殷裁充耳不闻,草草擦拭水痕,又从储物袋中拿出一件傀儡的黑袍将人罩住。   ——那衣袍对连雪河来说简直宽大能盛三个他,直接四肢绑缚被裹成个小卷儿,抱着就走。   连雪河:“……”   连雪河冷冷道:“我要拆了它。”   022赶紧劝道:“宿主息怒!您还发着高烧呢,本来也不能多泡温泉,它身为药侍,一嗷药、尸噫侍,自然要以主人的健康为主啊。”   连雪河道:“身为辅助系统,除了给我添堵外,也没见你辅在哪方、助在何处,和它一样无用。”   022深情道:“乖乖,我还能提供哄睡服务。”   连雪河冷酷无情:“眼前一黑被蠢晕过去也算入睡吗,那的确祖师级哄睡技术,无人能及。”   022:【……】   殷裁知晓这病秧子最顾及脸面,将连雪卷抱起后果然只僵硬了下便不再挣扎,冷着脸在他怀中保持着皇帝登基的威严和尊贵。   假魂却飘出来,鼻尖抵在殷裁脸上歇斯底里地怒骂他。   “放肆!放肆!大胆!大胆!”   “呜……”   ……似乎气哭了。   殷裁唇角翘起,光明正大欣赏假魂只露在外面的蛋花眼。   但刚回到寝房,还在怒骂他的假魂不知抽了哪门子风,忽然收了泪眼,开始围着殷裁转圈,嘴里嘟囔着。   “想喝……想喝……”   殷裁笑容一顿。   夜深了,连雪河药血的戒断反应又开始了。   ***   子时将至。   顺承府十三城靠南接海,夏日本就炎热,可今夜却如同身处蒸炉,凡人根本无法忍受这种燥热。   夜半三更,天边宛如火烧五彩斑斓,不少人察觉不对,仰头一看吓得脸色煞白。   “是天火!”   当当。   更夫重重敲着梆子,奔走相告:“天上落火了!”   不少人被吵醒,灯盏一簇接一簇地亮起。   有人惊惧,但更多的人却满脸无所谓。   “天灾又怎么了,哪座城没出现过天火?葛府君是六重境修士,稍一出手就能阻挡,怕什么?”   “可天都烧红了!瞧着不像是寻常天灾,倒像是……”   没人敢说出那两个字。   通红的天幕照在人脸上,宛如处身阴曹地府,有人反应过来,立刻满目惊骇朝着顺承府苑奔去。   “府君!速去请府君!”   顺承府苑。   凌长风自幼在这里长大,轻车熟路走过遍地草药的幽静,走向补天楼下的顺承府紫微祭台。   母亲酷爱在园圃中种草药,每当盛夏补天楼后山皆是浓郁的药草香气。   ……如今却埋尸骨、养毒株。   凌长风目不斜视走向紫微祭台。   祭司蹙眉,伸手拦他:“你是什么东西,胆敢……”   葛逾面色难看至极,冷冷道:“够了,让长风上去。”   四周数十个祭司面面相觑。   昨日让这卑贱之人穿上祭司袍,只为折辱他取乐,今夜却让他随意出入紫微祭台?   凌长风终究年纪小,被无数目光注视着心怦怦跳。   他握紧手中那被焐热的紫玉珠子,无数吐出一口气,又生出无数勇气,面无表情走上那十九层台阶,踏上祭台。   紫微祭台上雕刻着一朵雕刻盛放的莲,那是象征鸿磐的图腾。   最中央有一簇玉做的莲花灯,灯芯本该有一丝紫微气,此时却空空荡荡。   天谴越来越近,热意就连凌长风也无法忍受,更何况那些凡人。   凌长风眉眼浮现一抹冷意,抬步上前将紫玉珠放置莲灯上。   咔哒一声。   紫玉珠被一股无形的灵力托起飘浮莲灯中央,好似一盏终于有了灯油的灯盏,珠子当即碾碎,里面一绺紫色的紫微气化龙而出,仰天长啸,猛地钻入下方的莲纹阵法。   轰隆隆——!   天雷轰然劈下,将凌长风的身影淹没煞白雷光中。   祭司们险些被闪瞎,纷纷闭眼,再次睁开时,一道轻薄丝绸似的光芒轻柔地拔地而起,如同一道屏障般转瞬延绵上千里。   紫微气燃起灯盏,泛着紫色莲纹的光芒如飘逸的鲛人绡笼罩顺承府。   只是刹那,那几乎能将人蒸熟的热意瞬间消散,吹拂而来的风不再是热气。   下一瞬,天火轰然砸下!   砰砰砰,燃火的陨石带着天道之力悍然落至那薄薄一层紫微“轻纱”的结界上,却未伤到分毫。   顺承府所有人仰着头呆滞望着几乎将他们摧毁的天谴,寂静无声。   天火足足落了一个时辰才逐渐消停。   所有人第一次见证天谴,只觉得劫后余生,纷纷涕泗横流朝着鸿磐城的方向跪地,感恩戴德。   只是一绺紫微气,便可阻绝天谴。   葛逾脸色发白,被头顶那砰砰声响震得久久无法回神。   若是没有连行淞,恐怕顺承府十三城没有一个活口,包括葛家。   凌长风已从紫微祭台上缓步走下,那些向来瞧不起他的祭司却没一人敢拦,又敬又畏地望着他。   “叔父。”凌长风淡淡道,“天谴之灾已消解,我要回去向殿下复命。”   葛逾面无表情看着他,知晓这孩子已不再是之前能随意拿捏的软柿子了,只能道:“嗯,殿下看中你,是你的福分。”   凌长风乖巧一笑:“那得多谢叔父,若不是您将我送去给三殿下做侍从,我哪能有这样天大的好机缘。”   葛逾:“……”   葛逾在外人面前一向装得一副叔侄情深的假象,此时却笑都笑不出。   凌长风见好就收,颔首道:“天谴之后,叔父定然忙碌,我顺路将殿下遗忘的东西取了带回知机楼,省得叔父再多跑一趟。”   葛逾眼底杀意一闪而过,却只能阴沉着脸:“如此甚好。”   凌长风本以为连雪河忘在此处的是什么宝物法器。   直到进了府邸,葛逾将东西取出。   凌长风接过瞥了一眼,几乎气笑了。   九色金龙盘踞的香炉的缝隙中,隐隐看出那里面囚着的是一道道紫金灵气,足足数百缕。   凌长风伸手在香炉上一抚,如烟雾似的龙凶恶地冲他咆哮,雾气中冒出丝丝缕缕的诡异禁制。   ——竟是连雪河的紫微气,且上面各个都带着诡异的禁制。   一旦有人敢觊觎紫微气,便会触发天地法则——能布下这等毁天灭地禁制的,不是圣人,就是八重境之上的大能。   怪不得葛逾如此心高气傲的人,竟肯下跪求到连雪河头上,原来是不敢用这偷来的紫微气。   凌长风脸色罕见冷下来:“偷盗鸿磐的紫微气,一旦被太子殿下发现,便是灭族的死罪。”   葛逾冷声道:“轮得到你一个小辈教我?”   凌长风将心底的燥意压下,无意和葛逾这种人做口舌之争。   当务之急还是将殿下的紫微气带回去,省得再出变故。   凌长风抱着沉重的香炉转身就要走。   葛逾面无表情盯着他的背影,忽地道:“连行淞那种人对你能有几分真心?就算不是想取你的道骨,不过把你当成一个随意戏耍的玩物,你还真当自己一飞冲天,翻身当人了?”   凌长风抱着香炉的十指一紧,冷冷回身:“你哪来的资格评价他?就算殿下是恶人,也比你这种盗窃成瘾的窃贼要光明磊落万倍。”   葛逾脸色一变:“放肆!”   凌长风这些年被羞辱谩骂惯了,却无法忍受葛逾说连雪河半个字不是。   “你的府君之位是如何来的,自己心里清楚,偷窃成瘾的人永远改不了本性……”   葛逾双眸赤红,骤然上前狠狠掐住凌长风的脖颈,阴恻恻道:“等他将你玩腻了,你照样要回到我手上。”   凌长风身量还未长成,被掐着脖子足尖点地,呼吸越发艰难。   他懒得再装乖卖傻,短促笑了笑,从喉咙里发出沙哑的声音:“殿下骂得果然没有错。”   葛逾呼吸一窒。   被连雪河指着鼻子骂是他此生最耻辱的时刻,却全被这个小辈看在眼里,如今竟骑到他头上撒野。   葛逾压制一夜的怒意瞬间席卷而来,狠狠击去一掌。   砰。   凌长风猝不及防被打中,倒飞出去,狼狈地撞破雕花木门重重摔在院外。   这掌实在太狠,凌长风眼前阵阵发黑,一口血直接喷了出来。   葛逾踩在废墟上,阴恻恻盯着他:“凌长风,你往后别落在我手中,否则我定叫你生不如死。”   凌长风抱着香炉伏在地上,肩膀因恐惧和剧痛在剧烈发着抖。   葛逾冷冷望着他。   ……可很快他就发现,凌长风并非畏惧。   他在笑。   葛逾眼皮一跳,忽地有种不好的预感。   凌长风漫不经心将唇角的血擦去,脸上笑意仍在,眼底却带着一丝阴恻恻的杀意。   咔哒。   似乎有什么东西崩裂了。   葛逾本来居高临下看着,视线往他怀中一扫,脸色剧变。   方才他被怒意逼得失控,那掌毫不留情,是冲着废掉凌长风的修为去的,余威不偏不倚撞在那九龙香炉上。   那香炉的顶盖不知何时打开的,那一掌直接将冒头的一绺紫微气打散。   禁制碎了。   “凌长风——!”   葛逾立刻扑上前去要阻止,可还是晚了。   破碎的禁制重新聚集,化为一道紫金色的“龙”嘶吼着咆哮。   一道天地威压悍然笼罩。   狂风暴雨,“龙”仰天长啸,落地后悄无声息凝出一道虚幻的人影。   刹那间,天地间所有的一切好似都停滞了,降落的雨滴停在半空,紫微祭台飞舞的魂幡保持着翻飞的模样僵在半空。   祭司保持着跪地的动作,一动不动。   天地间,唯有葛逾和凌长风还能动。   葛逾愣怔望着四周,当视线落在那个由紫微气幻化而成的人形时,瞳孔骤然收缩,脑海还没反应过来,身体已经最先一步跪下。   “太……”   男人身着玄金龙纹袍长身鹤立,冰冷的眉眼五官和连行淞极像,朱砂痣却是点在眼尾,狭长眼尾和羽睫如锋利的刀,显出薄情寡淡的森寒。   葛逾:“太子殿下!”   这禁制,竟是鸿磐储君连静风所布! [13]我不想死:宛如托起一支萎蔫的花朵。   三界无人不知圣人第四子连静风。   鸿磐三百一十九年,王室双生子诞生,一人灵骨灵脉至纯至臻,生来便是三重境;另一人却灵骨灵脉全无,且先天不足,只是寿数不长的凡人。   连静风表字惊拂,十五岁修至六重境,得封太子,入主鸿磐珑璁宫。   受天道宠爱的天之骄子,修为、地位几乎全都被捧着送至他眼前。   可得失相随,连静风从有记忆起便没有七情六欲,世间万物在他眼中皆是无趣的死物,哪怕圣人也无法令他有半分动容。   连静风杀伐决断,寡恩薄义,但凡遇鸿磐奸佞蠹虫,皆是铁血手腕毫不留情,唯有死路一条。   葛逾脸色煞白如纸,几乎跪不住。   连行淞不是早已和连静风决裂,为何会给他布下如此强横的禁制?!   若早知道这禁制是连静风所下,他就算死也不会妄想能解开禁制,私吞紫微气。   凌长风怯怯抱着怀中的九龙香炉。   连静风金瞳漠然,扫过头顶还未散去的天火,薄唇轻启:“顺承府天谴,是连行淞所引?”   凌长风看不透连静风的态度,好像对连雪河闯大祸习以为常。   ……称呼却是连名带姓,并不亲昵。   凌长风咬了咬牙,踉跄着跪倒:“太子殿下明鉴。天谴和三殿下无关,是顺承府紫微气莫名失踪,三殿下重病中却怜悯苍生,分出紫微气救下顺承府十三城的百姓。”   连静风低声重复:“莫名,失踪?”   凌长风:“是。”   掌管偌大鸿磐的储君怎能看不出这种拙劣的把戏。   葛逾喉咙发紧,冷汗簌簌而落。   连静风抬手一抚,九龙香炉飘浮到面前,本来咆哮着数百道紫微气瞬间安静下来,缠着他修长的指尖游龙般盘桓。   凌长风垂首道:“这是三殿下忘在顺承府邸的东西,葛府君正要还回去。”   连静风漫不经心望着指尖缠绕着的紫微气,金瞳映出一道淡漠的冷光,带着铺天盖地的威压。   “顺承府葛逾,当诛。”   短短一句话,定了生死。   葛逾脸上血色尽褪,强撑着道:“太子殿下,顺承府乃是鸿磐第一药宗,我有圣人亲赐的君印,您不能杀我!”   连静风却不再看他,视线冷漠扫向凌长风。   那一眼,似乎能看穿凌长风所有的心机算计,令少年后背生寒。   连静风语调古井无波:“葛逾觊觎鸿磐紫微气,险些致使顺承府十三城遭灭顶之灾,死不足惜。凌长风暂接顺承府君印。”   凌长风无声吐出一口气:“是。”   葛逾肝胆俱裂:“太子殿下!”   连静风置若罔闻,转身欲走。   葛逾浑身颤抖,伏在地上几乎没了力气,一双眼隐隐变得赤红,盯着连静风的眼神从恐惧变成恨意。   他厉声道:“我只是想像连行淞一样活着,到底有什么错?!”   连静风身形一顿。   葛逾戾气丛生:“为了给连行淞那个废人续命,你、李归昼、虞敛……整个鸿磐做了多少天怒人怨的事,妄图逆天改命!就连他濒死,宣清溪都能闯酆都、以诡术招魂!同样为了活着,我为何要被千夫所指?!”   连静风眼底没有悲悯,没有愤怒,如同看蝼蚁般没有分毫情绪。   他甚至连一个字都懒得说,屈指弹出一道紫金符咒打入葛逾眉心后,身形如雾般散去。   下一瞬,天地法则消散。   风再次吹拂,被停滞的时间重新流动。   凌长风眼疾手快将坠落的九龙香炉接在怀中。   没入葛逾眉心的灵力缓慢化为一道锁链将他缠住,紫金光芒宛如一道道薄如蝉翼的刀刃刺入葛逾身躯。   葛逾哀声发出撕心裂肺的惨叫:“啊——!”   刀刃入骨,本该鲜血淋漓令人作呕的场面,凌长风却长身玉立,眼眸不偏不倚地盯着葛逾,笑意越来越浓。   少年脚步轻盈,缓步走到葛逾面前蹲下。   葛逾浑身是血,奋力抓住凌长风的衣袖:“你这个贱种!我早该杀了你!”   “可惜啊,叔父要比我先走一步呢。”凌长风淡声道,“扶摇的眼睛是如何伤的,我身上的毒又是谁下的,这些年的羞辱和折磨,还劳烦叔父到了地府酆都后一五一十告知我父母。”   葛逾目眦欲裂,扑上来妄图和他同归于尽。   凌长风大笑,早已没了平日那副温顺乖巧的模样:“我忘了,鸿磐有罪之人会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啊。”   葛逾怒急攻心,直直吐出一口血。   就在这时,有脚步声匆匆而来。   “兄长!天谴终于散了!”   凌长风侧身看去。   葛辞姗姗来迟,乍一嗅到血腥味还以为凌长风又被罚了,走近后却被那血淋淋的一幕惊得僵在原地。   “兄……兄长?”   葛逾似乎意识到了什么,眼底惊惧一闪而逝,奋力朝着葛辞吐出一个字:“……走。”   葛辞疯了似的要扑上来:“兄长!”   凌长风后退半步。   连静风的罡风还在行刑,锋利森寒,葛辞刚扑来就被牵连着险些将手腕斩断:“这是……什么?”   凌长风道:“鸿磐大辟。”   葛辞虽蠢笨,却也知晓大辟是死刑,双膝一软直接跪倒在地,泪水唰地涌出,手足无措地想要救葛逾。   葛逾却用尽全力朝他一推,嘶声道:“蠢货,快走!”   葛辞哭着道:“我不!”   身后缓慢传来轻缓的脚步声。   葛逾瞳孔剧缩,口中不住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充血的眼瞳死死盯着前方:“凌、长、风,你……你不能!”   轰雷掣电。   鸿磐珑璁宫,暴雨如注。   连静风睁眼。   太子宫殿如一处冰窖,四周布置冰冷坚硬,不像储君住处,倒像是苦修之地,四周唯一着色之处,便是墙壁巨柱遍布的莲纹。   连静风垂眼注视着手指,轻启薄唇:“……卜算连行淞未来三日行踪。”   暗处的春风使领命而去。   半刻后,捧着占卜法器复命。   “回殿下。顺天承意,终不得囚。四方园囿,闲止于酬。”   “两日后,昭假台,相聚故友。”   连静风闭了闭眼。   春风使诧异望去,第一次在无所不能的太子殿下身上看出一丝疲惫。   那丝倦意一闪而逝,连静风冷冷道:“传信陶消,在太伏道宗到昭假台之前,将连行淞带回珑璁宫。违令,杀。”   “是。”   ***   雨水如断了线的珠子从屋檐滴落。   连雪河醒了昏,昏了醒,被高烧和戒断反应折磨得苦不堪言。   022正着急得团团转:【主系统强制规定无法为宿主屏蔽全部痛感……宿主!你手上的花……】   连雪河浑浑噩噩看去。   他还穿着傀儡的黑袍,凌乱袖摆搭在腕上,金镯下的墨花已在缓慢绽放。   「骨生花」若花开,恐怕撑不了一夜就能要了他的命。   连雪河看着那开放的三片花瓣,眼前阵阵发黑,他努力想保持清醒,狠狠咬了下舌尖。   只是牙尖还未阖上,泛着昆仑木冷香的指尖探入连雪河口中。   有人低低道:“张嘴。”   连雪河一口咬住那根讨厌的手指。   殷裁眼皮都没动一下,将手指探得更深,卡在犬牙处,防止连雪河咬掉自己的舌头。   见陶消匆匆端着药过来,殷裁伸手:“药给我。”   陶消下意识将药奉给他。   殷裁单手将连雪河拽着靠在怀中,将药碗凑到他唇边:“主人,喝药。”   连雪河:“不……”   陶消见连雪河似乎不成了,急病乱投医,不顾命令强行去放了药血。   殷裁的身躯本来就孱弱,脊骨断裂,这血液一放,几乎只剩下半口气。   殷裁无法制止,他本就不悦,见连雪河还在抗拒,一股没来由的火气冲上脑海:“药血已经放了,不喝就只能等死。”   连雪河却道:“不。”   殷裁:“你……!”   昨夜连雪河硬扛着拒绝药血,殷裁心中愤恨和不可置信,还觉得这病秧子倒是有几分血性。   短短一日,殷裁却觉得他蠢。   明明喝了药就能活命,为何主动赴死?   殷裁没了耐性,掐住他的下颌,强行往里灌药。   连雪河的嘴唇被血沾了下,香甜的气息灌入鼻息后,也不知哪来的力气猛地将殷裁一推,奋力道:“我说了不!命令!”   轰。   殷裁魂魄骤然被灵符笼罩,被热水浸泡过的身躯又被电击,直接簌簌往下掉木屑。   殷裁无声吐息,将那股剧痛的桎梏缓过去,他也不生气,掰着连雪河的下颌淡淡凝望他涣散的眼。   “好,请主人躺着赴死吧,明日一早我来为您收尸,风光大葬。”   陶消在旁边急得不行,但一靠近殿下又要抗拒,只能焦急道:“你好好说话,殿下向来吃软不吃硬!”   殷裁懒得管他吃什么。   连雪河听到那个“死”字,眼神空茫一瞬,似乎回忆起极其畏惧的事,喃声道:“我要死了吗?”   殷裁懒洋洋道:“是啊,主人四处瞧瞧,有没有看见一黑一白的人影?等看到就差不多了。”   陶消:“……”   陶消喂药从来都是哄,从没试过殷裁这种对抗路的法子,一时不知该劝阻还是该观望。   连雪河果真奋力看了看四周,真的被唬住了。   他意识朦胧,没有力气支撑起那骄纵高傲的假象,一举一动竟和假魂的动作相差无几。   连雪河茫然道:“我还不想死……”   他还得……   还得什么?   连雪河总觉得自己忘了极其重要的东西,却无论如何都记不起来。   殷裁见他动摇,重新坐回来,蛊惑似的低声道:“主人想要什么?”   连雪河顺着本心,呆呆道:“救我。”   和白日一样,那道微弱的声音带着居高临下的命令,天道法则直直笼罩殷裁的全身。   只要连雪河所说,哪怕是让殷裁亲自剖开自己躯壳的心脏双手捧着奉上,他也无法违抗。   殷裁冷冷凝视着他。   连雪河似乎知晓小命不保,终于不再坚持那可笑的“意志不坚”,昏昏沉沉朝着他伸出手,因为烧得太厉害,眼尾盈着的热泪往下滴落。   终究,他和其他人没什么两样。   殷裁心想。   殷裁俯身将连雪河重新抱起。   他烧得太沉,头没有支撑力的往后垂下,瀑布似的乌发铺散,被木手穿过发丝轻轻地托住后颈,宛如托起一支萎蔫的花朵。   殷裁缓缓笑开了:“主人想我怎么救?”   连雪河眼瞳已然失焦,茫然和殷裁对视。   许久,他终于张开发白的唇:“抱我。”   殷裁笑意一僵:“什……么?”   “抱抱我。”   连雪河歪头在他掌心轻轻一蹭,热泪从眼尾滑落,滚烫的水浸透殷裁的掌心,烫得他指尖一颤。   神仙木被水浸没,悄无声息在掌心长出一绺嫩芽,几息便生出花苞。   “命令。” [14]顺承府复盘:殷裁感知着怀中生机在不断流逝。   木傀儡浑身坚硬,只有薄薄一层并不算柔软的血肉,将那雪似的身躯拢在怀中,好像用大些力气都能将他揉碎。   殷裁把手放在连雪河肩膀,第一反应便是。   好瘦。   随后他脑海中忽地冒出来一句。   ……怪不得他要服用药血。   殷裁反应过来,眉头一皱,似乎唾弃自己的妥协。   就算葛逾是罪魁祸首,但连雪河囚他取血也是受益者,甚至前几日还妄图夺舍,他竟同情起羞辱折磨他的恶人来了。   连雪河整个人蜷缩在他怀中,烧得滚烫的脸贴在傀儡的胸膛,梦呓道:“不舒服……我要离开……”   殷裁垂首,五指将他汗湿的发拂到耳后:“离开哪里?”   连雪河:“这里。”   “那去哪里?”   “……”   连雪河眉头紧皱,开始挣扎起来:“拒绝……拒绝……”   又开始说胡话了。   殷裁托着他的后颈,又喂了他半碗药。   本来以为能消停一会,可很快连雪河的身体开始发起抖来,满是汗水的脸色越来越白,在急促的呼吸中竟猛地呛出一口血。   殷裁脸色微变。   022也吓得不轻,飞快消耗能量条想要压制住宿主体内的「骨生花」。   可那用一点少一点的能量已掉到了19,连雪河的脸色却没有丝毫好转。   花在绽放。   殷裁感知着怀中生机在不断流逝。   好像一朵盛放过后即将凋零败落的花,红衰翠减,有种美丽到糜烂的鬼气森森。   连雪河已没有力气“命令”了。   只要不管,用不到半刻就能死在他怀中。   殷裁定定望着那张脸,不知在想什么,好一会他忽然将手套咬掉,宽大的手掌捂住连雪河的口鼻,昆仑木散发着浓郁的香气,一点点往连雪河体内钻。   连雪河微仰着头,因窒息而睁开涣散的眼瞳,空茫和殷裁对视。   殷裁一怔。   连雪河的眼睛没有焦距,说是对视,不过只是濒死之际的求生本能。   药侍傀儡的灵力堪堪吊住连雪河的性命,就在灵符的真元即将耗到底时,外面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   “殿下!”   凌长风回来了。   他不知做了什么,衣袍带血,抱着那九龙香炉匆匆冲进来。   连雪河烧得好像一块炭。   凌长风快步上前,一把将殷裁捂住殿下的手扯开:“让开!”   殷裁起身,冷着脸看这废物要如何救濒死之人。   凌长风手指发抖着去摸连雪河的脉搏,却半晌才能感知到一下轻微的跳动,脸色彻底变了。   连雪河羸弱至极,夏日落水体内竟进满了寒意,眼看着呼吸即将断绝。   凌长风面容煞白,似乎记起什么,飞快将香炉顶盖打开。   刹那间,数百缕紫微气一齐发出震天咆哮,交缠着拧成一绺紫金真元,骤然钻入连雪河眉心。   “咳咳——!”   本来呼吸微弱的连雪河好似枯木逢春,紫微气强悍将「骨生花」压制,只凝出一个小小的墨点留在手腕内侧,好似一颗痣。   殷裁低眼去看。   连雪河已经能自主呼吸,脑袋歪在凌长风掌心,被轻柔地放置榻上,彻底睡了过去。   凌长风无声吐出一口气,若连雪河出了事,他恐怕会自责悔恨终生。   他将连雪河凌乱的碎发理好,又拿着帕子擦拭汗水。   没来由的,殷裁总觉得这一幕很刺眼。   ***   连雪河做了场现世的梦。   那天是个好天气,连雪河在湖边晒太阳。   连·霸道总裁·雪河就算穿着病号服也是处处精致骚气,初秋的天气还不算太冷,宽肩窄腰披着黑色大衣,半长的头发披散,还装逼地戴着一副没度数的金丝眼镜。   他身高颀长,长腿一迈,踩着医院拖鞋走过鹅卵石小路,气场强大到像在走T台。   抱着一堆文件的特助跟在后面:“您生病的消息应该瞒不了多久,连家好像在私下联系送去国外的那两个私生子。”   连雪河嗤笑了声:“那两个?一个见了不敢笑怕会冒犯残疾人,另一个整容整坏了脑子,嘶……我爸就没找去找那整容机构的麻烦,好好一个猴儿被整成了假冒伪劣外星人,白白错失了连家成为‘马戏之王’的好机会,怪不得爷爷不把公司交给他,毫无商业头脑。”   特助:“…………”   特助垂着头,瞥了眼霸总的脚。   医院拖鞋底很软,踩在鹅卵石上肯定像走指压板一样,普通人早就硌得嗷嗷叫,连总却面不改色,超常发挥骂人绝技。   连雪河抬手,示意特助把要签的文件给他。   特助赶紧伸手奉上。   连雪河下意识接过想翻看,只是右手像是卡顿住了般,不受控制地往下一垂,十几张文件雪花似的掉落脚边。   连雪河一愣。   特助呼吸都屏住了,赶紧蹲下来去捡。   连雪河怔怔站在那。   他从小家教严苛,端庄克制四个字被刻在骨子里,就像现在脚心被鹅卵石硌得生疼,内心嗷嗷叫恨不得窜过去,面上依然雍容雅步。   从确诊到现在,连雪河一直知道自己迟早会变成残废,也如常接受命运加诸给他的安排。   可真到了这一天,望着下方散落一地的雪白纸张,连雪河后知后觉到一股遍体生寒的恐惧。   他连一张纸都接不住。   连雪河弯下腰去捡离得最近的纸,在指尖触碰的瞬间,手腕处遽然出现一圈金镯,狂风袭来,天青长袍和乌发翻飞。   连雪河抬头一看,脸都绿了。   连行淞拿着刀又出现了。   连雪河也来不及伤春悲秋,熟练地撒腿就跑。   连行淞冲他咆哮:“死死死死!!!恨恨恨恨恨恨!!!”   连雪河怒道:“又不是我杀的你,你恨我有什么用?!”   两人又开始在梦里一个追一个逃。   直到连雪河一脚踩空,终于在和连行淞的赛跑中取得了第一名的好成绩,彻底清醒了过来。   窗幔被风吹拂着轻动,连雪河刚睁眼,耳畔就传来陶消的声音。   “殿下醒了?!”   连雪河高烧已退,身上轻快不少,至少不像那天晚上气息奄奄。   陶消几乎热泪盈眶,扑上前将连雪河扶起来:“殿下终于醒了!呜……若您真的出了事,我真不知该如何向太子交代,唯有以死谢罪!”   连雪河虚弱道:“吵。”   陶消立刻闭嘴,只用小狗眼泪水汪汪地看着他,将一碗苦得要命的药端过来,请殿下服毒。   连雪河又想回去和连行淞赛跑了。   见殿下又出现那熟练的抗拒,陶消也轻车熟路地将外面的药侍叫进来,服侍殿下喝药。   019也松了口气:【宿主昏睡了整整两天,差点没命,陶消都准备去酆都给你招魂了。】   连雪河浑身没多少力气,含了口苦药,眉头轻皱:“这两天发生了什么事?”   019感慨道:【葛逾两兄弟死于天谴,鸿磐春风使传讯,命凌长风暂任顺承府府君之职。】   连雪河没多少意外,病歪歪被药侍扒拉到怀里靠着,慢吞吞喝着药。   019按捺不住好奇心,赶忙问:【宿主是怎么知道葛逾活不成的?】   连雪河在识海说话不费力气,漫不经心地回:【葛辞撺掇我夺舍的时候。】   019诧异:【那不是刚穿过来那天?】   “嗯。”   书中并未说葛辞为何提议夺舍。   葛逾不敢亲手杀鸿磐三殿下,又没有深仇大恨,却开虎狼之药、饮殷裁药血这样的方式来让他加速离世。   连雪河洞幽烛微,分析葛逾行为举止的底层逻辑和诉求。   唯一的解释就是紫微气因为某些原因不能为葛逾所用,或让他颇有忌惮。   ……所以连雪河试着派凌长风去紫微祭台,阻拦天谴。   若紫微气有猫腻,以那黑心汤圆的心狠程度,肯定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寻机会置葛逾于死地。   事实证明,连雪河赌对了。   019愕然半晌,被狠狠折服:【主公运筹帷幄,算的竟然这么准!】   连雪河挑眉:“什么?这还需要算?不是瞥一眼就知道了吗?你的辅助系统到底辅助在了哪里,依我看,直接改名吉祥物系统得了。”   019:【……】   连雪河喝了半碗药,撇开头示意不喝了,这时他才意识到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靠在傀儡的胸膛。   连霸总怎能忍受如此“小鸟依人”的姿势,当即沉着脸把它推开:“谁准你碰我的?”   殷裁:“……”   殷裁见他这副过河拆桥的模样也不生气,他心情莫名地不错,塞给殿下一块白饴糖,懒洋洋地道:“主人恕罪,我不该擅作主张,得像上次那样,等到主人对我下‘抱抱我’的命令才能触碰您尊贵的玉体。”   连雪河:“?”   连雪河嫌弃瞪他:“胡言乱语。”   019忽然说:【是真的。】   连雪河蹙眉:“什么真的假的?”   019:【这两天你病得昏昏沉沉,每次都让药侍抱你,还是无法反抗的命令。有好几次药侍刚把你放下,你就闹个不停,换陶消或凌长风都不行。依我看,药侍傀儡直接改成阿贝贝娃娃得了。】   连雪河:“…………” [15]神魂不知所踪:药侍还以为他要吻上去。   连雪河僵硬一瞬,掐住殷裁的下巴逼他低头,冷酷无情地下令:“忘了这件事。”   殷裁挑眉:“是主人的命令吗?”   连雪河:“是。”   “那如果下次主人再命令我抱您,我是遵从还是抗拒?”   “不会再有下次。”   殷裁见连雪河耳根通红,眉梢轻扬起,他并不像019那样被怼两句就退缩,反而越战越勇,笑眯眯道:“万一呢,主人病重时毫无理智,但凡命令我只能顺从,一旦有反抗之心便要魂飞魄散,主人看……”   连雪河心想看哪儿。   殷裁明知道连雪河此时强撑端庄,却非要故意握住他虚弱的暂时没有力道的五指,硬带着按在自己的胸口。   木头手力道蛮横,挣扎只显得狼狈,连雪河抽不出手抽他,只好用嘴攻击:“看什么,你的狼心狗肺?”   殷裁也不生气,反而故意顺着他的话挑衅:“汪。”   连雪河:“……”   019:【口……】   连雪河冷冷打断他:“你再‘哦’一个试试看?”   019一缩,把后半个“我”字吞了回去。   殷裁将衣袍掀开,露出赤裸着的胸膛,带着连雪河的指尖去触碰上方硌手的纹路——那是因违抗命令被灵符电出来的裂纹,密密麻麻从心脏处往外蔓延,瞧着像是诡异的蛛网。   “这些都是拒绝主人的‘赏赐’。”   连雪河脸上异色一闪而过,却没把AI机器人当真正的人,自然不会道歉,嘴硬道:“活该,谁让你蠢笨?”   殷裁:“主人聪明机敏,病狠了也会命令‘抱抱我’。”   连雪河:“……”   连雪河被怼得哑口无言,耳尖红得要滴血。   但转念一想,假魂也是他,自己打败自己,不寒碜。   连雪河积攒了些力气,从床头的储物袋拿出一枚灵髓丢过去当封口费:“给你,治治你的狗叫。”   殷裁故意将连雪河膈应得够呛,目的达到,懒洋洋将灵髓丢嘴里一口吞了。   灵髓化为真元,顷刻将满身裂纹消除治愈。   紫微气归来,骨生花被逼得只留下一点墨痣,性命暂时无忧。   连雪河松了口气,他躺了两日浑身酸痛,正想让药侍把他抱出去散散心,话到嘴边又吞了回去。   恰好这时,陶消带着凌长风从外而来。   见连雪河醒来,凌长风脸上闪现一抹欢喜之色,他按捺着稳住情绪,恭敬行礼:“殿下安好。”   连雪河不显得热络:“你来做什么?”   凌长风垂眼,遮挡眼底的一丝失落。   陶消道:“殿下,那药人命悬一线,我特意请顺承府的医师前来施救,恰好他有空,便来了知机楼一趟。”   殷裁动作一顿,似笑非笑看去。   这废物一跃成为顺承府的暂任府君,加之两日前天谴险些降下,多的是琐事够他忙活,还“恰好”、“有空”?   连雪河拧眉:“命悬一线?怎么回事?”   凌长风:“正要去看。”   连雪河点头,朝药侍伸出手:“正好,我也去瞧瞧。”   大反派目前失去意识,又被阵法困着,应当不会再炸他。   药侍上前将连雪河打横抱起。   连雪河不悦地提醒:“轮椅。”   “去关押……药人的地方有好几道台阶,轮椅上不去。”   凌长风忙提议道:“若有台阶,我可以帮忙把轮椅抬上去。”   连雪河后知后觉,的确。   陶消忙将轮椅推过来,连雪河坐稳后交叠着双腿,摆了个慵懒中不失端庄、严肃中不忘几分落拓潇洒的姿势,和他吐槽药侍的扇形分布图有得一拼。   一行人走过长廊,很快到了关押殷裁的住处。   鸿磐莲台和紫微祭台极其相似,十九片晶莹剔透的花瓣往外绽放,凝出结界严丝合缝将最当中的人困住。   凌长风颇想为殿下出力,恭敬行了礼,赶忙跑上前去诊治。   连雪河穿来这么多日,这是第二次见大反派,托着腮懒洋洋望着那张沉睡中的睡颜。   殷裁垂眼凝视着他。   假魂悄无声息钻出,飘着围着殷裁的身躯转了几圈,时不时地点点脑袋,很快飘回药侍面前,和他分享。   “嗯嗯!脸,可以可以。”   殷裁:“?”   可以什么?   假魂:“可以可以,不错不错。”   殷裁心中打了个突,莫非他真的在打夺舍的主意?   假魂:“身形,可以可以。”   殷裁心越来越沉。   连雪河懒散坐在那,丝毫看不出他的假魂正在对大反派的容貌身材评头论足。   凌长风看起来得花些时间诊治,殷裁耳朵灌满了“可以可以”,沉默半晌,突然开口问:“他前几天自爆,险些将主人伤到,主人为何还要费心救他?”   连雪河懒懒道:“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殷裁眼神微暗。   这并不算好话。   这时,凌长风终于收了灵力,满脸诧异:“殿下,这人体质极其特殊,是举世罕见的清浊胎。”   连雪河头一回听说这个设定:“清浊?什么意思?”   “‘清浊胎’乃是有三界聚灵仙物、以真元催生出的灵植。”凌长风轻声说,“这等千年难得一遇的仙物往往是用来塑造肉身,传闻二十年前您的师尊归昼君曾机缘巧合下得到一株‘清浊胎’,可惜损毁,我父亲在手记中扼腕不已。”   连雪河若有所思。   凌长风探过连雪河的脉,知晓他身躯孱弱,小声提议:“殿下,清浊胎本来就是仙物所塑,刚好这具躯壳已是空壳,他神魂不知所踪,只要以秘法炼制,就可成为您的第二具灵躯。”   殷裁眼神阴恻恻盯着凌长风。   灵躯不像夺舍。   连雪河若死亡,神魂会自动附身第二具灵躯上,连法阵、招魂都不需要。   殷裁冷笑。   这废物倒是慷慨。   连雪河并没在意什么第二灵躯,只挑自己在意的问:“他的脊骨如何?”   “寻常脊骨断裂,用真元便可自动修复,清浊胎却不同,得用灵物修补。”凌长风看连雪河并无炼制灵躯的打算,乖乖回答道,“若要完全修补,估摸着得用上‘筑长城’这种八品的灵药。”   连雪河:“好寻吗?”   “‘筑长城’是虞宁府特有。”凌长风又记起来殿下和虞宁府决裂,又出主意,“或者昭假台黑市,运气好也能买到。”   连雪河“唔”了声:“昭假台……”   为了殷裁,恐怕得走一趟了。   连雪河病了几日,脑袋有点不听使唤,又后知后觉记起来:“你刚才说,他神魂不知所踪?”   “是。”   连雪河心中一咯噔:【数字,他该不会魂魄回到蛮荒九域去重塑肉身了吧?”   019愣了一会才意识到“数字”是在叫他,没好气道:【大反派的体质,除非这具躯壳彻底死亡,才能重塑肉身,这还喘着气呢,不可能回蛮荒。】   连雪河:“哦。”   019又说:【不过他可能活不了太久,血条已经降到5%了。】   连雪河:“?”   连雪河手一抬,让药侍傀儡推着自己到了莲台中央。   殷裁的空壳安静悬浮半空,好像只是闭眸安静沉睡,连雪河伸出手在他鼻息间停留。   ……呼吸几乎感知不到。   连雪河的手指又往下滑,附在少年赤裸的胸口上。   ……心跳好半天才缓慢跳动一下,身上隐约可以感知到一股似有若无的死气。   连雪河和殷裁的性命连在一起,沉默半晌终于下定决心,强行将少年的身体拽到身边,手指卡住他的下颌,强迫他张开唇。   殷裁本来冷眼旁观,见到这副场景,莫名感知下颌一阵滚烫,忍不住蹙眉问:“你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搭理它,坐直身体轻轻往前倾去。   殷裁还当他要施什么炼制第二灵躯的邪术,正要满脸厌恶地阻止,定睛一看,瞳孔却重重收缩。   陶消和凌长风脖子都伸长了,好似受到巨大的惊吓。   ……就见连雪河乌发披散,垂在轮椅的发尾只用一根天青发带绑起,能清晰瞧见男人单薄的后背到绷紧的腰线,他欺身上前,嘴唇离殷裁只有一寸。   那一刹那,药侍脑海一片空白,几乎以为他要吻上去。   连雪河眼眸清冷意,轻轻吐出一口紫金色的紫微气。   那绺如同青烟般钻入殷裁的口中,刹那间枯涸的脊骨经脉重涣新生。   呼吸平复,心跳剧烈跳动数十下便如常跳跃。   连雪河手掌贴上去,感知到殷裁体温回升,心跳呼吸恢复,终于松了一口气。   这样就能撑到找到筑长城。   神魂之事,等保住他的性命再说。   凌长风松了口气,陶消却眉头轻皱:“殿下,紫微气珍贵,用在他身上……”   连雪河并不在意,抬手制止陶消后面的话,重新靠回椅背上吩咐陶消:“收拾收拾,今日出发去昭假台。”   陶消犹豫了下,尝试着开口怼殿下。   连雪河凉飕飕瞪他:“不想挨骂的话,就别学那些有的没的。”   陶消消停了:“是。”   凌长风总想为连雪河做些什么弥补一二,想了想将一枚玉令奉上:“殿下,这是顺承府的君令,可自由出入昭假台。”   连雪河看他。   凌长风呼吸一紧。   好在这次连雪河态度没之前那样冷淡,伸出细长的手指捏起玉令看了看,勉为其难道:“唔,多谢。”   凌长风眼睛登时亮起,不像送人宝物,倒像是走路上被劈头盖脸砸了万千灵石,矜持地绷住唇:“望殿下万事顺遂。”   连雪河“嗯”了声,抬手示意药侍推他离开。   只是等了等,却没等到轮椅动,疑惑地回头看去:“怎么了,想让我爬回去?”   药侍没有反应。   连雪河眉头紧皱,正要骂人,却见药侍傀儡面无表情,乌黑发间隐约露出些许白雾,树枝的水汽像是内里有一把火蒸烤。   连雪河:“?”   连雪河轻车熟路,不耐烦道:“陶消,你这世上独一无二精巧的傀儡好像要自燃了。”   殷裁:“…………” [16]随便找个冤大头:虞闲止。   药侍时常出问题,如果不是连行淞和墨春虚交情不好,连雪河早就写信问候此人高超的机关傀儡绝技。   连雪河一旦决定的事立刻就要做,谁劝都不好使,当日便要出发去昭假台。   凌长风虽暂执顺承府君印,但终究年纪小,恐怕没几日鸿磐重新任命的公文便会到,连雪河无意和主角结仇,思量许久,提笔写了封推荐信。   【师尊安,   我一切安好,侥幸喘气。   这是凌长风,天生道骨,八字特殊,怕死的话最好别收他当徒弟。】   主角的师尊往往没什么好下场,不是祭天就是暗害主角未果被反杀。   连雪河草草写了几行字贴心地叮嘱一番,连落款都没留,随手一扔,让陶消装信寄回太伏道宗。   陶消见那龙飞凤舞的字,一边吹了吹一边问:“殿下,昭假台离鸿磐主城很近,拿到筑长城,咱们要回家吗?”   连雪河对“家”这个词没什么好感,在连行淞记忆中,唯独那个自幼将他养大的师尊李归昼待他不离不弃。   “不,直接回太伏学宫。”   陶消闷闷点头。   他一向藏不住事,连雪河问:“怎么?”   陶消没说话。   连雪河瞅他一眼:“鸿磐有人给你施压,强迫你带我回去?”   陶消愕然看他。   连雪河见他满脸写着“殿下怎么知道?”,笑骂了声:“我又不眼瞎,你那心思全写脸上了。”   紫微气的禁制被触动,鸿磐的人定然知晓顺承府之事。   陶消没再隐瞒,小声说:“太子殿下说,我若不带您回去,便杀之。”   连雪河不在意地一摆手:“让他尽管来杀。”   陶消憋了半天,说:“是杀我。”   连雪河:“……”   连雪河“哦”了声,安慰道:“没事,他不敢。”   陶消不知是真傻还是对殿下充满了信任,听到这话立刻放下心来,高高兴兴“嗯”了声,继续给殿下当牛做马,收拾东西去了。   墨家机关术所做的法器堪称鬼斧神工。   连雪河决定离开顺承府,巨大的府邸高楼瞬间崩溃重组。   数万神仙木合二为一,灵符漂浮,万变千、千组百、百凝十,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占地百亩的知机楼便缩成了一辆小小的马车。   一望无际的莲塘化为一口水缸,水面飘着几朵莲花莲叶,小锦鲤摆尾游着。   李归昼同当年的墨家城主掰扯许久,才将这座堪称仙器的建筑法器强行夺来,送与连行淞做十五岁的生辰礼。   八匹精巧傀儡马被催动,拉着其貌不扬的马车从顺承府悄无声息离开。   连雪河撩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   夜幕降临,偌大顺承府灯火通明,长街之上悬挂火红灯笼,庆祝天谴消解,恭谢紫微救我狗命。   ……和原著中天火过后一片废墟的惨状截然不同。   摧残的灯火倒映在连雪河眼眸,他忽然没来由地问:“未来是可以被改变的吗?”   019道:【自然啊。】   连雪河指尖心不在焉抚摸着膝盖上巴掌大的小木头人,短促笑了声:“挺好。”   知机楼缩小,连带着药侍傀儡也跟着收缩身形,化为个木头小人,都没桌腿高——偏偏连雪河瞧着骄纵倨傲,内心却偏爱这种蠢东西,一直将他拢在掌心任意揉搓。   假魂也随之缩小,双手扒着殷裁的额头,将整个身子挂在他脑袋上,露出尖牙啃啃啃。   殷裁顶着满脑袋口水,面无表情地想。   早该杀了他。   药侍傀儡此前人高马大,比连雪河高出一个头,连雪河都懒得睁眼看,闲着没事就抽它。   现在缩成这么小的模样,连总的掌控欲终于得到满足,手指戳着殷裁的脸:“唔,给你起个名字吧。”   殷裁张嘴一口咬住可恨的手指。   连雪河心情大好地笑出声,伸出细长手指轻轻一推将那小人推了个仰倒。   殷裁:“……”   连雪河托着腮思忖良久,道:“就叫天狼。”   殷裁:“?”   这是把他当狗使了?   019“哇”了声,还当连雪河要取什么“赛狗剩”“淳之章”,没想到竟然如此威武霸气且中二羞耻,宛如跟着宿主穿到了《霸道魔尊和他的心尖宠》。   宿主难得说句人话,019赶忙拍马屁:【天狼星,主侵扰、不详,宿主为它起这个名字,定然颇有深意。”   连雪河说:“哦,因为天狼星是最bulingbuling的星星,特别配它。”   019:【?】   019仔细品了品,才意识到连雪河骂傀儡“不灵不灵”的谐音梗,无语地撇嘴。   果然,宿主嘴里吐不出什么好象牙。   连雪河展示了高超的起名手艺,兴致勃勃道:“我也为你取一个吧。”   【啊——!】019大叫一声,飞快转移话题,【昭假台要到了,这里可是三界人尽皆知的黑市,筑长城这种稀罕物,价值不菲,寻常虞宁府一株也要上万灵石,昭假台必然翻个好几番。】   连雪河病了一场,精神还没恢复,稀里糊涂被系统带着跑,也忘了刚才在说什么。   “相隔千里,这才出发没一个时辰就到了?”   恰巧马车外传来陶消的声音:“殿下,昭假台到了。”   连雪河撩开窗帘,一阵带着霜雪的冷风呼啸而来,将他散乱的乌发吹拂而起。   顺承府边境盛夏酷暑,只是眨眼的功夫便被传送至三千里之外的地下昭假台,漫天大雪,寒风凛冽。   马车下的传送阵法散发着一圈延绵数里的金光。   019:【宿主,时代变了,欢迎来到修真界。】   ***   昭假台十里外,荒原黄沙漫天。   伴随天色暗沉,沉沉乌云从天边而来,电闪雷鸣下大雨倾盆而下。   一望无际的荒原有株粗壮得好似巨塔的参天枯树,中央镂空不知被谁放置一座无头的神像,堪堪遮蔽漫天大雨。   一道水膜似的结界罩着庙门,火堆生起,照亮几个修士带着凶色的脸。   为首的男人估摸着有四重境,将一个储物袋放置地上,从里面掏出来几株闪着金光的灵草。   “收获不错,那居士瞧着衣衫朴素,没想到竟是只肥羊,这次发了。”   众人双眼放光:“正好隔壁就是昭假台,将东西一卖,够咱们吃上好几年!”   “不过一个带发修行的和尚,哪来这么多价值不菲的草药?”   “管他呢,卖了再说。”   其中一个书生打扮的修士拧着眉头一一查探,越看越觉得心惊肉跳,忍不住开口打断已经在欢喜庆祝的同伴。   “先等一等,这些东西不太对劲。”   为首男人不悦道:“怎么,不值钱?”   “每一个都价值连城。”   “那你怕什么?”   “正因为如此才不对!”书生脸色越来越白,哆嗦着捏起一株结着紫色灵珠的药草,“这一株叫紫微兰,寻常地界遍地都是,可唯独由身负紫微气之人亲手培育,让其日夜受紫微气侵染,才能结出这般纯正的珠子。”   众人一怔,脸色也不太好看。   紫微气,唯独鸿磐皇室之人才有。   书生无声吐息:“还有这个,虞宁府特有的筑长城……”   几个修士瞬间变了脸色。   听闻虞宁府的现任府尊脾气古怪至极,好好一个医修却不知脑子犯了什么病,竟要出家做和尚。   修佛的居士,且和鸿磐皇室有交情……   唯有虞宁府那个心理扭曲变态的虞敛。   为首修士立刻起身,沉声道:“走,立刻将所有草药送去昭假台黑市,随便找个冤大头卖了,拿了钱我们离开鸿磐去境外!”   众人仗着修为残害凡人,干这强取豪夺的营生多年,这还是头一回踢到这样硬的铁板,赶紧手忙脚乱收拾东西,要冒雨离开。   只是还未走出破庙,就见茫茫荒原中有一人撑着伞缓步而来。   男人从雪白雨雾中迈步而来,破旧的竹骨伞遮住连天大雨,雨帘从四面八方垂曳,雨珠好似珍珠般连成线,围着他凝出一个圈。   那人乌发束冠,却穿着僧袍,腕间带着一圈血红佛珠,腰间玉佩刻着“闲止”二字,行走间发出叮铃脆响。   所有人神色剧变。   他竟真的找来了!   唯一四重境的男人脸色阴沉,悄无声息握紧腰间的刀。   就算是虞敛又如何,不过一介医修,修为就算再高……   正想到这里,忽地见那穿着僧袍的男人身形一散,再一眨眼竟已悄无声息穿过结界,近在眼前。   修士一僵,霍然拔刀:“你……”   就在这时,一只带着药香的手不知何时已经按在他的额头上。   众人一惊。   居士不知何时到那修士面前的,面容带着不可忽视的佛性,拨弄佛珠的手轻动,袖口被风吹拂得微微拂动。   随着风声呼啸下,男人骨节分明的手指猛地用力。   “噗嗤”一声。   血混合着雪白喷溅而出,一抹猩红溅在居士的眼睛上——他眼睛眨也不眨,任由那滴血顺着琉璃似的眼瞳垂到下羽睫,在面颊留下一道新鲜的血红。   唯一的四重境修士连反抗都没有,无头的身躯摇晃两下,轰然一声倒了下来。   这一举动直接将其余人震住,足足五息都没人反应过来,直到一声惨叫响起,其余众人踉跄着倒在地上,满脸惊骇,抖若筛糠。   “虞府尊!”有人反应极快,发着抖将储物袋双手奉上,哆哆嗦嗦道,“是我等有眼不识泰山,这是您的所有东西,还有我们近些年全部积蓄,望您高抬贵手,留我们一命!”   虞闲止僧袍被血染红,俊美面容好似一尊沉睡的佛。   他眼皮垂下,轻轻开口:“谁碰过我的东西?”   众人讷讷不敢回。   虞闲止了然。   他叹了口气,僧袍暗纹流动,“闲止”的玉佩轻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轰隆隆。   雷鸣阵阵。   雨不知下了多久,终于小了,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雾。   虞闲止孤身站在破庙中,身后尸身遍地,地面上残留着传送法阵用过的痕迹。   只跑了一个人。   虞闲止自从修了佛,自觉心境平和,温和良善,他懒得去赶尽杀绝,掐诀在储物袋上布了三十多个清净法诀。   几乎将储物袋洗脱了一层皮,才慢条斯理将神识投入其中。   只是一扫,虞闲止眉头轻蹙。   ……少了一株筑长城。 [17]昭假台春生楼:感觉到了少主的气息。   知机楼化作一辆古朴马车,从传送渡口一路驰骋,在亥时终于到了昭假台。   「昭假台」取自“昭假无赢”,原本是鸿磐祭祀祈祷之处,后三百年前遭遇天谴地震,整个高台下沉地底三百丈。   经由这么多年重建,昭假台各方岩壁镶嵌古石,分春夏秋冬,有四方引力可随意行走。   连雪河所要去的黑市,便属北方「穷阴园囿」,终年大雪不停。   怕殿下冻着,陶消提前将冬衣备好,可还没落脚,连雪河又病了。   这次不是高烧,而是胃疼。   陶消吓坏了,火急火燎寻了个医修来为殿下看诊。   医修抚着胡须诊了半天脉,得出个结论:“饿的。”   陶消:“?”   陶消愕然:“殿下近日没吃辟谷丹吗?”   连雪河裹着小斗篷,雪似的毛领衬着脸色病白,拧眉想了想:“……忘了。”   殷裁:“……”   没人照料,连雪河能把自己饿死。   昭假台寸土寸金,知机楼.Rar不好解压,陶消带他去了一处客栈住下。   连行淞吃的辟谷丹效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期的,连雪河饿得手脚无力,坐在二楼的雅间捧着一碗热粥慢吞吞喝着,发白的脸色终于好看了些。   「穷阴园囿」做的皆是见不得人的买卖。   客栈外正是一条黑市长街,连雪河漫不经心往下瞥了瞥,问019:“扫描昭假台有没有筑长城售卖。”   019:【咳咳……】   连雪河问:“做不到?”   019支支吾吾:【那什么……我现在能量低于20%,急需充电……】   连雪河温柔笑了:“没关系。”   019受宠若惊。   “本来也没指望你能辅助我什么。”连雪河懒洋洋道,“做好你的吉祥物,闲着没事招招爪子就行。”   019:【……】   019怒从心头起恶向胆边生,狠狠耗费了一点能量条扫描了整个昭假台,很快在宿主面前调出来一张地图。   【滴,扫描完成。前方一千二百米发现「筑长城」行踪。】   连雪河乐了:“哟,还真有点用,是我错怪你了。”   宿主难得夸他,018顿时不肉疼能量了,美滋滋的几乎要翘尾巴。   连雪河唇角露出个笑来,觉得很有意思,AI机器人也吃激将法吗?   “你的曾用名到底叫什么?你一会变个数字,我记不住,总不能数字数字地叫你。”   018一僵,怎么还记得这茬呢?   宿主的起名字技艺太过可怕,018不想顶着个“谐音梗”被其他系统笑话,支支吾吾不想说。   连雪河挑眉:“那我就随便起了?”   018立刻点开主页,点了下曾用名旁边的*号,显示出来两个字。   ——「幺鸡」。   连雪河:“?”   018誓死不叫幺鸡:【我属于二手系统,前任系统因能量条清空而被格式化,起的名字无法重复使用!】   连雪河品着这个名字:“为什么叫幺鸡?”   【好像是因为前任系统编号17。】   也是谐音梗。   连雪河挑眉:“那前任宿主呢,任务完成了吗?”   018沉默:【没有。】   如果成功,幺鸡不至于被格式化。   连雪河来了兴致:“任务失败,TA的结局是什么?”   018想了想:【具体的我也不清楚,听说是意识崩坏,自杀了。】   连雪河垂眸哀悼了三秒,又转回原来的话题:“你既然是二手系统,又是018,不如就叫……”   018提起了心。   连雪河:“唔,二条。”   018:【……】   也没比幺鸡好到哪里去!   018正要严肃抗议,就听一层的大堂端坐着个白须白眉的说书先生“啪”地一声拍了下醒木。   “……上回书说到,大㐲道宗英才辈出,一方神仙庇护的福泽宝地,傻子来了也能开智修行,偏有一人,身负红巨气、拜了‘去夜神君’为师,却仍旧一窍不通。”   诸位看客似乎听得多了,轻易解码,发出心照不宣的:“哦→哦↘哦↗哦→哦↗~!”   连雪河喝了小半碗热粥,勉强有了些力气,他越听越不对劲,伸手撩开珠帘朝楼下望去,听了一会才意识到说书人正在骂自己。   ……大概是怕太伏道宗找他麻烦,里头的词儿全都改了。   还挺有版权意识。   连雪河心想。   “……那莲十九本该当个寿数百岁的富贵闲散人,但在三四岁说话都费劲的年纪,于祭天大典上说了句‘乌鸦啼叫,东生洪涝’。本无人在意小儿胡言乱语,可三日后,莲十九一语成谶。”   连雪河支着下颌,懒洋洋地对二条说:“好好的人话不说,非得押上那个韵。”   018错失了改名的好机会,忍辱负重认下这个名字:【说古文押韵朗朗上口,显得有逼格。】   说书先生还在侃侃而谈:“……卜算之能少之又少,绿磐便将莲十九送去了大㐲道宗,一来求学,二来两境合作,算作人质。”   “莲十九入了大㐲学宫无常斋,今日我们要讲的,便是莲十九和他那位同窗——虞忙起的纠葛!”   众人顿时发出一阵感慨,兴致勃勃地嗑瓜子。   连雪河:“?”   忙起?   哦,闲止。   连雪河从记忆的犄角旮旯找到了「虞闲止」的事迹,忍不住抚掌感慨道:“竟然还有宿敌文学,好好好,《穿成炮灰落魄后落到宿敌手中》,恨海情天,这本我要追看。”   二条:【……】   二条:【不是那么回事啦。】   正想着,就听说书先生道:“……虞忙起自幼医术那叫超绝……的烂,本是虞乱府的弃子,自幼受尽虐待,父母逼迫他以身试毒,毒坏了脑子,十天有九天都控制不住想杀人。十五岁入了大㐲学宫的无常斋,和莲十九做了同窗……”   连雪河笑眯眯道:“这集我也看过,《疯批被迫入学后》,虞闲止颇受头痛困扰苦不堪言,正要杀人之际,却发现连行淞身上的药香能够安抚自己的暴躁戾气,虞闲止大惊‘在他身边我竟能如常入睡’……”   二条:【停之停之,别洒狗血,我们真的是正经穿书系统!】   说书先生:“虞忙起颇受头痛困扰,苦不堪言……”   连雪河挑眉。   二条:【……】   二条也苦不堪言:【咱们先去找筑长城吧。】   连雪河大笑,也懒得听这些杜撰的东西,抬手示意药侍推他。   只是抬了两下手,药侍也没反应。   一回头就见药侍傀儡倚靠在柱子上,正饶有兴致听着下方的狗血话本。   “……虞忙起发现红巨气能安抚戾气,开始盘算要如何杀莲十九。思来想去,他做了一个骇人听闻的行为……!”   连雪河朝他打了个响指:“喂!”   殷裁目不转睛,没回答。   陶消:“……”   哦哦哦!   见陶消又露出一种“殿下竟然喜欢听杜撰话本?!”的醒悟表情,连雪河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低声道:“推我走,命令。”   殷裁被迫回神,冷着脸推着轮椅离开。   虞忙起做了什么骇人听闻的行为,还是没听到。   连雪河指路,三人从灯火通明的长街一路西行,很快就到了系统所指的方向。   一处古朴高楼悬挂着「春生」二字,人来人往,各个戴着张牙舞爪的鬼面具,俨然是一处拍卖场。   连雪河前世时常出入这种场合,知晓筑长城恐怕不会轻易买下,回身问陶消:“我们有多少灵石?”   陶消犹豫看着连雪河的金纹手镯:“太子殿下每年都会给您点零花碎银,您许久没用了,不知道还能不能取出来。”   连雪河不高兴地敲了敲轮椅扶手。   前世他花钱如流水,从未发过愁,如今竟然被钱难倒了。   连雪河惯会装模作样,不想傻等,下巴倨傲地一仰。   进去再说。   拍卖楼前并无无障碍通道,连雪河给殷裁使了个眼神。   殷裁眉头轻轻一挑。   连雪河一看他这幅样子就知道他在打什么主意,冷冷警告:“你要是敢再抱我,小心你的狗命。”   殷裁完全不受威胁,反而笑了起来:“主人何出此言,我只是想为您抬轮椅。”   连雪河冷笑:“你最好是。”   殷裁看出连雪河爱面子,若真的再惹怒他恐怕没好果子吃,规规矩矩将轮椅抬上阶梯,到了门口。   连雪河瞧着非富即贵,机关轮椅和墨家傀儡各个价值连城,门口的小厮恭敬上前:“敢问两位可有豫约?”   连雪河没说话,懒洋洋地将凌长风给的玉令递过去,一派淡然模样。   二条瞥他头顶,一个【紧张】的Debuff挂在那。   假魂趴在殷裁肩膀,像是个小挂件,嘟嘟囔囔:“抱我,抱我!”   殷裁嗤笑。   若这个时候敢抱他,连雪河肯定恼羞成怒一巴掌甩过来。   好在小厮检查了一番,感慨道:“原来是顺承府的贵客,请进,二楼的天字号雅座给您留着——这是春生楼的面具,遮掩身份,望您不要随意摘下。”   连雪河漫不经心点头接过:“多谢。”   三人被迎进春生楼。   今夜有筑长城的消息似乎传了出去,聚集了不少人,皆因这株灵草而来。   殷裁推着轮椅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   两个戴着狐狸面具的人堪堪和他们擦肩而过,在气息交融的刹那,其中一人忽地回身,拧眉望着殷裁离去的方向。   白衣人回头,肩膀停着的一只玉雪可爱的鸟雀也跟着“啾?”了声:“怎么了?”   “唔,我好像……”那人面具上的狐狸脸随着里面的表情而随之变化,眉头紧锁,“感觉到了少主的气息。”   “当真?”   “少主失踪多月,本命玉牌破裂黯淡,定是出事了。”狐狸脸动了动鼻子,轻轻一嗅,四周残留的斑驳气息化为一绺绺青烟被吸入鼻中,“刚才那个坐轮椅的人满身病气,身上有不少少主血液的味道。”   两人从蛮荒九域找寻殷裁的行踪,奔波数月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   白衣人心口狂跳,赶忙从袖中拿出巴掌大的玉瓶,里头隐约有半截玉藕,正蔫巴巴地长着一株莲。   好似受什么牵引,莲叶陡然一阵摇摆,准确无误地指向二楼的天字号雅座。 [18]获得筑长城:连雪河装了这么多日,终于露出本性。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陶消忧心忡忡,又给他拿了个小手炉,提醒道:“殿下,春生楼的东西大部分都是从三界各地流过来的赃物,若是买来的东西被打上印记,恐怕后续会惹来麻烦。”   连雪河心不在焉喝了口热茶:“筑长城能有什么麻烦,虞闲止难不成要冲过来杀我?”   陶消小心翼翼:“真有这个可能。”   连雪河侧头看他。   “自从您重伤后醒来,虞府尊就一直怨恨您,年少时他发病从不会伤你,可……”陶消犹豫了下,小声说,“可这些年他神志越发癫狂,好几次想置您于死地,宣清溪为您招魂,府尊还和他大吵一架,放话老死不相往来。”   连雪河吃饱后,脾气竟好了许多——想来之前一天狂揽「世界倒数第一嘴甜」的成就,八成是缺碳水。   他懒散地道:“哦,他只是个医修,肯定不是你的对手吧。”   陶消不说是不是对手,只拍着胸口保证:“陶消誓死守护殿下!”   连雪河:“……”   得,看来是打不过。   两人正说着,下方传来一声敲磬声,嘈杂春生楼瞬间安静。   春生楼的管事是只三尾狐狸,寒冬天穿着单薄红衫款款走至高台上,笑着摆手:“春生楼感谢诸位捧场,今日只有一样宝物急需出售,便不多说,开门见山。”   他轻一抚掌,一个圆圈模样的结界笼罩着株晶莹剔透的灵草悬浮半空。   四周顿时惊呼。   筑长城!   并非是寻常年份的草药,而是一株二十年灵血灌溉而生的灵株。   若用此灵草入药,恐怕重塑的灵骨会比之前强悍数倍。   好东西。   春生楼五层楼的贵客全都双目放光看向最当中的筑长城,哪怕看清楚上方打着的虞宁府印记,也视若无睹。   富贵险中求,到时将灵草入药,印记自然消散。   连雪河听到周围窃窃私语声,心道坏了,这动静起码价格得翻上十倍。   殷裁垂眸凝视着连雪河的神情。   其实不必去费心分析他的反应,只看假魂那眼泪汪汪的样子就知道肯定没钱。   连雪河指腹抚摸了下腕间的金纹手镯,不抱希望地将神识投入其中。   连静风和连行淞决裂,“卡”里的钱十有八九也会冻结——年幼时他曾因家教严格反抗过,父母就是用这一招逼他回去认错。   神识没入。   连雪河瞥了一眼,储物空间一望无际的煞白,连一块灵石都没有。   真抠门。   连雪河撇撇嘴,正要收回去时,“视线”无意中往上一放,终于看清楚了金镯中的全貌。   莲纹金镯内是一处极其宽阔的储物空间,草草看去估摸着有上万平,高不见顶,极品灵石堆成小山,仰头都瞧不见顶,只能瞧见那散发着的耀眼光芒。   连雪河:“…………”   这叫……零花碎银?!   连雪河揉着眉心,缓解被刺到的眼:“你说连静风每年都会给零用钱?”   “是。”陶消狐疑看着殿下,“您不记得了吗,小时候太子殿下去太伏道宗看您,您张口就问他借一文钱买白饴糖吃,还说下个月就还。自那后,太子每年都会往金镯里放点钱让您买糖吃。”   连雪河:“……”   殷裁:“……”   殷裁偏过头。   连雪河忽地警惕瞪他:“你是不是在偷笑?”   殷裁冷淡道:“没有。”   连雪河眯眼。   殷裁淡淡说完后面半句:“……就是想知道,那一文钱主人还没还?”   连雪河:“你……!”   连雪河正要发挥骂人绝技,就听楼下已开始唱价。   “一千灵石!”   “五千!我出五千上品灵石!”   “八千!”   短短五分钟,价格已叫上了万。   连雪河有了底气,正要开口叫价,就听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从对面的二楼雅间传来:“两万上品灵石。”   就算如此多年份的筑长城,在虞宁府也不会如此贵。   四周一静,还在争得脸红脖子粗的众人面面相觑。   连雪河来了兴致,托着腮朝对面望去。   正对面雅座中叫价的是一个身着昆仑祥云纹雪袍的男人,他眉眼淡淡,视线注视着下方那株灵草。   身侧配剑的少年蹙眉:“师兄,如今昆仑灵脉复苏,正在重回四境的紧要关头——筑长城虽然珍贵,买来却无用,何必浪费灵石?”   “你懂什么?”荆平仲凝视着筑长城上一圈猩红的印记,“那株筑长城可不一般,上面有虞敛的血印。”   少年一怔。   “虞敛那疯子,做什么事都喜欢弄得血淋淋的。”荆平仲手指点着桌案,“这株筑长城被他用灵血浇灌,当年本是为搭配「清浊胎」为那个病秧子塑身的,他可宝贝着呢。如今被放在春生楼唱价拍卖,必然气疯了。”   少年了然:“师兄是想买下筑长城,获得虞宁府的相助。”   荆平仲听有人叫了个“两万五”,大手一挥,五万。   这价高的离谱,春生楼一片寂静,没人敢当这个冤大头了。   荆平仲似笑非笑望着那株灵草。   昆仑分为三峰五门,弟子众多,自从四境除名后,至今已过了整二十三年,昆仑灵脉才勉强复苏。   荆平仲身为宗主之子,厌倦了修行都得抠抠搜搜省灵力的憋闷日子,一直主张同鸿磐、太伏道宗合作,交换灵脉,重回四境之位。   偏偏如今的昆仑之主畏首畏尾,出身无常斋,和虞宁府、明鬼城交情颇深,却只想着安于现状。   废物!   荆平仲冷笑了声。   筑长城,他势在必得。   三尾狐环顾四周:“若没有人再开价,那这位筑长城就归……”   恰在这时,二楼传来一道清越的声音:“慢着。”   众人循声望去。   二条忍不住吐槽:【就非得卡在最后一秒装一下吗?】   连雪河微微欠身,表示拍卖场的常规操作。   修长纤细的手指撩开珠帘,露出一张衔蝉狸奴纹样的春生楼面具,手腕金镯、狐裘斗篷,不必看脸也猜出是个金相玉质的贵人。   连雪河淡淡道:“无论出多少价,我都出双倍。”   荆平仲脸色瞬间沉了下来。   三尾狐也没料到有人敢这样唱价,温声劝道:“这位贵客,春生楼没这样的规矩。”   连雪河“啧”了声,那张狸奴面具也跟着龇了下牙:“今日就改。”   三尾狐:“……”   荆平仲冷冷掀开珠帘,威胁道:“在最后一刻拦我的东西,阁下真要同我们昆仑作对?”   “什么昆,哪来的仑?从没听说过,你有钱就加钱,没钱就骑着你的轮儿滚回家。”连雪河一听对面说话就莫名的来气——就像见了葛辞第一面就手痒抽他一般。   他没把对面叫价只敢几万几万加的穷鬼放在眼里,纡尊降贵地唱价:“二十万。”   百足之虫断而不蹶,昆仑底蕴庞大,不至于连二十万都拿不出,可对面明显不差钱,再叫价只会平添怒火。   煮熟的鸭子飞了,荆平仲怒不可遏:“你有本事,给我等着!”   连雪河疑惑:“嗯?等什么?等你赚够二十万吗,那可有的等了,一千年我可活不到,阁下太为难人了。”   荆平仲:“你!”   殷裁诧异看他。   虽是穷鬼,胆子倒大。   陶消也被这大手笔震住了,小声劝道:“殿下,就算把药人卖了也不值二十万灵石……”   金镯中的灵石但凡少了一颗,太子那边就能收到消息,如此铺张浪费只为一株筑长城,就算连静风恐怕也想抽他哥。   连雪河不太在意。   连总花钱如流水,大手大脚惯了,从来信奉能用钱解决的问题都不算问题。   荆平仲气得不轻,还想再叫价。   少年见他被逼得上头,赶忙拦住:“师兄!那人估摸着是哪个大宗门的少爷,和人傻钱多的纨绔硬碰硬不值当!”   荆平仲瞪着下方的三尾狐一锤定音,筑长城被捧着送去对面的雅座,神色越来越阴沉。   他咽不下这口气,冷冷吩咐道:“给虞敛传信。”   少年吃了一惊,心想没别人有钱而已,何至于此。   荆平仲并不在意手段阴不阴损,只飞快盘算。   拿不下筑长城,将下落消息传给虞敛,也能卖他个人情。   少年只好听令,掐诀对着珠帘后影影绰绰的身形留了一张影,拓在一张留有昆仑印记的冰纸上。   纸张自动折成纸鹤模样,翩然飞出春生楼。   ***   二楼雅间,春生楼将筑长城恭恭敬敬奉上,还奉上一枚遍布符纹的玉令,笑容可掬道:“贵客,昭假台内不可私斗,您只要在昭假台一日,这张符纸便可护您平安。”   连雪河将符纸随手丢在袖中,朝他抬起手。   三尾狐忙上前“刷卡”。   等三尾狐恭敬收了灵石离开后,殷裁才讶然回神。   这人竟真有钱?   殷裁瞬间从手慢无的零成本药人,成了「一丝紫微气+二十万灵石」的天狼,身价倍增,跨越了阶级。   连雪河很满意,下巴一扬,打道回府。   陶消却心疼的要命:“殿下,真要把筑长城给那个药人用啊?”   “嗯,买来不用,等着它蔫啊。”   陶消还是舍不得:“若太子殿下问起,我……”   太子,太子!   连雪河一听他念叨这俩字就烦,总让他下意识想到前世来他病房耀武扬威的私生子弟弟那丑陋的嘴脸,瞪了陶消一眼:“你到底是我的侍从还是连静风的侍从?”   陶消茫然:“太子的啊,怎么了?”   连雪河:“?”   哦。   翻了翻记忆,还真是。   年幼时连行淞装傻卖惨问连静风要一文钱,自那后就派了陶消跟在他身边贴身保护。   连雪河“咳”了声,花了连静风这么多灵石,要说只是为了救一个非亲非故的药人,好像也站不住脚。   终究是拿人手短,连总屈辱地向金钱低头,忍辱负重:“哦,我其实是打算把他炼成第二具灵躯给自己留一条活路,当然得用最上等的灵药。”   陶消一听,瞬间双眼放光:“殿下用的自然要最好的,区区二十万!”   殷裁:“……”   殷裁凝视着连雪河的侧颜,忽然无声笑了起来。   这人心机城府极深,走一步看十步、将人玩弄得团团转的本事殷裁早已在顺承府见识过了。   之前自己竟然被这具皮囊迷惑,因他的病弱而同情愧疚,险些忘却那些让他备受屈辱的恶毒事。   可笑。   连雪河装了这么多日,终于露出本性。   怪不得他说“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灵血入药、夺舍是葛逾兄弟蛊惑逼迫,将活生生的人炼制成灵躯才是他最终的目的。 [19]恐高之症:连雪河伏在地上干呕起来。   轮椅从春生楼驶出。   如此一掷千金的冤大头,引来不少人的恶意觊觎。   陶消人高马大站在连雪河身侧,眼神冰冷扫视一圈,五重境威压化为风浪朝外悄无声息散去。   那些令人不适的视线很快散去。   连雪河似乎很喜欢那只狸奴面具,也不摘下随手往脑袋一侧歪了歪,流苏穗子好像耳饰般轻碰耳垂,扫了几下就微微发红。   傀儡推着他离开春生楼,返回落脚的客栈。   刚走到半路,陶消脚步顿了下,垂首道:“殿下,有人跟踪。”   连雪河如此招摇,也不意外:“能打过吗?”   陶消张嘴。   连雪河打断他的话:“能打过就去,打不过就老实说,别喊口号。”   陶消道:“来人是半步五重境,我足以抵挡,怕就怕会有同伙。”   连雪河:“那就去。”   陶消听令,身形陡然雾气般消散。   殷裁继续推着轮椅,眼神冰冷落在男人的后颈。   陶消担忧的并没有错。   已是三更天,长街上大雪飞舞空无一人。   两人刚到客栈外的小巷边,一个雪白的人影悄无声息从雪中而出,森寒剑尖上的雪还未化,朝着连雪河面门而来。   殷裁脸色微沉,下意识上前徒手一挡,长腿迈起一脚将来人踹飞数十丈。   砰。   剑刃把昆仑木做的手冻成煞白冰霜,砰的一声炸开,眨眼间又长出新生的五指。   殷裁做完这些动作,漠然注视着手指,眼底闪现一丝不耐。   连雪河懒洋洋倚靠着椅背,歪着头注视着殷裁的神色,忽地道:“又想杀我?”   殷裁一怔,还以为连雪河在和别人说话。   不料连雪河似乎能猜出他心中所想,淡淡道:“那次落水,我知道你在岸上看着。”   殷裁瞳孔狠狠一颤,五指蜷缩着收紧。   他看出了这具傀儡里不是自己的假魂?   “我不怪你。”连雪河缓缓笑了,“只是这次我没想着寻死,所以你就算只剩下一截木屑,也得爬回来保护我,这是命令,懂了吗?”   殷裁面无表情和他对视。   什么叫“这次没想着寻死”?   难道上次落水他想过死,所以才觉得傀儡的见死不救是合乎常理的?   殷裁沉默良久,才道:“是。”   连雪河拍拍他的脸,奖励地给了一把灵髓:“好乖,去吧。”   灵髓不光能修复傀儡伤势,更能暂时暴涨灵力,十几颗灵髓汇入丹田,殷裁握手感知着修为逐渐飙升至六重境。   连雪河披着狐裘,倚靠轮椅观望傀儡。   二条小心翼翼道:【宿主,落水那次……怎么回事呀?您真的想过死吗?】   连雪河“唔”了声:“可能?”   二条急了:【什么叫可能?!就因为假魂见死不救吗,有没有可能是它代码出了问题,您其实不是要人抱抱吃糖的抖M,是别人的魂儿跑傀儡里去了!】   连雪河:“你这么着急做什么?”   二条讷讷道:【听说上任宿主就是完不成任务,意识崩坏自杀死的。宿主……是不是我太没用了,什么都帮不上你。】   连雪河安慰它:“别这么想,你很有用的,比如……”   二条满怀期待。   连雪河:“比如……唔,比如……”   二条:【……】   随着一声鹰啸,地面积雪被掀起泼洒。   一道雪白骨鞭带着飒然戾气冲着连雪河而来。   殷裁反应极快,他并无兵刃,五指一拢准确无误握住骨鞭的尾梢,丝毫不顾崩裂的伤口,手腕轻轻一甩。   绷直的骨鞭被一股强悍的力道掀起弯曲的波浪,呈现Ω状扫过去,“啪”地一声脆响将对面的人整个掀翻。   轰!   殷裁眼睛眨也没眨,反手拽着骨鞭将对面的人从雪地里拖了过来。   连雪河没料到药侍傀儡竟如此能打,两招就将人制服。   二条也诧异:【哇——!】   连雪河谦虚道:“谢谢,谢谢。”   如果他能修行,定然是这副以一敌百的大佬风范。   殷大佬将人拖来,正准备查探,忽地一只“雪球”冲他砸来,他微微侧头反手一接,将那玩意儿握在掌心狠狠一握。   “雪球”惨叫一声:“啾!”   殷裁本想直接掐死,可后知后觉到不对,将捏的半死的“雪球”拎起来看了看,脸色微微一变。   这是蛮荒九域的禽原雀,浑身雪白长相可爱却身负剧毒。   殷裁并不怕毒,只因禽原雀罕见,唯一一只正是跟随他的手下的本命契约兽。   骨鞭,禽原……   殷裁抬步上前,用脚尖将地上的男人踢翻过来,露出一张熟悉的脸。   果然是殷壬。   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不同,强者为尊,修为实力最为强大的可入「二十四鬼」榜,殷裁靠着起死回生的灵血,年仅十七便已跻身前十,跟随者无数。   殷壬便是其中之一。   殷裁一愣神的功夫,殷壬已重新夺回骨鞭,退之数丈外警惕望着连雪河。   连随身傀儡都有六重境修为,怪不得少主会败在他手里。   殷壬擦了擦唇角的血,露出个笑容来,恭恭敬敬学着鸿磐的礼数行了个礼。   “叨扰阁下了。”   连雪河看出他蹩脚的动作,“哟”了声:“我只听说过先礼后兵,像阁下这种先兵后礼的倒是少见。”   殷壬笑容一僵:“事出有因,是我冒失了。”   连雪河饶有兴致道:“什么因,说来听听?”   殷壬拿出画像展开,上面画着个歪歪扭扭的丑陋小人:“不知阁下可曾见过这人?”   连雪河辨认了下:“唔,很眼熟啊。”   殷壬不动声色。   连雪河上下打量着眼前的人,唇角轻轻翘起。   “二条,这人是殷裁的手下?”   二条吃了一惊:【宿主怎么看出来的?】   “行为古怪,像是紧急参加了个‘三天教会你鸿磐礼数冲刺补习班’,十有八九是蛮荒九域的人。”连雪河分析道,“还有那副画像,画的不就是殷裁吗?”   二条:【?】   二条扫描了下画像,最精密的系统仪器都没和殷裁那张俊美的脸对上,宿主是怎么看出来的?!   连雪河饶有兴致望着殷壬许久,似乎觉得他的所有行为举止都很有意思,随后眼睛眨也不眨对药侍下了个命令。   “杀了他。”   殷裁一震。   殷壬没料到这人好言好语说着,怎么忽然就要杀人,瞬间握住骨鞭,沉声道:“这便是鸿磐的待客之道?”   “你都杀到我脸上了,还同我讲礼数?”连雪河笑着道,“蛮荒九域的奸细,尾巴也不藏藏好。”   殷壬惊了下,立即反应过来:“我家少主果然在你手上!”   “蠢货。”连雪河一抬下巴,“杀了他,那只鸟留给我。”   殷裁眼神带着厌恶,僵硬着身体不动,试图抗拒。   连雪河疑惑,忍不住剖析。   难道自己的内心正在进行艰难的对决,在杀与不杀之间来回摇摆?嘶,他有如此良善的道德感吗?   连雪河怀疑傀儡又出故障了:“命令。”   这下,殷裁不得不动身,高大身形顷刻出现殷壬面前,拳风和骨鞭相撞,地面大雪被掀飞,白雾茫茫中隐约可见血气。   殷壬一个六重境却被压着打,最开始是暴怒,可越挨打越觉得心惊胆战。   这傀儡的招式竟然和少主极其相似。   殷壬来不及多想,狠狠一咬牙,口中吹了声呼哨,禽原雀体型陡然变大,轰然一声砸在地上。   ——它就算变了第二形态竟然只是等比例扩大,不见丝毫睿智之色。   殷裁一脚将“雪球”踢开,面颊带着一丝鲜血,五指如钳狠狠掐住殷壬的脖颈。   殷壬心一沉,这一击他躲不过,还以为就要葬身此处。   下一瞬,那木头傀儡小臂肌肉崩起,狠狠将他拎着往远处一甩。   砰砰砰。   烟尘和大雪飞溅而起。   等到四周归为宁静,那撞出一个人形的墙上已没了殷壬的踪迹。   殷裁折返回来。   连雪河:“没死?”   “跑了。”   连雪河失望地啧了声:“还想夺了那鸟来玩呢,溜得倒快。”   殷裁神情没有半分温度,一语不发地推着轮椅碾过带血的积雪,步入了客栈中。   不到半刻钟,陶消垂头丧气地回来了。   “殿下恕罪,那人好像精通传送术法,滑不溜秋的根本抓不住。”   连雪河也不在意,心神一动,将缩成一块镇纸的知机楼放置在房中,神仙木很快“活”过来,一块木头一块木头地搭建出知机楼偏院的一小间。   陶消看着那逼仄的知机楼,提议道:“不如去客栈顶楼,那里地儿大。”   连雪河摇头:“不必。”   他将筑长城取出,将凌长风交给他的法子告知陶消:“在他颈骨出切开一道口子,把筑长城植进去。”   陶消领命而去。   假魂又出来,围着殷裁的身体蝴蝶似的转圈:“可以可以!”   殷裁之前不确定“可以”的意思,如今懂了。   ……是在评判他作为第二灵躯是否合格。   若筑长城重塑脊骨,连雪河会毫不留情将这具躯壳炼制,到时殷裁的神魂恐怕要在这破傀儡里囚禁一辈子。   若在之前,殷裁怕是只能坐以待毙。   但殷壬到了,精通传送的殷癸定然也会跟随着前来。   只要将他的躯壳运出知机楼,不求重塑脊骨,哪怕一把火烧了,也能重塑身躯,摆脱连雪河的控制。   缩小版的知机楼中,陶消拿着刀切开躯壳的后颈,他不太会做这种精细的活,正紧张得满头是汗时,一个高大的身形挤了进来。   药侍傀儡伸手:“我来。”   陶消下意识看向殿下。   连雪河正在逗大缸里的锦鲤玩,洒了一把鱼食,头也不抬:“他想做就让给他,但先说好了,若出了差池,我把你切了喂鱼。”   殷裁要笑不笑地接过小刀,毫不留情在自己的身躯上狠狠一划,血瞬间涌了出来。   二条提示:【反派血条下降1%……】   连雪河抬眉:“你做什么?”   殷裁淡淡道:“手抖,划错地方了。”   又是一刀。   又掉1%。   眼看着这药侍傀儡一刀又一刀,差点把大反派的命给刀没了,连雪河将玉瓮一丢,冷冷道:“滚出来。”   殷裁装聋。   连雪河不耐地伸手一招,金镯的紫金真元化为一只大手掐着殷裁的脖颈强行将他拎了出来:“坏我好事,你想死?”   殷裁短促笑了笑:“主人扪心自问,您是真的想治好他吗?”   “说的什么狗话?我不想治好他拿紫微气和二十万灵石砸水漂玩呢?”   殷裁却不和他谈得失:“他自爆险些连累您死无全尸,如此深仇大恨,您难道不想将他挫骨扬灰?”   连雪河沉默许久,伸手掐住药侍的下巴,淡淡道:“不愧是我的假魂,竟然如此懂我。”   自从得病后,他比所有人都想活,平等怨恨一切试图夺走他生命的人——殷裁自然也不例外。   若不是因为大反派清空血条就会进入第二状态暴走boss的设定,他早就将人弄死了。   殷裁握住他的手腕,谆谆善诱:“主人恨他,却要用他的身体,看到那张脸不会觉得膈应?”   连雪河不为所动,居高临下望着他。   殷裁笑了。   脉搏急促,连雪河的确想杀他。   “主人,我是您的假魂。”殷裁往前倾,宝石所幻化的眼睛带着蛊惑,轻轻地说,“您并不想治好他,更不屑用他的身体做灵躯。”   连雪河的手被牵引着移到傀儡脖颈。   这话的确不错。   殷裁见他似乎被触动了:“您想他死,更想让他保持残缺的身躯,一动不能动地躺在榻上苟延残喘,方能解心头之恨。”   连雪河微愣,脸色倏地一白。   殷裁时刻盯着连雪河的神情,见他神色突变,忽然下颌绷紧——那是个强忍怒意和恐惧的动作。   恐惧?   这句话有什么可恐惧的?   殷裁正想说什么,就感知着掌下的手腕在微微发着颤,像是在蓄力:“你……”   “啪——”   连雪河狠狠扇了他一掌,身体在控制不住地发着抖:“滚!”   殷裁脸微微一偏。   陶消刚将筑长城植入殷裁躯壳中,听到动静一哆嗦,赶忙从知机楼跑出来。   “殿下?!”   药侍似乎又惹了殿下生气。   本来这事常发生,这次似乎不同。   陶消自小跟着三殿下,从未见他气成这样,单薄身躯不可自制发着抖,脸色煞白,唯独眼尾浮现一抹绯红。   连雪河怒火中烧。   平常谁惹了他不快,他嘴唇上下一碰能将人怼得晕头转向吐血三升,可真气狠了,却是半个骂人的话都说不出,只来回重复着:“滚……你、你给我滚!”   殷裁拧眉转回来直直看着他,不懂他又发什么疯。   这个眼神不知怎么让连雪河更加暴怒,竟然从轮椅上扑下来一拳砸在他脸上:“谁准你这么看我?!”   他用了全身力气,殷裁脸毫无反应,倒是连雪河指节被撞出猩红的血痕。   陶消惊住了,赶忙跑上前从后背扶住连雪河:“殿下!”   这个动作又引得连雪河反感,平时只是浑身起鸡皮疙瘩,这次情绪牵动着反应极大,竟然伏在地上干呕起来。   “别碰我……”   陶消立刻撤身后退,一时不知如何是好。   连雪河本就没吃多少东西,就算吐也吐不出来,反而胃部痉挛,疼得冷汗直流。   陶消只好求助地看向药侍傀儡。   殷裁面无表情沉默许久,终于上前将地上的连雪河扶起来。   连雪河又扇了他一掌。   殷裁不为所动,强行将他抱起来:“继续打,反正疼得是你的手。”   连雪河气得嘴唇发抖,只好如他的意。   木头身并察觉不到痛,连雪河又虚弱得没多少力气,殷裁不受影响,大步一迈走出知机楼,将人抱着放置在客栈宽敞的榻上。   药侍的每一个动作都在暗示自己就是个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废人。   连雪河无法改变这一切,只能狠狠侧身捂住发烫的眼睛,缓缓平复颤抖的呼吸和失控的情绪。   好狼狈。   连雪河心想。   只是简单一句话而已。   他自从发病后就一直被奚落、同情、讥讽,早已习惯了。   就算在外人面前装得再体面再有尊严,将那些企图把他踩下去的魑魅魍魉收拾得哭爹喊娘,他终归是一步步走向死亡的预备活死人。   如同一棵外表欣欣向荣的树,内里早已被蛀空,随时都会倒塌溃败。   连雪河从来倨傲强势,实则外强中干。   假魂说得刺耳,却也是他内心最深处所想。   不该打它的。   连雪河又想。   它说的没什么错,自己只是在迁怒。   连雪河无声吐息好几分钟,终于将颤抖的呼吸压下。   这时,一股药香弥漫鼻尖。   药侍傀儡端着一碗药走进房中:“喝药。”   连雪河刚催眠自己莫要再在别人身上发泄怒火,但听到这冰冷生硬的语气顿时气不打一处来,起身一掀,滚烫药汁全泼在药侍身上。   “滚开。”   殷裁:“……”   小假魂正趴在他肩上蹭他的脸,泪眼婆娑地嘟囔:“抱抱我,抱抱我。”   ……真人却让他滚。   殷裁想不通一个人怎么能表里不一成这样。   他耐心有限,懒得再哄劝转身离开。   紫微气归来,连雪河今日戒断反应没那样痛苦,恹恹蜷缩在榻上。   睡前情绪起伏极大,他哪怕入睡也是断断续续的噩梦,搅扰得难以深眠。   更来气的是,连雪河又梦到了前世……不怎么美妙的记忆。   渐冻症是不可逆的,更无法彻底根治,连雪河刚开始瞒得很紧,到后面一只手彻底不能动时,连家逐渐得到风声。   最先来看他的是亲生母亲。   连雪河天生薄情寡恩的好相貌便是遗传母亲,这是知道连雪河得病以来她第一次过来,开口不问病情,反而淡淡道:“IS娱乐的小花想见你。”   连雪河靠在病床上,漫不经心道:“那是谁?”   “去年元旦那场晚宴,你特意关照林特助关照她,还冲着人笑,难道不是对人家有意思?”   “哦,您说她啊,如此有潜力的摇钱树谁见了不想笑?”连雪河道,“我还每天冲着公司那群老不死的笑呢,难道也有恋老恋丑恋蠢癖?”   连母居高临下打量着他。   连雪河对连母压迫性的威胁不为所动,反而笑着问:“妈,您就不想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吗?”   连母冷冷道:“你手段高又怎么样?几年后不照样是个只能躺在床上苟延残喘的废物。你知不知道你爸已经把那两个私生子从国外接了回来,要是再拖下去,连家就成那群杂种的了。”   连雪河脸上的假面似乎僵了一瞬,很快恢复云淡风轻,懒洋洋道:“所以您要我趁着还能动赶紧找个人祸害结婚生子,只为给太皇太后生个小皇孙争夺那掌管一亩三分田的皇位去?”   “起码财产不能落在别人手里。”   “瞧把您操心的,我还以为多大事儿呢?”连雪河体贴道,“我在临死前把连家搞破产不就完了,保证让那群私生子拿不到一分钱,还能让我爸欠一屁股债,狠狠给您出一口气。”   连母气急:“你!”   她这个儿子是个疯的,这种事的确是他能做出来的。   “妈。”连雪河注视着她,又笑着问了一遍,“您真的不想问问我身体怎么样吗?”   连母冷淡道:“我看过病历,结婚生子的时间足够了,现在医学技术这么发达,后期就算瘫了也能用最好的机器维持生命体征,你只要撑得够久,等到孩子长大……”   连雪河听着和他血脉相连的人冷冷盘算着他的未来,好像他毫无思维、情感,只是砧板上的一块死肉,能随着她的心意摆弄。   他自小就知道父母没什么爱情,只是家族联姻,生下他后便各玩各的。   母亲偏执,亲爹更是蟑螂一样到处洒籽,私生子一窝又一窝,几乎能成个足球队。   连雪河早已不奢求什么爱,耐心听她讲完,将能动的手在另一只废爪子掌心轻拍,感慨道:“真是一场酣畅淋漓的伪人演讲,妈妈。期待您下次还能有新的观点震撼我身为正常人的三观。”   连母怒道:“我是为你好!”   连雪河大受感动:“这是从小到大您对我说过的最有母爱的话,我死了也得刻在墓碑上,您能不能再说一遍我录下来,到时候搞个二维码贴墓碑上。”   连母:“……”   连母被他气得眼前阵阵发黑,冷冷看了他一眼,转身就走。   连雪河知道她不会轻易放弃,本已做好了准备,却还是没料到她的下限竟然会这么低。   没几天,他吃药入睡,半梦半醒间感觉有人在解自己的衣服。   连雪河瞬间清醒。   病房没开灯,只能从窗帘缝隙露出来的光芒隐约看清是个女人的模样,正将手放在他领口,香水味扑面而来。   连雪河愣神一瞬,猛地意识到什么,面容瞬间惨白。   气的。   连雪河唯一能动的手被束缚带死死绑在病床栏杆上,另一只手安安静静垂在一侧,完全把他当成瘫在床上只能苟延残喘的活死人。   不,甚至没把他当人。   连雪河从小被教导喜怒不形于色,这是第一次控制不住情绪。   怒火几乎将他烧得理智全无,连话都说不出来,拼命挣扎将病床铁栏扯得剧烈作响。   病房按铃就在眼前,那只无用的手却根本动不了。   因为暴怒,连雪河眼前一切好像蒙上一层雾气,他用尽全部力气险些将病床铁栏给拽变形,动静之大终于将护士和特助引来。   灯被按开。   连雪河虚脱无力,手腕挣扎着泛着血痕,被解开的刹那就忍不住伏在床边吐了出来,生理泪水忍不住顺着鼻尖滚落。   “连总!”   连雪河手腕渗血,拂开特助扶他的手,努力稳住情绪不想迁怒其他人,嘶声道:“出去。”   特助赶忙将人清走。   偌大病房只剩下连雪河一个人,他踉跄着从床上滚下来,无力的右手垂在身侧。   不知道是气得浑身无力,还是又发了病,连雪河刚走几步忽地身形不稳,踉跄着狠狠摔在地上。   连雪河感知着腿上的肌束震颤,忽然呆住了。   只是废了一只手,便能被人为所欲为,若后来他真的成了四肢瘫痪、连呼吸都无法自主的活死人……   那一刹那,连雪河忽然脑海中浮现一个念头。   与其这样毫无尊严的活着,不如去死。   连总向来是个说做就做的人,夜深人静,他踉跄着走上医院顶楼,没有半分犹豫地踩上围栏边缘。   冬天到了,第一场雪恰好纷纷扬扬地落下。   连雪河垂眼,路灯光芒照应着大雪,构成一副绝美的画景。   跳下去。   他不在乎死法多难看惨烈,只想迅速果决地结束这条烂命。   寒风吹拂着他半长垂肩的发,如此美丽的雪景像在召唤他纵身跃下融为一体。   忽地,连雪河扇了自己一巴掌。   微弱的疼痛袭来,连雪河刚才那副鬼上身一样非要寻死的阴郁瞬间消散,他眼神好一会才清明,呆滞望着脚下的高空,本能地恐惧后退。   噗通。   连雪河重重倒在天台的雪地上,仰头望着大雪纷飞的天幕,愣怔了许久,突然不可自制地大笑出来。   爱不爱什么的,根本不重要。   只是因为看清了早就明白的事,竟然要寻死觅活,好没出息。   连雪河躺在大雪中好久,平复好情绪,缓慢起身一步步走回去。   他就算死,也不会让其他人好过。   在关门的刹那,连雪河神使鬼差地回头。   就见另一个“自己”仍站在天台边缘,一语不发地纵身跃下。   呼。   狂风呼啸,好像将那抹蓝色身影吹成雾凇似的雪白,蓝色发带胡乱飞舞。   连雪河下意识伸出手。   “不要——”   二条:【宿主!】   连雪河一脚踩空,猛地醒来。   二条小声说:【宿主,你被梦魇着了?】   连雪河将手搭在全是冷汗的额头,轻轻喘了几口气:“什么时间了?”   【五点。】   连雪河伤神又做了场噩梦,被强行叫起来,脑袋几乎咕嘟嘟冒着泡:“哦,该吃晚饭了吗?”   二条:【……早上五点。】   天还没亮。   连雪河蹙眉,知道二条没有大事不会强行把他唤醒:“出什么事了?”   二条:【检测到有两个五重境的修士在客栈外意图不轨,其中一人极其擅长传送法术,另一人就是昨晚见的那个背叛大反派的白眼狼手下。】   连雪河“唔”了声:“那我该怎么做呢?”   二条吃了一惊,宿主好像真的睡模糊了,脑袋顶着个【睡眠不足】的血红debuff,一闪一闪的,电量不足,无法强制开机。   二条想了想:【那您将身体的控制权交给我,看我操作。】   连雪河含糊道:“拒绝。”   二条哄他:【宿主,乖乖,说‘同意’。】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道:“我只是睡懵了,不是一下智商骤降一百沦落到和你们几个一起玩消消乐。”   二条:【咳,那我们该怎么做呢?p(*////▽////*)q】   连雪河看那颜文字眼睛疼,正好刺激得清醒了些:“传送术法罕见,能神不知鬼不觉把殷裁的身体转移走……陶消。”   知机楼还在房中,殷裁躯壳的筑长城还未彻底融合,不能擅动,省得脊骨出毛病。   陶消在那守着,听到声音招来药侍傀儡,飞快走到内室:“殿下怎么这么快就醒了?难受?”   连雪河摇头:“筑长城还有多久能融合?”   “估摸着还得一个时辰。”   “守好知机楼。”连雪河吩咐,“别让殷裁被人劫走。”   陶消:“是!”   正说着,虚空中悄无声息传来一阵灵力波动,陶消昨夜和那人交手,极其熟悉这个气息,立刻拔出长刀冲向外室。   只是刚撩开珠帘,他脸色突变,遽然折返回来。   连雪河正在榻上迷迷瞪瞪,忽地听到一声:“殿下!”   陶消身形迅速朝他扑来。   连雪河还在疑惑,周遭的虚空缓慢扭曲,几乎将他扭成画作《呐喊》——这是蛮荒九域的传送术法催动的“特效”。   连雪河神色微变:“坏了。”   二条心都提起来了:【怎么!!!】   连雪河沉声说:“我前世还有一副画落在家里没处理,那玩意儿拍来时花了我三千万,要是被那些废物们拿走……坏了坏了,他们不会真翻身了吧。”   二条:【……】   先顾眼下啊啊啊!   连雪河好大一个废物,根本束手无策,与其惊慌失措做无用功,不如保持着高深莫测的Bking架势迎接挑战。   起码画面赏心悦目。   传送术法维持了三秒,陶消动作急速,堪堪在传送的刹那猛地扑到连雪河身上,还顺手将一件狐裘抓住。   蓝光一闪,两人瞬间消失在原地。   动静如此之大,在知机楼外守着的殷裁发觉不对,皱着眉回到内室。   凌乱榻上空无一人,连陶消都不知去向,唯独重新熬好的药温在小桌案上散发着热气。   殷裁伸手一拢,五指在虚空中捞了一把幽蓝雾气,轻轻嗅了嗅,感知到熟悉的气息。   殷癸的确来了。   果不其然,窗户的结界因为陶消离去陡然消散,殷壬破窗而入,禽原雀展翅啾啾地落在桌案上,朝着远处狭窄的知机楼叫了起来。   殷壬警惕望着珠帘后的木傀儡。   主人离开,这玩意儿应该不会动了吧。   殷裁一动不动,并未暴露。   殷壬和殷裁一二三木头人了几次,确定这傀儡不会动,终于松了口气,和殷癸隔空传音。   “……将他们两个拖半刻钟,我找到少主后立刻离开!”   “我把他们传送到了穷阴园囿的高塔上,那地儿高,下来至少得两刻钟。”殷癸闷哼了声,“嘶……你快点,他打人好疼。”   “马上……找到了!”   知机楼如今只是几块木头搭成的小房间,瞧着和棺材差不多。   殷裁躯壳就躺在其中,筑长城在他筋骨中一寸寸扎根,缓慢吞噬原本破碎的脊骨长出新生的雪白骨头。   殷壬见到殷裁一喜,立刻上前。   知机楼感知到陌生气息,立刻长出尖锐的刺,咆哮着震慑侵入者。   殷壬笑容收敛,蹙眉望着眼前雪白的“刺猬”:“这木棺材着实古怪,难办。”   殷癸:“不行就炸了……噗!”   陶消对待敌人从来毫不留情,一掌拍下几乎将殷癸的五脏六腑击碎,“哇”的一声呕出一口带着内脏碎屑的血。   昭假台总有四座高塔,本是离天最近处祭天方显虔诚所建,沉入地底后便已荒废,倾到一半,只剩下十丈的高度。   连雪河落地后被陶消堪堪接住,飞快从储物袋中拿出备用轮椅把殿下放进去,又将狐裘严丝合缝裹住殿下,省得着凉。   大雪纷飞,四周一片漆黑。   连雪河懒洋洋保持着端庄,袖中春生楼给的符纸和连静风的真元足以庇护他在整个昭假台横着走,哪怕把他传送出来也伤不到分毫。   殷癸似乎还想将他们传送更远,但虚空才刚一扭曲,连雪河下巴一抬。   陶消如训练有素的鹰,骤然飞出去准确无误地将藏在四周的殷癸狠狠一掌撞开,打断施法。   殷癸半吊在高塔边缘,他男生女相,面容稚嫩,一双眼却如狼似的森森看来:“敢伤我少主,我要你们死!”   陶消大怒:“敢伤我殿下,我先让你死无全尸!”   两人再次厮斗起来。   五重境修士的交锋连雪河眼睛根本跟不上,只好懒洋洋地环顾四周,打算看看这地是哪儿。   只是等连雪河看清脚下几乎悬空的高台,心口不自觉狂跳,十指狠狠握住扶手。   二条撑起个鹅卵模样的能量罩为宿主保温、避雪,本来兴致勃勃看着两位高手切磋,忽地察觉后台不太对劲。   连雪河心跳飞快攀升,不到十秒就到了130。   二条一愣:【宿主?!你哪里不舒服?!】   连雪河额间冷汗连连,狠狠闭着眼呼吸急促,连话都说不出。   二条看了下他额间,一个红色debuff冒了出来。   ——「恐高症」。 [20]拦路人:【1w营养液】打横抱在怀里。   知机楼。   殷壬眸光微沉,拿出无数玄铁法器一字排开,将灵力灌注其中飘浮周身,汇聚一道细微金光悄无声息笼罩知机楼的结界。   神仙木尖锐咆哮了声。   殷壬蹙眉。   一口棺材,怎会有如此强悍的阵法?   他沉思半晌,终于将无用的法器收起,朝一旁打了个响指,禽原雀展翅飞过来。   殷壬下了个指令。   禽原雀眼泪汪汪摇头。   殷壬:“去。”   禽原雀不敢违抗,只好“啾叽”着化为巨大的原型,险些将整个屋子撑破,奋力滚了一圈。   知机楼可不管可不可爱,结界狠狠刺入它的身躯。   毒血涌了出来,沾染透明结界,嘶嘶腐蚀出细微的缝隙。   殷壬趁机会掐诀操控着留在地上的鲜血,顺着结界炸开的缝隙一寸寸钻入知机楼中,随后催动蛮荒九域的神通法术,血雾凝躯。   殷裁双手环臂在内室看着,手指缓慢收紧合拢。   只要殷壬将他的身躯带走,即可摆脱这死局。   连雪河虽被传送走,假魂却还在殷裁肩上挂着,此时双目呆滞无神一动不动,不知又发了什么疯。   殷壬已进入知机楼,并指在殷裁身躯探了探脉息,眉头紧皱地叹了口气:“少主,真不知如何评价您的命数,八字硬是硬,却也倒霉透顶。”   殷裁心想废什么话。   殷壬将玉瓶拿出,玉藕结出的莲叶受到主人牵引,重换生机。   殷裁无声吐了口气。   下一瞬,就见殷壬保持着感慨的神情,手指探入玉瓶中将那重塑肉身的莲叶狠狠掐断,玉藕瞬间黯淡下去。   连带着殷裁正在重塑脊骨的躯壳一阵剧烈颤抖,嘴唇不住涌出鲜血。   殷裁瞳孔微缩。   殷壬一弹手指,轻轻搓出一簇幽蓝火苗。   少主本源是一截天地罕见的玉藕,只要身躯和藕皆在,他就能一直打复活赛,拥有无穷无尽的生命。   除非将身体和本源一齐摧毁。   如今殷裁神魂不知所踪,正是绝佳的机会。   殷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将火靠近玉瓶。   啪。   一只手倏地从身后扣住他的手腕,力道之大在触碰的刹那几乎将他的腕骨捏碎,带着不可忽视的煞气。   殷壬神色微变,霍然回身一掌击去。   一个境界的相差极其大,明明是他先出手的,在触碰到药侍傀儡的刹那整个血雾凝出的身躯瞬间溃败如烟。   “噗!”知机楼外的殷壬真身遽尔回神,捂住胸口吐出一口鲜血,咬着牙抬头看去。   是那只木傀儡!   它竟还能动?   殷裁俯身将掉在地上的玉瓶捡起,带着漆黑手套的五指轻而易举捏住那被火燎得滚烫的瓶口,垂着眸打量。   殷壬警惕望着它。   殷裁终于懂了几个月前为何会无缘无故对敌时经脉逆转,呕血重伤,淡淡道:“蛮荒九域内讧,那老不死的命我前去镇压,原来是你在背后搅局。”   殷壬眼瞳瞪圆,匪夷所思看着他:“你……”   殷裁将玉瓶随手一拢,那即将枯死的玉藕竟被他碾碎成齑粉,从指缝中流落到地上。   他抬步一迈走出知机楼结界,慢条斯理咬掉手上的黑色手套:“只是谁告诉你,毁了这玉藕和躯壳,我就会真正的魂飞魄散?”   电光石火间,殷壬终于明白为何昨日交手时,这药侍的招式如此奇怪。   殷裁魂魄离体,竟成了别人的傀儡!   殷壬下颌绷紧,心脏狂跳,他忌惮殷裁报复的手段,踉跄着跪倒在地,艰难道:“少主明鉴,主上的命令,我不敢违抗。”   殷裁眼睛眨也不眨掐住他的脖颈,强行将他拽了起来,眼眸眯起。   “我现在最烦‘命令’这两个字。”   殷壬知晓他睚眦必报的性子,撇清干系无果,立刻改变战术:“少主!三个月前蛮荒九域又落了三场天谴,主上遭受天谴之力命不久矣,打定主意想夺舍您!属下从来效忠少主,只是家人皆在他手,只能被迫无奈……”   殷裁五指一用力。   殷壬双眸瞪圆,六重境的真元顺着脖颈脉门汇入经脉,轰然一声在浑身灵脉中炸开,如同燃起燎原大火,痛不欲生的剧痛袭遍全身。   “少……少主……”   殷壬口中涌出大口大口的鲜血,奋力朝着殷裁伸出手:“求……”   求饶的半句话都没说完,意识便归为虚无。   殷裁随手将浑身是血的尸身丢在地上,五指一拢将那腥臭的血气凝成一条细线朝着自己的身躯一弹。   本来重伤的躯壳像是吃到了什么好东西,很快长出莲藕似的根系扎根殷壬尸身上。   眨眼间,吃得连白骨都不剩。   殷裁满脸厌烦。   不知是在烦没看出身边人的狼子野心,还是烦其他自己都没察觉的琐事。   他低头看着满是鲜血的手,心中莫名觉得憋闷。   昨日连雪河下令杀殷壬,也许是察觉出了什么。   仔细想来,殷壬先兵后礼,明明嗅到连雪河身上「清浊胎」的血液气息,却还要装作若无其事地拿出画像寻人。   ……这并非是迫切找寻少主所能做出来的举动。   遇到其他居心叵测之人,或许还会将殷裁推入火坑。   殷裁闭了闭眼。   连雪河何其聪明,只是短短几句话就能看出殷壬并非真心效命,自己却被背叛落魄至此,竟还期盼着罪魁祸首能来救他。   真是愚蠢至极。   殷裁正想着,忽地瞧见几滴虚幻的水珠掉落在他掌心。   趴在他肩上的小假魂保持着痴呆模样,眼圈却溢出大颗大颗的泪水,断了线的珠子似的往下滚落。   殷裁一愣。   连雪河就算病得要死了,假魂也没哭这么厉害过。   出什么事了?   ***   昭假台祭天高塔。   陶消重重一刀劈过,锋芒带着能将人置于死地的浓烈戾气。   殷癸没有硬碰硬的本事,可逃命极快,在刀锋即将到达鼻尖时猛地在原地消失。   砰!   刀锋直直砍在高塔上,震得碎石翻飞。   连雪河本来闭着眼睛在默念刑法,脚下轮椅突然自己动了起来,直直朝着边缘滑去。   连雪河:“……”   蠢货!   二条赶紧用能量条固定轮椅,见连雪河额间全是冷汗,小心翼翼道:【宿主,没事吧?】   “我能有什么事?”连雪河交叠修长的双腿,试图以手撑额保持端庄,可伸手就碰了一爪子冷汗,“咳,你关注下知机楼那边的情况。”   二条满心思都在连雪河的debuff上,随意扫描了下,言简意赅:【殷壬潜入,被药侍傀儡反杀。】   连雪河挑眉:“哟,还挺有用。”   二条见他还在强装:【宿主把身体操控权交给我,我带您下去。】   连雪河不知何时已睁开眼,望着近在咫尺的高空,感知着心跳如鼓,好像要从喉咙里蹦出来,却道:“不。”   二条:【……】   怎么倔劲儿又犯了。   二条想说服他:【宿主,强逼着自己接受恐惧并不能磨炼自己的意志,害怕就是害怕,没苦硬吃的苦难是没有意义的。】   连雪河嗤笑了声:“你哪里见我怕了?”   二条:【唔,抽搐的唇角、浑身的冷汗、发抖的手指、急促的心跳?】   连雪河:“……”   连雪河正要骂他,陶消那边又闹出大动静,好像誓死要抓住那个滑不溜秋的狗东西,几乎把整座高塔都掀翻。   感知轮椅似乎连能量条都固定不住往下滑,连雪河腰背挺直,维持着高深莫测的模样,淡淡道:“连静风把陶消送来当护卫,真不是因为恨我想我快点死?”   二条:【哦,是因为原主脾气差,嫉恨一切有灵根灵骨的人在他面前晃,其他但凡有点脑子和自尊的护卫被羞辱打骂几次全都愤然离去,除了陶消不怕疼,就算差点被打死,依然乐颠颠围着他打转。】   连雪河:“……”   怒气顿消。   陶消脑子该不会是连行淞打坏的吧。   陶消还在和殷癸进行毒唯大战,打得那叫一个昏天暗地。   连雪河的轮椅左右摇摆,二条也在紧张得吱哇乱叫:【啊!差一点就要掉下去了,你快叫陶消回来!】   连雪河没吭声,眼看着连人带轮椅即将到高塔并无阻拦的边缘,他下意识闭眼,手死死抓住扶手。   忽地,“咔”地一声脆响。   木头相撞的声音从身后传来,连雪河敏锐地嗅到一股昆仑木的冷香,紧接着轮椅被强行拽着后退,到达遮蔽风雪的半堵墙壁边。   连雪河怔然睁开眼。   药侍傀儡不知什么时候出现的,长腿一迈用脚尖抵住不稳的轮子,俯身看他。   连雪河惊魂未定,已没有精力维持形象,仰头看人时露出微红的眼尾,面颊到脖颈处沁出薄薄汗光。   殷裁喉结轻轻动了动,低声道:“主人。”   连雪河艰难回神,移开视线伸手指了指下方,示意带自己离开。   假魂趴在殷裁肩上还在不住往下掉眼泪,却是半个字不说。   不说“抱抱我”,只是害怕得浑身发抖,小声呜咽。   和上次见死不救的愧疚不同,殷裁抿唇,好似被人掐了下心口,微弱的疼痛对身经百战的蛮荒九域之人来说根本不算什么,却悄无声息传遍四肢百骸。   殷裁难得默不作声地上前。   连雪河感觉一阵微弱的失重感传来,身体被一双结实坚硬的大手打横抱在怀里,衣摆狐裘在半空划出一道弧度。   连雪河:“……”   连雪河张了张嘴似乎想骂人。   又想搞什么幺蛾子?   这傀儡总是阴晴不定,有时叫他乖乖、有时又和他对抗路,唇枪舌战不分胜负。   回想之前种种,连雪河下意识抓住他的手臂,将衣袍扯出几道褶皱。   它该不会抱着自己从高塔跳下去吧?   殷裁道:“闭眼。”   连雪河冷冷瞪他。   殷裁沉默片刻,知晓连雪河的脾气硬得要命,根本容不得别人用命令的语气和他说话,只好道:“请主人闭眼。”   连雪河吃软不吃硬,勉为其难被哄好。   失去视线,只感觉身下的傀儡似乎行走了几步,到了高塔边缘。   连雪河忍不住将脸往他胸口衣袍一埋,手指抓住衣襟,骨节绷紧用力得发白。   可如他所预料的剧烈失重感并未袭来,连雪河只听到几声木头和地面摩擦的动静,没一会,熟悉的气息扑面而来。   连雪河诧异地抬头。   他已回到了客栈。   殷裁将他抱着放在床榻上,余光瞥见连雪河的手还在因为恐惧不自觉发着颤,索性单膝跪在踏脚边,握住他的脚踝将靴子褪去。   连雪河一怔,立刻皱眉往回收。   殷裁的虎口卡在脚踝处没松手,强行握着将穿着袜子的脚踩在地上。   连雪河感知着脚心踩在地上的触感,脚踏实地后,那股强撑着的勇气瞬间散了,猛地呛出一口气,几乎坐不住从榻上跌下来。   殷裁扶稳他。   连雪河恹恹闭眼,缓慢平复急促的呼吸。   殷裁问:“主人怕高?”   连雪河没理他。   殷裁隐约察觉到不对。   要是在之前,从高塔到现在他早挨了八顿骂三顿打,可连雪河竟然半个字没吭,气了也只是用那双狭长斜飞的丹凤眼瞪一眼。   殷裁瞥了眼眼泪汪汪的假魂,眉梢轻轻挑起。   这是个要做坏事的表情。   连雪河正整理杂乱的情绪,忽地感觉药侍傀儡竟然摆着他的双腿往小臂上一搭,轻巧一用力,将他整个人抱着坐在傀儡腿上。   连雪河:“……”   连雪河睁眼就要扇他。   殷裁一把扣住他的手腕,好整以暇地道:“主人,我是您的假魂,只是顺从您心底的命令抱您……怎么,您不想要吗?”   连雪河怎么可能承认自己像三岁孩子一样缺爱要抱,伸手一指床。   把他放在床上去。   殷裁点头:“谨遵主人的命令。”   连雪河满意他的上道。   却见殷裁掐着连雪河毫无防备的腰身,将他像抱孩子一样拢在怀里,又掀开锦被往他身上一裹。   连雪河:“?”   他是这个意思吗?!   连雪河脸都绿了,立刻挣扎了下。   可殷裁力气极大,强行将他禁锢住。   面颊贴着傀儡滚热的胸口,前所未有的包裹感和安全感袭上心头,连雪河愣了下神,伸手掀开头上的锦被还想抽他。   殷裁故意曲解他的意思,扣住他的爪子往衣襟里一塞:“主人是想暖暖手?”   连雪河:“……”   紧接着,殷裁整个身躯被真元催动,散发出暖烘烘的热意。   二条见这玩意儿熟练地耍贱,直翻白眼,不过它很快也察觉到不对,试探着道:【主人,您……您怎么不说话?】   连雪河一噎。   二条吃了一惊:【您大招被封了?!】   连雪河:“……”   连雪河受惊太过,短暂失语,意识里却是正常发挥,冷淡道:“只是喝了几口风嗓子发干而已,我不用说话,药侍傀儡不也感知到我下的每一个命令完美执行了吗?我要是对着你一指,你八成哼唧哼唧跳泥坑里玩儿去了。”   二条:【……】   它算是琢磨出来了,宿主恼羞成怒时,攻击力都会特别强。   连雪河沉着脸靠在傀儡胸口,不断催眠自己:“在‘自己’面前示弱,不算丢脸。”   好不容易适应,殷裁又伸着坚硬的木头手去握连雪河的手指。   连雪河瞥他,眼梢挂满两个字:“想死?”   殷裁似乎笑了声,将一团“雪球”放在他掌心。   连雪河感知着毛茸茸的触感,垂头一瞧——那白眼狼的禽原雀双眼呈XX状蜷缩在掌心,主人死亡它本该一起魂飞魄散,不知为何却完好无损。   连雪河诧异盘了两下雪团子,抬头看殷裁。   殷裁挑眉:“主人喜欢吗?”   连雪河冷笑了声,将雪团子往床上一丢,表示谁会喜欢这种一看就蠢兮兮的东西。   ……假魂却一改刚才泪眼朦胧的状态,欢呼一声扑过去,开始趴在禽原雀脑袋上肯啃啃,双眼幸福地眯起,整个人都浮现出一堆暖洋洋的气泡。   殷裁偏了下头。   连雪河拧眉,手掐着他的下巴让他直视自己。   殷裁道:“没偷笑。”   连雪河嗤笑,手散漫地在他脸上拍了两下。   就在这时,陶消终于折返回来,手中还抓了个满身是血的人。   ——正是殷裁另一个手下,殷癸。   陶消耗费了半个时辰终于将滑不溜秋的泥鳅抓住,随手将他往地上一甩,双眼放光兴冲冲地邀功:“殿下,我把他抓来给您赔罪了!”   殷裁瞥了殷癸一眼。   他估摸不准此人是否也背叛自己,暂时观望。   连雪河身体微僵。   好在陶消是个不动脑子的。   即使殿下和傀儡保持这样诡异的姿势,陶消也没觉得不对,一门心思认定就算殿下脱了衣服裸奔也定有他的道理。   陶消一门心思卖乖,拽着殷癸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来:“向我家殿下赔礼道歉,否则我割了你的脖子!”   殷癸奄奄一息,一双冰冷眼眸凶恶瞪着连雪河:“做梦,今日不杀我,来日有机会我定将你挫骨扬灰!”   连雪河张嘴,又闭嘴。   大招被封,他再多刻薄的话全都说不出,只好掐了下殷裁的大腿。   假魂咬着禽原雀,含糊地说:“骂他!骂他!”   殷裁:“……”   陶消勃然大怒,狠狠按着他的脑袋往地上一砸:“放肆!”   殷癸几乎被砸昏,满身是血仍然不服输:“鸿磐小人,你敢将我家少主当药人折辱,就该下炼狱十九层!”   陶消气急,直接怒气冲冲拔出刀,就要结果了此人。   连雪河却伸手一拦,制止了他。   陶消余怒未消:“殿下要留着他?”   连雪河点头,伸手朝窗边的知机楼一指。   陶消收刀起身,噔噔噔跑出客栈,在空无一人的长街上无头苍蝇转了几圈,又折返回来:“殿下让我去外面做什么?”   连雪河:“……”   身边怎么一个个全是蠢物!   殷裁见连雪河额间青筋小小跳动着,怕他气出个好歹来,伸手将殷癸的嘴堵上:“先暂时把他关在知机楼,莫让他逃了。”   殷癸气得眼圈通红,凶恶瞪着他。   陶消:“哦。”   这样折腾一番,殷裁躯壳的脊骨终于一寸寸长好,筑长城的灵力残渣如枯死的藤蔓盘在殷裁身上。   连雪河懒得在客栈停留——不安全、也不安稳,不等天亮就吩咐陶消收拾东西,准备回太伏道宗。   机关马破开大雪驶出穷阴,在日出前一刻离开昭假台。   连雪河坐在马车上昏昏欲睡,手中拢着禽原雀。   主人身死,这只雀又变回了毫无灵智的凡鸟。   连雪河对二条说:“我给你找了个壳子,你钻进来。”   二条:【???】   二条难得如此强制的抗议:【休想!我誓死不会进这颗‘球’的身体!】   连雪河顿了顿,抚摸禽原雀的手一顿,被拒绝后愣了好一会,才叹了口气,轻轻道:“嗯,好吧。”   二条没料到宿主竟然这么好说话,眨着眼睛等了等也没等到后话,顿时欣喜起来。   它还是第一次在宿主手里翻身成功,美滋滋地在系统空间转圈。   连雪河听着它的欢呼,一语不发,好像意识的大招也被封了,垂着眼抚摸禽原雀,眉眼泛着一丝淡淡的忧郁之色。   他不说话时,竟显得清冷出尘,恍如仙人。   二条看他这副模样,愣了愣突然有些愧疚。   宿主前世痛苦地死于渐冻症,被它绑来穿书,壳子也是个千疮百孔的。   「骨生花」、落水高烧、恐高失声……   短短几日身体竟然没好过。   二条越想越难过,心说我真该死啊。   连雪河正垂着眼出神,很快感知到了掌心一动不动的“雪球”忽然身子一颤,XX眼终于变成黑豆眼,泛着睿智光芒,朝着连雪河乖巧一啾。   【宿主。】   连雪河掩下唇角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勉强当个人:“嗯?你不是不喜欢这壳子吗?”   二条在他掌心蹦跶了下,又将脑袋往他掌心蹭:【嘿嘿,其实也还好啦,暂时用一用,等后面找到个更威猛的再换也行。】   起码宿主再遇到危险,它不至于在系统空间里无能为力地吱哇乱叫,能做回愤怒的小鸟,把敌人炸飞。   连雪河没料到这系统竟然也吃以退为进这一套,正乐不可支,身下马车猛地一个急刹车,他猝不及防朝前方一栽。   殷裁视线一直落在他身上,眼疾手快一把将他接在怀里护住。   “吁——”   陶消勒马的动静从外传来:“殿下,没事吧?!”   连雪河摇了下头。   殷裁撩开车帘:“怎么了?”   陶消道:“有人拦路。”   殷裁眼眸微微一眯。   知机楼已经驶出昭假台。   前往太伏道宗要经过昆襄渡,那里临近古战场,连绵千里荒原茫茫,一年四季连只下蛋的鸟都少见。   前方挡路的是一队人,为首的男人身着昆仑祥云纹雪袍,正是和连雪河争夺筑长城的昆仑弟子。   陶消毒唯上头,冷冷道:“你好大的胆子,竟敢拦我主子的马车?”   荆平仲唇角勾起:“虞宁府丢失一株三十年「筑长城」,正四处搜寻犯人——阁下马车中血印气息未散,还望配合调查,虞府尊还有半刻钟便到。” [21]万仞:虞闲止到了。   连雪河懒得出去,顺着车帘缝隙凉飕飕瞥他一眼。   “这人是谁,我怎么也想抽他?”   二条停在他肩上,心说您自从穿书有喜欢的人吗,见了谁不想抽?   【昆仑第四门的二弟子荆平仲,他兄长如今是昆仑之主,年少时和连行淞是同窗。】   陶消冷笑了声:“可笑,春生楼钱货两清的买卖,何谈‘丢失’?要想找犯人,寻罪魁祸首便是。”   连雪河无声“啧”了下。   好没有杀伤力的辩驳,听着来气。   荆平仲似笑非笑道:“虞府尊治下,销赃者同买赃者同罪。”   陶消面无表情看他:“原来今日你是来讨打的,早说啊。”   说罢,他悍然拔刀,真元森寒直冲荆平仲面门而去。   荆平仲吊梢眉一动,如同磐石一动不动,但刀锋即将刺入身躯三寸处,一层寒霜似的护身禁制骤然出现。   锵!   刀锋撞了上去,狠狠刮下一层森森寒霜,围着结界撒了一圈霜雪白痕。   陶消遽尔后退,拧眉望去:“昆仑的万仞冰?你是第四门的荆平仲?”   荆平仲伸手一拢,眉心闪现狭长的菱形冰纹,淡淡道:“识货——要是在春生楼你也这般有眼力见就好了,也不至于生出今日这事端。”   陶消不知想到什么,竟真的收了刀。   荆平仲见他认怂,不屑地嗤笑了声。   陶消回到知机楼边,有些为难道:“殿下,是荆平仲。”   连雪河感慨地抚掌:“真是我的好手下,知道我今天没吃早饭,特意请我吃满满一肚子气,好好,好好好,还说什么,我现在就出去给他磕头认罪,求求荆老爷饶过我们。”   二条:【……】   连雪河满肚子刻薄的话想环形扫射无差别攻击,偏偏张嘴后发不出半个字,只能装作高深莫测地托着腮,手一指,示意干他。   陶消不明所以。   假魂气得冲上去打陶消的脑壳。   殷裁:“……”   殷裁不耐道:“那个乌龟壳打不破?”   陶消道:“若我拼尽全力元丹自爆,自然能打破。”   殷裁:“……”   连雪河已经气得在握拳了,但又骂不出。   陶消讷讷道:“……只是他身份特殊,殿下曾叮嘱过,不可和昆仑的人起冲突。”   殷裁来了兴致:“如何特殊?”   陶消看了看殿下车帘后的侧颜,犹豫了下才道:“二十年前,荆平仲的大哥、前任昆仑主从三境补天高塔坠落身亡,整座塔只有殿下在场,昆仑一直怀疑昆仑主之死和殿下有关。”   殷裁一怔,侧身看他。   连雪河神态淡淡,不为所动。   殷裁一时看不懂他在想什么,只好去看假魂。   那巴掌大的假魂趴在禽原雀脑袋上,依然啃着,却僵在原地,脑袋上冒出上一个勾下一个点,像是陷入了痴呆。   荆平仲见这人被昆仑的名号吓住,挑眉道:“若阁下想息事宁人,便将春生楼的「筑长城」交出来,虞府尊能看在昆仑的面子上饶过诸位。”   陶消冷冷回身:“空手套白狼?你好无耻。”   连雪河:“……”   连雪河被这毫无杀伤力的反击气的拳头握得更紧,捂着胸口差点憋出一口老血。   为什么要在他大招被封的时候遇到想骂的人。   世间的阴差阳错当真可恶,逼得他只能受这憋屈气。   假魂正在按不存在的人中,一直坐在连雪河身边的药侍傀儡沉默好一会,突然敛袍起身,一边咬着手套往下脱一边掀开车帘,长腿一迈走出知机楼。   连雪河还没问他做什么去,就听得外面传来声清脆的……   啪!   连雪河:“?”   二条扑腾着翅膀叼起车帘,让宿主能看清外头的动静。   药侍傀儡身形高大,如同一道闪电般的影子眨眼间逼到荆平仲面前,甚至没等那万仞冰的护身禁制再次催动,就眼睛眨也不眨地扇了他一巴掌。   荆平仲保持着偏头的动作,彻底愣住了。   茫茫荒原中,两行人全都被这清脆果断的一巴掌震住了,一时竟没人说话。   狂风卷着一团枯草球呼啸而过。   殷裁黑袍翻飞,慢条斯理将手套戴回手上,淡淡道:“听闻昆仑终年皑皑白雪,雪景怡人,阁下脑袋里的豆花恐怕是被冻成冰疙瘩了,白冰块竟然当成宝贝象牙吐出来了?”   荆平仲终于回神,暴怒道:“你敢打我?!”   殷裁笑了:“别乱叫,我主人怕狗。”   荆平仲:“你——!”   殷裁不为所动,垂眼理着手套,漫不经心道:“你刚才说筑长城‘丢失’,那你倒说说是怎么丢失的?是我们趁着夜黑风高,鬼鬼祟祟地用二十万上品灵石偷了虞宁府只卖五千灵石的筑长城?你猜告上鸿磐,天雷是劈你还是我们?”   荆平仲:“你……!”   殷裁“哦”了声:“我记得昨日在春生楼唱价时,有个自称昆仑的穷鬼比不过我们有钱,就暴跳如雷耍无赖来着,荆仙君回头可得去查一查,别让那些个无赖小人败坏了昆仑的好名声。”   荆平仲:“你……”   殷裁一番妙语连珠,荆平仲只来得及插里头三个“你”字,堵得头晕目眩,险些一口血吐出来。   知机楼中的连雪河诧异眨了眨眼。   这药侍的毒嘴颇有他的风范,攻击力比陶消那弱弱的“你好无耻”要强悍多了。   好好好,外置嘴出现了。   脏话吐出来腾了地儿,心里果然敞亮了。   连雪河爽了。   荆平仲几乎呕血,怒而拔剑:“你当死!”   殷裁如今的六重境修为已散,又重回了三重境,他敌不过也不觉得丢脸,大大方方将陶消护在身前,一边退一边好整以暇环着双臂。   “哦哟哟,可吓死我了,你该不会要咬我吧?”   荆平仲又你你你。   陶消狐疑看着这药侍傀儡,总觉得殿下的假魂好像又生出了第三个攻击人格。   但转念一想,这假魂本来就欠嗖嗖的,只不过总是对着殿下,如今终于剑尖朝外,好一把锋利的嘴之大刀。   殿下之前下了死命令,不能和昆仑为敌,可没说不能骂几句。   陶消重新坐回车架上,冷冷道:“好狗不挡道。”   荆平仲立刻就要上前。   一旁的师弟意识到不对,猛地拽住他,惊惧道:“师兄!那是……明鬼城的机关马……”   荆平仲被怒火冲昏了头脑:“那又如何?!”   “明鬼城机关术从不外传,能驱动的机关马很少外售,可这人却用八匹马拉车……”师弟艰难吞咽了下,讷讷道,“驾车的人还是个五重境修士,里头坐着的人必定非富即贵。”   荆平仲一怔,冷冷看去。   师弟小声说:“那辆马车或许也是明鬼城的宝器,能让墨春虚如此重视的,全天下唯有一人……”   荆平仲愣神许久,心脏开始狂跳。   他终于后知后觉,为何他会觉得那个戴面具的人身形如此熟悉了。   荆平仲死死咬牙。   连、行、淞。   “来得正好。”荆平仲阴森森盯着那半掩的车帘,脸上露出个狰狞的笑,“藏头露尾十几年,终于让我找到他了。”   荆平仲闭眼,并指在眉心轻轻一点,万仞冰受牵引飘浮出来,脚下凝出雪花似的法阵。   师弟一惊:“师兄!”   “虞闲止一直想要他的性命。为我护法。”荆平仲冷冷道,“留他片刻,虞闲止一到,他必死无疑。”   众人面面相觑,可见荆平仲一意孤行,只好四散各地,为他护法。   殷裁回到知机楼,连雪河心情大好,正让他坐在自己脚边,想撸狗似的抚摸傀儡的脑袋,眼底全是赞赏。   假魂夸他:“真棒!真棒!”   连雪河拿出几枚灵髓放在掌心。   假魂:“吃叭!吃叭!”   殷裁:“……”   殷裁直勾勾盯着他,也不生气,温顺地凑上前去用嘴叼,随后眼瘸了,一口咬住他的手指,咬出一排的红痕。   连雪河:“……”   假魂“嗷”了声,直接疼得飞起来,好一会才像个白色塑料袋一样摇摇晃晃飘下来,落在殷裁脑袋上继续啃他。   连雪河没觉得多疼,反而爽了一下,不耐烦地甩了甩手,将灵髓往地上一丢。   爱吃不吃。   灵髓叽里咕噜落在地上,竟砸出一圈宛如薄冰似的裂纹。   殷裁垂眼一看,眉头轻轻蹙起。   陶消的声音从外传来:“不想和你这个小辈一般见识,你还蹬鼻子上脸,没完了是吧?”   万仞冰被取出,陡然化为琉璃碗般的结界罩在方圆十里。   方才还炽热的荒原很快就大雪纷飞,彻骨的寒意笼罩下来,眨眼间十里冰原,冻透了荒土。   荆平仲站在雪中,眉心悬着一枚旋转的雪花,衣袍翻飞——如此雪雾化袍、白发飘舞,倒真像是昆仑仙境中的仙人。   荆平仲伸手一拂,拔地而起的雪山上涌出潮水般的雪崩,黑压压朝着知机楼而去。   “留下吧。”   陶消见状瞬间变了脸色。   万仞冰并非是单纯的护身法器,需要自主催动才能用,它真正的用处是凝出幻境将人困在其中。   万仞冰界中,他即天道。   蝼蚁的生死只在一念之间。   连雪河朝外瞥了一眼,看到那雪崩即将到达眼前,心中一突:“坏了。”   二条紧张起来:【怎么了?!】   连雪河:“我突然记起来名下还有个一座雪岛没卖,本来买来滑雪的,但太忙给忘了。”   二条:【……】   它就多余替他操心!   二条扑腾着翅膀朝外飞,豆豆眼带着毅然赴死的坚毅:【我这具躯体能短暂的变山,等我去拦下这场雪崩。】   连雪河也没料到此人是如此扎手的硬茬,伸手拽住二条的爪子拢在掌心摸了摸,神态坦然自若:“没事,不用。”   二条分不清此人到底是装的还是真的淡定。   那数十丈的雪崩浩浩荡荡,陶消拔剑挡在知机楼前,背影宽阔,却渺小得好似一只撼树蚍蜉。   殷裁将狐裘拿出裹在连雪河身上,他一向打不过就跑,并不看重脸面,直白地问:“逃吗?”   连雪河摇了下头,高深莫测地示意没事。   殷裁就多余问他,直接看向假魂。   假魂还在美滋滋地啃禽原雀的脑袋,眼眸眯成三道杠,还在幸福。   看来的确没事。   连雪河并不担忧荆平仲杀他。   知机楼中有结界,就算雪崩拍下也不过被掩埋,更何况荆平仲的举止怪异,八成是为了将他抓着献给虞闲止邀功。   活着的人才能让虞闲止算筑长城的账,他死了对荆平仲毫无益处。   轰隆隆。   整个知机楼都在震动,雪崩近在咫尺,以陶消五重境的修为根本无法阻拦。   恰在这时,地动山摇的动静暂停。   连雪河偏头一看,小桌案上被震得倾洒的茶水保持着飞溅停留在半空,掀飞的车帘停滞,连带着外面数十丈的雪崩也像被一股无形的力量彻底凝固。   整个万仞冰界,宛如被暂停时间。   唯独人还能动。   这样鬼神莫测的能力,起码是六重境之上的修为。   连雪河眼眸一眯,撩开车帘看向远处白雪茫茫,隐约瞧见一个身着僧袍的高大人影缓步而来。   四周太静,甚至能听到男人拨弄佛珠、玉佩相撞的清脆声响。   咔哒。   风雪凝冻。   虞闲止到了。 [22]骨生花:谁将这种阴毒咒术用在他身上?   连雪河说:“我……”   二条:【你?】   连雪河:“我想抽他。”   二条心想,老抽。   宿主一向深谙装逼之道,怎能接受有人的出场方式比他更有逼格。   二条懂他,扑扇翅膀飞到他脑袋上蹲着:【虞敛和原主不合,曾三番四次想弄死他,你小心点,他来者不善。】   连雪河:“哟哟,京圈清冷佛子驾到,可吓死我了。”   二条实在想不通,虞闲止这种有通天之能的修士对他抱有杀意,他是如何做到面不改色心不跳的。   难道这会又不怕死了?   连雪河的确不怕——就像见了葛辞、荆平仲本能想抽他们一样,一听虞闲止的名字丝毫不慌,只觉得“此獠Bking之能在我之上,当死”。   虞闲止视万仞冰界为无物,从漫天雾凇中而来。   荆平仲哼笑了声,放下掐诀的手,转身欲和虞闲止说话,但视线一落,情不自禁吓得后退数步。   虞闲止虽说要出家,但虞宁府无法接受府尊是个佛修。   ——当然,也有佛门哭天喊地誓死不收此妖孽的缘故,只退而求其次让他当个带发修行的居士。   虞闲止常年身着雪白僧袍,嶙峋腕骨装模作样缠着个血色佛珠,他身形消瘦,眼尾下垂,安安静静时就如同真正的苦行僧般,谁都能踩几脚。   今日他从风雪而来,雪白衣袍几乎被染成灼眼的红衣,浓烈的血腥气扑面而来,细看下他手中还拖着半截湿淋淋的东西,瞧着像尸身。   荆平仲当即白了脸色。   昆仑避世不出数年,被骄养出来的弟子何曾见过如此鲜血淋漓的场面,几个弟子险些当场吐出来。   虞闲止俊美面容沾了血,眼瞳好似走火入魔般猩红。   荆平仲稳住心神,抬步上前行礼:“虞府尊,您的血印显示筑长城就在这行人手中。”   虞闲止视线落在远处的知机楼,微微歪了下头。   陶消从车架跃下,抱手一礼:“府尊。”   虞闲止没什么反应,伸手将脸上血痕拭去,凑在唇边舔了舔指尖:“他呢?”   陶消:“府尊,殿下正准备回太伏道宗……”   虞闲止两指一捻,猛地一挥。   一滴血受真元牵引,化为两根细弱无物的血针凌厉刺入陶消丹田经脉。   陶消以刀格挡却无济于事,刀锋断裂,被撞得后退数步,当即一口血呕出来。   虞闲止:“让开。”   陶消平常总是喊着为殿下出生入死,真到了生死关头依然不改初心,伸手拂起唇角鲜血,握紧断裂的刀:“想动殿下,除非你从我的尸体上跨过去。”   虞闲止眼尾一抬:“哦?”   陶消一个激灵。   荆平仲冷眼旁观。   不在虞闲止面前提连行淞,或许还有活路。   蠢货。   “既然如此……”虞闲止平伸出手,腕间滴落带着毒素的鲜血,“今日所有人都死在此处吧。”   荆平仲:“?”   昆仑众人:“……”   陶消一看不是自己孤身赴死,当即大笑:“哈哈哈!”   荆平仲:“……”   寻常人完全无法理解神经病的脑回路。   荆平仲自然不懂为何虞闲止发疯,神色难看:“虞府尊,昆仑和虞宁府交情颇深,我若殒落在此,您恐怕和我兄长交不了差。”   虞闲止不咸不淡道:“你哥也死。”   荆平仲:“……”   虞闲止腕间不住流血,却不落地,而像凝固的血珠般顷刻化为几条血珠帘,他反手一握,血珠凝成一条长鞭,抖腕轻甩。   砰砰砰。   四周数十丈的雪崩轰然炸裂,漫天大雪纷飞。   雪花落在修士裸露的皮肤,融化后化为嘶嘶声响,随后众人纷纷吐出鲜血踉跄栽在雪地中,竟全都中了毒。   荆平仲捂住胸口,怒道:“虞敛!”   虞闲止面容爬出诡异的蛛网裂纹,又是一鞭,竟将知机楼的结界轰然击碎。   连雪河身下一阵摇晃,伸手扶住殷裁的肩膀堪堪稳住,拧眉道:“他一直这么疯吗?”   二条:【鸿磐の疯批,名不虚传。】   陶消的声音传来:“殿下!不要出来!”   连雪河身上有连静风的护身金镯,却不能眼睁睁看着陶消送死,他伸手撩起车帘,在鹅毛毒雪中和虞闲止对视,不耐烦地“啧”了下,朝他一伸手,示意来杀我。   虞闲止红瞳轻轻一动。   方才他杀人、放毒,脸上没任何表情波动,只是平淡得像是在做件随手为之的常事。   连雪河骤然一露面,不知是手势还是神情激怒了他,虞闲止脸色剧变,像是被挑衅了般勃然大怒。   他猛地往前一步,浑身真元浩瀚如海,带着森森戾气冲着连雪河而去。   轰隆隆。   知机楼又是一阵摇晃。   连雪河猛地抬手,金镯的真元化为结界,堪堪挡住这波悍然风浪。   虞闲止浑身浴血,宛如嗜血的修罗,阴森盯着他:“你算个什么东西?也敢……”   连雪河心说我算你爹。   他正要再催动真元,只觉得虚空一阵波动,浓烈的血腥气和呛人的草药气息阴沉沉包裹住了他。   连雪河眼眸微颤。   虞闲止破碎虚空,眨眼间便撕开知机楼禁制闯入其中,那只染血的大手如同阎罗索命,积攒着真元狠狠拍向连雪河的额间。   二条:【宿主——!】   一切仿佛被慢放,连雪河几乎能嗅见那股彻骨的寒意和难闻的血气,砰,大掌同连静风的禁制相撞,荡起的风浪将一旁缸中的蛟龙震得摆尾。   嗞。   虞闲止修为之强,竟将那禁制打出一道裂纹。   他大掌如山,又是重重击来。   再来一下,连雪河不死也要去掉半条命。   恰在这时,被凝固时间的药侍傀儡忽地眼瞳一动,一掌毫不留情拍去。   虞闲止的杀招大开大合,且毫不防御,三重境的真元击在他身上,击碎薄薄一层护身结界。   虞闲止立刻伸手去挡。   下一瞬,殷裁好似有千钧之力的一脚直直踹在他格挡心脏的掌心,砰的退出知机楼。   连雪河后知后觉自己在鬼门关走了一遭,将发颤的指尖藏在袖中,波澜不惊抬头望去。   二条赶紧飞到他跟前上下检查,发现并没伤到。   只是宿主脑门上一直在【hp-10】【hp-10】。   看来吓得够呛。   马车已被毁了半边,狂风呼啸着卷了进来。   殷裁站在破碎马车的边缘,左手乃至半边身躯因和虞闲止灵力碰撞已破破烂烂,昆仑木飞快化为藤蔓复原。   衣袍破碎,上半身几近赤裸着,露出精壮魁伟的身躯,殷裁活动了下刚生出的左臂,傀儡木所做的身躯隐含着巨大的爆发力。   殷裁“啧”了声,也不在意衣衫不整,笑着道:“真是条不讲理的疯狗。”   虞闲止冷冷看他:“滚开。”   殷裁身躯上的灵符闪现着诡异的金纹,他刚才将连雪河储物袋的灵髓吃得差不多,元丹的修行陡然拔升至六重境。   毒血落至他身上腐蚀得一块一块,他随手拍去,并不在意这微弱的疼痛。   仇怨归仇怨,连雪河替他挡了一次殷壬的算计,今日便算还了他的情。   殷裁自从到了这壳子里一直在做伺候人的事,今日在蛮荒九域厮杀十几年的战斗经验终于有了用武之地,双眼几乎缩成一条线。   药侍傀儡强悍,眨眼至虞闲止跟前重重一拳砸下。   殷裁:“来!”   虞闲止:“找死。”   轰隆!   巨大的对撞罡风拔地而起,将四周众人掀飞出去数十丈。   昆仑弟子哇哇吐血:“师兄,虞府尊到底好的坏的?”   荆平仲凝视着远处虞敛浑身散发着的血红力气,也没料到会如此倒霉。   “那具尸体八成是偷筑长城的罪魁祸首……听人说虞敛神志不稳,见了血容易失去理智,见人就杀,我们是撞上了。”   师弟们差点哭了:“那怎么办!”   难道要束手待毙吗?   荆平仲冷冷看向远处将虞闲止激怒的人。   连雪河端坐轮椅上,长发被寒风吹得凌乱飞舞,神态淡淡注视着远处两个厮斗的人。   ……脑袋hp却一直掉个不停。   二条:【他就是个疯子,刚才要不是药侍,那一掌就是击在你脑门直接开瓢!你还信他不会杀你吗?!】   连雪河不搭茬,只是费解:“刚来时还好好的,我到底哪里激怒他了?”   明明只是一个眼神,一个手势而已,虞闲止就像是被踩到尾巴蹦起来的疯狗,佛子都不清冷了呢。   【别揣度疯子的想法啊!】二条蹦跶到他掌心,挺胸骄傲道,【但你别担心,我还有18点能量,足够挡他十八拳!】   连雪河虚心请教:“十八拳之后呢?”   二条朝他啾了声,黑豆眼眨了眨,乖巧道:【你喜欢丧尸废土世界吗,资源匮乏,人类在无望中苟延残喘,给你绑定个全自动、无限补货的十八层大型商场,领域内你言出法随,即是天道。所有人灰头土脸连方便面都没吃过,唯有你衣食无忧光鲜亮丽,你将是整个世界无可撼动的Bking之最。】   连雪河:“…………”   连雪河竟开始真的思考起来可行性。   二条忽然预警:【检测到宿主身处危机中,尝试接管宿主身躯。】   连雪河霍然抬头。   远处殷裁似乎真的以六重境修为牵制住了虞闲止,只是付出的代价不小,昆仑木被撞碎又飞快重组,每一次被毁的痛苦却是实打实的。   殷裁兴奋劲不减,赤手空拳宛如搬山一击。   虞闲止彻底没了耐心,抬手一招,四周时间再次凝固,阴恻恻盯着这只药侍傀儡。   这时,远处传来一声雪崩的动静。   虞闲止回身看去,就见荆平仲不知何时已到了破破烂烂的知机楼边,万仞冰化为漫天煞白利刃,剑尖朝向最当中的连雪河。   连雪河面不改色端坐着,还理了理狐裘,眼底浮现一抹不耐烦。   陶消挡在他跟前:“殿下当心。”   连雪河伸出手,宽大的金镯往下一垂,被他随意一甩手挂在衣袖上,熟练打了个手势,让陶消滚回来。   陶消唇角带血,依然不退。   连雪河回想起原著陶消的结局,直接抓起桌案上的茶杯砸在他后背,无声吐出两个字。   回来。   虞闲止瞳孔遽尔一缩,那点带着戾气的猩红好似停滞了刹那。   荆平仲强行催动真元,大口大口涌出鲜血,冷冷道:“去!”   刹那间,漫天剑光呼啸而下。   殷裁眉头一皱,强行挣脱束缚,打出一拳立刻要撤身。   可有人比他更快,虞闲止躲也不躲硬生生接下殷裁一击,催动全部真元身形如一道闪电眨眼间到了知机楼。   连雪河抚摸着金镯,正要催动结界,忽地感觉一个人扑了过来。   那股浓郁的血腥气混合着药草的苦香扑面而来。   二条尖叫:【宿主!大魔头——!】   下一瞬,连雪河感觉那“魔头”撞在他身上,长臂一拢狠狠将他抱在满是鲜血的怀中在雪地中滚了好几圈。   一道庞大禁制轰然展开。   哐。   数千道冰剑凌空降下,被一道满是血气的庞大结界阻挡,两相碰撞,冰剑被搅碎成寒霜漫天飞舞。   虞闲止大手用力,大口呼吸着,死死抓住连雪河后背的衣袍。   连雪河被震得脑袋发晕,隐约感知脖颈处好像落下几滴滚烫的水珠,顷刻被寒意冻成冰凌没入他的衣领。   四周一阵朦胧。   虞闲止不甚清明的神志恍惚沉浸在一场噩梦中,耳畔全是光怪陆离的残影。   “……去死!他死了你怎么还活着?废物就该去死!”   “阿敛。”   “……救我……”   最后,无数黑白记忆汇聚成一点,逐渐由中心往外蔓延出五光十色的斑斓色彩。   血色一点点从眼瞳中褪去。   冰剑消散。   荆平仲跪在地上大口大口呼吸着,抹去唇角鲜血朝前看去。   杀了虞闲止愤怒的源头,或许能制止他残杀无辜的行径。   就算连行淞修为再高,也不能在上千道冰剑中侥幸存活。   荆平仲唇角勾起,正要再看,却见漫天雪雾中忽地闪现一抹红影,一把掐住他的脖颈,强行将他从雪地里薅了起来。   荆平仲悚然看去。   虞闲止宛如索命阎罗,森冷盯着他,五指不断用力。   荆平仲下意识朝他眼睛望去。   ……已经不再泛红,清冷漠然,只是眼尾似有红意。   荆平仲拼命抓着他的手,试图唤醒他的神志:“虞……虞府尊……我兄长是……是荆疏羽……”   虞闲止不为所动。   荆平仲不懂为何虞闲止忽然转变了目标,呼吸艰难,几乎被掐断气。   忽地,陶消惊惧的声音飘来:“殿下?!殿下您怎么了?!”   虞闲止手一僵,将荆平仲往旁边一扔,飞快折返回去。   荆平仲:“咳咳咳!”   荆平仲侥幸夺回一条小命,捂着脖颈被几个师弟扶起来,朝前方废墟望去。   连行淞还真是命大,这都没死成?   虞闲止如此火急火燎,定是恨意勃发,要去将那仇恨榜榜首置于死地。   荆平仲冷眼旁观,等着杀兄仇人被毒杀的惨状。   虞府尊闪电般冲了上去。   虞府尊面色阴沉地朝着连行淞伸出了索命魔爪。   虞府尊一把抓住连行淞的手腕,即将要将毒雾真元从脉搏命门灌入四肢百骸,让他凄惨死去。   荆平仲狂喜。   ……等了又等。   虞府尊从袖中乾坤袋拿出一枚金色……唔,定是毒丹!凶神恶煞喂给连行淞。   连行淞毒发……没毒发。   醒了?   荆平仲:“?”   连雪河差点两脚一蹬去当他的爽文大男主,好在系统扫描,只是犯了低血糖。   ——那辟谷丹太难吃,他想等着回到太伏道宗吃午饭,所以早上只垫吧了半块腻死人的糕点,加上被地动山摇的动静震得脑瓜子嗡嗡的,差点晕过去。   连雪河幽幽转醒,映入眼帘就是一张青面獠牙、满是血污的恶鬼脸。   连雪河:“……”   Hp-10。   连雪河保持着冷脸。   假魂却已吓飞出去,围着药侍傀儡嚷嚷:“护驾!护驾!”   殷裁任由“白色塑料袋”在脑袋上乱飞,迅速赶回来,一把将雪地上的连雪河单手揽入怀中。   虞闲止垂眼,伸手一掐将毒雾收回,又是一抬手,万仞冰界被顷刻打碎。   荆平仲眉心一烫,宝器钻回眉心,沉着脸看向前方。   虞闲止又疯了?   仇敌当前,为何不动手?   虞闲止一语不发,抬步走向知机楼,伸脚一踢,那几乎被炸毁的马车顷刻动了起来,损坏的神仙木自动修补,没一会就恢复如初。   四周所有人都在看他,唯恐他再暴起杀人。   虞闲止做好这一切,偏头若无其事看向连雪河:“刚才说要回家?虞宁府,还是太伏道宗?”   连雪河:“?”   申请翻译。   刚才不是在喊打喊杀吗,怎么忽然又开始小清新剧情了?   “哎哟。”殷裁察觉到连雪河的困惑,单手将连雪河横抱着挂在自己脖子上,笑眯眯地“翻译”,“虞府尊是打算将我们全都杀了送回老家?太客气了太客气了,我们死这儿挺好的,清净。”   虞闲止眼皮一动,看向连雪河:“墨春虚的傀儡,里头有你的假魂?”   连雪河察觉此人好像变了态度,应该是神智恢复不再想着杀人了,下巴一抬,用鼻尖瞪他,表示滚,关你屁事。   一侧的荆平仲匪夷所思望着,心中一阵阵打突。   什么意思?   虞闲止虽和连行淞是同窗,可十几年前两人决裂闹得整个三界人尽皆知,更何况还有筑长城的恩怨,虞闲止这就……不追究了?   荆平仲抬步上前,试图提醒:“虞府尊,筑长城……”   虞闲止冷冷看来,语调森森:“滚。”   荆平仲被这股气势吓得后退几步,错愕看他。   “你该庆幸你姓荆。”虞闲止抬手将昆仑其他弟子的毒解了,冷声道,“三息之内离开,否则就留在这儿吧。”   荆平仲被这股煞气逼得心口一紧,回过神后,脸色难看至极:“虞府尊,虞宁府筑长城失窃,您广发三界搜寻令,我只是……”   虞闲止说:“三。”   荆平仲:“……”   疯子!   荆平仲知晓昆仑主的名号只能保他一次,再耽搁下去虞闲止真的会杀人,咬着牙冷冷瞪了连雪河一眼,带领弟子飞快离开。   荒原恢复宁静。   虞闲止再次转身,就见药侍傀儡已抱着连雪河上了知机楼。   陶消还伤着,和他对视后眼底浮现一抹忌惮,立刻一甩马鞭,机关马撒开蹄子狂奔,溅起的灰尘扑了虞闲止一身。   虞闲止留在原地,注视着马车逐渐远去。   陶消几乎把鞭子甩出花:“驾!驾!快走快走!”   虞府尊脑子时好时不好,失去神智时逢人就取人性命,清醒时经常处于出神状态,得趁他混乱时赶紧跑,否则被追上又得犯病。   直到后面那抹身影化为一个小点,陶消才松了口气。   “殿下,没事吧?!”   连雪河自然不会回答,暂时脱离危险,他无声吐出一口气,看向一旁赤裸着上半身的药侍傀儡。   傀儡精巧,模拟人身时皮肉皆有,瞧着几乎能以假乱真。   连雪河虽然之前趾高气昂的命令药侍,就算碎成木屑也得爬回来保护他,可真当看到傀儡被击碎无数次又凝出身躯和虞闲止厮斗,连雪河又心软了,忍不住伸手抚摸了下傀儡胸口上的斑驳伤痕,眉头紧皱,看起来很是心疼。   假魂也飘过来在殷裁胸口爬上爬下,担忧地问:“疼吗?疼吗?”   殷裁垂眸直直望着他,没回答。   连一堆破木头都能心疼上的人,会是那种心狠手辣的恶人吗?   连雪河的假魂不会作假,上次说起炼灵躯时分明是抗拒的,或许是自己先入为主,总会下意识以最大的恶意揣测他。   就算当时取了自己药血,可一丝紫微气和筑长城塑身,虽不知真实目的为何,但勉强可以抵过。   连雪河没注意药侍傀儡的扇形分布图已经进化成了十二等分的双层环形图,在储物袋翻了翻,发现灵髓竟吃完了,只好拿出一堆上品灵石。   眼神示意,能吃吗?   殷裁眼神一直盯着他,也不用手接,反而凑上前去用嘴叼起来咬了一口,嘣,牙直接被崩掉两颗。   殷裁吐出来,漏风:“不能吃。”   连雪河瞅他。   还挺挑食。   连雪河正想给他再找几个有灵力的东西试试看,却听得一个声音在耳畔响起。   “除了明鬼城灵髓,其他东西无法恢复他的真元。”   连雪河:“……”   连雪河结结实实受了一惊,爪子微抖,灵石天女散花地稀里哗啦掉了一地。   假魂更是吓得飞起来,“啪叽”一声埋在傀儡颈窝。   连雪河早已修炼成精,木然朝旁边看去。   马车早已行了几十里远,虞闲止却不知怎么追上来的,正坐在水缸边漫不经意地用手搅着水面,水中形成个龙吸水似的小漩涡,里头的锦鲤转得晕头转向。   连雪河面无表情,让他滚。   虞闲止重新换了身纤尘不染的僧袍,满身血污洗净,乌黑的发散在背后,似乎是刚沐浴就赶来,发梢还在往下滴落着水。   大师清逸出尘孤高清冷,和刚才煞神大杀四方的模样全然不同。   殷裁看连雪河眼神骂得很脏,替他问:“虞府尊所为何事,筑长城是我们以灵石买得,要找罪魁祸首得寻春生楼才对。”   虞闲止拨动佛珠,抬手将一个储物袋往桌案上一抛。   殷裁瞥了一眼。   二十万灵石。   身价骤跌。   虞闲止淡淡道:“你从方才便一直不说话,是受惊吓而患上的失语症?我能治。”   连雪河眉梢扬起。   这都能看出来?还真有两把刷子。   连雪河胆子很大,搭着殷裁的小臂往下一按,指了指旁边的软榻。   虞闲止抬步上前,敛袍而坐。   连雪河将手递给他。   殷裁视线落在那半截玉似的手腕上,拇指和食指轻轻一扣就能环住,但凡用大些力或许能留下一圈淤青。   金镯俗气,松松垮垮戴在那只手腕上却衬着更为矜贵,不显分毫铜臭之气。   殷裁正看着,就见一只碍眼的手搭在上面,眉头本能皱了起来。   虞闲止方才只是草草搭脉,此时牵引着灵力丝轻柔地汇入连雪河经脉,一寸寸探了半晌,眼神忽地一阵森寒。   骨生花?   谁将这种阴毒咒术用在他身上? [23]春风游走:看他可怜罢了。   虞闲止沉下脸,拍了下车壁,吩咐陶消:“回虞宁府。”   陶消:“?”   陶消陡然拔刀冲进来保护殿下,却见这副祥和场面一时愣在原地,恍惚好似回到年少时虞敛还神智正常那几年。   “虞……府尊?”   连雪河用眼神示意药侍。   殷裁瞅了嘟囔着“师尊,师尊”的假魂一眼,替他开口:“回太伏道宗。”   虞闲止屈指弹出一张金纸,以真元为引在上面划拉了一行字,瞧着似乎是药方。   一簇火舌吞没,纸张化为灰飞消散。   ——瞧着不太像传信,倒像是上坟。   “你回不了太伏道宗。”命虞宁府备好药后,虞闲止才淡淡开口,“前几日连惊拂命春风使卜算你的行踪,陶消抗命,春风卫几乎倾巢而出,要押你回鸿磐。”   连雪河:“?”   连雪河看向陶消。   陶消挺胸,表示是我抗的。   连雪河:“……”   连雪河向来不喜旁人替他做决定,且到了虞宁府谁知道这疯子会不会又失控要弄死他,他抬手用两根食指比了个【X】。   药侍还未开口,虞闲止明知故问:“这是‘可以’的意思?”   连雪河将茶盏往地上一砸。   虞闲止:“哦。”   不可以。   虞闲止脾气好得出奇,任谁都瞧不出是刚才那副遇神杀神的修罗模样,毫不客气地吩咐陶消:“那回太伏金错台。”   金错台是连行淞在太伏道宗的住处。   陶消从小到大跟在连行淞身边,被无常斋的人吩咐习惯了,脑子不加思考刚要说“是”,反应过来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摆手。   陶消领命离开。   连雪河指了下虞闲止,指尖呈抛物线往窗外一甩,示意你怎么还在这儿。   虞闲止一直没看他,又开始搅水缸中的鱼,语调清冷:“春风卫的游走会来,陶消护不住你,墨春虚的傀儡也是蠢的,没有我,你回不到太伏道宗。”   连雪河心想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呢。   二条道:【春风卫的首领职位是「游走」,原本是连行淞任职,后他丢了卜算之能,便由他提拔的春风使接任,姓江,修为深不可测,陶消和傀儡的确不敌。】   连雪河头疼,觉得好烦。   怎么自从穿过来,就没有过一天安生日子,连行淞怎么故人这么多多多多。   根本记不住。   本体正愁着,假魂却飘到虞闲止面前,趴在锦鲤的脑袋上一口咬住,随着虞闲止搅起的“龙吸水”旋涡中体验水乐园项目大喇叭,“哇哎”“哇哎”个不停。   没一会,锦鲤和假魂全都蚊香眼,像海洋垃圾一样打着卷沉了底。   殷裁:“……”   说曹操曹操到,驾车的陶消又“嗷”了声,说:“殿下,前方十里有春风使拦路!”   连雪河还没说话,虞闲止就优哉游哉站起来。   砰。   马车太窄,撞到脑袋了。   Bking被撞了下,虞府尊依然面不改色,抬手一挥,就见神仙木重新组合的动静,仅仅不到10平的马车陡然往外一扩,眨眼间将知机楼中待客的厅堂扩了出来。   水缸也变成了一处长着莲花的小水池,锦鲤在水中摆尾。   虞闲止头也不回,道:“等我。”   说罢,身形如雾消散原地。   连雪河:“……”   不是,他谁啊?   知机楼凭什么听他调遣?   虞闲止半步走出十里开外,漫天黄沙中,身着春风使官袍的数十人隐匿在暗处,方圆是早已布好的禁制困笼。   察觉有人闯入,那姓江的游走戴着鬼面具,身着一身莲花似的文武袖粉衣抬步走出,乍一看还以为是儿童游乐园NPC团建。   “虞府尊,许久不见。”   虞闲止刚经历过一次癫狂的上头期,此时说话做事没什么力道:“回去。”   江游走笑了起来:“虞府尊何必为难我等,太子殿下之命,速带三殿下回珑璁宫,拦路者,除陶消外,杀。”   虞闲止:“哦?”   虞府尊听到“杀”这个词从旁人口中说出来,似乎觉得很新奇,他微微抬起厌世的下垂眼,眼底红意一闪而逝:“那你来试试。”   江游走笑意不减:“春风卫由三殿下一手建立,半数战力皆在此,府尊若动手,我等必不反抗,由您杀尽兴便是。”   虞闲止低低笑了出来:“连惊拂真是好手段。”   江游走嘻嘻:“一般一般。”   虞闲止叹了口气:“好吧,那今日你将连十九带回珑璁宫,记得三个月后向虞宁府发丧帖,我必定带着三车纸钱去送故友最后一程。”   江游走不笑了,冷冷道:“府尊什么意思?”   虞闲止不咸不淡“啊”了声:“原来连惊拂还不知道啊,连十九身中毒咒,活不了多久了,我还想带他回去诊治一番救救小命呢。”   江游走脸色骤变,下意识上前半步:“可还有救?”   “有我在,自然有救。”   江游走:“那您……”   “可我一见连惊拂那张脸就想吐。”   江游走想说放屁,三四殿下是双生,容貌相似,你见三殿下可不是这副想吐的嘴脸。   虞闲止淡淡说完后半句:“……吐倒是小事,只是我脑子一混,恐怕连毒咒怎么解都忘了。”   江游走眼眸眯起,似乎在权衡。   知机楼的马车近在眼前,江游走很快下了决断:“撤。”   一旁的副使蹙眉:“可太子殿下交代……”   江游走道:“有什么事我担着,走。”   众人听命,像是一团团棉花糖般消散原地。   虞闲止拂袖,在马车驶来的刹那微一抬步进了知机楼。   方才只是扩了场地省得撞头,虞闲止回来后神识一扫,察觉到知机楼还有一道极其陌生的生机。   他的筑长城血印还在上面,残留着微弱的气息。   虞闲止轻轻皱眉。   连雪河正在看锦鲤玩,上次遗留的落水后遗症还在,那一小坑水他都离得远远的。   瞧见虞闲止回来,连雪河眉梢动了下,是个疑问的神情。   “连惊拂暂时不会来烦你。”虞闲止走近,懒得绕弯路,一脚踩在水坑里踏了过去,那锦鲤气得咬他靴子,“知机楼还有外人?”   连雪河指他,又伸出拇指在自己脖颈一横。   就你,刚才还要杀我的歹徒。   虞闲止自知理亏,移开视线装没看到,指向侧院:“谁在那里?”   连雪河正想再怼他,转念一想,虞敛疯归疯,但能做第一医宗的府尊,想来医术定然不错。   若是让他帮殷裁诊治一番,或许能查探出他目前神魂缺失是什么病症。   连雪河顿时改了态度,眼眸一弯,朝药侍傀儡抬手。   殷裁上前推轮椅。   三人到了安顿殷裁的偏院。   虞闲止抬步进去扫了一眼,视线落在殷裁那张脸上,眉梢微微皱起:“他……”   像是在哪儿见过。   但疯了太久,记忆总是混乱,根本记不起来。   连雪河一指,让药侍替他解说。   殷裁唇角勾了勾。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总觉得这狗东西要说些什么不得了的东西。   果不其然,殷裁道:“这是主人在顺承府一眼看中的药人,本是买来取血入药,但最近似乎是见了他的脸,开始心生怜惜,不光花费重金为他重塑重伤的脊骨,把他当做心肝宝贝着,还说救了他就是救自己,颇为情深。”   连雪河:“……”   虞闲止:“?”   二条:【哦哦哦!!!】   连雪河森森盯着药侍,要是眼神能杀人,殷裁早就魂飞魄散。   殷裁无辜回望。   这话说得毫无破绽,桩桩件件都是连雪河做过的,却经由他口说出来,像是个见色起意的恋爱脑断袖。   虞闲止总觉得自己是疯出幻觉了,这一串话好像在听天书。   他耗费了好一会才理解这些话的意思,终于正眼看向连雪河,眼神颇为复杂,似乎没料到同窗竟是这样的人,还断袖。   连雪河:“…………”   连雪河跳进黄河也洗不清,只能冷冷坐在那,手指摸了下脖子,面无表情质问。   不是说能治失语吗,治鬼去了?   虞闲止似乎颇为精通治疗失语,道:“找人多陪陪你,这段时日身边莫要离人,两日就能好。”   连雪河:“……”   说的什么鬼话?!   连霸总怎么可能是需要人陪的脾气,当即在心里骂他庸医。   虞庸医走至殷裁的躯壳前,伸手一探,饶有兴致挑了下眉。   “清浊胎?这人是什么来头?”   连雪河闭嘴不语,怕药侍乱说话,以神魂给他下了禁言。   虞闲止也没指望得到回答,探脉半晌,道:“身躯无碍,神魂缺失,本来是个活死人,但犹有一线生机。等筑长城稳固,可以带他去酆都找宣清溪招魂。”   连雪河狐疑看他。   如此简单?   “嗯。”虞闲止收手,“我去煎药。”   连雪河指殷裁,给他?   “他不吃药也死不了。”虞闲止拿着帕子擦手,漫不经心道,“倒是你,再不好好养着,命不久矣。”   连雪河疑惑。   他瞧出「骨生花」了?   本来以为虞闲止熬的药又会是那种苦死人的“毒药”,但到了晌午,知机楼到了太伏道宗地界,在钓鱼玩的连雪河被一股香味引得慢慢坐直了身体。   没一会,虞闲止在厅堂旁边的小雅间招手:“吃饭。”   连雪河:“?”   连雪河抱着怀疑的态度被殷裁推去那个小雅间——他来到这个世界这么多天,第一次发现知机楼还有这样一个空间。   雅间靠着莲塘,古色古香,大概连雪河潜意识怕水,本来敞开赏莲的窗户半掩,由着穿堂风悠悠拂过,将桌案上琳琅满目的菜吹得香味四散。   连雪河面露诧异。   虞闲止正在净手,头也不抬:“做得都是药膳,准备得比较仓促,凑合着吃。”   连雪河:“……”   连雪河回想起今日早上啃得那半块腻死人的糕点、前几日忘了吃饭的惨状,以及陶消熬的那吃了几口就掉血条的“毒”药,又看向桌案上色香味俱全的满汉全席,沉默了。   吃人嘴软,连雪河难得没用那副“你怎么还不滚”的眼神瞥他,默不作声上前吃了几口。   虞闲止:“怎么样?”   连雪河咬着筷子顿了顿,勉为其难地点了下头,矜持地表示还凑合。   ……却见假魂双眼都是星星,呼啸着在满桌子菜上面转圈。   它飘在哪道菜上面呼哧呼哧朝自己扇风嗅菜香,连雪河下一筷就会夹哪道菜,面上还得做出“还成,就这样吧”的神情。   可忙死他了。   殷裁:“……”   殷裁将假魂这副模样安在连雪河脸上,不知怎么忽然笑了。   或许只有他知道连雪河这副骄纵倨傲的假面背后是如何活泼跳脱,表里不一,如此一想,这副强加而来的“殊荣”,殷裁竟不像最开始那样排斥,甚至觉得有意思起来。   连雪河慢条斯理吃着。   二条诧异发现,这个奶妈疯归疯,但所做的药膳非比寻常,平常宿主坐在那都会时不时【hp-1】的血条,竟然开始【hp+1】。   有时还会【hp+0】,想来是和持续掉血中和了。   神医啊。   等吃完饭,虞闲止又道:“去睡午觉。”   连雪河晕碳水,吃到一半已经晕晕乎乎地发呆,他吃饱后脾气极好,懒洋洋瞥了虞闲止一眼,听到祈使句竟也没呲儿他,被药侍推着进了寝房。   虞闲止收拾完,坐在莲塘边垂眸望着层层波波的水,不知在想什么。   就在这时,眼前一簇青火倏地出现,飞灰化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太伏学宫学子亲启】   虞闲止接过扫了一眼。   【蛮荒九域少主殷裁,于太伏道宗地界失踪。其父蛮荒主大怒,派八重境搜寻下落,实则图谋不轨,寻机会向太伏发难,抢夺补天石。   望在外学子速寻殷裁下落,务必确保他无虞,莫要得罪。】   落款,太伏道宗。   虞闲止将金纸燃烧。   什么蛮荒九域,什么殷裁,关他何事。   “莫要得罪”的殷少主正被连雪河指使着团团转。   马车摇摇晃晃,驶出荒原后得去隔壁五百里的传送阵才能回归太伏道宗,估摸着得有半日路程。   连雪河躺在榻上昏昏沉沉,见殷裁掖了被角就要走,脑袋晕着不转圈,下意识伸手。   但很快他就反应过来,咻地把手缩回,强装冷淡。   殷裁余光瞥见,侧身笑着看他:“主人需要我留下来陪您午睡?”   连雪河指,滚。   假魂却伸出圆手,勾着殷裁的衣襟,蛋花眼眼巴巴望着他:“陪我,陪我!”   殷裁唇角翘起,装作理衣襟的动作将假魂拂开,挑衅地道:“既然如此,我便告辞了。”   连雪河闭上眼,懒得管他。   殷裁抬步就走。   假魂像是故意绊脚的猫在他前面飘来飘去,嘴里嚷嚷:“陪我!陪我!命令!”   假魂下的命令不算命令,无法强制殷裁。   殷裁优哉游哉地离开。   假魂见他心硬如铁,波浪形的眼圈滚动着,“呜vi”一声,一头缩回连雪河身边的被子里。   殷裁不吃这一套,将门掩上。   在门缝合拢的刹那,殷裁神使鬼差地往里瞥了一眼。   知机楼中一切皆是精致奢靡,连锦被也是用的一匹千金的锦缎绣制,连雪河躺在天青莲纹的榻上,鲛人绡所做的床幔被风吹拂得悠悠摆动,将那闭眸的面容映得影影绰绰。   不可否认,连雪河是殷裁此生所见的人中相貌最为出众的。   若放在蛮荒九域,仅靠这张脸恐怕就能跻身二十四鬼之列。   连雪河侧身躺着,面容安宁,细看才能发现他不安抖动的羽睫,垂在身侧的手下意识抓着锦被,扯出一道道的褶皱。   殷裁眼神微微动了动。   连雪河明明犯了困,躺在宽大榻上却莫名无法安睡,只能翻来覆去地摊煎饼。   迷迷瞪瞪间,四周那带着药香的气息变了,一股清幽却霸道的昆仑木气息像是一张细细密密的大网将他连人带魂紧密地包裹住。   连雪河排斥地蹙眉,身体却恨不得化成一滩水和这股令他安心的气息彻底交融。   恍惚中,有人坐在床沿,视线好似实质性地落在他脸上。   连雪河眼睛睁不开,含糊地开口,却没发出声音,只能看见嘴型。   为什么回来?   药侍傀儡的手将他压在身下的长发撩开,声音淡淡传来。   “嗯?不是主人命令我一定要留下来陪着吗?”   连雪河心说混账,我哪里说过这种软弱的话?   他不记得自己有没有骂出这句话了,意识彻底不受自己控制,只觉得自己迷迷糊糊抓住一片衣角,便陡然沉入黑暗中,睡了过去。   殷裁坐在床边凝视着连雪河安眠的睡颜,好一会才移开视线,将那睡得四仰八叉的假魂放在掌心像搓手布一样揉了揉。   回来能为什么?   看他可怜罢了。 [24]我天打雷劈:太伏学宫。   知机楼行了半日,终于在黄昏后到了太伏道宗的传送阵。   虚空波动。   连雪河一个激灵,意识回笼。   午觉醒来容易发晕,连雪河晕晕乎乎躺着,一时忘了身处何地,一动不动躺在那盯着天花板发呆。   耳畔传来个幽幽的声音:“主人这是打算睁眼再睡一觉?”   连雪河似乎没料到有人说话,懵了一会,歪头看去。   睡一下午觉成了睡一下午觉,天已开始暗了,寝房点燃着一盏灯,烛火摇曳落在床边的傀儡身上。   连雪河愣住。   前世他常年住在医院,每次醒来身边都是空空荡荡,只有冰冷的仪器滴滴作响。   这还是第一次有人在床边等他醒来。   殷裁:“陶消刚才来说,还有两刻钟就到太伏道宗。”   连雪河没反应,呆呆看着他,好一会才含糊开口,依旧没发出声音。   你怎么在这里?   殷裁见他睡懵了,似笑非笑道:“主人睡着讲梦话,一直说‘陪我陪我’,我只好谨遵主人命令,寸步不离。”   连雪河眨了下眼,脑袋终于清醒过来,他张嘴就要骂。   殷裁道:“主人要不要看看自己的手在做什么?”   连雪河心说即将啪在你脸上。   刚要伸手,就感知到五指似乎拢着个东西,他低头一瞧,就见自己放在床沿的手正揪着药侍的黑衣袖角。   连雪河:“……”   该死。   好在连雪河脸面在药侍面前丢了太多次,竟然形成了可怕的习惯,丹凤眼懒洋洋瞥他一眼,抬手示意。   殷裁有收有放,怕把人惹急又要炸毛,“啧”了声上前,熟练地把人扶起、穿衣穿鞋、漱口。   连雪河方才丢了脸,也不让殷裁好过。   他坐在轮椅上琢磨半天,越看药侍的衣角越不顺眼,眉梢带着嫌弃,朝他勾了勾手指。   殷裁俯下身。   连雪河让他伸爪子,在掌心一笔一划写了几个字。   「衣服太丑,换一身。」   殷裁感知着掌心泛上来的酥麻痒意,走了下神,让连雪河写了两遍才看懂意思。   他眼皮轻轻一跳,见连雪河狭长的眼尾轻轻上扬,带着点看好戏笑意,像是只使坏的狐狸,忽地有种不祥的预感。   锵。   超过千里的传送法阵陡然亮起金光,发出一声如同金属碰撞的嗡鸣,半晌才消散。   太伏道宗近在眼前。   能够独霸一方地境的宗门并非寻常,整个太伏有十八座山峰,连绵数百里,依附的小门派无数,唯有亲传弟子方可入主峰。   整座太伏山高耸入云,宛如人间仙境。   云雾如同飘带缠在半山腰,楼台亭榭,瀑布从山顶垂落宛如白练,随处可见仙鹤飞舞。   知机楼在荒原行了一整日,灰扑扑的出现在传送阵渡口时,来来往往的弟子窃窃私语,瞧出这是明鬼城宝器,都在猜测是哪位天骄到了。   马车一路疾驶,很快到了宗门山脚下。   看守宗门的两个弟子竟全是五重境修士,见状伸手拦下。   “主峰禁止行车,请步行上山。”   太伏道宗的主峰有数万道台阶,陶消愣了下,没料到就几年没回来竟还得爬山了。   殿下的情况自是不可能爬山,陶消想了想拿出一块玉佩递过去:“我家主人有特令,可在太伏道宗各地御风随行。”   弟子接过玉佩查探一番,暗暗吃了一惊。   上方写了「知机」二字,蕴含的真元气息的确是宗主的,做不得假。   弟子将玉佩递回去,恭敬道:“马车不方便御风,不如坐这通天楼,可直通主峰。”   连雪河撩开车帘看了一眼传闻中的「通天楼」。   那是一座精致的法阵,一旦催动便会形成向上的光柱,将上方的东西准确无误送至主峰每一处。   哦,电梯。   还挺先进。   知机楼驶入通天楼,微微一阵摇晃,很快就到了上百丈上的宗门。   这才真正到了太伏道宗。   连行淞拜入太伏道宗李归昼门下,但人人都知李归昼是个修为尽废的废人,除了寿命长些,连真元都无法催动,只在太伏学宫任职掌院。   李归昼虽说修为全无,可教导出的学生各个人中龙凤。   今日那条群发的消息就是李归昼所发。   虞闲止提前递了消息回来,太伏学宫前已有弟子在迎接。   瞧见知机楼从通天楼出来,弟子一喜,立刻上前迎接:“十九回来了!”   连雪河被药侍推着往外走,隐约听到这句话,好奇地问:“为什么要叫连行淞十九?这是怎么排序的?”   二条蜷缩在他掌心,被摸得直眯眼睛,哼唧道:【好像是入学宫的顺序?原著没说。】   那也不对。   无常斋只有五个学子,怎么就排十九了?   连雪河若有所思。   前来迎接的是太伏学宫出师后又留校的在读研究生,任职山长,他面容俊美,见人自带三分笑意,瞧着是个老好人。   看着连雪河从知机楼出来,温落木高兴地迎上来:“多年不见,师弟可还安好?掌院听闻您回来,高兴得一天没骂我。”   连雪河:“?”   温落木视线一抬,唇角不自觉抽了抽。   十几年不见,只见师弟一如既往的病歪歪,褪去稚气后越发靡颜腻理,那股像是花朵开得正盛即将凋败的病弱劲儿好像更甚了。   他懒散坐在轮椅上,足以吸睛,身后还站着个身着粉衣的高大男人,明明面容坚毅冷漠,被那莲花色一衬,丢脸得很巨大。   殷裁也不知连雪河从哪儿寻来的粉衣,强行用命令让他穿上出来招摇过市,引得过路弟子全都朝他看来。   温落木犹豫着道:“这位是……春风使?”   虞闲止打着哈欠从知机楼走出来,恹恹道:“他的假魂。”   温落木顿时肃然起敬,对师弟的性癖表示理解。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可恶。   午睡果然不能睡久,脑子一昏,他竟伤敌八百自损一千,忘了假魂代表的就是自己的脸面了。   殷裁本来神色淡淡,见状原地转了个圈,潇洒地给连雪河又丢了个巨大的人。   连雪河:“……”   温落木前方带路,他是个善谈的脾气,一路上都在喋喋不休:“……掌院本想过来接师弟,但蛮荒九域的人今日到了,宗主把他叫去吵架,便让我代劳。”   连雪河疑惑。   殷裁视线一抬,轻轻眯起眼睛。   蛮荒九域?是那个老不死的发现殷壬身死,所以派人来打探情况?   殷裁懂得狡兔三窟的道理,象征着本源的玉藕并非只有一截。   杀了殷壬时他本想顺势毁去身躯,但转念一想,蛮荒九域如今不太平,他重塑肉身时动静颇大,会惊动天道落雷,且初生身躯修为只剩下半成不到。   之前他以为殷壬会为他护法,没想到是个叛徒。   若回去蛮荒九域,十有八九会落在他爹手中,辛辛苦苦一具躯壳为他人做嫁衣。   与其回蛮荒九域送死,不如在连雪河身边。   起码能有一线生机。   虞闲止对这些没兴趣,一直在打哈欠。   连雪河想问问不出。   殷裁眼神微动,琢磨着假魂的状态,开口问道:“蛮荒九域的人来太伏道宗,是来找什么人吗?”   温落木笑着道:“听说是蛮荒九域的少主在咱们太伏道宗地界失踪了,来的使者仗着脸大乱扣帽子,说什么他家少主体质特殊,如今下落不明定是被什么青面獠牙的恶人掳去折磨取血了,要我们宗主给他们一个交代。呸,谁知道他们家少主几个鼻子几个眼睛啊,说得和香饽饽一样,鬼话连篇。我看找少主是假,骗咱们补天石去挡天谴是真。”   连雪河:“……”   殷裁:“………”   连雪河移开视线,欣赏太伏道宗的好风水,赞叹花鸟鱼兽一个比一个有灵性。   温落木没察觉到他的异样,正说着余光瞥向远处莲塘边成堆的弟子,脸微微一绿。   远处几个弟子穿着太伏学宫的蓝白校服,正跪在荷塘边仰天叩拜,口中嘟囔着:“十五学长,保佑我此次比试能得魁首,信女愿意修为九重,健康快乐。”   说着,虔诚地往鱼塘里洒了一把鱼食。   一望无际的莲塘中猛地窜出来一条蛟龙,咆哮着降下漫天大雨。   众弟子嗷嗷大叫,好像漫山遍野的猴子。   “是学长赐福!十五学长!”   “嗷嗷嗷!”   温落木严厉制止猴群:“禁止往鱼塘里投喂东西!”   弟子嗷完,被温师兄呵斥赶紧一溜烟大笑着跑了,满满蓬勃的少年朝气。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   十五?   几人走了一会,又见一群学宫弟子拿着肉干蹲在地上,眼巴巴地念叨着。   “九学姐,九学姐,请您告诉我,我暗恋的学长是否也喜欢我。是,伸左爪;不是,伸右爪。”   一只九尾狐端庄坐在草地上叼着肉干,狭长眼皮抬了抬,一爪子拍他脸上。   弟子幸福地呜呜叫:“我懂了,学姐定是教导我要做事莫要瞻前顾后,只管迎面而上,强吻师兄!谢学姐!我大彻大悟!”   其他人也跟着感动得呜呜呜,好似鬼哭。   连雪河眼神一肃,警惕。   九?   温落木教训完拿学姐玩海龟汤的学子,又走过一处幽静小道:“师弟,到了。”   连雪河总觉得那数字不太对劲,还没来得及细想,抬头看向远处高耸入云的大殿。   他对师尊李归昼颇为好奇,但又莫名畏惧,担忧这个如师如父的男人会不会一眼看出他并非连行淞,一掌拍死他。   正想着,大殿内传来声厉喝:“放肆!”   温落木“哦哟”了声,抬手拦了拦:“掌院在舌战群猪,师弟咱们在外头等一等吧。”   连雪河侧耳倾听。   里头一个清越的男声带着懒散的语调飘了出来,听着像是读书人,斯斯文文的。   “真是活久了什么笑话都能听着,蛮荒九域的少主私自越界前来三境,人丢了就来寻我们麻烦。我还说太伏道宗每年都有人在蛮荒九域失踪,也没见着我们不要脸去威逼要人。”   另一道声音传来:“师弟,慎言。来者是客。”   李归昼文文弱弱地说:“是他大爷的客。”   宗主:“……”   让你吵架,没让你纯骂。   有人幽幽道:“可我族少主的气息,便是消失在太伏道宗地界。我可对天道发誓,此言句句属实。”   李归昼大概是掰扯烦了,淡淡道:“好,那我也可对天发誓——若蛮荒九域殷裁失踪是我太伏道宗所为,天打雷劈。”   连雪河:“……”   等……   轰隆!   一道天雷悍然劈下,被太伏道宗大殿的结界挡了一下。   满室死寂。   殷裁幽幽看他。   连雪河:“…………” [25]日常鸡飞狗跳:难不成要让他学那个假魂给他暖脚不成?   等到雷声退去,天降大雨。   宗主的声音乐呵呵传来:“溽暑雷雨多,时机还挺巧——师弟,莫要胡言乱语,让贵客看笑话。”   李归昼不吭声了,似乎在心中嘀咕到底是巧合,还是真有小王八蛋在外头闯祸?   连雪河差点说话。   知机楼钥匙好像忘在了顺承府,得回去取。   殷裁眼眸冷冷盯着那扇门。   刚才开口那人他认得,是他爹身边极其重视的手下,名唤凭崖,此人修为八重境,手段极其阴损。   殷裁曾在他身上吃过不少亏。   连雪河身上还带着「清浊胎」的气息,殷壬能顺着这道气息寻到他,凭崖定然可以。   此地不宜久留。   殷裁当机立断,轮椅太笨重,索性弯腰一把将连雪河从轮椅中抱起来,抬步就走。   温落木刚要开口询问。   连雪河食指竖起在唇珠轻轻一点。   殷裁察觉到不对,连雪河自然也想到了,蛮荒九域来的使者是敌非友,若他私囚殷裁之事败露,恐怕会牵连太伏道宗。   失策了。   果然不该睡午觉,把脑子都睡没了。   温落木看连雪河脸色不对,飞快跟上来撑起伞挡在连雪河头顶,伞檐正好怼到殷裁脸上,雨水稀里哗啦落了他满脸。   “师弟先回金错台,等掌院忙完再去……”   恰在这时,一道八重境威压忽地从大殿内涌来,那股真元好似将四周的空气凝固,强行将三人身形停住。   殷裁眸光微沉,回头望去。   二条浑身羽毛都炸了起来,“啾叽”了声往连雪河掌心一躲。   太伏道宗大殿台阶之上,一人身着灰袍抬步而来,烛火照映出那张年老沧桑的面容——威压正是从他身上散发。   凭崖眼神浑浊,三角眼鹰钩鼻,一看就知是个狠角色,眸光直直盯着连雪河:“小友来都来了,为何急着离去?”   一股若有若无的探视灵力散步四周。   ……他方才定然感知到了连雪河身上的血腥气,这才在太伏道宗发难。   殷裁心沉到了底,冷冷地想:若我修为恢复,一指头就能捏死你个狐假虎威的老不死。   就在凭崖灵力丝即将落至连雪河身上时,另一道真元扑面而来,强行将威压震去。   太伏道宗宗主从大殿走出,他白衣胜雪一震宽袖:“在我太伏道宗动手,真当我怕了蛮荒不成?”   李归昼也跟着走出来。   出乎连雪河意料的是,他这个便宜师尊听声音斯文柔弱,模样却像个落拓道士。   他长得极其年轻,黑袍散乱胸口大剌剌在外头露着,墨发只用一根发带草草束起,腰间还挂了个酒葫芦。   ……像是从顺承府一路讨饭到的太伏道宗。   李归昼眼神似乎不太好,眯着眼睛左看右看:“出什么事了?”   凭崖哑声道:“宗主莫怪,我只是察觉到这位小友身上似乎有我蛮荒少主的气息,所以才出手查探。”   温宗主看了下前方,心中“嚯”了声。   那不是师弟最爱护的关门弟子吗,闯了天大的祸事都给他兜着,混世魔王怎么突然回宗了?   天杀的,不会殷裁失踪之事真和他有关吧。   温宗主收回视线,笑着道:“先兵后礼?好教养。”   凭崖也不生气:“方才贵宗长老对天发誓引来天雷,这位道宗弟子紧接着身负少主气血出现此处,证据皆在,还需要什么礼?”   温宗主也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这种借题发挥的伎俩怎会看不出,脸不红气不喘道:“方才都说了,只是巧合罢了,天道不至于关注这点子小事儿。至于气血之事,凭崖长老初到三境有所不知,顺承府医宗最出名的便是药人入药,我弟子养病多年,自是沾染了些血气。”   凭崖:“那你可敢让我探他经脉?”   温宗主哈哈一笑,坦然自若:“我太伏道宗弟子想来行得正坐得直,随便你探,有何不可?”   连雪河:“……”   不可啊。   一探不就露馅了?   连雪河脑袋上又浮现【紧张】debuff。   二条蹭了蹭他的掌心,啾了声:【宿主别担心,刚才我消耗了一点能量条把你身上的气息遮掩了,让他探也探不出来。】   连雪河这才松了口气。   “但是……”   温宗主忽地话锋一转,眯眯眼缓慢睁开缝隙,露出一双和他温润气质全然不搭的森森金色竖瞳。   天雷在他头顶嗡鸣,即将降落的大雨受无形的力量牵引,倒悬着飘浮半空。   温宗主语调仍是笑着:“若贵客没在我弟子身上查到什么,就恕我太伏道宗待客不周了。”   数十道黑影悄无声息出现,分散八方,一道道金纹从地面泛起,转瞬形成诡异庞大的法阵。   凭崖浑浊眼瞳一沉。   “凭崖长老。”温宗主眉眼带笑,瞧着像是个脾气温和的老好人,“三境无意和蛮荒交恶,你域少主失踪,太伏自然会倾尽全力相助,可刚来半日却无凭无据就疑心我宗弟子,难不成寻少主是假,主动挑起两境大战才是真?”   凭崖狠狠握拳。   方才他分明感知到了少主的微弱气息,本是稳操胜券之事,可如今一探,却连半丝「清浊胎」气息都捕捉不到。   要么是他老糊涂了,要么是这孩子有宝器级别以上的法器遮掩气息。   现在和太伏道宗闹掰,有损无益。   凭崖很快就反应过来,苍老面庞露出个和蔼可亲的笑:“是我一时失察,误会小友了,在此给小友赔个不是。”   温宗主正要说话,却听噗通一声。   温落木忽地跪地,抱着温宗主的大腿痛哭:“师尊!爹!您可要为小十九做主啊!他在外流浪多年,饱受欺辱,如今瘦得只剩一把骨头了。好不容易回宗,身体还病着就想先过来拜见宗主和掌院,可刚到就被人劈头盖脸一通真元压制,他只是毫无修为的凡人啊,竟然被逼得几欲……几欲吐血啊爹!”   温宗主:“……”   连雪河眼睛一动,忽地按住胸口急喘几声,一声不吭地脑袋往药侍傀儡肩膀一歪,晕了。   温落木仰天咆哮:“师弟!不——!”   本来眯着眼睛观望的李归昼听到这话一愣:“十九回来了?老匹夫有没有伤到他?!”   凭崖:“……”   温宗主:“……”   殷裁大概第一次在凭崖脸上瞧见有怒不敢发的憋屈,唇角翘了翘:“无碍,我主人说了,为了两境和平他受些委屈也无妨,凭崖长老若有疑心想验便验……咳咳,噗。”   殷裁一口血吐出来。   连雪河:“……”   温落木不嫌事大:“师尊!这是师弟的假魂,连假魂都受此重创,更何况师弟自己!”   李归昼无声吐出一口气,一旁的弟子见状眼皮跳了跳,眼疾手快冲上前一把把他拦腰抱住。   掌院像舞狮一样原地蹦跶着要踹人:“我干你祖宗!”   “掌院息怒!”   连雪河回来第一天,太伏道宗鸡飞狗跳闹成一团,险些两境大战。   温宗主看场面几乎收不住,一边焦头烂额地让弟子把地面烫脚的李归昼“舞”大殿里去,一边操心连雪河的小身板,示意温落木将人带回金错台,留自己和这个老狐狸周旋。   李归昼骂骂咧咧地被舞走了。   坐在旁边看了半天戏的虞闲止打着哈欠站起身,强撑着困意抬步就走,一群弟子浩浩荡荡护送连雪河回金错台。   连雪河靠在殷裁颈窝装死,竖着耳朵听外头的动静。   好安静。   那群修为强悍的众弟子面无表情,肃然庄重,一看就是不苟言笑的类型。   善谈的温落木都沉着脸没吭声。   二条说:【他们开了频道加密,正在传音通话,要不要我帮你黑进他们频道听听他们在议论什么?】   连雪河:“可以,可以。”   滋啦一声,二条带着连雪河进入这几个弟子的小群。   比较阴的是,意识进入后是一处漫天洒纸钱的坟地,四周阴森可怖,隐约听到几声叽叽喳喳的聊天声。   每说一句话,就会有一张金纸被焚烧,瞧着像大型上坟现场。   【这就是传闻中的十九?】   【原来是他,留影留影。】   【他的修为好漂亮……不是,我是说他的傀儡……我……我就是说他的脸……这就是名扬太伏的「学宫四大美景」之一吗?】   【看愣了】   【我们没赶上好时候,听长辈提起过,这位三殿下自幼在太伏学宫长大,掌院忙碌,有时闭关便钦定那届的魁首帮他带孩子,以致于太伏学宫那几年天才天骄井喷,一个比一个妖孽。我这儿还有三殿下小时候的留影呢。】   【求嘶】   【求嘶+1】   殷裁正稳稳抱着人,忽然感觉连雪河搭在自己肩膀的手猛地收紧,力道之大几乎将粉衣抓烂,冷白皮的手背都泛起青筋。   殷裁:“?”   谁又惹他了?   金错台在太伏学宫掌院的住处边。   李归昼行为洒脱不羁,很是落拓,并不讲究身外之物,住处不过是个雅致的茅草屋。   金错台却是连静风派遣鸿磐匠人所建,奢侈奢靡程度比知机楼还要高。   众弟子议论了连雪河一路,把人护送回来后便面无表情地行礼告辞,装得和正经人一样。   殷裁穿过层叠结界,进入金错台寝殿,望着四处金银玉器穷侈极丽,默默垂下眼,心想蛮荒九域果然是穷乡僻壤。   连雪河被放置在柔软的榻上。   虞闲止将外袍脱下,露出精壮紧身的劲衣,一边净手一边往外走。   温落木赶忙叫住他:“师弟怎么还没醒,望虞府尊瞧一瞧是不是真出什么事了。”   虞闲止头也不回:“装的。”   撂下两个字,人已出了寝房,轻车熟路往后院的膳房走去。   温落木一回身,果不其然见连雪河已坐了起来,凉飕飕瞪着虞闲止离去的方向。   什么装,他是气的。   连总从小到大爱面子,可到了这破地方,连行淞丢人,傀儡丢人,短短几日把他前世一辈子的人都丢了。   连雪河怒火中烧,见谁都想骂。   但没一会,虞闲止将药膳做好,连总吃完后火气顿时消了大半,连喝药都比往常利索许多。   自从紫微气回归,那药血的后症就减了许多。   连雪河喝完药就在金错台等李归昼,只是等到月上梢头也没等到人。   虞闲止看了看时辰:“睡觉。”   连雪河没理他。   方才李归昼“舞狮”那劲儿,应当对连行淞极其爱护,按理说就算再和凭崖掰扯,也不至于耽搁这么久。   或许……   李归昼并不想见他。   连雪河垂下眼,没让虞闲止再催第二遍,就让药侍推着他进了寝殿。   虞闲止开的药方中加了安神成分,连雪河躺床上没一会就开始昏昏欲睡,瞥了一眼为他解发饰的傀儡。   殷裁的五指穿过绸缎似的墨发,思绪翻飞。   此人当真命好,生在太伏道宗、鸿磐这种大势力,能倾尽千金将他养得这般金尊玉贵。   若在蛮荒九域,三天就死。   察觉到连雪河在偷偷看他,殷裁屈指弹了下假魂,笑着道:“主人想说什么?”   连雪河不耐瞥他,满眼写着“你哪只眼睛看到我要对你说话了?”。   殷裁煞有其事地点头:“陪您睡觉?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只能遵从了。”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要是能说话必定是“你在吐什么象牙”,却没有拒绝的动作让他滚,翻了个身只露出满背的乌发和后脑勺,示意我要睡了,你爱去哪儿去哪儿。   假魂一头栽进殷裁颈窝,幻化出两个爪子抱住他的脖颈,唯恐他私自跑了。   殷裁哼笑。   口是心非。   夜幕四合。   金错台四季如春,温度不冷不热,但连雪河这副壳子实在太虚,睡着后下意识将自己蜷缩成一团。   殷裁坐在床沿闭眸修行,想寻办法打破药侍傀儡身上那股灵符的桎梏。   正琢磨着,就听有人在他耳畔呢喃:“冷。”   殷裁睁开眼,看了眼颈窝的假魂。   假魂已然入睡,几乎将自己团成个球,喃喃地喊:“好冷。”   殷裁蹙眉,倾身上前查探了下连雪河的额头、掌心、胸口,全都暖烘烘的,几乎把体温较低的傀儡烫掉一层树皮。   怎么就冷了?   殷裁没管他,继续入定。   但没一会,假魂“啪叽”一下从他颈窝掉下,殷裁眼疾手快一把伸手接在掌心,像是接了一团冰球。   假魂还在:“冷,冷。”   殷裁不知想到什么,唇角轻轻抽了抽。   他冷着脸在原地半晌,才掀开身侧的锦被往里一探。   果不其然。   连雪河也不知是什么体质,膝盖以上正常体温,小腿往下却像安了假肢一样冰得要命,他被握住小腿,含糊地蹬了一下,脚腕金环轻轻一响。   假魂表示肯定:“脚冷,脚冷。”   殷裁面无表情。   冷就忍着。   难不成要让他学那个假魂给他暖脚不成?   ***   李归昼从太伏大殿回到学宫,已是三更天。   他手中把玩着一块上等的暖石,那是蛮荒九域向他小弟子赔罪的法器,可温养灵躯,价值不菲。   温师兄一向得理不饶人,因连雪河受惊坑了凭崖不少东西。   金错台寝殿的灯已灭了。   李归昼日思夜想盼着小徒儿回家,如今见了那盏黯淡的灯,却没来由松了口气,将那一堆东西放在桌案上,悄无声息就要离去。   走了没几步,李归昼停下步伐,忽然解开酒壶饮了一口酒,转身走回寝殿。   他并不准备进去,只想着隔得远远的瞧上一眼就好。   李归昼撩开珠帘,借着月光往床榻中扫了下。   一入夜他眼神就不太好,乍一瞧见床上有个人影,还当连雪河没睡着。   定睛一看,就见床沿有个过分高大的身影盘膝而坐,看身形能大连雪河两圈。   连雪河侧躺在枕上面容红润睡得正熟,一双脚探出锦被外,被那男人的宽袍拢着放置腰腹处,隐约可见那圈金环。   李归昼:“?” [26]没把他得罪狠吧:就是把殷裁囚禁着取了点药血入药而已。   李归昼险些冲上前去。   又记起温落木所说的“假魂”,这才堪堪止住步子。   殷裁捕捉到门外刹那的呼吸起伏,倏地睁开眼,阴森森地看去。   李归昼和他对上视线。   殷裁:“……”   殷裁认出这人是连雪河的师尊,有些不自在,正要动作就见李归昼轻手轻脚走来,抬手“嘘”了声,示意他莫要出声。   李归昼并未靠近,只是离得近些注视连雪河的脸。   殷裁挑眉看他。   临入睡前,连雪河困得要死,在榻上装模作样地看些杂书,假魂却在放风筝一样在殷裁头顶上转圈,嘴里嚷嚷。   “师尊,师尊。”   “师尊”半天,李归昼也没到。   假魂彻底死心,眼泪啪嚓地落了地,看起来极其失落。   殷裁像是不耐了,忽然将连雪河的双脚从怀中撇了出去。   这动静挺大,连雪河单薄身躯被牵动着往下秃噜一截,迷迷糊糊醒了过来。   李归昼没料到这茬,立刻转身要走。   连雪河浑噩着睁眼,含糊道:“师尊?”   李归昼脚步硬生生顿住。   连雪河睡懵了,看了李归昼一眼,很快又被睡意再次拽入黑暗中。   半梦半醒间,他感觉有一只手缓慢抚在自己额间,那股微弱的酒香蹭过面颊,转瞬消散。   连雪河做了场日夜颠倒的梦。   不知是不是神魂和这具躯壳开始融合,这次难得没有做前世的糟心事,反而梦到连行淞年幼时的记忆。   四周满是青草香。   连行淞坐在一个温暖的怀抱中,手中抓着只蛐蛐,伸出手指往前指了指荷塘:“天谴,天谴。”   李归昼懒洋洋的声音从头顶传来,敷衍他:“嗯,天谴。”   连行淞生气地转身,踩着他的膝盖大逆不道打师尊的脑袋:“天谴到了,不要去。”   李归昼哎哟了声,见他愤怒的模样,没忍住笑了声:“好好好,师尊哪里都不去,就在这陪小徒儿。”   连行淞翻了个白眼,如此小的孩子做这个动作有点高难度,差点翻晕过去。   李归昼哈哈大笑,抬手挥出一道真元。   刹那间,满池莲花绽放。   李归昼:“喏,好玩吧?”   九重境真元何其珍贵,却只为哄小孩玩。   连行淞冷冷心想,好玩个鬼。   师徒两人正玩着,就见远处莲塘栈道飞快走过来一个人影,离老远就在喊:“归昼君!大事不好了!”   李归昼正要起身,连行淞忽然“啊呀!”一声,整个人在地上滚了起来,呜咽着道:“疼,好疼!”   李归昼吓了一跳,赶忙将他抱起来:“哪里疼?!师父看看。”   连行淞奄奄一息:“头疼。”   李归昼沉默好一会:“那你捂什么肚子?”   连行淞:“……”   连行淞慢吞吞将手抬起,捂住脑袋又继续打滚:“我要死了!师父救我!”   李归昼哭笑不得,只能将他抱起来。   这时,传讯的弟子已近在咫尺,噗通一声跪下:“千里外有城池遭遇天灾,天幕破口瀑布倾泻,已有三座城池被吞没。”   李归昼猛地起身。   来不及多想,他将连行淞抱着塞过去:“落木,照看好他,我去去就回。”   温落木:“是!”   连行淞死死抱住李归昼的手臂:“师尊!是天谴!”   他自出生起就不爱说话,同样的年纪连静风已经过目不忘半刻钟背会砖头厚的复杂讲义,连行淞却酷爱翻白眼,每次听到有人夹着嗓子哄他玩,他能把自己翻晕后呼呼大睡。   鸿磐的人无可奈何,一想起这孩子只有百年寿元,只能随他开心就好,不再逼迫他学这学那。   直到来了太伏道宗,连行淞才被一堆叽叽喳喳的学子逗得勉强开口说话,但五岁的年纪说长句子仍旧艰难。   李归昼无可奈何地摸了摸他的额头:“乖一点。”   连行淞:“不!”   自从来到太伏道宗,他很少会这样无理取闹,李归昼耐着性子劝他:“无碍,不是什么天谴,只是水灾而已,师尊什么时候骗过你?”   连行淞努力说话:“不是天灾,是……天谴,你去,会受伤,修为,没有。”   李归昼愣了愣,大笑着夸赞:“我徒儿竟然知道担心师尊了。”   连行淞:“……”   连行淞一把薅住他的头发,扯!   李归昼笑个不停,却并没有将他的孩子话放在心上,强行将连行淞拽着他的手拿开。   “别担心,师尊很快就回来。”   说罢,不等连行淞开始嗷嗷哭,九重境真元挥出,男人宛如身披云霞,倜傥不羁地迎风直上云霄。   连雪河猛地伸出手去。   “不要……”   视线聚焦,眼前是绣着金线莲纹的窗幔,阳光倾泻进来,将他修长的手倒映处影子落至床榻上。   连雪河迷迷瞪瞪看着手,半晌才反应过来。   那只是一场梦。   “主人能说话了?”   连雪河扭头,药侍傀儡坐在床沿好整以暇望着他,高大身形将倾泻的阳光遮挡了大半,瞧着好像粉衣渡了个金边。   连雪河开口,展示大招恢复进度:“丑。”   殷裁:“……”   攻击力丝毫不因字数的减少而大损。   连雪河做的梦太真实,至今还沉浸在那股无望的难过中,发完普攻又开始发呆,任由殷裁摆弄他,让抬手抬手、蹬脚就蹬脚,温顺得不像话。   殷裁为他系衣带,视线在修长脖颈一路往下,手扯着腰封抚过连雪河过分修长的腰身,忽地又没来由地想。   蛮荒九域那方水土,养不出这样的人。   这个念头一浮现,殷裁眉头狠狠皱起。   养不养的出关他什么事,连雪河这种金尊玉贵的人此生都不会踏足蛮荒。   但很快,殷裁又恶劣地想。   就连雪河这张嘴,万一未来得罪了哪方大能,被报复着扔去蛮荒九域自生自灭也未可知,到时他定然第一时间赶去嘲讽。   视线所及,连雪河垂在身侧的五指轻轻一拢,手背绷紧,骨节处露出好看的玉色,让人很想上手把玩。   随后那只令人目不转睛的拳头微微往前一送。   “唔。”   那只好看的拳头狠狠朝殷裁的腰腹捣了下,唤回殷裁的神智,抬头就见连雪河狭长眼尾如刀剜他一眼。   殷裁后知后觉腰封收得太紧,腰线勒出弧度曲线,瞧着好像两手一掐就能环住,连带着他的呼吸都急促了几分。   勒得太紧,怪不得生气了。   殷裁默不作声松了松。   虞闲止一个精通毒道的医修,也不知哪来的闲情逸致,天不亮就起来做药膳,其余时候就坐在殿外的长廊上盯着荷塘出神,像是个安安静静的活死人。   半个太伏学宫的人本来想来瞧瞧这传闻中的「太伏道宗四大美景之一」,见了这活阎王立即吓得躲着他走。   连雪河起床洗漱后,慢吞吞坐在桌案前喝汤。   正吃到一半,有弟子匆匆而来,暗搓搓抬头看他一眼,赶紧伸手捂住胸口,一副差点窒息的样子,努力稳住心神:“见过小师叔。”   连雪河眼皮掀起瞥他一眼。   换了个地,直接加辈。   殷裁问:“什么事?”   弟子绷着脸中规中矩道:“宗主和掌院已在主殿等候多时。”   连雪河顿了顿,将勺子放下。   他对自己人向来脾气好,自然不会让尊长等自己。   正要走时,在外面栏杆上坐着看医书的虞闲止不咸不淡开口:“吃完饭喝完药再去,让他们等着。”   连雪河:“……”   这合适吗?   弟子畏惧地看了一眼活阎王,连个屁都不敢放,夹着尾巴回去复命。   虞闲止随手将一本医书往后一扔,继续以真元隔空取了一本太伏学宫藏书阁的书继续看。   他自今早醒来就一直在看医书,地面丢了一地古籍,几乎堆成了小山。   连雪河没虞闲止这么心大,加快了吃饭速度。   轮椅刚出寝房,虞闲止就像是开了一键跟随,一边看书一边缓步过来,卷着古籍往殷裁肩上一拍:“今日不用你了。”   殷裁就当没听到,垂头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也怕药侍傀儡在师尊面前说些乱七八糟的,正好今日勉强能蹦出几个字,便摆摆手,示意他别过去。   殷裁眉头轻皱,很快又舒展开,松开扶手往后退去。   反正他身负连雪河的假魂气息,知机楼能随他所动出入自由,正好趁这个机会去看看殷癸。   不去正好。   求之不得。   像谁喜欢整日跟着他似的。   虞闲止将书随手扔连雪河腿上,推着轮椅一路前去太伏道宗的大殿。   今日并非招待外客,里头的护山阵法却催动了。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估摸着温宗主应该知晓了殷裁之事,否则不会这么严密的阵仗。   虞闲止自从那次闹着要杀人后,整个人蔫不唧的,做什么事都打不起精神,但劲儿是真大,单手将轮椅和连雪河拎着上了台阶,随意一瞥,道:“太伏最护短,就算你将那什么少主吃了也有人给你兜底。”   连雪河:“……”   两人步入大殿中。   温宗主和李归昼的确已等候多时,两人一左一右坐在主位,一个个捏着棋子冥思苦想,棋局陷入焦灼。   余光扫见两人进来,温宗主头也不抬,随便一摆手:“自己坐。”   李归昼抬头看了连雪河一眼,很快又移开视线,捏着棋子一放:“五子连珠,师兄你又输了。”   温宗主扼腕。   连雪河:“……”   下五子棋吗?很有宗主风范了。   虞闲止敛袍坐下,继续翻看着书。   温宗主干咳了声,小心翼翼道:“阿敛啊,听藏书阁的长老说,你半日时间已经取了三百本孤本医书,那些可都是……”   虞闲止抬眼看他。   温宗主竖起拇指,肃然道:“取得好!”   虞闲止继续看书。   李归昼也暗暗看向连雪河,一副想和他说话但又怕贸然开口会引起火山喷发一样,欲言又止。   “行淞啊……”   连雪河袖中的手一紧,因昨夜那场梦他对这个师尊莫名显得亲昵,绷着脸认真看向他。   李归昼一哆嗦,勉强露出个笑:“好,回来就好。”   连雪河:“?”   宗主怕弟子,师尊怕徒弟?   太伏道宗是不是有点礼坏乐崩。   虞闲止没闲情听他们支支吾吾地寒暄,开门见山道:“有什么事直接说,他晚些还得回去喝药。”   温宗主清了清嗓子:“其实也不是什么大事——昨夜之事我已压下来了,但蛮荒九域必然不会轻易放弃。行淞,你能同师伯说说他探查的血气到底是真是假?”   连雪河不吭声。   温宗主换了句话委婉地问:“那你可曾在太伏道宗界内见过殷裁?”   连雪河点头。   李归昼见连雪河这副温顺的模样,似乎没想爆炸,忍不住抱着最后一丝希望问:“乖乖,你没把他得罪狠吧?”   连雪河犹豫,一时不知该如何回答。   温宗主叹了一口气,道:“我派人去查了那殷裁的底细——蛮荒九域少主,小小年纪还未及冠便已八重境巅峰,且身负「清浊胎」,颇受蛮荒的重视。   “若只是寻常的天之骄子,开罪也没什么,但听说九域那些修士几乎疯了似的各个奉他为‘明灯’,只是失踪一月蛮荒已有七场灭世天谴。   “蛮荒如今发了话,不惜一切代价找回殷裁。若他有什么闪失,恐怕会引起三境大战。”   虞闲止本来兴致寥寥,但在听到「清浊胎」时猛地抬头,幽幽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   连雪河移开了视线。   温宗主看着虞闲止,问道:“怎么?”   虞闲止“哦”了声:“无碍,没得罪狠——就是把殷裁囚禁着取了点血入药而已,人如今在知机楼关着,剩半口气,还有得救。”   温宗主:“……”   李归昼:“……” [27]他不死你就死:乖乖,怎么在地上坐着呀?   大殿死寂。   温宗主似乎没料到连雪河能闯出如此大的祸事,沉声道:“连行淞!”   连雪河还没反应,李归昼回神,想也不想地皱眉道:“你同我徒弟吼什么?!”   温宗主冷声道:“蛮荒九域是神弃地,能在那种天谴频发的地界活了数百年的老狐狸,哪一个不是手腕滔天,若他们真的为了殷裁……”   李归昼哼笑了声:“不是都说蛮荒九域的修士八字最硬吗,那什么少主被我徒儿轻松弄个半死,看来命也不怎么结实。”   温宗主:“李归昼!”   李归昼往椅子上一倒,皱着眉按住头:“嘶嘶嘶,我的头,头好痛……我该不会要死了吧?”   温宗主瞬间气焰顿消。   连雪河:“……”   总算知道之前连行淞闯祸,太伏道宗为何帮他遮掩了。   全靠他师尊耍无赖。   虞闲止并不觉得这是多大的祸事:“就一点小事儿而已,难不成宗主还要将他逐出太伏道宗吗?”   这话一出,李归昼直接坐不住了。   温宗主头疼,摆了摆手示意他师弟冷静。   这些年太伏派出去不少人去找连行淞的行踪,这小王八蛋藏头露尾,死也不回太伏道宗,这回终于肯主动回来,若真的将人逼得离开,师弟非得和自己拼命不可。   温宗主问虞闲止:“阿敛,他真的有救?”   虞闲止还在看书:“嗯,我那株灵血娇养出来的筑长城已经用在他身上了,身躯无碍,只要去酆都找人为他招魂就好。”   温宗主退而求其次叹了口气:“能活着便好。”   连雪河下意识摸索着腕间的金镯,有些不自在看了李归昼一眼。   他甚少在长辈面前如此受宠,闯出如此大的祸事,竟然没有挨半句骂,只觉得新奇得不得了。   李归昼对上他的视线,却只是轻轻蹙眉躲开。   连雪河捏金镯的手一紧。   他是看出什么了?   不对。   若真的瞧出徒弟躯壳里换了人,李归昼不可能是这个避之若浼的反应。   那是……对他草菅人命拿人血入药的行径失望了?   连雪河没来由生出一种被误解的委屈和怒意,明明是他鸠占鹊巢却心里把连行淞骂了个狗血淋头,恶事做尽却留下烂摊子让他收拾。   连雪河说不出多少话,解释了也没人去听,只能强撑着坐直身体维持着颜面。   失望,嫌弃?   他并不在乎。   李归昼余光瞥见连雪河这副模样,却令他愣了下神。   温宗主摆了摆手:“你们先回去,让我想想,让我想想。”   这摊子虽然烂,但有了之前的经验,温宗主接受良好,就是得动脑子思考下该怎么给这个师侄兜底。   虞闲止心很大,“哦”了声,推着连雪河就要溜。   李归昼叫住他:“淞儿?”   连雪河顿了顿,只是侧了下身,没去看他:“嗯?”   李归昼不中用的眼睛在他徒儿懵懂乖巧的脸上看了会,没等到歇斯底里的怒骂,不知怎么忽然心情大好,笑了声:“没事儿,去玩吧。”   连雪河歪了歪头,满头雾水地给虞闲止推走。   虞闲止很爱学习,不疯癫时很不喜欢说话,连雪河大招被封,两人一路无言。   金错台在太伏学宫内,连雪河回去的路上不少朝气蓬勃的学子全都探头探脑地看他,所过之处能听到一地的“嘶嘶”声,还以为整窝毒蛇出洞。   虞闲止冷冷扫了一圈。   群蛇长腿一溜烟跑了。   虞闲止一边推轮椅一边看医书,刚到金错台他视线在书上一定,忽然止住了脚步。   连雪河回头:“嗯?怎……”   虞闲止面无表情注视着医书上标注着「骨生花」的那薄薄一页,咔哒一声阖上,推着轮椅转了个方向。   “去知机楼。”   ***   太伏宗上空,一只鹰展翅翱翔,呼啸飞过万千山河,悄无声息落入外宗的接待处。   凭崖抬臂,让鹰落下。   鹰口吐人言:“可寻到殷再去了?”   凭崖恭敬道:“回主上,有了线索——「清浊胎」的气血在一个小辈身上出现,不过此人身份尊贵,强行出手恐怕会引得太伏道宗那些老不死的动怒。”   鹰闷咳了声,声音沙哑,透露出一股行将就木的腐烂,慢吞吞道:“这个月七场天谴灭世,天谴之力侵蚀得愈浓,我这副躯壳已支撑不了多久。”   凭崖颔首:“我定会为主上将殷再去带回蛮荒。”   鹰道:“如何做?”   凭崖苍老的眸瞳浮现一抹精光:“太伏道宗有补天石、鸿磐有紫微气来躲避天谴,但并非无坚不摧。”   只要借运引来天谴,没人会留着殷再去这个源头。   鹰仰天长啸,展翅而飞。   殷裁倏地抬头,警惕望着天幕。   太伏道宗上空唯有仙鹤可御风翩然飞舞——虽然也不懂为何那么多仙鹤啥也不干就飞来飞去,也不嫌头晕。   殷裁猜测可能是为了美观。   殷裁没看到熟悉的巨鹰,将视线收回,笑自己草木皆兵。   偌大金错台空无一人,知机楼停在后院宽阔的空地上,殷裁抬步上前,尝试着操控神仙木。   咔哒。   知机楼感知主人假魂的气息,毫不设防地对殷裁敞开大门,很快就扩开半个庭院。   躯壳和殷癸关在一处。   殷裁轻车熟路走进去,看了看飘浮半空的躯壳。   一丝能将天谴消解于无形的紫微气、和用灵血浇筑养出来的筑长城,这两样天材地宝砸下去,躯壳竟比最开始还要凝实。   就连卡了半年的八重境壁垒也在隐隐松动。   若他寻到法子摆脱这具傀儡壳子,回归本体后怕是能一举九重境。   捏死个凭崖,杀回蛮荒九域,轻而易举。   殷裁唇角翘了翘,抬手一挥,几根神仙木组成的牢笼忽地散开,将里头关小黑屋的殷癸放了出来。   蛮荒九域天谴频发,能活下来的全都是八字硬得可怕的狠茬。   殷癸几乎被陶消打死,被关了这么久依然活蹦乱跳,刚出来就要宰人。   殷裁漫不经心地微一侧头躲开殷癸的攻击,长腿迈起毫不客气将人踩在脚下,居高临下望着他:“蠢货,认人吗你?”   殷癸死死咬着牙满脸凶恶,展示高超的辨认技能:“恶人的走狗!”   殷裁:“……”   殷裁俯下身一巴掌扇过去,啪地一声脆响。   殷癸还是像狼一样瞪着他。   殷裁翻了白眼,抬脚将人一踢,并指化为锋利兵刃朝着自己的躯壳而去。   “少主!”   殷癸一惊,立刻拼了命地扑上前来,企图挡住那能致命的罡风利刃。   那森寒杀意已在眼前,却像是一道小旋风轻轻扫过殷癸的面容,带起一绺带血的乌发。   殷癸一怔,惊魂未定地看去。   殷裁收了手:“还算你有点良心,没和殷壬那废物同流合污出卖我。”   殷癸愣在原地,一时处理不了如此具有信息量的话,差点宕机。   殷裁不耐啧了声。   和他说话真费劲。   不像连雪河聪明,别人一个眼神就能知晓是人是鬼,半句话也能盘出七八九十个弯来。   想到这里,殷裁一僵,立刻将连雪河从脑海中挥去。   怎么又在想他?   殷癸脑子转不动,殷裁只能简单道:“我本是要和他同归于尽,但不知为何神魂附在了这具傀儡身上。”   殷癸依然警惕:“你有什么证据证明你就是少主?”   殷裁凉飕飕瞥他:“你父母双亡,没有名字,自小在蛮荒第七域裸奔,别人都叫你遛……”   殷癸噗通一声跪地,眼泪汹涌而出:“少主——!”   殷裁:“……”   殷癸胡乱抹了抹眼泪,不该在敌营哭哭啼啼,很快就收拾好情绪,沉声表忠心。   “我就算上刀山下火海也定要救少主离开这吃人的苦海!”   殷裁顿了顿:“倒也不着急——如今我神魂被固定在这具傀儡中,恐怕不是寻常法子能解脱的。”   殷癸办法多得很:“这好办,我立刻起身回蛮荒,随后您找机会将您的身躯和傀儡一起炸了,重塑身躯再杀回来。”   殷裁淡淡道:“就凭你?能在那老不死的手里护住我?”   殷癸犹豫。   “我目前暂时不会有事。”殷裁道,“你先同我说说目前蛮荒的情况。”   殷癸颔首,简短道:“自从您失踪后,蛮荒九域接连爆发七场灭世级的天谴,那些被天谴之力侵蚀的恶兽几乎倾巢而出,搅得九域苦不堪言。”   殷裁嗤笑了声:“怪不得,竟然派出凭崖那老狐狸来找我。”   殷癸道:“主上的确着急——这十几年都是您在哪儿、天谴在哪儿,有你这盏‘明灯’在,九域对天谴的损失减少大半,如今死伤无数,自然要尽快寻您回去。”   殷裁:“……”   一听“明灯”二字就来气。   殷癸想着想着,忽然眼睛一亮:“少主,不如您动用您的‘明灯’之力,在此处引来天谴,我趁乱把您的躯壳和傀儡一起带走,再从长计议,如何?”   殷裁眸瞳微动。   蛮荒九域被当成工具吸引天谴,在此地也被连雪河指使得团团转,他最厌恶受制于人,自然想尽快解脱。   引来天谴……   这四个字浮现脑海,殷裁脑海中下意识竟然想到的是连雪河。   没了傀儡、没了药血、他腿又不好使,若遇天谴时没人在他身边他要如何逃?   等反应过来自己脑子在想什么,殷裁脸色倏地沉了下来。   自己落魄至此全拜连雪河所赐,他的生死和自己有什么关系?!   连雪河把他当狗一样用,难道自己也自甘堕落真的习惯了这种被掌控、被指使的屈辱感不成?   天谴来临,他巴不得连雪河尽快死。   殷裁也不知和谁较劲:“好。”   殷癸正要再和少主商谈具体事宜,殷裁耳朵微动,遽尔伸手将神仙木引来,隔开个小间将殷癸怼里面去。   做完这一切,轮椅声传来。   虞闲止带着连雪河缓慢驶入知机楼,瞧见药侍傀儡在此也丝毫不觉得意外。   连雪河狐疑看他:“来……这儿做……什……?”   虞闲止抬手挥开殷裁躯壳边的结界,淡淡道:“救你性命。”   连雪河更加疑惑。   虞闲止并起两指在手腕上轻轻一滑,鲜血汩汩涌了出来——因自幼试毒,虞府尊的血并非寻常健康的鲜红,反而带着些死气沉沉的暗红。   他反手一拢,从血中握住一把锋利的剑,上方蕴含庞大的森森戾气。   虞闲止淡淡道:“昨夜那个老狐狸不会善罢甘休,得在他作妖前杀了这人。”   连雪河:“?”   不是,等等!   杀谁?   虞闲止看懂他的困惑,微微转了转剑,血红的剑身倒映着光芒映在他冰冷无神的眸瞳中,显出一种非人的惊悚。   偏偏他和连雪河说话的语调仍是又轻又慢:“你身上的「骨生花」是他所下,这种毒咒源自蛮荒九域。太伏医书记载解法少之又少,最简单直接的办法:杀了下术之人。”   殷裁微微怔住,一时竟然没懂虞闲止的话。   「骨生花」?那东西不是被连雪河消解了吗?   为何会在他身上?   连雪河眼眸一沉,哑声道:“不用……你……”   虞闲止眼神泛着诡异的偏执,冷冷望向殷裁,宛如在看一个死物:“我不会再让你死。”   连雪河立刻要阻拦,喉咙再次哽住。   虞闲止修为强悍,用灵骨和灵血幻化而成的利刃好似由地狱火海所锻,带着威慑逼人的千钧之力。   他眼睛眨也不眨悍然朝着殷裁的躯壳劈下。   “不……”   千钧一发之际,连雪河不知哪来的力气,竟然从轮椅上站起猛地朝着殷裁的身躯扑了过去。   殷裁眼瞳狠狠一缩。   虞闲止脸色也瞬间变了,立刻撤手。   但太晚了。   那一刹那似乎被拉得极长,利刃未到,罡风却已卷起连雪河后背的乌发,青丝被削断数根,缓慢地随着风浪卷起。   就在那要人命的利刃到达连雪河后背的刹那,殷裁近乎本能地冲上前去扶住他的肩膀,堪堪往旁边撤开。   砰——!   利刃如剜骨刀,殷裁只是沾染一绺半边身子几乎被震碎成齑粉,唯一完好的手将连雪河的后脑勺按着护在自己胸前。   两人抱成一团,狼狈地滚到一边。   连雪河转得晕晕乎乎,脸埋在殷裁怀中,嗅着那股极其浓郁的昆仑木气息,怔然抬头。   药侍傀儡的面容泛着金色裂纹,那双眼直勾勾望着他,眼底还带着掩饰不住的惊惧和后怕。   他尝试了几次,似乎想开口说什么。   “你……”   傀儡灵符破碎了一半,没能发出多少声音。   虞闲止的刀终于收回来,脸色前所未有的难看,暴怒道:“连行淞——!你想死吗?!”   连雪河惊魂未定,跌坐在一堆木屑中喘着粗气。   药侍傀儡几乎被毁了一半,如今正急速恢复着,见虞闲止还敢倒打一耙,连雪河养出来的好脾气终于不受控制,连带着被封的大招也彻底解禁:“这话该我问你才对?!能不能好好听人说话?你脑子是长着显个子高的吗,上头空气稀薄就跪下来趴着,他是我的人,你凭什么不由分说就动手?!”   虞闲止冲上前一把揪住他的衣襟把人从地上薅起来,眸瞳带着可怖的赤红,厉声道:“蠢货!我是在救你!”   连雪河吵架从来不比音量,凉飕飕道:“是啊,差点把我救得尸首分离、死无全尸,虞府尊真是好高超的医术。”   虞闲止:“……”   虞闲止浑身暴躁戾气又重新浮上来,他阴恻恻盯着连雪河:“你就是个疯的,一点不如你的意,你就想尽各种办法找死。早知如此,我当初就该掐死你!”   连雪河被一个疯子骂疯,几乎被气笑了。   简直和这脑子昏沉的人说不通,他索性扬起脖颈,冷冷道:“现在也不迟,动手。”   虞闲止神智被逼得浑噩不堪,一时分不清到底在现实还是回忆,脸上浮现一抹狞笑,大掌竟真的扼住连雪河的脖颈猛地用力。   锵。   金镯的护身禁制陡然开启,骤然将虞闲止撞开。   虞闲止后退数步,恶鬼般阴森盯着他,和在荒原要杀人时一般无二。   连雪河丝毫不怵,伸手朝知机楼外一指:“出去,等你冷静下来再来和我说话。”   虞闲止眼神更加凶恶,十指骨节发出咔吧的清脆声响,好像下一瞬就要冲过来捏爆他的颅骨。   连雪河熬鹰似的和他僵持半天,虞闲止才沉着脸转身走出知机楼,满身煞气,熟练地找了个面墙站着,面壁冷静去了。   连雪河:“……”   还挺听话。   虞闲止背对着连雪河,并指在腕间划了几道,舔了舔指尖的血,鲜血和疼痛强行唤醒疯癫的意识。   连雪河还当他要冷静半天,但没有半分钟虞闲止就回来了。   “出去。”   虞闲止面无表情:“冷静好了。”   连雪河:“知道虞府尊厨艺好,但想吃豆花得去厨房,拿水往着火的脑子里直接灌可不是什么好办法。”   虞闲止就当没听到他的阴阳怪气,闷闷道:“为什么不杀他?”   连雪河皱着眉小心翼翼扶住傀儡的脸,将灵髓往他嘴里塞,闻言翻了个白眼:“宗主不是说了,他若有个好歹恐怕会引发三境大战,这话你是半句没往脑子里听吗?”   虞闲止竟然承认了:“没有。”   连雪河:“……”   连雪河只好将最开始的打算说出来:“他既然会下骨生花定然也会解,等他醒来我拿自由和他交换让他为我解咒,两不相欠。”   殷裁愣怔看着他。   原来不是他揣度的那样别有用心,连雪河只是想活着解开骨生花而已。   救他,就是救我自己。   是这个意思。   「骨生花」的毒咒那样霸道,这才致使他这段时日接连病重。   明明和殷癸放狠话要狠狠报复,可当自己的毒咒真的将连雪河折磨得病骨支离,殷裁心中却莫名没有半分快意。   ……甚至有点酸胀,没来由堵得慌。   大概是伤到了脑子,殷裁看着近在咫尺的脸,竟下意识抬手朝他伸去。   药侍傀儡为救他半个身子几乎被震碎,连雪河大概是愧疚的——虽然面上瞧不出,但能从他手足无措塞灵髓的动作、抚摸破碎符纹时微颤的指尖看出一二。   假魂像“贴加官”一样抽搭着糊在殷裁脸上,施以酷刑。   “不死,不死!”   殷裁被“贴”得眼前一黑。   连雪河正给它喂灵髓,却见傀儡刚才还在抬起的手啪嗒着往下一砸,那双宝石似的眼瞳竟没有半分神光。   连雪河心一沉,掌心在胸口一按没有察觉到心跳,连呼吸都停滞了。   “它无法复原了?”   虞闲止上前去扶他。   连雪河拂开他的手。   虞闲止煞气未散,眼瞳的血腥气却散了不少,手就那样固执伸着:“伤到了心脉和头颅的灵符,那里的符纹繁琐,修复会慢些。别管它了,死不了,回去吃饭。”   连雪河望着躺在一堆木屑中颇为狼狈的傀儡,拧眉:“等它修复好。”   虞闲止知晓他的执拗,也不强逼,蹲下来将庞大的真元往药侍傀儡的灵台中灌入。   残肢处慢吞吞生长的藤蔓瞬间加快了速度。   仅仅半刻钟,药侍傀儡的身体终于彻底修复,那双灰色眸瞳轻轻眨了眨,俊美的脸上露出个温柔的笑。   “乖乖,怎么在地上坐着呀?” [28]淞儿回来了:脚崴了。   连雪河唇角微微抽了抽。   假魂身上带着一股初生抽芽的草木气息,被阳光一晒暖烘烘的极其好闻,它上前将连雪河横抱起来安置在轮椅上。   “乖乖,哪里疼?”   虞闲止古怪地看他。   连雪河差点炸了,绷着脸:“哪里都不疼,你噤声。”   假魂摇头叹息,像是在纵容个不听话的孩子,它单膝跪在轮椅边,握住连雪河的小腿将靴子脱了下来。   连雪河立刻蹬腿,但一用力就感觉脚腕处一股酥麻蔓延上天灵盖,差点叫出来。   该死的屏蔽痛感机制!   连雪河轻轻吐息缓过那股爽感,蹙眉看去。   假魂将手套摘下,修长手指轻轻握着他的脚踝,指腹像是带着电,每碰一下连雪河就忍不住哆嗦一下。   假魂道:“脚崴了。”   连雪河脚腕纤瘦,过分冷白的皮肤带着禁欲的清冷,一圈窄而细的金环横贯其上,方才因挣扎着站起脚腕处微微肿起,隐约露出些许淤青。   连雪河没料到这具壳子如此脆皮,站一下都能崴脚,从下而上的疼痛化为酸爽,逼得眼瞳沁出一层雾气。   怪不得。   一连两次,连雪河也算估摸出这假魂变脸的时机了。   每次自己受伤或生病时,假魂又会温柔地乖乖来乖乖去,把他当成一片易碎的琉璃对待。   虞闲止不赞同地看了连雪河一眼。   连雪河可不像之前那样任人拿捏,他展示武器:“你但凡长了脑子听人说句话,我至于受这样重的伤?”   虞闲止理亏,气势也不落下乘,不咸不淡瞥他:“乖乖,嘴皮子倒是利索。”   连雪河:“……”   问候虞家长辈。   假魂看也不看虞闲止,推着轮椅从知机楼离开。   虞闲止自动跟随,但刚到寝房门口就被假魂伸手拦住了:“主人受了惊,要躺着休息,府尊留步。”   虞闲止冷冷看他。   连雪河不怕他的冷脸,假魂自然不将此煞神放在眼中,好整以暇和他对视。   虞闲止不耐道:“我为他探脉。”   假魂挑眉:“府尊医术如此高超,脚上的脉也能探?”   虞闲止再好的脾气也被激出了火气,五指一拢露出森森戾气。   假魂不吃压力,不等虞闲止释放冷气来进行威慑,砰——   摔上了门。   虞闲止:“……”   虞闲止眼瞳又开始浮现诡异的红意,但假魂的意思就是连雪河内心所想,他就算暴躁得再想杀人,却也只能被一扇薄薄的没加任何禁制的门拦在外面。   虞闲止在外面找了堵墙冷静一会,又开始在寝房外团团转,像是对某种东西上了瘾却又得不到,只能坐立难安。   陶消匆匆回来时,虞府尊正将自己半个身子埋在院子的土里,面无表情望着头顶阴暗的天幕。   陶消差点一脚踩上去,等看清那玩意儿是什么,吓得一哆嗦。   “府尊?”   虞闲止眼眸冷若冰霜:“什么事?”   陶消之前被他打得够呛,后退几步,干巴巴道:“有要事禀告殿下。”   虞闲止:“嗯。”   见他没想杀人,陶消松了口气,飞快走上台阶。   但刚要推门,身后忽地跟上来一个东西,脚步悄无声息。   陶消一回头。   虞闲止浑身脏土,又自动跟随了上来。   陶消:“府尊可有吩咐?”   虞闲止摇头:“没有,进去。”   陶消不明所以,但来不及管他,轻轻扣了扣门:“殿下,有要事。”   连雪河的声音传来:“嗯,进来。”   陶消推门而入。   虞闲止立刻就要跟进去。   假魂道:“后面的别跟进来。”   虞闲止:“……”   虞闲止阴恻恻和珠帘后的假魂对视,就在陶消以为他要暴怒时,府尊拂袖而去,又去面壁了。   陶消:“?”   无常斋的人一个比一个奇怪。   陶消快步进入内殿,刚要回禀就见连雪河正病恹恹歪在连榻上,衣摆被掀起堆在膝盖处,赤裸着的小腿蹬在假魂的黑袍膝盖上。   黑与白,越发分明。   陶消扫向脚踝处的淤青,吃了一惊:“殿下受伤了?”   连雪河不肯承认自己如此脆皮,随意道:“崴了一下,没什么大碍——什么要事?”   陶消见他脸色还好,便放下心来,抬手将一卷粉色信笺奉上前。   “春风使江游走来信,近日太伏道宗或有天谴来临。”   连雪河愣了愣:“为何传给我?”   天谴不该寻温宗主,或是回禀连静风吗?   陶消挠了挠头:“我也不知道。”   连雪河招了招手,将信笺接过。   气象部门春风卫,名字听着极其有格调,连信笺都带着一股清甜荷香,连雪河将上方的莲叶扯下来,单手一甩展开信纸。   上方写了几行字,对称整齐,对强迫症友好。   「太伏之东南,天地落风缠。」   「太伏之西北,山川龙吸水。」   「太伏之八方,长空坠星光。」   「太伏之太伏,乾坤知奈何?」   ——落款,是一个江字。   陶消凑上去看:“殿下,这是什么预警?”   连雪河“唔”了声:“意思是,啊,啊啊,噫吁嚱,太伏有难,但他们春风卫只吃干饭,判断不出何时何地来灾难,也判断不出是风是水是火燃,准备把这个棘手的卜算交给我来定夺,再和太伏详谈。”   简而言之,废纸一张。   连对称都是强行押韵,只图好看。   二条:【……】   宿主颇有唱数来宝的天赋。   陶消犹豫着道:“江游走并非是玩忽职守之人。”   “我知道,他能坐到游走之位,不至于连天谴都预测不到。”连雪河将信笺放置一旁,若有所思,“条儿,我记得原著中凌长风从顺承府逃出来后便得了大机缘——补天石碎片,剧情中有讲太伏道宗遇到什么天谴吗?”   二条也满脸懵:【原著中太伏道宗没遇到什么天谴啊,凌长风得了补天石碎片后便来到太伏求学,及冠那年出师,宗门才被那场浩大的天谴毁灭。】   连雪河眼皮轻轻一跳。   那为何现在这个时间点会有天谴?   唯一的变数便是自己。   或者说,殷裁。   连雪河把玩着那片莲花瓣,思绪翻飞。   今日温宗主曾说殷裁是蛮荒九域的“明灯”,他却不以为然——若殷裁真的是带领蛮荒避开天谴的“明灯”,殷壬那蠢货不会有胆子算计他。   换句话说,殷裁有可能是相反的存在。   譬如,引天谴的靶子。   连雪河哼笑了声。   若真的如此,该叫“冥灯”才是。   陶消:“殿下,这要如何是好?”   在顺承府连雪河无人可依,如今回了太伏自然是天塌了有高个子的顶着,下巴微微一抬:“去,将这封信交给温宗主。”   陶消:“是。”   假魂正拿着冰为连雪河脚踝冷敷,它听了全程,忍不住笑了笑,柔声道:“好明智的选择,这种事就该尊长忧心去,难为一个孩子算怎么回事?”   连雪河:“……”   陶消:“?”   谁?   连雪河耳尖不自觉露出一抹红,他强绷着端庄干咳了声:“去吧,这几天没什么事就别来我跟前凑了。”   “是。”   陶消满脑子“哪个孩子?”疑虑地走了。   连雪河揉着眉心,叮嘱道:“以后在外人面前不要叫我乖乖。”   假魂唇角带着笑,温柔地凝视他。   明明是同一张脸,之前的“假魂”拽得二五八万似的,如今这个却满怀柔情,带着慈母般的柔爱和包容,完全不会和他顶嘴。   “好的,听乖乖的。”   要让连雪河和一堆贱人对骂,他能大战三天三夜不带一句重复的,但面对如此温柔如水的“假魂”,他好像失去了主动权,完全生不出半分对抗之意。   连雪河有气无力道:“不是说了……”   假魂:“嗯?这儿又没外人。”   连雪河:“……哦。”   假魂给他脚踝冰敷了会,又缠了几圈纱布:“累了吗,要不睡一会,午膳时间我再叫你。”   连雪河:“哦。”   假魂夸他:“好乖。”   连雪河:“……”   连雪河只是坐在那,半刻钟挨了一堆夸。   二条扑扇着翅膀,一直在太监吟诵:【哦~~~~~】   连雪河绷着脸冷淡道:“你还有闲情‘哦’,剧情都崩出个天谴来了,你身为辅助系统不该反思一下哪里出了bug吗?”   二条无辜眨了眨黑豆眼:【我只是吉祥物系统啊乖乖,这种大事不归我管。】   连雪河凉凉:“你再叫一声试试?”   二条:【乖……呃!】   被扼住了胖得几乎不存在的脖子,二条终于消停了。   连雪河本来没多少困意,但实在招架不住假魂的温柔攻击,躺床上闭眼假寐。   假魂始终坐在床沿,时不时给他理一下额间的碎发,见连雪河浓密羽睫一直在颤,当他睡得不安稳,还轻轻哼了首现代的摇篮曲。   连雪河:“……”   连雪河想说别唱了,我又不是三岁孩子,意识却很听话地被这温柔的嗓音哄得一点点沉入梦乡。   ***   陶消带着春风使的信笺匆匆来到太伏大殿。   他本是想直接冲进去汇报此事,但在长廊尽头刚要拐弯时,听到不远处的大殿门口有人说话的动静。   是虞闲止的声音。   陶消下意识停下脚步,准备等活阎王走了再过去。   虞闲止似乎在和人说话,语调散漫,提不起什么精神:“……他不记得了,但我能认出来,普天之下除了他没人能会这么多骂人的花样,不会有错。”   李归昼的声音传来:“为何不告诉我?”   虞闲止蔫不唧地说:“忘了。”   李归昼:“……”   “宣清溪寿元没几天了。”虞闲止淡淡道,“荆疏羽也如他卜算的一样,被天谴害成了那般鬼样子。他不记得也好,省得又受刺激。”   李归昼没说话。   虞闲止无论对谁都是一副淡漠的样子,这次竟难得态度恭敬地问:“掌院,能窥探天道的卜算之能,到底是天道的恩赐,还是诅咒?”   李归昼沉默许久,才叹了口气:“他心思从小就重,并不算一件好事——算了,回来就好。”   正说着,虞闲止倏地回头:“谁?”   陶消一激灵,下意识要进入战斗状态,但愣了愣才反应过来此处是太伏道宗,虞闲止不会在这儿发疯。   他从拐角处走出来,行了个礼:“掌院,府尊。”   李归昼坐在栏杆上喝酒,见了他弯眸笑了笑:“小陶啊,怎么来这儿了?”   “找宗主有些事。”陶消疑惑道,“方才掌院在和府尊说什么,谁失忆,谁回来了?”   李归昼:“……”   虞闲止:“……”   李归昼忍住笑:“没事,玩儿去吧。”   陶消不明所以,但正事要紧也没多问,又行了个礼,在虞闲止冷淡的凝视下一路小跑着进了太伏大殿。   出乎意料的是,江游走也在。   他仍旧穿着那套莲瓣粉衣,有一搭没一搭和温宗主说着什么,瞧见陶消过来,立刻敛袍起身:“殿下如何说?!”   陶消如实相告:“殿下说一切全凭温宗主定夺。”   江游走失望地垂下眼。   温宗主神情凝重:“江游走果真无法卜算出准确的时间?”   江游走摇头:“此次天谴来势极其奇怪,并非是寻常天道降灾。”   “何出此言?”   “寻常天谴,春风卫能靠着通天卜卦与万物生灵交流,就算不能如殿下当年那般能将天谴天灾预测精确到时辰,却也能估算到大致时间。”   江游走说着,手指微微一拢,太伏道宗外的大片莲塘随着他的感知而无风自动,汇聚成不住跳动的灵点围绕着他的五指形成个小旋风旋转着。   “而这次的天谴,天道未降预警,万物生灵浑噩茫然,只知道有灾厄要来,只顾着畏惧,其余一无所知。”   温宗主听得眉头紧皱,这种异象,唯有蛮荒九域的诡谲手段能解释。   三界记录天谴次数从不将蛮荒九域算上,毕竟那地儿三天一天灾,五天一天谴,数十万里之地几乎是寸草不生的荒原,能活下来的命硬得能一刀劈穿三界。   昨日凭崖出手发难,今日就出了天谴异象,怎么想都和蛮荒九域脱不了干系。   那老匹夫是打算用这种办法逼他们将殷裁交出去?   轰。   万里无云,旱天雷却一个接一个劈下。   知机楼中躲在小黑屋中的殷癸盘膝入定,感知着四周灵力里那熟悉的气息,眼眸倏地睁开,露出一抹古怪的笑。   天谴即将到达太伏道宗。   不愧是少主,动作如此迅速!   ***   连雪河一个激灵,被雷声震醒了。   他气血不足,身体又过分虚弱,醒来好一会都处于一种懵懂的分不清梦境现实的浑噩状态,耳畔好似还萦绕着梦中哄睡的童谣。   “月挂天边,虫儿鸣。小荷尖尖,水灵灵。风儿摇莲塘到梦乡。”   饶是在梦里,连雪河也知晓这只是一场幻想。   或许是真实的,可能是小时候刮台风,还是下冰雹,不记得了,反正来接他的司机开车抛锚撂在了路上,已经不记得名字的好友热情邀请他去家中做客那次。   连雪河洗漱好穿着可爱的熊猫睡衣在客房躺着,听到隔壁好友的房门打开,他妈妈走进去,轻轻唱着小调儿哄人睡觉。   连雪河当时的记忆有些模糊。   繁琐的课程挤满他的生活,孩子忘性又大,不过一件再小不过的事儿,没过几天就抛诸脑后。   可过了十几二十年,来到陌生的世界,连雪河发现自己竟然连她唱的曲调歌词都记得一清二楚。   假魂依然保持着他睡着的模样坐在床沿,见他睁眼靠上前摸了摸他汗湿的额头,轻轻蹙眉:“做噩梦了?”   连雪河抬手拂开,哑声道:“没有。”   顿了顿,他又说:“你还是恢复之前欠嗖嗖的样子吧。”   假魂眨眼:“为什么?”   连雪河:“因为我抖M,非得有人和我对着干,尖酸刻薄的怼我才开心。”   假魂忍不住失笑:“说的什么孩子话,谁会被伤害了还傻乎乎的乐?”   连雪河一听它如此温柔的声音,就有种“剽窃”的罪恶感和莫名的难堪:“我。”   假魂一边轻柔将他扶起来一边敷衍他:“嗯嗯,好好。药刚熬好,等会喝完药再吃两块饴糖,好不好?”   连雪河:“……”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被这种夹着嗓子哄小孩的弱智话说得鸡皮疙瘩都起来了,没忍住翻了个白眼。   二条:【乖……】   连雪河轻笑了声,五指一拢将二条攥在掌心,羽毛炸开从他指缝溢了出去。   二条硬生生转了个话音:【怪哉怪哉,宿主,我回主系统查了下《长风传》的剧情后台,的确有些bug,原因未知,专业人员正在排查。现在剧情偏离,是凭崖想逼迫太伏道宗把殷裁交出来,特意引来的天谴异象。】   连雪河松了手,理了理它的羽毛:“嗯,大概也猜到了。”   假魂为他穿好衣袍,又检查了下脚踝处的伤,发现并未恶化才将他抱到轮椅上推出去。   还没走近,就嗅到一股带着草药气息的饭菜香气。   两人闹得不欢而散,虞闲止被臭骂一顿,饭菜倒是没忘记做。   连雪河正琢磨着天谴的事,微一抬头,视线忽地顿住。   饭桌上用灵阵热着菜,虞闲止不知去了何处,反倒是一直避着他的李归昼靠在栏杆上,侧身边喝酒边赏莲。   李归昼换了身黑白道袍,梨花木簪束着发,不再做那敞开怀的富有且慷慨的装扮,衣领合拢宽袖大袍,就连腰间的破酒葫芦也换成了玉葫芦。   这样瞧着不像讨饭了。   ……像招摇撞骗的骗子神棍。   李神棍懒散地靠在那,哪怕换了身皮肤也是那个落拓不羁的颓废模样,听到动静,他眯起不中用的眼睛辨认了一会。   直到连雪河怼到他眼前三步处,李归昼才认出人来。   他不知喝了多少酒,盯着连雪河看了好一会,才醉猫似的吃吃笑起来,笑音含糊到了嘴边被含吞了大半的音调,听着像在哽塞。   “淞、淞儿回来了。” [29]舌根裁字:殷裁:“张大些。”   连雪河狐疑,心想我不早回来了吗?   醉鬼,脑子都被酒泡浮囊了。   李归昼醉醺醺的,嘴里胡乱说着听不懂的醉话。   连雪河颔首行了礼:“师尊。”   李归昼眉眼弯起来,从栏杆上放下腿作势要起身:“嗯,好徒儿,师尊还以为……”   醉鬼脚下一个趔趄,直直朝着连雪河栽了过来。   假魂下意识要拦,但手刚抬起来又停住了。   李归昼一头栽在连雪河身上,沉重的身躯将人压得“唔”了声,腰差点闪了,但连总要脸,自然不肯承认连这点体重都支撑不住。   他强撑着坐稳,伸手扶住李归昼,忍不住蹙眉:“你到底喝了多少?”   李归昼站稳,想了想:“嗯,一半。”   “葫芦的一半?”糊弄谁呢。   “酒窖的一半。”   连雪河:“…………”   酒鬼。   连雪河并不排斥喝酒,毕竟前世应酬酒局不少,不过这种浸泡在酒窖里的喝法还是遭不住,被那浓郁的酒气逼得不自觉后仰避开。   李归昼察觉出他的厌恶,重新坐回栏杆边,揉着眉心摆了摆手。   “别管我,你忙你的。”   虽然虞闲止做的菜色香味俱全,药味仍是很重,连雪河每回都是浅尝辄止吃个半饱就撂了筷子,今日却吃得慢吞吞。   李归昼将酒葫芦放在一旁,托着侧脸看向远处的莲塘,思忖半天终于找了个话题。   “春风卫传信,太伏或有天谴,这事儿你怎么看?”   连雪河多夹了两筷子鱼肉,假魂上前为他挑刺儿。   从昨日回来李归昼待他并不算热情,今日喝了酒话倒是挺多,连雪河慢条斯理吃着鱼肉,头也不抬:“杀了凭崖,天谴自解。”   李归昼一顿,回头古怪地看他:“为什么这么说?”   “天谴并非能靠着人类那点微末道行法术引来。”连雪河拿着筷子指了下天,淡淡道,“春风卫没预测到灾难来临的具体时辰,那天谴十有八九是个幌子。”   李归昼被这番话说得酒意都没了几分,毕竟他师兄和春风卫商议半晌,也没得出这样的结论。   “若天谴真的来了呢?”   连雪河本来想嗤笑表示嘲讽,但话到嘴边又记起这人是尊长,强行吞了回去。   “天谴之力可毁天灭地,施术之人定然会付出相对应的代价。凭崖修行至今得有数百年,又在蛮荒九域那种九死一生的地界,您觉得他会大义到舍弃自身只为了夺回殷裁?”   李归昼恍然,又问:“那为何不将殷裁直接还给他?”   连雪河想随便找个理由,不知想到什么,忽地勾起唇角歪着头看他:“因为我不高兴。”   李归昼:“……”   “殷裁就在知机楼。”连雪河问,“师尊要闯进去将他带走,还给蛮荒吗?”   李归昼把玩着玉葫芦,听到这嚣张的话,不知怎么也不生气,甚至笑了起来。   这幅模样,令连雪河记起梦境中那一幕。   那时的李归昼还很年轻,性情舒朗狂放,乃是人人惊羡的天之骄子,缩地成寸一步踏出便是上千里。   如今数十年过去,修士无岁月,他鬓间却已生出些许白发,也不如当年那般意气风发。   “好。”李归昼笑眯眯地道,“我的徒儿想要什么师尊都能给你寻来,不过一个殷裁罢了,你喜欢就留着玩儿。蛮荒九域那群鳖孙若敢来,开战便是。就算降下一万道天谴,也有师尊为你挡着。”   这话太过放肆张狂,天幕的旱天雷再次轰然劈下。   这次是直冲着李归昼头顶,堪堪被太伏道宗的结界拦截。   李归昼拎起酒壶潇洒喝了几口酒,在电闪雷鸣中纵声而笑。   连雪河本来还操心李归昼被雷劈死,但见他一副习以为常的模样,也放下心来继续喝了口鱼汤。   想了想,连雪河忽地道:“其实也不止和蛮荒九域正面对抗这一个法子。”   李归昼的视线就没从小徒儿脸上移开过,眉眼带着毫不掩饰的笑意:“怎么说?”   “凭崖若死在太伏道宗,蛮荒九域自然有理由发难,可死在自己人手里就不一样了。”连雪河吹了吹热气,语调极其随意,“让殷裁去和他狗咬狗。”   “殷裁如今不是神魂不在?”   “身体在就可以。”连雪河语不惊人死不休,“他的名字在我这里,神魂没了刚好能轻易操控。”   李归昼:“……”   夺人名字以掌控灵躯,这不是魔修的阴损手段吗?   夺走殷裁的名字掌控他,想必是顺承府那对兄弟撺掇的连行淞。   连雪河并不想和大反派为敌,只想着等人醒了就将名字还给他,一刀两断,但凭崖这个变数出现,就不得不“麻烦”殷裁的躯壳一次了。   反正神魂不在,殷裁也不会记得。   连雪河问:“条儿,殷裁的名字被收在什么地方了?”   二条:【原主只取了「裁」字,好像是放在身上了,洗澡时你自己找找。】   连雪河:“?”   这……像话吗?   连行淞就不能学葛逾把名字普普通通地放在玉佩上吗?   谨慎过头。   李归昼沉思了一会,终于站起身:“值得冒险一试,我这就去寻宗主……”   连雪河抬头看他脚底发飘的样子,没忍住呛到:“你喝成这样,别半路口渴一头栽进莲塘里喂鱼。”   李归昼:“……”   连雪河嘴一抿。   坏了,顺嘴了。   李归昼却叹了口气:“还是徒儿好啊,都知道心疼师尊了。”   连雪河:“?”   李归昼被损了一通,却心情大好地重新坐回去,拿起宗门的传信法器给温宗主打语音电话。   “师兄,你们商议的怎么样了?我徒儿想了个法子杀凭崖,却不得罪蛮荒九域……唔,我倒是想回去和你细说,但我徒儿担心我,担心我万一磕着绊着了,他得心疼得半死,就让我在这儿醒醒酒。哈哈哈落木没这么孝顺吧?”   温宗主:“……”   连雪河:“……”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谁担心他了?”   话音刚落,假魂却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一杯浓茶,笑吟吟地走到李归昼面前奉上:“师尊,喝茶醒醒酒,省得头疼。”   李归昼双手帕金森似的接过,又开始折磨温宗主:“你听到没有?啊,没听到,我再让他说一遍。落木没给你奉过茶吧。”   温宗主这么好的脾气差点被这混账师弟气得骂骂咧咧。   李归昼没嘚瑟一会,温落木匆匆而来:“掌院,我爹让我带您去太伏大殿商谈蛮荒九域的事。”   李归昼婉拒:“啊,不了,我还醉着……”   温落木无缘无故被爹痛骂了一顿,此时很想一展身手让他爹看看自己很有用,上前去直接将李归昼扛在肩上:“掌院莫慌,我亲自护送您过去,必定不让您磕绊到一点!”   李归昼:“……”   说罢,温落木朝连雪河眨了下左眼:“师弟吃着呢,好好好,多吃点长胖。师兄借你师尊一用。”   连雪河拿帕子擦了擦唇角,大度道:“准了。”   温落木“嗻”了声:“谢主隆恩。”   李归昼还在朝连雪河伸手:“徒儿,等忙完我就过来……”   温落木急于表现,飞快扛着掌院一溜烟跑了。   连雪河没了吃饭的兴致,吩咐假魂带他去沐浴。   金错台后院有修建的温泉,连雪河脱了衣袍浸入水中,开始似有若无地查探身体。   这具躯壳冷白而纤瘦,浑身上下连痣都没有,连雪河伸出湿淋淋的手去抚摸后背,犹豫了下觉得太挑战柔韧性了,索性将假魂召来。   反正自己看自己,并不羞耻。   ***   殷裁短暂昏了一段时间。   他浑浑噩噩,神魂像是被什么强行挤走了,在虚空缝隙中游走,耳畔甚至隐约听到有酆都招魂的哭丧声。   就在这时,一道光芒驱散四周黑暗,一个歪七扭八的字凭空出现,化为一道道锁链束缚住他的四肢,狠狠一拽。   噗通。   殷裁一脚踩空,猛地清醒过来。   骤然得到呼吸,殷裁大口大口喘着粗气,愣神半晌感知到胸口处出现一阵火热的灼烧之意。   殷裁本能扒开衣袍,低头一瞧眼瞳轻轻缩了缩。   这具木傀儡的心口处泛着微弱的红光,一个东倒西歪的「殷」字跃然而上,笔划像是被什么东西震碎了般,四散成一团。   这处本来是一团木纹脉络,毕竟是昆仑木做成的躯壳,有些纹理很正常,殷裁从未放在心上。   可这么多日过去,那散落一团的东西竟然在一点点扭曲成一个字。   ……像是在自动修复。   殷裁陡然明白自己的神魂为何会被困在这具傀儡中。   原来是自爆时的字落在了傀儡身上。   若是「殷」字彻底复原,是不是他就能摆脱这具傀儡?   殷裁心口砰砰直跳,本来昏暗的前路终于有了指引,唇角不自觉勾起一个笑容。   自由近在眼前。   突然,“你傻笑什么呢?”   听到熟悉的声音,殷裁第一反应是排斥,可昏睡前的记忆骤然回笼,那道奋不顾身扑上前去的背影像是烙在他眼上,令他身体陡然紧绷。   殷裁无声吐出一口气,装作若无其事地抬头看去:“没……”   只蹦出一个字,便戛然而止。   热气氤氲,连雪河赤身裸体坐在温泉岸的暖石上微微侧身,满头乌发披散在后背上,凝脂般的雪肤若隐若现。   他不知泡了多久的温泉,眼尾和面颊已泛着红意,不耐地斜睨他:“过来。”   殷裁:“……”   殷裁从来不知有人仅仅是一张脸竟也能有如此强的攻击性,比之连雪河那张嘴更加可怕,让他不自觉晃了下神。   等回神后,殷裁脸色微沉。   若在蛮荒九域对敌,方才他愣神的半息足够被杀三回了。   殷裁将视线往下移了移,不去看那张脸:“主人有何吩咐?”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扭过头去,轻轻抬起细长苍白的五指,指尖像是拉开帷幕似的从左肩平着划到右肩头。   后背泼墨似的发被拢到一侧肩膀,露出整个赤裸着的后背。   殷裁:“……?”   殷裁一时不知将眼睛往哪里放。   连雪河问:“看好了没有?”   殷裁:“……好了。”   连雪河:“有没有?”   殷裁:“有……什么?”   连雪河:“……”   连雪河幽幽回头,见傀儡脸上慈爱包容全无,只剩下蠢,没好气道:“你又受什么刺激切换人格了?”   殷裁难得没有和他呛,只说:“看什么?”   温柔人格的假魂对他事无巨细,连雪河享受的同时,却时不时有种拿别人妈妈的数据给仿生人输入代码指令的不自在感;   如今这个总是和他怼来怼去的攻击型人格一出来,连雪河竟莫名有种回到老家的舒适。   连雪河心中嘀咕,难道自己真的是抖M?   同时,嘴里熟练地道:“看我后背光不光滑,像不像一面镜子,能不能照出你那张蠢脸上有多少根毫毛?”   殷裁:“……”   连雪河觉得自己不该和AI仿生人一般见识,只好重复了下指令:“看看我后背有没有痣,或者其他的什么奇怪的东西。”   殷裁“哦”了声,视线扫过去飞快瞥了一眼,好像那后背烫人。   但转念一想,是连雪河强行让他看的,自己只是遵从命令而已,为何要觉得尴尬?   想到这里,殷裁不再躲闪,大大方方地看过去。   连雪河肩膀并不算宽,腰身极其窄,殷裁之前为他沐浴时早就知晓,但没有水汽和温泉的遮挡,这样大剌剌裸露在外看得更加清晰。   雪白后背上没有半分瑕疵,有几绺没被拨开的散乱乌发被浸湿着贴在脊骨上,黑白分明。   腰线紧绷,往下甚至能瞧见两个腰窝。   连雪河莫名一抖。   那股视线太有实质性,像是一双无形的手顺着他的后颈一路往下摸,让他不自在地皱眉,偏头冷淡道:“你属牛的,用眼神犁地呢?”   殷裁收回视线:“没有。”   连雪河:“一点都没有?”   “嗯。”   连雪河疑惑地重新浸入水中:“不对啊,你不是说「裁」字在身上吗,我都检查遍了,连个「土」都没瞧见。”   二条也纳闷:【但经由系统扫描,的确在你身上。】   连雪河:“能精确到具体部位吗?”   二条:【不行哦,系统有设置保护宿主隐私。】   还挺人性化。   连雪河来回检查了个遍也没找到那个「裁」字,险些泡晕了,只能叫来假魂:“抱我上去。”   殷裁小臂扣住连雪河的腰身,单手轻轻松松将他抱上了岸。   金错台中无论何物都是最上等的,一匹上万金的天蚕丝绸只用来做浴巾,殷裁拿着为连雪河擦拭身上的水痕。   连雪河还在思考「裁」字在那,心不在焉地任殷裁摆弄。   柔软的干巾滑过手臂,停留在脖颈处好一会才往下胡乱擦拭了两下。   殷裁移开视线,他做不来如此细致的活儿,索性将干布往连雪河赤裸的身上一缠,熟练裹成个小卷儿打横抱在怀里。   连雪河睨他一眼,懒得打他。   殷裁抱着他往外走:“午睡?”   连雪河凉飕飕道:“我刚醒。”   要是之前,殷裁早就阴阳怪气了,但这回不知怎么,一个后背直接将大反派的攻击力清零,闻言“哦”了声,抱着他到寝殿。   连雪河湿淋淋坐在榻上,用意识和二条对话,排查身体的其他部位。   殷裁为他擦拭好水痕,将莲纹里衣为他套上。   只是在套袜子时,殷裁眉头狠狠一皱。   连雪河脚踝处泛着淤青,隐约嗅到一股草药味——他从来不走路,唯一一次站立便是在虞闲止剑下救他。   殷裁越看那淤青越碍眼,用掌心托着他的脚底:“疼不疼?”   连雪河心不在焉:“区区小伤,早就不疼了。”   殷裁却没被说服。   他连药苦都怕,脚踝都肿了一圈,怎么可能不疼?   殷裁学着记忆中的医术取了冰块为他冰敷,用一种满不在意的语调问:“主人为什么要救那个药人?”   连雪河用一种“你不知道吗”的眼神瞥他,幽幽道:“因为我对他一见钟情,喜欢他喜欢得要死,他要是死了我也不活了,谁让我有恋蠢癖呢。”   殷裁:“…………”   殷裁看向假魂。   白色塑料袋趴在殷裁肩膀上,热情地解答:“他杀我,杀我。”   殷裁拧眉。   连雪河是担心自己会杀他?   胡言乱语,自己是那种……   下意识否认时,殷裁猛地记起来最早时,自己催动「骨生花」试图和连雪河同归于尽的事。   还有更近的,今天他还准备和殷癸催动天谴来着。   连雪河担心的并不无道理。   殷裁轻轻咳了声。   「骨生花」需要以他的心头血为引才能消解。   既然连雪河此次舍身救他,等到自己回归身躯,就顺手将「骨生花」解了,也算是相抵了。   殷裁在那抵来抵去地算账。   正要拿起外袍,连雪河忽地亮光一闪,揪住殷裁的衣领:“过来,再帮我看一看。”   殷裁:“看什么?”   连雪河张开唇缝,含糊道:“嘴里。”   殷裁:“?”   殷裁不明所以,不懂连雪河到底在找什么,一会看后背一会看嘴的,但他也不排斥,轻轻凑上前扶住连雪河的下颌。   连雪河仰起头,刚擦干的乌发倾泻着铺在雪白中衣上。   殷裁看了一眼:“没有。”   连雪河含糊道:“仔细找找。”   身上没有,唯一能藏东西的只有口腔了。   殷裁见他不依不饶的,索性拇指缓慢往上抚,用指尖探入连雪河唇中,强行按住尖牙将唇齿分得大开。   连雪河:“唔……”   殷裁看他下意识要抽人,赶在他动手前淡淡道:“嗯?里面好像真有东西,看不清了……”   连雪河立刻将手放下,不躲了。   殷裁眼神暗了暗,将拇指更往里探了探,连雪河眉头皱得很紧,强行忍着不适让他看,同时暗暗有些后悔。   早知道自己照镜子了。   殷裁本来只是故意逗他玩,但视线往口中扫了一圈,竟真的瞧见舌根处有一个暗影,瞧着像是一个字。   殷裁:“张大些。”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用犬牙狠狠咬了下拇指一口,才慢吞吞张开了点。   殷裁看了看他的脸。   眼尾红意未褪,被掰着下巴卡着尖牙不能合拢,涎液险些要顺着唇角往下滑落,他大概怕丢人,便微微仰着头保持颜面。   感觉殷裁在看他,连雪河冷冷瞪回去。   殷裁终于将视线重新落在口中,等看清那舌根上的字时,瞳孔重重收缩。   连雪河舌根处,赫然是一个「裁」字。 [30]八重境:殷裁阴恻恻地盯着他的脸。   殷裁怔在原地。   连雪河见他神情似惊似怒,活像是见了鬼,没忍住强行将他推开。   方才这牲口力道大得要命,现在倒是体弱的一把就被推得后退几步。   殷裁站定后,被夺名字的怒火还没烧起来,率先感知拇指处还残留着润湿的微弱触感,不自觉轻轻捻了下指腹。   连雪河嫌弃地漱了漱口,骂道:“要你有什么用?”   说着,他寻了面镜子,张开唇来回看了看,果不其然在舌根处发现那盘踞着的「裁」字,差点气笑了。   连行淞个蠢货!   以为藏在这里就不会被人发现了?   殷裁彻底回神,神色复杂望着他:“你把……别人的字放在舌根?”   修士的字是第二具灵躯,一旦被夺便同杀人父母没什么两样——譬如凌长风,名字被雕刻玉佩上,葛逾一念便能要他的命。   偏偏眼前这人瞧着聪明,却掩耳盗铃将字藏在身体里。   ……还是这么奇怪的地方。   殷裁莫名无法操控自己的身体和情绪,非但怨恨不生,盯着连雪河的唇反而觉得神魂也像是被含住,怎么动都不自在。   连雪河瞥他一眼,懒得和他多说。   反正找到字就好办了。   “条儿,要怎么用这个?”   二条:【你只有殷裁的一个字,不能像葛逾那样心神一动操控大反派,得取他的指尖血点在字上强行驱动。】   连雪河沉默良久:“你们真的是正经系统吗?”   二条说:【害,相互成就罢了。】   连雪河:“……”   连雪河本是想等李归昼回来,探探温宗主的口风。   但人没等到,却等到了一场天灾。   太伏道宗连绵的山脉之下地龙翻身,震得整个地面都在地动山摇,这点小动静本来不值得上心,五重境修士催动灵力便可消弭。   金错台动静极大,哪怕有了符阵稳固仍是被震出一道道裂缝。   连雪河坐在轮椅上一阵摇晃,手猛地抓住扶手:“出什么事了?”   二条扫描了一圈,发现就金错台下的动静一直不消停:【地震了!是冥灯在发力!】   连雪河:“……”   殷裁应对这种天灾天谴极其熟练,在脚下震动的第一下便已到了连雪河面前,熟练将他抱在怀里护住,抬步就朝外走。   “是地龙翻身。”   连雪河也被抱习惯了,后背靠在殷裁胸口,侧身看向远处的知机楼。   地面那如同波浪似的翻滚,以知机楼为圆心往外扩散。   果然是冥灯。   原著顺承府的天谴八成就是冲着殷裁来的,那三年后的灭世天谴……   连雪河思忖间,殷裁已将他抱出金错台。   虞闲止察觉到动静匆匆而来,见连雪河无碍仍没有松懈,沉着脸探查了一番经脉,确定只是受了点惊吓,才道:“随我去虞宁府。”   连雪河就当他在说猪话:“春风卫游走呢?”   虞闲止:“不知道。”   “温宗主呢?”   “不知道。”   “……”连雪河额间已在蹦“井”字,“凭崖住在哪里?”   虞闲止挑眉,用一种“这种有技术含量的问题,你来问我?”的表情回答他。   连雪河捏紧拳头,想揍人。   这时,殷裁忽地道:“此次地震并不像寻常天灾,倒像是被人刻意为之。凭崖手段颇多,催动一条‘地龙’轻而易举,相信不多时,他自己就会找上门来提条件。”   连雪河讶然看他,但一想这人是自己的假魂,顿时了然。   ——他总是下意识将这玩意儿当成个真正的有自主意识的人。   虞闲止懒得动脑子,敷衍道:“嗯,是吧是吧。”   连雪河:“……”   虞闲止这副蔫不唧儿的样子着实让人火大,还不如最开始神智癫狂时那副要杀他的模样来得顺眼。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不和脑子不好的人一般见识。   果然如同殷裁所预料,等到那“地龙”折腾完已是黄昏,凭崖再次拿了拜帖来太伏道宗。   温宗主笑眯眯地请人入宗。   凭崖来三境时也入乡随俗学了些礼数,不卑不亢地拱手一礼:“今日地龙翻身着实闹得厉害,我不请自来,叨扰温宗主了。”   温宗主也是个笑面虎:“长老言重了。”   李归昼旁若无人地喝酒,听他师兄和这个老不死的打哈哈,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将酒壶往桌子上一撂,负责唱黑脸。   “凭崖长老真是好大的能耐啊,我太伏已经几百年没遇到过天灾天谴了,您一到,差点震塌我太伏道宗的牌匾。”   凭崖见识过此人嘴皮子的厉害,淡淡道:“李掌院抬举老夫了,若我真的有引来天地灾难的能耐,也不会被主上派来寻少主。”   李归昼:“哎哟,这说的什么话,好像在嫌弃我们这种小地方似的。是啊,太伏地界小,就算和鸿磐加在一起也不如你们一个域的地界大。蛮荒九域可谓是幅员辽阔,地旷人稀,令人羡慕得很。”   凭崖额间青筋轻轻跳了跳。   等李归昼嘚啵嘚把人贬损了个通,温宗主才严肃地将茶盏往桌子上一摔:“师弟,慎言。”   李归昼哼笑了声,仰靠在椅背上喝了口酒,消停了。   温宗主笑着赔罪。   “此事太过巧合,李掌院这样质疑也无可厚非。”凭崖挤出个笑,“只是温宗主有所不知,我族少主天赋超绝,是三界所有天之骄子之最,年纪轻轻便已是八重境巅峰。”   温宗主眼眸一眯。   十七岁的八重境巅峰?   绝世罕见。   凭崖见温宗主变了脸色,接着道:“……只因他修行之法前所未闻,乃是引天谴力为他所用,堆积修为。”   温宗主一顿。   一旁醉醺醺的李归昼也停下动作,诧异看来。   天谴中蕴含的天谴之力极其特殊,灵兽沾染上便会被侵蚀神智、肉身被污秽之气寄生腐烂。   顺承府那具恶兽便是受了侵蚀,变成那副鬼样子。   三界之人对那天谴之力避之不及,一旦有人沾染很快便会毙命。   唯一一个在天谴之力下存活的人,只有如今的昆仑山主,荆疏羽。   这种诡物,在蛮荒九域却被称为「无餍」。   殷裁便是靠着此物修行。   大殿寂静一片。   凭崖唇角勾起个弧度,淡声道:“并非是我危言耸听,只是少主体质实在特殊,若长久待在三境,恐怕会招来灭顶之灾。”   太伏学宫中,连雪河看着二条给他播放的现场直播,露出个短促的冷笑。   老东西,说的比唱的好听。   大反派现在神魂全无,只剩下一具空壳,若是真的任由凭崖带走,恐怕刚到蛮荒九域便会被夺舍。   到时候这笔账又要算在自己头上。   凭崖上完眼药也没紧逼,笑着起身行了礼:“温宗主考量好,尽管来太伏南山下寻我,随时恭候。”   温宗主客客气气地将人送走了。   凭崖一离开,温宗主立刻变脸,揪起李归昼的衣领,喷他满脸唾沫星子:“李归昼!你教的好徒儿!”   李归昼保持着被揪的动作喝了口酒:“你也觉得我徒儿好吧。”   温宗主:“……”   “那老狗不是什么好东西,你真当交出了殷裁,蛮荒就会善罢甘休?”李归昼虽醉着,脑子倒是清醒,“你没听他说吗,十七岁的八重境巅峰,整个三界唯一能和他抗衡的唯有连静风。更何况,谁知道凭崖和殷裁是敌是友,是友倒好,但若是敌……”   温宗主听出他的言外之意,没好气地道:“这十几年你整日浑浑噩噩,一说起徒弟的事儿就又聪明绝顶、看透人心了?”   李归昼哼道:“那是。”   温宗主无可奈何地摆了摆手:“算了,一个个的全都不安分,随你们折腾去吧。等出了事再来找我收拾烂摊子。”   李归昼:“谢师兄!”   连雪河看到这里,知道事情稳了。   太伏道宗之所以能和王庭、仙门分庭抗礼,宗主自然不会是胆小怕事之辈,温宗主瞧着脾气温和,是个眯眯眼的老好人,实则修为高深莫测,从未有人见他出手,且护短护得令人发指。   当年连行淞几乎将天捅破,却能全身而退,全是温宗主为他善后。   地震停歇,连雪河本想回金错台,但虞闲止担忧再有天灾,便将他安排住在太伏学宫的一处斋舍。   此处是一处学斋,连雪河随意瞥了瞥,在牌匾上发现了「无常」二字。   无常斋?   连雪河算了算无常斋的几位同窗,问:“无常是指整个学斋没一个正常人的意思吗?”   二条:【应该是。】   连雪河:“好名字。”   虞闲止的自动跟随还没关,一直在视野所能看到的地方盯着他,好像一错眼他就能消失似的。   连雪河久而久之便习惯了,旁若无人地拿出知机楼画成的一小块镇纸,寻了个空地将之即可扩开。   事不宜迟,早点弄死凭崖,再去酆都走一趟为殷裁招魂。   退休,完事儿。   殷裁躺在一张窄榻上闭眸沉睡,明明只是十七岁的少年身形却高大魁岸。   连雪河握着他的手下意识比了下,心想这玩意儿是吃饲料长的吗,要是成年体型那还了得?   不愧是能和主角势均力敌的反派。   连雪河拿出小刀,轻轻在殷裁的指尖一戳,血缓慢沁成一点血珠。   傀儡蹙眉,心头微微一跳,没忍住问:“你在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回答他,指腹沾染着那滴血珠,张口含住。   殷裁呼吸瞬间乱了,耳尖染上一抹红意:“你……!”   明明连雪河之前取了他这么长时间的血入药,浑身里里外外早已沾染他的气息,浓烈得殷癸一嗅就能感知到。   如今只是一滴血罢了,殷裁却浑身发烫。   这几乎是不可能的,这具傀儡躯壳取自昆仑山巅,人类的体温都能烫掉一层树皮,根本不可能生出热意。   连雪河心机深沉,定然又在对他使什么诡计。   很有心机的连雪河成功将舌根处的「裁」字激活,他学着二条交给他的办法,并起两指轻轻在殷裁躯壳一点。   “醒来。”   殷裁正疑惑着,就见自己的躯壳竟然悄无声息睁开眼睛,露出木然涣散的瞳孔。   殷裁:“?”   连雪河尝试着像对待药侍傀儡一样发送指令:“站起来。”   “殷裁”面无表情地从榻上起身。   连雪河试图卡bug:“把我身上的「骨生花」解了。”   “殷裁”毫无神魂,像是卡住的机器人,脸上呈现大大的「呆」。   连雪河啧了声,心想果然不能走捷径。   “为我倒杯茶。”   “殷裁”走向桌案边,倒了杯冷茶递过去。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   殷裁:“…………”   不光把他的神魂当成狗训,现在连身体也不放过了?   殷裁喉结轻轻滚了滚,直直盯着连雪河那张脸。   之前他曾夸赞过自己的躯体,脸、身形全都可以可以,如今突然想用名字操控,是想用这具躯体……   做什么吗?   殷裁心不自觉提起。   连雪河抬起“殷裁”的下巴,像是在打量一样趁手的兵刃:“条儿,这具身躯没有神魂,应该不会记得我操控他的事儿吧?”   二条:【是的!】   连雪河更加满意,伸手轻轻在大反派的脸侧轻轻拍了拍。   明明不是同一个躯壳,殷裁却再次感知这具昆仑木的脸上浮现一股古怪的热意。   连雪河将凭崖所在的方位指给他:“去,为我杀了他。”   “殷裁”颔首,身形倏地消散。   殷裁终于明白连雪河的打算,眉头轻皱:“凭崖不是那么好杀的。”   连雪河托着腮望着“殷裁”远去的方向,懒洋洋道:“我知道,也没指望他能真的得手。”   毕竟凭崖是活了几百年的老狐狸,殷裁又无神魂只有本能,能不能杀的动还另说,能把凭崖重伤已算不错,不奢求其他。   殷裁沉默许久,不知怎么又突然转了话锋:“……但殷裁并非寻常人,以他的修为,捏死一个凭崖,轻而易举。”   连雪河像看蠢货一样瞥他:“左右脑统一一下,控控脑子里的水再和我说话。”   殷裁也不生气,歪着头伸手在耳朵上轻轻一拍,表示控完水了,我要继续说:“凭崖年岁已大,区区八重境初期罢了,但……殷裁是巅峰境,就算没有神魂驱使,可战斗的本能还在,轻轻松松就能斩杀他。”   连雪河不太在意:“是吗?”   殷裁点头:“三个小境界的差别还是很大的。”   连雪河敷衍道:“哦哦,厉害。”   殷裁:“…………”   殷裁还想再说:“主人可能不知道,五重境之下极易好修行,喝口水就能突破。但越往上就越艰难,更何况八重境巅峰,巅峰巅峰巅峰巅峰……”   连雪河被他巅得脑袋疼,没忍住伸腿踹了他一脚,瞪他:“知道了知道了,八重境很厉害,闭嘴吧碎嘴子。”   殷裁挨了一脚,凉飕飕看他,心中像是憋着一股气发不出去——比连雪河要取他血入药时还要憋屈。   既然用他杀凭崖,为何又不信他能成功?   就这么看不上自己?   殷裁冷笑了声,伸手按了按胸口上的「殷」字。   此前为了防止连雪河夺舍,殷裁早在躯壳上下了一道可以短暂操控躯壳的秘术,算是最后的保命手段。   见连雪河还在那敷衍,殷裁阴恻恻地盯着他的脸。   不信?   那就杀给你看。 [31]杀我:连雪河烧得昏昏沉沉。   凭崖又以蛮荒秘术催动了一次蛇灾。   太伏道宗甚少遇到蛇灾,学宫的学子全都兴奋地嗷嗷叫,说要给七学长——一只金雕捉口粮,纷纷拿着自制的捕蛇器开始比赛,一时间偌大学宫乱作一团。   凭崖好整以暇地在南山下的灵芥中喝着茶。   再来几次,太伏差不多就会将殷裁送回了。   毕竟,能引来天谴的烫手山芋,除了蛮荒九域没有人会愿意留着。   天色彻底黯淡下来。   凭崖并未点烛火,盘膝入定吸纳着四周浓郁的灵气。   倏地,苍老单薄的眼皮轻轻睁开,露出一点猩红光芒。   有人到了。   凭崖感知着远处的气息,唇角露出个笑。   殷裁的气息向来和寻常人类不同,那股带着暴戾的毁灭欲带着呛人的辛辣,略一感知就知道不会认错。   只是为何是孤身前来?   凭崖正想到这里,就听轰了声,灵芥被瞬间击碎。   灵力肆意,凭崖破开细碎灵光而出,一拂宽袖抬眼望去。   殷裁站在昏暗中,高大身形被月光拽出长长的影子。   凭崖眼皮轻轻跳了跳。   殷裁自幼无父无母,好像凭空出现在蛮荒九域,性情一贯阴晴不定,对待一切生灵有种目空一切的不屑,好像天生就该在蛮荒九域那种鬼地方搅弄风云。   「清浊胎」一呼一吸都在吸纳天地灵力,在他出生第三个月便将方圆百里的灵力全都吞噬完。   蛮荒主本不想管,直到孩子饿得嗷嗷哭,竟开始吸食四周盘踞的无餍气。   殷裁邪气得要命,哪怕对着抚养他长大的义父也没有半分情感,成日在蛮荒九域引天谴修行。   如今那团炽热烫手的火像是突然变成了一团冰冷冷的鬼火,面无表情时显出一种阴恻恻的鬼感。   殷裁面无表情,眼瞳涣散,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判断目标。   凭崖还未查探,殷裁五指握拳悍然一拳撞来,带着海沸山裂般的雷霆一击,以他为原点呈扇形冲出去。   凭崖瞳孔一缩,立刻抬手去拦。   砰砰!   八重境巅峰的一击几乎将半座南山击垮,凭崖真元满溢护住身躯,下一拳却近在眼前,殷裁眼睛眨也不眨地朝他当胸一拳。   凭崖伸手一拢,险险侧身躲开一击。   殷裁的手擦过他的胸口重重击碎身后的巨石。   如此强烈的撞击,殷裁像是没事人一样直起身,歪着头面无表情看着骨节上的鲜血,凑到唇边轻轻舔了一口。   那血似乎令他更加兴奋了,再次穷追不舍地冲上前。   凭崖暗暗吃惊。   太伏道宗为何会将殷裁孤身放出来,还对着自己下杀手,难道是什么邪术不成?   他只是一个错神,殷裁一拳撞向面门。   凭崖双手交叉着一挡,整个人倒飞出去数百丈,身形几乎深陷在山壁上。   几招过去,凭崖忽然笑了。   他总算看出来了,如今的殷裁只是一具人人操控的空壳,神魂不知所踪。   这样上等的「清浊胎」之躯没了主人,带回去岂不正好夺舍?   天助我。   殷裁出招看着狠辣凶猛,实则只是循着本能在用蛮力罢了。   凭崖不慌不忙,将手杖在面前转了数圈,八重境的真元注入虚空阵法中。   “去!”   凭崖一声令下,真元化为一条条锁链,直直束缚住殷裁的四肢,强行勒着他噗通一声单膝跪地。   再凶猛的恶兽,只要一根绳子就能拴住。   殷裁冷冷望着他,拼命挣扎着,却只让锁链勒得越来越紧。   凭崖宽袖挥了挥四周的灰尘,落地后走了几步到殷裁面前,笑着道:“得来全不费工夫。”   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有天堑,只要带走这具躯壳,就算殷裁的神魂想回归本体,也无法越过天堑。   凭崖手杖上的猩红玉石散发光芒,在殷裁眉心轻慢一点。   殷裁眼瞳瞬间灰白,骤然低下了头。   凭崖眉眼带笑,拇指上的储物戒轻轻一旋,五指正要按在殷裁发间将他收入空间,忽地感觉一道微风轻轻从腰腹处穿过。   嗤。   似乎是什么东西擦过血肉的轻微声响。   凭崖笑容僵在脸上,怔然往下看去。   本该沉睡的殷裁不知何时醒的,他半跪在地上缓慢抬头,另一只手暴戾挣开锁链,留下狰狞的深可见骨的伤口,直直穿透凭崖苍老的身躯。   凭崖不可置信地看他:“你……”   殷裁像是被搅扰了好梦般,语调懒散:“唧唧歪歪的,好烦。”   血淋淋的手掌慢吞吞从凭崖身躯中伸出来,殷裁随意一甩,左右歪了歪头活动身躯,颈骨发出咔吧咔吧的清脆声响。   凭崖眼瞳瞪大,嘴唇张张合合却没发出半个字。   殷裁?!   无人招魂,他怎么会突然回归身躯?!   现在并不是想这些的时候,凭崖捂住鲜血淋漓的腰腹,当机立断将手杖往地面一撞,猩红符阵窜起,无数诡异的厉鬼被束缚着脖颈,张牙舞爪扑了出来。   殷裁挑眉:“哦?你不逃?”   那刚好。   若是逃了,他该怎么展示自己八重境巅峰的能力。   殷裁露出个笑,抬手布了一道避免窥探的结界,又将碍事的宽袍一脱随手摔在一边,五指微微一拢,指节咔吧作响,只是一个动作就带着不可忽视的雷霆之力。   “来!”   少年人手臂、胸口的肌肉绷紧,轰然击出一拳。   凶神恶煞的恶兽直接被一击碾碎,惨叫着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凭崖骤然吐出一口血,嘶声道:“少主!您莫不是被太伏骗了,我是来救您回家的!”   “哦。”殷裁见了血心情很好,笑眯眯地道,“准备将我的躯壳带回蛮荒好方便我爹夺舍吗?那的确是回老家了。”   凭崖:“少主误会……”   殷裁一脚踹过去:“要打便打,聒噪。”   他看出连雪河的意思,以蛮荒九域的真元让凭崖带伤,再由太伏出面威慑凭崖逃回蛮荒,这样就能撇得一干二净。   殷裁懒得用这种拐弯抹角的法子,直接斩草除根。   蛮荒九域再派人过来,他再杀便是。   殷裁毫不留手,的确如他所言,三个小境界之间的差距极其大,八重境巅峰和初境截然不同,那是摸到九重境边缘的修为,可堪比天道。   凭崖几乎没撑两刻钟,便舍了老脸要催动传送阵法离开。   整座太伏南山几乎被两个八重境的修士的真元夷为平地,殷裁本想再活动活动,但感知着身上附身咒术的效用在慢慢减弱,只好速战速决。   凭崖被遏着脖颈压在巨石上,一张老脸愤怒得通红,森森道:“殷再去!你就不怕我主亲至,将你碾成齑粉?!”   殷裁俊美的脸带着几丝血痕,他露出个嗜血的笑:“真是稀奇,我从未见过缩头乌龟敢出他的王八洞的,你俩有什么见不得人的交情,他能为了你破例?”   凭崖怒道:“你若杀我,你那些留在蛮荒九域的本源之力都会被焚毁!到时看你如何复生?!”   殷裁一拳捶下:“废话忒多!”   凭崖见他竟真要下杀手,死死咬着牙凶恶看着他:“好好好!”   殷裁知晓这老东西定然有不少保命手段,当机立断就要劈下。   下一瞬,凭崖浑身暴涨出巨大的真元,燃烧神魂之力化为古怪的印记,飞快缠在殷裁脖颈上。   “我死了,你也别想独活!”   殷裁眼皮轻轻一跳。   这并非是同归于尽的「骨生花」,而是一种类似的诅咒。   凭崖修行之法便是操控鬼魂。   一旦殷裁的神魂离体,世间万千鬼怪便会受他身上的诅咒气息所吸引,拼了命地想要吞噬他。   神魂并不带八重境巅峰修为,成千上万的厉鬼扑来,一人一口也将他吃得渣也不剩。   殷裁冷笑了声,眼睛眨也不眨地一拳轰下。   噗通。   凭崖胸口被直接震碎,整个人呕出最后一口血,彻底没了声息。   一道神魂悄无声息从他灵台钻出,瞬间没入虚空。   殷裁并无囚禁神魂的术法,也懒得去拦,只是摸了摸脖颈上的诅咒印记。   他现在还有余力,能将这个诅咒转移到第二具灵躯上。   可他的字还在连雪河……身上。   殷裁不耐地擦了擦手。   算了。   只是区区一个被追杀的诅咒罢了,根本不值得放在心上。   但连雪河那破烂身子,被一股阴气吹一下都能病个十天半个月,要是被打上诅咒,不得直接去掉半条命?   就当……   殷裁想了想,就当和那绺紫微相抵了。   无常斋的斋舍素朴,但东西应有尽有。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总感觉有人在念叨自己。   二条自从开了98%的屏蔽痛感后,就时刻关注着宿主的身体情况,唯恐他伤到哪里了但不知道疼而耽误救治时间。   【唔,宿主,你在发抖,哪里不舒服吗?】   连雪河说话带着点鼻音,懒散靠在软枕上一边翻着本闲书一边含糊道:“可能是碰了殷裁那滴血,把后症给引出来了。没事,睡一觉就好。”   二条拧眉。   宿主这身体太弱了,就算之后真的摆脱大反派的追杀,寿数也难定。   它得去商城里找一找有没有续命的神药。   连雪河看了几页有些头昏脑涨:“几点了?殷裁去了多久?”   二条:【八点半,去了半个多小时了。宿主放心,咱师尊找了几个修士在附近埋伏,断然不会让凭崖掳走殷裁的……唔,坐标移动了,他回来了。】   连雪河也没抬头,继续装模作样翻着闲书。   但很快,外头传来小道童的震惊声:“你……嘶嘶!你!!”   连雪河:“什么动静?”   二条:【嘶!嘶!嘶!】   连雪河:“?”   斋舍外的门被打开,在外守着的药侍傀儡抬步而来,殷裁回到身躯中,唇角翘起一个弧度:“主人,八重境巅峰回来了。”   连雪河白了他一眼,继续翻书:“回来了就回来,还得我出去跪迎陛下啊?”   殷裁道:“您要见见他吗?”   连雪河懒懒道:“外面什么情况?”   殷裁言简意赅:“殷裁杀了凭崖,只让他的一绺神魂逃了。”   连雪河掀页的手一顿,诧异挑眉:“杀了?”   “嗯。”   连雪河来了兴致:“让他进来。”   殷裁笑了:“是。”   很快,殷裁的身躯如提线木偶,循着本能从外面而来。   连雪河本来饶有兴致想去瞧瞧大反派如今修为几何,视线还没飘过去,反倒被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血腥气呛了一下。   连雪河忍不住蹙眉,拿书扇了扇。   “殷裁”浑身是血,抬步踏入古朴雅致的寝房,浑身煞气和四周格格不入,更重要的是,他手中拎了个东西。   鲜血淋漓,苍老浑浊的眼睛,死不瞑目的狰狞面容……   他把凭崖的头割下带来了。   连雪河:“……”   连雪河顿在原地。   “殷裁”脸上没有半分表情,站定后将手中的头颅朝着连雪河随手一抛,血淋淋的头颅叽里咕噜在地上滚了几圈,刚好落在连雪河脱在一边的鞋上。   连雪河:“…………”   药侍傀儡唇角微勾。   幸不辱命。   这就是境界的相差,取下敌人头颅轻而易举。   连雪河沉默和那死不瞑目的脸对视了一眼,神情如常,没说话。   二条感知宿主脑门上浮现个硕大的【受惊】debuff,血条都被吓到了50点,赶紧手忙脚乱取给宿主开未成年模式。   凭崖还没变抽象QQ头,连雪河最先被血腥气熏得收不住,再也维持不住体面,忍不住伏在床边干呕了声,冷汗唰的下来了。   殷裁:“?”   殷裁立刻上前将他扶住:“主人?”   连雪河浑身滚烫,似乎在发烧,后背也全是冷汗,虚弱地伸手一指:“让……让他滚、滚出去。”   殷裁:“…………”   连雪河杀伐果决,好像所有事都在他掌控中,殷裁差点忘了此人是个弱不禁风的病秧子,哪里见得这样血腥的场面,立刻叫来道童把地面收拾干净。   不过就算收拾了,满房间都是难闻的血腥气。   殷裁眉头紧皱,想也不想用宽袍裹着他单薄的身躯,打横抱起,大步将人带回金错台。   凭崖不在,金错台也不会再被引来天灾。   连雪河脸色煞白,被那股血腥气逼得时不时就想吐,晚膳吃得少,又吐不出什么东西来,只能干受罪。   殷裁招来在外伺候的小道童,让他去叫虞闲止。   平时形影不离,现在用到他的时候,倒是没影了。   这么会功夫,连雪河的药血后遗症和受惊吓的症状一并发作,整个人烧得昏昏沉沉,他靠在殷裁怀里,意识浑噩地道:“别……”   殷裁垂头:“什么?”   连雪河羽睫微颤,喃喃道:“我没事,别惊动了人。”   说罢他又担心殷裁阳奉阴违,吐出两个字:“命令。”   殷裁几乎被气笑了。   小道童犹豫着道:“殿下?”   殷裁见他这幅倔强样子也来了倔脾气,非不让他如意,冷冷吩咐道:“去叫,再将李归昼一起叫来。”   说着,药侍傀儡因违抗命令,面容浮现诡异的金色符纹,几乎硬生生脱掉一层皮。   小道童:“这……”   殷裁置若罔闻:“去,他要骂也是骂我,不会牵连你。”   “是!”   连雪河嘴唇轻张,似乎骂了句什么。   殷裁凑上去听了听,没听到前半句骂人的话,倒是听到后半句呢喃的话。   “……杀我。”   殷裁一顿。   这话在假魂那也听说过。   殷裁问为什么要救那个药人,假魂回,他要杀我。   殷裁怔然望向连雪河满是病色的脸。   ……所以他以为自己割下凭崖头颅带回来是威慑,怕自己也会落得这样的下场? [32]不知羞:连雪河像朵蔫不唧的花儿。   连雪河的确被吓住了。   毕竟好好一个霸道总裁,就算在商场杀伐决断,却哪里见过头颅骨碌碌滚到他面前的血腥场景。   假魂甚至都没一蹦三尺高,而是两眼空白,脑袋上浮现一个加载中的图标,保持着痴呆的表情,慢悠悠地从殷裁肩上滑了下去。   ……吓成一滩果冻了。   那一幕像是压垮连雪河的最后一根稻草,没一会就烧得不省人事。   李归昼带着人去南山处理残局,还将虞闲止带过去护自己狗命,一群人忙活半天,匆匆回到太伏学宫,就听到连雪河病倒的消息。   李归昼脸色一变,快步赶去金错台。   虞闲止又忘了掌院,直接缩地成寸到了寝殿。   连雪河一躺下就想吐,被药侍傀儡半抱在怀中,雪衣长袍和凌乱乌发交织,宛如凛冬落至枯枝的一捧雪。   傀儡的大掌顺着脊骨一路往下顺毛,想要消解他的难受。   虞闲止沉着脸走上前,熟练检查一番,蹙眉道:“谁吓他了?”   殷裁:“我没有。”   虞闲止:“?”   虞闲止幽幽看他。   转念一想,此傀儡里有假魂,连雪河看着聪明绝顶,但精神状态又是个脆皮,吓成这鬼样子倒也情有可原。   面对一个凡人,虞闲止一身医术无处施展,只能拿起银针要给他扎成刺猬。   假魂瞬间暴起,抱脸虫一样糊在殷裁脸上,像个哨儿一样尖声抗拒:“不要针!针不要!要针不!”   殷裁:“……”   见虞闲止要下手,殷裁将连雪河烧成炭的身体往怀里扒拉了下:“他怕针,换个法子。”   虞闲止点头:“那就等死吧。”   殷裁:“……”   不愧师出同门。   话虽这么说,虞闲止还是将针收了起来:“傀儡的身体由昆仑木制成,不怕烫的话就用身上寒意去降他的体温。”   殷裁动作微顿。   他自然是期盼着连雪河吃苦受罪的,但这次终归是他擅自行事把连雪河吓病,殷裁自认没什么同情心,却也不是毫无担当死不悔改的小人。   虞闲止起身去熬药。   殷裁盯着连雪河烧得通红的面颊,犹豫半晌才别扭地抄起连雪河的腿弯放在自己大腿上,玄衣宽袍将他严丝合缝包裹在怀中。   独属昆仑木那股清冽如山巅雪的气息驱散连雪河身上的热意。   殷裁方才因违抗“命令”被电了一通,这回又被高温烫得层层掉木屑,神魂好像都被烫得战栗。   假魂似乎舒服了些,窝在他颈窝蹭了蹭,喃喃道:“喜欢。”   殷裁本烫得受不了想将人偷偷摸摸放下来一会,听到这声呢喃动作一停,只好不耐烦地继续抱紧了些。   好半天,李归昼才姗姗来迟。   他大概是跑过来的,气都没喘匀就匆匆上前。   见药侍傀儡脸上露出木屑裂纹,李归昼叹了口气,坐在床沿一伸手:“将他给我吧。”   殷裁像是不知疼似的,挑眉道:“虞府尊说要给主人降下体温。”   “嗯,知道。”   看李归昼伸手熟练地要接,殷裁心中哼笑了声。   照料连雪河这么久,殷裁自然知晓他有个不能碰活人的怪癖——之前陶消只是扶了他一下就险些吐个半死。   就算现在昏睡,必然也是抗拒的。   殷裁正想着,就见李归昼将连雪河接过半靠在怀中,并指将一股清凉的灵力点在朱砂痣上,尝试着将那滚烫的温度降下。   ……连雪河像朵蔫不唧的花儿,被摆弄着靠在李归昼肩膀,没有半分要吐的排斥。   殷裁:“?”   殷裁去看假魂。   就见那白色塑料袋竟然叛变了,“哇哎”一声幽幽飘起来,手脚并用糊在李归昼脸上:“师尊,师尊。”   殷裁:“…………”   明明之前还对着他“可以可以”的。   叛徒。   李归昼没感知假魂的动作,闭着眸为连雪河传送微弱的真元。   殷裁摆脱了那股烫手的山芋,昆仑木做的躯壳终于不再受那灼热之苦,心中却没来由觉得堵得慌。   殷裁站起身,瞪了连雪河一眼。   走就走。   谁稀罕。   反正之前伺候这祖宗也是被逼迫的,现在乐得自在。   殷裁拂袖就走。   李归昼早已习惯照料这个体弱多病的徒弟,熟稔地用微弱真元将他滚烫的体温降下,把人放在榻上平躺。   昆仑木的气息仍萦绕鼻尖,驱散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气,连雪河终于不想吐了。   他的意识昏沉,身躯却有本能反应,张开苍白的唇喃喃道:“师尊……”   李归昼将他额间的乱发理好,温声道:“嗯,师尊在。”   连雪河等到回答,不知怎么又开始不安起来,手无意识地乱抓,焦急地道:“天谴……别去……”   李归昼一怔,脸上的神情似乎凝固了。   良久,他才抚摸连雪河的眉心,逆着光看不出神情,只听他轻轻地说:“嗯,师尊该听你的话。”   连雪河额间全是冷汗,他像是沉浸在无数个无法醒来的噩梦中,不安地胡言乱语。   “爹……求您……”   “拒绝……我要离开……”   李归昼见他竟伸手似乎握住个无形的东西往脖颈处按,那处还横着一道狰狞的伤疤,赶忙伸手按住他:“淞儿!淞儿师尊在这里,别怕。”   连雪河脸上不知是汗是泪,抗拒道:“……放我离开!”   李归昼忙不迭按着他的双手将他半抱在怀中,轻轻拍着他的后背,像是在哄一个闹觉的孩子:“好好好,乖乖,离开,你想去哪里去哪里。”   连雪河从来都受不了别人的温柔对待,哪怕昏沉时也忍不住哽咽一声,顺从得不再挣扎,将额头埋在李归昼怀中。   “只要不在这里……我要走……”   李归昼摸着他的头:“好,走。”   连雪河听到准确的答案,沉默好一会,终于不再说胡话:“我生病了……”   李归昼:“是啊。”   “别……”连雪河声音微弱无闻。   李归昼:“嗯?什么?”   连雪河:“……别告诉师尊和静风……”   那一刹那,李归昼好像心都被人剖出来,疼得他不住倒吸气才能缓和心口的疼痛。   他正要说些什么安抚连雪河,却感觉怀里的人呼吸陡然变得急促起来,还没喘几口气,就如同上不来气一般陡然屏住呼吸。   李归昼:“淞……”   话没说完,连雪河猛地伏在他臂弯出,一口血吐了出来。   李归昼吓得魂飞魄散:“淞儿!——闲止!”   虞闲止刚好过来,见到李归昼袍子上的乌血脸色也变了变,飞快将针扎在连雪河脉门,又将刚熬好的药掰着下巴强行灌了进去。   连雪河彻底失去了意识。   李归昼手都在抖:“闲止,他……到底怎么了?”   虞闲止见连雪河只吐个血李归昼就脸色煞白,一副即将要蹬腿归西的架势,要是告知他「骨生花」那还了得,便避重就轻。   “没什么大碍,他从小到大也没好过,您还没习惯吗?”   李归昼急了:“这是能习惯得了的?!”   虞闲止“啧”了声:“反正死不了,吐口淤血能让他好受些,您若看不惯,重新给他灌回去?”   李归昼:“……”   李归昼小声嘀咕了句“这孩子,怎么说话的”,却也知晓虞闲止的医术,心也慢慢放了下来。   连雪河脸色病白,吐出一口血后呼吸似乎顺畅了些,只是眉头仍然紧皱着。   李归昼心疼得要命,伸手想将连雪河眉心的郁色抚平。   多好的孩子,怎么命数就这般坎坷呢。   连雪河本来睡沉了,又被他戳得眉头皱得更紧,厌烦地哼哼了两声。   “您别在这儿碍事了,闲着没事儿喝酒去吧。”虞闲止飞快扎针,见李归昼在那碍手碍脚,对着恩师毫不客气,“让那个药侍傀儡守着就行。”   李归昼拿着帕子给连雪河擦脸,蹙眉道:“这怎么行?我得用灵力为他降体温。”   虞闲止张嘴,又闭上。   欲言又止半天,虞府尊终于决定说实话:“其实您那点微末真元对行淞的病一点用都没有,只是心理安慰而已。”   李归昼:“……”   李归昼还想坚持。   虞闲止耐心告罄,伸手朝外一指:“走。”   李归昼:“…………”   ***   “简直没大没小!”   连雪河迷蒙着,意识似乎在一处一望无际的荒原中行走,耳畔一声呵斥陡然将他拽入一片耀眼的光里。   等再有意识时,他正站在一堵墙前,脑袋上顶着几本厚书。   ……似乎在罚站?   连雪河懵着,忽地小腿一阵刺痛,一低头就见一个细长的柳条朝他小腿一抽,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从后头传来。   “你们无常斋到底什么时候能懂点事?一齐逃课也就罢了,还将山长气到走火入魔,简直放肆!放肆!”   连雪河歪了歪头,就见一旁有四个人和他一样的姿势面壁思过,脸上全都带着不服。   年少时的虞敛还是那个赖唧唧的死样子,面壁时往前一栽,额头抵着墙竟然保持着站姿睡着了。   其他三人连雪河不认识,但看装束知晓是另外三个无常斋同窗。   把头埋在胸口的墨春虚、白衣白发气度温柔的宣清溪,还有一人……相貌和荆平仲长得很像。   荆疏羽出身昆仑,却穿着身灼眼红衣马尾高扎,是个健气阳光的小少年,见连雪河看来,冲他坏笑着眨了下眼。   连雪河狐疑。   身后传来个幽幽的声音:“……连行淞,你想狡辩什么?”   连行淞举手,无辜道:“宗主,我病了,马上站不住了。”   梦中的温宗主还很年轻,冷笑了声:“又想装病?!告诉你,没门,掌院溺爱你们,我可不一样,归昼闭关这半个月我非得把你们这股混世魔王的劲儿给正回来不可!”   话刚说完,连行淞再也支撑不住,整个人往墙上一拍,身体像面条般软绵绵地滑了下来。   晕了。   温宗主:“?”   荆疏羽率先反应过来,猛地扑过来痛哭流涕道:“淞儿!淞儿归西了!宗主是杀人凶手!”   温宗主:“……”   温宗主脸都绿了,快步上前一探。   只是罚站了两刻钟,连行淞这体虚病弱的就直接昏了过去。   其他几个小崽子都在叫嚣着“宗主是凶手”,温宗主头疼得要命,总算知道为什么那些山长都管不住无常斋了。   有这么病秧子祖宗,谁敢对他们严厉。   连行淞的杀手锏屡试不爽,四人喜滋滋地将他抬回斋舍,免了一顿责罚。   连雪河眼前阵阵黑暗,正竖着耳朵听周围的动静,却感觉一道声音招魂似的飘来。   “行淞……”   “行淞啊……”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睛。   四周的无常斋已不见了,他又回到了一望无际的昏暗中,只是这次远处隐约有个雪白鬼影,正朝着他招手。   “行淞,你终于……”   连雪河:“……”   连雪河做梦被连行淞追杀习惯了,第一反应就是逃。   那鬼影:“……”   “行淞,行淞……”   连雪河跑得极快,狠狠将鬼影甩在身后,就在他以为终于摆脱了纠缠时,一只手倏地凭空出现,搭在他的肩上。   连雪河一寸寸回头。   ……就见殷裁满脸是血地站在他身后,另一只手还拎着凭崖死不瞑目的头颅,冲他露出个阴恻恻的笑容,厉鬼索命似的。   “抓到你了。”   连雪河:“!”   连雪河绷着脸面无表情,身体却僵硬得一寸寸石化。   殷裁身形高大无比,宽阔的胸口贴着他的后背,那只拎过凭崖头颅的大掌慢悠悠地从后探来,慢悠悠掰住他的下巴将人严丝合缝困在怀里。   连雪河宛如蝴蝶般,浑身上下每一寸都被蛛网死死黏住,连挣扎的力道都没有。   殷裁俯下身凑在他耳畔,带着邪笑,森森道:“想要和我恩怨尽消?好啊,把你的头摘下来给我,我们就两清。”   连雪河僵住。   殷裁冰凉的手轻轻拂过他的脸,慢吞吞往下滑落,指腹在脖颈处一滑,狰狞道:“你不给,那我就自己取了。”   不……   连雪河直接被吓醒了。   发高烧时做的梦往往都很混乱,连雪河一时分不清到底是梦还是现实,感觉自己真的像是被蛛网缠住,本能地拼命挣扎起来。   “放、放开……”   身后的“蜘蛛”一动,四肢用力将他单薄身躯夹住困在怀里。   “刚退烧,别乱动。”   连雪河耳畔嗡鸣,没听到这话,手肘往后一捣,无意中击中麻筋,又酸又疼的感觉终于将他唤醒。   “嘶……”   身体的感知随着酸疼逐渐回笼,连雪河最先嗅到一股熟悉的昆仑木气息。   四周金银玉石,布置奢靡。   天光大亮,他正躺在金错台的寝榻上,身后是微凉的身躯仅仅贴着背,坚硬的木头手紧紧箍着他的腰身不让他乱扑腾。   连雪河愣了愣,回头一看。   是药侍傀儡。   它闭着眼躺在锦被中,比纳凉的竹夹膝更加冰凉舒适,被锦被一罩凉气散不出去,好像置身空调屋。   就是四肢仅仅抱着他,怪不得会做被殷裁缠上的梦。   连雪河一睁眼就是装,顶着乱糟糟的墨发,淡淡地问:“你怎么在这儿?”   殷裁被烫掉一堆树皮,折腾得神魂疲倦,眼睛都懒得睁,嘴却欠嗖嗖的不打折扣。   “昨夜主人发高热,不要师尊、不要同窗,非得喊我过来伺候您。怎么,主人这是身体好点就开始不认账了?”   连雪河也不生气,勾唇一笑。   殷裁近距离对上这张笑颜,又不受控制晃了下神。   下一瞬,连雪河慢吞吞地往后退了退,后背贴在墙上,足踝抬起正好踩在殷裁的腰上。   殷裁握住他的脚踝让他往腰腹上放了放。   要暖脚?   但掌心刚贴着那光滑的脚背一抚,就感知连雪河小腿肌肉绷紧,猛地用力一蹬。   砰!   殷裁猝不及防,被一脚蹬到了床下。   殷裁:“……”   连雪河坐起身,抬手将乌发松松垮垮一拢,居高临下望着他,眼底带着倨傲和嫌弃:“再说这种狗话,就把你做成脚凳。”   殷裁:“…………”   帮了他竟还要恩将仇报。   脾气真坏。   殷裁嘀咕着站起了身,正准备将恶毒蛇蝎抱下来洗漱。   连雪河却发现了什么,伸出脚踩在脚踏上,撩开裾摆看了看。   连雪河双腿笔直,白得发光,唯独脚踝处有块未消退的淤青,金环松松垮垮贴在踝骨处,上方那几道流窜的虚幻符纹似乎消散了。   殷裁也不畏惧当脚凳,挑眉道:“怎么了,主人这是打算换双新腿?”   连雪河头也不抬:“你再多说一句,我就给你多安两条腿。”   殷裁:“嚯,那外人岂不是更加感慨主人的性癖了。”   连雪河抬眸瞥他一眼,又将裾摆往上撩了撩。   殷裁跃跃欲试挑衅连雪河,还以为他终于被撩生气要抽人,正好整以暇等着,猝不及防看到这一幕,本能地移开视线。   “你……你做什么?!”   连雪河懒得管他犯什么病,衣摆几乎褪到大腿根,露出大腿中间紧贴着皮肉的金环。   他伸手用指腹抚摸着金环上的纹样,抬头:“你……”   殷裁很熟悉他这个命令,眼皮一跳,侧身用余光冷冷瞪他。   难道又要找什么字?   上次看后背、口舌,现在又让他看这么私密的地方,三境的人都这般不知羞的吗?   连雪河道:“你往前来点。”   殷裁心想果然。   他对男人的腿毫无兴趣。   只是他如果不答应,连雪河肯定又要用“命令”来强行逼迫他顺从,当真是可恨。   殷裁若无其事地将视线移回来,准备看清。   却见连雪河早已经将裾摆放了下来,双手撑着床沿,竟摇摇晃晃的尝试站起来。   殷裁一顿,下意识上前去扶他:“你做什么?”   连雪河摆手:“先别动。”   一觉醒来,他感觉脚似乎有了力气,连金环上那股阵法竟然也消失不见。   连雪河尝试着站了起来。   之前酸软无力的双腿竟有了力气,让他稳稳站在脚踏上。   殷裁诧异看他。   连雪河唇角轻轻抿了抿,似乎在遏制着开心,尝试着抬腿往前一迈。   一步,两步……   第三步时,连雪河支撑不住地往前摔去,被殷裁一把接在怀里。   连雪河已经很多年没靠着自己的双腿走路了,虽然只是短短的三步,却让他罕见的情绪外露,将额头埋在殷裁胸口,肩膀微微发着抖。   殷裁呼吸都屏住了,抬手想要安抚他。   ……却见连雪河微微抬头,眼尾轻挑,殷红唇角翘着,却是在笑。   殷裁动作僵在半空。   “哈哈哈……”连雪河双手搭在殷裁肩上,半个身子依靠着他,笑得身体不住颤抖,羽睫湿润面颊微红,连眼泪都要落下来了。   前所未有的喜悦席卷他的全身,令他激动兴奋地发抖。   ——实际上只是能走路罢了。   连雪河欣喜若狂,连方才殷裁的冒犯都不再计较,他不知该如何发泄这股欢喜,只好捧着殷裁的脸,笑意盈盈对着“自己说”。   “我能走路了!”   殷裁从未见连雪河这样开怀地笑过,一时看愣了。   连雪河一高兴就容易喋喋不休,眉眼弯弯前言不搭后语,一会说自己能走路了,一会又说以后都用不上你了,非得把你做成脚凳不可。   殷裁怔怔望着他,不知道怎么想的,竟抬手在他眼尾上轻轻一抚,几滴泪盈在指尖,浸透木头手,带着一股润湿的潮色。   连雪河整个人处于一种难得的兴奋状态,没发现他的异样,拂开殷裁又继续尝试着走路。   殷裁眼神直勾勾盯着那道跌跌撞撞的纤细背影,神使鬼差地抬起手,伸出舌头将手指上的泪轻轻一卷。   咸的。 [33]巴蜮招魂:还带它个累赘做什么?   连雪河想一举学会走路,强撑着摇摇晃晃在房中转圈。   可能是太兴奋了,脚上一直传来微弱的酸胀爽感,他也没多想,继续高高兴兴走着。   只是没一会,药侍傀儡忍无可忍地走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别乱动。”   连雪河心情好,没和他一般见识,只拍了拍他的侧脸,兴奋劲儿不减:“乖一点,放我下来。”   殷裁瞥他,大步流星走到床榻前将人放着坐下。   连雪河很享受站立着的感觉,正要再起身,殷裁已不由分说握住他的脚踝,轻轻一按。   一股电流似的爽感瞬间顺着腿贯穿腰腹,直冲脑髓,眼前几乎炸开了花。   连雪河:“啊……”   这一下将连雪河逼得叫了出来。   殷裁还当他是疼的,拿着帕子浸了热水为他热敷,凉飕飕道:“主人到底是高兴过了头,还是喜欢坐轮椅的滋味,腿刚好就想把脚一起剁了?”   连雪河话都说不出来。   殷裁没等到反击,换了帕子一抬头,就见连雪河衣袍凌乱,羽睫如鸦羽般被水湿润,正咬着食指指节似乎在隐忍,根本没听到他挖苦的话。   殷裁一愣。   乍一对上视线,连雪河猛地偏头,将手放下,无声吐出颤抖的呼吸,强忍着不让自己狼狈的一面让人瞧见。   该死该死。   连雪河在心里和二条骂骂咧咧:“你们到底是不是正经系统?我要投诉。”   二条看宿主差点爽过头,讷讷道:【要不我帮您把屏蔽痛感解除到80%?】   连雪河:“解解解。”   二条操作了一番,连雪河很快就感知脚踝处的快感潮水似的退去,刺痛中带着酸胀,虽然依然很爽,但起码没了刚才那样碰一下就脑海炸开花的剧烈快感。   殷裁垂下头,一边为他脚踝热敷,视线不自觉飘向连雪河按在床沿的手。   三殿下十指不沾阳春水,没有握剑握刀的薄茧,更不像殷裁那样风吹日晒带着一道道新旧交叠的疤痕。   那只手只是轻轻按在床沿,就如同一块上等的羊脂玉,阳光一照雪白到几乎半透明,漂亮得不像话。   唯独食指处被咬出微弱的红痕牙印,上方还有几道濡湿的水痕。   明明毫无联系,殷裁却神使鬼差地记起连雪河仰着头双眸盈着水雾,朝他张开唇吐出舌头的一幕。   连雪河抬爪:“擦手。”   殷裁眸瞳神色晦涩难辨,拿着刚热敷好的帕子去擦他的手。   连雪河当即展示新解锁的大招,一脚蹬在他腰腹,劈头盖脸地骂他:“蠢货,你拿碰过脚的布去擦我的手?!”   殷裁:“……”   殷裁往常手脚或衣袍脏了,随便掐个清净诀就了事,从未见过连雪河这样挑剔事儿多还难伺候的人。   就像是一朵娇贵的花,但凡没侍候好一点,他就直接蔫给你看。   现在竟连自己的咬痕口水都嫌弃,要是别人上去舔一口,他不得气得直接剁了自己的手?   殷裁腹诽了句,但还是重新拿了新帕子为他擦拭手指。   一根根一寸寸,连指缝都来回擦拭半天。   连雪河没管他,兴冲冲地翘着完好的那只脚来来回回地看,脚踝处的金环都被他晃荡的叮当作响。   殷裁看了一眼,好一会才移开视线。   太伏学宫昨日接连出了天灾,学子就像是现代学校停电般亢奋得嗷嗷叫,全都翘首以盼,希望再来几场天灾。   春风卫来得匆匆,一大清早感知到天谴消散,便要告辞回鸿磐。   临走前,江游走特意来金错台求见三殿下。   连雪河腿脚恢复,决定给全世界好脸色半天,懒洋洋地让他进来。   江游走仍是那身粉衣快步而来,等看清楚在椅上坐着吃早膳的人,眼圈倏地一红。   这是他十几年来第一次见到连雪河,当即咬着牙重重双膝跪地行了个大礼:“见过游走。”   连雪河喝了口汤,脾气好得让人如沐春风:“吃了吗?”   江游走愣了愣:“还没有。”   连雪河:“坐下一起?”   江游走将头垂得更低,热情退去后神情有些古怪:“不敢冒犯殿下。”   连雪河也没强求,慢吞吞吹了吹热汤,热气氤氲着将漂亮眉眼半遮半掩:“有什么事,直接说。”   江游走道:“太子殿下命春风卫将殿下请回鸿磐。”   连雪河“哦”了声:“但我还有急事,改天好吗?”   江游走:“?”   一旁的陶消:“……”   两人眼眸都瞪大了,似乎没料到这样好声好气的话是从殿下嘴里讲出来的,江游走甚至扇了自己一巴掌,发现不是做梦。   殿下不该是“滚蛋,让连静风亲自来请,我倒是勉强可以考虑回去住两天”,或者不由分说直接摔了碗阴阳怪气人吗?   竟然如此好脾气?   难道传闻中殿下当年重伤后醒来后那些乱七八糟的流言,真的不是空穴来风?   江游走试探着道:“殿下,可太子殿下下了死命令……”   连雪河的好脾气只够给一个人三句话的度,闻言将勺子往碗里一扔,凉飕飕看他:“你没完了是吧?”   春风卫全体似乎都是抖M,被骂了句,江游走却一副“天爷啊,对味了!”的惊喜表情,笑嘻嘻道:“是!春风卫谨遵游走之命!”   “别再叫我游走。”连雪河顿了顿,善良人格又短暂出现,“你若没把我请回去复命,连静风会下罪于你吗?”   江游走说:“属下不怕!”   连雪河:“?”   怎么和陶消一个德行?   江游走能见三殿下一面已是欢天喜地,他虽然不舍得离开,但着急复命,只能不舍地道:“殿下,属下先告退了。”   连雪河道:“先等等。”   江游走听话挺住脚步。   连雪河让殷裁取了纸笔来,洋洋洒洒写了几个字。   【一切安好,忙完就回。】   之前对连静风没什么好感,纯属因前世那些私生子闹得无端迁怒,连行淞记忆中这个双生弟弟闹掰归闹掰,却在紫微气上下了保护禁制,说明还是有些在意这个哥哥。   连雪河将信交给江游走,起码让他有个交代,不必受罚。   江游走看了看,小声嘀咕了句:“不押韵吗?”   连雪河:“?”   江游走唏嘘了下,将信折好收起:“望殿下一切安好,属下告退。”   “嗯。”   江游走像是掉到水里的棉花糖,咻地一下消失了。   凭崖身死,天谴消解,但蛮荒九域的威胁仍在,温宗主一大清早就离开宗门前去昆仑山脉,八成是商谈昆仑重回四境之事。   连雪河心情大好,让殷裁推他出去透气。   殷裁看连雪河因为双腿而忘乎所以,忍不住道:“主人,殷裁要如何安排?您不去看看吗?”   连雪河心情瞬间不好了:“提他做什么?”   殷裁皱眉:“昨日是他杀了凭崖,万一他身上受了伤……”   连雪河嗤笑了声:“八重境巅峰打八重境初境,相差三个小境界竟然还能受伤?那只能说明他是掺水的八重境巅峰。”   殷裁:“…………”   “哦,我忘了,他没受伤。”殷裁转了话头,面不改色道,“他将凭崖的头颅割了带回来,应该是向殿下证明……”   连雪河淡淡道:“证明他有能力像杀凭崖那样杀我?”   殷裁:“?”   果然误会了。   殷裁想解释:“他……”   “你非得在我这么开心的时候提那个晦气的东西吗?”连雪河不耐地瞪他,“我之前那样待他,是个人都得记仇。昨天那头颅就是他潜意识在向我宣战,暗示我以后也会是那个下场。”   殷裁:“……”   殷裁眉头紧紧皱起。   胡言乱语。   殷裁承认,他的确有过想把连雪河碎尸万段的心思——可那是之前。   只要连雪河……不再取他的药血,等他醒来后再软语温言真心道歉,他可以考虑不计较那一个月的羞辱。   不过连雪河这骄纵高自尊的性子,让他道歉恐怕比登天还难。   殷裁盯着他的后颈,阴暗地想。   若是他誓死不道歉,就休怪他心狠手辣,直接把他带去蛮荒九域的禁殿中好好吃一吃苦头。   禁殿方圆千里只有自己,就算他那些故友想来救他出火海也寻不到地方。   到时连雪河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只能哭着依附自己,求饶道歉。   殷裁越想越觉得快意。   连雪河:“你又傻笑什么?把我推到莲塘边去。”   殷裁:“……哦。”   轮椅骨碌碌到了河边,殷裁没推得离水太近,省得连雪河害怕:“要什么?”   连雪河一指:“莲蓬。”   殷裁指哪打哪儿,轻快御风上前在水面上一点,潇洒地摘了枝最漂亮的莲花拿回来,奉给连雪河。   “主人。”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你那耳朵不用,就切下来给太伏学宫的学子,晌午还能加个凉拌猪耳朵消消暑——我要莲蓬,听不懂吗,你让我嚼莲花吃?”   殷裁挑眉,自动将连雪河讥讽的话略过,将开得鲜艳欲滴的莲花放置在轮椅边:“多好看啊。”   连雪河:“……”   连雪河笑了笑,朝他招手:“你附脸过来,我赏你个好东西。”   殷裁见把人气得要抽人,大笑了声,重新折返回莲塘。   只见那茂密的莲叶一阵摇晃,好一会殷裁才从莲叶深处飘然回来,怀中抱了一堆最漂亮的莲花莲叶。   他好像完全不怕连雪河抽他,走到轮椅边将怀里的莲花荷叶一支支插在轮椅那静谧的机关边,像是插花似的,装点最中央那朵最灼眼的花。   连雪河坐在轮椅中央,被莲花莲叶拥簇着,夏日清甜的气息混合着昆仑木的气息将他包裹。   他交叠长腿,漫不经心掀了掀眼皮:“你真的想挨揍是不是?”   殷裁弯腰将脸靠过去,离连雪河鼻尖极近,挑衅笑着道:“今日主人心情很好,不会打我。”   连雪河不咸不淡活动了下五指:“哦?是吗?看来你很了解我。”   殷裁看了看在莲花荷叶中飘来飘去的小假魂,那双眼再次成了三道杠,定是喜欢的。   偏偏主人口不应心,非得做出不耐的模样。   连雪河不想别人看透他,正准备让他见识下谁是这具身体的主人,就见殷裁从背后伸出手,将一枝饱满的莲蓬奉到他跟前。   连雪河一顿。   殷裁道:“主人,莲蓬。”   连雪河瞥他,嫌弃道:“我现在又不想吃了……唔。”   殷裁将一枚莲心推入他口中,笑眯眯道:“莲子去火,养心安神,主人火气这么大,多吃点。”   连雪河:“……”   连雪河一脚将他踹开:“你放肆!”   殷裁顺势后退了几步,优哉游哉推着自己得意的“插花”作品往前走。   连雪河想吐掉,但又不能不顾及形象,只好将莲子一嚼就要囫囵吞下去。   只是口中莲子清甜,青皮被剥开,就连里头的莲心嫩芽也被剔除,咬下去完全没有苦涩感。   殷裁见连雪河喉结动了动,将莲子吞了下去,低头问:“好吃吗?”   连雪河跷起二郎腿,眼皮抬也不抬:“也就那样吧。”   分明假魂都跑到莲蓬上抱着,催促他再继续剥了。   殷裁唇角勾了勾:“好吧,本来还想给主人再剥点,主人既然不喜欢,那就算了。”   连雪河才懒得听他欠嗖嗖的酸话,手指懒洋洋在离手最近的莲花瓣上拨了拨:“带我去找师尊,有要事相商。”   “哦。”   两人渐行渐远。   直到轮椅的声音逐渐消失,莲叶深处的小画舫上,满船在给二学长摘莲蓬的学子目瞪口呆,大眼瞪小眼半天,久久回不过神来。   “那……那是传闻中的……十九学长?”   “和十七学长……就那只大鹅一起称霸太伏学宫的吉祥物?”   “嘶嘶嘶……我还以为昨日吃的蛇让我中毒了?”   “终于知道「太伏学宫四大美景之一」的威力了,十九学长恍若仙人,旁边的男人也勉强是个人。”   有几个刚入学的弟子不明所以。   学宫的学长不都是些灵兽吗,为何‘十九’会是个活人?难道那人是修成人身的狐狸精?   合理合理!   ***   连雪河猛地打了个寒噤,总感觉有人在背后议论他。   昨夜李归昼照料完连雪河,大概是被虞闲止说emo了,在无常斋的斋舍看了半宿的书,罕见的没有泡在酒窖里。   连雪河到的时候他正在入定调息。   李归昼闭眸不语时,那股落拓劲儿烟消云散,隐约能瞧出当年那股张扬肆意的意气风发。   听到轮椅声,他瞬间睁眼冷冷望去。   等看清连雪河的脸后,那股骇人的冷意消退,李归昼冁然而笑:“淞儿!一大清早你怎么出门了,身子还难受吗?”   连雪河顿了顿,没料到他不喝酒也如此热情,不自在摸了下手边的花:“嗯,好多了……多谢师尊。”   李归昼心都要化了,笑眯眯地走上前:“昨夜凭崖的尸身已处理好,蛮荒九域早该得知消息却毫无动静,应当不会再出什么幺蛾子。不愧是我的徒儿,就是聪明。”   连雪河轻咳了声:“还好吧。”   ……这不是有脑子就会?   后面半句他没说。   李归昼见他好徒儿竟学会谦虚了,感慨着道:“师尊没了你可怎么好啊。”   连雪河鸡皮疙瘩都起来了,虽然不知道李归昼之前和连行淞的相处模式是什么,但这样说话着实超过他的承受能力,没忍住道:“别说这种肉麻的话。”   李归昼见好就收,给他倒了杯茶,用一种很随意的语调问:“淞儿这次回来,不会再想着走了吧。”   连雪河:“唔,也不是。”   李归昼捏着茶盏的手一紧,不自然笑了下:“你……想去哪里?”   连雪河喝了口茶,随口道:“殷裁的神魂不知道去哪里了,我得带着他去酆都走一趟,找人给我招魂。”   李归昼眼眸轻轻睁大,试探着道:“然后呢?”   连雪河不明所以:“什么然后?”   “然后就回太伏?”   “是啊。”   李归昼刚才还沉下去的心瞬间被暖洋洋的气泡托起来,直冲云霄,他笑得眼睛都眯起来:“好好好,什么时候去呀?”   连雪河活动了下脚:“明天吧,等能走了就去。”   李归昼合不拢嘴,只会说:“好好好,好好好。”   连雪河幽幽瞥他。   听到他的腿能行走,却没有半分诧异之色。   果然是他给自己下的禁制。   算了,肯定是连行淞留下的烂摊子,连雪河多问多错,更何况禁制已解,他懒得多问,便将此事揭过。   李归昼看着连雪河熟练的白眼,没忍住想伸手摸摸他的脑袋。   连雪河看他。   李归昼手一顿,立刻放下来摸了摸一旁的莲花:“啊,这花开得可真好啊……对了,酆都如今正乱着,你病还没好透,神魂又孱弱,去酆都若无庇护会容易魂魄离体。最好去巴蜮城找走无常招魂。”   连雪河疑惑:“巴蜮城?”   “嗯,酆都之上,便是巴蜮。”李归昼说起正事来终于有了尊长的稳重,“巴蜮城的城主如今寿元将至,也就这几天了,二城主是沟通阴阳的师娘子,能力诡谲,可以去寻她招魂。”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城主……”   李归昼:“嗯,宣清溪。”   连雪河一顿,脑海中猝不及防响起梦中那个白衣白发的温润少年。   宣清溪……要死了。   李归昼拍了拍他的肩膀:“没事儿,是喜丧,他在人间逗留这么久,也该到时间了。你若有时间,可以顺便看看他。”   连雪河若有所思地点头。   “这次要带谁去?”李归昼犹豫着问,“闲止说要回虞宁府拿什么草药,得两天才能回来,不如让落木陪你走一遭?”   一直默不作声的殷裁瞥了师尊一眼。   温落木有什么用,叽叽喳喳的碍事,连雪河才不会让他跟去。   果不其然,“不用麻烦温师兄,我和陶消两个人就可以。”   殷裁唇角一勾。   果然。   李归昼:“嗯?不带药侍傀儡?”   连雪河随口道:“我都能走路了,还带它个累赘做什么?”   殷裁:“?”   殷裁:“……” [34]吃软不吃硬:【2w营养液】“这是奖励。”   连雪河的确没想带一个随时会嘴自己的AI机器人给自己添堵。   陶消虽然脑子一根筋,但去巴蜮城护他已足够了。   连雪河的脚还肿着,虞闲止之前给他开了草药,但他嫌弃那味儿难闻,便撂在旁边不用。   这回为了明日还能走,便让殷裁取来敷上。   殷裁取了半天才折返回来,手中不光有药,还有一盆剥好的莲子,且一颗颗全都剔除了莲心,用冰镇着。   连雪河正在问二条关于巴蜮城的事儿,眼神扫了一眼就过去。   殷裁冷冷看他,凑上前捏着一枚莲子放在他唇边。   连雪河很喜欢昆仑木的苦涩清冽的气息,就是这玩意儿块头太大,有时候总有种让人不适的侵略感。   他心不在焉叼走那枚莲子,咬了几口才反应过来:“你洗手没有?”   殷裁翘了翘唇角,正要故意膈应他,但话到嘴边又强行咽了回去:“嗯,洗过了,还用了三遍清净诀。”   连雪河这才满意地吞了。   伺候着连雪河吃了几颗莲子,直到他偏头不要了,殷裁又蹲下来脱下他的靴子,将捣制好的草药取来为他敷药。   那味儿苦涩得要命,敷在脚踝上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意,熏得连雪河一个后仰。   敷完药,殷裁起身净手,很快折返回来,不知道从哪儿弄来个折扇给殿下扇扇扇。   连雪河狐疑看他。   今日怎么变得如此殷勤?   殷裁藏不住事,一边扇着扇子一边图穷匕见:“主人真不打算带我去?”   连雪河懒洋洋道:“瘸子一旦痊愈最先丢掉的就是拐杖,这个道理你都不懂吗——你对我都无用了,我还带着你去做什么?丢我的脸吗?”   殷裁也不气馁:“我怎么会没用?”   连雪河散乱的发如绸缎般乌黑,被殷裁拿着扇子一扇轻柔飘舞着,像是开了慢动作,他斜眼睨了殷裁一眼:“那你倒说说,你有什么别人取代不了的用处?”   殷裁愣了下,回神道:“我不是人,能贴身侍候主人。”   连雪河翘了翘腿,捏着一枚莲子慢悠悠吃着:“我现在不是瘫子,也没病到连路都走不了,用不着这么贵的坐骑。”   “我修为足够保护主人……”   “嗯,三重境,陶消这个五重境见了你都得吓得跪地求饶,高呼好汉饶命。”   “……”   殷裁磨了磨牙,忍辱负重道:“您乘坐知机楼过去,我也占不了多大地方,大不了您再将我变成小木偶随身携带。”   连雪河:“不要,好麻烦。”   殷裁面无表情地心想你带擦脸擦手擦脚擦臂擦腿的几十条不一样的帕子、几百身衣服和一堆乱七八糟的熏香就不嫌麻烦了?   连雪河似笑非笑地看他:“就这么想跟我一起去?”   殷裁冷酷道:“并没有。”   不去就不去。   他的魂魄如今在药侍傀儡中,太伏离巴蜮城相隔上千里,招魂肯定难如登天。   殷裁暂时不回身躯也无碍,只是连雪河要解骨生花,该比自己着急才对。   他操心什么劲儿?   殷裁释然,连扇扇子都不用太大力了。   连雪河用草药热敷了半个时辰,取下来时淤青已消散了大半,看着没之前那样可怖。   将草药洗去,连雪河又皱着鼻子,嫌弃那味儿难闻。   殷裁盯着用完就丢的药渣,没来由有种同病相怜的感慨。   若到时候他回归身躯,将「骨生花」给他解了,连雪河会不会像对待傀儡一样一脚将他踹开?   殷裁眉头又皱了起来。   那他被人取了一月的血,又被当成狗训,还鞍前马后地伺候人,遭受如此奇耻大辱,最后他得到了什么?   连雪河道:“沐浴。”   殷裁已经形成可怕的习惯,立刻就要去抱他。   殷裁:“……”   殷裁强行停下动作,抬步就走。   连雪河蹙眉:“你做什么去?”   殷裁道:“既然我对主人无用了,那就叫陶消过来伺候主人,也算是提前练习了。”   连雪河:“……”   连雪河沉着脸道:“滚回来。”   殷裁不滚,竟然真的走出去叫了陶消过来。   连雪河:“……”   连雪河磨了磨牙,几乎被气笑了:“好,你有胆。”   陶消左右看了看,满脸茫然。   殿下怎么又和自己的假魂呛起来了?   难道这就是能打败我的只有我自己?   连雪河自然是个不服输的,当即自己笨拙地套上鞋袜,强撑着从轮椅上站起来,要自己走去后院温泉。   殷裁眉头皱起,看向假魂。   假魂已不像之前那样黏着他,委屈地瘪着嘴趴在连雪河肩上,整个人都蔫了。   怎么那么倔?   殷裁见他吃力走了三步,沉着脸抬步上前一把将他抱了起来。   连雪河冷飕飕看他。   殷裁垂眼问:“主人还不准备带我去?”   连雪河道:“带一条狗去都不带你。”   殷裁怒极反笑,面无表情地抱着他到了后院温泉,将人放在暖石上,双手环胸,冷眼旁观连雪河自己脱衣服。   连雪河见他一脸“没了我你要怎么办”的表情,哼笑了声。   自己来就自己来。   连雪河自从来到这个世界,就没动手过问过杂事,甚至连这繁琐复杂的衣袍都不知如何脱。   唔。   连雪河笨拙解了下衣带,非但没解开还打了个死结,他向来高傲,这回却罕见的意识到问题。   ……这傀儡似乎挺好用的。   殷裁好整以暇等着他改变主意。   连雪河从来吃软不吃硬,若殷裁好言好语哄一哄他,心情一好说不准能松口,但殷裁这种逼他承认离不得傀儡的法子非但不管用,反而让他起了逆反心理。   连雪河从储物戒中拿出一把小刀,干脆利落将衣袍上的衣带和腰封全都割断,三下两下就将自己脱得一丝不挂,旁若无人进入水中。   殷裁:“…………”   算你狠。   连雪河沐浴完,本以为傀儡还想作妖。   好在殷裁知晓强迫无用,一语不发地上前将人从水里抱出来。   连雪河眯眼,准备看它准备什么招数。   这时连雪河才诡异发现,他竟然挺享受这种与自己斗的乐趣。   毕竟在这个人格面前,自己不必像对待其他人那样喜怒不形于色,反正这假魂脾气和自己一样坏,嘴毒,被打还不会还手。   自己能在它面前展示所有恶劣难伺候的一面,更不必担心它会像其他人忍受不了自己的臭脾气,毫不留情弃自己而去。   殷裁拿着一堆丝绸干巾,视线在连雪河赤裸着身体上一落,触电似的移开。   之前看此人赤身裸体时,他明明无动于衷。   看脖子后颈,想着大掌捏断;看雪白胸口,想一掌掏心;无论看哪里,脑海中全是无数种针对部位的死法。   现在为什么看一眼都觉得烫眼?   殷裁百思不得其解。   连雪河眨眼看他。   殷裁拿着干巾的动作一顿,好一会才轻轻将他脸上的水珠擦拭掉,淡淡开口:“陶消拿着帕子,像我这样为主人擦掉水痕。”   连雪河一愣。   殷裁的手往下,冰凉五指蹭过连雪河的脖颈:“……再这样近距离地擦掉脖子上的水,一路往下……”   连雪河听着他低沉的声音,忍不住打了个哆嗦,蹙眉往后一退:“你胡言乱语什么?”   “看吧。”殷裁道,“你连想一下都觉得膈应,若真的只带他去巴蜮城,那主人的衣食住行就得自己辛苦操办。”   就连雪河这种走几步都累得够呛的体质,真的能允许自己活得这么艰辛劳累吗?   殷裁轻轻靠近他,蛊惑似的道:“主人得自己走路、自己穿衣,骂人还得亲自骂,沐浴时得亲自用皂荚洗头发……万一您洗了一遍头发手臂就抬累了,发间残留着泡沫洗不掉,糊在皮肤上发痒……”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一眼:“闭嘴。”   他从小到大极其自律,本质并非是个懒惰的人,但习惯很可怕,他病了太久,早已习惯衣食住行有人手把手操办。   前世有昂贵的医用仿生机器人,现世有这具药侍傀儡。   一听殷裁说这些,还没做心倒先累了。   见连雪河似乎松动了,殷裁使出最后的暴击:“更重要的是,我若不跟在主人身边,活着也没什么意趣,主人就带我去吧。”   连雪河干咳了声,绷着脸道:“现在知道说人话了?”   虽然话难听,但态度没之前那样强硬了。   殷裁弯唇浅笑:“汪。”   连雪河:“……”   连雪河愣了会神,才意识到这声是在对应自己那句“带一条狗去都不带你”。   这句不知道怎么突然戳中了连雪河的笑点,他没忍住将额头靠在殷裁肩膀,微微发抖着笑了出声。   殷裁嗅着一股莲香扑了自己满怀,下意识屏住呼吸。   不愧是自己的假魂,准确无误地找准哄人的秘诀。   连雪河果然吃这一套,赶紧顺着殷裁递的台阶往下溜达,再次抬头时眼眸笑意未散,薄唇翘着,被哄得心情大好。   他伸出湿淋淋的手在殷裁脸上轻拍,笑着道:“既然你都这么说了,那就勉为其难带你去吧。”   殷裁直直盯着他。   连雪河未着寸缕,浸湿的乌发披在背上,倾身而来时像是湿淋淋的艳鬼,带着一股鬼气森森的活色生香。   还残留着连雪河体温的水浸入殷裁的面颊,木头所做的皮肤被水浸湿,竟悄无声息长出几根嫩枝,隐约有几朵花苞点缀其上。   连雪河唇边噙着笑,从腕间储物环中拿出一枚灵髓:“过来。”   殷裁上前。   连雪河两指捏着灵髓,轻轻推到殷裁双唇间,温热的指腹和冰冷的带着潮湿的双唇相贴,烫得殷裁瞳孔一动。   连雪河道:“这是奖励。”   灵髓入口,化为真元遍布全身。   殷裁面颊长出的乱枝倏地开满了花。 [35]强制着防沉迷:他真的很可爱。   知机楼重新化为马车,机关马嗒嗒从太伏道宗正门驶出。   连雪河并未乘坐电梯,反而优哉游哉从石阶上走下来,尝试活动新武器。   昨夜入睡前殷裁又给他脚踝敷了次药,晨起已没了那种酸胀感,连淤青都消退得差不多,连雪河像是刑满释放般兴奋,跃跃欲试要靠自己下山。   走了百层台阶,连雪河停在原地,眉头轻皱。   殷裁一看他这个蔫不唧的死样子就知道怎么了,明知故问:“主人,怎么不走了?”   连雪河心想,好累。   修真世界设定逆天,这副躯壳许久没动过,腿上肌肉没有半分萎缩,尝试着走一走就恢复如初。   养成的惰性却深扎心底,连雪河兴奋劲儿下去,顿时觉得好疲倦。   连雪河理了下宽袖:“没什么,走。”   “嗯。”殷裁双手背到腰后,在连雪河身边溜溜达达,笑眯眯道,“主人好不容易能够如常行走,今日可得好好过过瘾,我瞧瞧从这儿到宗门口还得五、六、七……”   连雪河看向连绵山阶。   “七百?”   殷裁:“哦,七千。”   连雪河:“……”   殷裁故意凑到他面前欣赏他的神情,笑着道:“主人定然能脸不红气不喘的一口气走下去的,是吧?”   连雪河睨他,冲他勾了勾手指。   殷裁欺身上前。   连雪河下巴一抬,眉眼倨傲地乜斜:“背对着我,蹲下。”   殷裁见他一副要踹人羞辱的架势,视线看了看脚下陡峭的山阶,这若是摔下去不掉到山脚根本停不下来,整个身子得断成一截一截的。   挑衅习惯了,真把人惹毛了。   失策。   殷裁能屈能伸,正要说点软话认错。   连雪河:“命令。”   殷裁只能被迫顺从,站在连雪河下一层的台阶上蹲下来,将后背空门大剌剌露给连雪河。   本以为连雪河要毫不留情一脚把他踹下去,只是等了等却没等到剧痛,反而一个温热的身体像是一朵飘落的莲花瓣轻轻落在他宽阔后背上。   殷裁一顿。   连雪河今日所穿的天青嫩粉相间的法袍被莲花熏香浸染,那股清冽的草木幽香丝丝缕缕往外散,还带着一股甜香。   殷裁后背僵住,不可置信地偏头。   连雪河懒洋洋地将手搭在他的宽肩上,眉眼仍是嫌弃的:“背好我,走得稳一点,但凡摔了磕了一点我拿你是问。”   殷裁:“……”   明明今日没沾水,殷裁莫名觉得脸颊和心口处有种昨日发芽开花的撕裂感,夏日炎阳的热气不住朝着他的身体里钻。   殷裁轻轻吸了口气,慢吞吞地站起身来:“是。”   连雪河轻得像片花瓣,若不是那股清甜的幽香一直萦绕鼻间,殷裁几乎察觉不到背后还有个人。   他走了几步,感觉连雪河似乎要往下滑,反手扣住他的双腿。   木头手触感敏锐,能感知那薄薄的衣袍下因大力按压而微微凹陷的皮肉,又热又软。   连雪河懒散伏在他背上,还在吩咐他:“等马上到山脚下一百层……唔,五十层山阶的时候再将我放下来。”   殷裁没说话。   连雪河这个姿势刚好能勒他脖子:“听到没有啊?”   殷裁:“听到了。”   连雪河满意他的上道。   最开始他不太喜欢一个能说话行动自若的傀儡,和它交流总下意识拿它当真正的人,最近大概丢脸丢多了,索性也不在药侍面前端着体面。   反正也只在自己面前丢人。   趁着下山的功夫,连雪河闭着眼一边心不在焉玩殷裁垂在肩膀的发绳坠子,一边在意识里和二条沟通。   “巴蜮城这一遭,原主没什么仇敌吧?那宣清溪似乎和连行淞关系挺好。”   二条“啾”了声,调出背景剧情:【无常斋又名「宣清溪和他的四个废物同窗们」,这位巴蜮城的城主是你几个同窗中最为可靠的人,气质温润如玉,是难得罕见的君子人设,只是命数多舛。】   连雪河吐槽:“你们这本书里有谁一帆风顺吗?”   二条:【啾,连静风。】   连雪河:“……”   连雪河暗骂同人不同命:“我师尊说宣清溪要死了,还说是喜丧,到底是怎么回事?”   二条:【我正要说的就是宣清溪的身世,他父母都是鬼修,出生时本该是个鬼胎可直入酆都,偏偏得了一道机缘,身为鬼胎心脏中竟有一绺生机,这才强留人间几十年。现在生机即将消散,他也该回酆都了。】   连雪河了然:“所以太伏道宗那奇怪的‘群聊’‘论坛’,是宣清溪鼓捣出来的?”   二条:【聪明,那玩意儿还有个私聊版块叫‘托梦’,只要你想找谁,入梦后就能循着香去他梦里。】   连雪河“唔”了声,忽地记起前几天似乎有人在梦里叫他。   他当又是连行淞那厮,撒腿就跑。   现在想想,那应该是来电铃声。   二条说:【宣清溪这人最是好脾气,能力又强,如果不是天生鬼胎,再等他发育个几十年,一统四境不在话下。】   连雪河放下心来。   二条想了想,又提醒道:【不过现在宣清溪阳寿将至,执掌巴蜮城的是二城主,名唤宫黄,只要不得罪她,这次招魂就万无一失。】   连雪河点头:“知道了。”   这次去巴蜮城主线只为殷裁招魂,他会收敛脾气,尽量不节外生枝。   殷裁脚程倒是快,不到半刻钟便风似的略过上千层山阶,等马上到山脚时将主人放了下来。   连雪河理了下裾摆,优哉游哉往下走。   殷裁见他又装起来了,轻轻翘了下嘴角,莫名觉得可爱。   忽然,殷裁伸手抽了自己一下,用粗暴手段强制恢复面无表情。   真是见了鬼,他怎么会觉得一个男人可爱?   连雪河莫非是给他下蛊了?   陶消架着知机楼已在宗门口等着,见连雪河从容不迫地走出来,赶忙欢天喜地上前迎接:“仅仅用了一刻钟您就从山顶走下来了,不愧是殿下!”   连雪河带着笑,一副“不过尔尔”的架势。   假魂却双眼亮晶晶,幻化出好几条Q版的章鱼腿,水母上游,一卡一卡地飘在半空,围着陶消炫耀腿。   听够陶消的夸赞,它再次双眼三道杠,幸福得浑身冒泡泡,重新趴回连雪河肩头。   殷裁站在后面,只能瞧见那肥硕短小的白腿来回倒腾着,几乎像风扇叶一样扇出残影,可想而知多开心了。   殷裁绷着唇,又给了自己一巴掌。   连雪河狐疑看他。   这玩意儿越来越有病了。   连雪河敛袍要上马车出发,身后传来熟悉的声音。   “淞儿。”   李归昼从“电梯”走出来,气喘吁吁道:“淞儿,你什么时候回来啊,知会师尊一声,我好派人去接你。”   连雪河回头瞪他:“第二十三遍。”   李归昼道:“那你确定会回来?要去多少天啊?”   “十七遍。”连雪河的好脸色只维持了半天,今早已经刷新,再次恢复成了三界倒数第一甜心,体贴师尊,“您若是真的操心,直接打造一根几千里的绳子拴我脖子上得了,看我不回来就直接粗暴地一勒一拽,强行将我从巴蜮城拖回来,好将我们太伏道宗爱惜弟子的名声打出去。”   李归昼热泪盈眶:“淞儿都会关心我们太伏的名声了,好孩子好孩子。”   连雪河:“……”   连雪河好头疼,决定用最粗暴的办法:“您若将酒戒了,我三日便回。”   李归昼一顿:“当真?”   连雪河没说话,直接踩着脚凳被殷裁扶上知机楼,正要进入车厢,但还是没狠下这个心,回头行了个晚辈礼。   “师尊保重身体,回来给您带点巴蜮特产。”   李归昼听到这个“回来”,眼眶微红:“……好、好好好。”   连雪河别扭地“嗯”了声,抬步进入知机楼。   陶消驾着机关马,知机楼朝着宗外驶去。   连雪河想了想,撩开车帘朝后望去。   李归昼估摸是不舍,看到知机楼离开忍不住追了几步,可他修为几近于无,没几步就喘息着停下步子,只能抬手招了招。   连雪河没来由觉得心脏一阵收紧,直到那个身影逐渐变成一个小点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将车帘放下。   这是他第一回体会到有人惦念的感觉。   殷裁盘膝坐在小案前,漫不经心摆弄着香炉,余光一瞥,就见假魂蔫蔫趴着,腿也不倒腾了,眼睛又变成了泛着泪水的蛋花眼。   殷裁眉梢一扬,伸手握住连雪河的脚踝。   连雪河回神,心情不愉地瞪他:“做什么?”   殷裁将他的鞋袜脱下,煞有其事地道:“主人今日一刻钟走了七千多层台阶,如此英武,定是累坏了,我瞧瞧您的脚底是不是起泡了?”   连雪河:“……”   连雪河刚才的抑郁清醒瞬间烟消云散:“我这几天脾气好,只顾着走路,忘记收拾你,才让你蹬鼻子上脸——你,下去。”   殷裁故意装听不懂,弯腰在桌案底下一看:“下哪里?您真要将我当脚凳?”   连雪河冷笑了声。   陶消正专心致志驾着马车,忽地听到身后砰的一声,一个人影猛地从窗户飞了出来,烟尘四散。   陶消吓了一跳,赶紧勒住缰绳,定睛一看站在灰尘中的是药侍傀儡,这才松了口气。   “你又作什么妖?”   殷裁也不生气,优哉游哉地上前:“主人嫌我碍眼,让我下来。你进去,我来驾车。”   陶消正要说话,里头传来连雪河冷酷的声音:“你既然精力无限,就给我跟在马车后头跑吧。”   殷裁:“……”   陶消犹豫:“殿下,这往最近的传送法阵得有五十里路。”   连雪河:“区区五十里——你自己说,远吗?”   殷裁磨了磨牙,狞笑着道:“不远,和七千层山阶差不了多少。”   连雪河:“……”   马车猛地往前一窜,溅起的灰尘直接扑了殷裁满脸。   连雪河被殷裁一通阴阳怪气,气得够呛,引以为傲的克制烟消云散,只想给他点颜色看看。   陶消见他又和自己置起气来,摇了摇头,将驾车的速度放慢了些。   跑了没一会,连雪河就冷静下来,问二条:“它跟上来了吗?”   二条正在喝水,啾啾道:【放心吧,跟在后头跑呢,鞋都要磨破了,还摔了好几下呢。】   连雪河嘴唇抿了抿。   二条看他于心不忍,劝道:【它刚才应该是看你心情低沉,才说的那些欠揍的话。】   连雪河冷笑了声:“不想我难过,就令我愤怒?”   二条:【难过伤神,愤怒只要发泄出来不就爽了?】   连雪河:“……”   无言以对。   但让连雪河低头比让他死还要难,才刚让傀儡跑几里路又朝令夕改,陶消……唔,虽然陶消怎么看他都无所谓。   连雪河就像是个怪罪功臣却因为顾忌帝王颜面不肯下罪已诏的昏君,听着马车外时不时传来的砰砰声,眉头越皱越紧。   傀儡就算再蠢笨,也有三重境修为,跑几步真的能累成这样?   它莫不是故意的吧?   连雪河不耐地往软榻上一躺,对陶消吩咐道:“我要睡一会,你驾车平稳些。”   陶消:“是!”   连雪河闭眼了片刻,忍不住又冷冷道:“你给我盯好他,让他好好给我跟着跑,等什么时候认错了再让他上来。”   陶消:“是!”   连雪河吐出一口气,合眼睡觉。   陶消没听到马车有动静,回头冲着灰头土脸的殷裁道:“殿下的命令我不好违抗,马车我会驾慢点,你慢慢反省……”   还没说完,殷裁就道:“我错了。”   陶消:“……”   连雪河:“……”   陶消瞬间卡了壳,干巴巴道:“哦,这就……知错了?这么快?”   殷裁感慨道:“出言冒犯主人,我悔,以后必然不会再犯了。”   陶消本就不怎么灵光的cpu很快卡顿,想了想还是决定请示连雪河。   “殿下,它反思好,知错了。”   马车里没反应。   陶消:“殿下?”   连雪河还是没回应,似乎是睡着了。   陶消只好自己定夺,停下车:“好吧,你上来。”   殷裁拍了下身上的土,长腿一迈跃上了知机楼。   跑了估摸着六里路,殷裁没累多狠,倒是吃了满嘴灰,他掐了个决将身上脏灰去除,敛开车帘走进去,清冽香甜的莲香扑面而来。   连雪河姿势慵懒侧躺在软榻上,发带解开,乌黑的发从后背倾泻着铺洒到玉枕上,正睡得正熟。   殷裁视线定在连雪河的脸上。   那双浓密的宛如鸦羽的睫毛微微颤着——分明是在装睡。   殷裁习惯性地就要找个坏法子调弄一番,故意逼连雪河醒来看他恼羞成怒要抽人的表情,可话到嘴边却没秃噜出来。   等他反应过来时,自己像是鬼上身似的凑了过来,拿着一旁的薄毯轻手轻脚盖在连雪河腰上。   连雪河睫毛又动了动,不耐地将薄毯一蹬,翻身背对着他。   明明不忍心他在外跌跌撞撞地跑,嘴上却不肯服软,只能旁敲侧击让他回来。   殷裁从未见过如此嘴硬心软的人。   看着男人的侧颜和微红的耳尖,殷少主这次没有再扇自己强行防沉迷,反而让自己心底那股被强压下去的念头顺其自然地浮现。   殷裁心想。   他真的很可爱。 [36]赏你的不必谢恩:他是巴蜮城的走无常,宫青。   三界传送阵遍布各地,出行极其方便。   不到小半日,知机楼便到了巴蜮地界。   巴蜮山脉连绵,地面三千丈正是幽冥酆都,阴气旺盛,在此处修行的鬼修众多,连雪河一出传送码头,只觉得阴寒彻骨。   殷裁将玄色鹤氅披在连雪河肩上,又跳下马车朝他抬手。   连雪河扶着他的小臂走下来,抬手一挥将知机楼化为一块镇纸拢入袖中。   “巴蜮多美食。”陶消跟在连雪河身侧,提议道,“殿下舟车劳顿,先去住处休憩用饭,我去寻师娘子。”   连雪河点头:“去吧,说话客气些,别和人起冲突。”   陶消:“?”   殷裁:“……”   连雪河面不改色:“我们是来求人办事的,态度自然要恭敬亲和些。”   这话说得太过可怕,连一向对他言听计从的陶消都免不得露出牙疼的表情,欲言又止,还是决定用“是是”大法哄殿下。   “是,谨遵殿下吩咐。”   艳阳高照,占地几乎有五个顺承府的巴蜮城阴气冲天,爬满藤蔓的城门大开着,过往行客稀稀拉拉地来往。   连雪河自从来到这个修真世界,还是头一回靠着自己行走陌生地界,他对一切都好奇,视线飘来飘去。   二条扑扇着翅膀落在连雪河脑袋上,啾啾叫:【巴蜮城可通阴阳,这样烈的阳光白日没多少人,等太阳落山就热闹了。】   连雪河不知从哪儿摸出来一个画着莲花的竹骨折扇,唰地展开,在遍地阴寒中给自己扇了扇风。   哦,冷。   连总难得有这种装的场合,索性舍了温度,优哉游哉地带着殷裁走进巴蜮城。   城中基建皮肤并不像鬼城那般阴森,和寻常城池没什么区别,主街两侧皆是三层小楼,门可罗雀,只有寥寥几人。   连雪河兴致勃勃走了半条街,脚步慢了下来。   路边酒肆店铺八成都关着,只有棺材铺和纸钱时不时有人出入。   好无聊。   殷裁见假魂蔫蔫趴在连雪河肩上倒腾腿,像是个被压扁的白团子,提议道:“不如先去住处落脚。”   连雪河瞅他。   自从他装睡真睡着,再次醒来后这药侍傀儡就极其古怪,时不时偷偷看他,还会强行给自己一巴掌,行为举止极其抽象,嘴却没之前那么厉害了。   被骂几句也一声不吭。   难道是那顿罚真把他的倔脾气给改回来了?   好,好,连雪河就喜欢这种端茶递水的秦始皇,极其满意独特个性却能被调教得一点点符合自己性癖的AI。   连雪河很有成就感,骄矜地扬起下巴,难得给了他好脸色:“好吧,听你的。”   殷裁:“……”   他总算摸清楚了。   只要身上舒服,连雪河似乎就没那么扎手难伺候。   上一次是饿得暴躁无比,吃饱后平等的给所有人好脸色;   现在是能如常行走,脾气更是天翻地覆,今天竟然一连说了两句人话——若李归昼虞闲止他们能听到这句“听你的”,定要大惊失色将他送去宣清溪那驱邪。   三殿下不食人间烟火,殷裁又是臭外地的,好在陶消已安排好了一切。   殷裁拿着地图四个角的颠来倒去看了半天,终于带着连雪河到了上方标注的落脚处。   陶消自然不会让殿下住破地方,又怕出现昭假台被刺杀的事,索性在巴蜮最繁华的一条长街中……   买了块地。   殷裁循着地址到了一片空地时,还当自己脑子不好找错了地方。   连雪河倒是见怪不怪——就像他之前为了滑雪舒服专门花天价买了一座雪岛一样,习惯地将镇纸拿出往空地一放。   知机楼严丝合缝坐落空地中。   殷裁:“…………”   殷裁在蛮荒九域身份地位不低,修行资源更是数一数二,那些老不死的想让他引天谴给他划了单独一域,连绵上千里只由他一人独住。   他本觉得这已足够豪横了,没料到山外有山。   这条街背靠山峰,整条路的两侧悬挂火红灯笼,隐约可见上面布置得聚阳阵,不似主街般门庭寥落,鬼气森森,是寻常有活气的人族修士居住之地,热闹非凡。   知机楼旁边刚好是一座布置豪华的九层酒楼,隐约有食物的香气飘出来。   虞大厨不在,药膳暂时没得吃只能吃药丸,连雪河不愿委屈自己,一阖扇子,从知机楼优哉游哉出来准备去觅食。   殷裁刚跟出来,就听得“砰”了声。   长街对面有人没看路,一头撞在灯架上,灯笼直接被撞到,差点砸到人。   那人脑袋上撞了个包,捂着脑袋一边嘶一边还扭着脑袋朝连雪河看来。   不光是他,旁边的人不管男女也面带诧异,还当大白天哪只艳鬼跑了出来,全都往他脚下的影子看。   殷裁:“……”   殷裁没来由厌恶这种视线,大步上前利用高大的身形将那些人的视线挡住。   连雪河一无所知,鼻尖轻轻动了动,抬眼对殷裁道:“巴蜮的口味似乎偏辛辣,这味儿呛人……唔,你干嘛?”   殷裁不知从哪儿弄出一块绣着红花纹的布朝连雪河脑袋上一罩,绷着脸说:“他们都看你。”   连雪河没好气地扯下“盖头”:“看就看,能少一块肉?我都没说什么,你倒是急着喊‘皇上驾到’了,非得在这么多人面前炫耀你缺条腿比人能轻几两飘上天?”   殷裁听不懂他的嘲讽,但肯定不是什么好话,沉着脸握住连雪河的手腕往酒楼里走。   “主人不是饿了吗,走,先吃饭。”   连雪河瞥他,但这么多人同时用那种露骨的眼神看他的确有些不适,只好跟着他拾阶而上。   先尝尝修真界的菜式再说。   殷裁本来觉得进了店能好些,可不料酒楼里人头攒动,连雪河走进来后不到半分钟,热闹非凡的一楼瞬间鸦雀无声。   殷裁:“……”   连雪河没在意,学着小说里那样,抬手潇洒地抛出几枚上品灵石给迎接的小厮:“准备一间单独的雅间。”   小厮一时忘了用手去接,灵石稀里哗啦砸在他身上。   连雪河:“?”   连雪河眉头轻皱。   他只是脾气坏,并不会无缘无故羞辱人,正要弯腰捡起来道歉,殷裁先他一步将灵石凭空拢起来,阴恻恻盯着那双眼发直的小厮,冷冷道:“再看,眼睛给你挖出来。”   小厮陡然回魂,吓了一跳,脸庞通红地弯腰赔罪:“冒犯贵客了!”   连雪河:“……”   假魂怎么比他还嚣张?   小厮擦了擦脸上的汗,满脸红晕地往连雪河身侧走。   “贵客有所不知,马上要到七月半了,巴蜮城开放阴阳交易局,今日客实在太多,雅间已满,只能委屈您在一楼用饭。”   殷裁大掌揽住连雪河的腰身,微一用力就将他整个人悬空搂起,侧身一转,把人从左边挪到右边。   “离远点,我主人不喜人靠近他五步之内。”   小厮又告罪。   很快一楼就已恢复如常,只是那些露骨的视线还是时不时往连雪河身上飘,几乎要将他身上看出个洞。   连雪河也没为难人,和臭着脸的殷裁一起寻了个处靠窗的位置敛袍落座。   半个酒楼的小厮争先恐后捧着招牌过来,兴冲冲让连雪河选菜。   连雪河扫了一圈写在木牌上的菜名,细长手指在上方一一抚过,思忖点什么。   油泼灵兽肉?金钱灵兽蛋?   怎么都是灵兽?他是凡人之躯,吃这些有灵力的东西该不会爆体而亡吧?   穿着比寻常小厮更华贵的管事匆匆而来,笑意盈盈地道:“贵客可想好要吃什么了,小店的招牌是灵兽肉鲜切……”   连雪河还没说什么,殷裁冷笑了声:“明知我主是凡人,却还推荐这样不好克化的菜式——好啊,将你们店里所有带灵力的菜全都上一遍,当场吃当场死,坐实你们这个黑店谋财害命的事实。”   管事:“……”   管事这才后知后觉眼前这人竟毫无修为,赶忙满头冷汗地赔罪:“是我疏忽了,贵客勿怪。”   说着,赶紧让人拿来寻常凡人的招牌:“这些菜式虽然毫无灵力,但也是最上等的食材,这次冒犯贵客,您随便点,就当是给您的赔罪。”   殷裁从连雪河手腕里拿出一把上品灵石往桌案上一拍,冷冷道:“用不着。”   管事:“……”   修真界第一铁律,越珍贵的奇花异草边,往往伴随着更凶狠狰狞的伴生兽。   此言果然不假。   随便点了几个招牌菜,等人一走,连雪河支着下颌睨殷裁一眼:“你今天吃炮仗了?怎么点谁炸谁?”   殷裁倒了杯冷茶一饮而尽,淡淡道:“主人倒是慷慨,往常陶消靠近您一下就炸毛,现在别人就差凑过来在您的脸舔上几口了,竟还如此大度?”   连雪河:“?”   别用这么恶心的形容。   长桌本是面对面而坐,偏偏殷裁非得和他挤一张长凳上,方才那些人和连雪河说话还得隔着个巨大的在凶狠龇牙的殷裁,哪里离得近了。   见他又抽风,连雪河拿着扇柄轻轻敲了下他紧绷的唇,木头相撞咔哒一声:“巴蜮城二城主阴晴不定……唔,松嘴。”   殷裁冷着脸将他扇子松开了。   “……说到哪儿了?……阴晴不定,听师尊说一旦有一点不顺心,她就要撵人,谁的面子都不给,且极其护短,说不准随意一个小厮他的拐弯抹角的亲戚就是宫黄的人呢,万万得罪不起……嘶,这上面都是你的口水。”连雪河嫌弃地将扇子往殷裁怀里一扔,道,“在巴蜮城不要随便惹事,就算要闹事儿也得等我招完魂。”   殷裁冷冷捏着扇子,张开尖牙一口将扇柄咬断。   连雪河狐疑:“你到底什么毛病?”   难道自己潜意识又给他输入什么奇怪的指令了?   连雪河像修电视机一样拍了拍殷裁的后脑勺。   殷裁被拍得前俯两下,也微微蹙眉,后知后觉不对劲。   别人只是盯着连雪河的脸看,为什么自己却觉得石头做的心脏被放在三昧真火上翻来覆去地煎烤,随时都能炸裂开。   殷裁开始思考人生。   没一会功夫,饭菜上齐,满桌都是辛辣的菜式,令人食欲大开。   连雪河爱吃糖,辣倒是少吃,他对修真界菜式极其好奇,忍不住拿着玉箸慢条斯理夹了一口尝了尝。   殷裁还在烧烤豆花。   连雪河身上似乎有种神奇的魔力,明明骄纵坏脾气难伺候,却让人情不自禁听命与他。   殷裁打了个寒颤,突然觉得恐惧。   这个男人……难道真的会下蛊?   此次跟来巴蜮着实草率了,他该远离此人清一清脑子,不能再这么被牵着鼻子走,浑浑噩噩地将底线一退再退。   现在情绪都要受他一举一动的影响,变得都不像自己了。   殷裁正胆战心惊着,忽地听到身边的人咳了一声。   殷裁回魂望去。   连雪河人菜瘾大,尝了几筷子菜很满意那种辛辣的爽感,拿着热水涮去上方的红油,正吃得开心,猝不及防被呛了一口。   他喉咙好像着了火,咳得面容潮红,浑身都在颤抖。   “咳咳……咳唔!”   殷裁一惊,忙欺身上前半扶住他,掰着他的下巴:“呛到了?我看看。”   连雪河咳得说不出话,生理泪水爬满了脸,嘴唇都被辣得通红,抖着说不出话。   殷裁当机立断将他半抱在怀里,挡住旁侧人的窥探,咬掉手套将大掌捂住他的口鼻,催动昆仑木的气息柔缓地输入连雪河的气管,安抚被辣伤的喉咙。   很快,连雪河止住了咳。   他拿着帕子擦去脸上的泪,强撑着做出一副“不过如此”的从容架势——好像刚才咳成孙子的不是他一样。   连雪河点评:“还不错。”   殷裁:“……”   连雪河拿起筷子还要继续吃,殷裁拦住他:“不怕再呛到?”   连雪河嘴唇通红:“多事。我小心点不就成了?”   殷裁见他硬要吃,只好沉着脸拿热水为他涮去红油辣椒。   两人一个涮一个吃,等吃得差不多时,旁边观望半晌的修士终于有人凑了上来,拱手行了一礼:“两位道友是初来巴蜮城吧,这饭菜可还适口?”   殷裁头也不抬,凉飕飕道:“对着个凡人叫道友,真是好眼力。想必这位蠢猪经常对着和尚叫秃驴、喜事上哭丧吧?到今天都没被打死,八字比蛮荒九域的二十四鬼还要硬。”   修士:“……”   点子扎手。   修士悻悻离去。   又有几个人不信邪上来攀谈,殷裁好像把连雪河攒着不愿意用的大招全都一股脑丢出去。   连雪河本来还想拦,但见殷裁怼人似乎很有意思,索性托着腮看他妙语连珠,有种召唤出替身战斗的错觉。   殷裁等着连雪河吃完甜品,终于将几枚上品灵石拍在桌案上:“走吧,陶消该回来了。”   连雪河也看够了戏:“嗯。”   殷裁无声松了口气。   他和连雪河整日朝夕相对,没觉得这张脸多好看,今日出了门才后知后觉这张脸的攻击性。   普度众生的美貌,引得一堆臭鱼烂虾自以为能够得到菩萨的垂怜。   荒谬,可笑。   等回去得翻一翻有没有面纱或幕篱,就算被打一顿也得强迫连雪河戴上,否则这破事儿没完没了,连雪河花蝴蝶似的招摇过市,最后还得他处理烂摊子。   殷裁正想着,还没走出酒楼门,几道黑影陡然出现拦住去路。   殷裁眼眸一眯,下意识将连雪河护在身后。   “客远道而来,怎么只吃了顿饭就着急要走啊?”   二楼台阶缓慢走下来一个身着青袍的修士,他身上带着鬼气和灵气两种气息,身后的厉鬼面容姣好,飘着为他撑伞遮挡烈阳。   这人瞧着非富即贵,应当是酆都的走无常。   那人的眼神极其古怪且暧昧,像是在打量一件物品似的上上下下将连雪河看了个遍。   其他人的视线不过是惊艳、爱慕,有些恶心的也不过是暗中觊觎,连雪河知晓这张脸好看,只要不舞到他脸上,那些眼神他懒得去管。   可这人分明不只是觊觎,而是一个照面就将他大剌剌当成所有物。   连雪河笑了,不知又从哪儿摸出个扇子,展开后上方写着两个字——知机。   瞧着和顺承府匾额上的圣人题字是同一笔迹。   一顿饭的功夫已日落西山,外面阴气大放,数十个厉鬼阴恻恻堵在门口。   活无常,能御厉鬼,定然和巴蜮城高官有些关系。   得罪不起。   殷裁刚才骂得起劲,现在见情况不对却没有主动开口,怕坏了连雪河好事。   他看向连雪河,正要询问如何做。   就见连雪河眼皮轻掀,笑着说:“恕我眼拙了,你们酒楼除了吃食还有其他生意吗?我得奉劝你一句,长成这样来接客真的很没家教。做生意最好不要倒贴钱,太败家了。”   那人:“…………”   殷裁:“…………”   哦,纯骂啊。   四周看戏的人悄无声息吸了口凉气,有些认出来那人的客人眼神带着畏惧,甚至开始悄摸摸往外走。   看来是不能惹的硬茬。   那人笑容僵了一瞬,很快又恢复风流不羁的模样,眼神暧昧地上下打量连雪河:“好好好,美人就该这般带劲。要是个木头桩子可就没意思了。”   殷裁眼神一变:“你找死!”   连雪河从来不问奚落讥讽而动怒,听到这样轻挑的话依然面不改色,只扬了扬下巴,命令道:“你,下来。”   男人呼吸微顿,竟真的听话走下来,眼神直勾勾盯着那张脸,带着一种势在必得的狂热:“我下来了,怎么?”   连雪河淡淡道:“既然命里缺德就少往高处走,省得被雷劈。”   男人:“……”   男人狞笑盯着他:“哦,美人儿担心我啊,既然对我一见钟情不如跟了我,保你阴阳两界畅通无阻。”   连雪河懒散地对二条说:【好扁平的反派,《长风传》的恶毒炮灰都是这个配置吗?不能有点新意?】   二条:【龙傲天文嘛,基本操作罢了。】   连雪河吃了顿饱饭,脾气很好,有商有量地道:“没兴趣无痛摘眼球——让你的人让开,我数到三。”   男人丝毫不惧,笑容阴邪望着连雪河,那眼神几乎像是舌头似的要将他从头舔到尾:“你是凡人之躯,呼吸短促、生机所剩无几,定是个天生不足的病秧子,不出三个月必定阳寿无几。不如跟我,可得长生。”   连雪河好脾气地回答他:“一。”   男人挑眉:“哦?我倒要看看,你数到三了能如何待我?……我替你数,三。”   凡人,和一具三重境的假魂傀儡,不过任人摆弄的蝼蚁罢了。   连雪河抬起手。   男人眉梢轻挑,甚至懒得动。   下一瞬,金镯猝不及防升起一股八重境修为,跟随着连雪河修长的手指化为一只虚幻的紫金大掌,带着无法撼动的森森灵力,轰然一击。   砰——!   男人保持着将脸凑上去的动作,整个人被打得身体倒飞出去,在半空扭曲了半圈,重重砸在二楼的招牌上。   所有人目瞪口呆望着这一幕,酒楼鸦雀无声。   连雪河眼睛眨也不眨地扇了他一巴掌,漫不经心理了下宽袖,淡淡道:“赏你的,不必谢恩。”   殷裁这口气终于吐了出来,神清气爽。   那活无常被八重境一击竟然还能清醒着,他脸上浮现巨大的巴掌印,口鼻喷血,倒在废墟中不可置信地瞪着连雪河。   “你……你知不知道我是谁?!”   连雪河挑眉:“嗯?拦路的发.情野狗?”   男人一口血喷出来,暴怒道:“你找死!”   旁边的人瑟瑟发抖,有人不忍心,抖着嗓子提醒:“他……他是巴蜮城的走无常,二城主的幼弟,宫青。”   连雪河听到这个名字,不耐地“啧”了声。   好烦。   龙傲天文里嚣张的炮灰背后定然有个重要人物,这是规矩、套路,他早该知道的。 [37]招魂狭路相逢:这狗东西在报复他。   连雪河按照看了不少复仇爽文小说的套路和经验,预知此番自是不可能一帆风顺的。   听到“宫青”这个名字甚至有种“终于来了”的安心感。   外头的厉鬼蠢蠢欲动,连雪河索性不走了,随手拉开一张椅子坐下,交叠着双腿懒洋洋扇着小扇:“好大的威风啊,那你可知道我是谁?”   宫青重重拂开要扶他的厉鬼,厉声道:“我管你是谁?!”   “你都不知道我是谁,就敢觊觎我?”连雪河轻笑了声,把玩着小扇上的扇坠,“怎么着,宣清溪还没死透呢,这巴蜮城就轮到二城主当家了?”   宫青心口重重一跳,像是被兜头泼了一通冷水,强制冷静了下来。   能叫住大城主的名字,且方才那道令人惊骇的威压……   此人来路不简单。   被色欲糊住的脑袋短暂清明了些,宫青无声吐出一口气,脸上还火辣辣地疼,竟然当着所有人的面露出个笑来,像没事人一样。   “是我出言不逊,该打,贵客教训的是。”   连雪河:“?”   连雪河将小扇合拢在掌心一敲,叹为观止:“不愧是二城主的弟弟,就是能屈能伸。所以我现在能走了吗?”   宫青纯属笑面虎一个,已没了之前嚣张跋扈的劲儿,眼神也收敛了:“自然自然,这次是巴蜮招待不周,改日定要上门赔罪——敢问阁下名讳?”   连雪河心想告诉你,等着你来打脸寻仇吗。   “区区贵名,不足挂齿。”   宫青唇角抽了抽,抬手一挥示意四周厉鬼散去,笑容可掬道:“请。”   连雪河笑着睨他一眼,拿着小扇冲他一点:“狗东西,这次饶了你,下次把招子放亮点,别再犯到我手上。”   宫青眯眼:“贵客说得极是,狗东西受教了。”   连雪河总算知晓这人见了美色就精虫上脑,哪来的好运气能活这么久。   敢情是拿脸皮换的。   连雪河转身就走,殷裁阴森森瞥了宫青一眼,拂袖跟上。   在两人转身的刹那,宫青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下来。   他似乎被那一击打掉了一魂,面容变得死人一般的铁青,直勾勾盯着那道纤瘦的背影,又伸手摸了摸被打得发疼的脸颊。   宫青感知着那剧烈得能直冲脑髓的痛感,狞笑了声,吐出几颗被打掉的牙,低声不知是赞还是恨。   “真带劲。”   家人总骂他淫荡好色,迟早有一天会死在自己的色欲上,可回想此前数十年,那些庸脂俗粉哪能叫“色”。   唯有刚才那人才能令他顶着一把刀也想得到。   宫青一招手,几只厉鬼飘然而来。   “去,查查那人什么来历,只要我阿姐能摆平的,无论什么办法都把他给我掳来。”   “是。”   连雪河出了酒楼脚步微微顿住,侧身瞥了后方一眼,继续往前走。   二条扑腾着翅膀,冷啾了一声:【扫描到有人……呃,有鬼跟踪,那小子还不肯死心,仍在觊觎主公美貌!】   连雪河也不在意:“为我遮掩气息。”   二条:【好咧。】   这种在厉鬼探查下遮掩气息的功能很轻松,不用消耗能量条,连雪河听到叮的一声后,反手握住殷裁的手,连他一起并入buff范围。   殷裁手指僵了僵。   连雪河的手像是一块冰冰凉凉的上等冷石,唯有掌心有些温度,他常年病弱,手上没什么劲儿,牵人时手腕虚浮,好像随时都能坠下去。   殷裁下意识反手和他交握,很快又反应过来,飞快松开力道,若无其事道:“怎么了?”   “有人跟着。”连雪河没注意他的异常,“走两圈再回知机楼。”   殷裁“哦”了声,盯着两人交握的手,一句“我自己能走路”在嘴里轱辘了七八圈,愣是没吐出来。   暮色四合,七月半将至,几乎整个四境的鬼修都在巴蜮城。   白日还门庭寥落的长街如今热闹非凡,人……鬼头攒动,遍地都是满脸青白之色的阴魂鬼怪,因和生人共存,大多鬼修掐了术法隐藏死状,放眼望去各个人模狗样。   长街两侧的灯笼已更换,一侧火红、一侧雪白,聚阳阵和聚阴阵在脚下交织交融成巨大的太极,生人和鬼修分开行走,不必相互影响。   连雪河和假魂保持相同的模样,整齐划一左看右看,对这人鬼和谐的场景新奇极了。   殷裁亦步亦趋跟在连雪河身侧,视线似有若无一直落在连雪河身上。   连雪河逛了两圈,将跟踪的鬼彻底甩开,才优哉游哉回了知机楼。   陶消已回来了,赶忙迎上去,见连雪河一身阴气怕他生病,忙拎着灯笼在他身上转了几圈,消除阴气。   “殿下可算回来了,您神魂不稳,最好少去阴阳交界处。”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没和陶消说闯祸的事:“你回来的好快,二城主怎么说?”   陶消拍了拍胸口:“殿下吩咐,属下自然竭力去办——二城主知晓是殿下前来,听说只是寻常招魂术,便欣然同意,让我们尽管去寻她。”   连雪河:“咳,她人还挺好。”   “那是。”陶消道,“二城主受过大城主恩惠,性情温和,爱民如子,是极好说话的人,唯一的软肋就是她那个不成器的弟弟。害,只要殿下不和宫青起冲突,这事儿妥妥的。”   连雪河:“……”   殷裁:“………”   连雪河询问:“二城主既然如此光风霁月,为何要纵容她弟弟?”   陶消回答道:“二城主出身乡野,当年家中闹饥荒险些被饿死,是她弟弟冒着被打死的风险偷来块饼才让她活下来。所以这些年只要宫青闯出的祸事能遮掩,宫黄拼了命也不会让弟弟受委屈。这种有情有义知恩图报的大好人,殿下不必担忧她不出手帮忙。”   连雪河:“……”   殷裁:“…………”   “原来如此。”连雪河故作镇定,“那还等什么,现在就去寻二城主叭,早些招完魂早些回家。”   陶消:“是!”   殷裁幽幽看他,是早点骗宫黄招魂,省得事情败露吧。   他没来由觉得此人像只高傲的天鹅。   常人所见优雅的天鹅悠悠地在水中飘过,水波荡漾,任谁都瞧不出水底的两只爪子正在拼命扑腾着旋风泅水。   陶消带着天鹅前去二城主所在之处,怕殿下被阴气冲撞,还拿了一个幕篱为他戴上,上方的白纱雕刻细细密密的金色符纹,能将所有阴邪寒气阻绝在外。   殷裁挑眉。   陶消还挺有眼力见。   殷裁也换了身衣袍戴上面具,抬步跟随而去。   连雪河本以为二城主的住处是在城主府附近,但陶消带着他在长街穿行,不到片刻便到了一处两处都是白灯笼的热闹长街。   这是一处鬼街。   陶消掐诀遮掩气息,又行了数十步到了一处「千金楼」的酒肆——里头热火朝天,空气弥漫着香火的气息,是专供鬼修吸食香火的酒楼。   连雪河皱着眉扇了扇小扇,敛袍缓步走上通往二楼的台阶。   刚走进去,就听得“砰”一声,一只鬼修被重重击得倒飞出来,正好栽在连雪河脚下,带起的冲势将连雪河及脚踝的轻纱幕篱吹得轻轻摆弄。   连雪河挑眉,还没弄明白怎么回事,一个凶神恶煞的男人快步而来,一把拎着那哭爹喊娘的鬼修:“从族谱往下数三代,你的子孙福运已被你赌输了,想再赌,就拿些值钱的东西。滚蛋。”   说着,一把将人扔飞到一楼。   四周全都见怪不怪。   男人扔完鬼,瞧见陶消后那张带着煞气的脸露出个笑来:“陶大人到了,二城主等候多时了。”   陶消点头:“殿下,请。”   男人诧异望着连雪河。   这便是传闻中和连静风同胞的双生子?   瞧着弱不禁风,倒和杀伐果断的太子全然不同。   千金楼的二层瞧着小,进入后里头却是扩大无数倍的芥子空间。   各式各样的赌徒聚集此处,赌桌密密麻麻一眼望不到头,耳畔全是嘈杂的喊叫声,时不时夹杂着几声大哭或猖狂大笑。   连雪河曾因谈生意出入过赌场,赌徒没什么高低贵贱之分,上头的模样如同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看多了容易掉san。   三人被引着到了一处单独开辟出来的空间。   里头正在赌。   连雪河被拥簇着进入,抬眸一看微微顿了顿。   这处比外头那乌烟瘴气的相差无几,坐庄的是一个身着阴阳太极纹的女人,在巴蜮城能将黑白两色穿在身的唯有活无常。   女人大马金刀坐着,一条腿曲着踩在椅子上,青丝被一支金笔草草挽起,落拓却不显狼狈,她拿着骰盅举过头顶将骰子摇得叮当作响,随后拍在桌案上一把打开。   众人顿时失望的“嗷——”,女人道:“一群废物,拿钱。”   连雪河正饶有兴致看着,陶消小声道:“那位就是二城主,宫黄。”   连雪河:“……”   连雪河看了看宫黄。   性情温和。   宫黄道:“瘪你祖宗的狗犊子,没有钱,那就拿你这条命来换。”   爱民如子。   宫黄一脚踩在哭天喊地的手下败将手上,无视“二城主饶命!”的哀求,一脚踩断他的手。   连雪河:“…………”   好,好好好。   具体好在哪里,就不得而知了。   高大男人凑上前,在宫黄耳畔耳语几句。   宫黄皱了皱眉朝连雪河看来,似乎没过瘾,但还是抬手一挥,四周的人人鬼鬼瞬间潮水似的褪去。   很快,偌大空间只剩下几人。   宫黄将金笔扯下来随手一丢,衣袍上的阴鱼冒出森森鬼气将她凌乱的发丝理顺,起身行了礼:“见过三殿下,公务繁忙有失远迎,殿下勿怪。”   连雪河淡淡道:“二城主言重了。”   宫黄和宫青身上一样,灵力和鬼气和谐在体内相聚,因常年和鬼魂打交道,整个人散发出一股森森的鬼气,活人一看就觉得不适。   宫黄手指在骰盅上一点,眼神刀似的注视连雪河,声音沙哑:“殿下要来一局吗?”   “此次有要事在身,实在不方便,改日必定陪二城主。”   宫黄短促笑了声,那神情怎么看怎么让人遍体生寒,她打了个响指,整座芥子舍轻轻一动,转瞬回了宫家府邸。   宫黄让人奉上好茶,态度不亲不热地打着官腔。   “巴蜮城在太伏鸿磐的交界处,多亏了两境庇护这些年才免受天谴侵害,此恩大于天,正愁寻不到机会报答。”   连雪河不动声色打量着宫黄。   宫青色欲满心是个蠢货,他阿姐却是个极其难相处的狠茬,瞧着不太像同一族谱出身的。   宫黄窥着那幕篱,淡淡道:“殿下,此处没外人,不如将幕篱拿下?”   连雪河也没拂她的面子,摘下幕篱让陶消接过。   宫黄那双死气沉沉的眼眸微微闪过一丝惊艳。   早就听说连静风天人之姿,双生子兄长自然不会差,却没料到竟是这副望一眼就令人心驰神往的好相貌。   宫黄无异和鸿磐作对,懒得继续寒暄:“殿下想要招魂的人是谁?我先瞧瞧看。”   连雪河从袖中拿出一块神仙木,屈指在上方的灵符一弹,瞬间扩出一张连榻的空间。   殷裁身躯躺在上面。   宫黄左眼陡然化为鬼魂的重瞳,探查一番后很快道:“这具躯壳的确神魂出窍,应当是化为了孤魂野鬼在外游荡,只要用巴蜮秘术为其招魂,便可令他回魂清醒。”   连雪河点头:“那便劳烦二城主了。”   宫黄道了声“客气”,便雷厉风行让人去准备招魂用的东西。   这一切都太过顺利,连雪河甚至有种不真实感,总感觉自己好像没这么好的运气过。   天道必定随时等着阴他。   没一会,巴蜮城的人取来了招魂用的法器和画符朱砂,一一摆放至殷裁身躯旁,宫黄咬破手指以血画阵,闭眸呢喃着听不懂的法诀。   连雪河坐在一旁喝茶,右眼皮轻轻跳了跳。   殷裁垂眼看他,明明事情很顺利,假魂却忐忑地在四周飘来飘去,嘴里嘀咕着“不应该啊,不应该啊”。   什么不应该?   又在紧张什么?   殷裁眉头轻皱,难道是怕他回魂后会杀他?   他又不是什么杀人不眨眼的杀神,将事情说开恩怨两消便是,至于这么害怕吗?   殷裁正想说些什么,忽地听到外面有急促的脚步声,还有几声阻拦。   “……少爷,二城主正在接待贵客,特意交代了不许所有人进来。”   “滚开!姐!阿姐!”   “少爷!”   “阿姐你可要为我做主啊!阿姐,呜,我被人打了!”   殷裁:“……”   连雪河:“……”   连雪河再次诡异地生出一种“果然如此”的安心感,也不忐忑了,淡然自若喝起茶来。   宫黄准备招魂,听到外面的嘈杂声眉头一皱,只能被迫停止:“殿下,稍候片刻,我处理些家事。”   连雪河拿起幕篱挡脸:“嗯。”   宫黄快步走出待客厅堂,隐约听到她压低声音:“闹什么?找抽是不是?”   一个重物噔噔噔跑来,随后听到噗通一声,似乎是宫青跪了。   他没有在酒楼里嚣张的气焰,脸皮一点不要,哭嚎着告状:“阿姐,您看看我的脸,好疼啊,您可要替我报仇啊!”   宫黄看到宫青的惨状,冰冷的声音竟诡异地软下来:“到底怎么回事,疼不疼啊?谁把你打成这样,抓到人了吗?”   “没抓到,他跑得好快。”   “来人。”宫黄当机立断,“将通缉令发下去,生死不论!”   “等等!阿姐,他长得好看,我要活的。”   宫黄似乎沉默了一会,随后就听到“啪”的一声清脆声响,宫青好像又挨了一巴掌。   对称了。   宫黄似乎想把他抽死,但毕竟血脉相连,还是没忍心下手。   每回这狗东西闯祸,只要一扮可怜卖卖惨,宫黄就会想起年少时那个矮小的孩子浑身污血,鼻青脸肿捧着唯一干净的饼傻笑着让阿姐吃的模样,什么气都消了。   “蠢货,我真是上辈子欠你的。”宫黄道,“正好我在为贵客招魂,你在旁边学着点。”   宫青:“好好好,阿姐对我真好!”   “进来吧。”   听着脚步声越来越近,连雪河托着腮冷静沉思:“你说我现在带着陶消夺门而出,不被拦下的几率是多少?”   二条:【15.9%。】   有零有整的。   连雪河又问:“那宫青是个眼瞎的傻子、因我带着幕篱就像电视剧里演的那样没认出来我的概率呢?”   二条:【8.2%。】   连雪河:“……”   这时,门被推开。   宫黄折返回来,身后还跟着鼻青脸肿的宫青。   宫黄颔首道:“殿下久等了。”   宫青乖巧得不得了,像是只被拴了绳的狗,规规矩矩跟着宫黄行礼:“见过殿下。”   连雪河压低声音试图蒙混过关:“不必多礼。”   宫青一顿,霍然抬头直直看向连雪河,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你!”   连雪河:“……”   遮得这么严实,竟还真叫他认出来了。   宫黄看了看连雪河的脸,眼皮重重一跳,似乎记起来弟弟的老毛病,忍不住蹙眉道:“你和殿下见过?”   “殿下?”   “嗯,这位便是鸿磐王庭的三殿下,连行淞。”   宫青收敛脸上的震惊,饶有兴致的“哦”了声,尾调拖得老长,一听就不怎么正经:“原来是三殿下,宫青有礼了。”   连雪河瞥他:“免礼。”   听到这道清越嗓音,宫青心都不自觉震了震,牵动唇角刚想笑,就“嘶”了声捂住脸,他眼珠子灵活地转了转,忽然面露痛苦地对宫黄说。   “阿姐,我身上火辣辣地疼,必定是小时候被人打的旧伤又复发了,府中是不是还有最后一株连魂草,快拿来给我用。”   连雪河眼眸眯起,凉飕飕看着宫青。   连魂草正是招魂需要的那味主药。   这狗东西在报复他。 [38]漫漫魂归兮:再给殿下一个忠告,非人之物已非人。   宫黄眼皮跳了下。   她在巴蜮城多年,自然不是宫青这种坏心思直接写在脸上的蠢货,思绪一转就估摸出来抽她弟的十有八九就是这位三殿下。   连雪河下手太狠,宫青说话都不利索了。   宫黄睨了宫青一眼,只觉得头疼。   她早就说过,这小子迟早死在自己的好色上。   可她又不能不护。   宫黄正要说话,一直默不作声的殷裁忽地不耐道:“得了我主人天大的恩赐,竟然还敢倒打一耙?想挨打就直说,别这般拐弯抹角的找揍。”   宫青一噎,没料到对面敢直接发难:“你!找死!”   “看你这身体,恐怕会死的比我早。”殷裁狞笑了声,左右都撕破脸了,魂招不成,懒得在这里听这俩姐弟废话连篇,省得脏了连雪河的耳朵。   殷裁在宫青进来前便已从连雪河储物戒里拿了一堆灵髓一口吞了,见宫青还敢叫嚣,索性抬步上前。   三重境修为节节攀升,顷刻便到了六重境。   那森森威压朝着宫青而起,当即将他压得支撑不住噗通一声跪在地上,差点一口血喷出来。   “阿……阿姐!”   宫黄骤然抬手,阴鱼钻出一道鬼气化为屏障猛地一挡。   两道灵力相撞,砰地在当中炸开!   殷裁后退半步,阴沉沉盯着她。   若他回到身躯,一根手指头打十个。   宫黄一翻宽袖,露出个笑来:“幼弟冒犯殿下,合该给殿下赔罪的。望殿下高抬贵手。”   连雪河慢悠悠地坐在那展开小扇,将幕篱的雪纱吹拂得轻轻飘动,懒洋洋的声音传来。   “二城主应当听说过我的好脾气,自从来到这巴蜮城我处处谨小慎微,就怕惹怒了二城主。可宫青当着酒楼数百人的面出言不逊……哈哈,二城主想必更加了解自家幼弟的品行,不用我复述那些脏耳朵的话了吧。”   宫黄视线落在扇面的“知机”上,鬼瞳轻轻一动。   传闻圣人并不喜这个凡人子嗣,但连雪河手中却有圣人墨宝,可见传言不实。   陶消一直在旁边满脸懵然,不懂他们在说什么,现在终于回过味来,当即勃然大怒霍然拔刀,厉声道:“好大的胆子,竟然敢冒犯殿下?!当死!!”   和殷裁的逼迫下跪不同,陶消这刀的确是朝着宫青的小命去的。   宫青被那森森杀气震慑,呆在当场。   下一瞬,宫黄伸腿一脚将宫青踹到数丈远,堪堪躲开陶消那致命一击,眉头皱着:“殿下,幼弟一时冲动冒犯冲撞了您,您罚也罚了,何必要取他性命?”   连雪河在他不知道的地方受此奇耻大辱,陶消恨得眼瞳全是冰冷杀意。   “我身为鸿磐卫,唯一职责便是保护殿下,太子亲令,凡对殿下不敬者,圣人之下皆可杀。”   宫黄:“你……”   话还未说完,陶消再次一刀劈去,他的刀太快太准,宫黄只来得及上前阻挡,堪堪将呆傻住的宫青拽至身前。   可太慢了。   宫青猛地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惨叫,半只手臂险些被斩断,伤口深可见骨,血液喷涌而出,洒了一地。   这还没完,陶消见两刀都没劈死,甚至要燃烧寿元将这俩全都弄死。   终于,连雪河道:“陶消,回来。”   陶消眼瞳的猩红潮水似的褪去,转瞬恢复神志,凶恶地瞪了宫青一眼,回到连雪河身边:“殿下,您就是心太善了。”   连雪河叹了口气:“毕竟是鸿磐王庭的人,我理应爱民如子,替父亲分忧。”   陶消看他的眼神更加恭敬。   殷裁:“……”   可算让他学会爱民如子这词儿的用法了。   宫青伤口鲜血淋漓,疼得几乎要满地打滚:“阿姐!”   宫黄眼眸始终冷静,没有管宫青的惨叫,偏头看向连雪河,一左一右两条好狗护着,巴蜮城没人能奈何得了他。   宫黄无声吐出一口气,将一枚丹药塞进宫青的口中,反手给了他一巴掌。   宫青已修炼出一种看阿姐眼神就能知道是真发怒还是假生气的本事,他哆嗦了下,不可置信看着宫黄:“阿姐!”   宫黄淡淡道:“给三殿下赔罪。”   宫青:“我不……”   顶嘴的话还没说出口,宫黄又要抬手。   宫青立刻“噗通”一声跪在地上,脸色因失血过多和疼痛而煞白,忍辱负重道:“三殿下,我知错了。”   连雪河:“……”   能屈能屈。   连雪河眼神在宫黄身上瞥了一眼。   是人皆有私心,哪怕宫青闯祸闯出圈,在宫黄心中仍是个不懂事的弟弟。   宫青被伤成这样,这位二城主恐怕不会心甘情愿为殷裁招魂。   算了,回头再议。   连雪河收起小扇,起身道:“既然如此,我们便不在巴蜮城多留了。”   宫黄场面话说得很足,果然没有打算继续帮他,颔首道:“恭送殿下。”   连雪河抬步就走。   陶消沉着脸收起知机楼,冷冷瞪了宫黄一眼,快步跟上:“殿下受委屈了!早知如此,我就不该请她帮忙!”   连雪河没受多少委屈,若有所思:“整个巴蜮还有其他活无常吗?”   陶消道:“有是有,但宣清溪病重多年,如今权利都在宫黄手中捏着,恐怕不会帮我们。”   “宣清溪呢?”   陶消犹豫了下,小声道:“其实属下最开始是去寻宣城主的,只是他下了死命令,说……”   连雪河停下步子:“说什么?”   “说不见您。”   连雪河蹙眉:“为何?”   他记得虞闲止和宣清溪老死不相往来,应该不管连行淞什么事儿吧。   “不知,说是违令者,处以极刑。”陶消道,“而且酆都那边已经有了动静,恐怕就是今夜了……”   话刚说着,忽地听到整个巴蜮城上空出现诡异的漩涡,重重的魂铃声响彻四周。   连雪河拧眉:“这是什么声音?”   陶消:“酆都派人来接引宣清溪回酆都。”   连雪河若有所思。   宣清溪只是升官,并非真的陨落。   就在这时,身后猛地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宫黄的声音传来:“殿下!三殿下留步!”   连雪河还当她要来算账,漫不经心地转身迎战。   却见宫黄脸色煞白地快步上前,开门见山:“请殿下帮我一件事,事毕后我上刀山下火海也会为您将魂招来。”   连雪河淡淡道:“我从不受人威胁。”   宫黄下颌绷紧,忽地敛袍单膝下跪:“宫黄求您。”   连雪河不动声色地看他。   此人能为了幼弟不惜得罪鸿磐,那态度摆明是死也不会帮他,怎么半刻钟不到就改了主意?   连雪河道:“二城主先起来——你先说什么事,我再决定要不要做交易。”   宫黄并未起身:“只求殿下去见一眼大城主。”   连雪河设想过无数的过分要求,却没料到是这句:“你说,宣清溪?”   “是。”   连雪河笑了起来:“二城主应该比我还清楚,宣清溪并不愿见我。”   宫黄吐出一口气,道:“您只要进去看他一眼,什么话都不用说,只是一眼也好。”   连雪河从未听过如此奇怪的要求,来了兴致:“给我个理由。”   宫黄敛袍起身:“殿下有所不知,大城主本该是鬼胎,但命中多了一道机缘,生出能在阳光下行走的魂魄。如今他回归酆都,在阳间数十年的精魄也会随之消散。”   连雪河一愣。   作为人的情感全无,只剩下一堆无用的“记忆”,到那时宣清溪仍是宣清溪,却又不再是宣清溪。   回归酆都,宣清溪将和阳间的所有故友再无牵连。   ***   城主府中已布置好灵堂,四处挂白,隐忍的哭声连成一片。   活人被遣散至外院,宫黄带着一众厉鬼开道,将连雪河送至内院。   有几只大鬼守在门前,见宫黄过来伸手一拦。   宫黄:“我去见城主最后一面。”   大鬼看向连雪河,冷冷道:“紫微气,朱砂痣,城主吩咐,不见连行淞。”   宫黄面不改色:“我自会去领罚,让他进去。”   大鬼沉默良久,似乎在权衡,好一会才终于放开手:“酆都的车驾即将到了,快点。”   “嗯。”   连雪河一路顺畅地进了宣清溪的住处。   和外面阴郁的鬼气不同的是,寝房中布置雅致,并不像修鬼道的一城之主,反而像是哪个读书人的住处。   一盏本命灯在桌案上幽幽亮着。   连雪河抬步过去,只是一阵微弱的风却险些将那豆粒大小的火苗吹灭。   床榻近在咫尺,连雪河却没来由的心口闷跳,缓了缓才上前去。   宣清溪正闭眸躺在榻上。   如连行淞记忆中那样,白发白衣,连羽睫都像是凝着寒霜,身上隐约窜着几道诡异死气,缓慢汇集至心脏处。   听到微弱脚步声,宣清溪嘴唇轻动,喃喃道:“你来了……”   连雪河坐在床沿。   宣清溪好似连睁眼的力道都没了,羽睫颤了颤好一会才睁开微弱的缝隙,当朦胧视线落在连雪河身上时,似乎没料到是他,微微愣住了。   连雪河挑眉看他。   宣清溪回神后,无声笑了笑,唤他:“行淞。”   连雪河没有回答。   宣清溪即将生机消散,意识昏沉认不得人,奋力朝他伸出手:“行淞啊……我叫你,你怎么不理我?”   连雪河望着他的手。   惨白的几乎半透明,没有半分血色。   宣清溪只抬了半秒便力竭地垂下去,笑着喃喃道:“你还在怪我……没把你带回来吗?”   连雪河见他这副态度,避而不见恐怕另有隐情,索性回握住他的手,淡淡开口道:“回来哪儿?快歇着吧,你都开始说胡话了。”   宣清溪浑身冰凉,甚至因不断灌入的阴气而在结着冰,乍一感知着常人的体温,被烫得手臂一抖。   连雪河只好将他放开。   宣清溪不知有没有听到,盯着连雪河的脸,轻轻道:“青冢任……任风起,三更……不点灯……朱火变青冥,漫……漫……”   他病得糊涂,除了刚才那两句话外,便是这些不明所以的胡话。   连雪河并未打断,坐在那陪着他。   没一会,外头传来宫黄的声音:“殿下,到时间了。”   连雪河:“嗯。”   正当他起身时,一直喃喃自语的宣清溪像是神魂短暂清晰了片刻,忽地伸手拽住连雪河的袖角。   “行淞……”   连雪河站在床边看他:“什么?”   宣清溪眸瞳涣散盯着虚空:“我带你……回家……”   连雪河说不出是什么感觉,自从踏入这间房心口好似有情绪冲撞,逼得他几乎窒息,可他又不懂那到底是什么,只能摸了下胸口,强行将那股感觉压下。   宣清溪没想等到连雪河回答,像是回光返照一样,盯着虚空喃喃自语。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   “阿敛……春虚……疏羽……”   后面便是胡言乱语,开始叫无常斋人的名字,一声接一声,像是临死前在走跑马灯,将所有人都叫了个遍。   又开始魔怔地念着那句不明所以的诗,最后直至无声。   连雪河抬步从死气沉沉的房中走出,在踏出门槛的刹那,一阵风吹拂而来,顷刻将桌案上的命灯吹熄。   当。   引魂铃近在耳畔。   宫黄已跪倒在黄纸铺路的两侧,泪如雨下。   连雪河好似闯入陌生的酒局,和四周一切格格不入,只能站在长廊边的灯下望向前方。   子时降临。   无常鬼拿着引魂铃从正门而入,身后是十八只大鬼抬着的车辇,一半披白一半挂红,这是巴蜮喜丧的布置。   炎炎夏日,大鬼所过之处地面却结起厚厚寒霜,在漫天纸钱下一路蔓延至内室。   不多时,大鬼再次抬轿而出,四方珠帘已落下,影影绰绰露出一个人影。   那是宣清溪。   ——已化鬼,情感全无的宣清溪。   四周无数人鬼跪地叩拜。   连雪河孤身站在那,前来相迎的大鬼瞧见那身磅礴的紫微气,客客气气地颔首行礼,抬着宽大的轿辇前行。   一道阴风无意中掀起珠帘一角。   连雪河顺势望去,正同里面的人对上视线。   宣清溪已换了身装扮,白发束冠、玄袍披身,方才那双漆黑的眸瞳已化为诡异的重瞳,温润如玉的气度已全然消散,整个人显得鬼气森森。   他对上连雪河的视线时眼底没有半分波澜,无情无感,像是在看一个陌生人。   “圣人子。”宣清溪伸手撩开珠帘,客客气气地欠身行礼,“命数已定,四十四日后,冥府相见。”   连雪河瞳孔一动。   这是预言他寿命将尽?   宣清溪放下珠帘:“再给殿下一个忠告,非人之物已非人。”   连雪河:“?”   打什么哑谜?   宣清溪说完,轿辇前行,在漫天纸钱下悄无声息消失在门外。   脚下寒冰尽散,只留一地厚厚黄纸。   幽冥之路上一望无际,皆是投胎的鬼魂。   轿辇幽幽而行。   一侧护送的大鬼蹙眉道:“大人,凡人寿命不可随意泄露。”   宣清溪淡淡道:“我还未入酆都,不必遵酆都的规矩——走吧。”   “是。”   大鬼恭敬垂首,心中却在嘀咕。   成为鬼修不该七情六欲皆无吗,就算是故友,对宣清溪而言也是陌生人,怎么会主动告知那位圣人之子命数寿元?   见了鬼。   ***   今夜大城主寿元已尽,满城鬼哭,恭送大城主。   连雪河自从城主府回来,不知是不是见多了鬼被阴气冲着了,整个人都蔫不唧的,做什么都提不起精神。   好在即将天亮时,宫黄一袭白衣赶来知机楼兑现承诺。   连雪河病歪歪坐在知机楼外,知晓殷裁即将回魂,勉为其难打起精神。   等和殷裁掰扯完,就得用「荒唐梦」把人记忆全部抹除,让后院那个殷癸带殷裁回蛮荒九域。   功成身退。   完美。   宫黄虽护那个废物弟弟,但说话算话有恩必报,所用的东西皆是最好的,四散在殷裁的身躯前。   殷裁站在连雪河身边,不自觉握紧了手指。   要回魂了……   这一直是他所奢求的,可真到了这一刻心中却空落落的,说不出是期盼居多还是其他的什么,反正五味杂陈,怎么都不是滋味。   见假魂蔫蔫趴在肩上,殷裁忍不住问:“殿下在想什么?”   连雪河没做声。   他在想宣清溪临死前说得那几句诗是什么意思,还有那些胡言乱语的又是什么话。   当年他和虞闲止闹掰,又是因为什么?   殷裁蹙眉道:“您不想殷裁回魂吗?”   连雪河终于掀起眼皮瞥他一眼,就要发大招:“你……”   殷裁眼疾手快将一块故意掰大的饴糖塞他嘴中,连雪河嘴里忙叨,只好伸出手给他比了个手势。   虽然看不懂,但约莫是骂人的。   正闹着,忽地听到远处的法阵中,宫黄已在招魂。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   连雪河一愣。   宫黄白袍翻飞,无数鬼气蝌蚪似的分散各地,前去找寻阴魂的神魂,口中所念,便是驱使天地阴气为己所用的招魂法诀。   宫黄裾摆一震,纸花似的绽放,并指一点烛火。   “朱火变青冥……”   嗤。   黎明将至,烛火倏地化为一道青色鬼火,天旋地转阴阳相交。   “……漫漫魂归兮。” [39]魂魄束缚:哪个不要命的敢束缚大反派的魂魄?!   招魂极其繁琐。   宫黄灵力从偌大四境寻找孤魂野鬼,还要想方设法将其强行带回,时间自然漫长。   连雪河自从听到那招魂法诀后便难得沉默,倚靠在摇椅上望着知机楼一望无际的莲塘出神。   他始终觉得这方世界就像一场全息游戏,并无实感。   游戏账号的主线是【在残血红名大反派手中夺回小命】,顺承府、太伏道宗、巴蜮城只是一个个需要通关的副本。   可奇怪。   连雪河按住心口,感知着轻缓的跳动。   人怎么会对第一次见面的NPC产生如此强烈的情感?他也没氪金。   连雪河发着呆,数十颗漆黑的阴气小鱼儿飘浮至他跟前围着转圈,有几粒还试图撞他的唇缝。   “裁”字在他舌根处。   殷裁伸手一抓,那阴气并无实体,一个摆身从木头上穿过,大概是嫌它碍事,一群阴气化为大鱼朝木傀儡胸口撞去。   连雪河掀了掀眼皮,没什么精神地瞥了一眼。   殷裁拂开那些阴鱼,敛袍席地而坐:“那位二城主说还要两日才能招完,主人昨夜一直没睡,去补个觉吧。”   连雪河:“怎么这么慢?”   “再过两日便是七月半,鬼魂众多,这已经是最快的速度了。”殷裁道,“听闻大城主曾招魂十年……”   连雪河一顿。   殷裁差点被水淹了,抬头一看是假魂趴在他脑袋上正哭得宛如三峡大坝放水,两道涌泉从眼眶往下滋。   殷裁:“……”   殷裁好险被溺死,想故技重施让连雪河愤怒愤怒换换心情。   只是那些刻薄挑衅的话又在嘴里滚了几圈,炒了半天川菜却换了个甜口:“那主人是想出去走走吗?”   连雪河赖唧唧的:“不想动。”   殷裁还想再开口,连雪河有些烦了:“算了,抱我回去睡觉。”   他习惯指使药侍,说完这话才反应过来自己双腿已不再是增加身高的摆设,正要撑手自己起来,殷裁却已熟练将他抱起来。   无数阴鱼往两人身上撞个不停。   连雪河提不起精神,只好瞥他一眼,没抽人。   殷裁将人送回寝房:“招魂那边有陶消看着,别担心。”   连雪河侧身躺着:“头发。”   殷裁轻轻托着他的后颈,另一只手将压在身下的乌发拨了出来,还笨拙绑了个松松垮垮的麻花辫放置在软枕上。   连雪河昨夜一夜未眠,没一会就呼吸均匀睡了过去。   殷裁盯着他的后颈看了会,抬步走了出去。   宫黄看起来有几分能力,此次招魂归位后还有场硬仗要打。   殷裁轻车熟路走到后院,手指一抬将殷癸从小黑屋放了出来。   殷癸跪地行礼:“少主,可得手了?!”   殷裁瞥他一眼,懒洋洋地道:“鸿磐三殿下,娇生惯养的金枝玉叶,是那么好容易得手的吗?”   殷癸疑惑地歪了下头。   他明明是在关怀少主安危,为何少主回答的却那样奇怪?   ……他俩说的“得手”是同一个意思吗?   殷癸看了看外面:“我们现在在何处?”   “巴蜮城。”   “鬼城?!”殷癸连死都不怕,却莫名怕鬼,忍不住哆嗦了下,往殷裁身边靠了靠寻求些安全感,但又怕少主看不起,强撑着道,“哦,那少主何时能回魂?”   殷裁瞅他,嫌弃道:“怕就直接说,装什么从容?整这心口不一的死出看着眼疼。”   殷癸:“……属下知错。”   殷裁道:“连行淞正在为我招魂,不出两日我便可重回身躯……”   殷癸瞬间兴奋:“……然后大杀四方,睚眦必报将连行淞大卸八块,挫骨扬灰!哈哈哈!我就知道,少主受此大辱,必定不会让那恶人好过!”   殷裁朝他侧脸一打,啪的一声。   殷癸:“少主?”   “哦,蚊子。”殷裁道,“等招魂完我会趁机放你离开,到时候你莫要轻举妄动,潜伏在暗处随时等我吩咐。”   殷癸完全燃起了复仇的熊熊大火,兴奋地道:“是!誓死弄死连行淞,帮少主一雪前耻!”   殷裁又伸手拍了他一巴掌:“太多蚊子了,你都臭了不知道吗,回去后找个地儿洗洗澡。”   殷癸摸着脸满脸疑惑。   他有掐清净诀,哪里臭了?   殷裁将他放回去,却故意没将一块神仙木卡上,殷癸八字也硬,短短几日伤势已好的七七八八,按照他的修为和阵法神通,两日就能逃出知机楼。   宫黄的招魂有点东西,那些阴鱼一直往他身上钻个不停,似乎想将木头傀儡体内的魂魄给强行撞出来,扛着回归本体。   殷裁并不着急回去,随手拂开那些跳动的阴鱼。   虽然这段时日和连雪河朝夕相处,但仅仅只有两次是以真身相见的。   初次见面,他催动「骨生花」试图和连雪河同归于尽;第二次,他又斩了凭崖的头“邀功”,连雪河当成“恐吓”,当即吓病了。   次次都不怎么如意,简直不堪回首。   这回回归身躯,定要做足完全的准备。   还有一件极其棘手的事,便是凭崖临死前的诅咒。   巴蜮城皆是鬼魂,又时值鬼门大开,一旦他的神魂从药侍傀儡身上移开,诅咒便会发作,哪怕是短暂的回归身躯这段路程也会有无数厉鬼前来阻止妄图将他吞噬。   更何况「清浊胎」又是极其好的夺舍之躯,简直是两个靶子一起在那竖着。   殷裁回到连雪河寝房,盘膝坐在床榻的踏脚边入定。   连雪河本来睡得并不踏实,半梦半醒间睁开看了看,发现那道高大身形就在手边,熟悉的昆仑木冷冽气息萦绕鼻息,终于安心地睡了过去。   梦中,又听到了午夜凶铃。   “行淞,行淞。”   这次连雪河并没有撒腿就跑,反而在一片昏暗中循着声一步步走去。   他想看看这道“来电铃声”到底是不是宣清溪。   伴随着越走越远,脚下的一片虚无逐渐变化成荒原,空无一人的地面也鼓起一个个发光的坟包,瞧着像是太伏道宗的弟子闲侃的地方。   这聊天皮肤太过阴间,连雪河不着痕迹打了个哆嗦。   依然有人叫他:“行淞。”   连雪河听着声音走过去。   那是一处黯淡的坟堆——不知是不是宣清溪的审美太过奇特,此处荒芜,四处都是各个样式的枯坟,有的连个墓碑都没有,上方全是凌乱的枯草。   有人盘膝坐在那座完全无光的枯坟前,木质的墓碑隐约写着三个字。   「宣清溪」。   连雪河一顿:“虞闲止?”   虞闲止坐在宣清溪的坟前,懒懒“嗯”了声,他也没回头,语调散漫道:“你见到他最后一面了?”   连雪河走上前敛袍坐下:“嗯。”   虞闲止看上去还是那个赖不拉几的死样子,眼皮甚至都懒得抬,恹恹的像是随时都能睡过去:“他说了什么?”   “一堆乱七八糟的话,叫我们的名字。”   虞闲止“嗯”了声:“下次再见他,就是死的时候了。”   连雪河顿了顿,并没有将宣清溪那句“四十四日后相见”的话说出来,只是挑眉道:“刚才是你叫我?”   “哦,没有,是宣清溪给你留了话。”虞闲止道,“我本来以为你没见他,既然都告完别那就算了。”   连雪河心说那几句胡话叫告别吗。   “什么话,我听听。”   虞闲止伸手在那刚立的墓碑上轻轻一弹,上方浮现个微弱的灵光,被他一点,一道类似全息投影的东西冒了出来,化为宣清溪生前的模样立在坟前。   虞闲止打了个哈欠:“走了,我在金错台等你回来。”   说罢,不等连雪河多说,随意摆了摆手,身形像是被太阳暴晒魂飞魄散的厉鬼,化为一绺青烟消散了。   连雪河偏头看向那个“视频留言”。   宣清溪雪衣白发站在鬼气森森的荒原中,甚至还带了“互动效果”,眉眼弯弯,眸瞳始终跟随着连雪河的眼睛,瞧着像是他活着对话一样。   “行淞,你回来了。”   宣清溪并没有濒死的病色,看起来像是在多年前录的。   “本想亲口同你告别,想了想你多半是怨我的,便用这种法子告别。   “阿敛偏执,脑中有大疾,你多费心;疏羽……命里该有这一劫,你莫要干涉,揽祸上身;春虚……唉,随他去吧。   “生死本皆有命,但我这一生牵绊诸多,总想事事做到尽善尽美,死前也无法放手。可惜等生机断绝,这一切于我而言不过水中捞月,只是幻影。   “我已时日无多,无常斋诸人不必相送,死后再见。”   说完短短几句话,宣清溪敛袍行礼,身形如雾般消散。   连雪河怔然望着,好一会又伸手在墓碑上抹了抹,宣清溪又化为一道青烟飘了出来。   本来以为是重复播放,却不料宣清溪眨了眨眼,轻轻笑了声:“怎么,还有话想对我说?”   连雪河:“?”   连雪河尝试着道:“宣清溪?”   宣清溪:“嗯?”   连雪河:“……”   连雪河忍不住问:“这是你的神念?”   宣清溪闷闷笑了出来:“不是。”   连雪河:“…………”   连雪河瞪他一眼。   敢情这人死前预料到了他的所有行动和回答?   “好吧,别生气。”宣清溪温声道,“你既然想再听一遍,那便是对我没多少怨气的,再次告别下吧。”   宣清溪敛袍单膝跪地,凝视着坐在地上的连雪河,眼底好似有星河坠落。   “行淞,我走了,莫要难过。”   连雪河下意识否认:“我没有。”   宣清溪纵声而笑:“好吧,没有,你连行淞何时会难过?”   说罢,再次消散。   连雪河:“……”   连雪河被看穿,当即恼羞成怒,又朝墓碑上拍了下。   宣清溪又飘出来:“舍不得我?”   连雪河愤怒地还拍。   宣清溪好像是游戏的看板郎一样,每次飘出来都会随时刷新互动效果和台词。   “别敲了,睡觉去吧。”   “还敲?”   “你弟弟都不管管你吗?”   “再骂?我去给连静风托梦,让他好好收拾你。”   “别敲了别敲了,死者为大,让我安息吧。”   连雪河:“…………”   连雪河接连刷新了三十多句互动效果,没忍住翻了个白眼,之前的低沉瞬间一扫而空。   宣清溪真该死啊。   等四十四天后他定要上酆都指着他的鼻子骂。   连雪河瞥了墓碑前冲他笑的宣清溪,拂袖转身。   这次刷新出来的宣清溪一直安安静静,见他转身似乎触发了效果,忽然道:“保重。”   连雪河脚步一顿,却没回头,走出这处“群聊视频”。   连行淞在外头堵他,又开始给他制造精神攻击。   “死死死死!!!!”   “杀杀杀杀!你凭什么?!!”   “嫉妒嫉妒嫉妒……”   连雪河:“?”   有病吧?!   连雪河再次被撵得嗷嗷叫,一脚踩空清醒了过来。   梦境中没什么逻辑,连雪河醒来后盯着床幔半天,忽然后知后觉到不对。   按理来说,他和连行淞是完全性格相反的人,为何宣清溪留下的“互动”会对他这般了如指掌,连他什么反应都能猜得一清二楚?   连雪河道:“二条?”   二条正窝在被窝里睡大觉,听到声音赶紧爬到他胸口:【怎么了宿主?】   连雪河道:“你为什么一过来就只有34的能量?”   二条疑惑:【我也不知道啊,可能是带着宿主穿到这个世界需要能量消耗。】   连雪河似笑非笑:“消耗一大半?”   二条很少思考,更何况又跟了个聪明宿主,更没有它需要动脑子的机会了:【是吧,毕竟是穿越时空。】   连雪河另辟蹊径:“你的前任系统编号是17吧,它确定是任务失败被彻底抹杀了?”   二条点头:【能量条清零就会自动格式化。】   “没有补充能量的办法?”   【没有哦。】   连雪河若有所思,伸手摸了摸禽原雀的脑袋,叮嘱道:“自从现在起,你的能量条一点都不要动,记住了吗?”   二条点点脑袋:【好啊好啊,等到宿主遇到要命的危险时,我就在旁边啾啾呐喊助威当啦啦队,让凡人宿主用嘴炮大招和他们干!】   连雪河:“……”   二条嘀咕道:【自从和您绑定时我就说过了,我是您的辅助系统,又不是吃干饭系统,您还真把我当吉祥物了?】   连雪河幽幽看它:“你要是能量条清零了怎么办?”   【放心吧!】二条伸着毛茸茸的翅膀尖尖拍自己胸口,骄傲道,【我已经将一点能量条加上了锁,清零不了!】   连雪河完全放心不了。   再问吉祥物也得不出什么有用信息,连雪河没多说,起身敲了敲小案,习惯性地喊药侍傀儡给他穿衣。   坏了,一时又没改过来。   连雪河只好自己脱下里衣,赤身走下床榻,挑选了件淡色衣袍往身上套。   殷裁听到声音走进来时,连雪河正后背赤裸着对着他,一双腿笔直修长赤着脚踩在地面上,那过长的头发竟如逶迤水流,垂曳到脚边。   听到声音,连雪河侧身瞥他一眼,并没有赤身裸体的羞耻,继续笨手笨脚穿着里衣。   完全没把木头傀儡当成人。   在现代世界可能会担心AI机器人会出现数据泄露、黑客攻击侵入镜头的风险,修真世界就完全不用操心了。   连雪河很快穿好衣袍,雪白皮肤和纤瘦身形被裹在天青宽袍中:“我睡了多久,招魂如何了?”   殷裁回神后移开视线,若无其事地淡淡开口。   “主人睡了大事,外面已经出了四个时辰。”   连雪河:“?”   “什么?把舌头捋直了再说话。”   殷裁僵了僵,深深吸了一口气,道:“主人睡了四个时辰,外面出大事了。”   “什么事?”   殷裁不着痕迹看了下他张张合合的嘴唇,公事公办道:“宫黄说,殷……裁的魂魄似乎被什么束缚住了,一时招不回,让您过去商量计策。”   连雪河眸瞳冷了下来:“魂魄束缚?”   哪个不要命的敢束缚大反派的魂魄?! [40]连静风:鸡飞狗跳。   连雪河一觉睡到黄昏,匆匆从寝房走出。   天幕昏暗,和睡之前相比,那寥寥无几的阴鱼此时已化为浓郁的雾气,在知机楼的院中弥漫。   感知到「裁」字,雾气瞬间朝着连雪河裹了过来。   殷裁随手掐诀避开,牵着人穿破雾气,到达宫黄的招魂之地。   宫黄起身行礼。   连雪河拧眉:“能寻到他的魂魄被束缚在何处了吗?”   “很难。”宫黄摇头,“神魂难以召回还有另外一个原因,那便是他已夺舍了一具躯体和其融合。”   连雪河否认了这个可能。   夺舍之事极其艰难,若魂魄能和任意一具躯体相融,这个修真世界也不会有那么多鬼修在巴蜮汇集。   更何况如果殷裁真的夺舍成功,早就过来杀他了,怎么可能留他性命到现在。   连雪河问:“有什么办法能将他强行招回来吗?”   宫黄看了一眼连雪河,欲言又止。   “直说便是。”连雪河道,“需要什么,只要是太伏、鸿磐地界的东西我会让人尽力取来。”   鸿磐、太伏交情并不算深厚,整个三界唯独连雪河能说出这种有底气的话。   宫黄犹豫了下道:“法子是有,是大城主……为您招魂那些年研究出不少符阵,我可以一一试验,但不能确保成功。”   ……毕竟当年大城主也是铩羽而归。   连雪河一听到宣清溪就想起那坟堆上的几十条欠揍的互动台词:“好,尽管试。”   “嗯。”   这次连雪河并未离去,反而坐在一侧注视着宫黄招魂。   招魂的仪式极其复杂,连地面上的阵法都是用血画成,看着就繁琐——可宣清溪招了十年。   上千天重复着繁琐的步骤,招魂法诀几乎烙印神魂中。   怪不得死前也在念叨。   殷裁双手环臂蹙眉望着他。   自从昨夜连雪河见了那什么,呵,什么大城主的,呵,就一直是这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问什么也不说。   看假魂又在那蛋花眼,殷裁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阴阳怪气道:“宣清溪只是死了,又不是魂飞魄散了,至于这么伤心吗?”   连雪河依靠在椅背上交叠着修长双腿,层叠裾摆搭在脚踝处往下垂,隐约露出一抹金色,他不耐道:“你哪只眼睛看到我伤心了?”   殷裁指:“这两只。”   连雪河:“全都挖了。”   殷裁:“……”   殷裁幽幽道:“你为了同窗,要挖自己假魂的眼睛?”   连雪河哼笑了声:“你又不是活人。”   “那我若真是个活人呢?”殷裁问。   连雪河顿了顿,偏着头和他对视。   宣清溪走时曾提了句“非人之物已非人”,他一直在琢磨意思,本来觉得也许是他看出这具躯壳中已不是连行淞本人,现在又突然有了大胆的猜测。   难道是指这具傀儡?   连雪河心口轻跳,问二条:“药侍傀儡里真的是我的假魂吗?”   二条满脸疑惑:【当然是啊,除了假魂还能有什么?】   连雪河若有所思。   也许是他想多了。   如果傀儡里面真的是殷裁的魂魄,早就找茬将自己弄死了,怎么可能像狗一样被指使的团团转?   连雪河朝殷裁招招手。   殷裁往前凑去。   连雪河在他脸侧轻轻一拍。   这是个极其折辱人的举止,连雪河很喜欢这个姿势,有种恶毒反派作恶的爽感:“不是人那是什么,狗吗?”   殷裁闷笑了声:“主人觉得呢?”   “你这种给人当看门狗都不要。”连雪河又拍了两下,“说说,现在什么感受?”   殷裁微微倾身的动作俯视着连雪河——这是个很稀罕的动作,毕竟连雪河最讨厌别人压制他,这样的角度能瞧见男人浓密轻颤的羽睫,好似蒙了一层水雾的眼眸,因抬眼的动作显出一种好似乞求的孱弱。   雪肤乌发骄纵高傲的美人示弱,年仅十七的少主从未见过这般阵仗。   殷裁喉结莫名滚动了下,直勾勾盯着连雪河,那眼神像是擒住猎物的脖颈般极具攻击性。   他嘴唇勾起,赤裸裸坦荡荡:“爽死了。”   连雪河:“?”   连雪河让他更爽了下。   殷裁不怒反笑,鬼似的笑声让连雪河在“殷裁在傀儡里享受做狗、对仇人予取予求的快感”和“自己内心深处渴望做抖M”两个可能性中来回摇摆。   最后,后者占据了上风。   毕竟大反派的人设tag就是睚眦必报,短时间弯成断袖爱上仇人且心甘情愿汪汪当狗,那是《穿成恶毒炮灰攻略阴鸷邪恶反派》才会出现的剧情。   连雪河自认没那么大的魅力。   殷裁被抽了一顿,木头做的身躯也不疼,索性蹬鼻子上脸,大掌连手套也不脱强制去摸连雪河的唇。   连雪河淡淡道:“我看你是好日子过到头了,想体验下电击的快感?”   殷裁挑眉道:“难道主人不想知道为何殷裁的魂魄招不回来吗?”   连雪河讶然挑眉:“我错了。”   殷裁唇角扯出个笑。   就听连雪河继续道:“……我不该千里迢迢来巴蜮城,直接在太伏让你给我招魂,想必以你三重境的修为,定然能超过活无常二城主,随便叫唤两声就能将殷裁的魂儿招回来吧。我大错特错,竟然忽视了身边这种璞玉。”   殷裁知道他这张嘴里吐不出好话,就当没听到这番讥讽,指腹在连雪河唇角一碰,强行撬开他的唇,在他骂人之前开口道。   “殷裁的灵躯有一半在殿下身上,只要您将字还回去,有灵躯加持,自然更容易些。”   随着他的动作,周身的护身禁制散开,满院阴气鱼儿似的往连雪河身边钻,顺着殷裁手指撬开一条缝的唇齿灌入口中,缠着舌根兴奋的旋转。   虽然那阴气并无实体,终究是阴物,连雪河像是含了口薄荷,口腔凉飕飕的。   连雪河牙尖一阖,直接隔着皮质手套将木头做的手咬出个重重的牙印,凉飕飕道:“再把你的爪子往我嘴里放,我把你劈柴烧了。”   殷裁见好就收:“主人,我的提议如何?”   黑雾还在往连雪河唇上撞,他不耐地拂开:“把字还给他,我还怎么掌控他给我解「骨生花」?”   殷裁沉默了会:“您花费了这么大功夫把他救醒,他没那么不识好歹。”   连雪河道:“你不懂他。”   殷裁:“…………”   生平听过最好笑的一句。   殷裁琢磨着这句,忽然问:“主人难道就很懂他?”   连雪河拿着帕子擦了擦唇角,漫不经心道:“那是自然。”   毕竟他把原著都看了一遍,殷裁的行事做派早已了如指掌。   连雪河眼神一瞥,直接命令殷裁坐下来,别总是俯视自己:“你如果是他,被一个恶人取了一个月的血来入药,又因为他自爆险些丧命,你会原谅他吗?”   若在之前,殷裁的回答自然是否定的。   现在却不同:“我会。”   连雪河在胸口比了个十字:“没想到我还是个圣父,Amen。”   殷裁:“?”   听不懂一点。   “殷裁重伤,如果没有主人相救早就死透了,更何况您取血也有苦衷,还耗费这么多精力为他招魂。”殷裁睁眼说瞎眼,“我若是殷裁,睁开眼肯定第一时间为主人解开毒咒。”   连雪河:“是吗,你真是个好人。”   殷裁:“所以,「裁」字……”   连雪河笑眯眯道:“可我是大恶人,除非我死,否则不会将这个把柄交回去。”   殷裁:“……”   一旦殷裁夺回字,八重境巅峰修为一击极其强悍,有可能他所有谋划都还没开始,就会被绝对的武力震碎,小命难保。   连雪河不想拿命去赌。   连雪河死扒着「裁」字不肯松嘴,任由殷裁说得如何天花乱坠,都不肯将字还回去。   殷裁沉思默想。   若他真的回魂,少了个字仍旧受制于人。   连雪河对他印象并不好,依照他对敌人心狠手辣的脾性,必然不会像对待自家傀儡一样这般客气。   到时处境恐怕不会比现在好上多少。   两人心思各异。   一夜过后,宫黄的招魂术仍旧无用。   过了今夜便是七月半,连雪河知晓「清浊胎」的特性,怕到时候出了乱子,对宫黄道:“若是午后再招不回来,就先暂停,等七月半过去后再说。”   宫黄犹豫:“殿下,连魂草只剩下最后一株,要想再招魂,恐怕得等到三个月后方能成熟。”   连雪河:“有什么能代替的吗?”   “没有。”宫黄想了想,道,“不过我发现此次招魂不成,恐怕有此人的灵躯全无的缘故。”   连雪河一愣:“全无?”   他不是只取了一个「裁」吗,殷去哪里了?!   “是,若有一个,有可能会成功。”   连雪河脸都绿了。   若不是知晓宫黄和殷裁绝无可能认识,他都要觉得此人在故意逼着自己还字。   这就是反派的大气运吗?恐怖如斯。   连雪河道:“我想想。”   “是。”   连雪河回到寝房叫来陶消,道:“给我寻一种能毒倒八重境的毒药。”   殷裁:“?”   陶消向来不会质疑殿下所有命令,“是”了声,转身出去忙活。   脑子轴是轴,但也真可靠。   殷裁问:“殿下找毒药做什么?”   “裁字还给他,一旦殷裁醒过来,第一件事就是要杀我。”连雪河心不在焉理着垂在肩上的一绺乌发,修长手指将漆黑的发绕来绕去,“给他下一种暂时无法消解的毒,强迫他给我解「骨生花」。”   殷裁:“……”   这段时日觉得此人可爱,差点忘了这人狠辣的做派。   殷裁也不觉得连雪河不择手段,只是淡淡道:“主人大概不明白八重境巅峰代表着什么?”   连雪河:“代表着一米八?”   殷裁没懂这话的意思,继续道:“……这种修为,意味着整个三界四境不会有能掌控他的毒,就算真的中招,海量真元也能片刻把毒消解。”   连雪河不在意:“那我就给他喂一百种,看他怎么消解。”   殷裁:“……”   殷裁道:“这是下下策。”   连雪河假笑着看他:“这位圣父还有上上策?速速献来,让我嘲笑嘲笑。”   殷裁没理会他的讥讽:“晓之以情动之以理。”   连雪河想了想,了然:“殷裁醒来,我说‘殷……’,殷裁一掌将我毙命,碎尸万段挫骨扬灰,好好好,的确是个好办法啊。赏。”   殷裁:“…………”   他在连雪河心目中已然是个不分青红皂白就杀人的暴君了吗?   连雪河看殷裁还想再说猪话,伸脚在他肩上一踢,冷冷道:“我和他哪来的情?我做的事桩桩件件又有哪个占了理?不会分析就闭嘴,看我操作。”   殷裁被他一踹,身体稳如磐石,反倒连雪河自己被牵动着,身下的摇椅晃荡个不停,头发都晃散了。   这时,陶消姗姗来迟,将他能寻来的毒一字排开给连雪河看。   “殿下,这些够不够?”   连雪河伸手抚过,让二条给他分析。   二条精神一振,开始用现有的所有信息为宿主文字推演。   鹅又开始叨人,叨住。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相思入骨。   您喂给殷裁毒药,并将「裁」字归还,终于如愿在亥时招回殷裁魂魄,但大反派仍旧记恨取血囚禁之辱,完全不由毒药控制,拼着同归于尽也要杀您,一边毒发呕血一边狞笑着将您的骨头一一捏碎,报仇雪恨。】   连雪河:“……”   谁起的鬼名字。   连雪河骨头开始幻痛。   这要是全息推衍,不得疼死?   连雪河沉思,摆了摆手让陶消拿下去。   殷裁松了口气。   连雪河道:“那个「荒唐梦」能用吗?”   二条:【荒唐梦很贵,售卖价格为:时令。也就是说要系统的全部能量,往往是完成任务前才购买的。不过我们系统内部有个群,之前有个前辈给了我一个卡bug的攻略,锁一点能量条,就能用16点买下。】   连雪河:“?”   还能这样?   连雪河:“推演。”   二条叨人。   【系统已为您推演结局:一命呜呼。】   连雪河眼皮一跳。   【您将「荒唐梦」兑换着给大反派使用,还魂后大反派忘记一切,茫然地问‘这是哪儿’,宿主顺势认领救命恩人,一顿舌灿莲花的操作将还没黑化很纯真的少年大反派哄得找不到北,当即对你感恩戴德,为你解开骨生花。宿主虽有波折,却有贵人相助,成功离开巴蜮城,回到太伏道宗安享晚年,快哉快哉!呜呼!】   连雪河:“……”   起名的人真该死啊。   连雪河道:“你剩下一能量条后,会出现什么后遗症吗?”   二条清脆道:【没有啊,我锁着血条呢,只要不强行用就没事的,宿主放心吧。】   连雪河点点头,好:“购买。”   二条:【好嘞!】   二条一键购买,果然卡到了bug,能量条只剩下一丝,就连他寄身的禽原雀也微微闪着红光,像是即将没电。   一个泡泡凭空出现,被连雪河捏在指腹。   陶消疑惑道:“这是什么?”   连雪河一手抚摸着二条,一手屈指一弹将泡泡没入远处的殷裁身躯中,淡淡道:“能救我性命的好东西。”   殷裁右眼皮狠狠跳动,总觉得那玩意儿应该比剧毒更能折磨他。   二条:【叮!「荒唐梦」已生效,一旦殷裁魂魄回归,就会瞬间忘却所有关于宿主的记忆。】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又开始查漏补缺:“那个殷癸会将我的事告诉殷裁吗?”   二条:【放心吧,殷癸连宿主的面都没见过就被我打成重伤,这段时间一直关在小黑屋,对所有事都一无所知。到时候殷裁说你是救命恩人,难道他还能和少主顶嘴不成?】   连雪河:“妙妙妙。”   二条好不容易能帮到宿主,被夸后得意地:【鹅鹅鹅!】   连雪河起身走至殷裁身边,道:“我将他的一半灵躯还给他,你再试试看可不可行?”   宫黄唇角动了动。   夺人灵躯?   这位三殿下果然暴虐无道。   自家那个蠢货敢招惹他,真是瞎了眼。   “好。”   殷裁的身躯躺在画满阵法的玉台上,那张连雪河见了就“可以可以”的俊脸安安静静时丝毫看不出“热火朝天”“白头相并”“入骨相思”的凶恶和残忍。   连雪河不知要如何引,只好欺身上前掐住殷裁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唇缝。   「清浊胎」的身躯由玉藕制成,触手冰凉,沉睡这么多日依然浑身散发清冽的气息,连雪河凑上去。   药侍傀儡站在一边,瞳孔悄无声息的一寸寸收缩,下巴又开始发起烫来。   连雪河轻轻吐息,像是那次渡紫微气一般,唇瓣几乎贴到殷裁唇上。   殷裁忍不住屏住呼吸。   那个被含在口中的「裁」字轻柔地化为一道红雾被连雪河吐出,依依不舍地蹭过唇缝,猛地钻入殷裁口中。   一半灵躯归位,殷裁那好似半透明的躯壳凝实了几分。   连雪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微微侧身就见宫黄、傀儡和陶消全都用一种古怪的眼神看着他。   连雪河挑眉:“怎么了?”   三人摇头:“没什么。”   殷裁不知是灵躯归位还是什么,浑身滚烫。   「裁」字虽然在舌尖,不可轻易移动,但要想取出来只需要心神一动便可回归,他却非得离得这么近,还做出如此暧昧的姿势给外人看。   方才那泡沫泛着粉色,连雪河难道是想给自己下情毒,让自己爱上他,心甘情愿为他解开骨生花?   殷裁撇开脸,只觉得好笑。   连雪河长得好看归好看,但自己又不是断袖,怎么可能会被一个男人轻易迷惑?   多此一举。   一半灵躯归位,脚下阵法倏地发出诡异的红光。   宫黄:“有用!”   连雪河已经从系统那被剧透了,也没多意外,彬彬有礼地一点头:“劳烦了。”   为殷裁招魂,无论是「清浊胎」身躯、魂魄,全都是阻碍。   就连时间也撞上了七月半鬼门大开,二条推演时也说了会有波折,连雪河估摸着八成就是此次鬼门引出来的。   有贵人相助,应当是指有惊无险。   连雪河胆子大,有这样一句“卦言”就敢直接莽。   连雪河将二条抱在怀里,叮嘱道:“守好你的一点能量条,不要随随便便使用,记住了吗?”   二条答应得很干脆:【好。】   说完,它又啾叽了一声:【这具躯壳可爱归可爱,但不太威武,你回太伏能不能给我找个凶猛点的身体?】   连雪河挑眉:“知机楼里那条蛟龙的身体威不威武,要吗?”   二条眼睛一亮:【要要要!!!!】   连雪河纵容地摸摸它脑袋:“好,那等我们回到太伏……”   话还没说完,连雪河忽然说:“不好。”   二条:【怎么了?你又有值钱的东西忘了卖?】   “不是。”连雪河道,“这话说着好像在立flag。”   二条:【害,自己吓自己。】   连雪河眉头紧皱:“不行,我得魔法对轰一下,冲一冲晦气。”   二条好奇:【怎么对冲?】   连雪河想了想,道:“我看你的系统加载特效是大鹅,要不回去就给你弄个鹅称霸整个太伏学宫?”   二条丑拒:【不要——!!!】   连雪河见它这个反应,心满意足地点头:“既然这么喜欢,那就说定了。”   二条:【…………】   二条差点拿最后一点能量条自爆给他看。   鹅,还不如现在这只啾呢?起码可爱!   这一招,便到了入夜。   皎月当空,整个巴蜮城的阴气前所未有的浓郁,连雪河脚底生寒,裹了大氅也止不住地发抖。   陶消守在他身侧:“殿下,这个点有些寸,若是鬼群被引来,我便立刻带您离开。”   言外之意,不管殷裁死活。   连雪河知晓轻重:“好。”   陶消松了口气。   就殿下对那个药人的痴迷程度,他还以为殿下要不顾一切和殷裁共生死呢。   连雪河偏头打了个喷嚏。   谁在背后念叨他?   连雪河左右看了看:“药侍呢?”   “在阵法前守着。”   半日时间,殷裁已感知遍布整座知机楼的黑雾已将他的魂魄一点点从这傀儡灵符中撕扯,只差最后一线便能彻底剥离回归本体。   从连雪河到阵法虽然仅有十丈,但已足够那些修为强悍的大鬼吞噬魂魄、夺舍身躯一百回,殷裁不敢赌,索性守在身躯前。   好在离鬼门打开还有两个时辰,时间充足。   宫黄连续招魂两日,真元即将耗尽,她闭着眼眸盘膝坐在阵法边缘,掐诀招魂。   “青冢任风起,三更不点灯。朱火变青冥,漫漫魂归兮。”   魂归,魂归。   轰然一声。   随着阵法出现,整个知机楼顿时笼罩黑雾中,遍地阴气遮天蔽日。   殷裁的神魂陡然从傀儡中出窍,两道看不见的细线分别从神魂中一左一右出现,左侧勾着傀儡,右侧连着身躯。   殷裁当机立断,立刻像放风筝似的要回魂。   下一瞬,一道阴森鬼气拔地而起,知机楼地面剧烈摇晃一瞬,竟从地面裂开一条虚空缝隙,无数鬼手朝着殷裁抓去。   那是凭崖所下的诅咒。   果然在殷裁神魂离体的刹那便鬼叫着追了上来。   殷裁冷笑了声,只顾着朝身躯而去,大不了被它们吃掉一半魂。   只是他刚动,一道厉鬼竟完全无视了殷裁,反而猩红着鬼瞳张牙舞爪地朝着药侍傀儡而去,顷刻便将刚回魂的假魂挤了出来。   假魂晕头转向飘在半空。   殷裁只是一个错神,一只森森白骨的大掌猛地撕开地缝,带着冲天鬼气一掌将殷裁击出。   轰隆!   殷裁的魂体并无八重境巅峰的修为,直接被撞得倒飞出去,身体在浓郁黑气中撞出个人形。   殷裁:“……”   干他祖宗!   这一系列动作只发生在半秒内,殷裁魂魄几乎被打散,凶恶盯着那只从地面破土而出的鬼。   浑身煞气,那是从酆都爬出来的大鬼。   它青面獠牙,身形如山,完全不想吞噬殷裁的神魂,而是盯上那具上等的夺舍之躯。   连雪河虽然看不清发生了什么,但那有实体的大鬼浑身鬼气森森,很难看不到。   他霍然起身,语调冰冷,带着杀意:“宫黄!酆都为何会出现这么多厉鬼?你做了什么?!”   难道宫黄包藏祸心,还在记恨宫青之事,看似恭敬,实则等到紧要关头搅黄他的要事来报复?!   陶消脸色一沉,立刻拔剑要砍了她。   意外的是,宫黄比他还费解,咬着牙挥出一道结界阻拦外面的小鬼:“殿下,今年鬼门恐怕提前打开了,我估摸着应该是酆都庆贺大城主回归,这才开了恩典。”   连雪河:“…………”   该死的宣清溪。   谁能料到这波折是他引来的,这都修真界了,酆都还有封建社会那一套,还大赦天下?   坏他好事。   阴气太重连雪河看不清:“殷裁的魂魄回来了没有?”   宫青:“回来了,但他身上似乎有蛮荒九域的诅咒,正在被无数鬼缠着回不去身躯。”   “诅咒?”连雪河沉声道,“有什么是我能做的?”   宫黄委婉地说:“殿下保护好自己就行。”   连雪河:“……”   啧。   凡人在修真界没人权。   连雪河嘱咐陶消:“你,去帮殷裁回魂。”   陶消却摇头:“不,殿下紫微气也会吸引厉鬼,我不会离开您。”   连雪河“哦”了声,差点忘了还有紫微气,他指腹轻轻抚摸了下腕间的金镯,连静风的真元倏地化为一只大掌朝着半空中一挥。   那道真元太过强悍,直接将四周阴气挥去。   连雪河这才看清知机楼的模样——那如人间仙境的住处如今已化为了一处鬼屋,无数密密麻麻面容狰狞的厉鬼从地面撕开虚空爬出来,如同堆砌的京观,一个叠着一个朝着半空中一个猩红的魂魄够去。   正是殷裁。   从酆都出来的厉鬼并非是修行的鬼修,一个个全是死前的模样,鲜血淋漓,极其可怖。   二条看宿主看一眼就开始掉血,赶忙给他打开未成年模式。   连雪河的视线立刻变成了一个个嘴歪眼斜的Q版小幽魂交叠着,朝着最上方被厉鬼缠住的殷裁爬去。   ……要说下面的厉鬼是五块钱十六个的Q小人,那殷裁便是粉丝千万的画师耗费十天十夜十万笔画出来的无敌精致版立绘……Q版小人。   画风都不在一个图层。   连雪河叹为观止。   这就是大反派的实力吗?   给了他张“可以可以”的脸,连未成年模式都如此的贵。   只见大反派双腿化为烟雾尖尖,露出尖牙飘在半空桀桀大笑,嚣张地拳打五块钱小鬼、脚踢十块钱鬼图,甚至还有击毙特效,巨大的【KO】浮在背景上。   连雪河:“……”   可以,可以。   大反派果然很有牌面。   ……殷裁差点被咬死了。   明明身躯近在咫尺,偏偏这些鬼魂层出不穷,密密麻麻一个叠一个几乎要被压缩成rar了。   数千鬼魂猩红着眼撕扯他的魂魄,几乎令他寸步难行。   若他真的头铁冲进去,恐怕还没回身体就被所有鬼一口一块给吃得魂飞魄散。   宫黄挥出的一道符纹打在他魂体上,这才让他好受些,他无声吐出一口气,皱着眉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烟尘,开始闭眸掐诀。   蛮荒的秘术数不胜数,也有可以在魂体状态施法的。   下一瞬,一道惊雷轰然劈下,直接将那堆可怖的“京观”被劈得丝丝冒烟。   轰隆隆,这是以神魂之力招雷。   雷法无差别攻击,连殷裁也一起劈,好险他紧急逃窜这才堪堪逃过。   九道雷落下,脚下的小鬼被劈得所剩无几,殷裁立刻朝着身躯俯冲下去。   不曾想一道身影陡然从阵法中被扔了出来,宫黄后背重重撞在石柱上,狼狈地呕出一口血。   阵法已被那只白骨大鬼占据,桀桀笑着,准备夺舍。   宫黄踉跄着站起来,将碍事的宽袍衣袍一撕露出劲衣:“大爷的!竟然敢砸老娘的招牌!找死!”   轰隆!   宫黄的左眼化鬼瞳,倏而流下一行血泪,整个人被强行鬼化,乌发变得雪白,她以阴气化为一把巨大的横刀,身形如一道线直直砍向白骨大鬼。   “嘶——”   白骨大鬼即将伸向殷裁的手被直接斩断,发出一声撕心裂肺不似人声的惨叫,断裂的手当即化为青烟。   这一刀,斩断了上百年道行。   与此同时,殷裁已至身躯前,一头钻了进去。   宫黄见状无声吐出一口气。   招牌好险保住了。   只是还没松口气,就见殷裁的魂体竟然又被弹了出来——不对,不是弹,倒像是被什么强行拽了出来。   殷裁在原地懵然。   顺着牵扯的力道望去,就见夺舍药侍傀儡的厉鬼正将药侍的头颅斩下来,抱着头让牙齿去啃殷裁的心口。   殷裁:“???”   大反派生平第一次被一个场景震恶心了。   这一幕太伤眼,殷裁险些以为那厉鬼有什么怪癖,但定睛一看才发现那并非在搞行为艺术,而是在吃自己的另一半灵躯。   「殷」字还在傀儡身上。   假魂还保持着小鬼魂的模样飘在半空,刚才那道雷也连着它劈着了,委屈地揪着衣角不吭声。   这幅模样,完全无法和那不要脸的厉鬼争身体。   殷裁脸色蛙绿蛙绿的,死也没想到竟会败在假魂身上。   一进入身躯就被弹回来,而那大鬼又卷土重来,宫黄持刀上前砍了个七进七出,更恐怖的是,更多的大鬼还在朝着此处涌来。   整座知机楼几乎沦为人间地狱。   连雪河还坐在摇椅上,歪头看着巴卡玛卡小人大乱斗。   真无聊。   一旁的陶消看殿下神态淡然,估摸着他看不清黑雾里的场景,便为他实时转播估:“殿下,药侍傀儡被夺舍了。”   连雪河一顿。   陶消又道:“殷裁也因为不知名的原因无法回归躯体。”   连雪河:“?”   战场这么焦灼吗?   陶消道:“现在又有四只大鬼闯入知机楼,准备夺舍殷裁的「清浊胎」。”   连雪河:“……”   你说旁边那四个简笔画小人?   “但您不必担忧。”陶消说,“属下誓死保护殿下。”   连雪河:“…………”   连雪河长舒一口气:“害,你早说啊,我吓了一跳,以为不用死了呢。”   陶消没听出这是讥讽,拍了拍胸口又保证一番,猛地一刀斩向旁边。   药侍一边保持着给自己“喂奶”的诡异姿势、一边还在觊觎紫微气,张牙舞爪朝着连雪河扑来,被陶消一刀砍断了手。   价值连城的昆仑木傀儡仍然在发挥它的自愈能力,转瞬就自我痊愈。   陶消一脚将他踹出去,再次斩它个木屑翻飞。   他下手极其狠辣,完全不心疼这么贵的傀儡,刀几乎成了残影顷刻将傀儡砍成数百段。   这次他不再回魂,就连头颅也砸在地上滚得老远,藤蔓终于不动了。   陶消松了口气,正要收剑入鞘,忽地听到身后有股奇怪的声音。   连雪河还在看Q.Q人大乱斗,没注意飞溅到自己脚边半步外的木屑像是虫子一样动了动,随后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在短短一秒内完成了身躯重塑。   等到连雪河反应过来时,药侍傀儡已狰狞笑着冲到他面前,手指化为锋利利刃朝着他面门而来。   陶消魂飞胆丧:“殿下!”   时间好似被拉长,三步路明明一跨就到,陶消却觉得漫长得好似过了百年。   连静风的真元被连雪河消耗得差不多,药侍傀儡的利爪竟然狠狠刺破那紫金色的护身禁制,在面前形成一圈裂纹似的蛛网。   锵。   细微的声音响彻耳畔。   连雪河还未生出恐惧,就在陶消的惊叫中瞧见近在咫尺的利刃忽地停在自己眉心一寸处。   再也无法往前进一分。   连雪河眨了眨眼。   下一秒,利刃被收敛,刚才还凶性大发的药侍傀儡陡然恢复了如常模样,一把上前将他护在怀中。   离得这样近,连雪河甚至能听到那敲鼓似的心跳。   殷裁闭了闭眼,感知着怀中滚烫的体温:“伤到了吗?”   连雪河望着眼前嘴歪眼斜的木头小人,没忍住嘴唇抿了抿:“没有。”   重新回归的假魂在那乐得啾啾叫,像是看到什么好笑的事。   殷裁:“……”   险些将所有人吓得魂飞魄散,这人还有闲情笑?!   殷裁猛地站起身,将还想往傀儡身体里钻的厉鬼一掌击得魂飞魄散,沉着脸看向远处的阵法。   他现在无法回归身躯,宫黄还在和几只大鬼战斗,且这才是鬼门大开的半刻钟不到。   坏事了。   宫黄偏头吐出一口血,脸色阴沉:“等我下了酆都做阴差,你们所有人全都给我下地狱三百年!”   大鬼被夺舍复活冲昏了头,全都冲着殷裁的身躯而去。   宫黄看自己的“招牌”又要被砸,立刻不管不顾地冲上前要和它们玩命,却见殷裁即将被最近的那只大鬼夺舍的刹那,忽地身形一闪。   ……瞬间从原地消失了。   宫黄:“?”   她招牌呢?!   招牌跑了。   殷癸刚破开知机楼的木头,一出来就见到这副场景差点吓傻了。   这就是少主的报复吗?怎么把自己玩进去了?   他怕少主被夺舍,立刻悄摸摸上前催动自己的传送能力把少主偷跑。   殷裁:“……”   差点忘了那倒霉玩意儿。   不过好在因祸得福,解了现在的困局。   这一通乱打,实际上竟然才过去五分钟不到,殷裁只期盼着殷癸能够跑远些,最好能逃离巴蜮城。   不过按照他的三脚猫能力,陶消都能把他殴打吐血,若是半路遇到什么大鬼……   连雪河一看那精致的Q人消失,立刻拍案而起,怒道:“快将他给我找回来!”   陶消蹙眉道:“此处太危险,我不能离开殿下。”   连雪河急得要命:“你!快去……咳咳咳!”   殷癸背着殷裁跑得正起劲儿。   少主的神魂似乎归位了,不再是那副死气沉沉的空壳,他乐得不行,可还未跑出巴蜮城,几只大鬼嗅着气息瞬间朝他一击。   “唔噗!”   殷癸直接被撞出数百米,堪堪在落地时将殷裁的身躯护住,刚好的伤再次被重创,不住吐出鲜血。   他来不及多想,立刻就要要燃烧所有真元瞬移三千里。   忽地,一道威压如同一阵风般笼罩下来,堪堪将殷癸和殷裁身躯死死压制在地面上。   殷癸顾不得重伤的五脏六腑,挣扎着去护殷裁。   但那道威压并非是针对殷癸一个人的,而是整座上百里的巴蜮城全都被笼罩,作恶的大鬼宛如被冻结了时间,僵硬着停在原地。   殷癸奋力地抬起头来,举目望去就见一道身着玄黑衣袍的影子悄无声息从虚空中迈出,绣着金线的裾摆层叠如花,衣袍上有暗色龙纹如同活过来游动。   男人周身笼罩着紫金气息,甚至浓郁到化为虚幻的金龙在身侧盘桓。   他伸出修长如玉的手指一动,只是个轻柔到极点的动作却如有千钧之力,强行将殷裁沉睡的躯壳勾到自己身前。   感知到躯壳上那丝紫微气,男人似乎叹了口气,将人化为一绺青烟收拢至袖中。   随着袖摆拂动,四周的大鬼猩红着眼还试图争夺,却用尽所有力气只是微微挣扎了下。   男人垂下的手指轻轻一动。   下一瞬,无数紫金天雷轰然从天而落,只是一击便将巴蜮城所有张牙舞爪的厉鬼碾碎成齑粉,化为青烟般消散。   魂飞魄散,再不入轮回。   殷癸瞳孔剧烈收缩。   那是……   紫微气。   能穿龙纹的鸿磐修士,一击便能让大鬼灰飞烟灭,当今世上唯有一人。   连静风。 [41]哥哥:连色诱果然想雪河自己。   知机楼中。   连雪河被呛到,咳得几乎说不出话,却还在指使陶消:“去……咳咳,去把他带回来!命令!”   陶消平常是陶是是,但一旦在危险中就梗着脖子固执己见,怎么骂都不肯离开殿下身边。   上次他去打殷癸,殿下在高楼上被吓到的事儿还记着呢,此次肯定不想重蹈覆辙。   连雪河气得要死,又看向殷裁:“你去!”   殷裁学着陶消的语调:“属下誓死保护主人。”   连雪河:“……”   连雪河看向宫黄。   二城主一己之力对抗五只大鬼,忙着呢。   连雪河:“…………”   都是废物!   连雪河捂着嘴努力止住咳嗽,飞快道:“二条,扫描殷裁所在的位置,我立刻给虞闲止托梦去弄他。”   二条滴滴扫描,很快在面前弹出一个光屏地图。   殷裁的位置标了个红,正一卡一卡地朝着巴蜮城外跑去,应该是在用传送术法。   连雪河磨着牙,心想真是小看那个殷癸的。   传送这个技能真是犯规。   就在这时,天空倏地劈下一道紫金雷电,噼里啪啦将整座知机楼中张牙舞爪的大鬼小鬼全都一窝端了。   一堆青烟幽幽直上。   宫黄一刀砍空,差点闪了腰,诧异抬头望去。   不光知机楼,整座巴蜮城所有暴走的厉鬼全都在那瞬间化为齑粉,簌簌落地。   宫黄的感知范围内本来阴气满满,如今却空荡荡,估摸着那一击得死了数千只鬼。   整个三界能有这般诡谲手段的,唯有一人。   宫黄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连雪河吓了一跳,未成年模式终于关掉。   二条忽地惊叫道:【宿主快看!殷裁的坐标正在移动!】   不是往巴蜮城外卡,而是反方向朝着知机楼而来,如同一绺风眨眼间便到了知机楼所在的长街。   连雪河咳得面颊绯红,微微歪了歪头。   殷裁自己回来了?还是二条所预言的有贵人相助?   应该是后者。   殷裁回魂后失去记忆,怎么着也不该回来找他。   连雪河视线盯着地图看,到了知机楼门口坐标明显慢了下来,顿了下才开始朝里移动,轻车熟路地穿过门口弯弯曲曲的小道,来到前院。   看起来对知机楼极其熟悉。   连雪河正猜测着人选,陶消忽地激动地往前几步,没等他看清人就噗通一声跪地行礼。   “见过太子殿下!”   宫黄一惊,跟着扶刀跪地行礼:“殿下。”   连雪河诧异地眨了眨眼。   连静风?   他来做什么?   抬眼望去,恢复生机勃勃的莲塘尽头有人缓步而来,玄金龙纹袍、缠金紫微气,只是随意瞥一眼就可知是高不可攀的贵人。   连静风和连行淞是一母同胞的双生子,相貌有七八分相似,皆是狭长无情的丹凤眼,眼尾点缀着一点朱红泪痣,显出一种不近人情的清冷。   连雪河看他的第一个反应是。   可恶,比我还装。   连静风迈入知机楼后视线便一直在连雪河身上,眼神冰冷漠然,并不像兄弟间的久别重逢,倒像是在打量、判断。   连雪河被那视线看得不适,冷冷瞪了他一眼,刚要攒个Bking气势给他下马威,但刚才被呛到的喉咙还在发痒,一张嘴一个字没蹦出来不说,甚至还忍不住咳了起来。   “咳咳……”   逼格全无。   连静风五官神情没有半分波动,似乎确认了什么,那股令人不悦的视线终于收敛。   他抬腿迈出一步,缩地成寸,足尖再次落地时整个人便悄无声息到了连雪河身侧,一股清冽的冰雪气息扑面而来。   连雪河咳得单薄肩膀轻颤个不停,凌乱的发从肩头滑落,像是一枝寒风中被吹晃的枯枝。   连静风熟稔地俯下身将连雪河扶着靠在臂弯,冰凉手指捂住连雪河的口鼻,将那暴烈得能杀人于无形的真元散成细细密密的灵力汇入口鼻。   连雪河从未和人这般亲密接触,立刻就要挣扎。   连静风另一只手强制扶住他的肩,嗓音如冷泉般冰寒泠泠:“哥哥。”   连雪河:“?”   传闻中的杀伐果断凛若冰霜的太子殿下私底下竟如此亲和吗?   奇怪的是,连静风靠过来时连雪河竟没觉得有丝毫令他作呕的感觉,被那股冰冰凉凉的真元包裹着,连带着咳得生疼的气管都缓解不少。   难道他不是对活人过敏,而是排斥人的体温?   有时间试验一下。   殷裁凉飕飕盯着连静风。   一来就抢了药侍傀儡的活,这人长得一看就不是什么好人。   很快,连雪河止住了咳嗽。   连静风倒也不客气,直接敛袍坐在连雪河身边。   连雪河本就纤瘦,坐在宽大座椅上还有余,连静风坐在另外一半直接将人挤得往扶手边挪了挪。   连雪河嗓音还沙哑着,凉飕飕道:“自己找个椅子坐。”   连静风“嗯”了声,伸手握住连雪河的手腕,并起两指在金镯上轻轻一点。   嗞的一声。   八重境真元如潮水般朝着干涸的金镯灌了进去。   连雪河瞬间不赶人了,骂人的话紧急换了个话题:“我的药人在你那儿?”   “嗯。”连静风一动,袖中陡然飘出来一个人影,正是殷裁。   连雪河朝宫黄使了个眼色。   宫黄压下后背的冷汗,无声吐出一口气走上前来查探。   连雪河想了想,问:“另一个人呢?”   连静风:“跑了。”   连雪河挑眉,殷癸修为这么厉害,能在连静风手中逃走?   连静风看了看连雪河的神色:“也想要他?”   连雪河还没回答,就见连静风抬手一挥,只见虚空中撕裂一条缝隙,跑出去三千里之外的殷癸被一只无形的大手一抓,猛地跌落在地,哇哇吐血。   殷癸:“?”   殷裁:“……”   连雪河:“…………”   假魂似乎惊呆了,再次成为叛徒,飘到连静风脑袋上一口咬住,开始啃啃啃,眼睛金灿灿好像有星星闪烁,嘴里还含糊嘟囔着。   “八重境!八重境!”   殷裁脸又绿了。   同样是八重境,为何如此区别对待?难道就因为连静风是他双生弟弟,和他血脉相连吗?呵。   陶消赶紧上前将殷癸抓住,再次关了小黑屋。   殷癸:“……”   我恨!   宫黄此时已探查好了,顶着连静风的威压战战兢兢道:“三殿下,此人魂魄已回归一半,因他的另一个字不知所踪,如今只能靠着连魂草的线相连着,我画了道符让他随身携带,不出一个月,便会彻底清醒。”   连雪河点头:“劳烦二城主了。”   宫黄:“言重了。”   连静风忽然道:“去接人。”   宫黄不明所以,但估摸出这话是让她离开的意思,便颔首一礼,抬步告辞。   连雪河疑惑:“去接谁?”   连静风漫不经心:“来找死的人。”   这么会功夫,连静风已将金镯灌满,终于将手收回:“足够你再用二十年。”   连雪河愣了愣,偏头看他。   他本来还在纳闷连静风无缘无故为何会来巴蜮城,难道是感知到金镯的紫金真元用尽,特意过来给他加油的?   这是传闻中的断绝关系?   那连行淞和连静风没断交时,这个弟弟该有多殷勤?   连雪河越来越觉得这个世界出bug了,一个个的都和原著相差十万八千里。   陶消将殷裁躯壳重新放回知机楼,看药侍傀儡还杵在那,索性上前拽他,让他别打扰殿下两兄弟叙旧。   殷裁臭着脸被拽走了。   连静风淡漠寡言,紫金真元从指尖散出垂落四周,眼眸微垂。   连雪河手肘撑在扶手上,托着腮打量他。   明明是双生子,连静风却比体弱多病的连行淞要高大许多,浑身气度雍容,魄势逼人,一看便知身居高位。   连行淞却只有这张普度众生的菩萨脸,还眉心带着朱砂痣,一点都没有威慑力。   简而言之,连静风Bking程度在他之上。   连雪河幽幽道:“二条,给我俩的魂魄互换,让我当两集连静风。”   二条:【……】   二条啾了声:【宿主啊,别看连静风表面风光……】   连雪河:“实则背后更风光?”   二条:【也不是啦。连静风天生便没有情感,这种并非是魂魄带来的,而像是无法治愈的情感障碍,就算换了个魂魄也不可能完全治愈,甚至可能会被同化着变得冷血无情。】   连雪河听到这解释,挑眉道:“那不是还说连行淞有暴躁症吗,经常打骂陶消,我穿来怎么没被同化?”   二条:【宿主您真是太谦虚啦,就您那一句一个精神攻击,但凡陶消心思敏感点早就被你骂哭了。】   连雪河:“……”   连雪河正在和二条脑海battle,连静风终于睁开眼,将四散金光收拢回掌心,道:“巴蜮阴气重,以后少来。”   连雪河翻了个白眼。   轮得到弟弟来管教他?   连静风并不畏惧连雪河的白眼:“巴蜮鱼龙混杂,多的是想还阳的大鬼,你身负紫微气、又带着「清浊胎」,此次鬼门提前开,不会是巧合。”   殷裁神魂被召回一半,现在只需要等着他回魂就好,连雪河主线即将完成,对什么事儿都没什么兴趣,赖唧唧道:“你说宫青?他有这个狗胆?”   “哥哥。”连静风道,“宵小之心,不可不防。”   两人正说着,宫黄去而复返,身后跟着几只带着森森阴气的大鬼。   那几人身着酆都阴司的官袍,所过之地地面全都凝结成冰霜,面容泛着清灰之色,上前行礼:“见过三殿下,太子殿下。”   找死的人来了。   连静风对着外人就没那样好说话了,半句寒暄没有,冷冷道:“来兴师问罪?”   为首的阴差笑了笑:“太子殿下勿怪,今日七月半,从鬼门离开的鬼魂都是记录在册的,骤然少了三千多个,酆都那边问起来我等也不好交代……”   连静风修长手指轻轻一动,只是个漫不经意的动作,却引得又是几道紫金雷光降下。   轰隆隆——!   又有厉鬼被斩杀。   所有阴差:“?”   连惊拂的威名三界人尽皆知,人人都道他冷血无情,却没料到竟如此雷霆手段。   为首阴差试图和他讲道理:“太子殿下……”   连静风不想讲理,食指轻轻一动。   轰。   这下并没有厉鬼化灰,而是将半座鬼门都击毁,半座巴蜮城厉鬼哀嚎,鸡飞狗跳。   阴差吓得一抖:“请太子殿下停手!”   接连两下震慑过后,连静风才漠然开口,威压狂风似的铺出去,一众阴差瞬间被压着跪了下去。   “我兄长在巴蜮城险些被厉鬼残杀,你却来找我要交代?”   阴差冷汗直流:“这……”   连雪河还保持着懒散地姿势靠在那,终于明白刚才连静风在那洒金光的目的。   敢情是在调监控。   阴差自然也听说了此处闹出的动静,忙保证道:“是酆都阴司未约束好众鬼,太子殿下恕罪,此后必定不会出现这种情况。”   说着,他将视线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   看他做什么?   连静风冰冷漠然的神情像是凝固在脸上,没有半分变化,他懒得听这些敷衍的打哈哈,终于敛袍起身,五指一拢抓住一把紫金缠龙剑,忽地劈下。   森寒剑意延绵上百里,直直在巴蜮城地界斩出一道深陷地面的缝隙。   一阵地动山摇,虚空中撕开一条通往阴司的通道。   “既然你做不了主,我便去酆都走一趟。”   前来和稀泥的阴差全都惊住了,忙不迭上前去拦:“太子殿下!有话好好说,此事是我等办事不力……”   连静风不听废话,侧身对连雪河道:“哥哥,等我片刻。”   说罢,玄袍翻飞,一步迈入虚空。   下阴司了。   连雪河:“……”   来的阴差吓得不轻,赶忙给连雪河行礼:“三殿下,还望您给求求情!”   连雪河托着腮懒懒道:“瞧瞧诸位这话说的,难不成我弟弟给我出头讨要说法,我不领情不说、还要拦着他打他的脸,怪他多管闲事吗?”   众阴差一噎。   理是这个理……   传闻中这个三殿下性情更乖戾,众鬼只能行了礼,匆匆往回赶。   宫黄聪明,听到这阵仗哪里不知道鬼门提前开必定是有人包藏祸心,她咬着牙敛袍跪地:“殿下。”   连雪河知晓她要说什么:“你冒险为我招魂的恩情我记在心中,可是若这事真的和你弟弟有关……”   宫黄闭了闭眼,听懂连雪河的未尽之意:“是,多谢殿下。”   “放心。”连雪河宽慰她,“你弟弟满脑子被色欲塞满,蠢得根本没有半分缝隙去放其他阴谋诡计,就算你家祖坟冒青烟能让他一眼瞧出我的人是「清浊胎」体质,也绝对没有其他能力去攒出这么大的局。二城主,相信你弟弟的愚蠢能力好吗?”   宫黄:“…………”   似乎被安慰到了,但又被骂得不轻。   这本来只是一桩小事,鬼门提前打开也是酆都允准的,偏偏那些大鬼险些将连雪河伤到,连静风闹到酆都,便是两界的矛盾。   阴差恨不得长出八条腿。   身后跟着的年轻鬼差没忍住,小声道:“大人,他连静风就算再天赋异禀,也终归是要入酆都的。为了点小事儿这样闹,难道就不怕死后被记恨为难?”   一旁的阴差白眼都翻到脚后跟:“你以为连静风是谁?天生的飞升命,又是鸿磐储君。”   未来的圣人,命格早已跳出三界之外。   世外之人怎么可能受他们管辖?   鬼差在酆都教训那些鬼魂高傲惯了,还是不服:“那连行淞呢?他是个凡人吧,我看还寿数将尽,今日得罪了酆都阴司,死后必定没什么好果子吃。”   听着这可笑的话,所有见过世面的阴差都没忍住翻了一脚的鸡眼。   “你是谁教出来的?你师父每天不教你拘魂,就教你说这种蠢话吗?”   鬼差委屈地看向自己师父。   师父赶紧心虚地移开视线,不和他对视,珍惜教资。   几人说着已到了鬼门,果不其然已经被连静风一剑劈开了,无数厉鬼鬼哭狼嚎,一片狼藉。   为首阴差立刻回到阴司回禀。   其余鬼差前去收拾烂摊子,省得棘手的厉鬼逃出巴蜮。   年轻鬼差依旧不服,悄摸摸凑到师父身边,眼巴巴看着他。   师父幽幽瞥他,大概怕他又出去给自己丢人,只好小声为他科普:“二十多年前,鸿磐三殿下曾有一劫,险些陨落。”   鬼差诧异:“什么劫难?”   难道是重伤、天谴、天灾?   师父:“哦,是发烧。”   鬼差:“……”   “连静风生来便是三重境,为何到十五岁才修至六重境?难道是因为他天资蠢笨吗?”   鬼差不明白为什么突然说起连静风,疑惑道:“十五岁的六重境,已经算是三界绝无仅有了吧,这还叫慢?”   师父一边勾魂一边道:“听说连静风自出生从未认真修行过,十四岁之前仍是三重境。世间一切对他而言都是无趣枯燥,长生、修行皆是。   “圣人本没打算将太子之位传给他,直到昆仑天谴之前,连行淞惹怒圣人,被罚在雨中跪了一夜大病一场,鬼差都跑去勾魂了。   “两个月后,连静风连破三境,得封储君。”   鬼差听得满脸惊愕。   师父叹了口气,看向远处的酆都,无奈道:“等着吧,就连静风那护短劲儿,酆都这次不光不能追究数千厉鬼魂飞魄散的事儿,还得上赶着赔罪。”   ***   连雪河又打了个喷嚏。   连静风前去酆都业主群闹事儿,连雪河倒是乐得自在,到了知机楼后院对着殷裁的身躯看来看去。   药侍傀儡神出鬼没跟在他后头,双手环臂幽幽道:“主人不是已经有了个八重境弟弟了吗,还来看他做什么?”   连雪河没搭理他,伸手在那张俊脸上一拍。   啪地一声。   药侍傀儡瞪了他一眼。   躯壳也眉头紧皱,不自在动了动。   ……和之前那副空壳模样完全不同,终于有了反应。   连雪河松了一口气。   忙活这一大圈,主线总算有了进展。   连雪河看了看四周的“家徒四壁”,手一挥,神仙木顿时活过来,很快就顺着他的意思换了个装修。   明窗净几,布置精细,比着自己寝房的模样,终于不再像冷冰冰的牢房。   殷裁眉头轻皱,喉结轻轻动了动:“你……你在做什么?”   连雪河将殷裁挪到柔软宽敞的床榻上,还给他盖了被子,手在殷裁眉心轻轻一点,感知到脑海中的粉泡泡正悬浮着越来越大。   只要殷裁神魂回归,泡泡就会顷刻爆炸,侵蚀他所有关于自己的记忆。   连雪河唇角翘起,罕见露出几丝笑意,语调懒洋洋的好像语调都黏糊住了,听得人耳根发痒:“嗯?眼瞎了看不见吗?我还没找你算账呢,你就自己把眼睛挖出来当溜溜珠玩了?”   殷裁被这甜润的嗓音灌了满耳朵,神态从容地冷笑。   连穿个被子都动手自己懒得的人,竟然亲自给人盖衣服?还对着个昏迷灿烂的人笑得这么不醒。   事出妖必有反。   连色诱果然想雪河自己。 [42]充电宝:预计一个月内电量充满。   搞定了殷裁,连雪河长舒一口气。   不到半个时辰,知机楼前院裂开一条虚空缝隙,连静风去而复返。   天光大亮,连雪河躺在莲塘边喂鱼——他身上沾染不少阴气,陶消按着他让他晒晒太阳,省得生病。   瞧见连静风回来,连雪河挑眉:“这么快?”   连静风轻点了下头,抬步上前在连雪河眉心一点,一股暖流注入灵台。   “这是什么?”   “哥哥的三十年寿命。”   连雪河:“?”   连静风去大闹天宫了?   酆都的寿数皆有固定数值,很难随意增加或减少,连静风到底是怎么做到的,还狮子大开口加了三十年?   连雪河唇角抽了抽。   该不会连行淞活到现在,全赖连静风闹事儿给他诈骗寿命吧?   连雪河试探着问:“你和酆都主打起来了?”   连静风摇头:“没有,只是屠了几百只大鬼。”   连雪河:“……”   摇头不是谦虚,是在座各位全是菜鸡。   连静风看了看连雪河的椅子。   连雪河见他又想和自己挤着坐一起,实在是不懂他到底什么毛病,立刻伸脚一蹬占据长椅的剩下半壁江山,打断他的施法。   连静风手指一动,一绺风轻轻吹拂着莲瓣凝出飘浮半空的椅子,挨着连雪河敛袍坐下:“哥哥准备回家吗?”   连雪河眯着眼睛晒太阳,身上的阴气被晒得化为白雾丝丝缕缕往上飘,懒洋洋道:“我师尊还在太伏等着我回去呢。”   连静风道:“可我不能入太伏。”   连雪河疑惑看他,不懂这两句话到底是怎么联系到一起去的:“你去太伏做什么?”   “圣人即将飞升,昆仑不日便要重回四境。”连静风并未回答,漫不经心勾着连雪河垂在一侧的一绺发在指尖把玩着,“近些时日天谴频发,恐怕会有异动,哥哥若在太伏遇险,我无法及时赶到。”   连雪河随口道:“用不着你保护。”   圣人飞升,连静风作为储君便是下一任圣人,到时定然忙碌,连雪河若有所思,等殷裁醒来后他便没了后顾之忧,加上这白得的三十年寿命,足够他可劲儿挥霍了。   连雪河正想着,忽地见旁边的连静风忽地往他身上倒去。   连雪河吓了一跳,还以为这人故意Bking实则去酆都身受重伤,正要查探,就见连静风挪了挪,伸手抱住他的腰将脸埋进怀中。   “哥哥,我怕你再出事。”   连雪河:“?”   但凡换个有温度的人,连雪河早就将人一脚踹出去了。   好在连静风是块千年冰块成精,保持着枕在连雪河腿上的动作,闭着眼轻声道:“宣清溪说哥哥寿数不长,就算加了三十年阳寿也没有定数。”   连雪河挑眉:“那这酆都还有开的必要吗,写了阳寿却又不准,生死簿不就是废纸一堆了?”   连静风摇头:“哥哥是世外之人,不受管制。”   连雪河头皮一紧,险些以为这个八重境一眼看出自己是异世的魂魄。   但见这冷面冰山还枕在“哥哥”腿上,没想一指头把他这个孤魂野鬼戳死,这才悄无声息松了口气。   “咳,没有定数就没有定数吧,总比寿数一眼望到头好吧。”   连静风:“嗯。”   “嗯”完,连静风又道:“我派整支春风卫去太伏贴身保护你。”   连雪河不解。   给他气象部门做什么?   “不用。”连雪河不喜欢太多人跟着,婉拒道,“陶消很体贴。”   连静风冷冷道:“抓来药人撺掇哥哥炼炉鼎取元阳,这叫体贴?”   连雪河:“……”   所以监控到底回看了多久?   怪不得当时的金镯狠狠给了陶消一巴掌。   远处守着的陶消猛地打了个寒颤,心中直犯嘀咕,巴蜮城真是个鬼地方,大夏天太阳底下站着竟然还凉飕飕的。   自从连静风来到巴蜮城,宫黄一直眉头紧皱。   又听说太子殿下直入酆都讨要说法,酆都主只是晚了半刻钟,连静风几乎屠戮半座城,引得整座酆都震动。   一切的缘由皆是连雪河险些被一只夺舍的鬼伤到。   连静风如此护短,一件小事都能引得几乎两界之战,自己那愚蠢的弟弟做出那等事……   宫黄越想越觉得心惊肉跳。   她匆匆回到住处,正要让人将宫青那废物拎来,离老远就瞧见她弟弟正溜达着往这儿走。   “阿姐回来啦!”   宫黄唇角抽了抽,上去一巴掌扇在他头上,骂道:“废物!还有脸乐?!”   宫青茫然道:“阿姐打我?”   宫黄头疼不已:“你刚才做什么去了?”   宫青高高兴兴道:“刚才鸿磐太子殿下来找我。”   宫黄心口一跳,那一刹那还以为这废物已经魂飞魄撒,眼前这人是被鬼夺舍了眼神才如此清澈。   见了连静风竟还能活蹦乱跳活着?   “太子殿下……找你做什么?”   宫青摇头:“不知道啊,他就伸手往我脑袋上一拍,哈哈哈,然后就走了。”   宫黄非但没觉得安心,甚至更加恐惧。   她闭着眼往宫青眉心探查了一番。   有几只艳鬼从门口飘然路过。   往常这个时候,宫青早就摇着尾巴冲上去花枝招展地献殷勤了,现在却像是看到了路边一朵漂亮的花,看过后就如常移开视线,乖乖看着阿姐。   宫青看似完好无损,实则已被连静风强行剥去半魂,现在别说“色欲”了,这蠢货连“色”都不知道怎么写,神智和十岁大的孩子没什么区别。   就算再入轮回也是个傻的,被毁去的半魂起码得轮回三世才能补全。   宫黄:“…………”   宫黄伸手撑住额头,头好痛。   她知晓,以连静风狠辣的手段,既然找上她弟弟必然是打着让宫青魂飞魄散永不入轮回的打算来的。   是连雪河说的那句“你冒险为我招魂的恩情我记在心中”,终归救了她弟弟一命。   宫青还在那傻乐,从怀里拿出块饼笑嘻嘻地递给宫黄:“阿姐,吃,吃饼。”   宫黄没忍住伸手扇了他一巴掌:“我早说过,你迟早有一天得闯大祸,现在还能耐吗?”   宫青被扇了也不生气,还在让阿姐吃饼。   宫黄无可奈何,只能将那破饼接过咬了一口。   算了。   起码还有命活着。   ***   圣人闭关即将飞升,身为储君连静风无法离开鸿磐太久,只待了半日便要回去。   连静风看着凛若冰霜,行事果决狠辣,就算在连雪河面前也从未露出个笑脸,偏偏称呼时总有种诡异的不和谐感。   “哥哥。”   “哥哥,哥哥。”   连雪河初听时还觉得有意思,但这人几乎说句话都得叫声哥哥,听多了也烦:“赶紧回吧。”   连静风不爱听的话一向都装聋,他本想直接离开,忽地敛袍走向知机楼的马车,道:“陶消,去五百里外的传送阵。”   陶消愣了下,看向连雪河。   连雪河蹙眉:“巴蜮城就要传送阵,做什么去这么远的地方?想累死我就直说。”   连静风居高临下地五指张开,指腹处散落处紫金真元包裹住车轮,直接让其腾空,行走时不会有半分颠簸。   “哥哥,好了。”   连雪河:“?”   连雪河深吸了一口气,没忍住开了大:“原来是车轮颠簸的原因啊,早说啊,那我从巴蜮到太伏一路就不用传送阵得了,太子殿下何不往我脚底下做个静音车轮,我一路跑回太伏岂不是更好?”   连静风保持着那张对谁都是“不日取你狗命”的冷脸,低声道:“我想和哥哥多待一会。”   连雪河:“……”   连静风那张脸气度威严,眼眸半敛好像天底下没有东西能令他动容,偏偏又会说软话——和现世那几个私生子贱人全然不同。   连雪河吃软不吃硬,见状只好将车帘一甩:“随你,鸿磐出了事可赖不着我。”   连静风点头,给陶消一个冰冷眼神。   陶消这才撩起车帘让太子殿下进入知机楼。   五百里路半日就能到,陶消一甩鞭子,马车幽幽驶出巴蜮城。   二条趴在连雪河怀里睡觉。   自从它只剩下一点能量条后,便开启了极省电模式,就像是电量健康到了1%的手机,续航能力几乎是无,睡觉充电两小时,只够说两分钟的话。   连雪河眉头紧皱着,修长手指轻轻抚摸二条柔软的羽毛。   连静风见这禽原雀真元全无的模样,指尖一点将八重境真元灌了进去。   二条“嗷”的一声被震醒,当即“yue”了声往外吐,紫金色的真元像是瀑布地从尖喙处流了出来。   二条像一个烧机油的,却被灌了一嘴煤气,吐完后整只鸟儿更蔫了,摇摇晃晃走了两步,啪叽一声躺在连雪河掌心,不动了。   二条:【宿主,你弟是个虎的。】   连雪河:“……”   连静风:“……”   连雪河将它抱住,瞪了连静风一眼。   连静风看了看自己的手:“它也是世外之物?”   连雪河立刻不瞪了,强装镇定地摸着二条的脑袋:“我的东西,自然不一样——啧,管这么多,要不要我将身边所有东西全都给你一一报备啊?”   连静风没说话,只是伸手在连雪河金镯上一点。   连雪河敏锐感知到储物空间里又满了些,随意一瞥发现这人又搬了一座灵石矿塞到里头。   连雪河:“……”   连静风挨到连雪河身边坐着,连雪河勉为其难被哄好了,只瞥他一眼没再赶人。   “圣人不日飞升,等哥哥将事情办完,我接哥哥回珑璁宫。”   连雪河心生疑惑。   这小子一口一个圣人,好像不是亲爹一样。   圣人不喜连行淞这个凡人,总不至于和这个麒麟子不对付吧,更何况封他为储君必定是寄予厚望。   不愧是天生修无情道的天才病,亲爹都不认。   连静风催促着要一个答案:“哥哥?”   连雪河敷衍道:“行吧行吧,到时候再说。”   “嗯。”连静风又道,“此次七月半鬼门提前开,说是庆祝宣清溪归位,实则是因一只凭崖的厉鬼而起。”   连雪河一顿:“凭崖?”   “是。”连静风将他在酆都所知晓的一切告知,“前段时日凭崖入酆都,告知大鬼有「清浊胎」的存在,恰好哥哥就带着他来巴蜮招魂,且那人身上还有诅咒。”   酆都中不少鬼还想着还阳,不知是谁撺掇着,借用鬼门提前开的缘故,试图夺舍。   连雪河本想问问罪魁祸首,但连静风这一遭恐怕和这件事有关的、无关的全都杀得魂飞魄散。   “那凭崖呢?”   连静风道:“前天便还阳了。”   “他为何能随意还阳?”   连静风:“蛮荒九域有不少秘法,且他身上有蛮荒主下的印记,酆都无法留人。”   连雪河若有所思。   回想起殷裁拎着凭崖的头颅朝他扔来的画面,估摸着身上的诅咒就是凭崖所下。   杀个人不利索,还弄得血淋淋的。   大反派还没黑化,手段果然还很稚嫩。   “稚嫩”的大反派正在莲塘边冷淡瞥着连雪河,开始批判。   连静风五官立体,刀劈斧削气势凌厉,看着就很装;连雪河偏柔和,拿那份人人避之不及的凌厉换了赏心悦目的佛性,笑靥如花时让所见之人全都梦魂颠倒。   一个菩萨,一个修罗。   殷裁在心中叽歪,看连静风哪儿哪儿都不顺眼。   好在没酸多久,连静风便要离开了。   殷裁立刻上前去送客,假笑着道:“恭送太子殿下。”   连静风看了傀儡一眼。   笑这么开心?   殷裁眉眼弯弯,一副巴不得连静风赶紧走的架势。   连静风回头对连雪河道:“哥哥,这药侍傀儡怕是出了毛病,有时间让墨春虚给哥哥修一修。”   殷裁:“……”   连雪河狐疑:“哪里有毛病,不活蹦乱跳着?”   连静风瞥了殷裁一眼,上前抱住连雪河。   连雪河一顿。   连静风将额头抵在连雪河颈窝,嗅着那股熟悉的莲香,感知心脏跳动、血脉流淌,被冰封的识海似乎随着轻微的东西一点点震开。   “哥哥,我走了。”   “嗯。”   连静风一走,连精神紧绷的陶消都不自觉放松下来。   殷裁赶忙占据有利地理位置,凑到连雪河身边:“害,他终于走了。”   连雪河狐疑:“他走你干嘛这么开心?”   “没有啊。”殷裁懒洋洋道,“我是主人您的假魂,代表的便是您内心潜意识里的行为,我也不知道为什么这么开心呢。”   连雪河“唔”了声,按住胸口自我剖析了番。   难道他也觉得连静风在这儿压力很大?还是听一口一个“哥哥哥哥”的烦了?   还好吧,人走了也不至于这么高兴。   连雪河伸手在殷裁后脑勺拍了两下,小声嘀咕:“你该不会真的坏了吧?有机会让墨春虚给你修修。”   殷裁:“……”   殷裁立刻扭头要咬连雪河的爪子。   连雪河也没缩手,任由他叼住自己的手腕,挑眉道:“说你是狗还真汪上了?”   殷裁没用力,说是咬倒不如说是含,带着体温的热意伴随着莲香盈满唇齿间,让他恨不得一口狠咬下去。   好在他有理智,要是真的一口咬下去,连雪河又得病歪歪了。   腿才刚好,手不能再折。   殷裁将牙齿松开,没等连雪河嫌弃他就拿着帕子打湿水为他擦手腕。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原谅他。   从传送阵走就很快了,天黑之前终于回到了太伏道宗。   连雪河拒绝了连静风给他调春风卫贴身保护的提议,但没到半日,江游走就溜达着过来,说是奉太子殿下之命,贴身保护陶消。   陶消:“?”   连雪河:“……”   殷裁幽幽瞥着。   怎么一个两个都往连雪河身边凑?难道就不怕他像传闻中那样暴躁残忍,再拿鞭子抽人吗?   一个个的还真不怕死。   江游走……他现在已不是游走了,江怜朝穿得像个粉色蒲公英,人高马大的一看就不会伺候人。   果然如殷裁所想,连雪河看他一眼就让他自便,别在自己眼前晃。   江怜朝笑嘻嘻领命,一溜烟跑了。   殷裁没来由松了口气。   ……但反应过来时觉得不对,又皱着眉把那口气给倒吸了回去。   连雪河从巴蜮回来,李归昼赶忙过来接他。   见人真的全须全尾地回来,且没有性格大变,李归昼大大放宽了心:“淞儿回来就好,师尊等你等得花儿都要谢了。”   连雪河无语道:“师尊,我才走几天啊。”   李归昼笑得不行:“走走走,阿敛也刚回来,给你做了不少吃的。”   连雪河也饿了,抱着二条脚步走快了些。   刚走到太伏学宫,就见一群穿着学宫校服的正跟着温落木叽叽喳喳,像是只快乐的鸟雀。   “师兄师兄!太伏学宫真的有补天石吗?”   “整个道宗真的没遇到过天谴吗?”   “补天石到底是真的假的呀?”   温落木被缠得脑壳疼,严厉道:“刚入学宫的小崽子,这些是你们能知道的吗?!”   少年们吓了一跳,全都噤若寒蝉。   温落木却话锋一转:“……当然是啦,你们不能知道那谁能知道,有什么尽管问,师兄一一回答!”   众人又欢呼起来,围着他叫得更殷勤了。   连雪河歪了歪头:“他们是这届刚入学的学子?”   李归昼:“嗯,昨日刚到,里头还有个好苗子呢。”   连雪河挑眉。   难道是凌傲天?   正想着,李归昼伸手一指:“喏,就是前面那个。”   连雪河顺着方向望去,果不其然瞧见凌长风身穿着蓝白相间的弟子袍,在所有人叽叽喳喳兴奋询问时,他却孤身站在那乖巧至极,瞧着就像个稚嫩无辜的学生。   ……丝毫看不出是个鹤顶红馅甜汤圆。   凌长风身上的气势已完全变了,连雪河估摸着是他找到了金手指——补天石碎片。   那玩意儿极其罕见,堪称神器,偌大三界唯有太伏道宗有一片,庇护方圆数十年。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   不愧是主角。   连雪河本没想打招呼,倒是凌长风余光一扫,那百无聊赖的神情一变,立刻双眼亮晶晶地跑过来:“殿下!”   说着,又觉得不对,忙给李归昼行了个礼:“掌院。”   李归昼乐呵呵地道:“不必多礼。”   连雪河对上凌长风那小狗似的眼神,只好勉为其难寒暄道:“你来了,住的可还习惯?”   凌长风暗暗压制内心激动,眼巴巴望着连雪河:“多谢殿下,一切都习惯——若不是您我不会有今日。”   连雪河并不邀功:“一切都是你自己拼搏来的。”   凌长风抿唇笑了笑,小心翼翼道:“殿下,掌院说以我的修为已不必上学宫的最初课程,我……我能跟在您身边吗?”   连雪河一顿。   “我什么都会做。”凌长风忙道,“端茶递水、随时伺候……”   没等他说完,殷裁就凉飕飕瞥了凌长风一眼。   这废物,当药侍傀儡是死的不成。   连雪河从不让活人近身,必然不会同意。   果不其然,连雪河摇头:“不必了,你好好在学宫修行即可。”   凌长风失望地垂下眼:“殿下恕罪,是我冒昧了。”   殷裁唇角翘了翘,以一种胜利者地姿态趾高气昂地注视着凌长风告辞离去。   恰在这时,连雪河掌心一直待机状态的二条忽地垂死病中惊坐起,眨着黄豆眼。   【叮,检测到能量——天命之子的大气运(已激活版),无线充电中……】   【当前能量条:1.01%……1.02%……】   【叮,检测到充电宝离开充电范围,充电暂停。】   连雪河:“???”   眼看着凌长风就要跟着温落木离开,连雪河忽地伸手。   “等等。”   所有人一顿。   李归昼疑惑道:“淞儿,怎么了?”   连雪河朝凌长风招了招手:“长风,过来。”   凌长风忙颠颠跑过来。   等走进三步之内,二条又是一个精神抖擞。   【叮,检测到能量,充电继续:1.03%……预计一个月内电量充满。】   连雪河:“!”   好好好,不愧是气运之子。   连雪河问二条:“条儿,咱们拿他充电,会不会对他气运有什么影响?”   二条高兴得啾啾叫,毕竟它也是第一次知道竟然可以拿主角的气运无线充电:【不会不会!气运是可再生的,只要他一天是主角,气运就只多不少!】   连雪河放下心来。   凌长风小心翼翼看着他:“殿下有何吩咐?”   连雪河清了清嗓子:“……但话又说回来,你既然暂时不必跟课程,那便跟在我身边吧,让陶消……唔,让江怜朝好好教导教导你。”   如此优质的充电宝,不可放过。   凌长风一愣,反应过来后忙高兴道:“是!”   殷裁:“?”   殷裁:“…………” [43]如此脆皮:乖乖,不疼了。   二条宛如耗子进米缸,兴奋地扑扇着翅膀在凌长风脑袋上“鹰击长空”。   好比孤身在外、天降大雨、离充电处还有十万八千里但电量只剩1%,即将崩溃时忽然天降充电宝,二条快乐得羽毛都要炸起来了。   连雪河看向凌长风,眼底全是欣慰。   殷裁双手环臂冷淡扫视一圈,心中嗤笑。   回到金错台,虞闲止果然已经在那赖唧唧地赏月,瞥见连雪河众星捧月似的回来,见怪不怪地继续仰头看天。   连雪河始终在观察凌长风的“充电情况”,三步之内,输送能量条极其稳定,但超出三步之外十步之内就开始断断续续,以每小时1kb的速度进行续充。   趁着吃饭的功夫,他将二条塞给凌长风,让人离开十步之外。   二条直接被卡掉线了。   一顿饭的功夫,连雪河琢磨出来规律。   让寄宿在禽原雀身上的二条和凌长风贴贴根本没用,只能自己和凌长风离得近才能续航成功。   连雪河蹙眉:“总不能睡觉也把他放在身边吧?”   二条兴奋得不行:【不用,每天十二个小时,两个月就足够满格电了!】   连雪河点头。   二条一直在蹦跶,窝在连雪河怀里弹出个光屏,扒拉着上面还没解锁的商城功能给宿主看。   【之前我只有34点能量,自保都成问题,从来没想过要在商城驰骋,现在不同了!】   连雪河已经洗漱好窝在床上,侧着身体玩“手机”,懒洋洋道:“嗯?”   二条啾啾叫:【34点能量只能用笨办法,还得卡bug才能买到荒唐梦,现在不同!只要给我一个多月,把能量充值到66以上,我就能给宿主购买保命神器。】   连雪河眉梢轻扬,见二条用翅膀尖尖一点,一片虚幻莲藕飘了出来。   “这是什么?”   【清浊胎!】   连雪河讶然:“就殷裁塑身的那个?”   【是啊是啊!】二条看着那灰色的清浊胎,小鸡啄米地点头,【66能量就能买下,培育两年宿主就能摆脱这具病体、重获新生,甚至可以修行!】   连雪河若有所思,倒是没料到凌长风竟然还能给他如此意外之喜。   来到修真世界,没人不想修行——毕竟连雪河前世为了发泄怨气,成日在病房里看那种动辄几千章的复仇流爽文打发时间。   看多了,连雪河也想急赤白脸修行一番,打脸炮灰、震惊老祖,让众人惊呼“此子竟恐怖如斯!”,奉为前辈。   系统商城出品的「清浊胎」,必定比殷裁那具身躯还要出色。   那岂不是出生便可八重境?   连雪河满意地点头。   二条呜呜直哭:【宿主,我们终于不用再受大反派那鸟气了!抠抠搜搜曲线救国,搞什么筑长城、连魂草,实力才是硬道理,我们现在弄死他都没问题!】   连雪河:“……”   倒也不至于。   毕竟付出了那么多沉没成本,现在离成功只差一个殷裁清醒,不能一时飘了就功亏一篑。   「清浊胎」可以列入planB。   殷裁站在寝房外,并未像寻常那样进去守着。   毕竟连雪河身边人山人海,不差他这一个。   清场神器虞闲止不在,不少学子都来金错台前转悠。   殷裁眼瞳动了动,足尖一点悄无声息消失在黑暗中。   金错台的西边墙角,正对着一片一望无际的莲塘,几只青蛙呱呱着从莲叶上一跃蹦跶过来。   有只脚一滑,噗通一声掉到水中,障眼法瞬间失效,化为一个穿着弟子服的学生。   几只青蛙气得全都冲他吐口水。   “废物!”   “这点小事都办不好?!”   “要是被发现,小命不保!”   那弟子笨手笨脚地化为青蛙,委屈道:“黑灯瞎火的,我又看不清,这能怪我吗?”   青蛙还是冲他吐水,还用舌头狂甩他面颊。   闹了一通,青蛙在莲叶上排排坐,商议对策。   “我们就在这儿等着,明日一早他肯定出门,到时候留影珠咔咔几张,这学期吃喝不愁了!”   “这样是不是太猥琐了?”   “能赚钱还要什么脸?!再说了,你难道不想看看传说中的太伏四大美景之一到底长什么样子?”   几人正呱呱着,忽地感觉头顶上飘来几片影子。   青蛙们抬头望去。   就见一只老鹰猛地俯冲下来,在他们的尖叫声中一把把几人抓在爪子里,来了个遨游天空。   就在众蛙觉得吾命休矣,就见老鹰盘桓一圈又落了地,将他们随意摔在金错台的地上。   众人赶紧变成人形,正要和老鹰拼命,那黑影悄无声息化为个高大的人影,似笑非笑望着他们。   正是殷裁。   学子感知着三重境威压,立刻肃然行礼:“见过前辈!”   殷裁双手拢在袖中,懒散地在几个兔崽子身边走来走去:“做这种偷鸡摸狗的事情?不怕死吗?嗯?”   学子知晓金错台有个杀人狂魔虞闲止,还以为遇上了正主,吓得不轻:“前辈饶命啊!”   殷裁年纪也不大,见这些崽子吓得瑟瑟发抖,忍不住勾起唇角隐秘笑了笑:“说吧,鬼鬼祟祟的在这儿做什么?”   众人瑟瑟发抖,不敢回答。   殷裁沉下脸:“不说,我就一口吃了你们!”   学子顿时以头抢地:“前辈饶命!我们只是……只是想一睹知机君风采!绝无半分冒犯之意!前辈明察啊!”   殷裁听到这个陌生的称呼,来了兴致:“知机君?连行淞吗?”   “正是。”   殷裁在顺承府曾听过几耳朵知机君的名号,但那时他一心想着报仇雪恨,根本没注意听这是什么东西,吱吱唧唧的。   殷裁饶有兴致道:“你们谁来说说,连行淞为何被封为知机君?”   学子面面相觑,怕被弄死,赶忙七嘴八舌地道。   “三殿下卜算之能超绝!春风卫便是他一手创立!”   “知机识变!封号知机!”   “圣人……巴拉巴拉!”   十几岁的少年精力就是旺盛,叽叽喳喳地听着殷裁脑袋疼:“安静,一个人说。”   最前面的少年讷讷道:“我们说的也只是只言片语,前辈若想知道全部,不如来我们太伏学宫的论道坛——哦哦,这个名字也是三殿下起的,那里面有专门的版块叫【知机识变】,能一榄三殿下生平。”   殷裁挑眉:“要怎么去?”   一人奇怪道:“前辈不是太伏学宫的人吗?”   殷裁眯眼:“乖孩子,再多问一句,你就会成为太伏学宫的鬼了。”   众人顿时噤若寒蝉,将一块玉佩双手奉上。   “这是钥匙,前辈若想进去,用神识没入就行。”   殷裁纡尊降贵地伸手捏起,嫌弃地甩了甩上面的水:“行了,下不为例。”   学子如蒙大赦,千恩万谢地跑了。   只是刚跑出去没多久,黑暗中有一人满身是血地站在空地上,似乎赏了会月,听到动静微微侧身,露出冰冷凶戾的眼瞳。   学子:“?!”   天煞的,这人一看就是虞闲止!   那刚才坑了他们玉佩钥匙的是哪个混账?!   姓殷的混账敛袍坐在寝殿门口,将神识没入玉佩中,很快神魂就被牵引着出现在一片完全空白的地方。   眼前出现个光屏,上方写着:【请验证身份。】   殷裁琢磨了下,伸手划拉了几个字。   【知机】   弹出个光屏:【该名字已被注入道册,为您推荐知机贰柒叁玖捌】   殷裁:“?”   【机知】   【该名字已被注入道册】   【吱吱唧唧】   【创建道册成功。】   殷裁:“?”   殷裁顶着个【吱吱唧唧】进入了论道坛。   这玩意儿一看就知道是该死的宣清溪创作的,阴得很,进去后便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目的,时不时从发光的坟头飘出来几只鬼,呜呜嗷嗷地前去一簇簇鬼火里。   殷裁:“?”   三境的确够变态的。   殷裁顺着指引,果不其然在一处华丽坟堆前寻到了【知机识变】的版块。   进入后,里头却不像外面那样阴间,似乎是被人用心打理过的,是一片郁郁葱葱的莲花塘。   也有一些学子跟着进来,在莲花海里扑腾了一番,撞出几排文字,随后又捧了几片莲叶,兴高采烈地离开了。   殷裁悄然上前,手指轻轻触碰最近的莲花。   方才那些学子似乎没有权限触碰,殷裁本来没抱多大希望,但指尖在触碰时,忽地见那莲叶微微一闪,竟悄无声息飘出来一个虚幻的画面。   瞧着像是留影珠所留。   画面最开始极其模糊,但很快就被调整好,对准了一个半大孩子。   殷裁一顿。   那孩子眉眼精致昳丽,眉心带着一点朱砂痣,他似乎看了下对着他录留影珠的人,没忍住翻了个白眼,往床上一滚,只露出个后背。   李归昼的声音从画面外传来:“淞儿,来笑一笑嘛。”   连行淞不想理他。   李归昼:“淞儿乖,等会给你吃糖。”   连行淞没好气地转身看他:“师尊,都说了别拿我当孩子。”   李归昼笑眯眯道:“是是是,没把你当三岁孩子,毕竟我们淞儿都五岁了嘛。”   连行淞:“……”   连行淞又白了他一眼,稚嫩的五官瞧着极其沉稳——起码白眼翻得很到位。   画面戛然而止。   殷裁诧异望着。   这玩意儿里竟然有真东西?   可是那几个小兔崽子为什么不来这里,而是冒险去蹲守?还是说这些画面只有固定的人能瞧见?   殷裁又找了朵莲花看。   留影珠的连行淞长大了不少,瞧着十岁左右的样子,身量纤瘦,坐在繁琐的轮椅上闷咳着,察觉有人拿留影珠晃他,他猛地定睛看来,刚想骂就忍不住咳了起来。   这时,还很年轻的温落木冲进画面,扶着他嚷嚷道:“师弟!师弟你怎么了师弟?!是不是又发病了?!”   连行淞艰难地抬起手指,似乎骂了他一句。   那时的连行淞模样稚气未脱,却已有长大后装货的雏形,他咳得满脸通红,却还强装着镇定,一甩袖袍,嗓音稚嫩:“师兄且忙碌去,不必在这儿费心谋杀我。”   温落木摆手:“师弟客气了,师兄不才正是这届的魁首,掌院有令让我照料你三个月,这才第三天,哪能就半途而废了呢?”   连行淞:“……”   殷裁眼尖地瞧见连行淞磨了磨牙,那是个要揍人的前兆。   好在他及时忍住了,他病得实在厉害,浑身没什么力气,恹恹靠在软椅上继续闭眸养身,懒得搭理温落木拿着留影珠对他拍来拍去。   画面在温落木的叽叽喳喳中消失。   殷裁饶有兴致看着。   原来连雪河也有小的时候,那嘴毒的脾气始终如一。   正在他要继续扫荡其他莲花时,耳畔传来连雪河的声音。   “进来。”   殷裁倏地收回神识,果不其然听到金错台寝殿内的连雪河正在喊人。   殷裁冷哼了声,屁股沉得一动都不动。   反正不是在叫他。   陶消噔噔跑了进去,很快被赶出来。   江怜朝冷笑一声:“你要是体贴,太子殿下怎么可能让我过来?废物点心,看我的。”   江怜朝大步进入金错台,不出三息,一筹莫展地出来了。   陶消指他:“废物面条。”   这段时日连雪河睡觉身边早已习惯了傀儡陪伴,和二条商议完各种plan后就想睡觉,但翻来覆去总是睡不着,只好喊人。   陶消和江怜朝全都被他赶了出去,连总自然不肯点名要阿贝贝傀儡,便让他们去猜。   好一会,脚步声再次传来。   连雪河松了口气。   一回头,就见凌长风兴冲冲地过来:“殿下叫我?”   二条又充上电了。   凌长风气运强,存在感也极其强烈,这么大一个活人在床边连雪河自然无法入睡,但又不好赶人走,只好说:“没什么,问问你金错台住的习不习惯。”   凌长风轻轻咳了声:“房间太大,我害怕。”   连雪河:“?”   连雪河只是想寒暄下,没料到这汤圆竟然不给他台阶下,见二条舒服得躺着翘脚,将后头的话吞了回去:“哦行,那你在偏殿住下吧。”   凌长风忙不迭道:“是!”   说罢,兴高采烈地跑了。   连雪河又开始摊煎饼,翻来覆去几百张,火气直接翻起来了。   他不信药侍傀儡听不出来自己是在叫他,但偏偏就在外头站着不肯进来,定是故意的。   连雪河闭着眼越来越暴躁,正准备带着火气入睡,忽地一个懒洋洋的声音传来:“主人睡不着?”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   药侍傀儡不知道何时来的,正双手抱臂倚靠在床柱上,唇角带着笑看着他:“是在等我相陪?”   连雪河嗤笑了声:“白日做梦。”   说罢,翻了个身,以后背示人,表示跪安吧我要睡了。   ——和知机识变中不爱听人说话时一模一样。   殷裁闷笑了声。   连雪河正要酝酿睡意,床榻轻轻一动,发出吱呀一声,傀儡那沉重的身体坐了下来。   和往常一样,坐在那陪着他睡觉。   连雪河无声吐出一口气。   恰在这时,昆仑木的清冽气息悄无声息朝他包裹了过来,身后明显有股强大的无法忽视的存在感。   连雪河愣了愣,一转身鼻尖差点撞上背后墙似的躯体。   药侍傀儡竟然胆大包天上了床,懒洋洋地闭着眼侧躺在那。   连雪河幽幽瞅他:“谁准你上床的?”   殷裁眼睛都不睁,淡淡道:“凌长风都能睡在偏殿,我身为贴身伺候您的药侍傀儡,却连床都不能挨?”   两人中间,假魂正手脚并用地蹬他,排斥大型犬上床。   连雪河瞪他:“下去!”   殷裁睁眼定定和连雪河对视,好一会终于假笑了声,翻身下了榻,和往常那样坐在脚踏上。   “既然是主人的命令,我只能遵从了。”   连雪河终于夺回了掌控感,冷笑了声,心满意足地睡去。   只是半梦半醒间,空荡荡的床榻上似乎又挨过来一个东西,还在散发着暖烘烘的热意,连雪河手脚冰凉,本能地朝着热源滚了过去。   金错台又落了场大雨。   连雪河蜷缩在温暖的怀抱中,那股始终萦绕着他的阴冷被阻绝在外,前所未有的安心。   ***   蛮荒九域。   作为四境最大的地界,荒原连绵上万里,焦土荒地寸草不生,整整十三域的人口不过才寥寥十万,还不如顺承府一城的人数。   仅这十万人,几乎算是整个三界命格最硬的。   凭崖借着一具身躯还魂,还没稳固神魂便匆匆前去蛮荒主域。   黄沙弥漫,被狂风席卷着幻化成一只巨鹰模样,人性化地立在一块巨石上居高临下望去,口吐人言。   “再去还没回来?”   凭崖闷咳着,魂魄总是时不时从身体里跑出来,又被他强行按回去,气若游丝道:“是,他这次被殷壬背叛身负重伤,已知晓主上想夺舍的打算,怕是要和蛮荒决裂,转投到鸿磐门下。”   巨鹰嘶鸣一声,淡淡道:“他本也不是蛮荒之人,早该有这一日的。”   凭崖:“那清浊胎……”   “殷再去那引天谴的体质,注定在其他三境待不下去。”巨鹰道,“鸿磐敢将他流放第一次,就会丢弃第二次。”   凭崖:“的确。”   巨鹰道:“再去藏在蛮荒的本源之力已被寻出来十三块,将这些分别散在太伏道宗四方引天谴。”   “是。”   这次并非是凭崖威慑的征兆,而是真正的灭世天谴,到时殷裁无处可逃,只能灰溜溜回来蛮荒。   千年难得一遇的「清浊胎」,只能是他的。   ***   殷裁猛地打了个寒颤,有种被野兽盯住的不寒而栗。   他倏地睁开眼,正对上一双阴恻恻的眼神。   连雪河正冷冷注视着他。   天已亮了,床幔透光将宽敞的床榻照映处昏暗的暖光。   殷裁平躺在榻上,连雪河不知怎么扑腾的,整个人趴在他身上睡了一夜,面颊处都被硌出几道布料褶皱的痕迹。   殷裁见连雪河眼眸眯起好像要揍人,腿轻轻一动将人颠了下:“我要说是半夜主人睡迷糊了,主动把我拽上来逼良为娼,还趴我身上死活不愿意起来,主人信吗?”   连雪河体重轻,被颠得一颤,垂在身侧的乌发都飞了一下,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立刻伸手要抽人。   只是还没抽,他自己反倒呻吟了声,又跌着趴回殷裁胸口,艰难喘了好一会才咬着牙道。   “把我……放下来。”   殷裁听出他声音有异样,收敛欠嗖嗖的挑衅,皱着眉将他轻轻扶起来:“怎么了?”   连雪河闭眼轻轻道:“呼吸……痛。”   殷裁一愣。   连雪河很少喊痛,他眉头紧蹙着将人半抱住,解开连雪河的衣襟,就见那腰腹处已经渗出淤青,似乎因为趴着的姿势而压到了。   殷裁:“……”   如此脆皮。   连雪河不敢大力呼吸,肺腑像是有根针在乱跑般,就算被屏蔽了痛感还是时不时觉得微痛,可这样小口小口呼吸着,泛上来的便是疼痛和爽感交织的抖M快感。   ……好在这具躯壳体虚病弱,并不会让他有丢脸的反应。   殷裁不敢碰,只能扬声让陶消去喊虞闲止过来。   连雪河额间都是冷汗,恹恹靠在殷裁怀里,已经没有力气计较他上床的事儿了。   殷裁做事很少后悔,可每回都在连雪河身上一一破例。   昨夜入睡时连雪河直接挨着爬上来了,他还当是这人喜欢这个姿势……直到现在回想起来,若殷裁是个大活人,连雪河趴一趴不会有这么严重。   偏偏他现在只是一堆硬邦邦的破木头。   连雪河难受得要命,假魂一直趴在殷裁肩上眼圈发红。   殷裁不自在地移开视线,催动掌心的热意轻轻覆盖在他腰腹上:“还疼吗?”   连雪河面颊发红说不出话,只能闭眼不语。   殷裁不知想到什么,张着嘴欲言又止,连续好几次才终于克服某种困难,手在连雪河额间蹭去那冰凉的汗水,语调压低,轻轻哄道。   “乖乖,不疼了。” [44]清浊胎本源:这是殷裁的「清浊胎」本源。   每次连雪河一生病,假魂就会切换温柔知心妈妈状态。   连雪河轻轻吸气,抬眼看他,等了等。   殷裁不知怎么忽然想笑,从储物袋中拿出半块白饴糖喂到他唇边。   连雪河勉为其难地凑上前去叼着含住,滚热的呼吸喷洒在殷裁冰凉的掌心,带出一股抓心挠肺的痒意。   等虞闲止过来时,连雪河已将糖吃得差不多,病歪歪靠在那没吭声。   虞闲止探查片刻,忽地嗤笑了一声。   连雪河:“……”   连雪河倏地睁开眼,凉飕飕看他。   虞闲止保持着医者不笑话病人的本分,淡淡道:“只是压着了,缓两天就能好——不过我的确很想知道,金错台的床榻从小睡到大,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三殿下,您是滚到地上了吗,硌成这样?”   连雪河伸手一指:“滚蛋。”   虞闲止垂眼,拿着笔在纸上划拉:“还没开药呢,急什么。”   连雪河只好将手收回。   很快,虞闲止将药方给他。   连雪河认真看去,就见纸上写着三个字。   ——别掉床。   连雪河:“……”   要不是喘气都爽,连雪河非得扑上去和他玩命不可。   连雪河缓了两天才将那股肺腑的酸痛缓解,这次不用赶,殷裁都不再靠近床榻,省得真的被连雪河逼良为娼。   连雪河自从穿来便一直忙忙碌碌,顺承府、太伏、巴蜮来回跑,现在终于能好好过一过安生日子。   恢复后的第一件事,就是给二条重新找具威武的躯体。   二条还是对着蛟龙念念不忘,仔细一想蛟龙虽然看着威武霸气,但拟态是小锦鲤,实在离不了水,不能寸步不离跟着宿主。   左思右想,二条终于还是换了壳子。   太伏学宫最近热闹得很。   不光是「太伏四大美景之一」回归,还又来了个「村霸2.0」。   ——本来排行第十七的吉祥物学长前些年寿终正寝了,学子纷纷感慨赶上了好时候,不料七月半没过两天,又有一只大鹅出现在学宫。   有些娇生惯养的学子一辈子都没见过鹅是什么,乍一瞧见那长脖鸭在那乖乖吃果子,笑眯眯地上前要摸学长柔软雪白的羽毛。   二条温顺地眨着眼,将一群学子吸引过来。   在一阵阵的赞叹声中,二条猛地张开翅膀,朝着最近的学子小腿就是一口。   学子:“嗷——!”   二条雨露均沾,咬完这个咬那个,扑腾着翅膀将一群学子撵得嗷嗷叫。   自此,一战成名。   连雪河能如常行走,未来或许还能继续修行,有望摆脱这具病秧子身躯,他心情大好,每日除了查探殷裁神魂情况,再去给师尊请安外,便是泡在藏书阁中看书。   殷裁的神魂一日比一日更凝实,在药侍傀儡里也越来越虚弱。   殷裁实在不懂那些晦涩难懂的书到底有什么好看的,连雪河在那啃,他就趴在桌案上打瞌睡。   没几天,凌长风被提拔成学习搭子,成功占据了连雪河桌案对面的位置。   殷裁:“啧。”   连雪河劳逸结合,一边看书一边闲侃,也不知他到底怎么做到一心二用的:“你妹妹现在好些了吗?”   凌长风点头:“多谢殿下挂心,扶摇已好了许多,能下床了。”   连雪河顿了顿:“她病得如此厉害?”   凌长风笑了笑:“老毛病了。”   凌扶摇本来该死在顺承府那场天谴中,之后的命数便无法预测了。   连雪河手指抚摸了下手中正在看的书籍——《卜算术》。   这个世界的卜算可通天地,连行淞这具躯体应该有天赋。   连雪河尝试着画了个图纸上的阵法,轻轻拿起几枚铜板卜算。   铜板散落在阵法四处,连雪河尝试着催动“天赋”去研究,却只看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天机”。   自、青、石……   连雪河:“?”   什么东西啊。   连雪河想了想,忽地对二条说:“条儿,帮我推演凌扶摇的病有没有治疗的办法。”   二条正在嘎嘎嘎地追学子叨,闻言暂时停下魔爪,乖乖给连雪河推演。   【系统推演中,结局:凌扶摇先天不足,三界无药可救,只能服用药物拖延时间,除非寻到「清浊胎」这种神物,否则将在三年后陨落。】   连雪河笑着夸他:“酆都的判官笔都没你准。”   二条谦虚:【谢谢,谢谢。】   二条继续拿着判官笔去叨人玩了。   别说,还挺有意思。   凌长风好奇道:“殿下在卜算什么?”   连雪河托着腮摇了摇头,没和他多说,转移话题道:“你在顺承府时似乎没这么高的修为,是这段时日遇到了什么机缘吗?”   凌长风掀书的手一顿,嘴唇抿了抿。   连雪河问完就后悔了,随意摆手道:“不想说没关系,我只是随口一问——好了,到吃饭的时辰了,走。”   他将卜算的书抱起,拍了拍一旁睡得昏天暗地的殷裁,牵着迷迷糊糊的傀儡走了。   凌长风忙跟上前去。   并非是他不说,而是此事极其诡异。   顺承府那场天谴过后,凌长风暗中去寻爹娘的遗物,误打误撞被一块光芒钻入心脏,直接昏了一天一夜。   那时凌长风还当自己会死,可醒来后发现身体完好无损,修为甚至精进了。   更奇怪的是,他前去顺承府外处理天谴之力时,身体散发的灵力竟然能将天谴力驱赶消除。   这种情况前所未有,唯有书中的「补天石」才有消解天谴之力。   凌长风不敢告知任何人。   太伏道宗之所以能屹立不倒这么多年,全靠一片补天石碎片。   若是知晓他体内也有一片,会不会……   想到这里,凌长风猛地打了个寒颤。   连雪河回头看他:“怎么了?”   凌长风勉强一笑:“没什么。”   他只是觉得难过又自卑,还带着自我厌弃。   殿下待自己这样好,他却为了一己私欲瞒着他这样大的事。   凌长风正唾弃着,连雪河忽然停下脚步,伸手在他脑袋上一敲,淡淡道:“我是你爹吗?”   凌长风愣了愣,茫然摇头。   “是你娘吗?”   “不……”   “那不就得了?”连雪河没忍住笑了笑,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秘密,你没必要全都告诉我。再说了,知人知面不知心,你怎么保证将自己的秘密告诉我,我不会出卖你呢。”   凌长风忙道:“殿下是好人!”   连雪河大笑,道:“好人也有私心。”   凌长风迷茫看他。   连雪河伸手在他心口轻轻一点:“有主意是好事,否则在这修真界无人庇护,你会活得很艰难。只要问心无愧就好。”   凌长风心中一热,乖乖点头。   殷裁也不困了,淡淡瞥着。   对着凌长风,连雪河废话倒是多。   这段时日殷裁也琢磨出味道来了,虽然连雪河让凌长风留在身边,却从未让他靠近自己一步之内,亲密接触只有刚才摸脑袋那一下。   不过是顾忌凌长风的自尊心,才让他跟着罢了。   殷裁打了个哈欠。   他本想回去再睡一觉,神魂忽地传来一阵波动,如同水流似的朝他汹涌而来,再次消退时又想将他的神魂一起带走。   殷裁眼眸一眯。   有东西在百里之外。   三重境已足够用,殷裁凑到连雪河耳畔要说话。   连雪河耳朵敏感,晚上殷裁闲着欠揍时曾对着他耳朵吹气,把人惊醒后直接按着揍了一顿,自那之后殷裁就像故意讨打似的,有意无意要找茬凑上去说话。   这回也不例外,连雪河往旁边一躲,瞪他。   “有话直接说。”   殷裁:“有外人呢。”   连雪河:“没什么不能说的。”   殷裁“哦”了声,说:“我是想提醒殿下得早点回去吃饭!否则一会药后白饴糖就吃不上了!”   连雪河:“……”   凌长风赶忙投其所好,拿出袖中一堆哄妹妹的糖:“殿下喜欢吃糖?”   连雪河:“…………”   连雪河没忍住狠狠踹了殷裁的小腿一脚,非但没打疼这牲口,自己脚尖还震得发麻。   殷裁还想上前去说话。   这回连雪河忍着没躲。   殷裁:“百里外,有「清浊胎」本源的气息,应当是蛮荒九域的人在搞鬼。”   连雪河耳尖微红,爽感直冲脑髓,好一会才反应过来这话的意思,眼眸轻轻眯了起来。   蛮荒九域拿殷裁的本源来做什么?   连雪河耳根热意未退,眼眸已清明,立刻伸手指了个方向:“长风,百里之外,去查查看。”   凌长风神色一肃,这是跟着殿下这么多天以来第一次被吩咐做事,立刻答了句“是”,丝毫不带停顿地飞身而去。   蛮荒九域的诡谲伎俩往往和天谴有关,凌长风身上的补天石天生克这些。   凌长风修为长进不少,百里只需御风十息便到。   那处是太伏道宗边缘的荒地,凌长风刚落地却触发了结界,一道灰色雾气瞬间化为刀锋朝他劈来。   凌长风反应极快,猛地折身躲开这一击,干脆利落地落地,倏而拔剑,冷冷望向远处那处浓雾。   “留下吧。”   那黑雾像是有神志般,朝着凌长风发出一声撕心裂肺的咆哮,随后如同托着曳地黑袍冲他扑来。   凌长风眼睛眨也不眨一刀劈下。   锵。   森森剑意直直劈开雾气,隐约露出里头一个诡异的人形。   那人似乎没料到凌长风瞧着年轻,修为竟如此高,立刻就要躲进雾中。   但凌长风比他更快,身形如离弦的箭骤然上前,一把擒住那人的脖颈。   那人被扼住命门,露出诡异丑陋的脸,好似腐烂了般在不断蠕动,他不逃反而诡异笑了起来:“来得好。”   说罢,双手一拢,四周的天谴之力瞬间将凌长风整个人包裹。   蛮荒九域的人能短暂操控无餍,杀人于无形,所付出的代价便是被同化成一堆腐烂的肉。   黑雾瞬间合拢吞噬,他露出个得逞的笑容,正要继续布阵,忽地脖颈处的手骤然一用力。   咔。   男人只觉得一阵剧痛袭来,脖颈被硬生生扭断,身体软趴趴地被随手仍在地上。   意识残存的最后,是那只在雾气中眉眼冰冷的少年。   被无餍吞噬,竟还能完好无损?   他到底是……什么人?!   嘣。   神智彻底消散。   凌长风随意甩了甩手,厌恶地看着自己手上腐烂的肉屑,掐了几个清净诀还是觉得指腹有东西在动。   脏死了。   和顺承府那些天谴恶兽一样令人作呕。   凌长风环顾四周,脚下是一个还未完成的诡异法阵,全是用血绘制,而最中央是一团微微发光的东西。   随手一招,那半截玉藕落至掌心。   凌长风眯眼看了看,有些分不清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恰在这时,连雪河带着温落木姗姗来迟。   温落木是个话痨,瞧见地面那人诡异腐烂的尸身凑上去啧啧称奇:“这玩意儿是什么东西啊,看着好恶心啊,师弟你离远点,让师兄去尝尝咸淡。”   凌长风身上戾气未散,一转身又是温顺乖巧的甜汤圆:“殿下!”   连雪河被殷裁抱着腰刚落地,就嗅到那股浓烈难闻的气息,不着痕迹往殷裁旁边靠了靠,靠着那清冽昆仑木香才勉强稳住神情。   “没事吧?”   凌长风乖乖地将那半截玉藕奉上:“没事,殿下请看,这是刚才那人在施法的东西,我看不懂是什么。”   殷裁注视着那半截玉藕,心中嗤笑。   果然是自己的本源之力。   他在蛮荒九域的数千里领域内藏了数十颗本源玉藕,看来被那老不死的翻出来不少,都拿来布邪阵引天谴了。   连雪河接过看了看。   殷裁上前凑去他耳畔。   才刚靠过去,连雪河耳尖就本能红了,没忍住瞪了他一眼,眉梢写满了“要是没有大事你就死定了”。   殷裁低低笑了笑,压低声音:“这是殷裁的「清浊胎」本源。” [45]非得这个时候:少主你终于回魂了!   连雪河眉尾扬起:“你怎么知道的?”   殷裁说谎脸都不红一下,奉承道:“我是主人的假魂,自然是主人见多识广,我才能一眼认出。”   连雪河淡淡道:“既然这么了解我,那你知道我现在想说什么吗?”   殷裁装作认真地闭眼感知了下:“主人要奖赏我?”   连雪河:“……”   连雪河没忍住笑起来,睨他一眼:“德行。”   二条还躲在学宫草丛里伺机叨人,分神来这儿瞥了一眼:【哎哟,还真是「清浊胎」碎片。】   连雪河在系统商城里见过这东西,不知想到什么,细长手指漫不经心拨弄着那截玉藕:“这有可能是系统里兑换出来的吗?”   二条:【不是哦,系统里的是「极品清浊胎」,给宿主用到自然是最好的——为什么问这个?】   连雪河若有所思:“随口问问。”   殷裁盯着拨玉藕的那只手看。   若他的本体真的损毁死亡,十有八九会由这截离得最近的玉藕重新凝出崭新的心脏、身躯。   连雪河指尖残留的气息温度或许会一直残留在身体上,挥之不去,和他融为一体。   只是想到这个可能,殷裁没来由觉得神魂颤动。   殷裁眉头忽地皱了起来,觉得自己不太清醒。   怎么什么事都能和连雪河联想上?   连雪河完全没注意到殷裁的异样,将玉藕收起,问温落木:“师兄,可尝出这东西是咸的还是甜的了?”   温落木还在围着那腐尸打转,摸着下巴思忖道:“天谴力侵蚀过的兽……唔,是人吧,拿着这玩意儿在太伏道宗外围布这诡异的阵法,定有猫腻,回去给宗主定夺。”   连雪河:“……”   看来是没尝出来。   温落木将残局收拾好,准备回去禀告温宗主。   这段时日二条已经借着凌长风充了不少电,连雪河让它花费了五点能量在殷裁身躯上加了个防护罩,可以隐藏“冥灯”属性,有效期两个月,省得为太伏道宗招来天谴。   主线进度已完成90%,连雪河不想掺和其他事。   更重要的一点,他心中仍下意识觉得这方世界是虚幻的,就算李归昼、虞闲止、连静风这些人再有血有肉,对他而言终归只是“书”中的人物。   全息游戏就算再真实,可没有感情的依托,连雪河很难理所当然彻底霸占连行淞的身份。   现世那短短二三十年才是他所认知中的真实。   至于其他……   二条察觉到他的想法,嘎嘎道:【宿主这样想就对啦,您来这个世界是来养老开启新生活的,不是当救世主的。主角是人家凌长风呢,再说还有宗主啦、太子啦、府尊什么的在前头,怎么着也不该轮到你这个凡人。】   连雪河哼笑了声:“不用你强调,我当然知道自己不是救世主。”   二条:【哦!那你来学宫南门找我,我在这儿吓人呢,嘎嘎嘎好玩!】   连雪河体贴道:“当心被人抓走炖了。”   二条:【……】   蛮荒九域的腐尸都被送去了道宗大殿,连雪河将玉藕要了过来,没跟过去凑热闹,如往常一样前去查探殷裁的情况,务必等他醒来后第一时间认领救命恩人角色。   今日,殷裁还是那个死样子。   连雪河走上去又拍了他脸两下,这次的反应极大,少年眉头紧皱,似乎随时都能醒过来一刀斩了他头颅的架势。   连雪河将玉藕捏着沉思默想,好一会才喃喃开口:“这东西对他恢复神志有用吗?”   殷裁站在一侧,不知他是疑惑还是喃喃自语,谨慎地没开口。   好在连雪河没准备得到回答,嗤笑了声,将玉藕放置殷裁躯壳边。   果然如他所料,那玉藕乍一靠近便化为一道雪白流光陡然没入殷裁躯壳中。   药侍傀儡中的神魂骤然一晃,险些被一股吸力强行剥离出去。   连雪河上去又扇了扇,仍然没动静,失落地“嘁”了声。   果然不可能这么迅速。   算了,反正一个多月都等了,不在乎这几日。   连雪河一敛袍:“走。”   殷裁抬步跟上,不知想到什么又回头看了看正在散发光芒的身躯,眉头轻轻皱了起来。   他有预感,或许用不了几日他便要回魂了。   ***   腐尸和未完成的阵法被一同呈给了温宗主。   温宗主望着那古怪的东西,想了想又将李归昼叫来:“师弟,你对阵法很有研究,瞧瞧这东西是什么?”   李归昼还在戒酒,每天痛苦得恨不得去撞墙,拿着连雪河塞给他的糖咯吱咯吱咬着,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比之前还要落拓。   他眉头紧锁看了看那半成品阵法:“从哪儿弄来的?”   温宗主:“哎哟师弟,控控你的耳朵吧,刚才我都说过了,太伏道宗百里之外,蛮荒九域的人布的。”   李归昼追问道:“这阵法中间的阵眼是什么?”   温落木道:“是一截玉藕,师弟说是「清浊胎」的碎片,便拿走了。”   李归昼难得沉下脸来:“他说拿走就拿走,你怎么不拦着点?哪个师弟?”   温落木:“行淞师弟。”   李归昼:“……哦。”   李归昼感知着那半成品的阵法,脸色不怎么好看——不知道是因为长久没喝酒痛苦的,还是阵法真的很棘手:“这是借助外物来提前引天谴的邪术,不是蛮荒九域的特产,但是他们发扬光大的。”   温落木举手提问:“敢问掌院,什么叫提前引天谴?”   李归昼白他一眼:“给我拿半壶酒,就告诉你。”   温落木摇头:“师弟说了,谁要是敢给您酒,他就和谁拼命。”   李归昼:“……”   李归昼脸臭得要命,但硬是掰出个笑脸:“徒儿长大了,都会心疼师父了。”   温宗主没好气道:“他十几年前就长大了——少废话,到底是什么邪阵?”   “三界各地每处的天谴都有定数,譬如蛮荒九域吧,离破天处最近,遭受天谴和其他地域的天灾次数没什么分别。”李归昼道,“这种阵法若布在太伏道宗,一旦发动,未来三百年的天谴便会被提前引下,一齐落下。”   温落木倒吸了一口凉气:“那岂不是灭世天谴?!”   李归昼:“差不多吧。”   温宗主眉头紧紧皱了起来。   蛮荒九域就是用这法子,辅佐殷裁的“冥灯”体质,将所有天谴集中至殷裁的地界,这才有了十几年的平和。   李归昼问:“这东西发现了几个?”   温落木打了个寒颤:“目前只发现这一个。”   李归昼冷冷下令:“立刻去找。”   平日里李归昼没什么师长架势,要么嘻嘻哈哈要么赖赖唧唧,很少会有如此威严的时候,温落木下意识被威慑,赶忙领命而去。   温宗主撑着头坐在首位,叹了口气:“师弟,行淞才刚回来,太伏道宗便出了这种事。”   李归昼一僵:“师兄,行淞并不是坏孩子,取药人血入药定不是他……”   “不是。”温宗主无可奈何道,“蛮荒九域和其他三境一向不和,积怨已久,那些下作胚子想要给太伏使绊子不是一天两天了,这次只是借机生事罢了,不能全怪行淞。我只是想提醒一句,太过优柔寡断的孩子,往往活不久。”   李归昼眼眸垂下,下颌崩得死紧:“我这次会……看好他。”   温宗主拍了拍李归昼的肩膀,温声道:“我会派人尽快将其他阵法破除,但是万事以最坏的结局做打算,若此次太伏道宗真的遭此灭世劫难,归昼,你觉得行淞是会袖手旁观,还是像十九年前那样重蹈覆辙?”   李归昼呼吸都屏住了,不知想到什么,脸色苍白地喃喃道:“不……”   “他性子被养得太过天真,心又软,此番又是因他而起。”温宗主再次劝了句,“听我的,立刻将他送回鸿磐王庭。连惊拂万事听他的,圣人却能制住他。”   李归昼沉默许久,才哑声道:“好。”   **   连雪河虽然说着不掺和,但回金错台打了几个喷嚏后,还是没忍住拿着传讯玉佩去找温落木。   “师兄,认出阵法是做什么的了吗?”   温落木哈哈大笑道:“没什么,一个召唤天谴恶兽来搅和事儿的传送阵法罢了,师弟别放心上。”   连雪河“哦”了声,挂了“电话”。   根本不信。   召唤恶兽,干嘛阵眼要放殷裁的玉藕?看来此事和他有关。   连雪河琢磨了会:“条儿,帮我扫描下今天看到的阵法是什么东西?”   二条动作很快,叮了声,语调很古怪:【殷裁的本源之力,十三份分散各地,形成一个庞大的引天谴阵法。】   连雪河眼皮跳了跳。   怪不得温落木不告诉他。   二条:【当然,还没成功,大概布了第六个就被太伏道宗发现了。】   连雪河点头。   入夜后,连雪河还在思忖。   若是因为他的缘故,而给太伏道宗招来灭世之灾……   就算对所有人没有情感,可他的道德也不允许理所应当害人。   连雪河又翻了个身,烦躁地想,这都一个月过去,殷裁为何还没醒?   蛮荒九域那边铁了心要让殷裁回去,大不了直接让殷癸把人劫走算了。   一了百了。   「骨生花」不解了,发作后舍弃这具躯体便是,反正还有凌长风这个充电宝来给二条充电。   66点能量条不在话下。   连雪河翻来覆去睡不着,见药侍傀儡还在脚踏坐着,不知怎么想的忽然喊他:“喂。”   殷裁已经睡了七八觉了,被吵醒后揉了揉眼:“睡不着?”   连雪河“嗯”了声,这只药侍傀儡自从他穿来后便一直跟着他,简直算得上自己的半身,也莫名让他觉得有安全感。   他干咳了声,拍了拍床榻,不太自在地道:“你……上来。”   殷裁一顿,还当自己睡迷糊了,诧异道:“什么?”   连雪河冷笑了声:“不愿意就算了。”   殷裁唇角翘起,当即站起身就要上床。   连雪河伸手一指,嫌弃道:“你沐浴了没有?”   殷裁挑眉道:“我要是沐浴,浑身长满枯枝,到时候别人得逢人就说主人性癖奇怪,爱养刺猬。”   连雪河:“……”   这句话不知怎么戳中连雪河笑点,绷紧唇角又清了清嗓子,指使他把外袍脱下。   殷裁笑起来:“既然是主人的命令,那我……”   *   “……不得不顺从了。”   殷癸刚从小黑屋逃出来,想带少主一起逃走,可刚潜到偏院,就听到沉睡着的少主面带着诡异的微笑,梦呓似的说出半句话。   殷癸一惊,立刻扑上前将人扶起:“少主!”   殷裁倏地睁开眼,身体还保持着一个往下躺的趋势从殷癸手上一倒。   噗通一声,一脑袋撞在床头。   殷裁:“?”   殷癸感动得涕泗横流:“少主你终于回魂了!”   殷裁脑袋被撞出个包来,疼得他嘶了声,怔然坐起来,看了看自己如常能动的双手——有体温的,柔软的。   并非是那邦邦硬的木头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