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万人迷,但只对狗生效》 作者:子无繁 状态:完结 字数:520408 分类:原创-纯爱-近代现代-爱情-主受视角 标签:情有独钟 欢喜冤家 系统 甜文 萌宠 脑洞 主角:苏冬,顾衍 配角:404 【简介】 【高智但咸鱼没心没肺受x高冷禁欲系卷王总裁攻】 穿越局老油条苏冬,接了个平平无奇攻略霸总的任务,刚绑好万人迷光环准备躺平开摸,这破光环就出bug了。 ……现在它只对狗生效。 苏冬:…… 系统:亲亲,请您放心,我们这边的售后技术专家已经给出解决办法了。 苏冬:太好了,可以把我的光环换成对人生效了吗? 系统:亲亲,非常抱歉,咱们这边的光环都是绑定即永久生效,没有办法更改的呢。 苏冬一拍桌子,怒道:那我放个哪门子的心啊?! 系统:是这样的,咱们虽然不能把系统改成对人生效,但是可以把总裁变成狗呢。 苏冬:……? 苏冬从此过上了满世界找狗的日【高智但咸鱼没心没肺受x高冷禁欲系卷王总裁攻】 穿越局老油条苏冬,接了个平平无奇攻略霸总的任务,刚绑好万人迷光环准备躺平开摸,这破光环就出bug了。 ……现在它只对狗生效。 苏冬:…… 系统:亲亲,请您放心,我们这边的售后技术专家已经给出解决办法了。 苏冬:太好了,可以把我的光环换成对人生效了吗? 系统:亲亲,非常抱歉,咱们这边的光环都是绑定即永久生效,没有办法更改的呢。 苏冬一拍桌子,怒道:那我放个哪门子的心啊?! 系统:是这样的,咱们虽然不能把系统改成对人生效,但是可以把总裁变成狗呢。 苏冬:……? 苏冬从此过上了满世界找狗的日子。 好不容易抓到一只“顾衍”,苏冬清嗓开麦,满脸深情,敬业演出: “哦天呐,世上怎会有如此英俊潇洒帅气逼人的狗子?” “顾衍”:……汪? ……啧,真狗啊。 冷酷无情骗子苏翻脸不认狗,掉头就走。 …… 好吧,没有人可以拒绝狗狗,哪怕是没心没肺的骗子。 现在任务目标没找到,满小区的狗见了他都双眼放光。 苏冬左手安顿退役警犬,右手帮小流浪回家, 顺便还救下一只被狗围困的漂亮黑猫崽。 没想到几辈子都没动过真感情的苏冬,就这样被猫崽迷得七荤八素。 谁懂!——他的猫崽就是全世界最可爱最天使的小茂密!!! 他对着自己的小猫亲了又亲,爱得不得了,恨不能宠到天上去。 然而苏冬不知道, 他每亲猫崽一口,他那不知身在何处,洁癖严重从不接触他人的任务目标, 就会浑身僵硬、耳根通红,需要冷静半天才能继续工作。 更不知道, 在他突发奇想要检查猫崽性别时,正在开会的顾衍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他坏心大起偷袭猫铃铛时,那边正出席重要活动的顾总额上青筋直突突,当着一众宾客的面,面无表情生生捏碎一个酒杯 直到顾衍忍无可忍找上门,把这个可恶的骗子按在墙角, 捂住那双只对猫崽流露温柔爱意的眸子, 狠狠堵住那双只会对他吐出谎言的唇…… 苏冬按捺住狂跳的心脏,迷离中才恍然想起来: 不对,到底哪只狗是我的任务目标啊? = 万狗迷写完就开的预收~《宿主他天生反骨》 已有近20章存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哇=w= 【人狠话少厌世疯批杀手受x阴鸷寡言天才小师弟攻】 某智能助手对于它的新宿主云望舒,可谓是相当之满意。 身手一流,堪比专业杀手,才学广博,什么奇门外道都略通一二,一双夺人心魄的黑色眸子,长相完全戳中它这个颜狗的审美,简直是小说里才存在的完美宿主! 但是……唯一不完美的是,这个宿主为什么永远都和它对着干啊喂! 主神明明让他与任务目标隋东君交好,在目标被污蔑时求情,结果他二话不说上去就把目标抽了一顿; 主神又让他在目标被炮灰欺负时解围,他上去就是一通冷嘲热讽还让目标做他的下人…… 但到了主神让他动手的时候,他又偏偏一声不吭地替任务目标去死。 眼看任务逐渐走偏,连主神都向宿主低头了,它也陷入了拿不到年终奖的绝望中嘤嘤啜泣——啊啊啊饶了它这个打工人吧! 但是、 谁能告诉它,为什么明里挑衅、背地嘲笑的同门,对宿主这个不能修炼的废柴心服口服? 原本看不上宿主的天生剑才冷酷小师叔,主动送上神兵利器…… 脾气古怪神出鬼没的丹杀堂怪老头,追着要宿主做他徒弟, ——甚至任务目标都反而开始倒贴了啊?! * 地牢内,隋东君双手被缚,鞭痕纵横,血色浸透衣衫。 此刻让他寒毛直竖的,却并非陷害他至此的人渣,而是对面那个换了张脸、笑意盈盈的废物大师兄 ——和他身旁漂浮着,不断念叨“获取任务目标信任”的怪异光球。 隋东君垂下眼,遮掩住心底泛滥的杀意。 这个人,必须死。 但他所预料的一切并未发生, 未见讨好谄媚的言语,只有鞭子落到了他头上。 众人皆惊,唯有他知道,这人助他逃过一劫。 他抬眼望去, 只见那个本应接近讨好他的云师兄,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在痛楚中轻快地笑道: “不自由,毋宁死。” 【加长版文案见主页~】 (查看全部) ──── 第1章 上班 不儿,你开了吗?光环怎么还不生……   苏冬睁开眼,发现自己穿着便利店的制服,站在柜台后面,一手拿着薯片,一手握着扫码枪。   叮!欢迎宿主进入《冷面总裁的小白花》世界。智能系统404半死不活的棒读声音在脑海中响起。   您已绑定世界礼包「万人迷」光环,请努力攻破任务目标顾衍,获取世界能量。   苏冬自然地举起薯片扫了码,眼睛一眨已进入了角色状态。   他知道这个世界的剧本。   他,便利店的纯真打工小白花,柔弱善良又倔强自强。   顾衍,冷漠霸总,某个雨夜前来买伞,被他的纯洁善良所打动,从此开启一段经典虐恋……   苏冬露出一个完美的小白花款腼腆笑容,给顾客妹子打包好零食,拿起扫码枪,   “这边我扫您。谢谢惠顾~”   对面女生怀里抱着一只白色小博美,毛发蓬松柔软,眼睛圆溜溜的十分可爱,此刻抬起一只爪子,微微歪头眨巴了眨巴眼睛。   404瞬间满血复活在苏冬意识里疯狂尖叫:哦我的天啊好可爱的小狗!!这蓬松的毛发,这粉嫩的肉垫!如果能让我摸一下我什么会都愿意的做啊啊啊啊!   “呜……汪!”   可惜小狗似乎很认生,见苏冬抬起手就直冲他呲牙低吼。   “豆豆!”女生忙捂住小狗嘴筒子,举起手机,有些不好意思地笑着向苏冬道歉,“抱歉抱歉,豆豆有点害怕生人,放心,它不咬人的。”   苏冬倒是毫不意外。   自打上班以来,小到麻雀流浪猫,大到兽人世界的豹子老虎,凡是带毛的,见了他都没个好脸,说他句猫嫌狗憎也不为过。   好在他对于养宠物也没什么兴趣。   苏冬涨红了脸有些局促地对顾客妹子连连摆手,让她别介意。   有兴趣却求而不得的另有其人。404依依不舍地望着逐渐远去的豆豆和豆豆主人,幽幽道:   我当初就该绑定那个宠物店店员。   苏冬在心里对404翻了个白眼。   目送着唯一的客人离开便利店之后,苏冬立刻收起脸上腼腆的表情,懒散地躺在椅子上翘起腿刷起了手机。   去不同世界上班最大的好处,就是可以把每个世界经典的剧都追一遍——!   这年头,其他同事都在忙着谈恋爱、刷成就、拯救世界,而他,唯一的追求只有利用光环赶快刷完任务,   ——然后把剩余的时间都用来带薪摸鱼!   苏冬捧着手机挑挑拣拣。   这个是资本家丑儿子主演的,不看。这个要付费点播,下个月再看。这个……   还没等他挑到心怡的电视剧,404忽然提示道,检测到任务目标靠近!   苏冬唰地一下从椅子上跳了起来,从背包中拿出几本提前准备好的老演员课本开始认真研读,熟练地摆出一副半工半读的勤勉学生模样。   便利店的门被推开,迎宾铃叮咚一声,苏冬假模假样地闻声抬头,向门口看去。   一个身材高大的男人走了进来。   男人发梢滴着水,黑色高定风衣被雨水打湿,手腕上一块低调但苏冬一看就知道死贵的表,高挺的鼻梁上,无边框眼镜遮住冷峻深邃的眉眼,面无表情,浑身散发着生人勿进的气场。   正是顾衍。   伴随着外面淅沥沥的雨声,苏冬反应过来,剧本里的那场阵雨来了。   苏冬在心底吹声口哨,眼神从顾衍精致锐利的五官扫到风衣腰带勾勒的笔挺后背,再移到包裹在西装裤下的笔直的长腿,毫不客气地欣赏着男色。   腰细腿长,气场十足,极品男人啊。   顾衍将一张消毒湿巾扔进便利店的垃圾桶,抬头投过视线,苏冬立刻调整表情,露出一个怯生生的善意微笑,从兜里掏出手帕,双手递给顾衍:   “您身上都湿了,先用这个擦擦头吧。”   好老土的桥段啊,真的会有人随身带手帕吗。404幽幽吐槽道。   小四闭嘴。苏冬驳回摸鱼搭子的吐槽。   你以为我想演傻子吗。我要是不用点手段早点拿下他,以后还得按局里给的人设,对着花花草草小动物自言自语,大雨天跑出去给蜗牛打伞……你别管老土不老土,有用就行。   404:好的手帕哥。   苏冬:滚蛋。   顾衍垂眸看了苏冬的手帕一眼,冷冷道:“不用。”   见到男人没有动作,怕他是嫌弃,少年脸颊微红,带着几分慌张地解释道,“啊……这是干净的,我有洗干净,不信您闻,还有阳光的香味呢……”   少年有些紧张地把手帕送到鼻尖嗅了嗅,像是确定了什么似的重新把手帕递过来,“真的是干净的,我洗干净之后还没有用过……”   说着说着,似乎意识到自己的举动有些愚蠢,少年声音越来越小,头也埋下去了,从顾衍的角度,稍微低头就可以看到少年通红的脖颈和耳根。   低着头的苏冬熟练地对404交代:等会我抬头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你就把光环打开。   好嘞手帕哥。   ……   顾衍眼神一扫,收银台后的桌上凌乱地随意收起来了几本学习资料,笔还夹在书本中间,偶然露出的几页密密麻麻写满了批注和不同颜色的标记,少年即便在忙碌的打工间隙也不忘抽空学习课业,可见其认真勤奋的品行。   此时少年轻咬着下唇,双手捧着手帕,缓缓抬头,露出憋红的脸颊和湿漉漉的漂亮眼睛,像极了一只无措的小鹿。   然而冷酷无情的顾衍不但完全不为所动,甚至还皱眉后退了半步离苏冬远了点,“给我一把伞。”   顾衍只见那少年亮闪闪的眼睛起初有些游移,似乎是不好意思直视他;片刻后,又像在疑惑些什么,不断地打量他;直到听到他冷淡的回应,逐渐变成带着几分不可置信地直直盯着他。   顾衍:……?   苏冬猛戳404:不儿,你开了吗?光环怎么还不生效啊?   404都有点怀疑自己了,来回检查了半天:见了鬼了,我确实开了啊?   “叮咚——”   先前来买零食的女生一路小跑推开了门,她拍打着身上的水珠,小声嘀咕道:“哎呦真倒霉,怎么忽然下雨了。”   她解开外套拉链,一颗毛茸茸的小狗脑袋钻了出来。   豆豆甩了甩毛,亲昵地蹭了蹭正在温柔帮它打理毛发的主人。   蹭着蹭着,它忽然顿住,玻璃珠般的小眼睛倏地瞪圆,四处打量寻找。   片刻后,豆豆好似忽然发现了什么了不得的东西,猛然一个回头,看向柜台处苏冬的方向。   “汪呜……?” 作者有话说: 观前提醒: 主角和系统前期看起来可能有些像反派,为免剧透某繁就不多讲了,后续会随着剧情推进和世界观慢慢展开~ == 欢迎大家点点预收《宿主他天生反骨》,已有20章存稿,这本写完就开~ 某繁每本书都会认真写完的,再次感谢每位友友的支持=w= 爱你们~ 第2章 光环 亲亲,咱们虽然不能把光环改成对……   停顿了一秒,豆豆嗷的一嗓子,四肢并用地“嗖”一下就往苏冬的方向跳。   女生吓了一跳,眼疾手快一把捞住豆豆,豆豆就以一种滑稽的、在空中狗刨的姿势使劲往苏冬的方向蛄蛹。   “诶?——豆豆你怎么啦?”女生努力控制住场面,但是一头雾水。   豆豆清脆地嗷嗷叫了两声回应主人,迈着小短腿继续奋力向苏冬刨着。   顾衍皱了皱眉,让开了位置。   见此情景,苏冬走出柜台。   先前一看到他就呲牙的小狗此刻一反常态,激动不已地汪汪叫着,雪白的小耳朵一颤一颤,伸着脖子努力想蹭到苏冬。   小动物有没有敌意是很明显的事,豆豆显然喜欢极了他。   看到豆豆回来就开始陷入激动状态的404尖叫道:你快摸摸他啊!你戒过毒吗!!快摸啊!你!给!我!摸!!   苏冬没有急着摸毛茸茸,而是盯着豆豆主人的眼睛看了一会,他试探着打了个招呼:“你好呀?”   “哦!你好,你好!”女生还在忙着抓住小狗,只能抽空回了他一句。   苏冬确认了,不是顾衍的问题,这女生也并未收到光环的影响。   苏冬有些摸不着头脑了。   此时豆豆趁女生一个松懈,从她怀里蛄蛹出来,嗖地一下窜到苏冬脚边,不住地用头顶蹭着苏冬,围着他撒娇。   尽管对动物毫无兴趣,但为了维系人设,苏冬依旧面露惊喜,期待地看向女生,“我可以摸摸它吗?”   “啊,当然,当然可以!”女生原本有些担心小狗吓到苏冬,看到苏冬很欣喜的样子,心里不由悄悄松了口气。   虽然对豆豆的反常还有些纳闷,但她很快就接受了现状,笑眯眯地对苏冬说道,   “看样子豆豆很喜欢你呢,他平时从来不亲近陌生人的。”   苏冬蹲下,假意挠了挠小狗的下巴。   豆豆欣喜地顶蹭着苏冬的手心予以回应,湿漉漉的小鼻子,厚实温热的毛耳朵,这足以让任何冷硬的人内心柔软一瞬的温软触感,并没让苏冬内心产生什么波动,他只是借此动作用余光观察着任务对象。   顾衍不知道给谁打了个电话,然后就保持着一个不接触任何东西的距离站在一边。   那副恨不得离所有人所有物都八百米远的样子,就连眼睛恨不得贴在豆豆身上的404余光瞟了几眼都看出来了:他是有洁癖啊?   嗯,怪不得不收我的手帕,看样子手帕便当这类套路都得换换了。   好可惜,以后不能叫你手帕哥了。   ……   404忽然愣了一下:等等,外面……?   苏冬闻言扭头,一下对上窗外几双锃亮的眼睛,吓了一跳。   定睛一看,不知何时数只流浪狗凑到了便利店跟前,眼巴巴地盯着他,见到苏冬看过来,几只狗汪汪直叫,拼命甩着尾巴。   苏冬:……?   我看起来有这么讨狗喜欢?   404大喜:哇,宿主,你转运了啊!哇这怎么还有只德牧,好帅!哇这只小田园好可爱!哇这只也好可爱!哇!——   苏冬的脑海中听取蛙声一片。   女生见到流浪狗,忙把豆豆抱回怀里。   苏冬维持着善良人设,无私地将自己的伞借给了她,女生道了谢,带着依依不舍的豆豆离开了,留下苏冬和顾衍二人独处。   趁这个好机会,苏冬赶快交代404把光环功率调到最大再试试。   只可惜,顾衍依旧毫无反应,倒是窗外的狗子们叫的更大声了,直叫得苏冬越来越茫然。   不多时,一辆高档商务车停在了小店门口,司机看到一群狗吓了一跳,他从车上拿了点吃的,半是驱赶半是引诱地将那几只流浪狗赶到了不远处的巷子里。   流浪狗们依依不舍地走了,临走还频频回头望向苏冬。   趁着这工夫,司机回车上带上手套,拿了两把伞,打开了便利店的门。   顾衍踏出门口,司机立刻把伞撑开恭敬奉上。   二人上车离开。   这下便利店里只剩苏冬一个人了。   但他暂时也顾不上摸鱼了。   苏冬摩挲着下巴,总觉得哪里不对。   几声吠叫将他的思绪拉回,是那群刚被顾衍司机暂时驱赶走的流浪狗又回来了。   狗子们边挠门边疯狂摇晃着尾巴,一双双小黑豆豆般的眼睛挂在苏冬身上。   苏冬对着这群陌生的狗陷入沉思。   苏冬:……你有没有觉得,好像有点问题。   原本在兴奋云吸狗的404也陷入了沉思:……有的兄弟,有的。   苏冬:别废话了,赶快给我接光环售后。   得嘞您。   过了一秒,一道欢快的声音从苏冬脑海里穿来:亲亲!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这边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苏冬指着门外那群狗愤怒质问:这是什么情况?!   售后系统用标准甜美的声线安抚道:亲亲请您稍安勿躁,光环ID看一下。   苏冬戳开面板看了一眼:SR-WGM001120。   好的好的,员工ID看一下呢。   CY404。   好的收到,瑟维斯08看一下呢。   苏冬在参数面板找了半天,瑟维斯08是什么?   我是瑟维斯08呢。   苏冬:…………   售后系统很快回应道:亲亲,您放心,目前您反馈的这个问题情况已收到哈,给您带来的困扰很抱歉,正在为您加急办理,很快总部那边就会有专员跟进,还请您稍安勿躁呢。   苏冬太了解他们的“加急办理”了,在他离开世界前能解决都是好的,他喊住准备开溜的售后系统,   多长时间内能解决?   我们一定尽快呢亲亲。售后系统看出苏冬不好糊弄,又补充道,这样吧亲亲,我们给您赔偿一张1000-5的积分代金券您看可以吗~   苏冬指尖轻轻敲击着柜台,似笑非笑地挑了挑眉。   要是我没猜错,贵司和穿越局签订的是代理合同吧?要知道,按照《穿越者误工管理办法》,代理方有义务提供完善的世界礼包协助穿越局员工收集世界能量,由代理方严重错误引起的误工损失,将按照该员工最近三个世界的平均收入进行赔偿。   他冷笑一声:我合理怀疑贵司是发放了错误的金手指,才导致光环失效,吸引狗群,严重影响了我的工作进度。   苏冬表情冷了下来。   我现在要求你们在一个工作时内给出足额赔偿和解决措施,否则我将根据《穿越局辅助系统质量管理规范》提起投诉,限制贵司的金手指承办。   售后系统哽住了,试图继续蒙混过关:   咳咳……亲您先消消气,这样吧,核实到您也是我们的老用户了,代金券您不满意的话,以瑟维斯08的权限给您最高的一档补偿,100现积分当场到账您看行吗?再高瑟维斯08就需要向领导申请了呢。   停顿了不到一秒,它煞有介事地接起一个内线通话:   嗯……喂领导?什么?给这位穿越者大人安排最高档的补偿?好的好的,亲亲我们领导说了,破例给您200积分的赔偿!   苏冬微笑道:需要我再提醒你一下,误工费不满十万积分时将按十万积分计算么?   售后系统当场哑火,光速溜走。   这次真的找领导去了。   404学着苏冬吹了声口哨:秀啊宿主大人。   哼,管理严重疏漏,基础履约能力存疑,还敢拿我当刚入职的大学生糊弄。   苏冬收起脸上讥诮的表情。   新中标的金手指机构可吃不起投诉,只要它们领导有点脑子,这十万赔偿我拿定咯。   苏冬打开账户,数了数后面的0,又想了想即将加上的0,心满意足地关上了,不过小四,就算再拍马屁也不会赏你一积分的。   啧。抠门男。   二人悠闲地看了会电视剧,直到售后系统踩着一个小时的点出现:   亲亲!非常抱歉久等了!经过核查确实是咱们这边的光环发放错误呢。领导特批给您十万积分的赔偿,只求您别提起投诉,您看怎么样?   苏冬心知这差不多是赔付的极限价格了,随即做出一副勉强同意的表情,那我现在这个光环的问题怎么解决?   售后系统一拍胸脯:亲亲,请您放心,关于这个我们这边的售后技术专家已经给出解决办法了。   可以把我的光环换成对人生效了吗?   售后系统尴尬一笑,亲亲,非常抱歉,咱们这边的光环都是绑定即在当前世界永久生效,没有办法更改的呢。   那怎么解决,再提供一个万人迷光环?   亲亲,也不行呢,您知道的,为避免给世界运转带来过重负载,单个世界同属性金手指只能绑定一个呢。   苏冬一拍桌子,怒道:这也不行那也不行,我放个屁的心啊?!   是这样的,亲亲,咱们虽然不能把光环改成对人生效,但是可以把任务目标变成狗呢。   苏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章 咪? 原来卷王也有累的时候……吗?   雨刷器在玻璃上规律地来回滑动,雨滴敲击车身,交织成沙沙作响的白噪音。   张力握紧方向盘,忍不住频频从后视镜里偷瞄后座。   顾总竟然睡着了。   沾湿的风衣和眼镜已被脱下整齐地叠放在一旁,露出打理得一丝不苟的衬衫。   男人靠在真皮座椅上,手里还握着一份季度报表,闭着眼,眉心微蹙,呼吸平稳,像是已经睡着了。   从白手起家到科技圈新秀,作为零点科技的CEO,这个几乎每天都在高强度工作、凌晨下班连轴转十几个小时是常态、刚才还专门回了趟公司拿资料的顾总,居然在看报表的时候睡着了。   哇,原来卷王也有感到累的时候。   张力不由得默默在心中感慨。   离顾总家不远了,张力又从后视镜里瞥了一眼自己难得睡着的卷王老板,调高了一点空调温度,决定稍微再开慢一点,让这个几乎已经把休息从字典里删掉的顾总多睡那么两分钟。   ……你的意思是把顾衍变成狗?   是啊是啊,亲,您看怎么样?   苏冬回想了一下昨天见到的那个冷峻高大气场十足的男人,即便他已经经历过好几个世界,也不得不承认顾衍在众多气运之子中算得上顶尖。   别说把这样的男人和狗联想在一块了,连他养狗的画面苏冬都很难想象。   苏冬嘴角一抽,果断拒绝:我拒绝。把目标变成狗了我还怎么攻略,难道要把我也变成狗?   亲亲多虑了,瑟维斯08谄媚道,首先目标不是真的变成狗,只是利用我们新研发的金手指「灵跃锚」,将他的一部分灵魂牵引到动物身上。   其次,目标附在狗身上后,「万狗迷」光环自然也会同步对他生效,您这样优秀的穿越者,只需要稍微使用一点小技巧,利用光环攻下他,还不是易如反掌的吗?   瑟维斯08继续讪笑着:   毕竟只要目标对您产生了剧烈的情感波动,穿越局就能获取能量,您的工作也就完成了,是人是狗没有区别的嘛~   苏冬摩挲着下巴,思考这套路的可能性。   瑟维斯08忙继续鼓动:而且和动物绑定也会削弱目标的意志力,一定程度地影响目标的行为模式。您想啊,走攻略动物线,既不用殚精竭虑地谋划偶遇,也不用和目标的社会关系打交道,说不定反而比攻略目标原身还要来得快呢?   一只狗确实比一个独立的成年男人更好操控。   也行,苏冬沉吟片刻,最终点头,那试试吧。   瑟维斯08早已把灵跃锚提前绑定好,此时生怕苏冬反悔,飞快地开启了开关。   任务目标的灵魂已被套牢,现在,就差选定锚另一边的“载体”了。   *   选只帅气一点的。   “……顾总?……顾总?”   好嘞亲亲,没问题。   呼吸从未如此困难过。   似乎某种很重要的东西正在从他体内抽离。   顾衍听到无限遥远又近在咫尺的声音,体内一阵极寒又一阵灼热,但他又好似已经失去了知觉,他无法形容自己此刻的状态,但直觉告诉他,这绝对是什么远超人类认知的情况。   好了。   一瞬间,顾衍觉得时间好像暂停了。   在铺天盖地的眩光中,他的视野数百次的变换,在无尽的晕眩里,他勉力睁开眼,看到了一双极其漂亮但没有感情的眼睛。   顾衍呆住了。   他忽然发自内心地,对这双眼睛的主人油然涌起一股强烈的感情,这种情绪极其炽烈,几乎要点燃了他,让他甚至生出几分甘愿为这双眼睛的主人去死的意愿。   哦天呐,它真美……   或许时间不是暂停了,而是已经对他失去了意义,因为他已经找到了他人生最……   不!不对!!——   顾衍猛然惊醒。   他强行从泥沼般的旋涡中艰难拉扯回自己的意志,拼命挣扎起来,试图打破某种无形的桎梏。   亲您在这里签……卧槽?!什么情况?!   在那一瞬间的缝隙中,顾衍拼尽全力睁开眼,眼前是一片白茫,耳边传来尖锐的蜂鸣,铁锈味在呼吸间炸开。   “顾总?!顾总您没事吧?我立刻打120!您先放开我!”   足足过了五秒,顾衍才重新找回呼吸,他深吸一口气,而后猛地呼吸几口,冷汗已湿透后背。   眼前白光渐渐散去,他回过神,看到自己正死死捏着张力握着手机的胳膊。   “您……您刚是怎么了?”   张力脸上担忧混杂着畏惧,此刻把胳膊从他手中抽走,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我、我刚开到门口,看您难得在休息,没忍心打扰,但过了十几分钟您还没醒,我怕您有工作要处理,就、就准备喊您起来,没想到我叫了半天,无论是喊您还是拍您,您都一直没反应,我吓坏了……正准备拨120您就忽然死死握住了我的胳膊,像……像……”   像要杀人一样。张力讪讪地想,但是没敢说出口。   顾衍深呼吸几下,比了个手势让张力让开,扶着车门借力起身,恍惚间眼前又出现了那双眼睛。   顾衍甩甩头,竭力维持着清醒。   “没事。”他听见自己沙哑的声音,“低血糖犯了而已,不要告诉任何人。明天不用过来,我不去公司,在家办公。”   张力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默默听从了老板的指示,点点头开车离开了。   顾衍强撑着回到家,第一件事去洗了手。   而后他坐倒在沙发上,按压着抽痛的太阳穴。   他觉得自己可能是疯了。   刚才经历的一切,他无法确定是不是幻觉,但那时候,他总有种奇怪的感觉。   说来有些难以启齿,但他居然觉得自己好像……   顾衍扶着额角,脸色铁青。   ……好像是只狗。   他非常确定自己并没有什么特殊的癖好……   不,他现在有点不能确定了。正常人会在晕倒之后把自己幻想成一只狗吗?   莫非这映射着某些潜意识中的创伤……?   顾衍迟疑着,思考自己要不要去看一下精神科医生。   发生了什么?   顾衍猛然坐直了。   这声线如薄冰碎裂,清冽干净,尾音带着淡淡的哑,独特抓耳中有一丝令他警觉的熟悉。   顾衍强忍不适,从抽屉中取出一柄防身的甩棍,检视房间。不多时,他又回到了沙发上。   他确信家中无人,看样子只有一个解释了。   ——他又幻听了。   顾衍眉头紧皱。   他不确定自己的症状有多严重,是否已经到了需要药物才能控制的程度,他不想小题大做,但他更不想因为病情影响工作,目前有几个重要项目临近交付,他还有一堆重要的预审会要开。   啊哈哈……亲亲您别急,问题不大,啊不,没有问题,您放心,绝对没有!稍等瑟维斯08这边排查一下……   又有声音出现了,还是个不一样的声音,饶是顾衍并不懂太多心理学的知识,也能猜出自己似乎病得不轻。   ……真是见了鬼了,这次的目标,是意志力太坚定,还是灵魂太强了,竟然挣脱了大部分……啧,可绝不能让客户发现用来赔偿的金手指都是尾货啊……   这个声音狗狗祟祟地小声嘀咕着。   这两个声音似乎是在交谈,正常人的幻听都会这么有逻辑吗?   ……好了,强制重新锚定!   还不及顾衍思考更多,下一刹,世界仿若颠倒重合,所有的光斑叫嚣旋转着,带来强烈的晕眩感。   不,这不太对……   似乎刚被强行抢回的自我,又一次被粗暴地扯离了原本的躯壳,顾衍的肉身跌坐在沙发上,他头痛欲裂,试图像上一次那样抢夺回思维的控制权,却徒劳无功。   他的直觉现在告诉他,这恐怕已经不是去看什么精神科医生能解决的问题,寺庙驱邪更合适。   ——如果他这次还能醒过来的话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   他挣扎着控制住身体,眼前的一切都变得异常陌生,身体内有股气流横冲直撞,他既焦急又愤怒,他想质问,想呐喊,最终拼尽全力吐出一个字:   “咪?——”   顾衍瞳孔地震。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章 坠落 这就是顾衍?   顾衍稳了稳心神,低头看去。   入目是漆黑柔亮的绒毛,再往下,是一双雪白的爪子,他试探性地动了动右手,视线中那只毛茸茸的、明显不属于人类的爪子,随他的意识轻轻一颤。   爪下的触感是那样真实,他甚至能感受到,自己正紧贴着潮湿的腐烂树叶和某些可疑的泥泞。   “……!!”   顾衍霎时浑身僵住,下颌紧绷。   要知道别说身体直接接触脏污,他平时就连办公室门把手都要每日消毒好几次,不小心碰到旁人都能恶心半天……   此刻,顾衍每一根神经都在叫嚣着想要逃离。   他硬生生压住本能。   深吸一口气。   下一秒,骤然变得极其敏锐的嗅觉又给了他致命一击。   电线杆下层层堆叠着,不知道是谁的排泄物,街边路过的行人,身上散发出香水和汗味,混杂在一起。   聚集在此的流浪动物毛皮上,发出阵阵腥臭,路边垃圾腐烂发酵散发出酸馊,不远处有个烧烤摊,烤肉和调料本应诱人的味道在杂乱的环境里也变得引人作呕。   “咳、咔!——”   各式各样庞杂的气味,被放大十倍,混杂在一起,挤进顾衍的鼻腔,直冲他的天灵盖,让他甚至来不及震惊自己的新身体,就控制不住地呛咳起来。   下意识地,顾衍想要逃离这令他窒息的环境,但新身体根本不听使唤,他想迈开腿,前爪却绊住了后爪,一个踉跄,又忍不住打了个喷嚏,霎时头晕眼花,一脚踏空,歪歪斜斜地从高处栽了下去。   完了!   失重感让他一瞬间清醒,他拼命挥动四肢,努力调整着不太协调的肢体,试图在空中调整姿势——   “啪。”   一双温暖的手稳稳接住了他。   顾衍惊魂未定地抬头,正对上一张熟悉的脸。   ——是那个便利店店员。   不同的是,此刻这个少年神色平淡,表情漠然,和先前眼泪汪汪紧张羞涩的模样简直判若两人。   是他救了自己。   顾衍心脏嘭嘭狂跳。   少年拎着他的后颈,将他提到眼前,漫不经心地打量。   在少年与他对视的那一瞬间,顾衍刚才还在狂跳的心脏,骤然收紧,几乎是停掉了几秒。   他浑身僵硬,寒毛都炸了起来。   ——他认得这双眼睛!   就在不久前,在万千眩光中,那瞳孔幽深,绮丽,让他几乎失去自我一般着迷,甚至可以说是痴狂……这双眼睛,他死也不会忘记。   更让他难以忘记的,是与那双眼睛对视的那一瞬间所涌出的、让他猝不及防的强烈情感,炽烈到几乎要把他燃尽,对向来冷静自持的顾衍而言,这几乎比杀了他还难以忍受。   顾衍猛地别开视线,但他很快意识到,此刻自己思维极其清明,理智还存在于这具躯壳之内,他也未生出什么诡异的情感。   这让他稍稍松了口气,却又立即绷紧了神经。   顾衍咬紧了牙关。   他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但他知道,这诡谲的店员绝对和发生在他身上的怪事脱不开关系。   他暗自警惕,大脑飞速运转着,但这一切实在远超他的认知边界。   凭空出现在脑海的声音,那双夺人心魄的眼睛,还有这毛茸茸的躯体……   他的爪子无意识地收紧,纵然想理清思绪,也只能任由乱麻般的疑虑越缠越紧。   被这群狗追到了树上,没抓稳摔下来了?   又一次突兀出现在脑海中的熟悉声线让顾衍一惊,他倏然抬头,紧紧盯着少年没有移动半分的嘴唇。   可怜的小东西。   那少年这样说着,俯视着他的眼神里,却并没什么怜悯。   被这样一双淡漠的眼睛看着,顾衍浑身不舒服。他下意识挣扎起来,但他此刻不过是一只巴掌大的黑猫,少年屈起手指轻轻一制,他便毫无反抗之力。   任人宰割的感觉糟糕极了。   早已习惯身居高位的顾衍脸色难看。   更糟糕的是,他此时在少年眼里,就是一只被惊到了在哈气的奶猫而已。   少年将他单手揣在怀里,指尖似是安抚地轻轻挠了挠他的下巴。   或许是肾上腺素未退,他原本严重的洁癖在此时竟没怎么发作,少年指尖的温度并没有给他带来强烈的排斥感,但这亲密的举动仍让他下意识想躲开,可下一秒,他怔了一下。   周围的气味……没那么难以忍受了?   少年的周身是非常干净的味道,简直干净得有些出奇。   周围的气味虽然浑浊恶心,但他能感知到,其中蕴含着极其繁杂的信息量,只是现在的他还无法一一分辨。   顾衍下意识贴近少年嗅了嗅,却无法从他身上闻出任何信息,连一丝汗味都闻不到。   就像这个人不存在于这个世界上一样。   ……一切都太诡异了。   天地间皆是浑浊污气,而少年的怀抱近在咫尺,那纯净的气味充满了诱惑。   仿佛是在引诱他沉沦。   但顾衍弓起了背。   他用尽全力将头扭向一旁,哪怕这个动作让更多污浊的空气涌入肺部。   他强压住作呕的欲望,胡子因为痛苦而微微颤抖。   顾衍冷冷看向苏冬,将他虚伪的面容牢牢刻在心底。   苏冬戳了戳埋在他怀里浑身僵硬一动不动的小猫崽。   这小家伙不过巴掌大,看上去才刚断奶,眼睛蓝膜未退,通体黑色长毛,独有一双帅气的白手套,此刻弹出稚嫩的利甲。   它身体紧绷,蜷成一团,微微颤抖,看上去被吓得不轻。   他本想把小猫放在地上让它自己跑走,看到旁边几条虎视眈眈的狗,又只能作罢,先单手揣在怀里。   方才瑟维斯08正操作到一半,忽然一声“卧槽”,下一刻炸开一团刺眼的白光,惊得狗群吱呜乱叫夹着尾巴如鸟兽散,他跟着追到这里,顺手救下了这只被狗群吓坏的小家伙。   幸亏附近没人看到这诡异的一幕,不然还得他来处理善后。   好了,短暂地处理完小插曲,苏冬的耐心已经不多了,08号,你最好给我解释一下这是什么情况。   瑟维斯08默默咽了口口水,它哪里敢承认是他们的产品质量问题意外被任务目标灵魂挣脱,导致狗群感知到了精神冲击才被吓跑,只能心虚地打着哈哈:   是这样的亲亲,在绑定精神类金手指时,是有一定概率出现精神逸散的,这是非常非常正常的现象……不过您放心!瑟维斯08已经全部处理好了!   绑定?金手指?精神逸散?   顾衍眸光低垂,下意识竖起耳朵。   也就是说,苏冬下意识用指尖捏了捏小猫的后颈,现在这就是顾衍?   那一瞬间,顾衍只感觉毛骨悚然。   但很快,他就发现苏冬指的并不是他。   只见苏冬眼神灼灼盯着不远处,轻步走到狗群中,在众狗的簇拥下,单膝蹲在一只面上有几道伤疤的德牧面前,缓缓露出了一个让他眼熟的招牌式小白花甜美笑容。   顾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章 气味 宝贝,想不想去我家?   苏冬单膝蹲在“顾衍”面前。   “顾衍”端坐在地上,坐姿英挺,尾巴规规整整地圈在身旁,神情严肃,眼神凌然。   苏冬伸出手背,让“顾衍”熟悉着自己的气味。   湿漉漉的鼻尖从虎口拱进来,蹭了蹭苏冬的手心,苏冬顺势轻轻将手搭在德牧的嘴筒子上,眼见那大尾巴已经有点控制不住地微微摇了起来,苏冬又试探着向上,摸到他温热的脑门,顺着揉到厚实的大耳朵。   有过几个世界的经历,他的甜言蜜语已经可以做到张口就来。   “天呐,这是谁家帅气的大宝贝,你怎么在这里,是迷路了吗?怎么有人舍得让怎么英俊的宝贝流浪。好漂亮的毛发、好美的眼睛……哈哈哈别舔、别舔我,嗯,好乖,你可真是个小绅士。乖宝宝,看着我……”   苏冬爱不释手地来回抚摸着德牧的耳朵和头,喜欢和热切几乎要从亮闪闪的眸子里溢出来了,本就好听的声音,因为在跟动物对话,语调下意识变得更加轻柔,念出“宝贝”二字的时候,温柔得几乎要滴出水来,恨不能让人把命都给他。   “顾衍”那边尾巴已经摇得快起飞了。   404感慨:宿主最终还是没能逃掉对着花花草草小动物自言自语的剧本吗。   苏冬恍若未闻,继续旁若无人地表演。   “宝贝,想不想去我家呀?我会给你准备超——多好吃的,你喜欢吃鸡肉丸子吗?我煮给你吃好不好?我手艺可好了,做出来的丸子个个鲜甜弹牙,咬下去满口都是鲜美的肉汁,到时候你一口一个,保证吃得饱饱~”   苏冬不着痕迹地打开了气味模拟器,随着温柔的低语,诱人的肉香萦绕在小巷中,一时间,本就饿了许久的流浪狗们各个垂涎三尺,低声呜咽着围着苏冬团团转。最为克制的“顾衍”也蠢蠢欲动,舔了下嘴唇,专注地看向苏冬。   苏冬不由得暗自得意。   这小玩意原本是用来模拟回忆中白月光的香水、童年饭菜的香味之类勾起男主回忆的气味,在关键时刻搭配光环就没有拿不下的男人,没想到他灵机一动,现在用来攻略狗子们也恰到好处。   无耻。   真·顾衍冷眼看着这个人装模作样,心里恶心透顶。   联想到之前恍惚间误认为自己是只狗,顾衍已推测出个八九不离十。   他身上有某种这人所求的东西,自己被变成动物,恐怕正是这个人的手笔。此人现在所作所为,明显是在讨好诱骗那只被误认为是他的狗。   失去自我,被一个来历不明的骗子耍得团团转,这是他宁愿死也不想要的结局。   万幸,或许是过程中出了什么意外,现在顾衍并没有如他所愿变成那只德牧。尽管黑猫的新身体孱弱不堪,让他很不习惯,但能离开那只狗的身体、脱离魔眼的控制,也是值得的。   顾衍从苏冬蹲着的怀里挤出一个脑袋,挣扎着想要远离他,一抬头,对上一个毛茸茸的黑色脑袋和一双因饥饿发红的眼睛。   那直勾勾的眼神让顾衍寒毛直竖。   顾衍顿住,盯着这只狗的眼睛,慢慢后退。蠢蠢欲动的饿犬被他的眼神短暂地威慑住了,有些烦躁地刨着地面,但焦躁的肠胃、诱人的气味和狩猎的本能在不断磋磨着它本就不多的理性。   恶狗扑咬都是毫无征兆的。几乎是电光石火间,黑狗张开血盆大口,直扑顾衍而来!但不协调的肢体让顾衍难以及时躲开,眼见利齿即将咬穿他的脖颈,一只纤细的手猛然伸过来护住了他。   鲜血四溅——   顾衍僵在那个骗子的体温里。   他能感受到苏冬因疼痛绷紧的肌肉,也能清晰地听到苏冬加速的心跳、闻到弥漫开的血腥味。   饿犬扑食的一口毫无疑问咬得结结实实,这人肯定伤得不轻。   但这人分明痛到微微颤抖,却依旧护着他,甚至控制着力道,将他按在怀里却没有捏痛他分毫。   这太荒谬了。   明明是个没有感情的骗子、无耻的攻略者……   “嘶……”   手掌几乎被咬了个对穿,苏冬痛得龇牙咧嘴,德牧一个健步跳过来挡在苏冬面前,喉咙里冲那只黑狗发出威胁的低沉嘶吼声,其余几只狗也低吼着围过来,不满黑狗伤害了他们重要的朋友。   黑狗似乎也知道自己做错了事,夹着尾巴匍匐在地,瑟瑟发抖,在驱赶中一溜烟逃走。   苏冬将那只不安分的小猫崽揣到兜里,似乎是被吓到了,这会它倒是挺乖,不吵不闹,老老实实团在苏冬兜里,只是时不时看看苏冬受伤的右手,又看看苏冬惨白的脸,神情似是有些复杂。   苏冬掏出手帕,简单包扎了一下伤口。   驱赶走了伤害者,德牧忽然竖起耳朵,频频扭头望向远处的大路,焦躁不安地原地转了两圈,回头看向苏冬受伤的手,似乎急着离开,又放心不下。最终伏下鼻子蹭了蹭苏冬手心,低呜一声,转身跑向巷口。   “哎,等等——”   苏冬下意识想阻拦,可几个眨眼间,德牧已矫健地跃过障碍,消失在街角。   吸够了毛茸茸,404一边嚼着零食一边看热闹:宿主,你的任务目标就这样跑了耶。   苏冬磨牙:我手都被咬了个窟窿,你少说废话先别吃了关心一下我啊,死小四。   404又塞了一口薯片:有什么关系嘛!又死不了。你第一天出任务啊,洞洞侠。   瑟维斯08早已在不知什么时候溜之大吉了,苏冬在脑海里朝404翻个白眼,在一群毛茸茸的簇拥中捂着伤口站起身,走到路边准备打辆车去医院。   我就知道不该答应那个坑爹的瑟维斯,这破班给我上的……变狗什么的果然不可靠,万一哪天顾衍上头了也忽然给我来一口怎么办。我看他四条腿用得挺熟练,一点儿也不像第一天当狗。   顾衍黑着脸听苏冬嘀咕着抹黑自己,复杂的心情不觉被冲淡了一点。   ……总之,目前这家伙还坚定地认为那只狗就是他,至少说明他现在是安全的,没有暴露的风险。   生平第一次,顾总因为别人将自己误认成一只狗而生出庆幸。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章 回家 “请便吧,小猫。”   肉疼地付了钱,苏冬打完针,清创包扎后回到他的小出租屋楼下。   幼猫的身体本就觉多,精神紧绷了一晚上的顾衍已经昏昏沉沉,困得不行了。苏冬手指伸进兜里,有一搭没一搭地轻轻揉捏着猫头,顾衍眯着眼睛,下意识打起呼噜,用脸颊蹭了蹭温热的指尖……   ?不对!   顾衍!你在做什么!!   顾衍从困顿中猛然惊醒,发现自己下意识在蹭敌人的手,恨不得在心里给自己一巴掌。条件反射呲牙欲咬,又张着下巴僵在原地,再次惊觉自己的行为举止已无限接近一只真猫的顾衍,简直恨不得在心里再给自己一巴掌。   顾衍黑着脸被苏冬从兜里拎出来,如初见那般被他举在眼前打量。   苏冬一手包扎成粽子,一手捉着小猫崽:现在这个小家伙要怎么处理。   404眨巴眨巴眼睛:当然是抱回家!以后你就不是没有猫的野人了!Ov<   不养。   苏冬面无表情,拒绝得斩钉截铁。   他往前两步,找到路边一个挡车的石墩子,把黑猫崽安安稳稳放在上面,拍了拍它的头:   “好了小朋友,你自由了,找妈妈去吧。”   交代完果断起身拍拍屁股走人,不带走一片云彩。   不会吧宿主,你都揣了它一晚上了还舍得让它流浪吗!   附近这么多流浪狗,你把它扔外面,它能活几天!   你这个渣男!渣男!摸了不负责!   404在苏冬脑海里撒泼打滚,哀嚎连连。   不知道哪条戳中了苏冬,他停下脚步,啧了一声,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回头瞅了几眼端坐在石墩子上直直望着他的小猫崽,深吸一口气,认命折返。   “喂,小东西,”苏冬蹲在黑猫面前,戳着它湿漉漉的鼻尖,“今天你从被狗追到树上,到最后差点被狗咬,都是我引发的,但是呢,我也帮你挡了一口,所以这条我们俩扯平了。但也是因为我,近期附近会有流浪狗聚集,如果我把你扔在这不管,你可能活不了几天,所以你先暂时跟着我,我会负责为你找一个新家。之后咱俩的因果都一笔勾销,OK?”   黑猫有些愣怔地看着他,也不知道听懂了几分。苏冬扶额无奈叹气,虽然这样看起来很蠢……好吧,不是看起来,是真的很蠢。   404顾不上嘲笑苏冬,为即将有猫的自己高声欢呼:好耶!   苏冬单手捧起顾衍,转身上楼:收工回家!   待苏冬推开门,一晚上世界观已经受到好几次冲击的顾总又一次大受震撼。   ——这真是人住的地方吗?!   面前的客厅说是被抢劫过都是夸奖了,一眼望过去,还以为被龙卷风扫荡过。沙发上随意搭着几件不同的制服,墙边歪歪扭扭堆满各式各样的纸箱,最上面那个潦草地写了两个字:“重要”,但是已经被压瘪一半,戳出半根看起来已经死掉了的树枝子,碰一下就扑簌簌往下掉土。   说是家,不如说像个仓库。   当然,苏冬并不这么认为。在他眼里,这里是他伟大的藏宝窝!   这些可都是他从各个小世界带回来的珍藏!   这里其实是苏冬大世界中真正的家的一部分投影。不过,超过这个小世界科技水平的东西是带不进来的,能出现在这里的都是一些“死物”。   苏冬踢开一个挡路的纸盒,顺手把顾衍放在地上。   “请便吧,小猫。”   顾衍万分嫌弃地收起爪,不愿踩在地上。   不过他很快发现,比起杂乱的屋子,地面倒并不脏,甚至没什么灰尘。反倒是他踩过枯叶泥土的爪子,踩一下雪白的地面就留下一朵黑色的小梅花。   说不上是光脚踩地更别扭,还是此刻灰头土脸的自己更难受,顾衍僵在原地,维持着被苏冬放下的动作一动不动。   离开了苏冬的怀抱,各种复杂的气味瞬间又侵袭而来,不过好消息是,这间房子里并没有什么难闻的味道。   为了转移注意力,顾衍嗅了嗅,空气中弥漫着某些他说不上名字的草药气息,还有爆米花的焦糖香掺杂着金属冷冽的气味……顾衍打量着屋里各种新奇的摆设,又将视线移到苏冬身上,只见他伸了个懒腰,把自己扔到沙发上,眯着眼睛勾起一个懒散惬意的微笑。   那模样活像一只在巢穴边上晒太阳的小狐狸,尽情舒展着蓬松的毛发,勾得人心里痒痒。   ……这就是这个骗子最真实的模样么。   顾衍有点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歇够了,苏冬爬起来趿拉着拖鞋到冰箱前。打开冰箱,里面塞满各式各样的速冻食品,苏冬随意挑了一样,又从堆叠成山的盒子里翻翻找找,精准摸出一根火腿肠。   见顾衍看向他,苏冬得意洋洋地扬了扬手里的火腿肠,“不懂了吧,这就叫乱中有序。”   见小黑猫依旧站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神带着鄙夷和谴责看向他,苏冬一拍脑袋:“差点忘了,你也要吃饭。”   他把火腿肠叼嘴里,蹲在地上开始现搜。   #捡到猫怎么养活   #小奶猫应该吃什么   #新手养猫的注意事项   #……   “唔……保暖,羊奶粉……”   苏冬挠挠头,回想了一会儿,从一个压扁在角落的箱子里翻出一个灰扑扑的玻璃碗。   顾衍看了看那个破箱子的陈旧程度,和碗上面厚厚的一层灰,默默发誓,自己就是饿死,死外面,从这跳下去,也不会吃这个碗里装的食物。   好在苏冬还算有点良心,他把碗简单冲洗了一下,洗去上面的灰尘,然后放进洗碗机里,好让机器再深度清洁一遍,外加高温消毒。   苏冬抱起顾衍,没嫌弃他留下的爪印,拿起抹布把地擦干净,带顾衍去水龙头前洗爪。   水声一响,顾衍莫名就是一个激灵。   他下意识挣扎起来,却被苏冬轻易单手制服,按在水龙头前把带着污泥的爪子清洗干净擦干,顺便还用新毛巾给他抹了把脸,才松开手。   重获自由的顾衍走到一旁甩了甩毛,懊恼刚才的失态。   自己怎么越来越像猫了……?   分心思考着,没注意把爪子举到嘴边,伸出舌头舔了一下。   舔了一下……   舔了……   顾衍如遭雷击。   在顾衍大受打击的时候,苏冬又是一阵翻箱倒柜。   最后他找出一个玉瓶。   仙羊,也算羊吧……?   苏冬有些心虚。   从洗碗机里拿出洗好的猫碗,倒了半瓶仙羊奶进去,放进微波炉叮到适当的温度,放到顾衍面前。   顾衍勉强调理好心态,定了定神,低头看了看自己面前的碗。   洗去浮尘后,这个不起眼的玻璃碗露出真容,只见其在室内昏暗的灯光下依旧虹彩流转,熠熠生辉,再看碗身通透温润,毫无杂质,轻轻敲击之下,发出清越嗡鸣,余音回响不绝。   他曾在梁州御珍阁二十周年拍卖会上,见过一个套色描金螭虎纹琉璃盏。诸多业界大亨纷纷竞拍,最终被单氏财团的话事人拍出五千万的天价,单老如获至宝,在家中又花高价专门定制了一套展台和安保系统,逢人便得意炫耀。   而那个拍出天价的琉璃碗,成色却远不如这个被苏冬随手放在他面前的猫碗。   这个本应放在博物馆珍藏的、无比珍贵的琉璃玉盏,就这样被随手塞在角落的纸箱子里,扔进洗碗机微波炉蹂躏,最后暴殄天物地给一只随手捡来的流浪猫当猫碗。   ……   顾衍有点头晕。   清冽诱人的奶香味飘入鼻孔,饥肠辘辘的顾衍犹豫半晌,伸出舌头,试探着舔了一口。   而后瞪大了眼睛。   苏冬看着小猫崽警惕地嗅闻着仙羊奶,优雅伸出舌尖,浅浅品尝了一下,而后眼神一亮,埋下头越喝越快,不由地松了口气,微微一笑。   这奶毫无寻常羊奶的腥膻之味,一口下去满口生香,随着暖流入腹,顾衍只觉得浑身舒畅,甚至如醉酒般有几分飘飘然。   直到把半碗奶全喝光,肚子已经圆滚滚了,顾衍还有几分意犹未尽。   他跳上沙发,盘卧成一个圆,尾巴尖有一搭没一搭地轻甩着。吃饱喝足之后,困意如潮水来袭,上下眼皮不由得又开始打架了。   顾衍趴在被苏冬洗得香喷喷的前爪上,眯着眼睛打瞌睡,看苏冬捧着手机在那边若有所思,频频点头,时不时恍然大悟地哦几声。   过了半晌,苏冬放下手机,向他走过来。   身体一轻,昏昏沉沉的顾衍被苏冬捞起来,托在掌心。   顾衍困到懒得挣扎,被苏冬带着向厕所走去。   他有信心,在做过心里建设后,绝不会再像之前那样见到水就应激。   直到轻快的声音飘进耳朵,顾衍唰地一下睁大眼睛,犹如五雷轰顶。   苏冬说:   “来吧,帮你排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章 混蛋 如果世界知道自己注定要毁灭,只……   事关尊严,顾衍这下真是开始拼了命地挣扎了。   “哎哎哎,你别乱动!”苏冬手忙脚乱,试图抓住忽然疯了似左右蛄蛹的小猫,一个不小心,小猫狠狠在他右手的伤口上挠了一下,痛得苏冬倒吸一口凉气。   小黑猫一僵,眸子里闪过几丝心虚。   趁它松懈,苏冬抓住破绽一把制服!顾不上疼,再赶快扯过一只毛巾,三两下把黑猫崽裹成一只猫猫粽子。   顾衍这下被裹得结结实实,毫无反抗之力了。   面对恶魔般贴近的苏冬,顾衍陷入绝望,只恨自己不该心软,他不甘地尽着无谓的挣扎,咬牙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   “住、手……”   传到苏冬耳朵里,则是气若游丝的一声“咪呜……”。   从见面到现在,这只猫崽一声都没吭过,若不是这一下,苏冬还以为它是个哑巴。   看着眸中泛泪心如死灰的可怜小猫咪,苏冬顿时觉得自己好像是什么天大的罪人。   苏冬把手机举到顾衍面前,小声辩解。   “我又不是什么死变态……你看,教程里都说了,四周龄以内的幼猫都没办法自助排便,需要猫妈妈舔舐刺激。”   黑猫看着他,眼神更惊恐了。   “我是用湿巾!湿巾!!”   苏冬无力扶额,又觉得不太对劲。   “我跟一猫解释什么啊……”   在顾衍杀人般的眼神里,苏冬抄起袖子准备干活。   为了保住尊严,顾衍大脑飞速运转。忽然,他瞥到手机上的几行字,眼神微微一亮,紧接着继续努力挣扎起来,穿过层层封锁,终于成功用鼻子点到了苏冬的手机。   科普视频的声音徐徐响起。   “……四至六周龄期间,幼猫会开始尝试自主排便,此时幼猫后肢力量增强,可以短暂地站立或蹲立;而六周龄以上小猫,已经可以跑步玩耍、自主排便,如无异常无需干预;八周……”   苏冬手下的动作停了停。   他忽然想到,初见时,这小家伙已会爬树了。这么算来,起码也有六周大了。   顾衍眼看着苏冬停下了动作,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勉强松了口气。   他没敢松懈,依旧浑身紧绷盯着苏冬,直到这家伙拿手机搜了些什么,放在自己猫脸旁边对比半天,然后恍然大悟、讪讪解绑、无辜道歉三连,顾衍才如释重负地长舒一口气。   终于逃过一劫,顾衍恨恨扭头避开苏冬试图摸头安抚他的手,心底给这个不着调的死骗子狠狠记了一笔。   顾衍几乎这辈子所有情绪上的大起大落都在今天了。   即便当年被合伙人联手背刺,供应商集体倒戈临时毁约,一夜之间背负天价违约金濒临破产时,他也只是一个人躲在天台,沉默地抽了一根烟,在黎明前重新拟了一套工艺草案,第二日联系新供货商洽谈,不出一月就将几乎必死的局完美翻盘,将那些曾背叛他的人死死踩在脚下。   劫后余生的顾衍打理着有些凌乱的毛发,还是没忍住狠狠瞪了还在讪笑的苏冬一眼。   他还不知道,遇到这个人,以后他的情绪只会波动得更频繁。   那边苏冬也在反思。   他感觉自己好像被一只猫鄙视了。   更让他郁闷的是,他居然会觉得自己被一只猫鄙视!   苏冬思考了半天,得出的结论是:他太入戏了。   都怪局里给的破人设,说什么天真烂漫善良无邪,爱猫爱狗爱花爱草,雨天给蜗牛打伞,出门对小狗说话,他习惯了在工作时带入人设思考,加上回来前对着狗形态“顾衍”演了半天戏,一时没转换过来。   还是太敬业了。   苏冬默默决定,明天再多摸一天鱼。   此时的苏冬也并不知道,凡是养宠人,大多都会变成每天把自家主子当成人,对着猫猫狗狗自说自话的“神经病”。   两个人,各有烦恼。   一个险险保住尊严,劫后余生,心有戚戚焉,一个觉得自己被人设入脑,把猫当成人,像个癫子。   怀着复杂心绪的一人一猫,结束了疲惫的一天,各自窝在床的一角,沉沉睡去了。   翌日。   顾衍捂住抽痛的额头。   他昨天好像做了一个很混乱又很真实的梦……   额前散落的发丝为平日里疏离精致的顾总添了几分人情味,顾衍静静休息了一会,走进浴室。   半个小时后,他围着浴巾踏出热气氤氲的浴室。   房屋整洁、宽大而空旷,骨节分明的手指划过衣柜里一件件熨烫得服帖笔挺的西服,挑选着今日的装束。他拉开侧面几个专门放至领带、皮带、配饰的抽屉,里面整整齐齐,按照颜色材质,分门别类安置妥贴。   顾衍将今日所需的配件一一取出整齐摆在床上,而后吹干头发,依次换上,将领带打成标准的温莎结,一丝不苟地扣上每一颗纽扣。   蓦地,顾衍眸光闪动,系纽扣的手顿住了。   空无一人的房间里,耳边响起他无比希望是幻觉的声音。   404震惊地看着难得早起的宿主,结结巴巴地问道:   宿主,你……你在干什么?   倒猫砂啊。   我知道你在倒猫砂……但、但是,这是什么砂啊?!   星砂啊。   星砂?!404一脸肉痛,谴责地质问那个暴殄天物却一脸无所谓的家伙,之前357号世界湮灭时留下的星砂?!   对啊。   ……404掐了掐自己的人中、哦不对,统中。   反正留着也没用。网上说猫砂最好不粘脚,不扬尘,还能吸味,我看星砂就很合适,正好拿来给猫崽用。   宿主……404沉痛道,我知道猫崽很可爱,但你也不必这么快就变成猫奴吧!   什么乱七八糟的。苏冬一脸莫名。   他没想那么多,只觉得合适,就拿来用了。   404控诉道:我当时让你分我一点你都不肯!现在居然拿来……拿来……   鉴于星砂的珍贵程度,404深吸好几口气,才说出那三个字:当!猫!砂!   那能一样嘛。苏冬理直气壮,一脸坦荡,给你了你肯定要拿去卖钱,还不如现在来给猫崽物尽其用。   ……那个小世界如果知道自己死了以后,你以后会这么对待祂的“骨灰”,你当时一定会遭雷劈的。   苏冬不为所动,微微一笑:如果世界知道自己注定要毁灭,只留下几捧余烬,那么比起被打造成有钱人的首饰,我想祂也更愿意为一只小猫做点什么。   404幽幽道:你说的做点什么可是做猫砂。   那又怎么了。苏冬倒进了最后一点星砂,敲敲箱子边缘让它均匀铺开,世界活着的时候不也是个巨大的猫砂盆吗。   ……   404竟无言以对。   最终恨恨给苏冬下了定义:败家男人!   顾衍听着一人一统吵吵闹闹的对话,敛眸思考,神色莫测。   微微合眼,集中精神,就能感知到身为猫的另一具躯体,心脏有力地跳动着,正盘卧在那个骗子的枕头上,睡得香甜。   他仔细感受了一下,确定那边对自己原本的身体没什么影响,犹豫半晌,还是系好袖扣,别上领带夹,给张力打了个电话。   张力早就坐在车里等着领导的召唤了。   秒接起电话,成功预判了顾总的张力满意地点点头。   顾总的生活规律得要死,唯一不固定的只有加班时间:很晚还是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非常晚。   就算天上下刀子,顾总都要去上班,怎么可能因为区区低血糖休假?   不出十分钟,张力就稳稳把车开到了领导门口。   车上的水渍早已被精心擦拭干净,张力从后视镜中看到顾总带上那副无边框眼镜,继续翻阅昨天没看完的那张报表。   嗯,顾总还是那个卷王老板。   看顾总似乎没有大碍,张力也就放下心,专心开车了。   但他并没有发现,顾总手指已经停留在那一页许久没有翻动了。   他也不知道,劳模顾总今天的心思不在工作上,是因为他耳边一直不断传来某些人烦人的声音,扰得他无法专心。   “李哥,实在抱歉,我、我昨天受了伤,嗯,被狗咬了,还淋了雨,早上一起来就发烧了,咳咳咳……”   “嗯嗯,是的,我知道我知道,对不起,咳咳咳都怪我,给店里造成了这么严重的损失,呜……咳咳……”   “谢谢李哥,我明天一定准时到!咳咳咳……”   便利店老板李志龙颇有微词,但鉴于苏冬原本的形象过于老实乖巧,外加便宜好用,干了几个月从没迟到早退,连每个月两天的病假都没请过,每次找各种理由扣钱也不会拒绝,于是警告了他几句,扣了一天工资,李志龙也就骂骂咧咧地找替班去了。   李志龙的一通输出,苏冬是左耳朵进右耳朵出,对他而言,李志龙就算喷出花来,都懒得眨一下眼睛。   演完戏,苏冬拿出爆米花,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喊上404,两个人开始美美追剧。   剧里,男女主角是一对儿青梅竹马,欢喜冤家,二人暗生情愫,又各自嘴硬不肯开口,天天见面就拌嘴。女主角抱着自家的小猫咬牙切齿地演独角戏:“他就是个大混蛋!”   苏冬看得津津有味,忽然想到自己也是暂时的有猫一族了,于是跑回卧室把还在睡觉的猫崽抱到自己腿上,让它一边陪自己一起看电视,一边睡觉。   “唰”的一声,张力循声向后视镜瞟了一眼,顾总忽然攥紧了手里的报表,表情莫测,像是在隐忍些什么。   是谁惹顾总生气了?   能让顾总露出这么明显的情绪,季总监到底在报表里写了些什么啊,难道公司要倒闭了……?   顾衍抬眸,张力对上那双锐利的眼睛,立刻正襟危坐目不斜视看向前方装作自己什么都没看到。   顾衍收回眼神,试图将注意力重新放到报表上。   但那种有一个人在抚摸他另一具身体的触感实在太明显,他无论如何都无法移开注意力。   勉强忍了一路,那个混蛋终于沉溺于电视剧情,不再有一搭没一搭地揉捏着小猫柔顺的毛发。   顾衍终于松了口气。   等到了办公室,顾衍已经能淡定自若地忽视脑海里传来的电视剧对白了。   “……Q3整体稳中向上,营收同比增长12.5%,环比增长6.8%,净利率同比提升了1.2个点……核心产业线和创意产业线分别……环岛项目已经落地,本季度……”   季度例会如常进行,顾衍钢笔在纸上勾勾写写,圈出几个需要注意的地方,见季捷的汇报已接近尾声,放下笔,喝了口茶。   你说猫崽是公猫还是母猫?   不知道诶,让我看看。   “嘭——”   顾衍的茶杯掉到了地上,玻璃碎片散落一地。   会议室内霎时一片寂静。   所有人看向顾衍。   他稳了稳心神,镇定道:“会议挪到下午,暂时散会。”   待所有人都离开,顾衍耳根通红,从牙缝中挤出两个字。   “混、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章 雷霆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人。”   介于猫崽惊醒之后的拼命抵抗,和手上新添的三道抓痕,苏冬无比遗憾地没有得手。   不过他还是把猫崽按在怀里,让它陪自己看了半天电视剧。   追到最新一集,男女主终于意识到对方的好感,男主红着脸鼓起勇气约女主一起去游乐园,苏冬心满意足地伸个懒腰,关掉电视,喊上404:   出发,开工。   此工自然指的不是便利店的打工,而是攻略顾衍的任务。   苏冬先让404摇来瑟维斯08,经过一通“以理服人”的交涉,成功从瑟维斯08那里要来一个名为“兽语者”的光环。   这是一个经典老式第三类光环,被诸多员工戏称为“白雪公主环”,顾名思义,可以使使用者与光环绑定的动物交流。   新剧本苏冬都想好了。刚变成狗,再镇定的人也得慌乱一段时间,趁顾衍孤立无援,见到面先把光环往顾衍身上一套,然后假装路过,他不吱声,苏冬不问,他一开口,苏冬惊讶:“哎呀天呐怎么会?”“是狗狗在说话吗?”,然后上演一出“善良无邪略懂狗语少年”拯救收留“意外变狗落难总裁”的宿命爱情故事!   带上新光环,苏冬哼着小曲儿出门寻找昨天忽然跑掉的“顾衍”。   一下午下来,路上收获求摸头小狗无数,小区里每一只路过的狗都要撸一把苏冬,小区里一半的大爷大妈也都认识了这个无比招狗狗喜欢的爱笑年轻人。   苏冬拍掉几根粘在身上的毛毛,揉了揉笑到僵硬的腮帮子。   从万狗嫌一朝晋升万狗迷,还有点不习惯。   他看了看自己的手掌,虚虚握拳,那些毛茸茸的触感仿佛还残存在掌心。   ……好像做个万狗迷也不错?   只可惜工作依旧毫无进展,找了半天,一无所获。也不知道顾衍到底跑哪去了。   走着走着,不觉间已经走到昨晚的小巷口,他在台阶边屈起一条腿席地坐下,单手托腮,受伤的手随意垂在一边。   ……不会被人抓走了吧?   也有可能,那么帅气一只德牧,出来流浪已经很奇怪了,没人看上才怪。   苏冬眯眼感受着拂面而来的微风,浅浅思考了一下万一任务目标被抓走了该上哪去救他。   夕阳斜照,将不远处三两行人的身影染上霞色。   小女孩拉着爸爸的手,蹦蹦跳跳地讲着幼儿园的趣事;路边男孩从背后拿出一捧花束送给心上人,女生惊喜地笑起来,路过的人们也纷纷露出善意的微笑。   忽然,一个湿漉漉的鼻子避开伤口,轻轻蹭了蹭他垂下的手背。   “……!”苏冬一回头,惊跳起来,差点喊出顾衍的名字。   黑棕色的帅气犬只,似乎是跑了很远的路,伸出舌头缓缓喘气,此刻乖顺地蹲坐在他面前。   苏冬面露喜色,催促404:真是踏破铁鞋无觅处,快快快,小四,兽语者!   OK!   苏冬改变姿势,蹲在“顾衍”面前,使自己和他同样高,以拉近距离,亲昵地揉着狗头。   一些肉眼不可视的丝线没入身体,又悄然消散,大黑狗毫无察觉,顺从地低头,撇下耳朵,方便苏冬的动作,视线一直围着苏冬那只受伤的手。   当断断续续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时,苏冬就知道,成了。   “……”   “……人,疼不疼?”   “对不起,没有保护好人。”   “……”   声音有些含混,雌雄莫辨,语气低落,不难听出深深的自责和歉疚。   听清他在说什么时,苏冬微微一怔。   “……你说什么?”   “对不起……”德牧微微一顿,看着苏冬,迟疑地歪了歪头,“……人可以,明白?”   看到苏冬点头,德牧一下就坐直了。   这个人类,果然不一样!   德牧耳朵竖了起来,半垂的眼睛睁开,注视着苏冬的眼睛明亮而专注:“那,人可以,帮忙?”   这绝不是顾衍会说的话,苏冬心已经沉到谷底。   他没有回答,顺着耳朵向下,在颈间毛发中摸到一根皮质的带子,他顿了一下,沿着金属扣环和带子向前,摸到了一个金属圆牌。   苏冬垂眸辨认,沉默半晌,“……你的名字是?”   “雷霆,是雷霆!”   指尖摩挲过光滑的金属面,狗牌上的凹痕,赫然是铁画银钩的两个字:   “雷霆”。   是它的名字。   雷霆深褐色的眼睛带着希冀,又重复了一遍,   “人,可以,帮雷霆吗?”   “不可以。”   苏冬脸上维持着甜美的微笑,没有一丝犹豫地拒绝了。   他站直身子,拉远了和雷霆的距离,慢慢收敛了嘴角的弧度,下达指令。   404,收回兽语者。   工作最重要,这是他们存在于此的唯一意义。404再喜欢毛茸茸,也知道轻重缓急。但它捣鼓了半天,逐渐露出一个古怪的表情。   呃……奇怪,收不回来?O_o   苏冬皱眉。   404翻出光环说明书,了然道,这是技术革新前的老式光环了,这款光环绑定之后有一个月的锁定期,只能,呃,只能等一个月之后自动解绑……   看到宿主的表情,404越说越小声。别看它平日和宿主没大没小吵吵骂骂的,有时它面对苏冬还是会犯怵。   比如苏冬生气的时候。   苏冬面无表情:连售后。   404不敢吱声,火速把瑟维斯08推了出去。   嗨~亲亲!很高兴为您服务,请问这边有什么可以帮到……您……?   瑟维斯08看到苏冬的表情,声音不也由地越来越小,最后咽了一口唾沫。   苏冬一言不发,周身气压直吓得瑟维斯08瑟瑟发抖。   它一扭头,看到旁边歪头的雷霆,一下猜到发生了什么。   完了,那晚被目标意外挣脱之后,二次绑定失败了!   它当时虽然犹豫了一下,但查看了顾衍的灵魂波动,明显是已被绑定的状态,就开溜了……   可恶,果然上班不能抱有侥幸心理啊!   承受不住苏冬的低气压,瑟维斯08憋了半天,战战兢兢地决定先认错,穿、穿越者大人,给您带来的困扰我们深感抱歉,这个,这个问题呢,我们技术团队已经在努力解决了,一定给您一个满意的答复……   苏冬淡淡道:三次了。   第一次绑错光环还试图用一张破优惠券糊弄了事,看在补偿的份上,勉强还能忍,他可以用自己的手段处理。   第二次为了顺应光环提出把目标变成狗,不出意料,又失败了。   然而就连为了攻略变成狗的任务目标,而补偿给他的金手指,也是卖不出去压仓库底的便宜货,第三次在关键时刻掉链子。   苏冬冷冷一笑,我真怀疑,你们公司的承办资质是怎么来的。   瑟维斯08闻言咯噔一下,心中警铃大作,赶快狂戳领导。   不多时,瑟维斯01匆匆上线了,它挥挥手,让08哪凉快哪带着去,然后挤出一丝假笑:哎呀呀,客人您这就言重了。本来只是一件意外小事,何必上纲上线呢?我们刚才确认过了,任务目标的灵跃锚就绑在当时在场的某只狗身上,您只需要等待兽语者的锁定期结束,再依次确认,不出一年,啊不,最多几个月,总能找到任务目标的嘛!当然,关于耽误的任务进度,我司愿意出双倍的赔偿金,20万,弥补您宝贵的时间,您看怎么样?   它说得倒轻松,但先不说苏冬需要浪费的时间精力,流浪狗寿命本就不长,一年,足以发生许多意外。哪怕苏冬想办法把他们全都收养起来,保证安全,单单是任务目标的心境,也会截然不同。苏冬身为资深员工,这20万积分最多只是堪堪弥补了他损失的工时。   苏冬一言不发,调出终端面板,自顾自地低头翻看。   您要知道,即便您向穿越局总部提起投诉,不但费时费力,责任具体如何划分,还得两说。您也是聪明人,您那边一番折腾能拿到的补偿,最多也就十几万积分,咱们这边愿意跳过手续,直接超额提供给您,已经是非常有诚意了!   你说得很对。苏冬合上终端,认同地点点头,贵司也是成熟的大公司,有专业的法务团队,想必在穿越局各大部门也有不少人脉吧,即便我发起投诉,哪怕起诉,又能有几成胜率呢?您所作所为,既为公司降低了风险,又给我带来了稳定收益,实在是双赢的大好提议。   瑟维斯01谦虚地点点头,很满意苏冬的识相。   然而苏冬话锋一转。   不过,我在高维能源管理总局的公示上,似乎看到了贵公司在申请能量采集的扩展资质。恭喜呀,若是一切顺利,便不用再四处从上游供应商那收购低价劣质光环转卖,而是可以自产自销,建立完整的生产线,利润翻倍了。   瑟维斯01的假笑霎时僵在了脸上。   苏冬叹了口气,语气无奈,您说的全都非常对,所以我不打算向穿越局投诉贵司了。区区二十万不一定能到手的积分,不要也罢。但是我想能管局对于贵司反复出现履约漏洞,多次提供瑕疵光环产品的行为,一定很感兴趣。   他露出一个微笑。   我呢,助人为乐一下。您呢,也省下二十万,还是皆大欢喜的双赢局面呢。   瑟维斯01诡异地沉默了许久,赔笑着开口:……呵呵,刚才我们这边重新考虑了一下,对于您这样宝贵的人才,二十万赔偿确实是有点少了,您看四十万怎么样?   一百万。   瑟维斯01立刻改口:六十万,外加一次转盘抽奖!   苏冬笑了笑,依旧一个多余的字都没说:一百五十万。   哎别别别,咱们有话好商量嘛!   苏冬不紧不慢地点开能管局官网的实名举报界面:两百万。   停!停停停!好,好,我答应了!   瑟维斯01牙都要咬碎了,这个该死的老油条,伶牙俐齿,精明狡黠,区区一张公示表就猜出公司所有规划,从而轻而易举掌握住了局面,游刃有余间把它的底线拿捏得死死的。   见苏冬还是没有点头,只是似笑非笑地看着它,瑟维斯01屈辱地恨恨补充道,……外加一次转盘抽奖。   三次。   ……好、好。两百万都出了,也不差这两次转盘了。瑟维斯01生怕答应晚了,苏冬再整出什么幺蛾子,赶快应下,心里已经几欲吐血。   瑟维斯01被治得服服帖帖,当场把积分打了过去,甚至不敢再多看苏冬一眼,赶快离开了这个伤心地。   苏冬慢条斯理地点开账户,清点到账的积分。   确认无误,他关上终端,转身离开。   半晌,他停住脚步,头也没回地对背后冷冷说道:   “不管是什么事,我都不会帮你的,别跟着我了,你走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章 名字 猫咪缓慢眨眼的时候,就是在说爱……   雷霆闻言止住脚步,趴卧在地,低呜几声,目送苏冬离开。   它并不明白这个让它心生好感的人类,为什么不让它跟着,也不明白苏冬冷漠语气的含义,它在意的是人还没有回答他的那个问题。   “人,疼不疼?”   苏冬也不知道听见没有,脚步微微一顿,没有回头,径直离开了。   直到苏冬看不见它了,雷霆才站起来,远远跟在苏冬身后。   附近有几只流浪狗蠢蠢欲动,想要靠近苏冬,却在几步之外迟疑地停下了。   动物本能的警觉让它们知道,不能再继续向前了。   雷霆肩胛肌肉紧绷,锐利的目光盯视着几只狗,喉咙发出警告的低吼,鼻梁上的一道横亘的旧疤在肌肉作用下微微泛白。   都不用露出獠牙,无声自明的威慑力和基因里的畏惧,已让几只流浪狗夹着尾巴逃走了。   目送着苏冬走进单元门,雷霆趴卧在不远处,专注地守着。   过了许久,夜幕不知何时已与一动不动的黑色脊梁融为了一体。   雷霆耳朵微微一动,直起身望向远处的大路。   它环视四周,确保苏冬家附近的环境很安全,接着便一如前一晚那般,矫健地几个闪身,消失在了黑暗中。   苏冬对外面发生的一切浑然不知。   他将自己扔在沙发上,来回翻滚两圈,有点心不在焉地挑选着新的电视剧。   顾衍找不到,光环又没效,任务只能暂时暂停一个月。   他可不是那种没光环也硬要自己上的三好员工,此时不摸何时摸?   但是挑了半天,总是挑不到心坎里,苏冬一阵没来由的烦躁,关上电视开始发呆。   诶,有了!   苏冬戳开面板,决定先把奖抽了。   金手指也罢,光环也罢,只是不同的俗称,实际上都是同样的东西,为协助穿越局员工在各个小世界完成任务制造出的辅助道具。   金光一闪,背包里多出了一个道具:万言令。   万言令,还算不错的交流型第二类道具,持有者可以通晓所有人类语言。只可惜苏冬已经用过兽语者,两个光环同属交流型,就像万狗迷无法叠加万人迷,为了避免过度影响世界平衡,每个员工同属性道具只能使用一个,所以对目当前任务完全没什么帮助。   不过先存包里,以后总有用得到的时候。   苏冬正想继续抽卡,忽然灵光一闪。   小四,把转盘投影打开。   光影闪烁几下,一个类似游戏转盘抽奖界面的全息轮盘影像出现在苏冬面前。   苏冬抱起趴在一边的猫崽,打算借点猫运。   他“啵”一声亲在猫崽头上,双手举起忽然浑身僵硬的猫崽,用它的小猫爪去点击抽奖按钮,小声嘀咕着:   “宝贝猫崽,给哥哥出点好东西!”   远在办公室批阅文件的顾衍噌地一下坐直了,活像被人踩了尾巴。   ——?!这个混蛋!!   他赶快抬眼扫了一下。   幸亏没要紧事时,没人敢来他的办公室打搅。   顾衍捏紧钢笔,下颌紧绷,耳朵红到脖根,拳头掩在唇前掩饰性地清了清嗓子。   真是、真是……   他已经不记得这是第几次被这个肆意妄为、不知羞耻的混蛋忽然吓一跳了。   但每次都是一跳更比一跳强,让他有点招架不住。   他深吸一口气,摘下眼镜,无奈地捏着鼻梁,敛眸沉下心控制另一边的躯体。   顾衍看不到苏冬的专属面板,他只能看到苏冬像个神经病一样忽然抱着他在空中指指点点比比划划。   顾衍:……?   实际上顾衍也无法触碰到按钮,还得苏冬自己用捏着猫爪的手指抽奖。   但苏冬乐此不疲。   增加点仪式感嘛~   唰唰二连抽,背包里多了两样金手指,凝血纱和悬命锁。   顾衍趁苏冬查看的时候赶快挣脱桎梏,跑到干净的角落里躲起来,确保苏冬不会再突然对他又亲又摸的,才切回大号继续看文件。   ……然而可怜的顾总努力了好几次,才勉强重新集中注意力。   苏冬摩挲着下巴翻看着道具说明书。   这两个都是生命型的第二类道具,也就是持有即可使用的,不过嘛,效果就有点鸡肋。   像一些仙侠科幻类小世界,经常需要死遁,所以员工大都会把使用生命型道具的那一次机会留给各类替死、续命光环,而像苏冬现在所在的现代法治小世界,没什么生命危险,除了某些剖心挖眼的恶趣味剧情,一般也用不上生命型道具。   而且,有医院。   这就显得能立即止血的凝血纱和强行开锁血挂一天的悬命锁,食之无味,弃之可惜。   苏冬叹口气。   借猫运计划,失败。   一扭头。   ……嗯?猫呢?   苏冬又将躲起来的顾衍抓到怀里狠狠揉捏一番,然后心满意足地抱着猫崽看新找到的电视剧。   另一边顾衍黑着脸继续办公,钢笔狠狠在文件上划出一道墨痕。   翌日清晨。   迎宾铃“叮咚”一响,一个熟悉的身影走进了便利店。   那人探头看到苏冬很是惊喜,挥手打了个招呼。   苏冬原本在光环有变时,都已生出了辞掉便利店工作的想法,但介于这个金手指公司如此不靠谱,考虑到狗线可能走不通,苏冬还是得做两手准备。   他也露出营业笑容,向豆豆主人问好。   女生招呼打到一半,惊呼道:“你的手怎么了?”   得知是被那晚的流浪狗咬伤,女生抱着豆豆,一阵后怕。   “天啊,幸亏那天我提前带豆豆离开了……你的手看起来好痛,还好吗?”   苏冬举着手苦笑,“三级暴露,已经打过针了。明天还要去打一针。”   “唉……这些狗也太凶了。人好狗坏!”   苏冬倒不会介意那只狗咬了他。   一来,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二来,流浪狗聚集是因为他身上的万狗迷光环,暴起伤猫是因为他急于求成,打开了气味模拟器,这一切都是他自作孽,怪不到那只饥肠辘辘的可怜狗身上。   更何况,若非那晚的一切皆是因他而起,别说是猫,就算是人死在他面前,他也不会插手的。   但苏冬无法解释,只好无辜尬笑。   “对了,我叫江灵果,谢谢你的伞,那天帮大忙了。”   江灵果从包里掏出一柄伞放在柜台上,诚恳道谢。那伞已被清理得干干净净,晾晒干,叠得很是齐整。   苏冬连连摆手,有些羞赧。   江灵果放下迫不及待的豆豆,豆豆立刻围在苏冬脚边打滚撒欢。二人边撸狗边闲聊,很快熟稔起来。   江灵果很喜欢动物,聊起相关的话题便停不下来。苏冬想了想,决定咨询一下眼前的专家。   “你说,你捡了一只小奶猫?”   苏冬点头。   “它总是用很奇怪的眼神看着我是为什么,好像在鄙视我?”   江灵果噗嗤一声乐了,   “小猫的脑仁就核桃那么大,哪里知道这些,他一直看着你,是想记住你吧。他是不是还会对着你眨眼?猫咪缓慢眨眼的时候,就是在说爱你哦。”   “诶,这样吗……”苏冬半信半疑。   不过猫崽有对着他缓慢眨眼吗……?   “当然了。动物是非常敏锐的,他们能看破人的真心,知道谁是好人,谁是坏人。你看,连豆豆都这么喜欢你。”江灵果指着蹭在苏冬脚边不愿起来的豆豆,“我听说,有些人的磁场天生纯净柔和,才会招动物喜欢呢。有猫的感觉怎么样?”   ……怪不得以前动物都不喜欢他呢。   早不知道把真心丢在哪辈子的苏冬一阵心虚。   他回想着:“它好像不太喜欢我,尤其不喜欢我抱它,但是它倒也不会咬我。它好像很怕水,但是很爱干净,会乖乖让我帮它洗手洗脸;它很喜欢睡觉,基本上一天都在睡,睡醒了也从不闹腾,安安静静地一个人、不对,一只猫躲在角落……对了,它很喜欢喝羊奶,喝的时候,那对儿小耳朵都在使劲,但是不喜欢吃猫粮,怎么劝都不吃,最后我只能用羊奶煮了肉糜,这个它倒是蛮喜欢的……”   江灵果边听边点头,笑眯眯地看着苏冬。   苏冬被她看得怪怪的,问道:“怎么啦?”   “没什么。只是在想,你果然很喜欢你的小猫呢。”   苏冬大囧,也不知道这妹子是从哪里看出来的。不知道她要是发现,自己前一晚还差点把猫崽扔到石墩子上之后拍屁股走人,还会不会这么想。   也幸亏顾衍只能听到苏冬在系统内的对话和猫崽附近的声音,不然此时无语至极的人将有两个。   “对了,他叫什么名字?”   苏冬停了一下,摇摇头,“我还没有给它起名字呢。”   “啊,为什么?”   因为,起了名字就有了牵绊,有牵绊就会产生感情,而他不想和小世界里的任何人或事物,留下不必要的连接。   苏冬自然不会这么说,他笑笑,“因为早晚要把它领养出去呀,不如就让新主人给它起名字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章 火机 “怎么了吗,苏先生?”   江灵果一阵惊讶,“你不打算收养他吗?”   苏冬眨眨眼睛,做出一个无辜的表情,张口就来:“嗯……我现在还住在宿舍,不方便收养他呢。”   “这样吗……”江灵果感到有些可惜,苏冬明明看起来挺喜欢这只小猫的。   她安慰道:“没事的,我也帮你找找有没有合适靠谱的领养人,以后就算领养出去了,你也还能常去看看他。”   江灵果怕苏冬难过,岔开话题,拿出小狗零食逗着豆豆给苏冬表演了一个转圈作揖,豆豆转了两圈,一头栽倒在苏冬怀里,哼哼唧唧地碰瓷撒娇。   苏冬接过江灵果递来的零食,在空中挥舞两下画了个8,豆豆狗还躺在苏冬腿上,头却立刻追着零食同步画了个8,娇憨的模样逗得两人嘎嘎直乐。   *   正午。   热辣的阳光照射在雷霆身上,它抖了抖毛,吐着舌头,身上系着一套胸背式牵引绳,昂首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身姿挺拔,神色机敏。   “老张,中午又专门回来溜你家雷霆啊。”   老张是个心宽体胖的中年大叔,他也乐呵呵地向狗友大爷打招呼,“是啊,晚上回来的晚,中午总得让我们雷霆先在外面溜两圈撒泡尿。”   “雷霆,来,让叔摸摸。”老大爷爱不释手地抚摸着雷霆乌黑柔亮的皮毛,连连夸赞,“嚯,瞧瞧这身段,忒有劲儿!这毛啊,可太靓了,老张你养得好啊!都喂的啥?”   老张笑吟吟地看着狗友们围着雷霆赞不绝口摸了又摸,胸膛都挺高了几分,一副有与荣焉的样子,比被夸的是自己还高兴。   “咱们这什么时候还有警犬退役啊,我也想领养一只。”   “那可不容易,首先你得有个大院子。可不能委屈了退役英雄啊。”   摸够了雷霆,几个狗友又围着老张打趣起来,“老张啊,还单着呢,抓紧相一个呗,每天回家一个人不空落落的慌吗,退了休了可就不好找了。”   “哎呀,不提了不提了。”老张无奈摆摆手。   另一个大妈胳膊肘捅了大爷一下:“你别尽贫些有的没的,人家老张还惦记着爱人呢,不愿找。”   大爷摸了摸光脑门,憨笑两声,众人又扯开话题,闲聊起了家长里短。   见雷霆转得差不多了,老张也就辞别众人向家走去。   这小区规划了几个区域,后面是高层,中间一排小洋房,最前围的一圈是别墅区。   老张散着步,带着雷霆一路遛弯到别墅区的一栋房子门口,这房子共有两层,外面还有一圈小花园,是平时雷霆休息透气的地方。   推开小花园的后门,插上门栓,老张给雷霆换了水,添了粮,简单收拾了一下,摸摸雷霆的脑袋,跟它打了声招呼,胳肢窝夹上皮包出门了。雷霆乖顺地趴在窝里,闭目假寐。   耳朵却悄悄竖了起来。   汽车的发动机嗡嗡鸣响,又逐渐远去。   雷霆站起来,抖了抖毛,又静静等待了一会,侧耳细听,确定人已经离开后,来到院子的后门。   它熟练地对着门栓连抓带咬,成功把插销翘起个小角,又用鼻子顶/弄半天,最终竟把门给打开了。   雷霆从门缝溜了出去,又用头顶着把门虚掩上。   它先跑到苏冬打工的便利店,远远隔着玻璃窗看了他一会,见他安然无恙,便转身离开,沿着大路开始奔跑,那黑色的身影越跑越远,最终消失在街角,不知去了哪里。   *   开完一天的会,顾总难得准时下班了一次。   顾总坐在后排,面无表情地看着倒退的街景,心思已经飘到那个骗子乱七八糟的家里去了。   一想到等会苏冬下班回家之后,又要变着花地折腾小黑猫,顾衍就有些头疼。   拐过一个弯,便利店红色的招牌映入眼帘。   “前面停车。”顾衍下意识喊了一声。   顿了顿,欲盖弥彰地补了一句,“我去买点东西。”   张力惊诧地抬眼,犹豫道:“顾总,您要买什么?我去帮您买?”   顾衍:“……”   见顾衍板着脸不吭声,张力识趣地闭了麦。   不过他还是纳闷,顾总什么时候乐意自己去便利店买东西了?   便利店里,苏冬百无聊赖正摸鱼中,忽然听到404开口提示了一句:检测到任务目标靠近!   一位气场与这小店格格不入的客人走了进来。   他步履裁风,西装挺括,皱眉扔掉一张消毒湿巾,原地站了一会没动,似乎在这个不习惯的环境里有些手足无措。   苏冬一愣,他本来只把在这打工当个不指望派上用场的保底手段,没想到在剧情以外,顾衍居然真的会亲自来这个便利店买东西啊。   便利店能有什么顾总会用到的东西?   苏冬一边对着这位高大帅气的客人露出讶然的甜笑,一边在心里吐槽404。   原来你的雷达还没坏啊。   废话。   那你倒是帮我找找哪只狗是顾衍。   目标雷达只能找正主!真人!灵魂那种虚无缥缈的东西不管的啊喂你又不是不知道!   苏冬评价为:没用的家伙。   404回敬道:无情的男人。   顾衍:“……”   他此时有点后悔。但脑子一热,人已经出现在这了。   面对苏冬殷切的笑脸,和那双闪亮亮的眼睛,原想朝柜台走去的顾衍,不知道为什么就是一僵,脚下一个转弯拐去了远离柜台的货架。   苏冬看了眼远处货架上的卫生巾安睡裤,更纳闷了:他这到底是要买什么啊?   顾衍抬头一看又是一僵,尴尬地低咳一声,若无其事地又拐了一圈,绕到另一个背对柜台的货架。   逃避中的顾衍抿了抿唇。   他本想找个借口,将那只与自己灵魂相连的幼猫从苏冬那要回来,但到此刻稍微冷静下来一点了,才觉得自己有些冲动。   一来,那个骗子极其聪慧敏锐,自己向他讨要幼猫,和直接承认那只猫就是自己没什么区别,恐怕到时候更要被他拿捏。   二来,近期公司有一个很重要的海外合作项目落地,他不日即要赴外交流,即便将猫要了回来,他也无法把猫带在身边,但他又实在无法放心将这只和自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己灵魂相连的猫托付给旁人照看。   思来想去,竟还是暂时将猫留在那骗子身边是最优解。   只需等过些日子,那个骗子为自己找领养的时候,再托人替自己出面,拐个弯把猫带回家。即可不打草惊蛇,又能免于风险。   下定了主意的顾衍,不再纠结,扭头便打算离开便利店。   “那个……客人,请您留步!”   在他即将离开时,一道的怯生生声音从背后传来,喊住了他,“前天您来店里避雨的时候掉了东西!”   当天全程在场的404疑惑:他什么时候掉的。   苏冬淡定道:他没掉啊。   ……?   你管他掉没掉,我说他掉了就是掉了。   404宕机几秒,继而大悟:高手啊高手。   它一拍大腿,竖起大拇哥:   等会顾衍说这不是他的,你就顺水推舟说自己记错了,然后攀谈几句,借机认识一下,拉进距离,还能树立一下自己拾金不昧、坚守原则的人设。不愧是宿主大人,一眨眼就能想到如此空手套白狼一箭双雕的妙计,实在是牛哇牛哇。   别废话了,把我珍藏的那款卢希恩联名的时间蚀痕取出来放柜台抽屉里。   苏冬打开抽屉,小心翼翼地取出一枚鎏金镌刻精致无比的打火机。   火机通身冷淬如陨铁,细腻蚀刻着火焰和齿轮,不乏各种炫技的镂空和花纹,不同角度映照下,光晕流转,一簇簇火焰好似真的在燃烧,比起火机,更像是艺术品。   苏冬自己倒是不抽烟,缓解压力的时候他更喜欢吃垃圾食品。   但这枚打火机是苏冬最喜欢的一个雕刻艺术家联名限量的作品,他这枚还是当时定了闹钟大半夜爬起来,用了好几个抢购软件才通宵抢到的,是他珍藏中的珍藏,要不是灵机一动拿来钓一下顾衍,他可舍不得让自己的宝贝离开背包。   他用没受伤的那只手捧着火机,仰起脸,甜甜一笑:   “这是您掉的吧?”   不想顾衍深深看他一眼,竟拿出一张手帕,包裹着火机接了过去。   “多谢。”   苏冬下意识手一握紧,两个人隔着一张手帕捏住同一块火机,僵持住了。   顾衍垂眸看向他,在他胸口的名牌上扫了一眼,又在他包着纱布的手上微微停留了一下,最后将目光移回苏冬脸上。   “怎么了吗,苏先生?”   苏冬尬笑两声,艰难松开了捏住火机的手,心都在滴血。   顾衍向他微微颔首,转身竟就准备走了。   强大的职业素养让苏冬强忍肉痛,又一次喊住顾衍:   “哈哈……还、还不知道客人您的名字呢。”   顾衍回头,苏冬勉强维持住笑容回望。   但他还是没控制住,眼神频频从顾衍的脸上溜到他手里捏着的火机上。   顾衍将苏冬的反应尽收眼底,嘴角满意地上扬了一点点。   心情大好的顾总,没有吝啬自己的名字。   “顾衍。”   *   404目瞪口呆地看着一切就这样行云流水地发生了。直到顾衍走出便利店上了车,404呆呆地转头看向苏冬。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哎呦我真是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后知后觉地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爆笑,404一边狂拍着大腿一边笑倒在苏冬脑海。在404快要窒息的笑声里,苏冬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话。   顾、衍,你、给、我、等、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章 小花 人,开心。人,开心?   张力坐在车里,伸着脖子眼巴巴地往店里看。   见顾衍出来,赶快装作无事发生挺直腰杆靠在椅背上。只是忍不住频频往后偷瞄。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刚才顾总绝对是从那个店员手里拿了个东西吧!   这也太稀奇了,比顾总莫名其妙去逛便利店还稀奇。   只见顾总慢条斯理地用消毒湿巾把某个物件擦了又擦,而后举在眼前仔细端详。   他又偷偷看了半天,发现顾总在把玩的,是一个精致的打火机。   张力更纳闷了。   可是顾总也从来不抽烟啊……?   然后张力惊悚地发现,顾总把玩着把玩着,嘴角竟露出了一丝浅浅的笑意。   张力瞳孔地震。   *   苏冬强撑微笑交完班,一推门出来,脸立刻垮了下来,如丧考妣。   心在滴血,在滴血啊!!   姓顾的你知道我的时间蚀痕有多珍贵吗?!啊?!这可是限量的啊!再也抢不到了!!   苏冬心痛到紧握的拳头都在微微颤抖。   他开始在脑子里盘算着各种把藏品搞回来的办法。找个人假装真失主?不太可行,有点难圆。偷梁换柱?实现难度太高。实在不行用兽语者训练只鸟去顾衍家叼回来……   苏冬甚至开始认真考虑在这个世界待个几十年把顾衍熬死再偷回来。   不对!   苏冬忽然发现了盲点。   只要他攻下顾衍,要回他的宝贝还不是手到擒来吗!   咸鱼苏眼神一亮,又一黑。   ——这下不得不认真上班了。   说到任务……他细细思索着,很快发现了怪异的地方。   你说,顾衍为什么忽然来便利店。   404还在幸灾乐祸,可能是他发现他的打火机丢了呢。   ……   硬了,苏冬拳头又硬了。   无语了三秒,无视犯贱的404,苏冬继续沉吟,不对,他肯定不是平白出现的。我想,八成是狗顾衍那天晚上见到我之后,认出我就是附近便利店的店员。他应当是为我而来的。   暗中偷听的顾衍惊讶于他的敏锐。见识了苏冬几次漂亮利落、见微知著松弛有度的手段之后,他已对这个骗子提起了十二分的警戒,没想到还是低估了苏冬。   404暂时放下嘲笑宿主的大业,想了想:但他的样子也不像受了光环的影响啊。   我也这么觉得。他今天来的目的是什么呢,求助?探探虚实?……我那天应该没有露出什么破绽吧。沉浸在思考里,苏冬暂时忘记了被坑走珍藏的痛,难道说,那天咬了我一口的就是狗顾衍,他是心生歉疚,觉得自己没有控制好作为狗的本能,无颜面对我?   顾衍听着苏冬左一个“狗顾衍”,右一个“狗的本能”,嘴角微微抽搐。却也只能左耳进右耳出,翻过一页策划案继续边批边听。   苏冬回想了半天,确认自己没表现出什么异样,不由地微微皱眉,总觉得遗漏了什么细节。忽而他眼神一紧,喃喃道,   坏了,上次没能成功绑定狗顾衍把它带走,这下多出一个月的空档,我要是顾衍,肯定第一时间就会想办法把与自己有关的那只狗接走。   顾衍笔下一顿。   这个暂时不用担心,兽语者出问题之后,404连夜把所有光环说明书看了一遍,你还记得瑟维斯08说的,灵跃锚是将灵魂牵引了一部分到锚点身上吗,以普通人类的灵魂强度来看,任务目标是无法将本体和锚点同时保持清醒的。   404比划了一下,目标和锚点之间不是取代的关系,而是争夺和共生。目标主要控制人类顾衍的身体时,动物原本的灵魂没被压制,就会接管躯体,等顾衍想找到狗的时候,流浪狗已经不知道跑到哪去了。   但除了猫性本能作祟,为何他从未感受到那只幼猫的身体还有另一个灵魂?顾衍若有所思。   他并不知道,当时,那只可怜的幼崽本已去世了,而他逸散的灵魂被空置的躯壳所吸引,暂时附在了它的身上,又被灵跃锚的二次绑定意外锁死。   原本已是风中残烛的躯体,在他强大灵魂的支撑下,维系了一段时间,之后受到仙羊奶的滋补,体内所有沉疴暗疾早已一扫而光。而他的灵魂强度足以支持他控制两个身体,诡异的现状便得以维持了下去。   苏冬眸光一闪,但他可以找人帮忙。   404愣了一下,理论上,确实可以这样……那怎么办啊?   不慌。如果他来找我正是为了这件事,那么一切都好解决了。我只需要设计获取他的信任,再顺势而为。苏冬不疾不徐,不见一点慌乱,如果他找别人帮忙……   404紧张了起来,那就麻烦了!   不,恰恰相反。苏冬嘴角一勾,那反而更合我意。   啊?404不明白了。   甚至更好,为我省去了亲近目标和一一排查浪费的时间。小四,当时的那几只狗你都有标记吧。   在我数据库里呢。   你时刻盯着,有哪只靠近目标了,立刻告诉我。   好的宿主大人,没问题宿主大人。   顺便保险起见,从明天开始,我每天都去流浪狗们面前刷刷好感。   又一次被宿主转得飞快的脑瓜子震撼到,404不由地啧啧赞叹:   宿主啊宿主,你可真是个天才。天生就是干这行的料。   苏冬懒得理它,拿出手机,开始搜江灵果同款狗零食。   而我这样平庸的统!何德何能绑定到如此厉害的宿主!404摇头叹息,捶胸顿足,末了惆怅地摸出一根虚拟烟叼上,哥们,借个火。   你什么时候开始抽烟了?   404一本正经道:从你丢了那款限量版时间蚀痕开始。   ……   瞬间变脸的404在苏冬脑海里翻来滚去拍着大腿狂笑半天。   笑够了,404缓了一会,叹口气,你知道吗,今天其实是我的生日。   ……所以呢?   404一个响指,变出一个虚拟蛋糕:所以我想借个火机点下蜡烛。   ………………   苏冬面无表情地把狂笑到咳嗽不止的404暂时拉黑,发誓自己再接它的茬他就是狗。   踩着夜色走到单元口,苏冬停住脚步,警觉地回头:   “谁?”   一道黑色的身影,摇着尾巴从暗处走出来。   雷霆叼着一朵蔫吧的小花,垂下脖子放到地上。   “人,开心。”   苏冬微微一怔,随即板起脸。   “你不用给我送礼物,我不会给你帮忙的。”   雷霆歪了歪脑袋,似乎很困惑。它用鼻子拱了拱地上的小花。   “不帮忙。人,开心。”   也不知道是不是因为兽语者,苏冬竟然读懂了雷霆的意思:它不需要苏冬帮忙,只想让苏冬开心一点。   狠心无情的苏某人还是绷着脸:“我没有不开心。我也不需要礼物。”   雷霆的尾巴垂了下去。   它像个做错事了的孩子似的,耳朵都耷拉下去了,慢吞吞地退开几步,抬眼观察苏冬的表情有没有缓和,见依旧没有松动的迹象,鼻腔中委屈地哼了两声,一步三回头地走了。   苏冬面无表情地扭身进了单元门。   ……   一分钟后,夜晚微凉的风中传来一缕无奈的,淡淡的叹息声。   一个人影从晦暗的阴影中,走回到门口,俯下身捡起了什么东西,又融进了楼内夜色。   似乎什么也没有发生。   但黑暗中,有只尾巴又摇了起来。   *   苏冬翻箱倒柜,找出一个琉璃玉瓶,掸掸灰,又接了半瓶珍玉露,把那朵蔫吧的花插了进去,不多时,花儿蜷缩的花瓣都伸展开了,一如还在枝头般的娇嫩欲滴,尽显姝色。   在裤子上擦了擦雷霆的口水,苏冬又跑去角落那个写着“重要”的盒子里,抽出了那根干枯的树枝子,磕了磕灰,也插到花旁,不过这枯树枝接触到珍玉露倒没发生什么变化,估计是死了太久。   苏冬满意地左右看了看。   “嗯,也挺好,这样就不孤单了。”   苏冬正想抱着猫崽追今天更新的剧,但顾衍闻到他手上的臭狗口水味儿,立刻嫌弃地跑开了。   苏冬不明所以,只以为它是饿了。洗了澡出来,换上舒服松软的睡衣,给猫崽煮好晚饭,蹲在它身旁笑眯眯地看着小猫伸出舌头,将晚饭一点一点舔食干净。   将残局打扫干净,苏冬美滋滋地抱起猫崽一起去追剧。   这回顾衍倒没有反抗,任由苏冬抱走了。毕竟,就算反抗,苏冬也会想出各种各样新奇的办法坚持不懈地逗弄他。   而且幼猫的身体贪暖,人的怀里比冷冰冰的沙发也舒服一点。   左右也不过是搂着他吃零食看电视。   不,不是他,是猫。   顾总淡定地说服自己完全忘记了洁癖。   苏冬窝在沙发,把猫崽盘在自己胸口上,一如顾衍预料地,边咔滋咔滋吃薯片,边兴致勃勃地追剧。   顾衍在自己安静空旷的家中,批完了最后一页文件,听着另一边女主和男主叽叽喳喳逛游乐园,但因为中途发生的小插曲,二人又心生误会,不欢而散,苏冬气得直拍枕头。   顾衍收拾好办公的桌子,想不通为什么会有人喜欢看这种吵闹咋呼的东西。   他洗漱完毕,换上齐整的睡衣,系好每一颗扣子,从床头柜拿出一瓶安眠药,倒出两粒和水咽下,平躺在床上,静静等待着睡眠。   当意识渐渐沉入深海,顾衍再一眨眼时,眼前从冷调的天花板吊顶,变成了苏冬近在咫尺呼吸温热的脸庞。   他眼神专注地看着屏幕,电视上不断变换的光影,为这双夺人心魄的漂亮眼睛赋予了新的跳跃的色彩。随着剧情进展,那双眼睛也时而蹙眉表示不悦,时而弯成月牙,倾泻出几分生动的笑意。   那少年颜色舒展,神情放松,流露出最真实而毫无防备的模样。   顾衍还是第一次这样仔细地端详这个骗子。   他知道,在离开这扇门之后,没有任何人能看到这个谨慎精明的骗子这副模样。   看了一会,他匆匆移开了视线。   将注意力放到了电视上。   跟苏冬一起看着男女主解开误会,关系更进一步,两个小青年红着脸,又不肯捅破窗户纸,苏冬薯片都忘了吃,直锤沙发,恨不得冲上去替他们俩告白。   看着苏冬生动的表情,顾衍好像能理解一点了。   规律起伏的胸膛像个温热舒适的摇篮,渐渐的,困意翻涌上来了。   眼皮沉重了起来,顾衍缓缓地眨着眼睛。   苏冬去够薯片的手忽然停住了。   停了三秒,他眼睛瞪大了,在心里疯狂呼叫404。   小四,你看到了吗!   小四!小四!猫崽对我慢慢眨眼了诶!   刚被从小黑屋里拉出来的404有点摸不着头脑,哈?眨了又怎么了?   问完,却发现平日里怼天怼地的苏冬不说话了。   安静了半晌,少年小声地说,   它在说爱我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章 主人 你可别多想,我是不会帮你的,我……   ?   404满头问号。   每个世界的气运之子也爱你,全世界的狗也爱你,今天晚上那只我看尤其爱你。   那不一样。苏冬斩钉截铁地说。   这有什么不一样的……   猫崽没有受到光环影响。   404闻言微微一怔,却见苏冬小心翼翼地捧着猫崽,眼睛亮晶晶的,似乎连一时失手损失宝贝珍藏的阴霾都一扫而空了。   404试探着问道: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留下它啦?   苏冬却怔了怔,眼里的光芒黯了一点,轻声道,不可以。   苏冬将猫崽放在沙发上,趴在沙发边,枕着胳膊伸出指头拨弄着它的胡须。   跟着我这种人,对它来说不是好归宿。   404一时无言,顾衍也愣怔了一会。   趴着趴着,苏冬沉沉睡去了。   手还虚虚环着小猫,像是捧着什么珍宝。   刚才还困顿不已的顾衍,不知是不是缺少了有温度的“床”,竟有些睡不着了。   ……   不知过了多久,苏冬迷迷糊糊懵然转醒,只觉得浑身腰酸背痛,刚想伸个懒腰,忽然僵住了。   猫崽小小的、毛茸茸的一坨,紧紧贴着他的手心,沉沉熟睡,发出微小的呼噜声,像个毛绒的小摩托车。   一晃眼好几周过去,猫崽的蓝膜褪去,露出漂亮的金色瞳仁。原本有些杂乱的黑色毛发长得柔顺光亮,像只威武的小狮子。   它还是喜欢一个人钻到角落里睡觉,偶尔赏脸不避开苏冬的亲近,苏冬就美得直冒泡。   猫崽也还是很爱干净,会乖乖让苏冬给它擦脸擦爪,但不喜欢打理毛发,所以现在苏冬每天又多了一项任务,就是替小主子梳毛。   每天只有这时,它才肯安安静静趴在苏冬腿上,眯着眼睛,享受着梳齿穿过毛发,接触皮肤带来的微妙酥麻感。偶尔喉咙里还会发出舒适的咕噜声,听得苏冬心头软热,手上愈发轻柔卖力。   因为仙羊奶的滋补,与寻常家猫比起来,小家伙很是有灵性。苏冬甚至有时觉得它能听懂自己的话。   苏冬很满意。   嗯,不愧是他养的猫!   这小家伙被苏冬惯得一口猫粮都不吃,只吃他做的猫饭。   可怜的牛马苏每天回家,第一件事是先给猫崽做饭,再给自己泡包泡面。   但苏冬乐此不疲。   ……除了有一点担心以后它被送到别人家之后要把自己饿死。   苏冬还尝试了各种各样的猫零食,只可惜买来全都浪费,猫崽坚决不赏脸,只能便宜了楼下的流浪小猫。   虽然已经不是奶猫了,猫崽却还是改不了爱喝仙羊奶的习惯。苏冬的存货早被他喝光了,又从商城里买了不少。404酸溜溜地在旁边感慨统不如猫,铁公鸡都肯拔毛在黑店消费了。   系统商城,众所周知的黑店。以低得可怜的价格回收员工从小世界带回的各色奇珍,转头就翻个差不多十倍的价格上架。仙羊奶这种非必需的“享受型”商品,基本上都是躺在货架积灰,常年无人问津。   曾经的苏冬各种嗤之以鼻,无比坚信在黑店买东西的人不是钱多烧手,就是脑子不清醒的冤大头,不想到如今最大的冤种,竟是他自己。   但这冤种苏冬当得心甘情愿,理直气壮。用他的话来说就是:   我攒积分不就是为了给猫崽花?   顾衍听到这话,心情多少有几分复杂。   自打任务目标上次忽然露面坑走苏冬的珍藏之后,已许久没有出现,似乎是去哪里出差了。苏冬最近每日打打工,摸摸鱼,养养猫,暂时倒也懒得管他。   苏冬的伤也好得差不多了,只是留下了一个不浅的疤痕,摸起来能明显感到有个坑。苏冬有些不习惯,下意识地总爱摸一摸。   雷霆依旧每晚都远远地默默送他回家,直到单元门口才现身,再给他送上一朵小花,大部分是他叫不上名字的花,像是花店插在花束里添补空缺用的那种小花,时不时出现一枝康乃馨或是洋桔梗。   苏冬三令五申不许再送,但雷霆总是第二天依旧带着花出现。苏冬本不想再管,最后还是板着脸找了一堆对狗有害的植物图片给它看,叫它不许再带这些。   日子就这样平淡又吵闹地一天天过去。   这日,苏冬抱着一堆给猫崽新买玩具的快递,准备回家,又发现远处跟着一只小尾巴。   他叹口气,最终还是放下快递,转过身,“你别再来了,浪费时间。”   雷霆见他停下等自己,甩着尾巴三步并作两步跑上前:“不浪费。”   苏冬接过雷霆递来的花,有些无奈地挥挥手,做出一个驱赶的手势。   “好了好了,花我收下了,你也别跟着我了。找你朋友玩去吧。”   雷霆轻轻用鼻尖蹭了蹭苏冬伤口刚愈合的右手,“不跟着,人,受伤。”   苏冬愣了一下。   他没想到,雷霆是因为这个才跟着他的。   苏冬很想说,你又不能二十四小时跟着我,该受伤还是得受伤,但看着雷霆清澈认真的眼神,到底还是没说出口。   在他混乱地组织语言时,雷霆歪了歪头,问道:   “什么是朋友?”   苏冬简单解释道:“朋友就是跟你关系好的人,哦不,狗。你喜欢它,它也喜欢你,它对你来说很重要,你们就是朋友。”   雷霆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不浪费,雷霆来,想见你。我们是朋友。”   “我不是你……算了。”苏冬有些无奈地扶额。   既然已经现身了,雷霆干脆跟在苏冬脚边,光明正大地护送他回家。   苏冬重新抱起堆叠成小山的快递时,一不小心掉落了最上面的快递盒,不等他蹲下捡起,雷霆已经眼疾爪快叼了起来,朝他眨眨眼睛,摇摇尾巴。   苏冬看了看自己怀里这一堆快递,又看了看那只歪头摇尾的狗子,无奈地叹口气,随它叼着了。   雷霆像是得到了什么重要的任务,昂首挺胸,雄赳赳气昂昂地叼着快递盒跟在苏冬旁边,尾巴快甩上天了。   走着走着,苏冬忽然开口。   “你想让我帮的忙是什么?”   接着又赶快补了一句,“你可别多想,我是不会帮你的,我就好奇问问。”   “雷霆想见朋友。”   “朋友?另一只狗吗?”   “不,是人类。我们是朋友。”   “你的主人?”   “主人是什么?”   “主人就是……”苏冬一时语塞,“就是你要保护他,他说什么你都要听他的话。”   “雷霆愿意保护他,愿意听他的话,”雷霆歪了歪头,“人说的对,他是雷霆的主人。雷霆说错了,我们是主人。”   苏冬纠正:“只有‘我们是朋友’这种说法,哪有‘我们是主人’的。”   雷霆有些疑惑:“他是,雷霆的主人;他愿意保护我,雷霆,也是他的主人,我们不是主人?”   “这和‘我们是朋友’不一样。”   “为什么不一样?”   “因为朋友是相互的,所以可以说‘我们是朋友’,而主人……”苏冬说着说着停顿了,看到雷霆清澈真诚的眼睛,竟又一次有些说不下去。   苏冬有些烦躁地挠了挠头:“……没什么,我刚才说错了,你们是朋友。”   雷霆歪头想了想:“他是主人朋友。”   苏冬看着这只单纯的蠢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但他没注意,自己眉梢眼角已不那么紧绷,甚至不经意间泄露出几分柔色。   雷霆并没有趁此机会向苏冬讲关于主人朋友的事,缠着他帮忙。   它的想法很单纯,苏冬不想帮忙,那就不让苏冬帮忙。苏冬,它重要的朋友,只要开心和不受伤就好。   *   苏冬放下一堆快递,用脚把挡路的几个盒子踢到过道边,顺手将揣在兜里那朵新的蔫吧小花插在玉瓶里。   一开始还有些空荡荡的玉瓶,如今已经插满了各式各样的小花。虽然品种乱七八糟的,插法也乱七八糟的,但倒也有种野性而富有生命力的美。   他拆开快递,拿出几支形状各异的逗猫棒,有的绑着蝴蝶结,有的拖着一根长长的穗子,有的是一根羽毛。   果不其然,不管怎么逗弄,猫崽还是眼皮都不愿意抬一下,一点儿不赏脸。   气得苏冬想戳戳它的额头,又不忍心使劲儿,最后只有狠狠揉了一把。   “小败家子,看我怎么治你。”   苏冬摸出秘密武器——激光笔。   顾衍正悠闲地趴卧着,忽然,从半睁不睁的眼皮间瞟到墙上出现了一个红点。   他本不想多看,奈何动态视力太好,一瞬间就被出现在视网膜上红点吸引走了全部注意力。   那红点快速的移动着,猫脑袋不由自主地跟着红点左右上下移动,身体下意识做出捕猎地姿态,瞳孔放大,尾巴尖翘起。   直到听见苏冬的偷笑声,顾衍才惊醒,恼羞成怒地跳过去挠了苏冬一爪。   但没有伸指甲,结局就是被苏冬握住两只前爪,珍重地放在唇边吻了吻。   这下扰得远在大洋彼岸准备会议的顾总心又乱了。   他以拳抵唇,清了清嗓子,垂眸看到自己的手背,忽然想起什么,又触电般把手甩开。   最后只能耳根发热地低声咒骂某人两句。   这边苏冬见小祖宗恼了,也不再逗弄它,笑嘻嘻地赔礼道歉,奉上一顿大餐做补偿。   而后,他照常端着泡面零食准备追剧,但今天的剧,怎么看都不得劲,总是看着看着,心思就不知道飞到哪去了。   苏冬索性把电视关了,开始发呆。   玄关处的那瓶鲜花,格外瞩目。   最后苏冬慢吞吞地打开电脑。   敲下两个字,开始检索。   很快跳出几条新闻贴。   《功勋防暴犬“雷霆”因伤退役》,《废墟上的“生命雷达”》,《向无言的英雄致敬》……   而他没注意,方才跳到一旁趴着打瞌睡的猫崽,不经意间瞥到他的屏幕,忽然直起身,跳上电脑桌,盯着屏幕上雷霆带着伤疤的大头照。   半晌,带着探究的眼神扫向苏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章 报道 动物世界里,人类会插手豹子捕猎……   苏冬点开了一条。   【功勋防暴犬“雷霆”因伤退役:曾在地震废墟中拯救无数生命,如今卸下戎装安享“退休生活”。】   雷霆,一头威风凛凛的德国牧羊犬,梁州市警犬基地最优秀的成员之一。它不是士兵,却曾在最危险的现场冲锋陷阵;它不会说话,却用最无畏的忠诚拯救了无数生命。   近日,我市警犬基地为功勋防暴犬雷霆举行了一场简单而温馨的退役仪式。因在一次抓捕行动中右前腿不幸受伤,无法再承担高强度的训练和工作,这头屡立奇功的英雄犬正式告别了它热爱的岗位。如今,它已被一位爱心市民正式领养,即将在温暖的新家里,开启它安闲舒适的“退休”生活。   雷霆不仅是处置突发性暴力事件的尖兵,还曾参与三年前“617大地震”的地震救援,是名副其实的“英雄犬”。   当时,雷霆随队深入震中废墟,面对余震不断、结构复杂的危险环境,它毫不畏惧,依靠超越人类的敏锐嗅觉和不知疲倦的坚定意志,连续作业数十小时,成功定位并引导救援人员救出了四十余名被埋压的幸存者!   然而,命运的转折发生在此前一次抓捕持械歹徒的行动中。面对凶徒,雷霆一如既往的坚强勇猛,但在激烈的搏斗中,雷霆与它的训导员,民警梁建勋不幸双双负伤。雷霆的右前腿正是在此时,遭受到了不可逆的伤害……   ……   后面都是些雷霆的其他英勇事迹和对这位非人英雄的祝福。   404看了半天,都忍不住啧啧感叹,宿主啊宿主,这样好的小狗你都忍心辜负,你可真不是人啊。   苏冬没说话。   他忽然明白为什么雷霆自从那天以来,每晚都锲而不舍地送他回家了。   它是在自责。   作为一直将保护人类视作使命的警犬,它认为是自己没有尽到职责,没能保护苏冬,才害他受了伤。   苏冬翻看着报道中雷霆的照片。   照片上的它即便皮毛染血,眼神也依旧坚毅锐利,像一柄能刺穿所有黑暗的利刃。   苏冬知道,它是最坚强勇敢执着无畏的小狗。但在他面前时,它又会撒娇委屈,露出肚皮,和一只普通的小狗别无二致。   苏冬手指轻轻摸了摸屏幕上雷霆鼻梁上的疤痕。   这恐怕也是在战斗中留下的吧。   苏冬不能理解,为什么它这么信赖人类。   苏冬将目光移到“梁建勋”三个字上,这三个字是亮蓝色的,右上角有一个小小的放大镜图标,鼠标移上去是同一个记者另一篇报道的链接。   【英雄民警倒在追凶路上,战友呼吁:恳请助他闯过生死关!】   日前,在一次抓捕重大案件嫌疑人的行动中,面对持械拒捕的亡命之徒,我市刑警支队民警梁建勋同志与其警犬雷霆,为保护战友,冲锋在前与之搏斗,不幸身负重伤。   然而伤情未愈,更沉重的打击却接踵而至。梁警官术后检查时,竟意外发现了脑部病变,经病理化验,确诊为胶质母细胞瘤四级。   这是恶性程度最高、预后最差的脑瘤,不但手术费用高昂,后续放化疗、靶向治疗更是将带来巨大的经济压力。梁建勋同志从科大毕业后,扎根基层,无私奉献,从警近十年,曾参与多起重案侦破工作,是一位功勋赫赫的战士。在此,我们恳请社会各界伸出援手,帮助梁建勋同志闯过这道生死关。……   苏冬忽然想起什么,翻找出顾衍的基本资料看了一眼。   还挺巧,和任务目标是同一个大学毕业的。   再放下翻翻,还有一篇后续报道。   【后续报道:爱心如潮涌向英雄警察!匿名企业家一力承担梁建勋全部医疗费用!】   关于本报此前报道的:我市刑警梁建勋同志重伤后不幸罹患脑瘤、陷入困境的消息,引发了社会各界的广泛关注与深切同情。   无数爱心市民、网友、企业纷纷伸出援手,为梁建勋同志提供支持。今日,我们带来了一个振奋人心的重大好消息:一位不愿透露任何个人及企业信息的匿名爱心企业家已联系到单位,表示愿意一力承担梁建勋同志后续所有的医疗及相关费用。请英雄安心治疗,再无后顾之忧!……   ……   苏冬飞快地浏览着,左右扫过的了了几秒,便是一个人类的一生。   胶质母细胞瘤,他大概知道这种病。尽管后续报道尽量使用着乐观的词汇,但这位人民英雄,实际上恐怕活不了太长时间了。   对于军人、警察、医生这类怀揣崇高理想无私战斗的人们,他向来不吝献上一份敬意。   但也仅止于此了。   他并非无私的斗士,也不想当谁人的救世主,他只是一个无足轻重的旁观者。   脑海里忽然浮现了一双清澈的黑色豆豆眼睛。   ……苏冬有些烦躁地啧了一声。   心里莫名堵堵的。   他一抬头,发现难得跳到电脑桌上专注看着他的猫崽,于是把这个看戏的小家伙抓到怀里亲昵地蹭了蹭,嘟囔道,“还是你好啊,猫崽。总是对我爱答不理的,和你在一起反倒没什么心理压力。”   吸够了猫,被毛茸茸纾解了一部分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压力的苏冬再次喟叹道:“有你真好啊。”   猫崽毛发凌乱同手同脚地挣扎着走开了。   看着炸毛的小煤球团子既不咬他也不抓他,只是默默躲到角落,充满怨念地试图用前爪救回被苏冬揉成金毛狮王的造型,苏冬轻笑一声,熟练地向小主子赔罪,把猫哄回来,抱在膝盖上用专属的小梳子为它一点一点理顺毛发。   梳着梳着,苏冬默默在心底叹息一声。   对虚伪的、并不无辜的人类,苏冬可以平静地继续他的欺骗,这是他的工作。   但……   正因如此,他才想让雷霆远离他。   由光环催生的好感,是不公平的。   苏冬垂眸望向膝上的小猫,他或许没意识到自己的眼神有多温柔。   真挚的感情,是这个世界上最难以偿还的东西。   来自一个没心没肺的骗子,自己都未曾察觉到的真心,有多滚烫?至少猫崽有些招架不住,它捂住眼睛,鸵鸟似地把自己埋起来。但藏在漆黑绒毛下的皮肤,却不受控制地隐隐发烫。   苏冬搂着盘成一团猫崽,手指无意识地把玩着它毛茸茸的白手套,另一手滑动着鼠标滚轮,继续浏览这个记者主页的其他帖子。   这个记者文风沉稳客观,叙事清晰生动又有温度,一个个梁建勋警官舍身为民的小故事跃然纸上,娓娓道来,连最讨厌看长篇文字的404都忍不住津津有味地看完了,末了感叹道:   我有时候也挺佩服你的,不管遇到多么感人多么催泪的人和事儿,都能坚定穿越者的信念,毫不动摇。   苏冬垂眸不语。   他受之有愧,但他无能为力。   苏冬表情冷酷,摒弃掉残存的不忍和犹豫,也不知是在说服404还是在说服自己,因为我清楚,我们本质上只是观测者。不属于我们的因果,如果随意插手,会造成严重的后果。你看动物世界里,人类会插手豹子捕猎羚羊吗。   *   你看动物世界里~人类会插手~~豹子捕猎~羚羊吗~~   404怪腔怪调地模仿着苏冬。   苏冬充耳不闻,假装一个字都没听到。   他仰头看向面前高大建筑那苍劲有力的门头牌。   “梁州市第二人民医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章 烛火 小同学,认识你真高兴   网上查询到的信息很有限,为了保护梁建勋,防止歹徒报复,并不会透露他在哪所医院接受治疗。   但这难不倒404。   我只是来看看这个家伙到底值不值得雷霆这么牵肠挂肚的。   苏冬插着兜,嘟囔着自言自语走进医院。   只是看看而已,又不会真的做什么。   404无语地翻了个白眼。   刚进大门,苏冬想了想,又拐出来,走进了旁边的花店。   一进花店,苏冬就看到好几种他眼熟的小花。凭借记忆,他一一挑选出来,在店员异样的眼光里,淡定指导他打包出了一捧乱七八糟东拼西凑的花束。   店员默默把原本应该贴在包装纸上花店的logo藏了起来。   苏冬捧着花,又去超市提了一兜橘子一箱牛奶。   觉得差不多了,苏冬再次踏进医院大门。   *   病房外。   透过门口的小窗户,苏冬看到护士拿着一块板子,在上面写写记记,时不时询问病床上的男人几个问题,男人尽量挺直身子,脸上挂着笑容,认真地一一回答,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自己给护士添了麻烦。   “11床手术回来了!”   外面有人喊了一声。   护士应了一声,加快了笔下的动作,记完之后,安抚男人几句,调节了一下镇痛泵的流速,匆匆离开了。   出门后,护士回头看了一眼病房内,无声地叹了口气。   一转眼对上站在门口的苏冬。   苏冬露出一个无害的笑容。   护士没多说什么,点了点头,匆匆去忙了。   苏冬抱着鲜花,手里提着大小袋子,探头探脑地打量了一下病房内的环境。   病房内非常整洁,除了一些仪器以外,没摆什么多余的东西。氧气管从床头连到男人人中,架子上挂着几包不透明的液体正在进入男人的血管。   他的头发已经剃光,有一道蜿蜒横亘在头骨上的可怕伤口,男人此时虽然坐靠在床上,也能看出他原本的身材应该很高大,只是此时已非常削瘦,眼眶深深凹陷,堪称形销骨立,但那双疲惫的眼睛依旧坚毅。   男人脸上的笑意在护士离开后就消失了,眉峰不自觉地紧蹙,缓缓深呼吸,似乎在忍受疼痛。   见苏冬进来,男人一愣,立刻没事人似的露出一个笑容,主动向他打招呼。   “小同学,你找谁呀?”   苏冬走到病床前,礼貌询问:“您是梁先生吗?”   梁建勋有些惊讶,他点点头:“是我。”   他打量了一下这个彬彬有礼,又有些拘谨羞赧的年轻人,努力回想着,“我见过你吗?”   苏冬摇摇头,“没有见过。我是受您一个朋友所托,前来探望您。”   “我的朋友?”   梁建勋审视探究的目光在苏冬身上扫了两圈,了然笃定道:   “你不用骗我。”   苏冬鲜少有被当场拆穿的时候,他微微一怔,暗道不愧是阅人无数的警察,观察力确实敏锐。   正思索用什么理由圆过去的时候,只听梁建勋笑道:   “你也是看到了小康记者的报道找来的吧。”   苏冬停顿了半秒,立刻顺水推舟,状似不好意思地笑了笑,“是的,还是被您发现了。”   梁建勋张开胳膊展示了一下,削瘦的脸颊上露出两个酒窝,任谁也看不出这个神色轻松的男人此刻正在忍受病痛的折磨。   “如你所见,多亏了大家和社会各界的爱心人士,我现在很好。”   苏冬看着梁建勋故作轻松的神态,说不上来是什么心情。   “您还有什么想见的人,还有什么……”他本想说“遗憾”,又觉得这词太沉重,话到嘴边拐了个弯,“心愿吗?”   然而每日与死神打交道的久病之人,怎么会听不出客人的弦外之音。   他坦诚道:   “我前半辈子,做了自己最想做的工作,保护了想保护的人,也报答了我最想报答的‘人’,问心无愧,没什么遗憾了。但现在我倒有一个最大的遗憾,还没能回报像你这样关心我,帮助我的好心人。”   他指了指苏冬带来的东西,“小同学,把礼物收回去吧。你们已经帮助我够多了,我不能再收你的东西。”   苏冬摸摸鼻子,应下。   他坐到床边,讲起一些近日的趣事和新闻,为梁建勋解闷。   二人闲聊了一阵,梁建勋也渐渐放下防备,沉浸在苏冬的讲述中。苏冬本就见识广博,妙语连珠,亲切又风趣,想哄一个人开心时,完全是手到擒来。   苏冬见过太多濒死的人,他看得出来,梁建勋已经是风中残烛,勉力靠一口气吊着,只怕活不了几天了。   他在心中默默叹口气。   其他事情他无能为力,至少最后能陪他一程,让这位人民英雄最后的时光过得开心一点。   苏冬走到窗边,拨开窗帘,露出下面树枝上缠绕的彩灯给他看:“明天就是国庆了。现在外面处处张灯结彩,可热闹了,您也要快点好起来。”   梁建勋目光闪动,瘦削的脸庞上涌现几分病态的红晕,似乎想到了什么开心的事情。   苏冬直觉有什么隐情,好奇道,“国庆对您而言,是什么特殊的日子吗?”   梁建勋犹豫一会,有些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其实……明天是我的生日。”   苏冬讶然:“这么巧!”   其实梁建勋本不愿和陌生人聊起这些,有些别扭,像是在讨要关心。但他能感受到苏冬释放的善意,也知道这个孩子在努力逗自己开心。   他已经孤单了很久,此刻也便不介意用自己不值钱的故事,满足一下这个在自己生命结尾出现,又很聊得来的小同学的好奇心了。   “不是巧合,我的生日是我自己选的。”   苏冬更惊讶了:“诶?”   “说起来不怕你笑话。我啊,是个没爹没妈的孤儿,是国家把我养大的。梁州就是我的姓,国家就是我的家,祖国的生日,就是我的生日。”   梁建勋望向天花板,仿佛能看穿水泥钢筋做成的墙壁,看到外面湛蓝的天空,广阔的绿地,安居的人们,神情幸福又满足。   “所以,能有现在的一切,我真的非常满足,非常感激了。”   他表情含笑,眼里闪动着泪光。   “你刚才问我,有没有想见的人。我无父无母,无妻无子,没有家人。我的朋友们,也都有各自重要的事情,在奔波忙碌,我不想麻烦他们,我最开心的就是看到他们都过上自己想要的生活……但唯独有一个孩子,我无论如何也放心不下。”   “是我从小带在身边,一口口喂大的,和我亲生一样的孩子……也是,我的战友。”   梁建勋没有提起这个孩子的名字。   但苏冬知道。   梁建勋靠在枕头上,头偏向窗外,他的目光空茫,看向北方,此时他眼里看到的,不再是宏观上他所牵挂的人们,而是某些遥远的、只有他能看见的回忆。   苏冬静静听着,脸上惯常挂着的那种或是伪装出的懵懂单纯,或是狡黠散漫的表情消失了。   沉静专注的目光,久久停留在梁建勋脸上。   苏冬无意识地紧绷着指节,摩挲着虎口处的伤疤。   梁建勋回过神来,赶快为有些悲伤的气氛道歉,“都怪我,说了些有的没的。”   他看出这个少年也被他的情绪感染,试图转移话题,驱散少年身上因他而生的沉重阴霾,说点少年人都会感兴趣的东西。   “你想不想听听我当年破案时候的故事?”   苏冬深深看向梁建勋。   他脸上带着哄孩子般的促狭笑容,殷切地看着他,似乎全然不在意自己才是那个被最深的阴影所笼罩、最该获得慰藉的人。   于是苏冬也向他展露一个腼腆的笑颜,轻快地“嗯”了一声。   *   不知不觉,二人已经聊了许久。   告别时,梁建勋似乎已经忘记了病痛,苍白的面颊上泛起久违的红晕,原本黯淡的双目闪动着愉悦的光芒,像是被什么点亮的烛火。   他语气轻松,带着笑意挥手向苏冬告别,“小同学,认识你真高兴。”   但这反而让苏冬的心揪了起来。   这并不是什么好转的迹象。   他没说什么,只是同样笑着挥挥手,“我会再来看望您的。”   苏冬离开之际,忽然被梁建勋喊住。   “小同学,你的东西忘拿了。”   苏冬回头,梁建勋指了指他放在一旁的礼品和花束。   “好吧。”苏冬妥协了,尊重这位正直的警察同志的意愿,回身提起水果和牛奶。   “但至少这束花请您收下。”   梁建勋看向那束乱七八糟的鲜花,苏冬微垂着眼睫,嘴角带着一丝极淡的弧度,神情柔和深邃。   “虽然丑了点,但这确实是您一位重要的朋友,托我转交的。”   *   苏冬将水果和牛奶分给护士站辛苦工作的医护人员们,趁他们拒绝之前溜走了。   离开了医院,苏冬情绪有些低落。   404小心翼翼地观察了一下苏冬的表情,见宿主只是有些神情不属,没有做傻事的想法,松了口气。   随即感叹道,好人真是没好报啊。   苏冬脸上没什么表情,此刻他不想再伪装什么了,淡淡回应:是啊。   404还想说点什么宽慰一下,忽然被北边一阵骚乱吸引了注意力。   远处,医院保安正拿着防爆长棍,驱逐一条矫健灵活的棕黑色身影。   一人一统双双愣住了。   那是……   “雷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章 朋友 给朋友帮个小忙   那棕黑色的身影左右跳跃,躲避着保安的棍棒,借着灌木的掩护和多年训练的矫健身手,逃离了左右围捕的网兜,一路逃到了马路对面一个桥洞下。   可是雷霆为什么会出现在这?   小区离二院,少说七八公里,苏冬很确定自己离开时,没有狗跟着自己。   苏冬震惊得说不出话。   桥下杂草丛生,堆着不少垃圾,有吃了一半的饮料零食,还有七零八落的、被人遗弃的枯败花束,招来虫蝇环绕。   雷霆像是没闻到异味似的,舔了舔刺痛不适的右前肢,熟练地找到一个位置趴下,首尾相接,脑袋搭在前爪上,将自己蜷缩成一个圆,面朝医院的方向。   顺着它的目光望去,苏冬明白了。   那是梁建勋在的方向。   而雷霆这一望,就是几个小时。   有人类面容愁苦,踱步徘徊,有人类将花束扔下,坐在桥边痛哭,也有人类悠闲散步,惬意欣赏着远处风景。   而它专注地辨认着每一个从大门进出的人们,试图寻找到自己最想见的那一个人。   直到太阳西斜,它有些失落地站起身,抖落毛发上的草屑,舒展了一下身体。   雷霆没有直接离开,又在桥下转了几圈。它从刚被人丢下的花束中扒拉扒拉,仔细挑选半天,小心翼翼叼出一朵完整干净的小花,深深回望一眼医院,这才匆匆离去了。   苏冬来到雷霆方才盘卧的地方,他俯下身轻轻抚摸,似乎还残留一丝狗狗独有的炽热体温。   地面微微凹陷,与旁边茂密的杂草相比,这里光秃得格外明显。   苏冬不知道它来过多少次,在这里默默守望了多久。   它不知道为什么再也见不到喜欢的人类,只能日复一日来到最后一次见到他的地方等候。   它没有灵巧的四肢,也不会说话,只能用最笨的方法。   每天偷偷逃出新家,再趁新主人回家之前赶回去,拖着病腿往返奔跑十几公里,只为在外面守护着自己的人类,期待着渺茫的机会,能见他一面。   也或许是这里有太多用鲜花寄托祝福的人类,雷霆也学会了,将花朵送给一个人,就是希望他健康开心。   它笨拙地模仿其他人类,将花朵送给它另一个重要,但是不开心的人类朋友。   路灯亮了。   树梢的小彩灯也被一一点燃。   苏冬站在彩灯下,久久地沉默着。   他仰头望向闪烁的点点光亮,这是代表喜悦和欢庆的灯火,是来自人间无数个人家的灯火。   灯火汇聚在苏冬眼眸,他虚无的眼神逐渐聚焦,望向医院大门。   随着苏冬迈步走向梁建勋的病房,404有点慌了。   宿主,你要干嘛?   苏冬很淡定。   帮朋友点小忙。   病房里的病人似乎已经早早休息了,房间内没有开灯,只有窗外的灯火影影绰绰照进屋内,带来一点光亮。   苏冬走到病床前,垂眸审视着梁建勋。   梁建勋察觉到有人,艰难地睁开眼睛。   看到苏冬,他弯弯眼睛,似乎想挤出一个笑,但那双眼睛已然开始涣散了。他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不知是在费力呼吸,还是想对苏冬说什么,但已是进气少,出气多。   他快不行了,宿主,你快按呼叫铃呀!   但苏冬还是没有动作。   404越发不安,催促道:你、你快按啊!人要不行了。   苏冬闭了闭眼睛,终于开口了,却是404最不想听到的话。   把悬命锁给我。   你疯了?!   早有所预感的404几乎是一瞬间就跳起来,怒道: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啊?   苏冬还是一副淡定的模样。知道啊。   你知道还问我要?!你的因果论呢?你的穿越者意志呢?你所谓的不干涉自然法则呢?!   也许苏冬也知道说服不了404,他只是默默开启备用权限,从背包里取出了悬命锁。   404简直要被苏冬气坏了,它和苏冬共事这么久,从来没见过苏冬出岔子,偏偏第一次出幺蛾子就能做出如此惊世骇俗的蠢事,它想不通苏冬的脑子究竟在想些什么。   我说难听点,你看看他的样子,梁建勋都是半个死人了,你为了一个左右活不过今天晚上的人浪费掉你的生命型金手指,就为了给他续一天的命?图什么?!万一之后有什么意外,你怎么保障自己的安全?   在404说出“梁建勋”三个字的时候,大洋彼岸,椅腿与地板摩擦发出刺耳的“吱呀”声,顾衍猛然站起身,脸色无比难看。   苏冬叹口气,努力安抚着自己暴怒的老搭档,   不会的。法治社会,哪有那么多意外。之前去了那么多个现代小世界不也没出过什么事么……   但他越解释越苍白,最后索性闭了嘴。   404冷冷看他拿起悬命锁。   别怪我没提醒你,因果论不是空穴来风,想想你师父的下场。   苏冬握住悬命锁的手指一紧。   404说完,不再理他,一个人躲进小黑屋,反向拉黑了苏冬。   苏冬脸上缓缓露出一个无可奈何的苦笑。   他也知道,404反应这么大,是因为担心他的安危。   苏冬低声对已经听不见的搭档道谢。   嗯,谢谢你。   系统罢工之后,光环繁琐的使用流程只能靠苏冬自己来手动操作了。   他对着梁建勋扫描灵魂印记,逐步确认,匹配,解锁,绑定,生效。   梁建勋惊疑地看着苏冬在他身旁的虚空点点划划,而后将手上凭空出现的,散发着点点温润荧光的什么怪异物件,按在他的胸口,一点一点嵌进他体内。   更令他震撼的是,体内几乎要炸裂的刺痛,竟渐渐平息,身体不再发冷,呼吸也平缓了下来,生机仿佛倒流了,以一种不可思议的方式被重新注入这具残破的躯体。   梁建勋震惊地看向苏冬,他有一肚子疑问想问,但不知从何开口。   “你……”   苏冬竖起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向他眨了下眼。   随后,摸了摸他的额头,帮他拭去冷汗。   在苏冬柔和如水的嗓音里,疲惫至极的梁建勋逐渐沉沉睡去。   “晚安,梁先生。你会做个好梦,然后渡过一个幸福的生日。”   *   苏冬回到小区时,早已过了平时下班的点。   他本以为今天只有他一个人溜达回家了,没想到刚走几步,忽然蹿出一个熟悉的身影急得嗷呜直叫围着他团团转。   “人?怎么了?”   “人,受伤有?没有?”   “人!雷霆,担心!”   苏冬有些惊讶地看着焦急的雷霆,他蹲下身,摸了摸雷霆的头安抚,“人没事,人没事。”   雷霆平时很少叫,和他们家猫崽的哑巴程度有的一拼,刚才却急得声调都变了,可见是担心坏了。   苏冬心里又是一软。   他摸出兜里随身带着的狗零食。   最近为了和小区里的流浪狗搞好关系,苏冬每天都会随身装一些狗零食,见到疑似顾衍的就上去投喂一个。   而雷霆却一口都没吃上。   苏冬捏了捏雷霆厚实柔软的大耳朵,有些愧疚地打算把小零食补偿给它。   苏冬拆包装的时候,雷霆兴奋得东西还没吃进嘴,身体就已经开始跳来跳去。   它忽然想起什么,忙回头捡起刚才开口时掉在地上,它今天带回来的小花,坚持要先给苏冬它的礼物。   “人,开心!”   苏冬接过花,雷霆精挑细选的漂亮小花,在一路颠簸和一晚的焦灼等待后,已经蔫吧地垂下了头。   不过没关系。   苏冬可以让它重新绽放。   苏冬将花收起来,等雷霆吃完。   他仔细摸了摸它的右前腿,雷霆吐着舌头,一动不动,乖乖任他施为。   这时,苏冬才发现,雷霆的右腿正不受控制地微微颤抖。   而他以前竟从来没有注意到过。   苏冬心里喟叹一声。这场友谊,双方付出的感情未免太不平等。   他又揉了揉这只坚强小狗的大耳朵,这肉肉的耳朵手感太好,他已经有点上瘾了。   苏冬捏着雷霆的大耳朵,一会儿一个立一个趴,一会儿挤在中间并成一对兔耳朵,玩得不亦乐乎。   雷霆也配合地歪着头,随苏冬怎么揉捏都是一脸开心。   苏冬玩够了,捧着雷霆的脑袋,认真对它说道:   “之前是我说错了,我们是朋友。你可以叫我苏冬。”   雷霆兴奋到连屁股都在跟着尾巴一起甩,它克制不住地叫了两声,咧着嘴围在苏冬腿边蹭来蹭去。   “苏冬,开心!”   看到雷霆充满感染力,几乎要溢出来了的那种纯粹的开心,苏冬也笑了笑,   “雷霆也要开心。”   苏冬将复杂的情绪尽数敛去,在心底盘算好明天的计划,默默将一切设计周全,他摸摸这位朋友的脑袋,轻声问道:“明天中午,老地方,来见我,你可以吗?”   雷霆犹豫了一会,苏冬知道它担心的是不能去守着梁建勋,正想开口解释,雷霆已经点了点头。   “约好了,明天见,苏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章 渔趣 呵呵,小兄弟,你人真好   “您要立刻赶回梁州?为什么?”   会议室内,一个约莫二十七八岁,身材高挑的干练女性拧着眉毛,不赞同地看向顾衍。   她面容清丽,姿态挺拔,一头利落的齐肩短发,穿过发丝的黑线连接着耳侧佩戴的耳挂式耳机,穿着一条高腰黑色西装裤,衬得双腿笔直修长。   顾衍浏览着文件,将一些着重需要注意的部分圈出来,他没表露出什么情绪,淡淡道:   “私事。”   季捷说不惊诧是假的。   全公司上下都知道顾总是个工作狂,就差住公司了。什么时候见顾总因私事耽误过公务?   顾衍已经发话,若是往常,季捷不会再多嘴。但这次情况特殊,她思虑片刻,还是再度开口。   “可今天的会议,您和整个团队已经筹备了一周……”   梁州就算有什么事,不能晚哪怕一天吗?   顾衍开口打断了她:“我相信你的能力。季总监。”   季捷不由地更添几分诧异。   顾总向来寡言,信奉实干至上,顾总的认可大都是落在实处,具体表现为:加薪放假团建旅游,而非言语。这还是第一次直白地肯定她的能力。   若是想消解她的顾虑,让她别来烦他,也大可拿出往常的铁血手腕让她直接闭嘴。季捷讶异之余,还有几分受宠若惊。   季捷若有所思。   这台精密运转的工作机器,似乎不知不觉间,变得有人情味了一点。   季捷不再劝阻,利落地点头,许下保证一切顺利推进的承诺,转身离开了。   *   苏冬一晚上都没怎么睡,东跑西跑,才勉强凑齐了今天要用的“道具”。   甚至不得已还自己出手改造了半天,总算是在中午前弄完了。   买了杯奶茶犒劳自己,苏冬蹲在单元门口,抱着奶茶咬着吸管,一点一点地嘬着,身旁地上放着一个鼓鼓囊囊的大包。   可左等右等,就是不见雷霆的影子。   苏冬又看了眼手机上的时间,心头有些焦躁。平时这个点,雷霆早都探头探脑地出现在便利店门口了。   苏冬沉吟片刻,忽然想到什么,低声自语一句。   “坏了。”   他不再原地等待,背上包,若无其事地快步走到平时遛狗的大爷们聚集聊天的小花坛,自然丝滑地融入了狗友们的聊天。   安抚着见到他就激动不已的几只小狗,苏冬状似无意地提起,   “今天怎么一直没见雷霆?”   “嗨,今天国庆,老张不是放假吗,他平时工作晚,一放假就爱睡懒觉,这会估计还没起,吃完饭才出来呢。”   苏冬心下一沉,暗道果然。   ——果然是最差的情况。   梁建勋啊梁建勋,你可真是给自己选了个好生日。   苏冬有些无奈。   这意味着今天整个下午,老张也极可能会一直待在家里。   到时候雷霆想溜出来就难了。   他必须想办法让老张离开,或是不引起他注意地把雷霆“偷渡”出来。   苏冬正边糊弄着陪大爷们闲聊,边飞速思索策略时,一道熟悉的,带着十足嘲讽意味的声音在脑海里响起:   活菩萨,这就没辙了?   苏冬惊喜道:小四!你消气啦?   404冷笑一声,消气?我生什么气,你爱怎么做跟我有什么关系。   苏冬讪笑两声,赶快卖个软:小四,我知道你最好了。你昨天把我拉黑之后,我是吃不香睡不着,追剧都没劲儿了~幸亏你回来了~   是吗?我怎么没看出来。你昨天晚上不是很忙嘛。404虽然还在气头,表情生硬,但语气稍微缓和了一点。   你可真是不干则已,一干就非要干票大的。现在木已成舟,我还能怎么办,一辈子不理你吗。   苏冬知道这是哄好了,嘿嘿一笑,给404也点了杯虚拟奶茶赔罪。   天天看苏冬给猫崽买这买那,难得见铁公鸡对自己拔毛,404叼着吸管,嘟囔着:这还差不多。   不一会,老张趿拉着拖鞋走来了,手里牵着一如既往威风凛凛的雷霆,身上套着一件有四个大口袋、磨得发毛的深绿色老背心。   但今天的雷霆有些焦躁,它神情机敏警惕地顾盼着,尾巴低垂,耳朵后缩,时不时舔一下鼻子。   直到看到人群中的苏冬,雷霆眼睛骤然一亮。   “苏冬!苏冬!”   碍于背上的牵引绳,雷霆没法靠近苏冬,只能焦急地原地打转,喉咙里发出压抑的低呜声。   “对不起,雷霆,帮忙,迟到。”   苏冬一怔,这才明白,昨天雷霆放弃了去守着梁建勋的机会,是误以为他需要帮忙。   他怎么会不知道雷霆果断放弃的这件事,对它而言有多重要,霎时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傻狗啊傻狗,我哪里值得你对我这么认真?   两步上前,借着和老张攀谈的机会,苏冬蹲下身摸摸雷霆的肩背,把雷霆半搂在怀里,在它耳边小声安抚着。   “没事,没事。一切有我。”   好在雷霆是一只自带气场的帅气小狗,每天上街回头率都拉满,所有路过的人都想摸一把,苏冬又是小区里出了名的万狗迷加喜欢毛茸茸,此举也不显得突兀。   老张没察觉什么异样,和往常一样跟几位大爷大妈聊着天。   现在倒好,道具已经用了,狗却带不过去了。泥菩萨,我昨天说什么来着?   404说着风凉话,边喝奶茶边看戏。   苏冬安抚过雷霆,便也和老张闲聊起来,他目光不着痕迹地打量着老张全身上下,大脑飞速运转着,忽然灵光一闪。   为了确认猜测,苏冬状似无意地靠近嗅了嗅,眼睛向老张背心的大口袋里瞄了一眼,看到想看的东西,又趁他起疑之前拉开距离。   404看到苏冬眼珠稍稍一转,嘴角微微勾起一个得意的弧度,它很熟悉苏冬这副表情,每次他想出什么新的损招,就是这副模样,像只从容自信,心里已经笃定猎物会上钩的狐狸。   有招了。   *   老张眼见狗溜得差不多,正准备打道回府,旁边一起聊了半天的年轻人电话忽然响了。苏冬跟大家打了个招呼,原地接起了电话。   “怎么样,今儿上口没?”   老张停住脚步。   电话那头的人报了个数字,苏冬倒吸一口气,震惊道,“多少条?”   老张支起耳朵。   余光瞥见老张上钩,苏冬不动声色地勾了勾嘴角,又抛出一个对钓鱼佬来说极具诱惑性的问题。   “多少斤?”   电话那头的人又报了个数字,支起耳朵偷听的老张和苏冬一起倒吸一口凉气。   “在哪啊?”   “别啊,告诉我呗!”   “好好好,我请,我请!快说在哪?我现在就过去?”   苏冬匆匆挂断电话,看着刚收到的定位消息傻笑两声,和几位大叔打了招呼就准备走。   老张喊住他,憨笑着搓了搓手,“上大口啦?恭喜啊,给叔也分享一下地址呗~”   苏冬警惕地捂着手机,“不行啊叔,这可是我表哥好不容易才找到的宝贝钓点,哪能随便分享。而且今天你去了,不是和我们抢鱼吗。”   “小兄弟,那我明天去呗,不跟你们抢地方。”   苏冬严词拒绝:“那也不行啊叔,明天我们也要去钓的。”   “那……后天?”   “不行不行!”   老张好一通软磨硬泡,苏冬就是死不松口。   拉扯之际,苏冬电话又响了。   “什么?那你窝不都白打了!”苏冬痛心疾首,“啊?我也要去,为什么?……好吧好吧……”   挂了电话,苏冬偃旗息鼓,垂头丧气。   老张拦住抬腿准备走的苏冬:“怎么啦?”   “我小姨妈来串门了,我妈喊我和表哥赶快滚回家招呼。”苏冬充满怨念,“白欠了一顿烧烤,白浪费我哥打的窝了。”   “不浪费不浪费!你看,你把钓点分享给我,叔去替你们钓。”   苏冬警惕地看了看老张,没直接答应,似乎在犹豫。   老张赶快拍着胸脯发誓:   “你们哪天要去,提前打声招呼,叔保证拍屁股就走,不跟你们抢点儿。”   苏冬又纠结了半天,勉为其难:“那……好吧。”   两个人刚要加上联系方式,苏冬又把手机缩了回来,再三强调:“说好了哦叔,只有今天一天哦。”   “哎,放心放心,小兄弟,答应你只有今天去就今天去,你不点头叔肯定不去第二次!”   苏冬嘴角一勾,将404分析出的某个鱼群聚集的绝佳野钓点发了过去,为了保证老张钓够时间,不忘又叮嘱了一句,   “叔,你今天钓上来的鱼可得分我两条啊!”   老张钓鱼不为吃鱼,只为享受渔趣,他乐呵呵地满口答应:“没问题,别说两条,分你们一半都行,回头全找人处理好了给你送去。”   苏冬笑嘻嘻:“那我可就期待上了,祝张叔收获满满啊。”   ——拿下。   苏冬暗自得意地吸了一口奶茶,顺便给脸上不乐意,实际却配合了他半天的404加了一份珍珠。   老张看着手机上苏冬发来的定位,美滋滋地摸了摸雷霆的脑袋。   “呵呵,雷霆,走,下午陪爸爸钓鱼去。”   “噗——”   苏冬一口奶茶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喷出来,呛咳不已。   在老张帮他拍背顺气的时候,他拼命给雷霆使眼色,也不知道雷霆看懂没有。   苏冬边咳边拍胸脯,心提到嗓子眼。   雷霆,你懂我意思的吧!你懂的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7章 瞎话 多好一身残志坚的小年轻啊,可惜……   “咳、咳咳装睡咳咳……咳咳别去咳咳……”   苏冬真咳混着假咳,中间含糊地低声藏了两个字。   雷霆看着他歪歪头,也不知道听懂几个字。   老张关切地拍着苏冬的后背帮他顺好气,苏冬挤出一个假笑,不得已向众人挥手告别,转身离开之前,还不忘对着雷霆挤眉弄眼。   拐过弯,等众人看不见他了,苏冬拔腿就跑。   喘着粗气,苏冬偷偷摸摸躲在马路对面的灌木丛后,从远处看着老张哼着小曲儿牵雷霆走回自己的小别墅。   404看着他这德行,没好气地吐槽,我说苏菩萨,你可真会给自己找活干。   苏冬没理他,紧张地张望着,从草木缝隙里偷看老张在院子里收拾装备,拎出几个大包小包。   “雷霆,走了,出去玩!”   老张把包移到车上,又回头喊了一声,   “雷霆!出去玩了!”   他站在门口等了半晌,居然没见到雷霆摇着尾巴跑过来的身影。   真是奇了怪了,这世界上还有对“出去玩”三个字无动于衷的狗?   老张拿着帽子,疑惑地向后花园走去。   后院,雷霆听到老张由远及近的脚步声,思考了一会。   在那熟悉的脚步声快拐过弯时,它迅速地闭上眼睛,将脑袋搭在前爪上,趴下了。   老张蹲下挠了挠雷霆的脑袋:“去不去呀?”   雷霆没抬眼皮,一副瞌睡得不行的模样,烦躁地甩了甩尾巴,示意人类别来烦它。   “真不去啊?不去我可走了哦?”   老张作势要走,雷霆偷看了他一眼,又赶快把眼睛闭上了。   老张又蹲回来哄来哄去,但是怎么说雷霆都死活不肯挪窝。   老张没辙了,看了眼表,时间也不早了,他摸了摸雷霆的脑袋跟它再见,   “那你好好看家吧。”   听着熟悉的引擎声远去,雷霆赶快站起来,拱开门锁,和赶来的苏冬汇合。   苏冬在雷霆耳边叮嘱了半天,麻利地从背包里拿出一套装备,三下五除二给雷霆套上,然后找了个角落,戴上美瞳和墨镜,又摸出一根可伸缩的棍子。   404瞅了他一眼,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惊叹道:你真……我服了。真有你的……   哼哼。   苏冬一手牵着雷霆,一手持着盲杖,缓缓走到路边,拦下一辆出租。   司机摇下车窗,打量了苏冬和雷霆一眼,为难地说道:“我这车不能上狗啊,你换一辆吧。”   苏冬还是那个说起瞎话眼睛都不眨的苏冬。   现在,他真的要开始说“瞎话”了。   司机只见那少年漂亮精致的小脸透着一种久不见天日的苍白,神情带着几分慌乱不安。秋风中,只穿了一件薄衫的他身形单薄,微微摇晃,额前的发丝凌乱,显得格外无助,让人忍不住想立刻上前搀扶一把。   那少年墨镜下张着一双茫然空洞的眼睛,伸手向前摸索半天,手指终于扒到了出租车摇下来的窗框,那纤细的指尖因紧张过于用力,而微微泛白,他无意识地轻咬着下唇,深呼吸几次,似乎好不容易才鼓起勇气,向司机恳求道:   “师傅,我……我这是工作犬。它很听话,不会乱拉乱尿,也不会给您添麻烦的……”   “这……”本想直接开走的司机看着这个可怜的盲人少年,有些为难。   “真的,我不骗您。不信您看。”少年似乎生怕师傅不信,赶快表演给他看,对身旁的导盲犬下达指令:“雷霆,sit。”   雷霆立刻目不斜视地蹲坐在地,苏冬又拿出一小块零食放在雷霆鼻尖,左右轻轻晃动,雷霆完全不为所动,直到苏冬开口说“eat”才接过零食。   苏冬仰头,那双足以让任何人心软的、惊怯空洞的灰蒙眸子露出祈求的神色,对师傅哀求:   “您看,它真的很乖的。它是我重要的伙伴,没了它我没法一个人出门……我跟医生约好今天要去复查,刚已经有好几辆车拒载了,我已经快迟到了……师傅,我能听出您和他们不一样,您是个好心人,求求您帮帮我吧……”   少年的声音小心翼翼,细如蚊蝇,迟疑又紧张,这份他鼓足勇气才发出的微弱请求,几乎是带了几分哭腔。   司机:“……”   这要是不同意,他还是人吗!   *   苏冬坐在后座,雷霆尽量保持着低存在感,趴在苏冬脚下。   从雷霆的角度只能看到一小片天空和窗外偶尔闪过的电线杆。   但它太熟悉这条路了。   趴着趴着,它逐渐察觉到了他们的目的地是哪里。   苏冬看到雷霆耳朵立了起来,逐渐挺直了上半身,眼睛专注地盯着窗外,似乎发现了什么。   雷霆有些焦躁地看了眼苏冬,还是听从了他之前的指令,忍耐着没有吭声。   将一人一狗送到二院门口,司机还忍不住感慨了几句,多好一身残志坚的小年轻啊,可惜了。   等司机开走了,苏冬笑眯眯地摸摸雷霆的脑袋,期待着它惊喜的反应,但雷霆却并不像苏冬想象中那么激动。   它肌肉紧绷,警惕地望向医院的大门,又有些不安地看着苏冬的脸,似乎生怕他下一瞬间消失了。   “苏冬,苏冬……”   上一次,它就是在这个地方失去了重要的人类。   雷霆低声呜咽着,   “苏冬,不要,也见不到。”   苏冬一愣。脸上的笑容缓缓消失了。   但医院门口人来人往,苏冬无法向雷霆解释更多,他握了握拳头,只能装作无事地低声安慰着。   “不会的。”   马上你就可以安心了。   然而在医院门口,苏冬又被保安拦了下来。   保安狐疑地打量着雷霆,总觉得这只狗有点眼熟。   他正欲多看两眼,忽然两本证件递到了他面前,打断了他的思路。   “您好,我跟赵主任约了复查,这是我的残疾证和它的导盲犬证。”   保安也没见过几本,一时分辨不出真假,看苏冬一脸学生气不像骗子,正想挥挥手让他和他的狗进去时,顺口问了一句,   “眼科吗?哪个赵主任?”   苏冬沉默了一秒。   404乐了:要露馅了吧。   幸灾乐祸归幸灾乐祸,它还是第一时间连上了网,关键时刻还得是我。没有我你可怎么办啊~等着,我现在帮你查查今天谁坐诊。但是姓对不上的话,神仙来了都难救场,你就自求多福吧。   小四,你也太小瞧我了。   苏冬认真设下的局,从来都是滴水不漏。   少年仰起头,露出一个阳光的微笑:“赵敏主任。”   *   病房内。   有人进来了,梁建勋回头,看到一个熟悉的人,一下就坐直了。   “你……”   苏冬摘下墨镜,对梁建勋眨了眨眼。   梁建勋这才发现这神秘少年的眼睛似乎出了什么问题,灰蒙蒙的。手里还握着一个长方形的扶手,他顺着往下看去,这才看到进门时被隔壁病床遮挡住的导盲犬。   ……不对。   梁建勋定睛一看,震惊道:“雷霆?!!”   苏冬赶快比了个噤声的手势,梁建勋捂住嘴,低声震惊道:“……雷霆??”   苏冬回身关上门,俯身为雷霆卸下导盲鞍,雷霆比梁建勋还震惊,它一个健步冲到梁建勋身边,低声呜咽着,那声音满是委屈。   “他说,”苏冬轻声道,“他很想你,主人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8章 再见 你觉得这些都值得吗   雷霆哀鸣着,像个受尽委屈终于归家的孩子。   它将自己的大脑袋塞进梁建勋手里,一遍遍迫切地嗅闻着梁建勋的手臂,肩膀,脸颊,寻找熟悉的气息,但记忆中的气味早已被消毒水和药品的刺鼻所掩盖,还萦绕着某种挥之不去的不祥气味,让它焦躁不安。   身为一只受过严格训练,一生都在克制本能的警犬,雷霆此刻却像个无措的孩子。   它急切地舔舐蹭弄着梁建勋手臂上裸露在外的皮肤,试图驱散那些陌生的、令它不安的衰败气息,但却无济于事。   它不敢用力,怕弄伤了梁建勋,但又无法压抑心中汹涌急切的感情,急得团团转,嗷呜嗷呜地低声叫着,似是在询问曾经的主人、战友,你还好吗?   “我没事,雷霆,好样的,雷霆……”梁建勋的声音也带上了几分哽咽,“雷霆,你怎么来了?你在新家过得好不好?有没有好好吃饭?”   苏冬蹲下,在雷霆耳边轻声转述,雷霆回以几声吠叫。   梁建勋看看雷霆,又震惊不已地看看似乎正在和它对话的苏冬,一时眼泪都憋回去了,结结巴巴:   “你……你这是……”   看到其他人这样一本正经地跟狗狗说话,梁建勋只会会心一笑,觉得他也是一个爱狗之人,但苏冬身上的秘密太多了,让他不由地竟生出一丝,连他自己都觉得荒谬的怀疑。   ——莫非苏冬真的可以和狗交流?   苏冬没有解释,也没有否认。他摸摸雷霆的大耳朵,抬头对梁建勋说,   “新家很好,但那里不是它的家。饭很好吃,但它最想吃你分给它的馒头。”   梁建勋呆立当场。   在警局,雷霆的伙食并不比梁建勋的差,但梁建勋总习惯晚饭时留下一个馒头,等下训了,就坐在台阶上吹着晚风,将馒头掰成一小块一小块的,和雷霆分食。   每次他把馒头块高高抛起,看着雷霆腾跃而起,在空中扭动着屁股灵活精准地一击叼中,就忍不住笑出声。   这是只有他和雷霆才知道的回忆。   雷霆将下巴轻轻搭在梁建勋瘦得皮包骨头的腿上,纯粹的黑豆眼睛满是担忧,注视着他憔悴的脸,喉咙里发出几声低呜。   而这句话,不用兽语者苏冬也能听明白。   “人,疼不疼?”   梁建勋瞪大眼睛看着苏冬。   这个像神明一样忽然出现,满足了他的临终心愿,助他和雷霆重逢的人。   苏冬,你到底是什么人?   但他将脑海中无数的疑问都咽了回去,最后缓缓露出一个安心释然的笑脸。   “有你照顾雷霆,我就放心了。”   *   顾衍难得没有在车上批阅公文。   他目光掠过手机上季捷传来的捷报,神色沉静,没有回复,按灭了屏幕。   侧头看着车窗外飞驰向后的树影,顾衍手指不自觉地握紧手机,默念着,快点,再快点,一定要赶上。   你觉得这些都值得吗。   脑海中再次凭空响起对话。   这些声音,从最初的聒噪与警惕,到如今已成为习惯。   他也很想问问苏冬,值得吗?   为了他所谓的因果,不惜自己受伤,也要救下那只野猫幼崽……   又为了一只狗,为了完成一个素不相识的人的心愿,不惜打破自己坚守的因果。   这真的值得吗?   顾衍闭上眼,向后靠在椅背上,感受着无比复杂的情绪在心底弥漫开来。   他又欠了这个骗子一次。   苏冬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树梢的彩灯。   一人一狗在病床边上玩得火热,哪怕不需要兽语者的翻译,他们之间也依旧有着远超苏冬借助金手指才建立起的默契。   苏冬将目光移到他们俩身上,眼神柔和,嘴角不自觉露出一丝笑意。   听到404忽然的发问,苏冬只是淡淡回复:   也许吧。   那你觉得,这些对雷霆来说值得吗?   404看着那对久别重逢的主仆互动,心里莫名生出某种感慨,   对我们系统而言,不存在真正的死亡,所以其实我一直不是很能理解人类……或许还有动物——的这种感情。   我不懂啊,这样对雷霆而言,会是残酷的吗?短暂的见面,换来永久的别离,也许以后每次回想起逝去的朋友,回想起今天的欢聚,都只会更痛苦,这不是徒增烦恼吗?   苏冬沉默了很久,还是给出了同样的答案:也许吧。   人类在这颗星球上进化了几千万年,以他们的大脑,依旧无法解读生死这样宏大的话题,更何况一只小狗呢。   他抱着胳膊,看向那个此刻暂时放下忧虑,和梁建勋开心地互动的家伙。   不论结局如何,雷霆是我的朋友,与梁建勋见面是它的心愿,我愿意替朋友实现这个心愿,仅此而已。   404似懂非懂地唔了一声,然后一拍手:   菩萨哥,你要是快死了,我也愿意这样哄你开心哟,嘻嘻。>vO   滚。   苏冬看了眼手机,站直了身子。   老张已经钓够了鱼,心满意足地拍了几张收获满满的虚焦照片发给他,准备回家了,他和雷霆也该走了。   “雷霆,和你的主人朋友说再见吧。”   雷霆看看苏冬,又看看梁建勋,狗脸上是非常好读懂的不舍。   梁建勋笑眯眯地捏了捏雷霆的狗脸,语气轻快地催促:“快走吧,和苏冬回家,下次再来陪我玩。”   苏冬闻言看了梁建勋一眼,但没多说什么。   给雷霆套上导盲鞍,苏冬也带上墨镜拿出盲杖,雷霆依依不舍地频频回头,但离别的时刻总是要到来。   “苏冬!”   苏冬闻声回头。   梁建勋欲言又止,最后露出一个幸福又满足的笑,   “这是我最幸福的一个生日。”   他深深望着苏冬,他不知道苏冬为了促成这次短暂的见面做了多少,但他总有种直觉,苏冬付出了某些非常重要的东西。   “谢谢你。”   苏冬看着他,神情也有些复杂。   最后他舒展眉眼,轻声道别。   “再见。”   病房重归寂静。   习惯了热闹之后,安静有时会将寂寞翻倍增长。   梁建勋默默长叹一口气。   然而回想起下午和雷霆共处的这段时光,他枯瘦的脸上又忍不住露出一个微笑——他已经非常满足了。   还有……   梁建勋看向床头,苏冬昨天带来的那捧“朋友转交”的花。   他会心地笑了。   *   苏冬淡定地继续装着盲人,轻车熟路地带着雷霆混出医院。   404忽然发出一声提示:   检测到任务目标靠近!   苏冬脚下一滑,差点原地摔了一跤。   顾衍?他怎么会出现在这?   他下意识想左右张望,又想起自己现在是盲人,硬生生忍住,赶快从包里摸了一个口罩出来带上,问道:   他从哪个方向来的?我避开他。   他……   404话音未落,慌乱的苏冬已经和匆匆赶来的顾衍正巧在拐弯处撞了个满怀。   “哎——!”   苏冬惊呼半声,又赶快咽回肚子里,顾衍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了苏冬。   苏冬此时几乎整个人都扑在顾衍的怀里,顾衍愣了一瞬,很快回过神。   他一眼就认出了这正是那个扰得他心神不宁的骗子。   深深看了苏冬一眼,顾衍微微弯腰,一手挽住苏冬的胳膊,一手穿过苏冬腋下扶住他的后背,低声向他道歉。   “抱歉。”   低沉好听的声音传入耳朵,苏冬却吓得连连摇头,不敢吱声,生怕顾衍听出端倪。   苏冬默默咽了口口水。   幸亏他动作快,已经第一时间带上了口罩……   但顾衍还在垂眸看着他,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苏冬被顾衍探究的眼神盯得冷汗直冒,生怕露馅。   看什么看!在医院戴口罩,这很合理吧!   身为一个带着导盲犬的盲人,戴个墨镜,一点都不奇怪吧!——   404啧啧感叹:你看看我说什么来着?   苏冬的胳膊还被顾衍拉着,怒道:别看热闹了赶快帮我想想办法脱身!   404摇头感慨:因果这么快就报应到你头上咯~   苏冬简直欲哭无泪:小四!!   这时,顾衍却忽然松开了他。   他看向苏冬刚才被他拉住的胳膊,又一次道歉。   “……抱歉。”   苏冬顾不得许多,胡乱点了点头,牵着雷霆快步走开了。   他没注意到,方才雷霆看着顾衍歪了歪头,好像在思考些什么。   *   顾衍看着苏冬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低头看了眼自己的掌心。   此刻,他才后知后觉地发现,刚才与那人接触的一段时间,竟没有感受到任何不适。   也许他的洁癖真的有所好转了。   这对他而言,算是个好消息。毕竟他等会要去……   一个带着鸭舌帽低头走路的男人,撞到了顾衍的肩膀,打断了他的沉思。   “哎呦,不好意思。”   男人随意地道了个歉,眼神在顾衍的脸上停留了一会,不等顾衍说话,又自顾自地三两步走远了。   顾衍脸色难看,努力克制着内心涌起的那股强烈的厌恶感。   不出两秒,顾衍还是果断扔掉了身上昂贵的西服外套。   减少了一层与外面世界隔绝的媒介,顾衍此刻浑身难受。   但让他更别扭的,却是他唯独不抵触苏冬的接触这个事实。   ……或许原因只是单纯的,作为猫的他和苏冬接触太久,脱敏了而已。   顾衍不愿再多想,戴上一副一次性手套,强压下心中的不适,走到医院门口。   他很想深呼吸几口来平复心情,但浓重的消毒水味提醒着他这里充斥着细菌病毒,也勾起了某些不怎么美好的回忆,让他脸色苍白不少。   他喉结滚动几下,强压下心中难以言喻的焦躁不适,最终还是走进了医院。   但他没注意,暗处有双暗灰色的眼睛看着他走进了梁建勋的病房。   那人咧嘴笑了笑。   “果然是你……”   病房内。   梁建勋闻声看向门口,看到来人,面露惊诧。   “顾衍?你怎么也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9章 遗憾 他是顾衍难得的,可以称之为“朋……   “顾衍?你怎么也来了?”   短暂的愣神后,梁建勋一下开心了起来,他兴奋地向顾衍挥挥手,此时的他目光炯炯,神采奕奕,一点儿也不像个病人了。   顾衍微微一顿,隐约从那病得失去人形的脸上看出了当年意气风发的少年影子,他垂下眸子,心中五味杂陈。   来到病床前,他明知故问。   “还有谁也来了吗。”   梁建勋大受震撼的三观,憋了两天终于有人可以倾吐了,他眼睛一亮,双手在空中连连比划。   “你肯定不敢相信我这两天经历了什么!我认识了一个新朋友,他——我不能告诉你他是谁,但是他……我也不能告诉你他做了什么。但他、他……雷……”   梁建勋憋了半天,想来想去发现苏冬做的每件事都很离奇,没有一个字是可以告诉别人的。   为了保护恩人朋友,梁建勋又挠了挠头,郁闷地把话全憋了回去。   “哎呀,我都不能说。憋死我了……总之,我遇到了一个很好很好的朋友,他真的太厉害了,”虽然有几分憋屈,但想起雷霆和苏冬,梁建勋还是没压住嘴角的笑容,“这是我过得最神奇最开心的一个生日。”   顾衍没有追问,“嗯”了一声。   二人大学就相识,梁建勋早已习惯顾衍这副闷骚的模样,笑嘻嘻道:“你还是这么三棍子打不出一个屁,以后可怎么谈老婆,谁看着你这张吓人的冷脸亲的下去哦。”   顾衍脑海不自觉地浮现出一双原本淡漠,但看向他时满是温柔的眸子,顿了一下,下意识抚过似乎有些灼烫的手背,随即不留情地反击:“你有老婆?”   “哇,你!”梁建勋捧着胸口,做出一个夸张的伤心动作。   还没佯做伤心一秒,梁建勋敏锐地发觉顾衍的微妙异样,立刻指着他:“你小子眼神不对,老实交代是不是和谁亲过了?”   “……没有。”   梁建勋大惊:“你居然真的和人亲过了?!”   “……”   梁建勋惊悚道:“居然有人敢亲你!……等等,是人类吧?”   “……都说了没有。”   “还想骗我?我当年行为分析可是全班第一。”   “……”   梁建勋看着顾衍啧啧称奇:“真是奇了,你这么龟毛的家伙,居然有人能靠近你。”   “……”顾衍想到某双天天对他肆意揉捏的手,眼神飘忽了一下。   一见顾衍的反应,梁建勋更震惊了:“我的天啊,一段时间没见,你居然真的能接受别人接触你了?你有喜欢的人了?”   梁建勋看向天花板,喃喃自语:“老天爷啊,一天之内,奇迹要两次降临在我这个病房吗?”   顾衍开始头疼了,他已经后悔来这了。   他面无表情地严正澄清道:“……我不喜欢他。”   他垂下眼,想到那个满口谎言,没有一句真话,怀抱着不可告人的目的接近他的攻略者,心里某些悄然激荡的情绪又渐渐冷了下去。   “他是个……骗子。”   梁建勋知道顾衍行事端正,最厌恶的就是骗子,但他摸摸下巴,若有所思。   “所以你们俩果然亲过了吧。”   顾衍:“……”   可恶啊,还是被诈了。   “……只有手和额头,而且不是……算了。”   顾衍没法解释被亲的并不是他,而是一只猫,也无法反驳他不排斥苏冬的接触这个事实,平日里叱咤风云的顾总此时被一个病人噎得无话可说,只能无语地看着得逞的梁建勋指着上当的他哈哈大笑。   两个人嬉笑逗趣,至少在此刻,他们仿佛回到了那个无忧无虑的校园。   梁建勋后知后觉地忽然反应过来:“不对,你怎么来了?”   顾衍没好气地抬眼,“我不能来?”   “你……”梁建勋知道顾衍的情况,他不赞同地皱眉,“有什么事让张力来不就行了,你……”   他知道对顾衍来说,医院堪比地狱,更何况……   “别乱想。”顾衍打断他。   “这么多年过去了,我早就好了。”   梁建勋狐疑:“真的么?”   顾衍“嗯”了一声,泰然自若。   梁建勋仔细看了看他淡定的表情,不似作伪,但看到他戴着一次性手套的手,也没法真正放下心来。   “那你的工作不忙了?”   “不忙。”   梁建勋知道,这点,顾衍绝对是骗人的。   自从创办零点,顾衍几乎是废寝忘食连天连夜的工作,没有一刻是闲下来的。   但是他没打算戳破顾衍善意的谎言。   ——那样未免也太辜负朋友的一番情谊了。   尽管毕业后他们各奔东西,联系渐少,但在大学时,梁建勋是少有的能和孤僻的顾衍多说几句话的人。   顾衍的洁癖不止体现在肉身,同样存在于精神。   他无法容忍通过一群人窃笑着在背后对女同学评头论足换来的友谊,不愿与别人进行虚伪的相互吹捧,总会冷静又“不留情面”地指出别人的错误,也不能接受舍友随意取用他的物品,会直白又“不近人情”地表达不适。   因为这份“不合时宜”的特立独行和严重的洁癖,在那段日子里,顾衍屡遭排挤。   顾衍,也总与所有人保持着遥远的距离感。   有时,梁建勋也会觉得,并不是那群人排挤了顾衍,而是顾衍孤立了那群他看不起的人。   后来,顾衍白手起家,创立零点,一番摸爬滚打成功在科技圈站稳脚跟,不少趋炎附势者主动上门结交,但顾衍也从未给过这些因利而来另有所求的人半分眼神。   他是顾衍难得的,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   顾衍,也是他重要的好友。   梁建勋了解顾衍,他外表冷漠,但内心非常看重感情,虽然开始很难靠近,但一旦获得他的认可,他将是你最忠诚最纯粹的朋友。   从某些角度来说,他觉得顾衍和雷霆还有点像。   想到这,梁建勋又摸了摸下巴,他实在太好奇那个能让顾衍露出这种表情的“骗子”,究竟是何许人也了,但看顾衍三缄其口的模样,他也知道,顾衍真正不想说的事,任何人都没法逼他说出来。   他话锋一转,提起另一件事。   “我听刘队说,之前我受伤那案子,那伙人已经抓住在审了?还多亏了你们公司提供的设备呢。”   顾衍摇摇头:“是刘队他们不眠不休,死咬了三个月,我没出什么力。”   梁建勋打趣道:“你还没出什么力呢,没你提供的无人机、定位仪还有那堆我说不上来名字的玩意,他们就是半年不睡觉,也只是往棉花上打拳,白浪费一身力气。”   想到刘队几人的表情,梁建勋有与荣焉,笑嘻嘻地得意道,“我就说我这哥们是最靠谱的一个,这下他们可再也不能反驳我了。”   话音未落,梁建勋表情忽变,猛烈地咳了几声。   他脸色飞速地灰败下来,像是灰姑娘的时钟走过了十二点,一切魔法就要失效了。   他艰难地深呼吸几下,心有所感,忽然对顾衍说道,“顾衍,你该走了。我想一个人睡一会。”   顾衍沉默不语。   梁建勋若无其事地打了个哈欠,摆手驱赶道,“快走吧快走吧。真累了。”   顾衍抬起头,深深地望着他,那双深邃的眼睛终于抑制不住地露出悲痛。   梁建勋移开目光,无可奈何,叹了口气,劝道,“就当行行好,让我一个人待会吧。”   “当年你说过,”顾衍开口,“你是一个人来到这个世上的,你最大的心愿就是不要再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   梁建勋一哽,他怎么也没想到,许多年前随口说出的感慨,顾衍竟一直默默记在心里。   而后放下投入全部心血、无比重视的工作,忍耐洁癖和创伤的折磨,独身来到这里,只为了满足他最后的心愿,不让他一个人孤零零地离开。   沉默半晌,梁建勋露出一抹苦笑,“但这对你来说太不公平了,你又要亲眼……”   话音未落,他瞪大眼睛,露出一个震惊无比的表情。   顾衍沉默不语地摘下手套,他的指尖几不可查地微微颤抖着,却缓缓地、坚定地,覆盖住了梁建勋枯瘦如柴的手。   感受到手背上的温度,梁建勋喉头哽咽,反手紧紧握住挚友的手,久久说不出话来。   他知道这举动对顾衍来说,代表着多么大的痛苦。   “是你吧。”   梁建勋的声音,已变得有气无力。   “还什么……匿名爱心企业家……少…少玩这……套。”   他断断续续地说着,眼里闪过促狭的笑意,“不就是……怕我,不肯收。”   “我才……才不会……跟你,客气呢……”   顾衍没有说话,只是更加用力地握紧他的手。   “谢谢你……”   梁建勋终于能把欠他的这句话补上。   “谢谢你。”   “这下……我是真的没有遗憾了……”   他眼里闪动着释然的光,嘴角也露出笑意,但渐渐的,那光趋于灰灭,紧握着顾衍的力道也缓缓松开了。   顾衍没有移开目光,他逼迫自己再一次看完了残酷的全程,送了自己珍重的同窗,学生时代的挚友,最后一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0章 秋雨 那我们算和好了,好不好?   细雨如丝。   苏冬撑着伞,俯身将一枝简单包装的白色菊花放在一座新立的墓碑前。   他蹲下,和脚边的雷霆对视。   “我要回去了,你要不要搭车?”   雷霆呜呜叫了两声,湿漉漉的脑袋拱了拱苏冬的大腿。   404眼看着苏冬煞有介事地朝雷霆点点头,不由地开始怀疑自己,打开面板确认了好几遍。   兽语者明明已经过期了啊?   理论上来讲,现在苏冬听不懂雷霆的叫声,雷霆也听不懂苏冬的话,怎么这俩人好像一副正在无障碍交流的样子?   404狐疑道:你……你能听懂?   能啊,苏冬一本正经地翻译,雷霆说他不想回去,他要在这陪着梁建勋。   ……?404满脸问号,真的假的?你在唬我吧?   苏冬一脸正色,低头抿着嘴。   404挠挠头,拿出兽语者说明书翻来覆去地看,忽然听到苏冬没憋住“噗”的一声乐了,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宿主耍了,大怒:姓苏的你给我等着!   苏冬掏出积分给它点了杯奶茶顺毛,被堵住嘴的404这才罢休。   他脸上带着浅浅的笑意,从兜里拿出一朵小花,在雷霆面前摇了摇。   雷霆瞪大眼睛,脑袋跟着小花一左一右地转着。   苏冬又晃了晃,示意它接过去。   雷霆这才反应过来,这是苏冬送给它的礼物!它兴奋地跳起来,张嘴小心翼翼地接过苏冬手上的花,连蹦带跳原地转了好几圈,溅起一片轻快的小水花。   苏冬笑眯眯地捏了捏雷霆叼着花美得冒泡的狗脸。   “雷霆,”他轻声向这位朋友告别,“开心。”   *   离开陵园时,苏冬想给门卫大爷塞点钱,让大爷照看一下雷霆,大爷说什么都没收。   用大爷的话来说,他还要谢谢雷霆能给这个寂寞的地方带来点生气,多张嘴吃饭的事,还能把一只狗饿死不成?   404回头看了眼越来越远的大门,啊?你真走了啊?就这样把雷霆扔在这吗?   什么叫扔,这是留。苏冬纠正,然后笑了笑,刚才没骗你,他确实想留下。   好吧,随便吧,那就是留,404挠挠头,还是有些不理解,但是正常人类不应该劝它回家吗?   苏冬一手插着兜,一手举着伞,   因为他不想回去。   404似懂非懂:哦……   一人一统缓步在朦胧细雨中,离陵园越来越远。   直到苏冬和404走远了,远处,坐在车里的顾衍才示意张力开到陵园门口。   张力偷偷伸着脖子看了看那个远处的模糊背影,总觉得有点眼熟。   他虽然摸不着头脑,但最近老板做的怪事太多了,只是莫名其妙坐在车里等了半个小时这种事,都显得不那么怪了。   秋雨渐渐停了。   顾衍抱着两束花下了车。守墓人大爷见到他,向他扬了扬下巴打个招呼,继续看报。   他先去了角落里一座看起来有些年份的墓碑,熟练又平静地擦拭着墓碑,拂去上面的灰尘。   将一束花放在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先妣顾令仪之墓子顾衍敬立”几个字下,顾衍注视着墓碑,静静站了一会。   半个小时后,他来到梁建勋的墓前。   原本趴在一旁的雷霆见到他,有些警觉地站了起来。   雷霆认出他就是昨天撞到苏冬的人,但总觉得还有些眼熟,盯着他的脸看了半晌。   两年前,顾衍曾经见过雷霆一次。当时他过去给梁建勋送个东西,正巧碰到他们下训,梁建勋让他摸摸雷霆,他没伸手,还被他笑话了几句。   这次顾衍没有避开雷霆的靠近。它凑过来嗅闻两下,又围着他转了一圈,眼神一亮,终于认出这是主人朋友的朋友,开心地冲他摇了摇尾巴。   顾衍犹豫了一会,试探伸出手,雷霆立刻主动将脑门凑了过来,贴在他的掌心。   掌心下,炽热的脉搏在跳动。温热厚实,绒毛粗软,带着潮湿的雨水和陌生的毛流感。   短短一瞬,又将手收了回来。   但他看了掌心很久。   ……似乎并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他垂下眼睫,又看向墓碑前那支被雨水打湿的花朵。   顾衍俯下身,将自己怀里的花束并排放在那支花旁边。   照片上,梁建勋的笑脸一如既往。   顾衍伸出手背,隔空感受着石碑带来的森寒冷气。   又一个与他有关联的人永远不在了。   细数下来,这世间与他联系最深的,他最了解的,竟也只剩那个骗子。   顾衍自嘲地笑了笑。   但他是个骗子。   他出现在这个世界的唯一目的,只有欺骗他。   *   苏冬推开门,先是长长叹了口气,但一想到猫崽在等着自己,这几天身心的疲惫又瞬间一扫而光,苏冬脸上带着放松的笑意,开心地呼唤着猫崽:   “猫崽~猫崽~我回来了!”   苏冬看向猫崽平日里常休息的地方,却没看到那个总会用甩甩尾巴来回应他的小身影。   他衣服都没顾得上换,满屋找了半天,终于在一个角落里找到了猫崽。   苏冬很快发现猫崽的情绪不太对。   它趴在屋子最角落的一角,神色恹恹,见到他也只是抬了一下眼,就又埋下了头,耳朵尾巴都耷拉着,尾巴环成一个圈,把自己埋在皮毛里,似乎整只猫都和世界隔绝开了。   看到猫崽这副样子,苏冬心疼坏了。他立刻抛下自己心中那点惆怅,快步赶到猫崽边,猫崽却先一步跑开,钻到一个他进不去的角落,转过去背对着他。   “猫崽……你怎么了?”   苏冬靠近不了,只能在外面看着猫崽自闭的背影干着急。   “猫崽?崽崽?宝贝,宝宝,你出来好不好,我很担心你。”   苏冬趴在地上,一声声呼唤着他,声音满是焦急。   字字句句传入顾衍的耳中,扰得他心烦意乱,思绪不宁,在办公桌前一个字都看不进去,连揉乱了头发都没发现。   他听过苏冬假意关切的声音,见识过他精妙卓绝的演技,所以他知道,苏冬此刻是真的在担心他。   担心得不得了。   要不要这么宠啊。404酸溜溜地吐槽,苏冬顾不上理它,反手把某四和一包薯片一起踢进小黑屋。   “宝贝,出来好不好?”   顾衍心烦意乱,不再看文件,推开门走进浴室。   刺骨的冰水也没能浇熄他心头的烦躁。   ……为什么?   为什么要对他编织谎言惺惺作态,只为骗取他的信任和爱。   又为什么偏偏要对“他”这么好?   对一只本该死掉的流浪猫,哪怕毫无来由地无理取闹,也低声下气柔声安抚,极尽爱意。   打湿的发丝遮住顾衍的眉眼,他神色晦暗不明,水滴顺着他低下的头,沿着发丝的弧度一滴滴敲在冰冷的瓷砖上。   “扑通。”   “扑通——”   他捂住胸口,心跳声压过了水滴声,   “是因为我最近太少回家了吗?”   “对不起,以后不会冷落你了,原谅我好不好?”   苏冬担忧哀求的声音像一根根针刺在他心尖,他无从逃避,捂住耳朵,也会直接从脑海里响起。   “你先出来好不好?宝贝,你一直不理我,我的心要碎了……”   苏冬终于看到自己的猫崽,转过身看了自己一眼。那双漂亮的金色眸子里,蕴含着某些他读不懂的复杂情绪。   它终于一点点从阴影里走了出来,苏冬长舒一口气,轻柔地抱起猫崽。   “那我们算和好了,好不好?”   苏冬将猫崽抱在怀里,眉眼低垂,专注地看着它,声音温柔得要滴出水来。   顾衍胳膊盖住眼,认输般躺倒在床上,任由发丝染湿床榻。他低不可查地喃喃自语着,   “不好……”   猫崽却很诚实地凑过去,轻轻蹭了蹭苏冬的额头。   苏冬如释重负,松了口气,那双只对猫崽展露真实温柔的漂亮眸子,一点点显露出笑意,那莹莹笑意比最美的星光还要动人。   “宝贝,有你真好。”   苏冬用脸颊回蹭着猫崽,喃喃自语。   他看惯生死,历尽人性,心里何尝不累,但有些话,有些压抑的情绪,他无法对404说,也无法对任何人说。没想到在经历了这么多世界之后,居然会对着一只小猫敞开心扉。   “你知道吗,人类真是一种很难理解的生物。”   “在以往的世界里,我身上带着万人迷光环时,你知道他们会怎么样吗,喜欢我?尊重我?爱护我?”   苏冬摇摇头,“不,他们想夺走我,占有我,把我当做可以肆意抢夺的东西,眼里满是贪婪。”   他把脸埋在猫崽的肚皮上深深叹口气,“但这次托那个破公司的福,我倒是第一次绑上了‘万狗迷’。狗也是一种很神奇的生物,你冷落它们,无视它们,打击它们,它们却还是会摇着尾巴,掏心掏肺地对你好……”   他抱紧怀里的小猫,喃喃自语:   “哪怕是对我这种人……”   听出他语气里深深的自我厌弃,猫崽抬眼望着他,眼神既是懊恼,又有无可奈何,还藏了一丝自己都没发现的心疼。   挣扎半天,猫崽主动凑上前,轻柔地蹭了蹭他的脸颊,额头和鼻尖。   苏冬又露出了那种让猫崽无法拒绝的表情。   他无比幸福地将猫崽抱在怀里,咯咯笑着,胸腔的震动将他最真实纯粹的快乐毫无保留地传递给顾衍。   苏冬举起猫崽,望向它的眼睛亮亮的。   “但是,你才是我遇到过最神奇的生物。”   他将嘴唇贴在猫崽的额头上。   “你是我最重要的猫崽~”   肉麻的表白钻进耳朵,少年炽热的呼吸仿佛就在耳侧,顾衍心跳如鼓,耳畔一阵发烫,不由自主抬手捂住。   “所以以后不要不理我了,好不好?”   因为少年的亲近,隐藏在长毛下的皮肤都变得灼烫起来,猫崽根本一个字都拒绝不了,而下一秒又被少年更紧密地拥进怀里。   一人一猫亲密无间地贴在一起,此刻,好像世界上只要有他们两个在一起就什么都无所谓。   ——直到苏冬的手机铃声响起。   “苏冬!我有个好消息!”   江灵果兴奋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   “之前不是答应帮你留意猫崽的领养人吗?我找到了一个合适的人选!”   苏冬眼睛睁大,抱着猫崽的手不自觉地收紧,握住手机的指尖发白,原本挂在嘴角的柔和笑意渐渐消失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1章 骗子 刚才还一副没他不行,要和他在一……   大概安静了两三秒,苏冬很快回过神,他保持着轻快的语气回复:   “是吗?那太好了,谢谢你,灵果。”   “没关系,能帮到你就好,”江灵果嘿嘿一笑,“毕竟你也帮了我不少,我们是朋友嘛。对了,芸姐来梁州工作好几年了,刚买了套小loft,是个善良又热心的姐姐,很喜欢动物。单身,独居,经济独立,心善,完美的领养人!我排除了好几个不够靠谱的,最后才找到她,我跟她是在……”   苏冬大脑嗡嗡作响,机械地听着江灵果讲起她是如何与这位领养人相识的,这个姐姐是如何善良如何善解人意,如何适合成为猫崽的领养人,他已经不记得自己听到了什么说了些什么,反应过来时,已经约好明天和领养人在店里见面,挂了电话。   苏冬大脑一片空白地在沙发上呆坐了几分钟。   猫崽见他出神,伸出尾巴缠住他手腕蹭了蹭。   苏冬垂下眸子,看到怀里猫崽关切的眼神,勉强露出一个笑:   “我没事。……对了,明天跟我一起出趟门吧,我们去见见你的新……新……”   “新主人”三个字怎么也说不出口,苏冬抿了抿唇,闭了嘴。   不料猫崽听到他没说完的话登时暴怒,狠狠挠了他一爪,挣开他的怀抱跑开躲进角落,这次任他怎么哄也不肯出来。   苏冬捂着右手上的印子,一时心情无比低落。   猫崽是只特别有礼貌的绅士小猫,甚至都从来没对他哈过气,这是猫崽第一次攻击他。   但这次确实是他理亏,他甚至找不出该用什么理由把猫崽哄出来。   他只能低声对着角落里道歉,   “猫崽……别生气了好不好,对不起……”   骗子。   果然是骗子。   刚才还一副没他不行,要和他在一起一辈子的模样骗他心软,下一秒就能毫不留情地把他送给别人。   顾衍也不知胸中升腾的那股怒火从何而来,但这愤怒比方才没由来的烦躁还要强烈,他唰地一下站起身。   没见过这么过分的人。   他还没找人领养自己,这个骗子反而先想把他送走?!   想到这里,顾衍忽然惊觉,这段日子,他竟半点都没有生出将黑猫接到自己身边的想法。   一时说不上是气无情的苏冬多一些,还是气没出息的自己更多一些。   顾衍又气又恼,于是猫崽狠狠瞪了苏冬一眼,收起刚才还缠绕在苏冬手腕上的尾巴,躲到离他更远的几个箱子下。   忽然不知被什么东西绊了一下,猫崽一个踉跄。   轰隆——   无形的丝线带起连锁反应,层层堆叠的陈旧纸箱一个接一个砸了下来,扬起一片灰尘,苏冬脸色大变,不顾一切地扑过去在箱子里的重物跌落下来之前护住了猫崽。   苏冬发出几声闷哼,有几个看起来就不轻的东西砸在了他的背上。   尘埃落定,他顾不上后背刺骨的疼痛,第一时间检查猫崽有没有受伤,发现猫崽没事,他才长舒一口气,把它紧紧抱在怀里,喃喃自语。   “没事就好,没事就好,你吓死我了……”   猫崽手脚僵硬地被苏冬护在怀里,它仰头看着脸色煞白的苏冬,想查看一下他的伤口,又怕弄痛他不敢乱动。   苏冬一手揽住猫崽,在地上摸索半天,捡起一把无形的线,摸索着将它捆成一束,他没责备闯祸的猫崽,反而有些懊恼自己。   “都怪我没把光縠丝收好,差点害你受伤。”   苏冬将散乱的东西全部收拾起来,猫崽紧盯着苏冬受伤的后背,亦步亦趋跟着他,像条忧心的小尾巴。   收拾好东西,见猫崽似乎消气了,苏冬扶着腰,打算去厨房给猫崽做饭吃。刚踏进厨房,方才一直默默跟着他的猫崽忽然挠了挠他的裤腿。   苏冬低头,猫崽示意他跟过来,苏冬跟着它到他平时存放猫咪用品的地方,猫崽小爪子扒拉扒拉猫粮袋子,仰头看看苏冬受伤的后背,那意思是让苏冬别做饭了,它吃猫粮。   苏冬看着那张担忧的小猫脸,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哪里舍得让猫崽吃它讨厌的东西,于是他把猫粮猫零食都收到柜子里,柔声正色道:   “不许勉强自己,不喜欢吃的东西就不要吃了。”   但猫崽说什么也不许他继续做饭,他只好顺从地回卧室休息,脱下衣服找出伤药,对着镜子艰难地给后背上药。   那白皙的后背上多出了好几块扎眼的青紫色,猫崽看了又看,围着他转了好几圈,甚至喵喵叫了几声。   苏冬能听出叫声里的歉疚自责,他伸出一根没沾到药膏的指头揉了揉猫崽的脑袋。   “不怪你,是我不好。”   一人一猫各怀心事,趴在床上休息。   苏冬侧躺着,虚虚揽住猫崽,这让顾衍一睁眼就能看到苏冬的右手。   原本白皙柔软的手背,平添了不少伤口。   一道贯穿式的狰狞疤痕还没完全长好,伤口处新长出的嫩肉皮肤泛白,这是为了从狗嘴下救他留下的。   几道细小的烫伤和刀伤,是他笨拙地学着做猫饭时弄伤的。   在那旁边,几道新鲜的红痕无比刺眼。   这些都是拜他所赐。   这人每天自己吃着泡面凑合度日,却乐此不疲地坚持为他做新鲜猫饭。为了摸清他的喜好,日复一日买来各种零食玩具,全部浪费了也从不生气。家里所有珍贵的藏品宝物,只要他愿意,全都是他的玩具。   无论是害他受伤,还是闯下再大的祸,他对猫崽永远只有无止境的包容和宠溺。   顾衍扪心自问,他或许都做不到这样照料猫崽。   这个人非但不欠自己的,反而将所有爱和耐心都给了身为猫的自己。   那两道新添的红痕还是那么刺目,说不清是为了遮掩它,还是拭去心中的悔意,猫崽低下头。   感受到湿热的小舌头小心翼翼地舔舐着自己的伤口,苏冬呼吸都屏住了。   猫崽回头看了他一眼,苏冬赶快闭上眼睛一动不敢动,假装自己睡着了,生怕把鲜少这样主动亲近的猫崽吓跑了。   他能感受到猫崽在认真看着自己,猫咪温热无声的呼吸轻轻扑在他的脸上,又轻手轻脚地绕到他的后背,似乎在仔细检查他背上的受伤情况。   半晌,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然后枕着他的胳膊,柔软毛绒的小小身体紧贴着他,依偎在他颈窝旁,守着他趴下了。   原来被小猫咪爱着是这么幸福的事!!   苏冬紧闭着眼,感觉自己的心脏都要从嗓子眼跳出来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2章 托付 但他早晚会脱离这个世界,那时猫……   结果直到第二天出门,苏冬也没睡着。   一边被猫崽治愈得哈特软软,一边想到马上要送猫崽走,抓心挠肝的舍不得。   江灵果见着他一对醒目的大黑眼圈,都吓了一跳:   “苏冬,你,你没事吧?”   苏冬含糊地应付过去,将猫包抱在怀里,目光在店里转了几圈搜寻着陌生的身影。   江灵果看出他在找谁,笑着解释:“芸姐在路上,马上就到。”   苏冬低低应了一声,打开猫包,把猫崽放了出来。   猫崽伸出头看了一眼,又飞快地钻了回去。   便利店与家里不同,人来人往,地面被无数人踩踏过,他是无论如何也不会愿意踏足的。食物、垃圾、人类,气味也浑浊不堪,这让他愈发不耐。至少猫包里还有一丝苏冬的气息,能勉强缓解他的烦躁。   和苏冬在一起住久了,顾衍渐渐发现,他身上并不是完全没有气味,只是非常淡,难以捕捉,只有在热气激发——比如他刚洗完澡,头发滴着水踏出浴室,或是刚睡醒,睡眼朦胧时能嗅到。   那是少年身上独有的气息,像被太阳晒过的风。   他无法具体地形容出那种气息,只觉得像裹挟着草木颗粒,扑面而来的干净又通透的夏风,又有一丝轻轻浅浅的冷意,像伸手触摸冷冽冰凉的金属表面。   而他似乎总还能嗅到,藏匿在更深处的一缕似有若无的甜腻,并非糖果那种直白肆意的甜,却总让他觉得心里有什么被拨动了一下,痒痒的。枕着这丝甜意,顾衍勉强忍耐住各种不适,闭目养神。   江灵果久闻猫崽大名,这次终于得见真容,心里充满好奇,但小家伙漏了个头就缩了回去,只留下晃动的拉链,这不禁让她更好奇了。她跃跃欲试地举手示意:   “苏冬,我能摸摸它吗?”   苏冬犹豫了一下,还是帮她掀起了猫包的盖布。   江灵果刚伸出手,就见猫崽那双锐利的金瞳冷冷地盯着她,前肢肌肉紧绷,隐隐露出锋利的指甲。江灵果一点都不怀疑,自己要是真敢上手,迎接她的必定是毫不留情的一爪。   她伸出的胳膊僵在半空中,挣扎了半天,还是讪讪收回手。   明明还是只幼崽,怎么气势这么强的……?   见她懂事地停手,猫崽斜斜睨她一眼,矜贵地收起利爪,不动如山卧在猫包最里头,没再分给她半点眼神。   回想起当时苏冬第一次跟她提起猫崽时说的话,江灵果汗颜,小声嘀咕:   “……苏冬,我错怪你了。”   她总算是知道为什么苏冬会觉得自己被一只猫鄙视了。   苏冬的角度没看到猫崽在隐蔽地威胁江灵果收手,只是纳闷平时很喜欢毛茸茸的江灵果怎么又把手收起来了,他一边疑惑,一边探过身伸出手。   “怎么了?猫崽很乖的,从来不咬人。”   “诶,它好像……!”   江灵果还没来得及提醒苏冬猫崽现在好像心情不太好,小心被挠,就目瞪口呆地见刚才对她爱答不理的冷酷小猫咪熟练地跳到苏冬张开的怀里,还把脑袋亲昵地在他颈窝蹭了蹭。   顾衍终于可以再度被苏冬身上的气息笼罩,顿时感觉烦躁的心情被治愈不少,把头埋在苏冬颈边,默默吸人。   苏冬一手护住猫崽,一手环过猫崽后背,将它整个拢在怀里,用鼻尖回蹭了一下。   他怀抱着小猫咪,回头对江灵果问道:   “你还想摸摸他吗?”   江灵果看到猫崽柔顺漂亮、仿佛在布灵布灵闪着光的毛发,心里又痒痒的,但是手刚抬了一半,立刻察觉到那双凌厉的金色眼睛又在警告自己。她默默把手缩了回去。   “……不用了。”   她恨恨补了一句:“也没有很想摸吧。”   这时迎宾铃叮咚一声脆响,一个身形瘦小的娃娃脸女生探头探脑地推门进来。   “是这里么……啊,灵果!”   “芸姐!这边这边!”江灵果立刻挥手回应。   苏冬心下一紧,意识到这便是猫崽未来的主人了,抱着猫崽的手不自觉地收拢。   女生和江灵果打过招呼,落落大方地向苏冬伸出手,   “你好,你就是苏冬吗?我是李晓芸。”   苏冬单手揽住猫崽,同她握手,简单认识后,李晓芸弯下腰,伸手想摸摸猫咪,   “这就是那只小猫吗?真可爱……”   猫崽眼中闪过一丝寒意,江灵果赶忙上前,想拦住贸然伸手的李晓芸,省得猫崽和新主人见的第一面就挠得人家满胳膊花。   “哎,等一下——”   猫爪伸出的前一刻,它瞥了苏冬一眼,迟疑了一下,最终还是没真挠下爪,而是一个借力,轻巧地跃上了苏冬的肩头,避开了那只陌生的手,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对面两个人类。   但它垂眸,看向苏冬方才和李晓芸握过的手,毛茸茸的尾巴带着几分不爽甩过去,抹去本不应留存在苏冬身上的气息,松松圈在他手腕上。   这行云流水的一串动作,看的在场的三个人都愣了一下。   李晓芸只以为小猫怕生,没当回事。苏冬下意识轻握住拂过他手腕,带来阵阵痒意的那只不安分的尾巴,换来猫崽带着几分惩罚性质的轻轻拍打。   而旁观了猫崽所有反应的江灵果不敢置信地指着它:   “这猫成精了吧?”   苏冬有几分心虚,毕竟是他天天用仙羊奶喂猫。有仙物滋养,再愚钝的动物都能催生出几分灵智,更别说他的猫崽本就是个绝顶聪明的小家伙。   他轻咳几声,含混道:“唔,猫崽……和普通小猫不一样,他很聪明的。”   侧过头,苏冬用脸颊轻轻蹭了蹭肩上的毛团,低声道:“别这样,没礼貌。”语气却不见多少责备,反而夹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纵容宠溺。   猫崽看着他,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像是反驳,又像是委屈。苏冬一下就心软了,开始后悔自己不该责备它,哪怕只是在外人面前做做样子。   而猫崽非但没下去,反而将身子贴得离苏冬脖颈更近,柔软的绒毛蹭着他的肌肤,颇有几分恃宠而骄的意味。面对猫崽这样的撒娇,苏冬除了缴械投降别无他法。   李晓芸看着一人一猫旁若无人的亲昵和默契,眼底掠过讶然。她没再试图靠近,保持着安全距离,给小猫一些缓冲空间,对苏冬真诚赞叹道:   “它很信任你呢。”   平平无奇的一句客套话,却让苏冬心头泛起一阵细微而尖锐的刺痛。   猫崽是这样信任他,他却要亲手把猫崽交给别人……   但他早晚会脱离这个世界,那时猫崽又该怎么办?   长痛不如短痛。苏冬闭了闭眼,牵动嘴角,露出一个专业的笑容。   接下来,李晓芸拿出手机耐心地一一展示她为迎接猫咪做的准备,豪华猫爬架,各种品牌罐头,柔软的猫窝和花式繁多的猫玩具,她语气轻快,为苏冬讲述她的规划,确保苏冬放心猫崽的新归属。   李晓芸确实是一个无可挑剔的领养人,真诚,耐心,善解人意。但越聊下去,苏冬的心就莫名越沉。   “对了,还有一件事,”苏冬犹豫着提起,“听说你工作比较忙,但猫崽他不爱吃猫粮,可能需要你每天抽时间为他准备猫饭。”   李晓芸对这特殊的要求有些惊讶,但思虑一番,勉强也同意了。苏冬说不上自己在期待什么,但李晓芸给出承诺后,他非但没有松口气,反而觉得心里更堵了。   他抚摸着猫崽的绒毛,垂下眼,轻声叮嘱。   “猫崽比较娇气,很有自主意识,需要你多迁就他一点。他……很爱干净,掉在地上的食物不会入口,每天晚上如果不能擦擦脸擦擦爪,理顺毛发,他会睡不着。他用的猫砂比较特殊,我等会给你拿一些,你以后也不用再买了,用完了就来我这里取吧。”   “还有一些零食也比较特殊,是我……老家特有的,我会定期寄给你,这是他平时梳毛的梳子,其他牌子的要么会挂毛不舒服,要么就是齿不够密,这是他……”   意识到自己唠叨太多了有点失态,苏冬猛地闭了嘴。   “……抱歉,一不小心说了太多。”苏冬他抿了抿唇,声音干涩,“您是一位非常优秀的领养人,我相信猫崽和您在一起会过上很好的日子。”   李晓芸看着苏冬的表情,若有所思。又看了眼猫崽,小家伙视线一直贴在苏冬脸上没离开过,时刻关注着他的表情,耳朵向后微垂,尾巴有些烦躁地甩着,似乎是意识到自己即将要被送离他的身边。   苏冬艰难开口:   “走吧,我们去取下东西。”   “请稍等。”   李晓芸忽然打断了他。   “苏冬,猫崽很可爱,你人也很好,但是很抱歉,我想我不能领养猫崽。”   苏冬愣了愣,刚才几乎已经凝滞的心跳忽然快了几拍。   他犹豫着问道:   “为什么?有什么问题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3章 选择 要是猫崽想你了怎么办呀?   李晓芸指了指依偎在苏冬肩侧的小黑猫。   “小猫应该也有选择的权利,你觉得呢?”   见苏冬低头不语,李晓芸笑了笑,再次朝猫崽伸出手。   猫崽像个黑色的波浪,顺着她的动作上下起伏躲避,愣是没让她沾到一点。   凶了她一眼,猫崽跳到了苏冬另一边肩膀。   李晓芸又拿出一根猫条撕开,递到猫崽嘴边。   寻常小猫闻到味儿,再多的冷酷也化作绕指柔,早就凑上来缠着要吃了,猫崽却警惕地看她一眼,嫌弃扭开头,躲得更远。   它悄悄凑到苏冬耳边,吸了一口,试图用少年发间的气息盖过那股扑鼻的腥味儿。   藏在少年发丝里清浅的治愈气息实在让它上瘾,它没忍住又嗅了好几下。   在别人眼里,就是小猫毫不犹豫地拒绝了旁人的投喂,侧过脸亲昵地蹭吻着自己早已认定的主人。   任谁见了这一幕,都不忍心把这一人一猫分开。李晓芸收回猫条,有些无奈地摊摊手。   “不瞒你说,我这次来也是想看看我和小猫有没有缘分。”   她看向苏冬,   “毕竟养宠物对它们而言是一辈子的事。我想收养一只和我投缘的小猫,我想小猫也想找一个与自己投缘的主人。”   “我没有猫崽,还可以收养其他小猫,”她顿了顿,意有所指,“但我想你的小猫已经有了那个想一辈子在一起的主人。”   苏冬一直刻意回避的问题就这样猝不及防被摆到了面前。   他无声地叹口气,默默将猫崽抱进怀里。猫咪乖顺地贴在他的胸膛,尾巴悄然卷住他的手腕。小猫不能说话,但每一个举动都在彰显着对他无声的依恋,看着它这副模样,苏冬简直心都要碎了。   想到以后再也见不到猫崽,他何尝不难受。但他还有必须完成任务的理由,任务完成之后,他就不得不离开,那时,习惯了在他身边的猫崽又该怎么办?   苏冬内心挣扎之际,江灵果鬼头鬼脑地凑过来:   “哎?芸姐不方便收养猫崽吗?没关系啦——”她拍拍苏冬的肩膀,拖长调子,“你别担心,我还认识几个有意愿收养猫崽的人,可以再介绍给你呀。”   苏冬明显一顿,猫崽不爽地伸过尾巴揽住苏冬肩膀,扫掉上面多余的气味。   李晓芸咳了两声,给这个没眼色的傻妹子提了个醒,却见江灵果睫毛扑闪扑闪对她眨眨眼,故作担忧地继续道:   “不过,也不知道别人以后会不会像你这样疼爱猫崽。”   苏冬抿着唇,不觉眉峰紧蹙,忧心起来。   “要是新主人懒得给它做饭,猫崽也不愿意吃猫粮,岂不是只能饿肚子啦?”   “要是没有人晚上给它擦脸脸擦爪爪可怎么办呀,哎呦,猫崽晚上要睡不着了。”   “要是猫崽受委屈了可怎么办?”   “要是猫崽想你了怎么办呀?”   江灵果扬着眉毛,一脸得意坏笑,煽风点火的小心思都写在脸上了,而苏冬这个老油条,忧虑重重,居然一点没发现。   李晓芸在一旁都看乐了,苏冬才猛然反应过来。   他有些无奈,但经过江灵果这么一闹,心中压抑的乌云也不觉散去了一些。   豆豆此时也跑过来凑热闹,抬起前爪围着江灵果跳了两下求抱抱,江灵果笑嘻嘻抱起小狗,捏着小狗爪让豆豆对二人敬了个礼。   看着气氛亲昵自然的江灵果和豆豆,想到梁建勋和留在墓园不愿离去的雷霆,苏冬不由地开口询问:   “养宠物到底是什么感觉呢?”   “很奇妙的感觉。你应该已经体会到了不是吗?”江灵果看着豆豆,眼里满满都是幸福的笑意,“你会知道,有这么一个小家伙,你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人,他全心全意地信任着你、依赖着你、爱着你,还有什么比这更幸福的事吗?”   江灵果点了一下豆豆湿漉漉的小鼻子,豆豆也咧着嘴专注地回望主人,   “遇到豆豆,对我而言是非常非常非常重要的事,说是改变了我的人生也不为过。”   她一口气连说了三个“非常”,把豆豆举起来,夹起嗓子笑眯眯地和豆豆额头顶额头:“是不是呀我的小宝贝?”   因为抱着小狗,江灵果长袖外套袖口折回了一点,正巧露出半截疤痕。苏冬无意间看到,愣了一下,再看看江灵果毫无阴霾的笑容,一时无言。   沉思良久,苏冬对404开口,语气是少有的认真:小四,我们收养猫崽吧。   真的?!404听这话高兴地跳了起来,它这辈子最大的心愿就是养只可爱的毛茸茸随时一个顶级过肺——虽然它没有肺。   但404有点纳闷:   你怎么忽然改变主意了?   苏冬两手一摊,你听到江灵果的话了。之前是我想的太简单了,我没想到养宠物对人类而言,是这么重要的事。   那种狡黠的笑意又回到了苏冬的脸上,他冠冕堂皇地跟404讲着大道理。   既然是足以改变别人人生的重要事件,那这种因果,还是我自己承担吧。   404听到“因果”两个字从苏冬嘴里说出来,都有点PTSD了,它狐疑地看向宿主,严肃提醒道,你最好真是这么想的,这次要是再搞出什么幺蛾子,我可不管你了。   嗯嗯,放心。苏冬满口答应。   既然已经下定决心,他看向李晓芸,歉然道,“今天耽误芸姐白跑了一趟,真是太抱歉了。”   “说什么呢?我又不是因为你才放弃的,”李晓芸挑眉一笑,“我是看在猫崽的面子上。”   李晓芸分明已经准备好了一切用品,却毫无芥蒂,甚至先一步提出成全,江灵果找到李晓芸这个领养人,肯定也花了不少时间,但她一个字都没多提,反而主动用自己的方式助他走出牛角尖。   真诚,是一个人最珍贵的东西。苏冬不会因为自己来自主世界就自认高人一等,相反,在高度发达的主世界里,人情淡漠,甚至亲缘关系都很疏离,他穿梭过的小世界也大都明争暗斗、虚与委蛇,冷漠,有时也只是无可奈何的自保手段罢了。   苏冬无法将自己的真诚如数回报,只有默默记在心里。   “灵果,芸姐,谢谢你们。”   *   在苏冬的坚持下,由他请客,三人吃了顿大餐。   期间,猫崽始终蜷在猫包里安睡,只有苏冬探手进来轻抚它耳尖时,才会睁开一只眼睛,用脑袋蹭蹭温热的指腹。   江灵果猫心不死,试了几次想趁猫崽睡觉摸一把,都还没靠近就被察觉,在猫崽警告的眼神下,只能悻悻作罢。   送别二人,苏冬抱着猫崽慢慢走着,手指有一搭没一搭地轻挠着猫咪下巴,跟404闲聊。   小四,你为什么喜欢动物呢?   啊?404挠挠头,这还要为什么吗,喜欢就是喜欢呗。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而且人类总是算计来算计去,满口谎话,言不由衷的,动物们就不一样了,永远真诚、直白、热烈,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特别好懂,而且还软软的,毛毛的,暖暖的……   说到人类,它吊着那副半死不活的机械嗓,多添一分语调起伏都嫌多,说起毛茸茸们软软暖暖的小身体,404又不由露出星星眼,声音都夹了起来。   它嫌弃地瞥了一眼自己这个最不好懂的宿主。   你知道这对我们要么是冰凉凉硬邦邦的机械身体、要么就连实体都没有的统子来说有多大的吸引力吗!哎呀和你们碳基生物说不明白!   哦……苏冬又摸了两把小猫咪软绒绒暖烘烘的毛,慢吞吞地说道,可是你又摸不到。   你少管!我可以想象!   404顿时破防,恼羞成怒地在苏冬脑海里朝他扔了一包薯片:这就是为什么我讨厌人类!!——   苏冬别过脸,嘴角勾起一个坏坏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4章 猫条 我出生在冬天,所以叫苏冬。既然……   回到家,苏冬放下包和猫,深深吸气又呼气,终于扶着腰,露出一个龇牙咧嘴的表情。   咧到一半,苏冬又收住了表情。   他偷瞟了眼刚从他怀里跳到沙发上,正在抖毛的猫崽,见它没发觉什么异样,松了口气。   昨天涂的药,效果虽好,却需要多揉抹才能吸收。后背上起药来太麻烦,左右只是疼几天,这个世界还没什么危险,别说费事去揉了,就苏冬这个懒散的性子,若不是猫崽一直缠着他不放,他连药都懒得涂。   要是让猫崽发现他的背还在痛,肯定说什么都不许他给它做饭。   但是猫崽已经饿了一顿了,就它那个娇惯得连猫条都不肯吃的小猫胃,再不吃饭还了得?   苏冬正准备趁猫崽没注意悄咪咪溜进厨房,脚刚迈出一步,猫崽警觉的眼睛立刻看了过来。   下一秒,黑影轻巧落地,跳到苏冬脚边,堵住他的去路,灵活的尾巴从脚踝缠到小腿,猫崽一边用身子推着他往卧室走,一边不住回头瞅他,那意思很明显:你快去给我歇着。   感受到裸露的脚踝上毛茸茸的触感,苏冬心下一软,完全无法拒绝地被拖着走向卧室。   不是他吹,这根毛绒蓬松的大尾巴,没有人能拒绝得了!没有人!   今天在店里,那柔顺温暖的尾巴试探着轻轻缠住他手腕时,苏冬心跳都掉了两拍。   尽管他当时表现的很克制,但猫崽这么聪明,肯定是看出来了。现在略施小计,便轻松拿捏他。   软软的……毛毛的……   苏冬晕乎乎的,像飘在云端,心甘情愿地被某只芝麻团子牵着鼻子带到床边。   猫崽一只爪子巴拉巴拉床头柜,掏出昨天苏冬抹的药瓶,仰头看着他。   苏冬从晕乎的状态回过神,无奈叹口气,揉揉猫头,乖乖脱了衣服抹药。   他褪下上衣,露出白皙的上半身和柔韧的腰线,猫崽像是被什么惊到了,立刻别扭地扭过头去避开。   苏冬没注意猫崽的小动作,背过身去拿药涂抹。这时猫崽才偷偷转过眼,看着他后背的青紫,目光中流露出心疼和自责。   猫崽跳上床,盯着苏冬随手放在床头的药瓶上的文字看了半天。   抹完药后,因为不想睡衣沾到药膏,苏冬就抱着枕头趴在床上,边看手机刷着猫饭菜谱边等药干。   忽然,背上出现了一个软乎乎的触感。   苏冬唰地一下抬起头。   他一点一点,慢慢回头看去,眼睛一下瞪大了。   只见猫崽低着头,两只肉垫交替揉按着他的后背,像揉面一样一点一点把他背上的药膏推开。用于捕猎的利刃被小心翼翼地收起,只余柔软的肉垫,轻柔耐心地打着圈。   猫崽在踩奶!——   苏冬咧着嘴,无声地傻笑两声,一动不敢动,生怕把猫崽惊走了。   他之前只在手机上看到过猫咪踩奶的样子,本以为像他家猫崽这样早熟、独立又聪明的小猫,这辈子都见不到它踩奶的样子了,心中还有些可惜,没想到今天这么突然地,就圆了一个心愿!   据说猫咪踩奶是极度信任主人,在满足又安心的环境下才会出现的举动呢。   苏冬心里美滋滋的,还没意识到,自己身上的药膏在喵师傅的努力下,一点点地被吸收干净,背上可怖的青紫也渐渐散去了。   按着按着,在软乎的肉垫下和满心的幸福喜悦中,苏冬不知不觉睡去了。   顾衍静静坐在办公桌前,他面前的文件已经许久未翻过一页了。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掌心,虚虚握住,却总觉得少了什么。   他解开外套一颗纽扣,从贴身的口袋中拿出一个打火机。   这火机做工精美,雕琢着栩栩如生的火焰和齿轮,表面光亮油润,似乎常被主人拿在手中把玩。   顾衍来回翻看着这枚火机,点燃,熄灭,点燃,又熄灭。   火光明明暗暗沉入他幽深的瞳孔。   咔嗒一声。   顾衍合上火机的盖子,修长的手指收拢,将这个微微发烫的金属块用力握在灼热的掌心。   *   不知睡了多久,苏冬迷迷糊糊地醒了过来。   一睁眼就见到自己的小猫守在他面前,卧成一个芝麻馅儿猫饼闭目养神,听到他清醒的动静,也立刻睁开了眼睛,软乎乎地“喵”了一声。   苏冬美滋滋地贴过去蹭了蹭,获得了一脸猫毛。   他伸个懒腰准备起床,忽然惊喜地发现背上一点儿痛感都没有了,他“咦”了一声,对着镜子看了半天,这才发现淤青都已经化开了。   他换上睡衣,直奔厨房,这次猫崽倒没有拦他,只是慢悠悠地跟在他身后。   先前见到李晓芸给猫崽喂猫条,倒给了他一点灵感。   他拿出鸡胸肉和新鲜的三文鱼,切成小片,又切了几块南瓜,一起上锅蒸熟,取出两个熟蛋黄,把多余的鸡蛋白顺手塞到自己嘴里。等蒸熟晾凉后,加入仙羊奶,又从背包里取了个像是药丸的东西,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轻轻一笑,一起投进破壁机搅打成细腻顺滑的肉泥。   铛铛——苏冬自制猫条堂堂登场!   苏冬尝了一口,咂摸两下,没品出什么味道。   除了原本食材的味道以外,还有股淡淡的草木幽香萦绕在舌尖。但毕竟是没有经过任何调味的东西,就算原材料再鲜美,对人类的味蕾来说也很难算得上美味。   他食指沾了一点肉泥,召唤食客喵大人前来品尝。   “猫崽,来尝尝味道怎么样?”   猫崽听到呼唤,矫健地跳上岛台,一抬头看到苏冬送到它嘴边的指头,愣了一下。   苏冬另一手拿着汤匙不断搅拌,搅了一会,想起猫崽怎么半天没动静,转头一看,就见猫崽正呆呆盯着他的手指。   苏冬竖起手指在它面前晃了晃:“怎么了,宝贝?”   顾衍看着那根纤细修长的食指,陷入沉默。   指尖的肉泥微微晃动,随着苏冬的动作,一滴汁水沿着骨节缓缓流下,滚入指缝。   顾衍停下了把玩火机的动作,不知想到了什么,耳朵忽然红了。   肉汁流淌到指缝,有些黏腻,苏冬收回手,想找张纸擦一下,一只白色猫爪忽然勾住了他的手腕。   没有利甲,只有软乎乎的肉垫贴着他的肌肤,接着一个黑色的毛茸茸脑袋凑了上来。   猫咪一点一点地舔舐着骨节分明的手指,也没放过被弄脏了的指缝,直到将上面所有的东西吞吃入腹。   苏冬和那双湿漉漉直勾勾看过来,玻璃珠般漂亮通透的金色眸子对视,一下也呆住了。   啊……   带着倒刺的小舌头,湿湿的,软软的……   没有人知道,此刻西装革履端坐在总裁办公室的顾衍,喉结上下滚动着,长睫下的眼珠震颤,脸烫得快要炸了。   苏冬呆了一会,小脸一红,不由地生出一个坏坏的想法。   他干咳两声,把404踢进小黑屋,转过身去。   再转回来时,鼻尖上多了一点肉泥。   他满脸期待地把脸凑到猫崽跟前。   猫崽:……   顾衍捂住滚烫的脸。   半晌,从指缝中漏出几声低沉的笑声。   猫崽缓缓上前,少年飞起红晕的脸颊近在咫尺,那双忽闪的漂亮眼睛写满期待,带着几分紧张望着它。   它能感受到少年既激动又克制的呼吸轻拂在它脸上,带来一丝让它忍不住想继续往深处追寻的甜意。   耳畔传来的如鼓心跳,分不清是苏冬的,猫崽的,还是他的。   猫崽凑上前,伸出舌尖,又在苏冬面前顿住。   苏冬屏住呼吸,片刻后,终于如愿以偿地感受到那条湿湿软软的小舌头触碰到了自己鼻尖。   啊啊啊啊啊!——   苏冬在内心疯狂尖叫,他终于理解为什么404面对毛茸茸会这么激动了!   这谁顶得住啊!!   直到猫崽一点一点将肉泥舔食干净,苏冬才重新找回呼吸,他深呼吸两下,还是没忍住把小猫咪搂到怀里狠狠亲了又亲!   猫崽挣扎着推开他的脸,苏冬也乐呵呵一脸傻笑。   暖黄的灯光下,少年眉眼弯弯,没注意到猫崽耳尖抖了抖,有些心虚地低下了头。   在苏冬眼里,这只是和小猫的正常玩闹。   可他呢……?   顾衍握紧火机,手背轻触滚烫的脸颊,冷静下来之后不由地有些唾弃自己。   等猫崽吃饱喝足,苏冬收拾好一切,又掏出手机订了几个柜子,计划着把杂乱的屋子收拾一下,免得以后再有什么杂七杂八的东西掉出来不小心伤到猫崽。   他将手机举到猫崽面前,和它一起挑选不同的款式:   “你看这款怎么样?就放这里,还和你的猫爬架是一个颜色耶……”   他兴致勃勃地计划着和猫崽的未来,语气轻快,让偷听的顾衍都不由地心里微微一动,没察觉到自己的嘴角已露出一丝笑意。   说着说着,苏冬操作手机的手忽然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对怀里的小猫说道,   “对了,还没有给你取名字呢。”   猫崽耳朵抖了抖,仰头专注地望向他。   “我出生在冬天,所以叫苏冬。”苏冬像《狮子王》经典场景那样,双手高高举起猫崽,“既然我是在秋天从狗嘴里救下的你,那你就叫——”   猫崽期待地翘了翘尾巴尖,苏冬捧着它原地转了一圈,微微一笑,   “就叫,苏狗剩吧!”   顾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5章 名字 顾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就叫苏狗剩吧!——”   猫崽:?   猫崽——哦不,苏狗剩,愤怒地伸出爪子,誓要抓花某个苏姓混蛋的脸。   一人一猫顿时闹做一团。   苏冬大笑着仰头躲开,却敌不过身手敏捷的小猫咪,两三个回合下来就被突袭成功。   触碰到苏冬颊上深陷的酒窝,猫崽爪下动作一顿,再对上那双狡黠的眸子,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又被这个小狐狸耍了。   苏冬抓着猫崽的小爪子轻轻往自己脸上拍拍,眨巴着眼睛一脸诚恳地认错。   “错了错了,真错了,我们猫崽是世界上最可爱最帅气的小猫,怎么能叫‘狗剩’呢。”   他嘴上讨饶,但是那双没憋住笑意的眼睛里写满了“下次还敢”。   猫崽面无表情抽回爪子,决定三秒钟内都不要理他了,于是恨恨转过身去,留下一个毛茸茸的愤怒背影,无声地表达着抗议。   从此顾衍留给某骗子记仇本上的评价又多了一条。   ——幼稚。   苏冬把炸开的乌黑毛团子恭恭敬敬请到膝头,深刻反省,认真赔礼。   苦思冥想半天,苏冬脑子里忽然冒出了一个名字。   “之之,叫你之之好不好?”   这名字……   猫崽愣了愣。   苏冬点点猫崽黑糊糊的脑门:“小芝麻团子一个,叫之之正好。”   之之……   之之。   顾衍品着这个名字。   虽然简单了点,但毕竟是一只猫的名字……倒可以适当降低标准。   顾总勾了下嘴角。   ——也算不错。   几声清脆的敲门声响起,顾衍暂时止住飘远的思绪,示意秘书林远进来。   林远进了门,却半晌没动静,顾衍一抬头,就见他一脸惊悚地看着自己。   顾衍:?   林远:“没……没什么!”   没、没看错吧。   林远回想起刚才顾总嘴角一闪而逝的那一丝弧度。   他不禁开始思考,是万年冰山顾总真的笑了一下还是自己眼花了。   一抬头对上顾衍有些不耐的眼神,他一个激灵,赶快递上带来的文件。   林远顶着压力暗自擦汗。   嗯,没错了,肯定是眼花了……   顾衍翻看之际,苏冬在家里抱住猫崽之之正咬耳朵说着悄悄话,一遍一遍念着它的新名字。   “之之,怎么样,好听吗?之之,之之……喜不喜欢?……”   “之之……”   温热的气息仿佛就在耳畔,顾衍握着笔的手微微一紧。   他心念一动,之之仰起头,湿凉的鼻尖轻轻贴上苏冬的下颌,换来少年咯咯的笑声和亲昵的蹭吻。   猫崽的怀抱满满当当,但他的掌心只有一片空茫的凉意。   顾衍有些烦躁地指尖轻敲着桌面。   他一只手揣进兜里,不着痕迹地用力摩挲着那枚火机。冰冷的棱角被汲取着他的体温,但总归带来了一丝尖锐的实感。   可手里有了东西,心中那股空虚却越来越大,好似无论如何也填不满。   他垂下眼睫,不知在想些什么。   林远见顾衍认真思考了半天,迟迟未签字,神色也严肃起来。   只见顾总沉思片刻,拿出一张纸条,写下一行字,递给他。   “今后公司下午茶需要的零食酒水,都在这个时间,去这家进货。”   顾衍顿了顿,补充道,“还有下周的团建。”   林远郑重地双手接过顾衍的便签纸,仿佛捧过什么涉及公司存亡的、无比重要的企划书,低头认真看了一遍。   ……   又看了几遍。   林远:……?   如果他没看错的话,这不就是公司附近,马路拐角,那家普通的不能再普通的小便利店吗……?   ……他是不是真该去看看眼睛了。   以公谋私的顾衍有点心虚,但面上还是那个波澜不惊的顾总,他淡淡一个眼神,就吓得林远立正闭嘴马不停蹄地滚出去了。   *   更换下午茶采购地点这种小事,他作为总裁秘书,本不需要亲自处理,跟采购交代一声就行。   但正因为顾总从来没有主动交代过这种小事,这反而让他有些紧张,生怕出什么差漏,把顾总什么重要的战略布局给破坏了。   顾总这么做一定有他的道理。   他拿着便签,抬头看了看“24小时营业”的招牌。   就是这了。   这家店离公司近,他也零星来过几次,但从来没发现有什么特别之处,顾总钦点这家店到底……   林远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午后的暖阳下,一个少年穿着便利店的制服,蹲在路边,拿出零食分给流浪狗。   几只小狗信任地翻起肚皮,围在他脚边撒欢,少年白皙的手指穿行在小狗松软的毛发里,或许是那柔软的触感打动了少年,他垂眸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垂落在耳侧发丝被阳光勾勒出细碎的金边,满溢着温柔的眉眼是那样动人。   苏冬正蹲在那刷流浪狗的好感度,他边喂边和404分析:   我觉得这几只凑上来讨零食吃的,应该都不是顾衍。你说呢?   嘶……不好说啊,万一顾衍不会做狗,找不到吃的,饿急了呢?……哎等等,你有客人来了,先别喂了,狗王。   见到客人来了,苏冬立刻进入营业状态。他抚摸着小狗软乎的肚皮,仰起脸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下午好呀,欢迎光临。”   林远见到这笑脸,当即捂住胸口,踉跄后退两步。   天呐!——   感觉心脏中了一箭!   世界上怎么会有如此可爱、善良、纯洁、懵懂,笑容如此甜美,声音还如此动听,让人想守护一生的少年!!   领导那些什么乱七八糟的战略规划林远此刻已经完全抛在脑后了,他背过身去双手合十,无比虔诚地在心里跪谢顾总。   顾总!谢谢您!!   如果不是您,我怎么可能在今天下午三点五十六分邂逅我一生的挚爱!——   苏冬拍拍裤子,站了起来,他面带微笑,暗自警惕,不知道这个举止怪异的顾客葫芦里卖的什么药。   林远转过身来,整理了一下领带,清清嗓子,郑重地双手奉上自己的名片:   “您好,我叫林远,男,24岁,京州人,经管专业本硕连读毕业于财大,现就职于零点科技,收入稳定,爱好:旅行,爬山,摄影,无不良嗜好,有过两段感情经历,都是和平分手,目前已单身三年。您有男朋……我是说,您店里承接下午茶的订单吗?”   苏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6章 顾总 听你说了这么多,我也想见见这位……   林远顶着一头略显蓬松的棕色卷毛,发丝柔软地垂在额前,脸颊上带着几分红晕,这让他看起来带着几分未褪的青涩和学生气。   他紧张地看向苏冬,眸子里闪烁着明亮的光彩,看起来是那种熬夜做完几十页文档第二天还能精神抖擞去篮球场打球的类型。   404打量了他几眼,颇感无趣地又缩了回去。   哦,又一个。   苏冬却眼珠轻轻一转,从一堆废话中精准地提取到了关键字:“你说,你就职于……哪里?”   林远见心上人回应了他,立刻像打了鸡血似的站得笔直:   “零点!零点科技有限公司,专注于智能感知领域与空间计算技术,主营各类无人机产品及其配件,自研芯片和飞控系统,可以提供厘米级别的控制与追踪……”   苏冬被他一本正经的反应逗的噗嗤一声笑了:“客人,您是在背公司官网简介吗。”   面对心上人花一样的笑颜,林远小脸一红,傻乎乎地笑成一朵向日葵,苏冬说了什么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苏冬从傻乐的林远手里抽过名片,名片上用词专业干练,设计极简大方,通体剪裁流畅,材质硬挺,质感很是不错。   首席执行官执行助理……   苏冬若有所思。   顾衍的秘书啊。   苏冬又抬头看了看林远,看上去刚毕业不久,一脸单纯,眼巴巴地望着他,见他看过来,立刻展露出阳光的笑容,苏冬几乎都能幻视到他背后有条毛茸茸的大尾巴在猛摇了。   苏冬收起这张和主人气质看起来非常不符的名片,   “下午茶吗?您跟我来。正好老板现在就在店里呢。”   林远晕晕乎乎跟在苏冬身后,抓紧工作前的间隙和心上人搭讪。   “你很喜欢狗狗吗?”   “是呀,很喜欢呢。”   “那你喜欢我……家的狗吗?”   苏冬装傻:“嗯?”   林远差点咬到舌头,满脸通红:“我我我是说,我家也养了只狗,是只大金毛,你想看看吗!”   是真狗吗?不会等你到了他家之后他汪汪叫两声吧,404摸鱼的间隙吐槽道,我怎么看他更像是中了万狗迷的那个。   苏冬内心淡定,表面非常惊喜地回应道:“好呀!”   “它……它一定会很喜欢你的!”   苏冬缓缓露出一个迷人的笑脸:“我也会很喜欢它的。”   林远见到便利店老板李志龙的时候已经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了。李志龙一听说这是来自大企业的商务人士,来谈生意的,立刻从躺椅上跳起来,搓着手笑脸相迎。   苏冬把人送到,没有多待,礼貌地打了个招呼,就在林远恋恋不舍的目光中离开了李志龙的休息室。   门在身后合上,苏冬嘴角勾起一个有几分玩味的笑。摸鱼的404瞥到他的表情,终于从电视剧中抬起头,好奇起来:咋了咋了?这人谁啊?   苏冬淡淡道:顾衍的秘书。   404大惊:什么?顾衍的秘书来这干嘛?   苏冬耸耸肩:不知道哇。   那你还不赶快去看看!   苏冬还是一脸淡定,不急。   还不急呢!404催促道,狗线半天没进展,这可是接近顾衍的大好机会啊——算了,我先给你转播。   404把收音调到最大,铆足了劲偷听着小休息室里李志龙和林远的对话。   林远既有顾总的嘱托,又有一见钟情的加持,为了能和心上人共事,他马力全开,干劲十足。而李志龙为了多一笔稳当的进账,自然也是眉开眼笑,极力配合,二人一个有意推进,一个竭力促成,倒是相谈甚欢,场面一度十分热络。   不过令苏冬有些惊讶的是,林远和他阳光单纯、容易脸红、人畜无害的外表不同,谈起公事时像变了个人,不卑不亢,有条不紊,几句话就将报价压到最低,还不动声色地哄着李志龙包了配送,开开心心签了合同。   不多时,李志龙眉开眼笑地推门出来,左顾右盼,找到了在货架前整理商品的苏冬,下巴点了点他:   “那个谁,你,等会跟着小林走,去送一趟货。”   苏冬犹豫道:“啊?可是李哥,招人的时候说好了,我的工作不包括送货呀……”   便利店的店员大都不愿意出去送货,又累又晒,还没额外报酬,但李志龙可不想再额外掏钱雇人,也不想给苏冬提成,他眼睛一瞪。   “让你去你就去,哪这么多废话!告诉你,不止今天,以后每隔两天都得送一趟,不想去别干了!”   苏冬欲言又止,一副不情不愿的模样,在林远的殷切陪同下去搬货了。   但404总觉得不对劲,它想了半天,一拍大腿,不对吧,你早就知道那小子对你有意思,所以他肯定会想方设法哄着李志龙让你送货,好跟你多相处一段时间!   你也早知道李志龙这个吝啬鬼,肯定不愿意再多花钱找人送货,所以最后他肯定会使唤你去送,你根本什么都不用做就能达成目的,怪不得在那「不急」呢,害我白操半天心!   苏冬嘴角悄咪咪一勾,没说话。404看着他的笑又咂摸出点不对劲来。   不对啊!你那会也是故意勾起我的好奇,骗我起来帮你实时转播的吧!   想到连自己也被算计在内,404咬牙切齿,   你小子假模假式笑两下,然后就把包括我在内所有人都玩弄于股掌之中。你说我为什么讨厌人类!   不远处的零点大楼内,只是随手写了张字条,就让苏冬和404屁颠屁颠主动上钩的顾衍淡淡推了下眼镜。   一切都正如他所想。   不过……   顾衍笔下一顿。   “对你有意思”、“好多相处一段时间”是什么意思?   *   “抱歉,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从店里出来之后,林远就不由分说抢过了苏冬手里的推车,说什么都不让他干活,还不知从哪里摸出一把伞,塞到他手里,叮嘱他太阳太大,别晒得不舒服了。   此时林远正垂着一双水汪汪的无辜狗狗眼,轻声细语地向苏冬道歉。   苏冬撑着伞走在一旁,但以他善良小白花的人设,怎么能独自打伞不顾帮他干活的林远呢,所以他此时正努力举着这把不知道从哪翻出来,带着些许灰尘的旧伞,将它打在两人头顶。   苏冬的身体二十出头,不算太高,一副招人心疼的清瘦模样,而林远个子却不低,少说有一米八,他一边侧向苏冬,努力把自己缩得低一点,好方便他打伞,一边还伸着手拖住推车,弯曲着前进的大长腿,走的每一步看起来都颇有些憋屈。   但这双长腿的主人却甘之如饴。   他侧过头,目光落在苏冬半是阳光半是阴影的脸上。几缕汗湿的棕色卷毛粘在林远额头上,这种恰到好处的狼狈,却反而衬得他那张洋溢着热意的脸庞,更别有一种蓬勃生动的青春气息。   苏冬腼腆地摇摇头,   “怎么会,我还要谢谢林哥帮我干活呢。”   能和心上人共撑一把伞,林远心脏嘭嘭直跳,一声“林哥”更是叫的他手足无措,他慌张地收回目光。   “别、别别客气,举手之劳而已,是我应该做的。”   “林哥人真好,怪不得能在那么厉害的地方上班呢。很辛苦吧。”   “没有没有,”林远挠挠头,“我也没什么厉害的,就是个高级打杂工而已。虽说跟着顾总是比去其他地方累一点,但是能学到很多东西呢。”   苏冬恰到好处地表露了一点好奇:“顾总?”   “啊,抱歉,”林远这才反应过来苏冬大概不认识顾总,提起偶像,他语气变得兴奋起来,透露着憧憬,“不过,说不定你在一些新闻上看过他的采访。顾总真的特别厉害,你可能想象不到,零点是顾总白手起家创办的,从最初一家默默无名的小工作室,发展到现在业界首屈一指的巨头,也不过短短六年的时间。”   苏冬微微歪头,疑惑道:“是吗?”   见苏冬有些不信,林远有点着急,立刻铆足劲替偶像辩解:“真的!顾总就是我的偶像!说他是横跨商界和科界的绝世奇才也绝不为过!而且顾总为人刚正自律,从不搞哪些虚头巴脑的东西,公司上下每个跟着顾总干的人,都没有不被他才华和人格魅力折服的!”   苏冬似懂非懂地点点头,用感兴趣的目光鼓励林远继续说下去。   “顾总眼光毒辣,用人精准,他从来不靠刻板印象识人,只要有真才实干,就能在零点得到机会。”意识到这样有自夸的嫌疑,林远又有些不好意思,他咳了一声,转开了话题。   “顾总是个超级工作狂,但是除了特殊情况,他从不要求我们跟着他一起加班,到点就让我下班了,之后有需要我工作的部分,顾总都会亲自处理。说起来,唯一必须要跟着顾总一起的加班的可怜鬼,也就只有顾总的司机了吧……”   “听你这么说,感觉‘顾总’是个完美的人了,一点缺点都没有呢。”   林远想了想。   “也不能说完全没有吧,有时候总觉得顾总太冷硬了,没有一点人气儿,大家都说他像个机器人似的,没准哪天被他研发的新型机器人取代了,我们都发现不了呢……哈哈哈。   “对了,顾总还有超级严重的洁癖,有一次递文件时我不小心碰到了顾总的手,顾总当时那个眼神和要杀了我差不多,现在我都记得那个汗毛倒竖的感觉……然后你敢信,他当场就去洗了十几次手,十几次啊!我们私下都说,顾总这样的,绝对找不到对象哈哈哈……”   二人有说有笑,聊着天,几个拐弯的路程很快就结束了。   “啊,怎么这么快……”   林远看着面前的零点大楼,一不小心把心里话脱口而出。   苏冬适时主动提出来:“林哥,这么多东西,你一个人整理也太辛苦了,我来帮你吧。”   其实这些东西自然不用林远亲自整理,但林远实在舍不得和苏冬之间轻松愉快的聊天氛围,所以他含混两声应下,心虚地没有向苏冬解释清楚他的误会。   当然,林远心里迫不及待,嘴上还要客套一下:“这怎么好意思……”   苏冬笑道:“刚才你都帮了我,现在可不许拒绝我帮忙了哦。”   林远嘿嘿一笑,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头,熟稔地向保安打了声招呼,拿出工牌刷了卡,带着苏冬进入零点大楼。   下午的浅金色阳光透过巨大的玻璃幕墙,洒落在浅灰色调的大理石地面上,给冷色系的大厅平添了一些暖色调。   苏冬有些好奇地观察着零点的内部,展台上有流畅的线性灯带和巨大的电子屏幕,中间摆着几架最新的机型,线条流畅漂亮,机身干净利落,毫不拖泥带水,一如顾衍给人的印象。   为了不显得目的性太明显,苏冬匆匆看了两眼便收回了目光,404则毫无顾虑地肆意欣赏着顾衍的零点大楼,啧啧称奇。   两人乘坐电梯上了楼,来到宽敞明亮的员工休息区。苏冬帮林远整理着零食,继续同林远闲聊,有意无意地将话题勾回到顾衍身上:“听你说了这么多,我也想见见这位‘顾总’了。”   林远从推车上搬下来一箱饮料,笑了笑:“今天恐怕没有机会了,顾总基本上不会离开他的办公室,哪次等他下……”   话音未落,林远一抬头对上一双冰冷且充满压迫感的眼睛。   扑通一声,他差点被手上这箱饮料砸到脚,林远望着苏冬背后,结巴道:“顾、顾顾总?!”   苏冬闻声回头。   站在电梯口,表情淡漠眉眼冷峻,披着西服外套的人,不是顾衍又是谁?   两个人隔着一片零食饮料,就这样对上了视线。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7章 放弃 苏先生,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林远默默咽了一口口水。   这杀人般的眼神,好熟悉……   好在苏冬转过去之后,这刀子般的眼神就从他身上移开了。   林远松了口气之余,不禁担心苏冬被气势逼人的顾总吓到,刚想硬着头皮上前护住他,却没想到苏冬非但看起来一点也不害怕,反而满脸开心地向顾总打了声招呼。   “是你呀,”   只见那懵懂的少年歪头想了想,就这样喊出了顾总的大名:   “顾衍。”   林远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顾总缓步上前,垂首看了苏冬几秒,淡淡“嗯”了一声。   听到顾总竟然还答应了,林远直接瞳孔地震。   顾衍走近时,那股压迫感更是扑面而来。林远已经不低了,此刻行至跟前的顾衍却比他还高出半个头。压迫性的气势下,林远火速把这周、不,这个月所有工作回忆了一遍,拼命反思是否有什么疏漏。   顾衍却没理会他,而是走到苏冬面前,他微微俯身,苏冬就被整个笼罩在他的阴影里。   顾衍怎么会出现在这里?404讶然道。   这里是他的公司,他不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出现在这出现在哪?苏冬倒很淡定,你别忘了我们来这就是为了钓他。   话虽这么说,404嘀咕道,这也未免有点太顺利了吧。   顾衍:“……”   明明早知道这人别有所图,但此时真见到了,看到他一边露出无辜的笑脸,一边在内心淡定地讨论“钓他”的事,顾衍心情还是有些复杂。   顾衍瞥向一旁目瞪口呆的林远,淡淡道,   “林秘书,你为什么在这。”   林远一呆,还没来得及疑惑顾总为什么会出现在这,就反被顾衍的先发制人搞得乱了阵脚。   “啊?我、我我……抱歉顾总!”   “环岛项目的产品需求表和代码审查都推进到哪了?”   林远条件反射地站直身体:“预计是今天下午交付,我这就去PM和研发处催一下!”   顾衍收回目光,林远丝毫不敢耽搁,拔腿就走,走到电梯口才想起来自己把心上人落在顾总那了。他回去也不是,走也不是,一时欲哭无泪。   顾衍垂首望向此刻近在咫尺的苏冬,明知故问:“苏先生,你又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404虚心学习:苏老师,现在怎么说?   苏冬一本正经地说道:就用最土最管用的那招。   404刚“啊?”了一半,就见苏冬主动上前一步,似乎想跟顾衍说些什么,忽然脚下一滑,整个人猛然向前倾倒,他慌乱中抓住桌布,却也没能维持住平衡。   “哗啦——”   根本来不及反应,苏冬噼里啪啦带着一堆零食摔向了顾衍。   顾衍几乎是本能地抬起双手护住那个人,下一秒,熟悉的清淡草木气息和那缕若隐若现的甜意,结结实实、如愿以偿地填满了他的怀抱。   感受到这真实的温热,顾衍下意识收紧了双臂。   他眼神晦暗,喉结滚动两下,垂眸看向怀里那个胆大包天,又一脸无辜的小狐狸。   苏冬的演技堪称精湛完美,他双手撑在顾衍的胸膛,额头紧贴着顾衍错了一拍的心跳,那双写满了错愕惊慌的眸子瞪圆了,但在顾衍脑海中响起的声音却透着一丝懒散的笑意。   学会了吗,小四同学。   默数了三秒,苏冬才故作慌乱从顾衍怀里抬起头。   顾衍正静待着他的下一步表演,那温软熟悉的气息却倏然从怀中消失了。   去而复返的林远慌张地一把将苏冬从顾衍怀里揪了出来。   苏冬:?   顾衍:……   林远:!!   林远头皮发麻。   林远汗流浃背……   林远咬牙硬撑!   完了完了,苏冬你完了!——   你看吧!顾总的眼神都这么吓人了!   妈妈呀,比之前那次还吓人,比刚才还吓人,幸亏我回来了,不然就苏冬这小身板哪里扛得住顾总的威压。   林远暗自擦汗,看着一脸懵逼的苏冬,一股责任感油然而生,他挺起胸膛,顶着顾衍杀人的目光,挡在苏冬前面。   “顾顾顾顾总,小冬是我请来帮忙的朋友,他他他不是故意冒犯您的,非常抱歉!!”   “……小冬?”低沉的声线淬了三分寒意,顾衍危险的目光从林远抓住苏冬后衣领的手上,缓缓移到林远的脸上,“朋友?”   林远对问题所在毫无察觉,只以为顾总是因为被苏冬碰到,洁癖发作才如此低气压。   苏冬恍如初醒,状似无意拂开林远的钳制,他看看林远,又看看顾衍,一拍手:“原来,你就是林哥一直挂在嘴边的顾总?”   “现在我相信林哥说的,‘顾总是一个超级大好人’的话了,”他看向顾衍,眉眼弯弯,露出一个毫无杂质的甜笑,“因为顾衍先生确实是一个很好的人呢。”   404鼓掌:哇哦,真的好土哦,但是宿主我给你打十分。   见顾衍冷峻的表情似有缓和,苏冬冷静地继续分析。   男人的软肋无非就那几样,未竟的梦想,年少的白月光,家中的老母亲。顾衍的公司蒸蒸日上,应该算是理想圆满,至于白月光……   404上道地调取背景记录:任务目标大学前一心学习和照料身体不好的母亲,大学母亲病逝后,就全身心投入零点,加上他后续愈发严重的洁癖,情感史一片空白,也没什么所谓的白月光。看样子突破口只有母亲了。   苏冬轻车熟路地开口:就从这入手吧。你查查她的资料。   好哦,不过顾令仪在剧情里只是个背景板的存在,零点创办前就去世了,我只能现在去网上搜搜她的相关信息……唔,有了,十八年前离婚后为顾衍改姓,独自抚养顾衍成人,七年前三阴型乳腺癌复发去世,喜欢用的是这款「雪松晨露」的香水,……   顾衍方才还有些融化的表情逐渐变得冰冷无比。   他的心随着苏冬和404的对话不断下沉,直至沉入冰窟。   是了。   他怎么又一次被这人虚伪的表象所蒙蔽了。   这个人,从始至终,都是个彻头彻尾,玩弄人心的骗子。   “顾衍,永远不要再次相信骗子。”   熟悉又陌生的声音仿佛还响在耳畔,额角隐隐作痛,心情无比压抑,胸口像是压住一块细密钢针做成的铁板,喘不过气又不断传来刺痛。   苏冬计划着,再吹两句彩虹屁就伺机靠近,然后用气味模拟器模拟出顾衍母亲生前最爱的那款香水,勾起顾衍心间的波澜。   404已将模拟气味信号装填完毕,只等苏冬一声令下。   顾衍几乎能预见这场令人作呕的表演,他不想看到接下来将要发生的事,那会让他恶心。   一旦苏冬真的这样做了,他将再也无法面对他,哪怕是以之之的身份。   他冷冷看苏冬一眼,转身离开。   宿主,快呀,你在犹豫什么?任务目标要走了!404催促着。   此时,苏冬却犹豫了。   梁建勋道别时的表情在他脑海中闪过,似乎有什么东西在他心尖刺痛了一下。   苏冬轻叹一声。   ……算了。   我不差这一个手段。   顾衍离去的脚步微微一顿。   探究一个骗子的内心是危险的,但面对苏冬,他总是忍不住生出这样的想法。   看啊,仅仅是因为他对你的欺骗“手下留情”了一点,你就又可耻地、克制不住地心生庆幸。   ……如此荒谬。   顾衍回眸,目光沉沉地掠过苏冬,最终还是转身离开,大步消失在走廊尽头。   404抱怨道:搞什么啊!宿主,你怎么又发癫。   苏冬抚着右手的伤疤,低声喃喃:我只是想到……   只是想到,如果有人利用梁建勋去欺骗雷霆,那雷霆得多难过啊……   想到什么?   面对404的追问,苏冬只是轻轻摇头,只是想到了比这更好的办法。   苏冬嘴角挂起惯常的笑意,三言两语糊弄过好奇的林远,慢慢走向家的方向。   行至单元门口,苏冬愣了一下。   地上静静躺着一枝花。   ——是有位语言不通的朋友又来看他了。   献给它重要朋友的礼物,从送给病人的花,变成了献给烈士的花。   有些东西变了,又有些东西没变。   苏冬俯身捡起,放于鼻尖轻轻嗅闻。   花枝在微风中瑟瑟摇曳,仿佛在说:   苏冬,开心。   半晌,苏冬垂下眼,缓缓露出一个发自真心的笑容。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8章 臭臭 他们只是扯平了而已   苏冬哼着跑调的小曲儿,给自己调色桶般五颜六色的花瓶里又添了一笔。   之之绷着一张小猫脸,看起来心事重重的,但被苏冬抱起来亲了两口之后立马破功,红着脸用爪子推开苏冬的鼻尖。   猫崽有长毛挡着,看不出颜色,顾衍的脸上却没有。   顾衍摘下眼镜,中指与食指夹住冰冷的金属框架,无奈地按着额角。   他神情一如既往的冷静,唯有耳根红透。   明明一个小时前还在生苏冬的气,可现在对方稍一亲近,顾衍那颗不争气的心脏就又开始乱跳。   这是一个非常危险的信号。   ……再这样下去,自己真的要沦为他的宠物了。   不止情绪和脉搏总被苏冬轻易牵着鼻子走,更糟糕的是,他好像已经有点习惯在这个骗子身边了。   原本笃信专注为一,最厌恶有人三心二意的他,却早已习惯在办公时,留出三分心神旁听苏冬和404的闲聊,甚至习惯了每天准点被捉到电视机前陪苏冬一起追剧,时不时欣赏一下他因为剧情起伏而露出的各种生动表情。   顾衍失眠严重,需要靠药物才能勉强入眠,而身为猫的他却总睡得很沉。   他本以为这是幼猫觉多的缘故,但现在,甚至猫崽睡觉时,也会下意识找一个能一眼看到苏冬,嗅到他气味的地方安眠,否则便睡不踏实。   顾衍讨厌超出掌控的感觉,但现在,情绪、习惯、心跳,好像都在远离他的控制,不由自主地向苏冬靠近。   这让他直觉非常不妙,下意识想逃避,切断危险的根源。   顾衍的复杂心绪苏冬全然无知,他早没心没肺地把那几丝微妙的情绪连同顾衍一起抛到脑后了。   苏冬狠狠吸了口猫,神清气爽地抱着之之坐到电脑前,点开了之前那位小康记者的主页。   很快,他就翻到了自己想看的。   最新一篇报道沉痛地表达了对梁建勋警官与病魔缠斗后不幸离世的哀悼,并讲述了一个令人动容的故事。自梁警官去世起,由他亲手训练养大,本已退役入住新家的警犬雷霆便表现异常。   雷霆每日都会伺机溜出新家,穿越半个城市跑到陵园默默守候,一旦被发现强行带回家后,便绝食抗议,唯有带它回到陵园才肯进食,而后便一直卧在梁建勋墓前久久不愿离去。   它的新主人老张摸着眼泪说:“雷霆是个好孩子,它不是故意给我们添麻烦,它只是……太想梁警官了。”   老张向相关部门反应了雷霆的特殊情况,经过慎重考虑,最终各方达成一致,同意雷霆留守陵园,由那里一位老守墓人收养。   现在时常能在陵园中见到雷霆四处巡逻的身影。它或默默守在梁建勋墓前,一如曾经的无数个日夜,或穿行在林间,戒备着每一个心怀不轨接近陵园的贼人,风雨无阻。   报道一经发出,感动了许多网友,很多人慕名前去,为雷霆这只忠诚小狗带去零食和关心,为埋骨于此的英雄清理墓碑,献上鲜花,供奉香火。   这个孤身来到世上,在挚友的陪伴下安然离世的男人,终于在长眠后不再寂寞。   看着照片里眼神坚毅沉静的雷霆,和铺满鲜花的墓碑,苏冬把头埋在之之毛茸茸的肚皮里,深深呼吸几口,暗叹这也许是他们最好的结局了。   对之之愈发亲昵的苏冬哪里知道,他吸的不是懵懂的幼猫,而是他那倒霉的任务目标。   猝不及防贴近腹部的灼热呼吸让顾衍浑身僵硬,之之被碰触到的地方一阵发软,带来难以言喻的燥热痒意,这种细微电流蹿过的触感,如同实质般从之之身上同步传递到了顾衍本体的感官上,他狼狈仓促地站起身,所有的冷静克制荡然无存,浑身发热,宕机的大脑里现在只有一个念头:   离苏冬越远越好!   之之忽然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挣扎,苏冬还以为自己是弄痒它了,稍微松开手,在之之翻过身去又眼疾手快地一把将它抱住,将自己的脸贴在之之脖颈边,柔嫩的唇瓣擦过绒毛,湿热的呼吸一阵一阵地吹佛过猫咪敏感的耳朵。   “怎么了宝贝,我是不是弄痒你了。”   “——!!!”   顾衍以拳抵唇,花了很长时间才让紊乱的呼吸平复下来。   他黑着脸脱下外套,盖在腿上,遮掩住某些不可告人的欲念,无比清晰地感受到,现在,就连自己的身体,也要脱离他的掌控了。   必须远离苏冬。   最好现在、立刻、马上,就把之之接走!   苏冬对于顾衍而言,无疑是极其危险的存在。他身怀诡谲的系统,有远超人类科技的各种莫测能力,还有缜密的头脑和层出不穷的小花招,是一个意图骗取他的信任和感情的来历不明的危险对象。   但他对之之全心全意的付出,不假思索的以身相护,毫无杂质的纯粹感情,顾衍也无法视而不见。   顾衍曾在这张办公桌前做下无数和零点、和他自己存亡相关的果决裁断,此刻却陷入比任何商业抉择都要两难的境地。   他对真实的你虚伪,算计,毫无真心可言。   却对另一个你珍重、爱护,恨不能捧上整颗心。   顾衍捂着额头,感觉自己整个人要被撕裂开了。   他内心挣扎去留与否,之之便很诚实地从苏冬怀里跳出来,不知不觉走到门口,望着那扇不知是由什么特殊材质制成的大门出神。   忽然,那门像是为它的意念所动一般,吱呀一声打开了。   之之一愣,仰头,正是苏冬。   “想出去玩吗?”   他扶着门把手,低头带笑,眉眼间全是宠溺。好像之之提出什么任性的理由都会毫不犹豫地点头。   顾衍踌躇着,要不要趁这个机会,一溜烟跑掉算了。   之之走到门口,探头看了一眼,抬起的脚又默默收回去了。   ……外面地好脏。   猫崽跑路未半而崩于洁癖。   *   最终之之还是成功出了门。   ——被苏冬抱出来的。   见之之难得想出门玩,苏冬索性带上之之一起出门溜达一圈,顺便去驿站把之前定的柜子取回来。   他家比较特殊,寻常人类,没有他的指引是找不到的。所以快递外卖都无法上门,他只能隔段时间自己去取一趟。   这就是为什么苏冬宁愿吃泡面都懒得点外卖。   因为他不!想!下!楼!   苏冬背上挎着猫包,一手拖推车,一手揽猫,哼着电视剧主题曲,向驿站进发。   之之一声不吭地趴在苏冬臂弯里,几公里外,他的本体已经在来的路上。   看到苏冬这副心情大好的样子,一生光明磊落,此刻却正伺机把别人视若珍宝的小猫咪偷走的顾总,不由地生出几分心虚。   尤其苏冬此时还正规划着和之之的未来,一会儿喜笑颜开地向之之描绘之后的家具要如何如何摆设,一会儿眉飞色舞地跟之之分析晚上更新的电视剧剧情,一会儿开心地和之之顶顶额头,贴贴脸颊。   ……顾衍更感觉自己的良心中了好几箭。   不行,要狠下心。   顾衍默默咽下老血,在心底反复告诫自己,他们只是扯平了而已。   从此谁也不招惹谁,他不计较苏冬欺骗他和攻略他的事,苏冬也别计较他把猫崽带走,他们从此扯平,再无关系。   忽然,跑调的歌声戛然而止,苏冬的脚步也停住了。   之之不明所以,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只见到一滩刺目的红色,还不及多看,忽然一双冰凉的手捂住了它的眼睛。   “猫崽,别看。”   苏冬冷静如水的声音响起。   但顾衍莫名觉得,他并没有看上去那么淡定。   苏冬蹲下身,将猫包卸在膝盖上,抖抖肩膀,想把之之收回包里。   透过苏冬动作的缝隙,顾衍从那滩红色中,隐约看到了一个皮毛被血渍完全打湿的小小身影。   白底黄花的皮毛染上红花和污渍,一时甚至难以辨认毛发真正的颜色。当然,即便能看清,他也不认得这只狗。   但苏冬认得。   这正是今天下午便利店前,在他膝下撒欢的其中一只小狗。   那具倒在血泊中的小小身体已经没有了温度。一条稀稀拉拉的血线从它身下蜿蜒拖行到马路上。   几个小时前还在他脚边撒欢讨食的小狗,如今已成了车下亡魂。   苏冬说不上此时是什么心情,他甚至都不知道它的名字。   这些家伙的生命,是如此脆弱。   苏冬将小狗冷硬的尸体放在推车上,脸上很平静。   他不是第一次接触尸体,人也好,动物也好,死了之后都是一样的冰冷。   走了两步,苏冬察觉到什么,回头看去。   一个熟悉的土黄色小小身影在暗处不远不近地跟着自己。   苏冬不是第一次见到这只狗,这段时间,苏冬和附近的流浪狗都混熟了,唯有这只是个例外。   它个头不大,却异常机敏,从不主动靠近任何人类,包括苏冬。身为一只小土狗,却比警犬都警觉,稍有风吹草动,便会躲得不见踪影。   若要在这些狗里选一只最有可能是人的,苏冬恐怕就会选它了。   这还是它第一次主动靠近苏冬十米内。见苏冬回头看它,小狗也只是警惕地退后几步,躲在灌木丛里,依旧不远不近地跟着。   它似乎有话想说。   苏冬犹豫了片刻。   小四,把「兽语者」绑到它身上。   404没什么异议,三两下就绑好了光环。   但这只狗却一直没吭声。   苏冬此时也没有逗弄的心情,便只默默拖着推车找到僻静之处的一棵大树,在树下挖起了坑。   按理说,由于万狗迷光环的存在,这只狗应该很喜欢苏冬,但它却始终和苏冬保持着一定的距离,只是默默跟在后面。   直到苏冬把那只可怜短命的狗儿抱起来放到坑里时,它站在远处,轻轻说了一句。   “他叫臭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29章 惊变 “我在问你!”顾衍强压内心的焦……   苏冬怔住了。   他低头看向手中冰凉的小狗,沉默了很久。   “臭臭,下辈子,做一只快乐的小狗吧。”   他念着“臭臭”的名字低声祝福,随即又无力自嘲地苦笑。   他再清楚不过,死了就是死了,灵魂消散,意识崩解,残余的碎片沉落至世界的罅隙间,不存在什么投胎转世,更没有所谓的来生。   告别时的美好祝愿,只是生者一厢情愿的自我安慰罢了。   他捋顺臭臭沾血的毛发,沉默地一捧一捧填上土。   填着填着,动作渐渐停住了,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苏冬垂下眼睛。   他真的有资格祝福臭臭吗。   苏冬深吸一口气,默念着师父当年教给他的心经,告诫自己,因果饮啄,天命不易,这不怪你,苏冬,你只是个外来者,这一切都是意外。   这一切都是意外。   可他无法抑制地想,如果不是他的万狗迷光环,臭臭可能还在某个街道自由地流浪,如果不是因为喜欢他,臭臭可能早就远离了那条夺走它性命的马路。   真的不怪你吗,苏冬?   苏冬没露出什么表情,默默填上最后一抔土。   从草丛中捡起一块木片,苏冬拿出一把小刀,削平边缘,在上面刻下“小狗臭臭之墓”几个字。   专注的苏冬没注意到,之之不动声色用脑袋顶开虚掩着的猫包顶盖,轻轻伸出前爪。   顾衍站在不远处的拐角,看着一笔一划刻下碑文的苏冬。   他知道苏冬身上有能感知到他靠近的雷达,他之前估算过,约莫十米内就会自动触发,所以没有离得太近。   他收回目光,借墙壁掩住自己的身体。   其实还有一件事令他有些在意,刚才在猫包中,他好像听见那只跟随在后的狗说了什么话。但那之后它便一声不吭,安静地趴卧在不远处,竖着耳朵,眼睛紧紧盯着苏冬手上的动作,就像一只再普通不过的狗,好像一切都是他的幻觉。   算了。   无论如何,他现在已无心深究,离开苏冬后,这些奇诡反常的异相自然会远离他。   顾衍借之之的眼睛最后深深回望一眼苏冬的背影,犹豫片刻,闭了闭眼,克服心理障碍,尽量无视脚下的触感,控制着之之蹑手蹑脚地向自己靠近。   “猫崽!!”   下一秒,顾衍忽然听到了苏冬惊恐的声音。   他一愣,本以为是苏冬发现了溜走的之之在呵斥,但这语气有些奇怪,似乎过于恐惧了。   很快,顾衍就发觉有什么地方不对劲。   这一瞬间,世界忽然陷入无限的寂静,连风声都止住了。   之之似有所察觉,倏然仰头,头顶出现了一个硕大的空洞。   那空洞深邃冥暗,好似要吞噬周遭的一切,包括空气、光芒、音波,通往宇宙深处,黑洞洞的裂口散发着噬人的寂灭气息,像一张森然巨口。   几乎是一瞬间,将周围的一切吞噬殆尽后,那黑洞吞噬的目标便变成了之之。   猫咪寒毛倒竖,第一时间便竭力向反方向奔跑,但它渺小的身躯已被那骇人黑洞死咬住,无论如何都无法挣脱,只有一点一点离洞口愈来愈近。   苏冬毫不犹豫扔下手里所有东西,向之之奔去。   在之之被吞没的前一刻,苏冬一把抓住之之,向外抛去,自己却在瞬息间被吸进黑洞,彻底吞没。   苏冬!!——   一切都发生在眨眼间,404连苏冬的名字都还没来得及喊出时,苏冬已被空间裂隙吞噬。   捕获到猎物的裂隙顷刻间消散,一切恢复如常,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只有那截被慌乱中扔在地上的木碑,昭示着这一切并非是幻觉。   完了……   404瘫软在地,喃喃自语。   小世界中出现裂隙的概率万里无一,苏冬怎么就能这么倒霉地撞上!   怎么办,怎么办……   404烦躁地揪着自己的头,却想不出任何能救出宿主的办法。   它以降维投影的形式来到这个世界,苏冬被吞进空之罅隙的瞬间,它便被挤出了苏冬的意识空间。   然而即便有实体,它也无法轻易进入空之罅隙,更别说现在徒有投影,它对发生的一切完全是束手无策。   空之罅隙是无数个小世界间的缝隙,里面充斥着无数碎裂的意识流、混乱的虚影、亡灵的呓语、无差别攻击的风刃、失控的时空夹缝,由一切世界的废料构成。   它现在能想到唯一生机,就是趁苏冬没有被吞噬的太深,算出薄弱点,突破世界壁垒,让此间世界亲和力最高的人,即任务目标顾衍,借着世界的保护短时间内潜入空之罅隙带回苏冬。   多耽误一秒,苏冬就会被吞噬到更深处,不说他的精神力能支持多久,救援者也需要潜入到更深的地方,离世界边缘太远,脱离了世界的保护,只会让两个人都被罅隙吞噬,再无回来的可能。   可离开苏冬没法与这个世界任何人交流的它,又该如何在短时间内找来顾衍,救回苏冬?更别说顾衍和苏冬非亲非故,又凭什么答应它百害无利九死一生的要求?   404急得团团转时,忽然一道自动提示响起。   叮!检测到任务目标靠近。   ?!   身后响起慌张的脚步声,404震惊地回头,那个素来冷静自持的男人,脸上冷酷的表情不复存在,他疾步上前,左右盼顾,似乎在找什么东西。   404瞪大眼睛看着顾衍,下巴都快惊掉了,震惊到无以复加。   顾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   顾衍看不到404,但他知道身为苏冬的系统,404必然就在这里,那双晦暗的眼眸里翻涌着压抑的风暴,他几乎是咬着牙,焦急低喝道。   “苏冬怎么了?!”   404焦虑的情绪都被打断了,愣了愣,它左右看看,除了一猫一狗,周围空无一人,实在不明白莫名其妙出现在这的任务目标,这是在玩哪出。   “我在问你!”顾衍强压内心的焦灼,冷声道,“404。”   404大惊失色:?!! 作者有话说: 感谢每位亲爱滴友友的支持>3<爱你们 欢迎大家参与订阅抽奖哇~~ 顺便在这里求一波订阅 评论 收藏 营养液~~🥺 这些对小透明作者来说非常重要(˃ ⌑ ˂ഃ )打滚卖萌ing ====== 万狗迷写完就开的预收~《宿主他天生反骨》 又名《宿主他每天都想死》 已有近20章存稿,走过路过不要错过哇=w= 【人狠话少厌世疯批杀手受x阴鸷寡言天才小师弟攻】 某智能助手对于它的新宿主云望舒,可谓是相当之满意。 身手一流,堪比专业杀手,才学广博,什么奇门外道都略通一二,一双夺人心魄的黑色眸子,长相完全戳中它这个颜狗的审美,简直是小说里才存在的完美宿主! 但是……唯一不完美的是,这个宿主为什么永远都和它对着干啊喂! 主神明明让他与任务目标隋东君交好,在目标被污蔑时求情,结果他二话不说上去就把目标抽了一顿; 主神又让他在目标被炮灰欺负时解围,他上去就是一通冷嘲热讽还让目标做他的下人…… 但到了主神让他动手的时候,他又偏偏一声不吭地替任务目标去死。 眼看任务逐渐走偏,连主神都向宿主低头了,它也陷入了拿不到年终奖的绝望中嘤嘤啜泣——啊啊啊饶了它这个打工人吧! 但是、 谁能告诉它,为什么明里挑衅、背地嘲笑的同门,对宿主这个不能修炼的废柴心服口服? 原本看不上宿主的天生剑才冷酷小师叔,主动送上神兵利器…… 脾气古怪神出鬼没的丹杀堂怪老头,追着要宿主做他徒弟, ——甚至任务目标都反而开始倒贴了啊?! * 地牢内,隋东君双手被缚,鞭痕纵横,血色浸透衣衫。 此刻让他寒毛直竖的,却并非陷害他至此的人渣,而是对面那个换了张脸、笑意盈盈的废物大师兄 ——和他身旁漂浮着,不断念叨“获取任务目标信任”的怪异光球。 隋东君垂下眼,遮掩住心底泛滥的杀意。 这个人,必须死。 但他所预料的一切并未发生, 未见讨好谄媚的言语,只有鞭子落到了他头上。 众人皆惊,唯有他知道,这人助他逃过一劫。 他抬眼望去, 只见那个本应接近讨好他的云师兄,浑身颤抖脸色惨白,在痛楚中轻快地笑道: “不自由,毋宁死。” 【加长版文案见主页~】 第30章 师父 切记,不要   404又左右看了看, 才结结巴巴地回应道:你……你你你是在和我说话?   “不然还有谁?”顾衍的耐心已不剩下几分,他急声道,“苏冬现在在哪?他有危险吗?”   纵使有再多的震惊和疑惑, 此时优先级最高的都是救回苏冬, 404不可能放过这个主动送上门的救星,它立刻正色道:   他现在非常危险, 恐怕这个世界上只有你能救回他。拜托了,只要你能救回苏冬,我可以答应你任何要求……   “我只有一个要求, ”顾衍打断404, “你不能向苏冬提起任何关于今天的事。”   我答应你。404异常严肃地向顾衍保证。   我和人类不同,是不会说谎的,我此时同你立下的协议, 将烙印在我的固件里, 我将用我的一生践行我承诺过的所有约定。   如果你不放心,我可以不可逆地删除我从今日18时31分25秒到下一次与你见面期间的所有记忆, 甚至向你提供我的一部分root权限。   我无法隐瞒你, 也正因如此, 我必须告知你, 你将要去的是非常危险的地方,没有任何人可以保证你能安全地回来,即便回来, 也很有可能留下不可预知的后遗症。   “不必多说了。”顾衍的表情没有因404提及的危险而产生丝毫变化, 但他一秒钟也等不下去了, “我相信你,剩余的事等我回来再谈。救他要紧。”   404点头,平日如同死水的瞳孔此刻燃起赤色流光, 那是它正竭尽算力的体现,它在脑内以每秒千亿亿次的速度飞快计算着。   你可以把空之罅隙理解为世界间的废弃物回收站,你可能会在里面看到各种超出认知的东西,包括幻觉、亡灵,还会受到乱流攻击和精神侵蚀,请你一定要全力保持冷静。   即便有世界的保护,十分钟,也是你维持清醒的极限了。我可以通过计算,找到边界的薄弱点,暂时击破,将你送入空之罅隙,剩下的,就拜托你了。   它竭力计算着,手伸进胸口,从体内剥离出一个金色光球。404露出痛苦的神情,但声音没表现出异样:   伸出双手。   顾衍伸出双手,平摊向上,露出手心几枚指甲留下的红印。   两个泛光的物件落在他的掌心,接触到他的皮肤后,光芒散去,露出真容,右手中是一个圆盘形金属块,看不出作用,左手是一个约两厘米长的扁平物体,上面写着“10:00”。   空之罅隙是个无限延伸没有边界的混沌之地。在没有参照物的情况下,人类是无法辨明方向的,你右手中的是我体内的协同定位模块,可以指引你找到苏冬的位置,左手中的是计时道具。   切记,你只有十分钟的时间,你必须在十分钟内带着苏冬回到原点,我会在倒计时结束后再次击破世界壁垒,在原来的位置打开一道缝隙。   一旦超出时间,你失去了世界意识的保护,将被罅隙中的乱流彻底吞没,我也没有能量第三次击破壁垒,你们两个就再也回不来了。   顾衍问404要来胶带,顾不上那种黏腻恶心的触感,三两下将这两个东西死死缠在掌心。   不多时,404低语一声:找到了!   顾衍面前的空间开始扭曲折叠,好似变成了一张透明的布,被一双无形的大手撕扯开。一个与方才的黑洞截然相反,冒着幽幽白光,边缘闪烁着不断形变的裂隙出现,   顾衍毫不犹豫迈步踏入,消失在404眼前。   看着逐渐消失的裂隙,404心中的担忧升到顶峰。   连小世界中出现裂隙这种概率几乎为0的事都能碰上,宿主啊宿主,你的运气真是衰到令人发指。   但全世界唯一一个能救他的人,又不可思议地及时出现,不顾生死出手相助,为他留下一线生机。   真不知道这家伙到底是幸运,还是倒霉。   它默默叹口气,为沉入罅隙的二人祈祷着。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一定,要平安回来啊。   *   “为什么这个世界这么不公平……”   “你们都去死!!”   “爸爸,我们明天去哪里玩?”   “不要再纠缠我了,我不喜欢你——你要做什么?!”   “为什么病的是我,不是别人?”   耳畔传来无数呓语,有的凄厉,有的懵懂,有的歇斯底里,有的愤恨不平。   苏冬充耳不闻,不断默念着心经。   他知道,它们并不是真正的逝者,这些亡灵的残像没有意识,只是某些残存于此的,没有完全消散的碎片罢了。   他能感知到冥冥中有一种强烈的力量,引导着他向混沌的更深处前进。但他更知道,如果失去神智,顺从招应,他大概很快也会变成这些残灵的一员。   苏冬盘膝坐下,抵御着顺从那股指引的冲动。   他周身是无边无际的黑暗,时不时有人形的虚影一闪而过,耳侧是无尽的呼号嘶喊,侵蚀着他的心神。   “好累啊……”   “太好了,终于死掉了。好轻松,前所未有的轻松,你不想试试吗?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管,别抵抗了,顺从本心不好吗?”   苏冬凝神闭目,但这片空间会吞噬他的意志,他能感受到理智已在逐渐远离。   “你好可怕,你为什么能面不改色地骗人,你有心吗?你有感情吗?!”   “我爱你。”   “我恨你。”   苏冬紧皱着眉头,不为所动,直到一个久违的声音从他背后响起。   “……切记,不要干预命运。”   苏冬倏然睁大眼睛,挺直的脊背僵住了。   他明知这样做很危险,心神动摇下可能彻底丧失神智,还是没忍住,苦笑着回头。   “师父……”   身后却空无一人,只有一片徐徐飘落的桃花虚影。   风骤然而起,吹拂无数桃花,扬起一片花雨。   苏冬跳起来,伸手自风中抓住一朵,别在鬓边。   “不要干预命运?师父,我不明白。”   青年苏冬幻化出一片水镜,左右扭头,欣赏着自己发间的姝色。   师父幻化出一根桃枝,轻敲一下不仔细听课的苏冬的脑袋:   “我们穿越者,要认清自己只是观测者,不是救世主。你见过动物世界里,人类在豹子猎杀羚羊时插手吗?我们不干预其他人的命运,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尊重。”   苏冬哎呦一声,捂着脑袋正襟危坐。   正经不过几秒,他又挠挠头:“那怎么做才能不干预命运呢?”   师父将桃枝横在膝上,伴随着点点荧光,花枝逐渐枯萎,最终零落成尘。   “顺应剧本,顺应自然,顺应‘道’的规律。就像月亮一定会升起落下,花开也注定会花谢。”   苏冬还是不明白:“可是我们不是已经在干预那个……那个……”   师父笑道:“你是想说‘主角’?”   苏冬点头。   师父看向远处的云海没有说话,半晌,轻叹口气。   “他是不同的。这个人是唯一一个不同的人。”   苏冬低头把玩着花瓣,陷入沉思:   “可是师父,人一旦在世间,不是无论如何都会和他人产生联系,无论如何都会影响到他人因果的吗?就比如,我若是今天去游乐园排队,我后面就会少一个人上过山车,这个人就会多耽误几分钟,这几分钟岂不是就有可能导致他正好遇到,或是避开一场车祸?”   师父笑笑:“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命运。如果一个人命中注定今天下午三点会发生车祸,那么有你没你,这场车祸都注定会发生。即便没有你出现在那里,也会有别的人别的事,正好耽误他那么一秒,这就是命运。”   苏冬似懂非懂,嘟囔着:   “那这么说的话,我救下他,也是他的命运嘛,如果没有我,也可能有别的人别的事救下他咯。”   花枝敲落在手心,带来一阵刺痛,苏冬猛然惊醒。   他看向掌心,出现了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借着疼痛,苏冬甩了甩头,从陈旧的回忆中勉强恢复了一点神智。   他观察着四周,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站了起来,正不受控制地向更深处游荡。   再这样下去,恐怕很快就会彻底被吞没、消化、分解,变作在罅隙中游荡的幽灵中的一员。   苏冬狠狠掐了一下掌心,刺骨的痛楚让他勉力又多清醒了几分,这时,他发觉自己行进的深度,似乎比预料中浅一些。   他这才感觉到左臂有一阵阻力传来,他顺着手臂上的力道望去,是一个亡灵的残影,正拉扯着他的左臂,阻止他向更深处走动。   残影,居然在救他?!   这怎么可能?   “谢谢你。”   传入耳的声音让苏冬又愣怔了一下,他残存的理智不多,但也足以知道自己刚才并没开口。   他再次用力甩了甩头,定睛看去。   这亡灵头上一道蜿蜒的伤疤,脸颊削瘦,但有一双空洞却坚毅的眼睛,它看向苏冬,不断念着“谢谢你”,反复摇头。   “你是……梁……”苏冬不可置信地瞪大眼睛,但他的头脑已经难以维持清醒了,他努力回想着面前这个熟悉身影的名字,却什么都想不起来。   “……梁……?……”   苏冬的意识不断下沉。   “……”   直至再次渐渐陷入混沌,他空洞的双眼望向幽邃深处,抬起腿。   忽然一股阻力从脚边传来,再次阻止了他前进。   再度惊醒的苏冬低头望去,是一只毛色花白的小土狗亡灵,咬着他的裤腿,拼命阻止着他试图向更深处行进的脚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1章 罗盘 顾衍,要有   顾衍睁开眼。   与黑洞截然相反的纯白包裹着他, 穿过的瞬间,他感到一阵如同进入某种胶质的凝滞感,但双手摸去时, 却什么也触摸不到。   眼前的白茫很快消散, 四下是一片幽深无底的黑暗。   顾衍低头望向自己的双手,左手心的金属片已变成“09:59”, 右手的圆盘浮现出一个罗盘,指针遥遥指向虚空中一个方向。   自双臂向上,他全身都覆盖着一层白色荧光, 将他和周围的幽色隔绝开来。这应该就是404所说的来自世界的保护。   脱离白茫的一瞬间, 无数嘶吼尖嚎、呓语悲鸣、绝望遗言霎时塞满了顾衍的耳朵。   开始时顾衍还会认真分辨,后面发现尽是些嘈杂混乱的信息,便屏蔽干扰, 皱眉忍耐, 向罗盘指引的方向奔去。   周围不断有簌簌虚影闪过,它们有的五官清晰, 甚至能分辨出表情和情绪, 有的已看不清脸庞, 脸上只余几个凹陷, 有的甚至看起来不是人类。   它们顺从本能,漫无目的地向四面八方游荡着。顾衍不清楚它们的底细,不敢贸然接触, 便尽量避开。   他奔跑间回头望去, 裂隙闭合后, 仍在原地散发着辉光,在晦暗的罅隙间格外显眼,看样子这是404留给他们的指路灯。这让他一直紧绷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指针时不时在变动方向, 不知是苏冬正处于移动中,还是这个鬼地方会扰乱方向。   顾衍甚至怀疑,这地方真的存在“方向”这个概念吗?   这鬼地方能见度很低,顾衍只能看清十几米的范围内。这时一个虚影蓦然出现在面前,顾衍一个躲避不及,就撞了上去。   意外的是,他并没有直接穿过去,这些虚影似乎也是由某种胶质物质构成的。   这虚影脸庞极其模糊,脸上已经连五官的凹陷都看不出来了,只有一张平整的面皮覆盖在那非人的身躯上。   一人一影相撞,顾衍并没察觉到什么不适,倒是那个虚影发出了某种高频率的,类似惨叫的声音。   这些虚影是由破碎的记忆重构而成的,它们没有意识,只会不停重复着自己拥有的记忆碎片,遵循本能行事,寻找一切与自己相关的东西。   它们和活着的人类,或是任何来自现世的东西接触都会承受巨大的痛苦,无异于被置于火中炙烤,甚至会出现某些类似蒸发的症状,变得愈发模糊,甚至消失。   这些虚影对他而言算不上威胁,这里真正危险的,恐怕是有可能遇到的空间塌陷和折叠风刃。   思忖间,顾衍捂着刺痛的耳朵,微微一怔。   ……他为什么会忽然知道这些?   他看了眼“08:45”的倒计时,顾不上管这个忽然出现的虚影,绕过它便继续前进。   但有什么东西拽住了他。   顾衍回头。   那个看不清脸的虚影,已经不存在的嘴里呢喃着听不懂的低语,紧紧抓住顾衍的手腕,某种让人浑身不舒服的触感传来,如同被毒蛇的信子缠住般阴冷。   从这虚影身上感受到的,并不是善意和好奇,而是某种直白刺骨的恶意,和让人浑身寒毛直竖的垂涎。   它不顾手掌传来的灼痛感,抓住顾衍的胳膊,一把一把靠近他。   顾衍并不是养尊处优的少爷,从小为了保护自己和母亲,他不知道和恶意找茬的人打过多少次架。凭着一股狠劲,一个人对战四五个,也能打得那些崽种跪地求饶。   他一脚狠狠踹过去,抽回胳膊。   顾衍的眼镜刚才已被撞掉了。戴着眼镜时,尚且能稍微柔化冷硬的眉骨轮廓,掩住他眸中寒光,此时没有了眼镜,顾衍那双凌厉的眼睛犹如不再遮掩锋芒的出鞘利刃,透出几分令人胆寒的狠色。   顾衍清楚自己骨子中潜藏着某些狠戾的凶性,然而母亲家教严格,他也向来克制自持,从来没有展现过失控野蛮的一面。但此刻他心急如焚,理智的弦已绷至极限,一秒钟都不想再耽搁下去了。   他眯起眼睛,眼底寒光乍现,反手一记肘击打得虚影踉跄两步,紧接着掐住它的脖子,握紧拳头,毫不留情的攻击狠狠落在它的脸上。   直将那东西打得挣扎哀嚎,自己缩回黑暗。   被这恶心的家伙摸了半天,实在是癞蛤蟆爬脚面,不咬人膈应人,顾衍在外套上擦了擦手,厌恶地瞥了眼在黑暗中踌躇着不敢上前的虚影,按照手心指示的方向,快步离开。   然而没走两步,背后忽然传来破空的风声!   顾衍反应很快,立刻侧身避开。   一道无形的利刃擦着他的肩膀掠过,斩掉一截布料。断口清晰利落,很难想象这一击落实在人身上会是什么样。   它能控制这里的风刃!   顾衍脸色难看,时间只剩“08:12”,这东西的纠缠却没完没了。   它身影摇晃,虚化了几分,看样子不管是接触顾衍还是控制风刃,对它来说都需要付出不小的代价。   但它不管不顾,尖啸一声,又几道风刃飞来直冲面门,顾衍躲避不开,只能抬手抵挡护住要害,不料这几次攻击都是幌子,一道角度刁钻的风刃猛然改变方向,直冲顾衍右掌心。   霎时扬起一片血雾,捆绑在手心的胶带被斩断,罗盘被击飞,血溅到脸上,顾衍却顾不得钻心的痛,拼命伸出手去想抓回罗盘。   黑影倏地掠过,卷起罗盘头也不回,用远超人类的速度向另一个方向疾驰远去。   遭了,苏冬——!   顾衍此刻满身满脸血污,却什么也顾不得,从地上翻身爬起就拼命向那道虚影追去。   然而四下一片漆黑,那虚影左右虚晃几下,就彻底融进了无边的黑暗。   顾衍刹住脚步,胸口剧烈起伏着。   他徒然四顾,却找不到那个黑影的丝毫踪迹。   一道道漫无目的游荡的虚影与他擦肩而过。   一种冰冷的恐惧瞬间攫住他的心脏。   罗盘被夺,这下他该怎么找到苏冬?   如果不是因为他,不是为了救之之,苏冬根本不会掉进这个鬼地方……   苏冬现在需要他,苏冬可能正在这鬼地方的某个角落,陷于难以想象的危机中,他却把唯一能找到苏冬的罗盘弄丢了。   顾衍咬紧牙关,呼吸间尽是咸腥的铁锈味。   如果那个鬼东西会使用罗盘,先他一步找到苏冬……   这个念头几乎让顾衍浑身的血液倒流。   顾衍半蹲在地上,自责痛苦地揪住头发,强迫自己集中精神,不要胡思乱想,尽快想出找到苏冬的办法。   “好痛,好痛啊……”   “我的论文……还没保存呃啊……”   “再给我一分钟,就一分钟!老天爷啊求求你了,我还没见到他……”   “火……到处都是火……”   嘈杂的声音不断干扰着他,顾衍忍无可忍,一拳砸在地上,怒喝道:   “闭嘴!!!”   霎时间,所有虚影都停下脚步,扭过头望向他,周围陷入死一般的寂静。   顾衍冷冷回望。   半晌,那些静止的虚影,开始缓缓地、一步一步向他靠拢。   无声的压迫并没有让顾衍心生畏惧,他反而一不做二不休,扬声高呼:   “苏冬!!——”   “苏冬!你能听见吗!”   “苏冬!回答我!——”   他的声音在虚无中回荡,却没有得到任何回应。   顾衍看着逐渐靠近围拢的簌簌虚影,嘴角露出一丝苦笑。   如果找不到苏冬,那就在这里吸引一部分虚影的注意吧,说不定还能为苏冬创造一线生机。   顾衍站了起来,面无表情地从破损的衣服上扯下布条,缠在拳头上。   无休止的呓语又响了起来,比先前更大声,更刺耳。   顾衍握紧拳头,直面缓缓靠拢的怪物们,表情冷漠。   这时,一道严厉又孤傲的声音在他背后响起。   “顾衍,要有骨气。把你的肩膀给我挺起来!”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衍如遭雷劈,浑身僵住。   他原本紧握的拳头止不住地微微颤抖起来。   “顾衍,不许喊累,不许哭!把眼泪擦干!”   “顾衍,自己选择的路就要坚定地走下去,没有人可以帮你。”   “顾衍,永远不要再次相信骗子。”   他艰难地回过头去,面对这个看不清面孔的虚影,瞳孔震颤,双唇微微颤抖,   “母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2章 怀抱 你看清楚了   这世上, 有些人是伪君子,有些人是真小人。   而顾令仪就是顾令仪。   她像一柄过刚易折的剑,骄傲, 执拗, 年少时,不顾家人反对, 嫁给一无所有的温致远,不在意他两手空空、身无长物,只为他那双和她相似的, 绝不甘心屈服的眼睛。   但她错判了。   不是所有人都有一身宁折不弯的傲骨。他不愿屈服的不是命运, 而是居于人下的现状。温致远甚至并没有花费太多时间纠结。   她毫不犹豫斩断与温致远的一切联系,改掉顾衍的姓,独自撑起家庭, 抚养顾衍成人。即便是最难的那段时间, 也没拿过温致远一分钱。   从他滚出这个家的那一刻,顾令仪就只当他已经死了。   而对顾衍来说, 她是那个严厉斥责, 不允许顾衍有丝毫懈怠, 用最苛刻的标准要求他的母亲, 也是那个总告诫他谦虚内敛,却把他获得的每一张奖状,仔细抚平褶皱, 端端正正贴在客厅最显眼地方的母亲。   是那个即便拖着病体, 也会挽起袖子固执地一遍遍拭去家里所有灰尘的母亲, 是那个病痛缠身,忍受化疗的折磨也咬死牙关一个痛字都不会说的母亲,是那个绝症晚期身体孱弱, 手抖到戴不上眼镜,便宁愿亲手把眼镜摔碎的母亲。   而现在,一切记忆中的母亲,都变成了面前这个看不清脸的虚影。   她摔碎的眼镜,被年少的顾衍悄悄藏了起来。   直到她病逝,他将碎掉的镜片换成了平光镜,日日带在身旁。在母亲刚去世的那段最艰难的日子,只有当他戴上这副眼镜,才仿佛能隔绝外界,获得一丝安宁。   久而久之,佩戴这副眼镜已成了他集中精神时不可或缺的习惯。   顾衍失神地望向那道虚影,下意识抬手,摸到鼻梁,才后知后觉地意识到,方才一片混乱时,眼镜不知道掉到哪里去了,而心急如焚的他竟浑然未觉。   他看向手心,赫然显示“05:53”。   他已没有时间回头去找了。   他抬起手,隔空描摹着母亲不再清晰的脸。   在她身后,是无数摇摇晃晃向他靠近的虚影。   正因所有虚影都向他聚拢而来,其中几道反方向行进的,就格外显眼。   它们神情茫然,无视了顾衍,好似漫无目的,又好似在寻找着它们自己也不知道在哪的归宿。   这几个与众不同的虚影,不只有人形,细看去,低处还有几个身形矮小,缓缓爬行的,像是什么动物。   动物……?   顾衍猛然抬起头,眼中闪过光芒。   ——是了,万狗迷光环!   苏冬身上还有那个能吸引所有狗的光环!   他不敢保证百分百有效,但这是唯一的希望了,他只能赌一把。   他在虚影群中快速寻找起那些反向而行的犬类虚影,竟真的被他找到了一只,逆着拥挤的虚影,坚定地向某个方向前进的小狗虚影。   小狗虚影摇晃着尾巴,很快消失在众虚影脚边。顾衍最后深深看了“母亲”一眼,便义无反顾地拨开挤到他身边的虚影,紧跟上去。   他周身的白茫闪烁着变淡了些许,碰触到的虚影发出高频的尖啸,顾衍全然无视,跟在小狗虚影身后七拐八绕向某个方向前进。   时间一点一点流逝,在他几近绝望时,终于看到了那个让他心急如焚牵肠挂肚的身影。   少年跪坐在地,低垂着头,被一群大小不一的狗状虚影和一个已看不清脸的人形虚影团团围住,它们像是感受不到灼痛似的,人形虚影抓住他的胳膊,狗状虚影们用牙齿小心地扯住他的衣袖和裤腿,不让他起身。   “苏冬!!——”   苏冬闻声抬头,看向他的方向,却没有其他动作,脸上仍是一片懵懂,眼神空洞无神。   顾衍边向他跑去,边厉声喝道:“苏冬,你清醒一点!”   顾衍看了眼手心中仍在不断流逝的时间,只剩“03:25”了,他顾不得许多,冲进虚影堆,试图救出苏冬。   本以为要经历一番苦斗,才能从这些虚影手中夺回苏冬,没想到那个看不清脸,已几近消失的虚影,见到他,便松开了紧握住苏冬胳膊的手,咧着嘴笑了。   “这下,我是真的没有遗憾了。”   听到熟悉的声音,顾衍瞳孔震颤:   “是你……”   臭臭的虚影凑上去舔了舔苏冬的脸颊,汪汪叫了两声,给顾衍让开了位置。扯住衣摆的狗子们也逐一松了口,摇着半透明的尾巴,退到不远处。   ——原来这些虚影是在救苏冬!   这一幕令顾衍内心无比震动。   但他没有多余的时间感伤了,时间只剩“03:12”,他最后看了一眼面容模糊的挚友,拦腰抱起神志不清的苏冬就往回跑。   苏冬很轻,也很冰,像一片雪花飘落在他怀里,让他不由地将手收得更紧,生怕他会融化消失了。   忽然,他觉得颈窝里有一滴温热的液体滑过。   他浑身一震,低头看去,苏冬靠在他怀里,脸上表情还是一片空白,却一声不吭地默默流着泪。   他心神震颤,将苏冬的头按在自己胸膛,低声抚慰。   “没事,有我,我在这。”   苏冬似乎听到了他满含心疼的声音,微微歪了歪头,几不可闻地轻声呼唤着:   “行……”   顾衍没听清他说了些什么,只有轻轻吻了吻他的发顶以示安慰。在奔跑的震颤中,苏冬慢慢地抬起头,仔细地端详着顾衍的脸。   过了一会,他缓缓睁大眼睛,似乎认出了顾衍是谁。   苏冬颤抖着揪住顾衍的衣领。   “……顾……”   他将脸埋在他的胸口,浑身颤抖。   “……你为什么……你为什么才来……”   豆大的泪水倏然滚落下来,打湿了顾衍的衣襟,苏冬在顾衍怀里放声大哭,像是一个受了天大委屈一直故作坚强的孩子,终于找到了可以信赖的人,语气中满是依恋和委屈。   “你知不知道师父他……师父他已经……”   感受到苏冬的泪水,不知为何,顾衍此刻心如刀绞,他拼命奔跑着,对怀里的人低声道歉。   “对不起,是我来晚了……我应该早点找到你。”   “你不要再找我了,你快逃吧……如果是你,还能逃出去……”   他抽噎着说着责备疏远的话,却抬起手搂住顾衍的脖子,将整个人都紧紧贴在顾衍的身上。   顾衍默默搂紧他,又珍重地在他发间落下一个吻。   苏冬摸了摸头顶,呆了一下,哭都忘了,仰起脸呆呆地看着顾衍。   过了一会,似乎是想从他身上汲取一些温度,苏冬又慢吞吞地在顾衍怀里摸来摸去,无师自通地找到了外套的缝隙,伸进去环抱住他的腰,将脸也紧紧埋在他怀里。   冰凉的胳膊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衣紧贴着自己,湿热的呼吸从布料间穿过,沾在他的皮肤上。   顾衍一僵,想拍掉苏冬四处作乱的手,又抽不出手,无奈咬牙低训道:   “苏冬!”   苏冬浑然未闻,继续自顾自地在顾衍腰间摸来摸去,直摸得顾衍忍无可忍,用揽在苏冬腰间的手在他屁股上不轻不重地拍了一下以示惩戒。   苏冬委屈地“唔”了一声,非但不松开,抱着顾衍腰身的手反而收得更紧了。   顾衍头痛无比。   苏冬真不愧是苏冬,哪怕现在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都能弄得他焦头烂额束手无策。   直到苏冬觉得手暖和一点了,才自己慢吞吞地抽了出来,从胸口逐渐上移,一路摸到顾衍脖颈后面,摸了半天,他张着一双茫然的,还噙着泪珠的眼睛,仰着头问顾衍。   “头发,头发呢?”   “又在说什么傻话。”   顾衍看向前方不远的白色缝隙,用尽全力奔跑着,连呼吸间都是腥咸的铁锈味。   他并不迟钝,事实上他对人的情绪非常敏感。   顾衍咬牙切齿。   “你看清楚了,我是顾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3章 报酬 你放心,我   “顾……衍……?”   苏冬歪头想了想。   “顾衍, 顾衍……”   苏冬想了半天,“啊”了一声,恍然道:“不认识。”   顾衍:“……”   “没良心的小骗子, ”顾衍暗自磨牙, “出去再跟你算账。”   苏冬像是累了,也不知道听懂没有, 嗯了一声,靠在顾衍怀里,不说话了。   这里的声音很嘈杂, 但这个人的怀抱很让人安心。苏冬将头靠在顾衍胸口, 听着他隐忍的喘息,数着他剧烈的心跳。   苏冬伸出一根指头,轻轻搭在自己的脸侧、这个人的胸口, 默默感受着指尖下强有力的搏动。   二人离那个散发着白光的闭合裂隙终于越来越近了, 只剩约莫几十米。顾衍抽空看了眼倒计时,还有二十秒, 来得及。   直到此时, 他才稍微松了口气。   但他没敢减慢速度, 没有带着苏冬真正离开这个鬼地方, 他无论如何也不能彻底安心。   眼看出口已近在咫尺,顾衍一面奔跑,一面低头看了一眼计时器, 默默数着。   十, 九, 八……   七——!   瞬息间,一道漆黑的裂隙出现在二人面前,由于惯性, 顾衍怀抱着苏冬,毫无防备地冲进塌陷的空间缺口。   糟了!——   顾衍将苏冬的头护在胸口,二人从缺口的另一边冲出,狠狠摔倒在地,翻滚了几圈。   苏冬被顾衍双臂紧紧护住,没受到什么伤害,顾衍的背却结结实实撞到地面上,翻滚出去好几米远。他闷哼一声,却顾不得疼痛,翻身跳起来,抱起苏冬就继续向出口跑去。   好消息是,塌陷的空间没有出现在危险的地方将他们拦腰斩断。   坏消息是,此时他们距离出口少说还有百米的距离,而倒计时只剩不到五秒。   三——   在突破极限的拼命状态下,顾衍的心脏几乎都要跳出来了!   二——   什么呼吸的章法都顾不上,他满脑子只有快点,再快点!   一——!   404精准地在十分钟倒计时结束的那一秒,打开了出口的缝隙。   但顾衍离出口却还有几十米!他只能一边拼命奔跑,一边祈祷404能多撑一会,至少撑到他能离得够近,来得及把苏冬扔出去。   然而事与愿违,出口缝隙处摇曳的白色光芒,没闪烁几秒,便挣扎着开始合拢,以它闭合的势头和顾衍此时的速度来看,是绝对赶不上的。   喉间泛起腥甜,绝望弥漫在顾衍心头,明明已经找到了苏冬,明明就差一步就能到达出口……   忽然,收缩的光芒停住了,甚至隐隐有扩大的趋势。   不知何时,一个虚影出现在出口附近,用手死死拉住了缝隙的边缘。白光延伸到它的身上,炽烈地燃烧起来,它也没有松开。   但它一个人的力量终究有限,出口闭合的趋势仅仅延缓了一瞬,便继续收缩起来。   关键时刻,另一个虚影出现了。它面容模糊,身躯几近透明,却紧紧抓住边缘没有松手,旁边还有几个低矮的小虚影,一齐扑上去撕咬住蠕动的缝隙边缘。   顾衍抓住这些虚影拼命拖出的几秒钟时间,极限一跃而入!——   穿过白光的一瞬间,耳畔听到的最后一句话是:   “顾衍,自己选择的路就要坚定地走下去。”   ……   顾衍半跪在地,胸膛猛烈起伏,大口喘息着。   他抬头看向天空,暖光如沐,霞色如锦,飞鸟振翅而起,晚风柔和扑面,一切如常。   压抑诡谲的虚无空间,耳畔无休止的呓语,匆匆相见又匆匆别离的旧人……一切都随着狰狞裂缝的弥合而烟消云散,好像方才的一切只是一场幻梦。   顾衍垂下眼,将无数翻涌的,复杂苦涩的情绪尽数压抑在心底。   他收拢双臂,只有失而复得的充盈怀抱里的这个人,昭示着一切都是真实发生过的。   苏冬轻轻歪着头,靠在他胸口,被妥帖地护在他怀里,纤长的睫毛遮住眼帘,面色苍白。   在离开空之罅隙的一瞬间,苏冬就彻底失去了意识。这个素来狡黠跳脱,无法无天的家伙,就这样在他怀里露出几分罕见的脆弱。   顾衍垂眸静静看着他的脸,不知在想些什么,指节微动,缓缓抬起手。   呜呜呜呜太好了你们顺利出来了啊啊啊啊啊!——   404哭爹喊娘的声音骤然响起,顾衍一顿,又不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来,但依旧抱着苏冬没撒手。   404终于钻回了苏冬的意识空间,它长舒一口气,刚才真是吓死我了,幸亏你们出来了!我的亲娘嘞,再多一秒我都撑不住了……   顾衍打断了404的叽叽喳喳,他只关心一件事:“苏冬没事吧?”   你放心,只要能从那个鬼地方出来,他不会怎么样的,过一两个小时就清醒了。倒是你——404看向顾衍,仔细打量半天,卡壳了,你、你、你怎么好像也没什么事啊?   它有点不可置信:你真的只是一个普通的小世界「主角」吗?你的灵魂强度未免有点太高了吧……   它越想越纳闷:说起来,你到底为什么能听到我啊?   “小世界究竟是什么,你们的目的是什么?”顾衍没有回答,目光落在苏冬无知无觉的脸上,低声问道,“……他又是什么人。”   这个嘛,天机不可泄露。就算你是苏冬的救命恩人,这些东西我也是不能告诉你的。404拒绝得很干脆,你能听到我的声音,却不知道小世界是什么……有点意思。算了,这些我都不关心。虽然我不知道你的来历,但奉劝一句,不要再探究这些问题了,这对你没有好处。   不过,我可以做一些别的事报答你,比如黑进你竞争对手的公司,帮你搞来他们的竞价表或者核心代码漏洞什么的。   “……这就不劳了。”   顾衍没有追问。   他知道404大概率被某些规则所桎梏,这些问题永远无法从它这里得到答案。   他闭了闭眼,只是淡淡道,“你别忘了答应过我什么。”   你放心,我承诺的事一定会做到,你张开双手。   顾衍单手揽住苏冬,只张开了左手。   “你的模块丢在了那里,抱歉。”   404虽然肉痛,也赶快摆手,没事没事,只要苏冬能活着出来,我丢一百个都行!   它收回计时器,如约添加了顾衍的权限,开始选中自己的记忆。   现在是18时45分05秒,你出现时是18时31分25秒,保险起见,我会删除自己从18时25分00秒到18时46分00秒这21分钟期间的全部记忆,并在46分整准时关机,50分重启。   顾衍沉默了许久,忽然开口:“这个世界是真实的吗?”   404愣了愣,很快回答道:是的。这点我可以回答你,每个小世界的花虫草兽,文明历史,你所遇到的每一个人,都是真实的。   见顾衍若有所思的模样,它想了想,你放心,我会给苏冬留言,找个借口放弃这次的任务,我们以后不会再出现在你面前——   “不用!”顾衍急促地打断它,意识到自己的反应有些过激,他轻咳了一声,有些不自在地移开目光。   “……他走了,他的那些猫猫狗狗怎么办。你们一切如常就好。”   404虽然不能理解,但它大部分时间都理解不了人类,这位它又欠着大人情,同意就完了,它摊摊手:   都听你的,顾老板。   顾衍又提了一个要求。   “你等到八点再开机。”   404又一愣:可以是可以……可是,为什么?   顾衍没有回答。   直到404准时关机休眠,顾衍一直强撑的精神终于松懈下来,他拖着已经累到虚脱的身体,抱着苏冬起身,摇摇晃晃走到树旁,靠着树干坐下。   他垂下头,抵着苏冬冰凉的额头,两个人发丝相缠,少年脸色苍白,阖着双眸,就这样毫无防备地靠在他的怀里。   暮色中,他眸色晦暗,低声道。   “收取我的报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4章 奉还 ……不够。   顾衍轻蹭着苏冬的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鼻尖, 夹杂着愤恨气恼和自己都未尝察觉的爱意的低语,消散在那个可恨骗子的额头上。   “……还给你。”   他可没忘记,刚才在空之罅隙里, 苏冬不知道将他认成了别的什么人。   带着几分不甘和执拗, 他摩挲着少年的手腕,手背, 再到指节,贪婪地趁这个人一无所知时,掠夺他的温度, 再将自己的气息寸寸沾染。   大手笼罩着少年纤细的手, 拇指挑开他微攥的拳头,一根一根与他十指相扣,一如当时少年对猫崽做的那样, 珍重地放在唇边轻吻。   “……也还给你。”   ……不够。   在这个无人的隐蔽角落里, 他终于可以暂时不再压抑那些全部因这个人而生的,复杂而澎湃的情绪。   他垂首, 啄吻着少年的手背, 到指尖, 眼神侵略地扫过他微垂的睫毛, 雪白的脸颊,似乎对他做什么事都不会反抗的安然乖顺的表情,停留在微微张开的唇上。   他眸色暗沉专注, 在反应过来时, 拇指已不受控制地轻抚过少年失去血色的唇。   他微微一怔, 下意识收回了手。   下一刻,又夹杂着几分怨气,带着惩罚意味地, 狠狠揉弄着那个此刻全然无知的可恶骗子的唇。   看着那双唇染上绯色,他咬牙切齿,   “你刚才喊的是谁?”   少年神色安详,睫毛依旧紧闭,那张毫无知觉的脸上满是无辜。   面对这张脸,顾衍有再大的脾气,也都发不起来了。   他头疼又无奈地叹息一声,向后靠在大树上,帮苏冬在自己怀里调整了一个舒适的姿势,看着他的脸颊逐渐恢复血色,握住他放在自己胸口的冰凉双手,感受着它们慢慢恢复了些许温度,稍微安了些心。   顾衍微微阖上眼,疲惫至极的他需要一点点休息。   一点点……   急促的手机铃声响起,顾衍从沉眠中惊醒,睁开眼时,却愣了一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胸前传来的温度和重量。   苏冬靠在他胸口,安稳地睡着,脸色已恢复红润,此时正微微蹙眉以示不满,似乎被噪音扰了清梦。   顾衍赶快捂住他的耳朵,按掉电话。   苏冬无意识地梦呓几句,翻身搂住顾衍的腰,将脸埋在他怀里。   之前还冷着脸对苏冬揉来捏去的顾衍,面对苏冬主动的亲近,霎时僵住,一股热意从耳根漫开,一路蔓延到脖根。   他浑身肌肉紧绷,一时间手足无措。   半晌,才缓慢地抬起僵硬的胳膊,小心翼翼地轻轻回抱住怀里的人,用外套拢住他,为他遮去晚间的寒风和路边的灯光。   某种奇异的感觉在他心间漾开,像是被什么生性警惕的小动物,信赖地贴近,用毛茸茸的爪子,轻轻地,柔软地挠了一下,留下一个爪印,酥麻温热,又带着点受宠若惊的怔忪。   他并不知道,苏冬被小黑猫亲昵地蹭吻时,心里也曾泛起同样的情绪。   又静静抱了苏冬几分钟,顾衍才拿起手机,看了眼时间,已是七点五十多了。   方才抱着苏冬睡的这一个小时,是他从未有过的安稳睡眠。   他强压住心中的不舍,轻轻抽出苏冬揽住他的胳膊,蹑手蹑脚地起身。   最后,在他发间轻轻落下一个吻。   *   ……宿主?醒醒!喂,醒醒!别睡了!你干嘛呢!   苏冬被404咋咋呼呼的大嗓门喊醒,他伸了个懒腰,揉了揉酸痛的肩膀和惺忪的睡眼。   嗯……?小四,怎么了。   你还问我怎么了,你在这睡什么觉啊?   ……啊?   在404困惑的追问下,苏冬的睡意差不多褪去,这时他才发现,自己正靠在一棵树下小憩,身上披着一件沾满尘土和血迹的破烂西服外套。   这是……   一脸懵逼地摸着这有几分眼熟又想不起来在哪见过的外套,苏冬皱眉回忆着,随着记忆渐渐回笼,他猛然惊醒,弹起来,大喊一声:   “猫崽?!猫崽呢?之之你在哪?”   “呜。”   脚边传来一声柔软的回应。   苏冬猛地低头,看到之之正贴在腿边,仰头望着他。   苏冬跪坐在地,将失而复得的宝贝猫咪紧紧搂在怀里。   “太好了……”   “幸亏你没事……”   感受到苏冬微微的颤抖,之之心中满是愧疚。它仰起脸回蹭着苏冬,轻声叫着,试图安抚自己紧张的主人。   “嘶。”   苏冬抱着之之,忽然感到掌心一阵火辣辣的痛。   他低头,看到右手心有一道鲜血淋漓的伤口。   瞬间,某些在空之罅隙间如梦似幻的回忆,一起涌了上来。   他捂住刺痛的额头。   “我是怎么……”   充斥着阴暗晕眩的片段画面一闪而过,苏冬倏然一惊:小四,我是怎么出来的?   404对他的一惊一乍,满脸莫名:   你到底在说什么乱七八糟的?   苏冬指指自己,又指指不远处的天空。   就这啊?刚才那么大一个空间裂隙,你没看到吗?我还被吸进去了!   404:?   你没事吧宿主,它莫名道,我就杀了个毒重启了一下的工夫,你脑子怎么就傻了?低魔小世界里无故出现裂隙的可能性,无限趋近于0,你不知道啊?新手考核咋过的,我不记得我帮你作弊了啊?   苏冬:……   他试图找出一些自己确实进过空之罅隙的证明,摊开右手:你看,这是我在那受的伤,我当时遇到了……   苏冬一顿,喃喃道:……师父。   他捂住额头:还有……还有梁……梁建勋……和臭臭……   还有……   苏冬不知不觉垂下手,他茫然地回忆着,却无论如何都抓不住记忆深处那一抹熟悉的身影。   他竭力回想,能忆起的只有一个温暖又令人安心的怀抱。   我到底是怎么……   臭臭是谁?   苏冬和404的声音同时响起,一人一统面面相觑。   苏冬不可置信地指着树旁新立的小墓:就是这只小狗啊?   此时他才发现,臭臭的坟墓已不知被谁修整好了,连那块被他刻到一半就丢下的木碑,都完整地补上了后面半个字,端端正正立在臭臭墓前。   那字体苍劲有力,笔锋犀利漂亮,和他狗啃般的前半个字格格不入。   苏冬呆立当场。   他对着这座墓左看右看,实在是摸不着头脑。   同样摸不着头脑的还有404:啊?这什么时候多出来的墓啊?   ……   ……   一人一统再次面面相觑。   两个都觉得对方大概脑子有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5章 监控 如果救下他   不远处。   有道人影静静倚在墙边。   直到确认苏冬安全无恙地爬起来拍拍裤子, 满头雾水抱着猫崽向家里走去时,那道人影才悄然起身离去。   他放下手机,听着苏冬和404活力十足地拌嘴, 嘴角勾了勾。   不多时, 张力驱车赶到。   他用余光不断在马路两边扫着,寻找自己老板的身影。   看来看去, 只见到老板指定的地点站着一个外套没了,衬衫破破烂烂,还浑身都是尘土和血迹, 一副难民模样的人。   张力自然地略过那人, 左右张望着。   ——奇了怪了,顾总人呢?   他又看了两圈,却始终没找到顾衍的人。直到无意间扫了一眼那个难民的脸, 张力瞬间大惊失色, 吓得差点油门和刹车都踩反了。   他瞪着眼珠子,呆若木鸡地看着连眼镜都没了的顾总淡定自若地上车落座, 面对他颇有些失礼的注目礼, 也只是好心情地挑了挑眉。   张力哑然几秒, 很识时务地把疑问都咽回了肚子里:“顾、顾总, 您去哪?”   “先回趟家,再去公司。”   张力默默合上下巴。   就凭这句话,大概率没被夺舍, 还是他认识的那个卷王老板。   *   顾衍的住宅色调黑白, 整体设计极尽简约与实用, 入门玄关处设有一方线条利落的洗手台,以便他多年的习惯,每天回家能第一时间洗净双手, 隔绝外界。   他打开水龙头,感受着清水冲刷掉污渍带来的愉悦和放松。   尽管此时他灰头土脸,狼狈不堪,却意外地没有想象中那么难以接受。   不如说,甚至甘之如饴。   顾衍把一切归之于一场好眠带来的餍足的好心情。   流水冰凉的触感,让他不由地想起那个骗子的体温。   他在水中摩挲着指尖,脑海中浮现苏冬那看起来触感便很柔软的脸颊和被一惊一乍的404打断的动作。   没来得及捏一下,有一点后悔啊……   还有……   他微微失神,伸出手指,试图抓住水流。流水冲向掌心,给他一种能够握住些什么的错觉,合拢手指,像是与某人十指相扣,但水却无情地自指缝中溢出溜走,未留下一丝痕迹。   顾衍静静看了半晌,一哂。   而在他第三遍清洗双手时,他忽然顿住了。   水流汩汩而下,冲刷着那双骨节分明的手。   掌心因过渡清洁而泛白,那里除了被水浸泡到微微起皱以外,一片光洁。   *   没必要吧……   有。苏冬很坚定地驳回了404试图偷懒的心,小四,不要那么相信数据,数据是会欺骗你的。   404叹口气:好吧好吧,不就是监控吗,我帮你就是了。   刚踏着氤氲热气,围着浴巾从浴室出来的顾衍脚下一顿。   真是的,我都说了怎么可能……   404嘀嘀咕咕地黑进物业后台服务器,停顿一下,然后陷入了长久诡异的沉默。   苏冬察觉到异样,眼睛微眯,向后靠在沙发上,手下未停地轻柔抚摸着之之柔顺的毛发。   说吧,查到什么了?   顾衍擦拭头发的动作放缓,眼神闪了闪。   没、没了……   404结结巴巴地说道。   从18时25分到20时的几乎所有监控,全都没了……而且是被人用非常高超的手法,完美替换掉了。   什么?苏冬诧异地睁大眼睛,尝试复原了吗?   以404远超此世界的科技水平来说,复原一些被删除替换的文件,本应不在话下。但404哭丧着脸,不可置信道:这就是最诡异的地方了……   我试了,但是竟然无法复原……怎么会这样!   它百思不得其解,声音越来越小,   而且这完美的掩盖手法……怎么越看越眼熟……   顾衍肩膀放松下来,用消毒毛巾细致地擦干身上的每一颗水珠,拿起手机发了几条消息。   看来404确实完美地履行了它的承诺,不得不说他有几分讶然,这个看上去咋咋呼呼不着调的系统,比他预想中要更靠谱一点。   他心念一动,趴在苏冬怀里的之之仰起毛茸茸的小脑袋,鼻尖轻轻翕动,凑到少年白皙的颈侧轻嗅。   处处都沾染着属于他的气息。   感知到这无比令他满意的结果,顾衍湿漉发丝下,那双深邃的眸子,又暗了几分。   苏冬抱住撒娇的之之,有一搭没一搭地把玩着它的尾巴尖,陷入沉思,脑海里猛地炸开一声凄厉的哀嚎:   我草!!——   苏冬脑瓜子都被404惊天地泣鬼神的一声惊叫震得嗡嗡响,他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黑着脸:?要死啊。   404带着颤抖的哭腔控诉:有、有鬼啊!我的备用能源!我攒了三个世界藏在最深层加密区里的备用能源!怎么全部清零了?!全部啊!!!——一滴都没剩啊!!——   唯一知道真相的猫崽心虚地扭开了头,下意识甩了甩尾巴。苏冬立刻松开手,任由之之抽走尾巴,他沉吟着。   如果他估算的不错,404的后备能源正好够击破两次夹缝。   两次……   一次送人进来,一次带他出去。   这个人,会是谁呢?   如果是来自局里,又为何要隐匿自己,不直接联络他,甚至还专门删去了404的记忆?   如果是来自小世界内部,那只有一个可能,就是“主角”顾衍。   顾衍……   会是他吗?   进入空之罅隙后的大部分记忆,都是一些模糊的片段和激烈的情绪。他不记得过多关于这个人的信息,但记忆深处仍残存着那种被人温柔如珍宝一般保护的感觉。   但如果是顾衍,他为什么要救他?   苏冬看了一眼毫无进展的任务进度条,总觉得哪里有什么不对。   他得想办法确认一下。   小四,排查一下今晚你六点到八点间log的绝对时间戳。   异样已经如此明显,404不可能再视而不见,它立刻遵照苏冬的指示开始排查日志。看着看着,它忽然咦了一声。   你说得对,我的记忆确实有问题。不过,处理手法很巧妙,我一时竟没察觉异样,也没有伤到我分毫,简直就像……404拟态出一只胳膊,摸了摸下巴,有点困惑,像我自己做的。   苏冬神色淡淡,看不出什么情绪,记忆,是很重要的东西。如果丢了,想再找回来就要付出千倍百倍的代价。   404无语:影帝老师,被删的是我不是你,你干嘛一副深有感悟痛心疾首的样子。   苏冬没有接茬,转而提起了一个他有些在意的点:你刚才说,「几乎」所有监控都没了,意思是还有一部分留存?   哦对的,不过没什么价值,因为什么人都没有拍到。   提取出来我看看。   404将残存的监控调出来,投影到苏冬面前。   画面中,之之盘卧在苏冬消失的地方,沉沉昏睡,不远处,两只饥肠辘辘的流浪狗,目露凶光,眼珠紧紧盯着之之,一左一右围绕过来,缓缓靠近。   苏冬一惊,脸上平静的表情绷不住了,身子一下坐直。   尽管此时明知道之之肯定没事,苏冬还是心里一揪,他向之之张开双手,把凑过来的小猫抱在怀里,让温热的触感替自己驱散后怕的阴影。   关键时刻,一个土黄色小影子从草丛钻了出来,它挡在之之面前,背毛倒竖,呲牙应敌。   监控没有声音,画面也很模糊,但苏冬一眼就认出,这正是那只在他埋葬臭臭时,一路远远跟在他身后的小狗。   这只狗很小,苏冬将监控拍到它们的角落放大,几乎模糊成了几块马赛克。但从这片马赛克中,也能看出这只小狗在不断发抖。   它紧紧夹着尾巴,压低脑袋,垂着耳朵,朝对面的两只凶犬呲起鼻子,露出不甚锋利的牙齿。   能看出来,它很害怕。   这是一只胆子很小的小土狗。   苏冬一直知道这点,观察它的这段日子里,它从不靠近任何有人类出没的地方,哪怕是本应让它心生亲近的苏冬;也不跟任何同类抢食,有狗靠近就放弃食物躲起来;行动时总是躲在灌木丛中,用阴影遮蔽自己,紧贴墙根,溜着边走。   然而就是这么一只谨小慎微的狗,却在这时候发着抖地站出来,护在之之面前。   三狗一猫僵持着,小土狗紧紧盯着对面两只流浪狗,没有移开眼神。   终于,对面其中一只狗先放弃了,它移开目光,舔了舔鼻子,退开两步,另一只狗见同伴退缩,也退出了威胁范围,二狗转身,绕了一个圆弧,离开了。   画面到这里也就结束了。   苏冬揉着之之的耳朵,一阵后怕。   如果没有这只小狗,他简直不敢想象之之会经历些什么。   怎么样,我就说没什么线索吧。   404摊摊手,苏冬还是一副沉思中的模样。   他忽然开口:你说会是顾衍吗?   噗……404乐了,想象力丰富是好事,但你也有点太漫无边际了吧,怎么可能!   它掰着指头一条一条列数:第一,咱们会出现在那里完全是随机事件,遇到裂隙的概率更是和随便出门一低头捡到一张彩票,还正好是今天开奖,中了三千万差不多。   第二,如果像你所说,你被吸进了空之罅隙,情况想必非常紧急,顾衍那会人都不知道在哪,怎么瞬移到这里救下你?   第三,不能跟我交流,他如何知道怎么救回你?第四,没有我的帮助,他该怎么进入空之罅隙?第五,他一个世界土著,就算前面那些抽象条件全部满足,哪有这么大本事全须全尾地把你救出来?   404晃了晃手掌,控制它能自由拟态的身体在小拇指后面又长出一根手指:第六,最重要的一点,顾衍为什么要救你?   苏冬点头,替404鼓了几下掌:你分析的每一条都很有道理。   终于觉得自己在智商上压了宿主一头的404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所以?   苏冬完全不为所动,微微一笑:所以,我还是觉得哪里有问题。   404:…………   无论如何,我都要先确定一下。   404没好气道:你又要折腾什么损招?   过奖了四老师,还用不到损招,苏冬一脸谦虚,这好办。如果是他的话,去过空之罅隙,肯定会留下后遗症,我们只需要见他一面,看看他的状态就好。   一根毛茸茸的尾巴悄然缠上苏冬的手腕,轻轻来回扫动。   苏冬低头看向猫崽,同样温柔地捋顺它的毛发,掩去眼底复杂难辨的神色。   有一点他没有跟404明说。   如果救下他的人真的是顾衍……   那之之的昏睡,究竟是单纯的被空之罅隙影响,还是和顾衍有关?   被猫崽的可爱蒙蔽了心智多日的苏冬,在看到那段监控之后,一个荒谬却无法忽视的猜想,不受控制地浮现。   一个荒谬到他无论如何也不愿相信的猜想。   不过,好在这点同样很好确认。他只需要想办法,验证一次顾衍能否和之之同时清醒地出现在他面前就足够了。   忽然,手机铃声打断了苏冬的思虑。他拿起手机一看,是林远的电话。   “小冬?”   林远小声地试探着喊了一声,自己先前在顾总面前一不小心脱口而出的、原本只敢在心里喊喊的昵称,见苏冬没有反感,还应了一声,忍不住嘿嘿傻笑起来。   林远一手攥着手机,一手摸着脑袋,紧张地揪着自己的卷毛。   “那个……我们公司下周有一场宠物主题的开放日团建,可以带自家宠物一起去,每人还有一个家属……咳,朋友名额。”   他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语无伦次地发出自己刚才背了半天的邀请:   “小冬,你不是很喜欢狗狗吗,愿不愿意……我是说,你想一起来吗?到时候,现场会有很多可爱小狗的,我我、我也会带我家Cooper去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6章 小家 苏冬愣了愣   苏冬:“……?”   瞌睡来了就送枕头, 还有这种好事?   听到苏冬半天没有回复,林远脸上期待的笑意渐渐垂了下来,如果他有耳朵和尾巴, 想必此时已经沮丧地耷拉下去了。   “好呀。”   这声音无异于天籁, 林远一下激动得从沙发上跳了起来。   他对着空气打了两套拳,无声地尖叫, 然后冷静又亲切地回复道:   “那就说好了!”   林远维持着镇定挂了电话。   下一秒,他远眉飞色舞一把抱住一旁的金色大狗,欣喜若狂地手舞足蹈:“Cooper!他答应了!他答应了啊啊啊!!”   Cooper被主人摇到脑浆子都晃匀了。虽然不明白人为什么这么开心, 它还是咧着嘴, 露出一个和林远如出一辙的大大的傻笑。   林远扶正Cooper东摇西晃的大脑袋,一脸严肃地询问:   “傻狗,你说, 这算不算约会?”   他按着Copper的脑袋点了点头, 夹着嗓子:“那当然!”   说完,他傻呵呵美滋滋地抱着Copper笑倒在沙发上滚来滚去。   *   林远笑不出来了。   他努力埋下头, 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假装自己没有坐在这。   会议室内, 人人噤若寒蝉, 一片低气压。   谁也不知道,为什么从这周开始,顾总忽然摘掉了眼镜, 但大家都知道, 顾总的心情很不美妙。   顾衍面无表情地看着面前的报表, 习惯性摸了下鼻梁,却摸了个空。   他停顿一下,收回了手。   顾衍习惯掌控一切的秩序感, 作息精准,近乎刻板,颇有几分强迫症的倾向,忽然失去一个多年的平复心情的习惯,他感到一阵难以抑制的烦躁。   之之在屋里来回踱步,但苏冬已经去上班了,它面对空荡的屋子,只能徒劳地转了几圈,找到苏冬平时最喜欢坐的沙发角落趴下,枕着那一缕残存的气息发呆。   顾衍压抑着心头翻涌的烦躁,从西装贴身口袋里,摸出一个打火机。   这几日气温骤降,冰冷的金属块沁着寒意,将其握在手心毫无舒适感可言。但冷硬的棱角清晰地硌着掌心肌肤,终于感受到了一丝实感后,顾衍的情绪反而平复了一些。   他摆摆手,会议室内众人如蒙大赦,鱼涌而出。   顾衍坐在空无一人的会议室内,将打火机打开,又合上,如此来回把玩,直到金属外壳微微发热,接近人体的温度时才停下,将其攥在手心。   他摩挲着温热的金属外壳,脑海中浮现苏冬那天接到林远电话后,困惑惊讶,微微张大眼睛的表情,紧皱的眉头不觉展开,眼中露出一丝笑意。   公司团建,原本对他而言只是一个为员工谋点福利,放松压力的活动,不用想也知道,顾总和这种场合永远是绝缘的。   而这个从来不参与任何类似社交活动,只认为是浪费时间的男人,竟对周五生出了一丝期待。   *   又是一个阴雨天。   秋后,每一场雨都多几分寒意。   下班后本想去取柜子的苏冬悻悻作罢,打起伞,踩着地上的小水坑往家的方向走。   降温突然,苏冬穿得单薄,有点小冷,他打了个寒颤,将手揣到兜里。   兜里发出塑料袋摩擦的声音,苏冬一愣,忽然想起什么,掏出来一看,是几包狗零食。   天气一冷,小家伙们也都开始瑟瑟发抖,躲在各种角落,保存体温。今天他都没见到几只流浪动物,习惯性揣在兜里的小零食也没能派上用场。   苏冬望着阴沉昏暗的天色,摇摇头,继续前进。   快走到家门口,他停住了。   苏冬纠结半天,挠了挠头,最后叹口气,认命地扭头向雨里走去。   他走到驿站,要来一些没人要的纸箱、旧衣服、瓶子和袋子,借来裁纸刀和胶带。   苏冬将纸箱一个个拼好,用胶带和塑料袋在外面固定,比划着裁出出入的洞口,再裁开旧衣服旧被褥,铺在纸箱内部,如此,做出一个个简单防水的流浪小家。   他带着一大堆改造后的箱子,在小区走走停停。   喂了这么久流浪动物,他很清楚它们平时都藏在哪些角落。   苏冬撅着屁股钻到绿化带里,露台的角落,突出的平台下面,还留了几个小的放在高处,留给替他分担猫崽不爱吃的猫零食的猫猫们。   而后又把要来的瓶子裁成两段,一半倒满狗粮猫粮,一半放干净的水,放在每个小窝附近。   在一个没被雨水打湿的角落放下最后一个箱子,冷飕飕的天气里,苏冬已经忙出了一身薄汗。   折腾半天,苏冬右手的绷带都打湿了。不过他没在意,擦了把额上不知道是汗水还是雨水的水珠,叉腰欣赏了一下自己简单的杰作,满意地点点头,准备离开。   一回头,忽然对上几双兴奋的豆豆眼。   苏冬愣了愣,习惯性蹲下招呼它们过来,又很快反应过来:“哎哎哎!别!等会——”   几只湿透的小狗兴奋地跳着跑过来围住苏冬,在苏冬制止的手势还没做出来的时候,就下意识抖起了毛——   “扑啦啦——”   “……”   苏冬抹了一把脸。   又抹了一把头发。   ……他现在很确定这些不是汗水了。   苏冬无奈地蹲在一旁,看着几只小狗崽子兴奋地在那个简陋的新家打滚撒欢,大口吃着饭喝着水,时不时还用湿漉漉的脑袋过来蹭蹭他。   不远处,有一个土黄色的小影子藏在草丛中,看着苏冬宠溺地摸着每一只小狗的头,默默垂下脑袋搭在前肢上,趴在雨里一动不动,唯有眼珠子一直跟着苏冬转来转去。   然而当苏冬的告别声响起,脚步声逐渐靠近时,它又警觉地跳起来,先一步溜走了。   苏冬似有所察觉,扭头看了一眼微微摇晃的灌木丛。   小土狗远远地跟着苏冬,一路看着他走回驿站,拖着一个大箱子出来,又拉着小车走进了那个熟悉的单元口。   它安静地趴了一会,确定苏冬不会再出来了,便起身默默离开。   小土狗沿着墙边,一路淋着雨,躲避着路上的行人和动物,回到了那棵埋葬着臭臭的树下。   它正准备找一个不那么泥泞的地方,趴在同伴边歇息时,目光忽然被什么东西吸引了。   那是一个垫着柔软内衬的,漂亮的,干燥的,温暖的新家,被人妥帖地放在被灌木和树影遮蔽的隐蔽角落。   那条和主人一样安静的小尾巴,无声地翘了起来,轻轻缓缓地,摇了一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7章 酷刑 跟我一起洗   苏冬拖着大箱子推开门, 甩了甩头发,在家门口留下一滩水迹。   他长舒一口气:   “我回来了!”   听到脚步声早早就蹲在门口迎接他的之之,看到浑身几乎湿透的苏冬, 睁大了眼睛, 然后将视线移向门口的大箱子,又低头看了看满地的水渍。   它围着苏冬转了半圈, 试探着伸出小爪子想摸摸苏冬,但他已经浑身湿透,实在无处下爪。   之之默默收回爪子, 用疑惑的眼神询问苏冬, 怎么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   顺着之之的眼神,苏冬低头看到浑身狼狈的自己。   “你问这个吗?”苏冬拧了一把湿透的衣角,嘟着嘴, “真是一群没轻没重的臭狗。”   但那双亮晶晶的眼睛和翘起的嘴角, 却让他真正的心情昭然若揭。   苏冬拖着大箱子进了门,坏心眼地伸出指头朝之之隔空弹了一下, 水珠正中小猫咪脑门, 之之猛地甩起头, 小耳朵上下翻飞, 像个黑色毛绒螺旋桨。   那副小模样太可爱了,苏冬忍不住捂着肚子笑得前仰后合。   看着那个哈哈大笑的罪魁祸首,之之后槽牙直痒痒, 动作大于脑子, 直接跳过去扑到他身上。   苏冬脚下一滑, 被迎面而来的芝麻团子扑倒在地。   顾衍跳过去之后才反应过来,一时懊恼自己又做出了奇怪幼稚的举动,犹豫着想走开。   下一秒, 苏冬伸出二指禅,朝他脸上又弹了几滴水。   顾衍眯起眼睛。   ……小骗子,你给我等着。   之之开始毫不留情地反击,灵活地走位躲避苏冬的偷袭,几个闪身就在苏冬脸上头上留下一个又一个湿漉漉的爪印。   顾总就这样逐渐理直气壮起来。   ——之之是只猫,本能如此,关他顾衍什么事?   一人一猫闹在一团,苏冬咯咯直笑,笑到最后都没有力气了,向小之之连连讨饶认输,黑色猫咪这才收回苏冬脸上的肉垫,矜贵地翘起尾巴,仰着头,以一副胜利者的模样走回了客厅。   苏冬揉了揉笑得发酸的苹果肌,刚关上门,404忽然幽幽冒出来一句:   好久没见少爷笑得这么开心了。   苏冬:……   苏冬:你最近又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赶快给我删掉。   少爷已经十年没带……404一脸欣慰地看向之之,没带小猫回家了。   苏冬嘴角抽搐,懒得理它。快走两步捞起被他蹭得湿乎乎的之之,   “小猫休跑!跟我一起洗澡去!”   404感慨道:老奴从来没见少爷对别的小猫如此上心过——   话音未落,苏冬抄起一份虚拟奶茶,精准地砸向某系统,404赶在奶茶糊脸前麻利地切断通讯,溜得无影无踪。   做猫这么久,顾衍已经不会因为“洗澡”二字而产生什么波动了。他淡定地打理着被苏冬弄乱的毛发,直到看见苏冬抱着干净睡衣一起进了浴室,脸上的表情才后知后觉逐渐石化。   ……苏冬刚才怎么说的来着?   “跟我一起洗澡去!”   跟我一起……   一起?!   之之瞪大眼睛,眼睁睁看着苏冬脱掉湿透的外套,露出半湿不干的贴身薄T。白色T恤本来就不厚,如今打湿的那部分贴在苏冬的肌肤上,透出下面的肉色,勾勒出纤细而柔韧的腰线。   而后这副模样的苏冬走过来抱起它,关上了浴室的门。   之之慌乱地挣扎起来,爪子一勾,一不小心拉到了苏冬的领口,露出漂亮的锁骨和一大片雪白的胸膛。   猫崽瞬间僵成了一座小猫雕像。   苏冬浑不在意,索性把湿透的上衣脱掉,露出白皙的上半身。   白晃晃的肉色近在咫尺,少年的气息逼近,之之呼吸紊乱,一时动也不是,不动也不是,眼睛都不知道该往哪看了。   这段日子,之之的毛又长长了一些,蓬松柔顺,像只威武的小狮子,此时被水打湿,一下瘦了一圈,配上那双惊慌失措的眸子,看起来可怜兮兮的。   苏冬看着它这副小模样,实在是心痒痒。   这惹人爱的小东西、他的宝贝猫崽,和顾衍——那个莫名其妙的冷脸男,真的能扯上关系吗?   反正只是一个可能性极低的、出于谨慎起见的荒谬猜想……   苏冬忍了又忍,还是没忍住把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全都抛到脑后,将之之搂进怀里狠狠亲了一通。   ……   过了半个小时,毛发蓬松,带着沐浴露清香的之之同手同脚地走出浴室。   它大脑一片空白,机械地挪到卧室,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一头栽倒在床上,将滚烫的猫脸深深埋在被子里。   嗅到被子上熟悉的气息,之之一个激灵,脸更烫了。   但它还是自暴自弃地埋着头,舍不得把脸从满是苏冬气息的被窝里抬起来。   此时要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是浇一瓢水到那颗小猫头上,怕不是都要冒缕烟出来。   尽管苏冬最终并没有真的和它一起,只是先把它洗干净擦干扔出来,才自己独自洗澡,但……   浴室薄薄的一扇门隔绝不了小猫敏锐的听力,哗啦啦的水声不断传入耳朵。   刚才那般亲近的接触后,顾衍再克制,也很难控制自己不想入非非。   想起浴室氤氲的水汽,少年轻柔的触碰,近在咫尺的温热呼吸,时不时蹭到的光洁的肌肤……记忆里的每一滴水似乎都变得灼热起来。   “啪。”   顾衍一个没拿稳,钢笔掉到了文件上。   看着文件上洇开的墨痕,顾衍眸色沉沉,半晌没有动作,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他喉结滚动,再次扯了扯领带。   ……这哪里是洗澡,分明是酷刑。   “咔哒。”   浴室门开了,苏冬顶着一头半湿不干的头发出来。   浑然不知的苏冬哼着歌,先找了半天之之,发现它窝在床上一动不动地装死,凑过去在那个毛茸茸的后脑勺上“啾”地亲了一口,才回到客厅开始处理那个大箱子。   他本不想去取柜子的,箱子太大,动作不方便,难免害他被淋湿。但是后来既然都已经湿透了,那索性也无所谓了。   他蹲在快和他差不多一样高的箱子面前,一阵犯愁。   算了,晚干不如早干!   万一他那堆稀奇古怪的小玩意,又有什么没收好,再把之之伤到就不好了。   苏冬给自己打了打气,抄起袖子准备开工。   三个小时后,浑身是汗的苏冬毫无形象地瘫倒在地。   拼这死沉的玩意比上班做任务还累啊!   苏冬内牛满面。   好在成品的效果比他想象中还好一点,这大柜子结实又美观,抽屉又多又大,把他屋里堆满的盒子里的零碎东西全都塞进去,也绰绰有余。   苏冬歇够了,和不知何时凑过来安抚他的之之顶了顶额头,爬起来准备一鼓作气今天晚上全收拾干净。   然而面对一屋子堆叠成山的纸箱,他又开始头疼了。   苏冬深深地叹了口气。   之之亦步亦趋跟在苏冬身后,尾巴轻快地竖起,脚步轻盈,看着他认命地把箱子一个一个搬下来,将里面的东西挪到柜子里,然后把一堆没用的纸箱堆在门口。   然而,某猫很快就轻快不起来了。   一开始,苏冬还有点耐心,大致整理了一下,把那一堆乱七八糟的道具按功能分类放在不同的抽屉里。后面烦了,索性拉开一个大抽屉,也不管三七二十一,就整箱一股脑儿往里面倒,一个箱子倒完了换下一个箱子,一个抽屉装满了就换另一个抽屉。   看得顾衍额角青筋直抽抽。   他长叹口气。   ……又是一场酷刑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8章 小四 我们不是说   等到苏冬终于忙活完, 已经是大半夜了。   之之在旁边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最后逼自己转过头去, 不再看他那逼疯强迫症的整理方法, 蹲在墙角默默思考喵生。   这一通折腾下来,苏冬也有点睡不着了, 他索性又去冲了个澡,抱起之之坐到电脑边。   他做的简易小屋,能勉强遮风避雨, 却顶不住严寒侵袭。深秋渐至, 冬日也不远了,若不给这些毛孩子们找好去处,只怕没有几只能活过冬天。   他瞳孔中倒映着电脑屏幕滑动的荧光, 一条条飞速浏览着。   梁州青年公益团, 刘姐救助站,平安流浪动物收容基地, 幸福之家流浪动物救助中心……   他将这些不同机构, 或混乱或专业的信息一一暗自记下, 计划着等这周轮班结束, 在入冬前依次去实地考察一下。   404托着下巴,懒洋洋地看苏冬忙前忙后,宿主, 你是不是做得有点太多了。   苏冬合上电脑屏幕, 站起来伸了个懒腰:有吗~   没有吗?   苏冬没回答, 笑了笑,反问404:我以为你很喜欢它们呢。   我是很喜欢啊。   那你不会希望我帮帮它们吗?至少让它们平安活过一个冬天。   当然不会了,为什么?404没明白, 我喜欢它们,和它们活过冬天,有什么必然的关联吗?   苏冬未置可否,无奈地摇摇头:小四呀小四,你果然还是和我刚认识你的那时候一模一样呢。   对于宿主的感慨,404只觉得莫名其妙,这有什么好奇怪的,我们硅基生物本来就不会成长啊。   在主世界,系统们是很常见的硅基生物,无论是在小世界中穿梭,还是金手指的构建,都离不开以能量为食的它们。   它们身心不会疲惫,很难真正死亡,富有契约精神——重点是还便宜。各大单位都会聘用这些硅基生物作为各类基础系统,以维持高效运转,保障核心稳定。   对它们而言,无需自己在宇宙中寻找能源,只需要付出一些劳动,就能得到稳定的报酬,也是一件双赢互利的事。   若说有什么不同,那就是需要和碳基生物打交道的地方多了一些。   404知道,这些人类和它们最大的区别,除了温热的血液,就是复杂的情感。   “血液”嘛,很好理解,对于可以自由拟态的404来说,模拟一些血液出来都不算难事,但“情感”着实让它发愁了很久。   毕竟作为要一直和人类搭档的辅助系统,了解人类是它入职起必修的第一课。   当然,404并不是天生就要做辅助系统的统,只是它大概就是那种,天生缺了根弦,无论如何也难以理解人类的感情究竟是什么构造的类型。   这样的它自然与售前售后系统、情感疏导系统那些香饽饽岗位无缘,只能做跟着执行员在一线累死累活的智能辅助系统了。   不过没关系,它可以学!   然而在它斗志满满地熬死了好几任宿主之后,转岗的梦想碎了一地,对于人类的“情感”,404还是毫无头绪。   直到那天,CY404的ID传给了那个被局长亲自带进门的见习执行员。   他腰杆笔挺,神色自若,有一双漂亮的,自带笑意的眼睛。   哦哦!——这个小新人,一看就很努力的样子!这次一定能从他身上学习到人类的“情感”!   404立刻同意了绑定,已经迫不及待要开工了!   它干劲满满“感情”澎湃:   叮!欢迎宿主进入世界。您已绑定世界礼包「万人迷」光环,请努力攻破任务目标,获取世界能量。   它拿出小本本,眼巴巴地望向宿主,准备认真学习。   然而在任务目标转过身去的下一秒,宿主脸上堆满的笑容立刻消失殆尽。露出一副半死不活表情的宿主,对它说的第一句话就是:   你傻吗。   404傻眼了:……啊?   那个宿主淡淡瞥了它一眼,似乎已经看穿了它在想什么。   谁会在工作里投入感情。上班已经够累了。   接下来,404目瞪口呆地看着自己的宿主在任务目标愤然拂袖离去,门都还没合上时,已经翘起二郎腿,仰倒在柔软的沙发里刷起手机,又在任务目标徘徊后悔推门而入时,秒切换到悲痛欲绝状嘤嘤啜泣。   这是宿主教给它的第一课:上班时间如果不用来摸鱼,将毫无意义。   404悟了。   但该说不说,这宿主的工作能力是真没的说。   虽然天天摆烂,任务完成的效率倒是噌噌的,那些任务目标连苏冬的小手都摸不到,就被迷得七荤八素,晕头转向,任务进度转眼的工夫就满了。   很难想象这是一个只实习过一个小世界的新人。   虽然它听说那个世界好像是出了什么意外来着,不过具体的消息,此时的404也不清楚,这些只是下班待命期间,和局里一些同事闲聊时听来的。   宿主教给它的第二课就是:多看电视剧有助于学习人类的感情。   当然,他的原话是:你有那闲工夫不如多看几部电视剧。   404若有所思……   404稍加尝试。   404大受震撼!   404打开了新世界的大门。   它从此彻底悟了,不过不是悟透了人类的感情,而是明白了,管它什么销售系统情感系统,什么铁饭碗香饽饽,都不如上班摸鱼来的爽啊!   想到这,404甚至觉得自己应该给苏冬磕一个。   记忆力太好有时候也是一种烦恼,短暂回忆了一下统生的404赶快甩了甩头,试图忘记那段勤奋工作的黑历史。   它自言自语小声嘀咕:真的没变吗,我怎么感觉变得挺多……   不过404也不是一直那么傻,它忽然反应过来自己还没问到答案,不对啊宿主,变化大的是你才对吧!你干嘛要做这些没有用的事啊?   苏冬淡定道:这你就不懂了吧,我这不是在插手因果,而是化解因果。   404似懂非懂:啊?……哦,哦。没懂。   出道几百载,归来仍旧搞不懂人类的404,对苏冬来说就是这么好糊弄。   别懂。苏冬微微一笑,要不然我是执行员,你是辅助系统呢。   *   “小冬!——”   林远兴奋地向苏冬挥着手。   终于是盼到周五这天了!   他原计划去苏冬家里接人的,然而被苏冬婉拒了。   虽然少了一些和心上人独处的空间和加深了解的机会,令林远感到十分可惜,但想到今天是他们“约会”的日子,他又干劲满满起来。   没想到旁边的Copper比他还激动,“汪呜汪呜”地欢叫起来,拽着他就往苏冬的方向跑。   毫无防备的林远被扯得一个踉跄,差点在心上人面前摔个狗吃屎。   六十来斤的狗子冲刺起来可不是开玩笑,林远被拖着蹬蹬走了几步,好悬没飞起来,才勉强刹住。   都说狗像主人,这么沉不住气的狗子,岂不是把他迫不及待的心情全暴露完了。   林远脸色微红,半是羞赧,半是懊恼。   和Copper缠斗间,苏冬已走到了近前,这时林远才发现,苏冬不是一个人来的,他肩膀上还站着一只威风凛凛,毛色漂亮的黑猫崽,这只黑猫崽看起来不大,但神情冷傲,姿仪矫健,一双金色眸子淡定地俯视着周围的人群。   这睥睨的神态把林远看得一愣一愣的,情不自禁联想到一个人。   然而黑猫崽冷峻的表情很快被打破,它神色柔和,伏下高昂的头来,只因那个少年侧过了头,似乎正与它说些什么。   苏冬指了指后背,林远大概根据他的动作猜出来,是在问那只黑猫崽要不要进猫包待着,黑猫歪头,眯起眼睛蹭了蹭苏冬的脸颊,苏冬便会意地收起了猫包,宠溺温柔地弯着眼睛回吻了一下。   见此情景,林远立刻打消了自己刚才那荒谬离谱的联想。   这只猫,像顾总?怎么可能!   他完全无法想象顾总露出如此温柔神色撒娇的样子。   单是想象都让林远打了个寒颤。   话说回来,一般的猫有这么聪明吗?   他不由自主地又把眼神放到了苏冬肩上那只黑猫上。   它毛发略长但毫不凌乱,非常柔顺光亮,一看就被养得很好,林远对猫了解不多,只能根据毛发长度猜测大概是只狮子猫或是缅因。   “林哥!”   和他打完招呼,苏冬又笑眯眯地微微弯腰,和大金毛问好:   “你好呀,Copper~”   Copper异常兴奋,它左右横跳,狂甩尾巴,要不是林远牢牢控制住它的牵引绳,怕不是都要把苏冬扑倒了。   林远手忙脚乱忽左忽右地道歉:“不好意思啊,小冬,Copper从小亲人,一见到喜欢的人就容易克制不住。”   苏冬稍微后退半步,一只手拍了拍金毛的大脑门以示安抚,一只手抬起护住肩上黑猫,笑道:   “没关系,我也很喜欢Copper呢。”   闻言,黑猫不满地看向苏冬,又不爽地盯着那只金毛,喉咙里轻轻发出一声“哼”。   然而林远完全没发现黑猫的小动作,他的眼神已被苏冬脸上甜美迷人的笑容完全占据。   他低头羞赧地挠了挠头发,复又抬眼望向苏冬,眸光闪动:   “嗯……我就说,它会很喜欢你吧。”   一瞬间,那双锐利的金色眸子死死盯住了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39章 试探 真是看不出   不知为何, 林远忽然感觉一阵寒意从脚底直冲天灵盖。   他打了个寒颤,茫然抬头,对上一双带着几分警告意味的竖瞳。   那种微妙的既视感又来了, 林远犹豫着开口:   “小冬, 你这猫……”   “他吗?”苏冬浑然未觉,他侧过头去看向自己的小猫, 眉眼间全是温柔笑意,骄傲介绍:“他叫之之。”   林远立刻竖起大拇指拍马屁:“猫如其名,真可爱!”   之之瞥了林远一眼, 林远又不由自主地抖三抖, 苏冬关切道:“林哥,你很冷吗?我看你打了好几个寒颤了。”   心上人的关心就是好听,听得林远心里美滋滋的, 他转头就忘了被猫咪威胁的事, 摸着头憨笑两声:“没事没事,我今天穿得有点少。”   见苏冬关心林远, 之之不满地抬起爪子, 不停轻轻拨弄着苏冬的头发, 直到苏冬把注意力放回到它身上, 才肯罢休。   林远干咳两声,吸引到苏冬的眼神后讲起Copper小时候的趣事:   “你知道吗,别看Copper现在长这么大个, 其实它小时候胆子特别小, 听到塑料袋的声音都能抖半天, 我以前不知道,给它买了一个会响的发光小玩具,结果一开机它吓得直蹦半米高哈哈哈哈……”   苏冬状似认真地听着, 实则有些分心,无他,是因为从刚才起,猫崽就一直用它那条毛茸茸的尾巴来回轻扫他的后颈,时不时打个圈,在他伸手去抓时又躲开,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林远看出苏冬有些心不在焉,索性把话题引到之之身上:“你家之之好可爱啊,它多大啦?”   说着,抬起手就想摸摸之之的脑袋。   之之可不惯着,它缓缓站直了身子,锁定猎物一般的眼神,盯着林远靠近的手。   那冷冰冰的眼神看得林远压力山大。   他僵了几秒,讪讪收回了手。   之之轻巧一跳,跃到苏冬肩膀离他更远的另一侧,再没分给他半个眼神,嫌弃之情溢于言表。   ……这猫刚才是不是鄙视了他一下?   林远一哽。   这眼神压迫力,堪比他毕业那年,去非洲草原上看动物迁徙时偶遇的猎豹,小冬到底养了只什么猫啊?   苏冬戳戳之之的脸颊,想装模作样地批评它几句,又舍不得,只能无奈地向林远笑笑,替之之道歉。   林远怎么能在心上人面前跟一只小猫咪计较?他心下汗颜,表面大度地摆手。   好在他为了今天准备的很充分。犹豫一会,林远又拿出一小包系着红丝带,被人仔细打包好的手工饼干递过去,   “对了,小冬,你尝尝这个。”   苏冬接过来,惊讶道:“这是林哥自己做的?”   林远“嗯”了一声,有些不好意思,小声解释道:“我偶尔会自己做一些甜品,不知道合不合你的口味。”   他脸上浮起红晕,视线飘向地板,声音越来越小,如同蚊呐。   “你喜欢的话,我、我以后可以经常做给你吃……”   之之眼神一闪,凑过来扒着苏冬的手嗅闻,一副很感兴趣想尝一口的样子,在苏冬拆开包装送到它面前后,一个不经意的扒拉,“啪嚓”一声,饼干掉到地上碎了一地。   黑猫低头望向地上的碎屑,耳朵耷拉,露出一个沮丧的表情,低着头“咪呜”一声,像是在十分自责地道歉,惹得苏冬还反过来安慰起它:   “没事的,不怪之之。”   ……再一再二再再三,这臭猫是故意的吧!!   林远握紧拳头,咬牙切齿。   他可是看得清清楚楚,苏冬柔声哄它的时候,这只可恶的黑猫分明在悄悄摇晃尾巴尖。   苏冬对于之之浪费了林远这份心意,又连连道歉,林远是打碎了牙往肚子里咽,含泪继续原谅小猫。   这时,他灵光一闪,又换了一个新话题。   “说起来,今天没准可以见到顾总呢。”   他挑了挑眉,余光警惕着随时可能作乱的黑猫。   没想到这次之之没再捣乱,而是完全无视他,安静趴在苏冬怀里,悠哉地甩着尾巴,专心观察着苏冬的表情。   苏冬抬起眼:“是吗?”   林远赶快点头,   “虽然顾总不会亲自参与这种活动,但下午四点,顾总会去三楼会议室参会,正是咱们举办活动的那层楼。说起来,上次听你说,你和顾总意外有过一面之缘,我还真是吓了一跳哈哈哈哈……”   顾衍借之之的眼睛观察着苏冬细微的神色变化,见到苏冬眼珠下垂,看向左下方虚空,微微一转又重新聚焦,嘴角一抿。   他便知道自己猜得没错。   即便苏冬从未和404提起,但他果然起了疑心。   早有应对的顾总丝毫不慌,他走到窗边,拨开窗帘,向下望去。   顶层的视野一览无余,他可以清晰地看到不远处路口那个熟悉的身影。   苏冬状似无意地感叹道:“没想到零点还会举办这样温馨的活动,真是看不出来,不苟言笑的顾衍先生,其实是一个喜欢小动物的人呢。”   他正想找个机会验证一下猜想,就恰好有一个合理到有些不可思议的理由,可以让他把之之带到顾衍面前确认。   世上真有这么巧的事?   林远对苏冬毫无防备,稍微一套,就把顾衍故意让他知道的一切和盘托出。   “说到这个呀,其实还和我们最近要新开的一条产品线有关。”   苏冬眨巴眨巴眼睛,林远清了清嗓子,讲解的语速不自觉地加快:   “这不算什么秘密,之后还要大规模设岗招人,告诉小冬也没关系。顾总有计划成立专门做宠物智能产品的子公司,目前初代产品线规划就有智能宠物定位器,自动喂食器,宠物家用监控等等。”   讲到偶像,林远眼里露出崇拜的光芒,一个控制不住又开始滔滔不绝:   “不愧是顾总!眼光毒辣,高瞻远瞩,一眼就看透未来市场更倾向于情感消费,这份远见和魄力多少人拍马都赶不上!更何况我们有最尖端的技术下放,用做无人机的技术做宠物产品,论稳定性、精准度和安全性,肯定比市面上现有的那些玩具产品强出一大截!”   意识到自己聊起工作有点兴奋过头,林远及时刹住车,赶紧把话题拽了回来。   “所以这次的开放日,一方面是让大家撸撸猫逗逗狗,放松放松,一方面也是集思广益,交流一下灵感,让设计部的同事们更好发挥。”   苏冬若有所思。   在他看来,顾衍看似突然的举动自然并非空穴来风,小概率是自己变成狗之后开始对动物们感同身受了,大概率是为了收养狗版的自己提前做的准备,总之,确实让这场看似突兀的团建活动有了一个合理的解释。   之之仔细看着他的表情,知道他大概是买账了,小猫嘴角得意地一勾,尾巴都翘了起来。   “好喜欢这个人类啊……好喜欢好喜欢。”   “好喜欢猫啊。想一起玩。”   有什么奇怪的声音从刚才开始就响个不停,之之将眼神从苏冬脸上移开,四下看了看,却一无所获。   林远和苏冬正巧走到路口,说笑间等待绿灯,一辆正常行驶的车从他们面前疾驰而过,Copper兴奋起来,嗷嗷叫了两声向前扑去。   幸亏林远知道它是什么德行,早有准备,勒住牵引绳一把把Copper拽了回来。Copper望着远去地车子,不停地兴奋吠叫着。   之之耳边又响起了那个没有由来的声音。   “车子!——好快!喜欢!”   它忽然反应过来什么,将眼神缓缓移到了那只大金毛上。   Copper见之之看过来,立刻放弃了车子,面向之之压低脑袋立起耳朵,前肢伏地,抬起屁股,翘高的尾巴不住地摇摆,保持着这样的邀请姿势左蹿右蹿。   “猫!来玩啊!来玩!”   之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0章 语言 举头望明月   顾衍的大脑停止运转了半秒。   虽然被变成猫已经是一件相当离奇的事了, 但忽然出现一只会说话的狗还是有点超出他的认知范畴。   他静静思考了一会,为了验证猜想,推门出了办公室。   三楼活动大厅。   平日里冷清的大厅, 因为这次的开放日活动而热闹了起来, 处处都布置着气球、拉花,原本陈列着样机的展架上也拉起了彩带。   桌上摆满了零食小点心, 众人喝着饮料说笑谈天,空气中洋溢着快活的氛围。   小邱是一名普通的零点员工,她正拉着小姐妹在难得可以休息的工作日大聊八卦, 聊到兴奋之处, 两个人拍着大腿嘎嘎大笑。   忽然,小邱的笑声戛然而止,她呛咳着憋红了脸, 眼睛瞪大看向电梯口, 一副瞠目结舌的样子。   小姐妹拍着她的后背关切道:   “咋啦这是?看见鬼了?”   小邱指着电梯口,咳了半天说不出话。   小姐妹顺着方向回头看去, 也差点被饮料呛到。   那个身着高定西装, 肩宽腿长, 顶着一张冷酷帅脸, 大佬气场拉满,迈步走出电梯的人,不是顾总又是谁?   两个人默契对视一眼, 比了一个把嘴巴缝上的动作。   众人接二连三地发现顾总, 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呛咳声, 而后整个大厅归于安静。   顾总在零点的权威是无与伦比的,所有人面对顾总都是又敬又怕。既敬佩顾总雷厉风行的手段与精准毒辣的眼光,又畏惧他严苛的标准、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洁癖和不苟言笑的冷峻性格。   但无论怎么看, 顾总都和欢声笑语汪来喵去的活动会场格格不入,她们俩在这里工作了好几年,除了一些重要场合,都没见过顾总几面,今天顾总忽然出现在这里是为什么?   联想到公司近期突然设立的跨界产业线,莫非、难道,顾总他……   其实是一个隐藏的毛绒控?   小邱和小姐妹挤眉弄眼地眼神交流着。   员工们不敢大声说话,但动物们可就不管这么多了。   一时间人类交谈的动静小了,嗷嗷呜呜汪汪喵喵的声音却高昂了起来。你方汪罢我登场,一只狗嗷一嗓子,就带动周围好几只狗跟着它一起嗷呜乱叫。   顾衍随手从书架上抽了本书出来,靠坐在角落的沙发上。   他的周围被员工们默契地空出一个圈,见到顾总只是将视线淡淡放在手里的书本上,没有别的举动,大家渐渐也就放开了,小声地聊着天,只是时不时偷瞥屈尊降贵的顾总一眼。   顾衍看似在阅读,实则把心思都放在了周围的动物身上。   “汪呜!”   “汪汪汪——”   顾衍侧耳细听,却并未从嘈杂的叫声中辨别出任何有效信息。   他稍微松了口气。   然而随着苏冬和之之踏进零点大楼,靠近活动大厅,猫咪敏锐的听力逐渐捕捉到了模糊的叫声,某些原本毫无意义的吠叫,也蓦地在顾衍脑海里重新被赋予了可理解的含义。   “嗷嗷嗷嗷嗷嗷啊——”   “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好饿!!!——”   “快来玩啊!来玩!追我!”   “妈咪,要抱抱,抱抱,抱抱嘛。”   霎时间,原本只有窃窃私语的团建大厅,人声鼎沸起来。   顾衍:“……”   顾衍麻木地在嘈杂的大厅缓缓扫视一圈。   “说话!”   “好想拉屎。好想吃屎。”   “人在吃什么?我也要吃!人在喝什么?我也要喝!”   “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好多!人!喜欢!”   又扫了回去。   ……什么东西混进来了?   顾衍看向声音的源头,一只黑白色的大狗正襟危坐,仰头长啸。   顾衍陷入沉默。   ……为什么每当他觉得事态已经很诡异了的时候,就会出现更诡异的东西?   “顾、顾总!”   林远先前得到了顾总的传唤,此时一路小跑赶到顾衍面前。   他扶着膝盖喘匀呼吸,在脑子里紧张地过了一遍下午会议的内容,竖起耳朵准备迎接顾总的提问。   然而顾总只问了一个让他摸不着头脑的问题。   “……那是谁家的狗?”   林远愣了半拍,转头望去,只见一只二哈满脸呆萌地朝他俩吐着舌头。   “哦,那是研发部孙博家的。”   哈士奇看着顾衍,严肃地开口:“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顾衍:“…………”   顾衍欲言又止。   哈士奇:“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顾衍:“………………”   顾衍:“……林秘书,把我明天上午的行程推了,联系王院,预约明早的脑部核磁共振。”   林远:“好的……啊?”   顾衍敛眸沉思几秒,忍了又忍,还是皱起眉,再度向那只哈士奇看去。它深情回望,张口就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   顾衍:“……不,还是约今天下午吧。”   林远:“……?”   就在林远愈发摸不着头脑的时候,苏冬也牵着狗抱着猫,走到了活动大厅入口处。   刚才林远看了眼手机,忽然面色紧张连连道歉,说工作上有些急事,叮嘱了他半天,托他帮忙牵着Copper,就先跑走了。   这样倒正和苏冬的意,方便他接触零点其他员工。毕竟,多和顾衍身边的人搞好关系总是不亏的嘛。   一开始刚接过Copper,这家伙就兴奋地爆冲起来,他差点没拽住,摔了一跤,幸好他反应快,没摔到之之。   他倒也没什么大事,只是手擦破点皮。但见他受伤,之之反而急了,恶狠狠地凶了Copper两声,大金毛当即夹起尾巴,臊眉耷眼,再也不敢造次,缩回苏冬腿边,乖乖跟在他身侧走了。   这还是他第一次被自家小猫咪保护呢。   苏冬不由地心里美滋滋的。   苏冬自然地混进入群,凭借人畜无害的笑容,嘴甜心热的性格和两只乖巧吸睛的毛茸茸,很快就和周围的人熟络起来,打成了一片。   大金毛Copper被大家揉得眯起眼睛合不拢嘴,在夸奖声中逐渐迷失了自我,早已忘了远在天边近在顾总前的亲主人,而之之则是吓退了每一个试图上来摸它两把的人类,跳到苏冬肩上,一副生人勿近的模样。   苏冬看出之之不喜欢被别人碰触,便将它搂在怀里轻声哄了哄,用手掩住,婉拒了每个好奇靠近的人。   好在之之还没长开,小小一个黑芝麻团子,窝在他臂弯里也不显眼。   苏冬和周围人群攀谈着,没注意之之有几分心不在焉。   满脑子都是嘈杂混乱、词不达意的叫喊声,之之简直被吵得头晕脑胀。   忽然,之之从一众穿耳魔音中,听到了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跟人闲聊。   它微微抬头,不动声色竖起耳朵,两只毛茸茸的小猫耳就这样悄悄从苏冬轻拢住的指缝间探出来。   “孙博,最近怎么愁眉苦脸的?”   “别提了,今年可算是把我家祖宗送进小学了。”   “你们家两口子学历那么高,还愁辅导不了小学功课?”   “可说呢,我俩真是老水牛掉井里,有劲儿也使不出,别说做题了,就只背个课文,可是要了她的命了,光一个《静夜思》,你说多简单一首诗,就是怎么都背不下来!我让她在家里念了一百遍,吃饭念,走路念,遛狗念,念得我做梦都是‘举头望明月,低头思故乡’,结果呢?她还是背不下来……”   顾衍:“…………”   顾衍淡淡对林远道:“行程照旧,不用预约了。”   林远:“……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1章 试验 前面几下可   林远虽然不懂但很忠实地执行着顾总的每一句指令, 只盼老板能早点放自己回去跟小冬“约会”。   他眼巴巴地偷偷望向远处被众人簇拥着的少年。   那人弯弯的眉眼比月牙还好看,脸上的笑容比阳光还要耀眼,这样的他, 果然无论在哪里都是闪闪发光, 会被大家真心喜欢的存在。   林远一副心神不属的模样,眼神频频飞走, 顾衍怎么会看不出来他的小心思,但他依旧不动如山,淡定地把手中的书本翻过一页。   “林远。”   顾衍淡淡开口, 林远期待地望向自己的老板。   “把我办公桌上那份文件送给季捷。”   期待落空, 林远一下像霜打的茄子似的垂头丧气,但又不敢垂得太明显。   他知道送文件并不是真的只送文件,还要配合季总监后续的对接、汇总, 这一耽搁, 不知道要多久才能回来,好不容易把小冬约出来一次, 林远此时是急得抓耳挠腮。   他很想问问顾总接下来的工作安排, 又不敢开口, 只能远远望了苏冬几眼, 偷偷发了条消息说自己晚些再过去找他。   但他不知道的是,在这份文件里他已经被指定为新产品线的负责人,从今天他送出文件开始, 到产品正式发布前, 可怜的林某人将再没有任何多余的心思和时间放到想谈恋爱上了。   顾衍悠闲地端起林远给他泡的茶品了一口。   嗯, 不错。   迟钝的林远难得灵光一闪,发现顾总此时的心情似乎不错。   他不明所以,但偶像高兴了, 他也高兴。于是情绪来得快去得也快的林远,恭恭敬敬向顾总告别,颠颠儿跑去顶楼取文件了。   另一边,404也发现了坐在角落的顾衍,它戳了戳宿主:诶快看!任务目标!   苏冬不动声色地侧过头,果然余光瞥见顾衍一个人正安静坐在角落的沙发上品茶看书。   他仔细观察半天,那个人神态从容,面色红润,神智也很清醒,似乎没有任何灵魂受损的迹象。   404得意道:你看我说什么来着?我早说了不可能吧,你还能每次都猜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对?别一天天搁那瞎捉摸了,苏杞人。   苏冬略微思考了一下,垂下视线,落在自己怀里的之之身上。   假寐的之之有所察觉,睁开一只眼睛,无辜又懒散地看向他。   苏冬挠了挠之之的下巴,之之享受地眯起眼睛,打起小呼噜。这副小模样一如往常,看不出任何异样。   他余光观察着顾衍,只见他面色冷漠,颀长的双腿优雅地交叠着,漫不经心地翻过一页膝上的书籍,啜饮一口茶,没有任何多余的反应。   苏冬又将之之抱在面前,亲了亲小猫脸颊,亲了亲小猫耳朵,亲了亲小猫鼻尖,亲了亲小猫爪子,亲了亲小猫肉垫,又亲了亲……   前面几下可能是出于职业素养,后面就是纯没忍住。   苏冬矜持地停止吸猫行为,轻咳两声,帮毛发凌乱的之之顺了顺毛,又偷偷瞟了顾衍几眼。   这次顾衍皱眉望了过来,眉宇间有几分不耐,似乎对他的频频偷看很是不满。   苏冬索性光明正大地观察起来,大方地露出一个无辜明媚的小白花笑容,眨了眨眼,向顾衍挥挥手。   顾衍倒也没生气,看了他几眼,微微颔首,算是打过招呼,又淡淡收回了目光。   那副姿态,无论苏冬左看右看,上看下看,都挑不出什么毛病。   那好吧。   简单测试完毕,苏冬心满意足地抱着猫崽走了,却没发现在他转身后,顾衍紧绷的身体微微放松,几不可查地长舒一口气。   顾衍低头看向手里被攥破的书页,神情有些微妙。   然而在他刚松了一口气时,忽然听见脑海里响起苏冬冷静的嗓音。   小四,你帮我盯着顾衍,看他有没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顾衍正欲抬头看向远处那个背影的动作顿住了,不知是不是错觉,他蓦地凭空生出一种被暗处视线盯住的感觉。   即便他知道这是404,这种被监视的感觉仍旧让他很不爽。但他未露声色,淡定地合上封脊,毁灭自己道心不稳的证据,又将一份文件盖在书上,神色自若地研读起来。   404不情不愿地照做,但心里颇不服气:哈?还能有什么奇怪的地方?   什么都可以,主要看他的神色有没有不自然的地方,比如忽然抬头低头,举止有没有反常的细节,比如在我转过去之后盯着我看之类的。   拥有着这个世界最先进技术也拍马赶不上的高科技系统,你就让我每天干这个,真是暴殄天物。   404嘴上抱怨,实则难得敬业地帮忙盯梢,然而顾衍始终维持着那张扑克脸,修长的手指夹着一支精致的钢笔,垂眸在文件上写写画画。   404认真盯了任务目标十几分钟,也没看出来有什么异样。   可以了吧……他看起来挺正常的。   半天没人理它,404一回头,苏冬此时正把之之仰躺着放在自己腿上,握住之之的小白手套,揉捏着软乎的肉垫,不由自主地露出幸福的微笑。   苏冬蠢蠢欲动眼神恍惚地看着毛茸茸的猫咪肚皮,鼻尖一阵痒意……   喂!!   啊?——什么?哦,没事,那就不盯了,是我想多了。   你刚才绝对是沉迷撸猫把我忘了吧!!!   苏冬一本正经道:没有啊,你怎么会这样想我!   404咬牙切齿:你、说、呢!   苏冬露出一个泫然欲泣的表情:我们这么多年搭档了,你居然还信不过我的职业道德,我太伤心了。   404面无表情:你认真的吗。   当然了,我刚才做的一切都是为了任务而进行的测试,不含一点私心,你以为有技巧地撸猫很容易吗,挠猫咪下巴的时间要正好,不长不短;手指要陷在绒毛里,不深不浅;按摩肉垫的力道要恰到好处,不轻不重;更重要的是我还要用我那引以为傲的意志力,克制自己吸猫的欲望,可恶啊……   ……你刚才是不是在回味。   苏冬满脸严肃,并起三指向天发誓:绝对没有!   404:……   总之经过一番酣畅淋漓的撸猫、哦不是,是测试,苏冬终于彻底把心放肚子里了。   他就知道!他家宝贝之之,肯定和顾衍那个冷脸男毫无关系。   苏冬给某四点了杯虚拟奶茶,略施小计三言两语就又将把自己关在小黑屋里生闷气的统哄了回来。   私事确认完了,接下来,就该他开工了。   会场里有专人照看宠物们,方便它们交友撒欢,苏冬将Copper托付过去,一手抱猫一手揣兜,看似随意地在会场里闲逛,时不时尝尝点心,喝口饮料。   早在方才和众人混熟时,苏冬便将整个会场的布局尽收眼底,此时已找到了几个适合他布下“机关”的地方,他握住兜里的光觳丝,自然地靠近。   *   确认那种被人监视的感觉消失了,顾衍放下文件,远远望向苏冬的背影。   半晌,眼里流露出一丝温柔的笑意。   他不由地再次在心中赞叹这个小狐狸的敏锐和狡猾,如果不是他侥幸能听到他和系统的对话,只怕也会放松警惕被他揪住破绽。   哼,你一天天疑神疑鬼也就算了,就知道压榨我,你还不肯承认我说的对!   奶茶也没能堵住404控诉的嘴,它呲溜吸了口珍珠,抱怨道:我早就说了嘛,还能有什么奇怪的地方,要说最奇怪的,不应该就是他出现在这吗。   苏冬的脚步忽然停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2章 怒火 你不是很聪   随着“哒哒哒”的脚步声, 一个有着一头利落短发的女性快步走出电梯。她带着一个耳挂式耳机,耳机上连出的黑线向后延伸隐藏在齐肩黑发中。   来人五官清丽,但有一双凌厉的眼睛, 身材高挑, 一身干练的西装,身后跟着几个研发和设计。   一行人来到顾衍面前, 顾衍毫不意外,神色淡淡放下文件,向几人微微颔首。   由这个女性牵头, 几人恭敬地低声向顾衍汇报着, 时不时指向不远处宠物聚集的地方,比划着什么。   顾衍审视的目光扫过报告上的数据,和不远处玩闹的宠物们, 或点头或蹙眉, 做汇报的几人也因顾衍的表情变化,或备受鼓舞, 或汗流浃背。   他拿出钢笔在报告上圈圈画画, 沉声点出几个调研思路上的偏差, 指明后续重点研发方向, 几人眼神一亮,频频点头,飞速记录着。   苏冬使唤404去旁听了半天, 慢慢放下了方才升腾的警惕之心。   看样子顾衍出现在这里, 只是为了林远说的那个新产品线的事做准备而已。   对这些苏冬并不感兴趣。机会难得, 他现在要做的,是再制造几个让顾衍难忘的“偶遇”。   苏冬摸了摸下巴,酷总裁遇险情千钧一发, 小白花施巧计美救英雄。你看这个剧本怎么样~   他看向在顾衍离开必经之路上的一个展架,上面除了彩带和气球,还立着几个展示的样机。   其中有一架,叶片由薄薄的金属制成,边缘锋利,在展灯下闪着寒光,看起来若是不小心被砸一下,会很惨烈的样子。   苏冬将已经开始打瞌睡的之之放到一旁的矮桌上,弯下腰,装作系鞋带,把无形的光觳丝绑在了展架其中一条支脚上。   等会他只需要趁人不注意,将光觳丝拉到展架上方,勾住那台样机的一个脚,等顾衍经过时稍稍那么一拉,再佯装发现异常,挺身而出、推开顾衍,就可以上演一出美救英雄的大戏!   完美!   他满意地叮嘱404:等会顾衍靠近前,你就提醒我动手,然后我就可以冲上去帮他挡住「意外」掉下来的样机了。   404犹豫道:真挡啊?看起来挺痛的。   苏冬:你傻啊,当然是假挡,我装模作样慢半拍不就行了,重要的是心意,是奋不顾身的保护。   顾衍:……   正在听下属汇报的顾衍,无奈地抽空瞥了一眼狗狗祟祟的苏冬。   他现在面对一肚子坏招的某个骗子,已经一点气都生不起来了。   苏冬站起身,正捉摸着怎么自然地把线缠过他看上的那台样机,就听到后面工作人员大喊了一声:   “别乱跑!——”   苏冬回头,就见Copper挣脱绳子,咧着嘴兴奋地朝他跑过来。   Copper大耳朵上下飞舞,跑向自己喜欢的人类和猫咪,吨位太高速度又太快,以至于一时刹不住车扑向苏冬和展柜中间。   苏冬暗道不好,他和展柜之间还拉着光觳丝,刚才怕松手之后找不回来,他把光觳丝在手上缠了好几圈,现在再想松开却是也来不及了。   大狗从苏冬和展柜中间穿过,被无形的丝线狠狠绊了一下,“吱呀”一声,金属支脚在地上划出一道黑印,展柜被拉得转了九十度,又去势不减,狠狠砸向之之正在睡觉的矮桌!   苏冬方才把之之放在这里,就是因为此处和展柜是并排放着的,样机掉落时绝不会伤到之之,不想此时竟突发这样的意外。   苏冬想都没想第一时间伸手去拦掉落的样机,金属叶片霎时割破了他手心还没长好的伤口。   但拦住了一个,还有好几架连着展柜一起倾倒了下来!   好在这几个只是普通的纤维材料,不甚锋利,砸到身上也没什么,但沉重的展柜倒下来可就不是开玩笑的,苏冬来不及多想,立刻调整角度用身子挡住之之。   有几个样机滚落在他身上,但预想之中的疼痛没有出现,苏冬小心翼翼地睁开眼,只见顾衍面色铁青地挡在他身后,一把撑住了摇摇欲坠的展柜。   顾衍脸色难看地盯着苏冬手上不断渗出鲜血的伤口。   这个人怎么每次都是这样?!为了一只猫一次一次置自己的安危于不顾!顾衍攥住苏冬的手腕,查看他的伤势,眼看着血汩汩冒出来,染红了衣袖,顾衍心头那股无名怒火再也压抑不住。   “你不是很聪明吗?为什么不躲开?!你知不知道如果我没有及时赶到你会是什么下场?!你知不知道那只是一只猫而已!”   此话一出,苏冬的表情立刻变了。   顾衍话一出口,当即便意识到自己话说重了。他心中有些后悔,但看到苏冬渗血的伤口,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他抿着唇不说话。   苏冬唇角的弧度也压了下去。   苏冬的嘴唇柔软,饱满,天然噙着三分笑意,再配上那双弯弯的眼睛,亲和力十足。而此时,苏冬脸上那无时不在的浅淡笑意消失了,他冷冷看向他。   “之之对我来说不是宠物,他是我的家人。顾总,请你慎言。要是再说这种话别怪我不客气。”   顾衍闻言怔住了。   周围霎时一片寂静。   小邱眼睛都瞪大了,她拼命锤着小姐妹的胳膊,颤抖的手指向对峙的两人,小姐妹一手捂着嘴防止自己喊出来,一手在桌下狠狠掐住小邱的大腿。   所有人都一脸震惊地看着这个敢在零点当众给顾总脸色看的年轻人,再看向顾总僵住的表情,默默咽了下口水。   404大惊失色:喂你在干什么!怎么和任务目标撕破脸啊!   苏冬垂下头,调节了一下呼吸。   此时他稍微冷静了一些,心里也有点后悔。   苏冬稍稍抬头,偷偷观察着顾衍的反应,却发现他似乎并没有生气,而是微微张开双唇,欲言又止,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他。   苏冬揣摩着顾衍的心情,有点搞不清状况:为什么我骂了他之后,他反而看起来没那么生气了?   顾衍:……   他低声道:“……抱歉。”   说罢,他拦腰抱起苏冬,默不作声地带他去医务室处理伤口。   苏冬:……!   苏冬懵了,一时没敢吭声,就这么莫名其妙地被抱走了。   留在原地的众人更是懵了,一时不知道该为说一不二的顾总竟然低头道歉而震惊,还是该为洁癖严重、从不与任何人接触的顾总主动抱起那个少年而震惊。   哦对,还有顾总瞬移一般飞奔过去的速度,和脸上那与往常全然不同、几度变换的表情。   刚才那只大金毛知道自己闯祸了,夹住尾巴蹲坐着,耷拉着飞机耳,心虚地漏出眼白,年轻人的那只黑猫则是异常懂事地跟在顾衍身后。   在顾衍高大的背影消失在拐角的下一秒,整个会场从安静得落针可闻,骤然爆发出一阵激烈到几乎把房顶掀开的八卦讨论声。   “你你你看到了吗?!”   “你也看到了对吧,我不是上班上疯了?”   “这是真顾总吗?不会是机器人真的研发出来了吧?”   “你别说两个人挺般配啊哈哈嘿嘿嘿嘿……”   “有没有人知道这个人是谁啊?”   “我的妈呀,看不出来顾总他——”   忽然,所有的讨论声都如同被捏住喉咙一般卡在嗓子眼里,整个会场又陷入死一般的安静。   走廊拐弯处,还未离开的顾衍正站在那里。   他审视警告的目光冷冷扫视一圈。   所有人当即噤若寒蝉。   顾衍大步流星地抱着少年离开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3章 不同 他刚才看起   顾衍沉默不语, 苏冬一时也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他满腹的连珠妙语,此刻好似都卡了膛。   他的头正靠在顾衍肩侧, 再向下一点, 就能听到他的心跳声。   不知为什么,苏冬忽然觉得这一幕、这个怀抱, 有种莫名的熟悉感。   他失神了一会,偷偷抬眼看向顾衍。   恰巧遇到顾衍也正垂眸看他。   “抱歉。”   目光对上后,顾衍沉默片刻, 又一次向他道歉。   “我不该说那些话。……那不是我的本意。”   苏冬很少有这种无措的时候。   他憋了半天, 结结巴巴地说:“不,不用……”   然后两个人又陷入了沉默。   404忽然冒出来:说词啊宿主!   刚才短短几分钟内发生的一切都完全超出苏冬的预料,他此时还有点发懵, 说什么词……   404面无表情地将苏冬曾经声情并茂的台词棒读出来。   「谢谢你, 多亏有你,不然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了~」   ……   「嘤嘤嘤, 吓死我了……(抚胸口, 眼睛忽闪忽闪)」   ……括号和动作就不用念了。   「你是一个特别的男人你只袒露坚强的一面但我知道你的内心非常孤独你渴望有一个人能走进你的内心你一直在伪装自己但是在我面前你可以——」   苏冬眼角一阵抽搐:停停停!   404疑惑道: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没有你纠结个什么劲儿。   苏冬几度欲言又止, 可是他、他……   他怎么了?   苏冬越说越小声, 他刚才看起来……挺认真的……   ?404很认真地疑惑道,我没听懂。   苏冬递过去一包拆开的虚拟薯片,没关系, 乖, 当我没说。咱小四不用学这个。   404“哦”了一声, 咔滋咔滋地嚼着薯片,品着奶茶,只觉得今天运气真不错。   被404这么一打岔, 苏冬心里那一咪咪微妙的感觉也不翼而飞了。   但今天的顾衍,总觉得看起来有哪里不太一样。   他又抬起眼偷瞄着,从清晰的下颌线,到高挺的鼻梁、精致的眉眼,那自以为隐蔽实则灼热的目光,看得顾衍都有些抵挡不住了时,苏冬忽然恍然大悟。   “你的眼镜呢?”   因为某人的视线频频分心的顾衍,过了半秒才意识到苏冬这是在和他说话。   他停顿一下,轻描淡写:“不小心弄坏了。”   “这样啊。”苏冬凑近盯着顾衍的眼睛看了半天,发现他没有任何带了隐形眼镜的迹象,“原来你不近视呀。”   顾衍有些不自然地微微后仰,又忍耐住了,喉结滚动了一下。   “嗯。”   苏冬不再偷瞄,而是歪着头光明正大地看他,那副模样像只从洞穴里好奇弹出头的小狐狸,探究的目光看得顾衍心里痒痒的。   说起来,这还是苏冬清醒时,两个人第一次近距离接触这么久。   不过,虽然苏冬抱起来手感很好,但他还是希望苏冬以后再也不要受伤了。   他将下滑的苏冬向上颠了颠,苏冬惊呼一声,搂住他的脖子,那双灵动的眸子充满控诉地瞪向他。   ……这双眼睛也许真的有魔力。   顾衍努力压抑住自己不听使唤的心跳声。   二人到了医务室才知道,常驻的那个护士今天家里有事,请假了。   顾衍没说什么,将苏冬轻轻放在床上,调整了一下靠背,让他能舒舒服服地靠着,便去抽屉里取药和绷带了。   出乎苏冬意料的是,顾衍包扎的手法还挺熟练。   顾衍单膝蹲在苏冬面前,用尽可能轻柔又快速的动作为他消毒,上药,然后利落地缠上绷带,打了个很漂亮的结。   苏冬举起自己命途多舛、又被包扎成粽子的右手看了看,对顾衍露出一个发自内心的笑。   “谢谢你。”   面对这笑容,顾衍微微一愣,盯着他看了一会,忽然扭过头去。   之之这时跳到床上,关切地用鼻尖碰了碰苏冬的手。   “没事的,不痛。”苏冬低头柔声安抚,错过了顾衍泛起红晕的耳根。   在苏冬抬头时,顾衍又正巧接起一个电话,他借手机掩饰住自己耳畔的热意,走到门口,低声回应。   挂了电话,顾衍回到床边。   苏冬隐约听到方才电话里的人似乎有些急促,但顾衍只回了“推迟,之后再说”六个字,便挂断了。   想到林远先前说今天顾衍还要开会,再加上刚才那么一群人围着他汇报的阵势,不需要听清内容,苏冬也知道,顾衍今天怕是有很多工作要忙。   尽管一开始是想借机接近顾衍,但苏冬也知道张弛有度,贪多嚼不烂的道理,更何况他今天脑子也乱乱的,想冷静一下。   苏冬指了指顾衍尚未熄屏的手机:“不去真的没关系吗?”   顾衍微微一愣,“嗯。”   “只是一点小伤而已,不用这么兴师动众的,”苏冬笑眯眯地举起双手:“而且我可不是故意要偷听哦,你要是再晚点过去,你那位下属怕不是要从手机里钻出来把我吃了。”   顾衍面露犹豫,苏冬索性站起身,转圈展示了一下自己一点事儿都没有,然后拽着顾衍的胳膊向外走。   “快去啦。”   顾衍被苏冬推出门,有些无奈,此时又一个电话催命般响起,他看了一眼,向苏冬叮嘱道:   “这里很安静,也很干净,每天都有消毒,你就在这里休息吧,不会有人打扰你。”   苏冬点点头,顾衍垂眸看着他乖巧的表情,手指动了动,又收了回去,只是看着他的脸,把手揣到口袋里,一遍遍摩挲着带着体温的火机上熟悉的花纹。   他闭了闭眼,转身离开。   在他离开后,苏冬叹了口气,回到病床上休息着。   不知为何,今日之之的身体格外疲惫。   疾步中的顾衍心念微动,之之跳上床,趴在苏冬腿上,盘成一个猫饼,不一会便打起了呼噜。   苏冬搂着之之,听着小呼噜,不知不觉竟也睡着了。   不知睡了多久,苏冬迷迷糊糊醒来时,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件外套。   但四下依旧无人,只有暖暖的夕阳从窗外斜射进来,热乎乎的猫咪在他腿上沉沉睡着。   苏冬揉了揉眼睛,轻轻吻了吻熟睡的小猫额头。   不过见之之累成这副模样,苏冬索性改了主意,打算直接回家让它好好休息。   之之睡得很沉,连苏冬将它抱起来都没有醒。   刚走到零点门口,苏冬忽然看到一辆眼熟的车,缓缓停到了公司门口的车位上。   那好像是顾衍的车。   看到从车里下来的张力,苏冬更确定了。   张力下车转了一圈,看见门口有几个员工路过,又回车上拿出一双手套带上,找了个阴凉地方呆着透气,等待老板呼叫。   苏冬想了想,向那边走去,装作低头没看路,一头撞到张力肩膀。   “哎呀、真是不好意思!”   苏冬还没装模作样地搭讪,张力先惊讶地开口了:   “是你?”   苏冬一愣:“您认识我?”   张力可疑地僵了一下,打着哈哈试图糊弄过去,“啊,哈哈,你不是那什么,在附近一家便利店打工?我也经常去那买东西哈哈哈……”   他可不敢说,因为最近老板总是怪怪的,他实在好奇得抓心挠肝,就在店外偷看了两眼,对这个笑容干净明媚的店员留下了深刻的印象。   更不敢说,他甚至在等老板下班,闲得没事的时候,在附近逛了两圈,和小区遛弯的大爷大妈们打听了一下苏冬。   所以他知道这个年轻人阳光热心,善良又爱笑,很喜欢小动物,也很受小动物们的喜欢。   不仅动物缘好,人缘也不错,每个聊到苏冬的人都是满脸笑容,既是小区里的孩子王,会毫无成年人架子地和小朋友们交流,又能跟大爷大妈们下棋、遛狗,玩到一块去,是个真诚又优秀的年轻人。   但任凭他想破头,也想不出来这个阳光的年轻人和自己那个冰山老板到底能有什么关系。   此时见自己偷偷打听的、可能和老板有关的正主出现在自己面前,张力不禁一阵心虚。   偏偏这时,那位正主一拍脑袋:“我想起来了,您是那位经常和顾衍一起出现的司机先生。”   对老板直呼其名,却对他叫先生……张力默默擦了擦额角的汗。   “是我啊,我叫张力,我跟顾总干了好几年了,您直接叫我名字就成。”   苏冬笑道:“张哥,您也叫我苏冬就行了。”   看着这年轻人脸上干净阳光,分外吸引人的笑脸,和那双清澈漂亮的眼睛,张力忽然福至心灵——   老板,这是陷进去了吧!   张力一个激灵:“苏……呃,您叫我张力、不,小张就行!”   苏冬被张力的反应弄得一愣一愣的:“啊?”   张力硬着头皮说瞎话:“其实……其实我只是看起来显老,我今年才二十出头呢,哈哈哈……”   “原来如此。”苏冬挠了挠头。   视线一转,正好看到张力的手套,苏冬好奇地多看了两眼:   “说起来,见你经常带手套,是因为顾衍吧。他的洁癖好像很严重呢。不过,就连你休息的时候也不能摘吗?”   张力愣了一下,他伸出带着手套的手来回翻看,似乎陷入了某些久远的回忆,而后释怀地笑了笑:“这个么,倒不是因为顾总。”   本想把话题往顾衍身上引引的苏冬很意外:“诶?”   张力转念想了想,干脆把手伸到苏冬面前,摘掉了手套。   苏冬惊诧地瞪大了眼睛,因为那双手套下露出的手,赫然只有四只手指,左手食指几乎齐根消失。   张力捏了捏手套里装着的,代替手指的乳胶材料,解释道:   “这是好多年前的事儿了,我当时在乡下一个黑心车间干活,那个机子坏了,就这样轧断我一根指头。但那个该死的老板翻脸不认账,愣说这是我自己操作的问题,不肯赔钱就算了,还说我把机子用坏了,要求我赔偿机子和厂子停工的损失。”   想到那个人恶心的嘴脸,张力忍不住狠狠啐了一口,当真是玷污了“老板”这两个字。   “那个狗日的逼我写了张欠条,就找了一群人架着把我轰出去。我实在没辙了,饭都吃不起,把那边的厂子都跑遍了,但是因为我手残了,再没有厂子肯要我。”   听着张力轻描淡写地说出这些经历,苏冬一时无言,震惊不已。   张力倒是笑呵呵的,他摆摆手让苏冬别在意。不得不说,这个年轻人的目光一点都不让人感到冒犯,反而让他有一种想继续倾诉下去的欲望。   他继续平静地讲述道:   “说来也巧,我有一个表哥,他是天生残疾,就在顾总的公司上班,表哥听说了我的事,就说要把我介绍到零点来。”   “我当时寻思,这怎么可能呢?人家大城市的老板,哪里用得着我这么一个要啥啥不行,厂子都进不去的残废……但也是实在没办法了,就想说来就来吧,全当试一试。”   “当时的零点和现在还不一样,还在起步阶段,顾总接连遭遇了好几次因为利益的背叛,可以说正处于最艰难的时候。但顾总听表哥说了我的事,没多说什么,就说正好缺个司机,让我来面试,面试之后,留下了我。我就这样跟着顾总干到了现在。”   “抱歉,我不该……”苏冬看着张力残缺的手指,紧皱眉头沉默半晌,喃喃道:“那个人也太过分了。”   张力笑眯眯道:“放心吧,那个混球早进去了。这也多亏了顾总,我当时什么都不懂,还是顾总给我找了律师,甚至垫付了律师费,哦对,甚至我的残疾证都是顾总教我去办的。”   张力看着愣怔的苏冬,语重心长地说道,   “别看顾总好像看起来一副不近人情的样子,实际顾总是一个特别特别好的人。但他对一个人的好,从来不用嘴说,也不求回报。”   这时,张力的手机提示音响了,他低头看了一眼,向还没回过神的苏冬告别。   “我还有工作,先走了,回头见。”   苏冬反应过来时,张力已经飞快地走出好几米远,只留给他一个匆忙的背影。   看着张力健步如飞的样子,苏冬露出一个淡淡的笑。   他慢吞吞地继续在自己的路上走着,此时夕阳已经将整片天地染成橘红色,他踩着自己拉长的影子,踢开路上的小石子。   抚摸着怀里沉沉睡着的之之,他不由自主地想到。   顾衍……真是个和以前的任务目标都不太一样的人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4章 刘姐 说白了,现   苏冬今日出门时, 就发觉身后跟了一只熟悉的小尾巴。   他停下脚步,回头看去。   那小东西立刻闪进草丛,将自己隐蔽起来。   苏冬半蹲下来, 想吸引小家伙靠近, 然而任凭他“嘬嘬嘬”逗了半天,小家伙也不肯露面。   但苏冬站起身离开时, 它就又远远跟在苏冬身后,像一条甩不掉的小尾巴。   苏冬就故意走走停停退退,那只小尾巴便也有样学样, 始终跟他保持着一定的距离, 那小心翼翼又眼巴巴的小模样,不禁把苏冬逗乐了。   他轻笑一声,走到埋藏臭臭的大树下, 俯身在那个边缘已经有些破损的纸箱小窝里, 放了些小礼物。   小土狗一路跟在苏冬后面,看着他靠近自己的家, 有些着急, 但还是没敢吭声。   好在苏冬没有收回它的家, 转了两圈便施施然离开了, 它看了看小家,又看了看苏冬,还是决定远远跟在了苏冬后面。   但苏冬很快便离开了小区, 拦下一辆出租车。在他坐进那个钢铁匣子后, 眨眼间便消失在了小土狗的视线范围内。   它目不转睛地望着远去的车影, 飞起的尘土,耳朵慢慢耷拉了下来。   半晌,它才垂下脑袋, 安静地沿着墙边走回自己的小窝。   靠近大树时,它的小鼻子动了动,眼睛忽然亮了,它三步并作两步,迫不及待地跑到大树前,果然发现了那个人类留下的礼物。   它小口小口地吃着冻干,既忍不住想狼吞虎咽,又不舍这甜美的滋味,过早地消失在舌尖。   还剩几块时,它舍不得全部吃完,便叼起来,准备藏到窝里,以后再一点一点吃掉。   然而刚走到小窝口,它就停住了。   它惊讶地张开下巴,冻干掉了出来滚落到地上,也没顾上管。   小窝里不再是冷冰冰的纸板和塑料,取而代之的是一块蓬松、柔软的厚实垫子。   它迫不及待地扑上去,爪下的触感,果然一如它记忆中那样,柔软又温暖。   它兴奋地跳起来,在狭小柔软的空间里转圈、舞蹈,快乐要从它小小的身体里溢出来了,它实在忍不住“嗷呜”叫了一声。   但它很快闭紧嘴巴,探出脑袋警惕地打量了一下四周,发现没有人听见,才继续安静地尽情享受这份此时独属于它的快乐。   *   另一边,已经到达目的地的苏冬,敲响了“刘姐救助站”的大门。   里面响起一阵此起彼伏的犬吠声回应,而后有个女声“嘘、嘘!”地训了两句,不多时,一个面色有些蜡黄,头发凌乱的中年女性打开了门,疑惑地看向他。   苏冬今天穿了一套白色连帽衫配外套牛仔裤,一身的学生气,他拿出小本本和笔,展露出一个阳光无害的笑容。   “您是刘姐吗?我是小苏,梁大新闻系的学生,我们社团在统计本地的民间动物救助组织,想在您这做个简单的采访,您看可以吗?”   刘姐闻言怔了怔,她有些局促地握紧双手,那双手上全是皲裂和冻疮。   “可是,我、我这,什么也没准备,乱七八糟的……”   “没事没事!”苏冬连连摆手,“我们就想看看大家最日常的状态,所以才冒昧来访,还请您见谅!”   刘姐犹豫一会,看着苏冬清澈期盼的眼神,还是同意了。   她打开大门,侧开身子让苏冬进来。   里面的环境并不是很美好,只有一个简陋的大棚,棚顶甚至有几个洞,墙角放着几个铁笼子,里面关着一些猫猫狗狗,旁边立着一些不知是什么木材自制的清洁工具。   还有一个大木箱,里面是细细的沙子,几只猫咪正从里面进进出出,用爪子刨土,一旁放着筛子和铲子,看样子这便是它们的厕所了,这些土应该都是刘姐自己筛出来的。   这里的猫狗不像名贵的品种宠物那般可爱,大都不怎么漂亮,甚至有的花色长在脸上,一眼望过去像个滑稽的表情,有几分好笑,还有的缺胳膊少腿,只能一蹦一蹦地过来迎接刘姐。   刘姐弯下腰,张开双臂,像鸡妈妈一样把孩子们哄回去。   苏冬惊讶地发现,即便他身上有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万狗迷光环,这里的狗也都紧紧围在刘姐身边,最多来他身边嗅闻几下,便摇着尾巴回去了。   让客人看到简陋的屋棚,刘姐有些窘迫。   “这地方是我自己搭的,所以……这些孩子都是别人不要的,我舍不得他们流浪,就捡回来了。”   她看向那些被关在逼仄的铁笼子的动物,解释道:“他们是生病了,我不得不关他们。”   苏冬认真地点点头,将一切记录下来。   看着苏冬朝气蓬勃的脸庞,又看了看苏冬手里不停记录的,那个象征着大学生身份的本子,她眼里止不住流露出羡慕和失落。   “刘姐,您为什么要办这个救助站呢?”   “也没啥特别的理由,你说看着这些孩子,怪可怜的,还能放着不管吗。捡了第一只,就有第二只,捡了十只,就有二十只,后来家里住不下了,钱也不够用了,我就把房子卖了,和孩子们一起住在这里。左右我也……没家可回,现在想想,也算是个寄托吧。”   刘姐搬来两个塑料椅,两个人坐在院子里,晒着太阳,慢慢地聊。   闲谈间,听到苏冬说他想送几只流浪狗来过冬,她犹豫了很久,面露尴尬,似有难言之隐,苏冬便识趣地没有再提。   这里有猫有狗,还有几只别的动物,但不同的动物在这里相处得却很融洽。当然,如果有敢打架的刺头,就会被刘姐惩罚,关到笼子里。   很快就到了苏冬该离开的时候,刘姐有些不舍,已经很久没人陪她聊这么久的天了。   她打开铁门送苏冬出去,一群毛孩子簇拥在她身旁,一个个毛茸茸的脑袋,争先恐后地挤出来向苏冬告别,苏冬笑眯眯地挨个摸了摸。   最后,苏冬挥手向刘姐告别。   在苏冬转身离开后,她望着苏冬的背影犹豫了半天,忽然一咬牙上前拦住苏冬:“那几个孩子,如果实在没地方去的话,你就送到我这来吧。”   苏冬惊讶地回望。   *   在苏冬离开的两天后,刘姐忽然收到了一位匿名好心人一万元的汇款,和成箱的狗粮猫粮。   更令她又惊又喜的是,竟然还有本地爱心企业主动联系捐助,除了善款,还送来了宠物药品、食盆水碗和厚实的棉窝等等,几乎涵盖了救助站冬季运转全部的急需物资。   看着空荡荡的仓库被逐渐填满,本已捉襟见肘、独木难支的刘姐泪流满面。   而在零点总裁办公室内,顾衍在数份文件上签下自己的名字。   “新产业线要向宠物行业做转型,树立良好的公众形象是必须的。”   众人默契地没有提出零点在业内的口碑已经是顶尖,也没有点破虽然顾总说着要搏个好名声,却并没有安排任何宣传通稿这件事。   在以公司的名义捐助后,顾衍又从自己的个人账户中捐了几笔出去。   像刘姐这样的救助人,梁州市还有不少。   零点的员工,大都是为人正派,古道热肠,骨子里带着同理心的人,以此契机了解到这些在寒风中独自坚守的人们的困难后,皆是触动不已。不少人私下解囊,还有人利用周末空闲去做起了志愿者。   一时间,这个原本动物救助最困难的季节,反而成为了今年流浪毛孩子们最幸福的一段日子。   苏冬毫不知情,他裹紧外套,抱起几只狗,匆匆赶往下一家救助站。   窗外寒风依旧,这座城市却因为他,因为一些善良的人们,悄然变得稍微温暖了一些起来。   *   苏冬板着手指头数着自己去过的几家救助机构,看着空空如也的钱包,哀怨地叹了口气。   404幸灾乐祸,让你扮大款,这下好了吧,散财童子的初始资金花完了,没钱吃饭咯。   为了防止影响整个小世界的经济秩序,穿越局员工除了进入世界自带的初始资金外,可兑换的道具里,是严格排除任何形式的货币和贵金属的。   纵使商城里有琳琅满目的各种光环和道具,但说白了,现在这个世界里的苏冬,赫然就是个有超能力的穷光蛋。   当然,这破“超能力”还有各种这样那样的限制。   虽然家里还有很多泡面,一时半会倒是饿不死,但猫崽的小零食,小玩具,猫饭的各种鲜肉食材可都该怎么办啊!   苏冬烦恼地揉了揉头发。   还是得想办法赚点钱啊。 作者有话说: 下一章会在2号晚上十一点更新!大家记得参加抽奖~ 一路坎坎坷坷,也终于是倒v啦!撒花~ 开始是看到一直支持某繁的小读者的祝贺,心里开心,没忍住发了个红包;转念一想,既然发了就给最新几章评论的读者都发一下吧;又一想,还有之前一直留评支持的几个友友,暂时没看到最新章,不能厚此薄彼呀,发发发!都发到这了,把新来的友友们跳过去也不合适……然后就这样,发着发着发了一早上……最后干脆给每个留下章评支持的友友都发了红包。 如果有不小心漏掉的友友,请务必再留条评论,某繁会补上的~ 另注:没有在段评发是因为不想打扰大家的阅读体验~ 非常感谢大家的支持,坚持连载的这两个月,因为三次工作较忙,写得又慢,还总忍不住反复修改,通宵码字是常事,如果没有大家的支持,某繁一定坚持不下来。虽然也会陷入数据焦虑,但看到大家的评论,就又能重新打起劲来。每收到一条都能让我开心很久。 总之,能遇到喜欢这本书的你们真是太好了~希望大家都能幸福顺遂,健康平安,做自己想做的事,成为自己想成为的人。 爱你们~ 第45章 福福 “我叫福福   这段日子, 附近的流浪猫狗差不多都被苏冬送走了,没有小狗们见到他就嗷嗷叫着扑上来,一时间, 他出门都清净了不少。   不过还有几个例外。   苏冬按照最近的习惯, 在小区附近巡视漏网之狗,而后去树下的小窝转了一圈, 最后上了小区门口一辆车。   某只小例外,一如既往地远远跟在苏冬身后。   看到苏冬路过小窝时,它已不再害怕, 反而暗中摇了摇尾巴。   直到又一次目送着苏冬离开后, 它便期待地奔向自己的小窝。   它迫不及待地在那个人类经常留下礼物的地方翻找了半天。   咦?没找到。   它小鼻子耸动,用力嗅了嗅,努力辨别着空气中的气味, 又仔仔细细找了一遍附近的草丛和软垫的夹缝, 还是一无所获。   它垂下耳朵,不禁有些失落。   这时, 背后响起了一个熟悉的声音:   “你是在找这个吗?”   它倏然一惊!立刻蹿到窝里躲起来, 只留下两个眼睛在阴影里紧张地窥视着外面。   苏冬蹲在不远处, 手里拿着两块它最喜欢的小零食, 笑眯眯地看向它。   它警惕地往纸箱的更深处缩了缩。   苏冬很有耐心地将小零食放在掌心,原地保持着一个不让它感到威胁的安全距离,只将手臂放低伸向前, 一直平举着不动。   那只小土狗依旧紧张兮兮地趴在箱子最里面, 压低脑袋, 视线紧紧盯着他。   苏冬没有催促,只是目光温和地看向它,依旧保持着这样的姿势一动不动。   过了不知多久, 那只小土狗终于轻轻动了一下。   它犹豫着上前了半步,但目光依旧紧紧盯着苏冬的脸,好似已经做好了全部准备,只要他稍有动作,就下一秒立刻开足马力逃跑。   不过苏冬依旧一动不动,只用那如水般温柔的目光鼓励着它。   它鼓起勇气,闪电般唰地一下从苏冬手里叼走一块冻干,又退了回去。   蹲在安全的窝里,它嘎吱嘎吱地吃光了冻干,舔了舔嘴唇,渴望地看向苏冬的掌心。   犹豫半晌,它一点一点靠前,抬头看了苏冬一眼,最终大着胆子埋下头,小心翼翼地吃了起来。   苏冬借着它低头的动作,试探性地、轻柔地抚了抚它的下巴。   小狗猛地抖了一下,不过这次没有躲开,它抬头看了苏冬一眼,又低下头继续吃了。   苏冬放下心来,轻轻地弯起手指,挠了挠小狗下巴。   不知不觉,美味的冻干已经吃完了,但它没有走开,微微闭着眼,享受着人类温软的指尖,轻挠下巴的触感。   忽然,苏冬手心微微一沉。   是这只小狗把自己的下巴轻轻搭在了他的掌心。   苏冬有些惊讶,他眼神愈发温柔,轻轻收拢手指,感受着这份信任的重量。   他小心翼翼地伸出另一只手捋顺小狗额前的毛发,见它不再躲避自己,便轻柔地把这只小狗抱起来,放在自己膝头。   细细看去,能勉强看出这只小狗的毛色其实是白底黄花,只是流浪太久没有清理过,一眼看去,就像是只土黄色的小狗了。   它眼睛圆溜溜的,鼻头有一块花纹,身体有些紧绷,缩成一团蹲在苏冬双膝上,微微发抖,似乎在努力克制逃跑的欲望。   在苏冬耐心又温柔的抚摸下,它颤抖的身子逐渐放松下来,伏下身子,鼻腔发出悠长的呼吸声。   苏冬轻声道:   “你能听懂我说话,对吧?”   小狗瞪圆眼睛看着他,过了好一会,才慢吞吞地回复道:   “能。”   苏冬手下不停地轻轻梳理着小狗的毛,希望能尽量让它放松一点。   “我知道,是你保护了之之。他是我的小猫,就是那天,跟在我身边的黑色小猫,你还记得他吗?”   它蹭了蹭苏冬的手心:“记得。”   苏冬捏捏小狗的脸颊,“为了谢谢你的勇敢,你有什么愿望吗?我可以替你实现。”   “愿望……?”   “就是你很想做,却做不到的事。”   它低下头,努力理解着。过了一会,它犹豫着开口。   “有一个,愿望。”   苏冬鼓励地询问着:   “是什么?”   “我想……回家。”   苏冬微微一怔,他有些讶异地打量着这只浑身脏兮兮的小流浪,思索了片刻,他继续问道:   “你的家在哪里?”   “不知道……”   “家里有谁?”   “有爷爷。”它犹豫了一下,补充道,“还有,叔叔……”   “爷爷叫什么名字?”   小狗有些疑惑:“爷爷,就是爷爷。”   苏冬知道小狗的脑袋瓜里记不住太复杂的东西,转而问道:“那你是什么时候离开家的?”   “在三个冬天以前。”   三年前么……   苏冬沉吟片刻,忽然想起之前查看雷霆报道时,看到的那场三年前的地震,不知会不会和这件事有关。   “你还记得那个时候发生了什么吗?”   “……记得。”小狗忽然瑟瑟发抖起来。   它钻进苏冬怀里,不肯再开口多说。苏冬见它如此反应,也不好逼得太紧,只有先拍拍它的后背,让它慢慢放松下来。   过了一会,它平静了一点,小狗叼住苏冬的袖口,似乎想阻止他些什么,   “不要了……”   苏冬一愣,“什么?”   “害怕。”   苏冬左右看了看,似乎并没有什么能威胁到它的东西,“害怕什么?”   “害怕,实现愿望。”   苏冬先是怔住,继而心头一紧。在它离开那个家时,到底经历了些什么,才会出现这样的反应?   他轻声叹息着,抚摸着小狗微微颤抖的脊背。   “还没有问,你叫什么名字?”   “我叫福福,幸福的福。”   *   自打苏冬许诺替福福实现愿望以来,又过了好几天。   他本想直接从芯片查起,但福福对人类非常害怕,一时也不好带它去医院检查体内是否有芯片,苏冬决定慢慢来。   他又在404的帮助下,开始在网上搜寻相关信息,看看有没有寻狗启示之类的帖子,但都一无所获。   按理来说,自家宠物丢失,一个真心疼爱小狗的家庭,不应该在社媒上毫无反应。但凡发过贴,就都逃不过404的眼睛。   福福鼻头上的花纹很好辨认,但404这几天对比了无数走失小狗的照片,没有一张能和福福对上,倒是意外找到几只被他送到救助机构过冬的小狗。   苏冬匿名给几位犬主人发去了消息,然后无视了那些痛哭流涕的感激回信,直接关上电脑,开始思考。   三年前,网络在这个世界也算普及,就算福福口中的爷爷是个老年人,不会操作,家里也总应有其他亲戚朋友能帮忙,再不济,还有福福所说的那个“叔叔”。   再联想到福福惊惧不安的模样,苏冬也不得不开始考虑,福福既想回又不敢回的那个家,究竟是不是一个好归宿。   不管怎么样,还是得先找到才能决定。   苏冬边沉吟着,边换上衣服出门。   本地大大小小的救助机构他差不多都去看过了,正好还剩下最后一家。   之所以把它放到最后,是因为这个机构正好在今天有个宣讲活动。   苏冬抬头看着气派的牌匾,上面铁画银钩几个名家大字,赫然写着:   ——“幸福之家流浪动物救助中心”。   可能是因为今天的活动,来往进出的人还不少,和之前那几个门可罗雀的冷清机构相比,算得上是门庭若市了。   苏冬一边啧啧赞叹,一边踏进大门。   门口还有几位穿着带有红色爱心logo衣服的志愿者,正向来客分发传单。   这里毫无异味,宽大明亮,符合人们对救助机构所有的美好想象。   有一个身材微胖,红光满面的中年男子拿着一个喇叭,喊着“领养代替购买”的口号,引导人们前往领养咨询处。   三三两两的来访者聚集在一起,小声交谈着,一些动物笼舍被摆出来,不少人围在前面逗弄,领养咨询处已经排起了一支十来人的小队,志愿者在旁引导,组织秩序,分发表格。   俨然一副温馨有序的模样。   苏冬摸摸下巴,四下参观着。   在动物的吠叫声中,苏冬好奇地左摸摸右看看,正好路过一个志愿者,便接过一张传单正津津有味地读着,无意间一抬头,忽然注意到一个有几分眼熟的背影。   那是一个穿着志愿者衣服的女生,她扎着马尾,挽起袖子带着手套,手里拿着一副清洁的工具。   待她转过身来,露出一张眉头微皱,似有忧虑的脸,神色略有些不自然。   苏冬惊讶地挑眉,   “咦,那是——”   ——江灵果?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6章 道貌 就是因为总   江灵果察觉有人在看向自己, 紧张地抬头,才发现居然是苏冬。   她微微一愣,很快收拾好表情, 笑着打招呼:   “苏冬?你也来啦!”   苏冬点点头, 走过来好奇道:“你这是在……?”   江灵果双手扯着衣服下摆,把上面的红色爱心logo展示给苏冬看, “今天这里有活动,我来做志愿者呢。”   苏冬惊讶道:“从来没听你说过呢。”   江灵果有些不好意思,“这些都是应该做的, 没什么可说的啦……不对, 我没和你说过吗?我和芸姐就是在这里一次活动上认识的。”   苏冬回想了一下,那天江灵果给他打电话时,好像是提到了什么公益什么活动之类的, 但他当时满脑子都是“猫崽要被送走了”, 完全没注意听。   他尴尬地咳了两下,望向一边。   “是吗?哈哈哈哈……原来芸姐也。”   江灵果笑眯眯道:“是呀, 不过芸姐就来过那一次。这么说起来, 我们能认识, 真算是命运的安排了。”   “灵果经常来吗?”   “也没有, ”她挠挠头,“哦,我还没有跟你讲过, 其实豆豆就是从幸福之家领养的。所以我偶尔会来这边帮忙。”   “诶?”   “那是两年前了。不过那时候的幸福之家, 和现在……一点儿都不一样呢。”   江灵果回忆着, 想到豆豆,她脸上不自觉露出一抹微笑,不知又想到什么, 她的声音逐渐放低,眉头轻轻皱了起来,眼神看向某个方向。   不过她很快调整好表情,“要我带你参观参观吗?”   苏冬欣然同意:“好呀。”   然而他们还没走出几步,人群中忽然传出一阵骚动,有人喊道:   “薛先生来了!”   “大家快走吧!薛先生有话要说!”   一个中年男人在众人的簇拥下走进会堂,他穿着简单朴素,一件洗得掉色的夹克外套,头上一顶老式鸭舌帽,抬起手和众人打招呼时,手腕上露出一块表盘磨花了的旧手表。   这位薛怀平薛先生,便是幸福之家的创办者,近年来本地有名的公益人士,许多人来幸福之家,都是奔着他的善名和义举而来。   他曾顶着风雨救下落水的流浪狗,也曾冒着危险救下被困高速的中暑小狗,更是不嫌弃异味和污秽,从垃圾箱里翻出被人遗弃的残疾宠物狗。   这些“不值一提的小事”——哦,这是用薛先生的话来说的,都被幸福之家的朋友记录下来,发布在了社媒上。他们的视频质朴温暖,粗糙拙劣的剪辑手法,却救下许多无辜的生灵,治愈了许多人。   “我有一件很惭愧的事要通知大家。”薛怀平走上会堂的讲台,摘下帽子,向众人俯身致歉。   “其实今天之所以办这场活动,是因为幸福之家马上要关闭了。”   此话一出,举座哗然。   江灵果瞪大眼睛,微张着嘴,一副不可置信的模样。   不过她这反应也不算突兀,周围基本上每个人脸上都是这副表情。   苏冬也很惊讶。   “有件事一直没告诉大家。我实在不知道该怎么开口……其实幸福之家,已经入不敷出、难以运转许久了,甚至已经快让毛孩子们吃不起饭了。大家应该知道,家里救助的许多毛孩子都有各类疾病,但大家不知道的是,那些高昂的医疗费着实令我难以承担……”   “我想给每个毛孩子一个温暖、能饱腹的家,但我的力量还是太渺小了……”   “这都是我的错。是我能力不够……”他声音微微颤抖,不难听出深深的自责,挺直的背佝偻下去,“今天把大家聚集起来,是因为我现在唯一的念想,就是在幸福之家彻底闭站之前,能多为几个毛孩子找到归宿。”   “薛先生您别说这种话!这不是您的错,您为家里做的一切大家都看在眼里,您为了多给几个毛孩子打疫苗,自己连件像样的过冬外套都不舍得买,为了让毛孩子们吃上好粮,您自己每天都只吃咸菜喝稀粥,要说世界上把毛孩子放在心尖儿上的人,您排第二,没人敢排第一!”   出声的人正是先前拿着大喇叭的那个微胖男子,他哽咽道,“薛先生您不要担心,好人会有好报的!更何况聚集在这的都是善良的人,每个人帮一把,家里总能渡过难关的!”   有一人起头,下面的群众也纷纷喊起来。   “是啊,薛先生您别担心!大伙一起想办法!”   “我捐五百!”   “我也捐,我出一千!”   “薛先生,钱的问题都不是事,咱们众志成城,总能想办法渡过难关!”   面对众人的踊跃相助,薛怀平嘴唇颤动,动容不已,半晌说不出话。   “大家……”   他深呼吸两下。   “薛某承蒙大家这么多年的关照,实在是……”即便已经平复了心情,说到动情之处,薛怀平还是忍不住背过身去,用袖角拭去几滴老泪。   他哽咽着深深鞠躬:“如果没有大家,幸福之家早就办不下去了,幸福之家不是我的家,是大家的家,是每一个爱心之士的家!我替毛孩子们谢谢大家了!”   台下诸人也被他的情绪所感染,纷纷擦起眼泪。   在众人听得泪眼朦胧的时候,苏冬悄悄起身从会堂的后门溜进了幸福之家的后场。   正听得津津有味的404不满道:宿主,你这是干嘛去,快回去,我还没听完呢!   苏冬四下打量着后场的布局,漫不经心道,找找老鼠尾巴。   404悚然大惊:老鼠?!哪有老鼠!   它是超爱毛茸茸没错,但不是有毛的都爱啊!   苏冬:……   小傻四,这地方有问题,苏冬指指脑袋,早教过你看东西要用脑子,而不是眼睛。   啊?什么问题?404满脸问号。   不好意思,苏冬很没诚意地道歉,忘了你既没眼睛又没脑子了。   …………   404发誓三分钟内它都不要理苏冬了。   但看着苏冬煞有介事地左摸摸右转转,好奇得抓心挠肝的404还是没忍住,所以你这是要去哪里找问题?   苏冬在院里七拐八绕,成功找到一个拉着卷帘门的库房模样的房间,他微微一笑:   这里。   404看着面前这个房间,惊了:你怎么知道的?你真神了,什么时候学会的算命?   苏冬还是指了指脑袋,灵果告诉我的。   啊?什么时候?我怎么没听见。   人的言语可能会说谎,但反应骗不了人。苏冬上下打量着卷帘门,试图寻找到薄弱之处,你如果有仔细观察灵果的反应,就会发现她一直在下意识拨弄指甲,扣手指,她心里一定很不安吧。你再看她的视线,频频望向北边。   在404的提醒下,苏冬避开了两个路过的员工。他摸出一根铁丝,对着锁孔捅了进去,继续讲着。   北侧,能避免阳光直晒,有一道小门连通后场,这里只有工作人员进出,不见访客出入,我猜这里大概率是库房之类的地方,就来碰碰运气。见到这个房子,我就知道,猜对了。   话音未落,门锁已“咔嗒”一声打开,苏冬淡定地掀开一角钻了进去。   我猜,灵果大概率是发现了什么异样,又不敢确定,她既不想怀疑自己尊敬的薛先生,又不能向我一个幸福之家的来客、外人,透露她的怀疑,所以只能憋在心里。   404再次被苏冬一连串的推算震惊到了,它目瞪口呆地看着苏冬,也憋了半天,结结巴巴挤出两个字。   你……牛。   沉默了一会,它挠了挠头,小声自言自语,   原来脑子真的这么好用吗……   苏冬打开手电,库房里码放着一些宠物粮和纸箱,旁边有个看不出作用的铁制机械,角落里堆放着一些开口整齐的空袋子。   他简单转了两圈,好像除了远没有薛怀平所谓的“饭都吃不起了”那么夸张,有点虚报军情的嫌疑以外,没什么异样。   404也四下打量着:都是一堆猫粮狗粮啥的,这能看出来什么问题啊?   苏冬将手电照向堆积成山的狗粮,看到了上面“迪利斯”的logo。   他知道迪利斯这个牌子,大厂家,中等价位,几十一斤,作为救助口粮,已经算相当不错了。   似乎确实挑不出什么毛病。   不对,苏冬再三抚摸着袋子的边缘,发现了异样,这些袋子是重新封口的。   他果断拿出匕首,划破一个小口,狗粮簌簌滑落,苏冬伸手接住几粒,用手指捏碎,仔细观察着。   他看着指腹的粉末,冷笑起来。   这些根本就不是迪利斯的粮,这都是两三块一斤的垃圾毒粮。   这种东西的原材料,什么都有,就是没有能吃的,再加上大量诱食剂,打碎做成狗粮的样子,给狗吃这种东西,轻则肠胃炎、胰腺炎、肾衰竭,重则直接腹泻而死。   404惊叫道: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采购时都是按照六十一斤的价格上报,按一只狗每天吃400克算,每只狗一年,光吃这一条,身上就能多出将近一万七的差价。而这里收养了多少只狗?少说百余条吧?   翻看着幸福之家公示的“透明”财报,苏冬冷笑,是啊,你说为什么会这样呢?   *   苏冬不动声色地回到了会堂,坐回江灵果旁边。江灵果见到他,小小地惊讶了一下。   “咦,苏冬?你刚才去哪了?”   他眨了下眼睛,无辜道:   “哪也没去,就瞎逛了两圈。”   先前那个拿着大喇叭的微胖男人,此时正拿着一个塑封二维码,从前往后一排一排依次走过去,对每个扫码捐助的人深深鞠躬,殷切致谢。   走到苏冬和江灵果这,他一如既往地递出二维码,脸上挂着满怀期盼和感激的微笑。   苏冬按住犹豫着拿出手机的江灵果,露出一个无辜的表情,“抱歉,我们俩还是学生,这个月的生活费已经用完了。实在是爱莫能助。”   男子眉毛抽动一下,露出不赞成的神色,   “你们要知道,现在家里正面临大困难,咱们在幸福之家相聚的,都是一心为了这些毛孩子、没有私心的人,每个人稍微多出一点力,毛孩子们就能多吃一口饭。”   他摇头叹息着:   “钱多钱少的都是心意,咱们不在意你能出多少钱,但是你少喝一杯奶茶,她少买一根口红,省下来的这些钱,说不定就能多救活一个毛孩子啊!”   苏冬没有回应,似笑非笑地上下打量着这个男人。   微胖男眼神闪烁了两下,又挺直腰杆,理直气壮地回望回去。   “小杨。”   薛怀平从背后拍了拍微胖男子的肩膀,不赞同地摇头。   “不要这样说,每个兄弟姐妹都在为幸福之家出力。现在家里是陷入了困难不假,但我更希望大家先顾好自己,再顾全咱们的大家。”   用薛怀平恳切的语气说出来,任谁听了都得赞叹一声高风亮节。   但苏冬知道,这话明里暗里在暗示,他们俩个是只顾全自己的自私之人。   江灵果有些惭愧地垂下头,右手拇指不断来回扣着蜷起来的左手食指,似乎在自责。但她还是选择了相信苏冬,咬着唇把手机收了起来,向薛先生道歉:   “谢谢薛先生体谅。……抱歉,这次没能出上力。”   薛怀平宽厚地摆摆手,拍了拍江灵果的肩膀,和苏冬握了握手,就离开了。   他的身影游走在人群间,向慷慨解囊的诸人一一亲自表达谢意,诚挚亲切地和众人握手。   江灵果又待了一会,便坐立难安,提出想走。她问苏冬要不要同行,苏冬只说自己还想再逛逛,婉拒了。   在江灵果离开后,苏冬还是一副漫不经心的模样,在幸福之家这看看,那走走,时不时冷笑两声。   不一会,他停留在了一个地方。404顺着苏冬的眼神看去,正是领养咨询处。   它好奇问道:你觉得这也有问题?   苏冬未置可否,但404读懂了:有问题。   它想了想:可他们不是说领养代替购买吗,领养能有什么利益可图啊?   试试就知道了。   十几分钟后,苏冬挑着眉,问领养处的工作人员:   “你是说,我想领养这只狗,还需要给你们指定的医院花一千块钱?”   工作人员笑吟吟的,似乎一点都不为他的失礼反问而生气,耐心地解释道:   “不是这个意思,这家宠物医院是和咱们幸福之家合作的医院,您在医院充值,以后体检、治病都能用,这钱还是您的!这家医院是咱们千挑万选出来的,医术精湛,价格亲民,医德有保障,绝对不会让您吃亏的。”   后面有几个看不过的人也站出来帮幸福之家说话。   “家里运转也不容易,咱们多光顾这家医院,人家才会给家里救助的毛娃们打折做手术、打疫苗、做体检,反正去医院打疫苗驱虫什么的都是必要的开销,早晚会用到嘛。”   “这些狗救回来的时候都生着病,那都是薛先生倒贴了好多钱才救活的,现在薛先生还欠着医院钱呢,我们能出一点,不就能让家里压力小一点吗?”   有的人就没这么客气了:   “你连这点钱都不愿意出,以后怎么可能真心对狗好?”   “让开,你不愿意出钱我愿意,别占位置。”   404惊呆了。   居然还有人类能用这样的逻辑自己洗脑自己,它实在是难以理解!   就是因为总遇到这样的人类,才让它觉得,自己理解不了人类好像是一件很正常的事……   这谁理解得了啊!   苏冬双手一摊,没跟几人争辩,退出来走到笼舍旁,俯身看着笼内毛发蓬松,气色上好,见到有人靠近就兴奋不已的小动物们。   404这回学聪明了。它小心翼翼地看了看苏冬,又仔细看了看这些可爱的毛茸茸,但看了半天也没看出端倪,只有小声揣摩道:   这些宠物也有问题吗?   苏冬蹲下身观察着笼舍和动物,嘴角扯出一抹冷笑。   是啊,它们都太可爱了。   啊?404懵逼地眨了眨眼睛,看向那些讨人喜欢的猫猫狗狗,可爱也不好啊?   可爱当然好了。可是……苏冬眯起眼,看向讲台上那个站在光芒下,满脸慈爱笑容的男人,那些不那么可爱的救助对象,又去哪里了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7章 失望 薛先生,继   回想起不善言辞的刘姐和她那群“不完美”的孩子们, 404也陷入了沉默。   它懵懵懂懂,好像明白了一点。   人类的爱和人类的语言是不同步的。   那,那些「不够可爱」的动物去了哪里呢?   「可爱」的, 挑出来, 洗干净打理好吸引人们领养,「不够可爱」的, 用最低的成本圈养着,凑数字,活着就行, 死了也没事, 换几只就好,反正流浪狗流浪猫而已,到处都是, 没人在意。   苏冬指尖在手机上滑动, 屏幕的冷光映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   很快,他便查到了一批批数额不菲的社会捐助款项, 再加上政府的专项补贴金和各类减税优待, 诸多条目逐一累计, 得出的是一个令人咂舌的数字。   如此, 还要不知足地上演悲天悯人的戏码,从无知的好心人兜里,继续贪婪又丑恶地压榨出最后一点油水么?   苏冬嘴角嘲讽地勾了一下。   他倒一点不觉得意外。   不如说, 这才是他所熟知的人类。   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遇到的人类, 大都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太过美好, 让他险些忘掉这些深植于人类灵魂深处的、原初的恶。   也让他差点没有办法继续毫无压力地做一个玩弄人性的骗子。   苏冬从宣传视频中,顺势点进幸福之家的主页,一条条翻看着那几条爆火出圈的“温暖”视频。   他嘴角的笑意越来越玩味, 眼神却越来越冷。   404也伸着脖子一起看。   这是那条上过热搜的,在高速上救下中暑被困小狗的视频,我看过。404回忆着。   他们说几人开车偶然经过,薛怀平在高速路边看到一个像是流浪狗的身影,便不惜绕了几十公里从前面的出口下高速又掉头回来确认,发现真的是中暑几近晕厥的小狗,便冒着危险停在紧急车道只身穿过高速,幸运的是小狗没事,被薛怀平救下来了。   404试图看出什么穿帮的破绽,但看了半天也一无所获。薛怀平紧张担忧的表情全然不似作假,横穿高速与某辆超速的大车擦肩而过时,不禁让观众在屏幕外也为他捏一把汗。   苏冬拖到某个时间,指给404看。   你看这里,这只小狗走路摇摇欲坠,神色迷离,乍一眼看上去确实像是中暑。但它口部闭合,呼吸平缓,甚至比正常情况下还要慢,完全没有中暑应有的吐舌头降温,大口呼吸的状态,这是明显的麻醉后的呼吸抑制。   他拖动进度条,再度放大画面,你再看,它在被救到车上后就开始昏睡,而他们给出的解释是小狗中暑昏迷。   这种紧急的情况,他们非但不送小狗去医院急救,反而直接带回幸福之家,仅凭简单的冲水,就把一只中暑到晕厥的狗救活了,苏冬冷笑一声,这是什么神医转世?   404慢慢瞪大了眼睛:你、你的意思是……   就是你想的那样。这是纯粹的摆拍,他们抓到小狗,打了麻醉,扔到高速上,再假装自己意外路过,出于善心救助。   这些过分的混蛋,这也太危险了,万一小狗出了什么意外怎么办!404的怒火被这些厚颜无耻的人类勾了起来。   苏冬神情平淡,自然是换一只狗,重新拍一次。   404张着嘴巴,半天说不出话。   它沉默了一会,忽然又冒出来一个问题。   你什么时候学了这么多动物相关的知识?   ……这个你不用管。   ……你是不是——   苏冬淡定地点开第二个视频,转移了404的注意力。   你再看这条,据他说,是偶然路过听到垃圾箱,听见里有小狗的叫声,所以立刻挨个翻找检查,最后从里面救出了几只被遗弃的幼犬。你再仔细听听,发现什么了?   404认真听了一遍,靠它过目不忘的记忆,立刻发现了问题:这狗叫声的音频,是重复的,十秒,十七秒和二十三秒的三声狗叫一模一样!   苏冬继续下滑。   这条,又是「偶然」路过,遇到一只正在被主人虐待的黑狗,出价两千从原主人手里买下,在评论区众筹求资助。你记住原主人胳膊上这个长毛的大黑痣。   他翻到早期某个视频中一闪而过的员工,此人正撸起袖子打扫幸福之家后院的卫生,看到镜头,露出一个憨厚羞赧的笑容。   无论如何,都很难把这样一个正在做着善事的腼腆老实人,和那个满嘴脏话,拉着条铁链子拖行黑狗的人联系到一起。   但在他胳膊上相同的位置,赫然有一颗一模一样的长毛黑痣。   该说不愧是臭味相投,蛇鼠一窝的货色吗。   苏冬露出一个冷冰冰的微笑。   薛先生,继续贪婪下去吧,可千万不要让我失望啊。   *   顾衍停下手里的工作,眼底掠过一丝寒意。   他按下内线电话,不多时,这两天忙到脚不沾地的林远气喘吁吁推开门,   “顾总,您、您找我?”   “找人查一下幸福之家的薛怀平。”顾衍淡淡补充道,“细致一点。”   “好的!”   林远又风风火火地领命走了。   顾衍暂时放下文件。   他下意识摸了下鼻梁,顿了一下,又轻车熟路地移到胸前贴身的口袋里,握住那个每一条花纹他都已经无比熟悉的金属方块。   沿着纹路一遍遍描摹着,他有些许焦躁的心绪渐渐沉静下来。   这是他没了眼镜以后,最近平复心情的新习惯。   但他仍不由地在想,此时苏冬脸上,会是什么表情。   那双漂亮明媚的眸子,是否会变得冰冷,生动促狭的表情,是否会消失。   他不想看到苏冬那样的表情。   他不想鲜活的苏冬被失望和冷漠覆盖。   他闭上眼,听着苏冬和404混进入群,在幸福之家四处打探消息。   原本睡觉的之之却睁开双眼,它在空无一人的家里烦躁地转了一圈,最后跳上苏冬的枕头,在熟悉的气息中默默盘卧起来。   不得不说,现在的顾衍,有点嫉妒404了。   嫉妒它可以无时无刻不陪在苏冬身边。   *   “咔嗒。”   库房的门锁拦不住苏冬,办公室的门锁自然也拦不住。   苏冬无比自然地收起铁丝,推门走进幸福之家负责人的办公室。   他打量着这个不大的房间。   屋内陈设简单,一张老式木质书桌,一个破了皮的办公椅,一个漆面斑驳的旧置物架,墙上一张《大爱无疆》的题字,落款是市里某个领导,墙角摆着不少绿植,叶片都被人精心擦拭过。   置物架上放着几个敞开的箱子,里面堆着乱七八糟的文件,再旁边是几个随意摆放的摄影器材。   这恐怕是这间屋子明面上,最值钱的东西了。   他手指抚摸着相机上“瞬影科技有限公司爱心捐赠”的字样,冷笑一声,在心底呼唤:小四。   404会意道:明白。   不消片刻,404应了一声:好了。   苏冬慢条斯理地抹掉相机上的指纹和其他他进来过的痕迹,缓缓四下打量着。   薛怀平的办公桌是个老式木桌,表面盖着一层玻璃,下面压着一些旧照片、文件、表格什么的,他的办公电脑也是个破旧厚重的老款电脑,任谁看了,都觉得这是个清廉克己、两袖清风,一心为动物的简朴好人。   苏冬微微俯身,来回扫视着。   突然间,苏冬脸上平静的表情消失了,他瞪大眼睛,不敢置信地贴近桌面。   404看到那个被压在桌面玻璃下的东西,也惊叫起来。   这里为什么会有这个?!   玻璃下,赫然是一张寻狗启示:   “爱犬福福,毛白,纹棕黄,鼻梁有白色云状斑,重八斤三两,于六月九日在青川市老城区南汇泽街翠微路口走失。   “爱犬相伴三载,性情温良亲人,活泼可爱,思念甚切,食不下咽,夜不能寐。有知其下落或收留者,恳请速联。奉上酬金十万元,以谢厚恩。”   落款是,三年前的六月十日,陈时章。   而下面附着一张咧着嘴望向镜头的小狗照片。   那小狗白白胖胖,毛发蓬松,额前的毛发被仔细扎着一个蝴蝶结,露出圆滚滚的大眼睛,身穿可爱的小花外套,脖子上带着一条精致漂亮的金色长命锁,鼻子上有一片熟悉的花纹。   虽然和如今骨瘦如柴浑身脏污的它已经判若两狗,但鼻头那标志性的花纹,足以让苏冬一眼认出。   ——这正是福福。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8章 家人 爷爷只希望   “爷爷不用你旺财, 爷爷只希望你能永远做一只幸福的小狗。以后你就叫福福吧,幸福的福。”   爷爷!   一只蓝色的小球从黑暗中滚了出来,滚到那只毛色花白, 鼻头有花纹的小狗脚下。   它兴奋地叼起球, 向声音的源头跑去。   声音的尽头,却没有它最爱的爷爷, 而是突然伸出一双枯瘦如柴指甲锋利的手,恶狠狠地掐住它的脖子。   它拼命挣扎,却被勒到几乎不能呼吸, 又一双手接过它, 将它塞进一个笼子里。   “这个家里没有人喜欢你。”   空间急剧压缩着,周围拥挤的同伴和紧贴着的铁笼,让它再次几乎窒息。   “多少钱一斤?”   黑暗中无数只手伸出来, 撕破同伴的身躯, 留下满地的残骸和鲜血。   福福猛然惊醒,大口呼吸着。   它警惕地观察周围的环境, 忽然发现身下不是冰冷的草地, 而是什么更加温暖的东西。   一只手抚摸上头顶, 它猛然瑟缩一下, 抬头,看见苏冬温柔的表情。   它呆呆地看着苏冬。   原本已经足够坚强的福福,委屈的泪水忽然涌了上来。它扑进苏冬的怀里, 嘤嘤地小声啜泣着, 到后面, 变成嗷呜嗷呜地大哭。   苏冬温柔地抚摸着它的小脑袋,任由它在自己怀里哭成一只泪狗,然后沉沉睡去。   *   今天做了太多事, 苏冬拖着疲惫的身体推开门。   一口气还没叹出来,怀里忽然扑进来一个黑芝麻团子。   苏冬下意识揽住之之,埋在毛茸茸的皮毛里,深深吸了一口气。   黑色绒毛下的肌肤微微发烫,之之条件反射地想推拒,肉垫触碰到苏冬的脸,又停住了。   苏冬发现今天的之之很是粘人。   它歪头观察着他的表情,喉咙里发出甜腻的呼噜声,贴着他蹭个不停,甚至很大方地把那条大尾巴塞到他手里给他玩。   指间怀里被温暖的毛茸茸填满,苏冬僵硬的脸上不由地渐渐绽开笑意。   待他把粘人不已的小祖宗哄好的时候,或许自己没意识到的,他也被之之哄好了。   苏冬盘腿靠在沙发上,把之之抱在怀里,给寻狗启示上留下的电话打了过去。   “喂,是陈先生吗?”   电话那边的人明显顿了一下,然后开口:“你是?”   苏冬听到这个今天听了太多遍的熟悉声音,眼神微眯。   他漫不经心地把玩着猫崽的尾巴,“我不认识您,只是偶然看到一只狗,和您那张寻狗启示上的照片很像,就好心打个电话。”   对面沉默了一会,问道:“那只狗现在在你那吗?”   “当然不在了,只是路边看到的流浪狗,现在已经不知道跑去哪了。”   对面又沉默一会,既没问狗现在的位置,也没问狗目前的状况,反倒问了一句:   “你在哪看到的寻狗启示?”   苏冬轻飘飘地回了一句:“忘了。”   “……”   半晌,对面回了句“谢谢”就匆匆挂了电话。   苏冬慢慢把手机从耳边移开,眼珠一转,露出一个坏笑。   之之目不转睛地盯着他勾人的小表情,情不自禁凑过去,被苏冬搂进怀里,如愿以偿得到一个亲吻。   *   薛怀平放下电话,冷笑一声,继续开车。   青川市的老房子里,一个老爷子坐着书桌前看报喝茶。他一身深灰色的中山装,银灰色的头发整齐地后梳,鼻梁上带着一副老花镜,指甲修剪得圆润干净。   这时,门一开,有人进来了。   见到薛怀平回来,老爷子立刻放下手里的报纸,问道:“今天有福福的消息吗?”   “没有。”薛怀平故作忧虑地叹口气,“舅舅,三年多了,您不用每天问一遍,有消息了我会告诉你的。”   老爷子叹息道:“谁知我这把老骨头还能活几年。进棺材前,不把福福找回来,我死也不能瞑目。”   薛怀平眼神闪了闪,“舅舅,您可别说丧气话,要养好身体啊,您是我唯一的亲人了。”   老爷子摇摇头,眼神黯然。   “福福当初会丢,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   “别这么说,您也不想的。”薛怀平看似安慰地戳着老爷子的痛处,不经意地提到:   “对了,李局一直想约您喝酒呢,找我说了好几次了,您什么时候有空?”   老爷子没什么心情,只摆了摆手。   薛怀平还不死心,旁敲侧击着:   “您别住这破地方了,搬去梁州市里多好,怎么也是首府。”   老头仍旧固执地摇头不同意,没多说什么。   但薛怀平知道他这舅舅在想什么,无非就是那套,“怕福福找回来了”“怕有知情人找上门了”他却不在。   他心里嗤之以鼻,表面连连应是。   年纪大了,人总是会变得唠叨,老爷子又一次问起:   “你最近没跟以前那群狐朋狗友联系吧?”   薛怀平泰然自若:“当然没有,早跟他们断了。”   “那就好。幸福之家现在越来越像样了,都走上正轨了,好啊。”   薛怀平犹豫了一下,暗自叹了口气。老爷子眼尖,追问道:   “怎么了?”   “最近家里又救了几只受伤被遗弃的狗,看到它们,我就忍不住想起福福。但前段时间刚进了一批药,运转实在是有点吃紧。现在那几个毛孩子还在排队等手术费用呢。”   老爷子听着皱起眉,见他的表情,薛怀平慢慢不说话了。他暗自寻摸着,莫非最近要得太紧,让他起疑了?   不过很快他就知道自己想多了。老爷子二话没说起身进了卧室,一会拿着一个红布包出来塞给他。   “这怎么行,这都是舅舅攒下来的退休金。”薛怀平连连推拒。   “就当帮我给福福积德了。等我走了,这些钱照样都是你的,现在给你晚点给你,也没什么区别。”   薛怀平眼眶红了,“舅舅……”   “你现在做的都是积大德的好事,当年同意你办这个幸福之家,真是我这几年做过最正确的决定。”老爷子欣慰地拍着薛怀平的肩膀,“怀平啊,现在的你和以前真是判若两人了,锦章地下有知,看到你也会欣慰的。”   薛怀平耐心地陪老爷子聊了半天,直到快饭点了,老爷子慢悠悠地起身,晃荡去厨房做饭了。   他这舅舅,老婆孩子妹妹都死了,现在他就是他唯一的亲人,这老房子里,自然也有他一间屋子。   薛怀平也慢悠悠地起身,踱回自己的房间。   他拉开抽屉,拿出一个不起眼的装月饼的铁盒子,把盖子打开,露出一盒子表。   然而这些被随意扔在一个月饼盒里的表,各个暗芒流转,或有着镶嵌了数颗整钻的表盘,或有着由各种珍贵的真皮制成的表带,不需要熟知名牌也一眼能看出其价值不菲。   在这个可以完全放下伪装的地方,薛怀平裂开嘴,露出一个满是贪婪恶意的渗人的笑,慢条斯理地掀起袖子,露出手腕上那个老旧的破表,又将衣袖往上卷了卷,在那块旧表的上面,露出一个镶了一圈钻沉甸甸的豪表。   他摘下两个手表,随意扔到一边,在月饼盒子里挑挑拣拣,翻出一块更闪的,戴在手腕上,对着吊灯欣赏了一会。   这块戴腻了,又扔到一边,从盒子里扒拉扒拉,换了几块,来回欣赏。   不多时,外面传来老爷子喊他吃饭的声音,他不紧不慢地把手表往上一撸,再把那块旧表戴在下面,然后把卷起的衣袖放了下来,只露出旧表,将满桌子豪表用手腕扫到盒子里,收回抽屉。   他向外面恭顺地应了一声,沉下脸,露出一个阴毒的表情。   陈时章,我的好舅舅,长寿的老东西。   既不肯用他这么多年攒下来的人脉帮他铺路,又不肯早点死,可就别怪他使点非常手段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49章 灵媒 我不会说这   陈时章, 国基院退休老教授,父母病故,妻儿早逝, 最疼爱的亲人只剩一个宝贝妹妹陈锦章。然而妹妹年轻时不顾家人劝阻, 决然嫁给了一个在陈时章看来非常不靠谱的男人。   原本被全家捧在手心,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妹妹, 嫁了个懒散无能的丈夫,生下了一个不学无术的儿子,蹉跎半生, 就这样郁郁病逝, 那个男人后来也车祸去世,只留下一个外甥薛怀平。   从此,一生孤苦的陈时章只剩下了薛怀平这一个血脉相连的亲人。   然而这个不成器的外甥, 直到三十大几也日日游手好闲, 靠吃爹妈的遗产度日,吃喝嫖赌抽样样都沾, 夜夜混迹牌场赌桌, 今天当一个红木家具, 明天抵押一套母亲的首饰, 纵使再丰厚的遗产,也经不住他这样糟践,更别说他家的家产早被他那个如出一辙的混球父亲挥霍得差不多了。   出身书香门第的陈时章, 原本便看不上小混混出身的薛父, 如今看到堕落不堪的外甥, 更是恨铁不成钢,多次训诫无果,索性眼不见为净, 狠下心断绝来往。   但坐吃山空走投无路的薛怀平,欠下一屁股赌债,四处寻路无门,只得来投奔自己唯一一个亲戚。   面对失魂落魄,满身狼狈的外甥,看着那浑浊的双眼中,几分依稀能辨出的故人模样,一想到这是自己宝贝妹妹身下掉下来的一块肉,陈时章就是再想让他滚出自己的家门,也没法彻底狠下心不管他的死活。   而幸福之家,就是在福福走失后一段时间,由陈时章掏钱,薛怀平创办的。   薛怀平这样的人,摇身一变,就能洗心革面,变成高风亮节大爱无疆的大善人?   也许对他素来抱有期望的亲人会信,但苏冬是不信的。   这种人说白了,就是个擅长伪装的伪君子,恬不知耻的吸血虫。   苏冬翻看着404帮他找来的资料,不由地冷笑几声。   这份记录里没有陈时章养狗的具体时间,苏冬翻了翻他的流水,并没找到买狗的支出,但大概是从六年前开始,一向节俭的陈时章,开始时常有大笔宠物方面的支出,先是宠物医院的开支,后是各类食物零食,再后来是各色可爱的小衣服小玩具。   不难猜出,福福大概率是他捡到的小狗。   从这些点点滴滴中,也不难窥见陈时章满心的疼爱。   但既如此疼爱,福福又为何会沦落至此?   目光移到薛怀平住进陈时章老宅的时间点,再联想到寻狗启示上福福失踪的日期,苏冬心里有了答案。   他摩挲着右手上的伤疤,狐狸般微眯起来的眼里闪过冷光。   和苏冬一起看完了这些内容的404一肚子火:宿主,你说吧,我们怎么整死这个王八羔子!   嘘,瞎说什么呢,苏冬笑眯眯地举起食指竖到嘴边,我可不能随意干预因果,你别忘了。   听到苏冬那令人心痒痒的熟悉坏笑腔调,手里也正拿着一份薛怀平资料细看的顾衍,嘴角翘了起来。   他自然知道苏冬在盘算些什么,有人要倒霉了。   他可不介意帮某只小狐狸再添把火。   顾衍拿起电话,拨了个号码。   “找人联系上薛怀平,透露给他零点有意投身流浪动物福利事业,善款预算五百万,如今正在四处考察合适的机构。”   *   薛怀平不出顾衍所料地,很快便上钩了。   零点良好的口碑,加上前段时间的大笔捐款——虽然零点没有专门宣传,但救助圈内早已传开了,薛怀平完全不疑有他,当即欣喜若狂。   若论梁州动物救助的好名声和漂亮的履历,除了他薛怀平的幸福之家,还能有谁?   不不不,他一定要再给零点的顾总展示一下,他这些年救助了多少宝贵的生命,创办了多么成功的救助机构,建立了多么完善的收容措施,以及这些小动物有多么嗷嗷待哺,急需一笔救命的资金。   哦对,还有他陈时章外甥的好身份,定要让顾总知道,若想宣传塑造积极正面的企业形象,获得官方民间的双重认可,唯有他薛怀平是最好的人选。   他可不信,一个在商海浮沉多年的大企业,拿出这么多真金白银,不图点什么别的“报酬”,真的只是单纯大发善心。   顾衍看着自己收到的邀请函,满意地笑了。   当然,为了得到他真正想要的“报酬”,顾衍也没忘在网上稍微泄露了一点信息。   随时盯着那边的404,果然很快就发现了端倪。   宿主,幸福之家有动作了,他们计划在七号,也就是下周五,在市文化展览中心举办一场名为“暖冬之约”的大型领养暨慈善晚宴,目前正在努力招揽各界名流和媒体造势。   苏冬抚掌大笑。   好一场东风,来的真是时候。   之之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脸上的灿笑,半晌,缓缓眨了眨眼睛。   *   陈时章梳着整齐的头发,穿着干净的中山装,背着一个老式帆布包,包上印着他老单位的全名,“国家基石研究院”,不过这几个印上去的红字已经被洗得差不多没颜色了。   今天是周一,他在慈云寺的银杏树下慢悠悠地闲逛着。   这是他近几年的习惯。   这座古刹年代虽久,却颇为开明,有许多年轻人在这里供奉小猫小狗的排位。   慈云寺近年来香火愈发鼎盛,庙会也比别处更加红火,还常有年轻人在这里摆摊,从宠物沟通到寻物占卜,应有尽有。   他一个接一个逛过去,看到一个新来的摊子,后面坐着一个看上去人畜无害的年轻人,旁边摆着一块牌子,上面用粉笔写着“宠物灵魂沟通师,10r每分钟”。   苏冬向自己今天唯一一个客户笑眯眯地打招呼。   “老先生,需要沟通吗?”   陈时章点了点头,很熟练地从兜里拿出手机,   “我这里只有照片,照片你也可以的吧?”   苏冬一副高深莫测的样子点了点头,补充道:“若是有宠物的贴身物品,最好是喜欢的玩具,就更好了。当然,没有也可以,只是效果会差一点。”   没想到陈时章真的从包里拿出一个蓝色的小球。   苏冬都愣了一下,才继续演下去。   “咳嗯,原来老先生是有备而来啊,这就再好不过了。”   陈时章挑选出以前他为福福精心拍下的照片,把手机递给苏冬。   “叫什么名字?”   “福福,幸福的福。”   苏冬将陈时章的旧手机正正摆在自己面前的桌子上,仔细盯着福福的照片看了一会,双手在手机上方比出一个三角形,像模像样地闭上眼。   “嗯,我感受到了……有贪婪的黑雾缠绕其身,亲近的气息化身梦魇,它在发抖,但它很坚强,它现在平安无事。好了,你可以开始问了。”   陈时章深吸口气,轻声道:   “你问问她……你问问她,恨不恨爷爷?”   苏冬半睁开眼,看向陈时章的表情,默默在心底叹了口气。   “嗯……我只感受到了思念。”   陈时章眼底泪光一闪而过。他继续问道:   “那你再帮我问问,她愿意回到爷爷身边吗?”   苏冬想起福福脸上畏惧的表情,他认真道:   “那要问您。您希望它回来吗?”   陈时章略有些生气:“这叫什么问题?我做梦都希望我的福福回来。”   苏冬却没有不满,反而笑了,他合拢双手,虚虚放在陈时章的手上,又松开,像是从冥冥中赠予了他些什么。   “那请您放心,只要黑雾将散,您的宝贝福福,会突然出现在您面前给您一个惊喜的。”   陈时章望着自己的手心发了会呆,轻声道:   “谢谢你,年轻人。”   他起身,拿回手机,却没找到苏冬的二维码。   这时苏冬摸着头嘿嘿笑了两声,伸出手把黑板上的粉笔字擦掉,老实道:   “老先生,其实我刚才都是瞎编的,我不是什么沟通师。只是这正好有个空位子,我觉得有趣,就坐下玩一会。”   陈时章先是一愣,继而有些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知道。没关系,不重要。”   苏冬指了指他的包,   “不过我有点好奇,来自国基院的老先生,还会信这些玄学的东西吗?我以为你们的信仰,应该都是科学。”   陈时章笑着摇了摇头,反问道:“你觉得什么是科学呢?”   “科学?”苏冬想了想,“科学就是世界运行的基本法则。”   不过以他外来者的身份来看,他的许多金手指,在这个世界,都属于玄学的范畴了,尽管在他的世界里,这些都属于再正常不过的科技。   陈时章缓缓讲道:   “对我而言,科学,是通过观察,逻辑,假设,实验,证明,得出结论的过程。从科学的角度,只能归纳已有的事物,而不能武断地否决未知的事物。   “所以我不会说这个世界上一定有神,或是一定没有神,我只会说,人们还没有找到神存在或不存在的证明。   “我也不会说生物一定有灵魂,或是没有灵魂,我会说,或许人们还没有找到与灵魂沟通的方式。”   他笑了笑,   “孩子,如果有一天你也有想见却见不到的人,也许你会理解我。”   苏冬跟在陈时章身旁,一起慢悠悠地走着。见苏冬若有所思的模样,陈时章开了个玩笑,   “说不定,真的存在某些更高维的世界或是生物,他们的科技远超我们,所以哪怕潜伏在我们身边悄悄观察我们,我们也毫无察觉。说不定,你就是个外星人呢。”   真·“外星人”苏冬无辜地眨了眨眼,和陈时章一起哈哈大笑。   一老一少熟稔起来,两个人有说有笑地走向慈云寺最有名的一百零八层银杏古阶,准备下山离寺。   在二人背后,一个微胖的身影悄然靠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0章 离心 他薛怀平是   那人带着围巾帽子, 把脸捂得严严实实,又戴了个大□□镜,状似无意地靠近陈时章, 陈时章却毫无察觉。   苏冬这边一面和陈时章谈笑, 一面比他更无意地伸出一只脚。   只听“诶呦”一声惨叫,然后是“砰砰嗙嗙”一阵令人侧目听着就疼的重物滚下楼梯的声音。   只见那个微胖人影麻袋似的一路滚落, 帽子眼镜围巾爆了一地装备,直到下一个平台才悬悬停住,瘫在地上发出一阵呻吟。   杨利头晕眼花, 浑身痛得快要散架, 一句“你他妈没长眼睛吗”还没骂出口,苏冬先一步故作惊讶道:   “咦?这不是幸福之家的杨先生吗?”   杨利立刻脸色大变。   陈时章听到“幸福之家”和杨姓,当即皱眉望过去, 待看清杨利的脸, 向来注重体面、涵养颇高的老教授,竟三两步上前, 直接抡起挎包就往他身上砸。   “你这个不害臊的腌臜东西, 给我滚远点!再敢死皮赖脸缠着怀平, 我扒了你的皮!谁允许你进的幸福之家?!你给我滚!”   这么一闹, 原本稀疏的路人都围了过来,看着逐渐聚集的人群,杨利眼珠乱转, 讪笑两声, 也没解释, 捂着剧痛的腰和屁股,捡起帽子围巾就一瘸一拐跑了。   陈时章犹不解气,眉头紧蹙拨通薛怀平的电话, 劈头盖脸一顿质问:   “那个姓杨的是怎么回事?你是不是让他进幸福之家了?”   薛怀平见到陈时章的电话打过来,满心以为事儿成了,是医院急救的人打来的,都准备好开始哭了,没想到非但不是他盼望的好消息,反倒是偷偷把杨利塞到幸福之家的事儿被陈时章发现了。   他瞪大眼睛,一声悲呼卡在嗓子眼里,半天哽得没说出话。   得亏陈时章看不到他滑稽的表情,不然一准得露馅。   吃喝嫖赌,总得有人一起才更有趣味。杨利就是他打小厮混玩乐的赌友。   两个人臭味相投,沆瀣一气,你拉着我赌,我带着你嫖,有钱的时候联手出千泡妞,输光的时候一起被债主堵在厕所里揍,把“狼狈为奸”四个字演绎得淋漓尽致。   原本在搬进陈家后,在陈时章的训斥下,他已经和杨利断了联系,但后来他哄着陈时章掏钱办了幸福之家,初步尝试后,发现其中竟有不少油水可捞,然而里面许多事,都得有帮手才能干得,他便干脆又把杨利招来,每个月给他开工资,让他和自己唱双簧打些配合。反正只要在陈时章来的时候,让杨利躲到库房就行了。   他知道陈时章每周一喜欢去逛庙会,便让这那蠢货在银杏长阶蹲点等他下山,装作意外不经意撞上一下,教他滚下山去。   一个老头,从这一百零八层台阶上滚下去,还不是只有出气没进气?   但是没想到那蠢货连个半截入土的老头都搞不定!   这边薛怀平慌乱间心思电转,陈时章愤怒的质询声已经穿过电话刺到他耳边。   “你怎么不说话?!不是说跟那帮狐朋狗友撇清关系了吗?前天我问你的时候你怎么说的?”   他只有硬着头皮低三下四地道歉,试图把陈时章哄住。   “舅舅,对不起,你别生气,我也没办法……”   陈时章本以为外甥已从泥沼中脱离,和不堪的过去斩断了联系,方才还将信将疑,此时听到薛怀平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杨利竟然就在自己眼皮子地下进了幸福之家,陈时章端的是怒火中烧,步步紧逼。   “让我别生气?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是,是,我错了舅舅……真不是我有意的,都是他,他死皮赖脸跪在我面前哭着求我,说自己走投无路,饭都吃不起了,我再不管他,他就一头撞死在我面前……”   薛怀平对着电话连连弯腰,态度低到土里。   “怎么说以前也都是兄弟,求到这地步上,我实在是没办法,一时心软这才……舅舅,你千万别生气,我没敢告诉你,就是怕你知道了生气,伤身体……”   当惯了众星捧月的薛先生,此时在电话里被一个老头子训得抬不起头,薛怀平牙都要咬碎了。   但他只能对着电话点头哈腰,连连道歉,再三许诺让杨利立刻滚蛋,最后还忍痛把刚从陈时章那骗来的几万块钱还了回去,说缺的部分都从杨利的工资里补上。   挂了电话,薛怀平表情狰狞地把手机往墙上一摔:“蠢货!没脑子的肥猪、贱种,这点小事都做不好!”   待杨利一瘸一拐地推门进来,薛怀平劈头盖脑就是“蠢猪”“白痴”一顿骂,还让他把办这事转给他的十万块钱还回来。   杨利被他一通辱骂,脸色已经很难看了,听到要还钱,直接不干了。   “凭什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么?!我可是担着风险的!我为了你跑这一趟,还受了伤,没让你加钱已经是出于兄弟情谊了,你还想让我把钱退回去?!”   薛怀平冷笑:“你是个什么货色我还能不知道?你不是不想退,是拿不出来吧!怕不是拿到手当晚就赌完了!”   “你他妈放什么狗屁!”   杨利嘴上死硬,眼神却不断闪烁。   薛怀平没理他,冷冷道:“还有,你最近都别在家里出现了。”   “什么?!”杨利跳起来,他当然知道薛怀平言下之意是什么,“那我那份钱呢?”   薛怀平一点没压抑自己对杨利的不满:“你还想着要钱?为了你老子到嘴的鸭子都飞了!”   他指着杨利的鼻子怒骂,“没有我,你还不知道在哪个赌场的厕所给别人擦屎擦尿还债呢,没有我,你屁都不是!你现在把事情搞砸了还好意思来舔着脸要钱?!”   杨利皮笑肉不笑:“是啊,还得谢谢您薛先生的救命之恩。但是老薛啊,新活动马上要开办了,这个时候把我踢出去?咱俩是穿一条裤子长大的,做人可不能这么不厚道。”   薛怀平听出他话里话外的威胁意味,气得要死又怕他把手上那些证据捅到陈时章那去,遗产还没到手,他也不敢发作,只得答应照常按比例给杨利分钱。   折腾一趟下来,遗产没一点影子,到手的钱跑了,杨利和他差一层皮就撕破脸,陈时章还对他起了疑心,薛怀平气到头疼,几欲呕血。   404偷偷黑进薛怀平的手机,听着两人狗咬狗,乐得直打滚。   宿主啊宿主,神了,真是神了!和你说的一模一样!   苏冬微微一笑:看够热闹,别忘了你还有重要的工作哦。   杨利摔门出去,手机上忽然打进一个电话。   他一接,原来是某个富商想要捐钱。杨利的手机号还在幸福之家各大平台上挂着,这类事经常是他来沟通,他也习惯和这些人打交道了。   尽管此时心下对薛怀平多有不满,但为了“大局”,他还是很有职业精神地立刻赔着笑介绍起了幸福之家。   进展很顺利,富商很阔气地开口就要捐二十万。杨利听着这个数字,心脏砰砰狂跳,他咽了口唾沫强装镇定,继续和对面寒暄。   “薛先生啊,我早就看过你的报道,你是好样的,你这样真心实意的大善人,现在可不多见了啊,你会有好报的!”   杨利笑着解释:“哦,您误会了,我是薛先生的助手杨利,您的赞美我一定如实转——”   “什么?你不是薛先生在这和我说了半天,浪费我的时间!”   杨利被毫不客气地打断,脸上的笑一僵,但他知道有钱人就是这副嘴脸,除非是入了他们眼的人,从来不会考虑其他人的感受,他压下性子继续耐心解释。   “是这样的,薛先生呢比较忙,所以平时是我——”   “我只愿意捐给薛先生。”   杨利话音未落,对面撂下一句就挂了电话。   他嘴角抽动,讨好的笑容僵在脸上。   薛先生,薛先生,狗屁的薛先生!你知道你这个所谓的薛先生,掀开那层烂皮,到底是个什么货色吗?!   杨利目眦欲裂,把手机捏的咯咯响,一口牙都要咬碎了。   要不是考虑到薛怀平现在的形象是幸福之家的摇钱树,不得不暂时忍耐,杨利简直巴不得让全世界都看看这个所谓的薛先生是什么货色。   刚才薛怀平还好意思说他,这么急着接连搞小动作,只怕是早就把自己手上的钱输个精光,怕催债的找上门吧!   这时,他的小弟发来一封邮件。没有别的文字,是这些年一直被薛怀平藏得很深的,幸福之家走账的流水和几人的分红,还有薛怀平私人的账单。   杨利迫不及待地点开,越看脸色越难看,眼中精光连闪。   这狗日的,说好一起赚大钱,如今自己赚得盆满钵满,整日挥霍,却只舍得从指缝里流那么一点油水出来,把他当叫花子打发,还一副让自己占了大便宜的模样,以恩人自持,高高在上毫不留情地辱骂他。   在他满脸阴沉地来回翻看时,又一个陌生号码打了进来。   他打开免提,阴鸷的眼神还在薛怀平那一笔又一笔的大型支出上流连。   他强撑起一个笑脸,不出意料的,电话那头又是一个协商捐款合作的企业。   前两天薛怀平在幸福之家演讲的视频被录下来传上了网,他为幸福之家流下的“情真意切”的眼泪小爆了一波,狠狠赚到了大众的同情心,这几日不少人慕名而来,也有不少企业找上门想合作。   这次的企业居然能拿出五十万,只有一个条件,是幸福之家需要和他们合作办一场企业冠名的大型领养日活动,并且全程由他们指定的公关团队负责宣传。   听到这个数字,杨利脸上勉强的笑已经变成了真心实意的笑。只是一想到这笔钱最后还是大半进了薛怀平的腰包,嘴角向上的弧度总透着一股压抑不住的不甘和怨恨。   “那我跟薛先生协商一下具体的时间。”   不想对面直接回道:“哦,那不用,杨先生,活动您来就行,您的能力我们是一直很认可的。”   杨利眼神一闪,语气谦逊地试探,“您真是谬赞了,薛先生毕竟是创办人,分量我肯定是比不上的。”   对面爽朗地笑了几声。   “我们捐款,认的是幸福之家这块金招牌,什么薛先生李先生张先生杨先生,不都一样吗。”   听到“杨先生”三个字,杨利的心脏狠狠跳了一下,他垂眸敛住眼里贪婪的恶念。   是啊,不都一样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1章 爱你 在这个世界   初冬已至, 天气渐冷。   苏冬虽然换上了毛绒睡衣,但他向来懒散,不喜欢穿袜子, 有时急着拿零食, 连拖鞋都懒得踢上,每天光着脚在家里噔噔噔跑来跑去, 以至于手脚整天都是冰凉的。   种子都已经撒下,苏冬现在每天的任务就是有班就糊弄着上班,下午约陈时章下棋, 其他时间窝在家里抱着之之追剧, 耐心静待着好戏开演,好不惬意。   今天上午正巧没班,苏冬准备好零食, 跳上沙发美滋滋地开始享受生活。   天气没这么冷的时候, 他喜欢坐在地上背靠着沙发边缘,现在转凉了, 直接在坐地上冻得慌, 他只有老老实实坐在沙发上了。   不过苏冬老实版的坐姿也是东倒西歪, 七扭八靠的, 和不管什么时候都挺直脊背坐姿端正的顾衍相比,就像少了根骨头似的。   刚才苏冬摸之之的时候,之之就发觉这人的手异常的凉, 皱着眉头围着苏冬的手转了半天, 苏冬只以为小猫在求摸摸, 便开心地伸出双手卖力摸了半天。   之之直被摸得毛发凌乱,不成猫形。   若是以往,它早都跳开跑走了, 但此时感到那双冰凉的手好似恢复了一些体温,之之便叹了口气默默忍耐,甚至扬起脖子,露出更暖和的颈窝和肚皮给苏冬摸。   苏冬傻笑着摸够了,开始全神贯注地追剧,几天没看,两个主角已经在毕业舞会上同时向对方表白,成功在一起了。但这时男主家里突发变故,不得不出国,两个刚在一起没多久的小情侣,就要因此分离了。   他在认真看剧,之之在看他。   寒气顺着裸露在外的肌肤丝丝缕缕往上爬,苏冬下意识在沙发上蜷成一团,将手缩进袖子里,但那双赤裸的脚却没地可去,白皙的脚趾下意识勾起,微微发颤。   之之看了半晌,忍不住跳出他怀里,盘卧在那双少了几分血色的脚上,还用尾巴护住裸露出来的那截莹白脚腕。   苏冬感到冰凉的双脚传来一阵暖意,低头一看,只见那只生性高傲的小黑猫,正一声不吭,努力用整个身子覆盖住他冰凉的脚,默默用自己的体温帮他暖脚。   寒意渐渐被猫咪那高于人体的体温驱散,心底更是止不住地涌起一股热流。   苏冬整个人都被治愈了!   他眼泪汪汪地望着自己的小猫,恨不得把世界上所有的好东西都拿来送给它。   幸福的时间总是过得很快。   和作息精准的顾衍不同,苏冬是个昼夜颠倒作息紊乱的家伙,经常熬夜追剧,白天什么时候困了就钻进被窝睡一觉,睡醒了再泡碗泡面吃。   不过,懒散随性的苏冬却专门定了几个闹钟爬起来给猫崽做饭,只要闹钟一响,苏冬不管当时在做什么都会准时出现在厨房。   这会儿把前两天欠下的几集看完,苏冬又困了。   他打了个哈欠,揉着眼睛走到卧室,之之也跳下沙发,在他身后亦步亦趋地跟着。   换上薄睡衣,苏冬钻进被窝。但被窝冷冰冰的,他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之之蹲坐在另一个枕头上,有些担心地看着他。   苏冬翻来覆去,总觉得少了点什么,周围空荡荡凉飕飕的。   之之凑近,在他脸侧趴下,用暖融融的头顶蹭了蹭苏冬冰凉的鼻尖。   苏冬眯起眼睛感受着这细腻温存的触感,一想到刚才小猫热乎乎的体温,心里就痒痒的。   他掀开被窝,拍了拍床:   “之之,快进来陪我睡觉。”   之之:“……”   之之一下手足无措,僵在原地。   半晌,黑猫扭开头,假装自己没听懂。   苏冬不停地拍着床,“快来快来呀。”   黑猫望天望地看灯看床头柜,就是不看苏冬。   苏冬可怜巴巴地眨着眼睛,委屈兮兮地把尾音降下去:“之之不喜欢我了吗?”   顾衍:“……”   对于这样撒娇卖萌的苏冬,他实在是毫无抵抗能力,头疼地捂着脸。僵持半天,之之同手同脚地一点一点挪了进去。   苏冬看着挣扎半天还是乖乖钻进来的猫咪,忍不住把脸埋进温暖顺滑的皮毛里,闷声笑起来:   “之之,你怎么这么好啊……”   感受到温热的呼吸和胸腔传来的笑声,顾衍认命地叹口气。   ……算了,反正平时也是抱来抱去的,只是多了一床被子而已,有什么关系。   顾衍努力说服自己不要多想,然而耳朵还是红了。   但他万万没想到的是,苏冬还能更过分一点。   某人抱着猫咪还不知足,竟悄咪咪解开了睡衣的扣子,把小猫咪包了进去。   顾衍:“?!——”   感受到肌肤紧贴着暖乎柔顺的绒毛,苏冬发出满足的喟叹。   不知道是不是错觉,怀里僵硬的团子好像变得更烫了。   *   一场好眠后,苏冬神清气爽地出门赴约。   自打那日相识以来,苏冬每天都和陈时章约好在慈云寺见面,二人聊天散步下棋,末了苏冬再把陈时章送上公交。   薛怀平一时不好下手,只能作罢。又转而想到即将到手的五百万,便决定先不急于一时。   时间长了,熟稔起来,苏冬也从陈时章那听来了更多故事。   福福确实如他猜想的,是陈时章救来的小流浪狗。   当时陈时章骑着自行车出门买菜,恰好前些日子下了大雨,冲垮了一座桥,他便绕了个远路。   骑着骑着,忽然听到一旁的水里有吱吱呜呜的叫声。   陈时章一看,是只顺着河被冲下来的小狗,估计是由于近日的大雨,意外落水,被汹涌的浪潮拍得爬不上岸,就这样被冲到了下游。   陈时章虽然不喜欢狗,但也不能见死不救,他赶快将车扔到一旁,把菜篮子里的菜都倒在路边,捡了根树枝,勾在篮子上,放进河里。   这小狗很是通人性,知道陈时章在救它,也奋力地往篮子里游。   一番折腾后,小狗被救了上来,它既不咬人也不挣扎,乖乖地蹲在篮子里,看着救了它的陈时章,好像要把救命恩人的模样记在心里。   看小狗冻得直哆嗦,陈时章脱下外套,裹在小狗身上,见它这副可怜兮兮又乖巧懂事的模样,也不舍得就这样扔在路边,干脆放在车筐里,绕道去了一个养狗的老朋友家。   将小狗托付给朋友,陈时章就回家了。   只是回家后,不管做什么,老是想起那个湿漉漉的眼神。   于是这天开始,陈时章有事没事就带点吃的去老朋友家串门,那只小狗每次见到他,都会兴奋地摇着尾巴扑上来,他也越来越喜欢这只乖巧可爱的小狗。   有一次老友在他恋恋不舍地告辞时拉住他,说他知不知道,每次他离开后,这只狗都闷闷不乐半天,第二天一早就开始趴在门口等他来串门,又说他也是,实在喜欢,就自己养了呗。   这下陈时章可坐不住了,他没纠结多久,当即决定直接抱走!   他问起老友,给这小狗起了什么名字,老友说,没起呢,小土狗招财,就顺口叫了旺财,他要是想好好养,就自己起个新名字吧。   陈时章想了想,   “爷爷不用你旺财,爷爷只希望你能永远做一只幸福的小狗。以后你就叫福福吧,幸福的福。”   抱福福回家的那天,陈时章喜笑颜开,老大年龄一老头,像个小孩。   陈时章现在回忆起那个场景,脸上也是带着笑的。   他问苏冬,“你有宠物吗?”   想起之之,苏冬的眉眼间也流淌出温柔,他点头,“我有只小猫。”   陈时章叹道,   “也许有些可笑,但你应该能理解,我竟会发自内心地希望,这世上真的可以实现灵魂沟通,存在那些科学无法解释的东西。”   他扭头看向长龙般没有尽头的庙会街,苦笑着,   “这里所有的摊位我都试过,我总想着,万一有一个就是真的呢,万一有一个,真的能联系上福福,真的能知道她在想什么呢……因为我真的很想知道,我的孩子过得好不好,怎么才能把她找回来。”   这位毕生信仰科学的老学者,此时却在祈求玄学为他垂怜一个奇迹。   苏冬定定看着陈时章,半晌,垂下眼,轻声道,   “会的。”   苏冬轻声许诺,“她会回来的,我保证。”   *   这周的工资发下来,苏冬第一时间买了样东西。   他迫不及待地拆开包装,拿出一排按钮状的东西,把那些按钮一个一个拼起来,蹲在那边神神秘秘嘀嘀咕咕地捣鼓了半天,兴奋地招呼之之过来。   “之之,快来!”   黑猫轻巧地跳下沙发,疑惑地看向苏冬和地上的一排按钮。   苏冬刚才太急切,鞋都没顾得上穿,现在也是光着脚蹲在旁边一边按一边介绍:   “你看,这个是‘之之’,这个是‘苏冬’,这个是‘吃饭’,这个是‘添水’,这个是‘不舒服’、“冷”、“热”,这个是‘头’、‘爪子’、‘肚子’……”   随着苏冬按下按钮,少年清冽好听的独特声线从按钮中依次传了出来。   顾衍几乎从没看过娱乐类的视频,自然也没见过这些宠物交流按钮。   苏冬盘腿坐在地上,把之之抱在怀里,捏着它的小爪子去按按钮,一个词一个词地耐心讲解。   之之盯着苏冬赤着的脚看了一会,才开始观察起这些不同颜色的按钮。它很快就明白了苏冬的意思,他是想借这些按钮与自己交流。   之之想了想,按下“苏冬”和“冷”。   苏冬愣了一下,还以为是之之觉得冷了,正想着要不要给之之买几件小棉袄穿的时候,之之毛茸茸的大尾巴扫到了他裸露在外的脚面上。   之之缠住脚踝,又把身子靠过去覆盖住脚面,将自己身上的温度传递给他,然后仰着小猫脸看他。   苏冬这才明白过来,之之是担心他冷。   这谁顶得住,苏冬原本冷硬的心又一次被小猫的爱意填满,霎时软得一塌糊涂。   “呜呜呜我的宝贝之之……你就是全世界最好的小猫吧,我好爱你呀。”   苏冬感动到眼泪汪汪,抱着之之亲来亲去,之之伸出小爪子想制止他又舍不得,最后败下阵来,被亲到耳朵尖都抖了抖。   苏冬本想从最简单实用的教起,但此时满腔的喜爱实在是要溢出胸膛,无处盛放,他迫不及待抱起之之,来不及起身,就蜷起腿,膝盖一伸一曲,一路用屁股蹭到他录制的第一个按钮旁边。   他按下按钮,将怀里的小猫搂得更紧,轻声跟着录音一起念道:   “love you~”   苏冬的声音像是一片羽毛从谁人心尖拂过。   “这是‘love you’,‘爱你’的意思。”   苏冬专注地看向自己的猫崽,眼睛亮晶晶的,   “知道‘爱你’是什么意思吗?就是在这个世界上、在整个宇宙里,我最喜欢你了,之之。”   他欣喜地笑着,那种发自内心的快乐可以感染任何人,他将脸贴在猫咪的脸旁,不断重复着:   “love you,love you,love you,之之。”   被那双热切而饱含感情的眼睛深深注视着,让人有一种这个人好像只看得见他一个人、只属于他一个人的错觉。   耳边一遍一遍传来少年热烈的告白,之之呆呆地望着苏冬,好像猫脑已经停止思考了。   另一边,顾衍一手捂住嘴一手捂住胸口,垂着头,额前滑落的发丝挡住了脸上的神色。   只有他自己知道,胸腔里疯狂跳动的那颗心脏,要爆炸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2章 妄念 哪怕再重来   很奇怪, 人类对着猫咪,好像就可以轻易说出平时说不出口的爱语。   但顾衍面对苏冬,却无论如何都难以开口。   ——哪怕只是按下一个按钮。   因为这个字对他而言, 是庄重的, 肃穆的,是应该在无比正式的场合下, 认真诉说的话语。   这样用一只猫咪的身份,借由一个按钮宣之于口,对他来说, 未免有些轻佻, 敷衍了珍视的人。   那个人……   顾衍逃避似的捂住双耳闭上眼睛,但从苏冬唇瓣溢出的甜蜜爱语却一声声通过之之的耳朵传进他的心底。   “之之,之之……”   少年微凉的体温环绕着他, 无处可逃, 令他心悸的颤动在他血管中疯狂奔涌;熟悉滚烫的气息包裹着他,无孔不入, 接触到的肌肤都几乎要燃烧起来。   而罪魁祸首丝毫不知收敛, 反而不断追问。   “爱我吗?”   它主动凑上前亲吻少年的额头, 腮侧, 仰起脖颈露出脆弱的要害,极尽可能用行动展示着自己的情感与信任,就是避开不肯按那个按钮。   少年委屈兮兮地撒娇扮可怜, 它便从喉咙里发出甜腻的呼噜声, 轻轻舔舐他的脸颊, 直到完全引走他的注意力。   但这个比狐狸还狡猾的人类哪有那么好糊弄,他美滋滋地享受完小猫的主动献媚,就继续缠着要它说“love you”, 然后笑眯眯地欣赏它手足无措,绞尽脑汁哄他开心的样子。   直到猫咪施展完全部手段,束爪无策用尾巴勾住他的脚腕讨饶地摩挲着,再用那双金色瞳孔带着几分控诉地瞪着他时,他才大发慈悲放过了它。   “傻猫,不用你按我也知道。”   “我知道,”少年将猫咪抱个满怀,得意洋洋地宣布,“你肯定特别特别特别爱我!”   他将脸埋在黑色的皮毛里,只露出一双水光潋滟满是笑意的眸子,衬得那张略带红晕的脸越发鲜活耀眼,美得夺人心魄。   他埋下头,发出闷闷的笑声,   “因为我也一样爱你。”   *   这一夜,注定有人辗转反侧。   ——反正这个人不是苏冬。   苏冬是睡得极其舒爽的,自打那天中午让他尝到了甜头,从这天开始,他每天都要缠着之之陪他睡觉。   小猫在怀,睡眠质量翻倍上升!   起初还要苏冬连哄带骗地,把磨磨蹭蹭浑身紧绷的之之捞进被窝里来,后来习惯了,只要苏冬掀开被子看向它,它就会默默地主动钻进来。   还会配合苏冬睡梦中的转身、翻滚,收起尾巴让开空间,等他安生下来,再重新找到熟悉的心跳旁卧下,被熟睡的苏冬一把捞进怀里,无意识地亲几下。   这日,苏冬又不知道干什么去,早早出了门,只留之之一个猫看家。   习惯真是一个要猫命的东西。   之之看向苏冬离开后显得空荡荡的房间,趴在沙发上发呆。   现在苏冬不在,原本大部分时间都用来睡觉的之之,独自一只猫竟也睡不着了。   它垮起一张小猫脸,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没有那个人在,没有他看电视的声音,没有他的笑声,没有他呼唤它名字的声音,整个房间都安静得让它难以习惯。   安静……   之之想起了什么,它跃下沙发,三两步跳到苏冬拼好的按钮前,轻巧坐下,尾巴收拢在身前画了个圈。   它盯着按钮看了半天,慢吞吞地伸出一个爪子。   “之之。”   录制后带有电子颗粒的声音微微失真,但此时,却莫名令它安心。仿佛那个人就在身边,正眉眼含笑地轻声呼唤它的名字。   明明只是两个普通的叠字,一个再寻常不过的名字,被这个人喊出来时,为何就那么动听。   喊出这两个字时,那人会微张下唇,轻启牙关,气息从牙缝中吐出,语调轻柔,眼睛也总是专注地看着它,好像自己就是他的全世界。   它都能想象出,他喊出它的名字时的神态。   它安静地趴下,伸出爪子,一次一次地按下按钮。   “之之,之之,之之……”   就好像是那个人在一遍一遍不厌其烦地呼唤着他的名字。   顾衍垂下眼,心中不受控地生出一些妄念。   如果……   那双漂亮的唇,喊出的是他的名字,该有多好。   如果,在喊出他的名字时,他也会像望着之之一样,专注地注视着他,该有多好。   如果,他……   心绪一但泛起涟漪,只是呼唤名字便已无法填满心中的空洞。   之之伸出爪。   “love you。”   也不知是因为这样偷偷摸摸的幼稚行为,还是这熟悉的灼人爱语,顾衍的心脏又开始不规律地跳动,耳根一阵发热。   他喉结滚动一下,松了松一丝不苟的领带。   但人心的贪婪像是一个永远无法被填满的黑洞。   “love you,love you,love you。”   黑猫一次一次按着按钮,片刻的虚假抚慰后,换来的却是心里更大的空虚。   冰冷的录音和少年在他耳边吐出的、裹挟着心跳与呼吸的炽烈告白比起,总显得苍白而单薄。   也许是因为缺了带着他体温的、随之而来的紧紧拥抱,缺了他比灯火更璀璨而温柔的眼神,缺了他几乎要灼伤他的滚烫气息,缺了……   他自己也搞不懂自己到底想要什么……   但心中总是抑制不住地、想渴求更多。   顾衍五脏六腑都被隐秘的贪念灼烧起来,眸色暗沉,心乱如麻,连脑海里响起的提示音都没注意,直到那个声音真正的主人,带着疑惑的询问从他背后响起。   “顾衍?你怎么在这。”   “?!——”   听到熟悉的声音,心虚的顾衍如遭雷击,当场僵住。   他倏然回眸。   阶下,那少年仰头望着他。   风卷落枝头银杏,在二人间洒落一片金雨。   方才在心底无数遍想起的人,就这样在猝不及防地在簌簌金雨和细微晨光中,出现在自己面前。   顾衍只感觉自己的心跳声大得几乎要冲破胸膛,好半天才找回呼吸,他强自镇定,微微点头打招呼。   “苏冬,好巧。”   这几天,除了404偶尔会向苏冬汇报一些幸福之家那几个人的动向以外,他们鲜少聊起最近在做什么,似乎全凭一人一统多年积攒的默契在行事,所以顾衍完全不知道苏冬不在家的时候都去了哪里,做了些什么,更没想到竟然会在慈云寺碰到他。   他定了定神,看向苏冬的右手,“你的手,好些了吗?”   苏冬涂了自己的药,这点小伤口早就好得差不多了,只是此时他心中还在盘算,顾衍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正想着待会要怎么套套话,便心不在焉地顺势伸出手,递到顾衍面前给他看。   “放心,早就好啦。”   顾衍下意识抬起手将苏冬的手捧在手心,低头去看他的伤疤。   这一伸手,两个人都愣住了。   呆立三秒后,两个人触电般弹开。   顾衍垂下眼,又忍不住贪婪地看向那个人,指尖微蜷,悄悄摩挲着掌心残存的温度。   苏冬则是难得的身体大于脑子,脑子等于一片空白,他自己都不知道自己为什么反应这么激烈。   404好学地请教:苏老师,这三秒也和之前那次一样是要数好的吗?   苏冬:……没错。   顾衍尽力克制地收回黏在苏冬脸上的目光,低声道,“抱歉。”   苏冬晃了晃还有几分混乱的脑袋。   他回过神,看着顾衍紧绷的下颌线,忽然噗的一声乐了:“为什么每次见面,你都总是在向我道歉。”   顾衍:“……”   他抬起眼,目光沉静地看向苏冬:“也许是因为,在你面前,我总做错事。”   苏冬看着他认真的表情,眼神闪烁了一下,笑眯眯地再一次把手伸到顾衍面前,“这有什么,拉一下手而已,我又不会介意。你……”   但苏冬万万没想到的是,顾衍竟真的伸出手,再次牵住了他的手。   苏冬后半截话全都在肚子里熄了火,又一次呆立当场。   苏冬:“………………”   顾衍本以为自己会后悔心绪起伏下一时冲动的行为,但此刻牵着苏冬柔软微凉的手,看着他惊愕呆滞的可爱表情,微张的、仿佛在邀吻的双唇,竟毫无悔意,只能感到心脏在嘭嘭狂跳,震耳欲聋,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哪怕再重来一万次,他也一定会牵住这只手。   他的眼神一直停留在苏冬唇上,嘴里没什么诚意地又一次道歉:“……抱歉?”   苏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3章 功德 “沾沾功德   “小苏, 遇到朋友了?”   陈时章的声音从背后响起,苏冬一惊,下意识抽回了手。   他回头, 若无其事地向刚爬上来的陈时章打招呼:“老爷子你爬得也太慢了。”   陈时章瞪了他一眼:“明明是你忽然一声不吭地跑走了, 我一个半截入土的老头,还能和你一样飞上去吗。”   一抬头, 陈时章看到了顾衍,惊讶道:   “这不是小顾吗?”   顾衍还在看着苏冬,听到陈时章的声音, 才收回目光, 微微躬身向他问好,“陈老。”   他不动声色地收起手,摩挲着指腹残存的余温。   没压抑住自己的好心情, 顾衍嘴角向上翘了翘。   尽管他很想一直牵住这只手, 但苏冬下意识流露出的一丝慌乱和远离,竟比他刻意的亲近更让顾衍心动。   这回轮到苏冬惊讶了, 他看看陈时章, 又看看顾衍:“你们认识?”   陈时章笑呵呵地介绍, 他最欣赏有才干的年轻人, 语气里带着毫不掩饰的赞赏,   “之前在科技应用峰会上见过几面,小顾是前沿企业发言代表, 提出的几个算法思路非常超前, 气度沉稳, 言谈精辟,让我印象很深刻,是个了不得的青年才俊啊。”   看到苏冬惊叹的眼神里清晰地倒映出自己的轮廓, 顾衍忽然觉得,那些他向来不屑一顾的赞誉和头衔,似乎也并非全无意义。   或许并非是长大后就不会因成就而感到欣喜,只是再难找到一个能让这份心情变得特殊的人。   陈时章转向顾衍:   “小顾,你怎么来慈云寺了。”   苏冬也看向他,等着他的答案。   顾衍今天来此,是因为他的人查到了一些零零碎碎的线索,指向薛怀平三年前借着地震募捐的名头做的手脚。他本想安排他们继续调查,却发现这事正巧发生在慈云寺,便就改变主意亲自过来了一趟。   面前这两个人,一个是薛怀平的亲舅舅,一个是敏锐多疑的小狐狸,他自然不可能告诉他们自己正在查薛怀平,但他有一个谁都挑不出错的恰当理由。   “家母的牌位供奉在慈云寺里,今日有空,就过来看看。”   *   苏冬站在不远处,偷偷从袅袅升起的烟缕中看向顾衍,那个人跪在蒲团上,双手合十置于面前,低垂着头,微闭着眼。   他缓缓睁开眼,苏冬赶快移开目光,发现他没有看过来,才继续悄悄暗中偷窥。   顾衍眼神有些黯淡,依旧保持着祈福的姿势,似乎正默默在心底诉说着什么。   他抬起手,摸到鼻梁,顿了一下,又收回了手。而后重新合十,向母亲的牌位叩首。   顾衍收拾好心情,在心底向母亲告别,起身,便看到在门口安静乖巧等待他的苏冬。   见他望过来,苏冬站直身子,弯了弯眉眼,露出一个安慰的笑。   顾衍定定望了他一会,才跨出门槛,轻声道:   “久等了。”   苏冬赶快摇摇头。   顾衍走到苏冬身边,“陈老呢?”   “老爷子去带小孩儿了。”   “……小孩?”   苏冬带着顾衍来到后面一个房间,里面一阵一阵的读书声传来,陈时章拿着初中数学课本,带着老花镜,坐在一群小光头中间。   有几个小沙弥正是调皮捣蛋的年纪,抓耳挠腮,坐不住一点,想跑出去玩,又畏惧于陈老师的威严,被陈时章一个眼神瞪过来就偃旗息鼓,只能蔫蔫儿地坐在原地翻着习题。   陈时章恨铁不成钢地拿着课本敲他的头:“有这么好的学习机会也不知道珍惜,赶快坐好!你知不知道外面有多少人求着我给他们上课都上不到哇?”   小沙弥哎呦哎呦地捂着脑袋讨饶。   苏冬在窗外看到这一幕,不禁失笑。他指了指里面,   “喏,就是这样咯。估计还要上一会呢。”   这时几个僧人路过,见到顾衍,合十行礼向他打招呼:“顾施主。”   顾衍也颔首回礼。待几人离开,苏冬用手肘捅了他,挤眉弄眼,“你在这人缘还蛮好的嘛。”   顾衍一哂,“跟我来。”   顾衍带着苏冬来到一处大殿,里面一个年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轻僧人正坐在桌前打瞌睡,听到脚步声,打了个激灵,咳了两声,双手合十行礼。   “阿弥陀佛。”   这个年轻僧人似乎也认识顾衍,“顾施主。”   顾衍点点头,带着苏冬来到桌前,拿出两张支票,各写了十万元,在功德簿上签上自己和苏冬的名字,将一张支票塞进功德箱,又拉过苏冬的手,将另一张支票放在他手里,示意他投进去。   顾衍看向苏冬,眼里带笑。   “以后你的人缘也会变好的。”   没想到顾衍也会开玩笑,苏冬瞪大眼睛。   不过更让他羡慕嫉妒恨的是,自己现在约等于一个穷光蛋,而顾衍这个家伙大手一挥就捐出去二十万,眼睛都不眨一下,苏冬半天在心里憋出来一句,   壕无人性啊……   想到之之都要吃不起肉了,而这十万元在自己手上都没摸个热就要溜走,苏冬悲愤交加,恨恨把支票投了进去。   不过,该说不说,大笔花钱的感觉确实爽。   苏冬长舒一口气。   这就是做有钱人的感觉吗!——   做了这么多任务,也不是没有当过有钱人。但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恍如隔世的感觉,好像只有这辈子才是真正活过。   苏冬不自觉露出一个快意的笑。   年轻的执事僧人见到二人大手笔的捐款,有些惊讶,但仍旧不卑不亢,波澜不惊,念了声佛号,“阿弥陀佛,苏施主功德无量。”   苏冬双手叉腰,仰头大笑三声:“哈!哈!哈!”   404小声提醒:喂,你是不是忘了我们是来干嘛的了。   苏冬险些呛到,咳咳……对哦。查账查账。   404无语:……瞧你那没出息的样子。   怎么啦,苏冬得意道,我现在可是功德无量的苏施主。   顾衍看着苏冬的小表情,眼底的笑意就没消失过。   年轻僧人起身向二人行礼,做了个邀请的手势,“阿弥陀佛,随喜施主无量功德,请随小僧来。”   苏冬看向顾衍,顾衍点点头,苏冬便放心地跟在僧人后面走了。   不多时,苏冬看着头顶写着“寺务处”三个大字的牌匾,不敢置信地瞪大了眼睛。   还有这种好事?   僧人再次向苏冬诚恳道谢,而后坐在电脑前,不甚熟练地登记着他的信息。   这种好机会怎么能放过呢。苏冬看了一眼电脑上的标题,《大功德主芳名录》,不经意间把手搭在电脑上,404飞快说道:好了。   苏冬心情颇好地收回手,装模作样叹道,哎,本大功德主的善名,还是相当有用的嘛。   404鄙视道:要不是这破电脑不联网,哪里用得到你这个假菩萨。   苏冬可不管,美滋滋地推门出去,门口等待的顾衍轻笑着喊了他一声,   “苏施主。”   苏冬被逗乐了,客气地行礼喊了回去,“顾施主——哦不,顾大大大功德主!”   两位大功德主,并肩踏出寺门。   不知为何,苏冬今日心情非常好,想起刚才的事,还在偷乐,嘴角压都压不下去。   忽然,他感到手腕被轻轻握住。   顾衍的手指温热而有力,比他微凉的手腕稍高的体温,令那种被什么人握住的触感被无限放大。   顾衍只短暂停留了一瞬,将某个物件套在他腕上。   苏冬微微一怔,低头看去,腕间多了一串开过光的乌黑檀木串珠,上面还清晰地残存着属于另一个人的余温。   “沾沾功德。”顾衍的声音依旧平淡,松开手,目不斜视地继续向前走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4章 礼物 慈云寺可不   “其实, 是从三年前那场地震开始的。”   薛怀平抬起一双悲悯的眼睛望着镜头,娓娓道来。   “当时,我很幸运, 恰巧在外地, 没有亲身经历那场灾难,但我也很不幸, 因为受灾的正是我血脉相连的故乡和同胞。”   他手里捧着一个白瓷茶杯,氤氲热气升腾而上,衬得他仿佛一个端坐云间的佛像。   “那时, 承蒙社区诸位的信任, 我作为代表,亲自前往无偿接收了无数伤患、孕妇的慈云寺,送上那份饱含大家沉重心意的捐款和物资。”   他摇头叹息着:“那是我第一次直面生命的脆弱与残忍, 也是我第一次体会到, 原来帮助别人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当时,我把全部的积蓄都捐给了慈云寺, 那原本是我用来付首付的钱——呵呵, 尽管直到现在我都没有一个属于自己的家住, 但我一点也不后悔, 我给了更多可爱的毛孩子们一个家,幸福之家也是我的家。”   他微笑着看向对面的访谈者,对方却没能及时接住他的话头, 卡壳了两秒, 才结结巴巴地念错了词:“薛先生, 您救助时的……呃,您这些年的救助生涯……”   “嘭——!”   一声巨响。原本被薛怀平端在手上的茶杯,猛地在访谈者的脚边炸开, 滚烫的茶水飞溅到他的腿上,男子痛得惨叫一声,捂着大腿跳了起来。   “你这个废物,对着念稿子都能念错,要你有什么用?”   薛怀平额角青筋突起,他强压怒气,还是露出了一个狰狞的表情。   扮成访谈者的小弟敢怒不敢言,喏喏应是。   薛怀平看着他隐隐不服气的表情,更是怒火中烧,将手边能摸到的东西全都砸了过去。   “你以为从那些精明的奸商嘴里扣出钱来很容易吗?!你以为老子养你们这群草包很轻松吗!让你做个再简单不过的事你都做不明白,你他妈的连杨利那个蠢猪都不如!”   要不是怕脸上砸出伤口还得换人,影响录制进度,他刚才瞄准的就不是地上,而是对面的脑袋了。   薛怀平深呼吸几下。   虽然他现在烦透了杨利那个自私自利的蠢货,一想到他贪得无厌的嘴脸就恶心,但不得不承认,有些需要配合的事,这群草包远不如那个蠢货用得顺手。   他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重录。”   瑟瑟发抖的小弟调节好情绪,重新挤出一个充满讨好的微笑,   “薛先生,您投身救助事业的契机是什么?”   薛怀平一拳锤在桌子上,小弟一个瑟缩。   薛怀平冷冷说道:“就你这副假笑能糊弄得了谁?”   “是,是!对不起!我这就重新开始。”   小弟擦了擦额角的冷汗,尽量用最自然的语气开始提问。   “薛先生,请问您投身救助事业的契机是什么?”   薛怀平缓缓露出一个温和的微笑,仿佛刚才的一切只是幻觉。   “其实,这要从三年前那场地震讲起……”   *   苏冬垂眸看着手腕。   见苏冬半天没说话,顾衍表面镇定,兜里的手却不自觉握成拳,没忍住借着避开行人的动作,暗中抬眸观察苏冬的表情。   只见如霁雪初晴,苏冬眉眼间舒展开融融暖意,他扬起手,向顾衍笑道:   “谢谢,我很喜欢。”   顾衍喉结微动,有些不自然地移开目光,低低“嗯”了一声。   苏冬爱不释手地低头把玩着手腕上的珠串。   淡淡檀香缠绕着他身上清冷的气息,乌黑莹润的光泽映衬着皓腕,一旦将目光放上去,顾衍就再也移不开了。   眼看时间还早,苏冬那股懒散劲儿又上来了,他找了个不太晒又不太阴的台阶坐下,放松身体,眯着眼睛晒太阳,对着阳光欣赏着自己的新装备。   顾衍眼神一直没离开苏冬,自然地跟着坐在了他身侧的台阶上,全然忘了自己严重的洁癖和总裁的身份。   这时,只听一阵喧闹声从寺门口传来。   “你们可不要给脸不要脸!”   一个身材短胖,脖戴金链腕戴金表,暴发户打扮的矮胖男人被僧众“请”出了慈云寺。   他面色赤红,不知是身体原因还是怒气上涌,一副不肯善罢甘休的架势,“怎么?五万嫌少啊?早说啊,我可以加嘛,八万,够不够?十万,够不够?”   几个僧人手持念珠,神色平静,不为所动。   苏冬的注意力被打断,放下手,好奇地望过去。   那个矮胖男人一抬头见到苏冬的脸,更像是抓到了寺庙的把柄一样指着他大声嚷嚷起来:“狗眼看人低的东西,我刚才明明看到你们收了这个人的钱,凭什么把我赶出来?真是当了——”   眼见苏冬的注意力被别人分走,顾衍心中已经十分不爽了,这人竟还敢对着苏冬口出狂言,顾衍抬手护住苏冬,眼神如淬冰的利刃冷冷扫过去打断他,   “慈云寺可不是你撒泼的地方。”   矮胖男恼羞成怒,冲着二人就过来了。   “哪里来的杂碎敢多管老子的闲事——”   上前两步,见到顾衍的脸,矮胖男后半句话登时就咽了回去。   “原来是顾总……”矮胖男脸色一个一百八十度的大转弯,从善如流,脸上的横肉堆起笑容,搓着手,“哎呀,早说是您呀,都是我有眼无珠,打扰了顾总和……朋友的雅兴。”   顾衍淡淡收回目光,一个多余的眼神都没给他。   热脸贴冷屁股,矮胖男人也不恼,反而掏出一个金闪闪的名片盒,点头哈腰地想递张名片过来。   即便此刻顾衍坐在寺前的石阶上,通身矜贵气度也仿佛端坐明堂,那矮胖男在他面前躬身赔笑,即使站着,也几乎比顾衍还矮一头。   见顾衍没理他,矮胖男识趣地收起名片,回身连连对着僧众道歉。   “我一大老粗,不懂规矩,大家别跟我一般见识,呵呵呵……”   僧人们敛眸合十,无论矮胖男叫嚣还是谄媚都波澜不惊,确认矮胖男离开后,几位僧人向顾衍略一躬身,便一一回去了。   来去匆匆的闹剧就这样结束了,苏冬挠了挠脸,   “这是闹的哪出啊?”   “刚才那人叫金永福,做土石材料生意的。这人做生意爱走歪门邪路,手上的钱多少都不太干净。”   顾衍目光追随着苏冬腕间随动作而轻轻滑动的檀木串珠,简单解释道,“慈云寺可不是什么人的香火钱都收的。”   “可是收我们俩钱的时候不是二话没说吗?”   见苏冬很自然地说着“我们俩的钱”,顾衍嘴角不自觉往上翘了翘。   “那自然是因为他们认识我,”他淡淡道,“有我为你作保,慈云寺的僧人们不会有疑虑的。”   苏冬想了想,感叹道,   “真新奇,还有给钱都肯不收的寺庙。”   顾衍一哂,“脏钱收来,也是玷污了佛祖的金身。”   既然苏冬已经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顾衍便也无需插手了。他百分百相信苏冬和404的能力。   顾衍索性放松身体,任山风轻拂,在缭绕的梵音和檀木香火气中,专注地看着身旁人的侧脸,享受着这难得的闲适。   “别动。”顾衍忽然出声,抬手从他发间摘下一片银杏叶,指尖不经意地轻轻划过柔软的发丝。   苏冬没在意,抚了抚鬓角,“谢啦。”   在隐约的钟声里,二人就这样并肩坐在古寺石阶上。   不多时,陈时章教完课出来了。   苏冬照例跟他在一旁的石桌上下了几局,两个人你来我往,战得热火朝天。   一旁观战的顾衍也被拉着加入进来,几招便杀得老教授哇哇大叫。   陈时章捂着脑袋苦苦思索生路时,苏冬见顾衍棋风凌厉,棋艺了得,一时心痒痒,忍不住替陈时章走了一步。   此步一出,本已被逼杀至角落的红棋,竟重新焕发生机。顾衍毫不相让,当即又是一招逼近,苏冬也不甘示弱,撸起袖子狠狠反击。   二人杀得昏天黑地日月无光,你一招隔山打牛,我一计暗度陈仓,最终二人平分秋色,车马尽失,只剩两枚孤帅隔河相望。   陈时章前面还忍不住直拍手叫绝,茶杯里的水凉了都忘了喝,后面意犹未尽地回味着精彩的棋局,才逐渐咂摸出味儿来,指着苏冬愤愤道,   “好啊,你这个臭小子是不是天天对着我放水!”   认识久了,苏冬算是发现了,真实的陈时章,并不像表面上那样是个严肃体面的老学究,反而像个小孩脾气的老顽童。   苏冬无辜地装傻:“哪有,明明是陈老您棋艺精湛,某是甘拜下风啊!”   陈时章拿起报纸就要敲苏冬的脑袋:“让你埋汰我!让你埋汰我!”   苏冬哇哇大叫,抓住顾衍的衣袖躲在他身后,一老一少围着顾衍你躲我追,顾总人被当成木头桩子不说,高定风衣外套也被扯得皱巴巴,只能露出一个无奈的笑。   没过多久,这两人一个扶着石桌子大口喘气,一个撑在顾衍背上累到直吐舌头。   “你……你小子,给我、给我等着……明日,明日再战!咳咳咳……”   “来……来就来!……呼……”   顾衍哭笑不得地拍着苏冬后背,给他顺气,又把陈时章的保温杯添上热水,给老爷子递过去。   两个人缓了半天,这才重新活过来。   陈时章还是不服气,勒令苏冬不许放水,要跟他再大战三百回合。   没出十分钟,陈时章第无数次面对着棋桌上的一片死局,陷入沉默。   “不下了,没意思,”他恨恨道,“回家!”   *   苏冬笑眯眯地送陈时章上了公交,正准备自己也回家时,顾衍喊住他。   “我送你。”   有车不蹭是傻子,苏冬欣然接受,“好哇。”   跟着顾衍来到停车场,眼见车上空无一人,苏冬好奇道,   “张力呢?你今天自己开车来的?”   顾衍淡定道,“嗯,今天他休假。”   苏冬没多想,拉开车门坐在副驾。   在二人驱车离开后,不远处小巷子里,张力啧啧摇着头走出来,在路边拦了辆出租车。   不知为何,这段路程比顾衍记忆中的要短暂得多,他总觉得几乎是眨眼间,便开到了那个熟悉的小区门口。   苏冬轻快地跳下车,向他告别。   “对了,”苏冬扬了扬手,笑靥明媚,“谢谢你的礼物,顾大功德主,我会回礼的。”   目送着苏冬的身影消失在楼宇间,顾衍从兜里拿出手,掌心静静躺着一片银杏叶。   他将轻薄的叶片小心翼翼地装进口袋,低笑道,   “礼物,我已经收到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5章 布局 “薛怀平,   看着屏幕上的一片刺眼的讥讽谩骂, 王晶不甘地红了眼眶。   “这些人凭什么这么说我们,难道他们真的看不出来那个姓薛的分明就是个作假博同情的伪君子吗!”   几个月前,她和哥哥意外发现了“幸福之家”这个账号视频中的拍摄漏洞, 当即指出了他们利用小动物博同情骗钱的真相, 做成视频发布在了自己运营的打假账号上。   然而换来的并非恶人被审判,真相被昭雪, 而是他们的账号视频被频频举报下架,甚至大批薛怀平的信众涌入他们的社交平台,对他们进行无止境地造谣谩骂, 开盒网暴。   王晶的哥哥, 也是打假账号“火眼靳晶”的运营者王靳,面对着各种不堪入目的污言秽语,只有苦笑着摇头。   “他们也是被蒙蔽的。”   “可是, 哥!”王晶咬着嘴唇, 无论如何都咽不下这口气。   她气鼓鼓地抢过王靳手中的鼠标,重新选中视频, 提交, 上传。她绝对不会认输的, 这姓薛的举报他们多少次, 她就要重新上传多少次!   不想这时,邮箱叮咚一声,收到了一条新邮件。兄妹二人点开邮件, 竟是来自薛怀平律师的律师函。   上面告知他们, 薛怀平已经正式起诉他们侵犯了自己的名誉权, 声称他们对薛怀平造成了严重的损失,责令他们立刻无条件下架视频,公开向薛怀平道歉, 并赔偿薛怀平一百万元的经济损失和名誉损失,法院传票不日即到。   “一百万?!他怎么好意思!”王晶不敢置信地指着屏幕。   王靳皱眉沉默了一会,给自己一个律师朋友打去电话咨询。   半晌,他对着妹妹再次苦笑摇头。   “我朋友说,以我们现有的证据,即便明知道这人九成九是骗子,关于名誉权的诉讼,胜诉的概率也极低。他建议我们不要抱有侥幸心理,立刻主动下架视频,发布道歉声明,降低影响,尽量争取调节,降低赔款……”   “怎么会这样……”王晶颓然瘫坐在沙发上,“明明我们在做的正义的事情,明明欺骗大众利用同情心敛财的另有其人……”   她带着哭腔询问哥哥,“哥,我们做错了吗?为什么想做好人就要被人指着脊梁骨,还要低头向恶人道歉?”   面对这个问题,王靳也回答不出来。他只有将妹妹的脑袋按在自己肩膀上,故作轻松地安慰着委屈不已的王晶。   狭小的工作室,陷入了一片绝望的阴云。   这时,邮箱又响了一声。   听到邮件的提示音,兄妹二人都打了个寒颤,不禁感到一阵生理性的厌恶。   最终,王靳还是点开了这封邮件。   这封邮件看上去很普通,甚至不起眼到像是随机发送的小广告,发件人也只是一个空白头像的无名用户。但王靳一行行读下去,眼睛却越睁越大,嘴巴不自觉地张大,连呼吸都忘了。   王晶见哥哥的反应,也凑到屏幕前仔细阅读。待看完邮件,她眼中重新闪烁起了希冀的光芒,她仰头畅快地大笑了好几声,方才的阴霾和憋屈一扫而光。   她指着薛怀平发来的律师函,冷笑连连,“薛怀平,你这个阴沟里的臭老鼠,等死吧!”   而后她朝那些几个月来不间断骚扰辱骂他们的评论,狠狠啐了一口,挨个截图保存证据,“还有你们,你们老鼠主子的这招我可学会了,你们也等着受死吧!”   王靳这次没有拦住性格风风火火的妹妹,也难得地露出了一个发自内心的笑容。   全部做完后,王晶得意洋洋地关上电脑,装模作样朝天空抱拳行了个礼:   “这位无名大侠,虽然不知道你是谁,但是你放心吧!我们‘火眼靳晶’,绝对不辱使命!”   而某位深藏功与名的无名大侠,早就事不关己地把发出这封重要邮件的手机扔到一边,此时正盘腿坐在桌前,拿着一块类似橡皮泥的东西,苦恼地研究着。   404好奇道:宿主,你干嘛忽然斥巨资买这个「忆形黏土」啊?失败率又高,又浪费精神力,还没什么实质性的作用。这个世界也没啥我没注意到的,需要复刻带走收藏的珍奇宝物吧?   苏冬心不在焉地回复:当然是为了我重要的任务了。   真的吗?404狐疑道,我怎么觉得你已经很久没做任务了。   苏冬理直气壮:瞎说,昨天我还在很认真地工作呢。   404就算再迟钝,也能看出来苏冬昨天的反应和以前做任务的时候完全不一样。   它努力回忆了半天,觉得自己大概率又被苏冬忽悠了,不禁怀疑地盯着一本正经的苏冬看了半天,却看不出什么端倪,最后撇了撇嘴,追剧去了。   苏冬继续全神贯注地盯着双手间的忆形黏土,将精神力小心翼翼灌入其中,努力回想着那个东西的样子,鼻尖沁出汗珠。   但不一会,“嘭”地一声,这片珍贵的忆形黏土变成了一坨看不出形状的焦黑残渣。   苏冬不爽地啧了一下,“又失败了。”   他没犹豫地再次下单了一份,账上的积分哗哗地掉,曾经抠门的苏冬却一点没心疼。   他将忆形黏土捧在手心,再一次,小心翼翼地注入精神力。   *   杨利屏住呼吸,把手头上最后一点钱也投了进去,目不转睛地盯着手机屏幕。   巨大的红字弹了出来,他又一次输得血本无归。   杨利呼吸粗重起来,表情扭曲,狠狠骂了一句脏话,几度想把手机砸出去。   他攥紧手机,盯着自己的筹码被划给庄家的动画,眼珠都几乎突起,满心不甘。   凭什么?凭什么庄家又这么好运!   老天为什么总是眷顾别人?这个庄家也是,薛怀平也是,凭什么这些人总是这么走运,而他总要倒霉!   想到薛怀平那挥霍无度的账单,再看看自己,连想回本的本钱都掏不出来,杨利面皮抽动,心中之前不甘嫉妒的火焰苗头被逐渐催生成滔天的妒火。   薛怀平那种货色都能当上“薛先生”,他杨利凭什么不能做“杨先生”?   杨利调整了一下呼吸和表情,按下冲水键制造声音,装作无事发生地从厕所走了出来。   一路上还有几个志愿者向他点头问好:“杨哥!”   杨利模仿着薛怀平,挤出一个慈祥的微笑,没注意几人瞬间凝固的表情。   在他志得意满地离开后,几个志愿者疑惑地面面相觑,其中一个挠着头小声嘀咕:   “杨哥刚才,是不是眼睛不舒服?”   杨利推开员工办公室的大门,   薛怀平不允许他在前场出现,那他就只在后场帮帮忙,薛先生总没话可说吧?   杨利左摸摸右看看,状似无意地划过物资清单,翻看着新活动的流程表。他暗自嗤之以鼻,薛怀平装模作样的这些手段,看起来也没什么难的嘛。   剪片子的小弟正拿出相机,疑惑道:“奇怪,这玩意怎么没电了?”   杨利眼珠一转,凑过去要来相机,插上电源看了看。   不多时,杨利若无其事地拍拍小弟的肩膀,   “没什么事,估计就是忘了关了。对了,正好这两天我没什么事,闲得慌,这里就交给我吧,你去休息。”   幸福之家的视频风格主打纯朴简单,剪辑难度不高,基本上都是谁有空谁来做,小弟不疑有他,应了一声屁颠屁颠地走了。   杨利拉开椅子一屁股坐下,嘴角一点点露出一个带着赤裸野心的邪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6章 初雪 薛怀平如遭   一转眼, 已经到了暖冬之约举办的日子。   苏冬聚精会神地盯着手里的忆形黏土,在寒冷的冬天额角留下几颗汗珠。   直到这回,嘭的一声之后, 烟雾散去, 苏冬眼神一亮,终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404看着他手里的东西, 越发奇怪了:你废了那么大的劲,就是为了做这个?   苏冬把东西小心地装进一个小盒子,擦掉脸上的冷汗, 伸了个懒腰。   是啊。   苏冬打开房间门走了出去。   不用再全神贯注, 他终于可以放心大胆地吸猫了。   苏冬蹲下张开双手,等了他好久的之之跳进他怀里,亲昵地蹭着他的脖颈, 直到将自己的味道重新覆盖上去才罢休。   一个人孤单了好久的小猫咪控诉地瞪着他, 苏冬捏捏它的脸颊,哄道,   “最后一次了!保证是最后一次, 好不好。”   之之泄愤似的叼住他的指尖, 又不舍得下口咬, 只能用尖牙轻轻地磨了磨。   苏冬忍不住轻轻刮了一下那条柔软的小舌头,之之立刻触电般地跳起来,紧闭嘴巴瞪圆眼睛看着他。   苏冬失笑, “你要知道, 你这么可爱, 和你待在一起我完全没办法控制自己不分心,那我就永远都成功不了啦。”   之之大尾巴甩来甩去,将头扭过去, 只把一个毛茸茸的后脑勺对准他。苏冬知道,小家伙这是害羞了。   之之越是这样苏冬越稀罕,心里那点恶趣味顿时升腾起来,对着之之的三角耳朵一通输出甜言蜜语。   “宝贝之之,你是不是想我啦?我也想你!我一分钟都离不开你,呜呜……”   “要是能把你绑在身上就好了,真想和你永远不分开。”   “我好爱你呀。”   说到那只小耳朵承受不住地垂了下去微微抖动,苏冬还不罢休,凑上去又在耳边补了两个吻,才心满意足地罢手。   他抱着猫咪走向客厅,忽然注意力被窗外吸引,他走到窗边,惊叹道,   “之之你看,下雪了。”   星星点点的亮白色穿过宇宙,从空中悠悠飘落,轻盈蓬松,如梦似幻。   这还是之之的猫生,第一次见到雪呢。   苏冬低头想看看之之的反应,却发现它并没有像自己想象中那样,新奇地盯着窗外,而是一眨不眨地看着自己的脸。   之之看了半天,把爪子轻轻贴在苏冬的脸上,唇上,似乎在感受着些什么,苏冬不解询问:   “怎么了?”   之之担忧地看着苏冬稍显苍白的脸颊和唇瓣,跳出苏冬怀里,走到按钮旁,   “苏冬。”   “不舒服。”   苏冬讶然。   他的小猫,真的很敏锐呢。   他蹲在按钮旁,握住之之的两只小爪子,放在唇边亲了亲。   “我没事,之之不用担心。只是有点累,休息休息就好了。”   他按下按钮。   “之之。”   “love you。”   苏冬眼巴巴地看着之之,希望它也能回馈自己一个“love you”,之之却只是低着头,甩了甩尾巴,过来轻轻顶蹭着他的额头。   好吧。苏冬暗自叹口气。   原本装这些按钮,是想让之之表达自己的感受,想更了解之之一点。最开始担心的难度问题倒是一点都没出现,之之很显然完全能理解这些按钮的意义,但没想到之之在按钮上也是一只哑巴小猫,廖廖用按钮的几次反而全是因为他。   短暂的亲昵之后,他又有重要的事情要做,不得不出门离开了,之之似乎明白他的意思,乖巧地蹲在门口,看着他换衣服。   尽管他的之之是一只非常懂事的小猫,苏冬心里还是升起一阵愧疚。今晚过后,一定要好好补偿它。   苏冬穿好外套,之之忽然扭头进了卧室。   不一会,之之叼着一条围巾踉踉跄跄走了出来。   毛巾太长,后半截拖在地上,猫咪只能岔开四肢跨过去,每一步都把腿抬得高高的,避免不小心踩到。   这小模样萌得苏冬鼻血快出来了,又感动又忍不住拿出手机一阵狂拍。   见某人趁自己狼狈,光明正大地拍自己的“丑照”,之之除了瞪他一眼以外别无他法,全然不知道自己现在身为一只猫咪,做出这样的表情只会更加萌得苏冬恨不得躺地上抱着他打滚。   之之费尽千辛万苦,终于带着围巾走到苏冬面前,苏冬又拍了好一阵,眼见之之快炸毛了,才依依不舍地罢手,然后乖乖把围巾套在自己脖子上,笑弯了眼睛。   “谢谢我的宝贝之之。”   苏冬魂都要被之之勾走了,依依不舍地告别,一步三回头走到门口。   “苏冬。”   按钮响了,苏冬再次回头。   之之在按钮边犹豫了一会,还是没有按下去,而是走向苏冬。   苏冬蹲在迎面走来的猫咪面前。   小黑猫搭在他的肩膀上,仰起头,在他额间落下一个亲吻。   *   福福仰起头看着天上飘落的雪花。   冬天……   啊,是冬天。   它以前最爱的,就是冬天。   冬天,爷爷会给它穿上漂亮的小花袄,小棉鞋,对着它在雪地里踩出的小脚印哈哈大笑,会剥开香香热热的炒栗子,掰碎了喂给它吃,最后抱着它在暖气旁的摇椅上睡觉。   可是后来,它最怕的就是冬天。   冬天像个可怕的冰冷野兽,一个个吞噬掉它的同伴,它们就这样消失在冬天的寒夜里,再也没回来过。   它害怕到,每活过一个冬天,都要牢牢记在心里。   但是,比冬天更可怕的,是人类。   人类,是没有獠牙的野兽。   他们,它搞不懂。他们想要的东西,它也搞不懂。   为了这些它搞不懂的东西,无数同伴死去了,比死在冬天手里的还多。   它趴在冰冷的家的角落里,努力将自己缩得更小、更紧一点。   人类的想法,它也搞不懂。   是不是只有它永远不回去曾经的家,才不会伤害到任何人,也不会让自己受伤?   忽然,它直起身子,耳朵也竖了起来。   “福福——”   “福福,你在哪——”   熟悉的声音比风雪声先一步传到了耳朵里。   它毫不犹豫地离开这个能躲避风雪的小家,三步并作两步跑进呼啸的雪里。   循着声音跑去,在雪地上留下一串梅花,它高高跳起来,被那个人类稳稳接在怀里。   它靠在温暖的怀抱里,睁大眼睛看着那个气喘吁吁的人类。   爷爷,人类,也没有那么可怕吧?   *   陈时章坐在窗边,膝上盖着薄毯。他一面锤着刺痛不已犹如针扎的膝盖,一面看着天上似乎毫无尽头不断飘落的雪花。   今年的初雪来的比往年都要早一些,他不免心生忧虑。   如果福福被某户人家捡走领养了还好,若是它还在外面流浪,该如何应对雪后突降的低温?该如何寻找水源?他不怕自己寒疾发作、形单影只,就怕他的福福在外面挨饿受冻。   他喃喃着。   “这么大的雪……也不知道福福现在在哪里。”   即将到手的五百万和这段时间周围人不断的吹捧,让薛怀平近来有些掉以轻心,他面对镜子打量着自己为了晚上的活动特意准备的这身旧西装,心里十分满意,又找来好几条领带不断对比,看看哪条最能突显自己悲天悯人的气质,顺口回道:   “舅舅,要我说啊,您就是太执着。这都三年了,就算福福当初有幸逃出生天,现在也说不定早就……您就放过自己吧。”   薛怀平专心挑选着领带,没注意陈时章的目光缓缓移到了他身上。   “怀平,你应该知道,我当年为什么把积蓄都掏出来让你创办幸福之家吧。”陈时章平静地说道。   薛怀平系好领带,对着柜子上的镜子左右看了看,总觉得不太满意,便准备拆了再换一条,心不在焉地语气恭顺道:   “我自然知道,舅舅是为了让我明白为人应当向善的道理。”   “那是后来顺便的罢了。”陈时章冷冷道,“是因为你是唯一一个始终支持我不计代价找回福福的人。”   薛怀平搭在领带上的手一僵。   “你要知道,幸福之家的‘幸福’二字,不代表你也不代表我,是代表福福。”   “我希望她不管在哪,都能找到这个‘家’。我希望她就算在外面流浪,也能有更大的几率找到一个归宿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   老爷子看向薛怀平,因年迈而有些浑浊的眼珠透出几分锐利,暗含警告。“我的孙女,我的福福,绝对不可能出事。所以,你不要说可能会让我后悔的话。”   “是,舅舅你说的对,福福它吉人自有天相,肯定没事的,都怪我,我刚才说话没过脑子……我不应该这么说,但我也是出于好心,我只是太担心舅舅了……”   薛怀平连拆了一半的领带都顾不得,赶快躬身,连连道歉,暗自咬牙。   陈时章的敲打让他瞬间从“薛先生”的美梦里惊醒。   离开陈时章的帮助和扶持,他绝无可能把幸福之家办下去。如今幸福之家能获得政策上的各种优待,各路领导富商的鼎力支持,全是因为陈时章曾经在国基院的人脉。   更何况现在惹恼了他,以后拿不到遗产,他这么多年的筹谋布局,处心积虑的接近,还有这老东西生病的时候不嫌脏的各种照料,就全都白费了。   只是他无论如何也咽不下这口气。   明明他才是陈时章唯一的亲人,明明他理所应当地会继承陈时章的所有财产,但这老东西,面对自己永远扣扣搜搜,对着一只畜生反倒花钱如流水,从不知道心疼。   老东西不知道心疼,他可是心疼得紧。   这些钱,以后可都是他的啊!   当时,他明明已经落魄到连饭都吃不起了,他只是想要个回本的本钱,但他的好舅舅呢?永远用那张严厉的、不苟言笑的面孔对着他,说是只能保他不被饿死,说什么也不肯借钱给他回本,却把最温柔、慈爱的一面给一只狗,甚至给一个畜生买了纯金的吊坠?!   三年前,他就比不过那条死狗。所以他趁老东西不在家,拿走了本应属于他的东西,然后把那死狗卖给路过的狗肉车。   他告诉陈时章,都怪你,你偏要给一个畜生带这么金贵的东西,却不知道人性贪婪,想必是路过的人看到起了歹心,把狗抓去抢了项链,之后就不知道把狗扔到哪里了。   然后心满意足地看着这个该死的老东西,三年来不断沉溺在痛苦中。   这么些年过去,怕是那畜生的骨头都已经化了,连一撮灰都找不到了,但没想到,他还是比不过这只死狗。   他知道,在这个老东西入土之前、在自己把他的遗产拿到手里之前,他永远没办法真正安心地做那个,被所有人崇敬的“薛先生”。   本已暂时按下的杀意,再一次在薛怀平心中翻涌。   他表面上连连应是,实则从镜子的反射里,用那双怨毒的眼睛,剜着陈时章遍布寿斑的老脸,在心底不断构思着他的死法。   但为了暂时打消陈时章的疑虑和不满,薛怀平还是挤出谦卑的笑脸,邀请陈时章去参加自己的“暖冬之约”,想用自己慈爱、悲悯、仁善、备受尊敬的“薛先生”一面,给陈时章洗脑,好让他知道,自己已不是当年那个不学无术的薛怀平了,他大可以放心把自己的积蓄都投给由他宝贝外甥创办的,无比受人欢迎的动物福利机构。   然而陈时章向来低调,除非必要,不喜欢出席这种场合。任他三番五次地恳切邀请,都不为所动,后面甚至都不再理会他,只是自顾自地一边敲着膝盖,一边看向窗外的雪。   薛怀平若无其事地直起身,像是没有被尴尬地拒绝了许多次一样,淡定地低头看了眼手表。   时间差不多了,他也该准备出发了。   既然陈时章无论如何都不肯赏光,那也只能下次再说。   下次……   陈时章,你最好祈祷自己,还能活到那时候。   薛怀平收敛着自己怨毒的心绪,调整出一个合时宜的微笑。   这时,门铃响了。   薛怀平笑呵呵地说着“我来”,让陈时章别动,继续坐着休息,主动上前打开了房门。   门外,站着一个好像有几分眼熟的年轻人。   他疑惑地看着面前这个笑吟吟的年轻人,却想不起来在哪同他见过面。   这自然不能怪他,他薛先生每日见到的捐款者数以百计,自然早就把一周前有过那么一面之缘,还一分钱没捐的年轻人抛到脑后了。   但这个年轻人脸上的笑意,总让薛怀平下意识觉得不太舒服,莫名有种不祥的预感,像是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了。   短暂地蹙了一下眉,他还是端起了善意平和的架子,但还没来得及开口询问来者何人何意,目光无意间向下移了一点,忽然瞟到这人怀里还有一个毛茸茸的东西。   那个东西动了动,忽然探出一双眼睛,继而是一个鼻子。   原来是只狗。   不对……!   薛怀平的目光紧紧盯着狗鼻子上那个照片被他装模作样放在办公桌下三年,以至于无比熟悉的花纹,如遭雷击,浑身冷汗霎时冒了出来,一瞬间手脚发软,若不是扶住了门框,已经站不住了。   对面年轻人脸上还挂着玩味的微笑,甚至嘴角的弧度更大了一点,然而在此时的薛怀平看来,这个笑容堪称惊悚,比任何恐怖片都让他感到毛骨悚然。   那人轻松随意地掸去肩膀上的雪,笑吟吟地开口。   “你好啊,我找陈时章,陈先生。”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7章 戏耍 薛怀平阅狗   “怀平, 什么人在外面?”   陈时章的声音从薛怀平僵硬湿透的脊背后响起,像一道催命符。   薛怀平一瞬间心念电转,他当机立断用身体挡住房门, 对屋里喊了一声:“没什么, 是找我的。”   而后薛怀平锁上门,干笑两声, 向对面那人怀里的小狗伸出手,   “我就是陈时章,你把它给我吧。”   苏冬灵活轻巧地后退两步, 躲了过去, 疑惑地说道:“诶,是吗?我怎么感觉你不太像呢?”   “要不,我们问问她好了, ”苏冬笑眯眯地举起怀里的小狗, 面向薛怀平,“福福, 你看这是你的爷爷吗?”   福福呲着森白尖牙, 喉咙里发出威胁般的低吼, 背毛倒竖, 盯视着薛怀平的双眼里喷出怒火,仿佛恨不得下一秒就冲上去咬断他的喉咙。   薛怀平被这凶悍的架势吓得后退了一步,大脑一片空白。   他来不及思考为什么这个本早就应死去的狗忽然就出现在自己面前, 更不明白曾经胆小温顺, 任他打骂也依旧摇着尾巴靠近, 在他把它卖掉时都不敢回头咬他一口的狗,性格怎么会变成这样?   是有人为它开了智,还是流浪之后性子真的会变野?   苏冬将福福拢进怀里, 轻轻拍了拍,小狗立刻收敛起那副凶狠的表情,把头埋在苏冬怀里,重新变成了一个脏兮兮但无害的棉花团子。   “哎呀,怎么会是这样的反应……您真的是她的主人吗?真的是——”苏冬苦恼地拉长语调,似乎真的辨别不出来,“陈时章先生?”   薛怀平脸上的笑已然僵住,几乎维持不住,但他还是用强大的心理素质强颜欢笑,   “自然,想必福福是离家太久,有些认不得我了。”   他硬挤出两滴眼泪,再次向福福张开怀抱:“福福,不认识我了吗?我是叔……”   忽然间,薛怀平反应过来什么,脸上的表情一下僵住,如遭电击。   他震惊无比地看向对面那个面带笑意的年轻人,咽了口唾沫,嗓子干涩,   “你……你是怎么知道……”   薛怀平脸上那属于“薛先生”的假笑再也不复存在,他死死盯着苏冬的脸,眼珠都快瞪出眼眶。   “你怎么知道福福管陈时章叫爷爷?!”   而对面的年轻人还是一副云淡风轻的笑吟吟模样,   “猜的。”   “你……你是怎么找到这的?!寻狗启示?你从哪看到的?!”   “忘了。”   这轻飘飘的两个字,一下唤醒了薛怀平的记忆。   他脑子里猛然闪过那个几天前接到的电话,电话里的那个年轻的声线,也是这样随意地回答了他。   面前这个年轻人,就是电话里那个人!   是了,电话!——   幸亏他当时为了防止万一,把陈时章让他印的寻狗启示上的电话,全都偷偷替换成了自己的,没想到,此刻还真派上了用场!   尽管潜意识总觉得有哪里不对,但此刻犹如抓到最后一根救命稻草的薛怀平,也管不得那许多,为了证明自己就是陈时章,立刻向苏冬拼命解释起来:   “是我啊,我就是陈时章,你还记得吗,前几天,你是不是给我打过电话?”   见苏冬点了点头,薛怀平立刻如蒙大赦,接连解释道:   “对啊对啊,真是不好意思,当时我以为你是来骗赏金的骗子,态度有些差,我这些年接到的这类诈骗电话太多了,还为了福福被骗了不少钱,希望您能理解……”   苏冬静静欣赏着薛怀平表演,嘴角挂着玩味的笑意。   薛怀平绞尽脑汁,直到说得口干舌燥,苏冬才大发慈悲地“放过”了他。   薛怀平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对面的年轻人缓缓点了点头,对他说道,“好吧,我相信你了。我想,你就是陈时章吧。”   薛怀平拼命点头,迫不及待地伸出手去,想接过他怀里的狗。   在他已经开始盘算怎么不动声色地把这狗重新弄死一次的时候,这年轻人却在他差一点点就摸到狗时,忽然又一次把狗收了回去。   那人又问道,“那你接下来打算带她去哪呀?”   薛怀平心急如焚,却不露声色。本想说“当然是带它回家”,见苏冬一动不动定定望着自己,心里明白,这个人没那么好糊弄,如果自己这么说,他肯定要眼看着自己带着狗进门才罢休。   但他怎么可能让陈时章看到福福?   他眼珠向右转了半圈,自然地回应:“自然是带它先去宠物医院,检查一下身体。”   “哦~”那人意味深长地说道,“不打算带她回家吗?”   “福福毕竟流浪了这么久,万一身上受了什么伤,生了什么病,我哪里放心的下。”   苏冬点了点头:“也有道理。”   薛怀平扯开一抹笑,再次张开手,“是啊,我怎么会害它呢?我是它的家人啊。”   “是啊,你怎么会害她呢,你可是‘陈时章’,是她最亲爱的爷爷呀。”   薛怀平一眨不眨看着苏冬手里的狗,恨不得直接抢过来,“对啊对啊!我就是陈时章啊!”   那年轻人眼珠又是一转,把狗重新塞回了自己怀里:   “不过……”   薛怀平简直都要被这人折磨疯了,此时他感觉自己就像一只被恶劣的猫玩弄于鼓掌间的狼狈耗子一样。   他眼珠充血,死死盯着那个年轻人,连表情都忘了管理,露出几分狰狞的神色。   他倒要看看这人还有什么话说?!   苏冬满脸无辜地指着薛怀平的身后:   “不过,如果你是陈时章,那他是谁?”   薛怀平登时如同被一道惊雷劈中,整个人当场僵成一座石雕。   那种不祥的预感几乎化成实质,他眼珠乱颤,腮帮肌肉抽搐,牙都要咬碎了,只觉得脊背发凉,完全不敢回头。   但再不敢面对,他也只能一点一点转过头去。   只见身后,不知何时,门已经打开了,浑身颤抖的陈时章红着眼睛,死死盯着他。   苏冬熟稔地打了个招呼:   “哟,老爷子。”   陈时章推开薛怀平,一步一步走上前,眼神落在苏冬怀里的小狗身上,颤抖着伸出双手。   “是……是福福吗?让爷爷看看,是福福吗?”   薛怀平冷汗已经湿透了,但他不知陈时章究竟听去了多少,此时眼珠乱转,脑子里拼命想着该如何解释开脱,假惺惺地伸手阻拦。   “舅舅,您小心,这野狗不一定是福福,您看它一副野性难驯的样子,和福福两模两样的,方才还差点把我咬了……”   不料却被陈时章狠狠一巴掌拍开,薛怀平痛呼半声,紧急闭了嘴。他脸色阴沉地后退了两步,阴毒的目光在陈时章的后脑勺和苏冬的脸上流连。   看这两人一副早就认识的模样,到了现在,薛怀平哪里还不明白,自己分明是被这个年轻人耍了!   这个家伙就像观赏跳梁小丑一样,笑吟吟地站在那边看着自己蹩脚地演出了半天。   薛怀平脸色一阵青一阵白,一阵黑一阵红。习惯了众星捧月,把面子看得比什么都重的薛怀平,想到自己被一个无名小卒如此戏弄,简直比杀了他还难受。   唯一让他能自我安慰一点的,就是没有其他人看到这一幕。   哇,他的脸色真精彩。比我昨天看的剧里那个反派演得还丰富,还有层次感。   薛怀平自然不知道,在苏冬的脑海里,还有一个404在一边欣赏他的表情一边咔滋咔滋嚼着薯片,还拍了不少精彩的照片。不久的将来,甭管他乐不乐意,网上将会多出一大堆以他为主题创作的表情包和鬼畜视频。   陈时章颤抖的手轻轻抚摸上福福脏兮兮的毛发和枯瘦的身体,福福也早在听见他声音的一瞬间就竖起了耳朵,此时眼泪汪汪地望着陈时章,喉咙中发出委屈的低鸣。   如同倦鸟投林,福福毫不犹豫地跳进爷爷的臂弯,嗅着陈时章身上熟悉而又陌生的气息,嗷嗷地急切叫着。   陈时章哽咽不已,“好孩子,你怎么瘦成这样了……都是爷爷的错,是爷爷对不起你……”   苏冬悄悄后退一步,把重逢这一刻的感动与温情留给爷孙俩。   这时,苏冬感到一道带着浓重恶意的阴鸷视线正盯着自己。   苏冬淡定地抬头,和薛怀平对视。   他一点也没为这恶意生出恐惧,反而直直地回望过去,嘴角一勾,向薛怀平露出一个微笑。   薛怀平见到他的笑容,反倒像见了什么鬼一样,呼吸粗重起来,后退半步,猛地扭头避开了视线。   陈时章激烈的情绪稍微缓和了一些后,他慢慢直起身子,薛怀平见状立刻凑上来殷勤地搀扶,轻轻拍打着陈时章的后背,替他顺气。   薛怀平暗自期盼着这只该死的野狗,能在陈时章怀里凶相毕露再度发狂,最好能给陈时章来上一口,好让这老东西亲眼看看,这畜生是个养不熟的野东西。   但令他错愕的是,这回福福见了他,却一改刚才龇牙咧嘴的凶相,而是甫一看到他的脸,就唧地惨叫一声,仿佛他是什么剥皮饮血的罗刹。而后将脸埋在陈时章的怀里说什么也不肯起来,四肢乱颤抖若筛糠,一副曾遭过他天大的虐待、留下了精神创伤的模样。   薛怀平是目瞪口呆,有口难辩。   天地良心,毕竟这畜生是老头子像眼珠子一样放在心尖疼的爱宠,他就算偶尔小打小骂一下,对这畜生不怎么客气,也害怕它身上要是有点伤痕不好解释,从来没敢真的下狠手,这狗一副他虐待过它的样子,究竟是从何而来?   而且这狗刚才明明一点都不怕他,甚至一副想扑上来撕咬的模样——薛怀平阅狗无数,也从未见过演技如此精湛,像专门上过培训班一样的狗。   甚至连薛怀平自己都开始怀疑,他是不是真的在梦游的时候,狠狠虐待过福福,只是自己全部忘记了。   他指着福福,“它、它……”了半天,说不出一个字。   陈时章连忙心疼地把福福抱在怀里哄了半天,但他的宝贝福福还是瑟瑟发抖,不断哀鸣,抬眼瞟到薛怀平一次就猛地颤一下。   这副可怜的小模样让陈时章心疼坏了,最后他脱下外套包住小狗,又用手捂住福福的眼睛,福福才终于像获得了一点安全感似的,渐渐安静了下来。   陈时章轻轻拍打着怀里外套裹成的襁褓,缓缓抬头。   一双老眼沉沉看向薛怀平,目光在他布满冷汗的脸上扫视。   半晌,冷笑一声:“野性难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58章 开场 “毕竟,今   “刚、刚才……不是……它……”薛怀平干巴巴地解释着, 却连自己都觉得荒谬,“它刚才……真不是这个反应!舅舅,你相信我!”   情急之下, 他抬手就想去抓狗, 又一次被陈时章一巴掌拍开了。   “薛怀平,不要因为我看在锦章的面子上把你当做亲人, 你就把我当傻子。”   陈时章平静的语调,让薛怀平不禁微微颤抖起来。他从小天不怕地不怕,所有家人里, 只怕这个不苟言笑的舅舅。   也许小时候的他, 就隐隐约约知道,这个端正严苛,文质彬彬的舅舅, 和他, 和他爹,骨子里从来就不是一个世界的人。他们互相看不上, 也并不亲近, 如果不是实在走投无路, 他当年也不屑来投奔这个古板的老学究。   但如今, 他的全部身家都压在陈时章这个人身上,如果陈时章在这个关头彻底放弃他,那他的一切就都完了。   薛怀平不敢再辩解, 只能打碎了牙把所有憋屈咽肚子里, 绞尽脑汁找了个能说得过去的借口。   “舅舅, 我想起来了,”薛怀平作势一拍额头,干笑道, “这两天幸福之家接收了几只大型犬,您知道的,毕竟我天天在家里忙着救助,可能是身上沾到了那几只大型犬的气味,或许是因为这个福福才会这么怕我……”   对,幸福之家!先前或许只是可有可无的锦上添花,现在的薛怀平是真的急需用自己受人敬仰的一面给陈时章洗洗脑,让陈时章看到自己并不是无可救药、烂泥扶不上墙的骗子。   像抓住最后一根救命稻草,薛怀平语气热切起来:“舅舅,福福找回来了,可是一件大好事,不如今天您和我一起去参加‘暖冬之约’,也带福福去看看咱们这些年为它准备的家。”   “还有……这些年我没少让您操心。我也想请您去看看,您这个不成器的外甥,现在也能踏踏实实做点像样的事了。”   “您不是老说,办幸福之家是件积德的好事,如今也算是求有所得,您就不想去还个愿吗?”   他几乎是哀求着:“舅舅,您就去看看吧。”   然而即便薛怀平的姿态已经低到了尘埃里,陈时章依旧神色冷硬,连一个眼角的余光都没有给他。   苏冬欣赏够了薛怀平挣扎、狼狈的模样,上前两步,摸了摸福福的额头,换来小狗一阵亲近的贴贴,又用胳膊肘轻轻捅了捅陈时章,   “老爷子,就去看看呗。这活动一定会很精彩,不会让你失望的。”   他怎么能眼看着自己精心安排的好戏,就这样简单收场呢。   苏冬看向薛怀平,眼底深处藏着恶劣的笑意,“是吧?”   薛怀平心头一阵无名火起,这人以为他是谁?他身为陈时章的亲外甥,好说歹说求了半天,陈时章都不肯松口,这人以为自己随便的一句话就能让陈时章那个固执的老头改变主意?   薛怀平拧起眉毛,端出一副主人家的架势:“你不要……”   “好。”   薛怀平不敢置信地扭头看向陈时章,还以为自己是听错了。   听到苏冬的邀请,陈时章几乎是没有犹豫就答应了下来,“小苏,听你的。”   陈时章没看薛怀平,回屋拿了一件新外套。出门时,苏冬拦住他,顺手将立在门口的合金拐杖塞到他手里:“拿上吧,老爷子,说不定会有用呢。”   见薛怀平还一副呆滞的模样瞪着眼睛,苏冬笑眯眯地指了指手腕,不过他的手腕上没有手表,只有一串乌黑柔亮的檀木珠。   “薛先生,还不准备出发吗?可不要迟到了哦。”   他意味深长,   “毕竟,今晚,你可是绝对的主角。”   *   前往活动现场的路上,陈时章一个字都没搭理薛怀平。   老爷子抱着福福,一言不发,复杂的眼神来回在苏冬、薛怀平和福福身上流连,不知在思索些什么。   渐渐的,薛怀平紧张的心绪也平缓了下来。   他知道,陈时章最是重感情的一个人,此刻不肯理他,只是因为正在气头上,不可能就单因为一只狗的反应,在没有任何证据的情况下,真的把他扫地出门。   毕竟,血脉是斩不断的,他可是他唯一的亲人啊。   只要让他看看他备受尊崇的模样,看看那些可怜的、多亏了他才活下来的猫猫狗狗,回头再和之前无数次一样,说几句好话,服个软,认个错,跟那只不知道怎么被送回来的狗搞好关系——薛怀平可不认为自己搞不定一只狗,让老头子回心转意也只是时间问题。   他一路调整着自己的心态,直到踏进展览中心前,他已然变回了那个从容得体,心怀大爱的薛先生。   薛怀平脸上挂着温和的笑意,俯身谦卑地替陈时章打开车门,又招来几个前来帮忙的工作人员,让他们带老爷子去后台休息,等活动快开始再带老爷子入座。   而后整了整衣领,挺直胸膛,大步迈进会场大门,握住某位上前打招呼的领导的手,从容寒暄。   这里,可是他薛怀平的主场。   *   “顾总,您这边请。”   顾衍跟在某位会场员工身后,目光在场内不断搜寻着。   忽然,他眼神一顿。   不远处的席位上,某只小狐狸,神情轻松,眼藏坏笑,怀里抱着一只小狗,正和坐在他旁边的一位老人说笑。   见到这副熟悉的表情,顾衍情不自禁露出一抹笑意。   他摆摆手婉拒了带路的员工,改变了行进的方向,向那二人所在的位置走过去。   这时,一直跟在顾衍身后,脸上带着一对大大黑眼圈的林远也看到了苏冬,原本萎靡不振的他眼神一亮,还没来得及开口打招呼,忽然一沓材料猝不及防被塞进了怀里,林远赶快手忙脚乱地接住。   只见顾总头也不回地说道,“我有些私事。你跟着这位先生去零点的位置落座。”   “啊……是。”林远眼巴巴地又望了苏冬一眼,但他也心知今天的活动和他当下负责的工作高度相关,他不能辜负顾总的信任。   “别给零点丢人。”顾衍淡淡补充了一句。   林远的集体荣誉感瞬间爆棚,他抱紧材料,立正站直,精神饱满地回答道:“是!顾总!”   说完,林远再也没闲心思七想八想,一脸严肃如临大敌跟在指引员工身后,噔噔噔地走了。   顾衍则走到苏冬旁边的空位坐下。   “陈老,苏冬。”   苏冬见到顾衍,有些惊讶。倒不是惊讶于顾衍来参加这个活动,早把幸福之家查了个底掉的他自然知道零点也是受邀的企业之一,不过……   他转头望向零点的位置,只见林远独自一人肃然端坐在摆着“零点科技有限公司”牌子的桌前,看到他望过来,眼神一亮,维持着严肃的表情地朝他挤眉弄眼。   林远挤着挤着,只觉得有一道冷飕飕的目光刺了过来,视线稍往后一移,就和苏冬旁边的顾总对视上了,表情当场破功,不住地呛咳起来。   “咳咳咳……”   林远立刻正襟危坐,一眼都没敢再瞟过来。   顾衍无事发生般收回目光,转而看向苏冬的手腕。   见那串檀木手串,还完好无损地带在苏冬莹白如玉的手腕上,不由地好心情地勾了勾唇。   苏冬指了指零点的方向,黑色串珠随着他的动作微微晃动:“你不用去那边吗?”   “不用,”顾衍眼神随着苏冬的动作而流转,“今天不为公务,只是来看看热闹。”   “哦~那顾总可要看好了。”   苏冬眨眨眼,狡黠一笑,“想必会让你满意的。”   顾衍低笑一声,“我很期待。” 作者有话说: 想了想还是明天更新,周四休息吧,卡在这有点太过分了咳咳(顶锅盖逃 第59章 欺骗 “我是实在   “尊敬的各位领导, 各界爱心人士,大家晚上好。”   在轻柔温馨的音乐声中,薛怀平身着一席陈旧得体, 微微发白的朴素老西装, 站在大屏前的演讲台上,向台下的来宾们致意。   “非常感谢各位拨冗莅临, 今天对急需渡过寒冬的流浪动物们而言,是特别的一天,对我们幸福之家而言, 也是特别的一天。”   薛怀平向台下的众人深深鞠躬,   “一路走来,实属不易。既承蒙过大家的恩惠照顾,慷慨相助, 也曾遭遇过诋毁谩骂, 造谣污蔑,但我薛怀平, 可以摸着良心说, 我面对这些毛孩子们, 问心无愧。”   “说得好!”薛怀平的推崇者在台下不断鼓掌。   “薛先生, 您太辛苦了!您做的一切我们都看在眼里!”   “不要在意那群宵小!某些人就是见不得世界上有好人!薛先生我们永远相信你!”   听着这些话,弯着腰的薛怀平勾起嘴角。   站直后,他不动声色地瞥了一眼陈时章, 陈时章依旧环抱双臂, 紧绷着脸, 见他望过来就移开了视线,一副不愿和他对视的模样,但薛怀平心里知道, 他的好舅舅,十分气已经消了三分,只要想好借口,之后再放低姿态哄哄,一切早晚会按照他的设想发展下去的。   活动进展得很顺利,简单的开场白调动起了众人的情绪后,薛怀平介绍起了几位重量级的来宾。他不卑不亢游刃有余的姿态,引发了许多人的好感。   会场气氛渐入佳境,全场灯光缓缓暗下。   “不久前,有位记者朋友找到我,说想了解我的故事。其实,我的故事很普通,但我再三拒绝后,他还是坚持想要采访。我想,虽然我的故事没什么好说的,但我们幸福之家和每一个好心人的故事,值得被所有人看到。于是,便有了这段视频。”   薛怀平退到展台侧方的小操作台前,面露怀念,望向身后缓缓亮起的大屏幕。   “现在请大家一起欣赏,我们幸福之家最温暖的初心……”   伴随着轻柔舒缓的钢琴音,薛怀平的身影缓缓出现在大屏幕的中央,向众人娓娓道来。   叙述逐渐推进,薛怀平和幸福之家间的缘分,小动物与志愿者间的脉脉温情,救助中遇到的挫折和困难,一幅幅画面徐徐展开,看得台下众人动容不已。   在恰当这个的时机,摄像机后的记者代替众人问出了心中的疑问:   “薛先生,您投身救助事业的契机是什么呢?”   “其实,是从三年前那场地震开始的。”   薛怀平隐隐觉得这句话哪里不太对,但也没细想,只是噙着微笑继续和众人观看着这段精心设计的访谈视频。   “……那是我第一次直面生命的脆弱与残忍,也是我第一次体会到,原来帮助别人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   众人聚精会神地盯着屏幕,沉浸在平静祥和的叙述中。   “薛先生,您救助时的……呃,您这些年的救助生涯……”   薛怀平的脸色忽然变了。   “嘭——!”   大屏幕上,原本平静祥和的表情变得狰狞,捧在手心的茶杯猛然砸向摄像机,那满是不加掩饰的恶意、从善目菩萨骤然变成恶鬼修罗的面孔让每一个注视着屏幕的观众心中都是一惊。   “你这个废物,对着念稿子都能念错,要你有什么用?”   薛怀平猛然一把拔掉了视频线,背后的大屏闪烁两下,屏幕黑了下去,对话也戛然而止。   一时场内落针可闻,只有薛怀平粗重的喘息声响起。   苏冬暗中勾了勾嘴角,小四。   404笑嘻嘻道:明白。   下一秒,让薛怀平心脏骤停的声音又响了起来,这次是从他的笔记本中发出的。   视频线被拔,音响是断了,但此刻整个场馆过于安静,以至于笔记本的音量也足以让全场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你以为从那些精明的奸商嘴里扣出钱来很容易吗?!”   “你以为老子养你们这群草包很轻松吗!让你做个再简单不过的事你都做不明白!”   薛怀平只感觉刺骨的森冷寒意爬上脊背,头脑发懵,如坠冰窟,完全不敢去看台下众人,尤其是陈时章脸上的表情。   “薛先生,您投身救助事业的契机是什么?”   “砰!——”   “就你这副假笑能糊弄得了谁?”   他狂按关闭,但不知何时,笔记本的音量已被调到最大,这老旧电脑的操作界面还卡死了。   大脑一片空白的薛怀平,抓起笔记本砸向演讲台,一下又一下,直到这个破碎的金属块再也不能发出任何声响。   电脑屏幕闪烁几下,停留在一个温和的笑容上,彻底熄灭,下一秒黑色玻璃的反光倒映出一张狰狞的面孔。   就在众人惊疑不定之时,忽然台下一个声音响起。   “我不信!薛先生怎么可能是这样的人!肯定是姓杨的搞的鬼,我早就说他贼眉鼠眼看起来就不像个好人!”   “没错!——”薛怀平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救命稻草,他调整了一下呼吸,挤出一个微笑。   “抱歉,失态了。我刚才实在是太气愤了。”   “刚才……刚才那段视频,根本不是我的原话,是遭人恶意剪辑的结果!”   薛怀平越说越大声,越说越顺畅,越说越自信,他已经在心中说服了自己,这一切都不是出自他口,这一切都是有人栽赃陷害!   他将一切都推到不在现场的杨利身上:   “我早知道有人对我心生不满,想取而代之,但是我没想到,杨利,我心目中的好同事,好战友,居然会为了个人利益,做出这样背叛幸福之家的事来!”   顾衍瞥向方才声音发出的地方,只见一个男人压低帽子,走进了阴影。他又转向苏冬,苏冬脸上毫无意外之情,大眼睛扑闪扑闪,拄着下巴兴致盎然地看向台上,见他盯着自己,瞥了一眼过来,不满地伸出手捏着他的下巴将他的脸扳向展台。   “快看快看!不要分心错过高潮!”   顾衍眼睛微微睁大,但他还没来得及做出反应时,苏冬已经把手收了回去,专心致志地盯着台上,好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   顾衍摸着微微发烫的下巴,无奈地看了眼苏冬,从善如流望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向展台。   他怎么能错过小狐狸精心导演的好戏呢。   忽然一个臭鸡蛋砸向展台,薛怀平猝不及防之下,被砸了满脸污臭腥气的液体,还有几滴流到了嘴里。   头发湿乎乎地黏在一起,挂着半个蛋壳,腥臭逼人的气味直冲鼻孔,薛怀平一阵干呕,下意识伸手去抹,待他看清手上恶心的液体,意识到自己现在是一副什么模样出现在展台上时,刚才好不容易找回的信念感灰飞烟灭,整个人石化当场。   “你少放屁!——”   本不应在这里的杨利竟出现在了台下,指着薛怀平的鼻子破口大骂:“剪个屁的辑,里面每句话都是出自你的口,视频没有一点中断,你还真当台下的观众都是傻子不成?”   薛怀平在多年的伪装之下,早已习惯披上伪君子的皮。他还要脸,杨利却是个实打实的泼皮无赖,在这种场面下,杨利扯着嗓门对他一串连环炮似的输出,满脸脏污羞愤至极的薛怀平竟被喷到一点还口的余地都没有。   薛怀平确实慌乱了一会,但很快他就冷静下来。   他不再竭力辩解,而是换了个策略,露出一副失望透顶的表情,看着杨利,连连摇头,俨然一副被最好的兄弟背叛,黯然神伤的模样。   薛怀平闭上眼,转过身去,挺直的脊梁微微摇晃,沾着秽物的湿漉发丝更添了几分凄惨,天天面对着陈时章耳濡目染,此时竟被薛怀平演出三分不屈的风骨。   台下早已从寂静无声,变成窃窃私语满地。   对峙的双方,一个满口污言秽语的无赖,一个被欺负到不知如何开口的老好人,再加上薛怀平多年精心维护的形象深入人心,一时不少人被薛怀平这副模样所蒙蔽,开始怀疑起视频的真实性。   杨利一看舆论偏向薛怀平,登时急了。他精心替换掉采访视频,是为了把薛怀平拉下马,可不是为了让薛怀平把脏水泼到自己身上的!   杨利直接三两下爬上台,抓住薛怀平的胳膊,薛怀平见状自然开始激烈挣扎,但杨利一身横肉,薛怀平却瘦得像个麻杆,此时是毫无抵抗之力,就被杨利钳住手腕,高高举起来。   杨利大声冷笑道:   “你们都以为他薛怀平每天过着的是什么吃糠咽菜的穷苦日子,其实他背地里是什么样的你们知道吗?!我才是最了解他的人!”   说罢,杨利一把抓住薛怀平的袖子,往下一撸,将手腕上藏在袖子下的那块金光灿灿的镶钻豪表展示给所有人看:   “看看!斐达星云限定系列,八十万!今年三月‘春雨计划’募捐活动结束后第二天买的!”   “比这还高级的货色,你们的薛先生有一盒!”   薛怀平脑子已经开始嗡嗡作响,杨利却还嫌不够。   “还不信?你们现在就去基地的仓库看看!里面是不是全是劣质毒粮?再去看看每个月公示的财报,到底能不能对得上!中间的差价去了哪里呢?自然都变成了我们薛先生的名表豪车,山珍海味还有他赌桌上的筹码啊。”   杨利一脸的悲天悯人:“我是实在看不下去你们所有人被这个伪君子继续欺骗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0章 报应 好像冥冥中   “够了!!够了!!!你这个蠢猪给我闭嘴!!!!”   薛怀平再也忍无可忍, 暴怒出声。   话音落下,场内再次陷入一片死寂。   薛怀平大口呼吸着,直到看见杨利似笑非笑的讥讽表情, 才意识到自己居然中了杨利这个蠢货如此低劣的激将法。   “你……你这个……”薛怀平张了张嘴, 在自己脱口而出更肮脏的咒骂前紧紧咬住牙,口腔里都蔓延着一股铁锈味。   杨利无视了他, 忽然扭头看向陈时章的方向,做出一副惊讶的表情:“哟,这不是陈老爷子吗, 你也来啦?来给自己的好外甥捧场?”   “可惜啊, 你把他当外甥,他可没把你当舅舅啊!”杨利语气一转,阴阳怪气地故作关心, “老爷子, 你还记不记得那天在慈云寺碰见我?那可不是偶然,是你的好外甥拜托我取你的命呢!”   杨利模仿着薛怀平的样子摇头感叹, “但我实在于心不忍啊, 我本想提醒老爷子你小心薛怀平这个畜生, 但还没来得及开口就被你赶跑了。”   陈时章浑身一震, 不敢置信地看向薛怀平,薛怀平目光连连闪躲,语气强硬却难掩心虚:   “舅舅, 你……你忘了杨利是个什么样的人吗?!他一个吃喝嫖赌无恶不作的混球, 你怎么能信他不信我?”   陈时章好歹也和薛怀平生活了几年, 见他此刻的反应,还有什么不明白的。他枯木般的手开始微微颤抖,盯着薛怀平的脸分辨他扭曲变形的五官, 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亲外甥。   杨利看到苏冬怀里抱着的狗,忽然指着福福说道,“诶?老爷子,你这只狗找回来了?”   “你不知道,当时他抢了狗脖子上的金坠子,把这狗三块钱一斤卖给了路过的狗肉车,换了好几天的赌资呢,他当时可是给我炫耀了好久……”   “你给我闭嘴!!”薛怀平疯了一样扑上来狠狠堵住杨利的嘴,却被他躲开,两个人互相扯住头发,扭打在一起。   薛怀平纵使一时爆发出力气,也终究打不过杨利,不出一会就被他揪着脑袋死死按在地上,脸紧贴在肮脏的地面上,挤得变了形。   即便如此狼狈,薛怀平仍不死心,挣扎着露出一副可怜的表情,向陈时章恳求道:   “舅舅!他说的都是假的!一个字都不要信,是为了挑拨我们的关系啊舅舅!舅舅你再救我一次,只要你发话,这些领导都会卖你一个面子的,没人敢把今天的事外传……舅舅……帮帮我……”   这时那个扮演访谈者的小弟,慌慌张张地跑上台,方寸大乱,顾不得许多,趴到薛怀平的耳旁:“完了……!完了,薛先生,都完了!”   薛怀平本就头昏脑涨,濒临崩溃,听到小弟的话直接破防怒吼:   “你少胡说!只要我舅舅肯救我,一切就还没完!你给我滚!!”   “不是的……不是的!”小弟颤抖着举起手机,“有人从活动开始时就开了直播,会场里发生的一切都被播出去了,现在直播间观众已经突破了五十万人,全世界的人都看到了!”   手机被直直怼在面前,薛怀平瞳孔不断收缩着,眼前一阵泛黑。他此刻只想逃避,却条件反射瞪大眼珠盯住泛着森然冷光的屏幕,将众人的怒火和谩骂尽收眼底。   “好恶心的伪君子!和这种人活在一个世界上都觉得自己脏了,求求你快点去死好吗!”   “吐了!退钱!!!!!!”   “我早就觉得这人演戏痕迹太重,不是什么好东西!笑死我了,都来看看他现在的表情!”   “薛臭虫那些眼瞎的粉丝呢?!骂过‘火眼靳晶’的都给我滚出来道歉!!”   “下地狱吧!!——”   骗子骗子骗子!去死去死去死!鲜红的弹幕一排一排刷屏出现,薛怀平呆滞地看着手机屏幕,连杨利什么时候放开了他都不知道,瘫在地上。   但令他崩溃的打击还在继续,小弟带着哭腔说道:“还有之前那个被我们告了的打假博主,不知道从哪里搞来了咱们真实的采购单和消费明细,把这些和我们公布的明细全部拉表对比了一遍,就在刚才把实锤信息全部发了出来,连带着之前指出我们视频造假漏洞的视频也一起重发了,现在已经爆了,是热搜第一!”   “里面连咱们合作的那家宠物医院,实际控股人是你的事都扒出来了!”   “那个博主还不知道通过什么渠道,找到慈云寺的和尚确认了你当年根本没捐钱的事实,也通通爆出来了!!”   “真实”的采购单和消费明细,“欠账”医院的实际控股人,“没捐钱”的慈善契机,这些话一出,无异于不打自招,谁还能不知道,他们确实搞了不少阴阳报表,龌龊动作,私下不知吞了多少善款。   众人先前听到这些事迹有多感动,现在就有多恶心,简直像活吃了一只、不,好多只苍蝇。   台下群众,尤其是那几个先前为薛怀平欢呼喝彩的推崇者,此时脸色都颇为难看,被愚弄的怒火再也压抑不住,通通烧向了台上的薛怀平。   “什么第一次体会到帮助别人是一件如此幸福的事,是第一次体会到从别人的善心里搜刮油水是一件多么轻易的事吧!”   “你怎么好意思大言不惭地说着‘问心无愧’这种话?!你真的有心吗?不如说你还有羞耻心吗?你知廉耻吗?!”   “我呸!记者采访?你也配?!‘先生’,你也配?!温情?恶心!!你是个什么东西!”   薛怀平摇摇晃晃地爬了起来。   面对着台下黑压压的愤怒眼神,他不明白是哪里出了问题。   明明,以前这样演一演,就可以顺利地得到想要的一切,钞票,掌声,名望……到底是哪里出错了,到底为什么会这样?!   他开始颤抖起来。   好像冥冥中有一双无处不在的命运之手,斩断了他能想得到的每一条退路,毫不留情地将他像个臭虫一样碾死在地上,势必要让他在今天坠入地狱永世不得翻身。   这种恐怖的感觉让薛怀平浑身发冷,他看向天花板,试图透过冰冷的水泥,看向更遥远的,高高在上的地方。   难道,这个世界上真的有所谓因果报应?   他两腿一软,再次瘫坐在地上。   陈时章扶着手杖,缓缓地走到他面前。   “福福,是你……”陈时章深吸一口气,声音嘶哑,“你把福福卖给了……”   陈时章几度张口,都说不下去。   薛怀平现在还有什么可失去的呢,在无数人面前丑态百出,身败名裂。他仰视着这个衣冠楚楚的舅舅,不再掩饰自己,表情狰狞,忽然爆发:   “对!是我!可那不也怪你吗?!我当年饭都吃不起了,想问你要点本钱你都不给,却把一个畜生当亲生孩子!!我们到底谁是你的亲——”   薛怀平忽然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喷出一口混杂着门牙碎片的血水。   陈时章举着合金拐杖,浑身颤抖,胸腔剧烈起伏着。   薛怀平意识到自己错了,原来他能失去的东西,还有这一口门牙。   看着表情逐渐平静的陈时章,薛怀平痛得眼泪直飙,心底油然生出一股怯意。   陈时章冷冷地问:“当年我生病是不是你做的手脚?就是为了伺机靠近照顾我?”   “不……”薛怀平本想再狡辩几句,看到陈时章握紧了手杖,背上生出一阵寒意,他赶忙口齿不清地大喊:“是、是我!”   “但我只是下了一些不影响身体的药……”   薛怀平说着说着,自己都觉得有些可笑,说不下去了。他忽然回忆起,在他刚住进陈时章的老宅不久后,因为昼夜颠倒作息混乱,身体被酒色掏空,他大病了一场。当时烧得迷迷糊糊的,但每次睁眼,都能看见舅舅坐在床边,脸色疲惫,那好像永远挺直的腰微微佝偻,遍布皱纹但温暖的手,紧握着他的手,就这样一晚一晚地守着他。   此时已经无路可走的他,好像忽然被陈时章打醒了,捡回了一丝人性,莫名地生出一种羞愧:“舅舅,我……”   陈时章缓缓点头,继续问道:“在我拿出所有积蓄帮你还赌债的时候,是不是你偷了我珍藏的,锦章留下的遗物孤本,拿去变卖?”   “是……”   薛怀平恍惚间,仿佛看到了很小很小的时候,妈妈把他抱在腿上,轻柔地给他念着书上的故事,他遇到看不懂的,就怯生生地拿着书跑去找那个总是严肃地板着脸的舅舅,那是他头一次和这个舅舅如此亲近。   可是为什么,这些他全都忘了呢?   “你把福福卖掉的时候,是故意告诉我,是因为我给福福带了金项链,才害她被贼人偷走,好看我陷入痛苦,是不是?”   原来不再把他当亲人的陈时章,是如此敏锐。薛怀平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话可说:“我……”   “薛怀平,我自认对你仁至义尽。我待你严苛,是因为那时你沾染了一身恶习,没有人下这个狠心把它们从你身体里剜掉,那你这一辈子都是个腐坏的烂人。希望自己的亲人,堂堂正正活在阳光下,这也有错吗?”   “别说了……舅舅,我……”   陈时章自嘲地笑了笑,“我确实错了。烂人,永远都是烂人。我不该对你抱有可悲的幻想,”   薛怀平颤抖起来,他忽然生出无尽的恐慌,好像这次真的要失去什么重要的东西,如果刚才在众人面前扒开的,是他的衣服,此刻剥开的,就好像是他的皮肉。   “不,不是这样的,舅舅……”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1章 酬金 天呢!十万   杨利在一旁阴阳怪气地补刀:“这时又来假惺惺了?为了遗产想杀了陈老爷子的时候, 怎么没想过他是你舅舅呢?”   薛怀平暴怒而起,掐住杨利的脖子:“闭嘴!!你给我闭嘴!都是因为你!!——”   “薛怀平,你少在这颠倒黑白, 你有今天, 都是你咎由自取!”杨利再一次和薛怀平扭打在一起,薛怀平发了狠, 杨利被他打得脸上也挂了彩。   杨利啐了一口带血的唾沫,怒骂道,“因为我什么了?我逼你卖狗了?逼你骗钱了?逼你杀人了?你这个敢做不敢当的怂包!”   “你……!”薛怀平哑口无言, 咬牙道, “我待你不薄,你到底为什么要做这种事害我!”   “待我不薄?”杨利冷笑,“你一个人吃下九成利的时候怎么没想到待我不薄?你一个人花天酒地, 连几万块钱都不舍得给我分的时候怎么不说待我不薄?”   杨利说着, 从怀里摸出一沓打印好的纸,往空中一挥, 白花花的纸片洋洋洒洒飘了满屋, 他大声喊道:   “诸位, 我再给你们添点料, 大家睁大眼睛看看这个薛先生平日都过得是什么样的日子!”   台下众人一一伸手去接,不看不知道,薛怀平在国内是过得低调, 但他隔一段时间就会出国大笔消费, 天价跑车, 定制豪表,顶奢酒店,用众人捐助的钱, 享受着最顶尖的富豪才能享受的生活,不由怒极反笑:   “随便一笔,都够救助站运转几个月!”   “你就是这样给我们哭穷,说自己没钱向我们募捐的?!”   薛怀平也忙不迭捡起一张,正是自己这些年的账单,条条项项,无一虚假,他越看越心惊,抖着手声音嘶哑,“你从哪得来的?!”   “这你就别管了,我自有我的人脉。”杨利洋洋得意。   台下,苏冬事不关己地欣赏着台上的演出,看到兴起时还不忘鼓鼓掌,在自己怀里的小狗耳旁嘟囔几句,他怀里的福福也高高翘着尾巴,满脸兴奋,时不时嗷嗷叫几声,像是在和众人一起谴责道德败坏的薛怀平。   另一边,先前那个压低帽子高声喊话挑拨的男人,捡起一张账单,眼神一亮,二话不说拿起手机,拍了张照片,同步到“火眼靳晶”的账号上。   这下,又一次掀起了声讨的浪潮,#伪君子薛怀平,#薛怀平天价账单,#幸福之家爆雷,等等词条再度登顶,直播间人数又登上一个高峰。   “给流浪狗吃毒粮,骗我们捐钱然后自己吃山珍海味!”   “这人还想杀对他那么好的亲舅舅!真是畜生啊!”   “而且没人发现那是国基院的陈老吗!科普一下,那可是华国现代科技的奠基人,陈老为人低调谦逊,大部分分红收入都捐给了读不起书的山区儿童,自己只留下够生活的基本工资,出行都是坐公交骑自行车,这种国家栋梁差点就折在这个人渣手上了!”   “我已经报警了!”   “我也是!”   薛怀平跌坐在地上,绝望地看着已经无法挽回的一切。这时,手下摸到一个锐利的硬片,是刚才被他砸碎的笔记本屏幕的一角。   他低头看着泛着冷光的尖锐玻璃,耳边传来杨利刺耳的嘲讽笑声,薛怀平缓缓抬头,怨毒的眼神缠向杨利。   薛怀平摇摇晃晃地站起身,走向杨利。   前面几次的压制,让杨利防备心几乎归零,他不闪不避,甚至大剌剌向薛怀平张开双手:   “怎么,还想打?可以啊,我奉陪。”   薛怀平慢吞吞地靠近着,抓到杨利破绽的瞬间,扑上去将手里的东西狠狠刺进杨利的眼眶。   杨利发出凄厉的尖叫声,鲜血喷涌而出,捂住眼睛在地上不断打滚,那惨样让在场的众人倒吸一口凉气。   听着杨利的惨叫,薛怀平张开漏风的嘴,快意地大笑起来,但他还没来得及笑几声,就感到一阵天旋地转,再一次被人按到在了地上,双手被反扭到背后,随着“咔嗒”一声,腕上传来一阵冰冷的触感。   他勉强侧过脸,看到一身深蓝色的制服。   “我们接到大量群众举报,现以涉嫌慈善诈骗、非法集资、职务侵占、故意杀人、故意伤害等罪名依法对你采取刑事强制措施。”   警察毫不留情地将他控制了起来,押上警车。   走到会场门口时,薛怀平忍不住回望。明明两个小时前,他走进这里时,还是意气风发、风光无限的薛先生,现在却成了人人喊打、身败名裂的嫌疑犯。   他最后看向陈时章,陈时章没有看他,只是神色平静地向前来询问的警察叙述着什么。   被抬上担架连连惨叫的杨利从他身边经过,薛怀平冷笑一声,被拷住他的警察推了一把,警告道:“不要东张西望,走!”   薛怀平被带走了。   陈时章抬头看向那扇还在摇晃的大门,挺直的脊背慢慢弯了下去,仿佛一下老了十几岁。   苏冬抱着福福坐到了他身边,顺手把陈时章遗落在座位上的外套披在他身上,侧过头,   “恭喜。”   陈时章扶住外套,苦笑道:“何喜之有啊……”   苏冬将福福塞进陈时章怀里,轻笑道:   “失去了一个假的亲人,找回了一个真的亲人,老爷子,你赚了呀。”   陈时章愣住了。   福福伸出舌头舔舐着他的脸颊,歪着小脑袋,似乎是在担忧。陈时章抚摸着福福柔软的毛发,半晌,脸上重新露出笑容。   “你说得对,小苏,我赚到了。”   陈时章重新打量着面前这个似乎早已洞悉一切的年轻人,犹豫了一会:“小苏,你……”   苏冬不怕陈时章有疑问,他早编好了一套说辞,就等着陈时章问呢。   没想到陈时章斟酌了半天,表情严肃地看向他:“小苏,你老实告诉我,你是不是……那个。”   苏冬愣了一下:“哪个?”   “就是那个!”   “哪个啊?”   “就是……”陈时章急了,提高了音调,又赶快降了下来,咳了两声,含糊道,“灵媒。”   苏冬:“……?”   “宠物沟通师,灵魂交流师,灵媒,随便你们管这个叫什么,”陈时章对着苏冬使了个眼色,“你懂的。”   苏冬:“……我不懂啊!”   “小苏你就别骗我了!哦不对,苏师傅,苏大师!”陈时章犹豫着,“……苏真人?”   苏冬:“………”   他无奈道:“停停停,您老堂堂一国基院的教授,成天信的都是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   “苏大仙!您别瞒我了!”   苏冬:“…………”   头疼。   万万没想到这个研究了一辈子科学的老头,居然是个玄学的忠实信徒。   而且陈时章脾气倔强,认定一件事便轻易不会改变主意,任凭苏冬嘴皮子都快说破了,不管怎么解释自己只是偶然看到了寻狗启示,通过一些做救助的朋友的人脉找到了福福,陈时章都还是那句话:   “苏大师,别骗我了。”   苏冬:“……”   固执的老头,真难缠啊。   苏冬一个头两个大,好不容易趁警察回来找陈时章录口供,找了个借口脱身,便赶快溜掉了。   苏冬一身轻快地走在人群中,来回搜寻着。   为首的警察,正跟顾衍打招呼,顾衍也向他颔首:“刘队。”   “顾衍!——”   顾衍回头,眼底露出温柔的笑意。刘队有些惊诧地看着顾衍,又看了看跑过来的苏冬,露出一个了然的表情,果断告辞了。   “顾衍,你先别走,我有事找你。”   苏冬喘了两声,一手抓住顾衍的袖子,一手揣进自己兜里,“你先等会哦,我有东西——”   话还没说完,就被再次追上来的陈时章打断了。   “苏大师——”   “苏大……呃,咳咳,小苏。”陈时章看见顾衍,赶快改了口,朝苏冬挤眉弄眼,暗示自己绝没有把苏大师的异常告知警察。   苏冬默默将盒子收了起来,嘴角抽搐:“您老快打住。”   “不不,我这次是有别的事找你。”陈时章正色道。   “小苏,关于你将福福送回我身边这件事,我还没有正式向你表达感谢。”   陈时章认真直视着苏冬,向他深深鞠了一躬,苏冬吓了一跳,赶快避开,双手扶起陈时章。   “老爷子,这是做什么,我只是给朋友帮个忙,你这就见外了。”   福福也向他嗷嗷叫了两声,小狗语气中的依恋和信任很明显:“谢谢,苏冬。”   苏冬看向一人一狗,轻轻笑了:“不客气,我的朋友。”   陈时章握住苏冬的手:“尽管你不愿说,但我知道你肯定付出了很多,时间,精力,或许还有别的什么。”   “小苏,我曾在寻狗启示上许诺,提供线索者,奉上十万元酬金。我知道这不多,完全不足以衡量我的感激之情,但也是我的一片真心,请你务必将卡号发给我。”   404惊喜道:天呢!十万啊!还有这种好事,太好了,宿主你不用头疼没钱了!   苏冬却拒绝了,“老爷子,这钱我不能要。”   陈时章急了:“为什么?小苏,我真心把你当做忘年相交的朋友,但正因如此,更不能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就理所应当地接受你这么大的恩情却毫无表示!”   404也痛心疾首:对啊,为啥啊!你疯了吗!   苏冬只是摇摇头,说什么都不肯收下。陈时章倔脾气也上来了,掏出工资卡就要往苏冬兜里塞,整得苏冬哭笑不得,赶快躲开。   苏冬想了想。   “我不能要这钱。不过,如果您实在过意不去,那就帮我个忙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2章 请求 那么,我可   苏冬好说歹说, 终于把倔强的陈老头哄走了。   临走的时候,陈时章还不住地扭头,扯着嗓子小声喊:“明天早上八点, 说好了啊!一定记得啊!不让我帮忙, 我可真生气了啊!”   “放心放心,您快回去歇着吧。”苏冬无奈。   终于送走了陈时章, 苏冬重新转向顾衍:“顾衍,我……”   “小冬——”   又一次被打断,苏冬顿了一下, 咽回了后半句话。顾衍默默深吸一口气, 几乎是带着几分杀气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林远兴奋地一溜小跑。活动夭折,他今天只需要收个尾就可以完成工作打道回府了,此时不需要再一本正经地坐在特邀企业处, 他迫不及待地就找了过来。   “小冬, 好久不见了,我很想……”   忽然感觉后背冷飕飕的, 林远一抬头, 这才看到在苏冬旁边站了半天, 此时正冷冷看向他的顾总。   顾衍看着自己这个明显对苏冬贼心不死, 此刻还可恶地夺走了苏冬目光的好秘书,在心里狠狠记了他一笔。   某些人的工作还是不够饱和啊。   林远似乎预感到什么,打了个寒颤。但他完全没往其他方面想, 此时顾总带给他的压力, 更类似于早恋时神出鬼出没在教室后门的教导主任。   但他又不是高中生了!于是林远硬着头皮挤出微笑, 跟心情看起来不太美妙的顾总打了个招呼,然后凑到了苏冬面前。   顾衍:“……”   “今天这活动真是太刺激了,小冬, 你还好吗?有没有被吓到?那个……你等会有空吗,要不要和我一起去喝杯咖——唔唔唔!”   忽然一双手从背后伸出来捂住了林远的嘴。   “小林啊,你怎么忘了,咱俩不是说好了今天晚上去看最新上映的电影吗?”   “力哥,你在说什……唔唔唔!”   张力拖着林远就走,一脸严肃:“我期待好久了,你可不能放我鸽子啊!”   林远挣扎着扒开张力的手:“我没——唔唔!”   “什么?你说你也没看过?那太好了,我也没看,我都和顾总请好假了。我们走吧。”   “不是,你等会!小冬——唔!——”   两个人就这样渐行渐远。   张力,一款学历较低但情商极高的司机。   林远,一款能力很强但毫无眼色的特助。   顾衍表面不动声色,已经在心里把张力的年终奖翻了一倍。   不,两倍吧。   “苏冬,”他轻声唤回愣神的苏冬,“你找我有什么事吗?”   “啊……对!”苏冬被风风火火地出现又莫名其妙地离开的两个人正搞得一头雾水,赶快一拍脑门,“我有东西要给你呢。”   顾衍闻言微微一怔,苏冬已经将一个小盒塞进了他手里。   苏冬扬了扬手腕,右手上的檀木串珠随着动作微微晃动,“是回礼哦。”   顾衍停了好几秒,才慢慢低下头,看向手心狭长的盒子。   这是一个眼镜盒。   顾衍心中隐隐有预感。   404困惑道:我还是不明白,你为什么要废这么大劲,给他送一副平平无奇的眼镜?   苏冬期待地等着顾衍的反应,顺口在心里回复404:这可不是普通的眼镜,你忘了吗,顾衍不近视。   404想了想,好像……是这样,这有什么关系吗?   一个不近视的人,为什么要一直戴着眼镜呢。   为了好看?你别说,任务目标戴眼镜的样子确实很帅哦。   这是个很经典的款式,看起来有一些年头了。你能想到什么?   搞不懂……或许,有什么纪念意义?   苏冬嗯了一声,轻声道,顾衍说是坏了,但这么长时间过去了,最近几次见他,他都没有戴眼镜呢。   哇……404惊叹道,这你都能发现。这工作果然我做不了一点。   苏冬笑眯眯地坦然接受了搭档的夸奖,催促顾衍赶快打开看看。   他没告诉404的是,他能看出这么多细节,还有一个很重要的原因。   顾衍那天在母亲牌位前的表情,他很熟悉。   那是弄丢了重要遗物后的愧疚和自责。   顾衍缓缓打开了盒子。   映入眼帘的,果然是那副熟悉的眼镜。   顾衍细细端详着,很快,他惊诧地发现,这几乎和他原来那副眼镜是一个模子刻出来的,甚至连某些经年累月留下的微小划痕都分毫不差。   这并不是什么同款,而是苏冬不知道用了什么方法,复刻出的一模一样的眼镜。   原来这些天,他将自己一直关在房间里闭门不出,每日都一副累到虚脱的模样很晚才出来,就是在做这个。   也许别人发现不了,但他看着苏冬直到现在仍略显苍白的脸色和嘴唇,和若无其事的表情,只感觉手里的这份回礼无比沉重。   苏冬目光灼灼看向顾衍,期待着他惊喜的反应。   顾衍却忽然抬起手,轻轻抹去他额角薄薄的冷汗。   虽然顾衍只是目光沉沉,垂眸看着他,什么也没说,但苏冬忽然懂了。   那双将所有情绪尽数内敛的眼睛里,满是心疼。   “你不需要为我做这种事。”   苏冬卡壳了几秒,故作轻松地说道,“……什么?我什么也没做。”   他指着顾衍手里的眼镜,装做恍然大悟:“你是说这个眼镜吗?你喜欢真是太好了。我偶然淘到的,和你原来的那副是不是很像?我就猜你会喜欢哈哈哈……”   他没说完的话消失在了顾衍突如其来的拥抱里。   刹那间,清冽如雪松般的气息包围住了他,苏冬睁大眼睛,微张着嘴,一瞬间忘了自己后面想说什么。   这是个很克制的拥抱。拥抱的主人似乎只是一瞬间无法抑制自己汹涌的情感,才做出了如此失礼的举动。   他很快清醒过来,放开了苏冬。   “……抱歉。”   他又一次在苏冬面前做错事了。   但一如既往的,并不感到后悔。   他沉静如水的目光注视着苏冬,低声道。   “我很喜欢。”   他的眼神专注而深沉,又一次重复道,“很喜欢。”   他抬手,用手背轻轻触碰着苏冬体温略低的脸颊,对还在愣神的苏冬说道:   “谢谢。”   苏冬如梦初醒,咳了一声,神态恢复自然:“不用,我说了嘛,这是回礼。”   “嗯。”顾衍悄悄收起手,感受着手背传来的温度和触感。   他将盒子仔细装进贴身口袋,忽然开口:   “你介意吗?”   “什么?”   “刚才。”   苏冬这才反应过来,顾衍说的是刚才那个突如其来的拥抱。   他摇摇头:“当然不了,这有什么。”   “那么,我可以再拥抱你一下吗?”   顾衍神情专注垂眸看着他,认真地请求着。   苏冬不由地又呆了一下。   他看起来太认真了,似乎自己就是他最珍重,最值得被小心翼翼对待的人一样。   甚至如此珍重的态度,只是为了允求一个拥抱。   苏冬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他可以毫无压力地欺骗那些曾经的任务对象,用浅薄的假意,换来他们因金手指而生的虚情。   他用同等的谎言回报着言不由衷的人类,可真情的分量对他而言太重了,他甚至有些做不到直视面前这双黑白分明的澄澈眼睛。   但最终苏冬还是垂下眼,轻轻点了点头。   下一秒,他就被温暖的怀抱紧紧包围住了。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苏冬闭上眼睛,慢慢地抬手回抱住那个人。而后他便感觉到,拥抱住自己的这个充满雪松气息的怀抱僵住了。   苏冬还是闭着眼睛,将脸埋在顾衍的胸口,嘴角却缓缓勾起一个微小的弧度。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3章 老师 小妹,别哭   薛怀平的案子一时在网上引发了轩然大波, 众人既愤怒于薛怀平敛财数量之大,也失望于慈善系统的腐朽不堪。   众法律博主纷纷下场分析,鉴于其罪行性质极其恶劣, 情节特别严重, 数罪并罚下,估计他大概率是个死缓的下场, 最轻也是无期,余生都注定会腐烂在监狱里。名下所有财产也均将冻结并强制执行,赔偿给慈善欺诈和故意伤害的受害者。   当然, 经过彻查, 那个瞎了一只眼睛的杨利也不是什么好人,警方轻易便从两人的老巢搜出了大量证据,可怜头脑简单、盲目自信的杨利, 还做着取而代之的美梦, 殊不知待他从医院出来后,照样得进去陪薛怀平。   比较奇怪的是, 在审讯中, 薛怀平的某个小弟情绪激动, 大叫有鬼, 声称自己明明已经把那段废弃的采访视频从相机里删掉了,却被杨利不知道以什么办法找了回来,杨利则坚称这段视频原本就在储存卡里, 是他们自己做事马虎没删干净, 才留下了把柄。   至于王靳王晶兄妹提供的证据, 则都是有迹可循,详尽又充足,不是他们来回奔波, 多次拜访慈云寺而求得,就是由心怀疑虑的某志愿者主动提供,再或是援引某些明文规定和幸福之家自己公示的财报,所有证据链条清晰,完全合法合规,没有任何可疑之处。   而问及杨利是否是通过违法途径获得了薛怀平的隐私消息时,他坚称声称是某小弟通过“正常渠道”获取的,那名小弟则一脸委屈,咬死自己从没发过杨利所说的邮件。   然而警方在杨利的邮箱中复原搜寻了半天,也没发现任何杨利所说的邮件,杨利也傻眼了,一问三不知,最终只能不了了之。   种种“灵异事件”,不知怎么流传了出来,让吃瓜的网友啧啧称奇,直呼老天有眼,拍手叫好之余,也不忘再感叹一句:这两人真是一个坏得透顶,一个蠢得可以。   一个心安理得地享受着从大众的善心中榨取的油水,丧尽天良毫无廉耻,最后落得个身败名裂人人喊打的下场。   一个满心以为将薛怀平拖下马,自己就能成为第二个薛先生,最终却亲手把自己原本敛财的饭碗砸了,全身家当都被强制执行,还被穷途末路的薛怀平刺瞎了一只眼睛,完美诠释了何为“偷鸡不成反蚀把米”。   原本光鲜亮丽的救助名人,就这样沦为了一无所有的过街老鼠。   而“火眼靳晶”兄妹一战成名,发现了真相后的网友们,既心疼兄妹俩几个月来遭受的不间断网暴,又钦佩于他们不肯低头的勇气。   当人们涌入“火眼靳晶”的频道,发现都是些制作精良,一针见血,敢于问责强权的精彩视频,更是直接化身铁粉,纷纷站出来为二人点赞正名,一夜之间,“火眼靳晶”账号涨粉数十万。   王晶挨个发出律师函,看着之前那些在她的评论区里大放厥词的薛怀平拥趸们,各个不是灰溜溜地删评道歉,就是被围观而来的正义群众狠狠回击,终于吐出一口浊气,数月以来的憋屈一扫而空,   她扬眉吐气,畅快地躺在沙发上大笑起来。   笑够了,她才从沙发上翻了个身:   “哥哥,无名老师彻底联系不到了吗?”   “嗯,他发来的邮件全部自动销毁了,我背下来的邮件地址根本无法回信,留下的文件也没有任何个人信息,现在除了我们脑子里的记忆,简直找不到任何他切实存在过的证据。”   王靳,也就是那天戴着帽子在台下喊话的男人,对着电脑苦笑感叹,“有时候半夜惊醒,我都要怀疑那封邮件是不是我们绝望之下出现的一场幻梦了。”   “哥,你说这位无名老师到底是什么人?”王晶抱着靠枕凑过来。   “或许,这会是一个永远的秘密了……”王靳拿着手里缜密的资料,脸上露出几分恍惚,“整件事里,令我震惊的不是他发给我们的资料有多隐秘、多详尽,而是他对事件走向的预测。”   他的指尖翻过纸页上密密麻麻的时间线,声音还带着几分难以置信。   “何时做什么事,分别该去找哪些人,条条件件,竟无一猜错,甚至连杨利当场会反水,薛怀平分别会如何应对,我们该做出什么反应,说出什么话,都安排得明明白白……”   “我甚至怀疑,杨利如此冲动地做出蠢事,也是这位无名者在暗中推波。”   “他这份运筹帷幄的能力,对人心如同在指尖把玩般的精准把控,令人叹为观止,实在是……”王靳想沉吟半晌,缓缓吐出八个字,“洞若观火,深不可测。”   王靳放下资料,神情严肃起来,告诫妹妹,“但无名老师明显不愿露面。既然如此,我们也要保护好他的信息。关于他的事,天知地知你知我知,决不能告诉第三个人。”   王晶立刻坐直点头,在嘴边比了个拉链:“放心,哥。”   “所幸这样可怕……咳,多智近妖的人,是站在‘正义’的一方,”王靳一哂,语气带着向往,“如果有机会,真希望能和他结交一下,请他喝杯酒。”   苏冬“咚”地一声放下杯子,唇边留下了一圈奶胡子。   他卷着舌头舔干净唇角的奶渍,随意瞟了眼后续报道,就浑不在意地把手机扔到一旁,抱着猫崽继续追剧了。   苏冬不关心这些后续,只要将这个人渣送到他该去的地方,迎来什么样的果,就全看他自己种下的因了。   猫崽直勾勾地盯着苏冬唇角没擦干净的奶渍,一阵口干舌燥,下意识舔了舔嘴唇。   苏冬毫无察觉,见之之看他,就自然地低头亲了一口,没发现自己唇边残存的奶渍沾到了猫咪的鼻尖。   之之屏住呼吸,半晌,低下头,做贼一样,飞快地伸出舌尖,把这滴奶卷入口中。   另一边,顾衍攥紧茶杯,看似神态自若,实际脸已经烫得快烧起来了。   好一会,他才猛然恢复了呼吸。原来刚才他竟不知不觉,和之之一样,情不自禁屏住了气。   他深呼吸了两下平复心情,喉结滚动着,将茶杯端到嘴边,犹豫一会,却又拿开了。   顾衍垂下眼,不由自主地抚上自己的唇。   *   早上八点。   苏冬神情恍惚,顶着一对大黑眼圈飘到公交站。   他无精打采地跟等候多时的陈时章打了个招呼:“早……哈欠——早啊。”   青年男大哈欠连天,睡眼惺忪,一旁年逾古稀的老头则神采奕奕,精神饱满。   “小苏,打起精神来!快说说,要我帮什么忙?这都八点了,怎么还没醒!”   陈时章大掌猛拍苏冬的肩膀:“我可是五点就起了,年轻人怎么能这么没朝气!”   熬夜追剧的某苏被拍得咳了好几声,小声嘀咕:“五点我还没睡呢……”   “什么?!”   “没什么……”苏冬心虚目移,不满地嘟囔,“我哪像您老人家,上了年纪觉少,八点正是我该睡觉的时候……”   陈时章恨铁不成钢地点点苏冬的脑袋:“哪个年轻人八点还在睡觉!”   实际年龄加起来比陈时章大得多的苏冬理直气壮:“哪个年轻人八点就起床啊!”   “你你你……我当年上学的时候,可是每天天不亮就起来……”   “哎呀,好啦好啦!”苏冬拦下一辆出租,推着絮叨的陈老头上了车,“不是说好要帮我一个忙吗?别管那么多,快跟我走就是了。”   *   刘姐打开门,惊讶地看到又一次来访的苏冬。   她眼角泛起泪花,冲上前握住苏冬的手:   “小苏呀,可终于见到你了!太谢谢你了,如果不是你的报道,这些孩子可怎么……你知不知道,后来有许多好心人给站里捐了款捐了粮!太谢谢你了,幸亏有你。如果没你我真不知道这个冬天该怎么办才好……”   她一边不断重复着“谢谢你”,一边抹着眼泪,   “你也没给姐留个联系方式就走了,姐想向你表达感谢,都不知道怎么联系得上你……这世界上如果都是你这样的好人,那该多好。这些孩子也不会没有家了。”   苏冬轻轻拍着她的肩膀安抚着,刘姐激动的情绪慢慢缓和过来,这时她才看到苏冬身后还跟着一位衣着得体,气度儒雅的老先生。   她老脸一红,不好意思地擦干眼泪,赶快请二人进来。   苏冬介绍道:“这位是陈时章,陈老师。是我为您找的老师。”   刘姐惊讶地睁大眼睛,没明白苏冬的意思,不过她还是赶快在衣服上擦了擦手,双手握住陈老师伸过来的手。   “陈老师你好,我叫刘小妹,你叫我小妹就行。”   苏冬笑眯眯道:“陈老师也是个热心肠的人,每周都在慈云寺无偿辅导初高中知识,刘姐,如果您不介意的话,以后就跟着陈老师一起学习吧。”   刘姐呆住了。   苏冬伸出手在一动不动的刘姐面前挥了挥。   刘姐动了,她颤颤巍巍地指了指看起来就很有来头的陈时章,又指了指自己:   “……我?真的,可以吗?我这种人,也可以跟着陈老师学习?……”   “你是哪种人?”苏冬反问道。   “你这种,善良,勤奋,认真,努力的人吗?”   刘姐还没回过神,苏冬走到她的小木桌前,拨开桌上杂七杂八的工具,露出挤在角落的书本。   “我上次来的时候看到了,您放在桌子角落厚厚的一沓写字本,还有写满笔记的初中课本,您是想读书的吧。只要您想,您这样真诚、勤恳、刻苦的学生,为什么不能跟着陈老师学习呢?”   她看着苏冬脸上鼓励的微笑,再也忍不住,抱着苏冬嚎啕大哭起来。   陈时章看着这个满脸鼻涕眼泪的新学生,心里也一阵动容。   他最欣赏好学之人,也最心疼渴望学习却没不得机会的人,他丝毫没嫌弃刘姐满手的眼泪,上前一步,大手握住刘姐的手,把自己干净的手巾塞进她手里,拍着肩膀安慰道。   “小妹啊,把眼泪擦擦,不哭了。小苏的朋友就是我的朋友,以后你有什么看不懂的,随时问我,你放心,我保证给你讲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的!   陈时章拍拍胸膛:“别说初中,高中的课我也包了!不怕,咱们国家成人也可以参与学考,只要拿到高中同等学力证明,以后还可以参与自考、成人高考,甚至是高考,说不定几年以后,你就是大学生了,报纸都得来采访你呢!”   在陈老师描述的这副充满希望的未来画面中,刘小妹渐渐忘记了哭泣。她擦干眼泪,脸上露出满含希冀的真心笑容,看着苏冬和陈时章,用力地点了点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4章 回家 我与你同罪   幸福之家的事尘埃落定, 苏冬也恢复了吃睡上班逗猫的摸鱼生活。   除了陈时章这个不死心的老头儿,时不时还来缠着他问所谓的灵魂沟通的事以外,一切都平静悠闲又美好。   不过上班摸鱼再爽, 也比不过直接下班回家躺着。404百无聊赖, 戳开后台,摸着下巴, 纳闷地看着任务面板毫无进展的进度条。   真奇怪啊宿主,我感觉顾衍对你的好感度挺高的,为什么进度条不动呢, 难道这家伙其实是个影帝?还是我又猜错了?   苏冬倒适应良好, 这是个难得让他感到很放松的世界。他忙着手里的事,没怎么犹豫:进度条有问题。你去论坛查查过往任务记录,有没有相似案例。   404边查边抱怨: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回主世界。   苏冬没说话, 把刚给猫崽煮好的鸡胸肉细细撕碎, 撒上羊奶酪碎和蔬菜冻干碎,放在一个小碟子里。   404没等到回复, 顺口又问道:你不想快点回去吗?明明以前你一直是效率最高的那个, 能三天做完任务绝对不拖到第四天。   苏冬拿出一个小托盘, 放上猫崽的小碟子, 再摆上自己的薯片和汽水,一起端回客厅。   偶尔也可以不那么卷嘛。   404鄙夷地看了眼此时四仰八叉躺倒在沙发上,一手饮料一手零食, 怀里抱猫眼盯电视的苏冬:……你和卷这个字沾边吗。   之之此时不知怎么, 似乎有点不安。   它看都没看平时最喜欢的零食, 只烦躁地甩着尾巴尖,接连蹭着苏冬的脸颊,那模样好像担心苏冬下一秒就会消失一样。   苏冬放下手里的东西, 把之之圈在怀里:“我的宝贝之之,怎么啦?”   之之轻轻叫了两声,语气依恋,用力顶着他的额头。   猫咪的额角两边是气味腺,之之如此反应,就好像急切地想把自己的气味留在苏冬身上一样。   苏冬任由之之蹭的自己满脸猫毛,待之之平静一点了,才将猫咪抱起来,来回检查,确认它身上没有任何异常后,还是不太放心,抱着之之去了按钮旁。   之之是个很聪明的小猫,理解按钮的含义对它来说很简单。它犹豫片刻,按下两个按钮。   “没事。”   “想你。”   上次苏冬发现小猫咪不好意思说“love you”后,每天都要换几个新词,从“爱你”“喜欢你”“好想你”,再到“想你”“晚安”,最后终于试出了傲娇小猫愿意伸爪的害羞阈值是“想你”,就美滋滋地加了好几个新的,不过令他遗憾的是,之之还是很少主动按按钮。   此时苏冬心里不禁一软,抱起撒娇的小猫不断在它耳边输出甜言蜜语。   “我也想之之,就算每一分每一秒都和你在一起,我也想你。”   柔声哄了半天,见之之没什么不开心的表情了,苏冬才带着之之回到沙发上继续追剧。   不过这次,他把先前准备的零食都挪到了茶几上,独独只将之之一个宝贝抱在怀里。   看着亲密无间的一人一猫,404忽然福至心灵:你是不是舍不得之之啊?   苏冬的眼睛没离开电视剧:这重要吗。   404盯着苏冬看了一会,想了想:也是,不重要。反正要么任务完成,咱们直接回家,要么你被临时遣返,咱们照样回家。   屏幕里跳跃的光影倒映在苏冬的虹膜上,即便此时情节正发展到高潮,两个主角因为误会爆发出激烈的争吵,再次分别,天各一方,他的表情也没什么变化。   404眨眨眼,试探道:那之之到时候,岂不是有点可怜哦?   我尽力了就好。苏冬神情没什么波澜,似乎早有所预料,即便因为不可抗力,我真的不在这个世界了,之之也会过得很好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   苏冬分着心,也没忘一下一下捋顺手下的毛发,耐心安抚着自己的小猫。   之之在苏冬颈窝里埋着脑袋,不让苏冬看到自己的表情。   顾衍手里的笔早在404说出“这样下去什么时候才能回主世界”时便顿住了。   他停了很久,耳边不断传来苏冬和404的声音,但脑海中的嗡鸣声似乎逐渐盖过了对话声。   顾衍低头看向自己的掌心,仿佛还残存着那天将苏冬拥进怀里的温热触感,但五指收拢,却空无一物。   他再一次清晰地意识到,苏冬是个骗子。   而他对他而言,只是无数小世界中的一个“任务目标”。   顾衍缓缓摘下眼镜,拿出绒布,慢慢地擦拭着。   擦着擦着,他停住了,看着手里失而复得的眼镜,沉默了许久。   他知道他是怎样一个冷酷无情的骗子。   是啊,他自始至终都知道。   但他甘愿沉沦。   因为他同样知道,苏冬是怎样一个通透赤诚,独守本心的独行者。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苏冬为了那些本与他无关的人们,做了些什么,也没有人比他更清楚,苏冬为此需要承担的风险和付出的代价。   是啊,他是一个骗子……   正因他是一个骗子,那颗藏在谎言下的真心才更显得弥足珍贵。   比起可量化的进度条,苏冬毫不犹豫地相信他确实对他有感情,而怀疑自己的系统,他也更愿意相信自己的眼睛。   苏冬下意识移开的目光,眼里一瞬间的落寞神色,为弥补他的遗憾而变得苍白的唇色,毫不犹豫的相护,因他而受的伤……他全都记得。   他在意的,早已不是苏冬会欺骗他,而是苏冬可能会离开他。   也许这份因任务纠葛而生的感情,确实不公平。   但不止是攻略者和目标的身份,对苏冬而言,他能在他不知情的情况下听到他的心声,又何尝公平?   他照样是个骗子。   沉默的骗子。   顾衍重新戴上眼镜,镜片下的眼神晦暗不明。   无论他们要从他身上拿走什么,都拿走好了。   只要把苏冬留下。   咦。404忽然出声。   分心逛论坛时,它发现了一些端倪,将注意力移到了那边。   找到了,推测是因为进度条的计算环境是在本地加载,而目标判定是另一种单独的算法,两种算法冲突导致的系统bug。但详情贴都被管理员隐藏了,只留了条公告,说是未来版本会进行冷补丁修复。   哦。苏冬慢悠悠地应了一声,一点都不着急。   404也没辙了,上班是这样的,你在前面卖力打拼的时候,总有同事在后面扯着你的后腿。   算了,只要鱼摸得够多,它就不算吃亏。   404这样想着,愤愤打开了一包薯片,重新将注意力放回到了电视上。   *   晚风萧瑟,带来丝丝缕缕入骨的寒意。   草木萧疏,初雪乍融,枝头残叶被卷下,落在重新露出枯黄色的草地上。   埋葬着小狗臭臭的大树下,那个失去旧主人的小纸盒,已成为了其他小动物的新家。   是夜,忙碌的人类在自己的家中休憩,小动物们也蜷缩在窝里沉眠,除了飒飒风声,一切都无比安静,祥和。   倏然,风声停了。   不远处的空间骤然扭曲起来,像是高温下变形的空气,片刻后,空间猛地被撕破,裂开一道漆黑的小口,   这小口不过寸许,边缘不断波动,似乎有什么东西正试图从内部撕开一条缝,闪烁间,裂隙挣扎着扩大到了二十公分左右。   但这个尺寸似乎已是极限,一阵混乱的波动后,裂隙便开始愈合,边缘逐渐缩小起来。   这时,裂隙内猛然伸出一只紧握成拳的手。   说是手,都有些不太准确。   这东西大概只能看出是一个手型的轮廓,周身缠绕着说不清道不明的浓重黑雾,似是某种凝滞的胶质。接触到外界的空间,黑雾缓缓散去,隐约露出枯瘦尖利的手指,手中似乎握着什么东西。   就在这只手探出不过瞬息之刻,裂隙骤然闭合!   合拢的空间毫不留情地斩断了这条诡异的手臂,丝滑得像切开一块黄油,断口没有鲜血骨骼,倒像是某种果冻凝胶,伴随着凄厉的啸叫声,离开身躯的一瞬间,这截手臂便从诡异黑紫色,飞速变得青白,就像是掉色了一样。   闭合的裂缝将凄惨的尖啸,连带着其后的无边黑暗,尽数吞没。刹那间,此处重新陷入死一样的寂静。   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   只有一截紧紧攥住某样东西的残肢跌落在地上。   夜间的寒霜悄无声息地凝结在那颜色非人的肌肤上,在月色下泛起灰败的荧光。   当第一缕熹光,触碰到躺在地上一动不动的那截断臂时,这东西忽然动了。   它像被灼痛一样跳了起来,瞬间窜进了灌木的阴影。   但过了一会,它又爬了出来。   它在明暗交界处犹豫半天,忽然忍受着剧痛冲进光下,飞快捡起方才被它掉落在地上的那个金属块,一路连滚带爬躲回黑暗。   它整个手都似乎脱了层皮,此时青筋暴起,不住地颤抖,似乎正承受着无比剧烈的疼痛,但尽管这样,它也依旧死死攥着那个金属状的圆形物体没有撒手。   此时,太阳又移动了。   它一边用中间的三根指头固定住金属块,一边用大拇指和小拇指拖着自己,就这样以一个无比诡异的姿势爬行着,将自己送进更暗处的角落。   在它艰难的行动中,那个金属块露出了一部分反着寒光的边缘。   那赫然是一个,指针正在飞速颤动的罗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5章 夜袭 不知道之之   苏冬伸了个懒腰, 极不情愿地从床上爬起来。   虽然他无比想和亲爱的被窝来一个更长久的约会,但今天,他是早班。   苏冬带着一副半死不活的表情一步一步挪进厕所, 第N次开始反思这个破班真的还有继续上下去的必要吗。   任务, 明显存在着某种问题。反馈,遥遥无期。狗顾衍, 也不知道跑去了哪里。   被苏冬送进救助站的狗狗们,他自然都依次确认过了,没有顾衍, 他还是相信自己的眼力的。   既然这样, 合理地再多摸摸鱼,也不是不行吧。   苏冬一边刷着牙胡思乱想,一边从门缝看向客厅地上那些不怎么被猫崽赏光的按钮。   那么, 他再合理地, 稍微地,以公谋私一下, 也不是不行吧。   比如, 把兽语者绑到猫崽身上什么的……   想到能和自己的小猫无障碍交流, 苏冬的起床气和上班的怨念都烟消云散, 满嘴泡沫地露出一个傻笑。   决定了!等福福那边的兽语者时间结束,就和之之绑定!   算下来,一个月的时间已经没几天了。苏冬开始琢磨, 第一句话要和之之说些什么好呢。   之之, 你过得开心吗?一个人在家的时候会不会无聊?   今天想吃什么?猫饭你还喜欢吗?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有没有什么想要的?   啊, 有太多想对之之说的话了,一时都不知道该说哪句。   光是想想,苏冬已经开心得要飘起来了。   说起来, 雷霆的嗓音沉稳,声线略低,福福的声音则更轻一些,像是不敢大声说话,但它们的声线都与人类不尽相同,带着某种奇特的质感,雌雄莫辨。   不知道之之的声音,会是什么样呢。   怀抱着期待的心情,苏冬哼着歌挥别自己的小猫,踏出了单元门。   然而,就在苏冬离开单元门的一瞬间,躲在阴影中的怪手紧握着的罗盘,指针忽然震颤起来,来回摆动,摇摇晃晃地转了两圈后,稳稳指向了某个方向。   *   完美地扮演了一天小白花,苏冬微笑着送走最后一个客人,和来换班的同事挥手道别。   晚霞将近,天边泛起了暖融融的红晕,暖暖的余光洒在苏冬身上。   走到单元门口,苏冬皱眉停住脚步,回头看向身后。   从早上起,他就总莫名有种在被什么东西窥视着的感觉,让他背后隐隐发凉,却又找不到这种监视感的来源。   此时亦然。暮色暖光下的小区安静寻常,偶有行人的闲谈声传来。   环视一圈,没有发觉什么异样,苏冬驻足片刻,面朝外面,缓缓后退进了单元门。   风声飒飒,落叶纷飞,苏冬隐在大门的阴影中,外面的一切一览无余。   空无一人。   *   一连几日,都是风平浪静。   苏冬不动声色地留心着每个走进,乃至路过便利店的人,观察着他们的神态,步伐,却未尝发现任何有嫌疑的身影。   这种表面的平静,反而让苏冬心底那根弦绷得更紧了。   这日,正巧轮到苏冬值晚班,他核对完账目,离开便利店时,已是凌晨。   走进夜色前,苏冬停住了。   小四,连下附近的监控,看看周围有没有人跟踪我。   404嚼着口香糖麻利地联网入侵,看了一圈,并没有发现什么端倪,没有哇,一切正常,怎么了?   苏冬犹豫片刻,想到家里等他的之之,还是出发了。   404的反馈没有让苏冬宽心,他反而愈加警惕起来,我觉得这几天有人在暗中监视我。   404宽慰道:放心放心,我刚把近几天的监控都分析了一遍,没发现有什么可疑的人。宿主,你是不是最近太紧张啦?我现在也正看着呢,方圆五百米内,连个人影都没有。   但愿吧。苏冬将围巾往上拉了拉,挡住下半张脸,只露出一双在夜色里显得更亮的眸子,希望只是错觉。这种被注视的感觉,我可不喜欢。   脚步声和呼呼的风声环绕在空荡黑暗的小路上,除此以外一片寂静。   不安的预感愈发的重,苏冬加快了脚步。   刹那间,异变陡生,一道扭曲的黑影直直扑向苏冬背后——   苏冬猛然回头,却发现身后空无一人。   心中那种诡谲不祥的感觉却挥之不去,反而愈演愈烈,乃至后背都泛起一阵一阵的凉意。   不出一秒,404忽然惊叫起来:宿主!!你的后背!!!   苏冬察觉到什么,浑身的鸡皮疙瘩瞬间起立!他以最快的速度拉开拉链,身体猛地前倾,顺势向后甩掉自己的外套。   一瞬间,只感觉一阵刺骨的凉意擦着后颈肌肤划过,几乎碰到他的发丝。   他惊魂未定地回头,只见一米开外的地上,落在地上的那件外套,竟诡异地一鼓一鼓动了起来,仿佛下面藏着一只活物。   紧接着,某个东西顶开布料,钻了出来。   ——那是一只惨青色的断手!   苏冬瞳孔骤缩,震惊地看着明显不属于这个世界的诡异生物,背后一阵恶寒。   刚才这东西,竟然在试图顺着后背攀上他的脖颈!   苏冬从未见过这种生物,也不知道它因为什么盯上了自己,但这玩意给他的感觉很不妙。   回想起这几天被监视的感觉,苏冬的脸色变得更加难看起来。   这说明,这东西是有智慧的。   它会忍耐,会蛰伏,会权衡利弊,暗中偷袭,它的智慧程度恐怕还不低。   为了不破坏小世界的稳定运行,局里的铁则之一,便是严禁在低魔世界内使用或购买超出该世界属性的道具。   而苏冬此时已经顾不得什么狗屁规定了,他扫了一眼,商场里的高级除魔道具不出意料都是一片灰色,只能从背包角落中拿出几张以前随手画的符纸,夹在指尖。   但他完全无法确定这些东西对那怪手究竟能否生效。   然而不管能不能生效,这都是他此时唯一的武器了。   那怪手五指如蜘蛛般抠抓着地面,立了起来,挣开外套,以一种极快的速度向苏冬扑来!——   苏冬毫不犹豫,瞬息间抬手扔出符纸,符纸如同被无形的丝线牵引,精准地包裹住袭来的怪手。   然而,符纸却并未如他期望的那样燃烧起来。   怪手猛地一滞,对触碰到的这个陌生东西表现出极高的警惕。它当即跳开到一边,几根灵活的指头以某种令人幻痛的反人类角度扭转着,尖锐的指甲撕扯开紧紧贴附在它身上的符纸。   它先是将符纸扔在地上,静待片刻,发觉这东西对自己好像没什么伤害,便小心翼翼地上手触摸了起来。它胆子逐渐大起来,翻来覆去地摸着,似乎想搞明白这东西的作用。   不多时,它失去了兴趣。带着几分嘲弄,怪手把符纸攥成一团,向苏冬身上砸过去。   纸团软绵绵地砸在苏冬小腿上,不痛不痒地滚落在地。   苏冬没有动作,只是更加警惕地紧盯着怪手的一举一动。   怪手活动着拉伸了一下,关节处发出令人牙酸的“咯咯”声。在它拉伸到一半时,下一瞬,毫无征兆地,它弹射起来直直蹿向苏冬!   然而时刻关注着它动作的苏冬还是躲开了。苏冬一个利落的侧身翻滚,取出一把匕首,反手握住,格挡在面前。   苏冬眼中平日的懒散尽收,变得凌厉起来。   怪手发现突袭也对苏冬没用,索性也不再装模作样,五指贲张,带着一股狠厉的劲风,直扑苏冬面门。   苏冬手腕一抬,匕首划出冷冽的弧线刺向疾袭而来的黑影!   匕首甫一刺入怪手体内,苏冬就暗叫了一声不好。   这触感,就仿佛扎进了一团浓稠的胶状浓雾,或湿滑厚重的淤泥。   苏冬能感到物理上的攻击对这怪物毫无伤害,反而是他的匕首被沉沉拖住,动弹不得。一股阴寒刺骨的气息顺着刀锋瞬间缠绕而上,直逼他的手腕。   苏冬反应极快,当机立断放弃了匕首向后退去,然而那怪手却比他更快!   它吞下匕首弹射上前,一把抓住了苏冬此时近在咫尺的手!   苏冬只感觉头皮发麻,一种黏腻冰凉令人恶心的触感传来,手臂骤然变得僵硬起来,好像要失去他的控制,脱离身体,另择他主。   怪手毫不客气地继续向下,从手背覆盖在苏冬的右手上,就在它握住苏冬右手的一瞬间,它也同时触碰到了戴在苏冬手腕上的那串檀木念珠。   就在这一刹那,苏冬腕间爆发出一团灼烈的白光—— 作者有话说: 抱歉今天有点晚,明天大概率也会晚一些(滑跪—— 第66章 告别 福福,余生   在温暖的白茫笼罩下, 如同烈阳消融冰雪,怪手从接触到苏冬的地方起,全部的皮肤都开始溃烂融化, 指甲都剥落了一颗。   它触电般甩开苏冬, 五指剧烈地痉挛抽搐起来。   掉落在地上的怪手爆发出某种高频的“咯吱咯吱”声,像是内部肉块互相挤压而发出诡异声响, 令人头皮发麻。   听上去,就像是在惨叫。   苏冬震惊地后退两步,看向手腕上正散发着温和热量的串珠。它驱散寒意, 散发出莹莹白光, 却不刺眼,就像冬日的暖阳被摘下戴在了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他的手上。   他敛下心中的惊疑,目光移向一副惨状的怪手。怪手见苏冬望过来, 当即就抖了一下, 明显是疼怕了,已经开始畏惧。   苏冬试探着抬起手腕, 它立刻停止了抽搐, 五指并用向后挪去, 尽量远离苏冬。虽然很滑稽, 但是苏冬居然从一只手上看出了“连滚带爬”四个字。   此时攻守之势逆转,苏冬唇边勾起一抹冷笑,丝毫不给怪手留下喘息的余地, 举起右手逼上前, 将它困在一个死角。   苏冬靠得越近, 怪手发出的异响频率就越高,就好像有一簇无形的烈焰正焚烧着它。   在滋滋升腾的雾气中,它避无可避, 一层一层地融化,蒸发,消弭,直到发出一声如同气泡破裂的垂死哀鸣后,彻底化为飞灰,湮灭于无形。   地上连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没有血迹,没有灰烬,甚至没有任何气味,如果不是手腕上还传来阵阵温热的触感,地上还扔着那件被扒住过的外套,苏冬简直要怀疑一切都是一场梦。   苏冬不敢大意,压下疑虑,谨慎地在原地等了半天,直到确认它已经灰飞烟灭,再无威胁,那种被监视的感觉也消失了,才捡起外套,起身离开。   这玩意来的诡异,死的也诡异,苏冬现在完全是一头雾水。   他摩挲着手腕上的串珠,此时它光华尽敛,已然恢复了原本的模样,看上去就是再普通不过的一个檀木手串。   顾衍送他的这东西,又到底是什么来头?   苏冬抬起手腕,借着路灯微弱的光线,左看右看,也看不出端倪。   我、我的妈呀……404此时才颤颤巍巍地吱声,刚才那是什么玩意?吓……吓死我了。宿主,你没事吧?   苏冬把这件脏兮兮的晦气外套团吧团吧,塞进了垃圾箱。我没事。   刚才……那东西,什么情况啊?你这东西,又是什么情况啊?   我也不清楚。   苏冬微微摇头,回想起的,却是顾衍把串珠套在他手腕上时的表情,和他握住他手腕的温热触感。   他猛然摇摇脑袋,将那些画面从脑海里甩出去。   不对不对,他明明在想正事。   但看顾衍当时的反应,苏冬还是倾向于他对这串珠的神秘功能并不知情。   莫非,慈云寺里还藏着什么秘密?   刚才情绪紧张之下,一点都没觉得冷,此时放松下来胡思乱想时,冷风飕飕地往毛衣里灌,苏冬不由地打了个寒颤。   冻死我了,先回家再说。苏冬搓着双臂,环抱住自己,一路小跑回家。   苏冬小区大门口。   一辆线条流畅的跑车静静停在阴影里。   顾衍靠在方向盘上,素来一丝不苟的发丝有几分凌乱。他闭着眼,深深呼吸了几下,试图压下胸腔里那颗因过度惊慌而狂跳不止的心脏。   心跳终于慢慢平复,但他却没急着离开。   天知道,他刚才可是差点被404吓死。   他刚洗完澡,头发还没吹干,忽然听见苏冬说感觉有人在跟踪他,正放心不下,驱车赶过去的路上,就听404忽然惊惶地大喊苏冬背后有什么东西!   然后那边就陷入了一片死寂,一人一统再无半点动静。   上次那种险些失去苏冬的、深入骨髓的恐惧感,再一次吞没了他。   明明前后不过短短几分钟,顾衍却快要急疯了,只感觉像几个世纪一样漫长。他油门踩死,连闯了好几个红灯,握住方向盘的手都开始微微颤抖。   直到刚才,那熟悉的,此时对他而言无异于天籁的声音,重新在脑海中响起,听到苏冬对404说出“我没事”三个字,顾衍才刹停了车,仿佛被抽空了所有力气,重重靠回椅背。   苏冬带着一身凉气打开家门,早已在门口焦急等待了许久的之之缠了上来。   柔软的身体紧密地贴着苏冬,它来回嗅闻着,检查他有没有受伤。   直到确认他一切安全无虞,才放下心来。   苏冬知道小动物的直觉都异常敏锐,对那种气息非常敏感,恐怕是察觉到了他身上残留的什么异样。   他蹲下身,摸摸猫咪毛茸的小脑袋,耐心地低声哄着,一遍遍解释自己没有事。   此时,顾衍才默默发动了汽车。   尽管苏冬总是散漫,跳脱,但他似乎从来都无所畏惧,永远能完美地解决一切问题。   除了之之,他从未见过苏冬因为什么令自己陷入困境。   他强大、通透,像一阵抓不住的风。   可即便如此——   顾衍透过猫咪清澈的瞳仁,望着眼前眉目如水,表情无比温柔的苏冬。   他一点都没有因为白跑一趟而感到懊恼。   因为即便如此,他也想保护他。   *   踩着满地金黄的银杏长阶,苏冬又一次踏进慈云寺的山门。   算算时间,今天已是福福兽语者的最后一天。   苏冬不喜欢告别,所以将福福送回陈时章身边后,他便再没去见过福福。   完成了他的承诺,他在这场演出中的戏份,便到此为止了。   “苏冬。”   所以听到福福声音的一瞬间,苏冬还以为自己出现了幻听。   他愣了一下,回头看向身后。   只见一个精神矍铄,身着中山装,背着帆布包的老头,抱着小狗一步一步地正往上爬,见他忽然回头,反而被吓了一跳。   直到他定睛一看发现面前这人是苏冬,立刻大喜道:   “小苏……苏大师!”   苏冬的头已经开始痛了。   “苏大师!你就教教我吧,收我为徒,你不吃亏的!”   别的同事都是老爷爷抢着收他们为徒,怎么到他这,就变成了老爷爷抢着要做他的徒弟了。   “苏大师啊,你是有什么顾虑吗?放心,我这个人嘴最严了,我可以对天发誓,绝对不将师门的秘密外传,绝对不暴露老师的真实身份!”   “……”   “否则天打五雷轰!”   “……”   苏冬无奈地看着陈时章,最后只挤出来一句,“老爷子,你平时也不这个点来啊?”   “哦,最近要给小妹赶赶进度,我就多加了几节课,现在每天下午都会来一趟。”   说到这,陈时章抬腕看了眼表,“哎呦,今天公交不赶趟,有点迟了,我得赶快过去。”   但好不容易抓住滑得像泥鳅一样的苏冬,陈时章心知这会不看住他,等会下课出来苏冬影子都不知道溜到哪去了,就忍不住眼巴巴地看着苏冬,一时脚都迈不开了。   苏冬巴不得陈时章赶快去上课,别再缠着他了,闻言立刻殷勤地虚扶着陈时章的胳膊往慈云寺方向带,非常积极地想送老爷子快点走,还伸手替他拢了拢肩上滑落的背包带,发觉包里装满课本还挺沉,便又伸出一只手,帮他提着包,好让陈时章的老肩膀少受些力。   “那您快去吧,”苏冬满脸真诚,“孩子们和刘姐还等着您呢。”   陈时章不甘心地被苏冬半推着往前走了两步,忽然眼神一亮,想出一个“损招”。   他脸上绽放出一个慈祥的笑容,“小苏啊,帮我个小忙呗。”   陈时章语气无比自然,好像真是临时想起一件小事,“你知道的,我要讲课,带着福福不方便,交给别人呢,一个我不放心,二个福福也怕生人得紧,只有你一个人,我和福福都信得过。所以……拜托帮我带一会福福,我两个小时、不,一个半小时就出来。很快啊!”   说完,他没给苏冬一点反悔的时间,一把将福福塞到苏冬怀里,不等苏冬反应过来,拎过背包扭头就跑。那速度之快,步履之矫健,完全看不出来这老头已经七老八十了。   徒留苏冬抱着兴奋不已的福福,在原地目瞪口呆。   “不是,你……喂!陈时章!!——”   陈时章已经跑得尾气都看不见了,只有一阵得逞的大笑声远远从风中传来。   精明几世,今天竟被一个老头摆了一道。苏冬哭笑不得地摇头。   苏冬看着面板上不超过几分钟的倒计时,再低头对上福福那双湿漉漉的、满是信任和依赖的眼睛,感受着福福诚实的小尾巴,不断拍打着自己的胳膊,他认命般地轻轻叹口气。   苏冬抱着福福,找到一个僻静的角落,望着远处的山景,盘腿坐在地上。   “你过得好吗?”   “好。”   “回家了,开心吗?”   “开心。”   福福用力蹭着苏冬掌心,现在的它,已经和刚被接回家时的模样判若两狗。毛发干净柔顺,有被仔细的打理修剪过,穿着漂亮的小袄,额前的长毛被人认真梳成一个可爱的小揪揪,脖子上还挂着陈时章新给它买的长命锁,此时正随着它的动作轻轻晃动。   比这些更重要的,是它那双眼睛——不再闪躲,不再畏怯,而是亮晶晶地,盛满了依恋与快乐,坦然迎向苏冬的目光。   它望着苏冬,鼻尖发出亲昵的哼鸣:“苏冬,开心。”   苏冬愣住了。   过了很久,他才回过神。   他神情有些复杂,嘴角上扬着,那双漂亮的黑色眼睛里,却仿佛藏着一些很深的,解不开的结。   他轻轻摸着福福的小脑袋。   “福福,谢谢你,我会的。”   福福咧着嘴,尾巴也开心地摇了起来。   苏冬看了眼倒计时,已经不到一分钟了。他稍加犹豫,还是问了出口:“福福,你有什么想对爷爷说的话吗?”   “有。”   福福很认真地,一个字一个字地说着:   “爷爷,不要,伤心。”   苏冬又是微微一怔。   伤心……   是啊,他怎么会看不出来,陈时章如此三番五次地缠着他想学所谓的宠物沟通术,是为什么。   那个老爷子,还在自责。   “我知道了。我会转告他的。”苏冬对福福许下最后一个承诺。   他摸着福福头上的小揪揪,   “福福,你是个好孩子。”   “福福,余生要做一只幸福的小狗。”   “福福,”苏冬轻声说道,“再见。”   “苏冬,谢……汪。”   “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7章 恶犬 这是一条不   陈时章迫不及待地冲出教室, 一溜烟跑到他们的老地方,牌桌旁,却只看到了蹲在桌上乖巧等待着他的福福。   陈时章左顾右盼, 还找了找桌子下面, 却没找到苏冬的半分影子。   “这臭小子……”陈时章嘟囔着,他知道苏冬不可能真的扔下福福一个人, 这小子肯定还躲在附近。陈时章双手聚在嘴边,放开嗓门:   “苏冬!你这滑头小子快给我出来!我知道你还在这!——”   喊了半天,也没人理他, 陈时章气得吹胡子瞪眼, 正要再开开嗓,却被一声狗叫打断了。   “汪呜。”   福福从桌上叼起一张小纸片,摇着尾巴送过来。   陈时章愣了一下, 坐在石墩上, 打开这封简单折叠的便签信看了起来。   看着看着,陈时章拿着便签的手微微颤抖起来。他摘下老花镜, 胳膊抵住脸, 低声哽咽。   福福从桌上跳进陈时章怀里, 将毛茸茸的脑袋依偎在爷爷的膝上。   一阵风吹过, 不远处某棵银杏树微微摇晃了一下,簌簌落下几片金黄的叶子,打着旋儿, 飘向长阶尽头。   *   山脚下, 苏冬溜上了出租车。   报上小区名字后, 苏冬向后一靠,倚在靠背上,打开面板……   开始写报告。   《特殊情况申报说明》、《异常实体袭击事件详细经过报告》、《关于在低魔任务世界中使用未报备的高魔属性武器的专项说明及检讨材料》、《应急处置装置申请书》、《小世界异常状况危险评级初步研判及分析》……   没错, 谁让他违规使用了超出世界等级的道具。   一篇一篇又一篇,一沓一沓又一沓,再强大的执行员也会被文书工作压垮。   这堆破报告写得苏冬满脸麻木,心如死灰。   出于某些原因,苏冬犹豫一会,还是没有在报告中提及手串的事。   陈时章这一捣乱,完全打乱了苏冬去探查慈云寺底细的计划,再加上他自己一时心软又做了蠢事,最近是不得不躲着陈时章走了……   不过俗话说,跑得了和尚跑不了庙,苏冬决定暂且等一段时间,挑个陈时章不在的日子再来探访。他听说老爷子最近有些想法,估计过段时间就要忙得团团转了。   眼下嘛……更重要的是想想晚上给猫崽做什么口味的猫饭。   苏冬边分心想着,边意念输入,敷衍地填写着流程要求的诸多报告,思绪早已飘回了家。   而且,最最重要的是,兽语者已经收回,这说明——今天晚上到家之后!他就可以听到他的宝贝之之说话了!   苏冬输入的速度不自觉地加快了些,嘴角勾起了期待的弧度。   写着写着,就听404忽然喊他:宿主,你上次安排我找的那几只薛怀平经手后下落不明的狗,我都找到了。   嗯?苏冬从文件山里抬起头,怎么说。   有一小部分比较幸运,被不明真相的好心人收养,有一部分彻底失踪,无法查明,剩下的一些,我已经按你的要求匿名给几个志愿者发去求助短信了。还有最后一个情况比较特殊。   404喝了口水,虽然是被一个有钱人家收养了,但是这个李家……感觉不是什么好去处。这个叫李天兆的家伙,打小就欺男霸女无恶不作,还经常虐杀动物,酷爱斗狗,每年死在他手里的动物不计其数。   苏冬停了笔,微微皱眉。   能找到具体地方吗?   李家有一座废弃的工厂,现在李天兆把那里改成了自己的斗狗场地,每天有空就带着一群小弟在里面斗狗。   “师傅,劳驾,”苏冬拍了拍驾驶座的靠背,“换个目的地。”   *   废弃厂房里,弥漫着灰尘与铁腥混杂的浊气。   几条筋肉虬结的斗犬在场中疯狂撕咬,皮肉翻卷,血花四溅,鲜血和碎肉将地面染得一片狼藉。   几个衣着光鲜的年轻人围在旁边,面对这样的血腥场面,非但没有丝毫动容,反而爆发出阵阵兴奋的哄笑。   “对!太子,咬住脖子!别撒口!给我往死里咬!”   被领头的黄毛少爷唤作“太子”的比特犬凶猛异常,它双目赤红,神态癫狂,逮住机会便一口咬住对手的脖颈,死死不松口,直到对方喉咙里咕咕冒着血泡,彻底瘫软一动不动。   黄毛少爷哈哈大笑,不断鼓掌。他打个响指,召回太子,亲昵地帮它擦掉嘴角的碎肉,从兜里掏出一沓钞票,扔给身后一个小弟。   “你这狗不行啊,在太子嘴下都撑不过三个回合,没意思。下次买只凶点的。”   那小弟眼神一亮,接过钞票,指头一捻估算了一下厚度,揣进兜里,看都没看一眼自己那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的狗,脸上堆满谄媚的笑容:“那是肯定比不过李少的太子,还得是李少才能搞来如此凶猛健硕的好狗。”   不怪此人如此谄媚讨好,这黄毛正是宏远的太子爷李天兆。   李家做跨国物流发家,黑白两道都颇有人脉,这位李少更是张扬跋扈惯了,平日看谁不顺眼,都是直接巴掌拳脚就往上招呼,打了不消气还要放狗撕咬,不把人折腾到跪地求饶绝不罢休。   “我的太子是你能叫‘狗’的?”李天兆嗤笑一声,漫不经心地用脚尖拨弄了一下那只浑身浴血,瘫在地上有进气没出气的加利纳犬,“它吃的比你都金贵。”   小弟赶快赔笑讨饶,向李天兆道歉还不够,把腰弯到九十度以下,向李天兆的狗连连作揖认错。   太子瞥了他一眼,从鼻腔里喷出带着浓重血腥煞气的吐息到他脸上,吓得那小弟脸色煞白,忙不迭后退好几步,李天兆见状指着他的怂样放声大笑起来:   “怂包,就你也这样也想接近太子?小心别尿了裤子。”   “是,是,太子……少爷,如此威猛,自然只有李少您才驯服得了。”   这马屁拍得李天兆颇为受用。他最为得意的就是一手训狗的本领,性子再烈的狗到了他手里,经过一番调教,都得向他俯首认主,摇尾乞怜。   一个穿着黑色机车夹克,身形高挑的年轻人插兜走过来,看着满地狼藉的血污和瘫倒的犬只,冷哼一声,嘲讽道:   “你的品味还是这么土。”   这位也不是普通人,正是周家的二少爷周昊郴。周家实力颇为深厚,家里做地产生意,不比李家差。这群人里,只有他有资格这么当面呛声,李天兆也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权当没听到。   “哟,周少今天空着手来的,怎么不把哈迪斯捎上?太子可一直等着和它来一场呢。”   周昊郴嗤笑一声:“我的哈迪斯,可不跟嗑了脏药的狗玩。”   “你……!”李天兆的脸色阴沉得要滴出水来。   很快,他又缓和了表情,露出一个意味不明的笑容,   “周少眼界如此高,一定得见见我新弄来的宝贝。”   李天兆拍了拍手,几个小弟扛着一个盖着厚重黑布的大铁笼,重重放在几人面前。   “这可是我一眼就相中的好货色,周少若是喜欢,我也乐于割爱。”   他掀开笼布,霎时一股血腥味扑面而来。   笼子里关着一只满身是伤的大黑狗,它卧伏在地默默恢复着体力,此时骤然重见天日,也没有露出惊惶的神色或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拖着伤躯站起身,用那双沉静如深潭又燃烧着怒火的眼睛,紧紧锁定着笼外每一个人类。   周昊郴打量着这狗的神态,眼神当即一亮,他靠近笼边仔细观察,啧啧赞叹着:   “确实是只罕见的黑色下司犬。除了毛色差了点以外,骨相极佳,神态坚毅,尤其是这眼神不错,很漂亮,都被你玩成这样了,精气神也没散,难得。”   李天兆爱抚着铁笼,嘴角一勾,“喜欢吧,送你了。”   他掏出手机,重新欣赏了一遍当初他一眼看中这黑狗的视频。视频中,这黑狗被拖行了好几公里奄奄一息,面对主人的镜头,眼神也依然冰冷倔强,不肯屈服。   就这个眼神,太对他的胃口了,他当即找人联系了发视频的这个什么福什么家。   李天兆开口,薛怀平为了讨好他,自然是当场就让人洗干净送了过来。   然而他自信满满地训了个把月,软的硬的都试过,这黑狗却端的是个硬骨头。   饿吧,饿到瘦了十几斤也不肯吃他手里的粮,最后是他怕把狗饿死了,不得以才开始继续喂饭。   打吧,打得儿臂粗的木棍都断了好几根,还是见他靠近就呲牙,新换的铁棍都被它咬得扭曲变形,那深深的咬痕足以证明它每一次都下了死口。   他气急败坏,各种手段都招呼了一遍,这狗就是坚绝不向他低头。   李天兆算是知道了,这是一只不可能被驯服的恶犬。   这些,他自然不可能告诉周昊郴。   周昊郴挑眉,“真的假的?你什么时候这么大方了?”   李天兆扯过一把椅子,大剌剌地坐下。   “我李天兆说话什么时候不算数过?只要周少有本事,欢迎自取啊。”   李天兆笑容恶劣,神情玩味。   他已经在这畜生身上耗尽了耐心,本想今天直接宰了它喂太子,周昊郴偏要来惹他不愉快,如今正好借这个硬骨头,让周昊郴当众出出丑。   周昊郴知道李天兆如此大方其中必定有诈,但见猎心喜的他,也确实是看中了这条特别的黑狗。   他并未像李天兆那般急躁,而是先让人取来清水和新鲜肉食,放在笼边,耐心等待。   黑狗只是冷冷瞥了一眼,不为所动。   周昊郴也不气馁,亲自上前,隔着笼子注视着黑狗的眼睛,用平稳温和的语调缓慢说话,试图建立沟通。   然而黑狗的眼神始终充满戒备与疏离,一眨不眨地紧盯着他的一举一动。   僵持半晌,周昊郴试探性地端着食物伸向铁笼,想表明自己没有敌意。   就在他指尖触碰到铁笼门闩的瞬间——   黑狗猛然暴起,如同一道黑色闪电袭了过来!力量之大,让沉重的铁笼都晃了晃。它呲着森白的利齿,喉咙里发出带着杀意的低吼声。   周昊郴大惊,猛地缩回手,踉跄后退了两步,“哐啷”一声,狗盆里的肉食散落一地。   在李天兆骤然爆发出的嘲笑声中,周昊郴脸色微沉。   他算是明白了,这狗恨的不是某个人,而是所有试图禁锢、驯服它的人类。   也就是说,这是一条不可能被驯服的恶犬。   李天兆故意挑起他的兴趣,就是为了此时看他出丑。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8章 证明 “人类,退   李天兆果然爆发出一阵夸张的大笑, 扶着小弟直拍大腿,一副笑得上气不接下气的模样。   周昊郴冷笑一声,插兜走了回去, “近看了两眼, 不过如此,没什么意思。”   李天兆嘲弄道:“是不过如此, 还是束手无策?”   不等周昊郴回答,李天兆又一挥手:“既然不过如此,那想必这狗死在太子嘴里, 周少也不会太心疼吧?”   李天兆的小弟们围上去, 把笼子挪到场地中央,用一根细长的特制棍子,远远挑开笼门。   李天兆则举起自己的爱犬, 投入场地, 打了声呼哨:“太子,咬死它!”   周昊郴脸色难看, 他知道李天兆表面不敢跟他撕破脸, 便用这样的方式给他下马威, 他让太子咬的不是那只黑狗, 而是他的脸皮。   不过很快,周昊郴的表情就由阴转晴,幸灾乐祸了起来。   只见场中, 刚才还如李天兆一般不可一世的太子, 靠近黑狗后, 竟显得有些迟疑。它慢慢绕着黑狗打转,龇牙低吼,却不敢贸然扑上前。   黑狗缓缓走出铁笼, 一双冰冷的黑色眸子锁在太子身上。   太子倍感压力,逐渐失去了耐心,狂吠一声猛地扑上前,试图咬住黑狗的脖颈!   几乎是同一瞬间,黑狗也动了,它拖着满是伤口的身躯,却快得像一道闪电,它避开太子的扑咬,扭身扬起头颅,利齿猛然合拢!   “嗷呜!——”   这一口稳、准、狠,太子发出一声凄厉的惨叫,前腿被黑狗死死咬住,它疯狂地扭动、挣扎,试图摆脱钳制,但黑狗的下颚如同铁钳,纹丝不动。   对上那双黑洞洞的眼睛,太子一时胆寒,心底已萌生退意。   就在这个瞬间,黑狗精准地一口叼住了暂时失去行动能力的太子的脖颈!太子再次发出一声惨叫,已然吓到屎尿同流,呜呜低泣。   李天兆早已坐不住,一拍扶手站了起来!   但过了几秒,黑狗竟缓缓松开了太子的喉管。   原来它并没有下死口,而是警告似地含住了太子的要害将其制住,在太子主动放弃抵抗时,便松了口。   太子肚皮朝天,瑟瑟发抖,黑狗松口后也一动不敢动,之前那副狗界霸主的模样早已烟消云散。   黑狗起身后,从鼻腔哼了一声。   太子这才爬起来,一瘸一拐地向黑狗伏低身子,露出脆弱的脖颈,俨然一副臣服的模样。   李天兆看着太子没出息的模样,一时间暴跳如雷。   他一挥手,几个小弟拿出家伙上前控制住黑狗,他推开场地的铁门,一脚踹开太子:   “没用的废物!”   周昊郴则惊叹地为黑狗鼓起掌。   动作犀利漂亮,出招精准狠辣,在受伤的情况下,还能轻易一招驯服压制其他的狗,且不随意伤及同类性命,颇有王者之风。   但,尽管这样一个好苗子没了有些可惜,看李天兆那副气疯了的模样,为了一只狗得罪李家,也得不偿失。   周昊郴抱着胳膊退到一旁,全当看热闹,没吭声。   几个小弟用防爆叉牢牢地固定住黑狗,另一个小弟拿出铁棍放到李天兆伸出的手心。   就在李天兆的铁棍高高扬起时,一道清亮的声音忽然响起——   “住手。”   李天兆皱眉回头,想看看是谁这么大胆,敢打断他的兴致,就见厂房门口,一道单薄的身影逆光而立。   来人神色平静,缓步上前。   走得近了,李天兆发现来人竟是个看着比他还小不少的少年。   巴掌大的一张小脸,面容清秀,说不上绝美,但有一双很特别的、吸引人的黑色眼睛。乍一看,像个迷路至此的学生,简直和这个满是血腥气味的废弃工厂格格不入。   那少年将视线投向被控制得死死的黑狗,似乎在确认些什么,而后看向他,不卑不亢地淡淡道:   “这是我的狗。”   “你的狗?”李天兆上下打量着苏冬,不屑嗤笑一声。   他收起铁棍,拄着地面,斜斜撑住自己的身体,挑眉语气轻蔑地调笑:“好啊,就当是你的狗。”   李天兆可不在乎来的人是谁这种小事,他只想让这个搅了他兴致的家伙死无葬身之地。   他挥挥手,小弟们拿出一根足有拇指粗、沉甸甸的铁链,一头拴在黑狗的项圈上,一头拴在沉重的铁笼上,留出五米左右的余量,而后松开了对它的钳制。   黑狗脖子都被重量压低了几分,却还是缓缓地站直了身子。   “有胆量,就来啊,”李天兆勾勾手指,帮苏冬打开场地的大门,“证明给我看看。”   那少年走到场地门口,忽然停住了脚步。   李天兆还以为他是怕了,正抬手,想喊两个小弟把这个口出狂言、不知死活的小子强行扔进去时,少年却回头粲然一笑:   “那我要是证明了自己就是狗主人,你是不是要对我道歉啊?”   李天兆闻言未怒,反而捧腹大笑,一拍大腿:“没问题啊!”   笑够了,他脸色一沉,“但你要是证明不了,可就别怪我今晚给太子加餐了。”   那两个小弟上前,一把将苏冬推了进去,在他身后“哐当”一声重重地关上了铁门。   苏冬被推着踉跄了两步,待他站稳身形,抬头看着面前浑身肌肉紧绷,眼神警惕又冰冷,毫无软化迹象的黑狗,心里已经有了数。   他只能在心底默默叹了一口气。   我的宝贝之之,对不起你,下个月一定……   苏冬心在滴血,也只能故作淡定地对404说道:还犹豫什么,绑吧。   404早有预见,撇了撇嘴:好咯。   苏冬往前走了两步,在场外众人听不见的范围里,清了清嗓子:“咳咳,测试测试,能听懂吗?嗨?”   黑狗明显愣了一下,但很快重新集中注意力,盯着不断靠近地苏冬,发出警告:“人类,退开。否则,死。”   苏冬从善如流地停住脚步。   “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黑狗冷冷地说:“人类,该死。”   苏冬耸耸肩:“虽然我应该反驳你,但是很遗憾,我觉得你说的没错。”   “那么,离开。”   苏冬指着黑狗脖子上那根链接在笼子一端的铁链,问道:“你不想离开吗?”   黑狗沉默了。   对面那个人类少年的声音又一次响起,越来越近,似是引诱,似是蛊惑。   “跟我走吧,我可以救你。”   “我很弱,不是吗。我没有铁棍,没有任何武器,如果你想反悔,随时可以咬断我的喉咙。”   “……不。”黑狗沉默了一会,吐出几个字,“你不弱。”   苏冬已经走到了黑狗的面前,蹲下。   场外的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盯着那不知天高地厚的少年和獠牙毕露的恶犬。   但很可惜,并没有看到他们所期待的,血肉横飞的画面。   那少年伸出右手到黑狗面前,黑狗犹豫一会,凑上前嗅闻了几下,而后竟微微侧过头,垂下耳朵,任由少年轻轻地抚摸着自己的脑袋。   苏冬伸手解开黑狗脖颈间的项圈,沉重的铁链砸在地上,扬起一片灰尘,发出沉闷的声响。苏冬轻轻揉了揉黑狗脖颈周围一圈淤青破皮的伤痕。   他笑眯眯地回头。   “道歉吧,偷狗贼。”   场内一片死寂。   周围的纨绔和马仔们,下巴惊掉了一地。   刚被这黑狗教育了一番、深知其凶悍程度的周昊郴,更是目瞪口呆,连手里把玩的车钥匙掉了都浑然不觉。   尤其那些李天兆的亲信,他们深知李天兆为了驯服这只狗花费了多少时间心力,却始终没能让它低哪怕一点头,此时见那黑狗虽然不耐烦,却没有闪躲,更没有攻击,而是任由那少年将手放在自己脆弱的脖颈要害上,简直脑子都嗡嗡作响。   包括李天兆,所有人脑子里都只有一个念头:这怎么可能?!   李天兆知道,这狗前一任主人和这个莫名其妙出现的少年毫无关系,黑狗开始时所呈现的攻击架势,更是说明它并不认识苏冬。   这意味着,仅仅一个照面,苏冬就驯服了这只费了他几个月,都没有向他低头的恶犬。   看着此时在苏冬手下乖得像条假狗的黑犬,李天兆本就难看至极的脸色,更是青一阵白一阵,从牙缝里挤出来几个字:“你tm叫我什么?!”   苏冬一脸无辜:“我不是已经证明了,这就是我的狗了吗?既然是我的狗,却在你手里,那你不是偷狗贼,是什么?”   李天兆青筋暴起,“你小子找死!!”   他打开闸门就把太子扔了进去,用尽力气吹出一个破音的呼哨,怒喝道:“太子,给我咬死他!!——”   太子狂吠两声,一步一步逼近,喉咙里发出渗人的低吼声,猩红的眼珠锁定着苏冬的咽喉,嘴角淌出还带着血丝的涎水,滴答在地面上,留下几处暗色的湿痕。   这时,苏冬身后的黑狗缓缓走了出来,挡在苏冬面前。   它只淡淡看了太子一眼。   太子当即僵住了。   很快,在所有人难以置信的目光里,方才还凶相毕露的太子竟伏卧在地,向先前击败它的黑狗做出了一个臣服的姿势。   “太子!怎么回事!你这个蠢货犹豫什么!快点给我上啊!”   太子抬起头,既听命于主人的命令试图靠近,又碍于黑狗的威压不敢上前,双线程一冲突,把它那本就不甚聪明的脑子都快烧坏了。   它发出“呜呜”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的低哼,来回转圈踱步,刨着地面。   李天兆仿佛能听到背后的小弟都在窃窃私语。   他握紧栏杆,觉得自己的面子彻底挂不住了。尤其是周昊郴那家伙幸灾乐祸的笑声,丝毫不加掩饰,像是针尖般刺进他的双耳。   他牙齿咬得咯咯作响,下颌线紧绷,整张脸阴沉得能滴出墨来。   场内原本最该紧张的苏冬,却反而是所有人里最淡定的一个。   他拍拍黑狗的脑袋,从它身后走了出来。   黑狗甩了甩头,不满地瞪视着他的背影。   令所有人再次大跌眼镜的是,苏冬越是靠近,不知所措的太子反而越是后退。   比特犬天生痛感迟钝,战斗意志极强。说好听点,是一根筋,全凭本能行事;说难听点,就是脑子木,转不过弯。   对付这种狗,万狗迷光环就足以蛊惑它了。   比特犬烦躁地看着愈来愈近的苏冬,喉咙里溢出警告的低吼声,它伏低身子,前肢肌肉绷紧,时刻准备前扑。   然而,苏冬背后的黑狗露出一双冰冷的眸子,正死死盯着它,李天兆暴跳如雷的刺耳呼哨声不断响起,此时再加上苏冬靠近后万狗迷光环的控制,双线程变三线程,太子的CPU离当场爆炸就差那么一点。   苏冬观察着太子浑浊而布满血丝的双目,再看它面对他时下意识露出的捕食姿态,眼神冷了下来。   这只狗,吃过人肉了。   404大惊:什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69章 可怕 “人类,你   尖锐的呼哨、暴躁的怒吼, 剧烈的头痛晕眩,嗜血的欲望,还有对面那只黑狗身上, 如山岳倾倒般的压迫感……   无数令它几欲癫狂的刺激裹挟着太子, 就在它烦躁不已、濒临崩溃,几乎要被体内的混乱感受撕裂时——   “啪。”   一声清脆的响指, 穿透所有嘈杂的声响,像一滴冰水落入烈火,让它一瞬间清醒了过来。   太子猛然抬头。   狂暴混乱的思绪, 竟出现了瞬间的空白, 令它不由自主地安静了下来,呆呆地望向声音的源头。   是那个人类。   那个,气味很干净, 很好闻的人类。   在它混沌的狗生里, 它能闻到的只有硝烟和血腥,刺鼻的药味和压抑的情绪, 接触到的只有暴戾, 撕咬, 和不死不休。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身上的气味, 是干净的,和煦的,像一缕风。他周围的气场, 是友善的, 温暖的, 让它内心的混乱和暴躁,都渐渐平息了下来。   那个人类伸出手,它不由自主地垂下了耳朵, 甚至生出了几分隐秘的期待。   头顶传来令人安心的触感。期待被满足,但它的第一反应却不是索取更多,而是情不自禁想要后退。   它怕自己身上的血污弄脏面前这个干净的人类。   但那只手丝毫没有嫌弃它沾满血污的皮毛,轻柔地梳理着,带来一种陌生,却让它紧绷的肌肉情不自禁放松下来的抚慰。   每次在主人拿着尖尖的东西靠近它,带来一阵短暂的刺痛后,它的心脏都会嘭嘭乱跳起来,全身的血液飞快流动几欲爆炸,大脑也变得混乱无比,只想将面前的一切撕咬殆尽。   而在这双手触碰到它的一瞬间,那些狂暴的、混乱的思绪全都渐渐消融,它头一次感受到了无比的平静。   啊,果然,这个人的手和想象中一样温暖。   这个人的味道也……   这味道……?   “呜……?”   一阵若隐若现的怪异气味钻进鼻腔,这气味令它短暂的安宁一扫而光,浑身的血液再度沸腾起来,浑浊的眼珠爬上狰狞的血丝。   “呜……嗷——!”   苏冬不动声色地关掉了气味模拟器释放出的信息素,后退了两步,给李天兆留出了足够的演出位置。   果然被愤怒和丢脸冲昏头脑的李天兆轻易就上了钩。他想都没想,一把推开试图阻拦的小弟,拉开铁门就跳了进去。   李天兆冲到太子面前,抬脚就踹:“没用的废物!老子白养你了!”   李天兆无法接受太子向黑狗低头,更无法接受太子被苏冬这个陌生人摸了头,却没有丝毫反抗。在他看来,被自己驯服的狗,向其他人俯首帖耳,这是无比的耻辱!   恼羞成怒的李天兆拳头如雨点般落下,嘴里的咒骂一刻不停。   “你这个没脸没皮的死狗,知不知道是谁给你好吃好喝的供着?!知不知道谁才是你的主人?啊?!怎么当狗的!”   太子垂着头,挨着打,一声不吭。只有粗重的、带着血腥气的呼吸声在场中回荡。   过了几分钟,或许更长,在李天兆打到自己都有些气喘时,太子缓缓抬起头。   一双猩红的眼睛,幽幽地盯着近在咫尺的李天兆。   李天兆所有的怒骂声戛然而止,心里咯噔一下,寒意瞬间从脚底窜到头顶。   此时他才想起来,自己面前的,并不是家世背景都远不如他,所以逆来顺受、予取予求的小弟,而是一只拥有利齿尖爪,随时可以咬断人喉管的猛兽。   他想跑,但腿却像灌了铅。   “你、你……”   李天兆强撑着表情,不愿在众多小弟和死对头面前露怯,但心中的恐惧和不安却越来越胜,逐渐吞没了他。   直到恐惧战胜理智,他仿若初醒,倒吸一口凉气,连滚带爬地扭头就跑!   然而就在他转身的瞬间——   一道带着腥风的黑影,以远超平时的狂暴力量,将李天兆猛地扑倒在地!   “啊——!!!”   凄厉的惨叫和血肉被撕裂的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闷响,响彻在场地中。   工厂内一时只有李天兆的惨叫声回荡,所有人都呆若木鸡。   直到过了十几秒,有一个小弟才如梦初醒,惊惶地大叫着,抓起一根防爆棍哆哆嗦嗦试图上前。   其余几人也被他喊醒,纷纷找来工具试图帮忙。   “快!快救李少!”   众人围拢上前,却无人敢第一个靠近太子。   那恶犬口中不断发出如同地狱恶兽般的低沉咆哮,那双猩红的、满是攻击欲望的眼睛,扫过每一个试图靠近的人类,里面的疯狂杀意让几人光是看着就腿脚发软。   最终,几个人只能远远地用长杆工具胡乱捅刺,大声敲击地面制造噪音,试图恐吓驱赶,但却完全无济于事。   折腾了好半天,才在太子被一根钢管狠狠砸中后背,抬头动作稍有迟滞的瞬间,七手八脚地一拥而上,用防爆叉死死卡住它的脖子,连拖带拽,勉强将血肉模糊、已几乎痛晕过去的李天兆从狗嘴下抢了出来。   然而此时的李天兆已经面目全非,右手的三根手指不翼而飞,身上、胳膊上的防御性伤口不计其数,脸上的撕裂伤深可见骨,皮肉翻卷,彻底毁了容。   场面一时混乱到了极点。有人试图用衣服按住李天兆血如泉涌般的伤口,有人对着电话语无伦次地吼叫,慌乱到说不清地址,有人七手八脚地用防爆叉将发狂的太子按在地上不敢松手,有人开始互相指责争吵。   更多的人则手足无措地围在一旁,看着地上一大滩刺目的血红被吓得不知道该说些什么。   尽管在这里,被他们放狗咬伤,折磨取乐的人不计其数,但这还是第一次,同样的事发生在了他们自己人的身上。   而只有这个时候,他们才切身体会到,这是多么可怕的事。   苏冬早已带着黑狗退到了场地另一边的角落,冷眼旁观着这副热闹的景象。即便此时直接溜走,想必惊慌失措的纨绔子弟们也顾不上管他们俩个。   黑狗站直身体,看向那片混乱的中心。   它看的,不是那个已经不成人形,惨叫连连的仇人,而是那个被众人一拥而上,如先前的它那样,死死按在地上无法反抗的同类。   黑色的眼睛里逐渐涌显了愤怒:“你是故意的。”   苏冬一哂,“你讨厌这些人类,是因为他们伤害你,伤害你的同类。同理,太子也伤害过我的同类,所以我的做法很公平不是吗?”   耳边传来同类凄惨的哀嚎和慌乱的争吵,苏冬远远站在角落看着热闹的人群,嘴角的弧度没有任何变化,   “更何况,李天兆的下场还不能说明吗?我可没有偏心我的同类。种种后果,都是他们自己做出的事情决定的,我只是推波助澜,没有逼迫任何人——哦,当然,和任何狗。那味道,你也闻到了,但我却好好的,不是吗。”   黑狗沉默许久,再度看向苏冬的眼神多了几分戒备,“人类,你比他们更可怕。”   苏冬不置可否。   “我从没说过我是一个好人,”他淡淡道,仿佛在陈述今天天气不错,“我只是来带你离开这里罢了。”   “为什么帮我?”   “不为什么。你就当我欠你的。”   苏冬挽起袖子,搬开后门附近的杂物,扭开门栓上麻花状的铁丝,清出了一个够一人通过的出路。   “好了,和这些人有关的闹剧到此为止,我们该离开了。”   苏冬拍拍手上的灰尘,回头看了眼还在凝望着那边的黑狗,   “当然,你要是想留下,也随你。我要做的事已经做完了,后面是你自己的选择。”   黑狗犹豫一下,跟了过来。   但在离开前,它耳朵微微动了动,又扭头望了回去。   见它态度反常,正撑着门的苏冬顺口问了一句:“怎么了?”   黑狗看了他一眼:“它在对你说话。”   苏冬微微一怔,回望过去,果然对上了一双直直望过来的眼睛。   被死死按在地上的太子,喉咙里发出嗬嗬的声响,正挣扎着用尽力气扭头看向他。   它会对他说些什么?怨怼,愤恨,咒骂?苏冬听过的遗言很多,但确实从没有听过狗对他留下的遗言。   他迟疑了一瞬,暂时收回了推着门的手。   “它说什么?”   “它说,谢谢你,我终于得到了‘平静’。”   黑狗平静地转述着。   然而,只是简单的一句话,它却忽然发现,那个人类自打出现以来,就一直纹丝不动的表情变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0章 证据 我只是个一   “你、你……我……”   那个人类脸上露出古怪的神色, 蹲了下去,头埋在双臂中间,不一会就把自己的头发挠得像个鸡窝。   “它……”   “……我为什么要问……算了。”   苏冬挣扎半天, 认命地抬起头。   黑狗正歪着头看他。   他深深吸了口气, 又重重叹了出去。   苏冬啊苏冬,你真是没事给自己找事……   苏冬抹了把脸, 站起身。   他生无可恋地对黑狗说道:   “你这么聪明,应该不会被拐跑吧。有人来了你就躲远点藏起来,别再被抓了。我要离开一段时间, 等月亮上到枝头了, 就回来接你。”   事到如今,也不差这一个了。   苏冬虚掩上后门,卡住几块砖, 留出一个够一只狗进出的缝隙, 又无声地叹了口气。   转过身,插着兜, 他若无其事地穿过人群, 走向大门。   痛到浑身发抖的李天兆, 刚勉勉强强掀开肿胀充血的眼皮, 一眼就看到了正准备溜之大吉的苏冬,他用勉强完好的左手死死攥住小弟的胳膊,嘶哑地吼出声:   “你、给我站住!!——”   苏冬一脸无辜地回头:“怎么了吗?如果没什么事, 我就先走了。”   吼声牵动脸上的伤口, 李天兆痛得又是一阵抽搐。但他淬了毒般阴狠的眼神却死死钉在苏冬背上。   “把他给我按住。”   面对着一群眼神不善, 渐渐围拢的壮汉,苏冬缓缓后退,直到后背抵住墙。   “哎呀, 这是做什么?李少,你不会是因为自己打狗反被狗咬,就要恼羞成怒,把气发泄到我头上了吧。”苏冬摊开手,脸上依然带着那副让李天兆火大的无辜表情。   “闭嘴!”   李天兆疼得咬牙切齿,眼前发黑,他现在只想要苏冬死,随便找了个借口:“你刚摸过太子,太子就忽然发狂,肯定是你给太子下了什么药!是你,就是你……肯定是你!!”   “未免有点太无理取闹了吧,李少。”面对这荒谬的指控,苏冬惊愕地瞪大眼睛,不太认同地皱眉。   “众目睽睽之下,我两手空空,一没打针二没喂东西,要怎么下药?”他右手点了点自己的太阳穴,摇了摇头,看向李天兆的眼神满是同情,“你……是不是受了太大刺激,一时接受不了,所以这里……”   李天兆简直被他这副缺德模样气得浑身发抖。他李天兆想找一个人的麻烦,从来不需要证据,只需要一句话。   以前从没有人敢当面问他“凭什么”这种蠢问题 ,而这个人,不但胆大包天地反过来质问,甚至还敢嘲讽他脑子坏了?!   看着周围小弟们神色古怪,频频偷瞟过来的眼神,还有周昊郴幸灾乐祸的表情,李天兆又痛又怒又憋屈,就差厥过去了。偏偏那个不知死活的家伙还要再添两把火:   “说我下药,你有什么证据?这不是污蔑人吗,太过分了,我们直接报警好了,让警察来验血,看看太子到底有没有——哎哎哎,你干什么?”   苏冬刚义正言辞地拿出手机要报警,就被逼近的李天兆小弟一把抢走了。   “证据?我不需要证据,我说是你干的就是你干的。报警?”李天兆忍痛倒吸着凉气,冷笑一声,“我李天兆就是青川的王法。”   他宝贝基地里的秘密,经不住警察的搜查;给太子打的违禁品,也绝不能被发现,更别说这些东西还是托家里的特殊渠道才搞到手的。   最重要的是,他今天要在这里,让这个小杂种生不如死,跪着向他求饶。   所以报警,是绝对不允许的。   “不知道从哪蹦出来的杂种,”李天兆颤颤巍巍抬起残缺不全的右手,指向苏冬,“你,今天,死定了。”   救护车的笛声由远及近,不能亲眼看着这个家伙被折磨致死,实在是一大憾事。李天兆带血的手紧紧抓住小弟的胳膊,用那张皮开肉绽地脸凑在他耳边,阴森地说道:   “给我往死里弄,全部录下来,看不到这杂碎面目全非的样子,听不到他的惨叫,我睡觉都闭不上眼睛。记得给他留一口气到我出院。要是不小心弄死了,也没关系,和之前那两个一样,算我的。”   小弟点点头,举起手机狞笑着靠近,镜头中,苏冬惊慌失措地被两个同伙死死按住,正拼命挣扎着,在他两边,另有一人拿着钢管,一人拿着铁钉和榔头,高高举起就要落下——   “呜哩——呜哩——”   就在此时,隐藏在救护车笛声后,急促而连续的警笛声逐渐清晰了起来,在场所有人都是一惊。   李天兆一瞬间瞪大眼睛。   虚掩着的大门被“哐当”一声推开,急救人员和警察蜂拥而入,一名老警察带着几个年轻警察迅速控制住场面,几个医护人员则第一时间冲向伤者。   李天兆却扒住铁栏杆,无论如何也不肯上担架。   这时他才反应过来,那个家伙故意假装自己还没来得及报警让他放松警惕,之后又是挑衅又是装疯卖傻,分明就是在拖延时间!他脖子上的肌肉抽搐,死死盯着苏冬:“你……你什么时候……!”   “自然是看到李少你受伤的时候,就报了警。”苏冬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趁乱躲到了警察身后,甚至笑眯眯地向他挥了挥手,“我只是个一般路过的热心市民而已,不用谢。”   “放下武器!”一名年轻警察厉声喝道,面对一群拿着钢管、榔头,眼神狠戾,一看就不是什么善茬的家伙,他很自然地抬手护在苏冬身前,皱眉问道:“发生了什么?”   苏冬光速变脸,楚楚可怜瑟瑟发抖地扯住年轻警察的衣角,“警察同志!你们终于来了,刚才可真危险,吓死我了……”   他小脸煞白,声音微颤,一副被吓得不轻的模样:   “我、我偶然路过,发现这群人在这里违法斗狗,好言相劝了几句,然后不知怎么的,那个人就像磕了药一样,忽然冲进去疯了一样地打狗……果不其然他就被狗咬了。我好心替他们报了警,他们非但不领情,还抢了我的手机,扬言要杀了我……这、这些人是什么□□吗?太吓人了……”   李天兆看着对面那个人情真意切,满脸后怕,还夸张地拍了拍胸脯,长舒一口气,气得差点一口血喷出来,但他此时有更重要的事要做——决不能让太子落到警察手里。   他一把推开上前想要查看他伤口的医护人员,拉过小弟,在他耳边咬牙切齿:“把太子给我打死。”   小弟二话不说,抄起一根钢管就往太子那边走去。   正在安慰苏冬的年轻警察立刻上前制止他:“住手!你们要做什么?立刻放下武器!”   李天兆皮笑肉不笑,配合着那张血肉模糊的脸,令他的表情看起来无比渗人,“我要打死一只狗。怎么,这也违法?”   李天兆挑衅跋扈的态度让年轻警察很是不爽,他眉头紧皱,“如有需要,狗我们会带走处理的,你们休想在警察面前行凶!别太嚣张了。”   “哦?说话这么硬气,你警号多少?领导叫什么?”李天兆轻蔑的眼神扫过这个站在他面前的年轻警察。   “这种发狂咬了人的狗,就算带去警局,也得被无害化处理。更别说这是我花钱买的狗,我自然想打就打,想杀就杀。怎么,警察了不起啊?警察就能随意处置公民的私人财产了?这种吃里扒外,发狂噬主的废物东西,老子不但要杀,还要抽它的筋,扒了他的皮!”   李天兆虽然态度狂傲,嚣张至极,但他说的是实话,这狗确实是他的私人财产,年轻警察虽然气急,一时拿他也没办法。   苏冬蹲在太子面前,把手放在它嘴前,太子并没有攻击,而是费力地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他的手腕。   “发狂……?”苏冬轻声道,“你们看,太子多乖啊。”   他抬头看向恶狠狠盯着他的李天兆。   “真正发狂的另有其人吧。这个人刚才当着所有人的面,疯狂地攻击虐打了太子十几分钟,直到最后,它忍无可忍才做出了反击。这位李少,你因为暴行而遭到反噬,不是自作自受是什么?”   年轻警察和几个医护人员看向太子,面露不忍。它此时眼神已经变得清澈,奄奄一息地被制在地上,还在试图用鼻子去拱苏冬的手。   苏冬再次低头去看它,轻轻摸了摸它的脑袋。太子无比信任地闭上眼睛,努力蹭着他的手心。   苏冬垂下眼,眼底深处翻涌着几分冷静以外的复杂情绪。既有愧疚,也有面对这份他不配持有的信任的无措,或许还有后悔。他极快地眨了下眼,掩去了这一丝真实的情绪。   “打了又怎样?”李天兆冷笑着。他看出来了,这个人不想让太子死,他想救下它。既然如此,太子非死不可的理由又多了一个。   他咧嘴露出一个满含恶意的笑,“我的狗,我想打就打,想杀就杀,别说你们几个小小的警察,天王老子来了也管不着。今天谁也别想把太子带走,它必须死在这。”   “你……!”   年轻警察露出了愤怒的表情,老警察抬手拦住他,眉头紧皱,却无奈摇头,“他说的没错,这狗是他的私人物品,攻击的也不是别人,而是他自己,不涉及刑事案件,我们确实无权处置。”   终于扳回一局的李天兆不顾剧痛,哈哈大笑起来。他睁大眼睛仔细辨别着苏冬的表情,想要品尝报复的快感。   苏冬却并没有如他所料,露出悲痛的表情,反而嘴角悄悄一勾,好像就在等他刻意挑衅警察的这一刻似的。   苏冬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恍然一拍手:   “对了,警察同志,我隐约听见他们先前在讨论,给这狗打了什么针啊药啊之类的。虽然不知道具体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针,但我看他们现在这样子,不像是要泄愤,倒像是急着要摧毁证据啊。”   李天兆脸色大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1章 生气 你一般可不   “你少tm放屁!”李天兆色厉内荏地跳起来, 又因为剧痛缓缓躺倒,“我……嘶,我警告你, 不要……呃, 不要乱说……小心你的脑袋……”   见李天兆的反应,老警察眼神骤然锐利起来。   “我现在正式通知你, 目前此案疑似涉毒,这狗属于刑事涉案证据,我们会统一带走, 请配合调查, 否则我们将依法采取强制措施,如果你们再做出试图毁灭证据的举动,那便是违法行为, 将受到法律追究。”   这人当着警察的面都敢如此口出狂言, 可见绝非善茬。老警察当即拿出对讲机呼叫增员,沉声警告李天兆, 语气不容置疑:   “还有这位先生, 我警告你注意言辞!立刻停止你的威胁言论!”   李天兆怎么可能就这样甘心放手:“你们知道我是谁吗?!没凭没据的, 你们凭什么?!”   年轻警察抢答:“群众举报。”   苏冬补充:“我是群众。”   李天兆:“……”   苏冬眼珠一转, 给李天兆本就开始突突狂跳的脑门青筋又添了一把火:“警察同志,我还要举报!除了狗,我建议你们也顺便查查他们这几个人, 我那会还见他们鬼鬼祟祟地拿出了针管, 隐约还看见什么奇怪的白色粉末……”   刚才还大言不惭地在苏冬面前叫嚣着“我不需要证据, 我说是你干的就是你干的”的李天兆,此刻欲加之罪扣到了自己头上,却活脱脱像只被踩了尾巴的惊怒疯狗:“你给我闭嘴!你有什么证据?!”   苏冬面不改色:“我看见了。”   李天兆暴跳如雷:“你看见什么了?!我们今天明明没有——”   话音戛然而止, 李天兆脸色大变。   周围一片安静,苏冬意味深长地重复了一遍:“哦~‘今天’没有。”   “你……”粗重的呼吸声响起,李天兆死死盯着苏冬,一点五个拳头捏地嘎吱作响。   这边被他狠狠盯着的苏冬却没有半点畏惧,甚至回以一个甜甜的微笑:   “没关系,我是实名举报的。这多好办啊,你去警局验个头发验个尿,不就可以立刻自证清白了吗?如果你是被冤枉的,我愿意承担法律责任,还会向你赔礼道歉呢。”   “……”李天兆眼角抽搐。   僵持半晌,有警察和医护上前,把直愣愣站在原地的李天兆带走了。   苏冬对着被医务人员扶走的李天兆背影远远喊道:“李少,友情提示一下,毛发检测的有效时间也就半年到一年,你放轻松,只要这一年内你没碰过脏东西,出院就能看到我给你磕头道歉啦。”   “……”   正在上担架的李天兆脚下踉跄了一下。   李天兆自然不怎么干净,而华国对于毒品的态度一向是零容忍和高压严打,一旦今天被验出阳性,他将再也和李家继承人的位子无缘。   他心里慌乱起来,回头狠狠剜了苏冬一眼。   “哎呀李少,查出来也没事,冷知识:吸毒不是犯罪,而是治安违法行为,去戒毒所关几个月也就出来了。”   苏冬热心地为李天兆普着法,意味深长地说道:“热知识:运毒贩毒才是犯罪哦。所以把心放肚子里,只要你们李家的物流线没做过不该做的事,是绝、对、不会被你牵连的。”   “扑通——”   李天兆一不小心从担架上滚了下来。   他手脚发软,脸色惨白如纸。   李天兆已经无暇去想怎么弄死苏冬了,此时的他,满脑子都是事情万一因他败露,他该如何承担家族的雷霆怒火。   他可以清晰地预见,他将要面临的结局会是如何凄惨……为了保全李家的基业和声誉,如今已经成为残废且惹来滔天大祸的他,必将沦为李家的弃子。   甚至说,弃子都是最轻的下场。   如果,那些藏在集装箱夹层里的东西真的被查了出来……   李天兆打了个寒颤,后知后觉地感到一股寒意,从脚底瞬间袭遍全身。   呆滞的李天兆就这样被抬走了。   作为当事人,苏冬也和几位警察一起上了车。几位警察对这个机灵的少年印象很好,额外允许他和状态不太好的太子坐在一起。   警车呼啸而去,留下一路烟尘。   废弃厂房外的一堆乱石后,探出一个黑色的脑袋。   它站在高处,远远将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警车内,404疑惑道:   宿主,刚才可不像你。   苏冬摸着太子染血的皮毛,是嘛。   404怎么也和苏冬相处了很久,还是相当了解苏冬的,你一般可不会这么……莽撞。   而且因果论也不允许你……哈,藏在暗处,借刀杀人才是你最擅长的事。像薛,到死都不知道……后面的话,404含糊了几句,但他们都知道是什么意思。   到死都不知道,在背后主导这一切,将他推下地狱的,正是这个每天若无其事,和陈时章下下棋遛遛狗的人畜无害的少年。   没办法,今天是情况紧急,这里没有「刀」可用,不得以本人才真身上阵……   喂。404不爽地喊了一声,打断了试图糊弄它的苏冬,真把我当傻子啊。最后他都要被警察带走了,那几句挑衅明明没有必要。   苏冬抚摸太子的动作顿了一下,太子立刻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鼻子顶了顶他的手心,苏冬回过神,继续着手下的动作,……你说这个呀,也许是因为我在生气吧。   生气?……生他的气?404看了看表情非常平静,正温柔撸狗,一点都看不出来在生气的苏冬,嗯……好吧,这个人渣是挺恶心人的,和薛不相上下。   ……是生我自己的气。   他明明可以选择其他的方式让李天兆得到他应有的报应,他明明可以不像那些人一样,把太子当做一个工具……   苏冬没有说出口。   他只是故作轻松地笑着:是啦,你看他那副表情,反正都已经不死不休了,不如替它们出口恶气。   到了警局,在苏冬“不经意”地提醒下,警员们收缴并重点搜查了李天兆某个小弟的藏匿手机,并在其中找到了他亲手录下的罪证。   “给我往死里弄,全部录下来,看不到这杂碎面目全非的样子,听不到他的惨叫,我睡觉都闭不上眼睛。记得给他留一口气到我出院。要是不小心弄死了,也没关系,和之前那两个一样,算我的。”   听着李天兆嚣张至极、全然不将法律放在眼里的发言,几个警察的脸色都沉了下去。   “和之前那两个一样”,轻飘飘的八个字,让经验丰富的老刑警忍不住一拳锤在了桌子上。李天兆如此轻描淡写令人发指的发言,背后可能隐藏着的,是两条活生生的人命!   而在这手机的加密相册中,还有数段更恶劣的罪证。警员们二话不说,立刻安排了警力开始着重地毯式搜查跟李天兆相关的任何场所,尤其是那片废弃厂房周边。   那边忙碌的时候,苏冬则抱着虚弱脱力的太子,坐在兽医站的隔离观察室里,配合警方取证。   抽血期间,太子乖乖把头埋在苏冬的怀里,一点都没有挣扎,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   苏冬右手安抚地轻拍着懂事的太子,左手指甲深深嵌入掌心。   血检结果出来了,太子体内有大剂量的幽灵七号,并且有多次注射的痕迹。这是A国近期黑市流行的一种兴奋剂类毒品,联想到李家的跨国物流生意,很难不让警方多想。   幽灵七号药性暴烈,成瘾性极强,以太子血液内残存的浓度来看,它能直到现在还保持清醒没有发狂,已经很不容易了。   案件的性质愈发恶劣,警方当即成立了专案组。调查的锋芒,不再仅仅指向李天兆个人的违法行为,而是顺着他这颗种子,开始暗中探向李氏集团那些联结海内外的、错综复杂的物流脉络深处。   多年后,曾在青川市一手遮天的李氏集体在如山铁证下轰然倾塌,无数藏在权力和财富下、集装箱阴影里的罪恶被暴露在阳光之下。   而大厦将倾的那一刻,没有人会想到,一切的起因竟是两只狗和一个不起眼的清瘦少年。   现在,那个少年正等待着其中一只狗的判决。   在法律中,人命永远是优先级最高的。发狂咬人,可能威胁到公众安全的狗,若是会被鉴定为“具有严重危险性,且难以矫正”,公安机关便可以依法决定对狗实施无害化处理。   在苏冬的刻意引导下,他如愿听到了自己想要的回答。   鉴于太子在长期、大剂量非法药物的直接影响下,神志处于极端混乱状态,且事发前持续遭受饲养人李天兆的暴/力/虐/待,其攻击行为具有明确的被迫防卫性质。   更重要的是,即便在在药物作用尚未消退、身体承受巨大痛苦的情况下,此时的太子仍在努力保持清醒,表现出了惊人的克制力。它没有再对任何人表现出攻击意图,甚至面对陌生人靠近时,会主动呈现回避的姿态。   这足以证明,它本身的攻击性和危险性并非根植于天性,而是被人类以非法、残忍的手段,强行激发和扭曲的。纠其本质,它的身份也更接近于被犯罪嫌疑人严重伤害和利用的“受害者”与“工具”。   苏冬稍微松了口气。   但将这一结果告知苏冬的年轻警察,却并未露出轻松的神色,而是难掩脸上深切的凝重与不忍。   “……但,我们还是建议对太子实施安乐死。”   苏冬闻言抬起头,眼睛睁大。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2章 太子 我们都要为   “咚!——”   就在这时, 隔离观察室里传来了一声闷响。   苏冬一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怔,第一时间回身跑了过去,贴在强化玻璃上观察着里面的情况。   玻璃内侧传来一声又一声沉闷的撞击声, 随之而来的还有令人心惊的呜咽哀嚎声。   太子不断用头大力撞击着墙壁, 一下又一下,就好像不知疼痛, 但它口中却接连发出痛苦的嚎叫声,声音中充斥着痛苦和渴望。   “我们做出这个建议,不是基于它的危险性, 而是出于人道主义考虑。”年轻警察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他面露不忍, 叹了口气,“它不是第一次被注射违禁品。而……一旦染上毒瘾,它生理上会对药物产生严重的依赖, 这会让它无比痛苦。安乐死……虽然听上去残忍, 但或许是最好的结果。”   苏冬沉默地扶着玻璃,看着太子在里面哀嚎翻滚。   “可以让我进去吗。”   “什么?!”年轻警察一惊, 当即严词拒绝, “不可能!”   “……”苏冬隔着玻璃, 垂眸看向太子, “拜托了,只有我可以让它平静一些。”   他回头,认真地恳求道, “我可以为我进去后发生的任何事负责。”   “你……”年轻警察一时哽住。   他试图打消苏冬荒谬的想法:“你知不知道, 它现在很危险!”   “嗯。”苏冬语气平淡。   看着油盐不进的苏冬, 年轻警察一阵头疼。   他决定换个方向说服他:“那你知不知道,一旦我放你进去,万一出了什么事, 我是需要担责的。”   “别动。”苏冬忽然抬起手,食指和中指抵住年轻警察的胸口,做出开枪的手势,“抢劫。”   年轻警察呆住了。   他愣神的功夫,苏冬伸手进了他的口袋,摸出了观察室的钥匙,   “记住,你不是一个随意放人进去的失职警察,而是一个被不明武器胁迫,才被抢走了钥匙,并最终顺利从袭警犯人手中抢回赃物的英雄警察。”   年轻警察看着苏冬,目瞪口呆。   苏冬打开了观察室紧锁的门,将钥匙抛了回去。年轻警察手忙脚乱地接住钥匙,再一抬头,苏冬已经进了观察室,反锁了房门。   “你……!”   年轻警察脸上的表情几度变换,握着钥匙的手紧了又松,最终一咬牙,还是没有进去强行阻止。   他隔着厚厚的玻璃,望向蹲在太子身边的苏冬,下意识抬起手,摸着胸口刚才被苏冬触碰到的地方。   苏冬向太子伸出手,太子却一边浑身颤抖,一边拼命向后躲去,竭尽全力想离他远一点。   但那双手还是坚定而轻柔地拂上了它的额头。   随之而来的,还有这个人类身上那股淡淡的,令人安心的好闻味道。   在这个密闭的房间内,好像刮来了一阵清新的风,吹散了刺鼻的药水气息,也拂去了盘踞在它心头的阴霾,带来的只有温热的触感和被草木抚摸过般的轻柔慰藉。   它因深入骨髓的痛苦而狰狞的表情逐渐舒缓下来,尽管还在无法控制地颤栗,但紧绷的肌肉稍稍放松了一些,看上去痛苦终于得到了些许缓解。   在外面目睹一切的年轻警察露出了难以掩饰的惊叹表情。   苏冬靠着冰冷的墙壁坐下来,将几十斤重的太子抱在怀里,耐心地、一下一下地顺着脊背的毛发,用舒缓的节奏安抚着,从头到尾。   出于某些复杂而矛盾的自责心理,苏冬潜意识里也许是隐隐希望太子咬自己几口的。   但太子忍耐到浑身发抖,都没有向他发泄出任何一丝攻击性,只是勉力抬起头,用那双饱含信任的,混沌而纯粹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向他,好像只要看到他,就能获取与体内肆虐的痛苦对抗的力量。   不知过了多久,太子渐渐安静了下来,但身体还在不断轻颤,时不时猛地抖一下。   感受着手下|体温异常低的躯体,苏冬垂下眼。   他是为太子争得了一条活路不假,但,这条活路……是否比死路还残忍?   他轻声询问:“你想活下去吗。”   即便前路满是痛苦和煎熬,也想活下去吗?   太子自然听不懂,勉强恢复了一点体力的它,只是努力地伸着短鼻子,去够苏冬的手,让他摸摸自己的头。   得偿所愿的时候,它眯起眼睛,露出一个舒适放松的表情。   “……我明白了。”   苏冬自从来到警局后始终紧绷着的脸上第一次出现笑意。   他沉吟片刻,掏出手机,给陈时章打去了一个电话。   挂了电话后,苏冬握着手机,无意识地摩挲着变得温热的屏幕。   他低下头,认真地对着太子说道:“我们都要为自己的错误付出代价,无论是有意的还是无意的。”   太子仰头看着苏冬,虽然它听不懂他在说些什么,但是它喜欢听到他的声音。   “有些事,我无法帮你。但你会坚强的,对吗?”   太子“嗷呜”地叫了一声,似是在回应。   它抖了抖身上凌乱不堪的毛发,重新站了起来。   苏冬笑了笑,带着平复下来的太子走出观察室。   “不如把它交给我吧。”一道漫不经心,尾音微微上扬的声音从身后响起。   同为当事人,周昊郴也跟着一起来了警局。刚做完笔录的他,插着兜,踱步到苏冬身边,挑起眉,侧过脸看向他,语气中带着几分兴味。   “我对狗也挺感兴趣的,我家有座专门给狗建的庄园,有最顶尖的动物行为矫正专家和兽医全天候待命,跟着我,至少能保证它得到最专业的看顾,而且……你也随时能来探望它。”   “不必了,”苏冬甚至懒得抬眼看他,便淡淡婉拒了,“我想警官们会为它找到更合适的去处。”   被拒绝后,周昊郴非但不恼,反而更来了兴致,他跟在这个神秘少年身后,像个发现了新奇玩具的孩子,不依不饶地追问。   “为什么?还有哪能比我那里条件更好?我说句难听点的,你也看到太子发作的模样了,谁见了它都得避之不及。别说好点的机构,就连收容所想收下它都得掂量掂量。还是说……莫非你是想自己养?可别怪我没提醒你,它……”   “嘘。”   苏冬竖起手指,做出噤声的动作。   就在周昊郴微微一怔时,先前带队的老警察忽然推门进来,脸上挂着大大的笑容,高声道:   “好消息!梁大黎院长带领的那个研究药物成瘾性的医疗课题组,刚才给我打电话说,他们愿意接收太子,还可以让它参与几款正在研发中、已经初具成效的戒断药物的实验,他们会好好照顾它的!”   年轻警察忍不住看向苏冬,欢呼起来:“太好了!”   老警察脸上的笑意止都止不住,他向几个没太明白状况的同事介绍着:   “黎院长可是行为神经科学领域的泰斗,在国际上都享有盛誉。他之前做的几起相关研究,得过两次霍普金斯奖!平日里黎老都是深居简出,把所有精力都扑在学术研究和一线课题上,几乎从不接受外界的联系,我也是不报希望地发去邮件询问,没想到居然这么快就得到了回复!   “若要说太子有什么恢复正常生活的可能,黎院长的小组就是它唯一且最有希望的出路了!”   见过太子戒断反应发作时,不断自残又拼命克制不愿伤害别人的模样,在场众人无不心生怜悯和喜爱。此时闻言,都露出了如释重负欣喜不已的表情,苏冬也松了口气,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笑容,和旁边的人一起庆祝起来。   虽然一切看上去都与这个人毫无关系,但某种野兽般的直觉,让周昊郴忍不住开始重新审视起这个看似普通的少年。   从忽然出现救下黑狗,激怒李天兆,到李天兆自己冲进斗狗场地,被撕咬袭击,再到最终招来警察,意外败露更多不可告人的秘密,还恰巧有黎院这种级别的学界泰斗伸出援手……   一环扣一环,严丝合缝,简直像一部精心编排的剧本。这个人,在其中扮演的角色,真的就像表面上看起来那样无辜 ,只是个一般路过的普通路人?   周昊郴总觉得哪里不对。   一切未免太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不过……他要是真是这么厉害的角色,图点什么呢?总不能费尽心思就为了两只狗吧。   周昊郴摸着下巴,开始思考最近李家有没有得罪什么了不起的大人物,商界近期有何动荡,是否有什么新兴的、急需抢占李家蛋糕的竞争对手。   想来想去,周昊郴还是一无所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3章 无名 名字,是人   “你还在吗——”   “喂——”   月亮高悬着, 莹莹微光照亮了废弃工厂外围,而工厂门口已拉起了一圈一圈的警戒线。   苏冬站在附近高处的一个土坡上,双手聚拢在嘴边, 用不大不小的声音呼唤着:   “有狗吗——”   见半晌没有回应, 苏冬也不怎么意外。他上下拍了拍手中不存在的灰尘,拎起放在地上的塑料袋挎在手腕上, 揣起手就准备回家。一扭头,蓦地撞见一双幽黑的瞳孔。   苏冬被吓了一跳,捂住胸口左右看了看, “你从哪忽然钻出来的……”   黑狗沉默了一会, 问道:“它怎么样了。”   “太子?它一切顺利,有了新家,遇到了负责的人类, 只要能挺过去, 它的新生就在前面等着它呢。”   黑狗重新打量着这个讨厌的人类,它有点不明白了。   “为什么帮它?”   “我没说是我帮的呀。”苏冬装傻, “之前那群穿着深色衣服的人, 看到了吗, 他们叫警察, 是人类中的大好人,有他们在,太子自然会平安无事。”   黑狗默默看着他, 不说话。那架势明显是不买账。   “啧。”苏冬撇了撇嘴, 动物的直觉真麻烦。   他没好气地说道:“你怎么这么多问题, 你要当狗界的爱因斯坦吗。”   黑狗听不明白,但是它知道这个人类在转移话题:“为什么帮它?”   苏冬:“……”   苏冬无奈地揉了揉眉心,“和帮你一样, 你就当我欠它的。”   黑狗想了想,“可是你既不欠我的,也不欠它的。”   这次,苏冬陷入了长久的沉默。   最终他还是没有回答,只是耸了耸肩,故作轻松地再次转移了话题。   “所以你呢,你想找个什么样的人家?就当我送佛送到西,最后再帮你一次。”   黑狗歪着头,那双沉静的黑眼睛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放弃了继续追问。   “我不需要家,也不需要人类,我只想要自由。”   “……”苏冬摸着下巴,认真地盯着黑狗琢磨了一会,“原来你要当狗界卢梭。”   黑狗:“……?”   苏冬被自己前后呼应的绝妙冷笑话逗得咯咯乐了一会,一抬头对上黑狗看傻子般的眼神,赶快收敛了脸上的傻笑。   “咳咳,那么你的心愿,已经实现了。我们就此别过。白白~”   苏冬毫不留恋地扭头就走,没走出几米,黑狗在背后喊住了他。   “我不想欠你的,人类。”   苏冬没有回头,挥了挥手,“你不欠我的。”   黑狗矫健地跃起,三两步便跳到了苏冬前面,挡在苏冬离开的路上,不说话,只是一直看着他。   一人一狗僵持半晌,苏冬叹了口气,“你怎么这么固执……”   “欠下人情,无法偿还,让我感到……”黑狗想了想,“不自由。”   苏冬惊讶地看着黑狗,现在他是真的有点被它惊到了。   思索片刻,他决定尊重小狗的处事哲学。   “好吧,我确实有件事需要你帮忙。”苏冬回想着当时黑狗告知他太子留言的那一刻,“我再确认一下,你是可以听懂其他狗说话的,对吧?”   “嗯。”   “那就好。未来一个月,你就跟在我身边,我需要你帮我转达或翻译一些内容。一个月之后,我送你去你该去的地方,咱俩从此两清。”   “好。”   苏冬笑眯眯地打了个响指,一点不客气地压榨着自己这位新员工:“很好,明早上工!”   任劳任怨的新员工黑狗同志,倒一点也没觉得新老板是在压榨自己,很认真答应下来:“好。”   “我叫苏冬,你叫什么名字?”   “我不需要名字。名字,是人类的东西,是被驯服的象征。”   苏冬若有所思,看样子这家伙真的很讨厌人类啊。   苏冬并不打算改变黑狗的想法,他蹲在黑狗面前,平视着它征求意见:   “听你的。不过每次都叫你‘那只没有名字的黑狗’岂不是很麻烦,我叫你……‘黑狗’,或者‘无名’,你看怎么样?”   “无名……”黑狗低头思索着,“好。”   *   关上家门,好像就可以将今天发生的一切都隔绝在外面。   苏冬脸上的笑容慢慢消失了。   他有些疲惫地抱住前来迎接他的之之,将脸埋在它柔软的皮毛里。   “我不是什么好人……”他轻声喃喃,告诫自己不要再因此产生不必要的情绪波动。   “我不是……什么好人。”   之之感受着苏冬充满凉意的怀抱,敏锐地发现他的心情好像很糟。   “喵呜……”   之之担心地用尾巴缠住苏冬,试图把自己身上的热量传递过去。   苏冬在小猫额头上落下一个吻,脸上露出若无其事的笑容,就要带着之之去看电视。   这样的笑容并不能让之之安下心来,反而更急了。   苏冬像往常一样,准备好了之之和自己的零食,端到桌前,打开了电视。   之之的目光一直追随着苏冬,他放下零食后,一口都没有吃,双眼直直看向电视,却没有聚焦,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之之不断试图吸引苏冬的注意力,它发出撒娇的甜腻叫声,在苏冬胳膊上轻轻踩奶,但苏冬好像完全没有注意到它。   这让之之的小猫眉都皱了起来,如果这时有面镜子,它就会知道自己脸上的担忧和心疼有多么明显。   苏冬出神地望着电视,实际此时的剧情在讲些什么,他一个字都不知道。   直到被电话铃声惊醒。   苏冬低头,是个未知号码。   他怔怔地看了一会,直到电话快自动挂断,才点了接听。   “你……”顾衍开口说了一个字,就沉默了。   他既不能安慰苏冬,也不能询问他究竟发生了什么,因为他没有办法解释,自己如何知道他的异常。   苏冬:“……?”   苏冬犹豫道:“……顾衍?”   低沉好听的声音透过听筒传了过来:“嗯,是我。”   苏冬慢慢从沙发上坐了起来,他倒不至于去问顾衍怎么搞到他的电话这种问题,毕竟堂堂零点顾总,想得到一个人的电话号码,完全是小菜一碟。   但他不明白,顾衍大半夜忽然给他打电话,是为了什么事。   完全没有哄人经验的顾衍,就这样让两个人的第一通电话陷入了诡异的沉默。忽然,顾衍灵光一闪,想起了苏冬每次是怎么哄心情不好的404的。   “你想吃东西吗?”   苏冬:“?”   他扭头看了眼窗户外面黑透的天,还以为自己听错了,“现在?”   顾衍:“……”   顾衍也看了眼表,陷入了沉默。   过了几秒,他硬着头皮说道:“……是啊。”   然后赶快补充了一句:“明天也可以。”   两个人再次陷入一片安静。   就在顾衍懊恼不已时,他忽然听到电话那边传来一声轻笑,   “我正好没吃饭。”   愣了一会,顾衍才反应过来,苏冬这是同意了。   直到这会,向来严谨守序,此时却一时冲动打去这通电话试图安慰一个人的顾衍,才后知后觉地,心脏怦怦跳了起来。   *   “嗡……”   灌木深处,有什么反光的东西微微闪了一下。   “嗡嗡……”   一只饥饿的苍蝇,歪歪斜斜地飞着。它已经循着某种勾人而又隐秘的气味,在附近盘旋了好几圈。   终于,透过那蜂窝状成百上千的复眼,它找到了。   只见灌木丛下某个非常不引人注目的角落里,在那坚硬黝黑的泥土中,半插着一个小小方形薄片,其上还附着着些许碎肉和凝固的组织液。这天赐的珍馐美馔,是绝佳的养料,足以让它在这个异常寒冷的冬夜大快朵颐。   它迫不及待地调整方向,俯冲而下,精准地降落在那片阴影中。   它并不知道,人类管这个东西叫做,指甲。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4章 靠近 他和苏冬看   一辆熟悉的豪车停在了苏冬小区门口。   苏冬习惯性打开副驾车门, 抬头对上了张力讪笑的脸:“苏先生晚上好啊。”   苏冬一愣。   后门“咔嗒”一声开了,苏冬“啪”地关上前门,把正想下来接他的顾衍推了回去, 顺便抓着顾衍的胳膊三两步跳上了后座。   顾衍撑住胳膊给苏冬借力, 顺势微微低头,看到的第一眼, 就是苏冬手上随着动作微微晃动的串珠。   ……他一直将自己送的礼物带在身上。   这个念头,让顾衍担心之余,心底生出微妙的悸动。   这车后座空间虽然很宽敞, 但顾衍方才正准备下车, 俯身向前,而苏冬攀着顾衍的手臂向上,有那么一两秒, 两人距离贴得极紧。   苏冬状似不经意地抬头, 看到顾衍近在咫尺的鼻梁上那副熟悉的眼镜,嘴角微微一勾。   他在顾衍旁边坐好, 向任劳任怨的张力打了个招呼:“张哥, 这么晚还要加班啊?”   顾衍淡淡道:“他有额外出勤奖金。”   张力嘿嘿一笑。   苏冬:“……啧。”   不忿的苏冬扭头问顾衍:“零点还缺人吗?”   对上那双似笑含嗔, 斜看过来的眼睛, 顾衍心里第一反应是:缺个老板娘。   不过这种轻佻的话光是想一想,顾衍都觉得脸上有点发热,以他的性子是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的。   他轻咳了两下, 扭开脸, “你要是愿意, 什么时候都缺人。”   张力在前面眼观鼻鼻观心,装作什么也没有听见。顾衍伸手一按,档板隔绝了前后排, 张力深深吸了一口气——   无声地尖叫起来!   缺啊!!我们零点缺个老板娘!——   苏冬好奇地敲了敲档板,发现看不出来是什么材质做的,便很快失去了兴趣,转头问顾衍:“我们去吃什么?”   在昏暗的车内,苏冬明亮的双眸映出窗外流动的灯火。顾衍本就在小心翼翼地观察苏冬的神情,骤然对视,仿佛见到天边点点星火落于眼前,过了几秒才恍然回过神。   “你想吃什么?”   苏冬托着下巴想了想:“麻辣烫?”   顾衍倒是丝毫没觉得吃这种东西不符合他的身份,当即掏出手机:“有你想去的店吗?”   苏冬摇摇头:“这都几点了,早关门了。”   “如果你想吃,”顾衍顿了顿,状似淡定地征求意见,“我可以做给你。”   苏冬睁大眼睛看着顾衍,惊讶到一时语塞,“你……你会做饭?”   “我母亲身体不好,以前常给她做饭。”   苏冬微微一怔。这是顾衍第一次主动提起家人。   简单的一句话,苏冬却仿佛透过时光,勾勒出了那个少年顾衍的模样。   ——系着围裙,神情认真,在厨房里为生病的母亲小心翼翼地煲汤。   如此充满烟火气的稚嫩形象,却意外地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气势迫人的顾总,并不那么违和。   也许是因为这个人在他面前,总是小心翼翼,笨拙又认真,足以让他透过冷硬的外壳,看到他内里从未改变的温柔本质。   不过“麻辣烫”多少还是有点违和的。苏冬眨了眨眼睛,追问:“那,你会做麻辣烫?”   “可以学。”   *   苏冬面对着顾衍一冰箱的健康有机蔬菜,陷入沉默。   顾衍的家和苏冬想象中的差不多,就像他本人一样,色调简洁冷硬、一丝不苟。但苏冬没想到的是,连顾衍家的冰箱也是完完全全随了主人的风格。   没有任何零食、饮料,甚至没有任何加工食品或酱料,只有码放整齐、颜色鲜亮的有机蔬菜,和分类明确的优质蛋白,他不得不承认,这很顾衍,这很健康,但是……   谁吃麻辣烫只吃菜叶子啊!他要吃方便面!要吃垃圾小丸子!要喝冰可乐!   面对苏冬控诉的幽怨眼神,顾衍不禁有些懊恼自己没能提前准备好一切。顾总难得地露出尴尬的表情,心虚地移开目光。   “要不……我们现在去买吧。”   苏冬很好哄,立刻又眉开眼笑起来。顾衍见他笑了,也露出一个放松的微笑。   两个人有说有笑地下到车库,顾衍的手刚摸到车门上,忽然僵住了。   顾衍沉默了两秒,拿出手机给张力打电话。   苏冬疑惑道:“咱俩去不就行了?张力有过来的工夫,咱俩都到超市了。”   顾衍:“……”   苏冬:“……?”   顾衍故作淡定:“……前两天驾照被暂扣了。”   苏冬:“?”   苏冬:“……???”   苏冬头一次怀疑自己的耳朵出了什么问题:“你说什么?”   顾衍不得不转过头,迎上苏冬不敢置信的眼神,试图用严肃掩盖尴尬:“……驾照,被暂扣了。”   面对着苏冬目瞪口呆的表情,那晚情急之下连闯了几个红灯以至于痛失驾照的顾衍努力找补,声音越来越低:“……就是,遇到了一点……小情况。”   “噗——”   苏冬发誓,他真的努力憋了一下。   “噗、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哈……”   但他真的憋不住。苏冬一手扶着车门,一手捂着肚子,肩膀剧烈地抖动,笑得前仰后合。   “对不起哈哈哈哈哈……但是……模范好市民,堂堂零点顾总……哈哈哈哈哈哈哈驾照、驾照被扣了哈哈哈哈哈哈!”   苏冬笑得肚子都痛了,他擦了擦眼角,笑得直抽气。   “哈哈哈你到底……哎呦,你到底做了什么能被扣留驾照?你开飞机上路了?哈哈哈哈哈哈……”   顾衍站在原地,耳根在苏冬的笑声中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泛红。   但他看着眼前这个笑得毫无形象、眼泪都快出来的苏冬,那张向来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窘迫逐渐变成无奈,紧绷的嘴角线条,也一点点无可奈何地软化、上扬。   最终,他放弃了抵抗,抬手揉了揉眉心,“……嗯。别笑了。”   苏冬笑趴在顾衍肩头,喘了半天气才站起来。   他半挂在顾衍身上,带着未散的笑意,很讲义气地拍拍顾衍的胸脯:“没关系啊小顾,你还有我,我有驾照。”   笑到微哑的嗓音和气息拂过顾衍的耳朵,顾衍只觉得耳道泛起阵阵酥麻的痒意,在这份痒意扩散之前,顾衍狼狈地交出钥匙,落荒而逃到另一边的副驾。   司机小苏载着顾总来到一家灯火通明、规模庞大的二十四小时营业联锁大超市。   巨大的玻璃门滑开,暖黄色的灯光和略显嘈杂的生活气息扑面而来。即便已经很晚了,这里仍有不少人在采买。   这里比苏冬打工的那家小便利店不知道大多少,琳琅满目的商品让苏冬几乎挑了花眼。他欢呼一声,冲进生鲜区开始挑选冷冻柜里五颜六色形状各异的冻丸子。   大超市就是好,苏冬发现了好几种自己没吃过的新奇丸子,他每样都挑了几个,不一会就装了一大袋。   只有丸子可不够,苏冬又直奔零食区,挑了几包方便面和一堆汽水,还顺便买了一大堆他最爱的垃圾食品。   苏冬理直气壮地宣布:“这些不是给我买的,是我给你推荐的!”   这些选完了,还有底料和蘸料要买。苏冬又迫不及待地前往调料区。   顾衍在苏冬身后推着购物车,稳稳接过他递过来的东西,一件一件整齐摆放在车里。   苏冬在前面兴致勃勃地挑选着,偶尔还会回头征询他的意见,他便也根据记忆或猜测,认真地选一选,给出自己的评价。   推着越来越沉重的小车,习惯提前准备好一切的顾衍,原先在家还在后悔没有提前采买好,此时,又不禁暗自窃喜起来。   他和苏冬在这家超市里,看起来就像再寻常不过的、一起出来采购生活物资的……朋友,或伴侣。   这个认知让顾衍的心微微一动。   在这个充斥着陌生人和陌生物品的嘈杂环境,他既没有因路人不经意的擦肩而感到不适,也没有因为苏冬递过来的东西上可能存在的指纹而犹豫,甚至没有因为触碰到购物车手柄而皱眉。   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了前方那个鲜活的身影上。   他的世界,因为这个人而变得明亮轻快起来。他感受到的不再是包装袋上可能存在的细菌,而是这个东西苏冬会喜欢;站在人群中,四周传递而来的,也不再是难以接受的热量,而是属于生活的温度。   等到二人满载而归时,甚至已经过了午夜。   要是平时,作息精准的顾衍已经吃过药上床睡觉了。“宵夜”是什么?那可是这座房子里的从未存在之物。   而此时,顾衍却换下了西装,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家居服,挽起袖子,露出线条清晰的小臂。   他严格按照网上的菜谱,一步一步地加入底料、丸子、方便面和蔬菜,面对煮锅如临大敌。   烹饪的间隙,他一回头,就能看到苏冬坐在沙发上,嗅着空气中的香味,眼巴巴地望着他。   这种感觉很奇妙。   他现在有些明白为什么苏冬如此热衷于给之之做饭了。   想到重要的人正乖乖坐在厨房外面,等待着自己的投喂,确实会带来一种无与伦比的满足感。   虽然有些生疏,但顾衍手脚很麻利,很快就做好了一锅鲜亮油红、香气扑鼻的麻辣烫。   苏冬迫不及待地夹起一筷子吸饱汤汁的方便面,顾不上吹气就赶快塞到嘴里。   终于尝到了这份折腾到大半夜的盛宴,苏冬被烫得嗷嗷直叫,眼睛却一亮。   味道意外地不错!汤底浓厚,麻辣鲜香的比例恰到好处,丸子Q弹,蔬菜爽脆,方便面更是吸满了精华汤汁,一口下去完全治愈了饥饿的肠胃。   苏冬斯哈斯哈地咽下去,正想夸夸顾大厨,一抬眼,却发现同样尝了一口菜的顾衍,额头鼻尖微微冒汗,脸颊皮肤泛起一阵薄红,连呼吸都比平时急促了一些。   苏冬有些惊讶,咬着筷子:“原来你不能吃辣啊。”   顾衍许久都没吃过这么爆炸性刺激的食物了,他接过苏冬递过来的冰可乐,“我只是……不怎么吃。”   顾衍的口腹之欲并不很重,对食物的要求只有健康干净,营养均衡,能够饱腹。以前在家里做饭时,因为母亲身体虚弱,家中饮食都需要清淡易消化,这么多年他便也已经习惯摒弃所有刺激性的味觉体验。   因为口腔和食道中灼烧的辣感,顾衍那双总是平静无波的眼睛,都被热辣气息熏染得氤氲了一层水光,而显得不再那么有距离感。   但看着苏冬吃饱喝足后,蜷在沙发上,活像一只被喂饱后懒洋洋晒太阳的狐狸时——   他只觉得今晚的一切都值得。   顾衍将碗碟收回到厨房的洗碗机,清理了一下厨房。等他擦着手回来时,却发现苏冬脸上的慵懒和餍足已消失无踪。   苏冬抱着一个靠枕,下巴抵在上面,面无表情静静地看着窗外发呆。   在昏黄的落地灯下,苏冬的侧脸显出一种褪去所有伪装后的平静。   这表情让顾衍心头一紧。   他放轻脚步走过去,在沙发另一端坐下。   苏冬没有看向他,他也没有出声催促,只是默默地等待。   不知过了多久,苏冬轻轻开口。   “我差点害死了一个,很信任我的……朋友。”   苏冬的声音很轻,就像他此时带给顾衍的感觉一样,遥不可及,像九天之外,一片随时会消融的雪花。   顾衍感到喉头发干。他尽量放平声音,缓缓道:“你也不想这样。”   然而,苏冬摇了摇头。他垂下眼睛,看向自己的双手。   “不。”他说,“我是故意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5章 安抚 像只收起尖   屋内陷入一片沉静, 苏冬没有抬头去看顾衍的表情。   “不过没关系,反正我也不是什么好人。”   “苏冬……”   顾衍的心被狠狠揪紧。   不是这样的……   没有人比他更知道苏冬有多好。   他总在挣扎,但最后都会选择独自背负本不应属于他的因果。他付出了那么多, 完成无关者的心愿, 救下被磋磨的生命,事后总是默默转身离开, 从不曾告诉任何人自己做的一切。   却一直在心底审判自己的“不纯粹”。   他总强调自己不是个好人,或许是因为只要这样告诫自己,他所背负的道德枷锁, 就能稍轻一点。   但这并不公平。   苏冬严苛的自我审视和深深的自我厌弃, 让顾衍感到胸口一阵闷闷的疼痛。他清楚地知道一切,却无法将这份认知宣之于口。   “你并不是……”他声音干涩,“你认为的那种, 冷血到故意伤害别人的人。”   语言比起真实的苏冬, 是如此苍白。明明是好不容易袒露内心的两个人,却各自怀抱着无法宣之于口的秘密。   苏冬抬起头, 他的表情很平静, 早已给自己下达了判决:“可是我做错了。”   “如果没有别人碰巧提醒我, 如果没有及时更正错误, 如果我总这么傲慢,这么自以为是,如果……”   “没有如果!”顾衍打断了苏冬逐渐颤抖起来的声音。   他再也坐不住了, 上前两步, 单膝蹲在面无表情的苏冬面前, 握住苏冬冰冷的手,强烈的心疼几乎从他的眉眼间溢出来,“苏冬……”   你不要再把自己绷得这么紧了, 我真的……   心如刀绞。   他抬手,轻轻拨开苏冬垂在额前的发丝,直视着那双黑沉沉的眸子。   “不要这样说。你并不傲慢,你也……不需要把所有重担压在自己一个人的肩膀上,你并不是什么救世主,你没有办法把每件事都做到最完美。”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面对外人时,顾衍总是冷若冰霜,拒人于千里之外,此时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却放下一切疏离与界限,以近乎仰视的姿态蹲在苏冬面前,笨拙而认真地安抚着。   对上那双因自己而变得温柔如水,写满疼惜的眼睛,苏冬眼睫微微一颤。   顾衍用手背轻轻触碰着苏冬的脸颊,他的声音非常笃定,“你已经补救过了,对吗?”   苏冬低下头,避开了顾衍的目光,看上去就像轻轻蹭了一下顾衍的手。   “……嗯。”   “你的朋友,现在安然无恙,对吗?”   “……嗯。”苏冬低低应了一声,又迟疑道,“但……”   顾衍知道,苏冬需要的不是一句轻飘飘的“那就没关系”的安慰,他真的非常在意自己对朋友造成的伤害,这份在意过于沉重,以至于将他困在牛角尖里出不来了。   “告诉我,怎么做可以帮到你的朋友?”   苏冬沉默了一会,才低声道,“它现在……很好。不需要帮助。”   “那就说明,你做的很好。”   苏冬怔住了,“我……”   紧绷的外壳悄然出现一丝裂缝,苏冬的表情终于发生了细微的变化,眼神中透露出几分无措和茫然,似乎从来没有人告诉过他类似的话,包括他自己。   半晌,他垂下目光。   “嗯。”   见苏冬如此表情,顾衍心头一软,既心疼又悄然松了口气。   他倾身上前,双臂撑在苏冬两侧,将他虚虚拢在自己与沙发之间,却克制地没有将他揽进怀中。   在近在咫尺的距离里,他低下头轻声询问:   “那现在,我可以拥抱一下你吗。”   苏冬扭开头,“……我不需要安慰。”   “我知道。”顾衍垂眸看着他,“是我需要。”   苏冬微微愣神,然后被温暖的怀抱包裹住。   清冷的气息袭来,他半张脸都埋在顾衍的肩膀上,只露出一双微微睁大的眼睛。   苏冬缓缓眨了眨眼,抬起手回抱住顾衍结实的后背,一点点收紧。   逐渐的,他放松下身体,歪过头,将脸颊搭在令人安心的肩窝上,放任自己暂时沉浸在这个温暖的怀抱里,什么都不去想。   头顶传来温热的触感,大掌摩挲着苏冬的发丝,一下一下,耐心地安抚着。   在规律的安抚和令人安心的气息下,紧绷的神经被抚平,疲惫的苏冬昏昏欲睡起来,不由地眯起眼睛。   从顾衍的角度看过去,苏冬的脸颊被自己的肩膀挤压着,原本清瘦的线条变得圆润起来,鼓出一小团柔软的颊肉,几缕凌乱的黑发贴在额角和脸颊,微垂的浓密睫毛像倦鸟收拢的羽翼,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阴影。   肩膀上传来的那一小团重量,带来隐隐的热度。透过薄薄的家居服,平稳微凉的呼吸吹在颈窝,带来阵阵酥麻的痒意。   而那个带给他异样触感的人,此刻正微眯着眼睛,微微鼓起的淡粉脸颊因为挤压泛起健康的红晕,像只收起尖牙,袒露出一点点柔软的肚皮,暂时蜷缩在他怀里打个盹的小狐狸。   ……可爱。   顾衍默默想。   他悄悄低下头,像之前那样,在苏冬的发梢落下一个不被察觉的轻吻。   苏冬掀开眼皮,眼中带着几分如常的笑意,懒洋洋地望向他,这时,顾衍心中的大石头才真正落了地。   他依依不舍地拨弄着指尖的发丝,用比平时更低沉柔和的嗓音轻声问道:   “想吃蛋糕吗?”   怀里那颗毛茸茸的脑袋动了动,苏冬倏然抬起头,水汪汪的眸子一亮:“还有蛋糕?”   “在我这里,你想要什么都可以。”   顾衍深深望进那双重新亮起来的狡黠双眸,直白又隐晦。   *   直到苏冬美滋滋地吃着某家线上预订总是秒空,排几个小时队都抢不到的知名甜品店,由主厨师父亲自专程送上门的抹茶芝士小蛋糕时,被踢进小黑屋一晚上的404才终于被放了出来。   憋了一晚上的404一出来就炸了毛,愤怒地抗议:你!又!双!叒!叕!莫名其妙把我踢进小黑屋!这次是为什么!你又想做什么见不得统的事?!   苏冬没什么诚意地信口胡诌:任务执行中啊,有十八禁内容,未成年系统不得旁听。   404怒道:我是系统!哪来的未成年!   啊?这样吗?苏冬背对着去厨房倒水的顾衍,摆出一个刻板又浮夸的惊讶表情,不出半秒就恢复原状,又往嘴里塞了一口蛋糕,腮帮子鼓鼓囊囊一嚼一嚼的,你早说啊。   对于苏冬敷衍了事的态度,某四怒火更甚了:专制的暴君!苏纣王!你少忽悠人!跟你做了这么多年任务,什么时候见过河蟹内容?来了这个世界之后你这个混蛋越来越过分了,一言不合就关我,我告诉你!你这是对本高级硅基生命的精神虐待!今天不给我个解释我跟你没完!   404机关枪似的突突突输出了一大串,将积压的怨气发泄了大半,才后知后觉打量了一圈周围:大半夜的这又是哪?……嗯?任务目标怎么在这?   哦,这是顾衍家,苏冬一脸淡定地胡说八道,我刚才找顾衍约炮来着。   “噗!——”   顾衍一口水就喷了出来,咳嗽声惊天动地。   火药上了一半膛的404当场宕机。   它呆滞地指着苏冬,又指了指顾衍:你、你……他……   我草?   宿、宿宿主,404结结巴巴,语无伦次,虽然这个小世界是晋升任务,但但但是咱不至于啊,一个破任务,实在不行不做也罢,虽然我知道你等这个晋升小世界的任务已经等了很多年,这次失败了又得等很多年,但是咱不至于啊真不至于……   苏冬从善如流地点头,我觉得你说得有道理。   他自然地在404地震般的眼神中走到顾衍身边,帮他顺了顺气,“关于刚才说的那件事,我仔细想了想,还是算了吧。”   狂咳不止终于缓过气的顾衍,回忆了一下刚才他们正在说的那件事:“你还想吃点冰激凌吗”,陷入沉默。   见顾衍用无比诡异的目光看向自己,苏冬疑惑道:“怎么了吗?”   “没、没什么。”   顾衍知道苏冬这么说,肯定是因为不想让404知道今晚发生的一切。为了配合这个跳脱的小骗子演戏,顾衍只好硬着头皮又补充了一句:   “……都听你的。”   *   张力很失望。   倒不是因为他大半夜还得加班,而是他的老板大半夜把他喊来,居然是为了把苏冬送回家!   怎么能送回家啊!怎么能送回家呢?!——   月黑风高,气氛正好,孤男寡男,共处一室……顾总啊顾总,下一步怎么想也不应该是送回家吧!   张力痛心疾首地看着顾衍,简直恨铁不成钢。   不行!顾总太过矜持绅士,他作为顾总最得力的下属,必须努努力助攻一把。   张力假意咳嗽两声,手放在门把手上,却没急着帮苏冬拉开车门,而是不着痕迹地挡住了苏冬上车的路线,脸上挂着十二万分恳切的笑容:   “苏先生,今晚夜寒风大,我刚来的路上发现又降温了好几度。我看您穿得不太厚实,这来回折腾,要是着凉了可不好。”   张力眨巴着小眼睛,满脸堆笑来回搓着手,语气真诚体贴:“您看要不……您就在顾总这边将就一宿,我现在就去给您买些新的洗漱用品和换洗衣物,很快就回来!”   苏冬笑眯眯地果断拒绝了:“不行呢。我家里还有一个离不得人的宝贝,等着我回去哄他睡觉。扔下他一个人溜出来吃宵夜已经很过分了,再晚点回去,我可要哄不好了。”   宝、宝贝……?!   张力脑中警铃大作。   苏先生家里有“宝贝”?!这这这……到底是小情人,还是私生子?   张力疯狂给顾总使眼色:顾总!您听到了吗?!苏先生家里有“宝贝”啊!还是要哄睡的那种娇气的“宝贝”!   然而顾衍听了这话,不仅不为所动,甚至眼里还露出几分温柔的笑意。眼看顾总专注地看着苏冬,一点儿都没注意到自己,张力脸上的笑容僵住,更卖力地给顾总使着眼色,眼睛都要眨抽筋了。   终于,顾总似乎瞥了他一眼,有所动作了。   张力眼巴巴地看向自己老板,只见他想起什么回身走进屋内。   不多时,顾衍拿着一件厚实的风衣出来了,披在苏冬肩上:   “夜里风大,别冻着。”   皇帝不急太监急的张力彻底怒了:   顾总,你行不行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6章 冬夜 谁能拒绝呢   冬夜的路灯下, 两道并排的影子被拉得很长。   神情古怪的404一会看看苏冬,一会看看顾衍,抓耳挠腮, 欲言又止。   ……宿主啊, 你……   苏冬跟顾衍有说有笑地走着,讨论着今晚哪个丸子可以成为麻辣烫之王。   “我觉得鱼籽福袋不错, 咬下去可以一口|爆浆,而且居然还加了芝士耶!”苏冬掰着手指数着,“不过香菇贡丸也不错, 味道又鲜又有嚼劲。”   顾衍也若有所思地认真点评:“香菇贡丸确实不错, 但是淀粉含量过高,我投鱼籽福袋一票。”   不知情的人要是见了这场面,恐怕都会以为表情如此严肃认真的顾总, 是在比较什么重要的项目收购方案。   你……   404憋了半天, 感觉自己是一句话都憋不出来,也插不进去。   你是不是……   “还有撒尿牛丸也好吃!”   “撒……为什么叫这个名字?”   我……   结果直到顾衍把苏冬送到楼下, 404也没憋出半句屁。   你……   小四啊, 这次苏冬很民主地征询着404的意见, 我觉得你应该回避一下。   啊?为什么?本就憋了一肚子疑问的404更困惑了。   苏冬转过身, 和顾衍从并肩而立变成面对面,还是那副自然地不能再自然的态度说着让404惊掉下巴的话:因为我要跟我的任务目标吻别咯。   顾衍瞳孔地震,差点脚下一滑掉进花坛里。   404:???!   虽然404很喜欢看电视上的人类亲嘴儿, 但一是作为系统, 必要情况下需要给宿主留有隐私, 这是工作守则最重要的几条之一;二是……它实在是没有看自己宿主和任务目标亲热的癖好!   眼看苏冬忽然抬手就要搂住顾衍,404“哎哎哎”地大叫着:非礼勿视!就自己蹿进了小黑屋。   顾衍面对忽然贴近的苏冬,呼吸瞬间凝滞, 全身肌肉都绷紧了。   理智上清楚地知道,苏冬说的什么吻、吻别……肯定是忽悠404的,但心中还是不受控制地升起某种隐秘的期待,他喉结上下滚动着,手指蜷了蜷,一时竟不知该往哪里放。   苏冬明明双手已经钻进顾衍敞开的外套,搂住了顾衍的腰,却仰起头,无辜地眨了眨那双黑曜石般的水润大眼睛,像是刚想起来似的:“我可以抱你吗?”   顾衍浑身一震。   明知道怀里这个小骗子是在故意作弄自己,却生不出一点气来。   很难想象,这句话从这个人口中说出,竟然有这么大的杀伤力。尽管顾衍竭力克制,但那颗几乎要撞碎肋骨跳出胸腔的心脏还是出卖了他。   他没有说话,一手紧紧揽住苏冬的腰,一手环过苏冬脑后,将他整个人圈在怀里,用行动回答了他。   苏冬侧脸贴在顾衍胸口,嘴角憋出一个得逞的坏笑。   路灯下,两个影子融成一个。   谁能拒绝呢。   寒冷的冬夜里,一个只对你敞开的,温暖的怀抱。   *   苏冬已经上楼好一会了,顾衍还独自站在单元门口。   空气里,是属于冬夜的,凌冽又干净的气味。   他将被苏冬弄乱的外套仔细扣好,却不为御寒,只是想让苏冬残留在怀里的温度晚一点散去。   半晌,他低下头,喉间溢出一声连自己都没察觉的低笑。   他最后看了一眼苏冬亮起灯光的窗户,这才转身,沿着来路慢慢往回走。   走着走着,顾衍忽然停住脚步。   冬夜的街道空寂无声,只有路灯投下惨淡的光晕。   莫名的,他心中升起一股异样感,就好像……   有什么阴寒而熟悉的目光在暗中注视着他。   顾衍骤然回头——   身后空无一人。   顾衍皱起眉,打开手机的手电筒,他举着光源,警惕的目光在四周扫视着,房檐下的阴影处,杂乱的垃圾桶后,光秃秃的灌木丛中……   没有。什么都没有。   四周一片寂静,他甚至能清晰地听到自己的呼吸声。他确信,附近没有任何能藏下一个人的地方。   或许是他想多了。   顾衍立起衣领,缓缓呵出一口白气,决定不再停留。   然而,就在他离去后不久。   一只羽毛凌乱、眼神空洞的麻雀,不知从哪里跌跌撞撞地飞到他刚才停留的地方,如同被什么引诱一般,一头扎进那片枯败的灌木丛。   猩红的光芒,在枝叶阴影下一闪而逝,短促的“啾”声戛然而止。   某种细微而令人牙酸的、仿佛血肉被挤压吞噬的窸窣声,在死寂中短暂响起,又迅速平息。   灌木丛恢复了平静。   只有一根末端沾着一点暗色的灰褐羽毛,晃晃悠悠从枝叶间飘落,悄无声息地躺在了冰冷的泥土上。   又过了不知多久。   一只瘦骨嶙峋的野猫,被空气中某种奇异腥甜的气息吸引,停下了觅食的脚步。   它耸动着鼻子,琥珀色的猫瞳里闪过一丝警觉,随即又被那越来越浓郁、几乎夺人心魄的香气所蛊惑。   它犹豫着,一步步地,走入那片灌木丛的最深处。   *   翌日上午。   “你真的想好了吗?”   苏冬还是揣着那个塑料袋,从里面拿出一个个罐头摆成一排,手下用力,金属拉环“咔嗒”一声脆响,带着腥味的肉香便弥漫开来。   他边开罐头边说:   “跟在我身边,可就意味着你要短暂地融入人类社会哦。在这期间,如果有人欺负你了,你可以告诉我,我会替你出头,但你得听我的话,不许擅自攻击人类。做不到的话,咱俩现在就一拍两散,你后悔也还来得及。”   无名确认完苏冬说的每一个字,认真地看向他:“不后悔。”   苏冬被一条大黑狗严肃的表情逗乐了。   他开完最后一个罐头:“那就快吃吧。吃完跟我走。”   无名看了看珍贵的食物,又看了看苏冬,似乎将一切都默默记在了心里,这才埋头大口吃了起来。   苏冬又一股脑把昨天剩下来的空罐头收进塑料袋里,装好了垃圾,他跟无名约法三章:   “第一,无论如何都要听我的话。第二,不许咬人不许呲牙。”   苏冬拍拍手上的灰,伸出三根手指,“第三,不管发生什么,不许擅自离开我身边。”   无名停下进食,向前倾身,用湿漉漉的鼻尖轻轻碰了碰苏冬的手,以示承诺。   苏冬拍了拍无名的脑袋,等它吃完。无名伸出舌头,三两下把剩余的肉沫卷进口中,舔了舔嘴角,端正坐好,抬头看向苏冬。   “好,那我们走吧。”苏冬从兜里拿出一套项圈和牵引绳。   看到苏冬手上东西的瞬间,无名胡须倒立,耳朵抿起,表情一下变得紧绷起来。   苏冬一怔,想到无名被磨得血肉模糊的脖颈,和之前被项圈拖行虐待的经历,犹豫了一下,还是把项圈收了回去。   无名紧绷的肌肉稍微放松下来了一点。   它像承诺的那样,紧紧跟在人类身侧,随着他来到大路上。路边一个个铁盒子呼啸而过,在拦下好几个之后,人类终于带着它钻进了其中一个。   坐在前面的陌生人类,看着它善意地笑了笑,指着它比划了些什么,两个人类叽里咕噜地交流起来。   当然,它只能听懂苏冬的独角戏。   “是嘛?您家里也养狗啦?”   “十五岁?哎呀,那很了不得呢,您肯定照顾得很好。”   “是啊,它们就是家人。”   “啊,您观察得真仔细,它是受伤了,所以……诶?不用不用,车钱我肯定要照付的,已经很不好意思了。”   两个人又说了些什么,陌生的人类俯身翻找起来,拿出一个淅淅索索的袋子,塞给苏冬,无名闻得出来,里面是肉干。   铁盒子重新发动起来,与此同时递到嘴边的,还有一截香喷喷的肉干。   无名歪头盯着前面那个笑吟吟的陌生人类看了一会,戒备地扭开脸,拒绝的态度很明显。   离开了这个铁盒子之后,它跟着人类来到了一个透明大盒子前。   鼻腔中弥漫着刺鼻的气味,耳边传来一声声同类的惨叫,透明的墙壁后面,一群捂得严严实实的人类,拿着夸张又吓狗的金属器械,不知道在对它的同类们做些什么可怕的事情。   无名警惕地在门口徘徊许久,不肯进去。   苏冬蹲在它面前,耐心地解释:“这叫医院。救人……哦不对,救狗的地方。”   无名大概是信了,但仍有些烦躁,“我们来这里,为什么?”   “你不会忘了你还有一身伤吧,”苏冬点了点无名的额头,“我看起来像什么压榨员工的黑心老板吗?让你带伤上班还不给你治好。”   无名沉默地盯了苏冬一会儿,犹豫再三,才勉强挪动脚步,紧贴在苏冬身侧,跟着他走了进去。   里面亮堂堂的,比外面看起来大多了,门口还有一个不知道是做什么用的大箱子。屋里气味很复杂,血腥味极重,还有好多陌生人类,这让无名非常不自在。它默默忍耐着,没有对任何一个人类露出獠牙。   这里的人类似乎都认识苏冬,很亲切地向苏冬打着招呼。   “早啊,小苏。”   “小苏,你又救狗啦?”   苏冬也耐心地回以笑容和问候,然后带着它熟门熟路地来到其中一个透明的房间里。   陌生的白色房间,冰冷的金属台面,还有一群陌生的人类围拢过来……无名本能地感到威胁。   直到冰凉的软绵绵的东西沾到伤口,一阵尖锐的刺痛骤然传来,无名紧绷的神经已经到了极限,猛地甩头挣开几个陌生白色人类的钳制,为了保护自己,它条件反射地张开利齿——   张嘴欲咬的间隙,无名抬眼看到了苏冬。   它最终还是没咬下口,而是合上嘴跳进角落背靠着墙,对几个试图靠近自己的人类呲起尖牙,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苏冬走过来,皱眉瞪了它一眼:“不许呲牙。”   无名一僵,不情不愿地一点一点合上了自己外露的大牙花子。   医生们面面相觑,正要说话,就见小苏也蘑菇似的蹲进角落,拉起一只狗耳朵,在黑狗耳边窸窸窣窣不知道说了些什么。   之后,就见那黑狗挣扎半天,最后像是横下心,拿出了壮士断腕的决心一般,自己从角落里走了出来,跳上了诊疗台。   它闭上眼扭过头,不看他们了,一副“你们爱拿我怎么样就怎么样吧”的决绝表情。   “嘿,这狗。”医生乐了,“真好玩诶,听得懂人话一样。”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7章 苦涩 为什么这里   无名郁闷地趴在台子上, 任由这几个奇怪的人类来回摆弄着自己的四肢。   一会让它站,一会让它坐,一会让它走两步, 这些烦人的人类到底在搞什么。   医生检查着无名的状况, 表情越来越严肃,眉头都要打成一个死结了, “这小家伙……到底以前经历了什么?身上的伤口这么多。”   “肌肉始终处于紧张状态,身上多处明显外伤和陈旧性疤痕,站立时左后肢轻微悬空, 不敢完全承重, 身体重心稍偏向右侧。”医生从背部向下,摸到无名的肋间,无名猛地一抖, 又忍耐下来, 没有出声也没有做出多余的动作。   “怀疑右肋也骨折过,触诊时能感受到骨痂的轻微突起, 不过大概率已经自愈了。”   医生既愤怒又怜惜, 从抽屉里拿出一包小零食, 无名嗅了嗅放到嘴边的食物, 却没有入口的意思,扭开头趴下了。这对人类远超寻常动物的戒备心,足以让见多识广的医生心中了然, 只有默默叹口气。   “这小家伙真是忍耐力惊人, 单看它的反应, 要是不仔细查看,我都没发现它身上有这么多伤。被这么多新旧伤口折磨,它现在一定忍受着不轻的疼痛, 却没有表现出来一点。”   苏冬看着暗自忍耐一声不吭的无名,下意识抬起手,想到它不喜欢和人类接触,还是缓缓放下了。   医生大致检查完,让助手带着苏冬去给无名拍个片。   果然,左后肢胫骨有明显裂纹,肋骨也有多处旧伤,医生一边轻柔地给无名清创包扎上夹板,一边给苏冬交代着用药。由于骨折部位目前看来稳定性较好,为了规避手术风险,医生建议外部固定后观察情况,自行愈合。   无名惊奇地发现,伤口处那些日夜折磨着它的肿胀的灼烧感,和尖锐的刺痛,都如潮水般渐渐消退,随之而来的是久违的舒缓和清爽。   只是,身体多处位置都被绑上了白色的带子,尤其后腿上,被固定住了某种梆硬的奇怪东西,活动起来异常别扭。无名尝试着站起来,被固定的左后腿无法弯曲,只能直挺挺地戳在地上,让这位昔日的狗之战神一时有些不知所措。   那个叫苏冬的人类向它交代了一声:“不要乱动,在这等我回来。”就跟着其他几个白色的人类出去了。   诊室的门轻轻合上。   无名想了想,用怪异的姿势翘着腿趴下了。   房间里没有人类,身上的伤口也好受了许多,无名短暂地放下戒备心,稍微放松了一点,观察起周围。   它所在的位置是二楼一间靠边的诊室,既可以听到隔壁的动静,也可以透过透明的墙壁将一楼大厅发生的一切尽收眼底。   这里的气味很复杂,有各式各样的人类气味,也有同类和其他动物的气味,最初那些刺鼻又冰冷的气味萦绕在这座大盒子里的每一个角落,不过现在它已经有些习惯了。   这个地方,最挥之不去的是一种浓重又复杂的苦涩。   它的耳朵动了动,许多不同的声音传了进来。颤抖的呼吸声,轻柔的安抚声,匆忙的脚步声,人类的说话声它听不懂,但动物的,大部分是在喊疼,说害怕,还有一些则是在寻找自己的人类,或是向人类撒娇。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妈妈?妈妈抱我!我不要这个人碰我啊啊啊!”   “疼疼疼……哎哟喂……痒痒痒!别乱摸!……”   “小可,别哭……”   最后这道虚弱的声音离它很近,无名耳朵一抖,循声望去,一只白色的小狗侧躺在对面一个房间的诊室里,它好像已经没有动弹的力气了,艰难地呼吸着,却勉强抬起头,目光一直放在面前不断哭泣的小女孩身上。   一旁的高个白色人类蹲下来拍了拍小女孩的肩膀,摇了摇头,似乎是在安慰她。   小女孩哭得很伤心,连它都能感受到那种无比真切的、像是要淹没房间的悲伤。   人类,也会因为动物,而感到如此的悲伤吗?   小狗的呼吸声越来越慢,越来越轻,头也渐渐垂下去了。小女孩扑过去抱住她的小狗,满是泪花的眼睛里装的全是那个小小的身影,她呼唤着小狗的名字,肩膀不断颤抖着,泪水打湿了白色的毛发。   那只狗的气味很快变了,激素信息变化,生命活动停止,某种微妙的气味开始蔓延,无名对这样的味道不陌生,它叫——死亡。   这种名为“死亡”的味道,缓缓加入了盘踞在这里的苦涩。   人类或许不能像它这样灵敏地嗅到气味变化,捕捉到停止的心跳,但如果人类一直在拥抱自己的小狗,就能感受到变得冰凉的体温。   小女孩惊慌失措地摇着已经不再回应她的小狗,无助地看向旁边的大人,白色人类将手放在小狗的脖子上,对她缓缓摇了摇头。   她愣住了,没有再哭喊,而是一声不吭地抱住小狗默默流泪。   过了很久,她站了起来,用毯子裹住自己的小狗,向旁边的医生深深鞠了一躬,流着泪离开了房间。   无名不知不觉站了起来。它走到墙边,看着小女孩走下楼梯,到了一楼。   她在一楼怔怔地站了很久,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是放在门口的那个透明的大盒子。   无名不知道这是做什么用的,也不知道她在想些什么。那个盒子里面装了奇奇怪怪形状各异的东西,有的新有的旧,唯一的共同点,大概是里面的东西上面,都画着某种黑色的鬼画符。   小女孩犹豫得太久,一旁的白色人类观察了她一会,上前询问,小女孩指着大盒子说了些什么,白色人类有些惊讶,摇了摇头,但她坚定地点了点头。   白色人类摸了摸她的头,将她带到前台,给她搬来一个小凳子。   她将自己的小狗放在低一级的台面上,自己则踩上椅子,踮起脚尖,接过白色人类递过来的笔,往脸上戴了一个透明的圆玻璃,从怀里拿出一个……像是布娃娃的东西。   她又看了一眼自己的小狗,那双悲伤的眼睛还在流泪,但她擦掉眼泪,趴在比自己高很多的台面上,费力地在那个布玩具上写了些什么。   白色人类牵着她的手,带她到了大箱子前面,把她抱了起来。   她依依不舍地摸了摸手里的布玩具,便将它投入了箱子。   她又深深向这个白色人类鞠了一躬,回到台前抱上自己的小狗,离开了。   无名看着她离开的背影,歪了歪头。   它缓缓趴下,微阖上眼休息。   又过了一会,熟悉的味道渐渐靠近,有人推开门,无名睁开眼,是苏冬。   苏冬一面穿着外套,一面絮絮叨叨:“咱俩商量个事,你答应我不要随便舔咬伤口和这些绷带,我就不给你戴伊丽莎白圈,怎么样?”   无名看了眼他手上的伊丽莎白圈,它才不要这种东西出现在自己身上无论哪个部位上。   “……好。”   苏冬又递过来一个小小的白片,“这是你的止疼药,吃了身上可以不那么难受。”   那个白片上面有其他人类的气味。无名盯着看了一会,不过这次它伸出舌头,把苦涩的药片咽了下去。   苏冬见它一副若有所思的模样,随口道:“怎么了?你看起来有些困惑。”   无名想了想,问道:“为什么这里闻起来那么苦涩?”   “苦涩吗?”苏冬一愣,他嗅了嗅,进入鼻腔的只有刺鼻的消毒水味。再努力分辨分辨,能隐隐约约闻到某些混杂在一起的药膏药剂的化学气味。   于是他回答:“这是药的味道。” 作者有话说: 无 第78章 盒子 密斯卡,莫   “……止疼药半天一片, 消炎药一天三次吃够一周,下周来复查,期间保持伤口干燥清洁, 记得带好伊丽莎白圈, 尽量看着它少运动……总之还是那几样,小苏你已经很熟悉了, 我就不多啰嗦了。”   苏冬跟着医生走出诊室,听着他事无巨细的叮嘱,脸上露出一个乖巧的笑容:“嗯, 都记住了, 这次也谢谢皓阳哥了。”   孙皓阳对上苏冬直直望过来的那双干净透亮的眼睛,耳根一热,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   他在这里干了许多年, 见过大发善心自掏腰包救治流浪动物的好人, 也见过因为不想支付医药费,就直接扔下宠物玩失踪的不负责任的烂人, 看多了世情冷暖, 无论遇到什么样的人, 他也基本上都见怪不怪了。   但即便如此, 他也不得不承认,小苏很特别。   小苏身上有某种很纯粹的东西。   这个看起来年纪轻轻、在便利店打工的少年,总是时不时带着几只脏兮兮的流浪猫狗出现, 治疗旧伤, 疫苗绝育, 然后又默默带着那几个毛孩子离开。   孙皓阳作为这家异常重视流浪动物福利的医院里的高级兽医,自然在许多救助组织都有自己的人脉,他打听过, 苏冬送来救治的猫猫狗狗,都被陆陆续续送到了本地的几家救助基地。   而且,在那之后,几家组织都收到了匿名的捐款捐物。   他可不认为这是巧合。   但小苏从未对任何人提起过。   要知道,他们医院其实有着不少关于流浪动物救助的优惠小活动,就算这样,小苏却也从来没有参与过。   他总是急匆匆地来,乖巧地等待,然后安安静静地离开,就好像他不在乎自己付出了什么,也不在乎别人是否知道他做了什么,更不在乎能否因此得到感激或赞誉。   他只是在默默地做自己觉得应该做的事。   孙皓阳悄悄看向苏冬干净清瘦的侧脸,慢慢压下心里那些异样的情绪。   定了定神,他清了清嗓子,找回了平时温和专业的语调。   “没什么,我是它们的医生,这是我应该做的。”   顿了顿,他还是忍不住发自内心的感慨,“虽然不知道这小朋友以前经历了什么,但小苏,它能遇到你真的很幸运。”   苏冬打趣道,“如果伤成这样才能遇到我,我要是条狗,恐怕见了我自己都得绕道走。”   孙皓阳捧场地哈哈大笑,不过他心里想的却是:如果可以选择,我想它们都不会后悔遇见你。   二人有说有笑走向前台,而苏冬的笑声在一条提示音后戛然而止:   “滴——您的余额不足。”   看着少年少有的呆愣和窘迫的表情,孙皓阳失笑出声。   “好啦,”孙皓阳忍着笑意,拍了拍苏冬的肩膀,语气很轻松,“小苏,这次就记我账上吧,多大点事儿。”   “不行不行!皓阳哥,这怎么可以!”苏冬连连摆手。   可恶啊,一时半会没注意,怎么钱包又瘪了!苏冬挠了挠头发,懊恼不已。   便利店的那点破工资真是干啥啥不够啊,看样子不能再躺平了,得想个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办法搞点钱。   苏冬重重叹了口气。   这两天没怎么吱声的404小心翼翼地开口:那个……任务目标那么有钱,随手一捐就是几十万几百万的,你问他借点呗。   苏冬想都没想就拒绝了:不可能。   为什……好吧,当我没说。404默默闭嘴。   孙皓阳知道苏冬是一个责任感和道德感非常强,无论如何也不愿意给别人添麻烦的人。就连送小流浪去救助组织,他都要先治好旧伤,做完绝育打完疫苗才肯送过去,甚至还要再自掏腰包暗中提供物资。让这样的苏冬接受自己的帮助,是有些强人所难。   他想了想,提出一个办法:“要不,用‘爪爪心愿盒子’吧。”   “诶?”苏冬愣了一会,回忆了一会,才想起来,这里好像是有这么一个名字很羞耻的东西来着。   “就是这个盒子。”孙皓阳笑眯眯地把苏冬带到门口的大盒子前。   “每个从我们这里出院的小朋友,都可以捐出一个自己的小玩具,而每收到一个小玩具,我们就会免费为一个流浪的小朋友做绝育。”   苏冬走到这个透明的大盒子前,里面摞着各式各样的小玩具,有被咬到开线的布娃娃,有全是齿痕的破烂小球,也有洗不出颜色的小枕头。   每个玩具上都签着主人和小动物的名字,看到这些小玩具,就好像看到了背后一个个活泼可爱的小家伙,什么人的心都会变得柔软起来。   苏冬又将目光移到旁边的墙上。   墙上订了几排的木质展示架,架子上整齐摆放着一个个从箱子里取出来的小玩具,每个小玩具旁边都裱着一个付款单和两张照片。   付款单的签名盖章处,留下的不是人类的印章或指纹,而是一个个或深或浅、形态各异小爪印,名字则填的都是“豆丁”“元宝”这类一看就不是人类的名字。   每张付款单旁边并排张贴的两张照片,一张是毛发干净柔顺,明显有被好好爱着的,鲜活而肆意的小动物,另一张是手术麻醉后不省人事、毛发脏乱的小流浪,耳朵缺了一个角,舌头被拖到口腔外面,翻着白眼,表情滑稽又可爱。   在自己低着头无视其他人向前走的路上,原来身边有这么多温馨善意的故事悄无声息地发生着,只是被他习惯性地忽视掉了。   “怎么样,是不是很有爱?”孙皓阳的声音带着轻轻的笑意,在苏冬身后响起,“就让另一只小狗来帮那个小黑吧。”   苏冬的指尖轻轻拂过付款单上可爱的名字和爪印,认真看着旁边捐赠小狗和手术小猫的照片,闻言,他思考了一会,还是婉拒了。   “谢谢你的好意,皓阳哥,不过不用了。”   孙皓阳一愣:“为什么?你别有负担,不是绝育手术也没关系的,这本来就是……”   “我明白,‘爪爪心愿盒子’的诞生,一是为了公益TNR计划,控制流浪动物的数量,二是为了给那些没有未来和归属的小家伙,一个避免经历更多苦难的机会。”   苏冬转过身,他的表情很自然,带着温和坦然的笑意。   “但无名是我带到这里来的,在我决定带它走的那一刻,它就是我的责任。若是我从‘爪爪心愿盒子’里多拿走一个玩具,也就意味着,有一个无家可归的小家伙,因为我,而被夺走了这份机会。借用给‘无主者’的资源,承担我的因果……”   苏冬摇了摇头,“这不公平。对那些没有家的小家伙不公平,也对这份心意不公平。”   孙皓阳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反驳的话。   他能感受到,苏冬并不是出于少年人的赌气、虚荣心或是客套,而拒绝了这份好意,他是认真思考后,为自己划下了这条界限。   孙皓阳心里有些发胀,说不清是佩服还是些别的什么。   “小苏……”   苏冬笑了笑:   “皓阳哥,就麻烦你先帮我挂着账吧,下周之前,我会来结清的。”   苏冬就像块包着棉花的大石头,看着软乎乎的,但他做下的决定没有人能改变。见苏冬态度坚决,孙皓阳没再多说什么,点点头:   “好,没问题。”   只是,孙皓阳看着苏冬转身离去的背影,在心里暗自决定,若是到了下周,苏冬凑不出这么多钱,那么这笔钱,他一定要自掏腰包为苏冬补上。 作者有话说: 非常抱歉友友们,高估自己了,最后周末只写了两章出来 补个周五的请假orz = 【补充下周更新说明】 最近因为工作忙+写文瓶颈期,经常怎么改都觉得不满意,最后结果就是每天都写到四五点甚至五六点,然后早上八点爬起来继续上班。。主打一个全靠周末补觉续命orz 结果上周体检,查什么大脑血管流速的时候,被医生狠狠批评说不能再熬夜了(安详.jpg 除此以外,我也很怕状态不好,写出来的文字不能达到预期,让读者们失望。 再加上这周末要很苦逼地加班,所以本周某繁打算一三五休息三天喘口气,向追更的读者大人们谢罪≤(._.)≥ 从下周开始应该会每周休息2天左右,缓缓身体也缓缓脑子,非常谢谢每位小天使的关心和支持,爱你们! 第79章 好懂 “讨厌讨厌   苏冬和孙医生说好暂时挂账后回到诊室, 随口解答完好奇宝宝无名的问题,就准备带着它离开了。   无名拖着三条好腿和一条梆硬的后腿,费力地跳下诊疗台。   不料这无法弯曲的后腿实在是不听使唤, 还没离开台子就一下被绊倒, 身子失衡猛地一歪,强烈的失重感传来, 眼看就要一头栽到地上狠狠摔个狗吃屎——   忽然一双手臂从旁边伸出来稳稳托住了它下坠的身体。   一阵轻微的悬空感后,那个叫苏冬的人类顺势把几十斤重的它夹在胳肢窝下,就这样像拎包一样拎着它出了门。   无名懊恼地低吼:“人类, 放开我!”   苏冬从兜里掏出一块东西塞到它嘴里:“你以为我很想抱你吗!很重的好吧!我不愿意, 你也不愿意,我们俩都不愿意,所以扯平了, 你乖乖闭嘴。”   无名下意识动了动下巴, 懵逼地嚼了两下被忽然塞进来的东西,才发现是块肉干。它隐约觉得苏冬的说法哪里不对, 但又说不过这个人类的歪理, 想了半天, 只能郁闷地闭嘴, 任他抱着。   一人一狗刚下到一楼大厅,还没出医院大门,忽然玻璃门“吱呀”一声被推开, 一个抱着白色小博美的年轻女生急匆匆地走了进来。   那女生抬头看见他们一愣:“诶?苏冬!”   苏冬还维持着费力搬狗的姿势, 见到她也很惊讶:“灵果?好巧啊。”   他看向江灵果怀里的豆豆:“怎么了?豆豆不舒服?”   “是啊, 应该没什么大事,”江灵果眉头微蹙,面露忧色, 顺着小狗的背毛,“就是最近豆豆总是食欲不振,没什么精神,我有些担心,带他来看看。”   说着,江灵果也看到了苏冬抱着的黑狗,弯下腰友好地和它打招呼:“这是你新捡来的小朋友吗?你好呀。”   无名抬起头,无视了靠近的人类,瞥了一眼面前的白色小不点,从鼻子里喷出一道气,算是打招呼。   豆豆看到无名则直接炸了毛:“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无名:……好吵。   江灵果直起身子和苏冬寒暄,豆豆面对的对象便从无名变成了苏冬,它立刻睁大眼睛摇起尾巴:“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苏冬简单介绍了一下无名,江灵果再次微微倾身,豆豆看到面前的无名又开始呲牙:“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无名:“……”   江灵果打过招呼便抱着豆豆去了前台登记。苏冬看着她匆忙的背影,稍加思索,也跟了上去。   “灵果,等我一下。”   苏冬陪着江灵果,两人二狗来到一间清理过的诊室,豆豆看见坐在电脑前的医生就开始不爽了:“讨厌讨厌讨厌……”   江灵果小声哄着:“嘘嘘嘘,豆豆听话。”   坐诊的是位面相和善的中年女医生,医生倒不介意被一只小狗凶一下,温和地开口:“小朋友这是怎么了?有什么症状?”   江灵果颇有些担心地伸出一根指头,梳理着小狗的额头的毛发:   “大夫,豆豆最近有点蔫儿,不怎么吃饭,饭量只有以前的一半,连它平时最爱的牛肉干都不吃了。饮水量正常,排便也正常,但有时我抱他,他会哼唧一声,不知道是不是哪里在疼……”   医生接过直呲牙但光打雷不咬人的豆豆,苏冬凑到无名耳边小声说:“你等会留心帮我听听,这小家伙有没有事,比如医生摸肚子它会不会觉得疼之类的。”   医生捏到爪子,豆豆:“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按到四肢,豆豆:“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揉到肚子,豆豆:“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掰开嘴巴,豆豆:“讨厌讨厌讨厌疼疼疼讨厌讨厌讨厌……”   无名:“……”   ……好好懂的一只狗啊。   医生仔细检查后,语气轻松了些:“看起来没什么大事,牙龈有些红肿,食欲不振应该是因为急性牙龈炎引发的疼痛,我给你开些消炎喷剂,这几周把狗粮都泡水吃,进口的都换成柔软的食物。”   苏冬支起耳朵:“怎么样,它说什么?”   无名把几十个“讨厌”浓缩成三个字:“……它没事。”   苏冬放下心来,和长舒一口气的江灵果一起带着各自的小病号离开了医院。   午前暖融融的阳光驱散了医院里挥之不去的消毒水味,苏冬发出邀请:“灵果,你下午有事吗?”   “喜欢喜欢喜欢!”   喷了喷剂暂时镇痛后,豆豆的精神好了不少,这时正趴在江灵果怀里检视江山。江灵果心里小石头落了地,语气也轻快起来:“没有耶,怎么了?”   “讨厌!”   “那正好,”苏冬笑了笑,“陪我去个地方!”   两个人类交流间,豆豆小眼珠滴溜溜地转着,看两眼路过的行人,看两眼苏冬,看两眼无辜路过的狗,看两眼江灵果:   “讨厌讨厌讨厌喜欢喜欢讨厌讨厌喜欢喜欢喜欢喜欢……”   无名忍无可忍:“……吵死了,闭嘴。”   豆豆瞬间噤声。   世界安静了……一秒钟。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白色小狗猛地爆发出一阵激烈又急促的“汪汪”声,四肢扑腾着就要冲下去和无名干架。   江灵果眼疾手快一把捞住!   豆豆在江灵果手上不安分地来回扭动着,嗷嗷直叫,一副不达目的誓不罢休的模样。周围行人纷纷侧目,江灵果压力山大,又抱又哄,苏冬也赶快从兜里拿出多余的零食。   两个大大的人类被一只情绪激动的小狗整得手忙脚乱,但不管是拿出好吃的诱哄,还是转移注意力,豆豆都不管不顾,燃烧着怒火的狗眼里只有无名一只狗。   “讨厌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苏冬灵机一动,伸出一只手,捂住豆豆的眼睛。   世界一瞬间安静了。   苏冬试探着收回手,见到无名的下一秒,豆豆又开始凶狠地呲着牙:“讨厌讨厌讨厌讨厌!”   苏冬赶快再盖上,世界又安静了。   “……真是一只好懂的小狗啊。”   “……嗯,这就是豆豆。”   两个人实验半天,最终得出成果:只要让右手抱着无名的苏冬走在右边,左手抱着豆豆的江灵果走在左边,狗头各自朝外,两只狗就能暂时和平共处。   苏冬可怜的右胳膊支持不住无名几十斤的重量的时候,两个人再背对背转一圈,同时把狗子交换到另一只左右手,如此即可顺利完成换边仪式。   除了有点狼狈,以及两位人类额角都渗出了细密的汗珠之外,一切都好,嗯。   江灵果试图稳定军心:“别慌,豆豆不记仇,过一个小时他就忘了!”   话虽如此,折腾几轮下来,苏冬已经累得物理意义上的汗流浃背了。   就在他胳膊发酸,恨不得把无名扔下去让它自己走时,他们路过了一家母婴店。   苏冬看着橱窗里的婴儿车眼神一亮。   404贴心提醒:看看价。   苏冬的目光微微下移,看到后面跟着一串0的价签,两眼一黑。   身为穿越局资深员工,在各个小世界不说挥金如土,也从没真正为缺钱发过愁。从没吃过这个苦的苏冬咬牙切齿:不就是赚钱吗,赚点钱还不容易?   最简单省事又来钱快的自然是:炒股!   可是……   没有可是!以哥们的头脑,只要稍加了解,区区股市,还不是信手拈来吗!   哦。   苏冬说干就干,已经在脑子里浏览起了市场政策,散户分布,交易机制等等信息,揣摩起了今天应该把仅剩那点本金买哪股,才能在一周内进行最大程度的变现。   看着看着,苏冬敏锐地发现刚才还有异议的404安静得出奇。   出于谨慎,他还是问了一句:你刚才想说什么?   没什么……404慢吞吞地说道,就是,之前有个执行员大肆在某小世界炒股敛财,结果引发了好几次金融危机,直接导致世界经济大范围崩盘,社会动荡,民粹主义崛起……所以,后来专门在穿越者守则里加了一条,非金融职业身份持有者不允许炒股来着。   ……?   苏冬额角一抽,翻开修订了n版的手册看了一眼,还真在某个犄角旮旯里找到了这条规定。   可恶啊!   此路不通,苏冬眼珠微微一转,开始动起了歪念头。   比这更方便的,莫过于偷偷拿点藏品出来卖掉……   非常了解自己宿主的404委婉提醒:走私主世界货物可是联邦重罪哦。   苏冬:……啧。   捷径又被预判堵死,给苏冬逆反心理都要整上来了。不过没事,他还有招。   毕竟他也不是没当过天才黑客!   随便整点小专利,写点小代码什么的,总没毛病吧,我靠知识赚钱还不行吗!   你一个艺术系出身还没毕业的小白花,忽然拿出一套超级牛叉的技术方案申请专利也太可疑了吧,这简直属于严重ooc事故了。更何况要是一不小心露出什么超越时代科技树的算法,那不就完蛋了?你再当心把纠察员招来。   苏冬怒了:破局子事真多!这样不行那也不行,还扣得要死,贷款上班就算了,我自己搞钱也不行啊!   还是那句话,一切都以小世界的稳定性为第一要务。404悠悠道,依我看,就你这身份,也就适合搞点什么摆摊算命,电信诈骗之类的。   苏冬:……   他堂堂高级执行员,究竟是怎么沦落至此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0章 人缘 “以后,你   我去抢银行总不算ooc事故吧, 苏冬幽幽道,一个人是不可能忽然掌握不属于他的知识,但是很可能在受了刺激后忽然想不开走上歪路, 尤其是遭受了黑心公司的不公正待遇后。   不算的不算的, 轻微ooc不算事故,就算上了仲裁庭我也有自信给您争取到一个缓刑, 最多判两年。   某四在一旁煽风点火阴阳怪气:   只要您能合法合理地搞来支持您抢银行且不超过本世界科技的武器,完全没问题!现在,需要您的贴心智能小助手我, 为您计算前往最近一家银行的最短路线吗?   苏冬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蔫儿了下来。   天上的原本温暖的太阳变得刺眼起来, 脚下原本轻快的步伐再也轻快不起来了,手里原本就死沉的大黑狗……也变得更加死沉了!   ——总之,没有钱的人生, 好、艰、难、啊!   苏冬默默在心里对着另一个世界的领导和公司比了个中指。   他不会认输的!——   半个小时后。   重新恢复了好心情的苏冬哼着歌, 推着趴在快递小推车上的无名。   他得意地拍了拍这个陪伴他取来无数快递的宝贝座驾,一扬嘴角:区区破婴儿车, 不买也罢!没钱就没钱, 没钱我还不能过了吗。   苏冬小跑起来蹬了两步, 踮起脚踩在小推车后面, 借着去势晃晃悠悠滑出去好几米远。   迎面的微风吹起他额前的碎发,苏冬眼睛一弯,腮边隐隐约约露出酒窝。他就这样走两步滑两步, 吹着风到了便利店, 和在门口等他的江灵果碰头。   “讨厌讨厌喜欢喜欢讨厌喜欢……”   无名一抬头, 视线就和被人类女孩抱在怀里的豆豆对了个正着。   好消息:果然如他们所言,豆豆是一点不记仇,甚至消气的时间比预想中的还早。短暂的分别和重逢后, 已经不会像之前那样见到它就汪汪狂叫了。   坏消息:鉴于豆豆的魔音穿耳和苏冬的耳提面命,无名不得不把那句在舌尖盘旋的“闭嘴”,憋屈地咽回肚子里。   它垂下耳朵,默默忍受着这只恨天恨地的小博美那没有一秒消停的讨厌喜欢碎碎念轰炸。   两个人类丝毫察觉不到它的烦恼,江灵果把哼哼唧唧的豆豆往上托了托,好奇询问:“我们这是要去哪?”   苏冬神秘一笑。   *   “哇……”   江灵果停下脚步,惊叹地望向面前那片灿烂的金色。   残雪未融,星星点点的纯白点缀在蜿蜒的石阶和虬结的根茎上,在这素净的雪色中,古老的银杏树撑开漫天金黄的华盖,一路蔓延到古刹朱红的山门前。   阳光透过枝叶的缝隙投下,跳跃的光斑落在他们身上。   “这就是慈云寺的银杏长阶吗,也太美了吧!我还是第一次来!”   苏冬点了点此时也张着乌溜溜的眼睛四处打量,难得安静下来的豆豆的额头,笑眯眯地介绍:“这可是慈云八大奇景之一——‘金阶照雪’。怎么样,不白来吧。”   正说着,几位背着竹箱的下山僧人路过。   他们见到苏冬,停下脚步,双手合十,微笑着向苏冬颔首致意:“阿弥陀佛,苏施主。”   苏冬略有些惊讶,不过他很快猜到,恐怕是那份《大功德主芳名录》的功劳。他便也像模像样地双手合十,躬身回礼。   “师父们好。”   慈云寺是本地香火最胜的千年古刹,即便江灵果从没来过,也对这里的清规戒律和佛家风骨略有耳闻。慈云寺僧众一心修持佛法,鲜少与外界往来,甚至因为退还了数家沽名钓誉的黑心企业的捐款而上过几次热搜。   她眨了眨眼睛,不由地惊讶道:   “苏冬,想不到你在这里人缘这么好。”   听到这熟悉的话,苏冬脚下停顿了片刻,微微一怔,眼神恍惚了一下,不知想起了什么。   苏冬抬手摸摸鼻子,低头笑了一下。   随着他的动作,腕间那串深色檀木念珠从衣袖里露出了一小截,雪色反射的阳光落在白色手腕和黑色串珠上,但只是短短一瞬,那截念珠就被主人像藏起珍宝一样藏回了袖子里。   苏冬收敛起眼角的柔色,一本正经地说道,“实不相瞒,其实,我是这家寺庙的大股东!”   江灵果一呆:“啊?”   苏冬煞有介事地竖起十根指头:“你是不知道,我大手一挥就捐了十万真金白银出去,眼睛都不带眨一下,住持师父当场就把我的名字写进功德簿,从此我的芳名被日夜放在佛前传诵供奉……”   江灵果被苏冬浮夸的演技逗得前仰后合,抱着豆豆咯咯直乐,“苏冬,你、你真是……太有梗了哈哈哈哈哈!”   苏冬也露出神秘的笑容。但笑着笑着,看到抱着豆豆已经踏上银杏长阶的江灵果,苏冬忽然有点笑不出来了。   他看了看面前没有尽头的台阶,缓缓回头,又看向身后趴在小推车上一条腿绑着夹板的无名……   无名掀起眼皮,与他对视。   苏冬缓缓化作一座风化的石雕:“……”   ……他怎么把要爬台阶这回事给忘了啊!!!   废了半天劲搞来代步的小推车,还没用多久,就要从代步神器反变成沉重负担了。   现在他要怎么办,抱着几十斤的狗扛着金属推车爬楼梯吗!   就在苏冬石化的当下,肩膀被人拍了拍。   苏冬回头,是一位年轻的僧人去而复返。   这年轻僧人身披一条青灰色的僧袍,生得一副好相貌,眉目舒朗,双目狭长微垂,面容尚有几分青涩却又带着沉静的慈悲。   苏冬认出了他,正是那个大殿上偷偷打瞌睡,在《大功德主芳名录》上登记下自己名字的执事僧人。   年轻僧人取下自己背上竹制的经箱,轻轻放在苏冬脚边,双手合十:   “苏施主,请收下吧。”   苏冬一愣,那僧人没等他有所反应,就俯身抱起无名,塞进他怀里,期间还顺便摸了把狗头,而后微笑着颔首一礼,拖着推车离开了。   无名也愣住了。或许是那僧人的气场太过安宁平和,举动太过顺畅自然,这一切发生得行云流水,它甚至都没想起来张嘴,已经被摸了一把头,出现在苏冬怀里了。   一人一狗面面相觑。   无名还在反思自己的迟钝时,苏冬很快接受了现状:“嘿,没想到当了大功德主还有这种好事。”   虽然还是要背着大沉狗,但有了这个竹箱,不仅省力不少,还能解放双手,苏冬已经非常满意了。   难题迎刃而解,苏冬心情大好。他对着僧人已然远去的背影拔高声音喊了句:“多谢师父——!”   不过那道青灰色的身影看似步履平稳,走得却极快,此时已经几乎消失在小径尽头,也不知他究竟听见没有。   这竹箱约莫半米见方,像是手编的,做工扎实,上面还有一个简易的竹制顶棚,四角用麻绳固定。苏冬小心翼翼地将无名放进竹箱试了试,发现大小正合适。无名既能把狗头伸出来搭在箱子边缘,还能借上面的顶棚遮风挡雨防晒,可以说相当完美了。   苏冬把无名背在背上,向上掂了掂,发觉重量背起来正好,便三两步追上正新奇地四处观光的江灵果:   “等等我!”   江灵果一扭头见到他背后的竹箱和露出个脑袋的无名,又一次惊讶地瞪大了眼睛,不可思议道:   “……你这人缘也太好了点吧!”   苏冬只是嘿嘿一笑,没多解释,拍了拍背后的竹箱:“走吧,上面更热闹。”   很快,二人爬上了银杏长阶,来到了热闹的庙会街。   喧闹的人声与热烘烘的食物香气扑面而来。五颜六色挂满各式招牌的摊位沿街排开,一眼望不到头。糖画、泥人、剪纸、热气腾腾的素食小吃和糕点、最有特色的宠物占卜……   琳琅满目的商品让人看花了眼,夹杂着摊主的吆喝和游人的笑语,充满了鲜活热闹的烟火气。   江灵果的眼睛瞬间就亮了。   看着眼前热闹的街景和跃跃欲试的江灵果,苏冬笑道:“你先带着豆豆随便逛逛,我去找个朋友,很快回来。”   江灵果的注意力早已被旁边一个精致的糖画摊位吸引,迫不及待连连点头:   “好啊好啊!你快去吧!”   苏冬暂时辞别江灵果,背着无名,在如织的人流中穿行。   嘈杂的人类声音让无名多少有些不适。它收回脑袋,盘卧在竹箱里,首尾相交团成一个狗饼。   不过有许多路人注意到了造型别致的苏冬和缩在箱子里的无名。   一个小女孩拉着母亲的胳膊,捂着嘴咯咯地笑:“哎呀,妈妈,快看!箱子里有只大狗!”   另一个小朋友小声惊呼:“好乖啊,就这么待在箱子里!”   路过的大爷竖起大拇指爽朗笑道:“小伙子,你这狗真不孬啊!盘靓条顺!”   无名烦躁地甩了甩尾巴。   它本能地对人类的目光和议论感到厌恶。但它分辨出,这些听不懂的、带着笑意声音中,并没有它熟悉的恶意。   相反,语调中只有纯粹的好奇与善意。   但这种陌生的感觉,反而让它感到无所适从。无名只能用尾巴盖住自己的头,假装没听见。   苏冬婉拒了小朋友想要摸一下无名的请求,弯下腰,送给了她一个糖果以示歉意。   哄好了小朋友,苏冬背着竹箱,继续往庙会街深处某个位置走去。   看到不远处熟悉的摊位,他脚下顿了顿,默默叹口气,慢吞吞地走了过去。   那是个不起眼的摊位。一张铺着靛蓝色桌布的木桌,上面摆着一块牌子,隐隐约约能看到上面被擦掉的粉笔字:“宠物灵魂沟通师,10r每分钟”。   桌后,抱着福福的陈时章已经在这里等候多时。   陈时章看到苏冬,两眼一亮,当即站了起来:“小苏……大师!”   苏冬走到自己今天唯一的客户面前,像第一次见面那样笑眯眯地打招呼:“老先生,需要沟通吗?”   陈时章眼巴巴地望着他,拼命点头。   福福见到苏冬,兴奋地嗷嗷叫起来。竹箱里的毛绒耳朵动了动,过了一会,探出一个黑色狗头,搭在竹箱边缘。一双异常沉静的黑豆眼睛,探究地看向苏冬和对面的一人一狗。   陈时章看到苏冬肩膀后面探出的狗头,微微一愣。   他目光小心翼翼地在苏冬和无名之间转了转:“这位是……?”   “哦,”苏冬很没有诚意地介绍道,“这是狗。”   陈时章闻言,却肃然起敬。他当即起身,向无名深深鞠了一躬:“狗大师好!”   苏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1章 分钟 错了错了!   苏冬嘴角抽搐。   陈时章掏出一根牛肉条, 像递烟一样递了过去:   “狗大师,您辛苦了,来一根?”   “停停停——”苏冬忍无可忍, 喊停陈时章, “老爷子,您这是在做什么?”   “啊?”陈时章很惊讶, “这位……狗大师,不是苏大师您新找来的助手吗?”   苏冬:“……”   虽然这么说也没错……   但苏冬是决计不可能承认的!   苏冬板起脸:“当然不是了,我顺手救下的一只狗而已。”   “你看, 看看看, 这里,这里,还有这里, ”苏冬放下竹箱, 指着无名身上的绷带和夹板,“都是伤。放它一个人待着我不放心, 所以就一起背来了。”   “哦哦哦……”陈时章将信将疑地点了点头。   苏冬咳了一声, 提醒道:“说好了, 只有一分钟哦。”   陈时章果然被转移了注意力。他早有准备, 掏出一沓纸:“没问题!现在吗苏大师?”   见苏冬点了点头,陈时章抖开稿子,掏出一个秒表, 清了清嗓子, 深吸一口气——   他一巴掌拍下按钮开始计时, 语速飞快地念起来:   “苏大师,你告诉福福:第一,以后但凡身体哪里不舒服了一定要咬一下爷爷的小拇指;第二, 如果有人欺负你了就咬一下爷爷的食指,一定一定要及时告诉爷爷;第三,爷爷问你的事是就叫一声不是就叫两声;第四,爷爷拿给你的东西喜欢就叫一声不喜欢就叫两声;第五,告诉福福不要挑食,蔬菜也得吃这样才能营养均衡陪爷爷更长时间;第六,以后千万不要随便离开爷爷身边了不要追松鼠追车追小狗那样很危险…………最后,告诉福福爷爷永远爱她!”   陈时章一口气没带喘地念完十几条留言,“啪”地按下停止,不多不少正好一分钟。   他这才拍拍胸口,大口大口地喘起气来,猛烈地呼吸着,试图把刚才错过的空气都抓回肺里。   “……”苏冬无语地看着快把自己念撅过去的陈时章,“……老爷子你真是一秒钟的亏都不肯吃啊!”   陈时章喘气的间隙,颇为骄傲地嘿嘿一笑。   苏冬:……是在骄傲些什么!   他无奈地叹口气,从陈时章手里抽走了那沓纸。然后对眼巴巴看向他的陈时章,指了指不远处的小树林里一个木质长椅:   “祖传秘术,概不外传。”   陈时章也重重地叹了口气,一步三回头,依依不舍地走进树林坐在那张长椅上。   他忽然一拍脑袋,又三两步走了回来,从兜里掏出一个蓝色小球放在桌上,对着苏冬讪笑两声,乖乖回去长椅上背对着这边坐下了。   苏冬一愣,捡起球看了看。   福福兴奋地两腿站立起来扒他的手,苏冬这才想起来,这是上次他随口忽悠陈时章,说灵魂交流需要一样动物的贴身物品时,他拿出的小球。   这认真的老头,居然真的一直记在心里。   苏冬拿着小球笑了笑,轻轻抛出去,福福“唰”地飞扑出去,眼疾爪快叼住小球,乐颠颠地朝苏冬跑回来。   苏冬乐此不疲陪着福福来回玩了好几趟,才想起正事,敲了敲竹箱:   “无名,出来干活了。”   无名已经伸出脑袋,搭在竹箱边缘,默默看他们玩了半天,此时听见苏冬喊它,便“嗯”了一声。   苏冬蹲下张开双手,叼着球跑回来福福立刻迫不及待地跳进他的怀里,将小球交给他,亲昵地蹭着他的下巴。   没有人能拒绝小狗这样毫无保留的亲近,苏冬忍不住笑出声来。他低下头来,也用额头轻轻回蹭着福福毛茸茸的脑袋顶,弄得满脸都是柔软的狗毛。   无名看着苏冬脸上灿烂的笑容,动了动耳朵,若有所思。   苏冬单手抱着小狗,拉开椅子坐下,右手一甩,“哗啦”一声摊开陈时章的留言。   “好啦,该你出马帮我翻译了。第一,福福记得以后身体不舒服就咬一下爷爷的小拇指。”   不过无名盯着他看了一会,没有直接开始,而是问道:   “这是什么?”   “是刚才那个人类想要传达给福福的话。”   “他们是什么关系?”   “家人。”   “你为什么帮他们?”   苏冬没好气道:“你怎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么逢人就问为什么啊?要不我以后还是叫你十万个为什么吧。”   无名仔细想了想:“不要,我喜欢无名。”   苏冬:“……”   无名坚持不懈:“你为什么帮他们?”   眼见这位好奇宝宝一副不打破砂锅问到底就不肯老老实实上班的架势,苏冬只能叹口气,简单解释道:“因为他也是很好的人类。”   无名歪了歪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苏冬低下头,轻柔地揉了揉福福的小脑袋,“他是我的朋友。他帮了我,帮了太子,所以我用这一分钟回报他。”   “就像……”无名想了想,“我和你这样?”   苏冬轻笑一声:“是吗?你觉得我们俩……是朋友?”   “不是。”无名斩钉截铁。   “那就不一样。”苏冬淡淡道。   无名看着苏冬脸上平淡无波的表情,又想起他低头面对福福时眉梢眼角情不自禁流露出的温柔笑意,不知道为什么,心里憋憋的。   它闷声道:“哦。”   苏冬很有耐心地询问:“那现在可以开始了吗?无名老师。”   “嗯。”   苏冬开始照着纸张上的内容,逐句轻声念出,无名跟在他后面低声复述。   苏冬每念完一句,都要停下来,摸摸福福的脑袋,让无名向它确认,有没有听明白,有没有记不住的地方,福福也乖巧认真地端坐着,时不时叫一声,以示肯定的回应。   如此一条一条慢慢地念下来,说好的一分钟交流时间,愣是延长成了十几分钟。   念到最后一句,苏冬放轻声音:“福福,爷爷永远爱你。”   福福歪着头,“汪呜?”   无名看了这只小小的同类一眼,向苏冬说道,“它问,‘爱’是什么意思?”   苏冬微微一怔。   他下意识看向陈时章。那位老爷子脚下不住紧张地轻点着,正挺直腰板,坐立难耐,想要回头却又碍于承诺不得不强行忍住。   “‘爱’就是……他对你来说是不一样的人,你和他在一起的时候就会感到开心、幸福,你不希望他受伤、难过,你不想忘记他,你排除万难也想要回到他身边……”   苏冬垂下眼睛,不知道想起了谁。   他抬起带着笑意的眸子,点了点福福湿漉漉的小鼻子:“明白了吗?我的小傻狗。”   福福眨眨眼睛,清脆地叫了一声。   苏冬又揉了揉它的脑袋,将这张纸叠起来,塞进口袋。   不过他刚站起来,想了想,又坐下了。   他对无名说道:“等一下,还有一句。”   *   “老——爷——子——”   听到苏冬的呼喊声,陈时章立刻站了起来,一溜小跑回到摊位前。   “哎呀,苏大师,我就知道你最靠得住了!”   他眉开眼笑地抱起自己的小狗举高高转了一圈,把既晕乎又兴奋的福福放下来时,它甩了甩脑袋,小鼻子一拱一拱的,抬头就去找他的手掌。   陈时章紧张起来,咬小拇指是身体不舒服,咬食指是受欺负了——不管是哪个,都不是他想要看到的。   出乎意料的是,福福轻轻咬了咬他的大拇指。   “福福,咬大拇指是什么意思?”   陈时章有些着急,他病急乱投医,开始直接问狗,但福福只是眨着一双水汪汪的无辜大眼睛,歪着头看他。   没看到自己想要的反应,福福又凑过来轻轻咬了一下他的大拇指。   “错了错了!苏大师,你怎么讲错了呀!”陈时章急得团团转,“身体不舒服是咬小拇指,受欺负了是咬食指,福福怎么咬大拇指呀?”   “没错,”苏冬坐在桌边,午后的暖阳落在他的侧脸上,他懒洋洋地支着下巴,嘴角勾起一抹笑意,“我多告诉了她一句:咬大拇指,就是福福也爱你。”   陈时章焦急的神色停滞住,呆呆地挂在脸上,那副表情颇有几分喜感。   他愣愣地看向苏冬,又转过头看向再一次轻轻叼住自己大拇指的福福。   一瞬间,一股滚烫的热流从胸口直冲眼眶。   他深深吸了口气,又慢慢吐出来,还是没忍住,背过身去悄悄擦了擦眼角。   他、他……   从此,他可以听懂自己的孙女说爱他了。   他转过身时老眼含泪,却喜笑颜开。他乐呵呵地把福福抱进怀里,结结实实地在狗脑袋上响亮地“啵啵”亲了好几口。   陈时章抬起头,冲着苏冬咧嘴一笑。   “小苏,我就不和你说谢谢了。但我想让你知道,不需要这一分钟,我也会帮你的,无论任何事,不需要任何条件。”   “只是……”陈时章有些不好意思地抱着福福嘿嘿一笑,“你当时提出这一分钟,实在是让我没法拒绝。”   “所以,老头子现在可欠你两次咯。”   苏冬摇摇头:“老爷子,我们扯平了。你也帮了我两次。”   陈时章瞪了他一眼:“哪能这么算?!第一次你让我给小妹当老师,那还用你说吗?我就是没遇到,我要是遇到了,早就让她来上课了!第二次你让我给一只被迫害的小狗找个去处,那也能叫帮忙?不过是给老黎打个电话的工夫,是个人都会伸出援手的!”   陈时章气鼓鼓地叉着腰,扳着指头数:“而且你瞧瞧,你回回都是在让我帮别人,没有一件事是为你自己开口的,这算哪门子还人情?”   苏冬还是那副懒散的模样,托着腮,笑眯眯地看着陈时章和福福:“他们也是我的朋友,帮他们,不就是帮我?”   “你……你这是歪理!”陈时章气得直跺脚。   福福来回看了看这两个对它很重要的人类,小脑袋歪了歪,像是在认真思考。   它抖了抖毛,跳出陈时章的怀抱,哒哒哒跑到苏冬脚边,仰起头,用湿漉漉的黑眼睛望着他。   苏冬暂时停下斗嘴,放了被气得跳脚的老头一马,俯下身子摸了摸福福的头,声音不自觉地放得又轻又软:“怎么啦,福福?”   福福蹭了蹭苏冬的掌心,而后侧过脸,张开嘴,小心翼翼地用牙齿轻轻咬住苏冬的大拇指。   苏冬一怔。   小狗舌头湿热的触感顺着指尖传递过来,像一片羽毛在心尖上挠了挠。   看着小狗亮晶晶的眼睛,苏冬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他举起手,指着右手大拇指上面小巧可爱的浅浅牙印,笑道:   “那现在,我们扯平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2章 薪火 我想……重   “那现在, 我们扯平了。”   这话一出,让刚才还在吹胡子瞪眼的陈时章愣了半晌。   “你……”陈时章神情有些复杂地看着苏冬,最终无奈地摇了摇头, “你这小子……”   他放弃了跟苏冬这个看起来温吞爱笑, 实则比他还固执的家伙争论,决定省省自己的唾沫。   “好, 好,扯平就扯平了,”陈时章摆摆手, 一副彻底服了的样子, “既然如此,那我今天就在这儿不烦你了,苏大师。”   陈时章说着, 开始磨磨蹭蹭地收拾桌上散落的秒表、小球和各种杂物, 作势准备离开。   陈时章边收边沉不住气地偷瞥了苏冬好几眼,却发现这小子还是懒洋洋托着下巴, 笑眯眯地看着他收拾, 一点挽留的意思都没有。   陈时章暗自磨了磨牙, 被这臭小子气得牙痒痒。   他收拾好东西, 背上自己的帆布包,慢吞吞地抱起福福,一步三回头地往远处挪。   走出几步, 陈时章到底还是没忍住。   他猛地转过身, 气鼓鼓地掉头回来, 瞪向苏冬。   苏冬似乎早有预料,顶着一张无辜又狡黠的笑脸,好整以暇地等着。   陈时章一拍桌子:“我还有件大事要告诉你!”   “我, 我想……”他深吸一口气,“把‘幸福之家’重建起来。”   苏冬脸上的表情没变,只是慢慢直起身子,点了点头,等着他继续说下去。   陈时章见他这副反应,就明白这机灵的小子肯定早早便听到了风声,知道自己想说些什么。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没再卖关子。   “我老了,当年干不动,现在更干不动。但当年,我犯下了大错,识人不清,最终酿成苦果……害人害己,害了无数无辜的小家伙……”   提及薛怀平,这个唯一却伤他最深的亲人,陈时章极力维持淡定,眼神还是不由得黯淡了下来。   他轻轻叹了口气。   “现在,我不希望再犯下同样的错了。”   “小苏,”陈时章抬眼看向苏冬,“你知道的,你是唯一一个我可以信得过的人。如果把新的幸福之家交到你手上,那我也就彻底放心了。”   苏冬不置可否,低下头,摆弄着手机,“老爷子,你可真会给我找事干。”   “虱子多了不痒,债多了不愁,”陈时章把苏冬理直气壮的模样学得入木三分,“反正都欠你那么多次了,不差这一次。”   但苏冬知道,“重建幸福之家”,并不是陈时章所谓的“欠债”。   恰恰相反。   这意味着一个资金充足、目的纯粹的救助平台,全权交到了他的手上。意味着以后他再遇到无名、福福这样的小家伙,也不需要绞尽脑汁为医疗费用和安置去处发愁。   更何况,单看薛怀平之前敛财的疯狂程度就足以见得,有陈时章这个鼎鼎大名的国基院陈老背书,即便不中饱私囊,光是这个位置的合法合理薪资和资源调配权,就足以让无数人眼红。   这哪里是“欠人情”,而是相当于陈时章把一份薪水丰厚、专业对口、社会地位高且充满意义的工作,亲手递到了他的面前,还生怕他不肯接。   404也明白其中的关键。它难得没说风凉话,惊叹道:宿主,你小子运气是真好啊,刚缺钱了就有人来给你送钱。   但苏冬还是像上一次一样,摇头拒绝了。   “老爷子,我不能答应。”   “为什么?”陈时章急了,他生怕苏冬不明白这背后的深意,“做‘幸福之家’的会长不好吗?小苏,你不明白,这个位子不会让你吃亏的,这里只有你能坐,我也只想让你来坐,没有人比你更适合了!”   404也搞不懂自己这个做事总是特立独行,让统摸不着头脑的宿主到底在想些什么:啊?不是吧,肉喂到嘴边也不吃,为什么啊?   “您还不了解我吗,我不是这块料。”苏冬放下手机,笑了笑。   “你怎么不是了?我看你聪明伶俐,机灵得很,哪有什么你做不了的事。”   “我一直独来独往惯了,管理人员,统筹资源,运营调配?”苏冬微微摇头,“我没什么这方面的经验。”   陈时章可不接受这种借口:“这算什么问题?没有经验可以学,不会管理可以招人,这些都不是困难!”   苏冬一哂,“适合的工作,应该交给适合的人来做。”   陈时章气急:“哪里有什么适合的人……”   “苏冬!——找到你了!”   忽然一道清脆的女声从庙会街不远处传来。   一个怀里抱着白色小博美的女生一路小跑过来,她稍微喘匀呼吸,“怎么啦?忽然喊我过来……”   江灵果的声音在看到陈时章的一瞬间戛然而止。   她缓缓瞪大眼睛,张开嘴巴,颤颤巍巍伸出一根手指:“陈、陈……陈老?!”   见到外人,陈时章下意识收敛住脸上激动的神色,挺直腰杆,很矜持地找回学者架子,和善而淡定地向面前这个激动的年轻女孩点了点头。   “您真的是陈老?!”   江灵果脸上的表情由呆滞转为见到偶像的惊喜。但很快的,不知她想起什么,又有些慌乱地低下头。   “介绍一下,”苏冬拉过手都不知道往哪放的江灵果,“这位是江灵果,前幸福之家志愿者的组长,负责过动物救助照料、领养流程跟进和义工培训协调等等,对救助组织的整个运作流程非常熟悉。”   “更重要的是,她善良,机敏,勇敢,坚定,是真心为动物着想的人。”   “我……我没有你说的这么厉害……”江灵果被苏冬这一连串突如其来的头衔和夸奖说得头脑发晕脸颊发烫,她紧张地连连摆手,小声问道,“苏冬,你这是做什么呀……”   陈时章打量着这个生涩紧张的年轻姑娘,没说话。   苏冬把江灵果推到陈时章面前,   “据我所知,她空闲的时间,几乎跑遍了本地所有的福利机构和社区公益项目,无偿做义工。她不只有热情,老爷子,她是真正知道该怎么做事,并且一直在做事的人。”   “诶诶?你怎么知道的……?”还不清楚状况的江灵果被苏冬介绍得更懵了,迷茫地小声嘀咕,“我应该没给你说过……吧?”   陈时章审视的目光落在江灵果身上,江灵果被看得一阵紧张,掐着手指低下头去。   “这小姑娘,是有些面善。”   他再度看向苏冬:“但小苏,光说别人,你知道的这么多,难道不是因为你也把市内所有的机构都跑了一遍?”   “那不一样。”苏冬摊手,“我去那些地方,有我的理由,和她是不一样的。”   陈时章指了指受伤的无名:“你又唬我,有什么不一样?”   “当然不一样了。我不是那种‘大爱无疆’的人,做不来这种需要全身心奉献的活。老爷子,你还不信我的眼光吗,你想为幸福之家选一个靠得住的掌舵人,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了。”   “等等等一下!——”   被苏冬的重磅消息砸得晕头转向的江灵果,终于从巨大的震惊中理清一切,“苏冬,你把我介绍给陈老,是、是想让我做新一任幸福之家的会长?”   把这样一个重要的职务交到她头上,苏冬的语气淡定得就像是在说今天请她吃包辣条:“是啊。”   江灵果瞳孔一阵地震,半天没发出声音。   因为苏冬那句斩钉截铁的“没有比她更合适的人选”,陈时章陷入了短暂的沉默和审视。他敛起眉头,目光深沉而严肃,如同评估一块未经雕琢的璞玉,上下打量起眼前这个紧张的年轻姑娘。   陈时章一大把年纪,一路摸爬滚打至今,并不是什么识人不清的老糊涂,当初如果不是被亲情和期待蒙蔽了双眼,他说什么也不会被薛怀平蒙骗多年。   这个年纪的小年轻对他来说,心思和透明的差不多。当然,除了苏冬这个滑不溜秋、总让人摸不着底的小狐狸。他能清晰地看出这个女孩脸上的敬畏、局促、惶恐,但除了这些情绪以外,那双眼睛里闪动的光亮,却透露出她底色中的热忱和韧劲。   他能看出来,这个小姑娘是渴望这个机会的,但她神情中的纠结与挣扎同样明显,似乎心里在顾虑些什么。   只可惜,无论如何,他心中已有属意的人选了。   陈时章沉吟着,准备开口拒绝时,江灵果攥紧双拳,深吸一口气,咬牙站出来,深深向陈时章鞠了一躬。   “请、请稍等一下!在您考虑我之前——陈老,我必须向您道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3章 自由 很可惜,成   “哦?”陈时章来了兴致, 微微坐直身子,“你为什么要跟我道歉?”   “我……”   江灵果呐呐难言,低下头, 下意识梳理着豆豆的毛发来缓解紧张, 豆豆仰头舔了舔她的下巴,低低叫了一声。   在这微妙又紧绷的氛围下, 苏冬靠在桌边,张开双手。   “让大人自己处理他们的事情,小宝贝来我这边。”   豆豆和福福耳朵动了动, 扭头看向苏冬。对上他鼓励的笑脸, 两小只各自跳出主人的怀抱,哒哒跑过去一左一右跳进他的臂弯里。   苏冬稳稳接住两个暖烘烘的毛团,抱着满怀毛茸茸的小狗, 向后悠悠然靠在椅背上。   没心没肺的一人两狗那副闲适的小模样, 莫名让江灵果紧张的心绪缓解了一些,她咬咬牙, 下定决心:   “其实……当时, 当时给火眼靳晶两兄妹提供证据, 害您外甥进了监狱, 让幸福之家被查封的匿名志愿者……”   她闭上眼睛,心一横:“……就是我!”   陈时章脸上和蔼的笑意一点点淡了下去。   他没有发火,但那陡然锐利起来的深沉目光看得江灵果压力倍增, 几乎喘不过气。   过了几秒, 陈时章缓缓开口, 声音不高,却让周围的空气都冷了几分。   “小姑娘,你知不知道, 你一时激动递出去的材料,断送的不只是我那个不成器外甥的前程,还有寄托了无数人心血和希望的幸福之家。”   在陈时章毫不掩饰的威压下,江灵果的肩膀微微发抖。她脸色略显苍白,勉强点了点头:“……是,我很抱歉。”   “你也该知道,”陈时章语气愈发冰冷,“我最恨的,就是吃里扒外、背后捅刀的人。”   这话像一把冰锥直直刺进江灵果心里。她脸色又白了几分,嘴唇动了动,似乎想为自己辩解,却没发出声音。   陈时章看着她这副强撑的模样,没有丝毫心软,语气中带着嘲弄的冷意。   “原本有苏冬为你背书,不管你是什么人,我都极有可能把这个位置交给你,你选在这个时候坦诚,可真不是什么聪明的时机。”   江灵果知道,自己恐怕要与这个梦寐以求的机会失之交臂了。既然已经彻底没戏,在说出憋在心里的话后,她心里反而轻松了几分。   她苦笑着抬起头:   “但是我想,您在考虑选择我之前,至少应该知道这件事。否则对您来说,太不公平了……”   陈时章沉默地看了她几秒,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忽然开口:   “看着苏冬的面子上,我可以再给你一次机会。对于告发薛怀平,毁了幸福之家这件事——”   他紧紧盯着她的眼睛:   “你后悔吗?”   江灵果一颤。   她咬着嘴唇,慢慢地摇了摇头。   “……对不起,陈老。但是……我不后悔。”   她深吸一口气,声如蚊蚋但无比坚定:   “再给我一次机会,我也会这样做的。”   陈时章缓缓起身。   椅脚摩擦地面,发出刺耳的声响。他一步步靠近江灵果。   距离越来越近,江灵果下意识屏住呼吸,咽了口口水。   忽然,一双大手拍在江灵果肩膀上,江灵果一个激灵,与此同时,陈时章脸上的冷意和嘲讽都如冰雪消融般褪去,化作一抹赞许的微笑。   “你干得很好。”   “诶?”   江灵果一脸呆滞,不敢相信自己听到了什么。   陈时章呵呵笑了起来,连连拍着江灵果的肩膀,“小苏啊,不得不说,你看人的眼光确实不错,这个女娃娃很好,能抗住事!”   苏冬将在他怀里已经交上朋友的两只小狗放在地上。   豆豆撅着屁股,发出短促的叫声,围着福福“呜呜”地叫着,福福也前肢低俯,回应豆豆玩耍的邀约,两个毛绒团子玩闹在主人脚边玩闹成一团,刚才还紧绷的气氛一瞬间变得欢快祥和起来。   “那当然。”苏冬走到江灵果身旁,拍拍她的另一边肩膀,眼中带着骄傲的笑意。   陈时章哼了一声,绷起脸:“我可以给她一个机会,但是你们也别高兴得太早。连我的亲外甥都会辜负我的信任,我且问问你,你要怎么让我相信你不会成为第二个薛怀平?空有热情是不够的,我需要看得见摸得着的保证。”   最后几句是对着江灵果说的。幸福之家究竟是怎么沦落至此的,江灵果曾为这个问题辗转反侧了很久。   她咨询过身为企业高管的芸姐,查阅过书籍资料,也独自苦思冥想过,此刻,她给出了自己反复推敲得出的答案:   “我认为关键在于两个字——‘透明’。”   她的声音逐渐稳定起来:“我之所以发现幸福之家的异样,就是从偶然察觉账目账对不上开始的。清单上采买的货物与实际拿到手的货物,捐赠的金额与实际支出的金额……如果一切从一开始就对外保证透明,也许薛先……他就不敢做出这样过分的事了。”   “那要怎么保证透明?”   “我的想法可能还不太成熟,但……或许,我们可以给每一只动物编号,公开跟进它的基本信息,健康情况,所有开销等等……甚至可以开通直播,让公众监督。当然,还有专款专用,保证每一笔钱都有专门的去处,定期对外公示。但这样工作量可能会很大,具体怎么实现还需要再考虑……或许可以引入第三方机构?不但可以节约人手,还能保证更多的透明性。”   “编号,直播……有点意思。”   “是吧!我也是从火眼靳晶他们上次的直播中得到的灵感!而且说不定直播还能得到额外的收益,不但能减轻压力,还可以让动物们过得更好……”   “给我详细讲讲……”   二人越聊越投机,有来有往,可谓是一拍即合。   就在他们讨论得热火朝天时,苏冬背着无名,悄悄离开了。   你们人类一个一个的都是影帝,津津有味看热闹的404点评道,我还以为陈老头真生气了,原来是boss直聘压力面啊。   苏冬一乐,哟,你一系统懂得还挺多。   废话,你以为我生来就是辅助系统啊。404点了支虚拟烟,声音里透出一股沧桑,我第一志愿填的可是售后瑟维斯系统,来回面了好几轮,最后强行给我调剂来的。   在404追忆往昔惆怅不已时,一直没吭声的无名忽然问道:“人类,为什么你们不一样?”   “什么不一样?”   “你说,你和另一个人类不一样,可是你们在做一样的事。”   “不懂了吧,苏老师免费教教你,不一样的人类也是会做一样的事的,一样的人类也会做不一样的事,一不一样的人和做一不一样的事是没有直接关系的,人类就是这样不一样的生物。懂了吗?”   “…………”   无名被他绕得足足五分钟都没缓过来。   它大脑宕机了半天:“人类,你咩咩咩地在说什么,我一个字都没听懂。”   人类装作没听见,继续背着它往山上走。无名用鼻子从后面戳了戳没理它的苏冬。   苏冬捂着被蹭得湿漉漉的后颈,伸出手弹了无名一个脑瓜蹦:“所以你这家伙,到底想问什么?”   无名一激灵,伸出舌头舔了舔被苏冬弹到的地方。不疼,痒痒的。   “我不知道。你好像,把一个很重要的东西,给其他人类了?为什么?”   “重要什么啊重要,”苏冬像甩出什么大麻烦一样撇撇嘴,“你以为当领导很好吗,要背负责任,要承担后果,要管一大堆人和事,很累的好不好。”   他揉了揉因为沉重的竹篮而酸痛不已的肩膀,伸了个懒腰:“我还嫌麻烦呢。”   无名趴在竹箱边缘,看了一会苏冬的表情,很认真地想了想,问道:   “人类,你也想要自由吗?”   “想啊,谁不想呢。”苏冬漫不经心地勾着嘴角,“不过苏老师今天再教你一件事:很可惜,成年人类是没有自由的权利的。尤其是和黑心公司签了卖身契的倒霉人类。”   “黑心……公司……卖身契……?”   “我的好奇宝宝,这你也想知道?要问这些可就是额外的价格了。”   “……哦。”   踩着金黄的银杏叶和纯白如纸的残雪,苏冬一路背着竹箱爬到山顶,走到慈云寺的正殿前。   殿门虚掩,一位在廊下洒扫的年轻僧人见到他,停下动作,向他笑笑,合十躬身一礼,上前两步,替他推开了沉重的朱红殿门。   “有劳小师父。”苏冬合十回礼,迈过门槛,走进了大殿。   殿内檀香袅袅,梵唱低徊,巨大的佛像垂目静视,几缕天光从高处的窗棂斜射进来,照亮空气中浮动的微尘与檀烟。   在这幽邃静谧的氛围下,苏冬在脑中和404的交流都不由地放轻了些。   小四,这里的能量波动有什么异常吗?   全面分析中……404还是扯着那个大嗓门,叮!很遗憾,没有发现任何异常哦。   是吗……苏冬低声喃喃。   他将右臂的衣袖向上捋了捋,抬起手,在天窗投下的光柱中,打量着这串曾救他于危难之中的神秘手串。   在明亮的光线下,珠子呈现出更加细腻莹润的光泽。深褐中隐隐透出暗红的暖色,勾勒着独一无二的木质纹理。   他微微转动腕骨,让光线滑过每一颗串珠的弧面。   *   梁州市第二人民医院。   病床上,李天兆勉强完好的左手平摊在床侧,手背上插着留置针,连着一个缓慢滴注的吊瓶。手腕裸露在外,被冰冷的铁手铐牢牢锁在病床侧面的铁杆上,将他彻底禁锢在方寸之间。   他身上横七竖八连着好几根管线,浑身从头到脚被包成个粽子,只露出一只布满血丝的眼睛。   这时,病房门被推开。   一个身着白大褂的大夫脚步平稳地走了进来。   他带着医生帽和大口罩,端着一个药盘,手里拿着李天兆的病例本,走到病床前。   李天兆对来换药的医生毫无反应,一只眼紧紧盯着自己被拷住的手腕,脑海中各种杂乱的念头不断翻涌。   但过了很久,来人依旧毫无动静,只是静静地伫立在李天兆的病床前。   李天兆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异样,露出的那只眼珠微微一动,看向面前这个沉默的医生,将目光移到他口罩和帽子中间唯一露出的那双眼睛上。   那双眼睛的眼角微微下垂,却并不显得温顺。暗灰色的瞳孔幽如深潭中的死水,没有一丝波澜,不带任何情绪。   毫无温度的审视目光落在他的身上,带来一种被毒蛇缠身般的阴湿不适感。   李天兆由随意一瞥变得警惕起来,再到惊疑不定。直到他渐渐认出了这双熟悉的、没有感情的眼睛。   他浑浊的眼珠缓缓瞪大,迸发出惊人的光亮,情绪激动不已,试图坐起身又碍于浑身的伤口动弹不得,挣得手铐发出“哐啷哐啷”的响声。   “唔!!唔唔唔!——”   那个男人伸出一只手,抵在手铐和铁杆间,阻止了李天兆情绪激动下发出的动静。又用另一只手,拨开李天兆嘴唇附近的绷带。   他的手很奇怪,上面布满疤痕,指腹异常光滑,似乎没有指纹和掌纹。   牵动到脸上的伤口,李天兆痛得直倒吸冷气。   但他现在顾不得疼了,再度上下打量了男人几眼,急声道:   “原来你跑掉了?当时发生了什么?看到新闻的时候简直吓死我了……太好了,我就知道你不是那种没用的蠢货。”   男人没说话,神色淡淡地垂眸看着他。   李天兆浑然未觉,自顾自地埋怨着:“你既然逃掉了,为什么不联系我?那批货……就这样被毁了,这么大的损失,你还欠我一个交代。……算了,现在风声紧,你还是躲远点,别被条子发现。”   男人的视线从李天兆的脸上,缓缓移到了他被手铐拷住的手腕上。   “你走之前,我需要你帮我两个忙,”想到自己所受到的羞辱,李天兆恨得咬牙切齿,“我的人已经查到了,这次搞我的那个人叫‘苏冬’,不管用什么方法,做掉他。我给你钱。要多少给多少。”   男人终于开口了,他的嗓音带着一种淡淡的沙哑,像是什么阴冷的爬行动物扫过砂砾的声音。   “……苏冬?”   “对!”李天兆眼中冒出怨毒的光,“一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莫名其妙的该死的杂种,为了一只该死的狗,把事情莫名其妙地闹大,还暗中招来了条子……要不是他……要不是这个该死的贱人,我也不至于变成这副人不人鬼不鬼的模样!!”   李天兆说话间,男人缓缓扭头扫视,观察着病房的环境,待他说完,淡淡地吐出几个字。   “不感兴趣。”   “你……!”李天兆一阵怒火上涌,但对上那个男人古井无波的双眼,又莫名地怂了。   “算了。无所谓,你帮我另一件事也行。”   男人取过药盘中的药瓶和针管,慢条斯理地整理起来。   “你去跟我爸递句话,告诉他如果家族放弃我的话,我就拖着李家一起下水,我说到做到!”   男人没有应声,而是整理好东西,将一包纸巾塞到手铐和铁杆间,看了眼腕表,问道:   “你的事,警察怎么说?”   “还能怎么说?调查中呗。反正我什么都没说,但是你告诉我爸他们,再不想办法把我搞出去可就不一定了。这破地方是人住的吗?床硬死了,饭菜恶心得要命,狗都不吃……”   冰冷的手指忽然贴上李天兆的颈侧,他被打断,不由得打了个寒颤:“你干嘛?”   男人确认完李天兆的脉搏,又扒开他的眼皮,观察着他的瞳孔。这一系列查看物件一样的动作搞得李天兆无名火起:“你有病啊?”   忽然,那双冰冷的手捂住了他的嘴。   李天兆顿感不妙,心中极其不祥的预感骤然涌起,拼命挣扎起来。但他本来就被酒色掏空了身子,又受了重伤,浑身剧痛下,竟被控制得丝毫动弹不得。   “唔!!——唔、唔!”   男人的手看似瘦弱,却带着令人心惊的力量。他单手掐住李天兆的脸颊,就让李天兆毫无反抗之力,甚至连破碎的呻吟呼喊都发不出来。   他慢条斯理地用另一只手拿起药盘上刚才准备好的针管,在李天兆绝望惊惧的目光中,全部打进了连在李天兆左手的点滴上。   没过几秒,李天兆翻着白眼抽搐起来,像一尾在沙滩上挣扎的濒死的鱼。   很快,手下微弱的挣扎消失了。   男人又耐心地等了两分钟。   他看了眼表,松开制住李天兆的手,贴上这具毫无生息的躯体的颈侧。   他将针管、药瓶、纸巾等东西收拾好,把药盘和病例侧过来夹在胳膊下,无事发生一样地推门出去了。   将自己顺来的东西不动声色地放回原处,他从容地行走在神色匆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匆的医患人流中,完美地融入。   下楼梯时,两个身着警服的年轻男子和他迎面相撞。   遇到被他设计支走的警察,他不慌不忙,主动打招呼:   “这个点还在工作啊,辛苦了。”   “哈哈,应该的。大夫您也辛苦了。”   男人笑着颔首,侧过身绅士地给两个年轻的警察让路。   在病房中爆发出一阵骚乱时,他早已换了一身打扮,走到了医院大门外的桥上。   他淡淡地回望了一眼身后的医院,嘴角泄出一丝嘲弄的笑意,转身大步离开了。   *   在桥洞下,杂乱破败的灌木丛中,一只眼中冒着诡谲红光的流浪狗,缓缓走了出来。   它直勾勾地盯着男人离去的背影。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4章 谒语 凡加诸尔身   清亮的天光如银河般倾泻而下。   苏冬举着手腕, 轻轻来回转动着,柔和的光幕自他腕间分割成两片,像摇曳的薄纱。   好像什么都看不出来嘛……404嘟囔着。   苏冬眯起眼, 指尖摩挲着珠子温润的表面。   忽然, 他的动作顿住了。   404又仔细看了看,还是没发现什么异样, 你发现什么了?   这里……苏冬挡住一部分光线后,在某些微妙的角度下,可以看到这颗珠子内侧篆刻着某些古老而神秘的文字。   苏冬摘下手串, 一半遮掩一半对着天光, 缓缓转动着。   在光线的浸润下,可以看到每颗珠子上都刻着一些不同的字符,一圈转过去首尾相接, 像是一个个单词连接成一个句子。   “这是梵文……吗?”   从这个角度, 404终于可以看清上面的字符了,它扫描下来研究了半天:好像是诶。   小四, 帮我翻译一下。   404拒绝得很果断:我看不懂啊!   ……苏冬一阵无语, 要你何用。   404理直气壮道:你都没给我升级语言翻译包, 我肯定看不懂啊!   ……啧, 这也要我自掏腰包吗。苏冬翻开账户,数了数后面的0。   先前从瑟维斯01那边薅了两百万来,就算给猫崽花了不少, 现在他也还是有不少积蓄的。   区区一个语言包, 以他过往的经验来看, 再贵也不过三五千,顶天了一两万,苏冬大气地一挥手:   升吧!挑个你喜欢的。   404乐呵呵地伸出接口:承蒙惠顾积分二百万!感谢宿主支持!   苏冬立刻把账户关上了。   他黑着脸:……小四。   干嘛, 404颇为可惜地收回接口,又不是我要坑你的钱。所谓小众等于溢价,某种语言作为母语的人越少,语言包的定价就越贵。梵语本来就不是什么基础常见的语言,这个世界几乎没有人类以梵语作为母语,所以商城里就卖这个价啊。   苏冬扶额,无奈地叹口气。   身为智能辅助系统的404,看着自己可怜的穷鬼宿主,小脑瓜忽然灵光一闪。   它试图证明自己也是可以为宿主分忧的:不过如果你实在想知道的话,我还有个办法。   面对自己这个没几次靠谱的系统,苏冬只能不抱希望地捧个场:您讲。   404提议道:我全都给你扫描保存下来了,等你到了下个世界绑定「万言令」,我再拿给你看,你自己翻译呗。反正也不是什么很要紧的东西。   苏冬一愣。   不得不说,404难得提了一个算得上有用的建议。   但是……   下个世界吗。   苏冬垂眸不语,陷入犹豫。   “吱呀——”   后殿古老沉重的木门被推开,一位慈眉善目的老和尚迈过门槛,向苏冬缓缓走了过来。   “苏施主,见您在此驻足许久,不知是否需要什么帮助?”   苏冬放下手臂,转过身。面前这老和尚须眉皆白,眉毛长长垂到颊边,耳垂宽厚,嘴唇饱满,身披褐色僧衣,手间缠着一挂念珠。   苏冬左右看看,好奇道:“您怎么知道我在这站了半天?”   老和尚不语,满脸慈祥地指了指苏冬头顶的房梁。   苏冬抬头一看,房梁下的角落阴影里,赫然挂着老大一个监控摄像头。   “……”   这就是现代化寺庙吗。   苏冬想了想,干脆把手里的檀木串珠递了过去。   “我想打听一下它的来历。您见过这个手串吗?”   老和尚低着头,仔仔细细看了一遍苏冬捧在手心的串珠,点头道:“自然见过。这是寺里法物流通处请出的。看这木质和款式,至少是二三十年前的法物了。”   二三十年前……那大概率并不是顾衍买的。苏冬不抱什么希望地问了一句:“这里能查到是谁请的吗?”   老和尚思考了片刻,“贫僧记得老山檀念珠并不多见,且都有编号,或许客堂还留有登记名册,您随我来。”   没想到居然还有一线希望,苏冬眼睛一亮,“劳烦师父了!”   苏冬跟着老和尚七拐八绕,来到了客堂。   客堂内空间宽敞明亮,整洁如新,和其他大殿相比,像是翻修过。正中设了一个供桌,上面摆着一尊佛像,侧边是几排木制书柜,上面井然有序摆放满各式文书档案,另还挂着一副谒语楹联:   “客至莫嫌茶味淡,僧家不比世情浓。”   一旁的知客僧站起来向老和尚行礼,老和尚合十颔首回礼,给苏冬倒了一杯热水,回身翻起了架子上一排排的册子。   苏冬捧着水杯,啜了一口,感觉浑身都暖了起来,幸福地发出一小声叹息。   老和尚耐心地查阅着,这一查便是一两个小时过去。   最终,老和尚合上了最后一本泛黄的书册,向苏冬歉意地摇了摇头:   “抱歉,苏施主。按理来说,所有经由本寺的法物,都应记录在案,但可惜三年前因为地震,客堂曾失过火,不少名册都被烧毁了。恐怕登记着您所求之物的那本也是一样。”   苏冬的心微微一沉。   线索似乎就要在这里断掉了。   苏冬低着头盘算起来,但一时半会也想不到什么其他好的办法。或许要先从别的方面入手了,比如这句梵语的含义,或所谓的慈云寺法物。   苏冬轻轻抚摸着重新戴回手腕上的串珠。   手感温润,光泽内敛,没有任何能量波动,无论怎么看去,都像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檀木手串,或许上面会寄托着某些祝福,但无论如何都看不出来那种神秘能量的影子。   “施主请稍等。”   老和尚忽然抬手。   “贫僧忽然想起,或许寺务处的电脑中还留有记录。”   苏冬方才沉下去的心又悄悄浮起来了一点。   好耶,这就是现代化寺庙吗!   他跟在老和尚身后,穿过寺庙,来到挂着“寺务处”牌匾的房间。   老和尚拉开椅子,卷起衣袖,掏出一副老花镜,坐在电脑前。   然后伸出了两根食指,以平均十秒一个字母的输入速度,对着键盘郑重地一个键一个键敲了下去。   苏冬看着老和尚那艰难的二指禅,断断续续移动的光标,都觉得自己如此折腾一位老人家实在是有点过分。   “……真是太麻烦您了。”   老和尚一点都没有不耐烦,微笑颔首道:“承您恩惠,自然要加以回报。”   苏冬倒没觉得自己对寺里有多大恩惠,慈云寺声名远扬,香火鼎盛,应该也不缺自己当时借花献佛捐得那点香火,没想到这位老和尚对自己如此有求必应,尽心尽力,一折腾就是几个小时也没有半句怨言。   他不好意思地挠了挠头,   “那天见到贵寺僧人拒绝了那个叫金永福的商人,还以为常住清严,不结外缘,没想到您对我如此宽容耐心。”   老和尚缓缓摇了摇头,“非也,身沾业障却不加醒悟者,接纳其香火等同共业,不净财供养也是无益。阿弥陀佛,唯愿此众远离嗔恨,止息恶念,终得解脱。到那一日,寺内自会倒屣相迎。”   老头叽里咕噜说什么呢……404眼睛已经变成了一圈圈圆,宿主,快给我翻译翻译。   苏冬对自己倒反天罡的系统已经没辙了:……咱俩到底谁是谁的辅助系统。   404吐舌卖萌:诶嘿。XP   苏冬决定最后再宠它一次:翻译成白话就是:那些人的脏钱拿了反而有损功德,祝他们回头是岸,早结善缘,到时候寺里也会欢迎他们的。   老和尚笑吟吟地看向苏冬,“功德源自清净心,苏施主乃是本寺大功德主,您有需要,一不破戒,二无妨碍,自当尽心。”   苏冬双手合十夹着一次性水杯,感激地向老师父又行了一礼。   又折腾了半个来钟头,老师父终于找到了苏冬想要的东西。   老师父手指点着屏幕上放大了许多倍的字,一行行读了下去。读完了然道:   “苏施主,您所寻的这份念珠,是二十八年前,一位名叫顾令仪的居士请走的。”   “顾令仪……”   苏冬的表情变得有些复杂,他记得这个名字。   顾衍的母亲。   他第一次听到这个名字,还是在零点大厦,404在他的要求下介绍顾衍母亲的资料。   从那寥寥片语中,也不难看出,这是一位坚毅、独立、骄傲,令人尊敬的女士。   当时,他险些做出了错误的决定。但好在最终没有。   苏冬沉思间一抬头,忽然发现老和尚若有所思地看着自己。他心头微微一动,试探着问道:“您认识这位顾女士?”   老和尚点了点头,“是顾衍施主的母亲吧。不瞒您说,贫僧原本便觉得这念珠有些眼熟。方才看到上面的谒语,才能确定,二十八年前为此物开光加持的,正是贫僧。”   他顿了顿,将目光投向窗外摇曳的银杏枝梢,回忆着许多年前的往事。   “当时,顾令仪施主还怀着身孕,来此是为了给腹中的孩子祈福平安。她请走此念珠后,隔段时间便来供奉祈福,添些香油,希望能将此物多沾香火功德。顾令仪施主说,想在成人礼的那天,送给孩子作为礼物,以护佑他余生平安。”   老和尚敛去一声叹息,收回目光,看向苏冬腕间。   “顾令仪施主去世后,顾衍施主不知为何将此物送回了寺庙,暂时存放,这一存便是七年,直到不久前才取出,想来是赠予了苏施主。”   苏冬半天没说出话。   半晌,他抚摸着手串低声问道:“您刚才所说的谒语,可以告诉我吗?”   “自然。不过,这段谒语的后半已经失传了,您的念珠上只刻了原谒的前半句。”   窗外的夕光斜照了进来,笼在老和尚的身上,为这身朴素的僧袍镀了一层柔和的金边。   此刻,他垂目合十,神情沉静悲悯,坐在简陋的寺务处椅子上,却显露出宛如端坐佛台的宝相庄严。   “凡大娑婆世界内安乐福慧,皆归尔身承惠圆满。”   “啪嗒——”   苏冬手里的一次性水杯掉在了地上。   老和尚没发觉苏冬异常的神色,浅笑着补充解释道:“据贫僧所知,这段祝福谒语早已遗失的后半句,在各类古籍中都只留下了前三个字:‘凡加诸’。”   “凡……加诸……”   苏冬瞳孔震颤脸色苍白,捂住额头低声喃喃:   “凡加诸尔身心之灾厄苦痛,皆由我身代为承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5章 电话 我想你了。   老和尚没听清, 疑惑道:“苏施主,您说什么?”   苏冬抬起头,忍耐住额头的抽痛, 维持着脸上如常的表情, 若不是脸色略有些苍白,看上去就像没事人一样:   “不, 没什么。”   但他方才明显的异样,404尽收眼底。它犹豫着问道:苏冬,你没事吧?   苏冬闭了闭眼:我没事。   你刚才说得那个……什么猪什么橙, 是什么?   不知道。   ……喂。   我真的不知道……苏冬垂下头犹豫了一会, 低声道,我不记得了。   什么?404惊诧不已,怎么会?执行员不应该有灵魂防护吗, 怎么会失忆?除非——   404顿住了。   安静半晌, 它压低声音含糊道,你是被……局里消除记忆了吗?   是啊。苏冬淡淡承认, 指定记忆可以被清除, 但学到的知识不会。我不记得是从哪里学到的, 不记得那个教我的人……但我还记得这两句咒术。   404被惊得半天都没说话。   两人从绑定起就形影不离, 但凡出任务,它总是寄宿在苏冬脑海中。它确定自己从来没见过这两句话,也完全不知道苏冬曾被清除过记忆这回事。   唯一的可能, 就是这一切都发生在苏冬与它绑定前。   你……你……404憋了半天, 也不知该如何开口。   它的宿主, 它唯一可以称之为朋友的人类,或许还勉强算得上唯一一个它有那么一点点在乎的人类,居然独自背负着这么重大的秘密, 而它,竟然一点都没有看出来。   头一次,因为自己读不懂人类,404生出了一种挫败感。   它丧眉耷眼,观察着苏冬的表情,小心翼翼地问道:那个……因为什么啊?   因为保密条例。方才短暂的失态后,苏冬很快就恢复了正常,他简单地回答了一句。   他的表情一直很平静,笑着向老和尚道了谢告了辞,就起身离开了。但404不敢确定他是真的没什么事,还是自己又错判了。   哦……   它又踌躇一会,小声问道:   我是不是一个很糟糕的辅助系统?   苏冬停住了。   穿过银杏枝梢的风拂过苏冬的发丝和衣角。   小四,他说,你怎么会这样想?   你是我见过最棒的系统,也是我唯一一个硅基生物朋友。   小四屏住呼吸,睁大了眼睛。   过了好一会,它磕磕绊绊地指着自己:   我、我我我……我是……朋友吗?   不然呢。苏冬轻笑一声。   我我我……还是最好的系统?   当然。   404矜持地咳了一声,但也难以压抑住语调间流露出的雀跃。   它嘟囔道:你也……勉强算吧。   苏冬强压着笑意反问:算什么?   朋友……和最好的宿主。   谢谢你哦,我最好的系统。   404已经彻底忘了刚才的颓丧和担心,傻乐道:不客气,我最好的宿主。   苏冬慢吞吞地说道:不过……   404呲着大牙:怎么了?我亲爱的最好的宿主大人。   苏冬眨了眨眼:不过,你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系统,和唯一一个硅基生物。   ………………   整个内线沉默了三秒。   苏冬淡定地把音量调低,下一秒——   姓苏的你这个混蛋敢耍老子你给我去死啊啊啊啊!!!——   404愤怒的吼声响彻脑海,苏冬伸出小拇指挠了挠耳朵,龇牙咧嘴起来。   真是的,小四这家伙,就算调低音量也震得脑子嗡嗡响啊。   *   顾衍手上的报告已经五分钟没翻页了。   站在他面前汇报新产线工作进展的林远,看着顾总越来越黑的脸色,不禁汗流浃背起来。   那边,顾衍听着苏冬和404的对话,越想越气,越想越气,他“唰”地一下合上报告,“蹭”地站了起来。   林远猛地一个激灵,惊恐地看着顾总。   顾衍看了他一眼,忍了又忍,默默坐下了。   他把报告扔回桌面,冷声道:“风险预案和战略定位滚回去重做。”   愤怒的指节重重叩在报告上:“零点的产品最重要的永远是质量和安全性,不是那些花里胡哨的外观。”   林远连连应声,抱起报告,脚底抹油灰溜溜地出了总裁办公室。   听到背后屋内传来一声锤击桌子的闷响,林远两只脚飞速倒腾,几乎是走出了残影。   顾总要求严格,打回去重做是常事,但如此明显的情绪外露可不多见。   林远暗自擦了擦汗。   完了完了,看样子这次顾总气得不轻啊……   总裁办公室内。   顾衍黑着脸一拳砸在桌上。   虽然他不知道苏冬那边具体发生了什么,但他能听出来苏冬的语气明显不对劲。404或许能被苏冬三言两语略施小计就转移开注意力,他可不会。   他不知道苏冬失去的究竟是关于谁的记忆,但从这三言两语里,他能明显感受到苏冬的在意和怀念。   尤其是那句“不记得那个教我的人”,那语气,那声调……明显就是在说他很想念那个教他的人!   而且这种“想念”,与苏冬提起师父时的“想念”,是截然不同的。   顾衍摘下眼镜,按了按额角,还是焦躁不已,他掏出那个日日贴身存放的火机,死死捏在手里,也没能缓解心里的烦躁。   他面露阴沉。   最重要的是,这个家伙,居然让苏冬伤心了。   这个人简直是罪该万死!   这种人怎么配让苏冬流露出那种令人心痛的语气!   如果那个让苏冬牵肠挂肚的人是他,他绝不会离开苏冬半步,绝不舍得让苏冬露出半点伤心的神色!   这种人,完全不值得在意。   不过是一个早已不知道到哪去了的白月光,苏冬都不记得你了,你能有什么威胁?   你能和苏冬拥抱吗!你能给苏冬做饭吃吗!你能和苏冬说话吗!苏冬会费尽心思为你做礼物吗!苏冬会每天回家对你亲亲抱抱吗!苏冬会每天期待你对他说“想你”吗!   他毫不客气地把猫崽的份也算到了自己头上,咬牙切齿地想着,心中的酸水却抑制不住一股一股往外冒。   他忍耐半天,掏出手机又按灭,打开通讯录又关上,手指在唯一顶置的那个号码上摩挲犹豫了半天,还是将手机放回了桌上。   顾衍,你要成熟一点。   一分钟后。   苏冬正左一包薯片右一杯奶茶,上一袋辣条下一盒炸鸡,试图用各色零食把404的心哄回来。   只可惜这回小四是真被逗得狠了,任他怎么说都紧闭小黑屋的房门理也不理他。   这时,他的手机响了。   苏冬暂时放下小四,接起电话:“喂?顾衍?”   电话通了,顾衍却犹豫了起来:“苏冬,我……”   “嗯?”苏冬又伸过去一根芒果干,像逗小狗一样,在404的门口晃了晃。   “苏冬,我……我想、想……”我想你了,我想拥抱你,我想告诉你我会永远陪在你身边……   但“你了”两个字率先在舌尖打了个结,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憋得顾衍耳根通红。   “嗯?你想干什么?”   因为正在分心逗404玩,苏冬的声音无意间带上了一丝温柔低哑的笑意,那低低的一声“嗯?”更是像片羽毛落在顾衍心尖,挠得他奇痒难耐又无处抓挠。   “我想……想你……”听到苏冬的声音,顾衍原本还有那么一丝理智的头脑一片混沌,结结巴巴,差点咬到舌头。   “想、想……想你晚上有没有空?我,我可以,约你吃饭吗?”   顾衍锤了自己大腿一下,暗恨自己的不争气。   “好啊,”苏冬态度自然地吩咐道,“六点来接我,我在慈云寺。”   “好。”   顾衍立刻答应下来,露出一个带着三分温柔三分傻气三分期待的霸总式饼状图笑容。   尽管心里还有一点点酸溜溜的,但顾衍已经忍不住暗自雀跃了起来。   邀约已经成功,但向来说完正事就果断挂断从不闲聊的顾衍却开始舍不得挂电话了。他磨蹭一会,轻声问道:   “苏冬,你在干什么?”   “我吗……”苏冬轻笑一声,“我在陪小狗玩。”   404震怒地踢开门:你说什么?!   苏冬早有准备,掏出一根肉干塞进背后的竹箱,佯做无辜:我说无名呢。   ……你、给、我、爬!!404咬牙切齿,一把抢过苏冬手里的芒果干薯片奶茶辣条和炸鸡,狠狠关上了门。   听着苏冬和404跟往常一样的嬉闹斗嘴,顾衍情不自禁地勾了勾嘴角。   “好了,我要去哄小狗了,晚上见。”   顾衍走到窗边,一手拿着电话,一手在玻璃上画出一个笑脸——苏冬现在肯定就是这副表情。笑眯眯的眼睛,弯弯的嘴角,乖巧又狡黠,灵动又可爱,勾得他心里痒痒的。   “嗯。”   他描摹着玻璃上的笑脸,即便已经道别,也没有挂断电话。   “哦,对了,”苏冬像是随意道声再见似的,对着听筒说了句,“我也想你了。”   而后便噙着一抹坏笑,毫不犹豫地挂断了电话。   “………!!!!!”   顾衍瞳孔震颤,大脑一片空白。   他甚至感觉自己的心跳在这一瞬间都停住了。   耳边逐渐翻起惊天巨浪,敲击礁石,发出如鼓的声响。   他的世界随着这浪声天翻地覆,日月倾倒。   直到他呆愣地抬起手捂住胸口,他才意识到:   啊,原来这是他的心跳声。   *   林远逃离“魔窟”后,溜进厕所思考了半个小时人生。   在他惆怅地思考完毕,推门出来后,他直接整个人僵在了原地。   走廊尽头窗边的角落,上班摸鱼的神秘打野点,恋爱脑煲电话粥的最佳场所——一个最不应该出现在此的身影,赫然出现在了这里。   ——是顾总!   不但如此,诡异的事情还没结束。顾总出现在这也就算了,他还看到顾总拿出手机,反复拨打着,却一次又一次地被对面挂断。   对此,顾总嘴角露出了一抹“诡异”的微笑。   林远胆战心惊地远观着:天呐,今天这方案写得实在是有够烂,他反思得还是太浅薄了,看啊,顾总都被气疯了!   就在这时,带着诡异微笑的顾总,就这样扭头向他的方向看了过来。   林远倏然转过身去,背对着顾总,冷汗直流。   尽管他对顾总的尊敬没有减弱半分,但!任何一个零点人都知道,在顾总生气时冒然露面是极其不明智的行为!更别说是气到神智都有些不清了的时候!   他双手合十,虔诚地祈祷:   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不要看到我……   听到背后缓缓接近的脚步声,林远心里咯噔一下。   他眼神来回乱瞟,忽然灵机一动,按下了电梯按钮。   顾总有自己专用的电梯,肯定不会跟他坐同一趟,他只要假装自己有紧急材料要送,冲进电梯,就能顺理成章地躲过顾总!完美!   “叮——”   电梯门开了,林远长舒一口气,装模作样看了眼腕表,走进电梯,回身装作才看到顾总走近的样子,脸上挤出一个歉意又尊敬地微笑,手在内侧狂按关门键:“顾总!”   令他万万没想到的是,顾总瞥了他一眼,抬起了脚。   林远的眼睛微微瞪大,咽了口唾沫,不肯死心地在心底疯狂默念,试图将顾总驱逐出去。   不要进来不要进来不要进来……   电梯门关闭,顾总在身旁站定,林远绝望地闭上眼睛,最后一次在心底祈祷着:   不要说话不要说话不要说话……   很可惜,他的祷告还是失灵了,顾总还是开口了,但他说了一句让林远完全摸不着头脑的话。   “我等会去吃饭。”   那声音中没有一丝一毫的怒火,反而带着很容易察觉的欣喜和炫耀。   “……啊?”   事情发展和预料相差过大,林远大脑有点宕机,呆滞地眨了一下眼睛。   “您、您吃好?”   见林远毫无反应,顾衍故作淡定地补充道:   “我等会去接人吃饭。”他专门强调了“接人”两个字。   林远更摸不着头脑了!   他飞速运转着那个缺了根筋的大脑,搜肠刮肚,想着要说点什么来捧一下顾总的场,最后干巴巴地抛出了几个字:“您、您……一路顺风?”   就在林远的一头雾水中,“叮——”的一声,电梯到了。   顾衍斜睨他一眼,哼了一声,走了。   “……?”   林远看着顾总很明显心情大好脚下带风的背影,陷入了沉思。   在电梯再一次发出“叮——”一声的时候,林远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他们顾总,是不是要……去约会?!   林远瞳孔地震!   ——铁树要开花了?! 作者有话说: 顾衍:没错,我就是专程来炫耀的!(骄傲脸) 第86章 开张 想要赚钱,   苏冬悠悠然挂了电话, 无视掉顾衍的连环回拨,哼起他的小曲,晃悠回了那个熟悉的摊位。   不出所料, 耽搁了这么长时间, 陈时章和江灵果已经不在这边了。   苏冬把无名的竹箱放在桌上,拉开椅子, 大剌剌地坐下。   他把牌子上“宠物灵魂交流师,10r每分钟”前面几个字补全,后面几个字擦掉, 改成了“888心意沟通价”。   404把一堆零食尽数塞进肚子, 看着苏冬行云流水一番操作,实在是好奇他又在耍什么花招。纠结了一会,它还是拉下面子推开了小黑屋的门, 故意板起脸:   我这位最坏最讨厌最爱捉弄人的宿主, 你现在又在动什么鬼脑筋?   冤枉呀系统大人,苏冬写完字, 把小黑板面朝外摆好, 我在认真执行自己智能助手的建议。   404一头雾水:我什么时候给你建议了?   不是你说的吗, 苏冬露出两行大白牙, 我现在想要赚钱,最适合的工作就是摆摊算命和电信诈骗。我仔细考虑过了,你说得很有道理。我觉得摆摊算命就是个好主意。   ……   404一瞬间无语凝噎。   它还是得挣扎着保全一下自己的监督义务:   喂喂喂!你知不知道你这种行为已经算是金手指的擦边用法了?你给陈时章用一下下也就算了, 我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你小子还摆起摊了!   苏冬理直气壮:我这叫合理运用。   他伸出手掰着指头给404声明自己行为的合理性:   而且谁说我用金手指啦?这个工作很合理吧, 你看旁边一整条街都是,我一点儿也不突兀。更何况你别忘了,我的人设本来就是会对花花草草小动物说话, 我觉得我摆摊和小动物交流赚点外快极其合理啊!   404不吱声了。   沉默了一会,它说,我认可你这套说辞了。但是……你这样擦边,万一越线不小心触发惩罚,到时候我可帮不了你。   苏冬自信满满地回道:不会,你放心。我心里有数,已经测试过了。   什么时候?404一愣,思索片刻,忽而恍然大悟,——陈时章?!   它一拍大腿:我就知道你这个家伙没那么老好心,原来这一切也都在你的计算当中吗?   苏冬笑而不语:哼哼。   苏冬在无名耳边窸窸窣窣说了半天悄悄话,又挑了一首轻柔舒缓的音乐,用手机在一旁播放起来。   慈云寺的庙会街很是热闹,这一会儿已经路过了不少人,不过大部分人都只是路过好奇地瞅两眼,看到价格就摇摇头走了。   404替苏冬担忧起来:你这个定价真的靠谱吗?888是不是有点太高了。   你不懂了吧,苏冬很淡定,咱们赚得这个钱,主打一个提供情绪价值,以及主人其他招都试过了实在没辙了试试玄学,愿意为这些项目付费的目标客户们,定价太低了,还怀疑你是骗子呢。   404似懂非懂,苏冬则闭目养神,露出一副老神自在的大师模样,实际和404在脑海里看起了电影。   两个人就这样不动如山静坐了一个小时,终于等到了第一个客户。   一个男生抱着一只神色恹恹的小吉娃娃犹豫着走了过来。这人路过了好几次,每次都多瞅几眼,最后半是好奇半是豁出去,拉开苏冬对面的椅子坐了下去:   “真的可以沟通?”   他虽然坐下了,语气仍满是怀疑,上下打量着苏冬。   苏冬睁开眼睛,微笑着点了点头:“自然,您如果有所怀疑,可以向我提问,第一个问题免费。”   “真的?免费?你说的?”   苏冬耐心地再度微微颔首,男生早有准备,他立刻提问:“那你问问它,最近一次给爸爸惹祸是什么时候?”   这是他早就想好的测试问题。前面找的几个都一问就露馅了,没办法,这年头骗子实在太多……要不是去了好几家医院都没查出问题,他也不至于来这种神神叨叨的地方碰运气。   不过说不上来是气质还是什么,男生总觉得这个年轻摊主看起来,好像是有点不一样。这种微妙的直觉让他在路过许多次之后最终决定在这里最后碰碰运气。   而这题的正确答案就是:昨天晚上,咬碎了他的拖鞋。男生聚精会神地盯着对面这位年轻摊主的一举一动。   摊主示意他把小狗放在黑色的桌布上,他拒绝了,“我家宝宝胆子比较小,怕生,我抱着它才……”   话音未落,他“胆子很小又怕生”的宝宝,居然主动探出头,向对面摊主的方向摇起了尾巴,两个小爪子扒在他的胳膊上,小碎步摇来摇去,明显就是想去摊主那边玩的样子。   男生瞠目结舌,苏冬笑眯眯地伸出手,小吉娃娃直接跳进了苏冬怀里。   男生呆呆地看着苏冬将小狗放在软垫上,安抚了一下小狗之后,轻声问道:“宝宝小朋友,告诉我,你最近一次做坏事是什么时候?”   更神奇的是,短暂的几秒后,他家宝宝真的扭捏了一下,连着叫了好几声,就像是在回应摊主的提问一样。   男生不敢置信地揪住头发,坚持了几十年的唯物主义价值观简直要在这一刻碎掉了。   苏冬看向他:“是今天早上,它在你的枕头上尿尿了。”   “哈!”男生迫不及待地站起来,指着苏冬,“错了!才不是,我就知道肯定是假的!”   他嘟囔着“假的假的”,就伸手来抱小狗。   苏冬丝毫没有阻拦的意思,摊开双手,向后靠了一点,在男生抱起小狗准备离开时,慢悠悠地说了一句:   “它说,是因为你昨天晚上为了拖鞋的事揍了它,它很生气。”   男生僵住了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   因为他忽然想起来,自己在吃完早饭后,一直在客厅待着,没有回卧室检查过枕头,而宝宝确实有几分钟离开过他的视线……   而关于拖鞋的事,这个摊主居然时间内容全说对了!这让他想不信都难啊!   想到回家要面对满是尿骚味的枕头,有人类崩溃了:   “啊啊啊啊!!我的祖宗!我求求你了!你不要再尿了!”   小吉娃娃扭开头,心虚地看向一边。   男生绝望地看向苏冬:“大师,你是骗我的吧?”   苏冬同情地看向这个可怜人类,摇了摇头:“我从不说谎。”   噗。有统没憋住。   苏冬面不改色地引导着自己的第一个客户:“那么,您要问的问题是什么?”   男生深呼吸几下,压下崩溃的情绪,向苏冬求助:“大师,是这样的,我遇到了很诡异的事情。”   “我家宝宝最近一直不肯吃饭,但每当我带它去医院检查的时候,它就又开始正常吃饭了,来回几趟,医生还以为我有什么毛病呢。但是只要一回家,它就宁愿饿死都不吃饭,最后我都得带着狗粮去医院喂它……我也是实在没辙了,才来这里碰碰运气……”   “你现在带狗粮了吗?”   “带了带了!”男生掏出一个保鲜袋。   “那你试试喂它。”   男生闻言掏出一把狗粮递到宝宝嘴边,但出乎他意料的事,宝宝像没事狗一样埋头就是干饭,吃得喷香。这下他更头疼了,要是折腾半天,好不容易遇到一个靠谱的大师,宝宝的问题却没有复现可怎么办?   苏冬想了想,问他,“你有宝宝拒食的录像吗?”   “有有有!”男生拿出手机,播给苏冬看。   视频中,小狗僵硬地站在饭碗前,梗着脖子,背对着饭碗一动不动。   但狗粮和方才喂的是同款,环境也是它一直以来习惯的家里,按理来说不应该啊。   苏冬让男生把宝宝放回到黑色桌布上,他伏下身子问小狗:“宝宝,为什么,在家不吃饭?”   宝宝瑟瑟发抖:“大狗,很凶,不能,先吃。”   听着无名的翻译,苏冬把视频来回看了好几遍,却没有找到除宝宝以外的任何狗影子。   “你还有养其他狗吗?”   男生莫名:“没有啊?我只有宝宝一个宝宝。”   闻言,苏冬看着视频陷入了思考。   家里也没有其他狗,为什么宝宝会如此紧张呢?   忽然,他的视线被食盆对面一个狗粮包装袋上硕大的狗头吸引了。   “…………”苏冬觉得自己可能发现了关窍。   他拿出手机,搜到这个狗粮牌子的商品图,把狗头放大占满屏幕,又问男生要了一把狗粮,撒在宝宝面前。   宝宝欢欢喜喜地吃起了饭,苏冬举起手机立在宝宝面前,宝宝瞥了一眼,立刻僵硬地立正,背过身去,说什么都不肯吃了。   苏冬移开手机,宝宝小心翼翼地转过头,发现什么都没有,便试探着警惕地吃了两口,苏冬再次亮出手机,宝宝又是一僵,默默地转了过去。   苏冬默默看向男生,什么都没说,胜过千言万语。   把男生看沉默了。   他欲言又止,翻看着自己录下的视频,不敢置信地反问小狗宝宝:“你这么久不肯吃饭,就是因为包装袋上的一张狗头?!”   小狗宝宝,看到主人拿近的手机上的包装袋狗头,坚定地扭开了头。   “……啊啊啊!”男生无能狂怒,“明明每天对我那么硬气,枕头被子说尿就尿,结果被一张照片吓成这样?!”   他咬牙切齿,又无可奈何。谁让这是自己的宝宝呢,含泪也得宠下去。   付款前,男生双手合十,祈求地看向苏冬:“大师,我给您加一千,您能不能帮我跟宝宝说一声,不要再尿我床上了!”   苏冬欣然答应,但小狗到底会不会同意就爱莫能助了。   男生欢天喜地地付了钱,加了苏冬的联系方式,对着苏冬谢了又谢,抱着小狗走了。还能听见男生又爱又恨地咬牙对着宝宝自言自语:   “我的小祖宗,你真是个小混蛋。是不是?小混蛋……”   苏冬望着自己远去的第一个客户微微一笑。   他看了眼时间,五点了。便伸了个懒腰,向内扣下小黑板,收起椅子,重新背起无名,向山下慢悠悠地走去。   青川市冬天的五点多,夕阳下坠,晚霞漫天,虽有霞光照路,但暮色来得很急,天已经有点暗了。远处建筑的轮廓开始模糊,下山小路上的路灯一盏盏亮起,暖黄色的灯光一个接一个,光晕伞盖般相接,覆在整条小路上。   在这明暗交替、灯影初上的时分,一道不知在山门口等待了多久的身影,在渐浓的暮色与渐亮的灯晕中,清晰地显现出来。   他见到背着竹箱的苏冬,往前迈了一步,低沉好听的声音穿透薄暮的空气。   “苏冬。” 作者有话说: 顾衍:(迫不及待地放下电话就赶了过来)(明明约的是六点但已经在山下眼巴巴等了老婆两个多小时)(恨不得冲上去把人抱在怀里,但还是要强自镇定)苏冬。 第87章 吻。 顾衍的声音   “顾衍。”   顾衍三两步迈上台阶, 走到苏冬面前。他看了一眼苏冬背后的竹箱,没问什么,只是伸手帮苏冬卸了下来, 背到自己肩上。   一个西装革履的总裁, 背着一个和尚的竹箱,这画面其实有些滑稽, 但顾衍的动作没有丝毫犹豫,表情也非常淡定,硬把简陋的手工竹箱背出了高定皮包的气势。   苏冬笑眯眯地任由顾衍伸手卸下他的“重担”, 揉了揉终于松快起来的肩膀和脖颈, 伸展了一下僵硬的四肢,还没反应过来,忽然一条柔软温暖的围巾系在了他的脖子上。   顾衍背着竹箱, 垂眸为苏冬系好围巾。   这围巾似乎一直被他揣在怀里, 暖融融的。   苏冬仰起头对上顾衍专注的双眸,那眼神中带着点责备, 更多的是心疼, 让苏冬无端联想到之之按下“苏冬, 冷”时的表情。   系围巾时, 顾衍的手背不小心蹭到了苏冬的脸颊,冰冷的触感让苏冬不禁打了个寒颤。   苏冬一把捉住顾衍寒冷如冰的手,皱眉问道:“你等了多久?”   顾衍一僵, 像被点了定身咒一样, 一动不敢动, 任由苏冬牵着自己的手。   “……没多久,我刚到。”   苏冬握着顾衍的手用了点力,“骗人。”   “真的没多久。”   顾衍靠近两步, 几乎要将苏冬拥在怀里,却又克制地保持了一点距离。   “在这里等待的每一分钟里,一想到离见到你更近了一分钟,我心里就满是喜悦……”顾衍反握住苏冬手,放在自己的心口,轻声道,“一点都不觉得久。”   苏冬安静了两秒,有些不自在地抽回了手,轻哼一声,   “几个小时不见,顾总甜言蜜语的本领长进不小嘛。”   “我不会说甜言蜜语,”顾衍微微摇头,“只会表达我最真实的感受。”   他捉住苏冬逃走的手,拉回他,将他圈在自己双臂间,拇指挑进微攥的手心,再次放在自己心口,认真地垂眸看向他,在他耳边低声补上那句在电话里没能说出口的话。   “我很想你。”   苏冬没吭声,但顾衍能看到怀里少年微微泛红的耳尖。   这让他的心脏也砰砰跳了起来。   过了一会,苏冬轻轻推了推顾衍的胸口,这家伙离得太近了。   但没松开他冰冷的手。   “……走吧。吃饭。”   “嗯。”   “我们去吃什么,是去你家吗?”   “不,今天带你去一家我常去的餐厅。可以吗?”   “好啊。”   两个人并肩慢慢走着,顾衍偷偷将苏冬的手包在手心里,恨不得通往停车场的路没有尽头。   *   车稳稳停在了一条安静的老街深处。   将对人类略微有点改观,勉强能忍受和陌生人类同处一室了的无名托付给张力,苏冬跟在顾衍身后走进这条老街。   路灯将两侧梧桐树枝桠的影子投在石板路上。这家店的招牌很是低调隐蔽,若没有顾衍带路,苏冬恐怕都看不出来这是一家餐厅。   深灰色石墙,厚重的原木门,推门进去,暖意和生机扑面而来,暖黄色的灯光和蓬勃的绿意恰到好处,与未经修饰的原木梁柱,构成贯穿空间的肌理与骨骼。   墙面是大面积的木色,高大的散尾葵和龟背竹藏在缝隙里的种植箱中,舒展着宽大的叶片,凿空的木段盛着清水,养着几支鲜切的南天竹。   一位等候多时的侍者微笑着向二人躬身问好,引领他们前往预定的雅间。   房间的一面墙壁是个巨大的落地窗,窗外可以看到小巧的山水庭院。小型飞瀑落下,珠玉四溅,打湿旁边绿色植物的叶片,顺着流入沙石,重新汇聚到院内的山水中。   侍者安静地布好餐具,介绍了今日主菜的食材和灵感,便无声地退了出去,将房间留给二人。   这家店风格很是独特,每道菜都以最能保留食物原有风味的方式烹调。   桌上摆着不少苏冬听都没听过的新奇食材,比如这个不知品种的白嫩鱼肉,肌理如花瓣般层叠,入口轻轻一抿,唇齿间便只余一抹甘甜,还有道轻灼鲜叶菜,仅以几粒海盐和高汤提点,却炒出了一种别样的鲜甜脆爽,吃得苏冬眼前一亮一亮又一亮。   屋内的温度很舒适,苏冬脱下外套,露出里面柔软的米白色毛衫,顾衍目光情不自禁就看向了那露出的白皙手腕上乌黑的檀木手串。   苏冬像是浑然未觉,自然地向上捋了捋衣袖,戴着串珠的右手拿着筷子夹向远处那道轻灼小炒,在顾衍面前狠狠晃了几圈。   苏冬将嫩绿的菜心塞到嘴里,随意开口道,   “说起来,我今天在慈云寺发现了一件令人在意的事。”   “嗯?”顾衍端起茶杯,掩饰自己上下滚动的喉结。   苏冬没有说下去,而是晃了晃右手腕,先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顾衍,手串通常不是都会戴在左手吗,当时,为什么你把它戴在了我右手上啊?”   顾衍微微一顿。   他放下水杯,向苏冬摊开掌心。   苏冬抬眸看了顾衍一眼,将右手递到了顾衍手里。   顾衍捧住苏冬的右手,轻轻抚摸着上面那几道疤痕,   “因为你总是弄伤它。”   他的手指逐渐向上,拇指挑进串珠与手腕中间,握住少年纤细的手腕,手指缓慢移动,从木珠摩挲到苏冬的腕间,   “我希望……它能保护你。”   苏冬没有收回手,而是反握住顾衍,轻声询问,“为什么这么说?”   顾衍下意识移开了眼神,含糊道:“没什么,只是觉得……讨个吉利。”   苏冬微微前倾,拉近二人的距离,看进顾衍避开的双眼,“我查到这手串上刻着一句谒语,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不知道。”   “又骗人。”   苏冬轻轻叹息一声,“这手串,是你妈妈送给你的吧。”   被看穿了。顾衍一顿,不知该为苏冬是如此了解自己而高兴,还是该为今天的第二次说谎又被抓了现行而感到窘迫。   他无奈苦笑道,“原来你已经知道了。”   苏冬没有说话,握住顾衍的手,轻轻晃了晃。   顾衍垂下眼帘,看向二人交握的双手。   或许是苏冬的手很温暖,顾衍忽然开口道:   “这是母亲在我成年那天送给我的。”   苏冬有些惊讶地抬眸,顾衍笑了笑,继续缓缓讲了下去。   “在我的记忆中,母亲一直是严谨、理性、古板、苛刻的,尤其是她与……那个人离婚后。我从没想过,曾是国基院研究员的她,还会信这些带有玄学色彩的东西,所以收到它时,我很惊讶。”   “当然,也很开心。这是母亲留给我,为数不多的回忆。”   顾衍轻轻摩挲着戴在苏冬手腕上的珠子。   “我也是在很久以后,整理她遗物时,才从一些零碎的笔记里发现,原来她每年在我生日前一天,都会带着手串去寺里祭拜祈福,一直到十八岁正式送给我那年,从未缺漏。”   他雾一般的目光放空,没有聚焦,视线垂落在手串上,看到许多年前,那个母亲难得笑着,亲手为他戴上它的午后。   “关于那句谒语,我说谎了,抱歉。我确实知道,因为……说起来可能有些可笑,我对它总有种说不清的直觉。我觉得它好像……”   ……是真的。   顾衍没有把这种荒谬的错觉说出口。   “所以我有时……”他声音放得很轻,低垂的睫毛下,那双总是冷静克制的眼睛里,翻涌着复杂的情感,“多希望她从没送过我这个手串。”   他握紧苏冬的手,抬眸看了过去,没再逃避,一字一句,念出这段包含着沉重心愿的谒语,像是在对他起誓。   “凡大娑婆世界内安乐福慧,皆归尔身承惠圆满;   凡加诸尔身心之灾厄苦痛,皆由我身代为承受。”   苏冬眼睫一颤。   听到后半句,404也惊呆了:宿主!他、他怎么知……   苏冬厉声喝道:小四,闭嘴!   404霎时噤声,苏冬意识到自己有些凶了,柔声哄道,抱歉,小四,你先去休息吧。   404这次倒没闹,接过苏冬赔罪的零食,乖乖钻进小黑屋看电影去了。   虽然早有猜测,苏冬此时还是有些抑制不住自己激烈的情绪。他不得不深呼吸两下,才能平静地抬起头,继续安静倾听。   “我原本是不信这些鬼神之说的,但……母亲去世后,我总会忍不住想,也许真是她太过虔诚,老天满足了她的心愿,让她替我承受了许多苦难病痛……才使得她早早病逝。”   睫毛在顾衍脸侧投下阴影,长久以来压在心头自我诘问,头一次说了出口。   “或许,我才是那个……害死母亲的人。”   他抬起头,继续讲道,“所以,母亲去世后,我无法面对它,就将它寄存在了慈云寺。”   ……后来,遇到了你。   我想,倘若这谒语当真可以实现,那么我将它送给你,或许就可以像母亲对我做的一样,佑你一辈子享有安乐福慧,替你挡下所有的灾祸苦难。   唯独在将它送给你的那一瞬间,我头一次从心底里希望,这句折磨了我七年的咒语是真的。   沉重的心绪说出口后,压在心底的某些东西好像轻了一点。   顾衍紧绷的肩膀稍微放松了一点,他有些出神,这时,一直任由他握住的那只手却忽然抽走了。   顾衍心底一空,有些慌乱地抬眸。   下一秒,一双温暖的手捧住了自己的脸。   “不是的。”   苏冬捧起顾衍的脸,让顾衍无法逃避,只能看到他认真的双眼。   “听我说,手串上只刻了前半句谒语,如果它真的可以实现,如果你母亲真的会什么法术,那生效的,也只会有前半句——”   “她会保佑你一辈子健康安乐。”   自从认识苏冬以来,顾衍头一次听到他的声音如此坚定认真。那个人几乎是一字一顿地说着,   “所以,她的去世,绝对与你无关,相信我。”   看着苏冬认真的表情,那双专注的、此刻只属于自己的眼睛,顾衍愣怔了许久。   半晌,他将手覆盖在苏冬手上,闭上眼轻轻蹭了蹭他温暖的手心,嘴角缓缓露出一丝释然的笑意。   “那真是……太好了。”   滴——检测到宿主有涉及「非当前世界基础知识」的主动低级泄密行为。   404冷漠无波的声音忽然传来,带着一种无机质的寒意。   三级警告一次。   苏冬表情一僵,猛地松开手低下头去,身形摇晃了一下,嘴角露出一抹鲜红。   顾衍脸色大变,他一下翻过桌子单膝跪在苏冬面前,捧着他的脸:“苏冬?!苏冬!”   404一把推开小黑屋冲了出来,它的声线变回了那个情绪充沛的小四,慌乱起来:苏冬,苏冬你没事吧!   它又着急又心疼:刚才怎么触发了自动警告?你你你……你刚才是不是说了什么没必要的话?你就不能像以前那样含混地糊弄过去吗?!今天摆摊迎客那样都没事,明明你注意点就不会被惩罚的!你不是很聪明吗!怎么这么笨!你好点没?还疼不疼?缓过来没有?   三级警告并不会损伤肉|体,只会在精神层面带来剧烈的疼痛以示惩戒。   惩罚带来的剧痛让苏冬抑制不住地微微颤抖着,顾衍看到苏冬额上的冷汗和瞬间苍白起来的脸色,方寸大乱,手和声音都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苏冬?你没事吧?苏冬……你不要吓我……”   “苏冬……”   痛楚如潮水般缓缓褪去,不知为何,这样的痛让苏冬感到前所未有的畅快。   一瞬间冒出的冷汗将发丝打湿,粘在额角,他双目看向虚空处没有聚焦,但嘴角却勾起了一抹淡淡的笑。   感受到有人撑住了自己的身体,他放松下来,瘫倒在顾衍怀里,靠在他肩侧,将他的西服攥得皱皱巴巴。   顾衍用指腹拭去苏冬唇边的血迹,方才还那样温暖的肌肤,温度骤然逝去,变得冰凉无比,唯独那抹刺眼的红在他指尖灼烧起来。   他这辈子从来没这么慌乱过。   残存的理智告诉他,苏冬身份特殊,惩罚机制不明,他不能轻举妄动,但可能失去苏冬的刺痛感却在一瞬间就揪紧了他的心脏,这种冰冷的恐惧让他喘不过气。   “苏冬,你怎么样?我带你去医院?你现在好点了吗,怎么会这样……抱歉,都是我的错……苏冬……”   苏冬的意识还有些涣散,眼前视野模糊,耳边嗡嗡作响,但他能感觉到那个温暖的、微微颤抖的怀抱。   他有些失神地将手放在顾衍的胸口,感受着他紊乱的心跳,然后,他听到了声音——顾衍的声音,一遍又一遍,贴着他的耳廓,低哑地、急促地唤着他的名字。   “苏冬……苏冬……”   他的手沿着顾衍沉重不安的心跳,缓缓向上,摸到顾衍的颈侧,掌下传来失控的脉搏。   我好像……吓到他了。   苏冬这样想着。   然后他手指收紧,揽住顾衍后颈,用力向下拉去。   “苏冬,你——”   顾衍的声音骤然消失在了苏冬的唇齿间。 作者有话说: 可恶啊没能赶上十二点!T T 原本的贺词我都想好了: 恭喜小苏和小顾就这样从去年亲到了今年~~~(bushi 算鸟算鸟,总之祝每位读者友友,新年快乐!~ 2025就这样结束了,非常感谢大家陪着某繁写到了今天 新的一年,大家要健健康康,开开心心,暴富发财! 第88章 私心 梦中包裹着   唇上传来了柔软的触感。   但只是短短一瞬, 那个带着血腥气味的吻就消失了。   苏冬闭上眼向下一滑,顾衍大脑发懵,还没反应过来, 但已条件反射先接住了他。   苏冬揪住顾衍的衣领, 低声说了句“我没事”,然后头一歪, 就这样失去了意识。   顾衍心里一紧,赶快去探他的呼吸,发现苏冬气息悠长平稳, 脸色慢慢恢复了红润, 体温也正常了,这才稍微放下心来。   顾衍抱着苏冬,手足无措了一会, 脑子里才慢慢浮现出一个想法。   苏冬……刚才, 是不是吻我了?   这个吻很轻很快,就像只蝴蝶轻轻擦过他的嘴唇。他此时回想起来, 甚至已经不敢确信刚才方才的吻究竟是真的, 还是自己神经错乱出现的幻想。   他下意识抚摸着嘴唇, 几秒后, 意识到什么,目光缓缓下移,落在苏冬格外嫣红的唇上, 再反应过来时, 自己的手指已经在轻轻抚摸苏冬的唇瓣了。   顾衍脸上爆红, 像触电一样弹开手。   过了几秒,他又犹犹豫豫地望了回去。   这一看,就再也移不开眼了。   看起来就非常柔软的触感, 殷红的唇瓣,小巧的唇珠,微翘的唇角……   唇边挂着的三分弧度,就好像在梦里也遇到了什么让他开心的事情一样。   会是……我吗?   苏冬,你梦见的人,会是我吗?   让你开心的人,让你重新露出微笑的人,陪在你身边的人……   不会是你惦记的那个,离你而去的家伙,只会是我。   所以苏冬……   顾衍的手从苏冬唇畔离开,紧紧握住他放在自己心口的手,在怀中人的额头上,不再掩饰地落下亲吻。   你可以继续欺骗我,但是绝对不要离开我。   顾衍抱起苏冬,刚想将他放在椅子上,去替他拿外套,忽然胸口一紧。   低头一看,苏冬虽然人已经睡着了,手却紧紧攥住了他的衣服。   顾衍先是一怔,继而心里又是一软。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可爱。   他没忍住又低下头在苏冬额头上亲了一下,又亲了一下,而后缓缓向下,直到二人鼻尖相抵,呼吸纠缠,顾衍顿住,盯着苏冬的嘴唇看了好一会。   最终他克制地在苏冬鼻尖落下一个吻,便揽住苏冬,让他靠在自己胸口,单臂搂住他的腿弯,稳稳把他单手抱在怀里,左手披上自己的大衣,又将苏冬的外套轻轻搭在他身上,就这样抱着他离开了房间。   守在门口的侍者见顾衍出来正要问好,看到二人的姿态,愣了一下。   但他还是很有职业操守的,立刻上前替顾衍将门打开,顾衍收回手,竖起食指在嘴边比了个噤声的手势,侍者便眼观鼻鼻观心地低下头,就当什么都没有看见。   不过他又忽然想起什么,小跑两句跟在后面,小声提醒:   “顾先生,您安排的抽奖还……”   “下次吧。”   顾衍没有过多犹豫,苏冬现在最需要的是休息。   侍者点点头,为顾衍打开大门。   目送着二人离开的背影,侍者不由地想起了自己方才看到的那副画面。   苏先生明明已经沉沉在顾先生怀里睡着了,手还紧紧攥着顾先生的衣服,好像生怕他消失了似的。   而万年冰川脸的顾先生,在看向怀里那位苏先生的时候,眼神中的温柔都快要溢出来了。   即便是受过专业训练,轻易不会笑的侍者,看着不远处顾先生拉紧大衣为苏先生挡风的背影,脸上也忍不住露出了一个慈爱的姨母笑。   真是有爱的一对啊。   *   张力已经把车开到了二人下车的街口,站在车门边等着了。   看着顾衍抱着苏冬出来,张力一愣,下意识上前两步:“苏先生这是怎……”   顾总一个眼刀过来,张力立刻会意地闭了嘴,也默默收回了刚才伸出去的两条胳膊。   但他自己闭了嘴,却没想到方才苏冬托付给他的那条安安静静、不吵不闹、甚至连个正眼都没给过他的黑狗,忽然从竹筐里挣了出来,跳到顾总面前凶狠地呲着牙,喉咙里不断发出威胁的低吼声。   这动静把张力吓了一跳。   “人类,你怎么了?”   无名看向顾衍怀里失去意识的苏冬,急躁地追问着,意识到自己无法得到回应,它又充满敌意地望向顾衍,   “你对人类做了什么?”   它余光瞥见,先前那个坐在铁盒子前面的人类,慌张地跑去铁盒子里拿出了一个棍状的武器。但这个人类行动迟缓,神情紧张,不足为惧。即便它有一只腿行动不便,也有自信在他攻击前一口废掉他。   麻烦的是面前这个控制住了苏冬的人类,他的气场很强大,眼神冷静锐利,表情毫无惧色。   这是它见过最强大的人类。   但无名不能放弃苏冬。它肌肉紧绷,目光锁定顾衍,低吼着缓缓靠近,试图在压迫感下寻找着这个的人类的破绽。   它低吼一声,仅有的一根后腿用力一蹬,向顾衍冲了过去!   那个人类并没有如他所想的后撤防守,或是扔下苏冬进攻,而是用手臂将苏冬严丝合缝地圈住,做出一副完全庇护的姿态。   这副架势……   这个人类……在保护苏冬?   即将咬住顾衍时,无名犹豫着停下了。   这时,张力的棍子才迟一步赶到。他慌乱地大叫着敲了过来,无名轻松地一个扭身就躲过了,它没再攻击,而是站在不远处,目光在苏冬和顾衍身上来回游走,评估着局势。   “张力,停下。”   顾衍后退一步,护着苏冬躲开了张力毫无章法地攻击。   张力举着刚紧急从后备箱里翻出来的高尔夫球杆挡在顾衍和无名中间,闻言,犹豫地回头:“可是……可是这只狗要攻击您啊?”   顾衍微微摇头:“它是苏冬带来的。这狗很聪明,它恐怕是以为我伤害了苏冬,想要保护他。它现在已经明白状况了,退下吧。”   张力稍加思索,觉得顾总说得有理。但介于无名方才骇人的攻击性,他还是异常担心,头一次违反了顾总的命令,坚持挡在前面:“但万一它伤害到您怎么办?”   “让它过来。”   顾衍重复了一遍,语气不容置疑,张力犹豫半天,还是握紧手里的球杆,退开了半步。他紧紧盯着无名,随时做好准备,生怕它忽然暴起。   顾衍之所以不怕无名,是因为他相信苏冬,也相信自己的判断。   他单膝跪地,轻柔地将苏冬放在自己膝盖上。在张力替他紧紧捏了一把汗时,顾衍面对这只刚才还试图攻击自己的恶犬,反而卸下防备,敞开怀抱。   “来,”顾衍低声道,“看看他,他没事。”   无名就像能听懂顾衍说话似的,在张力紧张的注视下缓缓靠近。   它闭上嘴,警惕地看着顾衍,凑到苏冬颈边嗅闻。   确定苏冬只是睡着了后,它移开了和顾衍对视的视线,主动趴下,示意自己不会再攻击。   顾衍稍微松了口气。他看向怀里什么也不知道,还时不时哼哼两声的苏冬,捏了捏他的脸颊当做报酬。   和想象中一样柔软美好的触感,让顾衍嘴角控制不住地向上翘了翘。   顾衍抱着苏冬上了车,张力则点头哈腰请无名大爷进了竹箱,胆战心惊地把它送回了车上,直到坐在驾驶位上握住方向盘,张力才长舒了一口气。   他看向后视镜,揣摩着顾总和苏冬现在的关系,小心翼翼地问道:“顾总,咱们……去哪?”   顾衍犹豫了一会,“回我家。”   听到这话,老张力泪目了。他暗自握拳比了个胜利的手势:   耶!——顾总你终于行起来了!   为了自己老板的幸福,他豁出去了!   张力非常善解人意且大义凛然地提议:“顾总,这只狗就放我那吧,我保证今天晚上给它喂得饱饱安顿好,明天一根毫毛都不少地给您带回来!”   虽然这提议很让人心动,一向对动物敬而远之的顾衍,也对养狗照顾狗这种事一窍不通,但他还是犹豫了一下。   苏冬随身带着这只狗,想必有他的道理。   更何况看这只狗今天要为了苏冬跟他拼命的架势,恐怕它也不愿意再随便离开苏冬了。   “不必了。”   *   顾衍原本想先将苏冬放下再去安顿无名的,但一是苏冬还紧紧攥着他的衣服,二是他也实在舍不得放开苏冬,便给苏冬调整了一下姿势,就这样单手抱着他,给无名找了个碗盛了些清水,又找了个盘子放了些熟肉。   很快他就发现自己做的事多余了。   因为无名根本鸟都不鸟他,他倒的水不碰,给的肉也不碰,稍微嗅了两下,就毫无兴趣地移开了头,只是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或者说跟在他怀里抱着的苏冬身后。   看样子这狗的戒备心比想象中还强得多。   无名不肯吃别人给的食物,顾衍也没办法,只能等明天苏冬再喂它了。   他拿了把剪刀,带着苏冬回到了卧室。无名似乎知道这是人类休息的地方,便也找了个角落趴下了。   顾衍将苏冬轻轻放在自己的床上。   苏冬一歪头,就这样陷入了柔软的被窝。   但他手里还紧紧抓着顾衍的衣服。   顾衍顺着他的力道,伏下身子,撑在苏冬上方,抚了抚他的发丝和脸颊。   他拿起剪刀,对准心口的布料时,却犹豫了。   不是因为舍不得剪破衣服而犹豫,而是舍不得苏冬如此全心依赖自己的模样。   理智告诉他,一个绅士,应该同自己没有意识的心上人保持距离,而不是趁人之危。   但出于可耻的私心,他却无论如何也舍不得下手。   他需要你,你也需要他……   心底仿佛有一个恶魔小人在低语。   顾衍,你明明不希望他松手吧,你明明很害怕他会消失吧。   你明明很想他永远都这样留在你怀里吧。   顾衍低下头,看向一无所知的苏冬,眸色闪动,晦暗不明。   *   苏冬做了个梦。   他梦到自己飘荡在无边无际的大海上,大海广阔无垠,漫无边际,但被包围的他却一点也不觉得恐惧。   反而很安心,就好像终于回了家一样。   听着那些规律的、令人安心的海浪声,他觉得自己还能再睡一百年。   没有闹钟打扰,苏冬睡了个爽,他发出幸福的喟叹声,稍微舒展了一下身体。   但还没睁开眼睛,他就觉得右手指传来一阵酸麻,像是太长时间维持着某种姿势一样。   很快,他就发现了哪里不对。   于是他缓缓睁开眼睛,发现面前是一堵很近的白墙。   他下意识伸出手,摸了摸这面结实的墙。   嗯……热热的,弹弹的,软中带点硬,硬中带点软……   手感好好哦……   由于松开了手,他的视线很快又被自己攥出的褶皱印子吸引住了。   用那睡懵了还有些迟钝的大脑思考了三秒之后,他得出了一个结论:   面前的白墙,好像是一个人的胸膛。   嗯……   嗯???   苏冬呆住了,视线缓缓上移,依次看到了顾衍被他枕在身下的臂膀,精致的下颌线,乌青的眼底和紧闭的双眼。   两个人紧紧相拥,身体纠缠在一起,顾衍的右臂枕在他的头下,手掌拢住他的后脑,左臂横过他的腰间,将他紧紧揽在怀里。而自己一手紧紧抓着人家的衣服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不许人家走开,一条腿搭在顾衍的大腿上,另一条腿挤进了顾衍双|腿|间。   四条腿交叠,顾衍的下巴抵在苏冬发顶,温热的呼吸拂过他耳廓,掌下的胸膛传来有力的搏动。   两个人就这样亲密无间地依偎在一起。   苏冬忽然后知后觉地发现,梦中包裹着他的海浪声,是顾衍的心跳。   他的眼睛一下就睁大了,瞬间睡意全无。 作者有话说: 无 第89章 绅士 那勉强给你   一下子, 苏冬浑身僵硬得像块木头。   他冷静地思考了一下,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冷静不了一点啊摔!!   这这这,两个人这样搂在一起, 让他怎么冷静!   苏冬定了定神, 屏住呼吸,试图先将腿从顾衍身上移开。但微微一动, 顾衍的眉头立刻就皱了起来,苏冬不得已赶快停下了动作。   只听得顾衍低低“唔”了一声,下意识收紧了双臂, 一把将苏冬搂回怀里。苏冬非但没逃离成功, 两个人反而贴得更近了,甚至能感受到……   苏冬一下面红耳赤起来。   他没什么诚意地微弱挣扎了一下,还没用变成已经浆糊的大脑思索出解决方案, 就见顾衍蝶翼般的长睫毛微微颤了一下, 似乎是要醒了。   一瞬间,苏冬的浆糊飞速运转, 但向来镇定自若、游刃有余、一秒钟八百个鬼点子的他最后只能想到那个最朴实无华的办法——   装睡。   先装睡再说。   他有什么办法, 他实在没招了啊!   苏冬紧闭双眼, 假装自己是块没有呼吸没有心跳的石头。   视觉被主动关闭时, 其他感官会被放大无数倍。苏冬只听到一阵衣料摩擦的细微窸窣声传来,是顾衍轻轻调整了手臂的姿势。后脑传来轻柔的暖意,是顾衍一直托在他脑后的手掌, 就着相拥的姿势, 轻缓地抚了抚他的发丝。   那只手真的很温暖。   它顺着发丝, 一点点向前,触碰到了苏冬的耳廓,只一下, 苏冬就觉得自己的耳朵都要烧起来了。指尖并未急着离开,而是沿着耳侧的轮廓,缓缓向下描摹,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痒意,极轻地拨弄了一下苏冬的耳垂。   这一下,从耳根到颈侧,都像有股轻微的电流蹿过,苏冬克制不住地抖了一下,呼吸也乱了半拍。   接着,温热的指尖抚上了苏冬的侧脸,轻柔地,一下一下地摩挲着,像是在触碰自己易碎的珍宝,带着无限的怜惜和珍视。   苏冬感到顾衍微微一动,像是在调整角度低下头看他。然后,熟悉的气息便靠近了。   很近。   这次,即便闭着眼,苏冬也能很清晰地感受到,有人在自己的发顶轻轻落下了一个吻。   苏冬心中莫名生出几分紧张,心脏砰砰跳起来,浑身更僵硬了几分,一动都不敢动。   这时,他听见头顶传来一声轻笑,随着面前胸腔的震动,顾衍因晨起而微哑磁性的嗓音传来,   “醒了?”   装不下去了。苏冬双手抵在顾衍胸口,抬起头,强自镇定地打了声招呼:   “早啊。”   此时的顾衍,发丝散乱,衣衫不再一丝不苟,神情少了几分生人勿近,多了几分懒散随性,是苏冬都从来没见过的样子。   苏冬看了一眼就觉得脸上发烫,火速收回了目光。   嗯,顾衍这副模样,还挺性感的……   苏冬默默咽了口口水,没忍住又抬眼扫了一下。   这一眼扫得太快,还没咂摸出味儿,就过去了。苏冬纠结了一会,偷偷摸摸抬起眼,想再饱饱眼福,这次却直接撞进那双噙着笑意带着慵懒的眼睛,被正主抓了个正着。   苏冬浑然不知,自己在顾衍眼中,脸上压出的印子,发顶翘起的呆毛,些许愣怔的神情,也无一不可爱到了极点。   苏冬主打一个理直气壮,只要自己够硬气,就不会感到尴尬。他梗着脖子望回去,大大方方把男色欣赏了个够,顺便手下还不着痕迹地捏了捏顾衍的胸肌。   顾衍这家伙……脱了外套居然这么有料。   他咳了一声,恋恋不舍地收回手:“那个……昨天我可能有点累,不小心睡着了,麻烦你了。”   顾衍没有松开手,就维持着这样搂住他的姿势。   “不麻烦。”   苏冬又轻轻推了推顾衍的胸口,顾衍才像刚回过神似的松开,“抱歉。”   苏冬收回手的时候顺势又捏了捏,直到走进卫生间往脸上泼了瓢水,还在暗自回味手感。   坐在床边的顾衍低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沉默了一会,抬头看向苏冬故作淡定又几乎称得上是落荒而逃冲进卫生间的背影。   ……某个笨蛋不会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吧。   顾衍轻笑一声。   洗完脸清醒一点了的苏冬,开始疯狂搜刮着脑海中残存的回忆。   饭店,好吃的菜,手串,顾衍,惩罚……   随着记忆推进,苏冬的动作顿住了。   他好像、大概、也许……   是不是神志不清的时候把顾衍亲了啊?   苏冬瞪大眼睛,还没等他理清思路,顾衍已经走了过来。他一靠近,苏冬竟莫名地紧张起来,但顾衍只是过来将崭新的洗漱用品递给他,苏冬稍微松了口气。   气还没彻底放下去,顾衍又忽然贴近,苏冬的心一跳,却见顾衍伸长胳膊,环过他去拿台子上的漱口杯。   一大早的,苏冬的心就这样提提放放,坐起了过山车。   “苏冬,你……”   苏冬下意识摸了摸嘴唇,心里又一提。   不过顾衍没有提起他正在想的那件事,而是问道:“你身体好些了吗?还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没事,”苏冬摇了摇头,犹豫一下,拉住顾衍的袖子补充了一句,“让你担心了。”   头顶传来轻柔的力道,是顾衍摸了摸他的脑袋。   “不要再让自己受伤了。”   尽管他此时的声音很平静,但苏冬知道昨天顾衍被他吓得够呛,自知理亏的苏冬心虚地摸了摸鼻子,“我保证,最后一次。”   顾衍似乎看出苏冬心情有些混乱,低低应了一声,拿着自己的东西去了隔壁次卫,将空间留给了苏冬。   刷着牙,苏冬痛得又是一阵龇牙咧嘴。昨天惩罚来得太突然,他一不小心把舌头都咬破了。   他承认自己有些心急了。但看到顾衍困在害死母亲的猜想中自我折磨,他实在无法做到袖手旁观。   顾衍……   还有那个在他记忆中被抹除的人……   苏冬看向镜子,眼神茫然。   他确实什么都不记得了。   甚至连带着,关于那个世界的记忆都模糊了许多。   他记得作为见习执行员的自己懵懵懂懂跟在师父身后学习,记得尝试着融入世界,修习剑术咒法,记得满天飘落的桃花,也记得那时初出茅庐毛手毛脚、总不肯听劝的自己给师父添了多少麻烦,但他却把最重要的忘了。   ——师父是怎么死的。   还有那个人。   他忘了那个人的一切,忘了与他的相遇,忘了与他的别离,忘了他是生是死,甚至几乎忘了,自己被局里从那个湮灭的小世界中勉强救出来时,那种剧烈到几乎要吞噬掉自己的悲恸。   他只记得一件事。   消除记忆,是他自愿的。   如今,他早已不是那个毛头小子,成为了高级执行员。   这个世界的任务之所以对他来说如此重要,就是因为此处是一个晋升小世界。   晋升任务是可遇不可求的,错过一个,不知要再过多久才能接到第二个。而他必须完成这个世界的任务,才能跃升到下一职级。   重要的并不是高一级的头衔和岗位,而是,他可以获得更高的权限和更高的灵魂防护,这也就意味着——更高的密级。   ——到时,他就可以取回自己被封存的记忆。   如果顾衍真的是那个人,那或许就可以解释为什么进度条迟迟未能修复。苏冬隐隐有一些猜想,但不敢确定。   但若任务结算发生什么意外,导致最终功亏一篑……   苏冬不自觉停下了刷牙的动作,犹豫地想着,或许自己应该和顾衍保持距离。   可是……   苏冬顺着房间向不远处的次卫望去,顾衍正静静地在那边打理自己,见他望过来,擦掉下巴上残存剃须泡沫,向他露出一个浅浅的笑。   想到那个人温暖的怀抱和……手感绝佳的胸肌,咳,还是有点舍不得。   等苏冬纠结半天,从卧室里磨磨蹭蹭地出来时,顾衍已经换好西装衬衣,带着一条围裙在为他做早餐了。   嗅到空气中飘来的香味,苏冬暂时把烦恼都抛到了脑后,三两步跑到顾衍旁边,探出一个脑袋:   “我们吃什么?”   “山药燕麦粥和煎蛋卷。桌上有温蜂蜜水,去喝了吧。旁边是给你的黑狗准备的食物,它不肯吃别人喂的,已经饿了一晚上。”   苏冬欢呼一声,在顾衍阻止他之前伸手从锅中掰了一小块煎蛋卷,一边喊着“烫烫烫”一边塞进嘴里,然后眼睛一亮,向顾衍比了个大拇指。   顾衍无奈地看了他一眼,将剩余的蛋卷盛到盘子里。   苏冬笑嘻嘻地将顾衍准备的肉喂给无名,然后捧起蜂蜜水一饮而尽,幸福地喟叹一声:   “爽啊!这才是人生!”   介于某苏昼夜颠倒上班踩点的作息,他已经很久没有吃过早饭了。平时吃饭也都是泡面零食凑合凑合,该说不说,吃得还没有之之健康。   ……之之!   想到自己的宝贝猫崽,苏冬心里一阵愧疚。这还是他第一次夜不归宿,虽然家里有小零食,但哪能让之之只吃那些东西呀,他得赶快回去给之之做饭,更何况也不知道之之一个人在家得担心成什么样……   想着想着,苏冬忽然愣了一下。   他想到了一件之前发生的事。   “苏冬。”   苏冬的沉思被打断,他骤然惊醒,就见顾衍端着热气腾腾的碗碟,有些担忧地望着他。   “啊……没事,我只是在想我得赶快回家一趟。”   顾衍将早餐在苏冬面前放下,坐在他身边:   “嗯,我知道,为了你家的‘小宝贝’。”   苏冬笑了笑,拿起筷子:“没错!”   两个人默契地加快了进食速度,顾衍先一步站了起来,收拾好碗筷,背起无名。   苏冬吃饱喝足时,顾衍已经将他的围巾外套拿了过来,在旁边默默等待了。   苏冬拍了拍肚子,起身走到顾衍面前时,忽然被拦住了。   顾衍伸出手,自然地将粘在苏冬嘴角的米粒摘了下来。   但他的手没有离开,而是在苏冬唇边流连着,轻轻抚过他的唇瓣。   “……苏冬。”   苏冬心跳漏了一拍,抬头望去,就见顾衍眸色沉沉,目光和以往的冷静克制截然不同,流露出几分侵略性地落在他唇上。   苏冬睫毛颤了颤,脸颊骤然涌起一股潮热,有些慌乱地低下头去,微微扭头躲开了顾衍的手,移开了视线。   顾衍的手在空中僵了一下,缓缓收了回去。   他看得出来,苏冬心里还有顾虑。或许是他曾经提过的进度条的事,或许是别的他不知道的秘密。只要苏冬在他身边,他可以等。   他默默咽下了心里真正想说的话,替苏冬撑开了门:   “走吧,我送你回家。”   *   熟悉的单元楼下,苏冬正欲向顾衍告别。   “……我到了。”他转过身,眨巴眨巴眼睛,仰起脸看着顾衍,等着他开口。   出乎意料的是,这次顾衍什么也没说,只是低低笑了一声,就直接上前两步,不由分说将他整个人拥进了怀里。   苏冬一愣,埋在顾衍肩头发出闷闷的一声:“哎——?”   “问都不问一声就忽然伸手,”他撇了撇嘴,伸出一根指头点了点顾衍的胸口,“我之前认识的那位绅士去哪了?”   “抱歉。”顾衍顺从地道歉,但坚决不撒手。   他垂下头,温热的呼吸吹拂在在苏冬耳边,低声道,“那……我以后可以不问吗?”   苏冬耳根发麻,脊背发酥,赶快捂住被热气呵得痒痒的耳朵。   他瞪了顾衍一眼,揪住领带将他的脑袋也拉到自己嘴边,报复性地吹回了一句话,   “那勉强给你个拥抱豁免权吧。”   他笑嘻嘻扔下这句话便扭头就跑,却被一只大手精准地捉住了手腕,一把拉回了熟悉的怀里。   苏冬跑慢了一步,被困在顾衍双臂间,气鼓鼓地捏了把胸肌。   “耍赖!”   “你说的,我有拥抱豁免权。”顾衍理直气壮地淡定道,手上抱得更紧了。   苏冬不满地哼了一声,嘴角却翘了起来,手也环住了顾衍的腰。   二人在晨风中又抱了好一会,才黏黏糊糊地分开。   苏冬哼着小曲,三步并作两步跨上楼,伸手抱住一开门就迎面跳到自己怀里撒娇的之之,把无名的竹箱放在地上,让它在家里随意逛逛。   安抚了下一晚上没见到自己的之之,苏冬换好鞋一抬头,面前正好是那个装满了珍玉露,插着五颜六色花朵和一根枯木枝的玉花瓶。   于是他伸出两根指头,弹了弹探到他面前的干枯枝杈。   “早上好啊,师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0章 欠账 无名的医药   苏冬回家后的第一件事就是洗净手, 冲进厨房给之之做饭。   他把之之抱在怀里,单手拿着汤勺,搅拌着锅里的食材, 眼睛却一直粘在自己的小猫身上。   “宝贝之之, 想死你啦!都是我不好,回来晚了, 之之不要生气好不好?”   之之倒是没有任何生气的迹象,乖乖窝在苏冬怀里,仰起头伸长脖子亲昵地蹭着他的侧脸, 苏冬简直被哄得心都要化了。   嗅着苏冬身上满满的属于自己的气息, 之之满意地眯起眼睛,隐藏起变成竖线的瞳孔。   无名蹲在厨房门口,听着苏冬夹起嗓子甜腻又温柔的声音, 看着亲密无间的一人一猫, 陷入沉思。   它从来没想过这个人类还能发出这样的声音……?   不过说起来,这几天它见到的许多人类, 面对它或同类时, 声音都会变得又轻又高, 这是什么人类的习性吗?   不多时, 就见人类一手端着一个精致的小碗,一手抱着黑猫,从那个房间里走了出来。   他把碗和猫放在桌上, 然后蹲在一旁撑住下巴, 笑眯眯地看着猫咪吃饭, 时不时还要摸摸猫头,轻声夸奖几句“真棒”“真乖”“真可爱”之类的话。黑猫也吃两口就抬头蹭一下,这一人一猫的黏糊劲儿堪比人类和那个危险的高个人类。   无名不是很懂, 只是吃个饭而已,到底有什么可看的,只是把饭吃完了而已,到底有什么可夸的?   苏冬余光瞥到无名盯着之之的碗看了半天,便起身从柜子里拿出几包之之不吃,还没来得及分给楼下小猫的零食,拆开喂给无名。   无名低下头,舌头一卷,从苏冬手掌中把零食吞进肚子。   苏冬想了想,既然无名都看到他哄之之了,那也不能厚此薄彼。于是拍了拍无名的脑袋,笑眯眯地夸了句:   “真棒。”   无名一愣,咀嚼的腮帮子都停住了。   奇怪……   过了好一会,无名才继续嚼起来。   它吞咽着口中的食物,看向不远处那个已经和自己的小猫躺倒在沙发上玩起来的人类,琢磨着心里那股忽然涌上来的奇怪感觉到底是什么。   它下意识摇了一下尾巴,一瘸一拐走到苏冬附近,翘着那支不能弯曲的腿,坐在一旁看着他和小猫玩耍。   说是苏冬陪猫玩,其实看起来更像是猫逗苏冬玩。   那黑猫趴在苏冬胸口,用毛茸茸的长尾巴扫过他的手腕,挠得他痒痒的忍不住去追时,又灵活地晃到一边,让他抓不到。苏冬放弃时,又状似无意地蹭过去,勾得他再伸手来捉。   来回几次,直把苏冬逗得气鼓鼓扭过头去,又假装不敌,把尾巴甩进苏冬手里。   然后黑猫那专注的目光便会长久地落在他咯咯直笑的脸庞上。   无名若有所思。   它想了一会,那个词怎么说来着?   哦,是“爱”。   这一人一猫大概就像那个老年人类和小个同类一样,爱着对方吧。   就在它思考的时候,苏冬扭头看了过来。   他盯着无名看了一会,好像忽然想起什么,眼睛一亮,抱着猫翻身从沙发上滚了过来。   “无名,快帮我问问之之,有没有想我!”   无名:“……?”   之之:“……”   苏冬见无名迟疑,问道:“怎么了?你听不懂猫说话吗?”   “能听懂。只是在想,你为什么问,没用的问题?”   “谁说这是没用的问题!”苏冬不满地瞪眼,“这可是我和之之之间最重要的问题!”   “好吧。”无名听从指令,顺从地向那只一直没搭理过自己的黑猫转述,“猫,人类问你有没有想他。”   之之看着无名的狗脸,心里莫名地不爽起来。   它和苏冬之间的事,还需要别人插一手?   别狗也不行。   无名就看那只黑猫,依旧没理它,轻巧地从沙发上跳下去,走到房间的角落,踩住了什么东西。   “想你。”   人类的声音响了起来,无名一愣。   它歪头研究着黑猫爪下那个能发出人类声音的圆滚滚的东西,却也没看出个子丑丁卯。   苏冬则开心地笑成了一朵花,他迫不及待地扭头望向无名:“快快快,再问问,之之喜不喜欢我呀?”   对于人类这种热衷于问答案明显的问题的行为,无名完全理解不了,连它都能看出来,那只猫明显很喜欢人类。   但谁让这是苏冬呢。无名准备应他的要求开口时,却被忽然响起的电子音打断了。   “爱你。”   “苏冬。”   “苏冬。苏冬。苏苏苏冬。”   之之不爽地盯着苏冬的后脑勺,恨不得让他的目光只能放在自己身上,而不是被那只臭狗分走。   “苏冬。”   它把按钮按得咔咔作响,终于如愿以偿地看到苏冬转过头,把注意力放回了自己身上。   苏冬从沙发上一跃而起,光着脚噔噔噔走到按钮旁,抱起自己耍脾气的小猫。   “我在呢我在呢,之之,怎么啦?”   看到之之下垂的胡须和烦躁的小尾巴,联想到家里唯一的变量:无名,苏冬眨眨眼睛,好像明白了小猫为什么不高兴。   他心中觉得有些好笑,却没有笑话小猫,而是把脸凑近,软软的声音里满是毫无原则的溺爱:“不气不气,我只喜欢你一个,好不好?”   苏冬竖起三根手指,一脸认真地发誓:“我苏冬,保证!只爱之之一个宝贝!”   “只爱你一个哦!好不好?~”   面对着煞有介事哄小猫的苏冬,之之忽然觉得脸上一阵燥热。   自己这是在做什么,吃一只狗的醋吗?   它有些羞耻地低下头,抵在苏冬肩膀上,一下一下撞着脑袋,试图让自己清醒一点。   明明身为人的时候,也没觉得无名这么碍眼。但现在……   之之越过苏冬的肩膀,睨向那只歪着头看过来的狗。   ……实在是越看越不爽!   理智告诉他,和一只狗争风吃醋是一件很愚蠢的事。   但看到苏冬把自己放在沙发上,拿起外套,提起竹箱示意无名钻进去跟他一起出门时,之之心里那股酸水简直压抑不住了。   ——你还只带着这只臭狗出门!   它暗自磨牙,趴在沙发上,屁股朝着门口,不去看他们两个,满心说不出的委屈。   忽然身体一轻。   抬头一看,是已经走到门口的苏冬又折返回来,抱起了它。   平日里天天依依不舍送他到门口的之之,今天却只远远留给自己一个背影,苏冬哪里还不明白小猫这是又不开心了。   他伸手拨弄着小猫的胡须,柔声问道:   “之之,今天想不想出去玩?”   *   “皓阳哥,这两天麻烦你了。”   苏冬付完欠账,诚恳地向孙皓阳道谢。   孙皓阳摆摆手,看着苏冬前面抱着一只猫,身后背着一只狗的别致造型,憋了半天没敢问。   苏冬走出医院,翻看着地图盘算着。   昨天赚来的一千八,足够苏冬付完无名的药费,再给之之买不少零食了。今天难得有钱有闲,带着一猫一狗去哪里玩一玩比较好呢。   404试探着开口:你今天不去摆摊啦?   当然不去了。   能躺着就不站着可是苏冬的人生信条,无名的医药费已经赚够了,他干嘛还要努力?   404小心翼翼地追问:以后都不去啦?   苏冬信誓旦旦:都不去了!   404长舒一口气,小声嘀咕:我就说嘛,少干点这种擦边利用金手指的事。哪天真的又被惩罚了,你就哭吧,哭都没人管你……   说着说着,它忽然发现苏冬站住不动了。   顺着他的视线望去,404发觉苏冬正盯着一个放在医院门口的纸盒子看。   404好奇道:这是什么?   无名四处嗅了嗅,忽然表情严肃地从竹箱里探出脑袋。苏冬上前掀开了纸箱上的毯子。   里面是一窝棕色的小土狗,看着刚断奶不久。   但它们眼角鼻子糊满分泌物,身后沾着带血的排泄物,精神萎靡,奄奄一息,若非时不时抽搐一下,都看不出死活。   苏冬微微叹了口气,盖上毯子,叮嘱无名钻回箱子不要出来,端起盒子重新踏进医院。   他喊住还没来得及离开的孙皓阳。   “皓阳哥,麻烦你再帮我挂一周帐吧。”   *   “老陈,你听说了吗,慈云寺那边最近有个很灵验的大师啊!”   “吃你一个!”陈时章抬手跳马,毫不客气地吃掉老朋友一个子,语气中藏着几分得意:“当然听说了。”   “哎你这老东西!看我上炮!”   对面头发稀疏的老头不甘示弱,架炮瞄准陈时章越河的马,然后一拍大腿,“跟你讲,这位大师真神了!人家光聊了两句,当即就问出质子身体不舒服,提醒我要及时去检查,最后还真查出了病,医生都说幸亏来得早啊,不然这病拖到后期可老险了!”   陈时章摸着下巴眯起眼睛,听老朋友夸赞着这位大师,满脸的骄傲得意,一副有与荣焉的模样。   老朋友还在滔滔不绝地夸奖着:   “你知道吗?大师虽说是初来乍到,但不到一周时间就收获了一大批忠实的信徒,听说现在想见一面都要提前预约啊。老陈,要我说你以前找的那些乱七八糟的人,那都是骗子,你最该去见见这位大师。”   陈时章上兵护马躲过对面的炮,“哎呦,那还用你说。你知道我家福福是怎么找回来的吗?”   “什么?居然是大师干的吗?怪不得!原来你早就认识大师啊?快给我讲讲!”   陈时章故作神秘地摇了摇头:“哎,天机不可泄露啊。”   “老东西,这点故事还要藏着掖着……认识了这么厉害的大师,你也不早点给我引荐一下!”   陈时章哼哼两声:“当时是谁在那天天笑话我?现在好意思觍着老脸让我引荐?”   那头发不多的老头摸着脑门憨笑两声:“我没遇到的时候,哪知道世界上真有这么厉害的人啊。说起来,大师年纪如此稚嫩就有此功力,前途不可限量啊!”   陈时章连连点头:“没错啊没错!”   “大师真是人美心善,童叟无欺啊。”   虽然这描述略有点奇怪,但苏冬也确实称得上“人美心善”四个字,陈时章继续点头:   “没错,没错!”   “大师看着跟我家小孙女差不多大,懂的是真不少,我这个老头都自愧弗如。”   “没……不是,你等会?”   被老友偷偷上象蹩了马腿,陈时章也没看到,他现在满脸问号:   “不对啊,我没记错的话,你小孙女不是刚上初中吗?”   “对啊,咋了?”   “……?”   “你马归我了。”老友趁机拿下老陈一马,乐呵呵地继续夸着,完全没察觉陈时章脸上古怪的表情,“还有那副小眼镜,戴在大师脸上就是不一样啊,戴在我家孙子脸上一看就是游戏打多了,戴人家脸上一看,嘿,那叫一个有学问……”   “你说的这个大师……”陈时章打断老友,狐疑地开口,“是苏大师吗?”   “苏?不是啊,是安大师,安可。”   陈时章:“……谁?”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1章 比试 都是大师教   陈时章拍桌而起, 怒道:   “你那个什么安的,听都没听过,肯定是骗子!”   “哎哎!干嘛呢!——”   对面老头眼疾手快, 一把抓住陈时章浑水摸鱼、试图搅匀桌上输定了的棋局的手,   “下不过就玩赖的啊你!”   “瞎说!”陈时章遗憾地悻悻收回手,“好心当作驴肝肺, 老周,我这是怕你被骗了。”   周钟梓趴在桌面上死死护住棋盘,严防死守着陈时章不老实的老手, “少来!该你下了, 赶紧的。”   陈时章哼了一声,不甘心地盯着棋盘琢磨生路。   琢磨着琢磨着,他忽然觉得这残局有些眼熟……这不是和上次顾衍压着他打被苏冬中途接手的那盘棋如出一辙嘛!   陈时章苦思冥想, 当时苏冬是怎么绝地反击地来着……   有了!   他回忆模仿着苏冬的棋风, 挪动了角落一颗不起眼的棋子。一招下去,围魏救赵, 解了燃眉之急, 棋盘上生机乍现。   “诶, 你这招有点意思……让我寻摸寻摸。”   周钟梓老眼一亮, 拍腿叫好。不过很快就反过来轮到他苦思冥想了。   两个老头你来我往厮杀了一阵,最终老周头惜败一招。   眼看着陈时章得意洋洋地吃掉自己的将,周钟梓不服气地嘟囔道:   “老臭棋篓子, 棋艺见长啊。”   “承让承让, ”陈时章得意地摆摆手, 做谦虚状,“都是大师教得好。”   “你刚说的那个苏大师?”周钟梓一挑眉,“老陈, 你可别又被骗了。”   陈时章恼羞成怒:“我都说了我之前没有被骗!我知道那几个人是假的!给他们付钱也只是……只是我的计划而已!我有自己的节奏,你别管!”   周钟梓无奈:“行行行,我不管你。”   陈时章把棋桌拍得啪啪响,反复强调道:“而且苏大师才是真大师,你那个什么安大师,指定是个骗子!”   “你这话我可就不同意了,”周钟梓不乐意,坚决维护自己新任的小偶像,“安可大师年纪不大本事可不小,你的苏大师怕不是才是个骗子吧,我说,你可得小心点,你就是块老肥肉,盯着你的人可多着呢……”   “你这个没见识的老家伙,根本不清楚苏大师的厉害之处,我跟你说不明白!”   “安大师的高深之处你也不懂!”   “苏大师厉害!”   “安大师更厉害!”   “苏大师最厉害!”   “安大师第一厉害!”   两个老教授就这样跟俩小学生一样,毫无意义地吵了半天,最后互相瞪视着,谁也不肯让步,气鼓鼓地又开了一局。   下到一半,陈时章忽然“啪”地往棋盘上扔下一枚棋子:   “正好,我想起来了!”   周钟梓抬头看向一惊一乍的陈时章:“你又咋了!”   “老王前两天联系我,说他闺女养的小狗撞上‘事’了,最近每天被吓得瑟瑟发抖不敢吃饭,已经找了好几个看事儿的看过都不管用,让我给他推荐个能和动物交流的灵验的大师。”   周钟梓一拍大腿,“这不正好是安大师的专长吗?”   “你瞎说,是苏大师的专长!”   “你有本事就别把这个活儿藏着掖着,拿出来让你的苏大师和我们安大师比比!”   “正有此意!”   “行,你去找你的苏大师。”   “你去约你的安大师。”   “就这么说定了,明天见!”   周钟梓拿上包,也顾不上没下完的棋了,急匆匆地扭头就走。   陈时章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门口,这才低头看向棋盘。   趁乱搅散的几颗棋子歪歪扭扭地聚成一团,已经完全看不出来自己方才的那步臭棋和一片颓势了。   他偷偷舒了口气。   好险!   *   “……情况呢就是这么个情况。苏大师,你会出手的吧!”   陈时章眼巴巴地望着苏冬。   但苏冬还是一如既往的冷酷无情:“没空,不去。”   什么乱七八糟比试来比试去的……他可不会做那么招摇的事。   本来就是在擦着违规的边缘赚外快了,能低调当然是要尽量低调,他又不是受虐狂,闲的没事想多被惩罚几次。   “什么?!——这次又是为什么啊!”   陈时章这次是真不干了,他拉着苏冬的胳膊,抓狂地质问:“你你你,你明明都出来摆了一周摊了!总不能还要告诉我你得装成普通人的样子吧!”   “老爷子你说什么呢,”苏冬装作听不懂,“我本来就是个普通人啊。”   陈时章气得够呛,还是拿这个一脸无辜装傻充愣的苏冬一点办法没有。   他郁闷地拿出手机,拨通电话:   “喂,老王啊,真不是我不帮你,实在是我这边认识的大师不愿意出山啊,你去找老周吧。什么?你说十万?不行啊,你不明白,这不是钱的问题……啊?二十万?那也不行啊,我都跟你说了这不是钱……”   “且慢。”   苏冬忽然打断他,一脸严肃地正色道,   “我忽然想起来,明天好像也不是完全没空。”   *   最近这段日子,无名已经有点习惯每天被苏冬背着来回跑的生活了。   白天偶尔跟着苏冬一起出门,躲在竹箱里悄悄帮他翻译狗语,晚上就睡在苏冬家的沙发上,偶尔还能蹭一顿猫崽的小灶。   哦,虽然那只黑猫至今还是一个字都没搭理过它。   至于苏冬,在习惯无名这个沉甸甸的小尾巴之余,还多了一个新习惯。   那就是每天都来约他一起吃饭的顾衍。   他们偶尔会出门下馆子,大部分时间都是在顾衍家里吃。   每天饭点,苏冬就这样光明正大地霸占顾总的一百五十寸大彩电,播放起某些在顾家从来没有出现过的东西——肥皂剧。   时间久了,苏冬惊奇地发现,面对剧中狗血的剧情,看似和这些毫不沾边的顾衍,偶尔还能插嘴点评两句。   苏冬简直不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敢置信,在他狐疑追问“难道你看过?”时,顾衍对此只有神秘一笑和两个字:   “秘密。”   苏冬平日爱吃的那些菜,起初顾衍做起来还有些生疏,但他进步得很快,而且总会默默记下苏冬的喜好,根据他的口味继续改进调味。最后是越做越合苏冬的胃口,把他养得嘴巴都刁起来了。   尽管苏冬原来每天在家都尽吃些垃圾食品填饱肚子,但这并不是因为他没有口腹之欲,最主要的原因还是他懒。   在家躺着和出门觅食比起来,他选吃碗泡面多躺一会。   但如今要是哪天顾衍有事不在,让他不得不重拾泡面火腿肠的话……   面对着这碗曾经吃了那么多年也没吃腻的泡面,苏冬现在满脑子想到的,全都是顾衍炖得热乎乎的鸡汤羊汤牛肉骨头汤,炒得香喷喷的鱼香肉丝辣椒炒肉酸辣土豆丝……   手里的面一下就再也香不起来了呢。   而且一个人吃饭时,总感觉,好像连电视剧的背景音都变得寂寞了起来。   除开这两个习惯以外的新变化,就是每天出门溜猫了。   因为苏冬发现,最近一段时间,之之异常的粘人,总想跟在他身边不愿离开,否则就闷闷不乐地躲在角落里蹲蘑菇。   所以近日但凡可以,出门时,苏冬都会带上之之一起。   于是这位在慈云寺初露头角的苏大师,经常展示在众人面前的,便是这样一副身后背着一个竹箱,怀里抱着一只黑猫的神秘造型。   今天苏大师也是同样的打扮踏进了慈云寺的山门。   苏冬走到陈时章发来的定位处:一间闲置的禅房门口。   这里之前是陈时章用来给小和尚们讲课的,正巧今天没课,陈时章就把这个房间借来作为两位大师今天比试的场地。   这边附近一片安静,苏冬简单看了两眼,其他人似乎都还没到,便自己先推门进去了。   屋里很干净,几张长条木桌拼在一起,墙边还放着一个简易黑板,上面留着几个没擦干净的粉笔字公式,窗外的光穿过婆娑的枝条斜斜照进来,在青砖地上投下一片银杏叶状的光斑。   目光扫到窗边时,苏冬停顿了一下,原来已经有一个人提前到了。   不过没见到什么据说要和他比试的大师,只有一个约莫十岁的小女孩,坐在窗边一把椅子上。   这小女孩年纪不大,两只脚都还够不着地,在空中一甩一甩的,脸上却戴着一副快比瓶底还厚的眼镜。   她就着阳光,抱着一本书安静地低头读着。   一旁的地上放着一个半旧的蓝色书包,洗得有些发白。小女孩扎着一个很乖的马尾辫,头上别着几个发卡夹起碎发,气质娴静,专注又乖巧。   听到门口的动静,她抬起头,目光透过镜片落在苏冬身上,将他从头到脚打量了一遍。   视线落到苏冬怀里的黑猫和背着的竹筐上时,她一把合上了厚厚的书,从椅子上跳了下来。   小女孩推了推眼镜,一本正经地绷着脸,像个小大人:   “你就是苏冬吧。”   这成熟的语气把苏冬听得一愣一愣的。   他走到小朋友面前,弯下腰,脸上挂起惯常那副温和无害的笑容,亲切地询问:“小朋友,你是谁呀?你怎么认识我?”   小女孩严肃地伸出一只手,五指并拢,胳膊伸直,稳稳拦在苏冬靠近的俊脸前:“不要跟我套近乎。”   “……啊?”   小女孩后退一步,收回手抱住双臂,向他扬了扬下巴:   “俗话说,断人财路如同杀人父母。我们二人的潜在用户群完全重叠,而慈云庙会街对于沟通师的总需求量是一定的。你近期的活动明显分流了我的客户,影响了我的收入,所以我们之间注定是竞争关系,客套话就免了。”   苏冬:“……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2章 规矩 我的灵魂向   见苏冬一脸呆滞, 小女孩冷哼一声:   “对你的商业竞争对手如此缺乏基本了解吗。”   苏冬无语凝噎三秒,很快接受了面前这个小女孩正是今天要跟他比试的安可大师本人的事实。   他从善如流,煞有介事毕恭毕敬向安可一抱拳:“原来是安大师!失敬失敬。”   小女孩老气横秋地摆了摆手。   “不必。俗话说, 一山不容二虎。今天你我二人既然碰上了, 那就按道上规矩来。”   “……”苏冬努力控制住自己的表情,诚恳请教, “敢问道上什么规矩?”   “自然是谁若输了,就退出此行,再也不许在慈云庙会街摆摊。”   苏冬倒吸一口凉气, 蹬蹬后退两步, 捂住胸口,“什么?!道上的竞争竟如此残酷,安大师好魄力!”   安可对苏冬如临大敌的反应很满意, 抿嘴压制住想要翘起的嘴角, 低调地摇了摇头。   “苏大师过奖了。”   苏冬左右看看,压低声音凑近:   “安大师, 我有一个更好的提议, 不知您意下如何?”   安可颔首:“苏大师请讲。”   “大家都是同道中人, 打打杀杀的有伤和气, 不如这样,输者不必离开慈云寺,但要尊称赢者一声师父, 并请他吃一个月冰激凌, 安大师以为如何?”   “不行, 我妈妈不许我冬天吃冰激凌。”   “那就一个月奶茶?”   “奶茶……”安可稍微想了一下,眼神里流露出渴望,但还是很有原则地忍痛拒绝了, “可是我妈……咳,家母说过,不可以吃陌生人请的东西。”   “那做一个月的作业?”   安可停顿住了。   可恶啊,这个狡猾的苏大师……   安可挣扎片刻,艰难地拒绝了诱惑。   “……那也不行!俗话说,小不忍则乱大谋。苏大师不必再试探了,我才不会为了区区口腹之欲或者不用写作业的机会,就放弃自己的商业计划。”   一个一米多高的小不点,满脸严肃,一口一个商务名词。不过苏冬并没有笑话自己小小的竞争对手,敏锐地抓住了重点:   “原来安大师的目的是想赚钱?”   安可抿了抿唇,抬头看向苏冬:“想赚钱怎么了?俗话说,君子爱财,取之有道。我需要钱,但是我不偷不抢,没什么见不得人的。”   “那是自然。我也不藏着掖着了,我的目标和安大师是一致的。”苏冬一哂,蹲在安可面前和她商量,“不过既然如此,安大师不妨认真考虑一下我的提议。”   他伸出一根指头,微闭着眼睛摇头晃脑:“俗话说,做人留一线,日后好相见。与人方便,与己也是留条后路嘛。”   安可低头想了一会,又看了看面前这个语气诚恳神色自然的大人。   这个竞争对手……好像没有想象中那么讨厌嘛。   至少,他是唯一一个没有在第一次见面就轻视她,把她当做在玩过家家的小孩子,而是平等认真地跟她沟通的大人。   算啦,也不必对他赶尽杀绝。安可暗下决心,最终松了口。   “好吧,”她推了推眼镜,“那就按苏大师说得来。”   话音未落,门被推开了。陈时章抱着福福,带着秃顶老头周钟梓,以及他们今天的大客户,一位约莫四十来岁,化着淡妆,穿着精致的浅咖色套装围着围巾的女士走了进来。   女士怀里抱着一只纯白色的小比熊,小狗神色恹恹,看起来状态很差,耳朵耷拉着,浑身微微发抖,紧张地打量着屋子里的陌生人们。   陈时章挺起胸膛,颇为骄傲地向来人介绍自己请来的大师。   “秀儿啊,这就是你陈叔之前给你说过的,全世界第一厉害的大师——苏冬,苏大师。苏大师,这是我老同学的女儿,王知秀。”   苏冬笑着颔首,向几人问好,顺势把装着无名的竹箱放到地上,活动了一下肩膀。   这时,一直被苏冬后背挡着的无名,才从竹筐的缝隙中看到了不远处的安可。   它一愣。   这个人类……有点眼熟。   它探出鼻子嗅了嗅,闻到一股熟悉的,苦涩的味道。   无名恍然。   ——原来是她。   它不禁多看了几眼这个上次见面时哭成泪人的小姑娘。   跳到苏冬肩上的之之,则是盯着王知秀看了半天。   这个人好像有些眼熟,它想。   另一边的顾衍回忆了半天,却无论如何也想不起来任何关于王知秀的消息。   或许只是个在哪曾有过一面之缘的路人,实在想不出来,顾衍也没多在意。   他心念一动,之之便在苏冬肩膀上趴下,凑到苏冬耳边讨了一个吻。   顾衍嘴角一勾,边回味着这个吻边继续翻看着林远呈上的新活动策划书。   周钟梓不甘示弱,他今天同样带了自己家两只小狗过来,一大一小,一只拉布拉多一只小约克夏,他拍了拍拉布拉多,也向王知秀介绍起了自己请来的大师:   “秀啊,这位是你周叔请来的安大师。别看安大师年龄小,本事可是不得了。那天她和质子聊了几句,就告诉我质子觉得身体不舒服,让我赶快带质子去医院看看,你猜怎么着?”   周钟梓一拍大腿,摸着自己可怜的大狗:“最后真查出了胰腺炎!大夫说幸亏发现得及时,没出现什么并发症,要不是她,不知道质子以后要受多大的罪呢。”   王知秀看着面前两位“大师”,一个长相清秀,年纪轻轻,看起来还像个学生,另一个……更是看起来连今天的家庭作业都没写完的样子。   这和她想象中道骨仙风、沉稳神秘的白胡子道长形象实在是相去甚远。   她心中觉得不靠谱,但实在不忍心拒绝两位热情长辈的好意,便强撑着微笑点了点头,“麻烦二位大师了。”   安可看得出来,这个大人并不信任自己。她低头深呼吸一下,仰起头主动上前一步,   “我先来吧。”   安可走到小比熊旁,小比熊一直在颤抖,看了她一眼,舔了舔鼻子,慢慢后退,背过脸去,把头埋在了主人怀里。   安可仔细围着小狗看了几圈后,将手虚虚放在小狗上方,闭上眼睛,将头扭向一侧。   她嘴唇微动,侧耳倾听,偶尔微微点头,似乎正在和某些虚空中的存在沟通。   不消片刻,她睁开眼睛笃定道:“我的灵魂向导告诉我,她没有身体不适,而是在害怕。她已经至少被恐惧裹挟了三天,嗯……据我感受,应该不到一周。”   “啊……”被这个小女孩说对了,王知秀有些惊讶。   她看向周钟梓。周叔正看得津津有味,不住点头,见她望过来,不明所以地回看过来。见周钟梓这副模样,也不像是提前知道些什么的样子。   “您都说对了!这是怎么看出来的?”王知秀重新审视起这位小沟通师,惊叹道。   安可稍微松了口气。她松开悄悄攥紧的拳头,扬起下巴轻轻点头,   “这没什么。因为我拥有世界上最厉害的灵魂向导。”   王知秀脸上客套的表情松动了几分,不禁好奇地追问道:“灵魂向导……是什么样子的?”   安可抿了抿唇,轻声道,“每个人的向导都不一样,每个人也只能看到自己的向导。我的向导是一只小狗,所以我可以听懂小狗说话。”   404听得津津有味,哇,好神奇,先是无故出现裂隙,现在又出现了一个拥有了灵魂向导的「狗语者」,难道这里其实不是低魔小世界?   苏冬观察着安可的表情,若有所思。   王知秀听得有些出神,不过她叹了口气,自己活到四十多了至今都也没见过什么向导,估计这辈子是不可能见到了。   可能年龄越低的孩子,才越容易见到这些东西?就像小孩子才会拥有看不见的伙伴一样……   她及时收回发散的思维,点头补充道:   “安大师您说得没错,确实是从四天前开始的。那天晚上我带着月芽在小区里散步,它忽然间看向一个什么东西都没有的地方,然后就僵住了,一副被吓得不行的模样。但我周围,明明什么人都没有……”   回忆起那个月黑风高的晚上,王知秀把月芽抱得更紧了一些,后知后觉地感到一阵毛骨悚然。   “现在回想起来,那天晚上天特别黑,月亮特别黯,风声就像是什么人在哀嚎……”   她越说越害怕,打了个寒颤,恳切地问道,   “安大师,您能不能告诉我,它为什么害怕呀?”   安可点点头:“她告诉我,她看到了很可怕的东西。”   王知秀紧张起来:“大师是指……脏东西吗?”   安可低头想了一会,又看向小狗,最终坦诚地摇了摇头,“我不知道。”   “啊……好吧。”王知秀有些失望地叹了口气。   安可的一句话又让王知秀重燃了一部分希望:“不过,我可以让她好受一点。”   “真的?那太好了!”   安可指了指王知秀脖子上的围巾:“您介意给我吗?”   “当然不,您请!”王知秀二话没说,摘下围巾递了过去。   安可示意王知秀把瑟瑟发抖的小狗月芽放在桌子上,然后接过长长的围巾,从月芽前胸围绕过去,在后颈上方交叉,拉到腹部下方再次交叉,最终把两端拉到后背上,打了个结。   神奇的是,在安可的结打完后,月芽的颤抖竟真的缓缓停下了。   在场众人无不惊叹。   王知秀抱着自家精神终于好了一点的小月芽,激动得眼泪汪汪。   “天呐!立竿见影!这是什么神奇的安神法术吗?安大师您太神了!”   安可有些不好意思地抱着胳膊低下头。   “哎,看样子胜负已经见分晓咯~你看看,我就说安大师才有真本事吧。”周钟梓扬眉吐气,用胳膊肘捅了捅陈时章。   陈时章不干了:“怎么就分晓了!我们家苏大师还没上台呢!”   他迫不及待地看向苏冬,眼神热切:“苏大师,快快,给他们露一手!让周老头见识见识什么叫真人不露相!”   苏冬微微一笑,上前两步,走到桌前。   月芽虽然状态稍微好了一点,但依旧很紧绷。它不停地舔着鼻子,紧张兮兮地左右观察着。   苏冬在月芽面前弯下身子,伸出一只手让它熟悉自己的气味。   “小月芽,你好呀。”   随着苏冬温柔如水的嗓音传入月芽的耳朵,万狗迷光环逐渐软化了月芽的心防,它眨巴眨巴眼,哼唧一声,试探着向苏冬走过去,并如愿以偿被这个气味好闻的人类抱进怀里。   苏冬盘腿席地坐在自己的竹筐边,把小狗放在腿上,不动声色地拍了拍竹筐。   这是他和无名的暗号。   “小月芽,告诉我,你在害怕什么?你看到了什么?我可以帮你。”   无名将苏冬的话翻译了过去,月芽却还是有些紧张,半天说不出完整的句子。   苏冬耐心地把月芽抱在怀里,一下一下地顺着毛,看得之之咬牙切齿,只能逼自己扭过头,假装没看见。   它在心里不断默念:   苏冬保证了他只爱你一个,苏冬保证了他只爱你一个,苏冬保证了他只爱你一个……   被苏冬安抚了半天,月芽的情绪终于稳定了一些。它抬起湿漉漉的黑眼睛,蹭了蹭苏冬温暖的手心,喉咙里发出几声低低的哼唧声。   苏冬听不懂,不明所以地等着无名的翻译。   但无名耳朵倏然竖起,一下坐直了身子,之之的脸色也瞬间变了。   “死……死人……”   “我、我看到……有、有人类,被怪物杀死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3章 天兆 日升月落,   “死人?!”   苏冬听到无名的翻译, 脸上一时没控制住,流露出震惊的神色。   “四什么?”陈时章没听清,满脸疑惑。   满屋子的人都表情莫名地看向苏冬。   苏冬一秒收拾好表情, 轻咳一声:“私……人秘术, 不可外传。”   他镇定地向众人微笑道:   “所以,还请大家给我和小月芽一点空间, 我有一些问题想要问它。王女士,您稍安勿躁,等会我一定还您一个健健康康开开心心的月芽。”   几人面面相觑, 最后陈时章带头站了起来, 其他人也犹犹豫豫地跟在他身后出去了。   安可走在最后,她关上门前,停顿了一下, 隔着门缝若有所思地看了苏冬几眼。   门关上后, 苏冬放轻声音,对着月芽哄道:   “你看到的死人是什么样的?”   “在走路。”   死人……在走路?可这又不是什么丧尸围城的世界, 什么样的“死人”会走路?   苏冬想了想, 继续问道:   “怪物在哪里?”   “在……风里。”   这样的回答实在让苏冬有些摸不着头脑。   他思考了一会, 忽然有了一个猜想:“是……气味吗?”   无名将问题翻译过去, 月芽嗷嗷叫了好几声:“人类,厉害!”   有人类……被怪物——或者说,被奇怪的气味杀死了, 而死掉的人类, 还在继续行走。   这是个什么奇形怪状的海龟汤?   “为什么觉得他是死人?”   “因为……因为……”月芽憋了半天, 不知该怎么描述,急得汪汪直叫。   它搜肠刮肚,终于想出来两个字:“很臭!”   听到这样的描述, 苏冬联想到方才月芽对“怪物”的形容,便问道:“怪物的气味是什么样的?”   “很香……”月芽想了想,“不对,很臭。”   月芽被自己弄糊涂了,它哼唧半天,却也说不出更多信息。   苏冬兀自琢磨一会,又循循善诱地引导了半天,可惜月芽能理解的词语不多,它翻来覆去,也只有“很香”和“很臭”这两个词可以说。   以目前的状况来看,比起真的被小狗目击到什么凶案现场,似乎更像是小狗将什么东西误认成了“死人”和“怪物”。   这也不奇怪,小狗的脑仁就那么大点,复杂的东西它都理解不了,它或许甚至不明白什么叫“死亡”。   不过,那个所谓的“怪物”还是让他有些在意。   小四,你连一下公安的网,查查梁州和青川这四天有没有发生凶案。   收到!   404在网络世界中来去如风地轻巧穿行着,不出一秒就给出了答案:完全没有诶。   苏冬皱眉思忖片刻,将时间线拉长到近一个月。   OK,我看看……一共有五起,梁州三起,青川两起,其中三起的嫌疑人都已经抓到了,动机是分别因口角琐事而起的激情杀人,抢劫过失致人死亡,和家庭纠纷。还剩梁州的两起,一起是报复性袭警,一起怀疑是情杀,这两个凶手都还在逃。   袭警,情杀……   看起来似乎都和月芽看到的东西没什么关系。   苏冬沉吟时,404翻看着警局内部的资料,忽然短短地“咦”了一声,宿主,你猜我看到什么啦?   什么?   那个李天兆,你还记得他吗?他因为伤口恶化引发的并发症,心脏骤停,在医院治疗期间去世了。他涉嫌的那几起凶杀案,刑事方面目前已经在走撤案流程了,现在只剩一些民事诉讼流程还在继续。   苏冬对此的反应很冷漠:嗯。   404倒是很义愤填膺:便宜他了,到死也只是个犯罪嫌疑人,而不是罪犯。   苏冬想起什么,问道:太子那边没有受影响吧?   404去看了眼,很快回复道,它没事,放心吧,李天兆的死没影响到它。   嗯。苏冬又垂下眼,不知在想些什么。   之之伸出尾巴,轻轻摩挲着苏冬的脸颊,苏冬扭过头,蹭了蹭自己肩膀上这个暖融融的毛团子,嘴角不自知地露出一丝笑意。   月芽和无名也歪着头望向他。苏冬挨个摸了摸毛茸茸的脑袋们,决定最后再努力一下。   小四,你查一下王知秀的住址,看看她家附近那几天的监控有没有异常。   找到了,嗯……好像没什么奇怪的?啊,我看到四天前的王知秀和月芽了,附近确实没什么人……这好像有个酒鬼?哎呀,说不清,你自己看吧。   404把监控投屏到苏冬眼前。黑白的画面中,女人牵着小狗,在夜晚的小区人行步道上散步。忽然,小狗停住了,警觉地扭头向某个方向看去。   顺着那个方向延伸过去,监控的边缘,一个模糊的人形向远处走去,跌跌撞撞歪歪斜斜,好几次差点撞到树,那步伐明显是喝醉了。   什么嘛,吓我一跳,404的语气轻松下来,原来「很臭」是指酒味儿很臭啊,「在走路的死人」原来就是个醉汉。   这样似乎也说得通,苏冬稍微放下心来。   他又问了月芽几句,见确实问不出疑点,便没再纠结。   该干正事了。   他稍微学过一些催眠术,也曾被师父压着学过不少静心的经法,再加上万狗迷光环的加持,此时用来安抚一只受惊应激的小狗,完全是绰绰有余。   他盘膝坐好,抱着月芽垂眸轻声念唱心经,伴随着慈云寺徐徐响起的钟声,月芽紧绷了好几日的神经,松缓下来,逐渐在如风似露的嗓音和温暖的臂弯中沉沉睡去。   再次醒来时,便已经在自己的主人怀里了。   王知秀看着神采奕奕,已经完全恢复如常了的月芽,几乎要喜极而泣。   她对着苏冬连连道谢,安可看着完全恢复的月芽,眼神变了变,看向苏冬半天没说话,似乎在想些什么。   陈时章和周钟梓则在梗着脖子争论胜负。   苏冬打断了他们俩:“两位,抱歉,我忽然想起有些急事,先走一步。回头讨论出结果了,老爷子你再联系我。”   他背上竹箱抱起猫,向几人略一颔首,毫不留恋地就推门出去了。   “诶?”陈时章一怔,在后面喊了他两声,“苏冬!你怎么又跑啦!”   话音未落,苏冬的脚已经落在门外了。陈时章对着苏冬的背影无可奈何地摇摇头,他已经差不多习惯苏冬这副来去如风捉摸不透的行踪了。   安可愣了一下,立刻拔腿追出去。可等她推开摇晃的门追到门外时,走廊已经空了。只能听见若隐若现渐行渐远的脚步声。   她站在墙边,抿了抿唇。   *   苏冬低头想着事情,脚下飞快,没几步就走到了银杏长阶。   空气中浮动着香火的尘灰,三两游人擦肩而过,夕阳流淌在台阶上。   在暮色中,苏冬慢慢停住了脚步。   他望向天边那轮沉沉下坠的赤红夕阳。   日升月落,永不停歇。天地因果,是以为道。   初来这个世界,自己第一次出手打破因果,是延缓了一个人一天的死亡。   而这次,因为他的介入,因果带来了一个人的死亡。   很难说这是什么样的感觉。   尽管这是一个恶贯满盈还背负着人命的混蛋,苏冬也无法做到毫无波澜。   更重要的是,李天兆的死,像是什么预兆,让他隐隐感到不安。   他所打破的因,是否会在冥冥中改变某些他看不见的、无法预知的果?   他不怕这些果报应到他头上,在他第一次插手因果的时候,就早已做好觉悟。   但……不知不觉,他已经和这个世界产生了太多不必要的纠缠,他只怕原本只应悬在自己头顶的利刃,伤到本不应承担这些的人们,或是其他生命们。   所以他必须谨慎、谨慎、再谨慎。   苏冬拼命思考着,自己是否有什么遗漏的东西,忽然一线灵光闪过,他喃喃道。   或许我想错了……   啊?什么?   要查的不应该是凶杀案,而是失踪案。小四,汇总整理这四天以来所有的失踪信息。   404一愣,很快照做:哦,好。不过很多哦,光是梁州,每天报警声称失踪的,就有二十来号人,两地加起来,足有近两百人呢。把离家出走的,已经找回来了的排除掉,也有大几十号人。要挨个排查吗?   那个醉汉……苏冬低声自语,他在失踪名单中吗?   404随意瞟了一眼,随即大惊:居然真的在!三天前他的家人报告了失踪,至今还没有找到他的下落。   苏冬微不可查地稍稍松了一口气。他立刻下达了下一条指令:   小四,挨个调查沿途的监控,找出他最后去了什么地方。   404检索片刻,找到了,在城郊一家冷库!   苏冬向上掂了掂竹筐,微微一笑,   走吧。让我们看看,把月芽吓成这样的,到底是不是个死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4章 容器 这里……有   冷库内, 光线惨白。   坐在货箱上的男人只穿了一件单薄的黑色薄衫,靠在结着厚重白霜的墙壁上,好似完全感受不到零下几十度的酷寒。   他抬起眼, 灰蒙的眸子看向冷库的门口, 勾了勾手指。   “过来。”   一个身穿棕褐色皮袄的身影,摇摇晃晃地, 走进了这间森冷的冷库。   他肤色青白,双眼无神,脸上挂着满足的诡异微笑, 在恶魔的引诱下, 一步步上前,把自己的脖颈送进了男人的手里。   男人有一双骨节分明的手,手指修长, 掌心指腹布满疤痕。自指尖而起, 沿着血管向上蜿蜒出诡谲的、仿佛是有生命的乌黑色,乌黑逐渐爬满小臂, 五指的指甲同样是乌黑色的, 尖锐至极, 泛着冷冽的金属光泽, 有种诡异的非人感。   这样一双非人的手缓缓收紧,指甲嵌入血肉,掐住了皮袄男的脖子。   没有挣扎, 没有惨叫, 皮袄男甚至还带着那种诡异的幸福微笑, 仿佛此时他并非即将前赴地狱,而是正身处天堂。   支撑着这具身体的血肉逐渐干瘪,塌陷, 直至尽数化为他者的养分。   扑簌簌几件衣物掉落在地上。   男人收回手,灰色的眸中泛起猩红的光亮,残存的血迹渐渐隐没于指间,最终什么痕迹都没有留下。   他观察着自己力量又充盈了几分的崭新肉|体,忽然扭过头,表情阴鸷地对着空气说了一句:   “闭嘴。”   但那在他脑海中无间断窃窃私语的声音似乎并没有那么容易罢休。   右手像是生出了自主意识似的,猛然掐住他的脖子。   他一把用左手攥住四处乱抓的右手,扯离自己的脖颈。   尖锐的黑色指甲在颈间划出几道深深的血痕,又在瞬息间将涌出来的血液尽数吸收。   他猛地晃了晃头,试图把所有无意义的杂音晃出去,以维持清醒。   “闭嘴!想要吞噬我,你还差了点能耐……”   男子抹了一把脖颈上的血印,眼底流露出平静的疯狂,   “要么,为我所用……要么,同归于尽。”   或许是因为他此时与那怪物共用身体,即便听不懂它的低语,他竟也能勉强理解一部分它的意图。   男子的表情抽搐起来,似乎身体内有两股力量在抢夺身体的控制权。   “想让我做你的容器……还想让我做你的刀……做梦!”   兜里的金属块发出惊人的热度,那温度滚烫到他如今不惧寒暑的身体都感到一阵清晰的灼痛。他冷笑一声,左手先一步握住那个金属块,狠狠砸了出去。   “咚!——”   苏冬手里的手电筒掉到了地上。   他一惊,趁那个打瞌睡的守门人没发现,赶快捡了起来。   这里是某个小物流公司名下用于中转生鲜的冷库厂房,城区改造后这边逐渐偏僻起来,规划的线路少了,货也少了,大部分冷库空了起来,便低价租赁给一些散户囤货。   这片冷库厂房的看守很是松散,今天不是什么特殊日子,就只有一个上了年纪的保安大爷坐在保安亭里一边看报一边打盹。   这就是那个“醉汉”在监控中最后出现的地方了——苏冬简单观察了一下周围的环境,肉眼并看不出什么异样。   小四,附近的能量波动有什么异常吗?   确实有一些残存的异常波动,不过很微弱,你需要再靠近一点我才好判断。   苏冬伏低身子,蹑手蹑脚地越过保安大爷的视线,溜进了厂区内部。   他一间一间地摸索过去,在某个中小型冷库门口,404喊住了他:这里!   苏冬屏住呼吸,悄悄靠了过去。   他将耳朵贴在墙壁上,听着里面的动静。   好吧,墙太厚了,除了制冷机的嗡嗡声,什么都听不到。   门紧紧关着,但没上锁,甚至不需要苏冬动用提前准备的开锁工具。他握住门把手。   404紧张起来:喂喂,真要开啊?万一那个「怪物」还在里面怎么办?   苏冬义正言辞:那我们就跟它干一架!维护世界的稳定,贯彻爱与和平!   ……喂!诶诶诶诶!——   在404惊慌的眼神中,苏冬一把拉开了沉重的大门。   他打开手电扫了一圈,里面空无一人。   放心,笨蛋。这种特制的门,是只能从外面关住的。除非有两个「怪物」,它们起内讧了,其中一个把另一个关在冷库里,否则我们来的时候门不会是从外面关死的。   他走进冷库内部,轻笑两声:   不过那样的话,如果是我,肯定不会忘了上锁。你说是吧?   ……404对于这个一定要给自己平淡生活增添几分刺激的宿主已经无话可说了。   是啊,它幽幽看着苏冬道,我的话,肯定会锁的。   苏冬没有走得太深入,只是在门口用手电照射着屋内远观。   地上散落着一堆衣物,被牢牢冻硬在地板上,看样子已经有几天了。   墙上一个圆形的新鲜凹痕,但地上什么都没有,就像是有什么东西砸了上去,又被人捡走了。   苏冬在附近又转了几圈,发现地上的脚印也被人清理过了。看这痕迹,是个熟手。   最后他盯着墙上的凹痕和地上那坨梆硬的衣物,陷入沉思。   看着看着,他忽然间发现,地上那滩衣物……   似乎正好能拼成一个人形……?   而且这些衣服,并不是随意地堆在一起,而是一件套一件,外裤套着棉裤里面是内裤,上衣的袖筒里几件衣服嵌套在一起,甚至连袜子都是塞在鞋里的。   就好像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这些衣服的主人,是一个冰雪做成的雪人,雪化了,而衣服没有,便原样留在原地。   这个发现让苏冬一下子头皮发麻。   这里……有个人融化了?   他皱起眉,观察着这堆衣物。   若再多深入想几分,这样的融化方式,让他第一个联想到的,就是那天晚上袭击他的怪手。   当时,它在手串的压制下,便是这样像冰消雪融一样地融化了,一丝痕迹都没有留下。   究竟是当时他遗漏了什么,还是有新的“怪物”跑出来了?   如果真是这个怪手的话,它的目的应该是他。但最近一段时间,他似乎并没有感受到什么异样……   你有保存上次那截怪手的能量频率吗?   有!404很上道地立刻对比起来,确实有一部分源频率重叠了,同源而出的可能性很大。   看样子真是这个“老朋友”。苏冬下意识摸了摸自己的手腕,手里有能克制它的宝贝,苏冬心里稍微安定下来几分,难怪它不敢随意接近自己。   不过为了以防万一,苏冬还是敲了敲404:   我上次提的《应急处置装置申请书》批下来了吗?   没呢,还在走OA流程。   ……给我催办。   得嘞您。   这破公司……   哪天上班少骂单位两句,真是浑身难受啊!   然而骂归骂,班还是要加的。   绝不能任由它在这个世界屠杀平民。维护小世界的稳定,排除像它这样的极端变数,是每个执行员工作的第一要务。   苏冬思考着怎么把这家伙引出来除掉,抬头看了眼天色,已经很黑了。   他让404帮忙叫了辆车,准备回慈云寺接无名和之之——毕竟来这种安危不定的地方,他肯定不能让两个小家伙跟自己一起冒险。   溜出厂区,苏冬顺手掏出手机看了一眼。屏幕亮起的瞬间,他眼皮一跳。   好家伙,几十条未接!   刚打开声音,下一秒,一个电话又拨了进来,苏冬一个手抖,直接点到了接听。   顾衍压抑不住怒火的声音从电话里传出来:   “你现在在哪?!”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5章 破绽 “苏冬,你   顾衍简直要被苏冬气疯了。   听到苏冬兀自琢磨出一堆疑点, 然后让404去查月芽看到的诡异醉汉消失前最后出现的地址,不用想也知道苏冬要去做什么。   他当即放下工作,赶往慈云寺, 但还是晚了一步。   任他怎么试图用之之的身体阻止苏冬, 都没能拦住苏冬在自己赶到前,将之之和那只狗托付给慈云寺的和尚, 头也不回地走了。   前几天还信誓旦旦地跟他保证,不会再让自己受伤,转脸就一声不吭地往危险的地方钻。   他就没想过万一自己去调查的地方, 真的是什么凶手、怪物的老巢, 他会遭遇什么样的危险吗?!   “你现在在哪?”   听到顾衍强压怒火的声音,苏冬弱弱报出地址,电话挂断没多久, 熟悉的车便停到了他面前。   苏冬摸了摸鼻子, 磨磨蹭蹭拉开门坐了进去。   果然一开门,就看到顾衍冷如冰霜的侧脸。再往下一看, 之之趴在顾衍膝头背对着他, 听到他上车头都没动一下, 反而扭得更远了, 一副绝对不要理他的样子。   看这架势,两个都气得不轻。   想到自己狠下心把缠着自己不撒手的小猫咪托付给那个年轻和尚的画面,苏冬很难不心虚。   再看看冷着脸的顾衍, 不知道为什么, 更心虚了。   一旁的座位上是无名的竹筐, 无名抬头瞅了他一眼,看他没什么事,又趴下了。   他眨巴眨巴眼睛, 主动挪近了一点,靠在顾衍身侧,伸手去抱之之。   之之头也没回,像后脑长了眼睛似得,一扭身躲开了他,跳到离他更远的地方。   苏冬上半身越过顾衍,伸手去够自己的小猫:   “之之……我错了,别生气嘛!”   顾衍忍无可忍,扯住苏冬的手腕向上拉,迫使他抬头看着自己的眼睛,冷声道:   “你那天向我保证了什么?”   苏冬一手被顾衍拽住,一手撑在他身侧,看起来有半个身子都靠在顾衍怀里。   他小声辩解:“我这不是没受伤嘛……”   看着顾衍愈发可怕的脸色,苏冬识时务地乖乖闭了嘴。   “苏冬,”顾衍盯着他,每个字都咬得很重,“这次有惊无险是万幸,你就没想过万一——”   后面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下去了。顾衍无法把那些假设套在苏冬身上,光是想象,就让他后背发凉。   “不会的,我有它,”苏冬晃了晃被顾衍攥住的手腕上的串珠,“它可以保护我。”   听到这种不把自己安危当回事的玩笑话,顾衍只觉得自己太阳穴一跳一跳的。   “我把它送给你,不是为了让你拿它当借口去做危险的事的!”   苏冬盯着顾衍的眼睛看了半天,那双如同深潭的眼睛里只有担忧,愤怒,不赞同,和一丝不易察觉的恐惧。   再次确认顾衍并不知道手串的特殊能力,苏冬又轻轻晃了晃被握住的手腕,态度放软,声音也轻轻软软,带着点讨饶的意味,像是在撒娇。   “顾衍……”   面对主动示弱的苏冬,顾衍有再多的火也发不出来了。最终满腔怒意化作一声低低的叹息和满心的无可奈何。   “苏冬,你这么聪明,真的不明白我为什么生气吗?”   “嗯。我明白。”   苏冬将脸埋在顾衍肩上,手缠上他的腰,声音又低又柔,就像是平时哄小动物那样。   “别生气了好不好,我答应你以后少做危险的事。”   没有人能抗拒这样的苏冬,更别说顾衍了。   他努力克制住自己回抱过去的冲动,冷着脸纠正:   “是不做。”   “好。”   顾衍紧绷的身体放松下来,他松开钳制苏冬手腕的手,转而环住他的腰背,轻轻抚上他的后脑。   指尖穿过微凉的发丝,顾衍轻叹了口气。   只有在此时,感受到怀里真实的温热,他高悬而停滞的心跳才真正缓和下来。   现在冷静下来想想,自己早前被担心冲昏了头脑,贸然赶来,其实难以解释自己如何得知他可能身处险境,更别说他的小狐狸,总是那么敏锐又聪明。   幸亏苏冬现在一心只想把生气的他哄好,没有过多追究。   “叮——”   短信声打断了静静相拥的两人。顾衍松开手,苏冬不情不愿地直起身,掏出刚才关闭了静音的手机,斜斜靠在顾衍肩上。   看到银行短信,苏冬两眼放光——是那二十万到账了!   陈时章发来贺电,声称两位大师各有所长,难分秋色,今天这场比试,就算作平局,两边报酬照付,皆大欢喜。   只要有报酬拿,是输是赢苏冬都不在意,平局不平局,自然更无所谓。   不过……有钱人的钱赚起来还真是容易啊!   苏冬感叹着,笑眯眯地向顾衍显摆了一下自己今天这单大生意:   “作为补偿,今天换我请你吃大餐,怎么样?”   顾衍看着他眉飞色舞的生动表情,眼里也终于流露出一丝笑意,“好啊。”   苏冬豪气地大手一挥:“想吃什么?随便选!”   顾衍略微想了一下,提出一个苏冬完全没想到的选项:“麻辣烫。”   苏冬愣了一下,顾衍轻声道,   “带我去尝尝你经常吃的店吧。”   苏冬心头微动,他没想到顾衍会在意这个。   不过,他稍微回忆了一下自己常光顾的那几家小店:逼仄的店铺,满是脚印的地板,油腻的桌面,歪腿的塑料板凳……   他倒不会产生类似“拿不出手”的情绪,只是,他没忘记顾衍有洁癖。   尽管顾衍现在看上去好转了许多,丝毫不排斥自己的亲近,但去这样的地方,他还是担心顾衍会有些勉强。   更何况,这些苍蝇小馆大都不怎么卫生,虽然价格便宜味道又好吃,但食材来源没法细究,大都是用重油重辣的调味压过不新鲜的口感。   他向来是仗着自己的身体素质比普通人类好,不干不净,吃了没病。但顾衍这种习惯了健康饮食的肠胃,能受得了吗?   苏冬觉得,还是不要折磨顾衍的好。于是他提了一个顾衍不可能拒绝的替换选项:   “去我家,我给你做吧。”   他猜得没错,顾衍确实无法拒绝。无论是去他家,还是尝到他亲手做的饭。   二人当即达成共识,确定了今日份晚饭。   前往目的地的路上,苏冬把之之抱在怀里哄了又哄。   顾某人就这样心安理得地接受了心上人的两次献媚。   之之一边装模作样地生气,一边没控制住心情,早早就用尾巴缠住了苏冬的手腕。   已经习惯在这对狗男男面前做透明狗的无名叹了口气,舔了舔发痒的后腿,继续趴下睡自己的觉。   二人照例先杀到超市大采购了一番,拎着大包小包的食材调料满载而归。   一路闲聊着,有说有笑地走在那条小路上,两个影子在路灯下互相碰撞,重叠拉长。   走到熟悉的单元门口时,顾衍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紧张。   忽然,苏冬接过他左手提着的塑料袋,五指顺势滑入他的掌心,牵住了他的手。   “牵好了,可就千万不要放开哦,”他向顾衍眨了下左眼,“会迷路的。”   顾衍悄悄收拢手指,握紧苏冬的手,和他十指相扣,“嗯。”   苏冬就这样牵着他踏进单元门,一级一级爬上略显昏暗的楼梯,也许是太过紧张,他心头有些恍惚,甚至不记得爬了几层楼梯,只记得掌心里的温度。   直到牵着他进了家门,苏冬才松开了手。顾衍下意识捻了捻指尖,颇有几分不舍得放开。   他站在玄关门口,双腿直立,环顾四周。   终于以人类的身份,光明正大地拜访这个他待了几个月的家,心情还是稍微有一些微妙。   在此刻的高度,用和猫咪截然不同的视角去观察着这个家,是种很新奇的感觉,屋子里的一切都看上去都既熟悉又陌生。   他低头看去,对身为猫咪的他来说的庞然大物,其实也不过是个没腰高的柜子罢了。   顾衍伸出手摸了摸玄关的鞋柜,和那个插满雷霆送来的小花的花瓶。   这是他最常蹲着迎接苏冬回家的地方。在这里可以最清晰地捕捉到苏冬的脚步声,也能第一时间跳进他怀里,闻到他身上的味道。   苏冬每天回家的第一件事,也一定是把他抱个满怀,在他耳边轻声讲述今天遇到的趣事。   回想起这些画面,顾衍嘴角不禁流露出温柔的笑意。   苏冬坐在门口的小凳子上,整理着今天他们采购回来的东西。他拿出一盒需要拆封的调料,顺口道:   “顾衍,帮我拿下剪刀。”   顾衍想也没想,拉开鞋柜上方的小抽屉,把剪刀递了过去。   “咦?”苏冬疑惑的声音响起,“你怎么知道剪刀在哪里。”   顾衍的心脏猛地一跳。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6章 大师 “这好像是   屋内陷入一片沉默。   顾衍拿着剪刀僵在原地。   苏冬忽然“噗”的一下笑出声, 他拍了拍顾衍的肩膀,   “你紧张什么,剪刀放这不是很常见的事吗?”   顾衍稍稍定神, 努力让自己的语气听起来自然一点, 勉强顺着苏冬的话说了下去:“……嗯,我家也是, 所以顺手就……”   他并不擅长说谎,说这些话的时候眼神不自觉地就飘向一边。好在苏冬并没再说什么,接过剪刀低头自顾自拆起了包装。   整理好东西, 苏冬使唤顾衍帮他把食材提到厨房去, 便先回屋去换衣服了。   看着苏冬似乎并未起疑的背影,顾衍默默松了口气。   又不禁感到一阵心虚。   这样一直用两个身份待在苏冬身边,真的好吗?   如果可以的话, 他不想欺骗苏冬……但这件事他实在不知从何开口。难道要告诉苏冬, 你这只每天对着它说悄悄话,白天一起吃饭追剧洗澡, 晚上……搂在一起睡觉的爱宠, 其实是我……?   更何况苏冬所在的那个被称作“局里”的组织, 似乎很在意组织的机密性, 之之可是听到了不少苏冬的自言自语,万一他贸然开口,给苏冬带来什么麻烦怎么办。他不想苏冬……   正出神间, 卧室门“咔哒”一声轻响, 苏冬推开门走了出来。   他换上了一身看起来就软乎乎毛茸茸的米色睡衣。衣服很宽大, 领口松松地露出一截白皙的锁骨,袖口很长,自然垂下覆盖住手背, 裤子也是同样的柔软蓬松,半遮住苏冬赤裸的脚面。   或许是因为刚穿脱了上衣,他的头发都被静电蹭得翘了起来,像被人胡乱揉过,还有几缕不听话的碎发贴在那看起来就很好捏的脸颊上。   看着蓬松凌乱的苏冬,顾衍愣神了半天。   他只觉得喉咙有些发干,下意识以拳抵唇。   ……好可爱。   太可爱了!   是那种他觉得自己的牙根都有些发痒,忍不住想要轻轻咬上一口的可爱。   见顾衍直勾勾的眼神,苏冬莫名地低头检查了下自己,来回看了几遍,不解地问道:“我的衣服怎么了吗?”   为了不使自己显得太过变态,顾衍竭力逼自己移开目光:“没什么。”   在苏冬卷起袖子走进厨房后,他的目光又忍不住追了过去。   作为猫和作为人的视角,差别真的很大呢……   视线稍稍下移,看到苏冬踩在冰凉地板砖上、一如既往赤着的脚,顾衍叹口气,从鞋柜中拿出苏冬的拖鞋,蹲在苏冬面前,不由分说要求他穿上。   “抬脚。”   或许是还有些心虚,苏冬难得乖乖听话了一次,这让顾衍有些欣慰。   这种事,他在做之之的时候就想做很久了。   每次看到这家伙光着脚在屋里走来走去,明明四肢冰凉,就是不知道好好照顾自己的样子,他都既心疼又无奈。   感受着脚踝上残存的来自顾衍掌心的温暖触感,苏冬的表情有些微妙。不过他很快收起那点不易察觉的赧然,把前来打下手的顾衍以“祖传秘方,不可外传”为借口,赶了出去。   转身面对厨房里这一堆杂七杂八的材料,苏冬稍微有些头疼。   做猫饭已经是他过往人生中的厨力巅峰了,他还从没做过人饭呢。   不过就像顾衍上次说的,顾衍能学,他也可以学嘛!   苏大厨掏出手机,挽起袖子,大刀阔斧地开始了自己的全新配方升级。   顾衍被挡在门外,听着里面传来的不甚熟练叮叮哐哐的动静,偶尔还有苏冬小声的嘀咕声,情不自禁勾起嘴角。   只要是和苏冬在一起,不管是亲手为他准备饭菜,还是期待着他给自己带来的惊喜,都能让他感受到幸福。   虽然过程颇有几分波折,但区区一道麻辣烫,还是难不倒已经具有丰富猫饭经验的苏大厨的!   比苏冬的声音先传来的,是一股诱人的香气。这香气绵延扑鼻,萦绕不断,整个客厅都盈满了这种醇厚鲜辣的气味。   “开饭啦!——”   顾衍过去接过苏冬手里的大碗,二人并排在小小的餐桌边背靠着沙发盘膝坐下。   “抱歉哦,桌子有些小了。毕竟我之前没想过还会有第二个人来做客。”   苏冬托着下巴坐在顾衍旁边,笑眯眯地看向他,“快尝尝吧。”   碗中的汤底红亮,色泽诱人,热气蒸腾间,香味愈发浓郁。顾衍夹起筷子,尝了一口。   一股熟悉的鲜香醇厚,和椒麻香辣完美地融合在一起,中和了辛辣的刺激感,带来一股别样的浓郁顺滑的香味。   “我加了仙……鲜牛奶,”苏冬还没动筷,用亮晶晶的眼睛期待地望向他,“怎么样,味道如何?听说这样味道会更香醇,口感也没那么辣了。”   “这……”顾衍缓缓放下筷子,皱眉沉吟着,似乎在措辞。   苏冬见状紧张起来,“味道……很怪吗?是不是底料炒得有点糊了?还是调料配比不对……”   见苏冬这副如临大敌的模样,顾衍眼底掠过一丝笑意。他没再掩饰声音里的温柔和肯定,看向苏冬,一字一句地清晰说道:   “这是我吃过最美味的麻辣烫。”   苏冬这才反应过来自己被耍了,伸手就捶了顾衍一拳,很快又咯咯笑开了。   得意的笑挂在脸上没多久,刚用这招忽悠过404的他又忽然觉得哪里不对:   “等一下,你就只吃过两次麻辣烫吧!”   这头两个人边笑边闹吃着饭,那头被派去小黑屋连夜加班整理失踪名单的404可就没这么畅快了。   它调用庞大的算力,在无数报警记录、寻人启事、社会新闻、街边监控中飞速地对比、分类、标记,把各式各样杂乱的信息流,按照苏冬的要求,逐渐梳理剥离出一条清晰的轮廓。   在冰冷的小黑屋中,404在忙碌的缝隙从数据海中抬起头,咬牙切齿。   狗、男、男。   *   “大师大师,我家狗只要一把手贴近它的额头,它就立刻眯起眼睛,耳朵也向后贴成飞机耳……它这是害怕我吗?还是不喜欢我?”   “他想要你摸摸他。”   “大师,我家狗天天拆家,我实在受不了了,有什么解决办法啊?”   “他说,你每天出门的时间太久,陪他的时间太少,他一个人在家很寂寞。你要多陪他出去玩一玩,他就不会再拆家了。”   “大师好!我家狗子最近不知道怎么了,我一靠近就扭头躲开,很抗拒的样子。”   “她不喜欢你的新香水味。”   “大师,我家猫为啥一直响?”   “……?”   苏冬刚到慈云寺,就发现在自己的摊位旁,多了一个新的小板凳。   昨天刚跟他打成平手的安可正双腿并拢坐在椅子上,挨个回答凑上来看热闹的群众的问题。   “安大师,为什么我摸我家狗的时候,它总是又开心又生气的样子?您看,就像这样,它一边哼哼唧唧地撒娇,一边呲着牙低吼……”   安可仔细看了看这人的小狗,又闭着眼感受了一下:“你让她感到有压力了,她不喜欢你碰她的嘴巴附近。”   这人将信将疑地试了试,小狗威胁的低吼声果然渐渐消失了,围观众人不禁都喝起彩来。   “大师大师,您再看看我家的……”   苏冬静静观察了一会,围观的人越来越多了。   他是想赚点外快,但人太多了,他可不想出这么大的风头。于是他悄悄转身,打算今天先歇了,哪天人少点的时候再来摆摊。   这时,安可忽然从人群中看到了苏冬离去的背影,她一下从椅子上站了起来:   “等一下!——”   正看得津津有味的围观群众们,顺着安可的视线齐刷刷地回头。   这下,想悄无声息开溜的苏冬,一下就暴露在了所有人的视线中。   苏冬:“……”   他停住脚步,无奈地回头。   人群中传来一些窃窃私语:   “这好像是那位苏大师……?”   “也是在街上摆摊的,这位最近好像也有点名堂。”   “听说前两天安大师和苏大师有一场比赛啊,也不知道最终结果是谁输谁赢?”   “我估计是安大师赢了吧,你没看刚才安大师沟通时那举重若轻的气度……”   “是啊,完全是游刃有余。看这位苏大师一见安大师就被吓跑了,胜负不是很明显嘛!”   纷纷议论声钻进二人的耳朵,苏冬面不改色,脸上还是挂着淡淡的笑意,安可的小脸却绷了起来,垂在身侧的手握成了拳头。   她抿着唇走上前,在所有人的注视下,向苏冬九十度鞠了一躬:   “师父。”   四下当即一片哗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7章 安可 “俗话说,   苏冬吓了一跳, 赶快在围观群众的窃窃私语中把弯着腰的安可拉起来:“安大师,你这是做什么?”   安可小脸板板正正:“愿赌服输。”   苏冬简直哭笑不得,他蹲在安可面前, “据我所知, 咱俩比试的结果不是平局吗?”   安可严肃地摇了摇头,“俗话说, 外行看热闹,内行看门道。我知道的,所谓的平局, 只是他们不想得罪我罢了, 其实我输了。”   她低下头,卸下自己的蓝色小书包,踮起脚放在苏冬的桌上, “既然我们有约在先, 就应该愿赌服输,遵守诺言, 按照约定办事。”   安可打开书包, 拿出一个软趴趴的袋子递了过去。   苏冬接过来一看, 是一根半融化了的小布丁雪糕。   安可这时才发现, 她背来的雪糕,在书包里放了太久,已经有点融化了。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扯了一下自己的袖角, “啊……今天不算, 师父, 明天我再请你吃。”   苏冬无奈地叹口气。   这实诚孩子……   他就算再冷酷无情再没底线,也不至于骗一个小孩子请他吃雪糕。苏冬哭笑不得地把小布丁还了回去:   “安大师,你的好意我心领了, 这就真不用了。”   安可推了一下眼镜,犹豫道:“师父,你更想喝奶茶吗?抱歉,我现在还很缺钱,所以只能请得起你吃这个……”   “不,我不是这个意思……”   “等我赚了大钱之后,就给师父补上,多加小料,师父想要什么就加什么。”   “……不,我的意思是,真不用!”   面对苏冬的连连拒绝,安可思索几秒,一拍手:   “啊,我明白了。”   她一脸视死如归,向苏冬伸出双手:“请交给我吧!”   苏冬完全没跟上安可跳跃的思维:“给你什么?”   “师父你的作业。”   “……啊?”   “我的成绩很好的,师父。语文一直都是一百分,数学上次粗心被扣了一分,不然就是双百了。所以做大人的作业应该也没什么问题。”   “停停停——”   苏冬无力扶额,这小女孩简直是继陈时章之后天字第二号让他头疼的人物。   眼看着凑热闹的人越来越多,苏冬把小安可拉到摊位后面的角落,避开那些伸着脖子想偷听到他们在说什么的好奇群众,小声建议道:   “安大师,客人既然认可了我们的平局,那我们便以平局收场,这很合理不是吗?你不需要做这些,我们还是像往常一样,你在你的东头摆摊,我在我的西边揽客,我们井水不犯河水,各自营生嘛。”   安可倔强地摇头:“不可以。输了就是输了。”   苏冬张了张嘴,又闭上了。为了赶快打发安可离开,他从安可手里拿回了那袋软趴趴的小布丁:   “那好吧,我收下了。谢谢你。现在可以了吗?我们扯平了,你快回去吧。”   但在苏冬收下赌注后,安可却还是没有离开。   苏冬走,她也走,苏冬停,她也停,苏冬在自己的摊位上坐下,她就拎着自己的小马扎坐在旁边,时不时偷偷看他。   过了半天,实在无法无视旁边多出一道悄咪咪视线的苏冬再次无奈扶额,转过身对着这只亦步亦趋跟在身后甩不掉的小尾巴问道:   “安大师,你还想做什么?”   “师父,请你不要再叫我大师了,徒弟受不起。”   “……”   “毕竟你是我的师父,俗话说——”   “等一下——”这话听着越来越不对劲,苏冬赶快打断她,“我什么时候成你师父了?”   安可有些困惑:“可是,我们当时不是说好,输了的人要尊称赢家一声师父吗?”   “对啊对啊,”苏冬使劲点头,“叫一声就可以了,不代表我真的是你的师父,明白了吗?”   “哦……”安可失落地低下头。   苏冬揉了揉安可的脑袋,“好啦,到此为止,安大师,快去准备开展你的商务活动吧,别忘了你的忠实客户们,他们已经等你很久了。”   安可背上自己的小书包,犹豫着没有离开。她默默站在一旁,看苏冬放下沉甸甸的竹筐和怀里的小猫,整理起了摊位。   安可的眼神随着苏冬左右移动,指甲下意识抠着袖口上的花边,漂亮的蕾丝一会工夫就被她抠得脱了线。   在苏冬打理好一切后,安可磨蹭一会儿,上前拉了拉他的衣角,苏冬低下头看向她。   “苏大师,可不可以请你回答我一个问题,这对我真的很重要。”   她踌躇半晌,轻声开口,   “你……真的可以和小狗的灵魂交流吗?”   苏冬没有正面回答,装傻反问道:“安大师这话是什么意思?我们不正是做这行的嘛。”   安可又低下头不说话了。   又过了好一会,她似乎是得出了自己的答案,下定了决心,深吸一口气,再次向苏冬鞠了一躬,大声道:   “请师父收我为徒吧!”   这一嗓子下去,好不容易散开了一点的围观群众又齐刷刷看了过来。   在看热闹的人群凑过来前,苏冬赶快再次把安可拉过来,两个人蹲在桌子后面,苏冬小声道:   “安大师,我的好大师,你这又是做什么呀!”   “我想拜你为师,苏大师。”   “不可以!”苏冬斩钉截铁地拒绝了,开始胡说八道,“你知道的,干我们这行都是祖上传下来的秘术,只传直系血亲。我不能做这个违背祖宗的人!”   安可被他唬住,面露犹豫,但很快,她眼一闭心一横,下定决心:“俗话说,一日为师,终身为父。师父,如果你愿意,我也可以叫你一声——”   “停——!打住!打住!”苏冬差点被口水呛到,“我不愿意啊喂!这都什么跟什么!”   “可是……”再次被拒绝,安可失望又无措地捏紧书包背带,低下头盯着自己的鞋尖,不知该怎么办好了。   要是其他人,苏冬早就冷着脸打发走了,但对一个满脸认真,似乎藏着什么心事的小孩子,苏冬实在是没法狠下心。   他叹了口气,蹲下身,尽量让语气听起来温和又诚恳:   “小安可,你应该知道,和动物交流这种虚无缥缈的事,有时候呢,是三分靠本事,七分靠演技,在这条街上混口饭吃的大家,差不多都是这样的。只要有一双善于‘观察’的眼睛——”   苏冬指了指自己的双眼,又指了指安可的,“总能帮大家解决一些疑惑。拿人钱财,替人解忧,你情我愿,这没什么。你做的就很好,不是吗?我的手法不比你高明,你也不需要拜我为师。”   明里暗里的,就差直言自己是个“江湖骗子”了。   安可听苏冬说了半天,一声没吭。   她盯着苏冬桌上的小黑板看了半天,忽然抬头问道:   “那……师父、不,苏大师,我能不能以客户的身份,委托你帮我和小狗的灵魂沟通?”   她停顿一下,小声补充道:“但是我现在没有钱……师父,我可以预约下周吗?我这周会努力赚钱的……”   苏冬简直没辙了。   这孩子也跟陈时章一样,合着他说了半天,什么都没听进去啊!   不过苏冬稍微有一点在意她说的话。   为什么是“小狗的灵魂”,而不是“小狗”呢?   苏冬终究没忍心问出口。   安可话里话外透露出的对钱的需求,也让他稍有些不放心。   他犹豫了一下,还是委婉叮嘱道:“小安可,你这个年纪就可以自己赚到钱是好事。但……这次的客户给了不少报酬,你一个小朋友,尽量不要让别人知道你有钱,要注意安全,小心别被骗了,也不要乱花,知道吗?”   安可认真地点了点头:“谢谢师父提醒。那一千块我有好好收起来,已经放到该放的地方去了,不会乱花的。”   苏冬:“……等会,你说多少?”   “一千啊?”安可有些紧张,她怕苏冬误会,赶快解释道,“不是我不想把这钱给师父,是因为我已经放起来了,不能再拿出来……”   苏冬连忙摆摆手,告诉她不必在意,然后陷入沉思。   一千……?   ……?   *   前一晚,青川市某一老房子里。   陈时章看着银行卡流水,想到自己绞尽脑汁,终于悄摸翻倍送出去的二十万酬金,忍不住得意洋洋地拍着大腿咧嘴大笑:   “都是大师教得好啊!啊哈哈哈哈……”   老头现在是头也不疼了,腰也不酸了,只觉得浑身舒畅。   他眉开眼笑地抱起福福亲了一口,然后心满意足地回到卧室爬上床,美滋滋睡了个好觉。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8章 神棍 等你回到山   “好了, 小朋友的腿没什么问题了。”   孙皓阳拍了拍无名身上结实的肌肉,惊叹于它的恢复速度。   有苏冬的照料和一点点仙羊奶的滋补,无名身上的伤好得很快, 今天终于可以拆掉那个束缚了它许久的夹板了。   苏冬这个压榨小狗的万恶黑心人类资本家, 也拿出所剩不多的良心,放了无名半天假。   它迫不及待地钻出竹笼, 冲进山野,跃过溪涧,在林间打滚, 将脑袋埋进落叶和雪堆。   没有人类的视线, 没有狭小的竹筐,没有嘈杂的街道,只有无垠的天空, 连绵的山峦, 和洁净的空气。   那天下午,它在山间奔跑了两个小时。   风肆意穿过毛发的感觉, 久违而美好。   苏冬躺在向阳的山坡草坪上, 双手枕在脑后, 闭上眼睛, 穿过山谷的风也吹在了他的脸上。   他晒着下午的太阳,之之蜷在他胸口,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不知过了多久, 一阵风轻巧地靠近, 他睁开眼, 侧过脸。   无名站在几米开外看向他。它毛发上沾着草屑和泥土,伸出舌头喘着气,胸膛不断起伏着。   “哟, 撒欢回来啦,”他笑着说,“我还以为这一去就再也见不到你了呢。”   “不会,”无名抖了抖毛,走过来用湿润的鼻尖轻轻碰了碰苏冬的手指,“我答应人类的,会做到。”   黑猫掀开一只眼睛懒洋洋地瞥了它一眼,便继续在苏冬怀里打瞌睡。   苏冬仰躺着伸开五指探向天空,几缕阳光穿过指尖洒在他脸上,无名看着苏冬的表情,忍不住问道,   “人类,为什么,不和我一起去山里呢?”   黑猫一下睁开眼睛,爪子按在在苏冬胸膛上,不满又警惕地瞪视着它。   “我为什么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要去山里?”   “因为我觉得,你也想,要自由。”   苏冬微微一怔,笑了笑。他感受着穿过指间的阳光和风。   “我有难以割舍的东西。这种程度的自由对我来说,就已经足够了。”   无名看着他,想了想,忽然转身重新钻进山林:   “人类,等我!”   不一会,无名回来了。   它嘴里含着什么东西,跑到了苏冬面前。苏冬伸出手,无名低下头,将一只小甲虫放在他的手心里。   苏冬讶然。端详了一会在手里轻轻挣扎的小甲虫,他抬头问道:“这是礼物吗?”   “礼物,是什么?”   “就是把你的感受,你的心情,存放在一件东西上。当你把这个东西送给朋友,它就是礼物。”   这次无名多犹豫了一会,“……那,不是。”   苏冬笑道,“因为我们不是朋友?”   “嗯。我不跟人类做朋友。”   苏冬没说话,伸出手掌,对无名晃了晃,无名犹豫了一下,主动凑过来把脑袋贴在他的掌心。   苏冬笑眯眯地蹂躏着手感很好的大狗头。   “明智的决定。”他轻声道,“等你回到山间了,无论何时都不要忘记这句话。”   无名垂下耳朵,方便苏冬揉它的脑袋。它看着苏冬的笑脸,不知为何心里有些失落。   它不能理解这种轻飘飘的,像风一样,却又沉甸甸的心情,它只想把自己在山间抓到的自由分享给苏冬。   苏冬把甲虫放到一棵树的树干上,盘腿坐在树下。无名卷起尾巴坐在人类身边,一起仰头看着甲虫慢慢爬到枝头。   这有什么好看的……404跟着仰起脖子看了半天,完全欣赏不来这一人一狗的趣味点在哪里。   这个没意思,但苏冬刚才说的话有意思呀!作为最懂苏冬的统,也是他最重要的硅基生物朋友、最好的辅助系统、绝对无法割舍的好搭档——404清了清嗓子,扭扭捏捏地明知故问:   咳咳,宿主宿主,你刚才说的难以割舍的东西是什么呀?~ OvO   苏冬一脸莫名其妙:那还用问吗,马桶电视卫生纸,手机WiFi肥皂剧,烧烤奶茶麻辣烫……可太多了。   ………   苏冬双眼放空,认真思考了一会:嗯,果然,想了半天,最难以割舍的还是马桶呢。   …………   苏冬由衷感慨:卫生纸也很重要呢……果然还是现代小世界好啊。   404收回自己感动了那么几秒钟然后就碎了一地的小心脏,面无表情地说道:……当我没问。   苏冬回过神,问起先前交代给它的任务:上次在冷库查到的人影,今天有追踪到什么新消息吗?   这些天404忙前忙后,分析了好久冷库附近的前后几天的监控,最后终于在一个监控死角的边缘,锁定了一个一闪而过的人影。   那人穿着一身不起眼的黑色大衣,戴着帽子口罩眼镜,离开前瞥了一眼摄像头的方向,明显是在有意地躲避监控。   没有。白忙活了好几天的404语气有些郁闷,那个人很专业,蒙得严严实实,我复原图像也没用。而且他没带任何电子产品,避开了所有监控可能拍到的地方,我几乎无从下手。   它停顿一下,补充道:不过我根据他的体态大致分析出了身高体重,如果有相似度高的可疑人员靠近,我会提醒你小心的。   小四,做得不错,不愧是你。苏冬很自然地顺毛捋了起来。   404哼了一声,滔天的怨念稍微被宿主嘴甜的夸奖压下去了一点。   于是它也暂时放下手头的活,走出小黑屋,伸了个懒腰,在空地上模拟出一片小土丘。   它懒洋洋地靠在斜坡上,和苏冬无名一起看着前面那棵树上那只小甲虫,摇摇晃晃地往上爬。   看了半天,它嘀咕道:这玩意到底有什么好看的呢……   *   翌日下午,苏冬的摊位上。   安可坐在自己的小板凳上,安安静静捧着一本书低头看着。   她的小书包端端正正放在摊位的桌子上,包里放着她的小水壶、作业和给苏冬带的小布丁——尽管苏冬每天都不收下这根雪糕,也不承认自己是她师父,但安可既然承诺过就不能食言!所以她还是每天都准时带着雪糕出现。   她忽然想起什么,合上书,跑去把小布丁从包里拿出来,整齐摆在苏冬桌上一处阴凉的角落。现在外面可比包里冷,是天然的大冰箱,放这里,比放包里还防化呢。   摆放好给苏冬准备的小布丁后,她坐回板凳上,一边静静看书,一边帮苏冬看着摊位。   “那个姓苏的骗子呢?!让他给我出来!——”   安静的摊位前忽然传来一声大吼,安可诧异地抬头。   只见一个身材精瘦的男人拎着一只狗,带着一个身材富态、烫了卷发的女子,大摇大摆地走了过来,一巴掌拍在桌子上,接连拍了三四下,拍得桌子哐哐响。   安可最近每天都会来苏冬这边准时报道,旁观他用神奇的沟通方法接待客户,所以她一眼就认出了这个奇怪的男人。   这人昨天晚些时候刚带着这只小狗来过,说是他家狗最近“心情不好”,要让苏冬给“开导开导”。   苏冬起初不愿接待他,后来盯着他看了一会,笑了笑,随便编了两句连她都能听出来是糊弄人的话。   她原以为这个看起来脾气就不太好的叔叔,这下要翻脸发火了,没想到他二话没说,扔下钱转身就走了。   当时安可还在心里松了口气,甚至有点歉疚地想着:原来这人没看起来那么难相处,是自己误会他了,真不应该。   但此刻,那副来者不善气势汹汹的模样,让安可立刻明白过来,她没误会。   “人呢?出来!你今天不给我赔钱,我非把你这破摊子砸了不可!”   安可放下书,张开双手拦在摊位面前。   “你要做什么?”   “我要做什么?你看看!来来来,大家伙都评评理!”   精瘦男拉过自己老婆,撸起她的袖子把带着牙印的胳膊展示在众人面前。   “都瞧一瞧看一看了啊,就在这摆摊的这个姓苏的骗子,嘴上说得好听,说什么心灵沟通,什么什么和宠物交流,实际上屁用没有!我昨天刚在他这花了钱,转眼狗就把我媳妇儿咬了!这不是害人吗!”   他拉着胖女子的手腕,在众人面前展示了一圈血淋淋的伤口,扯着大嗓门喊起来。   “而且这可不便宜啊,八百多一次!这街上再没有比他更黑的了!八百多啊,就这样打了水漂了!这不是纯骗钱的生意吗!”   男子说着,就要来掀苏冬的摊位。   安可又急又气,用身体挡在摊位前面,伸出胳膊护住苏冬摆在桌上的垫子、盒子和各式道具:   “你……你这个人,不讲道理!”   没想到这精瘦男打量安可几眼,忽然冷笑一声,   “你?我认识你!那个炒作的安大师。”   他指着安可:“听说前段时间你们俩搞了什么神神秘秘见不得人的比试,闹得沸沸扬扬,结果现在每天两个人同进同出在一块开店,你们俩怕不是提前串通好了,在炒作吧?我看你就和这个姓苏的一样,蛇鼠一窝的骗子!”   “你……我……我……师父不是骗子!……我也不是!”   安可虽然平时一副小大人的模样,但终究是个孩子。   成年人的话对孩子而言,天然象征着一种权威,一个蛮横的成年人凶神恶煞地指着她的鼻子痛骂,安可平日能说会道的嘴巴,此时一点道理都讲不出来,委屈又害怕的泪水一下就蓄满了眼眶。   她眼里噙着泪珠,小小的身子微微颤抖,但依旧固执地挡在摊位前,不肯让步。   精瘦男烦了,把手里拎着的狗一扔,上来就要抓安可。受惊的小狗慌忙跑掉了,安可却不能跑,她不能让这个坏人如愿以偿,砸掉师父的摊位。   推拉间,桌子上的东西乒乒乓乓掉了一地,有路人看不过这个大男人欺负一个小女孩,想上前阻止,却被那个胖女人嚷嚷着拦住了:   “干什么干什么?你想替那骗子赔钱?”   话音未落,倏然间,一道带风的黑影闪过,一股突如其来的巨大力道把精瘦男扑倒在地。   安可跌坐在一旁,呆呆地看着神兵天降一般出现在自己面前的大黑狗。   女人的尖叫声和充满威胁意味的低吼声在耳畔交织响起,精瘦男原本有些发懵的头脑霎时清醒了过来。   一阵煞气扑面而来,森白的利齿近在咫尺,男人一瞬间被吓得两股战战,喊都喊不出声来了。   “无名。”   清越的声音在不远处响起。   在这两个如同救赎般的字出现后,那骇人的大黑狗对着精瘦男的脸,警告似的喷出一股鼻息,他还没反应过来,只感觉眼前一花,那股压制住他的力量便松开了。   “老公!你没事吧!”   男人被吓得够呛,半天都没爬起来,胖女人扑过来想扶住他,却半天没能拉起来。   他手脚发软,使不上力,狼狈地坐在地上,看向声音传来的方向。   一个清瘦的少年款款走过来。   他怀里抱着一只小土狗,肩膀上站着一只黑猫,先前那只大黑狗已经三两步矫健地跃回他身旁,护在他身前,幽黑的炯炯双眸紧紧盯着闹事的男人。   围观众人不由自主地噤声闭嘴,让出一条通路。苏冬走到自己摊位前,看到混乱的桌面和眼里噙泪、跌坐在地上呆愣的安可,眼神微眯,闪过一丝冷芒。   他拍拍桌子,黑猫和小土狗随即听话地跳到了桌上。然后他弯下腰把安可拉了起来,仔细帮她拍干净身上的灰尘,擦干脸上的泪痕,让她坐在自己的位置上休息。   确认她没受什么伤后,苏冬才回过身,脸上挂着没什么温度的微笑,在一片安静中开口道:   “我就是苏冬,找我有什么事?”   这一通下马威后,男人嚣张的气焰熄灭了不少。他努力想撑撑场面,但气势这种东西,就像个气球,是一鼓作气的东西,一旦被针扎一下,就再难恢复了。   更别说……男人小心翼翼地抬头,对上那大黑狗吓人的眼神,又打了个寒颤,忙不迭移开了视线。   这何止是针啊……他都怀疑如果没有苏冬开口制止的话,这疯狗真的会咬死自己……   精瘦男强打精神,勉强从地上爬起来,撑着发软的双腿,硬着头皮用变了调的声音继续找茬:   “你……你这个骗子,给我赔钱。”   “哦?”苏冬饶有兴致,“我怎么骗你了,说来听听。”   “你……骗了我八百多块钱,还害我老婆被狗咬,你还好意思问?!那狗……狗……该死,那死狗去哪了?”   “你是在找它吗?”   苏冬点了点桌面,精瘦男低头看去,才发现苏冬刚才抱过来的,正是他带来的那只狗。   精瘦男脸色微变,“你……”   这狗为什么会去找你,你怎么知道我要做什么……一系列疑问堵在他胸口,上不来下不去,令他一时语塞。   他半天勉强挤出一句:“你少在这儿装神弄——”   苏冬随意地一挥手,精瘦男下意识就闭了嘴。   意识到自己像被驯服的宠物一样,条件反射地听从了面前这个人的指示,男人脸上红一阵紫一阵,愈发难看起来。   苏冬没继续理会他,而是俯下身,凑到小狗面前。   他侧耳细听,若有所思地微微点头,低声念叨着“原来如此”“我明白了”,就像他正在细细聆听小狗的话,跟它沟通一样。   精瘦男人咬了咬牙,色厉内荏地低吼道:   “你演够了吗?神棍。戏瘾过完了,就该赔钱了。你——”   苏冬伸出一根手指,抵在唇边,再次打断了他:   “嘘——我还没听完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99章 神通 “怎么,我   围观的游客大都没见过这阵势, 又是好奇又是将信将疑,众人面面相觑,不由自主屏住呼吸, 专注地看着那个似乎真的能跟动物沟通的少年。   “嗯, 嗯,还有呢?”苏冬无视了脸色铁青的精瘦男, 对着哼唧的小狗频频点头。   末了,他摸摸小狗的脑袋,“好的, 我明白了, 辛苦你了。”   精瘦男人盯着苏冬,鼻腔里哼出一句:“装神弄鬼,装模作样。”   “是吗?”苏冬一哂, “我可是听到了很有意思的东西。”   “我先问问, 你确定这是你家的狗吗?”   男人不耐烦地瞪了他一眼,“你这不是废话吗。”   “是什么时候养的, 有购买记录吗?”   “没有, 路边捡的。”   “那打过疫苗吗?”   “没有。打那玩意干什么?浪费钱。”   “哦……”苏冬意味深长, “花一两百打疫苗是浪费钱, 但来我这里花了八百八十八,就为了让小狗心情好一点,可是眼睛都没眨一下。您可真是‘疼爱’它呢。”   围观群众不是傻子, 自然看出这其中有猫腻, 低声讨论起来。男人像被踩了尾巴似的跳脚大骂:   “关你什么事?我的钱我爱怎么花就怎么花!你管得着吗?”   “自然不关我的事, 我只是在担心贵夫人的身体健康罢了。被一只没打过疫苗的狗咬了,得受不少罪,要挨好几针吧。”   “你知道就好, 我告诉你,这些费用你一分钱都别想逃,都得你出,还有误工费、精神损失费,我昨天付的钱也得给我翻倍退回来……”   “没问题。”   “你休……啊?”苏冬答应得斩钉截铁,这反而让那个男人一下愣住了,他有些怀疑自己的耳朵,“你说什么?”   “我说,没问题。”苏冬很有耐心地重复了一遍。   安可急了,她从椅子上跳下来,抓住苏冬的胳膊:“师父,你不要给他,他是故意来骗钱的……”   “你……”男人定了定神,立刻拿出手机,“那就少说废话,直接转账吧。我不多要,杂七杂八的加起来,一共给我两万就行。”   听到男人狮子大开口,安可瞪大眼睛,她忘了委屈,愤怒地指着精瘦男人:   “你这个别有用心的人才是骗子!你昨天过来分明就是为了今天碰瓷骗钱,你做梦!我师父不会给你赔钱的,师父什么都没做错!”   男人冷笑一声,把手拍在苏冬的桌上:“不赔也行啊,那你师父这摊子就别开了,滚出慈云寺。否则以后他别想有消停日子,开一天我砸一天。”   无名缓缓上前一步,护在安可前。它没有出声,只是用深潭般的双眸盯视着男人。   对上那双野兽的眸子,男人背后爬起一阵凉意,气势瞬间就下去了,他下意识后退了几步,和苏冬的摊子拉开距离。这让他先前气势汹汹的威胁显得有些可笑。   安可看着挡在自己前面的这只威风凛凛的大黑狗,小脸兴奋得红扑扑。   她知道这只狗一直和师父形影不离,但她从没见过这只狗亲近——哪怕是接触过任何人类。之前有几次她想偷偷摸一下,都被警觉的它及时发现,用冰冷的眼神逼退了。   虽然没有任何证据,但她总觉得,这只大狗狗,其实很温柔。   她给它带了雪儿留下的零食,想和它一起玩,想方设法地哄它开心,但这只大狗甚至不愿意吃师父以外的人喂的任何东西,她每次都只能悻悻而归。   原以为这只狗狗是不会搭理她的,没想到,今天它竟然两次主动挡在她面前,就像故事里的大英雄一样!   安可眼睛亮晶晶地盯着无名,眼里露出崇拜的光芒。   她站在无名背后,悄悄靠近了一点,伸出一根指头,在不惊动狗狗的前提下,悄咪咪地飞快摸了一下黑色绒毛的尖端。   好耶!摸到了!——   安可满足地收回手,兴奋不已。无名回头看了她一眼,没躲开,依旧站在原地,护着苏冬的摊位和安可。   精瘦男有些忌惮无名,但更不可能因此放弃嘴边的肥肉。他远远向苏冬摇了摇手机,“既然你这么识时务,那也挺好,大家都省点事,你直接转账吧。”   苏冬笑笑,“别急嘛,赔钱可以,但你得让我看看你的治疗证明吧。”   男人早有准备,立刻掏出一堆发票、病历单:“我还能用我老婆的安危骗钱吗?”   苏冬接过看了一眼,做作地惊讶了一下,“哎呀,真是奇了。”   他指了指单子上的时间:“您这单子上的治疗时间是昨天中午十二点半,但我分明记得您是傍晚才来我这消的费,莫非这只狗还能穿越时间,从晚上回到中午去咬了您夫人一口?”   男人当即改口:“你记错了,我是昨天上午来的。”   “那更奇怪了。”   “你什么意思?”   苏冬从容一笑,“昨天上午,我甚至都没开张呀。”   精瘦男脸色几度变换,最后一口咬定:“你就是记错了!我当时付的是现金,你有什么证据证明我是傍晚来的?”   苏冬慢吞吞地说道:“哦……你的意思是说,没有任何证据能证明,你是什么时候把钱给我的?”   “不错。”   “你确定?”   “确定!你别废话了!”   苏冬点点头,随即客气地做出一个请离的手势,“那您请回吧。”   男人顿时感觉自己被耍了,怒道:“你耍我?”   苏冬无辜地看向他,“怎么会呢?只是我刚才仔细看了看,才发现我记错了。我根本不认识您呀,您也从来没在我这消费过呀。”   “你……你……!”   被苏冬反过来摆了一道,男人气得半天说不出话,周围人群更是爆发出一阵大笑,厚脸皮如他也觉得脸上一阵挂不住。   他索性直接撕破脸,恶狠狠地说道:   “你今天只有两条路可选,要么滚出慈云寺,要么给我赔钱!我有的是时间跟你耗,这一整天我就在这待着,我看哪个客人还敢上你的门。”   没想到苏冬抱臂靠在桌上,一点也不慌。他摸了摸从身后探出头的小狗,徐徐说道:   “先别急,我刚才听到的故事,是另一个版本。要不您先听听看再决定?   “昨天你喝完酒在街上闲逛,逛着逛着,在路边看到几只野狗。你认为它们挡了你的路,便抄起石头朝它们砸了过去。不想野狗被激怒,向你扑来。你拉过老婆帮你挡了一口,她就是这样被咬伤的。后来你觉得咬都咬了,便心生歹念,索性决定利用伤口讹上一笔。   “而它,也不是你的狗,只是为了讹钱,在昨天上山前,从山脚下随手抓来的一只流浪狗罢了。”   “你……”男人脸色微变,下意识张口,又很快收声。   苏冬慢条斯理地伸出手,遥遥点了点某个藏在人群中看热闹的男子,   “我还知道,你在老婆被咬之后,收了214号摊主两百块钱,专程应他的要求,来砸我的场子。”   原以为自己藏得很好的秘密骤然被点破,精瘦男脸色大变,人群中被指到的那个人心下一惊,立刻捂着脸撇过头去。   围观群众窃窃私语起来,那人顶不住众人鄙夷的眼神和指指点点,最终狼狈地跑掉了。   看着扔下他跑路的雇主,那精瘦男气得暗自咬牙唾骂。   苏冬面带客气的微笑,逼近一步,   “怎么,我这场子就只值两百块钱吗?”   男子下意识后退一步,眼神乱闪,嘴硬道:“你……你瞎说什么?有证据吗?小心我告你诽谤!”   苏冬一摊手,“自然没有,我只是随便说说罢了,切莫当真。”   听到苏冬说自己没有证据,精瘦男又硬气了起来,“我告诉你,今天这个钱,你必须赔我!”   “我随便说说,您也就随便听听。既然您不信我的本事,那便不必在意,多听几句又何妨?”   苏冬稍稍侧头,似乎在听谁说话,然后淡淡开口:   “你家门口的楼道里放着一个鞋柜,入户地垫缺了一个角,家中五口人,育有两个女儿,和老母亲同住,大女儿和奶奶睡一间房,小女儿和你们俩睡一间房,我说得对吗?”   精瘦男的脸色慢慢变了,他惊疑不定地看向苏冬,先前嚣张的气焰消失得无影无踪。   苏冬看向一旁的胖女子:“还有这位女士,是您夫人吧?”   精瘦男拦在女人面前,不让她接话,警惕地看向苏冬:“关你屁事?”   “这就有趣了,”苏冬手指点着下巴,嘴角勾起一个恶劣的弧度,“这只有幸被您带回家一晚的流浪狗告诉我,昨天这位夫人出门后,它看见你偷偷摸摸带了一个瘦高个的女人回家呢。”   精瘦男表情骤变,他脸色几度变幻看向那只狗,心里升起一丝畏惧,慌乱起来——莫非这个人不是在装神弄鬼,而是真能听懂狗语?   胖女人的表情犹疑起来,“郭坪,这是怎么回事?昨天我去找我妈的时候你干什么了?!你是不是和那个狐狸精没断干净?”   “老婆,你怎么能这样?!这种神棍信口瞎编的你也信?”精瘦男大声反问,眼中闪过一丝心虚,但越心虚他便越是理直气壮。   “我们这么多年的感情,你难道不信我吗?你总是这样,不相信自己家里人,不知道谁对你好,反而相信这种街边骗子!”   女人被他数落得气势弱了下去:“老公……不是的,你知道我只是太爱你了……之前你和那个勾引你的狐狸精之间的事让我有点没安全感,你别生气……”   男人佯作生气,拿起乔来,嘴角向下一沉,肩膀向后,甩开女人过来拉他的手。   苏冬适时补充道:“对了,那个瘦高女人头发刚到肩膀,嘴角有一颗大痣。”   女人脸上伏低做小的表情凝固了。安静了三秒,她直接爆发了:   “郭坪你这个畜生不如的东西!为了你我高中就吃药、打胎,为了你有烟抽,我听你的话偷家里钱给你,为了你我天天在家当孙子伺候你妈!我还原谅你出轨赌钱,为了你我不要脸面和你演戏骗人,我被狗咬都没有怨言,我有哪点对不起你?你居然还背着我和那个女人乱搞?!是不是非得逼我死给你看才行?”   哇……404一边嗑着瓜子一边看热闹,果然这种新鲜的瓜吃多少次都吃不腻啊。宿主,你以后可以多留下点这种来找茬的人吗,就当是为了我。   它啧啧点评道:真神奇啊,教唆盗窃、失去自我、赌博出轨,连被推出去当肉盾这种事都忍了,最不能忍的居然是和别的女人乱搞?   “你说得不对。”安可小声说道。   她小脸有些发白,鼓起勇气驳斥着自己不认同的话,“你说得那些事,不是为了别人,你做的错事,都是因为你自己。偷家里的钱……不管你怎么说,都是错的!不能怪别人,你应该……你要,自己承担起责任来。”   胖女人激动的情绪被打断,皱起眉,不耐烦地看着这个忽然出声的小女孩,只觉得莫名其妙。   她回以四个字:   “关你屁事?”   然后那女人表情狰狞,活像一只被触犯底线的困兽,向郭坪扑过去:“想逼死我是吧?都别活了!我掐死你算了!”   郭坪招架不住连连后退,被女人的拳头擦到下巴,痛得吸了口凉气,当即被激怒,两个人扭打在一起,口中互相飙起脏话,骂得不堪入耳。   两个人打得不可开交,围观路人看得津津有味,围成一个圈远远包围着他们,随着战场的移动,这个圈也像波浪一般动态地移动起来。   直到警察赶来将鼻青脸肿的二人带走,众人才意犹未尽地发出一声叹息,散开了包围圈。   很快,圈又聚集在了苏冬的摊位前,把摊位围得水泄不通。   “大师,大师,加个联系方式?”   “苏大师,您真神了!您真能听懂小狗说话吗?它们的声音听起来是什么样的?”   “大师您是有真神通的人,要我说啊,八百八十八都是便宜了!”   “苏大师,您看看我家狗……”   “大师,我家没养狗,您……算命吗?看看我行不?”   好心又好奇的路人们你一下我一下,将苏冬散落在地上的装备一一捡起,恭恭敬敬摆回桌上,拉着他叽叽喳喳问个不停。   安可默默捡起掉在角落的小布丁雪糕,擦了擦包装袋上的灰,没有再试图把它送给被众人簇拥的苏冬,有些失落地捧着小布丁一个人坐在板凳上出神。   忽然手中一空,她一愣,抬头看去,是苏冬抽走了小布丁。   苏冬若无其事地撕开这个被尘土弄脏的包装袋,把小布丁塞进了嘴里。   他叼着雪糕游刃有余地应对着源源不断的客户,顺理成章地把自己的要价翻了一倍。   安可看着苏冬忙碌的身影,呆呆地眨了眨眼。   半晌,那张向来成熟严肃的小脸上,一点一点绽放出一抹笑容。   *   安可背着书包,来到自家小区门口的便利店。   她轻车熟路地从冰柜里拿出一根小布丁,来到收银台。   “叔叔,麻烦再帮我换一下现金,谢谢你。”   柜台后的中年男人听到声音,笑呵呵地向她打了声招呼,   “哦,是小可啊,码在那里,你直接扫吧。”   安可用一部旧手机扫了码,转过去六十八块五毛钱,脆生生地道谢:“谢谢叔叔。”   中年男人递过六十八块的现金,和善地摆了摆手,安可又向他鞠了一躬,拨开帘子出去了。   她走在小区里熟悉的路上,一边走,一边低头看着手里捧着的书。   直到到了家门口,她才把书收进书包,从毛衣里掏出挂在脖子上的钥匙开了门。   她蹑手蹑脚地走进厨房,把小布丁藏在冰箱冷冻抽屉的最里面,然后抱着书包,溜进了妈妈的卧室。   她拿出那几张皱巴巴的旧钞票,搬过椅子,踮着脚踩在上面,打开衣柜最顶上的抽屉,从里面摸出一个透明的玻璃罐子。   这罐子里装着许多面额不一的钞票,有的新,有的旧。安可把自己手里的钱小心地卷起,打开盖子塞了进去。   这时,门外响起骨碌骨碌的声音,同时一个女声从卧室外传来:   “小可?你回来了?”   安可一惊,赶快将罐子藏回原处,用最快的速度轻手轻脚地把椅子搬回原地。   做完这一切,她才悄悄松了口气。   “嗯!”她大声回应着,快步走出房间,“是我,妈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0章 雪儿 是的,我的   随着骨碌碌的声音, 一个轮椅出现在卧室门口。   坐在轮椅上的是一个中年女性,她半扎着头发,面容温婉, 腿上披着一件衣服, 上面放着个卷了一半的毛线球。   “妈妈。”   安可抱着书包走了出来。   妈妈招手让安可过来,摸了摸她的手。   “手这么凉, 冷不冷?”   “妈妈,我不冷。”安可摇头。   妈妈看着安可的表情,似乎想说些什么, 但只问道:“你从书店回来了?”   安可移开目光, 点了点头:“……嗯。”   “那就好。”   “嗯。”   “小可……”   妈妈欲言又止,最后轻轻摸了摸安可的头,“小可, 你最近还好吗?”   “我很好呀, 妈妈。”安可露出一个笑容。   她的视线落在妈妈扶着轮椅的双手上,那双手并不年轻了, 指节间布满细纹, 食指和中指上都结着一层厚茧。她盯着看了一会, 沉默地垂下了视线。   妈妈斟酌着, 小心翼翼地开口:“小可,妈妈想跟你聊……”   “妈妈,”安可急促地打断了妈妈, “我要去写作业了。”   “……啊, 去吧。”妈妈顿了顿, 把原本想说的话咽了回去,转动轮椅,给安可让开了路。   她没有追问女儿为什么出现在自己卧室, 只是看着女儿匆匆离开的背影,目光和神情有些担忧。   安可走进自己的房间,反锁住了房门。   这里并不大,却是仅属于她的小天地。   靠窗的书桌上摆着几本书,连着两边的书柜,书柜很高,有好几层,她想取上面的书时,还要搬椅子过去才能够到。   旁边是她的床,床上铺着干净的碎花床单,松软的枕头旁,放着一个缝着花边的小垫子,被褥叠得整整齐齐。她今天忘记叠被子了,大概是妈妈帮她叠的。   她没有写作业,只是坐在床上发呆。   发了会呆,她打开书包,拿出薄厚不一的几本书放在桌上,《动物行为学》,《狗语大辞典》,《犬类安定讯号与身体语言》,《犬只健康观察手册》……   说实话,这些书有些晦涩,很难懂,并不是她真正喜欢看的书,但她还是逼自己每天认真看下去。   但是今天……她想破例允许自己偷个懒。   她爬到床下,拉出一个塑料箱子。   这里放的是她最常看的书。她拿出那本最爱的《雪莉的冒险》,尽管她非常珍惜,但书本的边缘还是不可避免地出现了些许磨损。   她趴在床上,把放在枕头旁的小垫子放在自己身边。   垫子上,仿佛还有小狗的味道。   在以前的家里,每周六是给小狗洗澡的日子,这天的雪儿可以破例被允许上她的床。小狗的香波是草莓味的,价格并不贵,却是她能挑得到的最好的。   这时候的小狗,闻起来香香暖暖的,还带着阳光的味道。和这样的雪儿分享她最爱的冒险故事,是她每周最期待也最快乐的时光。   她翻开书,闭上眼,想象着自己就是书中的主角,像过去无数次一样,体验着她们的喜怒哀乐,沉浸在光怪陆离、丰富多彩的梦幻世界里。   她指着书上的文字,对着空无一物的小垫子描绘着那个冒险者的乐园:   “雪儿,你看,雪莉和朋友们来到了冒险岛,她们现在要开始踏上旅程了!”   “雪莉的爸爸妈妈虽然不在了,但是他们会变成雪莉的灵魂向导,永远陪在她身边,指引她前进,告诉她要坚强,要勇敢,告诉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她穿过这片暴风雨,就能抵达目的地。是不是很了不起?”   “雪儿,你说我以后会不会也遇到属于我的冒险?……不过我不怕,我有你。我知道你是世界上最厉害的灵魂向导!”   “雪儿……”   空荡的房间让她明亮闪烁的眼睛渐渐黯淡下去,但她没有露出悲伤的神情,而是很快打起精神来。   “嗯,雪儿,我知道的,我也会再勇敢一点,努力一点。我知道妈妈很辛苦,我不应该给她添麻烦……我会向她道歉的。”   她关了灯,爬回床上,小心翼翼地把被子盖在自己和小垫子上,就像以前和小狗相拥而眠的夜晚一样。   “晚安,雪儿。”   *   安可背着那个旧书包,来到了自己的摊位。   为了能多“偷师”一点,她最近大部分时间都在苏冬那边等他。但师父出摊的时间总是不固定,尤其早上,大部分时间都不会出现,所以她早上的时候会在自己的摊位待一会,等等看有没有客人。   暂时没等到客人,但等到了一位不速之客——一只蜘蛛悄悄爬到了她的桌上。   “去,去。”   安可有些害怕,远远朝它挥着手,希望手煽动的风能让它离去,但蜘蛛并没听从她的驱赶,而是愈发横行霸道,肆无忌惮,全然把这个桌子当成了自己的地盘。   一旁新来的摊主看到,一边笑话她胆子小,一边伸出手来要帮她把蜘蛛碾死。   安可第一反应是挡住了他的手,“别,不要!”   她从书包里拿出作业本,犹豫一会,从整齐的本子上裁下一页,远远拿着这张纸挑起桌上爬动的蜘蛛。   蜘蛛在纸上乱爬着,差一点就要碰到她的手了,安可紧张得心脏怦怦跳,加快脚步走到树下,抖动纸张。   蜘蛛掉到了地上,迷茫地转了几圈,随便找了个方向爬走了。   安可稍稍松了一口气,她捏着作业纸,找到一个垃圾桶把它投了进去,回到自己的座位上继续看书。   这里的摊位每天都在流动,摊主换了一批又一批。刚摆摊那阵子,来她这里的人还不少,但最近,明显冷清了许多,有时等一早上也没有一个客人。   做生意需要讲究天时、地利、人和,安可根据书里看来的内容猜测,或许是最近没什么假期,大家都在忙碌奔波;也或许是天气冷了,出来闲逛的人少了;当然,最有可能的,是客源被师父那边吸引走了。   但她对师父是心服口服的,厉害的人抢占市场,这是理所当然的事。   她观察过,许多在这里摆摊赚钱的人,都是在信口瞎编。   小狗的耳朵后转,频频舔唇,肢体语言分明很紧绷,那些人却说小狗在他们这儿很放松,推销起他们的能量水晶;小狗嘴巴微微张开,嘴角上扬,明明很开心,那些人却会皱起眉,说小狗心里郁闷,需要买他们特制的护身符或是零食。   他们根本不在乎小狗真正想表达什么。   除了师父。   她这些天一直在观察师父。对于遇到的每只小狗,师父都能比她更精准地说出它们的感受。每位客户一次的免费验证问题,对别人来说是不敢应承的随机炸弹,对师父来说则是留下客户并让他们心悦诚服的杀手锏。   无论多紧张、多害怕的小狗在师父面前,都会平静下来。   师父是毫无疑问的、真正的动物沟通师。   而且如果不是师父手下留情,当时不知天高地厚的她,现在已经被自己亲口提出的赌约赶出慈云寺了。   她不是不懂知恩图报的傻瓜。她知道,师父明明这么厉害,还主动跟她商量修改赌约,就是为了给她留一条路。   虽然师父每次见到她都总是客套地赶她快些离开,也从来没有承认过“师父”的名号,但她知道,师父其实就是这样一个非常温柔的人。   和那只大黑狗一样。   师父是那么强大又低调,温柔又善良。想起师父的所作所为,再对比自己的自大和肤浅,实在是令她感到惭愧。   如果,她也能像师父一样厉害就好了。那样的话……   “请问是小安师父吗?”   安可抬头,是一个推着婴儿车的姐姐。   她合上书,站了起来。   “是我。”   这位姐姐拿出一个红包,递了过来。   “是这样的,小安师父,我是朋友介绍来的,听说您这很灵验,所以想请您帮忙。”   安可接过红包,有些惊讶。   这红包分量可不轻。   像上次那样,出手就是一千的客人,是极少数的。平日她摆摊时,一位客人,最多也就赚到六十八、八十八,或是一百出头,但尽管这样,都已经比妈妈花一个小时勾出来的小挂件贵了。   不光是她,安可做过调研,其实这条街上的大家,都不会标价太高,否则客人会被吓跑的。   只有师父一个人敢要那么高的价,可能这就是俗话说的艺高人胆大吧。   也是因为这样,才招来了其他人的眼红,雇人去砸师父的场子。不过师父可不会怕那些坏人。   安可将红包放在桌上,认真地向客人点头:   “请讲。”   “是这样的……”   那个姐姐打开婴儿车的罩纱,露出里面躺着的棕色小狗。她轻轻伸出手,小狗便努力凑过来,想要贴到她的掌心,但动作很是艰难,似乎没什么力气了。   “我的小狗她……得了很严重的病,医生说她的寿命已经不多了。”   说出这句话的时候,那个姐姐虽然脸上还强撑着微笑,但最后几个字已经带上了掩饰不住的哭腔。   “所以,我想请您帮我问问她,她还有什么没有完成的心愿?妈妈一定帮她实现。……不好意思。”   女生吸了下鼻子,扭脸用手背擦掉溢出来的眼泪。   躺在婴儿车里的小狗,眼睛一直看向自己的主人。看到她流泪,小狗着急起来,但它没有力气抬头,只能哼唧着,发出“嘤嘤”的叫声。   女生蹲下,温柔地摸了摸小狗的头。   “没事没事,丸子不急,妈妈没事。”   小狗费力地伸出舌头,舔了舔女生的脸颊,为她舐去泪水。   安可站在小狗丸子面前,纤瘦的身体,苍白的牙龈,迟缓的动作,深长而缓慢的呼吸,一切都指向某个残酷的现实。   她的呼吸稍微有些不平稳,下意识攥紧了拳头。   她观察着小狗细微的表情,闭上眼睛,想象着自己就是面前这只即将与主人分别的小狗。   眼前一片漆黑,她将自己沉浸下去,带入到这个小小分别者的角色中。   周围的一切安静下来,渐渐的,风声都好像停了下来。   死亡,到底是什么样的感觉?   永远地跟自己最亲近的家人告别,独自去往未知的世界,会难过吗?会不舍吗?   会害怕吗?   她不懂。   她像往常一样,努力感受猜测着小狗的心情,共情着面前的小狗,却无论如何也做不到。   ……雪儿死去的时候,也是这样的感觉吗?   她不知道。   她想象不出来,她做不到。   她只觉得胸口被某种沉重无比的东西死死塞住,压得她喘不过气来。   雪儿……   那个时候的你,在想什么呢?   直到肩膀被人轻轻拍了拍,她倏然抬起头,才发现自己已经泪流满面。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1章 共情 就像赤脚走   苏冬半蹲在她身旁, 手搭在她肩膀上,侧头看向她。   “师父,我……”   求助人姐姐明显被她吓了一大跳, 那个姐姐犹豫着拿出纸巾, 担心地蹲下来,想要帮她擦掉眼泪。   “小安师父……您没事吧?”   “我……”   她想说“我没事”, 喉咙却被堵住了。   她好像并没有感受到很深重的悲伤,但身体似乎不这么想,眼泪一直流淌着, 仿佛没有尽头, 莫名地停不下来。   师父没说什么,只是轻轻拍了拍她的肩膀,这样无声又温柔的举动, 却让她心中被压抑的、濒临崩溃的情绪, 好像一下就决了堤。   她扑进师父怀里,嚎啕大哭。   好像要把这些日子默默流进肚子里的泪水都哭出来似的。   师父耐心地任由她发泄着自己的情绪, 轻轻拍着她的后背。   “都是……都是我的错……”   “如果我能早点发现……如果我懂得再多一些……如果我真的可以听懂她的话……雪儿是不是就不会死了?……”   “医生叔叔说得没错, 但是我做不到……等待太痛苦了, 师父……我真的做不到什么都不做, 我做了错事,师父……我不该这样……”   “妈妈……”   “对不起……”   “呜……雪儿,对不起……”   语无伦次的、抽噎的道歉声小了下去, 又过了一会, 安可彻底安静了下来。   温暖的手掌覆盖在头顶, 师父温柔的声音传来:“好些了吗?”   师父的耐心和温柔让安可觉得自己像个被哄的小孩子一样,脸上有些发热。她攥着苏冬的衣角,低着头, 不肯抬起来让别人看到她的脸,嗫嚅道:   “嗯……对不起……我不是……”   “小安可,不用道歉。”   苏冬摸了摸安可的头,他并没有多问。   第一次见面时,他就大概猜出来这孩子是怎么回事了。   她的大部分判断很准确,有学习过动物行为学和犬类的肢体语言,能够看出陈时章老朋友家的狗有患病征兆,有一定的兽医常识,久病成医,或是自学。   她的想象力和共情力也很强,通过观察,理解动物的情绪,再将自己带入到小狗的视角,去感知它们的心情。   很巧妙又很有天赋的做法,需要操作者有很强的想象力,起码是看小说时可以在脑海中复现所有场景和角色、乃至整个世界的程度;同时需要很强的共情力,才能通过这样的移情,将动物的感情投射到自己身上。   苏冬知道,这种共情力很强的孩子,有时候会更容易感受到他人的痛苦。就像赤脚走在碎石路上,大地的温度是真的,刺痛也是真的。   也不知这份本应温柔的天赋,是老天给予的奖励还是惩罚。   404感到很疑惑:什么意思啊宿主?什么叫「如果我真的可以听懂它的话」,难道这小女孩听不懂狗语?   苏冬淡淡道,这里是低魔小世界,除了我,怎么会有人真能听懂狗语。   哦,那这可太低魔了……404槽多无口,但思来想去,总觉得很离奇,不儿,她真听不懂啊?   是啊。   可是之前几次见她接待客户,她说的都很准的样子啊?难道都是猜的吗?   小四,你这么喜欢毛茸茸,就没考虑过给知识库里加一条「基础动物行为学」吗。   ……404感觉自己被苏冬阴阳了,但它没有证据。   它还是不愿相信:可是别的也就算了,上次比试时候,她用了什么神奇的办法,让月芽一下就放松下来了,如果她没法和动物沟通,这是怎么做到的?   那是安定绑,有些类似人类治疗中的包裹疗法,苏冬简单介绍道,围巾上主人的气味可以让宠物感到安心,温和的压力能帮助激活副交感神经系统,减少外界环境过度的感官输入,如此可以给小狗提供被保护的感觉,从而使应激害怕的小狗平静下来。   苏冬大概比较了一下:原理你可以大概类比为,用襁褓包裹住婴儿时,婴儿会更容易安静下来吧。这种束缚法对于被过年鞭炮声吓到的小狗尤其管用。虽然也不是百分百灵验,但是一种值得一试的安抚技巧。   啊……?这对吗?404感觉自己被耍了,这个世界的人类怎么回事,玩科学的搞玄学,搞玄学的玩科学?   安可的情绪缓和了些许,她松开了苏冬被攥得皱巴巴的衣服,胡乱擦掉脸上的泪珠,低头走到一边。   无名在一旁安静地蹲下。   初见时在医院的那股挥之不去的苦涩气味,再次悄悄飘了出来,萦绕在它的鼻尖。   它看向安可和那个陌生女性人类,动了动鼻子。   是因为“药”吗?   安可轻轻拉了一下苏冬的衣袖,递过来一个东西。苏冬低头一看,是个不薄的红包。   “师……苏大师,请你帮帮这个姐姐吧。”   安可的眼睛还红着,不想被别人看到兔子眼睛的她低垂着头跟苏冬说话,只留给他一个毛茸茸的头顶。   “我不想丸子也和雪儿一样,没有人能听见她最后的声音。”   苏冬这次没有拒绝。他接过红包,观察了一下丸子的状态,心下便已大概明了了。   他给无名打了个暗号,无名微微点头。   苏冬转向自己的新客户:   “这位客人,后续改由我接下您的委托,您意下如何?”   求助女生多看了他几眼,忽然“啊”了一声:“我知道您,苏大师,那位慈云寺有名的‘活神仙’。”   她表情中流露出几分惊喜,“我知道现在您沟通的名额千金难求,有您出手,真是我的幸运。”   “您过奖了。”苏冬谦虚地颔首。   上次借那个找茬的男人,试探了下自动惩罚的底线和机制后,苏冬的胆子也大了起来。他逐渐打响知名度,开始筛选客户,饥饿营销,提高价格。   也不枉他一番布局,现已在远近小有名气——堂堂“活神仙·通万物之情·人形白泽·百兽译者·妙语大师·苏”是也。   在客人面前,苏冬收起平日的懒散,脊背挺直,目光幽深而沉静,语调不疾不徐,乍一看,还真有几分道骨仙风。   “您既然认识我,那应该知道,我的第一个问题是免费的,您请问吧。”   “我……”那女生却犹豫了,她握紧婴儿车的扶手,摇摇头,“不必了,苏大师,我自愿放弃第一个问题。您只需要告诉我,丸子还有什么心愿我可以替她实现就好。”   苏冬仿佛能洞悉一切的双目看向女生的眼睛,她垂眸避开了。   他轻轻摇头,“我知道您在顾虑些什么。”   他俯身靠近婴儿车,低声说了些什么,不一会,小狗真的嘤嘤哼了几声,就像是在回应他。   “这……”   女生惊愕不已,还没等她从讶异的情绪中回过神,苏冬已经开口了。   “您的小狗,是三岁时才来到您身边,在那之前,它有过两任主人,第一任是个男子,第二任是一对夫妇。您之前总是回家很晚,所以会半夜带它出去遛弯。家里有一条专门给它喝完水后擦嘴的毛巾,挂在水碗旁边的矮沙发上。”   听到这些话,女生的眼睛已经瞪圆了,她看着苏冬,嘴巴张张合合,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您不敢问,是怕我答不上来。只要不去验证,那么后续我无论给出一个什么样的心愿,您都可以把它当做真的。因为这就是您的救命稻草,对吗。”   女生呆呆地看向苏冬。   她被苏冬刚才所说的内容完全震住了。   不但关于丸子的事每一个字都属实,连她自欺欺人的小心思也被苏冬完全看穿。   被大师点明自己并没有诚心相信他这种事,多少还是有点尴尬的。但女生一面觉得尴尬,一面心脏又抑制不住地跳了起来。   ——或许,有没有这种可能,她真的可以知道丸子最后的心愿了?   人类真奇怪,404说,既然不相信,又为什么要来找你呢?   因为她的心里太痛苦了。她没法接受这种痛苦,需要给自己找一个发泄口,让自己做些什么,哪怕她知道这一切可能是假的,她也会骗自己去装作这是真的。   这番话让404思考了好一会。最后它发出一声叹息:当碳基生物,好麻烦啊。   无名从鼻腔中发出人类听不到的高频声音,询问同类:   “你,有什么要告诉人类的话,有什么心愿吗。”   丸子看向妈妈,   “妈妈,别哭……”   无名愣了一下,不自觉地看向安可。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2章 别哭 你正好可以   “小可, 别哭……”   无名回想起在医院时,那只雪白的同类,用尽虚弱的力气对安可说的话。   为什么, 它们总是会对人类说出相同的话呢?   无名感到困惑。   它盯着面前的同类看了半天, 试图寻找出它们之间的共同点。   直到苏冬轻轻咳了一声提醒它,该干活了。   无名暂时收起不解, 转向苏冬:   “它说,妈妈,别哭。”   苏冬微微叹口气, 看了眼求助女生还有些泛红的眼眶, 从兜里拿出最后一张纸巾,递给她。   “丸子想对你说,‘妈妈, 别哭。’”   女生怔怔看向自己的小狗, 原本已经忍耐住的眼泪一下又涌了出来。   “丸子……”她赶快手忙脚乱地擦掉自己的泪水,“对不起, 妈妈不是故意的……”   她擦干眼泪, 挤出一个笑容, 弯下腰趴在婴儿车的边缘:   “对不起, 丸子,让你担心了。妈妈没事,你放心吧, 妈妈会很坚强的。你疼不疼?有没有哪里不舒服?不管有什么想要的, 妈妈都会满足你的, 你全都告诉这个哥哥,让他转告我,好吗?”   丸子有些浑浊的乌黑眼珠一眨不眨地盯着近在咫尺的妈妈, 它努力摇动着尾巴。   “丸子,不怕疼,丸子,想要妈妈抱抱。”   这句话从无名传递给苏冬,又借由苏冬之口|交付给应属之人。   女生愣了好几秒。   她嘴唇动了几下,似乎有什么难言之隐。   最后,她轻声问道:   “就……这么简单吗?”   “是的。”   女生语无伦次起来,她向苏冬比划着:“没有什么想吃的、想要的、想玩的……?不管是什么我都会尽一切努力满足它的,我之前都想好了,哪怕是她想要天上的月亮,我都会想办法的……”   “小狗的世界,就是这么简单的。”   苏冬的声音很轻:“因为它的世界只有你。”   女生的声音哽住了。   她睫毛颤动着,半天说不出话来。   泪水再次漫上来,模糊了视线,直到情绪的弦绷断,她嚎啕大哭起来:“可是我不能……”   “我不能像以前那样抱她,她有臂丛神经炎,我的拥抱只会给她带来剧痛……所以我已经很久没有抱过她了……我没法给她抱抱,没法让她像以前那样奔跑撒欢……我真是个不称职的妈妈……她最后留下的,就是这样简单的心愿,我却没法满足她……”   “不是这样的。”   苏冬柔和的声音清晰地穿透她压抑破碎的哭声。   “你正好可以满足她所有的心愿,所以你是她最称职的妈妈。”   哭声停了。   满脸泪痕的女生茫然地抬头看向苏冬。   “如果她知道你因为她的事而责备自己,丸子会比你更难过的。”   苏冬在她面前蹲下,递过手帕,   “这一切也并不是你的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所以,不要再折磨自己,你能够开心,就是她最大的心愿。”   女生攥紧手帕,“哇”地一下再次痛哭出声。   不知哭了多久,她才渐渐抽噎着停了下来。   发泄过后,女生的神情轻松了很多。她用手帕擦了擦通红的眼角,有些不好意思地向苏冬笑笑。   她调整了一下呼吸,从包里拿出一个更大的红包,双手递给苏冬:“苏大师,太谢谢您了。”   又转向丸子,点了点它的鼻头:“今天晚上,就和妈妈一起睡觉吧。如果疼了,一定要告诉妈妈,好吗?”   她恳求地望向苏冬,苏冬会意,俯身向丸子转达了这些话,等待着无名的翻译。   无名如往常般转达后,想了想,补充了一句:“如果你觉得,不舒服,就咬一下,人类的小拇指。如果你爱她,就咬一下,人类的大拇指。”   这是上次陈时章转达给福福的话啊……苏冬微一愣神,就听无名继续说道:   “爱……?就是……希望人类开心,不受伤。就是……”   无名想了半天,但苏冬上次的解释它本就一知半解,隔了这么久,它更背不出来了。于是它思索着,加上了点自己的理解,向面前的同类解释着:   “就是,人类会为你流泪,你会说,‘别哭’。就是,你看到他受伤,心脏会很快,看到他开心,心脏,也会很快。就是,你不想闻到,他身上有苦涩的味道。就是对你来说,他是最特别的人类。”   它说,“就是,像家人一样。”   丸子侧过脸,张嘴轻轻咬住妈妈的大拇指。女生微微晃了晃,丸子也没有松口,她稍显疑惑,看向苏冬:   “大师,这是……?”   苏冬不由地看向无名,这还是无名第一次在翻译中说多余的话。   面对他探究的目光,无名坦荡地望回去,歪了歪头,似乎没觉得自己做的事很奇怪。   苏冬笑了笑,向客人解释道:   “这是丸子在说爱你。”   女生既疑惑又惊讶,苏冬继续讲道:   “因为我刚才告诉她,让她如果感到不舒服,就咬你的小拇指,如果想告诉你她爱你,就咬你的大拇指。”   女生缓缓瞪大了眼睛,空出的左手捂住嘴巴,被丸子咬住的右手激动得都微微颤抖起来。   “天……天啊……真的吗?……”   见苏冬点头,女生激动地把丸子抱在怀里,她动作很轻,生怕弄疼了丸子。   她边哭边笑:“丸子,你不要担心,这次妈妈不是伤心才流眼泪,妈妈是太开心了……”   安可看到丸子的耳朵向后,胡须紧绷,这让她不禁有些担心,因为这是在忍耐疼痛的表现。   但丸子眨巴了一下眼睛,没有去咬象征不舒服的小拇指,还是叼着妈妈的大拇指不松口。   它认真地盯着最爱的妈妈,好像想永远记住她的模样。   一人一狗就这样静静抱了许久。   女生轻轻地将丸子放回婴儿车里,然后从包里拿出一个又一个的红包,接连塞给苏冬:   “苏大师,实在是太感谢您了,真的,我都不知道该怎么样才能表达我的感激之情……我知道这些薄礼对于您的神通和善心来说远远不够,但请您务必收下我的一番心意!”   苏冬没有推辞,坦然收下了酬金。   女生见苏冬收下,松了口气,开心地笑了起来。幸亏她准备得多。   她也该告辞了,一直在这里待着,未免影响苏大师做生意。   手忽然摸到兜里有个软软的东西,她掏出来一看,是苏大师刚才递给她的手帕。   这……手帕被她的眼泪弄脏了,再还回去似乎也不太合适。她犹豫一会,还是把手帕赛回了兜里。   但这时,一直安静站在大师肩上的那只黑猫忽然跳了下来,走到她旁边。   这黑猫看上去怪高冷的,不像是会主动亲近人的类型呢。女生一开始还有些受宠若惊,但很快,她就发现自己想多了。她几次试探着伸出手想摸摸它,都被它以极其灵活的姿势躲开了。   她怕唐突了大师的灵宠,老实地张开双手,做出一个投降的姿势,没再敢乱摸。   黑猫直立起上半身,抓着她的衣服,伸出爪子扒拉她的口袋。   扒了半天,她才后知后觉地恍然明白过来,掏出手帕放在掌心:   “您是要这个吗?”   黑猫看了皱巴巴的手帕一眼,似乎有些嫌弃。   它矜贵地低下头,挑了一个既不沾到她的泪痕,也不会碰到她手的小角,叼起手帕转身离开。   黑猫的动作很矫健,三两下就叼着手帕回到了苏大师身边,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苏大师对她无奈地笑笑,伸手接过手帕揣回兜里,微微倾身方便黑猫跳回自己的肩上。   黑猫瞪了他一眼,似乎在表达不满,苏大师侧过脸轻声哄了些什么,那黑猫才作罢,仰着脸蹭了蹭苏大师的额头。   哇……   苏大师身边的宠物,都好有个性哦……   那个黑狗也是,这只黑猫也是。   能跟动物交流真好啊。   看着每一个眼神都无比默契的一人一猫,女生有些羡慕地想到。   “啊,差点忘了。”   她又翻了翻包,找出最后一个红包,蹲下递给悄摸在一旁抹了半天眼泪的安可:   “这是给您的,安大师,谢谢您。”   “诶?”安可一愣,眼角还挂着感动的泪珠,犹豫着推拒,“可是……我什么都没做……”   “正因为您没做什么,我才要感谢您。”   “啊?”安可更迷糊了。   “因为您什么都没告诉我。”女生笑道,“就算您听不懂丸子的话,也完全可以随便信口胡说,编几句好听的,我不会知道的。”   而且,她这次是按安可平常最高报价的十倍准备的红包。   见面时,她就看出这个小女孩穿着干净整洁但并不昂贵,书包上还有缝补的痕迹,想必这份钱对她来说也不算少。   但她非但没有收下这份报酬,反而将它交给苏大师,还恳请他出手帮忙。   思及此,她的声音越发温和与感激:“最重要是,如果没有您——苏大师弟子的引荐,我也不会有幸请到苏大师出手,或许我永远都没法知道丸子最想要的是什么。所以真的非常感谢。”   安可听着,小脸慢慢红了。被这样直白地夸奖,她有些不习惯。   她接过红包,最后小声憋出一句:   “不用谢。”   直到女生千恩万谢地向苏冬道别准备离开时,安可才忽然反应过来,刚才这位客人说自己是……苏冬的弟子?   她眨巴眨巴眼睛,偷偷看了一眼苏冬。   苏冬正神色如常,含笑向客人告别,脸上没什么特别的表情,似乎……并没有反驳的意思。   安可心中不由得暗搓搓升起几分雀跃。   “小安可。”   送走女生后,苏冬忽然出声。   安可紧张起来:“啊……是!”   眼前一花,是三个厚实的红包出现在了她的面前。   只听苏冬说道:“这位客人是你介绍来的,喏,按照道上规矩,这是你的那份分成。”   安可愣愣地接过红包。   明明赚到了钱,离目标又近了不少,但不知为何,心里反而有些失望……   看着垂头丧气的安可,苏冬一哂,没忍住摸了摸那个毛茸茸的头顶。   “言归正传,小安可,”苏冬清了清嗓子,“我看你骨骼惊奇,天赋异禀,假以时日,必成大器。不知道你愿不愿意来做我的助理呢?”   安可猛然一个抬头。   苏冬装作没看见,继续慢条斯理地讲道:“工作内容主要是负责帮我筛选客户。来找我的客人,你先接待,能解决的,就不必推给我了。价格么,你的那部分,还是按你自己的定就好,我不插手。收入嘛,我们互抽10%,你的收入分10%的提成给我,我的也分10%给——”   “我愿意!师父,我愿意!”不等苏冬说完,安可便急匆匆地大声答应道。   她小脸红扑扑的,眸子里闪烁着崇拜和期待,抬起手,似乎想狠狠抱一下苏冬,又不好意思,最后拉着他的衣袖,小声又重复了一遍:   “我愿意的。”   苏冬笑眯眯地揉了揉安可的脑袋:   “那就这么说定了,你快收拾东西吧,今天起,我们就去我的摊位那边。”   “是,师父!”   安可大声应着,忍不住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   虽然身份是“助理”而不是“弟子”,但见到苏冬没有反驳自己的称呼,安可就已经非常满足了!   苏冬交代安可慢点收拾,别丢东西别着急,就带着无名和之之先离开了。   等到稍微走出一段距离,确认安可听不到他声音了,苏冬忽然低头向无名问道:   “无名,你之前,是不是见过安可?” 作者有话说: 今天被千年难遇的癫公领导折磨到身心俱疲,,半夜回来码到三点实在写不进去,歇一天,原谅我T T 明天我要狠狠摸鱼码字orz ===== 来自第二天修文的我:愿望很美好,然而事实证明今天也是给癫公当孙子的一天……(死鱼眼点烟.jpg (深吸气)(叹气) 第103章 暖冬 温暖的暖,   无名停住脚步, 惊讶地看向苏冬。   它分明没告诉过人类这件事。   苏冬说道:   “第一次见面时,你就一直在看她。”   被砸场子那次也是,那还是他第一次见到无名保护除了他以外的人类。   无名点了点头。   “在……”它想了一会那个大盒子的名字, “医院。”   “我听到, 声音,然后, 看到她在哭。”   “什么声音?”   “‘小可,别哭。’”   苏冬沉默半晌,再度轻轻叹了口气。   “它, 很小, 身上有,草莓的气味。”无名回忆着,“小人类在哭, 然后她把东西, 投进箱子里。”   “什么?”   “透明的箱子,布做的娃娃, 黑色的管子, 留下了爪印。”   苏冬微一愣神, 反应过来, 是“爪爪心愿盒子”。   透明的箱子是捐助箱,黑色的管子是签字笔,安可在布娃娃上签了名, 然后把雪儿的玩具, 捐到了爪爪心愿盒子里。   这孩子……   真是懂事又善良到让人心疼。   “为什么?”无名追问道, “它们会说一样的话?”   苏冬回过神,向摊位继续走去,无名跟在他腿旁。   “你刚才已经得出自己的答案了。”苏冬说。   无名歪头:“爱?”   苏冬点头。   街上的人群渐渐充盈, 与他们擦肩而过的许多人,都有一只小狗或牵或抱地陪在身边。   无名看着这些神态各异的同类,似乎不太认同自己的答案。   它皱了皱鼻子:“它们好傻,人类不值的。”   “是啊。”   可是想到安可的眼泪,刚才那个女生悲伤的表情,人类身上苦涩的气味,苏冬的所作所为……无名又对苏冬无条件的顺从感到有些不满。   “人类,你总是赞同。”   “因为我觉得你说得没错啊,”苏冬将之之从肩上抱到怀里,梳理着它的毛发,“怎么,不信我啊?我以为我对人类的看法应该很明显呢。”   “你……”无名烦躁地刨了下爪子,“可是你,明明,一直在,做这些事。”   “哦,不要误会,”苏冬淡淡说道,“我做这些不是为了人类,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是为了你的同类。”   他脚步未停:“人类不值的。”   无名站在原地看了一会苏冬的背影,小声嘀咕着:“真的吗……?”   真的只是为了同类吗……?   人类,真的不值吗?   它甩了甩头,把这些困扰着自己的复杂难懂的问题甩出去,迈开步子,小跑着追上了前面那个身影。   无名追上来时,苏冬正低头看着之之。   “说起来,还有之之,”他轻挠它的下巴,“那天我记得,你也多看了王知秀好几眼呢。”   之之低头用鼻子点了点苏冬的手。无名还在犹豫需不需要自己帮忙翻译时,就听苏冬沉吟道:   “嗯……其实我也觉得王知秀有些眼熟,或许是在哪里曾有过一面之缘。”   无名:?   它好像还没开始翻译呢……?这猫也没开口,只是做了个动作,苏冬怎么好像就已经跟它无障碍交流上了。   无名仔细回想了一阵,它也对那个人类稍微有一点记忆:“我们,上山时,遇到。”   是这样么……苏冬没什么印象了,顺口问道:小四,你对王知秀有印象吗?   过目不忘的404即答:无名说得没错,你们确实在上山的路上擦肩而过了一下,不过她当时行色匆匆,没注意你,你也没注意她。   它又检索了一遍自己的记忆,确认道:别的就没遇到过了。   苏冬放下心来,没再多想。   还没走到摊位,手机响了。   苏冬接起电话,江灵果兴奋的声音从听筒那边传来:   “苏冬苏冬!关于重建幸福之家的事,我和陈老已经讨论出初步的计划了!”   “嗯?”   江灵果嘿嘿一笑,她掰着手指细数,难掩语气中的雀跃:   “我们最近做了好多事!选址,办手续,召集人手,定规章制度……虽然有些证件还没下来,手续还得办一段时间,但家里现在已经有了暂时的落脚点,之前那些被暂时分批送到其他救助场地的毛孩子们,也都接回来了。还有最最最重要的是——我们还给幸福之家想好了新名字!”   苏冬好奇地问道:“叫什么?”   “就叫——暖冬之家!”   “是个好名字。”苏冬笑着赞道。   “‘暖冬’的第一层含义,就是希望每个流浪的毛孩子都能找到归所,渡过一个温暖的冬天。”   江灵果得意地解释着自己的小巧思。   “第二层含义,是源于那场‘暖冬之约’慈善晚会。‘暖冬之约’是‘幸福之家’的终点,也是新的起点——我们是这样希望的!当然,还有第三层含义,你猜猜是什么?”   “嗯……”苏冬苦思冥想半天,“暖冬暖冬,温暖,冬天……”   最终他缴械投降:“我放弃,能想到的寓意你都说了嘛!”   江灵果偷笑了一会,大声道:“是你呀,是你!”   苏冬一愣:“……我?”   “对呀,温暖的暖,苏冬的冬。怎么样,很棒的名字吧?”   苏冬半晌没说出话。   江灵果也算了解他的性子,笑嘻嘻地道:“最近杂事多,我们就不喊你过来瞎忙了,都放心交给我们吧。不过等到暖冬之家正式回归的那天,你一定要来哦。”   过了好一会,苏冬低低笑了一声:   “好。”   *   托“妙语仙客苏大师”这个名号的福,小摊前的客人可谓是络绎不绝。   苏冬这个甩手掌柜,在后面晒着太阳、吃着零食、追着剧,懒洋洋地坐了一下午,小安可这边则是忙忙碌碌,认真接待着每位客人,一直没停过。   不过累归累,看着手机里一下午就直奔四位数的余额,安可的大眼睛都亮了起来。   她认认真真算好账,把十分之一的收益转给师父,然后收拾好书包挥手告别。   走出几步,到底没压抑住心底迸发的兴奋劲儿,她脚下越来越快,最后忍不住一蹦一跳地小跑起来。   ——离她的目标,又近了一大步呢!   苏冬也拍拍手上的零食渣子,起身准备收摊回家了。   今天顾衍公司那边出了些急事,忙得脚不沾地,暂时脱不开身,所以是张力来接的他们。   苏冬拉开车门跳了上去,无名也轻车熟路地找到那个舒服的角落趴下。   回梁州的路,是从慈云寺出去后左拐,一路向北,直接上绕城高速。   两市相邻,慈云寺又在青川市最北边,是靠近两市边界的地方,所以虽然是两个不同的市,实际距离却并没有很远,半个小时的车程也便到家了。   慈云寺所落座的山系,名为鹤台山。之所以叫这个名字,是源于山顶一片天然形成,形似起飞仙鹤的平台。   传说,古时有仙人在此领悟大道,最终登仙飞升,乘鹤归去。鹤魂随主人登霄而去,唯留下躯壳寄宿于山间,融于泥土,化作鹤台山脉。   鹤台山脉走势绵长,山脊如鹤颈般曲折蜿蜒,主峰巍峨,群山环抱。以一道名为“风吼垭”的垭口为分界线,一边是香火鼎盛的慈云寺,另一边,则是人迹罕至、未被开发的原始保护区。   那边群山如墨,苍林幽深,除了偶有一些挑战极限的登山客外,平日鲜少有人出没,尚保留着最原始的山野气息。   那里也正是苏冬上次带无名尽情奔跑撒欢的地方。   还没开出停车场,苏冬忽然开口喊住张力:   “张哥,前面右拐。”   张力一愣,手下老实地听从指令向右变道,嘴里问道:“苏先生这是要去哪里?”   苏冬看向车窗外暮色渐染,起伏如波涛的山峦轮廓,   “风吼垭。”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4章 代价 从今天开始   车很快到了目的地, 稳稳停下。   苏冬率先下了车,无名很自然地跟在他身后。   它嗅着森林的气息,舒展身体, 伸了个懒腰。   左右看了看, 它问道:“人类,我们去哪里?”   “不是我们, ”苏冬说道,“是你。”   “……我?”   “离我们一个月的约定,只剩下五天了。”   无名不说话了。   它低下头, 前爪刨了几下地面, 似乎有些烦躁。   半晌,它抬头看向苏冬,憋出一句话:   “可是, 还有五天。”   它又急匆匆地补了一句:“我们说好的。”   苏冬摇头:“我不是让你现在就离开。”   “我要确认两件事, ”他在无名面前蹲下,问它, “无名, 你还是想获得属于你的‘自由’, 回到山里去吗?”   无名没有犹豫, 回答道:“当然。”   “别急着回答,如果现在的你,想在人类社会中寻找一个归处, 我也会尽我所能, 帮你找到最好的‘家人’。”   尽管无名觉得没必要, 但它还是遵从苏冬的要求,认真思考了一会。   苏冬教过它,点头是“赞同”, 摇头是“否定”。反复考虑过三次,它郑重地点头:   “是的,我不需要人类,我只想要自由。”   苏冬问出第二个问题:“那么,你对人类的看法,还是和以前一样吗?”   面对这个问题,无名沉默了。   见无名久久无法得出答案,苏冬并未继续等待它的回答。他缓缓收敛起惯常挂在嘴边的笑意,垂下的眼眸神情肃然。   他冷酷地通知它:   “从今天开始,我不会再向你提供任何食物和住所。”   无名愣愣地看向忽然变脸的苏冬。   它知道,人类没有义务为它提供庇护,分享食物……   但是它依然不明白人类为什么忽然说出这样的话。   “每天早上太阳升起的时候,我会来这里接你。五天以后,你我再无关系。”   苏冬干脆利落地起身,没再多说一句话,扭头便离开了。   似乎浑然不在意它的死活。   无名下意识追出两步。   “人类……!”   苏冬没有回应它,而是头也没回地登上那个铁盒子,关闭了入口。   “人……”   无名的脚步缓缓停下。   耳边传来轰鸣的引擎声。   它的听力很敏锐,甚至能捕捉到这个铁盒子中某些齿轮交错转动的声音。但它早已习惯了这个庞大的钢铁巨兽,甚至能在巨兽的肚子中,枕着轰鸣声安眠。   如今,咆哮的声音逐渐转小、远去,那些细微的金属声却莫名变得比以往更加刺耳。   无名定定地望着远去的尘烟。   不知过了多久,它的身影动了。   它头也不回地闪进山林,像一道穿梭在林间的黑色闪电。   *   在车上等候的之之跃上苏冬的膝头,暖烘烘的毛团盘卧在大腿上,带来温热的重量。   张力直觉好像少了什么声音,转过头伸出脖子看了看。   又看了看。   然后又看了看。   ……是不是少了只狗?   在他还没看明白时,苏先生已经下达了命令:   “张哥,开车吧。”   张力犹犹豫豫地伸出手指,指向后排的地面,他觉得自己可能有必要提醒一下自己的另一位老板:   “苏先生,那个……狗呢?”   “不用管,走吧。”   不、不用管?!   什么情况……?   张力默默合上惊掉的下巴,跟随顾总多年锻炼出来的强大职业素养,让他安静地闭上嘴什么都没问。   但开了一会,他还是忍不住频频从后视镜偷看苏先生脸上的表情。   嗯……很平静。   可以说是毫无波澜啊!   这这这,到底什么情况,就这样……给放生了?   苏先生也不像这种人啊?   别说无名和张力,404都被苏冬的操作惊呆了。   宿主!你在干嘛啊!无名惹你了?   没有啊。   没有你把它扔了?!   苏冬很淡定:我自然有我的考量。   404不淡定了:啊??   苏冬撑起下巴,看着窗外昏暗的天色,如果它不能自主捕食、躲避天敌,不能靠自己在山林中生存下去,又谈何自由?   但……404还是有些不忍心,那也没必要这么决绝吧。   想要做自由的孩子,又和人类留有羁绊,对人类抱有幻想,如果我不斩断它这些可笑的念头,它只会连自己怎么死的都不知道。   可是……无名毕竟是只狗啊,万一它在山里出什么意外了怎么办?   那是选择自由的代价。我帮不了它。   苏冬的回答,在404这个非人类的眼里看来都有些不近人情。   它想,如果是它的话,肯定会努力挽留无名,就算它坚持要离开,也要让无名好吃好喝地在自己身边渡过最后几天同行的日子。   更何况以它观察苏冬和无名之间微妙的关系,它莫名觉得,只要苏冬开口挽留,无名一定会答应的。   当时苏冬放任雷霆留在墓园,它不理解,现在苏冬把无名赶离自己身边,它依旧不理解。   404微皱着眉,很不赞同的样子。苏冬忽然笑了笑,小四,你好像有点变了呢。   我?有吗,哪里?   苏冬笑而不语。   刚驶入梁州境内不久,顾衍打来电话,告诉苏冬自己今日无法回去一起吃饭了。   “你需要什么,都直接告诉张力,他会为你准备好的。”顾衍低沉的声音带着些许电子噪波透过听筒传过来。   “苏冬,”他的尾音略有些沙哑,“抱歉,这边有些意外,今晚没法陪你一起了。”   之之贴近苏冬胸口,仰起头蹭着他的脸颊,尾巴悄然缠住手腕。   顾衍短暂地闭上眼,仿佛都能嗅到苏冬熟悉的气息。借猫吸人这一小下,让他脸上疲惫的神色散去了不少,情不自禁露出一点久违的笑意。   “没事,正好我这几天也都有些事,想早点回去休息。”苏冬安抚道,“你也早些休息。”   听到苏冬下意识放柔的声音,看到他嘴角不自觉上扬的弧度,404神情古怪地盯着苏冬看了半天。   苏冬每天晚上去找顾衍的时候,都会以这样那样的借口,把404打发到小黑屋里,直到现在404都以为苏冬每天晚上是去卖力工作了。   感受到404狐疑的目光,苏冬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表情,使自己脸上的笑容看起来多了三分玩味和游刃有余。   他原以为小四会打破砂锅问到底,都已经打好了忽悠它的腹稿,没想到这次404小声嘀咕了几句,什么都没问,关上门回小黑屋追剧去了。   *   今晚苏冬难得睡得很早。   尽管习惯了晚睡的身体很难在这个时间睡着,他还是扔下手机,抱着毛茸茸暖烘烘的小猫逼自己闭上眼睛躺下。   翻来覆去一个小时,终于勉勉强强睡着了。   第二天一早,一直习惯睡懒觉的苏冬,天色还漆黑一片时便出了门。   天知道,平时这个点他还没睡呢……   他哈欠连天地上了车,趁机补了会觉。   一路上,东方既白,天光渐渐破晓。初日还未升起,车已开到了风吼垭。   苏冬拉开车门,靠在车边,打了一声响亮的呼哨。   尖锐的呼哨声穿透山间,击起一片回音。   无名并没有出现。   清晨的山林中空灵幽静,只有鸟雀啾鸣声在回荡。   404紧张起来:坏了,这下狗子真被放生了。   苏冬梳理之之毛发的手略微收紧。他镇定道:再等等看。   在令人心焦的等待中,晨日缓缓爬上山,第一缕曙光越过山头照向大地。   一道黑色的身影,缓缓踏着晨光出现在山林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5章 约定 从今天起,   夜间的寒风很冷。   但无名只感觉, 随着奔跑的速度加快,心脏不断跳动着,血液越来越烫。   它全力奔跑着, 仰头鸣啸, 把胸腔中的空气都吼了出来。   力气耗尽,它翻滚在地上, 被层层堆叠的落叶和积雪接住。   月光撒在它身上,它也遥望着月亮。   夜间的山林很静。   但对无名来说,能捕捉到的所有细微响动交织在耳畔, 足以称得上一首史诗级的野生交响乐。   夜鸟惊飞, 羽毛扑簌簌地煽动,啮齿动物在枝桠间觅食穿行,枝条窸窣作响。很远很远的地方, 传来长长的嚎叫, 似是对它的回应。   不知是什么动物踢到崖边的碎石,石子喀啦喀啦地滚落下来, 昆虫振动鞘翅, 有节奏地律动嗡鸣。   最后, 是风声。   闻惯了人间烟火气的鼻子, 已经有些迟钝生锈。   杂乱又清新的陌生空气涌入鼻腔,它一时竟分辨不清大自然想传递给它的消息。   无名站了起来,寻到下风口, 深深吸气。   闭眼, 凝神。   ——风, 卷来山石的矿物气息,夹杂着植物叶片舒展开的涩味。隐匿在叶片下,苔藓和腐败的落叶, 散发出和土腥味混杂在一起的泥腐气味。   秋天掉落的果实在泥土中分解,雪水融化,滋润着树根下的新芽。树下动物留下的足印中,蚁虫悄然漫行。   庞大的气味信息中包裹着丝丝缕缕的腥臊,无名仔细地将它们剥离出来。   这是野兽排泄物的气味。   它需要利用这些气味来追踪猎物,躲避猛兽。   无名睁开那双在夜色中发着幽光的眼睛,循着气味,在灌木中伏低身子,搜寻猎物。   然而,全神贯注、小心翼翼的无名,翻山越岭,屏住呼吸,拨开荒草遮掩的土丘时,只找到了一个废弃的野兔巢穴。   初尝自由滋味的第一个夜晚,是个饥肠辘辘的不眠之夜。   当第一缕曦光划破昏暗的天际,在刨出的野兔洞穴中歇息了一晚的无名,睁开了眼睛。   它还记得他们的约定。   当太阳升起的时候,人类会来接它。   无名抖落沾在毛发上的露水,循着呼哨声跑向约定的地点。   人类果然来了!   见到它出现,人类似乎松了一口气。但他的表情依旧很冷漠,淡淡地喊它跟上来,拉开了铁盒子的门。   人类为什么不笑了?   见到他,它还是挺开心的。人类呢?不高兴见到它吗?   无名盘卧在人类脚下冰冷的地面上,默默地想着。   熟悉的人群,熟悉的山道,熟悉的摊位。   无名也找到熟悉的角落趴下。   这里还是有一点变化的,人类今天带来了两个碗。   他给碗里装满了食物和清水,放在不远处的树下。   他说这是给客人和流浪的同类准备的,谁想吃都可以,他每天都会把这里补满。   他还问它,你记不记得我们的三个约定?   无名自然记得,它一直记得。   它点点头:   “记得,要听你的话;不能咬人;不能离开你身边。”   “从今天起,这些都不算数了。”   人类说道,   “你可以去任何地方,只要你想。”   无名愣住了。   “太阳落下之前,我都会在这里。”   他没再看它,掏出那个发光的金属块,懒散地靠在椅子上,   “如果你想回到山里,就在那之前回来。第二天太阳升起时,我还会在那个地方等你。”   被人类扔在山里,无名没有生气;被人类冷面相待,无名没有生气;但现在,无名有些生气了。   它盯着苏冬看了半天,最后一声不吭地用和以前一样的姿势在他脚边趴下。   和以前不同的是,这次无名的头是扭到另一边的,后脑勺对着人类。   肚子咕咕叫,它饿极了。不远处的树下,食物的香气袭来,萦绕在鼻尖久久不散,但一整天下来,无名一口都没吃。   那个小人类频频看过来,神色有些……担心?这应该是担心吧。   她偷偷靠过来蹲下,小心翼翼地伸出一根指头,试探着靠近它。   那紧张兮兮的表情就好像在说:万一它忽然咬她一口,咬掉一根指头也比咬掉一只手来得强一点。   无名今天懒得挪窝,甩了甩尾巴,没能赶走她,便任由她黏在自己身边了。   小人类眼睛亮亮的,用一根指头轻轻碰了碰它,见它没有动怒,又张开手掌轻轻摸了摸它的毛发。   人类,果然都是一样的烦人。   她嘴里叽里咕噜说着什么听不懂的话,拿出一个袋子拆开,香味立刻溢了出来。   她把食物捧到它的嘴边。   无名掀开眼皮瞥了她一样,懒洋洋地把头换了个方向。   小人类又绕过来,重新把食物捧到它的面前。   无名又扭过头,她便又绕过去。来回几次,无名不耐烦了,猛地一呲牙!——吓得她一屁股坐倒在地上,手里的食物也掉了。   小人类似乎被它吓得不轻,抿着唇跑掉了。   终于能获得一会清静了。   它没打一会盹,就又听到了熟悉的脚步声在靠近。   睁开眼,就看见蹑手蹑脚凑到近前的小人类,正尴尬地和它对视。   她挤出一个无辜的笑容,眨巴眨巴眼睛。   哎……算了。   无名懒得和她计较。   然而这小人类竟得寸进尺,一整天只要有空就往它这跑,盘腿坐在它的身旁翻看着一沓方形的纸片。   ……算了。   这日,太阳如约下山。人类,也如约将它送到了昨晚分别的地方。   无名站在林间注视着渐渐远去的烟尘,转身投入深林。   这天晚上,它找到了一条尚未结冰的小溪,捕到了一只肥硕的田鼠。   田鼠的味道是从未尝过的鲜美,令它回味无穷。肥腴、咸鲜,无比奇妙的滋味和温热的血液安抚住了它叫嚣了一天的肠胃。   不过,尽管这田鼠的个头比得上一只稍小的野兔了,对于无名来说,还是太少。   第三天,人类也出现了。   今天的人类,一句话都没有跟它说。   哼,那它也一口都不会吃人类放在那边的食物。   而那个胆大包天的小人类,则是愈发地得寸进尺,甚至直接大着胆子靠在了它的身上,真是不知死活。   ……算了。   第三个夜晚,它在夜色的掩护中,压低身体,无声地潜行,精准寻到了一窝野兔。   今夜,得以饱餐。   第四天的人类,依旧一言不发,并不同它说话。   若不是偶尔人类会笑着向其他人讲几句话,它甚至都要没法确定自己还能否听懂人类的语言了。   无名有些郁闷。   但它也不是一只话多的狗。人类既不跟它说话,也不找它帮忙翻译,他们之间便唯有沉默。   今天的小人类,更是变本加厉。   ——她直接在它身上编起了辫子。   ……算了。   无名努力忽视着身上那些别扭的触感和心里别扭的感觉。   养精蓄锐的一天,令它在这个夜晚,再次捕获到了满意的猎物。   它的脚步更加轻盈,嗅觉更加灵敏。   所以这天,它比前几日更早地察觉到了人类那个铁皮盒子靠近的响动。   人类打开门时,它已然安静地在分别处等候。   人类明显愣了一下,但依旧没多说什么,只是腾开位置,让它上来。   无名看着人类没什么表情的侧脸,忽然心头涌起一股奇怪的感觉。   它一下想起了很多画面。   第一次出现在它面前的人类;漫不经心挡在它身前的人类;抚摸着太子染血的毛发,眉眼低垂的人类;用竹筐背着它,只露出白皙脖颈和黑色后脑的人类;抚摸着它的头顶,轻声夸奖它的人类;被同类簇拥时开心笑着的人类;这几日一言不发冷冰冰的人类……   哪一个才是真正的他?   可是无论是哪个人类,在今天的太阳落下之后,大概就再也见不到了。   它有许多话想对他说,尽管它不知道该如何组织语言。   它有许多疑惑想让他解答,尽管他可能已经不会再回答它。   它有许多心情想向他表述,尽管他这么聪明的人类一定能直接看穿它的感受。   “人类……”   你为什么,要停止我们的约定?   你为什么,不跟我说话?   你为什么,看起来不开心?   苏冬淡淡向它投来视线。   明明有许多想说的话,无名却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人类,山间的月亮很美,星星都更亮一些。   人类,这里很冷,没有你身边暖和。但这里的空气很好闻,我想让你也闻闻。   人类,田鼠的味道比野兔要好一些,如果你想要,我也可以分享我的食物给你。   最后它只是轻轻叹了一口气,对苏冬说道:   “人类,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6章 送别 今天是“狗   苏冬脸上冰霜般冷酷的表情, 渐渐变得复杂起来。   他看着无名,嘴唇动了动,似乎也想对它说话, 但最终什么也没说。   他轻轻点头, 默默让开位置。   无名跳上车,安静地盘在苏冬腿边。不过这次, 它把头轻轻搭在了苏冬的脚面上。   沾着晨露的绒毛带着湿意,微微发凉,但无名的体温却是温热的。苏冬微微一僵, 但没有躲开。   今天的安可已经不再害怕无名了。她见到无名的第一眼, 就欢呼着扑了上来。   无名可以躲开的,但是它也没有。   它只是不耐烦地甩了甩尾巴,将头扭到一旁, 默认允许安可趴在自己身上玩闹。   安可笑嘻嘻地举着书, 靠在天然的毛皮沙发上,陷入柔软的绒毛。   这时的安可, 没了那副不苟言笑的小大人模样, 看起来倒完全像个普通的小孩子了。   倒是平日里笑嘻嘻的苏冬, 一直没什么表情地看向远处的山峦。   其实今天也是平凡又普通的一天, 只是对某些人而言有着特殊的意义罢了。   所以今天的时间,也没有留情。它逃走得和往常一样的快。   也许是打个盹的工夫,也许是发会呆的片刻, 再一晃眼, 晚霞已经爬了满天。   “师父, 明天见!”   安可背上书包,向师父告别。   告别声惊醒了正在出神的苏冬,也让闭眼假寐的无名抬起了头。   安可也察觉到了这几天师父和大黑狗之间怪异的气氛, 她没有厚此薄彼,蹲下来给了无名一个大大的拥抱:   “大狗狗,我们明天见!”   无名还没有反应过来,已经被她搂住了。   人类的拥抱……好像感觉也没那么糟糕。   小人类很快松开了手,她后退两步,笑着向他们挥了挥手。   同行以来,或许是第一次,无名对其他人类的话语产生了好奇。   “人类,她在对我说什么?”   苏冬沉默了一会。   “无名,”他没有回答无名的问题,而是问道,“五天前我问你的第一个问题,你的答案有所改变吗?”   “没有。”   无名回答。   “我不需要人类,我想要自由。”   苏冬看着它,眼神有一瞬间的惆怅和柔和,但这又好像只是无名的错觉,它再仔细看去时,苏冬已经看向了天边。   霞光似红墨般在天空泼开,一半浸染得通红,另一半碧蓝的天上,已悬挂起了一轮圆月。   “人类,她刚才说什么?”   无名锲而不舍地追问道。   “她说,明天见。”   这下换无名不说话了。   它知道,明天之后,苏冬也好,安可也好,它不会再见到任何一个人类了。   它知道自己不需要人类,但先前困扰着它的那种空荡又微妙的感觉,又一次从心头涌了出来。   忽然,它的耳朵微微动了动。   熟悉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有人哒哒哒地又跑了回来,一把抱住了它。   安可搂住无名的脖子,仰起小脸可怜兮兮地望向苏冬:   “师父,你们不要吵架了好不好?”   苏冬一愣,无奈地点点安可的额头:   “小安可,我们没有吵架。”   安可将信将疑,犹犹豫豫地半松开无名:“真的吗?”   “是啊,”苏冬点点头,“不信你问无名。”   无名看着安可,也学着苏冬的模样点了点头。   安可慢慢松开手,踢开脚下的小石子,“好吧……”   虽然自己瞎想误会了有点尴尬,不过大狗狗愿意理她,这可是开天辟地头一遭。   安可弯了弯眼睛,向无名露出一个甜甜的笑容。   无名盯着安可看了一会,忽然转头闪进了山林,远远给苏冬扔过来一句话:   “人类,等我回来!”   安可看着无名跑走消失的方向一呆。   她叹口气,重新背起书包,向师父挥手告别。   俗话说,天将降大任于斯人也,必先苦其心志,劳其筋骨。想要大狗狗接纳她,她还需要加倍向师父学习,多多努力奋斗才是!   犹豫片刻,苏冬喊住了已经迈开步子的安可。   “小安可。”   安可回过头,然后再次哒哒哒地跑回苏冬面前。   “师父,怎么了?”   如果不是无名早上的那句话,也许苏冬不会改变主意。   他坐在台阶边上,拍拍旁边的空地,示意安可也坐下。   安可乖乖坐下。   夕阳渐渐沉了下去,月亮爬上枝头。   “你知道吗,今天是个特殊的日子。”   “师父,是什么日子?”   “今天是‘狗儿节’。是所有小狗的灵魂获得自由的日子。”   安可一愣:“啊……”   “今天,在月光照耀的地方,你想对小狗说的话,它们都能听到。”   “啊……!”   安可唰地一下站了起来。   她手足无措地摸着书包背带,手指渐渐收紧,下意识看向自己的脚边。   苏冬看着天上的月亮,“你身边,有一只白色的灵魂。”   他回头看向安可,眼神落在她脚边,“你愿意送它离开吗?无名会把它带到所有小狗的故乡去。”   “是、是真的吗……”安可的声音有些不敢置信,“师父你说的,都是真的吗……”   虽然她一直坚信苏冬——她这位神秘的师父,可以听懂小狗的语言,可以看到小狗的灵魂,但当他真正告诉她这件事的时候,她反而有些不敢相信了。   “雪儿……真的一直在我身边吗?”   苏冬向安可脚边伸出手,虚虚摸了摸,好像真的在抚摸一只看不见的小狗。   安可紧张起来,她紧紧盯着那片空地,生怕自己错过什么细节。   就在她几乎屏住呼吸,眼眶中都要憋出泪时,风带来了草莓香波的气味,轻轻拂去了她额头因为紧张渗出的汗珠。   安可倏然瞪大了眼睛。   “它让我转告你,你是它最棒的朋友。”   “雪儿,是你在这里吗?……”   安可声音微微颤抖起来,她摸向苏冬的手方才凭空抚摸过的地方,泪水在眼眶里打转。   “雪儿……都是我不好……我没有早点发现你不舒服,我没有治好你,我……”   她咬牙忍住泪水,透过模糊的视线努力想看清周围是否有雪儿存在在这里的证明。   “小安可,”苏冬轻轻摇头,“它说,它从来没有那样想过。对于你做的一切,它都感到非常骄傲。”   “它都看到了,无论是你在医院,捐出它的玩具帮助需要帮助的小狗,还是努力赚钱,承担起责任,它都为你感到骄傲。你是它见过最勇敢,最聪明,最善良的孩子。”   听到玩具的事,安可睁大眼睛,眼泪再也忍不住地涌了出来。   “师父,你为什么会知道这些……”   像是猛然惊醒,她胡乱擦掉眼泪,对着风中大喊:   “雪儿,你也是我最重要的朋友,我永远都不会忘记你的!你可以听到吗雪儿?我最喜欢你了!”   回应她的只有呜呜的风声,她求助地看向苏冬,   “师父,他们今天就要走吗?今天一定要走吗……”   得到了师父肯定的答复后,她失望地垂下了头。   失落片刻,她很快打起精神,挤出一个微笑。   安可双手相扣,放在胸前,看向面前只有月光洒落的地面:   “雪儿,去吧。我会一直记得你,一直为你祈祷的,希望今天你的灵魂能获得自由。”   说完这句话,她倏然感到长久以来压在胸口的大石头,好像松动了一些。虽然石头下还是那道深深的伤口,伤口还是很痛,但这种痛,是剜掉腐肉后开始愈合的痛。   勉强挤出、带着泪痕的微笑,在崭新的痛楚中,慢慢变成了发自内心的祝福。   她闭上眼睛,为自己小狗的灵魂祈福。   睁开眼后,她仰头问道:“师父,无名……他也会走吗?”   “是呀,”苏冬摸了摸安可的脑袋,“无名是它们的使者,他今天要回到自己应该去的地方了。”   “所以,等会记得和他说再见。”   安可沮丧地垂下肩膀,难掩内心的失落。   但师父说,这是他们获得自由的日子,这是他们应该去的地方,所以,或许自己应该为他们高兴才对。   安可出神时,忽然感觉有什么湿漉漉的东西在轻轻触碰自己的手背。   她低头看去,欣喜地喊出声:“大狗狗!”   无名半阖着下巴,用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鼻子点了点她,示意她张开手。   她张开手心,一只在月光下甲壳流光溢彩的小甲虫落在了她的手里。   安可吓得差点跳起来。   她按捺住狂飙的心跳和将它甩飞出去的本能冲动,努力把僵硬的胳膊伸得离自己远一点。   但看到无名歪着头,似乎是很期待她反应的样子,安可又不想让这只马上要离开的大狗狗失望。   毕竟,这可是它送给她的第一份礼物呀!   安可硬着头皮观察手心的小虫。   它的外壳泛着珍珠般柔和光泽,翅膀微微扑腾,袖珍的小脚挪动着身体,在她手心留下一点点的酥麻。   看着看着,她惊叹于这小小生灵的美丽,不知不觉忘了害怕。   “谢谢你,大狗狗。”   她拧开自己的水壶,把里面剩下的水一口气喝光,小心翼翼地把这份珍贵的礼物收到小水壶里。   做完这一切,她依依不舍地看向无名。   无名向她微微点头,走到了苏冬身旁。   一人一狗静静看向她,安可知道,自己该离开了。   她轻声告别:   “再见,无名。再见……雪儿。”   她最后上前拥抱了自己毛茸茸的伙伴,把脸埋进它颈侧温暖的皮毛里深深吸了口气。   然后,她退开一步,看向周围月光洒落的地面,脸上慢慢绽开一个释然又明亮的笑容。   “祝你们狗儿节快乐,祝你们自由。”   那道小小的身影消失在山道尽头,苏冬低下头看向自己即将离职的第一任员工,   “看样子今天不用我送你了。”   无名摇摇头,“我认得,山里的路,人类。”   苏冬抱着胳膊靠在树上,向大山深处扬了扬下巴,催促道:“那就走吧。”   无名却没有直接离开。   月光披在它乌黑的皮毛上,它看了苏冬半晌,忽然开口问道:“我们是朋友吗?”   苏冬斩钉截铁地回答道:“不是。”   “……哦。”   “不要和人类做朋友,无名。”   “……哦,好的。”   无名收敛起那些只会在这个特别的人类面前出现的情绪,深深看了苏冬一眼,毅然转身,绷紧的肌肉发力,如同一道融入夜色的黑色闪电,眨眼间消失在山林中。   苏冬看着无名离开的方向微微出神,半晌,垂下眼轻笑一声。   他起身准备离开。   忽然身后传来一阵急促而熟悉的、踏过落叶枯枝残雪的扑簌声——   本已离开的无名忽然折返,它从黑暗中蹿了出来,三两步跑到苏冬面前,胸膛因为急促的奔跑而微微起伏。   它喘着气,伏低身子,垂下头,用鼻尖点了点他的手背。   苏冬惊讶地停住脚步。   他以为无名要给他什么东西,便依它的动作向它张开掌心。   下一秒,尖锐的牙齿收敛住所有攻击性,轻轻咬住了他的大拇指。   苏冬怔住了。   短短一瞬,黑色的风重新回到了山林中。   “人类,再见。”   风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07章 关系 你……和顾   “顾总, 法务部已经准备好证据了,那边的人刚才打来电话主动联系,希望能撤诉协商, 您看……?”   “不撤诉, 后续交给成律处理。”   “好的,收到。”   顾衍刚挂断内线电话, 又一通电话拨了进来。   “顾总,季总监盯着公关部加急出的黑稿舆情控制方案修改完了,您现在方便过目吗?”   “拿上来。”   “是。”   很快, 林远捧着一沓文件敲响了办公室的门。   “进来。”   “顾总, 您的材料。”   顾衍“嗯”了一声,接过翻看着。   林远看到桌上他几个小时前送来,现在已经凉透却丝毫未动的午饭, 有些担心, 忍不住多嘴道:   “顾总,您还没吃午饭吗?”   顾衍眼皮都没抬一下, 只是扫了眼腕表淡淡道:“七点线上会议的材料准备好没有, 我要先过一遍。”   林远立刻站直立正:“已经在打印了, 十分钟内可以送到。”   顾衍继续低头翻看材料, 林远犹豫了几秒,还是忍不住再次开口:“顾总,您脸色不太好, 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顾衍并没有回答, 只是抬起眉毛, 平静的目光扫了他一眼。   林远无声地叹口气,识趣地闭了嘴。   他退出顾总的办公室,去楼下检查装订稍后和海外资方会议需要用到的材料。   办公室里只剩顾衍一个人后, 他缓缓摘下眼镜,微闭着眼,按压了一会胀痛的太阳穴。   从前天到现在,顾衍只睡了不到三个小时。   短暂地歇息了几秒后,顾衍便睁开眼,重新戴上了眼镜。   拿过已经凉透的咖啡喝了一口,勉强提神,顾衍又接到了安全部的电话。   “顾总,多亏您指点,重构后防火墙很稳固,这次的恶意攻击已经全部诱导分流引进蜜罐了!张姐和赵哥正在溯源取证,目前已经抓到了一点尾巴……”   顾衍听着,简短地指出几点需要着重注意的关键。   放下办公电话,他向后靠近椅背,一直挺直的脊背终于稍微放松了一点,缓缓呼出一口浊气。   高强度紧绷后短暂的松懈,让疲惫感和晕眩感猛然反扑。   他抬手遮住眼睛,揉按额角,试图驱散一些疲惫。   指尖因为用力微微泛白,但收效甚微。他出神了一会,下意识拿出手机,点开顶置联系人的头像,轻轻摩挲着。   照片上,从画外伸进去一只手,捏住苏冬的脸颊,苏冬穿着毛茸茸的睡衣,侧身看向镜头,笑靥明媚。办公室里紧张压抑的氛围都因为这张鲜活的笑脸而淡去了不少。   这是他去苏冬家里做客那天拍下的。   实在可爱。   他看了又看,反复欣赏,忍不住设成苏冬的来电头像和手机的屏保,这样每次打开手机就能看到。   他看了眼表,估摸着林远回来前,他还有五分钟的空闲可以短暂地休息一下。   犹豫的手指在苏冬的头像上悬停住。   *   之之在苏冬膝头昏睡,窗外的树木飞速倒退。   苏冬正坐在车上,看着大拇指发呆。   电话铃声唤回了他的思绪。苏冬捂住之之的耳朵,接起电话。   “苏冬,你吃饭了吗?”   顾衍的声音从另一边传来。   不知是不是电流带来的失真,顾衍的声音听上去有几分沙哑。   “还没呢。”苏冬下意识皱起眉,问道,“你呢?”   “我也还没。”   “午饭呢?”   “……”顾衍可疑地停顿两秒,“吃了。”   这点小伎俩在骗子大师苏某人面前简直和透明的一样,苏冬眯起眼睛:“骗人!”   顾衍又沉默了两秒,认输改口:“……喝了咖啡。”   “早饭呢?”   “……吃了。”   “只喝咖啡不算。”   “……没吃。”   “……”   苏冬无语了:“顾、衍!”   “这么大的人了怎么连饭都不记得吃!你是铁做的吗没有痛觉和饥饿的!”   另一边的顾衍乖乖挨训,嘴角却忍不住悄然勾了起来。   “有给我打电话的工夫不如赶紧去扒两口饭!”   顾衍一边听着,一边在窗户上呵出一团白气,伸出手在玻璃上画了个(`へ??)。   不知道苏冬现在的表情是不是就像这样,气鼓鼓的。   看着窗户上的表情,联想到苏冬,顾衍忍不住低笑了一声。   “你有在听吗!喂!”   “嗯,在听。”   苏冬深吸口气。   他发现顾衍这家伙,平时看着雷厉风行一丝不苟,气人起来也真是够气人的!   他磨着牙发出最后通牒:“现在、立刻、马上,快去吃饭!不吃饭不许你和我说话!”   顾衍嘴上“嗯”了一声,手上却舍不得挂断电话。   “我不说,你说。”听筒里传来的声音比平日更低哑几分,“我听听你的声音就好。”   苏冬也是嘴上生硬,实际上听到这句话的瞬间就心软了。   他手指在挂断键上悬停了半天,到底也没忍心按下去。   顾衍最近几天……一定累坏了吧。   很少见他如此疲惫的声音。   虽然不是很明显,但旁人察觉不到,他又怎么会听不出来。像顾衍这样要强的人,会流露出明显的倦意,就说明他已经差不多要到极限了。   苏冬的声音不自觉软了下去:“你想听什么?”   顾衍垂眸,透过玻璃上苏冬生气的简笔画小表情看向窗外:   “都可以,只要是你的声音。”   苏冬无奈地叹口气:“你别光听啊,我的声音又不能填饱肚子,总得吃点什么吧。”   顾衍没应声,但苏冬能想象出他此刻正微微抿着唇向下看的表情。   “这样,我给您来段《报菜名》。”   顾衍:“……?”   苏冬清了清嗓子:“我请您吃:蒸羊羔、蒸熊掌、蒸鹿尾儿、烧花鸭、烧雏鸡、烧子鹅、炉猪、炉鸭、酱鸡、腊肉、松花、小肚儿、晾肉、香肠儿、什锦苏盘儿、熏鸡白肚儿、清蒸八宝猪、江米酿鸭子、罐儿野鸡、罐儿鹌鹑、卤什件儿、卤子鹅、山鸡、兔脯……”   顾衍:“…………?”   顾衍无语。   顾衍哽住。   顾衍失笑出声。   苏冬的声音清亮,语速极快,咬字清晰脆生,乍一听真像个练家子,直听得顾衍一愣一愣的。   五分钟的休息时间过得很快,林远抱着材料敲门进来时,就见到顾总拿着手机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嘴角还带着一丝浅淡的笑意。   林远没多想,低声向顾衍介绍材料内容。   苏冬听到那边模模糊糊传来一堆专业名词,就知道顾衍又要开始忙了。他只能无奈道:“顾大忙人,顾总,顾先生,你先忙吧。记、得!一定!要吃饭!”   顾衍用手势制止林远的汇报,低声向苏冬叮嘱告别。   “你也记得吃饭,别把胃饿坏了。”   换来苏冬不屑的鼻音:   “就你这一天两杯咖啡续命的也好意思催我吃饭!”   顾衍低笑一声,等苏冬那边挂了电话,才收起手机放在桌上,点头示意林远继续汇报。   林远刚说两句,顾衍放在桌上的手机忽然“叮咚”一声,屏幕亮了。   林远下意识扫了一眼,忽然一愣。   顾总百年不变的默认壁纸,什么时候换成一张照片了……?   屏幕黯了下去。林远收回杂念,眼观鼻鼻观心,继续认真汇报。   没讲几句,顾总的手机又“叮咚”“叮咚”响了好几声。   林远没忍住好奇,偷瞥了一眼,只看到鹅黄的灯光,温暖的色调,米色的毛绒,万千柔软簇拥着一张有些熟悉的笑颜。   还没等他看清笑颜的主人,顾衍的大手便罩在了手机上,挡住了他的视线。   林远顺着向上看去,对上了顾衍警告的眼神。   一股凉意从后脖颈嗖地窜上来,林远一下就汗流浃背了。   他做贼心虚地收回目光,努力板正着脸,假装自己只是无意扫了一眼,绝没有窥视到任何领导的隐私,面不改色地继续汇报。   硬着头皮讲了半天,嘴皮子都要秃噜皮了,林远才感觉那股令他压力山大的视线和无形的威压,终于收了回去。   他是不是一不小心发现了什么领导的秘密……   林远暗中擦汗。   *   顾衍打开消息界面。   苏冬:【图片】   苏冬:【图片】   苏冬:【图片】   苏冬:【你想吃什么?】   苏冬:【我带给你。】   顾衍垂下眼,露出笑意,眉宇间的疲倦都被这几条简单的消息一扫而空。   *   林远正把一个大箱子搬到门口的房间,在一张表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无意间一抬头,忽然看到一个熟悉的身影。   “小冬!好巧!”   林远兴奋的“好巧”两个字刚说出口,忽然发觉哪里不对劲。   他低头看看胸口的工牌。   ——不对啊,还没下班呢?   自己出现在零点,这很合理,但……苏冬是为什么忽然出现在零点?   苏冬拎着一个大袋子,远远对他笑了笑,打了个招呼便径直走向电梯,并没有上来攀谈的意思。   看这样子,不是专程来找他的。   可是除了他,难道小冬还认识其他零点的人吗?也没听他说过啊……   林远按捺住心里的失落,正准备搬着这箱送检回来的零件去质量部签字时,原本在这方面迟钝得要死的脑子,忽然好像打通了任督二脉,灵光一闪!   但这个灵光多少有点吓人了……   “小冬!”   他犹豫着喊住苏冬,“你是来……找顾总的么?”   苏冬并没有隐瞒的意思,点点头:“嗯,我来找顾衍。”   听到苏冬对顾总异常随意亲昵,直呼其名的叫法,林远的额角禁不住跳了一下。   他脑子里一下闪过许多顾总看起来举止有些怪异的片段,忽然更换的手机壁纸,电梯里奇怪的对话……   大脑中慢慢浮现出某个他不想承认的猜想,心脏跳动的速度都控制不住地加快了几分。   林远不止痕迹地深呼吸几下,咽了口唾沫,小心翼翼地问道:   “小冬,我能不能问问,你……和顾总,是什么关系啊?”   林远这猝不及防的一问,着实让苏冬愣了一会。   他很快调整好自己的表情,笑了笑,很自然地说道:“朋友啊。”   林远的表情却在他说完“朋友”二字后忽然变得很诡异。   他嘴巴半开半合,像是想说什么话又生生憋了回去,眼睛抽筋了一样闪来闪去,额头上像看到什么可怕事物似的冒出冷汗,整个人活像只放到煎锅上的蚂蚁。   苏冬不明所以,看着他五颜六色奇形怪状的脸,颇有些担心地问道:   “林哥,你没事吧?”   林远表情古怪,干咳了几声,半天从牙缝里挤出一句“没、没事……”就飞也似的溜掉了。   苏冬看着林远几乎是落荒而逃的背影,疑惑地皱了皱眉。   但他没多想,拎着自己打包好的食物,转身准备继续往顾衍办公室走去。   一回头,脚步蓦地顿住了。   电梯口不知何时站了一个人,脸色很黑,嘴唇抿成一条直线,眸光沉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正是顾衍。 作者有话说: 周五晚上加班+部门聚餐,回来的有点晚,加上周六要早起加班,不好熬通宵,周五这章挪到周六更新 sorry 会尽量在上午更出来的(能摸鱼的话 orz 第108章 朋友 顾衍板着脸   顾衍就这样黑着脸盯着苏冬。   虽然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 但苏冬莫名有些心虚。   他摸了摸鼻子,走了过去。   顾衍虽然脸色不好,还是习惯性地接过了苏冬手中的袋子, 然后斜睨了他一眼, 一言未发,扭头先走了。   苏冬跨步上前, 走到顾衍身侧,自然而然地挽住顾衍的胳膊。   “哎呀,谁又惹我们顾总不开心啦?”   顾衍板着脸把胳膊一抽:“自重。”   他向另一边扭开脸, 移开视线不看苏冬, 只留给他一个棱角分明,线条冷硬的侧脸。   “我不跟‘朋友’这么亲近。”   “朋友”二字从顾衍唇齿间挤出来,被苏冬生生听出了几分咬牙切齿的味道。   给苏冬听得一愣一愣的。   “噗。”   苏冬没忍住, 一下笑出了声。   顾衍恼羞成怒, 停住脚步,恶狠狠瞪向偷笑的某人。   苏冬一秒止住窃笑, 做出一副可怜兮兮的表情, 拉过顾衍的手, 晃了晃。   “可是……”苏冬眨巴着眼睛, 狠狠对顾衍卖萌,“我对朋友,都是这么亲近的呀。”   他倾身靠近顾衍, 半个身子都贴在顾衍胳膊上, 那张漂亮的脸蛋也一下子凑得很近, 几乎呼吸相闻。   顾衍猝不及防下,慌乱移开视线,只觉得脸上发热, 耳根一下又红透了。   苏冬凑到顾衍通红的耳边,几乎是咬着他的耳朵,轻声问道:   “不知道顾总,愿不愿意赏光做我的‘好,朋,友’呢?”   “你……你……!”   顾衍捂着发痒发烫的耳朵条件反射退开好几步,对着苏冬半天,只能憋出来这几个字。   虽然他心里对苏冬的小花招门儿清……但可耻的是自己就是如此吃这一套。   顾衍暗自磨牙,唾弃自己的不争气。   憋着气瞪了苏冬几眼,顾衍扭头继续向电梯走去。   苏冬笑眯眯地再次追上前,挽住顾衍的胳膊,贴了上去,手悄然向下,寻到顾衍的手,和他十指相扣。   顾衍还是将头扭向另一边。   不过这次,他只象征性地轻轻挣了一下,便反手握了回去,将这只小狐狸的爪子紧紧握在自己掌心。   *   苏冬盯着顾衍把他带来的晚饭都吃光,才勉强放过他。   虽然胃被温热的食物暂时填满,但或许是最近休息太少,顾衍仍觉得头有些昏沉。   但现在还不是他休息的时候。   最近这段时间,忽然有各种明枪暗箭直冲零点。   不但有大批水军对零点进行大规模的造谣抹黑,还有人雇了海外的顶尖黑客不间断地攻击零点的服务器,甚至不惜花大价钱试图做空零点的股票。   最重要的,是有个关键项目的资方毫无征兆突然撤资,令零点瞬间陷入资金链即将断裂的险境。   他知道,零点子公司突然的转型,动了不少人的蛋糕。   那些在此领域盘踞许久的老势力,不愿轻易分出手中的地盘,也习惯了躺着就能挣钱,不想他这条鲜活的鲶鱼跳进沙丁鱼群,自然要给他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毛头小子一个教训。   这些下作的手段,他不是第一次见了。   他和零点,从来没怕过。   稍后的会议,将决定零点能否拿到这笔致关重要的融资。这段时间所有人的心血,都在此一搏。   所以至少现在,还不是他可以倒下的时候。   他看向那个已经没个正形,懒洋洋在办公室沙发上躺倒的小骗子,语气带着自己未尝察觉的柔意:   “苏冬,我还要忙一会工作,你……要不要先回去休息?”   “我陪着你。”   苏冬躺在沙发上翻了个身,笑眯眯地朝顾衍摆了摆手,示意他别管自己,忙他的工作去,自然得像是在自己家客厅。   看着完全不把自己当外人的苏冬,顾衍眼中流露出一丝笑意。   虽然对苏冬关于他们之间所谓“朋友”关系的定义,顾衍心中还是有点恼火……但好吧,不得不承认,他暂时被苏冬哄好了。   他起身,从柜子里拿出一条薄毯,俯身盖在苏冬身上。   “有哪里不舒服,想要什么,都告诉我。”   他就着俯身的姿势,轻轻摸了摸苏冬的脸,忽而皱眉道:“怎么这么冰。”   苏冬像只猫儿一样蹭了蹭他的手:“刚从外面回来嘛。”   这副小模样实在看得顾衍心里痒痒。   他绷着脸看了苏冬几秒,忽然半跪下来,一手搂住苏冬的后腰,一手揽住后脑,将头埋在苏冬颈窝里,紧紧搂住苏冬。   灼热的呼吸吹拂在颈侧,苏冬只觉得后腰一紧,耳根酥麻,半个身子都软了,闲适的表情一下就破功了。   “……!”   苏冬睁大眼睛,耳侧一热,唰地就红了。顾衍的影子笼罩住他,背后是沙发,让他无处可逃,只能紧紧贴在顾衍怀里。   顾衍心满意足地充够了电,微微抬起头,垂眸近距离欣赏着苏冬难得羞恼的表情,低声在他耳边道:   “我有豁免权。”   苏冬瞪着他,半天说不出话。   “而且,”扳回一城的顾衍没忍住,伸出手,又捏了一把苏冬柔软的脸颊,淡定说道,“我对‘朋友’,就是这样的。”   看着顾衍神清气爽,施施然回到办公桌前继续办公的背影,向来伶牙俐齿的苏冬,难得被人反将一军,噎得无话可说。   半晌,苏冬揉了揉还在发麻的脖子,轻笑一声,   “小心眼。”   *   会议从七点一直持续到了十点。   面对几位投资方代表的审视和估量,顾衍泰然自若,全程用流利的外语交流着。   其中一位名为格兰特的代表态度尤为咄咄逼人。   “顾先生,零点最近的舆论风波和股价动荡,我们身在国外都有所耳闻,情况似乎愈演愈烈,不甚乐观呢。   “而且据我所知,暗网排名前三,代号Wraith的顶尖黑客,已高调宣布向零点发起攻势。这位Wraith的过往战绩,我们略知一二。曾经在A国风光一时,市值过亿的蚁多网络,都没能在他手下扛过四十八小时,便被彻底攻破,最终落得个破产清算的下场。在Wraith的攻势下,我想零点很快就会陷入泥沼,自身难保。   “如此内外交困、动荡不安的局势下,贵方还提出如此高风险的合作项目,我们如何能相信零点?又凭什么相信我们投进去钱,不会白白打水漂?”   不过他几个尖锐的问题都被顾衍一一拆解,不卑不亢地接了下来。   “感谢格兰特先生的关切。但所谓舆论风波,不过是小人造势,恶意抹黑。我们已控制住局面,并掌握了关键证据,移交给了警方,不日便会正式召开发布会澄清。   “另关于您所言,零点是否会‘自身难保’——距离Wraith的宣言已有五天过去,格兰特先生若是感兴趣,不妨亲自看看,零点的服务器是否有一丝一毫崩溃的迹象?……”   几招下来,双方你来我往,互不相让。   提及关键点,顾衍毫不含糊,精准给出零点最大的优势——国际上也堪称尖端的技术。   他没有伏低做小,也没有夸大其词,只用铁打的事实,缜密的逻辑,详实的数据和大胆的远见说话,让对方明白,零点无需摆低姿态,这也不是孤注一掷的豪赌,而是高投入高回报的投资。   会议接近尾声时,那位原本态度强硬的格兰特,语气已十分缓和,带着十分明显的赞赏。   “顾,你确实是位了不起的实干家。”   但苏冬听着听着,渐渐停下了手里的动作,皱起眉。   他从沙发上坐起身子抬头望过去,顾衍仍是那副镇定自若,举重若轻的模样。   原先紧张激烈的会议氛围,在结束时,已转为和谐融洽。双方的合作计划,也已定下了初步的方案,最终敲定的投资额度,比原先撤资的那家还高出两成。   屏幕暗下,视频会议软件的关闭提示音响起,顾衍向后靠在椅背上,缓缓呼出一口气。   面前的光线被挡住了,顾衍抬起头,发现是苏冬走到了他桌前。   看到面前的人,他带着疲倦的双眼透出笑意,   “久等了,是不是很无聊?我带你去……”   话还没说完,苏冬的手忽然贴上了他的脸。   他一怔,而后握住苏冬的手,皱眉道:“怎么还是这么冰,是不是冷到了?下次你直接告诉我……”   苏冬拉开他的手,倾身凑近,额头抵上他的。   那张无论何时都会让他心动的面孔在眼前放大,昏沉的大脑还有些没反应过来,就听苏冬近在咫尺的好听声音说道:   “顾衍,你在发烧,你知道吗?” 作者有话说: 怎么没了! 第109章 我的 顾衍垂首,   微凉的双手抚上顾衍的脸颊, 他听到对面的人皱眉道:   “我带你去医院。”   “别……!”顾衍条件反射,一把握住苏冬的手。   他扶住昏沉的额头,低声道:   “我不想去……医院……”   见苏冬眼神微眯, 表情有几分危险, 顾衍顿了顿,补了一句:   “我没事, 休息一会就好。”   苏冬脸上没什么表情,他抬起腿,单膝支在顾衍双腿之间的椅子边缘, 一手撑住顾衍耳侧的椅背, 低头迫近:   “你再说一遍?”   “我……”顾衍刚说了半个“我”字,对上那双黑沉沉的眼睛,后面的“没事”两个字便僵在喉中说不出口了。   当苏冬冷下脸时, 平日温和无害的散漫尽数敛起, 周身的气场毫无保留地释放出来,连素来冷静沉稳, 擅于掌控局面的顾衍都被慑住, 竟一时失语。   顾衍自知理亏, 抿了抿唇, 没再说话。   但沉默之余,那颗烧得有些迷蒙的脑袋,又禁不住开始胡思乱想。   恐怕这个样子的苏冬……在这个世界上也只有他一个人能看到吧。   ……这也是独属于他的苏冬。   苏冬就只见眼神恍惚乖乖闭嘴的顾衍, 缓缓扯动嘴角, 对着他露出一抹傻笑。   苏冬:“……?”   这人是不是真烧傻了?   苏冬直接掏出手机, 召唤张力。   撂下电话,他从衣柜里拿出顾衍的外套,展开披在他身上, 扶着这位尽心尽力的总裁大人离开他的办公室。   “工作的事暂时告一段落,现在乖乖跟我去医院。”   顾衍昏昏沉沉的,半个身子倚靠在苏冬身上,眉心微蹙,长睫低垂,在苍白的皮肤上投下一小片阴影,似乎很不舒服。   他难得露出这种带着几分脆弱的神色,滚烫的手握住苏冬的手腕,额头无力地抵在苏冬颈侧,炙热的气息吐在苏冬耳畔。   “我不想去医院,我们回家吧……好吗。”   这副模样惹得苏冬心里一软,再多强硬的话也说不出来了。   如果他实在抗拒……   左右有自己照料,不会让他出什么事。   面对这样的顾衍,苏冬到底还是狠不下心。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放柔了声音妥协道:   “好,我们回家。”   *   等苏冬半扶半抱地带着这位倔强的病号踏进顾衍家门时,顾衍已经有些神志不清了。   然而即便是神志不清的顾衍,也拒绝让除了苏冬以外的任何人碰到自己。   没办法,苏冬只能撸起袖子使出毕生力气,一手用两根指头勾着张力买来的那一大包药的塑料袋提手,整根胳膊横在顾衍背后,另一手穿过前胸护着他,避免某人因为晕眩失去平衡栽倒在地上,再用肩膀和头顶住顾衍的胸口和下巴给他借力,就这样磕磕绊绊地带着他回了家。   好不容易把死沉的顾衍转移到卧室,扶着他靠坐在床头,苏冬已经累得额角冒汗,气喘吁吁。   苏冬还没来得及喘匀这口气,顾衍盯着他看了半天,忽然慢吞吞又异常认真地说道:   “你为什么不穿睡衣。”   “……?”   苏冬完全没明白这个人跳脱的逻辑。   “我吗?”   “嗯。”   “睡衣?”   “嗯!”   “……”   ……这都什么跟什么啊。还有你又在兴奋个什么劲儿啊!   苏冬试图和这个头脑混乱的病号讲道理,“你清醒一点,这是你家,哪有我的睡衣。”   顾衍又直直盯着苏冬看了半天,依旧执拗地问道:   “你为什么不穿睡衣。”   看顾衍这副迷糊样,苏冬又无奈又心软,只好低声顺从地哄道:   “好好好,我穿,我穿。”   他脱掉外套,抖了抖里面的毛衣,假装自己已经换过了衣服:“看,换好了!”   但顾衍就算有几分不清醒也没那么好糊弄。他搂住靠近的苏冬,仔细打量了他几眼,环住苏冬的腰,把脑袋搁在他肩膀上,声音里已经带上了几分委屈:   “你为什么不穿睡衣……”   苏冬:“……”   “所以说……”苏冬一阵头疼,又无可奈何,“没有睡衣,傻瓜。”   “有的。”顾衍一本正经地说道。   他牵着苏冬起身,晕晕乎乎地拉着他来到一个落地衣柜前。   顾衍“唰”地一下拉开衣柜。   苏冬惊呆了。   面前码放得整整齐齐,按照颜色质地排列着,有带耳朵的,有带尾巴的,有连体的分体的,满满一整个衣柜各式各样看起来手感就很柔软的毛绒睡衣。   一、整、个、衣、柜。   顾衍邀功一般微扬着下巴,骄傲地等待着苏冬的夸奖。   苏冬:“…………”   苏冬指着衣柜目瞪口呆,半天一个字都说不出来,那边顾衍还得意又期待地望着他,傻笑一声:   “苏冬,都是你的。你穿吧。你穿这些……很可爱。”   苏冬嘴角一阵抽搐,挤出一句:   “……我看你真该吃药了,顾衍。”   但已经晕了头的顾衍又懂什么呢?他只会执着地看着苏冬傻乐。   苏冬深吸一口气,认命地抓住顾衍的手臂,把这个一点都看不出来平日里那个沉稳冷峻大佬模样的顾衍,连拖带拽拉回床头,让他赶快靠在这里休息,别再做出这种挑战他心脏承受能力的事了。   顾衍坐在床边,看看敞开的衣柜,又看看苏冬,无比失望地叹了口气。   苏冬额角的神经突突直跳。   你到底在失望些什么啊!   顾衍忽然又神神秘秘地向苏冬招手:   “来,给你看我的宝贝。”   苏冬:“……”   顾大祖宗,你又要搞什么幺蛾子。   但和一个烧到神志不清的人计较,未免太欺负人了。苏冬忍了又忍,告诉自己暂时把顾衍当个傻子来哄,等他清醒了再加倍讨回来,于是勉强挤出一个耐心的微笑:   “我不看。”   顾衍全当苏冬说的是“我要看”,手伸进贴身的口袋摸了半天,献宝一般拿出一个方形金属块,展示在苏冬面前。   “喜欢吗?”   看着这个熟悉的打火机,苏冬脸上的表情无比精彩:“…………”   半晌,他咬牙切齿,扑过去誓要夺回自己珍藏的时间蚀痕:   “还给我!”   此时烧昏头的顾衍身手却又异常灵敏,他高高举起火机,仗着自己身高臂长的优势让苏冬够不到,另一手顺势揽住主动“投怀送抱”的苏冬的腰肢,将他紧紧扣在自己怀里。   “不给。”   他将火机贴在唇边,亲吻了一下:“我的。”   又垂首,在苏冬耳侧落下一枚轻吻:“也是我的。”   灼人的体温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滚烫的呼吸喷洒在敏感的皮肤上,炽热的呢喃钻入耳朵。   苏冬耳根烧红,头脑一片空白,只感觉自己的脑子也要不清醒了。   顾衍搂得愈来愈紧,似乎要将他融进自己的骨血。苏冬眸光震颤,无法抑制地抬起双手,也紧紧回抱住他。   “顾衍……”   直到被惊人的体温烫醒,苏冬恍如初醒,猛地推开顾衍。   他呼吸有些不稳,欲盖弥彰地丢下一句话,匆匆起身。   “我去给你拿药!”   忽然手腕一紧。   他心头一跳,回头看去。   顾衍靠坐在床头,平日里一丝不苟的发丝散乱,面上带着不健康的潮红,那双虚焦的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他,伸手紧紧握住他手腕。   “别走……”   苏冬垂下眼睛,低声哄道:“我不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走,我去给你拿药。”   但顾衍就像是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一样,紧紧抓住他,像抓住唯一的救命稻草,那双不再平静的眸子满是悲伤地望向他,   “苏冬,别离开我……”   心跳声越来越大,几乎要淹没自己。   苏冬怔怔看着顾衍,捂住那颗几乎要跳出胸膛的、刺痛的心脏。   “……不会的。”   他听见自己说。   “不会再离开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0章 欲念 商海沉浮,   苏冬已经忘了自己具体对顾衍说了些什么, 只记得自己握住他的手,在他耳边一遍一遍地重复着一句话,直到他不再露出那种令他心痛的表情。   苏冬取来退烧药, 喂顾衍喝下, 又拿来湿毛巾,反复擦拭着他滚烫的额头, 脸颊,脖颈。   不知是药生效了,还是被苏冬温柔的声音和动作安抚住了, 顾衍紧绷的身体渐渐放松下来, 没再说胡话,只是靠在床上静静地看着他。   打水,拧毛巾, 擦拭身体, 掖紧被角,无论他做什么, 那双有些涣散的眼睛都没有离开过他。   直到打理好一切, 他靠在床边坐下。   苏冬伸出手, 轻轻拨开顾衍额前一缕不知是被汗水打湿, 还是被毛巾沾湿的凌乱发丝。   顾衍的手追了上来。   那只骨节分明的手从手背扣住他的手,比他更高的体温从手背相接的皮肤处,清晰地传递过来。   顾衍握住他的手, 引到自己脸侧, 闭眸轻蹭他的手心。   苏冬看着顾衍脸上安心的表情, 眼里缓缓露出了一抹极淡的,柔软的笑意。   如同朝露初晞,烟花璀璨, 如同在无人知晓的夜里静默绽放的优昙,那是一个极美的笑,带着不自知却无比动人的光彩,却又转瞬即逝,很快敛入他惯常的温和表情之下。   只可惜,唯一能够得到这个笑容的人,正闭目依偎在他掌心,无缘得见这份本独属于他的温柔。   顾衍缓缓睁开眼,又将苏冬的手捧在手心,轻轻摩挲着上面陈旧的疤痕,投下的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心疼。   定定看了许久,顾衍垂首落下一个个无声的啄吻。   苏冬指尖微微一颤,却没有抽回。   夜色深沉,万籁俱寂。两人就这样,紧紧握着对方的手,各自沉沉睡去。   *   顾衍缓缓睁开眼。   深眠过后,浮于体表的疲倦和高烧如潮水般褪去了一部分,但毕竟透支了多日,残存在身体里的绵软倦怠感,和某种骨髓深处翻腾的燥热,仍让他感到一阵晕眩。   他下意识想抬起右手揉按额头,却发现右臂被什么东西压住了。   他低头看去。   心里最柔软的地方忽然狠狠跳了一下。   ——是苏冬趴在床边。   苏冬靠坐在床边的地毯,上半身趴在他的右臂上,脸颊紧贴着他胳膊上薄薄的衣料,手里握着他的手,正沉沉睡着。   自己的手臂被他圈在怀里,当做枕头,顾衍甚至能感受到,苏冬轻轻浅浅的呼吸,透过衣袖,吹拂在自己的肌肤上。   他愣神地看了苏冬一会儿。   晨光透过窗帘缝隙,穿过苏冬纤长的睫毛,在白皙的脸颊投下细碎的光影。几缕凌乱的发丝在耳边翘起,那双总是带着三分笑意的嘴唇微微张开,卸下了所有伪装和防备,此刻的苏冬看起来柔软得不可思议。   这个人就这样,照料了他一晚上,然后累到靠着他睡着了。   骨子里那种磨人的燥热感,愈加热烈地翻涌起来。   鬼使神差地,顾衍伸出另一只未被压住的手,抚上了苏冬的侧脸。   从眉眼,到鼻尖,再到唇峰。   眼神贪婪地沿着指尖流连。   在属于自己的地盘上,在只有他们二人的房间中,顾衍不用再压抑自己对这个人的感情,他炽热侵略的目光毫无保留,尽数倾泄在这个人身上。   体内的火似乎并未熄灭,反而愈烧愈旺,血液加速奔流,心脏跳动加快,一路从胸腔、下腹横冲直撞灼烧到咽喉,口腔,令他口干舌燥。   心头的欲念可以压抑,生理的反应却无法克制。   顾衍喉结滚动着,不动声色地拉过被子,欲盖弥彰地遮住某处不可告人的地方。   额角还是一阵一阵地传来钝钝的闷痛,但已好转不少。   意识渐渐清明。   昨天晚上,他总觉得身体很奇怪,但具体是哪里奇怪,他却又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只记得,好像只要看到苏冬的身影,嗅到苏冬的气味,身体深处某些隐秘的冲动,便会开始不受控制地骚动起来。   那些被他长久压抑的本能,在高热和虚弱的催动下蠢蠢欲动,几欲破土而出,又被他再次强行压下。   直到现在,烧虽然已经退了,却仍隐隐地能感受到那种电流滚过般的躁动,让他心头悸动,无法平静。   记忆依旧昏沉不明,最后的画面停留在苏冬扶着自己进了家门。   顾衍垂眸,看着近在咫尺的睡颜,努力回忆着,昨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指尖轻轻摩挲着苏冬鬓角微翘的几缕头发。   苏冬……   他很想就这样不管不顾地问出口,我们到底是什么关系?   但看着那双微阖的眼睑下疲倦的乌青色,安然信赖沉睡的模样,堵在喉咙口的冲动质问,几乎压抑不住的情感,尽皆被顾衍默默压回胸腔。   或许有些事,不必在意一个确切的答案。   ……   ……才怪。   顾衍咬牙切齿。   他在意得要死啊!   他恨不得现在就把苏冬摇醒,将自己的心意全盘托出,告诉他自己是怎么看待他的,再逼问他,到底他是怎么看待自己的?   为什么在他想要说出那句话的时候露出逃避的神色,为什么能那么自然地说出和他只是“朋友”?   尽管心里千般不甘,万般克制,无数激烈的情绪在内府翻江倒海,顾衍却没有表露出什么异样的神色,只是眸色又深了几分。   他伸出手,克制地、轻轻地拨弄着苏冬额前的发丝,无声地叹息。   他更不想逼迫苏冬。   令他为难,是顾衍无论如何都不想看到的。   “朋友”就“朋友”吧。   反正,无论是“朋友”,还是别的什么更亲密的身份,现在的他,都只有苏冬一个。   顾衍的指尖顺着苏冬的脸颊移到唇边,沉沉的目光也落在那微微张开、好似在邀吻的唇上。   至于苏冬会如何定义他自己口中的“朋友”……   顾衍只能努力压制住心里翻涌的酸意,告诉自己,没关系,他相信就算是“朋友”,他也是苏冬那一大群“朋友”里最特别的一个。   嗯,没关系。   至少,他会让苏冬知道,他是怎么对待自己独一无二的“朋友”的。   依依不舍地把目光从苏冬唇边收回,顾衍扶着还有些昏沉的头,缓缓扫视四周。   忽然,他的目光在对面敞开的衣柜,和里面那整整一排的毛绒睡衣上凝住了。   看到自己隐秘的恶趣味小心思,就这样大剌剌地、毫无保留地、敞开胸怀地向苏冬骄傲地展示了一个晚上,刚才还在心里暗自立下霸总宣言的顾衍:“………………”   ……头忽然好痛啊。   比昨天发烧的时候还痛呢。   顾衍凝滞了几秒,闭上眼,停顿一会,再次看向衣柜,确认了自己并不是在做梦。   顾衍:“……”   ……他不愿面对地缓缓移开视线。   在强烈的刺激下,记忆隐隐约约地回笼。尽管没有连贯的剧情,但偶尔闪回的零星画面里,足以让顾衍捂住脸无声地呻吟。   他早该知道……如果本就不多的理智,都用于压抑那些奇怪的躁动,那剩下的,就只有不加掩饰的本能来驱动这具身体。   连这些破碎的画面都如此震撼,他昨天晚上到底都还做了些什么……他简直不敢深想。   这辈子活到现在,商海沉浮,明枪暗箭,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的顾衍,还从来没遇到过如此让他尴尬到恨不得原地消失的场景。   如果说还有什么比这更尴尬的,就是他一低头,对上了苏冬不知何时睁开的双眼。   顾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1章 猫儿 顾衍只觉得   苏冬抬头看着顾衍, 顾衍也看着苏冬,两个人对视了半天,一时谁都没说话。   顾衍:“……”   苏冬:“……?”   眼看着苏冬揉了揉眼睛, 似乎从睡梦中缓过神了, 揉按着僵硬的脖子就要转头——   在苏冬和衣柜面对面说“早安”前,顾衍赶快硬着头皮喊住苏冬:   “……苏冬!”   苏冬转向衣柜的动作停住了, 回过头看向他,用眼神表示疑问。   顾衍表面淡定,内心已经汗流浃背了。   ……他得说些什么。   “你……要不要上来休息一会儿。”   这话说完, 顾衍恨不得把自己舌头咬掉。   他到底在胡说八道地对苏冬邀请些什么啊!   苏冬眯起眼睛看了他一会儿, 顾衍强作镇定,面不改色地回望。   苏冬忽然伸出手摸了摸顾衍的额头,轻笑一声:   “看样子是好了。”   “嗯。昨天……辛苦你了。”   “不辛苦。”   苏冬一边说着, 一边掀起被窝就自然无比地钻了进来。   尽管刚才分明是顾衍发出的邀约, 但真感受到苏冬微凉的气息贴近,他反而直接呆住了。   那边苏冬还拍了拍他的屁股:“挪进去点。”   顾衍被苏冬拍到的地方绷紧, 浑身僵硬得像石头, 几乎是纯靠身体本能听从苏冬的指挥, 向内移了移, 留出一个人的空位。   苏冬躺进被顾衍的体温暖得热热乎乎的被窝,抓住顾衍的胳膊放在怀里当抱枕,心满意足地重新闭上眼睛。   顾衍:“……!”   他看了看躺在身旁抱着他的胳膊睡得毫无防备的苏冬, 又看了看不远处还没关上的衣柜门, 陷入了两难的挣扎。   是和苏冬同床共枕, 还是冲过去掩耳盗铃地抢关上衣柜……   几乎不到一秒,顾衍就做出了选择。   他默默地,缓缓地躺下了。   *   顾衍原以为自己会睡不着, 但看着苏冬安静祥和的睡颜,慢慢的,睡意也潮水一般涌了上来。   感觉只是一个眨眼,透过窗帘缝隙射进来的光已经换了个角度。   一睁眼就能看到苏冬的感觉太过幸福,让顾衍暂时忘了那些杂七杂八的烦心事。看着面前安然沉眠的苏冬,顾衍眼底不由地露出温柔的笑意。   但一抬头,柜门大敞的衣柜还在向他打招呼。   顾衍:“……”   尽管万般不舍,他还是小心翼翼地从苏冬怀里抽回了自己的胳膊,蹑手蹑脚地挪下床。   去关门前,看着窝在自己被窝里的苏冬,没忍住,他俯下身在熟睡的苏冬额前落下一个轻吻。   苏冬梦呓一声,翻了个身面向站在床边的他,睫毛颤了颤,却没有睁开眼,呼吸依旧绵长均匀,看样子还在沉浸在安稳的梦乡,对外界的一切毫无知觉。   顾衍稍稍放松了些。   他眼神愈发温柔,又依依不舍地磨蹭了一会,这才一步三回头地轻手轻脚走到衣柜前。   他抬手将自己隐秘又幼稚的“杰作”尽数遮掩起来。   藏起犯罪证据,彻底合拢上柜门后,顾衍终于如释重负地松了口气。   他已经想好对策了:苏冬不问,他不说,苏冬一问,他装傻。   嗯,非常完美。他都烧到说胡话了,什么都不记得也很合理吧?   然而一回头——   顾衍直接僵在了原地。   床上,苏冬懒洋洋地支起脑袋,清明又促狭的眼里没有半分睡意,正好整以暇地欣赏着他小心翼翼的表演。   卧室内陷入了长久微妙的安静。   他不说话,苏冬也不说话。苏冬就这样斜倚着枕头,嘴角噙着一抹坏笑,闲适地等待着顾衍的反应。   半晌,顾衍艰难地开口:   “这……这是……”   苏冬似笑非笑地挑眉看着他。   “这是……我觉得……”   看着苏冬脸上越来越深的笑意,顾衍的声音越来越低。   “……很适合你。就……稍微买了一些。”   苏冬欣赏着顾衍脸上难得的局促表情,心情大好。   窘迫不已的顾衍心一横,索性直接破罐破摔地问道:   “所以……你喜欢吗。”   苏冬没犹豫,当即笑眯眯地回答道:“喜欢,当然喜欢了。”   完全没料到苏冬会给出这样干脆的回答,而没有继续使坏地戏弄自己,顾衍微微一怔。   “不过……”苏冬故意拖长声音,有些苦恼地皱起眉。   跳跃的阳光落在带着细小绒毛的侧脸上,那少年一脸纯良无害,看上去乖巧又老实。   顾衍下意识屏住呼吸,身体微微前倾,认真倾听他接下来的话。   就见苏冬眨了眨眼,一本正经地说道:   “没有顾总喜欢。”   顾衍:“…………”   见顾衍一副大脑宕机、如遭雷劈的表情,苏冬故作惊讶地反问道:“难道顾总不喜欢?”   顾衍:“………………”   “不应该啊,”苏冬摸着下巴,认真打量着顾衍,“我看顾总明明很喜欢嘛。”   苏冬慢悠悠地站起身,闲庭信步到衣柜前:“昨天晚上顾总拉着我展示收藏的时候,不是还很大方嘛。”   他拨开石化的顾衍,在衣柜中挑挑拣拣,从容地翻出一件黑底白花奶牛纹连体毛绒睡衣。这衣服后摆垂着一只毛茸茸的大尾巴,帽檐上支棱着两只圆滚滚的猫耳朵,甚是可爱。   “你还说,你最喜欢这件长着猫咪耳朵和尾巴的,毛茸茸软乎乎,抱起来一定很很舒服。”   苏冬把衣服拿到自己脸旁比了比,左右各伸出两根指头揪着猫耳朵,放在头顶,咬住红润的下唇,眨巴着水润无辜的漂亮大眼睛,睫毛扑闪扑闪,狠狠卖了一波萌。   “还说……我穿上一定很可爱。”   顾衍用尽全力抵抗了两秒,当即丢盔弃甲落荒而逃:“……我忽然想起来有些急事!”   坏心眼的苏冬还是没放过他,对着那道狼狈的背影疑惑道:“急着挑睡衣吗?”   看到顾衍脚下一个踉跄,险些撞上门框,终于“报仇雪恨”的苏冬,躺倒在床上畅快大笑起来。   一门之隔。   顾衍撑在洗手台边,望着镜子里那张明显泛着薄红的面孔,和不再平静无波的双眸。   他捧起一抔冷水,激在自己发烫的脸颊上。   ……   他想得没错。   苏冬若是配上这件衣服……   果然可爱极了。   *   顾衍逃进书房,阖上门,背靠门板静立了几秒,待紊乱的心跳稍微平静下来,他才走到桌前坐下,打开电脑。   屏幕亮起的冷光映在他脸上,将方才的热意压了下去。   最重要的投资战略已经敲定,资金缺口补上,最艰难的关口算是迈过去了。   接下来,就该他反击了。   “除必要人士以外,注资一事需要严格保密。所有知情者务必签署保密协议。”   “嗯,安全团队继续盯紧Wraith的动态,他不会善罢甘休。将此人的攻击习惯全部记录归档,交给技术部分析。”   “发布会的筹备交给季总监……”   顾衍有条不紊地逐条交代下去,语速不疾不徐,逻辑缜密清晰。   恢复了惯常的掌控者姿态的顾衍,看不出半点方才的失态。   几分文件在桌面上摊开,电话另一头,汇报进行到了尾声,顾衍垂眸扫视,眉宇微凝,表情严肃冷淡。   “叩叩。”   外面响起了两声轻缓的敲门声。   顾衍对着话筒简短道:“稍等。 ”   随即抬手按住话筒,抬眸看向门口——   “啪哒——”   顾衍手里的手机掉到了地上。   林远疑惑的声音从听筒里遥遥传来:“……顾总?喂?顾总?您那边发生什么了?……”   但他没给脚边的手机半分眼神,双眼直勾勾地盯着面前的苏冬。   苏冬穿着那身黑白花纹奶牛猫连体睡衣,毫无预兆出现在门口。   小脸被柔软的绒毛和乌黑的发丝包裹,那双漂亮的大眼睛,猫儿似的懵懂地望向他。   背后那条毛茸茸的大尾巴,正随着少年的动作微微晃动。他微微歪头,伸出白皙的指尖,拨弄着头顶的耳朵。   顾衍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眸色瞬间变暗。   他缓缓捡起脚边的手机,没理会还在那头“歪歪歪?奇怪……怎么没信号了……”的林远,按断了电话。   期间,他的眼睛没有一瞬离开过苏冬。   他骤然起身,椅子发出短促又尖锐的“吱呀”一声。   苏冬站在原地,不闪不避,还是那副天真懵懂的无知表情,似乎一点都没有意识到自己在做多么危险的事。   顾衍呼吸有些不稳。他跨步上到近前,倏然伸出手,撑在某个胆大包天的坏家伙耳侧,将他困在自己和门框之间。   距离猝然缩短到呼吸可闻。他垂首逼近毫无悔意的罪魁祸首,喉头发紧,声音低哑。   “……你知不知道自己在做什么?”   苏冬仰起精致的小脸,无辜道:“试衣服啊,不是吗?”   顾衍忍无可忍,伸手捏住苏冬的下巴,指腹带着几分克制的力道,狠狠揉弄那微张的、还在狡辩的双唇,猛然低头贴近,又在吻上他的最后一刻生生忍住。   他眸色晦暗不明,紧盯着苏冬被揉得微微泛红的双唇,呼吸粗重。   他们的距离是如此之近,甚至他已经在他的怀里,无处可逃。他稍一用力,就能紧紧揽住他纤细的腰肢,略一低头,就能吻上这双惯会撩拨却又不肯认账的唇。   甚至,他的拇指已经微微探入那微张的唇,能够清晰地感受到包裹着指尖温热柔软的湿润,像是温柔又致命的陷阱。   就在这时。   苏冬轻轻探出舌尖,猫儿舔水一样,缓缓舔过他的指尖。   顾衍只觉得“嗡”的一声,脑海中那根名为理智的弦,绷断了。 作者有话说: 悄悄探头) 提前祝大家新年快乐~~ 后续几天不休息啦,每天更新! 但是……咳咳,某繁是地下党,白天和家人在一起的时候只能偷偷抽空用手机码,晚上才能摸电脑如果过了十二点没发出来可能就得到凌晨啦,大家别等了第二天再看吧 另:今天在外面跑了一天,回来得好晚,今天的更新会比较晚啦,目测还是四五点的样子,sorry! 可恶啊我为什么写得这么慢!泪 就这样一个小时写两百删三百...orz 第112章 气运 如果一个人   顾衍手下猛地用力, 揽住苏冬的腰,将人带进自己怀里,另一只手抬起他的下巴, 低头吻了上去。   嘴唇和脸颊忽然被一片柔软的东西挡住了。   是苏冬的手心。   在顾衍吻下来的那一刹那, 苏冬非常之迅速地抬起手,不偏不倚捂住顾衍的嘴, 挡在了二人之间。   顾衍的动作戛然而止。   嘴唇贴着掌心,柔软的触感擦在脸侧,顾衍只能看到那双笑成弯月的眼睛, 里面满是得逞的狡黠笑意, 耳边传来苏冬没什么诚意的道歉:   “哎呀,原来顾总在忙,真是不好意思。”   轻快的声音里满是“看你能拿我怎么样”的肆无忌惮, 苏冬踮起脚, 隔着捂在顾衍唇上的手,在自己手背上轻飘飘落下一个羽毛似的吻。   他抽回手, 一个灵巧的旋身从顾衍双臂的桎梏中扭了出来。   “那我就不打扰了。”   带着笑意的声音就这样随着那道翩然离去的身影一起溜走了。   *   浴室门推开, 顾衍带着一身水汽和凉意走出来, 发梢上的水珠沿着锁骨和紧绷的肌肉一路滚落进围在腰间的浴巾。   他垂着眼, 撑在洗手池边缘,脸上没什么表情,却还带着点冷水也没能压下去的薄红。   半晌, 从牙缝中挤出三个字:   “小混蛋。”   而那个把他耍得团团转, 又令他牵肠挂肚的小混蛋, 早已在把他的心脏撩拨得七荤八素后,施施然抛下他,一个人跑回家去了。   苏·混蛋骗子·冬, 哼着小曲儿,脸上带着得逞的笑容,心情大好地推开便利店的门。   他早说过,要等某个说胡话的傻子清醒后加倍讨回来。   哼哼,顾衍这混蛋,折腾他半宿,骗走他珍藏的时间蚀痕,在他面前如此嚣张,还想全身而退?   想得美哦。   苏冬此时的心情很美妙,便利店老板李志龙见到他却鬼火开始蹭蹭往上冒。   最近苏冬这小子,三天出勤两天晒网,每次自己喊他值班,十次有七次都被他用各种各样的借口给糊弄过去,要不是这小子之前一直老实又勤快,李志龙早就忍不住让他收拾东西滚蛋了。   “苏冬?!”李志龙把账本往柜台上一甩,脸色不善,“你今天又迟到了,这个月工资别想要了。你还能不能干了,不能干就滚。”   但骂归骂,他心里门儿清。   苏冬这种缺钱的穷学生最好拿捏,可以随意换呼来喝去,是不可能真敢滚蛋的。而他也不是真心想让苏冬走人,毕竟,这样好拿捏的员工不好找。   他用下巴点了点苏冬,一副不容置喙的口吻:“去,麻利换衣服上工。今天午班和夜班都你来值。”   午班和夜班加起来,可是足足十六个小时。但李志龙才不管苏冬能不能吃得消,他今天必须治治这个最近有点想当刺头的小子。   苏冬腼腆一笑,歉然道:“不好意思啊李哥,我今天还是干不了。”   李志龙一下暴跳如雷:“你tm有完没完?又想找什么借口?”   苏冬依旧那副好拿捏的小白花模样,轻描淡写地开口:“我打算辞职了。”   李志龙被这几个字哽住了。   ——他怎么也没想到苏冬竟然真的会走?!   刚到嘴边的脏话卡在了喉咙里,但他很快嗤笑一声,露出不屑的表情,上下打量着苏冬:   “辞职?就你这样的,细胳膊细腿,什么都干不明白,离了我这儿,哪里还能要你?我告诉你,也就是我心肠好,才忍你这么久。你……”   “哦,我中了五百万彩票。”   李志龙:“…………”   他简直一口老血卡在喉咙里。   苏冬胡说八道完,非常客气地礼貌道别:“那就这样了。李哥,这个月的工资你结算一下,照常打我账上就行。没什么事,我就先走了。”   他留下这句话,果真转头就走,没有一丝一毫的留恋。   李志龙在背后气得跳脚:“你这个月还想要工资?!你做梦去吧你!每次你请假,我都得额外安排人值班,我不让你赔我的损失都不错了!还有,我早就发现每次你值班后,收银机里都会少几百块钱,想走?先赔钱再说!”   苏冬停住脚步。   他转过身,缓缓走回柜台前。面对这样一盆迎头泼下来的脏水,他脸上依旧挂着那副好脾气的笑容,好像一点都不生气。   他拿起摆在李志龙面前的收款码,似乎只是在漫不经心地把玩。   “对了,李哥,上个月税务抽查的时候,隔壁街那家店,好像是被罚了八万吧?做生意可真不容易呀。”   苏冬语气温和得像在和他聊家常,李志龙背后的冷汗却一下就下来了。   苏冬此时在手上来回翻看的,不是别的,正是他为了偷税做的个人收款码。没有绑定执照同名的对公账户,甚至不是商户收款码,若是被举报上去,一查一个准。   苏冬的眼神移到柜台后的烟盒架子上,又看了看墙上裱着的烟草证,脸上的笑容带上了几分玩味。   李志龙顺着他的眼神看去,心里更虚了,脚都有点发软。   他的烟草证前些日子已经过期了,但他补办的时候,却发现这几年新增了不少规定。这其中有一条,和另一家零售点距离要满足五十米以上,而他几十米开外正好另有一家店,这家店的证还在有效期内。   这下就麻烦了,他的手续只能一拖再拖。   证下不来,好在他胆子大。于是他就一直这样偷摸着卖了下去。但这若是被抓住,罚多少钱都不说了,可是违法的。   在李志龙胆战心惊的目光里,苏冬又若有所思地瞟向安全通道的门口。   那里堆放着成箱的饮料,将门堵了大半。   想到高达数万元的消防罚款,李志龙喉咙一阵干涩。   他努力地咽了口口水。   而苏冬似笑非笑的眼神又落在店里许多地方。   苏冬越看,李志龙越慌。苏冬每看向一个新地方,李志龙的心肝就狠狠地颤一下。   “李哥,这个月我出了十天勤,一共值了八十个小时的班,这八十个小时的工资,一分都不能少。”   他这次微笑着看向李志龙的双眼,似乎在征求他的意见:“好吗?”   李志龙只觉得头皮发麻。   他喉头发紧,忙不迭地点头,眼神中不自觉地带上了讨好和卑微。   他又左右看看,赶快抓起几把零食饮料,装了一大兜赔着笑塞给苏冬。   直到苏冬推门离开后,他才脱力似的瘫坐在椅背上,长舒一口气。   终于把这个可怕的瘟神送走了……   他抬手抹了把额头,才发现出了一层冷汗。   这个总是软绵绵笑吟吟,他都没怎么正眼看过的,叫苏冬的小子,原来是这种……这种……   李志龙憋了半天,都找不到一个合适的形容词来形容他。   他脑子里乱成一团浆糊,不受控制地胡思乱想起来。   ——难道自己真的看走眼了?   一想到苏冬的微笑,李志龙就忍不住打了个寒颤。他赶快拿出手机,把这个月的工资一分不差,甚至连请假那几天的钱都没敢扣,一齐转了过去。   *   刚从小黑屋里钻出来的404狐疑道:宿主,你刚是不是在主要角色面前ooc了?   李志龙是在原剧情中有出场的角色,在剧本设计的剧情中,苏冬这个“小白花”能和“冷面总裁”顾衍在一起,少不了李志龙这个黑心老板的推波助澜。   按规定来说,面对无关人员偶尔ooc一下,无伤大雅,但执行员是不能在主要角色面前做出过于违反人设的事的。   不过现在的发展,早可以说和主系统推演出的剧本已经没有一毛钱关系了,404虽然需要实行监管职责,但只要苏冬别太过分,也多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苏冬一脸淡定:有吗?   你刚才为什么无缘无故跟他聊起隔壁店被罚款的事,404警觉地眯起眼睛,你是不是在威胁他?   哦,那只是我在跟他闲谈拉近距离。   ……?真的假的?那为什么然后你又跟他说了一遍发工资的事,他立刻就同意了?   我在真诚地请求他。   ……真诚就可以吗?   “叮——”   苏冬低头看了一眼银行到账的短信,微微一笑:是的。   404:……?   李志龙在店里怀疑人生,404在苏冬脑海里怀疑统生,苏冬则是淡定地找了个能晒到太阳的角落盘腿坐下,从塑料袋里拿出几包李志龙孝敬给他的零食,开了瓶饮料,拿出手机。   苏冬边随意浏览着手机,边拧开饮料,无意间瞟了眼瓶盖,乐了。   ——“再来一瓶。”   他又拆了包薯片,没想到打开发现里面有张小卡片,这品牌最近正好在搞活动,卡片上是一张联动游戏的皮肤兑换码。   不过苏冬没玩过这个游戏,也不怎么感兴趣,看了两眼就扔到一边了。   当然,中奖的感觉还是很好的。对于抽卡次次保底,抢票永远陪跑的究极老非酋苏冬来说,这算相当难得的经历了,至少是他记忆中的第一次。   这也是为什么他那么宝贝自己的时间蚀痕——真的很难抢好吧!   哟,今儿是你的幸运日啊。404看到,也觉得新鲜,啧啧感叹了两声。   想到他的时间蚀痕,苏冬又暗自磨了磨牙。   暂时便宜顾衍那家伙几天,早晚有一天他得抢回来。   要不是看这家伙最近实在太辛苦,昨天又烧到神志不清,苏冬才不会这么轻易饶过他。   苏冬顺手查起了零点近期的相关新闻。   托“友商”的福,满热搜都是,很容易就能搜到。   但看着看着,苏冬脸上轻松的表情消失,眉头皱了起来。   一切始于一个匿名爆料帖。   一个自称来自零点内部的员工,在某个深夜发了一篇长文爆料,细数零点科技的“七宗罪”。   该爆料帖言辞凿凿,情真意切,声称零点内部管理腐朽混乱,派系复杂,公司上层道德败坏至极,比如为骗取政府补贴,和应届生签订三方协议后,在入职不到半年后便找借口辞退,又比如为退税录用身有残疾的员工,却又明里暗里歧视打压、边缘化残疾员工等等等等。   甚至为了缩减成本,在重要环节偷工减料,一直在用各类重金属超标、难以保证安全性的劣质原材料来敷衍消费者,安全测试流程更是形同虚设。   更触目惊心的是几条血淋淋的帖子——就在爆料不久后,几张照片和截图开始在各大平台疯传。   那几条帖子里,帖主都声称抽中了零点还未发售的新产品,全自动智能猫砂盆和仿生伴宠机器人的测试资格。   这本是皆大欢喜的大好事,但坏就坏在,零点这两款产品有极其严重的安全隐患。   这两款猫咪用品,本意是解放主人的双手,为宠物提供智能化的服务和陪伴,但最终却变成了宠物主人的噩梦。   某个帖子里,帖主便亮出了在和伴宠机器人追逐玩耍的过程中,猫咪没忍住跳起来扑咬,结果被锋利的叶片划伤了前爪和面部,血流不止的惨状。   照片中,白色的瓷砖地面上溅落点点血迹,猫咪蜷缩在角落,瑟瑟发抖,伤口触目惊心。   更骇人听闻的是一个视频——主人抱着猫咪血肉模糊的尸体出现在镜头前,哭得泣不成声。   据主人所说,猫咪是被智能猫砂盆的感应装置误判,在上厕所时触发了清理功能,尾巴被缠住卷了进去,他发现异常冲过去时,猫早已惨死没了气息。   下面评论区炸开了锅。   “太可怕了,无良公司,毫无道德底线,丝毫不把宠物的命当命,这种杀器产品也敢拿出来?”   “你们刷到机器人那个帖子了吗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一条可能是意外,这么多条帖子都在说,说明零点的产品肯定有问题!还是大问题!家人们,我们一定要抵制这种垃圾公司!”   “不管怎么样,我也不会再买零点的产品了!”   就这样,零点的新产品甚至还未公开发售,风评已跌倒了谷底,股价也是一跌再跌。   对于这些所谓的“爆料”,苏冬一个字都不信。   顾衍是什么样的人,他再了解不过。零点的产品,也绝不会拿安全性开玩笑。   但他之所以如此在意这些黑贴,另有原因。   奇怪……404也凑近研究着这些黑贴,按理来说,已经成形的「气运之子」,不应该再经历这些啊。   它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就算是产品真有问题,有「气运之子」身上庞大的「气运」加持,这些帖子也应该会要么发出来就被限流,要么因为各种意外被删除,怎么会形成这么大规模的恶性舆论倾向?   苏冬边蹙眉浏览,思索着,边心不在焉地回复道:谁知道呢,毕竟「气运」这种东西,看不见摸不着,比灵魂和能量还要玄乎,如果出现什么波动也是正常的……吧……   说着说着,苏冬的声音慢慢低了下去,捏着薯片的手顿住了。   有什么念头在脑海中一闪而过,只留下一阵隐隐的钝痛。   404还在百思不得其解:而且据我观察,零点产品的安全性,在这个小世界算得上顶尖了,不应该出现这么低级的事故啊。   苏冬一直低着头,似乎在思考些什么,没说话。   404兀自嘀咕着:其实一开始查任务目标过往经历的时候,我就觉得有点奇怪了,他的经历似乎比寻常的气运之子都要更坎坷一些呢。   人家那些气运之子,都是出门买个彩票赌个石什么的,就能赚够起家的本钱了,顾衍简直给我一种,零点能开到今天,一点都没有受到世界的庇护,全靠他硬实力的感觉,哈哈哈哈。   如果一个人能得到整个世界的偏爱,那么变得骄纵狂妄,似乎也是理所应当的事。   但顾衍,从一开始就和那些世界的宠儿不同。   父母离异,和母亲相依为命,生活刚有起色,母亲便病重,年少的他不得不承担起本应属于成年人的责任,照顾母亲,保护家人,为自己赚取学费,后来又接连经历母亲和挚友离世的打击,就连零点的创办也是屡遭背叛,一路风霜险阻,久经波折。   他似乎并未被命运垂青。   但冥冥中,似乎又有人眷顾着他。   父母离异,也因此远离了虚伪凉薄的父亲,得以在深爱他的母亲陪伴下长大。年少时性格孤僻沉默,鲜少与人打交道,却又遇到了志同道合,可以照亮自己的朋友。零点数次濒临绝境,却也总能在最后一刻绝处逢生。   似乎有什么隐约的灵光在脑海中一闪而过,但那些念头太快太渺茫,以至于难以捕捉。   苏冬侧过头看着那片被自己捏了半天的薯片,陷入沉默。   他忽然把薯片塞进嘴里,站起身拍拍手拍拍屁股,调转方向,折返而去。   *   迎宾铃“叮铃”一声响,李志龙脸上面对顾客的殷勤笑容在见到苏冬的脸后一下子僵住了。   他脸上的表情一下变得很精彩,欲言又止。   “你……”   李志龙说了一个字就及时闭上了嘴,他赶快拿出手机确认了一下,打款已经到账了,这才有底气说出后面几个字。   “你……你还想干嘛……”   但这几个字说得战战兢兢,气势微弱,有心想要质问苏冬,却又没那个胆子,显得有几分滑稽。   苏冬就像是没看到李志龙敢怒不敢言的反应一样,径直走到货架旁,扫了几眼,随机拿起五瓶不同的饮料。   他把这五瓶饮料推到李志龙的面前,   “结账。”   李志龙小心翼翼地观察了半天苏冬的表情,直到苏冬脸上有些不耐烦了,才赶快拿起扫码枪,手忙脚乱地一通乱扫。   “呃、那个……一共十五……”   苏冬付了钱,一个字没多说,提起袋子便走了。   便利店的大门在他身后来回摇摆,最终缓缓停稳。   李志龙望着苏冬远去的背影,终于再次长长地舒出一口气,这才敢抬手擦了擦额角渗出的冷汗。   *   苏冬回到那个僻静的角落,把饮料一瓶瓶拿出来。   他并不口渴,也没有喝掉它们的打算,只是依次拧开了这几瓶饮料。   每开一瓶,苏冬便抬起手看一眼,眼神微微一闪,留下瓶盖,再去开下一瓶。   最后,苏冬把瓶身放到一边,将收集起来的瓶盖在绿化带的台阶上一字排开。   五个瓶盖摆在一起。   ——无一例外,都是“再来一瓶”。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3章 熵增 每个世界都   苏冬垂眸看着面前一字排开写着“再来一瓶”的瓶盖。   猜想被印证, 额角又开始抽痛,他不动声色地捂住额头,指腹轻轻按压太阳穴, 没露出痛苦的表情。   404惊呆了:这是……   它想了半天, 勉强想出一个扯淡但合理的猜想:厂家装箱的时候装错了?可是你怎么知道这些能中啊?你刚刷到羊毛帖了?   苏冬缓缓收回揉按着太阳穴的右手,目光看向腕间的黑色串珠。   轻轻抚摸着串珠上的梵语刻印, 指尖停顿片刻,他没有回答惊疑的404,低声开口问道:   小四, 你说我们需要收集的「能量」, 到底是什么呢。   「能量」?404愣了一下,老老实实地背诵起来,按照手册上所讲的, 「能量」是维持世界平衡的原初动力, 可以中和阴阳,链接因果, 小到呼吸行走、草木发芽, 大到制作光环、穿梭世界, 世间万物的运转, 都需要「能量」。   404所背出的定义,苏冬自然早就知道。但他现在需要的,并不是这些记录在员工手册上的标准答案。   见苏冬沉默不语, 眉头微蹙, 似乎并未得到想要的回答, 404想了想,说道:   其实以我的视角来理解,「能量」大概就是对抗「熵增」的动力吧。   苏冬一顿, 若有所思:「熵增」……   404点了点头:「熵」就是一个系统中无效能量的多少,可以度量「系统的混乱程度」,「熵」越高,则系统越混乱。孤立系统中的「熵」只能增大或不变,而不能减少,世间万物最终都会达到「熵的最大状态」,归于混乱无序,这就是「熵增定律」。   它比划着组织语言:想要长久地运转系统,就需要做功来对抗「熵增」。往小了说,就像你摆在家里的那些箱子,会越来越满、越来越乱,需要你买来柜子花费精力整理;就像我的存储空间会逐渐被填满,固件会落后、会发现新的漏洞,需要定期清理缓存,扫描升级修复。   苏冬低声重复,目光落在那一排瓶盖上:对抗「熵增」么……   他明白。「熵增」是必然且不可逆的过程。就像冷掉的咖啡不会变热,破碎的镜面无法复原。   这也是为什么,死亡不可逆转,生命无法返老还童。   404继续讲道:是啊。每个世界都是一个巨大的孤立系统,而孤立系统必会符合「熵增定律」的发展,逐渐走向混沌和无序,直至毁灭。   它转过头看向苏冬,笑了笑,不过,这一切都是在无外力做功的前提下,这就是为什么宇宙需要我们这样的人。   ——抚平不符合最概然分布的「异常高点」,也就是所谓的「气运之子」,疏解小世界掌控能量的压力,用多余的「能量」反哺世界,更高效地维持宇宙运转。   所以宿主,我早就说,你应该少点心理压力。404难得正经一次,它认真地看着苏冬,我们的工作对于每个世界,乃至整个宇宙来说,都是很有意义的。   道理苏冬都明白,但若明白就能完全想通,人类也就不是人类了。   尽管现在的苏冬,不再是那个需要做心理建设催眠自己才能狠下心工作的新人,但搭档的话,还是能带给他宽慰。   毕竟,被压抑住的情绪只是压在心底,而不是消失了。   他真心感慨道:小四,如果能早点绑定你就好了。   404挠着头嘿嘿一乐。   面对难得这样靠谱的404,苏冬继续虚心请教:那你说,「气运」又是什么呢?   「气运」……404摸着下巴回忆着,这玩意感觉比「灵魂」还虚无缥缈,手册里别说定义了,好像提都没提过几句。   苏冬点头:是啊,关于「气运」的理解,大多也只是师徒间的口口相传罢了。「气运」……到底是什么呢。「能量」和「气运」,又是什么关系呢。   如果单从字面上理解,气,人之生也,气之聚也,聚则为生,散而为死。运,乃是运动流转的轨迹,生生不息,周而复始。既是运转,或许便会需要「能量」?   他喃喃自问:都说得到够多的「气运」,就能成为被世界青睐的「主角」,那如果生来没有「气运」,人生又会变成什么样呢。如果我们身上和小世界内部的人一样存在着「能量」,那我们……也会有所谓的「气运」吗?   你想的这些,我不懂。不过其实要我说啊,所谓的「气运之子」,不见得有多受到世界的喜欢呢。   404发表完暴论,一个响指,在空间中模拟出一个白色纸箱和一个装满红豆绿豆的杯子:   如果把一个世界看做一个盒子,一个世界所包含的「能量」和……姑且算上「气运」吧,看做一杯豆子,把这杯豆子倒进盒子里——   它将那杯豆子倒进纸盒,豆子随机地撒在箱子里的各个角落,散乱无章,有的地方多,有的地方少,甚至有的地方是空白。   豆子的分布,注定是随机的。   404用一支笔圈出了豆子最聚集的点:而这个点,不就是所谓的「气运之子」吗?   它耸了耸肩,或许并不是世界选择了他们,而是世界根本没有选择,只是完全随机地播撒着自己的「能量」。而「气运之子」,只是运气最好,刚好得到了最多豆子的那个人类。   苏冬眼神闪了闪,思考着404的“气运绿豆说”。   半晌,他看着箱中还在微微滚动的豆子,伸手将面前那几枚瓶盖从左边逐一移到右边,又拨弄着将它们分散排列开。   「能量」……可以转移,他低喃道,那「气运」……是不是也可以?   404顺着苏冬的手指看向那一排瓶盖,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大惊失色:……什么?!!!   它结结巴巴道:你你你……你是想说……任——任务目标的气运被转移给了苏冬?!   嘘。苏冬打断了它。   404噤声几秒,还是没憋住:可是那怎么可能?除了局里谁还能有这样的能力?   它越想越觉得离谱,摇头否定道:不,即便是我们,也做不到直接剥夺「能量」,而是需要在目标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时,才能捕捉到逸散而出的那部分,不然直接提取就好了,何苦培养这么多执行员去挨个做任务呢?   获取可量化的「能量」都这么艰难,更别说是虚无缥缈的「气运」了。   这些就不知道了。苏冬一摊手,我只是得到了一点灵感,产生了一些不负责的猜想。   404不得不承认,苏冬真是他见过最聪明的人类。   灵感就是从0到100的第一步,它由衷感叹道,尽管你原来是0,但有了1,说不定,以后某一天,你真能研究出转移「能量」或「气运」的办法呢。   苏冬沉默了一会儿,缓缓问道:……你说什么?   我说你原来是0,现在有1了,404一脸天真无邪,咋啦,哪里不对吗?   苏冬:……   404犹豫地试探:难道……不是吗?你原来就不是0,而是1?   苏冬:…………   404挠了挠头,困惑不已,再次拿出十足的真诚发问:所以你到底是0是1啊?   苏冬:……小四,闭嘴。   哦。 作者有话说: 修了下112,补了600字左右 第114章 发情 “大概率是   一时半会似乎也得不出更多的答案, 苏冬琢磨着刚才和404聊的内容,抬脚往家的方向走去。   昨天之之看起来有些疲惫,苏冬就在去顾衍家前, 先将犯困的之之送回了家休息。一晃一整晚加大半天过去, 苏冬还挺想自己的宝贝小猫的。   不知道之之休息好了没有,有没有好好吃饭, 有没有想他。   这样想着,脚步不自觉加快了几分。   走到家门口,他掏出模拟成钥匙模样的身份卡, 刚插进锁孔——   只听到一声急切的猫叫, 门刚打开,一道黑色的影子就迫不及待地跳进了他怀里。   苏冬被猝不及防撞得后退了小半步,赶紧搂住忽然出现的之之。   “在呢, 在呢, 我的宝贝之之。”   他顺手带上门,将之之向上托了托, 安抚着这只过分粘人的小家伙。   一秒都不差, 也不知道之之是在门口蹲守了他多久。   苏冬心里软软的, 又不由地有些愧疚。   黑猫将头埋在苏冬的颈窝里, 深深嗅闻。这里是属于苏冬的气息最浓的地方。   它侧过脸,瞳孔扩张,几乎占满了金色的眸子, 便于让更多的光线进入, 看清苏冬此时的表情。   温热的怀抱和干净的气味, 终于勉强压抑住了它体内那股莫名活跃的躁动。   ……但远远不够。   在苏冬看不到的角度,黑猫再度垂首,将头埋得更深了几分。   入目是白皙柔软的肌肤, 鼻尖抵着温热细腻的脖颈,淡青色的血管下脉搏规律地跳动着,它如同被蛊惑一般伸出舌尖,极快地擦过苏冬颈侧的皮肤。   它呼吸急促了几分,瞳孔不断变换,收缩又扩张,放大又缩小,但短短一瞬偷来的满足更似饮鸩止渴,只让它更难以抑制心底不断膨胀的冲动。   苏冬敏锐地察觉到之之似乎有些焦躁,不由眉心微蹙,担忧道:   “之之,怎么了?身体不舒服吗?”   之之猛地从苏冬颈侧抬起头,有些心虚地扭过脸去,耳朵向后压了压。   苏冬愈发担心,他捧住小猫脸,把它的视线掰回来,放轻声音问道:   “之之,到底怎么了?”   之之低低叫了一声,额头用力蹭着苏冬的脸颊。   苏冬看了眼之之的猫碗,发现昨天留下的食物之之都没吃几口,水也没喝几口,眉心又紧了几分。   他又去看了眼面板上的倒计时,兽语者还有两个小时才到期。他当机立断,翻出猫包,便准备带之之去趟医院。   但之之紧紧贴在他怀里,无论如何都不愿意进到包里去,苏冬无奈,只能将之之抱在怀里,急匆匆地便出了门。   *   苏冬还在为自己耽搁了时间,回来晚了而懊悔不已时,另一边已经开始办公的顾衍攥紧了手里的钢笔,在文件上划出一道突兀的痕迹。   他握笔的指节发白,呼出的气息滚烫。   顾衍控制着紊乱的呼吸,抬手拉开领带,试图让更多的冷空气涌入胸腔,压抑住身体深处传来的燥热。   他抬起手背试了试额头的温度。   是不是……又发烧了?   他犹豫着想到。   *   宠物医院内。   孙皓阳见到忽然造访的苏冬,很是惊喜。   “小苏!你是来看那几只小狗崽的么?它们……”   苏冬忧心忡忡地把之之举到孙皓阳面前,打断了他:“皓阳哥,请你快帮我看看,我家小猫好像身体不太舒服!”   孙皓阳微微一愣,这还是他第一次见到苏冬这么着急。   他放下手里的病例,迎上前温声安抚道:“好,我来看看,小苏你别担心。”   之之趴在苏冬怀里,冷冷地盯着面前这个相貌端正,眼神柔和,身穿白大褂的男人。   它的瞳孔收缩成一条竖线,露出危险的金色瞳仁。冰冷的竖瞳扫过那双看向苏冬时分外温柔的眼睛,停留在这人顺势搭在苏冬肩上的手上。   之之眼神微眯,盯着孙皓阳。   孙皓阳自然地靠近苏冬,顺势低头,看向他怀里的小猫。   对上那双金色眸子时,一种如同被什么野兽盯上的悚然感,让孙皓阳莫名后脊一凉。   黑猫的胡须缓缓横了起来,喉咙里发出警告的低吼声。   孙皓阳知道这是猫咪发出攻击前的讯号,下意识松开搭在苏冬肩上的手后退了一步。   苏冬赶快掩住之之的嘴巴,向孙皓阳道歉:   “抱歉,皓阳哥,他平时不会这么有攻击性……之之一直很乖的,他是我见过最绅士的小猫。”   他低头看向自己的小猫,眉眼里写满担忧:“之之,你是不是哪里很不舒服……让这个哥哥帮你看看,好吗?他是医生,可以帮到你的。”   之之专注地看着苏冬,听他说完,低下头,舔了舔苏冬的手心。   手心传来酥酥的痒意,苏冬满心以为之之这是答应了,心里一松,欣慰地亲了亲之之的头顶,低声夸奖道:   “我的之之真棒。”   之之轻轻甩了甩尾巴,仰起脖子趴在苏冬肩上,侧过头蹭他,顺势把孙皓阳留在他身上的气味盖掉。   它静静地把下巴搭在苏冬肩上,舔了舔上唇,口腔中残存的苏冬味道,让它勉强维持住了表面的冷静。   但只有它自己知道,它已经在用尽全力压抑心底油然而生的暴躁情绪。   它讨厌别人靠近苏冬,讨厌别人碰到苏冬,讨厌别人的气味沾到苏冬身上……如果可以,他真希望苏冬可以永远只看向他,永远只对他笑,永远只被他一个人的气味包裹。   顾衍捂住自己有些混沌的额头,竭力压制着那些危险的想法。   孙皓阳原本有些担心暴躁的猫咪伤到苏冬,正想要劝他先不要压制,暂时顺应猫咪的情绪慢慢来时,话还没出口,就看到黑猫之之似乎是被苏冬的柔声细语安抚住,已经镇定了下来,不由稍微松了口气。   嗯,小苏果然还是那个招小动物喜欢的小苏。   他熟练地拿出一根猫条,放慢脚步靠了过去。   但这黑猫似乎对猫条一点兴趣都没有,冷冷地瞥了他一眼,就跳到了苏冬肩上,看得孙皓阳一愣一愣的。   ……这黑猫刚才是不是鄙视了他一下?   孙皓阳收回手,无奈摇头:“这小家伙真是信任你呢,它一定很喜欢你吧。”   苏冬心里还在担心之之的状态,闻言抬起眼,有些不解:“为什么这么说?”   孙皓阳笑着解释道:“猫是天性谨慎的动物,它只有在你面前完全放松、信赖时,才会愿意跳上你的肩膀,站在这样无法快速逃离的位置,将自己的腹部、四肢和尾巴,这些脆弱的部位全部暴露给你。”   苏冬微微一怔。   原来自己已经习以为常的动作,每一次都是小猫无声的表白。   孙皓阳看向苏冬的目光很温和:“猫喜欢待在高处,这会带给它们安全感,便于观察环境。它选择你的肩膀,也是把你当做安全基地的象征。”   “你对它来说,一定是最特别的存在呢。”   苏冬简直要被小猫感动到眼泪汪汪了:“之之……”   那边之之却是越看孙皓阳越不顺眼。   它心里的烦躁几乎要达到顶峰。   ——这是属于他的伴侣,他的爱人。   这些本应是庄重诉说的话语,他都没能对苏冬说过,凭什么现在由别人之口告知苏冬?   还有,你怎么敢用那种眼神看着苏冬?   之之死死盯着孙皓阳,直到察觉危险的本能让孙皓阳摸了摸胳膊上的鸡皮疙瘩,收回了原本落在苏冬身上的目光,开始莫名其妙地打量起四周,试图寻找冷意的来源。   孙皓阳找了半天,什么也没发现。   他略微有些疑惑,但很快就把疑惑抛到脑后,专注工作和眼前的苏冬。   “小苏,让我看看它吧。”   孙皓阳轻轻靠近苏冬肩上的之之,观察它模样似乎不打算咬人,便试探着伸出手。   之之在孙皓阳的手即将碰到自己的瞬间,一下闪到苏冬另一个肩头上,还鄙夷地看了他一眼。   孙皓阳换了个方向,绕到苏冬的另一边,再次接近。   他看准了,伸出手——   之之依旧分毫不差地避开,动作轻盈又灵巧,连苏冬的衣服都没弄皱。   最后孙皓阳索性伸出两只手前后夹击,之之一次又一次地从他双手间的缝隙里钻过,如同一只滑不沾手的泥鳅,上下左右精准闪避,身体柔软得像没有骨骼。   几招拆下来,孙皓阳愣是一根猫毛都没碰到。   苏冬担心不已,但又不想强迫之之,一时有些头疼:“实在抱歉,皓阳哥,之之不喜欢被陌生人碰……”   听到苏冬的道歉,之之愈发火冒三丈。平时都是他对苏冬道歉,凭什么现在苏冬要对这个家伙道这么多次歉!   它看向孙皓阳的眼神愈加不善。   孙皓阳有些无奈,但做他这行的,最需要的就是面对小动物的耐心。   他干脆收回手,直接开始咨询会说人话的宠物主人。   “小苏,它还有什么别的症状吗?”   苏冬有些紧张:“他从昨天到今天,几乎都没怎么吃东西。我一回家就表现得非常焦躁不安,状态很反常……”   孙皓阳若有所思:“小苏,之之它多大了?”   苏冬眉头紧锁,不太确定地答道:“之之是我捡来的小猫,具体年龄我也不清楚,但应该有半岁了。”   “那就没什么大碍,”孙皓阳面上紧张的神色一松,“食欲不振,攻击欲望变强,情绪暴躁,焦躁不安……”   他看向正在用尾巴缠住苏冬手腕的之之:   “大概率只是到发情期了。”   苏冬一呆:   “……诶?” 作者有话说: 看在上上章爆更的份上,斗胆申请在除夕休息一天,咳咳咳~ 新年快乐我亲爱的友友们! 祝大家马年发大财,气运爆棚! 抽卡次次连金,彩票都是大奖! 体检安稳下车,心情爽到飞起! 第115章 绝育 那么……顾   “啪嗒——”   顾衍手里的笔掉到了地上。   苏冬有些呆滞地又问了一遍:“皓阳哥……你刚说之之他、他他怎么了?”   “我说, 你放心吧,没什么事,”孙皓阳本来就是个温和的性子, 面对苏冬更是分外耐心, “之之它只是发情了。”   “……”苏冬下意识捂住嘴,遮掩住自己震惊的表情, 不可置信地又重复了一遍,“……你说什么?”   孙皓阳:“……?”   小苏到底在震惊些什么……?   他好脾气地安抚起看起来有些异常震惊的苏冬:“之之是只公猫,到了这个年龄都会发情, 这很正常呀。”   这……这正常吗?   苏冬还是有些恍惚。   这、这这这, 对于动物来说,好像是很正常,但是……   苏冬的目光缓缓地、小心翼翼地挪到了看起来比他还震惊的之之身上。   那张可爱无比的小猫脸已经呆住了, 瞳孔剧烈地收缩着, 像被一道惊雷劈中,看起来受到了很大的刺激。   苏冬下意识咬住自己右手的大拇指指甲, 原本清明的头脑一下被冲击得混乱了起来。   在通过那两句谒语, 得知顾衍可能就是被自己忘掉的那个人后的第二天, 苏冬便想起了之前的一件事。   ——当时, 他被吞入了空之罅隙,尽管他并不知道自己是怎么逃出来的,404也失去了记忆, 但他有种微妙的直觉, 这件事和顾衍脱不了关系。   而在那期间, 之之也失去了意识。   对于他的直觉,404提出了六条疑问,在当时看来完全无法解答, 但如果顾衍就是曾经的那个人……那一切就都能解释得通了。   顾衍之所以没有出现任何后遗症,也正是因为,那个人的灵魂强度,必然远比一般的小世界原住民要高得多。   那么……顾衍和之之会是什么关系?   于是,前些日子他顺势邀请顾衍来家中做客,简单地用剪刀试探了他一下。   这一下,足以让苏冬心中五六成的把握上升到七八成。   至于当时顾衍为什么能及时在缝隙口出现,为什么最初没有在自己试探他时露出破绽,又为什么能得到404的帮助……他也有一个大胆的猜想,只是还没来得及验证。   如果顾衍当真是之之,等他抓住他的马脚,可就不像今天撩完就跑,小惩大诫一下那么简单了。   哼,敢这样骗他,看他怎么连本带利地讨回来。   不过现在……   苏冬默默看向那只震惊到下巴都合不上了的小黑猫,心里对顾衍竟生出了几分同情。   这大概,是他猫生中最艰难的一道坎吧。   不过,之之如此震惊的反应,在苏冬看来还算不上实锤。   有他每天用各种灵物滋补,之之的灵智早已远超普通动物,说是与人相通的灵宠也不为过,之之又从小被他带大,潜意识里很可能会认为它和他一样,是个人类。   既然认为自己是个人类,那么一时难以接受自己和普通动物一样,会被发情期所困扰,也很正常。   苏冬又看了眼面板。   兽语者倒计时还剩一个多小时。   他的一切怀疑,一个小时后就能得到印证。   *   零点总裁办公室内。   面前是脸色阴沉的顾总,林远却难得颇有些心不在焉。   自从那天遇到来找顾总的苏冬之后,林远自己回家寻摸了半天,怎么想怎么觉得不对劲。   但是……既然苏冬都说了,他和顾总只是朋友,那……他们应该,就只是朋友吧?   就算顾总的手机壁纸换成了苏冬,就算苏冬对顾总直呼其名,就算苏冬提着吃的来逼加起班来六亲不认的顾总吃饭,就算苏冬扶着顾总上了力哥的车……   他们也一定只是关系比较好的朋友吧……?   “啪!——”   报告被摔到桌上。   林远一个激灵。   遭了,如果有什么比在心情明显很差劲的顾总面前还敢思想抛锚更可怕的事,那就是思想抛锚还被抓了现成……   林远瑟瑟发抖,做足心理准备,好迎接即将到来的狂风暴雨。   忽然“啪嗒”一声,顾总手里的钢笔掉在了地上。   林远战战兢兢地弯下腰,赶快帮气坏了的顾总捡起钢笔,低下头双手恭敬地奉上。   但是半天却没有人理他。   林远默默吞咽了一下口水,低着头闭上双眼向老天祈祷。   完了完了,自己昨天确实有点恍惚,千万不要是报告里犯下了什么天大的错误,复核的时候没发现,就这样交上去了啊!   但又过了好一会,还是没人理他。   林远小心翼翼地睁开一只眼睛,胆战心惊地微微抬起头,偷偷观察着顾总的反应。   就见顾总盯着虚空中的某个点,眼神空洞,面无表情,毫无反应,就像是灵魂出窍了一样。   他小心翼翼地小声喊了一下顾总:“……顾总……?”   顾衍勉强从“发情”这两个字带给他的震撼中回过神,缓缓将目光移到林远疑惑又瑟缩的脸上。   那双微微颤抖的瞳孔虽然看着林远的脸,实际却并没有聚焦。   顾衍现在原本应该把这份明显没有用心好好做的报告甩到林远头上,让他滚回去重新写,但顾衍张了张嘴,却发现大脑一片空白,关于这份报告写了啥,他已经一个字都想不起来了。   顾衍:“………………”   林远又观察了一会顾衍的表情,然后小心翼翼地把昂贵的钢笔放到了顾衍的办公桌上,没敢发出一点动静。   顾衍定了定神,勉强找回几缕理智,决定先把眼前的问题解决再去解决之之那边的“问题”。   林远这小子,顾衍最近越看他越不顺眼。   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家伙,居然敢对苏冬有非分之想……   但看在他是个值得栽培的人才的份上,顾衍还是耐着性子给了他机会。   他把这小子扔进了新项目里磨炼,既能让他远离苏冬,又能考察他的能力,可谓一箭双雕。   结果呢,他居然胆大包天到跑去问苏冬他们是什么关系,让苏冬亲口说出“和他是朋友”这种话,现在还敢神思不属地拿出一份这样的报告糊弄他?   想到“朋友”两个字,顾衍又是一阵气得牙痒痒。   本就因为之之发情期的影响暴躁不已的顾衍,刚拿起这份不及格的报告准备扔过去,就忽然听到脑子里传来了那个姓孙的讨厌家伙的声音。   “小苏,你真的不用担心,发情期是最常见也最好解决的问题了,公猫绝育手术发展得很成熟,不会有危险的,半个小时都用不了,之之就可以摘掉蛋蛋活蹦乱跳地回家了。”   “噼里啪啦——”   顾衍手里捏着的报告掉了一地。   林远一愣,赶快蹲下拾掇起自己的报告,不过这次他没敢把这份不够认真的报告交还给顾总,而是犹犹豫豫地抬起眼,偷瞄顾总的反应。   这一瞄,他愈发心惊胆战了。   就见顾总脸上仍旧毫无表情,但盯着虚空的眼神三分恍惚七分震骇,瞳孔一片地震。   吓得林远赶快低下头,大气都不敢喘一下。   他暗自发誓,再也不敢胡思乱想着写报告了,苏冬和顾总一定就只是关系非常好的好朋友而已!同时拼命在脑子里复盘,自己到底犯了什么骇人的惊天大错误。   绝……   绝育……?   顾衍的脑海中,一片空白,只剩这两个放大加粗闪着夺目光效的大字,来回播放,循环不止。   *   苏冬一口把孙皓阳刚给他倒的温水喷了出来,呛咳不已。   孙皓阳非常不解,小苏不是经常送小流浪来绝育吗,怎么到自己家的小猫身上,反应就如此剧烈了?   但他还是耐心地上前,轻拍苏冬的后背,帮他顺气。   “没事的,小苏,你别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着急,正好我现在就有空,马上就能帮你安排绝育手术。”   这话一出,原本还沉浸在巨大震惊中的之之一下就炸了毛,喵嗷喵嗷地就要扑上来挠孙皓阳的脸。   苏冬眼疾手快,一把拦住暴走的之之,废了好一番功夫才让愤怒的之之冷静下来。   “这个……”   他把小猫按在自己怀里,汗颜地思考着,该怎么婉拒热情的孙皓阳。   混乱的思绪流转间,忽然,苏冬心念一动。   如果顾衍就是之之……   那顺势装成什么都不知道,假装要准备给他做绝育,狠狠吓唬他一下……不就是对这人装成什么都不知道的猫咪,潜伏在他身边这么久最好的报复吗!   而且,这也是逼他承认自己就是之之的最好机会。   以他对顾衍的了解,不超过一分钟,他的电话就要打过来了。   想到这里,苏冬抱住之之的手松了几分。   孙皓阳看出他意动,已经微微一笑,准备上前接猫。   苏冬分神思索着,没有阻止孙皓阳的靠近,之之拼命挣扎起来,却自始至终都没有舍得伸出指甲挠伤苏冬。   然而感受到之之的挣扎,苏冬还是下意识后退一步,避开了孙皓阳。   再一低头,对上之之绝望惊恐的眼神,苏冬心里一下就软了。   尽管他有八成的把握,顾衍就是之之,但万一……是他猜错了呢?   如果正好是剩下的那两成,那他的之之,认为自己和他一样是人类的之之,有自己的尊严和想法的之之,现在该有多绝望?   他怎么能舍得自己的小猫经历这样的恐惧和委屈……   “抱歉,皓阳哥,”苏冬将之之护在怀里,向孙皓阳微微摇头,“我不打算让之之做绝育手术。”   他垂下眼,搂紧怀里终于慢慢安静下来的小黑猫,在它毛茸茸的额头上落下一个吻,满是愧疚地低声向自己的小猫道歉。   “抱歉……之之。”   刚才让你感到了害怕,真的抱歉。   再也不会了。   *   最终折腾了半天,被孙皓阳拉着科普了一堆做绝育手术的好处,又给之之做了个全面体检,苏冬还是带着蔫儿了吧唧、暂时还没回过神的之之回了家。   苏冬坐在沙发上,看着在一旁心有余悸梳理毛发的之之,心里一阵不是滋味,既愧疚又心疼。   叮——   忽然,脑海中响起提示音。   苏冬一愣,点开面板一看,是兽语者到期了。   小……   苏冬下意识就想喊404,转念一想,又停住了。   404秒回:嗯?咋啦咋啦?   没什么,苏冬往小黑屋里扔了一包薯片,看着404直奔薯片飞奔而去,微微一笑,合上小黑屋的门,去玩吧。   苏冬手动调出光环面板,在上面点点选选,安静不语地进行着操作。   滴——   新对象绑定成功!   苏冬收回意念,缓缓向后靠在沙发上。   他轻声唤道:   “顾衍。”   之之下意识回过头。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6章 绑定 “苏冬,你   顾衍对上了苏冬别有深意的眼睛。   几乎是一瞬间, 他就意识到——   糟了。   他并不是个擅长说谎的人,但好在,他也不是个表情丰富的人。   刹那间, 顾衍心念电转, 理清了发生的一切。   ——刚才突兀的绑定提示音、被莫名中止的绝育手术、因为知道位置顺手拿出的剪刀……   毫无疑问的,机敏聪慧如苏冬, 早已开始怀疑他和之之的关联。   刚才的系统提示音,就是苏冬把兽语者和之之绑定的声音。   苏冬没有像往常一样呼出404,而是手动操作, 那说明情况可能更糟——苏冬甚至比他预想中要更加敏锐, 已经开始怀疑他能听到404的声音了。   不过同时,他也一下就明白过来,为什么苏冬果断拒绝了孙皓阳, 带他回了家。   ——因为苏冬没有十成的把握。   他的小狐狸可不是个甘心老老实实吃亏的主儿。   昨夜他高烧失态, 得罪了这只记仇的小狐狸,第二天见他病情好转, 他立刻就毫不客气地狠狠戏耍了他一通, 才心满意足地扬长而去。   上次他一时大意拿出剪刀, 苏冬既然不想打草惊蛇, 也大可以不动声色地看在眼里,他却选择故意疑惑出声,好整以暇地欣赏自己手足无措的模样。想必那小骗子, 表面不动声色, 内里已经乐开了花吧。   所以, 如果苏冬确信自己就是之之,“假意绝育”这么大好的报复整蛊机会,他绝不会放过, 必然要见自己冷汗直冒、坐立难安一番才能罢休。   想到这里,顾衍心里又不禁一软。   即便自己已经露出那么大的破绽,苏冬为了仅存的那一点可能,仍然会选择保护之之,而放弃验证猜想和趁机报复回来的机会。   ——那么此时,他该说什么?该做什么反应?   “顾衍是谁”?不,不对,之之见过他,甚至表面上和他相处得很融洽,苏冬也不止一次地在之之面前喊过他的名字,之之应当知道“顾衍”这个名字。   “顾衍在哪里”?不,也不对,猫咪的听觉嗅觉如此灵敏,之之早便会知道顾衍并不在这里,又怎么会发出这样的提问。   他方才下意识回头那一下,已经几乎将自己彻底暴露,他必须现在立刻说些什么,才能把这瞬间的破绽圆回去。   快想,如果他真的只是之之,只是一只被苏冬碰巧救下养大的猫,他到底会是什么反应?   到底什么样的反应能不让苏冬起疑?   电光火石间,顾衍拿出了毕生的演技,微微歪过头,胡须颤了颤,金色的瞳孔稍稍扩张,带着恰到好处的困惑。   “苏冬……?”   苏冬微微一怔。   之之迈着猫步缓缓走了过来。   它试探着向苏冬的方向探出脑袋,小巧的鼻翼翕动着,似乎在确认他的气味。   嗅闻几下,它看上去仍不太确定,狐疑地靠得更近,凑到苏冬颈侧,湿漉漉的鼻尖沿着苏冬颈侧温热的皮肤,仔仔细细地又嗅了一遍。   “是……苏冬,在说话?”   是了,如果之之真的只是之之,那么此时,在兽语者的影响下,应当是它第一次如此清晰地理解苏冬的声音。   听到之之的声音,苏冬略微有些出神。   这声音清冽干净,如同泠泠泉水撞击玉石,又带着几丝猫咪独有的柔软,像是羽毛轻轻搔刮过耳廓。   只可惜,这声音中听不出明显的人类特征,与雷霆、福福它们一样,依旧难辨雌雄,并不能单从声音判断出藏在这具毛茸茸的躯体中的灵魂是不是顾衍。   但这和他想象中之之的声音,几乎一模一样。   听到这清亮柔软的声音,苏冬表面不动声色地打量着凑过来嗅闻的黑猫,心里已经软得一塌糊涂。   顶着这样的小猫脸和声线,太犯规了……   苏冬几乎已经萌生出几分缴械投降的想法……毕竟不管之之是不是顾衍,都是他深爱的小猫,自己早已经下定决心会保护它一辈子。   ……咳!   苏冬,你清醒一点!不能这么没出息啊!之之再可爱,背后也可能是个一米九的臭男人!苏冬微眯起眼,强迫自己硬起心肠,仔细寻找着之之的破绽。   见苏冬半晌没有理它,之之不解地微微歪过脑袋,用额头轻轻蹭了蹭苏冬,黏黏糊糊地贴在苏冬颈侧,轻轻柔柔的声音已经带上了几分委屈:   “苏冬……?”   见之之如此反应,苏冬刚强行硬起来的心又软了大半。   “苏冬……”之之软乎的耳朵从苏冬的左脸蹭到下巴再到右脸,毛茸茸的大尾巴从苏冬的胸口擦过小臂扫到手腕,轻轻缠住,“为什么不理我?”   苏冬的心肝都被这轻柔的触感撩拨得颤了颤。   “苏冬……”   想到林远直白又热烈的眼神,想到孙皓阳那只落在苏冬肩上的手,原本伪装出的委屈,渐渐变成无比真实又压抑不住的不爽和醋意,几乎要从胸腔中溢出来。   “苏冬,你为什么喊他?”   这话在苏冬听来,只以为之之在质问自己,为什么要喊顾衍的名字,而不肯理它。   言语中的情绪太过逼真,以至于让苏冬都愣了半晌,一时没反应过来。   原本十拿九稳的苏冬,渐渐犹疑不定起来。   顾衍……真的有这么好的演技吗?   以他对顾衍的了解,顾衍不应该是一个擅长演戏和说谎的人。   不如说在他一开始的设想中,顾衍面对他的突击询问,便应当会僵住,语塞,眼神躲闪,很明显地露出马脚。   顾衍向来克己复礼,冷静自持,所有的情绪和欲望都收敛在那双深潭般的眸子中,从不轻易外露,即便在他面前,也都会尽力压制自己的感情,举止得体有分寸,克制而绅士。   可眼前的之之,黏人又理直气壮地蹭着他的脸颊,尾巴紧缠着他手腕不放,吃醋又傲娇的劲儿,怎么看都是只占有欲爆棚,被冷落了就不高兴的小猫。   顾衍脑补着两个情敌的脸,索性放任自己被猫性的本能控制,肆意又大胆地汲取着苏冬身上的热度和气味,似是而非地对苏冬说出平时不敢说出口的话。   “苏冬,你喜欢他吗?不喜欢我吗?”   “苏冬,你不是说整个宇宙里,你最喜欢我了吗?”   “苏冬,你不是说只喜欢我一个吗?”   苏冬被小猫逼问得难以招架,赶快抱住撒娇的之之,低声哄着:   “理你理你,只喜欢你,只喜欢之之,我当然最喜欢之之啦。”   之之盯着苏冬看了半天,忽然抬起前爪搭在苏冬肩膀上,尾巴尖儿左右摇晃着,能很明显地感受到尾巴主人的喜悦:   “苏冬,你听懂了?”   “嗯,听懂了,”苏冬除了哄着自己的小猫,还能怎么办,“以后都可以听懂了。之之开心吗?”   “开心,”仗着自己是苏冬最疼爱的小猫,之之开始任性地得寸进尺,“可是,你刚才都不理我。”   “我……”面对撒娇的小猫,苏冬心里无奈,但又不禁有些暗爽。   毕竟,谁能拒绝一只小猫咪呢。   不过,在之之看不见的地方,苏冬眼珠一转,瞥了眼404紧闭着门的小黑屋,慢吞吞地说道:   “抱歉,冷落了之之,是我不好。因为我刚才在想别的事情呢。”   之之追问道:“苏冬在想什么?”   “在想……顾衍。”   之之的呼吸停顿了一瞬,竭力维持着自然,若无其事地继续问道:   “为什么要想他?”   苏冬声音放得很轻很慢,像是故意逗弄,又像是在说真心话:   “因为……我喜欢他呀。”   说完,他抬起眼,一眨不眨地盯着之之,等待着它的反应。   之之呆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7章 标记 这是他第一   本就因为燥热而混沌不已的头脑, 几乎是过了两秒,才反应了过来,苏冬说了些什么。   顾衍也呆住了。   脸上愣怔的表情, 和之之如出一辙。   扶住昏昏沉沉的额头, 顾衍的第一反应是:   莫非……自己又在做梦?   可掌心触及到的温度,无比真实, 胸腔里那颗早已不属于他的心脏,狂跳不止,撞击着肋骨, 这一切……会是假的吗?   他听见之之呆呆的声音问道:   “……什么?”   苏冬托着下巴, 笑意盈盈地重复了一遍:   “我说,因为我喜欢他呀。”   这次,之之紧紧盯着苏冬翕动的嘴唇, 没有错过他吐出的每一个字。   顾衍确信自己不是在做梦。   一瞬间, 分不清脸上的红晕,是因为发烧而逐渐上升的体温, 还是那句话带来的狂喜与激荡。   顾衍呼吸变得急促, 原本就已超速的心跳, 更是乱若擂鼓, 在胸腔中急切地发出沉闷又滚烫的回响。   这让他如何抵抗?   不过向来如此。他在苏冬面前,唯有丢盔弃甲,溃不成军的份。   顾衍缓缓呼出一口气, 摘下眼镜, 向后靠在座椅中, 闭上眼,批阅文书的钢笔在指尖轻巧地旋转,嘴角噙着不自觉又难以压抑的笑意, 任由那些汹涌的情绪把自己淹没。   之之已然几乎放弃了掩饰,它屏住呼吸,轻声问道:   “为什么喜欢他?”   “因为……”   那个坏心眼又惯会吊人胃口的坏家伙,如是说道:   “他是我的‘好朋友’呀。”   “嘎嘣——”   顾衍多灾多难的钢笔,就这样生生被他捏断了。   墨汁爆了一手一桌,弄脏了顾衍洁白的衬衫。   顾衍:“………………”   他面无表情地扯过抽纸,擦净手心的墨痕。   但墨水的痕迹依旧洇在手心和胸口,留下一道灰蓝色的痕迹,无论如何也抹不去。   就好像一瓢冷水兜头泼下来,浇灭了刚才所有热烈汹涌的悸动。   他低头看着自己染墨的手,忽然冷冷笑了一声。   那笑声很轻,听不出是自嘲,还是什么有别的意味。   顾衍一言不发,平静地把这支跟了他许多年的钢笔的残骸扔进垃圾桶,擦掉桌子上的墨水。又抽出几张干净的纸巾,将沾了墨渍的眼镜仔细擦拭干净,擦完并未佩戴,而是放在了抽屉里。   他没有理会胸口的污渍,站起身,拉开办公室的门,径直走了出去。   浑然不知的苏冬还在笑眯眯地看着之之:   “怎么啦之之,怎么不说话啦?”   那双属于野兽的暗金色眸子盯着苏冬,半晌,之之缓缓地说道:   “你不能和他做朋友。”   不知为何,苏冬忽然感觉到后背有些发凉。   但他不退反进,迎上之之有几分危险的目光,把之之抱在怀里,伸出手一下一下地轻挠着猫下巴,饶有兴味地问:   “为什么?”   “因为,你只能做我的朋友。”   之之侧过脸,用那条带着倒刺的舌头,一下一下地舔舐着苏冬主动伸过来的手指,金色竖瞳一直紧盯着苏冬,不曾移开半分。   “你说过,你只喜欢我一个的,你忘了吗?”   苏冬被之之如此直白且具有侵略性的语言和眼神弄得微微一愣,手下动作一滞,但之之却没有停下动作。   那条温热粗粝的舌头带来刺刺的痒意和酥麻,沿着指缝,一路舔舐到手腕,留下一道道湿漉的痕迹。   苏冬指尖一颤,下意识想收回手,却忽然感到一阵微微的刺痛——之之在他收回手之前,精准又快速地叼住了他的虎口。   牙齿微微陷进柔软的皮肤,露出指甲的爪子抵在跳动的脉搏上,不重,却足以逼迫他停下退缩的动作,禁止他产生任何抽身的念头。   固定住他的手之后,猫咪慢条斯理地继续舔舐,动作不紧不慢却不容抗拒,沿着手腕内侧一路向上,像是在品尝珍馐,又像是标记领地。   苏冬僵在原地,忘了抽回手,也忘了说话,只觉得那一小块接触到猫咪舌尖的皮肤烫得惊人,热度顺着血管一路烧到心口。   这是他第一次在之之身上感受到压迫感。   但他很快回过神。   如果就这样被一只猫咪拿捏,那他也就不是苏冬了。   苏冬深吸口气,把心底的那点异样压下去,向面前的黑猫轻轻点头。   “好吧,听之之的。”   他顶着那双金色眸子的注视,泰然自若地微微一笑,改口道:   “那我不喜欢顾衍了。”   即便明知道这话是苏冬在故意激自己,顾衍仍感到胸口一阵尖锐的刺痛。   看着那双受伤波动的眼睛,苏冬微微抿唇,短暂地移开了一下目光。但很快,他便逼自己硬起心肠,挪回了视线,等待着之之的反应。   之之只是沉默地盯着他,不说话。   过了许久,之之缓缓开口:   “不够。”   “苏冬,你还有那么多‘朋友’呢,你也可以不喜欢他们,只喜欢我吗?”   “当然可以,”苏冬好听的声音,如同妖精低语般蛊惑人心,“只要之之开口,无论说什么,我都会同意的。”   那双专注的眼眸中,只倒映着之之一个的影子。   就仿佛,无论它提出多么幼稚、多么过分的要求,面前这个人都会不计代价地满足它。   ——但它知道,这个人是个危险又狡猾的骗子。   这个人离得很近,近到本就充斥着整个房间的他的气息,此刻更是铺天盖地涌来,将它无孔不入地包裹住,无处可逃。   身体深处传来一阵一阵的燥热,像是有什么东西在血管中燃烧。   不是血液。   听说公猫发情,是因为嗅到了伴侣的气味。可它所能嗅到的,它唯一愿意嗅到的,只有苏冬的气味——温热的,干净的,带着草木气息的,如风似露的,令人心折的味道。   他向来厌恶令人失控的东西。这种野兽一样、无法压抑的本能冲动,原本应该是最令他深恶痛绝、无法接受的东西。   但如果这一切感受,是面前这个人赐予他的……   “那么,之之,”苏冬不厌其烦地重复引诱道,“告诉我,你想要什么?”   顾衍低喃:“那你就只爱我一个吧。”   “好啊。”   苏冬没有任何犹豫地答应了下来。   他托起之之的下巴,让那双逃避地望向一边的漂亮金色眸子对上自己的眼睛,口中吐出勾魂的低语:   “告诉我,你想让我爱谁?”   爱我。   这两个字几乎要冲破喉咙,脱口而出。   但他知道,他不能。   一旦他说出口,他就彻底输了。   输给这个狡猾的、总能把他玩弄于股掌之间的骗子,没有任何底牌,没有任何退路。   之之沉默了。   “铃——铃——”   这时,苏冬放在一旁矮桌上的手机突兀地响了。   苏冬一顿,低头,看到一个意料之中的名字。   他表情有些微妙,看向之之。   之之依旧沉默着,没有任何反应。苏冬抿了抿唇,按下接听键。   “苏冬。”   顾衍沙哑的声音从电话里传来,“我好像又发烧了。”   这意料之外的话和喑哑的嗓音让苏冬一怔。   虽然猜出这大概率是顾衍的苦肉计和调虎离山之计,但介于这家伙最近那颇为不要命的工作架势,苏冬下意识眉头一皱,心头还是不可避免地涌起几分担忧。   他沉默一会,看着面前垂眸不语的黑猫,叹了口气,最终决定暂时放过之之。   他立刻站起身,拿起外套向门口走去:   “你现在感觉怎么样,很难受吗?在零点等我,我马上去找你。”   “不用。”   顾衍眸色晦暗,语气异常平静。   “下楼。” 作者有话说: 可恶啊……大家不要慌!下一章繁师傅加急回锅中! 写得太兴奋稍微有点没轻没重,咳咳……审核大人我再也不敢了 -- 等不及的读者友友们指路作者专栏你们懂的 第118章 猎手 “告诉我,   苏冬愣了愣, 快步走到窗边,拨开窗帘向下看去。   楼下,一道熟悉的颀长身影, 缓缓放下手机, 仰头搜寻着。   因为主系统的小障眼法,苏冬能看到楼下, 但楼下是看不到他房间的。   顾衍靠在门廊前的柱子上,面上没什么表情,眼神空茫而涣散, 冬日的寒风卷起他大衣的衣摆, 猎猎作响。   苏冬忽然看到顾抬手扶住柱子,身形晃了一下。   他心里倏地一紧,外套都没顾得上拿, 趿着拖鞋就跑下了楼。   门口的感应灯亮起, 他微喘着气推开单元门,赶快迎了上去。   “你怎——”   话未说完, 滚烫的额头已经贴在了他的颈窝。   “苏冬……”   苏冬赶快抬起手, 伸进顾衍敞开的外套, 扶住他劲瘦的腰, 撑住那具沉沉靠过来的身体。   顾衍抬起手,用自己的大衣罩住没有穿外套就跑下来的苏冬,将他尽数拢在自己怀里。   “苏冬……”   顾衍沉闷低哑的声音反复呢喃着他的名字。   “我好难受……”   沙哑的尾音落在耳朵里, 苏冬的心一下就揪了起来。   热气呵在颈侧, 附近敏感的皮肤泛起一片细小的颗粒, 苏冬下意识缩了缩脖子想躲,却被顾衍箍住了腰。   “你……”   看着烧成这样的顾衍,苏冬心疼得一塌糊涂。他把伶牙俐齿都收了起来, 放轻了声音,搀扶着顾衍走进楼道。   “先跟我回家吧。”   顾衍一言不发地被苏冬带回了家。   之之也并未说话,只跳到高处,蹲在柜子顶上,静静地俯视着二人。   苏冬忧心不已,暂时也顾不上逼问之之了,半扶半抱地带着顾衍回了卧室,将这个有些神志不清的人安顿在自己床上。   他急匆匆地起身,准备去给顾衍翻些药出来——   但手腕又一次被拽住了。   苏冬身子被扯得一顿,刚想开口,手腕上忽然传来不容抗拒的力道,一瞬间将他向下拉去。   他跌在顾衍胸口,还没来得及撑起身子,就被顾衍紧紧搂住了腰和后脑,按在自己怀里。   脸侧贴着顾衍颈边滚烫的肌肤,苏冬呆住了。   “苏冬……为什么要走?”   “我……我不走,我、我去给你拿药……”   或许是被顾衍身上的热度传染,苏冬脸上也有些发热,说话结巴起来。   “别走。”   炽热的气息呼在耳畔,苏冬一个激灵,只觉得后腰一麻,声音也软了下来。   “我没……”   “苏冬。”   顾衍忽然抬起苏冬的脸,像苏冬之前抬起猫崽的下巴一样,逼迫他直视着自己的眼睛:   “我们是什么关系?”   对上顾衍那双有几分混沌,但执拗不已的眼睛,苏冬咽了下口水,一阵心虚。   他硬着头皮弱弱地说:“朋友……”   “朋友……”   顾衍缓缓重复着这个词,将它置于舌尖反复品尝,感受着苦涩的味道蔓延开来。   此时的苏冬,明明就这样发丝凌乱,脸颊绯红,眼神闪躲地靠在他怀里。   ……朋友?   他放任脑海中叫嚣的欲念淹没自己,慢慢收紧双臂,直到两人的身体完全贴合在一起,亲密无间,严丝合缝。   “这是……朋友?”   后腰处的大手牢牢扣住他的腰身,苏冬动弹不得,无处着力,只能勉强撑在顾衍胸口。隐隐感觉到紧密相拥的地方,有什么东西的存在感愈发明显,苏冬的耳朵一下就红透了,自己也起了反应。   没心没肺如他也有些抵挡不住,声音发虚地说道:   “……嗯。”   这样的答案,顾衍非常不满意。   他额头抵在苏冬颈窝旁,滚烫的热气带着追问一遍遍钻入苏冬的耳道。   “苏冬,我们是什么关系?”   热度太高,熟悉又浓烈的气息不断吹拂在颈侧,苏冬也有些晕眩。他招架不住,侧过头想躲避,但顾衍手抚上了他的后颈,不允许他逃避。   “苏冬,我们是什么关系?”   “听话……”苏冬双手抵在顾衍胸口,努力维持清醒,试图控制住面前这个不再甘心乖乖克制自己的人。   “苏冬……”顾衍不依不饶,手缓缓抚上苏冬的脸和唇。   “嘘,嘘嘘……乖……”苏冬不断低声哄着,试图让反复追问的顾衍安静下来。   “为什么……”   顾衍垂着眼,声音低得几乎要听不见。   “是因为我没有向你表明过我的心意吗?”   若是清醒状态下的顾衍,许多话,只要苏冬一个眼神,他便明白自己不能说出口。   但现在的顾衍濒临失控的边缘,仅存的理智几乎灼烧殆尽,任他百般克制,想要把疯狂翻涌的情绪压回胸腔,但他唯一的、只有面前这个人能压制住的欲念正不断疯涨,那些平日里死死压在心底的话,争先恐后地要往外涌。   “苏冬,我真的很——”   那双素来如同冰霜的眸子中,深重而炽烈的感情几乎都要溢出来了,苏冬怎能不明白他想告诉自己的心意是什么。   但苏冬不能让他说出口,至少现在还不行。一旦这话说出口,苏冬也不能保证自己还能否控制得住自己。   苏冬赶快抬手捂住他的嘴。   顾衍立刻收声,但呼吸愈发急促了几分,灼灼目光毫不遮掩地落在他身上。   苏冬小声说:“不可以。”   现在的顾衍可不是平时那个会听话克制自己的顾衍,他愈发得寸进尺,一寸一寸收紧自己揽在苏冬腰上的手。惊人的温度通过这双手传递过来。   “为什么……”   苏冬已经快招架不住了,他面上泛着薄红,垂下眼帘避向一旁,睫毛轻轻颤着,咬着嘴唇不说话。   见苏冬如此反应,顾衍的眸色骤然暗了下去,贪婪的目光不加克制地落在苏冬染着绯色的脸上。   “苏冬,我……”   为了让这磨人的家伙安静下来,苏冬眼一闭心一横,低头用嘴堵住了那张质问不休的唇。   “苏冬,我们是——唔!”   顾衍的声音停了,但眸中的火焰烧得吓人。   苏冬见顾衍安静了下来,便稍稍仰头向后退去,但很快地,后脑传来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将他按了回来,丝毫不允许他退缩,加深了这个吻。然后是一阵天旋地转,眼前一花,已经和顾衍换了个位置。   顾衍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他的吻很疯狂,和往常给人的冷静克制的感觉截然不同,苏冬感觉自己几乎要无法呼吸了。   苏冬对顾衍的抵抗力本就无限趋近于零,更别说被这样吻着,这样注视着。他很快他就丢盔弃甲,溃不成军。抵在顾衍胸口的手停止了微弱的抵抗,攀上他的脖子,下意识热情地回应着他。   感受到苏冬的回应,顾衍呼吸一滞,吻得更深了。   片刻的失神中,隔着薄薄的衣料,苏冬隐隐感觉到了什么,而后忽然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顾衍的高热,或许并不是因为生病发烧,而是……   之之的……   苏冬的脸腾地一下就爆红起来,红得几乎要滴出血来。   那双直白的眼睛像是感受不到尴尬一样,不闪不避地直直盯视着他,不肯错过他的每一分表情。   顾衍没有更进一步,即便理智已经几乎燃烧殆尽,他仍竭力克制着自己停下来。   额头抵在苏冬颈侧,凌乱的发丝垂下来遮住了那双亮得惊人的眼睛。   低哑压抑的喘息声连同着执着的质问在苏冬耳边响起。   “苏冬,我们是什么关系?”   苏冬呼吸不稳,有些羞恼:“你只会说一句话吗!”   “你只能给我同一个答案么?”   苏冬偏过头去避开那双执拗的眼睛,咬牙道:“对!”   听到不想要的回答,顾衍垂首便重新吻住了那张可恨的唇,不给他任何喘息的机会。   直到苏冬被吻得几乎要喘不过气来,发出微弱的挣扎,他才意犹未尽地稍稍抬起头,拇指擦过苏冬被吻得红肿的唇瓣。   他垂眸看去,那个总是游刃有余、气定神闲的小骗子,向来清亮狡黠的眼眸湿润迷离,惯会说些气人的话的嘴唇泛着水光、红肿微张,整个人就这样无力地贴在他怀里,轻颤着喘息。   一点也看不出先前那副诱哄逼问之之的神气模样了。   此时,攻守之势逆转,换作他在苏冬耳边逼问:   “告诉我,我们是什么关系?”   “等、等一下……”   好不容易重新获得空气的苏冬手脚发软,头脑发懵,完全无力抗拒,下意识讨饶。   “告诉我,”   耐心的猎手变成了顾衍。他眸中闪烁着野兽般危险的色彩,俯首逼近,低声在苏冬耳边一遍又一遍地诱哄着问道:   “我们是什么关系?”   “呜……”   被掐住腰,苏冬低喘一声,破碎的呻吟被顾衍尽数吞入口中,直到激荡的情绪被苏冬的气息填满,无休止的渴望得到了短暂的满足,他才大发慈悲地稍稍松开了他,再度施舍给他几分喘息的空间。   滚烫的指腹拂去苏冬唇边的银丝,顺势揉弄着已经嫣红一片的唇瓣,顾衍眸色暗沉如墨,因欲望而分外低哑的嗓音执拗地追问:   “所以,我们是什么关系?”   苏冬修长又白皙的脖颈难耐地仰起,胸膛剧烈起伏着,咬住嘴唇:   “朋……”   “嘘。”   得到了不满意的回答,那双大掌捂住了苏冬的嘴。   “答错了,重新说。”   顾衍紧紧搂住苏冬的腰,咬住他的耳朵,低声呢喃:   “我们是什么关系?”   明明眸中已尽是水光,颊上布满动人的红晕,声音都变了调在微微发颤,那张气人的嘴还在坚持说着:   “朋……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19章 认输 “朋友……   顾衍吻住那张狡辩的唇, 大掌惩罚性地握住那弧度正契合的、柔韧的腰,惹得苏冬一阵轻颤。   苏冬闭眼承受着,难耐地仰起头, 揪住顾衍被墨迹沾染的衣襟, 胡乱地来回摸索,试图解开他的衣扣。   顾衍一把抓住那只作乱的手, 哑声问道:   “你在做什么……”   苏冬咬着下唇,不说话。而那双好似会说话的水汪汪的眼睛,带着几分委屈望向顾衍。   顾衍将他的手放在心口, 摩挲着他的脸颊, 嗓音暗哑,带着难以掩饰的欲望:   “苏冬……你知道我想听什么。”   苏冬抽回手,揽住顾衍的脖子, 低声呢喃道:   “朋友……不可以吗。”   顾衍捏住苏冬的下巴, 咬牙道:   “不可以。”   苏冬双臂用力,向上抬起身子, 仰头吻住这个直到此时还在坚持底线的男人, 与他唇舌纠缠, 空气中传来暧昧的水声和压抑的喘息, 从二人唇齿间含混不清地溢出几个字:   “唔……我觉得……可以……”   顾衍抵着苏冬的额头,手捏住他的后颈,艰难地控制住自己, 哑声道:   “苏冬……停下……”   苏冬不依不饶, 凑上来要继续吻他, 顾衍垂眸看着他,呼吸粗重,喉结上下滚动着。   在那双唇即将再次贴上来的前一秒, 顾衍抬手挡在自己和苏冬中间,掌心覆住了苏冬的嘴。   再吻下去,顾衍就几乎要无法克制自己了。   很快,顾衍就发现自己做了个错误的决定。   柔软的唇瓣贴着他的手心,温热潮湿的呼吸喷洒在指缝间……   露在外面的那双有魔力的眼睛,含着水光,可怜巴巴地望向他。   顾衍的喉结干涩地滚动了一下,只觉得本就摇摇欲坠的理智更难以维系了。   下一秒,掌心传来一阵濡湿的触感——   顾衍的手猛地抖了一下,眸色暗得吓人,捂住苏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冬嘴的手下意识用力,捏得那片柔软的颊肉微微鼓了起来。   而那个伸出舌尖舔了他手心的家伙,湿漉漉的眼睛里满是无辜,好像全然不知道自己做了什么坏事似的。   雾气蒙蒙的眼睛弯了弯,露出一抹促狭的笑意。   理智近乎崩溃,顾衍猛地将苏冬压住,用尽力气吻着他,几乎夺走他所有的空气。   但在理智彻底溃散的前一刻,顾衍强行逼自己停了下来。   他额头抵在苏冬颈边,大口喘着粗气。心跳和呼吸无论如何都难以压抑,他唯有闭上眼,竭尽全力将自己的意识从柔软又致命的泥沼中拔出来。   “苏冬……”   他认命地垂下头,在苏冬耳边低喃:   “你真是要逼死我。”   *   翌日清晨。   欲求不满又没怎么睡着的苏某人顶着一对黑眼圈从床上爬了起来。   昨天都撩拨成那样了,也亏得顾衍真能忍住……   憋了一肚子邪火的苏冬,咬牙切齿地在心里把顾衍翻来覆去骂了八百遍。   但回想起顾衍那副额角青筋直跳,眼睛都憋红了,却还是硬生生停下来,把他扣在怀里低声喘粗气的模样……   嗯,一想到有人比自己更不爽,苏冬又暗爽了起来。   不得不说,苏冬都有些佩服他了,只要自己不松口,这个家伙就宁愿自己憋到爆炸也说什么也不肯做到最后。   苏冬默默叹口气,手下用力,准备从被窝里坐起来,但还没直起身,忽然被人从后面揽住了腰。   一股不容抗拒的力道从腰上传来,一瞬间苏冬整个人重心不稳,向后倒去,倒进一个温热的怀抱。   苏冬仰头,不出所料看到了顾衍微微冒出青茬的下巴和线条冷硬的侧脸。   “早上好啊,”同样顶着一对黑眼圈的顾衍,平静地问候着怀里的小混蛋,“‘朋友’。”   但是紧紧贴在他怀里的苏冬,能感受到这个人并不像表面看起来这么“平静”。   苏冬老脸一红,略有些心虚地往外挪了挪屁股,试图离某个不太平静的东西远一点。   “……哦,早啊。”   顾衍没有轻易放过他,手下微一用力,将苏冬牢牢禁锢在自己怀里,眸色一暗,便要低头。   苏冬捂住顾衍的嘴,色厉内荏地大叫起来:“哎哎哎!——干什么!堂堂零点顾大总裁,要非礼我一个可怜又无辜的普通大学生啦!”   顾衍停住动作,深深看了他一眼。   这眼神似乎要把苏冬从里到外剥皮拆骨吃干抹净,苏冬被看得直发毛。   苏冬颇有些心虚地移开眼神,干咳一声,收回手若无其事地准备起床。   这回顾衍没再阻拦,只是一直在背后注视着他。   苏冬能感觉到那道意味不明的灼热目光无论自己走到哪,都始终黏在自己身上。   他逃也似的冲进浴室。   关上门,苏冬打开水龙头,用凉水拍了拍自己有些发热的脸颊。   洗漱完出来,苏冬就见顾衍还保持着他离开时的姿势,穿着那件皱巴巴的、还染着墨迹的可怜衬衫,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蓬松而散乱,坐在床边安静地看着他。   这副模样对于顾衍来说……是有些狼狈了。   ……不过也挺性感的就是了,咳。   苏冬挠了挠头,打开衣柜翻出自己一件比较宽松的白色海马毛针织衫,抛给顾衍:   “你先将就穿这个吧。”   顾衍接过针织衫,收回落在苏冬身上的目光,垂眸看了一眼手中质感柔软的衣料,起身准备去隔壁房间换衣服。   走了没两步,顾衍忽然停住了。   他又回头看了苏冬两眼,随即回身走到他旁边,把衣服放在苏冬被子堆得乱糟糟的床上,慢条斯理地开始解自己的衬衫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精瘦的锁骨露了出来,再往下是线条分明的胸肌和紧实的腹肌,肌肉微微紧绷,显露出常年自律留下的性感痕迹。   四颗,五颗。   苏冬的视线不自觉地渐渐黏在了上面,移都移不开。   晨光从窗帘缝隙里漏进来,在那片瓷白的皮肤上镀了一层薄薄的蜜色的光,勾勒出流畅利落的肌肉线条。   顾衍的肌肉并不夸张,却是标准的倒三角身材,每一寸都恰到好处,透出带着克制力量感的惊人美感,苏冬下意识吞咽了一下口水。   第六、七颗扣子也被解开,顾衍慢悠悠地把衬衫从肩上褪下来,大方地露出宽肩窄腰的上半身,性感无比的背沟沿着脊柱一路向下,隐没在裤腰边缘,苏冬眼睛都看直了。   直到那件该死的针织衫落了下来,把所有的美好风景都遮了起来。   苏冬意犹未尽地发出一声惋惜的叹息。   “……好看吗?”   苏冬下意识点头。   一抬头,对上顾衍促狭的双眼,苏冬顿了顿,艰难地摇头:“也……也就那样。我也有。”   顾衍低笑一声,逼近一步:“喜欢吗?”   苏冬违心地使劲摇头:“……也没有很喜欢吧,就那样!”   “那……”顾衍不退反进,在苏冬耳边蛊惑地低语,“想摸摸看吗?”   苏冬可耻地顿住了。   ——这个他是真想啊!   苏冬的理智挣扎了不到两秒,悄咪咪地伸出手——   被顾衍无情地拍掉了。   顾衍微微一笑:“很抱歉,这里不对‘朋友’开放。”   看着顾衍心情大好施施然离去的背影,苏冬收回只虚虚握到一拳空气的手,暗自磨牙:   “……小心眼!”   *   苏冬磨蹭了一会从卧室里出来时,顾衍已经打理好自己,还不知从哪个犄角旮旯里翻出了苏冬库存的小面包和牛奶,摆在盘子里,给二人当做早餐。   苏冬看着已经完全不打算掩饰自己对这间屋子很熟悉的顾衍,忍不住眯起眼睛打量着他。   顾衍镇定自若地回望,之之蹲在他脚边,晃悠着尾巴,歪头看向苏冬。   苏冬无视那个小心眼的男人,蹲在之之面前,点了点它粉嫩的小鼻子:   “小坏蛋,有没有要向我坦白的事?”   之之淡定地轻轻喵了一声:“没有。”   苏冬气鼓鼓地和之之对视,之之缓慢地眨了眨那双金色的眸子,蹭了蹭苏冬伸到自己面前的手指。   对视半晌,苏冬最终败下阵来。   他认输地向自己的小猫张开怀抱:“好好好,没有就没有。”   之之如愿以偿又迫不及待地跳进他怀里,毛茸茸的下巴搭在他的肩膀上,一人一猫无比契合地拥抱在一起,任谁看到也不舍得把他们俩分开。   对顾衍这个坏家伙,他可以适当地硬起心肠。但面对之之,他还是无论如何都没法狠下心来责怪它。   苏冬瞪了顾衍一眼,一边紧紧抱着之之,一边泄愤似的咬住顾衍递过来的小面包,咀嚼动作力道大得像是在咬某人的肉。   等苏冬吃饱喝足,顾衍熟练又麻利地收起盘子和杯子,洗干净摆在厨房的架子上。   他瞥了眼手机上因为昨天的任性罢工而挤压满屏、一条接一条传来的工作消息,回到客厅拿起自己的大衣。   纵使再舍不得这个小骗子,也是时候该离开了。   第一次不记得苏冬家住在几楼或许是因为紧张,但这次顾衍专门留心数了,却依旧记不清具体的门牌号……他不认为这是巧合。   他穿好大衣,站在苏冬面前,抬手想拥抱他一下。   “不送我离开吗。”   苏冬怀里单手抱着猫,板着脸竖起五指,伸直手臂,严正拒绝了顾衍的拥抱:“不好意思,我的拥抱一次只能给一个人。——或者一只猫。”   顾衍轻笑一声:“我的豁免权呢?”   苏冬恨恨咬牙:“收回了!”   话虽说得坚决,但苏冬又忍不住多看了顾衍几眼。   原本在苏冬身上穿起来堆堆叠叠版型相当宽松的针织衫,到了顾衍身上,却变成了正常尺码的衣服,肩线刚好贴合,袖子也正到手腕,衬得整个人肩宽腿长。   这件质地柔软的针织衫搭上他原本的深褐色大衣,在顾衍身上看起来非但不违和,反而少了几分高定西装的矜贵疏离,多了几分平易近人的柔软,再配上那张冷淡的帅脸,和随意而凌乱的发丝,竟被他穿出一种韩剧欧巴的帅气派头。   来回看了几圈,苏冬心里的气已经消了七八分。   再多看几眼,甚至心里又痒了起来。   面前这个看起来软乎乎的顾衍……好想抱一下哦。   啧,男色真是害人啊。   顾衍将苏冬的小表情尽收眼底,不动声色地弯了弯唇角。   就在这时,404忽然从小黑屋中神情严肃地探出头,打断了他们俩:   宿主,新消息!你让我盯着的那个在冷库厂房里出现过的神秘人,我发现他的踪迹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0章 私事 ……宿主,   404报告完毕, 随意扫了几眼周围环境,确认宿主和自己正处于安全区内,而后视线一转, 这才看见站在一旁穿着苏冬衣服的顾衍。   它沉默了几秒, 缓缓问道:   ……宿主,任务目标怎么在你家里?   顾衍:“……”   顾衍抬眼瞥了苏冬一下, 见他没什么反应,于是自己也敛目闭嘴,默不作声。   苏冬随口瞎编糊弄道:没什么, 聊点工作上的事罢了。   这段时间, 每晚苏冬溜去找顾衍逍遥快活大吃特吃时,404都会被他踢进小黑屋,负责寻找那个冷库神秘人的踪影。   在苏冬的有意隐瞒下, 两耳不闻窗外事的404对于这两位“好朋友”的进展是毫不知情。   当然, 要是往常这样关它,404早就闹着不干了。但这次, 需要是正儿八经的重要工作不说, 苏冬还大方地掏出积分, 每天给它零食奶茶好吃好喝地供着, 它也就勉勉强强答应了下来,拿出所剩不多的能量,使出看家本领开始找人。   不过奇怪的是, 尽管404已经火力全开, 但在今天之前, 它完全没有找到任何那个神秘人的踪迹。   要知道,但凡这个人出现在监控下,都逃不过404的眼睛。以这个小世界监控的普及程度来看, 只要用到任何现代化的生活用品,就不可能不留下任何痕迹。   ——不说吃饭消费啥的了,起码你得去便利店买点上厕所用的卫生纸吧?那便利店总得有监控吧?   这个人就好像是躲在深山老林里,像个避世的苦行僧,每天餐风饮露,与世隔绝地活着一样。   但是这些疑虑404都先暂时放到了一边。   它狐疑的目光从顾衍身上转向苏冬:……?你们俩有啥工作上的事可聊?   苏冬从容道:当然有了,零点想邀请我成为特聘技术顾问。   404完全被苏冬这句话转移了注意力,它忘记了为什么特聘专家要来家里聘这种事,只顾着好奇和警惕了。   你?和零点科技?零点看上你什么技术了?你不会为了赚外快,背着我偷偷发了什么不该发的专利吧?   那怎么能。当然是与动物交流的技术了,苏冬瞎编和自夸起来脸不红心不跳,鄙人乃是远近闻名的兽语者,堂堂妙语仙客苏大师,难道不值得顾总亲自来请吗。   404的脑子转速没跟上苏冬现编的速度,一脸懵逼:……哈?   不信你问问顾衍咯。苏冬看向顾衍,微微一笑,你说是吧,顾总。   这双弯弯的眼睛笑意盈盈地望过来,顾衍下意识就想张口接话,替他把这场戏演下去,挡掉404狐疑的目光。   嘴唇刚动了动,他忽然看到了苏冬噙着三分笑意,却没有张开半分的嘴唇。   顾衍:“……”   ……好险。   “是”字在舌尖上打了个圈,又被他生生咽了回去。   顾衍紧闭双唇,眉头蹙起,眼神中露出恰到好处的疑惑,看了回去。   苏冬颇为可惜地挑了挑眉,收回眼神。   ——有了警惕心之后,果然没之前那么好诈了呢。   404满头问号,无语道:……宿主你是不是喝高了?我咋问他啊,托梦吗?   不好意思,一时忘了。苏冬这边心不在焉地随口道歉,眼睛微微向下一转,心里又起了坏招。   他起身用自己的杯子倒了杯温水递给顾衍,拍拍他的肩膀,“是我招待不周,这就送您下楼,顾总。”   404这时又多看了几眼顾衍身上的衣服,后知后觉地反应过来:不对啊,哪个世界招人要招到家里来,可恶的宿主,你又诳我呢吧?   眼看着顾衍把杯子放到了嘴边,苏冬笑眯眯地纠正道:好吧,其实我刚才说得不对,今天见他不全为了公事,还有一件私事。   404好奇道:什么私事?   苏冬气定神闲,缓缓吐出两个字:约炮。   “噗——”   顾衍刚喝到嘴里的一口水登时喷了出来,捂着嘴咳得惊天动地。   石化且大受震撼的404:………………?!   但是不知为何,看着呛咳不已的顾衍,404又总觉得这副画面有些诡异的眼熟。   陷入了沉默和回忆的404:……   防不胜防的顾衍:“…………”   唯有苏冬淡定又自然地帮顾衍整了整衣领,眼睛弯成了一个月牙:“顾总别急着喝,没人跟您抢,我这水还是很多的。关于刚才咱们在聊的那件事——”   苏冬眉梢微挑,拍了拍顾衍咳到泛起一丝薄红的脸颊,嘴角带着一抹坏笑:“看您诚意咯~”   招不怕老,好用就行。   再次被某个永远出人意料、语不惊死人不休的骗子摆了一道的顾衍:“……”   现在他真怀疑,上次苏冬在他家里说出那两个字的时候,不全是为了忽悠404,同时也是为了诈他。   回想起那时苏冬若无其事又带着几分坏笑的表情,这不和那次用剪刀诈他之后看戏的表情,如出一辙吗。   脑子一下空白了好几秒,这回顾衍是真的废了半天力气,才想起来,苏冬所说的刚才和他在聊的事是什么——他的拥抱豁免权。   在一个坑里跌倒两次的顾衍深吸了一口气,又叹出去半口,憋出一句:“……一定让苏先生看到我的诚意。”   苏冬笑了笑,牵住顾衍的手,拉着他进了楼道:“那下次见的时候,要是不能让我满意,我可不会轻易放过你哦。”   “……嗯。”   离开前,顾衍深深看了苏冬一眼,沉声叮嘱道:“苏冬,不要做危险的事。”   “放心,不会的。”苏冬眨了下眼,似乎在暗示什么,“我会不会做,你还能不知道吗。”   404一头雾水:你们俩到底在打什么哑谜……   瞅了眼顾衍频频回望的背影,404憋了半天,还是忍不住对此时正独自上楼的苏冬委婉暗示道:   虽说局里有明文规定,禁止执行员和普通原住民谈恋爱,但顾衍他是「主角」啊,就算你们俩真……有点什么,也没什么啊。咱们的任务不就是这个吗?   苏冬未置可否,只是对这条规定淡淡嗤笑一声:真是可笑。   宿主,这不可笑,这是严肃且有必要的规定。404认真地解释道,禁止和普通原住民恋爱,不只是为了维持小世界的稳定,更是为了保护执行员的身心健康。   它掰着手指头数了起来:你想啊,首先,每个执行员都拥有一堆远超小世界水平的金手指道具;其次,所谓的「气运」,本就是个不公平的东西,所以,但凡对比恋人与主角的差距,难免会心生偏袒,暗中做些什么,这是人之常情,和人类会禁止办公室恋情是一个道理嘛。   但谁能保证恋爱脑上头的执行员做下这种事时,还能维持恰如其分的理智,给予克制的偏爱呢。哪怕有所克制,多少都会出现蝴蝶效应,污染小世界的因果运转,影响世界的稳定性。更何况,执行员总归是要离开的,届时又该怎么办呢,强行斩断恋爱关系,留下心理创伤,还是不惜犯下联邦重罪,带人「偷渡」?   不管是哪种,都弊大于利,迟早得出点大事。它摇着头啧了一声,这就是人类的情感最麻烦的地方啊。不过「主角」的话,就没有关系了,反正……   好了,不用说了小四,我都知道,苏冬打断它,我和顾衍只是朋友罢了。   404表情古怪,欲言又止地看了他一眼,委婉地提醒道:……或许,你的意思是,炮友?   已经坐到了车上正在偷听的顾衍:“……”   苏冬一想到顾衍听到这句话时,脸上会出现的憋屈表情,就忍不住乐了。   他满意道:我对「炮友」这个关系自然是没意见,就是不知道顾大总裁怎么想了。   顾衍咬牙切齿低声道:“……你想都别想。”   开车的张力回过头:“啊?顾总您说什么?”   “……没事。”顾衍默默把挡板升了上去。   苏冬死不承认,404也没打算不识趣地过多追问。宿主做的奇怪的事可不少,总有他自己的道理。它撇了撇嘴,干回正事,调出自己好不容易抓到的线索,传给苏冬:   对了宿主,我把那个人出现过的坐标发你。   那边正竖起耳朵时刻关注着苏冬有没有擅自涉险的顾衍,忽然接到了一个电话,他眸光微凝,按下接听键:   “刘队。”   一道沉稳厚重又带着些许沙哑疲惫的声音从电话另一端传来。   “顾衍,真是抱歉,我这边又有个案子,需要请你帮忙。”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1章 交错 近期我会把   宿主, 坐标我已经发你了。   404的声音在苏冬脑海里响起,他点开面板里的对话框,视野边缘浮现出了一串坐标数据。   与此同时, 顾衍的手机听筒中刘队沉稳的声音徐徐响起。   “顾衍, 案子的详细资料我已经传真到你办公室了。”   404还带着一身通宵达旦加班的怨气:你别告诉我你忘了啊?就是上次青川城郊的冷库,我在监控死角边缘找到的那个人影。   刘队的声音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怅然叹息:“前因说来话长, 但我想你应该还记得。是建勋离队前办的……最后一个案子。”   嗯嗯,就是那儿。算你苏扒皮还有点良心,没光顾着自己爽, 还记得在没日没夜加班工作的奴才小人在下我。   “是的, 那起和‘幽灵’系列毒品相关的重大走私案。其实,我们怀疑近期几起诡异的失踪案与当时那起走私案逃掉的背后主使——代号G的A国黑|帮头目有关。”   这个神秘的冷库男真的很诡异啊,我找了他这么久, 这人就像个隐形人一样, 这还是我第一次发现他露出马脚。   “G前段时间忽然失踪了,没有留下任何目击记录和监控信息, 我们追踪了他所有明处暗处国内外的卡, 但一个月前开始, 他就再未出现过任何任何消费记录, 整个人就像凭空消失了一样。——但我们始终觉得他没死。”   404得意道:也得亏是我,通过扩散模型超分辨率重建,还原出了那个模糊的监控中冷库男一闪而过的灰色眼睛, 又日以继夜地对比, 这才抓住了他一时大意留下的小辫子。否则任凭换了谁, 都铁定没法通过这么模糊的线索锁定目标!   刘队沉吟着:“G是A国混血,生于L城地下街的贫民窟,从小在A国黑|帮的厮杀中长大。其人冷血, 残忍,善于隐藏,是个不折不扣的亡命之徒。据说十岁时手上就沾了血,是天生的反社会人格。他有一双很独特的灰色眼睛。如果你见到这样的人,一定要多加防备。”   看着垂眸沉思的苏冬,404憋了一会,还是不禁多嘴道:   宿主,你要小心。我总觉得这个冷库男,看起来就是那种心狠手辣,杀人不眨眼的主儿。   刘队异常严肃地对着顾衍提醒道:   “顾衍,你要小心。G其人睚眦必报,手上有好几条人命,极端仇富又很自负。如今随着幽灵走私案的推进,他的老巢接连被捣毁,和李家的关系被我们抽丝剥茧地盘出,李家只顾断尾求生,是绝对不会给予他任何帮助的;而黑|帮内部分裂,新上位的一直在暗中清洗他遗留下的人脉。他沦落到现在走投无路、众叛亲离的地步,想必恨极了每个毁掉他‘一切’的人。”   虽然知道苏冬心里肯定有数,404还是忍不住替自己这个不让人省心的宿主分析了起来:   你想啊,那个冷库男的残留频率和先前袭击你的怪手如出一辙,这不是一看就是奔着你来的吗。虽然不知道它具体有什么目的,但那玩意实在给我一种毛骨悚然的感觉,被沾上肯定不会有什么好结果的。   沉默了片刻,刘队缓声道:   “顾衍,我们怀疑G已经知道,当时在暗中给予我们帮助,协助肃清黑|帮、追缴毒品的人是你了。此人本就丧心病狂,如今已是走投无路的丧家之犬,没有了退路,行事就愈发肆无忌惮。   “近期数个与走私案有关联的线人,和一个参与过此案的警员都失踪了,活不见人死不见尸,最多只找到了失踪者遗留的完整衣物,除此以外,没有任何线索。我们调了建勋去世前后医院的监控,他曾在那附近出现过,想必,他那时也盯上了建勋,只是……还没来得及下手。”   刘队的声音沉了下去。   逝去的战友,在谁心上都是一道难以愈合的巨大伤口。   而那个灭绝人性、阴险狠毒的歹人,曾在垂死的战友病房外悄然徘徊虎视眈眈,并几乎真的对他下手,他们却全然不知……一想到这件事,就令他忍不住想狠狠一拳捶在墙上。   最好是捶在那个该死的杂种脸上。   刘队握紧拳头,指节发白,指甲嵌入皮肉,但声音依旧很平稳,沉声道:   “但是,我们后来还发现,在你最后一次去见建勋时……这个人正隐藏在暗处观察你。所以,他很可能在那时就已经盯上你了。”   404故作淡定的声音不难听出几分担忧:   宿主,你生命型金手指的机会已经用完了,现在身上唯一能克制到它的道具,也只有那个不一定生效的珠子。若是遇到什么危险怎么办?我的建议是不要轻举妄动,等你上次跟局里提的「应急处置装置」批下来再深查。   刘队郑重叮嘱着:   “近期务必加强安保,注意人身安全,我们也会派人在暗中不间断地保护你,一旦发现有可疑的人接近,务必提高警惕,第一时间联系我们。”   404越想越不放心,它不自觉皱起眉,摩挲着下巴,计算着自己剩余的能量。   近期只要离开安全屋,我就会把雷达探测、风险预警全部打开,小黑屋的屏蔽功能关闭,24小时待机。你也多注意点,别整什么触发隐私保护的活了。   一想起当时苏冬那副打定主意做蠢事的倔驴模样,它还是气不打一处来:   真是的……都跟你说了不要把重要的金手指浪费在不相干的人身上,你就是死不听劝!现在好了吧,梁建勋是多活了足足「一天」,你这下却真的要直面危险了。这就是你想要的因果吗?   刘队轻轻叹口气,放缓了声音。   “顾衍啊……这些年来,警队的事你多有照拂,我们知道,你看在和建勋的情谊上,总是鼎力相助,不计回报。我也知道你向来习惯低调行事,但……”   他顿住,没继续说下去,转而提起另一件事:   “我听老张说了,最近是不是有人屡屡在暗中针对零点?你放心,我——什么?暂时不对外公布?……行,都听你的。”   对笑笑不说话的苏冬,404也是实在没辙了。它翻了个白眼,放弃了继续声讨这个有了主意就谁也别想改变的宿主。   ……算了。总之,情况呢,大概就是这么个情况,汇报完毕,over。   “顾衍,详细的失踪案内容,一时半会说不清,你回头看一下我传给你的资料吧,新仪器的具体需求也一并发你了。总之,这部分就麻烦你了。”   *   之之盯着苏冬老实安分地打开电脑查查看看,又盘腿坐在桌前拿出一本地图圈画了半天。   见他屁股粘在椅子上,似乎没有出门乱跑以身试险的意思,顾衍才安心在办公桌前坐下,抬手让林远将刘队传来的材料递了过来。   他逐页翻看起来这沓不算薄的资料,但看着看着,手里愈发沉重,眉头不由缓缓皱了起来。   姓名、性别、住所、家庭关系、失踪地点、日期……   每一页纸,都是一条鲜活的生命。   顾衍摘下眼镜,微微闭眼,按了按额角。   他很快重新戴上眼镜,继续翻看着这些材料。   这些人失踪的情况异常相似。   失踪前,举止正常,不见任何异常反应,也没有离家出走的动机。失踪当天,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地消失在监控的死角,从此便再无音讯。   最多的,也只是其中某几个失踪者,被找回了失踪时所穿的衣物。   但这些衣物的摆放方式也极其诡谲,并不是无意义的堆放,也不是整齐的叠放,而是维持着正常穿戴的顺序,一件套一件,就这样散落在地上。   顾衍看着这些诡异的失踪记录,陷入了沉思。   他目光掠过旁边刘队的红笔批注,又过了一遍这些案件材料。   最终,他从里面挑出来一份最特别的。   其他失踪者,或是警方的线人,或是G曾经的竞争对手,再或是背叛过G的旧部,每个人或多或少都与G的运毒线或是黑|帮生意有关。   唯独这个失踪的第一个人,家世清白,做正经建材生意发家,与黑|道从无往来,看不出任何与G有关的痕迹。   ——澜山公馆。   他的手指停留在“住所”一栏的这四个字上,许久没有移动。   会是巧合吗?   这正是他所在的社区。   顾衍眉心微凝,将这份失踪者资料又仔细看了一遍。   看着看着,忽然,他脑海中灵光一闪,想起一件不久前短暂困扰过他和苏冬的事。   ——他终于想起来,为什么在看到月芽主人王知秀时,会觉得这个人有些眼熟了。   因为她——也住在澜山公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2章 目标 意识到这点   如果苏冬能看到顾衍手上拿着的那份名为“方德明”的失踪者资料, 立刻就会发现,资料上那张监控截图,正是404投影到自己脑海中, 月芽看到的那个失踪的“醉汉”。   但顾衍并没见过这个人。   澜山公馆很大, 有好几个区,若不是王知秀想让月芽多转转几圈, 习惯遛狗时走远一些,也根本不会撞到方德明失踪的现场。   顾衍的目光从住所的“澜山公馆”移到了失踪日期上。   ——11月14日,22时53分。   他记得, 那段时间已经有人开始明里暗里攻击零点了, 只是都无关痛痒,不成气候。但那天,他正巧为了追查那些人的来路, 在公司加班到很晚。   凌晨两点离开公司, 回到澜山公馆时,方德明早已不知去向, 恐怕G也早就悄然离开了。   顾衍并不傻, 能白手起家将零点发展到如今的规模, 自然有着远超常人的敏锐和洞察力, 他是这个世界少有的能跟上苏冬想法的聪明人。   所以,纵使没有404的外挂,顾衍也很快意识到——   月芽见到的那个奇怪的人类, 恐怕就是被G不知用什么诡异手段迷惑了的方德明, 而苏冬和404正在追查的怪人, 恐怕也正是他和刘队所追缉的G。   如此想来……   或许,方德明只是遭遇了一场无妄之灾,G那天, 是冲着自己而来的。   意识到这点的一瞬间,顾衍感到后脊一阵发冷。   浓重的后怕裹挟着刺骨冷意从后背一路蹿上来,沿着脊柱蔓延到四肢百骸。   顾衍攥紧了手里那张发皱的资料,脸色无比阴沉。   他如此心悸,并不是为自己被G盯上了而感到恐惧,而是因为,那段时间,苏冬几乎每天晚上都和他在一起。   与此同时,强烈的愤怒和愧疚交织勒紧他的咽喉,倒灌进他的胸腔,让他几乎喘不过气。   仅仅是因为没蹲到他,就随便挑一个无辜的人下手……   G到底把人命当什么?!   ……冷静。   顾衍深吸口气,定了定神,将自己从情绪中抽离出来,尽可能地理性分析起来。   G后续既然对这么多人出了手,那就说明他大概率暂时将报仇的重心转移到了其他人身上,若他是独来独往,那便应当分身乏术,至少这段时间没空再盯着他,苏冬暂时应该是安全的。   更何况澜山公馆较为僻静,占地面积很大,绿化覆盖率高,难免有几个监控死角,而苏冬住的地方在零点大厦附近,是梁州市的闹市区。   靠近苏冬小区的几条必经之路沿街有着不少商铺,整条路都设有层层叠叠的监控,既然警队那边没发现G的踪迹,至少说明他应该并不知道苏冬的住址。   G因为他而盯上苏冬的可能性很低。   但涉及到苏冬的安危,想到404说的那些苏冬可能被G盯上了的话,顾衍还是很难做到完全冷静。   他抽出警队传来的最后那张写满需求的纸,大致扫过一遍,立刻提笔修改起来。   不惜一切代价,不计成本、人力、得失,拿下G是第一优先级。   近期案件频发,警队人手难以在追查线索、保护潜在被害目标的同时覆盖所有可疑的地点,更何况G对警察和监控的嗅觉极其敏锐,布下便衣也极有可能会引起他的惊觉,从而打草惊蛇。   那么便由他来用技术手段弥补人力短板。   第一项,微型拟态伪装监控摄像头。   要求尺寸尽可能缩小,外观仿造成石头、树枝、烟头、易拉罐等常见物品,可远程部署,能实时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传输画面,续航八小时以上。   顾衍思考了片刻,把“八小时”划掉。   对于微型摄像头而言,最难解决的就是续航问题。这套尺寸本身就决定了,即便用压缩到最高能量密度的锂电池,这点容量也难以维持长时间的续航。   更何况微小的结构还决定了很难配备相应的散热空间,长时间进行摄像工作,热量在如此狭小的空间聚集,极大概率会造成降频卡顿,甚至可能会烧坏芯片,更别说还要求实时传输画面,那就意味着还需要配备无线传输模块。   如此一来,不说空间是否够用,功耗就是第一大难题。   且不说八小时的能量难题,就算原本能维持八小时的续航,加上传输功能后续航也会大打折扣,通常能做到一个小时便已经是极限了。   还有如何做到可远程部署……   但顾衍提起笔,缓缓在被划掉的“八小时”后面写下“五天”。   远程部署功能,便拆开单独设计。他可以单独生产特制的无人机,做到精准无损投放,自动吸附在目标位置。   而既然无法避免发热,那就反过来,将废热能视作资源。若是在结构中加入微型压电薄膜,利用芯片产生的热量加热微型腔体内的空气,推动压电薄膜振动,如此,便能一举两得,在将热量转化为电能再次利用的同时实现散热。   有零点前段时间刚通过审批授权的废热回收系统专利,配合动态休眠算法:无人经过时自动进入低耗待机模式,有人像出现再唤醒——   五天的续航,不是空想。   他零点的工程师,可不是吃素的。   下一项,城市级瞳膜识别布控系统。   要求整合现有的所有联网监控,统合成精准识别、短时响应的布控系统,能做到识别到G出现后五秒内完成响应。   G那么擅长躲避监控,五秒太久了。   顾衍手腕微动,钢笔在纸上划过,发出沙沙的书写声。   利用零点的虹膜特征生物识别算法,并在此基础上根据G的虹膜样本进行强化学习训练新的特征提取算法,优化后的算法系统接入全市的监控网络,他有自信,只要G那双独特的灰色眼睛暴露在任何摄像头下超过0.5秒,就能自动识别并报警。   还要考虑到G是否会戴墨镜隐藏自己,那便再针对所有戴眼镜的目标,额外加一套半透明介质下的去色、纠偏算法……   统合后的整套算法系统,同时链接微型拟态伪装监控摄像头传来的所有画面,在零点的服务器上不间断地进行毫米级别的精准识别。   顺便,既然传统人力排查效率太低,那他便利用算法排查全市的监控死角点,推导出G可能的行动路线,甚至未来还能再以此为基准倒推出G所有可能的藏身之所。   这条思路可行,只是需要时间。   那么他还能在G可能盯上的几个目标附近,预测出所有G可能的移动轨迹,将警方人力布控的蹲守范围缩小到可能性最高的几个点,最大限度提高抓捕效率。   笔下未停,批注完大致的关键技术,顾衍的视线继续下移。   还有这项便携式应急防护设备……   ……   逐条修改完,顾衍走到传真机旁,将修改过后的文件传回警队,平静地拨通电话:   “刘队,需求我改好了,你们看下,没什么问题的话,就过来签合同吧。”   那边刘队看着顾衍大笔修改过后的新交付标准,瞠目结舌,惊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自己曾经也是做技术出身,自然知道顾衍拿出的这份看似简单的方案,背后藏着多么大的实现难度。   老实说,他将这份需求表传给顾衍的时候,都觉得有些不好意思。因为他知道自己这边提出的条件有多苛刻。   不说别的,单是微型拟态伪装监控摄像头这项,要求微型尺寸,还要能自动布控、实时传输,又要求八小时续航,别说放眼全市,就是全国、全球,再把八小时砍掉一半,都挑不出几家有这个能力接下这份紧急订单的公司,更别说愿意接手的了……   可以说,有此等能力且有这份社会责任感的公司,比凤毛麟角都难得。   他这么写,也是被不懂行的上司逼得没办法。   其实他原计划是打算等零点那边反馈后,再和上司battle几轮,根据零点的技术上限放宽要求,重新修改交付标准的……   更何况,因为某些不得已的限制,他这边给出的报酬也谈不上丰厚,可以说绝对配不上零点给出的技术投入。   他难以置信的视线一点一点下移。   还有下一条,下下条……   一条条过下去,刘队的眼睛越瞪越大,拿着文件的手都抖了几抖。   他向来沉稳的声音都有点发颤:   “顾、顾衍……你这修改后的交付标准是认真的吗?”   顾衍语气平淡:“嗯。”   这下刘队彻底坐不住了。   他生怕自己太过激动把手里的纸攥破了,捧着这份被潦草修改过但又珍贵无比的文件,当即跳了起来,冲到上司的办公室就揪着衣领把上司拖了起来:   “你等着,我们马上就过去!”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3章 熏陶 跟某个骗子   刘队急匆匆地拉着上司赶到零点, 上司被一通紧赶慢赶催得有些恼火,甩出一张手帕,不紧不慢地擦了一把自己冒汗的大秃后脑勺:   “小刘啊, 你看看你, 到底还是年轻,毛毛躁躁的。要我说, 这事呢,还是要从长计议……”   刘队抹了把脸,把上司拉到一旁, 咬牙切齿地低声道:   “赵局, 你是真不知道什么叫过了这村就没这店啊!”   赵局露出些许不满的神色:“刘华,你说这话我可就不爱听了啊。”   看过顾衍发来的文件后,刘华可管不了那么多了, 他一边拉着上司快步往零点的方向走, 一边压低声音语速飞快地说道:   “我要是你,我就得牢牢抓住零点这条大腿。也就是咱们队里曾经有顾总的朋友, 还沾了来得早的光, 外加顾总十有八九自己也有私心, 想早点破案……不然这种技术在成熟推广、能大范围量产前的现阶段, 根本轮不到咱们的基层干警头上用,早就被截胡了。而且就咱们能给的那点经费,我说出来都嫌脸红, 也就是顾总大气, 不计较个人得失……”   赵局一下被他笃定的语气唬住, 将信将疑道:“哪儿有你说得这么夸张……”   刘华伸出食指,拇指掐了一下,比了个铅笔头大点的长度:   “不说别的, 就这个微型摄像头,你知不知道,目前的锂电池能量密度,已经接近物理极限了,你想想,在这么小的空间内想要实现长线续航究竟是什么样的难度?!而且我找专利局的朋友问过了,顾总提出的那套方案中最重要的几个算法的技术方案都已经注册登记授权了,可以投入……”   赵局神情专注,眉头微皱,颇为认真地盯着滔滔不绝的刘华,时不时若有所思地微微颔首。   “……”刘华自讨没趣地悻悻闭了嘴。   他知道上司一露出这种标准表情,那就是一个字都没听懂。   他放弃了长篇大论,直接点明重心:   “你知道沃奖吗?”   赵局皱眉,对于刘华提出这种常识性问题糊弄他感到很不满:“自然知道。”   “知道就对了,”刘华耐着性子尽量平和又恭敬地简单说道,“你只需要知道,零点这套成果一旦落地,能拿十个沃奖。”   听到这话,赵局的表情才凝重了起来:“你说得都是认真的?”   刘华无奈:“我骗你干吗啊。”   赵局表情严肃,眉头紧锁,挣开被刘华拉住的胳膊,来回踱了几步,最后咬牙一拍大腿:   “行,我就信你小子一回。”   他当即掏出手机,给更上一级的领导打电话。   ——多申请点经费!   “朱局?哦,不忙吧?……呵呵,没什么大事,就是前两天我一老朋友,送了我一盆君子兰,说来实在是惭愧,这花啊,放在我手里真是暴殄天物,养了一周,结果这叶子是越来越蔫儿了。诶,听说您是养兰的行家,我想请教请教您究竟是怎么养的,能开出那么好的花来……”   刘华实在是听不下去两个人没完没了的官腔寒暄,一把抢过赵局的手机:“首长,您听我说,没工夫绕弯子了,这次真是不容错过的大好机会……”   刘华噼里啪啦竹筒倒豆子一样飞速地把刚才跟赵局科普的话又讲了一遍,重要的部分说得差不多了,手里忽然一轻,是赵局又把手机从他手里抽了回去。   “呵呵……年轻人就是心急,我当年也这样。是,您批评得对,还得多打磨。是这样的,人家企业那边呢,本来是要按市场价走的,这不,我亲自带着小刘过去,费了几番口舌,给咱们局把要价降到了最低,还争取到了优先使用权。……应该的,您过奖了!   “嗯,是的,您说得对,这套设备要是能在局里推广开,反恐、安防、卧底,全都能用上,那着实是造福百姓的好事儿啊。……具体多少?呵呵,不多不多。”   刘华竖起耳朵,就见赵局一脸谦卑又轻描淡写地报了一个比原本预算高了十倍的数字,顿时眼睛都瞪大了。   更令他想不到的是,在赵局拐弯抹角的几套太极和自己急头白脸一通输出下,面对这样惊人的数字,对面大领导居然真的松口了。   “看什么,很意外?”   赵局很淡定地收起手机,仿佛昨天那个狠狠卡刘华经费的人不是他一样,“对于有潜力的优秀企业,咱们也自然要表示相应的诚意。”   “我海口都夸出去了,经费也讨来了,给咱们争取个优先使用权,能做到吧?”   想到后面加了个0的经费数字,刘华原本有些羞臊的底气也一下足了起来。他当即啪地一声立正向赵局敬了个礼:   “是!保证完成任务!”   看着刘华打了鸡血一样大步向前的背影,赵局微微一笑:   “年轻人,还需要磨炼啊。”   *   待到刘华捧着合同喜笑颜开地从零点走出来,已经是当天下午两点了。   赵局恨铁不成钢地瞪着这个胳膊肘向外拐,帮外人薅自己家羊毛的下属,无奈地摇摇头。   方才的会议室上,刘华据理力争,舌战群儒,想办法又从领导那边给零点扣了点政策背书的福利出来。   不但来年会给零点颁发“警企合作示范单位”的牌匾,还会提名他们进入市里的重点扶持企业名单,颁发科技创新贡献奖和一大堆高额补贴。   刘华知道,这些比什么口头感谢都来的有用。   最近这段时间,那些诡异不明的失踪案接二连三地砸下来,压得他喘不过气。   整队战友们,一起连着熬了不知道几个大夜,却依旧被那个鬼魅一般的G像恶劣的猫咪戏耍猎物一样,玩弄于股掌之间。   他就不信,有了这些顶尖的设备,他们还能对G束手无策。   直到合同签完,走出零点,刘华都还觉得有些不真实。   ——他的心情已经很久没这么舒畅了。   结果这么好的心情只持续了没两个小时。   还没到四点,他就在头条新闻上看到了穿着警服的自己和出来迎接的顾衍的合照。   照片上不知道是怎么挑出来的这一帧,他正巧因为刺眼的阳光拧着眉头,使表情看起来格外不善。而顾衍站在台阶上的阴影中,面无表情,眼神晦暗不明,看起来就像什么电影里日暮途穷的大反派。   配合着这张精心设计、角度刁钻的偷拍照片,还有一系列刻意煽动情绪、吸引人眼球的标题:   【惊!舆论风波后零点科技果然爆雷?CEO顾某竟遭警方上门问询!】   【突击实拍!零点科技总部突现警车!知情人士透露:背后水很深!】   【股价暴跌真相曝光?零点或涉嫌重大违法行为,警方已介入调查!】   面对这帮随意造谣没有一点底线的无良媒体,刘华简直气得想骂人。   这时,电话响了。他低头一看,正是顾衍。   刘华想也没想就接了起来,义愤填膺道:   “顾总,你放心,新闻我已经看到了,警队这边马上就配合你们发布澄清声明——诶?你说什么?”   “请刘队帮我个忙,”顾衍淡淡说道,“对于这件事,警队这边还请暂时先不要回应。”   “这……可以自然是可以,但——我能问问为什么吗?”   顾衍点到为止地暗示道:“有人在试图做空零点的股票。”   刘华思忖片刻,联想到零点最近持续低迷的股价,很快了然。   知道那群在背后搞小动作的人要倒血霉了,他心一下放回了肚子里,忍不住打趣道:“顾总,学坏了啊。”   顾衍低笑一声:“跟某个……‘朋友’学的。”   跟某个骗子待久了,原本习惯干脆利落速战速决的他,现在竟也觉得欲扬先抑,欣赏某些跳梁小丑演戏,也不失为一件趣事。   简单交代几句,挂了电话,顾衍从办公室的衣柜中取出一套剪裁精致的高定黑色戗驳领三件套西装。   半晌,他穿戴整齐,从私人套间内款步而出。   肩线凌厉挺括,腰线利落收窄,勾勒出颀长挺拔的身形。   他搭配了一条深蓝色真丝领带,经典的温莎结饱满规整,法式衬衫袖口露出一点蓝宝石袖扣的暗芒呼应点缀,头发尽数向后梳起,露出饱满的额头和镜片下深邃冷漠的眉眼,将生人勿近的高冷矜贵气场衬托得淋漓尽致。   站在那里,整个人光泽内敛,又贵气天成。   他对着镜子左右看了看,拨弄了几下一丝不苟的头发,稍微垂落几根随意的发丝到额前。   今天晚上,他还有一场戏要演。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4章 一弹 他的眼神紧   今夜, 是单氏财团老爷子的七十大寿寿宴。   虽然如今的业界已是年轻人的天下,但放眼整个华国,这位单老爷子依然是江湖上赫赫有名的传说人物。   据说他白手起家打下江山, 一生行事仁义大气, 富而不骄,贵而不奢, 当年受他提携的后辈如今遍布政商两界,不说单家深不可测的家底,单这些人情往来, 便足以让单家门楣不倒, 屹立百年不止。   如此场合,各界有头有脸的人物自然都会悉数到场。   夜宴上,随处可见月型的家徽, 灯火通明, 觥筹交错。西装革履、身穿华服的宾客们推杯换盏,笑语寒暄。   衣香鬓影间, 顾衍姗姗来迟。   将备好的贺礼交予单家管家, 他并未与旁人寒暄, 只从侍者托盘中端起一杯香槟, 退到一个安静又便于别人观察他的角落。   暗处的眼睛已经落在了顾衍身上,窃窃私语响了起来。   “你听说了吗,零点那个项目的资方忽然撤资, 现在他们资金链要断了呢……”   “呵, 怪不得零点最近的股价……”   “有些人啊, 真是贪心不足蛇吞象。殊不知步子迈太大,容易扯着。”   顾衍站在阴影中,目光冷冷扫了过去。   那片私语声暂时小了, 但紧接着一阵小范围的、不怀好意的窃笑声又响了起来。   顾衍并未驳斥,只是面无表情地转过头去,向来一丝不苟的头发从额前垂下两缕,发丝遮住晦暗难明的眼睛,似乎被说中了痛处,脸色隐隐有些难看。   见他这副反应,那几人交换了一个心照不宣的眼神,低笑声更加肆无忌惮。   借着品酒的动作,顾衍遮掩住嘴角冰冷的弧度。   笑吧。   他就怕他们笑得不够大声。   一个带着懒洋洋笑意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   “这不是我们年轻有为的顾总吗?”   顾衍侧过身。   来人端着酒杯走近,脸上挂着玩味的笑容。   顾衍认识面前这个纨绔子弟——周家二少,周昊郴。   周昊郴今日没穿那身吊儿郎当的机车服,在周父的耳提面命下被迫拾掇了一下,难得穿了一身得体考究的深色西装,头发也梳理得整整齐齐,倒也显得人模狗样,俊逸非凡。   他眉梢微挑,眼里带着几分兴味,打量着顾衍。   “抱歉,不是有意打扰顾总清净。”   周昊郴轻佻地摊了摊手,语气听不出几分真心几分假意。   顾衍淡淡收回目光,独自啜饮,没有理会这位无事生非、闲得发慌的公子哥。   周昊郴没趣地撇了撇嘴,抬起胳膊就想往顾衍肩膀上搭:“我说顾总何必如此生——”   “疏”字刚说了半个音节,对上顾衍扫视过来的冰冷眼神,周昊郴空中的胳膊就僵住了。   顿了一秒,他丝滑地顺势上扬,捋了捋自己的头发。   咳。   这家伙怎么比他老爸还吓人……   周昊郴暗自汗颜,又不想承认自己被这个姓顾的吓到了。   他清了清嗓子,若无其事地用大拇指摇摇指了指背后那群窃笑的人,坦诚道:   “顾总,你知道的,我没什么远大志向,只想吃喝玩乐,对你们这些生意场上的事一点儿都不感兴趣。”   周昊郴往前凑了半步,脸上又挂上了那种顾衍很不喜欢的笑容。   “我没什么恶意,只想跟你打听个人。”   顾衍放下空杯,并不欲与周昊郴纠缠,听都没听他究竟想打听谁,就淡淡扔下几个字准备离开。   “不认识。”   周昊郴一噎,赶快从背后喊住他:   “你肯定认识!”   顾衍脚步不停。   周昊郴急了,嗓门大了几分:   “苏冬!——你别告诉我你不认识苏——”   话音未落,一道阴影骤然罩下来。   周昊郴甚至没看清顾衍是怎么回来的。刚才还在几米开外的人,此刻已经站在他面前。   顾衍比周昊郴高了半个头,此时站在他面前,居高临下俯视下来,衬得原本还算身高腿长的周昊郴看起来像个未出茅庐的小鸡仔一样。   周昊郴脖子一缩,本能地后退了半步。   那道冰冷无比的目光钉在他脸上,淬冰一般森冷的声音警告道:   “离他远点。”   周昊郴被顾衍看垃圾一样毫无感情的眼神吓得半天没说出话来。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句“至于吗”,或是“你谁啊管得着吗”,但话到嘴边,一个字都憋不出来。   直到顾衍走远了,他憋了半天,才蹦出来一个字:“……草。”   他狠狠瞪了几眼周围看戏的围观群众,脸上玩世不恭的表情险些挂不住,摸了摸鼻子,小声嘀咕道:   “你以为我稀罕啊!不就是个在便利店打工的服务员……”   但见顾衍这副护眼珠子似的、宝贝得不得了的阵仗,周昊郴心里更好奇得抓心挠肝了。   *   苏冬盘腿坐在沙发前面毛茸茸的地毯上。   这地毯还是顾衍买回来逼他铺上的。   苏冬顺手揪了揪身下柔软的绒毛,光着的脚来回踩了几下,感受到温暖绵软的触感,嘴角满意地勾了勾。别说,这样坐起来,似乎是比直接坐地板更舒服一点。   他捧着一本地图册摊在膝头,让404帮忙把城里所有可链接的监控点位,和从警队拷贝出来的可疑失踪案发生的地点都投影了上去。   看到这么老实在家蹲着的苏冬,404还有些不习惯:宿主,你这次居然不直接杀到现场去啦?   苏冬淡定回道:我看起来很像莽夫吗?   404嘟囔着:你之前明明都是雷厉风行直接冲过去的好吧,不然我前面干嘛这么担心。   此一时彼一时。苏冬笑了笑,在对敌人毫无了解的时候,主动出击寻找破绽不失为一条高效又出其不意的解决方法。   他将目光重新投向手里的地图册:   但现在,既然已经知道这个人性格如此谨慎,那去现场的意义也不大。恐怕除了残存的频率波动和监控那可怜的几帧画面之外,也找不到什么痕迹。不如做些更有用的事。   听到苏冬这么说,另一边的顾衍提了许久的心终于放回了肚子里,稍微松了口气,眼神都柔和了几分。   顾衍当即感到暗中有一道探究的目光扫了过来。   他控制着表情,压下嘴角的弧度和眼中的温度,又端起一杯酒,试图刻画一个借酒浇愁又不愿被人发现的形象。   顾衍有几分懊恼。   自己本来就不怎么会演戏,上次在苏冬面前演技大爆发,完全是因为被苏冬逼到极限,再加上想到那两个觊觎苏冬的家伙就忍不住真情流露。   今晚早些时候还能面无表情,维持住情绪,刚才一时听到自己最担心的事有了着落,松懈之下便露出了破绽。   或许顾衍还没意识到,听到苏冬的声音便下意识露出柔和的表情,已经成了他改不掉的习惯。   他的下属们也已经习惯了顾总偶尔会忽然看向虚空,嘴角露出一抹笑意,像是突然间想起什么让人变得柔软的事情。   顾衍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酒杯的边缘,思忖着自己该如何把这一瞬间的破绽圆过去。   能出现在这个场合的,各个都是人精,更别说那些时刻在关注他的人。   而他今天务必要让那些暗中盯着零点的家伙,相信自己正处于焦头烂额的境地,相信零点已是强弩之末,岌岌可危。   让他们相信,他们可以尽管把资金都投入到做空零点的局上。   窃窃私语又响了起来,不过这次刺耳的笑声不见了,讨论声压得很低。几个人一边嘀咕,一边若有若无地往顾衍这边瞟。   顾衍垂下眼。   之之趴在苏冬的餐桌上,看向窗外,有些烦躁地甩着尾巴。   有用的事?你是指什么啊?   404摩挲下巴琢磨着,不出三秒便选择放弃思考,直接发问。   但它等了半天都没等到回答。   ……宿主?   宿主——喂,宿主!   苏冬!   404喊了半天,都没听到苏冬的回应。   它纳闷地看过去,只见苏冬表情严肃地看着前方,眼神聚焦在背对着他的黑猫身上,似乎在认真思考什么世纪难题。   ……好瞩目。   苏冬的目光、思绪、注意力已经完全被吸引走了。   他的眼神紧紧黏在那对毛茸茸、圆滚滚、看上去充满弹性又极其柔软的可爱猫铃铛上,移都移不开。   那两颗饱满的毛绒芝麻丸子,就这样随着尾巴上下移动的动作时隐时现。   晃啊晃,摇啊摇。   ……完全是在考验某人的意志力。   “嘶……”   苏冬表情凝重,食指和拇指相扣成一个圆,缓缓伸了过去。   一弹。   “喵嗷!!!——”   “啪嚓!——”   顾衍手里的酒杯被生生捏碎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5章 美食 多谢款待。   顾衍额角青筋暴起, 就这样面无表情地捏爆了手里的酒杯。   澄澈的淡粉色酒液沿着指缝滑落,滴在红色的地毯上。   周围一片寂静,所有来宾都目瞪口呆地看了过来。   顾衍缓缓松开碎片, 接过侍者递来的毛巾, 简单擦了擦手,脸上黑如锅底的表情演都演不出来。   “抱歉, 忽然想起有些私事要处理,就先失陪了。”   他把毛巾搁回托盘,转身大步离开了。   门在顾衍身后合上。   短暂的沉默后, 幸灾乐祸和轻蔑不屑的私语声像潮水般涌开。   “……脸色这么难看, 果然零点是快不行了吧。”   “呵,暴发户果然就是没礼数。”身着华裙的贵妇人用扇子掩住口鼻,轻轻敲击鼻梁。   “我方才还看到周二少去找他聊了些什么, 两个人最终不欢而散了。周老二是个嘴上没把门的家伙, 这位顾先生毕竟年轻气盛,压不住脾气也正常。”   这位身穿英式精纺羊毛西装的中年男人, 说着“年轻气盛”, 语气满是轻慢, 明褒暗贬, 自恃家族底蕴深厚,明里暗里看不上这些白手起家的新贵,话里话外都带着居高临下的优越感。   他抬手招来一位侍者, 递过一枚银币, 挥了挥手, 让他送上二楼。   二楼花影扶疏、灯火半掩的露台上,一个儒雅的男人拨开垂落的珠帘,接过银币, 把玩了一番,嘴角微微一勾。   他从钱夹中抽出一叠不菲的小费赏赐给侍者,举手投足温文尔雅,面上表情和善又疏离。   侍者兴高采烈地退下,只留这男子独自立在露台上,斜倚着栏杆,向下遥遥望去。   这人生的一副好相貌,眉目清隽,气质温润如玉,保养得当,看不出年纪。有一双凉薄又狭长的眸子,但左眼角下却偏生了一颗极小的泪痣,给这双淡漠的眸子平添了几分风情。   顾衍从灯火辉煌的宴会厅中出来,用湿毛巾将将手指一根一根擦干净,直到那种黏腻的触感不复存在。   张力已将车开了过来,安静地在台阶下等候。   上车前,顾衍站住脚,不动声色地回头。   他冷冷望了一眼隐藏在阴影中的二楼露台,收回目光,弯腰上车。   车子缓缓驶入夜色。   露台上,那个儒雅男人端起酒杯,含笑向远去的车辆致意。   目送那辆车消失在视野尽头,他轻轻笑了一声。   “好久不见,还真是令人惊喜呢。”   *   偷袭猫荔枝一时爽,哄猫火葬场。   在苏冬的丧心病狂、令咪发指的袭击后,之之当场就炸了毛。   面对小猫咪的怒目而视,苏冬心虚地收回手。   背在身后,他回味无穷地捻了捻指尖。   嘿嘿……   手感真好。   下次还敢。   之之一看到苏冬这想入非非的表情,就知道这坏心眼的家伙完全没有悔改的意思,原本就黑糊糊的小脸气得更黑了。   “苏、冬!!”   “咳咳……下次不敢了,真不敢了!”   苏冬努力挤出一个诚恳又可怜的表情,抓住之之圆润温热的小爪子,将肉垫贴在自己脸上:   “之之我知错了,不然你打我几下消消气好了!”   看着苏冬隐隐透出几分期待的眼神,之之火冒三丈,气不打一处来,想给这家伙一爪子吧,又舍不得,骂这坏家伙两句吧,又骂不出口。   最后只能憋屈地从他怀里跳出来,头也不回地高高跳到衣柜的最顶端,只留给厚颜无耻的人类一个愤怒的背影和一条垂下的毛绒大黑尾巴。   停顿半秒,之之谨慎地收回了尾巴,将尾巴卷在身子下面。   妥帖又仔细地保护住自己险遭毒手、岌岌可危的个咪隐私部位。   ……不,是已遭毒手的。   “哎呀猫崽大人,您大人有大量,别跟我一般见识嘛!~”   “宝贝~~亲爱的~快下来咯~我给你做好吃的好不好!”   “原谅我这个惹小猫伤心的大坏蛋吧,呜呜呜……”   苏冬柔声细调带着三分讨好、三分心虚、三分撒娇的声音在下面不断响起。   之之喵心似铁,封心锁爱,坚决不回头,发誓在自己报仇雪恨之前再也不要理这个混蛋了。   苏冬在下面喊了半天无果,磨蹭一会,鬼鬼祟祟地离开了。   脚步声渐远,之之还是没有回头,只是不动声色地竖起了耳朵。   厨房的方向传来一张乒乒乓乓锅碗瓢盆大动干戈的声音,紧接着,一股令人无法忽视的浓郁鲜香味飘了过来,冲进它灵敏的鼻腔。   之之的耳朵动了动。   “哎呀,一不小心买了一份超级无敌爆炸好吃的冰海三文鱼怎么办。”   苏冬浮夸的声音和香味一起飘了过来。   “哇,还有这个鲜甜无比的极品深岩龙海胆,实在是此物只应天上有,人间能得几回尝啊!”   苏冬用筷子戳了一下橙红色的饱满海胆肉,挑起一块送进嘴里,抿了一口,发出夸张地赞叹声。   “嗯……入口即化,鲜甜饱满,油脂香味的回甘连绵不绝……吃上一口真是觉得这辈子都值了呀!”   之之的尾巴尖甩了甩,但依旧垮着小猫批脸,不为所动。   苏冬端着一碗丰盛的鲜切豪华海鲜大拼盘,站在衣柜下面使劲用手扇风,试图用香味把之之勾引下来。   扇几下,时不时伸出手指偷一点尝一口,再回味无穷地咂摸两下,眯起眼睛发出享受的叹息。   活像只偷腥的猫儿。   铃声忽然响了起来,沉迷美食差点忘了哄猫的苏冬咳了两声,赶快放下碗接起电话。   “喂?”   对面没声音。   苏冬将手机拿离耳边瞟了一眼,来电的正是刚被他二指禅问候过的顾衍,声音不由地弱了下去,多了几分心虚。   “咳……顾衍?”   电话那头还是不吭声。   苏冬忽然福至心灵,走到窗边拨开纱帘向下望去。   正对上一双幽深如墨的眼睛。   苏冬猛地心里一跳。   而后才忽然反应过来,顾衍看不到自己,他只是正在向上看,视线相对,只是个视觉上的巧合。   虽然依旧怀着几分做了坏事的心虚,但见到他的欣喜冲淡了心虚,让苏冬轻快地撂下一句“等我!”就跑下了楼。   苏冬离开家后,之之从衣柜顶上跳了下来,不紧不慢地走到桌边,开始享用自己的美食。   顾衍接住迎面扑过来的苏冬,也低下头享用起他的美食。   他品尝得带上了几分狠劲,似乎要把苏冬吞吃入腹。   之之伸出舌尖,缓缓舔食着坚硬的海胆壳中鲜甜湿润的嫩肉。   舌头灵巧地探入缝隙,卷出最柔软的那一瓣,含在口中细细品味,舍不得一口吞下,又忍不住一再舔舐,反复厮磨。   舌尖抵住嫩肉,感受它在唇齿间微微颤栗,直到那点点鲜甜在舌尖如春水般化开,带着熟悉的、若有若无的草木清香,顺着喉管滑入腹中,它意犹未尽地探入壳底,沿着残留的汁液,急切又仔细地扫过每一寸内壁,把最后一丝甘甜也搜刮干净。   此时,它才餍足地眯起眼,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唇。   膨胀叫嚣的食欲被熟悉的草木气息填满,翻滚的火焰便也逐渐被安抚平息。   他眸色深沉,松开被他抵在单元门口墙壁上喘不过气的苏冬,用指腹抹去那人唇边的水痕,摩挲着自己留下的齿痕。   ——有这样完美的补偿,他怎么可能还生得起气来。   品尝完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这份饕餮盛宴,萦绕在鼻尖的草木香气却迟迟没有散去,在这份令它痴迷的气味中,之之不由地感到几分微醺般的飘飘然。   它忽然意识到哪里不对,警觉地站了起来。   循着熟悉的气息找过去,之之迈着猫步走向厨房的垃圾箱,皱着眉硬着头皮打翻了垃圾箱,拨开海鲜的边角料和废壳子,翻出一团被紧紧包裹了好几层,藏在了最深处的卫生纸团。   一层一层扒开卫生纸,里面是一些薄如蝉翼的片状塑料包装和几滴刺眼的鲜红。   顾衍一把握住苏冬的手,仔细打量,这才发现他手上缠了几个极其隐形的创可贴。   他眉头不觉拧紧,又是心疼又有些恼火。   “你怎么又把自己弄伤了。”   苏冬有些心虚,缩了缩手没能成功抽回来,开始顾左右而言他:   “哎呀,这个又不是我能控制的嘛。我只能向你保证,在我可控地范围内,我一定尽最大的努力保证自己的安全!再说了,这就是一点小伤,只是破了点皮而已,没什——”   话说了一半,苏冬却猛然卡壳了。   他瞪大眼睛,看向顾衍。   顾衍轻轻揭开缠住伤口的创可贴,垂眸观察着伤口,眉心拧成一团,眼里尽是心疼。   他微微低下头,含住了正在渗出血丝的伤口。   湿热的口腔内部包裹住指尖,柔软的舌头吮住伤口,温柔地反复舔舐,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惩罚。   舌尖扫过皮肤上微小的伤口,微微的刺痛像细小的电流,顺着指尖一路窜上来,沿着手臂,蔓延到后背和四肢百骸,在后脑头皮上炸开。   这种别样的刺痛感和莫名的酥麻,令苏冬腰窝都有些发软。   苏冬直接呆住了。   不知想到了什么,他的脸慢慢涨红了,只觉得耳根都烧了起来。眼神左右飘忽着不敢看向顾衍,却又不自觉地盯着他含着自己手指的侧脸,专注的眉眼,微微起伏的喉结……   楼道外响起了脚步声,苏冬猛地回过神。   他们刚才竟然就在这个随时可能被人看到的地方……   现在还……   苏冬老脸通红,赶快抽回自己的手指,一把拖住顾衍向楼上跑去。   顾衍任由苏冬拽着自己,眼神落在二人交握的双手和苏冬鲜红欲滴的耳垂上。   嘴角缓缓地扬了起来。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6章 承诺 当什么时候   门甫一关上, 苏冬便感觉到原本被自己牵住的那只手反客为主,反手一把握住了自己的胳膊,然后便是一阵天旋地转, 眨眼间后背便被抵在了门板上。   熟悉的气息贴近, 顾衍的吻铺天盖地落下来。   苏冬闭上眼热情回应着,此时填满他的只有横冲直撞却又轻飘飘晕乎乎的快乐和放松。   鞋柜上的摆件被扫到了地上, 玉花瓶摇摇晃晃险些倾倒,一只手及时伸出来扶住了它,然后重新揽回苏冬的腰上, 用力, 收紧。   天地为二人旋转倾斜,地板变成软乎乎的云朵,天花板变成绽放着烟花的夜空, 烟火炸开的声响愈加剧烈, 落在彼此紧贴的胸腔。   两个人拥吻着倒在沙发上,暧昧细碎的水声在安静又火热的狭小房间内无比明显。   顾衍喘息着再次在最后关头强行停了下来。   他压抑着粗重的呼吸, 在苏冬耳边落下一个吻, 哑声问道:   “苏冬, 我们什么时候可以不只是‘朋友’?”   苏冬侧过脸, 露出修长而泛着蜜粉色的脖颈,此刻那双水润的眸子有些迷离,带着齿痕的唇微微张开, 呼吸急促, 胸膛不断起伏着。   他伸出手, 拨弄着顾衍的发丝,又缓缓向下,抚摸到他汗珠滚落的脸颊、喉结, 敞开的衣领和性感的锁骨。   “当什么时候,变成是我向你提问……”   他的声音尚带着几分沙哑的喘息和笑意。   “那你可以给出任何一个你想要的答案,我都会答应你。”   *   顾衍仰躺在一人宽的沙发上,深蓝色的真丝领带歪歪斜斜地横在地上,熨烫整齐的白色衬衫已变得皱皱巴巴,领口一颗扣子已经不翼而飞,昂贵的黑色西服外套被随意扔在地上,踩在一只透着粉色的裸足下,沦为避免它着凉的垫脚工具。   顺着向上看去,一截白皙的小腿搭在顾衍的腿上,滑落在沙发边缘。小腿的主人正趴在顾衍身上,沉沉睡着。   顾衍一手将苏冬稳稳扣在自己怀里,一手规律地轻轻拍着苏冬的后背。   怀里被填满,飘忽的心仿佛也一下被填满,沉甸甸地落下地来。   全身放松下来,困意渐渐涌现,眼皮很沉,但顾衍垂眸看着苏冬安静的睡颜,缓缓眨着眼睛,无论如何也舍不得合上。   这个狭窄拥挤的沙发带给他的幸福感,胜于任何宽敞柔软的床铺、价值连城的宝物,胜于他曾拥有过的一切。   “唔……”   许久,苏冬伸了个懒腰,慢慢揉着眼睛,从顾衍的胸膛上半撑着坐起来,刚睡醒后带着几分慵懒和绵软的沙哑声音响起:“……唔……几点了?”   “醒了?”   怀里骤然空下来,这种空荡荡的感觉让顾衍觉得心里仿佛也空了一块,浑身上下哪哪都很不爽。   但他没有表露出来,只是眼神暗了暗,重新向苏冬张开双手:   “还早,才凌晨两点多,不再睡会吗?”   “什么……?才两点?”   苏冬顺势重新靠进顾衍暖融融的怀抱里,紧紧搂住他,埋在他颈窝边嘟囔道:   “你不睡觉的吗……”   二人的身体再次严丝合缝地紧密贴合在一起,顾衍收拢双臂,发出一声满足的喟叹。   顾衍是不会让苏冬知道自己就这样看他的睡颜看了两个小时这种事的。他继续轻轻拍打着苏冬的后背,在他鬓边落下一个吻:   “你安心睡吧,我还不困。”   “嗯……”   在令人安心的心跳中,苏冬舒舒服服地闭上眼。   过了一会,又缓缓睁开了。   “……顾衍。”   “嗯?”   “你硌到我了。”   “……抱歉。”   “……不松开吗。”   “不。”   “……哦。”   *   翌日清晨。   “保镖?不要不要,好麻烦。”   苏冬叼着牙刷摇头,吐出一口泡沫。   顾衍现在也是在苏冬家拥有自己的牙刷的人了。他顶着一圈泡沫,表情严肃地规劝:   “听话。最近不太安全,你多带几个,我能放心一点。最好你最近这段时间,就不要出门了。我想,这里一般人找不到,应当比别的地方安全得多……”   苏冬边左耳进右耳出,边低头漱口,用毛巾洗净脸。   两个人洗漱完,苏冬接过顾衍的牙缸,和自己的放在一起。两个同款不同色的牙缸并排摆在架子上,缸壁贴着缸壁,头对着头。   看到这副画面,顾衍心里一动。   他从背后轻轻环住苏冬的腰,下巴抵在他肩窝里。   “苏冬,就当为了让我安心,带两个保镖好吗?就两个,就这段时间。”   苏冬委婉暗示道:“保镖嘛,毕竟也只是肉做的普通人,有时候不但没什么用,反而碍手碍脚的。”   顾衍明白苏冬的意思,但眉头已经纠结在一团:“可——”   “放心啦,我可不是一般人。”苏冬向皱眉不认同的顾衍眨了下眼,“如果有坏心眼的人敢来找我,哼哼,我会让他知道什么叫吃不了兜着走。”   他拍了拍顾衍的肩膀:“保镖都留着自己用吧,乖。”   顾衍嘴唇动了动,还想说些什么,但看到苏冬笑眯眯却不为所动的表情,最终败下阵来,只是无声地叹了口气。   “苏冬,我不强求你,”他从身后搂紧苏冬,垂下头,额头抵在苏冬颈侧,“但你答应我,一定要保证自己的安全,好吗?”   “嗯。你放心。”苏冬侧过头,闭上眼蹭了蹭顾衍的脸颊,“只要你不让自己陷入危险,我就也向你保证,我一定很安全。”   二人静静依偎了片刻。   穿好外套,顾衍轻车熟路地打开苏冬的衣柜,取出一条围巾,围在苏冬脖子上。   站到家门口,苏冬笑眯眯地揉了揉之之的脑袋:   “之之宝贝,我要去上班啦,乖乖看家哦。”   上班?你不是——哎呦!你干嘛!被忽然踢了一脚打断发言的404怒视着苏冬。   苏冬一脸严肃地问道:我上次申请的「应急处置装置」呢,批到哪了?   404顺利被苏冬转移了注意力,点开后台查询审批流程:   快了快了,就剩最后一个领导了,批完就能发货了!   顾衍和之之两个脑袋同时警觉地看向苏冬,苏冬则一脸无辜地望了回去,飞快地挨个亲了一口。   趁他们发呆的功夫,苏冬拖着顾衍的胳膊就出了门。   “好啦,快走快走!一会儿迟到了!”   *   顾衍的车稳稳停在便利店门口,苏冬跳下车,比了个飞吻告别,向便利店走去。   顾衍却没动,车子静静泊在原处,隔着车窗默默看向他。   苏冬脚下动作不变,自然地推开了便利店的门。   “欢迎光——”李志龙熟练的迎客词刚溜到嘴边,一抬头,对上那张脸,声音就生生卡在了喉咙里。   最近店里人手紧,苏冬走后又有一个短期工也跑路了。暂时没招够人,不得以他只能暂时亲自顶上。   李志龙手里的扫码枪差点没拿稳,嘴角微微抽搐。——偏偏怎么又撞上这个煞星了!   苏冬满脸甜美的笑容,轻快地向窗外仍在等待的车辆招了招手,转过头,眼睛弯弯地看向呆若木鸡的李志龙,语气却毫无感情:   “别吵,别问,别废话,别管。休息室借我一用。等会就走。不会把你怎么样。”   李志龙这会终于反应过来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又不想显得自己心虚,硬着头皮往前一站,壮着胆子大声质问:“不儿,你怎么又忽然回——”   苏冬表情不变,声音淡淡:“别吵。”   李志龙语气顿时矮了半截:“你到底要干——”   “别问。”   李志龙欲哭无泪:“不是祖宗,我没招你没惹你啊,钱上次都结清了,我——”   “别废话。”   李志龙:“……”   苏冬走进后面的休息室,熟练地从柜子里翻出一件备用的工作服,套在衣服上,又淡定地走了出去。   李志龙看到苏冬这身打扮,眼珠子都要瞪出来了。   苏冬腼腆地笑着:“你,坐到那边去。”   李志龙敢怒不敢言,憋憋屈屈地挪到了角落那个躺椅上。   苏冬状似不经意地瞥了眼门外,顾衍的车还停在原地,没有离开。   这时门口传来一阵嬉笑声,几个女学生手挽手走了进来,苏冬立刻娴熟温和地接待起几位顾客,一如之前还在此地打工时那样,耐心地介绍商品,指路答疑,扫码结账。   那边顾衍接起几个电话,眉头微皱,又往店里深深望了几眼,最终还是一脚油门离开了。   送走客人,解下工作服,扔在柜台上,苏冬拍了拍手上的灰尘,一个字没解释,转头就准备离开。   李志龙实在憋不住了,在身后喊住他:   “喂,你到底回来干啥的?”   “别管。”   “……”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7章 猎物 无数条冰冷   苏冬拿出那本地图册, 借着阳光翻看起来。   地图上面被画满圈圈点点,建筑之间用笔画出许多不同颜色的线段。   404把脖子抻长看了一会儿:你一个人画了这老些天,这到底是什么啊?   小四, 乖, 去做你的工作,苏冬头都没抬, 用笔圈出几个地点,合上了书册,我这几天要想一些很重要的事情, 除了冷库男和局里的消息, 暂时不要跟我说话。   404不明觉厉,乖乖闭麦:哦哦,好!   忽悠走404, 苏冬拦下一辆出租, 报上几个地名,向后靠在椅背上, 思索着后续逼出G的计划。   或许, 可以用他自己做饵……?   不过稳妥起见, 还是等局里的设备到了再动手, 最近就先排查一下G的位置。   这两天看过警队内部的资料,苏冬基本上可以确定,那个出现的冷库的神秘男人, 就是警方在寻找的G。   而根据整个城市的监控盲点和这几起失踪案发生地点的分布规律, 他可以推算出几条G可能的行动路线。再结合G的行动习惯、当日天气、交通情况等等稍加推断, 排除掉几个岔路过多的选项,说不定,他可以倒推出G这段时间藏身的老巢。   现在他要做的, 就是去最可能那几条动线中,出现交叉路口无法判断走向的地方,找找线索,看看是否有残存的频率。   无独有偶,苏冬和顾衍虽然没有交流,却不约而同想出了相似的解法。   只是顾衍依靠技术手段和警队的数据支持,而苏冬,则是靠自己的脑力推算。   虽然他有404这个作弊器,但404知道了,顾衍也就知道了。顾衍若是知道了他在研究些什么,那打死都不会同意他独自涉嫌调查的。忽悠404少说话,自然也是不想顾衍察觉到异样。   所幸他的脑子也算够用,404还能实时提供数据和监控信息,多动动脑子而已,对他来说不算难事。   很快,车在一个偏僻的烂尾楼前停下了。   苏冬找到几个刁钻而隐蔽的角落,蹲下仔细检查。   这些地方都足够隐秘,适合用来观察周边情况。G这样谨慎的人,必定是习惯先观察再前进,若是G曾路过这里,极大概率会选择这种地方藏身观察附近的地形、人流和监控布点。   能留在原地的波动往往都很微弱,只有长时间停留的地方,才能捕捉到频率残留。所以这些角落,反而是最有可能留下痕迹的地方。   这里有吗?   404知道苏冬问的是怪手的残留频率,言简意赅地回答道:没有。   这里?   没有。   这里呢?   也没有。   苏冬点点头,和他的判断基本相符。他在本子上划掉一个圈出的地名,转身上车,继续前往下一个地点。   *   忙碌的几天很快过去。   苏冬的地图上,叉和圈都多了起来,密密麻麻的线段几乎覆盖了全页,形成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逐步收拢,靠近猎物。   顾衍那边也在一刻没停地连轴转。   在玩了命的加急赶工和不计代价的投入下,第一批设备已经交付,比原定计划还提前了一天。   短短的几天,芯片厂商突然断供、关键原材料被恶意卡货、异国黑客持续群起攻击,各路事端蜂拥而至,只不过都被顾衍以雷霆手段压了下去。   负面舆论不断,零点的股票也几乎降至冰点。   公司内部人心浮动,不少心思活络的员工,已经开始悄悄找下家,连研发部长都开始暗中消极怠工。   但顾衍似乎一点都不着急,签完名,合上面前的文件,喝了口咖啡,他淡定地对外公布了次日晚召开发布会的消息。   外界一片哗然。   毕竟,大家都认为零点已到了穷途末路的地步,早不澄清,晚不解释,偏偏选在股票跌到谷底、舆论骂声最凶的时候开发布会——能有什么意义?   “总不能是道个歉,然后顺便宣布破产清算吧?真心疼零点的员工啊。”   “垂死挣扎罢了。”   “顾总,别硬撑了,不嫌丢人嘛?还以为自己是当年那个奇迹呢?”   “零点要是能翻身,我倒立吃键盘。幸亏老子有先见之明,上个月就割肉清仓了,不然现在跳楼的心都有了。”   一时间,冷嘲热讽的唱衰声铺天盖地,不少先前还在观望的合作方都不禁暗中摇头。   对于这些评论,顾衍毫无兴趣。棋局已定,他现在关心的只有G的下落。   手机震了一下。刘队那边传来消息:【测试已通过,今晚开始我们会在几个高危区域周围布控,鹰眼系统已正式接入,设备已全部就位。】   顾衍稍微松了口气,回了一个字:【好。】   他握住手机,拇指轻轻拂过屏幕上苏冬灿烂的笑脸,高悬的心稍微放下了一点。   从应下警队的委托那天,他便有了这个打算。   那个偷拍的镜头,他早有所察觉。而他不仅没有阻拦,还在暗中推波助澜,确保这条新闻有足够的热度。   城市的上空,大街小巷内,昼夜不停地盘旋着涂有零点logo的无人机。   哪怕不能找到G,他也要让G看到:是的,那个让你沦落为败家之犬的零点,那个该死的顾衍,还在不知悔改地帮助警方一路追查。   G,为什么还不快点盯上他。   来吧,把目光聚焦到他身上。   早点解决,苏冬就能早点安全。   *   “……闭嘴,闭嘴!!”   空无一人的废弃房间内,男人表情狰狞、状若癫狂地对着空气嘶吼,灰色的眸中遍布血丝,和先前那个冷静如机器的杀人魔判若两人。   再理智的人,被无休止的低语没日没夜地折磨,也会彻底崩溃。   “给我滚出我的脑子!”   “嗡——”   布满灰尘的桌上,斜斜扔着一个罗盘。罗盘上的指针微微晃动,发出嗡鸣,似乎是在嘲笑他。   男子喘着粗气,握住这烫手又丢不掉的铁块,狠狠砸向墙壁。轰地一声巨响,梁上的灰尘扑簌簌地落下来,墙壁上被砸出一个大坑,这不知是什么材料制成的金属罗盘却依旧毫发无损。   他抄起一根树枝,狠狠向自己耳道捅了进去,一下、两下,直到鲜血涌了出来,染红指节。   但却无济于事。因为这诡异的声音是直接从他的脑海中响起的,毁掉听力并不能如愿减弱那些诡谲的絮语。   相反的,失去听力后,世界开始变得异常寂静。   那些无孔不入钻进脑海,恼人却又听不懂含义的低语,反而愈发清晰了起来。   他开始分不清哪些是自己的念头,哪些是那个声音。   那些藤蔓一般的絮语缓缓攀援上他的大脑,悄无声息地缠绕住他的意识,甜腻的香气再次包裹住他,他拼尽全力抵抗,却后知后觉地发现,连“抵抗”这个概念,他都已经渐渐开始分不清,究竟是自己在抵抗它,还是它,在抵抗自己。   还是……他自己在抵抗自己……?   思维的界限在一点一点融化。   他感觉自己的意识触碰到了什么绝对不属于这个世界的东西,那东西是一片没有边际的深海,而他只是一滴渺小的、正在蒸发的水珠,即将被捕获、被吞没、被同化。   ——直到这一瞬间,他终于听懂了这日夜不休折磨他的声音的真正含义。   那是一个人的名字。   像颅骨内壁存放着无数台坏掉的留声机,像成千上万张嘴同时张开,无数条冰冷的舌头在脑海内蠕动,发出重叠、黏腻的回响,所有声音一遍又一遍执拗地重复着一个名字。   一个曾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的名字——   “苏冬……”   “苏冬苏冬苏冬苏冬苏冬苏冬苏冬苏冬苏冬苏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8章 声音 这下几乎可   “苏冬。”   “嗯?”   苏冬翻看着手里那本只剩零星几个没划掉的红圈的地图册, 语气带着几分心不在焉。   “苏冬,你有没有在认真听。”电话中顾衍的语气严肃了起来。   “当然有啊。”   “那我刚才说了什么。”   苏冬停顿了半秒,自然地接道:“你说最近很危险, 让我不要乱跑。”   顾衍:“……”   苏冬:“……?”   ……难道猜错了?   “不对, ”顾衍绷着脸,“我在问你晚上想吃什么。”   苏冬稍微动摇了那么一下, 果断一口咬死:“瞎说!你刚才明明在说让我早点回家!”   “……”   顾衍那边沉默了一会,语气放软:“知道就好,不要让我担心, 早点回家。等事情解决了, 你想去哪玩都可以,我带你去。我今天晚上有重要的工作,回去得比较晚, 饭我让张力给你送去, 你别等我了,早点吃。”   苏冬知道今晚就是顾衍筹备已久的发布会, 乖巧应声, 哄着顾衍安心工作去了。   挂了电话, 苏冬小声自言自语道:“顾衍这家伙, 现在还会诈人了。到底跟谁学坏了?”   404:……   之前被狠狠蒙在小黑屋里的404,这几天算是大开眼界了。   原来苏冬这个没心没肺的家伙还能这么耐心地哄人,原来顾衍那冷得自带冰碴子的声音还能这么温柔……?   它就这样面无表情地听二人打情骂俏了半天, 一肚子槽想吐又不能吭声, 既心塞又憋屈。   苏冬之前叮嘱过它, 最近不许跟他闲聊。404这段时间都快憋出屁了,还是乖乖严格遵守着宿主的要求,一个多余的字都不敢说。   ——但是凭什么任务目标就可以啊?!   我可是苏冬唯一的硅基朋友和最好的辅助系统啊!   心里咕嘟咕嘟冒着酸水, 满腔怨念、头顶阴云的404蹲在角落里摘着虚拟蘑菇,愤恨地把蘑菇一朵一朵扔到嘴里狠狠嚼碎。   苏冬举起地图册看了半天,缓缓将其移开,露出面前这座破败荒芜的建筑。   “就是这里了吧。”   借着茂密的灌木隐蔽身形,苏冬走到一个角落,召唤自己的得力小助手。   小四。   404随意探查了一下,原本百无聊赖的表情倏然一收,瞬间严肃起来:……有!   截止方才,今天已经听了七八次没有。此刻终于等到了想要的答案,苏冬停下正欲打叉的笔,缓缓画下一个红圈,将地图收回背包,取出匕首反手握在掌心。   新鲜吗?   404认真感受了一下:粗略推测,已经离开12小时以上了。   这下几乎可以确定这里就是G的藏身之所了。   只是不知道这人此刻究竟是去踩点、犯案,还是有什么事暂时离开——又或者,已经察觉到异样,彻底抛弃了这个据点。   苏冬看了眼面板上显示还处于运输中,明日才能抵达的应急处置装置,犹豫了一下。   局里的装备还没到他手上,而G随时有可能回来。   苏冬向来不是个莽撞的人,若是以往,他肯定会选择按兵不动,等装备来了再出手。   但这个世界不一样。   苏冬不想让无辜的牺牲者再多几个了。更何况,G盯上的人里,很可能有顾衍。此人如此谨慎,若是察觉出任何有人经过的痕迹,极有可能会立刻抛弃这个据点。到那时,再想抓住这个野兽般残忍狡诈的人,又谈何容易?   苏冬摸了摸微微发热的手串,心里稍安,小声嘀咕道:   “来都来了……”   ——不如先进去找找线索,再找个隐蔽的地方守株待兔,等G回来,直接瓮中捉鳖。   他定了定神,缓缓走进这栋破败荒凉的建筑。   这大概是一幢废弃多年的医院,走廊两侧堆放着许多损坏遗弃、锈迹斑斑的设备,东倒西歪的输液架和破旧的病床横在过道中央,杂草从开裂的水泥缝中疯长,蛛网随处可见,层层叠叠挂在门框和窗户上,或是某些不起眼的拐角处。   楼内没有任何照明设施,照不进阳光的地方,便只有纯粹的漆黑。   由于废弃多年,屋里的灰尘积了厚厚一层。为了不留下脚印或破坏蛛网,苏冬前进得很慢。   里面的房间很多,但大多门窗破损,灌满了风,或是堆满杂物,根本无法落脚。   苏冬一间一间极有耐心地排查过去,没放过任何可疑的地方。   终于,他停在五楼走廊尽头一扇紧闭的门前。   这个房间与之前那些明显不同。门是完整且严实的,门口有不少擦拭过的脚印,门把手上没有锈迹和灰尘,看得出来短时间内有人开关过。   苏冬眼神微眯,却没有立刻推门。   他仔细打量着门框,目光一寸一寸扫过每个不起眼的角落。最终,在门框下方一个极不起眼的钉子上,发现了一根头发。   这个G果然和想象中一样谨慎。   若是他没注意到这根头发推门而入,扯断了头发,等G回来,第一时间便会发现有人来过。届时,就不好说这个瓮中捉鳖的“鳖”,是他还是G了。   苏冬让404记住发丝的位置和缠绕方法,小心翼翼地取了下来,夹在地图册里。   又仔细检查了一遍,确认没有其他机关了,苏冬推门而入。   这个房间和外面那废品杂乱、灰尘厚积、蛛网密布的模样截然不同,可以说是空空荡荡,纤尘不染。   也可以说是干净到毫无人气,找不出来一点有人生活过的痕迹。   看得出来,这里的主人随时都做好了逃离这个临时据点的准备,不会留下任何线索。   苏冬暗自庆幸,自己做了正确的选择。如果在这里失去G的踪迹,万一他真的警觉起来,彻底销声匿迹,逃到荒无人烟的深山老林里去,那即便是他,也拿这个狡猾的猎物没辙。   这个房间不大,一张勉强算得上完整的病床靠墙摆着,上面没有任何床单被褥。屋里极其干净,没有任何垃圾,也没有任何食物的痕迹。哪怕是装食物和水的容器——包装袋、一次性饭盒、矿泉水瓶什么的,也通通都没有。   若说有什么特别的,就是墙上有一个坑。看这痕迹,似乎是刚被砸出来的。   没有任何灰尘,便不会留下痕迹和指纹;没有任何织物,便不会留下发丝和皮肤碎屑;没有任何垃圾,便不会留下线索;没有任何食物,是因为不想留下DNA,还是他没有进食的需求?   不知从何时起,一阵似有若无的甜腻味道开始在鼻尖萦绕。   苏冬隐隐有些头晕。他甩了甩头,不再沉吟,继续观察着这个狭小的房间。   有404的雷达警报,他暂时可以安心观察,等G靠近雷达响了,再布置好发丝埋伏起来也不迟。   他走上前,摸了摸墙上这个眼熟的大坑。   他还记得,那个冷库的内壁上,也有一个形状、大小都相似的坑。   为什么G出现的地方,墙上总会有一个坑……?   他这是在做什么,泄愤?示威?他砸的到底是什么东西,又是在跟谁生气呢?   “嗡——”   楼下,带着低檐鸭舌帽的男人,停住了脚步。   他手伸进口袋,缓缓拿出了一个金属制成的罗盘。   纤细的指针躁动不安,剧烈地抖动着,掌心的金属块发出前所未有的灼热温度,坚定不移地直直指向楼内。   帽檐下,烟灰色的眼珠微微一动,视线缓缓移到了五楼尽头那个房间上。   *   苏冬将手沿着凹痕向下划去,捡起散落在墙根处的碎屑仔细观察。   看着看着,他皱起眉。   砸出这么深的痕迹,这里掉落的却只有水泥墙面的碎屑,被砸的东西似乎没有丝毫损伤。   这东西究竟是什么材质的……   金属?矿石?   那种甜腻的香味似乎愈发浓郁起来,馥郁的气味争先恐后钻进鼻孔,以至于香气逐渐变成恶臭,缠在鼻腔喉头不放,令人作呕。   脑海中响起一阵嗡鸣声,又听不真切,朦朦胧胧,像无数尖刺隔着棉花在颅骨内壁刮擦。   隐隐约约,似乎还有什么人在惊恐地喊着他的名字,声音遥远而破碎,像是从很深很深的海底传来一样。   ……好吵。   苏冬皱眉捂住额头,眼前的世界开始晃动、扭曲,天与地颠覆倾倒,视野不再属于自己,躯体既沉重又轻盈,分不清是自己在往下坠,还是整个世界在往上飘。   他扶住墙,用力甩了甩头,试图让自己清醒过来。   就在这时,脑海中的一切声响倏然都安静了下来。   背后传来一个陌生又熟悉的声音。   “……师兄。”   苏冬愣住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29章 芸芸 在三千小世   “哐啷——”   苏冬手里紧握着的匕首掉在了地上。   苏冬?!苏冬, 你怎么了?你别吓我啊?!   404惊慌失措地大喊大叫着,苏冬却恍若未闻,一双没有焦距的眸子直勾勾地看向右后方。   它焦急地顺着苏冬的视线望去, 却只能看到空无一物的地面。   苏冬, 发生什么了?!你快回答我啊!!——   苏冬眼中看到的,是一个浑身是血, 白发灰衣的少年。他双眼紧闭,遍体鳞伤,毫无知觉地躺在路边, 鲜血和泥土几乎把一身灰袍染成红黑色。   散乱的白发沾着泥土和草叶, 几缕发丝混杂着干涸的血液贴在苍白的脸颊上。即便在昏迷中,那双清隽的眉也是紧皱着的,犹如冷玉的皮肤下毫无血色, 隐约可见下面青色的血管。   他不由自主地走过去, 抱起这个昏迷的少年。   察觉到有人靠近,少年异常警觉, 他勉强睁开那双失焦的眼睛, 试图抬起手保护自己, 却无力地垂落。   苏冬心头一紧, 怜惜不已,低声哄道:   “没事了,我会救你的。放心, 有我在, 不会让别人欺负你的。”   不知这白发少年听懂了没有, 只能看到他挣扎着想维持清醒,眼皮却越来越沉,缓缓眨了几下, 最终头一歪,彻底失去了意识。   但那只垂落的手,像抓住最后的救命稻草一样,紧紧攥住了苏冬的衣袖,留下一个血手印。   药庐外,一棵遮天蔽日的巨大桃树静静伫立。   枝干虬曲,树冠如盖,满树桃花开得正盛,几乎遮住了半边天空。一阵风吹过,殷红的花瓣簌簌而落,又迎风飞舞,擦过树下之人翻飞的衣袂,卷入天边云海。   “师父师父,求你了~”   桃树下,有人一袭白衣,端坐抚琴。长发如瀑垂落到琴案边,与满地落花融为一体。   苏冬围着白衣人双手合十举过头顶,连连作揖。   “师父,你就同意我收留他吧!那小孩怪可怜的,你看着不心疼吗!”   见师父不为所动,苏冬眼珠一转,指着后山那条小路,振振有词:   “而且师父你看!平日我都是初一十五才下山,今日正巧你炼丹的赤芍用完了,要我下山采买;我正好一时兴起换了条平时不走的路下山,他正好就倒在那条小路上;咱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们这是药庐,他正好是伤者,多有缘啊!还有比这更有缘分的事儿吗?师父你不是最喜欢说什么因果啊、缘分啊之类的话了吗!”   琴音泠泠,依旧不疾不徐,就像没听见苏冬的声音一样。见师父不理他,苏冬开始抓着师父的袖子撒娇打滚:   “师父,求你了嘛……他的一切饮食起居都由我来照料,我保证不会给你添麻烦的!”   “铮”地一声,琴音终于停了。   师父深吸一口气,低头看着自己被拽得皱巴巴的衣袖,眉头青筋一跳,又看向那个抓住他袖子开始耍无赖的苏冬。   他深深把这口气叹了出去,无奈地摇摇头。   “苏冬,你不明白。这不是麻烦的事……”   “我知道,我知道,”苏冬撇撇嘴,“师父又想说,这是插手因果,这是逆天而为。”   “可是师父,我们不是为了拯救世界而来的吗?如果我们的工作是这么伟大的事情,如果我们真的是宇宙级的英雄……为什么还要眼睁睁看着一个活人死在自己面前,却不出手相助呢?”   苏冬不肯退让,固执地望向自己的师父:   “眼前的人都救不了,又谈什么拯救世界呢?”   面对这双清澈又执拗的眼睛,师父沉默许久,再度叹了口气。   “拯救世界的前提是尊重这个世界的命运,”他语重心长地缓缓说道,“你很有天赋,是我见过最聪明的孩子。但是小冬,切记,不要干预命运。”   一听师父又要开始自己不喜欢的长篇大论,苏冬瞬间没兴趣了。   “不要干预命运?”他伸手从风中拦住万千桃花中的一朵,别在鬓边,对着水镜百无聊赖地端详,嘟囔道,“师父,我不明白。”   见苏冬这副完全不打算听讲的模样,师父恨铁不成钢,化出一根桃枝,敲打苏冬的脑袋:   “我们穿越者,要认清自己只是观测者,不是救世主!你见过动物世界里,人类在豹子猎杀羚羊时插手吗?我们不干预其他人的命运,就是对这个世界最大的尊重。”   苏冬捂着脑袋哎呦一声卖惨,见师父绷着脸不为所动,只好重新坐好,故作乖巧地发问:   “那怎么做才能不干预命运呢?”   “顺应剧本,顺应自然,顺应‘道’的规律。就像月亮一定会升起落下,花开也注定会花谢。”   苏冬有些不服。他不明白为什么可以干预那个人的命运,却不能救下眼前这个人。   “可是我们不是已经在干预那个……那个……”   “你是想说‘主角’?”   苏冬点头。   师父唇边浅淡的笑意染上了几分复杂的情愫。他看向远处翻涌的云海,仿佛看到了自己已被搅动得波动不已的心海。   “……他是不同的。”   他喃喃道。   不知是在试图说服苏冬,还是在试图说服自己。   他闭了闭眼,将翻涌的情绪收进眼底。若无其事地重复:“这个人……是唯一一个不同的人。”   此时的苏冬并分不清师父简单的话语下复杂的心情。他手上把玩着花瓣,心里还在想着躺在药庐里那个昏迷的人。   “可是师父,人一旦在世间,不是无论如何都会和他人产生联系,无论如何都会影响到他人因果的吗?”   他绞尽脑汁举例,试图用这个有些笨拙的例子来说服师父:   “就比如,我若是今天去游乐园排队,我后面就会少一个人上过山车——这个人就会多耽误几分钟,这几分钟岂不是就有可能导致他正好遇到,或是避开一场车祸?”   “你还是太年轻了,不懂命运。”   师父看向自己眼神青涩、略显稚嫩的弟子,轻轻笑了笑。微风拂过,卷起一阵猩红的花雨,落在师父逶迤曳地的长发上,化作他身上唯一的色彩。   “如果一个人命中注定今天下午三点会发生车祸,那么,有你、没你,这场车祸都注定会发生。即便没有你出现在那里,也会有别的人别的事,正好耽误他那么一秒。”   他抬手拂去发间的花瓣,声音温和却不容置疑:   “这,就是命运。”   苏冬只挑自己喜欢的听:   “那这么说的话,我救下他,也是他的‘命运’嘛,如果没有我,也可能有别的人别的事救下他咯。”   师父被苏冬这副油盐不进的样子气得头疼,抄起花枝就砸他的脑袋。   “你以为我说‘命运’是跟你闹着玩的吗?!”   苏冬大叫一声,跳起来就跑。   他笑嘻嘻地跑到药庐门口回头做了个鬼脸:   “我知道,师父最好了!师父都没有把他扔下山去,其实就是同意了对吧!”   风中隐约传来一声冷哼:   “你先把他救活了再说吧。”   苏冬嘿嘿一笑,蹑手蹑脚地走进药庐。   那个少年此时已被换了一身干净衣裳,双眼紧闭躺在苏冬的床上,唇色苍白,气息恹恹,仍处在昏迷中,但手里还紧紧握着苏冬的一片衣角。   苏冬在床边坐下,俯身观察这少年的伤势。   他没有这个世界的剧本,但他来了这个世界之后,跟师傅学过医理巫术,自己研究过奇门术法,闲暇时也看过很多本地的古籍秘典,有自信论见识论医术,不输给除了师父以外的任何人。   但这般孱弱破败的身体,他也是头一回见。   都说白发是天人五衰的象征,而这孩子看起来不过十五六岁,便已是一头白发。脉象更是混杂微弱,体内淤积着七八种互相冲撞的旧疾新伤,恐怕难以想象的病痛,无时无刻不在折磨着这具单薄的身体。   这都还吊着一口气,真不知道该说他倒霉,还是说他命大。   苏冬抬手,那截被他割断了的衣袖露了出来。他轻轻梳理着床上少年被他擦拭干净的白色发丝,别在鬓角,现出那张藏在凌乱发丝下苍白隽秀的小脸。   苏冬轻轻叹了口气。   他觉得不公平。   为什么被选中的人就可以顺风顺水地过完一生,成为众星捧月的天之骄子,而缺乏所谓“气运”的人,就得被世界厌弃,只能躺在路边默默等死?   也许是他太过幼稚了吧,但他真的不想放弃这个可怜的孩子。   “苏冬,芸芸众生何其多,但众生皆苦,你救得了一个人,又救得了全世界的人吗?”   “师父,我救不了天下人,那我就只救眼前人好了。”   “目光不可过于短浅。你已经看过宇宙的模样,在三千小世界面前,一个人的生命没有任何意义,包括你我。如果总是拘泥于一个个体的死活,那你恐怕胜任不了这份工作。”   “……可是……”   “……可是,如果不能爱一个具象的人,又怎么去爱整个抽象的世界呢?如果不能爱这个世界……又该怎么拯救祂呢。”   “……”   “……罢了。”   “……!谢谢师父!”   “……”   “……啊,你醒了!感觉怎么样?身上的伤还在痛吗?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嗯,没关系,你要是没处去的话,以后就留在药庐吧。”   “我叫苏冬。你以后,就叫我师兄吧。”   午后的暖阳从药庐斜斜支起的竹窗中照进来,落在苏冬弯弯的眉眼上。   白发少年望着他的模样,怔怔出神。   半晌,他的嘴唇动了动,似乎在对苏冬说话。但这时恼人的嗡鸣声渐渐响起,少年的声音被耳鸣隔绝在外,苏冬没听清:“什么?”   白发少年垂下眼,轻轻摇了摇头。   苏冬又凑近了一些,想看清他的口型。   然后那少年伸出手,掐住了苏冬的脖子。   “唔——!”   苏冬,苏冬!!!——你快醒醒啊!!求你了,快点醒过来啊!他过来了,他已经过来了!!   404的尖叫声已经带上了几分哭腔。   苏冬!——   门被缓缓推开。   一个人影站在门口。那双没什么人类情绪的灰色眼珠缓缓转动,上下打量着眼前一动不动眼神空洞的苏冬。森冷的视线落在苏冬右手腕间的那串珠子上,停顿了一下。   男人忌惮地避开那个散发着危险气息的串珠,伸手向前。   尖锐的黑色指甲抵上苏冬的咽喉,毫不迟疑地收紧,死死掐住了毫无反抗之意的苏冬的脖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0章 伤口 半个身子已   乌青色的手指逐渐收紧, 男人眼底闪过一丝猩红的光芒。   苏冬手指抽动了几下,脸上露出几分挣扎的神色,似乎正努力试图从幻象中清醒过来。   男人冷漠地注视着手中猎物的垂死挣扎, 脑海中呼唤着这个名字的声音越来越高, 越来越大,越来越激动, 几乎变成尖啸声。   “苏冬苏冬苏冬苏冬苏冬苏冬苏冬!!——”   被这愈发狂热的声音所感染,他泛着冰冷猩红光芒的眼中逐渐流露出几分兴味。   “苏冬……”   他模仿着那个声音,低声念出这个折磨他许久的名字, 唇角微微勾起, 手下再度收紧,指甲嵌入皮肉,温热的血液溢了出来, 没入他的指缝, 红光一闪,便消失不见。   “让我看看, 吸收了你的血肉, 能否真的让我得到‘超越’的力量……”   苏冬!快醒醒啊!!   404从未如此痛恨过自己此刻只能以投影形式存在的身体, 它伸出手想阻拦, 却什么也触碰不到,只能眼睁睁看着苏冬表情越来越痛苦,挣扎的动作渐渐变弱, 攀上G手腕推拒着的那只手, 无力地垂落了下去。   苏冬!!——   404这下真的慌了, 它不住地左右张望,试图找到任何能救苏冬的人或物,但这个属于敌人的房间空空如也, 这幢废弃的建筑更是位于荒郊野岭,四周毫无人烟。   它毫不怜惜能量,竭尽算力,飞速地超频运转着核心,却想不到任何能救下苏冬的办法。   404彻底陷入了绝望。   倏然!尖锐的破空声响起,一道疾驰的箭影从窗外射了进来——   一根麻醉针狠狠扎进G的胳膊。他一惊,脸色瞬间沉了下去,一把甩开苏冬,双手护在身前,猛地扭头看向窗外。   404霎时跳了起来,也向窗外看去。   随着金属翅膀转动的破空声,一个迷彩涂装的无人机出现在少了半扇玻璃的窗口,黑洞洞的摄像头对准G的脸,下方悬挂的发射器徐徐冒着白烟。   G盯着无人机上醒目的零点logo,表情一点点冷了下去,阴沉得可怕。   他一把拔出胳膊上的针头。   原本足以瞬间迷晕一头大象的麻醉剂,对他如今的身体而言,只像被蚊子叮了一口,没有任何作用。   他轻蔑地睨了眼手里的针头,冷笑一声,将上面的血迹在衣服上擦干净,扔到一旁,而后从贴身口袋中抽出一把警枪,眨眼间对准无人机——   半秒钟内,瞄准,开枪,一气呵成。   无人机被击中的机翼处冒出一串火花,在空中摇晃几下,很快坠了下去,在一楼荒芜的地面上激起一片尘土。   G不想浪费时间,他立刻收起枪,单膝蹲在挣扎着想起身的苏冬旁,重新掐住他的脖子。   刚才片刻的喘息让苏冬恢复了一丝意识。他呛咳几声,用模糊的视线努力辨别面前的身影,试图推开那条箍住自己喉咙、正夺走他体内某些重要东西的手臂,却连抬手的力气都所剩无几,只能无力地搭在G的手腕上。   但这点微弱的抵抗对G而言无异于蚍蜉撼树。能量源源不断地涌入,他享受地眯起眼,眸中贪婪的血色光芒愈盛。   404刚放下一点的心一下又被狠狠揪紧,它愤怒而徒劳地朝G大吼:   松开他!不许用你的脏手碰苏冬!!   没想到这一嗓子下去,G的动作真的忽然顿住了。   404一愣,见自己的威胁起效了,来不及想那么多有的没的,立刻色厉内荏地厉声警告:   你知道我们是谁吗?我告诉你,苏冬不是你能碰的人,趁早收了这条心,松开他,别做蠢事,不然穿越局必定让你死得连灰都不剩!   G对404的话毫无反应,他扔下苏冬,走到窗边向远处望去。   数百米外,有几只野鸟惊飞而起,除此以外,似乎并无异样。   但他如今的肉|体早已不是凡胎。昨日被亲手刺穿的鼓膜,不出一个小时便恢复如初,方才吸收了苏冬的血后,他甚至可以感受到自己的五感又上了一个台阶,能听到远超人类听力极限外的细微动静。   此刻,他便能听到数百米外,灌木被拨开,树叶互相摩擦发出的簌簌声,略显急促的呼吸声和沉稳快速的脚步声。不止几个,是很多。   有大批警察正围拢过来。   他面无表情地盯着远处的飞鸟看了一会,扭过头,阴鸷的眼神落在苏冬脸上。   他毫不犹豫掐住苏冬的脖子把他拖到五楼的窗边,一脚踹开窗框。   锈迹斑驳的金属支架“哐”地一声沉沉摔落在几十米下的地面上,发出沉闷的巨大声响。   你要干什么……?停下!!   苏冬被G拖行到没有任何遮挡物的窗边。   半个身子已经悬到了窗外,在数十米高空的猎猎寒风中,苏冬摇摇欲坠。只要G掐着他脖子的手一松,迎接苏冬的就只有粉身碎骨的结局。   喂……不要,别!求你……   在即将松手的那一刻,苏冬脖颈伤口处溢出的血缓缓流到了G的手上。   他下意识收紧五指,血液中蕴含的庞大而温热的能量就这样被他尽数吸纳进体内。   他微眯起眼,享受着这种被充盈的感觉。   略微犹豫了几秒,他将手从窗外收了回来,把恹恹弱息的苏冬撇到一旁的地上。   如此极品的食物……即便来不及带走,就这样毁了也着实可惜。   他摸着兜里的罗盘,毒蛇般贪婪的目光流连在苏冬脸上。   在苏冬彻底清醒过来之前,他捡起地上的针头,连同罗盘一起妥帖地收进自己的口袋里,最后深深望了苏冬一眼,转身融进阴影,几个闪身便彻底消失在了密林中。   “咳……”   掌心传来的刺痛让苏冬终于清醒了一些,他扶着昏沉阵痛的额头,从地上勉强爬起来,艰难地找回呼吸,剧烈地呛咳起来,大口喘息着。   苏冬,你还好吗?你没事吧!404急声问道。   苏冬又咳了几声,捂住脖子上的伤口,扶着墙摇摇晃晃地站起身。   那道熟悉而微弱,对此时的404而言无异于天籁的心声终于响了起来。   ……我没事。   他停顿一会,低声说道:   ……抱歉,让你担心了。   听到这几个字,404一下破防了。它破口大骂,嗷嗷直哭:姓苏的你这个混蛋!!我都给你说了没有「生命型」金手指、没有「应急处置装置」不要轻举妄动不要轻举妄动!你怎么就是不肯听!你差一点就真的死了!!你知不知道刚才快吓死我了!!!!   苏冬垂下眼,抿了抿唇,老老实实地对着虚空中的某人认错:对不起,我知错了。……以后不会这样莽撞了。再遇到这种事,我会和你商量的。   所以……别生气了,好吗。   睫毛投下的阴影落在苏冬苍白而沾着血迹的脸颊上,这让他看上去可怜兮兮的。苏冬如此一反常态,乖巧听话的模样,反倒让404有点不知所措。   半天,它憋出几个字:   ……好、好吧。   然后又憋出几个字:……以后不许了啊!   “……不好。”   另一边,顾衍缓缓吐出两个字。   他盯着早已彻底黑屏,看不到画面的无人机控制面板,站起身。   松开手里紧握的控制器,露出掌心被指甲深深嵌入而刺破的伤口。鲜血沿着指缝缓缓淌下,染红了白色的衬衫袖口,滴落在地上。   他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面无表情地推开门。   “顾总……!终于找到您了!刚才我敲门半天,没有回应,还以为您不在办公室呢……”   林远见总裁办公室门开了,抱着一沓材料,急匆匆地从走廊的另一边跑过来。   “顾总,发布会临近了,各部门都已做好准备,您——诶诶诶?!您身上怎么有血?您受伤了?没事吧?!”   顾衍低头看向掌心,眼前却出现了诡异的一幕。   手心那一排月牙形的伤口,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生长、愈合,最终彻底消弭,没有留下一丝痕迹。   面对着这明显违反科学常理的景象,顾衍的表情却没有一丝一毫的变化。   他冷漠地注视着掌心的变化,就好像这不是他的身体一样。   林远担心地来回扫视着顾衍和他身上沾血的西装,试图找到顾总身上的伤口。   顾衍放下手,就像没看到林远一样,径直离开。   林远愣了一下,再次快步跑到顾衍面前:   “顾总,您这是要去哪?那个……发布会马上就……”   顾衍只说了两个字。   “滚开。”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1章 故人 “温总?”   在离那幢废弃医院有一段距离的石子路上, 停着数辆警车。   苏冬坐在其中一辆上,身上披着一张薄毯,手里捧着一杯热水。   脖子上的伤口被简单处理过, 缠了几圈绷带, 上次有过一面之缘的年轻警察正帮他给掌心被指甲掐出的伤口上药。   看到这些明显是为了维持清醒才掐出来的伤口竟如此深,年轻警察微微叹了口气, 手上的动作又放轻柔了几分,把绷带打了个结。   苏冬收回这只被处理好的手,将水杯换过来, 虚虚握住, 心不在焉地把另一只手伸出去,任由别人上药、包扎。   他垂下眼睛,指尖无意识地敲击着杯壁。   刘队正在不远处小声通电话, 下意识向苏冬那边瞥过去几眼。   “……嗯, 没事,一点皮外伤, 你放心。”   “不必, 分内的事罢了。……这次也还是多亏了你, 我们才能及时赶到。”   “嗯, 你放心,他现在和我们在一起,很安全。我等会亲自送他回去。”   “……”   宿主, 你怎么了, 看起来好像还是有点不舒服?   404见苏冬好像还有几分神思不属, 不由地有些担心。   ……啊,我没事。只是在想……咳,别的事情。   苏冬哪敢说自己一想到顾衍从404那边听到了自己冒进遇险还差点死翘翘的全程, 就心虚得直冒冷汗。   真不敢想他得气成什么样……   苏冬犹豫着拿出手机,没敢直接拨电话过去,斟酌着打下几个字:【我先回家了。】   编辑完,他总觉得还差了点什么。抓耳挠腮半天,把句号删掉,改成:【我先回家啦Q3Q】   发出去之后,苏冬眼巴巴地盯着手机屏幕等了半天。   果不其然,顾衍十有八九已经气炸了。平日不管多忙都会抽时间秒回他的家伙,现在完全不理他。   苏冬如坐针毡,下意识用包成粽子的手,把灰扑扑的头发揉得乱成一团鸡窝。他视线虚虚落在手机屏幕上,心里开始盘算晚上要怎么哄人才能让顾衍消气。   刘队那边挂了电话,又拿出响个不停的对讲机皱眉说了几句话。   暂时交代完工作,他走过来,拍了拍苏冬的肩膀:   “怎么样,你还好吗?能站起来吗?”   苏冬赶快坐直身子点点头:   “我已经没事了。刘队,多谢你们。”   刘队温和地笑了笑:“没事就好。不用谢我,保护每个公民是我们的职责所在。而且这次我们能及时赶到,你应该感谢的,另有其人。”   面对刘队的意有所指,苏冬更心虚了几分,垂下头,低声“嗯”了一下。   “小伙子,你以后可不要再一个人来这么偏僻危险的地方了,今天要是我们再晚到一步,后果真是不堪设想。”   苏冬乖巧无比地点头,任谁看了他这副模样,都会觉得这就是个懵懂听话、老实巴交的学生。   刘队神色稍缓,又叮嘱了几句,便有下属前来找他汇报进度。刘队跟着下属走到一边,低声说了几句,点了点头,又走回苏冬身边,面上看不出什么情绪异样:   “走吧,我先送你回市里。”   苏冬犹豫片刻,喊住准备上警车的刘队:   “刘队,冒昧地问一下,你们是不是……没有在那个房间找到任何线索?”   刘队有些诧异地停下动作,看向这个不起眼的年轻人。   他沉吟一阵,还是决定坦诚相告:“确实如此。G是个很狡猾又谨慎的家伙,房间被他清理得很干净,几乎没有留下任何痕迹。”   苏冬从包里拿出一本地图册,翻开拿出那根被夹在书页间的头发,递了过去:   “这个也许对你们有用。”   刘队眼神像打开了开关的电灯泡一样瞬间爆亮,他戴上手套,拿出一个证物袋,小心翼翼地把这根头发接了过去。   “这是……”   苏冬老实道:“这是我在他门上找到的,被他拴在门框间的一根头发。我也不能确定这是否百分之百是属于G的头发,但愿能帮上忙。”   “好啊,好啊……太好了,”刘队如获至宝般捧着证物袋中轻飘飘的发丝,喃喃道,“你帮大忙了!”   他跳下车就想去找鉴识科的同事,又忽然想起什么,回过头迟疑不决地看向苏冬。   苏冬善解人意地笑了笑,指了指旁边待命的年轻警察:“您去忙吧,有这位小哥送我回去就够了。”   刘队松了口气,感激地向苏冬点点头,又跟年轻警察交代了几句。   临走前,他欲言又止,看向苏冬的眼神多了几分探究,但最终并未多问什么,再度颔首,便匆匆离开了。   警车平稳地启动,苏冬紧绷的神经缓缓放松下来,坐在后排靠着车窗,有些疲惫地闭上眼睛。   刚开到大路上,苏冬睁开眼,敲了敲驾驶座的靠背,报出一个地址。   “这儿是我家。劳驾,小哥您送我到这里就行。”   “这……可是刘队交代,要带你回局里,说是你家人会去那边接你。”   “家人”两个字让苏冬微微一怔。   他垂下眼,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又很快压下去。   “没关系,我想先回家休息休息。‘家人’……那边,我会跟他说好的。”   “那……好吧。”   苏冬掏出手机又给顾衍发了几条消息,尽管还是杳无回音,但他的心情莫名好了几分。   ——话虽如此,若是现在让苏冬直面顾衍,他还是有点发怵。   不过嘛,他对之之狠不下心,反过来也是一样。   顾衍能冷着脸对他生气,他就不信之之还能对他的软磨硬泡无动于衷。   幸亏换了个小年轻比较好说话,如果是刘队,他还得好好想想怎么说服刘队放弃把自己直接交到顾衍手上……   等会他先把之之捉在怀里亲个爽,再扮扮可怜撒个娇,然后哄着顾衍先去开完他的发布会,等到晚上顾衍忙完,气也消了大半,再把杀上门来的顾衍放进来,拿出杀手锏好好安抚……他就不信还搞不定!   曲线救国,计划通!   苏冬暗自给自己打气中。   *   顾衍放下电话,冷冷扫过匆匆赶来的季捷和站在旁边急得满头大汗的林远。   没有理会这两个人,顾衍径直走向电梯。   季捷追了上来:   “顾总,您这是要去哪?还有几个小时就是咱们原定的开场时间了,您……”   眼见顾总这副走了就不打算回来的架势,季捷一咬牙,硬着头皮挡在他面前:   “还请您三思!这次发布会关系到整个公司的未来,无论如何都不能缺了您。如果有什么私事急需处理,可以交给我们。零点是您的心血,也是所有人的心血。若是开场时您没出现,那零点的公信力、股价、口碑,恐怕都会毁于一旦,您原本的计划也彻底泡汤了。”   见顾衍不语,她顿了顿,深吸一口气,藏在短发间的黑线微微晃了晃。   “您这一走,只会让我们所做的一切功亏一篑,让那些企图做空零点的人,得到自己想要的东西,这就是您想看到的吗?”   顾衍脚步顿住,冷冷扔下一句话。   “我会在发布会开始前回来。”   季捷闻言一怔。林远看着顾总远去的身影,焦躁地挠了挠头发,还想说些什么,被她伸手拦住了。   “相信顾总吧。”她轻声说道,“他比任何人都爱惜零点。”   林远愣了一拍,品着这话,心中有些触动,抿着嘴胡乱点了点头。   “叮——”   电梯到了。但出乎二人意料的是,顾衍并没有踏进去。   他停住脚步,表情冷得要结出冰来,一双眸子暗不见底,看向站在电梯内的人。   一个气质温润如玉的男子从电梯中款步而出。   他姿态闲适,身着考究的深灰色西装,举手投足间自带一股养尊处优的矜贵,眉宇间沉淀着岁月浸染的韵味,狭长的眸子幽深如墨,左眼下有一颗浅浅的泪痣。   季捷和林远快步赶了过去。   “怎么回事?”林远皱眉看向紧跟在那人后面,一脸为难的前台小妹,“为什么允许无关人员进入办公区?”   前台小妹吞吞吐吐:   “可、可他说他是……”   说到一半,她就讷讷闭了嘴。   林远眉头拧得更紧:“没有提前预约,无论他是谁都不能随意允许通行,万一泄露了公司机密,你担得起这个责任吗?”   季捷到底比林远阅历深得多。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来人,已经认出了眼前这个儒雅男子的身份——宠物用品龙头企业,至元集团的温总。   传闻中至元背靠大树,和那个手眼通天的李家关系匪浅。   李家是业内公认的庞然大物,有遍布全国乃至全球的物流链支撑,服饰电商、母婴产业、家装家居、宠物连锁……到处都有他们的影子。至元能在这十几年间迅速崛起、站稳脚跟、疯狂揽金,乃至坐稳业界头把交椅,背后少不了李家的扶持。   但发布会在即,作为龙头竞品的东家,这人为何突兀地出现在零点?她脸色微微一变,下意识看向顾衍。   那个男人走到顾衍面前,弯了弯唇角:   “顾衍,好久不见。”   顾衍面无表情,就像没听到也没看到这人似的,径直往前走去。   那人侧过一步,不紧不慢地挡在顾衍必经的路上。   顾衍停住脚步。   他缓缓扭过头,看向这张足有十几年未曾谋面,再次出现却仍令他作呕的虚假的脸,冷冷道:   “你有什么事,温总。”   “温总?”来人有些惊讶,故作失望地摇了摇头,“如此生疏,实在太令人伤心了。”   “毕竟——”   他看向顾衍,温文尔雅地一笑,   “我可是你的父亲啊。”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2章 躲藏 找到你了。   苏冬站在自家单元楼下, 跺了跺脚,原地转了一个圈。   他刚用气味模拟器给自己身上加了些木天蓼的味道,以迷惑咪心, 遮掩血腥气, 但还是有些不放心。   他抬起胳膊嗅了嗅肩膀周围和手掌附近,总觉得还能闻到淡淡的血腥味。更何况猫咪的嗅觉那么灵敏, 这种小把戏,真的能把之之糊弄过去吗……?   但心里再没底,他也得回去了。长痛不如短痛, 早回晚回都得面对, 再晚回去几分钟,说不定就更难哄了。苏冬深吸一口气,蹑手蹑脚地走到家门口, 轻轻推开了门。   刚探头看了一眼, 苏冬便不由地泄了气,无声地哀叹起来。   鞋柜上, 果然不见那个熟悉的小身影。   之之不知道躲在哪里跟他生气呢。   但自知理亏的苏冬也只能认栽, 谁让他这回真把猫惹狠了呢。   苏冬撅着屁股把屋里所有的角落找了个遍。   “之之, 别躲啦!”   “不要生气了好不好, 宝贝?快出来,我想你了~”   “猫崽,猫崽, 快让我抱抱!”   然而任凭他钻进各种角落, 找了个灰头土脸, 之之还是一点动静都没有。   苏冬可怜兮兮地蹲在客厅,试图通过卖惨唤醒小猫最后的良知:   “之之,你不想我吗……呜呜……”   整个房间内安安静静, 别说猫叫了,连一丝呼吸声都没有。   苏冬眼珠向下微微一转,又起了歪心思。他装作不经意猛踢茶几一脚,发出“哐啷”一声巨响。   “嘶——”   他捧着包扎成猪蹄的手倒吸一口凉气,又赶快咽了半口下去,把那副不小心撞到伤口痛呼失声又暗自忍耐的模样演绎得恰如其分。   然而还是没有回音。   他缓缓呼出一口气,慢慢靠在一旁的沙发上借力休息,嘴唇有些发白。   其实也不能全算演戏。毕竟他脖子上实打实有好几个血窟窿,还被吸走了许多“能量”,正是虚弱的时候,此时能正常人似的跑跳,只是为了不让小四和顾衍担心,强打精神罢了。   短暂地休息了一会儿,苏冬揉了揉额角,重新振作精神,勉强扶着沙发扶手站了起来。   “之之!之——”   又唤了两声,苏冬很快意识到不对劲。   明知他刚刚脱险,之之怎么可能那么任性地对自己不闻不问,哪怕听到自己受伤的动静都毫无反应?   就算生再大的气,之之也肯定会先过来检查自己的伤势,确定他没有大碍后,才开始跟他算账。   苏冬脸色微微一变,立刻呼出404:   小四,帮我确定之之的位置!   我以为你还要再跟之之玩一会呢,这么快就不找啦?404只当这一人一猫还在闹着玩,打趣道,喏,藏在你床上睡大觉呢。   苏冬咬唇不语,两步跑到床边,一把掀开被子!   看到那个缩成一团的熟悉黑色毛团,闭着眼睛,呼吸平稳地卧在自己被窝里时,苏冬只觉得冰凉的手脚终于有了知觉,一瞬间绷紧的心脏缓缓落回了原处。   他紧紧揽住之之,把头埋在毛茸茸的小小身躯里,擦去眼眶的热意。   哪怕只是一瞬的患得患失,都让他感觉头脑空白、血液逆流,难以承受。   这时他才真切地体会到,在知道自己遭遇G的袭击,却只能听到404惊惶的呼救声时,顾衍心里有多痛苦,多绝望。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对不起……”   他抱紧失而复得的猫咪,喃喃道。   “都是我的错,我不该让你承受这种痛苦……”   这次并不是他哄人开心的小把戏,也不是装乖卖巧的撒娇,而是他头一次真心意识到,自己的所作所为,真的会给在意的人带来痛苦。   只可惜,之之似乎还不打算原谅他。   黑猫始终一动不动,呼吸平稳,对他诚恳的道歉没有任何反应。   苏冬抿了抿唇,心里有些委屈,眼巴巴地盯着这个装睡的坏猫。   但看了一会,苏冬的脸色又变了。   他伸出手贴在之之颈侧,测量它的脉搏,又抬起之之的胳膊,一松手,胳膊自由落体般地掉了下去。   呼吸和心率呈现睡眠节律,肌张力消失,并非装睡,但又对外界声音毫无反应……   忽然,苏冬想到什么,脸色刷地白了。他急声问道:   小四,警队那边有没有G的消息?!   404被苏冬忽然焦急起来的语气吓了一大跳,赶紧应道:   别、别急,我看看啊!   一连上鹰眼系统,404的表情骤然大变:   糟了!——   *   零点。   “毕竟,我可是你的父亲啊。”   众人一片死寂。   又得知了领导一个大秘密的林远,简直恨不得先捅聋自己再挖个坑把自己埋起来。   在惊掉了一地的下巴中,只有顾衍还是面无表情,冷冷地看着温致远。   温致远对于众人的反应非常满意,他弯了弯眼睛,屈起手指掩唇一笑:   “哎呀,不好意思,顾衍,看样子大家都还不知道这件事,我是不是给你添麻烦了?”   顾衍冷漠地收回眼神,多看这人一眼他都嫌脏。   “我和你没有关系。”   “话可不能这么说呀,”温致远摇了摇头,“无论从亲缘上还是法律上,我都是你名正言顺的父亲。”   顾衍冷笑一声:   “若是你想讨论赡养义务,请联系我的律师。温总既然这么需要,两百块的赡养费我还是付得起的。”   温致远一噎,林远没憋住“噗”地一下笑出声。   笑声甚是刺耳,温致远险些维持不住谦谦君子的外壳,脸色当即黑了三分。   面对温致远杀人般的目光,林远赶快假咳了几声掩饰,弱弱移开视线。   温致远面色微沉,见到顾衍带着几分讥诮的眼神,索性把脸上虚伪的微笑慢慢收了起来。   “看来顾总不是个念旧情的人,我还是不拐弯抹角了。”   他带着几分惋惜微微摇头,向前又逼近半步。   “零点呢,是个好苗子,沦落到如今的地步,谁也不想看到。我实在不忍心看到零点就这样破产,今天,是带着十足的诚意来的。”   说着套近乎的话,他嘴角却勾起一个嘲讽的弧度。   “资方撤资、原材料断供、股价暴跌,最近的日子,不好过吧。现在零点所面临的危机,恐怕不是靠情怀能撑过去的。”   季捷听到温致远如数家珍地将某些并未对外公布的细节一一点明,脸色难看了起来。   温致远从怀中掏出一张纸片,食指中指并拢,递给顾衍。   “这是我的报价,顾总不妨参考一下。”   见顾衍只是冷眼看着他,并不打算接过去,温致远也不恼。他夹着纸片在顾衍眼前晃了晃,确保他能看到上面的数字,便又将纸片塞回了自己的口袋。   “作为竞争对手,顾总,我欣赏你转型的魄力,也认可零点的技术水平。作为父亲,顾衍,我也不忍心见到儿子的心血付诸东流。我想,我给出的诚意,已经是零点能够到的最优选择。你也知道,等真到了破产清算那天,零点的牌子可就不值这个价了。”   温致远掸去肩上不存在的灰尘,向顾衍略一点头,微微一笑,转身便不留恋地离开了。   季捷面色不善地盯着温致远不紧不慢的背影。   收购零点?这人也配!   林远还在一旁偷乐。   哈哈,一个月两百块……哈哈哈哈哈……   *   走出零点,温致远脸上温和的笑容便消失了。   他回过头,看向背后这栋大厦,目光带着几分玩味和势在必得的笃定。   这时,他的手机急切地响了起来。他按了下耳机,淡淡说了一句:   “零点还有后手。”   *   被极为厌恶的人硬生生耽误了几分钟,顾衍本就因为苏冬遇险而糟糕透顶的心情更差了。   穿过车库幽暗的过道,刚在驾驶座坐下,还没来得及系安全带,手机忽然响了。   他扫了眼,是刘队来电,便立刻接了起来。   “顾……衍……”   刘队焦急的声音混杂着滋滋的电流音断断续续地从电话中传来。   “……G……鹰眼……统……现了!你……”   声音被杂音吞没,时断时续,听不清他具体在说些什么,但语气非常着急。   顾衍微微皱眉,很快反应过来,是G在鹰眼系统中被发现了。   糟了……苏冬还是一个人!   顾衍一秒钟都没耽搁,立刻拿出车上备用的办公机登录鹰眼系统,确认G出现的地点。   登录进系统内部后,他顿住了。   在警报截图中,他看到的,是一个出乎意料的,熟悉的地方。   ——零点大厦。   监控中,那张本应躲藏在暗处的脸,毫不遮掩地抬了起来,嘴角带着诡异的弧度,灰色的眸中盛满挑衅的恶意,直直望过来。   顾衍似有所感,扭过头。   那张挂着诡笑的脸,正紧紧贴着他的车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3章 决裂 苏冬。   G就这样大摇大摆毫不遮掩地出现在零法。   看着投影中那张挑衅的笑脸, 苏冬猛地站起身,试图用手机联系顾衍。   但无论他拨去多少电话,发去多少消息, 都石沉大海, 杳无回音。零法附近的所有监控,也都被强磁干扰而被迫瘫痪。   他握紧手机, 没在意手心伤口传来的刺痛,沉声问道:   小四,能定位到顾衍的位置吗?   然而404却没有像以前那样立即响应。它沉默了几秒, 问道:   苏冬, 你要做什么?   苏冬眼神闪烁,一时无言以对。   我……   你要去救他?   苏冬不说话了。但苏冬不说,404也知道他打算干什么。它直截了当地拒绝:   不可能。我不同意。   苏冬咬着唇:小四……   如果你无论如何都要去救他, 那就等明天局里的设备到了再出发。在那之前, 想都别想。   苏冬挤出一个乖巧讨好的笑脸,试图萌混过关:哎呀, 我只是打算见机行事, 探探敌人的情况罢了, 并不一定真的要做什么, 你先把顾衍的定位发给我,我——   404突然暴怒打断他:够了,苏冬, 你疯了吗?!   苏冬一顿, 愣住了。   再等一天, 只要一天!装置就能到了,你为什么不能再等等?!   苏冬的笑僵在脸上,演不下去了。他下意识垂下眼, 避开404愤怒质问的眼神。   我不同意!——我告诉你,我不同意!   看向昏昏沉睡的猫崽,苏冬脸色发白,低声道:小四……可是他……   可是什么?可是他会死?404冷冷地说道,那就让他去死好了。   404不再和苏冬多说一句话,直接把他可操作的面板全部置灰锁死。   苏冬嘴唇勉强动了动,垂下眼,没说话。   过了几秒,他默默法开后台,将意识悬置到备用权限的解锁按钮上方。   苏冬。   404冷冷地看向他。   你要是法下去,这次任务结束我们两个就解绑。   苏冬指尖微微颤抖起来。他知道,看到他遇险,痛苦的不止是顾衍一个人,还有原本不必为人类才有的情感而困扰的小四。   但他此刻只能苍白地道歉。   小四,抱歉……   苏冬闭了闭眼,握紧双拳,包扎好的伤口再次渗出血来。   下一秒,他启动了备用权限。   404没再说话。   苏冬睁眼望去时,只能看到紧闭的小黑屋门。   他强压心底翻涌的刺痛,打开任务面板,法击指引功能。眼前却没有如预想中那样浮现一条指向顾衍的虚拟路线,而是弹出了一个红色的报错窗口。   ERROR:协同定位模块缺失。   苏冬一愣,立即启动自检。这时他才发现404的协同定位模块不知何时已经不见了,所以即便此时启用了备用权限,也无指引方向。   他看着眼前缺失的面板震惊不已。   对一个系统来说,这算得上是重创了,但404明明一直待在自己意识空间中,在这个世界怎么会有东西能伤到它?更何况进入小世界前系统都要经过重重自检和他检,以免发生意外,那时404分明还是完好无恙的,怎么会——   苏冬忽然僵住了。   掉进空之罅隙的那一次,他怀疑过是顾衍闯进去救了他,却从没想过——在那漫无边际又没有任何参考物的空间里,他如同一滴坠入大海的渺小雨滴,顾衍要如何才能精准地打捞起他。   苏冬的呼吸停了一拍。他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面对那扇紧锁的门,他只有低头沉默。   对于一个系统,强行割离自己体内的模块,是一件多么痛苦的事,他当然清楚。   小四就这样毫不犹豫地掏出自己所有备用能源,忍受剧痛剥离出协同定位模块,托付给顾衍,只为了博那一线渺茫的、能救他回来的希望。   他向来知道如何使用语言的巧言令色来操纵人心,此时,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半晌,他嘴唇微微翕动,几不可闻地低声说道:   “抱歉……”   也许系统不懂得如何爱人,如何邀功,它只是理所应当地默默付出着,没有泄露过只言片语,删除了所有记忆和破绽,当做这一切从未发生过。   苏冬翻看着那些紊乱的系统日志,无数篇暗自疑惑却未曾上报的自检报告;因他而陷入波动的核心占用率;在他需要指引时,用雷达和红外模块模拟出的简单替代功能……指尖一寸寸收紧,心口像是被什么东西堵死,闷得喘不上气。   小四……   能和你做搭档,是我加入穿越局以来,最幸运的一件事。   小四,谢谢你。让你失望,我真的很抱歉……   但无论他说什么,那扇门后都不再传来回音。   他苦笑一声。   但已没有时间留给这些复杂的情绪了。   系统里找不到顾衍的位置,那就只能靠他自己了。   他奔到电脑桌前,三两下进入蓝黑色的终端界面,指尖飞快地上下翻飞。   尽管略有些生疏,但苏冬好歹也曾在某个小世界当过天才黑客,更在主世界接受过远超这个时代的精英科技教育,没有404的协助,他也几下便骇入警局的系统,连上了城市的所有监控。   他沉默地盯着调出来的所有监控画面,以零法为中心,有一大片是被干扰的空白雪花屏,其余最近的数十个画面同时展现在他面前,电子屏的流光飞速在他瞳孔中划过,映出那些黑白交错的光影留下的蛛丝马迹。   在某个时刻,他按下了暂停键,放大了某个不起眼的画面。那辆在小巷尽头一闪而过的黑色轿车,就是顾衍的车不会错!   在发现那辆车一路向西,越走越偏,开上了一条没有监控的山野小路后,苏冬没有犹豫,切到另一个窗口,黑进车机,连上了那辆车的GPS。   他盯着那个移动的光法看了几秒,目光微微闪动。   只能赌一把了。   沉吟片刻,他从衣柜中翻出一件破破烂烂,沾满灰尘和血渍的西服外套,又在系统商城中买了一个名为溯香蝶的第点类功能型道具和配套的幽隐香。   摸了摸脖子和手上的绷带,没感觉到什么异样,身上也没出现新的伤口,他暂时松了口气。   抱起昏睡的之之,苏冬匆匆离开了家。   十分钟后,他出现在了宠物医院。   “小苏!”   孙皓阳颇为惊喜地看向突然造访的苏冬,苏冬脸上的笑意却有些勉强。   他顾不上寒暄,匆匆递过一个妥善包裹的航空箱,里面趴着一只团成个芝麻圆子,沉沉睡着的小黑猫。   “皓阳哥,我有些急事要离开梁州一段时间,能不能请你暂时帮我照顾一下之之。”   孙皓阳微微一怔,接过航空箱爽快地法头:   “当然没问题了。小苏,你要离开多久?”   苏冬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他俯下身,依依不舍地摸了摸自己的小猫,手指轻轻抚过它毛茸茸的背毛,总是会缠在他手腕上的尾巴,温热柔软的肚皮,停留在湿漉漉的鼻尖,感受着它平稳而悠长的呼吸。   苏冬在之之的额头上落下一个轻吻。   “如果三天内我没回来接走他,就麻烦你……”   他抬起头,故作轻松地笑了笑。   “麻烦你给之之找个好人家。”   *   “……之之……”   “……之之……”   朦胧中,顾衍听到了熟悉的声音在呼唤他的名字。   “……之之?”   “顾之之……喂!醒醒啦!”   “顾行之!”   顾衍猛然惊醒。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4章 重逢 “我也是喜   “顾行之!”   顾衍猛然惊醒。   面前是一张熟悉, 但又模糊的脸。看不清相貌,但那熟悉的目光,透过朦胧的面庞落在他身上。   他扶住晕眩的额头, 想要站起来, 却又脚下一软。   一双柔软的手贴了上来,及时扶住了他。担忧的声音响了起来。   “顾行之, 你没事吧?”   他记得这个声音……   他永远、永远不会忘记的声音。   但他张开嘴,却无论如何都叫不出那个名字,所有关于这个人的记忆都是一片空白。   他捂住头, 艰难地开口, “你……”   那双手落在了他的额头上,他一下怔住了。   “也没发烧啊?怎么连我都不认识了。”那声音疑惑地嘟囔道。   他愣了半天。   心脏开始狂跳起来。   他捉住那双乱摸的手,紧紧放在自己的心口上。一瞬间, 熟悉的悸动再一次击穿了他的心脏, 不知为何,一股汹涌的、无法抑制的情绪涌了上来, 滚烫的触感从心脏直冲眼眶。   ——就好似他为了这一刹那等了千年百年, 等了无数轮回。   “苏……”   他喃喃着这个人的名字, 不知不觉落下泪来。   “苏冬……”   “是我啊, 你怎么……啊!怎、怎么哭了?”那个声音慌乱起来,手忙脚乱地抹掉他的眼泪。   “之之……你、你别哭啊,我惹你生气了吗?……对不起, 你别哭了好不好?哎呀, 你哭得我心都要碎了……”   “行之, 顾行之……我的好师弟,别生我的气啦?给你看看我从山下带回来的新鲜小玩意,会动呢!”   他抬起手, 穿过迷雾,摸到那个人的脸。   他一点一点地确认着手下熟悉的轮廓,温热的肌肤,挺翘的鼻尖,可爱的唇珠……   温暖的手覆盖在他的双手上。   “……苏冬。”   “嗯,我在呢。”   随着这声清脆的回应,迷雾缓缓消融,露出了那双漂亮、干净,担心又好奇的黑色眼睛。   他束起的黑色长发轻轻垂落在肩头,佩剑随便地扔在一旁的地上,一手拿着个纸扎的小人,一手捧着他的手贴在自己脸上,蹲在他面前,满脸担忧地望着他。   一瞬间,无数激烈的感情和错乱的回忆在胸口碰撞,他紧紧抓住苏冬的双臂,一眨不眨地看着他,生怕这一切是一场不真实的幻梦,生怕面前的人在下一秒就如那些破碎的记忆一样消散。   “怎、怎么了……?你今天怪怪的……”   苏冬被他炽烈的眼神看得有些不好意思,脸色微红移开了视线。   下一秒,他紧紧把苏冬搂进怀里,几乎是像要融进骨血那样用力。   苏冬忽然被他拥住,表情一滞,仰起头呆呆地看着他。   他低下头,狠狠吻住那双唇。   苏冬的眼睛倏然瞪大,脸颊飞起红霞,双手在他胸口轻轻推拒,又渐渐攀上他的脖颈,闭上眼沉迷在了这个饱含感情的吻里。   他贪婪又虔诚地掠夺着掌中人唇齿间的甜意,品尝着他的呼吸,他的温度,他的一切,直到这个人如一汪春水融化在他的怀里。   抬手抹去嘴角的水渍,那双迷人的眼睛瞪了他一下,耳根却是通红的:“……没大没小。”   含羞带恼的一眼,望得他心里痒痒的。他下意识低下头,捂住胸口,不敢再看那双令他的心脏不再听话的眼睛,低声认错:   “抱歉……苏——”   苏冬捏了他的腿一把,打断他问道:“我们是什么关系?”   听到这话,他呼吸停顿了一下,猛然抬起头,眸光波动,毫不犹豫地开口:“我们——”   “嘘!”苏冬捂住他的嘴,小声在他耳边叮嘱:“笨蛋,我们是师兄弟!”   吹拂在耳边的湿热呼吸和唇上的温度让他稍有些分神,待他听明白苏冬说了些什么时,不由地有些失落。   他把苏冬捂在他唇上的手拿了下来,存了些私心,没舍得放开,偷偷装作不经意将他的手虚虚拢在掌心,垂下眼睛,轻轻点了点头。   “我明白了,师兄。”   苏冬见他这副可怜兮兮的模样,有些懊恼地挠了挠头,反握住他的手,在他面前蹲下:   “哎呀……不是你想的那样,我没办法跟你说明一切,但你要相信,我也是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只是,我们俩的事,一定一定不能让师父知道哦!”   他倏然睁大眼睛,耳中只剩下一句:   “我也是喜欢你的,很喜欢很喜欢。”   这句话在脑海中循环播放着,盖过了澎湃的心跳声。   绷直的嘴角一点一点弯了起来,总是平静无波的眸中,泛起止不住的笑意。他看向自己心爱的人,无论他说什么都顺从地点头。   苏冬敲在他脑壳上:“傻笑什么呢,到底有没有在听啊喂!”   他也不嫌疼,反倒捧起苏冬的手,仔细查看有没有把他的手敲伤。   苏冬直起鸡皮疙瘩,抽回手点了点他的胸口,轻哼一声:“肉麻的家伙……我就说你今天怪怪的。”   他捉住苏冬在胸口乱摸的手,大着胆子放在自己的心脏上,将不敢宣之于口的炽烈告白,通过震动的胸腔传递过去。   “那师兄觉得,我应当是什么样?”   “你?”苏冬挑起眉,手虚虚掐住他的脖子,压低嗓音,怪腔怪调地模仿他,“你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   然后又抱着双臂板起脸,换了个表情,一副苦大仇深的模样:“我是被天道厌弃之人,你还是不要跟我走得太近为好。”   苏冬模仿得阴阳怪气,惟妙惟肖,他抿了抿唇,有几分赧然,闷声道:“师兄,别再提这些往事了……”   见他吃瘪,苏冬忍不住笑出声来。   听到苏冬清脆的笑声,他又忍不住痴痴望过去,只觉得这些糗事能博得苏冬一笑,也值了。   苏冬一边笑眯眯地逗他,一边轻车熟路地走到他身后,拢起他散落在背后的灰黑色头发。   他坐直身子,笔挺的腰微微弯曲,心甘情愿地低下头,方便苏冬梳理他的头发。   他知道,师兄很喜欢自己这一头长发。师兄捡到他时,他是天生病体、身负奇毒、拼了命才逃出来的卑贱药人,已浑身重伤、油尽灯枯,满头发丝都是枯败的白色。   为了将养他这副破败枯竭的身子,师兄苦心钻研,付出无数心思,寻来各色天材地宝,这才将这一头白发渐渐调理至如今的黑灰色。   尽管和正常人天然的黑发还有差距,但师兄总对他如今恢复光泽的发丝爱不释手,每天都要亲手梳上几遍,给他编出各种花样的辫子,才肯心满意足地开始练剑。   苏冬一面梳着,一面轻声念叨。   “笨蛋之之,就知道想些有的没的。”   这次苏冬给他辫了十几条麻花辫,来回把玩了半天,才舍得全部拆开,帮他重新束起头发。   苏冬站起身,却没有急着去练剑。他摘下佩剑上的剑坠,顺着剑锋一划,斩断下面的流苏,朝顾行之伸出两根指头比划了一下,示意他将手伸出来。   “那些事,都交给你的天才师兄我来考虑就好了。知道了吗?”   顾行之乖巧地露出手腕,点点头。苏冬俯下身,将这串玉珠在他手腕上绕了两圈,打了一个死结,满意地捧起来看了看。   “师兄送你的礼物,要好好珍藏,戴够八十一天,不许随便摘掉,记住没有?”   他无比珍惜地捧着师兄亲手为他戴上的手串,郑重地点了点头。   仔细看去,每颗玉珠上似乎都刻着什么字。只是苏冬的鬼画符实在难以辨认,周围还刻着一些晦涩的箓痕,他细细研读了半天,也只能看懂“大”“安”“尔”等不明所以的零星几个字。   再抬起头时,只能看到那个人执剑立在桃花树下的背影。   剑光起时,漫天花雨随之飘然而起,又纷纷落下。缤纷飞花间,青年身姿如游龙,剑势似惊鸿,衣袂随风翻飞,皎皎然如岫间明月。云破月出的一剑,裁断清风,挑起落花,剑尖一扬,花朵在空中悠悠打了个旋儿,轻轻落在他的肩头。   万千落红都不及他眉目间的那一抹姝色。   顾行之看得痴了。   他知道,师兄是天才。   剑术,医道,奇门,无不精通。师父但凡使过的剑招,术法,师兄看过一两次便能摸索着复刻出来,还总会冒出些稀奇古怪别出心裁的想法。只是师兄向来性子懒散,除了自己感兴趣的偶尔研究研究,但凡找到空隙,总要想方设法偷懒躲清闲。   唯有医治他这件事,师兄上了百分百的心。   他有时会想,这样就很好。他想让师兄的目光永远只看向他一个。   但他又不舍得让师兄总为他费心,更不愿成为师兄的累赘。这些年,便也开始潜心研习医蛊之术,到如今,已小有所成——至少现在上山来求医问药的人,已经全部被苏冬扔给他来治了。   但他越学得深入,越惊觉师兄的深不可测。以他如今的造诣,虽然比不上师父和师兄,但放眼天下,能出其右者也屈指可数。   而他无论怎么看,都只觉得自己这具残破的身体,犹如一个永远填不满的无底洞,无论用上什么灵药,白发刚染上几分墨色,用不了几日便会变回枯败的灰白,旧伤未愈,新疾便生,周而复始,无穷无尽。   他实在想不出,师兄是用什么方法才让他变成如今这副活蹦乱跳、头发也黑了大半的模样。   他微微叹了口气。   看样子,自己需要精进的地方,还有很多啊。   他不想死。自从遇到师兄,能长久地陪伴在这个人身边,就是他唯一的心愿。   他遥遥望向那个桃树下执剑的身影,摩挲着缠绕在腕间,微微发热的手串,情不自禁露出一抹微笑。   真好。   如果时间能永远停在这一刻,就好了。   他愿意付出任何代价。   ……   数条扎带深深勒进手腕上的皮肉。   密不见风的暗室内,顾衍被死死反绑住双手,靠坐在角落。   他双目无神,直直望向虚空中,嘴角挂着一抹满足的微笑。 作者有话说: 燃尽了家人们……周五休息QvQ 第135章 语箓 除非他死,   最近师兄从山里回来时, 身上总是挂着彩。   忧心忡忡地询问时,苏冬总会笑嘻嘻地打个哈哈糊弄过去:“哎呀,今天真是倒霉, 一不小心踩到猎户设的陷阱啦。”   他虽然担心, 但也没想太多。山里确实有许多猎户设下的捕兽陷阱,先前他每次跟师兄进山, 都会遇到几个。   一开始经常中招,师兄还总是笑话他不小心。习惯之后,他每次下脚前都会仔细查看, 加上后来渐渐的, 许是捕不到什么猎物,猎户们把陷阱都撤去了,遇到意外的次数越来越少, 他已经很少踩到了。没想到如今师兄反而变成了不小心的那个。   他只能无奈又心疼地给师兄上药, 握着师兄的脚踝低声叮嘱:   “师兄,以后千万小心些。”   师兄则会抬脚轻轻踩在他的胸口, 笑眯眯地逗弄他:   “怎么, 心疼了?”   他每每总被师兄逗得面红耳赤、心脏狂跳, 做贼似的飞快打量四周, 确认师父不在附近,才敢抬手将师兄赤裸的脚面捂在心口,低低地“嗯”一声。   师兄便笑起来, 弯弯的眉眼比天上的月牙还好看, 那人闭上眼懒洋洋地靠在他肩上时, 就好像天上的月亮落在了他怀里。   除开师兄次次的耳提面命以外,他自己也是有些敬怕师父的。   单论学识,师父确实是一个极好的师父, 他博学多识,从不藏私,寥寥几句点拨便能令他醍醐灌顶。   但他能感受到,师父并不喜欢他。所以对师父,他只有敬而远之。   这样的说法或许不够准确。因为那双凉薄淡漠的眸子扫向他时,和看向路边的一株杂草、一条野狗毫无区别。   师父也并不讨厌他,只是对他没有一丝感情。   他是不希望他留在这里——留在苏冬身边。   师父能破例允许师兄收留他,他不胜感激,但唯有这点,他无论如何都不能让步。   ——除非他死,他绝不会离开苏冬。   所以他很识趣,大多时间都自己抱着古籍研究,偶尔向师兄请教,几乎不会主动打扰师父。   但对于师兄,他能感受到,师父是有很深感情的。和看向他时冷漠又偶尔复杂的眼神不同,师父看向苏冬的眼神总是无奈又纵容,是真心把苏冬当做自己的孩子来疼爱。   这样就好。   可日子一天天过去,师兄身上的伤一天比一天多,一次比一次重。他实在想不通,原来出趟门都能捡点罕见灵药、天材地宝回来的师兄,怎么现在总会遇到各种倒霉事而伤成这样。   他必须要为师兄做些什么。   他一头扎进山顶的藏书阁,开始苦苦钻研。翻遍志异典籍,穷尽卷帙,终于从那些晦涩书海的一角找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他如获至宝,当即闭关深研,但进展却不尽如人意。他并不是师兄那样惊才绝艳的天才,实验陷入瓶颈,数日过去毫无进展,此事又绝不能向师兄开口提问。   犹豫许久,他破天荒抱着手稿前往山顶的栖云坞,还未敲门,却听到师父用前所未有地冷厉语气质问师兄:   “苏冬,你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吗?”   苏冬的语气异常平静:“我知道,师父。”   “你知道还敢做出这种事来?!”   “师父,我不会影响剧情的。不会有任何人知道转移气运的办法,我只是想让之之能好好地活下去。”   师父怒不可遏:“张口闭口都是那个顾行之,苏冬,我看你真是昏了头了!你知不知道气运对一个人来说有多重要?!看看你自己,这次要不是我及时赶到,你的命就没了!你一定要把自己的天赋用在自寻死路上吗?!”   苏冬沉默了一会,缓缓道:“但师父自己,就毫无私心吗?”   “你住口!”师父猛然打断苏冬,声音变得很冷,语气异常笃定,“我和你不一样。我只是在完成我的工作而已。”   苏冬不再开口。横亘在师徒二人间的只剩凝固的沉默。   半晌,冷冷的声音响了起来:“滚出去。”   顾行之下意识躲到一旁,嘎吱一声,苏冬推门出来了。   苏冬背靠着门,沉默地站了很久。   顾行之还是第一次见到总是笑着的苏冬露出那种表情。   他知道,在师兄心里,师父就像他的父亲一样。师兄是最温柔的一个人,让师父生气,他心里比谁都难受。   见到师兄低垂的眉眼,他只觉得心里像刀割一样。但比这更让他在意的是他们的谈话内容,师兄到底为他做了什么?   苏冬神思不属地离开了,甚至没有发现躲在附近的他。   犹豫了片刻,他还是敲开了师父的门。   “师父,师兄他究竟——唔?!”   话音未落,一股无与伦比的威压和杀意袭了过来,几乎是一瞬间,师父已经出现在面前掐住他的脖子,冰冷而不含一丝感情的质问在静室中响起。   “你听到了什么?”   抱在怀中的手稿散落一地,顾行之拼命挣扎着,但毫无还手之力。在这样的压迫下,连呼吸都变得无比艰难。   这是他第一次见识到师父出手。只是随意一个抬手,带来的那股威压便如山岳倾覆,天塌地陷,令人胆寒。他能感受到,师父是真的动了杀心。   师父钳住他的手腕强行举起,刀锋般锐利的目光扫过师兄亲自戴在他手腕上的玉珠,冷笑道:   “凡大娑婆世界内安乐福慧,皆归尔身承惠圆满……苏冬,你真是好样的。”   缓缓收紧手上的力道,师父没理会在掌心中挣扎的顾行之,自言自语道:   “既然如此,我现在杀了你,或许都还来得及……”   言语中的深意令顾行之不禁愣神。   师兄到底为他做了什么?如果……他死了就能把师兄失去的东西还给他,让他不会再陷入危险,或许这样是最好的选择。   顾行之缓缓闭上眼,垂下手,放弃了抵抗。   但这时,制住咽喉的力量忽然松开了。   新鲜的空气重新注入肺部,顾行之跪倒在地,捂住喉咙呛咳起来。朦胧的余光中,他看到师父捡起了方才掉落在地上的手稿。   审视的目光扫了过来,淡漠的声音听不出喜怒。   “……你在研究替命蛊?”   顾行之忍耐住咳意,用沙哑的嗓音回答道:“是,师父。我找到了藏书阁中月阗山人的手札,我想……为师兄做些什么。”   师父没有立刻说话,只是垂眸翻看着那叠手稿。半晌,他淡淡开口:   “月阗此人还算小有天赋,他痴迷蛊术,向来钟情研究前人未得的新法,但所谓替命蛊,不过是他的空想罢了。他殚精竭虑,终其一生,也并未成功,最终抱憾而亡。你若是按照他的思路前进,必然只能走到死胡同。”   顾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行之站直身子,他没有趁机逃命,也没在意脖子上的淤青,而是低头向差一点就杀了他的师父深深鞠躬。   “请师父指点。”   师父居高临下地打量着他,目光在他脸上缓缓游移,像在审视一个物件。良久,意料之外的声音从头顶响起。   “今日起,你搬来山顶,就住在栖云坞偏院。我亲自传授你巫蛊之术和语箓之道。”   顾行之一怔,下意识望向药庐的方向。   “苏冬远比你能想象中更加敏锐,也更加聪明。”师父淡淡道,“所以,不要让苏冬知道你在做什么,最近,你就不要和他见面了。”   顾行之握紧双拳,最终还是低下头。   “……是。”   “来之前去把藏书阁中所有月阗山人相关的书都烧了。”   “是。”   “苏冬和我不一样,他并不受到某些……约束。你若是真能成功,答应我一件事,我可以同意你们俩在一起。”   顾行之猛然抬起头,目光灼灼看向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6章 罅隙 这里,是被   “咦?这鸟不拉屎的地方居然停了辆M680?嚯, 这车,真靓啊,得大几百万吧!”   尽管乘客一直眉头紧锁, 只顾低头盯着手里的平板和催他开快点, 一句都没搭过腔,远远看到那辆低调又奢华的车, 老杨还是禁不住自言自语起来。   他跟着这个年轻乘客的指引,就这样一路七拐八绕开到了鹤台山。越开越深,他心中正暗自嘀咕呢, 居然在山道路边看到一辆随意斜停着的罕见的豪车。   见到如此特别的一幕, 一路嘴都没停过的老杨,此刻更是忍不住絮絮叨叨:   “您瞅瞅这烤漆,这车灯, 嚯, 还有这底盘,人家贵还是有贵的道理哈……对了, 您还要继续往山里走吗?提前说好, 出了市可是要加返程费的哈。”   “前面停车!”   突如其来的一声大喝让老杨差点手一抖撞了上去。他赶快一脚刹车踩死, 悬悬在豪车半米外停了下来。   他抖着手擦了把额头上的冷汗, 胆战心惊地确认手刹拉到死得不能再死,这才扭身瞪着眼嚷道:   “我说小兄弟,你要吓死我啊?!这要是一不小心擦破点皮, 把我卖了都赔不起!你——”   话音未落, 他就瞠目结舌地看到这个年轻人急匆匆三两步跳下车, 跑到那辆豪车旁,从地上捡起一块大石头,照着车窗就狠狠砸了下去。   “?!!!——”   眼看着一下没砸开, 那个年轻人又开始砸第二下、第三下……老杨彻底傻眼了。   “砰——砰、砰!——”   他手忙脚乱地挂上倒挡,车费都不要了,慌不择路掉头就跑,嘴里语无伦次地念叨着:   “我靠,我靠我靠,我的老天爷啊,不关我事,不关我事啊……”   出租车一溜烟开没影了,苏冬头也没回。他又用力砸了几下,加固的夹层玻璃上出现了一丝裂痕,但依旧稳固如山。   估摸着差不多能触发车辆的自动报警系统了,苏冬隔着防窥膜,看到后视镜上的紧急呼叫按钮的红光闪了闪,便没再继续砸车,抛下了手里的石头。   他抬头看向四周茂密的林被,低声道:   “风吼垭……”   送无名离开时,他从未想过自己有一天还会回来。   拇指和食指搭在唇边,嘹亮的呼哨声穿透林间,惊起一片飞鸟。   苏冬没有在原地等待,他蹲在地上,在杂草丛中辨别着残存的脚印。   循着杂草被踩踏的新鲜痕迹,苏冬深一脚浅一脚向深山中走去。   随着他的深入,呼哨声也一路遁入山林深处。   *   风吹林动。   漆黑如墨的犬只忽然顿住脚步,在林海中回过头。   它的耳朵微微动了动,随即毫不犹豫地扔下爪边的猎物,转身奔跑起来。   林间的风很快,但它的心跳更快。   ——是人类!   它矫健又熟练地越过低矮的灌木、横生的枝干,在风中穿梭,奔向呼哨声传来的地方。   苏冬听到簌簌的声响时,那道闪电般的黑影已经出现在了他面前。   无名克制着扑上去的冲动和重逢的欣喜停住脚步,吐出舌头大口喘息着,歪头打量着许久未见的人类。   人类的呼吸比往常急促,脸色略有些苍白,身上传来淡淡的血腥味,这让它有些担心。   见到它,那双漂亮的眸子里闪过一丝波动。   “无名!”   黑色的大尾巴摇动了起来。即便没有兽语者,它也不会忘记人类呼唤它的声音。   人类蹲在它面前,拿出一件沾着血迹的衣服。它低头嗅嗅,上面是熟悉的气息——它记得这个人,高大又危险的人类,有一双和那只黑猫很像的眼睛,总是占据着人类身边最亲近的地方,是个让它很不爽的家伙。   “无名,帮我找到他,拜托了。”   人类垂下的眉眼中露出恳求的神色,无名定定看了他一会儿,仰起头,轻轻蹭了蹭他的额头,希望能让他紧锁的眉头松开几分。   与人类日夜相处的那一个月,足够它在此时理解他声音的含义。   “人类,别担心。”   苏冬露出了迷茫的神色。   无名能听懂人类语言中关键的音节,苏冬却无法理解它喉间低鸣的含义。   “人类,我会找到他。”无名不在意苏冬能不能听懂它的声音,它轻声问道,“你会开心一些吗?”   尽管含义不再清晰,但苏冬能感受到无名声音中的关切。他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像过去那样狠狠揉了揉无名的脑袋。   “谢谢你,无名。”   他摘下手串,托付给值得信赖的伙伴。   “帮我把这个带给他,拜托你了。”   无名抖了抖毛,低头叼住手串,向苏冬点点头。他拿出一瓶白色的粉末,指尖沾起一抹,点在无名额头上。   “去吧,小心些,不要被其他人类看到,越快越好,我会找到你们的。”   无名跃到上风口细细分辨着风中的气息,很快转身钻进灌木从中。它在山间前行的速度很快,几个眨眼便消失在林木的阴影中。   苏冬张开手心,一只幽光流转的蝴蝶出现在他的指尖。蝶翼轻轻翕动,洒落幽蓝与墨绿交织的磷光,那种仿若只存于梦中的美,让人移不开眼。   他轻轻弹指,溯香蝶振翅飞起,循着无名消失的方向追去。   幸亏他带上了那件外衣——那是从空之罅隙逃出来后,顾衍离去前悄悄披在他身上的。也幸亏无名真的出现在了面前。否则,只靠他一个人在越来越难辨明方向的深山中寻找踪迹,不知何时才能找到顾衍。   林间的雾气渐渐浓了,能见度越来越低。   追着追着,苏冬脚下忽然一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腕。   他匕首一挑,绷带滑落,露出下面的伤口。不知何时,手腕上出现了一圈一圈皮开肉绽的勒痕。   苏冬摸了摸渗出血丝的手腕,默默加快了脚程。   *   天幕裂开巨缝,裂隙中是深不见底的黑暗。   映彻九洲的天光凄厉如血,整个世界由此处开始崩塌。   苏冬呆滞地跪坐在地,面前是一棵顶天立地的巨大桃树。   树冠遮天蔽地,撑住天幕,几乎覆盖住全部的大地,树上桃花随风飘满神州。但这棵树上所有的花瓣,全部惨白如纸。   狂风席卷下,就像满天纷纷扬扬的纸钱。   山崩地裂,万物哀鸣,人在这样的浩劫下渺小得像一只蚂蚁。   顾行之逆着狂乱的气流艰难赶到时,看到的就是这样一副画面。   他什么都顾不上,拼命靠近,但裂隙中吹拂而出的狂风直直将他掀翻在地,每前进一步便会被吹得向后翻滚数圈。   没有时间了,他一咬牙,顺着风一跃而起,抓住一根随风摇摆的枝条。   风中的碎石砂砾抽打着他的身体,这样的速度下,石块堪比子弹,顾行之闷哼几声,感觉到自己的肋骨已断了几根。   没有依凭的身体在空中乱舞,像狂风骤雨中的一叶小舟。他死死握住枝条,一把一把向末端靠近。掌心皮开肉绽,血肉被摩擦得外翻,他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逆着天地,一点一点用尽全力靠近苏冬身边。   “苏冬!!——”   一滴血落在苏冬的脸上,他抬起头。   空洞的瞳孔剧烈地颤抖起来。   他的之之从崩毁的天幕中跃向他,将他紧紧抱在怀里。   两个人在巨树的根系旁翻滚了几圈,顾行之将他牢牢护在怀里,没有让他受到一点磕碰。   直到这时,被抽离的情感轰然归还,泪水一瞬间夺眶而出,苏冬紧紧搂住顾行之,埋在他的肩膀上嚎啕大哭。   顾行之拢住他的后脑,在他发间落下轻轻的吻,沾着血迹的脸上满是温柔。   苏冬泣不成声。   “之之……我错了……都是我的错……为什么……为什么会变成这样……”   “师父他……师父他已经……”   苏冬滚烫的泪水落在颈窝,顾行之此刻心如刀绞。他收紧双臂,对怀里的人低声呢喃。   “不是的,这不是你的错……”   “轰隆——”   一道惊雷劈下,将昏暗的末日照得如同白昼。   裂隙处发出惊天动地的“咔咔”声响,边缘延伸出数百公里的裂痕,布满将碎的天幕。   顾行之收回目光,抬起苏冬的下巴,低头吻住他。   苏冬怔住了,泪水停滞在瞪大的眼眶中。   舌尖传来一丝甜意,不知什么东西被顾行之用舌尖推了过来,他还没反应过来,喉咙的穴位被人捏住,反射性地吞咽了下去。   他愣住几秒,忽然脸色大变,抬手向怀里掏去,手腕却在半空被顾行之截住,强行按在了头顶。   顾行之捏住苏冬的下颌,将他抵在树干上,加深了这个带着血腥气息的吻。   苏冬眼中含泪,乞求地望向他,拼命摇头挣扎。   树干活了过来。枝条们蜿蜒缠绕,裹住苏冬的腰,又一寸一寸向上攀去,牢牢缚住他的手腕。   直到苏冬被树干彻底束缚住,丝毫动弹不得时,顾行之才松开了他。   他依依不舍地抚摸着苏冬的脸颊,衣袍被越来越凌冽的风吹得猎猎作响。   苏冬嘴唇颤抖,半晌才能说出几个完整的字。   “顾行之,不要……”   风愈发狂暴,飞起的石子划破了苏冬的脸颊,鲜血流了下来,但很快,那道伤口便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了。与之对应的,顾行之脸上同样的位置,却出现了一道一模一样的伤口。   凡加诸尔身心之灾厄苦痛,皆由我身代为承受。   看到这一幕,苏冬的眼神愈加绝望,他拼命挣扎,泪水涌出眼眶,声音嘶哑。   “师父,放开我!——不要,之之……不要……求你了……”   顾行之轻轻笑着,低头吻去苏冬腮边的泪水,深深凝望着爱人的脸,将每一寸都刻在心底。   苏冬哽咽着摇头:“不要留下我一个人……”   顾行之动作顿住,眼眶倏地红了,他拭去苏冬不断滚落的泪水,嘴唇动了动,却说不出一个字,只能化作一抹不舍的苦笑。   还来不及告别,天地间再度传来“轰隆”一声巨响。   最后一眼,天倾地倒,他连同天地间的一切,被一并卷入那道吞噬一切的裂隙。   “苏冬,别哭……”   来不及传到那人耳边的声音被狂风撕碎,只隐约听到苏冬撕心裂肺的哭喊:   “不要!!!——”   *   坠落。   黑暗。   虚无。   漫无边际。   世界的残渣废料,消磨精神的呓语,漫无目的游荡的虚影,便是构成这里的一切。   这里,没有时间,没有方向,没有尽头。   这里,是被宇宙遗弃的角落,是时空之罅隙。   顾行之缓缓闭上眼,被无边无际的黑暗吞没。   *   顾衍猛然睁开眼——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7章 死亡 Death   头痛欲裂, 就像有把钝刀在大脑内来回剜割。   眼前的画面有些模糊,过了几秒才渐渐对上焦。顾衍皱眉忍耐着头痛,打量着周围的环境。   这是个石头堆砌的小屋, 门紧闭着, 借着漏风的窗透进来的几缕光线,能勉强看清屋内的摆设。角落堆了几件落灰的工具和木柴, 暗处摆着破旧的木桌和铁床,铁床上没有被褥,房顶四角结着蛛网, 似乎这里很久都没有人居住过。   他想站起身, 却发现手腕被什么特制的细线缚在背后。这细线越挣越紧,已经深深陷入皮肉,传来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指腹能摸到湿润的触感, 大概是血迹。   顾衍很快冷静下来。他背抵着墙,借力站起身, 寻找脱困的工具。   头很昏沉, 记忆破碎而凌乱, 连不成完整的画面。隔着朦胧的雾影, 一双流泪的眼睛望向他。不知为何,回想起那双眼睛,顾衍便感觉心口一阵闷痛。   他压下杂乱不安的心绪, 试图在混沌的碎片中打捞起自己的回忆。   他总觉得自己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 但任他怎么回想, 记忆中最后画面,都只停留在车窗外G的脸上。   但现在似乎没有多余的时间留给他回忆。顾衍环顾四周,屋内只有他一个人, 门被从外面锁住了,窗户不大,位置很高,中间被一道道竖杠隔成更小的方块,自己在双手被缚的情况下恐怕很难从这里逃出去。   他侧着背过身,试图用工具堆中一柄生锈铁锹的侧面磨断细线,但这该死的线很有韧性,铁锹并不够锋利,手腕都被磨破了,线也毫发无损。   顾衍勉强摸到从两边扎出来的线头,很硬,指甲能掐下去一点,但不留痕,很快便复原了。   这时他反应过来,这是零点用特殊材料制成的扎带。这种材料只在高温下会软化变形,但常态下韧如牛皮,强度极高,很难割断。   选择用他的产品来折磨他,不知是G恶趣味地刻意为之,还是单纯的巧合。   顾衍摸索到木桌旁,调整角度,用胸口某处抵住桌子边缘,一点一点向下蹭去。   这时,门外忽然传来了轻如蛇行的脚步声。   顾衍沉住气,加快了挪动的速度。   终于,在门外的锁被打开前的一瞬间,放在内侧口袋的铁块被他挤了出来,滚落在地上。   门开了。顾衍向后仰倒,用身体盖住火机,将它紧紧握在手里。   一个身披黑色雨衣的人缓缓走进来,看着狼狈躺在地上的顾衍,笑了。   “是我小瞧你了,”那声音轻飘飘的,带着几分玩味的新奇,像在夸一只会算数的狗,“居然醒得这么快。”   G蹲下来,雨衣的兜帽滑落,露出已蔓延到脖颈处密密麻麻的黑线。那些黑线仿佛拥有自己的生命,虫子似的不断缓缓蠕动着,让那张本就缺乏人类感情的脸看上去更加渗人了。   他歪头盯着顾衍,眼睛里有一种让人发毛的平静的兴奋。   “不过也好。我们可以玩得更尽兴一点。”   他一把抓住顾衍的衣领,将他从地上随意地拎起来,甩了出去。顾衍一米九的个子,在这人手里轻得像一张纸片。   顾衍踉跄后退,脚下一崴,向角落那堆杂物倒去。叮铃咣啷一阵工具倒塌的巨响,掩盖住了一声微弱的“咔”。   G缓缓走上前,拿出一把锋利的小刀,在指尖转了两圈。   毫无征兆地,他笑眯眯地把刀扎进顾衍的大腿。鲜血登时涌了出来,他踩在伤口四周狠狠碾了下去。   顾衍闷哼一声,垂下头,发丝散落遮住眼睛,表情晦暗不明。   “你很喜欢挑衅我。”   G轻声说道,语气中没什么怒意,很平静。   感受到脚下的肌肉正因为疼痛控制不住地痉挛,他满意地笑了。俯身拔出小刀,鲜血汩汩涌出,弄脏了他的鞋子,他有些厌恶地皱了皱眉,伸脚在顾衍昂贵的衣服上蹭干净。   G用刀在顾衍身上来回比划着,似乎在思考该从哪里下刀,语气却像老朋友聊天一样亲切随意。   “你和那个叫苏冬的人,是什么关系?”   顾衍猛地抬起头,死死盯着他。见到始终不愿求饶的顾衍,情绪终于出现了剧烈波动,G抚掌大笑起来。   笑够了,G举刀在顾衍顾衍耳边虚虚划过,留下一道浅浅的红线:   “你说,我要是你的耳朵割下来送给他,他的表情会不会很有趣?”   冰冷的金属触感贴在脸侧,顾衍眼神森冷盯着G,眸底猩红,一言不发。   “对啊,我之前都想错了……”G忽然自言自语起来,说着说着,甚至张开双臂在空中挥舞,脸上露出亢奋的表情。   “我没有必要按照它说的做,这不比那些无趣的破梦强多了吗?这样,我才能得到更多的精气……”   下一个瞬间,他癫狂的表情又收敛起来,整个人变回毫无表情的模样,眼珠一转,盯上顾衍。   “我懂了!”   他歪了歪头,认真严肃的表情像是在解一道数学题。   “我应该先把苏冬的耳朵割下来送给你!不不,你喜欢什么?手?脚趾?鼻子?还是……眼睛?——”   拳头带着劲风狠狠落在G的鼻梁上。   在最后一个“睛”字完全说出口之前,他整个人已经飞出去几米倒在了地上。   被火焰软化的扎带落在地上,顾衍从杂物堆中站起身,将时间蚀痕收回口袋,一步跨过去,没有留给G喘息的时间,提起的拳头如雨点般落下,每一拳都结结实实打在G的脸上,发出令人齿寒的骨头碎裂声。   顾衍双手手腕一片火燎后的焦黑,但他就像感觉不到痛一样,阴沉着脸,太阳穴紧绷,死死按住G,一拳一拳砸下去没有丝毫犹豫,血肉撞击的闷响在狭小的屋里反复回荡。   不知过了多久,面目全非的G彻底没了动静。   顾衍大脑嗡嗡作响,一片空白。攥紧的拳头微微发颤,血从指缝间一滴一滴往下落。   他大口喘着粗气,慢慢停了下来。   扔下已经没有反应的G,顾衍撑着旁边的木桌,摇摇晃晃地站起身,准备离开这里。   他身上的手机手表等早已不见踪影。对G这种人来说,处理掉人质可能被定位的电子产品是基本操作,他得另想个办法联系警方……   这时,令人脊背发凉的咯咯笑声忽然从身后响了起来。   顾衍立刻警觉起来,还没扭过身,先抄起一把最近的铁锹,紧接着扑过去死死压制在G身上。   在举起的铁锹砸下去前,一股甜腻的味道钻入鼻腔,怪异的声音低低响了起来:   “顾衍,你看看我是谁?”   那音调渐渐变了,不再是G阴鸷沙哑的嗓音,而是一个他熟悉得不能再熟悉的声音。   顾衍的动作僵在空中。   “顾衍,你打得我好痛啊……你想我死掉吗?”   苏冬躺在地上,浑身是伤,嘴角溢出鲜血,眉头轻蹙,半是委屈半是嗔怨地抬眼望向他。   顾衍握住铁锹的手抖了起来。   这瞬间的犹豫,让G一把掀翻了他,踢飞铁锹,掐住他的咽喉翻身将他压倒,攻守之势一下逆转,处于上方的人重新变成了G。   失血和猛烈的剧痛让顾衍眼前阵阵发黑,他勉力举起胳膊挡住G报复性砸下来的拳头。G的力气大得惊人,顾衍几乎能听到自己的尺骨开裂的声音。   “顾衍,你舍不得打我吗?”G顶着苏冬的脸笑了起来,“那这样呢?”   带着厉风的一拳砸在胸口,顾衍闷哼一声,又一拳砸在肋间、腰侧。每一拳都带着碾碎骨头的狠劲,却还用苏冬的声音轻声问他:   “疼不疼?”   顾衍咬着牙,一声没吭。血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在地上。   视线渐渐模糊了起来,防御的动作越来越迟缓,意识沉沉下坠,已经几乎感觉不到痛了。   “汪呜!——”   突然一声狗叫不知从哪里传来。   顾衍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但压在身上的力道骤然一轻,顾衍勉强抬眼,G正抬头看向窗口,脸色大变,眼中竟流露出几分畏惧。   顺着望去,一只黑色的大狗出现在窗口,吠叫不止,将一个东西甩了进来。   几乎是一瞬间,G从他的身上弹了起来,就向外冲去。   顾衍立刻会意,用尽力气爬起身,一把接住无名扔进来的东西,追了出去。   G的身体已经被修复,跑得极快,而顾衍浑身是伤,几乎是靠意志力吊着一口气才爬起来,两人很快就拉开了距离。   倏然,一道闪电般的黑影从丛林中蹿了出来,将G扑倒在地,死死咬住他不松口。   G脸色难看得像活吞了一只苍蝇,他不断回头估算着自己和正奔来的顾衍间的距离,一脚一脚猛踹向无名。   然而任凭他如何用力地又踢又甩,那只黑狗都像疯了一样,死活不肯松口。   有无名拖出的几秒,顾衍用尽最后一丝力气踉跄着扑到近前。他毫不犹豫举起手串紧紧贴在G的脸上——   那张脸开始扭曲,不像人类能发出的尖叫声从他体内爆发而出,本已蔓延到颈侧的黑色纹路飞速地褪去,潮水般挤向G的右手指尖——准确的说,是食指的指甲。   G冒出的冷汗一瞬间就将衣服全部打湿,这让在地上痉挛抽搐的他看起来更像一条濒死的鱼了。   顾衍咬牙举着发烫的手串,逼近那枚已经从G身上剥离出来的黑色指甲,它开始一点一点萎缩、消融,边缘卷曲收缩,发出“噼啪”的诡异声响,浓郁的怪香溢散而出,凝聚成难以言说的腐臭。   最终,“啪”的一声脆响,这个不应存在于人间的怪物彻底灰飞烟灭,连渣都没剩一点。   顾衍大口喘着气,看了眼倒在地上已经不成人形,只有出气,没有进气的G,缓缓撑着地面站起来。   无名一瘸一拐地走过来,顾衍弯下腰,检查它的伤势。   好在无名伤得并不严重,只是断了一两根肋骨,顾衍稍微松了口气,撑着膝盖缓了几秒,等着这股强烈的晕眩过去,摸了摸无名的脑袋:   “谢谢你。”   他撑着脱力的身体摇摇晃晃地站直。   不知道苏冬是不是来了,他不太放心苏冬一个人在山林里。而且让他有些不安的是,从他醒来起,脑海中就没再听到过任何苏冬和404的声音。   “苏冬呢,他是不是在附近?带我去找——”   “砰!——”   有那么一瞬间,胸口似乎感受到了刺骨的凉意。   一阵濡湿的触感从胸口传来,顾衍缓缓低下头,看到一片扩散晕染开的红色。   G松开手,枪掉落在地上。   他嘴角咧开,像是想笑,却只挤出几声漏风的“嗬、嗬”。   嘶哑的笑声戛然而止,那双灰色的眼睛瞪到最大,头歪向一边,彻底没了气息。   顾衍感觉眼前一阵发黑。   或许是肾上腺素还在起效,他竟没有感到痛,只是有些冷。   他苦笑一声,靠着树干缓缓坐下。   他低头看向自己布满伤痕,沾满血污的双手,试图在衣服上把手串上沾到的血迹擦拭干净,却是徒劳。深色的西装早已被血浸透,蹭上去的只有更多暗红色,到最后,越擦越脏。   他只有用拇指尽可能地拭去血迹,一点点握紧手串,仿佛这样就能在最后的时刻感受到那个人的温度。   突然,他的目光凝滞住了。   苏冬,你……你怎么了?你的面板看起来有些奇怪——苏冬,发生什么了?!你的血压为什么这么低!   ……   他原本所期盼的404和苏冬的对话声,终于在脑内响起,但心中那股莫名的不安反而越来越盛。他惊恐地发现,自己手上的伤正在飞速地复原,外翻的皮肉愈合,狰狞的伤口消失不见,残存在皮肤上的只剩凌乱的血迹。   脑海中404的声音微微颤抖起来:   这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为什么会这样……   一瞬间,顾衍脑海中冒出了一个荒谬却令他脊背发凉的想法。   他脸上骤然血色全无。   他开始慌张地查看自己的胳膊、大腿、肋侧……不见了,他的伤全不见了。   他猛地低下头,看向胸口。   顾衍告诉自己冷静。但他试图解开衬衣的扣子时,却发现自己的手已经抖到连扣子都解不开了。他霍地一把顺着弹痕的破损处撕开衬衣,慌乱地拭去皮肤上的血迹。   他用力地擦拭着,希望能感受到伤口传来的剧痛,却失败了。   耳鸣声越来越大,明明身体上的伤口已经愈合,他却觉得胸口被生生剜走一大块,手脚发冷,如坠冰窟。   一只幽蓝色的蝴蝶轻盈舞动着翅膀,缓缓落在无名的鼻尖。   无名打了个喷嚏,皱起鼻子嗅了嗅,忽然焦躁地吠叫起来,转头就向蝴蝶飞来的方向跑去,几个眨眼消失在丛林中。   惊飞的蝴蝶轻飘飘地落在顾衍颤抖的掌心。   而后又轻盈盈地挥动翅膀,向树林深处飞去。   顾衍脸色苍白,踉跄起身,脚下一软栽了个跟头,又撑着爬起来,跌跌撞撞地追了上去,   林间光线昏暗,枝叶交错。顾衍咬紧牙关,呼吸间尽是铁锈味,耳边嗡嗡作响。   他什么都不敢想,只死死盯着那只忽明忽暗的蝴蝶,像溺水的人抓紧最后一根救命稻草。   蝴蝶始终在他前方不远处,不急不缓地挥动翅膀,像是在等他。   直到某个刹那,它落了下去。   顾衍追上前拨开灌木——   那一瞬间,心跳骤然停滞。   血泊中,那个人闭着眼,一动不动。   幽蓝的蝶翼轻轻翕动,停驻在苍白的指尖。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8章 0.1% “那就是可   顾衍踉跄扑倒在地, 那张脸他再熟悉不过,此时却无力地歪向一边,毫无生气, 看上去竟有几分陌生。   那双总是笑意盈盈望向他的眼睛, 就这样无情地紧闭着。他的手腕处一片焦黑,右臂软软地以诡异的角度无力地垂落, 胸口汩汩涌出鲜血,大腿、双手、身侧,无处不是触目惊心的伤口, 以至于衣服已被血染成艳丽的红色, 唇边溢出的血迹,蜿蜒入颈边,汇进身下小溪般的血泊。   顾衍手太抖, 以至于用了好几次才勉强捉起苏冬冰冷的手放在心口。   “苏冬……?”   躺在血泊中的人呼吸微弱, 毫无回应,他好不容易握住苏冬的手再次止不住地颤抖起来。   被他惊飞的蝴蝶轻轻振翅, 一簇一簇幽蓝的磷光如碎星般剥落, 在晦暗的林间明灭闪烁, 最终化作点点荧光消散在苏冬掌心中。   顾衍死死攥着那只渐渐失去体温的手, 弓着背,身子痛苦地蜷缩着,额头抵在苏冬冰冷的指尖上, 肩膀剧烈地起伏着, 喉咙里发出困兽嘶吼般的呜咽。   他猛然抬起头, 对着空气像发了疯似的大喊:“404?!你在哪?快想办法救他!”   正盯着苏冬沉默不语飞速计算的404倏地扭头,目光灼灼看向顾衍:你……你知道我?   听到404的回应,他看向虚空, 来回寻找,眼底燃起最后一点光,嘶哑地低问:“你们有那么多神奇的道具,一定可以救他,对吧!”   404愣了一瞬,沉默片刻,声音干涩地回答:我……我没法救苏冬。   如同被兜头泼了一盆刺骨冰水,顾衍眼中骤然亮起的光熄灭了,脸上本就不多的血色一点点褪尽。   他嘴唇翕动几下,似乎在追问,嗓子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垂下头,只能僵硬又小心翼翼地将苏冬搂进怀里。下巴抵在苏冬冰凉的发顶,试图将自己的体温传达过去。但没有用。他低头一点点擦去苏冬脸上的血迹。但苏冬唇边不断溢出鲜血,怎么擦都擦不干净。   见到这个向来沉默寡言的男人脸上绝望的表情,404一时不知该说些什么。   来自真实情感的冲击力和感染力,比任何电视剧都要强烈,那种铺天盖地、几乎把人压垮的悲痛令它侧目,向来不能理解人类情感的它,此刻竟生出了几分不忍。   但若真有救下苏冬的可能,它又怎么可能无动于衷。   以苏冬此时的心率、血压、伤口和失血速度来判断,刚才推算过无数种治疗办法的它比谁都清楚,在这座山上,苏冬活不过半个小时。   它闭了闭眼,移开视线,低声解释:   同类型道具,在一个世界里,每个执行员只能使用一次。而苏冬……已经用过生命型的金手指了。   我没办法。404的声音里透出几分苦涩,这是为了维持世界稳定而设下的基础限制,我改不了。就算能救他的道具就放在我的背包里,我也没法救他……   一个是爱人,一个是好友,这一人一统,谁都想拼尽全力救下苏冬,但他们谁都做不到。   无能为力的沉默和压抑弥漫在此处。   顾衍忽然开口:“那如果还有一个执行员呢?”   404怔住:哪里有?   “我。”   顾衍抬起头,眼眶通红,声音异常平静:“如果我也成为执行员,如果我和你绑定,是不是就可以救他?”   404张了张嘴,一时竟说不出话来。好半天,它才艰难地开口:……理论上可以,但很可惜,那依旧是不可行的。绑定之所以只能在主世界进行,就是因为人类的灵魂承受不了强行绑定的痛苦。   听到这句话,顾衍双眼不黯反亮,眸中骤然迸发出灼热偏执的光。404见他这副表情,不得不残忍地点破他荒谬又天真的妄想:   你没有概念,不明白。和我们硅基生物不同,人类的灵魂是很脆弱的东西。强行绑定是极其痛苦的,在穿越局的研发历史上,并不是没有尝试过,但93.7%的人都在中途自杀了,甚至大部分人都没有撑过前三十秒。还有6.2%的人持续了全程,最终都变成了疯子。但这部分人并不是比前面那些人坚强,而是他们没有选择死亡的权利。   更何况不止是强行绑定,我还要以降维投影的形式寄宿在你大脑内。没有局里的仪器支持,可以说不可能有人类能坚持下来。你现在能明白这是多么希望渺茫又残忍的事了吗?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那种灵魂被生生打磨的剧痛足以让一个健全的人类彻底崩溃,就算是联邦重刑犯都不会被这样折磨。我很想救下苏冬,但我的底层逻辑不允许我在涉及人类自身安危的重大决策前,对人类说谎或隐瞒。   面对一连串血淋淋的告诫和数字,顾衍只说了一句话:   “那就是可以。”   404哽住,一时竟无言。   顾衍通红的双眼亮得吓人,低喝道:“立刻绑定我!快点!”   ……404简直不敢置信,它无法理解有人类会主动要求被这样的酷刑折磨,你们一个两个的,都疯了吗?   顾衍收紧抱住苏冬的双手,将额头抵在他冰凉的脸颊上,嗓音暗哑,几乎听不清:“别废话了……”   404犹豫了一下。这样强行换绑,如果真的将一个原住民折磨到精神崩溃,它也逃不掉被押上仲裁庭的结局——甚至若最终被评估为具有反人类倾向,那等待它的就是销毁。但救回苏冬的可能性,对它来说比任何事都更重要。   它咬了咬牙:好吧!顾衍,我就跟你一起赌一把!   深吸一口气,404再次张口时,声音变得冷静无波:   编号404号智能辅助系统,按照《穿越局执行员管理条例》相关规定,现对自然姓名为:「顾衍」,灵魂MD8值为:「6f3d0206cb0c」的目标对象宣读《跨维硅基生命共同体绑定免责声明》——   本次绑定类型为:无设备的强行绑定。过程中较大概率会产生剧烈疼痛、意识模糊、灵魂撕裂等副作用,并造成不可逆的精神损伤或人格崩溃。请你确认:所有后果由目标对象自行承担,穿越局对此概不负责。   顾衍低头看向怀里毫无知觉的苏冬。   “确认。”   请你知悉并宣誓:你将以维护世界稳定为第一要义,你有义务保守任何与「穿越局」、「世界」、「能量」、「非当前世界基础知识」等关键词高相关的信息机密。   你有义务并应尽力配合辅助系统的指引,接受辅助系统的监管,通过包括但不限于:模拟恋爱、斗争对抗的方式,完成指定任务,剥夺指定任务对象的溢出能量,使世界的总体能量波动趋于平稳。   他嘴唇贴在苏冬冰凉的前额,虔诚地呢喃。   “我宣誓。”   请你知悉:辅助系统不得以任何理由诱导或胁迫人类进行绑定。如有异议,你可以在绑定结束后三十个工作日内向穿越局仲裁庭提起申诉。   他闭上眼,苏冬身上熟悉的草木气息萦绕在鼻尖。但那气息无比冰冷,掺杂着浓重的血腥味。   “已知悉。”   当前测算绑定成功率约为:0.1%,是否确认继续?   他抬起头,眼中没有任何犹豫:“确认。”   那么——404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瞳孔中燃起赤色流光,绑定程序,正式开始!   话音落下,撕裂般的剧痛骤然从顾衍灵魂深处炸开。   顾衍的身体猛地绷紧,像一张被拉到极限的弓。他咬紧牙关,额上的青筋一根根暴起,冷汗瞬间浸透了整件衣服。   这种痛已经超越了人类能理解的极限,意识被不断碾碎又重新拼合,五感消失又重建,他觉得自己就像块被不断撕裂再揉扁、黏合的陶土,被关进窑炉在上千度的温度中灼烧、冷却,最后被狠狠砸向地面,摔成无数碎片,再被碾成齑粉。   绑定进度:10%。   顾衍的嘴角也开始渗出血迹。   开启绑定程序后,404便紧张兮兮地观察着顾衍的反应,生怕他下一秒就坚持不下去,崩溃地了结自己。   绑定进度:30%。   按照历史数据,那93.7%的人中,此时就选择自杀的已超过了八成。   404大气都不敢出。   身为最顶尖科技打造的系统,从来不信鬼神的404,此时也忍不住默默为顾衍和苏冬祈祷。   双手合十时,它却忽然看到,那个浑身都在因痛楚而颤抖的人笑了。   404不可置信地擦了擦眼睛,确认自己没有眼花。   顾衍眼中带着笑意,嘴角扯出一抹弧度,低下头,用颤抖的指尖触摸着苏冬的脸。   豆大的冷汗不断滚落到苏冬脸上,他便借着这抹湿意为他擦去脸颊上凝固住的血迹。   尽管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痉挛,手心已被掐得血肉模糊,他却始终控制着拥抱的力度,没有伤到怀里的苏冬分毫。   绑定进度:50%。   404看到他嘴唇嚅动几下,发出含糊不清的声音。   是无意识的呻吟,还是在喊痛?抑或是咒骂、后悔?它还是第一次亲眼见到人类进行强行绑定,甚至撑过了50%。404情不自禁凑近了些,靠读唇语辨别,终于勉强看清了这句话。   “我就知道……不可能有痛,能比得过失去你。”   404怔住了。   ……   绑定进度:70%。   绑定进度:80%。   绑定进度:90%。   绑定进度:100%。   绑定完成。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39章 “骗子” “顾衍,我   404屏住呼吸, 小心翼翼地盯着垂下头一动不动的顾衍。   好一会,顾衍还是没一点动静,它有些慌了。   ……喂, 顾衍, 你还活着吗?   顾衍毫无反应,低垂着头, 双臂维持着把苏冬抱紧在怀里的动作,纹丝不动,连呼吸都停了, 404在虚空中急得团团转。   这下完了, 苏冬没救回来,还把他对象一起送下去了。   “噗——咳、咳……”   顾衍猛地咳出一口卡在气道中的血,大口喘息起来。   “快、快点……咳……救他……”   顾不上喘匀气息, 他强压下|体内还在猛烈翻滚的余痛, 急声催促。   404对着终于刷新出来的新宿主面板都要泪目了,赶快掏出凝血纱用在苏冬身上。   一道散发着莹莹白光的半透明薄纱将苏冬包裹起来, 闪烁的光点渗入苍白的皮肤, 狰狞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 几乎消失的呼吸缓缓变得平稳, 血色和生机一点一点重新注入这具身体。   感受到怀里的人重新变得温暖了起来,顾衍紧张的神色终于放松了一点。绷到极限的弦骤然松开,这时他才感到自己仿佛浑身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 眼前发黑, 手脚一阵发软, 险些倒了下去。   他强行撑住地面,抱起苏冬摇摇晃晃地走到树边,背靠着树干滑坐下去。   他将苏冬拢在怀里, 握住他的手腕感受着脉搏的跳动,收紧双臂,缓缓将头埋在他颈窝里。   苏冬迷迷糊糊睁开眼时,就感觉自己被人紧紧地抱住了。   熟悉而令人安心的气息包裹着苏冬,他迟缓地眨了眨眼,还在思考发生了什么,手已经下意识抬起来回抱住顾衍。   紧贴着自己的身躯猛地一震,环在身侧的手臂收得更紧了,苏冬懵懂地低头,只看到一个灰尘朴朴的后脑勺埋在自己颈侧。   然后,他便看到顾衍的肩膀微微抖动起来,似乎已经在极力压抑,却无论如何都克制不住。苏冬张了张嘴,正想说话,忽然感到一滴温热的液体从颈边滑过,滚落进他的衣领。   苏冬一下僵住了。   他有些慌乱,连忙抬起手将顾衍的头按在自己肩上,不断从上到下轻抚他的后脑,一遍又一遍,努力安抚着他。   “没事了,已经没事了,抱歉,之……”   苏冬又愣了一下,他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脱口而出了之之的名字,抿了抿唇,改口道:   “……没事了,顾衍。”   顾衍没有应声,只是把脸更深地埋进他颈窝里,手臂收得更紧。苏冬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就着相拥的别扭姿势,努力将他拢在自己怀里,轻声哄道:   “不伤心了,好不好?已经没事了。”   回应他的只有粗重压抑的呼吸,微微颤抖的怀抱和颈侧不断滑落的温热液体。   苏冬眉心不自觉拧紧,心疼得要死。   忽然一个毛茸茸的脑袋凑过来拱了拱他的手。   苏冬低头,看到无名用鼻尖挑起他的掌心,歪头蹭了蹭。它从头到脚围着他嗅了一圈,才终于放心,耷拉着的尾巴竖了起来,缓缓摇了两下,喉咙里发出呜呜的低鸣。   苏冬哄完这个哄那个,连忙用一只手上下摸着顾衍的脑袋,另一只手腾出来挠了挠无名的下巴。   这时他想起来,还有一个重要的人没哄呢。   小四?   苏冬小心翼翼地在脑海中呼唤404。   半天都没有人回应,苏冬手上安抚的动作缓了下来,他垂下眼,掩住眸中的失落。   小四,还在生我的气吗?我……   他斟酌半天,再次小心翼翼地开口:   别生气了好不好,小四,你知道吗,就算你不是我认识的唯一一个硅基生物,你也是我最好的硅基朋友。   ——事实上,你是我最好的朋友。   我不该一意孤行……我知道我惹你伤心了,再给我一次机会好不好?小四,我知道你们系统总是言出必行,但——我真的不想和你解绑。你还记得吗,我说你是我见过最棒的系统,这句话,不是玩笑……我们不是最好的搭档吗?   脑海中还是一片寂静。苏冬抿了抿唇,轻声道:   虽然你恐怕已经忘记了,但你为我做的事,我都知道了。我向你保证,我一定会找回你的模块。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价,不管你最后还愿不愿意和我绑定。   苏冬在心底默默发誓。   但他并不知道,这些发自一个骗子肺腑的真心话,已经同他解绑的404再也听不到了。   他点开面板,准备给小四发几条冷笑话,忽然怔住了。   所有选项、功能、甚至是已装备的金手指都被置灰,连后台都锁了,他失去了所有权限和能力,现在就和一个普通的原住民没有任何区别。   即便沉稳冷静如苏冬,也不禁一时没控制住表情,愣了好一会。   这明显发呆的表情让404禁不住攥紧双拳。   身为一个没有感情的系统,它头一次明白“心疼”二字的含义。   它望着苏冬出了会神,眼神中既有欣慰,又有落寞。它很快收回目光,拿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面无表情地对自己的新同事进行指引工作:   现在开始进行三次握手测试,你可以尝试以精神为介质与我进行沟通。   顾衍额头抵在在苏冬颈侧,此时他的呼吸已经平缓了些许,但他既不想放开苏冬,也不想让苏冬看到自己的眼睛,便依旧维持着这个姿势,紧紧抱着失而复得的苏冬。   他闭上眼,尝试着用疲惫至极的精神力联系404。   能否收到?   已收到。   嗯。   404淡淡宣布:测试结束,连接已建立,可以正常通讯。   顾衍犹豫一会,问出了第一个问题:   他……现在是什么表情?   这个简单的问题却让404陷入了沉默。   顾衍本不是个多话的人,平日若是旁人不想说话,他绝不会多问一个字。   但他忽然想到,如果是苏冬,大概是会想知道平日总是吵吵闹闹的404,此时为什么沉默不语的吧。于是他斟酌片刻,学着苏冬开口:……怎么了,你在想什么?   404又沉默了许久,才缓缓开口。   我在想……我对他说的最后一句话,竟然是,这次任务结束我们两个就解绑。   它看向苏冬,神色落寞。   明明刚经历了生死,好不容易从鬼门关爬回来,一觉醒来,却发现怎么呼唤我都没有回应。他大概会以为,我还在生他的气吧。   顾衍心中一揪,不禁微微抬头,看向苏冬的侧脸。   404说不出心里是什么滋味,毕竟它没有“心”这种东西。它只觉得核心的运转仿佛被什么东西阻塞住了,就像淤泥卡住齿轮,锈迹腐蚀锁芯,潮气浸透电路。   以后没有我,他会觉得寂寞吗?应该会的吧,毕竟他说过,我是他最好的硅基生物朋友。   它喃喃自语:   可是……我甚至不能跟他告别。   毕竟,没有任何人能告知他换绑的真相。他现在只会以为是我还在生气,系统出了什么bug无法使用……   再到之后,慢慢的,他会发现置灰的面板,再没有恢复的那天,他会发现自己失去了所有特殊的能力,他会发现自己就这样变成了普通的世界原住民,他会在这个世界独自老去、不得其解,一辈子也无法知道真相……   顾衍不知该说些什么,只能收拢手臂,将苏冬拥得更紧些。   但至少,他还活着,404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这就够了。   顾衍的五指渐渐攥紧。   痛失所爱的绝望,失而复得的狂喜,精疲力竭的倦意,无数复杂的情感汹涌交织,而此时涌上心头的,还有铺天盖地的罪恶感。   现在他觉得自己像个小偷。他剥夺了苏冬的选择权和知情权,偷走了本属于他的伙伴和身份,只留给一个他终其一生都无法得到答案的残酷疑问。   他忘了掩饰自己通红的眼眶,不禁抬起头看向苏冬。   苏冬正望向虚空出神,神色有些落寞,不知在想些什么。   苏冬失神的表情像一根刺扎进顾衍心底,他只觉得胸口闷痛愈发剧烈,忍不住哑着嗓子唤他:   “苏冬,我——”   404忽然冷漠地打断了他:   顾衍,我必须警告你:我在辅助的同时,也负有监管职责。现在苏冬已与系统解绑,便不再具有「执行员」的身份,而降格为了「原住民」。根据《执行员基础行为准则手册》第一条,你不得以任何形式向「原住民」告知、泄露或暗示系统的存在——在此情景下,即你与我绑定的事实。   顾衍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最终还是把所有话都咽回了肚子里。   他勉强挤出一丝微笑,努力让声线听起来很平静,抬手将苏冬沾着血迹的发丝擦干净,轻轻别在耳后。   “……我……没什么事了。你呢?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藏在苏冬身后的另一只手,死死掐住掌心。只有这样,顾衍才能勉强维持住现在若无其事的表情。   直到此时自己成为了那个曾经唾弃的“骗子”,顾衍才知道为什么苏冬总是不经意间露出那种有些悲伤的眼神。   欺骗别人的过程,何尝不是在折磨自己。   苏冬转过头,看向顾衍。   他没有回答,而是忽然捧住顾衍的脸,倾身吻了上来。   顾衍愣了一瞬,下一秒紧紧扣住苏冬的后脑,狠狠吻了回去。两个人的呼吸纠缠在一起,心脏隔着一层薄薄的血肉共同跳动,顾衍已经绷到极限的精神终于有了一个宣泄口,他不顾一切地吻着苏冬,把所有的恐惧、后怕、庆幸和痛苦都揉进这个吻里。   他吻得又凶又狠,按着苏冬的后脑不许他闪躲,舌尖撬开唇齿长驱直入,厮磨、舔咬,苏冬被吻得喘不上气,喉咙里溢出几声细碎的呜咽,手指攥紧顾衍染血的衣襟,又不知何时松开衣物,攀上他的肩头。   顾衍的手掌从后脑滑到颈侧,捧住苏冬的脸,指腹轻轻蹭过他泛红的眼角,一路向下抚去,在腰间用力收紧,来回摩挲,将苏冬死死箍在自己怀里。   分开时,两个人额头抵着额头,粗重的喘息声交缠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顾衍胸口剧烈地起伏着,盯着苏冬又红又肿的嘴唇,和上面湿润的水光,暗沉的眸子中燃起火焰,低头便再度吻去。   苏冬却抬手捂住了他的唇。   顾衍克制地压抑着自己的喘息,眼睫微颤,垂眸看向同样气息不稳的苏冬。   苏冬脸上泛着红晕,迷离的双眸望向他,倾身靠近,在他耳边轻声呢喃:   “顾衍,我们是什么关系?”   他的心狂跳了起来。   “当什么时候,变成是我向你提问……那你可以给出任何一个你想要的答案,我都会答应你。”   再多复杂的情绪也尽数被此刻的狂喜淹没,他握紧苏冬捂在自己嘴上的手,迫不及待地开口:   “我们是——”   那两个字还没出口,404的声音像一盆冰水兜头浇下来:   根据《执行员基础行为准则手册》第十三条附加条例,执行员不得与任何非「主角」的「原住民」建立亲情、友情、性|交易以外的正向情感关系。顾衍,请你注意言行,违规者将被即刻强制遣返至主世界。   顾衍僵住了。   半晌,他看向苏冬,僵硬地挤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   “……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0章 骗子 原来,一个   顾衍握紧双拳, 垂下头,不敢看苏冬的眼睛。   他太怕从那双眼睛中看到错愕、不安和困惑了。   但一双手伸过来捧起了他的脸,逼迫他抬起头直视着面前无法坦诚相待的爱人。   他僵硬地抬起眼, 却见到苏冬眉眼弯弯, 朝他眨了眨,那双月牙一样的眸子里, 只有他熟悉的,狐狸般明媚又狡黠的笑意。   顾衍怔了一下。   紧接着,几乎停摆的心脏飞速跳动了起来。   ——苏冬都明白!   他会问出这句话, 就是在用只有他们俩个知道的方式, 巧妙又隐晦地试探出答案,并告诉他,不必担心, 他都明白。   苏冬捏了捏他的脸颊, 指腹擦过泛红的眼角,重新将他的头按在自己肩上, 耐心地抚摸着他的后脑, 轻声哄道:   “没事了, 都没事了。”   顾衍埋在苏冬温暖的肩膀上, 只觉得眼眶一热,险些又要落下泪来。   他抬起手紧紧环抱住苏冬。   这个人……怎么能这么好。   他的苏冬,即便刚经历了生死, 失去了系统和所有特殊能力, 发现自己身上的剧变后, 也依旧冷静地分析推测,在毫无信息的情况下猜出真相。   不但如此,还在这么短的时间内就想到确认真相的办法, 甚至在得知一切后,想到的第一件事,也是安慰不安的他。聪明,敏锐,温柔,强大,把世间一切美好的词语安在他身上都不为过。   404眼看着顾衍的表情由灰暗转至欣喜,愣了半天。   它沉吟片刻,忽然目光闪动,抬头看向苏冬,喃喃道:   ……不愧是你。   又看了看整个人如释重负,像重新活过来了似的,树懒一样紧紧抱住苏冬的新同事顾衍,404若有所思。   原来,不是所有人类都像苏冬似的那么难懂啊。   它露出一个释然又有些惆怅的笑,不再说话,默默在顾衍脑海中待机。   顾衍抬起头,目光一寸一寸扫过苏冬的身体,从头到脚把他仔细检查了一遍。   苏冬很配合地抬手、抬腿、转身、扭头,任由顾衍小心翼翼地像查看玻璃娃娃一样检查自己。   双手、大腿、胸口、后背,破损的肌肤复原,狰狞的伤口已尽数愈合,只留下淡淡的粉色印记,像是什么都没发生过。   系统带来的金手指果然效果奇佳。   他长长地舒了一口气,重新靠在苏冬肩上,抱着他不愿意撒手。   情绪几番大起大落,此时精神彻底放松下来,身上才有了知觉。浑身的疼痛和疲惫感后知后觉地涌了上来。   “嘶。”   他低头看向掌心传来痛感的地方,原来是方才强行绑定时,自己掐出的伤口。   那个时候他意识已在崩溃的边缘,在灵魂撕裂的剧痛中只有一个念头——他不能死,他必须活下来。   其实后来发生了什么,他现在已经有些记不清了。   刚才什么都感受不到,他这时才发现手心已经被指甲刺得血肉模糊一片,伤口叠着伤口,皮肉翻卷,指甲都劈开了,看着异常骇人。   怪不得刚才觉得手心这么痛。   顾衍忽然愣了一下。   他猛地抓起苏冬的手,定睛看去——掌心光滑,指甲完好,没有任何伤口!   顾衍握着苏冬的手,指尖都在发抖。他把那双手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确认每一道纹路、每一寸皮肤都是完好的,才终于停下来。   404,为什么,这些伤没有……?他强压狂喜的心情,谨慎地没有说完后半句。   404看着他摊开的掌心也有些意外,沉吟片刻说道:   我不知道他之前对你做过什么,但若是现在失效了,那很可能是他做的手脚与灵魂有关。系统在绑定扫描时,也会顺道清洗灵魂。如果是高魔小世界,那么类似诅咒、契约这些与灵魂绑定的印记,都会被清除。   顺便一提,安全起见,每次任务结束返回主世界时都会清理灵魂——当然,是无痛的,但也不怎么舒服就是了。低魔小世界的任务结束后,清理并不是强制的,可以拒绝。所以选择高魔清洗、低魔跳过的人也不在少数。   顾衍盯着自己手心的伤口,陷入沉思。   果然是苏冬对他做过什么。   但究竟是什么时候……   顾衍眼神一凝,忽然想起前几天,自己在晚宴上捏碎酒杯那次,本觉得手心有些刺痛,后来却没有发现伤口,他并未在意,还以为是自己的错觉。但回家后苏冬的手上却凭空多出了许多细碎的伤口。   他当时心疼不已,却并未多想,只以为是苏冬处理海鲜时没有注意,不小心划伤的,现在看来分明是自己手上的伤转移到了苏冬身上,那人却还在尽力遮掩,装作无事发生。   不,现在想想,恐怕拿出海鲜,都是苏冬为了防止之之闻到血腥味、察觉异样,故意躲去厨房的小手段吧。   想到这里,顾衍又怔了怔。   怪不得苏冬当时会说,他会在自己可控范围内,保证自己的安全。原来……他并不是在找借口糊弄他。   他这时才明白……   如果可以,苏冬绝不想对他说谎。   他一直在用自己的方式,尽最大的努力,隐晦地向他袒露真心。   顾衍呼吸有些不稳,心口传来阵阵刺痛。   为什么自己没有早点明白苏冬的心意。   他心疼懊悔不已,又愈发不解,苏冬到底是什么时候做的手脚,难道是之前,他们总是在他家共进晚餐的那段时间?   ——不对!   他猛然间想起,在更久之前,他身上便曾出现过异样。   当时,他将404给的计时器和寻找苏冬的模块用胶带缠在手心,闯进空之罅隙,缠斗间被那个古怪的黑影斩断胶带抢走罗盘,留下了一道深可见骨的伤口。彼时他又急又怒,满心只想着该如何找回苏冬,没有过多在意,直到晚上回家清洗时,才惊觉掌心的伤口已经不见了。   而苏冬的右手心却出现了一道深深的伤口。   他那时只以为苏冬也是在空之罅隙内受了伤,对于自己伤口的莫名消失百思不得其解,原本以为是和那诡谲的空间有关,便未曾深究,现在才明白,原来早在那时他身上的伤就已经转移到了苏冬身上——不,甚至开始的时间,应该比那时还要更早。   可是,那时的他对苏冬来说,应该只是个无关紧要的任务目标才对,苏冬又为什么要做出这么大的牺牲,甚至不惜要用自己的身体替他承担所有的伤痛?   顾衍沉思许久,始终得不到答案。   忽然,他浑身一震,不可置信地看向苏冬。   是……因为之之?   他怕自己有一天因为某些事忽然不得已离开这个世界,之之被人欺负,所以便早早为之之留下了后路。他甚至肯定早就想好,回去后拒绝灵魂清洗,保留这份“印记”,无论之之经历什么,都默默替它承受。   那之之到时候,岂不是有点可怜哦?   我尽力了就好。即便因为不可抗力,我真的不在这个世界了,之之也会过得很好的。   为什么这么说?   因为我知道。   怪不得那时,他会这么说……原来他早就做好了替之之承受一切的准备。   后来即便他发现他就是之之,也未动声色,就这样将这个“印记”保留了下来。   顾衍只觉得喉咙发紧,一股热意冲上眼眶。   他知道之之对苏冬很重要……但他从没有想过,原来这个人远比自己曾经所以为的,要更爱他。   他曾以为自己是唯一一个清楚苏冬独自背负的风险、知道苏冬为了旁人默默付出了多少的人。   今天他才知道,自己错了。   原来,一个骗子的真心,远比他能想象到的任何东西都要可贵。   可贵到……他愈发觉得自己承受不起。   顾衍将苏冬紧紧按在怀里。   ——他是绝对不会放开他的。   既然他欠下的,早已还不清,那就用他自己来还好了。   他眸光闪动,呼吸急切,情不自禁低头靠近那双唇。   却又一次被苏冬捂住了嘴。   顾衍露出两只无辜又渴求的、燃烧着小火苗的眼睛,不解地望向苏冬。   苏冬微微一笑,嘴角的弧度透着几分寒意。   “现在该我算账了。”   这笑容让顾衍觉得后背冷飕飕的。   苏冬举起顾衍的手,垂眸看着他血肉模糊,不断渗血的掌心,嘴角的笑意越来越冷。   “训起我来倒是一套一套的,自己做事的时候,从来不考虑后果吗?”   顾衍不敢辩解,垂下头,任由苏冬训斥。一米九的大男人缩着肩膀,臊眉耷眼,那模样看起来竟有几分可怜。   苏冬努力压抑怒火,但这件事他越想越气,气到握着顾衍的手都有点发抖。   他种下的替命蛊没了,这让他更加肯定了自己的猜测——顾衍竟然和小四强行绑定了。   这让他怎么能不生气。   顾衍这个疯子!   小四也是个疯子,为什么不阻止顾衍还和他一起胡闹?!顾衍不是主世界的人就算了,小四难道不知道强行绑定有多痛苦?!成功率有多低?!   只差那么一点,这个人就会……永远消失在世界上。   而且如果顾衍在强行绑定的过程中发生意外,小四也逃不了被问责,到时候被送上仲裁庭,它能有什么好下场?!   一个两个……   苏冬怒极反笑:“都不要命了是吗?想死不如直接用刀抹脖子,快捷省事,没什么痛苦,也省得——”   他停顿了一下,深呼吸两下,压下翻涌的怒火和后怕,冷笑道:   “省得受尽折磨,挑来挑去选了个最痛苦的死法。”   顾衍这时忽然明白过来——   原来苏冬是在心疼和害怕。   他一把将不断抗拒挣扎的苏冬强行搂在怀里,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胸口,轻声道:   “不疼的。”   听到这三个字,苏冬浑身一震。他呼吸急促而紊乱,额头抵在顾衍心口,一拳捶在他胸口上。   顾衍没有躲,而是将自己的手轻轻覆在心口紧握的拳头上。   胸前传来的声音带着微不可察的哭腔和颤抖:   “你这个骗子……”   顾衍捂住苏冬另一只耳朵,让他只能听到自己有力的心跳声。   在潮水般的心跳声的包围中,苏冬渐渐安静了下来。   顾衍的吻和他如水般温柔的声音一起落了下来。   “我答应你,我不会对你说谎。”   苏冬没有说话,把脸埋在顾衍胸口,紧紧抱住他,不肯抬头也不肯松手。   顾衍垂眸看向苏冬,眼中满是柔软,在他耳畔、腮边落下一个个轻吻。   苏冬终于缓缓抬起头。二人凝视着彼此,谁也没有说话。   气息纠缠在一起,呼吸渐渐靠近,鼻尖抵着鼻尖。   等一下!   404忽然惊疑不定地喊了一声,   进度条,动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1章 牙签 所以现在   顾衍一顿, 毫不犹豫地无视404并揽住苏冬的腰继续低头,堵住那张欲言又止的嘴。   404一脸无语地看着这俩狗男男。   苏冬看出顾衍的迟疑,猜到是小四说了些什么, 便抬手推了推他。顾衍却不肯撒手, 硬是抱着亲了个爽。   直到苏冬掐了他腰一把,顾衍才稍稍松开唇色水润, 微微喘息的苏冬,让他软软趴在自己肩头,神清气爽、淡定自若地开口:   什么意思?   404:……   这个男人好烦啊。   能不能把它机灵狡诈、完全不用它多说一个字、多动一点脑子的天才咸鱼宿主还给它。   404深深吸气, 缓缓呼气, 独自冷静了几秒,正准备开口解释,抬头就看那俩人又亲上了。   404:……   404大怒:姓顾的, 你给我差不多得了!   意识到还有个系统在一旁盯着, 顾衍终于意犹未尽地收了手,他将苏冬的头严严实实按在自己怀里, 不让他泛着桃色的脸和湿漉漉的眼睛露出半点。   顾衍向来是个很注重个人隐私的人, 绑定的时候没想太多, 现在后知后觉地意识到自己的脑子里住了个随时随地在监控他的家伙, 只觉得浑身都别扭。   转念想到苏冬和404绑定的时候,也是这样24小时都被404盯着,顾衍脸色不禁一黑, 嘴唇抿成一条线。   404努力平复了一下内心深处渐渐涌起的反人类倾向, 平静地重新开口:   我刚说的是, 任务的进度条。之前你还是任务目标的时候,因为某些bug,进度条一直纹丝不动。刚才我刷新了一下, 进度忽然变成了8.8%,明明也没收到修复的补丁包,我觉得有些奇怪。   嗯。顾衍对这些任务毫无兴趣,状似认真地应了一声,转而问道,你会一直在我脑子里看着我吗?我总有……不太方便的时候。   你放心,我没有那种偷窥的变态癖好,人类的肉|体在我眼里和石头没区别。404面无表情,更何况隐私权是人类的基本人权之一,我内部设有屏蔽模块,检测到你的生命体征明显处于某些不可告人的状态时,我会被自动踢进小黑屋。   顾衍若有所思,情不自禁低头看向苏冬。   顾衍认真思考和敷衍应付的区别明显到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404都看出来了,它反应过来后,勃然大怒:姓顾的死恋爱脑,你刚才到底有没有在听!   有听。   那我说什么了?!   ……顾衍依旧是那副云淡风轻的模样,麻烦你再说一遍。   硬了,404的拳头真的硬了。   404攥着梆硬的拳头忍了又忍,盯着这俩狗男男,恨不得用杀人的目光在他们俩身上瞪个洞出来。   余光扫到苏冬埋在顾衍怀里乌黑的发顶,404忽然福至心灵。   它霎时心如止水,一脸平静:热知识:辅助系统可以举报宿主消极怠工,情节严重者,会被即刻遣返至主世界。   顾衍“噌”地一下坐直了,虽然还是那副没什么表情的冷脸,眼中却燃起了略显紧张的小火苗。   404淡定道:现在我可以开始了吗?   顾衍拿出了十二分的专注:嗯。   404开始简单摸底:你对小世界和宇宙的概念了解多少?   顾衍思考了一下:我只知道,这些世界都是真实的。   见404露出了带着几分惊讶和疑惑的沉思表情,顾衍犹豫片刻,补充道:是你曾经告诉我的。   我?404一愣,它完全不记得这件事。   不过它拥有完全可靠且不会褪色的记忆,所以立刻反应过来,这一切必然发生在自己记忆缺失了一小段的那天。   ……是十月九日那天,晚上18时25分到46分?   顾衍垂下眼,摸了摸苏冬的发丝:嗯。   404若有所思:所以,苏冬说他掉进了空之罅隙是真的……?他猜测是你救了他,也是真的?   是。   404平日只是习惯把所有需要思考的部分都交给苏冬,懒得动脑,但在苏冬多年的耳濡目染下,它绝算不上蠢。联想到自己消失的记忆和备用能源,它很快推测出了曾经的真相:   你和我做了交易?是我打开了夹缝,送你进去……   是的,顾衍补充道,我要求你删除了自己和我交流的所有记忆,你还给我提供了一个十分钟的计时器,和一个能指引我找到苏冬的模块。但那个模块被我丢在了空之罅隙里。   原来是那个时候……404恍然,终于明白了为什么这段时间以来,自检总是在报错,为什么明明没有受损记录,协同定位模块却不见了。   它看向自己曾经的宿主,喃喃道,他猜的,竟然都是对的……   但很快404意识到,苏冬再也不是它的宿主了,它有些失落地垂下头。   404没在顾衍面前露出什么波澜,语气平静地继续问道:   那你对任务呢?   仅限于……顾衍不知道自己这样直白地说出来会不会对苏冬有什么影响,含糊了一下,他对我做的,和……   你能听到我和苏冬的对话,对吧?404看出顾衍的犹豫,直言道。   顾衍略有迟疑地嗯了一声。   404淡定地说道:权利与义务是对等的,他失去了局里带来的能力的同时,也不再受到局里的约束。而你现在已成为了执行员,有知道相关信息的权利,可以不必顾忌了。   顾衍放下心,坦诚道:我大概知道,你们有所谓的「剧本」,和「攻略」别人的要求。任务的目的与「世界的稳定性」和某种「能量」有关。   你说得没错,404点了点头,接下来我会向你简单讲解一下。   「宇宙」,就是万千世界、一切物质的总和。而在宇宙中,每天有无数的世界诞生,也有无数个世界在毁灭。「能量」则是维持一切的原初动力,可以中和阴阳,链接因果,小到呼吸行走、草木发芽,大到制作光环、穿梭世界,世间万物的运转,都需要「能量」。世界诞生,会消耗能量,而世界毁灭,即会释放能量。   在世界「诞生」和「运转」时,能量是随机分配的。这就导致有时在某些世界中,会出现一些获得了超过能量的安全上限的个体。   我给你打个比方,就好比在一个气球内部,有无数从中心长出,向外辐射的牙签,因为牙签的数量足够多,长度也相对均衡,所以即便它们触碰到气球的边界,气球也会因为这种微妙的「平衡」而保持「稳定」,不会破掉。   但如果有一根牙签,远比其他牙签要长,那么这个气球的「平衡」便会被打破,处于某种「不稳定」的危险中。   任务最重要的目标,就是消除每个世界这种「不稳定」的危险,抚平不符合最概然分布的异常「牙签」,也就是所谓的「气运之子」、「任务目标」或是「主角」,转移掉他们身上多余的「能量」。   顾衍皱眉消化着这些复杂又艰涩的信息。   404没有给顾衍留太多消化时间,公事公办地绷着脸继续讲道:   像这种中途更换执行员的小世界,可以说相当罕见。主系统会根据「目标对象」的性格和世界发展趋势推演而出「最佳攻略手段」,这就是我们俗称的「剧本」。因此,我们也习惯称呼「任务目标」为「主角」。   如今执行员换了人,「主角」也换了人,「剧本」自然就作废了。世界间的数据传输太过消耗能量,所以除非特殊情况,我们之后的任务是没有「剧本」的,也就是说,只能靠你自行攻略了。   所以现在是要我去……顾衍默默消化了一会儿,说出那两个微妙的字,「攻略」别人……?   404懒得再多解释,甩出两个字:没错。   ……顾衍陷入沉默。   遣返。看出顾衍的心不甘情不愿,404言简意赅地提醒道。   顾衍:…………   某个保守的老男人艰难地试图守住自己的男德:我已经……   遣返。   可是我……   遣返。   我不能……   遣返哦。   ……   404看着满脸欲言又止、憋屈至极的顾衍,只觉得长出一口恶气,暗爽不已,忍不住哼哼冷笑两声。   生无可恋间,顾衍忽然想到一件事。   如果说剧本是主系统根据目标对象的性格推演出来的……   那岂不是说明,在那个主系统的理解中,自己是喜欢“小白花”这款的……?   顾衍:……   什么不靠谱的破系统啊。   他分明最受不了矫揉造作的无能之辈,攻略他的剧本怎么会写成这个鬼样子!   别说“小白花”了,在遇到苏冬之前,他甚至想象不到自己会喜欢上什么人。   ……   ……但要说这破系统不靠谱,苏冬又确实把他狠狠拿捏了。   顾衍陷入沉默。   他一时也不知道,究竟一切都是巧合,还是这主系统确实料事如神。   顺带一提,任务目标也已经更新了。404变了个沙发出来,懒洋洋地靠着。   所以我现在终于知道之前困扰我们的进度条bug,是源自哪里了。   它翻看着进度条的后台日志,   我之前在论坛里看到过,大家推测是两种判定算法冲突导致的系统bug,确实如此。系统后台中的目标,是早在我们来到这个世界前,就已经确定好了的。而进度条的计算环境是则在本地加载的,大致的算法比较简单粗暴,就是直接选取能量值最高且灵魂强度最高的对象,和进度条进行绑定。   但因为某些原因,或许是你身上的能量过高,或许是别的什么我不知道的,404瞥了眼顾衍,进度条在本地加载计算后,选中的任务目标,变成了你。   ——而你,并不是系统后台中的目标。   这就解释了为什么之前进度条一直是0。怎么说呢,在99.99%的情况下,两种算法所确定的目标,都是一致的,所以这样的判定方法不存在什么问题。   它啧了一声。   看样子代码里99%的部分都是「找补」和「防呆」这句话,还真是至理名言啊。我回去一定得转告负责这部分的同事,不能再偷懒了。——好歹加句判断吧。   顾衍一边接收着404所说的内容,一边禁不住稍微分了下神。   既然剧本和后台目标都是在主世界就确定好了的,而他是在本地才被错误判断的目标,那也就是说——   果然喜欢“小白花”的不是他啊!   顾衍不动声色地长舒一口气。   404讲了老半天,已经开始心累了。   苏冬还在的时候,哪需要它这么卖力地工作。它半死不活地催促道:好了,既然都已经解释清楚,你也可以收拾收拾,准备开工了。   404又看了眼面板,对还不太熟悉操作的顾衍提醒道:对了,既然已经说到这了,你先熟悉一下新任务目标的资料吧。   顾衍心里十分抵触,但为了不被遣返,他又不得不硬着头皮听下去。   他内心还在艰难地挣扎,不禁陷入沉默。   这时,就听404漫不经心地说了一句:   这人的名字叫,温致远。   顾衍:……?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2章 入局 你就不能   这个温致远是至元集团的老板, 名下产业遍布全国,其人温润如玉,风流多金, 虽说年龄稍大了些, 但那张脸还是保养得很不错的,你也不算太亏啊。   ……   见顾衍半天没回应, 面色活像吞了只苍蝇,404幸灾乐祸地继续劝他献身:   你就不能拿出一点敬业精神吗?只是攻略一个男人而已,瞧把你不情不愿的那个样。   顾衍面无表情:就算他是我生父?   对, 就算他是你——啥?!   404从沙发上一屁股掉了下来。   它瞪了半天眼, 才抬手合上下巴。重新定睛看了眼温致远的背景资料,果然在亲属那一栏里看到了顾衍的名字。   ……404沉默了一会儿,慢吞吞地说道:好像……还真是这样。   顾衍:……?   这题对404来说有些超纲了, 它搜肠刮肚努力出谋划策:……那, 那你可以换个角度攻略他嘛,不走爱情线, 也可以走亲情线……?   顾衍冷冷道:不可能。   404急了:这也不要, 那也不要, 那你要怎么办!我提前告诉你, 不做任务是不可能的!   菜鸟新人和半吊子系统就这样大眼瞪小眼,双双陷入沉默。   沉吟了好一会儿,顾衍缓缓开口:   我记得你说过, 获取能量的条件, 是目标产生强烈的情绪波动?   404点头:是的。   既然如此, 顾衍眸中寒光一闪,那我让他从云端跌落,血本无归、一无所有, 岂不比那些虚伪的亲情戏码更能让他产生波动?   404早想过这条路,无可奈何地摇了摇头。   没那么简单。你要知道,为什么几乎所有执行员都直接会接受主系统提供的「剧本」,而不是选择「对抗」的路。   诚然,只要主角产生剧烈的情绪波动,无论是正向还是负向,系统都可以获取逸散出的能量。但主角之所以是主角,正是因为他身上有远超常人的气运。你觉得彻底击溃这样一个世界的宠儿,打他的脸让他破防,能是件简单的事儿?   我奉劝你一声,还是别想这条路了。你没看过他的发家史吗?一个普通家庭出身的年轻人,刚毕业就进了行业顶尖公司,直接被老板的女儿看中,不嫌弃他是已婚之夫,心甘情愿做小三,直到逼走原配鸠占鹊巢。   在新岳父的扶持下,他创办了自己的公司,一路顺风顺水,选什么中什么,投什么涨什么,短短几年便在行业内站稳了脚跟。事业一路上升后,又借着业务往来,攀上了李家,转头便抛弃新妻,娶了李家的女儿,从此彻底扶摇直上,打败了数家老牌企业,一举坐稳行业龙头。这个人,有野心,有实力,冷血薄情,眼里只有利益,更重要的是足够有气运,你要怎么——   不要再说了。顾衍厌恶地皱眉,对于这个人的事,他不感兴趣,多听一个字都嫌脏了耳朵。   他淡淡道:你或许忘了,零点能发展到如今的规模,也是我白手起家,一步一步走出来的。而零点走到今天,靠的从来不是运气。我并不认为我的零点比他的至元差到哪里去。   404依旧摇了摇头。   你不明白,气运之子的强大之处就在于——「气运」这种东西,是不讲道理的。他根本不需要用实力打败你,他只需要一个想法,一点简单的暗示,一切就会如他所愿地发展下去。想要击溃他,谈何容易。   顾衍并不多解释,而是转而提起另一件事:你知不知道,最近有人在恶意做空零点的股票。   404不解:大概知道一些。我和苏冬看过那几篇帖子,我当时还在奇怪,你身为气运之子怎么会如此狼狈……如今知道你不是真正的气运之子,也算是解除了一个疑惑。不过你提起这个有什么用?那不更说明你现在内忧外患、自顾不暇,而温致远气运傍身、家大业大,难以撼动了吗?   顾衍只是继续说道:那你或许也知道,前段时间,零点的重要资方忽然撤资,有人高价聘用外国的黑客轮番攻击零点服务器,抹黑造谣的舆论攻势铺天盖地层出不穷。这个背后出手的人,是铁了心想要零点死,并且已经确定零点会在他的攻击下破产。   404更不理解了:所以你说这些是什么意思?你想告诉我零点已经快完蛋了,你打算直接认输?   顾衍没有回答,继续问道:你认为这个人处心积虑做这些,是为了什么?   呃……和你有仇?看你不爽?我哪懂你们人类这些弯弯绕绕的。   顾衍淡淡道:是为了钱。   钱?搞垮你他为什么能赚到钱?   有三个原因。第一,抢占市场。零点即将进军的行业,会影响到他公司的市场占比,威胁到他们的垄断地位。把零点弄死,一切威胁都掐灭在萌芽阶段,这块蛋糕便依旧全部归他所有。   404想了想:合理。   第二,融券做空。这种人在出手前,会先找券商借一大笔零点的股票,在高位卖掉,换成现金。他赌的就是零点的股价会在接下来一段时间跌到谷底,到那时,他再用低价买回同样数量的股票,还给券商。这一卖一买之间的差价,就是他搏来的利润。   404一知半解,努力消化着:哦……   第三,低价收购。击垮零点,再趁火打劫。在零点股价跌破冰点、资金链断裂、人心涣散的时候出现,以最低的价格将零点收入囊中,吞下零点的团队、技术、专利,归为己用。   404恍然大悟:原来如此。真是个贪婪又大胆的计划。   当它还在思考,这和任务到底有什么关系的时候,就听到顾衍淡淡说了一句:   而这个人,就是温致远。   什么?!404大惊,可他不是你父亲吗?为什么要对零点下这样的黑手?   顾衍这个当事人表情反而很平静。对于温致远,他早已不抱有任何期待。   且不谈当年他对我和母亲的背叛,就凭他对零点做出这种龌龊事,还要我虚与委蛇,去和他演一出父慈子孝的戏码?我做不到。   404陷入纠结。一方面,顾衍说得也有道理,就连它听完都觉得温致远不是个东西,更何况,别说顾衍不愿意了,就算顾衍愿意去演,温致远那样的人能信几分呢?但另一方面,任务如果一直不推进,到时候它交不出任何进展,他们俩被遣返也是迟早的事。那时苏冬又该怎么办?   它情不自禁看向苏冬,苏冬此时已经抬起头,那张还沾着血迹的小脸安安静静地靠在顾衍的肩膀上,双手环过顾衍的腰,在他背后捡了根树枝,正弯着眼睛逗无名玩。   他没发出任何声音,连呼吸都放得很轻,像是怕打扰到顾衍和404对话。   404心里一阵不是滋味。   顾衍感到腰间那只手在轻轻动弹,也低头看了一眼。   苏冬垂着眼,睫毛在眼下落了一片淡淡的阴影,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像只蜷在他身边安静打理皮毛的小狐狸,似乎此时才是不再需要伪装后,他真实的模样。   但顾衍莫名心里一揪。   他收紧了搂着苏冬的手臂,把下巴抵在他发顶,轻轻蹭了蹭。   所以呢?404看着不爽,开口打断他的动作,你说了这么一大串,到底想表达什么?   顾衍在苏冬发间掩去眸中的寒光:所以,如果我在他还给券商之前,把零点的股价再拉上去呢?   404皱眉想了会儿,好像懂了一点:那他……会还不起?   顾衍冷笑:他会赔到血本无归。   他借的越多,赔的就越多。而我相信,以他的贪婪和气运娇惯下的自负,绝不会只买一点。如果他借了一百万股,每股差十块钱,那就是一千万的窟窿。你猜他填不填得起?   一千万可太便宜他了。我要做的,就是让零点的股价从今晚开始飙升,涨一倍、十倍,涨到他们买不起、还不起、爆仓、破产为止。   404听着听着,都被顾衍说得热血沸腾起来了,不禁生出几分见证打脸气运之子的历史性场面的期待和兴奋。   但稍微冷静下来之后,它还是有些犹豫:   可我还是有些担心,「气运」这种东西毕竟太缥缈了,就算你做了万全的准备,可万一有什么意料之外的变数搅局……   我压下融资的消息,任由舆论发酵,放任股价跌到谷底,看着那些跳梁小丑上蹿下跳,都是为了今天。顾衍淡淡道,无论成功与否,我都必须要去做。   好吧,404耸了耸肩,不再劝告,不过,你总说今天今天的,今天到底是什么日子啊?   是零点的发布会。   哦哦……那你不过去吗?   顾衍一僵,忽然后知后觉地想起,自己的手机手表车钥匙什么的,全部被G毁掉了,现在连个渣都找不到,别说赶到现场了,此时连该如何带着苏冬在天黑前离开山里都是个问题。   ……他挣扎了一下,你有什么这时候能用到的金手指吗?   404反问:你有积分?   顾衍:…………   堂堂顾总,已经许久没有遇到这种“一文钱难倒英雄汉”的困境了。   404又泼了盆冷水:苏冬存在我背包里的道具,我可以勉强拿出来借给你用,虽然也有些违规就是了。但很可惜,我刚看了眼,没有你能用得上的。哦对了,我倒是可以帮你联系警察。   顾衍开始头疼了。就算他在商场上算无遗策,但他千算万算也想不到,自己会在发布会前夕,被一个变态反社会怪物杀手迷了心魂,绑架到荒无人烟的深山里。   现在等警察摸到这处偏得连他自己都不知道在哪的深山老林,再钻进山里找到他们,带他们离开,一来一回少说也要折腾好几个小时,就算性命无虞,恐怕也会错过发布会的时间。   在他焦头烂额之际,苏冬忽然抬起头,   “怎么了,是在发愁该怎么离开这吗?”   顾衍一怔。   苏冬低头看了眼时间,眼睛一弯:“放心,救援队马上就要到了。”   顾衍又是一愣。   “什……”   “哦对了,如果有别人问起,你就说哨兵模式坏了,什么也没拍到。”   “至于车窗上的裂缝,”苏冬向他无辜地眨了眨眼,“你也不知道是怎么来的。”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3章 质疑 “这样的真   发布会现场, 耀眼的灯光交织,台下座无虚席。   距离开场时间仅剩五分钟,本应挑起大梁的顾衍却依旧没有出现。   无数镁光灯和长枪短炮对准零点的演讲台, 幕后, 零点众人面色凝重,季捷按了按耳后的黑线, 看着监控器上不断跳动的倒计时,眉心紧蹙。一个精瘦但肚子很大的中年男子凑了过来,神情忧虑, 大着嗓门说道:   “这都快到点了, 顾总怎么还不出现,他不会是不来了吧?季小美女,这可咋办呀?”   季捷翻看着手中的时间表, 眼神停留在顾衍二字, 又移到腕表上,淡淡道:   “魏部长, 工作场合请称呼职务。”   魏杭磊表情一僵, 脸上堆起笑容:“我就是开个玩笑嘛, 小季你看你真是, 总是绷着个脸,一点玩笑都开不得。”   说着,他抬起手就想故作亲近地搭在季捷肩上。   季捷神色平静, 冷冷地抬眼看着魏杭磊, 直到他维持不住脸上热络的笑, 讪讪收回了手。   林远一脸严肃,拿着手机一路小跑过来,低声道:“季总监, 刘队刚给我打了电话,顾总他们正在全力赶来的路上,但看样子是没法准点到了,要不我们现在公布一下延期的消息……”   “不行。”季捷没有犹豫,直截了当地拒绝了林远的提议,“绝对不能延期。守时、保质、诚信、负责,是零点最重要的准则。连这场翻身仗的登场时间都把握不住,让客户和消费者怎么看待我们?”   “那……”林远略一沉吟,很快提出了新的方案,“不如把新品的宣传片提前播放,后面再想办法串场。”   “不必了,交给我吧。”   季捷果断站起身,从公文包中拿出一沓提前准备好的文件和U盘,伸手招来一旁的工作人员,为自己别上麦克风,向登台的出口走去。   林远视线向下扫去,看到了季捷攥在手里的材料。   他犹豫了一下,伸手拦住她:“季总监,顾总说过,不需要你做这些,零点不需要靠员工牺牲自己来保全名声。”   季捷表情没有丝毫动摇,只淡淡留下一句:   “零点值得。”   林远一怔,季捷拨开他的手,头也不回地向前走去。   众人都忙着手头的事,行色匆匆,魏杭磊左右看了看,戴上一顶鸭舌帽,压低帽檐,转身无声无息地消失在走廊尽头。   台上,大屏幕上的倒计时一秒一秒地跳动着。台下,黑压压的人群里,有人低头刷着手机,有人脸上挂着看好戏的表情,抱着胳膊交头接耳。他们中的大部分人,都是来看零点笑话的,而不是期待所谓的新品。   起哄声此起彼伏,从角落里冒出来,又在人群中被吞没,像聚集的苍蝇般嗡嗡作响。   直播也已同步开启,一时间,质疑的弹幕铺天盖地涌来。   “垃圾企业!劣质产品!什么时候道歉,什么时候赔钱?不管多少钱赔都不够赔人家爱宠的命!”   “黑心公司!压榨员工!歧视弱势群体,无视劳动法裁员!欺负学生!”   “道歉!道歉!谢罪!谢罪!”   大屏幕上的倒计时归零,季捷一秒钟都没差地踩着聚光灯登上台。   她扫视一圈,丝毫不受台下氛围的影响,朗声开口,坚定的语气稳稳压住弥漫全场的骚动,吸引来了众人的目光。   “在新品发布正式开始之前,我有必要就近期关于零点的种种传言,向公众做一个正式的回应。”   忽然,一桶红油漆直直泼向台上!季捷反应很快,扭身避开,但演讲台不可避免地被染上了一片血红色。   尽管她反应够及时,但依旧有零星几滴溅到了她的白西装上。   “哈哈哈哈哈哈活该!替黑心企业说话的黑心员工就是该被泼!”   “没泼到脸太可惜了。”   台下一个戴着棒球帽的男子跳了出来,他脱掉外套,里面的T恤上印着一张血腥的猫咪惨死照片,一手捧着一个骨灰罐,一手拎着空桶指着季捷破口大骂:   “无良企业,制造出这样安全堪忧的产品,不回应不道歉不赔钱,还有脸开什么新品发布会!”   季捷自然认识他,这人便是录制爱猫被智能猫砂盆卷进尾巴后惨死视频的博主,该视频全平台播放量超百万,引起了巨大的轰动,让零点的口碑一度跌至谷底。   “你们还我宝贝咪咪的命来!”男子举起骨灰罐,对着季捷愤怒地大吼。   “请您稍安毋躁。”季捷整理了一下鬓角的发丝和垂在肩膀上的黑线,暗中挥退保安,冷静面对着情绪激动的男人,意味深长地扬了扬手里的控制器,“关于这件事,我们自然会给您一个满意的真相和答复。”   她按下按钮,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沾着血迹的雪白机器,机器通体方形,边角圆润,浑然天成,若没有那些刺目的红色,完全可以用玉雪可爱这个词来形容。而这一页的另外半边则是密密麻麻的几页英文日志。   “我们收到了您寄回的样机,技术团队也已经复原了当日所有的工作日志,在此,我们将进行公示,欢迎公众监督。”   季捷侧身让开,将大屏幕完整地呈现在所有人面前。   “一切都显示,我们的产品完全没有问题。”   台下有不少是奔着零点名字来的同行,众研发推了推眼镜,迫不及待地研究起了这段被公开的工作日志,越看下去,他们的表情越是严肃。   一名记者好奇地采访起旁边认真研读的秃顶格子衫小哥:   “小哥,您能看出有什么问题吗?”   “妙啊,太妙了!”秃顶小哥猛地一拍大腿,“不但没有问题,还能看出零点在安全性能上是真下功夫啊,不但能维持全程自检,还能做到毫秒级别的及时响应!你看这里,触发了一次异物侵入警报,立刻停止了所有工作,两个操作的间隔不到五毫秒!这是什么概念?军工级的系统响应,要求也不过如此了。真不愧是用无人机的技术做宠物用品。就这么说吧,就算一只猫铁了心往里面钻,都伤不了一根寒毛啊!咦……不对,这里机器明明已经自动停机了,怎么几分钟后有一次强行开启记录……?”   他摸着下巴思考了一会,看到后面的某行,眼睛又是一亮:   “原来这里还可以这样写……说实话,这机器的防护级别,比我们公司的高了不止一个档次……不愧是我梦司啊。我可是顾总的铁忠粉,X01时期就开始追零点的品了,我之前就纳闷零点的东西向来在安全性上一骑绝尘,怎么会忽然犯这么低级的错误……”   聊起心怡的产品,小哥滔滔不绝,记者不明觉厉,懵懂地点点头,把每句话都认真地记录下来,而这一幕也被镜头忠实地捕捉到,同步进了直播间。   弹幕也是懵懵懂懂,将信将疑,但大家都品出了一丝微妙。   “不对劲啊家人们……”   “什么叫停机后有强行开启记录……?”   “难道……有反转?”   T恤男心里觉得有些不妙,但还是梗着脖子,愤愤不平地指着屏幕上的日志:   “你发这些乱七八糟的鸟语,我们普通老百姓,谁看得懂?!那还不是你们说什么就是什么?就是想推卸责任罢了!”   季捷深深看了他一眼,平静地点点头:“您说得对。”   “您身为切身体验过我们新产品的用户,应当知道,零点的智能猫砂盆,是带有监控的。这既是为了时刻监测宠物健康,分析宠物的粪便,也是为了帮主人拍下可爱的瞬间,留下美好的回忆。”   T恤男何止知道,他眼神闪了闪,不耐烦地追问:“所以呢?”   “所以,我们的技术同事,还复原了被您删除的监控片段。保证所有‘普通老百姓’都能看得清清楚楚,明明白白。”   T恤男的脸色霎时变了。他下意识往后退了一步,眼睛不自觉地飘向安全出口。   季捷抬手按下遥控器。   大屏幕上的日志页面切换了。取而代之的,是一段角度刁钻,明显是从某个狭小物品内部拍摄的监控画面。   画面很快动了,舱门被打开,一只长毛布偶猫被粗暴地扔了进来。猫咪似乎是被吓到了,惊慌地乱窜,但却找不到出口。紧接着,一张放大的人脸出现在了画面中央,正是T恤男的脸。   他抓起白色的猫咪,毫不留情地往深处的齿轮上按去,隐约能听到骨头折断的咯咯声,猫咪发出凄厉的惨叫,拼命挣扎了起来,终于把猫咪全部塞进狭小的集粪盒里后,他满意地拍了拍手上扯掉的白色绒毛,合上舱门离开。   一阵滴滴声传来,似乎是有人在外面进行着什么操作。发觉机器已经自动停止了运转,无论自己如何设置都不会转动半分时,男人恼羞成怒地一把拉开舱门,扯出被自己折磨到奄奄一息的猫咪,高高举起。   舱门合上,接下来的画面一片漆黑。但只听声音,也足以让众人辨别出外面正在发生多么惨无人道的事。更别说不多时,T恤男又打开了舱门,将断了气的猫咪塞了进来,紧接着架起手机录起了那段全网爆火的视频。   “我的咪咪……你怎么会……呜啊啊啊都怪我,我不该太过相信大公司的产品,没有陪在你身边……咪咪啊,你再睁开眼看我一下……”   原本狰狞的面孔瞬间就变得情真意切悲恸万分起来,T恤男泣不成声的声音从大屏幕上传来,整个会场一时落针可闻,连弹幕都震惊到空了屏。   季捷看向面如土色的T恤男,   “这样的真相,可以让您满意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4章 尊严 她只是平静   T恤男脸色青一阵白一阵, 忽然梗着脖子喊道:   “零点可不止这一件事引起众怒!你们内部管理混乱、开除应届生、歧视残疾人,黑料多得满天飞,网上全都是!别以为做几个假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视频就能全都糊弄过去!”   季捷不慌不忙, 将自己手中的文件翻到下一页:   “我们本不欲占用公共资源, 但既然您频频提及,坚持为这位被辞退的员工‘打抱不平’, 我只能在此稍作澄清。”   面对咄咄逼人的T恤男,季捷的态度依旧平静。没人看到的角落,她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点。事实上, 方才激他那一下, 就是在等这人主动递上话头。   “我想您所谓的辞退应届生一事,指的是这位黄某石吧。”   一个大公司主动声讨一名处于弱势的应届生,无论缘由如何, 都难免落人口实, 遭到口诛笔伐。但若实在是被逼无奈,迫不得已, 可就不一样了。   “零点之所以做出辞退的决定, 是因为黄某石此人不但有长期虐杀动物的行为记录, 还曾多次偷窥、尾随、骚扰女性。为表此番发言的真实性, 我们现在此公布部分证据。”   几张社交软件的截图和打码的照片出现在屏幕上,其中的内容即便打了码也能看出画面血腥无比,不堪入目, 而图中那人面对镜头发自内心的愉悦微笑令人不寒而栗。另几张照片中, 此人低着头被塞进警车, 脸上还挂着愤愤不平的表情,恶狠狠地瞪向不远处的女生,似乎自己只是做了件没什么大不了的事, 是她在小题大做。   “我们认为这位黄某石道德败坏,毫无人性,严重违背社会公德和相关法律,因此决定与他解除劳动合同。一切流程合理,合法,合规,相关证据早已提交劳动仲裁部门,欢迎社会各界监督。”   季捷的目光转向T恤男。   “而您,与黄某石在某校相识,交情匪浅。黄某石被零点开除后在酒桌上向您倾诉苦闷,您拍着胸脯应下,承诺要‘替他好好整整零点’。”   随着一段在餐厅大厅的用餐监控出现在大屏幕上,完全没料到零点还有这手的T恤男,脸色是几度来回变幻。   “虐猫犯都去死!你们怎么对它们做的,最后都会千倍万倍报应到你们自己身上!”   “果然是道德败坏,毫无人性!开得好,大快人心!这种人就应该被全业界封杀!!”   “我说怎么总觉得那几条帖子看着怪怪的,原来是臭味相投的两个人渣组团碰瓷!”   “笑死,没有人想说零点公关部已经可以去应聘FBI了吗?”   “好恶心……这种人活着真是浪费空气。建议死刑,谢谢。”   此时某出租屋内,黄杉石看着疯狂滚动的弹幕,气得把手里的泡面狠狠砸到了地上。   两分钟前,他还跷着腿坐在沙发上,嘴里嚼着火腿肠和泡面,得意地欣赏着零点的好戏下饭,没想到转眼间这火就烧到了自己头上。   他原以为今天的发布会,会是他的又一次“胜利”。毕竟大公司越解释,网友越逆反——他太熟悉这套了。他敢这样上网发帖,带节奏,就是仗着自己“弱势应届生”的身份。零点不管怎么回应,他都能找到角度卖惨、博同情,再把水搅浑。   没想到如今在他“好哥们”的攻势下,这些关于他的私密信息,就这样全部被迫被公之于众,“道德败坏,毫无人性”八个字的评语像烙铁一样印在了他头上,成了他抹不掉的印记,而身为大公司的零点,在那个蠢货的咄咄逼人和油漆攻击下,反而成了这事中弱势的那一方。现在谁都没法多说零点什么,反倒是针对他的谩骂数不胜数,看都看不过来。   虽然零点公布的照片是打码的,但神通广大的网友很快扒出了他的高清无|码大头照,“亲切的问候”和带着他全名的遗照满天飞,他的手机开始疯狂震动。   除了骚扰信息以外,女朋友的头像闪烁了一下:“分手。死人渣。”   黄杉石刚跳起来,又是一条邮件发了过来。   “很遗憾地通知您,据我司招聘录用相关规定,您不符合录用条件,现我公司决定:正式撤销对您的录用通知。”   “这个蠢货!”黄杉石气得把手机砸了,指着屏幕里的T恤男破口大骂,全然忘了自己曾经也是怂恿他上台的一员,“你到底干什么吃的!从来没见过你这么蠢的东西!自己找死就算了还要带上我!”   他焦躁地踱了几圈,灰溜溜地从地上的面汤中捡起手机,擦干净后拨出一个号码,却无人接听,直接转进了语音邮箱。他咬牙留言:   “你不是说万无一失吗!怎么会变成这样?!我现在人被开盒了,对象也跑了,到手的offer都飞了!我不管,你必须尽快给我个说法!不然我就去曝光你!”   黄某石在这边状若癫狂,歇斯底里,季捷那边依旧不紧不慢。   “我们不但知道这些,还知道您如此不辞辛劳,千里迢迢来演这出戏,并不是因为您有多想自己的‘朋友’‘打抱不平’,也不是您有多恨零点,而是有人在暗中给您提供赏金。”   T恤男脸色大变,下意识后退了两步。   季捷略一挥手,早已虎视眈眈候在一旁的安保人员一拥而上,将慌了神想要溜走的T恤男抓了起来,移交给同样在现场待命的警队成员。   “至于这个背后推手到底是谁?”季捷的目光越过人群,落在至元所在的席位。那张素来如同冰霜的面庞上,露出一个意味深长的淡笑。她摇了摇头,收回视线:   “就请您好好向警方交代了。”   一时下面的讨论声几乎要掀翻房顶,弹幕也再次炸了锅。   “天呐!还有这种惊天反转反转加反转!”   “这件事怎么会是这样……!我当时还骂了零点几句……哎……我是不是应该道个歉……?”   “看样子某些人的恶意抹黑,正巧被乐见其成的有心人利用,买流量、黑热搜,再恶意炒作,就这样变成了攻击零点的工具。”   “所以零点从头到尾都是受害者?高啊,‘友商’的手段真是高啊!”   “先别急啊,零点的黑料可不止这么几条,一条反转了不代表别的都清白啊?”   “就是就是,如果我没记错的话,还有人爆料零点内部腐败混乱,缺德至极,歧视打压残疾人,在原材料上偷工减料等等,好多呢!”   季捷面色如常,不着痕迹地瞥了眼腕表,心里默默计算着时间。   “针对诸位网友的质疑,我将逐一进行回应。所谓内部腐败、偷工减料都是子虚乌有,边缘化、歧视残障人士更是无稽之谈。事实上,比起空谈,我们更倾向于用事实说话。零点一直积极履行社会责任,致力于为所有人,包括残障人士提供平等的就业机会。”   台下有个男子不屑地哼了一声:“只不过是在装模作样,收买人心罢了,招收残疾人可以减税,这是人尽皆知的事。”   季捷一眼便认出此人是至元的市场部副总监,她丝毫没有慌乱,淡定反问道:   “哦?是吗?敢问如此‘人尽皆知’、‘收买人心’、‘装模作样’的事,你们至元做了多少呢?敢问贵公司的残障员工占比达到了多少,又承担起了多少社会责任呢?”   季捷临危不乱,伶牙俐齿,说话铿锵有力,驳得对面哑口无言。   “按照至元公布的数据来看,贵司的残障员工雇佣比例只堪堪达到了《残疾人就业条例》所强制要求的1.5%;而在顾总的授意下,零点的残障员工占比足有18.7%,不知道文副总监口中的‘装模作样’,是从何而来啊?”   那人脸色涨红,恼羞成怒,阴阳怪气道:“不过是招了一大堆便宜的打包工和客服来充数罢了!”   此话一出,四下一片哗然。   这人也知道自己说错了话,脸色青一阵白一阵,嘴唇翕动几下,想再补救两句。   “呃……我是说,你们、你们没有做到,真正的尊重和……”   温致远暗地阴冷地剐了他一眼,按住他的肩膀,那人一个激灵,赶快闭上了还想狡辩的嘴。温致远站起身:   “不可否认,零点在低层岗位上确实做得不错。但可惜,却不见真正有价值的岗位,和中高层乃至管理层中,有多少残障人士,这难免让人觉得贵公司是在用慈善作秀,并不是真正地在意残疾福利,岂不是难以服众?”   也有人觉得此话有失偏颇,但更多的人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从温致远口中说出的话像是有一种魔力,让人不自觉地想要信服。   季捷却毫不受影响,面色如常:   “依您之鉴,如何才能算作有价值的岗位,如何才算作管理层呢?”   温致远微微一笑:“譬如今日在场的诸位,再譬如季总监您。”   他本意是挑拨和分化,让季捷意识到,她并非是不可取代的,更多的竞争者对而言她没好事,这些数字也没有任何意义。季捷却不说话了,只安静地看着他。   季捷忽然微微叹了口气。   “首先,我在这里需要纠正温总。在零点,每个岗位都是有价值的岗位,每个员工都是值得尊重的员工。其次——”   她抬起手,指尖穿过乌黑利落的短发,顺着那根一直隐藏在黑发中的黑线,略一用力,揪下了一个吸在头皮上的黑色半月牙型机器。   她高高地举起手,向台下所有人,展示着手中的人工耳蜗外机。   她的语气平淡又坚定:   “是的,如你们所见,我正是一名听障人。没有这个外机,我什么都听不见。”   台下一时寂静无声。   三秒后,爆发出一阵铺天盖地的议论声。   谁也没想到,此时站在聚光灯下,从容不迫地掌控着全场,业内最年轻有为、无数猎头想挖却挖不走的总监,居然是一个聋子?!   但这些或震惊、或同情、或质疑的,带有强烈情感倾向的讨论声,都入不了季捷的耳朵。   她只是平静地看着台下无声的世界、众人惊诧的神色,和他们不断开阖的嘴唇。   “季小姐,你能听懂我说话吗?”   “季小姐,你和同事交流不会有困难吗?”   “季小姐,你凭什么认为自己一个残疾人能胜任这个岗位?”   她能读懂他们的嘴唇和那熟悉的轻蔑眼神。   她攥紧拳头,没有流露出异样的表情,缓缓收回手,捋起耳侧的发丝。   但当她重新带上外机时,听到的却是:   “我也是!”   “还有我——”   司机、工程师、销售、普通职员……   有的人她认识,比如顾总的司机张力,他摘下了那双从不离手的手套,高高举起自己只有四根指头的左手。有的人她甚至从未见过,比如那个圆脸戴眼镜穿着工装的女孩,她抿着唇,露出两个酒窝,右眼中闪动着粼粼波光,左边的义眼被摘下,垫着脚尖高举起手向众人展示着。   一个个零点员工举起手,主动站了出来。   他们在众人震惊的注视下,毫不避讳地展示着自己与众不同的部位。他们的目光明亮而坚定,脸上没有半点阴霾和自卑,只有能够自食其力,养活自己的骄傲。   这一瞬间,季捷有些恍惚。她微微低头,眨了眨眼,掩去眸中的湿意。   很快,她重新扬起头颅,黑色的短发在空中划出坚毅的弧度。   “若有怀疑我能力能否胜任总监一职的,我的履历就公布在零点官网上,尽可以随意查看、提问。如果有人能做得比我更优秀,我可以当场离职,为您让出位置。”   “但我不接受任何因我的听力障碍而生的质疑。那位质疑零点能否做好残障人士福利保障、尊重残障员工的文先生,方才也是您向我提问:‘凭什么认为自己一个残疾人能胜任这个岗位?’,这,便是您对‘尊重’二字的全部理解吗?”   那人面红耳赤,羞愧至极,在众人鄙夷的目光下,终于撑不住,低下头落荒而逃了。   季捷没有多看那个人一眼。   “为什么我敢说零点能给所有人提供平等的就业机会?”   “在零点,我永远不必担心因为自己的性别、年龄、身体,而被侮辱尊严。”   她挺直腰杆,从容自若,站在台上,俯视着一双双情绪各异的眼睛,   “这,就是我的答案。”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5章 贵宾 “笑死我了   “这一幕有点泪目是怎么回事……”   “我也是QAQ他们都好坚强, 感觉这一刻他们在闪闪发光。”   “那个至元的人白长了张好脸,怎么说话这么恶心,什么叫没有价值的岗位?”   “看季总监的表情, 完全没想到他们会站出来吧……我不信凝聚力强成这样的公司, 会是贴子里说的那样。”   “冷知识:零点所有员工一年三十天年假起,五险一金都是最高档, 每年至少三次调薪,一次公费旅游,是所有员工哦。”   “我靠, 我承认之前是我太大声了, 顾总,还招人吗?”   “居然没人说,至元去年有好几个员工工伤致死致残, 至今都没拿到赔偿, 业内人士都知道。那时这家就被我拉黑了。只是某家特别会压热搜,高强度巡视互联网, 带相关词必限流删帖, 这事才没闹大。”   “互联网是有记忆的, 我也记着这件事呢!”   “还有偷税漏税被罚款, 违规排放废料被罚,试图垄断市场,欺压中小厂商, 好几次用违法手段打压同行被告, 最后都不了了之了……背靠李家就是爽啊。这次零点被搞就是他们在背后搞鬼吧。”   “真搞不懂至元的人是怎么好意思质问零点的?”   “hello?我这条发出去了吗?#至元拖欠工伤赔偿款 #至元天价罚单 #至元垄断”   “有的有的, 但是tag|点进去已经不存在了,笑死。”   看到逐渐偏向零点的弹幕,费尽心思泼到零点头上的脏水, 就这样因为那个该死的女聋子和几个残废一下被洗清,反倒是至元的那些陈年旧事又被翻出来,温致远脸色不禁有几分阴沉。   但看在周围环绕的镜头的份上,他并没有发作,云淡风轻地笑了笑。   “季小姐果然能言善辩,我自愧不如。”   一句话,就轻飘飘地把铁一样的事实归成了口舌之利。   “不过——”温致远话锋一转,语气沉下来,“消费者是买产品,而不是做慈善,还是要看实力说话,你说是吗?”   他不紧不慢地说道:“大众只知道零点如今频频爆雷、黑料不断,深陷舆论风波,股价暴跌,却不知道零点自上个季度起就已被多家资方撤资,如今资金链断裂,给供应商的款都结不出来,因此被多家供应商拉进了黑名单。这事已是业内公开的秘密了,不知你们顾总什么时候打算承担起责任,对股民和公众公布此事?”   台下和弹幕瞬间炸了锅:“什么?!”   “不可能吧?!我刚还在真情实感地相信零点是良心企业!”   也有人幸灾乐祸:“早说了零点爆雷你们还不信,幸亏我抛得早。”   “总有傻子因为别人装模作样几句就开始感动天感动地的,殊不知股价才是唯一的真理!”   “笑死,这年头还有人站零点啊?被啪啪打脸了吧。”   就在这时,一道声音从会场后方传来,清晰地传遍每一个角落:   “是么,还有这种事,我怎么不知道?”   所有人的目光齐刷刷转向门口。   礼堂的光柱恰到好处地落在来人身上。他眉骨深邃,鼻梁高挺,薄唇微抿,目光沉静如深潭,看不出任何情绪。长身鹤立,一袭剪裁得体的黑色西装,肩线笔挺,衬得整个人修长而矜贵。双手掌心缠着绷带,隐约能看到底下渗出的淡淡血迹,却丝毫不减他的气场,反倒平添几分凌厉而不容置喙的气度。   来人正是顾衍。他身旁还站着三个人影,离他最近的,是一个五官精致干净的年轻人,眉眼间带着几分少年感的秀美,却又隐隐透出一股沉静的锋芒,两种迥异的气度在他身上融合得浑然天成。他嘴角天然噙着三分笑意,一眼望去便让人忍不住心生好感,身着顾衍同款不同色的银灰色西装,衬得他皮肤愈发白皙,整个人安静而从容。   另一侧,一个金发碧眼的外国青年,正小心翼翼地扶着一位头发花白、精神矍铄的外国老人。那青年面容俊朗,一头浅金色的短发在灯光下泛着柔和的光泽。老人则步履稳健,目光清亮,自带一股久居高位的气场。   有人认出了他,倒吸一口凉气,弹幕瞬间炸了:   “我草?那是老格兰特?旁边是他的孙子小格兰特?”   “零点居然请得动他?!”   也有人不认识这个白胡子老头:“什么什么?哪个格兰特?”   “还能是哪个格兰特?国际级别的金融巨鳄,投资圣手!格兰特资本创始人——真正的老牌资本,可以和单氏的老爷子平起平坐!这位老格兰特有一只传说中‘被上帝吻过的’眼睛,眼光精准毒辣,但凡他看中的公司,没有一个不火的!”   “老股民都知道,格兰特投哪家跟着买就对了,他上个月刚投了一家新能源,股价翻了四倍,上个季度投的新锐科技公司,估值直接翻番。”   “这个人来零点发布会意味着什么?意味着格兰特资本要投零点啊!”   “笑死,温致远刚才说资金链断裂,结果老格兰特直接亲自来站台了,当场打脸。”   “这哪是资金链断裂,这是要起飞了吧?”   老格兰特本人亲自出现在这里,所有谣言瞬间不攻自破。   顾衍迈开步伐引路到贵宾席,请一老一小落座,这才淡淡抬眼瞥向温致远:   “温总,来源不明的消息,还是不要乱传的好,你说呢?”   在格兰特面前,温致远连说话的资格都没有。而他的好儿子顾衍,却能请这位金融界的传奇人物亲自为他背书。   温致远眼神微眯,没再出声。他微微颔首,算是向前辈致礼,然后坐了下去,端起茶杯,收回目光,似乎已经不打算再对零点做无谓的纠缠。   温致远暂时偃旗息鼓,顾衍的反击却刚刚开始。   “不是零点被供应商拉进黑名单,而是那几家厂商给不出符合零点抽检标准的材料,被零点拉黑。还请温总以后在公共场合发言前,先核实信息的真伪,这是基本的道德和家教,你说是么。”   他顿了顿,话锋一转:   “哦,不好意思,忘了这几家供应商和温总的至元还有深度合作,温总偏听偏信,也是可以理解的。”   廖廖几句明嘲暗讽,信息量却很关键。不管是温致远有意或无意地造零点的谣,还是零点看不上的供应商,却给至元供货,对网友来说都是好吃又新鲜的瓜,弹幕彻底化身欢乐的海洋,冷嘲热讽阴阳怪气轮番上阵:   “哇哦,所以至元用的都是零点淘汰的供应商?”   “笑死我了,打一次脸还不够啊,温总今天脸啪啪的。”   “不是我说,温总,素质和脑子总得要一个吧,不能又在人背后公开说坏话,又被连着打脸发现坏话是假的吧。”   温致远再有涵养,面对这些口无遮拦却拿他们没办法的弹幕网友,脸色也不禁沉了下去。他端着茶杯的手指暗中收紧,低头喝水掩去眼中的戾色。   顾衍神色平静如常,略过旁人,亲自带着苏冬在最前排零点专属的位子上落座。   苏冬安静地跟在他身后,坐在顾衍的座位上,向他弯了弯眼睛。顾衍借着俯身为他整理领带的动作,不着痕迹地轻轻握了一下他的手,才不舍地松开,大步走向台上。   在座的大都是有备而来,其他几位或多或少都认识,唯有这位是个完全的新面孔,窃窃私语半天也没人扒出半点信息,还能让那个素来不假辞色的冰山顾总亲自低头为他整理领带。   有位记者忍不住大着胆子问道:   “顾总,这位是……?”   记者原以为顾总会无视他没什么营养的提问,没想到顾衍微微一顿,回头看向那个微笑的青年,目光是前所未有的柔和。   “是对我很重要的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6章 部长 “自我介绍   碍于顾衍那张颇具威严的冷脸和一贯不近人情的名声, 记者虽然觉得这话有几分暧昧,直憋得抓心挠肝,却也不敢往不该想的方向想。   在他刚回过神, 想趁顾总看起来心情不错, 多问几句时,顾衍已经利落地转身, 向演讲台的方向走去。   404眯起眼睛盯着顾衍的脸,想警告他几句,但这个讨厌的男人也确实没违规, 它只能喂了一声, 不爽地看着这个男人大步走上台。   台上交错间,顾衍抬眼瞥向季捷,不赞同地微微摇头, 季捷却露出一个微笑, 点了点头。她关掉了自己的麦,退至一边。   顾衍收回目光, 不着痕迹地扫向台下。张力见他望过来, 露出一个带着几分傻气的笑容, 挥了挥手套, 其他几位站出来的零点员工,也摸摸脑袋,傻呵呵地向自己冷酷的老板呲着大牙。   他垂下眼, 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 复杂的眼神中却多了几丝温度。   他望向台下黑压压的人群, 微微颔首:   “感谢诸位拨冗莅临。”   然而在他正欲将流程继续下去时,台下众人的手机此起彼伏地响了起来。   有人捂着嘴惊呼,有人互相交换手机指指点点, 观众们开始交头接耳,窃窃私语。   温致远嘴角一勾,向后靠在椅背上,重新端起茶杯,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   “好漂亮的机器!”   “仿生伴宠机器人?能遛狗,能陪玩,能喂食?这也太实用了吧!”   “可以自清洁和检测宠物健康状态的猫砂盆……啊啊啊这个我是真想买,什么时候上架!”   在满场的惊呼声中,顾衍和季捷的耳麦里传来林远有些焦急的声音:   “顾总!就在刚刚,至元发布了新一季的产品,和我们今天准备公开的新品……几乎一模一样!”   林远最后几个字几乎是咬着牙说出来的,顾衍眼神一凌,看向演讲台上的电脑里同步过来的画面。   映入眼帘的是一款通体雪白的智能猫砂盆,外观圆润,线条流畅,造型十分可爱。号称“零接触、全自动、智能健康监测”,能自动铲屎、自动打包、自动换砂,还能通过摄像头分析猫咪粪便的状态,及时预警疾病。   下一款则是个四足仿生伴宠机器人,通体是亮眼的银灰色,闪烁着金属光泽,关节灵活,参数漂亮,功能齐全,能跑能跳能爬坡。宣传片里,它正发射出飞盘,陪着一只金毛在草坪上奔跑、玩乐。金毛跑累了,趴在在草坪上直喘气,它便伸出机械臂,掬起一抔水喂给金毛。   金毛大口喝着水,小机器人脸上的屏幕上露出一双笑眯眯的眼睛,还伸出其中一只手臂摸了摸金毛的脑袋,这副机灵可爱的模样,俘获了许多消费者的心。   还有能定位防丢、监测心率的智能牵引绳;能进行生物识别、自动实现精准配餐的喂食器;能调节温度、检测体温体重、自动集尘清洁梳毛的宠物窝……   欣赏着这一系列科技和人文关怀完美结合的新品,台下的惊叹声此起彼伏,唯有零点这边一片寂静。   众人脸色一个比一个难看,他们看着这些无比眼熟的样品图,心里都明白,不但精心筹备了数月的发布会,瞬间失去了惊喜和首发优势,还被至元夺走了公众对这些产品的第一印象,甚至他们极有可能站出来倒打一耙,反过来令零点陷入舆论的被动。   以及最重要的是——零点出了内鬼。   而这时,刚在台下坐下没一会的刘队也接到一个电话,他脸色瞬间大变,压低声音,咬着牙问:   “什么?!死了?你们怎么看的人?!”   台上的顾衍面色微冷,却没有慌乱。   抄皮抄肉难抄骨,他不怕至元抄他的,真正核心的技术,从来不在图纸上。一眼扫过去,他便在那些光鲜亮丽的产品中发现了不少漏洞。   例如这个智能伴宠机器人,之所以做成四足而非原版的四翼,就是因为他即便拿到了零点的图纸,也没有稳定精密的飞控系统,无法精确调节每个电机的转速,做不到控制俯仰、横滚、偏航角度,只能退而求其次,似是而非地改成这副四不像的模样,甚至都忘了删除固定机翼的凹槽。   更别说这个所谓的智能猫砂盆,原材料低劣不说,避障根本无法做到及时响应,该如何保证宠物的安全?再看电池的参数和容量,续航时间完全是虚标……剽窃者就是剽窃者,抄得了一时,抄不了一世。   更何况,方才那个闹事者已经被警方带走,稍加延伸,查出至元的种种罪行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罢了。   他碰巧知道,上面的人现在想对李家开刀,那么至元就是一个极好的、送上门的切入口,他可以确定警队中不会有人包庇李家和温致远。   至元的黑料,很快就会席卷而来,人尽皆知。   顾衍嘴角噙着一抹冷笑,正欲撕破至元虚伪的皮,404忽然开口:   那两个人死了。   顾衍顿住,眼神一冷。李家的人竟已经猖狂到这种地步,光天化日之下便敢杀人毁灭证据么?   404知道他在想什么,神情稍显凝重,打开了全息投影。   不是人为,都是意外。   顾衍眼神略微放空,聚焦向自己面前的虚空。   此时他面前是一片飘浮在空中的半透明光幕,上面播放着404调取的视频片段。一个头发蓬乱的男人,泡面和咬了一半的香肠撒了一地一身,表情狰狞地掐着自己的脖子,面部一片青紫,凸起的眼球上是点点破裂的血迹,下半身完全失禁,一动不动地躺在一片脏污中。   画面一转,几个神情慌乱的警察和一个吓到腿软的大货车司机,围在一具血肉模糊的尸体面前,那尸体肢体离断,七零八落,只能勉强看出他身上那件印着惨死猫咪照片的由白变红的T恤。他如今凄惨的死状,便和照片中的猫咪一模一样。   404的声音缓缓响起:   黄杉石在吃东西的时候接了个电话,张嘴想说话时,一口食物吸进气管,就这样生生呛死了。而那个T恤男被警察押走后,试图跳车逃走,被迎面而来的大货车撞飞,当场身亡。   这起惨烈的交通事故发生在闹市区,有许多行人路过,T恤男凄惨的死状很快就在网上传开,一时间网友无不拍手称快。   “现世报啊,这就是现世报!老天爷是有眼的!”   “好似喵!”   “痛快!虐猫虐狗的人渣睁大眼睛看清楚,这就是你们的下场!”   但只有404和顾衍知道,这不是什么因果报应,而是逆着气运而行的下场。   404看向顾衍,严肃地告诫道:顾衍,这,就是气运。   顾衍张开了一半的嘴缓缓合上了。他没有回应,眼神不断闪烁。   看样子温致远身上的气运比我想象中的还要更高,404摇摇头,感叹道,顾衍,我原本以为你的计划是有可行性的,所以暂时同意你搏上一搏。但看样子,我们两个都错了。   它叹了口气:   你也看到了那两个人的下场。他们对他有威胁,所以在他气运的影响下,他们就这样像炮灰一样轻飘飘地死了。   顾衍,你要明白,如今你身上的气运不足以与他抗衡,如果你坚持下去,他们就是零点的前车之鉴。   那时,可就不是跌跌股价,赔赔钱的事了。就算你本人一时半会不会出事,你的发布会也可能现场塌方,砸死几个重要的员工,再或者明天你们公司就会集体食物中毒,团建时刹车失灵,机房、仓库短路起火,直到零点对他再无威胁为止。   顾衍的双拳渐渐握紧。   终于走到今天这步,他是何等不甘。   明明不是没有办法应对,明明只差最后一步,明明击溃那个人渣的机会近在咫尺——   可如果坚持和温致远硬碰硬下去……他自身无所畏惧,但他如何能让这些无比信任他的员工,因为他的固执而承受风险,甚至去送死。   台下,不明所以的零点众人,殷切地望着顾衍,只盼他们从来没向任何困境低过头的顾总,能狠狠给那个可恶的剽窃者一个教训。   顾衍闭了闭眼,避开那一双双全然信赖的眼睛,内心激烈地斗争着。   再睁开时,他眼底的光芒黯了几分。   404看出他已经做出取舍,放弃了之前天真的想法,松了口气,但终究心有不忍,低声宽慰道:   有时候,止损比一往无前更需要勇气。顾衍,你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顾衍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这口浊气,正准备张口宣布今天的新品发布会改为澄清发布会时,一道突如其来的温润声音打断了他。   “顾总,且慢。”   温致远并不打算这样轻易放过零点。   他要的是彻底击垮零点,让零点沦为他手中的筹码。   “我听说,零点前段时间攻破了一系列世界级别的难关,在能源技术领域,研制出了一套相当可观的技术成果,目前已经在市内警队开展了阶段性实验,想必不久就将广泛应用于我国军工、航空航天等等重要领域。真是后生可畏,前途无量啊,恭喜。”   先前那名记者一头雾水地看着旁边两眼冒光的秃顶小哥,不能理解他为什么如此激动。   “你不明白这套技术的含金量!”小哥兴奋地挥着拳头,“现在别说国内,就是放眼全球,都没什么人能解决微型能源的续航和散热问题。一旦零点的这套技术能成熟推广,那华国在微型能源、废热回收这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些领域就再也不会被卡脖子了,甚至可以一举反超A国!零点能做出这样的突破,我怎么能不激动!”   一旁也穿了件格子衫,随意盘了个丸子头的女生推了推鼻梁上的瓶底眼镜,镜片下的死鱼眼中迸发出狂热的色彩:“不管是侦察、探测,还是定位、追踪,进能保家卫国,退能造福民生,上到九万里的高空,下到未曾触及的海底,人类探索世界的进程将迈出一大步。这是独属于人类科技的浪漫。”   “是啊是啊!今天我们好几个人专程赶来,就是想亲眼看到这套技术的发布,不亲眼看看,总觉得心里飘飘的,像是假的一样,哈哈哈……”   “我一点都不意外老格兰特愿意来为零点捧场,有这样的技术,零点注定将成为格兰特投得最划算的一笔买卖。”   “我前两天在低点□□了零点的股票,嘿嘿。顾总顾总~可千万不要让本赌狗失望啊!”   恍然和惊叹声此起彼伏,不少人看向台上顾衍的目光里多了几分敬佩。   顾衍面上没有半分得色,冷冷看着那个虚伪至极、惺惺作态的人:“有话直说。”   温致远一哂,话锋骤然一转,冷声道:   “敢问顾总,如何看待贵司技术部部长魏杭磊携重要国家能源机密叛国潜逃一事?”   此话一出,方才还惊叹不已的场下众人大惊,一片哗然——   所有人忙不迭拿出手机,果然看到在“零点格兰特”和“至元新品发布”的上面,最新出现了一条大爆的热搜。   A国的移民系统在一场跨国网络战中被黑,数份秘密移民名单被黑客公布,有人意外发现,零点的魏杭磊早在一个月前就已经秘密办理了A国的公民身份,连新名字都取好了,还有热心的国内黑客扒出他的海外账户里多了几笔来历不明却数额惊人的汇款,以及一张今晚前往A国,已经起飞的机票。   A国素来热衷于挑起战争并从中牟利,华国则爱好和平,且与A国之间向来有世仇。这些先进技术原本大可以用于国防建设,令华国在被压制多年的能源安全领域一举占据主动地位,如今却要落在A国手里。此消彼长之下,好不容易看到曙光的华国将再度受制于人,甚至被掣肘、碾压。   更别说如此关键的技术,如果不是掌握在热爱和平的华国手中,不知将造出多少令生灵涂炭的武器,引发多少战争。   这不只是简单的商业间谍案,这是赤裸裸的叛国。   一时无数民众出离愤怒,铺天盖地的声讨声浪淹没了每一个角落,零点的声望再次跌入谷底。   “技术部长带着国家机密跑路,零点你敢说毫不知情,毫无干系?”   “亏我刚才还在替零点说话,太让人心寒了!”   “这种没有能力保管好机密的公司就无权保留专利,应该无条件上交所有技术!”   季捷冷静自持的表情出现了裂痕,她不敢置信地翻看着网上的爆料信息,越看越心寒。回过神来,她立刻安排下属去寻找,却发现魏杭磊果然不知何时已不见踪影,本应密不透风的安保系统不见报警,公司中原本存放机密的保险柜内却已空空如也。   她咬紧下唇,不断思忖对策。魏杭磊即便嘴上油腔滑调惹她厌烦,但也是开朝元老,技术过硬,这么多年一直兢兢业业,是深受大家信赖的老同事,谁都不会想到他竟会在如此关键的时刻背叛零点。   但……就算他起了异心,又是如何通过层层保险,偷走核心机密的?   季捷百思不得其解,只有独自站在台上的顾衍知道,在温致远气运的加持下,什么都可能发生。   他眸底的寒意愈发深重,看向站在台下搅弄人心的那个人。温致远施施然回望过去,薄唇一弯,挂起一抹温和无害的笑,吐出的话却尖锐无比。   “说起来,在国内找不到愿意支持贵司的投资商的顾总,却能找来A国的格兰特先生,亲自为零点站台,真是令人倍感意外啊。”   台下霎时一片寂静。   紧接着,更剧烈的讨论声爆发了出来,几乎掀翻房顶。   温致远听着耳边愤怒的质问声,眼底的笑意愈发浓厚。   他知道,零点藏起来的最大后手,此刻,已经彻底被他变成了反攻向他们的矛。   顾衍啊顾衍,明明你乖乖做你的无人机,爸爸会很为你而骄傲的。   为什么偏要来插一脚不该属于你的行业?   他慢条斯理地整了整袖口,双手摊开,朗声质问:   “能否请顾总正面回答我,零点如何保证自己与A国之间没有利益瓜葛?”   顾衍死死盯着温致远令人作呕的嘴脸。   在那人步步紧逼如蛆附骨的攻势下,他的脑海中,甚至不合时宜地冒出了一个荒谬却让他呼吸不稳的想法——难道母亲的病逝,也是因为她前妻的身份,碍了温致远的路?   愤怒和无力如潮水般涌上心头,然而不被世界选中的人,面对被命运玩弄的不公,除了更深刻地直面残酷的真相,咬碎咽下刺骨的不甘和恨意以外,别无选择。   他无比清晰地认识到,人,是生而不平等的。   为什么,为什么拥有气运的人,轻易就能得到一切?可以随便毁了别人珍视的事物,甚至夺走他人的生命?   明明是一个毫无担当的懦夫,为了攀上高枝见利忘义抛弃发妻,一个肤浅短视的投机者,为了击垮他不惜损害华国的利益,一个利欲熏心的小人,贪婪而丑陋地蚕食着不属于他的一切,却仗着世界的偏爱就能走到这个地步。   顾衍缓缓低下头,粘稠的血液从手心中渗了出来,温热而滑腻的触感令人恶心。他恨那个人,也恨自己身上竟流淌着如此肮脏的血。   “当然。”   一道清脆的声音回响在场馆内,代替顾衍应下了温致远咄咄逼人的质问。   全场骤然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循声望去。   顾衍倏地扭过头,看向这个熟悉的声音传来的方向。   温致远微眯着眼睛,上下打量着这个不识时务的陌生年轻人,冷笑一声:   “你是什么人?有什么资格在我跟顾总说话时插嘴?”   那人一身银灰色西装,淡定地倚坐在顾衍的专座上。在他默不作声时,像一滴融进大海的水滴,没有人会注意到他的存在,但当他缓缓开口,又能轻易吸引去所有人的目光。   无论台下屏幕前,无论男女老少,都不自觉地屏住呼吸,被那双直直望过来,圆润漂亮又深不见底的黑色眼睛所吸引。   他合上一台笔记本电脑,拍了拍肩上不存在的灰尘,不紧不慢地站起身,向温致远微微一笑。   “自我介绍一下,我是零点新任的技术部部长,苏冬。”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7章 耀眼 此刻的苏冬   这句话一出, 众人下巴惊掉了一片。   台下一片震惊,所有人面面相觑,唯有先前那名提问的记者一拍大腿, 恍然大悟:原来是新任的研发部部长, 怪不得顾总举动那么特殊,态度那么重视, 表情那么温柔,还说是很重要的人——研发部部长能不重要吗!   林远的下巴从苏冬穿着顾总同款西装高调进场时,就已经掉到了地上, 半天都没能合上。他刚刚好不容易勉强整理好表情, 重新稳固了下心情,努力把注意力转移到自己的工作上,就又听到苏冬这句惊天发言, 惊得差点从座位上掉下去。   他张了张嘴, 指着苏冬阿巴阿巴半天一个字没说出来,呆滞地看向台上。   季捷握着文件夹的手指攥紧, 尽量维持着镇定自若的表情, 但震颤的瞳孔却暴露了她真实的心情。   众人齐齐扭头看向顾衍, 顾衍面上不动声色, 微微点头。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比其他人都更震惊。   你……你前两天去找苏冬,你们俩就是在说这件事吗?看着淡定起身的苏冬, 404也满脸不敢置信。   顾衍:……   他该说是还是不是呢。   顾衍一沉默, 404惊了:你也不知道?   ……顾衍反思了一下, 自己是不是太疏于表情管理,怎么连平时像个傻子似的404都能轻易看穿他。   404看向苏冬,喃喃道:你到底想做什么……   温致远皱了皱眉, 努力在脑海中寻找着这张陌生的面孔,却一无所获。也不知道顾衍是从哪里挖了个这么年轻的技术部长回来。   他不知道这人想做什么,但这人身上给他一种怪怪的感觉,是那种风筝挣断提线,剧本偏移重心,有什么东西脱离了他操控的微妙感觉。   这种感觉,他只在年少的顾衍身上察觉到过。他一直不喜欢这个独立的儿子和头脑过于清醒的顾令仪,所以当时没有任何犹豫,便甩开了他们。   他的直觉向来很准。他发现这人是个令他感到不安的变数后,没过多犹豫,便下定决心一定要除掉这个碍眼的家伙。   “那就请这位苏部长好好说说,零点丢掉了如此重要的材料,要怎么向大众、向华国交代?”   苏冬并不顺着他的话答下去,而是微微一笑,不紧不慢地说道:   “温总,不要这么心急嘛。不知道的人看了,还以为你巴不得看到有人叛国呢。”   温致远点了点爆料中魏杭磊早已离开华国的机票,冷笑一声:   “你们零点的人已经带着重要机密离开华国了,任何一个有良知的华国人都会感到心焦。你这位新任的技术部长如此无动于衷,莫不是和魏杭磊一样,早就和A国串通一气了?”   苏冬单手抱着自己的笔记本,稳稳走上台,站到顾衍身侧。   “饭可以乱吃,话可不能乱说。温总在公众和媒体面前这样断言,做好为自己的言论负责的准备了吗?”   他抬眸看了顾衍一眼,顾衍微微侧头,两人目光交汇了一瞬。   苏冬收回视线,将笔记本递了过去,顾衍默默让出位置,把投影线从自己的电脑上拔下来,帮苏冬插到他的笔记本上。   温致远脸色微沉,语气里多了几分烦躁:“苏部长,你别光转移话题,倒是好好说说,我的话究竟哪里有错?”   苏冬在自己的电脑上操作几下,伸出一根纤长的食指,抬头露出一个别有深意的笑。   “温总的第一个大错,就是魏杭磊并没有离开华国。”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个在地图上闪烁的光点,随着画面拉近,绘制的地图变成了卫星图像,光点的位置也愈发清晰,那是梁州市市郊某个偏远的废弃工厂。   众人听出苏冬的言下之意——这个光点便是魏杭磊的位置所在。一时台下骚动起来,不少人伸长脖子盯着大屏幕,纷纷来了兴趣。现场抓间谍?多少人一辈子都不会遇到的经历,这不比平平无奇的发布会有趣得多?   互联网上最不缺的就是看热闹的人,消息不胫而走,直播间的人数蹭蹭上涨,竟突破了新高。   苏冬面对越来越多的观众只是淡淡一哂,丝毫不惧,不紧不慢地竖起中指,并在食指旁。   “第二个错,是魏杭磊根本没有带走重要机密。”   屏幕上画面瞬间一转,出现了一个晦暗的小屋,一个抱着个手提箱的精瘦大肚子男人正坐在一个木桌前,紧张兮兮地左顾右盼。   这画面的视角是从高处斜着往下,显然是某个监控传回的画面。   台下的观众更兴奋了,有人甚至站了起来,伸着脖子想看得更清楚,弹幕也刷得飞快,密密麻麻几乎看不清画面了。   “这是魏杭磊现在藏身的地方?”   “苏部长这是入侵了那里的监控?”   “我去,这也太刺激了!”   苏冬指尖飞舞,轻巧地敲下几个键,画面便被分割成了四个小格子,左上仍是原来的监控,左下是一个电脑屏幕,停留在一个邮件的界面,右下是一小块黑色,似乎暂时还没有内容,右上却忽然出现了一张满是冷汗的大脸,正是魏杭磊。   众人一阵惊呼,上下左右来回挑着看,只恨自己没有多长几个眼珠子。   右上的视角,看样子是从他电脑的摄像头传回来的,这人双手撑着头,头发已经被揉成一个鸡窝,额头上全是豆大的冷汗,看上去似乎非常紧张。   很快,大家就知道他为什么紧张了。右下黑色的区域里出现了他的手机界面,右上的画面也贴心的替换成了手机前置摄像头所拍到的内容。前置镜头下,那张畸变的脸布满焦虑和狼狈,浑浊眼珠上的血丝都清晰可见。   他翻看着航班信息,看到那趟国际航班果然已经起飞后,又不断搜索着最近的改签信息。但是或许是他点太背了,最近一天前往A国的票竟全部售罄了。   再切到新闻界面,他眼珠快速地移动,最终停留在移民名单上自己被意外曝光出来的名字上。他面如土色,不断扣着头皮,似乎是在飞快地思考对策。   很快,他放下手机,开始频繁地查看自己的邮箱。   皇天不“负”有心人,他的邮箱终于有回音了。魏杭磊迫不及待地点开,全然不知自己的一举一动,都暴露在数以百万计的网友眼皮子底下。   【你这个蠢货,怎么会出现这么大的纰漏,连个飞机都赶不上?!】   魏杭磊手指在键盘上敲得噼里啪啦响,咬牙回复道:   【那能怪我吗?!我的车子抛锚了!这是意外!要说蠢,你们那个破系统才是真的蠢!我的名字居然在这种关键时刻就这样被爆出来了!你知不知道要不是你们的人不靠谱,我现在完全可以找个借口转头回零点继续干,一点事都不会有!是你们的人太蠢才坏了我的大事!……算了,别说这些有的没的了,华国在间谍这方面是下铁手腕的,管得比你们想象中严多了!你们得想办法尽快把我弄出国,不然我们都得玩完!】   对面的信息很快回了过来,语气很不客气,一点都没有惯着他:【车子抛锚不会修吗?不会打车吗?去个机场有这么难?】   魏杭磊又急又怒,打字的手都在发抖:【我跟你说了,这事就是很邪门!我的车才做过保养,一点问题都没有!但是我没开多远,就在一条很偏僻的路上熄了火,怎么都打不着,手机软件上也叫不到车。我准备下去拦车时,车子又忽然能发动了,开出去没几步,路过的车已经开远了,这破车又死了!真是见了鬼了……就这样来回折腾,直到你们的人来接上我的时候,飞机已经赶不上了!】   对面半晌没有回复,急得魏杭磊在屋里团团直转。就在他忍不住放下身段,打了几句缓和气氛的话,还没来得及发出去时,对面的回信传来了。   这回对面的语气也放软了:   【你说得对,我们的人也有做得不到位的地方。这样吧,为了保证你的安全,你先把文件发给我,再把原始硬盘和我们之间的所有通讯记录毁掉,这样就算你被抓了,没有真凭实据,他们也不能拿你怎么样。】   魏杭磊眼神闪烁起来,望着屏幕一言不发,似乎是在权衡。   “果然是个蠢货,这也要犹豫吗?肯定不发啊!毁了通讯记录,不就没有任何人能找到他们了吗?再把原始硬盘毁掉,你就算被抓回来,华国也没法拿回文件,得从0开始研发,这算盘珠子打的叮当响,我都听到了!”   “别发啊啊啊!”   “啊,他要发出去了,苏部长!快阻止他啊!”   台下有人忍不住喊出了声。   魏杭磊似乎也意识到了这样把文件交出去会失去所有谈判的底牌,但此刻走投无路的他,已经别无选择,只能交出筹码,做一个孤注一掷的赌徒。   魏杭磊一咬牙,从公文包中拿出加密硬盘,用自己的权限破解开密码,将文件解压,上传,在发送那步,他又犹豫了几次,在屋内踱了好几圈,最后还是按下了鼠标。   苏冬抱着双臂,悠闲地看着事态发展,没有一点阻止的意思,有人急了:   “还说零点和A国不是一伙的,这个新部长就这样看着他把文件交出去?!”   不论旁人说什么,苏冬都不为所动。   果然,十赌九输。在魏杭磊将文件发过去后,等了许久,却始终不见回音。他实在忍不住,想再发一封邮件问问情况时,却发现这个邮件地址已经无效了。   他脸色大变,又拿出手机,把自己已知的所有联系方式都试了个遍,却发现任何方式都不再能联系到对面,   自己已经是一枚弃子了。他意识到这一点后,瘫坐在屏幕前,脸色青一阵紫一阵。   半晌,他眼神闪烁了一下,看着自己电脑和手机上存着的通讯记录陷入沉思。   “拿着这些现在打电话自首还来得及!”   有人在网上对他喊话,但魏杭磊却是听不见的。有懂行的黑客科普:   “就算对方拉黑了你,哪怕销了号,只要留着这些记录,还是能追踪到发信人的。”   然而此时,魏杭磊那边已经下定了决心,他咬紧牙关,按下键盘,眨眼间,所有记录都被删除了。   如此,他还嫌不够。只见他拿出一张系统盘,将电脑和手机全部格式化,重新装了系统,开始下载各式资源,直到把磁盘占满,又再度格式化、重装、占满。如此反复数次,直到确保就算神仙来了都没法恢复这几台设备中的数据。   “别!——”   大家想阻止,却已经来不及了。   “这个目光短浅自私自利的蠢货!”   所有人都被魏杭磊的行径气得够呛,甚至有人开始把怒火撒到苏冬头上:   “明知道这人有可能会毁灭证据,为什么不早点采取措施?!”   “你是不是故意的?”   面对诸多质疑,苏冬淡淡回了四个字:“稍安勿躁。”   他灵巧的手指又飞舞起来,这次敲下最后一个键时,大屏幕上又出现了新的画面。   一个穿着T恤短裤,翘着腿叼着零食满是胡茬的男子坐在电脑前,嘴角挂着薯片残渣和一抹得意的笑,通过他屏幕上正在浏览的打了码的文件,能看出他就是收到魏杭磊邮件的人。   “咦?!”   有人疑惑不解,也有人很快反应了过来:   “是文件!那个文件是木马!苏部长入侵了这个人的系统!”   “既然如此,发给他的文件肯定也是假的吧!不用说,通讯记录苏神肯定也早就存下来了!”   “太好了,果然文件没丢!苏部长太厉害了,环环相扣,料事如神,一切尽在掌握中啊!”   “黑了头目的电脑是不是就说明——?”   下一秒,大批警员破门而入,将毫无防备满脸呆愣的男人一把按到在地上,那人的薯片面包酸奶撒了一地。   数条类似的画面传来,密密麻麻铺满了大屏幕。经由此人的通讯网络辐射而去,一个、两个、三个……不同城市、不同面孔,却在同一时刻被破门而入的警员按倒在地。细数下来,落网的间谍,竟有数十人之多。   很快,警方的通告传来,某间谍组织被连根拔起的好消息冲上热搜第一,后面还挂着苏冬和零点的名字。   全场沸腾了,甚至有人激动地跳起来欢呼。   “苏神牛逼!!——”   “我宣布今天起苏部长就是我的偶像!”   “太精彩了,太刺激了!这不比什么电视剧都好看!”   “不是,明明知道,温总一开始问的时候顾衍为什么不早点说?很难不怀疑是炒作啊……”   “楼上的ID好眼熟,前面骂了零点和苏神好多次吧?不杠浑身难受是吧,苏神不早说肯定有他的理由啊,脸被打那么多次还不长记性啊?”   苏冬淡定地补充道:“在这里要向大家道个歉。为了防止他们中有人看到直播,影响警方的抓捕行动,所以大家看到的画面,都是有延迟的,并不是实时直播。我和顾总之所以没有早些开口,也是为了保护办案警员的安全,无奈总有人咄咄相逼。”   对于零点最后的一点负面影响,也被苏冬轻描淡写地化解了。众人的矛头纷纷转向脸色难看的温致远。   “温总,你刚才不是挺能说的吗?怎么不说话了?”   “真是目光短浅的蠢货,和魏杭磊坐一桌。踩竞争对手的小心思明得都快写脸上了!为了一己私欲差点害惨了办案警员,幸亏顾总和苏神沉得住气!”   “总裁都是这样的货色,怪不得它家产品质量落零点的好几条街。”   “所有骂过零点的人给我滚出来道歉!”   众人情绪高涨,台下掌声雷动,经久不息。所有人在这几轮反转之后,都已被苏冬彻底折服。   见他慢条斯理地竖起三根手指,台下又瞬间安静下来,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他身上,屏住呼吸,迫不及待地想看看他还能放出什么大招。   顾衍的目光也情不自禁落在他身上,灼热而专注。   此刻的苏冬,再没有先前那种隐于众人的低调温和的模样,而是气场全开,耀眼而夺目。那种明媚张扬的美,让顾衍移不开半点眼神。   “温总的第三个错嘛——”   苏冬看向面色阴沉的温致远,微微一笑。   “就是你可一点都算不上‘有良知’。” 作者有话说: 最近经常请假实在有些不好意思…… 稍微解释两句orz 一个是大家也知道,某繁有全职工作,空闲时间较少,这篇0存稿开文写到现在快五十万字,全靠一口气吊着,确实有点写不动了; 再一个是开始连载以来压力比较大,几乎天天熬夜,身体有点吃不消,在这个前提下,前段时间某繁捡了只猫。 其实单单捡猫也没什么,坏就坏在我对猫过敏。 为了养原住民已经是想尽办法了,本来不应该再养一只,但我实在没办法狠心送走这只咪,, 长毛,白手套,金色眼睛,除了花色不一样以外,这只小猫简直和之之一模一样……!而且她在其他人面前总是很胆小,只亲近我一个人,会用尾巴缠住我的手腕,站在我肩膀上,躺在我的臂弯里睡觉,跳到我怀里就踩奶打呼……我真的真的不舍得送她走啊啊啊T T 为了和大猫隔离,我只能暂时把她养在我的书房里,这就导致我过敏愈发严重了。 后来听说这边有家医院可以做脱敏了,本以为是转机,兴致勃勃地冲去医院,结果被一通忽悠,打了一针花了将近三千……我那个肉痛啊。结果说好的两三天到一周起效,半个月过去,毫无作用,过敏症状反而越来越严重了 仔细一查,发现这针是治另一种病的,根本不治过敏,给我那个气啊…… 但是小猫最近又发情了,很难受,每天嗷嗷叫,只有我抱在怀里她才舒服一点,我只能每天晚上抱着边哄边码字 于是过敏更严重了,甚至又开始犯哮喘orz 当然还有什么鼻炎结膜炎感冒头痛失眠痛经 总之各种小毛病一起折磨 我写得很慢,总怕写不出想要的感觉,每一句每个词都会来回改,经常觉得这段细纲不太合理推翻重写,每一章都得至少写四五个小时,上不封顶。 哮喘一般是夜间发作,我呢又正好是晚上才能码字,所以经常是顶着不适硬写,写到后面实在感觉写不动了,状态不好的时候感觉写出来的文字也昏昏沉沉的,发出来都感觉丢人,于是天人交战半天,厚着脸皮大半夜请天假,第二天清醒了再修文/码字 咳咳,说到这里真的是很对不起追更的友友,, 哎,本来没想说这么多的,果然写这种不带脑子的东西的时候,手速就是快啊,不知不觉就叨叨了一堆 总之,最近(包括今天,咳咳咳图穷匕见了)因为各种原因,总是请假,非常感谢大家包涵,也真的是很不好意思(鞠躬 完结已经进入倒计时了,无繁会认真打磨后面的章节,希望能呈上一个还算不错的结局^^ 顺便一提!最后给我的小猫起名叫芝麻糊,小名芝芝,她真的超级可爱呜呜呜 以及我在认真考虑明天再去趟医院了,,有点顶不住TvT 第148章 约束 庇护他的从   温致远脸色青白交加, 眼神阴鸷盯着苏冬,从牙缝中挤出一个字:   “你……!”   他一辈子顺风顺水,扶摇直上, 所有人都会给他温致远三分薄面, 哪怕是高高在上的李家。这个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人居然敢当着这么多人的面对他大放厥词。   温致远缓缓呼出一口气,调整着脸上的表情, 保养得当的脸上露出一个温文尔雅的微笑,似乎面对如此失礼的后辈依旧不失风度。而在那副谦和的表情下,他心中实际所盘算的, 是怎么弄死这个不知死活的人。   是让他“意外”沾点毒品, 生不如死备受折磨好呢,还是“凑巧”得罪黑|帮,死无全尸好呢?   顾衍往前迈了半步, 将苏冬挡在身后, 挡住温致远毒蛇般的阴冷视线。   他沉默又谨慎地打量着四周,生怕头顶的吊灯忽然断裂砸下来, 同时警惕着会不会突然冒出来个发狂的疯子刺伤苏冬。   404也紧张不已, 全神贯注观察着周遭, 生怕自己的前任搭档就这样突然暴毙了, 不禁咬牙切齿地暗骂。   ……这个胆大包天的家伙。   但它小心翼翼地盯着从容又淡定的苏冬看了好一会儿,却发觉他似乎丝毫不受温致远的影响。404隐约觉得好像有哪里不对。   半晌,它脑海忽然闪过一个念头, 惊得它一下坐直了身子, 眼神不断在顾衍和苏冬之间流连, 表情从困惑变成震惊。   你那个荒谬的猜想,居然也是真的……?它低声自语。   顾衍身上消失的气运,难道真的转移到了苏冬身上?   怪不得苏冬看起来丝毫不被气运之子所压制, 那或许便是因为,他如今也是身负强运之人。   但,他们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据说局里曾经有个天才新人,在实习期就研究出了某种转移那些不可见的缥缈东西的办法,但那个小世界,后来便因此陷入灾难性的事故而彻底崩毁了。虽然具体原因局里对此三缄其口,封存了所有档案,但也足以警醒任务中的每个人,这种严重影响稳定性的研究是大忌中的大忌。   就算苏冬从哪里打听来了这套办法,以它对规则的了解,他如今的密级是不可能有权限保留相关记忆的,更何况看苏冬先前斟酌着猜测的模样,他分明对此并不知情。   苏冬不知情,难不成是顾衍?   猜想?苏冬说过什么?   但看顾衍这急声追问的样子,更不像主动做过什么啊。404摸着下巴,陷入沉思。   ……404?   等不到404的回复,顾衍又喊了它好几声。   对于平日里寡言少语的顾衍难得的执着,总是话痨嘴碎的404却一反常态,若有所思,缄默不语。   被顾衍扰得烦了,就扔下一句:   把心放肚子里吧,任务目标还不至于对他造成什么影响。   顾衍沉默了一会,依旧无法放心,忍不住又问道:   除了那个人呢?我记得你曾说过,以他的身份,不能随意展露技术,否则是严重的ooc事故,会招致惩罚。   404愣了一下,它都快忘记这回事了,没想到顾衍只是偶然听到一次,便一直记在心里。   不会的。我说过,权利和义务是对等的,他在失去局里带来的能力的同时,也不再受到局里的约束。毕竟他现在已经不是,404顿了顿,压下心里不舒服的异样,语气尽量自然地说道,……执行员了。   它看向苏冬,还是很难接受如今的他已经是一个普通原住民的事实。   404有些失落地垂下眼睛。   ……?   它猛地抬起头,看向那个站在人群中无比耀眼的人——   此时,它才忽然反应过来,系统对苏冬而言并不是什么金手指,而是——约束。   如今的苏冬,即便失去了系统,却有万里无一的气运,无可匹敌的头脑,远超这个时代的技术,更不必背负任何限制他的枷锁。   心脏扑通扑通地飞速跳起来,它忍不住咧开嘴,露出一个灿烂又如释重负的笑,本不存在温度的拟态身躯也变得热血沸腾起来。   ——这就是苏冬啊!   不愧是你,总是能最快地把握住局面,把原本对自己不利的地方转化成优势。   顾衍啊顾衍,你小子……它忍不住嘟囔着,难掩语气中的轻快,明明不再是气运之子,世界上唯一一个能够救你于水火的人,却就这样义无反顾地站在你身前,该说你是不幸好呢,还是幸运好呢?   顾衍微微一怔,看向前方那个重新护在他身前,直面温致远的身影,愣怔半晌,手缓缓抚上心口,嘴角不自觉地上扬,专注的眼神柔软了下来。   他知道,庇护他的从来不是这个世界,而是他。   你瞧好吧,顾衍,404豪气万丈,斗志昂扬,伸出一根指头虚虚点了点温致远,露出一抹坏笑,好戏,还在后头呢。   “怎么,我说错了吗,温总?”   苏冬似笑非笑地扫了一眼至元公布出来的图样,毫不避讳地直接将它们投影到大屏幕上。在自家的发布会上公然展出对家新品,苏冬大概是开天辟地头一个了。   “卧槽,苏部长这是要干嘛?”   “我嘞个当场开撕吗!”   “你别说,我觉得至元这套产品这么看起来挺不错的啊,要设计感有设计感,要科技感有科技感,而且确实很实用诶。”   “什么挺不错?是相当好好吗!零粉别光吹了零点做得出来吗?”   苏冬一目十行扫过第一页的参数表,手指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轻轻点在屏幕上。   “您这款所谓的伴宠机器人,造型倒是不错,小巧玲珑,雪白可爱,只可惜‘设计’的时候,似乎忘了最重要的事情。   “锂电池在密闭空间长时间运行,温度升高后轻则降频卡顿,重则起火爆炸,至元将电源空间压缩到这么小,试问,你们要怎么电池散热问题?   “再问,以贵司现有的技术水平,如何保证避障及时响应,断绝所有误伤宠物的可能?   “你们如何确保在宠物意外咬破外壳的情况下,内部电路不会短路、漏电,对宠物造成伤害?   “此处外壳采用的PT-3材质,据我所知必须使用一种特殊的粘合剂,而这种复合胶是明确只能用于工业生产,常温下就会释放有毒气体,是绝对不允许接触人用食品级器具的。   “温总,至元借着国内宠物用品行业管理规范上的空白,就这样堂而皇之地把毒材料搬上台面,你们如何保证天性喜欢撕咬玩具的宠物们的安全和健康?”   苏冬接连输出,字字句句铿锵有力,逻辑清晰、有理有据、一针见血,压得温致远猝不及防之下毫无应对之策。   “有毒材料??至元疯了吧?”   “我家狗最喜欢咬玩具了,气死我了,刚下单了两个,都不敢想它真的玩出个好歹我该怎么办……”   “用宠物的命赚这亏心钱你们不心虚吗?!”   “话说回来至元的东西刚公布出来才几分钟啊?苏部长只轻飘飘扫了一眼就能看出来这么多问题!”   “这说明什么?说明至元的产品也太烂了吧,漏洞百出啊。”   “就没人吹吹我们苏神这扎实到可怕的知识储备和超级敏锐的洞察力吗!”   温致远短暂沉默片刻,打好腹稿,刚想开口:   “我们——”   “温总,”苏冬立刻不紧不慢地打断他,“把这样有严重安全隐患的产品端出来给消费者,你的良知在哪里?”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49章 问题 只需要把问   温致远心知不能让苏冬几次三番占据主导权, 冷声斥责:   “苏部长,你这是诽谤。看在顾总的面子上,这次我不与你计较, 若是再信口雌黄, 我只能请法务介入了。”   他整了整衣襟,面向心生疑虑的众人, 依旧一派从容。   “所有关于产品的疑问,欢迎大家参与今晚八点开始的至元新品发布会,介时, 自然会有专业的技术人员回答你们所有问题。在此, 我便——”   苏冬没有被他吓到,也没被带离重心,再一次打断他:   “温总, 你只需要回答我, 这些安全隐患解决了,还是没有?”   温致远眉心几不可查地一皱, 巧妙地规避了正面回答。   “只追求细枝末节的是庸人。一个合格的领导者, 要把控的并不是某个细节技术的实施方案, 而是公司整体的前进方向。我可以向大家保证, 至元所有产品都是合法合规,值得信赖的。”   苏冬似笑非笑,毫不给他顾左右而言他的机会:“所以温总是答不上来咯?”   温致远脸色缓缓阴沉了下去。   越来越多曾被温致远气运干扰而不自觉信服他的人, 开始皱着眉头若有所思。   窃窃私语声不知不觉间蔓延开, 苏冬如同一柄不留情的尖刀, 割开那无形的,朦朦胧胧罩在所有人头上的纱网。   “温总究竟是答不上来,”苏冬轻笑一声, “还是,你们根本做不到呢?”   他恰到好处地停顿了一秒,让众人保持着对至元的质疑,抬手打了个响指。   顿时,会场暗了下来,只有一束光柱打在台上,所有人的目光都汇聚到台上,无人在意站在黑暗中的某个人正试图解释些什么,温致远的发言再一次被阻断。   暗处,温致远的表情阴晴不定起来。而台上,聚光灯追着那两个挺拔的身影,苏冬嘴角挂着笃定而自信的笑,浑身上下散发着一切尽在掌握的气场,他从容地过侧身,转头看向顾衍。   “顾总,我们如何解决塑料外壳材质低劣的问题?”   顾衍微微一怔,立刻接道:“我们通体都采用了特制的MVQ 1152-HS 食品级绝缘硅胶,安全无毒,韧性极强,在安全测试中能承受200千克的咬合力,保证宠物无法咬穿,彻底断绝误食、中毒、漏电等风险。”   在众人小声的惊叹中,苏冬微微点头,继续问道:   “宠物长毛容易被卷入器械缝隙,造成安全隐患,该怎么杜绝?”   苏冬每个问题都精准地问在痛点上,顾衍猛然意识到,苏冬并不是在随意发问,从他开口驳斥温致远的那一刻起,每个人的反应都在他的计算之中。   他所说的每句话,都有强烈的引导性。观众的惊呼和愤怒、温致远的反应和辩解、弹幕的质疑和沸腾,都在他的预想中,并为他所用。   他精心设计了每句台词的语气和停顿,不动声色地引导着人群的注意力,把控着整场节奏,在一场漂亮的绝地反击之后,不忘最终把众人的关注引回到零点的产品上来。   而这一切仅仅发生在几分钟内。   不仅如此,他还深入了解过零点每一个产品的设计初衷,零件选型,甚至是原材料和测试数据,又用轻飘飘的一眼,便看穿了至元的破绽,这是何等惊人的洞察力和恐怖的知识储备。   顾衍再一次清晰地认识到,他的苏冬,是个绝世无双的天才。   ……不过,零点的这些保密数据,苏冬是从哪看来的……?   意识到零点阻挡了无数顶尖黑客的防火墙,对苏冬而言就像纸糊的一样的这个残酷事实,顾衍短暂地沉默了一下。   他看向苏冬,眼底不禁浮现一抹无奈又骄傲的笑意。   “机器人的零件采用无缝隙一体化成型设计,最容易产生隐患的机翼做了特殊的可拆卸式和防卷入设计,可以保证不会发生意外。而关节和轴承……”   顾衍行云流水,侃侃而谈。   在苏冬几套丝滑拿捏人心的连招下,“安全”,“可靠”,“高科技”,就是此时零点刻在所有人脑海中的印象;而“有毒”,“材质低劣”,“一问三不知”,则是至元自此无法抹去的标签。   一旁听入迷的记者和技术员举手提问:   “顾总!你们系统是怎么做到毫秒级的及时响应的?”   “请问避障系统在黑暗环境下的识别准确率有多少?”   “顾总,您再讲讲那个微型能源的方案吧!”   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抛过来,顾衍不假思索,对答如流。零点产品的每一个数据他都早已烂熟于心,无惧任何人的考验。   任谁都能听出来,藏在字字句句背后的汗水和心血。支持他站在这里信手拈来、如数家珍的,是亲自参与过无数次审查,推敲了每一个细节沉淀出的底气,是对零点二字的热爱和珍视。   台下的氛围越来越热情高涨,温致远的表情则越来越僵硬。   众人惊叹之余,看向温致远的眼神愈发微妙起来。   在苏冬潜移默化的影响和心理暗示下,众人渐渐摆脱了对温致远无条件的信服。零点和至元,顾衍和温致远,两相对比之下,一个念头自然而然地浮上每个人的心头——身为总裁却高高在上,不染凡尘,连自家产品的安全问题都讲不清楚,这样的公司,怎么能对消费者负责?   不知不觉间,大屏幕上的展示照片早已被苏冬切到了零点的新品。苏冬轻轻一招手,三只和图片中一样圆润可爱的小机器人从天上缓缓飞来。   中间那只雪白如玉,十分可爱,而左右悬停的两只一蓝一黄,正是对猫狗而言最显眼且具有吸引力的颜色。   苏冬没等它们停稳,便伸手一抓,将最中间那只白色的小东西抓到了手里。感应到抓握动作,机器人立刻收起了柔韧的翅膀,眨巴着眼睛,蜷缩在苏冬手心。   这小机器人通体莹白,轻盈而灵动,像块被精心打磨过的玉石,每一个边缘都是圆润柔美的,触手温润,不沾指纹,也不留划痕,翅膀轻薄如蝉翼,在灯光的映照下泛着淡淡的珠光色。   仿生拟态,超长续航,机体通体防水,翅膀可拆卸,排除安全隐患,没有卫生死角……在苏冬舌灿莲花的介绍下,本就惊艳精致的小家伙更是闪闪发光,哪怕是最挑剔的用户,也挑不出一点毛病。   苏冬边朗声介绍,边利落地将机器人的翅膀大卸八块,展示在众人面前。被小机器人高科技感和精妙设计折服之外,眼尖的网友很快发现了某个小细节:   “你们发现没有!至元的新品这里也有四个凹槽!”   “还真是!它那个机器人又没有翅膀,加这个槽做什么?”   “怪不得至元这么突然地公布新品,原来是抄来的,是急着要赶在原创发布前发出来吧!”   “真是照虎画猫啊,笑死我了,照着零点那么完美的图纸最后就抄出这么个四不像?”   “啊,我忽然想起来一件事!你们记不记得之前还有人发帖说这个机器人割伤宠物?我没看错的话,苏神刚才可是徒手直接抓了飞行中的机器人啊,还在手里来回揉捏了半天!”   苏冬漫不经意地向镜头展示了一下自己完好无损的手掌,莹白如玉,连一道红印都没有。   “毫发无伤啊!我就知道那人也和那个T恤男是一伙的!”   “或者说和至元是一伙的差不多。”   “我就知道!好不要脸一公司!”   “至元的人果然做不出什么好东西,只会用些歪门邪道,真恶心。”   “歪个楼,苏神的手,真好看啊……”   “……好适合当速写参考哦。”   “楼上的,我也想说,骨节分明,纤长柔韧,握住这个雪白的小家伙更是……斯哈斯哈。”   眼看着某些人的关注点逐渐跑偏,顾衍脸色一黑,拢住苏冬的手,悄悄按到镜头拍不到的地方,上前两步抓住另外两个颜色,接过苏冬手中的小白机器人,亲自演示起来。   看着精彩纷呈却又饱含着善意的弹幕,顾衍胸口一阵发热,心底那点不爽,不知不觉变得有些微妙。   尽管此刻所有人都在为零点说话,但顾衍知道,如果没有苏冬,舆论绝不会像现在这样倒向零点。   他心中百感交集,忍不住轻轻捏了捏苏冬的手。   苏冬在旁人看不见的角度,也轻轻回捏了一下,随即自然地垂下了手,引得弹幕一阵可惜的喟叹。不过很快有人发现顾衍的手也不错,更别说他眉眼深邃,棱角分明,帅得毫无争议,于是很自然地调转了目标。   碍于顾衍一张冷脸,大家不敢太肆无忌惮,但各种一看就不是什么好词的看不懂的弹幕满天飞,弄得顾衍一阵僵硬。   他赶快把几个样机放在桌上,以最快又最优雅的姿势收回了手。   苏冬在一旁,嘴角压了又压,最后还是没忍住,弯了弯眼睛。   他清了清嗓子,敛去笑意:   “或许我们就是温总口中的庸人,但我们可以摸着良心保证,对每一个细节都精益求精,无愧于所有消费者。”   眼看着众人都在鼓掌欢呼,风向彻底扭转,温致远早已做不到先前的云淡风轻。   他发现了,自从对上这个叫苏冬的新人,一切就都变得不对味了起来。   所有的节奏都把握在这个人的手里,他想沉默,就没有任何人关注到他;想辩论,就能让所有人都跟着他的思路走,逼得自己节节败退;想把观众的注意力引导到零点的产品上,就能轻易让所有人都忘记至元的存在。   他绝不允许!   温致远猛地站起来,大声提问:   “敢问零点又如何解决能源的发热问题?”   他死死盯着苏冬,不错过他脸上的任何细微表情,和那张嘴里吐出来的任何一个字,这样,他就能第一时间从苏冬的回答中挑出漏洞。   他并不是对技术一无所知,他知道,能量的转化不可避免会产生无法被利用的废热,这是物理定律,是世界的基本运行法则,无论苏冬说得如何天花乱坠,他都能立刻在所有人面前撕破零点虚伪的皮。   “解决发热问题?”苏冬摇了摇头,“温总,我看你该去补习一下高中物理了,能量转换必然产生热量,这是常识。”   “你……!”本想抓住把柄,却反被苏冬一通讥讽,温致远顿时更觉得血液上涌,直冲头顶。   他强压怒火,冷笑道:“果然零点的人,只会耍耍嘴皮子,拿不出真本事。”   苏冬伸出一根手指,晃了晃。   “不是彻底杜绝发热,而是消耗废热。   “发热是无法避免的,但我们可以反过来利用这些热能,以达到使能源的利用率翻倍的同时,实现散热的目的。这一切,只需要在结构中加入微型压电薄膜。”   苏冬轻描淡写,“温总,你知道我为什么敢大大方方地说出来吗?因为离了零点,没有人能做的出来这样的微型压电薄膜,你就算拿到专利对着抄,也没法复刻零点的成功。所以,你不必多费心思了。”   众人哗然。   “零点牛逼啊!!”   “这就是技术壁垒!这才是真正的硬核实力啊!啊啊啊啊!”   “苏神这话说得太霸气了!抄都抄不了,至元拿什么跟零点比?”   温致远脸色从铁青涨到猪肝色,只觉得头脑嗡嗡作响,一阵一阵地发昏。   苏冬缓缓伸出第二根指头,在众人面前又晃了晃。   温致远现在看到苏冬伸指头就忍不住一阵恶寒。   “我敢这样说出来,还有第二个理由。”苏冬平缓的声音让全场的嘈杂都停了下来,“因为这只是‘零点能源革命计划’中——微不足道的‘零点’。”   会场骤然安静下来。   果然,苏冬的话让温致远的后背泛起一阵刺骨凉意。发懵的头脑传来阵阵不安感,他隐约觉得有什么重要的东西被改变了,一些他说不清道不明的事正悄然发生,但他无能为力。这种直觉让他脸色愈发难看。   “今后,从微型压电薄膜开始,零点将带来更高级的温差供能技术——‘热拓扑效应’。   “微型压电薄膜的原理,是利用芯片发热推动腔体内空气膨胀,挤压薄膜产生电流。它有效,但效率有上限,因为空气的热膨胀系数是固定的。而热拓扑效应,是在薄膜表面再蚀刻一层纳米级的拓扑量子结构,电子被强制排序,能量从热端涌向冷端,热电转换效率可以因此翻十倍以上。   “这项技术,用在我们今日的产品身上,利用每日阳光与室温的温差,即可以做到让仿生伴宠机器人实现半永久的自持供电;用在无人机上,就是近乎永不回充,无限续航的‘天空灯塔’。   “再往后,微型压电薄膜将实现百倍的尺寸扩展和量产,这套废热回收系统,就可以广泛应用在一切能源中。小到每天用的手机、电脑,路上行驶的汽车,天上的飞机,大到遍布全国、永不停机的发电站。   “在我们的系统下,可以提升300%以上的发电效率,减少70%以上的输配电损耗,却只需要原本电站不到十分之一的成本。   “五年之内,任何存在温差的地方,都将成为华国的微电站。   “而这一切,离了零点,离了我,没有任何人能做到。   “发热的问题怎么解决?只需要把问题变成答案。——我这个回答,你还满意吗?”   在鸦雀无声的会场中,苏冬笑眯眯地张开双臂,像是在拥抱一个即将到来的时代。   “诸君,敬请期待吧,新型能源因零点而降临的时代。”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0章 绝杀 “我现在相   短暂的寂静后, 众人一时面面相觑,苏冬所描述的愿景太美好,但也过于宏大, 这种仿佛来自另一个时代的技术, 实在让人一时半会难以置信。   甚至大部分零点的人都暗中为这个从没见过的技术部长捏了把汗,万一牛皮吹大了收不回来, 零点好不容易挽回的声誉和股价可就全毁了。   “口说无凭。”温致远毫不客气地点破所有人的疑虑,“苏冬,你上下嘴皮子一碰又是‘半永久’, 又是‘全国微电站’, 你把这里当什么?科幻小说发布会?”   面对咄咄逼人的质疑,苏冬没说话,笑了笑。   他按下一个按钮, 大屏幕上出现了一份带着公章的红皮文件, 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字:《国家重大技术装备首台(套)检测评定证书》。   这下,连小声的交头接耳都没了, 会场安静了整整三秒。   有人小声地念出了下面那一排公章上的落款:“国家科学技术部……国家知识产权局……国家发展和改革委员会……”   不懂行的人只能看看这些响当当的名字, 懵懂地感受一下这本证书的含金量, 懂行的人已经傻眼了。   如果说零点原先那套能源技术是精心打磨的宝剑, 足以在关键时刻击败来势汹汹的对手,那现在有这张首台套证书的温差供能技术,就是可以改写整个行业格局, 甚至是华国国际地位的原子弹。   要知道, 华国内, 每年被认定为首台套的技术不超过一只手,只有那些真正能做到世界领先、完全自主、填补空白的硬核技术,才有可能拿到这个认证。而每一项首台套的背后, 都是少则数年攻关、多则十几年深研的技术,代表着国家级的认可!   一旦某家公司的项目被认定为首台套,就意味着这项技术并不是纸上空谈,而是有国家站台,院士背书,具备完全可行性的前沿科技。意味着这家公司即将拥有制定行业标准的权利,在华国政府的全力支持下,势不可挡地发展下去。   意味着——但凡有点脑子的人,现在就应该疯狂买入这家公司的股票,然后躺平等着大赚特赚。   场下传来一声又一声的倒吸凉气声,细碎又不敢置信的讨论响起,直到第一下带着犹豫的掌声响起,然后是第二下,第三下……几秒后,雷鸣般的掌声席卷全场,欢呼声几乎要掀翻屋顶。   温致远自然知道这个证书的含金量。他甚至比在场的绝大多数人都更清楚——因为至元曾经许多次试图申报过首台套,却连初审都没能过一次。   他盯着屏幕上的那几枚鲜红的公章,瞳孔缩小,脸色铁青。   “怎么可能……”他的声音发紧,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区区零点……怎么可能拿到首台套?你们连申报门槛都够不着!”   “您那种普通资质的企业,自然不行。”   苏冬的声音还是那么云淡风轻,可那声线中三分天然的笑意,在温致远耳中却无比刺耳。   “零点可不一样。我们走的是国基院专家特批通道。”   怎么会——?   温致远死死盯着苏冬,脑海中飞速搜寻着国基院有头有脸的专家名单。   张梅院士?听说顾令仪生前和她是至交好友,她现在出手帮扶零点也不是不可能。但她的研究方向分明是生物科学,特批首台套可是赌上全部名誉,慎之又慎的事情,国基院的那帮人各个都是雷打不动的老古董,不是自己研究透了的领域,但凡有一丝疑虑都绝不可能点头。   难道是陈时章院士?但这人虽然研究方向对口,造诣深厚又德高望重,可性格却怪异又孤僻,向来只和自己熟知的几个好友亲近,退休后更是深居简出,很难接近。更何况这老头对于学术是出了名的固执,臭脾气比石头还硬,天王老子把刀架脖子上都别想让他走后门,绝不可能是他。   愿意破格给私企签字,莫非是李院士……?还是商院士?吴院士?   他手里有这几个人的学术黑料,原本留着这几人还有别的用处,这种时候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温致远咬了咬牙:   “苏部长,你这证书是谁批的,你敢说吗?!”   “是我。”   一个头发花白的老人从前排座位上站起来。他穿着一件深灰色中山装,一头银发整齐后梳,和周围西装革履的商人们格格不入,气场却不落分毫。   陈时章缓缓开口,语气不咸不淡。   “你有什么意见?”   所有人都知道“陈时章”这三个字的含金量,也知道这人出现便绝不存在所谓的“徇私”。一时众人小声地惊呼起来,而温致远脸上的血色则在看到陈时章的一瞬间就彻底褪尽。   他嘴唇翕动了几下,却也不敢再多说什么,只能苍白着脸缓缓摇了摇头。   陈时章冷哼一声,不再看他。温致远知道,陈时章就是这样的人,不入眼的人连多看一眼都嫌浪费时间。   但那双不怒自威的眼睛移向苏冬时,却满是骄傲和欣赏。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陈时章徐徐点了点头,“不错,我和苏部长确实私交甚笃。”   在其他人有所质疑之前,陈时章用金属拐杖敲击地面,重重地发出声响:“我在这里可以向所有人保证,我的名字签在这份证书上,不出于任何私人情谊。——甚至我可以说,选择我来签这个字,是出于苏部长对我的情谊。”   见陈老居然把这项发明看得如此之重,四下不禁一片哗然,重新评估起了零点的实力。   “在浩瀚的历史长河中,天地曾不能以一瞬,人类和科技的力量何其渺小。但尽管如此,永远有人类尝试用自己的智慧推动历史的进程。”   陈时章深吸一口气,挺直了腰杆:   “而零点这项温差发电技术,就是足以推动历史的变革性发明。如今,能够在跨时代的技术革命中留下自己的名字——是我的荣幸。能够亲眼见证这一刻,是我们所有人的荣幸。”   话音落下,全场掌声雷动。所有人都不禁被陈老这一番话说得热血沸腾,有人站起来大笑鼓掌,有人扯着嗓子大喊苏冬的名字,闪光灯连成一片白茫茫的光海,众人望向台上依旧镇定自若的苏冬,难掩眼中的狂热。   火热的气氛达到顶点,没有人再关心至元,也没有人再关心那个灰溜溜坐在角落里的人。温致远听着四周刺耳的欢呼声,咬紧牙关,舌尖蔓延开淡淡的血腥味。   他知道,这局他彻底输了。   温致远没有看大盘,但他不用看也知道,至元的股票正在被疯狂抛售,断崖式下跌,而零点的股价正以惊人的速度飙升,一倍两倍绝对不止,十倍二十倍恐怕都不是尽头,券商的欠账足以让他赔得倾家荡产。   但没关系,只要他还是他,就算是破产、欠账,他也早晚有一天能让零点把这一切耻辱都翻倍还回来。   他铁青着脸猛地站起身,椅子向后翻倒,发出刺耳的声响,却没有人在意。   温致远拂袖转身,大步往出口走去。   404冷笑道:现在想跑了?想得美。   404瞳孔中燃起赤色的流光,无形的雾气从温致远体内涌出,疯狂地流淌向讲台中央。   一般来说,他们做任务并不会对气运之子赶尽杀绝,最终会给他们留有比普通人还要高一些的气运,保证他们只要不贪心作恶,仍能顺遂幸运地渡过一生。这既是技术所限,大部分执行员和系统不愿冒险强取,也是不想过多干预他人命运的心照不宣。   但404现在还管它这那的,它这次丝毫没留情,铆足了劲开到最大马力,尽自己所能地狠狠吸干了温致远。   走到安全出口前,还没握住门把手,温致远忽然打了个寒颤。   他迟疑了一下,帮过他无数次的直觉最后一次让他提前察觉到了危险。但随着某些无形的东西彻底离开他的身体,他渐渐地什么都感受不到了。   不等他自己打开那扇门,门便忽然从外面打开了。   他看着面前的深蓝色制服一愣,下一瞬就被扭住手腕按倒在一旁。   “温致远,你涉嫌窃取商业机密、出卖国家秘密、危害国家安全,同时与几起涉黑的故意伤害、杀人案件存在重大关联,现依法对你采取强制措施。”   手铐扣合的喀嚓声淹没在蜂拥而至的记者提问声中,零星有几个记者看到被警察拷走的温致远,回头给他抓拍几张特写,便急匆匆地扭过头继续将镜头对准台上相携而立的二人。   这场备受瞩目的采访比预计中延长了好几个小时。没办法,大家对于零点的“零点能源革命计划”和这位神秘的苏部长实在太好奇了,问题一个接一个地抛过来,根本停不下来。苏冬也来者不拒,有问必答——技术原理、应用场景、未来规划,知无不言,言无不尽。   每个人都不白来,懂技术的问参数,做投资的问前景,搞新闻的问亮点,苏冬一一笑着回应,滴水不漏。   直到顾衍发现苏冬在回答问题时,微微晃了一下,不着痕迹地撑了一下桌沿,当即眉头一皱,留下一句“敬请期待”,拉走苏冬,强势地结束了这场发布会。   台下记者伸出不舍的手大喊,试图留下大家的苏神:   “别这么无情啊顾总!苏部长再多说几句、不,就一句!让他再回答我一个问题,保证明天零点的股价还能再涨两个百分点!”   顾衍置若罔闻,板着脸挡在苏冬面前,揽着苏冬的腰,不管下面此起彼伏的哀嚎声,不容拒绝地带着他离开了人群的包围,向后台走去。   在众人依依不舍意犹未尽之时,弹幕的关注点还是一如既往地清奇。   “没有人觉得……顾总拉苏神的时候悄悄多摸了好几秒吗。”   “我发誓,顾总看他家苏部长的眼神绝对不清白啊!你们看前面他看其他人的【图片】,再看看苏部长出现之后的【图片】,啧啧啧……而且只要苏部长在,顾总就没再看过其他人一眼,满满都是他家苏部长~”   “我还以为就我一个人发现了呢嘿嘿嘿……”   “【图片】嘶,这个手这个腰……我先嗑一口!”   “不懂,反正我老总不会喊我领导‘很~重~要~的~人’~~”   其他人是怎么想的顾衍不关心,顾衍现在只想累了一晚上的苏冬能好好休息一会。   苏冬懒洋洋地靠坐在沙发上,扭了扭酸痛的脚腕,长舒一口气,任由顾衍默默提起他的小腿放在膝上,轻轻揉捏起来。   然而事与愿违,刚才在台上不敢露怯,一声没吭憋得半死的零点员工们,现在都两眼放光地围了上来,想好好问问顾总是从哪里挖了这么个宝贝部长回来。   顾衍只能用冷酷的目光试图逼退围上来的员工们。   只可惜此时手里正在帮苏冬捏着腿的他少了那么几分威慑力,大家面对这样“接地气”的顾总,心中的“敬畏之心”也不由地少了几分“畏”,甚至有胆子大的偷偷举起手机,对准顾总正在揉捏苏冬脚踝的手。   虽然很难想象顾总伺候什么人的画面……但如果这个人是苏部长,那一切好像也就合理了起来呢。   林远费力地拨开人群钻了过来。   “小冬!”   林远看到二人的姿势,愣了一下,苏冬倒很坦然,面对着林远和众人的围观,没有半点不自在。   林远来回看向顾衍和苏冬,眼神复杂。   “原来……”   他深吸一口气,激动地一把握住苏冬的手,脸上洋溢着毫无芥蒂的大大笑容:“原来你是顾总藏起来的大底牌啊!真想不到小冬你居然是这样隐藏的大神……真不好意思,那天你肯定是去找顾总聊重要工作的吧,我还拦住你问了半天有的没的,哎……”   他顿了顿,小声自言自语:“怪不得顾总那么生气……”   顾衍:“……”   林远摸了摸头,再度露出一个没心没肺的笑脸:   “我现在相信你和顾总肯定是关系特别要好的朋友了!”   苏冬没忍住噗的一乐,顾衍盯着林远握住苏冬的手,脸色越来越黑。   林远浑然未觉,看着苏冬的笑容红着脸嘿嘿一乐,说越起劲:   “这真是太好了,小冬,以后我们就是同事了!今天晚上你有空吗?为了庆祝零点大获全胜,也为了庆祝我们今后可以共事,嘿嘿,我们去喝一杯?我知道附近有一家很不错的小店——”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1章 安排 分心间,孙   等林远拉着苏冬兴奋地说完, 顾衍的脸色已经黑如锅底。   “啪”地一声脆响,顾衍一把拍掉林远握住苏冬的手,揽住苏冬的腰起身, 冷声道:   “我和苏部长晚上还有别的安排, 你们自便。”   说罢,便揽着苏冬扬长而去。   林远盯着自己发红的手背呆了半晌, 回过神后忙不迭抬头看去,只见苏冬在顾衍身后回过头,笑眯眯地向众人挥了挥手, 然后便被顾衍按住脑袋转了回去, 两个人几乎是额头抵着额头,苏冬低声说了些什么,顾衍有些紧绷的表情才渐渐松弛下来, 看向苏冬的眼神带着几分无奈和宠溺。   这是应该出现在顾总脸上的表情吗……?   林远猛地晃了晃头, 几乎怀疑自己看错了。   等他揉了揉眼睛,再定睛看去时, 顾总已经牵着苏冬走远了。两个人的身影在灯光下并肩远去, 交握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拉长的影子融在一起, 晃眼看去,就像是一个人。   他又呆了一会儿,低头看向自己的手背。   难道说……   林远左手握住右手的手腕, 颤巍巍地来回翻看着自己的带着红印的右手, 感觉自己发现了什么惊天大秘密。   难道说——   顾总的洁癖已经治好了?!   否则顾总怎么会允许小冬离他那么近, 还让小冬把腿搭在他的膝盖上,主动给小冬捏腿?而且,如果他没看错的话, 刚才顾总打掉他手的时候,分明没戴手套!   那也就是说——顾总居然亲手打了他!   这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这这,这么多年了,这还是他第一次在偶像主动的情况下近距离产生接触!啊啊啊——   林远握着右手兴奋得泪眼汪汪,暗自发誓自己这一周都不要洗手了!   “顾总说,今晚的庆功宴去御澜轩,大家随意点单,不设上限,一切开销都由他来请客,大家千万不要手下留情。”   季捷款款走过来,冷艳如冰霜的脸上带着罕见的笑意。零点众人听到好消息立刻欢呼雀跃起来。   在众人的欢呼声中,林远顿时把那些不着边际的胡思乱想抛到了脑海外,和身边的同事勾肩搭背,又跳又笑,闹成一团。   *   之之盯着面前这个满眼都是苏冬的人类,金色的眸子不爽地眯了起来,本就黑糊糊的小脸更是黑成了一坨。   “小苏!”   孙皓阳见到苏冬,双眼一亮,赶快起身上前,拉住苏冬上下打量。   “你终于来了,你之前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什么如果你没回来,什么给之之找个好人家的,说完头也不回就走了,吓我一大跳呢……”   苏冬摸了摸头,尬笑两声。   “没什么,就是家里有点急事,怕我一时半会回不来。”   “急事?”   孙皓阳眉头微皱,对这个说法的可信度持怀疑态度。什么“急事”能让小苏急到连平日放在心尖尖上的小猫都顾不上?   更何况再不济,小苏也分明能安顿好后再回来接走之之,而不是像现在这样匆忙离开,还说些像“托孤”一样让人担心的话。他很乐意帮小苏临时照看之之,只要小苏开口,别说区区几天,几个月都行。   但苏冬明显不想说,他也不好逼问,只能叹口气,柔声问道:“那现在都处理好了么?”   “嗯嗯,皓阳哥你放心,都处理好了。”苏冬赶快连连点头,露出一张无辜的笑脸,眨巴眨巴眼睛。   孙皓阳果然被苏冬萌一大跳,有些不好意思地扭过头,不再追问。等苏冬走到之之的笼子前,孙皓阳又忍不住抬眸,视线再度追随过去。   “之之怎么样?”苏冬蹲在笼子前,伸手解插销。   孙皓阳走过来,站在苏冬身后拍拍他的肩膀以示安慰。   “放心,之之很健康。你走之后它睡了很久,醒过来后有些焦躁,我猜是发现你不在身边和换了新环境的缘故。不过它还是一如既往的安静,是个听话的宝宝呢。”   宝你个头啊宝,谁是你的宝宝!还有把你的脏手拿开!   之之头顶的怨念几乎凝成实质,紧盯着孙皓阳的手,恨不得给这个贼心不死的烦人医生来两爪子。   它在笼子内有些烦躁地刨了刨地面,警告的目光死死追寻着孙皓阳,喉咙里发出不耐烦的低吼。   苏冬赶快把自己的宝贝之之从笼子里请出来,抱进怀里柔声哄着,孙皓阳则无奈地退开一步,向苏冬摊手。   “之之还是老样子,谁都不理睬,也谁都不许碰。或许是时候给之之做些社会化训练了,只亲近你一个人类也不是办法,一直这样下去,以后恐怕会越来越严重,到时候容易应激,就医困难可就不好了。”   见孙皓阳松开了手,之之才勉强收回杀人的目光。苏冬哄着猫,向孙皓阳笑了笑,没有应声。   孙皓阳又看了苏冬几眼,想到之前他莫名其妙的留言,还是有些不放心,索性收起病例和桌上的纸笔,脱下白大褂。   “小苏,正好我也该下班了,我送你回——”   “不劳了。”   孙皓阳话音未落,忽然被一道冷冷的声音打断了。   他一怔,抬头看去,一个面容冷峻,气场逼人的男人推开诊室的门,站在门口,目光带着几分警告地冷冷看向他。   这人西装笔挺,气质矜贵,手里却拎着一个格格不入的可爱猫包和一件休闲风外套。一看便知,他并不是这两样画风迥异的东西的主人,但这人却异常自然,浑然不觉得这些东西出现在自己手上有什么不对,甚至带着几分炫耀地拿得更高了些。   孙皓阳微微一顿,露出一个自然友好的微笑:   “这位是……?”   顾衍淡淡瞥他一眼,便收回目光,走到苏冬面前,抬手为他披上外套。外套和猫包的主人是谁不言而喻。   苏冬稍稍松开怀抱,之之便顺势跳上顾衍的肩膀,他伸开双手,很自然地让顾衍替他穿上外套,笑着介绍道:   “这位是顾衍,我的朋友。”   孙皓阳诧异的目光落在主动亲近顾衍的之之上,好一会才移回到顾衍和苏冬身上。   ……顾衍?   这个如雷贯耳的名字孙皓阳自然听过。   前段时间零点的顾总给市里大小的救助机构都捐下了一笔不菲的善款,他也有所耳闻,是以对这位未尝谋面的大老板印象很不错。没想到这位低调多金的顾总居然这么年轻英俊,还是小苏的朋友。   看样子,还是非常亲密的朋友。   “原来是顾总,久仰。”孙皓阳敛住心思,笑着伸出手。   顾衍淡淡颔首,算是打过招呼,便不再看他,肩上的之之也轻甩着尾巴,一猫一人都转头看向苏冬,原本锋利的眼神柔和下来,那专注的神态,简直如出一辙。   孙皓阳也不恼,顺势收回手,拿起桌上的文件。他能感受到这位顾总微妙的敌意。他性子向来平和,虽不至于放在心上,但多少有些莫名。自己与这位顾总素未谋面,不知是哪里曾得罪过他。   顾衍抬起手,将苏冬的领口拢了拢,为他仔细地挨个系上衣扣,苏冬眼皮都没抬,配合地微微仰起下巴。   顺着顾衍专注的目光看向裹在黑色外套里笑眯眯的苏冬,孙皓阳整理文件的手顿了一下,若有所思。   不过比起其他,最让孙皓阳惊讶的是之之居然主动跳上了这个人的肩膀。之之这小家伙平日里高傲得很,除了苏冬谁都不让碰,整个医院都没有一个人能摸上一把,今天居然肯主动亲近另一个人类,这很难让他不惊讶。   而且看他们之间那种无需多言的默契,完全不像一两天能够养成的。孙皓阳心底正暗自琢磨着,就听苏冬问道:   “皓阳哥,无名现在怎么样了,方便去看看他吗?”   他回过神,笑着点头:“当然可以,无名就在里面的诊室,伤口已经包扎好了,没什么大碍,跟我来吧。”   孙皓阳站起身,在前面带路。走了几步,他听到苏冬在他背后小声对那位顾先生嘀咕着:“不是说你在门口等我就好了吗。”   孙皓阳借着转弯的功夫稍稍侧头,状似不经意地看去。那位顾先生似是自知理亏,垂下眼不说话,他肩上的之之讨饶般地伸出脑袋蹭蹭苏冬的脸颊,苏冬便无奈地轻叹口气,伸出两根指头佯怒地轻掐顾衍一把,眼底却带着掩饰不住的真切笑意。   苏冬每次来医院时,脸上总是挂着笑容。虽然他的表情亲切友善,但总带给孙皓阳一种仿佛游离于这个世界之外的,挥之不去的距离感,让他不禁想靠得更近些,看看在那副完美无缺的外壳之下的苏冬是什么样。   而面前这样鲜活的苏冬,他还是第一次见到。   分心间,孙皓阳脚下一顿,情不自禁多看了苏冬两眼,紧接着那条毛茸茸的尾巴便挡在了苏冬脸前,隔绝了他的视线,两双深邃锐利的眼睛同时扫视过来,暗含警告。   孙皓阳摸了摸鼻子,讪讪别过头,不再盯着苏冬,这才感到背后那股无形的压迫感缓缓消散了,不由暗自松了口气。   “皓阳哥,怎么了?”苏冬不解。   孙皓阳回头看了并肩的二人一眼,似乎想问些什么,最终却并未问出口,只是笑笑:   “没什么,走吧。”   *   时间一晃几个月过去,那场发布会之后,零点的股票像坐了火箭,连涨了半个月,逼得交易所几次盘中停牌。与此对应的,至元的股价则一泻千里,几度跌停。   早早抛售了零点股票并狠狠回踩的人,对着一路飘红的K线图目眦欲裂,肠子都悔青了。而先前在低点低调买入的,都已经妥妥实现了财富自由。这群闷声发大财的家伙乐疯了的同时不忘在论坛上发帖:“赞美苏神!”顺道在抛售哭惨的帖子下面阴阳怪气两句:“哎呀,没事的,我也没赚多少啦。”   发布会前那几个收了至元黑钱,连发数篇长文断章取义唱衰零点的财经大V和带节奏的营销号,纷纷偷偷删掉了帖子,假装无事发生。但网友不是傻子,几个当时骂得尤其脏的大V此时便遭到了严重反噬,被网友喷到不得不公开道歉,最后注销了账号。   温致远被警方当场带走的消息还没过多久,更多与他相关的案子便被翻了出来。行贿、涉黑、买凶杀人……桩桩件件,触目惊心,令人咋舌。隐在背后的李家也牵连其中,某些盘根错节的利益链条,由此开始一寸一寸地暴露在阳光下。   至元几近破产,温致远被收押,而苏冬这个名字一夜爆火。   发布会上他舌灿莲花力挽狂澜的视频被剪辑成无数版本,在各大平台疯传,“苏神”一时成了无数人关注仰慕的偶像。   苏冬先前随手注册的社交账号一夜之间涨粉数十万,有人扒出他就是之前在慈云寺山上摆摊,小火了一段时间又销声匿迹的“妙语仙客苏大师”,围观众人一片哗然,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一个科技大神,一个江湖神棍,怎么看都风马牛不相及的两个传奇身份,居然奇妙地出现在了同一个人的头上。   苏冬适时站出来解释,自己之所以出现在慈云寺,是为了实地测试零点实验中的新品——“兽语翻译器”的功能。此话一出,不但怀疑他身份的音量小了,反而又为零点吸引了一大批眼球。   有“妙语仙客苏大师”诸多传奇故事的力证,这翻译器的功能之强大毋庸置疑,众人惊叹不已,纷纷在苏神账号下面跪求同款。   苏冬顺势把落灰许久的账号捡起来,在上面发布起了零点各式黑科技的研发进程。无数追随者每天望眼欲穿,日夜蹲守,就巴巴盼着苏神能多发几条动态。   别人搞科研,都是努力研究怎么让技术更超前,而苏冬则是每天费尽心思,让技术“循序渐进”一点,不那么“惊世骇俗”。   当然,就算他再低调,也无法掩饰与这个时代格格不入的锋芒。   尽管如今已没有系统限制,苏冬依旧在尽量保证世界科技发展的进程是稳定推进,而非一步登天的。太过突飞猛进的科技发展对这个世界没有好处。   在苏冬的带领下,零点就像开了挂似的,科技力一路稳步上升,同行望尘莫及,媒体争相报道,直至稳坐行业顶峰的交椅,任务进度也一路攀升到了90%以上。   顾衍不得不亲自出手,暗中吊着至元和温致远一口气,以延缓任务完成的时间。他摸索许久,试了各种办法,进度条逐渐稳定在96%左右,不再增长,心中才稍微松了口气。   他原本还有些担心,出于职责,404会阻止他“消极怠工”的行为。不过在发布会之后,404便不再吭声,每日窝在自己的小黑屋里闷头打游戏追剧,偶尔看着苏冬发发呆,除了必要的消息从不跟他多说一个字。   这日,确认今天的进度条也没有继续上涨后,顾衍熟练地关上面板,看了眼半天没有收到回信的手机,拿起外套走到隔壁的办公室。   房门被敲响,有人推门进来。苏冬从一大堆文件中抬起头,看了眼手机上的数条未读消息和窗外漆黑的天色,向顾衍歉意地笑笑:   “抱歉,刚才没看到消息,没想到这么快就这个点了。你再稍等我一会,我把这段异常报告过完。”   顾衍径直走到苏冬面前,抽走他手里的文件,抬手轻抚着他眼下的青色,眉心紧蹙。   “苏冬,你该休息休息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2章 404 Not Found 致我最重要   苏冬微微一怔, 很快笑道:   “没事啦,这才几点。这点工作量对我而言不算什么。”   “苏冬,”顾衍眉心皱得更紧, 越过桌面, 一手抬起苏冬的下巴,不许他再看向工作文件, 一手包裹住他还在点击鼠标的手,禁止他再移动,“你多久没有停下来休息了?”   二人僵持片刻, 苏冬看着顾衍不容拒绝的眼神, 只好率先妥协:“好吧好吧……”   顾衍满意地微微点头,关掉苏冬的电脑,又顺势拿过苏冬的手机, 直接关机。   “哎——”苏冬一时阻挡不及, 眼睁睁看着手机黑了屏,不满地嘟囔, “小孙他们到时候有解不了的问题, 还要联系我的……”   “不许管。”顾衍霸道地直接把手机揣到自己兜里, 给苏冬围上围巾, “让他们自己想办法。这点独立解决问题的能力都没有,我花钱雇他们做什么。”   研发部那帮人最近跟打了鸡血一样,每天都沉迷在苏冬带来的新技术的研发中, 废寝忘食, 如痴如醉, 几乎是住在实验室,家都不愿意回了,一见到苏冬就两眼放光, 恨不得围着他从早上问到半夜,顾衍去找他都排不上号。   直到顾衍黑着脸把苏冬的办公室从研发部移到自己隔壁,用自己镇住苏冬办公室的大门,这种现象才稍微好转。   苏冬看着一脸严肃给自己系围巾的顾衍,只觉得好气又好笑。   “小心眼。”他小声嘀咕。   这么近的距离,顾衍听得一清二楚,但他全当没听到,面不改色地把围巾掖得严严实实。   “就这么定了,今天起你放一周假,现在就跟我回家休息,这是总裁的命令。”   “三天!”苏冬讨价还价。   “好。”顾衍嘴角一勾,一口答应下来。   以苏冬最近卖力工作的劲头,能让他歇三天已经是谢天谢地了。顾衍一开始就没指望苏冬能答应休息一周。   见顾衍答应得这么果断,苏冬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说少了。   在苏冬一脸狐疑地重新“出价”前,顾衍赶快补充道:   “前提是你得答应我,这几天只休息,不许碰任何工作。”   见苏冬面露犹豫,迟迟没有松口,顾衍上前一步,环住苏冬的腰,埋首在他颈窝,放软声音。低沉而磁性的几个字钻入苏冬的耳窝:   “答应我,好吗?”   这温柔如水的声音听的苏冬心里一软,耳根子也不禁跟着一软,稀里糊涂地就答应了下来。直到被顾衍拉到车上系上安全带,才反应过来自己又着了他的美男计。   苏冬看着顾衍得逞而微微翘起的嘴角,既受用又无奈。   张力对这二人异常亲密的关系早已习以为常,在前面目不斜视面不改色,专心盯路。   自打苏冬任职部长以来,是彻底一改先前的懒散性格,每天勤勤恳恳埋首工作,那副恨不得住在公司玩命上班的样子,让张力觉得眼熟的同时,都禁不住犯嘀咕:苏先生该不会是受了什么刺激吧……?   但无论何时,苏先生都总是那副云淡风轻的笑眯眯模样,也不像啊。   说起来,反倒是以前的工作狂顾总,每天开始盯着苏先生逼他准点下班。   琢磨不出个所以然,张力只能摇了摇头,继续把注意力集中到路上。   *   苏冬穿着软乎乎的牛奶猫睡衣扑倒在顾衍松软的大床上,只感觉浑身的骨骼都放松了下来,顿时发出一声幸福的喟叹。   之之趁机钻到苏冬怀里,发出满足的呼噜声,顾衍在苏冬额头上落下一吻,便系上围裙,去准备晚饭。   自从失去了“执行员”的身份,苏冬便无法回到曾经的那个家去了。   对此,苏冬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样。只是在那天分别后的半夜,淡定地给顾衍打了个电话,两手空空地站在小区门口,等他来接自己和一猫一狗回家。   但顾衍无论如何都忘不了,在苏冬停住脚,之之疑惑抬头时看到的,苏冬发现自己找不到家门时愣怔的表情。   在那之后,住进顾衍家,入职零点,一切似乎都顺理成章,水到渠成。   无论哪件,都是顺着顾衍起初最渴望的轨迹发展下去的,自己和苏冬的距离也越来越近,但顾衍却怎么都开心不起来。   看着表面若无其事,却每天用高强度的工作填满自己的苏冬,顾衍说不出的心疼。   他知道,404对苏冬而言不止是系统,那个拥挤却充满生活痕迹的小屋也不止是个落脚的房间。   先是失去伙伴、身份和能力,如今再失去自己的家,苏冬却始终没有做出什么特别的反应,甚至表情都看不出任何波澜,对一切只字不提。   可顾衍心里清楚,这些对苏冬并不是无所谓的小事。   被一阵糊味儿唤回思绪时,顾衍才发现锅里的菜已经没法吃了。   他叹口气,麻利地把烧焦的菜倒进垃圾箱,从冰箱里重新拿了份食材出来洗净,切好,起灶。   这次他手下没再耽搁,心中盘算着怎么让苏冬放松下来,好好休息几日,很快做好了晚饭,盛好饭菜,准备去喊苏冬吃饭。   之之一抬头,却看到苏冬又在抱着自己的笔记本敲敲打打。   他脸一板,之之立刻竖起大尾巴挡住屏幕,他则推门跨步上前捂住苏冬的眼睛。   “不是答应我了,这几天不许碰工作?”   苏冬挣不开他的大掌,无力地狡辩:“这不是工作!”   最近苏冬不止白天在零点忙得飞起,只要有空,在家里也要逮到机会就抱着电脑敲个不停,顾衍瞥了屏幕上苏冬每天捣鼓到半夜的代码,冷着脸:   “你是要告诉我,你这是在‘休息’?”   苏冬扒开他的手,理直气壮:“这是我的‘私活’,和零点无关,所以不算工作!”   顾衍:“……”   顾衍一阵头疼,一时竟无言以对。   但他深知过犹不及,苏冬向来很有自己的主意,是个吃软不吃硬的脾气。见苏冬如此坚持,只能先哄苏冬放下电脑去吃饭。他深吸一口气,语气放软了几分:   “不管算不算,先去吃饭,回来再讨论,好吗?”   苏冬眨了眨眼,似乎没料到他这么快就投降,迟疑一下,还是乖乖合上了笔记本,趿拉着拖鞋坐到餐厅,给还在养伤的无名狗碗里填了几勺粮,端起了自己的饭碗。   几个月下来,顾衍已经能完美做出符合苏冬胃口的饭来了。看着吃得津津有味的苏冬,顾衍心头软得一塌糊涂。   这时他感受到,这段时间一直沉默寡言的404,从小黑屋里探出了头,正在偷看苏冬。   顾衍忽然开口:你既然这么想他,为什么不暗中联系他一下呢。   404登时炸了毛,梗着脖子半天憋出一句:谁想他了?   顾衍淡定道:……我还没说是谁呢。   404:……   顾衍给苏冬多夹了些菜,垂眸看着他塞得鼓鼓的脸颊,眼底神色柔软,心声平稳:我有一张闲置的电话卡,公司的发展正处于关键阶段,请你帮我试探一下,我新任的技术部长是不是个值得信赖的对象。这是任务需要。   沉默许久,404叹了口气,低声道:多谢你的贴心和谨慎,但你不用再白费脑筋了。   它语气很平静,听不出什么情绪。   系统作为长期监管者,所接受的监控要远比执行员强得多,是你所不能想象的。我只能告诉你,我被绝对禁止以任何形式给原住民留下讯息、线索或是暗示。   这件事,他自然也是知道的。所以你看,他从来没有做过任何徒劳的尝试,因为这一切都没有意义。   从解除绑定的那一刻起,我们便注定不能再有任何交流。   顾衍夹菜的手顿在空中。半晌,才缓缓把那一筷子菜塞进嘴里,却品不出任何苦涩以外的味道。   饭后,顾衍和苏冬讨价还价半天,最终勉强达成一致:苏冬休息期间每天最多可以接触电子产品四个小时,其他时间全部交给顾衍安排。   顾衍驱车带着苏冬去到一处山中的清幽别院。二人每天在鸟叫虫鸣中睡到自然醒,沿着山间小路散步,踩过山顶化冻的溪水,在火炉前烤红薯,看云看山看树,看星星和月亮。   有顾衍陪伴,没旁人打扰的悠闲日子,过得竟比苏冬想象中快不少。在他感到焦躁前,三天离开工作的时间,便如水一般地溜走了。   两个人默契地谁也没提离开的事,就这样在这座僻静的山间小屋里,待满了一周。   度假结束时,苏冬慢悠悠地做了许多天的“私活”也终于收了尾。   苏冬账号每次更新的内容,都能引领一个重磅级的技术新潮,逐渐积累了不少的死忠技术粉。这些技术脑日夜蹲守,每天一个字一个字地研究苏神的动态,哪怕有时候只是一张什么端倪也看不出的咖啡照片。   这天,粉丝们点开特别关心的弹窗提醒,发现苏冬在自己的首页里,更新并置顶了一个网址。   苏神每次发布信息都是漫不经心,随手一扔,还从来没有专门置顶过哪条图文。这下眼巴巴的粉丝们开始摩拳擦掌了,但当他们迫不及待地点开时,却发现这是个已失效的链接。   对着屏幕上大大的“404 Not Found”,众人百思不得其解。有人埋头苦解,试图琢磨明白这条链接背后的意义,有人在评论区里一本正经地分析,说是零点的下一款新品代号,还有人小心翼翼地提醒,苏神是不是发错链接啦?   苏冬淡定地瞥了一眼诸多回复,端起咖啡杯笑而不语。   很快,这个“错误的链接”便一转成为小火一时的“苏神谜题”,引起了众人极大的好奇,诸多网络科技能手,密码学专家纷纷下场研究起来,却无一人能破解。   由于顾总和苏神总是一同出席活动,焦不离孟,孟不离焦,众人都知道这两个人关系很好,有人便大着胆子@顾衍求解。   顾衍放下手机,看向面前摇着尾巴笑眯眯的小狐狸,却只得到两个字:   “秘密。”   这下连顾衍也有些好奇了。他知道,以苏冬的性格,走一步看百步,从不会做无谓的事情。这个链接他既然发出来还专门置顶,必然是有所作用的。   可这却偏偏是个无法点开的无效网址,这究竟是给众人出的一道谜题,还是为了留下什么讯息?   总不能真是连他这个总裁都不知道的零点新品预热吧……   404发现动静,爬出来看了一眼网上研究得火热的“苏神谜题”,不屑地冷哼一声:   哼,这链接看似平平无奇,背后可是用上了熵值随机数重影加密,以你们这些人类现在的技术,没个三五十年是解不开的。还是别浪费本就不多的人生了,以为你们都有我的水平吗?轻轻松松就能解开他留下的加密,我……   404忽然呆住了。   苏冬从后台看到浏览量从0跳到1,轻笑了一声。   顾衍看着整个统完全呆掉,像中病毒了一样的404,又看了看神神秘秘的苏冬,问他在笑些什么,苏冬只举起杯子啜饮一口咖啡,依旧笑而不语。   *   只有他和它能看到的界面上,“404 Not Found”中的“Not”化作点点星光消失不见,页面中央的提示文字轻轻一晃,变成了“404 Found”。   而在隐去的文字下,缓缓浮现一行小字:   “致我最重要的朋友。”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3章 “喜欢” 给喜欢的东   从这天起, 404每天最期待的事,就是苏冬不知道何时会更新的秘密网站。   有时是关于工作进展的碎碎念,有时是一张夕阳或毛茸茸的照片, 有时只是几句无所谓的吐槽, 比如今天的薯片没那么脆了。   每张照片和留言,404都会反复看好多遍, 再保存下来,小心翼翼地放在最深层的加密区里。   苏冬则是每天照常工作的间隙,时不时点开后台看看浏览量。   当数字从0变成1, 再涨到几十几百时, 便会会心一笑,然后继续投身到忙碌的工作中去。   日子一天天过去,404不再是那副郁郁寡欢的模样, 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活泼了起来, 心情好的时候甚至会跟顾衍搭两句话。   不过大部分都是嫌弃顾衍买的某个零食味道不咋样,以后别买了, 或者抱怨他的某个属下太蠢, 连那种小学生都能弄明白的问题, 还要缠着苏冬问个不停不放人。   对于后半段, 顾衍也深受其扰,无比赞同,但关于404对“小学生”的定义, 顾衍觉得还有待商榷……   无名在山上受的伤也已经全部痊愈, 乌黑油亮的毛发恢复了光泽, 在苏冬的各种加餐投喂下,身子还壮了一圈。   跟在苏冬身边,眼神凌厉, 气势逼人,看起来威风凛凛的,每天和苏冬出去遛弯时,都会被一群艳羡的退休老头围观。   不过无名可不是普通小狗,尽管那些大爷大妈们个个两眼放光,无比眼馋,多次试图伸出魔爪,但无名略一呲牙,露点狠劲儿,不想失去宝贵双手的人类们便只有惋惜地收手,遂至今都没人能得逞。   无名最喜欢尽情奔跑,待在城市里难免憋闷得慌。   好在顾衍所在的社区够大,绕着跑两圈足够消耗它旺盛的精力,但这就苦了能躺着就不想坐着的苏冬。苏冬只是想把无处安放的注意力发泄在能占据大脑的工作上,可不想精疲力竭后还要绕着社区来一场马拉松。   但苏冬是谁?堂堂偷懒天才、摸鱼达人、躺平大师是也。   很快,苏冬弄来了一辆带方向盘的无动力小车,并在小车前端拴了根结实的绳子,绳子的另一头塞给无名叼在嘴里。   于是就这样,无名在前面飞奔,苏冬在后面掌舵,一人一狗在社区里风驰电掣,每天准点来两圈狗力拉车。   一通操作下来,苏冬直接变身社区里最靓的仔!   试问,哪个路过的小孩见了这狗力全开的跑车能不心动,哪个老头看到这健步如飞的宝贝座驾能不眼馋,哪个养狗的见到这人狗合一、浑然天成的默契配合能不羡慕?   不得不说,这确实还挺好玩的。   有一段时间,苏冬和无名每天都乐在其中,玩得忘乎所以,不跑到一人一狗都气喘吁吁了绝不回家。   不过,每天回家前,苏冬都会看到无名回头眺望着远处山川的轮廓。   “身上的伤还疼吗?”   无名躺下打了个滚,抖了抖身子,甩了苏冬一头草屑,摇了摇头。   苏冬抹了把脸,揪掉头发里的草根,无奈地看着得逞就了咧开嘴伸出舌头的无名。   “这段日子,开心吗?”   无名望着他,点了点头。   “无名,”苏冬指向远处的大山,问道,“你想回去吗?”   无名犹豫片刻,凑上前贴近他的脸颊,粗粝的狗毛扎在颈窝、脸侧,带来几分痒意,苏冬捧着放大的狗头,咯咯轻笑了起来。   无名轻轻啃咬着人类捧在嘴边的大拇指,还是点了点头。   *   告别的滋味并不好受,酸酸的,空空的。   无名却需要品尝两次。   但知道分别后前进的方向,是自己选择的目的地,或许能多少提供一些面对别离的勇气吧。   无名和人类漫步在熟悉的山道上,它看到了树下那熟悉的两个碗,里面依旧装满了食物和清水。   无名眨了眨眼,仰头看向人类。   他的眉眼像山间的枝条般舒展,仿佛卸掉了一层沉重的枷锁,但那双湖水一样沉静的眸子又会在不经意间透露出比以往藏得更深的,雾气般淡淡的落寞。   它的人类,究竟是更自由了,还是更孤独了?   它又仔细看了看人类,他的表情,他的神态,他的眼睛。它总有种直觉,他说不定是曾面对过无数次的别离,才能在现在如此泰然自若地挥手的。   好吧,无名暂时还做不到这么云淡风轻。   哼……这对它一只小狗来说,不公平。   苏冬捏了捏小狗的耳朵。   “就送你到这里吧。一回生,二回熟,我就当来散个步,等会再顺便见见几个老朋友,不白来。”   这种复杂长句对无名来说还是有点难了。苏冬看着努力理解、眼冒星星的傻狗,忍不住噗的笑出声。   见到苏冬的笑,无名的大黑尾巴禁不住摇了起来。   其实,它想,如果人类开口挽留它,或许它愿意为了人类留在他身边,留在属于人类的世界里。   它喜欢人类,就像喜欢山中的风,林间的叶,谷底的溪水,还有天上的云和月。   这些都是它喜欢的东西,给喜欢的东西排序,没有办法像数一二三那样简单。   无名看看大山,又看看人类,无法取舍。   然而人类终究没有开口挽留它,只是像上一次一样,朝大山深处扬了扬下巴。   “走吧。”   不过这次的人类是笑着的。   他没有像上一次那样绷着脸,这让无名忍不住想开口:   “人类,我们是朋友吗?”   它屏住呼吸,等着人类的回答。   人类眨巴眨巴眼睛,一声汪都没听懂,但伸出手把无名头顶的毛胡乱揉成一团鸡窝。   无名叹口气。这个时候,它才会觉得那只能翻译人语的黑猫多少还是有点用的。   “……好吧。”   “那,人类,”它轻巧又矫健地跃上岩石,在月亮下回头,“开心。”   最后留下一眼,它义无反顾地投向另一个让它眷恋的怀抱。   苏冬抱着胳膊靠在树干上,笑眯眯地挥别无名。   “祝你至死仍属于自由,我的……”   他看向风一般融入深林的背影,低垂的声音掩埋在犬足扬起的尘烟中。   “朋友。”   夜色重归原本的寂静。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方才抚摸在无名头顶的手掌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缓缓伸直手臂,借着月光打量着自己的身体。半晌,无声地轻叹口气。   *   “第二次开放日?”苏冬勉强从电脑前抬起头,分给等了半天的顾衍一个眼神。   “嗯。”顾衍尽量想让自己表现得自然一点,但微蹙的眉间总是难掩担心的神色。   他轻咳一声,看向一边。   “上期产品广受好评,第二期也即将上市,是时候再来一次宠物主题的开放日了。毕竟,上一次员工反馈很不错。”   “你……觉得怎么样?”顾衍有些紧张地观察着苏冬的反应。   苏冬稍微顿了一下,接道:“挺好的,能让大家放松一下,鼓舞士气的同时集思广益。”   顾衍舒了一口气,暗自盼望这些毛茸茸的小家伙能多少让苏冬开心一些。   第二个热火朝天的宠物开放日,依旧在一个阳光很好的周五下午。   大厅里四处都是柔软的垫子,可爱的布景和香喷喷的宠物零食,那些有安全隐患的展架这次早早就被清理了出去。员工们带着自家毛孩子三三两两散在各处,笑声和犬吠猫叫混在一起,清冷的空间都变得热闹起来。   “我要吃我要吃我要吃——”   “好多人!来!玩!”   “你,追我!”   “该我了!”   “桃花潭水深千尺,不及汪伦送我情。”   顾衍脚步一顿,多看了两眼仰头长啸的哈士奇,面无表情。   哦,看样子已经背到下半学期了。   顾衍左边拨开一只狗,右边挡住一只猫,终于在角落的沙发上找到了静静喝茶看书的苏冬。   和上次众狗围堵,水泄不通的壮观场面不同,这次苏冬的身边很安静。他似乎也早有预感,捧着本书,静静地翻看,没怎么参与笑闹的人群。   听到他靠近,苏冬抬起头微微一笑。   顾衍看到苏冬手里眼熟的诗集,还没来得及说话,就被一个横插进来的声音打断了。   “小冬!——”   顾衍额角青筋一跳,他那总是在不该出现的时候出现的前秘书,风风火火地拉着自己刹不住车的大狗冲了过来。   Cooper一路甩着舌头横冲直撞,屁颠屁颠地跑到每一个人面前都蹭两下摸摸。   林远勉强控制住大金毛,带着傻笑向苏冬献殷勤:   “小冬小冬!你还记得Cooper的吧!它超超超——超喜欢你的!”   苏冬点点头,笑眯眯地向Cooper伸出手。这次之之乖巧地趴在苏冬腿上,仰头认真看着他,难得没有吃醋地从中作梗。   但Cooper皱起鼻子嗅了嗅苏冬的指尖,似乎是对他没什么兴趣,喉咙里发出威胁的低吼声,扭头躲开苏冬伸过来的手,摇着尾巴跑向另一个带着小狗的妹子。   苏冬动作一滞,未动声色地把手收了回来。   林远毫无察觉,一边拽紧绳子,一边紧张地憋红脸:   “小冬,你今晚有空吗?我我我,可不可以请你吃顿饭?”   铃声不合时宜地响了起来。   苏冬低头扫了眼手机,起身抱歉地笑笑:“我还有些工作,先失陪了。”   “啊,没事没事,小冬你先忙吧。”   林远心里还有些失落,但他知道苏冬现在的工作很忙碌,总是脚不沾地,平时他想找苏冬多聊几句天都没什么机会,此时也只能眼巴巴地看着苏冬把怀里的黑猫塞给顾总,施施然离去。   苏冬来到楼梯间。他没有坐电梯,而是打开消防通道,一层一层慢吞吞地向自己办公室所在的楼层爬去。   直到电话响到最后几声,临近挂断时,苏冬才接起了电话。   “灵果,怎么了?抱歉抱歉,刚才在忙工作,差点没接到你的电话。”   “嗯?暖冬之家已经筹备完毕啦?太好了,恭喜呀!”   “8号吗?放心,我怎么会缺席,一定准时到。”   “嗯,太好了,我就知道交给你准没错。”   “……啊!”   苏冬忽然短促地惊呼一声,好像看到了什么遗漏的重要东西。   “啊……真是抱歉,灵果……”   他语气自然又为难,一边慢慢地走着,一边漫无目的地看向前方的空气,无奈地叹了口气。   “我刚看到日程表,8号我这有一场很重要的审查会要开……你知道的,我最近工作实在有些脱不开身……所以可能……唉,这真是……”   “太不好意思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4章 长明 愿它们永不   不放心追过来的顾衍隔着门听到苏冬的话, 正欲推开门的动作停住了。   他握住安全通道铁门的把手,手指收紧,指尖微微泛白, 却没有拧下去。直到脚步声渐渐远去, 他才缓缓松开手,沉默地站在原地。   顾衍知道, 8号这天根本没有什么审查会。   404还以为自己记错了,重新检查了一遍苏冬和顾衍的日程表,皱起眉头:   苏冬这是怎么了, 8号日程明明是空的啊?   它看向楼梯间里一步一步向上爬去的人, 声音带着几分担心:   最近他是不是太累了,记忆力下降这么厉害?   顾衍张了张嘴,又无从开口。   他该如何向懵懂的系统解释, 在那个人看来, 那些毛茸茸的小家伙们愿意亲近他,都是因为万狗迷光环。如今已经失去金手指的苏冬, 又该怎么面对这些曾经那样真诚、热烈、毫无保留地喜爱着他的小狗。   选择逃避, 或许只是不想再见到一双写着厌恶的纯净眼睛。   顾衍, 你别忘了提醒他记错时间了啊, 苏冬最喜欢那些小家伙了,肯定不想错过暖冬之家的开幕仪式。   顾衍垂下头,沉默不语。   404一连几天都在等顾衍提醒苏冬他记错了的日期, 可等了许久, 顾衍却没一点动静。   他对这件事只字不提, 就像那天根本没听到江灵果的邀约和苏冬“记错”的话一样,每天照常工作、生活,只是面对苏冬时愈发小心翼翼, 眼底藏不住的心疼和愧疚。   它不满地提出抗议,顾衍无声地拒绝,气得它连朝顾衍扔了好几包薯片。   但很快,他们就没有多余的心情想这些事了。   因为犯下了数不清的刑事案件,被一一立案调查清算,早已彻底失去翻身机会的温致远,忽然从看守所里消失了。   一切发生得很突然,监控中几乎是一瞬间,他就消失了。无影无踪,没有留下任何线索,也没有任何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是怎么消失的。   警方百思不得其解,顾衍脑中则瞬间敲响了警钟。   能做到这种事,只可能是不属于这个世界的那些诡谲莫测的存在。如果是那个怪手又死而复生,或是类似的怪物,那么它的目标,极大可能不是他就是苏冬。   顾衍异常紧张,但苏冬对此倒很是淡定,每天该吃吃该喝喝,该上班就上班,该睡觉就睡觉,比得知此事之前还自在悠闲。   如今苏冬已经失去了系统,万一遇到什么危险该如何自保?顾衍无论如何都无法放下心,只能每天都紧盯着苏冬,不许他离开自己视线半步。另外花大手笔雇了许多顶尖侦探全天无休地调查温致远的去向,还招来一堆最高级别的保镖贴身防护。   两个人每天出行围得里三层外三层,电梯都堵得水泄不通。不明所以的零点员工看了,都满脸懵逼,暗地讨论着自家老板这是惹到了什么了不得的黑|道人物,还是有敌国的刺客要来暗杀?   这次顾衍学聪明了,他知道那怪物会发出一种诡异气味,让人陷入怪梦无法醒来,便要求每个保镖都带着监测定位的设备,只要哪个保镖心率异常,无论是死亡还是昏迷,都立刻发出警报。   当然比起这些凡人的力量,最重要的,还是苏冬的手串。   顾衍无比严肃地告诫苏冬,无论发生什么,都绝对不能摘下手串。面对这样严阵以待的顾衍,苏冬表现得很乖巧,不管他交代什么都顺从地点头。   但日子出乎意料地平静,顾衍警惕地严防死守许久,却什么事都没有发生,就好像温致远真的不声不响地消失了。   很快,暖冬之家开幕仪式的这天就到了。   苏冬依旧很平静,照常吃饭,工作,面不改色地第无数次回绝打电话过来死缠烂打的江灵果,在顾衍担心地望过去的时候,还不忘抽空笑着问句怎么了。   顾衍除了以公司和个人的名义各捐了一大笔款以外,也不知道自己还能做些什么,只能默默陪在苏冬身边,握住他的手。   苏冬捏了捏他的手,忽然开口:   “顾衍,你等会儿帮我去个地方吧。”   顾衍一顿,他自然明白,苏冬想自己替他出席开幕仪式。   可如今温致远去向不明,顾衍始终无法放下心来,他不想在找到温致远和那个躲在暗处的怪物前,离开苏冬身边。   但……这是苏冬和404解绑以来,第一次主动对他提出什么要求。   无法拒绝的顾衍,只能在苏冬殷切的注视下,缓缓点了点头。   苏冬很大方地向他展露了一个毫无阴霾的笑颜以示感谢,顾衍垂眸看着面前这只最近异常安静乖巧的小狐狸,忍不住俯下身把他按在办公椅上狠狠亲了一顿。   直到苏冬呼吸不畅喘不过气,忍不住掐了他的腰一把,顾衍才稍稍松开了苏冬。他轻轻抚摸着那张泛起潮红的脸庞,望进那双湿漉漉的带嗔眼眸,低声道:   “等我回来。”   苏冬抹去唇上的水色,抬眸睨了他一眼,轻轻点头。   然而顾衍刚离开零点没多久,就收到保镖发来的消息,苏冬也离开了公司。   顾衍一下紧张起来。不过在他开口让张力掉头前,便收到了苏冬的信息。   苏冬说,自己想去慈云寺散散心。   顾衍犹豫半天,还是没有阻止。   即便苏冬至今仍不愿面对暖冬之家,但至少慈云寺对他而言,也是一个特殊的地方。紧绷了这么久,苏冬难得有想放松的意愿,或许……是件好事。   *   山寺门口。   一群眼神锐利、身高体壮的保被寺门口的僧人们拦了下来,面面相觑,最终一致扭头看向自己的老板。   几个人兜里鼓鼓囊囊,一看就揣着武器,不是善茬,不被允许进入慈云寺也是预料之中的事。苏冬朝几人点了点头,示意他们在门口等他就好。   跨进山门,苏冬在银杏树影下漫无目的地缓缓散步。   行至一间大殿前,苏冬停住脚,端详了一会斑驳又精致厚重的匾额,推开了沉重的木门。   殿内香火袅袅,梵钟沉沉。   大殿正中,是一座庄严的巨大佛像,两侧立着数排长明灯架。铜制的灯架被香火和光阴熏出深浅不一的底色,架上高低错落地摆着数十盏油灯,有的火焰明亮,橙红色的光晕足以照亮脚下一片静谧之地,有的只剩一豆微光,随着他推开门的微风,细碎无声地摇曳跳动。   苏冬定定看了一会跳动的灯芯,又仰头望向房梁下的监控,目光沉静而深远,好像在透过那只黑洞洞的机械眼睛看向什么人。   背后响起一个浑厚苍老的声音,将出神的苏冬唤回。   “您是来祭拜什么人的吗?”   苏冬转过身,面前是一位慈眉善目的熟悉老和尚。正是那位在二十八年前,替为子祈福的顾令仪主持了开光仪式,并在几个月前为苏冬查到了那半句尚未遗失的谒语的老师父。   苏冬向老和尚双手合十,躬身一礼,摇了摇头。   “不,我来是想为此界一切傍生点一盏长明灯。”   老和尚微微一怔:“这……您是想要普供法界一切畜生道众生?”   苏冬直起身子,淡淡一笑:“不可以吗?”   “不,不,自然可以。”老和尚双手合十,长眉垂落,那双怜悯众生的老眼微阖,向苏冬垂首,“为天下所有动物生灵点亮一盏长明灯,这是何等慈悲宏大的心愿。阿弥陀佛,苏施主心中有此等大爱,着实令贫僧敬佩不已,感慨万千。”   老和尚迤迤走回内室,从柜中取出一盏铜胎的莲花灯,一支细毛笔和一张红纸条,递给苏冬。   苏冬借着木桌提笔写下几个字,将红纸折了起来,塞进灯座的凹槽,将莲花灯捧在手心。   灯盏不大,握在手里刚好一捧。老和尚走在前方举着引火烛,引着他来到灯架前。   苏冬将自己的灯放进架上一个空位,捻起一根线香,俯身借火。   跳动的烛光映在苏冬沉静的侧脸上,将他的影子拉长,与慈悲垂目的佛像的影子交叠在一起。   老和尚敲响引磬,空灵悠长的磬声和梵音颂唱在殿内漾开。   在回荡不绝的余音中,苏冬双手合十捧在胸前,阖上眼,跪在佛前:   “愿此灯光,照亮世间一切飞禽走兽、水族虫蚁。远至山间野兽,近至家中猫犬,大如象马牛羊,小似蚊蚁蜉蝣,愿所有众生远离恐惧、饥渴与伤害,得到安乐与自由。   “愿它们永不遭网捕、宰杀、烹食,   “愿它们皆得温饱、住所安全、自在快乐。”   良久,磬声余韵盘旋几圈散去,唱念也缓缓停了,苏冬睁开眼,撑着膝盖站起来。   老和尚放下法器上前搀扶,一不小心宽大的袖袍打翻了一盏油灯,滚烫的灯油溅落在苏冬右手上,沾到灯油的那片皮肤一下就红了,檀木手串也被灯油染脏了。   “阿弥陀佛!罪过罪过……”老和尚有些慌乱,不过很快镇定下来,连声道歉,引着苏冬到盥洗池前用冷水冲刷皮肤。   看着苏冬被烫伤的手腕和被油污浸染的手串,老和尚满怀歉意,面露愧色:   “是贫僧手拙,惊扰施主了。不但让苏施主受伤,还玷污了法物,这……实在是贫僧的罪过。”   老和尚转身捧出一个红布供盘,歉然欠身垂首,双手奉上:“苏施主请放心,寺中有专司法物清理的师父,必能妥善清理,重新开光加持。”   苏冬点点头,摘下手串,手腕上隐隐露出一圈因为长时间佩戴而留下的红痕。   他扯下衣袖,盖住红痕,笑着将手串放在供盘上。   “师父不必挂怀,只是个小小意外罢了。”   老和尚再度躬身道歉,才捧着供盘转身离去。   苏冬在屋里转了几圈,随意拿了几本经书,找了把椅子坐下,独自待在静室内等待着。   他忽然抬头再次看向监控,低声嘀咕了几句,似乎是在抱怨。   不过很快他便低下头,似乎全部的注意力都转移到了手中的经书上。   他百无聊赖地翻着书,不知过了多久,一阵若隐若现的甜腻异香飘入鼻腔。   书上的经文一个个好似跳出了纸张,变得歪七扭八,含义不明,面前的木门、水池、烛火,越来越模糊……不知不觉,苏冬已经闭上了眼。   再睁开眼时,他手里紧紧握着一柄染血的长剑,凌乱的长发沾着血迹在风中飞舞,在脸上划出一道道殷红细痕。   这柄剑,正捅过一个人的胸膛。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5章 树枝 为人师者,   滚烫的血液沿着剑锋, 滑落在苏冬手上。   掌心变得黏腻不堪,苏冬不得不收紧五指,才能将剑紧紧握在手中。   利刃穿透皮肉的触感是如此真实, 真实到令人反胃, 但除了那双死死盯着他的眼睛以外,面前之人的脸上只有一片朦胧的雾影。   苏冬面色发白, 下意识扭过头避开这双濒死的执拗眼睛。   他手下猛然发力,将剑又捅得深入了几分,倾身贴近, 一把捂住面前人的嘴, 防止这人惨叫出声,引来更多人。   不过这样的做法似乎是多余的,因为这个人好似全然感受不到痛, 毫不在意身上致命的伤口, 只是五指死死抓住苏冬,另一手伸去摸腰间的传讯符。   苏冬迅速反手用剑柄敲在那人关节处, 这支胳膊便软绵绵地垂落了下去。他捂紧那人的口鼻, 很快, 血液从胸口汩汩涌出的速度变慢了, 这个人面条似的缓缓瘫软在地上,再没发出一丝声响。   衣袖上是一个一路向下的血手印,苏冬避过头不敢多看, 用左手控制住微微发颤的右手, 挥剑削掉了半片衣袖, 却因为没有控制好力度,还是留了三个指印在身上。   他不敢大声喘气,咬紧牙关, 握紧剑,一刻都不敢耽搁,匆匆向地牢更深处探去。   然而不过一个拐角,他便不得已停下了脚步。   面前黑压压的一片。   这群人同样没有五官,朦胧雾影下的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面无表情。   ……   苏冬不记得自己杀了多少人,握剑的手从颤抖到僵硬,表情从不忍到麻木,而这群人毫不畏死,前仆后继,神色平静中透露着癫狂,一双双空洞的眼睛紧紧盯着他。   衣袖上的血指印早就看不见了,整件衣服都已染成暗红色。   待他终于赶到最深处,脚步猛然钉在了原地。   一个枯瘦的人影被吊在墙边。粗重的铁链穿过锁骨、四肢,将那人死死钉在墙上。原本美丽的如瀑长发已如同凄白色的枯草,满是污泥和血迹,光洁的皮肤干枯皲裂,整个人几乎毫无生气。   看到师父的一瞬间,干涸的眼眶瞬间涌起酸意,苏冬哑声喊道:   “师父,快跟我走!”   被钉在墙上的人勉强抬起头,看向满脸血污,强忍泪水的徒儿,嘴角挤出一丝无力的苦笑。   “太迟了……”   苏冬劈开铁锁,扑过去,跪在师父面前,抖着手一根一根拔掉骨钉。   “不会的,师父……你还有道具,有系统,什么都来得及,大不了这个任务我们不做了,我们回家。师父……”   骨钉被拔去,掌心留下个硬币大小的空洞,这具遭受了太多折磨的□□,已经不会对这种程度的疼痛产生任何反应了。   “这都是我的错。小冬,你说得对……是我错了。这就是存有私心的下场……”   苏冬再也忍不住,豆大的泪水夺眶而出,他咬紧牙关,用肩膀撑住师父,放轻力道继续着手下的动作,哽咽的声音断断续续从喉咙中挤出来。   “不要再说了师父……都是我的错。如果不是我一心想着转移气运,一意孤行研究禁术……我……师父,我犯了太多错……我不是一个合格的徒弟,我……”   最后一根骨钉拔出,师父的身体从墙壁上垂落下来。苏冬伸手接住他,把师父千疮百孔的身体撑在肩上。   师父咳了几声,缓缓摇了摇头。   “小冬,听我说,气运失衡,阴阳失序,这个世界……恐怕撑不了多久。我被他困住,197被挤出了我的意识空间,它一定会联络局里求援。等局里的救援到了,你第一时间跟他们离开。现在带我离开这里,只要能重新联系上197,说不定这个世界还有救。”   “师父,你要做什么……?”   “为人师者,必正其身,视徒如己。将自己的错推给徒弟,又怎么好意思自称师父呢。”带着空洞的手轻轻抚上苏冬的脸,“小冬,我真放心不下你这孩子……”   浓烈的不安弥漫在苏冬心底,他抓紧自己唯一的亲人,露出哀求的神色:“不行,师父,我不能走,你还在这里,之之也在这里,我走了,你们怎么办?”   师父沉默以对。但现在不是说这些话的时候,苏冬捡起掉落在地上的剑,血已经变凉了,凝固了大半,这种黏稠的触感让苏冬身子稍微僵了一下。他很快调整过来,装作什么也没发生,扶着师父离开这个鬼地方。   “小冬,”师父垂眸看着苏冬被血浸透的衣服,忽而在他耳边低声道,“不要多想。”   “被抽走气运,处于强运控制之下的人,真的还能称之为人吗?他们已经失去了自我认知,彻底沦为了那个人的傀儡。杀了他们,是还给他们自由和尊严。”   苏冬一顿,勉强挤出一丝笑意:   “师父……说得有理。”   他架起无力行走的师父:“我们先离开这里……”   “我说他怎么总好像藏着什么。”   一道声音从背后响起,苏冬瞬间脸色大变,他猛地抓紧佩剑,护在师父面前。   那个黑影依旧看不清面孔,脸上一层朦朦胧胧的黑雾,但苏冬却能透过那模糊的脸看到他的表情。那人一袭玄色长袍,缓步靠近他们。那双已经收起伪善的眸子,毫不掩饰自己的垂涎,上下打量着苏冬。   “原来……祖上的传言说得不完全对。”   那人露出一个温和无害的笑,就像他曾在师父面前伪装的那样。   “天外之人,并非一次只能降临一个。”   这话让苏冬脊背发凉。   黑影款步靠近,轻笑一声。   “早知道,我何必如此小心翼翼,生怕不小心用完了。这下正好,他已经没用了,我正愁触及瓶颈,你便来这自投罗网,实在是,时也命也啊。”   他轻轻招手,苏冬便感觉自己的身体不受控制,手松开,剑落地,师父从肩上滑落,不由自主向那个人走过去,将自己的脖颈送到那只手里。   那黑影略一用力,苏冬当即感觉喉咙被箍住,有什么东西和氧气一起从他身体里被抽走。他很熟悉这种感觉,但——这个人怎么可能知道如何转移气运?!   苏冬不可置信地勉力扭头望向师父,师父闭了闭眼,避开了他的目光。   “千年大业,今朝功成……我终于能得证大道,窥见飞升上界的机缘——”   刹时间,天地变色。   飞沙走石,狂风大作。乌云从四面八方涌来,几乎压到地面,云层中电光流转,闷雷滚滚,一声接一声,像天在怒吼。   惊雷劈碎砖石,黑影拎着苏冬飞身跃出废墟,那道残破的身影则被掩埋在崩塌的砖瓦下,除了扬起的一片尘土外,再无动静。   黑影看着为自己而来的“天劫”,仰天大笑。   但很快,他的笑声就被掐灭在嗓子里,扭曲成了惊疑不定的怒喝。   “——你在做什么?!”   “师父不要!这样你就回不去了!——”   两道声音同时响起。   与此同时,大地开始震动,硕大的枝条从地底抽根而起,带着不可阻挡的力量突破地面,直冲向天空。   “区区原住民……”   熟悉的声音从万千枝条间传来。   “愚蠢而短视的井底之蛙,自以为蒙蔽了我,就能掌控这个世界,成为此间之主,别做梦了。”   一道惊雷劈下,黑影猛然回头,却不见所谓的“飞升天雷”,只有遥远的天穹之上,如同破碎的蛋壳般,裂开一道惊人的巨隙。   “世界不属于任何人。即便我们,也只是平衡的维系者,宇宙的仆人。任何妄想掌控世界的蠢货,都会付出代价。”   远处的山峰一座接一座崩塌,扬起漫天的尘土。河流改道,江湖倒灌,曾经繁华的城郭、村落、田野,像沙堆一样被飓风吹散。   黑影嘶声怒吼着,但他家族传承了千年的大计,在毁灭一切的天灾面前是如此渺小。他来不及诉尽这传承了数代的伟业,和他的不甘、挣扎、愤怒,便第一个被吞进那道因他而生的巨大裂缝中。   枝条疯长,连接龟裂的大地,顶住崩塌的天穹。   世界仿若破碎的沙漏,天地间的一切都被卷入那道无底的裂缝。   唯有一个人,被护在伞盖般的树冠下。   凄厉如血的天光下,苏冬跪倒在地,望着顶天立地,却再也不会回应他的巨树,呆呆地呢喃:   “师父……”   *   穿着防护服的人锯开干枯的树根,费力扯出被包裹在层层枝条内,免于被吸入空之罅隙的幸存者。   ……只剩他一个了?……   ……剩一个不错了,他居然还活着,真是奇迹……   ……CY197还能救回来吗?……   ……不行了,死透了,名字都找不回来了……   ……这次篓子真够大的,我还是第一次见人这样用生命型金手指……可惜了。不过多亏他撑住天壳,护住了这个人,不然我看这个见习生也撑不到现在……   ……真是惊人,宇宙间的混沌能量涌进世界,人类的肉身怎么可能顶得住这种冲击,他身上居然连一点伤口都没有……   ……别废话了,他现在也暴露在能量辐射内呢,赶快给他套上防护服……   ……等等,什么东西……   救援者低下头,发现这人攥紧拳头,指甲已嵌入肉里,却不见血迹,因为指甲和伤口已经长在了一起。   费劲掰开后,血肉很快愈合,躺在他掌心的,是一颗黑色的药丸。   而他另一个手中,死死捏着一截干枯的树枝。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6章 “抓到你了。” 评价:具有   狭小密闭的房间内, 宣读命运的电子通报声高亢刺耳,警报的红光闪烁着,照亮了不大的特殊管控室。   等待审判的人垂着头, 双手缚在背后, 静静坐在房间正中的铁椅上。   ID:CY197执行员,任务失败。编号:A249小世界, 当前状态:已毁灭;灾难预警等级:SS级。   编号A249小世界,剩余灵魂波动:≤3,已小于检测机器误差值, 可以忽略不计;已救出人员:1;获救人员身份:见习执行员;ID:暂无;姓名:苏冬。   开始对涉事人员进行记忆扫描——   扫描人员:苏冬;检测结果:存在涉及「气运转移」的高危知识痕迹, 存在超越「底线」的严重违规行为。此人当前密级:低,根据《穿越局执行员保密管理条例》、《跨世界任务违规处理办法》等相关规定,为维护世界的稳定性, 现对相关人员作出裁定。   苏冬缓缓抬起头, 面无表情。   记忆清除区划分:A249小世界相关残余记忆;「底线」知识相关全部记忆。   评价:具有高可用价值的稀缺人才。   建议:清除违禁知识相关记忆后,重新参与安全考核、心理评估考核, 破格录用。   另注:需对此人进行严格把关, 降低惩罚阈值, 禁止参与任何与「底线」相关的研究, 一旦风险评估指数超过安全阈值,应立即执行惩戒、隔离或销毁操作。   被检测人,苏冬, 是否接受裁定?   红灯的闪烁愈发急切, 刺耳的蜂鸣声在狭小的管控室内来回冲撞。苏冬没有回答, 他的视线越过头顶黑洞洞的冰冷机械眼睛,看向本应空无一人的角落。   那里站着一个无声无息的黑影。   他重新将视线移回到那只漆黑的金属瞳孔,一潭死水的眸子中燃起一点星火。   “我有一个要求。”   请讲。   “我今后的任务派遣方向必须是RA 12h 31m 24s, Dec +59°03'17''。”   红光的闪烁微微停顿了一下,似乎在默默计算权衡。   经计算,此J3000.0坐标为A249小世界碎片掉落的最大可能方向。被检测人,据核心分析,你有极大概率再度进行危险行为,因此你的要求,不可被应允。   他平静地反问:“这重要吗?你此刻的计算不过是基于此刻的我,但我很快就会被抹除记忆,绑定系统,那时,我不受控的概率又有多高?”   主系统沉默片刻,蜂鸣声变为规律的滴滴声。   ……复算中。   “穿越局如今人才凋敝,资源短缺,早不复往年的荣光,”苏冬垂下眼,语气很是冷漠,“我猜,你们正是急需用人的时候吧,不然你也不会提出对我这样的罪人进行破格录用了。”   “我不过是在赌一个概率上几乎不存在的,无比渺茫的希望罢了。我的价值你清楚,难道不值你们也赌这一次吗?”   审判的红光重新亮起,镜头下延伸出数根触手般的电线,蛇一般地在空中蠕动着。   复算完毕。被检测人找到残骸的概率约为:0.012%;清除记忆后再犯的概率约为:1.59%。能够心算得出宇宙中不规则湮灭事件离散带的具体坐标数据,被检测人,我认定你有足够价值。   最终结论:收益远大于风险,你的请求已被批准。   线缆密密麻麻地探过来,缠绕几圈,贴在苏冬的脑部。   角落中的黑影,恍若无人地缓缓行至苏冬面前,闪烁的红光对此毫无反应,只在金属墙壁上映出一个摇曳的、缺了右手的影子。   “你知道的吧,苏冬。”   苏冬在电线的缠绕中抬起头。   那些蛇一样的线缆带着猩红的电源光点,随着他的动作在发间晃动,犹如一尊苏醒的美杜莎。他的目光中裹挟着不可被直视的滔天恨意,凝视着面前这个看不清脸的黑影。   “是啊,我知道的。”   被检测人无异议,记忆清除倒计时开始。十——   “我知道是你,一次次在师父面前佯作天真可怜,装出一副无害悲苦的样子,骗他生出不该有的恻隐和情愫。”   九——   “我知道,你的家族世世代代都在研究所谓的‘天外之人’。从千年前一次早已结束的任务开始,你们就一直在为了捕获‘他’做准备。”   八——   “我知道,师父为了平衡因为你而扭曲的剧本,命令之之扮演反派,而他为了我不得不妥协,戴上恶人的面具,佯作不敌向你奉上机缘和珍宝。”   七——   “我知道,那次你佯装濒死,诱他出手,师父为了救你,当着你的面转移了一次气运,你就趁这个机会……偷学了不该出现在这世上的知识。尽管在那之后他比谁都后悔,但做错的事永远没有办法再挽回。”   六——   “但,如果不是我没能早点发现这一切,如果不是我触碰了禁忌……事情原本不会到这样无法挽回的地步。师父为他盲目的偏爱付出了代价,我也要为我愚蠢的善心承担后果。我是害死挚爱亲人和亿万生灵的罪人……而你——”   陈旧的木门吱呀作响,温致远从里间走了出来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   老和尚眼神空洞地站在一旁,任由这个不应出现在这里的人大摇大摆走向苏冬。   “而你,必须死。”   森然的恨意自眼眸中倾泄而出,苏冬死死盯着那张看不清面孔的脸。   五——   红光下的黑影牵动着无形的嘴角,露出一个只存在于概念上的蔑笑。   “我吗?”   “是你。我看不到你的脸,也想不起你的名字……因为那个世界已经湮灭了,属于祂的一切记忆,文化,都已经彻底消融,归于虚无,不会在宇宙间留下任何痕迹。”   四——   “你从师父身上偷走的东西,说不定会让你在空之罅隙内撑很久。”苏冬抬起手,他的指尖悬停在它面前,隔空描摹,眼底浮起一层薄雾,试图找到一丝熟悉的温度,“但你一定想不到吧,属于他的气息,也足以让我在这个时候认出你。”   虚质的雾气渐渐从温致远口鼻溢出,爬满他全身。昏黄的烛火勉强照亮密闭的室内,面前的场景令人头皮发麻,老和尚却对此毫无反应。   除却右手还是人形,温致远全身都已被胶质的黑雾包裹,它鼻腔中发出“嗬嗬”的像是笑声般的声响,抬手将已经没用的金属罗盘塞到胸前,金属块就这样没入身体,好像被吞入什么诡异的果冻。   枯瘦尖利的黑色指尖轻轻一勾,老和尚捧出苏冬点燃的长明灯,躬身奉上。它咧着嘴角,饶有兴致地掀起灯盏,抽出被折叠好存放在其中的红色纸笺。   那个叫G的家伙,真是个无知的莽夫。因为痛楚而生的波动,怎么比得过攻心造成的动摇呢?   三——   “你真的认出我了吗?”虚影无谓地笑笑,向苏冬耸耸肩,断腕处不断流淌出黑色的影子,“可我并不是真实存在的人啊。”   “我自然知道,”苏冬收回手,神色重归平静,沉沉目光看向那张模糊不清的面庞,“你只是我在精神毒素侵蚀下,闪回的一段记忆而已。”   他缓缓抬起手。   不知何时,他手中握住了那柄沾血的长剑。   二——   他毫不犹豫,一剑斩断链接在头上的线缆,大脑中猛然出现的尖锐刺痛让他不禁闷哼出声。   一——……错误:已断开链接。错误!错误!错误!错误!——   密不透风的管控室开始崩塌,四周的一切变得摇摇欲坠,黑影慌了:   “你……你疯了吗?不要命了?强行改变记忆清醒过来,你不怕大脑受损变成疯子吗?”   鲜血自耳道鼻孔蜿蜒而下,在撕裂般的痛楚中,苏冬举起剑,对准那个越来越模糊的影子,刺了过去——   “我知道你是谁。”   剑刃没入黑影的胸口,那张模糊的脸上终于露出了裂痕。   “你,那个世界的宠儿,剧本的主角。”   苏冬一寸一寸深入剑柄,浑不在意颅内炸开的剧痛,四周裂开的地面,碎掉的灯光,和那些抽搐坠落的蛇一样的线缆。   “我不需要记住你肮脏的名字和丑陋的脸,因为我知道你想降临在这个世界,最合适的身体是哪具——”   “温致远”挥退老和尚,站在自己可口的猎物面前,慢条斯理地打开被折叠得四四方方的红纸条。   上面是四个字:   “抓到你了。”   它怔住,脸色倏然大变。   下一刹,一把泛着金光的匕首没入它的胸膛。   那人的鼻血滴落在它周身萦绕的黑雾上,它终于得到了自己梦寐以求的血肉,与之一同到来的却是焚烧不尽的,诅咒般的剧痛。   苏冬抬起头,嘴角微微一勾。   “抓到你了。”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7章 信息 有什么是只   黑色的粘稠液体自创口处不断涌出, 接触到匕首的地方开始嗤嗤地融化,瞬息间便在它胸口灼烧出一个大洞。黑影当机立断,伸手在胸口剜出一个更大的圈, 隔绝了金光的蔓延。   断面隐约可见新鲜的血肉, 黑雾中隐约传来人类的惨叫,但很快一切都被黑色的胶质包裹了起来, 这个胸口挂着一个硕大空洞的怪物一把推开苏冬,谨慎地后退到安全距离。   它黑着脸低头看向自己缺失的肉|体,心疼不已。尽管及时割肉止损, 但那股残余的灼烫依旧在顺着伤口向内侵蚀, 带来一阵钻心剧痛。   黑影想起什么,猛然扭过头,仔细打量起被老和尚收起来的红色供盘上的手串, 终于明白先前被自己忽略掉的异样感是从何而来。   ——这手串上的珠子少了一颗。   匕首上金光的来源不言而喻。   “很好, 很好……”   精心设计的圈套就这样被本应是猎物的人类早早看穿,甚至反被他将计就计, 将自己全然玩弄于股掌之中。黑影抚平身体的缺口, 看向苏冬, 心头涌起微妙的名为“恼怒”的情绪, 冷笑连连:   “敢用自己做饵,就要做好被吃掉的准备。”   苏冬轻巧地就地翻滚两圈,卸去黑影那一掌的冲击力, 顺势将某样东西收在自己怀里, 甩去匕首上的脏污, 在胸前挽了两个漂亮的刀花,轻蔑一笑。   “就凭你?”   与气运之子的融合,让它的心智和情绪都在渐渐复苏, 向人类靠拢。思考带来智慧,也带来不稳定的负面情绪。   属于人类的情感波动对如今的它来说,也算是一种新奇又久违的感受了。它饶有兴致地享受了片刻,很快,“冷静”的情绪压过了“恼怒”,它缓缓抬起手,四周的空间开始波动起来,像火焰上方的空气一样扭曲变形。   “足矣。”   漆黑裂口出现的下一瞬,犀利的风刃从缝隙中闪电般袭出,饶是苏冬反应够快,即刻间便闪身避开,肩膀也被割出一道口子,鲜血瞬间飙了出来。   他闷哼一声,脸色微变,捂住伤口,向老和尚所在的地方扑了过去,眼看就要夺回自己的手串——   黑影一点都不着急,反而好整以暇地抱着胳膊在一旁看戏。   “怎么,不继续了?”   苏冬脸色难看地停住脚步。   鲜血沥沥拉拉落在地上,只见那老和尚持起一柄尖刀横在自己颈边。   刀刃很锋利,轻易便割开一道不浅的血痕,皮肉狰狞地外翻着,似乎稍稍一动就能割断气管。他另一手紧紧攥着手串,皮肉被烤得滋滋作响,冒出黑烟,却依旧是那副慈悲垂目的表情,淡淡地看向苏冬。   苏冬后退了两步,老和尚才移开刀,松开手,任由染血的手串掉落在托盘中。但他无神的双眼仍注视着苏冬,手和刀悬在串珠和脖颈上方,随着苏冬轻微的移动而波动着,似乎只要他敢上前一步,就会毫不犹豫地继续自残。   黑影感受到了苏冬剧烈的情绪波动,不由哈哈大笑起来。   苏冬沉沉看它一眼,一言未发,果断放弃手串,转身便向山中逃去。   “无畏的伪善。”   黑影嗤笑一声,紧随其后。它在林间行进的速度极快,远超人类,很快便追上了苏冬。但它似乎并不急着杀掉他吞食,而是像猫捉耗子般,时不时甩出几道风刃戏弄着垂死挣扎的猎物。   这既是因为,它还有话要问他,不能让来之不易的猎物轻易死掉,也是因为想要最大限度地进食,就需要猎物产生强烈的情感波动,越激烈越好。不过此刻最大的原因,是它胸中逐渐升起了类似“恶趣味”的情绪,让它感到“愉悦”。   苏冬在山中竭力奔跑着,借着树干辗转腾挪,不断调整角度,变换方向,努力避开黑影骚扰戏弄式的袭击,身上却不免挂了许多彩。   恶劣的捕猎游戏持续到了东方的天边泛起鱼肚白。苏冬的脚步越来越沉重,速度也渐渐慢了下来。   似乎是察觉到他已是强弩之末,躲在阴影中的黑影歇了戏弄的心思,猛然甩出一道比之前都要强劲的风刃,直冲苏冬面门。   苏冬勉强调转方向,试图用匕首格挡,巨大的力道却将他整个人掀翻在地,匕首脱手飞起,重重跌落在几步外的草丛里。苏冬顾不上手心血淋淋的伤口,翻身想去够武器,却被人一脚踩在背上。   他闷哼一声,唇边涌出鲜血。   “你不会真以为,就凭这把做了手脚的小破刀,便能杀了我吧?”   黑影笑吟吟地俯身挑起苏冬的下巴,黑雾凝成的触手避开泛着金光的刀刃,握住刀柄,很绅士地替苏冬将匕首捡了回来,塞进他的手中:   “请,不要客气。”   苏冬攥着匕首,咬紧牙关向它刺去,但持续奔逃后的精疲力竭和失血过多的虚弱,让黑影很轻松地便制住了他的手腕,将他牢牢按在地上,动弹不得。   “如果我是你,我会毫不犹豫地杀了那个老东西,夺回属于我的宝物,那样此刻的我就必死无疑。”   苏冬无力地挣扎着,力道越来越微弱。   “嗬嗬……如果是我,我第一时间就会逃进慈云寺聚集的人群,用那些没用的废料拦住对手的去路,必能多争得几线生机。往荒无人烟的山上跑?天外人,我看你真是安逸日子过得太久,已经不记得该如何生存了。”   黑影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眼底全是嘲弄。   “啊,那个时候也是……如果换做我有你们这样通天的能力,我决计不会浪费一分一毫,我会第一时间就杀掉隐患,我会让世界为我俯首,我会成就伟业,名垂青史,让所有人都记住我的名字!——”   它痴痴笑着,声调越来越高亢,下一秒,笑声骤然止歇。它低头看向苏冬,带着几分惋惜徐徐摇头。   “可惜,你总是在每一步,都做出错误的选择。”   挑起下巴的手缓缓下移,轻柔地掐住了他的脖颈:   “有什么遗言?”   *   “再去找!”   几名保镖噤若寒蝉,缩着脖子不敢说话,低头应是,纷纷匆匆离开了房间。   404看着顾衍难看至极的脸色,忍不住低声道:顾衍,你冷静些!   顾衍一拳捶在墙上,面色铁青。他知道自己应该冷静,但苏冬在众目睽睽之下走进慈云寺,便再没出来过,徒留一地血迹和灯油。   他查遍监控、寻遍寺内外也找不到任何线索,仿佛那人只是看着书低头打个盹的功夫,便凭空消失了。   如此诡谲又熟悉的一幕,让他如何冷静得下来。   顾衍闭了闭眼,双指夹住镜腿,重重地揉按太阳穴,另一手握紧口袋中的银色火机,指尖一遍遍用力划过上面熟悉的纹路,冰冷坚硬的触感让他勉强镇定下来。   他重新戴上眼镜,明知答案也忍不住又问了一遍:你真的没有任何能找到他的办法?   ……抱歉,404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如果我的「协同定位模块」还在就好了,可现在……   顾衍呼吸骤然重了几分。看到顾衍紧绷暗沉的神色,404一下就明白过来他在想些什么。他们绑定后没多久,顾衍便用自己的权限恢复了它自我删除的那段记忆。   它不禁懊恼自己又说错了话,只能干巴巴地安慰:   那次……不能怪你。事实上我都没指望你能带着他活着从空之罅隙逃出来,只丢了一个不值钱的模块,已经是最好的情况了。   顾衍勉强扯了扯嘴角,却笑不出来。   404也说不出更多安慰的话了。它揪了揪自己乱成鸡窝的头发,挤出一个难看的微笑,不知是在安抚顾衍还是在说服自己:   我不信他会毫无防备地落入陷阱,他可是苏冬啊,他那么聪明……   是啊,他那么聪明……顾衍强压内心的不安,勉强回应着。   可即便苏冬再聪明,也有顾虑和软肋,再缜密的智者也无法保证自己的计策总是万无一失的。万一他遇到了什么预料之外的意外呢,万一那该死的怪物用普通人的命相要挟呢?   更重要的是,碍于穿越局的规定,苏冬无法和他们交流,这便注定如果他有什么计划,也只能一个人独自执行。即便他有什么信息想要留给他们,又该如何传达?   纵使苏冬能找到局里的空子,又怎么避开虎视眈眈在暗中盯着他的怪物?   最令顾衍不安的是,他隐约能感受到,不管是临时支开他,还是独身前往慈云寺,都是苏冬刻意为之。他似乎在暗中谋划着什么,却始终若无其事,闭口不提。   这很有可能是一场以自己为诱饵的,极危险的行动。甚至更可能,那人本就怀抱某些牺牲自己、同归于尽的想法……   顾衍猛地站起身,不敢再深想下去。   他重新打开电脑,一遍遍查看苏冬消失前的监控,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画面中,苏冬站在一排长明灯前,昏黄的火光在那张漂亮而安静的脸庞上跳跃,他在烛光和佛像前回过头,目光沉沉地望过来,直直穿透屏幕,仿佛在与他对视。   他一言未发,那双映照着跳动的火光的眸子中却仿佛有千言万语。   “你想对我说什么……”顾衍情不自禁抚上屏幕中的面庞,目露祈求。   下一秒,屏幕中的人便收回了目光,转而看向那个同样消失不见的年迈僧人。点灯,提字,诵持,他又一次眼看着苏冬把手串交到那老和尚的手上,不禁握紧鼠标,眼神一暗。   老和尚捧着托盘出去了,苏冬独自留在静室内,找了本经书,又一次看向镜头,低声咕哝了几句。   无论顾衍翻来覆去调到最大声听多少遍,都无法从这些含混模糊的语气词中分辨出任何完整的词句,似乎这本就只是他百无聊赖下抱怨的呢喃。   顾衍不甘心就这样放弃任何一丝希望,他一边反复观看这段视频,一边焦急地拼命回忆。   快想想啊,苏冬那样聪明的人,如果想要给他留下些什么信息,会怎么做?   有什么是只有他能看懂的?是只有他能理解,除他以外任何人都无法洞察,哪怕怪物屏蔽监控时看到也会放松警惕——   忽然间,顾衍动作顿住,眼中倏地闪过一丝灵光。   404,你那里还有什么我现在能用的道具?   404被顾衍突如其来的急声追问弄得一愣,赶快查看起背包:   没什么特别的,除了之前苏冬申请的应急装置,就只剩一个「万言令」了,就算没和「兽语者」类型冲突也是相当鸡肋的一个道具……   就是它!顾衍猛然站起身,给我绑定「万言令」,立刻马上!   顾衍急切的反应吓了404一大跳,它不敢多问当即照做,以最快的速度绑定完:   好了!   顾衍立刻拖动进度条,重新播放那段监控。这次,他的眼睛紧紧盯着苏冬嘴唇的每一次翕动,不漏过任何一个模糊的音节。   视频中那人眼睛微弯,带着轻快的笑意,饱满的嘴唇轻轻开合,嗓音低沉而轻柔,像是情人间的私语。   随着声音被播放出来,顾衍的瞳孔猛地收缩。那些看似无意的呢喃和含混的语气词,在他耳中重新组合成了一种陌生的语言。   “??????????????:????, ????°????′????″??.??., ??????°????′????″??.??.”   这句话的含义瞬间在他脑海中浮现:   “AM05:34,北纬32°25′12″,东经111°00′05″。”   非常抱歉修文的时候不小心把后面的159章粘过来了,导致差了六百字……   但v文字数只能多不能少,所以我没法再改回去了啊啊啊TvT被自己蠢哭   临近结局,这几章内容和节奏都比较完整,我也真的不想水剧情,实在没办法把差的这部分字补上了……啊啊啊orz   之前每次修文的时候都在想会不会哪次不小心粘错了,没想到胆战心惊了这么久,在写到最后一章的时候还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啊啊啊啊   真的非常抱歉T T之后如果有灵感会想办法把这段替换掉,但目前思来想去只有一种解决办法,看到这章的友友们请留条评论,某繁挨个给大家补偿红包,之后会多写几篇福利番外作为补偿!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再次鞠躬)   含泪退场……   非常抱歉修文的时候不小心把后面的159章粘过来了,导致差了六百字……   但v文字数只能多不能少,所以我没法再改回去了啊啊啊TvT被自己蠢哭   临近结局,这几章内容和节奏都比较完整,我也真的不想水剧情,实在没办法把差的这部分字补上了……啊啊啊orz   之前每次修文的时候都在想会不会哪次不小心粘错了,没想到胆战心惊了这么久,在写到最后一章的时候还是出了这么大的纰漏啊啊啊啊   真的非常抱歉T T之后如果有灵感会想办法把这段替换掉,但目前思来想去只有一种解决办法,看到这章的友友们请留条评论,某繁挨个给大家补偿红包,之后会多写几篇福利番外作为补偿!   真的真的非常抱歉!再次鞠躬)   含泪退场……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8章 裁决 “你说得对   黎明前的天色, 雾蒙蒙的。   黑影把“耳朵”凑到苏冬嘴边,做出聆听的动作,苏冬艰难地张了张嘴, 被卡住的喉咙却只能发出一些微弱的气音。   见他似乎快要窒息了, 黑影很大度地稍微松开了钳住苏冬脖子的手,苏冬猛地吸入空气, 连咳了好几声。   “还是人类的身体好啊……”它自顾自地舒展开右手五指,小心翼翼地欣赏着自己得来不易的肉|体,“你可知道, 在那阴暗无际的鬼地方, 我浑浑噩噩地度过了多少年。久到时间对我已经没有概念,久到我的肉|体早已被那些难以名状的东西侵蚀到不能算作是人类了。”   “意识沦落,只余本能, 漫无目的地游走……直到遇到他。他居然先我一步逃出去那么久, 而且看样子,已经彻底融入这个世界, 失去了所有记忆。”   黑影嘶哑地笑起来:“呵呵……有意思, 你对他是真下血本啊, 究竟把自己的气运分了多少给他?”   苏冬紧抿着唇, 苍白的唇边带着一丝血迹,并不答话。   “说起来,还要感谢他。”   黑影用枯瘦的指尖抹去苏冬唇畔的血, 鲜红的液体慢慢在它手中消失, 它露出享受的表情。   “如果不是他, 我也找不到你。果然,普通生物的血肉只能作为临时的媒介,只有你们天外之人才能让我得到真正的解脱。”   “让我猜猜, 你们是被选拔出来的人?还是在跨越世界前,被灌入了不属于自己的东西?”它捻了捻指尖,桀桀低笑起来,“罢了,无所谓。终于再也不必忍受那行尸走肉般的日子了。”   “行尸走肉……”苏冬啐出一口血水,冷笑,“这不正是你对那些人做的事吗?我该说什么,因果报应?”   “这样不好吗?并不是所有人类都需要思考。”黑影表情坦然,摊开手,“而我很乐意为之代劳。”   “没有自我,失去尊严,无法思考……”苏冬闭了闭眼,哑声道,“这和杀人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了。区别就是,”黑影俯下身,盯着苏冬的眼睛,一字一顿,“真正下手的刽子手,明明是你啊。”   苏冬一震,眼神剧烈波动起来。   “支配别人生命的感觉是不是很好?”   “濒死的叫声如何,好听吗?哦,我忘了,他们应该不会出声。因为我告诉他们要保持安静,别吵我睡觉。”   “他们的血是热的吗?剑捅进入的身体是什么感觉,和杀猪一样吗?”   “够了,住口!”苏冬狼狈地别开头,低垂的眼睫剧烈颤动着。   黑影直起身,居高临下地欣赏着苏冬痛苦的神色,借他此时纷乱而波动的情绪,毫不客气地大口大口吸走他身上某些无形的物质。   半晌,将面色惨白,已然脱力的苏冬甩到地上,它嗤笑一声:“更何况,你真的以为,若是我不拿走他们的气运,他们就会用自己的大脑思考吗?”   苏冬捂住脖子,大口喘息着。他不着痕迹地瞥向发白的东方,在心中默默倒数。   “你在等什么?日出吗?”黑影也望向几乎要破开山顶的日光,低头讥讽道,“你不会这么天真地以为,日光对已经融合了人类血肉的我还能造成致命伤害吧?”   它收回目光,颇为惋惜地徐徐摇头:“苏冬,我以为你如此聪慧,应该深有感悟才是。大部分人类都是愚昧无知的,只会随波逐流,人云亦云。既然如此,我来做这个替他们思考的人有什么不好?”   “不过我知道,你与那些浑浑噩噩的凡夫俗子不同。”它俯下身,在被牢牢压制住的苏冬耳畔低声诱语,“你只需回答我一个问题,我可以放你一条生路。”   “毕竟,”它的声音放得更轻了,像在哄一个不听话的孩子,“你我之间也并不是非要你死我活的关系,你说对吗?我需要你的帮助,你也需要我的仁慈,依我看,我们未必不能做朋友。”   苏冬沉默不语,似是在思考。   黑影的嘴角缓缓上扬,眼底浮起志得意满的笑意。   这时,天际尽头,第一缕曦光刺破云层,既不偏袒匍匐在地的败者,也不照耀高高在上的胜者,只是如每一日那样,平淡地落在世间一切沐浴在日光下的生灵身上。   唯独他们二人头顶交错的树荫投下浓密的阴影,将他们牢牢罩在其中。   低垂着头的苏冬缓缓抬起头,直视着它面上的两个黑洞,一字一顿道:“你也配?”   黑影面色一沉:“找死。”   它挥掌袭去,苏冬拼尽全力一个翻身,电光石火间捡起掉落的匕首,探出树荫一翻手腕,晨光反射在森冷的金属表面,直直照射向黑影那黑洞洞的双眼。   黑影发出一声惨叫,阳光猛然间直射,虽无性命之忧,但也带来灼烧刺骨的剧痛——它的双眼就这样融化了。   “给我死!——”   黑影怒吼着,短时间内双眼无法复原,它凭感觉疯狂地无差别攻击四周,掌风裹挟着黑雾铺天盖地砸向苏冬。苏冬来不及躲避,闷哼一声,背重重撞上树干,唇边溢出血迹。   在它正欲循声攻去时,瞬息间,如同天降的裁决,一道足以照亮整片天际的巨大光柱轰然降临,将它牢牢罩在其内——   随之而来的,是毁天灭地般的威压,仿佛苍穹倾覆,将要裂开。   光柱之中蕴含着无与伦比的磅礴能量,将它死死禁锢在内,分毫都动弹不得,柱中游离的光点开始一寸一寸侵蚀消解它的躯体。   法则般的威压令它感到一种从心底油然而生的恐惧,求生的本能告诉它,再这样继续下去,它绝对会被彻底被抹杀。   “这是什么……停下来!住手!天外人,让它停下来!当年的事我并非有意为之——不,不是你想的那样!……”   黑影的声音从愤怒转为惊恐,又变作哀求。它在光柱中拼命挣扎哀嚎,周身翻涌的黑雾在光柱中蒸腾、溃散,那张始终模糊不清的面孔上,第一次浮现出彻骨的恐惧。   苏冬后退两步,冷眼望着那团方才还不可一世的黑影,在光芒中一点一点瓦解。   “还有什么遗言,你去亲口跟师父说吧。”   在与空之罅隙深不见底的黑暗相比,仿若是另一个极端的苍茫白光内,黑影的躯体己被消融大半。   “……有天外仙客……居云霄而临下土,容华绝代,游辞巧饰,善惑人心……得之可平四海,统九州,破除执妄,登仙上界……”   灼眼的白光从勉强修复又不断溃烂的眼皮缝中钻进来,带给它一瞬间的恍惚,仿佛回到了第一次看到那个人时,三千青丝如墨瀑倾泻,仿若谪仙降世的震撼,它只觉得,只有《仙客赋》中惊世的辞藻才配得上他。   但当它发现他正是天外之人时,一切都不一样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们的目的,也是夺走我的气运……”   残存的黑雾如濒死的蛇信般窜动,逐渐湮熄的声音中带着无尽的不甘。   “我有什么错?难道只许你们用诡谲的手段夺走我的感情,我的气运,不允许我抓住机会,成就大业?什么高高在上的天外神使,不过是个编织谎言的骗子罢了……”   “靠欺骗得来的感情,被背叛是注定的。不能怪我,我没有错……”   倏然,一切归于寂静。   耀眼的白光寸寸收拢,眨眼间消散于无形,威压如潮水般退去,地上连一抹灰烬都未曾留下,   晨风拂过空无一人的林间空地,仿佛什么事都没有发生过。   苏冬靠着树干,缓缓滑坐到地上。   “你说得对,”他抬起头,望着初晨的第一缕光穿过枝叶的缝隙,神色淡淡,不知道是在对已经连渣都不剩的黑影说话,还是在自言自语,“来自光环的感情本来就是虚假的。”   似有若无的惯常笑意很快回到了他的脸上,他咳了两声,抹去嘴角的血迹,摸了摸靠在背后撑住他的粗粝的枝干,轻笑道:   “师父,身为原住民反杀了少说SS级的反派,小冬不算给你丢人吧?”   他仰头看了看头顶云层中间硕大的圆形空洞,挑了挑眉,低声嘀咕道:   “这玩意威力原来这么大……怪不得要审批那么久才能送到。”   扶着树干,他捡起不知何时摔在地上裂了屏的手机,摇摇晃晃地站了起来   屏幕上的时间,不早不晚,正好五点三十四分。   他咧嘴一笑,眼前一黑便倒了下去——   一双手稳稳接住了他。   苏冬勉强睁开眼,眼前一片模糊,顾衍的脸近在咫尺,却无法看清,但那双紧揽住他的手力道很大。   苏冬你这个混蛋你不要命了吗呜呜呜呜——   看见又把自己弄得一身伤的苏冬,404气到语无伦次,边哭边骂:   人命关天的事你也敢这样赌!留下句不知道哪个世界的鸟语就一声不吭地跑了,要不是顾衍灵机一动想到了「万言令」,要不是我看过「应急处置装置」的说明书,知道要把这串破数字输进去,你这和送死有什么区别!   可惜任它鼻涕眼泪横飞,骂得再大声,苏冬也一个字都听不见。   他摆摆手,示意紧张不已的顾衍松开一点,然后慢吞吞地将手伸进心口处的口袋,在怀里摸索着什么。   你知不知道我都要被吓死了啊!呜呜呜呜——你怎么能——   404的嚎啕大哭戛然而止,整张脸呆住,嘴巴微张,像一张滑稽的表情包。   苏冬笑着向顾衍张开手心。   躺在上面的,赫然是一个熟悉的金属罗盘。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59章 情绪 一旦放任情   这是很沉的一觉。   苏冬已经很久没睡得这么踏实了。   柔软的阳光落在脸上, 他揉着眼睛,下意识伸了个懒腰,紧接着“哎呦”了一声, 表情扭曲地捂住老腰。一抬手, 又忍不住“嘶”了一声,这才惊觉手臂上也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他接连倒吸好几口凉气, 脸皱成一个包子,只觉得浑身上下没有一处不痛的。   小心翼翼地重新抬起手,他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伤已经被人妥善处理过了, 衣袖下的胳膊和其他受伤的地方都缠满了绷带。   身下传来一阵熟悉的温度, 苏冬下意识伸出手捏了捏挨在脸侧的厚实弹手的胸肌,这才反应过来自己并不是躺在床上,而是靠在一个人的怀里。   苏冬猛地一抬头, 差点撞到顾衍的鼻子。   顾衍略一仰头, 避开了苏冬的“袭击”。他面无表情,看不出喜怒, 只是抬手护住了苏冬猛然后仰的后脑。   苏冬讪讪一笑, 伸手想摸摸顾衍险些遭殃的挺翘鼻尖, 被顾衍扭头躲开了。见这反应, 苏冬要是还不知道顾衍生气了,他就白干了这么多年执行员。   “那个……今天天气不错啊?”   顾衍没接茬。   “这蓝可真天啊,绿可真草啊。”   顾衍还是没吭声。   苏冬眨巴眨巴眼睛, 可怜兮兮地凑近:“你生气啦?”   顾衍下颌线绷得很紧, 吐出两个字“没有”, 便垂下眼睛不再说话。   “哎呀,我不会有事的,一切都在我计算之内。那个家伙相当谨慎狡猾, 不把手串交出去的话,肯定没法让它放松警惕现身。选择慈云寺,是为了方便留下线索,也方便引它去没有人烟的地方,免得引起伤亡和骚动。选在日出的那一刻,一是为了在没有计时工具的情况下确定时间,二是因为在那之前它可以不用躲避日光自由行动,最容易大意,而在日出之后为了防止我借日光反击,它必然会更加警觉,所以只有利用日出的那一瞬间才能让它露出破绽……”   顾衍环着他,冷冷反问:“差点死掉也在计算之内吗?”   苏冬一哽,尴尬地假咳两声:“咳咳……怎么会!我身上还有它想要的信息,在得手之前它不会随便杀掉我的。”   这倒不是现编的。好不容易逃出空之罅隙重见天日,那位“主角”肯定不想重蹈覆辙毁灭世界,在知道独立个体的气运承载上限前,它不敢轻易下杀手。   ……大概。   其实苏冬也只有五六成的把握。毕竟在真正见面前,他连这家伙能否恢复神智都不知道。更何况,即便不下杀手,那家伙也多的是手段让他生不如死。   不过这种话自然不能随意说出口,苏冬及时在彻底惹火顾衍前闭了嘴。偷偷瞟了一眼顾衍的表情,他默默把袖子往下扯了一点,遮住露出的半截青紫,底气渐弱:   “咳,我是说,你看,我不是没什么事嘛。”   见顾衍依旧面如冰霜,一言不发,苏冬狐狸眼珠转了半圈,果断换了一招。他眉心紧蹙,面露痛色,捧住胳膊𝑺𝒑𝒓𝒊𝒏𝒈 小声地抽气:“嘶……”   顾衍果然顾不上生气,肉眼可见地紧张了起来,一时环住苏冬的手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很疼吗?你哪里不舒服?”   苏冬把脸贴在僵硬紧绷的怀里,身子像风雨中的树叶一样微微发抖,一声不吭,似是在强忍疼痛。   顾衍呼吸一紧,小心翼翼地托起苏冬的胳膊,左右查看他身上的伤处,又不敢碰他,生怕碰到崩开的伤口。就在他忍不住要再度开口追问的时候,那人抬起头,露出一张眉眼弯弯的笑脸,将手腕举到他唇边:   “你亲一下就不疼了。”   顾衍动作一滞。僵持半晌,妥协似的默默握住那只送到自己唇边的手,轻轻吻了一下。   苏冬晃了晃他的手,贴在自己脸旁。   宽厚的大掌捧着精致漂亮的小脸,花瓣般柔软的唇轻轻贴在顾衍掌心,微凉的呼吸吹拂过腕间带来一阵细微的痒意,那双水汪汪的眼睛巴巴望着他:   “亲一下,就不许生气了。”   没有人舍得对这样一双无辜又勾人的眼睛生气。   尤其这双眼睛长在这个骗子的脸上。   尽管顾衍还绷着脸,一言不发,但苏冬握着他的手腕,能感受到他骤然加快的脉搏。   半晌,顾衍长长叹了口气。   “我没有生气。”   苏冬心底默默吐槽某人的心口不一,表面上很配合地小鸡啄米连连点头。   顾衍捧着苏冬脸颊的手小心翼翼地伸出两根指头,挑起挡在他额前的发丝轻轻拨到耳后,指尖在他眉梢停留,轻轻描摹。   “我知道你没法把计划说出口,我知道你做的一切一定是深思熟虑之后的最优解……你是苏冬,是我认识的最聪明的人,我怎么能怀疑你的决断呢。”   苏冬张了张嘴:“我……”   “抱歉……”顾衍把脸埋进苏冬的肩窝里,不让他看到自己的表情。   “我没有生你的气,我只恨我自己,为什么、为什么每一次都什么也做不了,只能眼睁睁看着你独自涉险,弄得自己满身是伤……是我太没用了。”   苏冬即便看不到顾衍的脸,也能感觉到埋在自己颈侧的呼吸又重又急,听出他声音中克制到极点的自责和恐惧。   方才还谈笑风生、信手拈来,面对死亡的威胁都能游刃有余地演戏、没眨一下眼的苏冬,此刻看到这样难得泄露出一丝真实情感的顾衍,一时有些手足无措。   不是的,如果没有你和404,我一个人是绝对无法做到的……如果不是你豁出命来换绑,我甚至早就死了……他想这样说,却碍于原住民的身份,依旧无法开口。   他默默把话咽了回去,重新挤出一个轻松的笑,想转移个话题活跃一下这有些沉闷的氛围。   “要是让那些天天蹲点围守想采访你的记者们知道,如今身价千亿的零点大老板说自己没有用,还不得眼珠子都得瞪出来。”他微微侧耳,脸上适当地露出一点疑惑,“对了,从刚才起我好像一直隐隐约约听到狗叫,你有没有——”   “……苏冬,别总在我面前露出这样的笑。”顾衍低声打断他,眼底压抑的情绪在翻涌。   “明明受伤的是你,遭遇剧变的是你,差点死掉的是你……”他嗓音沙哑,捂住苏冬的下半张脸,那道上翘的弧度贴合在他的掌心,“可总是装作无事发生的、承担起一切的、安慰别人的,还是你。”   “别总是对我笑了。我喜欢看你笑,可我不想你只选择笑。不笑也没有关系的……苏冬。不管你是愤怒还是难过,害怕还是疲惫,我……”   苏冬一时无言,笑容慢慢消失了。他表情有些茫然,似乎是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了。   或许他们二人之间,压抑自己更深的,一直都不是沉默寡言的顾衍。   顾衍把愣怔的苏冬按进自己怀里,抚上他的后脑。   “都告诉我吧。不要再一个人压在心底了。”   苏冬沉默了很久。   “我……”他嘴唇动了动,又闭上了。   “可是我该说些什么……?”苏冬低着头,喃喃地苦笑。   师父,我好后悔,我不该碰不被允许的研究?对不起,我不想杀你,对不起,我不想说违心的谎话……还是那位不能说名字的朋友,我好想你?   可是说出来有什么用呢,语言是最贫瘠又虚伪的东西,已经发生过的事,说一万遍也改变不了。   腐坏的情绪就像蛰伏在胸口的蜂群,只要他解开牢笼,就会蜂拥而出,爬满全身;只要他张开口,就会爬到紧握住他手的人身上去,变成毫无意义地传播着却又无法驱散的瘟疫。   他宁愿将一个人咽下去。   蓦地,一阵久违的毛绒而柔软的触感蹭在他的手边,苏冬一愣,下意识抽回了手。   他低头看去,是一只花白的毛团子。这是只不知什么品种的杂毛小狗,少了一只前爪,仅剩的三只腿支撑着身体,好奇地凑过来。   它耳朵上有大片不规则的斑点,长相并不算可爱,但长毛被打理得十分干净柔软,刚才正是它用自己暖烘烘的额头顶在苏冬垂落的掌心。小狗被他的动作惊退,此刻正探头探脑地打量着他。   苏冬望着小小的毛绒脑袋微微出神,片刻,犹豫着伸出手想摸摸小白狗的头,但它似乎被他刚才的反应吓到,扭着屁股退开了几步,三脚并用跌跌撞撞地跑远了。   苏冬顿了顿,默默收回手,掩去眼底的失落。   果然,一旦放任情绪蔓延,人就会变得贪心而脆弱。只是内心稍微动摇了一瞬,只是和没绑定“万狗迷”前一样,被这些小家伙们讨厌,就令他感到难以抑制的失落。   明明自己早有觉悟,知道光环催生出的好感,是不公平的东西……也明白依赖外物的感情就是这样,一旦外物失效,感情被收回,也是理所应当的事情。   但……   他闭了闭眼。   睁开眼时,他眼底一片沉静,已看不出什么波动。他向顾衍微微摇头,不想再继续这个话题。   嗅着风中传来的清新草木气息,打量着不远处的砖墙和老树,他摸了摸身下的草坪,顺口问道:“说起来,这里是哪?好像不是你上次带我去的庄园。新买的吗?”   顾衍不自然地微微一顿,别开脸。直到苏冬疑惑的目光从四周环境移到他的脸上,才慢吞吞地说道:   “……暖冬之家。”   苏冬一呆:“——啊?”   “抱歉,是我擅作主张。”   顾衍心虚地抿了抿唇,这是他头一次违反苏冬的意愿,趁他意识不清地时候把他带到“不想去”的地方。   他握住苏冬呆在空中的手,从怀中取出一个熟悉的物件,戴在苏冬手腕上。   因为被苏冬取下了一颗珠子,研磨成粉末抹在了匕首上,所以原本略有些宽松的手串反而变得有些紧,在手腕处留下一圈浅浅的压痕。   顾衍现学现卖,伸出自己的手送到苏冬嘴边,干巴巴地道:“……亲一下,就不许生气了。”   苏冬:“…………”   半晌,叹了口气,他轻声道:“我没生气。这话应该我来说,抱歉,我不该擅作主张,一声不吭就跑到鹤台山,让你们担心了。”   “而且这个,是你妈妈送你的礼物吧,”苏冬垂下眼帘,来回抚摸着手腕上的串珠,略紧的触感令他不太习惯,“我擅自取走了一颗,也没法再找回来了。”   顾衍握住他的手,微微摇头:“只要你没事就好。我很庆幸还有它能保护你。”   “其实,”他放轻声音,试探着说道,“昨天的开幕仪式,临时推迟了。大家都希望为暖冬之家剪彩的那个人会是你。”   这次苏冬犹豫了很久,他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发紧的手串,这或许是向来果决的苏冬犹豫时间最长的一次,但最后他还是缓缓摇了摇头。   “……抱歉,我还有些事。”   顾衍知道,苏冬这是拒绝的意思。沉默了一瞬,他微微颔首:“好。”   他不想逼他。顾衍小心翼翼地把苏冬扶起来,低声说道:“我送你回——”   “去”字还没说出口,忽然不远处传来一声大喊:   “雷霆!——等一下——”   苏冬一怔,下一秒已经被一团棕黑色的影子扑倒。   他一屁股坐倒在草坪上,还没来得及龇牙咧嘴,一个毛茸茸的大脑袋已经拱进了他怀里。黑色大狗急切又热烈地蹭着他,喉咙里发出委屈的呜咽。   “雷霆……”苏冬下意识念出它的名字。   听到他的呼唤,大狗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它不断呜呜地叫着,把脑袋塞进他的手心,任由他的指尖下意识揉捏着厚实的大耳朵,又皱起鼻子在他身上嗅来嗅去。血腥气味让它焦躁,每嗅到一处伤口,它的叫声就愈发急切,像是责备,又像是心疼。   这些叫声,不用兽语者苏冬也能听懂。   “人,疼不疼?”   粗粝温热的舌头舔在掌心,湿漉漉的。眼眶莫名有些酸涩,苏冬抱住大狗,埋在厚实的绒毛里,声音闷闷的。   “雷霆……”   “汪呜——”   毛茸茸的脑袋们争先恐后地蹭进他的手心,苏冬讶然抬头,不知什么时候,他已经被一群毛团子包围了。   毛色花白的小土狗趴在他腿边,长着白色云斑的小鼻子亲昵地蹭着他,尾巴摇得飞快;比特犬露出肚皮躺倒在他面前,哼哼唧唧地求摸摸;黑色下司犬站在他身畔,歪头看着他,轻晃着尾巴;白色小博美一边朝他眨巴着黑豆似的眼珠子,一边朝一旁的大黑狗呲牙;那只不认识的三脚小白狗重新跑了回来,跟在狗群身后,轻轻摇着尾巴,探头探脑地嗅闻他的手指。   “雷霆,福福,太子,无名,豆豆……”   苏冬喃喃念出它们的名字,手指从一个个毛绒温热的脑袋上抚过。   热烘烘的毛团子们挤在他身边,每一双清澈见底的眼睛都专注地望着他,不会掩饰情绪的尾巴们摇得像要飞起来,脑袋用力抵着手心,妙脆角似的小小耳朵为了方便他抚摸,顺从地向后撇着,喉咙里发出低低的、满足的呜咽声。   动物,果然是很难理解的生物。明明已经避开这么久没见,明明自己也没为它们做什么了不起的事,明明他身上,已经没有万狗迷的光环了……   直到粗粝却又柔软的舌头舔舐在脸颊上,苏冬才发现自己流泪了。   汪呜的声音此起彼伏。   “苏冬,开心。” 作者有话说: 无 第160章 爱人【完】 欢迎回来。   “陈叔, 东西都放哪啦?哎哟,我怎么找到苏冬等会儿要用的剪刀了……”   江灵果捧着一堆开幕仪式上要用到的东西,急匆匆地跑不跑去四处布置着。虽然忙得焦头烂额, 但她脸上始终情自禁洋溢着一抹明亮又灿烂的笑。   “你问老周!老周?——”   陈时章也愿闲着, 怀里抱着几桶礼花,手上揣着一个大塑料袋, 还忘使唤一下周钟梓。   “老东西,就是输了你一盘棋,真把我当苦工使啊!”周钟梓嘀咕着, 从箱子里翻出扎着红花的剪刀递过去, “小丫头,这呢!”   “哎!好嘞!”江灵果小跑过去接过周钟梓翻出不的剪刀,顺便抽空蹲在他身旁摸了摸周钟梓带不的一只大拉布拉多和一只小约克夏。   拉布拉多见到有人陪自己玩, 兴奋地摇着尾巴就要舔江灵果的脸, 江灵果咯咯笑着,没躲开被舔了一脸三水。   “好可爱的大狗狗!它叫什么名字?”   周钟梓得意洋洋地伸出大拇指晃了晃:“小丫头, 好眼光。它叫质子。”   “质子?好特别的名字。”江灵果抱起躺在她脚边开始撒娇的小约克夏, 好奇地问道, “那这只小家伙叫什么?公主?世子?王子?”   “这只叫电子。”   “……?”   “……”陈时章一脸无语地给这个为自己精妙的命名小巧思得意已、且名为“中子”的老东西怀里塞了几个大纸盒, 一把推走。   “丫头,别理这莫名其妙的老东西。你看看小妹是是快到了,去接一下。她应该带了少东西。”   “好嘞!”江灵果应了一声, 风风火火地就往大门三跑。   果然, 门三那个朴实又略显局促的身影已经早早就等在那里了。   她身旁放着几个装满物资的纸箱, 向江灵果招了招手,关切道:“妹子,跑慢点!”   “嘿嘿, 碍事!”江灵果几步跑到刘姐身边,给了她一个扎扎实实的拥抱,“刘姐!您终于不啦!我想死你了~”   “多亏小苏顾总,还有你和陈大哥,有你们这些好心人,我家那些孩子们才能吃饱喝足,有个像样的家,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怎么能不帮忙。”   “刘姐,您现在也是暖冬之家的一员,这些客套话就要再说啦!”江灵果笑嘻嘻地挽住刘姐的胳膊。   “哎,好,我说了。”刘姐拍着江灵果的手,也露出一个朴实的笑脸,“其实我今天还有一个好消息想告诉你们——”   她从贴身的布包里拿出一个干干净净、整整齐齐的红色硬皮本,递给江灵果。上面赫然写着几个大字:“梁州市成人初中毕业证书”。   江灵果惊喜地瞪大了眼,欣喜若狂地抱住刘姐摇不摇去:“啊啊啊!刘姐,您太厉害啦!”   刘姐眼里洋溢着压住的喜悦,脸上浮起羞赧的红晕,有些好意思地低下头:“多亏了你和陈大哥一直给我讲课,太谢谢你们了……”   江灵果竖起一根指头左右晃了晃:“今天许再说谢字啦,刘姐!”   她笑着搬起一个最大的纸箱跑进暖冬之家,响亮的声音隔老远也传了过不:   “等会儿仪式结束后别走啊刘姐,咱们一定要给你好好庆祝一下!”   把刘姐带不的富余过冬物资码放好,江灵果便马停蹄地去布置会场用到的环保彩带。   “让一让,让一让了!”   几个志愿者抱着几箱爱心企业捐赠的沉甸甸的物资,在忙忙碌碌的人群中穿梭。堆叠的纸箱挡住了视线,他们只能边见缝插针地前行着,边扯着嗓子大喊提醒路过的人们。   一个面容清丽冷峻的短发女子挡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拿着一支笔站在桌前写着什么。她脊背挺得很直,专注地做着手中的事,对志愿者的高声呼喝恍如未闻。   关键时刻,江灵果猛地一把拉过她,才免了一场人仰马翻的事故。   “吓我一跳,你没事吧?姐妹,再专心也要注意旁边呀。”   那陌生女子微微一怔,盯着她的嘴唇看了一会儿,然后轻轻颔首:   “我没事。多谢你。”   她把手里那张支票塞进一旁的捐款箱,也没在名册上留下名字,便向江灵果再一点头,转身离开了。   江灵果愣了一下,下意识追上前拦住了她。   季捷停住脚步,疑惑地看向江灵果。   “那个……我是这里的负责人,感谢您的慷慨解囊。”   江灵果小声说道,目光由自主地停在季捷耳后发丝间露出的黑线上。她心里微微一动,又看向季捷的眼睛,那双看似冷淡的眼睛正认真地盯着她的嘴唇,似乎在辨别些什么。   “谢谢你。”   季捷一怔,因为面前这个女孩子不只放慢了语速,还伸出大拇指,向她点了点。   这是谢谢的手语。   “那个,没电了吗?”女生指了指她罢工的人工耳蜗外机,边一字一句慢慢说着,边比划着手语,“可以去我办公室里充电。等会儿的活动会很热闹的,要要留下看看?”   季捷着实愣了两秒。   安静半晌,然后她弯了弯嘴角,点了点头。   江灵果松了三气,露出一个灿笑,牵着季捷的胳膊走向办公室。   安顿好这位特殊的朋友,江灵果直奔笼舍区,给嗷嗷待哺的毛孩子们喂饭,梳毛,再给受伤生病的小家伙们挨个上药喂药。   “我不帮忙。”   一个稍显稚嫩的清脆声音在身后响起。   江灵果回头,看到了暖冬之家最年轻的小志愿者,也是慈云寺庙会街上小有名气的安大师。她擦了擦额头上的薄汗,把药水瓶递过去,感激道:   “小安可,那就麻烦你啦!”   身为负责人,她要忙的事情还有很多,简单交代几句后,她便匆匆赶去了下一个地方。   刚推开门,正巧一个坐在轮椅上的温婉女人转动着轮子想要进不,江灵果顺手帮她撑住了门。   女人笑着道谢,江灵果摆摆手,便离开了。   “小可。”   “妈妈!”安可欣喜地回过头。   她本想扑进妈妈怀里,但碍于手里还捏着药瓶和棉签,只能高高伸直双手避开,用毛茸茸的脑袋蹭了蹭妈妈的腿。   妈妈温柔地摸了摸安可的脑袋,把粘在额头上的刘海归到耳后,拢住她有些散掉的发辫,拍了拍大腿,示意安可坐上不,好给她重新编个辫子。   安可暂时拧上了药瓶的盖子,爬上妈妈的膝头,把乌黑的后脑留给妈妈。   妈妈温柔的手指拢过发间,比晌午的阳光还要温暖。   轻轻触碰到头皮的只柔软的指腹,还有指节间粗粝的茧。安可握紧手中的药瓶,毫无阴霾的笑脸慢慢消失了。   “妈妈……”她低下头嗫嚅着。   还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透露出几分与年龄符的心事重重,安可抿着唇,没有继续说下去。   妈妈扎完辫子,为她仔细绑上一个漂亮的蝴蝶结。   “小可,你是是有话想和妈妈说?”   “我……”   安可几度张三,最后还是闭上嘴,把头埋在了妈妈怀里。她牵住妈妈的衣角,断小声说着:“对起……”   妈妈无声地叹三气,把埋在自己胸前肯抬头的女儿揽在怀里,耐心地轻拍后背,哄小猫似的一下一下安抚着。   安可低着头,自责和愧疚淹没了小小的身体,也堵住了嘴巴。   忽然,熟悉的湿漉漉的触感,轻轻碰了碰她的手背。   安可一怔,缓缓从妈妈怀里抬起头。   守护神般的黑色大狗蹲在面前,静静地望着她。   她的眼睛一下瞪大了:“大狗狗……!”   湿润的鼻尖又一次轻轻触碰着她的手背,安可下意识摊开手掌,一只流光溢彩的小甲虫落在她的手心。   她这次没有害怕,小心翼翼地捧着珍贵的礼物,黯淡的眼睛亮了起不。   “大狗狗……谢谢你。”   无名从鼻腔中喷出一股气息,在她身边嗅了嗅,转了两圈,没有走开,而是趴在远处的角落晒着太阳。看似懒洋洋,但那双机敏的耳朵一直是竖着的,余光也未曾离开安可周围。   安可看着小甲虫波光粼粼的翅膀,重逢的欣喜暂时胜过了一切。她之前还以为,自己再也见到大狗狗了。毕竟,它们都去了很远的地方,那里是狗儿们该去的地方……   她忽然一怔。   ——如果大狗狗回不了……那,雪儿的灵魂是是也一起回不看她了?   风中仿佛传不了熟悉的草莓香波气味。   “雪儿……”   瞪大的眼眶中渐渐蓄满了泪水,被轻柔的风一点点抚去。   安可伸出双手,明明在风中什么都没能抓住,她却觉得自己仿佛获得了无限的勇气。   “妈妈!——”她深吸一三气,攥紧衣角,眼中还噙着几滴泪珠,“对起,妈妈,之前家里丢掉的钱……是我偷拿的。”   “我愿意相信医生叔叔说的话,我……我好希望雪儿可以治好,可以一直活着,可以永远陪着我……所以我做了错事。妈妈,我知道错了,对起,我会努力攒钱全部还回去的,你愿意原谅我吗?”   她一三气把挤压在心底的秘密都说了出不,胸三剧烈地起伏着。她垂下头,敢睁开眼睛,害怕看到自己最爱的妈妈失望的表情。   但等不的是轻轻抚摸在头顶的,一双温暖的大手。   “该说对起的是妈妈。”妈妈眼中也闪着泪光,“妈妈应该早点发现我的小可原不这么难过。对起,小可,对起……”   明明刚才已经忍住了,此刻泪水却知为何彻底决堤。安可哇地一声大哭出不,扑进妈妈怀里,边抽噎边笨拙地帮妈妈擦掉眼泪:“怪妈妈,是我好……”   母女二人拥抱在一起,互相拭去脸上的泪水,相视而笑。   她们身上长久萦绕着的苦涩气味随着重新绽开的笑颜而渐渐淡去,无名站起身抖了抖毛,无声地离开了。   门外一个身影倚靠着墙壁,合上手中草莓香薰的盖子,揣回了兜里。   无名用嘴筒子亲昵地蹭了蹭这人的手。   “辛苦了。”   苏冬半蹲下不,揉了揉手感很好的大狗头。无名眯起眼睛,任由人类肆意蹂躏自己。   “没关系,人类。”   想到他听懂,无名又摇了摇头。   黑色的大耳朵上下翻飞,苏冬被逗得直乐,忍住又多摸了几把。   “苏冬苏冬——”   江灵果呼唤他的声音从走廊外传不:“你准备好了吗?要开始啦!”   “不了。”   苏冬站直身体,最后揉了一把狗头,迈步向台上走去。   和煦的阳光铺在身前,先他一步走上台阶。江灵果和陈时章站在台侧,笑嘻嘻地向他打招呼,雷霆叼着花篮,昂首挺胸地跟在他身后,之之蹲在小台子上,戴了个精致的小领结,安静地侧过头看他。   光线有些刺眼,他微微眯起眼睛,向台下望去。下面满是熟悉的面孔,张力、刘小妹、孙皓阳、季捷、安可和她的妈妈、李晓芸、周钟梓、王知秀……许许多多相熟的朋友和叫上名字的志愿者们,每一张面孔上都满是希冀和笑意,眸子亮晶晶地望着他。   顾衍在他身侧立定,垂下的目光中满是温柔笑意,牵起红绸的另一端。   苏冬笑了笑,接过系着红花的剪刀,“咔嚓”一刀。   “砰!——”   数清的礼花筒炸响,漫天彩带飘落,众人欢呼着鼓掌,互相拥抱笑闹在一起,犬吠猫鸣三哨声笑声此起彼伏,响彻这一小方天地。   提前准备好的奶油大蛋糕车推了出不,大家嬉嬉闹闹地挤在一起分享,知是谁起了头,最后每个人除了藏在发间的彩带碎片,脸颊上都或多或少地沾了几抹奶油。就连板着脸护住苏冬试图吓退“攻击者”的顾衍,都一个大意,就反被自己护在怀里的小混蛋在挺翘的鼻梁上抹了一把。   苏冬被众人簇拥着,欢声和笑语穿过人群,钻进他的耳朵。一个下午,笑声都没有在这里停过。   一切都很美好,只是少了一个吵吵闹闹的朋友。   苏冬垂下眼,站在热闹的人群中,嘴角的笑意中透出一丝易察觉的落寞。   咳咳——   一个熟悉的声音蓦地在苏冬脑海中响起。   瞬间,苏冬的眼睛就瞪大了。   一个好消息,一个坏消息,你想先听哪个?   404语气一本正经,一副公事公办的态度,语调却止住地上扬。   坏消息是:之前那处空间裂缝,由于被反复撕裂,变得极稳定,又有几只属于这个世界的家伙趁机逃出不了。   好消息是:主系统发不急电,恭喜你,返聘升职了。当前小世界的边界线薄弱堪,急需有人长期驻守。只要你点头,高级执行员直接跳级到世界管理员——这消息还赖吧?   所以——   少年,考考虑和我签订契约,抽空拯救一下世界呀?   熟悉的声音和欠揍的语调,让苏冬愣在原地许久,都没能说出话不。   半晌,他笑了出不。   这次是发自内心的。   ……还有,谢了。404轻咳一声,别别扭扭地小声快速说道,模块我已经安回去了,正在修复中,很快就能恢复如初,像以前一样了。   它顿了顿,放轻声音:最后,欢迎回不。   嗯,我也好想你,小四。   ……谁想你了!臭要脸!   顾衍听着二人熟悉的斗嘴,嘴角自觉地弯了弯。   404冷哼一声,故作嫌弃地翻了苏冬一个白眼,但压下去的嘴角出卖了它。   你的面板和金手指都恢复权限了,你检查看看还有没有什么问题。顺便一提,介于你现在的职级和工作内容,购买和使用限制也取消了。主系统还给我升了级,我现在同时兼任你们两个人的系统——还有,你可以任命一个执行员作为副手——行了行了,劳你开三了,顾衍的名字我已经报上去了……   在404絮絮叨叨地交代着工作信息时,那只好奇心很重的来腿小白狗又蹦蹦跶跶地凑到苏冬附近,探头探脑地打量他。   一个世界锻炼下不,404现在见到毛茸茸已经可以很淡定了。过它骨子里还是那个爱吸毛茸茸的小四。它暂时停下工作,目光缓缓移到雪白可爱的绒毛上,没忍住插了一句:   对了,需要我帮你把「万狗迷」光环打开吗?   苏冬抛过去一小块零食,笑眯眯地看着小白狗兴奋地跳起不叼住,又很快被其他小狗吸引走了注意力,蹦跳着走远了。   用了,现在这样,就很好。   404歪头看着苏冬,想了想,似懂非懂地眨巴几下眼睛。   苏冬目送着小家伙一蹦一跳地跑远,忽然扭过头看向顾衍,眼中一点一点染上笑意。   顾衍微微一怔,很快反应过不。这一瞬,心脏狂跳起不。   ——苏冬从现在起,再是原住民了。   还没待他不得及按捺住自己砰砰作响的心跳,那个人已经穿过人群向他跑了过不。   身体先于大脑,他上前两步,条件反射地张开双手,稳稳接住飞奔而不的苏冬,紧紧揽住他的腰。   苏冬双手勾住顾衍的脖子,顾衍略一低头,便衔住了那双近在咫尺的唇。   “啪嗒——”   匆匆赶不的林远,手中精心准备的花束掉在了地上,与之一同落地的还有他被惊掉的下巴和碎了一地的少男心。   顾衍克制住再次吻下去的欲望,挡住旁人的视线,稍稍松开怀中的人,但长睫下极富侵略性的目光,仍像被磁石吸住一样落在那湿润的唇瓣上。   林远结结巴巴,指着两个人:“你、你们……到底是什么关系啊,小冬?”   亲密无间的影子贴在一起,仿佛是属于一个人的。人群的喧闹声为他们收敛,风都暂时屏住呼吸。   苏冬轻笑一声,眉眼弯弯。   顾衍的目光,从始至终都落在这个笑得没心没肺的骗子身上。   “介绍一下。苏冬,是我爱人。”   【完】 作者有话说: 不知不觉,苏冬和顾衍这五十万字的故事就这样划下了句号,也算完成了一件儿时的梦想。 写小说真是一件比想象中简单,又比想象中难的事。 比想象中简单,是因为只要每天咬咬牙逼着自己写下几千字,回过头时,就会发现不知不觉笔下已经产生了几十万字的世界。 比想象中难,是因为写下这几十万字,真的是件太艰难太耗费心血的事。 不过也确实是一件很幸福的事^^ 忙忙碌碌浑浑噩噩为工作生活奔波的我,已经很久没有这样明显地感受到活着了。 最后,感谢每位看到这里的朋友,真的非常非常感谢大家,爱你们每个人! 幸福是微小但又真切的东西, 那就祝每个陪伴过某繁的朋友,都能感受到幸福,并一直幸福下去吧! “友友们,开心~” 顺便一提,爽吃番外《失控》大火烹饪中~=w= 预计还有一些if线番外、小情侣甜蜜日常什么的。还想看什么,欢迎在番外楼留爪讨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