成为渣攻的顶头上司[快穿] 作者:我算什么小饼干 简介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 1⃣️6⃣️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1⃣️7⃣️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1⃣️9⃣️催/眠75本po合集 25💰 2⃣️0⃣️ S/M SP300本po合集 33💰 2⃣️1⃣️P友转正100本po合集 28💰 2⃣️2⃣️故事集 短篇300本po合集 30💰 2⃣️3⃣️哨向36本po合集 25💰 2⃣️4⃣️年代90本po合集 26💰 2⃣️5⃣️真假千金36本po合集 20💰 2️⃣6️⃣重生po260本po合集 28💰 2️⃣7️⃣逆ntr 女绿60本po合集 25💰 2️⃣8️⃣abo120本po合集 28💰 2️⃣9️⃣修仙 仙侠230本po合集 30💰 3️⃣0️⃣末世137本po合集 25💰 3️⃣1️⃣外国人男主 35本po合集 20💰 3️⃣2️⃣女老师vs男学生40本po合集 20 3️⃣3️⃣病娇文学 200本po合集 28💰 3️⃣4️⃣韩娱35本po合集 20 3️⃣5️⃣ 种田60本po合集 23💰 3️⃣6️⃣弯掰直60本po合集 23💰 3️⃣7️⃣白切黑60本po合集 23💰 3️⃣8️⃣双重生35本po合集20💰 3️⃣9️⃣女嬤黑泥嬤女文60本po合集25💰 4️⃣0️⃣np 1500本po合集 40💰 4️⃣1️⃣暗黑 260本po合集30💰 4️⃣2️⃣产🥛90本po合集28💰:   有那么一类文,叫复仇虐渣文,在这类文中,渣攻一路渣到底,虐身虐心强取豪夺,主角受隐忍多年,最终崩溃黑化,将渣攻和渣攻背后的势力连根拔起,完成复仇,让读者大呼过瘾。   在无人在意的角落,传说中的背后势力·渣攻的顶头上司:“hello,有人为我发声吗?”   渣攻是豪门二少爷,他是豪门大少爷;渣攻是仙门长老,他是仙门宗主;渣攻是摄政王,他是当朝皇帝。   他们是故事的背景板,台词不超过两句的NPC,和渣攻根本不熟的路人甲,但是等主角黑化复仇,他们的公司&宗门&帝国总是首当其冲的受到伤害。   当穿越回故事开始,他们不约而同赶到现场,将渣攻一脚踹出去八百米。   ——以权势压人?ok,我让你见识见识,什么是真正的权势滔天。   目睹顶头上司暴打渣攻,黑化到一半的主角们:“?”   *   娱乐圈投资人*影帝   渣攻是谢家二少爷,仗着家族权势,强取豪夺娱乐圈新人,玩腻过后一脚踢开。   多年后,新人成立公司,公开谢家二少虐打新人的过往,群情激愤,谢家股价一落千丈。   和谢二少同父异母,根本不熟,一年不说一句话的谢家掌权人谢大少:“? ? ?”   穿回强取豪夺现场,他将准备施暴的弟弟丢出去两米,向满身是伤的主角伸出手:“和我的公司签约吧,你的潜力不错。”   *   渣攻是仙门峰主,将主角受收为弟子,夺取主角受内丹,废他修为后丢入魔窟。   主角忍痛修炼魔功,多年后神功大成,登临魔尊,广收门徒,宣称:“我平生最恨青霄弟子,见者杀之。”   闭关三百年,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的青霄宫主:“? ? ?”   穿回废丹现场,闭关三百年的青霄宫主突然出关,将筋脉尽毁的主角拉至身后,温声哄道:“从今日起,你是我的徒儿,我为你续脉。”   ……   一边暴打属下,一边拯救凄凄惨惨的主角,将人放在身边好好护住,看着‘健康成长’的主角们,上司们松了口气:“这下我的公司&宗门&帝国安全了吧。”   公司&宗门&帝国确实安全了,但是顶头上司本人……好像不太安全。   *   对于在黑暗中行走太久的主角们来说,身边骤然出现一束温暖的光,他们会竭尽全力,即使飞蛾扑火,也要将光留在身边。   内容标签: [1]往事:路人甲总裁   年初的时候,耀世的总裁谢临溪出了场车祸。   一辆货车从侧面撞上轿跑,将车撞出去几米远,等救护人员将血呼呼的谢临溪从车里抬出来的时候,他已经快出血休克了。   救护车呜哩呜哩的响了一路,将谢总送进ICU,然后马不停蹄的开始抢救,但谢临溪还是陷入了深度昏迷,等他情况稳定,从ICU转移出来,已经过去半个月了。   谢临溪迷迷糊糊的睁开眼,第一眼看见的是他的私人秘书,张晨。   张晨杵在他面前,谢临溪一醒,他就连忙道:“谢总!”   谢临溪:“怎么了?”   张晨:“谢总,您弟弟失踪了!”   谢临溪顿了五秒:“谢哲韬?”   也不怪他迟疑,谢临溪和谢哲韬,实在不熟。   谢家老二谢哲韬,谢临溪同父异母的弟弟,是个文理体艺一窍不通,吃喝嫖赌样样在行的废柴混混。   谢临溪母亲生谢临溪时难产去世,谢父光速再娶,有了这个弟弟,两人几乎同岁,谢哲韬一直养在父母身边,而谢临溪不受继母待见,从小在国外读书长大,最近才回国。   他爸老年痴呆后,谢临溪凭借外公家势力的支持入主公司,和继母那一只连经济上的往来都没有,后面忙于公司事务,和谢哲韬更不太熟,一年不说上几句话。   要说兄弟情,谢哲韬和谢临溪,还比不上谢临溪和从小养大的狗亲近。   但明面上来说,谢哲韬还是他的弟弟,再没有感情,谢临溪也还是问:“报警了吗?”   张晨:“报了,警察在查,还没有结论。”   谢临溪:“那再找找吧。”   谢哲韬以前也有过莫名其妙失踪的事情,谢临溪事后听说,是他和一群狐朋狗友去公海喝酒赌/。/博了,还动手打了一个外籍女模,据说喝酒上头,那姑娘恰好生理期,不肯陪喝酒,谢哲韬劝不动,觉得失了面子,便动手打人,旁人拉都拉不动,将人牙齿打掉了一颗,脸肿的和梨那么大,最后闹起来,他继母花了几百万私了了。   再后来,得罪人多了,继母就直接给谢哲韬送A国避风头去了,两人更是一年见不着一次面,这回没找到,估计是又在哪儿喝大了。   谢临溪懒得管这垃圾便宜弟,只道:“再找找吧。”   他失血过多,身体虚弱,勉强清醒过来,没和张晨说两句话,又昏了过去。   结果再睁开眼,张晨还是杵在他面前,同样哭丧着脸。   谢临溪:“这回是怎么了?”   张晨:“谢总!今年的国际电影节,我们投资的电影没有获奖,华星倒是中了好几部,现在华星的股票一路走高,已经压着我们打了!”   耀世是影视行业老牌投资公司,华星则是这几年的后起之秀。   谢临溪心道:“这回顾青衍要得意了。”   顾青衍是华星的老板,和谢临溪同岁,是江城如今的新贵。   这人早年是拍电影电视剧的,据说出身不太干净,有不少露肉擦边的三级片,后来还被雪藏了好几年,后来才火的。   谢临溪见惯了美人,也不得承认他挺喜欢顾青衍那张脸,眼尾微微下垂,瞳孔眼色偏浅,唇色也偏浅,清冷中带着的股厌世的倔强劲儿,极有故事感,是张天选电影脸。   谢临溪之前还动过签约顾青衍的心思,给出的合同十分优厚,但顾青衍不知道为什么,非常抵触耀世,对耀世的优厚条件视而不见,转头签了另一家中型公司,搞得谢临溪心里十分不痛快。   以谢临溪的脾气,当然不可能热脸贴冷屁股,后来有耀世投资的电影电视剧一律没有顾青衍,顾青衍合作的节目也不会有耀世,两人从那时就结下了梁子。   后来顾青衍拿完影帝,就息影了,改行当老板,创办公司,他投资眼光准的可以,又有影帝这块招牌在,华星在短时间内崛起,开始和耀世同台竞争。   谢临溪心中膈应,顾青衍又对谢临溪有点儿莫名其妙敌意,两人连面上的客气都懒得维持,渐渐势同水火,颇有点王不见王的意思。   前两个月两人开大会,谢临溪和顾青衍还不阴不阳的互讽了几句,谢临溪说顾青衍人心不足蛇吞象,顾青衍说谢临溪得陇望蜀欲壑难填,两人不欢而散。   要是路上遇见,那也得斗嘴,那日开完会他们都去天台抽烟,顾青衍烟瘾重,抽了一地的烟头,少说二十几根,谢临溪就阴阳怪气说这样抽烟不怕得癌早死,顾青衍说你们耀世倒闭我都不会死,总之,针尖对麦芒,彼此很不对付。   所以华星股票一涨,谢临溪第一反应,就是顾青衍要得意了。   谢临溪想着顾青衍那张冰山冷脸就不舒服,啧了一声:“发个恭喜的公告,监控股票情况,安抚内部员工情绪,如果股票下跌严重,就动用现金流回购稳住股价,其余等我好了再说。”   张晨:“好的。”   谢临溪受了重伤,大大小小做了几十台手术,清醒了一会儿就想睡觉,交代完对策,体力不支,又晕了过去。   两天后再睁开眼,张晨又又又杵在他面前。   谢临溪:“还有事?”   张晨:“谢总!您弟弟找到了,是在公海一艘邮轮上,被人断了好几根肋骨,重伤二级,已经在a国的医院抢救了!”   谢临溪:“?”   他这个严重车祸的都还没重伤二级,他那傻*弟弟倒是重伤二级了?   谢临溪:“谁打的?具体什么情况?为什么打他?”   张晨:“不知道,还在调查,邮轮上都是外国人,各自身份信息不明,去向也不明,案件移交给了A国警方,我们侦探拿到了内部资料,他们拆了船舱的摄像系统,那摄像角度被调整过,只有一段模糊的视频。”   谢临溪:“我看看。”   张晨遍将视频放在他面前,点击播放:“这里。”   那录像不是正常角度,像是被人刻意调整过,视角极低,只能拍见邮轮上的地毯。   视频最开始是一片空白,2秒后,骤然摔入一道人影,谢临溪眯起眼睛,他那便宜弟弟被堵了嘴,龇牙咧嘴的摔在地上,眼睛肿的像核桃,脸颊也高高肿起,和那被他打过女模一样大。   摔在地上后,他颤颤巍巍的蠕动身体,想要朝后方躲避,嘴中发出唔唔唔的声响,眼睛却直直看上视频右上方的盲点,不住的摇头,瞳孔哆嗦着放大,如同看见了什么极端恐怖的东西。   接着,视频中又踏进来一双脚。   那人穿着双深棕灰的雕花牛津鞋,尖头,小牛皮材质,鞋底是略风骚的暗红,配灰蓝色的纯色绅士袜,在往上,是一截西装的裤脚,西裤包裹着线条流畅的小腿,正从视频外缓步走来。   他穿的极为正式,考究的不像在度假邮轮上,而像是刚从什么洽谈会议上下来。   谢临溪:“这人是谁?”   张晨擦了擦汗:“不知道,出事的地方是公海,A国警方还在查……”   还没等他说完,下一秒,那皮鞋便狠狠踩在了谢哲韬的脸上。   鞋尖碾着谢哲韬青紫的脸转了两圈,留下清晰的鞋印,随后抬起来,一脚踹在了谢哲韬的腰腹。   谢哲韬痛苦的缩起来,像一只弓起的虾,他狼狈而急促的呼吸,嘴中发出痛呼,又尽数被布料堵了回去,只能虫子似的蠕动个不停。   那人微微俯身,脸恰好避开了录像,得体的缎面西装包裹着高挑的身材,腰部的扣子松松收出腰线,他伸手挑起了谢哲韬的脸,顺手拍了拍,笑道:“谢二少,疼吗?”   这人恭恭敬敬的叫着“谢二少”,手上动作却不见客气,他捏着谢哲韬的脸往上抬,十指在皮肤上留下清晰的指痕。   谢哲韬哆嗦的更加历害,他被堵了嘴,说不出话,只仓皇摇头,那人又笑道:“摇头,那就是不疼?”   谢哲韬的挣扎陡然变大。   在谢哲韬越发惊惧的视线中,那人又施施然抬腿,又极其狠历踹了他几脚,嘴上却笑了声:“谢二少,当年你这样踢我,害得我断了五根肋骨的时候,有没有想象过有一天你也会躺在这里,像条狗一样对我摇尾乞怜?嗯?”   他的声音经过变声器的处理,音色变得模糊,吐字却依旧清晰,尾音中的笑意尤起清晰,温柔的不成样子,配上毫不留情的动作,令人不寒而栗。   张晨:“也不知道这人是谁,谢哲韬又是怎么招惹上的?”   谢临溪心道:“活该。”   以谢哲韬的离谱程度,谁知道在A国惹了什么人。   他没太关注这便宜弟弟,而是将视线落在了另一个人身上。   结果这一看,谢临溪就愣住了。   谢临溪:“这人……”   他想:“这人的身形,怎么那么像顾青衍啊?”   谢临溪是文娱投资行业的,每年见过的俊男美女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耳濡目染之下,他的时尚敏锐度很高,对身材更是敏感,几乎到了过目不忘的地步。   有段时间江城官方组织大型活动,谢临溪天天和顾青衍一起开会,他俩地位相访,那主办方也不知道他们关系不好,硬把两人座位放旁边,那段时间为了和死对头抢风头,谢临溪西装都换的勤了,结果他一换,死对头跟着换,两人跟军备竞赛似的,硬生生将会议搞成了春季高定西装的发布会现场。   顾青衍身量挺高,但比谢临溪略矮,偏偏腿很长,迈起步子来不输男模,可是背薄腰也细,比起品牌偏爱的硬朗男模又要文气一些,圈中和他身材完全相似的,谢临溪没见过。   会开了两个月,明争暗斗就斗了两个月,两人低头不见抬头见的,谢临溪从早看到晚,顾青衍穿什么西装的样子他都看过,看的都要吐了,化成灰他都能认出来。   可在这个视频中,他倒有些不敢认了。   顾青衍那是什么人,连谢临溪都爱答不理的,天天垂着眼,一副有人欠了他八百万的样子,这样一个人,和谢哲韬能扯上什么关系?   张晨:“谢总?”   谢临溪:“……没事,该是我看错了。”   他下面还有手术,就挥手让张晨离开,护士将他推进手术室,注入了麻药。   这回再彻底醒来,已经是一天后了。   谢临溪一醒,张晨又又又杵在床头,他猛虎扑食般一个滑跪,抓住栏杆,哭丧着脸道:“谢总!”   谢临溪:“还有事?”   张晨:“有好多事!”   谢临溪:“你慢慢讲。”   张晨:“第一,华星忽然大规模做空我们公司,给出了极为优厚的条件,撬动了好几位股东出走,然后全方位挖掘我们的艺人,第二,有人在网上公开了几个视频,是二少爷的!视频显示他组织酒会,满口污言秽语,殴打虐待不服从的明星嫩模,下手特别狠,因为别人不陪喝,拎着别人的头发往桌子上撞,视频打了马赛克都能清楚的看见受害者的牙齿飞了出来,还流一脸的血,现在网上群情激愤,叠加多名股东抛售,我们的股票一路下跌,引起了恐慌式的抛售,已经破发了!”   谢临溪蹙眉:“怎么回事?”   张晨:“顾青衍疯了,忽然不计后果大规模针对我们,加上二少爷的丑闻曝光,我们的股票破发了!”   “……”   谢临溪心中将傻*弟弟骂了一万遍,不得不强打精神,半坐起来:“什么丑闻视频,先给我看看?”   张晨点开播放,放到他面前,谢临溪看了一眼,按住眉心,险些气背过去。   录像视角没有对准谢哲韬,对准的是受害人。   镜头中的受害人满脸青紫,唇角留血,仓惶躲避摇头,而摄像头牢牢追逐着受害人痛苦的表情,背景音里是谢哲韬大声调笑和污言秽语。   这不是别人或者受害人偷拍的视频,这是谢哲韬自己拍摄的。   他一边施暴,一边大声和朋友调笑,一边将镜头怼在受害人面前,在受害人口齿不清的求饶和呜咽中,清晰的记录下他们痛苦挣扎的样子。   在那些打了马赛克的视频中,谢临溪再一次看见了那具类似顾青衍的身体。   他被怼在墙角,身体蜷缩着弓起来,衬衫扣子因为拉扯而崩开,腰腹上是马赛克都遮不住的青紫痕迹。   应该是很疼。   谢临溪深吸一口气,有点烦躁:“这什么时候的视频,谢哲韬在干什么?”   张晨:“有些年头了……估计是二少爷,呃,谢哲韬特意拍下来,留着自己回味……或者欣赏用的。”   “回味?欣赏?”这两词放在这里,说不出的恶心,谢临溪气笑了:“他倒是有本事了。”   谢哲韬虽然是谢家的二少爷,可耀世是谢临溪在全权负责,和谢临溪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但在外人眼中,就算谢临溪和谢哲韬关系再不好,谢哲韬也是谢临溪的弟弟,耀世的二少爷。   谢临溪的血压已经往180去了:“尝试联系谢哲韬的受害人,赔偿道歉,争取得到谅解,再发公告与谢哲韬割席,说明他不参与公司决策,我也将再出院后公开与他断绝亲戚关系,如果有任何受害者希望控告,耀世将无条件提供法律援助。”   张晨:“好的!”   谢临溪:“至于华星……顾青衍为什么忽然针对我们?”   他脑海中有个猜测,却不敢置信,只揉了揉额角:“你动用耀世的现金流回购股票,尽量稳住,下午我开个线上股东会议,先将大股东们安抚下来。”   张晨欲言又止:“老板,您现在的身体状况,能开股东会议吗?”   这种会议一般会经历多轮辩论质疑,强度很高,谢临溪刚刚车祸,又先后经历了几场手术,身体状况实在不好。   谢临溪:“现在这个情况,我不开也得开。”   这一开,就开了五个小时。   谢临溪揉了着额角,后脑一突一突的跳着疼,明天还有手术,他只能先放下公司事务,准备先行休息。   张晨扑在他的床头,眼泪汪汪:“老板!你可千万要好起来啊!千万不能有意外啊!耀世离不开你啊!”   谢临溪满脸黑线:“能说点好的吗?”   结果好的不灵坏的灵,还真给张晨说中了。   他听见身边仪器尖锐的报警,听见医护人员凌乱的脚步,他的意识渐渐模糊,视野变得漆黑……   然后,他的灵魂从身体冒了出来,旁观完了后续的发展。   ——耀世总裁死亡,核心家族成员巨大丑闻,华星不计代价的针对,三重因素叠加,耀世局势急转直下,到了破产的边缘。   谢临溪想着:“这下顾青衍可要得意了,”结果他漫无目的的围着医院转了一圈,顾青衍的情况也不太好。   顾青衍也在医院,在另一间病房。   谢临溪想,他有点认不出顾青衍了。   他和顾青衍开过许多次会,顾青衍从来穿最服贴的西装,打最得体的领带,他将头发梳到脑后,连鬓角都乖顺服帖,两个小时的会议下来,坐姿还是笔挺的,深怕别人看不出来他是业界精英成功人士,谢临溪总觉得他有强迫症,似乎在旁人——尤其是谢临溪面前露出一点儿狼狈,都会要了他的命。   但现在,他憔悴的历害,衬衫外头披了件西装外套,外套料子极好,挺阔锋利,衣料下的身体却单薄瘦削,挂阵风都能吹倒,一副身体羸弱,命不久矣的样子。   谢临溪听见医生和他交流病情,说是胃癌晚期,只剩下两个月的活头了。   顾青衍不甚在意,反而笑了笑:“赶再死前,该报复的都报复完了,谢哲韬,还有庇护他的耀世,即使死了,我也能做个释然鬼了。”   在他身边飘着的谢临溪心道:“我做不了释然鬼。”   到现在,他也推出了事情的始末——早年谢哲韬接着耀世的名头,早年虐待过顾青衍,而顾青衍发达后复仇清算,将谢哲韬和耀世一锅端了。   谢临溪:“……”   ——所以,在这段故事中,他是干什么的呢?   仿佛顾青衍和谢哲韬各自领了复仇剧本,在聚光灯下演绎悲欢离合,而他谢临溪是故事的背景板,台词不超过两句的NPC,无辜露过的路人甲,却被迫卷入了风暴中心。   在意识彻底消散前,谢临溪的脑海中只有一个想法。   ——如果再来一次,他要赶在剧情开始前,将谢哲韬一脚踹出去八百米。   这时在一片漆黑的昏沉中,一个纯白的光团忽然浮了上来,彬彬有礼的对他行了个屈膝礼。   “检测到人物‘谢临溪’心愿强烈,附和绑定标准,启动绑定程序。”   “1%,2%……100%”   “绑定程序完成。”   “您好,我是渣攻顶头上司扮演系统008,在接下来的时间中,008将竭诚为您服务~”   ————————   [害羞][害羞][害羞][害羞] [2]小说:文里这个攻受的人设……还挺新颖的   纯黑的空间中,小光团静静悬浮在谢临溪面前:“您好宿主,我是时空管理局世界线纠错部的系统008,您可以叫我阿八,八八,或者小八~”   无论是八八还是阿八,都有被占便宜的嫌疑。   谢临溪:“……还是小八吧。”   “好的,接下来,由小八为您介绍任务要点~”   欢快的电子音响彻在脑海:“我绑定您,是因为一本小说剧情严重崩坏,本文虐中带甜,主角攻应该在渣的同时,展现出恰到好处的柔情,抚慰软化主角受受伤的心灵,然后两人经过一番缠绵拉扯,顺利HE。”   “但本文中,由于主角攻过于过分,主角受过于清醒,本来HE的结局直接BE,爱情小说变成了复仇文,与此同时,主角受重度抑郁,严重透支身体,提前离世。”   “而您,在本文中,您是主角攻的顶头上司,也是保护伞和铁靠山。”   谢临溪略黑线:“……能不能不要用‘保护伞’和‘铁靠山’,好像我是什么黑恶势力。”   “好的,您是主角攻的顶头上司。”小八改口:“虽然您是小说的背景板,是台词不超过两句的NPC,是路过片场的无辜路人甲,但当主角受报复的时候,您和您的公司还是首当其冲。”   “系统检测到您扭转局面的强烈意愿,我希望您作为主角攻的顶头上司,能帮助我扭转约束主角攻的行为,引导脱离剧情的主角受,主角攻受重归旧好,修复世界线bug,同时让主角受黑化值降低,美满值重新达到100%,顺利完成后,可获得重生资格*1。”   修复剧情很好理解,无非是让剧情沿着原本的放向发展,谢临溪:“美满值是什么?”   “您可以理解为,主角感到美满,重新热爱这个世界,不再悲观厌世的一种积极情绪。”   光团彬彬有礼的鞠躬:“如果您同意,请和我签订契约。”   谢临溪是影视行业的投资着,了解“系统”“穿越”之类的题材,所以当008出现在眼前,他并没有惊慌。   这身体已经死了,能重活一世当然很好,谢临溪点头:“没有问题,请将契约给我吧。”   小八在空间具现出纸笔,甚至还具现出了一杯水。   光团礼貌的将水和纸笔一起挪给谢临溪:“好的,请您在这里签字呢。”   谢临溪翻了翻合同,没看出明显的问题,便喝了口水,微微颔首,摆出了公事公办的态度:“为了保证合作愉快,你说原小说剧情崩坏,能详细介绍原小说一下吗?这有助于我完成任务。”   谢总忙于事业,没谈过男女朋友,他知道攻受的概念,但对细节不甚了解。   “好的,小八这就这就为您介绍呢。”   一本花花绿绿的书凭空浮现,书页哗哗作响,纯白小光团趴在书页上,一本正经的朗读起剧情梗概:   “本文以凄然悲怆的基调,行云流水的文笔,描写了富家公子谢哲韬(攻)和影帝顾青衍(受)从之间缠绵悱恻的爱情故事,两人从彼此折磨到执子之手,从相看两厌到心心相印,收获了刻骨铭心的爱情……”   话音未落,谢临溪剧烈的咳嗽起来。   谢哲韬,顾青衍,缠绵悱恻,刻骨铭心。   谢临溪艰难的重复着几个词,几乎控制不住古怪的表情:“谢哲韬和顾青衍?”   小八茫然的看着他:“对,谢哲韬和顾青衍,缠绵悱恻,刻骨铭心,怎么了?”   谢临溪:“……”   哦,他险些忘了,顾青衍断了五根肋骨,谢哲韬还躺在ICU,某种意义上,确实挺刻骨铭心。   “是的呢,这就是本文的主角攻受呢。”光球查阅文档,严肃点头,“没有错误呢,宿主有问题吗?”   谢临溪:“没有,你继续吧。”   小八继续:“主角攻谢哲韬,他霸道专情,俊美风流,主角受顾青衍,他温柔善良,纯洁无暇……”   话音未落,谢临溪噗的喷出了一口茶。   小八茫然:“怎么了,宿主?”   “……”   “没事”,谢临溪揉着额角,也不敢让系统再读了,“你手上的那本小说,直接拿给我看一下吧。”   两小时后,谢临溪读完了这本名叫《迷失在爱欲囚笼》的三俗智障小说。   他在小八的注视下沉默的合上书页,沉默的拿起茶杯,沉默的喝了口茶。   这是本古早狗血文,攻受误会,折磨,和好;再误会,再折磨,再和好;还误会,还折磨,还和好;继续误会,继续折磨,继续和好……拉拉扯扯三百多章,攻浪子回头,受感动原谅,终于修成正果。   天知道谢临溪花费了多大的力气,才克制住抽搐的嘴角。   他长久的不说话,小八有点迷糊:“宿主,这个小说怎么了吗?”   谢临溪:“……”   怎么说呢,有种看熟人演G/./V的诡异感。   他斟酌良久,评价道:“你文里这个攻受的人设……还挺新颖的。”   主角攻,谢哲韬,谢氏二公子,精英中精英,他英俊潇洒,阴郁偏执,拥有锋利如剑的长眉和锋锐如刀的下巴线,喜欢三分冷酷三分无情四分漫不经心,眼神比X光还要锐利,口头禅是:“呵,有点意思。”   如果不是谢临溪知道谢哲韬小学尿床,初中语数英不及格,高中语数英物化生通通不及格,大学高数取得足足D-的‘优秀成绩’还挂了17门差点没毕业,满口‘MD’‘WCNDB’之类的污言秽语,吃喝嫖赌还暴力倾向,劣迹斑斑堪称法制咖,前两年投资亏了他爹妈一个亿,快三十岁了连耀世的门都没摸过等等等等……谢临溪一定会赞同,这真是一个好冷酷好无情的商业精英。   你能想象一个小学加减乘除都算不清楚的精英吗?   反正谢临溪不能。   主角受,顾青衍,纯情小可怜,一年365天有366天都在顾影自怜,他纯洁又善良,面对暴力只会嘤嘤嘤的流眼泪,最终凭一腔爱感化渣攻,修成正果。   如果不是谢临溪知道顾青衍在生意场上嘴有多毒,抽烟有多猛,皮鞋踩着谢哲韬的脸往下压的样子有多狠,玩起手段来多么凌厉,一夜之间又让耀世的股票暴跌了多少,谢临溪一定会赞同,这真是一朵好无辜好楚楚可怜的小白花。   ——还小白花,霸王花猪笼草差不多吧。   好歹毒的一本书,谢临溪眼睛里的光都没有了,非常想将书中的片段从脑子里丢出去。   小八是个新生的小系统,它歪歪头,不太明白为什么宿主失去高光:“这真是一个凄然唯美的爱情故事,不是吗宿主?”   “……”   谢临溪叹气:“小八,那些在法律上蹦迪的情节,是需要严格制止的,那并不是爱情,也并不凄美。”   要他说,比起那些狗屁拉扯,还是顾青衍让耀世股票跌破首发,市值蒸发近百亿的事情比较凄美。   小光团歪歪脑袋:“唔?”   它是个刚刚出来打工的新生系统,不太明白宿主的意思,只能求助的看向宿主。   谢临溪:“算了,一时半会解释不清楚,你也理解不了……你先和我说说,我需要做什么吧。”   “唔,好的。”小光团继续翻书,“总而言之,我们是个纠错系统,在世界中,您将扮演渣攻的顶头上司,请管教约束主角攻的行为,纠正他的不良习性,让他的施虐值不要突破应有阈值,同时让主角受回到世界线中,获得应有的美满结局,嗯,就是这样。”   008交代完任务,便看向谢临溪:“宿主觉得困难吗?”   “约束管教谢哲韬?”   008听见他的宿主意味不明的重复了一句,忽然勾了勾唇角,露出一抹笑容。   “管教谢哲韬是吧,好啊,这个我会。”   在病房里的最后那天,被公司状况气的头脑发昏的时候,谢临溪的脑子里都只有一句话   ——假如能回到过去,他要将谢哲韬一脚踹出去八百米,好好告诉他什么叫长兄如父,告诉他花儿为什么这样红。   *   谢临溪是在酒局上醒来的。   窗外天色已晚,城市的灯火连成蛛网似的细线,向无穷远处延申而去,而谢临溪正坐在包厢中,手中端着一杯白酒。   身体略有发热,但思考正常,谢临溪略略估计,现在大概有七分醉。   这大概是穿越到了他刚刚接管耀世的时候。   谢临溪其实酒量不好,容易醉,也不喜欢喝酒,他喝酒最多的时候,就是刚刚接管耀世的时候。   那时候他年轻的很,公司的老人都不太服他,想着自立山头,有什么影视资源都藏着掖着,用假数据胡弄他,谢临溪干脆也不通过他们,他手上捏着大笔资金,就直接请娱乐圈名导喝酒聊投资,定了好几个项目,谢临溪眼光老辣,投资十次八赚,这么做了两年,公司上下就服服帖帖了。   这也是其中的一次酒局。   谢临溪扫过全场,很快记起了谁是谁——主桌的是位名导演,气量挺大,不太与小辈计较,这次是和谢临溪谈新剧投资的,其余作陪的则是几个演员,没有需要特别注意的人物。   两相比较,还是任务比较重要。   毕竟任务才决定他能不能重生成功。   心中有了决断,谢临溪端起酒杯,当即起身,向酒桌上的人告罪,含笑道:“诸位,我实在有些醉了,头晕眼花的,再喝下去恐怕失态,各位尽兴,我就先失陪了。”   主桌的导演不计较,全桌就谢临溪身份最高,当然没人拦他。   只有身边的小明星笑着关心了两句:“谢总看着都站不稳了,要人扶着吗?”   谢临溪含笑推拒:“不用了,酒店就在上面,我自己回去就好。”   他站起身,扶着墙,踉跄的走出了包厢,结果走出去的一瞬间,摇晃的姿态就不见了。   谢临溪拐进洗手间,用凉水拭了拭脸,又调整领带袖扣,将碎发别至脑后,从镜中看去,耀世的总裁仪容整齐,容貌俊美,丝毫没有醉后的模样。   临走时,谢临溪揉了揉额角。   喝多了,还是有些昏,但影响不大。   他调整表带,在脑海中轻声问:“小八,你在吗?”   “在呢,宿主。”   小光团浮现在谢临溪的面前,上下摇了摇,以示友好。   谢临溪:“查看剧情。”   小八点头,凭空变幻出书页趴了上去,然后哗啦啦的翻起书来,做沉思状:“唔,让我看看今天是什么情况……啊,找到了!”   “今天是剧情偏差的起始点,谢哲韬看上了无权无势的小明星顾青衍,顾青衍的经纪人借口试镜,将顾青衍下药后送到了会所。”   “谢哲韬正在会所开party,他喝多了酒,在众人面前对顾青衍上手,顾青衍当然不同意,在原剧情中,顾青衍要‘软绵绵’的抵抗,而谢哲韬要‘霸道而不失温柔’‘阴郁之下难掩深情’的强吻谢青衍,然后将人一把抱起,带到二楼,接着谢哲韬的眼神‘像野兽一样富有侵略性’,然后在一片‘暧昧迷蒙’的痴缠中,两人达到生命的大和谐。”   “原文剧情复述完毕。”   小八一版一眼的回复。   谢临溪:“……”   即使已经看过一遍小说,谢临溪依然被这离奇的描述硬控了三秒。   与其让他相信顾青衍会“软绵绵的推拒”,不如让他相信顾青衍被人夺了舍,以这位的脾气,大概应该直接给谢哲韬一个耳光。   他面无表情:“然后呢?”   小八:“但是,由于未知偏差,谢哲韬的行为失控了,他比小说中描述的暴力的多,不但当着宾客的面掌掴顾青衍,当顾青衍再次拒绝的时候,还踢断了他的一根肋骨。”   “这些情节是小说中没有的,我希望宿主能以上司的身份,约束教育谢哲韬,让他意识到暴力是不对的,并让顾青衍获得今夜本该有的美好体验,并获得5%的美满值。”   谢临溪:“。”   谢临溪:“你希望我怎么约束教育?”   虽然谢临溪和谢哲韬不怎么见面,但他不得不说,比起“霸道而不失温柔”“阴郁之下难掩深情”“野兽一样富有侵略性”这种离谱形容词,超雄人设才更适合谢哲韬。   性格不是靠约束教育就能扭转的,指望人渣浪子回头,不如干脆离人渣远点。   小八微微歪了歪头。   作为新生系统,它其实也不明白约束和教育的意思,只能依照设定中的资料给出建议。   “和谢哲韬谈心,让他意识到暴力的错误,或者与他约法三章,设定奖励机制?”   谢临溪:“。”   ——你们那什么中央管理局出来的系统都是这么天真无邪的吗?   他没有纠正茫然的系统,只是捻了捻眉心:“行吧,告诉我谢哲韬现在在哪儿?”   小八:“唐城南路半岛会所,15号房”   *   唐城南路,半岛会所,   整栋会所灯火通明,15号房中,十多个人围着坐成一桌,其中四个明显是主座,其他打扮明丽的男男女女则三三两两围绕在他们旁边,递酒的递酒,递烟的递烟,厅堂里酒气冲天,烟雾缭绕。   只有一个人例外。   他穿不合身的西服西裤,衬衫领口偏大,一看就是为了面试特意租赁的,头发却一丝不苟的梳到了脑后,打理的整齐利落,他的皮肤泛着不正常的粉红,手中捏着一份变形的简历。   ————————   [让我康康][猫头] [3]教训:一脚踹在他的胸口   谢哲韬摸了张牌,翘着二郎腿,左手夹着烟抽了一口,偏过头,将烟圈吐在了顾青衍面前,顺手拍了拍他的脸,招猫逗狗似的。   “怎么,大明星,还没想好啊?搁着杵了半个小时了,你那药不难受啊?”   烟雾掠过鼻尖,气味令人恶心。   顾青衍偏头,生硬道:“谢少,抱歉,我今天只是来面试的。”   他的面颊泛着病态的红,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坐姿倒是笔挺,扣子也好好的系到了最上一颗,领口束住修长的脖颈,在这灯红酒绿满是深V亮片的地方,端庄禁欲的像个贞洁烈女。   “呦,你是来面试的?”谢哲韬拖长音调笑了声,顺手揽过身边的小男生,捏着他的下巴吹了声口哨:“这儿谁不是来面试的,啊,你不是来面试的?”   那男生陪着笑,想将酒给谢哲韬满上:“是,可不是来面试的,我们想给二少倒酒,也得二少看得上我们不是。”   谢哲韬二指夹着烟:“顾青衍,我的床又不是垃圾桶,什么货色都要,多少人挤破头才能上来的,要搭上我这条线,我也得看看你的姿色,你要是长得丑,就算你乐意,那我还不乐意呢?”   他瞧着顾青衍,语重心长一般:“大明星,混我们这个圈子,就要懂我们这个圈子的规矩,谁的线都不搭,你能干得下去?”   其他酒客跟着一起劝,有人指着给谢哲韬,不着痕迹的捧了把:“我说,你还不知道这位是谁吧?这位,耀世前总裁是他爸,耀世现总裁是他哥,谢家正儿八经的二少爷。”   顾青衍不做反应。   对面一愣,一拍桌子:“嘿,你不知道谢家?那谢临溪呢,谢临溪谢总,这知道吧?搁你们圈子里呼风唤雨的人物,他一句话,多大咖位都能给你雪藏了,让你几年接不到戏,信不信?”   他们都喝的醉醺醺的,酒气上头,又有人嘻嘻哈哈的附和:“让他几年接不到戏?何止啊!他签的那公司都几年开不了张!”   几人嘻嘻哈哈笑成一团,又纷纷起身给谢哲韬敬酒。   谢哲韬端着酒杯,挨个碰过,状似随意的挥了挥手:“行了行了,我哥是我哥,我是我,都坐回去坐回去。”   嘴上说着,谢哲韬一挑眉毛,唇角的肌肉也牵起来,勉强压住笑意。   他挺受用的。   虽然说和谢临溪不熟,甚至挺讨厌这个哥哥,但谢哲韬自己也知道,他爹老年痴呆了,在公司说不上话,亲妈也是个没手段的,至今没有公司股份,全靠他爹在养,现在他们全家名头最响的,就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哥哥谢临溪了。   谢哲韬混的二世祖圈子,都是些踩低捧高的人,旁人一听谢临溪的名字,对他都要客气几分,谢哲韬虽然心里厌恶,也少不得借谢临溪的名字狐假虎威,往脸上贴金。   他控制住脸上的笑意,装成云淡风轻的样子,斜睨了一眼顾青衍。   ——这种层次的小明星他见的多了,只要听见谢临溪的名号,十有八九要上来敬酒。   但顾青衍没有动静。   他不说话,听见谢临溪的名字也没什么表情波动,脸色一如既往的冷淡,这人眼眸狭长,眼尾下坠,天生一张厌世脸,不笑的时候,表情极为冷淡。   谢哲韬正被捧的飘飘然了,看见他的反应,夹着烟的手停在半空,脸上的笑容瞬间冷了下去。   他这人单眼皮,有点下三白眼,面像不怎么正气,有股子阴冷的味道。   喧闹的酒桌安静下来,几秒没人说话。   旁边的男生见状,连忙倒了杯酒,将杯子喂到谢哲韬唇边:“谢少,这人不懂规矩,也是刚来的,您消消气。”   谢哲韬忽然抬手,那杯子就从男生手里打翻了,玻璃跌落于地,砰了的一声,四分五裂。   男生还没来得及惊呼,却见谢哲韬起身将顾青衍往身边拽了一大截,然后抡起巴掌,直接扇在了他的脸上。   众人一愣,顾青衍的脸瞬间红了一块,浮上红肿,他被打的歪向一边,牙齿咬破下唇,偏脸出一口血沫,身体也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撞在了沙发桌角。   谢哲韬骂了句妈的,抱臂站在顾青衍面前,尤嫌不解气,忽然抬腿,照着他小腹踢了一脚,顾青衍不可遏制的发出痛呼的气音,又给囫囵压在嗓子中,这一脚跺的极狠,他单手捂着小腹,半跪着弓起身,脸色煞白,疼得发抖起来。   谢哲韬鞋尖碰着他的小腿,又抽了口烟,他在顾青衍面前半蹲下来,二指钳住他的下巴,另一只手拍了拍顾青衍的脸:“你经纪人没和你说过,我这里是什么地方,送过来了还想走,有那么容易啊,你刚出道,这就把自己当大明星了,我再问一遍,你做陪不做陪?”   顾青衍给他钳制着,低不了头,清凌凌的眼睛直勾勾的盯着谢哲韬:“我不是干这个的。”   “你不是干这个的?”谢哲韬钳着他,对着小腹又是一拳,顾青衍晚上什么也没吃,倒是给灌了半瓶酒,当下干呕一声,仰面栽倒在了地上。   这时,四周的酒客才纷纷反应过来,起身来拦:欸谢少谢少,算了算了。”   “他这小身板,别又打出事儿。”   可他们围着谢哲韬劝,松松抓着,却没有一个人敢真的拉他。   谢哲韬喝完酒发疯是什么样子,这群人都知道。   谢哲韬:“给我瓶酒。”   没人敢动,谢哲韬就往后一睨,被他盯着的男孩一个哆嗦,给谢哲韬递了瓶没开的新酒。   62度的白酒。   谢哲韬拿起瓶器往下一压,酒瓶啵的一声打开,他掐住顾青衍的脖子将他拎起来,将酒瓶直直杵进了他嘴里,也没管磕没磕着牙,蛮横的往上一拉,顾青衍迫不得已扬起脖颈。   吞咽和咳嗽声一同响起,多余的酒液顺着唇角滑下,沾湿了衬衫,顾青衍指尖哆嗦着在长绒地毯上摸索,摸到了一个冰凉的物件。   喝空了的酒瓶。   顾青衍扣住啤酒瓶,猛的抬手往谢哲韬头上一敲,玻璃碎成渣滓四散分开,发出沉闷的碎裂声。   谢哲韬头往旁边一歪,瞬间就出了血,他踉跄着后退松开手,顾青衍扶住沙发,剧烈的咳嗽起来。   谢哲韬先是茫然,然后不可思议的抬手摸了摸额头,低头看向指尖   ——鲜红色的,沾满了鲜血。   痛感涌现,谢哲韬看看手,看着顾青衍,明显被气笑了:“好啊,有种。”   他在屋内来回踱步,转了两圈,抄起了一个刚开始喝的酒瓶子。   有酒的酒瓶和空酒瓶可不一样,有酒的少说两斤重,和块砖头似的,砸下去就是头破血流。   这时,008已经飘到了门外。   小光团翻开剧本,整个毛茸茸的身体压在书册上,它低头翻书,严谨的像个小古板:   “经检测,剧情正在崩坏中,谢哲韬正在施暴,请宿主出面阻止,对谢哲韬进行批评教育,督促他意识到错误,改邪归……”   话音未落,却见他的宿主忽然扯了扯唇角,表情古怪。   谢临溪:“批评教育?改邪归正?”   这只天真无邪的小系统可不知道,前世躺在病床,一边输液一边处理公司事务,疼的满头是汗却要开股东会议,血压狂飙的时候,谢临溪都只想做一件事。   ——踹死谢哲韬。   谢临溪忽然抬起腿,一脚踹在了门上。   “……正。”   小光团的最后一个音卡在喉咙中,会馆大门已经轰然像两边弹开,在飞扬的木屑中,谢临溪环视一圈,抬步走入。   他这边动静太大,屋内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朝门口看来。   顾青衍半跪着蜷起腹部,艰难咳嗽两声,同样抬眼,看向门口。   在缭绕的烟雾中,有人抬步走了进来,停在离牌桌半米的地方,居高临下的环视全场。   他身量很高,起码比谢哲韬高半个头,外搭英伦风的长款烟灰绒面大衣,扣子全部解开,只虚搭在肩膀上,廓形锋利挺阔,中间一套戗驳领烟灰西装,显的来人宽肩窄腰,比男模还要挺拔,可再往上看,他的表情却极其冷漠,清贵俊美的眉目沉沉压下来,像是酝酿着滔天的怒气。   骤然见到这人,牌桌上的所有人不约而同的站了起来,后退了一步。   谢哲韬率先反应过来,虽然他厌恶这个哥哥,可真站在谢临溪面前,谢哲韬又有点怂,当下往前一步,脸上挤出笑意:“哥?……呃,不是,我也没告诉你啊,哥,哥你怎么来了啊?”   谢临溪扫他一眼,冷淡开口:“这是在干什么?”   谢哲韬手里还握着个酒瓶子,他讪讪一笑,从旁边摸了个玻璃杯,作势倒了一杯:“啊,这,这不是起来敬酒,和朋朋友们碰杯吗?哥你喝吗?”   谢哲韬倒了满满一杯,递给谢临溪,谢临溪没接,他就将杯子塞到谢临溪手中,讪讪道:“哥,喝酒,喝酒……”   四周人连忙附和:“是,是是。”   谢临溪没看搭理他们,只微微偏头,垂眸看向了角落里的顾青衍。   谢临溪这人脾气不错,可惜眼形状窄长,瞳孔颜色浅淡,是偏灰的琉璃色,无端带着疏离淡漠,尤其垂眼看人的时候会显得有点轻蔑,虽然他本人没这个意思,但比他略矮的顾青衍曾经说过,最讨厌谢临溪居高临下的看他。   谢临溪怎么可能听顾青衍的,顾青衍越说讨厌,他就越要垂眸看他,一边垂眸一边微笑,怎么挑衅怎么来。   但那时,顾青衍也是站着的,抬头对着谢临溪冷笑,互相阴阳怪气,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护着小腹,蜷缩在墙角,手指拽着长毛地毯的边缘,用力到微微痉挛,满脸的冷汗。   谢临溪:“他是怎么回事?”   “他,哦,他……”谢哲韬,“嗨,就一小明星,找我来要角色的,我没给,非要缠上来,惹人嫌的很。”   谢哲韬知道,他哥从执掌耀世开始,眼睛里就容不得沙子,最讨厌走后门拿角色的人,便恶人先告状,省的谢临溪多问,抖出点事儿来。   谢临溪意味不明的哦了一声:“呵,他来找你要角色,还非要缠上来?”   谢哲韬:“可不是嘛,哎,我和他说了,那可不行,这角色都定好了,得合适的人来演,走后门没用的,谁知道这人一根筋,执着的很……”   他絮絮叨叨的说这话,谢临溪的目光始终落在顾青衍身上,他看见顾青衍伸手按住沙发,苍白的手指用力,撑着从地上半跪着爬了起来,又虚扶着墙借力,这才站直了。   谢临溪想:“这人好像确实很怕在旁人面前狼狈。”   明明疼的狠了,却还要站直身体,连痛呼也压在嗓子中,只剩下囫囵的气音。   谢临溪在等顾青衍辩解。   顾青衍这样心高气傲的人,被谢哲韬泼了脏水,理应争辩,可谢临溪一直等他站直了,顾青衍都没有开口。   非但没用开口,脊背还崩的极紧,全然是防御的姿势,仿佛谢临溪下一秒就会动手,再给他一个教训。   ——二世祖找小明星喝酒,家里人找来了,那一定是小明星带坏了二世祖,来警告示威,总不可能是来教训自家人的。   谢哲韬泼脏水,他就任由谢哲韬泼,好像认定了没人会听他的辩解,没人会帮他离开,他开不开口都无济于事。   谢临溪心道:“所以在顾青衍眼中,我其实是这么个形象?”   和谢哲韬蛇鼠一窝,会无条件包庇弟弟,弟弟睁着眼睛说瞎话,哥哥就纵然溺爱,兄友弟恭,美满和睦?   所以前世顾青衍厌恶他,疯了一样针对耀世,是因为他根本不相信,也不敢相信,他谢临溪其实是个有人品的正常人?   在漫长的沉默中,包厢里的气氛冷得像凝了一层霜,谢哲韬僵笑道:“哥,你别站这里了,看他干嘛,这人我已经教训过了,来来来,和我们一起喝酒吧。”   他动手去扯谢临溪,却没扯动,却见谢临溪回头,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你教训过了?这人身上的伤,是你教训的?”   顾青衍腰上青一块紫一块,唇角还咬破了,还渗着血,怎么看都是教训的太过了。   谢哲韬嗨了一声:“那不是他非要死缠烂打,不给角色就不走,我也是实在没办法,只能给点教训,然后我又喝了点酒,这下手就……”   谢临溪语带笑意:“喝了点酒?”   他将酒杯递到唇边,也施施然喝了一口:“我有没有告诉你,我今天也喝了酒,七分醉,加上现在这杯,大概有八分?”   谢哲韬:“……啊?这是什么意思,哎呀,哥,你别管这人了,他就一不知廉耻的,为了出名要角色不择手段的,别脏了你的眼,来来来,你来和我们……”   谢临溪:“是吗?”   他意味不明的重复,在谢哲韬讶异的目光中骤然抬腿,一脚踹在了他的胸口。   ————————   天空一声巨响,主角闪亮登场! [4]呵:给这个人道歉,会吗?   那一脚踹得又快又狠,谢哲韬还来不及反应,下腹一阵剧痛,踉跄两步倒跌出去,撞在了桌角。   场上其他人目瞪口呆,一时都往了上前,谢哲韬更是直接给踹懵了,头晕眼花了两秒,下意识骂道:“你他妈的——”   “嗯?我怎么了?”   谢临溪站在原地,饶有兴致的喝了口杯中的酒液,看了眼手中的玻璃杯,这酒是谢哲韬带来的,谢哲韬重享受,好面子,选的酒品质不错,还算可以入口。   等喝的差不多了,他随手将酒杯往桌面一搁,玻璃和大理石碰撞,发出极有压迫力的闷响。   谢哲韬瞬间抖了一下。   谢临溪垂眸看他,眼瞳在顶灯的照射下呈现出极冷的烟灰色调,似笑非笑:“说话,我怎么了?”   谢哲韬又怒又怕,他疼的历害,要是往常,早就暴躁发火了,可当着谢临溪的面,有火也不敢发,瑟瑟道:“没,没事。”   酒会的主人缩在桌角,摔的七荤八素,作陪的几个二世祖也吓得不轻,但他们谁也没敢来掺和谢临溪的家务事,只鹌鹑似的在背后缩成一排,讪讪:“谢,谢总,别,别动手,有,有话好好说。”   “谢,谢总,是,是不是有什么误会?”   “误会?”谢临溪嗤笑:“长本事了谢哲韬,你当我是瞎子,还是当我是傻子啊,你灌别人酒,打别人巴掌,原来是因为别人勾引你?在这会所里吞云吐雾,叫一堆男孩女孩陪你喝酒赌博,谢家的钱给你,你就是这么用的?嗯?”   听见这话,安安静静立在沙发边的顾青衍抬眸看了眼谢临溪,又很快垂了下去。   “我……”谢哲韬咬牙,他又恨又气,目光掠过一众酒友,发现捧着他的男孩女孩和二世祖们都站在角落里,个个低眉敛目,用头顶对着谢临溪,屁都不敢放一个,恨不得隐身了才好。   ——他哪里知道,这群人平日里受了他不少气,看见他被谢临溪教训,都在心中暗爽。   谢哲韬从小也是家里捧惯了的,在狗腿面前丢了面子,恨的牙痒痒,他扶着桌角站起来,不敢直接说谢临溪的不好,只嘴硬道:“那小明星为了讨角色自甘下贱的多了去了,什么事儿做不出来,都是些下贱东西,我打他是给他脸,我……”   谢临溪轻笑出声:“呵。”   还没等谢哲韬领悟这笑容的含义,下一秒,谢临溪骤然扬手,甩了谢哲韬一巴掌。   清脆的巴掌声中,谢哲韬被打的偏向一边,半趴在了桌子上。   谢临溪抬手理了理歪掉的袖扣,看向谢哲韬:“好好说话,会吗?”   “……”   谢哲韬缓了好久,扶着桌子站稳了,额发垂落下来遮住眼睛,他眼睛斜睨着谢临溪,啐了一口,咬着牙念了些话,却到底没敢让谢临溪再听见。   谢临溪懒得管他念叨了什么,只道:“站直。”   谢哲韬又是一抖,站直了。   谢临溪:“道歉。”   谢哲韬:“我——”   谢临溪:“给这个人道歉,会吗?”   “……”   全场噤若寒蝉。   其实在江城上层圈子,谢临溪的口碑一直很好,他人长的高挑俊美,说话自带三分笑意,是偏温和容易亲近的个性,但当他不笑的时候,眉目沉沉压下来,即使是平静的语调口吻,也让一帮人不寒而栗。   谢哲韬嘴唇蠕动:“对……对不起。”   谢临溪:“盯着地板说算什么,看着他的眼睛说。”   谢哲韬有是一抖,不得不抬眼和顾青衍对视,像只落水狗:“对,对不起。”   顾青衍黑沉沉的眼睛看了他一下,又很快垂了下去,方才他被谢哲韬压在地上的打,唇角咬破了,脸颊全是青紫的痕迹,衬衫的扣子挣扎掉了两颗,衣摆也撕烂了,狼狈的不成样子,他将仅剩的扣子扣好,衣摆的褶皱小心的理顺了,勉强收拾出了他现在能表现出的最体面的样子。   顾青衍总是这样,似乎在旁人面前有一点不体面,都是要了他的命。   而谢陵溪教训完谢哲韬,终于能回头看顾青衍,他表面不动声色,神态冷淡,但时隔两世再一次重面死对头,心态还是有些复杂。   面前这位,可是刚让耀世的股票狂跌了一百个亿。   谢临溪微微皱眉:“你……”   顾青衍:“……抱歉,我可以离开了吗?”   他脸上泛着不正常的潮红,拿着不合身的西装外套,在布料的遮掩下,指甲陷入掌心,手臂微微发着抖,冷汗从额头上不住的滚下来,将衬衫的背面完全浸透了。   被经纪人灌了药,又被谢哲韬灌了酒,被击打的小腹至今隐隐作痛,混合着铺面而来的烟味,顾青衍早就是强弩之末   房间里开了空调,是人体最适宜的温度,他却既热又冷,呼吸在药物作用下渐渐急促,不得不小心控制以防出丑,身体却冷得很,全身微不可察的战栗着,皮肤起了一层鸡皮疙瘩,嗓子里直泛恶心,几欲呕吐,再在房间里待下去,他连最后的体面也无法维持。   谢临溪一顿,旋即点头:“好。”   他本来想留顾青衍商量商量赔偿,谢哲韬打了人,于情于理,谢临溪都会给一笔足够的赔偿,省得日后生意场上相见,顾青衍左右看他不顺眼,针锋相对阴阳怪气的,好像谢临溪欠了他八百万一样。   但顾青衍要走,他也不急于这一时,左右顾青衍还在圈子里,以谢临溪的地位,要找他也就是一句话的事儿。   顾青衍便没再看这边,径直往外走,他的腿好像在挣扎时受了些伤,走起来一瘸一拐的,半拖半拉着走到门口,迈步出去了。   谢临溪转过头,重新垂眸看向半死不活的谢哲韬:“你的手机在哪里?”   谢哲韬哆嗦着不说话,谢临溪又看向另一个二世祖:“谢哲韬的手机在哪里?”   那人战战兢兢的从门口悬挂着的外套上摸出谢哲韬的手机,双手递给谢临溪,谢临溪用谢哲韬的脸一刷,点进存储录像,果然看见了一堆视频。   他没点进去,但单凭视频封面,也能看见一张张或惶恐或惊惧的脸。   谢临溪按住眉心,单手支起额头,气的有些想笑了。   这时他才刚刚接任耀世,好几个股东觉得他年纪轻轻,管理不好公司,明里暗里的下绊子要权,谢临溪是一边管理公司,一边各处联络人脉,找名导名演员四处喝酒,好不容易谈下来几个项目,谢哲韬倒是历害,现在就开始打人录像了?   在鸦雀无声的氛围中,谢临溪联系秘书:“张晨,你到哪儿了?”   张晨:“大厅了老板,马上到。”   张晨是谢临溪最开始就在用的秘书,性子有点跳脱,做事稍显马虎,但人品不错,谢临溪就一路用上来了。   刚刚从饭局张晨也在,谢临溪喝了酒,开不了车,是张晨把他稍过来。   五分钟后,张秘书出现在了包厢中。   他跑上气不接下气,立在谢临溪身边小声抱怨:“老板,你走那么快干嘛啊,一眨眼的时间人就没了,我跑都跟不上你啊。”   楼下停车场快停满了,张晨找了半天车位,而谢临溪忙着拦人,生怕来得玩了傻呗弟弟已经将顾青衍打了,害得耀世再次和顾青衍结下梁子,当即打开车门下车,张晨眼睁睁的看着从来不紧不慢的老板大步流星脚下生风,两秒钟之内就消失在了拐角。   谢临溪将谢哲韬的手机丢给他:“报警,说有人故意伤害。”   房间里烟雾缭绕,也不知道抽了多少根烟,谢临溪闻着恶心,当下起身,来到会馆外的走廊上,依靠住栏杆。   “啊,谁啊。”张晨手忙脚乱的接过手机,顺手点开一个视频,没看两秒,又手忙脚乱的暂停,倒吸了一口凉气:“呃——”   他看看老板说一不二的背影,看看视频,然后眼睛一瞟,又看见了桌角旁捂着小腹,面色扭曲的谢哲韬,又看了看老板的背影,最后绕出来站到谢临溪身边,小声试探:“谢总,真的报警啊,这二少爷,要坐牢的……哎,倒也不是他坐牢的问题,主要是,这,有几个股东和纪雅珠……这,您不再考虑一下?”   纪雅珠就是谢临溪的继母,这人之前跟着谢临溪的父亲管过一段时间的公司事务,虽然烂泥扶不上墙,但还是有几个交好的股东,尤其比起谢临溪,谢哲韬好拿捏太多,不少股东明里暗里都更希望谢哲韬上位,谢临溪现在地位不稳,下手这样不留余地,容易引起风波。   谢临溪:“报,总得有人管教管教他,省的之后惹出更大的祸事。”   谢临溪心道:“坐牢,总比到时候被顾青衍按在邮轮上打,打成重伤二级的好。”   张晨:“那股东会议……”   谢临溪:“你报就是,我心里有数。”   张晨:“欸欸,好嘞,听您的。”   把秘书丢下来善后,谢临溪也懒得再管这一屋子的男男女女,抬步下楼,在他身边,一个小光团悄悄的浮现了出来。   “宿,宿主……”   刚才谢临溪在包厢又是踹人又是扇巴掌,小八有点儿怕他,光团漂浮在谢临溪面前,怯生生,糯糯的问:“宿,宿主……您记得……剧情要,要求让顾青衍有今夜本该有的美好体,体验吗?您,您将顾青衍放走了,还把谢哲韬打,打傻了,我们的体,体验怎么办?”   “……”   谢临溪脚步一顿。   ————————   冤种系统大放送(不是) [5]捡人:还是刚刚的酒店,走吧   但谢临溪只顿了一瞬,就继续向下走去。   张晨已经安排了司机来接,就停在停车场。   面前的小光团又怂又怕,谢临溪按下下行电梯,将光团拢了过来:“小八,我翻过我们的合同。”   作为市值千亿公司的首席执行官,谢临溪签合同当然不可能像签用户须知那样——一路拖到底,看也不看就勾选同意,他仔仔细细审阅了其中的每一项条款,包括双方的责任义务,任务的具体要求。   008茫然:“嗯?”   谢临溪:“如果我记得没错,你的任务完成度包括两个部分,一个是剧情完整度,一个是主角美满度,今天顾青衍的美满度必须要过5%,对吗?”   光团安安静静的趴着,狐疑的歪了歪脑袋:“对?”   谢临溪:“但很不幸,这两点是相违背的,如果我走剧情,那顾青衍今晚不可能有一丁点美满度。”   两人做了那么多年的对手,谢临溪了解顾青衍,这人个性清高,从来学不会低头,给他下药还逼他上床,只会让他恶心的无以复加,搞不好能将胆汁都吐出来,更不要说美满度了。   更何况……   顾青衍和谢哲韬,别说要发生些什么,单是将这两人放在一起,谢临溪的眉头就不自觉的皱了起来。   一个是他争锋相对旗鼓相当的对手,一个是他压根看不上的废材弟弟。   谢临溪和顾青衍是死对头没错,可生意场上你来我往,早就有种心照不宣的默契,彼此是互相认可的,但将顾青衍和谢哲韬凑一起,那就好比鲜花与狗屎。   谢临溪一想到他纠缠不休的对手有可能被狗屎玷污,就感觉他连着一起被玷污了,整个人像吃了苍蝇一样恶心。   光团:“……唔?”   008是新生的小系统,是个完全没被忽悠过的纯良孩子,谢临溪是它的第一个宿主,宿主说什么,它就信什么。   谢临溪已经淡定的下了结论:“所以,在两者难以兼顾,鱼和熊掌不可兼得的情况下,我的建议是,只刷顾青衍的美满度,至于剧情,选择性的做一部分,及格就好。”   008晕晕乎乎,完全不是谢临溪的对手:“唔,让我,我想想……”   它没说好,也没说不好,已经被谢总捉在手中,带到了会馆停车场。   车已经在出口等候,谢临溪拉开后座,坐了进去。   司机:“谢总,是回家吗?”   谢临溪将008在旁边的座位上安置好,按了按额角:“就近开个星级酒店吧,我现在不太舒服。”   江城是人口过千万的大城,南北城区直线距离五十公里往上,算上城区堵车绕路,回去要两个多小时。   谢临溪今天实在有些喝多了,他本就有七分醉意,又横跨大半个城区来捞人,刚刚还补了一杯,头晕的很,实在不想再坐两个小时的车。   司机不是第一次处理类似情况,当即道:“诶,好,江城酒店行不行?”   谢临溪颔首,司机平稳的启动车驾,开出地下车库。   闸机抬起,车辆汇入洪流,谢临溪则按着胀痛的额角,视线落在窗外,思索是否要趁这机会看两份报表。   但他眼睛漫无目地的一扫,掠过车辆和人群,忽然顿住了。   在会所建筑的大理石外墙和普通居民区接洽的阴影处,似乎有人正扶着墙壁,缓慢的行走着。   那人身量高,腰背薄瘦,走得却极慢,姿态也很不正常,大腿牵扯着发力,勉强带动小腿,一瘸一拐的,走不到两步,就要停下来歇息片刻,随时都要往旁边栽倒,等勉强扶住身形后,又继续往前迈步。   谢临溪:“开慢一点,往路边靠。”   司机依言靠边,谢临溪则微眯起眼睛,看清了路边的人。   是顾青衍。   谢临溪心道:“他怎么还在这里?”   在无人注意的阴影处,这人像是终于允许自己泄露出狼狈,他向来挺直的脊背微弯了起来,弓着腰蜷缩着,一手扶着墙壁,艰难往前迈步。   是了,他腿受了点伤,走不快,也走不远。   小八顺着谢临溪的视线飘过来:“唔,应该是醉酒和扭挫,这是剧情中的。”   原文里谢哲韬顾青衍拉拉扯扯的时候,为了限制顾青衍的行动让他不在挣扎,使生命大和谐更加顺理成章,也有一段扭挫的剧情,只不过原剧情顾青衍扭挫后腿就没落过地,小八也没想到,这人拖着条伤腿,一路走到了这里。   小八翻了翻书:“唔,事后谢哲韬还会帮着冰敷,以体现攻柔情似水的一面,是两人感情进步的重要节点呢。”   谢临溪:“。”   他心想:“这剧情怎么走,我难道要将谢哲韬绑来给顾青衍冰敷?”   张晨刚叫了警察,谢哲韬搞不好还在局子里录口供呢。   而就在他和小八说话的间隙,顾青衍又往前走了几步,谢临溪顺着他前进的方向看去,看见了几百米开外的一座公交车站。   谢临溪收回视线,抬手看了眼表。   9:51。   如果他没记错,这个站台的末班车,是10点。   照顾青衍现在走路这个速度,怕不是末班车来了,他都摸不到站台的边。   谢临溪心道:“算了,反正是要刷美满值的,现在掉下去了,明天还要刷回来,我搭把手。”   他吩咐道:“靠边停车。”   小八刚刚给谢临溪绕晕了,原本厌厌的蹲在一边,谢临溪开门下车,小八连忙飘起来,扒拉在了窗户边。   它看见宿主甩上车门,大步流星的朝顾青衍走去。   小八:“……唔?”   谢临溪已经走到了顾青衍身边,蹙眉开口道:“你——”   他顿了顿,没想好怎么称呼顾青衍。   顾总?显然不行,顾青衍还不是华星的话事人;直接叫顾青衍?也不行,顾青衍在会馆没有自爆姓名,谢临溪不应该认识他;喂,那谁?不太礼貌,顾青衍心眼比针尖还小,又死记仇,还喜欢翻旧账,谁知道他会不会暗戳戳记小本子,到时候又和耀世结上梁子。   可还不等谢临溪想出个子丑寅卯,顾青衍显然被骤然靠近的谢临溪吓到了,当即想直起身体,端正仪态,一手往下遮掩腰腹间撕烂的衬衫,可他脚步虚浮,又哪里端正的起来,当下步履一错,整个身体向一旁歪去,谢临溪下意识一伸手,就被他当成扶手,抓着胳膊,一头撞进了怀里。   谢临溪木头杆子似的撑着死对头的大半体重,十分有十二分的无语:“喂,不是……”   他心说顾总,这可是你自己要撞进来的,和我一点关系都没有,到时候你再翻旧账,可不能把这笔算上。   但很快,谢临溪就发现他多虑了。   顾青衍显然有点神志不清了。   他面色潮红,眼中也是一片迷蒙的水雾,鸦黑的眸子隐在水雾后,茫然的很,这时候别说扶着他的是谁,恐怕东南西北都分不清了。   谢临溪:“醉了?”   也是,顾青衍今晚被灌了酒,酒是60度往上的烈酒,足足半瓶,确实是该醉了。   谢临溪心道:“难怪刚刚急着走,是怕再晚一步,就要当众出丑了。”   小说里,为了达成生命大和谐,顾青衍也喝醉了,是晕晕乎乎神志不清的状态,可没想到剧情蝴蝶掉了,顾青衍还是昏了。   但即使这样,这人还扶着他的胳膊,尝试着借力站起来,他从谢临溪怀里挣脱,重新扶住墙,这才微微松了口气似的,居然还说了声:“抱歉……谢谢……”   谢临溪心想:“有点稀罕。”   前世他想签顾青衍,正儿八经千万级别的合同散出去,路都给他铺好了,顾青衍连句谢也懒得说,转头就签了别家,谢临溪还以为他这人天生不会说谢谢。   他站在一旁,顾青衍就像是不知道身边有个人,也不会求救,居然扶着墙再次迈步,拖着条不知情况的伤腿,想要往前走去,他定定看着前方,似乎那红红黄黄的公交站成了他此生唯一的焦点,拼死了也要走到里面去。   谢临溪心道:“真是见鬼,都神志不清了,还这么倔?”   他略感无语,跟在顾青衍旁边,看他乌龟似的往前挪,时不时cos一把电线杆子,让顾青衍扶着站稳,而顾青衍就愣是没发现他身边有个活人,更没想求助,将谢总当成了一根完美匹配他跌倒位置的电线杆子。   往复三次后,谢陵溪耐心告罄。   他单手拦在顾青衍面前,挡住他的去路:“还认得我吗?”   顾青衍不说话,像是不太明白为什么电线杆子忽然会拦路了,只看向远方的公交亭,尝试着将谢临溪的手抬起来。   谢临溪一看表,10:01。   顾青衍就算走到公交站台,等到第二天早上,也没有公交带他回家了。   谢临溪看着锲而不舍,腰背笔挺,非想抬他手的顾青衍,气得想笑了。   ——很好,不错,不愧是顾总,公交时间记不住,人分不清,倒是还记得站姿,记得将腰背裸露的青紫遮掩起来。   谢临溪估摸着醉成这样,顾青衍明天早上铁定断片,是没法记仇翻旧账了,当下轻轻拍了拍他:“顾青衍,真醉了?还认得出我是谁吗?”   顾青衍只是看着他。   谢临溪:“换个问题,你家住哪儿?我带你回去。”   可顾青衍还是看他,像是完全理解不了他的问题。   谢临溪深吸了一口气。   这人大概意识不到现在的模样有多狼狈,衬衫撕烂了一截,头发上全是冷汗,和摩斯混在一起,就连眼中也是一层水光。   ——如果后世有人不小心看见顾青衍这个样子,顾青衍绝对会将这人活撕了。   谢临溪叹了口气,虚扶住他:“顾青衍,我怕你晕路上,把你带酒店去,给你单独开一间房,你明天醒了就走,回头不准翻我旧账,听见没有?”   顾青衍显然是回答不了的。   谢临溪便拦着他的腰,想要往车里带,结果这人认死了墙壁和公交站的方向,倔的可怕,谢临溪拽了两下,愣是没拽动。   谢临溪心道:“麻烦。”   左右顾总喝得七荤八素,也不能把他怎么样,谢临溪多用了两分力,在膝盖处一抄,提起他的伤腿,半抱着将顾青衍塞进了车里。   他从另一边上车,反手拉过安全带将顾青衍束在座位上,示意司机:“还是刚刚的酒店,开吧。”   ————————   司机视角:“老板二话不说下车硬从路上拖了个醉鬼还要去酒店,醉鬼不从他就来硬的,天啊太恐怖了!” [6]看伤:被谢临溪按着脚踝扣死了   车子平稳启动,汇入车流。   刚刚的顾青衍倔的要死,上了车倒是很安静,他也不知道是不是将谢临溪的豪华车驾当成了公交车,默默盯了几秒窗外,见那公交站台渐渐远去,直到消失在视线中再也看不见,他聚焦的眼神才变得涣散,茫然的看了几秒天花板,靠在座椅上睡着了。   谢临溪看了他一眼,收回了视线。   去酒店的路要经过江城一条非常拥挤的主干道,能从早上七点堵到晚上十点,司机慢慢开着车,谢临溪就从拿出电脑,打算趁着间隙看一眼文件。   他刚刚重生,很多事情记不清了,得尽快回忆。   日程表标记了他今日的主要行程,在赶来踹谢哲韬前,他正在和导演秦啸前谈新戏的投资协议。   这戏是秦啸前的转型之作,也是谢临溪接管耀世后最先投资的几部戏之一。   那时候股东们看他年轻,喜欢和他对着干,尤其不看好秦啸前的这部,投资是谢临溪力排众议非要定下的,虽然中间略有波折,有个演员中途出了重大丑闻,导致剧集播到一半下架重剪,但播出后结果不错,算是小爆款。   谢临溪揉着额角,仔细回忆起投资是始末,一边翻看方案,一边思索着如何名正言顺的将那演员踢出去。   可看到一半,谢临溪的肩膀忽然一沉,他往旁边一看,正对着死对头头顶的两个发旋。   谢临溪手一抖,险些将电脑摔出去。   ——顾青衍睡着了,方才倔的的要死,非要往公交站台走,睡着却没骨头似的,身体软的历害,司机一个转弯,他往旁边一倒,就将脑门靠在了谢临溪身上,似乎将他当成了栏杆或者靠垫。   “……”   谢临溪盯着那两个发旋看了一会儿,心道:“两个发旋,难怪倔得像驴。”   他腹诽了一句死对头,合上电脑,探身将顾青衍的脑袋掰回原位,又将安全带束紧了一些,沉声道:“坐好。”   他处理好死对头,重新打开笔记本,接着看报表。   结果没看出两行,司机再次转弯,顾青衍面条似的滑下来,又将脑袋枕在了谢临溪的肩膀上。   “……”   谢临溪只得再次将电脑放到一边,把顾青衍的脑袋再次掰回原位,抬手拍了拍他的脸:“顾青衍,你清醒点,你给我坐好。”   谢临溪再次打开电脑,结果这回看完,他在准备在触控板上签字呢,顾青衍顺着座椅往下滑,第三次靠在了谢临溪的肩膀上,将他的笔迹直接撞断了。   “……”   谢临溪放弃了。   他支撑着死对头的体重,微微前探身子,询问司机:“我们这车装了车内记录仪吗?”   这是公司的车,经常往来接送客户,为了避免扯皮,车内往往有摄像系统。   司机一愣:“啊?”   谢临溪:“今天的记录,发我一份。”   顾青衍先蹭上来的,这可怨不得他,到时候顾青衍翻旧账,或者两人生意上再有磨擦,谢临溪就将这录像往顾青衍面前一推,再阴阳怪气两句“顾总,当时在我肩上睡那么香,现在翻脸不认人了?”或者“顾总可真是薄情寡义,贵人多忘事啊。”,到那时候恶心的可不是他,而是顾青衍。   谢临溪被迫接受了肩膀上的重物,继续看报表。   他非常努力的将注意力集中在电脑屏幕上,可眉头却越蹙越死,越蹙越死,最后不得不关了电脑,深吸一口气,抬手捏住鼻背。   顾青衍离他这么近,居然还在呼吸。   热气喷在脑后,打了摩斯的发丝擦过脖颈,更不用说顾青衍不知道是难受还是醉了,口中断断续续的气音,像是痛苦,又像是呻吟。   谢临溪掉了一地的鸡皮疙瘩。   谢临溪从小就不喜欢旁人的触碰,母亲去世的早,又和父亲关系不好,就连最亲近的外公,两人也没有这样近距离的接触过。   就在谢临溪忍无可忍,准备将顾青衍掀下去的时候,车终于停靠在了酒店大堂。   谢临溪早将江城所有高星酒店刷到了顶级VIP,侍应生替他拉开车门,谢临溪率先迈步下车。   另外一位侍应生也替顾青衍拉开了门,可惜顾青衍昏昏沉沉,侍应生连叫了两声“先生”,都没有人搭理他。   侍应生又不敢硬拽客人,只得看向谢临溪:“这,这位客人?”   谢临溪长叹了一口气,认命的弯腰探进车里,伸手拍了拍顾青衍的脸:“醒醒,顾青衍,我们下车了。”   他的手冰冰凉凉,贴在脸侧,顾青衍茫然睁开眼,毫无焦距的视线落在谢临溪身上,如同在看一根没有生命的电线杆,又垂眸睡了过去。   谢临溪:“不是,我说?”   大概喝醉了的顾青衍眼中,除了那个他认定的公交车站,其余一切都是电线杆子,谢大总裁也不例外。   但是人都到这里了,也不能丢车里不管,谢临溪认命的将他拽出来,带着上楼了。   死对头喝得七荤八素,步履悬浮又东倒西歪,大半体重压在谢总身上,谢临溪费劲将他带上房间,满腹的怨气。   他定的是最高层的总套,客厅隔开了两个卧室,谢临溪走到其中一个,将顾青衍仰面丢到了床上。   他扯开被子,正准备将死对头一裹,转头走人——顾青衍是喝醉了,他也喝的不少,虽然面上看不出来,但谢临溪自个清楚,他有点儿醉了。   可垂眸看了眼,谢临溪脚步又顿住了。   眼前一切的一切——奢华酒店纯白绵软的床榻,精心调制过的暖黄灯光,墙壁上悬挂的艺术画作,一切都很符合谢临溪对华星总裁顾青衍的刻板印象。   只除了顾青衍本人。   他额头全是汗,皮肤泛红,脸颊上有个巴掌印,唇边有咬破的血痕,喉咙里是压抑着的气音和呻吟,坏掉的衬衫染了尘土,劣质皮鞋之下,脚踝也肿了起来。   在谢临溪和顾青衍针锋相对,恨不得对方早死的时候,谢临溪也不曾想过他会这样的狼狈。   “怎么办,这模样被我看见了。”谢临溪心道,“你会不会气死啊?”   他在床边站了会儿,脸色平静,被他吓到的小八鬼鬼祟祟的浮了上来,超级小声的戳了戳他:“宿,宿主……”   它的声音听上去要哭了:“我们的今天的完成度真的非常差诶。”   谢临溪回头,小光团正飘在半空中抽抽噎噎:“真的,真的很差诶……而且,而且,我们管理局修了bug,你不可以像我前辈的宿主那样肆无忌惮了!”   谢临溪:“你前辈的宿主?”   小光团一边哭一边说:“是,是的,我的前辈,它十次任务九次低分,最后还和他的任务对象跑掉了,是我们所有系统的反面教材,导致管理局紧急修改了评分系统,如果剧情和美满度最后的综合评价太低,管理局会收回重生指标,您会逐渐走向前世的结局,也就是死亡的!”   谢临溪捏了捏它,笑了笑:“小八,别慌,我心里有数。”   他又不是傻子,事关身家性命,他签合同前就将各种条例倒背如流,评分标准就两个,一个美满度,一个剧情完成度。   剧情完成度先不说,谢临溪太了解顾青衍了,也太知道怎么刷顾青衍的美满度了。   比起原著小说中的情情爱爱,顾青衍更想要权力和财富和地位,他骄矜自傲又野心勃勃,谢临溪只需要给他塞资源塞剧本,给他前世有的一切,如果顾青衍配合,谢临溪甚至可以给他一部分耀世的股份,他不需要剧情完成的多好,单靠美满度,就能通关。   至于那些令人恶心的剧情,能放就放吧。   但小光团这样说,谢临溪还是心道:“剧情最好也走一部分。”   万一美满度出了岔子,还有兜底的。   谢哲韬是来不了了,他的剧情,谢临溪倒是可以帮他走一点。   小八说过,在颠倒错乱的一夜后,谢哲韬本该展露恰到好处的柔情,比如,替顾青衍上药冰敷。   谢临溪的视线落在了顾青衍的脚踝上。   前世的顾青衍穿的比男明星还男明星,天天招摇过市的,从头到脚一水儿高定,皮鞋只穿手作头层牛皮,低帮的设计恰好露出细瘦的脚踝,但现在,脚背不正常的耷拉着,脚踝也高高的肿了起来。   扭挫。   谢临溪电话酒店套房管家:“你好,我这这有朋友扭伤了,麻烦准备一下医药箱和冰敷材料。”   十分后,医药箱和冰敷材料送到了套房门口。   谢临溪认命的去拿,然后将顾青衍往下拽了拽,让他的小腿悬空挂在床榻之外,动手脱掉了他的鞋袜。   耀世的总裁,可从来没做过这样伺候人的事情。   谢临溪心中古怪,好在顾青衍爱干净,经纪人告诉他面试,他肯定从头到脚打理干净,鞋袜都是新的,不至于让谢陵溪难受。   他捏住顾青衍的脚踝,将冰敷材料用纱布包了上去。   冰冷的触感骤然袭上皮肤,顾青衍略略挣扎,却被谢临溪按着脚踝扣死了,他便蹙起眉头,脚趾也无助的蜷缩起来。 [7]手套:宿主的手很好看   大概是冰袋温度太凉,顾青衍在睡梦中不太安分,腿不住的摩挲着被子,瑟缩着想躲,谢临溪不耐烦他乱动,攥着脚踝,压着控死了。   等冰袋冰敷够时间,谢临溪往肿胀处涂上药膏,又用纱布裹了一圈,最后看那纱布看了良久,打了个非常丑的蝴蝶结。   蝴蝶结两边大小不对称,方向还是歪的,谢临溪比划了一下,放弃调整。   ——作为事务繁忙的谢总,他的动手能力确实有点糟糕。   于是,那个丑的一批的蝴蝶结就稳稳待在了顾青衍的脚踝上,谢临溪端详着,想着要不要拍个照,作为以后威胁顾青衍的手段之一   ——毕竟顾总和这个极其粗糙幼稚的蝴蝶结很不匹配,顾青衍又死要面子,到时候万一有磨擦,谢临溪将这照片放出来,能将顾青衍气死。   但想着这丑东西是他自己打的,谢临溪只好作罢。   他又心想:“如果顾青衍明早起来,发现了这丑玩意呢?”   ——那他就说是酒店的应急医生绑的结。   处理完脚上的伤,谢临溪将死对头的双腿塞回被子里,认命的将医药箱提到床上,给他处理腰腹上的淤青。   谢哲韬那一脚踹的蛮狠,顾青衍的小腹上青紫一片。   谢临溪指尖沾了药,往肿胀处一抹,便听见了抽气声。   原本柔顺摊开的小腹微微抽搐,旋即弓了起来,被主人护在身下,谢临溪抬眼,恰好与顾青衍对视。   对方的眼神懵懂迷茫,像蒙了一层水雾,定定落在谢临溪身上,谢临溪沾了药的指尖僵在半空,还没等他想好措辞,顾青衍眼睛一闭,又睡了过去。   谢临溪:“……”   不知为何,他觉得顾青衍脸上的红晕越来越明显,被子中的双腿挣扎着颤动,似乎不自觉地互相摩擦起来。   谢临溪心道:“顾青衍,你真的好麻烦。”   他将被顾青衍夹住的被子强行扯了出来,动手去撩他的上衣,想将活血化瘀的药膏抹上去,可当手指接触到药膏的一瞬间,顾青衍似乎贪恋他手上的那点凉意,不自觉的曲起腿,将谢临溪的手困在了腰腹与双腿之间。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动作,似乎谢临溪的手是一个枕头,一截被子,温度让他舒服了,他就要缩着压起来。   谢临溪:“……”   他眉头微皱,想要将手抽出来,可抽到一半,又顿住了。   指尖是不正常的高热。   谢临溪用了点力,强行将手抽出来,碰了碰顾青衍的额头:“好热。”   顾青衍似乎在发烧,又和发烧不太相同,就这么一伙儿的功夫,他的额头出了层冷汗,将额发全部打湿了,那双迷蒙的眼睛欲睁不睁,口中的气音断断续续,似乎难受的狠了,又抱着被子蜷缩成一团。   谢临溪一顿,掏出手机拨打120。   他还没按下播放,小八怯生生的从一旁冒了出来:“宿,宿主,你要打120吗?”   谢临溪:“嗯,他看上去不像是单纯醉酒,别是给谢哲韬踹出了内伤,送去医院看一看吧。”   小八继续怯生生:“可是,可是我觉得,医生可能也没用什么好办法呢。”   谢临溪停下动作:“什么意思。”   小八:“就是,就是,就是……”   毛茸茸的光团中伸出两条柔软的细线,互相对了对,像是对了对手指:“就是那个药啦!”   谢临溪皱眉:“……药?什么药?”   电光石火间,一段文字浮现在了谢总的脑海。   “顾青衍哪里知道,经纪人早猜到他不会轻易屈从,特意往他的水中下了助兴的*药,药力在身体中如火势蔓延,随着那人的触碰越烧越旺,越烧越旺,他浑身无力,手脚虚软,连推拒也变成了欲拒还迎的邀请,当致命被那人控住的时候,他连最后一丝反抗的力气也没有了。”   ——出自《迷失于爱欲的囚笼》第3章,第21段。   谢临溪额头青筋微跳:“什么东西,所以顾青衍中了药,这个‘那人’指谢哲韬,他们……?”   小八趴在书册上,看了看浑身通红,试图从谢临溪的指尖汲取一些可悲的凉意的顾青衍,颤颤巍巍道:“之前那人是谢哲韬,现在是您了,宿主。”   谢临溪:“……”   他的指尖还放在顾青衍的额头,滚烫的热度顺着指尖一路涌上来,带来灼烧般的痒意。   谢临溪收回手指:“刚刚在车上,他表现的还很正常……”   说到一半,他又顿住了。   也不是很正常。   从上车开始,顾青衍一直处于神志不清的状态,口中的气音和呢喃从未消下去过,脸色也是不正常的潮红,但谢临溪只当他喝多了酒,毕竟在谢临溪自己的圈子挺干净,几乎没有下药强迫这回事儿,之前虽然阅读了小说,但由于描写太过辣眼,谢临溪走马观花的掠过了,没往仔细想。   现在看来,对方软绵绵的,不住下滑的身体,昏昏沉沉的状态,断断续续的气声,确实和药物有关。   小八:“应,应该是之前他在街上吹了下冷风,体温降低,可能也将药力压下去了,现在被你带上来用被子裹好了,暖和起来了,就又开始了。”   谢临溪按着额头:“所以,这该怎么处理?”   不能把顾青衍带医院去,顾青衍脸皮薄,以后又是要上银幕的,谢临溪有心让耀世签约他,如果这一幕被人拍下来要挟,后续非常麻烦。   小八:“嗯,根据我的数据库,如果对象出现无法解决的身体异常,您可以求助您的医生朋友。”   谢临溪:“……我哪来的对象?我哪来的医生朋友?”   小八悄悄后退,茫然又疑惑:“可是我数据库中的每本小说,每位霸总都应该有一个医生朋友的。”   谢临溪:“……”   他按住胀痛的额头:“我从初中开始读国际学校,身边全是二代,我们班80%的人毕业选择金融专业,10%选择哲学历史,9%选择艺术鉴赏类,只有百分之一的人根据天赋兴趣选择了其他专业,而我本人MFS5年本硕博连读,请问我哪来的医生朋友?”   小八又往后退了两步,瑟缩成了一只大号蒲公英:“可是,每位霸总都会有一个医生朋友的呀,您也是霸总……的吧?”   最后一个“吧”字尾音上翘,带着些许困惑和狐疑。   在系统看来,谢临溪比谢哲韬更高更帅更有钱,还是耀世的第一话事人,吊打谢哲韬八百遍,连谢哲韬都是小说钦定的霸总了,那谢临溪肯定是霸总中的霸总。   谢临溪:“……”   谢临溪想说谢谢,总裁是总裁,霸道总裁是霸道总裁,根本不是一个东西,不要给他冠奇怪的名号,但由于时间紧迫,他放弃和系统计较‘霸总’的定义,只问:“如果这个药放着不管会怎么样?”   他垂眸看向床上,顾青衍显然难受的紧了,正用牙齿咬被子,但即使咬着被子,也压不住喉咙间逸散的气声,而两条长腿即使隔着被子,也能看见正蜷缩着磨在一起。   光团严肃的检索数据库,十秒钟后,茫然的抬眼:“不知道呢,宿主。”   在谢临溪开口前,它有点委屈的后退两步:“我载入的每本小说,如果主角中药了,都不会有放着不管的情况的。”   每本小说中药后,明明都应该是大do特do的!   谢临溪:“……”   沉默了半分钟,谢临溪将顾青衍翻了过来,拍了拍他的脸:“顾青衍,你喝醉了会断片的,对吧?”   他看着死对头带着水色的茫然眼瞳,深深的吸了口气:“算了,我就当你断片了,就这一次。”   他心说顾青衍真是傻的可以,中药了怎么连自我疏解都不会,在这儿可怜兮兮的给谁看呢,还得靠他来解决。   不过剧情中说顾青衍有个美满的体验,他俩都是男人,彼此没那心思的情况下就用个手,倒也不用忌讳那么多,就当刷美满值了。   谢临溪想着,脱下了外套的缎面西装,将衬衫袖子撩起来,用袖箍固定,露出肌肉线条干净的小臂,对着灯光活动了一下五指关节,又从医药箱里拿出了医用橡胶手套,严丝合缝的戴在了手上:“小八,你回避一下吧。”   他和顾青衍现在的关系,还是戴一下手套的好,不然万一顾青衍喝酒不断片,两人想起来都尴尬。   小光团正在看谢临溪戴手套,他的宿主有一双很漂亮的手,五指修长,骨节分明,指腹常年握笔处带着薄茧,手背上能看见淡青色的血管。   医用手套很薄,牢牢包裹住了宿主的皮肤,将骨节的每一处转折勾画的淋漓尽致。   谢临溪往手套上浇了点医用甘油,回头看向愣住的系统:“小八?”   光团连忙:“哦,好!”   系统完全没想到都到这一步了,这个剧情点还有,虽然和原始剧情偏差较大吧,但有就是好的,当下有些喜出望外,它飞快的飘出窗外,将空间完全留给了谢临溪和顾青衍。   谢临溪垂眸,伸入被中,摸到了顾青衍的小腹。   他冰凉的手指触碰到高热的皮肤,立马被压着扣紧了,而谢临溪强迫着顾青衍放松,一路下探,摸到了炙热与柔软。   ————————   嘿嘿(●ˇ?ˇ●) [8]早安:他的笑容凝在了脸上   几乎是手指碰接触的瞬间,顾青衍就绷直了身体,他本能的追逐着谢临溪的手,将自己全部送到他手中。   谢临溪心道:“顾青衍,你真的好麻烦。”   薄薄一层橡胶手套,什么也挡不住,怪异的触感在谢临溪传递到谢临溪脑海,让他本能的出了一层鸡皮疙瘩。   非常柔软,像陷入了一团奶油蛋糕。   为了方便动作,他将顾青衍捞起来控到怀里,顾青衍的额头就枕在他的肩头,唇齿碰着他的耳垂,谢临溪也不知做了什么,顾青衍难受的狠了,急促的呼吸就掠过谢临溪的脖颈,断断续续的喘息在谢临溪耳边炸响。   简直像是含着谢临溪的耳垂在说话。   谢临溪:“……”   谢临溪好险没将顾青衍从肩头上摔下去,只得伸出空着的另一只手,揽过顾青衍的肩头,将他固定在了肩膀上,耳边啜泣般的声音从未停止,主人似乎竭力想将它们压在嗓中,但谢临溪稍稍一动,声音便再也压制不住,逸散出来。   谢临溪偏头,正对上一双带水色的眸子。   顾青衍不知道什么时候睁开了眼,空茫的视线定定注视着谢临溪,药效没有过去,他茫然的很,还不能分清现在处于何种境地,只是枕在谢临溪的肩头。   谢临溪:“顾青衍,清醒着吗?”   无人回应。   谢临溪只得认命的继续,他偏头看向近在咫尺的顾青衍,心想:“原来这人情动的时候,是这样样子的?”   卧室里的灯光被谢临溪调的很暗,只保留了玄关和走廊的氛围灯,顾青衍的面容隐在暖黄色灯光的阴影里,眉头蹙成一团,眼睫虚垂着,唇也抿成一条直线,不知道舒服不舒服,也分不清是欢愉还是痛苦。   就像日后的顾总,所有情绪掩在冰冷淡漠的假面下,一丁点儿也不肯露出来。   和他演戏的时候一点也不一样。   谢临溪从来没告诉任何人,他其实看过顾青衍演床戏。   顾青衍被雪藏过一段时间,过的落魄潦倒,估计是很缺钱,正儿八经的戏他接不到,只能接些擦边的小成本,后来顾青衍创办华星,那些片下架的下架,消失的消失,明面上再没有。   谢临溪还是某次和顾青衍针锋相对的争吵过,那时他投资出了点小岔子,在耀世的影视库里漫无目的划,结果忽然在一张海报里,看见了顾青衍的脸。   谢临溪当时想着,顾青衍还拍过这种东西?等下次开会他提上一嘴,顾青衍不要气死。   他点进去,顾青衍演一个边缘配角,他光/。/裸着上半身,下半身蜷缩在被子里,灯光师将现场的灯光调的很昏暗,镜头追逐着青年的身体,记录着肌肉的崩起颤抖,聚焦在他绷直的、汗水淋漓的腰背和深陷的腰窝,只在最后的时候,镜头带过了顾青衍的脸。   谢临溪点击暂停,顾青衍的演技无可挑剔,即使是这样戏,他依旧表演出了快乐和沉迷,但是谢临溪能看出他僵硬上扬的唇角,和一双茫然惶惑的眼睛。   当时谢临溪想,顾青衍那么要面子,那么怕狼狈,当聚光灯打在他身体上的时候,镜头怼着他的腰窝拍摄的时候,他会是什么想法?   那戏不需要任何演技,只需要一具足够修长漂亮的躯体,镜头甚至吝啬于扫到顾青衍的脸,即使他后来做过影帝,国内几大奖拿了个遍,在被雪藏的那些年,顾青衍只能接到这样的戏。   然后谢临溪关掉视频,将内容从耀世的数据库中删除,再没和人提过这事儿。   指尖触感湿热怪异,怀中的躯体也不知是不是舒服,在谢临溪怀里挣扎的历害,又被谢临溪轻而易举的控住。   谁知道顾青衍人看着文质,时间倒是意外久,他难受的完全缩起了身子,谢临溪脊背也沁了点汗,他生涩而不得法的安抚着,却无法完全舒缓药力,回想起剧情中的情节,也不知道是顾青衍本人的癖好还是药物作用,咬牙伸手,往后方摸索……   等药效终于过去,顾青衍彻底瘫软在了谢临溪怀里。   被子,手套,甚至谢临溪衬衫的一角都乱糟糟的,谢临溪电话让服务员来换床单,将顾青衍带去了洗手间。   他将死对头放进浴缸,用温水洗干净,然后再将死对头裹回干净的被子里。   临走时,谢临溪看着死对头舒展的眉目,叹了口气,心想着:“顾青衍,你真的好麻烦。”   他进了隔壁房间,脱下衬衫洗澡,让助手送一套新的,等他洗澡出来,发现一个小光团正躺在他的床上,滚来滚去的摇摆。   小八:“宿主你好历害!我的剧情值涨了!今晚是非常美好的体验呢!”   谢临溪:“。”   他心说:“你的体验很美好,我的体验很不美好。”   假如穿到过去,捡到落魄的竞争对手,正常人应该是什么流程?   1.礼贤下士,晓之以理动之以情,尊重爱护竞争对手,将竞争对手绑上自己的战车,为自己所用。   2.雷霆手段,强势打压,剥夺竞争对手成长的空间,将威胁扼杀在摇篮中,让他再也成不了气候。   以上是正常人的选择,至于不正常的选择……   3.把竞争对手扣了。   谢临溪:“……”   谢总抬手扶住额头,前额更痛了。   小八可不知道那些弯弯绕绕,它欢快的来回悦动即使只是一个小光团,谢临溪也感觉到了它的快乐。   小八星星眼:“我说宿主之前一点也不着急,原来是打算这样解决的!宿主运筹帷幄之中,决胜千里之外,真是太厉害啦!”   谢临溪:“。”   怪异湿热的触感依旧停留在指尖,谢临溪难以形容,像将手指埋入了一团湿软的奶油,奶油还自行裹挟着手指,让他不由汗毛倒竖。   在这种情况下,谢临溪不太想和系统说话,只问:“剧情值和美满值分别是多少?”   小八:“唔,剧情值75%,上药美满体验和清洗都有了,就差个情话和接吻了,美满值也达标了……唔,甚至比剧情中的更高,7%。”   谢临溪:“那早点休息吧。”   他第二天还有董事会。   第二天,谢临溪特意早起了些。   作为经常一起开会的死对头,谢临溪了解顾青衍的作息,这人一般九点醒,十点到公司处理事物,于是他特意提早了一个小时,七点半起,八点准备出门。   那样荒唐潦草的一夜后,谢临溪不想和顾青衍正对面。   他准备早点走,和沉睡的顾青衍错开,让秘书告诉顾青衍他昨天喝多了,谢临溪路过出于好心,将他带回酒店,两人相安无事一整夜,什么也没有发生,现在谢总事务繁忙,已经出门去工作了,秘书会带他去医院检查身体,顺便商讨关于谢哲韬一事补偿。   然后顾青衍该拍戏拍戏,谢临溪该开会开会,等时机合适,谢临溪会在幕后运作,以耀世总裁的身份将顾青衍捞进耀世,再以纯粹的老板和员工的关系,介绍给顾青衍应有的影视资源,让他名利双收,刷满美满值的同时,顺便拉高耀世的股价。   至于昨晚,谢临溪只当作不小心将手指陷入了会咬人的奶油蛋糕,其他私下里的联系,就不用有了。   由于要开股东会议,昨天谢临溪特意让助理送了件正式的西装,纯黑哑光,刚刚熨烫过,面料平整,廓形笔挺,仅在腰部微微内收,掐出腰线的轮廓。   谢临溪身高腿长,脸又好看,往哪儿一站和男模似的英俊挺拔,等正装穿戴完毕,他打上领带,又在腕上带上领带同色系的腕表作为点缀,穿上低跟皮鞋,最后对着镜子梳理额发,将碎发一丝不苟的别在脑后。   光球飘在身边,毫不吝啬的夸赞:“宿主!好看!完美符合书中的霸总形象!”   工作状态,谢临溪为了防止有人读出他的情绪,表情总是偏平淡,听见小八的夸赞,他眼角一抽:“……那还是不要了。”   谢哲韬那样的霸总,还是算了吧。   等整理好一切,谢临溪自觉仪容无可挑剔,这才开门出了卧室。   结果只一眼,他沉稳内敛的商务精英表情,就凝在了脸上。   顾青衍起了,他不但起了,还规规矩矩的坐在沙发上,他依旧穿着他那件扣子崩坏的衬衫,撕破的地方用酒店提供的别针别好了,手指抓着沙发套,正往谢临溪的方向看来。   谢临溪:“。”   他心中略烦躁,步履却不停,视线径直掠过了顾青衍,装作事务繁忙的样子,只绅士的颔首:“顾先生,早上好。”   谢临溪西装革履,一举一动都矜贵优雅,顾青衍垂眸看着崩开的扣子,略有些不自在,只道:“谢先生,早上好,我们,我们……”   在谢临溪越来越僵硬的肢体动作中,顾青衍轻声:“我,抱歉,我能向您解释一下,昨晚的事情吗?”   谢临溪一顿,旋即露出无可挑剔的笑容,他仪容优雅的在顾青衍对面落座,无比官方的,商务的抬手示意:“哦,当然,顾先生请讲吧。”   ————————   谢临溪(外表):冷峻绅士   谢临溪(内心):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 [9]荒谬:谢总,抱歉,我知道很荒谬,但是……   谢临溪神态自若的坐下,双手交叠,摆出了倾听的姿势,如同一位谈判场上的商务精英:“当然,顾先生,请说。”   顾青衍垂眸没看他,手指纠着沙发边缘,像是有点忐忑:“我是想说,昨天晚上,您将我带回来,我那时喝醉了……”   谢临溪维持着令人如沐春风的微笑,微微颔首,等待着顾青衍继续,可如果有熟人在这里,就会发现他的表情很僵,完全是下意识的礼貌,实际已经神游万里了。   ——顾青衍记得是谁将他带回来的,所以他没有断片?   那岂不是说……   他拍他的脸,抱他进卧室,抓着他的脚踝上药,在他的脚腕上系丑蝴蝶结……顾青衍都知道?   谢临溪不自觉的垂眸,看了眼顾青衍的脚腕。   顾青衍穿着酒店的白拖鞋,伤处还肿着,穿不了袜子,毛茸茸的白拖鞋半没过脚背,刚好将脚踝暴露在外,那个奇丑无比的蝴蝶结正系在他的脚腕上,迎风招展,耀武扬威。   谢临溪:“……”   他移开视线。   顾青衍注意到他的视线,也垂眸看了眼脚腕。   顾青衍:“……”   他很轻的蜷起脚趾,将腿往后缩了缩。   两秒的静默后,谢临溪端起礼貌的微笑,无比正式:“是的这样,顾先生,当时您喝醉了,我的司机开车刚好露过,看见了您,出于道义,将您带了回来,这有什么问题吗?”   “……不,没有什么问题。”顾青衍摇头,“我是想和谢先生说……”   他原本不知盯着哪里,为了表现真诚,便将视线转回来,准备与谢临溪对视。   可还没等他措辞好和谢先生说什么,不经意间,视线便掠过了谢先生搭在沙发上的手。   谢临溪有一双很漂亮的手。   指节根根分明,修长有力,皮肤在纯黑西装的映衬下呈现出冷白的色泽,西装与手之间的腕子上带着一块昂贵的金属腕表,阴刻着顾青衍不认识的品牌logo。   谢临溪不玩表,但作为商务人士,他需要一块名表撑场子,这表价值不菲,蓝宝石镜面反射出剔透的光,半镂空的表盘下是咬合复杂的机械齿轮,带着金属工业风独有的冷肃,搭在谢临溪的腕子上,让他整只手都像是无生命的工艺品。   “……”   顾青衍剩下的话哽在喉咙中,目光漂移,移开了视线。   谢临溪原本维持着商务谈判的架势,却见顾青衍看了他一眼,忽然眼神飘忽,他便跟着顾青衍的视线往下一看,落在了自己的手指。   谢临溪:“……”   他眼角微抽搐,冷肃的表情险些寸寸皲裂。   在顾青衍看不见的地方,谢临溪不自在的捻了捻手指。   手指不合时宜的回忆起了昨晚的触感,指尖略有发烫。   又是两秒静默后,谢临溪咳嗽一声,和顾青衍同时开口,语速飞快:   “顾先生是这样的,昨天晚上你中药了。”   “谢先生是这样的,昨天晚上我中药了。”   “……”   “……”   再次静默。   在令人窒息的尴尬中,谢临溪抬起茶杯喝水,调整有些怪异的表情,示意顾青衍:“顾先生先说吧。”   “……好的。”   顾青衍唇抿成一条直线,复又松开,这样踌躇许久,等谢临溪好不容易借着水杯的遮掩,将表情调整为商务洽谈的模式时,顾青衍终于开口:   “谢先生,我是想说,昨天是个意外,我并没有想……”   他咬牙:“并没有想勾引您的意思。”   “……”   水杯之后,谢临溪一口水含在口中,喝也喝不下,吐也吐不出,表情险些扭曲。   谁勾引他?顾青衍勾引他?   那个他说一句能回呛十句,眼高于顶,满脸不悦,好像谢临溪欠了他八千万的顾青衍勾引他?   滑天下之大稽。   让谢临溪相信顾青衍想勾引他,还不如让谢临溪相信谢哲韬想勾引他。   如果不是这一辈子顾青衍和他素不相识,谢临溪简直要怀疑这是竞争对手的全新手段——说垃圾话害耀世的总裁呛水而死,然后兵不血刃,不战而屈人之兵,顺利并购耀世。   得益于谢总前世和顾青衍多年打擂台锻炼出的喜怒不形于色,谢临溪勉强控制住了表情,他放下水杯,清贵的眉目看向顾青衍的方向。   顾青衍:“我知道,昨天的事情有点离奇,我明明早就离开,却出现在您路过的地方,而且短短几百米,我却走了二十多分钟,这不合常理。”   谢临溪心道:“那不是因为你的脚踝受伤了吗?”   顾青衍却道:“谢先生,我知道你可能不相信,但我当时喝醉了,站不稳,分不清方向,腿又受伤了,才走得这么慢。”   “……”   谢临溪心道我信,我为什么不信,可面上,他却一顿,旋即端起礼貌的笑容,微微点头,表示理解。   顾青衍:“然后您来扶我,我径直倒进您的怀里,也不是刻意设计,是我当时站不稳,也看不清东西,将您当成了墙。”   谢临溪继续点头,继续表示理解。   顾青衍:“后来在车上,我身体往下滑,靠在了您的肩膀上,我也不是故意的,是因为我喝醉了,头晕眼花,支撑不住身体。”   到现在为止,谢临溪的心跳终于回归平稳,他战术喝水,继续点头,目光平和的注视着顾青衍:“理解,您继续说。”   “……”   说到这里,顾青衍双手紧握,不住的捻动,神色也飘忽起来:“还有,后来在床上,我压住您的手,不让您走,也不是想做什么,我只是……”   谢临溪:“明白,您说。”   顾青衍:“我只是中了药,身体热度较高,而您的手很凉快,压住您是本能的身体反应,和我的个人意志无关。”   说到这里,顾青衍有点无力的苦笑了一下。   他心知肚明,他的解释听上去太过苍白,刚好在车库门口的位置,刚好倒在谢总的怀里,刚好支撑不住睡在谢总肩上,又刚刚好在药力压住了谢总的手,天下哪有那么巧的事情?   这不是蓄意勾引,什么是蓄意勾引?   顾青衍补充:“抱歉,我知道我的说法听上去很荒谬可笑,但请您理解,我并没有攀附您的意思。”   “……”   谢临溪面色古怪,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他见惯了臭脸的顾青衍,现在见他垂头盯着地板,惯常打着摩斯的头发柔软的垂下来,一副忐忑不安,等待裁决的样子,心中有点惊异:“顾青衍年轻的时候居然这么明辨事理,这么好说话?”   顾青衍尴尬,谢临溪就不尴尬了,他好整以暇,将死对头从头到脚看了个遍,想着:“顾青衍这样子,比前世看上去了乖多了。”   他没拿准该如何接话,便没有开口,顾青衍也察觉到了谢临溪的打量,谢总单手支撑额头,微抬着下巴,视线落在他身上,像是在审视评定   顾青衍咬牙继续:“很抱歉,如果昨天我给您带来了困扰,我……”   “顾先生,并没有什么困扰。”谢临溪终于反应过来,他端着得体的微笑,公事公办:“硬要说起来,是我该向顾先生道歉,谢哲韬是我的弟弟,我却没有约束管教好他,给顾先生带来了困扰,昨天晚上的事我已经报警了,想必再过几天,就会有处理结果。”   顾青衍:“嗯。”   谢临溪:“至于昨天,我弟弟做错了事,我应该做出补偿,我的秘书会和您详谈,我们会给到您满意的金额。”   顾青衍:“好。”   谢临溪:“那现在,您是想在这里多休息一下,还是有其他打算?”   顾青衍:“我不打扰了,我下午还有工作,就先回家了。”   谢临溪却道:“稍等,如果您上午没事,由于昨天的事情,我建议您去做一个体检。”   他指谢哲韬踹了顾青衍一脚。   他还记得,前世顾青衍确诊了胃癌,还是晚期。   这病从有病征到彻底爆发需要几年,昨天谢哲韬踹了顾青衍一脚,虽然看上去没受伤,但胃这种脆弱的器官,还是小心点好。   可顾青衍看着他,却明显顿了一秒。   对方的面容微微转冷,却什么也没说,只道:“抱歉,如果您有这方面的顾虑,我可以配合检查。”   谢临溪抬手看表,他今日提早了一个多小时起床,现在离股东会议也还有一段时间,当下道:“那跟着我来吧,刚好我回公司路过医院,顺便带你去。”   顾青衍冷着眉目起身,他依旧穿着那件下摆撕裂的衬衫,用曲别针扣住,腰腹间的青紫隐约可见。   谢临溪蹙眉。   顾青衍那死要面子的德行,后世和谢临溪开会,恨不得每根发丝都喷上摩斯,露出一点儿狼狈都像是要了他的命,要他穿这样的衣服去医院检查,那未免有点折辱了。   谢临溪:“你稍等。”   酒店有洗衣服务,但昨天谢临溪的衬衫脏污的太诡异,他是先自己洗了一边,才送出去烘干熨烫的。   他绕回房间,取出衬衫和西装外套,递给顾青衍:“昨天刚刚洗过,是干净的,你先穿着吧。”   他的尺码比顾青衍略大,顾青衍垂眸穿上,原本没有什么,可谢临溪一说,他却顿住了。   昨天的衬衫是因为什么才洗了呢?   两人心知肚明。   “……”   “……”   顾青衍开始看天,谢临溪开始看地。   犹豫良久,顾青衍才拿着衬衫回到卧室,比划着换上了。   两秒钟后,谢临溪拉开房门,切换成了商务待客的状态,彬彬有礼道:“顾先生,请和我来吧。”   ————————   一般十二点更新[撒花] [10]检查:扶着我吧   两人进入地下车库,谢临溪拉开车门,绅士道:“顾先生,请吧。”   谢临溪现在醒酒了,就没让司机来接,准备自己开去公司,中途路过医院,刚好带顾青衍去检查胃。   顾青衍颔首:“麻烦谢总了。”   谢临溪也不知道那句话惹到他了,顾青衍的脸色冷的可以,兀自垂着眉目,依稀又是后日不苟言笑的顾总。   谢临溪心道:“顾青衍又在搞什么,莫名其妙的。”   可是顾青衍落座的瞬间,冷淡的脸色就僵了僵。   车内有酒味。   昨晚车停在车库就没人动过,也没开窗通风,浅淡的酒味欲散不散,混合着车内水生调的无火香薰,交织出了极古怪的味道,像是特调的鸡尾酒。   顾青衍忽然坐立难安起来。   他不知道昨天谢临溪喝了多少酒,身上有没有酒味,但他被谢哲韬灌了一瓶,还有大半洒在衬衫上,这车内的酒味,多数来自于他。   谢总的车是一辆极好的车,商务车型,内饰简洁大方,保养得当,而他将这车染上了酒味,总是会让主人有些不悦的。   况且,昨天在后座……   谢临溪正倒车出库,不知想到了什么,忽然抬眼,看了眼头顶的后视镜。   后视镜里清晰的倒映出了后排的座位,昨天就是在这里,顾青衍滑着滑着,滑到了他的肩上,撞歪了他的电脑。   与此同时,顾青衍也神色飘忽,望向了后视镜。   镜中,两人视线撞了个正着。   谢临溪:“……”   顾青衍:“……”   他们不约而同的移开视线。   谢临溪垂眸调试导航,顾青衍看向窗外,在一片尴尬的死寂里,顾青衍率先开口:“抱歉,谢先生。”   谢临溪心道:“哈?”   他心说顾青衍又吃错药了吧,刚刚不是还给他甩脸色吗,好好的道什么歉?   顾青衍:“弄脏了您的车,很抱歉,我可以支付洗车的款项。”   谢临溪:“那就不用了。”   他心道:“顾青衍都穷的要去租西装了,我还要他洗什么车,与其可怜这辆车,倒不如可怜可怜我的手,难道我还能让顾青衍来给我洗手?”   两辈子了,谢总可还从来没给人干过这事儿,至今指尖还有怪异的触感残留,谢临溪一回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他的手指微微摩挲方向盘,老大不自在。   由于开车,谢临溪戴了双手套,纯黑,冰丝材质,紧且显手形状,像是电影里中世纪古堡的管家。   与此同时,顾青衍的神色飘忽,偏头看向后视镜,镜中刚好能看见谢临溪的手。   谢临溪正难受着,也往后视镜瞥了一眼。   谢临溪:“!”   顾青衍:“!”   又撞了个正着。   谢临溪专心开车,而顾青衍似乎忽然对车中的安全带起了强烈的兴趣,开始埋头研究。   二十分钟后,车开入了本市治疗肠胃病最出名的医院。   从迈入医院起,顾青衍的脸色又变得不好看了,好在谢临溪也习惯了死对头这副冷淡的样子,往他面前一伸手:“身份证给我,我去帮你挂号开检查。”   之所以谢临溪去挂号,是因为他要帮顾青衍缴费,顾青衍的经济状况看着捉襟见肘,胃镜做下来几百块钱,无痛还要再加几百,这对谢临溪来说不算钱,对顾青衍来说却不便宜,总不能谢临溪的便宜弟弟把人打伤了,检查费还要顾青衍来出。   顾青衍将身份证放入他手中,脸上没什么表情,冷淡道:“麻烦了。”   十分钟后,谢临溪拿着诊疗单:“走吧,我们上楼。”   他看了看医院导航,胃肠、肛肠、消化三个科室都在五楼,便按动电梯,和顾青衍一起上去。   电梯一出来,是个三岔路口,三个方向分别通向三个科室,消化内科在右,肠胃外科在左,中间则是肛肠科。   相比起其他楼层,这楼可热闹,切了痔疮的、肛萎的在换药,叫得和杀猪似的,来往的病人不少夹着屁股,一瘸一拐的走路,一边走一边发出嘶嘶的声音。   胃镜在消化内科,谢临溪看了眼指示牌,大步往右方走去。   但旋即,他发现顾青衍没跟上。   顾青衍拖着伤腿往左边走了两步,停下脚步,疑惑的望了过来。   谢临溪:“顾先生,走错了,这边。”   顾青衍:“谢先生,走错了,是这边。”   谢临溪抬头看了眼指示牌,望着顾青衍,没说话。   顾青衍抬头看了眼指示牌,望着谢临溪,也没说话。   某一瞬间,他们都觉得对方的眼神不太好。   两人都是西装革履,谢临溪为了开会,领带腕表皮鞋一丝不苟,连头发都细细梳匀了,一副日理万机高精尖人士的模样;顾青衍则穿着谢临溪的西装,精纺布料,版型挺阔,他爱干净,也早在清晨打量好了头发。两位总裁打扮的商务人士面无表情的在肛肠科电梯口对望,中间露过的病人们正夹着屁股嘶嘶嘶嘶,仿佛在演什么后现代的幽默喜剧。   顾青衍:“……”   谢临溪:“……”   时隔两个世界,作为死对头的某种默契忽然又浮现了,谢临溪和顾青衍都站在岔路口,没有朝对方走一步,似乎只要率先迈步,就是认输。   但是中间电梯口病人来来往往,声音嘈杂,互相喊话也不符合谢临溪和顾青衍的性格,于是顾青衍默了两秒,忽然掏出了手机。   谢临溪本来准备一早就走,昨晚在顾青衍床头留了张便签,说说后续关于谢哲韬的问题和赔偿方式都可以找他沟通,便签上还附带着他的电话。   顾青衍按着手机,开始敲敲敲。   几秒钟后,一条短信发到了谢临溪的手机上。   “谢先生,肠镜在肠胃外科,往左边走。”   谢临溪:“?”   顾青衍莫名其妙的做什么肠镜?   难道是昨天……   谢临溪垂眸,看向了自己的手指。   他只放了两根,手指也是正常人的手指,既没有二指奇长,也没也关节过粗,况且戴了手套加了甘油,顾青衍也没出血,以小说主角受的天赋异禀,不应该到第二天还没缓过来,严重的需要看肠镜啊?   他站在原地不动,顾青衍敲敲敲,又发来了一条短信:“谢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倒也没有什么问题。”   小说中的顾青衍是小说中顾青衍,也许现实中的顾青衍就这么脆弱呢?   谢临溪礼貌措辞,也低头敲敲敲:“抱歉,是我的疏忽,是昨天让您感受到异样和疼痛了吗?那时情况复杂,事发突然,我不得已出此下策,我深表抱歉,如果您需要做肠镜,请允许我下去先行缴费。”   顾青衍捏着手机,看着谢总发来的一长串,头顶冒出了一个问号。   ……什么意思?   ……什么叫,如果您需要,请让他下去缴费?   谢临溪不是带他来做肠镜的?   顾青衍知道,谢临溪这种人,无名无姓的小演员赶着上去被他玩,他都不一定乐意,还得看看是否干净,据说圈子里很多大佬,想应聘他们的床伴,都是要出示体检报告的。   昨天晚上是个意外,顾青衍感激谢临溪将他带回酒店,替他疏解药性,没让他流落街头,他承谢临溪的情,所以谢临溪向他补要体检报告,顾青衍虽然很不舒服,但也同意了。   谁都不想摸过的人有尖锐/湿/疣之类的疾病,即使带着手套,谁知道有没有意外的体液接触,顾青衍理解。   谢临溪有怀疑,顾青衍又没法自证干净,用检查报告来证明,顾青衍可以接受。   但现在……谢临溪是什么意思?   他们不做肠镜吗?   于是,谢临溪眼睁睁看着顾青衍冷漠的表情融化,逐渐变得呆滞,头顶的碎发都软塌塌的垂了下去,有点茫然的样子。   犹豫片刻,谢临溪接着哒哒哒。   “顾先生,我理解您的想法,但是,从我们昨天的活动来看,无论是深度还是激烈情况,都远没有到做肠镜的地步。”   肠镜并不舒服,深度可达一米多,会通过结肠进入大肠,还容易引起出血。   谢临溪:“如果您确实感觉不舒服,比起肠镜,我个人建议,更好的选项应该是……”   谢临溪停顿片刻,有点不敢看顾青衍,他转身面向墙壁,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打出最后几个字。   十米开外,顾青衍捏着手机,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谢临溪:“肛/门/指/检。”   顾青衍:“……”   他冷淡的表情僵在脸上,有种“白茫茫一片大地真干净”的茫然,手指也颤抖的历害,几乎捏不住手机。   另一边,谢临溪竭力想带过上面四个字,他科学的,严谨的,学术的补充:“这种检查能准确识别到相应深度的撕裂或者外伤,而且能避免患处的二次伤害,如果您需要,我去为您挂号,然后我们走正前方。”   顾青衍抬头,正前方的岔路,通往肛肠科,也是整个五层惨叫最激烈的地方。   “……”   他木然打字:“不用了,我感觉还好,敢问谢先生给我挂了什么检查。”   话题终于掠过,谢临溪松了口气:“胃镜,谢哲韬那一脚踹的不轻,我担忧您的胃部有出血或者其他伤害。”   顾青衍:“……抱歉。”   谢临溪:“……抱歉什么?”   顾青衍抿唇打字:“……就是抱歉。”   他的态度忽然软化了下来,冷淡的表情一扫而空,垂着头不敢看谢临溪,只给他看两个发旋,然后拖着伤腿,一瘸一拐的向他走来。   死对头都成这样子了,谢临溪当然不能和他计较,只是走到他身边,递上了胳膊:“顾先生腿受伤了,走路不稳,扶着我吧。”   “……”   谢临溪:“顾先生?”   顾青衍埋着头,手臂虚虚搭上谢临溪,语调闷得历害:“……嗯。”   ————————   鸡同鸭讲,这章我一边写一边笑。 [11]投资:只要他将男二踢下去,换一个更合适的上来。   接下来的全部过程,顾青衍都过分安静。   他拖着伤腿跟在谢临溪身边,一言不发,谢临溪往哪儿走,他就跟着往哪儿走,手虚虚搭在谢临溪的手腕上,像个全自动跟随机器人。   谢临溪起了一身鸡皮疙瘩。   他心说:“顾青衍又吃错药了?”   穿过七拐八绕的诊疗室,走到胃镜门口排队,谢临溪抬手看表,离股东会议已不足一个小时。   他将顾青衍安置在门口的长椅上,低头看他的发旋,死对头正低着脑袋,视线盯着地板,也不知道在想什么。   谢临溪:“顾先生,我马上要开会,你可以一个人排队吗?”   顾青衍:“……”   他抬头看谢临溪,心说他一二十多岁智力正常的成年男子,又不是三岁,怎么可能排队还要人看着,但谢临溪正垂眸看他,微微蹙眉,似乎在认真评估他是否需要人陪伴。   顾青衍心中气闷:“……麻烦谢先生了,我不需要人陪,我可以自己做完。”   谢临溪颔首:“我会让张晨,哦,就是我的助理,给你安排一位司机,等你完成检查后送你回家,至于后续的赔偿事宜,你也可以联系张晨,或者直接联系我。”   顾青衍:“……麻烦谢先生了。”   这时候,死对头半点没有后世浑身尖刺的样子,就连两个发旋的头发,也柔顺的垂了下去。   礼貌寒暄后,谢临溪坐电梯下楼,顺便给总助张晨打电话。   现在已经是上班时间,铃声刚响,张晨的声音就从电话那头传来:“谢总?您到了吗?股东们已经到了大半了。”   谢临溪正大步流星的穿过停车场:“我还需要一会儿,等会过两个小时你安排辆车,来第三人民医院门诊的五楼。”   张晨:“好的老板,您还是您的家人生病了吗?”   谢临溪:“不是,是……”   隔壁华星的老板,前世争锋相对的死对头。   谢临溪:“我的朋友。”   张晨:“好的谢总,您朋友的名字是?”   谢临溪:“顾青衍。”   张晨明显的卡了一下:“啊?”   张晨知道顾青衍,昨天谢总正和导演吃饭呢吗,吃的好好的,忽然一推桌子不吃了,然后横跨大半个江城,赶到半岛会所,一脚将便宜二少爷踹出去了两米远。   那会所席上有个陪同的小明星,十八线开外,都不够格谢临溪单独见一面的,看情况谢总也不认识他,结果打完便宜弟弟,谢临溪指名道姓,要张晨查顾青衍的资料,说是要给够赔偿。   ……不是给赔偿吗?怎么直接陪到医院去了?   还直接变成了朋友?   不过作为总助,张晨的嘴足够严,只道:“行,我来安排,然后您昨天要我查的资料,我已经整理好发到您邮箱了。”   谢临溪:“嗯。”   “还有一件事。”张晨补充,“刚刚蒋总到了,脸色很难看,一来就和其余股东坐在一起说话,也不让人听,我差遣实习生进去倒茶,听了一耳朵,蒋总在说您投资秦啸前新电视剧的事情,说那项目不靠谱,必亏,劝几位股东一齐向您施压,逼您放弃这个项目。”   蒋总,蒋富成,是谢临溪继母七拐八绕的亲戚,最初是想扶谢哲韬上位的,可惜谢临溪他爸痴呆的突然,谢临溪借着外公家的势力迅速插手,直接在窗口期接管了耀世。   蒋富成心里不痛快,明里暗里给谢临溪使绊子,害怕他人脉广了不好控制,不让他接触一线的影视投资,只拿些报表去胡弄他,逼得谢临溪去借外公的关系,在酒桌上谈合作。   但是外公也老了,家中也换了主事的小辈,谢临溪怎么也不可能去那边打拼,还得尽快稳住耀世。   谢临溪笑了声:“我才和秦导吃过饭,他倒是又跳起来了,不用管他。”   前世这时候,谢临溪压力很大,经常失眠,时常要靠药物入睡,那时他拿不准投资的影视剧会不会有水花,万一接连失利,就是被蒋富成架空的结局。   但是这一世,谢临溪已经知道他前期的投资九赚一亏,还提前了解那些会大扑,哪些会成为爆款,他根本无所谓蒋富成的施压。   张晨:“好的,谢总。”   一个小时后,谢临溪踩点到了公司。   他整理腕表,袖扣,领带,等全部打理好了,才开门下车,抬步进入公司。   蒋富成居然没在会议上,正杵在前台边上,啤酒肚怼在前台桌面,桌棱陷入肉里,肚子便凹下去一截。   这人好色,据说养了不止一位情人,看见个好看的就想过去扯两句。   前台是新来的实习生,大学还没毕业,来拿实习证明的,公司股东杵在面前,有点手足无措,一旁的桌子上放着她带来的早饭,还没吃。   蒋富成瞥了一眼,就笑:“呦,红枣牛奶啊?红枣好,你们女生是要多吃点红枣,补气血的,不然每月一次也遭不住,那啥容易寒,是不是?”   实习生尬笑,蒋富成看她没吃完的鸡蛋,又道:“吃蛋啊,蛋也好,蛋也是个好东西,无论什么动物的蛋呢,都很有营养的,多吃,多吃。”   那实习生对着他,表情凝固在脸上,脸都笑僵了。   谢临溪迈过公司大门,唇角带了点微笑的微笑,扬声道:“蒋总,来得倒是很早啊。”   他这人天生一副好皮相,生意场上如鱼得水,见人自带三分笑意,除了顾青衍在场时时常冷脸,平常谈生意的时候,对着坨狗屎都能笑出来。   蒋富成听见声音,正要转身,膀上忽然传来一阵剧痛,谢临溪修长冷白的指节搭上他的肩膀,看着轻飘飘的一搭,力道却着实不小,不由分说的将他转了九十度,顺势往前一押,带离了前台。   肩头疼得历害,蒋富成下意识挣扎,却觉得肩上和压了个铁钳似的,动也动不开,他只有一米七出头,谢临溪却是一米八五往上的个子,阴影覆压在蒋富成的头顶,极具压迫感。   蒋富成挣扎未果,只能任他按着,转头和他说话:“呦,小谢啊,也是巧了。既然外头遇见了,我也和你说两句,你弟弟那事儿,你做得真不地道。”   谢临溪含笑:“嗯?”   蒋富成:“血浓于水,你和你弟之后是要相互扶持的,你爸的股份有你弟一份,今后耀世是你们两个人的,他年纪又小,就算做错了事儿,口头教育教育得了,你搞到警察那里去,多难看?”   谢临溪依旧含笑:“是吗?孕期出轨生下来的孩子,和我血浓于水?”   谢临溪和谢哲韬生日没差多久,他外公家资本雄厚,谢临溪他爸也是借着外公的资金创办的耀世,结果老婆难产刚死,那边抬进来的新人,还怀着孕呢。   蒋富成:“可不是,谢家这一代就你们两个,日后除了你弟弟,谁能帮衬你?你这孩子就是太傲气。”   他摇头叹气,像是为谢临溪惋惜。   谢临溪面带微笑:“蒋总,小心台阶。”   他嘴上说着小心台阶,压在蒋富成身上的手却丝毫不客气,将他往前一带,旋即若无其事的收了手,蒋富成一个踉跄,啤酒肚撞着墙壁,好险站稳了。   蒋富成:“谢临溪你……”   谢临溪微笑:“蒋总,小心点,保洁刚拖了地,地上滑着呢,您这把年纪,可不要摔了,会议室就在这里了,请吧。”   他拉开会议室的门,绅士的做了个邀请的动作。   股东已经全数到齐,都往门口张望,谢临溪嘴角噙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还说着关心的话,蒋富成发作也发不出来,只拢了拢西装,跟在谢临溪后面,进了会议上。   谢临溪在主位落座。   前期的会议流程并不复杂,无非是季度财报之类的东西,谢临溪后世主持了那么多年,早就得心应手,过的飞快。   期间,蒋富成和几个同派系的股东提了几个麻烦的问题,谢临溪不轻不重的绕了过去。   会议最后,争论落在了秦啸前的新电视剧上。   这是谢临溪准备投资的项目。   秦啸前是挺出名的导演,擅长古偶爱情片,拍过好几个大爆款,他的电视剧本来不用拉投资,问题是这人到中年,就不想在舒适区折腾,老想着搞点东西,秦啸前新剧的题材是谍战悬疑类。   这几年刚好是偶像剧大热,来钱快热度高,没人愿意搞悬疑,门槛高受众少,对演员演技要求也高,一不小心就血扑,几乎所有股东都不看好。   其实以耀世的体量,就算扑了,也不至于伤筋动骨,但谢临溪刚刚上位,年纪又轻,股东们都有点敲打他的意思,这才咬死了不愿意松口。   蒋富成率先开口:“小谢啊,你还是太年轻,我知道你们年轻人,看不上流水线工业化的偶像剧,但听我一句劝,投资水太深,你要学的东西还有很多,我们按部就班的拍就好了,不要老去想什么创新,突破,搞不一样的东西,不听老人言,吃亏在眼前,这片真的投不了。”   除了蒋富成,大部分股东是摇摆和中立派,他们不关心两人的纷争,只在乎收益。   这些人斟酌着,相继发言:“悬疑谍战确实难拍,更难拍好,这两年上的电影,也是扑的多。”   “秦啸前拍偶像剧出生,以前还拍纪录片,从来没拍过这类型的,是有点悬哈。”   “谢总,你刚刚上位,兄弟公司和投资人都等着看你,第一场投资这么冒险,万一失利了,股价怎么办。”   说着说着,几人就达成了一致。   谢临溪双手交叠,只含笑看着众人,并不言语。   这一幕,他前世也经历过一遍。   那时他身为耀世一把手,表面风光,可是蒋富成联合其余股东,不让他接触任何公司核心项目,谢临溪处处受阻,那时他尚且青涩,在股东会议上据理力争,说得口干舌燥,也没能让这群人松口。   临走时,蒋富成看笑话似的看了他一眼,眼中带着得意与了然,像是在说:“凭你也想和我争,嫩着呢。”   他是怎么解决的呢?他挨个敲了中立股东的们,请他们吃饭,求爷爷告奶奶,将利弊拆开来讲了千千万万遍,才有几个和他外公关系还行的股东松口,比例超过50%,通过了投资方案。   后来他先后投资多个项目,小赚,中赚,大赚,取得大多数股东信任,直到三年后,才将蒋富成踢出了公司。   这一回,他就不求爷爷告奶奶了。   谢临溪屈指敲了敲桌面,让全场安静下来,他依旧挂着若有似无的笑意:“这样,既然大家都不看好,那我质押部分股权,以我个人的名义投资这部剧。”   这话一出,全场皆惊。   蒋富成先是一愣,旋即喜上眉梢,几乎没能控制住笑容。   谢临溪刚刚接管公司,手上没什么余钱,虽然有外公,但零花钱没问题,大额投资的钱就很难开口了,他身上最值钱的,就是耀世股份。   将股份质押给银行,能贷款出一大笔钱,足够谢临溪投资秦啸前。   唯一的问题是,公司投资是公司行为,走公司的帐,如果谢临溪以个人名义投资,一旦亏了,就是他自己亏的钱。   如果亏的太多,堵不上这个窟窿,银行就会收会股份,这些大股东有限购买权,那么,谢临溪的股份就顺理成章的到了蒋富成手中,谢临溪还可能背负上巨额债务。   那样,谢临溪就永远翻不了身了。   蒋富成心中嗤笑:“果然是年轻人,毛都没长齐,不知天高地厚的。”   而主座上,谢临溪将两边所有人的表情收入眼底,没有评价一句。   亏了全算他的,赚了,当然也全算他的。   这群股东不知道,连年流水线偶像剧轰炸,市场早就审美疲劳,全面转向剧本优质的剧情片,接下来几年,多部剧情片大爆特爆,秦啸前这部,是其中第一个吃上了肉。   只是中间几个演员拉跨,尤其是男二,剧播出期间爆出聚众淫/。/乱的丑闻,害得剧集紧急下架裁剪,虽然两个礼拜后复播,但还是流失了很大一部分观众。   如果不是这个问题,这部剧本该大爆特爆,预其收益超投资三倍。   谢临溪每投一千万,就能赚回三千万。   前世用公司名义投资,蒋富成也跟着沾光,谢临溪恶心的不行,这一回,他就不和蒋富成分了。   在股东们纷乱嘈杂的讨论声中,谢临溪施施然抬起茶杯,喝了一口。   只要他将男二踢下去,换一个更合适的上来。   ————————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让我康康]。 [12]简历:顾青衍,你有胃炎,你要好好吃饭。   顾青衍从医院出来,坐张晨安排的车回公司。   这是家很小的公司,能拿到的资源也有限,旗下总共就十来个艺人,公司也挤在写字楼的边角,只租了几间办公室。   顾青衍推开玻璃门,他的经纪人李安迪已经在等候了。   瞧见顾青衍,李安迪挑眉将他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回来了?昨天在谢二少哪里过的怎么样?二少爷有没有松口,给你漏点什么片约?”   顾青衍看了他一眼,从旁边路过,没说话。   李安迪:“没有?不应该啊?”   他上前两步,去抓顾青衍的袖子,急道:“谢二少爷还挺大方的,你昨天给人家伺候好了没有?等等……你这衣服哪来的?”   版型挺阔,价值不菲,不像顾青衍穿得起的西装。   顾青衍将袖子扯回来。边走边蹙眉整理袖口:“……你说面试,我租了件好的。”   “那你记得还回去。”李安迪不疑有他:“所以昨天到底怎么回事,顾青衍,你不会出了岔子吧?不是,这么好的机会,你知道谢二少眼光有多高吗?给他看上可不容易,多少人求都求不来,你没抓住,你昨天出什么岔子了?现在我领你给谢二少赔礼道歉去……”   顾青衍推开他,冷淡道:“这么好的机会,你怎么不上?”   李安迪:“我倒是想上,那也得二少看得上我啊,他要是看得上,我早上了,不是顾青衍,你什么态度?你想不想出头了,别忘了你在我这里可是签了二十年的死约。”   大学时顾青衍母亲生病,需要一大笔钱,那时他还没毕业,根本没有来钱的路子,慌不择路之下,被星探看上,介绍来这家公司,一签就是二十年死约。   公司没有像样的资源,经纪人更像皮条客,都是些歪门邪道的野路子。   可顾青衍别无选择。   现在母亲离开了,家里还欠了一屁股债没还,顾青衍想抽身,可他付不起解约的天价违约金。   足足两千万的违约金,把他卖了也赔不起。   他完全无视李安迪往前走,李安迪拉也拉不住,只在后面扯着嗓子:“顾青衍,二少看上你,那是给你面子,你把握不住,我们这能给你什么资源你心里没数吗?露肉的你也不乐意拍,陪床你也不乐意去,那你还能干什么?正当自己脸长得好看就是大明星了,那天下脸长得好看的男的多了去了,缺你一个了?信不信我下月就安排你去拍三级片?”   顾青衍没理他,走到休息区,开始看通告。   根据他和公司的合约,公司只给他少得可怜的基础工资,而他每月他却需要向公司缴纳8000元的份子钱,剩下的才是自己的,都不够房租水电,更不要说还债。   顾青衍又不愿意借公司安排的擦边露肉片,只能自己看通告,像其他没有经纪人的散户做日结工,抢上一单算一单。   这么想着,他略略苦笑。   ——他这种情况,真是散户倒还更好些,起码不用交份子钱,省得在这里白白不知道蹉跎多少年。   李安迪:“听见我说话没有,顾青衍,机会就这一次,谢二少看得上你就算祖坟冒青烟了,你不肯陪,你还指望再冒一次青烟,还有其他大佬再看上你吗?”   顾青衍没说话。   李安迪:“你过来,我这就联系中间人,你给我去和谢二少赔礼道歉,真得罪了二少,人家封杀你,信不信让你连日结的通告都接不到?”   顾青衍:“不去。”   他已经联系上了今日缺龙套的一个剧组,将简历和照片发了过去,由于脸长得好看,很快收到了回复,今天他运气不错,将扮演龙套中还算重要的角色,一天从头跑到晚,能有个五六百,如果晚上拍的晚熬夜了,还能有更多。   李安迪:“嘿我说,你还不去,你知道谢二少什么身份吗你……”   他正准备骂人,顾青衍从他身旁路过,将他拨开:“借过。”   顾青衍下楼,没再搭理李安迪。   *   谢临溪开完会,会办公室看报表,等乱七八糟的报表看到一半,手机叮咚一声,发进来一条短信。   谢临溪微微抬眉,是顾青衍的体检报告结果提示。   最近全市的医院都在推智慧看诊,网上统一建档,小程序可查,谢临溪留的是自己的手机号,就推送到他这里来了。   “您好,尊敬的顾青衍先生,经过检测,您的胃部存在充血,发红,以及部分水肿,判断为慢性胃炎,推荐进一步病理检查,如需预约,请登录小程序挂号。”   谢临溪心道:“慢性胃炎?”   顾青衍这么早,就有了慢性胃炎?   他知道很多小演员跑通告,忙得联轴转,总是不能按时吃饭,不知道顾青衍是不是类似的情况。   谢临溪这么想着,点开了短信界面。   他和顾青衍的聊天记录停留在“肛/门指检及其用处”的严肃讨论上,谢临溪眼角微微抽搐,将手指悬停在短信上方,一时不知说些什么。   说:“顾青衍,你有胃炎?”   检查是顾青衍做的,他当场就拿到了报告,他当然知道自己患有胃炎,只是智慧医疗的推送短信推到了谢临溪这里而已。   说:“顾青衍,你要去做后续检查?”   身体是人家的,谢临溪好端端来一句,狗拿耗子似的。   说:“顾青衍,你要记得好好吃饭?”   更像狗拿耗子了。   说:“顾青衍,不好好吃饭,会变成胃癌。”   像是在诅咒别人。   谢临溪心道:“算了,应该也不需要我问。”   赔偿的事情张晨会跟进,顾青衍又不是三岁小孩,体检有问题,他难道还不知道后续再去检查吗?   他将手里放回口袋,继续看报表。   等报表全部看完,谢临溪滑了滑邮件,结果眼睛一扫,又看见了顾青衍的名字。   ——顾青衍的简历极其背景调查。   他定睛一看,发信人张晨。   是他让张晨调查的顾青衍的资料。   谢临溪随手点开。   最上面是顾青衍的简历。   这么多年下来,顾青衍不知道在多少个剧组跑过龙套,简历也不知道发了多少个剧组,张晨没费多大功夫,就拿到了电子版。   最上方是一张照片。   蓝底背景,是最普通的照相馆拍的,用了死亡的正面灯光,照片上的顾青衍抿唇微笑,看上去略有些拘谨小心和讨好。   作为底层演员,他是被挑选的那一方。   谢临溪鼠标一顿,端着下巴欣赏了一会儿,有种死对头乖乖低头,向他卖乖讨好的微妙愉悦。   他还是第一次见顾青衍这个表情。   后世华星的官网也能看到顾青衍的简介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1⃣️4⃣️女配110本po合集 28💰 1⃣️5⃣️女扮男装52本po合集 20💰 1⃣️6⃣️强/制爱 强取/豪夺350本po合集 35💰 1⃣️7⃣️男师女生110本po合集 28💰 1⃣️9⃣️催/眠75本po合集 25💰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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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装是剧组租用的西装,便宜地摊货,穿起来像房产中介,还是天桥地下撑板的那种,面料稀烂,但就是这么拉跨的版型,顾青衍穿起来都还不错。   谢临溪心想:“暴殄天物。”   他死对头那男模身材,还是穿高定的时候好看。   最后面,是顾青衍的公司。   挺小的一个公司,挂靠在某中型公司旗下,属于业务一般,独出去自生自灭的类型,谢临溪定睛一看,这中型公司的老板他居然认识,前段时间还吃过饭。   谢临溪摸出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   *   影视城内,他的一场戏份暂时拍完,顾青衍拢住外套,往屋内走去。   初春时节,乍暖还寒,可拍的却是夏天的戏,薄薄一件衬衫,什么风都挡不住。   顾青衍的指尖已经冻红了,他拢住保温杯,艰难扭开,喝了口热水。   身旁有其他演员露过,看见顾青衍便笑了声:“呦,大热天的,你着额头怎么还出汗了?”   顾青衍笑笑:“紧张。”   “就一边缘配角,有什么好紧张的。”那演员四处打量,随口道,“今天放饭好慢啊。”   旁边的工作人员接嘴:“这影棚今天下午两点到期,两点后另一个剧组来,赶场子,两点前要拍完,估计一点半才能放饭。”   顾青衍安静旁听,微不可察的按了按胃部。   胃部痉挛着难受,他不紧张,他是疼的。   老毛病了,也不是一下子治得好的,身上还压着那么多债务,顾青衍懒得管。   趁着这十分钟间隙,顾青衍看了眼手机。   密密麻麻的呼叫记录,全是李安迪。   后来大概是发现电话打不通,李安迪又开始短信,一条接着一条,看得人眼睛难受。   “顾青衍,昨天什么情况,我的中间人骂了我一顿,把我拉黑了。”   “说是谢二少那边出事了,到底什么事?”   “别他妈拍你的龙套了,你分得清轻重缓急吗?那点钱够用什么?攀上二少爷那才是富贵泼天。”   “你他丫手指断了是不是,打字不会会?会话会不会?昨天晚上你到底什么情况?”   “想想你的合同顾青衍,你信不信以后你跑日结,我也闹到剧组去?让你日结都做不了?”   “草,你他妈信不信我真安排你拍三级片,你去也得给我去,不去也得给我去。”   这时,工作人员招呼开拍,顾青衍将手机关机,放回口袋,起身:“来了。” [13]电话:顾青衍还没来得及,将它还给他的主人   小剧组租场景,都是半天半天一租,赶得很,演员也要跟着连轴转,今天这组就是个午夜场。   午夜场会加钱,工资往往翻倍,虽然辛苦些,但顾青衍急着还债,他很喜欢这种场子。   等到快十点,群演脱妆的脱妆,出汗的出汗,剧组留了二十分钟给演员补粉,顾青衍也被化妆老师拉到一边,对方一边补给顾青衍补眉毛,一边问:“老师,脸色有点难看啊,不舒服?”   顾青衍笑了笑:“还好。”   他拿出手机,李安迪又是十几二十个电话轰炸过来,给他发了二三十条消息,着重拍了他们的合同,将几处划线标红。   这时手机,恰好震了一下,又是李安迪的电话。   顾青衍顿了顿,还是点击了接听。   “顾青衍,你真的长本事了,叫你道歉你不去道,叫你拍戏你不去拍,电话你不接消息你不回,你他妈到底想干嘛?”   李安迪怒气冲冲的声音从听筒传来,顾青衍道:“说完了吗?说完了我挂了。”   “不是顾青衍,你懂不懂啊,这是多好的资源,多少人求都……”李安迪似乎更激动了,几欲破音,口水都要从通讯器里溅出来,说到一半却忽然一卡壳:“等下……老板来电话了,我之后和你算这帐,估计就是二少告到跟前,说你昨天那事儿,顾青衍,别怪我没提醒你,要是二少下令封杀,日结你也干不了了。”   李安迪点击挂断。   电话只剩下忙音,顾青衍随手一滑,又看见了两人的聊天记录。   合同白字黑字,被李安迪用涂抹笔标红,   ——签约期间,乙方需无条件配合甲方工作安排。   ——乙方如果拒绝甲方安排的节目邀约,需要支付赔偿金。   ——签约时限:二十年。   这样薄薄的几页纸,就框死了他的二十年。   顾青衍盯着合同界面发了一小会儿呆,鲜红的字体倒映在他的瞳孔,他的目光像是在看手机,又像是再看像很远的地方,直到拍摄重新开始,他才如梦初醒一般,将手机收回了口袋。   工作室中,李安迪正在接电话。   对面是公司的总负责人,他的顶头上司,李安迪捧着手机,点头哈腰:“欸欸欸,听着呢听着呢,没在忙,王总您说,您说。”   “呦,总公司给您打了电话呀,哎呦您看着事儿闹的,我们这儿都没什么重要业务,这是犯了什么事儿,劳驾总公司来电话啊?”   “啊,顾青衍啊,有这个人,是我在带,那人脾气是有点古怪的,清高的很,不知道自己吃几碗饭的,他得罪谁了?没事您说,我能教训他,他脸皮薄,我硬塞两部片就乖了……啊?”   “不,不是,你想哪儿去了,你先听我说。”   李安迪一顿,电话那头,他顶头上司的声音清晰传来:“小李啊,刚刚总公司,也就是我的顶头上司给我打电话,说他的顶头上司给他传了话,你手下这个小顾啊,是某位大人物的一个朋友,那人和我上司的上司说,这小顾啊,脾气有点不好,喜欢板着脸,但人不错,有天赋,你平常照顾一下。”   李安迪:“……啊?”   他捧住手机,茫然:“您上司的上司?”   “我上司,就是总公司的,我上司的上司,那估计是总公司的那位高层,具体是谁也没说,我也不方便打听,总之,你知道有这回事儿,人家小顾肯定不在我们这儿久待,以后肯定要去那位身边的,你对人家好点,留个好印象哈,就这个事儿。”   李安迪:“……”   尬笑凝固在他的脸上,接着化为茫然,又化为惊愕,又化为尴尬、惶恐和无措,李安迪手心出了点汗:“这顾青……顾先生,和那位是什么关系啊?”   巨大的不真实感笼罩了他,李安迪感觉自己在做梦。   顾青衍在他手下呆了两年多,虽然浑身是刺有点棘手,但有合同拿捏着,再恐吓恐吓,总体还是听话的,不知名的艺人嘛,谁不是这样被经纪人捏着过来的,李安迪觉着再多磋磨几日,迟早将他的刺儿全拔了,毕竟是拍片传网上给大家看,还是去脱给二少一个人看,他相信顾青衍心里有数。   这两年来,李安迪没少压榨,也没少冷嘲热讽污言秽语,那记录至今还保存在两人的聊天记录里呢。   也没听说顾青衍身后有人啊?   真要有人,还会一签二十年,那么好的脸那么好的条件,却连个正经角色都拍不了,天天去跑日结的龙套。   李安迪小心翼翼:“谁吩咐的,是谢二少吗?”   “不是,我听我上司那口气,应该比谢二少还要高一些。”   圈子里都是人精,谁真有股权决策权,谁是花架子一目了然,谢临溪就算在公司内处处受阻,那也是正儿八经的耀世掌权人。   李安迪讪笑:“不是?王总……是不是搞错了?他应该不认识什么人啊?还是那种关系比较远,七拐八绕,两年才想起来一次的关系?”   “不可能搞错了,就是顾青衍这三个字,我上司一个字一个字给我强调的,我还能搞错?”电话那头说,“至于关系近不近,我觉得挺近的,哦,你说这个我倒是想起来了,我上司还嘱咐了一句话,说是他上司原样从对方那里学的。”   李安迪冷汗都下来了:“什么?”   “我想想……说是‘顾青衍的胃不好,让他的经纪人看着他点吃饭。’”   “……”   知道胃不好,还特意嘱咐经纪人盯着吃饭,这不是亲近的关系,什么是亲近的关系?   大佬对喜欢的小情人,也做不到这么周密吧?   顾青衍还真就有这个本事,给谢二少甩脸,转头搭上了另外的贵人?   “……”   李安迪几乎握不住手机。   对面的王总道:“就这个事儿,挂了啊。”   “……”   房间中一片安静,李安迪脊背被冷汗湿透,只剩下手中的手机,发出嘟嘟嘟忙音。   *   两个小时前,谢临溪正和人吃饭。   他和秦啸前导演商量投资细节,在酒桌上看见了顾青衍那小公司挂靠公司的领导,便上去笑着上去说话。   虽然都是影视行业的公司,但彼此竞争,也彼此合作,前世除了顾青衍,谢临溪真没和其他任何一家公司的老板冷过脸。   他和那老板碰了两杯,对方酒性上头,拉着他称兄道弟,谢临溪就心想:“要不要提一嘴顾青衍的事情?”   他心里有点儿别扭,心想好端端关照顾青衍做什么,到时候顾青衍知道了,要是日后华星在和耀世对起来,顾青衍不要笑死。   可他转念一想,又觉得:“走走剧情也不错?”   小说里顾青衍跟了谢哲韬,也是得宠了一段时间,谢二少专门给经纪人打电话,让他关照一二。   当然,这是小说中的霸总谢二少,不是现实中的傻波谢二少,前世顾青衍大概是没受过谢哲韬的关照。   谢临溪心想:“谢哲韬现在在牢里,这剧情他走不了,我要不要帮他走了?”   于是他一边推杯换盏,一边用手指戳了戳小八,笑眯眯道:“对了小八,我记得剧本里有关照这个剧情,你说我要不要走?”   谢临溪这时已经有了三分醉意,一手撑着额头,眉眼含笑,语调也带着微醺,在一堆秃顶啤酒肚的中年人中,说不出的俊美风流,格外引人注明。   小八原来趴在他的肩膀上睡觉,被他两指头戳清醒了,当即点头如捣蒜,可怜巴巴的扒拉着谢临溪的领子:“要的,宿主!要的!要的!”   一边说,它一边留下了面条宽的眼泪。   噫呜呜噫,谢哲韬都去坐牢了,它还以为这部分剧情没戏了!宿主居然愿意帮它走,真是太让统感动了!   谢临溪:“好,既然是剧情的要求,那我就帮他走了。”   于是,他按着剧本台词说完了全部,想着手机里的那条短信,又鬼使神差的补充了一句:“顾青衍胃不好,让经纪人看着他点吃饭。”   对桌老板喝的头晕眼花,当即拍着胸脯同意了,直接拿起手机,找了属下。   谢临溪则施施然举杯,心道:“这中间拐了三道弯,找了三个人,顾青衍总联想不到我头上了。”   要是以后成了合作伙伴,谢临溪就拿出来套交情,挟恩图报,要是还成了死对头,谢临溪就两眼一闭,一问三不知。   他心想:“进可攻,退可守,不错,不错。”   谢总十分满意。   *   顾青衍下了戏,翻开手机,非常意外的发现,李安迪再没骚扰过他。   对方似乎销声匿迹了,微信连着撤回几条消息,快十二点的时候,又突然冒头,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句:“那个,你晚上吃饭了没?记得吃饭啊。”   像猫哭耗子,黄鼠狼哭鸡,透着令人恶寒的诡异。   顾青衍:“有事说事。”   李安迪小心翼翼:“就,您和我们总公司的谁联系上了?”   顾青衍一顿,旋即垂眸道:“没谁。”   他没再理李安迪,坐车回家,换衣服时拉开衣柜,却没有立马动作,而是默了片刻。   在一堆廉价的服饰中,一件干洗好,熨烫过,尺码略大的西装,正好好的收在尘封袋中。   不知为什么,即使经过干洗,西装依然带着酒香和极淡的古龙水味,似乎那一夜的颠倒错乱痛苦欢愉,仍未散去。   顾青衍还没来得及,将它还给他的主人。 [14]剧本:可顾青衍不知道怎么和谢临溪说。   接下来的半个月中,谢临溪和秦啸前敲定了投资事宜。   他隐晦的提了嘴,说原本男二的形象和剧本不太符合。   这是个主打谍战潜伏的剧本,剧情中的男二谢明青在敌方潜伏数年,做到了高层,为人阴郁冰冷,手段狠辣凌厉,一双下垂眼半睁不睁,常年眯着眼看人,唇角抿成直线,是个极不好相处的人物。   谢明青登场的第一场戏,就审讯了主角团的一员,他手持一根漆黑的长鞭,将男四抽的半死不活,满身是血,再加上冷血无情的嘲讽,拉满了仇恨,谢临溪记得,剧情播出到一半的时候,观众都恨的牙痒痒,甚至盖了个话题楼,叫#谢明青什么时候去死#。   直到最后大决战的时候,才揭秘是谢明青是潜伏的特工,他背负巨大的压力,整板整板的吃安眠药,凭借一己之力瞒天过海,手眼通天帮助主角团拿到关键线索,之前的刑讯也是为了掩人耳目,在最后一集,他又一路护送主角团登船远去,自己却落入了敌方手中,被刑讯至死。   这样一个角色,有反转,有深度,有故事,观众们前期越恨,结局后就爱的越惨,他的表演应该冷肃中带着阴郁,却又恰到好处的流露出无奈与慈悲,在最后揭秘,落入敌方手中之后,他那双阴郁冷漠的下垂眼要变得清明澄澈,再流露出一点恰到好处的脆弱和无助,最后死亡的时候,他那双总是抿着的唇,则要带上释然和开怀的笑意。   这本该是剧情的灵魂人物之一,顶级美强惨,只要演绎的好,就能吸粉无数。   后世谢临溪复盘过这个角色,按照他的想法,还是顾青衍比较合适。   他的死对头天生一副冷脸,最喜欢眯着眼睛看人,唇角似笑非笑,嘴里说出来的话能气死人,给他配条鞭子,就是完美的敌方变态高官。   可惜,现在顾青衍还是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谢临溪也不能光明正大给他塞,一来另一个投资方不好交代,二来万一顾青衍一想歪,以为谢临溪想包养他,以顾青衍清高的个性,这梁子就结下了。   谢临溪心道可惜,暂时将这个想法压了下去。   原定的男二姜可是个奶油小生,走流量路线的,台词软绵绵,动作软绵绵,长相也软绵绵,一副手指破个皮都要捂着哭半天的模样,和情绪内敛,冷肃沉郁的谢明青根本不符,他完全演绎不出这个角色的深度。   再加上剧播到后期,姜可聚众淫乱的事情曝光,全网塌房,连累后期熬夜剪辑,重新上映,谢明青这个角色的剧情线被剪的七零八落,魅力也完全没有演出来。   于是,签投资合同的时候,谢临溪就和秦啸前商量:“秦导,谢明青这个角色非常好,人物弧光也很棒,但是我觉得姜可不一定担的起来。”   秦啸前是个挺和蔼的中年人,略有些秃顶,他捻着下巴:“谢总啊,我也知道不合适,但是这个姜可,是另一个投资人塞的,不好换啊。”   秦啸前这戏两大出资方,除了谢临溪还有一个,比例比谢临溪略低,姜可就是对方指名道姓要捧的。   秦啸前:“而且,据说,我们男一号,和这个姜可,也有点关系。”   男一郭严也是最近炙手可热的偶像剧演员,属于偶像剧中有点演技的,走霸总风,自带流量,是秦啸前打的保底安全牌,也是早早就定下来的。   秦啸前难为道:“如果换姜可,很多事情都有牵扯,有点麻烦……谢总,我能问一问,这个姜可,有什么非换不可的理由吗?”   谢临溪笑笑:“哦,这个倒也没有。”   他总不能直说,“一年后,这位要被扒出床照,影响整个剧的进度的”,便只是笑笑,暂时按下不表。   谢临溪心道:“先找圈内人看看,能不能拿到姜可事件的证据,到时候再来说服秦啸前。”   他于是在合同上签字,起身告辞。   结果一出门,和人撞个正着。   带鸭舌帽的少年乖巧仰着脑袋,眉眼弯弯的和谢临溪打招呼:“谢总,晚上好,这就走了。”   谢临溪垂眸。   姜可。   谢临溪回头看了眼签合同的房门,实木质地,包边设计,也不知道隔音怎么样。   这少年还不到二十岁,是某知名男团的一员,人设是白软乖,今天穿着一身宽大的T恤,不知是有意还是无意,领口开得极低,谢临溪这个身高,一低头,甚至能从衣服的缝隙里隐约看见胸膛。   一个走白软乖少年感的男生这样穿衣服,还真是挺崩人设的。   谢临溪移开视线:“同是娱乐圈的人,顾青衍就从来不会这么穿衣服。”   那人恨不得将脖子都牢牢束好了,每一寸皮肤都规矩的包裹在布料之下,生怕别人误会一点。   姜可似乎觉察到了谢临溪的视线,不动声色的往他身边靠了点,扬起脸笑道:“谢总,我是来早秦导演谈戏的,您这就走了?我送送您?”   谢临溪冷淡回应:“不用了,借过。”   投资合同谈好后,就到了演员的选择阶段。   除了几位内定的主演,还有许多重要配角需要敲定,而谢临溪心想:“我要不要给顾青衍递一个?”   可他和顾青衍又不熟,酒店那一夜乱七八糟,谢临溪以什么样的身份给顾青衍递本子?   总不能是对那夜恋恋不忘,怀念手感,贼心不死想要包养的大佬吧?   那顾青衍非要气的劈了他。   谢临溪左思右想,摸开了小说剧情。   小八在他的肩头探头探脑:“宿主,你在干嘛?”   它的宿主是个工作狂,每天都在看资料看报表,自从把谢哲韬送进去后,根本不关心剧情走向,更不用说主动研读原著小说了。   谢临溪:“谢哲韬包养顾青衍的时候,有没有给过他资源。”   小八:“有的呀,第七章第二十五段。”   谢临溪哗啦啦的翻过去,果然看见一段,说是谢哲韬对新晋的小情人很满意,某日温存过后,愉快的给了一个网剧资源,而顾青衍感激又开心,当即给了谢哲韬一个拥吻,两人天雷勾地火,很快又滚到了一起。   谢临溪:“啧。”   小八小心翼翼的问:“宿主,你的表情,有点不屑啊。”   谢临溪冷淡道:“我就是想说,谢哲韬这个霸总,小说里当的都这么low,网剧资源也叫资源?”   小八:“……哦。”   谢临溪按了按额角,继续:“也就是说,谢哲韬应该给顾青衍资源,现在他没有了,无论是为了美满度还是为了剧情,我都该给他资源。”   宿主如此上道,小八疯狂点头:“对的,宿主,对的!排完网剧后,顾青衍有了第一波粉丝,他的美满度要涨到二十点才对!”   谢临溪心道:“顾青衍有那么容易满足?”   一个小小的网剧配角,他的美满度就能涨到二十点?   比他认识的那个顾青衍,可好打发多了,现实中的顾青衍有多麻烦,谢临溪可是领教过的。   作为重要投资人之一,除了秦啸前已经敲定的几个角色需要商议,剩下的谢临溪随便给,他当即联系了顾青衍上层公司的老总,将本子递了过去。   于是,某条传话链又开始工作。   老总联系了直属下属,直属下属联系了分管公司下属,分管公司下属联系了李安迪,李安迪诚惶诚恐的将资料发送给了顾青衍。   顾青衍刚刚下戏。   他脱掉过于沉重的戏服,卸完妆,点开手机,便收到了经纪人的新消息。   李安迪最近两天老实的过分,一句狠话都不敢说,倒是一日三餐饭店,和个伺候主子的嬷嬷似的,早上发一遍:“您吃了吗?”,中午发一遍:“您吃了吗?”,晚上又发一边:“您吃了吗?”   顾青衍不堪其扰,起了一身鸡皮疙瘩,非常想将他拉黑删除,克制又克制,才忍下了这股冲动。   可这回他一点开,却是个剧本。   自从签约,除了擦边露肉的戏,李安迪从来没给他发过剧本。   《鹤唳》,男五试戏邀约。   顾青衍呼吸一窒,却没立刻下滑,看角色和剧本,而是停在封面页,仔细看电视剧的投资方。   旋即,他的手指顿住了。   两个大投资方,没有一个叫耀世。   不是谢临溪投资的。   顾青衍抿唇搜索。   其中一个投资方是圈内老牌资本,旗下有许多艺人,比如新晋男团的姜可,比如偶像剧中的演技派郭严,另一个则名不见经传,从未听说过,是个查不到的皮包小公司。   “……”   他轻轻叹了口气。   谢临溪和他,总归不是一路人。   这些天里,顾青衍时常想将衣柜里的西装还回去。   那西装裁剪得当,料子极好,五位数的价格,放在他衣柜中,和普通衣服混在一起,像一位放置在地摊的奢侈品,亦或者误入酒吧的贵公子,格格不入的。   那衣服娇贵的很,不能水洗,不能折叠,在顾青衍这里,甚至没有保养它的条件,他也不能穿着出去,那么贵的牌子,被同事经纪人注意到,会引起不必要的风波。   可是,他也总不好平白占别人五位数的便宜,顾青衍扪心自问,在谢临溪那里的表现已经很糟糕了,又是意图勾引,又是医院误会,他想,至少不要留下贪财爱占便宜的印象。   谢总随手送出了这件衣服,毫不在意的样子,他却非要联系谢临溪,非要还回去,仿佛别有所图似的。   好像他因着那一晚的善待,眼巴巴的想自己贴上去,想换取些什么。   太自轻自贱了。   于是,那西装至今好好的收在衣柜里,顾青衍想,找个周末放在耀世的前台,让前台转交给谢临溪。   这时,手机又叮了一声。   李安迪:“明天下午四点半影视城试戏,看见我的消息了吗?”   顾青衍回复:“嗯,我知道了。”   ————————   谢临溪:“不能直接帮,要是顾青衍以为我想包养他,他会看不起我的!”   顾青衍:“不能直接还,要是谢临溪以为我想让他包养我,他会看不起我的!”   两位高自尊体面人与空气斗智斗勇。   明天小情侣见面~ [15]牛津鞋:顾青衍吓了一跳,旋即浑身紧绷起来   第二天傍晚,顾青衍出现在了面试现场。   他依旧穿着一身廉价西装,手中却提着个手提袋,沉甸甸的,放着谢临溪的那套。   虽然投资公司没有耀世,但顾青衍总觉得,谢临溪应该来。   他昨天追问了李安迪,剧本到底是从哪儿来的,李安迪支支吾吾半天,只说是公司领导给的。   顾青衍想,怎么可能是公司领导。   他加入这个公司两年,除了小成本擦边的片子,李安迪和公司从来没有给过他资源。   从始至终,他认识的,手中有资源的,只有谢临溪一个。   顾青衍想,他应该将西装还给谢临溪,再好好的谢谢他,顺便说清楚,那天的事是他有错在先,是他率先黏了上去,谢临溪不必为此负责。   于是,当他站到导演组面前,开始自我介绍,视线遍掠过了整个评审团。   并没有谢临溪。   顾青衍轻声吸气,不知道是失望,还是庆幸或放松。   角色来的突然,顾青衍没能好好准备,又一路候场候过了晚饭点,胃部稍稍不适,现在的他,并不能将演技发挥到最好。   可他想在谢临溪面前发挥到最好。   或许是两人的第一次见面太过狼狈,那一晚谢临溪西装革履,连五指都包裹着手套,而顾青衍却潦草凌乱,腰带散开,在对方手中溃不成军;又或许是那一日谢临溪客气温和,正直的不含丝毫邪念,矜贵优雅的如教科书一般,和他简直是两个世界的人,而他却黏糊糊的贴上去,活像想走歪门邪道,赶着去给人玩的,那种巨大的落差刺痛了他,顾青衍急于在谢临溪面前证明,他其实并没有第一天表现的那么糟糕。   至少,他还有可取之处,至少,他不贪慕谢临溪的权势,至少,他是个好演员。   秦啸前对着名册,上下打量他:“顾青衍是吧?”   顾青衍礼貌颔首:“是。”   这只是男五的面试,相比几位主角,并没有那么重要,制片组来得稀稀拉拉,导演组倒是到齐了。   秦啸前:“你稍微表演一下吧,就表演教敌方公子读书那一段。”   场地上有东南西北四个摄像机,都对准了顾青衍,画面连接到了秦啸前面前的电脑上,能帮助他全方面判断演员上不上镜,各个角度表现力如何,这些记录会存档保留,供导演组参考,直到重要角色全部选好。   顾青衍的男五明面上的身份是个国文老师,给敌方的公子教书,实际上偷偷传递情报,对他的要求就是文质彬彬,符合旧时代文人的表现。   顾青衍颔首:“好的。”   他虚虚往空中一握,姿态陡然转化,如同凭空捏住了书卷,接着微微向前请倾身,如同那里有一个正在倾听他说话的学生。   无实物表演,从来是最难的。   顾青衍在空中一撩,如同旧时代的文人提起长袍,他施施然在剧组准备的塑料凳上落座,姿态端庄,一举一动皆是文士风范:“少爷,今天我们要念的是五经中的《中庸》,请将书翻开,请您先朗读一遍。”   他顿了十秒,似乎在给对方反应时间,而后才道:“这里,句读错了,该是这样断句的。”   他执着书卷朗读,不时与空气互动,时而点头,时而叹气,做足了老师的架势。   表演到一半,顾青衍眉头一跳,脸色一凝,虚握着书卷的手不受控制的伸向胃部,有很快控制住,若无其事的继续演绎。   秦啸前坐在屏幕后,没察觉这个小细节,只暗暗点头。   剧组在剧本中提供了《中庸》的古文,特意没有给句读,之前试戏的几位演员都没有注意这个细节,临场来读的时候磕磕绊绊,顾青衍是第一个全部断句都对的,读的十分流畅,要不是古文功底很强,要不是特意查过了。   作为导演,他从来不用肉眼判断演员,只看监视器的画面,以此判断拍摄效果,所以他面试经常全程不抬头,也没有人注意到,秦啸前拖出了一个聊天框。   “谢总,你还没上完厕所吗?你介绍来的这个小朋友要表演完了,你不来看看效果?”   谢临溪坐在停车场的车里,打字回复:“不了,我也是外行,就不掺和了,您看效果行不行。”   他默了两秒,又问:“顾青衍表演的怎么样?”   秦啸前发了个大拇指:“好,相当好,演技贼漂亮,谢总眼光毒辣。”   谢临溪礼貌:“您认可就好。”   他手上打着您认可就好,心里想得却是:“那可不,你也不看看是谁。”   这可是顾青衍,他的死对头,后来的影帝,奖拿到手软,被谢哲韬那个蠢猪磋磨了一顿,都能顶着胃癌把耀世拖下水,整个江城投资界,唯一一个让谢临溪高看一眼的人物,他要是不行,那还有谁行?   作为宿命的对手,谢临溪绝对认可顾青衍的实力。   秦啸前一遇到合适的演员就兴奋,一兴奋就话多:“哎呦,你说说你介绍的小朋友这么好,你刚刚跑什么?我还以为他太差了,你没脸看呢。”   谢临溪:“?”   “我哪里跑了?”   秦啸前:“你还没跑?前面那么多人,你都看看好好的,轮到他时突然去上厕所。”   谢临溪:“肚子不舒服。”   秦啸前:“半个小时了,还没好?”   谢临溪:“……便秘。”   秦啸前:“行行行,那你先便着,他面试结束了,非常好,就他了。”   谢临溪:“行。”   他又在车里坐了五分钟,觉得顾青衍应该已经走了,这才道:“现在面到谁,我回来了。”   有前世的经验在,谢临溪天然知道剧中谁的表演可以,谁的表演不行,他来给秦啸前把关,将风评特别差的那几位提前换掉,省的影响播放率。   秦啸前:“这么快,便秘好了?”   谢临溪:“……刚吃了泻药。”   他正准备解锁下车,手都摸到车门了,远远却见有人个往这边走来,手中还提着个手提袋。   谢临溪:“¥%#%&¥#@。”   怎么会是顾青衍?   大门在另一边,顾青衍又没车,来停车场做什么?   谢临溪的车是辆保时捷卡宴,四周玻璃有防窥效果,外面看不见里面,可最大的前挡风玻璃为了透光度,并没有做防窥处理,如果顾青衍从外往里看,坐在主驾驶的谢临溪就像盘菜似的一览无余。   为了防止和死对头隔着玻璃对望的尴尬场面发生,谢临溪默默解开了安全带。   他趁着顾青衍还在另一边,悄悄的开门,悄悄的下车,然后悄悄的坐上了后座,又悄悄的关上了门。   所有动作结束,车门落锁的那一刻,谢临溪松了口气。   他可不想给顾青衍解释,他为什么出现在了面试现场。   这时,手机震了一下,弹出消息。   秦啸前:“到下一个面试的了,谢总你人呢。”   谢临溪:“便秘。”   秦啸前:“又便秘?您不是刚吃了泻药?”   谢临溪:“……买到假药了,没用。”   秦啸前叹惋:“哎这年头,假药真是猖獗……说起这个,我知道一个看中医的,专门治理肠胃不调,药到病除,谢总要是有需求,我将大夫推给您。”   谢临溪:“……好的,谢谢,麻烦了。”   几秒钟后,谢临溪的微信弹出消息。   “秦啸前”向您推荐“AAAAA肠胃调理专家”   “……”   谢临溪关了手机。   他坐在车后排,透过防窥玻璃,默默的看向旁边的顾青衍。   不知道为什么,顾青衍走的很慢。   他一手不知道提着个什么东西,一手压在小腹前,豆大的汗珠往下滚,步履艰难,面色也惨白的历害。   谢临溪心道:“胃疼?”   他抬表一看,7:40。   试镜的人多了,总是有各种各样的意外,顾青衍原定时间4:30面试,前面你耽误一下,我耽误一下,你讨论一下,我再讨论一下,拖着拖着,这就拖到了七点。   而顾青衍恰好有胃病。   谢临溪心道:“没有去医院复查,也没有好好吃饭吗?”   他嘱咐过顾青衍的经纪人的。   就在谢临溪默默看着他的时候,顾青衍越走越近,越走越近,谢临溪将手机调到静音,默默坐在车中,连呼吸都放轻了。   而顾青衍像是难受得狠了,也疼得狠了,路过卡宴时,他伸手扶住车身,停顿了片刻,有些急促的呼吸起来。   声音很轻,很小,主人竭力将所有气息压在嗓子里,只剩下哽咽一般的鼻音。   谢临溪心想:“停车场又没有别人,喘息声大一点会怎么样?顾青衍怎么人前人后都那么倔?”   窗外,顾青衍还扶着玻璃行走,他走过这辆车,最后像是受不了了,一手捂住胃,靠在车边,蹲着蜷缩了起来,双手抱着那不知道装了什么东西的提袋,护住了胃部。   谢临溪:“……”   停车场四下无人,空气安静的可怕,连虫鸣鸟叫也变得清晰,若有若无的喘息如同在耳边炸响,让人心烦意乱。   谢临溪拿出手机,划了划通讯记录,找到了一个号码。   他之前找顾青衍他们公司老板的时候,老板一层层吩咐下去,最后顺手把李安迪的电话给他了,谢临溪也没什么事儿,根本没想着联系李安迪。   但现在,他也顾不得许多,哒哒哒的敲了几行字。   “我是之前找人联系过你的人,顾青衍在影视城停车场,胃病犯了,你打电话问问情况,看他需要什么帮助。”   李安迪也是人精,瞬间就知道他是那位不知名大佬,几乎秒回:“诶诶,好嘞,这就联系。”   两秒过后,顾青衍的手机响起,他忍痛伸手在上衣摸索,拿出来瞧见是李安迪,便抿唇挂了。   疼成这样,他实在没有精力应付经纪人了。   谢临溪蹙眉,下一秒,李安迪的信息刷了过来。   “您看这,他不肯接我电话,怎么搞啊?”   谢临溪心烦意乱:“所以他这段时间没有做检查,没有好好吃饭?”   李安迪小心翼翼:“这,我也管不了顾青衍,他天天跑剧组,我不知道他吃没吃饭。”   谢临溪不想看这些,只问:“派车来接,送去医院,需要多久?”   李安迪更加小心翼翼:“阿这,公司配置有限,现在没有空余的车,紧急调的话,可能需要一个小时。”   一个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谢临溪心道:“算了。”   顾青衍要是误会他递资源、想包养就误会吧,要是真让他挨上一个小时,美满度不知道掉到那里去了,就算是为了完成任务,谢临溪也得帮。   他摸出车钥匙,垂眸按下按键,下一秒,卡宴车灯亮起,车门自动解锁,发出清脆的开合声。   顾青衍显然没想到靠着的车有人,吓了一跳,旋即浑身僵硬着紧绷起来。   他的视线中,出现了一双鞋。   纯黑色,低跟,头层牛皮,手工剪裁,品牌极其昂贵,哪怕出现在最正式的商务会谈中,也挑不出错处的牛津皮鞋。   顾青衍认得这双鞋。   ————————   谢临溪(紧张):“千万不要误会我,我恰好路过,我没有想包养你。”   顾青衍(苦笑)为什么又是这么狼狈的时候……   试图在高铁上码字但是失败了,今天请假[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16]辩解:迟疑片刻,握住了他的手臂   顾青衍一顿,还没来得及反应,视线中又出现了一只手——缎面西装的袖口订着三枚扣子,都一丝不苟的扣好了,纯白挺阔的衬衫恰好露出西装半厘米,手腕上是闪着银白光泽的钛金腕表,再往前,手指根根修长,骨节清晰分明。   顾青衍认识这双手,在某一个难以回顾的晚上。   下一秒,谢临溪单膝半蹲下来,清贵俊美的面容在顾青衍面前瞬间放大,他朝顾青衍伸出手,指尖静静悬停在顾青衍面前,浅灰琉璃色的眸子平静的注视着他:“很疼吗?能扶着我的手站起来吗?”   顾青衍显然没想到会在这里看见谢临溪,盯着他的眉眼出神了几秒,迟疑:“……谢总?”   谢临溪:“是我,我刚好路过停车场,你怎么样了,能站起来吗?”   说这话时,他的手正以一个极优雅的姿态停在顾青衍面前,如同中世纪舞会上邀请舞伴跳舞的贵族绅士,正安静等候他握上去。   “……”   顾青衍手心满是冷汗,他盯着谢临溪干净清爽的掌心和那一看就十分昂贵的腕表看了一会儿,手指微蜷,没抬手。   ——顾青衍记得,那一晚谢临溪带了手套,他应该是很爱干净,有点儿洁癖,不喜欢和其他人有这种接触的。   两秒停顿后,谢临溪蹙起眉头:“疼得站不起来?”   顾青衍这人谢临溪了解,倔得要死,天生学不会低头,最怕别人看见他狼狈的样子,如果不是疼得狠了,是不会这样毫无形象蹲在他面前的。   他如果不肯站起来,那一定是不能站起来了。   谢临溪心道:“是脱力了吗?”   顾青衍还没来得及反应,谢临溪忽然伸手,一手拉过顾青衍的手,接着抄起他的肩膀,手上一个用劲,直接将人带了起来。   顾青衍:“!”   他本就头晕眼花,骤然起身,血液流通不畅,眼前更是一阵发昏,下意识往旁边踉跄两步,而谢临溪的手还扣在他的肩头,微微用力,便将人扣住,强行接管了顾青衍的大半重量。   这个动作后,两人都顿了一秒。   由于惯性,顾青衍几乎是半摔进了谢临溪的怀里,一手抵在他的胸口,额头半靠着他的肩头。   “……”   “……”   谢临溪艰难无视着这个古怪的姿势,没偏头看他,只平淡道:“上车吧,你的情况不太好,我带你去医院。”   他动作僵硬却迅速,一手拉开副驾驶的门,一手托着顾青衍的膝盖,一个用力,将他半抱进了车中,顺手扯过安全带系好,砰的关上车门,大步流星的绕到另一边,领带和西装下摆随风翻飞,最后拉开车门,坐上主驾驶。   谢临溪垂眸设置导航。   车内一片安静,只剩下谢临溪摆弄电子设备时冰冷的机械音,顾青衍略有些难耐的蜷住了上腹。   刚刚短暂的惊异压住了疼痛,现在坐上车,痛感卷土重来,他抵着车座,冷汗津津,手指也死死攥着安全带。   谢临溪导航设置到一半,看着自家爱车可怜的、被抓到变形的安全带,冷不丁问:“要毯子吗?”   顾青衍的大半的注意力都用来对抗疼痛,一时没听清谢临溪说什么,只微偏过头:“……嗯?”   这一声迟疑又犹豫,尾音拖得有些长,还带着浓浓的后鼻音,活像什么事情之后似的。   谢临溪:“……”   他放弃了继续询问,单手拨开前车储物格,将一床厚重的毛茸毯子拿了出来,也没看顾青衍,只一手将毯子递了过去:“给。”   毯子又厚又重,毛茸茸,绵软的像一捧云。   顾青衍接过毯子:“……谢谢。”   他微微偏头,谢临溪正直视着前方,面无表情,嘴唇抿成一条直线,只留个顾青衍一张冷漠平淡的侧脸。   谢总的侧脸完美符合三高四低的美学要求,额骨平直,眉弓饱满,鼻背挺直,鼻尖表现点微微下翘,配上那双浅琉璃灰的眸子和淡漠的表情,冷肃到了极点。   顾青衍抱住毯子:“谢总,我……抱歉。”   谢临溪:“……抱歉什么。”   他倒不是故意冷脸,只是死对头脸色煞白,满头冷汗的坐在副驾驶,唇中不时发出压抑的气音,仿佛那一晚重现了似的,谢临溪被迫回忆起当时的感受,一时心如死灰,实在不知道该摆出什么样的表情,生怕顾青衍误会他有意图包养的嫌疑,只能冷着脸面无表情。   顾青衍抿唇:“我给您添麻烦了。”   谢临溪已经设置好了导航,正点火启动,他心想着:“顾青衍你还知道啊,有病不去查不去治,害我在停车场捡你,你真是麻烦死了。”,嘴上却淡漠道:“没有,顺手相助,不算麻烦。”   死对头坐在旁边,谢临溪身形紧绷,他微靠着椅背,仪态如松柏一般,目不斜视的看着前方,连转方向盘的动作都变得干脆利落,随着手腕微微转动,卡宴尾翼甩出漂亮的圆弧,汇进主干道,没入了车流之中。   静默在车厢内蔓延。   顾青衍抱着毯子,身体放松下来,剧烈的不适略有缓解,他攥着安全带,唇瓣开合几次,略有些丧气道:“谢先生,今天的情况,我,我能解释一下吗?”   谢临溪目光落在远方的主干道:“顾先生,请说吧。”   顾青衍迟疑道:“谢先生,我知道我的解释听上去有些荒谬,但……我今天胃病忽然发作,停在您的车边,是一个意外。”   谢临溪心说他知道是意外,他特意把车停停车场,就是为了避开顾青衍的走的前门,结果忘记了停车场后头就是公交站,顾青衍去赶公交车,从这里走还更近一些,他要早知道顾青衍坐这辆公交车,他就停影视城外的停车场了,结果千防万防还是撞上了,差点没把他魂吓出来。   但别管撞不撞上,只要顾青衍不追究这剧的投资方是谁,不想歪误以为谢临溪要包养他,一切好说。   他不说话,顾青衍就盖着毯子继续:“我一直有胃病,不定时就会发作,今天试戏太晚了,没吃晚饭,这才发作了。”   “……至于刚刚,我刚好停在您的车前,我并不知道那是您的车,也并不知道车上有人,车灯全暗了,我看不见里面。”   谢临溪心说车灯就是他本人灭的,可不是全暗的,嘴上却道:“嗯,理解。”   顾青衍:“然后,我站起来没站稳,是因为蹲久了有点晕,也不是刻意要撞进您怀里的……”   谢临溪并不想回忆刚刚的场面,打断:“我明白。”   顾青衍不说话了。   说到这里,连顾青衍本人都已经无法相信他给出的解释了。   停车场那么多辆车,他恰恰停在了谢总的车旁边;一天有那么多时间,他恰恰在那个时候发胃病,又恰恰被谢总看见,谢总好心扶他起来,他又恰恰一个踉跄,撞进了谢总怀里。   世上哪有这么巧的事?   顾青衍盖着毯子,蜷缩在副驾驶的角落离谢临溪最远的位置,脊背抵着冰冷的车门,顿了许久,才继续道:“谢总,抱歉,我知道这听上去太令人难以置信了,如果我知道我会打扰到您,我不会靠着您的车休息的,我的解释可能很像狡辩,但我真的没有……”   谢临溪的血压开始升高了。   他知道顾青衍要说什么,上次顾青衍说这话差点没把他呛死,现在他还开着车呢,顾青衍再说那两个字,谢临溪害怕手一滑把车开沟里,他无声啧了一句,从后视镜里看了眼死对头毫无血色的,满是冷汗的脸,毫无征兆的开口打断道:“不靠着车休息,你想靠到哪里去休息?”   顾青衍一愣。   “你靠着哪辆车休息,这根本不是问题,”谢临溪道,“问题是,我记得你做过体检,报告显示你的胃有慢性胃炎,提醒复查的短信甚至发到了我的手机上,你应该也收到了吧?”   顾青衍:“……是的。”   不知道是出于心虚还是病痛,今天的顾青衍虚弱的过分,也乖的过分,他的头发全被汗水打湿了,软塌塌的黏在额头,谢临溪说什么答什么,一副任人捏圆搓扁的样子,丝毫没有后世死对头满身带刺、阴阳怪气的模样。   谢临溪移开视线,没再看后视镜,而是盯着远方的路,公事公办道:“顾先生,拍戏是高强度的工作,作为艺人,这点你应该比我清楚,你需要对自己的身体负责,同时,我也明确的说过,那天谢哲韬踹到了你,伤害了你,我会给与补偿,并负责你的一切后续治疗,当然包括胃部的疾病,否则,如果后续出了问题,我会愧疚。”   这倒不是场面话,谢哲韬带来的伤害,谢临溪和耀世当然应该负责,一方面是出于道德,另一方面,他可不想死对头多年后罹患胃癌,来和他翻旧账,还得耀世的股票再蒸发一百亿,又或者美满度不达标,让中央管理局收回这次重生的机会。   “……”   顾青衍再次抿唇:“抱歉。”   这时,谢临溪一打方向盘,开进了医院的地下停车场。   他率先下车,又绕到对面,替顾青衍拉开车门,朝顾青衍伸出手:“顾先生,现在能站稳吗?请扶着我吧。”   顾青衍胃部的剧痛稍稍和缓,但依旧十分难受,腿也虚软无力,他看着面前优雅得体,无一处不矜贵的谢临溪,迟疑片刻,握住了他的手臂。   “……谢谢。”   ————————   [让我康康]我来啦   谢临溪(冷脸开车):“不要问投资人不要问投资人不要问投资人啊啊啊啊啊不要问投资人!”   顾青衍(抱毯子):“怎么解释怎么解释怎么解释啊啊啊啊啊怎么解释!” [17]看病:有点冷,那要披外套吗?   谢临溪将顾青衍安置在大厅休息区,自个去挂了号。   医院晚上值班医生不多,就那么几位,好在病人也不多,前前后后不到五分钟。   他将号挂完,返回休息区,顾青衍靠在椅子上,依旧是蜷缩的姿势,他像是又疼又疲倦,脊背抵着铁质椅,正在闭目养神。   谢临溪坐到他身边,不经意偏头,打量了他一眼。   车子里灯光昏暗,什么都看不清,医院白炽灯一打,谢临溪才发现顾青衍脸色白的历害,黑发濡湿了贴在额头上,一丝一缕的,唇角给他咬了个小破口子,还没完全愈合。   狼狈极了。   谢临溪移开视线,没再看他。   二十分钟后,轮到顾青衍看诊。   值班医生是一位中年秃顶的大夫,先是看了看上次的胃镜结果,又问了两句顾青衍的症状,诊断道:“应该是胃痉挛,发作的比较急。”   下了诊断,医生就开始开药写病历,键盘哒哒的操作着。   顾青衍疼的抽气,话也说不出来,只好由谢临溪代他询问。   谢临溪:“需要做进一步检查吗?”   医生:“才做过胃镜不久,不需要。”   谢临溪:“需要住院挂水?”   医生:“也不需要,不是很严重的疾病,开两剂抗酸剂就行,一般也就自愈了,如果后续反复,再来医院。”   谢临溪:“有忌口吗?”   医生:“忌辛辣油腻,吃点好消化的东西。”   他事无巨细,将该问的都问完了,顾青衍只管在一旁抽气,话也插不上。   就这么一会儿功夫,顾青衍又流了一背冷汗,医生看了眼他惨白的脸色,摇头叹气道:“年纪轻轻的,怎么胃的状态这么不好?”   这话谢临溪没法接,只是垂眸凉凉的看了顾青衍一眼。   他也很想知道,后世华星的总裁,害他丢了一百亿的顾总顾青衍,是这么把自己搞得这么狼狈的。   顾青衍:“……工作比较忙。”   “年轻人工作忙也要注意身体啊,按时吃饭按时睡觉。”医生打出药单,“你这个情况是要注意饮食的,多养养,压力也不要太大了,保持好心情,否则容易复发的。”   说着,他转向谢临溪,将药单递给过去:“你是他哥哥吧?要看着点他,照顾着点,现在这年轻人啊,生活作息都一塌糊涂的,喏,药在这里,去缴费吧。”   也不怪医生认错,半夜陪着来医院,又问的详细,怎么看都是家里人的关系。   顾青衍嘶了声,想伸手去拿药单:“不,不是……”   不是哥哥,不需要谢临溪缴费,更不用谢临溪照顾,他和谢临溪萍水相逢,虽然有点不清不楚的过往,但那是意外,谢临溪不欠他什么,这回陪着来医院,也纯粹是谢总人好。   谢临溪将药单举高了一点,顾青衍现在说话和蚊子叫似的,声音有气无力,谢临溪懒得搭理他,只问:“按这个开药,今晚吃完就没事了吧?”   医生也没管顾青衍,在他看来,不在乎自己身体的年轻人,不管什么理由借口,都还是要批评教育的,只对着谢临溪:“对,一楼缴费后左拐药房,哦对了,他这个情况最好来复查,你也看着点。”   顾青衍:“不是……”   谢临溪:“行,我知道了,如果后续有问题,再来复查。”   顾青衍:“我……”   医生:“千万要记得饮食规律,这个是最重要的。”   顾青衍:“不是……”   谢临溪:“好,明白了。”   这两人一来一往,完全没有顾青衍插话的机会。   顾青衍指尖捻了捻衣摆,不说话了。   诊断完成,谢临溪又一伸胳膊,示意顾青衍搭上来:“走吧,带你去休息区。”   顾青衍:“……”   他只得垂眸搭了上去。   他胃疼的历害,走也走不动,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谢临溪去缴费回来,然后和他一起上了车。   谢临溪拧开保温杯,将药片拆了,和保温杯一起递给顾青衍:“喝吧,喝完了回去喝点粥,晚上应该就不难受了。”   自从前世车祸重伤,谢临溪就养成了喝热水的习惯,和个老干部似的,常常带着保温杯。   顾青衍盯着保温杯的杯沿看了一会儿,却没动。   这是谢临溪的保温杯,他应该喝过。   谢临溪转动方向盘:“我每晚都洗,今天还没来得及喝,喝吧。”   顾青衍:“……不,我没有这个意思。”   他有点想要解释,却不知从哪里开始解释,于是一仰头,将药片吞服了。   谢临溪:“你家的地址告诉我,我送你回家吧。”   顾青衍飞快的报了个地址。   谢临溪点开导航定位,是一片老小区,小区里全是握手楼,属于拆迁时代遗留的钉子户,条件一般,胜在价格低廉。   四十多分钟后,谢临溪停在了入口。   这地方别得没什么大问题,就是道路狭窄的很,谢临溪这辆车又挺大,硬开进去容易剐蹭。   顾青衍喝了药,苍白的脸色终于好转了些,谢临溪下车替他拉开车门,顾青衍便道:“谢总,您停在这里就可以,今天麻烦了,我走进去就可以,实在不好意思,谢谢您。”   话说的官方又客气,谢临溪也想回句客套话,可还没说出口,有个靠近车门的袋子,忽然啪唧一声,从车上掉了下去。   这玩意是顾青衍的,谢临溪也不知道里面有什么,只是刚刚顾青衍疼的难受的时候,似乎想抓个东西护着胃部,就将这玩意牢牢按在上腹,连着毯子一起裹了进去。   考虑到顾青衍现在头晕眼花,也不知道弯腰捡东西会不会栽倒,谢临溪绅士的弯腰,想替顾青衍捡起了袋子。   却见顾青衍脸色一变,忽然急急伸手,几乎要从车上栽下来:“谢总!”   那模样,活像谢临溪要抢他宝贝似的。   谢临溪已经捡起了袋子,微微一愣,心头有几分古怪,想着:“什么东西,值得顾青衍这么护着?”   他下意识的一低头——   只看见了一块黑色的布。   ……什么玩意?   却见顾青衍完全僵在原地,急急伸过来的手顿在半空中,连脸色也白了几分。   谢临溪:“?”   不知道为什么,他感觉死对头忽然泄了口气,连头顶的碎发都垂下来,有点蔫蔫的。   虽然刚才就很蔫,但现在更蔫了。   “……”   顾青衍知道袋子里是什么,袋子里是谢临溪的西装。   他带着这件衣服,就是想将它还给谢临溪,可他他刚刚意识昏沉,又疼的历害,下意识想捂个东西,将这袋子护在腰腹护了一路,至今那衣服布料上还带着他的体温,或许还沾染了汗味。   尤其今日在停车场,他表现的那么恰好,现在从袋子里拿出谢临溪的衣服,说要还给谢临溪,还是抱了一路的,古怪又暧昧的,倒像是坐实了图谋不轨,想要勾引谢临溪。   但是,现在谢临溪已经看见了。   在对方平静的视线中,顾青衍一咬牙:“谢总,这里是你的衣服,上次借给我穿的,我这回带来,是想着看试镜你来不来,趁机还给你的。”   谢临溪一愣。   那袋子给顾青衍抱宝贝似的抱了一路,牢牢压在小腹上,护在毯子里,他还以为是什么,合着是他的西装?   顾青衍的手指无声收紧了,正想要解释,又听谢临溪问:“要披着吗?”   顾青衍:“什么?”   谢临溪指了指袋子:“西装外套,要披着吗?现在很冷。”   刚刚顾青衍全程都披着毯子,可下了车,当然不能披了,一冷一热的容易感冒,江城最近正在倒春寒,昼夜温差大,顾青衍为了上镜,又特意挑选了件薄款的西装外套,根本不防寒,加上脊背上全是冷汗,这里离他家还要走二十分钟,晚风一吹,怕是要病上加病。   “……”   顾青衍摇头:“谢总,不用了,我不觉得冷。”   现在的气氛已经够古怪了,再披上谢总的外套,更不知道古怪到哪里去了。   他急急忙忙的从车上下来,谢临溪顺势将手臂抵了过去,顾青衍没过脑子,直接握住了。   下一秒,呼啸的寒风路过,顾青衍握着谢临溪的手臂,很明显的哆嗦了一下。   “……”   “……”   谢临溪垂眸看他:“……不冷?”   顾青衍扯了扯唇角,强行挤出一个微笑:“不冷,还好。”   下一秒,他浑身僵直住了。   谢临溪忽然抬手,捏了捏他的腕子。   温热的手掌覆盖上手背,指尖不经意从衬衫袖口边缘滑了进去,指腹恰好贴住冰凉的腕子。   顾青衍浑身紧绷,下意识哆嗦一下,全身僵硬成了木板。   他全然没注意到,身边的谢临溪也僵硬住了。   捏着死对头的腕子,谢临溪眉头狂跳,心道:“我疯了吗?我在干什么?”   这完全是下意识的举动,等一切做完,谢临溪才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   顾青衍第一遍说不冷的时候,谢临溪还算淡定,他在心中啧了一声,心想“还倔,还倔。”,这夜晚降温降的,谢临溪的穿着都有点冷,顾青衍不可能不冷的。   然而顾青衍这人天生不会低头,说两句实话和要他命似的,谢临溪也习惯了,虽然很想让顾青衍自作自受,尝一下嘴硬后感冒的苦果,然而谢总再怎么没品,也不至于让病人着凉,于是谢临溪主动开口,问顾青衍冷不冷,指望死对头就坡下驴,乖乖披上他的外套。   然而顾青衍冷得打抖,却又说了一遍不冷,谢临溪就气的有些想笑了,前世的顾青衍也是这样,谢临溪台阶递了无数个,对方就是不下,存心和他怄气似的。   于是,谢临溪一边心想着“都哆嗦了,还嘴硬呢?”,一边几乎没过脑子,顺手捉住了他的腕子,指尖感受到冰凉的皮肤时,谢临溪心中甚至有几分愉悦——就像是后世和顾青衍辩论,拿到了证据,抓住了的把柄,戳穿了顾青衍拙劣的谎言一样。   ——不冷吗?你明明是冷的。   可指腹和皮肤相触的瞬间,谢临溪就感觉不对。   他心道:“我特么到底在干什么?”   他为什么非要证明顾青衍冷?为什么非要让顾青衍主动承认,然后开口披他的外套?这对他有什么好处?顾青衍抗冻,那就让他冻着好了呀?   尴尬的气氛在两人间蔓延,顾青衍垂着眼眸,手腕抖了抖。   谢临溪竭力木着一张脸,装着只是在试探顾青衍的体温,试探过后,他抽回手,语调平淡的可以:“真的不冷吗?你体温很低,病人最好要保暖的。”   “……”   手腕还捏在人家手中,顾青衍当然没办法睁着眼睛说瞎话,他垂着眉目,看上去有点蔫蔫的:“……现在是有点冷。”   谢临溪:“有点冷,那要披外套吗?”   顾青衍忍气吞声:“……披。” [18]男二:可下一秒,他的后腰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从路口走到顾青衍租的房子,还有一阵距离,谢临溪怕病人摔路上,干脆送佛送到西,扶着他过去。   这地界租金便宜,楼与楼之间距离很近,昏暗逼仄,抬头抬成90度,才能看见楼与楼之间的一线天光,由于空气污染和光污染,漆黑一片,连颗星星也没有,路面也湿漉漉的糊着一层油灰,路过下水道口的时候,能隐约闻到酸辛腐败的气味。   谢临溪环顾一圈,还是没能将这地方和顾青衍联系起来。   毕竟后世的顾总有洁癖,西装永远合身,碎发永远用摩斯固定好,衣料上永远喷着不知道什么牌子的香水,永远轻抬着下巴,用散漫的眼神看谢临溪。   那副傲慢的脾气,怎么也不像是这种地方养出来的。   他收回视线,又看了眼死对头蔫蔫,软软的,一点看不出来倔脾气的发顶,没说话,只是将人扶到了家门口。   临走时,谢临溪将药盒递给顾青衍:“记得按时吃。”   顾青衍接过:“麻烦了。”   谢临溪颔首点头,转身要走,心想总算把这大麻烦送回家了,结果步子还没迈出去,顾青衍忽然道:“那个,谢总。”   他微微迟疑,“《鹤唳》那部电影,是有您的注资吗?”   谢临溪迈步的腿顿在空中:“……%&$#@*!”   一路上平安无事,都到家了,怎么提起这茬了?   还没等他想好怎么措辞,却听身后顾青衍继续道:“以我现在的咖位,是很难接触到这个角色的,非常感谢您愿意在《鹤唳》里给我机会,我知道,您大概是因为您弟弟的事情,但金钱补偿我已经收到了,您……不必要因为那件事,这么为我考虑。”   老式白炽灯的阴影里,谢临溪悄悄松了口气。   谢临溪其实自己也不知道为什么把本子递给顾青衍,或许是觉得他合适,或许是出于补偿,但不管顾青衍怎么想,别误会他想包养就好了。   于是,谢临溪颔首,平静道:“不需要向我道谢,只是角色形象适配你,秦啸前导演刚好在为那个角色发愁,我就提了一句,初次试镜后还有试妆磨合阶段,能不能把握住,那是你自己的本事。”   顾青衍:“我明白。”   客套一番后,谢临溪起身离开。   第二天一早,顾青衍就收到了初试通过的短信,还约定了试妆和试戏磨合的日期。   秦啸前很看重这部转型之作,演员除了要演技好,符合角色形象,还要和其他演员有互动有火花,所以额外增加了互动试戏的环节。   顾青衍的试戏,是安排着和男二姜可一起的,片段不算难,主要看演员之间的磨合。   说得是某日男五从大帅府往外传递情报,将密信夹在国文课本中,但在离开的路途中被几个打手混混跟踪,混混要搜刮他的财物,为了不暴露密信,男五竭力护着提包,被混混围打,眼看着提包即将被抢,身为敌方高官的男二恰好路过,一眼认出了男五是潜伏的队友,不动声色的扣押混混,掩护男五离开了。   这时候观众还不知道男二是己方潜伏的队友,还对他极为憎恶,等最后真相大白,才会恍然大悟,原来男二私下里做了那么多事。   所以,虽然是男五的剧情,但实际是为了突出男二,这段戏的主要焦点不在顾青衍,而在演男二的姜可。   但即使不是剧情中心,顾青衍也不会懈怠,他习惯于将每个角色演的尽善尽美,于是试戏当天,他提前了两个小时来到剧组。   化妆师裁掉了他的眉头,弱化了面容中冷淡的气质,加重了柔和温润的感觉,将头发打理成民国文人时兴的发型,又换上一身月白长衫,顾青衍唇角扬着温和的笑意,再在手中执一本书卷,和男五的气质完美重合。   秦啸前看着镜头,不断放大缩小,查看妆造。   顾青衍站在原地任由摄像机拍摄,眼神却不自觉的飘往了一边。   谢临溪今天在,只是整张脸都埋在监视屏幕后面,顾青衍看不见,只能看见他交握放在桌案上的双手。   秦啸前最重要的一部戏,也是谢临溪目前最重要的一部戏。   他已经完成了股权质押,用贷款成立了皮包投资公司,目前一部分押注给了秦啸前,手上还压着一部分,正在寻找新的投资。   根据谢临溪的记忆,这段时间除了秦啸前这部,没有爆剧,小爆的都没有,全是些陈芝麻烂谷子翻来复去拍的东西,没什么投资的必要,上午公司的事情处理好了,下午事情不多,反正顾青衍已经知道戏他投资了,就干脆来帮秦啸前挑演员。   结果一来,好巧不巧,刚好就是顾青衍试戏试妆。   顾青衍面前架着四个摄像头,还有一个正对着他的脸,四个摄像头的画面都忠实的反馈在了显示器中中,高清画质下,不但能看清衣料的每一处皱褶,连脸上的毛孔也纤毫毕现。   顾青衍揪了揪衣摆,垂眸任摄像机记录,不知道为什么,有些紧张。   谢临溪有没有发现他来了?有没有在看他?   如果在看他,谢临溪正对着的屏幕里,是什么样子呢?   对他现在的扮相,满意吗?   他这个谢总推荐过的男五,扮相又让秦啸前导演满意吗?   在顾青衍的视角里,谢临溪全程仪态从容的坐在显示屏后,偶尔偏头与秦啸前说几句话,似乎只是投资方临时起意的来访,似乎丝毫没有关注场上选角的情况,。   他看不见的地方,谢临溪动着鼠标,悄悄的戳了戳显示屏上死对头的脸。   鼠标点击特效是荡漾开的涟漪,在顾青衍脸上戳了个小坑。   他眼高于顶的死对头今日文质彬彬的,西装换成文人长衫,一副手不能提肩不能扛,稍有不慎就会被人欺负死的样子,可谢临溪老是幻视他阴阳怪气的模样,如同霸王花基因突变成了小白花,和cosplay似的。   有着显示屏遮掩,不用和死对头四目相对,谢临溪当然不会尴尬,四个摄像头的视角调来调去,有点儿新鲜。   秦啸前同样三视图都看了一遍,对造型师比了个“可以”的手势。   他探出头:“小顾去休息吧,不要卸妆,稍后和姜可试一试戏。”   顾青衍朝导演组礼貌鞠躬,余光又看了眼显示器后的谢总,见谢临溪稳坐钓鱼台,没有说话的意思,这才起身离开。   他没注意到,走出房间的时候,远方的房车里有个戴鸭舌帽的少年取下墨镜,放下车窗,远远朝他看了一眼。   这少年脸捂得严实,下半身却很清凉,穿着条小热裤,和一旁的高大男人牢牢贴在一起。   姜可坐在放车里,从助理手中取过矿泉水,瞥了眼顾青衍的背影,转头看郭严:“那个就是谢总推荐来的演员?”   郭严眯眼看了会儿:“长得倒是还不错。”   姜可:“是还不错,谢总那脾气,难得给人好脸色的,郭哥你记得吧,那天我来找秦导谈事情,在房门外就听见谢总说,想把我男二换掉来着,也不知道是不是想换给他。”   这房车是星芒影视公司的房车,星芒也是《鹤唳》除谢临溪外最大的投资方,这回拍《鹤唳》定了两个角儿,一个是男一,偶像剧顶流的郭严,另一个是唱跳爱豆,男二姜可,今天两个人都是来定妆试戏的。   郭严翻看剧本:“换不了,他又没流量,也没名气,十八线都算不上,总不能让你给他作配吧?”   姜可:“也是,给你作配我乐意,给他我可不服气。”   随着顾青衍越走越远,姜可趴在车窗上往外看:“一个不知道哪里冒出来的十八线想抢我角,真拿自己当盘菜了,我看他也没多历害的样子,谢总怎么好端端的捧他?”   郭严:“可能也没怎么捧,要是铁了心要捧,怎么给个戏份不多的男五,你的角不好抢,男三男四不还是可以的吗?”   助理适时插话:“听说是谢总弟弟把人打了,谢总用角色封口的。”   姜可哦了声:“也就是说,谢总和他不熟?”   助理:“不熟吧,刚刚里头试戏,谢总都没和他打招呼。”   姜可:“那下午,我是不是可以报复一下?他看上去演技很历害的样子,我和他同台试戏,不做点准备,会不会出丑啊?”   说着,他拽了拽郭严的胳膊,朝他撒娇:“我不想出丑。”   郭严笑了声:“随便你吧,一个小角色,掀不起什么风浪,不要做的太过分就行了。”   姜可比了个ok的手势。   几个小时后,姜可也画上了男二的妆,这是场外场戏,由于不是正式拍摄,只用了几个简单的布景,导演组坐在摄像机后,谢临溪坐的更远一些,一边开电脑看文件,一边看看他们拍摄。   顾青衍和饰演混混的临时演员已经走到了固定位置。   顾青衍要从侧城门走出来,几个混混顺势跟上,然后互相说几句台词,混混不耐烦,动手抢手提箱,顾青衍护手提箱,混混打人,然后姜可出来救场。   总之,台词走位都不困难。   随着导演一声令下,场记开始打板,顾青衍从侧门走出,他调整了仪态,步履匆匆,但上半身依旧挺直,配上长衫和眼镜,活脱脱一位旧时代的文人。   随后,几名混混打扮的人上前,远远尾随,顾青衍察觉,加快脚步,顾青衍下意识护住手提箱,混混们从四方包抄,将他团团围住,顾青衍眉头紧蹙,左右试探几步,都没能逃离。   接着,而顾青衍试图交涉,提出直接给钱,可混混们看他护着手提箱,几句台词过后,认定里头有重要钱财,直接动手抢夺。   接着,冲突进一步爆发,顾青衍被掀翻在地。   到这里,表演没有任何问题。   然后,顾青衍将行李箱护到下腹,蜷缩着做出了挨打的姿势。   这个程序他很熟悉,学会如何假挨打是演员的必要功课,群演们都会收着力道,拳脚看着历害,但都很轻,他只需要竭力表现出痛苦就可以了。   可下一秒,拳头砸到肉上的声音响起,他的后腰忽然传来一阵剧痛。   ————————   谢临溪:“假装看文件,偷偷看一眼顾青衍” [19]上药:谢临溪的手指,贴在了皮肤之上   一处,两处,三处,疼痛接二连三的袭来,接着密密麻麻连成一片。   这些群演没有收着力道,他们真的在打,卡在不会将人打出问题,但足够疼的界限。   即使后面顾青衍告状,秦啸前来查,也可以推说群演不够专业,不小心没收住力气。   顾青衍指尖撑在地面,额头暴起青筋,他试图喊停,可声音却淹没在了群演你一句我一句的嘈杂的台词中。   “娘希匹的,箱子里护着个什么东西?”   “少他妈废话了,直接打,先打服再说。”   他们足足八个人,将顾青衍围在中间,台词此起彼伏,由于出演的是混混,每个人的音量都很大,夹杂着操谁祖宗之类的污言秽语。   在那一瞬间,身体的疼痛和某些记忆中的东西一齐涌了上来,顾青衍眼前发黑,他紧咬着下唇,一时除了抱紧箱子,什么也做不到。   ……不,不应该是这样的。   ……他已经离开了,他明明已经离开了。   显示屏前,秦啸前看着监视画面,暗自点头:“谢总,你带来这个小朋友演技很可以啊,这痛苦挣扎的表现一点问题都没有,谢总你从哪儿挖过来,我怎么就找不到这样……谢总?”   秦啸前偏头:“谢总?”   在他身旁,谢临溪豁然站了起来,大踏步往前。   秦啸前讶异回头:“啊,谢总,你干什么去?”   谢临溪:“试镜暂停。”   秦啸前一愣:“什么?”   谢临溪大踏步往前,提高声音:“试镜暂停,让他们停下来!”   秦啸前和场务都愣住了:“啊?”   还不等秦啸前反应,谢临溪抬腿跨过一堆设备,单手拨开摄影收音的工作人员,拨开迎上来的场务,然后抬手揪住了离他最近的两个群演,反手往外一拉——   “我操你大爷——”   “哎呦什么鬼玩意——”   两人正打着呢,冷不丁被人一扯,那股力道极大,他们没站稳,都踉跄着倒向一旁,正要开口骂人,却见谢临溪抬腿踹开一个,仰面肘击一个,单手拎着第三个混混的背心,膝弯又是一踹。   他西装革履,一副精英打扮,下手却一点儿也不轻,西装扣子在剧烈的抬手中崩开,领带翻飞,瞬间拉开了三人,其中两个没吃住冲击,踉跄着往旁边扑去。   剩下三人和谢临溪中间隔着顾青衍,谢临溪动作不便,只能抬手去拦,那人没收住力,一下秒,手臂就结结实实吃了一拳。   谢临溪暗骂一声。   这一下锤的结结实实,估计用不了多久,手臂就要青紫。   场上尘土飞扬,一片混乱,从他冲入拍摄场地开始,秦啸前和场务都愣住了,听到这话,才反应过来。   场务小跑着上前:“暂停,暂停,拍摄暂停!”   秦啸前也从摄像机后站了起来,小步往这边跑,一边跑一边说问:“哎呦,谢总,谢总?这么情况?”   谢临溪没说话,垂眼看了看四处东倒西歪的几位群演,朝地上的顾青衍伸手:“顾青衍,还好吗?”   “……”   谢临溪:“……顾青衍?”   他半跪下来,顾青衍的面颊依然抵着地面,唇角抿成一线,似乎还没有从刚刚的事件中和缓过来。   谢临溪蹙眉:“你还好吗?”   顾青衍做过造型的头发全塌了,湿漉漉的糊在脸颊,将他的表情也完全遮住了。   谢临溪只得伸手去拨他的脸颊,手掌托着他的脸离开地面,又施了点力,强行让他转向自己,轻轻拍了拍:“顾青衍,顾青衍?你怎么样?”   无焦距的瞳孔顿了顿,落在了谢临溪身上,他先是一愣,这才如梦初醒似的扯了个笑容:“……没事,谢总,我还好。”   谢临溪:“……”   他想,顾青衍笑的好难看。   比他阴阳怪气讽笑的时候,比他扬眉得意挑衅的时候,还要难看。   谢临溪垂眸拉住他:“先站起来吧。”   他手上微微用了点力,拉着顾青衍的手臂,将他拉了起来。   “——怎么了,怎么了?到底怎么了?”   秦啸前疏于锻炼,小碎步跑了老半天,终于跑到了谢临溪面前,他一边喘着粗气,一边询问:“谢,谢总……什么情况?好端端的,怎么忽然叫停了了”   谢临溪:“那你就要问问这群群演了。”   他环顾一圈:“在场都是几年戏龄的老演员了吧,怎么打人怎么挨打,什么时候要收着力,什么时候要用力,你们不知道?”   “……”   群演们站成一排,彼此互相看了眼,都有些不敢看谢临溪。   秦啸前也是当了很多年导演的,演员见间的龌龊也知道一些,谢临溪这么问,他当即一愣:“什么,这些人真打人了?”   谢临溪:“真打,我就挨一下。”   他给秦啸前看手臂。   谢临溪这件是商务西装,袖口的扣子刚刚崩掉了,他都不用解扣子,撩起来就能看。   秦啸前:“啊,哎呦,这——”   手臂上淤青了一块,中间部位泛紫,打的实在不轻。   演员借着演戏打人,还打到了投资人,怎么看都不是小事,秦啸前的脸色也冷了下去,他搓了搓手:“谢总,我们这是直接从影视城招的临时演员,也不知道什么情况,你等我先核实一下,找工头问问情况。”   谢临溪:“好,先让这几个人在一旁等着吧,彼此分开点,刚刚给揍了几拳,我先去上个药,再来处理。”   他转头看顾青衍:“你和我一起来吧。”   以顾青衍的咖位,当然是没有休息室,也没有配房车的,淤青淤紫需要撩开衣服上药,以顾青衍的个性,是不可能在大庭广众撩衣服的。   剩下的地方,就只有谢临溪的车了。   谢临溪:“我的车里有医药箱。”   顾青衍:“……嗯。”   如果单让顾青衍去上药,虽然他是受伤了,可耽误进度,难免有人唧唧哇哇,但投资人说他要上药,秦啸前也不敢说个不。   于是,谢临溪领着死对头,坐到了他的卡宴上。   谢临溪从后备箱里翻出医药箱:“你转过去,将衣服也撩上去,我看看腰背?”   刚刚顾青衍的姿势,伤应该是在腰背上。   顾青衍一顿,没动。   谢临溪微微叹气:“后面好几天要连着拍戏,伤不好你吃不消的。”   顾青衍:“……嗯。”   他极小声的应了一句,在副驾驶转过身,撩开了外衣,露出腰腹。   顾青衍的腰很细,两个腰窝均匀分布在两侧,因为主人的紧绷而愈发明显,内收的腰线则随脊骨的痕迹一路没入裤中,被戏服遮挡严实了。   谢临溪看过谢哲韬手机里存的视频,但那模糊不清,和近在眼前的视觉还是不一样,而后世那个顾青衍尤其忌讳三级片的过往,每一寸皮肤都好好的裹在西装之中,还特意挑选了不修身的西装,在腰腹处有所放宽,也看不出粗细。   谢临溪心道:“还真是男模身材。”   他身前,顾青衍微微前倾,双手撩着衣服,将腰背呈现在谢临溪面前,他看不见身后的情况,只紧张的抓了抓衣服:“谢总,这样可以吗?”   谢临溪:“哦,可以的。”   他拿出冷敷贴和消炎贴膏:“先冷敷十分钟,再上消炎药,冷敷可能会有点凉。”   顾青衍:“嗯……嗯,我知道。”   谢临溪撕开冷敷贴,对准瘀紫敷了上去。   这里长年不见阳光,皮肤也非常白,青紫的痕迹遍布其上,显的尤为可怖。   即使谢临溪提醒过,冷敷贴起效的时候,顾青衍还是打了个哆嗦,连着两个腰窝一起不自然的颤抖起来。   腰腹在人体中心,大多时候都有衣服掩盖,冷敷贴的温度对皮肤来说,还是太冷了。   腰背上的伤口不止一处,谢临溪撕开,贴,一时间,车内只剩下了撕拉包装纸的声音。   顾青衍不自在的动了动。   现在,是个什么情况呢?   他主动撩着衣服,上身前倾,将腰腹的一段暴露出来,送到谢临溪的手下,而谢临溪的视线正落在那里,带来烧灼般的幻觉。   贴着冷敷贴的皮肤冷得难受,不贴的地方却热的难受。   怪异的触感让顾青衍炸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偏偏谢临溪还在轻声安抚:“忍一下,要不了多久。”   顾青衍:“嗯……嗯。”   他像是失去了对时间的感知能力,不知道这段时间有多长,像是过了很久,又像是过了一会儿,谢临溪道:“好了,冷敷完成了。”   他将冷敷贴从顾青衍的腰背上取下去,顾青衍微微松了口气,心想:“总算结束了。”   可下一秒,他忽然又紧绷了起来。   谢临溪的手指,贴在了皮肤之上。   ————————   [让我康康]我来啦我来啦 [20]谢谢:可为什么现在他看上去,那么的乖呢?   指腹的温度过于灼热,带着冰凉的药膏,谢临溪轻轻将药涂抹在淤青瘀紫之上,期间不可避免的压迫到了皮肤,又带来了极轻微的酥麻和疼痛,种种感觉互相照应,混合成了怪异的麻痒。   顾青衍的声音有点发闷:“不用涂那么仔细的。”   说着,他将衣服放下来,腰身向前,想要躲开。   “别动。”谢临溪单手制止他,“衣服蹭到药上了,你后面还有戏,别因为这个耽误拍摄进度。”   顾青衍小声:“……不会耽误拍摄进度。”   谢临溪继续着手上的动作:“拍摄效果和演员的状态息息相关,我不相信一个身上带伤,腰腹有大片红肿的演员,能表现出应有的效果。”   顾青衍的角色要带着手提箱,行走间尖锐的棱角不可避免的碰到腰腹,平常到还好,要是腰腹本来就肿了,相比会很疼。   “……嗯。”   顾青衍无话可说,只能撩着衣服,闷声嗯了一句,任由谢临溪将药抹全了。   等所有青紫都照顾到,谢临溪将药膏丢回医药箱:“行了,我们回去问问清楚,那几个群演是怎么回事。”   像群演混混这种没几个镜头的小角色,不可能是秦啸前亲自选的,一般是副导演联系了当地协会工头,或者在多人大群喊了一声,发布角色要求,符合形象气质的群演来试镜,然后挑了几个,顾青衍和他们都不认识,没必要好端端的下狠手,还是八个人一起下狠手。   只能是有人撺掇。   说着,他想将医药箱收起来,准备开门下车。   顾青衍:“等等,谢总——”   他冷不丁突然出声,谢临溪回头:“怎么了?”   顾青衍垂眸:“您手臂上的伤,还没有上药。”   谢临溪低头一看,手臂上有一片淤青,中心泛紫红,是群演一拳锤出来的。   他不太将这伤当回事儿,只道:“不要紧,没伤到骨头。”   顾青衍:“还是上点药吧。”   谢临溪便回头看他,见顾青衍梗着脖子,目光落在他的手臂,便明白了。   谢临溪心想:“又开始倔了,又开始倔了。”   顾青衍这人的自尊清高显现在方方面面,比如他很怕欠别人人情,一旦欠了,再小的事儿,都要还回来,否则浑身刺挠,谢临溪给他上了药,看见谢临溪有伤,他就非得要给谢临溪上药。   谢临溪还记得,某次开会他和顾青衍坐一起,那主办方不知道搞什么,忘记给顾青衍的座位放矿泉水了,恰好旁边谢临溪的座位扶手上放了一瓶,顾青衍以为是自己这边的,就拿走喝了,给谢临溪撞个正着。   这么好的奚落死对头的机会,谢临溪怎么可能放过,当即用他一骑绝尘的身高俯视死对头,慢悠悠的来了一句:“呦,顾总这么渴,连我的水都喝?”   当时顾青衍手里还拿着矿泉水瓶,拧紧瓶盖的动作僵在一半,嘴里含着一口水,要咽不咽的,他睁大眼睛看着谢临溪,一副恨不得砍死他的模样。   谢临溪就施施然往他身边一坐,摇头叹气:“喝吧喝吧,慢点喝,顾总这日理万机的,可别呛着了,您都喝了,我还能抢你的?”   顾青衍好不容易将水咽下去,闻言剧烈的咳嗽了起来,他抬眼看表,离开会还有十分钟,便噌的站了起来,谢临溪还没搞清什么情况,就见顾青衍拨开人群,走了个没影。   谢临溪:“?”   顾青衍抢他的水,把自己气走了?   结果开会最后两分钟,又见顾总大步流星的走了回来,往谢临溪哐的放了个东西。   谢临溪:“……”   主办方给的矿泉水是农夫山泉,顾青衍满大街的农夫山泉不买,非要买农夫山泉.长白雪,零售价整整好好贵一块钱。   顾青衍:“喝。”   谢临溪:“不是,我说,不至于吧……”   这时,会议已经开场,政府部门的领导在上面演讲,全场都没人说话,认真在听,顾青衍也跟着做出了倾听的动作,谢临溪还以为这事儿就这么过去了。   结果那领导讲完话,场下掌声雷动,趁着众人鼓掌的间隙,顾青衍把水怼进他的座椅扶手,侧身在他的耳边冷冷道:“你喝。”   谢临溪:“……”   他微微后仰拉开距离:“别了吧,我怕你给我下毒。”   这时,第二个领导上台讲话,谢临溪眼睁睁的看着顾青衍拧开瓶盖,往自己的水瓶到了一点,然后喝了,等第二个领导下台,全场再次掌声雷动,顾青衍将瓶盖拧好,再次乓的怼进谢临溪的扶手:“没毒,你喝。”   谢临溪:“……”   他欲言又止,最后甘拜下风。   总之这事后,谢总对顾总的麻烦程度有了全新了解,这人倔的像头死驴,认准的事没谁能扭回来。   于是,当面前这个小顾青衍盯着他的伤口不说话,谢临溪一瞬间幻视了非给他带水的大顾青衍,心中又升起了某种熟悉的无力感。   ——不把手臂给顾青衍涂药,顾青衍不会善了了。   谢临溪:“……行吧,麻烦顾先生了。”   他撩起西装袖口,撩起衬衫,固定在大臂,露出整条小臂,放在了驾驶台上。   顾青衍将药箱拉过来:“不麻烦的。”   他揭开冷敷贴,按在谢临溪的手臂上,冷敷几分钟后,指尖沾上药膏,轻轻点涂在了谢临溪的手臂上。   谢临溪的小臂曲线很漂亮。   他有健身的习惯,强度适中,恰到好处的保持在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界限,能将西装穿的像男模,踹人的时候也不见得含糊。   期间,顾青衍的视线不可遏制的掠过了谢临溪的手。   修长漂亮的,骨节分明的,带着腕表的,他熟悉的手。   顾青衍移开视线,只看伤口。   他低垂着头,给谢临溪留下两个发旋的头顶,头发软塌塌的贴在额头上,看上去非常柔软。   没人说话。   车内一片寂静,只剩下两人的呼吸。   顾青衍脊背绷直,而谢临溪在宿敌小心翼翼的、柔和的过分的动作中指尖微捻,起了点鸡皮疙瘩。   过分的静默中,顾青衍忽然问:“谢总,你怎么知道他们真的在打人?”   谢临溪全部注意力都放在触感怪异的手臂:“……什么?”   顾青衍:“知道他们真的在打人。”   他解释:“那场拍的是远景,他们八个人围成一团,又都是有很多年拍摄经验的老手,摄像机里看不清我,也听不见我的声音,秦啸前导演也没也发现异常。”   秦啸前是从业二十多年的老导演了,全场没有一个比他资深的,他看不出来,不应该有人能看出来。   顾青衍记得,他毫无还手之力的被按在地上打,连声音也被淹没在了叫骂中,某一瞬间,他甚至以为回到了过去,回到了力量相差悬殊的过往,他只能蜷缩着躲起来,等待着施暴者的主动结束。   可是谢临溪看出来了,他大步走进人群,按住了三个人,当他高声叫停,当他朝顾青衍伸手的时候,顾青衍甚至没有反应过来。   结束了吗?   可是以往,不会这么块就结束的。   为什么连秦啸前都没看出来,谢临溪看出来了?   为什么秦啸前都没有阻止,但是谢临溪阻止了?   谢临溪:“……呃。”   他该怎么说呢?总不能说他和顾青衍当了七八年的死对头,太了解对方了吧?   谢临溪见过顾青衍演戏,他知道顾青衍演戏是什么样子的。   顾青衍很会把握揣度角色感情,也擅长捕捉镜头,导演想要拍摄到角色痛苦不屈的模样,他就会给镜头痛苦不屈的模样,让摄影师完完整整的捕捉到他额头暴起的每一根青筋,让收音师收录到他每一处急促的喘息。   但是如果是真的痛苦,顾青衍的表现就截然相反了。   他会将自己蜷缩起来,竭力避免狼狈暴露,恨不得将所有表情掩盖住,如同一只拼命合拢的贝,将脆弱和柔软封存在冷肃的外表之下,不让旁人瞥见分毫。   而刚刚,顾青衍就在躲镜头。   他的脸偏向镜头另一边,手臂护住身体,连痛呼也压在喉咙中,一声也没也泄露出来。   他不是在表演,就像那天在停车场一样,他真的很疼。   可是这些,谢临溪该怎么和顾青衍说?   沉默过后,谢临溪:“我健身的时候,看过别人打沙包,我知道真用力和假用力的区别。”   说完后,谢临溪又飞快补充:“我是项目的投资人,我当然希望剧组成员彼此关照,不要有害群之马,有群演真的打人,不管是谁,我都会上前查看的。”   “……嗯,我知道。”   终于,涂药结束,顾青衍关上药盒,咔哒声响起,怪异的气氛结束,两人都微妙的松了一口气。   谢临溪放下袖子,拧开车门:“走吧,顾先生。”   他率先下车,大步流星的往会场走去,却听顾青衍又忽然道:“谢先生……”   谢临溪回头,顾青衍站在原地,指尖揪着衣摆,属于后世死对头的争锋相对和阴阳怪气收敛了个感觉,清俊的面容在文人装扮的衬托下,柔和的不像样子   他说,“谢谢您。”   “真的真的,很……谢谢……”   不知道是不是谢临溪的错觉,顾青衍的声音有点哽咽,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单薄的身体笼罩在月白的文人长衫下,也显的越发清瘦。   谢临溪想:“原来顾青衍也会哽咽。”   他的死对头向来满身尖刺,不肯暴露一点儿狼狈,他不会哽咽,不会脆弱,只会打碎牙齿往肚子里吞,谢临溪早习惯了他那个样子。   可为什么……   为什么,现在顾青衍看上去,这么的乖呢?   ————————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明天入v会掉落长章~感谢追到现在的大家[猫头][三花猫头][垂耳兔头][撒花][撒花][撒花]然后我又又又又开了一个预收,没错就是这么多情(不是),大家看一下嘛[害羞][害羞][害羞](扭捏)(试图撒娇)(破功) [21]入v三合一:那就让他和姜可,一起滚。   谢临溪耐心等了会,等到顾青衍的哽咽不再明显,等到他小心翼翼的将自己的狼狈藏好,才道:“走吧。”   顾青衍:“嗯。”   他的声音还带着一点儿鼻音,怪可怜的,不仔细听听不出来,谢临溪全当作没听见。   他和死对头并肩走在一排:“等会儿你先去隔壁的休息室休息一下,不要露面,我来处理。”   要是前世他怎么和顾青衍说话,顾青衍早把桌上的矿泉水瓶扣他脸上,但现在他身边的顾青衍好说话的很,谢临溪说什么就是什么。   果然,死对头乖乖的应了:“好。”   好不容易将人在休息室安放好,谢临溪给秦啸前打电话:“怎么样,那几个人交代动机了吗?”   秦啸前已经暂停拍摄,将八个群演扣在了休息室隔壁的会议室,等待进一步的调查。   秦啸前很快回复:“没有,我嘴巴都快问干了,什么都不肯说,这群家伙明显商量好了,咬死了是打的时候不小心,没收住力道,都不肯说实话,现在八个人全被我扣会议室了。”   谢临溪笑了声:“咬死了是没收住力道,就是不肯说?”   秦啸前:“是啊,现在还在会议室耗着,我也不知道该怎么办。。”   谢临溪:“先扣着他们,等我来。”   这几个人都是群众演员,工资日结,一场戏拍完,大家好聚好散,走路上谁也不认识谁,今天之前,这八个人估计互相都没见过,也没见过顾青衍。   所以到底是什么深仇大恨,让八个人同时对顾青衍下手?   谢临溪理了理的西装,将崩开的袖口折进去——他的个人习惯,谈判场上,仪态也是谈判的一部分。   等所有准备齐全,谢临溪推门走入会议室。   会议室气压很低,八个群演挤在一处,个个低垂着头,场务助理们噤若寒蝉,秦啸前独自坐在会议室最中央,面色非常难看。   听见推门声,八人和秦啸前都抬眼看向门口.   谢临溪目不斜视,径直走入。   秦啸前率先站了起来,点头道:“谢总,顾先生那边这么样?”   谢临溪挑合作伙伴,很看重人品,秦啸前的人品就相当不错,他拍的戏剧组成员一般相处融洽,忌讳抱团霸凌,更不用说直接打人的情况。   谢临溪面无表情的落座,手腕往桌面上一搁,腕表和大理石台面相撞,发出闷响,在寂静的会议室中,如一道炸响的闷雷。   “不太好,我已经叫救护车了,来这还需要一会儿。”   这话一出,原本同时盯桌面的八个人同时一愣,忍不住互相抬眼打量,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震惊。   秦啸前也愣住了:“什么,严重到要叫救护车?”   混乱中,那八个人倒的倒,被扣的被扣,没看清顾青衍离开时的状况,秦啸前却是看得清清楚楚,谢临溪将顾青衍扶起来后,顾青衍就跟着他走了,虽然微弯着腰腹,但怎么也不像要叫救护车的样子。   谢临溪语调平平,听不出喜怒:“我带他去了影视城的医务室,那医生看过,说有肋骨骨折,可能存在内出血,由于设备简陋,不知道有没有伤到脏器,只能送到医院进一步管查,我扶他过去的的时候一直在咳嗽,隐有血迹,脸色也非常难看,那医生不敢动他,只能叫救护车。”   说这话时,群演们又不住的互相对望,其中一人还悄悄抬眼,看对面谢临溪的表情。   谢临溪斜靠在椅子上,脸色冷漠,手指轻轻抬起,有规律的敲击着桌面,一副很不耐烦的样子,那人抬眼偷看,恰好撞进一双冷琉璃灰色的眸子,当即浑身一凛,不敢再看了。   当时场上的情况太混乱,连记忆也变得混乱,谁也不知道有没有踢到顾青衍的肋骨,或者除自己外的其他人有没有踢到,谢临溪这么一说,所有人都觉得,似乎有这么一会儿事。   秦啸前:“哦,哦……这样……”   他导演这么多年,拍戏出过事故,但都是意外,从没有故意打人打出事的,一时摸不准情况,只能问:“这么严重的话,那接下来怎么办啊?”   谢临溪冷笑一声:“还能怎么办,报警,案件移交给警察,该怎么审怎么审。”   说着,他倦怠的揉了揉眉心:“现在就怕真出事,轻伤还好说,要是不小心重伤二级,我们不但要支付医疗的账单,剧组为了配合警方调查,事故现场的摄影棚也不能开机,少说停工三五天。”   秦啸前:“……停工两天,那岂不是起码损失三五百万?”   谢临溪:“运气好三五百万,运气不好谁知道,要是真重伤了,医疗费都不止,不过好在罪魁祸首在这里,以公司名义起诉,要求他们赔偿损失就是了。”   群演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呐呐无言,中的一个忍不住开口:“那岂不是一个人起码要陪50万?”   这些人都是没读完书就来拍戏的,既不了解法律,也不了解医疗,这方面知识一片空白,也分不清是真相还是恐吓。   秦啸前下意识想说赔不了全部,法院只会判部分的,可谢临溪忽然屈指,敲了敲秦啸前面前的桌面,秦啸前抬眼,谢临溪朝他微摇了摇头。   秦啸前恍惚间反应过来,改口道:“赔钱事小,真重伤了,你们估计要去坐牢,也不知道到底是谁踢的,谁主犯谁从犯,量刑也不一样。”   谢临溪凉凉道:“不是有录像带吗?交给警察就是了,翻上个百十来遍,谁要判刑一清二楚。”   说这话时,他清晰的听见对面几人,不约而同的咽了口唾沫,肉眼可见的慌张起来。   他们是收了钱,可没有准备判刑啊!   眼睛恐吓的差不多了,谢临溪抬手看表:“估计也就一个小时,警察就来了,秦导,把这八个人分开放房间里吧,别窜供了,我们先看一遍录像带,把主犯揪出来。”   秦啸前配合:“哎呦,我已经看了好多遍了,揪不出来该怎么办?”   谢临溪笑了声:“那就平摊罪责,都交给警察吧。”   三言两语,好像这几人已经要收监坐牢了。   助理当即上前扣人,那八个人听说要分开关着,还要揪主犯,彼此对视一眼,哆嗦着抖了起来,就要被带下去的时候,一人忽然往回一扑,颤颤巍巍的掏出手机,送到了谢临溪面前:“谢总,这,我们这都不是主犯啊,是有人要我们打的,您您您您看这个——”   他翻出聊天记录,递给谢临溪和秦啸前,谢临溪垂眸,一个头像是星星的微信,给这人转了2000块钱。   他焦急道:“谢总,是我们在后台的时候,这人之前找我们,说那演员欠了他们的钱,要我们帮着出口气,假戏真做一下,这,真不是我们非要打人——”   这种群众演员一天也就一百多,2000块钱假戏真做打个人,对他们而言,是很划算的买卖。   秦啸前一拍桌子:“2000让你们打人就打人,到时候寻衅滋事坐牢就老实了?”   谢临溪没关注他们,只是垂眸:“这是谁的微信?”   群演结结巴巴:“我也不知道,是个穿黑衣服的,我们不认识了。”   这时,秦啸前也凑过来:“这个五角星的标志……好像是星芒娱乐的logo啊?你等等我想想——”   谢临溪:“星芒娱乐?”   “对,我好像和这个人交接过,”秦啸前敲了敲脑袋,苦思冥想片刻,提高音量道,“谢总,这个人好像是姜可的助理。”   谢临溪略感意外,挑眉道:“姜可?”   他心中嗤笑一声,心道:“居然是他。”   谢临溪早就想找借口换掉姜可,苦于一直没有借口,他原本捏着鼻子认下了,姜可非要往墙上撞,那可怪不了他了。   谢临溪将手机乓的丢回桌面,笑道:“秦导,麻烦求证一下,确定这是到底是不是姜可的微信,可不要冤枉错了人。”   “可不要冤枉错了人”几个字带着些微笑意,格外的意味深长。   *   谢临溪不知道的是,一墙之隔的休息室中,顾青衍听见他这么说,指尖顿了顿,忽然微垂下了眸子。   顾青衍知道姜可。   星芒娱乐力捧的新人,年纪轻轻就拿下了多部电影电视剧的主要角色,人设阳光开朗清纯漂亮,笑起来有一对小酒窝,还是很多高端品牌的代言人和合作伙伴,他的粉丝自称“可乐”,在互联网上声势浩大。   秦啸前这部戏,一共有两个演员扛流量,一个是男主郭严,另一个,就是姜可,而姜可在的星芒娱乐,又是《鹤唳》的最大投资商。   投资商力捧,流量滔天的新人,和毫无背景的十八线,闭着眼睛都知道,剧方会保谁。   如果两方的差距太过悬殊,比较就没有意义,那场虐打,就变成了必须忍受的无妄之灾。   他和姜可是根本不对等的筹码,甚至没有在天平两端衡量的必要。   甚至因为姜可毫无来由的厌恶,可能男五这个角色和他的缘分,也已经终结了。   这不是顾青衍第一次遇见这样的事,自从进入娱乐圈,他曾眼睁睁的看着无数次机会从他面前溜走,利益谈判,钱色交易,他早就已经习惯了,似乎再有这样的事情落到他身上,他也不会再有波动,只是麻木而平静的接受一切。   他已经看过太多次了,不是吗?   ……可为什么这回,忽然有点委屈呢?   某种酸楚怪异的情绪萦绕在心头,让他有一点难过了。   他腰间还残留着冰敷贴的触感,指尖还沾染着药膏的苦香,皮肤似乎还记得与另一个人触碰的温度,但是……   但是,他们是完全不一样的两路人。   谢临溪是公司总裁,是项目的投资人,责任人,他需要为整个项目的推进负责,这是他的义务。   可顾青衍就是克制不住,某种念头在他的脑海里如野草般疯长。   他想拦住谢临溪。   他想问一问他,这事件会有追责吗?姜可会道歉吗?会有后续的处理吗?   如果这些都不能,那么   ……他和姜可起了冲突,他还能当男五吗?   可他又觉得,这太像质问,且来得毫无道理。   他和谢临溪什么关系,萍水相逢,朋友都算不上,他就拦人问这个,理智告诉他,谢临溪是剧的投资方,和剧一荣俱荣,一损俱损,真金白银成百上千万的丢出去,因为这件事,说追究男二,就追究男二,一位正当红的流量,可能吗?   谢临溪已经够仁至义尽了,他是顾青衍到现在为止,在娱乐圈遇见最好的人,可就因为他人品好性格好,顾青衍就要上去逼问,追究那些早就成为潜规则的事情吗?   顾青衍心想:“这是不应当的。”   他曾冷眼旁观了这样的事发生一次又一次,他没有立场质问谢临溪。   可为什么这次,他格外的委屈呢?   姜可接到这个男二,只用了几天,他有无数个剧本可以挑选,无数个机会可以挥霍,可顾青衍等到男五的机会,已经等了很多年。   休息室的空气忽然变得沉闷,从窗户往外望去,巨大的夕阳从城市的天际线缓缓落下,顾青衍忽然不想再听会议室里的谈论,便站起身,准备坐到离会议室墙壁远一点的地方去。   这时,秦啸前核查完毕。   他将手机推给谢临溪:“我找人要了姜可助理的微信,微信号完全一样,是一个人,给钱的就是姜可的助理。”   谢临溪:“所以,确定是姜可出钱,打了顾青衍?”   秦啸前:“目前来看,是这样的。”   他小心翼翼的问:“现在怎么办?让姜先生和顾先生来调停一下?”   倒不是秦啸前包庇,只是他也没办法,两大投资方推荐的两位爷,都是掏钱的主儿,他一个导演夹这两个人中间,不调停能干嘛?   谢临溪毫无征兆的冷笑出声。   他心说姜可算个什么东西,也配和顾青衍调停?   一个是过不了多久就声名狼藉的败类,一个是和他纠缠多年、不死不休的宿敌,根本不是一个档次的,还调停?姜可给顾青衍提鞋都不配。   从顾青衍被打开始,谢临溪的心中就有股火气,又不知道火从何来,只能归结于人渣乱跳影响拍摄进度,顺带影响了他的心情,当下将手机往桌上一拍,冷淡道:“姜可人品差,业务能力差,长相一般,演技更差,让他演男二,有害无利,既然出了这事儿,秦导,不如考虑考虑换人吧。”   休息室中,顾青衍步履一顿。   他茫然的回头,狐疑的看着墙壁,眼眸微微睁大,有一点儿傻。   ……换谁?姜可?   他听错了吗?   秦啸前给他吓一跳,然而谢临溪也是得罪不起的投资方大佬,只犹犹豫豫:“我倒是想要换人,就是谢总,星芒娱乐那边……”   谢临溪:“给星芒打电话,我来和他们谈。”   助理忙不迭的拨通了星芒的通讯,双手递给谢临溪,三声忙音后,电话接响,谢临溪唇角带笑:“宋总,您好,我是耀世的谢临溪。”   商务会谈的时候,谢临溪习惯微笑,语调也放的和缓,令人如沐春风。   他没直接提顾青衍,而是姜可影响了拍摄进度,可能直接或间接的导致剧组损失上百万,又说他和秦导看了姜可的表演,很有灵气,可惜外貌形象不合适,不符合剧本的期望,角色对姜可的加成也有限,委婉的提了换人。   对面似乎想要辩驳,谢临溪依旧含笑:“宋总,主要是姜先生雇人打人的转账记录还留在这几个群演的手机上,我想着,姜先生现在流量如日中天的,又走的是清纯无害的少年风,粉丝还有许多未成年,这记录曝光出去,万一引来主流媒体的关注和报告,对他本人的形象不好吧?”   “……”   谢临溪补充:“况且,从我的渠道来看,姜先生身上的问题,貌似不止这个,万一因为这个挖出了更多的料,更不好吧?”   假的,谢临溪手里并没有其他的料,姜可是星芒力捧的新人,消息捂的很严,要不是后来娱记偷怕到了他和多个男女嫩模出入酒店,这事瞒得严严实实。   电话那头沉默了。   从始始终,谢临溪的语调都礼貌平和,对面听着听着,却不说话了。   星芒这些年成百上千万的往姜可身上砸的资源,姜可名声出问题,可比不能拍一部戏的男二,严重的多。   对面仅仅思考了两秒:“行,姜可退出,《鹤唳》的男二让给你们,你们来选。”   他挂断了电话。   谢临溪:“这样可以了吗?”   秦啸前:“可以可以,谢总大气。”   又是一番客套后,秦啸前联系工头,将今日的几个群演拉进黑名单,还以寻衅滋事的问题送派出所,日后想在这边影视城接活,可能都十分困难了。   而一直到听完了全部,顾青衍都有些懵。   在他过往的演绎生涯中,从没有发生这样的事。   顶流男二被追责,直接丢了角色,而和他起冲突的,只是个男五。   而就在他茫然怔愣的时候,秦啸前和谢临溪商量:“谢总,姜可确实不合适,但这戏用不了多久就要开拍了,这男二的人选可怎么办啊?”   这么重要的角色,也不是随便拎个人就能演的,要试戏,试妆,定妆,还要演员调整档期配合,谢临溪是最大投资商,他能一句话否了姜可,可秦啸前必须要考虑后果。   谢临溪:“现成的人选,我带给你看看。”   说着,他在秦啸前茫然的视线中推门而出,来到隔壁会议室,视线对上了同样茫然的顾青衍。   谢临溪倚在门口:“顾先生,和我来一趟吧。”   顾青衍:“哦,好……”   他显然没反应过来,呆的可以,但谢临溪让他过来,他就老老实实的跟过来了,落后谢临溪一步。   顾青衍微微抬头,看向斜前方谢临溪俊挺的侧脸,犹豫道:“谢总,我想问刚刚……”   谢临溪不想顾青衍问,他好好一个投资方,把男二薅下去,硬塞给个一个十八线开外的小明星,这恩惠可太大了,怎么看都显的别有所图,为了不让顾青衍误会威胁公司股票,谢临溪打断道:“时间有限,等下再问。”   此时,离整个剧组收工已经没多少时间了,还要试妆试演,谢临溪赶时间,他在化妆间门口停步,看着坠在后面的死对头,伸手揽过肩膀,将他往里面带:“王老师,来帮忙画个妆,试谢明青。”   顾青衍又是呼吸一窒。   谢明青,是《鹤唳》的男二。   即使换下姜可,顾青衍也从有想过,他能得到谢明青这个机会。   没有一个演员想表演脸谱化的角色,他们希望有复杂饱满的角色,能用层层递进的演技赋予他灵魂,谢明青毫无疑问,是全剧本中最有人格魅力的角色,他甚至比男主更加复杂,更加让演员着迷。   顾青衍喜欢,可他没资格要。   可现在,这样一个极其重要的角色,就这样,落到了他手中?   他忍不住看向谢临溪,试图从他脸上找到开玩笑或者调侃的痕迹:“谢总……”   谢临溪继续打断,省的顾青衍纠结:“时间很赶,先试妆。”   顾青衍只好闭上了嘴。   化妆师王萍是个经验丰富的老人了,三下两下将顾青衍脸上的残妆卸了个干净,一边卸还一边称赞:“底子真好,不愧是谢总挑中的人。”   顾青衍睫毛微颤。   谢临溪生怕顾青衍多想:“嗯……是很有天赋,但倒也不算我挑中的人,您画着吧。”   几步过后,卸妆完成,王萍拿粉底上妆,顾青衍的皮肤没什么瑕疵,天生一副好皮囊,不用怎么修饰,她让顾青衍闭眼,便开始落笔。   像这种经验丰富的化妆师都能一边聊天一边化妆,画着画着,王萍一边感叹顾青衍优越的骨相,一边忍不住吐槽:你是不知道,之前那个明星,同一个角色,他还要保留刘海高颅顶和两边的碎碎,你能想象吗?民国角色,高官,刘海,高颅顶,小碎发,这让我怎么画?他以为演青春偶像剧呢,角色根本就不是这个风格。”   她说的是姜可。   男二谢明青,敌方高官,己方潜伏的卧底,是个将矜贵和阴郁表现到极致的男人,他的全身都要包裹在一丝不苟的制服之下,仪态要从容高傲,眼睛要时时刻刻垂着看人,这样一个人,必需骨相极佳,头发一丝不苟的别在脑后,眉骨鼻骨足够俊秀挺拔,是斯文带着冷峻的类型,姜可那样走青春年少风的小男生,根本不对味。   王萍说着,将为男五准备的柔和眉眼卸去,换上微扬的长眉,加重了眉目间的阴郁感,又将垂顺的头发偏分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最后她一抬顾青衍的下巴,左右给谢临溪展示:“谢总,怎么样?”   每个明星画完,王萍都会托着看来看去,偶尔还会给导演展示,她习惯了。   今天虽然导演不在,但最大的投资方在,那也是一样的,该展示还得展示。   顾青衍:“……”   他坐在椅子上,被人抬着下巴,而谢临溪站在他面前,正垂眸看他,以一种审视的姿态。   很奇怪的姿势,像是商人将珍贵的货物展示出来,呈现给挑剔的客人。   尤其这个客人,还是谢临溪。   顾青衍低垂着睫毛,看着桌面上的化妆镜,一时没敢看谢临溪。   他眼眸狭长,后世又喜欢抬着下巴看人,就显得非常高傲冷漠,可现在睫毛垂顺着,谢临溪不知道为什么,又觉得他很乖。   而谢临溪也是第一次见这个架势,愣了一下,可不知为什么,王姐展示给他看,他就鬼使神差的一接,托住了顾青衍的下巴。   “……”   “……”   谢临溪微不可察的一抖,心想:“我见鬼了吗?”   他死对头那个倔驴一样的鬼脾气,还顶这个敌方高官的冷漠阴郁妆容,他怎么会老觉得顾青衍乖?   皮肤的热度从指尖传来,谢临溪将浑身不自在归咎于鬼上身,他汗毛倒竖,只好装作审视妆面,以认真严谨的态度,左右打量起顾青衍。   即使做了小十年的死对头,谢临溪也不得不承认,顾青衍很好看。   男二的妆容完美衬托了他的五官,骨相优越的恰到好处,既饱满立体,又带着东方人隽永的含蓄美,化妆师刻意将眉眼画得相近,突出压迫感,有八分想谢临溪后世那不苟言笑的死对头,冷淡清贵到了极致。   几秒沉默后,顾青衍有点吃不住了:“……谢总。”   “咳。”谢临溪咳嗽一声,抽回手,公事公办的评价“血气感有点重了,这个角色特别冷,出场还要带点郁气,把唇色再压暗一些吧。”   王萍视线在他俩人脸上扫来扫去,总觉得气氛古怪,连忙道:“好嘞。”   她麻溜的给顾青衍改妆,一通忙活过后,又下意识抬顾青衍的下巴给谢临溪看:“谢总看看,这样可以吗?”   谢临溪指尖捻了捻,这回不敢去捏顾青衍的下巴了。   他好不容易从死对头乖乖化妆还改妆给他看的心情中抽离出来,秉着严肃认真的工作态度端详了半天,按照他自己的喜好和理解:“能不能加副金边眼镜?最好戴镜链。”   在王萍困惑的目光中,谢临溪补充:“设定谢明青管理文书来往,加副眼镜会很合适,而且眼镜的斯文禁欲和谢明青刑讯挥鞭时形成鲜明对比,我想会让这个角色很有张力。”   王萍思索片刻,点头:“好的。”   等眼镜加上,王萍再次询问谢临溪的意见,而谢临溪好不容易从死对头乖乖化妆还改妆给他看的好心情中抽离出来,秉着严肃认真的工作态度端详了半天,终于点头了。   而一想到接下来要做什么,谢临溪的心情更加奇妙的愉悦了起来。   死对头不但要乖乖化妆还改妆给他看,还得乖乖换衣服给他看。   他将顾青衍带到了更衣室。   谢临溪指了其中一件:“换这个。”   那是件暗色的制服,长款翻领风衣,衣摆一路垂到膝盖,风衣里是纯黑西服外套,暗银排扣,腰间一方漆黑皮带,搭配纯白衬衫,深黑领带,领口点缀着一条闪着寒光的银链。   整件衣服只用了黑白两色,将冷淡与肃穆突出到了极点,几乎可以想象,穿着他的人,表如何的高高在上,如何的令人望而生畏。   顾青衍:“谢总……”   他依旧不放弃询问之前的事。   谢临溪将衣服递给他:“换这个。”   顾青衍只好拿着衣服,进入了试衣间。   《鹤唳》仍旧是试戏阶段,摄影棚条件有限,十分简陋,更衣室也只有一层布帘相隔,谢临溪站在布帘外,顾青衍站在布帘里,在一片寂静中,似乎能听见另一个人的呼吸。   两人都刻意将呼吸放得很轻。   十分钟后,布帘滑索哗啦一声,顾青衍从布帘里转出来,他有点别扭,刚才有王萍托着他的脸展示给谢临溪,但现在,该如何展示给他看呢?   顾青衍演过许多角色,也配合拍过定妆照,可在谢临溪面前,他第一次不知道该摆出什么姿势,只僵在原地:“……谢总。”   谢临溪抬手替他理了理领子,又将腰间的绶带摆好:“顾先生,抬下巴,垂眼看我。”   顾青衍照做。   谢临溪心想:“对味了。”   矜贵,俊美,冷肃,禁欲,眉宇间是化不开的阴郁,喜欢垂着眼睛看人,带着玩味和漠视。   这才是剧情中的谢明青。   谢临溪:“走吧,去找秦导试戏。”   他们一前一后,大踏步的穿过走廊,就这么几分钟的空隙,顾青衍依然试图和谢临溪说话。   他忍不住抿唇:“谢先生,男二这个角色戏份很重。”   谢临溪:“嗯,我知道。”   他竭力让措辞变得官方而毫无歧义:“姜可事出突然,开机在即,外形演技合适,我们都会尝试。”   顾青衍依旧抿唇:“我从没演过男二,男五也没有,我的流量担不起这个角色。”   谢临溪:“我从来不唯流量论,能者居之,我看过你表演,你的演技非常好。”   说完,谢临溪又觉得赞叹的部分有点多,找补道:“不过,能不能通过试戏,还是需要导演拍板的。”   顾青衍:“……嗯。”   他继续跟在谢临溪身边,始终落他半步,过了许久,才声如蚊呐:“谢总,谢谢。”   前世八百年没听过顾青衍说谢谢,重生一次听了十几遍,今天一天就听了四遍,谢临溪啧了一声,官方道:“不用谢我,如果秦导能选上,是你自己历害。”   说着,两人已经走到了试镜间。   秦啸前正在里面等他们。   他从一堆繁杂的机器中抬起头,几乎是顾青衍出现的一瞬间,秦啸前的眼睛就亮了。   他没有想到,如此的合适。   其实顾青衍的气质本就偏清冷,虽然能演出教书先生的文气,可总是差点什么,仿佛这教书先生下一秒就要拔枪,将枪管抵在来人的脑门上。   这扮演敌方高官,倒是刚刚好。   秦啸前笑眯眯:“来,试这一段。”   这段试戏要试的,是谢明青的第一次登场。   主角团的男四被敌方抓捕,谢明青奉命前来刑讯,两人有一段对手戏。   秦啸前调整好拍摄器具和灯光,冲顾青衍打了个手势:“请开始吧,顾先生。”   顾青衍点头,从秦啸前示意开始,他就调整了站姿,下巴微抬,垂着眼眸看人,带着点漫不经心的傲慢,随后一撩衣摆,在邢架前施施然落座,屈指敲了敲桌面:“茶呢?”   工作人员扮演手下,送上茶杯道具,顾青衍施施然品了一口,端详了片刻手下,斜睨:“都是些去年采买的便宜货,没有新茶吗?”   说着,他顿了几秒,冷淡的目光始终垂落在属下身上,似乎连空气都冷了几分,等到属下将认罪台词念完,才悠悠转回了刑架上。   他执起了手边的漆黑长鞭。   漆皮质地,泛着冰冷的光,将顾青衍的指尖衬托的格外雪白,他像情人那样摩挲着鞭柄,抬眼看向空无一人的刑架,笑意盈盈:“白先生知道,我这根鞭子,曾撬开过多少人的嘴吗?”   和姜可必须使用配音不同,顾青衍台词很好,擅长揣摩人设特点,这段话咬字清晰,语速很慢,语调中若有似无的笑意格外明显,活脱脱一个冷酷倨傲至极的敌方高官。   而后,他又顿了两秒,等工作人员念完台词。   这里,男四要宁死不屈,还要远远的呸男二一声,还要说:“你这该死的走狗。”   工作人员只是棒读,语调毫无起伏,平平无奇,可只要到顾青衍的部分,就有瞬间让人入戏的本事,他含笑听着工作人员读完,连拍了三下手,不怒反笑,道:“白先生可真是不见棺材不落泪,既然如此,就不能怪我了。”   秦啸前:“卡!”   他率先鼓掌,和谢临溪耳语:“可以可以,谢总,真人不露相啊,你这随手一挖,可真合适。”   谢临溪适时询问:“秦导,如果你觉得可以,这男二的角色?”   秦啸前:“既然本身这么优秀,又是谢总力捧的人,那当然没有问题。”   听见“谢总力捧的人”,顾青衍忍不住看了眼谢临溪。   谢临溪立马道:“……倒也没有什么力捧不力捧,我不喜欢埋没人才,既然他合适,自然应该他来。”   顾青衍移开视线。   秦啸前:“事不宜迟,我们也马上开机了,既然刚好这么合适,就定下来吧,我让助手重新去拟合同。”   搞到现在,秦啸前也身心俱疲,只想快些走完流程,将事情拍板下来。   今天出了群演事件,全剧组压力飙升,到这里终于松了口气,不多时,就有人拟好合同,送了过来。   秦啸前逐条核对条目,正看着呢,手机铃声忽然响了。   他看了眼屏幕,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喂,哦,这样是吧,好,我知道那边的意思了,有商量的余地吗?没有是吧,好好好,我这边再来商量一下。”   说着,秦啸前放下电话,有点难堪的对着谢临溪和顾青衍。   “那个,谢总,顾先生……”   谢临溪:“没事,您说。”   “就是,我们男一,郭严嘛,他刚刚给我放话了,如果我们换掉姜可,他也不演,而且会说服星芒高层,让他们撤资……这,我这,哎……”   长长叹气过后,秦啸前颓然坐下,揪了揪所剩无几的头发:“谢总,您说,这怎么办啊?”   顾青衍微抿住唇。   他垂下眼帘,从他的角度看去,刚好能看见秦啸前面前的合同。   谢明青和他的名字写在一处,只要落笔,这个角色就是他的了。   一个如此重要,如此丰满的角色。   可惜,还是差了一分运气。   似乎从始至终,他都差了这一份运气。   秦啸前看着顾青衍略苦涩的表情,忍不住道:“小顾啊,不是你表演的不好,你表演的很好,就是,这个,就是这个……我们资金缺口太大了,星芒那边投资占比不小,要我说,姜可肯定没有你合适的,可是选演员也不是光合适就行……”   顾青衍抿唇挤出笑意,尽量显的释然:“没关系的秦导,我明白。”   即使是导演,也没有到无视投资人的地步。   顾青衍明白,他只是有点遗憾罢了。   谢临溪冷眼旁观,心道;“笑得真的很难看。”   顾青衍可以讽笑可以冷笑,可这样无奈的苦笑,还是太难看了点。   谢临溪忽然道:“星芒投了多少钱?”   秦啸前一愣,报了个数。   谢临溪忽然伸手,将秦啸前压着的合同抽了出来,连着笔一起,拍到了顾青衍的桌面上。   谢临溪:“别愣着了,签吧。”   顾青衍定定抬眼,看向谢临溪,好看的眉目蹙成一团,像是呆住了。   秦啸前:“谢总,这……”   谢临溪:“星芒要撤,让他们撤,撤多少,我补多少。”   谢临溪心道他手里头还压着钱不知道往哪儿投了,秦啸前这铁定要挣钱的项目,谁会嫌投的少,只是星芒先来,他不好硬抢罢了,现在星芒愿意主动走,刚刚好。   “至于郭严……”   谢临溪回忆了一下,姜可塌房时间没多久,这位偶像剧男神也塌了房,被扒出和姜可有不清不白的牵扯,从此事业一落千丈,再也没有起来过。   就这样一个人,也配威胁他和顾青衍?   谢临溪:“如果郭严非要和姜可一起……”   他轻笑了声:“那就让他和姜可,一起滚。”   ————————   [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熊猫头]感谢看到这里的宝宝\( ̄︶ ̄*\)) [22]任务:美满度下降0.1%   生意场上瞬息万变,讲究先发制人,一旦定下目标,谢临溪从不会拖泥带水,给对手反应的时机。   几乎是确定追加投资的瞬间,他就直接约了星芒的负责人电话会议,然后就在小小的屋子里,直接开始谈判。   他唇角带笑,彬彬有礼,将郭严的威胁探在台面上说,又暗暗意指姜可不光彩的私生活,几番话术下来,对面的语速越来越快,火药味也来越浓。   其实星芒主要就是捧男团做偶像剧的,对秦啸前的题材不感兴趣,也没指望赚钱,之所以投资,是想两位力捧的艺人有个能拿来吹演技的正剧资源,本来也没多势在必得。   而谢临溪手上的牌不多,但胜在好打,只管模棱两可的带两句姜可郭严不清不楚的关系,又点了星芒其他近期塌房的艺人,任由对方如何激动,都稳坐钓鱼台,等星芒按耐不住,恼羞成怒,以撤资要挟的时候,谢临溪的语调依旧礼貌,甚至垂眸调整了一下腕表:“撤资吗,当然可以,您考虑清楚,这是您的自由,而我完全尊重您的选择。”   这样的云淡风轻,反而衬托的对面气急败坏,将对方哑口无言,最后恨恨丢下一句:“男一男二都走,现在临时临客能找什么人,还是最难拍的谍战题材,行,谢总,我等着你大亏特亏的那一天。”   谢临溪依旧含笑:“好。”   吧嗒一声,他们同时挂断电话。   将男一男二一起换了,谢临溪神清气爽,正想立马联系财务计算追加投资的部分,结果眸光一扫,忽然发现,顾青衍的视线正定定的落在他身上。   谢临溪:“?”   谈判时,谢临溪时常带着假面,他的微笑能比公司的迎宾礼仪更加精准,也更加虚假,生意场上沉浮小十年,这早就是张完美无缺的面具,可被死对头盯着,谢临溪的脊背上的汗毛莫名其妙的竖了起来。   谢临溪心道:“顾青衍好端端的看我干什么?”   他一没有想潜规则,二没有动他的男五,甚至把男二送给他了,就好好的谈个判,顾青衍还有什么不满意吗?   谢临溪心想:“难道是我送男二的手段太强硬,还是之前在化妆室鬼上身,摸了一下顾青衍的下巴,让顾青衍看出了潜规的意图?”   到现在为止,谢临溪都不知道他刚刚抽什么风,好不容易树立的形象毁于一旦,又变成了图谋不轨的人,但是越是这样,越不能心虚,于是顾青衍看谢临溪,谢临溪就唇角含笑,一双冷烟灰色的眸子含着询问,平平注视了回去。   谢临溪:“顾先生,有什么问题吗?”   “……没有。”   视线接触的瞬间,顾青衍慢吞吞的垂眸,开始盯合同,仿佛那白纸黑字忽然长出了花,有什么让他感兴趣的东西。   死对头的死亡视线移开,谢临溪悄悄松了口气。   而这时,大投资人终于打完了电话,秦啸前苦着一张脸:“谢总,不用郭严,那这男一怎么办?现在符合剧本又有流量的男演员不多了。”   摊上这两位投资人,秦啸前真的很难不觉得自己命苦。   一位旗下艺人带头搞事,一位半点不忍直接还击,秦啸前八百年没见过这样的情况了。   《鹤唳》的男主按照设定,得是个饱经风霜,很有故事感的熟男,最好是个演技好,让人一眼就有安全感的美大叔。而不能是偶像剧流行的年轻帅哥。   可惜偶像剧当道,大叔这类演员没有死忠粉,不吃香,扛不起电视剧收视率。   秦啸前退而求其次,选择了五官深邃立体,介于青年和中年之间,正谋求转型的偶像剧男主郭严,这是他作为导演,为了收视率做的让步。   可惜,秦啸前不知道的是,用不了多久,剧情片重新占领市场,一大批老戏骨也将重新翻红。   谢临溪指尖敲击着桌面,垂眸思索着利弊:“到也不一定非要流量。”   他一条条罗列:“这戏的主要受众,本来就不是偶像剧的受众,缺少爱情戏码,蹭不到郭严自带的粉丝,还是要靠路人盘,靠剧情和后期自来水,要我说,与其花费上千万的价格请郭严,倒不如挑个形象气质符合的演技派,将金钱放在布景和服装上。”   秦啸前犹豫:“……形象气质符合的演技派,比如?”   谢临溪思索片刻,给出了一个名字:“比如,柏鸿飞。”   这时,谢临溪发现,顾青衍又莫名其妙的抬眼看了他一下,然后低了下去。   柏鸿飞这人现在名不见经传,咖位比顾青衍高一点,但也没好上太多,常年出演一剪梅的配角,和顾青衍放一起,也算是难兄难弟。   这个人不是谢临溪选的,是后世《鹤唳》的粉丝们选的。   郭严和姜可两个主角过于拉跨,《鹤唳》播完没多久就惨遭下架,后来又放出了剪辑的七零八碎的版本,但由于优秀的剧情节奏和摄影风格,不少粉丝尝试换脸,或者将其他演员的作品剪辑进来,其中不乏出圈作。   其中,柏鸿飞就是呼声最响的一个。   柏鸿飞也是影帝,演技毋庸置疑,和顾青衍前后脚,前二十年都在演配角跑龙套,成名时已经40多岁了。   这人也是倒霉,属于生不逢时的典范,年轻时长得挺英俊,可那时候的影视剧不流行谈恋爱,都是历史正剧,或者战争和乡村题材,偏爱有年龄有阅历的端正熟男,柏鸿飞这种被属于奶油小生,只能演小白脸。   等他熬了熬,好不容易熬到快四十岁,成了有年龄有阅历的端正熟男,偶像剧开始大行其道,柏鸿飞又只能在各路影视剧打酱油,演奶油小生们棒打鸳鸯的爹。   秦啸前还是犹犹豫豫:“男一男二一个流量不用,能行吗?”   谢临溪笑道:“试试吧,不试怎么知道。”   说着,他故意没看顾青衍,极其坦然的补充了一句:“况且秦导您该相信我的眼光,我之前提顾先生,你不是担心我怀有私心,现在看过了,应该没有这个疑问了吧?”   之所以刻意在顾青衍面前说这个事,就是希望把话题挑开,说明他推荐顾青衍是看上了他的才能,和私心没有半毛钱关系。   谢临溪:“我说过,我希望人才能放到他们应有的位置上去,柏鸿飞也是一样的,我看好他的实力,秦导您不妨先见上一见。”   顾青衍垂下眸子。   秦啸前仍有疑虑:“……行吧。”   就仿佛冤大头乙方和他的任性甲方,谢临溪现在是剧方最大的投资人,即使他提一坨狗屎,秦啸前也得咬牙认了,于是,虽然略有不赞同,秦啸前还是点头同意了。   开机迫在眉睫,临时换了主角,还不知道有没有戏约,秦啸前苦哈哈的站起来:“行,我让助理去联系一下这个柏鸿飞。”   他起身离席,会议室就只剩下了谢临溪和顾青衍两个人。   男二的合同还放在顾青衍面前,而顾青衍垂眸看着,没动。   谢临溪:“顾先生怎么不签字,您需要找律师确认一下合同内容吗?”   “……没,不需要,在等你们谈完。”顾青衍依次回答,拔出签字笔,顿了顿,在合同上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合同一式几份,好几个地方需要签名字,顾青衍安安静静签字,配上现在的妆造,到还真像不苟言笑的敌方高官。   谢临溪借着喝茶掩饰,悄悄看了一眼。   他心说:“原来顾青衍正经写字是这样啊?”   后世的顾总喜欢写草书,坐在谢临溪旁边的时候尤胜。   那时候江城重点整顿文娱行业乱象,官方拉这几个文娱公司的老板到处开会学习,还要他们写发言稿和心得。   谢临溪从小被外公送出去了,最近几年才回到江城,他是真说不太来国内会议的官话,每每领导在上面发言,他就在本子上瞎画,结果扭头一看,顾青衍笔走龙蛇,不知道在写什么。   和顾青衍斗了七年,怎么能在区区会议纪要这种小事上惜败,谢总好胜心一起来,就贼好奇顾青衍写了什么。   于是,他就接着笔记本遮掩,悄悄的看了眼死对头的笔记本。   好死不死,被抓了个正着。   在死对头怒火中烧的视线中,谢临溪啧了一声,秉着只要他不尴尬就是死对头尴尬:“顾总,会议纪要着东西您护着干什么,我不能参考参考?”   顾青衍看了他一眼,翻过一页继续写,这回真没挡着。   谢临溪心中奇怪,心道顾青衍这小气包转性了?结果他往旁边一看,顾青衍的字草上加草,写得比医院的大夫还要凌乱,他蹙眉看了老半天,愣是一个字也看不懂,只好作罢。   后来很久,谢临溪都想不明白,到底是顾青衍故意鬼画符,还是他字就那么丑?   今天一看,字体端正秀丽,清清楚楚,那之前开会,只能是那小气包针对他了。   谢临溪啧了一声。   腹诽了几句死对头,他继续喝茶,想着记忆里能把人气死的顾青衍,再看看面前这个乖乖签字的顾青衍,谢临溪心情不错,心道:“也就是我,关系都这么差了,还眼巴巴的把男二的角色送给你。”   要不是为了剧情和美满值,他至于绕这么大的弯子吗?   原著里的谢哲韬就塞了资源,谢临溪能怎么办,为了任务,他只能有样学样了。   ……等等。   谢临溪一愣。   任务?   贵人多忘事的谢总终于想起来,他的任务进度好久没更新了。   之前一波操作,谢哲韬直接进局子了,而原文核心剧情就是顾青衍和谢哲韬的二人转,详细描述了两人如何从互相折磨到相亲相爱,全文充斥着血腥暴力和不可描述,现在男主之一直接不能自由活动了,剧情当然不了了之。   再然后,谢临溪忙着投资文件的事情,百忙之中还要抽空拉一把死对头,他还真忘了有任务。   连带着小8都蔫蔫的,好久没出来了。   谢临溪心道:“但这回,顾青衍的美满度总该更新了吧?”   他趁着顾青衍低头阅读合同,戳了戳脑海中的系统:“小八?”   没有回复。   谢临溪一怔,继续戳了戳:“……小八?”   连续三声过后,一只蔫哒哒的小光团飘了出来,悬浮在谢临溪面前:“宿主?”   谢临溪:“你刚刚在干什么?”   小八打了个哈欠,狐疑的歪歪脑袋:“睡觉?”   谢临溪:“……”   管理局的系统也需要睡觉吗?   光团停在他的肩头,睡眼朦胧的抱怨:“谢哲韬都进局子了,顾青衍的美满度也在稳步提升,我又没有事干,我能怎么办嘛。”   谢临溪:“所以现在美满度多少了?”   小八:“我看看……!”   光团过电似的一激灵,整个系统呆住了。   谢临溪:“很低?”   他蹙眉回忆,这段剧情对应到原文,顾青衍和谢哲韬正你来我往,说的好听叫拉扯阶段,说的难听就是谢哲韬打一个巴掌给一颗甜枣,陆陆续续给顾青衍送了好几个角色,但都是网剧小角色,谢临溪自觉他这男二送出去,一个起码抵五个。   没理由很低啊。   小八:“不是,宿主,有点高,35%。”   谢临溪微挑眉头。   他大半夜的开车揍了谢哲韬一顿,将谢哲韬捞出来,顾青衍才涨了7%的美满度,剩下这28%是怎么涨起来的?   小八比他还要迷茫:“不知道呢,宿主,原文没写啊。”   在来作任务之前,小八加载了管理局中的全部攻略,其中有一条来自前辈66,写得是:“如果你无法控制事态发展,就不要控制事态发展,事态会自行发展到你想要的事态,有时候努力比摆烂更加倒霉。”   在完全不听指挥的宿主和开局主角攻就进局子的情况下,小八选择信任前辈。   “算了,总归涨起来不是坏事。”谢临溪叹气,“在你不睡觉的时候,如果顾青衍的美满度出现了波动,及时告诉我。”   小八乖巧的应了。   他继续借茶杯遮掩,欣赏死对头写字。   结果没过两分钟,小八冷不丁提醒:“美满度提高0.1%”   谢临溪:“?”   恰好此时,顾青衍将合同签完,递了回来,谢临溪顺势接过,稍作整理,职业病发作,冲他客气的笑了笑。   前世每回有人给他递合同,谢临溪都要走这一部分流程。   他官方又客套:“顾先生,那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我们就是同事了,希望我们的项目不辜负您的期待,也希望您权全力以赴,将项目作成做好。”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谢临溪:“?”   他抬头看顾青衍,他的死对头面色平静如常,甚至很乖的点了点头:“好,当然,谢先生。”   谢临溪:“……”   “???”   ————————   [害羞][害羞][害羞]是没有系统辅助就无法开窍的笨蛋宿主呢 [23]美满度:你抽风还是顾青衍抽风?   谢临溪一愣:“你犯病了?”   这上蹿下跳的好感度,怎么看都是系统犯病了。   小八:“我没有!”   谢临溪喝了口茶,凉凉道:“要不是你犯病了,要不是顾青衍犯病了,你觉得是谁犯病了?”   光团茫然的悬停在谢临溪面前,看着它的宿主,谢临溪眉目微抬,烟灰色的眸子明晃晃的写着不信任。   小八甚至能读出他的潜台词:“顾青衍虽然倔了点,脾气古怪了点,小气了点,但是从来不犯病,只能是你犯病了。”   “……”   小八委委屈屈:“我没有!我是中央管理局的高科技系统,我才不会犯病呢!”   谢临溪敷衍:“好好好,行吧,我就当是顾青衍犯病了吧。”   “……”   小八非常想一头创死他,但作为一只的光团,它的攻击力实在有限,于是浑身毛毛炸起,非常生气的,毛茸茸的走开了。   但不管怎么样,死对头的美满度涨到了35%,实在可喜可贺,谢临溪心情颇好,施施然的又泡了一杯茶,等待秦啸前那边的回复。   半个小时后,秦啸前的电话打了过来。   “谢总,男主敲定了,柏鸿飞同意了。”   柏鸿飞已经半年没进组了,也没也专属的经纪人,天天在家闲得扣脚,他这个路数的男演员戏约不多,只能出演各路边缘男配混饭吃。   秦啸前刚刚打电话过去,约他出演男主,柏鸿飞还以为是诈骗,将助理骂了一顿,挂了电话,秦啸前不得不换了官号联系,柏鸿飞这才感恩戴德的应了。   “谢总,您眼光是真的高啊!”秦啸前一扫刚刚的颓废,兴奋的声音从听筒传来,“这个柏鸿飞,太符合男主设定了,我就和他描述了一下男主的设定,让他即兴演一段,我靠,那演的是真的好啊,这犄角旮旯里的人,您从哪里找到的?”   谢临溪客套道:“我刚刚接手公司,当然要多关注圈内有潜力的人,”   秦啸前不着痕迹的捧了一把:“还得是谢总慧眼识珠啊,鸿飞和青衍这样的沧海遗珠都给您网罗到了,刚刚鸿飞还和我说,非常感谢您的赏识,下次要当面道谢来着。”   圈内人你捧我我捧你,谢临溪已经习惯了,当下想谦虚两句哪里哪里,却看见小八鬼火一样的飘了上来。   谢临溪:“?”   小八默默的盯着他:“美满度下降0.1%。”   谢临溪:“……?”   他余光看了眼顾青衍,顾青衍陪在一边,半点动作都没有,表情也平静如常,丝毫看不出来问题。   谢临溪收回视线:“……小八,你又犯病了?”   “!”   小八:“都说了没有!”   它气呼呼的飘走了。   *   接下来的半个月,系统经常犯病。   前期准备工作完成,剩下就是租摄影棚,等道具制作和演员档期,没有谢临溪这个投资商什么事。   所以这半个月,谢临溪没怎么来剧组。   他忙于料理耀世内部的问题,先是蒋富成带着几个股东找事,被谢临溪不痛不痒的推了回去。   再是他继母纪雅珠来公司哭,这女人打扮的富贵,手腕上一块梵克雅宝,脖子上一串14MM往上的南洋金珠,在耀世的前台哭得梨花带雨,将前台小姑娘吓的够呛。   秘书张辰来找谢临溪时,谢临溪正在泡咖啡,他施施然加了勺炼奶,端着咖啡往回走,刚好路过前台。   既然路过,谢临溪就听了一耳朵,大概意思是说:“临溪啊临溪,你爸爸脑梗都住院了,你不去他床前孝顺,你把他的老来子送进监狱啊,你爸爸要是死了,都死不瞑目啊!”   这个老来子,当然是指谢哲韬。   谢临溪端着咖啡,走到纪女士身边,施施然吹了吹杯子:“女士,你儿子判了多少年来着?”   纪雅珠一愣,就听谢临溪又笑:“听说不到半年啊,他打了那么多人,居然才半年,妈,你找多少个受害人拿了谅解书啊?”   纪雅珠就谢哲韬这一个儿子,疼的和眼珠子似的,当然不舍得儿子怎么样,善后也是轻车熟路,给受害人足够高的价码,五万十万不行就五十万一百万,反正层层加码,总能换取同意。   谢临溪又笑:“花了多少钱?小一千万有了吗?”   纪雅珠不上不下的哭腔卡在喉咙里,谢临溪就笑:“刚好,我刚刚质押了股份,现在有的是钱,不如你给多少让受害人谅解,我就出同样,让受害人不谅解,你猜受害人会收哪边的钱?”   纪雅珠就不敢再来公司闹了。   总之,大大小小,乱七八糟,一堆麻烦事。   谢临溪这边实在太忙,一时没顾上电视剧的事,业余生活的调剂,就是看系统抽风。   小八抽风的频率实在太高了一点。   按照剧情,顾青衍拿到了角色,应该开开心心的专研演技,揣摩剧本,美满值缓慢但平缓的上涨,但时不时,他就抽风似的少0.1%。   尤其是饭点的时候。   谢临溪不知道的是,由于他的一句嘱咐,顾青衍的经纪人李安迪,总是在饭点骚扰顾青衍。   这经纪人将狗腿和势力发挥到了极致,自从知道顾青衍背后不知道是那路大佬,就开始夹着尾巴做人,嘘寒问暖,殷勤备至。   他依旧早上发一遍:“您吃了吗?”,中午发一遍:“您吃了吗?”,晚上还发一边:“您吃了吗?”   中间夹杂着悄咪咪的电话试探:“您到底认识了哪位大佬啊?”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大佬喜欢什么样的类型?”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公司新进了几个新人,能不能让大佬掌掌眼?”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顾青衍眉头紧皱,不堪其扰,又不能直接删好友,只能耐着性子:“没有哪位。”   李安迪:“那吩咐我看顾您的三餐,还给您男二剧本的哪位……?”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那位……”顾青衍顿了顿,敲击:“他和我不熟。”   李安迪赔笑:“您说笑了,转手送了个男二,这么大的手笔,他怎么可能和您不熟?和您不熟,还能和谁熟?”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顾青衍开始不耐烦:“说了不熟。”   李安迪:“您谦虚了,您要是不想让我知道,那我就不问了,您自个和他好好相处哈。”   小八:“美满度下降0.1%”   顾青衍:“够了吗?”   李安迪:“行行行,我不说了,您收着点脾气哈,大佬们都喜欢乖巧会撒娇的,平常说话语气软一点,大佬要你喝酒就喝,拍戏累了困了冷了难受了多和大佬诉诉苦语调软一点,然后网上聊天的时候呢多用表情,不要只发冷冰冰的文字,用不来表情就上网搜索……”   这是李安迪擅长的领域,说起来就滔滔不绝没完没了,老太太裹脚布似的又臭又长。   顾青衍难得没有打断。   “哦对了,还有,热情,也不能过于热情,该矜持的时候矜持,否则会显的比较廉价,那个度你要好好拿捏。”   顾青衍没说话。   李安迪最后总结陈词:“不过,就你这张脸,讨大佬喜欢很容易的,倒也不用特意……”   话音未落,顾青衍关了手机。   同一时刻,小八:“美满度上升0.1%”   好好看着报表的谢临溪:“?”   顾青衍这美满值上蹿下跳,和开过山车似的,谢临溪倍感莫名其妙。   他想着到底是小八抽风了还是顾青衍怎么了,胃疼,没吃饭?   总不能是真的饿的难受,一直降他美满度吧?   那最后升一点是什么意思?   谢临溪思索片刻,由他创办的皮包公司的财务,给顾青衍汇了一笔钱。   他和顾青衍没加微信,两人还停留在短信交流,谢临溪想了想,公事公办的编辑:“顾先生,对于谢哲韬一事及其后续风波,我仍旧感到愧疚,胃镜既后续护理治疗所需费用,如果不够,请向我反应。”   然后他等了等,没等到美满度上升。   谢临溪:“?”   收钱都不开心?   越发肯定是系统出了问题,结果过了两分钟,顾青衍的短信发了进来。   “谢谢您。”   谢临溪松了口气,还是顾青衍一贯简洁的表达方式,应当没有什么大问题。   二十秒后,第二条短信发到了谢临溪的手机。   顾青衍:“:)”   “……”   谢临溪汗毛倒竖,险些一口咖啡喷屏幕上。   他将险些遭殃的电脑放到一边,惊魂未定:“小八,什么意思?顾青衍这是什么意思?”   小八歪了歪脑袋:“宿主,经过我的查询,这是一个倒过来的微笑的表情呢。”   谢临溪:“废话我当然知道这是倒过来的微笑表情,问题是顾青衍为什么突然发这个表情?”   小八茫然:“他不能发这个表情吗?小八觉得这个表情很可爱呢。”   谢临溪:“算了,和你们这些AI说不清楚,这是可爱的问题吗?”   可爱是可爱,但就是因为可爱,才诡异啊。   他那最喜欢阴阳怪气,不是讽笑就是冷笑的死对头,发了一个“:)”?   谢临溪表情木然的盯着那个表情,盯了半天,小八趴在他肩头,懒洋洋的询问:“宿主,你不回复吗?会有点不礼貌诶。”   谢临溪打字:“没关系,这是我该做的。”   顿了顿,谢临溪补充:“后天开机,后续会很忙,如果做检查,最好这两天做了,好好吃饭,保持良好的状态。”   打完这些,他迟疑半响   “:)”   叮咚一声,小八打了个哈欠:“美满度上升0.1%”   谢临溪:“?”   这什么?转账的延迟反应?   实在搞不清楚是系统抽风还是顾青衍那边出了问题,谢临溪选择继续与文件鏖战。   *   又过了两天,《鹤唳》正式准备开拍。   柏鸿飞是海城人,接到剧本后,立马定了来江城的飞机。   按照惯例,剧本开拍前,主演们需要吃一场开场饭,谢临溪作为最大投资方,当然也要参加。   秦啸前主持订餐,晚餐就设在影视城附近的餐厅里。   谢临溪下午刚好开会,来晚了一步,等他顶着晚高峰开到影视城周围,推开包厢门,除了柏鸿飞还在飞机上,导演和几位主演已经全部落座了。   娱乐圈最喜欢看人下菜,谢临溪是耀世的总裁,如日中天的人物,看见谢临溪进来,大半演员都站起来,不想笑的也硬挤出来灿烂的微笑,挨个和他打招呼。   谢临溪眼神一瞟,便看见了角落里的顾青衍,这人性格冷淡,和聚会格格不入,也不喜欢奉承敬酒,更不会为了资源无缘无故卖笑,想必很讨厌这种张场合,便挥手:“大家不要站着了,今天在座都是朋友,没有上下级,我们不讲那些虚的……”   话音未落,顾青衍随着人群站起来,抬眼看了看谢临溪,又很快垂下,唇角微抿着,露出了一个微笑。   谢临溪:“……?”   他再次汗毛倒竖,说不清的不自在,便笑着移开视线,将注意力定在了秦导的锃光瓦亮的秃顶上。   等略崩的心态归于平静,谢临溪礼貌颔首:“不好意思诸位,开了场会耽搁一下,来晚了。”   “没事没事,”立马有会来事的笑道:“谢总事务繁忙,晚点没关系。”   入口柜台上放了酒和酒杯,谢临溪顺手取了个,笑道:“我先来半杯,给各位赔罪。”   在职场上,谢临溪从来不拿捏架子,别人晚来要罚喝酒,他照样也喝,毕竟谁知道在场谁将来会飞黄腾达,人情拿捏的好,总没有坏处。   说着,谢临溪斟了一小杯,饮净之后翻转酒杯,示意喝完。   果然,这杯酒下肚,场上的气氛就活跃了起来,不少人跃跃欲试的给想给谢临溪敬酒。   他便做了个下压的手势,笑道:“各位的好意心领了,等我先坐下来再喝不迟。”   他可还站门口呢。   宴会按照咖位排,最上面的位置当然留给谢临溪,旁边是秦啸前导演,空的是柏鸿飞,柏鸿飞往旁边则是顾青衍。   现在柏鸿飞没来,等于两张空座位连在一起。   谢临溪绕过一群人的座位往里走,路过顾青衍时低头看了眼死对头的发顶,依旧是两个发旋,他微低着头,脖颈线条一路没进衣服里,显的十分修长。   谢临溪下意识想和他坐一起,结果,转念一想,还是去了另一个。   等他在座位上落座,敬酒的人便争先恐后的站了起来,谢临溪意思意思喝了两杯,便想说算了。   在场一个一个来给他敬,要是顾青衍不肯敬,场面会有点尴尬。   结果他余光一扫,顾青衍居然往酒杯里添了口酒,站了起来,像是准备随大流,给他敬一杯。   两辈子了,这还是第一次有机会,喝到死敌的酒。   谢临溪便将推拒的话咽了回去,余光饶有兴致的在顾青衍身上转了一圈,垂眸等待起来。   ————————   ——死对头给你敬酒,你喝不喝?   ——死都要喝啊! [24]开拍:身边的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顾青衍显然应付不来这种场合,他虽然往酒杯到了酒,却没立马站起来,而是悄悄观察其他人的敬酒辞令。   在场除了他,都是老江湖,场面话说的漂亮,而且句句不带重样的,左一句祝谢总日进斗金,右一句祝谢总身价暴涨,谢临溪笑笑,依次喝了。   他撑着喝酒的间隙看了眼顾青衍,发现顾青衍左手攥着酒杯,右手却藏在桌下,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临溪:“?”   顾青衍在抿唇搜索祝酒词。   眼看着大家一起举杯,顾青衍却莫名其妙的紧张起来,他会的祝福话就那么几句,都给人说了,剩下的都不太合适,谢总二十出头的青年才俊,总不能祝子孙满堂福如东海寿比南山。   剩下的词要不场合不对,要不太谄媚,顾青衍实在说不出口,于是踌躇过后,他将经纪人李安迪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   顾青衍低头敲字:“祝酒词怎么说?有新意一点。”   李安迪:“?”   “您被夺舍了?”   顾青衍:“……你说就是了。”   这边,谢临溪施施然的喝完了场上其余人的敬酒,已经有了三分醉意,当下支起手撑着额头,一双烟灰色的眼眸似笑非笑,朝顾青衍看来。   ——他倒要看看,他连新春活动说祝福话都不会的顾总,能说出些什么。   而顾青衍收了手机,端起酒杯的手不知为何有些抖,他仓促看了眼谢临溪,而后端端正正,一丝不苟的祝福   “祝谢总今后投资一帆风顺,耀世股价翻倍,一路长红。”   话音未落,谢临溪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是万万没想到,他这辈子能从死敌嘴里听到“耀世股价翻倍”这样抽象的词,脑中唯一的想法是:“耀世股票翻不翻倍我不知道,会不会跌那不得还得看顾总您吗?”   一口烈酒呛进喉咙,谢临溪当即偏唇咳嗽起来,他咳的厉害,连酒杯也握不住,只能搁在了桌面上。   之前十几个小明星敬酒,只有顾青衍这里出了状况,顾青衍握酒杯的手僵在空中,喝也不是,不喝也不是。   最大投资人呛酒,席上乱成一团,此起彼伏的“谢总怎么了”“谢总没事吧”中,还有小明星越过顾青衍,作势打算给谢临溪拍背,被秦啸前瞪了一眼,又收了回去。   谢临溪这边也不好受,他深怕顾青衍觉得是他针对他,又降美满度。   好不容易升到35%,这0.1,0.1的扣,积少成多,什么时候是个头啊?   好在,小八并没有给出反馈,谢临溪呛的眼泪都快出来了,余光往旁边一看,顾青衍的手指在半空中僵了半响,最后越过座位,似乎想拍了拍他的肩膀,最后又收了回去,略有些无措的,“谢总……”   “没事,没事——”谢临溪摆手,顺势往顾青衍那里靠了点,作势要和他说话,将肩膀送了上去。   ——拍吧拍吧,给你拍,别扣我分了。   顾青衍一愣,小心翼翼的抚上谢临溪的脊背,轻轻为他顺了顺气,与此同时,谢临溪耳边叮咚一声。   “美满度上涨0.1%?”   谢临溪:“?”   ——当面落他面子,不降反升,顾青衍这么通情达理?   谢总好不容易在死对头的安抚下将,抬手将酒饮尽了,“喝的急了,和你没关系。”   顾青衍点头,端起杯子,正打算也一饮而尽,谢临溪忽然伸手,按住了他的杯子。   顾青衍看过来:“谢总”   谢临溪犹豫片刻,怕表现的太亲密像图谋不轨,又扣他好感度,可考虑到死对头的情况,还是咳嗽一声,轻声道:“你胃不好,祝福我收下,酒就别喝了。”   “……”   “美满度上涨0.1%?”   谢临溪:“?”   他没等他疑惑完,顾青衍捏着杯子的手紧了紧,复又松开,唇瓣蠕动片刻,只说出一个字:“嗯。”   虽然不知道死对头的好感度又抽什么风,但是好歹安抚住了,谢临溪松了口气,继续谈笑。   结果宴饮过半,门外又传来三声门响。   谢临溪刚刚抬头,还没看清来人,小八魔咒般的声音在耳边响起:“美满度下降0.1%”   谢临溪抬眼一看,是他选定的男主柏鸿飞。   “……?”   没听说他俩有仇啊?   柏鸿飞40出头,健身,是个名副其实的帅大叔,个性豪爽。   这人一进来,立马锁定了主桌的谢临溪,刚坐下来,先和秦导打了个招呼,当即举了酒杯,要感谢谢临溪的知遇之恩。   柏鸿飞在娱乐圈混了二十多年,也是老江湖了,场面话说得比谁都漂亮,而谢临溪生意场上自带面具,对谁都一副笑脸,即使是名不见经传的小明星,也能笑着称赞两句,更不用说日后会当影帝的柏鸿飞,他动了两分将对方签进耀世的心思,推杯换盏,好不和谐。   顾青衍那边安安静静的吃着菜,只有问到他,才出声说话,看起来一片和谐,就是谢临溪的脑子里,时不时闪过小八魔音贯耳的提示音。   “美满度下降0.1%?”   “美满度下降0.1%?”   “美满度下降0.1%?”   谢临溪:“……?”   他和柏鸿飞酒越喝越快,越喝越快,最后一场至少喝到十点起步的酒席,硬生生九点就结束了。   他已经不记得喝了多少杯。   柏鸿飞还算清醒,但谢临溪已经醉意朦胧了。   他单手支撑着额头,依旧眉目含笑,欲醉不醉,别人和他说话,依旧笑着回答,却没最开始那么清醒了。   秦啸前拿捏着尺度,看喝的差不多了,就招呼大家离开,联系了谢临溪在助理张晨,让他派车来接人,临走时特意嘱咐顾青衍:“谢总醉了,小顾你陪谢总坐下,照看着点。”   在他看来,顾青衍是谢临溪亲自挑的,感情不一样,而且全场就顾青衍没喝酒,他来照顾最合适。   顾青衍当即颔首,想要扶住谢临溪。   谢临溪正头晕眼花,面前重着影,顾青衍清俊的眉目在眼前放大,头脑昏沉间,谢临溪定定看着他,第一反应是   ——“谁长得这么好看?”   鼻子是鼻子,眼睛是眼睛,无论是略显冷淡的眉目,和稍稍抿起的薄唇,都恰到好处的踩在谢临溪的审美点上,连唇珠上的那点颜色,也明快的恰到好处。   下一秒,谢临溪就察觉到了不对。   这人的眉眼和前世他熟悉的某一位莫名相似,分明就是同一人。   他的死对头。   联系起秦啸前导演的话,谢临溪胀痛的大脑清醒了一分。   ——可不能让顾青衍扶他,就顾青衍那个心高气傲的个性,真让他扶了还了得,耀世的股票要不要了?   他下意识的偏过身,往柏鸿飞的方向歪了歪。   顾青衍伸出的手顿在半空。   小八毫无感情波动的朗诵:“美满度下降0.1%”   “?”   酒后思维迟缓,谢临溪还没来的思考应对,身体已经自发做出了反应。   他踉跄一步,往顾青衍的方向倒去。   被接住了。   顾青衍的手绕过他的肩膀,松松扶住他,对着秦啸前微微颔首:“好的秦导,我会照顾好谢总的。”   谢临溪身体略僵。   他是醉了,但不是毫无意识,面前这个人到底能不能扶,谢临溪心里是有数的。   可身体虚软无力,不受控制似的,非要往死对头身上靠,大半重量压在了顾青衍身上,谢临溪暗叫不妙,干脆闭眼装睡。   顾青衍总不好和醉鬼计较。   有他陪着谢临溪,秦啸前放心的很,招呼大家各自散去,吩咐顾青衍陪着谢总,等张晨的车来。   好巧不巧,张晨的车堵路上了,一时半会儿还过不来。   谢临溪就维持着歪头靠在顾青衍肩膀的姿势,继续躺着也不是,睁眼离开也不是。   他如坐针毡,靠在顾青衍的肩头,听他舒缓的呼吸,眼睛有屏幕的光一亮一亮,顾青衍似乎在查东西,谢临溪悄悄抬眼,看了一眼。   界面是——舒缓醉酒的方法。   下面的字太小了,谢临溪看不清,又怕顾青衍发现他在装睡,只好闭眼,不多时,他感觉身边人动了动。   一双冰凉的手,放在了他的额头。   手指轻轻的转着圈,动作生涩而不得法,安抚的揉着太阳穴。   这本该是个很舒服的姿势,可谢临溪一想这是谁的手,就老大不自在。   谢临溪甚至能感受到,顾青衍的视线落在他身上。   顾青衍正在看他。   枕在肩头的人眉目过于俊美,脸颊和耳垂因为醉酒而覆上一层薄红,似乎醉的历害了,连呼吸都变得轻微,等谢临溪实在不自在,睫毛控制不住的微微抖动,顾青衍又烫到一般,仓皇移开视线。   好在这时,张晨的车终于来了。   顾青衍将装醉的谢临溪扶进后座,小心翼翼的摆好了姿势,临走时嘀嘀咕咕了一句,而后关上车门,目送他离开了。   车门内,谢临溪昏沉的脑袋回想了半天,终于弄懂了顾青衍想说什么。   ——后面拍戏,你来片场吗?   谢临溪心想:“我来呀。”   他可喜欢看顾青衍拍戏了。   死对头虽然脾气不好,又闷又小气,还喜欢阴阳怪气,但谢临溪不得不承认,他真的很喜欢看顾青衍的演戏。   长得好看,演技又好,尤其那股子不服输的倔强劲儿,谢临溪真的喜欢,后来顾青衍息影改行做投资,他惋惜了好一会儿。   *   第二天,《鹤唳》正式开拍。   谢临溪这大忙人,当然不可能天天来片场,他大多数时间还是要呆在耀世处理公司事务,只有耀世这边没事的时候,间隔个三五天,才往片场跑一跑。   谢临溪来的第一场戏,就是顾青衍饰演的谢明青刚刚出场的时候。   谢临溪来时,拍摄已经开始了,随着导演一声令下,镜头缓缓推进,带到完整的布景。   这是一处牢房,昏暗潮湿,角落里布满了湿滑泥泞的青苔,青苔边的桌台上放置着针和刀片,闪烁着冰凉的金属光泽,用来审讯的刑具,而牢房中间是一方木制刑架,刑架上是一位悬吊的着的,昏迷不醒的男人。   镜头推大特写,男人缓缓睁开眼,旋即将目光投向某处,眼底露出了明显的惧色。   镜头往他的视线方向推进,先引入眼帘的,是一双黑色的军靴。   皮质长靴紧紧包裹着小腿,勾勒处饱满圆润的肌肉线条,接着,镜头缓缓上移,定格在了某处。   阴郁冷漠的军官正坐在刑房的阴影里,眉眼隐藏在忽明忽暗的灯火之下,尽是冷漠和疏离,听见男人的喘息,他斜睨着抬眼,看向刑架上浑身是血的男人,视线漠然的如同在看一袋没有生命的垃圾,对方的痛苦,嘶吼,喘息,换不来军官的丝毫怜悯,反而只有无动于衷的嗤笑。   谢明青正在给皮鞭上盐。   刑具明显撕裂过太多人的皮肤,血迹沁入皮革,让长鞭显现出不详的猩红,而谢明青修长冷白的手指执着一根书画用的毛笔,正施施然蘸上盐水,一点点往长鞭上涂抹上去。   动作费时费力,要沾盐水,直接放入盐水桶就好,谢明青的这个动作,与其说是为了鞭打更疼,不如说,是他自己享受这个过程。   涂抹完了,谢明青还左右打量,似乎在观察,涂的均不均匀。   在漫长的沉默中,只剩下男人的喘息,和谢明青的毛笔摩梭过鞭柄的声音,气氛被拉的异常紧张,就在演员和导演组都崩到极致的时候,长鞭毫无征兆的在空中挽了个漂亮的鞭花,发出撕裂空气的爆鸣。   明明知道是假的,刑架上的演员还是情不自禁的一抖,面色本能的带上了惧意,而后,军靴敲击地面的声音响起,后跟踩踏上牢房地面,咚咚咚,镜头追随着谢明青的鞋跟推进,最终停在了两人对视的大特写上。   谢临溪小小声和秦啸前说话:“盐水那段是临时加的吗?好像和最开始的镜头编排有所不同。”   谢临溪是看过姜可版本的,那小男生长得太幼,发型还是高颅顶大刘海,秦啸前生怕给他特写,草草带过,虽然得益于对手演员的表现和环境道具组的用心,但和现在呈现出来的效果天差地别。   秦啸前:“是小顾和我商量,自己加的,他说这样更能表现谢明青这个角色的心理状态很差,我觉得也是,就加了,谢总你别说,小顾演戏真的很有天赋。”   谢临溪:“是,我也觉得。”   他心想:“我推荐的,我还能不知道吗,顾青衍演戏的时候,就是很好看。”   他前世就看过顾青衍拍的片子,影帝名不虚传,不然谢临溪也不会动了签顾青衍的心思。   现世里的顾青衍毒舌又麻烦,可镜头里的顾青衍神采飞扬,骄矜又漂亮。   有时候谢临溪也想,要是顾青衍不做他的死对头,只演戏给他看,就好了。   将这些古怪的词句从闹海中甩出去,谢临溪继续看镜头。   气氛铺垫完成,谢明青已经走到了男人面前,用鞭柄抬起了男人的下巴,他垂眸看向男人满是血污的脸,用鞭柄拍了拍,满是轻视。   “陈故,你真的以为,我们什么也不知道?嗯?”   最后一个嗯字,尾音上扬,略带笑意,这字台词里没有,也是顾青衍临时加的,明明是平静的毫无波澜的台词,却将病态诠释的淋漓尽致。   没了姜可那种害群之马,所有演员都可以用原音,秦啸前听的屡屡点头,谢临溪回味了一下那个虚无缥缈的嗯字,也跟着点了点头。   等所有台词说完,镜头给往地面,映照出落下的鞭影,而秦啸前抬手,喊了一个卡。   一遍过。   顾青衍绷着的弦微松,朝刑架上的演员点头:“抱歉老师。”   演员刚刚被解开,四肢血流不畅,他艰难的活动了一下,朝顾青衍竖起大拇指:“厉害呀老师,我出一背冷汗,你真让我感觉我马上要被打了。”   顾青衍抿唇微笑,身上冷漠的劲儿散了一半,他正准备回秦啸前身边看看拍摄效果,余光一扫,看见秦啸前身边的人,便呆住了。   谢临溪早在顾青衍将视线投过来前,就埋下了脸,开始专注的盯监视器的画面。   秦啸前已经开始招呼:“青衍,过来啊,我们一起看看行不行,还有什么不满意需要改进的。”   顾青衍只能颔首,拨开人群,走到了他们身边。   摄像机的监视器就那么大,要看得弯腰凑过去看,本来就挤了秦啸前和谢临溪两个,顾青衍顿了顿,凑了过去。   于是秦啸前忽然发现,身边的两个人,都屏住了呼吸。   ————————   我来啦我来啦[撒花] [25]为什么?:为什么他需要帮助的时候,谢临溪总在他身边。   某种古怪的气氛在三人中蔓延,秦啸前挠了挠秃头,莫名觉得汗毛倒竖,但他往左看看了顾青衍,往右看了看谢临溪,这两位都目不斜视,专注的盯着摄像机小小的屏幕,只能将这种古怪归咎于多心的错觉。   秦啸前点击播放。   拍的时候不觉得,回放的时候,顾青衍就有点不自在了。   谢明青这个角色最开始的定位,就有别于传统意义上光伟正的男女主,需要用他的独有的角色魅力和悲情结局作为角色话题,吸引广大网友自发进行剪辑或者同人产出的,所以,秦啸前给了大量的特写。   无论是最开始军靴包裹着的小腿,还是执着毛笔长鞭的手指,亦或者制服下修长瘦削的身体,再或者烛火映照里晦暗难名的眉目,那些“男女主都没有的特写镜头”,全部用在了谢明青身上。   镜头一寸寸的扫过他的身体,竭力营造阴郁的气质,不可否认,秦啸前的镜头很有美感,无论是跃动的烛火,还是皮革反射的幽暗冷光,都恰到好处的描画出了森冷的氛围。   还是,但顾青衍一想到谁的视线正随着镜头的推移一起,缓慢的、仔细的、检阅般的掠过他的全身,就有些控制不住呼吸了。   谢临溪也浑身不自在。   死对头的身材当然很好,谢临溪一直知道,但这并不意味着他要和死对头一起,欣赏镜头里的他的身材。   于是,当秦啸前以严谨的,学术的,专业的的目光审视着这个片段时,他发现右边的谢临溪开始看天,左边的顾青衍开始看地。   秦啸前:“?”   他点击暂停:“谢总,小顾,你们今天的状态怎么有点……”   心不在焉啊?   秦啸前和谢临溪顾青衍都合作了几天,知道这两位的性格,谢总是个事业狂,对剧十分上心,而小顾认真严谨,追求尽善尽美,总之,两位都不是得过且过的个性。   与此同时,谢临溪和顾青衍同时开口。   谢临溪:“啊,天气太热,穿多了容易走神。”   顾青衍:“啊,天气太冷,集中不了注意力。”   “……”   “……”   “……”   漫长的静默中,秦啸前伸手挠了挠秃顶,觉得本不富裕的头发雪上加霜,提议道:“那……谢总穿多的衣服,给小顾披一下?”   “……”   “……”   事已至此,拒绝只会让尴尬的气氛更加尴尬,谢临溪一言不发的拖下西装外套,一言不发的伸手,给顾青衍递了过去。   顾青衍一言不发的接过,一言不发的穿上,继续看镜头。   他竭尽全力将注意力拉回画面,可是……   可是,衣服上,有古龙水的味道。   谢临溪生意场上精致惯了,得益于前世和某人的明争暗斗,股票略有起伏可以接受,穿衣打扮绝不能出错,只要是正式场合,他穿搭特讲究,衣品好的出奇,西装从不穿过季的,袖扣领带等小配饰必须是同一色系同一材质,往谈判桌上一坐,力求从头到脚挑不出丝毫错处——当然也包括气味。   谢临溪选的香水很浅淡,前调白兰地酒,中后调疮愈木,都是沉稳大气的味道,他并没有贪多,而是克制的喷在领口袖口,当有人靠近与他攀谈,并不会因为味道过于浓烈而感到冒犯,而仅仅在低头抬手间,嗅到若有似无的气味。   顾青衍快要被这味道淹没了。   他知道不应当,可是脑海不受控制的飘远,回到了某个晚上。   “……”   “……”   在堪称死寂的沉默中,摄像机终于回放完了。   秦啸前全神贯注:“可以可以,很好,没有任何问题,就这一版,来,各部门准备,我们开始下一个场景。”   顾青衍长舒一口气,点头离开,就这么旁若无人的穿着谢临溪的衣服,回到了场景中。   对手戏演员看了看他,愣住:“顾老师,衣服是不是有问题。”   上一给场景还是敌方高官,下一个场景穿个现代西装,这是什么拍法。   “啊?”顾青衍低头,这才发现他不慎把谢临溪的西装穿了出来,连忙返回,将衣服递了回去。   顾青衍:“……谢先生,麻烦了。”   谢临溪:“……顾先生,不用客气。”   他俩友好礼貌的交接完西装外套,一切准备完成,秦啸前抬手示意,场务打板开拍。   顾青衍NG了一场,直到第二场,才慢慢找回状态。   接下来是个群戏。   柏鸿飞在酒楼交易情报,不慎消息外泄,被敌方锁定了,敌方派出两位高官联合封锁了酒楼,盘查所有宾客。   两位高官是顾青衍和另一位将领,这个将领,是敌方首脑的心腹,忠心耿耿的走狗。   这场戏分明暗两线,明线看点是柏鸿飞饰演的男主如何在重重包围下脱困,剧情紧张刺激,还有一段追逐和枪战。   在这场戏中,男主要遭遇多次盘问,凭借智慧和运气通关,但最后快要脱逃,他会和顾青衍饰演的谢明青狭路相逢,当时男主手中只有一把厨房顺来的水果刀,而谢明青手中却有当时最先进的柯尔特M1309手枪,争斗一触即发,紧张感拉满。   比斗中,谢明青连开数枪,逼得男主从二楼跳下逃窜,而谢明青则被男主反手一刀贯穿腰部,鲜血直流。   而暗线中,导演会给一个意味深长的镜头。   被刺伤后,谢明青坐在家中处理伤口,他揭开黏在伤口上的纱布,将烈性药物涂抹上去,他疼的满头是汗,脸色惨白,可那毫无血色的唇上,却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   在剧情出初期,这会被读者解读为图谋不轨,意图报复的讽笑,等到最终解密,才会发现男主之前的几次“运气”,有谢明青的刻意安排,而为了在另一位高官面前洗刷自己的嫌疑,他选择被男主刺中腰腹,这个笑意也并非讽笑,而是切实的为同僚的脱困,松了一口气。   现在刚好拍到男主即将逃离大楼,在楼梯口转角撞上谢明青的画面,是这段戏的最高潮。   镜头追随柏鸿飞的背影,旋即一个突兀的悬停,画面中,顾青衍站在略高一级的台阶上,微抬下巴,垂眼俯看,柏鸿飞站的略低,眯起双眼,仰头直视。   镜头推到他们侧脸的大特写,两人的侧脸线条都锐利漂亮,一人面容刚毅,一人冷淡矜贵,配上奢华复古的胡桃木旋转楼梯,气氛剑拔弩张。   秦啸前站起来:“灯光,就这个角度,给他们一人打冷光,一人打暖光,我们试着拍一下冷暖冲突!”   随着他一声令下,道具组灯光组迅速行动起来,很快调整了光影比例,而这几分钟,顾青衍和柏鸿飞漠然对视,谁都没有移开视线。   秦啸前:“对,这个情绪,就是这个情绪,来灯光再压暗一点,我要拍到眉骨投在眼窝上的那个深邃的阴影!”   这段剧情涉及人数多,强度大,还有动作戏,非常复杂,顾青衍和柏鸿飞后来都拿过影帝,演技毋庸置疑,两人的对戏张力十足,秦啸前频频调整镜头位置,力求选出最好的角度。   谢临溪站在远处欣赏,他前世只是投资人,从未参与过电影制作,看着灯光组反复调试,在死对头的面容上落下全然不同的阴影,有点儿新鲜。   这时候,他听见身后工作人员小声的嘀咕:“完蛋了,导演进入状态了。”   另一人更小声:“他们主演几点能吃上饭?”   “不好说,我感觉他们也进入状态了。”   谢临溪一抬手表,才发现已经快中午十二点了。   他随便走了两步,靠近了临时休息区,不少工作人员和没戏的群演人手一个盒饭,已经开始吃了。   谢临溪便问:“秦导进入状态,会拍很久吗?”   有工作人员认识谢临溪,接话道:“起码两三个小时起步吧,秦导比较精益求精。”   两三个小时,就是下午两三点。   普通人偶尔拖到两三点吃饭没问题,问题是,顾青衍有胃病。   谢临溪垂眸看了眼,发的都是大锅盒饭,重油重盐,两个荤菜都漂了一层辣子。   像姜可那种咖位,公司和助理可能单独给他做饭,但顾青衍显然没这个待遇,他得跟剧组吃盒饭。   现在两个荤菜都不能吃,顾青衍就只能学兔子、啃叶子了。   但他总不好莫名其妙给顾青衍带饭,又不是什么很亲近的关系,这样特殊对待,到时候又说不清了。   谢临溪转头,重新看向拍摄的地方。   柏鸿飞和顾青衍仍然在对峙。   演员拍摄过程中,公认的最好状态,就是入戏,即完全忽略本我,代入剧本角色,优秀的演员有带对手入戏的本事,毫无疑问,柏鸿飞和顾青衍互相影响,都在这个状态。   谢临溪看了他们一会儿,还是没有打断。   这种状态十分难得,可遇而不可求,如果不一次拍摄完成,卸了气,可能后续重复五六次,都无法找回最初的状态。   谢临溪想:“顾青衍应该也不想我打断。”   他的死对头显然十分享受,正面无表情的垂着一双狭长的眼,冷漠的注视着柏鸿飞,全然看不出来,他是个错过了饭点的胃病病人。   这个样子的顾青衍,很耀眼。   谢临溪回头:“盒饭是几点送来的?”   工作人员一愣:“有一个小时了吧,放保温箱里了,已经有点凉了。”   谢临溪便笑:“吃冷饭不好,这样,今天刚好我在这里,大家都辛苦了,给现在还在拍摄,来不及吃饭的导演组道具组,以及演员叫份好点的饭,至于已经吃过的大家,今天天气这么热,我请喝奶茶。”   休息区当即传来一片欢呼。   没吃的高兴,吃过了的也开心,这大太阳底下,很多人都想喝点东西了,只是影视城地方大又绕,单点配送费很贵,除非大家一起凑,不然点起来很麻烦,现在有金主愿意请,大家都乐意。   谢临溪便叫人联系饭店和奶茶店,定好了餐。   除了饭,他额外定了碗燕麦南瓜粥,配上海带排骨,清蒸鳜鱼,豆腐白菜等,荤素搭配,都是好消化的菜,又挑了几个口味重的,给柏鸿飞他们吃。   奶茶先送到,饭谢临溪特意让饭店等了一等,结果工作人员说秦啸前要拍三个小时,秦啸前这一拍,还真就是三个小时。   一直到下午三点,这场才算是过了。   秦啸前抬手喊卡,其他演员如释重负,柏鸿飞也从楼梯上快步走下来,散步并作两步来到休息区。   “秦导,您可真能拍。”柏鸿飞笑道,“十点开始,拍到现在,饿死我了。”   秦啸前笑骂:“去你的,你看看人家小顾,也不说饿。”   顾青衍没听见他们说什么,他落在后面,顿了顿,才很轻的抽了口气。   有点儿疼。   并不剧烈,但很有存在感,从腹部深处蔓延出来的隐痛。   他在原地站了站,等到疼痛可以忍受,才抬眼看向导演席的方向。   谢临溪不在。   也是,耀世的总裁业务繁忙,当然不可能一直陪在剧组,过来看看一切运作正常,就该走了。   顾青衍走向休息区,准备拿一份盒饭。   胃难受的时候吃不太下东西,但今天还有夜场要拍,为了工作,必须得吃。   他们的饭放在泡沫保温桶里,但已经半冷了,顾青衍试了试温度,从旁边拿过了一次性筷子。   这种简易饭盒几个菜中间仅由塑料凸起隔断,并不密封,运输过程一晃,辣油晃的到处都是,米饭上也浮着一层红色,顾青衍拨了拨,没能拨开。   他很轻的叹气,有点儿失落,正打算就这样囫囵吃了,旁边的工作人员看着他,忽然道:“顾老师,你怎么在这里?秦导他们去隔壁休息室吃饭了,谢总说没看见你,让我来找你过去。”   顾青衍一愣:“……隔壁房间?”   “对,谢总说大家工作辛苦了,请所有工作到现在的工作人员和演员吃饭,菜都送来了,就在隔壁。”   顾青衍:“……谢总还在?”   “在啊,一直都在,刚刚你们拍完,谢总就进隔壁休息室了,刚好菜也送过来了,柏老师他们都跟着进去了,您落在后面,这不,让我来叫您一下。”   顾青衍:“好,谢谢,麻烦了。”   他将冷掉的盒饭放回去,推门而入,隔壁的休息室支了几个桌子,摄影摄像场务都在,桌上放着饭菜,都腾腾的冒着热气。   主桌主位上的正谢临溪,他垂眸低头吃饭,并没有看顾青衍,倒是秦导热情招呼:“小顾跑哪里去了?一眨眼你就不见了,谢总说请我们吃好一点,来来来,快来。”   全场都知道他是谢临溪介绍来的,默契的给他留了谢临溪身边的座位。   顾青衍顿了顿,便坐了过去。   这桌子没有饭店的那么大,人又多,位置有些拮据,顾青衍和谢临溪不可避免的蹭在一处,透过薄薄的衣料,似乎能感受道皮肤的热度。   恍惚间,他似乎又闻到了古龙水的味道。   顾青衍垂眸看向餐桌。   排骨汤,清蒸鱼,不少都是口味清淡好消化的,而他的面前,还放着一大盆南瓜粥。   忙了半天,大家都累的要死,没人想喝粥,南瓜粥安安静静的放在这里,到现在还是满的。   顾青衍便执起勺子,盛了一碗。   他不再说话,只是低头喝粥,雾气氤氲了他的眉眼,清甜的味道萦绕在舌间,他闻着谢临溪西装上的味道,不住的想:“为什么总是这样呢?”   为什么明明谢临溪是无意的,纯粹的善举,可为什么他需要帮助的时候,谢临溪,总在他身边。   ————————   谢临溪(低头吃饭,不能被发现我是故意的。) [26]龙套:脆弱的,无助的,稍稍用力就能摧折的   之后的拍摄,谢临溪偶尔来。   他工作挺忙,不常有时间,可他经常给全组加餐,人虽然没到,但动不动就是一个招呼打过来,让大家别吃盒饭了,他点顿好的。   盒饭当然不能和专门点的菜相比,这样搞了几次,同工资的情况下,日结的群演都更想来他们组蹭饭,久而久之,这剧群演的质量都更高一些。   奶茶也常常一请请全组,以至于虽然人不在,可每到饭点,组里到处是他的名字。   “谢总今天在吗?”   “谢总不在诶。”   “那谢总的饭在吗?”   “谢总的饭在!”   “那谢总的奶茶呢?”   “谢总的奶茶也在!!!”   组里洋溢着快活的空气。   谢临溪这个投资人硬生生压过了秦啸前,成了全组人气最高的人物。   四个月后,《鹤唳》终于进入尾声。   秦啸前头发一把一把的掉,秃顶面积日益扩大;伯鸿飞每天上蹿下跳,追逐战接着枪战,连顾青衍这样好吃好喝的养着,都清瘦了几分。   谢临溪拿手远远一比划,啧了一声。   前世顾青衍得病的时候,可能腰都没有这么细,知道的以为他在拍戏,不知道的还以为谢临溪虐待他了。   而随着拍摄进入尾声,和萎靡不振的道具组相比,秦啸前的精神状态却越发亢奋。   这部戏的拍摄效果,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终于,马上到了顾青衍的杀青戏。   顾青衍的杀青戏,恰好也是谢明青的谢幕戏,也是全剧的大高潮。   柏鸿飞饰演的男主经过千难万难,终于截获了重要资料,准备乘船出海,绕过敌方包围区,将资料归还组织。   主角团乔装打扮,混入一条货船上,眼看着船锚脱离港口,轮机发出轰鸣,却忽然被军队重重包围。   原来消息走漏,港口提前遭遇封锁,敌方高官正在率队赶来的路上,派遣港口的临时警卫队先行登船搜查。   这一支警卫队足有一两百人,各个配枪,伯鸿飞和主角团蜷缩在货舱内,听见了外面凌乱嘈杂的脚步。   脚步声由远及近,柏鸿飞透过糊着薄雾的舷窗,能看见手电筒的亮光。   一道,两道,三道,层层叠叠的光束落在窗户,映照出一个个明亮的光斑,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有人摸上了仓房生锈的把手,把手吱嘎一声,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队友和柏鸿飞挤在一处,满手的冷汗,哆嗦着握紧了,小声问:“队长,我们怎么办?”   柏鸿飞扣紧了腰间的手枪,面容冷静,可指尖同样微微痉挛,他压低声音:“我拖住这帮人,你们带着资料跳海,找机会离开。”   这个计划九死一生,男主必死无疑,资料泡了水不知道能不能看,队员们跳海也未必能逃离搜捕。   可这时,搜擦的队列忽然停住了,整齐划一的转向了甲板方向,抬手敬礼。   柏鸿飞擦了擦窗户上的雾气,从小孔往外看去。   他看见了谢明青。   这位和他屡次爆发冲突的军官不知何时来到了甲板上,依旧下垂着眼看人,一副阴郁不耐烦的模样,警卫队长唯唯诺诺的跟在他身边,低头挨训。   谢明青:“这船货我有急用,你这样扣在这儿,是想耽误我的事吗?”   “可是司令……”   谢明青就偏头笑:“你们司令和我平级,怎么,他能做得了主,我做不了主?”   最后几个字咬的意味深长,配上他似笑非笑的表情,队长一咬牙,只能放行。   柏鸿飞将手枪放回了口袋。   他们随着船渐渐远去,陆地逐渐变得渺小,太阳从地平线的尽头缓缓升起,光辉重新笼罩大地。   这时,柏鸿飞这才发现,谢明青一直没有走。   他静默的站在港口,眺望远去的货船和初升的太阳,就仿佛他知道,这是他最后一次见到阳光。   再然后,谢临溪就没看。   谢明青等船只行驶过安全距离,想要开枪自杀,而警卫队队长之前联系了上司,得到了否认的答案,早感觉不对,只是碍于职务,没有下手,于是,一番打斗过后,谢明青落入敌手,被关入了他出场的那个牢房。   刑讯逼供的片段谢临溪直接掠过了,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虽然是演的,但心里莫名不太舒服,于是干脆开车出去,找了个咖啡店看报表喝下午茶。   喝到差不多拍完了,谢临溪才结账回去。   恰好是顾青衍的最后一场戏。   作为一个完备的人物,必须有充足的动机,谢明青这个角色,就有一段不为人知的过往,直到死亡,才揭露出来。   在那个兵荒马乱的年代,谢明青的出生并不高贵。   他在戏院里吃百家饭长大,那是没有名字,只有个小名,叫阿五,是戏院里买回来的第五个孩子,由于长得漂亮,被当成预备角儿来教,从小吃够了苦,不到十岁的年纪,满脑子都是出人头地,他不在乎当权者是谁,也不在乎奉承的是哪方,他只知道,他要从泥潭里爬出去。   后来战争爆发,戏院解散,连个去的地方都没有,晕倒在大街上,被人捡回家。   捡他回家的男人年纪轻轻,没娶老婆,一个人住,长得倒是挺好看,每天带着礼帽上街,晚上回来,也不知道是做什么的。   阿五将他当成了戏院里的恩客,这年头有善心的人不多,总归是看他好看,才捡回家的。   乱世中有个住处不容易,阿五卯足了劲儿想讨好他,结果那人把他压到到了书桌前,要他读书学字。   从最简单的往上教,单字,词语,成语,教了他“明辨是非”,又教了他“青史明鉴”,用自己的姓,给他取了正经名字,将他的思维和信仰完全扭转成了自己的模样。   谢明青再也不是当年的阿五。   渐渐的,孩子长成了少年,又长成了青年,童年时代的老成世故在他身上完全褪去了,变成了一股略显执拗的书卷气。   但是有一天,这人再也没有回来。   那个人死了,他的兄父、他的老师,他的理想引路人,死了。   谢明青在市井里打听,说他不知道卷入了什么事件,是被开枪打死的。   一把柯尔特M1309的手枪,当时只有一种人能用。   谢明青加入了这个组织,在他获得信任的当天,他也拿到了一把柯尔特M1309的手枪。   他越升越高,越升越高,终于有一天,他解锁了档案。   原来那个人,是另一个党派的成员,有着另一种信仰。   谢明青私下联系了他们,做了潜伏的特务。   而现在,在死亡来临前的弥留之际,谢明青空茫的眸子注视着天空,想起了小时候,他还不到那人腰身高,那人指着桌子上的字问他:“这个读什么?”   谢明青老老实实的答了,那人就揉了把他的头,笑道:“做得真好。”   而现在,谢明青仿佛又看见了那个人。   那个人就站在他的面前,与他平视,像他小时候读对了字一样,摸了摸他的额头,笑眯眯的夸他:“做得真好。”   就在谢明青茫然怔愣无措的同时,那人缓缓对他伸出手,笑道:“和我走吧。”   走向一片没有苦难,没有折磨,纯白干净的世界。   那只手停在面前,像是一个美好的幻梦,谢明青伸出手,牢牢的握住了。   耀眼的光芒从那人的背后涌出,将谢明青完全吞没,那一瞬间,带血的枷锁自动从谢明青身上脱落,他执着那人的手,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开始急速奔跑,人世间的一切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最后,只剩下一片纯白无垢的远方。   于是,在肉/。/体的极端痛苦中,他却忽然露出了释然的微笑。   剧情并不复杂,甚至可以说是简单,可秦啸前偏偏在这里卡了一个多小时,都没拍下去。   谢临溪站在秦啸前身后,狐疑的看了眼摄像机:“到底怎么了?这段很难拍?”   又没有大场面,也不是多人物,就两个人,台词也不多,这有什么不好拍的的?   秦啸前挠了挠头:“谢总,感觉不对啊!”   这个人虽然龙套之中的龙套,出场角色不到五分钟,还只有个模糊的剪影和一只手的特写,可还真不能乱拍,因为这人对谢明青极其重要,可以说是谢明青的白月光。   谢明青的逼格很高,要是谢明青的白月光是个low货,那不把谢明青的逼格也拉下来了?   所以,虽然是模糊的剪影,但这人身材不能差,不能矮不能胖,更不能吊儿郎当佝偻驼背,必须要站有站相坐有坐相,仪态端庄内涵风骨,手也要够好看。   要求看上去不是很高,但是凑一起,今天来试戏的群演,还真就没一个符合要求。   谢临溪:“……那怎么办?杀青延后,明天再找?”   秦啸前挠头:“可是我们这租的这个场景他今天到期啊,明天续租又要补钱。”   自从拿到投资,秦啸前早就精打细算的算好了,一分钱多的都没有,拍戏扣扣索索剩下的,他还要想着拿去买营销呢。   谢临溪眼睁睁的看着两根头发从秦啸前的头顶飘落:“……那你将就着拍吧?”   他又不是导演,这事轮不到他操心,谢临溪看热闹不嫌事大,抱着胳膊站在一边,语调凉凉。   结果秦啸前眼神一转,就转到了谢临溪身上。   谢临溪:“……干什么?”   秦啸前脸上扬起谄媚的笑容,讨好的搓了搓手:“谢总,身材不错啊,哎呦,看着模样,经常锻炼吧?”   谢临溪:“……”   旁边,正在喝水补充体力的顾青衍不知什么时候抬起眼,看了过来。   谢临溪脊背发毛,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他本来想搪塞过去,说两句场面话,诸如“哪里有每天锻炼,其实我这西装底下都是小肚腩”“这衣服版型好,换件衣服就不行了。”这些胡编乱造的话谢临溪说的多了去了,草稿都不用打,可死对头就在旁边看着,两人前世针锋相对明争暗斗了那么久,从公司股票比到衣着品味,还是谢临溪借着高了三厘米的身高略胜一筹,又被顾青衍凭着一百亿的巨款强势掰了回来,现在借谢临溪十张脸皮,他也没法在死对头面前瞎编“其实我有小肚腩。”   谢临溪:“……对啊,我经常锻炼,怎么了?”   秦啸前笑的越发谄媚,从上到下将谢总完美的身材看了个遍,一张脸笑成了菊花:“那谢总有没有兴趣,来我们的戏客串一下?就五分钟的戏份,很快的!”   谢临溪:“……这就不用了吧。”   他只是来投资的,他可没有演戏的打算。   秦啸前:“您投了这么多钱,您不想露个脸?万一火了,您脸上也有光啊。”   谢临溪心说你剧火了给我赚钱就可以了,我一投资方我露个什么脸啊,我又不混娱乐圈。   他面上假笑:“不用了秦导,这个真的不用。”   秦啸前:“而且和小顾对戏,又不和别人对戏,你们私交不是还行,这有什么放不开的?”   谢临溪心说:“就是和顾青衍对戏才更不行。”   他和顾青衍那什么关系,十句阴阳怪气九句的关系,戏里他倒成了顾青衍的白月光,临死前还得心心念念的想着,他还要抬手摸顾青衍的头,像话吗?万一顾青衍事后想起来觉得屈辱受委屈,他的股票怎么办?   一想到那场面,谢临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谢临溪便笑了声:“我这个人呢,举贤不唯亲,柏鸿飞不也是我推上来的,说私交真谈不上,而且我没有任何演技,还是不要拖全组后腿了。”   秦啸前不死心:“这要什么演技,谢总你就往小顾面前一站,摸摸他的头,然后牵他的手往前面跑,这很难吗?”   谢临溪:“。”   他诚实:“很难。”   相比之下,让谢临溪摸秦啸前的秃头,再拉秦啸前的手往前向阳跑,都显得没有那么难以接受了。   顾青衍在一旁安安静静的听,安安静静的喝水,只是扫了他们一眼,又垂下了。   秦啸前放弃了:“行吧。”   谢临溪是投资人,他一导演,也不好强迫投资人。   眼看着一个宽肩窄腰手指修长仪态优雅气度从容完美符合角色要求的极品大帅哥杵旁边不能用,非得在其他人中挑一个,秦啸前兴致缺缺,眉头紧蹙,在群演照片里翻来覆去,指了一个:“那这个吧。”   谢临溪站在秦啸前身后,悄咪咪的看了眼。   他喝水的动作微顿。   虽然让他摸顾青衍的发顶让人难以接受,但似乎让这个人来摸,更加的难以接受。   凭心而论,这人长得还可以,身材看着也不错,但是打了耳洞,带略显夸张的耳钉,染了头发,还是锡纸烫,整体造型有点杀马特,有点像那种从小不学习,抽烟喝酒混社会,以同时谈好几个男女朋友为荣的。   娱乐圈私生活混乱的人很多,各种颜色意味的party屡见不鲜,这种有点颜值又比较爱玩的十八线,可能一个月能参加三四场。   一想到这人要演顾青衍角色的白月光,还要用他不知道碰过什么的手碰顾青衍的头发,谢临溪哪哪都不舒服。   而秦啸前东划划西划划,总觉得还是差了点味道,有没有完全满意的,唉声叹气:“谢总,真的不考虑啊?这里一排照片,我一个都挑不上。”   他不死心的转回来,盯着谢临溪继续看:“谢总,这个角色真的对谢明青的角色塑造很重要,对我们的戏也挺重要,万一就差这口气爆火呢?您是投资方,能多赚钱不好吗?”   谢临溪:“……”   秦啸前:“小顾呢,小顾你也说句话啊!”   他转头去找顾青衍。   顾青衍视线飘忽,并不往谢临溪身上看,只是看着照片上那演员的锡纸烫黄毛:“……谢总确实,嗯,比这个演员合适。”   “对嘛!你看小顾也这么觉得”秦啸前转向谢临溪:“都收尾阶段了,我们前面都拍的很流畅,留下这一个瑕疵多不好,谢总您看看这……”   “……”   他看看电脑上的锡纸烫,看看秦啸前,看看电脑上的锡纸烫,再看看秦啸前。   几秒钟后,对着秦导殷殷切切的视线,谢临溪败下阵来,他眉头蹙起,勉为其难:“话都说到这份上了,我也不好说什么,演吧。”   秦啸前当即拍板:“服装道具灯光准备!”   他生怕谢临溪临场变卦跑了,谢临溪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带进更衣室,换了身符合风格的服装。   然后,他就被推到了顾青衍面前。   顾青衍已经做好了准备,谢明青现在的状态,是受刑过度,濒临死亡,为了还原他的状态,顾青衍被双手悬吊着绑缚起来,他衣衫凌乱,原本整洁禁欲的制服上是大片大片的破损,欲遮不遮,欲露不露,隐约可以看见肌肤冷白的颜色,而他的脸上,脖颈上,大腿上,身体的每一处能看见的皮肤上,都落着鲜红的鞭痕。   化妆师用矿泉水泼了冷汗,皮肤上一片淋漓的水光,而顾青衍紧蹙的着眉头,竭力进入状态,连呼吸都压的很轻,就像剧本中所说的那样,死死压着痛苦,不愿意在敌人面前露出丝毫的狼狈。   谢临溪知道顾青衍很适合这个角色,但他不知道,顾青衍这么适合。   一个看上去脆弱的,无助的,稍稍用力就能摧折的,却竭力假装平静的,死对头。   谢临溪很轻的捻了捻手指。   ————————   多年后的床上。   谢总(指):“我要看那个,演给我看!!!” [27]杀青:谢临溪,他在干什么呢?   秦啸前一声令下:“各部门准备,开拍!”   灯光道具已调整到合适的位置,摄像机缓缓推进,刑架上的顾青衍缓缓抬头,空茫的眼神落在了谢临溪身上,他像是虚弱极了,连喘息都变得费力,光是抬头,就已经耗费了他的全部体力,浑身肌肉牵引着颤抖起来。   谢临溪定定的看着他。   顾青衍天生一副好皮相,谢临溪尤其喜欢他那双眼睛,平常淡然冷漠,稍稍一气就会变得恼怒,而现在,矿泉水从额头浇下,不少一路滚进了眼眶里,濡湿了长睫,亮晶晶的,在谢临溪的角度看来,简直像是哭了。   配上病弱的气质和满身的鞭伤,看着怪可怜的。   在秦啸前的示意下,谢临溪缓缓抬手,放在了死对头有两个发旋的发顶上。   前世的顾青衍喜欢打摩斯,让发型变得冷肃锐利,谢临溪每次仗着身高低头看他,都觉得他的发顶一定像刺猬一样扎手。   可手下的触感,居然是软的。   细软,手掌一压,就会压塌下去。   顾青衍抬眼,空茫的眸子缓缓聚焦,将视线落在了他身上,按照剧本,他先是愣住,而后近乎贪婪的注视着他,从怔愣,到茫然,到狂喜,再到哀伤,他看得那样专注认真,简直像要将谢临溪的整张面容默记下来,印在脑海中,再也不要忘记。   即使知道是在演戏,在这样热切的注视下,谢临溪落在顾青衍发顶的手,还是不自在的动了动。   秦啸前:“卡。”   他拿起扩音器:“谢总,手臂有点僵硬,放松,放松啊,然后不要忘记台词啊,还有,说台词的时候谢总你的语气不要太生硬,温柔一点,带点笑意,我这剧全剧都没找配音,就这一句,你不会要我给这一句台词找配音吧。”   “行行行,好好好,我知道。”谢临溪满脸黑线。   他一个好好的投资人,被导演强拉过来,勉为其难的帮他拍戏,秦啸前还挑三拣四的。   虽然谢临溪不是演员吧,但谢临溪早习惯了在各种场合和顾青衍争个高下,结果顾青衍演的好好的,他又是手臂僵硬,又是忘台词,怪丢人的,面子有点挂不住。   他忍不住嘀咕了一句:“麻烦死了。”   顾青衍看他一眼,微微抿唇。   秦啸前可不管那么多,投资人站到了镜头前,那还得听他的,拿起扩音器,喊道:“来,各部门准备,第二场开始!”   这回,谢临溪谨记着秦啸前的教导,没有被死对头的两个发旋蛊惑,他将手放了上去,很轻的揉了揉。   等顾青衍抬眼,将视线聚焦在他身上,谢临溪依然没有停止抚摸的动作,他有点儿紧张,而谢临溪一紧张就喜欢抓东西,于是,十指无意识插入了发缝,微微贴住头皮,甚至不自觉的加了点力,这才微微扬起唇角,笑着夸赞道:“做得很好。”   “……”   顾青衍看着他,由于谢临溪的动作,他被迫扬起了头,直直撞入了那双带着笑意的浅灰色瞳孔,他嘴唇微动想要说话,忽而卸气一般,抿唇偏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了。   小八忽然开口:“美满度上升0.1%。”   谢临溪:“?”   “你又抽风了?”   顾青衍演戏演砸了,不降低就不错了,好好的升什么美满度啊?   秦啸前:“卡!”   他拿起大扩音器:“小顾,调整一下状态啊,你怎么回事,不要发呆啊,你刚刚应该对着谢总微笑,那种迷恋的,释然的,决绝的,空无一物的微笑,明白吗?”   谢临溪虽然看过好几次秦啸前拍戏,却还是第一次被他指导,他心说一堆抽象词汇鬼知道你在描绘什么,顾青衍却微微点头:“明白了,导演。”   他们继续第三次。   有了前两次的磨合,第三次变得顺利,谢临溪没有手脚僵硬忘记台词,顾青衍也没有忘记微笑,最后,在顾青衍专注的视线中,谢临溪硬着头皮伸出手,顾青衍指尖微不可察的一颤,垂眸错开视线,将手递了上去。   皮肤相贴,他们交叠着握紧了。   一秒,两秒,三秒,镜头缓缓拉远,从大特写拉到远景,灯光组调用了全组的白光灯,在两人身后落下一片朦胧的光晕   秦啸前拍板:“好了,通过!”   谢临溪和顾青衍烫着一般,飞快的收回了手,又同时转身,谁也没看对方,而是看向了导演的方向。   谢临溪率先上前一步:“秦导,怎么样了?”   秦啸前又看了一遍录像,比了个ok:“没有问题,小顾老师表演的很完美,谢总作为业余演员,也相当优秀!”   谢临溪笑了声,跟着恭维了两句,顾青衍跟着他走回来看录像,结果走到一半,秦啸前忽然从摄像头之后站起来。   接着,身后的工作人员也纷纷站起来,秦啸前向后看了一圈,率先朝顾青衍鼓起掌:“来来来,这就是我们小顾老师的最后一场戏了,让我们鼓掌恭喜小顾老师杀青!”   顾青衍人谦虚,脾气也挺好,加上长得好看,剧组成员都挺关照喜欢他,当下摄像灯光道具,认识的不认识的,都开始鼓掌。   剧组主要演员杀青,都会有个小型的欢送仪式,顾青衍头一回当主演,也是头一回经历这个场面,先是有点讶异,随后露出惊喜的表情,略有些不好意思:“谢谢各位,谢谢各位。”   秦啸前亲自封了个红包,双手递到了顾青衍面前。   “来来来,小顾,按照惯例,角色死了要拿个红包去去晦气,和我的杀青礼一起给你了。”   顾青衍接过,还没来得及道谢,秦啸前转头又掏了个红包,双手递给谢临溪。   谢临溪:“?”   导演给投资人发红包?倒反天罡。   秦啸前硬塞给他:“谢总,拿着,不拿就是拿我当外人,你刚刚也演了死人,去去晦气!”   谢临溪都不知道多少年没收过红包了,当下一愣:“啊?”   秦啸前:“剧情开始你那角色都死了二十年了,板上钉钉的死人了,快拿着快拿着,和小顾一样,去去晦气,去去晦气。”   谢临溪:“……”   他满头黑线,只能接过,手指那么一捻,黑线更深了:“我说秦导,搞差别对待是吧?,你就给我封了一百块钱?给顾青衍没那么薄吧?”   堂堂耀世的总裁领了个红包,红包里就一百块钱,说出去笑话谁呢?   按顾青衍红包的那个厚度,起码小一千。   秦啸前:“人家拍了多少分钟,你拍了多少分钟,再说人家是杀青,你是杀青吗……等等……”   他顿了顿,伸手挠了挠头:“对,硬要说的话,你也是杀青。”   谢临溪:“……”   虽然是五分钟的龙套没错,但确实是最后一场戏,也确实是杀青。   他不想和秦啸前掰扯,显的他这个投资人逼格很低,只去找化妆师卸了妆,换回了自己的衣服。   一出来,顾青衍也刚好换回了衣服。   这一刻,卸去了谢明青的妆容,顾青衍的身上沐浴血火的冷郁的气质完全散去了,变得清冽干净,他捻了捻袖子,像是有点恍惚,只朝谢临溪点头:“谢总。”   和谢临溪常年西装革履,当季大牌从头装饰到脚不同,顾青衍的常服并不起眼,甚至有点普通,风衣布料垂软,没什廓形,可就是这么一身,居然也给衬的他身形瘦削修长,格外的漂亮。   谢临溪同样颔首:“顾先生。”   谢临溪先出来一步,就先走,顾青衍落后一点,在洗手台前洗手。   洗手间前有一面镜子,顾青衍洗手时抬眼看了看,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许久,情不自禁的抬手,碰了碰自己的脸。   看上去居然有些陌生。   到这里,谢明青这个角色,就正式告一段落了。   四个月的时间,恍若一场大梦。   他即将离开剧组,离开这个到目前为止,他从业生涯里付出了最多心血的角色,而下一个机会,还不知道在哪里。   顾青衍垂眸洗手,心中忍不住想,也或许,永远没有下一个机会了。   谢明青这个角色是阴差阳错,落到了他身上,但是落魄的好演员千千万,他是一个,柏鸿飞是一个,将来还有很多很多个,他没什么特殊的,也没有必须被眷顾第二次的理由。   他是突然闯入舞台中心的小人物,也许现在,他该回到该去的位置。   即使他的发顶和指尖,还残存着一点,不属于他的温度。   在洗手台前耽搁的时间太久了,外头有人扯着嗓子喊:“小顾老师!”,顾青衍一顿,连忙将水关上,唇角带了点笑意:“就来。”   他快步走回大厅,和顾青衍关系不错的工作人员依次来打招呼,挨个和他拥抱,给他送了一大束朱顶红鲜切花,以示前途红火富贵,顾青衍笨拙的抱好,又依次与他们握手,然后走到了最前面的秦啸前柏鸿飞和谢临溪面前。   顾青衍的戏份完了,柏鸿飞那里还有一段没拍完,还得拍上小半个月,柏鸿飞拍了拍顾青衍的肩膀,以示友好,秦啸前则道:“谢总,一起走吧,小顾,我送你出去,你接下来打算怎么回家?”   这年轻人长得好演技好,细节上精益求精的,秦啸前挺喜欢。   顾青衍:“去宾馆拿行李,然后坐公交回家。”   秦啸前一愣:“大包小包的坐公交?”   顾青衍咖位低,虽然是男二,片酬也就那样,算不上高,他之前给母亲治病,欠了不少钱,还没还清,至今依然有些拮据。   顾青衍笑:“倒也不是很麻烦。”   谢临溪站在旁边,冷不丁道:“坐我车回家吧,刚好我也要走,顺路带上你。”   顾青衍大包小包还带束花,别磕了碰了掉他美满度。   秦啸前:“那感情好,小顾?”   顾青衍抱紧鲜花:“……谢谢谢总。”   谢临溪:“举手之劳。”   秦导他们送到门口,还要回去拍戏,和顾青衍打了个招呼,两拨人说了再见。   秦啸前赶着回去接着拍戏,顾青衍抱着花,跟在谢临溪身后。   谢临溪:“走吧,车在前面。”   花里面有水,不能倒着放,车上也没地方插,只能顾青衍抱着,谢临溪开到宾馆门口,两人将行李塞进后备箱,然后一关车门,谢临溪设置导航,往顾青衍家的方向开去。   期间,他不时抬眼看后视镜,发现顾青衍安安静静的捧着花,正盯着发呆,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花束确实挺漂亮,但也没有到非要盯着不放的地步。   死对头显然情绪不好,谢临溪也就没有开口,车内流淌着舒缓的音乐,两人一路无言,一直到了顾青衍住的房子。   顾青衍抱上花束,拎上行李箱,谢临溪启动车子,正准备走,顾青衍忽然道:“谢总——”   这两个字又急又快,仿佛怕错过什么,谢临溪摇下车窗,他却没有后文了。   谢临溪:“怎么了?”   “……没事。”顾青衍道,“就是拍戏这些天,谢谢您的照顾。”   他这么客气,谢临溪也跟着客气,笑道:“倒也没有什么,我应该的,天黑路滑,顾先生慢走。”   顾青衍:“嗯。”   他托着行李箱走进小巷,很快消失在了阴影里,而谢临溪开着车灯,确定这时间顾青衍应该到了,才点火启动,扭转方向盘,准备回家。   这么一折腾,也折腾到了晚上,他怪累的。   而顾青衍停在家门口,路灯照不见的地方,却没往里走。   他停下脚步,一直等发动机的轰鸣声消失在道路尽头,才迈步走进家门。   顾青衍打开老式白炽灯,将行李箱放进家门,将花束摆在了餐桌上。   这是张老式的木头餐桌,早年间还不流行家具城的时候,找木匠打出来的,结实耐用,顾青衍拍戏为了赶早晚场,一直住影视城旁边,这里只有没戏的时候抽时间回来,快一个月没打扫了,现在浮了一层薄灰。   餐桌正对面的墙上是个挂钟,表面斑驳掉漆,同样是不知道买了多少年的老物件了,机械缺少润滑,齿轮的转动声很大,配合着秒针走动的声音,滴滴答答,成了安静的室内唯一的声音。   他坐在椅子上,盯着那花看了一会儿,忽然站起身,开始打扫家里。   在剧组每天忙的团团转,从秦啸前导演拿着扩音器的嘶吼,到道具灯光组扯着嗓子的交流,再到饭点时,大家嘻嘻哈哈笑成一团,不约而同的问:“谢总的饭在吗?”   人声鼎沸,热热闹闹,现在骤然停下来,心里像被挖去了什么东西,空落落的历害。   打扫的时候,顾青衍还找出了个许久没用的花瓶,添上水,将花束拆了放进去,想着明天买一瓶营养液。   有了营养液,花就能开的更久一点。   他好不容易将花周围打扫干净了,又去扫其他地方,他一边打扫着,一边思绪飘远,控制不住的想:“谢临溪会在干什么呢?”   在物色新的剧本,还是在挑新的演员,连他和柏鸿飞这么偏门的人都能找到,他应该在圈内有很多中意的演员吧。   他们应该都和柏鸿飞一样,长相不错,演技精湛,怀才不遇,直等一个机会。   这么想着,顾青衍擦桌子的速度忽然加快了。   他竭力想将这些念头从闹海中甩出去,可当一切忙完,重新坐下来,顾青衍看着盛放的花,还是忍不住想   所以……谢临溪在干什么呢?   ——谢临溪在找李安迪要顾青衍的微博。   为了保持总裁的形象,谢临溪有顾青衍的手机号,但是他拒绝添加顾青衍的微信。   他才是耀世总裁,顾青衍是需要他施舍着给戏拍的小演员,前世也就算了,今生顾青衍都不主动加他问好,他主动加顾青衍的微信算怎么回事?   所以,谢临溪完全看不了顾青衍的朋友圈。   虽然,他觉得以顾青衍那个性格,也不会发朋友圈就是了。   之前拍戏的时候,死对头就安安静静的呆在剧组,谢临溪知道他每天在做什么,心里有个底,偶尔还能去剧组逛一圈,无论是任务剧情还是顾青衍的美满度,都还在谢临溪的掌控之内。   现在顾青衍杀青了,这层联系没有了,他要去哪里监控任务进度和美满度?   于是,谢临溪选择迂回询问李安迪。   他也没和李安迪客气,直接鬼扯,说他和顾青衍有些商务上的联系,让李安迪把顾青衍的微博发给他,他要做过往发言风险评估审核,来决定要不要和顾青衍签约。   李安迪到现在都不知道谢临溪是哪路大佬,屁都不敢放,听说他要微博,忙不迭的将顾青衍的账号发了过来。   谢临溪注册了个小号,摸进去看了眼。   顾青衍十八线开外,又不混圈子,算不得什么有名的艺人,微博名简简单单一个顾青衍,为了防止重名加了一个句号后缀,几乎没有粉丝关注。   李安迪也没空帮他运营,这微博都快长草了,公司硬性要求一天发一条,顾青衍也不发自拍,也不发文字,他和到点打卡似的,一周一张小花小草,太阳月亮,都是他自己拍的,简单朴素的可怕,要是有路人不幸点进了他的微博,估计会以为这是个修生养性的道士。   就是这么平淡乏味的微博,谢临溪一路往下拖,他想着清心寡欲的顾青衍为了应付公司,不得不抿唇拍照,抿唇挑照片,抿唇发微博,居然还觉得挺有趣。   谢临溪用小号点了个关注。 [28]风波:他不知道该怎么办   顾青衍的粉丝少,一水儿硬塞的僵尸粉,新增了一个,他很快发现了。   他刷了刷,默认头像,ID$#2&@-@,一团无规律的乱码,很显然,这又是一个僵尸粉。   顾青衍没有在意。   谢临溪也很快将这事儿忘了,秦啸前这里告一段落,谢临溪忙着搜集沧海遗珠,寻找还有什么有潜力的电影电视剧,能让他再赚上一把。   其中,他特别看好的,一律用刚注册的皮包公司投,不上不下还可以的,才提到耀世的董事会商量。   这日,谢临溪正在开董事会议,眼神往屏幕一瞟,看见微博给他弹了条关注提示。   微博是谢总刚下的,小号是刚注册的,关注提示只有一个人。   谢临溪看了眼场上唾沫横飞异常亢奋的蒋富成,隐晦白了一眼,干脆将手机拿到桌子底下玩手机,随手一滑,就进了微博。   顾青衍将花束拆到花瓶里,抱到了阳台上,阳光下的朱顶红舒展漂亮。   配文是:“修剪了,还加了营养液,希望能开久一点。”   顾青衍之前发微博都是为了完成公司任务,也没人看没人点赞,他也从来不配文,光秃秃甩张照片了事,这回居然还打字了,真是稀罕。   谢临溪手一滑,就点了个赞。   恰好这时,蒋富成哔哔完了,轮到其他股东发言,谢临溪就关了手机,开始礼貌倾听。   顾青衍也看见了这个乱码账号的点赞,但并没有过多在乎。   接下来的几天,他一反常态,每天都发一条微博。   内容大同小异,都是这束普普通通的朱顶红花束,同一个拍摄方法,同一个时间,同一个角度,从它绽放,到颜色逐渐加深,再到花瓣颓靡,朱顶红的花期只有十天,顾青衍却硬生生养了十五天,直到再不丢弃花朵就要腐烂,才不再更新。   他最后配了一张图,是完全凋敝的花瓣,配文:“再见。”   到底是想和什么再见呢,顾青衍自己也不知道。   他将花束丢进垃圾桶,扎上了垃圾袋。   于此同时,耀世的总裁办公室,小八毫无起伏的声调响起:“目标美满度减少2%。”   谢临溪正在喝茶,险些一口茶喷出来。   他心说什么玩意减了2%,不就是一束破花吗?顾总也不是这伤春悲秋的个性啊,重来一次和个林妹妹似的,再说,他想要花怎么不早说啊,要多少谢临溪买多少。   突如其来的波动让小八都惊呆了,要知道谢临溪暴揍谢哲韬,还塞了个男二过去,顾青衍也才35%的美满度,一下掉2%还得了,当下觉也不睡了,统也清醒了,面前哗啦啦变出一本书,开始一言不发的翻原著。   谢临溪跟他一起翻,原文里谢哲韬又强迫了他几次,还动用手段弄掉了顾青衍好不容易得来的男27,又在拍摄途中遭遇胃痛,好不凄惨。   谢临溪:“……我头一回知道,原来影视剧排番位,还能排到男27。”   可是谢哲韬还在牢里呢,顾青衍也没有男27的通告啊。   小八:“……您给他加个男27的通告呢?”   谢临溪:“……我觉得应该不是这个原因。”   一人一统面容严肃的盯着那条“再见”微博,分析了老半天,毛都没有分析出来。   谢临溪:“……你说我现在送束更贵的花回去,有用吗?”   小八:“……不知道呢,宿主。”   谢临溪:“你不是最先进的智能系统吗,这个都不知道?”   小八委委屈屈:“原文里也没写啊,你都把剧情线改成这个样子了,那能怪我吗?”   谢临溪败了。   他有点烦躁,开始漫无目的的划微博,结果视线一飘,便看见了一条热搜。   《我亲爱的你》全员杀青,定档今年四月。   谢临溪的手一顿。   《鹤唳》定档,也是今年四月。   从杀青就开始上热搜,一定是大公司的大投资,想秦啸前那种一分钱掰成两分花的,   可在谢临溪的记忆中,并没有一部剧叫这个。   他点进去一看,在杀青照中看见了两张熟悉的脸。   谢临溪乐了。   姜可,郭严,这两个《鹤唳》不要的垃圾强强联合,出演了一部崭新的偶像剧。   男一郭严,女一是一线小花,男二姜可男团出生,自带流量,剩下的男配女配也各有各的粉丝群体,随便领出来一个,吊打现在的《鹤唳》全部演员加起来的粉丝量。   谢临溪再一看出品方,星芒影视。   看来这家从《鹤唳》撤资后,将多余的资金全部投入了这部偶像剧。   他再一拉评论,到处是姜可和郭严的粉丝在刷屏,尤其是姜可的。   这人在网上的人设是纯情少年,腼腆可爱,吸了很多粉。   “*最具少年感的偶像姜可*甜过初恋”   “*姜可世界第一可爱*”   “可可是上帝洒落人间的姜糖”   谢临溪想着后来姜可披露出来的那些事儿,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槽,只觉得粉丝也是惨的可以。   这些人刷屏速度很快,谢临溪随便一个刷新,就多了两千条评论,除了带偶像名字的评论,还有各种蹲:“啊啊啊啊直播什么时候开始!想看可可。”“严总呢,我们家严总呢?”   谢临溪这才发现,原来这剧还搞了个杀青直播,几个主演轮番连线,将粉丝的热度利用到了极致。   谢临溪饶有兴致的观看起来。   他倒要看看姜可能整出什么妖蛾子。   直播很快开始,摄影机一晃,首先晃出的是各类摄影器材,按咖位从大到小,郭严最先开口,他的人设是沉稳有风度,于是只是非常有涵养的对着镜头微笑,和粉丝客气打招呼。   接下来是姜可,他像是找不到镜头在哪儿,从右下角茫然的凑了上来,小声的问:“hello,hello,大家听得见我说话吗?”,得到肯定的答复后,就绽放了一个大大的笑脸。   弹幕当即尖叫起来,刷了一片的“好可爱啊好可爱!”   和粉丝互动几句后,就是主持人提问环节。   这些环节都是提前预演过的,比如“为什么接这部戏”“拍戏过程中有什么好玩的”众人回答的四平八稳,当话筒递给姜可的时候,姜可忽然瘪瘪嘴,露出了委屈巴巴的表情。   “为什么要接这部剧……嗯,其实最开始,我接的不是这个。”他对着镜头腼腆的笑笑,“我本来有另外一个戏的角色,当时已经谈妥了,但是,嗯,因为一些不能说的原因……就……就没有了。”   说着说着,他的语调低落了下去,带着鸭舌帽的头也低了下来,显的失魂落魄的。   谢临溪心道:“这不是挺能演的?”   姜可现在的演技,可比他拍戏的时候好多了。   身边人七嘴八舌的安慰,弹幕飘过一排问号,都在问姜可怎么了,谁欺负他了,姜可埋头沉默了好一会儿,才抬头,对着屏幕扬起灿烂的微笑:“没有什么啦,大家,都过去了。”   郭严微微叹气,很心疼似的看了他一眼,主持人也追问了几句,姜可只是低头看地板,然后摇头,最后郭严挡开主持人:“行了行了,我们问点别的。”   话题很快岔开,姜可重新加入对话,但他明显比之前沉闷了许多,却强打精神,故意咧开笑容,一副阳光开朗的模样。   他不笑还好,一笑,弹幕炸的更历害啊。   “啊啊啊啊我们的宝宝受了什么委屈了,看着心疼死了!”   “是明明受了天大的委屈,还要考虑大家情绪,努力微笑的姜可啊!”   “别让我知道是谁欺负了我们可可!”   谢临溪啧了一声,关了弹幕,电话张晨:“之前查的事情,有眉目了吗?”   他听说过姜可,知道这人有点睚眦必报,将顾青衍换上来的时候,就叫张晨去找人询问塌房的事情。   前世这时候距离姜可塌房,还有好几个月,而谢临溪希望这个时间,能提前一点。   娱乐圈就那么大,知名狗仔就那么多,只要价钱给够,总能拍到。   张晨:“有点眉目了,但是最近星芒看得紧,姜可又还在组里,安分了一段时间,最迟下个月,给您回复。”   谢临溪:“行,尽快。”   他没想到的是,姜可的粉丝比张晨更快。   虽然《鹤唳》当时只是粗粗定下男主男二,连合同都没有签,但偶像们都很擅长给粉丝画饼,八字还没一撇的时候,姜可就暗搓搓发过通报,说他要上某知名导演的转型之作,将出演一个与过往完全不一样的角色,还会进行封闭式的演技训练,希望大家看见他不一样的一面。   他虽然没直接提剧的名字,但知名导演,转型之作,需要演技,加上拍摄时间类似,没用两个小时,就扒出了秦啸前的《鹤唳》。   紧接着,就扒出了顾青衍。   当天下午,顾青衍那基本没有人看的微博,忽然挤入了一堆人。   他拍花的那张照片转发评论破万,极尽挖苦和讽刺,“大红大绿,审美真烂,这就是《鹤唳》男二的审美?”“一股穷酸样,花都臭了吧,也不丢。”“一株破烂朱顶红连拍七张,花都没见过吗?”“十八线就是十八线,上不了台面。”又说“这么重要的角色能落到十八线手上,不知道用了什么见不得人的手段吧?”   接着,又有人根据他从窗外拍的夕阳分析出了顾青衍现在的住址:“南城区那片握手楼吧,住的也寒酸。”“听说那边到处都是下水道味,这人不会也是臭的吧。”   再然后,《鹤唳》的官方微博也被他们攻占了。   秦啸前那边刚刚杀青,定档之类的还没来得及,更不用说运营官号什么的,现在官号皮下是个刚毕业的小姑娘,每天发点物料花絮,由于全组没有流量咖,浏览量寥寥无几,小姑娘天天和空气互动,现在一下子挤入一帮人,还个个污言秽语,顿时有点扛不住了。   这帮人组成了浩浩荡荡的团队,在官号地下刷屏声讨,核心点就一个:“抵制角色小偷,将男二还给姜可。”   大粉罗列了一二三四五六七,假如剧组无视,他们会如何如何的报复,如何如何的抹黑。   更加恐怖的是,有人宣称要去南城的那条街堵顾青衍,当面质问他想做什么。   谢临溪翻上顾青衍的微博,发现他显示在线,两分钟后变成灰色,显示在线,两分钟后又变成灰色,来来回回了好多次。   好多好多次。   后世的顾青衍波澜不惊,即使在发布会上被对家当众提起拍过擦边的过往,也能云淡风轻的代过去,可现在这个顾青衍,显然还不行。   他没有经历过这样的事,他也不知道被这么多人骂,应该怎么办。   谢临溪头疼的捏了捏额角:“找秦啸前,拿一下当时录像和报警记录,找水军引导一下舆论,证据在合适的时候放出。”   抹黑的事他倒不是很担心,现在最重要的,是顾青衍的安全问题。   他粗略的交代了一下情况,准备找顾青衍的经纪人李安迪,经济公司在艺人面对人身威胁时,需要提供必要的安保措施,可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谢临溪忽然想起来,那公司是个挂名公司,别说什么安保了,连艺人都没几个。   结果还没等他联系顾青衍,倒是秦啸前先拨了回来。   “谢总,我们被人摆了一道。”   “姜可指使打人的那一段录像,他不是正剧,机器都是租用的,现在我们杀青,正式文件已经保存,不要的部分占用存储,就删除了,也怪我,这部分是自动流程,我这忙着看后期,也忘了嘱咐他们存一下了;”   他顿了顿,苦笑道:“然后打人的群演我也找人查了,现在不在影视城,都不知道去哪儿了,一时半会儿找不回来;当时报警没达到轻伤标准,只算普通打架,是口头教育,我找人问了下派出所,执法记录仪三个月清空一次,现在刚好过了三个月。”   谢临溪:“也就是说,我们暂时没有姜可指使打人的证据?”   他虽然是影视投资行业的,却没在影视一线工作过,谢临溪还真没考虑过,录像会被删除的事情。   “……对,虽然有些零零星星的证据,但构不成证据链,粉丝现在正在上头,我们这事实摆出来,没有强有力的证据,姜可那边再一扭曲哭惨,恐怕他们非但不会信,还会情绪更激动,到时候控都控不住。”   秦啸前自责道:“这事儿确实怪我,谢总,你说,这,哎……”   导演唉声叹气,谢临溪还算淡定,他只思考了片刻,便道:“行,那就让他们先激动这吧,也不着急辩解,我这有个新的思路。”   《鹤唳》正愁没有流量,黑红也是红,现在闹得越欢,到时候打脸打的越响。   唯一的问题是,他该怎么把顾青衍安抚下来。   谢临溪是有个思路,可他怕顾青衍委屈。   虽然委屈不了多久,可委屈一天,那也是委屈。   谢临溪指尖摩挲着电话,最终还是输入号码,拨了过去。   手机滴滴滴了三声,时间格外的漫长。   南城区城中村的小房子里,顾青衍正在翻合同。   他没有再点进微博,但他知道,一定有很多声讨谩骂的声音。   他的合同中明确写了,假如在播出期间,艺人的名誉出现问题,剧方有权做一切处置,并要求赔偿。   合同的界定模糊,没有清晰的标明什么是名誉问题,顾青衍垂眸,多少有些不安。   这时,他的手机忽然响了。   是个他存了许久,却从来没有拨过的号码。   谢临溪。   ————————   小顾的家不能住了,该怎么办呢[三花猫头] [29]我家:可以先……住过来   顾青衍接通电话,谢临溪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   “顾先生,我有事情需要立马和你面谈,请问你有时间吗?”   大部分情况下,谢总的口气都是淡定从容,略带笑意的,但现在语调很快,异常严肃,如同遭遇了什么十分要紧的事情。   顾青衍先是一愣,而后道:“有的,谢先生。”   谢临溪:“好,那你现在离开家,出门,前往南城十字街28号咖啡馆,在那里等我。”   这地方是谢临溪一个富二代同学的私产,几乎不接待外客,只是朋友间吃饭请客的场合,十分隐蔽,粉丝追踪不到。   顾青衍:“……好。”   在顾青衍面前,谢临溪还是第一次用上这样急迫的命令口吻。   说话的间隙,谢临溪已经站上了下行电梯,他来到车库,拉开车门,卡宴解锁的声音清晰的通过听筒传来。   “还有,不要走路或者坐公共交通,直接打车,车钱我报销。”   以顾青衍捉襟见肘的经济状况,大概率会选择公交,可已经有粉丝往南城的放向赶了,万一和顾青衍在公交上撞上,后果不堪设想。   顾青衍还是一个字都没问,只说:“好。”   他听见卡宴点火启动的声音。   谢临溪这辆是满配版本,起步速度很快,一个甩尾便开出了车库,没入了车流之中。   谢临溪的声音隐藏在一片嘈杂之中:“我二十分钟后到。”   顾青衍还是道:“……好。”   他有些话想要和谢临溪说,比如,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被针对,比如,这是场无妄之灾,比如,这应该不能算他的名誉受损,可在谢临溪异常严肃,严肃到近乎急迫,一点商讨余地都没有的命令口吻中,顾青衍只是道:“好。”   谢临溪从来都是镇定自若,从容不迫的,顾青衍从未见过他这个样子。   他心想:“大概这次,我真的惹了很大的麻烦。”   没有耽误时间,顾青衍拿出公文包,将写满密密麻麻注释的剧本拿出来,将合同放进去,然后下楼打车,在露过巷口时,顾青衍步履微顿,走了另一条导航不常导的小路。   他隐约听见了嘈杂的人声,隔着一栋砖房,与人群擦身而过。   在阴影处打好车坐上后,顾青衍回头,远远往了眼巷口,看见了三五聚集的人群。   他轻声:“师傅,去南城十字街28号咖啡馆。”   二十分钟后,顾青衍来到了谢临溪交代的咖啡馆。   咖啡馆地处闹市,内部却十分安静,服务员问过他的姓名,确定有预约,便笑道:“先生想坐哪儿,那边靠窗行吗?”   顾青衍一顿,旋即摇头:“找个角落吧。”   无论是突如其来的辱骂,还是可能需要商讨的赔偿,都不是什么上得了台面的事情,顾青衍希望他们探话的地方隐蔽一点。   “好的,先生,那那边绿植之后可以吗?”   顾青衍点头:“可以。”   那是整个咖啡馆的最角落,前排还有绿植遮掩,非常适合隐秘的谈话。   服务生将他引到角落的卡座,推上来一本菜单:“先生喝点什么。”   顾青衍没有心情点菜,但出于礼貌,还是看了一眼,菜单上的咖啡种类繁多,底下用小号字注释了咖啡豆的产地和特性,前面一水儿限定词,什么黄金纬度,精选非笼养麝香猫,单看一眼,就知道价格不菲。   如果不是谢临溪,顾青衍恐怕此生都不会踏入这种地方。   已经给人添了很大麻烦,再自作主张的点菜实在失礼,顾青衍就将菜单推了回去,笑道:“你好,给我来一杯白水就好。”   不多时,一杯白水放到了桌面,顾青衍从提包中拿出合同,继续开始翻页。   合同这东西都是的模板,除了几个重点金额,没人会细看,顾青衍不一样,这是他第一次拿到如此正式的合同,他翻过很多遍,从上到下,从左到右,每一个条款都烂熟于心,假如因个人原因使电视剧的名誉受到损失,他大概要赔付报酬的1.5倍左右。   好在咖位小,报酬也不算很多,咬咬牙能还上,只是不知道这么点小钱,值不值得谢总火急火燎的来一趟。   就在他将已经翻烂的合同再翻过一遍时,门口响起了机械咬合的声音,顾青衍从白水后抬头,谢临溪正转过黄铜把手,大踏步走进来。   顾青衍低头看了眼自己,又看了眼门口的谢临溪。   今天没有正式场合,谢临溪的电话又来得及,顾青衍一身居家服饰,涤纶的风衣外套没有熨烫,软绵绵的垂下来,而谢临溪不一样,谢总似乎无论何时何地,都是一水儿大牌高定,从头到尾挑不出丝毫错处,他个高腿又长,姿态挺拔的往那儿一站,通身一股令人高攀不起的矜贵。   而谢临溪推开门,先是环顾一圈。   事态紧急,他深怕《鹤唳》的男二,他的任务对象出了意外,车开得飞快,情绪紧绷之下,到现在都没有缓过来,于是面容沉郁,眉头紧锁,唇也抿成直线,环顾一圈一时没看见顾青衍,脸色就越发难看了。   谢临溪掏出手机,发送短信:“我到了,你在哪里?”   咖啡馆就在顾青衍的住处不远,没有道理谢临溪到了,顾青衍还没到。   总不能是就这二十分钟,顾青衍就被粉丝堵了吧。   顾青衍拿起手机,正要回复短信,一个字还没打完,谢临溪的电话就直接打了过来。   顾青衍微微抿唇。   谢临溪这急迫的有些咄咄逼人的模样,他从未见过。   这边,手机铃声响了一声,两声,没有接通,谢临溪的眉头越蹙越死,好在下一秒,死对头的声音从听筒里传了出来。   “谢总……”   谢临溪陡然松了一口气。   他的声音和缓下来,重新带了点笑意:“我到了,你到了吗?”   顾青衍捏着手机,不知该作何反应,片刻后,才道:“嗯,绿植后面的那一排桌位里。”   谢临溪的视线便越过绿植,看见了顾青衍毛绒绒的两个发旋。   自从那天试完手感,发现死对头的头发软软的,谢临溪再垂眸看顾青衍,总觉得那里毛绒绒的。   他大步朝顾青衍走去。   服务生适时递来菜单,谢临溪看也不看,报了几个,显然是这里的常客,然后两人面对面落座,谁也没有率先开口。   谢临溪摩挲着手指,心道:“我该怎么说呢?”   顾青衍的家不能住了,甚至短时间内都不能回去,可是,谢临溪用什么养的身份,给他安排住处?   本来前期就有包养的嫌疑,要是顾青衍再误会,他那一百亿还要不要了?   于是,两人同时将目光落向桌面,不约而同的沉默下来。   然后,就是漫长的沉默。   谢临溪和顾青衍谁也没有开口,直到服务生将饮品摆在两人面前,玻璃杯底和桌面碰撞出清脆的声音。   顾青衍很轻的蜷缩起手指。   “顾先生。”斟酌片刻后,谢临溪开口,“对于网上的一些言论,我相信你有所耳闻。”   顾青衍:“……是的。”   谢临溪双手合十,放置在桌面上,他拿出了生意商场那般严谨认真的架势,试图说明情况:“之后《鹤唳》上映,您作为男二,需要和剧组一起参与宣传活动,频繁露脸,而现在,某些极端粉丝的出现让你的处境十分危险,为了保证后续工作的正常进行……”   顾青衍放在桌子底下的手捏紧合同:“是的。”   他默默帮谢临溪补充了下半句:“为了保证后续工作的正常进行……我们需要换掉你的角色,希望您理解。”   谢临溪:“为了保护后续工作的正常进行,也为了您的安全考虑,我希望您配合搬离原住处,由我方安排。”   话音未落,顾青衍骤然抬眼,看向谢临溪,眸中闪动这谢临溪读不懂的情绪,谢临溪略有些不自在的摸了摸鼻尖:“顾先生……有问题吗?”   顾青衍匆忙移开视线,摇头:“没有。”   谢临溪则竭力让语气听上去公事公办:“事出突然,由于现在网络上的风雨,估计江城有很多狗仔都在蹲点你的消息,我的诉求是,在电视剧上映之前,不要闹出更多的风波,所以,必须要搬离原来的住址,另寻一个安全的,有安保措施的住处。”   “我考虑过几个方案,第一,另租一套房,但问题是你现在在网上的热度很高,可能有狗仔蹲守你的行踪,必须租用安保系数很高,且住户较少的高档小区,整个江城也不多,一时半会儿找不到;第二,酒店,酒店的问题是人多口杂,可能带来不必要的困扰,第三,耀世的艺人员工宿舍,但目前没有空置的房间,所以思来想去……”   谢临溪捏了捏眉心:“虽然这么说很失礼,但是,只有我家比较合适。”   他飞快的补充:“我家是二层的复式别墅,上下两层都有独立的厨房卫浴……如果顾先生不介意的话……”   “可以先……住过来。”   ————————   今天出去吃饭了回来的有点晚,我尽量明天多写点 [30]分晓:等剧集开播,自见分晓   “可以先……住过来。”   顾青衍骤然抬眼,先是茫然,再是迷惑,狭长的眸子微微睁大,看起来有点儿又呆。   “……什么?”顾青衍的语调迟疑又混乱,“抱歉,谢总,能再说一遍吗?我……。”   他当然知道自己的家不能住了,先前从巷口露过,三五成群的陌生人来势汹汹,直直往巷子里冲,怎么看都来者不善,即使谢临溪不提,顾青衍也不可能回去了。   在他的设想里,他可能需要和谢临溪讨论清楚责任的归属,赔偿的金额,然后最好的打算,男二角色不变,顾青衍暂避风头,他可能会离开江城,前往老家,或者再支付一大笔租金,搬到远离南城的地方,深居简出,但无论是哪一种,在最荒唐的设想中,都不包括,被谢临溪带回家。   谢临溪是耀世的总裁,他是谢临溪资助过无数个小明星中的一个,他凭什么?   于是,顾青衍眉头蹙起,语调越发迟疑:“谢总,抱歉,我……没有听清你在说什么?”   谢临溪指尖微动。   前世,顾青衍可不会用这么柔软的口气,叫他谢总。   谢临溪公事公办:“顾先生,我是说,你家现在不安全,姜可的极端粉丝可能对你造成伤害,而《鹤唳》上线在即,为了剧组的后续宣发,我希望你能搬到合适的地方,目前看来,最合适的地方”   谢临溪顿了顿,垂眸啜了咖啡,重新抬眼,浅灰的眸子静静注视着顾青衍:“是我家。”   “……”   谢临溪回国没多久,江城房产不多,但也有几套,但要不是许久没有住人,安保系统没装或者落后,要不是不在这个片区。   这样风口浪尖的情况,谁知道极端粉丝会闹出什么,真正闹起来了,打人咬人甚至泼硫酸的也有,任务对象还是要放在眼皮底下看好,否则万一出了岔子,谁都不知道该怎么办。   对面,顾青衍窒住了呼吸。   他盯着面前的咖啡,指尖几乎将合同搅烂了,怀疑自己幻听,或者得了个幻想症之类的毛病,可是表面却镇定自若,甚至平静的询问了一句:“您家,是吗?”   谢临溪:“是的,有问题吗?”   顾青衍摇头:“没有。”   谢临溪准备了一肚子的说辞,可死对头没有提出任何意义,乖的像只被掐住了后颈的猫,谢总心情略好,当下抬手看表:“时间也差不多了,这里里你家不远,再等一段时间,恐怕也会被粉丝堵住,走吧。”   事情顺利谈完,两方都觉得顺利都不可思议,顾青衍脚下发飘,谢临溪压着略带笑意的唇角,一前一后,推门走出咖啡馆,上了谢总的豪华座驾。   谢临溪点火启动,直接将车开进了自家地库。   这是个独栋的双层小别墅,车库有电梯直达楼上,门禁支持面容识别解锁。   谢临溪在门口操作了几个按键:“顾先生,过来一下。”   顾青衍走到他身边,略有拘谨,就听谢临溪说:“抬头。”   顾青衍本人还没反应过来,已经微抬起了下巴。   两人距离一臂远,拉开了安全距离,但这个距离显然不足以让摄像头识别到顾青衍的全部面容,谢临溪道:“顾先生,再近一点。”   顾青衍乌龟似的往这里挪了半步。   谢临溪:“……再近一点。”   顾青衍又乌龟似的挪了半步。   谢临溪只得将他从旁边拉过来,按着他的肩膀调整了一下位置,顺便解释:“录入识别一下你的脸,这样就不需要我开门了,别乱动。”   “……”   “哦。”   漫长的五秒过后,人脸识别系统诚实的录入了顾青衍的面容,将他设定为了房子的另一个权限者。   谢临溪率先走入,向他介绍:“我目前独居,屋子里的物品都是一人分的,你门口肯定被堵死了,短时间不能回去,衣服行李等风波过去再说,在我这里,就先买新的吧。”   顾青衍:“嗯……嗯。”   事实上,无论谢临溪现在说什么,顾青衍都只会说嗯了。   他本来就拘谨,迈步进来后,更是拘谨的可以,谢总的家就像他本人一样,从头精致到脚,无论似乎极简的装饰风格,无主灯的涉及,还是门口作为屏风隔断的巨大奢石,边边角角的装饰细节,甚至地上每一片花纹不重样的天然大理石地面,都清楚明白的告诉顾青衍,它很贵,很贵很贵,一般人高攀不起。   谢临溪已经换了鞋,迈步走进家里,射灯落在他的银灰色的缎面西装上,贴身的剪裁勾勒处劲瘦的腰身,和周围的换间十分匹配。   谢临溪回头:“对了,你的衣服尺码告诉我一下,我让助理去买。”   其实谢临溪知道顾青衍的尺码,而且什么地方都知道,但为了不那么奇怪,他还是装不知道的好。   顾青衍一愣,立刻道:“谢总,无需为我破费了,我可以自己买。”   现在购物软件都很发达,直接下单就是了。   谢临溪笑了笑:“到也用不了多少钱,刚好下午有一批新到的时装我助理要来送给我,顺带给你一起送了吧。”   说着,他不着痕迹的打量了一眼顾青衍。   顾青衍那身材,穿什么都好看,即使一身涤纶风衣也不会让他显得落魄,即使是前世被逼到无处可去,只能拍擦边的时候,那腰线劣质毛毯一裹也好看,但这并不意味着到了谢临溪这里,谢临溪还能让他随便乱穿。   天生的衣服架子,当然要穿好衣服,到时候图片发出去,谢临溪倒要看看谁家的粉丝,还敢笑顾青衍寒酸。   两世的死对头了,笑顾青衍寒酸,就等于笑他谢临溪寒酸。   作为娱乐公司的总裁,谢临溪是个对审美要求很高的总裁,耀世有专门研究时尚的搭配师,谢临溪衣服也是搭配师精挑细选出来的,现在顾青衍要天天在他面前乱晃,为了自己的眼睛和品味着想,他需要顾青衍也有一定的衣品。   顾青衍也察觉到了他隐晦的打量,当即微微抿唇。   他手边就是谢临溪的玄关展示柜,里头是谢临溪为了充门面的收藏,有各大拍卖会买下的古董和珠宝,在专属灯光的照耀下熠熠生辉,而顾青衍恰好也站在射灯底下,在谢临溪的打量中,他没来由的生起了一种错觉——他也是谢总的展示品之一。   一个与谢临溪其他展示品,格格不入的展示品。   然而,顾青衍拘谨,谢临溪其实也不轻松。   死对头就在旁边看着,谢临溪已经坐到了沙发上,他单手支撑着额头,一条腿自然搭上另一条,姿势看似优雅从容,实则崩着力气,坐姿完美的像在拍杂志。   谢临溪继续道:“而且就算这回不买,到时候跟着剧组跑宣传,为了宣传效果,你也不能穿着这样出去,需要几件好衣服。”   顾青衍:“嗯。”   于是谢临溪将手机递给他,要他输入尺码,顾青衍手指僵硬,敲了半天,打错打多好几次,才磕磕绊绊的打完了。   “好的,稍后我会让我的助理将物品送过来。”谢临溪施施然接过,一关手机,“顾先生,请坐吧,我还有一些工作上的事情要征求您的意见。”   确定了死对头的安全,他们终于可以坐下来谈工作了。   等顾青衍落座,谢临溪才继续:“针对姜可那边闹出来的风波,我的想法是,福祸相依,这是个可以利用的流量点。”   《鹤唳》缺少宣发,这剧没有挂在耀世名下,耀世能给的推流有限,只能用钱开路,加上没有流量,天然缺乏宣传爆点,但是如果姜可的粉丝参与进来,事情将变得不一样了。   这事儿经过半天时间,姜可的粉丝全网发大字报,不遗余力的辱骂抹黑顾青衍,说顾青衍来路不正,是用了不光彩的手段抢夺了姜可的男二,已经吸引了不少吃瓜路人看热闹,可以预见,再过两天,就会被闹到全网发酵。   这是个绝佳的流量点。   虽然顾青衍会短暂的被抹黑,认为他靠不光彩的手段上位,但谢临溪,在这个时间段,人们对没有过激粉丝的厌恶已经到了零界点,只要等《鹤唳》播出,人们发现顾青衍的演技到底有多好,表演有多精彩,《鹤唳》的剧情又有多紧凑,这时候,官方只要轻飘飘的出来解释一句,顾青衍先生拿下角色全凭实力,不存在任何黑幕,有了绝对实力的打底,先前姜可粉丝将顾青衍抹黑的越难看,路人就会越逆反。   届时,不但顾青衍口碑会反转,也会给《鹤唳》带来大量流量和自来水,大大减少前期营销所需要的费用。   然后,谢临溪在随手丢个姜可的黑料,将事情引爆,顺带买营销号水军踩姜可捧顾青衍,哭一哭当时顾青衍被姜可污蔑的有多惨,事半功倍。   这样白送的话题度和流量,不要白不要。   唯一的问题是,被抹黑的这些日子,顾青衍会不会……觉得委屈。   于是,谢临溪将他的计划和顾青衍一一说了,掰开了揉碎了解释。   而顾青衍安安静静的听着,没有发出任何反对——事实上,从谢临溪将他领进家门开始,他就出于飘飘然的神游状态,虽然在听,但没有多想,事情的发展已经远好于他的预估,无论谢临溪说什么,他都配合点头,然后:“嗯。”   甚至由于现在谢总太过于光彩照人,顾青衍有点不敢看他,只是盯着他家的大理石地板。   这样子落在谢临溪眼中,就显的越发委屈。   也是,这样的无妄之灾,换谁都会觉得委屈。   凭什么姜可一帆风顺,顾青衍却要先忍受谩骂,才能迎来的口碑反转。   甚至,这个所谓的反转,只是一个最好的预期,可现在的谩骂,却真实存在。   于是,谢临溪微微叹了口气。   他将语气放得很轻:“顾先生,请抬眼看着我。”   谈判过程中,需要两方目光相接,以示真诚。   顾青衍:“……嗯?”   他恍惚抬眼,撞入了一双灰蓝的眼眸。   谢临溪认真道:“我知道这件事情给你照成了不必要的困扰,这是我们的失职,我也知道,你会担忧随着事态发酵,是否会给将来的演艺事业带来更恶劣的影响,但是,我可以以耀世的名义和本人的信誉保证——”   他看着顾青衍,一字一顿:“这次风波不会对您的名誉照成丝毫影响,反而会成为您演绎事业上的绝对助力。”   谢临溪操盘过无数次类似的事件,他有绝对的自信。   “……”   顾青衍与他的眼瞳对视两秒,飘忽着移开了视线。   虽然谢临溪在很认真的和他商讨工作上的事,但他根本没法和谢临溪对视,被那双浅灰眼瞳注视的时候,他一个字也听不进去。   太超过了。   谢临溪:“……顾先生?”   顾青衍连忙:“嗯,嗯,我没任何问题,我都听您的。”   死对头说“都听您的”谢临溪颇为受用,他点点头,:“我的卧室在二楼,一楼的套房留给你,有事上楼找我。”   顾青衍颔首,谢临溪便迈步上楼,等他彻底消失在楼梯回旋处,锁上二楼卧室门,将自己往沙发上一放,抬手揉了揉额头,紧绷的身体才放松了下来。   要在死对头面前时时保持仪态,还怪累的。   谢总瘫在沙发上躺了一会儿,这才缓过来。   他抬手打字,将顾青衍的数据发给张晨:“按这个数据,让搭配师配几套,正装常服都要有。”   张晨一眼就看出这不是谢临溪的尺码,但他并没多问:“好的,谢总。”   谢临溪:“对了,内搭也要有,舒服为主。”   张晨一顿:“好的……谢总。”   谢临溪琢磨了片刻,又补充:“来的时候,再联系个花艺师,往这里带两瓶搭配好的插花。”   他还记得,那束朱顶红枯萎的时候,顾青衍足足掉了两个美满度,他得想办法补回来。   不就是鲜花吗,顾青衍要是要,那有的是。   张晨明显带上了迟疑:“好的……?谢总?”   正装常服还算正常,内搭衣物勉强可以理解,万一是谢总的朋友在谢总家临时留宿,没带衣服,但是……鲜花是什么鬼?   什么人住在了谢总家里,需要谢总提供衣服,还需要谢总送花?   张晨陷入了沉思。   然而,作为一个成熟的总助,张晨深知什么该问,什么不该问,也深知如何解决老板的痛点,虽然谢总并没有过类似的要求,但张晨和其他总助交流过,他知道大概该如何给老板的疑似情人置办物品。   于是,两个小时后,两束品质极好的插花被摆上餐桌,外套和内衣全部则送到了顾青衍手中。   谢临溪并没有露面。   衣物全都好好封在盒中,堆起来有一个人那么高,顾青衍小心翼翼的将盒子搬运到卧室,没在客厅发出丁点儿声音。   他开始低头拆包装袋。   从正装外套到休闲服饰,再到睡衣睡裤一应俱全,都是很好的料子,但拆到某个包裹时,顾青衍顿住了。   袜子。   准确来说,是搭配西装的绅士长袜,布料装饰着格纹和竖织的条纹,织着小块logo,长度大概到小腿,能保证不会在西装裤下露出脚踝的皮肤。   暂住别人家,这当然是必须的物品。   顾青衍抿唇继续拆。   下一个包裹,他愣的更住了。   内裤。   平角,裤沿有一整圈的logo,顾青衍隐约知道,欧美有些明星会刻意拉低外裤,露出它的边缘。   虽然顾青衍现在却是需要这些东西,但他还是略感古怪。   压下心中莫名的感触,顾青衍接着往下拆,发现这个盒子里,还悄悄塞着一个小盒子。   顾青衍:“……?”   他如临大敌的盯着那个小盒子,慎重的将他拿出来,发现了一块奇怪的布料。   纯黑色,三角形,其余部分全部用细长的带子链接,顾青衍蹙眉盯了它研究了一会儿……   这个形状……貌似是……这样穿的?   “!!!”   稍稍比划了一下,顾青衍手一抖,将它一把甩了出去。   布料在空中划出弧线,啪唧一声掉到了床和床头柜的缝隙,顾青衍惊疑不定的盯着那里盯了好久,最后还是挪到了床边,抿唇将它捡了起来。   他二指拎着那布料边缘,看也不看,拉开床头柜的抽屉,哐的丢了进去。   谢总应该不会过问这些物品的细节,大概率是底下人的自作主张,将他当成了谢总包养的小情人。   顾青衍民抿抿唇,难堪居多,但并没有多恼怒。   卧室内一地的盒子,顾青衍关上床头柜,将那东西的包装盒塞到所有盒子的最里面,封的严严实实,完全看不见,这才将所有东西一起丢到外面,露过客厅时,他鬼鬼祟祟的看了一眼,旋即长长的松了口气。   还好,谢临溪不在。   谢临溪正在楼上,和秦啸前商量宣发细节。   按照之前的计划,他非但没有阻止姜可,反而买了点水军推波助澜,让事情愈演愈烈。   《鹤唳》官博安静装死,每天发点不痛不痒的宣发物料,而姜可粉丝越来越疯,讨伐声越来越大,从指责顾青衍的人品到直接人身攻击,从路人吃瓜到逐渐厌恶,觉着姜可一方辱骂太过时,时机终于成熟。   于是,在《鹤唳》开播的前一个礼拜,官博更新一条信息,正式回应此次事件。   “我方选择顾青衍先生作为本剧男二,完全是因为顾青衍先生和男二符合的形象气质和精湛自然的演技,不存在任何暗箱操作,我方始终相信清者自清,浊者自浊,本不愿意回应某些无聊可笑的猜测,可近日来愈演愈烈的传闻令本剧名誉严重受损,也影响了顾青衍先生的正常生活,特此申明。”   “如果某些人不信,等剧集开播,自见分晓。” [31]神贴:没有人觉得,谢明青好辣啊   《鹤唳》官方这一篇公告,立马将姜可粉丝惹毛了。   姜可之前拍过不少电视剧,无论什么朝代背景,都是少年空气刘海加超绝高颅顶,演技就更不用说了,平常粉丝还能粉饰太平的装瞎,现在官方左一句“顾青衍形象气质符合”,右一句“顾青衍演技好”,岂不是就在暗讽姜可?   于是,粉丝越发的阴阳怪气。   “官方很有自信嘛,一个十八线爬上来的男二,说是靠演技和形象,你们自己信不信?”   “还自见分晓,我倒要看看到时候端上来什么东西,来自见分晓。”   在谢临溪的示意下,秦啸前对这些不予理会,官方账号继续软绵绵的放花絮,一副底气不足的模样,甚至故意提前开放了《鹤唳》的评分,粉丝们蜂拥而入,在《鹤唳》还未播出的情况下,给出了海量的一星,并且表示:“你们剧要流量没流量,要口碑没口碑,评分2.1,一脸扑街相。”   谢临溪乐见其成,还买了几个热搜和推送。   两个明星闹矛盾不罕见,但撕成这样,还是有点罕见,尤其吃瓜群众,你说一部剧好看的史无前例,他未必有兴趣,你说一部剧开播之前就2.1分好比一坨狗屎,他倒是真有点想看。   于是,在姜可粉丝无处不在的骚扰下,很多路人被迫知道了《鹤唳》和顾青衍的名字,这些人没有明显的偏好,纯粹吃瓜,看着姜可方上蹿下跳,不时嗑一把瓜子。   而官方的那句“自见分晓”更让人好奇,要是剧集水平很高,打了姜可粉丝的脸,那很有乐子,要是水平奇低让姜可粉丝打脸,那同样很有乐子。   于是,不少人表示:“就算是坨屎,我高低也得尝尝咸淡。”   在这种情况下,虽然《鹤唳》还未播方,就被冠上了“屎”的名头,秦啸前却喜上眉梢,他兴高采烈的和谢临溪讨论:“谢总,我们的热度很高啊。”   互联网时代,酒香也怕巷子深,一部剧最赚钱的时候就是首播的赞助,要是播到后面,即使口碑起来了,能赚的也有限,秦啸前不怕有黑,怕的是连黑都没有。   秦啸前搓手:“这一波操作,起码省下千万级别的广告费。”   谢临溪嗯了一声,没什么表示。   类似的操盘他做过很多次,不算新鲜,比起前期的营销,他更关注死对头的心理健康状态。   顾青衍掉了的2%的美满度已经回来了,额外补了7%,现在高达42%,谢临溪猜测大概是因为电视剧即将上映,他现在只求顾青衍不要被网上舆论影响,又给他掉回去。   好在,顾青衍的美满度虽然总是在0.1%0.2%的上下波动,但并没有很大的起伏,每当下降的时候,谢临溪就站在二楼玄关偷偷看一眼一楼,发现他的死对头安安静静的待在房间里,什么事也没做。   ……所以,为什么忽然不开心呢?   顾青衍并没有不开心,他只是感觉很怪。   他住进了投资人的家,以一种奇怪的方式,除了吃饭和上下楼,谢临溪从不下来,整个一楼,就像是顾青衍单独拥有。   这栋别墅地理位置优越,建筑工程细节极好,一层的租金要是挂出去,能卖出天价。   顾青衍习惯了逼仄的握手楼,习惯了几乎阳光稀少的阳台,习惯了房屋内老旧的程设,甚至习惯了邻居们的噪音,当他从吱嘎作响的棕榈床上爬起来,躺到谢临溪家柔软的大床,被崭新的被子簇拥时,他感到无所适从。   他和谢临溪大概确实是两个世界的人,差距大到足以让任何隐秘的想法无疾而终。   当他在过于柔软的床铺上辗转反侧时,顾青衍忍不住去想,是不是任何一个谢临溪欣赏认识的小明星遭遇困境,谢临溪都会伸出援手。   他想,或许是的。   他不会是第一个,也不会是最后一个。   谢临溪并不知道他的死对头在想什么,他只知道,等待剧上映的这几周,死对头安安静静的在他家住下了,安安静静的穿着他挑的衣服,安安静静的养着他买的花。   顾青衍从来不上二楼,只在一楼活动,由于风波持续发酵,他一直没有出门,谢临溪偷偷观察,发现他每天最喜欢做的事,就是给新到的花换水修剪切口。   早晨上班的时候,好几次谢临溪从二楼转下来,都能看见他在理花,没有了造型和摩斯,顾总的头发软软的垂下来,侧脸看花的样子专注又认真。   期间,花换过几次,谢临溪日日早出晚归,两人碰面的时间不多,各自圈定了的活动范围。   顾青衍不上二楼,谢临溪除了上下班和吃饭不过一楼,他们像一对默契的合租室友,谁也不打扰谁。   直到晚上,默契被打破了。   在多方的关注下,《鹤唳》正式上映,和姜可的《我亲爱的你》,同天播出,首播连播四集。   谢临溪二楼只有卧室和办公室,没有安装电视投影仪,倒是一楼客厅,有一张影院级的幕布。   于是,这天晚上,谢临溪关了一楼窗帘,确保一楼出于昏暗无光的环境,而后,和顾青衍一起坐在了沙发上。   他们默契的隔开了两臂距离。   顾青衍坐的规规矩矩,谢临溪单手支头,在昏暗的光影下,等待剧集播出。   秦啸前是偶像剧出生,最擅长营造恨海情天的紧张氛围,喜欢拍夜景,画面调度略昏暗,不少人吐槽他的摄影风格适合谍战,但真真正正拍了,才发现居然这么的合适。   电视剧一开始,便是极其极烈的追逐戏,一轮孤月高悬于天,柏鸿飞压低檐帽,快步进入小巷。   他虽然没有当代小鲜肉颜值,可略显凌乱的胡渣,极有辨识度的面容,棱角分明的下颚,却让电视剧有股电影的质感。   配乐也是谢临溪推荐的,启用一位目前名声不显,事后却斩获多项大奖的音乐人,在激烈的鼓点声中,随着镜头张弛有度的调度,柏鸿飞饰演的男主在小巷中辗转往复,将紧张感拉到了极致。   由于是转型之作,秦啸前倾入了100%的心血,全剧没有一个废镜头,剧情跌宕起伏,一集两三个反转,在第二集,主角团的重要成员就被捕入狱,再往后,顾青衍饰演的谢明青正式登场。   谢临溪悄悄往旁边看了眼,发现顾青衍无意识的揪住了沙发上的抱枕。   他揪着揪着,越揪越紧,电视里的谢明青面容沉郁冷肃,通身鬼气,正用鞭稍滑过男四的面庞,要多狠辣有多狠辣,而谢临溪身边的顾青衍死死抱着抱枕,几乎将自己埋在了沙发里。   反差大的,有些让人感觉可爱。   谢临溪啧了一声,心想:“原来他还有这个样子的时候。”   虽然对自己的演技有所自信,但毕竟是风口浪尖,又是第一次担任男二,顾青衍不可能不紧张。   眼看着自家的沙发饱受摧残,谢临溪在黑暗中欣赏了片刻死对头柔软的发顶,冷不丁的问:“要不要喝热水。”   听说热水有效缓解紧张。   顾青衍揉着抱枕,冷不丁听见谢总说话:“……什么?”   谢临溪知道他是紧张,但并不戳破,只是笑笑:“我看你抱着抱枕,是不是胃难受了?要不要喝点热水?”   “……”   顾青衍这才发现,他死死抓着谢临溪的抱枕,也不知道有没有在这价格不菲的面料上留下折痕。   一瞬间,怀中的抱枕如岩浆般滚烫,顾青衍下意识想将它丢出去,但当着主人的面实在失礼,他只好好的将抱枕放到一旁,还悄悄伸手安抚了一下表面的折痕,才道:“抱歉,失礼了。”   谢临溪:“所以,要不要喝热水?”   多喝热水早点睡觉,别半夜闲的没事扣他美满度了。   顾青衍:“……不用了,谢总。”   谢临溪故意:“所以,你不是胃难受?”   “……”   顾青衍忍气吞声:“是。”   半分钟后,他捧着玻璃杯,开始喝热水。   顾青衍接着升腾的水汽,悄悄看了眼谢临溪。   谢总依然好好坐在沙发上,仪态从容优雅,一派淡定,单从面上,没人能看出他给这部剧投了多少钱,又在董事会下了怎样的一场豪赌。   顾青衍心绪稍安。   由于节奏紧凑,基本没有尿点,三个多小时的播放时间,谢临溪没有点一次倍数,完完整整的看完了。   等结束曲响起,谢临溪看着屏幕,已经能预料到结局。   《鹤唳》的剧本相当不错,前世顶着那么多问题,还实现了小赚,没有了郭严和姜可两坨狗屎在旁边胡乱加戏指手画脚,秦啸前的发挥比前世还要稳定,加上柏鸿飞顾青衍两位后世影帝,现在看来,是妥妥的爆剧苗子。   果不其然,第四集结束的部分,弹幕划过大片问号,都在说:“这就结束了?我怎么感觉这么快呢?”   而几乎是四集刚刚结束,社交平台就不约而同的有了剧集讨论,谢临溪打开客厅大灯,随手刷了刷,有讨论剧情的,有说男主帅的,有说摄影质感绝佳的,总之,都是正面的评价。   谢临溪还顺带搜了搜姜可的新剧,这剧中规中矩,是老套的都市恋爱,男主套了个当下热门的芯片工程师,算蹭了个爱国题材的边,结果作为芯片工程师,第一集就在那里晃化学试剂,弹幕在吐槽他家芯片是用试管浇的,女主职业是记者,但也不采访也不写新闻稿,一天二十四个小时,有二十三个绕着男主转。   由于男女主全是流量,这剧开播倒是热热闹闹,广场人比《鹤唳》的多很多,满屏的大字报,可谢临溪随手点进几个人的主页,不出意外,全部带着粉籍,一个路人也没有。   谢临溪完全放下心了。   秦啸前给谢临溪发送了实时数据,两部几乎同时播出,《鹤唳》首播热度9000+,《我亲爱的你》9200+,但可以预见的是,随着口碑发酵,数据会在极短时间内追平并反超。   在营销费用一般,没有启用流量的情况下,这个数据足够出色。   谢临溪关了手机,准备上楼,忽然想起什么,又嘱咐道:“顾先生,最近不要看网络评论了,可能会影响你。”   前期谢明青是反派,肯定有很多人讨厌他,质问他什么时候去死的,再加上姜可乱跳的粉丝,最近的舆论环境对顾青衍不利,万一顾青衍的美满度又上传下跳,谢临溪没法给他补。   顾青衍没接话。   他的注意力完全没在电视剧身上,从谢临溪开灯开始,他就忽然紧张起来,眼神飘忽着瞟到被他蹂躏过的枕头,心虚的背过手拍了拍。   虽然即使放开了,但是还能摸倒折痕。   ……谢总的东西都好贵的,这个枕头,他能赔得起吗?   谢临溪心中好笑:“顾先生?”   “……?”   谢临溪:“我说,最近不要看评论了,可能影响到你。”   顾青衍立马:“好,我不会看。”   谢临溪满意点头。   他和顾青衍互道晚安,关上投影仪,迈步上了二楼。   然后开始一个人刷评论。   就像初恋总有特殊的意义,投资人投资的第一部片也往往意味非凡,两世了,《鹤唳》都是谢临溪投资的第一部戏,这一世倾注的心血尤其多。   他先刷了整个广场的,又刷了男主柏鸿飞的,气氛一派和谐,最后手一滑,就刷进了谢明青的。   由于姜可粉丝的关系,谢明青的广场,反而是帖子最多的。   他们大部分人刚刚看完了姜可的新剧,沉溺在偶像的美颜中,还没来得及看《鹤唳》,就开始自发的刷黑贴发大字报,诸如“顾青衍不正当手段上位”“顾青衍角色小偷”等词条层出不穷。   在过去两周中,这些洗脑的话术他们机械又重复的发过无数遍,谁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对。   只是这回,局势悄然反转了。   《鹤唳》的质量有目共睹,顾青衍的演技毋庸置疑,观众不瞎不傻,当然知道谁更合适。   “官方说的没错啊,形象气质就是新的更合适,人家又不用刘海高颅顶,换姜可根本没那味。”   “我相信官方说的,哪有那么多潜规则上位,就是形象符合气质好,一集就能看出来了好吧。”   “我说,姜可的粉丝适可而止吧,这个谢明青的演员的比姜可演技好多了,有没有眼睛啊?”   “要我说,还好换了,这剧所有演员都很棒,换姜可格格不入的。”   本来这个阶段,大部分人就受够了流量粉丝无休无止的刷屏,本来四集没看够,开开心心点进广场讨论剧情,一点进来一排大字报,鲜红刺目的,还都是子虚乌有的污蔑,夹杂问候祖宗和诅咒去死的污言秽语,是个人都要烦躁。   这些人还不认识顾青衍,统一用“谢明青的演员”代替,但这并不妨碍,他们帮顾青衍说话。   于是,剧集播出的短短两个小时,姜可的粉丝就在广场内节节败退,谢临溪略略一刷,再没看见鲜红的大字报。   他满意了。   又过了五分钟,谢临溪一刷新,谢明青广场的“镇场神贴”如约而至。   ——谢明青好坏,请问他什么时候去死?   由于这个角色前期太坏,开局鞭笞主角团,观众恨的牙痒痒,前世《鹤唳》一开播,就有人发帖《请问谢明青什么时候去死》,而随着剧情推进,谢明青屡次破坏主角团的计划,观众每骂一次谢明青,就来顶一次这个贴,贴子被越建越高,越建越高,稳坐整个广场热度第一。   当然,骂的越凶,最后谢明青下线的时候,就哭的越惨。   于是,当初在这个贴子回复的众人纷纷在曾经的回复下忏悔,发送哭湿了的纸巾,求原谅等图片,“去死楼”成了名副其实的“忏悔楼”,累计回复超50万条,成了《鹤唳》的一大奇观。   谢临溪饶有兴致的刷了刷,等待着这群人回来忏悔,结果他点出去一看,“去死贴”居然不是广场热度第一。   隔壁有一条异军突起,直接取代了“去死贴”,成为了整个广场热度断层第一。   “我有罪,我忏悔,虽然他是坏人,但是有没有人觉得,谢明青好辣啊?”   谢临溪:“?”   这什么,前世有这个东西吗?   谢临溪点进去一看,直接被震撼到了。   贴主事无巨细,截了好多张特写,从顾青衍长靴包裹的小腿到被皮带收束的腰腹,从冷白的指尖到指尖托着的漆黑长鞭,从他阴郁冰冷的目光到唇角噙着的假笑,事无巨细,个个截图罗列了出来。   而在每张截图之下,都有很多人回复。   “好美的腿,好漂亮的曲线,我prprprpr。”   “我靠,这长靴,怎么办,有点想被踩。”   “好细的腰,感觉我两手就能握住,我prprprpr。”   “握着的手感一定很好吧。”   “没人觉得手指托鞭子这个镜头很涩吗?真的很涩诶!”   谢临溪:“?”   这是什么,他不记得前世有这个东西啊?   谢临溪视线不由自主的跟随着贴主的描述,从小腿曲线看到腰腹,又一路看到托着长鞭的指尖。   ……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贴中古怪言语的误导,谢临溪盯着看了半响,还真给他看出一点不对。   漆黑与冷白形成了强烈的对比,皮革在烛火的映照下泛着幽幽冷光,将指尖衬托出白玉一般的色泽,配上他那冷淡到漫不经心的神色和微微勾起的唇角……   是……有点涩。 [32]标题:我的死对头!我的!   将脑海中莫名其妙的思维甩掉,谢临溪上了顾青衍的微博,发现一夜之间,他涨了八千的粉。   姜可粉丝的污言秽语被顶了下去,变成大片的嘶哈嘶哈和好辣好辣,还有人考古他的微博,发现都是些风景照,顾青衍根本没有运营过账号。   他没有团队,只有一个摆设似的经纪人,每天拍些花花草草,蓝天白云,老干部般的无趣,但见惯了娱乐圈里固定格式一般的微博,顾青衍反而有种难得的活人感。   他发枯萎的朱顶红,说再见,姜可粉丝攻击他“没见过世面。”“花都臭了还留着。”“一股穷酸样。”,但新找来的观众说:“居然和花说再见,有点可爱诶。”“在没有阳光的握手楼里养花,还挺浪漫的。”“把花养到枯萎才丢,是个长情的人吧。”   谢临溪给她们点了个赞。   顾青衍是谢临溪的死对头没错,但在谢临溪眼中,他可以被挑战,可以被质疑,但是,他不应该被任何人用莫名其妙的理由侮辱。   现在的评论区,就顺眼多了。   但是谢临溪往下一滑,发现观众们不只是在夸夸。   “老婆还会养花,好贤惠!”   谢临溪:“?”   “反派又怎么样,反派也是我老婆,嫁给我!”   谢临溪:“??”   “老婆我们今晚就洞房怎么样~”   谢临溪:“???”   做了那么多年娱乐投资,谢临溪知道,观众会用奇奇怪怪的称呼叫喜欢的明星和角色,但是老婆……   谢临溪点了个踩。   怎么能用这么亲昵的称呼称呼陌生人,简直伤风败俗。   将看着不爽的评论依次踩了一遍,谢临溪给顾青衍发了条短信。   “微博上没有骂你的了。”   前段时间姜可粉丝闹得风风雨雨,谢临溪借了波流量,非但没有阻止,还推波助澜,虽然他和顾青衍说明白了利害,但平白遭遇这个,肯定是难过的。   现在评论区正常了,还有很多人喜欢他,顾青衍可以看看。   谢临溪顿了两秒,又发了一条,公事公办道:“有空可以互动一下。”   顾青衍刚刚有第一个进入大众视野的作品,多多互动保持谦卑,能提升大众对他的好感度。   顾青衍很快回复:“嗯。”   于是,二十秒后,谢临溪看见顾青衍的微博显示在线。   他大概也是第一次遇见这么多人直白的表达喜欢,有点手足无措,认认真真的挨个回复:“谢谢喜欢。”“我会继续努力的”“嗯嗯”“感谢关注。”   每个回复都不重样,很明显是仔细看了每条评论的。   然而一个人回复能有多快,他回完几个,一刷新,新的评论又来了,谢临溪看着他越来越慢的回复和一刷新就是五六条的评论,闭着眼睛都能想象顾青衍抿唇回复的样子,不由啧了一声,心道:“后世的顾总那么精明,你怎么能傻成这样?”   他只得重新发短信:“按照时间排序,回复前几十条就可以了,乱翻牌中间被略过的人会不开心的。”   “……好。”   教完了第一次演主角,完全应付不来观众的死对头,谢临溪正准备将手机丢到一边,结果还没放下,消息栏忽然一震。   “@顾青衍回复了你的评论”   谢临溪:“?”   他点进去一看,发现是一条好几个礼拜前的评论。   还是在那张枯萎的朱顶红底下,姜可的粉丝说:“穷酸的要死。”   $#2&@-@回复:“呵,你说谁穷酸?”   谢临溪:“……?”   这是他的小号没错,但他回复了这条吗?   好像……   是有的?   谢临溪蹙眉,略略回忆,当时恰好闹出风波,他第一时间看了顾青衍的微博,一眼看见这条,他实在没法将记忆里从头精致到脚的顾总和“穷酸”两个字联系起来,加上当时又赶着开会,几乎没过脑子,就发了这句话。   刚刚他让顾青衍按时间顺序排,所以顾青衍看见了,就回复了。   顾青衍回复@$#2&@-@:“谢谢。”   二十秒后:“真的很谢谢。”   又二十秒:“:)”   谢临溪心道:“搞什么啊。”   一句话分三次发,还带个表情,这样回复粉丝,顾青衍不要累死。   他没再说话,将手机关了放在一边,开始看报表。   谢临溪不知道的是,他的这条回复,这是顾青衍的评论区里,第一条反驳姜可粉丝的评论。   那时的顾青衍是个无人在意的小糊咖,姜可是顶流男团的爱豆,两方实力悬殊,大概连顾青衍本人也没有想到,在他声名不显的时候,会有这样一个人,为他说话。   之后的几天,《鹤唳》的表现稳中向上。   前四集不俗的表现吸引了大规模的讨论,第二天,热度指数已经破万,有了爆剧的雏形,距离姜可粉丝拼命刷数据的《我亲爱的你》,只有一步之遥。   秦啸前笑的咧开大牙,谢临溪倒是意料之中,没怎么感到惊喜。   在他看来,《鹤唳》的潜质远远没有发挥出来。   顾青衍的粉丝也逐渐增加,他每天傍晚认认真真的回复评论私信,而谢明青的广场中,“去死帖”和“好辣帖”并驾齐驱,热度居高不下。   每当剧中谢明青出场,劲装长靴往那儿一站,勾勒处窄腰长腿,就会有一堆人去“好辣帖”里嘶哈嘶哈,而每当谢明青开始给主角团找麻烦,就会有一堆人去“去死帖”里让谢明青去死去死,更奇葩的是,谢临溪观察了一下,嘶哈嘶哈的人和去死去死的人,很多居然是同一拨人。   他们前一秒还在嘶哈嘶哈,下一秒就开始去死去死,在两种状态中光速切换,简直像得了精神分裂症。   紧接着,又一个帖子热度飞涨。   ——“是谁又对谢明青嘶哈嘶哈了?进来忏悔!”   而顶这个帖子的,居然还是同一拨人。   他们“嘶哈—忏悔—去死—再次嘶哈”,达成了完美闭环,三个帖子成三足鼎立之势,谁的热度也别想压过谁,成为了广场中的一大奇景。   但无论谢明青的风评如何,不可否认的是,喜欢顾青衍的人越来越多了。   姜可的粉丝依然在发大字报,在官博底下宣泄不满,但他们的声音越来越小,逐渐淹没在了剧情的谈论中。   ——“什么,你说让他把角色还给姜可?拜托,他比姜可演的好多了。”   谢临溪十分满意。   至于顾青衍,风评的扭转顾青衍略有耳闻,也知道微博上有不少人喜欢他了,但他一次也没有去过广场。   一是对过去的风波心有余悸,二来他个性略腼腆,直白的夸赞会让他不好意思,比起一直逛广场,他还是更喜欢安安静静的呆在家里,理一理谢临溪新买的花。   当广场上的众人嘶哈忏悔的时候,顾青衍在拆谢临溪买的包裹。   谢临溪一直独居,家里的物品也是一人份的,来的第一天,谢临溪给他送了衣服,但生活用品一时没买全,顾青衍凑合着用一次性的牙刷和拖鞋,后面几天谢临溪想起来了,就给他补一点,这回又新到了一批。   他拆开包裹,看见了新口味的牙膏,新的晾衣架和肥皂盒,然后在一堆日用品下面,翻出了一个……抱枕。   普通的超市款,法兰绒质地,毛茸茸的,造型是一只起司小猫,甚至缝了两个竖起来的猫咪耳朵。   顾青衍:“……?”   他和谢临溪提到缺少的生活用品中,可不包括抱枕。   顾青衍比划了一下,抱枕柔软舒适,不会有折痕,更重要的是,他赔的起。   那个被他压出褶皱的抱枕还藏在沙发上,被顾青衍心虚的调整了一个方向。   唯一的问题是,抱枕风格和谢临溪的家格格不入。   谢总昂贵的家装中出现了一只超市货,就像好莱坞大片中乱入了一只动画玩偶。   恰在此时,谢临溪从二楼走下来:“我听见门铃响,是东西到了吗?”   顾青衍点头,将抱枕展示给他:“谢总,这个是送错了吗?”   谢临溪快步下楼,从包装袋上抽走了货物清单,垂眸阅读:“有可能……阿,找到了。”   他不动声色的将清单揉成团,塞进口袋:“是积分达标,超市赠送的。”   顾青衍捏了捏抱枕:“那要放这吗?”   以谢总的审美,大概会嫌弃它拉低了整个客厅的格调,扔去仓库吃灰。   谢临溪不置可否:“送都送了,丢了可惜,放着吧。”   当天晚上,顾青衍就抱上了新的抱枕。   他揪着起司的耳朵,等待今天的剧情。   全然没有注意到,谢临溪在黑暗中悄悄看了他一眼。   嗯,这个抱枕果然很合适。   《鹤唳》首日播四集,后续每日一集,今天刚好是第一个周末。   根据影视行业的定律,一部剧能不能爆,和首个周末的数据息息相关,这一天工作党学生党都有时间,是路人盘最大的时候,这一日的数据,直接决定了剧的上线。。   同时,今天也是本剧的第一个小高潮。   在前面的数集中,秦啸前埋了多条草灰蛇线,种种线索指向敌方高官的一场宴会,宴会中,众人各怀鬼胎,柏鸿飞要盗取情报并借机离场,敌方要布下陷阱锁定猎物,第三方要搅混水攫取利益,敌方,己方,第三方各有各的小心思,像是一本极为复杂的剧本杀,重重矛盾,将在本夜彻底引爆。   这一集中,顾青衍的戏份很重。   他饰演的谢明青要和柏鸿飞要正面相撞,谢明青知道柏鸿飞的卧底身份,柏鸿飞却不知道谢明青的,谢明青要不动声色的保下他,并在同事的眼皮底下瞒天过海,贡献出极有张力的画面。   这一集节奏奇快,开局就是三方质问,对峙,枪战,肉搏,逃脱一气呵成,一个爆点结束后,几乎没有反应的时间,下一个爆点就送到了观众面前,多条线索互相交错,40分钟电视剧贡献了电影级别的叙事和画面,柏鸿飞屡屡遭遇困难,都化险为夷,即将逃出生天,连谢临溪这样看过母带的都略觉紧张……最后,画面停留在柏鸿飞一转角,与顾青衍猝不及防的对视中。   片尾曲缓缓响起。   弹幕一片哀嚎,哭诉居然还要一天,简直度日如年。   半个小时后,秦啸前发来战报。   多集的口碑发酵加上线索的集中引爆,各个平台讨论空前,在没有流量的情况下,热度直接直接反超《我亲爱的你》,数据已经能初步匹配过往爆剧。   秦啸前兴奋的抓掉了两根头发,向谢临溪建议:“我们要不要买个热搜词条?”   再好的剧也需要营销,谢临溪刚刚收了几笔赞助款,他完全付得起营销费。   谢临溪施施然喝了口茶:“好啊,趁热打铁,你想想,有什么词条能让路人点进来。”   秦啸前搓手:“谢总,我都已经想好了!”   “我们本集的大高潮是千钧一发之际,男一转头撞上男二,压迫感拉满,那我们的热搜词条就叫——”   “#柏鸿飞&顾青衍转角撞上死对头#好不好?”   谢临溪喝茶的手一顿。   ————————   谢总:“那是我的死对头!我的![愤怒][愤怒][愤怒]” [33]CP:懂不懂啊,现在最火的就是死对头   从收视一路飘红开始,秦啸前就陷入了兴奋的状态,他搓了搓手,滔滔不绝:“看这个标题取的多好,朗朗上口,冲突也有了,顺便带了小柏小顾的大名……”   “不好。”   “我让宣传加班加点P张他们对视的海报,再……”   谢临溪将茶盏往旁边一放:“不好。”   “……啊?”   谢临溪蹙眉:“太土了,这是几个世纪前的流行语了,转角遇到死对头,干脆转角遇到爱好不好?观众会喜欢这样的词条吗?”   秦啸前:“他们喜欢啊,你看——”   说着,他給谢临溪发了张截图。   图片上是本集最后的截图,柏鸿飞快步冲上楼梯,在楼梯旋转的地方,恰好与下楼的顾青衍对视。   热评第一:“这是什么?转角遇到死对头?”   下面的评论一片哈哈哈哈   “我靠,男主好倒霉啊,躲了一个晚上,快走的时候撞上了。”   “步伐再快一点就直接撞满怀了。”   “紧张的都要吐了,吓我一跳。”   秦啸前:“看吧,我就说他们喜欢,谢总,这是民选词条好嘛,民选词条。”   谢临溪心说:“狗屁的民选词条。”   他按住胀痛的额头:“网友什么德性你不知道吗?航母取名选皮皮虾,校花评选选葱油拌面,他们的民选,你信啊?这词条内容又不清晰,又没法突出剧的特点,别浪费热搜钱,行这事儿你别管了,我让宣传部门看着办。”   秦啸前:“行吧宣传这块你比我懂。”   他顿了顿,没忍住:“”谢总,你今天晚上心情不好,怎么说话和吃了枪药似的?”   “……?”谢临溪一噎:“哦,也没什么,生意上的事不太顺利。”   “行,谢总是大忙人,那您先忙您的去吧。”秦啸前也没多问,只道,“哦对了,我们这剧现在算爆了,离大爆还有点距离,小爆肯定算了,小顾和小柏那边可能得跑两个节目,我这边正在接洽,等差不多确定了范围,您帮着把下关。”   娱乐圈时效性很强,喜欢看人下菜,《鹤唳》刚播时无人问津,现在刚刚有火的苗头,秦啸前就收了一把邀约。   谢临溪不反对顾青衍上节目,虽然日后顾青衍大概率不走流量的路子,能趁热打铁,提高知名度挺好的,但……   谢临溪:“顾青衍和柏鸿飞一起上?”   秦啸前:“当然啊,他们男一男二嘛,他们不上谁上啊,总不能你和我上吧?而且谢总你不知道吧,他俩这CP,现在可有点苗头了,我寻思着,炒一炒噎挺好的,这块容易来流量嘛。”   谢临溪:“?”   “什么CP。”   秦啸前一拍大腿:“男男CP啊!谢总你还说我老土,这么时髦的东西你不知道吗?太老土了吧!”   炒男男CP,也算是圈子里心照不宣的流量密码了,话题度大,还不容易像异性那样过火惹绯闻,要是CP出圈了,还有各种画手文手剪刀手免费宣传提供流量,可谓一本万利。   形势所迫下,不少中年导演也被迫接受了新潮思想,研究起了炒cp,像《鹤唳》这种一般向的,没有明显感情线的还好,一些吃相难看的恋爱剧,也拐弯抹角拉着炒一波,总之,乌烟瘴气的。   秦啸前倒是没有刻意营造CP,这是他的转型之作,也是从业至今最重要的作品,但是既然有这个苗头,也不是不可以悄悄卖一卖。   谢临溪:“……我当然知道男男CP,但是顾青衍和柏鸿飞,八竿子打不着。”   一个光伟正男主,一个阴郁反派,面都没见过几面,炒什么呢?   “又老土了吧谢总,这CP也是民选的。”秦啸前头头是道,“我跟你说,根据大数据演绎,现在最流行的CP类型就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就是要针锋相对,才有张力,才有看点。”   “……”   谢临溪揉了揉眉心:“面都没见过几次,算什么针锋相对的死对头。”   秦啸前老大不乐意了,他虽然不算年轻人,但一直走在趋势前沿,以前拍偶像剧的时候天天研究爆剧爆点:“谢总,你这是质疑我的专业能力啊,等会儿,我给你发一个链接……”   “行行行别发了。”谢临溪有点不耐烦,“我这边还有工作,你去挑节目吧,我挂了。”   他啪嗒一下挂了电话。   《鹤唳》的赞助商越来越多,谢临溪手头的资金日渐充裕,他自己成立的那个皮包小公司已经初具雏形,不但财务之类的有了,宣传也挖了两个,便将任务派发出去,让宣传拿个方案。   这事儿也不需要他亲自过问,于是派发下去之后,就没什么事做了。   微信还停留在秦啸前的聊天界面,谢临溪说了不用,这人非卯足了劲儿证明自己没有落伍,还真把链接给他发过来了。   谢临溪的手指悬停在蓝色的链接上方,顿了顿。   不知道为什么,他的耳边回荡着秦啸前的话“哎呀谢总你不懂,现在最流行的CP就是针锋相对的死对头啦~”   鬼使神差的,谢临溪就点了进去。   点进去一看,嚯,磕这对人还真不少。   谢临溪微微挑起眉头,面无表情的往下翻。   热度最高的就是两人楼梯上的对视图,顾青衍在冷色调的白炽灯光中微抬下巴,一脸矜贵,居高临下的审视柏鸿飞,伯鸿飞在暖色调的壁炉火光眉头紧锁,一脸怒意的直视顾青衍,脸颊上满是汗与血。   评论1:“我靠,这张,大家懂这个感觉吗?还有这个冷暖光影,一人炽如烈阳,一人清如冷月,好绝啊!”   评论2:“我懂啊,楼上,我懂啊!就这个水火不容针锋相对的既视感!”   谢临溪:“……?”   他心说你懂什么了你就懂,我怎么什么都不懂?   谢临溪接着往下看。   下面是一篇文手大大的产粮,标题《囚月》,作者在标题下面注释了一行小字——“假如不可一世的谢明青被男主俘虏,以为会被送往牢房受刑,结果被关进了地下室……”   谢临溪:“?”   他跳过了大段的文字,没敢细看,直接看评论区,发现评论区是大片的“kswl”“反派就要被这样教训”   谢临溪:“?”   谢临溪心说什么乱七八糟的伤风败俗,给这群人点了个踩,便关了手机。   他眼不见为净,恰好这时茶水喝干了,便下楼倒水,结果看见顾青衍正抱着起司抱枕,抿唇敲手机。   他完全没察觉到谢临溪下楼,直到谢临溪咔哒一下打开厨房大灯,才忽然一抖,险些将手里的手机丢出去。   “谢总。”   谢临溪抬手倒水:“我吓到你了?怎么这么紧张?”   “没,在回微博,没注意您下来了。”   谢临溪公事公办:“没事,你接着回吧,我喝口水就走。微博的话,和粉丝互动互动就行,不要透露过多个人信息和情感偏好,容易被人抓到把柄。”   顾青衍点头,悄悄将怀里的起司抱枕丢到一边,坐直了,没头没脑的问了一句:“谢总会看微博吗?”   “我,我不看。”谢临溪:“有时候会关注舆论走向,比如之前那次,看你的风评有没有反转,其余时间不感兴趣。”   顾青衍点头。   谢临溪便道:“那你接着回吧,晚上早点睡,我还有工作,先上楼了。”   “好的。”顾青衍迟疑片刻,试探着轻声:“那晚安,谢先生。”   谢临溪:“……晚安,顾先生。”   他端着水杯,咚咚的上了二楼。   谢临溪将门一关,水杯往桌上一放,打开了微博。   微博果然探出了关注提示,顾青衍显示在线,他刚刚收获第一批粉丝,没有死忠粉,都是路人和CP粉,今天这集刚放出来,就有不少人在他微博下面评论。   “和柏鸿飞老师的对戏好有张力,好磕好磕。”   顾青衍:“谢谢,柏鸿飞老师是我很敬重的前辈,非常高兴有机会和他对戏。”   “后面的剧情还有更多互动吗?好喜欢!”   顾青衍:“感谢喜欢,其实不是很多,后面就基本没有对戏了。”   “能问问老师男主在谢明青心中到底是什么形象吗?”   顾青衍:“值得敬佩的同事吧。”   他干巴巴的说完,又补了一句:“在谢明青心中,有一个更重要的人,已经将他完全占满了,所以他注定无法接纳或者产生其他想法,这点我没法剧透,希望大家能继续支持关注。”   这条评论下,刷了一大片的感叹号和期待表情包。   中规中矩的回复,但足见认真,用这样的口吻经营微博,是容易获得观众好感的。   谢临溪点了个赞。   顾青衍的回复很快被搬到了谢明青的广场,他和柏鸿飞的CP刚刚有个苗头,还没有起来,广场上混邪乐子人居多,顾青衍的回复一发,又是一层高楼。   “谁谁谁,出场了吗?”   “我靠新的一集还要到明天,这让我怎么睡觉?”   “端上来,快端上来。”   之后两周,《鹤唳》的热度越来越高,越来越高,将姜可的剧甩出去八百米,柏鸿飞接了两个代言,顾青衍的人气也跟着水涨船高,微博粉丝在极短时间内,已经往五百万去了。   半个月见,《鹤唳》的海报随处可见,连带着顾青衍那张清贵漂亮的脸,也开始被众人熟识。   于此同时,有些代言和杂志开始和顾青衍接洽,只不过,柏鸿飞那边有工作室,处理起来方便些,顾青衍的公司是个草台班子,几乎没有应对签约的能力。   谢临溪在认真考虑顾青衍的签约问题。   那小破公司是不能待了,他捧起来的人,当然该放在他这里,他现在有得是资源捧人。   但谢临溪转念一想,现在提出来,显得火急火燎的,又是让人家住他家,又是要人家签他公司,签完再送一大堆资源,等于将人完全拿捏在了手中,多少显得目的不纯。   于是,谢临溪草拟了合同,但并没有给出去,而是扣在手上,等个合适的时机开口。   而李安迪那边心知留不住,顾青衍红火成这样,他硬是一句话没敢说,权当旗下没有这个演员。   在秦啸前的示意下,顾青衍还和柏鸿飞一起上了两个综艺宣传电视剧。   虽然顾青衍说明过,但网友看热闹不嫌事大,这两人的角色CP还是火了起来,谢临溪闲着没事划了划,综艺里,顾青衍和柏鸿飞全程坐的很开,顾青衍客气的叫柏老师,柏鸿飞客气的叫顾老师,玩游戏也不找对方做队友,任谁都能看出来,这两确实不熟。   于是,越来越多的观众在广场水,对传说中将谢明青占满了的那个人翘首以盼。   “——谢明青这样的大反派,也会有白月光吗?”   除了CP之外,还有很多人在等大结局。   秦啸前有意的加快的节奏,剧情也推进到了极致,各方势力混杂的像个一触即发的火药桶,哪怕是平常不看剧的,也有不少收到安利,加入了追剧大军,等到接近尾声,谢临溪一看数据,《鹤唳》的成绩已经全面媲美爆剧。   不,不是媲美,它就是爆剧。   秦啸前团队和诸位演员的努力没有白费,不少媒体形容它《今年第一爆》《年度最佳》,有时候谢临溪走在耀世的公司里,路过食堂,都能听到新入职的小姑娘小伙子们在讨论剧情。   而作为独资方,谢临溪转的盆满钵满,更有钱投入宣发,海报在城市里贴的到处都是,还买下了数个大屏,视频网站在中期就撤下了姜可剧的开屏广告,改成了《鹤唳》。   每天晚上一集播完,结尾弹幕都是哀嚎一片,纷纷刷着度日如年。   这样局势下,官方修改了播放策略,在播出的最后一个周末,宣布四集连播,直接播到大结局。   秦啸前的原话是:“不吊着大家了,大家一口气看个过瘾。”   于是这一天,顾青衍抱上抱枕,谢临溪打开投影仪,一起等待《鹤唳》的大结局。 [34]手滑:他手一滑,就点了进去   片头曲响起,《鹤唳》的最后四集,开始播放。   几轮险象环生的追逐后,柏鸿飞和他带领的小队终于顺利登上了离开港口的货轮。   他一页一页点数怀中珍贵的资料,确定万无一失,这才珍而重之的收入里衣贴身存放。   他靠着货物坐下来,满身是汗,对着队友露出畅快的笑容:“马上货轮就要离港,接应我们的人已经在南城等候了,最迟明天下午,我们就在可以在南城的地界吃下水了。”   弹幕飘过了一片的惊恐表情。   “不要立flag啊!”   “完蛋了完蛋了,还有四集才结束,必不可能顺利啊!”   视频中的人毫无所觉,连日奔波,他们的神经早就绷到极限,像一张拉紧的弦,现在骤然松弛下来,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除了柏鸿飞还保持警戒,其余众人都睡的东倒西歪,队伍中的两个姑娘蜷缩着靠在一起,已然进入了酣甜的睡眠。   下一秒,巨大的抛锚声令众人惊醒,船只左右摇晃起来。   镜头给到码头,货轮被团团围住,在轮机转动的轰鸣声中,搜寻的队伍整装待发。   弹幕一片“完了完了”“这可怎么办”。   当下的情况是,柏鸿飞一方精疲力竭,底牌尽出,队员各个身上带伤,连动动手指的力气都没有了,敌方两队精锐,个个持枪,在紧张激烈的音乐里,气氛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   接着,敌方挨个搜查,暴力的踹开了每个货舱的舱门,在即将搜到柏鸿飞那一侧的时候,后期关闭了所有声音,于是,嘈杂的脚步声,队友们的交流声统统不见了,只添加了一种极刺耳的,耳鸣般的忙音,令人头晕目眩,感到恶心,柏鸿飞剧烈喘息着,的表情一片空白。   连弹幕也变得稀少,没有人说话。   画面切到慢镜头,从敌方晃动的手电筒,握住把手的手,到柏鸿飞青筋暴起的手臂,紧接着,在一片死寂的空茫中,出现了另外一个声音。   脚步声。   有规律的,中跟长靴踏地的脚步声。   镜头缓缓向上,定格在了谢明青矜贵的眉眼。   一片“嘶哈嘶哈”和“好辣好辣”之后,终于有人后知后觉的想了起来。   “我靠,什么情况,他不应该出现在这里吧?”   “感觉柏鸿飞更加危险了。”   “谢明青来干嘛,来抢功的?不要搞事啊!”   “我要去去死贴里诅咒他赶快去死啊!!!”   这时,谢明青停在了警卫队长面前,倨傲的一抬下巴:“让这艘货船走,我说的。”   弹幕飘过一片问号。   “???”   “什么情况,他不是大反派吗?”   谢临溪他们是刚刚更新就点了进来,很多人还没来得及看,弹幕密度不算很大,但即使是这样,观众的疑惑也将屏幕填满了。   警卫队长表示是上级的命令,他无法更改,谢明青笑着斜睨他一眼,发出一声冷笑。   “怎么,他的命令是命令,我的命令就不是命令,嗯?”   一些网友倒戈,开始发“嘶哈嘶哈”和“好辣好辣”,大多数接着发问号。   “???”   “不对劲,你不对劲。”   而镜头中,谢明青脸上的嘲讽和阴郁,在一瞬间收敛干净。   他目送货轮远去,与那巨大的太阳一起,消失在海平线中,指尖微动,摸向了枪套。   他面无表情垂下眼,摩挲着枪柄,想着,再拖一下,再拖一下。   敌方有舰队有快艇,他每拖一秒,货轮被追上的概率就小一分。   然后,他真的拖到了最后一刻,拖到连拔枪自杀都被人察觉,子弹擦着腰腹而过,留下大片的血痕。   谢明青被反剪双手按到地上时,抿唇笑了笑。   可惜了,不致命。   他被剥掉了制服外套,送往监狱受审,在模糊的镜头中,只能看见破损的衣袍,鲜血顺着唇角溢下,脸色苍白如金纸。   弹幕的“???”已经消失,只剩下了大片的“不要啊”和“呜呜呜呜”。   毫无疑问,今天晚上,“去死楼”将迎来一波忏悔的网友,他们会在每一条去死去死的评论底下评论“想要撤回”,并留下各式各样的哭哭表情包。   美强惨招人惦记,死掉的美强惨更遭人惦记,一直被误会,被辱骂,直到最后才揭开真相的美强惨,更是遭人惦记。   事实上,前世一直到几年后,都有人来“去死楼”考古,并用原创的形象代替塌房的姜可,现在整部剧由小爆变大爆,这楼注定经久不衰。   屏幕外,谢临溪看着刑架上的死对头,揉了揉额角。   拍这段戏的时候谢临溪不在,现在在镜头里看见,即使知道是演戏,他还是有点微妙的有点不舒服。   镜头里顾青衍的脸色太苍白了,让他想起前世ICU的画面,那时的顾总胃病晚期,时日所剩无多,脸色差不多也是这个样子。   大概是习惯了死对头西装革履的精英样,骤然看见他在病房里,有点不习惯。   谢临溪看了眼身边的顾青衍。   他身边这个小顾总只抱紧了抱枕,目光看着电视,像是在紧张。   谢临溪收回视线。   弹幕上满屏的“哭哭”已经快把屏幕淹了,遮的密密麻麻,连个看字幕的缝隙都没有,谢临溪不得已调整弹幕密度,将画面露出来。   恰好是那段回忆杀。   坐在戏院门口招揽客人,对着每一个路过大哥哥露出不符合年龄的献媚微笑,甜甜的邀请他们进来看看的时候,小五不会想到,他能遇见一个改变他一生的人。   那时,他只是大街上最普通的孩子,他没有理想,没有信念,他只想在乱世活下去,不惜出卖漂亮的脸蛋和身体,待价而沽。   但是有一个人执起了他的手,带着他一步步走到现在,走到如今酷刑加身,也咬死了不说一字。   现在,阔别小二十年,那个人来接他了。   为了表现是临终前的幻想,秦啸前后期糊了一层又一层的圣光,谢明青身前只剩个模糊的身影,修长的身形笼在青衫中,他缓缓伸手,揉了揉谢明青的发顶,温暖的如同一个梦境。   他轻声说:“做得很好。”   剧中,弹幕还是在哭哭啼啼,而谢明青缓缓闭上眼,在思念与眷恋中,露出了释然的笑意。   他死了。   死在胜利的前夕,死在破晓之前。   此时,一缕晨光恰好从窗棂洒落,落在谢明青的眉间唇瓣,在毫无生气的面容上勾画出灿金的色泽,让惨白的皮肤透出暖玉般的色泽。   可那双眼睛,再也不会睁开了。   弹幕只剩下了一片哭哭的表情。   接着,镜头缓缓上移,移到一片晨曦之上,缓缓飘到柏鸿飞所在的南城。   两地皆是旭日初升,万里无云,主角团躺在新生的绿草地上,拥抱着难得的太阳,与方才冷色调的牢房,形成了鲜明的对比。   后续还有些关于主角团的收尾信息,比如每个人的结局如何,任务完成后的日常生活,大约三十分钟左右,用于完善剧情。   但是一直到临近结束,弹幕都还在呜呜呜呜,只有零星的两个关注到了柏鸿飞和主角团的快乐退休生活。   而等到片尾曲响起,弹幕从已经从“呜呜呜呜”进化成了“一人血书谢明青复活”“我不接受这个结局”“导演给我滚过来重拍。”   一般的影视剧,大家都会跳过片头片尾曲,可《鹤唳》的片尾曲弹幕丝毫不减少,观众似乎舍不得这部剧完结,纷纷留到了片尾曲播完。   而片尾曲的最后一分钟,“复活”弹幕又变成了“天杀的谁叫你们这么写剧情的”“组队暗杀秦啸前1/100”“组队暗杀编剧1/100”。   总之,精神状态堪忧。   精神状态堪忧的不止暗杀者,谢临溪定睛一看,发现大量的杀杀杀的弹幕中混杂着两条奇怪的东西   “该死的导演和编剧把我的老婆还给我!”   “天杀的,我的老婆长得那么好看他一出场我就知道他不是反派!”   谢临溪:“?”   他心说什么玩意儿,当即就想把投影仪关了,结果还没摸到遥控器,顾青衍那边手一抖,屏幕啪的一下暗了。   谢临溪转头看他。   顾青衍的视线和他一接,立马飘忽着移开了,他似乎想重新落回幕布,又发现幕布关了,最后只能将视线落往窗外,手上不自在的揪了揪起司耳朵。   顾青衍垂眸:“谢先生,好晚了,该休息了。”   谢临溪:“……那晚安,早点睡?”   顾青衍:“晚安,您明天还有工作,您也早点睡。”   他们同时从沙发上起身,一个朝左,一个朝右,谁也没看谁,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谢临溪关上灯,躺上床,开始刷广场。   “去死贴”果然热度翻倍,谢临溪点进去一看,一排的流泪猫猫头,曾经留言去死去死的网友纷纷找到当时的发言,一边发流泪猫猫头一边“对不起我开玩笑的”“老婆我错了回来吧”,谢临溪巡视一圈,这贴比前世还要热闹,他点出来一看,隔壁又建了一栋老高的暗杀贴。   暗杀的目标多种多样,从导演组到编剧无一幸免,最后谢临溪一拖,还看见了他们要组团暗杀投资人。   “该死的投资人赶紧投资第二部把我的老婆复活,不然就暗杀投资人!”   “+1”   “+1”   琳琅满目的“+1”中,谢临溪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他退出暗杀贴,果不其然的看见了有一个CP楼。   他的角色和顾青衍的。   角色没有名字,因为剧中谢明青的“谢”来自于这个人,剧粉将他称之为“姓谢的白月光”,简称“谢光”,而这对CP,则被称之为“双谢”,白月光是大谢,谢明青是小谢。   短短几个小时,“双谢”贴已经势力强大,和隔壁的男主谢明青CP帖分庭抗礼。   有文手写文,还有画手出图,补全了谢明青的孩童时代,画中有大谢在剧院门口捡到小孩的,有大谢给小谢买糖葫芦的,有大谢让小谢在脖子上骑大马的,还有手把手教写字的。   甚至还有触手太太画了条漫,画小谢读书不乖,被大谢用戒尺打手,包子大的小孩顿时就哭了,哭的停不下来,而温雅稳重的大谢立马慌了神,将小谢抱起来翻看他的手掌,问有没有打疼,小谢的QQ人委屈的要死,一头就栽进了大谢怀里,抱着大谢的脖哭唧唧的重复“最讨厌谢哥哥了。”,大谢无奈,只能一边“好好好,最讨厌谢哥哥了”,一边哄人。   画风极其可爱,大家叫着“萌死了萌死了”,点了好几千赞。   另外一种则是氛围派,画最后牢房里的,大谢捧住小谢的脸,抵着他的满是血污额头,两人在温馨的晨光里互相对视,大谢爱怜的抚摸着他,似乎在问:“疼不疼?”   而原本坚强到硬抗刑伤的小谢一看他,眸中就忍不住蓄满了泪珠,他一边流泪一边笑,一边笑又一边流泪,还微微抬起头,有点骄傲的样子,似乎像小时候那样,在等着大谢的夸赞   ——“我做的好不好?厉不厉害?夸我,快夸夸我。”   虽然画面没有台词,从大谢温和的眸中,已经得到了肯定答案。   虽然只有一张,没有连贯的剧情,但氛围描画恰到好处,同样吸引一堆人嗷嗷直叫。   CP很好磕,太太很神仙,谢临溪忍不住,点了好多好多赞。   然后他发现,顾青衍也在线上。   他没有刷出一条动态,既没有和人互动,也没有点赞,仿佛只是将微博挂在旁边,安安静静的挂着机。   谢临溪心道:“这是睡觉前看了一眼,忘记关手机下线了?”   他没再关注顾青衍的微博账号,继续浏览CP贴。   这CP刚刚出场几个小时,八爪鱼太太有限,一会儿就刷到了底,谢临溪点击刷新,发现刷出来一个新贴。   “姐妹们,纯爱搞多了,有没有人搞点辣的,没人发现大谢的台词很合适吗?”   谢临溪:“?”   辣的,什么辣的?   他点了进去。   事实证明,网友们都对“辣的”很感兴趣,短短几分钟,已经有了一排回复。   “超级合适,尤其是那句‘做得真好’。”   “英雄所见略同,我当时就爽到了。”   “所以有饭吗,有饭吗?”   在无数人询问有没有饭之后,终于有个上饭的。   “楼上,刚刚刷到个剪辑,让我找一下分享给你。”   “楼上搞快点!”   两分钟后,楼主分享了一个视频。   谢临溪定睛一看,封面是暗黑色系,将光线压的极暗,只有黑红两色,隐约可见制服的袍角和一双翘起的军靴,军靴漆皮质地幽幽的反射着冷光,脚底则装饰有一朵开放到糜烂的玫瑰。   标题:《兄长、老师、恋人、主人》。   谢临溪:“……?”   四个词每个词都认识,但放一起是什么意思?   他手一滑,就点了进去。   ————————   谢总:“让我看看这是个什么东西。” [35]视频:这玩意是我拍的吗?   谢临溪刚刚点开视频,就觉得有点不对了。   开场,是一段暧昧模糊的音乐,配着类似心跳的鼓点,饱和度被刻意压低,几乎只剩下了黑白红三色,谢明青肤色冷白,唇边的血鲜红刺目。   旋即,一只手穿过他的发根,按住他的后脑,随着极烈的鼓点,画面一晃,谢明青被迫仰起头,眼神似痴迷似眷恋,只是注视着面前的人。   画面额外添加了重影和眩晕的特效,仿佛那只手正暧昧的抚摸他的发顶,五指揪着发根,来回拉扯着摇晃。   血顺着唇角留下,滴落在地面,绽放如玫瑰,那人抬手替他抹去了唇边的血迹,接着,剪辑者调整了角度,如同扣着他的后脑往下,将他按在了某个地方。   接着,是没有脸的空镜,修长的手轻轻划过脸颊,背景隐隐带着喘息和气音,画面放大定格在谢明青被迫上扬的脖颈曲线,他微张着唇,喉结滚动,背景则是暧昧的吞咽声。   而谢明青缓缓抬手,放在了自己的衣扣上。   谢临溪记得这个镜头,这是谢明青故意暴露破绽,被柏鸿飞用小刀划伤腰腹后,一个人疗伤的镜头,原本正常的解开扣子查看伤口,被刻意的慢放过后,却充满着不同寻常的暗示。   他缓缓的解开扣子,一颗,又一颗,包裹全身的制服缓缓脱下,禁欲的气质被彻底打破,接着,镜头定格到他的腰腹,在鲜红伤口的衬托下,白的晃眼。   如同一个邀请。   接着,又是手抚摸发顶的镜头,谢临溪真的不知道,原来短短两秒,能剪出这么多东西,配上之前的画面,就像上位者对乖孩子的鼓励。   旋即,谢明青微微张口,咬住了毛巾。   这也是处理伤口时,为了防止失态惨叫咬到舌头的措施,可视频只剪了下颚的大特写,只间他双唇一张,洁白的牙齿咬合,舌头微微卷起,便将毛巾含在了唇舌间。   谢临溪点击暂停,放下手机,摘下耳机,表情微妙,欲言又止。   片刻后,他将耳机戴回去,重新点击播放。   镜头里大片的玫瑰随鼓点绽放,露水从丝绒质地的花瓣上滚入花心,背景的心跳声越跳越快,夹杂着含在喉咙中的痛呼和喘息。   这时电视剧的原声,谢明青受刑的声音,他不肯向敌人示弱,即使痛到极致,所有的惨叫也都压在嗓子中,化成哽咽一般的模糊气音。   大片大片的汗珠从谢明青的额头落下,最后定格在他濒死时失焦的视线,泪水从眼眶里无声滑落,沾湿了睫毛。   谢临溪含笑的声音响起。   “做得很好”   音频经过特殊处理,叠加了回声一般的效果,尾音拉的老长,越发的暧昧朦胧。   做得很好……   谢明青仰起脸,像是被夸的很开心,他定定看着谢临溪,唇边绽放了一个迷蒙的笑意。   谢临溪:“……”   他倒扣手机,两秒后翻开手机,手指悬停在评论区上方,欲言又止,两秒后又倒扣手机,揉了揉额角。   有一说一,这剪辑里的所有镜头他都认识,也知道出处,可被这么七零八落的一剪,他已经不知道这是个什么了。   这是他们拍的东西吗?   他们拍过这种东西吗?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   谢临溪表情古怪,静静思考人生,思考了两分钟,才重新翻开手机。   视频底下已经非常热闹了,无数同人女在夸夸,贡献了许多彩虹屁,诸如“神仙太太!”“好涩好涩好涩”“喘息绝了”“主人级别的”“简直是sweet daddy”   “……”   这些词谢临溪一半看得懂,一半看不懂,但这并不妨碍他领会其中的意思。   他放下手机,单手撑着额头,继续开始沉思。   做了那么多年影视行业投资人,谢临溪对剪刀手这个人群并不陌生,只要是爆剧,都会有剪刀手,他们靠拼贴和剪辑制作出和电视剧完全不一样的内容,有些影视剧还会特意买剪刀手剪辑,以此推广电视剧。   这种剪辑类的暗广被发现的概率低,拉人的力度大,营销方都很喜欢,谢临溪本人也买过类似的剪刀手暗广,不止一次。   但从没有人告诉他,这玩意是这样的。   耀世日理万机的总裁坐在房间里,三观动摇,他盯着墙壁发了两分钟的呆,最后叹了口气,拿着水杯站了起来。   视频里的鼓点又太密,谢临溪听久了,现在有点心跳失速,他准备下楼接点水喝。   楼下没有开灯,谢临溪不知出于何种考量,也没也去碰开关,走到厨房,在黑暗里往前一够,触不及防摸到了个温热的东西。   谢临溪:“#¥%&*¥&!”   接着,有人似乎想扶了他一下,触碰到他的手腕,又触电般的收走了,那人在黑暗中顿了两秒,才轻声道:“谢总,小心。”   是顾青衍。   谢临溪故作镇定:“……怎么不开灯。”   “……就喝个水,怕一楼灯光影响您睡觉,就没开。”   “哦。”   谢临溪没在纠结,自个将灯打开了,视线一转,却见顾青衍穿这个松松垮垮的睡衣,他大概是睡到一半爬起来喝水,头发乱糟糟的,睡衣扣子下摆也蹭开了一颗,腰腹处的皮肤和视频中一样裸露在外。   谢临溪移开视线,将目光从容易让人感到冒犯的地方移到不容易冒犯的左手上,却见顾青衍的视线也飘了飘,忽然蜷缩起手指,将手机往身后藏了藏。   “……”   “……”   顾青衍率垂眸,将手机收进睡衣口袋,这才轻声开口:“谢总,快两点了,您还不睡觉吗?明天有工作,还是要好好休息的。”   谢临溪咳嗽一声,官方客套:“顾先生,我已经睡了一觉醒来了,现在有些口渴,所以下来接水,这些日子您应该也有不少节目吧?也需要好好休息,保持体力。”   顾青衍:“……谢谢您的关心,我也睡了一觉起来了,明天没有节目,您早点休息。”   谢临溪颔首,抬腿要走,却听顾青衍忽然诶了一声,仓促道:“谢总!”   谢临溪回头:“嗯?”   顾青衍抿唇笑了笑,“没什么,就是,嗯,谢先生,今天也晚安。”   前世的顾青衍总喜欢在谢临溪面前抬着下巴,似乎要靠这姿势将矮的三厘米补回来,但今生这个总是不抬眼看他,似乎谢临溪家的地板开了花,只给谢临溪看他两个发旋的发顶,发质柔软干净,像是招人来摸似的。   谢临溪捻了捻手指:“……你也是,顾先生,晚安,好梦。”   两人各自离开。   谢临溪端着水杯回到二楼,也没喝几口,关灯准备休息。   凌晨两点,早过了谢临溪平日休息的点,明日还有会,按照期望,他应该沾枕头就睡着。   可惜这一觉睡得不怎么踏实。   他时常惊醒,时常坠入梦境,梦中痴迷交缠,隐隐有暧昧的喘息萦在耳畔,像是啜泣,又像是哽咽。   那人脆弱的脖颈就在他的掌中,轻而易举就能扼住,喉结抵着掌心上下滚动,谢临溪能察觉到,他的每一次吞咽。   那人解开了扣子,谢临溪的手到了他的腰,看着他将该吃的全部吃下去,轻轻抬抚摸着他的后脑。   谢临溪听见自己带笑的夸赞:“做得真好。”   听见这话,那人便仰起脸,露出那张清贵的面容,眉头蹙起,定定看着谢临溪,眸子里蓄着泪水,不知道是欢愉还是痛苦。   ……   谢临溪猝然惊醒。   他额角一突一突跳着疼,只能抬手揉了揉,暗骂一声:“靠。”   他心说:“我怎么会梦见这个?”   二十多岁的人了,昨天看了点不正常的玩意儿,现在有想法很正常,唯一的问题是,对象不该是顾青衍。   前世谢临溪都没挨着他,纯粹倒霉撞上了个垃圾弟,顾青衍就让他蒸发一百亿,要是摆出对他有兴趣的姿态,顾青衍不把他活撕了。   只是,昨天梦中那人的样子,那衣服下柔软的腰身,那双漂亮的,含着期待和眷念的眸子,那睫毛边欲坠不坠的泪……   谢临溪再次按了按额头。   他心想:“打住,打住,想什么鬼东西呢?前世顾青衍已经那么难了,我在这里不知道想些什么,我还是个东西吗?”   前世顾青衍被雪藏七年,七年间只有小成本或是擦边的片可以拍,即使这样,顾青衍也没对谢哲韬低过头,对于天生不好男色的人来说,打开自己接纳别人,大概是噩梦一样的体验。   谢哲韬做的那些混账事,算谢临溪管教不力,多少有他的责任,前世死对头躺床上输液,脸色惨白的和鬼似的,谢临溪说不愧疚,那是不可能的。   他对顾青衍感情复杂,无论如何,今生好好相处,将人护好照顾着,别重蹈覆辙就是了,起码前世横眉冷目,现在顾青衍都能和他在一个沙发上,抱着他的抱枕看电视了,气氛一片友好融洽,他的百亿尚且平安,那还想什么乱七八糟的。   难道要逼得顾青衍像前世恨谢哲韬那样恨他吗?   他好不容易,才让顾青衍天天和他说晚安的。   谢临溪啧了一声,将杂念抛于脑后,正准备起床工作,结果腰一抖,忽然感觉不对。   哪哪都不对。   某处有奇妙的粘稠触感,不但将薄款布料打湿了,连床单也不能幸免。   是那个该死的梦。   谢临溪又在心中骂了声。   他感觉今天想骂人的次数比过去一个月加起来还多。   这玩意也不好叫保洁洗,怪奇怪的,谢临溪认命的换了条短裤,将床单团吧团吧卷起来,带去去楼下水房洗。   结果他夹着床单走到门口,水房中赫然站着个人。 [36]邀约:走吧,就今天下午了。   顾青衍手中也拿着一床床单,放在水槽中,已经洗了一半。   听见身后的声音,他吓的一抖,囫囵将床单卷起来,心虚的往后推了推,脊背抵住水池边缘,往门口看来。   而看见顾青衍的一瞬,谢临溪就心道不好,他一手拿着床单,一手拿着裤衩,连忙把裤衩往床单里一包,拎住了。   两人面面相觑,挤出了官方客套的笑容。   “谢总,好巧。”   “顾先生,好巧。”   “今天天气真好,太阳真大,我准备将床单洗一洗。”   “好巧,我也是,这床单睡了一个多月了,今天太太阳,刚好洗一洗。”   说这话时,明媚灿烂的阳光恰好从窗棂洒入,落在两人手中的床单上。   谢临溪和顾青衍都不动声色的往后藏了藏。   在令人窒息的死寂中,顾青衍率先开口:“谢总,既然我已经开始洗了,我帮你一起洗了?保洁阿姨今天休假,省得浪费这么好的太阳。”   他说着,将自己手中的床单往水槽一推,就要伸手来接谢临溪的。   谢临溪下意识一躲,将床单举过头顶,连忙道:“不用了,顾先生!”   顾总那十指不沾阳春水的架势,要主动帮他洗床单?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等等,不对,这不是关键,关键是,这床单上沾的东西,让顾青衍来洗还得了?   他躲得又急又快,语调也带上了三分严厉,顾青衍的手顿在半空,茫然的看着他,眉头微的蹙了起来。   谢临溪咳嗽一声,让声音重新变得冷静:“你是家里的客人,没有让客人洗床单的道理,后面几天太阳都很好,也不急于这一天,等明天保洁阿姨来了,再洗也不迟。”   顾青衍收回手,很乖的点点头:“好的,谢先生。”   谢临溪看着死对头安静的表情,确定他没有追究的意思,悄悄松了一口气,提醒道:“你也不用着急洗,我这里多得是换洗的床单,旁边还有洗衣机和烘干机,不必用手洗。”   顾青衍:“……其实我喜欢手洗衣服,嗯,也是一种解压的方式。”   “……”   谢临溪心道正是见鬼了,前世顾总那霸王花一般的脾气,开车门都要等助理来开的架势,他喜欢手洗衣服?   这时,昨日评论中的一段描述毫无征兆的浮现在了脑海中。   ——“哇哦,老婆还会养花啊,好贤惠!”   谢临溪:“……”   描述已经够离谱了,结果谢临溪定睛一看,顾青衍捏着床单,旁边放着肥皂盒的模样,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就觉得,还真他妈的有点贤惠。   “……”   谢临溪将离谱的描述从脑海中甩出去,归咎于自己昨天晚上没睡好中邪了,留下一句:“行,也不要压力太大,注意休息。”然后他就夹着脏床单,噔噔噔的上楼了。   谢临溪对着床单泛起了难。   可他虽然说着明天等保洁来洗,又不可能真的让人家洗这个,也不能卷起来丢一边,放都放臭了。   好在二楼主卧是个套房,事已至此,谢总认命的挽起袖子,打开了花洒。   床单又大又重,洗手台放不下,谢总只能蹲在淋浴间的地上,他这里也没有准备洗衣服和肥皂,于是谢总环顾一圈,只能选择他昂贵的沐浴露。   得益与前世和顾青衍的军备竞赛,谢总从来走在时尚最前沿,这个时尚包括衣着、气味等方方面面,日用品也只买贵的不买对的,他这瓶沐浴露香味主打斯里兰卡红茶,辅调佛手柑无花果和白麝香,广告词是“奢华而神秘的的东方木质调”。   现在,谢总就在蹲在“奢华而神秘的的东方木质调”中,一脸深沉的搓床单和内裤。   好不容易将那一块小小的痕迹清洗干净,二楼主卧也没有晾晒东西的地方,当然也不可能拿到楼下去晒,谢总认命的搬过了他的设计款老板椅,将裤衩和床单晾晒了上去。   这么一波搞完,谢临溪也没有了去公司看报表的心思。   他昨晚没睡好,现在又累又困,加上刚刚洗床单的时候,他全身衣服都湿透了,衬衫尽数黏在皮肤上,难受的很,谢临溪只得脱衣服,先洗个澡。   当水顺着头顶缓缓浇下的时候,谢临溪看着面前的瓷砖,心想:“不行,我得离顾青衍远一点。”   这辈子早就规划好了,分清楚了楚河汉界,他管好谢哲韬那个傻逼,别让他到处乱跳,然后好好做生意,至于顾青衍,当朋友处可以,别的就算了。   等风波彻底过去,他想办法给顾青衍递个耀世的签约合同,然后以公司的名义给他租个大房子,就可以让他搬出去了。   否则,天天晚上来这么一回,谁也吃不消,万一哪里出了差错,又要和前世一样处成仇家。   谢临溪打定了主意,从淋浴间跨出来,结果还没等他用毛巾擦干净身上的水,手机突兀的响了。   秦啸前。   自打《鹤唳》大爆,秦啸前情绪高昂,连带着秃顶都冒出了两根头发,目前正在满世界度假,好久没联系过谢临溪他们了。   谢临溪接起电话:“喂,什么事?”   “谢总,大大的好事啊!”秦啸前的生意从听筒里传来,“你知道《Aevum》吗?我们剧不是爆了吗,他想找我们拍封面,然后再做一篇内页访谈!”   谢临溪:“《Aevum》?”   他当然知道这个,国内最权威的时尚杂志,也是国内在世界范围影响力最广的杂志,虽然纸媒已经落寞了,但《Aevum》依然大佬云集,是时尚圈的头把交椅,主编和多个大牌保持着良好的关系,不少明星削尖脑袋挤破了头,也想要一张封面。   谢临溪:“这是好事,拍吧,联系我做什么?”   《Aevum》不是找柏鸿飞就是找顾青衍,他只是投资人,拍封面和他没关系。   秦啸前一拍大腿:“是那边的主编问我,谢总您能不能赏个脸,一起来拍?”   谢临溪:“?”   他笑了声:“《Aevum》不做时尚,改做财经了?怎么,他想来采访我的投资心得?”   秦啸前:“不不不,谢总误会了,我问过了,不用您露脸的,也不用您留名字露身份,就露个手露个身体,纯粹拍个照。”   他解释:“您也知道,《Aevum》聚焦年轻女性间的潮流话题,这不,《鹤唳》爆了以后,我也没想到,年轻女性间最火的话题不是柏鸿飞,也不是顾青衍,是顾青衍和他的两个CP,那您不就是其中一个CP嘛?那主编找我,说想让您和他们一起拍个封面。”   谢临溪:“还是算了吧。”   他一好好的总裁,客串一下就算了,被拉着去拍时尚杂志算什么?   不知道的还以为耀世破产了,耀世总裁要挂牌下海呢。   况且,他刚刚才说了,要离谢顾青衍一点。   秦啸前:“哎呀,那不是您和顾青衍的CP热度高嘛,大家都想看嘛,和柏鸿飞倒是也有点热度,就是远远比不上和您啊。”   谢临溪:“……是吗?”   秦啸前:“那我还能说假话?嗨,我知道谢总日理万机,也不看那些乱七八糟的论坛,我就和您这么说吧,您和顾青衍的角色CP热度,是顾青衍和柏鸿飞的三倍以上,这两天浏览量飙升,有好多出圈的热文热图,还有个剪辑视频,都快传疯了!”   谢临溪不动声色:“哦?是吗?什么视频?”   “……那玩意不重要。”秦啸前一卡:“总之那主编让我务必联系您,问您有没有出境的想法,不会您耽误太久工作时间的,最多就一下午,只需要配合着摆几个姿势就可以了。”   谢临溪知道不会耽误太久,但总和顾青衍捆绑炒CP也不是个事,也不利于顾青衍之后的发展,于是他沉思片刻,还是道:“我就算了,让他们去吧。”   秦啸前顿时急了:“那怎么办,您不在,顾青衍就只剩下柏鸿飞一个CP了!让他们两个拍吗?”   “……”   谢临溪揉了揉眉心。   他心说就非得捆绑这CP吗,一个人拍一个拍会怎么样,柏鸿飞非要炒CP,他就不能独立行走了吗?   结果还没说出口,秦啸前那边风风火火:“算了,我让小顾来劝劝你。”   谢临溪一愣:“等——”   话音未落,秦啸前已经挂了电话。   谢临溪心说搞什么呢,秦啸前老大不小了,做事毛手毛脚的,结果还没等他腹诽完,门口忽然传来的脚步声。   顾青衍敲了敲门,轻声道:“谢总?”   谢临溪卧室在二楼,除了睡觉他根本不关门,现在一整个房门大开,和顾青衍之前毫无遮掩。   谢临溪心说:“靠。”   他那手洗的床单裤衩就挂在他后面,只要顾青衍随便一抬眼,就是一览无余。   好在顾青衍只抬头看了一眼,便光速的垂了下去,仿佛不敢多看似的。   谢临溪垂眸,看了眼自己。   他刚刚洗完澡,心里想着事情,只草草擦了下身体,纯白衬衫打湿了一半,沾在腰腹,欲露不露的,隐约看见劲窄的腰线。   谢临溪的卧室是意式中古风,配色古典优雅,大气稳重,沉稳的胡桃木家具和谢临溪本人相得益彰,空气中飘着斯里兰卡红茶和佛手柑的香味,混合成极馥郁的东方木质调。   气味浓的出奇,顾青衍微微有点晕眩。   谢临溪可不知道顾青衍在晕眩什么,从现场氛围来看,他应该端着红酒看报表,可实际上,谢临溪稍稍凹了个姿势,优雅的挡住了身后老板椅上的床单和裤衩,旋即颔首笑道:“顾先生,请问有什么事情吗?”   顾青衍只管盯着谢临溪的地板:“谢总,秦啸前导演让我来问问您杂志的事情。”   “哦,那个。”谢临溪,“我知道,秦啸前和我说过了。”   “……您不去吗?”   谢临溪:“不去吧,我也不是娱乐圈的人,去这个没什么意义。”   况且,他真的要和顾青衍拉开距离,稍微避嫌了。   顾青衍微微抿唇:“我知道,但是……”   他犹豫片刻,笑了笑,才接着往下说:“但是谢总,那杂志的主题是‘光影’,柏鸿飞象征明处的光,我象征暗处的影,但我并不是柏鸿飞投射的影,是曾经有另一束光落下的影子……也就是,您……您扮演的角色。”   谢临溪没说话。   顾青衍继续:“主编和我说了他们的构想,他想体现在大厦将倾的时局下,错综复杂的光与影,我认为,这是个很优秀的选题。”   谢临溪指尖微动。   这是顾青衍第一回,在他面前说这么长一串话,语调轻柔平顺,他的声音本来就很好听,这样娓娓道来,带着大提琴般清冽的质感。   “可是,如果没有您,这光影的变幻就是不成立的,必须改换方案,我感觉有点可惜。”   “我……我很喜欢谢明青这个角色,所以,我也非常非常希望,和您一起拍一组照片。”   顾青衍的指尖不自然的攥着衣摆边缘,仿佛说这些话,已经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请问,真的,不可以吗?”   “……”   谢临溪微不可察的叹气,旋即抬手,很轻的捻了捻额角。   前世的顾总从来没有求过人,至少没有求过谢临溪,他从来倨傲的微抬着下巴,更不可能用这样的口吻,问“不可以吗?”   谢临溪心说:“我真是怕了你了,顾青衍,你知不知道你有多麻烦?”   算了,都说到这种份上,还能怎么办呢?不就是花一下午拍一组照片吗?有什么不能拍的,柏鸿飞都能拍,他不能拍?   况且,都是工作所需,别人提个好方案也不容易,谢临溪自己也做过方案,知道这有多麻烦,打工人也怪惨的,现在推翻又要全部重新来,能满足就满足吧。   再者,顾青衍的美满度和他的生死存亡息息相关,万一他不同意,顾青衍扣他美满度怎么办?   谢临溪抬手看表:“行吧,一下午还是有空的。”   顾青衍一愣:“您同意了?”   谢临溪:“方案确实不错,也算是给剧做宣传,有利于之后的长尾效应,那杂志社想约什么时候。”   顾青衍:“看您的时间,柏鸿飞那边最近两天都有空,我也是,杂志社的意思是这两天随时可以过去。”   谢临溪:“行。”   他顺手从衣架里拎出一件西装外套,遮住紧贴腰腹的衬衫,将扣子依次系好,抬步往卧室外走去。   “走吧,就今天下午了。”   ————————   [猫头][垂耳兔头][害羞] [37]杂志:给我寄一本吧,算留个纪念了   谢临溪到的时候,柏鸿飞和《Aevum》的摄影已经在等候了。   当时制作片尾曲,谢临溪就没有署名,他那角色本来也就是个出场五分钟的龙套,犯不着署名,《Aevum》的主编还是刚刚通过秦啸前,才知道来的是谢临溪。   要论江城的娱乐行业,谢临溪不说是头把交椅,也是数一数二的,于是无论是摄影还是化妆,都用上了杂志能联系到的最好的。   接待人员客客气气的将他们带进摄影棚:“谢先生,顾老师,柏老师已经换好衣服画好妆了,两位先试试这几条。”   谢临溪:“他这么早?”   一般来说,选服装顶造型需要挺久的。   工作人员笑:“他和您一样,现在和顾老师现在是网上当红CP嘛,我们早早就有了想法,把妆造定下来了。”   谢临溪:“哦,这样。”   他没再接话,径直往里头走去。   柏鸿飞正在影棚等候。   柏鸿飞本人是很感激谢临溪的,谢临溪是他的伯乐,也是在他最困难的时候给了他这部戏约的人,看见谢临溪,柏鸿飞当即起身要过去握手,结果谢临溪带着笑容和他点头,笑着寒暄了几句,硬是没接他伸过来的手。   柏鸿飞只当他没看见,又去和顾青衍说话,结果顾青衍看着他俩互动,只抬步跟着谢临溪,也只对柏鸿飞礼貌颔首,一句没接茬。   伯鸿飞:“?”   服装师一句在里头等候,谢临溪指尖一排排摸过去,挑剔的看了眼准备的时装,这些都没有他自个的好,但碍于品牌约定,还是点了头。   剧是民国剧,选题却是现代商务,主编给每个人准备了角色卡,方便他们拍出摄影师想要的感觉。   柏鸿飞的角色卡大概是拼搏多年的商业大佬,顾青衍的是刚刚继承家业的贵公子,谢临溪的则是才将家业传给顾青衍的上代大佬,同时,柏鸿飞和顾青衍的业务争锋相对,恰好符合三人的在剧中的矛盾关系。   柏红飞要表现“光”选了件象牙白的长款西装,顾青衍黑白交织,穿了白衬衫,黑西裤,没有外套,上身单独搭了个缎面领结,谢临溪因为不露脸,全部表现力都在身材上,反而他穿的最庄重,长款银灰套装,垫肩款呢子风衣一路盖过小腿,中指上还搭配了一枚宽版戒指。   拍摄场所是本市的一家徽商百年商务会馆,杂志租用了半天,场景都是现成的,两张复古皮椅相对而放,柏鸿飞和顾青衍被安排各自坐在一边,谢临溪则站在顾青衍的身后。   “柏老师,你看一下顾老师,不直视他,斜视他,眼神要有点轻慢的打量,不把新人放在眼里的那种感觉。”   “对,就是这种争锋相对的死对头感。”   “顾老师,你抬一下下巴,身体紧绷一点,要有点儿紧张,因为对面的柏老师已经从业二十年了,你不知道能不能战胜他,有不能露怯,有点倨傲的心虚那种感觉。”   “谢先生,您将一只手搭在顾老师的肩膀上,稍稍用力向下压,再用力,对,这样就很好。”   谢临溪心情一般,对对拍照兴趣也不大,好在也不需要他露脸,像个提线木偶似的,工作人员要他站他就站,工作人员要他压他就压,只放松思绪,视线落在了顾青衍的身上。   从他的角度,恰好能看见顾青衍的后颈,没有西装外套的遮掩,那一节曲度柔美的弧线清晰可见,蜿蜒消失在了衬衫内。   旋即,谢临溪就发现,顾青衍的后颈起了一片鸡皮疙瘩,一粒一粒的,争先恐后的冒了出来。   ……嗯?是冷吗?   屋内开了空调,温度稳定在人体适宜的26度,应该是不会冷的。   可顾青衍体质差,容易生病,可能真的会觉得冷。   摄影师放下相机:“顾老师,绷的太紧了,刚刚那个状态就很好,现在太过了,放松一点。”   顾青衍:“……好。”   谢临溪垂眸看他,指尖微动,想试一试他的体温,然而他和顾青衍就隔着一层衬衫,薄薄的布料什么也挡不住,他指腹一挪,触感毫无保留的反馈给了顾青衍,简直像捻着皮肤在摩挲。   顾青衍毫无征兆的深呼吸。   “诶,顾老师,您怎么绷的更紧了?”   顾青衍微微调整呼吸,挤出笑意:“抱歉,我马上调整。”   谢临溪身量高,他站在身后,覆压下来的阴影能将顾青衍完全笼罩,更不用说那触及锁骨的指尖,带着近乎滚烫的热度。   顾青衍深呼吸好几次,从重新调整姿态,强迫自己放松下来。   摄影师变幻角度,咔咔好几张,终于满意了。   这张照片是杂志的封面,还有内页访谈,顾青衍的两对CP,顾青衍单人和柏鸿飞单人都要拍。   谢临溪咖位最大,时间宝贵,就先拍了他的,总之都是不露脸,谢临溪就任由摄影师摆布。   因着《鹤唳》突如其来的大爆,这场拍摄杂志方费劲了心思,每个场景都写了备注,一会儿让他们一同看书,谢临溪作为前辈给后辈传授经验,一会儿让他们在餐桌边对坐吃饭,还要谢临溪用叉子叉起红酒牛排,喂到顾青衍唇边。   “谢先生,手不要伸那么过去,离顾老师唇边有段距离,诶对,停这里就好。”   “顾老师,你稍微往前倾,有点去够那个牛排的味道,对,就谢先生是你的老师你的前辈你尊敬的人,你非常的,迫切的想要他满意的那种感觉。”   顾青衍依言前倾身体,咬住了牛排的一角。   谢临溪:“……”   为了拍摄效果,牛排是真牛排,红酒也是真红酒,酒液不可避免的濡湿了唇角,还有两滴溅落到大理石桌面上。   摄影师却并没有擦拭的意味,反而扛起相机,任由污渍存在:“诶,谢先生您的胳膊再后撤一点,顾老师您前倾的姿态再更明显一点。”   谢临溪将视线从顾青衍身上移开,不可控制的想起了那晚视频里的画面。   更离谱是,明明什么也没有发生,身体却先一步回忆起了梦中的触感。   不行,不能这样。   谢临溪从来不知道他执着西餐刀的手能这样的僵硬,他忍了又忍,摄影师还在那里调个没完,也不知道在调什么东西,最后他实在忍不住开口:“花说,需要喂牛排吗?我觉得作为前辈和老师,这可能并不是个合适的场景。”   “……呃。”   摄影师卡壳一下,擦了擦汗:“为了角色张力嘛,角色张力。”   谢临溪点了点桌面:“这个红酒,不需要擦吗。就任由它这样?”   摄影师继续擦含:“张力嘛,张力。”   他说着,目光环视一圈,居然将求救的眼神投向了顾青衍。   顾青衍在谢临溪开口的时候,就坐直了身体,乖的像上课的学生,接到摄影师的注视,他顿了顿,来口道:“嗯,可能布景太规整了,画面多一点红酒的颜色,可能确实会丰富一点。”   谢临溪:“……是吗?”   这都已经答应拍了,也不能中途走,谢临溪老大不自在,还是凑合着拍完。   等好不容易拍完,顾青衍拿起纸巾擦拭唇角,谢临溪起身离开这个布景,他本来以为这场景已经十分离谱了,没想到下一场的描述卡一拿,还有更离谱的。   谢临溪眉头微跳。   电视剧两人相逢在孩提时代,杂志方做了调研,大概是后日的经历过于痛苦,谢明青幼年时代的温馨同人热度一直居高不下,比如教写字,买糖葫芦和亲亲抱抱举高高,这张描述卡,就是成年后的谢明青,回忆起小时后对老师的濡慕。   杂志方给的表现手法是,谢临溪坐在沙发上书,顾青衍坐在地面的蒲团上,脸靠着谢临溪的膝头小憩。   “……”   最后一场了,不拍也不行,谢临溪依言坐下,垂眸看着顾青衍在地面坐好,将面颊靠了上来。   两人都僵硬的像根木杆子。   摄影:“顾老师,放松一点,头再靠过去一点,想象一个阳光明媚的下午,你靠在新人的人身上睡觉,手也环绕过去,对。”   “……”   呼吸仿佛透过西裤,直接喷在皮肤上,谢临溪全身的肌肉都紧绷了起来,一动也不敢动。   顾青衍虽然躺在他的膝头,腰腹却绷着力气,没带来半点压迫感,有的只是温热的体温,还有隔着西裤都能感觉到的,柔软的头发。   就像膝盖趴了一只小动物。   摄影:“谢先生,你可以抬手摸一摸顾先生的发顶吗?”   谢临溪机械一样抬手,依言去做,好不容易等摄影师示意可以,才松了口气。   顾青衍和柏鸿飞还有工作,谢临溪借口事务繁忙,立马就走了。   后头平平淡淡的过了几天,谢临溪每日被工作占满,没在想那些有的没得,结果忽然有一天,杂志社说这杂志出版了,问要不要给他寄样书。   谢临溪回复:“不用了,我也不是行业内,纯粹帮个忙。”   那边客客气气的说好:“行,您要是有天想看,随时和我说,给您留着。”   谢临溪心说可别看了,别搞得到时候晚上又睡不好,结果他还没放下手机呢,广场忽然给他弹了条消息提示。   剧虽然播完了,谢明青的广场依旧热闹,谢临溪这两天也没删,时不时给他弹个热帖提醒,说明又有哪个帖子成了大热门。   这一条的标题是《新杂志到手,哪对CP才是王道已成定局!》   这是顾青衍的广场,当然只能是顾青衍的CP。   他,或者柏鸿飞的。   这俩CP各有各的热度,目前谢临溪的热度小胜一筹,但柏鸿飞的热度也不算很低,两者互相胶着,难分高下。   杂志谢临溪虽然拍了一部分,但顾青衍和柏鸿飞的互动他不在场,也不知道摄影拍了什么,这玩意毕竟关系到《鹤唳》的形象,那摄影又有点出格,于是谢临溪顿了顿,还是点了进去。   这贴热的出奇,发出来两个小时,回复大几千往上,两万多赞,满屏的啊啊啊啊和磕死了磕死了,楼里到处都是叼着饭盆吃饭的表情包,毫无疑问,这杂志精准踩中了受众,是场同人南女的狂欢。   标题下来的正文第一楼,就是三个感叹号。   “杂志一出,我说双谢才是王道,谁赞成谁反对!!!”   谢临溪挑眉,继续往下看。   “来来来,首先让我们审判封面。”   “你本人略懂一些行为学,你们看,虽然柏老师和小顾老师相对而坐,眼神都看着彼此,但是小顾老师的状态完全紧绷,身体是向后偏,彻底倒向大谢,几乎将肩头全部送到了大谢手中,恨不得和他贴在一起,这说明什么,眼前的人让他厌恶,戒备,但是身后的人让他完全眷念和放松。”   谢临溪看了眼顾青衍的姿势,心说:“是吗?”   顾青衍仪态很好,他倒没有看出来。   “然后,你们看大谢这个姿势,单手压在小顾老师的肩膀上……不好意思歪个楼,大谢这手长得真美,我prprpr。”   底下一片附和。   “言归正传,言归正传,看大谢这个姿势,身体微微倾斜,可以想象,他的视线应该是对着柏老师的方向的,手指又放在小顾老师的肩头,指尖还那么用力,你们能想象到了什么场景?”   “没错,就是大谢是那种在生意场上只手遮天的大佬,小顾是他从小带到大的继承人,大佬第一次放自家小朋友出来谈判,但又担心小朋友谈不好被人欺负,就跟过来在身后给人当靠山,而柏老师则是以为小顾年轻气盛,可以随便拿捏,就说了几句难听的,眼看着自家小朋友有要吃亏了,大谢便抬手,往小顾肩上安抚的一压,潜台词就是‘没事,我在这里,我来给你撑腰’。”   底下一片:“老师这个分析绝了!”   楼主继续:“毫不夸张的说,我都想象,大谢似笑非笑看向柏老师的表情,就是那种‘呵,你算哪根葱,我家的继承人第一次出来办事,你敢给他下绊子?’”   评论纷纷:“老师会写就多写点!”   楼主:“而且,不仅仅是撑腰,这个‘压’的动作还有控制的意思,大谢对小顾的表现不满意,暗暗的警告小朋友,‘你这么做不行,该怎么做,你给我好好想想。’”   “我靠,更带感了,怎么感觉小朋友回家要挨罚一样?”   楼主:“有一说一,大谢应该是很严厉的,你看剧里,小时候写不出字就要被打手心,我觉得大谢是那种正事上很严格,眼里容不得沙子,但是小朋友委屈了就会哄的。”   评论又是一片我靠。   楼主:“而且,你们没发现吗,小顾绷的很紧,不仅仅是对柏鸿飞紧,对身后这只手也很紧,我都能感觉到他脊背一定起鸡皮疙瘩了,应该是怕大谢不满意吧,但是这样,他身体还是朝向大谢的。”   在大段大段的“KSWL”中,楼主一锤定音:“所以,小顾和柏老师就是纯竞争对手,他根本不在乎柏老师,两人也没也一点CP感,无论是他的紧绷,他的放松,他的依赖还是他的眷恋,全都是给身后的大谢的。”   谢临溪继续下拖,发现已经拖到底了。   他不死心的刷了刷,刷出来一句   楼主:“好晚了,内页的图等我酝酿酝酿,明天再来给大家分析。”   谢临溪重新往上滑,盯着首页贴图看了半天,这图是直接拿手机拍的杂志,糊的很,什么也看不清,谢临溪硬是没看出来顾青衍往哪边偏。   他退出帖子。   顿了一会儿,谢临溪将工作人员的号码翻了出来。   “算了,第一次拍杂志,给我寄一本吧,算留个纪念了。”   ————————   [害羞] [38]解释: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由于是同城投资方,杂志社的速度很快,当天下午,杂志就送到了谢临溪手中。   谢临溪定睛一看,柏鸿飞的面容正对镜头,完全暴露在光线下,眼神蔑视的看着前方的顾青衍,而顾青衍微侧着脸,轮廓半隐在阴影中,色调压的很暗,依稀可见清俊的眉眼。   身后的谢临溪则隐在更浓厚的阴影中,只能看见笔挺的外套轮廓和修长的身形,整个人几乎和身后奢华贵重的古典家具融为一体,唯有一只骨节分明的手正对镜头,重重压在顾青衍的肩膀上,中指上戴着的宽版铂金戒指反射出十字形的冷光。   谢临溪盯着看了看,发现顾青衍虽然坐姿端正,肩膀还真是完全倾向他这边的,心情略有点微妙。   他将杂志和文件放在一起,提着拎回了家,晚上滑了滑手机,准时弹出来一条消息提示。   “您关注的帖子‘这下谁的cp才是王道cp’更新了!请快来查看吧!”   弹窗一般只维持两秒,赶在消失前,谢临溪眼疾手快的点了进去。   楼主:“昨天我们分析了封面,今天我们再来分析分析内页,为什么双谢才是王道。”   “首先,翻到内页34面。”   谢临溪翻到内页34面。   是红酒牛排的那张照片,他和顾青衍分别坐在极具民国分格的方桌两面,镜头则从侧面拍摄两人相对的侧脸。   由于谢临溪不能露脸,摄影对他那一侧的光影做了压暗剪裁处理,画面中仅有一截小臂,穿着最得体正式的西装,衬衫袖口恰好突出西装两厘米,他姿态极优雅的执着刀叉,将一块带红酒的牛排递到顾青衍的唇边。   “姐妹们,这张照片更是妙中之妙,我翻开的瞬间,就开始尖叫了。”   “大谢这张照片,就是纯纯的大佬气质,他手肘搁在桌案上,姿态是轻松随意的,我甚至能想象到,他现在的身体应该是微微后仰,靠住椅背,有点闲适的和自家小朋友谈笑的,然后突然发现自己的牛排好吃,就起了点恶趣味,存着使坏的心思,非要切下来给小朋友尝尝的。”   “再来看小谢,小谢和大谢状态截然不同,如果说大谢是随意自如,小谢就是略有紧绷,可以看见他微微抿唇,有点怨念的看着牛排,因为距离不够,他咬不着,只能微微前倾,但即使是这样,还是陪着大谢玩完了,加上这唇角沾染的红酒,可见这已经不是大谢喂的第一块了,所以,大谢肯定很享受喂自家小朋友吃东西,小谢虽然无奈,但也容忍了大谢恶趣味的投喂,甚至十分配合。”   底下一片:“kswlkswl”   谢临溪一边看分析,一边看手里的杂志,叹为观止。   他心存敬畏,实在没想到简简单单一张图片,能解读出这么多东西。   楼主:“来来,我们接着看36页。”   谢临溪抬手,翻到杂志内页。   是那张膝上小憩的图片。   拍这张的时候,谢临溪浑身僵硬,只希望早点拍完,千万别再回想梦中,更别在顾青衍面前露陷,平白惹人厌恶才好,根本没有注意光线布景,他不知道,原来这场景拍出来,效果那么好。   和之前古朴庄重,令人压抑的布景不同,这里只放置了一张浅绿色的沙发,暖色调的灯光充盈在整个空间,给周围镀上一层暖色调的明黄,连两人的皮肤也变得明亮润泽。   谢临溪躺在沙发中,身体完全陷入了柔软的垫子,而顾青衍枕在他的腿上,头发软软的垂下来,放松的像是睡着了。   而谢临溪抚摸着他的发顶,就像抚摸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动物。   楼主:“这张,这张就不用我多说了吧,神中神!”   “小谢好像回到了孩提时代,枕在大谢的膝盖上睡觉,而大谢原本在看书,也没觉得被打扰了,就这么纵容着小谢靠上来,看着小谢柔软的发顶,还忍不住抬手上去撸了两把。”   “虽然没有拍到大谢的脸,但我完全可以想象大谢温和的表情,垂眸注着小谢的时候,一定也是充满笑意的吧。”   评论:“!”   楼主继续侃侃而谈:“而且,一般人睡着了,有人模你脑袋,你肯定会醒对吧,小谢完全没有要醒过来的意思,连蹙眉都没有,可见,他已经习惯了大谢的摸摸。”   评论:“!!”   楼主:“审判完毕,结论!小谢完全信任大谢,而且特别喜欢大谢的摸摸。”   评论:“!!!”   在一大片啊啊啊啊啊,和KSWL之后,楼主满意的继续:“好,现在我们进入拉踩环节。”   这个环节是分析柏鸿飞*顾青衍的CP的,谢临溪不太感兴趣,他抬手翻了翻杂志,好好收起来,锁进抽屉了。   接着,他拿起手机,围观了楼主和网友对柏鸿飞*顾青衍的照片指指点点,进行了全方位的审判。   “这两人真的,一股塑料同事情都要溢出屏幕了。”   “柏鸿飞老师的表情真的太假了,我拍我领导马屁的时候都没有这么假。”   “顾老师也是啊,好好一个给CP递水果,拍的好像我给我太奶奶上坟摆贡品。”   “这两人根本不熟吧,柏鸿飞老师像那种,摸不太清现在时尚潮流的中年男人,也不清楚姑娘们在磕什么,但硬要融入的懵逼感,然后摄影也不敢说的太清楚,可能只说了兄弟情,他就完全按普通的兄弟情拍了,但是对着冷淡的小顾,他也不知道怎么处兄弟,就硬处,摄影一个指挥一个动作,搁那儿尬笑。”   “顾老师则是那种,‘我知道你们摄影想要什么感觉但我就是不想给,差不多得了你们还想怎么样?’我感觉他甚至有点不耐烦,专注度和大谢拍的时候天差地别,”   底下纷纷附和,评论区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等最后一张照片分析完,楼主盖棺定论:“分析完毕,总之,双谢才是王道!”   评论区一呼百应:“双谢才是王道!”   他们欢呼过后,一群人开始挖掘杂志里的新鲜亮点,另一群人开始灌水聊天,好不热闹。   他们说完了CP,又说小顾老师现在咖位上来了,会不会多接几部戏,又说他之前的公司太烂,会不会解约签新的,最后说马上到来的电视剧金玉奖,《鹤唳》和小顾老师能不能拿个奖。   金玉奖是国内电视剧的权威奖项之一,虽然不如几大电影奖项有含金量,但也是能拿得出手的实绩之一,是可以写在百度百科,让粉丝拿出去吹的。   谢临溪心说《鹤唳》拿奖板上钉钉,前世那个班底,都拿了个最佳编剧,至于顾青衍,最佳男配的提名他肯定有,能不能拿还要看评选,而这回柏鸿飞表现出众,也有机会提早拿个视帝玩玩。   评论区已经就这个问题讨论开了,部分人觉得完全没问题,除非金玉奖的评委眼瞎,今年完全没有能和《鹤唳》对打的作品,部分人则比较保守,认为顾青衍柏鸿飞都是新人,也没啥背景的,大概率拿不了,得沉淀几年。   谢临溪拿着小号,看着姑娘们叽叽喳喳议论来议论去,还挺有意思的,正想装业内,高深莫测的回复两句,结果话还没打完,忽然刷到了一个三无号码。   “还搁这儿评奖呢,你家哥哥也不知道给几个人卖过屁股,真当和剧里的谢明青一个品格啊?还双谢,你问问大谢的演员怕不怕染菜花?”   谢临溪:“?”   评论一排的问号和骂,三秒钟后,小号又发:“董大方微博都爆出来了,不信你们自己去看。”   董大方这人谢临溪知道,娱乐圈一娱记,俗称狗仔,名气不算很高,起码和后来爆料姜可聚众淫乱的那个娱记没法比,算个边缘小人物,只是,顾青衍这些天都待在他家的别墅里,别墅里三层外三层全是安保,进小区门就要登记,这人去哪里拍的料?   结果他翻出来一看,便是一愣。   是姜可粉丝去顾青衍青衍家堵人,谢临溪约他在咖啡馆见面,顾青衍出咖啡馆上谢临溪车的时候,被人拍了一张。   谢临溪暗骂了一声。   千防万防,选了朋友的咖啡馆,离开后立马回家,上下都从车库走,没防住上车这几秒,给人拍见了。   倒是没拍见谢临溪,只拍见了顾青衍拉开副驾驶上车,当时车内逆光,漆黑一片,即使将亮度拉到最亮,也只能看见主驾驶隐约有个人,却看不出是谁。   唯一的问题是,那车是一辆保时捷卡宴的顶配,落地230w左右,以顾青衍当时的咖位和资产,是不可能上这么贵的车的。   除非,他真的被人包养了。   谢临溪已经可以想象,微博上会传成什么样子。   他点开一看,热搜入目就是几个爆。   “《鹤唳》男二疑似权色交易上位。”   “家在城中村,却坐200w座驾,”   “顾青衍上了谁的车?”   跟在一起的,赫然还有“姜可被抢角。”   这人有一段时间没跳,加上他聚众淫乱的事情马上水落石出,谢临溪都把他忘了,没想到现在又冒出来了。   他点进热搜一看,果然看见姜可的粉丝在上蹿下跳的卖惨。   前段时间《鹤唳》热播,《我亲爱的你》却收视惨淡,母公司星芒被谢临溪要挟撤资,估计也憋着一口气,一番推波助澜,加上姜可的粉丝卯足了劲儿没地方发,现在可算抓着机会了,哭诉顾青衍不知道搭上了谁,卖了几次屁股才拿到今天的角色,纷纷群情激扬,要《鹤唳》的官方给个说法。   顾青衍现在也有粉丝,但是战斗力姜可这类虐粉固粉、再虐粉再固粉,来来往往好几次,久经沙场的粉丝不可同日而语,问候爹妈的,发断头照片的,压下去了又弹上来。   《鹤唳》播完快一个月了,官方基本不营业,运营也只留了一个个,现在还是下班时间,总之,满屏的污言秽语。   现在的互联网环境,粉黑相辅相成,只要是热剧,就不可能缺少不喜欢的群体,顾青衍柏鸿飞升咖升得太快,许多人乐得看着他倒霉,姜可的粉丝再那么可怜兮兮的一哭,顿时有不少人站队。   更有甚者,指名道姓点出了谢临溪,说是耀世的新任总裁,《鹤唳》最大投资人,也是一手将顾青衍带进剧组的金主。   谢临溪前几年一直在国外,最近他爹脑梗才回国,接任耀世满打满算不到一年,网上信息极少,照片都没有,由于地位特殊,连姜可本人和公司发通稿也不敢攀扯他,估计是姜可的粉丝疯起来自作主张,联想到了他头上,结果这一按,还真按对了一半。   谢临溪先给耀世的公关部打了电话。   公关部老的一把手是蒋富成那派的人,最近被谢临溪踢了,换了个自己人上来,名叫张红,做事老练,算信得过。   自从谢临溪准备给顾青衍发签约合同,他就把顾青衍列入了耀世舆论监控的范围,张红反应很快,谢临溪给她打电话的时候,初步结果已经出来了。   “谢总,目前来看,是当时顾先生和姜可的争端发酵,恰好有狗仔在附近,将顾先生离开的样子拍了下来。”   “但是当时事情很快压下去,加上那时候顾先生名气不大,咖位也小,消息卖不上价,这照片就砸手里了,直到《鹤唳》热播,顾先生开始出圈,这人才主动找上了星芒影视,售出了这个消息。”   “星芒最近的股价跌的很历害,估计也是想拖我们下水,转移注意力,有助于资金回笼。”   谢临溪:“行,我知道了,你先准备一下我那辆车的购买记录,准备签约顾青衍的合同,以及当时签约的讨论会的资料,最好带时间戳的,然后先压评论和舆论,等明天再来回复。”   谢临溪倒不是很慌,当时去的太赶,后来也想过如果被拍到的处理方法,这事他有预案   ——开出去的保时捷虽然主要是自己在用,但其实是挂在公司账下的,属于对公车辆,谢临溪属下有时候出去办事,也可以开,加上耀世早就草拟了顾青衍的签约合同,也例行公事的开过讨论会,时间记录一清二楚,他完全可以说是当时约顾青衍在咖啡馆,是耀世的经纪人准备签约顾青衍,想要和顾青衍见一面,和谢临溪本人没有任何关系,也不存在所谓的权色交易。   加上那咖啡馆是谢临溪朋友的私产,摄像头可以调,只要让经纪人去一趟,打上当时的时间戳,在作为耀世调查的证据公布,完全可以撇开谢临溪。   谢临溪不在,自然不存在所谓权色交易,况且他又不是捧了顾青衍一个,他还捧了柏鸿飞,两人的演技和表现有目共睹,单说潜顾青衍也说不过去,只要稍微引导舆论,完全可以说是耀世看重顾青衍的潜力,将事件定性为娱乐公司正常的签约行为。   然后,姜可的料,耀世这边也到手了,只是最近对方安安静静,也没个活动,爆出来收益不大,在压着等时机,既然现在出了这事,他前脚澄清,后脚就丢姜可的料,刚好转移路人视线。   有了全套流程,谢临溪淡定的很,半点波动都没有,他平静的和张红交代完全部注意事项,末了,嘱咐了一句:“等一下,你再确认一下,那边拍到的所有照片,没有一张有我的脸,对吧?”   否则他这边经纪人签约的解释丢出去了,对面爆出来一张带谢临溪正脸的,那局面就很好玩了。   “那倒没有,谢总您放心,这个我们核实过,不可能有带您正脸的,目前我们掌握的情况来看……”   张红还在絮絮叨叨的说明细节,谢临溪无可无不可的听着,握住手机的手却忽然一顿。   顾青衍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在了谢临溪的门口。   谢临溪这门没关,只半掩着,顾青衍像是想要敲门,又听见他打电话,怕打扰他,这才站到一边,维持着抬手的姿势,没有说话。   不知道为什么,谢临溪似乎从那双惯常清冷的眸子里,看到了一点难过。   接触到谢临溪的瞬间,他的眼睫微微一颤,旋即垂了下来,紧接着连头发也软软的垂落,无端有些失魂落魄。   谢临溪:“……稍等一下,我这边有点事。”   他按住听筒:“顾先生?”   “抱歉。”顾青衍抬眸看他,嘴角微抿,旋即挤出了客套的笑意。   “谢总,我是不是给您添麻烦了?”   ————————   [三花猫头] [39]合同:可这发音听上去,怎么有点像老公呢   顾青衍听见了。   他听见谢临溪严肃的,郑重的问:“你确定那张照片里没有我的脸,对吗?”   想来也很正常,一个是耀世年纪轻轻,身价百亿往上的总裁,一个是事业刚刚起步,声明不显,没有代言,没有新剧,合同还签在小公司的明星。   他们两个,当然是谢临溪的名声更重要。   顾青衍被曝包养,反正娱乐圈嘛,这种事儿多了去了,小明星的花边新闻,不值一提,过两天就过去了,能翻起什么风浪?谢临溪的名声受损,却是实打实的影响耀世的股价。   更何况,这事和谢临溪没什么关系。   谢临溪在他被诬陷的时候收留他,是为了他的人生安全着想,是雪中送炭,从始至终,谢临溪没有任何过界的行为,倒是他莫名其妙的,眷恋起那人的体温和抚摸了。   被拍到,对谢临溪而言,是无妄之灾。   谢临溪帮他的够多了,如果不是谢临溪,他也拿不到《鹤唳》的机会,于情于理,他都应该一个人,把这件事担下来。   顾青衍冷静的想,也不是多严重的事,反正娱乐圈更新换代快,最多半年,这事就会彻底过,他拿到了《鹤唳》的片酬,有了几个邀约,财务状况比之前好上许多,他不用在住握手楼,可以租个正常的房子,后续也有电视剧在洽谈,最坏的情况,也就是被名声拖累,接不到主要角色,只能做个边缘男配。   顾青衍不是脆弱的人,脆弱的人也没法摸爬滚打那么多年的龙套,他能够平静的,镇定的接受这一切。   没有什么关系,男配嘛,比龙套可好多了,最差,也不会比谢临溪帮他前,更差了。   谢临溪事务繁忙,他帮助过很多很多的人,也还会帮助很多很多的人,他还有公司要管,他还有很多剧要投资,他的名声,确实更重要。   但是为什么,还是有点难受呢?   眼眶微微泛酸,心脏也带涩意,嘴唇不自然的抿起,他甚至不想抬头,去看谢临溪的表情。   这是不应当的。   谢总那么好,他不应该因为谢总人好,就要求他什么都帮。   好在顾青衍是个好演员,他能熟练的控制脸上的每一寸肌肉,习惯于将面部表情和内心情感抽离,几乎是茫然了片刻之后,顾青衍的面色便转为正常,得体的无可挑剔。   “抱歉,谢总。”顾青衍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画面没有拍到您,我会尽量让您的声誉不受影响的,很抱歉因此带来的困扰……您先和您的团队商量应对措施吧,我在楼下等您,如果需要我的配合,请尽管开口。”   客套,礼貌,挑不出丝毫错处。   小八的声音适时响起:“请宿主注意,美满度下降3%,请及时采取措施,防止进一步下跌。”   但谢临溪没有听见。   他在看顾青衍。   有那么一瞬间,谢临溪甚至幻视了后世的顾总。   后世的顾青衍和谢临溪一样,生意场上自带面具,谢临溪是见人自带三分笑意,令人如沐春风,顾青衍是冷静淡然,宠辱不惊。   虽然宠辱不惊是个好词,但谢临溪总觉得顾总那状态和抑郁症晚期的抽离症状似的,麻木什么都不在乎,什么都没兴趣,他太熟悉顾青衍的这个表情了,每当顾总摆出这样的姿态,就代表他又不开心了。   很不开心。   ……为什么很不开心?是看见了网上那些言论吗?   如果是前世,他们该互呛几句,然后顾青衍死气沉沉的表情就会转化为嘲讽和讥诮,两人开始怒气冲冲的阴阳怪气。   但今生呢?今生该怎么办?   谢临溪捏着听筒,一时没有动作,顾青衍则礼貌的颔首,将门带了带,准备往楼下走去。   谢临溪:“等一下!顾……!”   顾总不能叫,顾先生倒是可以叫,但潜意思告诉谢临溪,现在这样叫,顾青衍会更不开心。   这感觉没有来由,完全出自于谢临溪的第六感,但电光石火间,谢临溪也没办法追究所谓第六感了,直接追寻了本能的指引。   他将手机一关,也顾不得对面的张红了,他一把拉开大门,单手攥住了顾青衍的手腕,控着他让他没法往下迈半步,而后才道:“等一下,青衍!”   同事间也会叫青衍,这个词不会过分庄重,又在得体范围内表达了亲近。   顾青衍被他拉这手腕,不得不回头,被迫与谢临溪对视:“……谢总?”   他好脾气的问:“您现在不需要和助理通话吗?谣言的事情应该有点紧急。”   公关的黄金时间是四小时,现在已经有人扒到了谢临溪身上,如果不立刻给出方案,出面阻止,等事情发酵,一切都来不急了。   谢临溪:“先别提助理,你看见了是不是?你看见了网上那些言论?”   事情来的急,他忘记提醒顾青衍先不要上微博了。   谢临溪的语速又快又急,顾青衍顿了片刻:“我……”   谢临溪便叹了口气:“那些说你上位不正的,甚至更加过分的言论,你看见了,是不是?”   顾青衍一时没说话。   谢临溪继续叹气,面前的小顾总年纪轻轻,他没经历过这个,肯定吓的要死,于是不自觉的将语气放轻:“青衍,别看,别听,也别去想,给我一天时间,只要一天时间,我就会全部处理好。”   顾青衍愣在原地:“……什么?”   谢临溪自觉明白了顾青衍不开心的原因:“来,我和你讲清楚。”   他单手揽过顾青衍瘦削的肩膀,将分寸控制在亲近又不会过于亲密的尺度,但力气又让他没法轻易挣脱,就这么直接将他从二楼拽到了一楼,安置在了沙发上。   顾青衍整个人都是懵的,谢临溪揽他下楼,他就乖乖跟着下楼,谢临溪让他坐,他就乖乖坐,一直到不知道在怎么着坐在了原来看电视剧的位置,手上还顺手捏过了起司抱枕,他都没有完全反应过来。   谢临溪依旧看着他,浅灰色的眸子里满是笃定和安抚:“别担心,只需要一天时间,风波就会完全平定。”   “……”   “首先呢,车不是我的,是公司的,除我之外,很多人有使用权,诬陷不成立;其次,耀世本来就有签约你的计划,我们在两个月前就开过讨论会议,有视频为证;其次,咖啡馆的录像可以补充篡改,明天合适的时候,我会让带你的经纪人去一趟,作为补充资料,最后,耀世手上有姜可的料可以转移视线。”   四个点,谢临溪一条一条叙述,将计划完完全全的拆解了,就像在做一场投资会议的阐述,他的语调平稳认真,顾青衍听着听着,就捏紧了抱枕。   “……噢。”   所以,要确保没有谢临溪的正脸,是为了公关的顺利,并不是他理解的那个意思。   顾青衍揪着起司的耳朵,搓着起司的脸,不自在的动了动,整个人都要烧起来了。   那他莫名其妙的打断了谢总和助理的谈话,又莫名其妙的说了一大堆道歉的话,是在做什么?   好傻。   好傻好傻。   尤其是,谢临溪好看的眸子正注视着他,还用这么温和的口气,和他说话。   偏偏谢临溪还在问:“目前就是这个情况,我说明白了没有?”   “……哦,好。”顾青衍再次抓了抓起司:“我,我了解了,您,您还需要和助理商量吗?那,那我就不打扰了。”   谢临溪笑了声:“那个不急,你稍等我一下。”   既然话都说到这里了,谢临溪也不藏着掖着了,他上楼翻出早就拟好的合同,拿着下了楼。   顾青衍还坐在刚刚的位置,动作也没有动过,像一尊发呆的雕像,直到谢临溪将一份草拟的合同递到他面前,顾青衍才恍惚反应过来。   谢临溪咳嗽一声:“耀世初拟的合同,你可以先看看,不满意的话,我们还可以谈。”   他看着顾青衍垂眸翻合同,也有点紧张。   这合同拟好很久了,一直放在抽屉里,怕顾青衍误会,谢临溪没能找到合适的机会递过去,现在走到了这一步,不得不递了。   谢临溪:“我研究过你之前的合同,你和前公司是37分成,对吧?”   顾青衍3,公司7,对于圈内声明不显的小演员,是个挺常见的比例,更过分的公司会将艺人的收入比例压到一成。   谢临溪:“看看吧,你应该会满意。”   顾青衍的指尖一翻,停留在数额上,旋即微微偏头,有点茫然的看向谢临溪。   他语调肉眼可见的迟疑:“19分吗?”   顾青衍9,公司1。   耀世的合同是圈内出了名的优厚,但这个数额,只有圈内首屈一指的艺人能拿到,即使是耀世的一哥一姐,估计也很难谈下来这个比例。   谢临溪颔首:“暂定是这样,这是初稿,最后定的还没出来,你如果不满意,可以再谈。”   有基础工资,有高比例分红,金额谢临溪也会给足,他希望顾青衍别再去住城中村,别一件衣服穿好几年,更别胃病发作不去治,自己硬挨过去。   谢临溪认识的顾青衍,不该是那样的。   谢临溪舍不得他受那样的委屈。   顾青衍摇头:“我没有意见。”   他在娱乐圈多年,当然能看出来这份合同的优厚。   谢临溪:“好,那明天和我去公司吧,和法务部一起,把合同签了。”   顾青衍又揪了揪起司:“……嗯。”   今天,小顾总的单字说的格外多,不是“噢”“哦”就是“嗯”,谢临溪心中好笑,就听见了小八一连串的提示音。   “美满度上升10%”   不但扣掉的加回来,还额外加了7%。   小八在谢临溪脑海里炸了个烟花:“宿主干得漂亮!”   谢临溪没搭理他,只是看着顾青衍的两个发旋,问道:“现在不难过了?”   刚刚扣他美满度扣的那么猛。   顾青衍揪起司的力道陡然增大,泄气般的摇了摇头。   谢临溪:“那早点睡觉吧,明天和我去公司,还得早起。”   顾青衍语调非常弱:“我每天都早起。”   谢临溪:“行,那……晚安?”   “……晚安。”   自觉安抚照顾好了顾青衍的情绪,谢临溪起身离开,期间露过顾青衍,看见他垂头丧气的坐在沙发上,耳尖红的滴血。   谢临溪伸出手,在顾青衍的发顶上虚虚摸了一把,没让人察觉,便咳嗽一声,踱步走了。   第二天一早,谢临溪就开了另外一辆车,带顾青衍去了公司。   他是有卡宴没错,又不是只有卡宴,这车四面玻璃防窥,直接从地下车库开出,开到耀世的车库才停。   谢临溪带着顾青衍,从内部电梯上楼。   期间,还露过一排办公室,上头贴着另一个名字。   谢临溪:“这是我注册的另一个公司,目前我独资,也就是给《鹤唳》投资的那个。”   耀世占据了一整栋大楼,但本身并不需要这么多工位,不少楼层是对外出租的,肥水不流外人田,他这小皮包公司也占据了一层,还不用出场地费了。   谢临溪转头看顾青衍:“你要是有学投资的兴趣,这里有些项目也可以给你做。”   包皮公司资金充裕,完全可以拿一部分给顾青衍试试。   顾青衍的演技是很好,但是投资水平也非常不错,如果他愿意在拍戏之余给谢临溪赚点钱花,谢临溪非常愿意。   顾青衍看了一眼,没再多看:“您开玩笑了,这不太好。”   顾青衍大学时辅修过经济学,他确实有兴趣,只是刚刚以艺人的身份签约,要染指谢临溪投资的生意,总感觉目的不纯。   谢临溪不太喜欢顾青衍这个“您”,他都已经直接叫“青衍”了,顾青衍也该换个称呼,但他没有立马纠正,只是道:“和我来。”   电梯已经停在23楼,他的办公室。   张红等人已经在等候了。   公关部来找谢临溪讨论公关的细节,谢临溪接过张红手里的资料,回头看顾青衍:“前面左转就是签约的地方,经纪人已经在里面了,要我和你一起吗?”   千万别出了岔子,再扣他美满度了。   “……”   又不是小学生,还能签个字都不会签,搞得谢临溪像他大家长似的,同人中的某些话不合时宜的浮了上来,顾青衍窘迫有余:“不用了。”   他左转找到了办公室,敲门进入,谢临溪选的经纪人已经在这里等候了,经纪人李晓月,刚来公司没多久,现在名声不显,后来却是耀世排行第一的经济人,也是手中资源最多的,更重要的是谢临溪一手提拔,和其余股东没有关系,谢临溪将所有人经纪人过了一遍,才选中了她。   这人十分专业,耀世又从来不搞虚的,会给顾青衍什么多少资源,什么类型的资源一清二楚,法务将合同条款掰扯清楚,最后,顾青衍端端正正的签上了名字。   李晓月一拢合同,视线在他身上转了一圈,笑道:“按照我们公司的规定,新人签完合同,是要带给谢总看一眼的,谢总在说两句话,算作过场……你的话,我倒是不知道该不该带了。”   毕竟这位,就是坐谢总的车来的。   顾青衍将姿态放的很低:“请按照公司规定来吧。”   李晓月点头,带着顾青衍折返谢临溪的办公室,恰好此时,张红从谢临溪办公室谈好出来,李晓月便道:“你进去吧,谢总照例会说些好好工作之类的场面话,两分钟就好。”   顾青衍便敲了三下门:“谢总?”   他不可控制的有点紧张起来。   在谢临溪家里见谢临溪,和在耀世总裁办公室见谢总,是完全不一样的。   谢临溪则清了清嗓子,将声音压的有些低沉:“进来。”   在顾青衍进门的瞬间,谢临溪开始敲击键盘,他专注的盯着屏幕,两秒后才从忙碌中抬头,笑道:“青衍?”   昨天晚上都叫了,今天也能叫。   总裁最吸引人的时候,就是工作的时候,谢临溪一身正装,姿态从容,书桌上整齐罗列着报表资料和外文文献,听见声音,他合上电脑,抬手指了指对面的座椅:“坐吧,青衍。”   顾青衍略有些拘谨的坐下,将手中的合同递交给他:“谢总,我签完了。”   他正想着,新员工见老板,要不要说些诸如:“我会好好工作,为公司创造收益”之类的套话,却听谢临溪没来由的开口:“合同都签了,都是同事,还需要叫我谢总吗?”   他本想听顾青衍叫一声“临溪”,毕竟前世的顾总阴阳怪气起来的时候,就天天叫谢临溪谢总,现在关系好了些,总该区分开来。   顾青衍顿了顿,肉眼可见的有些迷茫,他顿了片刻,小心翼翼道:“老……板?”   谢临溪翻合同的手一顿。   虽然叫的是老板,可这发音听上去,怎么……有点像老公呢? [40]提问:他确实对顾青衍有邪念   将脑海中过于古怪的想法甩出去,谢临溪正下脸色,说了几句“好好工作”“公司不会亏待你”之类冠冕堂皇的废话,在得到死对头一本正经的保证后,就端着老板的笑容,放顾青衍离开工作了。   说是工作,其实第一天也没什么事,李晓月拿了耀世参与投资,即将开拍的本子,给顾青衍看,也让他有个大概印象.   顾青衍一一看过,视线最后落在其中某一本。   李晓月随着他看去,笑道:“眼光不错,这是王秀编剧的封笔之作了,这本之后再也不写了,就是这本子优先级很高,这不是我们独资,目前接洽了好几个名导演,你是拍电视剧出生,没有电影实绩,估计落不到你手里。”   电影和电视剧有壁,多少电视剧咖挤破脑袋,也只能在电影中镶边跑龙套,毕竟电视剧数据还可以刷,电影都是真金白银的票房,谁也不敢拿钱开玩笑,这也是圈内影帝的地位远高于视帝的原因。   李晓月:“手上那个放下吧,喜欢也没用,来,先看看这些,有S级的偶像剧,也有些悬疑侦破题材,可以挑挑看。”   顾青衍也没有妄想着电影资源,他差的太远了,只悄悄摩梭了一下封皮,好好的放了回去,没有再看,转而拿起李晓月指的几本。   另一边,谢临溪开始着手舆论公关。   耀世方发了一条长文,首先斥责媒体胡编乱造,影响公司总裁和签约艺人的名誉,并对其中说话特别难听的几位提起公开诉讼。   接着,耀世公布了公司购买车辆的账务,李晓月出入咖啡馆的视频证据,以及顾青衍签约的协议提案。   最后,耀世声明:“我司与顾青衍先生的会面,是做签约意向的沟通,也是我司欣赏顾青衍先生的演技,看好顾青衍先生的潜力,是合理合法合规的商业活动,请对方公司立马停止对我司的造谣诽谤,否则,我司将斥逐法律武器。”   证据板上钉钉,时间戳一清二楚,正常的签约行为被说成包养,路人大半倒向耀世,但依然有部分部分将信将疑,呈观望状态。   不过,声明中的一个用词,吸引了部分网友的注意力。   “请对方公司停止污蔑和造谣”……对方公司?   总所周知,这消息是某位狗仔的私人账号爆出来的,根本不存在公司,那么所谓的对方公司,到底是谁?   这么一弄,就从单纯爆料,变成了蓄意诬陷,网友又向来吃瓜不紧事大,最喜欢阴谋论的话题,于是顾青衍包养的事反而成了不重要的花边消息,话题焦点变成了“谁在搞耀世?”“为什么抹黑顾青衍?”   网友纷纷发言:“我就说,我刚看见黑消息的时候还是热按28,一刷新就第一了,快得不正常。”   “所以,是对家公司买的黑料吗?”   比其空洞的声明,人们往往更相信自己的得出的结论,于是,权色交易上位的话题,被彻底掩盖过去。   而李晓月也借着这个机会,让顾青衍开了场新闻发布会,按她的话来讲:“现在风口浪尖,这泼天的流量不接白不接,顾老师长这么好看,不如在路人面前多露露脸。”   于是,在经纪人的可以安排下,当天下午,顾青衍就坐在了会场。   底下一排闪光灯摄像头,话筒几乎怼在了他脸上,顾青衍安静的坐在最上方,李晓月调整了会场的打光,让他下垂的眉目疏离又漂亮。   “顾青衍先生,请问这次风波……“   “顾青衍先生,请问签约……”   前面发言都是与耀世交好的娱记,问题比较平和,并不刁钻,顾青衍不紧不慢的答完了,等进入后半场的时候,话题逐渐尖锐,有一只话筒横伸了过来。   “流言中提到您与耀世新任总裁谢临溪有不正当关系,请问,您和谢临溪先生真的没有一点关系吗?”   顾青衍一顿:“我认识谢临溪先生,当时《鹤唳》开机,就是谢临溪先生面试的我,将我选为男二。”   他现在是耀世的艺人,他不可能不认识谢临溪,这时候全盘否定,只会显得心里有鬼。   “能否向我们说一下您对谢先生的评价和印象?”   娱记就是这样,一个话题不断往深里挖,只等某个词句露出破绽。   “他是一位……”顾青衍微微抿唇,旋即谨慎措辞,“温和、绅士,平易近人拥有诸多美好品格的先生,能得到他的赏识签约进耀世,是我的荣幸。”   李晓红在一旁补充:“谢临溪总不止帮助了青衍,事实上,剧组从编曲到演员到造型,谢临溪总都启用了有潜力的新人,甚至不但项目组,耀世内部最近的人事更替也十分频繁,我想,这是由于谢总刚刚接过总裁的位置,属于新旧交替的正常状况。”   又一个话筒递到顾青衍面前:“前段时间您风波不断,不少娱记想要蹲点拍摄您,但都无功而返,网传您与谢临溪谢总正在同居,居住在他安保严密的小楼中,是真的吗?”   “……”   顾青衍冷淡道:“……不是。”   李晓月接过话题,怒斥:“这是哪里来的谣言,简直无稽之谈,前段时间的谣言对顾青衍先生的人身安全造成了重大威胁,既然已经是我司的艺人,我司当然要负责顾青衍先生的安全,于是将他严密保护起来,如果让娱记拍到了,那才是耀世的失职,至于谢总,谢总有自己的住所,怎么可能随便和艺人同居?”   “保护起来,可以问问具体是保护在哪里吗?”   “抱歉,这涉及到艺人隐私,无可奉告。”   李晓月说话滴水不漏,顾青衍态度平静从容,媒体又问了好几个刁钻的问题,都没能从他们这里找到突破口。   不死心的娱记提问:“请问另一位风波的当事人,谢临溪先生,今天没有来到发布会现场吗?”   李晓月弯弯唇角,恰到好处的透露了一丝嘲讽和不耐烦:“谢先生事务繁忙,他旗下那么多艺人,每一个开发布会都要他来,耀世也不需要运作了,这种小事,不需要他来澄清吧。”   娱记不依不饶,李晓月轻飘飘的挡过,几轮追问后,她抬手打了个停止的手势,似乎被问的烦了:“我可以破例请示一下,如果谢先生有时间,可能会在线上回答大家几个问题。”   这也是早就和谢临溪商量好的,谣言涉及公司高层,谢临溪一个态不表,难免显的有些心虚,但是眼巴巴的过来发布会,又感觉太刻意,等娱记再三询问,再轻飘飘的来场电话会议,那才刚刚好。   五分钟后,李晓月装模做样的走完流程:“谢先生同意了,我约个线上会议。”   她一个会议拨过去,翻转笔记本,给媒体展示会议画面。   从接任耀世至今,谢临溪还没有在公开场合露过面,这回,他显然也没有露脸的打算,虽然开了摄像头,但压的很低,会议画面中,仅有领带以下的西装部分,和一双不时抬上桌面的手。   谢临溪说了段平平无奇的开场白,接着回答起众人提问   “是的,我与顾先生绝对清白,不存在所谓的交易。”   “不是。”   “没有这回事。”   等他将乱七八糟的问题全部回过一遍,正准备下线,又有个话筒横了过来。   “谢先生,冒昧问一下,您现在有稳定的伴侣吗?您了解自己的性向吗?您偏好男生还是女生?您确定对顾先生没有任何不应该存在的欲望,是吗?”   “……”   会议对面是耀世的总裁,不是娱乐圈的艺人,谁也没想到有人会问的如此直白,场上安静了三秒。   对面,谢临溪也稍一卡壳,居然没能立马接上话来。   他有稳定的伴侣吗?当然是没有的,前世没有,今生更没有,倒是有个稳定的死对头,他们一起开会,一起竞争,谢临溪将全部的精力都花在超过他,你超我一局,我就要扳回来一局,在这样的竞争下,谢临溪从来没有想过,他要找一个伴侣。   他的时间,都被顾青衍填满了。   他习惯了和顾青衍一起,习惯了对方阴阳怪气的样子,习惯到最后顾青衍胃癌晚期,形销骨立的时候,谢临溪还老有个古怪的错觉,觉得那大概是一个玩笑,是因为他车祸重伤,而顾总心高气傲,不屑弯道超车,也要得个病来陪他。两人一起康复,再一起竞争。   可顾青衍是真的胃癌。   他死掉了,不知道顾总怎么样了。   活下来了吗?还是和他一起死掉了?   至于他的性向,他偏爱男生或者女生,谢临溪连恋爱都没有谈过,他下意识的觉得应该是女生,毕竟身边结婚的同学全是一男一女,可当他要开口的时候,脑海中却不经意的回想起了,那夜梦中的画面。   啜泣的,哽咽的,眸中含着水光,被欺负的哭了的,顾青衍。   他没有对任何一个其他人动过情,除了顾青衍。   只除了顾青衍。   镜头看不见的地方,谢临溪很轻的闭上眼,抬手捏了捏眉心。   为什么会这样呢?被问到偏好和伴侣的时候,他的脑海中第一时间浮现的,是顾青衍的脸。   欲望做不了假,他对顾青衍,有邪念。   “……”   可是,这一世的身份如此悬殊,新进娱乐圈的小明星反抗不了耀世的老板,但凡有一点付诸实际,都是在欺负他。   在一瞬的沉默中,娱记急急追问:“谢先生?”   谢临溪没让摄像头拍出丝毫异常,他双手交叠放于桌面,平稳开口:“前几个问题是我的隐私,我想,作为投资人而不是艺人,我没有义务向你们揭露我的私人问题,至于不该存在的欲望……当然……没有。”   发布会结束。   李晓月带着顾青衍上了公司的车,将车封的像个沙丁鱼罐头,确定没有人能看见里面,这才火急火燎的往回赶。   李晓月将手机还给顾青衍,让他随机回复一些在直播里支持的粉丝,顾青衍依言做了,然后漫无目的的开始滑。   除了粉丝回复,还有一些别的言论,属于是马后放炮,来显摆的。   “说真的,一开始消息传出来,谢临溪着急忙慌的包养十八线,还养家里,我就是不太信的。”   “耀世的总裁,选择范围可太广了,耀世自己都有两个视帝一个影帝,小鲜肉一把一把,一线二线三线的,非捞个十八线干什么。”   “是啊,我姐就这个公司的,我听说之前耀世年会的时候,一把人去给他敬酒,全是当红。”   “有钱人不都一个样吗?别说他升咖之前,就升咖之后,投两部剧差不多了,《鹤唳》那个投资,投出来给小情人玩,有点夸张了。”   “感觉不够格,当情人勉勉强强,当时媒体说同居登堂入室,我就觉得离谱,这不够格吧?”   “耀世总裁那个等级,潜规则起码是潜当红吧,娱乐圈当红那么多。”   “……”   顾青衍关上手机。   等所有需要注意的公关细节都交代下去,李晓月有点为难的向谢临溪开口:“谢总,那个,您和顾先生,还要住在一起吗?”   顾青衍抬头,望向李晓月。   李晓月没注意到身后,只是道:“谢总,我倒没有其他意思,就是你知道,我们刚刚澄清了未同居,要是最近再被人扒出来什么,反噬是成百上千倍的。”   “而且现在顾先生是热门话题,一张照片保守十万的估值,蹲点的狗仔只多不少。”她小心翼翼的提醒:“为了顾先生的名声着想,我想着,要不要先安排到公司的统一住处?”   耀世自己有酒店式公寓,现在也空出来了几间,条件比不上谢临溪的别墅,但也相当好,还离公司更近,安保也更严格,用来过渡刚刚好,等顾青衍有钱自己卖房子了,再搬出来不迟。   谢临溪微微摩挲着手指,看向顾青衍:“青衍,你觉得呢?”   谢临溪扪心自问,他其实不想顾青衍搬出来。   那栋别墅太大,也太空了,谢临溪从小到大都在国外长大,也就逢年过节回外公家,可毕竟算个外人,他习惯了一个人面对空空荡荡的房子,可是某一天,房子里忽然养了个人,这个人会坐他的沙发,会动他的冰箱,会侍弄他养的花,抱他买的起司抱枕,那是完全不一样的。   但是,顾青衍的前途重要。   污点就是污点,后世的顾总爬的那么高,依旧有人用他不堪的过往说事,肆意的谈笑,嘲讽,谢临溪能给顾青衍塞一大堆的资源,能随便捧他,可谣言一旦坐实了,日后别人提起他,总忍不住轻蔑的说上一句“不知道靠什么上位的”。   前世的委屈已经受够了,今生这委屈,就别受了。   作为老板,要是先表了态,影响了他的判断,那也是在欺负他。   顾青衍一时没说话,办公室里安静的可怕,李晓月看看这个,看看那个,补充道:“顾先生,你还有工作,试镜外景什么的,也不可能一直由您的车接送,如果派别人,车辆一多,那暴露的风险的更大了,您也是熬了很多年的,应该知道升咖不容易,现在好不容易升上来,这……”   顾青衍垂眸:“好。”   他没看谢临溪,只是看着他桌上的文件,面容平静:“搬吧。”   谢临溪顿了顿,点头道:“好。”   事情宜早不宜迟,顾青衍明天就要开始渐渐适应耀世的节奏,跑通告试戏,晚搬一天,暴露的风险就更大一分,于是当天晚上,他就开始收拾东西。   谢临溪帮他一起,两人谁也没说话,等所有东西打包捆好,顾青衍顿了顿,伸手指了指沙发上的抱枕:“那个,我能拿走吗?”   谢临溪笑道:“拿吧,本来……没什么。”   他想说本来就是给你买的,又囫囵咽了下去,改口道:“喜欢什么都能拿走,我不缺东西,缺了我也会再买的。”   ——别再舍不得用好东西了。   顾青衍没说话,谢临溪说“喜欢什么都拿走时”他抬眼看了眼谢临溪,复又垂下去。   公寓是现成的,接他的车已经在楼下等候了,临走时,谢临溪下楼送他,两人将行李塞上后备箱,   谢临溪顿了顿,还是道:“青衍。”   他犹豫片刻,抬手揉了揉顾青衍柔软的头发,动作没有很亲昵,介于爱人和兄弟之间,像是在撸一只小动物。   谢临溪弯了弯眉眼:“受欺负了,一定要和我说,帮你欺负回来。”   ————————   短暂的分开[三花猫头] [41]群聊:我是混邪乐子人,我罪孽深重,我忏悔……   在顾青衍从谢临溪家里搬出去的当天,娱乐记者就爆出了姜可的料。   比起不痛不痒的权色交易,这些料视频照片俱全,即使打了一片厚厚的马赛克,都挡不住的“活色生香”   姜可像是喝多了酒,与数人的肢体纠缠在一起,其中不乏星芒的其余当家台柱,比如郭严,再接着,姜可放与爆料顾青衍的狗仔的交易记录也被抖了出来。   顾青衍只是捕风捉影,现在没个定论,还被公关了大半,网友几乎都是占他,姜可就不一样了,照片清清楚楚的拍到了他的脸,拍到了他纠缠痴迷的丑态,不但有人争先恐后的转发,还有少部分人全网求无#码资源。   姜可对外的人设一直是不谙世事的清纯男孩,随便开两句玩笑都脸红的小男生,有教养有礼貌,上节目连女嘉宾的手都不敢摸,走个红毯离女搭档一臂远,不小心碰到了就疯狂鞠躬道歉,妈粉和姐粉尤其多,他爆出聚众yin乱,带来的是雪崩式的塌房,不少粉丝当场脱粉转黑,在广场质问怒骂,说数年青春喂了狗,一部分粉丝将信将疑,觉得是不是P图或者AI陷害,有人将照片投到鉴定机构,却得到了“照片系真实拍摄,不存在后期处理”的结果。   星芒娱乐紧急公关,然而原来控评的粉丝大规模跳反,加上全网吃瓜,控都控不住,在极短的时间内,姜可的名字和他的马赛克照片一起,传遍大江南北,连不上网的叔叔阿姨都听说了这人。   公关部里,李晓月看着热搜上红到发紫的词条“姜可塌房”不由有些唏嘘   “这大概是姜可出道以来,话题度最高的一次吧?真红到发紫啊”   张红深以为然:“某种意义上,也算他得偿所愿了。”   由于这突如其来的爆料,星芒高层措手不及,颇有些手忙脚乱,最开始还想着保下姜可,但是发现事件发酵太快,根本没有转圜余地的时候,又想着抛弃姜可,只保下当家台柱子郭严。   他们一口咬死照片里的不是郭严,和郭严没有任何关系,郭严也配合着发出了律师函,宣称要告造谣的网友,言辞激烈恳切,宣称“对造谣网友进行严重警告”一时间,还真忽悠了一波人。   张红看着郭严的声明,怜悯的叹了口气:“星芒的公关部是不是已经忙昏头了?他们是不是忘了,聚众*乱是犯法的?”   李晓月耸肩:“死马当成活马医了,遇上这种事,还能怎么办,公关部又不是神仙,能制造群体失忆的,只能忽悠一个是一个了。”   他们对视一眼,都看见了彼此眼中的潜台词。   公关打工人要是撞上这种妖魔鬼怪,还真是倒了血霉了。   张红心有余悸:“还好小顾老师可乖。”   李晓月:“是吧,按照小顾老师的脾气,应该不会突然丢个爆炸新闻,让我们擦屁股的。”   他们两人所料不错,郭严声明发出去还没一天,江城警方就正式介入,对此展开了调查。   案件并不复杂,无非是到底谁组的局,又有谁参与,由于案件关注度广,警方第一天,就发了调查公告。   在组织者中,嫌疑人郭某姜某赫然在列,千真万确抵赖不得。   这几人当即被扣押,等待后续审判量刑。   网友们将郭严的律师函翻出来,从头到尾看了一遍,逐字分析,不但郭严的律师函戏称为史上失效废物的律师函,还诞生了新梗“严重警告体”,一般是“严重警告!!!”几个大字,说一个可有可无的破事,再在后面接一段虚软无力的威胁,比如“严重警告!!!我的肚子,如果你再便秘!你就会胀痛!”   一时间,互联网上充满了欢声笑语。   这下,不仅仅是郭严姜可,整个星芒娱乐都被遭到了群嘲,焦头烂额,谢临溪趁乱捡漏了几个项目,让耀世和小皮包公司分别拿下。   娱乐圈的资源就那么多,你家有我家无,星芒倒霉,耀世上下都挺开心,但是助理张晨发现,他们老板今天并不是很开心。   谢临溪确实不开心。   白天工作的时候还好,但是等晚上,他一个人躺在主卧空空荡荡的大床里时,那种不舒服的感觉就分外明显。   一楼静悄悄的,顾青衍临走时帮他把卧室收拾好了,整齐的像是没住过人,死对头不在,谢临溪也就没让花艺师一周送一只花,现在,花瓶里最后一只尤加利叶也枯萎了。   谢临溪想,这栋房子,确实是有些太大了。   他百无聊赖,拿起手机开始刷广场,《鹤唳》播放结束,一部分粉丝离开广场,寻找下一个墙头,比起热播的时候,广场里也没那么热闹了。   但即使是这样,还是有一个崭新的热帖。   “姐妹们,今天那场发布会,你们有看见谢总的手吗?”   谢临溪:“?”   他的手怎么了?   谢临溪悄咪咪的点了进去。   楼主po了一张会议特写截图,内容是一双手。   从纯黑西装纯白衬衫底下,伸出来的一双骨节分明的手。   木来网上会议画质就不高这一场又是用李晓月的手机播的更是糊上加糊,因此谢临溪才破例开了摄像头,可即便如此,还是能看出那双手修长干净,十指并不细瘦,而是带着恰到好处的骨感,是一双极可靠的男性的手。   谢临溪:“?”   这手有什么问题吗?   楼主:“我是想说,有没有人觉得,这双手和大谢的手,真的好像。”   贴图【大谢的手】   是杂志的特写图,谢临溪将手压在顾青衍的肩膀上,暖黄色的侧光给指节镀上厚重的阴影,将十指勾勒的轮廓分明。   楼主:“没有人觉得,大谢的手和谢总的手,真的好像吗?”   楼主:“你们看,上面的贴图是大谢,又长又直,不说了,我先prprpr。”   一群人跟着他prprpr。   等大家观赏完,楼主继续:“楼主我呢,是个手控,当时一眼看见大谢的手,楼主就被迷倒了,心想怎么会有这么漂亮的手,后来嗑到了双谢CP,我就想,要是大谢用这个手扣小谢,那小谢不得爽死。”   楼主:“咳咳,又跑题了,我们回来,总之,楼主从小到大就特别喜欢看别人的手,尤其漂亮的手,对手形轮廓很敏感,如果是大谢这样的仙品,楼主更是过目不忘。   楼主:“今天,楼主刷着直播,镜头从小顾身上切下去的时候,楼主都准备退出了,忽然眼前一亮,然后楼主就遇见了第二双仙品。”   贴图【手指侧面】   贴图【正面】   贴图【细节】   楼主:“你们看,这是谢总的手。”   又是一群的星星眼和prprpr。   楼主:“众所周知,世界上没有两片一样的落叶,也没有两双一样的手,大谢的中指上有薄茧,形状是这个样子的。”   【一块圈出来的阴影】   楼主:“然后谢总的手”   【另一块阴影】   “一模一样啊,有没有。”   在众人哗然的议论中,楼主继续:“还有,五指的比例,有的人中指长,有的人却食指长,总之,比例都是有所区别的,你们看这两只,我尽量截取了离镜头近,没有畸变的,然后叠图重合,它们的比例是不是一模一样?”   这一下,评论彻底炸锅了。   “大谢也姓谢,谢总也信谢,难道谢总就是大谢?”   “所以大谢姓谢,小顾剧里也姓谢,是谢总夹带私货?”   “我勒个去这什么以我之姓冠你之名啊。”   当然,也有人提出反对意见:“大谢就是大谢,别把他和现实中的人联系起来好吗?万一谢总是个只有手和身材好看的虾系男呢?万一他小眼睛秃顶地中海呢?这你们也嗑吗?”   “到也不一定吧?年纪轻轻的总裁,万一是个绝世大帅哥?”   “楼上少看点小说好嘛,年纪轻轻的总裁,身材好还是绝世大帅哥,这个比例有多低?怎么看都是丑男比较合适吧?不然他为什么不敢露脸?”   一堆人在这里吵吵嚷嚷,令一堆人则关注另外的话题。   “如果谢总演大谢,那和小顾老师有点好嗑诶,一个是刚刚归国的耀世总裁,一个是默默无闻的小明星,偏偏那人看见了你的默默无闻,一手将你带进剧组,许你施展才华的天地;然后又签下合同,将你护在羽翼之下,给你最好的班底,百忙之中抽空出席发布会只为抹去泼在你身上的脏水,这样的回护和照顾,怎么能不让人心生贪念呢?”   “而小顾无以为报,只能在剧中执起谢总的手,不知道那个时候,他会不会眷念谢总的体温呢?”   “所以,之前的谣传,小顾会不会真的住在谢总家里?”   下面有人发了个满脸黑线的表情包:“够了你们,别说得和真的一样,都给自己感动了。”   “哪有你们想的那么好啊,要是真的这样捧,他们那个圈子还能搞什么纯爱吗?谢总早把小顾潜规则了八百遍了好吧,背地不知道用了多少手段才对,还眷恋体温,我yue了。”   “就是说,有的人不要太离谱,这边刚刚澄清,你们上赶着给两人拉关系,怎么着,小顾老师本来就是风口浪尖,你们搞这个是嫌他凉得不够快是吧?”   再后面,两边说话越来越难听,楼主只能发了个致歉声明:“抱歉抱歉,开贴的时候没过脑子,我向管理员申请删除了,我这边还有些内容写了没发,如果有感兴趣的,加群,号码是*,加群会审核身份,不定期踢人哈。”   谢临溪本来正看得开心,发现楼主被人骂删贴了,他只得将号码复制下来,点击搜索群聊。   结果搜出来一看,那群名叫“悄悄滴嗑CP,打枪滴不要”。   谢临溪申请加入。   结果申请没通过,倒是有个不认识的人申请加他好友。   大谢拉小谢:“你好,我是那个帖子的楼主,由于内容比较敏感,需要验证你的身份。”   谢临溪:“……怎么验证?”   大谢拉小谢:“主要是看,你是诚心嗑CP的,还是别有目的,居心不良,下面我会简单问你几个问题。”   上一次有人这样和谢临溪说话,还是毕业论文答辩。   谢临溪:“……你问。”   大谢拉小谢:“第一,我们CP的全称是什么?简要介绍一下这个CP。”   这可太简单了,谢临溪:“谢先生*谢明青,《鹤唳》中男二谢明青和他先生的一对CP。”   大谢拉小谢:“我们的镇圈剪辑名叫什么?”   谢临溪:“……《兄长、老师、恋人、主人》?”   时隔多日重打这个名字,谢临溪依旧有些难言的羞耻。   大谢拉小谢又依次问了几个CP问题,谢临溪作为投资人,在顾青衍的广场潜伏多日,早就驾轻就熟,顺顺利利的答完了所有话题。   大谢拉小谢发了一个大拇指的表情包:“姐妹,专业!”   谢临溪:“……”   槽多无口,他一时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吐。   这时,他的群聊申请显示通过。   群中已经有了不少人,估计都是刚刚看了帖子的,正就着刚刚的话题聊的热火朝天,而这时,群主大谢拉小谢更新了群公告。   “各位,既然相聚在这里,我们的品味多多少少是有些剑走偏锋的,请大家务必默念群名‘悄悄滴嗑CP,打枪滴不要’,贯彻我们的宗旨,一切悄悄滴嗑。”   “嗑CP前,楼主率先忏悔‘我是混邪乐子人,我罪孽深重,我忏悔,我对不起小顾老师,我嗑血糖,我对天发誓,我只在群中嗑,我绝不将群中的讨论发布到其他平台’。”   谢临溪:“……”   “?”   他满头的问号,可群中的其他成员居然开始纷纷+1复制。   “我是混邪乐子人,我罪孽深重,我忏悔……”   谢临溪:“……”   他有点想退群了。   这时,大谢拉小谢忽然在群中发言。   “@$#2&@-@,这位姐妹,为什么不和我们一起宣读群宣言?”   谢临溪:“。”   这一串乱码就是谢临溪,他懒得取ID,复制了微博的乱码。   大谢拉小谢:“@$#2&@-@,这位姐妹,如果不认可我们的观念,可能就没法在群里和我们愉快的玩耍了。”   谢临溪闭着眼睛点击复制。   @$#2&@-@:“我是混邪乐子人,我罪孽深重,我忏悔……”   大谢拉小谢满意了。   她:“大家先聊,我这边还要私聊几个新人,看看能不能通过。”   大家纷纷表示“好对好的”“快去快去”   大谢拉小谢便不再说话,一分钟后,一个新的自动消息提示弹了出来。   “@G,欢迎加入本群,进群先看群公告哦~”   ————————   [让我康康] [42]拍卖:现在的cp粉这么难伺候?   新人一加入群聊,立刻收到了一排的海豹鼓掌。   “欢迎欢迎。”   “欢迎萌新~”   大谢拉小谢再次冒泡:“新人加入群聊注意群公告哦~记得复制一遍群宣言宣誓哦。”   “群宣言就是这个啦——”   他们把我是“混邪乐子人”又重复了一遍,一群人跟着复制粘贴,场面堪比精神污染。   G:“。”   G:“这个,一定要说吗?”   “要说哦,这是我们的群宗旨~本群的聊天内容仅供自娱自乐,这也是为了小顾老师的名誉着想,请大家自己YY就好,千万不能外传的哦~”   G:“。”   不知道为什么,谢临溪从这个平平无奇的句号中读出了无语和认命。   漫长的静默后,G屈服了。   G:“我是混邪乐子人,我罪孽深重,我忏悔……”   眼看着新人也完成了宣誓这个神圣的流程,众人放过他,继续愉快的嗑起了CP。   谢临溪只管潜水,没有继续发言。   都已经是混邪乐子人了,群里荤素不忌,从最开始的“大谢的手和谢总像不像”,逐渐进化成了“小谢好福气,这手摸起来什么感觉”,再逐渐进化成了娱乐圈霸总和他心爱的小明星的二三事。   如果说《鹤唳》的原背景太过沉重,不好开大车,那么娱乐圈总裁和小明星这个组合,嗑起来就百无禁忌了。   有人在深挖视频细节。   “话说,有没有人注意道,谢总发言的时候,小顾肉眼可见的紧绷了起来,原来都是比较放松的。”   “尤其是谢总说‘没有欲望’的时候,小顾垂眼了,大家有没有注意到?”   他们扒出了当时的特写,果然见顾青衍十指交握,绞在一起,垂眼看桌面。   顿时衍生出了许多话题。   “如果他们是一对儿,谢总在发布会斩钉截铁的说对小顾‘没有欲望’的时候,小顾会不会有点难过啊?”   “就是那种,虽然大家商量好了,我知道你是在保护我,我知道这是当下最好的解释,可我还是难过。”   “你想给我更好的前途,我的理智告诉我这样是对,可我的感性不想要,我想要轰轰烈烈的出柜,我想像全世界宣布,没错,我们就是恋爱了,可我不能,我的理智说,你还不够好,不够完美,你只配在娱乐新闻里当一个花边对象,一个情人,你还没有资格,堂堂正正的站在他身边。”   “理智和感性将我分成两半,我在聚光灯下安静得体的微笑,可我的灵魂也在求而不得中煎熬。”   群友们纷纷海豹鼓掌,表示老师写得真好再来一点。   一堆彩虹屁中间,G孤孤单单的发了一个字。   G:“嗯。”   消息弹的太快了,附和的人不少,这个嗯淹没在对话中,并没有引起注意。   这边写着霸总和他宠爱的小明星剧本,那边还有一群人玩着虐恋情深。   “也说不定谢总是真的不在乎,小顾老师情根深重求而不得,可对谢总来说,他确实只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小情人,谢总身边,还有无数个类似的代替对象。”   “所以小顾老师拼了命往高处爬,只为了让谢总高看一眼?”   “如果是那样,摸摸的守望一个可望而不可及,只求他垂眸一眼的剧情,好虐啊!”   谢临溪:“。”   $#2&@-@:“才不是。”   他这条评论同样子淹没在无数的“不会吧”“都脑补了别想的那么惨啊”的评论中。   热热闹闹几百条消息过后,群友在脑补中嗑的心满意足,这时,一个新的话题被摆了上来。   “话说,明天《鹤唳》拍卖演员戏服,群里有没有富婆感兴趣?”   “小谢那件估计很贵,大谢那件不知道,如果能拍下来出cos就好了。”   像《鹤唳》这类背景特殊的电视剧播完后,戏服往往没法重复利用,堆着占地方,丢了又可惜,一般会举行一场小型拍卖会,将服装卖给感兴趣的粉丝,算是回笼资金的一个方法。   如果演员不是当红流量,一般拍不了太贵,几万块钱封顶,这事儿都没报到谢这里,底下人顺手就给办了。   所以,群里讨论的热火朝天,谢之前根本不知道。   他爬上了拍卖网站。   除了男主的几身衣服,顾青衍穿过的两件制服赫然在列。   虽然是剧中男二,但谢明青衣服不多,只有两套,一套是制服,另一套……也是制服。   毕竟这人的人设就是眼高于顶,制服走的高冷禁欲,恨不得从脖子包裹到脚踝,另一套衣服则是最后刑房剧情的补充服饰,边缘破破烂烂,衬衫上撕裂了大片的口子。   这两套衣服版型极其板正,腰收的也很紧,总之,穿起来很漂亮。   谢临溪悄悄点击关注,并在该平台注册了一个号码,账户名依旧是之前的乱码$#2&@-@。   拍卖时间是第二天中午11点整。   谢临溪一边翻看文档,一边不经意的用余光看拍卖界面。   所有服装和配饰的起拍价都为1元,谢临溪眼睛一扫,还看见了他自己那件青袍。   角色是龙套中的龙套,衣服制式也一般,没想到关注的人倒还挺多,他粗略扫了眼用户名,估计都是嗑双谢的。   其中,还有一个‘G’。   谢临溪对自己的衣服不感兴趣,没点竞拍,只参与了谢明青那两套。   价格很快从1块攀升,升到了200,1000,谢临溪随便多输了个0,将价格拉到了10000。   他第一部投资的戏,还是顾青衍参演的,意义重大,得搞回来纪念一下。   很快有人在他的基础上出价,拉到了11000,谢临溪点击按钮,又加了一万,拉到了21000。   这拍卖也没有宣传,知道的人不多,一般来说,不是明星的铁杆粉丝,很少会出到这个价码,而且女装比男装好拍,粉丝拿回去还可以穿,男装要是身材不匹配,只能供着,顾青衍刚刚有点名气,按理来说,铁杆粉丝不多,拍不到这个价格。   隔壁柏鸿飞的衣服,停在3000就没往上了。   他没想到,又有人出价,拉到了25000。   这样一点一点的加价,很明显对面并没有谢临溪底子厚,谢临溪来了点兴趣,点开竞拍历史一看,居然是个群里的熟人。   G。   谢临溪再次加价,拉到了35000。   反正无论对方出多少,他都会往上抬一万,没有盯着的必要,谢临溪加完,就将手机放到一边,等着对面的反应。   谢临溪以前也参加过其他拍卖会,在一般情况下,如果遇到他这样竞价的对手,说明势在必得而且资金充裕,一般而言,对方都不会再跟。   没有想到,对方又加了5000,拉到了40000。   谢临溪正想再跟,消息忽然闪烁一下。   G 请求添加您为好友。   谢临溪微微挑眉,点击通过。   G率先发了个打招呼的表情,试探着开口:“你好,我是‘悄悄嗑CP’群中G,请问,和我在竞拍谢明青衣服的,是你吗?”   也是,他俩都用了群里的名字,很容易就能对上。   对着莫名其妙加上来的群友,谢临溪高冷的回复了一个字:“嗯。”   G:“我是想说,这件衣服的材质,其实不值这么多钱的,4万溢价太高了。”   谢临溪:“所以呢?和你有什么关系?”   G说得没错,一件衣服当然不值四万,找人一比一复制也不值,但这并不意味着,谢临溪喜欢听别人说这个话。   娱乐圈处处都要比较,比咖位,比粉丝,比奖项,一旦什么地方输了,很容易成为拉踩的对象。   尤其姜可的前一部古装剧,戏服被拍到了5万,虽然他现在塌房了,但仍有部分一小粉丝负隅顽抗,谢临溪不介意抬高一点。   怎么,姜可的能拍5万,他死对头的不行?   G:“抱歉,我没有其他意思。”   G:“这部戏对我意义特殊,我非常想拿到这件衣服,只是目前有点拮据……”   谢临溪心说对你意义特殊,对我意义也特殊啊,我前死对头,现在有点喜欢的人拍的第一部剧,可特殊了,怎么,你说两句话,我就要让给你?   他笑了声:“拍卖拍卖,各凭本事。”   G:“我知道有点冒昧,但是,也许我们可以做一点交换,你是顾青衍的粉丝吗?嗯,如果您想要合照签名,我都可以办到。”   谢临溪心想口气挺大,还签名合照都能办到,他以为他是顾青衍的经纪人李晓月啊?   谢临溪:“呵,我也可以签名和合照。”   他还可以让人住他家。   G:“我没有开玩笑,是真的。”   谢临溪冷硬:“抱歉,让不了。”   他再次点击加价,将金额拉到了五万。   G果然没有跟拍。   20分钟后,所有主演和重要配角的的衣物都已经下架,剩下客串和龙套。   G再次敲了敲谢临溪:“请问谢先生的那件,您要拍吗?”   这人说话客气的厉害,谢临溪习惯了群友把他的角色叫大谢,骤然听见“谢先生”,还真没反应过来。   他:“不拍,我没兴趣。”   G:“……哦,好的。”   虽然嘴上说着好,但这人不知道为什么,感觉对面那人有点不太开心,让谢临溪微妙的想起了他难伺候的死对头。   谢临溪心想:“现在的cp粉这么难伺候?”   拍也不行,不拍也不行,和他抢他不乐意,退出不抢也不乐意?   谢暗骂一声是不是有病,退出了拍卖界面。   ————————   五一出来玩啦,最近几天更新会有点不稳定,我会尽量日更的[让我康康] [43]巷口:借着月光,顾青衍看清了他的脸。   谢临溪这边拍完,那边CP群就炸了锅。   群中也有不少人悄悄关注着拍卖会,只不过碍于价格,只能望洋兴叹,眼巴巴的看着拍价一路飙升,然而,他们看着看着,就觉得有些不对。   这一万一万往上加的这个ID,怎么有点眼熟啊?   等$#2&@-@以五万的价格将衣服收入囊中,群中终于有人坐不住了。   “@$#2&@-@,哇姐妹,竞拍的那个账号是你吗?”   谢临溪高冷回复:“嗯。”   群中顿时刷了一片的:“富婆。”   谢临溪:“……不是。”   很可惜,并没有人搭理他。   群友继续着富婆的称呼,礼貌询问等富婆等到货能不能拍拍细节,想自己手工或者出COS的,谢临溪叹了口气,都同意了。   没过几天,衣服就送到了家中。   这东西不太好放自家衣柜,又怕压箱底有折痕,谢临溪家里房间有多,他就干脆腾了个空出来一间,买了两个人台放东西。   等两套制服摆好,谢临溪拿出手机咔咔拍了两张,传到了群里。   果不其然,又是一片的富婆。   “富婆,多来点!”   “富婆,求求细节图!”   被叫了这么多天,谢临溪从最开始的抗拒到现在,已经习惯了,他发现这群里的男的不止一个,反正不论什么性别,都会被群友叫做姐妹。   于是,在群友嗷嗷待哺的期待中,谢临溪叹了口气,拍了两张细节图。   《鹤唳》是秦啸前用尽心思制作的,连服装道具也是国内第一梯队,衣服上有很多细节装饰,布料的纹理也十分考究,镜头拍的时候没有全部体现,现在照片特写一放,才能完全看清楚。   群中有人感叹:“难怪这部剧获得了金玉奖最佳服装设计提名,是真的好看。”   金玉奖是国内电视剧最高奖项,评委一直以来都偏爱繁复华丽的古装,这回提名一个民国剧,也是十分少见了。   $#2&@-@:“金玉奖的提名已经开始了吗?”   谢临溪最近新投资了几部剧,还谈妥了名编剧王秀的封笔之作的版权,正在洽谈有意向的导演,忙的脚不沾地,这才恍惚反应过来,金玉的颁奖典礼快开始了。   “开始了啊,五天前放了提名嘛,估计马上提名的导演演员就要飞南城了。”   “貌似已经飞了吧,我看见好几家出送机视频了。”   颁奖典礼不再江城举办,在南城,主办方会提早七天发布入围名单,然后邀请提名者出席典礼。   谢临溪便退出群聊,点进去一看,这一看,他便微微挑起了眉头。   《鹤唳》的提名,比他想象的还要多。   前世有了姜可这个老鼠屎,也就入围了一个最佳剧情,其余提名一概没有,结果今天一看,最佳摄影,最佳音乐,最佳剧情,最佳男主和男配都赫然在列,俨然是整个电视剧行业提名最多的。   其中,音乐,男主,男配,全是谢临溪一手选上来的。   而男配那一栏,他看见了顾青衍的照片。   这照片是入职耀世以后新拍的,顾青衍原来的照片不知道是在哪个照相馆花了三五块拍的,毫无打光,正脸直勾勾的盯对着镜头,放简历上也毫不违和,给背景p一下,能直接当证件照。   后来李晓月找了公司的造型师摄影师,给顾青衍拍了全套的,新换的这张就挺精致,总算像个圈内知名男星了。   群中也在说这件事,商量着小顾老师会不会参加典礼,会用什么造型。   谢临溪一边刷着群聊,一边工作,冷不丁的,看见张晨给他打了个电话。   “谢总,金玉主办方那边希望耀世去一个高层当特邀嘉宾,您觉得谁去比较合适?”   颁奖典礼除了明星,也会邀请娱乐行业公司的老总或者资深投资人,让他们给获奖者颁奖,一来是牵线搭桥,方便投资人和明星互相结识,洽谈合作,二来是大佬阶层也需要相互认识,资源互换。   而耀世作为行业领头羊,江城娱乐圈的头把交椅,当然也在邀请行列。   前世谢临溪对此类奖项兴趣不大,从没有参与过,一般让个副总过去应付了事,但既然《鹤唳》获得了这么多的提名,也不是不能去看看。   谢临溪:“刚好我有空,我去吧,具体什么时间?”   张晨:“啊?”   谢临溪:“有问题?”   “没有没有。”张晨愣了三秒,很有职业素养的继续:“明天晚上,那我为您定机票和酒店?”   谢临溪嗯了声,不经意道:“耀世提名的其他艺人已经走了吗?”   “耀世提名的其他艺人?”张晨又愣了三秒“呃,今年就只有顾青衍一个,哦……他今早起飞的,现在估计已经落地南城了,我为您定今天下午的?”   谢临溪:“可以。”   他敲定好了时间,让张晨去处理了。   *   南城。   顾青衍带着鸭舌帽,和助理一起走出了机场。   李晓月不止带了他一个,手上还有其他艺人在跑活动,不方便跟来,联系好节目组后,便让顾青衍和助理一起过去。   两人一起将行李搬上车,助理划了划日程表:“小顾老师,我们今晚有场酒局。”   金玉奖是少有的导演艺人投资人齐聚一堂的场合,颁奖典礼前一天,各个派别都会聚在一起喝酒,娱乐圈里灯红酒绿,资源交换也少不了推杯换盏,不少生意都是桌上脑袋一热,在酒精的作用下谈成的,顾青衍是新签下的演员,最好也来混个脸熟。   李晓月已经提前打点好了,顾青衍去就是。   顾青衍一顿:“我不太会喝酒。”   助理为难:“晓月姐说,在圈子里混,您多少得喝两杯,意思意思就行,金玉奖这边有一群老顽固,食古不化的,就喜欢这套,您一点不喝,他以为您看不起他,尤其这里是南城,我们耀世在江城很不错,在南城有点插不上手,但偏偏这边资源也不少,您……要不?”   顾青衍叹气:“走吧。”   他想要咖位,想要继续往上,想要一个与谢临溪并肩而立不突兀的资格,这是没办法的事。   助理便松了口气:“行,我也能喝酒,实在不行,我给您挡着。”   这酒局设在一间挺隐蔽的私人会所,隐在巷子里头,没人带路还真找不见,顾青衍进去,里头已经坐着七八个人。   有知名投资人,有著名导演,还有两个出道多年的演员,咖位都不小,至少远高于现在的顾青衍,顾青衍便做了个陪坐的位置,开始与众人谈笑。   顾青衍其实很不擅长奉承,也不说来什么讨巧的话,但好在他演技好,就算在不擅长,观察一圈周围人,也能演出来,当下与众人推杯换盏,醉了七分,面上也看不出来分毫,说话进退有度,斯文守礼,敬酒喝酒也痛快,人又长得好看,于是一桌酒喝下来,众人看着他,都觉得蛮喜欢。   有人特意提点了他一句:“小顾啊,金玉奖的红毯,好好走,很多大牌喜欢从红毯上选代言人的,你现在应该没什么时尚资源吧?”   决定明星咖位的,除了作品,还有代言资源,只不过品牌选代言人慎之又慎,像顾青衍这样刚刚冒头的,往往没有机会。   另一人也道:“刚好和眼缘,小顾,我给你透个底,今年红毯的不是有个妆容命题环节吗?很多导演下一部戏的角色,就是那个命题环节的题目,如果能对上,角色也十拿九稳了。”   每个红毯都有主题,这一届金玉尤其特殊,每个演员的主题都不一样,由场下名导演现场指定,只给一下午的时间。   顾青衍礼貌颔首,谢过几位提醒的前辈,又端端正正喝了一杯。   后头他实在喝不了了,小助理也替他挡了不少,等酒席结束,已经到了深夜,两人一前一后走出会馆,小助理已经快站不稳了。   顾青衍咬了咬舌间,勉强维持住清醒,他额头疼的历害,胃也不舒服,面上却没表现出来,只是和小助理一起,往大路走。   走着走着,顾青衍脚步微顿,忽然觉得不对。   他身后,似乎有个人。   那人刻意放轻了脚步,可是寂静悠长的小巷中,哒哒的脚步声格外明显。   他始终不紧不慢的走着,和顾青衍的距离不远不近,分不清是路过,还是刻意尾随。   顾青衍没有回头,带着小助理陡然加快了脚步。   这时,他听见两边的巷子传来了谈笑声,四五个人似乎刚刚喝酒回来,用本地的方言说着什么,顾青衍听不懂,但他悄然松了口气。   如果被人尾随,有其他人再场,总是安全些。   可是下一秒,他骤然崩紧了神经。   身后的三波人汇集到了一起,然后,最开始尾随他的那个人,也说了一句本地方言。   这三波人,互相认识。   他们堵在了离开的必经之路,就是为了堵顾青衍。   接着,谈笑声突然停止了,如同被什么掐住了喉管,只剩下令人窒息的寂静。   身后有三个,四个,脚步声混杂在一起,听不清谁是谁,只知道,那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近。   顾青衍脊背发凉,拉着小助理不动声色的往前,在他前方一百米就是小巷和大路的岔口,他已经听见了大路上的车声——   只要走到大路,只要走到大路,就有监控。   这时,一辆银色的跑车路过,在巷口处停了下来,将巷口遮了个严实。   旋即,有人迈步下车,反手哐的关上车门,低头用打火机点了根烟,朝顾青衍走来。   借着月光,顾青衍看清了他的脸。   ——谢哲韬。   ————————   垃圾弟弟出狱了。 [44]巷子:城北锦城胡同49号,要快!   谢哲韬变了很多。   他瘦了不少,脸颊和眼眶的肉凹陷下去,隐约可见颧骨和眼眶骨的轮廓,下三白的瞳孔盯着顾青衍,带着令人胆寒的恶意。   这人显然刚刚从监狱里放出来,还留着寸头,此时毫不掩饰的打量着顾青衍,将人从上到下看了一遍。   他往嘴里叼了根烟,嗤笑一声:“哟,顾青衍,好久不见啊,还记得我吗?”   顾青衍原本醉了七分,整张面皮都染上了薄红,现在醒了一半,他不动声色的注视着谢哲韬,脸上却挂起客气的笑容:“当然是记得的,谢二少,好久不见。”   谢哲韬旁一偏头,边立马有人上来点火,他叼着烟吸了一口:“记得就好,冤有头债有主,省得挨一顿冤枉打,是不是?”   顾青衍表情不变:“您说笑了。”   他边打着招呼,伸手探向口袋中的手机,试图点击紧急报警。   这是顾青衍第一次来南城,人生地不熟,连个说得上话的朋友也没有,司机是主办方安排的,车停在大路上,而耀世的根基在江城,在南城影响力泛泛,也没有能帮上忙的。   现在,只能指望警方接线员察觉到电话后的异常,定位到这里了。   然而,他手指刚刚摸到口袋,谢哲韬便笑了声:“诶,顾先生,别动,手别动,你也不想什么还没开始,我们就卸你一条胳膊吧?”   顾青衍手指一僵。   谢哲韬:“我这波找的人都是道上混的,不知道打过多少次架,你那摸手机的动作,我们一眼就看出来了,来,手指离开口袋,放下。”   他扬眉命令,四周人虎视眈眈,顾青衍只能将手臂垂了下来,收在身侧放好,他一边用余光观察着周边的环境,一边扬起笑容:“谢少,我想我们之间并没有不可化解的仇怨,明天就金玉奖红毯,我缺席总会被发现,一来二去影响不好,您想要什么,不如我们先谈谈。”   顾青衍是在提醒谢哲韬,如果现在对他动手,最迟明天就会被人发现,到时候无论是法律还是耀世那边,谢哲韬都不好交代。   “谈个屁啊,老子明天上午就出国。”谢哲韬偏头啐了一口,嘀咕道,“妈的,原本在江城吃香喝辣的,还指望着出狱后先快活一把,我操你们这帮**的东西。”   谢哲韬出狱前,谢临溪的继母纪雅珠就来公司哭了好几次,这人倒也不是真心疼儿子,存粹是谢临溪那老年痴呆的爹还在病床上吊着命呢,遗嘱也没立,股权分割也没有谈妥,眼看着谢临溪几次投资成功,在公司的话语权越来越高,她有些坐不住了,对谢哲韬唯一的要求就是别在丢人现眼,乖顺的活到他老子死,别再作妖影响家产分割。   于是谢哲韬一出院,纪雅珠就买好了出国的机票,掐了谢哲韬的卡,只给了一笔钱,吃喝玩乐肯定没问题,但要想像国内那样花天酒地,是没有可能了。   谢哲韬吸了两口烟,觉着索然无味,便将烟头往地上一丢,用皮鞋辗灭了:“得,坐了会儿牢,心气也给我磨没了,我也懒得给你废话,今天堵你不为别的,就上回那事儿,我气不过,谢临溪我真没办法,那是我哥,搞不过,但要我咽下这个气,我也做不到,顾青衍,你就连着他的一起挨了吧,让我打一顿顺顺气儿,省的我出国了也不甘心。”   顾青衍:“你不甘心,就要打别人顺气?”   谢哲韬偏头看他,乐了,却没回他这话,只是道:“话说回来,你也不算别人,我听说你给谢临溪当了小情人?”   顾青衍平静:“算不上。”   “算不上?”谢哲韬笑了声,他又走近了两步,最后一口二手烟几乎喷在了顾青衍的脸上:“我怎么听说你最近风光的很啊?大明星,十八线爬到现在爆剧男二,太快了吧,要不是那个关系,他那么捧你?”   顾青衍厌恶蹙眉,旋即立马克制住了表情,冷淡道:“你是这么看你哥的?”   “呦,骨头和之前一样硬。”谢哲韬又乐了,“得,顾青衍,我给你透个底,我身边这几个都是有经验的,保证给你打的轻伤二级以下,不给你打残不给你打废,给我出了这口气,明儿我就出国,省的我心里憋屈,你的话呢,养养还能当明星,怎么样?”   轻伤二级以下构不成刑事标准,最多算寻衅滋事,然而真正的老手有得是伤口不大但让人疼的办法,疼得咬碎了牙,拉去鉴定,也只是软组织挫伤,只能算轻伤。   顾青衍刚好喝了酒,对面几个也沾了酒味,到时候说是酒后冲突,顶多是个妨碍治安寻衅滋事,顾青衍正在事业上升期,摆明不敢闹大,到时候真就打落牙齿往肚子里吞,有苦说不出。   顾青衍:“看来没有我反抗的余地了?”   说话时,余光看向其中一个打手身后,那是除了奔驰车堵住的出口,离大路最近的巷子。   凌晨时分,大路人少,但依稀能听见机动车呼啸而过的轰鸣。   谢哲韬:“识相点,少受点苦。”   他说着,对几个打手比了个手势,顾青衍苦笑着后退,脊背抵住墙壁,俨然是放弃抵抗,却在一瞬间,骤然抬腿,对准面前的谢哲韬就是一膝盖。   他虽然身体并不健康,还有胃病,但到底也是个成年男人,力道不可小视,谢哲韬常年酒色财气,身体亏空的历害,加上刚愎自用惯了,显然也没想到他会反抗,当即腹部大痛,踉跄两步,向后栽去。   他身行一倒,打手们自然要来扶老板,顾青衍反手肘击巷口前那打手脖颈,在肾上腺素的作用下,硬生生挤出条道路。   顾青衍:“走。”   助理的酒也醒了七八分,连滚带爬的朝缺口冲去   “妈的。”   “草。”   一片粗口中,打手们终于反应过来,这巷子太小,顾青衍和助理一人穿皮鞋一人穿休闲鞋,又都喝了七八分醉,步履踉跄,哪里跑得过后头的打手,眼看着大路近在咫尺,他忽然被人拽住了衣衫下摆,身体在惯性下前倾,几欲摔倒,下一秒,便被人反剪了双手,抓着后脑,直直撞在了墙上。   顾青衍只感觉到脸颊脚腕皆是尖锐的刺痛,旋即又温热的液体顺着脸颊流下,蔓延过唇边时,带来铁锈般的腥味。   ——是血。   他的脸擦上砖头时破了,流了血。   在颁奖典礼红毯的前一天,擦破了脸,流了血。   顾青衍睫毛颤了颤,旋即死死的闭上了眼。   或许男配的提名对某些演员并不重要,娱乐圈显少会关注一个男配,连男主也没那么重要,甚至可能只是某些当红明星利益交换的跳板,但顾青衍不是。   他从龙套走到这里,用了七年。   这是七年才有一次的机会。   七年间,他在无数个剧组穿梭,简历投了成百上千遍,早出晚归试镜,一天上妆卸妆七八遍,只为了镜头前的一两秒。   这是他第一次演男二,是他第一次获得提名,也是他第一次……被人看见和喜欢。   甚至,他记得,刚刚才有导演提点过他,这次的红毯很重要,很重要,关乎后面许多名导电影的选角,是不容错过的机会。   一个演员一生中,能有几次这样的机会?   他还能有几个七年,等待这样的机会?   顾青衍瞬间感觉到一股难言的愤怒直冲胸腔,酒精放大了情绪,他胸膛起伏,在被人单手按住的前提下,居然挣扎开,结结实实的给了身后人一拳。   可下一秒,他又被人一把按在了墙上,那人揪着他的头发,按着肩胛的手指用力到几乎碾住骨头,蹭破的脸,反剪的手臂,扭到的腿无一处不难受,可顾青衍一时却没有觉得痛。   愤怒与不甘如潮水般退去,旋即,巨大的悲怆涌了上来,几乎将他淹没了。   是的,他无比珍视的机会,就是有人可以这样轻易的毁去,不讲任何道理。   就像现在,明明是谢哲韬有错在先,可他一句不甘心,他却要被按在这里,等待后续的拳打脚踢。   同样被人揪着头发,同样以一个狼狈不堪的状态,顾青衍恍惚间,幻视起了最开始的那个晚上。   那天晚上,经纪人诓骗他试镜,将他带到了谢哲韬的面前,他被灌了酒,喝了药,按在地上,此时此刻,恰如彼时彼刻。   可为什么,这一次还没有被打,他却比上一次还要难过,还要难以忍受呢?   某一瞬间,顾青衍居然有些恍惚,怀疑他是否从未从那个屋子里走出来过,那个一脚踢开房门,将谢哲韬从他面前踹出去,给他男二,将他带回家,还处处回护照顾的人,是否从未存在过,只是他心中的幻想?   谢临溪……   是了,谢临溪在江城,远隔千里之外。   两人相识后,这是顾青衍第一次离开江城,第一次离开谢临溪的影响范围,然后,他就将自己搞得这么狼狈。   怎么会这样呢?   能不能再来救救他呢?   他好难受。   真的好难受。   身体的痛楚与心脏的闷痛连成一片,胃部也开始翻滚着作呕,顾青衍一时竟然无法控制呼吸,像是溺水的人一样,只剩下窒息般的空茫和隐痛。   *   三十分钟前,南城机场。   张晨给谢临溪提着行李,向他介绍后续的行程。   “首先是红毯环节,您不需要参与,倒是有几个其他公司的董事听说您出席,问您要不要一起吃个饭,具体的名单我已经打出来了,然后是颁奖典礼的环节……”   谢临溪听着,不时颔首,不知为何,忽然深吸了一口气,心脏有些微妙的不舒服。   并不尖锐,像是某种从心脏中放射出来的闷痛,谢临溪脚步一顿,忽然问:“小八,顾青衍的美满度怎么样了?”   他前世从没有心脏方面的毛病,今生的作息也正常健康,唯一的变数就是重生后他的生命和顾青衍的美满度和剧情完成度有关,谢临溪只能往这方面猜测。   “唔?”小八歪了歪头,“目前看来,没有异常呢。”   谢临溪微微松了口气:“没有异常就好。”   他继续往前走,可那股心慌心悸的感觉始终挥之不去,谢临溪顿了顿,又问:“你能定位顾青衍的位置吗?”   小八:“城北锦城胡同49号。”   谢临溪颔首,每再追问,可下一秒,小八毫无征兆的咦了一声   “宿主请注意,目标美满度下降1%”   “目标美满度下降2%”   “目标美满度下降5%”   “目标美满度跌破警戒线,请立马采取行动!”   随着第一句播报出口,后续的警告连成一片,谢临溪本来大步流星的走着,听见声响,立刻迈步跑了起来——   “老板——!”   司机早在门口等候,谢临溪将车砰了一关,也顾不上张晨和行李了,急促道:“城北锦城胡同49号,要快!”   ————————   [垂耳兔头]我回来啦 [45]哭了:将脸颊紧紧埋在他怀里   凌晨两点,车急速驶过高架桥,最后一个甩尾,冲进了连接胡同的大路。   谢临溪垂眸看着地图,锦城胡同49号是一处民宅,隐没狭长的巷道中,车开不进去,走路要拐两个弯,49号恰在拐弯的第一栋。   这时,司机减速:“谢总,到了,从这里进去就是。”   谢临溪才联系了南城这边的熟人,紧急抽调了几个安保往这边赶,但赶过来还要点时间,这时,顾青衍已经掉了10%的美满度了。   车子一声急刹,在巷口停稳,谢临溪跨步下车,吩咐司机:“你留车里,等会有人赶来给他们指路,车载监控对着巷口别动。”   司机诶了一声,谢临溪便反手甩上门,大步朝巷子跑去。   此时,小助理蜷在墙角,顾青衍则正被人反剪着双手,按在砖墙上。   砖墙是老实的青砖,顾青衍的鼻尖蹭在砖面,口腔鼻腔里全是青苔湿滑泥泞的味道。   深更半夜,他又穿着应酬用的薄款西服外套,衬衫上全是汗,胡同里风一吹,冷得很,肾上腺素带来的短时作用已经褪去,痛觉也后知后觉的返了上来。   打手们追的快,谢哲韬在后面跟着,此刻也终于走到了顾青衍这里,他故意偏头伸过来,将脸凑到了顾青衍面前,笑道:“大明星,这下跑够了?”   身体被人按压着动弹不得,连挣扎也变得微弱无力,俨然是人为刀俎我为鱼肉,顾青衍冷淡的看了他一眼,旋即垂下眸子,不再理会。   谢哲韬眼中玩味更甚,甚至鼓了鼓掌:“有意思,还得是你这种硬骨头玩起来有意思,和我哥上床的时候,你的骨头也这么硬吗?我倒是有点好奇了,他是怎么玩得下去的?”   顾青衍闭上眼,面容平静,一言不发。   这顿打无可避免,他不屑于与谢哲韬这样的货色多费唇舌。   谢哲韬不怒反笑:“行,大明星,我倒要看看要打到什么时候,你才能学会哭着求饶。”   他微微抬手,准备做“动手”的手势。   可拳头砸在肉上的声音没有出现,方才大家在说话,没有关注外部环境,现在一安静下来,谢哲韬最先听见的,反倒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巷子的另一个方向传来。   接着,他余光只看见巷口拐角处突兀的出现了个人影,西装革履,高且修长,谢哲韬还没看清楚他的样子,那人大步流星的走了过来,不由分说抬腿便踹,中跟尖头皮鞋狠狠踹在谢哲韬的膝盖,将他踹的踉跄一下,直直半跪了下去。   谢哲韬从出生起,受过这种程度的打屈指可数,当场飙了脏话:“哪个傻逼东西我操你妈——”   那人没说话,只抓住谢哲韬的领口往上一提,他比谢哲韬高上许多,提他和拎小鸡似的,就被迫怼到了那人面前。   谢临溪垂眸看他,面沉如水:“谢哲韬,操什么,再说一遍。”   谢哲韬瞳孔一缩。   作为二世祖,他这辈子怕的人不多,他爸脑梗前算一个,剩下的就是他哥,从小到大,有无数人在他面前念叨过,说他的哥哥有多么的历害,成绩有多么的优异,他的妈妈曾无数次一边掐着他的胳膊,一边摔家里的东西一边哭,说他怎么生了这么个不争气的孩子,怎么怎么不如谢临溪,这些话听过成千上万遍,以至于到现在,一看见这张脸,他就有种本能的恐惧。   谢哲韬清楚,谢临溪真正生气的时候,是个什么表情。   他不会暴怒,也没有过多的表情,当他那双惯常带着笑意的唇角变成直线,眼睛里没有丝毫情绪的时候,就是生气了。   谢临溪已经快被气死了。   来之前,他设想过很多顾青衍美满度暴跌的理由,比如他被导演刁难了,比如又遇上了星芒的高层,对方说了不好听的话,又比如他被逼着喝酒,喝多了胃疼,但他万万没有想到,又是谢哲韬。   这弟弟半年不见,脾气半点没有收敛,依旧满口的污言秽语,倒越发的惹人厌恶了。   谢哲韬被他拽着,牙齿打颤:“哥,我——”   他好半天我不出来个什么,谢临溪耐性告罄,气极反笑,揪着他的领口,甩了他一巴掌,将他的脸打的偏向一边:“刚刚想说什么来着,再说一遍?”   谢哲韬嘴唇哆嗦着不说话,谢临溪环顾一圈:“这里是怎么回事?”   顾青衍还没来得及说话,小助理一股脑的从地上爬起来:“我和青衍哥跟着几个导演喝酒来着,没挨着他们,这几个人不由分说从后面冲出来,就要揍青衍哥,还有那个寸头,说了些莫名其妙的话,什么‘谢临溪我是打不了,搞不过,你就替他挨了吧,然后就将青衍哥按墙上了’。”   “哦?”谢临溪笑了声,“行谢哲韬,出狱了是吧,我猜猜,这么有恃无恐,纪雅珠这是正准备送你出国?”   前世也有这么一遭,那时谢临溪收服公司远没有今生顺利,也踩了不大不小几个投资的坑,股东会半数不服他,他收拾了老半天,倒是没想到他这便宜弟弟在外头搅风搅雨,等他腾出时间来收拾,纪雅珠已经先行一步,将人丢到国外去了。   谢临溪看了眼一脸死相的谢哲韬,将他往小助理的方向一丢,挽起袖子看了看四周的人:“你们,是他雇来的打手?”   人有点多,真打起来有点麻烦,但谢哲韬就在他身后,抓着他当盾牌,拖也能拖到援手来。   “……”   “……”   这帮人面面相觑,老半天没敢说话,谢哲韬已经是他们圈子里了不起的人物了,得一口一个二少的捧着,结果这人打谢哲韬和打狗似的,再看这一身打扮,加上谢哲韬叫了两声哥,怎么也不是好惹的人物,对视一眼,居然齐齐往后退了一步。   他们都是南城的小混混,和谢家二公子本来也八竿子都打不着,纯属给点钱来做个买卖,但是人又不傻,没有明知道对方背景硬,还硬要冲上去的道理。   不知道是谁带头,忽然往前一冲,撞开了刚刚站起来的小助理,直直朝巷口跑去,其他人纷纷效仿,半分钟内,他们作鸟兽散,居然直接将谢哲韬撇了下来。   事情短暂解决,谢临溪也没管被小助理控住的谢哲韬,而是半蹲下身,查看顾青衍的状况。   这时候,谢临溪才分出两分注意力,想着如何和顾青衍解释他出现在这里的问题。   这里是千里之外的南城,又是小巷子里,半夜三更的,说他是路过,那是糊弄鬼。   可还没等他想出何合理的解释,就顾不上这件事了。   顾青衍看上去实在狼狈。   他扭了脚,没被人钳制后便半坐在了地上,打过摩斯的头发软软的垂下去,西装外套和衬衫都蹭破了一大块,脸上还有口子,血已经半干了,伤口里夹杂着灰尘和沙子。   谢临溪放缓声音:“青衍?”   他从口袋掏出湿巾,想为他擦拭一下脸上的血污,却在手指即将接触到顾青衍面颊的时候微微一顿。   顾青衍在看他。   死死的,呆呆的,不可置信的看着他,如同喝醉了酒的人看着一个幻想出来的泡影,他看着看着,突的移开视线,接着,雾气忽然在眼眶中凝结,毫无征兆的滚下来一滴泪来。   说来也奇怪,被谢哲韬堵住的时候他没落泪,被按着墙壁上的时候没落泪,发现脸颊被擦破的时候他没落泪,甚至谢哲韬侮辱他,马上要打他的时候,他也没落泪,或许是自尊不允许他展露软弱,或许是他面对谢哲韬时从来只有愤怒和不甘,可是现在,瞳孔中倒映着谢临溪的模样,铺天该地的委屈在胸腔中凝结,压也压不下去,渐渐的,眼中就只剩下了一片朦胧。   顾青衍从来是一个好演员,他能够精准控制面部的表情,只要他想,他可以让表情永远镇静,眼神永远清明,可现在,他居然有些控制不住。   一滴,两滴,三滴,泪水在眼眶中凝结,濡湿了睫毛,然后争相恐后的滚落而下,留下一片水痕。   哭了?   谢临溪呆立在原地。   他愣愣的想:“原来顾青衍会哭的?”   谢临溪认识顾青衍那么久,他从来没有想过,原来顾青衍会哭。   多新鲜啊,人难受了就会说,人疼了就会哭,可……   可前世的顾青衍那样的强大,那样的无坚不摧,他把谢临溪弄的焦头烂额,让耀世活生生蒸发的一百亿,在谢临溪的印象中,他从来没有过“示弱”或者“柔软”的时候。   今生这个稚嫩一些,但依旧倔强的历害,他能忍着胃疼试镜,能将啤酒瓶砸在谢哲韬的头上,他和前世那个一样坚韧,只是缺乏一些历练。   他怎么会哭呢?   谢临溪从没有想到,他还有看顾青衍落泪的一天。   那些冰凉的水珠像是将他烫到了,谢临溪拿出湿巾替他擦拭眼角的泪意,却越擦越多越擦越多,他实在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顾青衍,握着湿巾的手指僵硬的悬停在空中,只能笨拙的安慰:“很疼吗?那我先不处理了,等会让医生来给你处理,别哭了,你……”   谢临溪颓然道:“你别哭啊。”   顾青衍也觉得难堪,在喜欢的人面前如此狼狈,还是一次比一次更加狼狈,他竭力想压下眼眶的酸涩,可往日引以为傲的演技却完全失效了,他根本控制不住,于是眨眨眼,再眨眨眼,却是越流越多,越流越多。   谢临溪也不知道该说什么,他只是觉得得说些什么,于是双手抄过顾青衍的双臂,想要将他从地上扶起来,一边扶,一边絮絮叨叨:“走吧,我们去巷口等吧,我联系了人,马上就来了,等会儿先带你去酒店处理一下,让医生看看伤口,然后还有红毯,颁奖典礼,录像要提交给警方,还要等待后续的处理……”   他说话的时候,烟灰色的眸子始终注视着顾青衍,眉头微微蹙起,像是在观察他的表情,观察是否能说些什么让他好过一点,顾青衍能察觉到他滚烫的注视,却也在那双眸子里看见自己狼狈的倒影,于是,他突的生出了想要躲藏的心思,想要埋进什么地方,将所有狼狈都处理好,再出现在谢临溪的面前。   埋进什么……安全的地方。   于是,在酒精和骤然爆发的情绪作用下,顾青衍做了个他往常绝不会做的举动   ——他揽住谢临溪的脖子,忽得收紧,将脸颊深深埋在了谢临溪的脖颈与肩胛处。   ————————   今天是很早的小饼干[撒花][撒花][撒花] [46]故意:青衍,你喝酒了吗?   谢临溪又愣住了。   顾青衍正与他严丝合缝的紧紧拥抱,这人的身体完全没有他的性格那样冷硬,反而柔软的历害,鼻尖蹭在他的肩胛,呼吸的热气就喷在后颈,让谢临溪起了小片的鸡皮疙瘩。   谢临溪从小失去母亲,又与父亲形同陌路,他可以在生意场上如鱼得水,逢人就说漂亮话,他可以进退有度,让同学的家长连连称赞,但他从未与谁建立过真正的亲密关系,更没有与人拥抱过。   原来拥抱是这样的感觉。   顿了许久之后,谢临溪才换换抬手,拍了拍顾青衍的后背,像安抚一个不安的小孩子那样:“好了,好了。”   他维持着这个姿势,抬手想模模顾青衍毛茸茸的发顶,末了又放下去,只轻声问:“青衍,你喝酒了吗?”   体质问题,顾青衍喝酒上脸,几口皮肤就会变红,而现在,这人的脖颈后面连着耳垂,就红的历害。   一般来说,有这种体质的人不擅长喝酒,可前世的顾青衍是个例外,他在对公会议敬领导的酒,干起来比谢临溪还猛,谢临溪估计着顾青衍前世胃癌,多多少少有这方面的原因。   谢临溪在顾青衍的发顶闻了闻,能闻到很浓的酒味,而且不止一种,估计是红白啤三种酒混着喝了。   顾青衍没说话。   方才是酒精上头加情绪失控,现在平缓下来,后知后觉的感觉到了不妥。   于是,顾青衍悄悄放软了身体,依旧没有离开这个怀抱,一副醉酒后神志不清的状态,等谢临溪好脾气的又重复了一遍,才小小声:“嗯。”   ——喝酒了,所以今晚越界了,你不要怪我。   至于现在,谢临溪的怀抱实在温暖,带着沐浴露的味道,让顾青衍想到别墅中安然的时光,他实在不想离开,于是任由自己靠在谢临溪身上,像是酒后身体无力,无法站直。   谢临溪悄悄松了口气,说不清是放松还是遗憾。   他们静静站了一会儿,谁也没说话,然后,谢临溪问:“你还能走吗?”   顾青衍:“……能。”   他本来就喝的七八分醉,刚刚是危急关头,强行打起了精神,现在一放松下来,眩晕、疲惫、困倦一同涌了上来,也不用刻意扮演醉酒,当下脚步就有两分踉跄。   谢临溪单手护在他的腰侧,将人拉回来放在身边,叹了口气。   这人行走略有些不自然的脚,估计是刚刚受了伤。   谢临溪:“走吧。”   他将手好好放在顾青衍身边,护着人不栽倒在地,中途拉了无数次,而顾青衍左摇右晃,有时往墙壁栽,有时往谢临溪身上靠,一个不经意,就又撞到了他身上。   谢临溪心道:“这可是你硬要靠上来的。”   眼看着顾青衍步履飘浮,到路口这短短两步不知道要走多久,别又牵扯到脚踝上的伤,影响明天走红毯。   谢临溪想:“反正顾青衍都喝多了。”   一回生二回熟,谢临溪有经验,上次顾青衍喝多了他焦头烂额,满脑子想着怎么甩锅跑路,结果顾青衍第二天爬起来眼巴巴的给他道歉,所有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这回应该也是……   一样的吧。   于是,当顾青衍再次一个踉跄,谢临溪嘴上说着,“行了行了,醉猫就别折腾了”的时候,手却试探性的伸了出去,将手虚放在了他大腿的位置。   顾青衍呼吸一窒,却很快软下来,醉的像一滩烂泥似的,直往谢临溪怀里倒。   谢临溪便抄过他的膝弯,将他抱了起来。   顾青衍没有挣扎,反而顺着谢临溪的力道调整了姿势,等谢临溪垂眸看来,便合上眼,一副醉的人事不知的模样。   谢临溪并未察觉一瞬间的异常,只是示意身后的小助理控住谢哲韬:“走吧,车就停在巷口,我们先出去。”   小助理:“……”   他犹豫了一下,也不知道这位刚刚还肘击混混,对着谢哲韬冷嘲热讽的老板到底醉没醉,几番欲言又止,最后只能道:“哦,好”   这边谢临溪将顾青衍带到车边,示意小助理:“后头有矿泉水,拿两瓶来帮你老板清洗一下伤口。”   墙壁太脏,需要将伤口里的沙子尘土清洗下去,否则容易破溃发炎。   谢临溪来的及时,顾青衍身上没有其他伤,就是脸颊的擦伤和脚踝的扭伤有些麻烦。   小助理哦了声,从后备箱翻出来两瓶水,醉中人受痛容易挣扎,谢临溪便一手抱着他,一手拧开水,对着伤口冲了下去,等到看不见明显的沙砾和尘土,这才打开车门,将顾青衍放了进去。   谢临溪这个大老板在这里,小助理也很想表现一番,当即眼巴巴的想跟上去照顾半醉的老板,结果谢临溪将车门一关,点了点前座:“你坐那里。”   小助理:“……哦。”   这时,谢临溪朋友叫来的安保也刚好到了,只不过混混们临阵脱逃,这也没有架可以打。   谢临溪将谢哲韬甩给他们:“他手机里估计有聚集打手的聊天记录,然后调一下附近的监控,估计能够上寻衅滋事或者聚众斗殴。”   谢临溪看过了,顾青衍身上伤不大,构不成轻伤标准,要是和稀泥处置,就是治安处罚加行政拘留,撑死了十五天,这也是混混为什么敢跟着谢哲韬干的缘故,到时候推说两边都喝了酒,只是喝多了起冲突,谁能说得清楚。   对方也不是第一次处理类似的事件了,当下好好的应了:“行,我们去查。”   谢临溪又对着车窗:“张叔,行车记录仪里面的记录也导出来,路口跑了几个,一并交给他们。”   司机点头应好。   等所有事情处理完,谢临溪也生了几分困倦。   他开门迈步上车,发现司机和小助理也是满脸疲倦,此时已经过了凌晨两点,说什么都是加班了,谢临溪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今晚多亏两位了,情况特殊,回头和HR说一声,本月工资翻倍。”   小助理没怎么受伤,司机就是出了个夜班,听说有补助翻倍,两人挺开心的道谢,都没什么怨言。   谢临溪:“麻烦了,李叔,先去这个地址。”   对演员来说,脸是最重要的东西,容不得闪失,即使伤口看上去不深,也要及时处理。   谢临溪是个没有医生朋友的总裁,但他南城的朋友是做冒险挑战类综艺节目的,风险系数高,每回拍节目,总要备一辆救护车,再请几位医生,节目参与嘉宾都是明星,注重隐私,两分都是签过长期合作协议的,信的过。   谢临溪那边已经联系好,专门给顾青衍留了个不对外的电梯,谢临溪给顾青衍扣上帽子,带上口罩,小心翼翼的避开伤口,才将顾青衍交给小助理:“我不方便和他一起露面,你陪他上去。”   风波才过,即使是私人医院,也不知道树林或者什么地方有没有藏狗仔,谢临溪还是不要和顾青衍一起露面的好。   小助理连忙:“好,您放心。”   他才拿了双倍工资,正是摩拳擦掌的时候,于是扶着步履踉跄的顾青衍,走进了医院电梯。   扶着个人毕竟挺重的,等电梯门关上,小助理让顾青衍靠着墙,这才腾出手准备按楼层,结果还没伸手,一直修长的手忽然从眼前掠过,准确的按在了楼层上。   小助理一愣,转头却见顾青衍站直了,垂眸看着电梯按键发呆,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您,这是醉没醉啊?”   “……”   顾青衍:“还好。”   伤口不深,处理起来很快,清洗消毒后涂上消炎药,又开了点揉搓扭伤的药油,两人很快返回车中,等电梯的途中,顾青衍垂眸看了看小助理,微微抿唇,欲言又止,小助理如梦初醒,讪讪的伸出一只手,让顾青衍扶住了。   ——虽然不知道老板和大老板在干什么,但反正照做就是了。   他们踉踉跄跄的走回了车中。   这时,时间已经差不多到了凌晨三点。   金玉奖的主办方早给嘉宾定好了酒店,本地一五星,以安保严格出名,出入停车场都要刷脸,但即使是这样,谢临溪还是和顾青衍错开了电梯,确保万无一失,才到了相应的楼层。   谢临溪和顾青衍是同一个公司的,自然也被安排在了同一楼。   房间是最好的景观套房,一层四间,进出刷卡,四间全部被主办方包下了,隐私无虞,谢临溪迈出电梯,稍微等了等,果然见隔壁的电梯停了下来,小助理正撑着顾青衍,略有点踉跄的迈出来。   两人都喝了酒,助理也不高,歪东倒西,看着怪可怜的,谢临溪理所当然的接管了顾青衍的一半体重:“行了,我带他进去,你早点回去休息吧。”   小助理大学刚毕业,还是个纯新人,他看看靠在大老板身上的老板,又看看揽住了老板的大老板,哦了一声,听话的进了电梯。   结果电梯门还没合上,他又刷的打开,双手将药递了上来:“大老板,青衍哥的药。”   谢临溪颔首接过。   他刷开房门,将顾青衍放到了床上。   ————————   节后综合征惹,上班第一天虚软无力失去乐趣[化了][化了][化了]今天是一块瘫掉的小饼干 [47]反应:他有反应了。   谢临溪扶着顾青衍,将人好好放在床上,拿起药盒看说明书和医嘱。   脸上的伤要换一遍药,避免伤口粘连纱布后扯下造成二次伤害,脚腕上的要冰敷消肿,然后上一遍药油。   谢临溪在床沿,打开药膏,用指尖沾了一点。   他拍拍顾青衍的脸,趁机揉了把发旋:“清醒着吗?我准备给你上药了。”   “……”   顾青衍半张脸理在枕头里,紧闭着眼,似乎已经沉沉睡去,没有给出半点回应。   可当谢临溪靠近,他的呼吸还是错了一拍。   接着,冰凉的指尖便托起了他的脸。   他托着的动作小心翼翼,像托着昂贵的艺术品,顾青衍甚至能恍惚察觉到,谢临溪的视线一寸寸巡视过脸颊。   怕打扰到他睡觉,谢临溪只开了一盏小灯,房间内光线昏暗,需要凑近才能着清伤口的位置,他单手托着顾青衍的脸,调整到合适的角度,手指沾染的药膏,轻轻涂抹上去。   “……”   面上,顾青衍依旧沉睡,可被子里的身体却情不自禁的崩紧了。   顾青衍一直知道,自己的脸是好看的,可被谢临溪这样端详着注视,还是难免生出忐忑。   额角有些冷汗没有处理,触感会有点粘腻吗?   伤口在脸上会有点难看吗?   是他……会喜欢的类型吗?   伤口便的手指和缓的动作中,顾青衍闭着眼,听见自己的心跳声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好在即将失速前,忍不住想半睁眼打量面前人的表情时,谢临溪处理好了伤口。   他小心翼翼的托着顾青衍的头,将他端正的摆回了枕头中,像把瓷器摆放进装满泡沫的包装袋,然后继续看药油的说明书。   寂静中,只剩下了翻页声。   黑暗将其他感官无限放大,顾青衍不能睁眼,他听见谢临溪放下说明书,接着是打开药油包装的撕拉声,再然后,他就被人握住了脚踝。   热度触及皮肤的瞬间,顾青衍骤然紧绷,又很快放松,让受伤的部分软软的垂下来,像个关节可动的大型BJD娃娃,任由谢临溪控住他的一条腿,抬高到了方便涂药的位置。   可双腿放松的同时,他藏在被子里的手,却无声攥紧了枕头边缘。   药油倒在手掌,打着圈揉进皮肤,疼痛夹杂着麻痒,谢临溪仔细观察着青紫的分布,揉的十分仔细,顾青衍藏在被子里的身体僵硬成一片,才控制住身体下意识的蜷缩和躲避反应。   温热的触感如此鲜明,还有这只手……   在酒精的作用下,某些记忆毫无征兆的回到了脑海,他竭力控制不去想,当时的触感却越发鲜明,顾青衍的规律呼吸错了几拍,变得凌乱,在寂静的夜晚中格外明显,以至于他不得不将脸死死埋在枕头里,深呼吸了好几口,几乎将自己闷死,才压下了不自然的气息。   可是,谢临溪还没有停。   手指依旧在不轻不重的揉按在伤口,空气中有红花油辛辣的气味,酒店空调贴心的调到了合适的温度,可他的脊背已经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连被握住的腿,也无法控制的想要颤抖起来。   不行,再这样下去……   要露陷了   于是,谢临溪掌下的身体忽然开始挣扎,他放开手,顾青衍瞬间就做出了反应。   他虚扶床头半坐起来,一手捂着胃部,蜷缩着小腹,做了两个干呕的动作。   借着卫生间的玻璃,顾青衍用余光打量了一下自己。   他面色泛着薄红,这是由于刚刚将脸埋在枕头里,呼吸不畅,却恰到好处的呈现出胃病的痛苦,于此同时,他也放开了对呼吸的控制,干呕声之后,紧接着的,就是痛苦压抑的喘息声。   演技精湛,入木三分,放在任何一个导演那里,都是一遍过的水平。   谢临溪一愣,当即扶住他:“胃疼?”   他将药油关好放在一边,倒了杯热水递过来,蹙眉道:“顾青衍,你是不是傻,明知道你胃有问题,你还喝酒,还红白黄三色混着喝?”   喝酒伤胃,混着喝尤其伤胃。   顾青衍不语,只是干呕,指尖颤抖着握住谢临溪手中的水杯,又因为抖的历害,险些将一杯水泼出来,在最后一刻,才险之又险的端稳了。   谢临溪:“……算了。”   他认命的接过杯子,将杯沿递倒顾青衍的唇边,顾青衍便抬眼看他,依旧是醉意朦胧,不太清醒的模样,眸中因为剧烈的干呕带上了生理性的泪水,不多,只有一点,泛着层透亮的水色。   他低头抿了一口,止住剧烈的干呕,眼神又聚焦了一会儿,才定格到谢临溪身上,很有礼貌的道谢:“……谢谢。”   “……”   谢临溪:“……别谢了,要去医院吗?”   顾青衍只是摇头。   他之前胃很差,但在谢临溪的别墅里好好养了一阵,后来签约耀世,经纪人也监督着按时吃饭,已经比之前好了许多,即使今晚喝了酒,只是隐痛,远远没到需要干呕的地步。   谢临溪:“要不还是看看吧。”   他拿起手机,正想着要是再把李叔叫回来,深更半夜的给人家加多少工资,就听顾青衍摇头:“……不,不用了,很晚,很……困。”   说话断断续续,一个字一个字的往外蹦,看样子真醉的不轻。   谢临溪屈服了:“行,那你先睡吧。”   药油抹的差不多了,明天走慢一点,不影响他走红毯。   谢临溪便将东西收拾好,撕开的包装袋丢进垃圾箱,正准备走,却看见顾青衍还穿着之前的衬衫,他不知道是不是疼的,脊背又出了一层汗,布料半数黏在身上,看上去很不舒服。   这样睡一晚上,别明天又感冒了。   谢临溪叹了不知道今天晚上的第多少口气。   他自觉不妥,但是没左右这里除了他也别人了,老板帮神志不清的艺人换个衣服,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反正等第二天顾青衍酒醒,会把所有事情往自己身上揽的。   谢临溪便翻开顾青衍的行李箱,拿了件干净的衬衫。   他重新返回床榻,动手去脱顾青衍的衬衫,这衬衫也不知道是哪家的牌子,扣子缝的又紧又密,谢临溪折腾半天,才脱下来。   毛巾沾水绞的半干后,他将人捞起来固定在怀里,毛巾擦过汗湿的后背,顾青衍靠着他,不自在的动了动。   顾青衍上半身什么也没穿,谢临溪现在,可还西装革履。   谢总今天穿的是镶嵌银丝的硬挺面料,尤其动作间布料擦过皮肤,带着些微的痛痒,顾青衍直蹙眉,却还记得自己醉酒的人设,一动也不敢动。   谢临溪也不太自在,这具身体温热,线条比他想象的更加漂亮,握在手中的触感温润,隔着一条毛巾,蝴蝶骨和腰窝的起伏隐约可以触碰。   明明是正经的换衣服,却像是在做不正经的事情。   不知什么时候起,两人的呼吸都放缓了。   顾青衍悄悄换了个姿势,蜷起了一条腿,动作时不可避免蹭到某处,然后,他便听见谢临溪轻轻吸了口气。   顾青衍感觉到了。   ——谢临溪有反应。   是了,这样蹭,不可能没有反应的。   或许是今夜太过跌宕起伏,或许是酒精的作用让他昏了头,被腿间的炙热灼烧的霎那,顾青衍的第一个反应居然是:“没有什么不可以的。”   为什么不可以呢?   谢临溪这么好的人,为什么不能试试呢?网上不是说耀世的总裁青年才俊,耀世所有的明星都想在年会上敬他酒吗?不是说许多当红妄图得到他的青睐,暗送秋波吗?现在他也是耀世的艺人,他也是有大奖提名的演员,他为什么不可以呢?   顾青衍从来不屑于靠身体上位,可是……   如果是谢临溪,他不要资源。   身前的怀抱是这样的安全,让他忍不住心生贪欲,他想要将头重新埋到这人的肩胛,想要感受这人的体温,至少在这个情绪失控的夜晚,至少在思绪颠倒错乱的现在,他想要索求更多的东西。   他喜欢,他真的喜欢。   这一刻,他似乎真的已经醉酒了,最后一丝清明从脑海中褪去,只剩下拥抱的本能,他不想去想后续如何处理,网上的谣言如何发酵,是一夜情又或者是长久的情人,亦或者他现在的身份是否足够匹配谢临溪,谢临溪喜欢什么类型的人,喜不喜欢他……这些所有的一切困扰,他都不想去想了。   大脑彻底被酒精腐蚀,宿醉的昏沉感占据了身体,过往克制的,压抑的,伪装的情感一齐涌了上来,顾青衍自暴自弃的想——承认吧,你就是想和面前这个男人做。   在你上网嗑CP的时候,在你不高兴他提携别人的时候,在你明明看不起用身体上位,却非要倒进这人怀里的时候,在网友们指责你上位不正自甘堕落,你非但不觉得冒犯,反而失落的时候。   是的,就是自甘堕落,那又怎么样呢?   娱乐圈那么多自甘堕落的,他只堕落这一次,有什么关系?   一夜情也好,长久的情人也罢,只是今晚,一响贪欢也没什么不好。   为什么不可以呢?   如果谢临溪也有了反应,如果谢临溪并不厌恶这样的情/。/事……   那就继续吧……   于是,他像是真的醉的不省人事那样,将头埋在谢临溪的肩头,放肆的吸了两口气,丝毫不在意急促的呼吸声,光/。/裸的上半身前倾,与硬挺的布料牢牢贴在一起,交换彼此的体温。   可是下一秒,谢临溪倒吸了一口冷气。   顾青衍这样的人在怀里蹭来蹭去,柳下惠也该石更/了,谢临溪又不是和尚,当然有感觉。   可前世顾青衍的心理阴影就是这个,他要是真干了,和谢哲韬有什么区别,况且顾青衍还醉着酒,趁着别人醉酒耍流氓,那他妈的还是人吗?   明天顾青衍醒了,他要怎么解释?   前一次是中了药,不得已而为之,这一次呢?   谢临溪心中暗骂了一声,他额头一突一突的跳,拼命移开注意力,都没能将某晚的画面从脑海中驱除干净,恨不得当场用手机放一段静心经大悲咒,但眼看着顾青衍再蹭,真要蹭出问题,他连忙将人拉起来,用被子一裹,团好了。   身体还没擦干净,衬衫也没来得及换,但谢临溪实在顾不上这个了,他将空调温度调高了一些,被子的四个角压紧,深吸一口气,直接大步出了房门,咔哒一声关上了。   “……”   房间彻底安静了下来,只剩下了一个人的呼吸声。   顾青衍睁开眼,盯着墙壁发了一会儿呆,垂下了眸子。   ————————   求小顾的心理活动[三花猫头]哎呀今天也是很早的饼干[撒花] [48]照片:就仿佛有人用手,挑起了他的下巴似的   谢临溪回到房间,将门咔哒一锁。   他走进浴室,打开花洒,调到温水,对着头顶明亮的大灯思考了一会儿人生,悄无声息的将温度往冷水调了调。   两分钟后,谢临溪关上水,继续思考人生。   他心想着:“这可怎么办啊?”   顾青衍可还没穿衬衫躺在被子里呢,给人换衣服是好心,可脱了不穿塞被子里跑了是怎么回事?   明天早上见到人,他要怎么解释?   “hi朋友,我本来想帮你擦汗换件衣服的,但是你梦里一直蹭我,为了避免更不可挽回的事情发生,所以我将不穿衣服的你放在被子里,走了?”   顾青衍会把他当变态的吧?一定会把他当变态的吧?   谢临溪深吸一口气,盯着天花板看了很久,都没想出何理的解释。   ——偷偷摸回去再给顾青衍穿上衣服?   还是算了。   谢临溪这人,压力一大就会做别的转移注意力,于是凌晨三点半,耀世总裁一脸深沉的,打开了电脑报表。   加急回复了几个重要事项,言辞辛辣的将蒋富诚一派的某个划水经理喷的狗血淋头,谢临溪长舒一口气,心气终于理顺了。   他关机睡觉。   这夜实在是兵荒马乱,睡得也不好,好在金玉奖的安排都在下午和晚上,早晨有充足的时间补觉。   由于这酒店几乎被明星团队占满了,明星夜猫子又多,商讨后,酒店早餐供应延迟到了下午一点。   谢临溪一路睡到十一点半,他估计着以顾青衍的生活习惯,这时候早吃完早饭干正事了,这才慢慢悠悠的洗数,准备去餐厅补个早饭。   下楼的时候,他悄悄敲了敲一直在睡觉的小八。   “小八,顾青衍的好感度怎么样了?”   “唔?”光团困惑的歪了歪脑袋,“没有变化呢。”   谢临溪:“……没有变化?”   顾青衍没发现,他醒来的时候没穿衬衫吗?   他难道不好奇,他的衣服是谁脱的吗?   小八:“哦对了,因为你弟弟扣的美满度,昨晚你突然出现在巷口的时候,已经涨回来了,但当时你忙着打人,我就没说。”   谢临溪:“???”   小八习以为常:“干嘛,顾青衍很少因为你扣美满度的吧?你之前把他捡回酒店不是更过分,他也没扣你啊,唔,那次还涨了点。”   谢临溪:“我之前和柏鸿飞说话的时候……”   小八满不在乎:“那个,根据我的算法,应该算在柏鸿飞头上。”   “……”   谢临溪将嘴里的话咽下:“行吧。”   这玩意神鬼莫测的计算公式,谢临溪至今没有搞明白,只能归咎于时空管理局AI的算法太过垃圾。   他走到餐厅,在靠窗的位置坐下,翻了翻菜单,准备点菜。   结果刚刚点完,谢总正优雅的展开餐巾,对角折叠放在大腿上,远远却看见,餐厅入口又走进来个人。   ……顾青衍。   谢临溪执刀叉的动作一顿。   小八被谢临溪吵醒了,一时也没有睡觉,趴在谢临溪肩头打了个哈欠,远远的看了眼,感叹道:“哇哦,他今天看上去好忧郁。”   顾青衍的眼下有小片的乌青,像是也没也睡好,他半垂着眼,脸上的擦伤已经止血结痂,暗红的一块,镶嵌在脸颊,没有打理过的碎发垂在耳畔,他步履很慢,兴致也不高,端着餐盘缓步走过自助餐区域,只偶尔才垂首夹些食物,像是电视剧里失恋买醉的男主角。   谢临溪余光看着顾青衍,便见他端着餐盘,一瘸一拐的往这边来了。   “……”   谢临溪低头吃饭。   这时,顾青衍的余光,也看见谢临溪。   他没法不看见谢临溪,及时放在一众明星里,谢总的衣品容貌都是一等一的出挑,现在随意坐在酒店的自助餐厅吃早饭,仪容仪表挑不出丝毫问题。   “……”   顾青衍捏着餐盘的手一紧。   应该过去打招呼吗?   谢临溪现在对他,是个什么想法呢?   昨天是他主动在先,行为略有过界,谢临溪会不会觉得他轻浮孟浪,不够自爱呢?   顾青衍脚步越来越慢,越来越慢,他有些不敢往谢临溪的方向靠近,便踌躇着顿住脚步,准备往其他地方走。   而谢临溪垂着眸子,完全看不清顾青衍的表情,他只能看见顾青衍缓缓移动的腿,和他依旧红肿的脚踝。   顾青衍穿着酒店拖鞋,如果不是实在很疼,他不会允许自己在公共场合衣冠不整的。   谢临溪心想:“算了,误会就误会吧。”   他放下刀叉,金属和瓷盘碰撞发出脆响,那边顾青衍就是一愣,紧接着就见谢临溪就离开餐桌,径直向他走了过来。   “谢总……”   顾青衍抿了抿唇角,刚刚开口,谢临溪已经伸出手,视线略有飘忽:“是不是很疼?那搀着我吧?”   “……”   “嗯。”   顾青衍牵住他的手,将身体靠了过去。   “美满度上涨1%。”   谢临溪:“?”   他拼死拼活涨了不到50%,扶一下涨了1%?真有那么疼?   但顾青衍就在身边,谢临溪也没多追究,只是领着人,各怀心思,在椅子上相对而坐。   谢临溪重新执起刀叉,他不打算让顾青衍有时间回忆昨晚,便赶在人开口前抢白道:“我刚好想和你说说今晚的红毯,你的妆造要改。”   明星在红毯前擦破了脸,对任何一个造型师来说都是天大的事,顾青衍的妆造是早就定好了的,造型师试改了几次,临时更换,效果很难比之前的好。   顾青衍抬手碰了碰疤,什么也没问,点头:“好。”   谢临溪:“我昨天托人紧急帮你联系了一个南城片区有名的造型师,姓孟,看看能不能将伤口紧急遮住,形象和要求已经发过去了,你下午直接过去。”   顾青衍有点讶异的抬眸看他,片刻后,忽然很轻笑了一下。   笑起来的时候,他眉间的郁色一扫而空,眸子微弯起来,和谢临溪熟悉的冷面顾总一点也不一样。   顾青衍知道这个老师,很出名,做过许多经典影视剧的妆造,最近生病在南城修养,一般不接妆造了。   谢临溪:“……怎么了?”   昨天才看见顾青衍哭,今天又看见他笑,哭起来和笑起来,还都快好看的。   “没事。”顾青衍收敛笑容,“临时临刻,是不是很难联系?”   谢临溪:“……倒也还好。”   他补充:“你是公司唯一一个本届有希望获奖的,男配提名也很重要,重视也是应该的。”   顾青衍:“嗯,好。”   小八冷不丁开口:“美满度上涨2%。”   谢临溪:“?”   这两天真是见鬼了,扣的不勤,涨得倒是挺多?   两人在古怪的氛围中吃完饭,谢临溪将顾青衍扶回房间,过了一会儿,他隐约听见小助理上门,带他提前去坐妆造,而谢临溪开电脑看报表,结果发现他加的同人群里忽然沸腾了起来,消息99+。   这群已经好久没有这么活跃了。   双谢是热门CP,但谢顾可不是,谢临溪总共才在发布会出现了不到两分钟,还只露了一双手,又没物料又没互动,有人嗑全靠混邪同人女们强大的脑补能力,还被说是嗑血糖,现在该脑补的都脑补的差不多了,人们爬墙的爬墙,群里也比之前安静了许多。   谢临溪点进去一看,发现是有人发了金玉奖的嘉宾名单。   “我靠!大家看!这是谁?这是谁?!”   名单上,硕大的红圈将谢临溪的名字的名字圈了起来。   谢临溪不和演员们一张名单,他是特邀的颁奖嘉宾,由他将部分奖项颁发给获奖演员。   “啊啊啊啊我没有看错吧!谢总!谢总要和小顾同台吗?”   “虽然但是,有点紧张怎么回事,谢总要露脸了吗?”   “嗑了这么久,要是发现谢总是个虾系丑男,我真的会疯的。”   “那我将删除所有产出和聊天记录,退出群聊,从此封心锁爱。”   还有人理智的发言:“虽然但是,经验告诉我,帅、高、有钱、年轻四者不可兼得,已知谢总高有钱年轻,他很难帅吧?”   底下一片的哀嚎。   “不行啊啊啊小顾那么好看,谢总你不准是丑男!”   “退!退!退!”   “怎么办我真的不敢看颁奖了,到时候谢总出场了群友搂一眼告诉我。”   谢临溪:“……”   谢总对这个群魔乱舞的可怕世界表示困惑,他无语的扯了扯唇角,关上了手机。   下午六点,红毯准时开始。   谢临溪提前坐到主办方安排的席位,等待明星入场,而顾青衍那边还在搞妆造,眼看着时间差不多了,谢临溪便敲了敲顾青衍的小助理:“你们那边搞好了吗?”   “搞好了,谢总”   “对了,青衍哥说”   这助理是个大学生,不知道和谁学的,聊天喜欢发一半,一个句子没打完,就发了过来。   谢临溪:“说什么?”   “说,造型做好了,他拿不准效果怎么样,能不能让您先掌掌眼。”   谢临溪:“?”   他心说他掌什么眼,现在也来不及修了,况且他虽然还算了解时尚界,对红毯造型却一无所知,提不出有效的建议。   但助理这么说,他便道:“行,发来看看吧。”   下一秒,图片便加载了出来。   顾青衍化的是战损妆。   成片的伤口盘踞在半边面颊,反而将另外半边衬托的更加出众,配上如同被冷汗浸润过的额发,微微蹙起的眉头,平添了一股倔强的破碎感。   尤其是顾青衍的表情。   照片是俯拍视角,顾青衍抬头看着镜头,就仿佛有人居高临下的,挑起了他的下巴似的,而琉璃色的眸子茫然无措,还带着些微的请求……   谢临溪咳嗽一声,一键保存照片。   他官方的点评:“嗯,还不错。”   ————————   勾引~[撒花] [49]拥抱:温和而克制的,将他揽进了怀里。   谢临溪不走红毯,只坐在场内,看场外的明星一个个路过,定格,朝镜头露出完美无缺的微笑。   他想起来,前世的顾青衍也走过红毯,只不过比今生来的迟很多,那次红毯,在他被雪藏的七年后。   没有人知道他经历过什么,遭遇了什么,媒体将他曾遭遇过的痛苦一带而过,简化为一句“厚积薄发”“大器晚成”。   或许是那时意气早已消磨殆尽,只剩下仇恨支撑着苦熬,谢临溪看过他那时的照片,已经和后世的顾总一样,剩下麻木和倦怠。   这回,略有些不同了。   红毯的主题是各个导演指定的关键词,比如“精灵“鬼马“朋克”,谢临溪后台运作了一番,让顾青衍抽到了关键字“战损”。   早有人透露,此次红毯的主题关系到名导演下场的选角,为了贴合主题、明星们的妆容都略显夸张,顾青衍夹杂在其中,丝毫不显得夸张。   红毯两人一组,《鹤唳》剧组没有女主,导演组灵机一动,居然将他和柏鸿飞放在了一起。   两人一前一后,像镜头展示他们的主题。   柏鸿飞的是“不羁”,他头戴破损卷边的礼帽,腰间配了把道具短枪,西部牛仔风格,大马金刀的往舞台中间一站,身边的顾青衍则全程步履平缓,朝镜点头示意。   和谢临溪照片里的不一样,台上这个虽然顶着战损妆,脸上却看不出一点儿茫然和脆弱,血红的伤疤旁是极淡漠的表情,定格时,他微微一抬下巴,他垂着眼睛打量镜头,嘴角噙着浅笑,倒像是怜悯和嘲讽着对他施加伤害的人。   镜头对着他的脸咔咔一顿拍,全场都是摄像头的闪光,谢临溪却不着痕迹的垂下视线,看了眼顾青衍的脚踝。   今天早上还肿的只能穿拖鞋,现在硬塞进皮鞋里,还走的这样镇定自若,不知道有多疼。   反正顾青衍那个倔种,无论疼成什么样子,都不会让镜头看出来。   谢临溪移开视线,发现群里已经刷了大几百条。   在官方的高清大图放出来之前,群友的截图和评论就是最及时的。   “还得是小顾老师,这个感觉真的够味儿。“   “我说这张稍微调个色,能不能出神图?”   “我试试。”   说着,立马就有太太打开 PS,准备修图调色。   另一边,文手太太也发表了评论。   “战损最好品的是两种,一种是被欺负过头了祈求你的慈悲,一种就是像看垃圾一样看你,明明受难的是他,可被怜悯的是你,这种看垃圾的感觉,我爽到了,小顾老师太懂了。”   “虽然但是,看垃圾一样的我收到了,被欺负过头了祈求我的慈悲的呢?”   “哇哇这是什么粉丝福利吗?”   谢临溪一边想着被欺负过头的你们还是别看了,一边滑了滑手机,看了眼相册,又若无其事的收了回来。   他心想:“这算什么?老板福利?”   很快,演员们一一走完,有人的造型新鲜好看,也有人的造型用力过猛,还有人打安全牌。略显无聊很快,又有专业的时尚博主出了锐评讨论贴,从各种造型奇怪的裙子,版型拉跨的西装,略长的裤腿有点局促的放量中,挑出了今夜还不错的几套。   柏鸿飞和顾青衍赫然在列.   两人一人硬朗一人清贵,都十分养眼,照片以飞快的速度传播出去,俨然有了出圈的架势。   红毯过后,便是晚宴和颁奖典礼。   谢临溪被安排在台侧的责宾座,没和明星们安排在一起,接着,灯光一暗,空灵的音乐转向激烈,纯白的聚光灯打下,主持人带着名单上台,奖项正式开始。   按照颁奖典礼的一贯规则,小奖在前,大奖在后,先是最佳摄影,最佳音乐,《鹤唳》如愿斩获了剧情和音乐方面的奖项。   其中,音乐的编曲是个新人,是谢临溪一手带进剧组的,《鹤唳》甚至是他的第一部影视首秀,他显然也没想到这么重要的奖项会颁到他手上,握着奖杯的手都在抖,絮絮叨叨的说了一堆感谢,眼含热泪道:"所有人中,我最感谢的就是耀世的谢总,他是我的伯乐,非常感谢他给我这个机会,在编曲过程中从不限制我的发挥,甚至在我和导演有分歧时为我说话,让我能以新人的身份,完成这样的作品,非常感谢!”   最后,他朝着谢临溪的方向鞠了一躬。   谢临溪跟着茫然鼓掌:“……我有吗?“   他正困惑着,小八冷不丁道:“顾青衍讨厌他。”   谢临溪:“?”   小八:“美满度降了0.1"   谢临溪:”???”   这两人风马牛不相及,全程没见过面,这是在讨厌什么?   而因为编曲的提及,导播给了特邀嘉宾的席位一个镜头,考虑到诸位大佬的隐私,没有像明星那样给特写,只是远远拍摄,谢临溪坐在第一排,面容隐在阴影里,看不真切,只能隐约看见身材轮廓。   CP群里又炸了。   “我靠,我靠,中间那个是谢总吧?”   “脸先不说,先说身材,男模级别的大帅哥啊!   “有一说一这个身材和杂志上的大谢一模一样,宽肩窄腰,我合理怀疑谢总就是大谢。”   “证据+1!!!”   “我觉得如里谢总确定是大谢。我们磕的这 CP可以直接官宣了了板上钉钉的官配啊。”   “耀世总裁那么忙,屈尊降贵去演龙套,这龙套还就和小顾老师有关系,又是对视又是夸赞又是摸头的,后来还配合拍杂志,你说这不是爱情谁信啊?”   “这下谁敢说我们磕血糖?谁敢说我们磕血糖?”   在一片欢腾中,有人悄咪咪发言:“冷静点吧名位,没看见脸呢,要是脸丑的像咕噜或者伏地魔,你们磕的下去吗?“位p图大佬:“我导进 PS里面拉了曝光曲线,可真的太糊了,脸这个东西差之毫厘失之千里,真看不出来颜值怎么样。·这时,奖项已经颁到了最佳新人,马上就到最佳男配了.   群中暂停了其他讨论,纷纷开始做法,一边祈祷最佳男配一定要是小顾,另一边祈祷谢总一定要是帅哥。   随着鼓点声渐渐激烈,光线重新聚焦在了舞台中央,主持人露出神秘莫测的微笑:“终于到了最佳男配的揭露环节,会是谁呢?”   她笑着退出舞台中心,对右方做了个请的动作:“让我们邀请特邀嘉宾,耀世的总裁谢临溪谢总,为大家宣布最佳男配的获得者!”   聚光灯缓缓右移,移到了舞台的边缘,谢临溪起身,走入了光幕中央。   CP群里没人说话,所有人都盯着屏幕,陷入了空前的紧张。   接下来的一幕,将关系到这对CP的生死存亡。   接着,随着镜头推进,谢临溪的面容清晰出现在了屏幕中。   “啊啊啊啊我靠!”   “大帅哥啊我靠!是大帅哥啊!”   舞台中央的男人过分俊美,明明是亚洲的温润面孔,却有着俊挺的眉弓鼻骨,下颌线隐入阴影,舞台的灯光倒映在浅灰色的眼瞳,照出成片的粼光。   “这特么不是明星是总裁?!这特么居然不是明星是总裁?!”   “我将永远追随双谢!!!”   有人将谢临溪的截图发到群中,瞬间炸出了无数潜水人,一时间“我靠”与“妈呀”起飞,连对直播不感兴趣的一些群友也打开了视频链接,准备一遍嗑一边舔屏。   台上,谢临溪一无所知,他用余光扫过台下,发现顾青衍正专注的盯着他,仿佛世界上再容不下任何东西。   谢临溪翻开卡片,眸中浮现出一点笑意:“好,接下来,让我来宣布最佳男配,他是……”   镜头在几个提名的男演员上依次掠过,切换的频率越来越快,越来越快。   群中:“啊啊啊啊啊我已经开始紧张了   “小顾,一定要是小顾,给我一个双谢同台的机会吧!!”   谢临溪:“《鹤唳》中谢明青的扮演者,顾青衍。”   镜头定格在了顾青衍脸上,他平静微笑着的面容,出现了一瞬间的空白。   即使获得了提名,可当真的即将获奖的时候,顾青衍还是难免恍惚。   不到一年前,他还只是一个十八线,一个戏份不重的男五,都是莫大的机遇。   真的是他的了?   他真的走到了这个,他曾经以为无比遥远的地方?   他下意识看向谢临溪,似乎想从他身上找到一些实感,谢临溪含笑朝他点头,他才站起身,起身向四方鞠躬道谢。   而后,顾青衍抬步走上领奖台。   脚踝还肿着,上楼梯只会更疼,顾青衍却没有停留,只是迈步,走到了聚光灯下,走到了谢临溪的身边。   无数的镜头对着他,所有人都在鼓掌吗,他们的表情变得和善而包容,似乎那些踩高捧低的腌臜不复存在,主持人饱含热情的介绍他的作品,述说着他的天赋,仿佛他不曾有过那些无人问津的岁月。   在层层叠叠或假或真的迷幻之中,只有谢临溪,始终略带笑意的注视着他。   顾青衍很想牵他的手。   但在万众瞩目的舞台中央,这当然是不可能的事情,顾青衍指尖微动,便看着谢临溪从主持人手中接过了奖杯,递到了他手边。   顾青衍一时没接,便听见谢临溪用没人听见的声音,小声叫他:“青衍?”   顾青衍如梦初醒。   他从谢临溪手中接过奖杯,举起微笑着对台下示意,而后,他微微朝谢临溪摊开手,做了个索要拥抱的姿势。   很多明星都会和颁奖评委拥抱,这不算出格。   谢临溪一顿。   两人的花边新闻还在传播,这时候显然应该避嫌,但顾青衍已经摊开手,他缩回去更显得异常。   于是,在娱乐圈一众明星,镜头前无数网友的注视下,谢临溪抬手,放在顾青衍的肩头,温和而克制的,将他揽进了怀里。 [50]电话:鬼使神差的,谢临溪就点了头   下一秒,群里就炸了。   “啊啊啊啊我靠我靠!”   “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万人瞩目下的同台和拥抱!?”   “咦呜呜咦爸爸妈妈我嗑到真的了!”   各种疯狂和流泪的表情包填满了群消息,仿佛群友都在一瞬间得了精神病。   颁奖现场同样响起了热烈的掌声,顾青衍将下巴抵在谢临溪怀中,他没办法向那晚那样紧紧拥抱,感受谢临溪的体温,只能克制而礼貌的,伪装成普通的获奖者与颁奖人,一触即分。   分开的瞬间,顾青衍很轻的抿了抿唇。   在清醒的情况下,他只有这样的机会,抱到谢临溪。   另一边,谢临溪自然而然的后退半步,将舞台中央留给顾青衍。   这是他一个人的荣耀。   主持人也笑着继续:“第一次演男二就拿到最佳男配,青衍有什么想和我们想说的吗?”   顾青衍已经从恍惚中反应过来,笑着说了几句客套话,最后看了看身边的谢临溪:“我也……想要感谢谢总。”   “如果没有谢总的肯定和赏识,我拿不到这个角色,也就没有现在由我呈现的谢明青和这个角色,是谢总看见了在低谷之中的我,给了我向上攀登的能力,谢谢。”   他还有很多话想说,但在面上,只是官方客套,然后,他和谢临溪并肩,一同下台离开。   台下掌声雷动。   谢临溪回到嘉宾席,顾青衍回到演员席,两人在座椅边分开,最后,在镜头的角落里,谢临溪和顾青衍最后握手,顾青衍回头看了他一眼,两人走向不同的席位。   等谢临溪好不容易在嘉宾席坐下,这段时间内,群里又是大几百条消息。   “我靠我靠,这是什么,这是什么?”   “有没有人分析开奖这段,感觉好好嗑啊,奈何本人没文化,说不出来啊那种感觉。”   群中的文手太太:“有的!姐妹!有的!我马上就写!”   一片的感叹号。   不到二十分钟,一篇洋洋洒洒大几百字图文并存的分析的就发到了群里,谢临溪感觉了一下这个手速,太太的键盘大概已经敲出火了。   ——见鬼了,他骂蒋富成一派下属的手速都没有这么快过。   “姐妹们,我把颁奖部分从头到尾回味了一遍,好品的细节真的太多了!”   “首先看谢总,他从主持人手中接过获奖卡片,看这时候谢总的表情——”   【贴图】   “就是很平静,很淡漠,几乎没有表情的,然后,重点来了,然后谢总打开了卡片,垂眸看见了获奖人,你们再看谢总的表情!”   【贴图】   “看见没,谢总瞬间就开始笑了,完全不是敷衍客套的,是一种会心会意的了然,那种‘果然是我家小朋友’,真为他高兴的表情。”   其他人:“!!!”   “然后谢总宣布获奖人,你们听他的语气,也是那种带着一点儿笑意的,非常自豪,与有容焉的,甚至有点暗搓搓的炫耀的——看,不愧是我家的小朋友。”   “然后,然后我们再来看小顾,这段也很好品。”   “小顾听见获奖的是他,第一反应是茫然,他明显愣了一下,非常无措的样子,毕竟金玉奖很讲资历的,作为第一次拍男二的新人,他获奖的概率不高,所以他最开始只是礼貌客气的微笑,但是当谢总念出他的名字,他就呆住了。”   “然后这时,小顾下意识的反应是什么?他下意识去看了谢总!”   【贴图】   “看见没有,小顾第一时间看了谢总,在他有点茫然困惑的时候,似乎只有谢总能让他有一丝安全感的样子。”   “!!!”   “然后小顾上台,接过奖杯,做了个让所有人意想不到的动作——他摊开手,向谢总索要拥抱。”   “我们看谢总,谢总的第一反应,是后退和迟疑。”   “为什么?因为谢总知道,现在媒体有关于他包养小顾的传闻,他不愿意小顾被谣言拖累,想要保持距离!”   “更好品的是,谢总知道,难道小顾不知道吗?小顾难道不知道他和谢总的风波还没有过去,必须避嫌吗?”   “他知道!他一清二楚!但他就是想要拥抱!他就是想要将这个荣誉和喜欢的人共享,哪怕有流言蜚语也在所不惜,小顾他超爱的!”   “爱到不在乎名声,不在乎风波,他只是想和谢总拥抱,他就抱了!”   群里其他人:“!!!”   “救命,我已经嗑的要昏过去了。”   “吸氧.jpg。”   “而这个拥抱,也是谢总先结束的,小顾明显是不舍的,那明明会受到名声影响的是小顾,谢总又无所谓,可为什么是谢总先克制住?”   “因为他不舍得小顾受到伤害!”   “我们知道,富豪对旗下的明星,很多都是轻慢的,不在乎的,甚至会在大庭广众下做服从性测试,让明星难堪,以示对他们的拿捏,就像那种‘主人的任务’。”   “但是谢总明显也超爱啊!完全是在替小顾着想,连一点谣言也不舍得他受!!!”   群中又是一片嗑生嗑死。   有人悠悠然来了一句:“话说,这个情况,不一定是谣言吧,我咋感觉就是事实呢?”   群中充满了快活的空气。   “总结,两人都超爱的!”   又有人从两人上台时看不清的耳语,最后台下的握手,小顾临走时念念不舍的回头等全方位分析此对CP,而且没了“嗑血糖”的顾虑,自诩官配的混邪乐子人们开始向亲朋好友案例,群中不断有新人加入,重新变得热闹起来。   谢临溪这回没看群,他起身接了个电话。   是蒋富成。   这人最开始处处给谢临溪使绊子,因为他资格老,又和纪雅珠沾亲带故,和谢哲韬关系也好,一直以耀世未来接班人的母家人自居,哪想到谢临溪他爹痴的突然,横空杀出来一个谢临溪,心里好不痛快,这才处处找麻烦。   他资格老,股份多,最开始,其他股东也给他面子,跟着排挤谢临溪,结果谢临溪上位以来,投资一投一个准,从未失手,《鹤唳》更是中成本大爆的典例,股东们只认钱,谁能带他们赚钱就跟谁,现在这情况,蒋富成一支已经有些岌岌可危了。   对方语调难得客气:“谢总,刚刚看了颁奖典礼,《鹤唳》收获颇丰啊,恭喜恭喜。”   谢临溪这人,见谁都能笑,蒋富成笑,他也跟着笑:“蒋总客气,同喜同喜,也是当时您推让的好,否则这蛋糕我也独吞不了。”   蒋富成沉默几秒,讪笑两声:“谢总,我这回找你,是想说,就哲韬那个事。”   谢哲韬那事儿不算大,顾青衍只是轻伤,最多拘留个半个月了事,结果谢临溪这边几个证据一拿,又是掏钱收买混混,又是蓄意报复的,硬生生搞了个寻衅滋事,加上他才出狱不久,罪上加罪,如果坐实,估计又要进去一年半载。   所以顾青衍这边领着奖,谢哲韬那边蹲着派出所,两者同时进行,还挺同步的。   蒋富成:“做人留一线呢,日后好见面,他毕竟还是你的弟弟,你老子也还没死,纪女士手里也有股份,到时候你老子的遗产和纪雅珠手上的都要给谢哲韬,这么闹起来,日后不太好看。”   谢临溪便笑了声。   前世局势比现在差的多,谢哲韬也没翻出风浪,再说,耀世股权太分散,现在很多他特别看好的投资,都是由那皮包公司去做的,如今也有了不菲的启动资金,往大了说,别说纪雅珠手里有部分股份,就算谢临溪现在直接选择离开耀世,以他的经验,将那皮包公司重新带起来,也就是时间问题。   “蒋总,我和你明说吧,谢哲韬打的人不是我,要是我,我还能放他一马。他打的是别人,却不需要付出代价,对被他打的人来说,公平吗?”   蒋富成:“谢总,话不是这么说的,这有什么公平好谈吗?谢哲韬是你的弟弟,是谢家的儿子,他本来就和别人不一样的,说什么公平,这世上哪有绝对的公平?我说句难听,多少人想让他打?你知道他一年赔出去多少钱吗?他现在已经道歉了,年纪还那么小,如果你们放弃追究,他还会赔偿,还有什么好说的呢?你知道,这笔赔偿金足够一个小明星……”   谢临溪:“纪雅珠家底也真是厚,经得住这么造。”   蒋富成:“谢总,我说实话吧……”   谢临溪:“如果是替纪雅珠来当说客的,不用说了。”   嘟嘟嘟。   话不投机半句多,谢临溪挂了电话。   蒋富成这人要脸,一般来说,谢临溪这样拂他面子,他就不会舔着脸贴上来了,结果不到二十分钟,蒋富成又打来了电话。   “谢总啊,我再和你说个事,你老子前段时间清醒了一阵子,认得人了,现在全是纪女士在照顾,你退一步,来医院见一眼你父亲,遗嘱我们好商量,否则,遗产这部分……”   谢临溪道:“你尽管让他全留给谢哲韬。”   俗话说,有后妈就有后爸,谢临溪和他爸八百年见不着一次,比起谢哲韬这个亲儿子,他就像福利院里捡回来的,父子看彼此都陌生。   从谢临溪有记忆开始,就住在外公家,后来几个表哥都大了,他是个外人,豪门之间又锱铢必较,几个舅舅舅妈看谢临溪得老爷子喜欢,深怕他要分一份家产,横竖看他不顺眼,谢临溪住别人家里,里外不是人,就干脆出国读书,一读就读到他爸老年痴呆,才回来接管公司。   他挂了电话,盯着漆黑的屏幕看了一会儿,这时,颁奖典礼已经到了尾声,谢临溪对其他人的获奖情况不感兴趣,只隐约听到了柏鸿飞获奖。   这人也感谢了谢临溪,还朝嘉宾席鞠躬,顾青衍显然也非常讨厌他,美满度又掉了0.2%。   谢临溪一边想着以后拍戏,不能把这两人放在一起,一边翻了翻日程表,发现后头有几天的空档。   谢临溪的外公家,就在南城附近,距离150公里,开车不到三个小时。   他翻出通讯录,忽然从角落里找了个号码。   谢临溪犹豫了许久,最终还是抬手拨通,结果铃声响了两声,对方直接挂断了。   谢临溪叹了口气,只得编辑短信:“大表哥,得空吗?我来南城出差,正好顺路,想去看看外公。”   对面并不回复。   谢临溪只得翻出另一个号码:“二表哥,得空吗?我想去看看外公。”   对面这回倒是回的很快:“不用了,老爷子在特需病房,现在也不认识什么人了,你工作忙,别白跑一趟。”   谢临溪:“我这也三四个月没见了,好歹看一眼。”   谢临溪他外公年纪很大了,早年还硬朗,谢临溪刚回国的时候清醒了一会儿,这半年越发的不行了,不太记得人,糊涂的很,和他爸一样,只偶尔清醒,大多数时候智商和个小孩子差不多。   纪雅珠不想让谢临溪见他爸,是怕他爸突然清醒,想起来还有这个儿子,要给他留一份钱,这俩表哥也是一样的心理,三个孩子小时候,老爷子最喜欢谢临溪,他们生怕老爷子忽然清醒,要立遗嘱,给谢临溪留一份遗产。   前世也是这样,谢临溪想尽了办法,老爷子去世前也没见着几面。   这几个月他事务繁忙,但也偶尔抽空过去,只是也就远远看了眼,就给挡了回来,现在算算日子,老爷子也不剩下多少时间了。   二表哥:“真不用,人都糊涂了,有什么好看的,他连我都不记得了,更记不得你了,来了也说不上话。”   谢临溪沉默片刻:“表哥,我这听到了点风声,没几个月了吧。”   假的,他没看见,他压根没被放进病房,是按前世的时间推算的,前世人活着不让他见,葬礼倒是给他发了邀请,谢临溪过去的时候,老爷子已经躺在冰棺里,入殓师整理了仪容,化了妆,和生前两模两样了。   “……”   对面没说话。   谢临溪:“二表哥,这事儿就不地道了,人糊涂的话都说不出来了,也不用担心遗嘱的事情,现在我刚好在南城,总得让我见见吧。”   “……”   又是好长时间的停顿,对面终于松口:“行,来吧,顺路就来吧,把医院地址发你。”   再然后,颁奖典礼结束,众人陆续离场,老张的车停在外头,接谢临溪和顾青衍一起回酒店。   谢临溪的座位离出口近,一回头,就看见一瘸一拐的往这边走,小助理就跟在他后面,伸手虚扶着,可不知道为什么,顾青衍半点不往他身上靠,只管自己走。   他叹了口气,上去主动接管了他的部分重量:“怎么不扶着人?”   顾青衍:“高度不顺手。”   小助理比他略矮,扶着不顺手,现在扶着比他高的谢临溪,倒是顺手的很了。   谢临溪正想着事情,没在意这个,等两人并肩往外走,才开口问道:“青衍,你们明天几点的飞机?”   顾青衍和他靠在一起,舒服的微眯起了眼睛:“明天上午十点的,怎么了?”   谢临溪:“我联系一下主办方,让他们派司机来接你们吧,老张得送我一下,我临时去明城有个事。”   顾青衍:“我们要一起去吗?”   谢临溪:“私事,你没必要去,趁着机会多试几场镜。”   顾青衍:“我还没去过明城,听说那边的海很漂亮,有点想去看看。”   说着,他冲谢临溪笑了笑:“就当是公费旅游了,谢总,可以吗?”   “……”   谢临溪原本心情不太好,现在莫名的好了两分,他不知怎么着,忽然就很想要人陪着。   鬼使神差的,谢临溪就点了头。   “好。”   ————————   啊啊啊啊啊今天回家了晚了点,浅浅跪下 [51]外公:语调似笑非笑,尾音小钩子似的。   第二天一早,张叔就带着三人从南城驶离,开往明城。   谢临溪心情不佳,没怎么说话,小助理和张叔倒是挺兴奋,在看明城的旅游攻略,顾青衍坐在谢临溪身边,看着他的表情,便笑笑,问:“谢总之前去过明城吗?”   谢临溪:“何止去过,我出生后一个月就被抱到明城,在那儿待到九岁。”   待到九岁,也只待到了九岁,十岁生日刚过,谢临溪就出国读书了,好在从小上的双语学校,英语能比划着交流,家里钱给的也够,不至于去异国他乡当哑巴。   小助理便回头:“大老板,明城有什么好玩好吃的?攻略我看得眼花缭乱的,有推荐吗?”   他现在倒也不怕谢临溪。   明城靠海,是著名旅游城市,每年夏天,尤其是寒暑假,游人络绎不绝。   谢临溪笑笑:“旅游不用问我,你们上网搜搜吧,我那时太小,什么都记不清,天天在家门口晃着了,也没怎么玩过。”   谢临溪懂事早,知道自己和舅舅家两孩子不一样,两孩子吵着去海边挖沙子去游乐园,舅舅嘴上嫌着麻烦,但总是会抽时间带去,谢临溪最开始也跟着去,结果人家父子兄弟热热闹闹的,他一个在沙滩上铲沙子,也没人理他,明里暗里还都是嫌弃,久而久之,就不乐意去了,现在想起来,虽然在明城长到九岁,该去的景点也没去过几个。   以至于这地方他生活了九年,除了老宅那栋城堡似的大房子,什么也记不起来了。   小助理:“噢,这样,那吃的呢?我看有好几条夜市呢。”   谢临溪:“家里管的严,不让在外面吃东西,我不太了解。”   谢临溪语调平静,甚至带着三分笑意,小助理压根没听出来他话里微妙的迟疑,只当他真的记不得了,继续高高兴兴的看攻略。   谢临溪看着窗外,等小助理移开视线,唇角的笑意便散了下去,变成没什么表情的空白。   顾青衍安静的坐着,不时抬眼看一眼后视镜,恰好看轻谢临溪略有些落寞的侧脸。   “……”   谢临溪不知道看了多久,也不知道想了些什么,肩头忽然被人不轻不重的撞了一下,谢临溪回头,见顾青衍揉了揉额角,冲他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有些困了,没坐稳,居然撞上您了。”   谢临溪:“……没事。”   他继续偏头看窗外,然而思绪已经被人打断,郁闷的心绪一散,就怎么也起不来了。   倒是身边顾青衍的存在越来越清晰。   谢临溪开始用余光偷偷打量顾青衍。   这人大概真的困了,头一点一点,东倒西歪的,不时往右一偏,然后艰难的调整过来,下一秒又往左偏,在即将撞上车门事浅浅收住,继续坐正,这样往复几次,好几次差点睡上谢临溪的肩头。   小助理略有些担忧,怕老板摔出个好歹:“青衍哥,你要不坐前排来?前排比较好靠。”   谢临溪眉头一跳,正要说话,便见顾青衍如梦初醒一般的揉了揉额角,笑道:“不用了,高速不方便下车,也快到了,就这样吧。”   小助理:“噢。”   他乖乖坐了回去。   这么一打岔,顾青衍似乎清醒了一些,谢临溪略道可惜,又不知在可惜个什么,结果没过两分钟,顾青衍又合上眼,开始东倒西歪起来。   谢临溪继续看窗外风景,不动声色的将肩膀送过去了一点。   他感受到肩膀一沉。   顾青衍毛绒绒的脑袋,靠在了他的肩头,谢临溪垂眼,恰巧能看见两个倔强的发旋。   他的心情多云转晴。   前排的小助理好好看着攻略,冷不丁见小老板睡到大老板肩上去了,吓了一跳,当即回头,想要问谢临溪需不需要换个位置,免得将压的他不舒服,却见大老板忽然伸出一根手指,压在了唇上。   “嘘。”   小助理愣了一下,一时忘记转头,结果又见那靠在大老板肩头的小老板忽然掀开眼皮,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   神色清明,哪里还有半分困意。   “……”   小助理莫名其妙,讪讪的收回了视线。   接下来的行程,顾青衍一直靠在谢临溪身上,发顶时不时蹭他一下,稍微有点痒,谢临溪的全部注意力都被他吸引了,一直到车开进明城地界,都没时间再伤春悲秋。   谢临溪他们到的时候,正好是大下午。   两个表哥家是不肯让谢临溪单独见他外公的,必须要人陪着,刚好他二表哥有空,就来作陪,谢临溪放老张和顾青衍他们出去玩,自己下车,上了他二表哥的车。   两人本来就不怎么亲厚,又隔了这么多年没见,相对无言,没话找话。   二表哥:“回国适应吗?”   谢临溪都回了一点年多了,也装作刚刚回国:“还行,吃惯了那边的伙食,这边到不习惯了。”   二表哥说:“你那生意听说做得挺好。”   谢临溪便道:“还行。”   然后两人又东拉西扯了有得没得,谢临溪又问候了一下表哥的情况,他二表哥便笑笑:“其他倒也没什么,就是这几年你多了个小侄子,老爷子取的名字,叫昭庭,算是老爷子四代的长子,那受宠程度,和你小时候有得一拼,宠的和个混世魔王似的。”   谢临溪先是一愣,而后客套笑笑:“昭明门庭,名字很好。”   二表哥嗨了一声:“也就是刚好轮到了昭字辈。”   老爷子个性传统,家里小辈至今用族谱的辈分取名,两个表哥也是这样。   谢临溪又笑:“庭这个字也很好。”   他们一同走入医院。   老爷子在特护病房,进门要全身消毒,还得换上衣服,谢临溪跟在表哥身后走进病房,病床中央的老人全身插着仪器,双眼紧闭,消瘦的可怕。   二表哥在老爷子病床前坐下,摸了摸老爷子的手:“爷爷,你看谁来看你了?”   老人家睁开眼,浑浊的双眼落在谢临溪身上,眼中毫无神采,表情呆板如枯槁的死木头,他皱了皱眉,又转回二表哥身上。   二表哥:“嗨,这是临溪啊,小时候在我们家住过一段时间的,还是您给他挑的学校。”   老人还是双眼浑浊,伸手抓了抓表哥,没说话。   二表哥只好冲谢临溪笑:“嗨,我就说他认不得你了,老人家现在清醒的时候不多,我们也经常认不出来的,你别介意。”   谢临溪能说什么,他只能道:“没事,年纪大了也正常。”   两人在病房里坐着,老人家不认人,也说不了话,他们只好有一搭没一搭的尬聊,谢临溪问了问老爷子的病情,治疗方案,没坐多久,病房门又开了。   率先进来的,是个背书包的小孩子,身高大约到谢临溪的肚子,长的白白净净,也挺结实,他刚刚进来,就把书包往椅子上一丢,冲到了病床前,直往老人身上蹭:“太爷爷!”   二表哥:“这是昭昭。”   谢临溪:“原来这么大了,几岁了?”   没人和他说过这个孩子,他还以为刚出生。   二表哥:“九岁了,马上过十岁生日。”   谢临溪笑:“哦,九岁了,小孩子长的真快。”   他都快记不得自己九岁时,是个什么样子了。   说话间,那孩子已经看见了谢临溪:“他是谁?”   二表哥不想多解释,只道:“你就叫谢叔叔吧。”   孩子哦一声,没叫人,继续拉着老人家蹭。   二表哥:“宠坏了,你别介意。”   谢临溪摆手笑笑。   他陪在一边,看着老爷子浑浊的眼睛睁开,落在那小孩子身上,散开的视线聚焦,像是分辨了一会儿,最后僵硬的唇角居然扯出了一个笑容,大手摸了摸孩子的发顶,笑了起来:“昭昭放学啦。”   谢临溪微顿。   二表哥:“嗨,老爷子疼他,我都不记得了,就记得这小子,也是没办法。”   谢临溪跟着扯了扯唇角。   清醒的时候,老人还会问问谢临溪过的好不好,现在糊涂了,记得的事不多,就只能留给最重要的人,最重要的事了。   他当然是关心谢临溪的,只是老人子女多,一份心意分成许多片,能分给谢临溪的有限。   小孩子欢快的嗯了一声,抱着老人的胳膊,开始絮絮叨叨的讲学校里的趣事,老爷子不时嗯一句,谢临溪听了几句,起身告辞。   二表哥:“要留你吃饭吗?”   谢临溪笑:“不用了,我也是来谈生意,晚上还有酒局,不打扰了。”   假的,他没有生意要谈,也没有酒局,只是迫切的需要一个借口,将他从着漫长的尴尬中拉出来,好像他只是工作路过,顺带着看看老人家,而非有意而来,让他的自尊心不那么饱受煎熬。   二表哥:“行,那我就不送了。”   谢临溪礼貌道别,离开医院。   然后,他站在医院楼下,看着路过的车辆,静静发了一分钟的呆。   老张他们出去玩了,谢临溪便打了个车去酒店,出租车当然比不上他自个的车,里头带着上一个乘客留下的烟味,谢临溪便开了点窗,看着外头车水马龙,还有一家三口带着挖沙工具,大概是要一起去海边的。   他不知道为什么,忽然有点想顾青衍了。   谢临溪拿出手机,想问问顾青衍在哪里,末了又放下,毕竟谁出门也不想跟着老板一起玩,还是别扫兴了,于是关了手机,重新放回口袋里。   结果放回去没两分钟,电话便响了。   谢临溪拿出来一看,居然是顾青衍。   他按下接听,让声音显的平静而没有波澜:“青衍,怎么了?”   “谢总,还在医院吗?”   谢临溪:“……不,刚出来。”   电话那头,顾青衍的语调便带上了笑意,“晚上一起吃饭吗?小助理找了个网红餐厅,评价很高,风景也漂亮,据说很不错,谢总也来?”   谢临溪小了声,故作轻松:“怎么,好好的想不开,和老板一起吃饭?”   顾青衍还没说话,小助理的大嗓门就飘了过来:“谢总!吃饭好贵!青衍哥刚刚给公司拿了奖,你能不能请我们吃饭啊!”   说着,他啪的一声双手合十,“求你了!谢总!”   几天下来,大概是看穿了小老板和大老板脾气都还行,这人说话越来越百无禁忌了。   谢临溪:“……”   他刚想说都是职场人了,我们能不能稳重一点,小心到时候遇见别的老板吃亏,还没说出口,便听顾青衍那里顿了顿,也跟着半开玩笑的来了句   ——“求你了,谢总。”   “……”   语调似笑非笑,尾音小钩子似的。   ————————   [垂耳兔头] [52]晚餐:青衍,我把子公司给你管,好不好?   谢临溪的心情莫名其妙的变好了一点。   “行行行,好好好,请你们就是了。”   他状似无奈,手上却飞快的切入地图软件,查看了餐馆的位置。   小助理给的定位就在海边,人们清一色的休闲打扮,年轻人们穿着拖鞋和大裤衩子,在沙滩上晃来晃去,大叔敞着光肚皮,躺在沙滩椅上嘬啤酒。   谢临溪远远看了眼,又垂眸看了下自个全套的高定西装,好像误入哈士奇群的头狼,有种格格不入的傻气。   他没敢过去,蹙眉给小助理发了条消息:“这么多人,要是青衍被狗仔粉丝堵住,你本月的绩效奖金就没有了。”   小助理很快回复:“没事,谢总,我给青衍哥变装了。”   谢临溪:“?”   小助理神神秘秘:“给您也准备了,看见旁边那个冲凉房吗?我在里面等你。”   谢临溪:“……?”   那是为下海游泳的市民游客准备便民服务设施,就在路边上,内设了冲凉房,交几块钱就能冲个澡。   他不明所以,还是依照小助理的指示,找到了冲凉房的位置。   对面神神秘秘的递来一套衣服。   谢临溪接过一看,一套极具东南亚风情的短袖短裤,裤子不过膝盖,上面印着蓝天白云和椰树,大概是地摊上三十块一套的货色。   “……”   在谢总过往的人生中,从来没有摸过这样的衣服,更不要说穿了。   谢临溪实在没忍住,掏出了手机:“……你给你青衍哥也穿了这样的衣服?”   想着后世顾总那高冷的模样和他手里五彩斑斓的衣服,谢临溪实在接受不了。   小助理:“对啊,怎么了?”   谢临溪:“……”   “没怎么。”   要是放在往常,他大概率会拒绝,可今天太过低落,谢临溪大概是失了智,他急需什么热闹的东西将空虚填满,这套花花绿绿的衣服,便出现的恰到好处。   谢临溪认命的换上了。   他大概从来没穿过这么短的裤子,小腿全部露在外面,结果出来一看,大家果然全都是这副打扮。   衣服没有版型,很难穿出挑,老张穿的像个来散步的中年大叔,小助理像偷爸爸裤子穿的学生,谢临溪本来以为他接受不了顾青衍穿这个,结果现在一看……   顾青衍戴着墨镜,遮住了半张脸,只露出棱角漂亮的下颚,沙滩裤下的两条长腿白的反光。   前世的顾总从来是禁欲系,刚拍的角色也是禁欲系,却没想到这双腿,也是又长又直又漂亮。   谢临溪移开视线,将注意力放到了小助理圆润的肚子上。   他对面,顾青衍看了眼谢临溪露着的小臂和腿,也移开视线,看向了张叔略秃的地中海。   “……”   “……”   谢临溪率先开口:“说吧,吃哪家?”   小助理:“那个,据说是整个沙滩观赏落日最好的角度。”   临海的二层餐厅,门口有不少人排队,估计味道也不差。   谢临溪和顾青衍带好帽子口罩,几乎将整张脸都包裹住了,一直到进了包间关上门,才将口罩脱下来。   包间在二楼,两扇大窗户,一扇外面就是海。   顾青衍他们已经在周围逛了一圈,当下给谢临溪指:“那边临着本地最大的夜市,年轻人特别多,很热闹。”   谢临溪远远望去,夜市里是一排的啤酒烧烤大排档,挂着红红绿绿的旋转招牌,老板老板娘在门口卖力的吆喝。   顾青衍:“这边是明城最大的沙滩,中央搭了舞台,晚上有乐队表演,攻略说日落很漂亮。”   谢临溪再次跟着看去。   说来奇怪,明明他在这座城市生活了九年,倒像是初来乍到,还得顾青衍来给他介绍,从巨大的落地窗往外看去,此时正直黄昏,夕阳正从海平面落下,将天边染成瑰丽的紫色,窗户的四条金属窄边恰好组成极简风格的框架,景色被四四方方的框在其中,像是铺色大胆的浪漫主义油画。   年轻人们在沙滩上散步,情侣躺在沙滩椅上,乐队的吉他手在舞台边调试乐器,商铺老板在招呼着卖啤酒和椰子。   他打开窗子,让微凉的晚风从窗边灌进来,听着楼下嘈杂喧闹的声音,谢临溪忽然觉得,这座他不太喜欢的城市,还是有可取之处的。   刚才的郁闷,彻底消散了。   请客的是老大,等服务员送来菜单,小助理毕恭毕敬的放到谢临溪面前,谄媚道:“您先选。”   谢临溪翻了翻,这饭店因为地理位置好,价格不便宜,菜品和夜市的排挡倒是没有很大差别,为了照顾外地游客,有很多重口味的菜,招牌是蛤蜊螺丝小龙虾。   谢临溪吃过很多高级饭店,但这种,他还真没吃过。   他便将菜单递给顾青衍:“你来选吧。”   顾青衍也不推辞,接过菜单开始点菜,谢临溪坐在旁边,不时用余光看一眼。   他实在有点好奇,后世同样只吃高档餐厅的顾总,也挑的来大排档的菜吗?   结果顾青衍荤素搭配,点了几个辣的,又点了几个清淡的,最后,鬼使神差的,顾青衍咳嗽一声,飞快的加了两瓶酒。   醉了,实在是个很好的借口,可以趁机做很多事。   等所有东西放上餐桌,顾青衍自然而然的将其中一瓶放在了自己面前,谢临溪对着红彤彤的辣油,略有些犯难。   顾青衍:“谢总不能吃辣,吃这几个吧。”   他起身调换菜品,准备将不辣的鸡汤和烧鹅摆到谢临溪面前。   桌子挺大,顾青衍得伸过去才能够到,他便微踮起脚,上身几乎与桌面齐平,在谢临溪的角度,无论是微翘起的,还是沙滩裤下修长笔直的腿,线条都一览无余。   谢临溪移开视线,结果随便一扫,便看见了顾青衍放在旁边的啤酒。   他正坐立难安,干脆一伸手,将啤酒拿走了。   顾青衍刚好回身,看见谢临溪手中的动作,便是一愣。   谢临溪咳嗽一声:“你的酒品和你的胃,还是别喝了。”   到时候再像上次那样,喝完了直往他身上蹭,再来一次,他可不一定能做正人君子了。   “……”   顾青衍便看着他,脸上的微笑消失了,有一瞬间的空白,片刻后抿唇坐下,不知为什么,看上去不太开心。   之后,菜品陆续上桌,几人开始吃饭,谢临溪不让顾青衍喝酒,老张开车不能喝,小助理大学刚毕业,也不好叫他喝,只有谢临溪吃不了辣,看小助理吭哧吭哧的拨龙虾螺丝,又偏偏想下筷子,等他被辣着了,就只能猛灌冰啤酒,最后不知不觉中,顾青衍点了酒,大半进了谢临溪的肚子。   往常谈生意的时候,谢临溪喝的多,这点酒不足以将他放倒,但今天情绪大起大落,喝到最后,谢临溪还真有点晕晕乎乎的。   头晕泛上来的瞬间,谢临溪的第一反应是:“不好,晚上还有投资案没看。”   是他那个皮包小公司,最近有几个方案临近截止日期,得尽快拿主意。   不过今天都这样了,谢临溪也懒得管了,他心情微妙,虽然竭力避免,难免想到白天的事,便一杯接着一杯,喝到一半,忽然听到楼下有喧闹声。   有个男的喝多了酒,不知道扯着嗓子在喊什么,还隐隐有个小姑娘在哭。   “MD,摸两把怎么了,我摸你是给你脸了,我这么多钱招个行政,招你来是干吗的你不知道吗?行业平均公司对少你不知道吗?”   接着,就是一排的骂骂咧咧,夹杂着小姑娘委屈的争辩:“我不干了,我不干了行不行?”   男人的声音陡然提高,“这两个月工资白给你,你不干了?个**养的,不干了把钱退回来。”   又是一串骂骂咧咧。   小助理没忍住,推开了窗户。   谢临溪已经发昏了,听也听不清楚,只问:“怎么了?”   小助理:“好像是楼下一公司团建,新招了个挺漂亮的小姑娘做行政,给的工资比一般多了几百小一千吧,然后那领导就要摸人家腿,人家不让,就在下面发疯撒泼了。”   他啐了一口:“人渣,当个领导不知道自己吃几碗菜的,仗着身份欺负人,对员工动手动脚的,是男人吗?”   楼下,那男的从身边抄起酒,要往那姑娘身上泼,路人要上手拦,那男的就拿眼睛瞪人家,他五大三粗又喝多了酒,一副要上手打人的模样,一时还真没有人敢靠近他。   谢临溪对着窗边看了一眼,忽然从背后拿出脱下的西装,递给小助理:“你下去,站旁边,他泼酒你就装路过,让他泼上去。”   小助理一愣:“啊?”   谢临溪:“我这套是高定西装,面料沾不得酒精,价格四十多万,够他赔一笔了。”   小助理听着价格,提着西装的手一颤:“……那这?就泼啊?”   谢临溪揉着额角,笑了声:“泼吧,颁奖典礼公开场合穿过的,不在其他社交局第二次,而日常西装我有多。”   小助理喜笑颜开,当即屁颠屁颠的接过西装下去了。   而他说话时,顾青衍始终偏头看着他。   谢临溪似醉非罪,单手撑着额头,   谢临溪现在看人都重影,偏偏顾青衍的注视格外清晰,他略微蹙眉:“……干什么?”   “没什么。”顾青衍收回视线,慢吞吞“就是想着,楼下那人要倒霉了。”   不多时,那男的果然泼了西装一片酒,小助理则充分发挥了准影帝助理的实力,嚎得肝肠寸断,男人作势要打他,被路人七手八脚的架开,小助理麻溜的报了警,然后一边和男人互骂,一边和那姑娘一起等警察来。   谢临溪喝的头疼,没多呆,小助理正在楼下看的开心,拿出了要讹死人的架势,谢临溪也不打扰他的雅兴,路过时说了一声:“那你在这等着警察吧,我有点头昏,先回去了。”   他还有策划案要看。   小助理诶了两声,脸上堆满了谄媚的笑意,恭送谢临溪出去了。   沙滩上正在开音乐后,吉他手弹的震天响,谢临溪坐上车,带上关上了车门。   门窗锁死的瞬间,谢临溪愣了一瞬。   这是辆顶配的豪车,玻璃也是清一色的隔音玻璃,关上门的瞬间,整个世界都安静了下来。   他还能隔着玻璃看见篝火的亮光,看见喧闹的人群,可声音突然变得朦胧,如同隔了两个世界。   晚餐结束了,他们该回酒店了。   谢临溪的大脑刚刚习惯喧闹,这一瞬间,忽然有些不适应。   顾青衍:“谢总?”   谢临溪:“……没事。”   老张开着车,平稳的将他们送回了酒店,然后去找停车位了,顾青衍伸出手:“谢总,我扶着您吧?”   谢临溪摇头,自觉还挺清醒,起码比上次顾青衍喝成那醉猫样儿清醒,步履也挺稳的,便道:“不用了,你自己去休息吧?”   顾青衍微微抿唇,有点儿不死心,陪在谢临溪身边,等谢临溪翻开房卡,对了好几次都没对准位置,这才悄然松了口气,从谢临溪手中接过:“还是我来吧。”   他滴的一声刷开房间,带着谢临溪进去,刚想将人带到床上,换件衣服,却见谢总穿着沙滩短裤,步履平稳的走到书桌,很有精英范儿的往哪儿一坐,面容严肃的,打开了电脑。   顾青衍:“……”   他实在忍不住:“12点多了,还要看文件吗?”   谢临溪没说话。   12点了,确实不是个看文件的好时机。   他打开了文档,却两眼发花,并没有在看,只是盯着电脑屏幕,像之前的无数个无人陪伴的夜晚一样。   当他还是打开了。   与其说是谢临溪现在要工作,不如说是一种惯性。   如果不是这份勉强让人称赞的事业,恐怕他的大表哥和二表哥,连回他一句消息,都嫌弃多余。   某些不太舒服的感受虽然被海滩的热闹临时压了下去,却始终徘徊在他的胸腔,像一根小刺,等到热闹散去,夜深人静的时候,便重新浮现出来,扎的他浑身难受。   从热闹的沙滩回到安静的酒店,像是隔了两个世界,就像生意场上推杯换盏的时候,和寂静空旷的家。   在这种莫名的情绪下,谢临溪固执的不想睡去,想看清屏幕上的字,却只能看到大片的重影。   顾青衍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只知道他心情不太好,犹豫片刻,去洗手间绞了张毛巾,想要替他擦脸。   他将温热的毛巾抵在谢临溪的额角,正要替他擦拭,却见谢临溪的眸子清明了一瞬,侧脸躲开了。   顾青衍的手臂停在半空:“……谢总?”   谢临溪揉着额头:“没事,不用帮我擦。”   今晚那个借着醉酒,非要下属陪酒的下场,他可记得呢。   “……”   顾青衍只笑了笑,不知为何,忽然生出了一点难堪。   他想着,如今的模样大概算不上自尊自爱,不知道谢临溪到底有几分清醒,又怎么看他,勉强笑了笑:“好,那毛巾我放旁“”边了,您需要的话再用。”   他后退一步,见谢临溪看着屏幕,也不知道还能干什么,最后只垂眸笑道:“……那我先离开了,您早点休息。”   谢临溪没说好,也没说不好,他看着面前的策划案,看着这他唯一握在手中的筹码,胀痛的脑海中,无数的话语正交替回荡,此起彼伏,吵的他不得安宁。   表哥的,老爷子的,蒋富成的……   “老爷子在特需病房,估计不认得你了。”   “你新多了一个小侄子,很得老爷子宠爱,和你小时候差不多。”   “是昭昭,昭昭放学了。”   “谢哲韬毕竟是你的血亲,是你唯一的弟弟。”   “现在你爸老年痴呆了,等他离世了,正真和你血脉相连的,只有谢哲韬,以后你们两兄弟不互相帮衬,谁来和你互相帮衬?”   “谢哲韬手上有公司的股份,他以后注定是要进公司,你们要互相扶持的。”   “你想想你爸瘫的有多突然,万一你生病需要修养或者怎么样,除了哲韬,还有谁能帮你?”   话音层层叠叠,如同湖面起伏的涟漪。   谢临溪想:“我去他妈的。”   他为什么非要扶持谢哲韬那坨烂泥扶不上墙的狗屎,血亲又怎么样,没有血亲又怎么样,就算他需要人帮,也轮不到谢哲韬。   前世的顾青衍在商业上那么惊才绝艳,今生也一样,他比谢哲韬强上百倍。   于是,当顾青衍背影落寞,即将走出房门的时候,谢临溪突兀的开口。   “青衍,我把我子公司给你管,好不好?”   ————————   别人家金主和金丝雀:睡觉—给钱—睡觉-给资源—睡觉-给股份。   谢总和小顾:给钱给资源给股份-----恋爱-睡觉。 [53]约定:他还能赶得上明晚顾青衍的约。   顾青衍便是一愣。   他蹙眉道:“我来管您的子公司?”   谢临溪这位置的人,不说多猜忌属下吧,大多也得独断专权,好端端的忽然要让他管公司,谢临溪敢让,顾青衍也不敢接,他思来想去,只能归咎于谢临溪醉的不清醒了。   却听谢临溪道:“你是经济学出,对吧,而且你的成绩很不错。”   后世为了和顾总打擂台,谢临溪研究过顾青衍,他查过顾青衍的学历,甚至想办法弄到了他的成绩单。   顾青衍毫无疑问是个好学生,成绩单上清一色的A+,如果不是家庭突遭变故退学拍戏,他本来该有更好的前程。   顾青衍叹气:“是,可是我没做过类似的工作。”   管公司可不是课堂上的过家家,没有让人随便来的道理,谢临溪大概是醉的不清醒了。   谢临溪:“我可以教你,你就当我现在急缺人手,来帮我的忙了。”   他说着,拍了拍自己身边的位置:“青衍,过来,我教你。”   “……”   顾青衍悄然松了口气。   谢总看着正常,却是真醉了。   那是张单人沙发。   虽然位置的余量放的很大,但确确实只容的下一个人,顾青衍要坐过去,得和谢临溪的腿蹭在一起,要是其他总裁,那估计是趁机揩油,但谢临溪那擦汗都要躲的个性,只能是醉了。   他没有犹豫,只颔首道:“好。”   不靠白不靠。   顾青衍绕过书桌,和谢临溪在同一张沙发上落座,那么点的位置坐了他们两个人,立刻有些拮据,沙滩裤什么也挡不住,腿挨着腿,顾青衍轻轻蹭了蹭,谢临溪果然毫无所觉,只伸手点了点电脑桌面:“你读一下给我听。”   顾青衍:“……好。”   他心下好笑,却还是照着谢总的要求,将策划案一五一十的读了出来。   谢临溪点头:“我知道了。”   他虽然醉了,思维却还算清晰,顾青衍一读,他居然能想起来,这是个什么策划案,还要偏头看顾青衍,像考校学生那样:“从你的角度分析,这个案例是否可以投资,为什么?”   “……”   顾青衍微不可察的叹了口气,他也不知道谢临溪到底醉成了什么样子,加上拍了那么久的戏,学校里的东西早忘了七七八八,却还得硬着头皮,试探着往下说,语调磕磕绊绊,总算将案例分析完了。   谢临溪听着他说,生出了两分微妙。   前世害他蒸发了一百亿的顾总,现在还不是得做他身边,像个答辩的学生那样。   他很有风度的等顾青衍说完,才点头道:“大部分都对,只有小部分不对,以下的一二三四点,我需要纠正一下。”   顾青衍再次叹气:“您说。”   他其实没指望谢临溪能说出个五六七八,纯粹拿自个当幼教老师,哄醉酒的大孩子玩,结果谢临溪语调平顺,逻辑缜密,还真给他说出了一二三四。   有着两世的投资经验,谢临溪哪怕醉了,在投资上,也比常人明白许多。   顾青衍听着听着,便将酒店的笔记本扯了过来,在草稿上写画,他底子好,有谢临溪在旁纠正,不多时,还真给他分析完了一份投资案。   谢临溪便将电脑往顾青衍面前一推:“这里还有三份,你都试试,给个草案,明天我来看。”   虽然面前的小顾尚且稚嫩,但谢临溪相信顾总有举一反三的实力。   顾青衍:“……”   他接过电脑,深深叹了口气。   本来是想喝酒装醉,创造机会,结果机会没有,平白无故的从老板手上接了三个策划案?   谢临溪也没跟他客气,将人留在旁边看方案,他梦游似的从椅子上坐起来,自个洗完澡,顾青衍听着里头水声沥沥,又见谢临溪穿着睡袍出来,还没等顾青衍欣赏完了轮廓分明的小臂,谢临溪就往床上一躺,扯过被子,将自己好好的裹好,准备睡觉了。   顾青衍:“……”   他欲言又止,最后开始低头看策划案。   等三个策划案看完,顾青衍已经没了脾气。   他将文档留在谢临溪的电脑,保存关闭,临走时又替谢临溪掖了掖被子,最后在小夜灯昏黄的光晕下,对着谢临溪的眉目看了很久,忽然伸出一只手,很轻的碰了碰谢临溪的脸颊。   他垂下眸子:“您对我,到底是个什么想法呢?”   说是普通上下级,又处处回护,连策划案也给他看了,说是别有心思,却连他擦拭的毛巾也要躲避。   想着刚刚批完了三分策划,看着在被中安睡的谢临溪,顾青衍气不过,指尖用力戳了戳,谢临溪睫毛微颤,似要醒来,顾青衍便是一顿,飞快的抽回了手。   他啪嗒一下关上灯,起身离开了。   *   顾青衍原本以为,谢临溪是喝多了不清醒,在开玩笑的。   就算只是耀世的子公司,账面上也是大几千万的流动资金,就算谢临溪全额持股,只需要一个代理人,也轮不到顾青衍来做,市面上大把操盘过大项目的高级代理人,谢临溪只要和猎头打个招呼,就能收到一沓的简历。   他只是学过两年经济学,什么项目都没有,当不起这样的厚爱。   可是谢临溪看完了他批的策划,在下面大概标注,又给顾青衍发了回来,而后道:“除了以下的部分需要注意,其余都不错,等你不进剧组的时候,抽空来公司吧。”   那时,两人正在酒店餐厅吃早饭,顾青衍一愣,放下筷子:“……您是认真的?”   谢临溪:“当然。”   他竟然真的打算将子公司交到顾青衍的手上。   顾青衍不说话,谢临溪看他一眼,笑道:“没有管好的自信吗?”   “……”   沉默片刻候,顾青衍摇头,笑道:“不,当然有。”   在谢临溪看不见的地方,顾青衍垂下眼眸,悄悄捏住了筷子。   他当然会管好。   以两人巨大的身份差,哪怕他真的当上影帝,成为当红,和耀世的总裁始终有壁,而这,是个很好的机会。   甚至是唯一的机会。   既然谢临溪要给他,他当然会接。   谢临溪笑了声:“那就好,我准备了些资料,你注意浏览,等回到江城,我就把事情安排给你。”   明城这边看完了外公,也没有值得留恋的事情了,于是当天下午,几人便买了机票,飞回江城。   谢咯下从来不说空话,在回到江城的当天,就将顾青衍带去了子公司。   由于是全额控股的包皮公司,小公司没有其余股东,都是到点下班的打工人,情况比耀世简单不少,接管容易。   他开了个小会,给顾青衍介绍完公司现在的员工,已经接下的几个项目,具体要做的事情,将流程好好的交代清楚了。   顾青衍很快上手起来。   他这人个性清高,要强,对自我要求极高,演戏是这样,工作也是这样,几乎不用谢临溪过问,就能将事情好好办好。   尤其公司创立初期,做了几个大项目,人员流程却很不规范,顾青衍忙的脚不沾地,谢临溪倒是难得清闲起来,在办公室品茶喝咖啡,只偶尔指点几句。   而其中最头疼的,就是顾青衍的经纪人,李晓月。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好的艺人忽然变成子公司的负责人了,李晓月找了好几次谢临溪,问顾青衍到底是去拍戏还是管公司:“不是,总不能又管公司又拍戏吧?”   谢临溪只是喝茶:“随便他吧。”   他也不知道顾青衍到底喜欢拍戏,还是喜欢投资。   反正论喜欢拍戏还是投资,都可以。   而顾青衍选择既拍戏,又投资。   他先是试镜了几个剧本,没接主角,接了剧本不错,角色合适配角,然后利用下午和晚上的空闲管理公司。   只是这样一来,他忙的脚不沾地,两人连见面的机会都变少了,只有每天上下电梯的时候,偶尔能遇见。   唯一的问题是,顾青衍似乎有点过于拼命了。   他早上来得早,晚上回得迟,好几次谢临溪都要走了,还看见楼下的办公室亮着灯。   连续几天这样候,这日,谢临溪按捺不住,敲响了顾青衍办公室的房门。   房间里响起顾青衍略显疲倦的:“进来。”   他大概是将谢临溪当成了员工之一。   谢临溪推门而入,便将顾青衍揉着额角坐在老板椅上,他换上得体的西装,头发梳在脑后,绕是谢临溪,也不由恍了一瞬。   足足和前世的顾总有八分像。   只是小顾总没有给他冷脸,看见谢临溪,他有些讶异的扬起眉头,旋即露出了笑容:“谢总怎么来了?”   谢临溪心中微妙,顾总可不会给他这样的好脸色,却只是咳嗽一声:“看看你的工作状况。”   顾青衍便将老板位让给他,给他从上到下过了一遍最近的计划,而后笑道:“也巧,明天准备员工聚餐,还会做个简略的总结,谢总如果有空,不如过来和我们一起。   这些日子忙上忙下,好不容易出了点成绩,顾青衍想给谢临溪看看。   说着,他悄悄打量谢临溪的表情。   谢临溪:“当然。”   顾青衍的唇角便露出了笑意。   谢临溪又随便看了看,叮嘱顾青衍好好吃饭注意休息,然后回家挑选明日聚会的西装,选到一半,却见个电话打了过来。   谢临溪一看,便是眉头一跳。   一个他存了很多年,却从来没有打过的电话。   他的继母,纪明珠。   对方的语速又快又急:“谢临溪,你爸爸下病危通知书了,应该就这两天,临死前别管我们什么仇怨,你过来见上一面。”   谢临溪垂眸,看了眼时间。   5月14号。   前世他爹病危,不是这个时间。   不过原本也是机器也营养液吊着命,说不准什么时候就没了,谢临溪道:“就来。”   他算了算时间,往返来回,他还能赶得上明晚顾青衍的约。 [54]事故:我在耀世的所有权限,移交给顾青衍   谢临溪父亲从脑梗开始,就住进了隔壁市以治疗脑梗闻名的医院,离江城有段距离,开车要快三个小时。   谢临溪对这父亲没什么感情,一年见的次数屈指可数,但涉及到遗言和财产分割,还是必须得去一趟,他联系好了法务律师,便让老张开车他过去。   谢临溪挑选了车库中安全系数最好的沃尔沃。   高强度车身,防侧撞保护系统,在一众豪车中,也是最安全的类型。   老张一打方向盘,车子从耀世的地库开出,汇入车流,平稳的驶上绕城高速。   谢临溪闭目小憩,想着父亲和一堆麻烦事儿,心情不太好,结果冷不丁的,手机就弹了一条消息。   顾青衍:“谢总,晚上的餐厅定在这里,您看看看合适吗?”   谢临溪一看,便挑起了眉头。   是一家私房菜馆,会员制,需要预约,很贵,人均价2000+,据说厨师是米其林认证,谢临溪常常请人在这里吃饭,不算陌生,但顾青衍请,他就有些新鲜了。   谢临溪:“请我?”   前世谢临溪和顾青衍斗嘴,也说过让顾青衍请吃饭,他还记得当时顾总矜持的翻了个白眼,说要请他去吃豪华西北风。   现在,这人均2000的餐厅?   该不会像上次那样,把他叫过去,然后让他结账吧?   顾青衍:“嗯,请你。”   他好不容易做成了一个项目,又第一回请谢吃饭,当然要请好的。   谢临溪乐了,没想到重活一世,还真吃上顾总豪华大餐了,当即奉承道:“行,顾总大气,我跟着沾光,破费了。”   “……”   电话那头,顾青衍盯着“顾总”那两字,深吸一口气,将屏幕扣在了桌面上。   谢临溪这人百般好,但是有时候,又真的很讨厌。   明明是他给的机会,明明是他一句话抬上来,一句话就能免掉的职位,明明他赚的还不到谢的九牛一毛,偏偏要一本正经的叫他“顾总。”   顾青衍戳开聊天屏幕,抿唇打了半天,也没想好怎么回这句玩笑活,最后闷闷道:“您开玩笑了,不算破费。”   他有戏约,有活动,现在还有工资和分红,他不缺这个钱,他想请谢临溪。   谢临溪:“行,那我今晚算有口福了,提前谢谢顾总了。”   “……”   顾青衍不想理他了。   那边半天没说话,谢临溪反而开心了,说实话,之前抱着他哭的顾青衍他招架不来,这个不搭理他的顾总才是谢临溪的舒适区,他有经验。   谢临溪又问:“对了顾总,今天晚上是你们部门第一次部门会议吧,你要不要穿正装?”   没等对面说话,谢临溪又道:“我倒没有别的意思,就是我来不及换衣服,估计是正装,你是公司现在的执行者,属下面前,不能被我压下去。”   先敬罗衣后敬人,放哪儿都是一样的道理,尤其在投资行业,虽然谢临溪是大老板,但顾青衍要在属下面前立威,衣着也得和谢临溪相当。   当然,另一个原因是,谢临溪想看。   顾青衍那身材穿什么都很好看,穿西装也很好看,谢临溪太久没见过意气风发的顾总了,他想看。   前段时间在办公室倒是看见了,可惜顾青衍只穿了衬衫,没穿外套没打领带,对多少少差点味儿。   顾青衍:“嗯。”   他顿了片刻,又问:“您希望我穿什么颜色的?”   谢临溪:“……?”   谢临溪思索了片刻,垂眸看了看自己纯黑西装外套和藏蓝衬衫,咳嗽一声:“纯黑外套配酒红内衬吧,黑色庄重。”   酒红适合顾青衍。   顾青衍:“好,听您的。”   谢临溪啧了一声,心中有点痒痒,他不敢继续再聊,只道:“行,那这么说好了,晚上见。”   顾青衍:“嗯,晚上见。”   两人同时放下手机。   谢临溪继续小憩,而顾青衍这边矜持的回完谢临溪,切出手机的下一秒,忽然敲了敲经纪人李晓月。   “你好,请问,公司目前有哪位造型师有空吗?”   李晓月:“?”   她很快回复:“你今天有活动吗?”   自从接管了子公司,顾青衍很忙,已经很久没和她联系过了。   顾青衍:“姑且算有吧……安迪老师在不在?我可以额外付费。”   安迪老师是耀世的首席造型师,重要艺人的妆造都是他负责,审美不错。   李晓月:“??”   还指定上造型师了?顾青衍以前从来没挑过这个。   她:“……我帮你问问。”   顾青衍:“前段时间我代言过,签过租借协议的奢侈品牌中,有没有能立马出借西装的?”   顾青衍有西装,但他目前的消费水平,还是买不起谢临溪相同档次的,要想外套足够出挑,只能租借,酒红内衬倒是可以去商场现挑一件。   李晓月:“???”   经纪人困惑且不理解:“您要去相亲啊?”   顾青衍一噎:“……不是。”   李晓月:“那搞什么……行,我帮你看看。”   让经纪人帮忙租衣服,自个去本地高奢店挑了件丝绸质地的酒红衬衫,这颜色极衬肤色,能将脖颈处的皮肤衬托成瓷器般的冷白,而黑色的西装外套却庄重严肃,又将酒红的轻浮完全压住,只在袖口领口不经意的行动间露出一点,变成若有似无的小暧昧。   娱乐圈从业多年,顾青衍对自己的衣品有自信。   两个多个小时后,服装挑选完毕,他坐在了耀世的造型间。   造型师往后梳称额发,露出光洁的额头,没有过多上妆,只是提了提气色,将因为劳累而浮现的眼圈压下,给顾青衍展示:“怎么样?”   顾青衍对着镜子仔细打量,笑道:“很好。”   从他的角度,挑不出问题,希望那人……   也会喜欢。   与此同时,高架路上。   谢临溪正闭目养神,不知为何,忽然有些胸闷。   他抬眼看向前方,天空暗了下来,乌云在前方凝聚成昏沉的墨色,车载电台中,女主持正字正腔圆的播放:“本市遭遇强对流天气,预估将有一场罕见的暴雨,请大家注意出行安全,谨防驾驶事故……”   谢临溪揉了揉胀痛的额角:“张叔,打开通风系统。”   张叔欸了声,嗡嘴声响起,通风系统开始稳定运作,新鲜的空气带着冰凉的水汽席卷而来,谢临溪整眉,还是觉得胸口发闷,心脏隐隐有些不舒服。   他抬眼查看导航,他们马上下高速,离目的地还有一个多小时路程。   谢临溪:“张叔,下高速后切条路吧,走你右边这条。”   左边这条是谢临溪常走的路,右边则要绕远一些。   张叔一愣:“老板,您晚上不是还有约?绕路恐怕还要迟一点。   因为他这突发情况,顾青衍已经将宴会推迟了一个小时。   “……”   谢临溪捻住眉心:“绕,青衍那边我会解释。   不知是不是因为天气昏沉,谢临溪始终有种不好的感觉,又不能和张叔明说,便只能含糊吩咐。   张叔:“欸,好。”   他转过方向盘,往岔路驶去。   远远的,有一辆车从左方岔了回来,开到了右侧的大路上。   谢临溪往后窗看了一眼。   然而路上水汽弥漫,能见度不高,他并没有看见什么。   不到十分钟,暴雨便下了下来。   豆大的雨点砸在车顶,发出劈里啪啦的声响,老张将雨刮器的挡位开到最大,眯起眼睛,艰难辨认路线。   谢临溪:“开慢一点,安全为主,注意避让对面来车。”   张叔:“欸,好。”   雨声压住了车内的音箱,即使有空气过滤系统,车内也逐渐变得潮湿,过高的湿度给人一种将口鼻没入水中的错觉,这时,张叔开到岔路口,扭转方向盘,远远的,对面驶来了一辆货车。   谢临溪不舒服的感觉逐渐强烈。   那车辆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隔着雨幕,谢临溪看见了它的车牌。   谢临溪蹙起眉头。   这个车牌,谢临溪似乎认识。   电光火石间,某段已经被遗忘的记忆忽然在脑中复苏,谢临溪厉声喝道:“老张,转方向盘远离那辆车!”   这是个乡间土路,仅仅二车道,两边都是稻田,老张下意识听从命令扭转方向盘,然而,已经来不及了。   货车以超乎寻常的速度朝他们撞来,从侧面牢牢撞上SUV,两吨重的车倒飞出去,跌入麦田,前方的安全气囊瞬间弹出,谢临溪坐在后座,仅有侧方气囊,他只觉天旋地转,翻转过后,一头撞上了前座座位,接着,有什么温热的液体从额头滑下,浑身骨骼传来剧痛,眼前一阵发黑。   在意识渐渐模糊之前,谢临溪心道:“妈的,两世都栽在了同一个地方。”   骨裂的感受他太熟悉了,前世就是这样没抢救过来,死在了医院,那时他昏昏沉沉,总共没清醒几个小时,又恰逢耀世巨变,股票破发,加上谢哲韬也生命垂危的住进了ICU,他一时竟然没能追究这场车祸。   刚刚那辆车的号牌,和前世的一模一样,而且由于谢临溪提前让张叔转向,驾驶位避开了最重的冲击,后座的谢临溪,却撞的比前世更狠。   在即将昏迷的最后一刹,耀眼的白光从眼前掠过,小八的声音忽然响起:“发现宿主生命指标极其低落,已启动应急程序。”   “紧急修复中。”   “警告,失血过多,修复失败,紧急维稳中。”   光团浮现在谢临溪的眼前:“检测到您伤势过重,小八已启动维稳程序,请您等待医疗,作为新生系统,小八等级较低,消耗能量过多,即将进入暂时性的休眠,还剩最后两分钟,请问您有什么需要交代的吗?”   原本蓬松的毛球变得灰扑扑蔫哒哒,连声音也变得虚弱,却还是一本正经的念完所有提示点,等待谢临溪的回复。   小八做了止血和维稳处理,却没办法帮谢临溪修复骨骼,身体传来尖锐的刺痛,谢临溪眼前发黑,脑海中的第一个想法就是:“我去他妈的纪雅珠谢哲韬。”   他是真的没想到这两人能这样的铤而走险,在国内的司法制度下,还敢玩这一招。   但谢临溪不得不承认,这一招玩得好。   只要谢临溪一死,谢哲韬就是唯一的继承人,而谢临溪现在无父无母,唯一有点羁绊的外公不认识他了,身后空无一人,他如果离世,甚至不会有人为他伸冤。   不……或许,有一个。   在意识消散的最后一秒,谢临溪强撑道:“用我的名义给张晨,我交好的以及谢哲韬交恶的所有股东发信息,从今天起,我在耀世的全部权限……”   “移交给顾青衍。”   ————————   下次见面就又是顾总啦[害羞]   关于上一本和这一本的节奏问题,这一本设定的时候就确定会比上一本慢很多,我知道有很多喜欢上一本节奏的读者,但这个暂时不会改,首先连载的节奏和完结的节奏感知不同,上一本我经常有收到之前单元评论说写文像大纲,也苦恼着如何填充更多细节,同时作为作者,我也希望我的每本文都有一定的差异化,以上[撒花]拜谢读完这段废话的大家[求求你了] [55]会议:顾青衍恍惚抬手,摸到了一手冰凉的眼泪。   雨越下越大。   沃尔沃的C柱已经变形,冷风席卷着冰凉的雨从爆裂的窗户中倒灌而入,混合着温热的血,沿着额发缓缓流下,谢临溪听见了救护车呼啸而来的声音。   他恍惚间回到了上次濒死的时候,回到了那片纯白的空间。   身体的剧痛逐渐远离,意识也逐渐恍惚,黑暗从四面八方压迫而来,唯一的光源逐渐微弱,谢临溪伸手捧灰扑扑的光团,小八蜷缩成了很小的一只,看上去狼狈极了,再无法抵御四周的黑暗。   谢临溪轻声问:“我该怎么唤醒你?”   正要沉睡的小八精神一振,艰难撑起身体。   它的前辈六六教过,当你帮了宿主一个大忙,是趁机装乖卖惨,要挟宿主完成任务的大好时机!   完成任务的希望来了!   它靠在谢的手心,虚弱道:“等过段时间你苏醒以后……”   “好好的,好好的帮我完成任务……“   “剧情我就不指望了……美满度帮我刷满吧……”   “求求你了QAQ……”   谢临溪伸手拢住光团,郑重点头。   意识空间中,最后的光芒熄灭,谢临溪和小八一起,坠入了漫长的黑暗。   *   于此同时,江城,云境轩。   顾青衍翻开精装菜单,挑选起了今晚的菜品。   他了解谢临溪的口味,可能是因为从小在外留学,谢临溪的口味非常白人,对甜味和各色酱料接受度高,喜欢培根,干酪,三文鱼,但几乎不能吃辣。   顾青衍照着谢临溪的喜好,勾了几道咸甜口的菜式,末了,又在最后加了一道辣的灯影牛肉。   选到这里,顾青衍忍不住笑了声。   他特别嘱咐服务生:“那道辣菜放主桌旁边。“   上次在海边吃排挡的时候,顾青衍就发现了,谢临溪明明不能吃辣,却因为好奇非要下筷子,被辣到之后碍于总裁的身份不能吐出来,冷着脸咽下去,又冷着脸灌酒的样子,非常的……嗯。   顾青衍将嘴边的形容词咽下去,环视一圈,他组内的成员都来的差不多了,正眼巴巴吧的等待投喂,便笑道:“等会儿谢总来,各位都机敏一些,我们是耀世的子公司,如果做的好,是有上升进入母公司的渠道的。   这倒不是他说假话,谢临溪正在逐步替换蒋富成的心腹,正缺人,尤其缺背景干净的,如果子公司做的好,确实可以破格提拔上去。   子公司的员工大多刚刚毕业,而耀世是行业内顶尖公司,写在简历上都好看些,一个个干劲十足。   和员工说了些场面话,垂眸看表,离约定的时间还有二十分钟,便说了句失陪,先起身去了洗手间。   他对着洗手间的仪容镜,先整理了一边额发,又将西装的褶皱细细抹平了,衬衫恰到好处的解开了两颗扣子,庄重中带着慵懒随性,而后,顾青衍起身前往大厅,在正对着大门的沙发上坐了下来。   ——只要谢临溪下车,他就能第一时间迎上去。   今天天气不好,一场暴雨来得突然,外头狂风大作,电闪雷鸣的,顾青衍看了看昏沉的天色,抬手点开了谢临溪的消息。   “谢总,我看今天有黄色大雨预警,您开车注意安全。”   无人回复。   谢临溪回消息一直回的很及时,他从来没有晾着过顾青衍,哪怕工作的时候。   顾青衍:“谢总?您到哪里了?我可以叫他们准备饭菜了吗?   无人回复。   顾青衍是起眉头,隐隐有些不安,迟疑片刻,又道;“谢总,是您父亲那边的事情将您绊住了吗?没关系,您先处理,我们这边不急。   依旧无人回复。   此时,离约定时间已经过了足足半个小时,餐厅将一桌的菜上齐,眼看上得最早的几道已经要凉了,员工们面面相觑,不知道该不该动筷子.   顾青衍揉了揉胀痛的额角:“你们先吃吧。“   他重新按亮手机,看着无人回复的界面,正想着再说些什么,一道突兀的电话铃声随之响起。   顾青衍接起,来电却不是谢临溪。   是张晨。   他点击接通,谢总秘书的声音急急响起,语调严肃:“顾总,谢总遭遇车祸,正在抢救,昏迷前指定您为耀世的代理执行总裁,请您立马来耀世总部一趟。”   “……”   顾青衍听见自己略有些恍惚的声音:“什么?”   张晨重复了一边,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空洞洞的带着回响,顾青衍蹙眉,竭力分辨其中的每一个音调。   “谢总,车祸,昏迷,指定,代理总裁。”   词句非常清晰,但连起来,却有些让人无法理解,顾青衍不得不重复一遍:“您是说,谢总遭遇了车祸,现在在治疗,他指定我为耀世的代理总裁,是吗?”   “是的。”   “……”   漫长的沉默。   张晨忍不住开口:“喂,喂,顾先生?您还在听吗?怎么不说话?电话是通畅的吗?”   “……是通畅的。”数秒过后,顾青衍听见自己镇定的声音:“好的,我明白了,马上来。”   接下来的事情,顾青衍有些不记得了。   他从会馆离开,走进了江城数年难见的暴雨之中,小助理冲过来给他打伞,但雨水依然不可避免的打湿了一侧肩头。   但是顾青衍感觉不到。   然后他们打上车,去了耀世,窗外乌云密布,会议室中的白炽灯亮的晃眼,股东坐在一条长桌的对面,分成两派,泾渭分明。   蒋富成咄咄逼人,连着拍了几下桌子,顾青衍面容平静的听着,听他说谢临溪躺在重症监护室,说他快死了,说谢哲韬才是顺位第一的继承人,说他活该继承耀世,然后他细数顾青衍的履历,说他是靠巴结谢临溪上位,是出来卖的,说让他接管耀世,是平白惹人笑话。   顾青衍安静的听着,不时转一转笔,听着听着,便笑了。   他问:“蒋总,谢哲韬在牢里,出来了吗?”   蒋富成一时没接着话,顾青衍又笑:“耀世抬一个有犯罪记录的总裁,不知道股价要跌成什么样子啊?您推这样的总裁上位,将其余股东的利益,放在什么地方?”   先敬罗衣后敬人,在生意场上确实如此,得益于谢临溪的提示,顾青衍衣着贵气得体,气质不输于场上任何一位股东,蒋富成贬损他的时候,他便微抬着眼,噙着若有似无的微笑,只在结尾处不咸不淡的问上一句,到将逼问他的蒋富成衬托成了跳梁小丑。   被那双眼睛注视的时候,蒋富成明显愣了一下。   帮谢哲韬擦屁股的时候,他见过顾青衍的。   那时的顾青衍是娱乐圈的底层,谁都可以踩上一脚,被谢哲韬踹了,他也只能捂着小腹蜷在角落,最激烈的挣扎,不过是奄奄一息时砸过来的一个啤酒瓶子。   即使后来被谢临溪带着身边,蒋富成也没有拿正眼看过他,总之是个躲在谢临溪羽翼下的小角色,没经历过风浪,稍微吓一吓就能拿捏,上不得台面。   这样的一个人,又能做出什么样的反抗呢?   可是他没想到,股东会议上,顾青衍会骤然发难,他的唇角始终噙着讽笑,看蒋富成的表情不屑又充满鄙夷,他用尖锐的,讥诮的,蒋富成以为他根本不会的刻薄语言,将谢哲韬从头到尾贬损了个遍,他的质问尖锐而直刺靶心,将蒋富成近年来失败的投资一一细数,最后丢出子公司的投资方案和盈利情况,一番逼问之下,蒋富成居然节节败退。   股东们面面相觑。   现在推上来的两个人,谢哲韬坐过牢,顾青衍是演员,没听说有过相关背景,本来是矮个里拔高个,结果今日一番辩论,面前这个居然相当不错。   有资格老的出面,对着子公司的经营案例一番盘问,这些全是顾青衍亲自经手过,自然从容应对,股东们对视一眼,暗暗点头。   股东都是要赚钱的,谁也不是大善人,谢临溪在位的时候,谢哲韬那一只就丑态尽出,蒋富成的地位也远不如前,股东们彼此对视一眼,纷纷做出的断绝。   顾青衍以极其微妙的优势,险而有险的拿下了控制权。   蒋富成摔门而去。   其余股东也相相继离场,很快,热闹的会议室里,只剩下了顾青衍和张晨两个人。   “……”   早过了下班时间,整栋办公楼寂静无声,只剩下窗外的风声和雨声。   顾青衍挺直崩紧的脊背,无声垮塌了下去。   他单手撑起额头,陷在会议室的椅子中,许久没有说话。   坐在这张椅子上的,本该是谢临溪。   职位变动变动不是小事,张晨手里抱着一打的资料,等顾青衍过目,他小心翼翼的凑过来:“顾总,您还好吗?”   “……”   又是漫长的沉默。   顾青衍过了许久,才从混沌茫然的状态中剥脱出来。   他轻声问:“谢总在哪家医院,我想去看看。”   张晨一顿:“顾总,太晚了,现在去吗?”   “……现在。”   谢临溪出出车祸的地方在隔壁城市,也理所当然的安排在了隔壁城市的医院,此时早到了晚上,窗外一片漆黑,等顾青衍几经辗转,来到医院的时候,早过了午夜。   谢临溪还在抢救。   急救室的灯亮着,顾青衍不知道里面的状况,也没有人能告诉他,于是只能坐在门口,等待最终的结果。   他和谢临溪,现在隔了一道门。   静默中,每分每秒都被拉的无比漫长。   恍惚间,有什么东西滴落于地的声音,啪嗒啪嗒,一滴接着一滴。   顾青衍恍惚抬手,摸到了一手冰凉的眼泪。   但是这回他哭,没人给他抱了。   ————————   虐一章,明天谢总就活了。 [56]再见:你吃糖好不好?   凌晨三点半的时候,抢救结束。   急救室的灯由红转绿,医护们推着病床,急冲冲的走出来,急救结束,但病人仍未脱离危险,需要在重症监护室进一步观察。   顾青衍远远看了看谢临溪的面容。   他安静的沉睡着,因为失血过多,全身都显的苍白,但笼在洁白枕头中的面容却显得很平静,像是没有遭遇过多的痛苦。   病床被推入监护室,门在顾青衍面前轰然合拢,医生和张晨交代着细节,顾青衍在旁边听,他有些耳鸣,医生的声音传到耳朵里,像隔了一层厚重的毛玻璃。   医生说,手术还算成功。但是病人情况有些糟糕,有成为植物人的风险。   张晨继续追问,顾青衍就那么模糊听着,只听懂了两句话。   ——不知道什么时候醒。   ——不知道还能不能醒。   谢临溪没有直系亲属愿意来签字,于是,签字的事情落在了张晨和顾青衍手里,医生递来缴费单和病危通知书,让他们综合考虑,是否继续治疗。   顾青衍扯了扯唇角,听见自己平静的声音:“没关系,我可以等。”   谢临溪在icu住了半个月,顾青衍就在icu旁住了半个月,等谢临溪情况稳定后,他用救护车将人带回了江城,放在自己能够看顾掌控的地方。   他为谢临溪挑选了一间私人病房,有现代化的设备和明亮的窗户,从窗户往外望去,恰好是医院的中央庭院,谢临溪住进来时,窗外的大树正绿意葱葱。   一个月,两个月,顾青衍看着那棵树,树叶从碧绿变成枫糖一半的棕红,又变成焦黄,焦黄飘落后又长出新芽,而病床上的谢临溪面貌不改,就像睡着了似的,始终没有醒来。   顾青衍想,他大概已经习惯了这样的生活。   习惯了接管耀世,习惯了股东间的勾心斗角,习惯了空闲时去医院看上一眼,习惯了每一次的希望变成失望。   他的西装越来越贵,手上戴的表越来越好,表情也越来越冷漠,某日出门前路过穿衣镜,顾青衍对着镜子扯了扯唇角,发现他的笑容和开会的股东们,越来越像了。   虚伪的,客套的,官方的,皮笑肉不笑的。   *   两年后,江城医院。   江城初夏多雨,电闪雷鸣小半个月后,终于迎来了一个难得的晴天。   空气中的浮尘被雨刷洗的干干净净,窗外的树绿意喜人的如同碧玉,查房结束,今年才进医院的实习生们难得有片刻闲暇,聚在一起闲聊。   有的说着明星八卦,有的说着病房趣事,又说哪个科室有个医生长相不错,不知道有没有女朋友。   最后有人嗨了一声:“那医生是还可以,但我们顶楼有个病人,我前段时间查房查到他,那才真是帅的没边了。”   当即有人附和:“我也听说过,不过那人已经在院里躺了两年了,听说还有个很帅的男朋友,经常来看他,也是又高又帅的,来了也不说话,就握着那人的袖子掉眼泪,走的时候,病人的床沿都是湿的。”   “只是可惜,昏了两年了,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帅哥常见,顶级帅哥不常见,有很帅男朋友的顶级帅哥更少见,实习生们青春年少,都有些好奇。   不知道是谁提议趁着休息看上一眼,得到了全体附和,一群人浩浩荡荡的,不好从走廊走,索性医院庭院中央有块假山高地,站在假山往窗子里俯视,恰好能看见那间病房。   隔着玻璃,远远一看,还真是个顶级帅哥,眉目清俊,鼻梁高挺,结果看着看着,忽然有人道:“诶,他睫毛是不是动了一下?”   “……不可能吧。”   “都昏了两年了。”   结果,那双眼颤了颤,还真的的睁开了。   谢临溪动了动脖子,看见窗外的小姑娘们,礼貌的笑了笑。   “!”   “靠2301的病人醒了,快快快去找医生!”   她们手忙脚乱的离开了。   二十分钟后,谢临溪被人搀扶的坐起来,进行一项项检查。   奇怪的是,他躺了两年,即使用了最好的辅助护理手段,身体肌肉也该萎缩到无法运动,但谢临溪只是比正常人稍稍虚弱,甚至能扶墙行走,连康复治疗也不需要。   医生啧啧称奇,谢临溪看着墙头已经翻过两年的日历,他像是从一场漫长的梦境中醒来,缓了好一会儿,才轻声道:“小八?”   总是趴在他肩头睡觉的小光团并没有出现,取而代之的,是一道冰冷的机械音。   “宿主您好,小八能量耗尽,无法支持整个系统运转,仅给您保留了部分基础功能,功能列表如下。”   谢临溪心道:“这是什么?小八.简易版?”   他垂眸查看功能,发现只有空空荡荡的一个。   “点击进入:顾青衍美满度查询”   功能列表上方,还有一行小字,应该是小八留下的备注。   “宿主,看见这行字,你应该已经醒了吧。”   “怎么样,是不是感觉浑身舒畅,没有任何后遗症,像睡着一样舒服。”   “这都是小八的功劳哦!”   “所以,你会帮我把美满度刷满的,对吧?对吧?”   “QAQ。”   谢临溪:“……”   他哑然失笑,旋即点击进入美满度界面,但看见数值的下一秒,谢临溪就笑不出来了。   “顾青衍美满度:2%”   谢临溪:“???”   2%?   这是个什么概念,刚见面时,他一拳揍在谢哲韬的鼻梁上,那时的美满度就不止2%了!   他昏迷的这两年到底发生了什么?顾青衍又被人渣欺负了?拍的戏流产了?网上有人黑他了?耀世破产了?   谢临溪:“……劳驾,请问我的手机在吗?”   医护人员将手机递给他,这东西每天有人充电,两年了还能使用,谢临溪在浏览页搜索顾青衍,搜到了密密麻麻的新闻。   他接管了耀世,成为了江城首屈一指的新贵;他将蒋富成一脉收拾的服服帖帖,最后直接赶出了耀世;他拍了新的电影,获得了电影的最佳男配,他的粉丝比以前更多了,他推了好几个男主的邀约,他手上捏着投资,可以随意挑选剧本……   似乎一切都很好,甚至比前世更好。   可是为什么,他的美满度这么低呢?   谁欺负他了?   网上查不到更细致的信息,大多数新闻都有时效性,过了就被压在下面,谢临溪滑了滑手机,发现他们的CP群居然还在。   过了两年,发言的人寥寥无几,但大家也没有退群,人反而更多了,至今还有人每天打卡:“祈祷大谢醒来的第756天。”   谢临溪又翻了翻,试图寻找顾青衍的动态,还原他这两年的轨迹。   作为专门嗑CP的群,这里的消息比网上全很多,有顾青衍的各种路透,场照,但这两年顾青衍只拍了一部戏,官方照片不多,倒是有很多偶遇的。   照片里的顾青衍大多穿着西装,表情冷淡,仪态挺拔如松柏,他在众人的簇拥下出入耀世大楼,坐在各种会议的中心位置,俨然是事业有成的成功人士。   但是谢临溪发现,顾青衍居然学会抽烟了。   他不止一次被人拍到在会议外抽烟,脚边落了一地的烟头,明明谢临溪只离开了两年,他也最多抽了两年烟,却比前世有过之而无不及,宛若多年的老烟枪。   抽烟时,他就靠在天台的栏杆上眺望远方,眼神空茫,眉头紧蹙,清俊的面容隐藏在升腾的烟雾中,不知道再想些什么。   群友们在照片底下发哭哭的表情,有人问:“有时候我忍不住去想,如果大谢还在小顾身边,会让他这样抽烟吗?”   谢临溪想:“我当然不会。”   他好不容易才将顾青衍养的好一点,怎么可能再让他碰烟和酒,前世的胃癌还不够吗?   谢临溪又往上翻了翻,群友甚至学会了炒股,po出了两年内耀世遭遇的种种危机,其中略有波折,但总体来说,都是平稳度过。   公司和演艺都很顺遂,所以,到底是什么,让顾青衍变得那么难过。   还不等谢临溪细想,病房门哐的一声打开,医院通知了病人家属,只见张晨风风火火的跨进来,往病床前一扑,抱住老板就开始鬼号:“呜呜呜,谢总,您终于醒了!我以为您再也活不过来了呜呜呜!”   他也是谢临溪一手提起来的,感情很深,可惜眼泪没流多少,鼻涕倒是差点蹭在谢临溪的病号服上。   谢临溪:“去,去去。”   他嫌弃的将张晨推开,问他:“青衍呢?”   张晨:“哦,顾总。”   他现在也不敢直呼顾青衍的名称了,只能小心翼翼的叫顾总:“顾总刚好在开会,有个官方项目,估计手机静音了,我找其他人帮您联系一下?”   谢临溪:“不用,我也没什么事。”   官方项目都是大项目,比如地方的宣传演出,比较正式,没必要打扰他。   张晨哦了声,谢临溪又问:“他在什么地方开会?”   张晨报了个位置,谢临溪感受了一下身体状况,让张晨去办理了出院手续,二十分钟后,他就坐在了楼下的商务车中。   张叔在车祸中被擦伤了,公司给办理了提前退休,张晨临时做了谢临溪的司机,开车将人送到开会现场,是一家五星酒店的宴会厅。   谢临溪来的突然,也没开门进去,找了个边缘位置,从玻璃往里看。   顾青衍正在演讲。   他穿酒红色的衬衫,丝绸质地,并没有特别庄重,比起正是会议,更适合出席晚宴,好在深色的西装领带将那么一点点的不适宜压了下去,加上顾青衍仪态出众,说话时语调从容不迫,脸上的表情也礼貌温和,挑不出错处,这衬衫也不显得刺眼。   谢临溪到有些恍惚了。   前世的顾总表情冷,只穿纯白衬衫,这个却会笑,酒红衬衫,遣词造句也更圆滑些,其中有些话术,还是之前谢临溪教他的。   就仿佛在一件珍贵的珠宝上,打上了另一个人的印记。   这个顾总,是谢临溪亲手带出来的。   这时,有人提出质疑,顾青衍便安静的倾听,然后打了手势压下声音,旋即开始对答,逻辑通畅,条理分明,再尖锐的话题到他这里,也能平稳化解。   然后,顾青衍的部分结束,他朝全场点头示意,回到自己的座位上,谢临溪便看不清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的后脑勺了。   他悄悄调换了一个角度,从另一个位置看顾青衍的侧脸。   顾青衍正盯着面前的水杯发呆。   官方会议有很多冗余环节,他显然在走神,但每当需要鼓掌时,又能含笑抬手,跟着一起鼓掌,仿佛一直在认真倾听。   然后,会议结束,人流散去。   顾青衍被人群簇拥着离场,谢临溪远远跟上,但没办法挤过去,他正想用手机联系,却发现顾青衍没有离开,而是一个人进了上行电梯。   谢临溪顿了顿,从会议室前台摸了一把椰子糖,也跟着点击上行电梯。   刚刚散会,天台空空荡荡,几乎没有路人,顾青衍一人走到天台边缘,扶着栏杆往外看去。   然后,他拿出了烟盒。   生意场上应酬,少不了烟酒,尤其他这种没背景的初上位,想要坐稳位置,一个都缺不得。   顾青衍最开始只是附和着抽,还会被呛到,他自己在家练习,练了很多次,才学会流畅的烟雾咽下去。   可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他到喜欢上这种感觉了。   香烟的化学物质从鼻腔侵入身体,能让他焦躁到颤抖的手暂时镇定下去,大脑在烟雾中昏昏然,某些记忆会被刻意的遗忘,带来片刻的放松。   至于可能带来的身体问题,顾青衍不在乎。   熟练的从烟盒中抽出一支,夹在指尖,顾青衍垂眸点火,随手将烟含在了嘴中。   他正要吸气,缓解会议带来的疲劳,一只手忽然从旁边伸了过来,不由分说的将烟抽走,丢到地上,还顺脚碾了两下。   顾青衍一愣,他当了两年的总裁,还没有人敢这样忤逆过他,还没反应过来,一个球形的东西抵住唇瓣,不由分说用力,撬开牙齿送了进来。   “……”   甜味在口腔炸开,是一颗椰子糖。   顾青衍眉头紧蹙,下意识想将东西吐出来,顺便斥责来人动作荒唐不懂礼貌,可他一抬眼,糖还含在唇舌间,便彻底愣住了。   谢临溪浅灰色的眸子正静静的注视着他,眼中满是无奈。   他说:“青衍,抽烟对身体不好。”   “你吃糖好不好?”   ————————   我来啦我来啦 [57]回家:他真的受不了了。   顾青衍愣住了。   他定定的看着谢临溪,如同看着一个迷幻朦胧的梦,手中的烟盒掉在地上,嘴唇哆嗦着抖动一下,开口想要说话,然后,那颗椰子糖也滚落了下来。   谢临溪:“诶——”   他想说:“不吃糖也不能抽烟啊。”顾青衍却忽然执起他的手,毫无征兆的在胳膊上捏了捏。   谢临溪哑然:“活着呢,热的,刚从医院醒来,喏。”   他活动了一下胳膊,示意顾青衍他没事,下一秒,顾青衍陡然加大力气,拽着谢临溪往电梯方向走。   谢临溪刚刚醒,身体还虚软着没多大力气,他被顾青衍硬拽了两步:“诶,诶,不是,青衍,你要带我去哪儿?”   顾青衍语调冷静:“回医院,去检查,你什么时候醒的?身体指标怎么样?有没有做康复——”   一番话连珠炮似的,倒像是谈判桌上逼问的口吻。   “不用,做过了。”谢临溪加了点力,没让他再拽,无奈道:“出院的时候就做了检查,所有指标合格才让我走的,我没事,回头把报告发给你看,嗯?”   说着,他用手摩挲了一下顾青衍的手背皮肤,安抚道:“你先停下来,青衍。”   顾青衍停下脚步,回头看向谢临溪。   他看了一秒,两秒,无声的对视中,他的脊背陡然垮塌下来,从容不迫的面具彻底打破,强做的镇定也消失不见,他看着谢临溪,握着他的手臂也开始颤抖,眼眶毫无征兆的泛红,水汽在眼眶中凝结,又被主人强行压下。   不行,不可以,不能这样……   这是好事,这明明是好事……   谢临溪刚刚醒,不能在他面前露出这样难看的姿态。   顾青衍扭头看向栏杆外,将泛起的泪意压下去,可只过了两秒,又忍不住去看谢临溪,确认他还站在那里,又移开视线看往栏杆外,得益于演员强大的控制能力,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了一个笑容。   “你醒啦……”   ——你醒了,我等了你好久,我以为你再也不会醒了,我……有点害怕。   他有很多话想说,很多事情想做,他想将脸埋进谢临溪的怀里,想抱住他,想感受这个人的体温和心跳,但最终,他什么也没有做。   名不正言不顺的。   谢临溪:“怎么了?”   “没事。”顾青衍摇头,将所有的潜台词压回去,只笑道:“能再给我一个吗?”   “……什么?”   “那颗糖。”顾青衍笑,“它掉了。”   “好。”谢临溪便从口袋中拿出糖,想要递给顾青衍,顾青衍却没接,于是谢临溪拨开糖纸,抵在了顾青衍的唇上。   他眼睁睁看着那舌头一卷,露出贝齿,将糖果叼走了。   “……”   谢临溪轻声问:“什么时候学会的抽烟。”   顾青衍:“接管耀世之后,要谈事情。”   谢临溪:“喝酒呢?现在开始喝酒了吗?”   “……嗯,酒桌上必须喝。”   “有瘾吗?烟瘾和酒瘾。”   “……有一些。”   谢临溪轻声叹气。   也是,顾青衍那样抽烟,不可能没有瘾的。   他劝道:“不能常抽,也不能常喝。”   “……嗯,好。”   两人并肩从天台离开,坐电梯下楼,顾青衍忍不住抓住谢临溪的一块衣角,又松松收了回来,在漫长的对话中,他终于收敛住了情绪,没让嗓音带上明显的颤音,只笑道:“今晚耀世15周年庆典,谢总来吗?”   谢临溪一愣:“已经15周年了啊。”   耀世是行业内一等一的大公司了,旗下签了不少艺人,每年周年庆,都会举办一场大型的宴会,既是员工团建,也会邀请其他公司的老总和明星来交流谈判,届时艺人经纪人都在,指不定就会谈成什么项目,于是所有明星都会盛装出席,渐渐的,明明是公司内部晚会,却成了公开的盛大活动。   顾青衍轻声:“我们新签了许多艺人,在电影电视剧和曲目创作方面都有所成就,去年耀世新出了一款爆款电视剧,几部小赚的电影,还将几个小花小生捧到了行业内一线的水平,营收是行业内最高,今年我们的股票……”   他迫不及待的想和谢临溪说,说他这两年做成了什么事,做的有多好,想说两年前子公司的季度会议你失约了,这次要来哦,可还没有说完,谢临溪却是一顿,忽然道:“青衍,我需要去吗?”   两人的身份从外人上来看,着实是有些尴尬的。   谢临溪是耀世真正的总裁,股票也在他手里,顾青衍是代理执行,现在看着权势很大,股权却全是谢临溪的,谢临溪要收回来,也很简单。   谢临溪其实不想收回来。   他也没有多执着于耀世的成绩,只是前世卯着一股劲儿,第一是没事可干,第二是想和顾青衍较劲,至于他自己,钱完全够花,现在病了两年,也不需要和顾青衍较劲了,倒也不是非要做成什么样子,既然顾青衍将耀世管的那么好,他完全可以让一部分股权给他,自己去管子公司。   反正谢临溪有自信,即使是子公司,他也会管的漂漂亮亮的。   但是这样的话,他最好不要出现在耀世的公开场合。   一旦他出现了,众人都会默认谢临溪回归,那顾青衍就不再是代理执行总裁,而是一个可有可无的弃子,威信会瞬间大打折扣,保不准有什么踩高捧低的小人,给顾青衍下绊子。   这是谢临溪不想看见的。   最好的方式,就是谢临溪暂居幕后,完成一部分股权交接,在出现在众人面前。   顾青衍顿住了。   他转头看着谢临溪,有点不可置信的样子,然后,他将视线从谢临溪身上移开:“……要去的。”   谢临溪也微顿:“你希望我去?”   都是生意场上如鱼得水的人精,顾青衍肯定知道其中的利害,谢临溪只要露面,他的地位立马会动摇。   苦苦经营两年的公司拱手让人,青衍他……不会有芥蒂吗?   顾青衍只是看着他,眉头死死的蹙了起来,固执道:“要去。”   谢临溪哑然:“好吧,那去。”   他抬手看表,离晚上也不差多久了,便道:“我回家洗个澡,换身衣服,晚上见?”   身上这件外套是张晨随手递给他的,还带着医院消毒水的味道,穿这个出席晚宴,怎么都不合适。   “……晚上见。”   谢临溪颔首,打电话叫张晨安排司机,他说话的功夫,顾青衍始终站在侧后方,近乎贪婪的注视着谢临溪的侧脸,他忍不住用视线描摹他的轮廓,一秒也不想将目光移开,仿佛只要看不见,这个谢临溪就会从他的世界里消失的无影无踪,再也看不见。   谢临溪:“对,我和青衍,两个司机,送我回家,送他去公司……”   按谢临溪的想法,他需要回家洗漱,顾青衍衣着得体,完全不需要洗漱,省的一来一回舟车劳顿,直接将顾青衍收回公司就好了。   可是,他说到这里时,顾青衍脸色忽然冷了下来,忽然抬手,毫无征兆的抽走了谢临溪的手机,啪的一下挂断了电话。   谢临溪:“……?”   他维持着打电话的姿势,回头看向顾青衍,面带疑问。   顾青衍按完,才惊觉不妥,他垂下手臂,掩饰住微冷的表情,抬眼和谢临溪对视时,唇角又带上了笑意。   “那个,老张退休了,你一直在昏迷,我们也没有找新的司机,再调人过来也需要时间,这酒店人多眼杂的,你待在这里,被人看见了也不好,这样,我送你回去,然后再一起过来吧?”   “……”   这话说的滴水不漏,谢临溪隐约觉得太麻烦了,可对方琥珀色的眸子注视着他,眼底带上了些微的不安和请求,他便点了头,笑道:“好吧,那真是麻烦你了,青衍。”   那一瞬间,顾青衍的笑容冷了下来,在谢临溪没有察觉之前,又切了回去,只笑道:“……不麻烦的。”   他便领着谢临溪,进了地下车库。   当了总裁,肯定不能和以前一样,得有自己的车,顾青衍就新买了一辆,谢临溪一看,还以为是他自己的那辆。   同样的保时捷卡宴,同样的颜色和配置,除了车牌号不同,和他之前的别无二致。   第一次见面,谢临溪将喝醉的顾青衍捡上车时,开的就是这个型号的车。   谢临溪绕着车转了一圈,新奇的笑笑:“你怎么买这个,卡宴不是改版了吗?我那多少年前的老型号了,这买新不买旧啊,你怎么也不买个升级款的?”   顾青衍替他拉开车门,动作优雅得体,甚至微微抬手做了请的动作:“坐习惯了,你那辆舒服,我懒得换。”   谢临溪这人当总裁时也没什么架子,老张都很少替他拉车门,现在顾青衍精心打理过仪容,精致到头发丝,还全身高定西装,身量线条拉的分外修长,这么带着笑意替他拉开车门,谢临溪倒有些不习惯了。   他迈步进入车中,起了一身鸡皮疙瘩,便笑道:“哎,我只是出了车祸,也没有残疾到残疾到半生不遂啊,顾总,没必要这么客气的……”   结果客字还没说完,顾青衍砰的一声甩上车门,力度大的吓人,谢临溪给他吓一跳,话直接卡在嗓子里,说也说不出来了。   他透过前挡风玻璃,看见顾总长腿一迈,步伐极快的走了过来,表情冷的像走T台的男模似的,很不高兴的样子。   “……”   谢临溪:“不是,也不用这么不客气吧。”   结果顾青衍在主驾驶位一坐,表情又是温和带笑的,谢临溪偏头打量他,仿佛刚刚隔着玻璃窗的一瞥只是错觉。   顾青衍笑道:“车门不太好,得用力关,不然关不上。”   谢临溪:“……现在保时捷的品控这么差了啊,才不到两年的车吧,去4S店问问吧。”   顾青衍:“嗯,品控是有点差,前段时间太忙,改天我去问问……你系好安全带。”   前段的语气都带笑,最后一句忽然严肃下来,两句放在一起,非常割裂。   “……啊?”   谢临溪坐老张的车,都是做后排,现在是顾青衍主驾驶,坐后排像是将人当成了司机,不太合适,他这才做前排的,加上不是跑高速,速度上不去,他一时忘了要系。   顾青衍不说话,探手绕过谢临溪,将安全带扯出来,啪嗒一声系好了。   谢临溪:“……”   自从他醒来,就哪哪不对劲,好像顾青衍是他家长似的。   他将心中的古怪压下,看着顾青衍点火启动,顾青衍开着车开了两年,和谢临溪一样老道熟练,不多时,就开到谢临溪的家中。   谢临溪心中有点怅然若失的感叹:“现在的青衍这么成熟,已经不是那个需要他时时看顾的小演员了。”   二十分钟后,两人在谢临溪家的地库停稳,谢临溪面容识别解锁大门,然后朝顾青衍笑笑:“当年我家还录入了你的面容,记得吗?我都忘了当时录的权限是临时访客还是主人了,也不知道还能不能解锁。”   顾青衍只是笑笑:“是啊,太久之前的事情了,我也忘记了。”   ——是主人权限,现在还能解锁的,他知道。   两年中,他偷偷来过这里许多次,坐在谢临溪的沙发上,点开谢临溪的电视,一个人看《鹤唳》。   他在这里住了很久,他熟悉这里的每一处布置。   人的记忆真是个奇怪的东西,当回到熟悉的场景,能记起那么多曾经发生过的事情,当电视播到哪一帧哪一幕,顾青衍居然能清晰的记起谢临溪说过的话和表情,他看见了什么有趣的弹幕,他在什么地方笑了,在什么地方吐槽,甚至这一集播放时,他们一起吃了什么饭,家里的新送来了什么花,顾青衍都能回忆起大概。   还有他洗被单时撞见谢临溪的水房,被他藏了一条丁字内裤的抽屉,他当时睡过的床单,穿过的睡衣,谢临溪给他买的拖鞋,漱口杯……   还有那个被他捏出折痕的昂贵抱枕,也还好好的放在谢临溪的沙发上。   他无比庆幸自己能记得这么清楚,又无比的痛恨自己能记得这么清楚。   谢临溪浑然不觉,抬步迈入玄关,拿出一双毛茸茸的拖鞋递给顾青衍,然后怀念的看了家里一圈:“还好我当年续家政服务都是几年一续的,不然现在回来,家里的灰都多的不能看了。”   顾青衍也笑:“是啊。”   ——是啊,还好谢临溪一直续着家政服务,否则他留下的脚印和电视上拂去的灰尘,要怎么解释?   谢临溪:“你在客厅坐一下吧,我去楼上洗个澡换衣服,很快就下来。”   顾青衍乖巧点头。   他当着谢临溪的面,在沙发上坐下,打开电视,随手选了个台,表示自己会安静等待。   谢临溪松了口气,起身上楼。   他进了浴室,打开花洒,热水从天花板降落,谢临溪舒服的谓叹一声。   即使有护工帮忙擦拭,两年没洗了,怪难受的。   楼下,顾青衍漫无目的的调整着电视,将音量调整到最大,然后,他忽然脱下了拖鞋。   悄无声息的站起来,赤脚才上楼梯,一步一步的,走到了主卧的房门外,停在楼梯边缘,顾青衍侧耳听着身后淅淅沥沥的水声,含笑的表情变得漠然而空茫,指尖死死的抓着栏杆,认命般的垂下了眸子。   站在这里,他既能察觉到房间中的动静,又能在谢临溪离开浴室的一刹那察觉,并下楼坐好。   他知道这样不好,但他真的受不了了。   今天的一切都如同一个顷刻即碎的美梦,顾青衍甚至不知道,这是否是个现实,他只知道,如果谢临溪洗着洗着忽然消失,他一定会疯的。   至少让他站在这里,至少,让他听见水声。   ————————   晚了一点,但是今天两章都是大长章哦[垂耳兔头][害羞] [58]宴会:今晚,我们住酒店   顾青衍站在门外,略有些恍惚。   房子中的布置两年未变,他站在这里往下看去,就仿佛谢临溪从来没有回来过,身后的水声,倒成了虚幻世界中唯一能握住的真实。   这时,淅淅沥沥的声音停了。   顾青衍瞬间紧绷,不受控制的往主卧走了两步,透过磨砂玻璃,看见了里头影影绰绰的人影。   谢临溪在涂沐浴露。   顾青衍悄然松了口气,却并没有移动步伐,等水声继续响起,才退出主卧,回到了楼梯口的位置。   浴室里,谢临溪洗完头洗完澡,只觉得浑身舒畅。   他给皮肤做了个紧急护理,从衣柜的防尘袋里精挑细选出一件西装,还用吹风机草草打理了个头发,才起身离开,从楼梯楼往下望去,发现顾青衍还乖乖的坐在他的沙发里。   即使从小顾变成了小顾总,顾青衍的两个发旋也非常可爱,像是招人去摸一样。   谢临溪走下来:“走吗?”   顾青衍这才抬眼看他,像是刚刚从电视剧情中回过味来,笑道:“走。”   他们开车进入宴会现场。   谢临溪和顾青衍来得不算早,宴会早已人声鼎沸,除了耀世的当家明星,还邀约了其他公司的艺人经纪人,门口则有媒体狗仔蹲守。   耀世的周年庆是默许媒体拍照的,艺人们清一色的高定礼服,硬生生将下车到走入会场这段距离走成了红毯,五光十色的。   谢临溪看着台下一片闪光灯,扭头道:“我们要不停车库,我走电梯吧。”   他和顾青衍这么一露面,今晚照片就能传出去,明天小道消息就要传的沸沸扬扬,谢临溪用脚都能想到媒体的标题——“耀世植物人总裁卷土从来,代理总裁何去何从?”   顾青衍看了他一眼,眉眼间满是不赞同:“你是耀世的一把手,艺人都走正门,你走车库吗?”   谢临溪:“我是觉得……青衍——”   顾青衍没等他说完,已经打开车门下手,顺手扯了把谢临溪,将他扯到了媒体能看见的地方。   又是一片的闪光灯。   谢临溪:“……”   他只得下车,和顾青衍并肩,脸上带着得体的笑容,走完了这段距离。   既然是整个公司的周年庆,还邀请了其余公司,酒会场景不能太寒酸,布置的富丽堂皇,中间摆放着一人高的香槟塔,侍者们端着推盘穿梭其间,托盘上摆放着酒水和蛋糕,准备随时给客人补充。   顾青衍一走进大厅,当即有一群人端着香槟杯围上来。   他是耀世的代理总裁,手上捏着耀世的资源,耀世的明星艺人当然要讨好他。   这群人中有新签的,不大认识谢临溪,只顾着给顾青衍敬酒,还有的老人认出了他是谁,又捏不准他和顾青衍如今的关系,迟疑的在远处停住脚步,没再往前。   老人没动,但架不住新人多,谢临溪就直接给挤到了一边,顾青衍那人头攒动,两人之间隔了到人墙,顾青衍往旁边一看,已经看不见谢临溪了。   他眉头一跳,肉眼可见的烦躁起来。   谢临溪可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也不掺和,只站着旁边,看着顾青衍被团团围住,还挺新奇的,只抱臂看着。   接着,他就听见了顾青衍极冷的声音:“借过。”   顾青衍烦躁的蹙起眉头,用了两分力,将自个从人群中摘出来,重新挤回谢临溪身边。   新签的少男少女们都愣在原地,顾总平常虽然冷,但打招呼都回,从来没下过谁的脸,他们也不知道做错了什么,让顾总的眉头蹙成这样,面面相觑,都有些无措。   谢临溪一看就知道,这是群不怎么通人情世故的小萌新,当即笑笑,接了话岔:“青衍,给我介绍介绍吧,这都是谁?”   顾青衍回到他身边,蹙起的眉头便平了下来,唇边也带上了一点笑意,他执着香槟杯,和谢临溪一一介绍过去。   谢临溪点头,正想喝酒,手中的香槟杯忽然被人抽走了,换上一杯茶,谢临溪一愣,顾青衍倒是从一旁端出了一杯酒,想要敬他。   ——这可不能让他敬。   顾青衍将姿态放的太低了,在场都是人精,他这酒一敬,这耀世代理总裁的职位,就真的名存实亡了。   于是谢临溪侧了个身,轻巧的避过了这杯酒,笑道:“顾总胃不好,可别喝了,也还是喝点茶水饮料吧,以茶代酒就可以了。”   说着,他仰头,将杯中的茶水饮尽了。   顾青衍的手顿在原地。   他漂亮的眉目定定看着谢临溪,只愣了一瞬,便笑着收了回来:“那多谢谢总了。”   新人们也不知道其中利害,但顾青衍既然这么说了,当即有人端来了茶水,顾青衍拿过,礼节性的喝了一口。   谢临溪看着身旁的小年轻们,还都眼巴巴的等着在顾青衍面前刷个脸,便笑笑:“顾总先忙吧,公务重要,我这里也看见了两个熟人,过去打个招呼。”   “……”   这么多人面前,总不好拦着不让走,倒像是前总裁有把柄落在他手上似的。   顾青衍扯了扯唇角,勉强笑道:“好。”   两年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谢临溪是车祸躺着了,其他公司的老总都没换,还是两年前的那些人,谢临溪都认识,其中一位,还是顾青衍之前那公司的王总。   他聊了聊顾青衍之前那经纪人的去向,说是已经被公司开除了,便又互相奉承着喝了两口。   王总身边还跟了个小男生,人长的乖巧甜美,殷勤的给众人倒着酒,王总招呼他叫人,他就甜甜的叫了谢临溪一声:“谢总。”   谢临溪鸡皮疙瘩都起来了,但也还是笑着夸了两句,顺嘴道:“门口狗仔多,小心点。”   这男生谢临溪认识,前世也有这号人,是王总的小情人,艺名宋潇,很得宠,把王总吊的一愣一愣的,到哪儿都带着,王总为他还腆着老脸要了不少资源,要星星给星星要月亮给月亮的,搞得圈内人尽皆知的,之后的很长一段时间,娱乐圈金丝雀都是以宋潇为模板的,疯狂研究他的一举一动,学习如何让总裁死心塌地的技巧。   谢临溪听说,后来还有专门的培训班拆解宋潇的人设,为立志勾搭上总裁的金丝雀提供模板资料。   这事儿本来瞒的好好的,结果后来和王总在酒店外的车里激吻,车灯没关,给狗仔看见了,拍到了照片。   这宋潇和姜可一样,走的是清纯甜美的少年风,结果被拍着和个快五十的中年男人接吻,照片一传开,那还了得?热搜腥风血雨,王总光买水军压消息就花了大几百万,堪称年度史诗级的塌房。   谢临溪倒是不想管塌房这事,但是在耀世的周年庆前给拍着了,还是有点晦气的。   男生甜甜道:“谢谢谢总。”   谢临溪客套:“不谢。”   二楼楼梯扶手处,顾青衍和几个明星碰完杯,余光一直看着楼下,手中的酒杯一顿,忽然指了个男生:“小季,你留下,我问你点事儿。”   他已经喝了不少酒。   谢临溪人前拦了一杯,顾青衍人后也不知道和谁赌气似的,在角落自斟自饮,喝下去了十倍有余,他现在脸上泛着薄红,略带着醉态,配上过于庄重的西装领带,在松松往栏杆一靠,倒比全场的众多明星还要好看。   其余人不解或欣羡,但都听话的离开了,那男生正揣摩着有什么机缘落在身上,却见顾总视线定定的看着某处,忽然抬手,指了指楼下的宋潇:“你们,原来是一个团出来的,对吧。”   男生顺着他的视线往下望去:“对,原来是一起唱跳的,后来团太糊,就拆了,顾总,这……”   顾青衍:“那人平常是个什么行事作风?”   耀世谁不知道,顾总面冷心也冷,两年来不是没人想勾搭过,都失败了,小季只当他看不起宋潇的作风,当即贬损道:“他啊,那是真豁得出去啊,只看利益不看别的,五十多岁也能叫人家哥哥,嘴是很甜,就是人品……”   顾青衍打断:“他和王总是怎么开始的。”   “……啊?”   顾青衍带着醉意,好脾气的重复了一遍:“他当年和王总在一起时,还只是十八线,要地位没地位,要作品没作品,要钱也没钱,他怎么和王总开始的?”   “……”   ——不是,金丝雀也不需要地位作品和钱吧?   男生愣在原地,呐呐道:“这,您这问的,这,这我哪知道啊?”   顾青衍:“去问问。”   “啊?”   顾青衍只道:“去问问,我和王总最近有合作,就当帮了解。”   “哦。”   他领命而去。   此时,谢临溪已经和王总叙完旧,又带着王总去找张总李总了,顾青衍余光看着,他笑吟吟的,似乎和谁都关系密切,如鱼得水,任何小明星凑到他面前,都能夸赞上几句。   小季开始套话,顾青衍也换了个位置,走到身边立柱遮掩的地方,场上声音嘈杂,但若是仔细听,还是能听个大概的。   “怎么开始的?简单啊,我直接走进他酒店房间,就说走错房门了。”   “生硬?生硬有什么关系,你想走这条路,首先得豁得出去,不能自持身份,不能清高的端着。”   “真的,我不骗你,娱乐圈有些传闻,我一眼就看得出来,百分百是假的。”   “比如说?比如说你们顾总和你们前任谢总的传闻。”   “为什么?因为你们顾总太清高了,豁不出去。”   “我可以装醉直接把王总按在门板上亲,我甚至可以给他口,你们顾总可以吗?”   “……”   顾青衍垂下眸子,忽而轻轻勾了勾唇角。   为什么不可以呢?   宴会热热闹闹的继续下去,又有无数人给顾青衍敬酒,顾青衍喝了,又抬眼看向远方,谢临溪始终游离在中心之外,似乎对耀世如今的成就和周遭的氛围毫不在意,任由顾青衍成为全场的焦点。   一直等到散场,谢临溪都没有过来,再和顾青衍说话,如同将他遗落在了,这场纸醉金迷的正中央。   两个小时后,宴会结束。   众人都喝了不少,艺人们相继离场,谢临溪和几个“总”已经开始称兄道弟,互相商量着交换资源。   几人东倒西歪,各自搀扶着离开,顾青衍上前,朝众人笑笑,自然而然的想扶住谢临溪,谢临溪还惦记着不能在众人面前让顾青衍弱势,又错了一步。   顾青衍一顿,倒是王总伸出手,服了把谢临溪。   谢临溪便笑:“谢啦,下次在请你喝酒。”   他也没让人扶,自个朝前走去。   顾青衍的笑容凝在脸上,目送着谢临溪背影上了车,悄然握住袖口,复又松开。   他在原地顿了两秒,才抬步也跟了上去,等关好车门,给谢临溪系好安全带,忽然道:“我们就近找个酒店吧。”   他也不等谢临溪同意,只笑着吩咐司机:“谢总和我都喝了点,这里离家太远了,我们……”   “今晚住酒店。”   ————————   [害羞]顾总决定使用非常手段 [59]奶油蛋糕:谢临溪,是不是只有我不行?   卡宴一路开到酒店楼下。   张晨尽职尽责的开完两间房,将两位老板各自送回房间,让他们早点睡觉有事叫他,这才离开。   谢临溪草草洗了个澡,往床上一躺,头晕乎乎的难受。   他毕竟受了重伤,又躺了两年,虽然有小八辅助,也不比其他人健康,加上应和着喝了点酒,虽然不多,可头疼的厉害,本想着躺一会儿缓和,结果躺了一会儿非但没好,还还点想吐。   谢临溪强撑着摸出手机,点开了张晨的联系方式。   他吩咐张晨送点醒酒药过来,那边刚走出去不远,让他等二十分钟,谢临溪闭目养神,过了约莫二十分钟,果然听见了门吱嘎打开的声音。   有人进了房间。   那人脚步很轻,没有开灯,在一片昏暗中走到床沿,旋即,谢临溪又听见了锡箔纸拨开和水瓶拧动的声音。   谢临溪揉着胀痛的额角,抱怨道:“张晨,怎么不开灯?”   那人没有说话。   一只修长的手探入被中,扶着谢临溪的腰背坐起来,让人半靠着自己借力,而后一枚胶囊抵在了他的唇边。   这个姿势太过亲密,远不像秘书和老板应有的尺度,谢临溪蹙眉:“张——”   他正要呵斥,胶囊已经顺着张开的唇瓣,不由分说的挤了进来。   谢临溪生了三分火气,又想说话,下一秒,矿泉水瓶口就抵在他的唇边,直接往前一送。   谢临溪只能将药连着水一起喝了下去。   “行了行了行了咳咳咳……”,谢临溪拂开他,想说就这样吧,那只手却并没有离开,反而顺着衣服摸到了后背,很轻的拍了起来。   更古怪了。   谢临溪还在咳嗽,脊背上的手也没停,他后知后觉的,感到了一丝不对。   这个人,不是张晨。   他的手指过分修长,指尖温度略低,有点儿凉,腕上带着尖锐冰冷的金属,圆形,应该是块腕表。   其余服务生?想爬床的小明星?   谢临溪就着那人的手,不动声色的喝了两口,指尖微动,摸到了那人的衣摆。   指尖布料硬挺,极其有廓形,是标准的会议西装,内措丝绸质地衬衫,隔着薄薄一层布料,能隐约感受到细腻柔软的腰腹。   ……很细。   今晚全场的明星,这样穿着,还有这样身段的……   服务生?小明星?   亦或者……一个不该出现的,春梦?   谢临溪不敢再往下想,那只手已经挑开了他的睡衣扣子,指尖顺着锁骨,往里滑去。   谢临溪一时忘记了反应。   他只能感觉到那只手在皮肤上游走,生涩的触碰,而后,那人悄悄俯下身,将一个湿漉漉的吻落在了腰腹上,唇柔软的不可思议,触感又热又烫,他渐渐往下,似乎对准了……   谢临溪猝然惊醒。   在最过分旖旎的幻想中,他也不会让顾青衍做这种事。   他怎么舍得让他做这种事?怎么舍得这样的折辱他?   谢临溪倒吸了一口凉气,手上用了点劲儿,攥着他的领口,不由分说的将他拽起来,语调慌乱中难免带上了严厉:“青衍,你在做什么?”   “……”   黑暗中,顾青衍接着一点熹微的月光,看清了谢临溪浅灰色的眸子,由于醉酒,那眼眶周围泛着浅红,当中有困惑,有迷茫,也有欲望……和抗拒。   ——即使他有欲望,他依然抗拒。   “……我在做什么?”   顾青衍重复了一遍,他扯了扯唇角,语调古怪的带了点笑意,假如谢临溪开灯,就能看见他面容镇定,平静的如同在参加会议,可只有顾青衍自己知道,他的肩头正无声的颤抖。   不行吗?哪怕是这样,也不行吗?   他庄重的会议西装扣子大开,衬衫柔软的丝绸布料已经被蹭出褶皱,身体带着不容忽视的热度,呈现出极不体面的姿态,他还挑开了谢临溪的扣子,正打算俯下身……   在一片静默的僵持中,顾青衍突兀的开口,嗓音却有点哑:“是不是只有我不行?”   谢临溪:“……什么?”   “只有我不行吗?”   顾青衍语调平静,貌似在询问,又像是个笃定的陈述句。   “谢临溪,只有我不行,是吗?”   这还是顾青衍第一次,连名带姓的叫谢临溪。   语调平平,尾音却略发着抖。   谢临溪这人,见人自带三分笑,生意场上如鱼得水,长袖善舞的,他从不会直白的拒绝别人,就算不愿意,也总要拐弯抹角,将表面功大做足了,从前也有小明星相要勾搭过他,再怎么过分的,谢临溪都能绅士的握手,然后拉开距离,说两句类似“你前途很好“别做这种容易招人话柄的事”的场面话,笑着将人送走。   久而久之,圈内人都知道谢临溪风评极好,温和又有耐心。   只有顾青衍,他选择直接推开。   还不止一次。   之前在南城醉酒,谢临溪没有留下来,今天在宴会,谢临溪没让他敬酒,甚至临走的时候,也不让他扶着。   为什么?   为什么大家都可以,他顾青衍不行?   顾青衍忍不住去想,明明他已经坐到了这么高的位置,明明他已经有资格和谢临溪并肩,明明他花费了那么多的精力,那么拼命的往上爬,明明他现在要作品有作品,要奖项有奖项,要能力有能力,明明他的脸看得过去,明明他的身材也不输给任何人……   所以,为什么他不行?   为什么只有他不行?   顾青衍的异常太过明显,谢临溪抬眼,顾青衍正静静的看着他,他的面容矜贵如常,冷白的月光打在他的眉峰与鼻尖,像镀上了一层雪色的光辉,疏离冷淡至极,甚至他的表情语调也和白天的顾总没有丝毫区别,可偏偏……   可偏偏他的眸中,又凝了一层水光,在月光的照耀下,呈现出星星般的光泽。   是哭了吗?   谢临溪被酒精侵蚀的大脑迟钝的运转起来。   可是他看上去那样平静,怎么会哭呢?   错觉吗?   大脑还没有给出准确的结果,谢临溪已经下意识拾手,指尖想要拂过顾青衍的眼尾,擦掉那欲坠不坠的一滴。   下一秒,他的腕子忽然被人握住,顾青衍强硬的往下一按,谢临溪双手束过头顶,被他硬生生控住了。   “不是,等,青……唔!”   谢临溪想说青衍,你放开我,我们先好好聊聊,什么行不行乱七八糟的,可下一秒,柔软的唇瓣将所有话语封堵在了口腔中。   谢临溪睁大的眼睛。   顾青衍吻了上来。   他大概实在没有亲吻的经验,与其说是接吻,不如说是啃或者咬,没有丝毫技巧,力道却大的出奇,仿佛要将什么难以忍受的委屈和郁气发泄在耳鬓厮磨中,牙齿又被舌头小心翼翼的包了起来,没将人碰出血,他深深的,用力的,不知道是给予还是索取的,将这个吻延长到近乎窒息。   谢临溪还想说话,张口就被堵了个严实,柔软的唇舌互相触碰,香槟和葡萄酒的味道萦绕在口腔,伴随着吞咽的水声,顾青衍几乎是孤注一掷一般,将面颊贴了上来。   谢临溪被他亲的发懵,大脑在酒精作用下晕的厉害,一时忘了挣扎,他被束着手臂按在床上,顾青衍便用牙,咬开了他的衬衫扣子。   一颗、两颗、三颗……   顾青衍的呼吸已经完全乱了,灼热的喘息喷在谢临溪的锁骨上,谢临溪脊背僵硬,微弓起身体抵住墙壁,激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   “等,青衍,我们……”   谢临溪试图说话,刚发出几个音,顾青衍就又蛮横的又吻了上来。   他咬死了不让谢临溪说一个字。   甚至在酒精的驱使下,为了防止谢临溪挣扎,让好不容易聚集的勇气功亏一篑,他从旁边过领带,束着谢临溪的双手,将他束在了头顶之上。   ……己经走到这一步了,就算之后惹人厌恶,他也要继续。   ……继续确认,继续感受,继续   沉沦。   就算是一晌贪欢,那又怎么样呢?   谢临溪先是顿住,他看着顾青衍紧抿的双唇,叹息一声,停止了挣扎。   后背已经被汗湿透了,两人还维持着最初的姿势,顾青衍居高临下的看着他,疼的指尖都在颤抖,居然一扬眉头,露出了一个清醒情况下绝不会有的,略显骄矜的笑意。   他轻声得意道:“你喜欢。”   谢临溪已经说不出话来了。   他的大脑一团浆糊,浑沌到无法思考,只记得奶油蛋糕柔软绵密的触感,比他第一次品偿时更加真切。   那时的蛋糕稍显青涩,这一份则要成熟热烈的多,像是青提替换成熟透的葡萄,又酿成了酒,掺杂在奶油里,透着馥郁的酒香。   两年的经历让顾青衍变了许多,更加自信,更加夺目,就像被打磨过后的耀眼宝石,透着璀璨的光芒,他今天在人群中从容应对,侃侃而谈的样子,西装掐出的腰身细瘦漂亮,让谢临溪甚至不敢多看。   他怕看得太多,某些想法就藏不住了。   可现在,这截腰就在他的手中。   掌心下的肌肉哆嗦着颤抖,谢临溪像是浑身泡在热水里,飘飘然的,最后,顾青衍脱力的倒下,在他身边蹭了蹭,发顶就蹭在谢临溪的手臂上,触感毛茸茸。   谢临溪的手还被领带缚着,挣脱不开,他长长的松了口气,终于能够开口说话:“青衍……”   下一秒,顾青衍横来一根手指,按在了他的唇上。   “别说话。”顾青衍道,“至少现在,不准说话。”   “……”   他今晚蛮横的历害,也不知道喝了多少,谢临溪不敢与他计较,只好闭了嘴。   谁也没说话。   顾青衍只是靠着他,安安静静的依偎着,也不知道靠了多久,而谢临溪惦记着把话说开,惦记着将人抱去浴室清理,可渐渐的,眼前越来越昏,越来越昏,酒力和药力一同涌上来,眸子阖上五秒,便沉沉的睡去了。   结果这一觉睡醒,天已经亮了。   谢临溪的手被从床头解了下来,他伸手往旁边一摸,床榻冰冷,空无一人。   “……?”   谢临溪打开灯,房间整整齐齐,昨晚蹬掉的裤子和袜子,床头的衬衫床下的鞋,甚至那双绑缚过他的领带,房间中所有属于顾青衍的痕迹,都消失了,就如同从来没有存在过。   如果不是手腕上的刺痛依然鲜明,谢临溪险些要以为昨晚,是他做的一个梦了。   看着光洁如新的房间,谢临溪心头略感荒谬,已经不知道该生气还是该笑了。   所以,耀世的代理总裁酒精上头,强睡了耀世的总裁,然后一句话也没说,趁着天亮之前……   跑了?   ————————   [撒花]520快乐。   [害羞]猫猫蹭完人后心虚的跑了怎么办? [60]喜欢我?:他唇色水红,还有点儿肿。   谢临溪换好衣服,风风火火的从酒店去了公司。   他一路步履生风,径直闯入总裁办公司,昨天顾青衍将他的嘴堵了个严实,硬是一句话没让他说,谢临溪正算抓人把话说清楚,结果进去一看,办公窒里   空空荡荡,根本没有顾青衍的人影。   他绕着办公室环视一圈,文件框中多了点文件,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连顾青衍的私人物品也没有,和谢临溪在位时一模一样,仿佛他从未离开过。   谢临溪心道:“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昨天也不知道顾青衍有没有给自己做清理,有没有清理到位,上没上药,那么敏感的地方要是肿起来,还不要疼死他。   恰巧这时,张晨从门口路过,看见谢临溪坐在老板椅里,诧异的从门口探头:“谢总,你怎么来了?”   “来抓人,”谢临溪没好气:“你们顾总呢?”   “抓……顾总?”张晨更加讶异,“顾总早上飞A国B市了的分部了耶,您不知道啊?”   谢临溪:“???”   什么玩意?顾青衍出市出省还不够,直接跑国外去了?   至于吗?   谢临溪好气又好笑,他又不是洪水猛兽,亲都亲了睡也睡了,他除了负责,再勉为其难的分享一下他的大别墅和公司,还能怎么办嘛?至于把顾青衍吓的遁出国吗?   不过,另一个值得商榷的问题是……   谢临溪:“我们什么时候有在A国B市了的分部了?我怎么不知道?”   各个文化圈的娱乐行业有壁,即使是东亚片区,每个国家的潮流耶截然不同,谢临溪从来没有想过跨区域发展,同时他也确幸,前世无论是华星还是耀世,他和顾青衍也从未象过手伸到过A国,即使考虑出海,也是周边文化底色相近的国家,一下子跑去A国,这绝对是个吃力不讨好的离谱决策。   离谱到不像是顾青衍会做的。   谢临溪:“什么时候成立的?他做这个决定的时候,其余股东同意了?”   “大概成立一年多了吧。”张晨嗨了一声:“股东不同意啊,都不同意,那顾总非要去,拦也拦不住,股东也没办法。”   谢临溪挑眉,敲了敲桌面:“发展如何?   “确实发展的也一般,顾总花了很多精力,也只接到一些边缘的项目。”   更奇怪了。   谢临溪苏醒后看过耀世的财报,数据非常漂亮,顾青衍投资狠准果决,哪怕一些决断略显青涩,也不差太多,以他的眼光,就算一时看劈又了,也会很快纠正回来,绝不会拖泥带水。   A国B市……有什么特殊的地方,让顾青衍非这里不可?   谢临溪略略沉思,而后便顿住了。   他好像知道了。   蒋富成纪雅珠,逃到了这个地方。   谢临溪清醒后查了几人的去向,他昏迷时,蒋富成意图用谢哲韬的名义插手公司,被顾青衍按下,而后,顾青衍一直在调查车祸始末,可惜那大车司机咬死了是意外,最后还是从蒋富成这边的账目,查到了蛛丝马迹。   然而,顾青衍刚刚接管公司,把控力度毕竟不如深耕十多年的蒋富成,不知道从哪里走漏了风声,蒋富成迅速套现离场,在事件查清之前,带着纪雅珠一同逃去了A国。   两国存在引渡条约,但蒋富成隐姓埋名又有钱财开路,找起来毕竟困难,所以,大概是为了这个,顾青衍才非要在那里开一个分公司的,到时候结实结实人脉,搜擦引渡都方便些。   谢临溪微微叹气,心脏软和成一片。   又要肩负起耀世的担子,又要查这些事情,和一堆老狐狸互相周旋,他的小顾总这两年,大概真的过的很辛苦。   本来是打算将人好好护在羽翼下,没想到兜兜转转,还是让他吃了这么些苦。   而他做了那么多的事,却没有告诉谢临溪。   谢临溪一时哑然。   他的小顾总是个小闷葫芦,天生学不会卖乖讨好,只会做,不会说,就连昨天难受的时候,也是将苦楚簌簌的咽下,连讨要一个吻,都似乎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谢临溪胸腔微妙的涩了一瞬,恍惚间回忆起昨夜那双带着水光的眸子,有种将人按进怀里,好好揉上一揉的冲动。   可惜了,人跑了,不在跟前,揉不得。   谢临溪心疼又好笑,拿起手机,想找顾青衍说话,说他没生气,说他昨晚开心的很,让人别跑了赶紧回来,给他看看昨晚伤没伤着,难不难受。   但手机在指尖转了一圈,谢临溪转念一想忽然道:“张晨,给我订一张去 A国的机票吧。”   顾青衍那别别扭扭的性子,贸然发消息过去,别又给他吓着了,还是亲自上手把人抓回来的好。   而且,他大学旅游时去过B市,那座城市的气质,倒是很适合告白。   张晨一通捣鼓:“最近一班是今天下午飞,加上个时差,大概当地时间晚上八点落地,可以吗?”   谢临溪:“行,就这个吧。”   五是当天下午,在引擎的轰鸣声中,谢临溪孤身一人,拎着行李箱落地了。   耀世的分部很好找,就在商业区的写字楼中,谢临溪拿着张晨给的地址和工卡,非常顺利的刷进了楼中。   他直接刷上了总裁的电梯。   顾青衍又在开会。   当地时间已经是晚上八点,考虑到他们昨天折腾到半夜,顾青衍又大早上赶飞机跑了,一直在公司待到现在,谢临溪估摸着,他起码快36个小时没好好休息过了。   果然,谢临溪借着门缝一看,顾青衍虽然说话平顺,却恹恹的垂着眸子,睫毛下是一小片的乌青,他单手撑着额头,一副,手指揉着额角,一副欲困不困的样子。   顾青衍确实很困。   一路舟车劳顿,身体某处异样着难受,可顾青衍没法去休息。   一旦休息,他就忍不住多想。   酒精的兴奋作用早已经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浓浓的羞躁和后悔,顾青衍不住的琢磨,他昨天是被什么上了身,才能做出那么离谱的事情?   谢临溪明明已经拒绝很多次了,不是吗?他甚至不知道谢临溪到底喜欢男生还是男生,更不知道他的理想型是什么样子的,就那么冲动的,将人按在了床上。   这样一来,谢临溪会怎么想他呢?   会觉得奇怪吗?会不舒服吗?   ……会,讨厌他吗?   明明应该徐徐图之,谨慎试探的。   他后脑胀痛,身体困倦,精神却紧绷的历害,睡也睡不着,除了强打精神开会,也没有其他更好的分散注意力的方法了。   下面的人断断续续的汇报,顾青衍强迫自己将注意力集中在会议上,等所有事情处理完,会议走向终结,所有人都离开之后,顾青衍撑起困倦的身体,走向窗户。   他要去抽烟。   顾青衍有瘾,而且不轻,昨天是谢临溪在场,注意力被分散了,这才没继续,现在心情一烦闷,烟瘾立刻上来了。   两年不知道抽了多少盒,顾青衍的抽屉里放了许多打火机,他随手摸出一个,俯身就要点。   下一秒,身后就传来了叹气的声音。   顾青衍一顿,怀疑是否是精神不好的幻听,下一秒,就听见谢临溪没好气道:“青衍,不准抽烟。”   顾青衍还没来得及反应,指尖夹着的烟就被谢临溪抽走了,连着火机一起,在空中划过完美的抛物线,啪嗒丢进了垃圾桶。   顾青衍的视线追随着看去,谢临溪扬眉:“想抽?”   “……”   顾青衍迟疑着没动。   谢临溪翻了翻口袋,忽然笑了声:“青衍,今天忘记给你准备糖了,怎么办?”   “啊,我不用吃。”顾青衍大脑一片空白,不知道作何表情,下意识的扯了扯唇角想笑,可下一秒,谢临溪忽然抬手,拉过他的胳膊,将他从窗边拽到了面前。   力道很大,顾青衍一个站不稳,直直往前扑,谢临溪便揽住他的腰,单手捧起他的下巴,吻了下来。   “……”   顾青衍整个顿住了。   今天的谢总可不是昨天被亲懵的谢总了,他做了充足了准备,今天被亲懵的换成了顾总,他晕晕乎乎的张开了牙齿,让谢临溪的气息肆意侵入,谢临溪尤嫌不够,甚至一手揽着着他的腰,一手放在后颈,暧昧的摩挲片刻后,忽然施加了点力气,将人更加用力的按向自己。   “……唔。”   谢临溪的面容在眼前放大,琉璃色的眸子含着笑意,里头完完整整全是顾青衍的倒影,这个吻蛮横的掠夺了所有空气,令顾青衍甚至无法呼吸。   但他回吻了上去。   他伸手抱住谢临溪脖子,将自己与他贴的更近,甚至情不自禁的用力,将谢临溪推在了墙壁上。   昨天的顾总不会接吻,今天的也不会,他依然是蛮横的啃咬,几乎没有任何技巧,而就在即将氧气不足的刹那,走廊忽然传来了脚步声。   “顾总,刚刚有个文件我……”   谢临溪飞快放开他,顺着墙壁挪了一步,堪堪赶在那人进门前,移到了门后。   顾青衍:“……”   他唇色水红,亮晶晶的,还有点儿肿。   顾总连忙低头,装作,认真阅读文件,顺手从桌上抄起一本,也没看是什么,直接塞进了下属怀里。   “拿去。”   “啊?顾总,好像不是这个,是……”   “先看这个。”顾青衍仓促打断,“新来的项目,比较紧急,你先看这个。”   “……哦。”   下属讪讪的走了。   顾青衍绷直的脊背坍塌下来,撑着桌沿,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谢临溪顺手关上门,没忍住笑出了声。   顾青衍便抬眼看他,还是懵的,谢临溪便笑道:“顾总,还想抽烟吗?”   顾青衍已经将那全忘了。   他看看谢临溪,看看地板,整个人还没能从茫然中清醒过来,很慢的摇了摇头。   谢临溪整了整方才撞歪的领带和腕表,从门后迈出来:“顾总,好端端的,忽然来A城干什么?”   “……”   “哦,这里有十万火急的业务,非要顾总大早上飞过来处理?”   顾青衍偏头,还是不说话。   “都不是?”谢临溪便故意长长的叹了口气,语调中有点失魂落魄:“那是昨天和我试了,不舒服,讨厌我,不想再见到我?”   “……”   顾青衍盯地板:“不。”   谢临溪:“那是什么?”   此时,他和顾青衍的距离已经近的过分,只需要一抬手,就能将人按进怀里。   谢临溪也这么做了。   他抬手,将明显迟疑着,胡思乱想着的顾青衍再度带入怀中,抬手揉了揉毛茸茸的发顶,很轻的将吻落在光洁的额头。   谢临溪轻声问:“喜欢我?” [61]上药:顾青衍缓缓咽了口唾沫。   喜不喜欢谢临溪?   顾青衍想,多么简单的问题。   怎么可能不喜欢谢临溪呢?   被他从酒局上带出来,被他捧上男二的位置,从他手中接过奖杯,再从他手中接管耀世,短短三年多,顾青衍回首,愕然发现,他已经走过了那么长的距离,走到了那么远的地方。   这里的每一件,都是他不曾想象过的。   他眷恋谢临溪的气息,眷恋他的怀抱,眷念他笑着望过来的眼眸,眷恋到心生贪欲,希望他的眸子里,只能剩下一个人。   三年多的时间,一千多个日日夜夜,顾青衍从来不知道,原来他会喜欢一个人,喜欢到这种地步。   他想要一个合理合法的身份,独占这个怀抱。   可他没法说出口。   他不知道谢临溪是怎么想的,不知道他愿不愿意,于是他谨慎的控制了每一个肢体动作,直到昨晚的失控。   而现在,他被谢临溪拉过来按在怀里,谢临溪问他,喜不喜欢。   顾青衍浑身紧绷,大脑昏沉到无法思考,谢临溪便好脾气的重复了一遍。   “不讨厌我,那是什么?”   “……”   “喜欢我?”   “……嗯。”   听到怀中人亲口承认喜欢,谢临溪也松了口气,他想着这些天小心翼翼的避让,不由感到好笑,明明是双向暗恋的天胡开局,是怎么被搞成这个样子的?   顾青衍靠在他的肩头,呼吸放的很轻,那声“嗯”也小小声,微不可闻   谢临溪便又确认了一遍:“真的喜欢我?”   “……嗯。”   “有多喜欢我。”   “……”   那一瞬间,谢临溪清晰的听见了小顾总的磨牙声。   眼看着再逗下去,顾青衍就要找个地缝钻进去,再也不搭理他了,谢临溪见好就收:“好吧,那我们换个话题。”   还没等顾青衍松一口气,便听谢临溪道:“那我们回到刚刚那个话题,小顾总,既然喜欢我,今天跑什么?”   “……”   谢临溪继续叹气:“从江城一路横跨大洋跑到这里,顾总,跑的可真远,太难追了。”   “………”   谢临溪:“喜欢我还跑这么远,所以是故意让我来追的吗?”   没办法,确定了青衍喜欢他之后,谢临溪就忍不住开始撩拨他。   “…………”   顾青衍深吸一口气。   就在他烦躁恼怒到恨不得摔门而出的时候,谢临溪忽然笑意一收,语调也突兀的正经起来:“青衍,喜欢的话,要不要给我当男朋友?”   顾青衍好不容易放松一点的身体,再度紧绷起来。   说这话时,谢临溪的唇就放在他的耳边,鼻尖能蹭到顾青衍的耳缘,灼热的呼吸喷在耳蜗中,落在耳垂上,激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   ——死机了。   谢临溪只好再问了一遍:“要不要给我当男朋友?有很多好处哦。”   他循循善诱:“我的别墅可以分给你一半,我的股票也可以分给你一半,你想拍戏,我可以给你拉资源,你想继续管理公司,也可以继续管理公司,你还可以掐我沙发上的抱枕,拔我养的花,小顾总,要不要当我的男朋友?”   “……”   顾青衍偏过头,蹙眉盯着落地窗外:“我为什么要掐你的抱枕,为什么要拔你的花。”   谢临溪险些闷笑出声。   他在顾青衍看不见的地方微抬起眉头,作势要松开他:“哦,好吧,看来我的条件对顾总不是很有吸引力,太可惜了,那我只能——”   下一秒,顾青衍就将视线转了回来。   他手上施了点力,将谢临溪撞倒在墙上,咬牙道:“要!我要!”   谢临溪哑然失笑。   他抬手揉顾青衍的头发,将他做过造型的头发揉的毛茸茸乱糟糟,让小顾总精英禁欲的气质一扫而空,变成有点茫然的呆滞,直到小顾总抬眼控诉的看他,谢临溪才咳嗽一声,若无其事的停了下来。   谢临溪:“好吧,小顾总,那我现在是你的男朋友了。”   “……”   怎么老是死机。   谢临溪:“说话啊,青衍?小顾总?大明星?”   “大”字拖的老长,顾青衍的耳尖已经红的不能看了,过了好久,才轻声:“……嗯。”   是我的男朋友了。   顾青衍实在不知道该如何因对这样的场面,也不太敢和谢临溪对视,只好对着玻璃展示柜的倒影理了理自己被谢临溪揉的乱糟糟的头发。半真半假的抱怨:“等下可能还有属下要找我呢。”   千里迢迢飞过来一趟,又不是来玩的,还有很多工作要做呢。   谢临溪顺手反锁了房门:“他们找不了,让他们明天再找。”   追人不能追太紧,小顾总明显还昏着,谢临溪看了眼表,晚上八点,说早不早,说晚不晚,便绅士的放开了顾青衍:“还有多少工作要做?我帮你一起。”   以顾总的工作狂和吹毛求疵程度,不把工作做完,是不会和他回家的。   从谢临溪苏醒开始,还是第一次主动要接手公司事务,顾青衍不知为何,悄悄松了口气,给他指:“这个和这个,都是近期的投资案。”   谢临溪了然接过。   于是,在表白成功的第一个小时,耀世的总裁谢总和执行总裁顾总,选择盘踞在总裁办公桌的两端,相对着批策划案。   谢临溪倒也没有认真看,只是随手划划,更多时间,他在用余光观赏对面的顾青衍。   他的新晋男朋友长的好看,干什么都好看,连低头看文件也的姿态也好看的不行,露出西装的一截脖颈,弧度也十分漂亮,赏心悦目的。   但谢临溪看着看着,就发现了不对。   对面似乎端端正正的工作着,可细看之下,软件开始打不开,文档半天不划一页,看似工作,实则发呆。   顾青衍现在还懵着,表面冷肃平和风轻云淡,内里惊涛骇浪。   明明一天前还被拒绝,被推开,仅仅一天之后,就忽然互相说了喜欢,然后就变成了……男朋友吗?   是他想得那个男朋友吗?   因为他喜欢谢临溪,所以谢临溪要当他的男朋友?   还是……谢临溪也喜欢他呢?   纷乱复杂思绪占据大脑,根本无法思考,顾青衍他手上忙忙碌碌,不时写划,却也不知道在写些什么,不时偷偷抬眼,看一眼对面的谢临溪。   所以,谢临溪真的突然出现在了A国,他办公室的对面吗?   好突然。   多看两眼。   谢临溪心中好笑,八风不动,任由顾青衍鬼鬼祟祟的瞄来瞄去,瞄够了,又故作正经的低头整理文件。   等时间差不多了,谢临溪抬手看表,笑道:“青衍,时间差不多了,是不是该回酒店休息了。”   “好……”顾青衍拿起车钥匙,下意识,“谢总要回哪里?我送你?”   回应他的,是谢临溪似笑非笑的表情。   谢临溪:“谢总?是男朋友的话,也太生分了吧?”   “……”   顾青衍深吸一口气:“临……临溪。”   谢临溪略感可惜。   比其临溪这样寡淡无味的称呼,其实可以有很多有趣的,比如“哥哥”比如“老公”,但显然顾青衍现在一个都叫不出口,要想听见,只能徐徐图之了。   谢临溪现在在意的,是另一件事。   他自然而然的站起身,将一只手放到了顾青衍的腰部,俯身道:“青衍,和你商量一下。”   “嗯?”   “我才来A国,来得太赶,忘记订酒店了,现在这么晚了,也订不到好的了,怎么办?”   在顾青衍骤然睁大的眸子中,谢临溪笑:“所以,小顾总,能不能行行好,收留一下新任男朋友?”   当然是没法说出拒绝的话的。   于是,二十分钟后,顾青衍将谢临溪带到了他长租的酒店。   他租的是一间酒店的顶层套房,虽然是套房,但是面积都在会议室和浴室,只有一张大床。   谢临溪已经以男朋友的身份自居,毫不客气的占据了顾青衍的沙发,调整了个舒服的坐姿,开始看电视,顾青衍迟疑的看了他一会儿,闷声道:“我去洗澡。”   第一次在清醒状态和谢临溪住一间酒店,第一次给人当男朋友,他实在不知道,应该作什么。   谢临溪点头。   ……所以,该做什么呢?   顶喷的水量开到最大,热水顺着身体的每一处皮肤滚落,再抹上无花果香气的沐浴露,等一切打理干净,顾青衍站在浴室,迟疑的打量他带来的两套衣服。   一套正装,一套睡袍。   睡袍是酒店提供的,柔软亲肤,长度仅过膝盖,好处是睡觉舒服,坏处是只要走动,布料贴上肌肤,所有的曲线一览无余,而仅有腰间一条系带的设计,也可以让指尖从任意地方滑过去,触碰布料遮掩下的皮肤。   顾青衍一咬牙,穿上了睡袍。   他从没有在其他人面前如此衣着不端过,尤其这人,还是谢临溪。   顾青衍略略紧张,却还是迈腿出了浴室。   他等着谢临溪看过来,等着接下来可能发生的事情,可顾青衍却发现,和他想象有点不一样。   谢临溪在看电视。   谢临溪在聚精会神的看电视。   谢临溪在听见浴室门开的声音后,还在聚精会神的看电视。   “……”   刚刚谈上的男朋友,应该是这样的状况吗?   顾青衍暗暗咬住了后槽牙。   方才的羞窘与不安消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骤然腾起的三分火气,顾青衍迈步走到沙发,毫不客气的坐下,将自己往谢临溪怀里一塞。   都是男朋友了,塞了塞又怎么了?   谢临溪笑着看了他一眼,伸手揽住他,继续看电视。   “……”   火气更旺了。   这和他想象的男朋友根本不一样,还是说谢临溪道德的底线高到这种程度,只是为了负责?无论是谁成功爬上他的床,他都会当人家的男朋友吗?   比如说,如果柏鸿飞或者其他什么耀世的小明星先下手为强,他也会当人家男朋友吗?   顾青衍深吸一口气,悄悄踢掉了一只拖鞋。   赤脚踩上谢临溪的皮鞋,修长的小腿从浴袍伸出来,隔着西裤微微蹭了蹭,皮肤与略粗糙的布料相触,不由自主的颤了颤,但他并没有挪开,反而将自己往谢临溪怀里蹭的更紧。   果然,搭在他腰上的那只手,悄然开始动作。   顾青衍正打算调整姿势,进一步拉近两人的距离,却见谢临溪忽然抬眼,似笑非笑的看了过来,眸中带着些许的揶揄,一副想要使坏的模样。   还不等顾青衍火气烧的更旺,谢临溪施施然伸出手,指了指茶几上多出来的一个东西:“青衍,刚刚你洗澡的时候,我让服务员送过来的,认识吗?”   “……?”   四四方方的银白色金属盒子,有一个扣头,侧边贴了贴纸,贴纸上密密麻麻写满了字,还配有图文,像是什么说明书。   非常眼熟,他似乎在哪见过。   顾青衍蹙眉,稍稍凑近了些,看清了贴纸上的字。   ——紧急医疗箱。   “……”   顾青衍想起来,在哪里见过了。   同样是酒店,同样是和谢临溪,在他们相识的最开始,某个颠倒错乱的夜晚。   而趁着他被药箱吸引注意力,谢临溪搭在腰上的手悄然移动,碰到了奶油蛋糕。   他轻轻揉了揉,顾青衍便是过电般的一抖,古怪的疼痛沿着脊椎一路炸响,连带着浑身哪哪都不自在。   便见谢临溪俯下身附在他的耳边,轻声笑道:“青衍,昨天跑那么快,没上药吧?鼙鼓疼不疼?”   “……”   顾青衍一顿,微微后仰,悄无声息的想和谢临溪拉开距离,然而,他的鼙鼓还在谢临溪手上,又能退到哪里去?还没说话,谢临溪又不轻不重的揉了揉。   顾青衍嘶了一声。   谢临溪继续发问:“疼不疼?”   “……”   似乎不问出个子丑寅卯,谢临溪便不打算放过他了。   顾青衍的声音小得不能再小了:“疼,疼的。”   谢临溪没好气:“活该你疼。”   什么准备工作都没做,就他妈的硬来,然后也不上药,直接坐飞机横跨大洋飞来国外,然后坐着处理公务,现在绝对肿了,他不疼谁疼。   谢临溪用指尖戳了戳男朋友的脑门:“不是,青衍,就这情况,你还敢来蹭我?万一蹭出火来,你受得了?”   “……”   顾青衍有点不服气,又不知道怎么反驳,闷闷不乐的低头想了片刻,刚想辩驳两句,结果一抬头,便将所有的话都吞进了嗓子。   谢临溪打开了医药箱。   他正将一款极薄的医用乳胶手套,缓缓戴上右手,手套紧紧包裹上修长漂亮的五指,能清晰的看见骨节的轮廓,手套上淋了一层清油质地的药膏,正在灯光的照耀下,闪射出细碎的光。   顾青衍盯着那手,缓缓咽了口唾沫。   ————————   [垂耳兔头][三花猫头]嘿嘿,是迟来的aftercare [62]涂抹:肩胛骨在薄薄的睡衣底下发着抖   “去床上吧,”谢临溪轻轻拍了拍他,“我给你上药。   “……好”   顾青衍艰难将视线从谢临溪的手上拽回来,嗯了一声,走到床边,他肢体有些僵硬,像躺尸那样,笔直的躺了上去。   谢临溪哑然。   小顾总腰细腿长,就这么躺着,倒也风姿绰约的,就是——   谢临溪顺手抓过一个枕头,塞到顾青衍怀里,没好气道:“小顾总,趴过去,你这样我给哪里上药?   “……”   顾青衍看看谢临溪的手指,看看枕头,欲言又止,最后慢吞吞的翻了个身,将脸埋进了枕头里。   空调的温度开得很低,浴袍外的皮肤还沾着水汽,凉飕飕的。   谢临溪抬手,拎起了浴袍布料。   凉飕飕的范围陡然变大,顾青衍炸了一背的鸡皮疙瘩,他忍了忍,实在忍不住开口:“谢临溪,把灯关了。”   “把灯关了?”谢临溪一愣,“摸黑上药吗?”   他倒是没问题,但是本来就疼,摸黑万一戳到了哪里,岂不是更疼?   “……你关灯。”   顾青衍商量和没得商量时的口气截然不同,谢临溪大概能那捏住逗老婆的尺度,比如现在,要是不听他的,小顾总估计能直接给他跳床跑了。   “好好好,关灯,等会疼了不许骂我。”   可当谢临溪真的关了灯,卧室啪嗒一声陷入昏暗,顾青衍就开始后悔了。   等亮的时候,他还能看天花板,看窗外,看周围的一切分散注意力,等灯灭了,唯一的感官,就只剩下谢临溪的手了。   他抓着枕头,脊背不自然的弓起,肩胛骨悄然紧绷。   很疼。   伤口肿了起来,单单只是放着不管,都难受的难以忽略,更何况是将药膏涂抹上去,而身体越疼就越紧绷,越紧绷就越疼,恶性循环之下,他留了一背的冷汗。   谢临溪迟疑的收回手:“这么难受?”   他有心说顾青衍两句,诸如“叫你莽着来”叫你什么准备都不做”"你是铁腚啊做完就跑还坐十几个小时飞机”,让他稍微长长记性,但当指尖下的皮肤真的簌簌发起抖来,谢临溪便什么都说不出了。   他轻声问:“很疼,要不要去医院上药?”   顾青衍摇头:“不用了。”   谢临溪已经又慢又小心了,医院上药也是一样的流程,除非用上麻药,可这个小伤用上麻药,又实在没有必要,何况,他要怎么和医生描述这难以启齿的伤口?   他闷声道:“你继续吧。”   可他说着继续,当谢临溪重新触碰伤口,他又抖了起来。   顾青衍本来就瘦,被他检回家的那半年多,好吃好喝的养着,勉强长出了一点肉来,但依旧是偏度削的身形,现在过了两年,脊背更是单薄的厉害,肩胛骨在睡衣底下瑟瑟发着抖,谢临溪就怎么都继续不下去了。   他轻声:“还是给你请个私人医生吧?”   “……不要。”   没得商量的口气。   谢临溪手指进退两难,正犹豫着如何是好,顾青衍忽然道:“临溪……”   他脸埋在枕头里,声音很闷,“你抱着我上药吧。”   谢临溪哑然,说了声好,他在床沿坐下,将顾青衍揽在了怀里,一手沾染药膏,另一只手摸着怀中人的额发,在他全是冷汗的后颈很轻的捏了捏,算作安抚。   凭心而论,这个姿势上药并不方便,很难控制范围,只会更疼,但顾青衍埋在他怀里,深吸了两口气,忍了下来。   谢临溪继续上药,为了分散顾青衍的注意力,一边涂抹一边与他说话,他将声音放的很轻,像是在哄小孩子。   “这两年耀世的工作顺利吗?蒋富成有没有给你添麻烦?”   “还好。”顾青衍,“他的水平,添不了什么麻烦。”   谢临溪失笑,又道:“你来A国开分部,是为了找他们吗?”   “可以这么说吧,嘶——”   疼痛之外,更加怪异的感觉浮现上来,顾青衍挣扎着想动,被谢临溪一把按住了腰。   谢临溪:“别动,我不小心戳到伤口,你又要疼了。”   顾青衍只好克制住本能的逃脱欲,忍了又忍,受不了道:“能不能快一点?”   “快了你又喊疼。”谢临溪不紧不慢的控制着节奏,继续和他闲聊,“听说你拿了影视奖的最佳男配,你去拍了电影吗?”   “……”   手指徘徊在附近,将药膏抹到伤口的每一处,这种情况下,让顾青衍怎么集中注意力,回答他的问题呢?   他便只吐了一个字:“嗯。”   谢临溪手上不停:“和我说说这电影?”   他打算晚上看看。   成为耀世的代理总裁,顾青衍的可选范围比以往大了许多,他眼光又高,能被他挑上的,都是很不错的电影。   就算是烂片,冲着顾青衍,谢临溪也会看的。   结果怀中人沉默片刻,居然摇摇头:“不。”   谢临溪:“叫什么?给我看看?”   “……别看。”   他这么说,谢临溪反而更感兴趣了:“为什么?”   “……反正别看。”   药上到这里,两人都是满头的大汗,谢临溪有心追问,可怀中人还疼着,还是被他的某部分弄成这样的,他怎么也不好逗人,于是只道:“好好好,不看。那我们干点别的?”   顾青衍刚刚想说干什么,身体猝然绷的更紧。   手指!   他的挣扎陡然加大:“!”   又被轻而易举的镇压。   谢临溪:“难受?但是都到这一步了,不弄睡不好觉的,没事,我们第一次见面也做过,现在成了男朋友了,更可以了?嗯?”   “……”   顾青衍只能任他动作。   两人挨的太近了,喉咙中的每一声压抑喘息,胸腔中每一声剧烈的心跳,谢临溪都能察觉。   他凑在顾青衍耳边,轻声哄道:“我也难受,借一下你的手,嗯?”   ……   等艰难的上完药,两人都出了一身汗。   顾青衍也不知道是难受还是不难受,舒服还是不舒服,谢临溪一上完,他就逃也似的从谢临溪身上下去了,匆匆清洗过后,用被子将自己一卷,开始闷头睡觉。   他实在太困了,蹭到谢临溪身边,沾着枕头就睡着了。   谢临溪并无睡意,开了盏小夜灯,他找到意识空间的代理小八,点击美满度查询系统。   72%。   比其之前惨烈的2%,已经算个很漂亮的数值了,但距离圆满,依旧差的很远。   谢临溪摸着身边人湿漉漉的头发,心想:“所以,青衍还有哪里不开心呢?”   拥有了足够的金钱,足以称道的事业,他还有哪里不开心呢?   谢临溪尝试搜索顾青衍这两年的过往经历,试图从海量的新闻中找到蛛丝马迹,可前世的顾青衍就不爱出风头,过往经历公关的公关,删除的删除,这一世尤甚,甚至连路透都删得七七八八,网上还不如CP群里的全。   于是兜兜转转,谢临溪再次点开了CP群。   顾青衍就躺在身边,谢临溪将手机亮度小心翼翼的调整到最低,鬼鬼祟祟的侧过身子,发现一天没看,这个半死不活群又复活了。   这次群复活的原因是群中有人发了条消息。   近距离嗑CP:“姐妹们,大事不妙,我感觉‘谢谢惠顾’这对CP要BE啊!”   谢临溪反应了一会儿,才知道‘谢谢惠顾’是他们的新潮CP名。   他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之前两人半毛钱关系都没有,群里嗑的如火如荼,仿佛他们床单都滚过八百次了,现在他真把小顾总拐床上了,群里说CP要BE?   这是什么,反向买股,别墅靠海吗?   近距离嗑CP:“我之前和大家说过,我是耀世的员工对吧,现在和大家说说最近耀世发生的事情。”   “好消息是,大谢总醒了,在年会上看见他了,而且一点都不像躺了两年,依旧风流倜傥玉树临风,让我一度怀疑,他昏迷的时候,是不是偷偷往吊针里掺蛋白粉了。”   谢临溪:“……”   蛋白粉是没有的,只是把小八的能量抽干净了而已。   “坏消息是,大谢总醒来后,两人似乎因为耀世的归属权,产生了一些龃龉。”   “前两天年会的时候,我就在现场,大谢和小顾是一起来的,然后小顾想敬大谢酒,大谢没喝。”   “走的时候,大谢喝了两口酒,踉踉跄跄的,小顾总很担心,想上去扶,大谢直接拂开了。”   “当时小顾总就愣在原地,好半天没说话,很难过的样子。”   “然后今天,小顾总没来上班,我问了一嘴主管,说是直接飞国外了,倒是谢总早上进了小顾总的办公室,大步流星的,脸色非常难看。”   谢临溪:“……”   顾青衍睡了他就跑,他脸色能不难看吗?   群里却已经脑补出了一篇稀世虐恋,哗啦啦刷了一片哭哭的表情包,众人纷纷擦眼泪,感慨:“怎么能这样。”   近距离嗑CP发了个叹气的表情:“其实我倒不是很意外,当时大谢醒来的时候,我心里就有预感了,众所周知,财帛动人心,更何况是耀世这样体量的公司,大谢苏醒那日,就是这对CP反目成仇之时。”   谢临溪:“……”   他好整以暇,继续看群里能整出什么花活。   群友们用半个小时,洋洋洒洒上千条消息,详细的脑补完成了耀世两任总裁从相爱相知到反目成仇的全过程。   他,是一无所有的小明星,惨遭总裁强制爱,抵死不从却终究难逃手心,可随着一天天相处,又被那人的英俊潇洒深深吸引,一厢情愿,坠入爱河,两人情到浓时,天降惨剧,那人重伤昏迷,而他不得不担起重任,好不容易爱人苏醒,却因利益互相猜忌,分崩离析,最终,他黯然退场,远走国外,而那人重掌百亿财富,却在夜深人静时对着窗外的车水马龙,黯然神伤。   谢临溪:“。”   本该黯然神伤的大谢伸出手,戳了戳男朋友熟睡的面容,引来了男朋友无意识的蹙眉。   而群中,已经被这个完整的故事深深感动了。   有人发表情包,有人写小作文,还有真情实感的妹子控制不住,哭哭道:“大谢怎么能这样,他知不知道他不在的两年,小顾真的吃了好多苦的。”   谢临溪玩味的表情便停住了。   两年下来,消息早清空了大半,群相册的图还能看,顾青衍到底吃过什么苦,他便一无所知了。   他垂眸看屏幕,等着他们详细说说。   只可惜,没有人展开讲,只是附和“对啊对啊”,然后继续哭哭。   眼看着这条消息即将被刷下去,谢临溪坐不住了。   他切出两年没说过一句话的小号,@发言的群友,非常熟练的使用了嗑CP的常用语气。   $#2&@-@:“姐妹们,我好像缺课了,大谢昏迷的两年小顾吃了什么苦啊,能不能展开说说?”   ————————   [垂耳兔头] [63]发烧:我在酒店陪你,好不好?   谢临溪这个号,当年在群中也是风云人物,谢明青服装拍卖的时候他一掷千金,直接拿下,惹得群中众人欣羡不已,被戏称为“富婆姐妹”,后来还给很多个准备画图出coser的姐妹无偿发了高清大图,是群中很有资历的老人了。   时隔两年,富婆姐妹重出江湖,不少人还记得他,纷纷@谢临溪。   “姐妹,天啊,好久没看见你了。”   “姐妹这两年去哪里了?”   ——昏迷了,搁医院打蛋白粉呢。   谢临溪随便找了个借口:“不好意思,我这两年高考去了,家长把我手机收了,刚刚拿到,就上来问了。”   一根据他在同人圈潜伏的经验,因为三次元淡圈是经常的事情,时不时就有人发告别贴,那些告别不到一年的,大多是考公考研准备闭关,告别两年及以上的,就是要高考家长收手机了。   群中更是一片骚动。   “富婆居然是高三的妹妹吗?“   “那两年前她才高一?高一就能花几万块买喜欢的东西了???”   “万恶的有钱人!”   “是啊,最近才拿到手机。”谢临溪捏着鼻子认下了“家里超有钱且家教很严的高中小妹妹”这一人设。   有人好奇询问:“这不还有一个多月高考吗?姐妹,你家长这时候把手机还你了?”   谢临溪:“……家长说要劳逸结合,最后一个月让我放松一下。”   群友闲扯了几句,曾经聊过的一个画手笑道:“那挺好啊哈哈哈,当时谢总刚被车撞,你就也不见了,你还那么土豪,老是很笃定的说一些消息,我们当时还讨论,还说你千万别是谢总的秘书,要也在那辆车上就不好玩了,啊哈哈哈哈。”   “……”   谢临溪面无表情:“啊哈哈哈哈,不是秘书啦,怎么可能啦。”   他强行将偏移十万八千里的话题拽回来:“所以,有没有姐妹给我补补课,小顾总这两年怎么了?”   群里静默了片刻,最后一致把刚刚发言的“近距离磕CP”推了出来.   “姐妹,让她和你说吧,她是我们群潜伏在耀世的卧底。”   谢临溪挑眉,心说你们还有潜伏在耀世的卧底了?手上却打字:“好啊好啊,两年没嗑CP,都跟不上时代了哈啊啊啊。”   近距离磕CP丝毫不知道对面是她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耀世的一把手,义无反顾的接下了给姐妹科普的重任。   她正襟危坐,严肃道:“姐妹你还小,你应该不知道其实大公司的股权斗争,都是很残酷的,尤其耀世这种等级的,高层倾轧是刀刀见血的。”   谢临溪继续面无表情:“嗯嗯,然后呢。”   近距离磕CP:“尤其小顾总,没人给他撑腰,没人能照顾他,尤其耀世还有另一派,他没靠山没背景,还被股东针对,小顾总要想拿资源,你觉得,他能靠什么?”   谢临溪心中叹气。   他知道的,喝酒。   这行业的资源都在些四五十岁往上的老人手里,初来乍到的年轻人,谁不要在酒桌上喝掉一层皮。   前世谢临溪也是这么过来的,没人比他更清楚了,新人入行就两点,一是喝酒,二是给人当孙子,酒桌上半斤下去,腆着个笑脸,将人捧舒服捧高兴了,这生意就能成。   只是顾青衍……   这条路谢临溪走过,他知道这条路有多难走,所以重活一世有了经验,他怎么也不愿意重走了,可他的小顾总,那样高傲,那样不愿意低头的一个人,他要怎么样在酒桌上陪着笑脸,和人推杯换盏呢?一杯杯烈酒沿着喉管烧灼下去的时候,他会想什么。   近距离磕CP:“对,喝酒,之前有段时间签新人,顾总工作很忙,天天晚上都有局,也不知道喝到几点,第二天来公司脸色都难看的很,后面有一次直接喝的胃穿孔,从酒桌下来,直接去了医院,然后又和没事人一样来上班。”   群友补充:“对对对,顾总半夜去了好多次医院,我记得被狗仔拍到的都有不少。”   “……”   谢临溪垂眸,顾青衍正靠着他沉睡,小半张侧脸埋在枕头中,睫毛垂落下小片阴影,这个外人面前大半时间都从容淡漠的人,正毫无保留的在他身边,散发着柔软的味道。   他很轻的揉了揉顾青衍的发顶,又戳了戳他的脸颊,抬手打字:“狗仔拍到的照片,能给我看看吗?”   近距离磕CP:“网上看不到的啦,顾总很讨厌被人看见软弱的一面,这些都被他删掉了。”   “……这样吗?”   “是的,我有一次去找他交材料,看他脸色特别难看,但是和我说话时还是温和平静,连语气都不带变化的,我后面才知道,顾总昨天才从医院回来。”   谢临溪再次叹气。   两世了,这人都是这个脾气,顾青衍天生不擅长卖乖讨巧,习惯于将所有苦难掩藏在身后,比如这些,他明明可以摊开来放在谢临溪面前,索要更多的利益或是偏爱,可偏偏,顾青衍就是要一个人吞下去,谢临溪不问,他就不说。   甚至问了也不说。   想到白天才问过这两年过的好不好,顾青衍那个斩钉截铁的“好”,谢临溪就忍不住咬牙。   近距离磕CP:“是的,而且顾总不是还拍了一部戏吗?我不知道怎么形容,就,他有点刻意找虐那种。”   谢临溪:“……怎么说?”   他查过顾青衍拍的电影,是部和香港合拍的警匪片,导演导过很多同类型的精品电影,对一般明星来说,是很不错的资源。   “那导演要求严,剧中有很多打戏,顾总是亲自上的,不用替身,听说拍戏过程经常青一块紫一块的,虽然是敬业吧,但我老感觉,他挑了同类型剧本中最激烈最癫狂的一个,怎么形容呢……就是,从我嗑CP的角度来说,仿佛要排解大谢不在身边的痛苦似的。”   【截图】   这部剧,顾青衍又演了反派,而且是没有任何反转的纯反派,是金三角老大身边看似温文儒雅,实则无恶不作的男二,不择不扣的斯文败类。   他前期是个被拐来的普通人,凭借头脑与技能混成了老大左右手,但依旧是老大可以随意折磨的喽啰,于是,在其他猪仔眼中高不可攀,永远带着银框眼镜的二老板,也常常因为一句话不得大老板心意,被按在地上甩巴掌。   在常年的压抑中,他的性情逐渐扭曲,被同化成了和老大一样阴晴不定的怪物,反杀老大后,自个继承了他的位置,比老大的残酷有过之而无不及,最后在与男主斗智斗勇后,一枪结束了自己的生命。   影评对这个角色的评价就是,疯狂、病态、偏执、神经质,还有人戏称“将这样的角色演的入木三分,演员本人的精神状态,看着也岌岌可危。”   群友发来的截图,就是一场枪战过后,顾青衍穿着穿着最得体的西装,戴最斯文的眼镜,唇角和手腕却全是血,浓稠的液体正顺着手指往下滴,衣衫撕裂的地方,能看见大片的青紫。   “后面导演放了花絮,腰上的伤不是特效,是拍摄的时候真的伤到了,那么大一片,得多疼。”   最后,她叹气道:“总之,小顾总这两年真的吃了很多苦,虽然大概率因为大谢的回归,两人会有嫌隙,但我还是希望,谢总对他好一点,感觉这两年,会需要很多时间来治愈。”   群友纷纷附和。   无人在意的角落,$#2&@-@悄然:“嗯。”   *   第二天一早,顾青衍艰难睁开眼,浑身疲倦。   从颠倒错乱的那晚逃离之后,这是他第一次睡整觉,可睡起来,到比睡前更加的难受困倦,身体在高强度折腾之后终于罢工,连起床都显得费劲。   顾青衍下意识的看向身边。   昨天,谢临溪成为他的男朋友了。   到现在为止,顾青衍依然有种茫然的割裂感,尤其昨夜光线昏暗,和清晨的景象截然不同,他一时有些难以适应。   床铺是空的,谢临溪不在。   即使理智告诉他不会有问题,大概率只是出门散步或者工作,可顾青衍的神经却顷刻紧绷起来,不安和烦躁充盈了神经,他从床头摸过手机,点开谢临溪的微信,哒哒哒的敲字,想要问他去哪儿了,下一秒,又抿唇一个个删掉了。   刚刚确定关系,逼得那么紧,不好,会显得他太黏人,控制欲太强。   他沉默着放下手机,拉过被子,重新将自己卷了起来,试图逼迫自己进入睡眠。   ——今天还要开会,需要好好休息,保存体力。   此时刚刚七点,开会在十点,中间这一段本来是很适合补眠休息的,可无言的思绪纷乱复杂的充盈在心头,顾青衍越睡越烦,怎么都无法入眠。   他想着,再等等,等到八点,就含蓄的问一问。   这时,房门滴答一声,有人刷开了房卡。   有什么东西被放在了桌面,接着,那人放轻了脚步,在床沿落座,悄悄拨开一点被子,想看看被子卷中的恋人。   旋即,和顾青衍的视线撞了个正着。   谢临溪一愣,浅灰色的眸子便带上了笑意。   他轻声:“怎么醒的这么早?”   “没事……”顾青衍刚刚说了两个字,便皱起了眉头,他的嗓音极哑,粗粝的像是砂纸磨过。   勉强清了清嗓,顾青衍垂眸,故作云淡风轻:“怎么起这么早?出去了吗?”   “嗯,去给你买药,顺便带早餐。”谢临溪顺手揉了把顾青衍的头发,看着他有点呆愣意外的眼神,失笑摇头,“青衍,你发烧了,低烧,你自己没发现吗?”   顾青衍一顿,这才发现体温略高,身体也虚软的历害,显然是生病了。   谢临溪探手摸了摸他的额头:“发得不高,37.8,我线上问过医生了,应该不需要输液,吃点药就好,不过最好饭后吃,就先下去给你拿早餐了。”   “……哦。”   又是揉头发又是碰额头,实在是太过亲近的动作了,两人客客气气了那么久,即使心中有过许多想法,但真正实操起来,顾青衍还是有点不习惯。   他很喜欢,但他还是没来由的有点别扭,那夜耗光了所有勇气后,又变的有些手足无措,不知道如何回应。   顾青衍挣扎着想下床。   谢临溪叹气一声,按着他的肩膀,将被子扯过来,重新团成卷,将所有地方压实以后,小声和他商量:“病着呢,就这样吃好不好,弄脏了让酒店换床单。”   “嗯……”   谢临溪便将床巾扯过来,又从桌上取来托盘,上头摆着的,是红枣花生粥和糕点。   即使吃过了那么多好东西,在病中的时候,顾青衍大概还是想要喝粥的。   谢临溪用勺子搅了搅,笑道:“我专门出去买的,这酒店早餐没粥,都是吐司沙拉一类的白人饭,我估计着你吃不过,地图找了好久,找了家粥店,也不知道这异国他乡的,味道正不正宗,你尝尝看?”   谢临溪可不是顾青衍,小顾总已经够别扭了,他不能跟着别扭,对人好花了心思,就要大大方方的说出来。   顾青衍垂眸,看着送到嘴边的粥,红枣和花生浮在粥中,米粒煮的甜香软糯。   他很不习惯这样关照的姿势,单亲家庭长大,母亲又严格,养得他从小好强,从记事开始,就没人这么照顾过他。   母亲在世时尚且如此,更不要说后来的那些年。   无论是剧组跑龙套,还是酒桌上拼酒,无论是胃疼还是其他伤病,都没有人这样照顾过他。   久而久之,他都已经习惯了,低烧而已,算得了什么,好端端的还要在床上吃饭,还有人眼巴巴的拿勺子喂他。   可顾青衍就是不想动。   这时候,他才恍然发觉,原来他生病的时候,也是想要被人照顾的。   谢临溪:“青衍?”   他笑笑:“不喜欢吃这个?你想吃什么,我帮你重新买一份。”   “别——”   顾青衍恍惚回神,舌头一卷,将那粥含了进去,红枣的甜味充盈在口腔,压下了发烧带来的苦味。   谢临溪便又盛了一勺,递倒唇边,他只管喂,顾青衍只管喝,就这么一勺接着一勺,将小半碗粥喝完了。   恋人垂眸喝粥的样子乖的不行,和办公室里冷肃的顾总,电影里疯狂的男二简直不是一号人,谢临溪忍不住抬手,又在对方毛绒绒的发顶上揉了一把。   谢临溪半是担忧半是诱哄:“青衍,今天别去上班了,我在酒店陪你,好不好?”   ————————   [垂耳兔头]周五到家晚了点,熬夜写完[让我康康]夸我! [64]电影:平板里,传来了清晰可闻的喘息声。   “嗯……”   顾青衍什么都不想去想,他浑身发软,头也疼的历害,只想蹭在谢临溪身边睡觉。   缓了两秒,顾青衍恍惚反应过来:“今天上午十点,我约了会。”   和国内早就熟稔的会议流程不一样,A国这边是刚刚扩展出来的业务,彼此都还在试探期,最好不要无缘无故缺席会议。   谢临溪试探:“你将内容告诉我,我替你去开?”   这话不说还好,说出来,顾青衍扒拉着的他衣角的手,稍稍收紧了。   顾青衍不是傻子,他知道外界是怎么传的,也知道多少人在等着看他的下场,等着谢临溪什么时候动手,将分出去的权利还回来。   他不会这么去想谢临溪,谢临溪不是那样的人,况且,左右他的权力都是谢临溪给的,收也就收了,没什么关系,他不在乎,别像前两天那样躲着他就行。   但是,谢临溪的转变太过突然,从始终躲闪,避之不及到成为他的男朋友,总共只有一天时间,即使理智告诉他就绝对不是,可外界的评论听的多了,感性却无可避免的滑向某种可能。   又是买粥又是喂的,谢临溪真的有他表现的,那么喜欢他吗?   ……其实稍微少一点也可以,但不能少太多。   顾青衍抬眸看谢临溪,慢吞吞的嘀咕道:“你才说了在酒店陪我。”   谢临溪哑然:“我让他们线上会议,刚好你在旁边听着,如果有问题,可以随时提醒我。”   顾青衍不知道想了些什么,抬头盯着他看了他一会儿,很快收敛住情绪,又放松下来:“嗯,好。”   他在谢临溪身边蹭了蹭:“那你去开,我接着睡觉。”   他刚刚喝了药,现在头一点一点的犯困,靠着谢临溪打了个哈欠,谢临溪很有节奏的揉着他的脑袋,非常舒服,顾青衍便一卷被子,又睡着了。   谢临溪则坐在床上,拿过电脑,任由顾青衍靠着他,开始看昨天没看完的方案。   十点的时候,视频会议准时进行。   谢临溪点进会议,做了个自我介绍,说明他会代替顾青衍进行今天的会议,话音刚落,几位耀世的高层面色稍变,难掩惊异。   A国分部新成立,这里的高层全是顾青衍一手提拔上来的,他们心知一朝天子一朝臣,只是没想到这一天,来得如此之快。   这位前几天才醒,今天就夺了顾总的权?   内心惊涛骇浪,表面风平浪静,几位高层堆着笑意像谢临溪问好,旋即开始了今天的会议。   谢临溪调低了声音,可说话时难免有点吵,顾青衍迷迷糊糊的醒过来,蹭了蹭谢临溪放在他额头的手。   恰好轮到其他人说话,谢临溪便暂时关了视频,揉了揉顾青衍,轻声道:“被吵醒了?”   顾青衍摇头:“没有。”   他的眼神慢吞吞的聚焦,像是终于清醒了过来,往谢临溪那边蹭了一厘米:“我来听你开会。”   会议那头,几位高层看着突然暗下去的屏幕,心提到了嗓子眼,他们是顾青衍的嫡系,谁也没和谢临溪这位前老板打过交道,也不知道他是个什么脾气,只能硬着头皮接着往下讲。   等他讲的差不多了,谢临溪重新打开摄像头开始评论,即使躺了两年,他在生意场上的直觉一如既往的敏锐,接连否了两个方案,条理清晰的罗列一二三四,几位参会人员听着听着,汗都下来了。   他们表面点头哈腰,背地里泪流满面,心中只有一个想法:“小顾总,你在哪里!我们好想你!”   谢临溪的床上,小顾总一厘米一厘米的蹭,终于将头发蹭到了谢临溪身边。   此时,谢临溪是坐着,面前放着床桌,上头放着电脑,而顾青衍躺着,脸颊恰好能碰上谢临溪的大腿,他犹豫了片刻,想着要不要把脑袋枕上去。   谢临溪垂眸查看摄像头的位置,将电脑往上掰了掰,确定拍不见顾青衍,手掌抄过顾青衍的脑袋,一拉一提,便将他按在了自己的大腿上。   “!”   大腿处的肌肉放松后非常柔软,触感舒服,但是位置太过极端,只要稍稍一动,就有可能碰见不该碰的东西。   顾青衍一惊,下意识抬头,又被谢临溪顺手按下。   旋即,他听见谢临溪磁性的声音在上方响起:“基于以上几点,这个方案我不满意,A国的用户习惯与国内截然不同,你们不能照搬国内的模式,必须做本土化的适应,比如以下这些……”   于是,就在几位嫡系暗暗崩溃,疯狂思念起小顾总的同时,小顾总正悄悄抬眼,用目光勾勒男朋友俊俏的下巴线条。   到现在为止,顾青衍终于有了点实感。   这个面容英俊,进退有度,连从下巴仰视这样的死亡角度都好看的谢总,是他的男朋友了。   看着看着,顾青衍就开始漫无目的的出神。   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作为情侣,似乎可以讨要一些情人才有的待遇。   比如说……   于是,当嫡系再次战战兢兢的发言,而谢临溪再一次关闭摄像头和麦克风,垂眸看向顾青衍,目光温和的询问他怎么了的时候,顾青衍舔舔牙齿,忽然觉得牙痒,便小小声:“谢临溪,我想抽烟。”   谢临溪一顿。   他当然不想让顾青衍抽烟,但戒烟这事儿要慢慢来,否则戒断反应太猛,容易抑郁,尤其病中人意志力薄弱,顾青衍昨天一根都没有抽,今天可以适度放宽一点。   于是他低头揉了揉他:“那你抽吧,去阳台,只许抽一根。”   可是,谢总的大度没换来男朋友的感激,反而清晰的听见了小顾总咬牙的声音。   谢临溪:“?”   他问:“不想走路,我抱你去阳台抽?”   很体贴,但非常可惜,顾青衍想要的不是这个。   小顾总又开始咬后槽牙。   谢临溪茫然又好笑的看着他,顿了两秒,忽然懂了。   他将小顾总从大腿上捞起来,直接给了一个长吻。   ——不是想抽烟,是不好意思开口,向他要早安吻呢。   谢临溪早晨喝了美式咖啡,顾青衍却是吃的红枣花生,美式极具冲击力的苦味完全压过了甜味,呼吸被粗暴的掠夺。   “唔——”   屏幕那头,发言的高层明显底气不足,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小,屏幕这头,唇舌的纠缠逐渐极烈,水声越来越大。   将人亲的摸不清东南西北后,谢临溪才垂眸看顾青衍,好笑道:“青衍,还想抽烟吗?”   “……”   美式的苦味还萦绕在口腔吗,烟感比香烟还要重。   顾青衍微微拉开距离:“……不用了。”   “喂,喂,谢总。”对面的高管苦哈哈的陪着笑脸:“您还在线吗?刚刚这个方案您看……”   谢临溪放开顾青衍,重新打开麦克风:“还可以,具体方案等明天再来开会,今天就到这里吧。”   几位高层如释重负。   而谢临溪探手关闭电脑,顺手又摸了摸顾青衍的额头。   还在发烧。   顾青衍半梦半醒,大半时间都在沉睡,谢临溪就那也没去,只在酒店陪他,等男朋友又窝在身边睡着后,他带上耳机,开始看顾青衍拍的那部电影。   这部片子得了奖,顾青衍凭他获得了影视圈的最佳男配,导演将目光聚焦在了东南亚,毒p和诈骗泛滥的地方,整部片子尺度极大,充斥着枪战,暴力,断肢和血浆,几分钟就是一个大爆点,票房成绩也很漂亮。   在评分网站上,这片评分挺高,以其极具冲击力的画面表现,跌宕起伏的剧情,被称为“近年来最合格的商业电影”,顾青衍凭借这部片,涨了一大波粉,不少人真情实感的写影评,评价顾青衍的演技有多好,可谢临溪高兴不起来。   他越看,脸上的表情就越凝重。   都是影视行业的从业人员,谢临溪知道,哪些场面是借位,哪些场面是实拍。   顾青衍饰演的男二刚刚被拐到金三角,就因为不配合吃了场教训。   挨打的场面九假一真,远景收着力,顾青衍要强,特写部分为了效果,不少是挨到了实处。   尤其有些镜头,比如将头按进水里,几秒后再拿开,是没有任何巧可以取的,只能硬拍。   身体上难受的狠了,给出的反应就足够真实。   谢临溪眉头紧蹙,一时居然有些不敢看,他拖动进度条,直接跳到了顾青衍反杀老大,成为新的一把手,开始作恶的时候。   电影中,角色这时已经因为长时间的虐待而出现了神经的问题,越发的病态癫狂,唇角带着若有似无的笑意,做出来的事情却一件比一件狠辣,丝毫不惜命,就连被警方围堵时,他选择不带缓冲,直接从二楼跳下,然后开吉普冲过包围圈。   这一段顾青衍也没用替身,谢临溪暂停放大,能清晰的看见他的腰不小心撞在了锐器的边缘,直接擦出了血痕。   得多疼。   顾青衍甚至没叫停,就这么顶着腰上的伤口,继续接下来的表演。   谢临溪再次点击暂停。   他有点微妙的不舒服,小心翼翼的将被子掀开了一个角,轻手轻脚的翻弄还在熟睡的男朋友,想查看他的腰部有没有伤口。   掀开睡袍,撩到腰部以上,那里有个浅粉色的印记,应该是那时留下的。   谢临溪便用指腹,很轻揉了揉。   顾青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   他蹙眉不满的看向谢临溪,下一秒就看见了他手中平板放的电影,等他反应过来那是什么,呆滞的愣了两秒后,眸子微微睁大,旋即扑过来伸手要够,谴责道:“你说了不看!”   他生着病,力道倒挺大,险些将平板撞飞出去。   谢临溪心虚了一秒,立刻理直气壮了起来,心想难怪顾青衍不让他看,尽在里面搞危险动作是吧?顾青衍还生气,他也正满肚子火呢,他不在那两年顾青衍就是这么糟蹋自己的?喝酒抽烟他也有错,他就不说什么了,顾青衍又不是武戏出生,接这种片是想干什么?   他当即将那平板举高一点,一扬眉毛,硬气起来:“我还没和你算账呢,腰上的伤怎么回事?这戏拍完多久了,还有痕迹,当时伤成什么情况,仔细说说。”   两人这么一闹,谢临溪的手指不慎点在平板上,平板开始自行播放。   顾青衍呼吸瞬间就不对了,焦急道:“算账等会儿再说,你先把电影退出去——”   谢临溪眉头挑的更高:“我就不退,别以为你把媒体资料全删了就能糊弄过去,快说,这两年到底什么情况?”   顾青衍:“你先停——”   这时,他和谢临溪同时一僵。   平板里,传来了清晰可闻的喘息声。   ————————   小顾到底拍了什么呢?[让我康康] [65]剧情: 你弄的时候,心里想得是谁?   声音出来的瞬间,顾青衍脸色一变,还想伸手去扑,但是,已经来不及了。   谢临溪已经将平板拿了下来,狐疑的看着电影画面。   屏幕中,导演给了一个昏黄暧昧的光线,将蒙太奇似的手法发挥的淋漓尽致,没有一个全景镜头,全是做过模糊处理的特写,镜头从他肩胛骨绷紧的脊背掠过,到满是汗水的后颈,再到蜷缩起的脚趾。   最后,镜头停留在顾青衍的眼睫上,他垂下琥珀色的眼眸,恰巧有一滴汗珠从睫毛上滚落,顺着俊挺的鼻梁一路往下,路过人中,唇珠,下颚,最后啪嗒滚落与地。   电影镜头比电视剧清晰细腻不知道多少倍,这组特写中,甚至能清晰的看见皮肤上细小的绒毛。   由于顾青衍的这时的角色是佛口蛇心的金三角反派人物,画面背景运用的大量的藤编纱幔芭蕉等南亚风格显著的工艺品,加上布满汗水的躯体,似有若无的气息,光怪陆离的光影,共同形成了一组具有极具原始野性美的张力镜头。   谢临溪愣住了。   虽然说手指该摸了的都摸了吧,但顾青衍个性内敛,和谢临溪在一起时,都压着气息,毫不夸张的说,谢临溪这个正牌男朋友,都没有听过他怎么出声,更没有在动情时,仔仔细细的品鉴把玩过这些地方。   现在这个电影?   顾青衍受不了了。   谢临溪定定的看着屏幕上帧帧闪过的特写,脸上的表情说不清是狐疑还是玩味,等这段播完,他甚至像拖动进度条,再看一遍没看清的开始部分。   “好了!”顾青衍动手想将平板抢过来,可他本来体格就比谢临溪小一号,还生着病,哪里抢得过谢临溪,谢临溪还想看呢,下意识长臂一伸,直接将平板放到了顾青衍碰不见的地方。   “……”   眼看着小顾总又开始磨牙,在生气的边缘徘徊,谢临溪终于意识到逗弄过了,连忙点击暂停:“好好好,先不看了。”   他将平板放到一边,却没有退出,刚好是汗水停留在唇珠的大特写,屏幕中人微张着唇,隐约可窥见一点唇舌的颜色。   顾青衍:“你关掉!”   谢临溪:“好好好,关掉。”   他从善如流的点击关闭,顺手撸了撸男朋友炸起来的发顶,问他:“这组镜头是怎么回事?”   顾青衍抿唇:“……导演想要兼顾商业性和艺术性。”   这个谢临溪懂,导演谁没有个拍文艺片的梦,而文艺片难免用到“性”“创伤”“暴力美学”等元素,导演方才那一组镜头,就是文艺片的拍法。   顾青衍移开目光:“……就是,我们希望男二除了‘好人堕落成恶人’这个刻板人设,还有更多值得挖掘的东西,所以安排了这一段情节。”   剧情中,男二彻底黑化后的所有镜头,无论是逼迫虐待新来的“猪仔”,还是对犯错下属令人胆寒的惩戒手段,都只突出的表现了人性的恶,但这样的角色难免单薄,编剧给他安排了一段前尘,在坠入魔窟之前,他有一位故人。   男二家里穷,高中就要辍学,故人一路送他读完大学,由于篇幅原因,故人身份不明,去向不明,结局不明,观众只知道,这两人曾是爱侣,故人也是他满是污泥的心中,最后的一片净土。   于是,当属下献上姿色不错的少年男女,男二看见他们眼中的恐惧和不安时,无恶不作的他,头一次选择了放过。   他挥手让属下将人带走,自个进了房间,五指向下,在生涩而磕绊的触碰中,恍惚回忆起了当年。   这才有了前面一段镜头。   谢临溪有点意外:“你居然会接这样的本子?”   顾青衍深吸一口气:“……我是演员,角色的丰满度才是我挑选本子的第一要义,为了角色没什么不可以的。”   他嘀咕道:“况且也没拍到什么。”   看着痴迷暧昧,其实都是导演运镜的锅,敏感部位都在被子里,什么也没拍到。   但是谢临溪这样看,他还是觉得很怪。   谢临溪:“哦,也没用配音?”   “……没。”顾青衍的声音逐渐变小,“导演要求严,是现场收音的,没让用配音。”   说话间,他越躲越下去,整个人都卷在了被子里。   谢临溪伸手揽过卷,俯下身,凑在了顾青衍的耳边:“青衍,是实拍吗?”   暧昧戏这种东西为了效果,都是半真半假,角色十分动情,演员至少也要七分动情,否则感觉出不来。   “……嗯。”   声音小道几乎听不见了。   谢临溪:“你NG了几次?”   这个话题还好,不算太过分,顾青衍:“十多次,导演一直不满意,最后一次才过的。”   “哦,最后一次才过。”   眼看着这个话题似乎要带过去了,顾青衍悄悄松了口气,想着要不要从卷里出来,下一秒,却听谢临溪忽然问:“青衍,过的那一次,你想着的是谁啊?”   “……”   他想得是谁?   在摄像机的注视下艰难进入状态,抚上皮肤的那一刻,当羞耻和快乐共同升起的时候,他想得那个人……   顾青衍咬牙:“谁也没想!”   谢临溪:“谁也没想,你就能过?”   “……我想着片里的剧情。”   谢临溪:“哦,片里还有剧情,什么片啊,能不能给我也看一下?”   “……”   顾青衍深呼吸了一口气。   谢临溪:“好吧,不回答算了,还有一个问题。”   顾青衍咬牙看他。   ——再给他一个机会,如果岔开话题还好,如果再问这种问题,再问这种问题……   谢临溪抬手,先摸了摸鼻子。   眼看着小顾总要炸了,按照谢临溪的经验,最好见好就收,真给人逗炸毛了,还得哄回来,可这个问题他真的非常好奇,好奇到明知道会被打,还是想问。   于是,谢临溪凑到顾青衍耳边,同样小小声:“青衍,那个时候,你弄的前面还是后面?”   ——搞清楚男朋友的偏好,也是为了进后的幸福生活做打算嘛。   “……”   顾青衍脑海中轰隆的一声,仿佛放了串劈里啪啦的鞭炮,炸的他不知东南西北,面颊瞬间充血,耳垂也红到滴血,他根本没有反应过来,已经伸手,恼怒的将谢临溪推到了床沿:“好了,你不准说了!”   谢临溪看他,小顾总风度全无,气得要死,眼神偏偏又不敢看他,视线一接触就离开,可这又羞又恼的模样,倒比之前生动有趣许多。   他忍不住笑出了声,惹来顾青衍更恼怒的注视。   谢临溪便伸手揉了揉他:“好啦好啦,我不问啦。”   他从小顾总的“魔爪”里逃脱出来,将小顾总重新塞进被子:“发着烧呢这么能闹腾,我看你现在挺精神的,一点也不像生着病,本来还想让你多养两天,这样,要是明天退烧,我们就明天去医院。”   “……去医院?”   顾青衍一愣:“去医院干什么?”   谢临溪垂眸看他:“你记得最开始我俩刚认识,我支付给你的补偿款的时候,我说了什么吗?”   顾青衍:“……?”   他恍惚间反应过来,是说最开始谢哲韬那次,谢临溪代谢哲韬支付的赔偿款。   现在蹭在男朋友身边,气愤好的不行,顾青衍半点不想提谢哲韬那人渣,兴致缺缺道:“过那么久了,谁还记得,你说了什么?”   谢临溪长叹一口气,伸手戳了戳他的脑门:“小顾总,我说了什么?我叫你一年去做一次胃镜!你去做了吗你?”   前世顾青衍就得了这个病,又是手术又是化疗,最后形销骨立的,也不知道吃了多少苦,这一世谢临溪来得及时,刚见面就抓人去做胃镜,还将人接到家里好好关照,每天吃的都是清淡好消化的食物,就是怕顾青衍又走上一世的老路。   本来他好好看顾着,是打算每年都让顾青衍去做胃镜的,谁知道天有不测风云,谢临溪直接医院躺两年,顾青衍为了应酬天天喝酒,估摸着这胃也没比前世好多少,甚至更差了。   这人这两年纯属胡来,根本不在乎他自己的身体。   谢临溪心中有点生气,手上也没留力道,将人戳的晃来晃去,顾青衍揉了揉被他戳痛的皮肤,辩解道:“有什么关系,哪有普通人每年去做胃镜的?我工作那么忙,闲着没事做那个干嘛啊?”   谢临溪心说你那胃的情况是普通人吗?他气不打一处来:“小顾总,你和我打机锋呢,你当我真不知道这两年发生了什么是吧,你胃穿孔是怎么回事,半夜进医院是怎么回事?”   顾青衍一顿,他不喜欢将这些痕迹留在互联网上,每每报道出来,都联系媒体撤稿,他真没想到,谢临溪会知道。   顾青衍的声音变小了:“我,我半夜那是,那是去……”   谢临溪:“什么?你可别告诉我是去看我,狗仔可是拍见你挂急诊的,我那时候好好在住院部挂水呢,怎么,我在急症室里?”   “……”   顾青衍垂眸,有点儿丧气,最后嘀咕道:“好吧,确实去了急诊,但是,其实……其实也去看你了。”   他垂着眸子,小声争辩:“每次从急诊出来,我都会去住院部看你的。”   不管多晚,只要到了医院,他都会去住院部看上一眼,隔着窗子,站在走廊,碰一碰谢临溪的手,碰一碰谢临溪的脸,听一听他的心跳,感受一下他的体温,确定一下……他还活着。   要不是这样,他要怎么在酒桌上和人谈笑自若的推杯换盏?又要怎么故作从容的应对股东的刁难?   他本来就不擅长做这些的。   这回,倒是换谢临溪顿住了。   他原本有心想吓一吓顾青衍,将后果说得更严重一些,好歹让人记得自个胃不好,得时刻惦记着,经常去检查,不能掉以轻心,结果顾青衍这样说,他就什么也说不出来了。   是啊,是他将顾青衍送上了那个位置,一个没有背景没有靠山的演员,要坐稳耀世总裁的位置,千难万难,顾青衍大概天天都很累,光是正常的应酬,就已经耗尽了他的精力了,他根本没有时间,再去关照自己了。   谢临溪叹气。   顾青衍:“……干嘛?”   “是我的问题。”谢临溪将顾青衍扒拉过来,放进怀里抱住,下巴放在顾青衍的肩胛上,“你不记得算了,以后我会记得。”   “……啊?”   顾青衍没搞懂发生了什么,他只知道谢临溪的怀抱很舒服,便放松的躺进去:“干什么?”   “不干什么,只是我有点担心你的胃,特别担心的那种。”谢临溪亲亲他通红的耳垂,“宝宝,明天去做胃镜好不好?” [66]手术:他的小顾总,再也不用吃这个苦了   顾青衍还能说什么呢?   他不想去做胃镜,那玩意并不舒服,况且也没有非得一年做一次的说法,但谢临溪凑在他耳边,用古怪却亲昵的称呼喊他,他飘飘然的发软,晕晕乎乎中,只能点头退让,说:“好。”   谢临溪便亲了亲他的脸颊,当作听话的奖赏。   “明天退烧了,我们去医院。”   顾总十分抗拒,但已经晚了。   于是第二天,顾青衍刚刚退烧,就被谢临溪带进了本地的私人医院。   预约、看诊、换上病号服,再被推入胃镜室,一共也没用多久,检查是常规检查,除了麻醉没有半点风险,谢临溪在门外等候,甚至抽空接了个电话会议。   这几天顾青衍先是生病,然后检查,谢临溪全盘接手了他的工作,现在正站在医院休息室,小声骂某个策划稀烂的高管。   但是当顾青衍被推出来的时候,谢临溪还是紧张了片刻。   麻醉药效还没过,小顾总还睁不开眼,安安静静的躺在被子里,谢临溪的第一反应,是伸手去试他的体温。   当手指准确触碰到人体温度的时候,他悄然松了一口气,旋即又哑然失笑,心想着:“我这是在做什么?”   顾青衍半昏不醒,倒是察觉到了有人触碰,他不喜欢别人近身,唯独这个气息十分熟悉,下意识的偏头,微微蹭了蹭。   谢临溪哑然。   几人将不怎么清醒的小顾总转移到病房,护士将写着注意事项的小册子发给谢临溪,“先生,结果三天后出,会直接发到您的手机上的。”   谢临溪一愣:“我看医院通知栏,按正常流程,应该是当天发?”   “是的,正常是当天能拿,但您这位在胃部发现了一块直径一厘米左右的增生,目前无法确定具体情况,我们送去活检了,可能需要三天。”   谢临溪骤然蹙起眉头。   护士的声音像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像隔着厚厚的玻璃,谢临溪心道:“不对,不应该。”   他仔仔细细的回忆,前世顾青衍患癌的时间和胃癌发展的进程,这一世远远没到那个时间。   提前了吗?因为他将耀世交给顾青衍,因为过大的压力和酒,让病情提前了吗?   “……从过往的案例来看,一般都是良性的,较小的可能是恶性,后续或许需要手术切除,总之,您暂时不需要太过担心,等待诊疗结果就可以了,谢先生?谢先生您还在听吗?”   “我在听。”谢临溪会过神,理智告诉他不会有太大问题,心脏却先一步揪了起来。   无论是前世还是今生,谢临溪都从没有做好过,顾青衍有可能从他身边消失的准备。   前世死对头,谢临溪每天累死累活的上班,十有八九是为了压顾青衍一头,否则耀世稳坐钓鱼台,也不用着他非那个老鼻子劲儿,今生就更是,不知不觉中,顾青衍早就占满了他的视线,侵入了他的生活,即使只是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难以接受。   于是,顾青衍醒来的时候,就看见谢临溪盯着注意事项出神。   凭谢总那英俊逼人的眉眼,就算盯着注意事项发呆,也给他盯出了看财务报表的架势,顾青衍好好的欣赏了片刻,半坐起来:“怎么了,眉头蹙那么死?”   谢临溪微微迟疑,旋即笑道:“没事,就是刚刚检查的时候,查出了点小问题。”   “嗯?”   谢临溪谨慎措辞:“是这样,你胃中有部分组织存在异常,医生已经取样送检了,不过大概率是良性的,恶性可能性很低,你……”   他想说,你别害怕,不会有事的,另一边又忍不住想“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前世形销骨立的模样尤在眼前,这个也这么清瘦,还没来得及好好养。就遇见这种可能,他怎么可能不害怕呢?   “……”   顾青衍抬眸的看了谢临溪一眼,不太明白他为什么这么紧张,心中老大无所谓。   他刚刚是麻醉还没完全失效,但听力已经恢复了,那护士讲的什么,他一清二楚。   久病成医,医院跑的多了,顾青衍也见过不少,息肉、脂肪瘤都挺常见,尤其他这个饮食和作息,胃没点毛病才不正常,他不是很放在心上。   但是谢临溪眉头蹙的死,任谁都能看出他的担心,顾青衍抬眸看了他一会儿,又仓促垂下,心中泛嘀咕:“真有那么喜欢我?”   就仿佛他的一点儿伤痛,都能牵动谢临溪的喜怒哀乐似的。   虽然成了男朋友,顾青衍心中一点儿也不确定,他和谢临溪如今的关系,到底算什么。   一边是长久的避让和突如其来的亲近,一边是各种揣测传闻的喧嚣尘上,任谁在这个位置,都难免摇摆不安。   于是,他微蹙起眉头,略有些不安困惑:“是查出来了很严重的病吗?”   谢临溪:“不严重,大概率是良性的,极小可能……”   极小可能,不是没有可能,况且前世,就已经发生了。   他说不下去了。   顾青衍悄悄伸手抱住他,语调略有发闷。   “临溪,我有点儿害怕……”   顾影帝的演技在此刻发挥的淋漓尽致,只要顾青衍想,他可以给谢临溪任何一种反应,当然包括害怕。   于是,谢临溪看来,小顾总好看的眉眼沉下来,脸色发白,眷恋又依赖的靠在自己怀里,手臂用力的环住自己,还轻微发着抖。   谢临溪只能叹气,将人按在怀里,摸摸头发,摸摸后颈,苍白无力道:“不会有事的,等检测结果出来,应该是良性的,大概是良性的。”   他也不知道在和谁解释,将良性足足重复了两遍。   顾青衍被他摸舒服了,微微眯起眼睛,回抱着谢临溪,嘴上敷衍着回答:“哦,好,我知道,不会有事的。”   等待的三天时光,对谢临溪来说,实在有点漫长。   他陪在顾青衍身边,虽然竭力表示的平静,但忍不住回想起前世的最后几眼,那人男模似的身材瘦到撑不起衣服,只剩下一把骨头,手背上打着留置针,几乎吃不下东西,若不是为了将谢哲韬曝光出去,大概最后一口心气也早散了。   谢临溪这边不动声色的焦虑,这边倒霉的,却是顾青衍。   顾青衍完全不明白发生了什么,但突然之间,谢临溪对他的看管严格了起来。   早上喝白粥想吃榨菜,谢临溪将榨菜拿走:“盐含量超标,别吃了。”   中午嘴里寡淡,想点个卤菜,谢临溪拿走菜单:“卤菜太咸了,还容易有亚硝酸盐,别吃了。”   就连晚上难得空闲,和男朋友团在一起看电视,顾青衍想喝两口清酒助兴,谢临溪也不让喝。   他从顾青衍手中拿过啤酒瓶,一个抛物线就丢进了垃圾桶里,蹙眉教训他:“你什么身体你不知道吗?还喝酒?”   顾青衍欲言又止。   他寻思着酒喝不了,但长夜漫漫,和男朋友待在酒店,总该发生点什么,加上这两天都细致的涂过药,也消了肿,食髓知味想拉这谢临溪再来一次。   结果小顾总去浴室洗漱完,换上柔软的丝质睡袍,坐在男朋友身边,用小腿暧昧的蹭了蹭谢临溪时,谢临溪抬手握住了他的脚踝。   谢总在脚踝处的皮肤摩挲试探,没等顾青衍露出喜色,便将他的腿抬起来放到一边,冷淡道道:“青衍,你的脚踝好冷,今天降温了,你应该穿上裤子。”   “……”   抗议无果,于是,暧昧的丝绸睡袍底下,套上了一层秋裤。   这种诡异的情况,一直持续到第三天中午。   检查报告发送到谢临溪手机上,活检显示是腺瘤性息肉,有癌变风险,好在现在体积尚小,还在发育期,总共直径才一厘米,只需要做个小手术,就可以切除了。   谢临溪按住略有颤抖的指尖,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他一边后怕,一边生气,用筷子敲了敲男朋友的脑袋,骂道:“叫你去做胃镜吧,发展起来怎么办?”   “……哦。”   顾青衍深感理亏,摸了摸敲痛的头,敢怒不敢言,乖乖低头认错。   谢临溪没好气:“宜早不宜迟,明天去把手术做了。”   手术是早已成熟的小手术,没有任何风险,谢临溪带着顾青衍当天预约,当天住院,当天手术便顺利完成。   等小顾总再度昏睡着被从手术室推出来,医生给谢临溪解释手术情况:“切出来一块一厘米大小的息肉,已经丢到医疗废弃桶了。”   他给欣慰的笑了一声:“好在你们检查的即时,要是再过两年,搞不好真的会发展成癌症,现在病灶已经被完整的切除了,日后只需要定期复查,不会有什么问题的。”   谢临溪看了看那个小小的废弃桶,恍惚间想起来,从他们认识的前三年,加上病变的两年,再加上发展扩散的日子,如果不去管,前世顾青衍卧床不起的时候,身边这个小顾总,也刚好发展到晚期。   现在,这个萌芽被提前发现,提前扼杀,前世带给顾青衍诸多痛苦的东西,正好好的待在垃圾桶里。   如无意外,他的小顾总,再也不用吃这个苦了。   谢临溪抬手,看了眼美满度。   85%。   还差一些。   然而手术再简单,也是个手术,接下来,便是大半个月的静养。   胃里有伤,吃饭什么都需要小心,顾青衍恹恹的什么都吃不下,谢临溪每天给男朋友带着粥带汤,包圆了他的会议和工作。   而就在顾青衍吃吃喝喝睡睡的养病时,A市的几个高管一天比一天沉默,一天比一天小心。   ——整个耀世都默认,小顾总,再也不会回来了。   ————————   [垂耳兔头] [67]可能:这个人,会是他吗?   一天,两天,三天,耀世的会议上,小顾总始终没有露面。   久而久之,不但A国分部乌云密布,总部中也传出来不少风言风语,到最后,甚至CP群中也有所耳闻。   这一天,谢总开电脑开会,顾总在旁边无所事事的骚扰男朋友,一会儿将脑袋枕在他的腿上,一会儿靠在他的肩膀上,谢临溪嘴上叽里咕噜的说着英语,一边将方案批的狗血喷头,手上还没忘了给男朋友剥柚子皮。   将一大瓣柚子塞进男朋友嘴里,给病人补充维生素,谢临溪用湿巾擦干净手,再调整摄像头,会议中,又是一个精英禁欲的谢总。   当然,时不时,谢总会微微抽搐着眼角,将不小心蹭到了他敏感部位的顾总从大腿上扒拉下去,还要时不时关闭摄像头麦克风,给烟癌酒瘾发作的小顾总一个悠长的亲亲。   工作都被男朋友大包大揽,顾青衍难得空闲下来,之前陀螺似的连轴转了两年,他懒懒散散的不想动。   没法躺谢临溪腿上的时候,他就开始漫无目的的玩手机。   看看新闻,看看八卦,一切无聊的事情都变得有趣起来,玩着玩着,顾青衍就点进了两年前的群聊   CP群里正一片愁云惨淡。   近距离磕CP正在发言:“姐妹们,我真傻,真的。“   “我单知道谢总醒来两人就可能会BE,我没想到谢总的心那么凉,那么狠。”   “小顾总已经被排挤的在总部呆不下去了,远远飞去A国,结果我A国的朋友告诉我,小顾总在A国的事务,也完完全全被谢总接管了。”   群里顿时一片哭哭的表情。   顾青衍吃了口男朋友剥开的柚子。   嚼嚼嚼。   近距离磕CP沉痛道:“而且谢总在A国的那两天,将几个小顾总嫡系的高管骂的狗血淋头,估计马上就要被撤职了,众所周知,A国分部时小顾总一手带上来的,等谢总自己的嫡系换上来,还有小顾总什么事情吗?这是最后一点念想也不给小顾总留。”   嚼嚼嚼。   群友们纷纷面露担忧:“嗨,都别说留不留念想了,我本来以为最坏也就是杯酒释兵权,我现在都有点担心顾总的人身安全了。”   “是啊,万一联系暗网,或者坐邮轮去公海,处理掉一个人简直神不知鬼不觉。”   “而且那边是不是还可以买到国际雇佣兵之类的当杀手?”   群里越说越离谱,眼看着从争权夺利往谍中谍007那个方向去了,顾青衍实在没忍住,抬手敲字。   G:“哪有那么夸张啊,你们的想象力有点丰富了吧。”   公海邮轮就算了,之前有过类似案例,勉强还算有迹可循,剩下的都是什么?   G在群中算个边缘人物,和其他人半生不熟的,但是一直有冒泡,活跃度比谢临溪的躺尸号稍高,群中有人眼熟他。   两年间,神通广大的群友共享了不少谢临溪之前的物料,比如之前街上路人镜头里的偶遇,比如大学时毕业典礼,穿学士服的合照,比如接任耀世后偶尔露面的照片,还有之前发布会的全程录音录像。   物料一直在更新,顾青衍也就一直没有退群,有谢临溪物料时还偶尔发言,群友大概知道,他是CP党没错,但更偏谢临溪一方,对顾青衍的消息则兴致缺缺,不太关注。   原本都是一起磕的姐妹,平常稍微有点偏向没问题,但一方都生死存亡危在旦夕了,他还这样说风凉话,顿时引起了广泛的不满。   “不是,G你什么意思,你看看这情况,我们怎么都是在合理猜测吧?”   “你就说大谢醒了以后,小顾总是不是大半个月没出来吧?偏袒也要有个度吧?我们说的哪里不对吗?”   以上是态度比较好的,比较激烈的则直接说:“我们是CP群,这种不磕CP的歪屁股能不能退群啊?”   “能不能清醒一点,有点良心,你再怎么帮大谢说话,人家也不会看你一眼的好吗?”   顾青衍:“……”   靠在男朋友身边东倒西歪的小顾总将歪屁股挪正,戳了戳身边的谢临溪:“临溪,看我一眼。”   谢临溪正开着会呢:“干嘛?”   “你看我一眼嘛。”   谢临溪垂眸,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顾青衍心满意足:“没什么事,就想让你你看一眼,你继续开会吧。”   在谢临溪抽搐的嘴角和无语的目光中,顾青衍继续翻回去看手机。   群友们阴谋论的阴谋论,伤心难过的伤心难过,顾青行的消息很快被刷了下去,最后有人哭哭啼啼的发言:“我刚刚将账户里耀世的股票清空了,大谢伤透了我的心,如果他真那么绝情,我就要从CP粉变小顾总的唯粉了,我准备把钱拿出来买小顾总的物料了,万一大谢还有点良心,让小顾总回来演戏,不能没有粉丝支持他。”   在他们的剧本里,顾青衍俨然领了为耀世殚精竭虑,却被无情抛弃,狡兔死走狗烹的可怜剧本。   又得到了广泛支持。   他们开始讨论起有那些物料可以购买。   非常可惜的是,由于顾青衍主要精力放在耀世,两年只接了一部片,而且刻意低调,市面上基本没有与他相关的物料,就算想花钱支持,也没也可以花钱的地方。   他们左扒右扒,最后有人说:“对了,《行至长夜》的部分服装道具,是不是已经开始拍卖了?”   《行至长夜》就是这两年中,顾青衍唯一接的那部电影。   “确实,但是那个就不要想啦,我们这个消费水平,买点众筹的设定集什么算啦。”   电影道具和电视剧道剧不一样,电影道具服装更制作精良,就算卖不出去,也可以用于展览等用途,起拍价往往很高,不是土豪,还真买不起。   “虽然但是,富婆不是回归了吗?要不要问问富婆有没有兴趣?”   很快有人将富婆的账号@了出来。   “@$#2&@-@,姐妹,《行至长夜》的服装,有没有兴趣?”   顾青衍眼熟这个账号。   他不怎么关注群消息,但知道有这号人,之前,这人和他抢过谢明青的服装,却没有拍谢临溪的,顾青衍记忆犹新。   但是他和群友一起等了一会儿,$#2&@-@都没有出现。   “富婆应该是在准备高考吧,现在应该正在上课,学校应该不让带手机的,估计下了晚自习才会出来。”   “晚上再@一遍好了。”   这时,一个策划案的讨论刚好告一段落,谢临溪示意需要离场休息片刻,让其余高管先自行讨论,暂时关闭了麦克风和摄像头。   顾青衍将一片柚子递倒他唇边,谢临溪张嘴接过:“青衍,你看一下晚上吃什么吧,几天刚好半个月,医生说可以稍微吃一点带味道的东西了,晚上我们出去吃。”   来了A国那么久,白也表了人也亲了,连个有仪式感的晚餐都没有,说不过去。   顾青衍点头。   谢临溪便从桌上抄起手机,趁着开会的间隙,去了躺洗手间。   接着,顾青衍正刷着餐厅,就发现$#2&@-@忽然上线了。   $#2&@-@:“我有兴趣,什么时候开始拍卖,谁能给我个链接?”   瞬间又炸出一群人。   近距离嗑CP:“但是这回会比上次贵一点,姐妹要不要先看看价格?”   $#2&@-@:“不需要。”   这副云淡风轻又财大气粗的模样,大佬气质显露无疑,群友们纷纷提前抱大腿,有人求拍到之后的人台上身,有人求高清细节图,还有人立马给$#2&@-@发链接:“富婆请看,链接在这里!”   $#2&@-@:“好,谢谢,请问拍卖什么时候开始?”   立马有人将时间发了过来,换算成A国时间,就是今天晚上。   这时,洗手间门响了一声,谢临溪从里面绕出来,坐回沙发,重新进入会议。   谢总哪怕是坐在沙发上开会,身边还靠这个小顾总,仪态也是从容优雅的,两条大长腿随意的交叠起来,抬手示意股东们继续。   群中还有人不断的发消息。   “咦,姐妹怎么这个时候上线了?”   “现在没在上课吗?”   无人回复。   近距离嗑CP:“看样子还在上课,估计是课间休息上厕所,顺便摸了一会儿鱼吧。”   “这姐妹的家里也是,之前两年抓那么严,都不见他上线,现在快高考了,到是能课间玩手机了。”   顾青衍的指尖划过对话,悬停在“两年”上,眉头一跳。   这个词,他太敏感了,敏感到一看见,胃里就有些难受。   顾青衍开始上翻记录,搜索关键词“$#2&@-@”。   谢临溪昏迷的两年,顾青衍无心打理自己,也没有换过手机,得益于此,他能翻到很早之前的记录。   $#2&@-@比他入群时间更早,而且不经常冒泡。   他更关注顾青衍的消息,对谢临溪的消息兴趣不大。   他拍下了谢明青的戏服,掠过了谢临溪的。   他在两年前忽然消失,没有告别,又在最近突然出现。   他的发言时间和国内不同,偶尔在凌晨发言……似乎可以对上A国时间。   顾青衍心跳有些乱了。   他越看越不对,越看越不对,某些猜想克制不住的浮现在脑海,占据了整个思绪。   可是,那怎么可能呢?   那时候他们彼此还不够熟悉,身份天差地别,一人是耀世的总裁,一人是十八线开外的小明星,就连传绯闻,也会被人说:“不配。”   那个时候,他明明是没有资格,站在谢临溪身边的。   所以,是意外吗?是分析失误吗?还是巧合呢?   如果不是,为什么会在那个时候加入CP群,为什么会用那么高昂的价格,拍下他的戏服呢?   “……”   呼吸和心跳都乱成一片,耳垂和脸颊都开始发烫,思维过载以至于无法思考,顾青衍愣愣的坐在沙发上,机械的翻着手机,以至于谢临溪开着会,都感受到了身边人突如其来的僵硬。   “青衍?”谢临溪暂停会议,摸了摸男朋友的额头,“忽然怎么了?胃不舒服?”   “……没。”   感受着额头上指尖的温度,顾青衍开始心跳过速,胃也跟着不舒服,似乎随着心跳痉挛着颤抖起来,但他什么也没有表现出来,只是悄悄切掉聊天群,随手从评分软件里拉出了一个餐厅,脸上也扬起了期待的微笑。   “临溪,我们晚上去吃这个,好不好?”   谢临溪抬眼,一家高空旋转餐厅,顾青衍挑的,他当然不会说不,只是点头:“当然,我开完接下来的会,就带你过去。”   顾青衍悄悄捏住掌心,控制住失速的呼吸,微笑道:“好。”   他垂眸看了眼时间。   ——离拍卖,还有三个小时。   ——离验证的机会,也还有三个小时。   ————————   [害羞] [68]家:小顾总,欢迎回家。   旋转餐厅在本市地标级的摩天大楼中,从上往下看,能将B市区繁忙的交通网络尽收眼底。   谢临溪带着顾青衍在靠窗的包间落座,将菜单递给男朋友,示意他点菜。   吃了半个多月的清淡食物,饶是顾青衍不算口味重,嘴里也淡的难受,于是上来点的第一道菜,就是碳烤牛排。   谢临溪满脸不赞同:“煎炸烧烤类的油太多,你现在要少吃。”   顾青衍低头叉掉牛排,选择了柠檬鱼。   谢临溪闲闲:“太酸的不能吃,对胃不好。”   顾青衍叉掉柠檬鱼,选择墨西哥鸡肉卷,结果一抬眼抬眼,便见男朋友浅灰色的眸子正淡淡看着他。   “……”   顾青衍情不自禁的向后缩了缩,脊背抵住椅子。   谢临溪抱臂看着他,凉凉道:“青衍,你自己说,你现在能吃辣吗,嗯?”   最后一个词尾音上挑,明明是略带笑意的询问口气,却无端让人汗毛倒竖。   “……”   顾青衍删掉鸡肉卷,垂头丧气:“不行。”   谢临溪点头:“病人要谨遵医嘱,太酸的太辣的太咸的,口味重酱汁多的,腌制烤制的,还有生食刺身,你现在都不能吃。”   总共也就这么几种做法,全刨掉除了水煮的,还有什么能吃的吗?   顾青衍抿唇:“没得商量吗?”   他抬眼看谢临溪,刻意将调整出希冀的表情:“真的没得商量吗?”   小顾总天生一副好皮囊,当他摆出可怜的姿态,殷殷切切的望着你的时候,任谁都要心软。   谢临溪看了他一眼,心思动摇,默了两秒,在小顾总可怜的表情中却冷酷道:“不行,没得商量。”   别的让步就算了,这个不行,前世顾青衍最后的模样,他怎么也不想再看见了。   “……”   小顾总求乞的表情僵在脸上,险些皲裂。   都是男朋友了,他都摆出这种表情了,谢临溪居然无动于衷,真的让人很难不怀疑两人的关系,顾青衍不死心的又问了一遍,还是得到了否定的答案。   小顾总只能恹恹地点了道沙拉,将菜单送了回去。   谢临溪接过菜单,熟练的点了几道汤汤水水。   菜色寡淡的要死,连浪漫的落地窗和旋转餐厅也变得索然无味,顾青衍咽下一口小葱豆腐,只觉自己不是在约会,而是在寺庙里吃斋念佛。   两人一边吃菜,一边说了些工作上有的没得话题,期间,两人都时不时抬手,看一眼时间。   拍卖在八点开始。   临近7:50的时候,谢临溪开始频繁看手机。   7:55的时候,他起身朝顾青衍示意:“我去趟洗手间,你先吃。”   顾青衍眼眸微暗,旋即含笑点头:“好。”   他目送谢临溪起身离开,消失在转角尽头。   顾青衍唇角笑容淡去,进入拍卖网页,登录账号G。   7:58的时候,$#2&@-@显示在线。   顾青衍点了点他的头像,这人两年来只拍过一次,就是之前谢明青的那次。   8:00,拍卖准时开始。   全套服装饰品打包出售,10万起拍。   $#2&@-@率先出点了起拍价。   拍卖没有大肆宣传,加上仅仅是一套衣服,愿意花这个钱的人不多,并没有人和$#2&@-@抢,仅有他一人出价。   出价后的公示期是三分钟。   顾青衍有心将流程拖长,没有急于加价,3秒,2秒,眼看着倒计时即将结束,他才卡点加了一百。   $#2&@-@秒加一万。   顾青衍故技重施,又足足拖满了三分钟,又加了一百。   这回,$#2&@-@顿了几秒,加了五万。   这种一口气出价的方式,说明势在必得,如果没做好死磕到底的准备,是不会再加价的。   但现在的小顾总可不是两年前的顾青衍了,这钱他完全出的起,于是,又慢吞吞的等了三分钟,顾青衍再次加价,又加一百。   他抬眼看了看对面,座位空空荡荡,谢临溪还没有回来。   正常情况下,是用不了这么久的。   所以,谢总去哪里了呢?   $#2&@-@发起群私聊,给G发了一串省略号。   拍卖加价很正常,但这跟着加一百,就很不正常,还非要拖到公示期的最后,就更加不正常,怎么看都像是在挑衅。   $#2&@-@:“这位朋友,您这样的拍法,我倒是从未见过,我们有过节吗?”   顾青衍盯着他那段乱码,只觉得最后的@-@特别可爱,好像一个蹙眉无语的大谢总杵在眼前似的,他将唇边的笑意压下去,抬手打字。   G:“没有,只是我也很喜欢,应该没有人规定,不允许我这样加价吧?”   $#2&@-@:“……”   $#2&@-@:“我记得之前拍卖也遇见过您,但您应该不是顾青衍的死忠粉吧?这套衣服对我意义特殊,能否割爱?”   G:“稍等。”   $#2&@-@:“?”   顾青衍翻着菜单,叫来服务员:“麻烦上一道紫苏杨梅,加冰,快一点。”   这是道凉菜,杨梅和紫苏浸在冰糖里熬煮,挂上糖汁冷藏加冰,一口下去酸甜冰爽,是谢临溪严禁他吃的类型。   这玩意后厨常备,端上来就能吃,没过两分钟,就送到了餐桌上。   G:“刚刚有点事,回来了,这件衣服我有重要场合可能需要穿一次,是很重要的场合,您看能否这样,我先拍回来,等用完再卖给您?您应该能看出来,以我现在的财力,不会在这种事情上和您耍花腔,我的号也全程在线,一旦穿完,我会告诉您的。”   $#2&@-@顿了半分钟。   “冒昧问一句,您想用在什么地方。”   顾青衍眼神飘忽了两秒。   “成人礼。”   话一旦开头,说下去就很容易了:“很喜欢这部片和这个演员,希望能穿这件衣服,出席我的成人礼。”   ……原来是顾青衍的铁杆粉丝啊。   $#2&@-@:“好。”   价格已经很高了,再加下去容易遭人诟病,万一上了社会新闻,会给顾青衍带来不好的影响,加上对方是连续两年的群友,说话挺诚恳,冤家宜解不宜解,G给的理由,谢临溪可以接受。   $#2&@-@头像变灰点击下线。   顾青衍也放下手机。   他看表掐着时间,从洗手间走回来大概两分钟,估摸着差不多了,便从盘中插起一个杨梅,含入口中。   恰好谢临溪推门而入。   谢临溪的眼神定格在顾青衍双唇中的杨梅上,眉头微跳。   他显然没想到小顾总如此的胆大妄为,他去个洗手间,就将医嘱望的一干二净,便站到他面前,直接伸手拿走了杨梅。   谢临溪:“青衍,答应我什么来着?不是不让你吃,只是你现在的胃不能吃,你记得医生说过什么——”   他有心将事情说的严重一些,脸色严肃,语调也严肃,但顾青衍含着杨梅,笑意盈盈的看着他,居然抬手一伸胳膊,揽住了他的脖颈。   下一秒,温热的唇便贴了上来。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的小顾总异常热情,几乎是按着谢临溪在亲,他揽的极紧,恨不得将自己完整的揉到对方身体里似的,杨梅从一人口中渡到了另一人口中,酸涩甜腻的滋味瞬间溢满口腔,那杨梅个头挺大,表面也粗糙,接吻时唇舌触碰,它在口腔中无处可去,被牙齿磕碰着沁润出果汁,等难分难舍的一吻分开,只剩下一个核了,果肉也不知道被谁吃去了。   谢临溪碰了碰微肿的唇,还没从过分的热情中缓过来,好气又好笑:“青衍,为了吃个杨梅,你至于吗?”   顾青衍舔了舔染着紫红果汁的唇角,仰头朝他腼腆的笑笑,乖乖认错:“抱歉,我太想吃了,就尝个味,你别生气。”   “……”   酥麻酸甜的滋味还萦绕在唇舌间,谢临溪叹气一声,彻底没了脾气,哪里还生气的起来。   他在顾青衍对面落座:“算了,少吃一点也行,你心里有数,自己控制吧。”   顾青衍笑着答应。   两人继续吃菜,谢临溪道:“对了青衍,A国这边事情处理的差不多了,再过两天扫个尾就好,你是留下来……还是和我回国?”   刚刚谈上的男朋友,谢临溪老大不想和人分开,可他也知道公司有些传闻,让顾青衍出面处理更好,所以干脆让顾青衍选。   顾青衍用牙签戳了戳杨梅,理所当然道:“当然是和你回国,我不想一个人留在这里。”   前些天他是有些迟疑,如果剥开了小顾总这一层利用价值,谢临溪对他的喜欢到底有几分,但现在,他只想和谢临溪呆在一起,他想回到那栋有着他记忆的别墅,打开那些他从未打开过的房间,想验证他这个胆大妄为的猜想,是否真的属实。   谢临溪压下微翘的唇角:“好,我让张晨给我们订机票。”   公司有流言蜚语没关系,等回到总公司,谢临溪自然会护着捧着,将谣言一一澄清,也不差这两天。   于是第二天下午,他们俩就一同坐飞机,从大洋彼端飞回了江城。   落地已是晚上,司机在机场等候,等行李搬上车,谢临溪只报了自家别墅的地址,旋即隐晦的看了眼顾青衍,而顾青衍靠在他身边,也默契的什么都没说。   可两人的心跳,却都有些加速。   司机眉头微跳,看着公司传闻里冷酷无情的谢总和已经沉海的顾总靠在一起,眼神时不时接触,再触电般的弹开,只觉空气焦灼异常,开始默默的踩油门。   半个多小时后,车停在了别墅楼下。   顾青衍环顾四周。   依旧是两年前的那栋别墅,谢临溪昏迷时他来过不止一次,但那时心中压着事,苦闷沉痛居多,两年时间中,他居然从没有好好打量过这栋房子。   站在这里,站在谢临溪身后,恍惚间,顾青衍想起了最开始,谢临溪将他从姜可疯狂粉丝的包围中解救出来时,他也是这样站在谢临溪身后,略带拘谨的打量这栋房子。   现在再看,他才发现,光阴没能在大理石上留下任何印记,别墅整洁如新,四周的园林花草有专人打理,郁郁葱葱,长势喜人,月光从树木层叠的枝杈间疏疏落下,在地面映照出水色的波纹。   一切的一切,都和那时,一模一样,就仿佛中间苦痛的两年分别,从来没有存在过。   不,或许有一点不一样了。   他面容英俊的,身高腿长的,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的谢总,他的男朋友,正施施然打开别墅的大门,对着顾青衍侧身,做了个绅士的邀请动作。   “小顾总,欢迎回家。”   谢临溪如是说。   ————————   [猫头]所以小顾拍下衣服是想作什么呢? [69]剧本:修长的身体裹在西装下   时隔两年,顾青衍再次被房子的主人邀请着,进入这个家。   他看看洗漱台,看看餐桌,看看沙发上柔软的抱枕,最后,看看身边的谢临溪。   谢临溪:“看我干什么?病人需要保证充足的睡眠,快去洗澡睡觉。”   顾青衍哦了一声,拿出睡衣,路过客卧时,探头看了眼里面。   熟悉的布局,熟悉的床榻,熟悉的被子和枕头,还有他在床头柜里藏着的东西,不知道有没有被翻出来。   他曾经在这间房,住了整整半年呢。   他被谢临溪安置在这间房子,外界的风波始终未曾波及他,就像结出了一层安全的壳,或许从那时开始,他对这个人,这个家,产生了难以割舍的眷念。   谢临溪停住脚步,回头看他:“?”   眼看着男朋友在客房外探头探脑,一副怅然怀念的样子,谢临溪挑眉等了一会儿,见顾青衍一直扒拉着门口,也不知道再看什么忍不住伸手,将他一把扯走了。   “别看了,有什么好看的,你想睡客卧?”   顾青衍正怀念着呢,当下踉跄两步:“不是,我……”   “你想都别想,赶紧和我上二楼主卧去。”   谢临溪拉着,将顾青衍抓走了。   将人塞到床上,用被子裹好,只露出脑袋在外面,谢临溪伸手摸了把他毛绒绒的头发:“快睡。”   眼看他要走,顾青衍艰难的把身体从被子里拔出来一点儿,伸手拽住谢临溪的衣角:“等等,你不睡吗?”   “现在才八点。“谢临溪没好气:“你好意思说,这段日子的会议安排都是谁拍的?   之前顾青衍睡完他就跑,边跑还没忘边往自己身上填一堆工作,一边跑一边填,生怕自己累不死,现在倒好,小顾总本人吃了药,八九点就开始犯困,全部变成了谢临溪的工作。   顾青衍有点心虚,嘀咕道:“我那是,那是……我要早知道……”   -那是怕你不喜欢我,想着将时间填满一点,就没时间想东想西了。   谢临溪:“得了,知道你工作狂,等身体好了再回来上班,我先去帮你扫尾。   “哦……”   在男朋友的额头落下一个早安吻后,谢临溪继续工作,等两个小时后,他将积压的事情全部解决,这才回到主卧。   顾青衍似乎已经睡熟了。   他在小顾总身边躺下,也很快进入了沉眠。   谢临溪没注意到,当他的呼吸均匀之后,身边人睁开了眼睛。   顾青衍借着月光描摹了一会儿男朋友的侧脸轮廓,悄然下床。   他带上门,用手机微弱的灯光照明,沿着走廊往前。   谢临溪的别墅很大。一间主卧,四间客房,除了主卧和住过的哪一间,剩下三间,都是顾青衍不管踏足的地方。   他悄然推开房门。   第一间空空荡荡,第二间空空荡荡,顾青衍悄然推开第三间,屏住了呼吸。   他看见了房间中央的人台。   双排扣风衣,金属胸章,绶带,是谢明青的。   他审视着那人台,抬手抚摸下摆边缘,他记得这件衣服,记得它的版型,它的做工,还记得穿着它拍摄的每一个镜头,透过衣料上锋锐的褶皱,顾青衍甚至还能记起,还能记起拿到角色时的喜悦。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要角色。   顾青衍悄悄打开灯,走进卧室,呼吸和脚步都放的很轻。   即使早有猜测,可当这套衣服真的出现在面前,出现在谢临溪家的卧室中,他的心跳还是忍不住漏了一拍。   他审视着那人台,绕着它缓慢行走,轻轻抚摸下摆边缘,他记得这件衣服,记得它的版型,它的做工,还记得穿着它拍摄的每一个镜头,透过衣料上锋锐的褶皱,顾青衍甚至还能记起,还能记起拿到角色时的喜悦。   这是他人生中第一个重要角色。   从此以后,七年的困苦不堪都被他远远甩在身后,曾经他不曾想过的,未曾奢求的,全都出现在了他的生命里。   顾青衍抬手摸了摸徽章,打磨光滑的金属反射出他的面容,顾青衍忍不住,浮现了一抹笑意。   谢临溪真的拍下了衣服,在他并未成名之前。   那时他还不是小顾总,他没有奖项,没有作品,唯一可以称道的只有脸和演技,可从那时起,谢临溪就注视着他,在他不知道的地方。   顾青衍拿出手机,切入群聊,戳了戳$#2&@-@的名字和空白头像,上翻他的聊天记录,看他回复群友,看他高冷的答话,看着看着,顾青衍忽然发现,这个名字,他似乎在其他地方,也曾经见过。   顾青衍的呼吸乱了。   他飞快的切回微博,抖着手往前翻,再一众僵尸号之间,看见了他想看那个人。   $#2&@-@关注了他。   他为顾青衍点过赞,他在姜可粉丝刷屏时维护了顾青衍,他默默的关注了顾青衍很久,很久。   原来那段不堪回首的经历,有人为他记得。   心脏酸成一片,暖意在胸腔中游走,顾青衍眼眶发涩,他关上灯,调头回到卧室,拉过谢临溪的胳膊,想要与他拥抱着睡觉。   这样尤嫌不够,他还想要更大面积的肢体接触,更多的交颈脖缠绵,动作间难免急躁,几乎将自己整个塞进了谢临溪的怀里。   半夜突然被男朋友扑进怀里,谢临溪睡眼朦胧的睁开眼睛,揉揉顾青衍的后颈,问他:“做噩梦了?”   “没有。”   他说着没有,手上的力道却丝毫没松,甚至抱的更紧。   谢临溪无奈又好笑:“那是怎么了?”   “……”   好像这个时候,无论什么要求,都会被满足。   顾青衍忽然道:“我其实不想管耀世,我想回去拍戏。”   保留着小顾总的身份,是为更加名正言顺的相配,但两个让顾青衍选,他还是更喜欢拍戏。   谢临溪微微挑起眉头:“你不喜欢管公司?”   那怎么前世今生,都做得那么好?   顾青衍嘀咕:“不喜欢啊,我本来就不喜欢。”   谢临溪哑然。   “好,那你回去拍戏。我明天和你的经纪人说。”   前世的顾总大概是逼得没办法了,才只能接手华星,现在这个他好好护着,当然想干什么就干什么。   谢临溪又问:“什么都不管了吗?”   “可以帮你管那个子公司,耀世就部了。”   谢临溪没了脾气:“行,那你管子公司。”   “我可以投资我自己的戏吗?”   “随便你喜欢。”   “投多少钱都可以?”   “多少都可以。”谢临溪困得摇摇欲坠,“……睡觉吧。”   “还有一个问题”顾青衍推了推他,坚持不懈,“我的两件戏服,你更喜欢哪一件?”   谢临溪:“?”   “《鹤唳》的制服和《行至长夜》的西装,你更喜欢哪一件?”   “???”   他回忆了一下:“都喜欢。”   “不行,必须选一个。”   “唔,西装,配眼镜手套皮鞋和枪的……”   “为什么?”   谢临溪眼睛都睁不开,说话不过脑子,全凭本能:“那身衣服,表面禁欲味儿……配上斯文败类的内心……又坏又……让人非常想……嗯……”   话说到一般,他睡着了。   顾青衍终于满意了。   熟睡的人丝毫没发现,怀中人翻来覆去许久睡着,悄悄蹭了蹭他:“谢临溪……”   他将谢临溪抱得更紧了一些,小小声:“我好喜欢你。”   怎么会怎么喜欢一个人呢?喜欢到恨不得时时刻刻贴在一起,喜欢到再也不想分开。   而谢临溪早就眼睛一闭,进入了睡眠。   *   第二日,谢临溪照常出去工作,顺便找到顾青衍的经纪人李晓月,让她继续带顾青衍。   经纪人露出了见鬼的表情。   ——在耀世的都市传说中,小顾总已经离鬼大差不差了。   “抱歉,谢总,我确定一下,是随便给资源,还是给好的资源?”   ——是夺权后软禁似的养着,还是真让人复出当明星?   出于对耀世总体形象的考虑,李晓月不得不提醒:“谢总,小顾总的粉丝量已经不少了,如果再积累,一旦后面有个磨擦……”   别给爆出个法制新闻。   谢临溪看了她一眼:“照好的给,照最好的给。”   李晓月默然无语。   当天下午,一堆本子就放在了谢临溪的办公桌。   他有心给顾青衍先把把关,拿回去哄男朋友高兴,挑挑拣拣,视线忽然瞧见了一个。   这个本子,他认识,前世顾青衍拿影帝,靠的就是这个。   喜剧本子,主角是个在马戏团当小丑的精神病人,做出种种怪诞而不合常理的事情,电影没有主线,剧情就是马戏团中日常笑闹的事情,观众们在电影院看得开心,可当走出来回味,才会发现热热闹闹的癫狂之下,底色是大片的悲伤。   谢临溪手指微顿。   他前世就不太喜欢这个电影,顾青衍画着油彩的脸对准就镜头露出微笑的时候,他总觉得他在哭。   已经连续接两个悲情角色了,难道还要演第三个吗?   但影帝的机遇不是随时都会有的,谢临溪犹豫片刻,还是将本子收起来,准备递给顾青衍。   晚上有会议,开到八点多,谢临溪将流程推的飞快,提早了半个小时下班。   他心情颇好,准备回家抓男朋友有没有按时吃饭睡觉,刚刚打开门,却是一顿。   整栋别墅都没有开灯,漆黑一片。   “……青衍?”   谢临溪一时也顾不上开灯了,摸着楼梯快步上楼,主卧的门虚掩着,他反手推开,正要开灯,却顿住了。   有人坐在他的沙发上。   窗帘半拉着,那人的脸隐在阴影里,修长漂亮的身体却裹在西装下,沐浴在月光里,手上的皮质手套和枪套,都反射着细碎的光。   ————————   [垂耳兔头]大概还有三五章交代完一些事情刷满美满度本单元就完结啦,提前问问大家想看的番外[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70]亲亲:慢条斯理的解开扣子,如同在拆礼物包装袋   谢临溪甚至忘记了开灯。   他看着沙发上那人缓缓站了起来,迈步朝他走来,微微仰着脸,微垂着眼睛看他,一副骄矜的上位者的模样。   ——好的演员会给每个角色设计肢体动作,这正是《行至长夜》中男二的步伐动作。   谢临溪看着他行至面前,旋即抬手,扯住了谢临溪的领带。   顾青衍微微偏头,眸中带着漫不经心的微笑,旋即替他整理领带,动作一丝不苟,甚至将谢临溪往前扯了里两步,理完后,便轻轻拍了拍他的胸膛:“谢总,现在才回来?领带怎么是歪的?”   是电影中的台词,做事不利的属下来男二这里祈求原谅,他战战兢兢,紧张的浑身都在颤抖,而男二只是漫不经心的撇了他一眼,抬手替他整理领带,不痛不痒的问上一句,就在属下以为事情已经过去,松了口气时,男二从枪套中掏出了手枪,放在唇边,轻轻吹了一口。   然后他再度抬眼,似笑非笑看向了属下,眼眸寒凉如冰。   粉丝评价这段表演是——将喜怒无常的疯癫人设演绎的淋漓尽致,简直天生坏种,看得人汗毛倒竖。   谢临溪垂眸看他。   ——别人看得是不是汗毛倒竖谢临溪不知道,谢临溪只知道,屏幕定格在顾青衍的漫不经心的面容时,他有反应。   太坏了,也太优雅从容了,让人想将他按在桌子上教训一顿,让他的从容优雅一败涂地,让他含笑的唇,只能发出崩溃的泣音。   所以,在顾青衍扯着他的领带,摸到腰上枪套的时候,谢临溪抬手,在那截腰上轻轻的摩挲了一下。   这回,倒是顾青衍的表情先绷不住了。   掌心滚烫,腰肉微微抖动,顾青衍一僵,瞬间泄了气,抬眼便间谢临溪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微微俯身凑他耳边:“青衍,所以G是你?”   谢临溪又不是傻子,这套衣服一穿出来,前几天是谁在和他拍卖,他便已经清楚了。   顾青衍演不下去了。   剧中的男二是绝对的上位者,掌握着旁人的生杀予夺,可谢临溪比他略高,当被那人的阴影完全笼罩时,位置早就翻转了。   他在那人暧昧不明的质问中起了一脖子的鸡皮疙瘩,开始由衷怀疑今夜的扮演是不是一个好主意,而下一秒,谢临溪的手便摸到了他的后颈,在满是鸡皮疙瘩的皮肤上,不轻不重的上下抚摸。   “青衍,G是不是你?”   顾青衍情不自禁的后仰拉开距离,微微吞咽唾沫:“是我。”   谢临溪笑了声:“青衍,前几天在旋转餐厅和我叫价的时候,是不是玩得很开心啊?”   “……”   顾青衍又后退了半步,小腿抵住了床沿,退无可退:“没,没有啊。”   谢临溪便抬手,在他的肩膀上轻轻一推。   顾青衍顺从的栽倒在了谢总两米的大床上,满脸无辜的看着他。   谢临溪:“隐瞒真相的坏孩子,应该受到处罚。”   他俯下身去,慢条斯理的解开西装扣子,将小顾总从西装里剥出来,一边剥,还一边指使顾青衍:“你右手旁的抽屉,将里面的东西摸出来。”   “……”   顾青衍一边忍耐着若有似无的触碰,一边竭力伸手够住抽屉,将东西拿了出来。   是一瓶KY。   白色细管,内含着清亮的油状物。   顾青衍手一抖,险些将这东西丢出去。   谢临溪则有意识的减慢了剥扣子的时间,他慢条斯理,如同在拆什么昂贵礼物的包装,继续指挥道:“挤一点出来,你会用的吧?”   “……会。”   “原来会?那你上次还硬来?”   “……”   顾青衍闷声不说话,抖着手去挤那管剂,拧开瓶盖就拧了半天,挤又挤了半天,小顾总再怎么撩,都是纸上谈兵的东西,就他那仓促混乱的第一次经验,和没有也差不了许多了,现在沐浴在谢临溪的注视下,哆嗦的拿不稳管子。   谢临溪便按住他的腕子,浅浅叹了口气,将东西抽走了。   他凑到顾青衍耳边亲了亲,安抚着紧张的爱人,手指一边触碰,一边轻声问他:“今天为什么穿成这样?”   “……”   “因为我昨天说喜欢这件衣服?”   “……”   闷葫芦咬紧下唇,勇气散了个干净,谢临溪又亲了亲他:“喜欢我?”   “……”   “想和我做?”   顾青衍什么都说不出来,胡乱点头。   谢临溪接过了主导权。   爱怜的亲亲不断落下,额头,耳垂,唇角,鼻梁,他真是喜欢极了这张脸,越看越喜欢,骄矜的喜欢,淡然的喜欢,冷漠的喜欢,痛苦和迷离的,也喜欢。   小顾总被动的抬手,揽住他的脖颈,明明已经说不完整话了,还要断断续续的询问   “谢临溪……你呢?你……”   他眸子中带着水光,却不肯闭上,琉璃色的眸子定定注视着谢临溪,固执的想要一个答案。   “也喜欢我吗?”   在一起一个多月,他终于问出来了。   顾青衍一直回避着这个问题,或许是前期谢临溪的避让太过明显,或许是那一夜后的转变太过突然,让人不得不怀疑这人到底有几分喜爱,几分责任,或者单纯是谢总人好,无论那晚是谁,他都会如此对待。   感情可以培养,顾青衍不贪心,他可以慢慢的,慢慢的将自己完整的融入谢临溪的生活,经营公司,演戏,总有一天,他能拿到想要的东西。   可早就关注的微博,房间里收藏已久的衣服,让他再也忍不住,向谢临溪要一个肯定的答案。   ——我那么的喜欢你,你呢?你也喜欢我吗?   ——在我不知道的时候,就开始喜欢我吗?   “……”   谢临溪这人,大概从从小就没有过亲密关系,母亲早逝,父亲继母与他形同寇仇,在外公家又寄人篱下,看人眼色过活,如履薄冰的,要他活跃气氛谈笑奉承简单,要他剖白内心,说出一个“爱”字,却难如登天,就这么简单的一个发音,能让谢临溪羞耻的无地自容。   他不擅长做这些。   但是被顾青衍的定定的注视着,眸子里含着期待和不安的时候,谢临溪的心脏柔软的不可思议,仿佛有酸涩的暖流从心脏发散出去,流遍四肢百骸。   他只能认命。   小顾总也不擅长喝酒交际,更不擅长暧昧勾引,还不是为他做了?   于是,对着顾青衍清亮的眸子,谢临溪缓缓点头:“喜欢的。”   顾青衍定定的看着他,用视线描摹着他的五官轮廓,仔细的观察着每一个微表情,等确定谢临溪所言没有半分虚假,他脸上浮现一抹笑意,轻声问:“真的?”   谢临溪继续认命:“……真的?”   顾青衍继续嘀咕:“有多喜欢?”   竟然是将谢临溪当时逗他的话,一一还了回来。   谢临溪:“……”   他似笑非笑的看了一眼顾青衍。   非常可惜,谢临溪逗他逗过火了,顾青衍最多不理他生闷气,但他敢把谢临溪逗过火的话……   白色的管子又被从抽屉里翻了出来。   ……   顾青衍感觉自己像砧板上的鱼,翻来覆去,他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生理性流泪,身体怪异到的极点,但即使是这样,当一切结束的时候,他还是一伸胳膊,要谢临溪抱。   谢临溪将他揽进了怀里,亲亲这里,亲亲那里。   ——而玩过火的后果,就是他轻声细语的哄了半个小时,怀中人才缓和下来。   “还难受吗?我抱你洗澡?”   “嗯。”鼻音很重,还有点儿哑。   谢临溪便将顾青衍抱起来,抱去卧室,将汗水和别的东西都清理干净,然后重新将人抱回床榻,他这回开了灯,看见恋人眼眶泛红,凄凄惨惨,锁骨之上满是青紫的痕迹,腕子上还带着手印,相比其他地方也有,谢临溪便心虚的摸了摸鼻子。   他有心补偿,赶忙将带回来的剧本递给顾青衍,问道:“青衍,你看看这个本子怎么样?知名导演金牌编剧,还是专门用来冲奖的本,你要是喜欢,角色给你。”   ——他俨然带入了霸道总裁的剧本。   顾青衍果然对本子的兴趣比投资更大,当下半坐起来,结果鼙鼓疼得历害,抽了口气后,选择将谢临溪当成靠垫,歪在他身上看。   谢临溪:“怎么样,你喜欢吗?”   说句实话,他自己不怎么喜欢这片。   悲剧悲剧,天天演悲剧,顾青衍都要被苦水腌入味了,粉丝也天天说,小顾总能不能演个阳光开朗的角色,让他们粉丝笑着看完电影电视剧。   可这毕竟是顾青衍的成名作,影帝的机会也不是什么时候都有,这是属于顾青衍的荣光,他合该拿到,在万人瞩目之下,捧过娱乐圈最高含金量的奖杯。   可顾青衍翻完剧本,居然打了个哈欠。   他兴致缺缺的说:“剧本是好剧本,但我不喜欢。”   谢临溪一愣:“为什么?”   “太苦哈哈的了,我演腻味了,我的粉丝也看腻了,而且我感觉,我演不出来。”   谢临溪更愣:“你演不出来?”   他怎么可能演不出来,小顾总的演技有目共睹,何况很多粉丝评价这部片,就说人物贴合,简直是给顾青衍量身定制的。   顾青衍看他一眼:“我就是演不出来啊,很奇怪吗?这种表面喜剧,实则悲剧的角色很难演的,稍不注意用力过猛就成了小丑,而且,就算是好演员,也不是什么都能演的。”   他给谢临溪掰扯:“演戏要演八九分很简单,但这部戏是冲着拿奖去的,演员就需要演出十分,虽然只差一点儿,但很难,首先,你得认同这个角色,还得和他的经历有一定共鸣,才能演出悲剧丰富的层次性。”   春风得意的少年很难去演失意落魄,即使演了,傲气也会从眼角眉梢里透露出来;饱经风霜的中年也演不了年少轻狂,即使脸和姿态到位了,眼睛里也透着沧桑和疲倦。   顾青衍总结:“因为我现在过很开心了,所以我演不了。”   谢临溪哑然。   他揉了把很开心的恋人,又提起了另外一件事。   “对了,还有那个子公司,我回头把股东权限让渡一部分给你,耀世还是我来管,你去管子公司好了。”   这也正是顾青衍要求的。   顾青衍没有异议。   倒是谢临溪微顿,忽然道:“对了青衍,那家公司从耀世分出来,你要不要给他去一个名字?”   顾青衍垂眸沉思,又听谢临溪试探着问:“……华星?”   前世和他争锋相对,抢了一百个亿的华星。   顾青衍:“不要,有点难听,感觉是四五十岁的中年人会取的名字。”   谢临溪再次哑然。   ——前世这个名字,还真是一个中年股东取的,那时顾青衍华星的大老板,公司的名字,他做不了主。   谢临溪想:“这样很好。”   身边这个被他养得很好,没吃过那么多苦,以后也不会吃那么多苦。   从此以后,他的小顾总,不需要做任何,他不喜欢的事情。   ————————   谢总又闷骚又傲娇终于说出喜欢了[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71]套路:衬衫湿透后尽数黏在身上,透出些微的肉色   顾青衍没接《丑角》,他挑挑拣拣,复出的第一部戏,选择了《名利场》。   故事讲得是一名青年立志成为一名摄影师,但家境贫寒的他为了筹集到买相机的钱,不得不和娱乐公司签署合同,成为了一名边缘小演员。   凭借俊美的面容和修长的身材,他很快接到了不少戏,买到了心仪的相机,可这时,本该激流勇退的他却越陷越深,他开始主动参与竞争,为了拿到戏约不择手段,踩低捧高,他学会了抽烟喝酒,学会了不动声色的奉承讨好,他开始因为任何一点不利于自己的言论而暴怒,开始因为黑料存在而焦躁抑郁。   他甚至想,要不要将自己送上大佬的床榻。   曾经的他幻想和爱人一起养猫养狗,在小房子里共度余生,但现在的他,觉得给大佬当情人也没什么不好。   只要能换来想要的东西。   浑浑噩噩的一年又一年,他的衣服品牌越来越贵,可抽烟越来越猛,人也越来越神经质,可某一天他忽然惊觉,他买下的相机早就束之高阁,落满尘土。   于是,在拍完了手头的最后一部作品后,他选择离开,重新拿起了相机。   他更换了合适的设备,在人迹罕至的地方穿行,拍雪山,拍乡村,拍人像,最终,成为了几大奖项的常客,然后,他邂逅了一位温柔有趣的男士,并与他坠入爱河。   剧本的最后,在名利场起落沉浮多年,褪去了青涩懵懂,因阅历而变得更加从容优雅的主角,握住爱人的手,将自己埋进了他的怀里。   总而言之,一部小众风格的文艺片。   受众不多,票房堪忧,但顾青衍很喜欢。   他将剧本推给谢临溪,悄悄抬眼看他的表情,旁敲侧击:“这怎么样?”   顾青衍自己就是投资人,他知道这部片投出去小概率拿奖,但大概率要亏钱,如果他是谢临溪,其他人给他整出这个,他绝对要拍桌子骂人。   可他又不是其他人,谢临溪都说了要给他投资的!   谢临溪抬手翻了翻:“挺好的。”   这部片他知道,前世拿了最佳剧本提名,但也仅仅只限于提名,阵容逊色于《丑角》,男主的表演一般,服装道具也因为投资不够的原因略显拉跨,最终和主流奖项失之交臂,而作为文艺片,票房也绝对说不上精彩。   如果是作为投资人,谢临溪会把方案丢到策划的脸上,但作为顾青衍的男朋友和未来老公,他觉得很好。   ——起码是个HE,比苦哈哈的《丑角》好多了,他的小顾总长得那么好看,凭什么要去演丑角,再说了,娱乐圈总裁谁养男朋友不烧钱,他有钱,他就要丢给顾青衍玩儿。   谢临溪将本子推回来:“挺好,投资投多少看你,我没意见。”   态度端正,掏钱爽快,没有半点拖泥带水和不乐意。   顾青衍满意了。   他对这事儿的感兴趣程度比蹲办公室看耀世的投资案大多了,几乎是谢临溪点头的当天,他就从耀世的办公室搬了出去,做起了《名利场》的制片人,开始协调拍摄的事情。   然后谢临溪就一连好几天没抓着他的人。   顾青衍骨子里是带点工作狂属性的,前世如此,今生亦然,尤其是遇见喜欢的事,加上谢临溪的偏爱给足了他安全感,他也不向前段时间那样战战兢兢,天天怕谢临溪跑了,便有时间忙自己的事情了。   结果这么一搞,顾青衍每天早出晚归就算了,还专门跑出去出差,专门拜访了行业内他喜欢的导演摄影美术和造型,凭借两年间练出来的谈判技巧,还真给他说服了几位行业大佬,眼看着拍摄万事俱备,只欠东风了。   小顾总非常愉快,但是独守空房的大谢总就很不愉快了。   房间空空荡荡,床空空荡荡,被子也空空荡荡,这别墅也太大了!   刚刚开荤,正是食髓知味的时候,还没有尽兴呢,老婆又又又跑了,这和谁说去?   顾青衍是属旅行青蛙的吗?做完一次就要跑?   于是,当小顾总提着行李箱回到江城,和谢临溪暗搓搓的炫耀他是如何说服了名导的时候,谢临溪面带笑容的听完,就将顾青衍拖进了房间里。   除了《行至长夜》的那套制服,《鹤唳》的审讯服,也套在了小顾总的身上。   于是,愉悦的微笑,从小顾总脸上,转移到了大谢总脸上。   把恋人从上到下,翻来覆去尝了遍,弄到小顾总脱力,颤颤巍巍往墙角缩,又被谢临溪拉着脚踝拽回来,如此过后,谢临溪还不忘cosplay一把金主,摊手无辜:“投资都给你了,让我弄弄怎么了嘛?”   被小顾总狠狠瞪了一眼。   谢临溪撸了把恋人的头毛,有恃无恐。   他之前还担心过闹的太过,小顾总浑身凄惨,会不会掉他美满度,结果做完心虚的一看,美满度不降反升。   “……”   所以顾青衍瞪归瞪他,嘴上说不行归不行,心里的还是喜欢的。   谢临溪亲了亲嘴硬的恋人,决定再来一次。   而随着亲密次数的逐渐增多,和每日的早安吻晚安吻,美满度逐渐上升,最终稳定在了94%。   最后的6%是什么,谢临溪琢磨了一下,看着身边累得要死,已经安然躺平进入梦乡的小顾总,暂时没有头绪。   他只能暂时搁置,慢慢思考探索了。   *   而就在小情侣蜜里调油的时候,耀世的气压却很低,CP群里也是一片愁云惨淡。   ——小顾总真的被赶出耀世啦!   ——回国的第一天,小顾总就抱着东西从办公室滚出去啦!   ——小顾总又回去拍戏啦!   ——居然是一部铁定亏损的文艺片!   ——完啦,谢总连资源都不给好资源啦!这两人彻底掰啦!   新旧总裁换届不是小事,尤其顾青衍斗倒了谢哲韬,一下腾出来许多位置,提拔上来的这些人多多少少算他的嫡系,现在谢临溪上位,众人人心惶惶,生怕谢总一个不如意,裁到自己身上。   CP群中的氛围则更加凄惨,有人怯生生的发言:“话说‘谢谢惠顾’这对CP是不是可以埋了?”   耀世的内部员工“近距离磕Cp”则沉痛的表示:“小顾总确实已经完全离开耀世,职务完全没有保留,诸位,我们的两年青春确实喂了狗,准备风光大葬吧。”   于此同时,两位资深潜水人士同时冒泡。   $#2&@-@:“。”   G:“。”   互相掉马后,这两人也没退群,暗搓搓的窥屏,还能顺便收点对方的资讯。   就在这鸡飞狗跳之中,《名利场》正式开始筹备。   由于主要是城景街景,重点在表达纸醉金迷,没有太多特殊场景,顾青衍也不舍得离谢临溪太远,于是,拍摄地点直接定在了江城。   谢临溪和顾青衍同时开始忙碌起来。   顾青衍忙着拍摄,而谢临溪这边,则是接了个A国的电话,那头说,纪雅珠谢哲韬几人的事情,有了眉目。   谢临溪这段时间重新整理了A国的关系网,得益于顾青衍的基础,他搭上了几个项目,也认识了不少人,这回去A国,还顺手雇佣了几个私人侦探,一番排查之下,还真给他发现了三人的踪迹。   三人换了身份名字,蒋富城当时套现离场,身价不小,也试着在A国做生意,可惜离开了亲戚关系,他根本不是做这一行的材料,亏了半数之后,在本地的富人区龟缩下来。   结果纪明珠和谢哲韬摆阔惯了,尤其是谢哲韬,根本是个闲不住的主儿,招摇的很,一查之下,就三人一起连出来了。   人找到了,完成手续,就可以引渡回国了。   这么一来一回,就过去了一个月。   耀世继续低气压,CP群里继续愁云惨淡,不过今天,刷出来了一条全新的消息。   “我听说,《名利场》今天拍外景,有没有人去给小顾总探班?”   粉丝经常会给偶像探班,前几天群里也提了,只不过室内不容易混进去,室外比较简单。   谢临溪也悄悄去过几次,但现在他和人天天晚上抱一起,也不在乎这一时半刻的,便打算将消息刷过去。   结果下一秒,另一条消息刷了进来。   是个他不太眼熟的账号:“我是跟组的,今天室外花园是一场湿身戏,快来!”   谢临溪的手指停顿了。   他有点儿想看,又怕探班给粉丝撞个正着,不小心拍到些什么,毕竟他还没和顾青衍确定过,顾青衍想不想公开。   就算风气再开放,这事儿也很难拿到台面上来说,如果顾青衍想要在这条路走的更远,适当隐瞒性向是有利于他今后的发展的。   于是,谢临溪戳开了顾青衍的私聊。   他敲了敲爱人:“青衍,你今天拍什么?”   顾青衍两分钟后回复:“一场下水的戏,富二代在泳池开party,我是十八线,想趁机接近一个富豪,被竞争对手按进水里的戏。”   他不咸不淡,平平无奇的描述完,发来了一张照片。   【照片】   顾青衍:“湿透了。”   谢临溪呼吸微窒。   他左看看那照片,右看看那照片,横竖没看出来,顾青衍到底是随手拍的,还是蓄意勾引。   由于是人设还是十八线,他穿着一件劣质衬衫,布料粗糙,走线一般,妆也调整的浅淡,一副涉世未深的青涩感,现在浑身湿透,水珠顺着睫毛往下滚,紧抿着唇,显得窘迫又倔强,让谢临溪瞬间幻视了今生刚认识他的时候。   可偏偏,衬衫湿透后尽数黏在身上,透出些微的肉色,让单薄的脊背暴露在镜头中,有带了点若有似无的欲感,而他的青涩和窘迫,反倒成了这具年轻身体最值得品偿的调味品。   但不管是蓄意还是无意,反正谢临溪自觉被勾引到了。   之前被勾引到,只能移开视线,装作无事发生,现在都是老婆了,那还有什么好说的。   谢临溪打字:“我想去探你的班。”   顾青衍:“你之前不也探过,来吧。”   “就是,看群了吗?她们好像也要去,会不会撞上?”   “没事,我会处理好的。”   顾青衍都这么说了,谢临溪自然从善如流,他将桌子上不重要的文件往前一推,拿起车钥匙,就准备出门。   与此同时,顾青衍的小助理哒哒哒哒,编辑好剧组的位置和花园戏的具体场景,将信息发到了CP群里。   他不明白老板为什么要他提前两天加群,为什么要让他编辑今天下午的信息发到群里,但既然老板说了,他照做就是。   顾青衍垂眸看了看手机,对镜子整理湿发,笑道:“本月给你加工资。”   ————————   顾总的千层套路。   小猫想要秀恩爱[撒花][撒花][奶茶]   大家端午快乐[害羞]儿童节也快乐[撒花] [72]探班:顾青衍被他摸的舒服了   下午三点半的时候,谢临溪鬼鬼祟祟,走进了剧组,结果一进剧组,就给顾青衍扣下了。   小顾总拉住谢临溪,丝毫不避讳的把他往化妆间带,含笑问题:“有个角色需要客串,我这刚好缺人,你来吗?”   他没换衣服,浑身还半湿着,只裹了条浴袍御寒,可浴袍半遮不露的,笔直的小腿从里头露出来,还不如不裹。   谢临溪被他晕晕乎乎的往里面带,带到一半,才反应过来:“我客串吗?”   粉丝都到门口了,被看见了还了得?   顾青衍:“是这样的,这个角色,有点特殊。”   他解释道:“角色是富二代邀请的一名老钱贵公子,我是个想要勾引老钱的十八线,所以,我会在他面前……嗯,做一些出格的动作,可能还需要用腿蹭蹭他的手。”   他抿抿唇,有点为难的看谢临溪:“可是,我不想蹭别人。”   谢临溪:“!”   让老婆蹭别人,这还了得!   谢临溪尊重顾青衍的事业,也知道演员总是免不了暧昧戏的,即使有隐隐的不开心,也被很好的克制住了,可平常看不见也就算了,现在看见了,怎么能袖手旁观!   他没在挣扎,和顾青衍走进了化妆间换衣服。   背景是在举行泳池party,俊男美女,美酒乐队,浪荡奢靡,谢临溪照旧是个不重要的背景板,化妆师修了修他的眉毛,道具师递给他墨镜和鸡尾酒,再换上休闲风的衬衫,等一切装扮妥当,谢临溪被带到了泳池边的躺椅上。   顾青衍:“这段的主要情感是,我竭力向上爬,但是即使豁出自尊讨好,对你而言却廉价的不值一提,像是一个笑话,你轻视看不起,因为对你而言,这样的小明星到处都是,而我第一次经历这样的事情,无助惶惑又不甘心。”   谢临溪看着他开合的唇,淌水的锁骨,以及湿透衬衫下若有似无的胸型轮廓,心不在焉的点了点头。   “流程也很简单,我给你端酒,给你按摩和你说话,你非常自然的接受我的服务,但是当我想要再接近你,试图发展更进一步的时候,你把我推下水,姿态要随意,散漫,就像推开一个无足轻重的小人物。”   谢临溪勉强分出了一点注意力给剧情人物,再次点了点头。   顾青衍不太信任的看了看他,将他推到在了沙滩椅上:“躺下,放松,想象你在度假。”   谢临溪乖乖躺下。   顾青衍便拿起对讲机:“导演,我们这边好了。”   顾青衍这把都不是带资进组了,整个组都是他的资,导演配合的指挥灯光道具各就各位,开始准备拍摄。   而这时,“近距离磕CP”带着群中的姐妹,根据某‘内部人员’的指示,在隔壁小山坡顶,架起了手机望远镜。   为了拍摄这场场景,剧组专门租用了一间带泳池的度假别墅,从旁边的小山坡往下望,正好能看见别墅全景,   剧组允许探班,但拍摄时间粉丝肯定是进不去的,只能在山顶看看。   “看见小顾总了吗?”   “看见了,披着浴衣的那个!”   第一个镜头是大全景,主要展现派对的奢靡,然后镜头缓缓推进,定格在顾青衍和他端着的橙黄鸡尾酒上。   涉世未深的青涩小演员微微抿唇,似乎下了很大的决定,而后唇角绽放笑容,径直迈步走向泳池另一侧,他将酒杯放在谢临溪的身旁,缓缓坐下,手指恰好擦过谢临溪的皮肤。   谢临溪开始僵硬起来。   好在这时,导演适时切开镜头,切入龙套的视角,借他们的口说明主角的是如何的自不量力痴心妄想,甚至大笑着打赌,贵公子什么时候将他从身上掀下去,推到泳池里。   在这一段中,谢临溪和顾青衍,就是彻头彻尾的背景板。   顾青衍背对着镜头,装作谢临溪按摩,顺手在他的腹肌上偷偷摸了一把,谢总现些没绷住,又见顾青衍借着遮阳伞的遮挡,就着他的手,喝了口鸡尾酒。   谢临溪将酒移开不让他喝,蹙眉:“……这样没问题吗?”   顾青衍继续垂眸挨挨蹭蹭:“没问题,根据走位,镜头现在在龙套身上,我们这边是糊的。”   “哦。”   谢总百分百信任男朋友,便又躺了回去,继续装他的优雅老钱。   丝毫没注意到,隔壁山坡上,几人架着望远镜,努力将手机变焦调到最大,眯着眼睛看向这里。   “这个人……我刚刚没看错吧?小顾总喝了一口他的饮料。”   隔太远了,还有遮阳伞遮挡,他们看不见谢临溪的脸。   “你没看错,还是就着他的手喝的。”   明显能看到摄影镜头不朝这边,所以这两人的互动,就是演员私下里的互动。   “……所以这是谁,小顾总的新男朋友?”   几位CP转唯粉的群友大为感动:“噫呜呜噫,小顾总终于从大渣男的阴影中脱离出来了吗?”   近距离磕CP握紧拳头:“天涯何处无芳草,我支持小顾总早日走出渣男阴影,再现第二春!”   这时,顾青衍看向岸边,场务悄悄打了个手势,他便微提起浴袍,悄悄蹭到了谢临溪身边,俯身在他耳边说话:“现在,把我推下去。”   谢临溪:“……好。”   他顿了一会儿,勉强找回状态,抬手将顾青衍推进池子。   水花四溅。   摄影将镜头对准水面,给了两个挣扎的特写。   山顶的群友不知道这边在拍什么,瞬间紧张了起来,却见导演喊卡的下一秒,遮阳伞下悠闲躺着的那个不知名人士,直接站了起来。   谢临溪走到泳池边,顾青衍恰好也冒出了头,谢临溪便半蹲下来,直接将手递给他:“快上来。”   拍的是泳池派对,现在却还不是夏天,水凉的很,千万别感冒了。   小顾总握着他的手一用力,从泳池里爬了上来,他浑身湿透了,见谢临溪蹙眉看着自己,便笑笑,正想问好不好看,下一秒,毛巾劈头盖脸的砸了下来。   谢临溪蹙眉将恋人包了个严实,直接上手替他擦头发。   手术过去没多久,顾青衍现在的体质也算不上多好,半夜睡觉容易手脚冰凉,睡着睡着就往谢临溪身上蹭,这么一个病秧子,谢临溪心下着急,手上的动作也不怎么温柔,用毛巾呼噜着他的头发,像呼噜一只落水的猫。   顾青衍被他这么一搞,视线全被白毛巾挡住了,他伸手拨开,有点不满的从毛巾里将自己扒拉出来,正要抗议,话还没说出口,就小声打了个喷嚏。   导演那边示意这条过,谢临溪就从工作人员手里接过新的浴衣,将顾青衍从头到尾包了个严实,顾青衍打着喷嚏,还想凑到导演那边看效果,谢临溪推了把他的肩膀,强硬的将人往浴室带,没好气道:“快去洗澡吹头发换衣服。”   顾青衍略略挣扎,没挣扎过,被他按着带走了。   近距离磕CP放下望远镜:“哇……”   “小顾总的新男朋友感觉非常靠谱呢,男友力爆棚啊!”   说这话时,她还不忘拉踩:“看看人家,看看人家,这个细致体贴的,这不吊打前男友?支持小顾总放弃渣攻,苦尽甘来。”   与此同时,他还不忘抓拍了几张神秘男子的信息,传回群中。   几张照片传回群中,群友发现此人个高腿长,身材极好,居然还是冷白皮,妥妥一优质男,于是纷纷表示希望早点扒出新男朋友的信息,他们好从群里爬墙过去。   他们在群里@近距离磕CP:“姐妹,稍后的探班就靠你了,务必看清楚这人的脸啊!如果是个帅哥,我可就开始磕了!”   近距离磕CP握紧拳头,自觉使命重大:“放心吧姐妹,我们这就去探班!”   那个潜伏的工作人员姐妹早就透露,小顾总下午只有一场戏,剩下都是休息时间,是可以探班的!   几人悄悄下山,找到了剧组。   谢临溪正在休息室,给顾青衍灌姜茶。   早在顾青衍给他拍下水在照片的时候,谢临溪一看温度,就让助理煮了姜茶,直接用保温杯提着带了过来。   顾青衍不喜欢这味道,觉得又呛又辣的,老大不乐意喝,本来他不喝谢临溪也就算了,可偏偏喷嚏一个接着一个,谢总便将保温杯默默杵在他面前,隔两分钟问一遍:“不喝吗?可是不喝容易感冒诶。”   一副要是不喝,他就不走了的模样。   顾青衍:“……”   他接过保温杯,开始一点一点的喝。   谢临溪就从工作人员那里借了个吹风机,开始帮他吹头发。   头发全湿了,热风从头顶吹拂过来,谢临溪的指尖插入发缝,分开头发露出发根,一点点的吹干燥,顾青衍被他摸舒服了,便仰起头,将脑袋更加用力的送进他手中。   谢临溪摸了一把,继续吹。   而这时,近距离磕CP带领着群中的姐妹,走到了休息室的边缘。   这是拍摄地的外层,和外面就隔着一层玻璃窗户,几人往里头顺便一看,一眼就看见了顾青衍。   她们下意识的去找小顾总的新男朋友,下一秒,却呆在了原地。   传说中负心薄幸的耀世总裁,正手拿着吹风机,垂眸替小顾总整理碎发,唇角微翘,表情专注温柔,而小顾总则拢在毯子里,捧着保温杯,不时喝上一口,杯中蒸腾的雾气模糊了他的眉眼,可几人却分明看见,他的表情舒服又放松。   在谢临溪浑然不觉的时候,顾青衍抬眼,对着窗外的众人露出笑容。   ————————   [三花猫头]我来了我来了 [73]电影:小情侣的恋爱纪录片   窗户隔着一层玻璃,有大面积的反光,并不十分通透,近距离磕CP等人一愣,没反应过来顾青衍是不是看见了自己,便见他已经移开视线,偏头和谢临溪说话去了。   几人顿在窗外,几秒静默后,议论声骤然炸开。   “我靠,我靠,那个是谢总吗?我没看错吗?”   “所以泳池边那个也是?这是在干什么,擦头发?”   “我靠,不是说大谢雷霆手段夺权打压,小顾黯然神伤忍辱负重吗?”   “你家打压的方法是给人揉脑袋吹头发???”   一时间,众人如坠梦中,各种“我靠”声此起彼伏,然而,还没等他们感叹完,众人又一次齐齐陷入了静默。   顾青衍和谢临溪说着话,忽然借着说话偏过头,在谢临溪脸颊上重重的啵了一口。   旋即,他余光斜睨向窗外,不着痕迹的挑了挑眉。   “!!!”   窗外的CP粉们大脑过载,旋即开始无声尖叫。   “啊啊啊啊啊妈妈这是什么?”   “我靠我靠我嗑到真的了!”   即使是之前的网传的谢顾热恋期,也只有些边边角角的糖,正主从来没承认过,谢临溪甚至刻意避嫌,后来传言两人利益切割分道扬镳,更是连糖都没有了。   现在是什么!直接的亲吻!   这都不是谈了,还有什么是谈了!   而窗户中,谢临溪莫名其妙被亲了一下,讶异垂眸看向男朋友,发现顾青衍视线若无其事的飘在远处,唇角带着点得逞的笑意。   他便在发根狠狠撸了一把,问他:“偷亲?你不担心被粉丝看见了?”   “……”,顾青衍目移,从玻璃的倒影上移开视线,“应该还没来吧,没这么早。”   被他撩拨了一下午,又是蹭又是亲的,偏偏在剧组里还不能太过火,谢临溪见身边的工作人员都在各做各的,便伸手抬起男朋友的下巴,给了他一个长吻。   顾青衍被亲舒服了,懒洋洋的不想动,慢吞吞的回应着,过了许久,两人才分开。   谢临溪:“得了,时间差不多了,我别和你粉丝撞上,你还要待在剧组吗?我先回去了。”   顾青衍:“嗯,还有些拍摄细节要和导演确认,你先回去吧。”   谢临溪便和工作人员打了招呼,快步离开,开车走了。   近距离磕CP等人蹲在角落,还沉浸在刚刚的震撼中,头脑一片空白,她们目送谢临溪离开,面面相觑,几人都怀疑自个的眼睛出现了问题。   “……所以,他们没分?”   “废话,这黏糊劲儿,这不是百分百热恋状态吗?”   “我靠,我还在带给小顾总的礼物里塞了手写信,在里面痛斥谢总的人渣行径,祝他早日走出阴霾来着……”   默默将礼物中的信拆出来丢掉,再放回包装盒封好,她们告诉工作人员是来探班的,小心询问可不可以,然后在拍摄的间隙,一点阻拦也没有,异常顺利的见到了顾青衍本人。   小顾总已经许久没有在公开场合露面,群中关于他的消息也仅限于文字,在群友原先的想法中,大谢昏迷的两年,小顾总就已经浑身是病,现在更应该是形销骨立的羸弱模样,可当面一看,笑意盈盈又光彩照人,配上谦和矜贵的气质,比之前被拍到的时候好看了不知道多少倍,俨然是被养得很好的模样。   被养得很好的小顾总笑着和她们打招呼,问她们要不要喝奶茶吃小点心,给她们一人点了一份。   有人迟疑良久,终于问出了心中所想:“小顾总,请问前些日子你一直没有出现,是去那里了呀?”   “我?我做了个小手术,一直在修养。”顾青衍笑容不变,“原先忙着耀世,一直没时间去,好在临溪醒了,将所有的工作都拿了过去,术后也一直关照着,现在好多了,就重新出来拍戏。”   “那你在耀世的职位……”   “哦,我本来就是帮临溪代管的,比其公司,我更喜欢拍戏,现在身体好一点,就又回来了。”   看着表情又陷入空白的姑娘们,顾青衍又笑着说了两句,将她们送到了剧组门口。   几人笑着和顾青衍的再见,走出门的瞬间,不约而同的拿出手机,开始疯狂发消息   “情况有误!”   “计划暂停!”   她们分享今日见闻,顷刻间炸起一片潜水,又是99+的消息。   与此同时,谢临溪回到了公司。   他照常处理事务,等处理的差不多了,就开始看各路新闻咨询。   作为投资人,谢临溪工作的一部分就是掌握大众的偏好,探查圈内实时风向,不过每次看到一半,他总是忍不住悄悄搜一下顾青衍。   顾青衍不喜欢被讨论,总是压媒体消息,他的信息不多,几眼就能看完,可刷着刷着,居然刷出来一条新的消息。   《顾青衍新戏片场惊现耀世总裁座驾,两人关系成谜》   经典娱乐圈捕风捉影的震惊体,放在往常,谢临溪都懒得点进去看,结果这条一刷出来,他喝水的手都停住了。   谢临溪蹙眉点进去,对方在片场拍下了他的车,却没拍下他的正脸。   平台是小平台,用户量不多,但底下已经有不少评论,粉丝黑粉路人,不信的不信吃瓜的吃瓜,乱糟糟的。   ——现在虽然开放,同性关系还是有些上不得台面,在这个节骨眼上爆出他和顾青衍的关系,对顾青衍的事业会有不小的影响。   谢临溪当时联系顾青衍的经纪人李晓月,让公关部门着手删消息,并联系照片的放出者,看能不能花钱封口。   李晓月那边一个头两个大,原本好好带的艺人顾青衍变成了上司,然后好不容易离职回归拍戏,又变成了上司的男朋友,整一个烫手山芋在手上,她只能打起精神好好工作。   结果忙碌了半天,李晓月战战兢兢的给谢临溪发消息:“谢总,找不出。”   “不知道哪里放的消息,新号,新人,找不到身份,更没办法封口。”   谢临溪蹙眉。   对方没放微博这类大平台,放了个不痛不痒的小平台,大多是为了漫天要价坐地还钱,更何况以耀世在圈内的地位和人脉,不应该连个人都找不出来。   他一边让李晓月接着找消息源,一边戳开顾青衍的美满度,想看看是否对他有影响,结果一看,就愣住了。   95%   他离开片场的时候,还是94%,忽然就多了1%。   而这其中的变故,只有这一条消息了。   谢临溪哑然。   他和他的小顾总似乎又在微妙的地方同频了,两人都在担忧,对方会不会不想公开这段关系。   顾青衍是明星,公开影响地位,谢临溪是总裁,公开影响股价,于是小心翼翼的互相试探,希望能找到彼此都舒服的边界。   他装作不知,照例上班,照例回家,照例等顾青衍回来吃饭,等时间差不多了,看一眼可视门铃,发现小顾总居然在门口发呆。   他犹犹豫豫等了半天,慢吞吞的开门进房间。   谢临溪装作什么都不知道,将筷子递给他:“青衍,来吃饭。”   顾青衍接过,索然无味的扒拉了两口青菜,连他最喜欢的甜口都不吃了,还时不时抬眼瞄一下谢临溪,俨然是做了坏事的样子。   谢临溪老神自在,让他盯。   果然,吃到一半,顾青衍故作淡定的开口:“临溪,你今天从剧组走的时候,车好像被拍见了。”   谢临溪:“嗯。”   简简单单一个字,完全听不出情绪,顾青衍拿筷子的手一顿,继续笑着开口:“不过没应该拍见你的脸,回头把稿子撤了就行,这种捕风捉影的事情,过两天其他新闻顶上来,网友就忘了,算不得什么大事。”   谢临溪:“嗯。”   他慢条斯理的吃着菜,不发表任何看法,顾青衍眉头一跳,正想说些什么,却见谢临溪施施然的放下筷子,忽然道:“青衍,你想不想和我公开?”   “……”   顾青衍眨眨眼,又眨眨眼。   谢临溪把他筷子上的青菜扒拉到一边,把糖醋排骨放到他手边,叹着气换了个说法:“青衍,我想和你公开。”   他夹起没人吃的排骨喂给男朋友,无奈道:“我想和你公开,现在可以不偷偷看我了?”   顾青衍没接排骨,单手撑上桌面,忽然探身越过整个桌面,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在谢临溪唇上留下了一个亲亲。   可怜的排骨啪嗒掉在了桌面上。   顾青衍坐回座位,又夹起一块新的,开始啃排骨。   结果这块没吃完,就被谢临溪按着亲了回去。   等将人晕晕乎乎的亲到缺氧,谢临溪意犹未尽的放开,顺手点开了美满度。   97%。   只差最后3%。   之后的日子,谢临溪再也没有避过讳。   《名利场》的拍摄紧锣密鼓的进行着,谢临溪开着车,光明正大的出入片场探班,给男朋友带姜茶带水果,被目击了许多次,在他的默许下,某些信息在各大平台悄然发酵。   再然后,《名利场》的内景部分拍完,进入外景部分,这部分中,主人公已经认清了自己的内心,拿着相机四处旅游,拍雪山,拍瀑布,拍草地,为了这些镜头,顾青衍需要去往世界各地,在各个或著名或荒僻的地方,在镜头中举起相机,咔嚓记录风景。   谢临溪也一起去了。   “近距离磕CP”在群里分享了谢总出差时间,发现他和小顾总的足迹惊人的一致,拍摄团队放出花絮,他们在赛利亚蓝瀑布前停驻,在瓦卡纳湖前架起三脚架,而第二天,谢总的社交账号就会定位在同样的地方。   “所以,谢总和小顾总是借着拍摄的名义,去四面八方旅游了吗?”   “怎么不算一种度蜜月呢?”   甚至比度蜜月更加夸张,蜜月只有一个月,一到两个目的地,他们却随着剧组走了三四个月,在世界许许多多的地方,留下自己的足迹。   顾青衍手中的道具相机,也不再是道具。   他开始像电影中的主人公一样,用镜头记录一切,只不过主人公记录风景,他记录谢临溪。   和工作人员交谈的谢临溪,观看瀑布的谢临溪,撑船的谢临溪,远眺落日的谢临溪,还有在落日的余晖里,亲吻他的谢临溪。   照片的储存卡变得满满当当,以至于每次导演喊action,顾青衍举起相机,都仿佛和主人公共情了,获得了某种纯然的快乐。   《名利场》似乎已经成了小情侣的恋爱纪录片,CP群蹲着看剧组花絮,扒谢总定位,都暗搓搓的期待起这部片来。   这一日,《名利场》正式杀青。   ————————   [垂耳兔头] [74]上映:我也不想磕的,可我没有办法啊!   为了赶年底的颁奖流程,拍摄结束后,后期制作的飞快,同年暑假,电影还没有在国内上映,就以超前点映的方式,在国际电影节上播出了。   顾青衍再次证明了他的眼光。   故事开始于火树银济繁荣,热钱飞快涌入的几年,每位参加宴会的少年男女,都带着同一个出人头地美梦,又被命运裹挟着前往四面八方。电影运用大量了虚浮变幻的镜头体现奢靡,却在不经意间展露一点冷酷庸俗,在大片暖黄的光影中,暴露出灰黑的底色,当青涩懵懂主角跌跌撞撞的闯入其中,如同迷路的羔羊,他的惶惑、不安、痛苦,以及被同化后的麻木沉默,都被一帧帧的展示出来。   电影的故事十分简单,导演却添加了大量意味深长的留白,最后的几帧风光摄影,顾青衍专门请了当世最出名的摄影家坐镇,即使单独放出来,也足以称得上精品,评论家形容它“画面美得像一首风光叙述诗”。   最后,它拿到了最佳外语的提名,虽然并未获奖,但对一部名不见经传的小众文艺片,已经称得上惊喜。   然后,便是正式上映.   按照谢临溪的预期,题材没有爆点,投资金额也不大,能拿到提名已经是意外之喜,至于回本什么的,只要顾青衍拍开心了,回本根本不在他的考虑范围中。   谢临溪没有想到的是,上映两周,非但回本,居然还实现了小赚。   第一是拿了提名,国内电影圈内的,或者对电影感兴趣的爱好者,怎么都要去影院尝尝咸淡,第二,则是在谢临溪不知道的地方,“谢谢惠顾”已然发展壮大,成为了圈内数一数二的真人CP。   对此,群内老粉含泪表示:“我也不想磕的,可我没有办法啊,大谢小顾太好磕了!”   本来大多数人对真人CP都是敬谢不敏,毕竟圈中为了红,什么做不出来,但是当群友们拿出大谢小顾的长图和ppt,即使是路人,也不得不说一句好磕。   什么,你喜欢养成?来,看看我们谢谢惠顾!   当年小顾还是十八线,就被大谢带在身边,给钱给资源,甚至重伤后直接将耀世送给小顾,一路在背后默默扶持,看你青云直上,这不是养成,什么是养成?   什么,你喜欢酸涩?来,看看我们谢谢惠顾!   两人蜜里调油,大谢突然车祸,小顾一夜之间消瘦憔悴,强撑着病体打理公司,每日等候着一个不知道会不会醒来的人,在每一个难熬的夜晚无声落泪,这不是酸涩,什么是酸涩?   什么,你喜欢撒糖和甜宠?更要看看我们谢谢惠顾!   谢总醒来后要多宠有多宠,十天内探了八次班,给男朋友准备姜茶,旁若无人的亲吻揉头发,后来又被扒出将子公司的股权全权转让,小顾在哪儿拍电影,大谢的定位就跟到那儿,电影拍完后两人回国,更是频繁被拍到手牵手出入高档餐厅,小顾和大谢根本没有隐藏的意思,大谢看到狗仔,直接笑着打招呼,根本没有心虚的。   这都不叫甜宠,什么叫甜宠!   和之前的遮遮掩掩粉丝边角扣糖不同,这回,糖多的一张图放不下,还都是实锤,久而久之,粉丝都看累了,什么卡着你的生日发祝福,穿同款情侣装之类的边角料糖,根本激不起粉丝一丝一毫的兴趣,并纷纷表示“齁死了,我们好忙的,什么时候有两位结婚的糖再叫我,好吗?”   也因此,两人的CP粉空前壮大,加上上国际电影节提名的带来的知名度,硬生生将文艺片的票房拉上来一截。   主要是,这片里还真有点东西。   剧情深度、配乐、运镜等自不用说,看电影的路人们即使不喜欢这类型,也能感受到制作方的诚意,而CP粉更是能从蛛丝马迹中,找到一点不一样的东西。   这是顾青衍全资的电影,在保证质量的情况下,他真没少夹带私货。   眼尖的粉丝发现,谢总在里面客串了两个角色。   第一个是酒会上的老钱贵公子,他轻蔑,不屑,毫不犹豫的伸手将顾青衍推入泳池,第二个则是摄影师最后携手一生的爱人,他亲手将戒指带上顾青衍的食指。   两个角色都没有露脸,按照剧情设定也根本不是一个人,但并不妨碍,粉丝们合理的进行艺术加工。   “所以这是什么?初遇时,老钱贵公子大谢对我们小顾不屑一顾,把人一把推下水,最后发现小顾超有魅力,当当时小顾已经退圈当摄影师,于是老钱贵公子主动出击,将小顾追到手了吗?”   “这是什么,兜兜转转,最后还是栽了吗?”   “楼上请详细展开,写他个三五千字的!”   文手和画手进行的如火如荼,显微镜党也不甘落后。   “你们没发现,电影的很多镜头里,都有大谢的影子吗?”   “在卡特洪峰的那个镜头,还有黄石公园的背景路人里,都有大谢啊!那个身材太瞩目了,我一眼就看出来了!”   “所以,大谢真的陪着小顾,走完了全部旅程是吗!!!”   错过这些细节的CP党们嗷嗷乱叫,开启了N刷之旅,CP群中,更是将本片奉为《蜜月纪录片》   而与此同时,谢临溪带着顾青衍,正打算去电影院看自己的“蜜月纪录片”。   他拿过墨镜口罩和帽子,将顾青衍全副武装的包了起来,确认恋人没有一寸皮肤暴露在外,才满意的点了点头。   谢临溪没有选择包场,而是选择了江城中心挺热闹的一家,大概是偷偷摸摸的淹没在人群中,更有小情侣谈恋爱的感觉。   而且他还挺想看路人的观影反应的。   ——虽然已经半公开了,但在公共场合,还是要稍微装一下的好,否则他这边看着电影,那边闪着闪光灯,怎么也不好。   顾青衍笑意盈盈,任由谢临溪给他扣上墨镜口罩,完全没打算告诉他,其实这样更加显眼。   谢临溪虽然是娱乐圈的总裁,但到底不是艺人,也没有反狗仔的常识,顾青衍本人则一清二楚,演员戴帽子低头走路就好,必要情况带个白口罩,总而言之,要混入人群,尽量融入周边环境,全副武装反而显得有鬼,会吸引路人的视线。   他一句话也没说,只是跟着谢临溪,悄悄溜进了电影院。   谢临溪在取票机器取票,前面是一对小情侣,姑娘拿着把扇子,上头画了两个Q版小人,赫然就是“谢谢惠顾”。   谢临溪和顾青衍同时低头。   好在两人在注意力都不在这里,目送着小情侣取完票去买爆米花,服务员熟练的指了指价目表:“情侣套餐有优惠哦,还送两条同心手绳。”   不知道触碰了什么关键词,谢临溪和顾青衍同时抬头,看向吧台。   一桶爆米花,两杯可乐,还有两根手绳,大概是义乌小商品市场两块钱批发的。   谢临溪:“青衍,吃不吃爆米花?”   顾青衍:“临溪,我想吃爆米花。”   他们对视一眼,忍不住开始笑,又想起大庭广众需要低调,同时默契低头。   谢临溪压低帽子,走到吧台,磨磨蹭蹭:“你好,来一份情侣套餐。”   好在吧台服务员已经上班上麻了,根本不想追究这俩男人买什么情侣套餐,爆米花一铲,两杯可乐往前一推,啪嗒丢上两根手绳,示意他们快走。   谢临溪将手绳揣进口袋,带着食物走了。   他们在电影院的角落落座,谢临溪犹豫着摸了一下口袋,想着要不要递给顾青衍,就忽然感觉,一只手顺着口袋摸了进来。   他一动不动,任由顾青衍将手绳拿走。   然后,耀世的总裁嫌弃的拿出了另一个手绳,嫌弃的看了看,将两块钱的它和150w的腕表一起,带在了手腕上。   接着,腿上的爆米花也传来了牵引力,有人小心翼翼的扒拉了一下。   谢临溪一把按住:“这个不行,放我这里,你一个一个拿,要少吃。”   没过复查危险期,油炸食物不能碰。   “……哦。”   顾青衍抿唇,等待电影开始。   作为制作人,他们都已经看过很多遍了,但和观众坐在一起,还是截然不同的体验。   这场的粉丝数量还不少。   当顾青衍落水,浑身湿透着出现在镜头中,谢临溪微挑眉头,下一秒,前方就传来了吸气声,而当谢临溪的身影出现在路人中,又是同样的一片吸气,最后,当谢临溪扮演的男友像顾青衍递出戒指,全场反而安静下来观看,倒是谢临溪和顾青衍,开始小声咬耳朵。   “青衍,我们要不要买戒指?”   “临溪,我想买戒指。”   “……”   “……”   谢临溪哑然:“回头就给你买戒指。”   顾青衍戳戳他:“什么时候?”   谢临溪老神自在:“我买了你就知道了。”   “……”   顾青衍瞪他,可惜电影院太黑,谢临溪自顾自的看电影,什么都没发现。   两人赶着散场灯亮前,又鬼鬼祟祟的离开了。   之后,顾青衍毫不意外的在群内刷到了粉丝的reaction。   她抓拍下了两人牵手进入电影院的镜头,由于裹的过于严实,无法判断是否是本人,可粉丝依然从身形体态,发现了蛛丝马迹。   顾青衍放大照片,看见两人交握手上带着的同款手绳,唇角忍不住带了点笑意,他点击保存,放大,设置为屏保。   最终,《名利场》以票房小赚,口碑出圈的成绩,完美收官。   接下来,便是国内电影节的评选了。   《名利场》不出意外的杀入重围,而顾青衍也在影帝的提名中。   一个圈有一个圈的玩法,这两年,国际电影节的重要性在国内每况愈下,加上评委偏好明显,能拿到提名已经算是第一梯队,但国内外毕竟有壁,对顾青衍个人的发展而言,国内的电影节才更加重要。   如果能获得重要奖项,等于得到主流的认可,事业更上一层楼,如果不能,则不知道还要等待多久,才有这个机会了。   于是当天晚上,谢临溪刷了刷同台竞争的对手,微蹙起眉头。   《丑角》的男主,也入围了影帝奖项。   前世顾青衍凭借这部片打了个漂亮的翻身仗,正式进入圈内核心,多年后掌控华星,和耀世同台竞争,毫不夸张的说,这个奖项是他生命中最重要的转折,而这一回,顾青衍选择主动放弃了《丑角》,命运的轨迹在这里,转了一个大弯。   谁也不知道经过此次转变,影帝会花落谁家。   顾青衍倒是无所谓,对此保持着无可无不可的态度,得奖他开心,不得也没事,甚至在谢临溪蹙着眉头看竞争对手资料的时候,在他的身边蹭来蹭去,挨挨蹭蹭,一副要不要玩点什么的样子。   谢临溪把他扒拉到一边,继续看资料,等顾青衍第二次蹭过来的时候,又再次扒开,忍不住好笑道:“青衍,这可是你的奖,你不紧张吗?”   顾青衍躺在他身边,自然而然道:“我还好啊,也没也特别要紧吧?我紧张什么?”   “……”   谢临溪戳了戳男朋友的脑袋,没好气道:“华语影视圈的最高奖项了,这都不重要,什么重要?”   顾青衍遍抬眼看了他一眼,嘀咕道:“什么重要,这还要我说吗?”   谢临溪:“……什么?”   顾青衍便捏了捏他的手指,理直气壮道:“你啊。”   ————————   作息回来了回来了开始上班了顶不住了[捂脸笑哭][捂脸笑哭][捂脸笑哭] [75]结婚:谢临溪和顾青衍都穿着洁白的西装,正对着镜头微笑。   夏初的时候,电影节正式在南城举办。   时隔快三年,谢临溪再一次以耀世总裁的身份受邀,成为了颁奖典礼的特邀嘉宾。   他们一个是演员,一个是特邀嘉宾,被分在了两个不同的席位,进场后各自寻找座位。   两年中,耀世换了负责人,非但没有式微,反而蒸蒸日上,俨然成了行业内的龙头企业,谢临溪被安排在了嘉宾组的最中央。   而当年资历不够,仅有一部电视剧傍身,只能镶边坐角落,需要粉丝一帧帧去找的顾青衍,也被安排在了第一排的位置。   在直播中,两人的互动就变得格外显眼。   平常时候,他们各自专注的看着舞台,时不时抬手鼓掌,而更多的时候,他们微微挑眉,会心照不宣的对视一眼。   奖项流水般颁发出去,最佳配乐和最佳剧本给了对手的《丑角》,最佳画面则给了《名利场》,等到宣布最佳男主的时候,主持人做了个请的动作,笑意盈盈的将谢临溪请上台。   谢临溪朝四方颔首,迈步上台,从主持人手中接过卡片时,他竟然微微有些发抖。   ——会是他吗?   他一点一点的展开卡片,垂眸看向了那个名字。   谢临溪的唇角染上了笑意。   他瞬间抬眼,看向顾青衍的方向,又装模做样的移开视线,配合着主持人的表演,笑意吟吟:“那我们的最佳男主,会是谁呢?”   光效飞快变幻,扫过全场,在几名候选人中来回往复,无论是镜头中的候选人,还是屏幕外的粉丝都紧张起来,唯有顾青衍专注的看着台上恋人,唇角带着止不住的笑意。   谢临溪抬起话筒,念出了他的名字。   “《名利场》,顾青衍,恭喜!”   命运转了个大弯,但兜兜转转,这个奖项,还是回到了顾青衍的手中。   他值得。   掌声从四面八方响起,主持人高声说着恭喜恭喜,顾青衍站起来,细碎的光影落在琥珀色的眼眸,像盛了盈盈的星子,可定定看去,他眼瞳之中,却只有台上的谢临溪。   顾青衍抬步走上舞台,从谢临溪手中接过了奖杯,和他并肩而立。   然后,顾青衍开始说获奖感言,说感谢导演,说感谢剧组的其他人,他感谢了很多人,最终,才将眷恋倾慕的眼神,投向自己的身边。   “在所有人中,我尤其要感谢耀世的谢总,在两年前,也正是他将最佳男配的奖杯放到我手中,在我最低谷的时候……”   顾青衍絮絮叨叨的说了很多,某些话他上一次就想说,只是那时候还不是情侣,他怕显得唐突冒犯,只好草草带过,和其余任何一个受过谢临溪帮助的人都没有差别,而现在,他终于能说出口。   而他说话时,谢临溪始终含笑垂眸,安静的倾听。   美满度再次上涨,停在了99%。   顾青衍卡着发言的界限说完一切,然后抬手,和谢临溪拥抱。   镜头忠实的记录下了一切。   而此时,CP群中的姐妹磕着瓜子,有种索然无味的空虚。   之前没公开半遮半掩着,他们疯狂磕糖写小作文,现在两人演都不演了,群友们的心态就转变成了:“就这?不就是直播屡次相对而笑嘛,不就是展开卡片看见你的名字就开始笑嘛,不就是我的眼中只有你嘛,不就是舞台上旁若无人的拥抱嘛,还有没有更劲爆的东西?”   还真有。   颁奖典礼结束,嘉宾陆续离场的时候,顾青衍自然而然的走到了谢临溪的身边,伸手挽住了他的胳膊,两人一同走出会场,根本没在意旁边的狗仔,一同上了车。   当一对情侣爆出第一张约会图,那是劲爆消息,当一对情侣被拍到一百张约会图,狗仔都懒得拍了。   不过,作为当下的超人气情侣,还是有路人发现了他们的踪迹。   谢临溪带着顾青衍,去了两年前的餐厅。   他们坐在同一个位置,看窗外海水渐渐涨潮,看楼下沿着海岸散步的情侣,看沙滩上的乐队演出。   然后谢临溪牵着顾青衍的手,像两个涉世未深的年轻人那样,沿着海滩,一直走一直走,然后随便找了家饮品店,窝进了懒人沙发里。   顾青衍没骨头似的,直接靠在了谢临溪身上。   他感觉被什么东西咯了一下,却没在意。   晚饭喝了点酒,加上得奖高兴,一时间什么都能说出口,顾青衍靠在男朋友身上,忽然道:“临溪,其实我们上一次来南城的时候,我就很喜欢你了。”   坦白过后,谢临溪大概能猜出一二,莞尔:“那还真是很久之前了。”   顾青衍便戳了戳他:“你呢?你什么时候开始的?真的和我第一次演戏就开始了吗?”   谢临溪神色飘忽:“算,算吧。”   细细想来,连他本人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动了这样的心思。   “算吧?”   顾青衍显然不满意这个回答,靠的更近了一些,腰上被盒子顶住的感觉更加强烈,他狐疑的摸了摸男朋友的西装:“这是什么东西,能不能拿出来?”   谢临溪:“诶,别——”   来不及阻止,顾青衍已经将盒子掏了出来。   方形,不大,看着很贵。   谢临溪按住额头。   他叹气道:“我本来打算夜里吃烛光晚餐的时候给你的,我花都定好了。”   但既然拿出来了,也没也放回去的道理,顾青衍挑眉,将盒子打开了。   两枚戒指。   配套设计,一个拉丝一个缎面,但能清晰的看见两个都是男款,谢临溪那枚是素面,顾青衍的则用了少见的方形钻,克拉数不小,配上圆润的全包戒臂,即使在店内昏黄的灯光下,也显得熠熠生辉。   顾青衍拿起来看了看,显然很喜欢,笑眯眯的问:“给我的?”   谢临溪没好气:“还能给谁?”   谢总大概实在不算很有浪漫细胞的人,他能想到的求婚仪式,就是在颁奖典礼这天,在落地窗前,烛光下,将戒指递给恋人,这样如果顾青衍获奖了,就是锦上添花,如果没获奖,也能转移恋人的注意力。   非常可惜,就是这么简单的流程,都能弄出岔子。   谢总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而小顾总盯着戒指看了看,笑道:“果然是你喜欢的风格。”   谢临溪这人,为人闷骚,时尚品味是有的,可惜太过保守,不喜欢出错,西装来来回回那么几个款,还都是经典款,最多搭配一条风骚的酒红领带,现在买戒指也是端庄厚重的老钱风,只在戒臂内圈,含蓄的刻上了彼此的姓名缩写。   谢临溪:“……不喜欢你再挑过。”   小顾总现在是走在时尚前沿了,打扮比谢临溪,比前世的他自己,都要外放一些,倒好像谢临溪是什么跟不上潮流的老古板。   顾青衍:“不,这个就很好。”   他毫不客气的将谢临溪的手拽过来,和摸骨似的,从上到下摸了个遍,还要放在灯光下端详,毕竟这只手,他已经馋了两年多了。   谢临溪:“……看够了吗?”   顾青衍不说话,只是捏了捏关节,将戒指套了上去。   然后他将另一枚戒指和自己的手一起交给谢临溪:“你也帮我戴上?”   谢临溪:“……”   他叹气,认命的拿起了戒指。   这场本该有谢临溪主动,还应该有鲜花和烛光的求婚,就在小顾总的主动下,丝滑的进行到了一半,而谢临溪戒指戴到一半,在这并不浪漫的氛围中,说出了在心中重复过成百上千遍的结婚助词。   “顾先生,所以你原意,和我共度余生吗?”   回应他的,是顾青衍凑过来的拥吻,和一句堵在唇舌中的:“当然,谢先生。”   然后他们拥抱,亲吻,险些在沙滩上擦枪走火,最后紧急打车回酒店,两人齐齐倒在了床上。   一夜颠倒错乱,烛光晚餐自然没人吃,鲜花也没人看了。   之后,两人照常回归公司,默契的开始了忙碌的生活,只不过上班第二天,戒指特写就被传到了群里。   “我靠,大谢和小顾总,根本没藏啊,开会的时候,这手指就明晃晃放桌面上,那钻石的火彩都快把我闪瞎了!”   “所以,这是真结婚了?”   近距离磕CP发了个流泪猫猫头:“我好想吃喜糖啊!”   感情好到和结婚一样很常见,但是真结婚,那还是少数。   但是接下来,群友们发发现,谢总和小顾总,又又又又又同时消失了。   公司照常运行,但所有的会议都改成了线上会议,没人知道,这两个人到底跑到哪里去了。   谢临溪和顾青衍去了《名利场》中的几个取景地,这是他们早在拍摄的时候,就看好了的。   有雪山,有湖泊,有草原,谢临溪一路看了很多婚礼策划案,看得选择恐惧症的犯了,实在挑不出来,于是干脆大笔一挥,选择全要。   而于此同时,群中的几个活跃的姐妹,收道了$#2&@-@和G的私信。   两位说打算退群,有些物料想要免费送,让她们给个地址。   CP粉互相出物料很正常,虽然疑惑CP大热,为什么他们要退群,但乱码和G都是群中挥金如土的富婆,几人也没太怀疑,纷纷留了公司或者学校的地址。   过了几天,她们收到了一份很大的包裹。   她们拆开一看,发送地居然是耀世总部,而内容,则是一份婚礼伴手礼。   方方正正的一个盒子,放着世界各地的糖果,小礼物,还有一张新人的小卡片。   卡片中,谢临溪和顾青衍都穿着洁白的西装,正对着镜头微笑。   ————————   [撒花]本单元完结撒花花 [76]if番外 谢临溪回到前世:青衍,不准喝酒   if 谢临溪穿回前世   谢临溪醒来的时候,人是懵的。   他的被子冰冰凉凉,他的别墅空空荡荡,他那么大的一个老婆……也没有了。   谢临溪:“?”   谢临溪似有所感,下床翻找,果然,顾青衍的衣服没有了,顾青衍的牙刷没有了,顾青衍的拖鞋也没有了,就连手机和顾青衍合照的壁纸,也换成了无聊的风景照。   好像一瞬间,顾青衍从他的世界消失了。   已经穿越过一次,谢临溪对此接受良好,他拿出手机翻了翻文件,这大概是前世他和顾青衍争锋相对的第五年。   一切都还来得及。   这时,秘书张晨的消息恰好发到他手上,谢临溪抬手一看,是说有个官方会议,要让他参加。   谢临溪微挑眉头,驱车前往,然后在会议室门口待了二十分钟,等到会议快开始,才迈步走进去。   *   顾青衍坐下,旁边是个空位,他垂眼看了看名牌,撇了撇嘴。   ——又是谢临溪。   不是冤家不聚头,在外头开会,三天两头要碰着谢临溪。   但是官方安排的座位,也不好换,顾青衍认命坐下。   他刚刚开完公司会议,口渴的很,顺手抄了瓶矿泉水,结果还没喝两口呢,余光就看见了讨厌的人。   谢临溪通身西装,人模人样的杵他旁边,似笑非笑的瞥了眼他手中的矿泉水:“哟,顾总,怎么我的水也喝?”   顾青衍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睁眼瞪着谢临溪,一口水包在口腔中,喝也不是,吐也不是。   谢临溪挑眉,心道:“他瞪人时原来是这样的?这眼神一点威慑力都没有嘛。”   他前世怎么老觉得顾青衍凶啊?小顾总这一眼比起瞪他,倒更像是嗔怪。   谢临溪心中暗爽,口中却道:“借过。”   他施施然路过顾青衍,一屁股股做在他旁边,抬手翻会议流程,手肘毫不客气的擦过顾青衍的手肘,偏头笑道:“顾总慢点喝,别呛到了啊,这都喝了,我还能不让你喝吗?”   “……”   顾青衍蹭的站了起来。   他冷着一张脸,活像有人欠了他八百万似的,抬腿往谢临溪的反方向走,谢临溪则翻着流程,默默看表计时。   果然,五分钟不多不少,顾青衍回来了,蹭得将一瓶水放进了座位的扶手篮:“给你。”   谢临溪垂眸看水,唇角染了点笑意。   前世顾青衍非要他喝,他没喝,这回嘛……   谢临溪轻笑一声:“那我就却之不恭了。”   他当着顾青衍的面,轻轻转动瓶盖,发出清脆的啪嗒声,然后慢慢抬起瓶口,抵住唇瓣,喉结随着吞咽的动作微微滚动。   耀世的谢总有一张很好看的脸,即使作为宿敌,顾青衍也不得不承认。   顾青衍:“……”   他蹙眉,将视线从谢临溪脸上移开。   可安静的会场中,吞咽的声音变得越发明显,顾青衍心头烦躁,又不知道为什么烦躁,于是手上翻会议纪要的动作越发不耐。   好不容易会议开始,谢临溪的声音淹没在领导的讲话中,顾青衍松了口气,可没等他放松多少,谢临溪忽然凑了过来。   他像是上课时同桌交头接耳那样,用手小心的挡住嘴,在顾青衍身边小小声:“顾总,你别说,这‘农夫山泉.长白雪’就是比‘农夫山泉’要好喝,顾总有眼光!”   “……”   顾青衍脊背上的汗毛一根一根的炸了起来。   他哪比过两种矿泉水哪个好喝,存粹是贵一块钱,不欠谢临溪人情,又不至于贵太多,让谢临溪平白占便宜,结果对方这么凑过来一说,到好像是他刻意给谢临溪挑了好水一样。   顾青衍瞥了眼台上慷慨激昂的领导,同样用手遮着嘴,小小声:“……谢临溪,你今天犯什么毛病?”   谢临溪又往他身边靠了点:“不是,夸你买的好也不行?难道我要说你买的太烂了?”   “……”   往常酒桌上,谢临溪也是出了名的长袖善舞花言巧语,只不过他和顾青衍从来不对付,谢临溪也从来没用这种口气和他说过话。   顾青衍招架不来。   偏偏谢临溪也不知道是不是没看出他的窘迫,凑的更近了些:“顾总,你倒是教教我,这时候该这么说?”   “……”   顾青衍甚至能感觉到,他呼吸的热气掠过耳垂的触感。   如果不是还在开会,上头还有领导讲话,顾青衍早走了。   可惜现在挪也挪不了位置,还有宣传口的摄像头时不时拍摄观众席,顾青衍只得面带微笑,装作岁月静好。   接下来的会议,谢临溪时不时在他面前喝水。   也不喝多,就喝一口,施施然放下,两分钟后又拿起来,好像这矿泉水是什么难得的琼浆玉露,值得他好好品味似的,而顾青衍始终蹙着眉头,好不容易挨到了一个半小时后,会议散去。   顾青衍起身就走。   这时,他清晰的听见了,身后传来谢临溪的闷笑声。   顾青衍一言不发,加快脚步,快的好像有野兽在后面追。   那种如芒在背的不自在感,一直到他坐上助理的车,才缓和过来。   顾青衍脱下西装外套,靠着椅背稍稍休息了一会儿,问身边的助理:“晚上是什么行程?”   日程安排太多了,一天七八个事儿要办,顾青衍只几个大概,具体的点需要助理提醒。   助理滑了滑备忘录:“哦,您和群星的王总和李总约了饭局,洽谈最近一部电影投资的事情。”   他好心提醒:“老板,王总定的酒店离这里有点远,开车大概一个小时,您可以休息一下。”   顾青衍颔首,闭目养神,微抿住唇。   他最近几日行程很满,日日从大早上忙到半夜,身体本来就有点吃不消,困倦得历害,可偏偏晚上这投资,是他有求于人,需要群星那边的合作,需要放低姿态的。   这王总,是个东北人,海量,最是能喝,酒品也烂,喝得上头时喜欢劝酒,而且不喝就是看不起他,李总则是个江西人,巨能吃辣,他在场也不管其他人的口味,桌上一半的变态辣。   顾青衍烦透了和这个总那个总的吃饭,只是项目放在这儿,不得不去。   于是车上这时间,必须争分夺秒的用来休息。   他昏昏乎乎的进入睡眠,睡得也不怎么好,一路颠簸着,时醒时不醒,眉头始终紧蹙着,一个小时下来,倒比没睡觉前还要难受。   在车内换好西装,喷上淡香水,调整好仪容仪表,在轻轻扯了扯唇角,将倦怠压下去,顾青衍抬腿下车,就又是华星气度从容的顾总。   他走进饭厅,熟练的和李总王总打招呼,寒暄了几句社交辞令。   顾青衍其实不擅长这种场合,好在他从来是个好演员,只是照着别人的样子学,也能学的七七八八。   几人在圆桌上落座。   这局顾青衍做东,当下接过菜单,招呼两人点菜,却听王总笑笑:“顾总,且慢。”   “刚刚有个朋友给我打电话,说这饭局他也想来,人也刚好在这附近了,估计十分钟就过来,不知道能不能请他一起?”   求人办事,姿态当然要放低,顾青衍笑笑,也没问是谁,绅士道:“当然,您请便。”   结果那人推门而入的瞬间,顾青衍就笑不出来了。   长腿,宽肩,窄腰,男模身材,脸也生的俊美逼人,衣冠楚楚的往哪儿一站,说是明星也有人相信,偏偏顾青衍横竖打量他,哪哪儿看不顺眼。   谢临溪。   “……”   这人怎么阴魂不散的,刚刚一起开会也就算了,现在还要一起喝酒?   但人已经到这里了,还有其他两个老总在,顾青衍也不好说什么,只招呼人坐下,结果谢临溪环视一圈,周围七八个空位不座,又一屁股坐在了顾青衍的身边。   顾青衍脸上的假笑要裂开了。   他想说谢临溪你是不是有病,你今天吃错药了?但是最终,他只是含笑道:“看看有什么菜。”   说着,隐晦的看了眼谢临溪。   潜台词是:这种场合,你分清谁该点菜,把菜单给对面的王总李总。   结果谢临溪和他对视一眼,眉毛一条,权当作不知,毫不客气的翻开菜单,起手就点了一半的菜。   顾青衍眉头越蹙越死,刚想小声叫他收敛点,结果听着谢临溪报菜名,顾青衍一愣,眨了眨眼。   ——居然一半都是甜口,还有汤和热粥,都是他爱吃的。   谢临溪也喜欢吃这些?   算了,看在甜食的份上,原谅他随便点菜了。   顾总的眉头舒展开,开始盯眼前的盘子。   饭菜很快上了一桌子,一半辣一半甜,谢临溪指挥服务员把粥往顾青衍这边放,几人开始吃饭。   吃饭的最开始,照例是甲方吹牛环节,王总李总吹的天花乱坠,大量的废话中夹杂着少量的项目信息,顾青衍以往却不得听,还得不动神色的捧两句,结果这回,谢临溪居然将所有都拦下了。   他带着一点儿都不真诚的假笑,和王总李总商业互吹,那叫一个淋漓尽致如鱼得水,顾青衍根本插不进话,只能在旁边陪着。   他一边悄悄喝粥,一边抬头打量谢临溪,盯着他锋锐清晰的下颚线看了一会儿,继续垂眸喝粥,瘪瘪嘴,心道:“……虚伪。”   等兴致上头,照例是要开酒的,服务员咔哒开启瓶子,酒液倾倒入玻璃杯,谢临溪和顾青衍一人一杯,谢临溪这方面也是个中好手,说得王总李总连连拍手,仰头就是一杯。   “来,谢总顾总都是人中龙凤,干!”   白酒,度数不低,顾青衍拿到鼻子底下一闻,就忍不住蹙眉。   他有点疲倦,但气氛已经到了这里,也由不得他喝不喝了,正要仰头一饮而尽,却见谢临溪忽然按住他的手腕,直直的压了下去。   顾青衍:“?”   虽然生意场上一直相提并论,但论体型差,顾青衍就是比谢临溪矮一截也小一圈,论身体素质更是不可同日而语,谢临溪手上一用力气,顾青衍手都抬不起来。   他愣了三秒,好不容易谢临溪放开了,顾青衍刚刚想端杯,又被按下了。   “……”   眼见王总李总都喝嗨了,也注意不到这边的小动作,顾青衍手上挣扎着脱开,头谢临溪的方向靠了靠,和他咬耳朵,怒道:“谢临溪你又犯病啊,你压我手干什么?”   说着,他再度举杯,想要续上。   下一秒,整个手腕都被控住了。   谢临溪依旧在谈笑,手上的动作却不容置疑,一点一点的,将酒杯抽了出来,啪嗒一声,放在了顾青衍够不到的地方。   顾青衍呼吸一顿,便见谢临溪垂眸,脸上的笑意散了个干净,浅灰色的眼瞳如一对无机质的宝石,垂眸看下来的时候,极有压迫力。   谢临溪淡淡道:   “青衍,不准喝酒。”   ————————   [让我康康] [77]if 番外 谢临溪回到前世:那你就是大傻*   顾青衍懵了三秒。   被谢临溪浅灰色的眸中注视着,他居然莫名其妙真的没再去拿那杯酒,等三秒后缓过神来,顾青衍抽手甩开,蹙眉小声道:“谢临溪,你今天吃错药了?管天管地,还管到我能不能喝酒了?”   谢临溪却没说话,只是自顾自的和王总李总应承。   却见顾青衍怒气冲冲的将碗里的粥喝完,又想起来什么,凑到谢临溪耳边:“还有,不准叫我青衍!”   谢临溪挑眉:“好啊,青衍。”   “……”   桌对面还有两人,顾青衍反复告诫自己莫生气莫生气,又凑到谢临溪耳边:“谢临溪,我和你说清楚,这个项目,我们华星已经开始一半了,前景基本明朗,即使你在这里截我胡,我照样能找到其他投资人将项目推下去,你在这里讨好王总李总,没用任何用处。”   谢临溪:“谁说我要截你的胡?”   顾青衍:“你!”   却见谢临溪和王总李总又笑着说了几句,居然顺势引到了华星的方案上,没多说几句,就愉快达成协作。   然后,谢临溪垂眸,不咸不淡的看了顾青衍一眼,眉眼中满是得瑟。   “……”   几个喝了酒的推杯换盏,好不快活,顾青衍坐在角落默默戳着碗里的菜,心中满腹怨气。   明明合作达成了,他也没喝酒,还吃的很开心,不知道怨从何来,可惜看着谢临溪那模样,他就怒从心头起。   谢临溪看了他一眼,不着痕迹的加快了进度。   在谈生意这块,谢临溪比顾青衍熟练,于是预计十一点结束的酒局,十点便喝完了。   顾青衍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着急起身离席,结果站饭店门口,给冷风一吹,才想起来,他的司机还没有来。   今天的饭店是个挺远的私房菜馆,位置几乎到了郊区,胜在周围山清水秀,十分安静,不用担心有人打扰,不好的地方,就是打车不太方便。   顾青衍只能一边尝试打车,一边问司机的位置,结果忽然,肩膀就是一沉。   顾青衍一愣,转头便是谢临溪极具冲击力的侧脸。   鼻梁利落挺拔,在面颊落下锋锐的剪影,下颌线条也清晰锐利,一路衔接至喉结,又没入衬衫的领口,即使作为死对头,顾青衍也不得不承认,一眼看见谢临溪这张脸,很难不发上两秒的呆。   于是他懵了两秒,后知后觉的恼怒起来,伸手将谢临溪的胳膊从自己肩膀上丢下去,色厉内荏道:“谢临溪,你干什么?”   这回,谢临溪却没和他对呛,顺从的被他从肩头推了下去,腿上踉跄两步,歪歪斜斜的像要摔倒。   顾青衍抿唇看他,藏在袖中的指尖微微一动,见他扶着墙壁站好,又变回了冷肃的表情。   却见谢临溪忽然抬手,揉了揉额头。   他嘀咕道:“好痛。”   顾青衍没接话,谢临溪抽了口气,自言自语:“还是喝的有点多了,头疼。”   “……”   顾青衍指尖揪着袖口,蹙眉道:“谁叫你过来喝的,这本来就是我的局,活该你头疼。”   这时,一辆卡宴停在两人面前,张晨摇下车窗,朝谢临溪的方向招呼:“谢总,我到了,走吗?”   谢临溪点头,摇摇欲坠的朝车的方向走,顾青衍看了他一眼,默默垂眸划手机,看他的司机到了哪里。   结果路过顾青衍时,谢临溪又是一个踉跄,啪唧就撞顾青衍身上了,他比顾青衍高一截,当即将人撞的一个趔趄,顾青衍好不容易稳住身型,刚要发火,又见谢临溪步履一错,即将向前栽倒。   顾青衍没过脑子,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然后,谢临溪就直接将他当成了拐棍,将半个身体压在了他的肩头。   “……”   顾青衍推了推谢临溪,没敢用大力,怒道:“谢临溪,你重死了!”   “对不起,小顾总。”谢临溪笑了声,“我喝多了酒,站不稳了,你行行好,让我扶一扶吧。”   “你行行好”四个字放的又轻又软,还带着醉后些微的笑意,顾青衍耳尖给热气一拂,红得滴血,一时居然忘记推开他。   “……”   顾青衍站着没动,蹙眉道:“谁和你小顾总?”   “你不是比我小一点嘛,好好好,别生气,顾总,顾总行了吧。”谢临溪又道:“实在走不动了,劳烦顾总了,将我扶进车里吧。”   “我凭什么要扶你?”   “好歹这顿酒也是帮你喝的,举手之劳,帮我一下吧,行不行。”   “……就这一次。”   他靠得太近了,顾青衍蹙眉,还真就按着谢临溪说的,搀扶了他一把,将人塞进了后座。   但是等谢临溪好好的上了车,顾青衍又觉得,自己实在是傻得冒泡。   谢临溪倒是好好的上车了,真皮座椅坐着,空调吹着,他还站在风里等车呢,再说,谢临溪不是有司机,他扶什么?   可惜人已经进车里了,又不能拽出来丢地上,顾青衍若无其事的后退一步,继续看司机的位置。   九点到十点钟有一波晚高峰,出城的高架有点堵,他的司机还在十几公里外。   却见谢临溪拍了拍车座,忽然道:“顾总,我回家路过你家,顺手把你带回去?”   “……”   顾青衍硬梆梆道:“不用。”   谢临溪啧了一声:“顺手的事,顾总顾虑个什么呢,光天化日,到处都是天网摄像头,我还能把你绑架了?”   “……”   “上来吧,华星和耀世合作的那个项目还有得谈,我和你提前磨合一下也好。”   “……”   项目是官方项目,两家公司都有参与,也是下半年的重点计划之一,顾青衍看了看定位显示十公里开外的司机,抿唇上了谢临溪的车。   结果他刚刚坐下来呢,谢临溪就顺手塞过了抱枕和毯子:“后座空间有限,这些东西没地方放,你帮我抱着吧。”   “……哦。”   顾青衍有点不开心,但即使是再无礼的人,也没有别人给毯子,他发火的道理,于是忍下了那点不忿,准备和谢临溪商讨投资的事。   结果话还没说出口呢,谢临溪眼睛一闭,就开始睡觉。   顾青衍:“?”   他伸手推了推谢临溪:“喂,下半年那个项目呢?”   谢临溪闭着眼睛:“我不行了,我头痛,还好困,我要睡觉。”   “……”   顾青衍:“不是,这个项目……”   谢临溪均匀的呼吸声响起,俨然是睡着了。   “……”   顾青衍抓着谢临溪给他的抱枕,开始生气。   可是谢临溪的司机开车平稳,车内的温度调得适中,无火香薰散发着好闻的味道,手中的抱枕和毯子十分绵软。   就连身边谢临溪规律的呼吸声,也像是白噪音和催眠曲。   顾青衍打了个哈欠。   他百无聊赖的查看地图,离家里至少还要开半个多小时,于是调整了一下坐姿,靠着窗户窝到了舒服的位置,也合眼睡去了。   这一睡,就不知道过了多久。   等从梦境中迷糊着挣脱出来,顾青衍隐约听见有人喊他的名字,接着车门打开,有人半抱着他,将他从车上带了下来。   顾青衍下意识以为是司机,便问:“到了吗?”   “到了。”   谢临溪的声音在耳边骤然响起,顾青衍一个激灵清醒过来,旋即蹙起了眉头。   这里不是他家。   他们停在医院的正门口,大部分窗口都已经关闭,只有少部分窗口还亮着灯,而谢临溪看起来清醒的很,哪还有半点醉意,正一手压在顾青衍的肩头,想把他往里面带。   “……”   ——要不是这里确实是家医院门口,他险些以为谢临溪终于受够了两人的争锋相对,要杀人灭口了。   顾青衍,手上用了点力拉住谢临溪,蹙眉道:“谢总,说好送我回家,这大晚上好端端的来医院,是要做什么?”   谢临溪:“我约了明天的胃镜。”   他手上用了点力,顾青衍根本抗衡不了,被人压着往里面带,当下更加不悦:“谢总可真有意思,你明天约了胃镜,今天带我来医院做什么?难道您做胃镜,我还要在旁边陪着?”   谢临溪:“是我带你做胃镜。”   他停下脚步,偏头看顾青衍:“顾总,你不觉得,你胃的状态很不对吗?”   “……?”   谢临溪:“我也和你吃过好几次饭了,你是一点油荤都不能沾,开会时偶尔压一压小腹,是痛吧?”   顾青衍:“……是又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   谢临溪:“得了病就要看,讳疾忌医可不行,你不是还要和我打擂台,还要拖垮耀世吗?我看你这样下去,耀世好的很,倒是你先要出问题。”   顾青衍:“我,不是……”   谢临溪:“你想说这么多年都是这样,不会有问题,对吧?可惜,疾病这个东西,越拖越厉害,保不齐什么时候就成了压垮骆驼的稻草,假如你原本只是溃疡,但是反复出血愈合,后续会什么样,要怎么治疗,顾总也不清楚吗?”   “……”   “你不清楚,没事,我现在说清楚。”   前世谢临溪偷偷查过很多资料,加上陪顾青衍做过手术,说得头头是道,连诱导带恐吓,话又快又密。   顾青衍被堵的说不出话来,听他说准了好几种症状,又听说了几种恐怖的治疗方法和后遗症,多少有些担忧和疑虑,他虽然只顾着报仇,不算惜命,但也不想倒在黎明前,不多时,就已经跟着谢临溪到了单人病房。   谢临溪:“胃镜要空腹,你刚吃完饭,要等八个小时,先在这里休息,时间到了我叫你,这是江城条件最好的私人病房,也不委屈你,你可以先睡一下。”   “……”   顾青衍嘀咕:“我可以明天早上再过来。”   他看着谢临溪,想从他身后绕过去,谢临溪便往门边一靠,摆明了不让他走。   ——他可不敢让顾青衍跑了,这回不看严实点,下回再找到将人抓来医院的机会,可不多见了。   “……”   也是奇了怪了,明明两人还是死对头,今天的谢临溪莫名其妙有点让顾青衍发怵,尤其是某些情况,比如不让他的喝酒的时候,比如现在。   顾青衍:“行,做就做。”   他坐上床沿,试探性的看了看谢临溪:“你今晚也要呆这里?”   这里是江城条件最好的私人医院中最好的病房,装修的和酒店似的,床铺也绵软的很,宽敞倒是挺宽敞,就是总不能让他和谢临溪同处一室吧?   谢临溪指了指旁边陪护的床:“我住这,等八个小时而已,凑合一下吧。”   “……哦。”   他安排的理直气壮,好像天生就应该插手顾青衍的这些事,顾青衍一时居然没有反抗。   他们各种和衣而卧,等待八小时过去。   晚上安静的可怕,这楼层挺高,连蝉鸣鸟叫都没有,只剩下两人的呼吸,一声一声的,明明中间隔了快一米,却好像近在耳边。   顾青衍老大不自在。   他心想一定是中了邪,才会被谢临溪的几句话吓道,好好的家不住,莫名其妙住到医院来。   况且,比其他的胃出了问题,到更像是谢临溪中了邪,或者脑子出了问题。   就算是他的胃有问题,又和谢临溪有什么关系,轮得到他来管。   顾青衍心中有一搭没一搭的想着,乱得很,翻来覆去的睡不着,干脆一掀开被子,突兀开口道:“谢临溪,如果这次检查出来我没事,你就是……”   谢临溪平静的声音响起:“嗯,我就是什么?”   “……”   ——到好像是他在无理取闹一样。   顾青衍翻了个身背对谢临溪,将头埋进枕头,在心中道:“那你就是大傻*。”   ————————   [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 [78]if 线 完:我们试一试吧   事实证明,谢临溪真不是大傻*。   活检结果出来,存在异常,是癌症,好在是早期中的早期,直径偏小,也没有转移迹象,需要外科手术,大概率可以治疗。   拿到病理分析的时候,顾青衍明显愣住了。   他的指尖摩挲着“癌症”两个字,微蹙起眉头,旋即忍不住抬眼,看向谢临溪。   即使是习惯了独来独往,只身扛起一切的顾总,乍然看见这个,也是怕的。   人害怕时,潜意识总还是需要依靠的。   而此时,这空空荡荡的病房,只有他和谢临溪,他只能看向谢临溪。   就见他的死对头就杵在病房门口,双手抱臂,浅灰色的眸子不咸不淡的看过来,带着肉眼可见的揶揄:“怎么样顾总,我说了这个胃镜得做吧?要不要谢谢我?”   “……”   担忧和惊惧散了个干净,顾青衍此时唯一的想法,就是把诊断报告丢谢临溪脸上!   可惜谢临溪此人十分擅长得寸进尺和打蛇随棍上,指尖捻着下巴,故作思考状:“唔,顾总,我这也算是替你将风险扼杀再萌芽中了吧,这真的不值得一句谢谢?”   “……”   顾青衍吸了口气,更想丢诊断报告了。   然而再难堪,顾青衍不得不承认,谢临溪这回算他半个救命恩人,当得他这声谢,小顾总有从来爱憎分明,于是犹豫片刻,垂眸不看谢临溪,从牙尖挤出一句:“谢……谢。”   声音又闷又小,好像蚊子叫。   谢临溪:“没听清,再说一遍?”   顾青衍咬牙:“谢谢!”   谢临溪闷笑出声。   好在他向来知道逗老婆的分寸,眼看着再逗下去要出事了,谢临溪当下假装翻报告,一边翻一边点头:“病是有点危险,好在我当机立断,现在还好是早期,青衍,这事宜早不宜迟,早点安排手术,明天最好,我在医院陪你。”   “……”   他说得那样自然,那样的天经地义,好像他天生就该出现在这里,以类似家人的身份,陪顾青衍做手术。   “青衍”两个字害得顾青衍又起了一层鸡皮疙瘩,下意识想说“不准叫青衍,我们什么关系,我要你陪我做手术?”,但他欲言又止,终于记起了谢临溪救命之恩,于是抿唇半响,只能生硬道:“……你想陪就陪,随便你。”   谢临溪理所应该:“我想陪啊。”   “……”   顾青衍不说话,耳尖莫名其妙的红了,也不知道是无语的还是气的。   切除这事儿越早越好,晚一天就多一天扩散的风险,于是顾青衍直接约了第二天的手术。   而虽然谢临溪打包大揽,但顾青衍想着手术后自个虚弱的模样和面前这个高他一截的死对头,默默的叫来了小助理。   预约时间就在第二天一早。   病灶不大,手术也不复杂,只需要内镜就可以切除,谢临溪在外等了几个小时,就看见顾青衍被迷迷糊糊的推出来。   顾总孑然一身,手术只有助理陪护,谢临溪自然而然的伸手,将助理往旁边一推,接手了照顾的工作。   小助理哪敢和耀世的谢总抢活干,眼睁睁的看着谢临溪将自己挤到一边,战战兢兢的顿在床尾,有看谢临溪坐在床头,掏出湿巾,给他们顾总擦额头的冷汗。   传说中对家公司冷酷无情的上司唇角带笑,湿巾一点点拭过自家总裁的额头,指腹还悄悄蹭了蹭他的脸颊。   麻药失效后,顾青衍迷迷糊糊的醒来。   知觉缓缓复苏,胃部有轻微的隐痛,就像是每次喝多酒后的反胃反酸感,但他还没来得及仔细体会,勺子就抵在了唇边。   谢临溪:“止痛药和抑酸药,术后要吃的,快吃了,吃完睡觉。”   像是在哄不听话的小朋友。   “……”   顾青衍看了眼墙角无辜的助理,撑着身体坐起来,垂眸道:“我可以自己喝药。”   他抬手想接谢临溪手中的勺子,可刚刚抬起手臂,又嘶了一声。   谢临溪便伸手捉住,塞回被子里:“麻药劲刚过,酸是正常的,别折腾了,我喂你就喝吧。”   勺子又舀起来,抵在顾青衍的唇边,温度恰到好处,他便也没有再推拒,将水喝了。   两人一人只顾喂,一人只顾喝,倒是没人说话,顾青衍刚做过胃镜,吞咽会有些疼,唇角偶尔溢处水渍,也被谢临溪轻轻擦拭,动作细致,不见丝毫不耐。   顾青衍喝着喝着,却微微蹙起了眉头。   他不喜欢欠人人情,更不喜欢欠谢临溪的人情,何况是这种……像是突然抽风犯病的人情。   可他又确确实实,欠下了很大的人情,大到即使谢临溪要让华星在竞争中主动退让,他也会慎重考虑。   ——除了压在心底的那件事,都可以考虑。   于是,顾青衍忍不住抬眼,询问道:“谢临溪,你在我这耽误这么多时间,到底想得到什么?”   谢临溪手上动作不停,继续喂水:“没看出来吗?我以为很明显了。”   “什么?”   谢临溪:“顾总,你难道不好奇,为什么我非要处处和你作对,和你阴阳怪气,不呛你两句就不高兴吗?”   “……谁知道你犯什么毛病。”   谢临溪:“我原本也不明白,但是现在,我想清楚了。”   “莫名其妙的……你想清楚什么?”   谢临溪平静:“我喜欢你,我想追你。”   就像班上的坏孩子总是喜欢用欺负人的方式得到喜欢女孩的主意,他早在意顾青衍了,在意的不行。   “——噗。”   饶是从容淡定如同顾总,也一时间没能绷住,他猛地喷出一口水,旋即剧烈的咳嗽起来。   谢临溪放下碗,满脸的不赞同,他拍拍顾青衍的脊背,又帮助他稳定小腹:“医生说了,你现在不能剧烈动作。”   “……”   顾青衍咳得眼泪都要下来了,他拂开谢临溪的手:“是我想剧烈运动的吗?谢临溪,你突然发什么疯咳咳咳咳咳——”   谢临溪一边帮他顺气,一边帮他分析:“我们针锋相对这么多年,你我彼此认可,互相欣赏,碰撞出什么也很正常吧,况且我平常那么忙,老是去呛你,不就是一种在意?只是我平常没发现罢了。”   顾青衍咳的停不下来,伸手指了指门口:“出去。”   谢临溪:“这药……”   顾青衍提高音调:“出去!”   谢临溪只好耸肩:“行,那你缓缓。”   之后,谢临溪一直来了很多天。   他的照顾耐心周到,事事安排的妥当,甚至能照顾到顾青衍最微小的不适,顾青衍偶尔抬眼看他,照镜子时又揉了揉自己苍白憔悴的脸,忍不住去想:“谢临溪到底图什么呢?”   谢临溪这样的人,喜欢什么样的小明星没有,说什么喜欢他。   耀世总裁的时间多宝贵,犯不着耽误在他这里,他要是谢临溪,只会趁机狠狠打压华星,而不是在这里不咸不淡的,给他喂着粥。   弄他的莫名其妙的。   可习惯真是个可怕的东西,短短几天,顾青衍居然就习惯了谢临溪的照顾,习惯了他递过来的粥饭,习惯了他掖被子的手。   甚至习惯了那人不怀好意的逗弄。   每天夜里睡不着的时候,顾青衍总是辗转反侧。   谢临溪在医院住下了,就住在套房的隔壁,夜深人静的时候,甚至能听见他的呼吸。   顾青衍反复回想谢临天那几句话,什么“老是去呛你”,可他俩一直是互呛,什么“互相欣赏”,这点顾青衍到没法否认,他心乱如麻,就这么一天天的,到了检测结果出来,淋巴无转移,再休息几天,就可以出院了。   谢临溪来找他,说:“有事要回公司一趟。”   顾青衍当然不能不让他走,只是心想着:“等谢临溪回来,我得和他说清楚。”   他们之间隔着一些更深的东西,谢临溪没必要在他这里浪费精力,如果谢临溪同意,他会将这段时间的照顾用金钱的方式,则算回去。   结果第二天,谢临溪居然没来。   顾青衍看着文档,时不时看一眼门口,或许他自己也不知道,他想不想要人来。   第三天,也没来。   第四天,居然也没来。   这人安排好了一切,从每日送来的饭食,到后续的检查预约,却始终没有再出现在顾青衍的视线中。   顾青衍捏了捏枕头。   谢临溪的话果然不可信。   怎么会有这样的人呢,刚刚说完喜欢他想追他,陪他做完手术,然后就不见踪影。   他想着恩情还完就一刀两断,以后了,以后离他远远的,可是突然某一天,顾青衍看到了一条消息。   ——那个他曾经的噩梦,后来远赴海外不知所终的谢哲韬,被扣了回来。   耀世的总裁在三天内去了趟海外,雷厉风行的将弟弟压了回来,宣布与之割席,而耀世公告所有受害者都可以前往提供证据,获得相应的补偿。   “……”   是为了他吗?顾青衍不确定。   之后,他办理出院,回到华星工作,从助手那里得知,谢哲韬将面临十年以上的监禁。   一瞬间,某种重担似乎从身上卸了下去,顾青衍松松吐出一口浊气。   后来,再某次聚会上,顾青衍又遇见了谢临溪。   耀世的总裁还是那么的俊美逼人,轻而易举的成为全场的焦点,他依旧帮顾青衍挡酒,依旧将人不动声色的护好,依旧烂醉如泥,倒在了顾青衍的肩头。   顾青衍伸手将人扶好,抿了抿唇,忽然道:“谢临溪,你上次说的还算话吗?”   “什么?”   “……我们试试吧。”   谢临溪抬腿站直,哪还有半分醉意,抬手在顾青衍的头发上呼了一把,“嗯,好。”   ————————   [害羞]下个单元目前有两个选项,问问大家更想看那个(两个都会写看先后)   1.文案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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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9]重生:今天是普通的一天   今天是普通的一天,天朗气清,惠风和畅,青霄宫的宫主穆无尘在普通的打坐,身边的聚灵法阵普通的运转着,一切都普通到的平平无奇。   今天,是他闭关的第三百年。   穆无尘,青霄宫主,是不世出的修仙天才,离渡劫只有一步之遥,修仙界谁看见了他,都要恭恭敬敬问声安好。   只不过此人不太擅长管理宫门事务,只挂了个虚衔,大多数时间都在后山禁地闭关修炼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俨然成了修仙界的传说。   但是今天恰好运转完一整套功法,穆无尘有些乏累,决定出门晃上一圈。   他掐指一算,东坡的桃花开得正好,恰好拿来酿酒,西坡的仙鹤应该也养的不错,可以挑一只来烧烤,再去各个峰主门口晃一晃,看各峰都新收了什么好东西,新招什么有意思的弟子,可以无聊给他解闷的。   对修士而言,三百年弹指一瞬,抱着这样的想法,穆无尘挥开门前的禁制,准备开启普通的一天。   但是下一秒,他就愣住。   他那么大的一片桃花呢?   他那么大的一群仙鹤呢?   还有他巍峨庞大的青霄宫殿群呢?   眼前只剩下大片大片的废墟,劈里啪啦的冒着火花,桃花劈成了焦炭,而他活泼可爱肉质鲜美的仙鹤们,正和一群全身黑漆漆的人挤在一起,抱头痛哭瑟瑟发抖。   穆无尘缓缓垂眸,看向这一群黑漆漆的焦炭人。   为首那人也看见了他,眼睫蒲闪,眸中忽然落下了两行清泪。   清泪冲刷走了脸上的煤灰,露出另一片崭新的……煤灰。   穆无尘欲言又止。   他看着那人黝黑的皮肤,几乎被劈成粉末的头发,迟疑道:“瑶华师妹?”   穆无尘的师妹瑶华仙子,修仙界鼎鼎有名的美人,喜欢她的男修能从山上一路排到山下,端得是冷若冰霜目下无尘,何曾有过这么狼狈的时候?   瑶华仙子看着他,顿时哭道:“师兄,你要为我们作主啊!您闭关这日子,魔门都欺负到我们头上来了!”   穆无尘:“魔门什么时候出了这等人物?”   瑶华仙子可不是空有美貌的,她实力比穆无尘稍稍逊色,但也是修仙界一等一的人物,其余师弟师妹也各有神通,加上青霄宫外还有护山大阵,要突破这些限制,不是一般人能办到的。   瑶华仙子:“这人,说来也是孽缘,他名叫陆晏,原先是……是徐师弟门下的一名弟子,后来改判师门,去了魔门。”   穆无尘:“还有这回事……对了,徐师弟人呢?”   瑶华仙子垂眸,指了指旁边的一撮灰。   “……”   穆无尘小心提起袍角,挪了挪脚步免得踩到:“这是徐师弟?”   “嗯,徐师弟。”瑶华仙子叹气,“这陆晏,原来是他门下的一名弟子,后来不知怎么的,突然叛变入了魔门,而且修为增长奇快,不多时,就已经到了连我们也望尘莫及的地步了,坐了那万魔之首。前些日子仙魔大会,这人向我们索要徐师弟,我们当然不能给,爆发了一场小冲突,然后今日,魔宫的座驾突然驾临,陆晏几招破了护山法阵,将我们宗门炸了,将徐师弟烧成灰,然后就走了。”   穆无尘:“……然后就走了?”   瑶华仙子:“对,我们建筑全部损毁,但是好在除了徐师弟,都只是轻伤,没有重伤,就是我们的法宝财物毁了大半,这样下去我们要穷的卖菜了,噢,……还有那个陆晏,我与他过了几招,他的内力也很是古怪。”   穆无尘颔首,没再多说,他虚虚抬起手,闭眼指向虚空。   斑斓破碎的画面凝在虚空,旋即顺着他的指尖灌入脑海,而穆无尘闭着眼睛,却仿佛看见了那时的一切。   魔门的车架自天边而来,乌鸦鸦的遮天蔽日,悬停在青霄宫正上方,旋即,玄黑滚朱红纹路的轿帘挑开,露出一双修长的手。   皮肤分外苍白,在黑红两色的映衬下,显得尤为病态。   那手在空中虚虚一划,几重阵法叠加,便将大阵撕开了各口子。   大殿上正在习武的弟子四散奔逃,而那人从轿中走出,立在了虚空之上。   穆无尘微眯起眼睛:“这就是陆晏?”   魔门功夫毒辣,要想修为升得快,大多要付出些常人难以忍受的代价,比如身体的折磨痛苦,比如寿元,所以魔门大多癫狂怪异,穆无尘之前还以为,这人应该是个形容枯槁的老头。   可现在一看,分明是个美人。   一个病态阴郁,眸色血红,却难掩阴郁的美人。   穆无尘平生见过美人无数,也不得不承认,这人长得很是好看。   瑶华仙子:“此人正是陆晏。”   穆无尘看了片刻:“你们觉得他内力怪异,是因为此人命不久矣。如果我没看错,他修的功法,是极伤身体的法术,真气逆行经脉,他和你们强撑着过招,已然半废了,就算不来找你们,也已经大限将至了。”   魔门最是踩低捧高,一旦让人看出他是强弩之末,都不用穆无尘动手,其余魔修就能活撕了他。   瑶华仙子叹气:“他是不是大限将至暂且不提,现在全修仙界,都在看青霄宫如何料理此事,如果料理不好,我派变成了众人眼中的笑话,不知道师兄可有办法搜索一二,看看此人现在何处。”   穆无尘并不说话,指尖在空中虚点结阵,旋即缓缓闭眼,神魂看向了千里之外。   他无声默顿。   虽然能想象到青年此时伤上加伤,定然不会好过,但穆无尘真没想到,短短几天,他会这么狼狈。   那是一处幽暗寂静的地底,长年不见阳光,四处苔藓湿滑泥泞,而陆晏就半跪在石壁旁边,指尖死死抠着墙壁,掌心鲜血淋漓。   他紧闭着眼,脸色和唇色都苍白如纸,衬托的唇边一道血迹格外艳丽,也不知道是冷还是疼,身体哆哆嗦嗦的蜷起来。   看来是功法的后遗症。   魔门的功法都历害,陆晏修的这个格外历害,穆无尘揣测,大概是浑身筋脉寸断,强行用功法续脉,才会如此难受。   这个状态,他连个普通人都不如,一个小孩子,就能轻而易举的要了他的性命。   穆无尘的神魂也可以。   指尖虚虚比划了一下青年因为痛苦而扬起的脖颈,穆无尘操控神魂走近了些。   他在陆晏面前半蹲下来,注视着他紧蹙的眉眼,犹豫着要不要泄露气息,询问此人为什么濒死之际还要闯入青霄宫杀害昔日的授课老师,却见面前人睫毛一颤,旋即睁开,眼眸直直刺向了穆无尘的方向。   穆无尘微微挑眉。   他没有显形,陆晏此时,应当是看不见他的。   那是因为什么?感觉?灵识?   却见陆晏虽然看向他的方向,眸光却飘在虚空,并未落在实处。   陆晏扯了扯唇角,他分明还疼着,身体因为痛苦而无声颤抖,脊背却坐直了,那笑意在他唇上越绽越大,最后化为无声的大笑。   穆无尘静静等了片刻,他像是终于笑够了,脸上的表情归为死灰一样的木然,他用粗粝的,沙哑的嗓音,一字一顿的问:“穆无尘?”   穆无尘并未显形,只是在他对面坐下,调整了个舒服的姿势:“你怎么知道是我。”   “能无声绕开我的禁制,停在我的面前,普天之下,只有你。”陆晏注视着虚空,笑容越发讽刺:“没想到我这一条贱命,有朝一日,还能劳驾您的大驾光临。”   天下修士,谁没有听说过穆无尘,谁不曾幻想过成为穆无尘?   这人如同整个修仙界,就如同高悬中天之上的明月,世家的孩子们在牙牙学语时,就知道穆无尘的名字,每年青霄宫山门大考,无数人挤破脑袋,只为了去那天下至高的地方,看一眼那天下至高的人。   穆无尘:“你杀了你曾经的师尊,为什么?”   陆晏嗤笑了一声:“所以应宫主,是来给师弟报仇的?”   穆无尘加入青霄宫时,青霄宫只是一个岌岌无名的小门派,远不是如今问鼎仙门万众来朝的模样,传言穆无尘与几位师弟师妹情同手足,互相扶持,才走到了今日。   穆无尘:“你只需先告诉我,你为何要杀他。”   师弟徐有德,穆无尘见都没见过两次,没什么交情,但是他宫中的人被人杀了,穆无尘自然要追究原因。   陆晏却并不说话,他只是笑,旋即闭了眼,额头抵在石壁上,任由咽喉脆弱处暴露在穆无尘手下,一副要杀就杀,要剐就剐的模样。   穆无尘无声叹气:“你活不了多久了。”   鲜血从唇角溢处,连神智也变得昏聩,陆晏喃喃道:“那……又如何……”   他死去了。   穆无尘默然无语,下一秒,一道诡异的机械音骤然在耳边炸响。   “当当!感应到剧情线错乱,主角恨意值过高,致使您的宗门建筑尽数焚毁,化为废墟,再也不能愉快的赏花烤仙鹤了呢!本系统竭诚提供复原服务,不要999,不要888,只需要一场别出心裁的扮演,和本系统签订契约,回到过去,扭转截结局吧!”   毛绒球漂浮在穆无尘眼前上蹿下跳,下一秒,就被青霄宫主一把捏在了掌中。   穆无尘用力捏了捏,将绒球捏的变形,挑眉:“精怪?”   小八:“系统!是系统啦!”   来自修仙世界的穆无尘很快接受了这个设定,他屈起手指,试探性的弹了弹毛绒球,一不小心将它弹的飞出去十几米,旋即便若无其事的将手收回袖子:“好,系统,你有什么用?”   头晕眼花的小八头晕眼花的飘回来:“那个,我先给你看一下剧情。”   穆无尘扫了一眼,挑起眉头。   小八:“噢对不起这是简体字,我在现代呆太久了,这就给你调成繁体。”   金灿灿的光芒过后,一本名叫《堕魔》的小说浮现了出来。   穆无尘一目十行。   主角陆晏,是一名半妖。   似人非人,似妖非妖,在人中被人惧怕,在妖中又被人看不起,于是辗转流离,好不容易长大,有资格去攀一攀那仙门。   陆晏向往仙门,尤其向往那号称天下第一宗门的青霄宫,只是抱着试一试的心态,结果被峰主徐有德看重,收在门下做了弟子。   只可惜,徐有德寿元将至,一直在用秘法延续生命,其中一味药引,就是半妖的内丹。   他无法猎杀强大的妖类,索性故意纵容半妖加入门庭,好好教养,等时机合适,便剜了内丹废了筋脉,丢去魔门的地盘等死,一只半死不活的妖物,自然会被魔修分尸,死无对证。   陆晏从出生开始就运气不好,好在这回,命运终于眷顾了他一次。   他被魔修捡走,拿去试药。   那魔修已经半疯,脑子不怎么清醒,陆晏盗得了一本功法,筋脉寸断也可以学习。   代价是痛苦和早逝。   小八戳了戳穆无尘:“怎么样,这就是故事梗概,不难吧?你只需要,要不要和我签订契约?只要和我签订契约,你炸掉的宗门就全部可以回来噢。”   穆无尘:“签吧。”   作为此域最高的修士,他也想见识见识,所谓“系统”的时间回溯,到底是什么东西。   他垂眸,在虚空的光屏之上,笔走龙蛇的落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八:“那我开始咯,请宿主准备好,3,2,1——”   画面崩溃剥离,旋即再度拼凑,穆无尘放任自己落入其间,却没人注意到,有另一道银白色的光芒,也被卷入其间。   ————————   [猫头]选一的多一点,我们先开一[撒花] [80]明月:弟子不愿   陆晏睁开眼,看着头顶的草棚,身上筋脉断裂的苦痛如潮水般褪去,他愣了三秒,旋即抬手,蹙眉看向自己的手指。   魔尊多年养尊处优,又不喜阳光,肤色是病态的冷白,这双手却满是伤口,还有红肿的冻疮。   这时,屋内的管事察觉到了他的动作,警告道:“别动,快睡,明天内门选弟子,把自己打扮的精神点儿。”   陆晏平平应了声。   这是一处大通铺,小小的房子里挤着十几二十个孩子,最小只有六七岁,最大不超过二十,陆晏年纪稍大,也只有十七。   这里是青霄宫外门,有仙骨的弟子们被网罗到此,等待明天的内门遴选,有人跟了好师傅,从此平步青云,有人留在外门,普普通通过完一生,还有陆晏这样,被挖了内丹毁了筋脉,求生不得求死不能。   他躺在通铺的草席上,看着窗外漏下的一点月光,忽然无声的大笑起来,笑容越扩越大,越扩越大,几近癫狂,笑到浑身颤抖,笑道泪水从眼角滚落下来,然而几息过后,他毫无征兆的停了下来,端详着自己满是伤口的手,喃喃自语道:“还真是天无绝人之路啊。”   他竟然回到了这个时候。   十七岁,还是青霄宫外门仆役,浑身上下没有一点儿修为,只心心念念得到哪位仙长的青眼,好拜入那高不可攀的内门。   而明日,他就会被徐有德选中,成为他的弟子,然后便是近十年的侮辱和压榨,偏偏那时候蠢得很,还只当是师父为了他好。   好在内丹还在,筋脉未断,这一世,他要让徐有德,让整个青霄宫,比前世复出更加惨重的代价。   还有那个青霄宫主穆无尘。   世人胜赞他高山新雪,尘世孤月,死前一见,虽然没看见脸,性格还真是目下无尘,尤其那语调中的怜悯,倒好像他很让他可怜似的,令人厌恶的历害。   陆晏凉凉的想:“还是想办法杀掉好了。”   省得到时候杀徐有德的时候,这人横生枝节。   然而计划的再好,他现在也是只是个手无寸铁的半妖,穆无尘一根手指头就能戳死,陆晏只能先合眼,在满是汗味和呼噜声的大通铺中闭目养神。   他本以为这么恶劣的环境,他应该睡不着,然而精神早已崩到极限,急需休息,几乎是昏睡着,坠入沉眠。   第二日,管事在太阳升起之前准时敲开房门,催促道:“所有人,起来洗漱换衣服,和我走!”   陆晏半撑着坐起来,这身体实在羸弱,休息过后非但没有舒缓,反而乏累酸软的历害,他盘算着,这大概是他离开青霄宫之前,最后一个能睡的舒服的夜晚了。   管事重重敲了敲房门:“陆晏,磨磨蹭蹭干什么,到了仙长那里也这么失礼吗?快起来洗漱。”   陆晏笑笑:“就来。”   为了今日的遴选,所有弟子都拿出了最好的衣服,有些山下有家人关照的,还穿得起绸缎,料子波光粼粼,陆晏自然是什么都没有,粗布麻衣一裹,用清水洗了把脸。   半个时辰后,他低眉敛目,与其余数百位外门弟子一起,站在了山门中央的演武场上。   各峰峰主各自坐在上首,俯视着演武场的一切,身旁的教习随机抽取外门中的几人一组演示基础剑招,如果有仙长对弟子满意,便会问上几句,收入门中。   遴选有条不紊的进行着,陆晏位置偏后,前头已经有数百名弟子演练完成,被仙长询问的寥寥无几,更不要提收入门中。   时间渐渐转移至正午,太阳毒辣,不少人中暑晕倒,陆晏也觉着头脑昏沉,身体羸弱的几乎要栽倒,他面无表情的用指甲掐入手掌伤口,用疼痛保持清醒,直到指缝鲜血淋漓,才恍然反应过来。   他垂眸看了眼掌心伤口,满不在乎的弹去了指尖上的鲜血。   这点小痛,比不上后世断脉的万分之一。   ——陆晏的不是天赋出众的那一类,他灵根杂质颇多,全靠一口心气吊着,前世徐有德为了他的内丹,喂了他不少资源,加上一些在清平峰发现了一处前辈遗留的秘境,硬生生将这身体的底子堆了上去,仆役是接触不到任何资源的,即使徐有德是个人渣,也是他此时唯一的选择,等拜入徐有德门下,再徐徐图之。   这时,有人高声唱名,陆晏绕出队伍,从教习手中接过了长剑。   他收着力道,佯装新人,歪歪斜斜的比划起来。   一是身体确实羸弱,二是前世无人教导,他就该是这个水平。   等一套剑招舞完,他有随着所有人一起,抬起满是汗水的脸,换上无辜仰慕的表情,殷殷切切的望向抬上诸位仙长。   半响过后,教习接到传讯,高声道:“弟子陆晏,上前一步,徐仙长问话。”   陆晏唇角笑意渐浓,他看着高坐上首的长须老人,上前一步,收剑行礼,表情掩饰的完美无缺,可他的身体,在目光相接的刹那,居然条件反射般的颤抖了一下。   无关恐惧,完全是出于肉体的本能。   与那人对视的瞬间,陆晏回忆起了他手中长剑刺破身体时的寒凉,记起了戒尺抽上脊背的触感,他的灵魂悬于高处,全然无畏,他的身体却先灵魂一步,想起了那些痛楚。   陆晏又有些想笑了。   重获一世,这些苦楚,居然还要主动迎上去,再受一遍。   这时,徐有德施施然站起,捻了捻胡子,显然对他很是满意:“这位小友,我乃清平峰徐有德,小友可愿意随我修仙?”   陆晏控制表情,让唇边笑意扩大,越发惊喜,他上前一步,恭恭敬敬做了个作揖。   陆晏笑:“承蒙仙长赏识,弟子愿意。”   意字还没说出口,却忽见一道通天彻地的剑光,从后山方向急掠而来。   那剑光极为霸道,几乎将浩瀚天穹一分为二,一时众人视线之中,仅剩下那银白如雪的剑光。   场上年轻弟子几乎无法站稳,各峰内门弟子也摇摇欲坠,还是瑶华仙子率先起身,惊喜道:“师兄出关了?”   陆晏眉头便是一跳。   这世间,当得起瑶华仙子一句师兄的,仅有青霄宫主穆无尘了。   果不其然,那剑光落于瑶华仙子身旁,化作一长身玉立的俊美男子,通身白衣,束一玄色发冠,如瀑的黑发垂坠下来,手持一把白玉拂尘,他表情平静,眼瞳颜色浅淡疏离,正漠然扫过全场。   正是青霄宫主。   陆晏扫了一眼,冷冷看着,心道:“倒真是一副道貌岸然的好皮囊。”   这人长年闭关,百年难得出关一次,上首几位仙长齐齐起身,朝剑光的方向作揖:“恭迎师兄出关!”   仙长作揖,弟子们便纷纷作长揖,陆晏极为不屑,却不得不跟随众人作揖。   他心中啧了一声,心道:“麻烦。”   前世怎么没有这一出?   台上,瑶华仙子让出主位,笑道:“师兄请坐。”   穆无尘也不客气,施施然坐下,朝演武台上的弟子施施然抬手:“不必讲究虚礼,诸位,请起吧。”   前后左右的弟子们本就年龄不大,骤然见到这传说中的人物,都有些激动,彼此交头接耳,言语中不乏“果然是仙人做派”的感叹。   陆晏此时正站在弟子最前方,心中啧了一声。   ——他只希望这人是临时起意出来逛,逛完了赶快滚。   身体太过羸弱,已然出了一身的冷汗,这遴选再出些岔子,他怕他当真在众人面前露出丑态。   可穆无尘的目光,已经落在了他身上。   将人从头打量到尾,从上打量到下,穆无尘托着下巴评价:“魔尊年轻时候是这样的?看上去很是青嫩可爱嘛。”   十六七的少年,嫩得和水葱似的,比起日后死气沉沉的模样,看上去可爱多了,只可惜陆晏低眉顺眼的,只留给他一个黑漆漆的发顶,他看不清脸。   穆无尘这人随性惯了,他想看,便直接道:“台下的弟子,抬脸让我看看。”   陆晏:“……”   以穆无尘的修为,单是站在这儿,对入门弟子都是很大的威压,陆晏硬着头皮抬脸,又怕穆无尘发现眼中的恨意,又垂下睫毛,装作不敢与他对视。   然后,那目光便如有实质一般,落在了他的身上,一寸一寸的巡视过去,如同挑剔着货品。   陆晏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穆无尘收回视线,心道:“人长得好看,可惜衣服太丑了。”   一套粗制乱造的抹布,长发松松用碎布头捆绑起来,这么养眼的一张脸要是到他这里,少不得换上一身好看的衣服,唔,前世那身魔尊的就挺好看,或者青霄宫嫡传弟子的也不错,通体纯白的浮光织锦面料,这人来穿,大抵是能穿出俊逸出尘的味道的。   这边,瑶华仙子已经亲自动手,替穆无尘斟了一杯茶,笑道:“师兄忽然出关,是有什么事吗?”   穆无尘道:“闲来无事,来瞧瞧你们遴选,看看有没有合适的。”   他笑盈盈的点了陆晏:“一来便瞧见你,挺合眼缘,不如给我做弟子?”   这话一出,众人皆惊。   连徐有德也惊疑不定的打量着他,想看看此人有何特殊,值得穆无尘点名收徒。   陆晏听着众人或欣羡或嫉妒的私语,却是越发感到荒唐,荒唐到令人发笑。   穆无尘的门生首徒,何等风光,也是他现在这样配得上的?那时他唯一的想法就是拜入内门,徐有德尚且高不可攀,何况是宛若天边明月的穆无尘。   所以,这算什么呢?前世连想都不敢妄想的东西,今生倒是砸进了他手中?   他在徐有德手中忍饥挨饿,遭受鞭笞的时候,他背叛宗门,远遁魔门的时候,穆无尘不是闭关的好好的吗?今生何必来这么一遭?   还是这人和徐有德一样,也看上了他的筋脉妖丹?   陆晏已然在演武场中央站了太久,久得有些厌倦,久到不愿意再陪着演这出荒唐闹剧了,他后退一步,低头掩住眸中讽笑,不卑不亢抬手,只道:“承蒙宫主厚爱,然而清平峰主赏识在先,与弟子已有约定,弟子……想去清平峰。”   又是一道平地惊雷。   不解的议论声频频响起,瑶华仙子提高声音,呵道:“你可想清楚了,青霄宫主从未收过门徒,这种机会,你——”   穆无尘抬手压下,只笑道:“当真不愿。”   陆晏作长揖,一字一顿:“弟子不愿。”   台上,穆无尘如有所思,微微挑起了眉头。   ————————   [撒花] [81]风雪:烦得人无法睡觉   如有实质的目光掠过陆晏全身,看得他浑身汗毛炸起,最终,穆无尘移开视线。   “既然如此,本尊也不会做那强人所难之事,你既然要跟着徐师弟修炼,那暂且跟去吧。”   说罢,穆无尘挥手:“遴选继续。”   他将主位让给瑶华仙子,自个坐了个角落的位置,自斟自饮,再没有过问过底下任何一个弟子,仿佛方才真的只是心血来潮,随口过问。   遴选有条不紊的继续着,等所有结束,陆晏便随徐有德一起,朝穆无尘躬身行礼,然后几人乘坐飞剑,回到了清平峰。   刚一落地,陆晏便冻得颤抖起来。   青霄宫是仙门第一大派,宫内千峰壁立,山崖如利剑般直刺云天,带来的便是峰顶与峰下几千米的高度差,山下还有四季更替,山顶却是长年积雪,寒冰亘古不花,山风一吹,能冷到骨头里。   外门弟子都住在山下,还是初秋时节,陆晏这一身粗布麻衣尚且可以抵挡,但来到山上,这羸弱的身体却是有些抗不住了。   他垂眸看向自己满是冻疮的指尖,体会着身体不自然的哆嗦,心中略感好笑。   后世做了魔尊,寒暑不侵,加上功法怪异,浑身隐痛,哪里顾得上冷,现在被着刺骨的山风一冻,居然反而有种活在人间的实感。   徐有德不咸不淡的看了他一眼,端起师尊做派:“既然来了我清平峰,就要学习修士的做派,我派修士最耐得住贫苦,寒来暑往,始终如一,即使下着大雪,修炼也不能落下。”   陆晏心中倍感好笑,面上却恭顺道:“是。”   徐有德点头:“你初来乍到,我暂且不好传授什么高深的功法,就先干些杂事陶冶心性,比如砍树浣衣伺候灵草,回头我叫你师兄给你安排。”   陆晏:“是。”   他平平应答,心中却道:“老匹夫。”   前世他年纪尚小,还真被徐有德这道貌岸然的模样骗了去,以为他是真想磨练弟子的心境,加上对师长的濡慕,恨不得事事做到最好,即使是砍树洗衣,灌溉药草之类的杂事,也做的一丝不苟,只渴望能得到师尊的一二青眼。   可惜徐有德养着他,就是拿来做药引的,看他和牲畜无异,陆晏即使将药草浇出了花,也不可能得到丝毫亲近。   但即使如此,人在屋檐下,以他如今的修为,甚至伤不了徐有德一根汗毛,该做的还是要做。   陆晏从师兄手中去过工具,乘着傍晚之前,赶往山顶寒泉。   今日的工作,是给灵草浇水。   仙山上的草药金贵,浇不得普通的溪水,得浇寒泉的泉水,寒泉在清平峰最高处,终年积雪覆盖,而药圃在后山,浇透要提桶来回十余次,是又苦又累的活计,山上没有弟子愿意做,修为高能引水的又懒得管理这些杂事,自然全数交给了陆晏。   陆晏从师兄手中接过笨重的水桶,一言不发的走往山顶。   风太大了,也还是很冷。   他垂眸看着手指的伤口,无声继续。   而于此同时,穆无尘指尖微动。   他笑了一声:“我还当徐有德会稍稍演上一演,没想到陆晏才去一天,他便支使上了。”   小八躺在他的手心,被他又捏了两下,百无聊赖的翻了个身。   系统也算是发现了,这位仙道第一人非常喜欢毛茸茸,自打跟了这个宿主,没事就要被他捏在手里盘两下。   也就是山上太冷,没有其他小动物,只有几只脾气不太好的仙鹤,穆无尘可惜道:“小八,你太小了,而且没有体温。”   撸着不太舒服。   小八:“系统本来就没有体温的啊……你还没说呢,你这么知道徐友德在支使陆晏?”   穆无尘撸了撸系统:“我在他身上留了禁制。”   穆无尘不喜欢强人所难,陆晏不愿意跟他就不愿意吧,可这么一个漂亮小美人放在徐有德手上,总要时时关照着,否则再给他把青霄宫炸了,他和谁说理去?   让陆晏看看徐有德的德性也好,看够了,他再捞回来。   于是,再次撸了两把系统,穆无尘披上雪白狐裘,包上手炉,从座位上站起来:“走吧,我们去看看。”   山顶,陆晏走过雪地雪地,融化的雪水将裤脚浸的半湿,风一吹冻的难受,他眉头紧蹙着,却并没有停留。   手上的皮肤冻的泛红,再多停留恐怕要冻伤,在徐有德手上冻伤了,也不会有喘息之机,该做还是得做,等到伤口半愈合,便会又疼又痒,那种滋味,即使是陆晏,也不想再试一次。   这样的日子,还得再过半年。   等到皮肤开始麻木,他将水桶放在一边,估算了一下时间,从地上捧起雪,缓慢搓着四肢的皮肤,用来稍稍缓和刺痛感,然而毕竟治标不治本,等稍微好了一些,便立马起身,赶往峰顶。   然而,只在寒潭一步之遥时,陆晏停下了脚步。   满天风雪中,似乎还有一个人。   那人狐裘雪白,看不面容,几乎和风雪融为一体,正站在去寒潭的必经之路上,不知道在做什么。   陆晏的第一反应,便是转身就走。   前世他浇了几年的水,从未见过寒潭边有人,这人也不知道是什么来历,现在他修为又低,经不起风险。   然而,还不等陆晏走出一步,那人已站了起来,转向他的方向。   陆晏暗骂了一声。   虽然看不清是谁,但对方显然是个修士,还是个修为很高的修士,不知秉性的修士。   陆晏眸子微暗,佯装刚入门的小弟子,诚惶诚恐道:“这位前辈,弟子是清平峰新入门的弟子,奉命来寒潭挑水浇灌灵植的,不知您在此,多有打扰,可否让我过去?”   话音刚落,便听那人闷笑一声,迈步朝他走来:“我当时谁,原来是徐有德新收的小弟子?”   陆晏蹙眉,微眯起眼,身体不可控的露出了防备的姿态,却见漫天风雪随那人迈步陡然散开,白茫茫的雪雾之后,露出了一张极为俊美的面容。   玉立长身,黑发如瀑,发冠上斜斜簪着一枚玉兰,配上似笑非笑的桃花目。   青霄宫主,穆无尘。   陆晏眉头一跳,心道此人真是阴魂不散到令人作呕,却乖顺的低头,作揖行礼:“穆宫主。”   穆无尘却已经几步走到他身边,垂眸笑道:“所以你拒绝我,非要拜在徐有德门下,便是想来给他浇灌药园的?”   “……”   陆晏也没想到这青霄宫主一副世外神仙的模样,却是这么个斤斤计较小肚鸡肠之人,他眉宇间扫过一丝不耐,面上却更为恭顺,轻声细语道:“吾辈修仙之人,自当磨练心性,这挑水浇药园,便是师尊吩咐,让弟子磨练心性的。”   穆无尘便又是一声闷笑,不置可否。   他垂眸看陆晏,刚好看见他乖顺低着的一截脖颈,冷白的皮肤上,鸡皮疙瘩争相恐后的冒了出来,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穆无尘迈步向下:“别浇那什么捞园子了,我来找你师父喝茶,过来伺候。”   陆晏眉头又是一跳:“宫主,且容弟子先浇完这水。”   徐有德的脾气他再清楚不过了,该做的事一样都少不了,现在陪穆无尘喝茶,半夜山顶更冷风更大,他还得过来。   况且此番来回,他是算过这身体的忍受力的,陪穆无尘慢吞吞的讲了几句话,已然有些超时了,再在这山上待上片刻,怕是真要冻出个好歹。   穆无尘只道:“浇什么水,跟着。”   “……”   陆晏心中越发不耐,闷头走在穆无尘后面,只想着日后再问鼎魔尊位,要让穆无尘付出极为惨重的代价,但他还没想好具体说明代价,穆无尘忽然抛过来两样东西:“拿着。”   陆晏越发咬牙切齿,这穆无尘还拿他当仆从使唤,等手上一接,却是一愣。   一件雪白的狐裘,一个小巧精致的手炉。   穆无尘并不停留,只在前面走着:“听说清平峰冷,特意带来,没想到走两步倒热了,你帮我抱着吧。”   “……”   心中将人骂的狗血喷头,陆晏垂眸将狐裘和暖炉抱紧,暖炉的温度透过狐裘,发散出大片平和却妥帖的暖意,穆无尘身量高,狐裘也大,仅仅是抱着,也能遮蔽半个身体。   就是这狐裘上……有一股令人不悦的味道。   青霄宫主居住的山峰,叫玉兰峰,位于后山禁地,并不是十分高峻,反而苍翠清幽,山中四季种着花草,尤其有一颗高大的玉兰树,传闻穆无尘时常在树下打坐,总是染的一身玉兰香。   这狐裘上便带着玉兰的气味,若有似无,只往鼻子里钻,招惹的陆晏直想打喷嚏,碍于穆无尘在面前,硬生生压了下去。   他沉默着跟人下山,路过其中一处时,抬眼往山林深处看了一眼。   那里有一处废弃的洞府,该是早年某位清平峰的修主留下的,前生浇灌草药时不慎跌入山崖,被陆晏无意间发现,其中有不少洗筋伐髓的灵药,陆晏打算找机会再去一次。   穆无尘停住脚步:“走不动了?”   “……没有。”陆晏平平收回视线,再度跟上穆无尘。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了清平峰修士的住处,穆无尘也不和徐有德客气,一道符咒直接传音,不到一盏茶,徐有德便快步赶了过来,当即支起喝茶器具,给穆无尘添茶泡水,顺带支使着陆晏做些添茶倒水的杂活。   穆无尘支着下巴,有一搭没一搭的和徐有德聊天,目光半落在陆晏身上,欣赏未来魔尊端茶倒水跑前跑后,不由心情大好,而陆晏如芒在背,硬着头皮斟了两盏茶,一盏递到徐有德面前“师尊请用”,另一盏递倒穆无尘面前“宫主请用。”   却见穆无尘施施然一挥拂尘,笑道:“既然叫了你师父师尊,那该叫我什么?”   “……”   穆无尘哄道:“叫师叔。”   “……”   徐有德那个老东西是叫惯了,反正他也要死,可让他叫穆无尘,却是如鲠在喉,怎么也开不了口。   然而青霄宫主正一眨不眨的注视他,陆晏知道咬牙:“师叔。”   穆无尘毫不客气的诶了声,转向徐有德:“你这个弟子倒是乖觉,我看着喜欢,你先好好教着,日后也跟我学上几天。”   徐有德笑容一凝,好声好气的应了。   这茶穆无尘没喝多久,也就是看上一眼,等时间差不多了,便起身离开,陆晏抱着手炉的动作一收,身体还有些眷念怀中的温度,却还是捧上衣服:“师,师叔,您的狐裘。”   穆无尘的身影依然消失在了风雪中,声音远远传来:“懒得带回去,给你了。”   是夜,又下了一场大雪。   成了内门,陆晏倒不用和其余弟子挤大通铺了,可山间都是竹木做的房子,四处漏风,还不如通铺暖和,他坐在床上运行了两个周天的真气,还是冷的厉害。   穆无尘的狐裘和手炉就丢在一旁,仅有一手臂的距离,陆晏紧蹙着眉头,想着:“有什么大不了。”   他实在不想用穆无尘的东西,仿佛示弱似的,前世也是这般冷,不是顺利扛过了?   可温度竟在咫尺,皮肤似乎仍旧能记起狐裘绵软的触感,如此反复三遍,终究是忍耐不住,闭目够了过来。   粗暴的将自己往狐裘里一塞,里头不知道结着什么法阵,许久没人穿着,温度却半点没散,倒像是穆无尘刚刚脱下来似的,衣服上那点若有似无的广玉兰香,也直往鼻尖里钻,烦得人无法睡觉。   他心想着:“找机会将洞府里的药拿出来,洗筋伐髓赶快修炼,省得再用这些东西。”   ————————   [猫头] [82]妖身:这人看见了他变回妖身?   翌日清晨,天还未亮,陆晏准时从睡梦中醒来。   狐裘暖呼呼的团成一团,穆无尘身形比现在的他高上许多,裹着他的狐裘,就像裹着一床松软厚重的毯子,只是经过一晚,那玉兰香非但未散,反而越来越浓,给体温暖烘烘的一熏,好像整个人都掉进了玉兰花堆里。   陆晏闻了闻自己,嫌弃的不行,打水洗漱时本准备擦洗全身,然而清平峰当然是没有热水的,陆晏伸手试了试井水,将手炉抱的更紧了。   ——算了,玉兰味就玉兰味吧,这玉兰……玉兰乃风雅之物!谁规定是穆无尘的专属?   于是迟疑片刻,陆晏罩上狐裘,继续开始一天的杂活。   好在徐有德到底记得陆晏刚刚入门,没打算立马整死他,头几天给的活计还算轻松,美名其曰磨练心性,还专门差遣内门师兄找他,说了些道貌岸然的废话,又递来一本功法。   陆晏恭顺接过,翻了翻,嗤笑一声。   前世他对徐有德濡慕非常,功法更是如获至宝,日日勤恳修炼,可惜徐有德不怀好意,功法是提取筋脉灵力,温养妖丹的,陆晏修后,身体的底子反而比常人更差,要不是在后山洞府的奇遇,剖丹之后,他连爬出去的力气都没有了。   将书随手丢到床底,他拿上水桶,往山顶寒潭去了。   如此往复几日,老老实实浇了几天水,等清平峰所有人都习惯了他的存在,只当他是个上不得台面的仆从杂役,陆晏半夜寻到了清平峰的库房,翻出了一把最普通的练气期灵剑,顺着记忆,寻到了后山幽深处的洞府。   他捧出一点灵火,从洞口走入。   洞穴幽暗阴森,脚下布满湿滑泥泞的青苔,由于陆晏修为低微,手中的灵火也若隐若现,给予飘散。   他提起了十二分的注意。   洞穴的主人大概是清平峰的前辈,既留下了机缘赠与后辈,又不希望得到丹药灵宝的是无能之辈,洞中机关重重,几步一个阵法,并不致命,但足以让人卧床不起,修养上大半年。   凭借记忆和后世的手段,陆晏稳稳躲过了大部分剑气,仅仅腰腹擦破一片,他不以为意,捧起灵火,继续向里。   与此同时,玉兰峰上,穆无尘百无聊赖的打了个哈欠,心道:“小魔尊又在折腾什么?”   他在陆晏身上下了发咒,冷了累了伤了痛了受不了了,穆无尘这都能有反应,确保徐有德不要又抽什么风,将人往绝路上逼,结果距离上次没过两天,阵法再次被触动了。   他感受了一下,这回的伤,居然还是在腰上。   这样隐秘的部位,徐有德又在对小魔尊做什么?   穆无尘挥开水镜,锁定了陆晏的方向。   他微微挑起了眉头。   陆晏的剑招,居然相当的漂亮。   他丝毫不像遴选时表现的那样生涩稚嫩,剑法毫不拖泥带水,干净利落,半点没有仙门大派的讲究,全是招招致命的狠招,一看就是血火之中搏杀出来的手段。   这绝不该是新入门的弟子,该有的剑法   穆无尘看着看着,微微眯起眼睛,旋即一把捏住了在肩膀上睡觉的小八,笑眯眯的将它拎到了面前。   “干什么干什么!”小八一个激灵。   不知道为什么,比其谢临溪,它有点怕穆无尘,尤其对方这样眯着眼微笑的时候。   穆无尘笑:“你逆转时间的时候,只逆转了我一个?”   小八脊背发寒,浑身毛毛炸起:“对,对啊。”   穆无尘将它拎到水镜前:“这是什么?”   “呃……”   系统圆滚滚的身体伸出两条细线,对了对手指,颜色变化莫测,他悄悄瞟了瞟穆无尘,暗戳戳的后退,忽然乓的一下,从穆无尘眼前直接消失了。   “……”   即使贵为修仙界第一人,穆无尘也没搞懂这毛茸茸的原理,当然也没法将它捉回来。   他倍感无语,只是继续垂眸看着水镜,欣赏起魔尊的剑招。   魔尊的剑招很漂亮,只是……   穆无尘叹了口气,心道:“还真是一点也不惜命啊。”   此人的打法,完全是以命搏命的打法。   修士自持身份贵重,如果遇到险境,宁愿小心试探步步为营,也不会贸然闯入,陆晏却是完全将自生也算计了进去,倘若大腿受伤能前进一寸,他便任由剑气擦过大腿,倘若腰腹受伤能前进一尺,他便任由剑气刺破腰腹,仅仅小心翼翼的避开了手腕,只因为此处受伤影响拿剑。   穆无尘看着他在洞内翻飞,手中的火光随他的动作明灭起伏,映照出一片斑斓光影,没用多久,身上添了十几二十道伤口,接着纵身点地,落近了洞穴最核心的区域。   陆晏丝毫不知道他的一举一动都落入别人眼中,捧起火光看向洞穴正中,接着,微微松了一口气。   东西还在。   几瓶治疗外伤的丹药,几枚蕴含灵力的灵石,最贵重的则是中央玉瓶里的归元露,是放眼整个青霄宗都排的上号的宝贝,能洗涤筋脉中的杂质。   陆晏的天资不算一等一的好,仅仅属于二流,有了此物,修炼便事半功倍。   只是此物有个限制,修为越低效果越明显,等修为高了,杂质与经脉融为一体,洗涤也没什么作用,这便是陆晏拼着重伤,也要尽早拿到手的原因。   他将丹药放进袋子,起身返回,这地方他来过几次,轻车熟路,一路平稳的走到洞口,却在即将出去时,陡然提起了注意力。   穆无尘摸摸下巴:“唔,心跳和呼吸都乱了,怎么了?”   却见陆晏将袋子往外一丢,身体骤然腾空,四处无数剑影从四面八方齐射而来,擦着他的腰腹而去,陆晏刚一落地,足间才点上地面,便又旋身而起,而几乎是同一时刻,剑气撕破空气的暴鸣声响起,竟是比第一轮还要密集!   这洞穴的主人,将最难的考验,设在了即将离开洞府的时候,一旦闯洞人自觉东西到手,心生懈怠,便是重伤垂死的结局。   穆无尘骤然起身,心中骂道:“这人不是重生的吗?堂堂魔尊,这点自知之明都没用吗?”   陆晏的剑招身法都很漂亮,但是没用,这个洞穴本来就不是给练气期的弟子准备的!这样万箭齐发的剑气,也根本不是单凭身法剑招就能躲过的!   若不是为了妖丹,徐有德根本不会收练气修为的弟子,这洞穴主人显然也没想到闯阵的是个练气,对更高修为只是重伤的法阵,对现在的陆晏而言,却是十死无生!   他一个咒法掠过虚空,正准备探手将不知死活陆晏从洞穴里抓出来,下一秒,手却陡然停留在了虚空。   他讶异的挑起了眉头。   只见陆晏就地一滚,以极其刁钻的角度掠过第一波剑气,受了些可有可无的皮外伤,旋即,一团雪白色的毛茸茸忽然从衣服里滚了出来。   这东西比人形小上许多,对人而言不可能通过的缝隙对它来说,却显得宽松有余,于是,即使剑气密集如雨,他小心互助要害,受了些不殃及性命的伤,便穿过机关,旋即一头摔在了地上。   穆无尘:“……”   他眼睁睁的看着,想着既然已经通过了,他是现在回去,放任陆晏自由离开,还是出来做些什么,却见地上的毛茸茸抽搐两下,艰难撑起了身体。   陆晏猛的咳出了一口血。   最后的阵法是他取巧,变化妖身躲避,可即使是妖身,在那般密集的剑气下,也是不能全身而退的。   右腿中了剑气,扎了极深,大概是触碰到了骨头,一动便疼,腹部有不止一处,正缓缓渗血,其余大小擦伤不必提,也是不少的。   好在,前面就是药。   那阵法不拦死物,为了避免装着灵药的袋子中途落下,陆晏先将东西抛了过来,现在离他只有几丈远,与人而言,只是几步的距离。   然而陆晏稍稍感受体内灵息,便抽了口气。   消耗过大,他暂且变不回人了。   伤口仍在失血,头脑一阵阵的发昏,眼前也开始发昏,他尝试用完好的前肢代替受伤的后肢,往前用力挪动,然而后腿的伤深可见骨,硬往前拖,怕是要将皮肉一起倒翻着刮下来。   陆晏预估了一下伤势,爬到药物处不至于让他失血而死,这点疼也算不得什么,心中便嗤笑一声,前肢稍稍用力,硬要往前挪去——   虚空之中,忽然传来了一声叹息。   陆晏的身体陡然僵住,微微眯起了眼睛。   谁?这里怎么会有人?这人看见了他变回妖身?是来杀人夺宝的?!   电光石火间,无数念头从脑海闪过,然而这般境地,陆晏只能任人宰割,他尚且没能思考出周全之策,却见一只冷白修长的手忽然出现在面前,捡起了地上的袋子。   那手取出玉瓶,拨开瓶口,二指捻起了一枚丹药,直直抵到了陆晏的唇边。   他轻声道:“给。”   “……”   失血过多,头脑昏沉,陆晏一时顾不得此人有何阴谋,舌头一卷,将丹药含走了。   精纯的药力流过四肢百骸,几处小伤在顷刻间复原,腿上的伤筋动骨的大伤则还需要养些时日,疼痛顷刻间消弭,变得又麻又痒,陆晏舒服的半眯起眼,下意识用前爪洗了洗脸。   他又听见了一声闷笑。   迟钝的大脑恢复运转,浅淡的白玉兰香弥漫在鼻尖,陆晏一愣,已经有人托着他的屁股,将他抱到了眼前。   “……”   陆晏呆滞的与来人对视。   纯白的广袖长扇,玉兰发簪,桃花眼,眼瞳中带着盈盈笑意。   ——穆无尘!   ————————   无奖竞猜是个什么小动物[猫头]是和本人反差很大而且超级好rua的 [83]捡回家:家人们快看他想和我回家!   穆无尘捧着手中绵软的白团子,像捧着一团云,这小东西毛发细软,指尖轻轻撸过去,感受着指尖皮毛温热的触感,满意的眯起了眼睛。   谁能想到了,昔日狠辣绝决的魔尊,居然只是一只小兔子。   一只这么小,这么可爱的垂耳兔子。   他心道:“难怪前世的时候眼睛老是红红的,原来本体是只兔子。”   要是蛇蜥蜴之类的,就放在徐有德这修炼,他有事没事关照一下算了,如果是兔子的话……   穆无尘本来就喜欢毛茸茸,这兔子尺寸大小刚好抱在怀里,又乖的不行,一手就能从头撸到尾,他捏了捏兔子垂软的耳朵,翻看看粉红色的耳廓,又拍了拍兔子尾巴,颇有些爱不释手,满意的很。   陆晏磨了磨牙,很不满意。   仙道玄首就杵在他的面前,令人厌恶的面容在眼前放大,近在咫尺,还对他的耳朵和尾巴上下其手,陆晏恨得牙痒痒,只想咬死他踹死他,可偏偏性命被人捏在手中,穆无尘一根手指就能戳死他,他什么也不敢做,只能任人施为。   于此同时,在穆无尘的注视下,陆晏不由紧张起来。   他浑身僵硬,身体被抱着悬空的姿势极没有安全感,等被人触碰的恼怒消退下去,陆晏的第一个反应,是恐惧。   ——他不知道穆无尘看了多久,又看见了什么。   这世上的仙门大派,大多敌视妖族,将他们视为可以随手杀戮的异类,剥皮裁衣,取丹炼药,不外如是,虽然青霄宫主常年闭关,陆晏不知道他对半妖的态度,但以徐有德的所作所为,陆晏可以想象,一旦被发现了妖族身份,他定然生不如死。   这时,穆无尘单手将兔子举高了一些,一手拨弄腿上皮毛,查看他后腿的伤口。   伤筋动骨一百天,即使用了灵药,骨头上的伤也不是那么容易好的,好在灵药有阵痛作用,陆晏应当不是很痛。   可在他的打量中,那只虚软垂下的后腿,忽然很轻微的抽搐起来。   陆晏乖乖趴在穆无尘掌中,竭力稳住呼吸,让自己看上去和普通兔子无异。   穆无尘只要仔细一看,就能发现他腿上的伤是阵法所伤,动物是无法激活山洞阵法的,届时身份暴露无疑。   在极度的紧张的氛围中,他忽然抬起兔子脑袋,在穆无尘的手背上用力蹭了蹭,喉管中发出小声的哼唧声。   穆无尘愕然垂眸,陆晏便抬起大眼睛,搓了搓脸,无辜的与他对视。   ——别看腿了,你喜欢撸兔子吗?快来撸我吧!   然后,他眼睁睁地看着,穆无尘愕然的表情消失,高高的挑起了一边的眉头,转为一种不怀好意的笑容,最后,竟然直接笑出了声。   “……”   陆晏更僵硬了。   他出生就是半妖,没有见过别的兔子,更不知道兔子怎么卖萌撒娇,全靠情急之下即兴发挥,怎么这一撒娇,到让穆无尘笑出来了?   普通的兔子,不该这样吗?   他露馅了吗?   而穆无尘看着他,眉毛越挑越高,越挑越高,终于在陆晏即将坚持不住的时候,将举着的兔子放了下来。   他安抚的拍了拍,自言自语般的笑道:“好可爱的小白兔,怎么会摔断了腿?你从洞口顶端摔下来了吗?”   “……”   陆晏心中骂了句“你才是可爱小白兔”,心中却不由松了口气。   还好,穆无尘没发现,他是半妖。   他开始继续假装普通兔子,继续抬手搓脸,期望着穆无尘有点基本的爱心,不会想要把一只无辜的小兔子做成烤兔,而是直接将他放了。   至于地上散落的那些丹药,穆无尘大概看不上,也懒得捡,陆晏再回头再来取就是了。   然而下一秒,穆宫主施施然挪了一步,似乎踢到了什么东西,他提起袍尾,往地上看了眼,讶异道:“呀,这是哪个弟子留在这里的包裹呀,方才没仔细看,居然有这么多的丹药啊?”   然后,他一手抱着兔子,一手俯下身,将包裹直接捡了起来。   陆晏气得眼睛都红了。   他盯着穆无尘手中他拼了性命取出的包裹,却是敢怒不敢言,除了更加用力的搓脸,什么也做不到。   这时,倒是小八先坐不住了。   先前原地消失的系统不知道从哪里又飘了出来,啪唧一下落在宿主的肩头:“宿主,严重警告,严重警告,你不给陆晏归元露,是会影响剧情完成度和美满度的!”   它看了眼拼命搓脸的兔子:“我觉得他已经快要气死了!”   清平峰下这一方不大不小的洞府,是陆晏早期唯一的机缘,他资质不算顶尖,要不是这瓶归元露,后头的路还要更加曲折困难许多。   穆无尘:“知道了,我又不是不给他。”   小八:“那你这是!”   系统眼睁睁的看着穆无尘一手抱起兔子,一手拿起包裹,正慢悠悠迈步向洞外走去。   宿主温和的声音从远处传来:“家里缺只兔子,我捡到了,就是我的了。”   “……”   不多时,只见清平峰后山一道剑气冲天而起,青霄宫主穆无尘怀抱着一只雪白的兔子,在凌冽的狂风中,施施然飞往玉兰峰。   不过比起常年严寒的清平峰顶,这玉兰峰倒是暖和不少。   世人都道修仙清苦,但穆无尘不喜欢苦寒,他喜欢养花种草,摸小动物,这峰里结了巨大的阵法,四季温暖如春。   远远的,陆晏便看见了那传说中巨大的玉兰树。   玉兰花香萦绕在鼻尖,兔子打了个巨大的喷嚏。   穆无尘揉了揉他的耳朵,抱着兔子落了地。   他快步走入居室,找了件许久不穿的旧衣服,扯下衣服上的布料,在依然脆弱的后腿骨头周围包了一圈固定,在兔子身上轻柔的推了一把:“去玩吧,阵法为界,不准跑远,等会我来找你。”   “……”   陆晏心中骂道:“说得好像我能跑远似的。”   腿还一瘸一拐的,他蹦跶不了两步,就会被穆无尘捉回来。   不过终于可以从讨厌的人身上下来,陆晏长长松了一口气,他仔细审视目前的处境,大概是成了穆无尘的解闷逗趣的玩意儿。   总比炼丹炼药的材料好上一些。   于是,借着难得的放风机会,陆晏开始观察打量周围的事物。   ——门窗周围没有阵法,等腿好了,可以想办法逃回清平峰。   ——外头有一间杂屋,上了锁,不知道是否放着丹药法器,等日后修为高了,可以想办法抢上一抢。   ——院中有药圃,种植着的都是稀有的灵药,其中几个要是和归元露一起吃,能达到事半功倍的效果。   ——可惜了他的归元露,也得想办法看清穆无尘放在哪里,找机会偷回来。   兔子状似无疑,实在绕着整个玉兰峰走了一圈,做好了日后的规划,陆晏在心中查漏补缺,又想:“听说着玉兰峰中有一汪泉眼,在其中沐浴也有洗涤经脉的作用,可惜这回没看见,不知道在哪里,回头找个机会装作失足掉进去,不知道穆无尘会不会和我计较。”   不过这事儿急不得,他还掐不住穆无尘的性格品性,毕竟一只脏兮兮的兔子掉进了沐浴的泉眼,还是难免让人生气,在穆无尘这样修为的人眼中,一只小兔子和蝼蚁也没什么两样。   打定主意最近几日要谨言慎行,装乖卖好,陆晏晃的差不多,准备找个地方修养伤腿,结果刚挑了块树荫,却是一愣。   好消息,他找到沐浴的泉眼了。   坏消息,穆无尘正在沐浴!   泉眼半露天,四周搭了个小亭子,有屏风隔断。   但或许是因为整个玉兰峰没有其他“人”,穆无尘很是放松,根本没有展开屏风。   陆晏在心中骂了句不知羞耻,可那块泉水潺潺,灵力翻涌,连花草也长的比平常茂盛,他忍不住抬眼,看向传说中的灵泉。   穆无尘好歹还穿了件衣服,绸缎浴袍质地薄透,表面翻着细腻的水光,沾水之后,上衣贴在身上,勾勒出胸膛与腰腹的曲线,袍尾则散在水中,随水流起伏飘动,而青霄宫主本人正浑身放松,悠然半躺在泉眼中,单手撑着额头小憩,手边是一盘灵草花果。   看得陆晏牙痒痒。   天之骄子,高山明月,轻而易举的就获得了前世陆晏千难万难才取得的东西,现在一人化为妖身委曲求全,一人却躺在泉中怡然自乐,让陆晏怎么能不恨?   兔子移开视线,盯住了泉水的出水口。   泉水溢出后蜿蜒出了一小段,然后没入土地,离穆无尘不远不近,小心一些,应当不会惊醒他。   ——是不是可以去试一试泉水的功效?   ——可那是穆无尘用完的洗澡水。   两股思绪同时出现在大脑,陆晏咬牙,心想当年什么苦没吃过,筋脉寸断人不人鬼不鬼的爬出来,区区洗澡水,又算得了什么?   他当即迈开伤腿,吭哧吭哧的跳了过去。   小心翼翼的将一只爪子放进了洗澡水中,感受着泉眼中灵力对身体的滋养,泡一个时辰,起码能抵上一天的苦修,陆晏心想着要是能全身跑进去就好了,却只能浅浅的泡爪。   温泉又热又舒服,兔子舒服了,就又本能想要搓脸,于是当即抬手搓了搓,结果刚刚放下爪子,却见穆无尘撑着额头,正挑眉看着他。   “……”   收回爪子,装作普通兔子,继续若无其事,继续搓脸。   下一秒,却被人隔空拎了起来。   只间穆无尘随手打了个手势,将兔子拎到面前,挑眉打量了一下,自言自语道:“好脏。”下一秒,他就将兔子按在了泉水中。   “……咕?”   ————————   [垂耳兔头]是垂耳兔兔呦[撒花] [84]灵草:揉兔子   咕噜咕噜咕噜——   陆晏剧烈的挣扎起来,又被一把按住。   穆无尘手上用了点力,单手托着兔子的腰腹:“小兔子,你看看你现在多脏,都要变成小灰兔子了。”   陆晏一僵,下意识垂眸看向自己。   雪白的毛发沾了灰尘和泥土,正一缕一缕的结在身上,后腿还有小块斑驳的血迹,已经结痂,呈现恶心的暗红色,假如凑近闻,大概能闻到血的腥臭味。   而穆无尘趁着陆晏发呆,已经用指尖沾水,讨好的揉了揉兔子下巴:“好了,别闹了,让我把你洗干净。”   “……”   心里在厌恶此人,小兔子也抵挡不了身体的本能,他泡在热水里,又被摸舒服了,便忍不住放松下来。   又见穆无尘的眼中盈了点笑意,夸赞道:“小兔子好乖。”   “……”   陆晏举爪搓脸,心中想着:“该死的,不能咬人。”   该死的穆无尘居然敢用这种哄小孩的口气叫他堂堂魔尊,等他重归魔尊位,等他重归魔尊位……   却却穆无尘已然拿出了皂角,小心的打在了兔子毛发打结的地方,温声软语的和他商量:“这样,小兔子,你乖乖洗澡,我等会儿给你吃点好吃的,好不好?”   陆晏心中嗤笑,心道哄谁呢,经年苦修,他岂是那些重口腹之欲的人,余光一扫,却见穆无尘身后的温泉池壁上,赫然放着一个白玉瓷瓶。   ——是他费尽千辛万苦,从洞穴中取出的归元露!   难道穆无尘要用这个东西喂兔子?   归元露对普通弟子来说,是一等一的宝物,可对贵为青霄宫主的穆无尘来说,便只是可有可无的小东西,而且这玩意不但能洗涤人的筋脉,也能洗涤宠物的筋脉,起到延年益寿的作用,要是兔子将他哄开心了,穆无尘随手喂了,也不是不可能。   所以……   兔子微眯起眼睛。   委曲求全多年,陆晏自诩能屈能伸,不过是向厌恶的仇人献媚邀宠,比其他受过的那些,算不得什么。   兔子打定主意,乖巧坐好了。   他任由穆无尘的手从头摸到尾,给他打上玉兰花香味的皂角,然后轻轻搓揉毛发,搓起细小的泡沫,又掬起温水洗净,任由穆无尘的指腹揉搓着兔子头顶,还将他的两个垂下的长耳朵捞起来挨个清洗,忍着身体怪异恶心的触感,甚至在被玉兰花香熏得想打喷嚏时,他也只是垂头小声打,没将水溅到穆无成身上。   青霄宫主顺顺利利的洗完了兔子,得到了一只又香又白的落水兔,没有遭遇撕咬和踢踹,他微挑起眉头,又揉了一把兔子头,故意拖长音调:“小兔子,你真是一只好乖好可爱的小兔子。”   “……”   呕——   陆晏面无表情。   他想磨牙,想踹人,想将长剑桶入穆无尘的胸膛,让他彻底闭嘴,但最终,他只是扬起了大眼睛,无辜的看向穆无尘。   穆无尘:“好吧,我给你拿吃的。”   他伸手向后,往果盘的方向够了一下,手肘撞到白玉瓷瓶,陆晏眼睁睁看着归元露啵的一下,掉进了浴池。   兔子下意识扑腾起来,伸出短爪,想要去够。   好在用了法阵封口,严丝合缝的,泡着也不会进水,而瓶子没有灌满,中断留有空气,便像一只小船似的,漂浮在了温泉中。   陆晏悄悄松了口气,一边继续装兔子,一边用余光看着。   穆无尘捡起了瓶子。   陆晏继续搓脸,貌似不在意,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   却听穆无尘笑了声:“哎呀,这个怎么掉下来了?”   他将瓶子放回浴池边缘:“小兔子可不能喝这个。”   “……”   冷静,冷静,冷静,不能显示出异常,今后有得是机会,要徐徐图之——   与此同时,小八从穆无尘身后浮了出来,心惊胆战道:“宿主,你的主角真的要气死了,你不是在他身上留了法阵吗,你感受到了吗?”   “感受到了啊。”穆无尘平平道,“嘴巴呼哧呼哧,心跳加速,想要跺脚,想要转身,想用屁股对着我嘛。”   他摊手:“但是没办法,小兔子现在不能喝归元露。”   归元露的作用是洗筋伐髓,洗伐洗伐,听着历害,其实也就是下猛药将筋脉中的杂质强行剥除,过程疼痛非常,不是常人可以忍受的,不少人甚至会在过程中选择自戗,魔尊不将这点小痛放在心上,但既然都被他捡回来了,还是不要受了。   小八:“……那什么时候才可以喝?”   穆无尘:“起码等他变成一只健康的大兔子吧。”   小小一只,放在妖族大概还没成年,人形也清瘦的历害,有点营养不良。   眼看着怀里的小兔子真的要踹人了,穆无尘伸手一够,从果盘里拿出了一枚草莓大小的果实,用温泉水洗了洗,递到了兔子唇边:“小兔子,你吃这个好不好?”   陆晏看着,却是一愣。   他没正经拜过老师,徐有德更是没教过他东西,什么都是半道出生的野路子,修仙界常见的灵花灵草,他也只认识不到一半,穆无尘拿出的果子,他不知道是什么。   但单论上面的灵气,他也知道,是一等一的好东西,比徐有德那药铺里的所有灵药,都要昂贵。   别说是一只不知来历的小兔子,就是将现在的清平峰内门弟子陆晏抽筋扒皮练骨吸髓,也换不来的好东西。   ……就这么拿来,喂兔子吗?   前世徐有德也做过,表面对他好,博个好名声,关起门来,打的更狠。   他悄悄抬眼,看向穆无尘。   穆无尘只是垂眸看他,眸中含着惯常的笑意,而灵果也抵在唇边,张嘴就能吃到。   陆晏试探性的抬爪,想要抱住果子,穆无尘却忽然将手一抬,有点遗憾道:“哎呀,怎么不吃,兔子不喜欢吃这个吗?那我拿走换一个吧!”   诶!吃!别拿走!   兔子的小短腿往前一扑,两爪抱住果子,不由分说的往嘴里一塞,开始快速进食。   穆无尘闷笑出声。   陆晏也听见了穆无尘的笑声,但他懒得管他,生怕穆无尘反悔,吃到肚子里才是实在的,于是埋头猛吃。   嚼嚼嚼。   果子吃到嘴里,灵力顺着食道涌入,冲刷过四肢百骸的每条筋脉,陆晏舒服的眯起眼睛。   嚼嚼嚼。   灵果汁水饱满,兔子吃急了可没有吃相着一说,三瓣嘴翕动,汁水染的一嘴都是。   穆无尘欲言又止。   他实在没想到阴郁稠艳的魔尊变兔子后是这个吃相,只默然道:“……慢点吃,又不会饿着你,吃完了还有的。”   ……吃完了还有?   陆晏一愣,便见穆无尘忽然伸手,将整个果盘拿了下来,木制的托盘漂浮在水面上,里头放着各种奇花异草,大半是陆晏叫不出名字的品种。   正在啃果子的兔子呆住了。   这么多,这么贵的,都是喂兔子的吗?   给穆无尘当兔子,就能有这个待遇?   那他前世岂不是可以……   兔子开始怀疑人生。   穆无尘无奈伸手,将兔子嘴里的果子屁股梗拿走,将一朵花的茎递到他嘴里:“吃这个。”   这一盘灵果都是穆无尘挑选过,灵力丰沛醇厚,能滋养筋脉的。   陆晏双爪抱住花茎,开始嚼嚼嚼。   吃到最后的时候,兔子嘴叼着一朵花,穆无尘正舒服的撸着兔毛,却见小八忽然飘出来,然后白光一闪。   穆无尘:“……干什么?”   小八:“照相。”   它将兔子叼花的照片显示在虚空中:“好可爱啊。”   穆无尘垂眸,看着继续吃东西的兔子,挠了挠兔子下巴,哂笑点头:“确实很可爱。”   陆晏才不管可爱不可爱,他只想将这灵草全部吃进去,落袋为安。   而穆无尘看着陆晏嚼嚼嚼,几次想要打断,又被护食的兔子躲开,最后只能眼睁睁兔子看着将果盘中的所有东西都吃完了,甚至还意犹未尽,忍不住用余光看想窗外的药圃。   “好了,不准吃了。”   穆无尘无奈的擦了擦兔子唇边的汁水,又掐了个暖风的法咒将兔子吹干,最后毫不客气的将毛茸茸抱起来,揣回了卧室。   吃人嘴软,拿人手短,陆晏乖乖扮演一只宠物兔,任由穆无尘将他揣进了房间。   被放在了书案上。   穆无尘揉了揉乖兔子的耳朵,状似自言自语道:“山中待的久了,实在有些无聊,不如找些日子收个亲传弟子,唔,就在各峰内门中挑选好了。”   他说着,垂眸看兔子的反应。   兔子在开心的搓脸,没有其他反应。   陆晏吃的有点撑,现在迷迷糊糊的想睡觉,再说,穆无尘选亲传,关他什么事?   反正陆晏不可能给他当亲传。   一是前世新仇旧恨,二是此身秘密太多,半妖之体加上重生的隐秘,实在不适合在穆无尘面前瞎晃,万一被这仙道第一人发现,吃了他那么多灵草的兔子是准备杀了他师兄的魔尊,还不要把陆晏的皮扒下来做兔裘?   陆晏要找准机会趁早离开,先回清平峰,然后蛰伏等待时机。   穆无尘见他没有表示,便收回视线,继续自言自语:“唔,不过我还没整理过适合新入门弟子的功法,如果要收亲传,还是整理一下的好。”   说着,他铺开宣纸,将兔子放到角落当作镇纸,抬手磨墨,准备书写。   陆晏便抬眸看他。   虽然日后做了魔尊,但陆晏出身不高,又没正经读书上学过,虽然他识字,也会写,但字体就是雕版上普普通通的馆阁体,规整但匠气,像书法绘画一类的风雅之事,他是不会的。   可穆无尘显然不是。   这人白衣广袖,施施然往书案前一站,端的是山中高士,烨然若神,尤其这悬腕提笔,仪态胜过野路子出生的陆晏数倍。   早年没入青霄宫,陆晏在山下囫囵着长大,也是羡慕过书馆里那些保守尊敬的先生的。   他盯着穆无尘笔下飘渺俊逸的文字,某种微妙的不甘与愤恨又浮现了上来。   ——凭什么这人样样都好,凭什么他可望而不可及的所有,这人都能轻易得到?   兔子跺了跺后腿。   穆无尘没管它,继续落笔。   他写的是青霄宫内门弟子的心法,按照常理,这该是弟子入门,峰主传授第一道的功法,可显而易见,徐有德没有教给陆晏。   入门心法这东西,说不重要也不重要,说重要也重要,它是修仙的基石,基础磊扎实了,后续的路才平顺,否则像陆晏前世练的乱七八糟,代价就是剑走偏锋,每挥出一道剑气,都以消耗自身寿命为代价,最后油尽灯枯,死在漆黑无光的地底。   今生,可以先从这里开始学。   穆无尘落笔缓慢,将心法一字一句的书写出来,确保兔子用余光也能看得清清楚楚,空白处还补上他的心得体会,这可是当即仙道第一人的心得,每一句传到外面,都能拍卖出天价,但穆无尘就这么摊开纸,任由小兔子在旁边观看。   陆晏一遍装作满不在乎,一遍用爪搓脸,眼睛从爪子的缝隙中,悄悄看向纸张。   ——他其实没想学正道心法,正道修起来太久了,陆晏资质不算顶尖,修到寿元将近,恐怕也杀不了徐有德,更杀不了穆无尘,陆晏还是打算,学点魔道的狠东西。   但这并不妨碍他悄悄看穆无尘写。   一边阅读文字,一边飞快默记,兔子正严肃沉思,忽然感觉有点不对。   他的肚子,忽然好痛!   小腹像是有一团气撑在里面,弄的五脏六腑都绞痛起来,这疼痛不算太剧烈,也不算太难惹,陆晏本人不太把这疼痛放在心上,可兔子的身体却比人形的难以控制许多,已经诚实的颤抖起来,牙齿也不住磨擦,甚至护着腹部,蜷缩着想要团成一团。   穆无尘提笔的手一顿。   他第一时间发现了小兔子的异常,便将毛笔搁到一边,将兔子抱起来放在膝盖上,他强硬的展开了陆晏蜷缩着的身体,将手伸到了小腹上,发现腹部微微涨大发硬,敲击时还有鼓音。   “……”   穆无尘气不打一处来,指尖重重的戳了戳兔子脑袋:“我说什么来着,不能吃那么多,你胃胀气了。”   兔子疼的历害,身体哆嗦着想要蜷回去,身体的主人却浑然不在乎,只是抬起眼睛,不咸不淡的看了眼穆无尘。   穆无尘用脚趾头想,都知道陆晏的潜台词。   ——胀气有什么关系,死不了,东西吃进去了才是真的。   他有点气笑了。   于是,一只温暖灼热的手毫不客气的,按在了胀气的小腹上。   陆晏骤然紧绷,便听见了穆无尘毫无感情的自言自语:   “哎呀,兔子胀气了怎么办?我帮他揉开吧?”   ————————   [垂耳兔头]修仙世界设定,家养宠物兔胀气还是要去医院哦[让我康康]今天这么早,有没有人想用营养液夸夸我[可怜] [85]枕头:小兔子,好些了吗?   陆晏一僵,穆无尘滚烫的手指已经拨开他的前爪,按在了他的小腹上。   兔子剧烈的挣扎起来。   然而区区一只小兔子,又这么可能逃脱仙道第一人的魔爪,穆无尘轻而易举的镇压了他的挣扎,不容拒绝的按揉起来。   肚子胀了气,按上去并不舒服,加上部位那么敏感,穆无尘的指尖又那么烫,陆晏又羞耻又屈辱,气得眼睛都红了。   可除了自顾自的生闷气,他没有丝毫抵抗穆无尘的手段,只能在心中暗戳戳的发誓:“今日之辱,等我重归魔尊位,我必百倍,不,千倍奉还!”   还没等陆晏想出来用什么手段奉还,穆无尘清越的声音在头顶响起:“小兔子,好些了吗?”   诶……   穆无尘手法老道,指尖蕴含有灵力,这么揉着揉着,胀痛居然真的缓解了,甚至在他施施然收回手的时候,这具身体还下意识的,极为不知羞耻的,用毛茸茸的肚子去追逐穆无尘的指尖……   兔子猛的从穆无尘的膝盖上蹦了起来。   穆无尘哑然失笑。   他将陆晏按回书案:“好了,好了,别闹腾了。”   安抚好了不安分的小兔子,穆无尘继续撰写入门功法。   陆晏看了个大概,兴趣缺缺,开始安静的给穆无尘当镇纸,顺便睡觉。   而穆无尘若有所思的停住笔,看了他一眼。   怎么,小兔子前世的教训没吃够,这一世还准备继续当魔修?修那些以性命为代价的功法?   那可不行。   堵不如疏,穆无尘当然不可能直接戳破,只是将睡着的小兔子拎起来,放到柔软的枕头上,然后摇摇头,继续书写。   等陆晏再次睁开眼,已经到了晚上。   玉兰峰不冷不热,他睡了个难得的好觉,浑身懒散的历害,更不用说身下绵软的枕头……   枕头?   兔子一僵硬,埋头嗅了嗅,在枕头上嗅到了大片玉兰花的香气。   是穆无尘的枕头。   兔子犹豫着要不要下来,一抬头,却见书案前一灯如豆,穆无尘将灯压的很低,还在继续书写。   他不时翻阅其他书籍,不时蹙眉沉思,像是在思考如何措辞的浅显易懂,好让新入门的小弟子看懂,不时又舒展眉目,像是想到了极好的词句,删删改改,竟然是一刻未停。   陆晏便默默盯着看了片刻。   此人对他那素未谋面的亲传弟子,倒是真心不错。   这世上总有人幸运,也总有人倒霉,有人的师长会半夜伏案,只为给弟子写清楚最简单的基础功法,也有人的师长对弟子百般冷落,不曾给与半点温情,最后开膛破肚,只为一枚妖丹。   陆晏从来是不幸运的那一个,他早就习惯了,也不再奢求什么无谓的感情,唯有修为和地位,能让他片刻心安。   可当那如豆的灯火映照在眼瞳,他依然有些被刺痛了,不甘和嫉妒在瞬间疯涨,某种尖刻涩然的东西从心脏中流出,最后兔子搓了搓脸,在穆无尘的枕头上踹了两脚,转身不看了。   陆晏嘴里发酸,心想:“也不知道这青霄宫三千弟子,谁能这么幸运,当他穆无尘的亲传?”   正书写着的穆无尘一顿,哂笑道:“原来兔子脾气那么大的?我什么也没做,怎么又生气了?”   小八爬在他的肩头,打了个长长的哈欠:“你怎么看出来生气了。”   “他都用屁股对着我了,还不是生气?”   小八冷静思考:“是不是有起床气?你这儿灯太亮了,吵到他睡觉了。”   “有道理,但我已经调到最暗了。”穆无尘略略思考,叹气道,“好吧,真是只麻烦的小兔子。”   他施施然灭了灯火。   室内顿时一片黑暗。   陆晏警觉起来,旋即听见了身后穆无尘的足音,接着,被褥凹陷下一块,有人平躺了上来。   “!”   难道给穆无尘当兔子,要陪穆无尘一起睡觉吗?!   但是,吃了他那么多灵草,以兔子的形态陪着睡一晚,也不是不可以……   脑海中天人交战,下一秒,穆无尘抬手揉了揉他的耳朵和脑袋,匀给了他一截温暖的被子,笑道:“晚安,快睡吧,小兔子。”   “……”   穆无尘近在咫尺,玉兰花香浓烈的令人恶心,可似乎短短两日,陆晏已经习惯了这种味道,他安安静静的趴在穆无尘的枕头上,听见穆无尘的呼吸逐渐放缓,然后趋于平稳。   他睡着了。   陆晏心中腹诽一句堂堂仙道第一人,居然连这点警觉性都没有,一边想着等他日他问鼎魔尊位,要是想去取穆无尘性命,就乔装做兔子睡在他身边,等穆无尘完全入睡,便骤然暴起,取他性命,一边骂骂咧咧的站起身,越过穆无尘,轻盈的落了地。   房门没关。   陆晏回头看了眼安然沉睡的穆无尘,悄无声息的越过了房梁。   后腿的伤在灵草的滋养下已经好了大半,兔子绕着花草转了一圈,遗憾的看了眼郁郁葱葱的药铺。   要不是白天吃的太多,再吃消化不了,他多少要再啃两口穆无尘的草药泄愤。   兔子沿着白天探查的记忆,很快寻到了下山的路。   玉兰峰很舒服,但他必须要回清平峰。   妖丹是徐有德重要的药引,无缘无故失踪,徐有德肯定会大肆寻找,内门的每个弟子都是登记在册的,离开没离开宗门一目了然,到时候漫山遍野的寻人,迟早寻到这里。   届时,穆无尘就会知道,他捡回来的兔子,是一只半妖,而身份暴露之后的种种可能,陆晏不愿细想。   他趁着夜色离开。   这身体是个虚弱的练气,也还不会御剑一类的术法,最后还是趁了一位师兄的药篓,才赶在天亮之前,回到了清平峰。   陆晏换上粗布衣服,急匆匆背上水壶,赶往山顶寒泉。   ——昨日走得突然,药圃没有浇完。   徐有德的药圃中种了不少灵草,有些娇贵的很,稍有不慎就死给你看,要是被徐有德发现是他浇水浇晚了的原因,陆晏怕是要脱一层皮。   从温暖如春的玉兰峰骤然来到苦寒的清平峰,顶着凛冽的罡风爬到山顶,手上养了两日的冻疮又开始疼痒,陆晏不以为意,只是提上水,前往药圃。   刚到药圃,他便暗自叫了声不好。   果然有两株花草没有得到定时浇灌,已经半蔫了,陆晏用手指捻了下叶子,叶子脆如粉末,稍稍一碰,便落霜般簌簌落下,眼看是救不回来了。   陆晏啧了一声。   还不知徐有德那老东西又要整出什么妖蛾子。   重活一世,陆晏自觉什么事都能忍,但这并不包括被那恶心的老东西在大庭广众之下,用戒尺鞭笞教训。   回到卧房,陆晏视线在屋内仅剩的几样东西上转了一圈,视线在穆无尘留下的狐裘和手炉上定了两秒,忽然起身,从窗外摸来了一块石头。   他抬石块,摸倒刚刚愈合好的腿骨,眼睛眨也不眨,重重砸下。   腿骨沿着愈合再度轻微开裂,恢复成未服用灵草前的模样,尖锐的剧痛弥漫开来,陆晏面无表情的调整了一下手炉的位置,将伤腿移上了床沿。   他闭目养神,等东方浮现出鱼肚白,窗外有弟子的脚步声陆续响起,陆晏微哂,果然,没过多久,便听到了看守药圃的师兄惊慌失措的声音。   这声音如同一粒水落入油锅,清平峰上瞬间乱了起来,不过几息,有人急促的敲响了陆晏的大门:“陆晏师弟!师父急召,速速打开房门!与我前往演武场。”   陆晏掩唇咳嗽一声:“师兄,稍等。”   他慢吞吞的将伤腿移出被褥,皮肤表面仅有青紫,并未破皮流血,但任谁都能一眼看出骨骼怪异的扭曲,然后又调整了一下手炉和狐裘的位置,旋即在心中默数   3,2,1——   下一秒,一道劲风挥上木门,门板顷刻四分五裂,在飞扬的灰尘中,徐有德手持拂尘,迈步走了进来。   他瞧见还在艰难下床的陆晏,眸色便是一冷,呵斥道:“吾辈修仙之士,岂能贪图享受,还不下来?”   陆晏心中嗤笑,面上却是诚惶诚恐,他移着伤腿往地上一砸,脸色便瞬间白了下来,随后扬起脸,像是着急辩驳说话,下一秒,锦被中的手炉忽然咕噜咕噜,从床上滚了下来。   穆无尘的手炉,自然也是极好的东西,上面镶金嵌玉,徐有德目光一凝,显然也认出了这是谁的东西。   他终于想起来,面前这个弟子,似乎有点得宫主的看重。   而陆晏恰在此时,不轻不重的咳嗽起来,好不容易收了声音,才虚弱道:“师尊容禀,那药圃一事,不是弟子有意拖延,弟子昨日上山,山高雪重,不慎滑了一跤,将腿摔折了去,好险没丢了性命,实在是没有力气再担水,这才耽误了片刻。”   徐有德身后,不少的弟子正朝里面看来,徐有德这人又尤其爱装君子,他目光在暖炉上扫过,捻了捻胡须:“嗯……”   他放平声音:“这东西,是宫主的吧,既然当了修士,也不要再多用这些享乐的玩意了。”   “是。”陆晏道,“这些日子弟子担水,常常遇见穆宫主,宫主嫌拿着麻烦,这才赏了我。”   假的,只遇见了两次,担徐有德又不能找穆无尘求证,当然是怎么有利怎么说。   徐有德沉吟:“……常常遇见?”   他与这师兄并不熟悉,穆无尘往常也不喜欢来清平峰,莫非还真对这小弟子上心了?   惊疑之中,他上下打量着陆晏,也摸不准穆无尘是也惦记着妖丹,还是看上了这弟子昳丽的容貌。   陆晏垂眸,适时补充:“是,宫主喜欢那寒泉的泉水,常常取用泡茶,偶尔会与弟子撞上。”   徐有德眸色微暗,门外的弟子也面面相觑,他们都在这清平峰呆了许久,可没谁听说过,穆宫主喜欢这寒潭水,怎么陆晏一来,到好像经常看见似的?   当时在遴选上,此人也被穆宫主看重,只是他修为低微,除了脸和身段,倒也看不出什么出奇的地方。   众人一时心惊,在心中不动声色的调整了对陆晏重要性的评价,而陆晏跪在地上,眸光懵懂清澈,无辜与众人对视。   对于败坏穆宫主的名声,魔尊大人没有一点点歉疚。   ——他都给穆无尘当兔子陪睡了,借借穆无尘的名头又如何?就算败坏了他的声誉,那也算作穆无尘偿还前世的孽债,是他该受的。   徐有德当即咳嗽一声。   按照他往常的习惯,弟子做了此等错事,定要好好罚上一顿,以儆效尤,可面前这人,他到有些拿不准注意了。   最终,徐有德拟了个不轻不重的处罚:“既然你伤了腿,我也不多加苛责,就去柴房,跪上两个时辰吧。”   陆晏松了口气:“是。”   ————————   与此同时,穆宫主:“我的兔子呢,我的兔子怎么又受伤了?!”   诶嘿嘿,谢谢大家的营养液[三花猫头] [86]诱捕:给我当亲传弟子,如何?   好在柴房离住所不远,陆晏谢过徐有德教导,一瘸一拐的挪了过去。   清平峰上大多数弟子早已辟谷,不需要吃饭,柴房仅有几个修为弱小的弟子每日使用,和灶台连在一起,陆晏挑了块干净的地方端端正正的跪好,偷偷打了个哈欠。   他百无聊赖的撑着灶台,准备等徐有德一走,就靠着墙壁小睡片刻。   可惜,徐有德一直在门外训话,陆晏听了个大概,大意是修仙不容懈怠,在浇灌药草等小事上更见品格,要引以为戒,切不可再犯相同的错误。   前世的陆晏听见这些话,会羞愧难当,暗暗自责,今生的陆晏却只想暗骂一句:“老匹夫还不快走。”   拖着伤腿罚跪,确实有些难熬了。   既然是罚,当然是不能带物件的,陆晏通身只一件单衣,清平峰上终年寒凉,柴房的地板全是青石,吸饱了清晨的水汽,比冰也好不了多少,寒冷和疼痛顺着骨缝一路往上,断断续续,连绵不绝,令人牙齿打颤。   陆晏脸色略有些发白,勉强想些别的转移注意力,比如日后要给徐有德安排多少总死法,如何挫骨扬灰,如何大卸八块,可思绪走着走着,就有些不受控制了。   他想起了不到两百米开外的卧室,想起了卧室里刻着阵法的狐裘,想起了那长年滚烫的手炉,再然后,他就想起了玉兰峰。   四季如春,种满灵植花草,中央一颗巨大的玉兰树,玉兰簌簌落下,空气中全都是那个人身上浮夸的气味,熏得人只想打喷嚏。   陆晏百无聊赖的想:“穆无尘日后的亲传弟子犯了错,应当不会被罚跪吧?”   就算要罚,玉兰峰上也找不到这么冷这么硬的地方。   可惜了,可惜他前世一片赤诚之心求仙问道,穆无尘却闭关了三百年,而今生生负见不得光的隐秘,还注定要走上魔修的道路,却偏偏收到了那人的邀请。   命运当真荒谬可笑。   于是,在这偏僻柴房中罚跪的某个瞬间,陆晏不由去想,假如前世他拜入的是穆无尘门下,命运是否会截然不同。   耳边徐有得还在训斥弟子,啰啰嗦嗦和苍蝇似的,陆晏不耐烦的闭上了眼。   灵魂再如何强悍,这身体还是肉体凡胎,他也不知是昏睡还是晕厥,只是头抵上墙壁,渐渐阖上了眼。   *   玉兰峰上,穆无尘理花的手一顿。   他当然知道陆晏离开了,小兔子在他身旁蹦蹦跳跳,趁着夜色一路跳到门外,怎么可能瞒得过他的灵识,只是穆无尘不喜欢强迫人,更不喜欢强迫兔子,反正他山中有得是灵草,早晚骗的兔子心甘情愿的留下来,而陆晏本人心性颇佳,天资也不错,如果能将他也骗得心甘情愿来留下来当弟子,把日后魔尊变为他的门人,那就更好不过了。   不过,得讲究个心甘情愿。   于是,他放任陆晏离开,有清平峰和徐有德做参照,陆晏自然知道他玉兰峰的好。   一个是橘子皮老脸,扣扣嗖嗖肚子里没货的峰主,一个是俊美飘逸,能拿灵草喂兔子的宫主,这还用选吗?   ——但穆无尘放人回徐有德那里,是让徐有德来和他形成对比的,不是让徐有德对他的人动手的。   这才放回去不到两个时辰,留在兔子身上的法阵又被触动了,穆无尘粗略感应,大概是冷和疼。   于是,趴在宿主肩头的小八骤然发现,宿主唇角的笑意消失了。   光团蹭了蹭宿主的脸颊:“怎么了……哇唔唔唔!”   话音未落,凌冽的罡风骤然刮起,光团的绒毛被吹的七零八落,直直从穆无尘肩膀上倒飞出去,又被穆无尘一把拽回来安置好。   穆无尘笑道:“无事,就是不听话还喜欢自伤的兔子,需要被教训。”   几息之后,他落在了清平峰上。   这回穆无尘没有收敛声势,直直坠在了清平峰演武场的正中央,大风裹挟着雪子席卷开来,演武场内的所有人齐齐抬头,看向他的方向。   穆无尘就近拦了个弟子,笑道:“我来找你们徐峰主要杯茶水,人呢?”   那弟子陪笑,正要为他引路,穆无尘又笑:“算了,不在也没事,就近喝杯茶罢了,我带了一两上好的茶叶,得用寒泉水以松木烧火煮沸,泡出来才好喝,我引了泉水,你且告诉我,柴房在什么方向?”   弟子一愣,欲言又止,穆无尘已然迈步:“啊,我看见了,这边,是不是?”   他拂开作陪弟子,大步往前,也不曾敲门,直接推开了柴房。   陆晏猝然一惊。   他已然是半昏迷的状态,给开门声一下,便不太清楚的看过来,茫然的眨了眨眼。   ……穆无尘?   这人怎么会在这里?   梦?   陆晏心中古怪,心道真是得了失心疯,在玉兰峰当了一天兔子,给人好吃好喝的喂了点灵草,还真眼巴巴的惦记起玉兰峰了,以至于都到了入梦的地步了。   下一秒,却听穆无尘浅浅叹了口气。   他在陆晏面前半蹲下来,碰了碰他的额头,指尖温度果然是烫的。   却见陆晏骤然睁大的眼睛,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后倒去,像一只受惊了的兔子。   穆无尘收回手:“不清醒了?我来柴房寻茶水,你怎么跪在这里?”   “……”   陆晏看向穆无尘指尖,见他指腹之上沾了一点煤灰。   陆晏这在柴房里跪的东倒西歪,大概是不知道什么时候蹭上的。   他微微抿唇,有点难堪。   在穆无尘面前这样狼狈,他日问鼎魔尊位,讨伐青霄宫的时候,与穆无尘两相对峙,他的脸该往哪里搁?   穆无尘:“腿怎么了?每次遇见你好像你都身上有伤,也真是奇怪,来,我帮你看看。”   陆晏:“别——”   他不知为何,下意识不想将脆弱的伤处暴露在穆无尘面前,当即后退躲藏,结果牵动伤口,又是嘶的一声,下一秒,只见穆无尘便抬手在空中掐了个法诀,陆晏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腿不受控制的往前,啪嗒递到了穆无尘方便动手的地方。   “……?”   穆无尘捏住那腿,试了试骨头的伤,又带来大片似疼非痒的怪异触感,陆晏抬眼看穆无尘,又飞快垂下,又抬眼看,如此往复数次,似乎要无穷无尽的继续下去。   穆无尘:“想说什么?”   陆晏便垂眸,乖顺道:“在想宫主实在善良,对个小弟子的伤,倒也这般在意。”   ——听着乖巧,其实是夹枪带棒,酸酸的讽刺前世呢。   穆无尘含笑看了陆晏一眼:“有点疼,忍着。”   陆晏给了一眼看得脊背发毛,总觉得有些意外的含义,下一秒,腿骨上陡然传来一阵剧痛。   咔哒一声,穆无尘将断骨掰正了。   疼痛刹那传遍四肢百骸,陆晏倒吸了一口凉气。   ——穆无尘明明有不疼的方法治疗的!   陆晏当即想要生气,可抬眼看了眼穆无尘,又心虚的移开了视线。   毕竟这腿,是穆无尘治好后,他自个打折的,而方才穆无尘那似笑非笑的一眼,似乎也暗含着教训和惩戒的意味。   “……”   将脑海里乱起八糟的想法甩出去,陆晏腹诽:“不可能,穆无尘又不知道我是他治好的兔子,惩戒什么?”   于是,剧痛过后,陆晏忍着骂人的冲动,恭恭敬敬的冲穆无尘行了个弟子礼:“多谢宫主。”   “不必。”穆无尘施施然站起来,“你也站起来吧,过来给我侍茶。”   陆晏才不想给他侍茶,好像个可以差遣的仆人似的,当即道:“这……弟子仍在罚跪,宫主让其他弟子伺候吧。”   下一秒,他的腿又不受控制的抬起,膝盖离开地面,端端正正的站好了,乖乖更在穆无尘身后,摆出了奉茶的姿势。   “……”   这身体不受自个操控的滋味实在古怪,陆晏暗自咬牙。   而穆无尘指尖已经悠悠点亮了一点灵火,将灶台点热了,随后从袖口取出茶盏,将一壶清水注入进去,开始等待泉水煮沸。   两人一前一后,都没有再说话。   松木安静的燃烧,时不时发出噼啪声,整个柴房暖意融融,而穆无尘斟好一杯茶,便递给了陆晏:“尝尝。”   “……”   魔修不讲究这些风雅之事,在他们眼中,茶比马尿好不了多少,陆晏出生低微,更是喝不来,不过穆无尘泡茶时的姿态清高出众,着实有些赏心悦目,陆晏便接过,饮了一口。   热水顺着喉管往下,将发冷的身体妥帖的熨烫好,陆晏舒服的想要眯眼睛,然而穆无尘在前,他只能低眉垂首,干巴巴道:“好茶,谢宫主的赏。”   穆无尘一看就知道他没喝出个子丑寅卯,当即想再逗弄逗弄,问问他好在哪里,却骤然停下声音,往身后看了一眼。   徐有德赶来了。   他风尘仆仆,哪有半点修士姿态,瞧见穆无尘,便谄媚的行礼:“宫主。”   伸手不打笑脸人,穆无尘递了杯滚烫的热茶给他,与他一起散步至门外,于此同时,还不忘操纵身后呆立着的人,将他一齐拉了出来。   陆晏亦步亦趋的更在身后,便听见穆无尘笑道:“徐师弟,今日我来,是有两件事,一来是顺手讨杯茶水,二来,二来,是我寻思着,收个亲传。”   身后的陆晏一顿。   他明明已经打定主意不去掺和,可穆无尘提起,他还是有点想知道,那个幸运儿是谁。   徐有德一愣:“您的意思是?”   穆无尘:“各峰内门,入门不到一点的弟子,可以举办个小型的比试,让我看看情况,这胜出的人呢,我便收入门下。”   按理这事轮不到徐有德插嘴,徐有德也不知道宫主卖的什么药,非要眼巴巴的跑来和他说,只颔首附和:“宫主说的有理。”   穆无尘:“当然,既然是比试呢,我想着,也点给点彩头,来和你商量合适不合适。”   “我后山有一株并蒂莲刚刚成熟,能扩宽筋脉,与今后修仙有百利无一害。”   陆晏呼吸一窒。   “我前些日子还得了一柄飞剑,也不是俗物,到时候若是有缘,也可传了去。”   陆晏站直身体。   “哦,对了,我还得了瓶归元露,能洗筋伐髓,恰好适合刚入门的弟子,谁若得了魁首,我便将这也送出去。”   陆晏骤然抬眼,盯着穆无尘的后脑勺,颇有些咬牙切齿。   他拼着性命得来的归元露,穆无尘要将他送给那素未谋面的新弟子?   穆无尘:“嗯,对了,我还得想想考核标准,就考这清平宗的基础心法如何?”   “……”   陆晏不会基础心法,但他知道,昨天穆无尘桌上默写的那个,就是。   他垂眸沉思。   该死的,昨天就在眼前,他却没当回事,现在要怎么才能再看一遍呢?   ……今晚变成兔子回去,可以吗?   ————————   自投罗网的小兔子 [87]嫉妒: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要   徐有德全程陪笑。   青霄宫主自顾自是说着,全程没有要徐有德搭话的意思,徐有德也不能走,脸都笑僵了,还得附和两句“宫主英明。”   他们一边走,一边说,陆晏坠在后面,他有心听穆无尘说了什么,便一咬牙,提着茶盏,心甘情愿的做起了添茶倒水的事情。   穆无尘眉头微挑,将喝空的茶盏往前一推,眼神示意未来魔尊给他倒水,而魔尊大人低眉敛目,当真提起茶壶,小心翼翼的给穆无尘满上,又乖乖退到一边,接着听他们说话。   穆无尘状似不经意:“我这也是第一次选亲传弟子,没个经验什么,这才来找你问上一问,我听说,各大门派年少有成的精英弟子学成之后,都要放出去历练?”   这是修仙界人尽皆知的事情,徐有德更不知道宫主卖的什么药,附和道:“是的,修为到了一定境界后,都要下山门历练。”   身后,陆晏眸光微动。   这下,他的最后一点疑虑也打消了。   咬死了不愿意给穆无尘做弟子,就是怕朝夕相处,重生的隐秘暴露,现在穆无尘一提,他倒是想起来,只需伪装几日,将穆无尘院中的灵草薅光,等到历练,他自可自行离开,一去不返,从此海阔凭鱼跃,天高任鸟飞。   再等时机成熟,他告知穆无尘真相——昔日悉心培养的弟子居然是魔门中人,甚至前世还杀了青霄宫的峰主,届时穆无尘的表情,想必十分精彩。   如此,也算报了穆无尘上下撸兔子的仇。   打定主意后,陆晏微垂下视线,唇角少见的带了些许笑意。   而穆无尘想说的都说了,当即推开茶盏起身,徐有德暗自松了口气,正准备将这尊活菩萨送出去,却听穆无尘忽然道:“诶,徐师兄,说起来我最近好些日子没有动手了,有些技痒,恰巧你在这,不如与我切磋切磋?”   徐有德不明所以,却还是欣然同意。   就被穆无尘一剑柄拍到了地上。   穆宫主今日不知道吃错了什么药,招式极为狠辣,几招过后,徐有德暗自咽下一口血沫,已数不清断了几根骨头。   穆无尘余光一扫,见陆晏正悄悄看着这边,和他视线一对,又仓促垂下眸子,低头整理茶具。   穆无尘翩然离去。   他安然坐回玉兰峰,浇花翻书,从黄昏翻到日落,最后掐算着时间,写画时一抬眸,果然看见窗户外面,露出了一双立起的兔子耳朵。   耳朵微微朝前,似乎在倾听里面的动静,在穆无尘的角度,恰好能看见肉粉色的耳廓。   穆无尘哑然失笑。   小兔子是垂耳兔,大概陆晏自己也忘记了,垂耳兔在紧张焦虑害怕的时候,耳朵会向前立起来。   他看着那对耳朵从窗户左边徘徊到右边,又从右边徘徊到左边,最后又转回左边。   陆晏搓了搓脸,纠结犹豫着,要不要直接跳进来。   ——该这么解释,他失踪的一天呢?   ——穆无尘会不会起疑呢?   好饿,徐有德刚罚他,今天什么也没吃,他已经闻到灵果的香味了。   穆无尘会愿意喂一只逃跑过的兔子灵果吗?   纠结来纠结去,下一秒,他的耳朵就被人握住了。   来人将手伸出窗外,提着他的耳朵拉了起来,陆晏下意识挣扎,抬眼却见穆宫主近在咫尺,正斜斜靠在窗前,似笑非笑的盯着他。   “……”   兔子停止挣扎,垂头丧气,乖乖让他拎着。   等穆无尘将他放进屋,陆晏便乖顺的蹭了蹭他的手掌,一脸卖乖讨好。   ——昨天不小心走远了,你不会和一只小兔子计较的,对吧?   穆无尘敲了敲兔子脑袋:顺手揉了把兔子尾巴,又在兔子炸毛前施施然递上一枚灵果,直接塞进兔子嘴里,好气又好笑:“给,跑出去一天,饿坏了吧?”   陆晏眨眨眼。   他开始抱着吃果子和草,顺便看穆无尘写心法。   穆无尘已经写到了后面,心法开头的部分写好放到旁边,码了足足一摞,兔子搓搓脸,吃吃东西,状似不经意,用头将书页撞到了地上。   纸张散落一地。   他悄悄回头看穆无尘的动静。   穆无尘继续垂头书写:“小兔子,不准玩我写好的东西。”   陆晏全当听不懂,头也不回,直接跳到了地上。   他在纸堆里打转,装作在玩,实则默读默记,凭着前世的经验,不到半个时辰,已然记得七七八八。   穆无尘低头写字,悄悄掐了个术法,往砚台之中藏了一方水镜,欣赏着兔子母鸡蹲在地上,毛茸茸的身躯压住纸的下半段,低头严肃的阅读上半段,然后慢吞吞的抬起屁股挪动身体,调转方向后啪唧趴在上半段,继续板着严肃的表情,垂眸看下半段。   等读累了,他便搓搓脸提神,然而啪唧往地上一趴,以四脚摊开的趴姿,继续严肃的阅读。   小八沉默片刻:“这算不算躺在床上看书?放在我之前的世界,小孩这样学习,会被父母骂死的。”它小声嘀咕:“不知道兔子这样看书会不会近视。”   而穆无尘看着兔子趴完了一张纸,又去趴下一张,他写的每一张纸都被兔子趴过,空气中还有飞舞的兔毛。   等兔子好不容易看完地上的,尝试从椅子边缘蹦跶上来看剩下的,穆无尘将兔子翻过来一看,肚子上果然沾了一圈儿墨水。   “……”   穆无尘嫌弃的啧了一声:“小兔子,你好脏。”   陆晏看了他一眼,继续搓脸装无辜。   ——似乎没有人教过他野生兔子是什么样子的,除了搓脸什么也不会,还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穆无尘,甚至垂着的耳朵还悄悄竖起来一点,探听着穆无尘的动静,却自以为自己装的很好。   穆无尘气笑了。   眼看着他搓完脸,又盯上了穆无尘刚刚写完的草稿,似乎还想趴过去继续阅读,穆无尘认命的将兔子捞起来,抱到怀里,不等兔子挣扎,又往兔子嘴里塞了一把草,等兔子开始吃草分散注意力,就调整到了一个既能把兔子固定住,又能继续书写的姿势。   兔子开始一边嚼嚼嚼的吃草,一边严肃的阅读。   陆晏本就是天下最强的修士之一,修魔如此,修道同样如此,一边通阅下来,他已经掌握了七七八八。   于是,穆无尘开始展示。   他折了枚玉兰花枝,在玉兰树下比划基础招式,动作行云流水,姿态优雅漂亮,青霄宫的入门剑法以夯实基础,调理心性为目的,和魔门那不要命的招数截然不用,陆晏剑法野路子出生,习惯了以伤换伤招招致命,骤然看见着一套招数,心中酸溜溜的,说不出的羡慕。   原来正儿八经的青霄弟子,学得是这样漂亮磊落的剑招,到不像魔门,个个都是些见不得光的术法。   于是,穆无尘每次练剑,余光都能看见一双毛茸茸的爪子搭在窗框上,小兔子扒拉着往这边看来,等他往窗边看去,又悄咪咪的收回去,只是一对耳朵依然竖起来,正对着窗外,留给穆无尘两个肉粉色的小尖尖。   只不过,陆晏再怎么天资聪颖,魔修道修还是泾渭分明的两条路径,只是看一遍演示,他还有诸多不明白。   而这边,穆无尘自己打了两遍,又从仓库里摸了个木制的傀儡人来。   那木偶模仿的人类的关节,动作和人大致相同,只会些死板僵硬的动作,而穆宫主似乎是想当老师上了头,这遴选亲传的消息刚刚发下去,活生生的弟子还没收上来,他便在木偶人上过瘾。   帮木偶人调整姿势,在特别容易出错的招式处停顿,还要想些串场的台词:“这地方容易出错,弟子失败多了,容易打击自信,我想想该怎么说,嗯,就说‘很好,比上次有进步,这地方就是容易出错,没关系,我们再来一遍。’”   像是自言自语,嘴角却噙着笑,语调温和的不像样子,兔子听着听着,就拿头撞了撞墙壁。   他心中嗤笑:“什么弟子失败了还要老师去哄?这种心性,趁早丢下山去放牛好了,还修什么仙,做什么弟子?”   在他有限的一生的中,老师也好,同门也罢,挖苦讽刺有,冷脸嘲讽有,这样温声细语的教导,却是从来没有过的。   期间,瑶华仙子来了一趟,看见穆无尘正帮那木偶调整姿势,不由摇头失笑:“师兄,那弟子还没收入门了,哪有你这么上心的?”   穆无尘便笑道:“我的弟子,我自然应该上心,该有的好东西,我都想送给他。”   兔子又开始拿头撞墙。   陆晏心中又酸又涩,老大不痛快。   穆无尘对那未来的弟子越好,他便越不痛快,仿佛阴沟里的老鼠瞥见了太阳下的生活,原来老师可以如此温柔,如此事事照顾,连讲个剑法,还要在假人身上先行演示。   那他之前受过的那些苦,到底该算什么?   瑶华仙子又笑:“不知是那个弟子有那殊荣,让你这样细心去教。”   这一回,本来奔着灵草归元露去,只有五分想要这位置的陆晏,想要的心绪陡然涨到了十分。   他心想嗤笑:“最好谁也别有。”   某种尖刻酸苦的情绪将他淹没了,嫉妒在胸腔中疯涨,陆晏漠然的想:“既然我前世得不到,其余青霄宗弟子,谁也别想得到。”   最好等穆无尘耐心教完,他直接叛出宗门,让穆无尘颜面扫地,此生再也不收第二个弟子才好。   而就在众人各有心思中,五天以后,青霄宫主亲传弟子的遴选,正式开始。   在一种锦衣华服,恨不得将最好的样貌呈现出来的弟子中央,陆晏一身粗衣麻袍,头顶斜插一根荆钗,面无表情的,站在了遴选中央。   ————————   陆晏(已黑化)(浑身散发着怨气):“我得不到的,谁也别想要。”   穆无尘(笑眯眯):计划通√ [88]拜师:陆晏,你听不听话?   陆晏垂眸闭目,听着身后议论纷纷。   青霄宫主收徒,乃百年难遇的盛世,即使众人自知没有可能入选,也不耽误来这里嗑瓜子聊八卦。   眼下乘着穆无尘还没来,弟子都三三两两聚集在一起,聊天唠嗑。   有的说某位师兄是剑道天才天之骄子,极有可能入选,有的说某位师姐悟性极高百年难遇,概率也非常大,又说某某出身世家大族家世不菲,特意送来青霄宫学道,看在背景的面子上,穆宫主也会考虑一二。   总而言之,能站在这里的,各各都是人中龙凤。   陆晏心中不耐:“都是些俗物。”   剑道天才那个,他以魔尊之位讨伐青霄宫时,正在守护山大阵,被他剑风的余波扫了出去;百年难遇那个,当时躲在瑶华仙子身后,被飞灰熏成一脸;至于家世不菲那个他倒认识,后来拜进了徐有德门下,算是他师弟,那人和徐有德倒是臭味相投,没少排挤陆晏,名叫王济,后来陆晏引天雷杀徐有德,这人两股战战跪坐于地,哭着喊着要找爸爸妈妈。   就这么一群东西给穆无尘当弟子?穆无尘不嫌弃丢脸,他还嫌弃丢脸。   心中不屑,陆晏却还是勉为其难的抬眸,朝几人方向都看了一眼,这一眼,他便啧了一声。   这些人都是锦衣华服,尤其是家世不菲的那个,衣料都是人间买不到的好东西,上头刻有繁复的防御阵法,阵法纹路华光璀璨,在衣服上熠熠生辉,能抵挡数次高阶修士的攻击,而他混迹其中,从穆无尘那个位置远远看来,只能看见大片灵宝光茫中的一团灰扑扑。   “……”   假如穆无尘因为外表,真的看上了那群俗物呢?   陆晏心道:“那算是穆无尘眼瞎。”   穆无尘不选他,他就变成兔子,先将药圃里那株并蒂莲吃了,再想办法拿走归元露,好过给这些俗物糟蹋东西。   又过了约莫一刻钟,所有候选弟子到齐。   场上三声鼓响,而后,一团云雾落在台上了正中央,只间穆无尘一撩衣摆,施施然坐下,示意开始。   第一场比试,名曰论道。   穆无尘在基础心法中随机挑选一段,要弟子们说出见解看法,每名弟子面前都绘有一道法阵,等思考完毕,将手指贴上去在心中默念,穆宫主自然能读取答案,届时,合格的弟子留下,不合格的则被传送出去。   陆晏垂眸读题,是他之前看过的一句,讲的是修士要顺应天时,日出而作日落而息云云,和魔修的思维大相径庭,陆晏便捏着鼻子思考一二,将过于离经叛道的内容剔除出去,补上穆无尘注解过的内容,又在最末尾,隐晦的唱了个反调。   穆无尘看着那一团灰扑扑,微微抬眸,抬手算他过。   这一场筛下去大半,只留下不到十人,第二场,则是真刀真枪的比试。   又是同之前一样,两两分组,灵宝全部失效,修为被阵法压倒同级,全靠招式悟性。   陆晏垂眸看手中统一制式的长剑,心中掂量了片刻。   他要赢,但不能赢的太漂亮。   以魔尊的手段,碾压这些小弟子简简单单,可以普通弟子的身份,他理应远远不如这些人,要想不引人怀疑,就得演的疲软僵硬,破绽百出,最好还要受些伤,等最后拼尽力气,再依靠一丝丝运气,才险险胜出。   而且,他不能在穆无尘面前,用丁点儿魔修的手段。   计较片刻,陆晏已经打定主意。   好巧不巧,这一轮随到的,便是那家世不菲的东海郡弟子,王济。   陆晏步伐乱草,动作凌乱,却总能在关键时刻凭借运气恰到好处的避开对方的剑芒,再不动声色的往那人身上添两剑,等演的差不多了,在演下去,便会有人怀疑他是否运气太好,当即准备擦破点油皮,受个不大不小的伤。   于是,等王济恼羞成怒,直刺往他腰间,陆晏非但没躲,反而微微眯眼,稍稍迎了上去。   ——只是陆晏并不知道,他本人对“小伤”的理解,和世界上的大多数人,都是不一样的。   对魔尊而言,全身血乎乎的断上几根骨头,或是一剑擦破腰腹,只要不殃及性命,也是小伤。   等那剑光近在咫尺,忽然听见一声清越的破空声,陆晏尚且来不及反应,那本该擦腰而过的剑却被什么撞住,倒飞出去数尺。   两人同时一愣,看向上首   穆无尘施施然放下手,唇边仍然带笑,眉目却冷了下来,拂了拂手指上的灰,道:“弟子彼此间比试,运气的成分太高,我挑不出来,这样,由我与各位小试几招。”   几人当然应好。   和小弟子们过招,穆无尘都收着手段,只管引导,不像比试,反而像恩师传道,于是不管结果如何,众人都俯首行礼,算作道谢。   不多时,便轮到了陆晏。   魔尊大人不情不愿的行了个礼,收着手段和穆无尘过招,当然力有不及,被穆无尘随手挑开长剑,陆晏正要行礼,却见穆无尘的剑放在他的侧腰,不轻不重的拍了三下。   ——正是他本打算迎上剑锋的那侧。   穆无尘笑道:“再来。”   陆晏只能又迎了上去。   理所当然的又被挑开,又是侧腰,又是不轻不重的三下。   并不疼,但腰腹敏感,陆晏平常也极少触碰,那剑身轻薄,仅二指宽,戒尺似的,金属剑身却比木制的戒尺寒凉很多,他过电似的一抖,只觉怪异感直冲天灵盖,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不由在心中骂道:“穆无尘犯什么毛病?”   倘若他还是魔尊,有人敢这样碰他,早被他丢出去大卸八块了。   穆无尘却只轻飘飘道:“不够,再试。”   “……”   陆晏当即三分火气,招式也认真许多,这回,总算没让穆无尘将他的剑挑开,非但换了对方一招,还借力顺势后撤,落到了对方够不着的地方。   他警惕的看向穆无尘手中长剑。   穆无尘哑然笑道:“这是还算不错。”   说完,他负手收剑,欣赏了一下魔尊大人变幻莫测的表情,忽而道:“我心中对诸位的水平已有大致判断,不过,我心中还有一个问题,诸位想拜我为师,到底是为了什么?”   陆晏闻言,更是心中嗤笑,心道:“还能为了什么?为了双生并蒂莲,为了你强抢我的那瓶归元露!”   然而不带他说话,“剑道天才”已经抢白道:“宫主乃天下修士之首,冠绝天下,弟子实在仰慕,想追随宫主,探寻剑道之巅!”   “家世不菲”紧随其后:“宫主龙章凤姿,超凡脱俗,我父母常常与我谈起,我也从小敬重宫主,如果能追随宫主学道,必可光耀门楣!”   “百年难遇”不甘落后:“弟子虽然愚钝,但也期盼宫主指点一二,弟子必尊师重道,谨遵宫主吩咐,事事以宫主为先!”   陆晏:“……”   三人一个赛一个的谄媚,一个塞一个的恭敬,他欲言又止,一个字也说不出来。   却见穆无尘那双带着笑意盈盈的眼睛,已经落在了他的身上。   陆晏硬着头皮,双手作揖,装出了谦卑乖顺的模样:“弟子……弟子……”   方才陆晏后退拉开了距离,他这里的位置离中心很远,声音微不可闻,穆无尘便上前一步,拉近了彼此的距离,同样轻声道:“他们说会尊师重道,你呢?你也尊师重道吗?”   “……”   众目睽睽之下,陆晏只能:“尊……尊的。”   穆无尘:“他们说事事以我为先,你呢?你也以为先吗?”   陆晏硬着头皮:“是,是的。”   穆无尘:“那以后我说话,你听话吗?”   这已经不是陆晏第一次自伤了,一而再再而三,这只兔子什么时候才能学会保护自己?   “……”   陆晏低着头,恨不得将脸埋到地里去,过了许久,才丧气般开口:“我听话。”   穆无尘颔首:“如此,那你就是我的弟子了。”   “……”   明明是他自己选择参加,自己打算暂时给穆无尘当弟子的,可这昔日贵不可攀的仙道第一人站在面前,清清浅浅的说出这句话,陆晏还是有种不真实感。   他直起身体,蹙眉与穆无尘对视,想要说些什么,却听穆无尘又道:“陆晏,低头。”   陆晏下意识低头,下一秒,穆无尘便抬手,抽去了他发间的荆簪。   “……?”   束起的长发如云雾般披散下来,谁能想到那么喜欢炸毛的小白兔,却有一头柔顺漂亮的黑发,陆晏茫然与穆无尘对视,身上戾气给这呆愣的表情化去大半,眉宇间的锐利也变得柔和。   便听穆无尘轻声叹气,解释道:“我青霄宫的规矩,老师收了弟子,是要送弟子个礼物,作为见面礼的。”   “哦。”   徐有德从未送过陆晏礼物,陆晏真的不知道。   他看了看,便见穆无尘从袖口处拿出了个檀木盒子,在陆晏面前打开,绸布当中,赫然是一枚玉兰造型的白玉发簪。   玉色通体莹润,雕工古朴,上有灵力流转,是件价值不菲的法器。   陆晏出身贫苦,幼时穿不得金银,发簪也仅能折一枚荆枝代替,后来修魔,魔修们审美堪忧,又都是实用为主,他还真没见过这类昂贵精致的玩意儿。   穆无尘将玉簪递给他,荆簪放回盒子,笑道:“来路的艰难,便如这荆木,我替你收好,但愿往后,便是金玉前程了。”   “……”   陆晏说不来漂亮话,也不知道怎么回复,最后仓促垂眼:“……哦,好。”   穆无尘:“我替你簪上?”   还不等陆晏回复,一只微凉的手,已经落在了他的发鬓。   ————————   [害羞]带回家啦 [89]生气:我绝不会让你再看见那只兔子,绝不!   那人拂过他的鬓角,替他理了理被汗水打湿的额发,最后轻声道:“徒儿,低头。”   “……”   陆晏足足愣了半响,才反应过来穆无尘在叫谁,他便低下头,竭力控制住反击的欲望,任由穆无尘的十指贴住头皮,松松挽起了他的长发。   陆晏听说过,人间某些受宠的小孩子成年时,会有长辈替他们梳头挽发,象征成年,也代表长辈对晚辈的祝愿,以往他对这些风俗礼仪嗤之以鼻,只当是无用的多多余之物,可当穆无尘的手指真的碰上来,左右整理发丝时,他还是忍不住捏着手指,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在大庭广众之下送他东西,替他梳头,还要用那么古怪的音调叫他徒儿。   ……他们正道的礼仪,好麻烦!   手上没有梳子,穆无尘便用手代替,松松替他结了个发髻,发丝好好的藏进鬓角,将玉兰簪子斜插进去后,还要端详着左看右看,笑道:“不错,很好看。”   “……”   换了个簪子而已,他脸上全是尘土,到底好看到哪里去了!?   陆晏开始由衷怀疑为了那并蒂莲和归元露,今日的牺牲是否值得,又见穆无尘笑意吟吟的与诸位峰主拱手告别:“感谢各位作陪,既然我已经收到了合适的弟子,这边不在此多做停留,诸位请便。”   他微微侧身,转向陆晏的方向,朝他伸出手:“徒儿,过来。”   “哦。”   陆晏心中腹诽,到底不敢在众人面前忤逆穆无尘,于是垂眸上前,乖顺的站在他旁边。   至于穆仙君递出来的那只手,他盯着看了两秒,却是怎么都不愿意去握了。   穆无尘也不尴尬,只是收回手,朝四周笑笑:“倒是个有个性的。”   穆宫主数百年来第一次收徒,众人对陆晏也很是好奇,瑶华仙子将他上下看了个遍,忽而诶了一声:“先前那次遴选,拒绝师兄的,也是你吧?怎么这回倒是又参加了,改主意了?”   这时候,她通身清贵的做派全然淡去了,对着陆晏探头探脑,像个好奇的邻家姐姐。   而陆晏这人,在魔修当中呆惯了,他知道如何应对伪君子和笑里藏刀,但对这种有些善意的打量,他反而招架不来,只抿着唇,抬眸看穆无尘。   穆无尘便笑笑,替他将瑶华仙子挡开了:“或许是第一次见,认不出我呢,要我来请的。”   寒暄两句,穆无尘架起飞剑,让陆晏站至身前,飞离演武场上空,轻声问他:“陆晏,知不知道拜师第一件事,是要干什么?”   陆晏抬眸看他一眼,平平道:“知道。”   以陆晏拜过两次徐有德的经历,拜师第一件事,大概是要立规矩。   青霄宫有大大小小山峰百余座,其中三十多座已有峰主,各峰主脾气秉性各不相同,定的规矩也不相同,弟子入门,第一件事,就是要知道,这山上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   按徐有德的流程来,首先他得站在峰主面前,作长揖以示恭敬,聆听他扯上几句狗屁不通的废话,这训话时场完全根据徐有德的心情而定,至于修为微末的小弟子姿势是否难受,不在他的考虑范围。   “知道?”穆无尘垂眼看他,不知为何,似乎幻视了头发中两枚常常的兔耳朵,正不满的晃来晃去。   他好笑道:“我要带你去订几身新衣服,这你也知道?”   “……?”   穆无尘:“穿得灰扑扑的,做了我的弟子,还是得打扮的好看一些。”   “……”   陆晏垂眸打量自己,他不觉得有什么,在魔域挣扎求生时,哪里顾得上衣服,碎成烂布勉强庇体就行了,然而又想起方才遴选,身边人华光灿灿,鬼使神差的,就没有反对。   于是穆无尘带着人,落在了青霄宫山脚的荣宝斋。   铺子是宫内对外经营的档口,即使是修士,也少不了穿衣用度,和人间有些生意来往,宫内制作出售养心安神的符箓,人间供给衣食材料,这铺子便是青霄宫的产业之一,青霄弟子不需要用银钱付账,只需出示宫中身份,月末由宫内统一则算灵石抵扣。   青霄弟子多多少少来过这里,陆晏却是第一次来。   他跟着穆无尘绕过雕梁画栋,走到专门接待贵宾的里间,多多少少有些新奇,结果刚一进去,便被墙上白金一片的布料晃的难受。   ——青霄宫的审美,白衣滚金线,宽袍广袖,打起架来好看是很好看,却也很容易沾染血迹和污垢,是需要精心伺候的麻烦布料,和魔尊很不匹配。   要陆晏说,还是黑红好,血渗出来掺进布料,风一吹再结了痂,黑红一片,什么也看不出来。   穆无尘却已经一眼瞧见了其中几批纯白带滚银暗纹的布料,丢出一块腰牌:“这个,这个,还有这个,照青霄宫的常见的制式,都给他来上几件。”   穆宫主发了话,当即有人上前替陆晏测量体型,裁缝们都是毫无修为的凡人,陆晏被簇拥其中,老大不自在。   他不喜欢旁人近身,更不喜欢别人触碰他,偏偏又不能对普通人发火,只能像个木偶似的站着,让抬手就抬手,让转身就转身。   而这店里的裁缝都是世代在青霄宫这里做活的,从牙牙学语到耄耋老人,没事的时候在店里聊天唠嗑,看得仙君多了,便也不怕了,在她们看来,陆晏不过是个尚且青涩的少年,个子都还没长全呢,什么仙尊魔尊的,有人问他年纪,陆晏老老实实作答,她们便摇头:“你这个年纪,身形有点偏瘦啊,得多吃一点。”   陆晏闷声不语,憋了一肚子气。   却见穆无尘又扯了一块布,俯身与老板交谈起来。   布料与店中其他的布料格格不入,绣花绣的不是祥云卷草一类的纹饰,而是各类修仙界灵果,不够端庄大气,花花绿绿却很是可爱,大抵是用来给小孩子穿着玩的。   难道给穆无尘当弟子,就要穿这样的衣服?   陆晏实在忍不住:“穆——”   穆无尘回头,清浅的看了过来:“嗯?”   陆晏将穆无尘三个字憋回去:“师,那个,师尊,我衣服很多,我不需要这个。”   “哦,你说这个?”穆无尘捻起布料一角,笑道:“这不是给你的,这是给你师兄的。”   说完,穆无尘继续垂眸挑选布料,他兴致很高,嘴角噙笑,任人看着,便知道他的愉悦。   陆晏眉头一跳,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下去。   片刻静默过后,他心中嗤笑:“师兄,我什么时候有了个师兄?”   他刚刚赢了遴选,成了青霄宫主的开山弟子,这人也刚刚抽掉他的发髻,换成一枚白玉,他哪来的师兄?   ……所以,那些专注认真的批注,那些小心翼翼的教导,还有那毫不吝啬的灵花灵草,有人先他一步,享受过了?   所以,在他蜷缩与暗无天日的地底品偿痛苦的时候,当真还有一个人,被师长百般照顾,小心呵护,拥有他可望而不可及的一切?   陆晏定定的看着穆无尘的背影,微眯起了眼睛。   这些正道中人,为什么总是这样?   当面一套,背后一套,令人作呕。   徐有德装的正人君子光风霁月,将他骗的团团乱转,一片赤诚之心尽数喂了狗,直到剖丹废脉才幡然悔悟,现在穆无尘,也要来骗他?   甚至带他来选衣服,也不忘了给那人捎上一件。   恨不得将头顶的玉簪拔下来当场摔碎,陆晏深吸一口气,微微闭眼,平稳住呼吸,自我告诫如今只能蛰伏忍耐,且等到他重归魔尊位,这些戏耍他的人,徐有德,穆无尘,有一个算一个,他都要——   还没等他想完要如何如何,却见穆无尘忽然伸手,在空中比划了一下:“这么高,这么长,这么胖,耳朵大概有这么长,对,对,就是这样。”   陆晏:“?”   照穆无尘比划的尺寸,大概能画出一个类似正方体的东西……   这玩意还是人吗?   不动声色的压下心中疑虑,陆晏装作乖巧:“师……师尊,您刚刚说我师兄?可我似乎从未听说过,您还收过弟子啊?”   见穆无尘回头与他对视,陆晏便避开视线:“弟子也没有别的意思,只是在犹豫,是否该去给师兄见礼?”   在视线没有接触的地方,陆晏眸光极冷。   ——穆无尘但凡敢说一个是,日后劈徐有德的时候,定要匀给他一道雷!   却见穆无尘依旧摆弄着布料了,摆摆手:“不用,不是传统意义上的师兄,只是玉兰峰只我一个人,多少有些无聊,我便养了些小动物解闷,胡乱称作弟子罢了。”   陆晏愣了愣,悄然将穆无尘从雷劈的名单上划去,道:“原来如此。”   不少修士喜欢纂养宠物,诸如仙鹤白狐,感情好了,便在门内胡乱相称,不算稀奇。   他顺着穆无尘的话往下说,掩饰方才一瞬间的失态:“不知道是什么动物?”   穆无尘停下手中动作,似笑非笑的看了过来:“是一只特别可爱的垂耳小白兔。”   陆晏:“原来是一只……”   他猛的一卡壳。   特别可爱的……   垂耳的……   小?白?兔?   魔尊如遭雷击。   他像是一截枯死了的树木,被钉在了地板之上,倒是方便了裁缝们测量数据,而那边,穆无尘挑挑拣拣,终于制定好了给兔子的衣服。   “这里,团两个毛球,恰好可以垂在脸颊旁边,衣服边缘也滚一圈毛边,要蓬松的那种,对,再裁一张小毯子,一对儿小枕头,都用最好的料子……”   絮絮叨叨交代了许久,终于把准备买给兔子的东西置办完了,穆无尘招呼一旁灵魂出窍的弟子:“走吧,天色不早,我带你上山了。”   “……”   “陆晏?走神了?”   穆无尘伸手,在陆晏肩上轻敲,陆晏浑身过电似的一抖,浑身说不清的难受。   穆无尘状似关切,好脾气道:“到底怎么了?”   “……没事”   这事儿古怪的很,陆晏没法和穆无尘细说,只能继续装他的乖顺弟子,站到了飞剑之上。   等飞剑凌空跃起,陆晏犹豫再三,终于忍不住开口:“师,师尊……我那兔,兔子师兄……”   穆无尘:“没事,那是只养不熟的野兔子,吃完我的药草就跑,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你今天估计见不着。”   “……”   陆晏心道能见着才是有鬼,又听身后,穆无尘施施然的叹了口气。   “哎呀,不知道那小衣服什么时候做好,也不知道小兔子什么时候回来,小兔子穿上小衣服,一定很可爱吧?”   陆晏面无表情。   他默默在心中赌咒发誓:“我绝不会让你再看见那只兔子,绝不!”   ————————   [三花猫头]哎呀,魔尊大人的flag能管用几天呢? [90]山间日常:你兔子师兄的窝做好了   赶着暮色最后一缕余晖,穆无尘带着陆晏,落在了玉兰峰上。   在穆无尘的屋舍旁边,不知何时,一栋崭新建筑的拔地而起,共同占据了玉兰峰上最好的位置。   陆晏一愣:“这是?”   他之前离开的时候,明明还没有的。   穆无尘带着他推门而入,笑道:“我之前从未想过收徒,山间屋舍简陋,你又这么大了,总不好和我睡一间,当然……”   如果兔子想和他睡,穆仙君也是不介意半夜撸兔的。   将这句会让人炸毛的话咽下去,穆无尘将手放在陆晏的肩头:“临时设的,先过来看看。”   陆晏:“……哦。”   他被穆无尘推着往里带,后背致命弱点暴露人前,对魔修而言,这本该是极为抵触的事情,可陆晏心中古怪,一时居然没有抗拒。   还是第一次有人,说要给他准备一个房间。   半妖出身,不知父母,在人间囫囵着吃百家饭长大,恰巧遇见长老徐有德代替宗门,在凡间遴选外面弟子,看上了体内妖丹,糊里糊涂的进了宗门,后来又被他选到清平宗,错将徐有德当作恩人,如师如父般濡慕,再到最后入魔门,刀口舔血,日日不得安眠,满心复仇,更顾不得这些虚无的享受,还是第一次有人,愿意费心给他准备房间。   原来师父收徒弟,是会给徒弟准备房间的。   穆无尘:“家具没来得及添置完全,有些东西还没运上山,再看看又什么需要添置的,如果你不喜欢我买的家具,可以接取宗门悬赏换取贡献点……陆晏?”   陆晏:“……没有不喜欢的。”   他迈步进去,空间宽敞明亮,制式几乎是照着穆无尘的那间来的,因为家具没有摆全,显得有些空旷,墙上的窗户正对着庭院,坐在房中,就能看见那棵高大的玉兰树,闻到玉兰花的香气。   穆无尘:“没有不喜欢,那就是喜欢?”   即使是魔尊,这回也没有办法否认了,陆晏垂眸:“……嗯。”   穆无尘瞧着他故作沉稳,却是隐晦的四处打量,就像那只拼命揉脸,用余光看他的小兔子,便笑吟吟道:“喜欢的话,要不要说点什么,比如……”   陆晏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穆无尘慢吞吞:“比如,谢谢好师尊?”   “……”   但魔尊知道,收了别人的好处,确实是要说谢谢的。   他抿了抿唇,磕磕绊绊:“谢,谢,好,好师,师尊。”   尾音微不可闻,却总算是说出口了。   穆无尘颔首:“行了,天色也不早了,今天早点休息,夜里温习一下基础心法和基础剑诀,明天我来教你,等基础夯实了,经脉理顺了,我这里还有些灵丹草药要送个你。”   他说完,正要离开,又回头道:“对了,房间里准备了些乱七八糟的书和小玩意儿,瑶华说你这个年纪喜欢,我也挑不出来,都买来试试,你拿去玩吧。”   “……好的。”   目送穆无尘出门,拐进另一座院落,陆晏则在房间中翻了翻,找到了基础的开蒙书籍,居然还有一本字帖。   他抿抿唇,心中不满:“穆无尘明明没见过我写字,他怎么知道我字丑的?”   在人间时倒是在窗外蹭过私塾,只不过里头的孩子最差也是富户人家,他这种除了看上两眼,是没机会进去的。   都是些年少不可得之物,对于如今的陆晏而言早就不想要了,他心中嗤笑,穆无尘这正道第一人,居然是眼巴巴买字帖哄弟子的德性,手却不知为何,将字帖翻开了。   翻了两页,陆晏猛然回首,心道:“我魔怔了吗?”   等重回魔尊位,谁敢说他的字写得不好看?   心中莫名焦躁了起来,陆晏将书册丢下,坐在窗边,结果远远一看,能看见隔壁的房间亮起了灯,穆无尘的身影被灯光照着,落在了窗户上,他翻开书,悬腕提笔,似乎在写着什么。   “……”   陆晏知道,是那本基础心法的批注。   他盯着那影子看了一会儿,心道:“可笑。”   穆无尘只要想,随随便便就能收到天下最好的弟子,即使将原册丢过来,也都能自学完,哪里需要他劳心劳力,亲自批注?   陆晏啪嗒一声,关上了窗户,将身体往床上一倒,扯过了被子。   隔壁,穆无尘摇头失笑。   他继续批注,叹气道:“小小一只,脾气挺大,行吧,祝他今晚好梦。”   可惜,陆晏夜中却不知为何,却是睡不着了。   习惯了通铺,习惯了清平峰只有一层稻草的床,习惯了魔门中的寂静无声,现在陷入柔软的被子里,听着山中潺潺流水和鸟叫蝉鸣,他一时居然习惯不了了。   “这可不行。”陆晏暗自想,等拿到并蒂莲,飞剑和归元露,他还要出山去魔门的,这被子舒服的,倒让他有些舍不得走了。   也不知道这一晚是几点睡着,第二天陆晏一醒,打开窗户一看,外头阳光高照,居然睡到了日上三竿。   陆晏先是浑身一紧,旋即放松下来,想起来他不在清平峰。   穆无尘就算因这个罚人,大概也没有徐有德难熬。   结果他定睛一看,穆无尘早就起了,正坐在池子边,单手撑着下巴,姿态风流,正在用不知道什么东西喂观赏鱼。   他远远瞧见陆晏,见他看自己的手,便晃了晃手中的木盒,笑道:“你的早饭,我托山下小厨房送的,你一直没起,凉了,我也不会烧火热东西,只能拿来喂鱼了。”   陆晏一愣,即表情平平:“哦,好。”   在清平峰,要是起晚了,也是没有饭吃的,做弟子第一天就偷懒,穆无尘用这个罚他,他认。   只是穆无尘……   不知道为什么,陆晏有点不太舒服。   穆无尘倒是一愣:“你不生气?”   “我生什么气?”陆晏继续平平,“是我起晚了,昨日说的练习,开始吧。”   穆无尘:“……那你也不吃午饭了?”   陆晏:“什么?”   穆无尘叹气,将身边另一个被桌子挡住的食盒拎出来:“小厨房送的午饭,还是热的,吃吧。”   “……”   这回,换陆晏愣住了。   起晚了挨罚正常,穆无尘招呼他过去吃午饭,陆晏倒是有些不好意思了,磨磨蹭蹭了半天,才庭院中石凳子上坐下。   今天的饭是煮青豆和红烧排骨。   山上都是修士,没辟谷的人不多,做饭的更少,味道一般,却比清平峰的好上太多,陆晏吃着吃着,就将一碗都吃完了。   穆无尘:“这才对,昨天你也听荣宝斋的人说了吧,太瘦。”   他说着,还伸手在陆晏的头顶比划了一下,嫌弃道:“个子也矮。”   前世的魔尊比现在高点,也高不了多少,反正穆无尘看了打架的时候,全程都是靠飘的,好在现在还是少年,营养补齐了还能长。   “……”   陆晏的那点愧疚尽数喂了狗,穆无尘总是有让他一秒生气的本事,眼看着兔子又开始咬后槽牙,穆无尘施施然道:“行了,来学剑吧。”   陆晏又没了脾气。   他只得哦了一声,跟在穆无尘身后,开始学习。   这一趟学下来,还真挺折磨。   陆晏本以为他都高居魔尊位了,还要学什么基础剑法,倒是要小心翼翼的藏拙,不能让穆无尘看出来底子,结果试下来,完全不是那么回事。   他的剑法全是自学,乱七八糟七零八落,威力是不小,也够拼命,可底子太薄,握剑出剑的姿势全有问题,不是会伤着肌腱,就是会拉扯虎口,一套下来对方身上满是窟窿眼,自己也满身是伤。   魔尊大人倒是习惯了,可穆宫主打定主意,要给他扭回来。   这么好的苗子放任和前世一样,那才是糟蹋了。   但习惯这东西最是难改,前世用了几十年的姿势,怎么可能说调整就调整,最后只得穆无尘和调弄木偶一样,握着他的关节帮他调整。   陆晏一直近不得人身,旁人稍微靠近一点,他就要浑身紧绷,何况是穆无尘这样上手调弄,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可他也知道穆无尘的教法对,只能一言不发的忍着,但是等穆无尘松手,又有几个小动作因为习惯问题,始终调不过来。   于是,穆宫主真的将陆晏嗤之以鼻的那套说辞,用在了他身上。   “陆晏,不要紧张,放松一点,这个地方是有些难,很多人都不能一次学会的,来,我们再试一遍。”   “……”   和哄兔子似的。   陆晏心中起了三分火气,练的也越发勤,从睁眼到闭眼,像是和自己较劲,一天下来,居然比在清平峰挑水的时候还累,腰酸腿疼的,使不上力气。   不过吃的好睡的好,穆无尘看着,脸色倒是好看了点,也终于有了几分少年人的活气。   只是这天,陆晏去找穆无尘,却扑了个空。   对方擦拭着自个的长剑,正施施然往外走,拍拍陆晏的肩膀,笑道:“我今天有事出门一趟,你自个在家玩,要劳逸结合,别把自己逼的太紧。”   陆晏便是一愣。   他下意识开口:“我跟你去吗?”   刚说完又觉得太热情,正想找补,却听穆无尘道:“不用,你留下吧。”   “……哦。”   陆晏抿了抿唇。   短短三天,他居然习惯了穆无尘的日夜陪伴,习惯了准时出现在餐桌上的饭食,习惯了一有问题就去找他,险些忘了,面前这人是修仙界的第一人,青霄宫的穆宫主了。   他目送穆无尘御起长剑,忽然又开口问了一句:“你去做什么……哦,我是想知道你去多久,我好安排自学的时间。”   “我吗,我下午就回来,至于我去干什么……”   穆无尘看他,笑道:“你和你兔子师兄的衣服,还有你兔子师兄的窝都做好了,我去拿回来。”   “?”   陆晏呆住了。   ————————   [猫头]是被好好养着的小兔子 [91]服药:要我抱你出来吗?   穆无尘御剑离去,徒留陆晏一人,心不在焉的比划剑招。   他握着剑砍了砍木偶,又砍了砍药圃的篱笆,就见一道银光自天边而落,是穆无尘回来了。   手上抱着一大堆毛茸茸的东西。   将一个包裹丢给陆晏,说这是他的衣服,让他试试大小,穆无尘就抱着另一堆东西,进了自己的房间。   “……”   陆晏百无聊赖的砍了砍篱笆,心道:“所以我是顺带的?”   那只兔子的窝,比他的衣服重要吗?   穆无尘没有关窗,陆晏漫不经心的往里头一扫,就将穆无尘抱出一个小窝放在窗边,放上两个小枕头,还有一床小毯子,全部裹了一圈毛茸茸的布料,看上去又安全又暖和。   陆晏盯着小窝,握剑柄的手紧了紧。   对小动物来说,在窝里团成一团是天性,即使是魔尊大人也不得不承认,那个地上看上去很有吸引力。   “……”   “可惜。”陆晏再次砍了砍篱笆,“穆无尘花了那么多心血,注定要空置了。”   他装作不知道那兔子师兄是什么,继续和穆无尘习剑,只是练剑时眼神偶尔掠过那一团毛茸茸,而练剑的空隙,穆无尘时常看着空置的小窝长吁短叹的感概:“哎呀,果然是一只没有良心的小兔子,吃了我那么多灵草,却再也不肯回来了。”   陆晏耳尖微动,继续装作不知。   如此,他在山中住了小半月,日出而作日落而息,倒是尝到了前世从未有过的安稳平静,他越来越习惯穆无尘的触碰,习惯那人不着调的调笑,而这日,他终于将基础剑诀学的大差不大,也将坏习惯扭转了过来。   穆无尘遍拍了拍他:“伸手,给我摸摸脉。”   陆晏哦了一声,乖乖将手腕递给他,属于穆无尘的灵力自手腕处涌入,顷刻间传遍四肢百骸,冲刷过每一寸筋脉,肌肉也忍不住跟着战栗起来。   就在陆晏强忍住不反抗的时候,穆无尘施施然收回手,颔首道:“不错,基础扎实,可以用些灵草了。”   他在心中默默补充:“已经是只健康的小兔子了。”   他先前压着不让陆晏用归元露,也是因为这个。   灵草虽好,但修为太低时服用,只会虚不受补,有违天时,虽然魔修随性惯了,不在乎这个,但做了他穆无尘的弟子,还是要讲究一些。   这话说完,果然见陆晏的眸光亮了起来。   穆无尘:“我准备了药浴,你先服用并蒂莲,收纳灵气保护筋脉,然后在药浴中服用归元露,这要用起来有些疼,得忍着一点。”   “这个无妨。”陆晏抢白,他不将这点痛放在眼里,刚要继续说话,却见穆无尘的目光斜睨过来,没什么表情的看了他一眼,他不知为何后颈发凉,又匆忙补充,“……谢,谢谢师尊。”   穆无尘这才表情稍霁:“随我来。”   他领着陆晏来到药圃,采下那株并蒂莲,而陆晏正待接过,眸光微动。   并蒂莲旁,赫然有一片莲叶,华光流转,即使在夜色之下,也是熠熠生辉。   这是并蒂莲的伴生之物,服用并蒂莲后两天内服用,有相辅相成,事半功倍的效果。   然而穆无尘只是将并蒂莲递给他,仿若没看见旁边的叶子,陆晏有心提醒,却终究咽了下去。   ——作为弟子,师尊不主动给,不应该主动要,尤其不能在穆无尘面前显得太过功利,等并蒂莲消化完成,他再装作好奇,问上一问。   穆无尘:“这是归元露,我已在温泉处备好了辅助药材,去吧。”   陆晏接过归元露,脸上难掩喜色,往温泉口一站,却是犹豫了。   他握住衣领,看向穆无尘,难得有些结巴:“师,师尊?”   泡温泉,当然没有穿着外袍泡的道理,可……   穆无尘:“药性猛烈,容易出意外,我得守着你,不必担心,我会在屏风之后。”   “……哦。”   说着,陆晏眼睁睁的看着袍尾微动,施施然走到了屏风后,在一张木椅上坐了下来,随手执起了书册。   然而,穆无尘身后就是房内的灯光,明黄色的烛火摇曳,将他的影子完整的拓印在了纯白的屏风之上。   烛火忽明忽暗,影子随之摇曳,穆无尘修为乃修仙界最佳,仪态亦然,但往那儿一坐,也是松仪鹤骨,陆晏从那影子的之中,能看清他眉弓鼻骨的每一处转折,和指尖翻动书册的,最轻微的动作。   他咬了咬下唇,解开了外袍,布料沿着身体曲线滑落于地,留下细碎的磨擦声。   说来也奇怪,在魔门多年,多得是衣不蔽体的时候,可在穆无尘面前,他明明还穿着里衣,却已经浑身不自在了。   将心中的怪异压下,陆晏又除去鞋袜,最后缓缓迈步,将自己没入了药泉之中。   陆晏背对着穆无尘的方向,拔开归元露的瓶口,一饮而尽。   最先翻涌上来的,便是浑身经脉的隐痛。   随着时间推移,疼痛加剧,皮肤表层浮现灰黑色的杂质,陆晏的呼吸也忍不住急促起来。   穆无尘坐在屏风后,翻书的指尖微顿。   魔尊长得很好看,前世穆无尘就知道,尤其最后山洞中,满是血污的抬头看他,唇角噙着倔强的讽笑的时候,那一眼既惹人怜爱,又让人想欺负。   他摇摇头,将这心思抛出去,轻声道:“陆晏,如何了,疼得历害吗?”   “……没事。”   倒不至于因为这点疼痛失态,他指尖抓着石壁,熬过了洗筋伐髓漫长的隐痛,等一切终于结束,便浑身脱力,软到在了池子中。   他连根手指都不想抬,只虚弱的靠着池子,合目养神。   便听屏风后,穆无尘合上书册,又轻声问:“可要我抱你出来?”   “……!?”   让穆无尘抱着出来?   当然是不用的,这也太奇怪了,堂堂魔尊,岂有让人抱出来的道理?   前世的情况比这难挨的多,喝完他还去给徐有德的药圃浇了水呢,况且有了并蒂莲打底,又有药浴辅助和这些天的调养,比直接喝好上太多,陆晏连直接喝都不怕,何况是现在,再如何脱力,爬出池子走回到房间也还是能做到的。   可他用手一撑石壁,酸软后知后觉的反上来,身体困倦得历害,也懒得历害,陆晏连开口都不想开口,就没有回话。   屏风后的烛火暖洋洋的,连带着烛火里那个人也温和的不像样子,陆晏浑身发懒,忽然没由来的想:“徒弟原来是可以让师尊抱的吗?”   还没有人抱过他呢。   没有父母,也没也真正意义上的老师,甚至没有可以依赖的长辈,在陆晏的记忆里,确实是从来没有人抱过他。   鬼使神差的,他就没有说出拒绝的话,却也没有说好,只闷着一声不吭。   让他先休息一会儿,他就自己爬上来。   穆无尘轻声叹气,只道:“稍等。”   陆晏看着他走回房间,取了个什么,然后从屏风后绕了出来。   是一张很大的毯子。   那人毫不避讳的走入温泉,寻到了弟子的膝盖,稍稍一用力,就将人抱了出来。   里衣湿哒哒的黏在身体上,偷出些微的肉色,穆无尘目不斜视,将大毯子抖开,将人包了进去。   他抱住软的像面条的弟子,抄着他的膝盖,抱着他走过温泉,走过高大的玉兰树,最后将一个卷,放在了床上。   穆无尘:“要我帮你换衣服吗?”   陆晏眨眨眼。   他迟钝的大脑缓慢转动,耳尖被热气熏得发红,操纵身体往床里头一滚:“不用!”   穆无尘:“那你休息休息,将身体擦干了再睡觉,尤其是头发,刚洗筋伐髓完,这几天会有些虚弱,别着了风寒。”   “……哦。”   陆晏心想:“絮絮叨叨的,麻烦死了。”   他将自己卷在毯子里,半捂住耳朵,听见穆无尘抬步出去,关上了房门。   陆晏便又躺了躺,躺到密密麻麻的隐痛完全褪去,身体恢复了些力气,才爬起来换上干净的衣服,倒在了被子里。   他几乎是沾着枕头就着,第二天一早,又睡到了日上三竿。   于是他又看见了穆无尘,拿着他的早饭喂鱼。   穆无尘含笑着看过来:“你醒了,这都中午了,你的饭凉了我不会热,只能拿来喂鱼了。”   “……”   陆晏也没和他客气,绕到石桌后,从穆无尘曳地的广袖底下,将午饭食盒提出来,自顾自的打开开始吃。   这是极其失礼的举动,尤其对方是仙道第一人,论现在的实力,一只手指头就能碾死陆晏,但陆晏不知道为什么,还就这么做了。   穆无尘叹气,很是可惜的样子:“哎呀,你发现了啊?”   “……”   他用筷子戳了戳菜,对穆无尘的恶趣味很是无语,有一口每一口的吃着,又想起了那并蒂莲伴生叶的事情。   并蒂莲摘下后,叶子会在三天内枯萎,尽早摘下。   陆晏犹豫片刻,开口道:“对了师尊,昨日采那并蒂莲的时候,我看见旁边有一枚莲叶,长得很是奇特,那个东西是?”   穆无尘:“哦,那是并蒂莲的伴生叶,也蕴含有很强的灵力,是可以服用的。”   陆晏筷子一顿:“那师尊……”   他正想着说点什么讨好的话,将叶子要过来,却听穆无尘施施然抬手打断:“诶,东西是好东西,但是不是给你的。”   陆晏:“?”   他刚刚享受过师尊的照顾,听他这么说,又懵又茫然,还有点不开心,却听穆无尘拖长了音调:   “那个东西呀,是要留给你的兔子师兄的。”   ————————   宫主每天都在想怎么骗兔子出来。 [92]尾巴!:小腹传来了诡异的坠痛感   “……”   陆晏呆若木鸡,愣在原地。   却听穆无尘叹气道:“到底是一门的师兄弟,也不好厚此薄彼,虽然你师兄只是一只小兔子,但也可爱的紧,既然你已经将那并蒂莲吃了,荷叶就大度一点,让给你兔子师兄吧。”   “……”   他有苦说不出,还要被指责不够大度,最后在穆无尘的“你这么大人了和个小兔子抢什么”的指责目光中暗自咬了咬后槽牙,从嗓子中拧出来一句:“徒儿明白。”   说完,他也不看穆无尘,气呼呼的走了。   兔子生起气来不理人,陆晏将自己关在房间里,然而晚上穆无尘熄灯睡觉,还是听见了隔壁辗转反侧的声音。   魔尊大人踢了踢他的被子,满目纠结。   ——变成兔子,可以吃到荷叶,但是要穿奇怪的衣服。   ——不变兔子,但是荷叶好浪费啊,明明一起吃效果会更好的!   况且之后,还有修士之间的盛会,年轻一代会下长比斗,还有秘境和洞府开放,他急需提高修为实力。   在无声的纠结中,陆晏赌气似的往枕头里一埋,心道:“浪费就浪费,说了不让他看兔子就不让他看兔子,再说……再说那荷花又不是今天就凋谢……”   摘下并蒂莲后还能保持三天,还有时间。   陆晏沉沉睡去。   第二天一早,他起了个大早,正打算找穆无尘练剑,发泄身体里古怪的情绪,却见穆无尘穿上了外出的衣服,像是出门。   陆晏一愣:“师尊,您……?”   穆无尘:“哦,我去趟人间的早市。”   陆晏微顿:“人间的早市?”   他在人间长大,自然知道人间的早市,是农户们一起赶集,贩卖东西的地方,卖的东西都是些修士看来不入流的货品,诸如鸡鸭鱼肉,蔬菜水果,穆无尘去那里做什么。   却听穆无尘道:“我准备去买一只小兔子。”   “……!?”   徒儿的眼睛微微睁大,似乎连头顶不存在的兔子耳朵都立了起来,穆无尘摇头叹气:“你那兔子师兄大抵是不愿意回来了,这伴生莲叶浪费了可惜,窝和衣服也买好了,为师看啊,这择日不如撞日,今日我便去早市,给你选一只兔子师弟。”   陆晏又开始咬后槽牙。   兔子师弟?去他丫的兔子师弟!   凡间市场买的都是肉兔,论皮毛,论体态,哪个能和半妖相比?穆无尘要用伴生莲叶喂那没开化的野东西?!   他穆无尘就那么喜欢兔子,而且随便哪只兔子都可以吗?   眼看着穆无尘施施然提起衣摆,即将站上飞剑,陆晏也顾不得许多,居然上前一步,直接拽住了穆无尘的袖子。   “诶,师尊!”   穆无尘回头,清浅的眸子看过来,略带了点诧异:“徒儿?”   “……”   这样去攀扯师尊的袖子,是极为大胆且不合适的举动,放在其余各峰,都足以让师尊将弟子教训一顿,放在徐有德手下,更是讨不到好。   可这是穆无尘,从来没训斥过他的穆无尘。   陆晏下意识想要松手,却又拽紧了些,最终闷声道:“师尊不如明天再去。”   穆无尘:“嗯?”   “哦……师尊有所不知,是这样的,我在人间长大,人间的早市分为三天,第一天来的人少,只有附近的商户,等第二天,才渐渐热闹起来,师尊明天再去,大概能选到……”   陆晏咬牙:“选到一只合心意的好兔子。”   穆无尘恍然:“哦,原来如此,倒是我不了解人间大集了。”   然后,他装作无知无觉,照常练剑洗漱,一路到了晚上。   天色彻底暗了下去,仅仅剩下两点灯火,穆无尘照常在房间整理书册,余光便见窗户外,两只粉红色的耳朵悄悄竖起来,正对着窗户中。   耳朵起起伏伏,随着主人到处乱转,而穆无尘全然装作不知,最终,一道鬼鬼祟祟的,毛茸茸的身影,将两只爪子搭在了窗框上,而后悄悄翻过窗户。   兔子太小,窗户太高,毛茸茸的团子啪唧一声滚了下来,以四脚朝天的姿势,刚好落在了毛茸茸的窝中。   窝放在床上,又垫了软布,大小正好合适兔子团起来,陆晏调整姿势,抬爪迟疑的踩了踩。   穆无尘装作不知。   他余光看着兔子探索完了小窝,又一蹦一蹦的跳出来,在一旁观察了一下穆无尘,悄悄走近了。   穆无尘继续翻书。   兔子在原地看了他一会儿,终于下定决心,跑到穆无尘身边,用脑袋蹭了蹭穆无尘的小腿,扬起无辜的大眼睛看他:“咕。”   穆无尘这才放下笔,一副刚刚发现他的样子,下一秒,兔子就被他整个抱了起来。   骤然的腾空感让陆晏忍不住扑腾,但想起来那枚还没吃到嘴里的莲叶,他便停止下来,乖乖让穆无尘抱。   指尖接触到毛茸茸的兔子,还带着皮肤的温热,穆无尘舒服的谓叹一声,手中的兔子乖的不可思议,甚至轻轻拿头蹭了蹭穆无尘的手掌。   穆无尘哑然失笑:“没良心的小兔子,终于舍得回来啦?”   他伸手戳了戳兔子的脑袋,兔子装作听不懂,故作无辜的歪了歪头:“咕?”   穆无尘抱起他:“来,我给你准备了衣服,毯子和被子,来试一试。”   他说着,径直走到了木制衣柜前,将里面花花绿绿,镶着一圈毛边的兔子衣服拿了出来。   看见那玩意的瞬间,兔子垂下的耳朵过电似的一抖。   衣服就是穆无尘之前形容的那种,布料上印着花的仙草蔬果,还带着一个毛茸茸的小帽子,帽子垂下来两个毛茸小球,整体形制宛如一条小裙子。   兔子又开始搓脸。   最终,他还是乖乖任由穆无尘摆弄,将两个前爪套入袖子,别别扭扭的穿上了小裙子。   穆无尘将兔子抱在怀里,指尖蹭过兔子手感极好的绒毛,从头撸到尾,最后,穆无尘清晰的听见了磨牙的声音。   “冷静,陆晏,冷静。”兔子开始搓脸,“这是你的师尊,而且你打不过他,你还觊觎他的并蒂莲,陆晏,冷静!”   然而就在这时,他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尾巴!   那人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过了脊背,用指尖轻巧的拨弄了一下兔子圆滚滚的尾巴,试图将团起来的毛球拉出来比划长短,兔子过电似的一抖,串出去半米。   他转过头,对着穆无尘怒目而视。   穆无尘暗自好笑,哄道:“好啦好啦,小兔子,那么小气,摸摸尾巴怎么了,喏,这个给你。”   一片翠绿色叶子放杂在爪中,陆晏握紧了,他原谅了身后人的冒犯,开始抱着莲叶啃,勉为其难的让他继续摸尾巴。   穆无尘哑然失笑,等终于摸够了,将兔子放进小窝,继续批注,而陆晏三口两口啃完叶子,就想推开窗子跳窗逃跑,结果他恨恨的推了推,居然根本推不开!   这窗户不知道有什么机关,小兔子能从外头推进来,里面却是根本推不出去了。   他在床边转了两圈,气的耳朵都竖了起来,然而房间的门也关了,他现在出去,非要惊动穆无尘,最后恨恨往窝里一躺,开始团着生气。   然而,这小小的窝实在舒服,毛茸茸的衣服也很暖和,兔子气着气着,就一头栽倒在了小窝里,睡着了。   穆无尘熄了灯,坐上床榻,看着小兔子在团成一团,在窝里呼呼大睡,伸出手很轻的点了点了兔子耳朵,又揉了揉他鼓胀的小肚子,轻轻渡了一缕灵力进去。   这么小一只兔子,吃了这么多灵草,非得胀着难受。   他轻声道:“晚安,小兔子。”   *   翌日,兔子从睡梦中惊醒。   说来奇怪,他本以为在穆无尘身边,他会一夜无眠,结果睡的居然比平常还好一些。   窗户已经被打开,兔子轻巧一跃蹦出来,做贼似的溜回自己房间,用爪子将身上乱七八糟的小裙子巴拉下来,然后一头撞开衣柜门,操纵兔子的身体跳上隔间,用牙叼出了几件干净的衣服,浑身不着寸缕的滚进被子,化为了面容清丽的青年。   青霄宫的修士注重仪容,衣衫繁复,里外好几层,还有袜带腰带等小配件,陆晏忙的手忙脚乱,又听庭院中,穆无尘忽然起身,步履微动,走到了陆晏的门前。   “?!”   紧接着,便听穆无尘抬手敲了三下房门,笑道:“徒儿,起了没有,你瑶华师姑来了,你不过来见个礼?”   “……”   陆晏继续穿裤子,暗自骂了一声。   自从来了穆无尘这里,他已经好几次睡到日上三竿,穆无尘从来没有叫过他,偏偏这次衣衫不整,他半条腿还露在衣服之外,穆无尘却来敲他的门。   又听穆无尘继续敲了三下,不赞同道:“徒儿,好歹出来和瑶华师姑打个招呼再睡呢?”   陆晏只能一边磨牙,一边提起衣服:“就来!”   他急急忙忙的穿好衣服,转出门来,便见瑶华仙子和穆无尘正相对饮茶,瑶华仙子手中,还有一张金光闪闪的请帖。   陆晏微微眯起眼睛。   他认识那帖子,那是东海旁一处仙人遗迹的请帖,每逢开放,弟子们随老师进入试炼,因那遗迹与世隔绝,试炼开始,仙魔两道又都会进入遗迹之中,少不了一番明争暗斗杀人夺宝,届时死了就是死了,死无对证,是寻仇的好去处。   前世,徐有德就是在这遗迹中,剖了他的妖丹。   桌边,穆无尘已经开始和瑶华仙子商议,这回试炼哪些弟子前往,又由那几个长老带队。   陆晏听见了徐有德的名字,他正想上前,又是一顿。   小腹之中,忽然传来了诡异的坠痛感,就像是……   意识到发生了什么,兔子的眼睛瞬间气红了。   ————————   [垂耳兔头]发生了什么呢~宫主半个月没撸兔了不小心撸出事了,这该怎么办呀~ [93]假孕:当真是……很可爱   该死,该死,该死——   胀痛一波接一波的涌上来,让人几乎站不稳身体,陌生而古怪的冲动占据心神,陆晏按住小腹,脸色骤变。   他虽然是半妖出身,还早早被父母遗弃,无人管教,但这具身体有诸多兔子的特性,陆晏也特意了解过,这一类的妖族有个其他种族少见的特性——他们是会假孕的。   当身体遭受抚摸,被唤起了某些冲动,即使没有真正的行为,兔子也有可能进入假性怀孕的状况,除了不会真的有孩子,难受、胀气、萎靡,甚至呕吐,这些症状一个不少。   而昨天穆无尘抚摸过他的后背,还顺着脊柱一路往后,摸过兔子的后臀,甚至拉出了团成一团的尾巴,绕在指尖把玩!   羞怒和气愤一波一波的涌上来,冲的大脑发昏,陆晏深吸一口气,眼眶已经红了。   这种事情,怎么会落到他身上?   兔子四脚着地,早期看不出怀孕,兔子的症状半月就可以消退,人呢?人会怎么样?   他堂堂魔尊,青霄宫宫主亲传,若要被人发现在这个,岂不要贻笑大方?   眼前阵阵发黑,陆晏转身欲走。   穆无尘一顿,便问道:“徒儿,这仙人遗迹,你不感兴趣?”   当然是感兴趣的。   前世徐有德便是在这遗迹当中剥了他的筋脉,好在陆晏还有几分运气,满身是血的爬了数百米,还真给他发现了几株天才地宝,勉强保下性命,他后世用惯的长剑,而是这遗迹中所得。   更何况,他想在秘境中杀了徐有德,等秘境一关,死无对证,此生也不必背上背信弃义的骂名。   可现在这情况……   才刚刚出现症状,就难受的想要干呕,接下来一段时间,症状只会越来越剧烈,难道要他拖着这样的身子,在秘境里杀人夺宝吗?   穆无尘:“……徒儿?”   他站起身,朝陆晏走来,伸手想要碰一碰他的额头,笑道:“好端端的,你这是怎么了?”   青霄宫主清俊的面容在眼前放大,陆晏猛地抬手开了穆无尘的手,厉声道:“我没事!”   ——无论是人还是兔子,孕期都伴随着身体的剧烈变化,陆晏现在浑身难受,难受到他看着穆无尘伸过来的那只手,喉结就开始不住颤抖,难受道,连简单的触碰,都变的敏感而禁忌。   只听啪嗒一声脆响,穆无尘的手被拍到旁边,陆晏没有收着力气,穆无尘也没有用灵力抵抗,那冷白的手背之上,赫然浮现了个鲜红的印记,不多时,便微肿了起来。   瑶华仙子倒吸了一口冷气,而穆无尘一顿,也微挑起了眉头。   “……”   陆晏扶着树干稳住身形,后知后觉的发现,他做了个多么离谱的事情。   无论正道还是魔门,实力强悍者都是不容忤逆的存在,尤其在外人面前,得端着身份,加上穆无尘到底是他的师尊,陆晏扪心自问,如果他当魔门尊主时,有小弟子这样冒犯,他也是会冷下脸色,好好敲打一二,施以惩戒的。   况且,穆无尘不知道他和兔子的关系,是想关心弟子,这回,是他先失礼了。   陆晏抿唇想要道歉,却到底做不出那伏低做小的事情,他闷了良久,强压下身体的不适,低头看向地面:“师尊,抱歉。”   “……倒也无妨。”穆无尘垂下袖子,将手背上的红肿挡住,语调一如既往的温和,“那东海的仙人遗迹,你想不想去?”   对被弟子在师妹面前冒犯一事,没有丝毫追究的意思。   陆晏抿唇:“想去的。”   假孕就假孕,大不了用上束腹,能有办法忍过去,可东海遗迹,可只开这么一次。   穆无尘点头,转向瑶华:“好,那你将陆晏的名字带上吧。”   瑶华颔首,又问:“那这同去的仙长,除了徐师兄,还有?”   穆无尘:“我也同去。”   陆晏正暗自纠结身体情况,闻言赫然抬首,又很快垂落下去。   他也说不准,他想不想穆无尘去。   穆无尘去,他跟在师尊身边,自然无人能下黑手,但也没法对徐有德下手。   陆晏敛下睫毛,不再言语。   遗迹的开启日在半月后,而瑶华仙子离开后的三日后,当期试炼修士便共同的离开青霄宫,奔赴东海。   期间,穆无尘又用了不少手段,想要骗兔子出来撸上一撸,可无论他摆了多少灵花药草,陆晏始终不为所动。   他的小弟子不知道为什么,忽然和他这个师尊疏远了许多,也沉默了许多,每日打坐学完心法,都自顾自的回房睡觉,挺可爱的一只小兔子,硬生生闷成了小闷葫芦。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陆晏已经恹恹了许久。   他不想吃东西,身体也倦怠的历害,小腹也坠痛不已,不得不穿宽松的衣服掩饰,就连睡觉时间也比之前多了许多,恨不得一睡不醒。   然而一周后的清晨,陆晏还是强撑着爬了起来。   穆无尘已经在等他,院落中央,停了一座银白的车辇。   此去路途遥远,小弟子们不方便御剑,于是宫门内动用了不少车架,车架由灵石驱使,可以御空而行。   穆无尘作为青霄宫主,理所当然的坐在了打头的车架之上。   陆晏看着那车架,便有些想吐,却只得强压下古怪的感觉,跟在穆无尘身后,上了车架。   只见穆无尘抬手拍了拍某处,指尖灵力涌出,车架便骤然腾空,越过青霄群山,而在它身后,其余诸峰的数辆车架自平地而起,紧随其后,浩浩荡荡的朝东方飞去。   穆无尘这时,才能好好看一看他的弟子。   陆晏也不知道藏了什么心事,足足躲了他三天,日日不见踪影,穆无尘也不好将人强拉出来,如今一见,短短七天,却是憔悴了许多,眼下是大片的乌青,脸色和唇色都苍白的历害,如果还有兔子耳朵,大概早就贴着脸颊,软软的垂下来。   穆无尘看着,便是眉头一跳。   这样子看起来,倒和前世山洞中那心灰意冷了无生气的模样,有几分相似。   穆无尘:“徒儿,你的脸色有点难看,这是怎么了?”   陆晏正在对面昏昏欲睡,闻言便是过电般一抖,像只受惊的兔子,含混道:“没有……师尊,没什么事。”   小兔子不愿意说,穆无尘也不好逼问,只道:“行,你自己的身体,你自己注意。”   他说着,从储物格中摸出了一个包裹,放在桌上推给陆晏:“秘境会将不同修为的修士传送到不同地方,我大概不会与你分到一处,前期需要你自行把握,那地方凶险,我给你准备了些丹药,且留着。”   陆晏一愣,伸手将包裹扒拉了过来。   都是极好的伤药,外伤内服一应俱全,还有些应对真气走岔等不常见情况的,可以说能准备的,穆无尘都准备了。   原来师尊,是会给弟子准备这些东西的。   他仍旧因为腹部的不适而羞愤异常,但捏着药瓶,感受着瓷器冰凉的触感,胸腔中有种说不出的涩意,人也不自觉的软和了下来。   穆无尘看着他垂下的眉目,便笑了一声:“我大致准备了些,你且看看,还有什么我忘记了的,等到了东海郡,我们还可以就地采买。”   这东海郡同青霄宫一样,也是修仙界的一大势力,每逢试炼开启,都会有很大的集市场,小兔子如果看上了什么,他也可以买回来。   说这话时,他不动神色的将手压上了桌面,恰巧抖落袖子,露出了手背。   陆晏摇头:“师尊已经准备的很周全了。”   说话间,他一垂眸,视线便落在了穆无尘的手背上。   陆晏是修士,力气同凡人不可同日而语,穆无尘的手背上还有被他拍出的印子,红肿了一片,还渗着血色,颜色嵌在冷白的皮肉上,显得有些可怖。   陆晏抿唇,心想着谁叫穆无尘那样撸兔子,被打是他活该,可随着车架摇晃,那手也在他眼前晃来晃去,陆晏实在没忍住,开口道:“师尊,你这手背……”   “哦,这个。”穆无尘当即理了理袖子,遮住手背,“我是剑修,不擅长修复类的术法,这点小伤也懒得运功,倒也没注意它还在。”   “……哦。”   合情合理,做魔尊的时候,陆晏也懒得搭理身上的小伤。   陆晏哦了一声,不再言语,结果那车晃着晃着,衣衫被抖开,手背明晃晃的暴露出来,他又忍不住盯着看。   “师尊……”陆晏微微抿唇,“包裹里有药,上一点吗?”   穆无尘抬起另一只手:“运着功呢,不太方便。”   车架靠灵力催动,一般弟子用灵石,穆无尘纯属艺高人胆大,懒得放灵石,干脆自个来。   陆晏再次抿唇。   那块红肿就在他面前晃悠,怎么看怎么显眼,况且他打出来的伤,怎么也该他负责治好,于是陆晏自个从包袱里摸出了伤药,一咬牙:“那弟子帮您上药!”   穆无尘看着他,眸中带了点笑意,将手背递了过来:“有劳了。”   陆晏拔开瓶子。   清苦的药香溢满车辆,陆晏指尖沾上一点,小心翼翼的点在了穆无尘的手背上。   皮肤相触的瞬间,他克制不住的一抖,特殊时期的身体敏感的厉害,本能叫嚣着想要更多的触碰,但最终,他只是压下古怪的想法,继续上药。   全然没有注意到,穆无尘正垂眸看他。   从他这个角度看去,陆晏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睫毛微垂,小魔尊即使和他前世有误会,却还是乖乖坐在这儿,认真给他上药。   当真是……很可爱。   ————————   [害羞] [94]冲突:师尊,我想要要那个   陆晏给穆无尘上完药,很轻的揉了揉皮肤,让药物吸收,而后端端正正的坐了回去:“好了。”   穆无尘颔首,见他弟子的耳尖红的滴血,便没有再逗他,而是挑开帘子看了一眼,笑道:“我们到了。”   窗外是一片浩瀚无垠的大海,湛蓝色一路延伸至视线的尽头,中间零星点缀着翠绿色的岛屿。   青霄宫的车架在其中一座岛屿缓缓降落,穆无尘快步行至队伍最前方,陆晏视线掠过众人,瞧见了徐有德和王霁。   ——那位在遴选中与他比斗的“家世不菲”,果然拜入了徐有德的门下。   或许是察觉到他的视线,王霁回望过来,微微抬眉,神色倨傲。   陆晏收回视线。   他最讨厌的就是这些家世不凡的世家公子,一副清高倨傲的模样,简直时时刻刻提醒着他,他的出生有多不堪入目。   何况前世,这人就不是什么好人。   陆晏入门之后,王霁便也入了清平峰,他这人做惯了少爷,衣来伸手饭来张口的,身边骤然没有仆从,难受的紧,便支使着比他早入门一点的陆晏做活,砍材添水,那倨傲的视线往陆晏身上一落,不像看同门师兄弟,倒像看仆人。   大概对王霁来说,出生低微又修为浅薄的陆晏,也只配给他砍砍柴,铺铺被子。   那时陆晏还乖顺的很,一心濡慕徐有德,   而这人上山时,家里给徐有德送了不少好处,徐有德默许他支使陆晏,要是有事耽误了,还得去徐有德添油加醋的说上一番,等徐有德罚他的时候,就往门框边一靠,眸中是抹不去的恶意。   如果可以,陆晏希望他和徐有德一起死。   现在还不是时机,他平平收回视线,可余光一瞥,忽然发现了一片金灿灿的灵光。   王霁手中拿着块护身灵宝,正在指尖把玩,那玩意陆晏没见过,大概是他来此番来遗迹,家中特意将压箱底的宝贝给了过来,上头灵光流转,是极好的东西。   “……”   陆晏本就糟糕的心情更加糟糕。   他小腹坠痛,人也憋着气,还要被王霁炫耀,不知怎么的,陆晏忽然抬手,当着王霁的面,死死扒拉住了穆无尘的袖子。   骤然被弟子一扒,穆无尘诧异垂眸,却见小兔子埋着脸不敢看他,睫毛也微微颤抖,嘴上却道:“师尊,我听说这东海集会有许多灵宝,师尊,我,我……”   他大概从未说过这样卖乖讨好的话,紧张的不行,穆无尘便拍了拍他的手,笑道:“想要灵宝?好,等从秘境里出来,师尊给你买。”   本也是要给他买的。   仙人遗迹中都是好东西,但好东西也不是人人都能用的,比如符修拿到了宝剑,剑修拿了药材,于是遗迹门口会举办大型的集市,供修士们交换货物,届时能掏到不少好东西。   陆晏咬了咬下唇:“……能不能现在。”   现在也有修士在市场交易,但东西极少,未必能找到合适的。   他大概也觉得这样子有点无理取闹,没敢抬眼看穆无尘,但胸腔中却憋着一股气,驱使着他非要扒拉着穆无尘,又重复了一遍,固执道:“现在。”   穆无尘哑然:“好吧,现在。”   于是,他便带着陆晏离开队伍,让徐有德先和,在市场中挑挑拣拣,选了个他能用的玉佩,上头雕刻着繁复的防御及传送法阵,递给他时,又悄悄埋了道灵力进去。   魔尊大人拿着玉佩看了看,当着王霁的面,好好挂在了腰上。   而后,一行人就在岛屿上就地打坐,等待时机。   待日落西沉之时,遗迹大门訇然中开。   光影在虚空中凝结变幻,化为一片看不清虚实的浓雾,穆无尘最后叮嘱了一句:“自己多加小心,优先往我嘱咐过你的方位走,等我去寻你。”   陆晏:“嗯。”   他轻声应好,和穆无尘一起,迈步走入了遗迹。   遗迹之中,是更加浓厚的雾气。   几乎是进入的瞬间,方向感便完全遗失了。   身边人一个个消失的无影无踪,难以分辨东南西北,穆无尘信步向前,走出了浓雾,来到一片幽深的谷地。   他摇头失笑,心道:“又是这里。”   遗迹会随机将各个修为的弟子传送不同的位置,避免同门抱团,或者不同修为的修士过早遇见,穆无尘修为最高,每次来都是这个地方,也不会碰见其他人,久而久之都习惯了,也懒得再来,若不是因为那只令人头疼的兔子,他大概此生都不会再踏足这里。   想着那只兔子,穆无尘便抬手掐了个法决。   此处有屏蔽感知的阵法,不方便寻人,穆无尘只能隐隐感受到陆晏的方位,却不能准确定位,唯有走一步看一步。   可这时,对方的位置动了,朝着穆无尘告知过他的反方向,飞快移动。   穆无尘掐诀的手一顿。   他心道:“果然是一只不听话的小兔子。”   几天不教训,就又开始折腾了。   *   林中,陆晏一边按住胀痛的小腹,暗骂了句该死,一边片刻不敢耽搁,飞快的朝目的地飞掠而去。   他前世的本命剑玄霄,就是在这遗迹中获得的,上头还有一缕未曾炼化的魔息,是他断脉修魔的关键所在。   这地方他前世来过,地形地貌一清二楚,几乎不用过多思索,便找到了大致的方位。   那本命剑,在山崖谷地的洞穴之中。   凭借经验,陆晏顺利躲过了大多数人,很快落在洞穴门口,正准备迈步进入,却忽然视线一凝。   这山崖门口,横七竖八着几具尸体。   看打扮,都是无门无派的散修,身上丹药灵宝散落一地,陆晏粗略看去,虽然对名门大派是不入流的普通玩意,却也值不少钱,不像是杀人夺宝。   他将那些尸体翻过来,无一例外,都是身中符咒而亡,每人身上起码叠了十余张,不少甚至只沾着衣角边缘,可以想象,符咒的主人连瞄准都没有瞄准,便撒了出来。   符咒昂贵,这是极其财大气粗的打法,非世家子弟不可为。   陆晏将修仙界如此有钱的修士过了一遍,心道:“难道如此倒霉?”   他不会在这里,碰上了王霁吧?   随手从地上扯了件还算完整的外袍,又取了个幕篱,陆晏遮住面容扣上长衫,指尖捧起一缕灵火,快步走入洞穴内。   结果,前方还真隐隐传出了咒骂声。   有人声音不耐:“我说,你手上那个指路罗盘到底有没有用啊?我们在这转悠多久了?能不能出去?”   有人小心陪笑:“王公子稍等,稍等,我再调调。”   他和几位修为相仿青霄弟子走在一处,因着家世出生,轻而易举的占据了最中心的位置,一遍打着扇子,一边挑剔着世没,俨然是少爷做派。   陆晏冷冷看着。   溶洞四通八达,每个通道都有无数通道紧密相连,玄霄就藏在其中一处,这些人没头苍蝇似的乱窜,俨然接近了洞穴中心。   陆晏扣上幕篱。   这边,王霁等人还在乱窜,呵斥叫骂声不绝于耳,有人忽然拽了拽了他的袖子:“王,王公子,你听!”   几人侧耳听取,却忽然听见前方洞穴深处,传来了极轻的脚步声。   哒。   哒。   哒。   那声音仿佛凭空出现,没有半点前兆,每一步都均匀的落在石上,混合着洞穴内雨水掉落的声音,说不出的幽深诡异。   王霁猝然一惊,当即停下脚步,退至众人身后,厉声道:“是谁?”   他们前方正是一处寒潭,寒潭深处,有人缓步走了出来。   长衫,幕篱,通身笼罩在袍服之下,看不出身形样貌,只觉来人身法快如鬼魅,似乎连周遭温度都凉了几度,那隐藏在幕篱下的眼睛,似乎正似笑非笑的看过来。   更诡异的,是他指尖那点灵火,居然是极诡异的血红色。   王霁声音发抖:“魔,魔修?”   陆晏便笑了一声。   他将灵力压在喉腔,将声音压的沙哑低沉,只笑道:“哦?有点见识。”   王霁吞了口唾沫,赫然发现,他完全看不透此人的修为。   在山上的日子,陆晏不仅修了道,也修了魔。   前世的心法无时无刻不在他体内流转,有了诸多灵草相助,进展比前世快上百倍,作为魔门的尊主,他自有办法将魔息压在丹田,不在穆无尘显露。   以他如今的修为,要杀王霁,轻而易举。   对面诸多弟子也感觉到了不对,纷纷祭出武器,王霁一边逃窜,一边将符咒不要钱似的往外撒,其中不乏昂贵的高阶品种,陆晏轻巧移步,动作轻捷漂亮,几乎没有躲闪动作,不找痕迹的接下,一副云淡风轻的模样,幕篱下的眉头却死死蹙起,冷汗顺着眉心滑下,滚落至下颚,心中又暗骂了一句该死。   他还假孕着,胀痛难挨的历害,经不起大动作,稍稍一动,更是痛上加痛,而面前这群弟子虽然成不了气候,却到底人多势众,打了不多时,小腹已经疼的难以忍受。   该死。   ————————   过度章,来不及了今天,有个同事离职被抓出去吃饭了,我发誓明天长长而且兔子会掉一层马甲[害羞][害羞] [95]验身:颤抖着抬起手,放在了领口的盘扣上。   王霁这人,本事没有,符咒倒是一等一的多,不要钱似的甩出来,饶是陆晏躲避打扮,也免不了擦伤碰撞。   这小伤他不放在眼里,偏偏身上实在难受,稍稍一动更是难受,陆晏幕篱下的眼睛全红了,他越是难受,竟是硬生生穿过诸位弟子,乓当击落飞来的诸多法器,单手一推一递,便将短刀抵在王霁的脖颈。   刀刃寒凉如冰,王霁顷刻间起了一背鸡皮疙瘩,腿上一软,便听面前人低低的冷笑了一声。   铺天盖地的魔息覆压而来,王霁几乎要跪坐于地,陆晏玩味道:“我听说你是青霄宫这一代的天之骄子,还差点做了穆无尘的首徒,原来就是这种货色?”   那遴选若不是他横插一脚,最大的可能,便是这王霁。   若是穆无尘真收了这人,等他重归魔尊位,再返青霄宫的时候,定要好好将穆无尘的品味嘲笑一番。   “不不,不,我不是,我还不配……”   王霁听不出他口中的嘲讽,只当这人和穆无尘有仇怨,哆嗦着颤抖,拼命向其余众人打眼色。   众弟子将两人团团围住,面面相觑,然而面前这人魔息甚重,显然是修为深厚的魔修,便战战兢兢,谁也不敢动作。   最后,有人硬着头皮上前:“前,前辈,您手下这人是南洲王家的嫡系子孙,正在青霄宫学道,家中底蕴深厚,倘若你愿意放了他,必有重谢。”   王霁也连声祈求,颤颤巍巍的递上了储物法器,还想叫腰上的防御灵宝摘下来,陆晏垂眸一眼,便厌恶的蹙起了眉头。   先前没仔细看,这法器之所以灵光流转,经久不衰,主材料分明是一枚妖丹,大概是那王家老祖狩猎的妖物,剖丹之后,炼化而成。   对名门正派的修士来说,妖修就是行走的材料库,随时可以抽筋扒皮,敲骨吸髓。   王霁还在哀求:“这个不够吗?我家中还有其他宝贝,你放了我,你放了我,我立马传讯叫他们送来——”   陆晏指尖抵着刀进了一瞬,在他皮肤上拉出一条血线,不耐道:“闭嘴。”   他最烦这些只有钱财的世家子弟。   想着前世的经历,陆晏非常想手起刀落,直接结果了这人。   可此处还有其他无辜弟子,而王霁作为王家嫡系,出了事必会引来追查,他若是杀了此人,拿了此人的灵宝,到时若是用上追查的手段……   陆晏垂下眸子。   按照预期,他应该一走了之,遁入魔门,这本是早就计划好的事情,可……   陆晏收了短刀:“滚出去。”   王霁一愣,当即带着其余弟子,千恩万谢的跑了。   洞内一时安静下来,仅余下滴水溅落的声音。   等到几人彻底消失在洞口,陆晏浑身气势一收,软下身体,靠在了身后的石钟乳上。   他微微喘息,只觉身体虚软的历害,小腿也一抽一抽的泛着疼,最后勉强支撑起身体,快步走入洞穴深处。   玄霄如前世一样,正静静矗立在乱石中央。   陆晏拔下,顾不得身上不适,蹙眉开始炼化。   他得赶在和穆无尘会和之前炼化此剑,将其收入体内。   重山之外,穆无尘指尖一顿,心道:“又在搞些什么?”   剑息霸道,陆晏又有意加快了炼化进程,气息在筋脉中横冲直撞,半日过后,他拭去唇边血痕,长剑化作点点荧光,汇入身体。   丹田内的魔息越发深厚,陆晏擦去额头上的冷汗,这才撑着墙壁,缓慢行走。   太疼了,丹田小腹连成一片,也不知道是哪儿难受,他走不快。   深一脚浅一脚的露过崎岖的洞穴,在洞口处,陆晏视线掠过那些尸体,稍稍停留。   他将身上的外袍和幕篱脱下来,还到原本的主人身边,正欲离开,脚步却是一顿。   地上尸体的衣服,有人动过了。   其中一具,陆晏清楚的记得穿了广袖大衫,现在只着中衣,外衫被人剥去,不见踪影。   他又细细看了看,其余尸体身上也少了不少衣物,似乎有人像他这样,硬凑了一套衣服出来。   不过试炼中,杀人夺宝乃是常事,陆晏并未在意,他飞快离开洞穴,朝着穆无尘嘱咐过他的位置疾驰而去。   半个时辰后,他便寻到了约定地点,而穆无尘也正坐在花树下,指尖漫不经心的把玩着。   陆晏不动神色的将束腹扎紧了些,擦去脸上明显的血渍和汗珠,又将松垮垂下的长发束起扎好,这才三步并作两步,走到了穆无尘身前。   穆无尘上下打量他,装着不知这兔子闹出了什么,只问道:“来得这么慢?”   陆晏垂眸装乖:“迷路了,耽误了些时间。”   穆无尘似笑非笑:“哦,原来是迷路了。”   陆晏不知为何,脊背略略发凉,只是笑道:“是,是啊。”   下一秒,穆无尘的手指便点在了陆晏脸侧:“这也是迷路伤着的?”   他没用力,只是轻轻按了按,陆晏疼的脸颊一抖,这才发现那里有一处燎伤。   大概是王霁的引火符咒擦过的。   陆晏抿抿唇:“是,不小心旁观了别人争斗,被波及的。”   穆无尘不轻不重的哦了声:“原来是被波及的。”   他也没说信不信,领着陆晏离开,和没和他说话,余光便见陆晏小心翼翼的打量他,复又垂下,如此往复数次,颇有些垂头丧气。   陆晏小心翼翼:“师尊?”   穆无尘不语,只是带着陆晏往前,循着记忆,搜寻了秘境内一处天材地宝,冷淡的交给他。   是极好的材料,放在往常,陆晏早就一边装乖讨巧,一边腹诽着穆无尘识人不清,欢喜收下。   可这回,他咬了咬舌间,莫名有些发苦:“师尊……”   穆无尘还是不说话。   他一眼就看出陆晏又取了前世的剑,有心让陆晏吃个教训,想着等回了玉兰峰,要如何修理不听话乱跑的小兔子,面上端足了冷淡的姿态。   他们在秘境中一连待了两天。   有了穆无尘保驾护航,几乎没有不长眼的敢上来打扰,就算有灵草难以采摘,也都是穆无尘动手,陆晏只管在旁边看着。   可是穆无尘不理他。   饭点的时候,穆无尘会处理飞鸟鱼肉,撒上盐巴递给陆晏,晚上穆无尘闭目打坐,陆晏熬不住睡着,第二天还能在身上发现穆无尘的外衫做毯子,这人将他护的好好的,吃饱了穿暖了,好好一场秘境历练,搞得像游玩踏青。   可是穆无尘不理他。   这还是穆无尘第一次不理他,陆晏蔫哒哒跟在身后,他小腹难受,身上难受,心里更难受,眼巴巴的想要认错,又不知道该说些什么,穆无尘脚步又快,陆晏亦步亦趋,连开口的机会都没有,虽然被塞了一兜子灵草,还是满腹的委屈。   他再次扯了扯穆无尘的袖子,抿唇:“师尊……”   穆无尘才终于看了眼弟子:“草药找的差不多了,出去吧。”   “……哦。”   陆晏本也是来拿剑的,也没有其他需要寻找的东西,于是跟在穆无尘身后,快步走出了秘境。   他们几乎是整个队伍最先出来的。   秘境外的人寥寥无几,但已经有修士支起铺位贩卖货品,陆晏眼巴巴的看了看,又转头去看穆无尘。   先前答应给他买东西的师尊老神在在,丝毫没有动作的意思。   陆晏垂头丧气的坐了回去。   他们在这凝神打坐,等了约莫两日,也临近秘境关闭,陆续有人从大门出来,各峰弟子,带队长老,陆晏还看见了徐有德,他便将穆无尘递给的天材地宝好好抱在怀里,放了个显眼的位置,等着王霁出来。   结果一路到日落西沉,离秘境关闭不到两个时辰,王霁依然没有出来。   穆无尘蹙眉,让各长老清点人数,竟是少了十多个弟子。   而陆晏听着名单,便是眉头一跳。   那十多个弟子,赫然是他在山洞中遇见的,环绕在王霁身边的几位。   眼看着时间将近,几乎所有弟子都已经出来,连魔修散修也各显神通,走的七七八八,徐有德略有些坐不住了,抬手朝穆无尘行礼:“宫主,我峰有几位弟子还在秘境内,且容老夫再入秘境,寻找一番。”   这话一出,当即有另外几名长老响应:“宫主,我也有弟子在秘境内。”   穆无尘看了他们一眼,脸色不太好看,大庭广众之下,却还是颔首默许,另点了两个长老与他们同去。   徐有德当即与几人结伴,走入秘境。   陆晏隐晦打量四周,眸色渐暗。   他心中隐有不详,然而此处乃东海中心岛屿,以他目前的修为,除了乘坐青霄宫的轿辇离开,就只剩下暴露魔修修为一个方法,于是只能按耐,等待时机发展。   日头越来越低,越来越低,遗迹门口空空荡荡,始终无人出来。   等只剩半个时辰的时候,队伍中不少人开始交头接耳,谈论几人的去处。   而就在只剩半个时辰的时候,终于传来了声音。   只间徐有德与另外一名长老架住一弟子,硬生生将他从遗迹中拖了出来。   那弟子满身是伤,血几乎将白衫染透了,已经不能行走,俨然是受了重伤,奄奄一息,只剩一口气吊着了。   穆无尘俯身,捉住弟子手腕,试了试他的心脉,度了口灵力过去,徐有德则指挥将那弟子平铺在地面上,让药修上前包扎。   他叹了口气,朝穆无尘作揖:“宫主容禀,我与其他几名长老进入遗迹,一番探寻,终于锁定了王霁的位置,就在秘境西南一处山洞不远,我等片刻不敢耽误,提气赶到,然而,然而……”   穆无尘:“然而什么?”   徐有德重重叹气:“然而终究是来的晚了,王霁和其余几名弟子都已遇害,只剩一名弟子还有一息尚存,只是昏死过去,骗过了歹人,这才捡回了一条性命。”   另一位长老补充道:“我们来时,几名弟子身上的灵宝符咒,尤其王霁身上那珍贵的护身灵宝,全部被抢走了,粗略估计,是有人杀人夺宝。”   穆无尘:“那你们进入遗迹,可有发现?”   徐有德上前一步:“宫主容禀,这,我其实有个不成熟的猜测。”   这边出了这么大的事,众人都抬眸看了过来,或是惊惧,或是探究,众目睽睽之下,穆无尘道:“讲。”   徐有德:“那些弟子身上的大多法器,都是不入流的玩意,不值得大动干戈,更不值得为此得罪青霄宫和南洲王氏,那歹人大概是冲着王霁身上哪块法器来的,然而诡异的地方,就在这里。”   他环视一圈,见众人的视线都集中在自己身上,才继续了下去:“王霁那灵宝,是他最近才拿到手,王家专门为此次试炼准备的,王霁平常也小心翼翼的收好,不曾显露在外,只是年纪轻轻藏不住事,在弟子中间公开佩戴过几次。”   穆无尘平平道:“你是想说?”   徐有德作揖:“请宫主恕在下斗胆,这歹人,恐怕就在众位弟子中。”   陆晏眉头便是一抖。   他已然意识到了不对。   徐有德的情况他了解,看似仙门长老,稳如泰山,其实修为全靠丹药堆砌,内外亏空,早已大限将至,前世他拼命收集妖丹炼药,也是如此。   然而,这年头妖修与人族泾渭分明,都隐藏在山川秘境,轻易不现世,妖丹本就是极其珍贵的宝物,绕是徐有德百般搜索,也很难找到合心意的,这才将主意打在了修为尚低的陆晏身上。   而现在,陆晏被放到穆无尘眼皮子底下保护起来,更是在试炼开始没过多久就全程与穆无尘同行,徐有德丝毫没有下手的机会。   但是王霁不一样。   他带了一枚妖丹练就的灵宝。   虽然不如陆晏腹中那枚新鲜,但胜在妖力更为精纯。   只是,要对王家的公子下手,还要下的了无痕迹,他需要一个替罪羊。   陆晏不动神色的后退一步,思索着直接突围的可能性,最后却只能暗骂一声该死,抿住下唇。   穆无尘站在这里,他跑不掉。   果然,下一秒,便听徐有德思索道:“王霁才来青霄宫不久,宫中与他有过节的弟子,总共也就那么几位,而且刚刚……”   这时,地上那弟子抽搐片刻,忽然清醒了过来,余光一看像陆晏的方向,便瑟瑟发抖起来,嘴中发出嗬嗬的声音,想要说话。   徐有德快步上前,服住那弟子,便听他颤颤巍巍的说了一个“妖”字,又昏死了过去。   穆无尘:“刚刚什么?”   徐有德后退一步,俯身作长揖:“刚刚我们捡到这弟子时,说您的徒弟……”   陆晏微眯起眼睛。   徐有德擅长炼药,不知道喂了那弟子什么,让他产生幻觉见到妖,说个“妖”字很是简单,而场上,恰好有个半妖。   果然听徐有德苦笑一声:“说他是个半妖。”   以人族修士对妖族的态度,不需要有陆晏在场的证据,只需要披露他的身份,王霁不是他杀的,也是他的杀的,反正王霁死无对证,对南洲王家也算有个交代。   众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了陆晏身上。   场上的局势已经不容陆晏过多思考,他一把拽住穆无尘的袖子,抬眸看他,用尽了毕生的演技,让神色显得惶惑不安,摇头道:“师尊,我不是!”   穆无尘拍了拍他。眸光微冷:“陆晏是我的弟子,从未有过与妖修类似的行径,你可有证据?”   却见徐有德从袖中掏出一白瓷药瓶:“宫主,好巧不巧,我这里恰巧带了一瓶伤药,成分特殊,常人服用只是活血化瘀,但是妖类服用,却必然显露马脚,直接暴露原型。”   陆晏看着那瓷瓶,却是稍稍松了口气。   徐有德这药他知道,药力有限,以他现在的修为,再加上丹田的魔息,不能压制全部,但能压制大半。   于是,他没等穆无尘开口,却是主动将那药拿了过来,径直倒出喝下,目光决绝,一副自证清白的模样。   穆无尘悬在空中的手指一顿,旋即垂下。   那药力化入身体,顺着血液流变每一处筋脉,带来烧灼般的不适,假孕后的身体本就难受,现在更是难受中的难受,喉管阵阵反酸,想要呕吐,陆晏小心翼翼的调动着丹田中的灵力与魔息,力求在穆无尘察觉不到的情况下,将药力尽数大半,只剩微不足道的一点。   如此下来,脊背上冷汗淋漓,股间也控制不住,冒出了毛茸茸的团子尾巴。   好在袍服宽大,外表上什么也看不出。   内里翻江倒海,陆晏只平静的站在原地,低眉垂首,乖觉的不行,好似什么都没有发生。   徐有德眉头一跳。   ——这锅若没扣死,南洲王家那边,还是会想办法追查。   而穆无尘等了片刻,身边小兔子已经开始轻微发抖,坚持不了多久,他故作不耐,沉声道:“如此可证明了,还要在这里浪费多少时间?”   事态发展与所料不同,徐有德也难免焦急:“宫主,陆晏是修士,修为可以压制药性,不足以说明问题,他身上这衣服如此宽大,大半身体都藏在衣中,如何能分辨有无妖类特征?”   说着,他居然上前一步,想来扯陆晏的外袍。   穆无尘反手挥开,眉头紧蹙:“成何体统?”   陆晏也当即后退一步,藏在了穆无尘身后,指间攥着穆无尘的袖子,仿若受了天大的委屈:“吾辈修士,自当整肃衣冠,徐长老不分青红皂白,大庭广众之下扯我衣衫,倘若袒胸露乳,让晏今后如何自处?”   “……”   此番若揭露不了,便再也找不到替罪羊,届时陆晏藏在玉兰峰,徐有德总不好去宫主的眼皮底下找人。   徐有德眸光一转,当即咄咄逼人道:“但如果却是有异常藏在衣下,岂不是错过了惩戒歹人的时机?这样,当众验身确实不妥,且找一位长老,带着陆师侄到僻静处,脱衣验明全身,若没有异变,自然可以脱罪!”   他说着,又伸手来拽陆晏的胳膊,竟是想将他抓到一边,亲自查验。   陆晏眸光冷冽,在心中盘算等验身是出其不备,引爆魔息,杀人离去,可他攥紧指尖,却颓然发现,根本没有机会。   这是个四处环海的岛屿,前不着村后不着店的,况且就算他能强杀徐有德,穆无尘在这里,他又能跑到哪里去?   电光火石间,陆晏只能后退,厉声道:“徐峰主,你与我师父是同辈,晏已经成年,如何能好让你脱衣验身?”   徐有德寸步不让:“陆师侄,你我都是男子,仅是验身,有何不可?这样百般推诿,莫非是心中有鬼?”   陆晏咬牙,余光看见众长老弟子们的视线从四面八方汇聚过来,眸中都是狐疑和揣测,而徐有德已然欺近身前,手指即将拽住他的袖口——   穆无尘抬手,将徐有德轻飘飘的挥开了。   他这动作看似轻巧,手上却又千钧力道,徐有德倒退两步,竟是手臂发麻   只见青霄宫主眸光冷淡如冰,静静看过众人:“陆晏是我的弟子,要验身,也是我来验,莫非各位信不过穆某人?”   几位长老当即道:“宫主说笑了。”   穆无尘在修仙界口碑极好,恰如那高山雪天上月,若说他会包庇谁,别说其他长老,就是陆晏本人,也一百个不信。   陆晏喉咙发苦,咬紧了下唇。   徐有德也道:“那便麻烦宫主,亲自验身。”   穆无尘凌空一指,在树林深处挥出一道结界,回眸看向陆晏:“你且和我来吧。”   “……是。”   指甲刺破掌心,微微陷入肉里,陆晏却感觉不到疼,他脊背满是冷汗,浑身的力气仿若在以瞬间被抽干了,只亦步亦趋的跟着穆无尘,步履略踉跄的,走入森林深处。   等到身后众人都看不见,他随着穆无尘走进结界,迎着穆无尘的视线,便忍不住的开始发抖。   只有陆晏自己知道,这具身体,如今有多么的不堪。   小腹在胀气,圆润的鼓出了一小个弧度,配上青年修长的身体,不伦不类的像个怪物,更不用说股间夹着兔子尾巴,雪白的毛球就藏在尾椎之下,只要撩开衣摆,一览无余。   穆无尘会看见什么,会怎么想。   他的徒弟是个半妖,甚至是个会假孕的半妖,一个有杀害其他弟子嫌疑,还诓骗过灵草的半妖。   穆无尘还会发现,他精心养过的兔子,也是一只妖。   那穆无尘又会怎么做呢?   手起刀落,除之而后快吗?   脑中思绪纷呈,乱糟糟的历害,在近乎窒息的委屈中,陆晏颤抖着抬起手,放在了领口的盘扣上。   这件衣服,还是穆无尘给他挑的呢。   ————————   [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垂耳兔头]今天是努力的小饼干[撒花] [96]兔子:小兔子,你且想想,你想要什么灵草?   一颗,两颗,三颗。   衣衫是最隆重的窄袖袍服,布料是最金贵的云纹织锦,连盘扣也镶金嵌银,是极奢华庄重的款式。   陆晏的指尖已经抖的捏不住扣子了。   衣服从布料到版型,都是穆无尘亲自挑选,可现在,他却要当着穆无尘的面,将它们尽数脱下。   领口的袖子解开,露出锁骨,再是前胸,肋骨,等解到小腹的时候,陆晏便有些顶不住了。   这样难以启齿的秘密,怎么能让穆无尘看见?   此时要设法突围已无可能,他这身份一旦暴露,生死去留全凭穆无尘一句话的喜恶。   陆晏垂头抿唇,忍不住想要讨饶:“师尊,我……”   穆无尘也早就不耐烦这场闹剧,想着赶快糊弄过去罢了,正想着和弟子开开玩笑,让他干净拉上衣服,结果视线一垂,却是忍不住凝住了眉头。   陆晏身形偏瘦,笼在半解不解的衣物中,像一截劲窄的修竹,冷白的皮肤上起了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腰线收窄没入阴影,而再往下,赫然可见圆润的小腹。   饶是穆无尘再不理凡俗,也该知道,这肚子,可不是吃胖的。   青霄宫主也算见多识广,却也说不出昔日魔尊为何会有如此表现,他眉头微蹙,迟迟未语,而这时,一直在趴在穆无尘头顶睡觉的小八感知到宿主的情绪波动,也清醒了过来。   要知道,他的这个宿主从来古井无波,很久都没有过如此外放的情绪了。   “怎么了,怎么了?”小八晃晃悠悠的飘了起来,朝前方看去,“发生什么事情了?”   穆无尘却是伸手,将它拢在掌中,硬生生调转了一个方向,他的目光掠过陆晏清瘦身体,落在身后的竹林上:““系统,你穿越世界将魔尊的灵魂带回来时,对他的身体做了什么?”   “啊?我什么也没做啊?”   穆无尘:“你什么都没做,那他怎么会——”   小八莫名其妙,当即想要从穆无尘从指尖冒出来看一眼陆晏,又被穆无尘蹙眉按下。   青霄宫主语调难得严肃:“不要乱看。”   他的小弟子解了上身大半的衣服,正默然立在原地,绕是穆无尘,也没敢过多停留视线。   成何体统。   小八茫然的探头探脑,却被穆无尘挡了个严实:“什么啊?到底发生了什么?”   穆无尘压低声音:“那你可知道,他为什么会有类似怀孕的症状?”   “……”   “切。”光团不屑的翻了个身:“我还以为是什么,因为他是兔子啊,兔子被摸后背玩尾巴就会假孕啊,这不是宿主你干的吗?你不记得啦?”   “……”   穆无尘眉头微跳。   他当然记得。   他用灵草将陆晏的妖身诓骗出来,趁着人家双手抱着叶子啃,将人上上下下摸了个遍,还试图将他团成一团的尾巴拉出来把玩,可那只是青霄宫主无数次恶趣味中的一次,他真的没想到,会让陆晏……遭遇这种事。   这可如何是好呢?   本还想着小小欺负一下,让他长点教训,不要仗着能忍痛就横冲直撞,或者再冷落他两天,可现在,却是没法冷落,没法教训,更没法欺负了。   穆无尘轻声叹气。   他身前,陆晏睫毛哆嗦片刻,垂落下来,眸中浮现出一缕厌弃,像是放弃了挣扎。   那人的目光就落在身前,避无可避,他解开腰腹上的扣子,取下上衣,遮掩小腹,沉默着转过身,让妖类的特征暴露于人,再开口时,声音已然平静下来。   “穆仙师。”陆晏听见自己干涩的语调,“徐有德没说错,我是半妖。”   “可我……可我虽然是半妖,入门以来,不曾做过任何对宗门不利的事情。”   他到底还是想为自己争辩两句。   “仙师到底与我师徒一场,此番若是落到徐有德手中……可否请您,请您……”   ——来玉兰峰这些日子,他只是好好学道,他什么也没来得及做,就算看在那只兔子还算可爱的份上,放过他吧。   妖物在修仙界看来,与牲畜无异,若真的被揭穿身份,他大抵会被投入牢中,然后作为普通材料,送到徐有德手中,便是抽筋剥骨,十死无生。   可陆晏语调发颤,眉宇间浮现出一抹自嘲,说到最后,却是又说不下去了。   人妖殊途,两族之间互相狩猎功法,他一个半妖夹在中间,人不人鬼不鬼,何况穆无尘是何种人?那是修仙界的高山雪天上月,最是目下无尘,难道要指望他念着这几月的师徒情谊,包庇一个半妖?   倒是他鬼迷心窍,早就该抽身离去,偏偏在玉兰峰上给养的懒散了些,以至于现在身陷囹圄。   他缓缓闭上眼睛。   面前人看似平静,一副认君处置的模样,股间的团子尾巴却开始轻轻颤抖,分明是难受到了极致,穆无尘抬手拍了拍弟子的肩膀,软下声调:“先别说处置不处置的,陆晏,你告诉我,王霁的死和你有关系吗?”   拍肩膀这个动作,是穆无尘用惯了的,昔日在玉兰峰上,陆晏练剑姿势有问题,穆无尘曾无数次这样,扣过他的肩膀,就仿佛他依然是玉兰峰的弟子,而穆无尘依然会像往常那样,将他护在身后。   一瞬间,铺天盖地的委屈冲了上来,将所剩无几的理智淹没了,陆晏不知为何开始指间发抖,艰难维持住嗓音:“我没有。”   他是想杀王霁,可他根本没有动过手。   思及此处,陆晏缓声:“……倘若师尊不信,可……炼魂讯问。”   这是修仙界一桩极其狠辣的秘术,将魂魄拘与体外,在懵懂痴迷中讯问,几乎不存在说谎的可能,就是容易伤及灵体,留下隐疾。   但比其其余可能后果,陆晏宁愿炼魂。   “……”   穆无尘长长叹了口气:“怎么可能做这个,我信,我知道你没有,来,先把衣服穿好。”   他接过陆晏半垂落下来的外衫,将它们拉至身前,一个一个扣子的扣好了,直到那具满是鸡皮疙瘩的身体再次被衣衫包裹,才安抚的揉了揉他的后脑。   陆晏抬眸看他,固执的盯着穆无沉,眸中浮着一层浅淡的水汽,像是掉进过陷阱的小动物警惕的观察着靠近者,分辨着他的言语是否完全可信。   片刻后,他才哑着嗓子,小声唤道:“师尊……”   穆无尘:“师尊在。”   陆晏垂头:“……还是我师尊吗?”   “是。”   陆晏继续小小声:“……可我是半妖。”   “半妖也是。”穆无尘叹气,替他将外衫拢好:“半妖也是我的徒弟。”   衣料的包裹似乎给了陆晏一丝浅薄的安全感,他低低哦了一声,没在说话。   而穆无尘陪在他身边,直到弟子完全镇定下来,眼眶中的薄红也尽数消褪,才轻声道:“好些了吗?现在回去吗?”   “……好。”   方才为了隔绝其余弟子的窥探,穆无尘领着陆晏一直走了很久,直到深林深处,现在要走回去,也需要那么久。   经过方才一番,陆晏身心俱疲,又带了丝劫后余生的茫然和喜悦,全身的力气仿佛都被抽干了,他跟在穆无尘身后,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走。   方才被恐惧占据心神,没来得及顾上身体的不适,现在放松下来,却只觉得小腹饱胀更甚,痛苦似乎因为方才的激动而变得更加难以忍受。   但陆晏没有表现出来。   他本就能忍,现在想着不要再多惹麻烦了,便不动声色的按下不适,继续跟着穆无尘。   却见穆无尘忽然停下脚步,轻声叹了口气。   陆晏:“……师,师尊,怎么了?”   穆无尘:“要抱吗?”   “……?”   穆无尘:“你身上难受,要抱吗?”   陆晏扶着树干的手一顿:“我——”   穆无尘:“我带去东海郡,不让人看见你,那儿的拍卖会上,都是摊贩手里没有的好东西。”   小兔子给他摸到假孕,穆无尘一阵心虚,想着总得有所表示,先前的冷待和教训自然都不作数了,兔子想吃什么灵草,想买什么小玩意,也总得给他补齐。   然而在这耽误了一阵子,遗迹前的晚市也散的差不多了,要想买点好东西,得去不远处的东海郡。   陆晏:“哦……”   他头脑昏沉的历害,也不知道答应了什么,下一秒,穆无尘忽然俯身,抄起了他的膝盖,手上一个用力,就将人抱了起来。   陆晏:“!!!”   身体骤然腾空,唯一的着力点只剩下了眼前人,陆晏在这个怀抱里缩的更死,几乎整个埋入了穆无尘的胸口,他耳边听着穆无尘心跳的声音,小腹似乎因为姿势的改变而不再胀痛,陆晏有点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而穆无尘已经御起飞剑,朝青霄宫众人驻扎的地方飞去。   眼看着空地上众弟子的身影逐渐清晰,陆晏没忍住,往穆无尘身上埋了埋。   穆无尘默许的了弟子的动作,悬停在半空,以云气遮掩两人的身形,淡然道:“我已经查验过陆晏的身份,并无问题,我在东海郡还有事务,此番在这里耽误许久,各位自行回宫吧。”   陆晏只觉得如今的姿势羞耻异常,他被穆无尘抱着,和众弟子只隔了一道云气,却又不想从师尊怀里出来,干脆一闭眼睛,装着不知。   闻言,徐有德赫然站起,还要说话,而穆无尘已然打断:“王霁之事存在诸多疑点,但我已确认与陆晏无关,剩下的,等回头再查。”   说话间,人以飘至百丈开外。   穆无尘垂眸看了看怀中弟子,冷肃的口吻又缓和下来:“小兔子,你且想想,你想要什么灵草?”   ————————   [撒花] [97]本能:兔子在睡梦中,情不自禁的翘起了尾巴。   陆晏呆住了。   穆无尘垂眸:“愣着做什么,你给我看过尾巴,我还能认不出来吗?”   陆晏浑身一紧,方才太过不安,忽略了当时的处境,他现在一回想,还是他亲自脱下衣服,给穆无尘看的尾巴。   当时的姿势,从穆无尘的角度,脊背连着腰腹和那一路延伸到尾巴的脊骨,大抵是一览无余。   “……”   陆晏的耳朵倏忽变红,脑袋晕乎乎的,他埋在穆无尘怀里,嗅了一鼻子白玉兰的香味,而假孕期的身体实在敏感,稍微一激动,陆晏清晰的感觉到,股间耷拉着的兔子尾巴翘了起来。   对野生兔子来说,尾巴翘起最常见的情况就是……   陆晏:“!”   他扯了扯衣服,小心翼翼的调整姿势,想将不乖顺的尾巴压下去,却见穆无尘垂眸看他:“我已经看过你的尾巴了,还上手捏过了,害羞什么?”   他不说还好,一说,陆晏脑海轰的一声,下意识挣扎起来。   然而穆无尘的怀抱岂是那么好挣脱的,那翘起的尾巴仿若有自己的意识,硬生生将衣服支起来一块,羞窘之下,陆晏只想尽快逃离目前的处境,也不知是怎么想的,居然砰的一声,变回了兔子。   兔子抖落身上的衣服,三步并做两步,想要从穆无尘怀里冲出去,然而后腿一蹬,还没起跳,又被握住腰部,硬生生拉了回来。   “别闹了。”他听见穆无尘轻声叹气,“你不是身上还难受,你想自己走?”   “……”   兔子的两生中,还没有过如此丢脸的时刻。   他羞愤非常,非常想要打拳或者跺脚,可他自知不是穆无尘的对手,也不敢对他拳打脚踢,最后两只耳朵捂住脸,硬生生将脸埋了起来。   而穆无尘拿捏着逗兔子的尺度,眼见再逗真的要被踹了,便没再说话,只是将徒弟的衣服叠起来收好,一手抱住兔子:“你要是不想变回人形,那就先这样,抱起来也方便点。”   回答他的,是一声闷闷的“咕”。   比其人类显眼的小腹,兔子更不容易显出假孕的症状。   穆无尘便抱着兔子,走进了东海郡。   此处是除青霄宫外的最大的修仙势力,同青霄宫的清高孤傲,几乎不与外人结交不同,东海郡广开城门,迎接八方修士,无论何门何派,亦或者散修,都可再此停住交易,因此也成了修士中最大的集市,每逢假期,长长有拍卖活动。   一般来说,进出此类场合需要请帖,但穆无尘只需要一张脸,就能让人迎着,走入最顶层的房间。   他让侍者取来毯子,铺在面前“但凡有你喜欢的,都可以和我说。”   兔子捏动身体,从穆无尘怀里径直跃下,忙不迭的跳进毯子,然后用后腿踢了踢,将翘起的尾巴罩了起来。   等到拍卖开始,他就扒拉住面前的栏杆,装作认真向下看去,用屁股对着穆无尘。   本来只是缓解尴尬,结果这拍卖会上,还真有不少好东西,其中几件格外适合温养筋脉,陆晏看见中意的药草,便试探性的回头看穆无尘。   穆无尘正在看书,他这个阶别,对此类草药兴趣缺缺,兔子便指了指下面,咕了一声。   穆无尘没有反应。   “……”   兔子只好别别扭扭的走回去,用脑袋拱了拱穆无尘的手指。   等穆无尘垂眸看他,兔子再次伸手指楼下,又咕了一声。   穆无尘叫来侍者,挥手买下,送进兔子手中,然后托着下巴,好好的欣赏兔子抱起叶子,小口小口的啃。   之前陆晏在穆无尘面前吃草药,吃的百无禁忌,吃相豪放的很,现在却莫名其妙的有点害羞,于是转过身,继续用屁股对着穆无尘,加快速度吃完了。   但是等他又看见想要的东西时,穆无尘就不理他了。   他的师尊好好的看着书,任由兔子在面前咕咕个不停,最后陆晏一咬牙,双爪捧起穆无尘的一根手指,放在了自己的脑袋上。   “咕。”   ——给我买那个。   穆无尘伸手,将兔子头顶的毛全部揉乱了,兔子忍气吞声的仍他摸,等好不容易摸够了,穆无尘才叫来侍者,示意拍下。   这回抱住草药,兔子犹豫了片刻,没拿屁股对着穆无尘。   等药草吃完,他内视丹田,气息圆融浑厚,比起刚来青霄宫时,修为进步不少,从徐有德一根手指头就能碾死的杂鱼,变成了需要废很大力气碾死的中流砥柱。   自从跟了穆无尘,真是一改昔日的穷酸,变得异常阔绰,陆晏很是满意。   想来他再在穆无尘这里骗吃骗喝一段时间,就能报仇雪恨了。   兔子更加卖力的啃起草药。   除了灵草,还有灵露,兔子舌头一舔一舔,正吃的兴起,浑身斗志昂扬,穆无尘两手制止:“好了,不准再吃了。”   他迎着兔子茫然委屈的目光,施施然拿走了药草和灵露,用布袋装好,垂眸道:“你本来就不舒服,要是再吃的胀气怎么办,还想让我用手帮你揉肚子?”   “!”   胀气揉肚子是一回事,假孕揉肚子就是另外一回事,本来就十分敏感的身体,要是穆无尘再上手,翘起的尾巴更加没办法收回去了。   穆无尘:“所以,还吃吗?”   兔子摇头。   穆无尘:“带你街上转两圈,回青霄宫?”   兔子点头。   他被穆无尘揣回了怀里。   白玉兰的香味再次铺天该地的涌过来,尾巴情不自禁的上翘,陆晏小小大了个喷嚏,好在穆无尘手里拿着衣服,刚好将他包裹进去。   兔子团了团自己,趴在穆无尘的手臂上,环顾四周的街景。   东海郡除了修士,也有不少普通人居住,共同归郡中管辖,两人出来没走两步,便是人间的街景。   穆无尘常年清修,看得少,陆晏小时侯却是在人间摸爬滚打惯了的,早就看得厌烦,于是穆无尘逛着,他就缩回了穆无尘怀里,一边运转功法消化灵草,一边团着睡觉。   忽然,却感觉到穆无尘停了下来。   有摊贩和穆无尘搭话:“仙师,看你也是养兔子的,来看看我家这几个。”   穆无尘道:“倒是可爱。”   “……?”   陆晏也顾不得吃撑了,一溜烟爬了起来,扒拉着穆无尘的手臂,向下看去。   “!”   居然是一窝刚刚出生的小兔子!   小团子们挤在一起,像一群糯米糍耙,毛茸茸的可爱的紧,那老板趁机像穆无尘兜售:“仙长,我看您抱着一只兔子,兔子容易孤独的,不如买一只回家一起养,两只兔子有个照应。”   陆晏没忍住,用头撞了撞穆无尘的手指。   穆无尘装作不明白弟子想干什么,用手指撸了撸他的耳朵,笑道:“小兔子,要不要兔子师弟?”   陆晏又没忍住,踹了他一脚。   踹完后他又觉得不对,有些太不尊师重道了,便将脸往穆无尘怀里一埋,愤怒的不说话了。   穆无尘揉揉他的耳朵,冲老板笑道:“家里这只兔子脾气大,他不愿意,还是算了。”   老板也笑,他当然不知道这世上有妖物,只当陆晏是只脾气很大的家养小兔子,便看了一眼,笑道:“垂耳兔啊,那是要娇气些,得好好养,垂耳兔比普通兔子怕疼怕冷,照顾起来也要更麻烦。”   穆无尘抚摸的手一顿:“怕疼?”   老板嗨了一声:“天性嘛,就是比普通兔子耐受低些,而且对窝啊草料啊什么的都很讲究,冷了不行热了不行,特别挑食,不然分分钟生病,难伺候的很啊。”   穆无尘:“是吗?”   他谢过老板,垂眸看了眼怀中的小兔子。   耐受低?讲究?   可前世筋脉寸断,再一步步爬到高位,最后跪倒在满是青苔的洞穴,独自等待死亡的到来,面前这只小兔子,吃过多少苦?   “咕?”   穆无尘手指温暖,按摩在头皮上舒服的很,兔子十分享受,感受到他动作停顿,便扬起脑袋,不满的咕了一声。   穆无尘继续抚摸。   等一人一兔悠悠然从长街一头逛到另一头,再腾云回到青霄宫,已然月上柳梢。   穆无尘将兔子放进窝中,轻声和他商量:“要不要在这里睡?你今天吃的灵草太多了,恐怕药性会有冲撞,在我这里,我好看着一点。”   兔子纠结了片刻。   他一个成年人,在师尊这里留宿当然不好,可药力正在消化,身体暖洋洋的发着懒,兔子板鸭趴在窝中,就是不想动。   ……反正只是一只小兔子,就睡在这里又怎么了,他之前都已经睡过了。   兔子心满意足的闭上眼睛。   他的呼吸渐渐平稳,便这么睡着了。   但很快,陆晏发现,这实在不是一个好主意。   穆无尘躺在他身边,玉兰花的气味越发浓郁,浓到发苦,几乎将整个身体淹没其中,假孕使身体持续敏感,皮肤后知后觉的,回忆起了白日的抚摸。   那人手指修长,颜色浅淡漂亮,指甲剪得圆润,体温因功法的原因比常人略低,微微带了些寒意,指腹从头顶开始,抚摸过垂落的两只耳朵,挠挠下巴,然后沿着脊背一路往后,抚摸过圆滚滚的尾巴。   兔子会假孕,也会FQ,无关个人喜好,只是本能。   前世忙于复仇又受了苛待,身体状况不好,无暇顾及其他,而现在却略有不同,某些感触人形时候可以压制,但变回兔子,某些压抑的本能卷土重来,甚至越演愈烈。   难受,很难受。   想要抱住什么,想要磨蹭什么,想要……   兔子在睡梦中,情不自禁的翘起了尾巴。 [98]魔门:小兔子又在做什么   这一觉睡得不太安稳。   兔子一路睡到日上三竿,醒来时只觉浑身被什么碾过一样,他在柔软的小窝里伸了个懒腰,正打算睁开眼,去寻穆无尘的踪迹,冷不丁的,却听见了窗外的对话声。   兔子扒拉着窗框,支起一角,向外看去。   穆无尘背对着他坐在石桌前,将窗框挡了个严实,对面则是瑶华仙子。   两人皆是神态严肃,似在讨论什么。   片刻后,瑶华叹气道:“师兄,此番下来,我们是得给那边一个交代,你的弟子呢?且让他出来,与我们见一见来客吧。”   穆无尘:“大抵还在睡觉。”   瑶华满脸不赞同:“吾辈修士,这睡到中午,未免太过骄奢放纵,师兄你收徒弟,怎么好如此去教?”   兔子耷拉着耳朵,面色有点发红,前世他为了报仇日日苦修,到了穆无尘这里却和中了邪似的,怎么也睡不够。   穆无尘似乎也发现了身后的动静,微微偏头:“陆晏,既然醒了,就出来吧,你瑶华师姑有事找你。”   兔子一愣,飞快的从窝里蹦跶下床,兔子形态是没有穿衣服的,好在穆无尘记得将他的长袍留在屋内,于是匆忙显出人形,往身上套衣服。   动作急促,难免发出了些乒乒乓乓的异响,瑶华看了眼房门,欲言又止。   两分钟后,陆晏从穆屋尘的房间里拐了出来。   魔修们随心所欲,衣服也不太讲究,能穿就行,现在慌乱中穿起正道服侍,难免有衣带饰品的错漏。   他顶着乱七八糟的衣物,朝瑶华女仙恭敬行礼:“瑶华师姑。”   瑶华看看他,看看穆无尘,又看了看师兄的卧房,勉强道:“……师侄不必多礼,此番我来找你,是南洲王家的人到了,正在前山等候,希望见一见你与师兄。”   嫡系子孙死在历练中,凶手尚不明朗,没有交代,王家人定然要来要个说法,此事早已在修仙界中传的沸沸扬扬,几大世家都有所耳闻。   陆晏正要答话,穆无尘道:“你先到山下等候,我随后就带他来。”   瑶华颔首,起身告辞。   而陆晏乖顺垂首,只以为穆无尘有事要交代他,正要侧耳聆听,却见他的师尊伸手,放在了打结的腰带上。   穆无尘:“打的这么难看,你要这样出去见客人?我是这样教你的?”   “我——”   陆晏一愣,穆无尘已然轻轻一拽,将他拽到面前,而后垂眸,指尖轻巧的解开结,又端端正正的系上。   他的打的专注又认真,又顺手替他理好了衣领和袖口,魔尊大人浑身不自在的站在原地,耳尖全红了。   等所有东西整理好,穆无尘便带着他,腾云来到前山,而前山大殿,已有两位中年人在此等候。   南洲王氏,也是修仙界一等一的豪门世家,王家有一位老祖闭关多年,是仅次于穆无尘的人物,只是最近面临天人五衰,轻易不曾出现。   而死去的王霁,正是此人的嫡系子孙。   那两人见着穆无尘,都起身行礼,一人斟酌道:“穆宫主,此番前来,是我等发现了些不同寻常之事,想和您商议一二。”   “请说。”   “我家公子此去历练,家中送予了不少灵宝法器,还在他袖中,藏了个显影的术法。”   陆晏跟在穆无尘身后,眉头微跳。   却见那人挥手,在空中显现出一片模糊的画面,正是王霁进入秘境后的经过。   他先是进入秘境,很快与几个修为相仿的弟子结伴,而后误打误撞进入山洞,再然后,一位魔修进入画面。   那人宽袍广袖,看不清身形,面容隐藏在幕篱之下,招式凌厉狠辣非常,袖摆翻飞间,几乎是一个照面,便将利剑抵在了王霁的咽喉处。   穆无尘微微挑眉。   再之后,王霁哀声求饶,那人的手指悬停在灵宝之上,复又收回,最后冷淡的说了声滚,消失在洞穴深处。   而王霁胡乱逃串,在之后,画面不知遭遇了什么,戛然而止。   行凶者并没有拍到,画面中王霁最后见到的人,是那个魔修。   王家使者叹气:“我们估计,那魔修是发现了公子袖中的阵法,这才先行避让,随后想法子毁去,这才返回夺宝。”   穆无尘不动声色:“这魔修修为倒是不错,招式如火纯青,不知道魔门中,何时又出了一位人物。”   论起修为,陆晏的魔门心法,比青霄心法进展快上许多。   他本就更熟悉魔门心法,穆无尘喂的那些药草也大半转换成了魔息,论修仙,他只是个还需要穆无尘庇护的小弟子,但论修魔,他已然是个足以自立山头的人物,就是和青霄宫的诸位长老,如徐有德瑶华仙子之流,也能勉强过上半招。   王家使者沉吟片刻:“穆宫主,我家老祖也看过这画面,说这魔修的剑法……”   他望向穆无尘,微微眯起眼睛:“有青霄宫内门剑法的影子。”   身后,陆晏的眉头又是一跳。   这个王霁,当真是死了都麻烦。   他在穆无尘身边学了数月的剑,一招一式都是穆无尘用剑柄敲出来的,自然有内门剑法的影子,当时出招急促,身上又难受,加上王霁修为浅薄,看不出来路,这才显露了一丝端倪。   如果说妖修和人修只是种族不同,仇怨尚且没有那么深,有些妖类甚至会和人结为道侣,生下陆晏这样的半妖,修仙和修魔,便是仇深似海了,穆无尘能容忍弟子是个半妖,却绝对无法容忍弟子修魔。   一旦被发现,他这个师尊,怕是第一个出剑除魔卫道。   陆晏不知为何,口中发苦。   两世了,还是第一次有人,待他那么好。   而穆无尘微微挑眉,又审视一遍画面:“我许久不用基础剑招,倒是没能立马发现。”   使者笑道:“宫主修为深厚,大抵许久不曾用过,认不出也正常,只是魔门之中,从未听说过此号人物,这回试炼他出现的太过蹊跷,以我家老祖的意思……宫主是否要在宫内做一次甄别,看看是否有魔修借故混入宫中?”   推测一目了然,合乎情理,无法推拒。   穆无尘沉吟片刻:“……确有可能,宫中弟子众多,要鉴别出魔气,需要独特的阵法符咒,符咒山中所剩不多,请王家给我几天时间,先做些准备。”   “自然,”两人颔首,“也请宫主开启护山大阵,严格控制弟子出入,勿让歹人趁机离去。”   陆晏暗叫不好,又听穆无尘道:“自然……陆晏,你且下山去荣宝斋,替我买些纸币朱砂,我许久没用过这些玩意,倒是忘记备着了。”   陆晏:“……是。”   他装作平静,在王家使者的注视着中,恭身退下,御剑离开。   身后,青霄宫的护山大阵缓缓开启,两面结界合拢形成闭环,此时,没有穆无尘的首肯,是一只苍蝇也别想从山中飞出来了。   “……”   陆晏抿抿唇。   按照计划,这便是一走了之的最好时机,他应当蛰伏修炼,等重归魔尊位再返回青霄宫,杀了徐有德,与穆无尘当面对质。   可是,他还不想走。   药圃里还有很多灵草他没有吃完,兔子窝还是新的,就连那栋新建的房子,也没有住过几次。   怪可惜的。   他不知抱着怎样的心情走入荣宝斋,与那老板提了要求,老板回复说是数额巨大,需要几天调集,陆晏便走出商铺,开始发呆。   结果只发了半刻,他忽然内视丹田,沉吟片刻,接着召出玄霄,朝东南疾驰而去。   在那处的高山谷地中,有一巨大的峡谷,峡谷对岸,便是魔修的领地。   和修仙界宗门百家声势浩大不同,魔修们喜欢互相攻伐争斗,但凡有些底蕴的,都惧怕下属夺权反杀,于是大多独来独往,自立山头,那峡谷以南千峰林立,一个魔门峰主周围百余里,不会有其他高阶修士,洞府中也仅仅养着几个没有修为的杂役仆从,陆晏当年就是没了修为,被药道人捡走试药,做了五年的药人。   经脉寸断,还要早晚试药,这段记忆曾让他痛苦无比,可现在想来,却是有些记不清楚了。   与之相比,倒是玉兰峰平淡的日子,更让他记忆深刻。   采买的时间仅有三天,魔门功法负担极大,强行运转之下,筋脉隐隐作痛,陆晏顾不得许多,只朝着目标奔袭。   ——王家要找那魔修,他便干脆弄出些动静,告诉他们人在哪儿,将王家的修士尽数引过来,也省得他们盯着青霄宫,害得他不能安生。   而要将名声传播出去,没有比杀一位魔门峰主,更快的方法了。   于是当日晚,顶着一轮当空血月,陆晏如一只轻捷的飞鸟,足间点地,落在了山峰之上,浩荡的魔息铺天盖地,瞬间惊醒了洞中人。   药道人茫然蹙眉。   魔修各自划分地界,除了杀人夺宝,轻易不会越界,而落在他山峰上这人修为精纯,魔息铺天该地,他一时惊异非常,暗自盘算良久,都没想起来何时得罪了人。   于此同时,穆无尘眉头一跳,忽然感觉不对。   小兔子那被他仔细温养过的筋脉不知为何,又呈现出了崩解之势。   ————————   兔子开始玩cosplay 师尊你喜欢的是这个兔子,还是这个魔门峰主?[垂耳兔头] [99]心软: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小兔子。   穆无尘煮了茶,招待王家的两位客人。   青霄宫主云淡风轻的坐在穹庐之中,一边不动声色的闲扯,说些没有营养的废话,一边暗自心惊。   那只兔子不知道在做什么。   魔息越来越旺,经脉却越来越脆弱,穆无尘估算,正式前世陆晏用过的魔门功法之一。   以献祭自生为代价强行提高修为,短时间内可越境杀人,却对经脉损伤极大,使用完后,也会虚弱一段时间。   青霄宫主眉头狂跳,只想着将自家不知死活的孩子拽回来,狠狠的揍上一顿。   而距青霄宫千里之外的枯朽峰上,药道人眼睁睁的看着眼前人魔息升腾,几息之内,修为迅速攀升,气息到了令人恐怖的地步,几乎遮住了血月的光辉,正缓步向自己走来。   “道友!道友且慢!”药道人原本睡得好好的,骤然被拖入战局,也不知来者是谁,更没有做好和对方死战的准备,当下目眦欲裂:“今生你我无冤无仇,何必非要如此?”   “今生无冤无仇?”陆晏面容清秀端丽,一袭白金长袍,正是正统仙门服侍,可他眸色极冷,瞳孔确是诡异的血红,配上剑光上缭绕的魔息,说不出的诡谲。   他笑了声:“今生确实无冤无仇,我也不是非杀你不可,可惜……”   可惜他还想待在穆无尘身边,只能借此人性命一用。   他已然出剑。   这一番剑法既有穆无尘的飘渺端庄,又有魔门的诡谲狠辣,两种风格飞快切换,剑意圆融,铺天盖地,药道人抱头鼠窜:“道友,道友!我与你无冤无仇,何必如此?这样强行催动修为,筋脉必定受损严重!”   可陆晏却仿佛无知无觉,越发狠辣,药道人也是招数尽出,缠斗之间,两人各添几道新伤,不少位置古怪刁钻,扬起大片的血线,连白衣也被浸染了一半。   可陆晏丝毫出手速度丝毫不见减缓,也没有任何停滞,药道人几乎是怒吼出声:“见鬼,你难道不觉得痛吗?”   陆晏顿了一瞬,正要驳斥回去,却忽然想:“还真是有点疼。”   伤口很疼,筋脉也很疼,在穆无尘身边呆久了,似乎被养的娇气了些,连前世用惯了的功法,都不再熟练了。   于是,但他斩下药道人的头颅,再次将这个前世仇敌送入地府,陆晏握了握手中长剑,盯着初升的朝阳发了会呆,却并没有多少大仇得报的快感。   他想回玉兰峰去。   于是,当枯朽峰易主,药道人死在一从未见过的魔修剑下,那人的剑法还隐隐带着青霄宫的影子的消息传向四面八方,陆晏烧掉了满是鲜血的袍服,随手裹了件不起眼的粗布麻衣,拐入了一座人间的城池。   他在客栈开了一间房,要了一桶热水洗去身上的血污,可惜此行出来的突然,没带上疗伤的药品,伤口泡在水中,有点刺痛。   陆晏无视了这点小伤,将全身的血污洗了干净,用纱布简单包扎,低头嗅了嗅,确定闻不出来什么,才一路疾驰回到青霄宫山门下,走进了荣宝斋。   他买了件和之前形制相同的衣服,布料稍显逊色,但外观看来大差不差,只要穆无尘不凑近看,发现不了端倪。   然后,他拿上穆无尘采买的符纸朱砂,一步一步,上了青霄宫。   原本封闭的结界已然开了个口,陆晏走上去时,王家两位长老正急急往外,似要赶去哪里。   陆晏装作不知,寻问守山弟子:“这位同门,我才从山下采买回来,两位长老这是?”   “哦,刚刚王家主家传讯,说那魔修出现在了魔门,杀了一位峰主,两位长老正要赶去,看能否围堵。”   假如陆晏没有强行提升修为,正常是无法从青霄宫赶到枯朽峰的,青霄宫内弟子的嫌疑自然解除,两位长老也没有待在这里的必要。   陆晏便颔首微笑:“原来如此,那我师尊在哪里?”   “宫主已经回玉兰峰了。”   陆晏再次颔首道谢,与守山弟子告辞,他装得彬彬有礼,挑不出丝毫错处,端足了宫主首徒的风度,而后带着东西,落在了玉兰峰上。   穆无尘就坐在房间内。   陆晏垂眸审视自身,确定通身魔息藏的好好的,丝毫没有泄露,又抬起衣衫,嗅了嗅衣角,确定没有血迹,这才抬手敲门,故作轻松:“师尊,我从荣宝斋回来啦。”   语调轻快,与平常截然不同,却显得越发心虚。   穆无尘抬眸,看了看在门口探头探脑,竭力掩饰却还是略显紧张的弟子,搁下书卷:“进来。”   “……哦,师尊,这是你要的朱砂和纸笔。”   陆晏迈入房中,停在穆无尘身边,穆无尘正垂首写着什么,并不说话,陆晏便站了一会儿,忽而抬手,殷勤的替他润笔磨墨,穆无尘却是搁下笔,忽然伸出手,捻了捻弟子的袖子。   陆晏一僵,讪笑道:“师尊?”   穆无尘神色浅淡:“出去两天,就换了件衣服?”   “……这。”陆晏顿了顿,笑道,“山下太热,我走得急,出了点汗。”   穆无尘颔首,没再追究。   陆晏悄悄松了口气,继续侍立在一旁磨墨,磨着磨着,却是暗自咬牙,手腕越发沉重,连站立也显得难挨。   他暗自骂了一声。   强行催动修为的虚弱期开始了。   这魔功霸道历害,每回使用后,都有几天的虚弱期,身体会病殃殃的比凡人还不如,困倦到只能休息睡觉。   前世无人保护,魔修们又喜欢相互攻伐,陆晏在后山溶洞修了个纷繁复杂的阵法,每每使用过后,就藏进洞中,只是那地方阴暗潮湿不见阳光,有时伤的太重,一住住半个月,总是难免苦闷。   而现在,陆晏神色飘忽,看向了穆无尘床边柔软的小窝。   这回,能不能变回兔子,睡进窝里?   不过,还是得先演下去,不让穆无尘看出端倪。   陆晏悄悄伸手,用手肘支撑住体重,操控着酸软的指尖继续磨墨,面上却笑道:“师尊,我听楼下弟子说,他们要找的那魔修已经出现了……那人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我们青霄宫的功法?”   穆无尘:“或许是偷学了吧……我准备睡午觉了,你要不要陪我睡午觉?”   陆晏正在和不听话的身体较劲,闻言一愣:“……午觉?”   穆无尘:“午觉,陪王家两个长老聊了一天,我累了,很想睡午觉,你要不要变兔子陪我?”   陆晏在一旁摇摇晃晃,攥着墨的指尖用力,手背隐隐浮现青筋,语调听着放松,却是从喉管里拧出来的,他穆无尘是瞎了,才会不知道弟子不舒服。   “……哦。”   陆晏眨眨眼,又眨眨眼。   身体难受的时候,就格外想念曾经的善待,不知道想了些什么,他就点了头。   ——反正都陪过好几次了。   “好,我陪师尊。”   但这话刚刚说出口,陆晏又顿住了。   他身上满是绷带,拆下去则是凌乱的伤口,兔子没有衣服,只要变回去,穆无尘立马就能发现他身上的伤,届时该怎么糊弄解释过去。   穆无尘看着弟子脸色变幻莫测,变搁下笔,谁料这搁笔的一声又将兔子吓的一抖,陆晏的脸上明显浮现了挣扎之色,最后,他忽然小心翼翼的开口:“师尊,兔子的那件衣服……能给我吗?”   那件花花绿绿的丑衣服,之前半百嫌弃的时候,陆晏大抵没有想到,他还有想主动穿上的一天。   连穆无尘也愣了:“你要穿那个?”   陆晏梗着脖子,盯着面前的砚台:“……山,山上太冷了。”   穆无尘无奈的笑了声:“人形的时候你嫌热的出汗,要换衣服,兔子形态毛茸茸,倒嫌冷了?”   兔子嘀嘀咕咕:“……山,山上比较冷。”   穆无尘便道:“衣服在衣柜里,你换吧,我在写些东西。”   陆晏哦了一声,撑着身体移衣柜,他端详着丑衣服,有点难堪的抿抿唇,却还是将东西放到床上,看了眼背对着他认真写字,咬牙变成了兔子,主动从裙子的底下钻了进去,将自己裹好了。   小心翼翼的用爪子扯了扯,确保所有伤口都被衣服覆盖,才蛄蛹着爬进窝里趴好,掉头冲着穆无尘咕了一声。   ——“师尊,我好了。”   穆无尘便灭了灯,拉下窗子,室内顿时陷入昏暗,兔子打了个哈欠,跟困了。   陆晏感觉到,穆无尘躺在了身边。   兔子掉进了玉兰花香中,安心的沉入了睡眠。   这一场梦又黑又甜,兔子梦见了巨大的玉兰树和树下取之不尽的药圃,他吧唧吧唧,将喜欢的一扫而进。   而穆无尘等兔子的呼吸变得绵长,忽然伸手从窝里抱出兔子,撩开了他的小裙子。   纯白色的毛毛秃了几片,留下粉红色的伤口,伤口明显没有经过好好处理,甚至泡过了水。   ……怎么会有这么傻的小兔子。   穆无尘喂够了灵草,放他离开,他有无数条路可以走,何必眼巴巴的回来。   因为穆无尘对他好,因为前世没有被善待过,明明知道有危险,有麻烦,还是要回来吗?   多年来古井无波的心似乎软了一片,无声的塌陷下去,雪白的团子就蜷缩在他掌下,身体温热,皮毛柔软,脊背随着呼吸上下起伏,倒像是他主动将自己,送到穆无尘的掌中似的。   穆无尘心想:“这可怎么办呢?”   一开始收这徒弟,半是恶趣味,半是对前世的补偿,总归将该给的东西都给了,弟子再走什么路,最后结局如何,不归穆无尘管。   可现在,他好像没有办法放手了。   手指撸过兔子耳朵,撸过毛茸茸的头顶,最后轻手轻脚的,将兔子放进了怀里。   ————————   师尊想要吃兔子了。[垂耳兔头] [100]下山:弟子当出山历练   他一头抵着穆无尘的胸膛,歪着脑袋枕着他的手臂,小小的打了个喷嚏,然后立马用爪捂脸,将喷嚏按了回去。   室内一片漆黑,穆无尘还在沉睡。   兔子从爪的缝隙中往外看,茫然的眨眨眼。   他的窝倒在一遍,整个翻了过来,小枕头和小被子散落在床上,显然是他梦中挣扎,将自己拱进了穆无尘怀中。   兔子僵住了。   他的睡相!原来有那么差吗!   半夜从窝里爬出来,非要和师尊挤在一起睡觉,这也太羞耻了!成……成何体统!   兔子悄悄后退,拉开了安全距离,小心翼翼的用爪扒了扒窝,试图将它翻过来。   可惜,对人形而言轻而易举的动作对兔子来说重若千斤,费劲全力无法撼动,兔子气急败坏,愤怒的踹了两脚,非但没能将窝翻过来,反而发出了啪啪的声响。   兔子小心翼翼的回头,看向穆无尘,心提到了嗓子眼。   还好,穆宫主还在沉睡。   刚好折腾了一下,兔子虚弱的身体也累了,他发现一时半会翻不过窝,便停歇下来,开始盯着穆无尘发呆。   青霄宫的宫主,当真长得很好看。   长睫垂落,在眼下落下大片的阴影   再往下看,鼻梁高挺,连唇珠也生的很好,颜色浅淡透着水红,让人联想到药铺中圆滚滚的果实。   陆晏便仗着只是一只小兔子,定定的看了许久。   这个人和徐有德那伪君子一点也不一样,是个实实在在的好人。   兔子没怎么读过书,功课不好,他想不出什么词,只能说“很好的人”。   在一片寂静中,盯着穆无尘的侧脸看了一会儿,兔子忍不住撇撇嘴.   要是前世,这个人也出现了,那该有多好。   他大概不会想着修魔,而是成长成童年时期待过的,一名清正端庄的仙师吧   许是他发呆的时间太过漫长,穆无尘睫毛微颤,似要醒来。   陆晏吓了一大跳,却见那人只是调整姿势,微微伸手,指尖恰巧搭在了兔子脑袋上,轻轻摩挲,似在撸兔。   兔子一动也不敢动,睁大眼睛,任由他摸.   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穆无尘翻了个身,发簪恰巧钩住兔子窝,稍微移动,恰巧将翻掉的窝正了回来。   兔子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扒拉住窝的边缘,小心翼翼的用后腿踩住穆无尘的胳膊,稍稍用力,爬回了窝中。   又是漫长的好眠。   可惜休息并不会让透支过度的身体缓和下来,在穆无尘身边,在满是玉兰香的柔软小窝中,身体过度放松之下,那些被压在体内的沉疴旧疾反而浮现上来   第二天揉兔子的时候,穆无尘便点了点兔子脑袋,轻叹一声:“小兔子,你发烧了   小兔子一戳就倒,枕着穆无尘的手臂栽了个四脚朝天,便被抱起来,放到了书桌上。   他的面前,正放着一个白瓷盘,瓷盘中的药丸散发着清苦的药香。   兔子用头拱了拱面前的瓷盘,扬起脸看穆无尘。   穆无尘:“闲来无事炼制了些药丸,你拿去吃。”   他在兔子面前撒了一把丸子,混合着几片灵草,兔子凑上去闻了闻,都是疗伤滋养筋脉的。   黑漆漆的,闻上去有点难吃   兔子脸看不出表情,陆晏苦着脸,却也知道是好东西,叼走吃掉了。   吃着吃着,他就抬起爪,搓了搓脸。   ……居然是甜的?   穆无尘摸了摸他的脑袋:“我特意放了甘草,吃出来了吗?”   现在吃药,还有人特意给他放甘草。   兔子不知道为什么高兴起来,用脑袋拱了拱穆无尘的手。   穆无尘便笑了声:“恰好,你先吃着,与你说说这回王家的事。”   兔子抱着的丸子啪嗒掉了下来。   穆无尘重新放回他手中:“今日,王家要找的那魔修出现在了魔域,王家数名长老赶去,可惜枯朽峰人去楼空,他们搜寻整座山峰,只解救了几个神志不清的半疯药人。”   兔子点头。   前世他被药道人捡到时,峰上的其余药人已经死的死疯的疯,他与他们萍水相逢,但能提前解救出来,也算一桩好事。   穆无尘:“王家便扩大的了搜索面积,可惜,那修土当真如凭空冒出来一样,除了那一场比试时,几位路过的魔修都看见了圆如满月的剑光,招式也确有青霄宫的影子,其余一概不知。”   兔子继续点头。   穆无尘:“只是王家不肯善罢甘休,他们已发布的悬赏令,悬赏该魔修的线索,还有王霁丢失的那枚灵宝,若有线索,也可以去王家领取悬赏。”   兔子搓着耳朵,开始思考。   他大概知道,徐有德将灵宝弄去了哪里。   妖丹炼药一事有伤天和,而青霄宫中峰主众多,都是修为出挑的人物,徐有德也不好轻易在宫中炼药,他是宫中负责挑选招揽新弟子的长老,时常出宫游历,而距青霄宫四五百里,有一处荒山,前世他曾去过,便是徐有德炼药之处。   ……如果借着悬赏,将王家人引去那里,是否可以洗清罪名?   兔子暗道可行,蹙眉思考起来。   而陆晏大概不知道兔子形态时,他这算计的模样有多么明显,穆无尘没忍住,又上手搓了搓。   这一下将头毛全部弄乱那里,兔子推了推穆无尘,忽然想开口说话,情急之下,只发出了一声局促的:“咕。”   穆无尘:“变回来?”   身上有伤,不能变回来,兔子抓住穆无尘的手掌,用爪尖在他手心,一顿一顿的认真比划。   ——“王家的老祖,会出现吗?”   以陆晏如今的实力,只要穆无尘这个等级的修士不下场,都可全身而退。   穆无尘:“王家老祖到了天人五衰,大半时间都在闭关,不会轻易动手的。”   兔子点头。   之后小半个月,陆晏都维持着兔子形态,在穆无尘这里骗吃骗喝。   每天早上起来啃两颗灵草,陪着穆无尘一起午睡,只是睡相一直不好,每每醒来,总是趴在穆无尘怀里,等趁着师尊还在睡觉,鬼鬼祟祟的爬回去。   穆无尘还让他泡了很多次的灵泉。   热水冲刷过兔子皮毛,伤口在泉水的作用下缓慢愈合,这次的疗伤,居然前所未有的舒服。   不是地下,也不是一个人,更不需要担心虚弱期被其他人趁虚而入,他被安然放在师尊的身边,养好了一身的伤。   如此过了半月,兔子总算能恢复人身了。   用爪子褪开衣服,低头看皮毛上的伤口时,兔子明显愣主住,他曾用过那么多次同样的术法,却没有一次,好的这样快。   于是,操纵着兔子身体,小心翼翼的蹭了蹭师尊的手掌后,他叼着衣服从穆无尘的房间小步跑到自己的房间,藏在被中变回去,皮肤已经光洁如新,筋脉也被温养回大半,修为比之前有过之而无不及。   穆无尘将他喂的太好了。   他略微思索,眼下也是时候,将王霁的问题摆上台面了。   整理好衣着,陆晏出门寻穆无尘。   “……你要下山接悬赏,顺带历练?”   陆晏点头。   修士修士,苦修是一方面,入世修心则是另一方面,弟子们到了一定修为,都会被放下山历练,也算是青霄宫的传统了,而已陆晏如今表现出的修为,确实可以下山。   兔子扒拉住师尊的袖子,准备说出了早已准备好的说辞,结果迎上师尊的眼眸,就结巴的全忘了。   “师尊,吾辈修士,那个,那个,当,嗯,总之,不能闭门苦修,该历练,嗯,还是应该历练。”   磕磕绊绊结结巴巴,要多心虚有多心虚。   穆无尘似笑非笑的看着他,不咸不淡的哦了一句。   他没说可以,也没说不可以,在兔子被看的汗毛倒竖,即将炸毛的时候,终于轻巧的点了点头:“行,想去就去吧。”   陆晏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接过弟子令,在宗门悬赏处随手挑了几个任务,然后和穆无尘告别,眼看着玉兰峰在他眼前越变越小,最终成为芝麻大小的小点。   他开始像个普通的青霄宫弟子,四处游历,而穆无尘坐在宫中,偶尔能听见不少其他的消息。   ——人间出了位清正端庄的修士,一路除魔卫道,斩杀邪异无数,还寻仙访友,足迹遍布东海南洲,仙门百家中都留下的他的美谈。   据说此人着广袖宽袍,上下纯白,容貌清秀端庄,待人接物温文尔雅,唇角总是噙着浅笑,每每自报家门,就说是青霄宫宫主的弟子,其余世家都要盛赞两句,有穆无尘当年风采。   ——魔门也新出了一位后起之秀,一连斩杀诸位峰主,不知师承来处,但有两份青霄宫的影子,王家修士屡屡来寻,都被他险而又险的避开,如此反复数次,始终未被寻到。   据说此人一直幕篱遮面,少有人得见真容,零星两个,都形容他面容昳丽阴郁,剑光稠艳狠辣,出手快如闪电,是极历害的狠角色。   两人一仙一魔,一清正一阴邪,不少人将他们暗自比较,竟隐隐有了齐名之势。 [101]传信:兔子清晰的听见了后牙摩擦的声音。   放弟子下山后,穆无尘又变成了一个人。   他药铺圃的灵草熟了,第一反应是摘下来喂兔子,起居写划时,也总是想揉一揉兔子脑袋,等手指伸到旁边,才恍惚反应过来,小兔子下山了。   陆晏在人间界混的风生水起,足迹遍布四海。   借着游历之名,他追查了许多处山川,然而上次秘境一事多少有些打草惊蛇,徐有德早将丹炉等物件转移了出去,等兔子借用妖身千难万难的挤入,却只留下空空荡荡的洞府,找不着什么有价值的线索。   兔子气得蹬了蹬后腿,只能继续追查。   只是这一会,比起前世满心复仇,他倒没有那么焦急,有闲心在道中停留,看一看山川湖海。   在人间时,更多的时候,他都用魔修的身份。   一是做仙尊的弟子,得时时端着,否则让人看轻,得嘲笑到穆无尘身上去,不如魔修自在逍遥,二是前世魔尊位,也是一招一式拼杀上去的,中间少不得新仇旧恨,魔门当今的几位峰主,不少和陆晏有过过节,他干脆趁此机会,将魔门清扫一遍。   于是,每逢血月初升,那带篱幕的身影都会准时出现在魔门千百座山峰中的其中一座,然后,剑光亮如满月,照彻群峰,又是一场惊心动魄的鏖战。   而等旭日东升,王家的修士从四面八方赶来时,此人早已割下峰主的头颅,踏着月色翩然离去。   更神奇的是,此人只杀峰主,却没伤过山中仆役药人的性命,渐渐的,居然也传出来了些亦正亦邪的美名。   这一杀,就是二十余位。   到了后来,各位峰主都有些提心吊胆,深怕半夜醒来,看见某道幕篱遮面的身影。   只是这样久了,陆晏难免有马失前蹄的时候。   今日这峰主便很是难缠,鏖战过后,陆晏内视经脉,受了些不轻不重的伤,需要温养上几天。   眼看着远方灵气翻滚,想来是这里拖的太久,让王家的修士赶了过来,陆晏当即提气便走,路上路过人间的一座城池,他便换了衣衫,打算在这里隐姓埋名,疗伤小住。   他寻到一处幽僻的院子,问过价格,痛快的付了定金。   ——穆无尘养徒弟极其大方,陆晏离山时,金银吃穿都带了许多,足够他上下打点了。   半夜的时候,几道气息从半空急掠而过,大概是追捕的王家修士,陆晏屏息凝神,等气息消失不见,才懒洋洋的趴上被子。   他不想动弹。   受了点伤,经脉隐隐作痛,明明只是微不足道的小伤,可翻来覆去睡不着的时候,兔子踢了两脚枕头,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想穆无尘了。   这点小伤,要是在穆无尘身边,蹭着师尊的手指撒撒娇,骗株师尊的灵草,然后抱着啃两口,就会好的。   现在,就只能自己挨着了。   兔子撇撇嘴,看着窗外圆月,忽然想:“我已经好久好久没有回过青霄宫了。”   不是不回,而是不敢回。   随着修为渐长,陆晏体内的魔息一天比一天浓厚,大约有了前世巅峰的六成,陆晏对镜自照,魔息甚至影响了面容气质,与前世的阴郁越发相近,每每用仙尊弟子的身份示人,都需要小心谨慎,仔细遮掩。   这模样糊弄糊弄普通修士简单,但能不能糊弄住穆无尘,陆晏心里没底。   要是被穆无尘发现,他小心呵护的兔子从一开始就是个魔修,大概会当场翻脸的吧?   等修为再高一些,再熟练一些……   陆晏正想着,冷不丁听客栈楼下,远远传来了读书的声音。   他寻声看去,却是一间私宅,只见一灯如豆,父亲正手握毛笔,教小孩子识文断句。   那小孩还是刚刚开蒙的年纪,拿着毛笔就在纸上写画,弄出大片难看的墨迹,父亲敲了敲他的脑袋,半是训斥半是无奈:“纸笔昂贵,少用一些,家中也没有多少了,你再浪费,以后就要在沙地上练习了。”   那孩子哦了一声,继续开始读书写画,字体也写的小了些。   兔子扒拉着着窗户,听他们一言一语,恍惚间回忆起了小时候.   那时他只是一只很小的半妖,化作人身的时候甚至收不住兔子耳朵和尾巴,需要好好的藏进衣服里,用腰带扎好,还要时时刻刻小心耳朵不要冒出来。   他不知道父母是谁,在村子里吃百家饭长大,和一堆上不起学的孩子一起,在街上野混,但是村中有几户人家是一不一样的,他们的父母买得起笔墨,能请得起教书先生,野孩子们在街上囫囵着长大的时候,他们坐在干净的房间里读书。   当时他就知道,那些孩子是不一样的,他们有父辈看顾,有师长管教,将来读书入仕,有个好前程,老师会用或无奈或训斥的口吻教育他们,和他一点儿也不一样。   大抵是从那个时候开始,陆晏就特别想要一个好长辈,一个好老师。   只是命运在这里转了个大弯,越是想要越是没有,前世,他拜了徐有德。   再然后,他又拜了穆无尘。   于是,在这个平平无奇的夜晚,在距离青霄宫千里之外的边陲小镇,陆晏看着那握着书卷的人,忽然就想念起了青霄宫。   兔子将脑袋塞进被子里,捂着睡觉了。   第二天,他又听见了那孩子读书。   只是这回,似乎他用的宣纸已经用完,只能用木棍在沙地上写画,陆晏看着看着,不知怎么的,就绕去了纸店。   他买了两捆宣纸,连带着笔墨,让老板给那孩子送去了一套,又放了一套在家里。   其实陆晏没怎么用过这东西,魔修不讲究这些,但半夜闲来无事,莫名其妙的,他就开始摆弄那些玩意。   他想,不能回青霄宫,但或许可以给穆无尘写封信,也省的离开这么久,穆无尘没人聊天,又惦记上什么野猫野兔子。   于是陆晏摊开纸笔,像一个真正的,刚刚离开师尊庇佑的小弟子那样:“师尊,见字如晤。”   划掉,太正式了。   “师尊,弟子在外一切安好。”   划掉。   穆无尘又没有给他写过信,谁知道穆无尘在不在乎他安不安好,他这样上赶着,怪奇怪的。   “师尊,弟子在外游历,与多人交手,有些招式想要请教……”   陆晏心道,这个好。   既说明了他在干什么,又不显得急迫,穆无尘要是问他受没受伤,他就顺势说出来。   随后他寻了座大城,找到当地的荣宝斋,买了只灵鸽将信塞进去,目送鸽子飞走了。   结果鸽子刚刚消失在视线中,陆晏抬手揉了揉脸,忽然又有些后悔了。   他觉着着举动实在是矫情的可笑,不知道穆无尘收到会作何感想,只能一边说服自己无所谓没关系,一边继续他的行程。   灵鸽是在几天后的夜晚飞回来的。   彼时陆晏正在猎杀另一位魔门峰主,余光一瞟,忽然见那灵鸽停在树梢,险而又险的避过一道魔息,险些被撩着了羽毛,连带着脚上的信也险些烧灼了起来。   陆晏顿时有些暴躁了。   他一巴掌将那魔修扇出去老远,又一剑钉在地上,余光不停的往那鸽子身上瞟,好不容易将垂死挣扎的魔修弄得半死不活,这才咳嗽一声,整理整理衣服,不急不赶的走到鸽子前,拆下了信件。   “吾徒陆晏,见字如晤。”   陆晏撇撇嘴。   好正式。   “关于招式的问题,请参阅以下……”   下面是大段大段的心得拆解。   陆晏是魔尊,大多数功法招式他比穆无尘逊色不了多少,不需要师尊如此细致的讲解,之所以问上一堆废话,也只是为了这封信看上去名正言顺一些,他视线掠过信件的主体部分,去看下文。   “……”   穆无尘居然没有询问他的情况和伤势吗?   通篇官方正式,难道师尊对出门的弟子,都是这样的吗?   他不死心的将信件又翻看了一句,却发现大段心得的中央,还藏了一句话。   穆无尘:“陆晏,你的字写得好难看,笔顺也是错的,我实在不敢恭维,下月抽空回山门一趟,我手把手教你写字。”   “……”   兔子愤怒的踹了脚下的魔修一脚,将人踹的吐出一口老血,这才垂眸沉思该如何回信。   随后,他掏出随身携带的纸和笔,在空中书写道:“……师尊,我这里还有些事情没处理完,下月恐怕没办法抽空回山门,等我将手头事结,再回去找您?”   他这通身魔气冲天的样子,怎么也不好回青霄宫讨嫌,穆无尘只要一摸脉,魔修身份暴露无遗。   然后,怀着忐忑不安的心情,陆晏收到了穆无尘的回信。   然而等他小心翼翼的打开信纸,却发现师尊的回复异常简短。   “哦,好。”   “……”   仅仅只有两个字,干巴巴的,而且还是没有关心他的现状!   兔子又开始磨牙。   他心情不好,魔门的诸位峰主便跟着遭了殃,传说那幕篱人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最近两天下手越发刁钻古怪,甚至一晚上连挑了好几座山峰,而就在这古怪的氛围中,一道消息不胫而走,以极快的速度,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王家老祖又送了一名嫡系弟子前往青霄宫,似要与青霄宫主再修旧好。   修仙界中,各大世家盘根错节,其中巩固关系最好的几个方式,便是互送弟子,当年王霁拜入青霄宫也是如此,以王家嫡系的身份在宫中学道,届时王家是母家,青霄宫是授业恩师,一旦他有所成就,便是两家的纽带。   而现在王霁死了,两家又因此事有些摩擦,恐生了嫌隙,王家便马不停蹄的又送了一个。   据说此人,要拜在穆无尘的门下。   那一瞬间,兔子清晰的听见了后牙摩擦的声音。   ————————   兔子在外面不肯回家怎么办?   宫主只需要略施手段,就能将人骗回来[害羞] [102]吃醋:他为什么不可以?   三天后,青霄宫宫门大开。   两家交好乃是大事,王家的几位长老护着家族嫡系,乘坐数艘飞舟跨越半个修仙界,前往青霄宫山门。   陆晏赶到了山下,却没急于上山,他在山下面馆吃面,往天空眺望,只见那飞舟自南边浩荡而来,排云气负青天,浩浩荡荡,很是隆重。   面馆中围了一圈儿普通百姓,见状纷纷惊叹出声:“不愧是世家大族,这个排场是真大。”   陆晏:“哼。”   他用筷子扒拉了两下面,嘀咕道:“世家大族。”   论地位,比得上他这个魔域至尊吗?   “哎呀,听说来的这位是个天之骄子,不世出的天才人物,天资比之前那位王霁王公子天赋还要高上几分,先前那王公子不就差点拜在穆仙师门下吗?我估计这个也会。”   陆晏咔哒一声,不小心掰断了筷子,又若无其事的换了两根,心道:“哼,天之骄子。”   论天资,比得上他这个魔域至尊吗?   “穆仙师会收吗?他不是才收了一个,那位听说还在人间界游历,没有出师吧?”   “没法比吧,那位陆仙师当然也很历害,但这可是王家的嫡系,还是百年难遇的那种,说什么也要收下吧?”   咔嚓一声,陆晏手中的杯子也裂了。   他面无表情的叫来老板,付账走人,而后径直拐入了山下的荣宝斋。   从老板那买下一身最贵的成衣,将头顶破损的竹木发冠换成玉冠,最后揽镜垂眸,抽出随手簪上的发簪,换上穆无尘送的那根白玉兰。   他起身走了两步,见镜中自己动作略显焦急,便放慢脚步,宽袍广袖随之摇曳,再刻意的挺直脊背,让镜中人挺如松柏,可他左右一看,还是觉得少了点什么。   在脑海中将名门正派那些以仪表闻名的修士依次过了一遍,陆晏又压下二两银子,买上一把白玉浮尘,这才满意了。   他端着仙风道骨的模样,缓步走上青霄宫。   而青霄宫大门处,穆无尘与瑶华仙子正在等候。   飞舟悬停半空,陈家长老带着位少女翩然而下,穆无尘客气见礼,随后,他视线掠过山门道口,唇角便浮现了微笑。   穆无尘转身,继续与长老对话。   按理来说,客人到访,该早早迎入宫内,但穆宫主只是笑着寒暄,一会儿问陈家老祖身体如何,一会儿问那少女修为如何,长老们不明所以,却也笑着应和。   不多时,便有弟子上来通传:“穆宫主,陆师兄回来了。”   穆无尘笑意更盛:“让他快些来,刚好这里有师妹入门,且让他来看看。”   弟子领命而去,不一会儿,穆无尘凝神感受,清晰的感觉到陆晏踹了楼梯两脚。   他故作不知,继续与两位长老谈笑,那长阶之下,却出现了一道人影。   他通身白衣绣赤金云纹,头顶簪一白玉发冠,手持白玉拂尘,此时缓缓提步向上,端得是芝兰玉树仪表从容,面容也格外清俊漂亮,唇角也噙着一点浅笑,任谁看了,都要说生君子端方,不愧是仙门中人。   穆无尘眉头微挑,笑意愈浓。   他见过桀骜阴郁的魔尊,见过荆钗布衣的小弟子,还见过踹枕头的小兔子,陆晏这个模样,他倒是从未见过,十分新鲜。   而山下,陆晏一眼看见了穆无尘身边的少女,十五六岁,正是适合拜师的年纪,这个年纪早已学完了启蒙心法,不需要师长费心去教,又没有接触更深的部分,不会和师长功法相违,要是人再聪明伶俐些,一点就通,真的很难不讨师父喜欢。   至少应该比他当年讨人喜欢。   他悄无声息的瘪瘪嘴,心想当年是不是表现的太糟糕了。   穆无尘教他的时候,他的剑法全是野路子,纠正起来耗时耗力,陆晏还有意识的压慢进度,让自己显得不太聪明。   现在,他忽然有些后悔了。   可是……穆无尘要收徒弟,他能用什么借口阻拦呢?   关系到两家的联系,大概什么都不行。   陆晏忽然有点儿沮丧,面上却丝毫没有表示,他端着从容优雅的仪态,与王家两位长老见礼,还对着那少女礼貌颔首,笑道:“这便是王家的嫡传吧?果然气质出众,卓尔不凡。”   瑶华仙子也笑道:“来,这是你陆晏师兄,你叫陆师兄就好,陆晏,这是王师妹,上次秘境也在,只是你们没见过。”   “……”   陆晏微不可察的抿了抿唇:“王……师妹。”   他忍不住去看穆无尘身边的位置。   从他拜穆无尘为师开始,都是他站在那儿的。   玉兰峰上只有两间房,要建第三个了吗?   多了一个人,他还能变成兔子,去蹭穆无尘房间的窝吗?   负面情绪翻涌上来,说不清是难过,茫然还是委屈,陆晏噙着微笑,做足了仙门弟子的姿态。   至少不能让王家看轻。   这时,穆无尘冷不丁开口:“山门风大,别在这儿站着了,我们进厅内说话吧,陆晏,站过来。”   “……哦。”   将心中种种古怪压下,陆晏抬步上前,占据了最靠近穆无尘的位置,正想着要不要假模假样的和少女寒暄两句,又听穆无尘开口道:“瑶华,你带着新弟子逛一逛青霄宫吧,再去库房里转一圈,看看有没有看得上灵宝草药,算我给师侄的贺礼。”   陆晏听着听着,就抬起了头。   瑶华仙子的弟子,穆无尘的师侄,诶……   那边,少女已经拂开身后的长老,三步并作两步冲到瑶华身边,伸手给了她一个拥抱,揽着她的腰撒娇道:“瑶华姐姐!我好想你!”   瑶华戳了戳少女的额头:“叫师尊。”   她俩笑嘻嘻的互动,陆晏彻底愣住了。   一直到穆无尘迈步进入宫门,伸手拽了他一把,陆晏才恍惚反应过来,他跟在穆无尘身边,小声问他:“不是你收王师妹?”   穆无尘:“我什么时候说了我要收她?”   “可是她是王家的嫡系,外面都说你要收她。”   “外面说的能信吗?她和瑶华早就认识了,瑶华在秘境里救过她,人家一心想要拜入瑶华门下,我凑什么热闹?”   “可是,可是你让我叫她师妹?”   穆无尘停下脚步,垂眸看陆晏:“你瑶华师姑的弟子,你不叫师妹,你想叫她什么?人家豆蔻年华的小姑娘,你要叫她师弟吗?”   “我!”   陆晏气结,又想不出反驳的话,最后呐呐两声,也端不稳仙家的仪态了,垂头丧气道:“我不是那个意思。”   兔子心虚的样子怪可爱的,穆无尘便没难为他,只是似笑非笑的将弟子从头看到尾,直看得陆晏埋头不语不已,身体紧绷,眼看着就要炸毛,才施施然收会视线:“走吧,我说了要教你写字,过来学,我仙家的弟子,怎么好连字都写不来的?”   “……噢。”   陆晏心中老大不服气,堂堂魔尊,写不来字怎么了,脚步却不由自主,跟着穆无尘进了屋。   他在桌前坐下,看穆无尘摊开宣纸,书册,笔墨,居然还压着一方戒尺。   陆晏不知为何,有些心惊肉跳,恍惚就会想起了小时侯站在私塾外,里面的小孩子被老师教训的场景,他汗毛倒竖,脊背也挺直了。   穆无尘点了点书册上其中一页,让他照着写,陆晏迟疑着下笔,写得外东倒西,笔顺也糊成一团,旋即,他就听见穆无尘敲了敲桌板。   兔子脊背一寒,穆无尘付下身,恰好将弟子罩在手臂与桌子的间隙,他执起笔,当着陆晏的面又写了一遍:“先横再撇再捺,像我这样写,会了吗?”   “哦……好……”   玉兰香的气味铺天盖地,更不用说穆无尘就站在他背后,对魔修而言,背后是绝对的禁忌,要是换了其他人,陆晏早就暴起杀人,对着穆无尘,他倒是没有拔剑的心思,却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这种情况下,怎么看得清字的笔顺?   偏偏穆无尘要说:“会了,就再写一遍。”   陆晏只得提起笔,却是连怎么落笔都忘记了,他能感受到穆无尘的凝视,笔尖哆嗦着抖起来,最后胡乱写画一通,自个也不知道什么顺序。   然后兔子悄悄侧过脸,竖起耳朵,朝向穆无尘的方向,听见戒尺又敲了敲桌板。   耳朵吓的偏了回去。   陆晏后悔的肠子都青了,只恨为什么闲着没事,要给穆无尘写信。   穆无尘:“你悬腕落笔的姿势都不对,这样写定然是错的,来,我握着你的手腕写,你感受一下运笔的方式。”   陆晏脑子里一团浆糊,只能穆无尘说什么做什么,任由师尊捏住他的手腕,僵硬的继续。   如此反复了两边,眼看着弟子的耳朵越来越红越来越红,头越埋越低越埋越低,几乎要栽进墨水里,才施施然收了手:“你自己来吧。”   他终于逗够了,便拉开距离做到一边,开始正儿八经教东西。   而陆晏虽然一开始觉得不舒服不自在,但师尊坐到一边认真教学,他便也只当是自己不习惯旁人接触,开始认认真真的学习。   不可否认的是,只要穆无尘想,他一定是天下最好的老师之一,而只要陆晏想,他也会是天下最好的学生之一。   老师耐心细致,讲解鞭辟入里,学生天资不凡,一点就通,一堂课讲下来,陆晏写了几个字,虽然没有筋骨,但是照猫画虎,居然也像模像样。   看着手里的“大作”,陆晏左看看右看看,故作矜持的表示:“离师尊的还差上许多,写得不太好,这东西果然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晏日后会勤加联系,争取早日入门。”   可说着这谦虚的话,他却肉眼可见的开心起来。   年少而不可得之物,居然用这种方式,回到了他手里。   穆无尘暗自失笑。   兔子真是种十分好哄的生物,陆晏回忆着小时侯顿在私塾底下,看别人读书的样子,又看了看面前一应俱全的笔墨,几乎压不住翘起的唇角。   这种兴奋,一直持续到了晚上。   穆无尘和兔子相继沐浴,穆仙师还来不及去问久久未归的弟子要不要和他一起睡觉,一只兔子就从窗户爬了进来,直接落在了窝中。   穆无尘:“怎么,想和我睡?”   兔子便东看西看,搓搓耳朵搓搓脸,装着听不懂穆无尘要说什么,径自在小窝盘踞下来,一副不肯挪动的样子。   穆无尘只好随弟子去了。   他收了笔墨,关了灯,旁边的兔子一直翻来覆去,等到身边人呼吸平稳,才从窝里爬了出来。   陆晏寻到穆无尘的怀里,硬生生拱出了一条缝隙,将自己塞了进去。   ——瑶华的弟子都能抱她的师尊了,他为什么不可以?   兔子理直气壮的想。   ————————   [垂耳兔头]兔子不知道为什么不开心,但兔子想要霸占眼前人 [103]教训:不乖的兔子,得好好管教,让他吃个教训。   陆晏连日奔波,顶着两重身份,许多天没睡过好觉,现在挤在穆无尘怀里,他居然难得放松,肚子一整个翻在外面,四脚朝天的睡到了日上三竿。   或许是睡的太舒服,他非但忘了早起从穆无尘怀里爬出来,还忘了收敛通身魔气。   醒来的时候,兔子便是一个激灵。   他小心翼翼的调整不雅的睡姿,魔息浓的几乎要逸散出来,但凡穆无尘睡得不那么沉,瞬间就能发现不对,然后才用力从穆无尘的怀抱挤出来,爬回了窝里。   已是接近正午时分,睡眠相当准时的穆宫主不知为何还在沉睡,兔子谨慎的观察了一下,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假如不小心被穆无尘发现的魔修的身份,他的师尊大概会亲自清理门户吧?   兔子舌间有些发苦。   他盯着穆无尘看了看,穆宫主睫毛微颤,醒了过来。   兔子连忙收回视线,搓搓耳朵搓搓脸,装作才醒。   穆无尘伸手点了点兔子脑袋:“早安,小兔子,下午有你王师妹的接风洗尘宴,与我一起去吧。”   兔子点头。   穆无尘:“换上你买的新衣服,稍微收拾收拾。”   他指陆晏昨天特意买的那套。   兔子闹了个大红脸,用穆无尘听不懂的兔语咕咕两声。   ——没有买新衣服,哪里有新衣服?   穆无尘但笑不语。   兔子恨恨咬牙,从窗户蹦跶出去,钻回自己房间,在一种衣服中转了一圈,还是穿上了新的。   ——即使王师妹不是穆无尘的弟子,他也不能被压过了风头,万一穆无尘见着了什么“世家大族”“天资聪颖”,也非要找一个类似的怎么办?   于是临近傍晚,穆无尘难得换上了一生极正式的衣衫,带着同样仪表不凡的陆晏,走入了宴会中。   这宴会不但是王师妹的接风洗尘宴,也象征着青霄宫和南洲王家重归旧好,意义非凡,除了青霄宫的诸位长老,也朝其他各宗派广发请帖,故而本场宴会很是盛大。   而除了穆无尘外,全场地位最高的,当属王家的几位长老。   陆晏粗略看去,都是曾经追捕过他,甚至交过手的,对他的魔息极为熟悉,便低眉敛目,跟在穆无尘身边装鹌鹑。   几人推杯换盏,东拉西扯了些事,比如王师妹的功法经脉,性格天赋,等瑶华笑着答应会将小姑娘当作女儿管教,便又开始说别的。   第一件事,就是这那身份不明的魔修长达数月的抓捕。   王家长老唾了一声,骂道:“那魔修也是狡诈,这半年我们在好几个点驻扎,他每次都能避开,狡猾的和个泥鳅似的,抓起来滑不溜秋的。”   陆晏戳了戳饭。   他倒是不在乎王长老骂他,但是为什么要比作泥鳅,有点恶心。   另一位长老也叹气:“每每出没都是夜晚,白天就跑的无影无踪,也不知道去哪儿了,阴沟里的老鼠似的。”   陆晏再次戳了戳饭。   他师尊还坐着呢,这帮人不是泥鳅就是老鼠,没有点好话的吗?哪怕是说他阴郁偏执,嗜血如狂呢。   穆无尘便笑了声:“狡兔三窝,或许是只狡猾的兔子。”   陆晏稍稍开心了些。   王长老又道:“别管是泥鳅兔子吧,我看这人,真是个疯子。”   另一人当即附和:“魔门中人,哪有不疯的,都是些衣不蔽体不知礼数,大字都识不得几个,谁知道这些人都是个什么玩意。”   其余的长老也纷纷赞同,他们多少在魔修手中吃过苦头,陆晏偏头去看穆无尘,穆宫主老神在在,并不言语,也没有丝毫评价。   陆晏忍不住拉了拉他的袖子,等穆无尘看过来,他便装作天真:“师,师尊,我看这些人说魔修,我还没有打过交道,他们,他们是什么样子的?”   “魔修啊。”   穆无尘古井无波眸子垂下,陆晏不知为何,从中看出了一丝趣味,但还没等他炸毛,穆宫主便施施然转过视线:“我主要是觉得,修魔伤人又伤己,终究算不得正道。”   “……只是这样?”   穆无尘:“你还想要如何呢?修魔折损心性寿元,修行者血脉逆行,本就容易受伤,身体上苦痛,就难免性情暴躁,伤害无辜,而修魔者本人也深受其害,大多数似人非人,似鬼非鬼,饱受苦楚,若不是走投无路,实在没有其他方法,最好不要修魔。”   “……”   陆晏小小声:“若是实在没有办法呢?”   前世他筋脉已废,若不修魔,真的毫无办法。   穆无尘:“那便是造化弄人,倘若有机会,我希望这样的人能走上正道。”   “……哦。”   穆无尘偏头看他:“你问这个做什么?”   “没事!”陆晏一个机灵,端起面前的酒杯,鲸吞牛饮了一大口,被辣的咳嗽连连,只能以袖子着面,连眼泪都辣出来了。   兔子眼眶通红,看着可怜的不行,穆无尘摇头失笑,递过来一块布巾:“小心些,这酒性烈,你要是喝不了,和你师妹一起喝米酒吧。”   “……不要。”   又喝了两口证明酒量没问题,陆晏垂眸沉思,后头几位长老又说了许多话,他都没听进去。   这些日子大多以魔门身份示人,陆晏内视魔息,原先小小的一团已然十分茁壮,几乎占据了整个丹田,灵气薄薄的覆盖在表面,勉强形成了屏障,没让魔息渗透出来,但只要有高阶修士与他动手,便是一览无余。   而这魔门功法极为霸道,呼吸间自然运转,会不断蚕食剩余的灵力,要不了多久,他便瞒不住穆无尘了。   可他想留在青霄宫,一直做穆无尘的弟子。   可让他此时散功,却也万万不能,修道中正平和,却也进度缓慢,等修到前世的修为,不知道还要蹉跎多少岁月。   至少,他要留着这身魔息,杀了徐有德。   陆晏沉思片刻,已然打定了注意。   大不了杀了徐有德后,他便直接自废修为,然后找个借口说是遇见了仇家力战不敌,再返回青霄宫,届时灵气魔气皆化作虚无,无论旁人如何探查,都看不出丝毫端倪,只当是仙尊的首徒不小心废了,反正古往今来,多的是这样的案例。   他还可以顺理成章的找穆无尘哭诉,央求师尊带他重修,再变成兔子装装可怜,蹭进师尊怀里睡觉。   唯一的问题是……以他如今的状况,魔息与经脉纠缠过深,若是自废,恐怕会伤及大半丹田,丢了小半条性命。   不过小半条性命也算不得什么,不是什么重要的事情,前世一整条命都丢了,现在也好好的,至于半废的丹田,药圃中有那么多灵草,总能养回来,无非是吃些苦头,他不在乎。   陆晏打定主意,眼中寒芒微动,旋即很轻的勾勒了下唇角。   他完全没看见,身边的穆无尘垂下眸子看他,也冷笑着,勾了勾唇角。   前些日子穆无尘专门与小八谈过话,陆晏这边的进程,早就到了75%,可惜无论后头穆无尘做什么,喂了多少灵草,都始终停在这里,最后那25%宛如天鉴,始终无法跨越。   他大概能猜到,一是因为修魔,二是因为徐有德。   穆无尘这段时间也调查过徐有德,只是此人老谋深算,难以寻到证据,而即使他作为宫主,也无法轻易处置一峰峰主,只能先行收集,只是这些不能和陆晏细说,但现在看来,兔子有自己的想法。   于是,陆晏还沉浸在谋划中,便见青霄宫主忽然抬手,一个爆栗便敲在了弟子头上,发出咚的脆响。   “噢!”   这一下敲的毫不留情,陆晏丝毫没有准备,被敲的缩了缩脖子,旋即小声抱怨:“师尊,好好吃着饭呢,你干什么!”   穆无尘只是噙着微笑,施施然收回手,又是一派仙风道骨,轻飘飘道:“陆晏,你又在搞什么,我让你注意仪态,你倒好,把酒弄的到处都是?”   陆晏这才发现,方才他喝的太急,酒液洒出来不少,对比起其他几位修士文雅客套的饮酒方式,确实不太优雅。   陆晏便用袖子遮掩着,用布巾将酒擦干净了,他的天灵盖还隐隐作痛,忍不住抱怨:“师尊提醒我就好了,况且也不是刚刚才洒的,做什么敲我?”   穆无尘毫无内疚:“看你头顶毛茸茸的,十分可爱,手痒。”   “……?”   陆晏茫然又生气,又不知道为什么,有点隐秘的开心,多种情绪混杂在一起,最后化作一声:“哦,好吧。”   他继续吃席了。   但是吃着吃着,陆晏的眸光隐晦扫过全场,在徐有德,王家两位长老和诸多修士面前一转,忽然有了计较。   徐有德藏了妖丹,定然十分警醒,不如用魔修的身份捏造证据,将他调出来,引得王家几位修士也一同前往,届时混战之中,他以魔修的身份趁机杀了徐有德,同时以仙尊弟子的身份加入战局,再顺理成章的废脉,让王家将他带回来,一石三鸟,是个极好的计策。   陆晏微微眯起眼睛,眸中再次寒芒微动。   身边穆无尘气急反笑。   他一看兔子这模样,就知道他又在打坏主意。   然而教训弟子不能操之过急,敲了一下没反应,要是再敲一下,非但不会让兔子反省,反而会适得其反。   穆无尘小斟一口,心想:“不乖的兔子,得好好管教,让他吃个教训。”   回回这么闹腾,饶是青霄宫主也吃不住了。   至于到底怎么教训……嗯,还得斟细细酌一二。   一旁,陆晏不知为何,忽然脊背发毛,似有危险逼近,他迷惑的四处打量,却没发现危险的由来。   奇怪诶。   ————————   兔子又要搞事,穆宫主专业擦屁股 [104]争斗: 只是这断脉之苦,还要遭上一遍。   宴会过后,陆晏在玉兰峰留了几天。   得知了那姑娘是瑶华的弟子,他便客气了许多,做足的师兄的大度包容之态,看见小姑娘有修炼上的疑问,还主动提供帮助,很是一番兄友妹恭,令小弟子们称赞连连。   连瑶华也忍不住和穆无尘提及:“记得你当时刚收这徒弟时,那叫一个拒不配合目无下尘,我们都不知道那么多人你为何偏偏选他,现在总是有了几分宫主首徒的气度,真是不错。”   兔子挺胸抬头,却故作优雅,抬手给瑶华和穆无尘添上茶水,含蓄道:“师姑谬赞了。”   瑶华摆手,又道:“你王师妹挺喜欢你,说比她自家死的那个大哥亲切温和许多,讲解也细致耐心,她此次来也带了不少灵草灵宝,你要是有看得上的,回头可以选两个送给你。”   穆无尘掩面喝茶,险些给茶水烫着。   他暗自摇头,心道那王家姑娘的眼神着实有点问题,这昔日魔尊,还是脾气这么大的一只兔子,哪里和“亲切温和”“耐心细致”这两个词搭得上边,却见陆晏压下翘起的唇角,越发的彬彬有礼:“那请师姑代我多谢王师妹了。”   “……”   弟子演宫主首徒演上瘾,穆无尘也不好拆穿,只得暗自压下抽搐的唇角。   之后,瑶华果然送来两株珍贵的灵草,穆无尘药圃中也刚好有两颗灵草成熟,无论是王家还是青霄宫主的东西,无疑都是好东西,四株灵草摆在面前,陆晏盯着那鲜艳欲滴的果实,稍稍咽了口口水。   穆无尘问:“你要抱着啃,还是我先给你片成片?”   比起人类形态,陆晏还是更喜欢用兔子形态吃灵草。   “……”   盯着灵果看了三秒,陆晏抿抿唇,摇头拒绝:“师尊,不用了,那个,我,我现在不吃。”   都是好东西,他既然打定主意等徐有德死后自废修为,吃了也是白吃,何必糟踏东西,不如等废了丹田后,养伤的时候再吃,好得也快些。   穆无尘握刀的手一顿,转身看向兔子,似笑非笑,笑意却不达眼底:“现在不吃?”   陆晏目光漂移,没由来的心虚,却还是坚持:“不吃。”   他愁眉苦脸的凝思半响,终于给自个找了个光明正大的借口:“吾辈修士,当,当顺应天时,静思苦修,不能总凭借外物,否则修为虚浮,不够扎实,嗯,就是这样。”   穆无尘哼笑了声,放下手中的东西:“行,先给你存着,你此次会青霄宫,准备待上多久?”   陆晏犹豫片刻:“两,两日吧。”   他是很想穆无尘,但魔尊大人向来说一不二,他既然有了方案准备猎杀徐有德,那自然要尽快实施,免得夜长梦多。   穆无尘:“行。”   他将四株灵草一并收起,封存入库。   果不其然,第二天下午,陆晏便收拾行礼,下了青霄宫。   他先以仙尊首徒的身份,一袭白衣,在附近城镇锄强扶弱,做足了姿态,而后租了间屋舍,将衣服行礼尽数放好,换上玄色衣袍,往魔门的地界奔袭而去。   期间,他也不再小心掩藏身形,而是故意途径了好几座城池,被不少仙门人士目击,甚至故意出手,露出了标志性的玄霄长剑,加上玄色衣袍与幕篱,几乎一夜之间,半个修仙界都知道了他的行踪。   那位屡次逃脱王家追捕的修士,出现在了两道的交界处的西南方。   当晚,又是一轮血月当空。   陆晏扶正幕篱,单手握住剑柄,一步一步的走上山。   今晚,他要杀一位魔门峰主,却也不仅仅是杀一位魔门峰主。   这座山峰的峰主修习血术,惯用平民的血肉提升修为,算得上恶贯满盈,陆晏缓慢的擦拭手中常见面,心道:“正好用来祭剑。”   与此峰遥遥相对的另一座山峰之上,灌木从中,王家的两位长老栖身在暗处,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拾阶而上,停在了山门处。   其中一人微微眯起眼睛:“身形倒是清瘦,岁数应该不大,居然是此人一连杀了那么多峰主,也不知道到底是何门何派,倒像是忽然冒出来的人似的。”   另一人按住剑柄,蹙眉道:“说不定是哪个不世出的魔头改名换姓,不知道该说是自信还是自负,一路上招摇过世,深怕我们听不到风声吗?走!”   长老连忙将他按下:“等这两魔修打完,我们再坐收渔利。”   山峰之上,陆晏微微偏头,嗤笑道:“果然来了。”   他没再管那边,手中长剑铮然出鞘,发出清越的剑鸣,下一秒,便剑一团黑雾从此方向急掠而来。   是那峰主。   陆晏唇角笑意愈盛,不躲不避,提剑而上,身形轻如飞鸟,通身魔息骤然铺开,却是覆压一切的霸道之势。   这峰主远不是他的对手。   远处剑光如雨,王家两位长老远远看着,悄悄往灌木中藏了少许。   一人静默良久,倒吸一口冷气:“当时在秘境中,他的修为还没有如此恐怖吧?”   “……若不是老怪物更名改姓,短短一年进步飞速,确实恐怖,也不知此人到底师承何人?”   最后,两人齐齐叹气“怕是穆宫主那位天之骄子般的首徒,也没有这般实力。”   说话间,,陆晏已然一剑斩下那峰主头颅,动作利落干脆,而后轻轻提腿,在王家两位长老的注视中,将那头从山峰上踢了下去,轻巧的如痛踢落了一枚石子。   他施施然整理幕篱,理顺了衣袍折角,而后走到山涧流水旁,俯下身体,开始净手。   原先的魔尊血流满身也无所谓,可在穆无尘身边待的久了,他也染上了些仙家洁癖的毛病。   蹙眉将指缝中的血迹全部洗去,有掬水洗净了手中长剑,陆晏站起身,铮的一声将剑插回鞘中,而后在原地站了许久,没有动作。   片刻后,他才稍稍回头,轻声笑道:“两位在阴暗处盯着我看了许久,如今架都打完了,还不现身,恐怕有损仙家的礼数吧?”   身后,王家两位长老猝然一惊,不自觉后退半步。   陆晏回头,眼睛透过幕篱,落在两人身上,却是冷笑一声。   由于屡次抓捕失败,王家老祖派了许多位长老前往魔门,而面前这两位,恰好是两位熟人。   陆晏暗暗磨牙,心想:“让你们在师尊面前说我坏话!”   这两位一个说他是泥鳅,一个说他是老鼠,说的讨厌又恶心,陆晏记了许久的仇,只是在穆无尘面前不好发作。   今天却是撞上了。   他横过长剑,轻巧的拔出一节,如雪的剑身映照出绯红的月亮,陆晏轻轻抚过,笑道:“请吧。”   事已至此,也由不得退缩,王家两位长老对视一眼,急掠而出。   剑锋刚一相触,两人便暗叫不好。   浩荡的魔息从剑锋相接处传递而来,寒凉如冰,震得两人虎口发麻,竟是一个照面,便落了下风。   两人当即旋身拉开距离,仓皇躲避,面前人却是衣摆微动,不见丝毫狼狈。   即使有所预判,他们还是误会了陆晏的实力。   陆晏大多时候是在魔门动手,正道修士几乎没有见过他出剑,唯一见过的还是在秘境时,他与王霁交手的那次,只是那时陆晏尚且弱小,还假孕着,身上实在难受,远远不是全部实力,后来他跟着穆无尘吃了不少灵草,魔修进展又快,还蚕食了部分灵力,加上前世的经历,实力远胜当时。   百招过后,其中一位以剑杵地,另一位后退半步,按住胸口,唇边逸出了两缕鲜血。   陆晏哼了一声,心道:“也不知道谁是泥鳅老鼠。”   他通身干净体面,两位长老却是在泥里滚了一圈。   陆晏暗暗腹诽,却是没再动作。   于是,王家两位长老力有不敌,却忽然见那占尽上风的魔修飘然落于远处,立在枯枝之上,竟是忽然收了力道。   他们暗暗警惕,不知此人是何用意,却听那人摇头轻笑:“你们王家追了我半年,还真是阴魂不散,我与你们无仇无怨,何苦如此?”   输人不输阵,一长老当即冷笑:“阁下应当知道。”   陆晏只笑:“我当然知道,无非是我与令公子有过龃龉,令公子死在秘境中,便将这过错算在了我的头上。”   另一长老色厉内荏:“这么说来,我王家公子的死,与阁下无关?”   陆晏:“自然无关。”   “空口无凭,搁下如何证明?”   陆晏失笑出声,轻轻擦拭手中长剑:“也罢,我便告诉你们,当日我确实在场,只是动手的,并不是我。”   “……那是何人?可有证据?”   “你们仙门一位道貌岸然的修士,看上了王公子的灵宝,至于证据。”陆晏笑了声,“明日晚,且来青霄宫东南七百里的荒山一叙,我指给你看证据。”   见他确实没有再动手的意识,两位长老对视一眼:“好,届时我王家会有多位长老前往,若证据属实,自有酬谢,若是不属实,阁下也该思量后果。”   陆晏眸光微动,却道:“请便。”   当然没有证据。   他指的地点,是徐有德曾经炼丹的地点之一,只是此人老奸巨猾,早将所有证据销毁,陆晏这么说,只是想诈上一诈,届时徐有德定然按耐不住,前往查看,而只要他离了青霄宫,陆晏自然有办法杀他。   至于王家,也无所谓,荒山地势复杂,陆晏只需伪装被那魔修突袭,然后自废筋脉,以仙君弟子的身份求援,被王家救出,一切迎刃而解。   思及此处,陆晏微顿。   只是这断脉之苦,想不到时隔一世,还要遭上一遍。   ————————   穆宫主赶来收拾兔子倒计时一天 [105]颤抖: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陆晏所料不错,当天晚上,两位长老便将消息传回了王家。   考虑到那魔修修为出众,王家老祖又还在闭关,恐怕无法简单拿下,两位长老一封书信递往青霄宫,邀请青霄宫的道友共同商议。   瑶华仙子为此专门开了个小会。   穆无尘从来不过问宫中琐事,也不会参加,而其余峰主除去闭关的,游历的,不感兴趣的,应者寥寥,瑶华按了按额头,却见徐有德掀起衣袍,坐在了书案对面。   他捻了捻寸长的胡须:“我听闻王家追捕那魔修,有了线索?”   徐有德虽然是一峰之主,但不擅长争斗,更加擅长炼药,瑶华之当他问着好玩:“是,王家两位长老在魔门遇上了,力战不敌,那魔修却没杀人,说是其中另有隐情,王家这才邀请青霄宫一并前往。”   徐有德指尖微顿:“什么隐情?”   瑶华:“不知道啊,说得怪模糊的,只说是个正道的长老,要抢王霁的灵宝,可我正道这么多长老,谁知道他谁的是谁?说不定根本没有,是随意攀扯来的。”   徐有德摩挲着桌面,笑道:“也是,我正道那么多长老,难道要一个个排查过去?未免太过荒谬……此人还说了什么?”   瑶华:“别得倒也没有……哦,他还与王家约定了地点,说是青霄宫正西南方七百里的一座山,那山我也路过过,是座荒山,方圆百里杳无人烟,不知道此人是做什么……师兄,师兄你还在听吗?”   “……没事,想着炉里的药,走了下神。”徐有德眉头微跳,旋即笑道,“王家向青霄宫求援,目前还没有长老去吧?我是王霁的师尊,当年没看好那孩子,我问心有愧,不如就让我去?”   瑶华微微挑起眉头。   徐有德一心求仙问道,不喜宫中琐事,不过理由倒也合情合理,她便点头笑道:“有劳师兄了。”   徐有德又笑着寒暄两句,起身告辞,而后便见一道剑光掠出青霄宫,直刺西南方而去。   陆晏正坐在山洞中。   此处是荒山腹地一天然形成的溶洞,洞内地下水系盘根错节,冲刷出大大小小数百条交错的道路,若没有来过,几乎不可能找到这深山腹地之中的药房。   现在,丹炉草药早已被搬走,只剩下空空荡荡的药柜和地面丹炉浅浅的凹槽印记,再过上数月,等夏季地下河水暴涨冲刷后,所有的痕迹都会被隐去。   陆晏在洞穴中央静坐,通体玄黑长袍,长剑横在膝上,身边静静的悬浮着一团灵火,他的半张脸隐在黑暗中,半张脸被橙黄的火光照亮,山根和睫毛落下细碎的阴影。   山洞中安静的可怕,只有头顶水滴溅落滴在钟乳石上,和火焰悦动的噼啪声。   他闭目等待。   消息当晚就会传到青霄宫,徐有德最迟早上知道消息,而他约王家修士晚上见面,以此人的谨慎,必会在下午赶到清查痕迹。   陆晏默默计算着时间,在某一个刹那忽然睁开眼,看向洞穴千百个入口的其中一个。   他听见了极轻的声音。   溶洞四通八达,是天然的声音放大器,无数的回声互相交错,层层叠叠的脚步声中,能听见有个人,正朝这个放向走来。   陆晏灭了灵火。   他悄无声息的起身,步履轻捷,绕到一处石钟乳后,侧身看向入口处。   徐有德走了进来。   徐有德孤身一人,手中也捧着一团灵火,将洞中照的大亮,此人行色匆匆,率先翻看药柜和地面痕迹,等确认毫无问题后,才轻轻松了口气。   可忽然,他陡然警惕起来。   那魔修说此处有证据,可他此番来看,并无纰漏,那么……   徐有德陡然加快脚步,几乎是急掠而出,就要从洞中脱身离去。   下一秒,他猛的停住脚步。   在灵火照耀边缘,缓缓转出了一道身影。   玄色长袍,指腹压在一柄黑金长剑之上,面容隐在幕篱之下,看不真切,却微微偏头,朝他看来。   徐有德情不自禁的后退一步。   他听说过此魔修的修为,能重创两位王家长老,实力应当在他之上,当即堆出假笑:“道友,你与我无冤无仇,王家的诸位长老很快赶来,一旦鏖战,恐怕脱身不易,不如你我各退两步,让老朽先行离去?”   边听那人轻笑一声:“无冤无仇?”   他语调古怪,尾音转了半圈,似有疑惑,徐友德眉头暴跳,却见眼前人忽然摘下了幕篱,露出了白纱之下完整的面容。   徐有德瞳孔微微发大。   他面前的,是一张过于年轻的脸。   清俊,端丽,若不是唇角那若有似无的讽笑和通身几乎凝结成实质的魔息,比起一位出现在暗无天日的地下洞穴的魔修,他更适合陪在哪位仙君身边,通身白衣,做仙门的首徒。   徐有德暗骂了一声该死。   ——不是更适合陪在哪位仙君身边,而是本来就陪在哪位仙君身边,这位不正是青霄宫主穆无尘的首徒吗?   他仓皇后退一步,脊背抵住石壁,声色俱厉:“陆晏,你竟敢修魔!难道不怕穆宫主后日追查,将你挫骨扬灰吗?”   陆晏偏头看他,眉宇间闪过一丝惊奇,笑道:“你拿妖修炼丹,你都不怕,我为何要怕?……看来你有点惊讶我知道?当年把我选去清平峰,你不就打的这个主意吗?”   “……”   徐有德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唾沫的吞咽声,但稍一停顿,他便冷静下来,商讨道   “陆晏,你修魔一事我可以为你保密,我炼丹一事也只是为了延续寿元,这样,我们互相保密。”   话音未落,他见陆晏依然似笑非笑的看过来,隐在火光中的脸鬼气森森,忍不住补充道:“陆晏,你且想清楚,我们没有深仇大恨,我可是青霄宗的长老,我师兄弟是青霄宫主,我要是死了,穆无尘定然追查,现在全修仙界都知道有这么个魔修,你师尊的实力你最清楚,你不怕他追到魔门,将你一剑斩杀吗?”   陆晏轻声道:“我怕啊,我当然怕。”   他不怎么怕死,可他有点怕穆无尘杀他,还特别怕在穆无尘杀他时,对上穆无尘的眼睛。   辛苦教育的弟子前世就是个魔修,他的师尊,会很失望的吧。   两世第一次有人对他这么好,第一次尝到被教导被包容被爱护的滋味,就像快要溺死的人抓住了浮木,拼尽全力也不会放手。   徐有德微微松了口气,可还没等他放松下来,又听陆晏笑道:“所以,杀你的魔修,再也不会出现了。”   他骤然出剑。   徐有德猛的后跃三步,手中灵火随着熄灭,洞内猛得陷入黑暗,可下一个瞬间,血红的剑光骤然亮起,将洞内照的一览无余。   陆晏清晰的在徐有德脸上看见了惊惧和恐怖。   徐有德避无可避,踉跄举剑抵挡。   两名高修修士在狭小的洞穴内争斗,虽然其中一人被压制的几乎没有换手之力,但余波还是弄出了极大的动静,洞中无数落石纷纷抖下,石钟乳接连摔倒于地,就连山外的人也能感觉到山中情况不对。   王家和其他宗派的长老赶到时,就是这般模样。   山石摇晃,不少洞穴入口坍塌,这荒山虽然荒芜,确实连绵数千里的大山,他们劈开碎石,兵分几路,从多个洞口同时闯入,可洞穴中四通八达,无人引路非要转上几个时辰,而声音经过层层震荡,也完全分不清来处,他们没头苍蝇似的转了半圈,始终没能找到来处。   而这时,震荡彻底停了。   陆晏将剑横在了徐有德的脖颈上。   看着此人睁大双眸,两股战战,他只觉索然无味,自言自语的嘀咕了声:“我前世到底是瞎成什么样,才会在觉得你仙风道骨的?”   长剑划破咽喉,大片血花飞溅,徐有德倒在地上,伤口的鲜血不断滴落,和洞顶水珠滴落于地的声音一起,形成了大片的回响。   陆晏在地下河洗干净了剑,顺手插进剑鞘。   他压上幕篱,在石钟乳背后取了个包裹,匆匆离开。   包裹里是废脉所需要的材料,一张防止过痛咬到舌头的帕子,还有一件青霄宫的广袖大衫。   他略略估计,距离王家那帮人找到这里,大抵还有一个时辰。   一个时辰内,他要换上青霄宫的服饰,烧了魔修的衣服饰品,然后自费筋脉,奄奄一息的倒在地上陷入假死,等待被王家人发现。   而今天之前,他特意用仙尊首徒的身份游历过山下村子,留下云游到此的证据,届时,他自然会被当作无辜波及,而那位魔修,则是在杀了徐有德,重伤他之后逃之夭夭,不见踪影。   在心中过了一遍计划,自觉十分完美,陆晏暗自点头,正要打开包裹,却是忽然一顿。   他听到了一声清浅的叹息。   那声音经过石壁层层叠叠的回音,宛如惊雷在耳边炸响,陆晏骤然拔剑回头,心中已然紧张到了极致。   ——能在这种情况下悄无声息的接近他,实力不容小觑,只是放眼整个修仙界,能有谁有如此实力?难道是那王家老祖出关,追到了此处吗?   可等他看清来人,瞳孔微缩,握剑的手忽然颤抖起来,那颤抖越来越剧烈,越来越剧烈,到最后,整个拢在玄黑衣衫中的身体,都忍不住颤抖起来。   怎么会是他,怎么能是他?   纯白滚云纹的衣袍,白玉发簪,施施然立在前方的,不是他的师尊穆无尘,还能是谁?   ————————   宫主闪现,兔子要被吓死了。[害羞]明天一边欺负兔子一边哄兔子 [106]别哭:哄兔子   陆晏呆呆看着来人,只觉通身血液逆流,他徒劳的哆嗦着嘴唇,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最后,身体发冷,一颗心也沉了下去。   脚边便是徐有德的尸体,伤口的血已经半凝固,无法顺畅流出,正一滴一滴的渗透出来,更不用说洞内魔气滔天,墙壁满是剑痕,现在穆无尘在这里,定然已经知道发生了什么。   当着青霄宫主的面杀了青霄宫的峰主,他必死无疑。   陆晏忽而很轻的抬手,压了压头顶的幕篱。   他忽然有了计较。   既然还顶着魔修身份,距离又如此之近,避无可避,他便用魔修这个身份,赴死好了。   以青霄宫主的清高,大抵不会对一个魔修幕篱下的脸感兴趣,一剑杀了,丢在一旁,谁知道这魔修与青霄宫主的首徒是何关系?   穆无尘不知道他是魔修,他就还是穆无尘信任喜欢的弟子。   陆晏想,他可真是一个坏弟子。   到时候首徒无缘无故失踪,穆无尘定然要找,他大概会心忧,大概会焦急,会伤心会念念不忘,无论他之后收不收新弟子,无论床边的兔子窝收不收起来,衣柜里的小衣服丢不丢掉,穆无尘总会在某个时刻想起来,他曾经宠爱的弟子不见了,生死不知。   穆无尘养了一只坏兔子,他就算死了,也要变成穆无尘心中的一根刺,时隐时现,隐隐作痛,时不时扎他一下,好让他记得,他曾经养过这样的一个弟子。   陆晏无声站直了。   他隔着幕篱与穆无尘对望,如同任何一位阴郁邪肆的魔门修士,唇边也浅浅浮现出讽笑:“想不到我这等小人物,也能劳动穆宫主驾临。   极不客气的语调,又夹杂着认命般的颓然和自嘲,穆无尘听着,却是指尖微动。   前世他第一次与陆晏见面,也是此类情景。   同样是幽深狭长的山洞,同样是玄色衣袍,语调讥诮的陆晏,同样是死灰一般燃尽了,虚无一片,却还是抬着脑袋看他,倔强的不肯低头。   可怜又可爱,让人又想欺负,又想捡回家哄着保护起来。   他像是一根绷到极致的弦,稍稍加一点刺激,就要断了。   饶是穆无尘,也不敢在这时去撩拨他,于是顿了顿,没有轻易上前,只站在原地轻声问:“你肩胛受了伤,要不要先止血?”   陆晏仓皇垂眸,才发现方才与徐有德打斗时,对方的剑擦过了一片皮肤,只是陆晏习惯了受伤,加上手刃仇人,根本顾及不上,一时居然没觉得痛,此时,血液正从伤口中一点一滴的漫出来,浸润了玄色的里衣。   他瞳孔微缩。   幕篱不知何时也被划开了一片,正好垂在下巴下方,倘若穆无尘偏个角度,是能看见他的脸的。   漫长的死寂过后,陆晏忽然冷笑一声,语调越发尖酸:“怎么?莫非仙尊动手前,还有必须将对手的伤口治好的爱好?可惜了,我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相陪,若仙尊没有别的事,我便自行离开了。”   他说着,也不等穆无尘回复,抬腿便走。   非是真的想走,没人能从穆无尘手中随意离开,陆晏只是想逼穆无尘动手。   比起无声的对峙,不知道何时会来的审判,随时可能被刺破的秘密,倒不如给他一个痛快。   可是没走出两步,正要与穆无尘擦身而过时,陆晏忽然一顿。   穆无尘站立方向背后,有一个洞口,方才穆无尘正是从那边的阴影里走过来的,可他现在一看,洞口已经被落石堵住了。   ——方才他与徐有德争斗,洞中石块崩裂,将几个洞口尽数堵死,要想出入,必须用气劲震开。   气劲震开必定发出响声,陆晏不可能听不到,那么穆无尘到底是什么时候来的,他与徐有德的争斗,穆无尘又看见了多少?   方才陆晏没戴幕篱,所以……   穆无尘看见了他的脸吗?   强装的镇定再也维持不下去了,陆晏扣住墙壁,十指痉挛用力,几乎嵌入了石钟乳之中,幕篱下的眼睛瞬间就红了,他死死的盯着穆无尘,偏执的如同溺水之人紧盯着最后一根稻草:“你——”   数秒静默后,穆无尘轻声:“你抬手的剑招是我教的,我很熟悉。”   “……”   所以,他看见了。   陆晏想,这当真是开了一个很有意思的玩笑。   前世他苦求师尊教导偏爱而不得,最终亲手杀死徐有德,今生他别无所求,偏偏有了个近乎完美的师尊,然后,又要在他放下仇恨摒除魔气的最后一刻,将一切剖开,摆在穆无尘面前。   陆晏忍不住开始笑了。   先是唇角的一点上扬,再然后越扩越大,最终化为无声的苦笑,陆晏想要解释,想要辩驳,想要求饶,或者说些什么,什么都好,可他要怎么解释呢?说他前世被徐有德挖了妖丹,说他是迫不得已修魔?这些借口摆出来,难道有人会信吗?   再说,理由再多又怎么样,堂堂正道第一人,能容的下一个魔修弟子?   最终,陆晏只是静静的看着他,语调平静到近乎冷漠:“对,穆无尘,你没有看错,是我,我杀了徐有德,你教导的弟子是个魔修,杀了你的师兄弟,是我,怎么样?”   他不断的说着话,似乎这些讽刺的言语能帮他摆脱内心的不安似的:“怎么样?是不是很后悔收我这个徒弟?你从来没有看清过我,对,我就是这样欺师灭祖阴郁嗜血——”   许久未动的穆无尘忽然上前一步,抬起了手。   “……”   是听不下去了吗?是要打他,还是直接杀他?   陆晏这人,越是难受,越是不肯低头,他固执的盯着穆无尘,像是准备迎接接下来的一切。   可下一刻,温热的手掌放上脊背,那人稍稍一用力,就压着陆晏的后脑,将他扣进了怀里。   手臂环绕住弟子略显单薄的脊背,在后心处轻轻拍了拍,穆无尘轻声叹气:“好了,好了,我没有说怪你啊。”   “……”   被人抱进怀里,体温从四面八方包围过来,陆晏才发现他在洞穴中待的太久,实在冷的历害。   而同样席卷而来的,还有穆无尘身上的玉兰花香。   陆晏没忍住,小小的打了个喷嚏。   于是,他忽然就有些恍惚了。   这么的熟悉,这么的安全,被全然的保护起来,仿佛他魔修的身份没能在两人中造成丝毫嫌隙,他还是那个窝在玉兰峰上,挤在穆无尘怀里睡觉的小兔子。   这时,穆无尘抬手,碰了碰他的幕篱,似要将它掀开。   不安全感瞬间回笼,陆晏抬手扣住,哑声道:“别!”   他还是怕。   穆无尘便放了手。   他碰碰小兔子的后背,摸摸他的肩膀,试探着和他打商量:“幕篱的边硌到我的肩膀了,有点痛,而且这样我也不好抱你,陆晏,把它移开好不好?”   “……”   穆无尘叹气:“真的有点痛,棱都陷进我肉里了,你再压压,估计要肿起来了。”   陆晏迟疑着,松开了手。   穆无尘便轻轻的将幕篱抽走,露出了白纱下的面容。   依旧是那张清俊漂亮的脸,就是眼眶通红。   兔子果然在哭。   无声无息的,挂在睫毛上,随着主人不停的眨眼,不间断的滚落下来。   所以刚刚,这只兔子就是一边在哭,一边对着他放狠话?   穆无尘的胸腔已经被无奈填满了,这世界上大概不会有第二只脾气这么大又这么傻的兔子了,他抬起手指,指腹轻轻拭去了那人眼下的泪水,叹气道:“好了,没关系,我没有怪你,修魔就修魔吧,也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虽然可能亏损些寿元,但只要及时止损,我总能帮你补回了,好了,陆晏,你不要再哭了,不要再哭了好不好?”   小兔子大概不知道,他这模样多可怜,又多可爱。   可怜穆无尘做了那么多年的青霄宫主,高高在上不理俗物,却从来不知道弟子哭了该怎么哄,他絮絮叨叨的说着安慰的话,却也安慰不到点子上,只能重复着“别哭了”。   陆晏愣住了。   他顿了片刻,忽然抬手,恶狠狠的擦过眼角,旋即不可置信的看向手背,看见了一片湿漉漉的水痕。   ……他堂堂魔尊,居然真的在师尊面前难过的哭出来了?而他本人还毫无察觉?   太丢脸了。   陆晏一愣,下意识的开始挣扎,而穆无尘感受到他的不适,就顺势放松了力道,轻声细语的问他:“好点了吗?”   可浅薄的安全感本就来自于这个怀抱,穆无尘一放手,没有来的恐慌重新占据心神,身边人在轻声一哄,陆晏骤然抬手,像只兔子似的,扑到了穆无尘身上。   他无声的将人抱紧了。   穆无尘便也重新环住他,没有说话,只是轻轻扣着他的后背,旋即,他清晰的感觉到前胸湿了一片。   这回,穆无尘不敢让他不要哭了。   两人不知道在这暗无天日的溶洞里抱了多久,怀中人的呼吸和心跳终于渐渐平缓,像是缓和了过来。   穆无尘垂眸看他:“还好吗?不难受了。”   “……嗯。”   语调又哑又涩。   又过了片刻,陆晏依旧不肯从穆无尘身上下来,他吸了吸鼻子,轻声问:“我是魔修,你不厌恶魔修吗?”   自古正邪不两立,天下所有正道修士明明都是厌恶魔修,恨不得除之而后快的。   穆无尘:“我只讨厌滥杀无辜,草菅人命的魔修,你是吗?”   “……不是”   又吸了吸鼻子:“那我还是你的弟子吗?”   再次微微叹气,伸手呼噜了一把兔子头,将弟子的头发揉的乱糟糟的,穆无尘才道:“是,一直都是。”   ————————   [害羞]哭了宫主不敢欺负了,回家再欺负。 [107]带回家:兔子的毛都炸起来了。   兔子埋进他怀里,说什么都不肯动了。   穆无尘只好继续重复:“没事的”“不怪你”“是我的徒弟,永远是我的徒弟”,这才将怀里的兔子安抚下来。   而这时,洞穴中回荡开了脚步声。   陆晏一惊,这才发现,他们的姿势有多古怪。   脸蹭在师尊胸口,衣衫不整的,成,成何体统!   他仓促后退两步,草草擦拭过面颊,而穆无尘松开他,偏头侧向堵住的石壁:“他们找来了,人不少,嗯,瑶华也在。”   陆晏这儿打的地动山摇,附近诸派皆有惊动,想必是谁上报到了青霄宫,将她引过来了。   众长老急匆匆的往里头赶,只是这洞盘根错节,复杂的和迷宫有得一拼,他们又怕瞎折腾弄塌洞穴,只好苦哈哈的绕,绕了半响,终于临近了洞窟中心。   穆无尘:“最迟还有半盏茶,他们就会找到这里,陆晏,你要穿这身衣服?”   陆晏还是一生玄色装束,肩侧带着未干的鲜血,加上一边徐有德造型奇特的尸体,谁都知道这里发生了什么。   陆晏:“!”   小兔子显然还没从巨大的情绪波动中缓和过来,看上去有点儿呆,穆无尘无奈道:“你还不去换衣服?让我怎么和其余正道修士解释?”   “……”   陆晏只得绕到石壁后,捡起了包裹着青霄宫的长袍,正想将身上的衣服脱下来,手却是一顿。   他悄悄探出头,看了眼穆无尘。   穆无尘是正人君子,当然不会做偷窥的事情,但在这幽暗深邃的洞窟中宽衣解带,仿若是什么艳情话本中的场景,脱外袍的时候到还好,脱到内衬里衣,赤脚踩上石壁的时候,陆晏就浑身不自在了。   穆无尘:“最多还有60息,他们便过来了,陆晏,你要是不想换衣服,也可以变成兔子把衣服烧了,我抱你出去。”   陆晏:“!”   他磕磕绊绊:“不,不用!”   在玉兰峰上变成兔子也就算了,今日来了修仙界的半壁江山,个个都是有头有脸的人物,不少前世陆晏还交过手,是他的手下败将,在这样一群人面前变兔子,被穆无尘抱在怀里,像什么样子?他的脸往哪搁?   穆无尘叹气:“那你快一些。”   “好,好的。”   陆晏眼睛一闭,将衣衫脱完了,他手忙脚乱的抖开包裹,可惜正道修士的衣服都层层叠叠,做足了仙家仪态,陆晏又忙又乱,不知道穿了些什么,又听穆无尘道:“还有三十息,他们准备强行破开碎石了,陆晏,你——”   他本想说“你好了没有”,可话到嘴边,忽然卡壳住了。   穆无尘本来是看向别处,但他要与陆晏说话,下意识的转了回来。   小兔子还没穿好衣服。   身后的岩壁漆黑一片,皮肤的颜色便格外的凸显了出来,两条笔直的长腿裸露在外,白到反光泛着些微的粉,大腿带着恰到好处的肉感,小腿的曲线在脚踝处内收,穆无尘在抱兔子的时候曾无数次托起过这两条腿,但他真的不知道,蹲起来时短短的兔子腿,原来长的这么好看。   穆无尘移开视线:“陆晏,还有十息。”   陆晏还在与腰带缠斗,好不容易消下去的眼眶重新开始泛红,他咬牙切齿的打了软塌塌的结,下一秒就散开了。   穆无尘:“陆晏,你好了没有,他们已经到了,3,2——”   话还未说完,利剑劈砍上石头的声音骤然响起,山洞里粉尘四溅地动山摇,一道白影忽然从粉尘中掠过,疾跑两步,旋即一头冲进了穆无尘怀里。   系不好衣带的陆晏,只能选择变成兔子。   穆无尘哑然,将兔子抱紧了,手臂托住屁股,顺手捏了两把方才看见的兔子腿,被兔子不满的踹了踹,结果刚踹两脚,陆晏终于想起来他还有个大把柄捏在穆无尘手中,于是乖乖的蹲好了,像个听话的毛绒娃娃。   这是,洞口终于被打开,王家的几位长老鱼贯而入,瑶华紧随其后。   洞内粉尘浓的呛人,一时什么也看不见,长老们扇了扇风:“洞中好浓的血腥味。”   兔子心虚的将头拱进穆无尘怀里。   穆无尘并未刻意收敛气息,已有人发现了他的行迹,当即有长老厉声呵道:“谁在哪里!”   “是我。”   穆无尘上前两步,从烟气中显出身形。   众人见他,都是一愣,瑶华讶异道:“师兄……你为何在此?”   穆无尘便叹了口气:“是我用秘法感知到你徐师兄性命垂危,这才慌不急的赶了过来,谁知道还是晚了一步,我到时,他已经罹难了。”   瑶华心道:“……我青霄宫有这等秘法?”   不过宫主说有,那就是有,谁也不知道穆无尘到底有多少手段,她微微一怔,又问:“我徐师兄?”   穆无尘脚步微动,露出身后的徐有德:“你徐师兄。”   “……”   “……”   瑶华:“这?”   穆无尘叹气:“我赶到时,他已七窍流血,死在了此处,不知缘由,想必是那魔修动的手。”   瑶华:“那魔修呢?”   兔子扑腾两下,更加用力的挤进穆无尘怀里。   穆无尘便揉了揉兔子脑袋,还顺手捻起兔子敏感的耳朵把玩,这地方平常兔子不喜欢他碰,但现在‘寄人篱下’,只能忍气吞声。   穆无尘:“我来时此处人去楼空,并未见着魔修,想必是离开了。”   “跑的倒是很快。”瑶华垂眸沉思,“只是王家的诸位长老都在外头,约好的碰头时间也没瞧着徐师兄,他怎么好端端的出现在了这里。”   穆无尘便侧身,露出身后药柜丹炉的痕迹:“这里地方有古怪,似乎有人在此炼丹,等我将徐师兄的尸体带回去,探查一二,再给出结果。”   众人纷纷点头,只道可惜让那魔修跑了,但是既然青霄宫主都已经出面,他都无法抓住那魔修,其余人更是不行,于是只得叹气,从洞穴中离开。   瑶华与穆无尘并肩,还要说话,却是一愣。   她那高岭之花冰山雪莲一半的师兄,怀中似乎抱着个什么东西,雪白的一团,头顶有两个粉红色,似乎……还在动?   瑶华:“……师兄,这是?”   穆无尘把陆晏抱起来,捧到瑶华仙子面前,瞎编道:“这是一只兔子,我在山洞中捡到的,看他苦弱无依,非常虚弱的样子,要是没人养着,恐怕活不久了,想着毕竟是一条生命,打算带回青霄宫。”   “……”   大眼瞪小眼。   兔子无辜的与瑶华对视,当着她的面搓了搓脸梳了梳耳朵:“咕咕。”   ——别看了,只是一只野兔子。   瑶华看了看洞穴,不明白这幽暗诡谲的地方怎么会有一只皮毛干净的小兔子,但师兄说是山洞中捡到的,那就是山洞中捡到的。   陆晏人长得好看,变成兔子了也是一只十分好看的小兔子,软乎乎毛茸茸,表情又乖又可爱,还故意讨好的朝瑶华笑,憨态可掬。   瑶华眸光微亮,当即伸手想要将兔子从师兄手里抱过来:“师兄你天天闭关,会照顾兔子吗?要不和我带回栖云峰吧,刚好你王师侄养了两只鸟,也算有个伴,小兔子,我的云岚峰上全是漂亮姐姐,和我回去好不好?”   瑶华喜欢收女弟子,整座山峰都是年纪不大的女孩子。   “!”   陆晏毛都炸起来了。   他愿意便成兔子让穆无尘抱,可不代表他愿意让其他人摸!   于是瑶华眼睁睁的看着,兔子踩着他高岭之花师兄的手臂,蹭蹭蹭的往上爬,手脚并用的摆脱了她的魔爪,一头冲进穆无尘怀里,甚至将脸扎入了穆无尘的外衫,只用尾巴对着她,而他高岭之花的师兄非但没有生气,还纵容的揉了把兔子。   “……?”   穆无尘拢好兔子,捏了捏尾巴:“好了,看样子他不喜欢你,还是我来养吧。”   瑶华遗憾的收回手,与穆无尘并肩往外:“行吧,师兄,不过看你这样子,又是养弟子又是养兔子,你是不打算今日闭关了?”   穆无尘:“短期内不会。”   他没逗够兔子。   瑶华便笑了声:“那就好。”   说着,这位仙子的脸色陡然暗了下来,颇有些阴测测的道:“那师兄,最近可是多事之秋,先是王家的事,现在徐师兄也出了事,这青霄宫的俗务,你总该分担一点了吧?”   “呃……”   穆无尘闲云野鹤惯了,不喜欢管事,按理说他是青霄宫主,他才是应该主持大局的人,却硬生生当了数百年的甩手掌柜,瑶华现在来问,他颇为心虚。   穆无尘快走两步:“此事等回青霄宫再商议吧……你先把你徐师兄的事情安顿好。”   他没管身后的瑶华,抱着兔子径直回到了玉兰峰。   将小兔子放在桌上,戳了戳他的脑袋,穆无尘:“陆晏,去换衣服,变回来。”   “……”   心知这回犯了大错,怕是死罪可免活罪难逃,兔子着身份还能装乖糊弄一二,变回弟子,大概率是要吃教训了。   兔子小心翼翼的看了看他,半点不敢耽误,垂头丧气的从桌子上跳下去,进了自己房间,片刻后,通身青霄宫配饰的陆晏从屋中转了出来,乖乖站到了穆屋尘面前。   穆无尘坐在桌前,一时没说话,指尖轻敲着桌面,一下又一下,发出哒哒的轻响,淡色的眼眸不含丝毫情绪,冷的让人发慌。   兔子的毛都炸起来了。   陆晏梗着脖子在穆无尘这里站了许久,忽然道:“那个,师,师尊,山上有点脏,我,我去扫!”   说着他开始殷勤的擦桌子,扫落叶,又热水泡茶,再殷勤的给穆无尘端上,忙碌的像个团团转的陀螺,当年刚来玉兰峰时的乖戾散的一干二净,战战兢兢的做起了洒扫工作。   而穆无尘看着忙碌的弟子,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心中已有了计较。   ————————   无奖竞猜会怎么欺负兔子~[垂耳兔头] [108]戒尺:您用这个,罚我吧。   陆晏在院子里麻溜的收拾整理,勤劳的像只蜜蜂,他貌似专注于手中的活计,实则悄悄竖起耳朵,倾听着身后的动静   穆无尘放下了茶杯,发出啪的一声,兔子耳朵一抖,将头埋的更低了.   “好了,在玉兰峰待了那么久,从前也没见你扫过地。”穆无尘道,“坐过来,我与你有话要说。”   “……哦。”   陆晏放下扫把,坐在了穆无尘对面。   没等穆无尘开口,陆晏便抢白道:“那个,师尊!我,我愿意接受惩罚。”   穆无尘哦了声:“你愿意接受惩罚?”   兔子的声音变小:“接,接受,一,一些惩罚。”   陆晏做过魔尊,他知道魔门对待叛徒弟子是什么态度,穆无尘当然不会这样对他,可他还是心虚。   穆无尘:“惩罚的事容后再议,眼下有个更严重的问题需要解决,陆晏,你知道修魔的代价吧?”   魔修修为增长奇快,但终非正道,代价远非常人所能承受,要不残害无辜,要不精神疯癫,要不兼而有之,而陆晏既没有疯癫也没有滥杀,他选了更极端的一条路—折损寿元。   每运一次功法,都在蚕食血肉,压迫筋脉,放任下去,陆晏外表看上去像个正常人,却是内外亏空,寿命无多,前世洞窟里一片死寂的模样,穆无尘不想再看一次。   说到这个,陆晏就坐直身体:“师尊,其实我……我算是误入歧途,我已经意识道了,本打算废脉重修的。”   说话间,他还有些难以言喻的小骄傲。   “真的,我那天带的包裹里就有废脉相关的材料,不信你可以去查——噢!”   还没说完,脑袋就被重重的敲了一下。   兔子毫无准备,一下被打懵了。   穆无尘施施然收了回手,脸上端着假笑:“废脉之后呢,你要如何?我青霄宫宫主的弟子是个一点修为也无的废人?让天下如何看待?   陆晏:“这倒也不难,我存了几株草药,您的药圃中也有不少,想必用不了多久,我就能重回巅……峰……”   在穆无尘似笑非笑的眼神中,兔子的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弱,最后抿抿唇,不说话了。   穆无尘这才道:“我宫中草药是多,但也不是这样给你糟蹋的,况且我宫中如今青黄不接,全靠我与瑶华的威名,年轻一代也没个拿得出手的,王霁还死了,你现在废脉,岂不是落人口舌?”   陆晏不敢乱说话了:“那,那我该如何?”   穆无尘:“将魔息抽出不难,只是你的丹田经脉早于魔息混杂,贸然抽出,有崩塌的危险,但假如有个比你修为高上许多的在旁边引导,一边抽,一边将灵力回填,不但无损筋脉,还能增长修为,比你那粗俗野蛮的法子平稳的多。”   陆晏眨眨眼。   他有点不服气的想:“野蛮又怎么样了,本来就只是一只野兔子。”   ……不对,现在是家养的了。   他万万没想到还有这等解决方法,眼眸中难掩的多了两分雀跃,最后双手搭在桌子边缘,朝穆无尘的方向倾身,像只扒拉窗台的小动物:“可以吗?”   穆无尘叹气:“可以,谁让我是你的师尊呢?”   他从桌上抽了张纸,写上需要的药材:“这份单子递去药阁,然后回来修养两天,两日后我们开始。”   陆晏接过,转身离去了。   穆无尘则进了屋,从书架上抽了本闲书,觉着自己要缓缓。   养兔子真是个麻烦的事情,养陆晏这样的尤其麻烦,这短短几天,情绪波动比过往几年还大,等治疗结束,他就要开始揍兔子了,这两天算是给他和陆晏都留一个缓冲时间。   结果当天下午,瑶华就带着一打文书找了过来。   她一本一本的拿起来:“徐有德那边调查有了进展,王家想和我们开个小会,东海那边在打听那逃跑魔修的修为,希望您透个数,几个比邻魔门的门派正人心惶惶,需要安抚……我看着您闲着也是闲着,不如您来吧。”   “……”   穆无尘倦怠的揉了揉额角,一句话都不想听:“最晚什么时候需要处理?”   “明天下午?”   于是当天晚上,正准备好好修身养性的陆晏,忽然被拽了过来。   他茫然的看着他高岭之花的师尊站在庭院中央,仰视那一棵巨大的白玉兰树,广袖随风而舞,几欲乘风归去,飘然若仙,而后缓缓朝他示意:“魔息一事拖得越久越不利,你既然已经拿齐了药材,我们便今晚开启。”   陆晏自然是没有异议的。   院中的灵泉再次派上了用场。   药材被泡在泉水中,穆无尘和陆晏脱了外袍,只着里衣,走入泉眼中。   穆无尘:“陆晏,背过身,我会在你的脊背上结阵,不要抗拒我的灵力,引导他进入的你的丹田,然后交给我。”   “好,好的。”   灵泉中实在太热了,陆晏竭力放缓呼吸,却无济于事,他清晰的感受到穆无尘的手指点在脊背上,从一侧肩胛划到另一侧,不属于他的灵力在筋脉中游走,渐渐占据整个丹田。   魔修大多独来独往,抗拒与别人接触,更何况是曾为魔尊的陆晏,陌生的灵力遍布全身,而他只能竭力压制反击的冲动,忍耐到近乎崩溃。   还好,是穆无尘的灵力,似乎灵力之中都参杂了一丝玉兰花的气息,令人无比安心。   随着穆无尘指尖的动作,丹田中的魔息被缓缓替换,在既麻且痒的难耐中,终于挨到了结束。   他浅浅的试探了一下,内息丰盈丹田饱满,还真是比之前还要好上许多。   身后的手指仍旧停留在原地,陆晏试探:“师,师尊,好了。”   穆无尘并不答话,手指却离开了脊背,陆晏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小心的敛好差点被热水冲散的衣带,回头和穆无尘说话:“师尊,好像魔息已经抽走了,我现在该……师尊?”   他回过头,只见穆无尘还坐在原地没有动,眼眸紧闭,额头遍布冷汗,手指扶住泉眼边缘,指尖用力到微微泛青。   陆晏一愣:“师尊?”   却见穆无尘咳嗽两声,唇边逸出一缕鲜血。   他脸色苍白,唇色苍白,唯有唇边一点血色分外惹眼,接着,穆无尘按住胸口,越来越多的血满逸而出,将他雪白的中衣都染上了暗红色。   兔子呆了。   他的表情空白了两秒,旋即扑腾两下走到穆无尘身边,伸手搀扶上他,声音难免带上了慌乱:“师尊?师尊你怎么了?这,这是?”   穆无尘闭眼,觉着差不多了,便悄然撤去身体内逆行的真气,将口中最后一口余血咳了出来,摆手道:“咳,无事,强行容纳不输于自己的真气,咳咳,是会有一些问题,无妨。”   陆晏:“怎么会无妨,你,你在流血!”   他的师尊面色白如金纸,面容却依然端庄,眉目平缓,清如朗月,仿佛这只是无需在意的小伤,可越是这样,陆晏越急。   在给他渡气之前,穆无尘没有告诉他,他可能会受伤。   这可是穆无尘啊,整个修仙界无人不知无人不晓的穆无尘,谁曾让他流过血,谁又敢让他流血?   兔子伸出手,有些仓皇的擦过穆无尘的唇角,然后呆呆的看着指尖的血迹,像是完全懵了,而后,眼眶便一点一点的变红了。   这时,穆无尘略有些虚弱的叹了口气:“别愣着了,我站不起来,陆晏,扶我一把吧。”   “哦,好!”这时候穆无尘说什么,陆晏都是会应的。   他连忙扶住穆无尘,让师尊的大半个的身体都压在自己身上,情急之下,居然想伸手来抄穆无尘的双腿,将他背或者抱起来。   ——刚刚转换了魔息,正是修为巅峰,仅次于前世魔尊,是健康的强大兔子,就算有好几个师尊同时出现,陆晏也是背得动的。   “……”   穆无尘眉头微跳,旋即伸手拂开陆晏,又咳了一点血:“不必,扶着我就好。”   兔子老老实实的应了。   他乖乖给师尊当起了拐棍,而穆无尘似乎虚软无力,走的踉踉跄跄,大半体重都压在了陆晏身上,还不时掩唇咳嗽,再用手背拭去唇边的血迹。   那一声声咳嗽带动胸腔震动,震动再清晰的传递给陆晏,兔子抿唇不语,心里又酸又涩,难受的历害,眼眶又开始悄悄发红。   穆无尘:“短期内我用不了灵力了,麻烦你了。”   “不!”陆晏立马回复,然后声音转弱,小小声,“这怎么算麻烦。”   他用术法替穆无尘蒸干衣服,将他从浴池挪到了床上,而后扯过被子,将他裹了起来。   这大概是兔子第一次照顾人,盖个被子都乱七八糟,险些将穆无尘的脸一并捂进去,他手忙脚乱,却也不知道该干什么——一会儿想去替穆无尘添茶,可玉兰峰的茶都是灵茶,也不知道穆无尘现在能不能喝;一会儿想去拿扫把,可他之前已经将山上扫过一边了,最后急得团团转,还是不知道该干什么,硬生生给自己搞生气了。   穆无尘看着他,只觉得头顶那对不存在兔子耳朵都翘了起来。   他便故作虚弱的又咳嗽了两声:“陆晏,别转了,刚好,我和你仔细说说修魔的事。”   兔子是一只倔兔子,而且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穆无尘早就知道了,正常的管教方法对他不管用,不过这兔子心软,又害怕承别人的情,穆无尘为了他受伤,比让陆晏自己受伤还难受,只要穆无尘随便多吐两口血,兔子自己就会吃到教训。   “……哦。”   不存在的兔子耳朵又耷拉了下来,陆晏站在穆无尘面前,低着脸,垂头丧气。   穆无尘心中一哂,心想着不知道吃够了教训没有,边听陆晏忽然开口:“师尊,我错了。”   他委委屈屈:“您罚我吧。”   穆无尘:“不与为师商议,滥用魔修功法,是该罚你,你说说,该怎么罚?”   兔子小时侯吃过很多苦,穆无尘也不敢乱罚他,他本想着让他抄书或者关禁闭,总之是个文雅的方法,却见陆晏抿着唇站了一会儿,忽然转头,将他的戒尺拿了过来。   陆晏没见过正经的老师,不知道正经的老师如何罚人,无论是徐有德还是魔门的修士,都不是正常人,现在穆无尘要他自报处罚,陆晏能想到的,只有小时侯的教书先生。   于是,他将那柄乌黑油亮的戒尺双手递了过来,越发的失魂落魄。   “您用这个,罚我吧。”   ————————   小兔子又被做局了 [109]教训:委屈?   穆无尘一愣,陆晏已经抿抿唇,撩开披散的长发,将脊背露了出来,低落道:“叛仙修魔,思虑不周,几欲让宗门蒙羞,师尊罚我吧。”   结果他这错不认还好,一认,穆无尘难得起了几分火气。   几欲让宗门蒙羞?这只兔子到现在都认为,他生气是因为他几欲让宗门蒙羞?到底要学几次,他才能学会重视自己?   穆无尘冷笑一声,当即伸手,接了戒尺。   兔子脊背一颤,有点儿发抖,咬牙闭眼道:“没事的,戒尺而已,总不至于比废脉更痛了。”   可穆无尘却没急于罚,戒尺轻敲着手心,似乎在思考从哪里下手,眼睁睁的看着兔子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抖的越来越厉害。   穆无尘:“陆晏,我再给一次机会,你再说一遍,你觉得错在哪儿?”   陆晏不明所以,老老实实的,态度端正的将刚才说过的话又说了一遍。   话音未落,戒尺便敲了下来,却没打在纤薄绷直、会带来较大痛楚的脊背,而是打在了稍下的位置,发出啪的脆响。   兔子惊叫出声,完全没有准备,耳朵瞬间就红了,浑身不存在的毛毛都炸了起来。   穆无尘!他!他在干什么!   敲打这两处的意味截然不同,一种是要弟子引以为戒的警告,一种则是气不过的修理,可……   可他又不是小孩子了,怎,怎么能这样?   兔子蹬了蹬腿。   穆无尘笑了声:“抖什么,陆晏,刚刚请罚的时候不是很能耐吗?继续。”   ……还要继续?!   兔子还没反应过来,又被揍了两下,他茫然又委屈,完全不知道说错了什么让穆无尘生气,那点不值一提的痛也莫名变得剧烈,似乎比以往受过的任何一次伤都让他难以忍受,最后,他眼睛眨了眨,眼眶直接变红了。   只听砰的一声,雪白团子从衣服中滚了出来,用屁股对着穆无尘,然后直接往前蹦了两步,蹲在墙角用脸对着墙壁,不动了。   穆无尘:“陆晏?”   兔子不说话,只给穆无尘留下毛绒绒圆滚滚的背影,脑袋埋的很低,像是自闭了。   穆无尘叹气。   他扶着墙壁走过来,在兔子面前蹲下来,揉了揉他的脑袋和兔耳朵:“生气了?”   兔子没说话,还是对着墙角,摇了摇脑袋,连着两个耳朵一起晃了晃。   但他还是不肯回头。   穆无尘:“没生气,那为什么蹲在这里?”   他说着,便将兔子抱了起来,兔子飞快的眨眨眼,试图将眼中的湿意咽下去。   但穆无尘的手指已经擦过了兔子的眼下,摸到了一手毛绒绒的湿意。   ……前世当魔尊的时候,也没见他这么爱哭啊?   穆无尘:“……委屈?”   兔子想了想,还是摇摇头。   是该受的,也没有多痛。   穆无尘:“那是怎么了?”   兔子抬爪揉了揉眼睛:“咕。”   不知道。   似乎在穆无尘这里,情绪都变得敏感了一些。   他说着,又开始难为情起来,稍稍挣动,想从穆无尘身上下去。   穆无尘按住胸口,开始咳嗽,身体也摇摇欲坠。   兔子不敢动了。   他抵在穆无尘胸口,听着胸腔中一声声的震动,又低落起来。   于是,穆无尘顺利带着垂头丧气的兔子,回到了床榻。   他靠上枕头,调整了一个舒服的位置,把小兔放在胸口,寻到尾巴的位置,轻轻捏了捏:“打痛了?”   小兔一僵,移了移腿,忍住踢人的冲动,旋即摇头。   不,不疼,不要揉!   小兔的反应太过激烈,穆无尘本想看看是不是下手太重,不慎打出了肿块,可稍一摸索,又觉着不对。   这是只兔子没错,可这也是他的弟子,是他那个有着漂亮长腿,人也长得十足好看的弟子。   他收回手,改为安抚揉了揉兔子脑袋,直到兔子呼吸渐渐平稳,完全清安下来。   穆无尘:“好,陆晏,我得和你说说这回的事情。”   在兔子又紧张起来的注视中,他轻声叹了口气:“我这回生气不是因为什么可能败坏青霄宫的名声,那并不是最重要的,我也不曾在乎过。”   兔子歪头:“……咕?”   那什么才是重要的?   穆无尘:“你的安全重要,陆晏,你知道修魔的后果是什么吧?”   “伤痛,疯癫,短寿,我辈修士,根基底脉最为重要,陆晏,你是我的弟子,你有极好天资和大好前程,未来不可限量,何必屡屡自伤,丝毫不顾及己身?”   兔子眨眨眼。   他当然知道魔修的后果,可是极好的天资和大好的前程,他吗?   陆晏第一次接触修仙界,是与众多外门弟子挤在四处漏风的蓬草屋子,后来拜入徐有德门下,此人从未夸赞过他的天资,任由陆晏如何拼命,也休想得到一句肯定。   陆晏还记得他剖丹之时冷淡嫌恶的哼笑:“若不是这枚妖丹,凭借你的天资,这辈子也别想攀上我青霄宫,能在宫中修习数年,是你的福缘运势。”   后来入魔门做仆役,朝不保夕,毕生所求只剩下复仇,更不要说什么天资前程。   原来,他是有天资和前程的吗?   所以穆无尘生气,是不想看他自伤吗?   兔子忽然开心起来。   他也不知道在开心什么,边听穆无尘继续到:“你很惊讶?我不会胡乱挑选弟子,我的弟子当然是天资极好的,前程当然也是。”   陆晏自然会成为青霄宫,乃至于整个修仙界一等一的人物,做着天下数一数二的修士,当然……   如果顺带帮他做点活,那就再好不过了。   恰在此时,门外忽有风声吹拂,似是谁的飞剑停靠在了峰顶之上。   穆无尘心中啧了一声:“来得真快。”   他靠上枕头,做虚弱状:“许是你瑶华师姑来了,我现在实在不好起身迎接,你换上衣服,帮我迎接一下吧。”   陆晏本就愧疚又心虚,不疑有他,当下从穆无尘怀里蹦了出去,拖着衣服来到了屏风后。   他换好衣服,擦了擦泛红的眼角,往哪儿一站,像模像样的,又是那个清冷端庄的小仙君。   穆无尘心道:“好看。”   ——完全可以搞去应付王家和其他各种家了。   这边,瑶华手持文书,风风火火的往穆无尘这来,还没进门,却见木门忽然吱嘎向两边开合,她的师侄跨出来,规规矩矩的给瑶华行了个礼:“师姑。”   瑶华:“……你怎么从穆师兄房间出来?”   自打穆无尘收了这个弟子,她每回来陆晏都从穆无尘房间出来,就和根本没有自己的房间似的。   陆晏:“师……师尊受了些伤,正在卧床,这才让我来迎接。”   他不太敢将穆无尘受伤的原因说出来,便跳过了。   瑶华皮笑肉不笑:“受了些伤?”   “是。”陆晏不疑有他,“师姑且和我来吧。”   他领着瑶华往里走,刚刚进门,便见穆无尘支撑起自己的身体,匍在床边,艰难咳嗽两声。   许是正在休息,他抽去了束发的白玉发簪,乌黑的长发垂坠下来,显得脸色愈发苍白。   陆晏抿抿唇,垂下了眸子。   瑶华笑:“哟,怎么了这是?这王家的拜贴已经送到了我手上,穆宫主,这个模样,你还能开会吗?”   穆无尘:“也是不巧,恰好受了些伤,只是王家那事不好拖延,……这样,陆晏,你便替代我,去参加这宴会吧。”   陆晏:“……我?”   他是在正道行走过一段时间,但从未正式出席过类似场合,还是曾经略有过节的王家,当下有些犹豫。   穆无尘:“可行吗?”   他说着,不等陆晏回复,俯身咳嗽,竟是又溢出了一点鲜血。   陆晏顿时什么都顾不上了,眸色难掩慌乱,只管胡乱点头:“可以的!我可以的!”   穆无尘:“这便好,陆晏,你过来。”   等兔子坐到他床边,穆无尘上下打量他的装束,调整衣带位置,将他乱系的结拆开系好,笑道:“都是些简单的事务,无需如此紧张,你向来做的很好,这回也一样。”   兔子抿抿唇:“嗯。”   “……”   瑶华将他俩的互动看在眼里,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又见穆无尘转向她,继续道:“瑶华,我这弟子没出过什么远门,也没去过类似的场合,他第一次,你且看顾一二,后续的事务,可以渐渐交给他。”   瑶华还能说什么,她只能唇角抽搐着点头:“好。”   于是当天下午,瑶华便带着陆晏出门了。   几乎是两人御剑离开玉兰峰的刹那,床上气息奄奄的穆无尘便打了个哈欠,从书柜上扯了本书,随手翻开。   他微微掐算,两人大概要过了午夜才能回来,便放心的躺好,开始闲闲阅读。   另一边,要瑶华却没急着带陆晏走。   她交代道:“你此次出门,和前几次不同,乃是代表青霄宫和穆无尘的脸面,不但衣着要得体,相应的配饰也要齐全,譬如腰上的环佩,剑上的剑佩,其余饰物等等,穆无尘是不在乎这个,但你是第一次,我还得给你配齐了,先去我峰上一趟。”   陆晏:“哦。”   之前王霁在他面前乱晃,就是满身灵光宝气,陆晏看在眼里,还是有点羡慕。   他随着瑶华落在栖云峰前。   瑶华的弟子大半是女修,陆晏不好上前,瑶华进去给他拿,他则乖乖站在山门前,一动不动的等候。   结果树林中,倒是传来了嬉笑打闹的声音。   陆晏寻声看去,是两个年轻弟子,陆晏这里太安静,没人发现他,两人径自闹成一团,互相调笑。   陆晏正要移开视线,其中一人忽然侧脸,在另一人唇上亲了一大口,直接亲掉了唇上的胭脂,接着又笑成一团,渐渐走远了。   兔子愣住了。 [110]唇珠:兔子轻轻舔了舔   那对弟子远远往峰内走,陆晏呆呆的看着,便见瑶华恰好出来,路过两弟子身边,笑骂道:“又在这山门口做什么,吃吃吃,你师姐的胭脂有那么好吃?”   其中一个便笑眯眯道:“好吃呀,这么不好吃?好吃又舒服,是吧师姐?”   师姐闹了个大红脸,不说话,瑶华便骂:“去去去,舒服去峰里头弄,搁这儿山门口的丢人现眼,我这还有客人,你是想传出去让别人看笑话吗?”   那人又嘀咕了些“人之常情”“食色性也”“这有什么可看笑话的?”,便被瑶华打发走了。   陆晏连忙低头,装作不知。   便见瑶华回来,将几件叮叮当当的配饰给他戴上,左右看了看,便道:“不错,好看,”   她带着陆晏去了现场,将人正式以青霄宫年轻弟子首席的身份介绍给其他人,做了些礼仪方面的示范,陆晏应付不来这些场景,做的磕磕绊绊,却没露怯,好好的完成了。   宴会间隙,正事商量了个大半,各家各自吃茶闲扯,还有几个家族带来年轻弟子过来,让他们和陆晏见礼,再互相通传姓名,言语中颇有点艳羡恭维之意。   陆晏心思古怪。   往常都是他站在人群中,看王霁等人扶摇直上,现在,他也身处这群人之中,成了需要被学习效仿的吗?   这一刻,他忽然有点意思到了,穆无尘所说的前程和天资。   等全部应酬结束,陆晏回到青霄宫,果然到了半夜。   玉兰峰主殿已经灭了灯,一片漆黑,陆晏先是回自己房间洗漱,等将身上的环佩饰物拆完,他轻手轻脚的,推开了穆无尘房间的大门。   穆无尘已然入睡,手臂悬在床外,床下落了卷书,似乎是看到一半就睡着,来不及放回去。   陆晏便轻手轻脚的捡回来,摊平放好,将穆无尘的手臂也好好的塞进被子,轻手轻脚的走的。   关门的吱嘎声响起,穆无尘睁开眼,啧了一声。   他还以为他这个师尊受伤,弟子会过来陪他一起睡呢。   随手拿起书,借着月光又翻了翻,颇有些兴意阑珊,结果没翻两页,穆无尘忽然合上书册,放到一边,倒头就开始装睡。   粉红色的耳朵出现在窗外,兔子翻了进来。   它鬼鬼祟祟的绕着床转了一圈,最后挤在的穆无尘的手臂旁,趴着睡着了。   而穆无尘等兔子呼吸绵长,就直接伸手,将它抱到了身上。   穆宫主下午没事睡了一下午,正是无聊的时候,将睡着的兔子从头撸到尾,又摸了两把毛绒绒的尾巴,甚至趁着兔子睡觉,肆意展开搓弄,见兔子嘴唇翕动,似乎要醒,正想收手,却见兔子忽然朝后,翘起了尾巴。   “……?”   身体在他的手臂上微微蹭着,尾巴也越翘越高,脸却埋在爪子里,埋的死死的,几乎要把自己闷死。   “……这小兔子,这是梦到什么了?”   梦中,陆晏蹬了蹬腿。   一会儿是栖云峰前那对弟子热烈而痴迷的喘息,一会儿是魔门之中窥见耳闻的一点风月之事烂红脂泥。   某些欲念似乎不该放在清静的玉兰峰,周围景物飞快变换,于是恍惚间,他似乎回到了魔宫之中,作为魔门尊主的时候。   那时他刚刚杀了前任魔尊继位,属下急于讨好他,献上数名男宠女宠,其中一人甚至胆大包天,直接将美人送到了他的床榻之上。   当时陆晏毫无兴趣,转身就走,让那送美人来的属下带上人一起滚出去,可这回,陆晏却不知为何,朝那垂着白纱的床榻靠近。   下人见他面色不对,小心翼翼的请示是否要将人带下去,陆晏鬼使神差的摇了摇头,旋即坐在了床头。   他看向窗外,那有一棵粗壮高大的白玉兰树,而他轻手轻脚的撩开那美人覆面的薄被,露出了穆无尘安然的脸。   梦中颠倒错乱,本该是极其离谱的场面,可陆晏却莫名其妙的十分认同。   他师尊本来就长的好看,这副浅眠的恬淡模样,更是好看。   陆晏的眸子停留在穆无尘的唇上,盯着看了一会儿。   ——“你师姐的口脂有那么好吃?”   ——“好吃啊,好吃又且舒服。”   陆晏想,穆无尘的唇,看上去也很好吃。   没有口脂的艳丽,而是一种自然的血色,配上上唇中央的唇珠,像是某种可口的浆果,让兔子可以抱起来捧着吃。   陆晏在魔宫明灭的灯火中盯着唇珠看了一会儿,又去看他的锁骨和腰腹,犹豫着如何下手,而床上的穆无尘睁开眼,陆晏猝然对上他的眼睛,心虚不已,正想立马站直身体,道歉解释,穆无尘却忽然伸手,捏住了他的尾巴。   陆晏回头,魔尊宽大的衣摆底下,尾巴不知何时冒了出来,正被抓在手中,撑平伸开,不住把玩。   魔尊的腿忽然就软了。   他半软在了床上,被穆无尘顺手接过,对方便如那些风月情事中尊上与美人的戏码,反复折腾着那方寸之处的尾巴。   兔子忍不住,将尾巴翘高了些,毛茸茸的一团径直塞进了穆无尘手中,像是在邀请他继续抚弄把玩。   现实中,兔子已经在穆无尘身上磨蹭好一会儿。   青霄宫主开始沉思。   他要把兔子翻过来看一看情况,或者拿点玉饰手帕之类的小玩意吗?可如果兔子中途醒了,会不会把被兔子打?   重重捏了两把兔子尾巴,结果兔子非但没有收敛,反而又蹭了两下,然后兔子挣扎片刻,穆无尘飞快收回手,陆晏便醒了。   他茫然的愣了两秒,没从魔门尊主和他倍受宠爱的师尊宠物这个剧本中缓和过来,这才发现,他还趴在穆无尘的胸膛上。   兔子悄悄往上爬了两步。   他停在穆无尘的脸旁,盯着他的上唇看了许久,忽然俯下身,凑了过去。   ——反正穆无尘睡着了,而他只是一只小兔子。   兔子轻轻碰在穆无尘的唇珠,尤嫌弃不够,伸出了嫩粉色的舌头,小心翼翼的舔了舔,像在舔一枚珍贵的灵果。   等将穆无尘的上唇湿漉漉舔得一片水光,陆晏心满意足的盘踞回了穆无尘胸口,趴着继续睡了。   “……”   穆无尘睁开眼,垂眸盯了陆晏一会儿,忽然伸手狠狠揉了把兔子脑袋:“……笨兔子。”   这样一来,可就怪不得他了。   自从收了这弟子,穆无尘屡屡扪心自问,实在算不得问心无愧。   从前世洞穴中那一眼开始,到后来将人互在羽翼之下,各色草药灵宝送出去不知多少,他待青霄宫其他弟子,再没有如此用心,若说只是愧疚,实在无需做到如此地步。   他是真的很喜欢,这只小兔子。   只是占了个师尊的名义,兔子又被上一位师尊欺负过,若是过界,难免有借着身份占便宜,再勾动兔子心理阴影的嫌疑。   于是穆无尘逗归逗,欺负归欺负,更恶劣些的,都小心翼翼的避开了。   但既然这只兔子也……   穆无尘伸出手,夹住兔子尾巴,狠狠揉了一把。   于是第二天,陆晏醒来的时候,发现穆无尘衣衫散乱,直接露出了整个胸膛,而兔子就直挺挺的趴在上面,绒毛和皮肤相互接触。   他小心翼翼的动动腿,确定梦中的事物没有带出来,这才慌忙从穆无尘的胸膛上滚了下去。   ——幸好,穆无尘还没醒,反正他每次醒来,穆无尘总是没醒的。   然而雪团子翻了两圈,还没有滚到床面,一只手忽然伸出来,将他捞到了面前。   “!!!”   怎么是醒的!   穆无尘对兔子的异常充耳不闻:“阿晏,早上好。”   “……咕?”   怎么忽然,忽然这么叫我?   兔子不解,兔子疑惑的搓了搓脸。   他心虚的从床上蹦下去,三步并作两步绕到屏风后,穿好衣服,刚刚转出去,又听穆无尘道:“阿晏,过来。”   “……哦。”   他走到穆无尘面前,正准备垂首聆听师尊的吩咐,穆无尘忽然抬手,从他的耳后撩起了一缕碎发,别到耳前。   这动作让他们的距离近在咫尺,指尖滚烫的热度擦过耳侧,陆晏呆呆的看着穆无尘,今日的穆无尘唇边噙着细碎的笑意,单衣垂落下来,露出大片的胸膛,比往日更多了些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比起清风明月的师尊,到更与陆晏梦中,那个被安放在魔尊床上的相似。   将两人联想起来时,陆晏简直想给自己一巴掌。   面前的是授业恩师,怎可如此?   恰在此时,门外有飞剑落地,瑶华的声音远远传来:“师兄,今年东海秘境缺个带队的,你去还是……”   话音未落,兔子一头撞了出去,扬声道:“师姑!我去!”   ————————   [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被抓出去吃饭了十二点才到家,是在路上悄悄用手机戳的,就晚了点[求你了] [111]遗迹:他不担心魔尊,他担心他的师尊   瑶华刚刚落地,话还未说完,只听砰的一声,她那师侄一头撞了出来,瑶华看了他一眼,高高挑起了眉头。   晴天朗日,她那师侄耳尖通红,呼吸急促,像是只被抓了尾巴的兔子,从她师兄屋里头直接窜了出来,活像有什么在追它似的。   “哟。”瑶华:“大早上的,你怎么在这屋里,你师尊他人呢?”   “……呃,在和师尊商量事情,我师尊他就在里面……师姑!”   话音刚落,瑶华已经颔首,走入门中。   ——穆无尘是个甩手掌柜,宫中的事务都由瑶华管理,什么东西可能有损门风,他得心里有数。   结果刚刚往屋中一看,瑶华就痛苦的闭上了眼睛。   她那传闻中霁月清风如高山新雪的师兄,贵为修仙界第一人的青霄宫主,正横卧在床塌之上,一副将将才醒的模样,手指间   松松垮垮的搭着一节衣带,似乎上一秒,他还是衣衫大开。   穆无尘挑眉:“有事?”   身后,陆晏急急追了过来,半拦在瑶华和穆无尘中间,硬着头皮道:“师,师姑,嗯,你要不要嗑瓜子,我去给你那点瓜子?”   “……”   瑶华木然:“不用了。”   堂堂青霄宫主,堂堂青霄宫宫主首徒,如此做派,成何体统!   她心中腹诽着这师兄要不还是赶紧闭关,再把这师侄丢出去游历算了,免得被旁人看去影响门派风评,便听穆无尘问:“大早上着急忙慌的前来,有什么事?   瑶华呵了一声:“还能有什么事?你怕是已经忘了,距离上次东海遗迹开启已经过了足足一年,新入门的弟子马上要前往历练,徐有德又死了,如今我诸多事务缠身,那边还缺一位带队长老,陆晏,你刚刚说你要去?”   陆晏正浑身燥的不知道该看哪里,更不敢去看他的师尊,顿时飞快点头:“能为师尊师姑分忧,是我分内之事,我去!”   短短一年,他修为进步奇快,虽然还养在玉兰峰,没有再青霄宫诸峰中挑选一座成为峰主,但已然可以独当一面,充当带队长老了。   穆无尘便道:“正好,我也去。   兔子胆子太小,得放身边骗过来,否则越跑越远,他找谁说理去?   此话一出,两人同时望向他,便听穆无尘施施然道:“那秘境中有一处灵草,每三十年一成熟,如今也该到了成熟的日期,位置仅有我了解,恰好现在受伤,需要那药材。”   瑶华眼皮抽搐片刻:“……您这卧床不起的模样,还要去秘境?”   穆无尘便看向陆晏,清浅的眸子含着问询:“阿晏?”   穆无尘长的好看,陆晏从来都知道,可平常无所不能的师尊这样看过来,配上白衣和垂坠的乌发,竟隐隐有些示弱的意味   兔子立刻升起了两分责任感:“没关系的师姑,我可以保护师尊。”   穆无尘眼底笑意更深:“好,我疗伤这段时间,便麻烦阿晏了。”   陆晏点头:“嗯,我会照顾好师尊的。”   瑶华:“……”   她深吸一口气,只觉脸上五官扭曲,无一处不想抽搐,再在这玉兰峰待上片刻,非要呕血而亡,当即道:“你们既然决定好了,我便吩咐下去。”   带队人选已经选定,虽然多了穆无尘这个重病卧床的拖油瓶,但事情还是飞快的安排了下去,第二天一早,青霄宫的车架便即将启程,浩浩荡荡的飞往东海。   于是当天晚上,陆晏开始勤勤恳恳,给他病弱的,暂时无法使用灵力的师尊收拾准备东西。   塞上衣服,塞上药品,由于穆无尘不能起身,便将轿辇中的凳子丢出来,换上一张床,再塞好枕头和被子。   而穆无尘只管不时咳嗽两声,装作病弱,时不时翻一页书,眼眸却跟在陆晏身上,欣赏着小兔子团团乱转。   ——这幅乖巧的模样,当真是……十分可爱。   可爱的让人想要再欺负欺负,伸手蹂躏尾巴,最好欺负的在让兔子一头扎进他怀里,将尾巴自己颤颤巍巍的递上来才好。   这时,好无所觉的陆晏回头看他,有点骄傲的展示出改造过后的轿厢:“师尊,这样如何?”   穆无尘回神,又是温柔含笑,只点头:“很好”   行装打点好之后,第二天一早,车架浩浩荡荡的启程,飞往东海遗迹。   上一次出行没有借口,还得在弟子面前装一装仙人仪态,运功驱动车辇,这回是个“病患”,穆无尘卧床休息,闲闲翻书页,看兔子在他面前坐的笔挺,操控车架,活脱脱一个端正守礼的小仙君。   穆无尘欣赏了一路,陆晏就乖乖坐了一路,直到车辇一声轻响,落在了东海遗迹前。   此时,除了青霄宫,已有多个世家大派在门口等候,各派遇见,彼此都要寒暄几句。   穆无尘此时不便出面,这活计自然落到的陆晏身上。   被瑶华带出去了几次,陆晏还算游刃有余,与诸位长老谈笑自若,便听其中一位门派毗邻魔门的长老轻声叹气:“诸位,此次进入遗迹,各家弟子都需小心一些。我最近听了些传闻,说这回东海遗迹,魔门来了不少人,其中不乏修为甚高的峰主,甚至那位魔门尊主,也可能前来。”   陆晏微怔。   当经的魔门尊主,正是前世陆晏杀掉继位的那个。   此人陆晏印象不深,前世他一连屠戮了近百位魔门峰主,杀到那里,精神早已重压到了极致,说是半疯也不为过,而这尊主最擅长制造幻境,勾动心底深处的弱点,对当时一心复仇,别无他念的陆晏效果不大,陆晏只记得,此人剑法并不如他。   ——不是什么厉害的人物,无需太过在意。   当即有长老蹙眉:“魔修来做什么?”   遗迹中的物件对弟子而言,是不可多得的宝物,对诸位长老,若不是有确定需要的事务,却未必值得千里迢迢跑上一趟,尤其这遗迹是正道集会,魔门大多时候会避开,不起正面冲突。   那长老道:“说是来寻那带幕篱的魔修,前些日子在魔门搅风弄雨,早有不少人关注,暗暗搜捕,自是当时王家声势浩大,魔门想着让他们先抖完一顿,没急着出手,那人也狡猾,一直没落到两道手中,后来不见了踪迹,都说他在荒山遇见了青霄宫主,虽然侥幸逃脱,可大概受了些伤,此人在正魔两道都无处容身,要是想弄些灵植药草治伤,大概会来这遗迹寻些机   缘。”   众人议论纷纷,陆晏也故作惊讶:“竟有此事?”   那长老道:“听说那妖人极其历害,一手幻境出神入化,令人分辨不出是幻是真,稍有不慎,便会任其操控,诸位小心为妙。”   众人点头,心事重重的离开了。   又各自等了片刻,日落西沉之时,遗迹大门訇然中开。   弟子们纷纷急掠而入,陆晏与穆无尘主动落后一步,算作殿后,等全场无人,他才掀开轿帘,将他病弱的师尊扶了下来。   陆晏不担心那魔尊,他担心他的师尊。   两人进入遗迹,必然要分开一段时间,而且以穆无尘的修为,会被传送到遗迹中心最危险的地方,说不定周围还会有几位魔门的长老。   倘若他不在的那段时间,他师尊遇见了危险呢?   于是,陆晏从袖子里掏出符咒,好好的递给了他师尊。   这是他昨日从宗门的符修手上要的。   “师尊,这引路符麻烦您带着,请您留在原地,不要随意走动,我一入遗迹,便去找您。”   穆无尘微微挑眉,没说什么,只是收下。   陆晏悄然松了口气。   而后,他们并肩走入遗迹之中。   ————————   [化了]今天又在外面[求求你了][求你了]明天就会正常了。 [112]幻境:一重幻境   乳白色的浓雾包裹上来,在进入大门的瞬间,脚下空间扭曲变换。等穆无尘拂开浓重的雾气,走入秘境中,他与陆晏已然失散了。   穆无尘感受了一下弟子的方位,心道:“不远不近,还算不错。”   几乎是同一时刻,他身上的病气一扫而空,仪态从容平稳,俨然又是那个高不可攀的仙门首席。   穆无尘在袖中摸索片刻,捏住了陆晏给他的引路符。   秘境中大概刚刚下了一场大雨,穆无尘刚想随手将符咒贴在树上,看着树干的水渍,手便顿在了空中。   兔子给他的符,还是别打湿了。   那只兔子傻的很,没人教过他为人处世,习惯了什么都自己扛,平日里斡旋寒暄,也是强装出来的样子,现在眼巴巴的去找不认识的符修要符咒,大概很是为难他。   于是穆无尘左看右看,干脆从袖子上撕了截衣服,画上避水的咒法,将符咒折好放进去,然后好好的藏在了树上。   他抬步离开。   这遗迹的阵法是根据修为划分区域,避免小弟子过早遇见高阶修士,没有还手之力,穆无尘修为极高,他所站之处,就是整个遗迹的中心地带,四处几乎不见活人,除了寒风吹拂草木摇曳的声音,什么也没有。   这时,穆无尘微微偏头,余光朝树林深处看了一眼,却是径自提步,没有丝毫迟缓,继续向前。   行走间,他没有动用丝毫灵力,如同普通人那样攀上石阶,甚至不时抵住胸口,轻咳两句。   很快,他听见了簌簌的风声   林中枝叶摆动,投下浓重的阴影,林中似有细碎的反光,不知不觉中,头顶的光源消失不见,穆无尘入目所及,是一处幽静的山洞。   他轻笑了一声:“有点意思。”   这届魔门尊主名曰萧慎,上位时,穆无尘还在闭关,两人不曾打过照面,他仅仅知道此人擅长幻术,手中有一枚奇特的灵宝,名曰“照观八卦镜”,镜身上刻有“爱、恨、惧、欲、痴”等文字,对应人世诸多情感,此镜能将心底情感百倍放大,直至沉迷其间,沦为傀儡。   而要打破幻境,仅有两种方法,一是修为远高于镜主,一力破万法,二是直面内心感受,越是惧怕便越要去做,直到无惧无畏,自动脱身。   以穆无尘的修为当然是可以强行破阵,但是那只小兔子……   唔,估计得用第二个法子了。   穆无尘装作无知无觉,只是往洞穴深处走去。   深林深处,紫衣人盯着手中的镜子,看着它自发旋转,最后当的一声,转到了“惧“字。   他饶有兴致的啧了一声,心道:“穆无尘居然有害怕的东西?”   他真当正道那个天下第一,是个不染俗尘的神仙呢。   此人,正是魔门尊主萧慎。   他看着看着穆无尘在森林中央行走,微微眯起了眼睛。   虽然不曾与穆无尘直接起过冲突,但若是能杀了穆无尘,当然是美事一件。   萧慎轻轻抚摸镜子,镜中缓缓勾勒出模糊的画面,正是穆无尘眼前所见。   萧慎嗤笑一声:“我倒要看看,这正道第一怕的是什么。”   山洞中有什么毒虫猛兽,或是穆无尘见不得人的过往。   可画面中什么都没有。   烛火在洞穴中映照出熹微的暖光,依稀可见地上,似乎有个的人。   幻境中,穆无尘也轻声叹气:“原来我怕的,竟然是这个?”   这画面,是前世兔子死的时候。   油尽灯枯的青年伏跪在地上,身体因功法后遗的疼痛而颤抖,却朝着穆无尘的方向,露出了讽笑。   前世穆无尘只是看着,可现在,心脏却被什么触碰了一下,泛着涩意,于是,明知道只是幻境,穆无尘还是伸手,轻轻拂去了那人唇边的血渍。   可惜伤的太重,拂去一丝还有一丝,青霄宫主像是有数不尽的耐心,只是伸手,小心的擦去一缕又一缕,还顺手理了理那人汗水沾湿的额发。   幻境外,萧慎敲了敲镜子,心道:“搞什么?”   不知道为什么,镜子中有大片的浓雾,他想看清那令穆无尘惧怕的人是何模样,却只能依稀辨认出是个五官俊秀的青年,其余部分则像是被什么遮挡了似的,看不清。   这还是照观镜第一次出现如此情况。   萧慎继续去看。   幻境中,兔子还在不停的嗑血。   此处陆晏是穆无尘心中的投射,当时兔子还不认识这个师尊,两人是敌非友,于是,当穆无尘为他擦拭唇角,兔子唇边的讽笑越发浓烈,配上倦怠的眉目,带着三分鬼气,竟硬生生的衬托几分殊丽的艳色。   他抬眸看穆无尘,眸中是讥诮与恨意,却受制于人,只能仰着脸,任由穆无尘托着他的下巴,擦拭娃娃似的擦脸。   穆无尘心道:“这可怎么是好?”   兔子这个模样,他的想法不受控制的往某个方向去了。   幻境外,萧慎发现,镜子又开始自行旋转,“惧”字从面前转走,随后是“痴”“恨”,最后似乎马上要停在……“欲”?   萧慎揉了揉眼睛,睁大眼睛看向镜子。   即使是敌对势力的尊主,他也实在没办法将这个字和穆无尘联系起来,大概是估计错了。   可当他正要凝神注视镜子停在哪里,却见当空一道剑光呼啸而过,直直炸在手边,炸的镜子脱手飞出,那剑气极其霸道,脚边岩石也瞬间崩裂,四分五裂开来。   萧慎暗骂一声,头皮瞬间发麻,这是生死边缘游走的感知,他顷刻反应过来,足间微旋钩住镜子,往回踢出数米,旋即暴退三步,一手抢过,等那令人胆怯的威胁感不再浓烈,才敢回头看上一眼。   穆无尘已经收了剑,正立在原地。   青霄宫主不知何时从幻境中挣脱了出来,浅灰的瞳孔透着冰片般的质感,只用余光看他。   萧慎心中大惧。   他是听说青霄宫主前些日子受了伤,加上方才远远尾随,不见此人动用灵力,这才上前试探,怎么挣脱的如此之快?   他来不及细想,当即腾身而其,几个起落变幻身形,顷刻略出千米,而后,才隐匿身形,寻了个高树的树顶,远远查看。   穆无尘没追。   非但没追,反而立在原地不动,像是恍惚了片刻,那一瞬间的冷冽眸光,也仿佛只是萧慎的错觉。   萧慎迟疑的停住步伐。   却见穆无尘以剑杵地,支撑身体,轻轻咳嗽两声。   “……?”   莫非真是重伤,刚刚的一剑只是瞎猫碰着死耗子?   萧慎隐匿身形,翻落余地,捏稳照观镜,重新朝穆无尘的方向靠近。   这时,他听见了另一个声音,从很远的地方传来,凝神去看,能看见空中胡乱盘旋的飞鸟。   萧慎一划照观镜,照向远处,果然看见了一名修士,那人身上青霄宫的服饰,年轻轻轻却已修为可观,步伐身法也很是漂亮。   萧慎微微眯起了眼睛。   他认识此人,青霄宫主的首徒,那个据说无比受宠的陆晏。   数百年间,无论是野史杂记还是坊间传闻,穆无尘万般在意的人,可就只有这么一个。   心神微动间,萧慎心中已有了计较。   幻境并非针对一人,可拉多人入境,相辅相成,若是能一次杀了两人,那更是美妙至极。   与此同时,穆无尘也是一顿,旋即装着不知,继续抬步往前。   陆晏正快步往引路符的方向赶去。   他心中焦急,步履奇快,所过之处风声大作,惊起林中大片飞鸟。   ——这秘境中心诡谲复杂,还可能有魔修潜伏其中,他师尊受了重伤,正是病骨支离,孱弱无力的时候,将这样的师尊一个人放在秘境,便如羊入虎口,让陆晏如何放心?   终于,引路符的指引的方向进在咫尺,陆晏微微松了口气,可下一秒,他陡然焦躁起来。   ——引路符就在前方,偌大的深林中,古木盘根错节,可穆无尘却不见身影!   灵气准确的定位到其中一棵树上,陆晏指尖哆嗦,从中取出了一枚布片包好的符咒。   符咒在这里,那他的师尊呢?他的师尊去了何处?可有遇见那些该死的魔修?那些该死的魔修,又对他的师尊做了什么?   陆晏呼吸一窒,眼睛忍不住开始发红,顷刻间失了方寸,他不比修习多年的修士通学百家,会的多是比斗杀人的剑招,却不会寻人,于是一头扎进树林,竟是打算蛮横的将这一大块地搜索一边。   萧慎心想:“来得正好。”   照观镜是引动情绪,不是凭空捏造情绪,要是心如铁石毫无波动,他的幻境没有半点方法,必须此人先失了方寸,才能引动。   于是陆晏眉头紧蹙,走着走着,却是忽然停住了脚步。   不,不对。   萧慎手中,照观镜飞快旋转,又停在了其中的“惧”上。   幻境一半层层递进,第一重为轻微,越往后越重,方才穆无尘的惧是第一重,镜子想要旋转,却被意外打破,这回拉了陆晏进来,他心中浅表层的不安,竟然也是个“惧”。   陆晏面前,是一方巨大的丹炉。   他愣了一瞬,旋即看向自己,只看见了一对白色的爪子。   白衣,长剑,还有通身的修为,在这幻境中消失的无影无终,在这里,他又变成了那只孱弱无力的小兔子。   丹炉重烈火熊熊,丹炉旁,有一人的影子被炉火拉的老长,正磨着刀,一下一下,在磨刀石上刮擦出刺耳的声响。   陆晏不由冷笑了一声。   他已然知道这是个幻境,他只是没想到,这魔修的手段如此低级。   他幻化出来的场面,正是前世徐有德剖丹时的场景。   当时的兔子瑟瑟发抖,在刀尖划破血肉时痛的几乎晕厥,可两世过去,他足足杀了徐有德两次,一次登顶魔尊位,一次做了青霄首徒,昔日的苦难或许让他无比仇恨,但如今,陆晏早已放下大半,这幻境的威力于他而言,不过尔尔。   于是,陆晏几乎时冷淡的看着徐有德的握住尖刀,一步步朝他走进,甚至在徐有德举起刀时,忍不住笑出了声。   这幻境中的徐有德如陆晏记忆中的一样不堪,听见笑声,当场出声训斥,都是陆晏听惯了无聊言论,诸如天资极差不堪教诲逐出宫去等等等等。   陆晏不为所动,直接笑道:“省省吧,这幻境就只有这点东西了吗?你以为徐友德现在还是是我的师尊?我早摆在青霄宫主穆无尘的坐下了。”   幻境中的徐有德一顿,居然面露疑惑:“青霄宫主穆无尘?”   他冷笑:“我宫中何时有过此人?当即宫主乃是瑶华仙子,陆晏,你怕是疼的狠了,疼出幻觉了?”   “……”   兔子瞳孔一缩,瞬间明白了,这惧怕的该是什么。 [113]幻境2:轻轻挑开了面前的帷幕。   那一瞬间,陆晏的脑子嗡的一声,无可避免的坠入了幻境。   在刀片一声声的磨擦声中,徐有德的声音如同鬼魅。   “穆无尘是谁?”   “你见过他吗?他出现过吗?青霄宫中有这个人吗?”   “你怎么能确定,他是真实存在的呢?”   “……”   陆晏咬住了下唇。   他尽量屏息不去在意,却忍不住去想——前世除了最后濒死的时候,他从未见过穆无尘。   穆无尘闭关了三百年,他从未在青霄宫中出现,从未与陆晏产生过交集,他是一个代称,一个符号,一个陆晏从未见过的人。   耳畔回响起重叠的杂音,不断有人在耳边质问:   “你不觉得穆无尘对你好的不正常吗?”   “随手捡来的徒弟,喂尽了珍奇药,要什么给什么,你当你是谁?”   “堂堂青霄宫,容的下一个妖类,还容得下一个魔修?”   “前半生要什么没什么,你觉得凭什么现在你想要个好师尊,就恰好有了一个好师尊?”   “……”   层层叠叠的声音不断回荡,最后凝结成耳边呢喃的低语:   “承认吧陆晏,他不过是你濒死之际,一个美好的幻想。”   “……”   陆晏深吸一口气,他并不擅长抵御幻术,一声声诱导下,即使有意避免,某种深藏内心的恐惧依然被点燃了,兔子蜷缩在丹炉旁,看着烛火跃动中徐有德鬼气森森的面容,他垂下的耳朵紧紧贴着头,像是这样就能将声音屏蔽在外。   他好不容易,才有一个亲近依赖,又喜欢的人的。   “冷静,冷静,陆晏,冷静,只是幻境,想想破解之法。”兔子自我告诫,可当前世剖丹的景象一一浮现,他还是忍不住,竭力将脸埋进了爪子中,用耳朵将身体围了起来。   幻境外,萧慎饶有兴致的看着,心道:“有趣。”   堂堂仙君首徒,居然是个妖类,似乎还有不可告人的隐情。   他将镜子拿近了些。   可不知为什么,镜中画面越来越模糊,如同被一层浓雾笼罩,萧慎用袖子擦了擦,无济于事,又擦了擦,还是擦不干净。   他嘟囔了一声“奇怪。”,只好就这样凑合着看。   而幻境之中,那本该被照观镜限制行动,无法动弹的穆无尘,却很轻的发出了叹息。   笨兔子。   前世杀萧慎和砍瓜切菜一样,重活一世,却怕的这么厉害。   他穆无尘很像个幻想出来的假人吗?   幻想出来的假人会那样欺负兔子吗?   兔子真是记吃不记打,到现在都没反应过来,穆无尘已经作弄了他多少回。   照观镜没有给出任何异常,似乎穆无尘依然还在幻境之中,可当那幻化出的徐有德执起刀片,刀尖对准陆晏的时候,画面忽然开始变换。   跃动的炉火消失,徐有德的身形顷刻土崩瓦解,兔子身上绑缚的绳索也一并消失,陆晏抬头,他不知何时回到了玉兰峰上,穆无尘正站在面前,伸手想来抱他。   兔子一跃而起,一头蹿进了穆无尘怀里。   非但撞了进去,还踩着穆无尘的手臂往上爬,直到踩到肩膀,将毛茸茸的兔子头和穆无尘的脸抵到一处,两只短爪不由分说的抱上来,仿佛穆无尘是一颗兔子想要霸占的巨型灵果,得牢牢护着才行。   毛茸茸的爪子直接杵到脸上,穆无尘猝不及防吸了一嘴兔子毛,他正想安抚的摸摸兔子的后背,陆晏却小心翼翼的扒拉了一下他的脸,扒拉过来又扒拉过去,圆滚滚的眼睛正仔细观察着。   “……?”   兔子嘀咕:“这个穆无尘也是幻境吗?”   ——难道是他刚刚一直在心里默念“穆无尘是真实存在的是真实存在的”,就从第一重幻境中挣扎出来了?   穆无尘好气又好笑,正想弹兔子一个脑瓜崩,让兔子好好看看这师尊是不是真的,却忽然将话语收了回去。   他眉眼含笑,轻轻抚摸着陆晏,目光虚浮的落在远处,却并回答他的话语,如一尊无知无觉的傀儡,正是陆晏记忆中,最典型的师尊模样。   与此同时,幻境外,照观镜忽然自行转动,代表一层幻境已过。   萧慎觉着这过关过程有些诡异,但两人还在幻境中,便没有深究,开始等待二重幻境。   可那镜子旋转数圈,却始终不停止下来,萧慎定睛一看,竟然是在“惧”和“欲”中来回往复,不断旋转。   “……?”   萧慎又拍了拍镜子:“没坏吧?没坏啊?”   他也不是没见过来回往复的,但一般是相近的情绪,比如“爱”和“欲”,“惧”和“恨”,却是从来没见过“惧”和“欲”的。   又惧又欲,这是什么?   又怕又想要吗?   他不明所以,继续往下看去。   陆晏再睁开眼,方才面前的穆无尘已经不见了,面前烛火昏昏,映照着一张鸡翅木雕花大床,黑红两色的帷幔从床头垂坠下来,随风轻轻摇曳。   他紧接着垂眸,看见了一身黑红色的长袍。   陆晏的呼吸难免急促了起来。   这是他曾经梦过的,那个荒唐错乱的梦境。   他是魔门尊主,穆无尘修为尽失,被送来魔门任他享用,如果他所料不错,那个秘境幻化出的穆无尘,他清高孤傲的师尊的幻想,就躺在帷幕之后,任人施为。   “……”   陆晏艰难迈步,一点点向前挪动。   帷幕后,穆无尘抬手看着身上的男宠服饰,微微挑眉。   这衣服薄软清透,是魔门侍者标志性的服饰,中间仅仅系着一根衣带,大片的胸膛暴露在外,若是行走起来,大腿也是若隐若现。   所以,那天晚上这只兔子抱着他的胳膊蹭来蹭去,是在想这个?   穆无尘啧了声,心道:“真看不出来。”   兔子看起来又傻又乖,背地里玩的这么大。   也好,倒是方便了他。   帷幕外,陆晏步履沉重,他停在床前,握着帷幕的手指微微颤抖,却还是不敢打开。   “穆无尘。”他吹着眸子,在心中唾了一声,“你知不知道,你养了一只多坏的兔子。”   穆无尘待他那么好,他却对这人生了不该有的欲念,他想独占他,想舔他的唇珠,想睡在他的怀里,想最大范围的肌肤相贴。   就算再怎么养,妖物始终是妖物,保有着动物的占有的本能。   陆晏想在他身上留下气味,落下痕迹,他想圈出一块领地,将他的师尊整个放进去。   弟子可以有很多个,但道侣,只有一个。   那些幽暗隐秘的欲念在不知不觉中生根发芽,又被陆晏小心的克制下去,直到今天,他一直遮掩的很好,直到今天,在照观镜的诱导下,终于无可避免的显露出来。   这当然是不好的,可越是恐惧越要面对,幻境之中想要破境,只有这个方法。   穆无尘对他那么好,他却要找完全清醒的情况下,对他的幻像做这种事。   像是将某些肮脏不堪的东西剖析出来,陆晏实在有些惧怕面对之后的事,惧怕着他师尊不可置信的谴责表情,即使知道只是幻像,一想着穆无尘会用怎样痛心的眼神看他,陆晏就有些难以呼吸了。   于是,魔尊大人便呆呆的坐在床前,手指搅弄着衣摆,兀自坐了很久。   “……?”   穆无尘心中好笑:“犹犹豫豫的干什么呢?都把我都穿成这样了,还不进来?为师又不是洪水猛兽,有什么好怕的。”   幻境外,萧慎亦是空前兴奋。   镜子上雾气极浓,他几乎看不清里面的画面,却大致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穆无尘收的那个弟子,居然对他的师尊有邪念!   可惜,陆晏并不知道,他师尊的意念正困在那具他以为是幻影的躯壳中,接下来为了破境,陆晏大抵要做些大逆不道的事情。   他或许会亲吻他的师尊,会抚摸他师尊的身体,会做许许多多穆无尘无法想象、更无法接受的事情。   而被困在躯壳中的穆无尘,却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一切发生无法阻止,只能咬牙承受。   辛辛苦苦教出来的徒弟这样欺师灭祖罔顾人伦,不知道传闻中那纯白无暇如高山新雪,不染俗尘的青霄宫主,会不会痛心疾首难以置信,然后直接崩溃呢?   一旦穆无尘情绪崩溃,幻境的阻碍又少一层,相比用不了多久,这修仙界最富盛名的一对师徒,就要折在他的手中了。   萧慎空前的兴奋了。   他又擦了擦镜子,将脸凑近了些,不放过画面中的每分每秒。   而这时,沉默许久的陆晏,终于伸出手,轻轻挑开了面前的帷幕。   ————————   兔子:害怕。   萧慎:兴奋   穆无尘:更加兴奋 [114]剖白:想把你变成我一个人的兔子   陆晏挑开帷幕,立在床边,不敢垂眸看锦被中的人:“师尊,抱歉。   他坐的端端正正,甚至朝穆无尘行了一礼:“弟子确有不洁之念,只是事出突然,别无他法,等从幻境离开,弟子当克制己身,再不多想,仅有此一回,万望师尊恕罪。”   “……”   他确实想将弟子教成清贵受礼的正道仙师,但这样看……好像教的有点过头了。   那边,兔子再三道歉,终于做好了心理建设,口中念叨着“得罪了”,而后闭眼俯身,将唇印在了穆无尘的唇上。   他完全不知道怎么接吻,只是触碰,只是舔舐,仿佛穆无尘的唇是什么软嫩可口的浆果,而他在边缘小心试探,能否将这枚浆果叼回窝中。   再这样下去,兔子舔上八百年,也进入不了正题。   于是下一秒,陆晏感觉一只手覆上了后脑,强硬的将他往前压了压,他被迫加深的这个亲吻,讶异出声间,被人轻而易举的撬开了牙关,白玉兰的香味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不属于他的气味的触感顷刻间侵略而入,占据了整个感官。   “唔……”   他晕旱乎乎的接受着,被亲到全身发粉,呼吸也凌乱的不成样子,可偏偏双眼紧闭,竟是不敢睁开眼,看穆无尘一眼。   穆无尘便笑了声。   他凑到兔子耳边,浅浅吻着他的耳垂,像任何一位被俘虏后进献给魔尊的普通美人,笑道:“魔尊大人,穆某的容色,不够让您满意吗?”   陆晏豁然睁开眼。   穆无尘的面容仅在咫尺,浅琉璃色的眸子正含笑注视着他,整张脸无一处不好看,陆晏如同喝醉了酒,呆呆的看着他,全然没注意到,穆无尘的指尖,已然挑开了衣带。   指尖摸过弟子的脸颊,摸过颤抖的唇舌与锁骨。   兔子开始啜泣。   他怎么能这样想师尊,又怎么能让师尊做这种事?   负罪感几乎将兔子淹没了,可穆无尘的指尖如此炽热,触碰的时候,竟然有种隐秘的期待。   梦中的某些场景,开始复现。   难受,好难受。   他曾经被徐有德剖过丹,他知道腹腔被强行打开,内脏移位的感受,可是,可是完全不一样……   兔子惯会忍痛,可痛楚之外,某种似有若无的东西,却远比疼痛更难忍受。   他惶惑又无措,忍不住摊开手,将自己更用力的往穆无尘怀里塞,想从最信任的人身上汲取一点浅薄的安慰,语调也带上了哭腔:“师尊,师尊,我……”   穆无尘忍不住笑了声。   他揉了揉傻兔子的脑袋,轻声问:“晏晏,傻成这样,你怎么敢在这个时候叫师尊的?”   陆晏抬眼,混沌一片的大脑几乎无法思考。   他艰难的分辨着穆无尘语调中的意思,茫然又委屈。   为什么不能叫师尊?本来就是他的师尊?   下一秒,兔子的哭声便陡然变大了。   在这场颠倒错乱的幻境中,他已然分不清谁才是魔尊,谁又是被进献的男宠,陆晏想逃,却被抓着脚踝拽回来,想躲进穆无尘怀里寻求庇护,却只会让自己的境遇更加糟糕。   他有些受不了了。   “……”   幻境外,萧慎狐疑的擦了擦镜子:“没坏吧,没坏啊?”   从陆晏挑开帷幕开始,他镜中的画面骤然模糊,只剩下大片斑斓的色块,几乎分辨不出谁是谁,更不用说观察他们的表情动作,从萧慎得到观照镜开始从未出现过这种情况。   幻境仍在进行,而萧慎将镜子转了一圈,陡然升起了不好的预感。   事出反常必有妖,先前是被胜利蒙蔽了头脑,萧慎浑身一个激灵,终于想起了某种可能。   某个修为远高于他的人正在操控幻境!而他已沦为对方的猎物!   一瞬间,他炸开了一背鸡皮疙瘩,当即想要撤出灵力,收了幻境,抽身离去!   可下一秒,他的身体却骤然凝在了原地。   脚下,纷繁复杂的阵法涌现,他的手想要离开照观镜,可手背上却又千钧力道,仿若谁按着他的手,牢牢压在镜子上似的!   萧慎目眦欲裂,却见那本该沉迷于幻境中的穆无尘本体,忽然抬眼,朝他这里看了一眼!   幻境内,陆晏只觉耳边忽然有狂风呼啸,他骤然惊觉,可抬眼去看,烛火摇曳,纱幔轻轻摇曳,一切平静如常,哪里还有半点问题?   穆无尘亲了亲他:“怎么,不舒服?”   陆晏刚要说话,却又什么都说不出来了。   穆无尘便笑:“那就继续。”   陆晏又开始哭。   他哭的越来越厉害,又听穆无尘在耳边小声要求:“小兔子,把尾巴和耳朵显出来让我摸摸,就不折腾你了,好不好?”   “……”   昏沉的大脑无法思考,只能顺从着眼前人的话语,可望得到一丝宽宥,兔子颤颤微微的展现半妖形态,露出了耳朵和尾巴。   穆无尘用手指捏了捏,又将兔子耳朵捞到唇边,夸赞道:“好乖。”   稀里糊涂的得到了夸赞,陆晏还来不及开心,穆无尘已经俯身,在耳缘落下了无数亲吻,这地方平常不见人又血管丰富,只是摸上去就痒的不行,陆晏一抖,只能祈求。   “师尊,不,不要玩……”   穆无尘又笑了。   真是傻兔子,都说了这种情况不能叫师尊,怎么就学不乖呢?   穆无尘继续撸兔子,嘴上却道:“好,好,不玩了。”   最后,在穆无尘小声的哄骗中,陆晏委屈的滚进了被子里   他从来不知道在幻境中也会如此劳累,竟是连抬手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晏想:“都做到这一步了,幻境总该崩解了吧?”   果然,下一秒,眼前无数光点散去,幻境土崩瓦解,陆晏回过神来,哪里还有什么魔宫寝殿,他分明就立在郁郁苍苍的树林之中。   而面前,居然立着两个人。   身上浓重的不适还未散去,陆晏猝然一惊。   一个是持镜的紫衣青年,正是魔尊萧慎,另一个,却是他的师尊穆无尘。   穆无尘怎么会在这里?刚刚的幻境又是怎么一回事?   还不等陆晏思考出个子丑寅卯,萧慎早知上当,他明白两人中这看似病怏怏的青宵宫主威胁更大,只盯着穆无尘,在他踏出幻境,手上桎梏消失的瞬间,当即暴起,朝他佯攻而去。   陆晏也顾不得深究为何师尊在此,当即反握剑柄朝穆无尘急掠而去。   而他刚刚步入林中就入了幻境,身体与穆无尘到底离的远了些,眼睁睁的看着萧慎的剑锋一挑,几乎横到了穆无尘的咽喉!   下一秒,只听当的一声脆响,穆无尘指尖轻叩长剑,萧慎居然也不恋战,当即借力爆退数米,等拉开距离,才怒斥道:“穆无尘!你分明修为无损,更无惧幻境,却在这里惺惺作态,你简直——”   穆无尘脸色一沉,又是一道剑气当空掠过,直直截住萧慎去路,将他未说完的话语也尽数堵在了喉咙,陆晏当即祭出长剑,这魔尊只擅长幻境妖术,剑术差了陆晏数倍不止,加上前世早已击杀过此人一次,几乎是一个照面,便占据了上风   两百招后,林中草木崩催,温热的血液顺着剑尖流淌,萧慎不可置信的看着胸前贯穿的长剑,缓缓倒下。   陆晏拔出了玄霄,捡起了地上的照观镜。   他迟疑的看了眼穆无尘,又看了眼地上的萧慎,却是立在原地,没有动作。   穆无尘唇角僵了僵,突然有些笑不出来了。   他心道:“这可如何是好?”   骗了兔子大半个月,好像被兔子发现了。   早知那萧慎会直接喊出来,他就该还在幻境中时,将人一剑杀了。   ……可一剑杀了,那幻境又续不到最后,进退两难。   本打算先装作才从幻境中清醒,再与兔子互相剖白心意,再好好哄上一哄,现在横生枝节,穆无尘只能认栽。   他抬眼看向前方的弟子,突然开始心虚,眼神飘忽刹那,正想说点什么天气真好之类的屁话,却见陆晏铮的一声收了剑,像是还没反应过来。闷声道:“要找的那株草药,还找吗?”   穆无尘跟着陆晏进来,理由是身体虚弱,需要遗迹中的灵草治愈,但现在看来,穆无尘出剑与平常无异,哪有丝毫迟滞。   穆无尘:“……找吧,却是是难得一见的宝贝,我不一定用的上,你却可以吃了,对经脉有利。”   陆晏:“……哦。”   要是往常听见有灵草,兔子早就扒拉上来了,可今日他反应平平,像是还发着懵。   虽然已经出了幻境,可身体似乎依然残留着奇怪的触感,他一瘸一拐的走过来,默默跟在穆无尘身边。   垂眸看着弟子毛绒绒的发顶,穆无尘越发的心虚了。   他咳嗽两声:“那药是一枚灵果。口味形似桃子,口感清甜细腻,对你的筋脉有好处,你应该会喜欢。”   “嗯……”兔子兀自垂眸,不知道在想什么,“好。”   还是又乖又软,却有点儿呆的口气。   穆无尘越发心虚。   那灵果长在险地,非常隐秘难寻,对穆无尘却算不得什么,期间遇见几只看守药草的灵兽,都是陆晏能轻松解决的,让穆无尘来打,那是杀鸡焉用牛刀,但穆无尘还是亲自动手,任劳任怨的收拾了。   自己造的孽,总该自己来收场,弟子已经知道了,也没有继续假装的必要,穆无尘干脆拔出长剑开道,默默护住了身边的兔子。   陆晏心不在焉,只跟着穆无尘行走。   一路几乎没有风波,便顺利的取到了灵果,果然看上去又大又甜,外形恰似一颗圆润的水蜜桃。   穆无尘:“……阿晏你现在吃,还是回宗门再吃?”   一路上,兔子沉默非常,也不知道在想些什么,穆无尘也不敢乱与他搭话,这还是搜寻路上,两人说的第一句话。   陆晏顿了顿:“遗迹危险,还是回宗门吃吧。”   他倒不是存心不与穆无尘说话,只是懵的很,一时竟不知道拿出什么样的姿态,与他相处。   穆无尘颌首:“好,那我先替你收着,天色已晚,我们找个山洞搭个临时住所,先休息吧。”   这遗迹穆无尘和陆晏两世都来过很多次,熟悉的很,没费多少力气,便找到了一处山洞。   陆晏和穆无尘彼此都没说话,各自找了些干燥的枯草垫在洞中,隔离出了一下块休息的地方,穆无尘动手生了个火堆,然后道:“阿晏,你先在这里等一下,我去去就回。”   “……哦。”   兔子坐在原地,心乱如麻,千头万绪不知道从何说起,穆无尘暂时离开,他倒是松了一口气,开始盯着手中的灵果发呆。   可发呆了没两分钟,他又忍不住去计算,穆无尘离开了多久。   天色渐渐暗下去,山中寒风呼啸,他不知道穆无尘走了多久,一盏茶二盏茶或是半个时辰,就在陆晏忍不住想出门去找的时候,穆无尘提着两只山鸡回来了。   这两对小玩意也不知道他从哪里打的,皮薄肉厚油脂肥腻,架在火上一考,香气扑鼻。   陆晏动了动鼻子。   穆无尘撕下鸡腿,撒上一把花草汁水研磨的条料,将它递给兔子:“尝尝?”   这可是在玉兰峰上烤了三百年仙鹤的手艺,穆无尘绝对有信心。   他们早就辟谷了,可山洞中的火光十分温馨,鸡腿闻上去又很香,陆晏便迟疑着接过,尝了一口。   兔子开始小口的进食。   他吃完一点,穆无尘就又撕一点递给他,每次递过去的位置都比上次更远,于是陆晏挪着挪着,就挪到了穆无尘的身边,坐在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等他将鸡腿一扫而净,穆无尘才轻声问:“在生我的气?”   “……没有。”陆晏,“只是在想一些事情。”   “什么事情?”   “所以,为我剔除魔气时,你没有受伤?”   “……”   逗兔子固然好玩,但已经走到了这一步,还是得坦诚想待。   穆无尘:“几乎没有,只是一点小伤。”   “所以被萧慎拖入幻境的时候,你的修为是无碍的?”   “是,完全无碍。”   陆晏顿了三秒:“也就是说,那个幻境中的你……”   穆无尘继续叹气;“是我,不存在幻境强迫,我想那么做。”   “……”   兔子垂着头,小小声:“为什么?”   他对穆无尘有不堪的欲,念,可是穆无尘对他?   旋即,一只手就放在了他的脑袋上,像撸小兔子那样,反复的揉了揉,直到陆晏不满的抬头,穆无尘才又叹了一口气   “因为你是一只很可爱的小兔子,而我……”   “想把你变成我一个人的兔子。”   ————————   [撒花] [115]生气:怎么能在这种时候变成兔子!   兔子愣了两秒,忽然开始低头狂吃烤鸡。   他咬下一条肉,囫囵吞下,也没尝出个味儿,只管埋头苦吃,下一秒,便感受到穆无尘很轻的揉了揉他的脑袋。   “我想要你当我一个人的小兔子,你呢,晏晏,你是怎么想的呢?”   兔子叼着烤鸡,仿佛这玩意忽然成了龙肝凤髓珍馐美味,而头顶上的那只手便那么不轻不重的揉着,在等他给一个答案。   最后,陆晏含含糊糊的说:”我也想要你当我一个人的师尊。“   穆无尘:“只是师尊?”   他轻声问:“我当然可以只收一个弟子,你本也是例外的,只是,如果我今后与谁结为道侣,甚至有了孩子,我当其他人的夫君丈夫,其他人的父亲,这样也可以吗?”   “……不可以。”   穆无尘:“嗯?”   兔子陡然加大音量:”不可以!“   道侣,夫君,父亲,陆晏光是想想,就觉得要窒息了,他根本无法接受那样的事情,他一个人的师尊被分成很多很多份,他要和别的人亲吻,他要像抱兔子那样将别的小孩抱在怀里,玉兰峰上甚至建出第三座房间,甚至他可能会从玉兰峰里被赶出去,因为那是师尊和师娘的家,而他需要另寻一座山峰,自立门户。   陆晏光是想想,就忍不住开始咬后槽牙。   穆无尘:“那,我想你当我一个人的兔子,你呢?”   “……”   兔子闷闷的说:“当我一个人的穆无尘。”   穆无尘莞尔:“好,你一个人的穆无尘。”   他说着,又揉了一把陆晏的脑袋:“天色已经晚了,如果我们说清楚了,那我们睡觉?”   陆晏:“但是我还在生气。”   穆无尘总是这样,看着举重若轻仙风道骨,却总能四两拨千斤的将话题掠过去,方才的事情还没有说清楚,诸多的疑点也没有解释,他是想穆无尘当他一个人的穆无尘,可是他还在生气。   兔子嘀咕:“我不想和你睡。”   他扯了两把枯草,将脑袋枕上石头,也不看穆无尘,背对着他躺下了。   穆无尘明智的没有再提刚才的话题:“晏晏,你这样睡在石头上,脑袋不痛吗?”   随手找的石头,高度当然不可能合适,脖颈处悬空着,想必很是难受。   陆晏:“睡惯了,再说,这个条件也没有更好的选择了。”   穆无尘便笑:“为何没有更好的选择?”   陆晏白了他一眼:“这里不是石头就是草,还能有什么选……”   “有的”穆无尘道,“晏晏,有的。”   他坐在一处略高的石头上,即使在此种处境,依然如松似柏,让人称赞好一个霁月光风的神仙人物,可现在,这神仙人物忽然抬手,拍了拍自己的大腿。   穆无尘:“你睡过的,睡的很香,应该是很舒服。”   陆晏:“!!!”   兔子的时候确实睡过,也确实睡的很香,但那怎么能一样!   陆晏的耳朵红的滴血,对穆无尘怒目而视。   穆无尘回看过来,浅灰色的眸子写满了无辜:“只是陈述而已,要是不喜欢就算了。”   陆晏转过头不看他,继续睡觉。   可惜,有些事情不提还好,一提以后,真就哪哪都不舒服,身下的石头枕头忽然变得硌人,未经打磨过的表面似乎还残存着尖锐的棱角,恰好压到了血管丰富的耳朵。   陆晏换了个姿势。   但他很快发现,这姿势也不太舒服,石头表面似乎有没拂去的沙子,刺的皮肤生痒。   如此往复几遍,陆晏烦躁非常,眼看着月上中天,还是没有丝毫睡意,他忽然站了起来。   穆无尘正坐着看洞外的月亮,稍稍一愣:“晏晏?”   陆晏二话不说,板着脸走到穆无尘面前,就地一趟,将脑袋靠了上去。   他听见了穆无尘压在嗓子中的闷笑。   没等兔子发作,穆无尘揉了揉他,笑道:“好啦,好啦,别生气。”   修仙界第一人这样轻声细语的哄,穆无尘的大腿又很舒服,陆晏满腹的火气压在心头,发作也不好发作,最后闷声道:“但是你还是要和我说清楚,你到底骗了我什么。”   先前很多事情陆晏没有细想,但萧慎那么一点,诸多疑点浮上心头,忽略也忽略不掉,比如,幻境中他的身份是魔尊,可那是前世的身份,穆无尘为何没有丝毫起疑,反而十分配合,再比如,他妖修和魔修两次身份暴露,穆无尘轻飘飘的放过,连问都没有细问,仿若早就一清二楚似的。   穆无尘:“呃……”   他眼神略微犹疑,便见陆晏定定看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这回再骗兔子,就真的哄不回来了。   穆无尘轻声叹气:“这个说起来,可就说来话长了。”   陆晏躺在他的腿上,仰头看穆无尘,穆无尘的眼睛正看向洞外的那一轮月亮,他轻声道:“其实很早之前,我见过你。”   陆晏:“……?”   “多早?我在青霄宫当外门弟子的时候?”   “不是。”   “……我在人间界讨饭的时候?”   “也不是。”   陆晏蹙眉:“那还能是什么,总不能是我刚刚出生,被丢在菜市口的时候吧?”   “你当魔尊的时候。”   “?”   穆无尘:“前世,你当魔尊的时候。”   兔子茫然的看着他,骤然睁大了眼睛。   穆无尘叹气:“前世,我闭关了三百年,然后出关,一出来,青霄宫就被烧了大半,徐有德被劈成了焦炭,瑶华告诉我,是一位新晋的魔尊。”   “他杀了我的长老,把我的宫殿劈成焦炭,然后一走了之,不知去向。”   “我想着是谁如此胆大包天,一路追到了洞穴,然后,他抬眼朝我讽笑,请我快些杀了他。”   “……”   与前世一一对照,陆晏往穆无尘怀里缩了缩,顿了许久才问:“所以,你早就知道?”   “嗯?”   “知道我是妖修,知道我是魔尊,还知道我要杀徐有德,甚至……”   陆晏抿抿唇。   他有些不记得他是否说过想要杀穆无尘,但刚刚重生的时间段,他确实想过找机会将他一起杀掉的。   穆无尘:“对。”   “……”   想到刚刚重生时做的蠢事,想到那时候穆无尘早知道他的身份,兔子就恨不得找个洞钻进去。   他的声音更闷了:“你都知道,你不杀我?”   易地而处,倘若陆晏是穆无尘,他一定会趁着魔尊尚且弱小,将他扼杀在萌芽之中,以绝后患。   穆无尘:“不是你的错,是徐有德的错,我为什么要杀你?”   “……可就算不杀我,那你之后给我那么多灵草,还放任我修魔?”   陆晏想不明白。   魔修和正道世代为敌,就算错在徐有德,穆无尘何必好好养着他,随手打发了就是,留条性命已然是大度。   穆无尘叹气:“我怎么舍得?”   眼看着兔子陷入了纠结,显然被突如其来的信息量弄傻了,正是化干戈为玉帛,骗兔子不再生气的大好时机,穆无尘俯下身,抬起兔子的下巴,在他唇边浅浅的吻了吻:“晏晏,你抬眼瞪我的那个时候,好可爱。”   “!”   兔子傻了。   他想瞪穆无尘,可听了他这样说话,又不好去瞪,最后飞快的眨了眨眼,从耳垂到面颊,再到脖颈和锁骨,都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起来。   他茫然无措的很,又被穆无尘扣住了下巴,几乎没有反抗,便迷迷糊糊的被吻住了。   也不知道穆无尘这欺霜塞雪的仙君怎么那么会接吻,反而是他这个魔尊落了下风,心脏剧烈的跳动起来,呼吸却变得迟缓,奇异的躁动在身体中酝酿,陆晏不知何时做了起来,手不自觉的环住了穆无尘的脖子,后tun压在他的大腿,俨然是情动的模样。   兔子容易动情,半妖也是一样,方才在幻境中被撩起了兴致,身体却什么也没有得到,本就处在临界状态,难受的厉害,食髓知味之后,便有些一发不可收拾。   穆无尘也是一样。   一个禁欲多年一个青春年少,可谓老房子着火一点就着,也不知道谁先拆了谁的扣子,谁又先吻上谁的脖颈,等穆无尘的手指拢住弟子单薄的脊背,他轻声在兔子耳边问:“可以吗?”   陆晏歪头,谨慎的思考了一刻,眸光微微闪动,旋即点头。   于是,在这隐秘的山洞之中,在月光照耀不到的暗处,兔子又开始啜泣。   他的耐性比穆无尘低上许多,折腾了没两下,便哆嗦了起来,穆无尘便小声哄他:“我还要一会儿,马上,晏晏,坚持一下。”   在幻境中他这样说,会迎来兔子更大的啜泣声,可现在,陆晏忽然偏头,看了他一眼。   穆无尘很难形容那一眼的具体的意思,硬要他形容,大概是兔子想要搞事的前兆。   果然,下一秒,陆晏骤然扒开了他的手,接着往前一扑,穆无尘还没来得及阻止,就听砰的一声,圆滚滚毛绒绒的兔子从衣服中滚了出来,往前蹦了两蹦。   “……”   在这种时候停下,穆无尘几乎难以维持住青霄宫主的形象,颇有些咬牙切齿:“晏晏?你还在生气?”   兔子往反方向又蹦了两步,回头看穆无尘,自顾自的搓了搓脸,又开始整理耳朵,旋即无辜的与他对望,一副听不懂他在说什么的样子。   穆无尘:“……变回来。”   兔子大摇大摆的又蹦了两步,再次搓了搓脸。   ——我生气了,我就不。   穆无尘的额头暴起了两根青筋:“……”   ——是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的吧!   ————————   [垂耳兔头]坏兔子 [116]沐浴:恭迎新任魔尊上位!   小兔子搓搓脸搓搓耳朵,满脸无辜的与穆无尘对望,下一秒,穆无尘忽然站了起来,迈步朝他走来。   兔子一僵硬:“……咕?”   由于是在山洞中,穆无尘方才将外衫脱了垫在地上,松垮的中衣半垂下来,衣带经过方才的翻滚早已松垮,胸膛在衣衫中若隐若现,修长的手臂和腿也大半暴露在外,从兔子的角度能清晰看见肌肉的走势。   兔子收着手,眼睁睁的看着穆无尘停在了他面前。   穆无尘本来就高,人类形态的陆晏就要抬头看他,当他站直在兔子面前,厚重的阴影覆压下来,兔子笼罩在他的影子里,傻呆呆的仰头向上看,忽然就一个激灵。   好高……   那么小的一只兔子,他站起来只能打到穆无尘的小腿!   往常都是被抱在怀里或者蹲在书桌上,他这么不知道,站起来的师尊那么高,那么可怕!   更不用说……   兔子向上抬眼,恰好看见……   这个东西!刚刚是怎么放进来的!穆无尘居然还想抓着他再放一次!   “!”   兔子回头,毫不犹豫的向后蹦跶去。   他听见了穆无尘的轻笑声。   这洞穴总共就那么大,小兔子再跑,又能跑到那里去?   果不其然,没蹦跶两步,就蹦跶到了尽头,兔子的脊背贴住冰冷的石壁,颤颤巍巍的看向穆无尘,尝试用兔子面无表情的脸上挤出一个讨好的笑容:“咕咕。”   ——师,师尊……   穆无尘俯下身,将颤颤巍巍的兔子从地上抱起来,似笑非笑的:“你要跑也可以,但是晏晏,总要清洗干净吧?我们可没有带其他衣服。”   兔子:“咕……?”   清洗什么。   下一秒他陡然僵住了。   变换姿势后,似乎能感觉到……   穆无尘当空一握,衣衫中的一方巾帕自动飞到了手中,他再一挥,巾帕飞入不远处的山溪水潭,沾水后自行拧干,又飞回了穆无尘手中。   穆无尘:“累了,要休息吗?那清洗干净再休息吧。”   他说着,将巾帕按在了兔子上。   陆晏:“!”   溪水是山泉水,自地底涌出,冰凉彻骨,体感比冰块好不到哪里去,巾帕虽然用的是丝绸,但对比起来依旧质地粗粝,他难受的说不出话,哆哆嗦嗦的抖了起来。   而穆无尘这边,却是怎么清理都清理不干净,擦干净又有脏,手中的兔子却已经哆嗦的不成样子,最后用兔子脑袋撞了撞穆无尘的脑袋,再次咕咕两声。   他嘭的一声,在穆无尘手中变回了人身。   穆无尘像是早有预料,牢牢伸手托住弟子,手稳的很,兔子则环住师尊的脖颈,讨好的蹭了蹭。   “……”   这回,陆晏不敢变回兔子了。   他已然分不清是眼泪更多还是汗水更多亦或者其他更多,被折腾成了一滩软塌塌的小兔,最后哼哼唧唧的将师尊当成了人肉垫子,说什么不肯起来了。   穆无尘却是神清气爽,既不病骨支离,更不孱弱无力了,暴起哭唧唧的兔子:“去潭中洗个澡?回来休息吧,剩下来几天就当休息了。”   秘境一共开启三天,对其余弟子每一天都是风险与机缘分并存,对穆无尘这个修为来说,却是三天的休息度假,接下来他们只需要游山玩水,再烤两只野鸭野鸡抓两条鱼,静待秘境开启便可。   陆晏已经要半睡着了。   他出了一身的汗,乌黑的长发不少粘连在额头,听见穆无尘说话,便懒懒睁开晏眼,朝穆无尘伸出了手。   ——要洗,抱我去。   穆无尘便将他抱起来,陆晏非常自然的双手环住他的脖子,将自己偎了进去   穆无尘抱着他走到水潭边,伸手拭了拭水温:“潭水就和我刚刚给你擦拭的一样冰,能下水吗?要不要帮你热一热?”   陆晏便瞪了他一眼。   “我是修士!”   还是整个青霄宫,乃至于修仙界排得上号的修士,什么时候娇贵到都不能用冷水洗澡了。   穆无尘:“可是刚刚你发抖了。”   他指刚刚帮他擦拭的时候。   兔子又开始怒目而视:“那怎么能一样!”   呆在穆无尘温热的手掌中,浑身上下只有冷水擦洗的凉意,想忽视也忽视不了,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一点,那怎么能一样?   兔子挣扎了片刻,挣扎开了穆无尘的手,咚的一声栽进了水潭里,溅起的水花扑了穆无尘一脸。   穆无尘:“……”   脾气好大。   但是自己养的兔子,脾气大又能怎么样,他叹了口气,也走入了水中。   潭水清澈,水深刚刚好没过腰腹,兔子已经游到了水潭的另一边,用背对着穆无尘,将自己没入水中,只留几缕散开的黑发丝缎一样飘散在水中。   穆无尘在徒弟的脊背上清晰的看见了几个自己的指痕,深红浅红的一小片,铺陈在弟子冷白的皮肤上,像是瓷器上胭脂红色的晕染,他心虚的移开视线,忽而抬手,远远从林中揪了几枚造型奇怪的果实。   见陆晏回头,穆无尘便给他解释:“皂荚树果,我手中这个便是皂角的原材料,你出了许多汗,我帮你浣发。”   “……哦。”   兔子被折腾狠了,还是有点生气,可穆无尘又是抱又是帮他准备这准备那,他也生气不起来,当下后退两步,靠进了穆无尘的怀里。   而山洞中,火堆自动升起火,将皂豆的汁液蒸烤出来,随后凝结成小小的一块,自动飞回了穆无尘的手中。   尤带着植物清香的皂角打上长发,再被一双手温柔的挽起,带着薄茧的指腹擦过头皮,明明还站在寒冷的溪水中,陆晏却觉得,他又开始发烧了。   等细细的将头发打理干净,一块不大的皂角又擦拭过脖颈锁骨,等将兔子完全打理干净,陆晏已经埋在他的肩胛处,昏昏欲睡,差一点点就要滑下去了。   穆无尘:“小兔子,看你咬的牙印。”   他不小心在陆晏脊背上留了点痕迹,陆晏也半点没和他客气,穆无尘的肩头赫然有一排兔牙的印记。   陆晏勉强睁开眼去看,果然在穆无尘肩膀上看见了几个清晰的牙印,个别有点深,有些微的渗血。   “……”   兔子盯着那印记看了许久,似乎在思考这印记是什么时候咬上去的,思考无果后,他嘟囔一声:“对不起嘛,不是故意的。”   剑修的肉身何其强悍,几个牙印确实没什么是,不过咬过穆无尘身上……   昏昏乎乎的兔子下意识伸出舌头,在伤口上舔了舔。   兔子身上有伤口的时候,第一反应也是舔舔。   穆无尘:“……”   他连忙将兔子脑袋搁开:“好了,好了,陆晏,你还想不想睡觉了。”   再这样下去,恐怕这三天行程,他们都不用出山洞了。   穆无尘洗干净了兔子,将他放在水池边坐好,又开始清洗自己,洗到一半,他忽然动作一顿,旋即,小憩的陆晏也瞬间清醒过来,两人同时看向某一个方向。   有几个人过来了。   此时,两人都湿漉漉的衣衫不整,水潭又是林中的开阔地带,陆晏先是一愣,旋即藏在穆无尘身后,将脸埋到了潭水中,咕噜咕噜的冒了两个泡泡。   他冷静了片刻,在身后,和穆无尘咬耳朵:“魔修,……的属下,我认识。”   两个字含在舌间,变得模糊不清。   穆无尘:“谁的属下?”   “……一开始是萧慎的属下,前世我杀了萧慎后,也当过我的属下,不过我也不是很熟,就打过照面。”   穆无尘随口:“要不要杀?”   “……?”   兔子愣愣的看着他,旋即往后躲了一下。   ——这个态度,才是正道人士对魔门应有的态度。   穆无尘:“怕什么,你和他们又不一样。”   兔子心想也是,又靠了回来。   穆无尘:“所以,这个魔修要如何处理?”   陆晏犹豫片刻:“……也不用杀吧,魔修之中,他算正常的,不吞人精气不吃小孩,论杀轮不到他。”   兔子仔细的回想了一下,悄咪咪的告状:“但是魔修中,我还有好几个仇人,非常讨厌。”   前世树敌颇多,魔修又横行无忌,陆晏和不少魔修有旧怨,之前杀了些,但个别修为很高,他还没来得及杀完。   这时,林中忽然传来数声惊叫,接着是匆忙的议论声。   穆无尘:“看来他们发现萧慎的尸体了。”   萧慎的尸体正横陈在林中某一棵树下,怒目圆睁望向天空,死状凄惨,周围几乎没有挣扎反抗的痕迹,那一剑肆意潇洒,任谁都能看出来,杀他的人修为远胜于他。   陆晏:“……我们就呆这里吗,会被看见的。”   他们仅着中衣,这个时候上岸或者有其他动作,一定会引起这几个魔修的注意。   可如果不杀了,万一被人看见,堂堂仙门道首和徒儿三更半夜在池中泡水嬉戏,传出去青霄宫的名声往哪儿搁?   这时恰巧有人回头,似乎往池水便看了一眼。   兔子再次将脸埋入了水中。   咕噜咕噜咕噜。   穆无尘笑道:“倒也无需如此……晏晏,将你的玄霄剑拿出来。”   “哦。”陆晏将剑祭出来,交给穆无成。   那剑上魔息滔天,还封在陆晏的丹田内,自从不修魔功后,陆晏用这剑就没那么顺手了,为了不让穆无尘重新想起来这件事,他已然许久没有用过了。   穆无尘伸手揽住他,遮挡了魔修们往这边望的视线,再用外衣掩盖面容,旋即,赤红的魔剑划破长空,发出凶戾剑鸣,剑中的滔天魔气汹涌而出,直直钉在了萧慎的尸体面前。   魔修们愣了三秒,旋即发出数声凄厉的叫声,尖叫着跑掉了。   陆晏:“……”   两日后,当穆无尘与陆晏回到营地,一折消息悄然在修士中流传。   “听说了吗?那传说中的带幕篱的魔修身材魁梧,一个人的背影有两个人那么大,他洗澡的时候还遮着面容,看见的人就要死!”   “我还听说,此人的修为极其恐怖,不但随手杀了前代魔尊萧慎,还一剑吓走了魔门诸位长老,实在是修为滔天的人物!”   “什么?你问为什么萧慎是前代魔尊,嗨,根据魔门的规矩,杀了魔尊的人,就是下任魔尊,现在萧慎已死,魔修们群龙无首,除了那没看见脸的魔修,还有谁有资格继承这个位置?”   “我听说魔门排的上号的峰主都已经默契的开始准备投名状和见面礼,准备三跪九叩的恭迎新任魔尊上位啦!”   穆无尘身后,乖乖跟着师尊的陆晏探出头。   “诶?”   ————————   [撒花]我回来了 [117]礼服:晏晏,穿魔尊的礼服。   “劳驾”,陆晏从穆无尘身后绕出来,很自然的加入了会话,“听闻魔门有几位峰主底蕴深厚,这投名状,大抵会送些什么?”   他端着青霄宫首徒的仪态,又是一派静雅温文,众人便将知道的消息一一说与他。   陆晏听着听着,微微眯起了眼睛。   这帮峰主,宝贝倒还挺多。   前世陆晏也杀了萧慎,但到底不如穆无尘干净利落,苦战许久,付出了不小代价,魔门又惯常喜欢看人下菜,前世敬献给陆晏的东西,却是不如现在的多。   有点……   想要。   他绕回穆无尘身边,开始低头思索如何开口,穆无尘一眼看破:“想要?”   兔子点头。   穆无尘:“那你去,你不就是还有几个想解决的仇家吗,刚好趁着这个,一并解决。”   前代尊主死了,魔门总会有其他尊主的,与其拱手让人,倒不如收入囊中。   陆晏:“……打不过。”   他抿抿唇:“好几个仇家,现在还打不过。”   魔修可以以寿命为代价越级挑战,可现在借陆晏十个胆子,也不敢这样弄了。   穆无尘便笑了:“我陪你打。”   于是当前往历练的队伍回到青霄宫的第二天,正准备将一部分公务丢给师兄的瑶华仙子忽然抬眸,感到护山大阵似有触动。   她眉头一蹙,还来不及追查,一道剑光掠过头顶,旋即,一张皱皱巴巴的纸就从天上飘了下来。   “瑶华师妹,你师兄在秘境中遭遇魔修,一番苦战后身受重伤,需要修养,你师侄带我出门寻找静修养伤之地,顺便收拾几个人,青霄宫的诸般杂物就暂时交给你了,勿念。   ——你的师兄,穆无尘留。”   “……”   瑶华手上用力,嘎巴将纸捏成了粉末。   与此同时,两道身影悄无声息的掠出玉兰峰,朝远在千里之外的魔门掠去。   他们在毗邻魔门外城镇的客栈落脚,陆晏往穆无尘头上了个幕篱,是他特意挑选过的,和自己一模一样的款式。   随后,他又买了笔墨纸砚,将记忆中魔门诸峰的位置一一画下来,用红笔打了几个圈。   陆晏指给穆无尘看:“这个这个和这个,这个看上了我的皮毛,说要扒我的兔子皮做手炉,这个打断过我的右臂,还想割我的耳朵,还好我跑的快,还有这个,他觉得我长得好看,想要废了我的修为给他当男宠。”   穆无尘摸着小兔的脊背,垂眸看向地图上的几个名字。   这只小兔子,在他前世看不见的地方,遇到了多少类似事情?   “前世我把他们都处理了,今生还没来得及。”陆晏有点骄傲,他被穆无尘摸舒服了,指完了最讨厌的几个,又继续指。   “还有这个这个和这个,没有做什么特别过分的事情,但是也都欺负过我。”   修为低的陆晏早已经清过一遍,现在指的都是魔门赫赫有名的人物,穆无尘挨个看过去,伸手点了个路线将几人串联起来,颔首道:“这几个,好,我不能出来太久,否则瑶华那恐怕不好交代,这两日便速战速决吧,我想想,就从最近的这个开始?我们这样一路扫过去……?”   他说着,转头征求弟子的意见。   兔子却不知道为什么,忽而抿着唇,开始看着地图发呆。   “……晏晏?”   “!”   陆晏连忙:“好。”   穆无尘好笑的撸了他的发顶一把:“怎么了这是,给你出气,你不开心?”   “开心……”兔子小声,“有点太开心了。”   前世在魔门摸爬滚打那段时间,陆晏每每回忆起来,都恨的咬牙切齿,彼时他经脉已废,修为浅薄,人人都能来踩上一脚,当时他心中除了恨,再也没有其他情绪,后来报过一次仇,这些人更是可有可无,勾不起他的情绪,可是现在穆无尘在面前提起,说要帮他一一扫去,没由来的,他又冒出了两分委屈。   现在他也是有人护着,不能让人随意欺负的兔子了。   穆无尘:“那好端端,到底怎么了?”   陆晏不说话,撩开穆无尘垂下的幕篱,就硬要往他怀里挤。   穆无尘只好抱着,表情无奈,心中却啧了一声:   ——哎呀,怎么办,养了一只好粘人的小兔子。   美美的享受了一把徒弟的依赖,又带着陆晏找了家当地有名的菜馆吃喝,投喂完兔子后,穆无尘斜靠在窗边,看着落日逐渐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当夜,月黑风高。   穆无尘带着陆晏,落到了其中一座山峰。   陆晏道:“我先打,我要是打不过,就劳烦师尊动手了。”   穆无尘自然颔首。   先前挑战诸峰,还要考虑躲避王家追捕,考虑不迎来其他魔修,得速战速决,有穆无尘在身后,便是百无禁忌了。   穆无尘便盘腿坐在树梢之上,远远看陆晏打架。   兔子是只很粘人的兔子,也是只很矫健的兔子,尤其是手中执剑的时候,动作赏心悦目,穆无尘便开了壶酒,一边欣赏一边喝。   只是毕竟在魔门待了那么久,被逼急了,陆晏还是忍不住走以伤换伤的路子,每每这时,穆无尘就远远的把兔子拽回来,在脑门上重重敲一下。   “噢!”   “陆晏,不准这样打。”   穆无尘许久没有连名带姓的喊他,兔子缩了缩脖子。   “哦。”   “剑给我。”   “……嗯。”   “看我的出招。”   “好。”   然后,对面的魔修就会眼睁睁的看着,原本处于下风的白衣人忽然不见,树林背后,却缓缓走出了另一个白衣人。   此人正抬眼看向他的方向,轻轻擦拭着佩剑。   “……”   惊惧之下,有人出手如电,有人转身便逃,而迎接他们的,具是一道雪亮的剑光。   穆无尘动手,除了教育弟子的时候会刻意放慢,其余时候手起刀落,速战速决,加上从来不隐逸身形,短短一夜,居然带着陆晏奔袭千里,连挑了六座山峰。   翌日,当着消息在魔门传开的时候,众人都战战兢兢,可谓人心惶惶。   “听说了吗?那六位峰主准备的投名状见面礼新任魔尊不满意,直接给杀掉啦!”   “六个人,一夜之间?”   “是啊!听说剩下的所有峰主都连滚带爬的滚回家,重新准备见面礼去了!”   兔子停下吃果子的爪子,刨了刨师尊的衣摆。   穆无尘呷了口茶,好笑道:“去就是了,反正这套流程前世走过一遍,你已经很熟悉了吧?要我陪吗?”   陆晏想了想。   虽然魔修不怎么讲究,但该有的排场还是有的,他得在当天穿上红黑两色的礼服,得听各路吹嘘拍马,还得略微出手震慑,整套流程倒是没什么问题,每一任魔尊上位都是如此,但是如果穆无尘在旁边看着,就……像小孩子过家家,又呆又傻。   更何况到时候峰中人多眼杂,他要把师尊安放在何处呢?   陆晏摇头。   穆无尘:“好,你的实力应该也足够了,那我便先回青霄宫,帮着瑶华处理杂务,顺便等你的消息。”   兔子大了,是得放出去闯一闯,况且魔尊位易主,修仙界这边的杂事也会陡然增多,穆无尘略感心虚,只觉得他再不回去,瑶华怕是暴怒之下,要将他这个宫主扫地出门。   陆晏点头。   可是他下定的决心,临分别时,又率先不舍起来,   临分别时,穆无尘俯下身,在兔子敏感的耳垂上亲了一口,笑道:“那魔尊大人,穆某便静静等在宫中,等待您的好消息。”   “!”   兔子瞬间脸色爆红,呐呐无语,穆宫主则挥一挥衣袖,施施然离去。   就在这人人自危的气氛中,那位传说中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新任魔尊,终于露面。   他自占了一座山峰,给其余峰主广发请帖,要他们上门一叙。   魔门高层被他修了个遍,实力强劲者修去大半,自然无人敢来触他的霉头,流程推进的无比顺利,几乎是第二天的一早,魔尊位易主的消息,就传遍了整个修仙界。   雪片一样的消息经由各峰发出,谁都没注意到,其中混了一只灵鸽。   这鸽子每日在魔尊的寝殿和青霄宫宫主的寝殿间往返,扑棱一下翅膀,便停在了玉兰峰的窗台前。   穆无尘取下信件,整张信纸都是陆晏的碎碎念,谁谁送了什么东西,可能有用,谁谁特别难搞,是个刺头,最后,兔子小心翼翼的问:“我能来拜访青霄宫吗?”   青霄宫是正道第一的宗派,正道魔修之间虽有血海深仇,却也不是完全没有商谈的余地,新任尊主上位,个别态度不激进的,也会磨合试探,力求达到平衡。   穆无尘:“自然。”   他写完这两个字,又提笔补了一句。   “晏晏,穿魔尊的礼服,前世我见过的,黑红相间的那套。”   ————————   [垂耳兔头]明天本单元收尾~ [118]结局:小兔晒太阳   这一日,青霄宫宫门大开,摆出了迎客姿态。   穆无尘束起长发,难得换了身极其隆重的礼服,甚至一边饮茶,一边在空中幻化出水镜,抚平了衣摆上的褶皱   瑶华挑高了一边的眉毛,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啧了一声:“师兄,罕见啊。”   若不是为了青霄宫的名声,她这师兄恨不得天天穿睡衣出来,今天倒还装上了?   穆无尘:“两域难得有商谈的机会,可不得重视些?”   瑶华:“所以你重视到连今日的菜色也要一一过目?三天前看菜单,非要删掉一半的菜,再自己添上一半。”   穆无尘便在心中默默叹了口气。   没办法,谁叫他养了只脾气很大的小兔子。   陆晏不熟的时候看着能吃苦,给什么吃什么,熟了就变得挑剔了,尤其偏爱甜食水果,可青霄宫作为名门正派,崇尚清修,大半的菜都是寡淡发苦的,小兔子到时候吃着,肯定要不开心。   兔子不开心了,就很难骗回窝了。   瑶华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她不晓得师兄又在唱哪一出,但只能等候在山门前,等待两道集会的开始。   要说正魔两道,前任魔尊在位时,确实有些血海深仇,然而如今这位上位后,尤其过分的几位峰主尽数拔除,剩下些还算温和的中庸派,两道现在的关系,确实可以缓解,故而集会除了青霄宫,还有东海王家等诸多宗门大派,来人不少,此时都站在山门前后,攀谈交际。   临近正午的时候,魔门的车辇自西南方向而来,声势浩大,那车架通体玄黑,饰以朱漆,声震如雷,一时间,场上众人都停止说话,向天空看去。   穆无尘心道:“这只兔子。”   连车辇,陆晏都选了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前世,兔子就是站在这里,破了他青霄宫的护山大阵,烧了他宫殿无数,将瑶华从仙子变成黑炭,将徐有德劈成黑灰。   旋即,车队一声叮铃轻响,悬停在半空中,众人抬头看去,有一人挑开轿帘,迈步而出,幕篱覆面,腰间一把窄长佩剑,黑发玄衣正迎风而舞。   那人幕篱下的眸子远远看了眼穆无尘,又若无其事的移开,负手哼笑道:“如此,倒是我来得有些迟了。”   穆无尘是惯常不会应付这种情况的,瑶华便接过话头,笑着说一句:“不算晚,尊主来得刚好,不知尊主姓氏?”   这魔尊刚刚上位,外界不知容貌也不知姓名,更不知如何称呼。   幕篱底下的人顿了片刻,唇中冷淡的吐出一个字:“……涂。”   穆无尘默念一遍:“原来是涂尊主。”   他施施然做了个请的动作:“涂尊主请进吧。”   “……有劳穆宫主。”两人隔着幕篱互相对视一眼,谁也没有出现表情波动,客套疏离的一如初见。   魔尊冷淡颔首,与穆无尘保持了三寸远的距离,缓步进入青霄宫。   正主到场,宴席便准备开始。   最上首放着两个座位。   自那一夜连杀六人后,众人都猜测这新任魔修修为与穆无尘相当,加上一人为青霄宫主,一人为魔门尊主,谁也不好屈居谁下,这才放了两个位置。   陆晏一顿,抬步而上,和师尊坐在了同一处。   除了宴会,还有两道细节需要商谈,陆晏穆无尘谁都不开口,只是听着下头瑶华同陆晏带来的魔修你来我往,正互相讨价还价。   一边说魔门哪位峰主恶贯满盈需要清理,另一个说哪位峰主有所误会通缉令需要解除,再然后又是各大遗迹的资源分配,两道难得有坐下来商讨的机会,谁都不愿意退让。   而这边正魔两道齐聚一堂,另一边,穆无尘借着书桌遮挡,挑起了一缕魔尊的头发。   魔门不喜束发,如瀑的长发披散下来,恰好送到穆无尘手边,他捻着把玩,陆晏原本端端正正的坐着,又忍不住用余光看他,最后,穆无尘居然直接将一缕长发拿到桌上,绕上了指尖。   陆晏没忍住,扯了扯穆无尘的袖子。   他极小声:“等下下面看见了!”   两道唇腔舌剑,他们在上面拉拉扯扯,成,成何体统!   穆无尘端起茶盏,稍加掩饰,眉眼含笑:“你说什么,我听不见。”   “……”   陆晏:“等下!下面!看见!了!”   穆无尘:“哎呀,你带着幕篱,我也看不见你的口型,这可怎么办?”   “……”   兔子袖袍底下的手微微一伸,将穆无尘的手拽了过来。   他正襟危坐品茶,肩膀一动不动,借着长桌的遮掩,指尖戳在穆无尘的手掌中:“下面!要!看见了!”   穆无尘同样拉过他的手,同样正襟危坐,肩膀一动不动:“看不见,他们在吵架呢。”   写完了这句,他又写:“你尝一口你灵果,我特意准备的,很甜。”   这一句话奇长无比,穆无尘的指尖还带着剑茧,还似乎刻意放慢了书写速度,将比划拉的老长,摩挲过手心痒的不行,陆晏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整个身体都绷了起来。   他飞快的挣扎开手,咻的收了回去。   他匆匆吃了口灵果,囫囵着没尝出味道,底下已然吵的天昏地暗,魔修道修各自急眼拍桌子,有人吵的凶了,还来拉陆晏做主:“你们莫要欺人太甚!穆宫主确实实力超群,可我派尊主却也不弱,两相厮杀,胜负尚未可知!”   说着,他们齐齐看向了上首。   魔尊大人抱着灵果,完全呆住了。   好在有幕篱遮掩,没让人看出不对,他们见他没有反应,又接着去吵,倒是穆无尘摇头失笑。   吵吵囔囔了大半个时辰,总算是商量完了。   两道各退一步,对彼此的商议结果都还算满意,而穆无尘则站起来,对着魔尊施施然行了个半礼:“阁下不远千里来此商议,穆某很是感激,只是机会难得,涂尊主是否有兴趣,与穆某论道手谈上几局?”   台下便又交头接耳了起来。   他们这个修为说论道,当然不可能是真的论道,而是彼此试探修为,明争暗斗。   陆晏冷淡:“请。”   他们一前一后,相继离场。   而众人看着他们的背影,彼此都心有戚戚。   ——这两位清谈论道,相比战况很是激烈,场面很是血腥吧?   确实十分极烈。   两人一落到玉兰峰,幕篱就不知滚去了何处,魔尊大人早在宴席上就被撩拨的厉害,他早就不想再认,居然想要将穆无尘推到床上,又被轻而易举的控住,反将自己困在了床榻与穆无尘的方寸之间。   白纱下的魔尊长发散乱,正对着穆无尘怒目而视,黑红相间的礼服裹着冷白的身体,不知是兴奋还是害怕,居然微微发着抖。   “……”   穆无尘:“魔尊大人,前世你是怎么骂我们的来着?再骂一遍呢?”   陆晏咬牙:“……你们这些道貌岸然的伪君子!”   穆无尘满意了,穆无尘开始欺负兔子。   他折腾得狠了,陆晏就开始挣扎,穆无尘故意没将兔子直接扒拉出来,让那身礼服欲挂不挂的裹在身上,配上锁骨间星星点点的红痕和魔尊大人眉宇间的抗拒和怒火,别有一番风味。   唔,害羞腼腆的弟子很可爱,霁月光风的正道首徒很可爱,抗拒难耐却不得不忍受的魔尊也很可爱。   一兔三吃,当真不错。   期间,穆无尘又把兔子的耳朵和尾巴骗了出来。   毛绒绒软乎乎,手感极好。   考虑到新魔尊刚刚继位,恐怕有不少比试打斗,他揉了揉兔子耳朵,却没敢躲碰尾巴。   唔,这个节骨眼,要是再揉假孕了,兔子会踹他的吧?   然而,等将人折腾的乱七八糟,穆无尘好不容易收了手,云收雨霁之时,陆晏居然颤颤巍巍的,主动将尾巴塞进了穆无尘手里。   他的整张脸都埋在枕头里,声音也闷的难受:“不舒服,你揉揉。”   穆无尘:“……万一假孕了?”   “……”   兔子小声嘀咕了几句,穆无尘没听清,他凑到陆晏耳边,听见对方咬牙切齿的声音。   “可以摸假孕。”   “……那个时候做,会很舒服。”   到最后,声音微不可闻。   他都这么说了,穆无尘当然不会客气。   将雪白的团子铺平展开,放在掌中细细揉搓,兔子抖的不成样子,可刚刚躲开,却又迎上来,将尾巴塞回他的掌中。   当真可爱。   等好不容易两人都满意,魔尊大人便大摇大摆的变回兔子,摊在了穆无尘身上。   他小小声提要求:“如果真假孕,你陪我去魔门,最近肯定还有人想杀我,我也许打不过。”   穆无尘:“自然要陪。”   食髓知味,他也不想理兔子太远,况且假孕了到底会不会舒服,穆无尘也想知道。   于是,在仙魔两道商议结束后的不久,穆无尘宣布闭关。   瑶华再次忙的焦头烂额,只有她那霁月光风的师侄偶尔回宫,会看着师姑可怜,帮着处理宫中事务。   于此同时,千里之外的魔门,穆无尘顶着陆晏的幕篱拿着陆晏的剑,反手干掉了不知道第多少波想要夺取魔尊位的魔修,将趴在书桌上睡觉的小兔子喂饱撸舒服后,认命的提笔,开始帮他处理魔门的事务。   虽然工作很痛苦,但偶尔来次魔门,穆宫主还是很快乐。   毕竟魔门的花样,可比正道多少不少。   随着时间推移,两道磨擦日渐变少,正道清理了一波德行有亏的长老,魔门中某些被逼堕魔的,也有些选择自降修为,回到正道。   偶尔有人在两道中往来,则会惊异的发现,每当天朗气清,青霄宫和魔门的草地上,都有可能随机出现一只小兔子,趴在某人的怀中,懒懒的晒着太阳。   ————————   [撒花]本单元完结撒花花,下单元开酒吧老板和总裁 [119]番外 if 如果最开始捡到兔子的是穆无尘:如何将魔尊养成清贵小仙君   假如兔兔从一开始遇到的就是穆无尘   数九寒天,人间下了一场大雪。   雪足足下了一夜,铺了一寸高,翌日清晨,村中的居民行色匆匆,忙着清扫打理,村东头的私塾不论寒暑,从不放假,今天居然也破天荒的放了假,没人读书写字,冷清了不少。   这年头,读书是稀罕事,有资格进私塾的,都是村中的富户,王二远远看了眼,路过私塾边,找到一个不起眼的草房子,好心的拍了拍木门:“陆家小子,还好吗?”   这房子歪歪扭扭,搭的乱七八糟,早年是没人居住的危房,后来用木板加固了一二,勉强搭建了个遮雨的住处。   那门吱嘎一声,转出来个小孩子,刚刚到王二大腿,穿一件百家布缝成的小衣服,里头掺着破败的棉絮,王二往他家里看了眼,房间里四处漏风,铺着各家不要的被子,勉强御寒。   这孩子是被遗弃到村口的,村中人还算淳朴,你一口饭我一口饭,勉强养到了现在。   那小孩倒是挺懂礼貌,怯生生的叫了声王叔叔,王二便从怀里掏出小半个馒头:“家里煮多了不要的,给你留着,拿去吧。”   小孩接过馒头,乖巧点头,王二将他从上到下看了眼,又伸手试了试体温:“陆小子,你好像在发烧。”   陆晏的面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手指和耳朵都有冻疮的痕迹。   这个岁数的小孩子,吹了一夜风,不可能不发烧。   村里人都不富庶,今年粮食歉收,不少人要忍饥挨饿,自家人生病都没有药钱,即使陆晏年纪小看着讨喜,村中人能做的,也就是匀一口饭给他,多的没有了。   “……嗯,我知道。”陆晏将馒头收下,晕头转向的朝王二道谢,“谢谢王叔叔,麻烦了。”   他虽然没钱上学,但住着离私塾不远,教书先生也默许了他扒窗户,倒是学的有模有样,发着烧,居然还欠身还作了个揖。   王二这边微顿,又道:“陆家小子,村子西头来了个仙人,说是要选弟子的,穿着打扮看着不俗,村里半数的孩子都去了,你过会去转上一圈,说不准给看上了?”   这孩子再这样养着大概要生大病,也只剩这条路数了。   陆晏一愣,点头:“好。”   他勉强吃完了半个快冷了的馒头,垂头稍稍打理自己,便踩着一地的雪出了门。   一路深一脚浅一脚的走到村西头,果然热闹非凡。   那些个往常在私塾里读书的富庶人家子弟齐聚一堂,都换上了最好的衣服,还带着爹妈的玉佩首饰,个个削尖了脑袋往前头挤,卯足了劲表现自己。   陆晏没敢往前面挤,藏在房子后面,微微露出脑袋,一眼便看见了最中央的人。   小孩子藏不住喜怒哀乐,只一眼,便呆住了。   他从来没见过,那么好看的人。   白衣宽袍,袖口滚着一圈赤金色云纹,布料是陆晏不曾见过的样式,头顶那枚白玉发簪比村中最富的人家祖传的玉佩还要莹润剔透,更不要说清逸俊美的面容,比路过的戏班中最好看的姐姐还要好看。   那人,大概就是传说中的“仙人”了。   原来“仙人”长的那么好看。   陆晏一直知道世上有仙人,住在仙山幽谷中,餐风饮露,不食五谷,世上人能瞥见一二,已然是祖上烧香,更多的时候,他们只存在于小说话本里。   之前的日子里,陆晏见过最厉害的也最佩服的人物,就是私塾里那位认识很多字的先生,而“仙人”看起来,又比私塾先生厉害上许多许多。   陆晏扒拉在墙角,低头看自己满是破布的衣服,悄悄往阴影里躲了躲。   他躲在墙角,看着那人含笑与每个上前的孩子攀谈,给他们摸骨,又含笑着摸摸每个人的脑袋,再将不符合的孩子们送出去,表情没有丝毫轻慢,依旧是很温和的模样。   陆晏便想:“要不要上前去看看?”   这个仙人,大概不会嫌弃他,就算选不上,让仙人摸摸脑袋,似乎也不算吃亏?   可他看着前面一众打扮漂亮的孩子,犹豫片刻,还是悄悄缩了回去。   等等吧,等其他小孩子都走完了。   于是他安静的缩在阴影里,看着仙人一个一个摸过去,然后朝孩子的父母摇头,在父母不甘的视线中摸摸孩子的脑袋:“是个聪明可爱的孩子,但是不适合修仙,留在人间界成就可能更好。”   “……”   其中几个孩子陆晏认识,都是私塾里学问出挑的,他看着看着,就渐渐失落下去。   果然太难了。   在墙角静静站了许久,久到前面的孩子都已经离开了,那仙人唤出长剑,似乎也要走。   陆晏抿抿唇。   他还是有些不敢出来,于是安安静静的呆在阴影里,直到仙人手上掐了个法决。   然后,陆晏便眼睁睁的看着,那人收了剑,朝这边走来。   仙人停在了他的面前。   陆晏呆呆仰头看他,如此近的距离下,那人清俊的面容越发夺目,而陆晏从他微垂的眸中,清晰的看见了穿百家布的自己。   他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   下一秒,仙人就在他面前半蹲下来,微凉的手指放在了陆晏的额头。   穆无尘小心的试了试,又摸了摸自己的额头,轻声道:“你在发烧。”   却说穆宫主本已经和魔门尊主琴瑟和鸣多年,昨晚正重启了魔宫的地牢,两人在牢中玩了些花样,不知天地为何物,穆宫主入睡后,却回到了闭关的时候,像是个幻境或者梦境。   唔,之前收缴了萧慎的照观镜,似乎封印有所松动,只是陆晏修为还差他不少,居然没能立马醒来。   不过面前这只小小兔,倒是十足的可爱。   “……哦,哦。”小孩无措的站直了,旋即垂下眼,手指搅了搅衣摆:“对不起,大人。”   陆晏不知道怎么和他相处,他只知道,镇上所有的小孩子对着私塾先生,都是要毕恭毕敬的,这人比私塾先生更厉害,那应该更要敬重才行。   穆无尘叹气:“生病了,这也要道歉?”   这只脾气那么坏的兔子,小时候听话成这样?徐有德刚刚捡到他的时候,他就是这么乖的吗?   他垂眸看了眼自己,仙门的衣服层层叠叠,里外穿了整三件,他便干脆脱了外袍,将小孩裹了起来。   他的衣服又长又宽,尺码足足有陆晏两个大,穿在小孩身上大的不行,直接拖到地上,陆晏的手甚至伸不出袖子,他茫然的呆了两秒,就被仙人抱了起来。   “大,大人!”   “我叫穆无尘。”穆无尘报上名字,正想着让小孩怎么称呼自己,陆晏已经战战兢兢的出声:“穆,穆大人!我叫陆晏。”   穆无尘哑然:“不用叫我大人……叫我师尊吧。”   他捏着陆晏的手腕稍加感受,经脉状况和之前类似,便笑了声:“晏晏,来给我当弟子好不好?”   “……”   小小兔骤然睁大了眼睛:“弟子?”   他知道的,这是个很严肃的词。   私塾先生有很多学生,可没有人是他的弟子,只有学生里最出挑最前途无量的,才会是他的弟子。   现在,这个特别好看的神仙哥哥,要收他当弟子?   见惯了魔尊大人生气的模样,骤然看见这样的天真的小小兔,穆无尘喜欢的不行,当下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对,你天资很好,给我当弟子好不好?”   陆晏拼命点头。   穆无尘又想叹气。   这时候真是天真的可以,也难怪前世被徐有德诓骗,他早些捡回去,便不一样了。   于是,陆晏就披着仙人的衣服,被仙人牢牢抱在怀里,回到村子。   按青霄宫的规矩,新弟子入门,有父母亲朋的,师长会给上一笔银钱,毕竟仙路漫漫,谁也不知何时才能回来,带走了人家的孩子,自然要补偿一二,陆晏没有父母,穆无尘只好抱着他,给王二等人送了点东西。   这些人讶异的有,欣羡的有,而陆晏像是害臊的紧,小小一只,手短的抓不稳人,却还紧紧抱着穆无尘,脸也死死埋在他怀里。   穆无尘揉着兔子的后脑,轻声细语的哄:“别闷太死了,此去青霄宫路途遥远,我们要飞上几个时辰,晏晏,先睡一觉。”   “……唔。”   陆晏还晕乎乎的发着懵,不知道是不是在做梦,下一秒,穆无尘抱着他拔地而起,直接冲上了云霄。   兔子又睁大了眼睛。   剑外狂风呼啸,穆无尘的怀抱却暖和的紧,小兔一开始又害怕又紧张,吓的一动不动,可不多时,便倦怠的在穆无尘怀中睡过去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到了玉兰峰,什么时候换上了干净柔软的衣服,又是什么时候被人塞进了被子里,他只知道等他醒来的时候,身体已经完全从寒冷中缓和过来。   穆无尘正在书案前看书。   小兔便悄悄从被子里探头看他,只觉得这仙人师父仪态极好,看书的姿势都挺拔好看,比他那私塾里教书的先生优雅从容上不少。   他便盯着看了许久,忽而抬手,搓了搓脸颊和耳朵。   冻疮在温暖的环境中缓和下来,便有些痒。   小孩子下手没轻没重,越揉越厉害,眼看着有将皮肤揉破的风险,穆无尘便放下了书。   他随手一拽,药圃中的一颗药草自动飞到手中,随后便轻轻拉开兔子捂住耳朵的手,将汁液涂抹到了耳朵边缘。   很快,痒意便止住了。   陆晏又捏了捏,他从未见过如此神奇的药草,比村中富户去城里找大夫开的还要神奇,便忍不住问:“这是什么?”   “灵草。”   “……是不是很贵?”   “还好。”   “我要给钱吗?”   穆无尘再度哑然。   他搓了搓兔子毛茸茸的发顶:“师父的就是徒弟的,我的就是你的,不用给钱。”   “……哦。”   他大概从来没听说过怎么古怪的说法,懵懵懂懂的应答下来,却并没有搞懂其中的意思,第二天睡醒,居然从床上蹦下来,毕恭毕敬的给穆无尘作了个揖。   兔子乖乖道:“师父,请给徒弟立规矩。”   私塾先生收学生,都是要立规矩的,不能顶撞,不能贪闲,每日要学多少功课,私塾中的那些地方可以去,那些不能去,上课要如何听讲,不一而足,总之,很是繁琐,如果违背,就会被先生用一把很重的戒尺打。   仙人厉害那么多,应该会更加繁琐,戒尺也更大,打人也会更疼。   “……”   穆无尘又想叹气了。   谁知道小兔子小时侯乖到这个模样,徐有德到底做了多少孽,穆无尘简直想穿回去,再往他身上劈一道雷。   他再次揉了揉兔子脑袋:“一般情况下,绝对不会用戒尺打你。”   至于不一般的情况……   某只在魔宫地牢玩花样的翘尾巴兔子,很有发言权。 [120]番外 if 如果最开始捡到兔子的是穆无尘2:养兔子   小小兔跟着穆无尘,在玉兰峰住下来,而收了他的第二天,穆无尘就下了趟山。   而陆晏从梦中醒来,一睁眼就看见天光大亮,他刚认下的师父却不见踪影。   陆晏一骨碌的从床上爬起来,有点儿紧张。   要是上私塾的时候迟到了,肯定要被教书先生罚的。   他左看右看,却不敢出房间,好在没过多久,穆无尘就大包小包的回来了。   他看了看拘谨的弟子,挑眉道:“晏晏,今天起这么早?”   小兔子完全是魔门作息,晚上不睡早上不起,天天摊在穆无尘身上摊成一张小兔饼,连带着把穆无尘的作息也带乱了,现在这只小小兔居然起这么早?   陆晏便学着教书先生的辞令:“那那个,一,一日之计在于晨,师尊,是晏起晚了。”   穆无尘挑眉:“小孩子就要睡觉啊,你想长不高吗?”   他在心中比划了一下,前世的魔尊和他养的小兔子起码差了十厘米,虽然兔子矮矮的也很可爱,那个身高差还可以让穆无尘将下巴抵着头顶压上去,但还是高一点儿的好。   陆晏:“我!”   怎么办!教书先生没教过这个!   好在穆无尘也不是难为他,将两包沉重的东西往桌子上一放:“算了,那些不重要,晏晏,过来看看这些合不合适。”   陆晏:“?”   这么一大包,都似乎给他买的?   他凑了过来。   首先是形形色色的衣服,大冬天的,虽然玉兰峰上四季如春,但弟子总要放出去玩,不能困在峰上,穆无尘便让人裁了几套冬装,没见衣服都滚了一圈毛茸茸的边。   穆无尘将一件小斗篷套在陆晏身上,小孩子软软的脸蛋藏在毛茸茸中,十分可爱。   陆晏踮起脚,看见包裹里还有十多件类似的小衣服:“都是我的?”   村里最富庶的人家,也用不起这么好的料子,裁不了这么多衣服,这个仙人师尊真的很厉害。   穆无尘:“对。”   机会难得,能养小小兔的机会可不多见,得多换两件衣服。   于是陆晏脱了换换了脱,将包裹里的衣服挨个试了个遍,还被穆无尘指挥着转了好几圈衣服,让他抬手抬腿,陆晏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转圈了。   除了衣服,还有山下买的糕点和玩具,东西一应俱全,人间最慷慨的人家怎么样养孩子,穆无尘就怎么养孩子。   倒是兔子被五光十色的物件淹没,颇有些不知所措。   他摸摸这个,动动那个,看什么都新奇有意思,可穆无尘就立在跟前看他,也放不开手脚,于是稍稍动了两下,抬起水汪汪的大眼睛看他:“师父,我能玩吗?”   “……就是给你玩的。”   穆无尘忍住撸兔的冲动,小小兔刚刚回家,还没养熟,不能吓着了。   他后退一步:“那你玩,差不多玩到了中午,下午我来教你读书写字,再练些基础的功法。”   兔子重重点头:“嗯!”   于是当天下午,在私塾扒拉了好多年窗户的兔子,终于摸到了笔墨纸砚。   然后就不小心按了一爪子的墨水。   穆无尘叹着气,用温热的毛巾擦干兔子爪,然后就得到了一只垂头丧气的小兔子。   “对不起,师尊……”   “没事,无所谓。”穆无尘将兔子抱起来,桌子太高,椅子也没有陆晏能用的,只能暂时抱着教,他翻开书册:“今天我们来学启蒙的。”   凭心而论,穆无尘实在是个好老师,陆晏也是个天资聪颖的好学生。   一边是和风细雨,耐性细致,一边是积极主动,配合认真,交起来的速度比私塾快上不少,如此没两个月,兔子已经不需要穆无尘划分句读,能自己抱着简单的书读了。   小小兔正式在玉兰峰安顿下来。   他有时在书房,有时在玉兰花树下,有时觉得冷了,就在温泉旁搭个架子,端着书坐过去。   安静乖巧的不想样子。   穆无尘悄悄看着,画了很多张。   小小兔睡觉,小小兔打哈欠,小小兔枕着书流口水,小小兔抱着果子啃。   他打定主意,等离开幻境,要将这些画卷一并想办法复现出来,带到现实中去。   就这么好好的养了小半年,小孩子太拘着了不好,穆无尘便从瑶华那接了个除妖捉鬼的任务,准备带着小兔下山放风。   不过,和一般的小孩子喜欢出门玩不同,陆晏倒不太乐意出门。   他抱住穆无尘的一条腿,浑身充满了抗拒。   大概类似于那种流浪了很久的小猫,骤然被捡回了家,就爱上了家里安稳的感觉,反而很讨厌出门的波折了。   穆无尘摸摸他的脑袋:“可是,我是仙师,你以后也要当小仙师的,作为仙师,都要下山除魔卫道的。”   “……”   “所以,你不想成为和师父一样的仙师吗?”   兔子闷闷的:“想。”   穆无尘连哄带骗,总算让兔子愿意离开家了。   这回穆无尘主要是来溜娃的,便接了个不算困难的小任务,同行还有几个刚刚下山的弟子。   青霄宫的弟子大多品貌端正气质不俗,都是世间罕见的神仙人物,陆晏有点儿怕生,躲在穆无尘身后,想着不能给师父丢脸,犹犹豫豫的要不要上前打个招呼,那几个弟子却径直迎了过来,先是朝穆无尘行礼“宫主”,又朝着陆晏行礼“师叔祖。”   “……诶?”   穆无尘挥手让他们走了,才低头问兔子:“很惊讶?我是青霄宫宫主,宫内资格最老的人物,这些弟子都不知道是多少辈后的了,叫你一声师叔祖是正常的。”   兔子呆住了。   他仰头看穆无尘:“您是宫主?”   “……你才知道?走了。”   “噢。”   小兔子亦步亦趋的跟在穆无尘身后,还是感觉在做梦。   真的吗?他拜了那么厉害的人做师父?   从小无父无母,乱七八糟的囫囵长大,陆晏一直觉得他运气很差,倒霉的不行,后来懵懵懂懂的被仙人捡走,虽然仙人都已经很厉害了,他也只当师父是个普通的仙人,再后来了解了青霄宫,知道自己拜入了仙门第一大派,也是有些感叹时来运转,但现在……   青霄宫主诶。   传说中最最厉害的人物,是他的师尊!   他的运气,居然有这么好嘛?   身边的小兔忽然开心起来,走路都带着蹦跳,穆无尘垂头看他:“这么开心?”   “……也没有。”兔子小声嘟囔,“我以前命不太好,王叔宽慰我,说人的命运是守恒的,小时候过的不好,后面就会非常好,但是我没想到,居然有这么好诶!”   好到小时侯受过的苦,陆晏都可以完全忘掉了。   这么好这么好的师尊,居然是他的!而且没有传说中的考验试探,是直接从天上掉下来认他当徒弟的!   穆无尘闻言,便是一顿,旋即轻轻揉了把兔子脑袋:“以后会更好的。”   陆晏点头。   这回的任务,是个除妖的任务。   穆无尘修为太高,一旦参与进来,试炼毫无意义,他便没有出手,将机会留个几个弟子。   陆晏学了几个月,也会了点基础术法,那妖实力不强,穆无尘便远远护法,看着弟子辗转腾挪,小小一只,动作却矫健像只的兔子。   那妖物有几分狡诈,居然甩开了其他弟子,往林中奔去。   陆晏也算是初生牛犊不怕虎,丝毫没有危机意识,居然直接一冲,也跟了进去。   这一冲,便冲出了问题。   林中设了个小陷阱,穆无尘一眼看出,兔子却还稚嫩的狠,只是陷阱不伤人,最多让兔子摔一跤跟丢了人,穆无尘便没有动手,想让他吃个小教训。   结果陆晏看着洞中层层叠叠的阵法,却是慌了。   确实不会伤他,但有两个会阻止灵力的流转,一旦接触,他的兔子尾巴就藏不住了!   可是,穆无尘还不知道他是妖。   兔子当下不顾受伤,往旁边一扑,腿嗑在了石头上,可他躲的实在太迟,还是蹭着那阵法的边缘。   陆晏完全僵住了。   他可以清晰的感受到衣袍底下,他的兔子尾巴不受控制的长了出来,毛茸茸的一团,就压在gu间。   “……”   不行,不能被师尊知道!   人族对妖类的态度陆晏心知肚明,如果被发现了,他就再也没有这么好的师尊了。   光是想到这个可能的一瞬间,兔子的眼睛就开始泛红了。   穆无尘也是一愣,没想到陆晏会突然改变方向受伤,他看着小孩瘪下去的嘴和水汪汪的要哭不哭眼睛,也顾不得那逃跑的妖修,迈步上前,正想将弟子从地上抱出来,陆晏却是瑟缩着,往身后躲了一下。   不能让师尊抱,托住pigu,就会摸到尾巴。   穆无尘:“晏晏?”   “……我,我没事,师尊,我可以自己走,我不要抱。”小孩强撑着从地上站起来,仓促迈步,结果牵连到腿,险些扑通跪下。   穆无尘:“这也不要我抱?”   陆晏抿唇:“不要。”   腿上很痛,自从来了玉兰峰,再也没有吃过这种苦头,他咬了咬下唇,却还是迈步往前。   下一秒,就被人抱住腰,像拎猫那样,从身体中间抱了起来,然后一手扶住肩膀,一手托过pigu,牢牢的抱稳了。   陆晏一动也不敢动。   他能清晰的感觉道,他的尾巴就压在穆无尘的手臂上。   兔子将脸埋进了师尊怀里,似乎这样,就可以逃避将要发生的事情。   穆无尘垂眸看了他一眼。   兔子想装什么都没有发生,可是兔子的尾巴在动。   穆无尘当作不知:“抱稳了。”   他带着陆晏急掠而出,几个起落间,便截住了那妖物的去向,将长剑悬停在了妖物脖颈。   是只狐妖,惊惧之下,也露出了一节尾巴。   兔子在穆无尘怀里小心的拱了拱,抬头看了狐妖一眼。   狐妖是个修为浅薄的小妖怪,只是偷鸡偷粮食,没做什么恶贯满盈的事。   “要杀他吗?”   陆晏小小声:“……只是偷鸡偷粮食,要杀他吗?”   他固执的看着穆无尘,拽着他袖子的掌心出了一层冷汗。   虽然还是个小孩子,陆晏也知道,人类偷盗一般是不会判死刑的。   可他是个妖。   穆无尘:“嗯?”   “……没事。”   兔子抿抿唇,不敢再问,别过脸一头扎进穆无尘怀里,鹌鹑似的躲了起来。   他不想看穆无尘动手。   穆无尘安抚的拍了拍他,便收了剑:“你走吧。”   他给狐狸指了个位置:“那边的村镇有荒废的田地,你可以自行耕种。”   狐狸一愣,旋即千恩万谢的走了。   怀中的陆晏悄悄探出脑袋。   “……不杀他?”   “不杀。”   “他是妖怪。”   “秉性清正良善,妖怪也无妨。”   “你不讨厌妖怪。”   “为什么讨厌?”穆无尘,“妖怪也可以很可爱啊。”   “……”   兔子将他抱的更紧了,尾巴悄悄的蹭了蹭。 [121]番外 if 如果最开始捡到兔子的是穆无尘完:你换上衣服,我们再来一遍,好不好   得到了师尊肯定的答复,陆晏将脑袋依偎在穆无尘的脖颈,蹭了又蹭。   师尊真好!   穆无尘:“第一回带你下山,还玩吗?”   陆晏摇头。   他在人间界呆的太久了,吃不饱穿不暖,一点也不好玩,要他选,还是玉兰峰上好。   穆无尘轻声叹气。   也不知道兔子什么时候变成了一只宅兔子,但既然兔子这样说,他便哄道:“那好,我抱你回山上。”   陆晏点头。   以往都是练习,今日还是第一次动手,虽然对方只是只修为浅薄的小妖怪,陆晏也倍感新鲜,在穆无尘耳边嘀嘀咕咕的说着战斗心得,结果说着说着,就抱住穆无尘的脖子睡着了,险些将哈喇子流出来。   穆无尘只管赶路,手中的触感却忽然变了。   他垂眼,看见了一只裹在毛茸衣服里的小兔子。   小妖怪本来就控制不好化形,大概是中了阵法,又太过放松和信任,陆晏居然就在他怀里,变成了兔子。   毛茸茸的一团蜷起来,脑袋直往他衣衫里蹭,三瓣嘴边还流着口水,直接将穆无尘的衣服濡湿了。   一直到回到玉兰峰,穆无尘将他从衣服里扒拉出来放进窝中,兔子才翻身醒来。   他抬爪揉了揉眼睛,想要和穆无尘说话:“咕咕——!”   怎么是这个声音。   下一秒,兔子的耳朵都吓的竖起来了。   穆无尘看着书,伸手揉了一把兔子,甚至没有移开视线:“怕什么,我是青霄宫主,收你的时候,我就知道了,你以为你的伪装能骗过我?”   “……咕?”   兔子歪了歪脑袋。   也是噢。   青霄宫主是修仙界最厉害的人物,要是他都看不出来妖族的身份,天下就没有人能看出来了。   兔子又有点开心了。   这么厉害的人物,现在是他的师父了。   于是兔子轻轻一蹦,从床上跳了下来,小短腿蹦跶到穆无尘身边,抬眼看他仍在专注读书,便伸出爪子,扒拉住了师尊的袍尾。   他小心观察穆无尘的反应。   青霄宫主依旧在看书,默许的兔子的小动作。   兔子就在凳子腿一个借力,蹦跶到了穆无尘的膝盖上。   他踩着穆无尘的膝盖,将爪子扒拉到了桌面,脑袋凑进了桌上的纸张。   唔,三花聚顶五气朝元什么乱七八糟的看不懂……   穆无尘将兔子脑袋拨开,避免沾上墨水:“宫中的内门心法,你以后都要学,我先把注释写好。”   “……”   兔子失去了兴趣。   说来也奇怪,当年他没资格学,眼巴巴的扒拉在私塾窗框外,现在已经确认是他的了,早晚都要学,他就不想看了。   于是,小兔在穆无尘的膝盖上蜷缩成了一团,睡着了。   之后,穆无尘就在床边放了个兔子窝。   小兔早上和他一起起床,读书习剑,晚上和他一起睡觉,有时睡着睡着就从窝里滚出来,靠在穆无尘身边,有时他没滚,穆无尘就直接伸手扒拉过来。   就这样,在日复一日,朝生暮落的流转中,兔子从只有穆无尘腿高的小兔子,一路成长成了面如冠玉的少年。   期间,陆晏下过很多次山。   他在不是当年躲在草屋里穿百家衣的小孩了,出落的俊逸清贵,簪白玉发簪,一身青霄宫标志性的广袖流云纹长袍,举止从容进退有度,任谁看了,都要说一句“不愧是青霄宫年轻一代最出挑的小仙君”。   陆晏第一次被夸,还很不好意思,穆无尘就敲了敲他的脑袋:“我是青霄宫主,你当然应该是年轻一代最出挑的,不要堕了我的名声。”   于是,陆晏虽然仍旧有点不好意思,但再没有露过怯。   而在世间行走时,他也收到了很多人的喜欢。   立在船头,有少年男女往他的穿上丢香囊手帕,斩妖除魔,有男修女修摘剑穗相赠送,就连造访各大世家,也有慈祥的师父长辈,非要问他年岁几何,有没有意向和自家的子辈结个姻缘。   陆晏招架不来。   在心底某处,他仍旧把自己当那个从草庐里走出来的小孩子,不太能招架这突如其来的喜爱。   于是,他只能板着一张脸不说话,唯有耳朵红的滴血,谁知道年轻的修士们反倒更加兴奋,私下里给他取了许多诸如“冷面小郎君”之类乱七八糟的外号。   其中有一个尤其开朗外放,是他东海遗迹时救下一位年轻修士,对方自报家门,说是世家大族的嫡系之一,非要问陆晏姻缘如何。   陆晏磕绊回答,对方还要追问,最后,还是瑶华看不下去,用剑柄挡开:“行了行了,我这师侄眼光很高,现在还没见着他喜欢的,算了吧。”   那修士略有些不服气:“我也是年轻一代最强的几人之一,论家世不输谁,论外貌也是一等一的好看,这得是多高的眼光?”   “……”   他这么一问,陆晏到有些发愣了。   他已然见过那天下至高至强的人,修仙界可望而不可即的高山新雪天边明月,是握着他的手写画的授业恩师,他还每天睡在他的身侧,在每一个晚上都滚出窝,滚进那人满是玉兰花的怀中。   穆无尘太好看了,以至于看惯之后,看其他仙子仙人,都少了几分惊艳。   瑶华也笑了:“陆晏是青霄宫主的弟子,他天天看着青霄宫主,小修士,你说说看,他的眼光有多高?”   “……”   那修士愣了片刻,后退一步,呐呐道:“啊?那要是这样,岂不是要孤独终老啊?”   说完又立马察觉不对:“抱歉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就是你要是眼光真的挑到了穆宫主那么高,这个难度,呃……反正,我祝你早日找一个诚心如意的道侣吧!”   逃也似的跑了。   陆晏:“……”   瑶华摇摇头:“现在的修士真是不稳重,看看这慌乱的模样,还是陆晏你看着稳重些……陆晏?”   陆晏恍惚回神:“师姑,我没事。”   事情办完,兔子有点恍惚的回到青霄宫,一头栽进了兔子窝里。   可他忍不住去想。   想那些市井话本,想不慎路过花街柳巷时的腻红软语,想……   于是这天,穆无尘发现,兔子不愿意和他睡了。   他清雅端庄的弟子有了心事,逃也似的搬离了穆无尘的卧房,砰的将自己关进了隔壁。   穆无尘:“晏晏?”   隔壁的房间只有陆晏刚来的时候开了一下,其余时间都在放杂物,已经许久没有住人了。   房间里,兔子自闭的将自己蜷缩在了簸箕底下。   他狠狠的搓了搓脸和耳朵,心想:“陆晏,你可真是只坏兔子。”   他的师尊将他从草房子里带出来,手把手的教导到今天,他是怎么回馈他的师尊的呢?   要是被发现,师尊一定会很失望的。   一瞬间,莫名的自弃涌了上来,兔子将头顶的簸箕捂的更严实了一些,却听穆无尘在房门外叹气:“……好吧,我刚好有事要下山一趟,等晚饭再叫你。”   他没有在管兔子,说完就离开了。   “……”   走掉了。   兔子有自闭了一会儿,用脑袋顶开簸箕,钻了出来。   早上走的太匆忙,他不确定有没有在兔子窝里留下气味和痕迹。   陆晏变回人形,鬼鬼祟祟的回到了房间。   将手帕沾上清水,小心翼翼的将兔子窝表面清理一遍,还对着阳光仔细观察,确认没有不该有的东西,才准备放回去。   可余光一扫,他却在兔子窝底下,看见了一处类似暗格的东西。   “……?”   他睡觉的地方有这个东西吗?好像以前从来没有看见过。   陆晏小心翼翼的打开,入目之下,是许许多多的画卷。   “……这是什么?”   细腻的笔触反复勾勒着一张面孔,腼腆不安的孩童,顾盼神飞的少年,沉静安稳的青年,以及一只……抱着果子啃的兔子。   “……”   一瞬间,四周景色飞快变换,陆晏恍惚间回过神,才发现他就躺在魔宫的地牢中,躺在他师尊的身边。   “照观镜看着不强,确实有点东西,只是稍稍泄露一些,居然困了你这么久。”   穆无尘揉了把弟子的脑袋:“晏晏,还需多加练习。”   身着黑红衣袍,满身吻痕的魔尊大人愣了片刻,嘟囔道:“原来会是这个样子的。”   他好像做了一个很长很好的梦。   没有徐有德,没有任何波折,他就那么快快乐乐的,在穆无尘身边安稳长大了   身体带着饱餐后的餍足,浑身懒散的厉害,偏偏精神舒服到不行,他就直接一伸手,躺进了穆无尘怀里。   却听他师尊轻声在耳边道:“晏晏。”   “你换上梦里小仙君的那套衣服,我们再来一遍,好不好?”   “!!!”   ——不好!   ————————   [垂耳兔头]下个单元是   大学教授兼职酒吧老板dom系*因为童年阴影患有*瘾来酒吧点人找刺激的总裁,先*后爱(攻:你看上的那个调酒师没什么意思,不如来找我,你喜欢的那些,我比他更能让你满意。受:随便试试->有点喜欢->我不要金钱关系我要恋爱关系!) [122]事故:这个景总……真是让人恨的牙痒。   南城太平路五号,MO0N5酒吧。   此处是南城有名的gay吧,临近午夜两点,大多数居民早已休息,这街上却热闹非凡,音乐开的震天响,头顶灯球闪耀,调酒师哐哐摇着冰块,酒池里挤满了形形色色的男人,有人深V一路开到胯,衣衫包裹下的胸肌甚是伟岸。   周洋站在柜台最里面,嘬了口酒,远远看过去:“呦,小叔叔你看,蛮有料的嘛,练的不错。   阴影里的人抬眼,随后收回:“胸肌是画的,他打了修容粉。   “那腹肌呢?!”   “腹肌也是画的,你看他汗渍的边缘,有一团灰黑色的结块阴影,正面还打了高光表现点。”   “哈?还有这种操作?这帮人够卷的。”周洋眯起眼睛,看的眼睛都快斗鸡眼了,也没看出阴影和高光,他夸张的喊了声,“不是,隔那么远,这你都能看出来啊?”   他这一噪子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酒客们看了他一眼,又投向他身旁的人。   一个很好看的人。   斯文,俊秀,考究的长款亚麻质地风衣,鼻梁上架着银边眼镜,带着极雅致的书卷气,偏偏眼眸窄长,天生带着些微上挑的弧度,无端显得锐利而不好接近。   这样一张脸做0做1都精彩,是酒吧难得一见的男同天菜,周围不少gay蠢蠢欲动,都想着上前搭讪,又被周洋一个眼神瞪了回去:“去去去,这个不聊更不陪喝,今天齐芒坐台调酒,你们骚扰他去。”   齐芒是来做暑假兼职的调酒师,还在读大学,常年健身公狗腰,酒调的不怎么样,但单凭一张脸,就让小gay们蠢蠢欲动。   其他人便哄笑:“行,那我等会儿去找齐芒,你身边这个……”   他挑了挑眉,朝男人吹口哨:“是顾老板自留款啊?   “滚你丫的!”周洋拍桌,“自留个屁,这是我小叔叔,正经人,不玩这个,哎你们快滚滚滚!”   他说着,赶苍蝇似的将这群人赶走了。   期间,被称为小叔叔的男人始终坐在原地,平静饮酒,任由一群人朝他大抛媚眼,并未回复。   等人群乌泱泱的聚集到齐芒身边,周洋这边空了一片,许清平才上下打量了一遍四周:“周洋,你这生意还算不错啊。   他这侄子当年大学毕业,死活不干本专业,盘了一家快倒闭的游戏厅,非要改成酒吧,还是gay吧,顾家世代书香门第,往上数三代都是读书人,只觉得脸都丢尽了,家里人劝不住,也不给他投钱,装修到一半没钱了,周洋混的落魄潦倒,最后找到许清平,还像模像样的拿了份投资规划表,做的像模像样,许清平看着规划的还行,干脆给了他一笔,算作参股。   故而,酒吧明面上是周洋在管,投资分红的大头都是许清平。   “嗨,我当时就觉得这地方位置好,游戏厅是搞不了,但刚好适合开酒吧,加上朋友多也捧场,你看这红火的,我这营业两个月,都快把我爹妈一年的工资赚回来了,小叔叔你等着,明年给你分红,肯定也是一大笔!说不定也比你一年的工资高呢!”   许清平:“不指望你赚多少钱,别把你叔的棺材本赔掉就行了,行了,我回学校了。”   和周洋这离经叛道的倒霉孩子不同,许清平算是走的许顾两家家长都认可的老路,一路硕博然后在某相当不错的学校教书搞学问,唯一的值得操心的点就是没在固定时间结婚生孩子,到现在还是单身一个。   由于只一个人,许清平也没费劲去租房子,目前暂住在学校的单身宿舍,   周洋:”行,要送吗,我开车送你?”他从桌上抄过车钥匙“欸叔你怎么过来的,深更半夜的,不会骑你的小电驴吧?”   许清平人叫清平,物质上也当真算得上清贫,按理说大学老师稳定工作工资也还行,养活自己绰绰有余,还拿得出钱给侄子开酒吧,偏偏车房一样没买,现在上下班还骑个小电驴。   许清平:“C大校园也不大,犯不着。”   他和周洋一齐往外走,路过调酒台时,往里头看了一眼。   五光十色的灯球底下,站着个年纪不大的青年,半长不长的碎发,白衬衫,看着是个大学生的模样,可他略有些三白眼,尤其从下往上看的时候,气质实在说不上干净。   是周洋招的调酒师齐芒。   许清平收回视线:“这孩子的气质……说不上来,不太讨人喜欢。”   周洋:“但他长的好看,你看身边这围了一圈,如狼似虎的,走吧,小叔叔。”   说着,他推开了旋转玻璃门,许清平迈步而出,而就他往外离开时,恰好有一人推门而入,隔着玻璃,许清平便警了他一眼。   那是张极俊美张扬的面容,眉弓鼻背笔挺,唇珠窄而秀,头发往后梳,露出光洁的额头,通身的深色西装,扣子胡乱解开了三颗,许清平只需要看一眼,就知道那笼在西装下的身体定然肌肉骨骼匀称合适,是极其的修长漂亮。   可偏偏这人发丝凌乱,眼底有大片的红血丝,眼下也是青紫的黑眼圈,唇上干裂起皮,西装虽然昂贵合身,却许久没有熨烫,平添了几分潦草落魄的憔悴。   一个落难的上位者。   旋转门转至出口,许清平与男人错身而过,迈步离开,他偏头看了眼侄子:“熟客?”   “不是,肯定不是。”周洋也回头去看,“长的这么好看,要是熟客我早认识了,看上去像个极品纯1,哇哦,他要进酒吧,很多小0都要饥渴难耐了,我估摸着一半的狂蜂浪蝶都要扑上去。”   “……极品纯1?你这都是从哪儿学来的词?“许清平笑了声,”这些乱七八糟的词和我说也就算了,回家的时候千万收敛着,否则你爸妈把你打死,我可拦不住。”   周洋讪讪笑了两声,又听许清平道:“你小心他找人闹事,我看他情绪非常不好。”   ”啊?哦,我等下让保安注意一下。”周洋按下钥匙,拉开了车门。   做酒吧老板混圈子的,还是需要两件撑场面的东西,周洋这车就挺好,是辆入门款的豪车,上头贴着花花绿绿的贴纸,许清平在副驾驶坐好,周洋便一脚油门,开入主路。   半个小时后,车在C大的教职工宿舍前停下。   许清平和侄子告别,进了家门。   这是个挺小的单身公寓,总共四十来平,装修普通,布局普通,许清平的生活向来平淡而有规律,他给自己倒了杯晚安红酒,在藤椅上躺下来,开始阅读新闻文献。   看着看着,就看见本地论坛的一条帖子。   “南华集团巨变,新任董事景易行疑似陷入遗产与账务双重风波,不但可能失去合理继承权,倘若账务造假情况属实,或将面临十年左右刑期。   【照片】   南华是本地龙头企业之一,资产后头跟着数不清的0,还曾给C大捐过教学楼和电脑设备,许清平现在常去的教室就是南华捐献的,因着这层关系,他便多看了一眼。   照片是在公司门口匆忙抓拍的,当日大雨瓢泼乌云压顶,景易行的助手推开记者护着他向前,漆黑的雨伞遮住了他的大半张脸,只露出线条锋锐的下颚,景易行正紧抿着唇,几乎崩成了一条直线。   许清平划掉。   他饮完红酒,将手机扣在一旁,洗澡睡觉。   第二天早上许清平没课,按照惯例,他会小睡到九点起床散步锻炼,结果刚七点,手机就响了。   电话铃声叫魂似的,一声连着一声,许清平略有点起床气,他接通电话,正想数落几句,就听见了周洋带着哭腔的声音。   “小叔叔,酒吧后巷里死人了!来了好多警察!”   “什么?”   “齐芒!他,他死了!就在酒吧的巷子后头,死的特别惨,今天早上才发现的!   飞来横祸,许清平稍稍安抚住侄子,说他随后就到,结果刚刚打开手机,就跳转到了昨天睡前的页面。   除了南华集团继承人的纠纷之外,还多了一条新闻。   “同父异母弟弟横死当场,景易行选择自首,据悉,集团股权已平稳过渡,或将景易行曾担任集团执行官的母族表妹继承,待交接完成,集团或将换姓。”   许清平关掉手机。   他骑上小电驴,一路风驰电掣,开往侄子的酒吧。   警察已经走了,警戒线还没撤干净,工作人员提取完了血液样本,尸体也搬上了运输车,只剩下满地的血液和苍蝇,几个人正拿着水枪冲,周洋蹲在一遍,愁眉苦脸。   许清平一脚刹车,小电驴停在了周洋身边:“怎么样?”   “案子倒是没什么,听说嫌疑人已经自首了,和酒吧没关系,再多细节警察也没有透露。”周洋瘪瘪嘴,有点想哭:“……小叔叔,我们这怎么办啊?”   许清平摸摸他的头,怜爱道:“回家吧孩子,你还是回家吧。”   南华的案子上下股权变更牵扯数百亿,相比起来,周洋这酒吧只是小卡拉米中的小卡拉米,根本不值一提,不晓得那位大总裁和齐芒什么仇什么怨,酒吧存粹是被无辜牵连了进去。   gay们是玩得开,但是也没开到那种地步,酒吧后巷刚死了调酒师,他们就来坟头唱歌喝酒蹦迪,可以预见,短期内这里生意都不好不了了,加上房租和员工的成本,估计是要倒闭。   许清平叹了口气。   他在周洋这,上上下下也投了小一百万,怪心疼的。   绕是淡定如许清平,也不得不说,这个景总……   真是让人恨的牙痒。   ————————   许老师的钱没了,景总以身抵债吧 [123]初见:景意行顿住了。   “监测到合适宿主出现,系统已启动。”   “系统常规功能加载中,1%,2%……100%。”   “广告词生成中,生成完毕。”   “您是否正为某项经历苦恼,是否为失去的钱财而悔恨?一场无妄之灾,让您的半生积蓄化为乌有,让您提前退休的希望分崩离析,倘若给您一个重头再来的机会,您是否能扭转局面,避开既定的结局?时空管理局008号系统竭诚正为您服务。”   许清平:“?”   许清平看着面前的光团,缓缓打出一个问号。   许老师不是一个迂腐的人,他经常网上冲浪,知识面非常广,但饶是如此,光团出现的时候,他还是愣了三秒。   也仅仅只有三秒。   许清平:“008号系统,你能回溯时间,挽回我投资上的损失?”   光团严谨点头:“据我观测,这笔投资金额占您积蓄的2/3,您生活简朴,物欲普通,但仍有一些需要花费金钱的爱好,我这里有一份契约,倘若您同意,便能获得挽救损失的机会。”   许清平无可无不可的接过了契约书。   他垂眸翻看,小八在一旁静静等候,半个小时侯,许清平拔开小八递来的钢笔,利落的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小八:“……我以为你会需要再考虑一下?”   看这宿主文质彬彬的样子,一路走书香世家的传统路子,不像是对新鲜事物接受良好的类型。   许清平:“无需考虑。”   那笔钱对他来说确实不算致命,丢出去固然心疼,但也不伤及根本,许清平答应主要是觉得……   重回过去,有点意思。   “好的,既然如此,请宿主做好穿梭时空的准备,可能会存在三秒左右的眩晕。”小八公事公办的念完了注意事项,“3,2,1——”   眼前的色块汇聚扭动,形成漩涡一样的结构,接着,便是天旋地转。   许清平伸手,按住了斑驳掉漆的桌面。   他环顾四周,一张0.9*2米的铁架单人床,简单朴素的桌椅沙发,正是学校的单身公寓。   小八狐疑的飘下来:“您不感觉晕吗?”   它已经准备启动眩晕的干预方案了。   许清平:“这不算什么。”   他看了眼手机,时间显示数个月前。   这个时间段,周洋的酒吧正在试营业,齐芒来试岗调酒师,至于那位害得他白白损失百万的景总……呵。   许清平:“景意行现在在哪?”   他适应的太过迅速,发号施令的太过自然,小八手忙脚乱的点开查询界面:“噢,景意行在公司,不,不不,他站起来了,他下楼了,他好像准备去开车,等等,他在给齐芒发消息。”   许清平:“这个阶段,景意行和齐芒是什么关系?”   “齐芒现在在景意行的公司实习,景意行在追齐芒,齐芒还没有同意,今天齐芒在酒吧试岗,景意行应该正准备过去。”   许清平便看了眼课表。   很好,他今天没课。   他换了身衣服,拿上小电驴的钥匙,起身下楼。   小八:“宿主?”   许清平跨上小电驴,嘟嘟嘟嘟的往校门口开去。   前世的新闻也不是白看的,他稍稍一猜,就能猜中两人的爱恨情仇。   齐芒大概率是景意行那同父异母的弟弟的人,大概率还是照着景总的爱好选的,再加上一些刻意贴合口味的扮演,这才让人陷了进去,现阶段正搁这儿和景大总裁玩欲情故纵呢。   等将人钓到手之后,齐芒非但盗取了景意行公司的机密,还在账务上做了些手段,和景意行的弟弟合伙将景总送进了牢里,没想到这景总也不是吃素的,冒着死刑的风险干掉两人,让位给了妹妹,这才有了前世的风波。   听上去倒是波澜壮阔,要是拍成电视剧,凭景总那张漂亮的脸和不错的身段,许清平倒是挺有兴趣赏脸一看,但是现在这群天龙人的爱恨情仇,和他和周洋的酒吧又有什么关系呢?   今天,许清平只负责将齐芒或者景意行中的任何一个人,从酒吧丢出去。   一阵风驰电掣后,许清平停在了酒吧门口。   酒吧要到晚上才热闹,下午场人不多,试营业阶段还有部分包厢没装修完,隔了半个地方出来,工作人员在清点杂物,还有两个来试岗的调酒师站在调酒台上,两个都是年轻人,大学生打扮,齐芒正低头看手机,另一人则百无聊赖的晃着冰块。   周洋灰头土脸的从仓库绕出来,拉住许清平的胳膊,热情的将他往里面带:“小叔叔,你怎么来了?”   “看看我的投资怎么样了。”不动声色的将周洋的手从胳膊上拂下去,许清平看了眼调酒台,“你调酒师招好了?”   “哪能啊,这不是正在试嘛。”周洋压低声音,“我们这边现在开不出高薪,挖不来资深的调酒师,这两个都不太行,差点意思,我准备留那个长得好看的撑门面,另外一个就算了,结了临时工资将他打发了,不是干这行的料。   许清平:“这两人认识?”   齐芒在玩手机,不时和身边人说话,但前世许清平这时候没过来,他不认识旁边这人。   “噢,听说是大学同学,一个系的,两人家境都不好,一起在找兼职,就都过来试了。”   许清平点头,问系统:“景意行到哪儿了?”   小八:“路过红绿灯,离这儿还有十分钟。”   许清平看向周洋:“你想办法把齐芒弄走。”   周洋:“啊?”   许清平:“现在,把他弄走。”   名义上这是周洋的酒吧,大头还是许清平拿的,周洋有点怕这小叔叔,当下小鸡啄米般点头:“好的好的,我这就把他弄走。”   然后周洋打了个电话,远远朝齐芒招手:“齐芒,你过来一下。”   他胡乱扯了个让人去一条街外朋友酒吧学习的幌子,齐芒愣了一下,旋即道:“好。”   他跟在周洋身后,在上车的间隙垂眸敲手机:“景总,老板临时叫我去其他地方,你先别过来了。”   对面打过来一行字,大意是问他去哪儿,齐芒蹙起了眉头,肉眼可见的带了点嫌恶:“我说了,不用过来了。”   他不喜欢景意行。   齐芒是个直的,只喜欢女的,他不缺人追,也早有好几个女朋友,对被景意行睡或者睡景意行没有丝毫兴趣,加上他虽然家里穷却是唯一的男孩,更不喜欢在别人面前伏低做小,要不是实习期间公司的执行副总找到他,给了他一大笔钱让他照着剧本演,而齐芒恰好缺钱,他一辈子无法接受这么恶心的事情。   包括来这个gay吧打工,也是剧本的一部分,为了让景意行误以为他也是gay,可以攻略或者拿下的伪装。   每次跟在景意行身边,装作羞涩和腼腆的模样,都让他打心眼里感到恶心。   现在周洋临时把他调走,正和他意。   想到剧本要求,齐芒深吸一口气:“我也不知道要去哪儿,我老板没说,你先在酒吧坐坐吧,这样,我同学张浩也在面试调酒师,我让我同学招呼你。”   合同上说,要避免景意行接触到其他优秀俊美的同类替代品,但他那同学长得丑,不符合景意行的审美,接触也无所谓。   聊天框沉默了三秒。   景意行并不是专权霸道的个性,也不喜欢为难人,接触下暧昧对象的同学也不算浪费时间,三秒后,他打字:“也行。”   齐芒啪的关上了手机。   另一边,许清平在后台的衣服里挑挑拣拣,换上了一身调酒师的制服。   微透纯白衬衫,黑色V领双排扣的马甲恰好能掐出腰线,他刻意的没穿外套,也没打领带,将碎发别至脑后,顺便擦了擦银边眼镜。   许清平走到调酒台。   现在没有客人,齐芒的同学张浩一个人蹲在台子里,正横着手机打游戏。   许清平垂眼看他:“现在没有客人,在这很无聊?”   “是啊,无聊死了。”张浩一边打游戏,“这里连个凳子都没有,我腿都蹲酸了,还不能走。”   许清平:“隔壁包厢有凳子,你过去坐一下吧。”   张浩暂停游戏,抬眼看他:“啊?”   许清平笑了笑:“没事,我也是新来的调酒师,有客人的话,我一个人就能应付,我们可以轮流来,我先站两小时,等两小时过了,再换你来。”   张浩乐了:“那好啊。”   他本来就呆着不耐烦,有人接班当然高兴,当下起身:“麻烦你了,两个小时后来叫我。”   许清平颔首。   他开始摆弄手上的酒具。   五分钟后,景意行推门走入酒吧。   与前世最后一面类似的打扮,商务西装,丝绸领带,脸色比那时好看许多,偏执和疯狂的表情也并未浮现,面容俊美却颇为冷淡、没什么表情。   他径直走向调酒台。   唯一的一位调酒师正背对着他摇晃冰块,大概就是齐芒的同学。   景意行抬手敲了敲桌面:“你好,来一杯长岛冰茶。”   “好的,长岛冰茶。”那调酒师依然没有转过来,而是走向酒柜,清点片刻,他忽然道:“抱歉,客人,我们在试营业,刚刚发现伏特加用完了,没法给您调制长岛冰茶,能换一个吗?”   景意行蹙起了眉头。   脾气再好的人,开了四十分钟前来赴约,却被心上人放了鸽子,也是会郁闷的,现在点个酒还做不了,便更加的郁闷。   景意行:“伏特加是最常用的基酒之一,这个都没有,你们有什么?”   “抱歉,真的没有,能换一个吗?”   景意行越发不耐,心想着估计这酒吧也开不长久,齐芒非要当调酒师,他知道的好酒吧多了去了,随便找一个给他塞进去算了,视线中却忽然出现了一双手,将一杯暗红的酒液,推到了他面前。   那手修长漂亮,却并不细瘦,指腹带着恰到好处的薄茧,一看就是常年握笔的人,冷白色的皮肤在鸽血红色酒液的映照下,呈现出白瓷和玉一般的色泽。   他听见那人带着笑意的声音,音色极有质感,沉雅如昂贵的大提琴:“实在抱歉,这是我刚刚练习用的酒,如果不嫌弃,送您当赔罪了,您再看看菜单上还有什么酒,我调给您喝。”   “……”   景意行动了动唇角。   他想说大学生练手的酒也端给他喝,南华的总裁那么好打发吗?但下一秒,他就将这话咽了回去。   他看清了面前人。   在酒吧昏暗迷蒙的灯光照耀下,那人的面容不像齐芒那样富有冲击力,却隽永的恰到好处,显现出极其清雅的文气,银边眼镜下的眸子噙着盈盈笑意,反射着细碎的波光,他但是站在这里,就让这满柜的洋酒带上了青瓷或是古董般沉静的质感。   景意行顿住了。   ————————   双方对对方的第一印象:“嗨美人![害羞]”   为什么没有人给我投营养液了,没有人喜欢这个单元吗[爆哭][爆哭][爆哭] [124]饮酒:“先生?”许清平将酒往他面前推了推,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赏脸……   “先生?”许清平将酒往他面前推了推,唇角带着恰到好处的笑意,“赏脸试试,它会好喝的。”   景意行垂眸,打量着面前的酒液。   高脚杯,色泽鲜红,杯口点缀着一片血橙,以景意行对鸡尾酒的了解,居然一眼看不出这杯酒的调法:“这是血腥玛丽?”   许清平摇着冰块:“不是,改了些比例,我随手调的,没有名字,您先试一试吧。”   “……”   景意行哂笑一声,心道这愣头青一样的大学生居然挺自负,每一款经典鸡尾酒都是无数调酒师来回测试才定下的比例,经典之所以成为经典,总是有他存在的道理,新人离经叛道另辟蹊径,只会得到一杯糟糕的失败品,这个大学生哪来的胆子,认为他随手调配出来的东西会好喝?   但是和许清平银边眼镜下那双沉静的眸子对视一眼,景意行还是端起了酒杯。   算了,没必要难为新人。   他浅浅尝了一口,正准备不动声色的咽下,却微微抬起了眉头。   许清平:“用了杜松子香气的琴酒取代了伏特加,在原本的基础上加入了班兰叶和苦艾,草本香掩盖了浓烈与辛辣,先生,在情绪不好的时候,也许这杯会比长岛冰茶更适合您。”   景意行捻了捻指尖:“……是的,非常不错。”   许清平:“喜欢就好,这杯算是我的赔礼,您可以看看菜单,还有没有其他想要的。”   “不必了,我晚上还要有事。”景意行理了理袖口,不经意露出了手上的腕表,“这杯就很好。”   许清平眉眼含笑,同样不经意的用余光看了眼,笑容越发晦暗,他装作什么也没发现,起身整理酒柜。   ——百达翡丽计时系列,价格大概刚好与许清平前世在酒吧赔出去的投资相当。   而就在许清平表情转冷,背对着景意行的同时,景意行开口:“对了,你……”   这调酒师是齐芒的同学,按照计划,景意行应该问一问齐芒的事情。   许清平回眸,手上收拾着酒柜,下手不轻,叮叮当当响个不停,狭长的眸子微微眯起,唇角也染上了笑意:“嗯?”   景意行:“……没事。”   这时,门外陆陆续续来了几位客人,坐在圆形调酒台的另一侧,许清平便带着客套的笑容,转过去打招呼,将景意行留在了这边。   调酒台中央是落地调酒柜,恰好将景意行的视线遮的严严实实,他完全看不见另一边的情况,只能听见几句模糊的谈笑。   对面点了几款酒,同样因为缺乏基酒伏特加无法调配,那调酒师用大差不差的话术重复了一遍,向他们倾情推荐了另外几款酒,并且着重强调没有酒单,是自由发挥,然后便是摇冰块和调酒的声音,接着,调酒师将玻璃杯放到了桌面,用大提琴一般的声音介绍,最后同样得到了对面的好评。   “……”   看来是统一的话术   景意行百无聊赖,开始观察起齐芒工作的这个酒吧。   景意行不喜欢菟丝花,齐芒虽然没松口跟他,但从态度来看,景意行已经将他划成了自己人,他愿意工作,景意行是完全支持的,即使酒吧兼职是个不怎么上得了台面的工作,但至少要保证酒吧正规,没什么歪门邪道,他这次来,也是来看上一眼,算帮齐芒把关。   这地方还在试营业,基础的装修已经完成,是个蹦迪性质的high吧,看上去还算正规,要是看对眼的滚上床大概没人管,但是想要掏钱强迫或者半强迫的戏弄调酒师或者工作人员,应该是不允许的。   齐芒在这地方工作,还算让人放心。   景意行收回视线,喝完了杯中最后一点酒:“你好,结账。”   谈笑声停止,调酒师从另一边转了过来,他似乎觉得热,已经脱掉了马甲,只留下一件纯白的衬衫,衬衫袖口撸到上臂,露出肌肉线条流畅的小臂。   这人随意的往景意行面前一撑:笑道:“不用了,那杯本来也是我调着试的,报损就行,很高兴您喜欢,这回没让您喝到长岛冰茶,下次来请您喝,我的长岛冰茶调得也很不错。”   景意行拎起外套:“不用了。”   他只是来替齐芒把关,下次不会再来,他有专用的调酒师,也有固定的饮酒场所,这种档次的酒吧,还入不了他的眼。   景意行起身离开。   许清平目送他离开,将扎在上臂的袖子放下来,不用的调酒器具拎回酒柜,换回自己的衣服又洗了个手后,才给周洋发消息:“我这边好了。”   那边周洋硬拖着齐芒,借口在朋友酒吧学习,已经硬生生耗了许久,闻言如蒙大赦:“好,我这就让他回来。”   二十分钟后,齐芒坐在了景意行的车上,景意行送他回学校。   齐芒看着窗外,在景意行看不见的地方,脸拉的老长。   周洋朋友那酒吧不是gay吧,两调酒师都是漂亮姑娘,齐芒嘴甜叫了两声姐姐,正聊天聊的开心,现在上了这车,身边这人身形体态和他差不多,都是个男人,齐芒又开始犯恶心。   偏偏景意行还要和他说话,问他酒吧中工作如何,薪资和同事关系怎么样,挨着和景意行弟弟的交易,齐芒压着情绪附和了两句。   而将身边人的工作环境如何,合同有没有暗坑,同事难不难相处摸清楚后,景意行开始没话找话的聊家常:“我见着你那同学了,他酒调的挺漂亮。”   齐芒:“张浩?”   景意行微顿:“……他叫张浩?”   略显普通,让人很难将这个名字和那个通身文质沉静的人练习起来。   齐芒:“他会调酒?我不知道啊。”   想到那平平无奇的室友,齐芒难免多了点轻蔑。   家境一般,脸还不如他,齐芒轻轻松松就能分到的钱交到的女朋友,张浩花八百年也弄不到,也就是绩点高了点,做事比他认真了点,都是些没什么用的东西。   齐芒:“可能为了应聘这两天特意学了调酒吧。”   景意行:“血腥玛丽,他把伏特加换成了琴酒,加了苦艾,味道很惊艳。”   齐芒:“是吗?”   他兴趣缺缺。   他只是在履行合同,对调酒没有丝毫兴趣,加上他最讨厌景意行侃侃而谈说这些东西,显得他像个没见过世面的东西,他那些个值得称赞的经历在景意行这里都平庸的不值一提。   齐芒:“血腥玛丽,还没学,好像挺难调的,琴酒是什么,我分不出来?”   “……”   景意行微顿。   他喜欢大学生的年轻单纯,即使什么都不会,愿意学也是好的,但既然已经应聘调酒师,还信誓旦旦的和他说喜欢,连这些最基本的东西都不了解,难免有些离谱了。   对比起另一个调酒师从容淡定的姿态,这模样难免有些不太好看。   这时,他们已经开到了C大门口,齐芒迫不及待的开门下车,景意行摸着手中的腕表,忽然:“对了齐芒,你那室友也在gay吧打工,他也是gay?”   齐芒的脸色肉眼可见的沉了片刻。   他大概能猜到景意行问这个的意思,他在景意行这里是gay,要是张浩再是gay,一个寝室两个gay,难保不会发生什么,作为齐芒的暧昧对象,他担心是正常的,可问题齐芒是个直男,还是个看不起张浩的直男,景意行人长得好看地位高,齐芒和他在一起都浑身难受,现在这人居然怀疑他和张浩的有关系?   齐芒:“张浩?我不知道啊,他没交过男朋友也没交过女朋友,一直都是单身吧,我不知道他是不是gay。”   景意行颔首:“好,我知道了,你去上课吧。”   齐芒依照着合同要求,耐着兴致和他告了个别,然后回到寝室。   他从手机上调出一个号码,给他汇报今天的行程,然后一键退出了现在的微信和其他社交帐号。   ——除了和景意行在一起的时间,他的账号都由专业团队进行打理,发送的每一条朋友圈,每一条博文,都需要心理师进行评估,专门针对景意行。   而就在他行程发送过去的五分钟后,对面发来反馈。   “中间被老板叫走,确实是个波折,但是问题不大,景意行有耐心,脾气还算不错,他不会因为这点小事不耐烦,反而会被吊住胃口,更加期待后续的发展。就是你的那个同学,没有问题吧?”   齐芒:“没有问题,他长得不好看。”   “那就好,对了,我之前在X上用你的名义发了几个圈内贴,你下次见面前记得过一遍,有些圈里的词,你得学会。”   齐芒:“好。”   他熟练的点开账号,开始浏览,看着看着,就厌恶的蹙起了眉头。   同性恋,景意行,还有景意行这神经病浏览的圈子,都是些令人作呕的玩意。   齐芒早从南华副总的资料里了解到,景意行的精神状态有问题。   这人看起来从容不迫,万事成竹在胸,好像什么社会精英,其实每周都必须接受心理师的心理辅导,还长期服用精神类的药物,甚至有一些极其变态的需求,比如……   他嗜痛。   常年浏览圈内图文,甚至购买过相应道具,压抑成近乎病态的渴求,可惜,景意行还有被害妄想和精神洁癖,不能接受圈子里的普遍约局方式。   这个时候,齐芒出现了。   在团队的运作下,他的海外社交媒体“意外”的暴露在了景意行的面前,“意外”的带上了某些圈子的细节,同时,他的人设还是一个清澈单纯,从未实践过,对圈子内容只停留在试探的,私生活方面干净懵懂的大学生。   再配上团队特意挑选过的脸和身材,几乎是一个为景意行量身定制的情人。   这样的人太少见了,景意行不可能不心动,不可能不咬勾。   至于齐芒拙劣的演技,再这一层糖衣炮弹的包裹下,都成了无需在意的东西。   浏览完社交媒体上的内容,记下全部关键词,齐芒收到了对面的第二条要求。   “这次你们没在酒吧见面,我帮你约了他后天见面,这次见面要让景意行感受到你也对他有点喜欢,他有机会。”   “对了,景意行喜欢喝长岛冰茶,我准备了长岛冰茶的配方,到时候你让他坐在卡座,不让他点酒,然后亲自调一杯长岛冰茶送过去,景意行问你怎么知道他喜欢什么,你就故作惊讶说你不知道,是你随便调的,然后微醺的时候可以发生一点揽腰摸腿的身体接触,剩下随机应变。”   齐芒:“好。”   他切回社交账号,果然已经有人替他给景意行发了消息。   “景总,后天酒吧我坐晚班,第一次正式调酒,有点紧张,想请您把把关,可以吗?”   ————————   [撒花]谢谢宝子们的营养液嘿嘿 [125]长岛冰茶:能请您喝一杯吗?   两天后,MOON5酒吧。   今晚酒吧试营业,霓虹灯招牌早早打了出去,服务生在酒吧门口举着开业酬宾的牌子,热情的给每一个进店的客人递上优惠清单。   景意行将车停在了门口,从侍应生手中接过清单,谢绝了对方的指引,找了个偏僻的卡座落座。   酒吧音乐开的震天响,五光十色的灯球晃得人眼睛疼,景意行环顾一周,看见了人群中的齐芒。   他当真是很受gay们欢迎,被围在人群的正中间,即使调酒手法青涩,步骤混乱到可笑,也有大把人愿意吹捧,齐芒显然也很享受被人群簇拥的感受,自若的谈笑着。   景意行远远看了眼,太吵也太拥挤,便没过去。   他抿了口免费的茶水,视线不经意的环顾一圈。   另一个调酒师没在。   他有些意兴阑珊,垂眸给齐芒发消息:“我到了,在B27。”   齐芒回复:“就来。”   他四顾张望,看向了景意行的位置,朝他露出了标志性的男大微笑,笑容干净阳光,正是景意行最喜欢的款式:”稍等,我给你调杯酒!   说完,齐芒放下手机,默背发给他的配方表,开始手忙脚乱的开始调长岛冰茶,他仅仅私下里练习过两次,还不时响应周围人的吹捧谈笑,一番哐哐的摇制之后,酒液调好了。   配比可能有所出入,但是没关系,剧本上说了,景意行不会介意的,男大第一次调酒,青涩和稚嫩也可以算一种情趣。   齐芒匆匆端上酒杯,调整表情,笑容满面的挤到了景意行身边。   “景总,还好您来了,我第一次调酒,怪紧张的,您试一试,怎么样?”   茶色的酒液被推到了眼前,景意行只看了一眼,就知道不对。   长岛冰茶本该是淡琥珀或是红茶色,这杯却呈现棕灰,莫名浑浊。   即使是个新人调酒师,面对如此经典成熟的品种,也不该交出这样一份答卷。   齐芒面含期待的看着他:“景总,怎么样?”   景意行端起,轻轻抿了一口,眉头微蹙,又不动声色的按下:“不错。”   齐芒便长长的舒了一口气,笑道:“那景总您坐,我先去工作了。”   同样是剧本内容,景意行不喜欢菟丝花,更不能上赶着倒贴上去,要营造出愿意学习的谦逊形象,再配上一点若即若离。   当然,齐芒本来也不耐烦应付景意行,他巴不得早点走。   景意行不会打扰身边人正常的工作生活,无可无不可的点了下头。   齐芒离开了。   酒吧里的音乐依然震天响,舞池中人影攒动,景意行盯着面前不知道是什么的酒液,失了兴致。   他正准备给齐芒发信息走人,动作却是微微一顿。   有人坐在了他的对面。   这里是整个酒吧的最角落,背对着调酒台和舞池,迪吧不像清吧,大家都是来交友蹦迪解压的,没有人会想一个人蹲在角落,半个晚上都无人打扰。   景意行拎起外套:“抱歉,不交友不聊天,我已经准备走了,您请随意。”   面前人轻笑了一声:“不交友不聊天,您随意,不过既然我已经过来了,能不能请您喝完这杯酒再走?”   景意行讶异抬眼。   是齐芒的那个调酒师同学。   他这回没有穿调酒师的制服,而是穿了私服,却比调酒师那身更加雅致,长款茶咖风衣,料子和版型都不是最好的,但熨烫的极为妥帖笔挺,内搭也低调沉稳,都是不过时的经典款,即使是景意行的眼光,也挑不出错处,配上文质的面容和鼻梁上的银边眼镜,整个人呈现出近乎古朴的沉静质感,与周围自行隔绝开来,仿佛不该待在喧闹的酒吧,而是图书馆或博物馆的展架旁,仅仅是摆在那儿,就端庄的像一副古画。   许清平笑着将酒杯往前推了些:“先生,长岛冰茶,上次准备不周,没让您喝上,这回我请,嗯?看来您已经点好了酒?   他的目光落在景意行面前那杯乱七八糟的液体上,微妙的顿了片刻,眸中带上了探究:“……这是什么酒?调法倒是很少见。”   “……”   景意行目光飘忽。   以景总的脸皮,实在没法在许清平面前将这玩意称为长岛冰茶,更没法说调出这玩意的是他正在追求的对象。   景总上一次怎么尴尬还是不知道多少年前,他推了推酒液,想要撇清关系,旋即冷淡的咳嗽一声:“让调酒师自由发挥的,上次你调的那杯就很好,我就当这店里的水平都很高。   许清平笑,从景意行的角度,能清晰的透过镜框,看见他眸中细碎的微光:“先生试试我这杯?   玻璃杯中盛着淡琥珀色的酒液,配上切割整齐的冰块,显得晶莹又剔透,杯口点缀着柠檬和薄荷叶,水雾凝结在玻璃外壁,形成了磨砂一样朦胧的质感。   景意行接过,抿了一口。   焦糖和橙皮的清甜搭配的恰到好处,混合上柠檬的酸,第一口的清爽过后,是数种基酒比例精准调配带来的醇厚馥郁,虽然景意行能尝出这里使用的原料没有他常备的好,但调酒师精湛的技术足够隐藏这点瑕疵。   许清平:“这杯长岛冰茶,足够让您满意吗?”   “……非常惊艳。”   许清平便笑了声:“那就好,让客人喝到了想喝的饮品,也算是弥补上了遗憾,既然如此,您请慢用,我就不打扰了。   他说着站起身,准备要走。   “……稍等,先生。”景意行下意识将人叫住,等许清平真的停下,眸子探寻的注视过来,他又一卡壳,最后笑道,“您今天没有穿调酒师的制服?据我所知,今天是酒吧第一天试营业,调酒师们都在营业,冒昧问一下,您不是酒吧的调酒师吗?”   他解释:“这杯长岛冰茶足够惊艳,我只是想知道今后我是否还有喝到的口福?”   酒和药物都是景意行生活的必需品,能遇见一个合心意的调酒师不容易。   许清平颔首:“我是酒吧的人,今天恰好我不坐台,所以没穿制服。”   ——谁说酒吧老板就不是酒吧的人?虽然他也从来没有坐过台就是了。   景意行:“今天不坐台,那这杯酒?”   许清平笑:“今天恰好请朋友喝酒,远远看见先生做在这儿,那天您没喝上是我们的问题,我就借了调酒师的调酒台调的。”   景意行看着面前的两杯长岛冰茶,眸光微动。   比起齐芒这杯乱七八糟的酒,面前人极坦率的表示这酒就是非工作时间特意为他调的,景意行微妙的有点受用。   许清平:“至于今后,如果先生您下次来的时候我恰好也在,我会很乐意为您调配。”   ——至于到底在不在,那就不好说了。   马上答辩月,许清平在带研究生,加上本科课,学校乱七八糟的事情一大堆,他还真不一定能经常过来。   说完,许清平便礼貌对景意行示意:“再见,先生。”   他抽身离开,朝酒吧的另一边走去。   景意行端起酒液,目送他绕过调酒台,消失在视线中。   他将目光落回调酒台。   齐芒还混迹在人群里,神态有些飘飘然,显然被捧高兴了,他虽然不是gay,但被一群人追捧的感觉还是很不错,正对着众人展示着他拙劣的调酒技术,期间,他完全没有往景意行这看一眼,更没有注意到刚刚的调酒师。   直到裤子里手机震动,齐芒划开短信,才想起来他今天还有任务。   于是他拨开人群,挤到了景意行身边,再次挤出明快的笑容:“景总,我今天调了快二十杯酒了,大家反馈都不错,感谢您为我把关。”   景意行看了他一眼,表情淡淡,无可无不可的点头。   齐芒还想着要进行恰到好处的肢体接触,便想做到景意行身边,接着调整酒杯顺手碰一碰他的手腕,然而指尖刚伸过去,景意行却收回手,浅浅避开了:“今天很晚了,我明早有会,你还要留下来调酒吗?”   “……”   齐芒微顿,但他看景意行的面容,表情冷淡平静的一如往常,便只当是一个意外:“你,你现在就要走吗?那我该怎么回去?”   他已经习惯了景意行的车送他。   景意行:“我报销,你打车回家吧。”   “……我还是和你一起走吧。”齐芒老大不愿意,他做惯了景意行带高级香薰的豪车,老觉得普通的出租车有股味儿,更何况连续好几天从豪车上下来,校园论坛里已经有人猜测齐芒是不是钓到了有钱的女朋友,极大满足了他的虚荣心,他不想打车回去。   景意行看他:“工作第一天,没问题吗?”   齐芒:“不要紧,我们老板很好说话的,我去和他打个招呼。”   景意行看了他三秒:“好。”   过了没一会儿,两人坐上了车。   他们都喝了点酒,有司机来接,景意行和齐芒都坐在后座,齐芒还惦记着没完成的肢体接触,便装作困倦,歪歪斜斜的想往景意行身上靠。   景意行微不可察的蹙眉。   不知道为什么,今天对着齐芒,他感到分外的厌倦。   疲惫和倦怠涌上来,景意行完全没有了应付男大的耐心,齐芒混着喝了很多种酒,弄得车中酒气扑鼻,还有些让人犯恶心。   他便打开一条车窗缝,百无聊赖的往外看去,却忽然停住了。   有人在骑电动车。   那是一辆银灰色的漂亮小电驴,某人茶咖色的风衣被吹的凌乱,打理整齐的发型也被大风吹成了背头,和他那副斯文雅致的模样大相径庭。   这个优雅有风度调酒师……居然是骑小电驴上班的吗?   景意行盯着他看了许久,也不知道在看什么,只觉得这个组合十分好笑,抿起的唇角动了动,露出了一点笑容。   ————————   多年后,许老师:“景总,你什么时候开始对我有意思的?”   景意行目移:“看见你骑小电驴。” [126]身影:景意行喜欢斯文的   车的速度比小电驴快,景意行目送许清平一转车头,拐入了小巷。   他靠回椅背,不经意道:“你不是有个同学也在这儿调酒,都是顺路,这么没叫上他,我送你们两个一起回去?”   “张浩?”齐芒一愣:“他,他不用啊,他没选上调酒师,不来这上班了。”   景意行微挑起眉头。   没选上?   所以今天他没穿调酒服,是因为没被选上?   他一时啼笑皆非,只觉那酒吧老板的眼神可能有点问题,都选上齐芒了却不选那人,轻轻叹了口气后,又觉得有点可惜。   那样调配精妙的长岛冰茶,他大概很难喝到了。   顿了片刻,景意行又道:“你那同学是不是家里不太富裕?”   打扮干净出挑,衣服料子却一般,也不是牌子货,还有反复浆洗的痕迹,深更半夜下班还不打车,就骑个小电炉。   齐芒:“……挺穷的吧,正勤工俭学来着……你问他干嘛?”   他还惦记着肢体接触,刚好汽车刹车,他便装坐不稳,往景意行身上靠。   景意行抵住他的肩膀,扶着他坐正了,不动声色的将距离拉开:“车有点晃,坐稳,他是你的朋友,我就随便问问。”   齐芒:“他,嗯,也算不上朋友吧,我们关系没多好。”   景意行掩饰的太好,他没察觉出的不对,高高兴兴的坐豪车一路坐到校门口,和景意行说了声再见,便离开了。   之后的几天,齐芒又邀请景意行去了好几次酒吧。   景意行讨厌喧闹拥挤的场合,不是很感兴趣,但鬼使神差的,还是答应下来。   他又去了好几次。   每次都坐在最角落的B27,远离人群和舞池,却恰好能看见调酒台,齐芒依然享受着众人的簇拥,却会在调酒中途离场,特意端上一杯长岛冰茶,笑容真挚的送给景意行。   景意行一次都没有喝完。   齐芒的调酒确实有所进步,却总是有说不清的纰漏,要不太甜要不太涩,那杯淡琥珀色的酒液,景意行再也没有喝到。   他将齐芒调的酒在掌中转了一圈,端详着那说不出来是什么颜色的液体,心想:“当时应该留个联系方式的。”   反正都是兼职,他完全可以聘请那人来南华当调酒师,给出的报酬也绝对会比酒吧丰厚,对方要是家境贫寒需要勤工俭学,不可能对这笔报酬不动心。   为此,景意行还特意去酒吧前台问了,可惜周洋虽然开着gay吧,底线还是有的,不赚拉皮条介绍的钱,景意行再三表示只是想要聘请调酒师,周洋都严词拒绝。   调酒师的信息不公开,景意行无功而返。   而许清平倒不是刻意晾着谁,只最近学校遇上答辩周,还多了几堂公选课,他忙不过来了。   一边带学生一边整理文献资料一边上课,看学生们花样百出的论文,许清平头疼的只想喝中药,除了让周洋留心一下齐芒,定了几条员工守则算作规定,他再也没有去过酒吧,更没有时间管两人的事情。   而随着时间一天天过去,齐芒倒是率先焦虑了起来。   手机那头团队制定的计划,他一直没有完成。   按照安排,在酒吧中几次暧昧接触后,他和景意行的关系要更进一步,在某次喝醉酒后应该有意外的亲吻和接触,景意行是个有精神洁癖的人,只要接触,他大概率会寻问齐芒要不要做他男朋友,齐芒只要忍着恶心说两句情话,展露眷恋和温情,景意行就会以指引者的身份,一步步带他进入南华的业务,甚至让他有机会接触核心。   再之后,就是顺水推舟的事情了。   可是这几日在酒吧中,景意行始终克制而清醒,喝酒也是点到即止,没有任何越界的举动,更深一步的接触更是遥遥无期哦。   齐芒等不了那么久,他背后的团队也等不了那么久。   前任董事长死了没多久,景意行继承南华不到一年,雷霆手段之下,已经相继逼走了好几位董事会的成员,这几个月是宝贵的窗口期,一旦让景意行坐稳了位置,将刺头依次拔除,再换上自己的人,一切都太迟了。   齐芒的手机响个不停,颇有些焦头烂额。   于是,在酒吧方案不奏效之后,团队连夜开会,将全新的方案发给了齐芒。   “景意行有精神洁癖,当时看上你,就是因为单纯清澈,没那么多心眼,我们分析酒吧那个环境对他而言太嘈杂了,他可能需要更单纯舒适的环境,学校是个不错的选择。”   “景意行的学生时代过很痛苦,他应该向往着单纯快乐的学习生活,这样,下周你邀请他去你们学校,问他能不能陪你上课,不要选专业课,尽量选景意行能插的上话的公修课,带他去吃食堂,逛操场,我们看看他的反应。”   齐芒如同攥住了救命稻草:“好。”   他又不傻,他很清楚自己的价值在哪里,不能和景意行进一步发展,就会被一脚踢开,届时现在拥有的一切都不复存在。   于是当晚,团队就操纵手机,给景意行发消息:“景总,快毕业了,之前和您说过食堂很好吃的烤鱼还没养带您尝过,好想带您来学校玩啊,您有空吗?”   收到消息时,景意行正在开会,上亿的款项在手上周转,他百无聊赖的转了转手机,对去大学校园和男大过家家毫无兴趣,正准备将消息划掉,手指却是一顿。   齐芒的那个朋友,不也正是C大的吗?   景意行垂眸打字:“好。”   他最近的睡眠越来越不好,如果能聘请一位合心意的调酒师,或许能有所好转。   于是这一天,景意行开车前往学校。   齐芒在大门口等他,对领着景意行逛学校这事儿,他其实有点怵,他在学校里有暧昧的女生,还不止一个,万一被看见了不好哄。   但为了钱,景意行下车的时候,他还是挤出了标志性的干净的笑容。   “景总,这边!”   于此同时,趴在许清平书桌边睡觉的小八忽然弹了起来。   “宿主宿主!监测到任务对象距你直线距离不超过两公里!不超过两公里!他应该就在学校里!”   许清平按住过于兴奋的系统:“暂时没空,随机应变吧。”   他等下还有公选课,个别理论的引用还需要修改。   光团蔫蔫的趴了下去。   校门口,齐芒踮起脚招手,开朗道:“老早我就说想带您逛逛C大,您可算是来了,您想先从哪里看起?”   景意行:“图书馆吧。”   图书馆里勤工俭学的多。   齐芒一愣,笑道:“不愧是景总,好,我带您去。”   团队里早就有人和齐芒说过,景意行有点儿知识崇拜,他不喜欢混的,喜欢传统意义上的文化人,最好是那种带点书卷气的斯文的,据说和他父亲严重的暴力倾向有关,而他父亲早年为了控制他,曾经断过他的学费甚至勒令他退学,景意行有那么一段时间过的很是拮据,所以上位后他在C大也创立了奖学金,专门给那些家境贫寒但成绩好的。   而齐芒的人设,也一直是家境贫寒但阳光开朗的学霸。   可惜,从考入大学开始,齐芒就从来没去过图书馆。   天天众星捧月的,只要随便参加点活动就有人上赶着搭话,齐芒根本没空去图书馆。   图书馆需要刷卡,下头有个小字写了本学期进出次数,齐芒匆忙刷开,也顾不得许多,直接拉住了景意行一节袖子:“景总,这边。”   景意行看了他一眼,跟着走了进来。   图书馆里头的布局,齐芒就更是一头雾水。   这图书馆占地面积很大,据说还是哪个建筑大师的作品,修的弯弯绕绒的,齐芒也分不清各个功能区,景意行随口问他借阅区在哪,齐芒硬是卡壳了半天,最后胡诌了两句掩盖过去。   瞧着他这副坐立难安的模样,景意行便没有再说话。   他从书架上挑挑拣拣,扯下一本,低头开始阅览,齐芒见状,只能跟着扯下一本,也没看清写的什么,囫囵开始阅读。   这是本专业的心理学书籍,满篇的专有名词,齐芒根本没耐心看,但景意行已经开始阅读了,他只能耐着性子。   学生们来来往往,不少是考试周查漏补缺的,有几个人在书架前翻书:“奇怪,《普通心理学》去哪了,不是放在这个位置的吗?被人借走了?”   书页沙沙作响,景意行正准备找个借口结束这荒唐的游戏,却是微顿。   他听见了熟悉的悦耳声音。   那个调酒师。   和他隔了一个书架,景意行看见了素色的风衣,依旧是面料普通轮廓笔挺,那人的身形掩在书柜之后,衣袖似乎沾染了墨水的气味。   “同学,找错书柜了,你要找的是不是这个?”   他递上一本书,另一人借过道谢,惊喜道:“是这个!谢谢!”   他边推了推眼镜:“不客气。”   说着,修长的指尖掠过数排书脊,依次点过,他显然经常来此地借阅,对书籍排布如数家珍,施施然抽出一本后,便要离去。   景意行合上书页,正想着找个什么借口让齐芒一个人呆一会儿,齐芒却如梦初醒一般拽住了他:“哦景先生,时间差不多了,下面我有一节公选课,你要和我一起听吗?”   这节课是塑造齐芒人设的关键,团队特意给助教塞了点钱,提前拿到了课堂的习题,齐芒背的滚瓜烂熟,就为了在课上从容不迫的完成表演。   景意行随口答了声好,再往书柜看去,那道身影已经消失在了重重书架之后。   ————————   [垂耳兔头] [127]课堂:比酒吧里的还要好看。   景意行的目光注视着书柜,齐芒跟着看了过去,旋即疑惑道:“景总?”   “没事。”景意行收回视线:“不是要我陪你去上课吗?走吧。”   齐芒身后的团队精挑细选,挑了一节公选课,三四个班一起上,占据了一个很大的阶梯教室,课程内容是《心理学导论》。   景意行自己就有严重的精神问题,久病成医,这个话题他能聊上两句,也会很感兴趣,他甚至会旁敲侧击齐芒对患有精神问题的人的态度,毕竟作为社会上的少数群体,他们总是受倒歧视,一般人也不敢与他们接近,即使是以景意行的财力,也小心翼翼的掩藏了身份,以免在社交场合受倒怜悯和轻视。   皆是,齐芒只需要故作无辜,回答两句:“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他们只是病人,和感冒发烧没有任何区别。”“歧视,当然不会。”,景意行就会对他好感度暴增。   抱着这样的想法,齐芒很快带着景意行进入教室。   临近结课考试,教室里密密麻麻都是人,齐芒为了学霸人设,挑了个中间靠前的位置:“景总,坐这儿吧。”   景意行环顾一圈,不经意道:“你那室友没来?”   “他没选这门课。”   景意行一顿,便没在打量,跟着齐芒跟着坐下了。   齐芒打开书和笔记本,上头密密麻麻写满了笔记,都是团队精心准备的,他翻到今日的章节,开始和景意行小声聊天。   聊天内容也是团队准备好的,是一些心理学研究过程的趣事,景意行看着他书上的笔记,表情微微缓和,有一搭没一搭的聊了起来。   教室里的人越来越多,甚至还有在门口张望的,景意行随口道:“你们这课这么多人选,都坐不下了,是考试周这样还是平常也这样?”   齐芒一卡壳,他日常翘课,这是第一次来,他怎么知道平常什么样?   还是身边的同学小声接话:“这老师人气很高啦,上课的时候会有外班的人来凑热闹,等正式开始就好了。”   景意行大学时也有很受欢迎的老师,是个秃顶老头,能把复杂的公式用容易理解的方法表达出来,他点头表示理解,开始垂眸看齐芒的课本,没再关注。   这时,上课铃声响了。   同学们小声说着话,教室里乱哄哄的一片,景意行听见了投影仪开机和电脑启动的声音,但他只是来陪暧昧对象的,不是来上课的,并没有抬头的兴趣,依旧垂眸看书。   直到有人清了清嗓,用略带笑意的声音开口:“同学们早上好,欢迎来到我的课堂。”   景意行一愣。   熟悉的嗓音,熟悉的腔调,音色悦耳如提琴,像是有人用羽毛刮过耳朵,景意行骤然抬眼。   “……”   离开了酒吧红红绿绿的射灯,只剩下阳光的斜照,那人的面容比前两次见面更加的斯文干净,依旧是长款素色风衣,简单却清爽,清俊的眉眼藏在银框眼镜之下,修长的指尖在粉笔盒中挑挑拣拣,执起了一只粉笔。   课堂上的说话声小了很多,景意行也下意识的压低了声音:“齐芒,这是你们老师?”   不是说是穷室友吗?   齐芒:“呃……”   这应该是他们老师,可惜他没来上过心理课,也不认识人,而学期最后几节有可能是学长代课,一时居然不敢说话。   好在这时,许清平开口了,他撑着讲台,推了推眼镜,审视过全场,笑道:“今天是本学期的最后一堂课了,感谢同学们本学期的配合,在上半节中,我会对本学期的重点内容做一个总结,下半节课则用来说明考纲考点。”   齐芒擦了擦汗:“对,是我们老师。”   景意行:“他叫什么?”   这时,他终于反应过来是他认错了人,面前这人从未说过他是齐芒的同学,最开始听说“张浩”这名字景意行还觉得过于普通,现在想来,原本就不属于他。   齐芒:“呃……”   他心虚的目移,而景意行没等他回答,已经看见了署名。   “许清平……”   将三个字在舌间滚了片刻,景意行想:“十分古拙雅致的名字。”   很配他。   台上,小八趴在许清平头顶,变成了星星眼:“宿主宿主!你看!主角在那里!”   许清平将它扒拉下来:“我知道。”   他翻开书:“首先请同学们把书本翻到第42页。”   教授给本科生的课程内容都是最简单浅显的部分,知识点许清平读书时就过了成百上千遍,讲起来更是信手拈来,他几乎不用看书,也不用看PPT,只是站在讲台上,目光平静的看着下方,便将所有内容依次过了一遍。   而每当要与他目光接触,景意行就垂眸躲避,等许清平移开视线,他又再次抬眼。   酒吧中的那个已经足够耀眼,现在讲台上执书卷的这个,居然更加的醒目。   这时,上半场课已经过半。   许清平在电脑上敲了几下:“好,接下来是随堂小测,一个简单的问题,依照惯例,举手回答的同学可以加平时表现分。”   他调出PPT:“假如你们是心理医生,遇到了这样一个患者,临床表现如下,既往史如下,你们会怎么给他下诊断?”   齐芒看见题目,轻轻松了口气。   从今天开始,事情就一直不敢找团队的规划发展,景意行就和鬼上身了一样,和团队心理师的预估背道而驰,现在总算有件事还在掌控之中,这题目就是助教给他的其中一道。   他匆忙举手。   许清平含笑:“第六排的那位男生,请你回答。”   齐芒站起来:“根据这个同学既往病史,我判断是适应障碍型抑郁……”   团队早准备好了天衣无缝的答案,齐芒也背过很多遍,他侃侃而谈,分列一二三四点,吐字清晰条理分明,俨然是学霸级别的回答。   期间,许清平始终含笑,不时颔首点头,齐芒也越说越自信,最后收尾道:“谢谢老师,以上就是我的答案。”   大学课堂上很少见举手发言,更少到这样高质量的回答,加上齐芒确实长的不错,自信阳光的样子也确实耀眼,周围有人小声议论,问他是哪个班的谁。   许清平抬手压下议论:“很漂亮的回答,看得出来同学基础扎实,认真学习过。”   齐芒正准备露出笑容,又听许清平道:“但非常可惜,这是一个错误的答案。”   他用粉笔画了两个圈:“正如我之前所说,躯体疾病继发性抑郁和适应障碍性抑郁是两种初学者极易混淆的概念,该同学的回答也是一个错误的典型样本,注意题干中的这两个关键词,我曾经在课堂上重点强调过区别,两者的治疗方向也截然不同,让我们翻到67页,重新做一次回顾。”   下面刷刷一片翻书声,齐芒却是呆在了原地。   上课的几个班都是临班,不少同学甚至和齐芒一起出过活动,个别女生还对他有那么点若有似无的意思,许清平虽然只是针对题目,齐芒却觉得前所未有的丢脸,他面子挂不住,连翻书也不想翻了。   倒是景意行抬眸看了他一眼,翻到了67页,等许清平继续说。   许清平便将重点内容又讲了一遍,条理清晰的拆开了揉碎了,确保所有学生都能听懂,等所有讲完,他在原题目上删改了两个关键词,执着粉笔轻轻敲了敲黑板:“好,我们把题目稍稍变一下,这回大家都能答对吧?”   底下一片拖长音调的:“能。”   老师刚刚仔细讲过的考试重点题目,而且只是课堂活跃气氛的简单题,学生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答对。   许清平:“这样,我们再让刚刚的同学来回答,他之前的答案很漂亮,只是细节上有点问题,不能算全错,如果这回能答对,我们双倍加平时分。”   大学时考试都是六十分万岁,多少同学就指望着平时分捞,双倍加分还是很有诱惑力的。   一时,众人的目光又集中在了齐芒身上。   “……”   齐芒吞咽了一口唾沫。   他之前那道题都是背的,知识一点没过脑,刚刚也没听许清平讲,现在怎么可能答的出来?   在众人的注视下,齐芒面沉如水,脸色难看的吓人,他嘴唇开合数次,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许清平适时接过话题:“好,看样子有部分同学还有点困惑,这两个点确实容易混淆,我再讲一遍。”   他三言两语,将这道题拆解清楚,然后代过了。   接下来是翻书划重点,齐芒脑子乱糟糟的,也不知道听了什么,他机械系的画着线,只觉得血气翻涌,等下课铃一响,忍着情绪说了句“我先去洗手间”,也没再看景意行,居然推开课本直接走了。   许清平还站在讲台上,被学生们三五包围,围着问问题,景意行便也没急着走,坐在原地打量着讲台上的人。   他转着腕表,心想:“居然是老师。”   c大的老师虽然不一定富裕,但肯定不会多穷,穿着简单骑小电驴,估计也只是他的生活方式。   只是,要是个勤工俭学的学生可以高薪雇佣,要是老师呢……   恰好这时,许清平敲了敲黑板,让没走的同学们安静下来,笑道:“我在学校心理咨询处义务工作,我知道现在的学生都有毕业就业的压力,我们学校也有不少抑郁或者双向的学生,如果有同学有这方面的需求,我很愿意略尽绵薄之力,PPT上有我的联系方式,有需要的同学可以加一下。”   景意行藏在人群后,悄悄掏出手机,扫码加了好友。   ————————   [撒花] [128]哄睡:该怎么正式认识一下呢?   齐芒在洗手间用冷水搓了把脸,终于冷静了下来。   他调出手机,深吸一口气,和身后人联系起来。   “我在学校里,和景意行刚刚上完课,流程执行的不太顺利,主要是……”   他交代了今天发生的事,重点提及景意行的不配合,包括图书馆的冷淡和教室的漠视,却对自己课堂上的失误一笔带过,最后蹙眉的询问:“景意行不上钩,这该怎么办?”   对方静默了几分钟。   齐芒的脸、身材、家世都完美适配景意行的喜好,景意行基本已经全面执掌南华,在这么短的时间内要再找一个合适的代替品,并不容易。   “这样吧,你先按兵不动,我们这边先观察制定方案,等有结果了再联系你。”   齐芒:“那我还需要做什么吗?”   景意行反常的态度让他有了几分紧迫感。   “这段时间我们接管你的社交软件,平常实习你还和以前一样,按时给景意行早安晚安,不求加深好感,只要维持现状。”   “好。”   齐芒深吸一口气,想着完成目标后数百万的现金奖励,还是对着镜子打理好容貌,走回教室。   景意行还在原地。   他饶有兴致的正翻着课本,阅读上面的内容,看见齐芒便讲书本收了起来:“走吧。”   齐芒连忙挤出笑容:“吃饭吗?最总食堂的烤鱼……”   “不用了,我晚上还有事。”景意行早就没有了和齐芒吃烤鱼的心情,“有机会再约吧。”   他径直回了公司。   公司还有一大堆的事务没有处理完,在学校这耽搁了许多时间,等所有内容结束,已经到了晚上。   景意行仰面躺在柔软的大床上,划了划手机,他的好友申请已经通过了。   许清平静静躺在他的好友列表,头像是个黑白灰的极简风景图,他通过了景意行的好友,但没说话。   不过那么多个学生加他,他本来也不可能每个都说话的。   景意行盯着他头像看了看,划出了聊天界面。   齐芒也给他发了消息,说他晚上去吃了烤鱼,还附带了他和烤鱼的大头合照,照片上的他青春元气,景意行回了两句,准备睡觉。   可是还没等他入睡,他的指尖陡然攥紧了被子。   心脏忽然加速,喉管忽然像被掐住了一样,呼吸变得困难,景意行蜷缩起身体,他急促的喘息,肺部大口大口的吸着空气,身体却给与了窒息般痛苦的反馈。   ……又来了。   症状发作频繁,每月都要来上几次,密集的时候一天发作好几次,景意行早已经习惯了,他像是完全从身体中解离,漠然伸手,摸索到了药物,就着水仰头灌下。   药物还需要一段时间才能生效,景意行闭烟等待身体的不适过去,然而即使已经习惯,身体还是无法从紧绷中放松下来。   景意行摸出手机,点开许清平的聊天。   “许……”   他顿了顿:“许老师,您好。”   景意行已经看过许多心理医生,他知道自己的症状是惊恐发作,也知道需要的药物和缓解手段,但是在聊天框中,他隐去了所有的治疗过程,将自己伪装成了一位刚刚遭遇心理问题,茫然无措的学生。   “我现在在遭遇了一些身体反应,包括失眠,心悸……”   景意行敲敲打打,虽然身体依旧有点不适,但思维依旧敏捷,仔细检查审视一遍文字,确定没有疏漏后,他点击发送。   等一切完成,景意行将手机一扣,放在一边。   “……”   顿了三秒,他忽然坐起来打开笔记本,开始处理不重要的公司事务,表情冷淡的一如往常,一副商务精英的模样,余光却不经意瞟向手机屏幕,停顿两秒,又刷的收回来。   一分钟,没有回复。   两分钟,还是没有回复。   正巧看见一份糟糕的方案,景意行抿起薄唇。   很晚了,是睡觉了吗?   许清平刚刚洗完澡出来。   他打了个哈欠,穿上宽大柔软的睡衣,躺进懒人沙发,从桌上拿起高脚杯和酒,准备来上一杯睡前红酒。   鸽血红的酒液坠入玻璃杯,许清平抿了一口,这才发现手机多了几条消息,他翻开一看,便挑起了眉头。   逻辑清晰措辞专业,甚至有点文绉绉的味道,这可不像是正处在疾病发作中的状态。   但许清平并没有挑破,他抄起手机,哒哒哒的开始打字。   聊天界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景意行将目光从手机屏幕拽回电脑方案,继续凝眉阅读。   又过了五分钟,消息提示音响起。   景意行盯着电脑屏幕,强撑着又看完了一个自然段,才不经意拿起手机,开始阅读。   许清平:“这位同学,你好,仅从上述的文字,我觉得你的状况有几种可能,比如惊恐发作,广泛性焦虑障碍,创伤后应激障碍等,在没有进一步了解之前,我不好给你下定论,也不能贸然推荐药物,但是仍有一些措施可能能帮助到你。”   他发来了很长一段,除了含有专业名词的病情分析和可能症状,还用白话拆解复述了一遍,保证没有相关知识的同学也能听懂,随后罗列了很多条相应措施,一条条娓娓道来,整段文字都十分平和。   这些东西景意行的心理医生早告诉过他,但景意行左右睡不着,不如找人聊天,便故作不知,哒哒打字:“许老师,您在舒缓方案中说的正念呼吸是什么意思,我不明白。”   对面发来了一段通俗解释,又问:“我这回说明白了吗?”   景意行看了眼时间,他依然处在失眠状态,起码还需要两个小时入睡,便挑眉道:“……还有些不明白。”   对面显示正在输入中。   景意行继续看方案,余光瞄手机。   这回,许清平的回复异常简短:“你现在方便吗?”   “方便……什么?”   下一秒,电话铃声陡然响起。   景意行:“!”   他是有那么点意思,但远远没到直接电话的程度!   景意行哐当合上电脑,接起了手机。   许清平和缓的声音响起:“这位同学,假如你正在病情发作的过程中,你不用说话,只需要听我说,我想引导你做一次放松,并看看效果,现在请你找到一处安静的,灯光柔和的地方,半躺下来。”   “……”   不知是不是景意行的错觉,相比起酒吧里清越的声音,许清平的音色中多了点微醺的醉意,醇冽而舒缓,像是拂过酒窖的微风。   他依照这指示,半躺下来。   许清平:“腹式呼吸或许能帮助你缓解焦虑,现在,请将双手放置在小腹,然后深呼吸,感受小腹呼吸时的起伏。”   “……”   景意行照做。   电话始终接通,许清平的声音就回荡在耳畔,吐字清晰,语调和缓,引导着景意行的每一次呼吸,大概过了十分钟,许清平停止说话:“好点了吗?”   “……”   景意行切回聊天界面:“好点了。”   许清平:“好的,希望我有帮助到你,如果后续还是出现了相应症状,请务必寻求专业人士的帮助,我或者其他医生都可以为你做初步的诊断。”   “……嗯。”   许清平:“那么现在,晚安,祝你今夜好梦。”   电话挂断。   景意行按住额角,仰面躺在床上,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旋即露出了苦笑。   许清平祝他好梦,非常可惜,他现在无法入睡。   治疗方法是正确的治疗方法,但由于隐瞒了部分病情和已经服用药物的事实,景意行有一项许清平并不知道的隐疾。   ——在夜深人静时,在即将入睡之前,在病症发作过后,景意行有强迫性的XINGYU亢进。   他深吸一口气,缓缓伸手探入被中。   这是一种机械的,重复的,刻板的动作,景意行不知道在想什么,亦或者什么都没想,眼前似乎晃着酒吧五光十色的射灯,还有镜片上细碎的反光。   等他蜷缩起身体,空茫的眼神注视着天花板,缓了好一会,才倦怠的支撑起身体,走入浴室。   热水冲刷过身体上狼狈的痕迹,语音安抚似乎确实起到了一定效果,身体懒洋洋的倦怠着,没有紧绷过后的酸痛。   景意行心道:“该怎么正式认识一下呢?”   景总不是刻板的人,他很懂自己的优势,南华集团总裁的身份足够显赫也足够有钱,许清平绝不会介意多一位有钱的总裁朋友,比起酒吧潦草的遇见,景总需要一个更加正式的认识过程。   可问题是,如何认识呢?   *   翌日清晨,景意行在开会间隙,就开始翻许平请的朋友圈。   许清平的朋友圈和他本人的衣着打扮一样,内容异常简单,几乎没有日常分享,也不挂照片,唯一的几条消息,都是工作内容转发。   景意行翻着翻着,手指微顿。   是有一条学校活动室心理中心硬件升级的消息。   许清平贴了两张崭新活动室的截图:“周日下午,我在心理中心担任志愿指导老师,有需要或者想聊天的同学都可以来找我。”   还带了一个很老干部的喝茶的表情。   景意行转了转笔,盯着那表情看了会儿,忽然给秘书发了条信息出去:“我们对c大是不是一直有定期捐款项目,其中包括赞助学校的活动室?”   南华每年都有捐款类型的固定支出,C大就是其中之一。   秘书很快回复:“有的,景总,我们一直有打款,C大给的使用类型中也确实包活动室的翻新项目。”   景意行的手指敲击着桌面:“我有意追加一笔款项,给C大的活动室,并且想实地考察,希望对方能够接待。”   “好的.”秘书一愣:“具体捐款到什么方向呢?”   景意行:“不重要,只需要对口捐款到活动室。”   秘书顿了三秒:“……好的。”   ————————   秘书:“?”   我来啦我来啦[撒花] [129]豪车:他为什么不包养许清平呢?   景意行拟定捐赠的金额不小,但对南华来说只是九牛一毛,他吩咐下去,很快方案便放在了桌子上。   秘书一头雾水,C大的活动中心刚刚翻修过不久,他也不知道还有什么地方能花钱,东拼西凑拿了一份方案,放在了景意行的桌子上。   同时,他也联系了C大的活动中心的行政,说明了景意行需要作陪的请求。   有捐款不拿白不拿,办公室主任千恩万谢,谄媚的表示即将亲自作陪。   而景意行看着方案上作陪人的名字,轻轻叹了口气。   他知道这人,以前他去C大也是这人作陪,是个有啤酒肚的中年人,论起赏心悦目,比许清平差了不止一点。   不过,许清平是老师,来活动中心只是担任志愿者,点名让他作陪,太刻意了。   于是,在秘书忐忑的注视中,景总垂眸转了转腕表,忽然道:“下午去趟C大,我提前看看活动中心的情况。”   ——先找一找心理辅导室在哪里,再看一看排班表,顺便规划行动路线,好在到访的时候不经意拐过去,别到时候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大张旗鼓的过去,连人都没见着,那就很糟糕了。   *   C大教师宿舍中,许清平看完一份课程论文,窝在懒人沙发上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如果说研究生们的论文还只是有点拟态,思路尚有迹可循,本科生们的结课作业就是群魔乱舞鬼斧神工,落笔仿佛喝高了说梦话,许清平已经能预料到结课考试之后群里一片的“老师求捞”声。   他粗略一数,手上还有十七八份论文要看。   念叨了一句“不想工作”,许清平站起来泡了杯手磨咖啡,站在教师宿舍远眺。   今日没课,风和日丽,是个难得的好天气,适合吃饭发呆睡觉,再试一试新买的酒。   然而发呆了还没发两分钟,他的手机便响了。   许清平人际关系简单,除了考试周后学生求捞的消息特别密集,就只有父母和周洋经常问候。   他划开手机一看,正是周洋。   刚刚接通,周洋连珠炮似的声音就传了出来:“喂,小叔叔嘛!是这样的,我隔壁的店铺正在搬迁,酒吧最近生意特别好,然后房东问我要不要把隔壁盘下来一起。”   “我刚刚去隔壁店看了,地方大,有堵墙可以拆了,恰好和酒吧联通,房东给的价格也很优惠,我现在很心动!”   “但是又怕贸然扩张不太好,所以打电话来问问!小叔叔,你怎么看啊,能不能帮我把下关啊。”   许清平不动声色的捂了下耳朵。   好吵。   不过周洋的提议倒不是完全不可行,酒吧是个吃规模的生意,门店招牌都要大,才好吸引别人进来,规模小了没竞争力,从前世的经营状况来看,只要今生不出景意行和齐芒的破事,也不是不可以扩张。   前世的时候也有这档子事,不过那时候不知道后续经营状况,考虑到成本问题,许清平没有追加投资,今生既然知道了……   许清平:“你这么干问我我也拿不准主意啊,我得先去现场看一看。”   周洋:“好嘞,小叔叔你下午有空吗?”   周洋就是这风风火火的个性,下午不去他能一直哔哔到你去。   许清平捏了捏鼻梁:“行吧,我过来帮你拿主意,不过外头太阳这么大,你总不至于让我骑小电驴去吧?”   周洋立马谄媚:“小叔叔你等着,我下午开车来接你!”   当天下午不到两点,周洋的车就准时停在了C大的停车场。   周家有点小钱,虽然觉得周洋不务正业,没给他酒吧投钱,但买的这辆车是真不错,算是豪车的入门款,周洋平时开着出去谈事也有面儿。   而许清平陪他出门,有可能还要和房东谈事,也换了身较为正式的好衣服。   他步行到停车场,周洋的车就停在最前面,看见许清平,哔哔了两声喇叭:“这里!这里!”   周洋是放在明面上的gay,审美也很gay,车衣是风骚的蒂芙尼蓝,在一众黑白灰中要多显眼有多显眼,想不注意都难。   许清平拉开副驾驶,径直坐了进去:“走吧。”   周洋:“好,好。”   他连忙倒车拐入主路,从停车场开了出去。   停车场后两个车位,司机看了眼面沉如水的老板,小心翼翼从出声:“景,景总,我们不下车吗?”   景意行没说话,只是看着前车,因着是来学校,他特意开了辆较为低调的商务车,通体黑漆,除非认识车牌,否则很难猜测这车的价格,而他前面那辆车造型张狂耀眼,尾灯狭长,尾翼面板低伏,线条区分于一般的商务车,车身的颜色也极其引人注目。   这绝不是许清平的车,虽然只见过短短几面,但并非许清平的审美和风格,从许清平较为质朴的生活方式来看,他也不会选择这样的车。   所以,这是谁的车。   景意行道:“先不下车,跟上前面那辆。”   司机:“……”   招聘的时候可没人和司机说过给景总当司机要做类似特务追踪的活,但老板已经发话了,他也只能一脚油门,从后侧方跟了上去。   黑色商务车汇入车流,远远缀着前头的蒂芙尼蓝,景意行看着道路两旁不断后退的风景,眉头微跳。   这是去酒吧的路。   果不其然,蒂芙尼蓝一脚刹车停在了酒吧门口,司机则很有职业操守的带着老板停在了斜对面的车位上,方便老板观察。   景意行微眯起眼,看向车窗外。   蒂芙尼蓝车门开启,两个人走了下来。   其中一个当然是许清平,同样的青灰长款风衣搭中袖衬衫,在银框眼镜的衬托下,气质温雅的一如既往,另一个人景意行却没见过。   他蹙眉打量了起来。   是个挺年轻的男生,至少比他和许清平都要年轻,大概只比齐芒大一点儿,叠穿衬衫,搭配银色锁骨链,风格和他的车一样骚包。   ……富二代?   周洋虽然有点咋咋呼呼,但是审美真不错,长得也还行,还非常懂得维护自己的身材,否则也不会在圈子中混得很开,单论外貌,他属实算得上高质量男性了。   景意行眉头微跳。   是了,齐芒只说了他室友张浩没有男女朋友,可许清平根本不是张浩,景意行也根本不知道,这人的感情状况。   可是许清平会喜欢一个审美跳脱的富二代吗?还是说……   为了钱?   可惜,开着入门款的豪车,这富二代绝不会比他有钱。   这时,周洋已经带着许清平进了酒吧。   下午几乎没有客人,酒吧门半掩着,由于有求于人,周洋殷勤的替许清平打开酒吧门,点头哈腰:“小叔叔,您请进,您请进哈。”   从景意行的角度看不见周洋谄媚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微微俯身,动作绅士的邀请许清平进门。   “……”   而许清平和周洋进了酒吧,就径直走向后门。   隔壁店铺已经倒闭了,大门紧锁,为了避免顾客误入,只开了后门,房东已经在门内等候,带着他们四处看起来。   许清平环顾一圈:“这边的装修风格倒是和你那边相近,如果盘下可以省一笔装修费,不过这些柜子不能要了,你做了预算表吗?”   周洋连忙将准备好的资料递给许清平,挺厚的一打。   许清平翻了翻,道:“行,我先看看,顺便和房东聊聊,你先回去吧。”   周洋想盘下的心情太急迫了,表情掩都掩不住,他留在这儿反而影响谈价,许清平便先将人打发走。   周洋也上道:“诶好,小叔叔你先看,我回去看店。”   他回到店中,请的保洁正在打扫,为夜场做准备,周洋就百无聊赖的坐在吧台,有一搭没一搭的玩着手机。   而门口,黑色商务车已经在路边停了很久,左看右看看不见人出来,景意行耐心告罄,拍了拍司机:“你进去看看吧。”   司机:“……啊?”   景意行:“看看有几个人,在做什么,如果太突兀可以点杯酒,等下不用你开车,我给你叫代驾。”   “……”   没有人告诉他,应聘景意行的司机,会需要用到代驾。   “有问题?”   司机:“……没有问题。”   他解开安全带,下了车。   没过多少时间,司机回来:“景总,酒吧没多少人,就两个扫地擦灰的,然后结账的吧台位置有个人。”   “哪个?”   “刚刚下车的那两个人中穿衬衫的那个在。”   “另一个呢?”   “风衣的那个不在。”   ……许清平不在?进了酒吧后台吗?   这两人到底是什么关系,又为什么要在下午来酒吧?   景意行解开安全带,动手理了理微皱的西装,旋即迈步下车。   他有点后悔今天穿着随便了。   但即使是今天这身,论价格秒杀那个富二代的穿搭也绰绰有余,景意行垂眸抚平领带,推开酒吧门,牛津鞋的鞋跟踩上瓷砖,发出清脆的哒哒声。   周洋还坐在吧台打游戏,听见开门的声音,他将手机往抽屉里一塞:“这位……客人?”   景意行通身商务西装的打扮,像是要去什么正式场合谈生意,怎么也不像是半下午会来迪吧的。   察觉到周洋隐晦的打量,景意行不动声色的站直身体,端起了疏离客套的笑容,彬彬有礼道:“是这样的,我和朋友在附近吃饭,忘记带酒了,刚刚逛了下便利店,里没看见什么好酒,看见附近有酒吧,来试一试。”   “哦这样,那您来对地方了,我们这里别的不多,就是酒多,这是我们的菜单。”看见多金的大客户,周洋连忙将册子推给他,“不过调酒那栏您不用看了,调酒师都是晚上才上班的,您要是想喝纯酒,现在店里没有调酒师在,我这里白的红的都有,也有不少高档酒。”   景意行故作讶异:“您不是调酒师吗?哦,请别介意,我看您的打扮和调酒师类似。”   “我不是啊,我只是衣品比较潮啦。”周洋摸了摸后脑,笑道,“我其实是这个酒吧的老板,我调酒技术很糟糕的,实在没法卖了。”   许清平是分红意义上的大头,但说运营,周洋确实是老板。   “是吗?”景意行笑意愈深,却是皮笑肉不笑。   原来是酒吧老板,倒也符合富二代的身份。   如此一来,很多细节也说得通的了。   比如许清平堂堂大学老师,却出现在迪吧,还担任调酒师,比如许清平不经常坐台,景意行来十次,只看见他两次……   如果许清平真是温雅清高的个性,他根本不会踏入这个酒吧。   萍水相逢,甚至还没有正式认识,景意行对许清平,本也算不上多了解。   景意行已然没有了再问的兴致,随意挑了瓶酒结账,推门而出。   等回到车上,景意行时隔多天,再次划开了齐芒的微信。   ——对这个酒吧和酒吧老板,齐芒比景意行了解。   “齐芒,在上课吗?”   难得收道景总的主动问候,齐芒喜出望外:“没呢,在寝室。”   “那个MOON5酒吧,你还在哪里打工吗?”   “……?”   景意行骤然抛出这个问题,齐芒十分摸不着头脑。   从前期的方案来看,景意行对在酒吧进行下一步毫无兴趣,这个方案也早就被团队废弃,让他转战纯情学生人设,既然如此,调酒师的身份就没有了用处,齐芒当然也不需要维护。   “没呢,我已经离职了,怎么了景总?”   “没,忽然想起来这回事,问一问情况。”景意行面无表情的打字:“为什么离职?”   唯一和酒吧搭的上线的人离职,景意行本就不好的情绪更加不好。   这个问题,齐芒的团队也早有准备。   人设是热爱工作渴望进步,对事业充满热情的大学生,齐芒当然不能毫无理由的离职,如果说是浪费时间或者太累,会增加景意行的恶感,于是,团队精挑细选,准备了一个景意行绝对无法挑刺的理由。   “哦,MOON5酒吧啊。”齐芒张嘴就来,“哎,其实也是有原因的,当时怕景总您担心,就没讲。”   他顿了顿,等待景意行的关心。   景意行立马回复:“是吗?发生了什么?”   重新受倒重视让齐芒心中暗喜,立即委委屈屈的控诉:“景总,其实是这样的,那个酒吧的人,不太干净。”   景意行眉头更跳:“怎么说?”   “里面的客人不太规矩,会对调酒师动手动脚的,还有那个老板也非常奇怪,他看人的眼神让我不太舒服,好像要沿着衣领看进去似的……”   齐芒絮絮叨叨的控诉着,不时装可怜,景意行懒得回复,他捏着手机靠上椅背,微闭上了眼。   所以到底是什么关系,是为了钱吗?   那酒吧老板长得还行,但也仅仅只限于长得还行,文化程度应该不算太高,礼仪举止也不算出众,景意行不相信许清平和这种人是真爱,他只能是为了钱。   “……”   漫长的沉默中,司机小心翼翼的观察着老板的脸色:“老板,你还好吗?”   “没事。”   景意行漠然想:“不过……如果只是为了钱……”   那事情倒是更加简单了。   那富二代能比他更有钱吗?   景意行本来也没多想谈恋爱,接近齐芒也不是出于爱,只是出于生理和心理的双重选择,稳定的伴侣关系有助于他心理状况的恢复,他需要情爱,需要疼痛,他需要通过这种方式将郁结已久的东西发泄出去。   如果靠钱就可以,与其包养齐芒,他为什么不包养许清平呢?   ————————   景意行:无声破防中勿扰。   许清平:“哈?”   周洋:“和我有啥关系到底。”   今天是长章哦!补周六没更新的部分[撒花][撒花][撒花] [130]捐款:许老师,幸会   许清平对一街之隔的风起云涌毫不知情,他和房东一番商谈,最后看着价目表的时候,却是眉头微跳。   ……他这个大侄子,是想把他小叔叔的家底掏空啊。   赚钱确实是赚钱的生意,前期投入也确实大的可怕,房租加上零零散散的装修,许清平要接,他工作这些年存的钱都得掏出去,后续经营一切顺利还好,要是出个前世的意外,搞不好他和周洋还要负债。   许清平伸出手指,轻轻敲了敲眉心:“行,大概情况我们了解了,让我们先考虑一下。”   他告别房东,接过方案,回到酒吧,将在吧台后面打游戏的周洋拎出来,坐上他的车返回学校。   一街之隔,景意行在摇代驾。   他的专属司机老老实实的坐在后座,两人沉默无声的等候,直到代驾到场,拉开了车门。   “……老板。”司机战战兢兢的开口,“我们现在去哪儿?”   景意行:“C大。”   景意行只是需要一个稳定的伴侣关系,现在他几乎难以忍受和齐芒进一步亲近,就必须选择别人,其他乱七八糟的,他没有那么在乎。   只要这两人不是板上钉钉的情侣关系,一切好说。   车子一个甩尾,重新汇入了车流之中。   接下来是平静的一周。   许清平依旧在改学生的论文,改得额头青筋暴跳,有时已经开始入睡,脑海中忽然浮现出某位同学鬼斧神工的论证,直接在半梦半醒中气笑了;   景意行依旧在处理公司的事务,他加快了清理另一派股东的节奏,时间表安排的异常紧凑;   然后日常生活之余,两人还不忘用手机联络联络,一个装惶恐无助的学生,一个装关心学生的老师,许老师的睡前电话几乎成了景总专用的哄睡服务,两人各自在自己的剧本里愉快的扮演着,玩得还挺上瘾。   而在工作以及和许清平聊天的间隙,景意行还抽空打理了一下仪容仪表。   他不经意逛了逛时装展,不经意入手了一套大牌春夏商务时装高定,不经意拿出了收藏许久的腕表,收拾利落后再镜前最后对镜那么一照,自诩无论气质仪态,都胜过那暴发户似的富二代许多。   毕竟许老师生活质朴,分不出什么是真正的老钱,现在一时走眼,情有可原。   总之这一周无论是景意行还是许清平,生活都还算平静美好。   只有一个人不太好。   齐芒。   景意行已经许久没有联系过他了。   上一次联系还是莫名其妙问他酒吧,之后也没有了下文。   之前景意行不时联系他,送他上下班,他觉着烦不想理,等景意行真的开始无视他,齐芒又开始惶恐了。   他是直男没错,可是这么有钱的人,他大概再也找不到第二个了,这是他进入假想中上流社会的唯一船票,齐芒得攥死了。   更可怕的是,身后的人似乎也开始不耐烦了。   接管企业的窗口期总共就只有一点时间,他们已经在齐芒着浪费了太久,如果齐芒不能证明他的价值,那只能沦为弃子。   所以当团队再一次发消息过来时,齐芒片刻不敢耽误,当即开始阅读,可是刚刚看清,他的眉头就彻底蹙了起来。   “景意行身边人的消息,他约了周日去你们C大,商谈活动室的捐款事宜,他有没有告诉你?”   齐芒一愣,捏紧了手机:“完全没有。”   “……他都要去你们学校了,就和你隔着几栋教学楼,这么方便这么近,他都不联系你?”   齐芒更加慌乱:“……我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是确实没有。”   长达十分钟的静默。   就在齐芒心跳到嗓子眼,忍不住出声询问的时候,对面终于回复了。   “根据评估,循序渐进的方案已经不适用了,没有那么多时间,现在有一个风险较高的方案,但是收益也很高,需要你的配合。”   齐芒咽了口唾沫。   他不知道这个高风险方案是什么,但他已没有选择:“……好。”   *   周日下午,许清平坐在活动室心理资讯中心的沙发上看报纸,喝着自己泡的手摇咖啡。   今日没有人前来咨询,咨询室里空空荡荡,只有许清平和一个学生志愿者助理,现在没人咨询,助理在咨询桌上写作业,许清平则乐得清闲,半躺在沙发上阅读。   紧接着,就听见了楼下嘈杂的声音。   许清平往窗外一看,一群人正乌泱泱的走进活动中心,前头走的太快他没看清,在后头作陪的是他们活动中心的主任,正满脸堆笑的说着什么。   活动中心经常有访客或者领导来谈事,许清平早见怪不怪了,倒是助理看那架势有点好奇,出门看了一眼。   两分钟后,助理就站了回来,和许清平闲扯:“听说是南华的人,来找主任给活动室捐款的。”   许清平哦了一声:“南华?”   他笑道,“看着架势,来人起码是股东高管?”   “我看不出来啊。”助理挠头,“不过来人可年轻了,我远远看眼,长得还挺好看的,像明星,股东和高管会这样吗?”   “是吗?”   许清平笑意更盛。   他收了报纸,从沙发上站起来,往手摇咖啡机里添了把咖啡豆,开始预热机器。   助理:“……许老师?”   许清平一天只喝一杯,而来求助的学生一般也不会喝咖啡。   许清平:“启动一下,我是想着他们等会儿搞不好要转过来,万一需要招待,算以防万一了。”   *   隔着两层楼,景意行正耐着性子应付主任。   这人把他拉到了一个会议室,给他展示PPT和宣传手册,景意行抿着茶,余光看着手表,主任已经拉着他扯了十分钟,都是些官方客套话。   于是,在主任再次开口的时候,景意行笑容满面的打断:“哦,是这样的,之前南华也给活动中心捐过款,我听说这边落成了,想来看看有没有遗漏的地方,能带我转转吗?”   主任:“那当然,您请,您请,您请。”   他们起身推开会议室大门,恰好有个抱资料的男生低头路过,险些撞着景意行,景意行侧生避开,微微挑眉:“你怎么在这里。”   居然是齐芒。   齐芒抬眸,惊讶:“景总?”   他笑道:“之前酒吧那个工作我不是不去了,目前在活动中心勤工俭学做些活计,没想到能撞上您。”   景意行不置可否:“也不错。”   他越过齐芒,不再与他搭话,自顾自的在活动中心逛了起来,而接待就半跟在他身后,不时向他介绍。   “这是我们刚刚落成的排练室,做了通体到顶的镜子,这是研讨室,免费开放给各个社团组织活动的,哦,这个……”   景意行停下脚步,朝某个房间看去。   招待连忙上前一步,介绍道:“景总,这个是我们的心理咨询室,每天都有老师在,都是心理系专业的讲师教授,如果学生有心理问题,都可以来这边咨询……”   他絮絮叨叨的说这话,但是景意行没听。   咨询室的门上开了扇小窗,从外面能看见里面,许清平正姿态闲适的坐在沙发上看报纸,他姿态很懒散,却并不让人觉得颓废,手中执着磨砂质地的白陶瓷杯,杯中的咖啡升腾起轻柔的白雾,从景意行的角度恰好看的一清二楚。   与从同时,他俊美的侧脸恰好对着窗,恰好调整到极赏心悦目的角度,让景意行能清晰看见山根鼻骨线条漂亮的起伏。   为了学生们有放松的咨询环境,室内采光极好,用了面到顶的落地窗,在橙黄色的阳光中,一切的一切都那么的恰好。   这时,主任也看出了他对心理咨询室的兴趣,笑道:“我们把采光和朝向最好的一间房给了心理咨询室,就是希望有困扰的学生们能尽快调整好心态,阳光起来,我们的沙发和咨询桌,甚至室内配色也是设计过的,就为了让人放松,景总,要进去看看吗?”   景意行矜持颔首:“当然,麻烦了。”   他今日弄得这样声势浩大,又是捐款又是让主任作陪,就是为了有个体面的初遇。   身份这种东西,是不能自己说出来的,南华继承人的当然足够夸耀,但自己亲口说,只会显得轻浮,先让主任点出他的来历,再恰到好处的展示一下财力,然后在主任的介绍下,景意行客套疏离的与许清平握手,这个认识,才足够体面。   于是,景意行后退一步,不动声色的理了理领口。   主任敲门:“许老师,许老师方便吗?这边有客人想参观一下心理咨询室,方便介绍一下吗?”   许清平抬首,似乎刚刚从阅读中清醒过来:“蒋主任?”   他将报纸收起来放到一边,从沙发上站起来开门,看向了门外一行人。   视线掠过景意行时,许清平视线微顿,显然认出了这是他在酒吧见过的先生,却很快掩饰过去,狭长的眸子里带了点笑意:“蒋主任,这是?”   蒋主任:“诶,我来给你介绍一下,这位是景意行景先生,南华现在的负责人,这回是来和我们商议捐款事项的。”   说着,他转向景意行:“景先生,这位是我们心理系的副教授,许清平许老师。”   景意行矜持颔首,余光往旁边的玻璃看了一眼,他今日的打扮低调雅致,布料版型却藏了些小心思,妥妥旧贵族老钱风,比起酒吧中含混的见面,这样互通姓名,景意行很满意。   他噙着客气疏离的微笑,朝许清平伸出手。   “许老师,我是景意行,幸会。”   ————————   互飙演技。[垂耳兔头] [131]发作:宿主,出大问题!出大问题!   景意行伸手,绅士的悬停在半空,许清平垂眸,同样客气的握了上去。   “景先生,我是许清平,幸会。”   两人含笑对视,指尖同时微微用力,皮肤相触的瞬间,同时一顿……   景意行心道:“不愧是调酒师,手指真是修长漂亮,嗯,感觉空气中有咖啡的香味。”   许清平:“抹了什么护手霜吗?皮肤的触感倒是温润舒服,嗯,他喷了淡香水,爱马仕的大地?”   蒋主任夹在他们中间,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呃,景先生,呃,许老师?   这两人握着手,旁若无人的对视,仿若什么眼部激光的发射现场。   “哦,没事。”景意行率先松开手,“抱歉,您看上去有点眼熟,我似乎在哪里见过,就走了一下神,抱歉。”   蒋主任:“呃……”   他难以相信这仿佛三十年二世祖泡妹子般的劣质搭讪手段是出自景意行只口,正想着该如何附和,就听许清平笑道:“好像是真的见过,我还当是我看错了,当时太匆忙了,没来得及互通姓名,没想到是您。”   景意行含笑点头,附和了句“好巧”。   说话间,他不经意翻折袖口,露出了镶钻的蓝宝石腕表。   单这块表,就比那酒吧老板的车贵了,如果许清平认识车,应该也会认识这块表,那他就能应该能看出,谁更值得追随。   许清平还真认识。   他的视线也落在景意行的腕表上,眼底笑意更深。   ——很好,之前那块只是抵得上前世陪出去的全部身家,如今这一块,全部身家*2不够,还要再搭上他五年的工资。   一向淡定的许老师也觉得一股郁气直冲心脏,气的有些想笑了。   蒋主任只觉得气氛奇怪,空气十分焦灼,却也不知道焦灼在何处,听许清平这样一说,连忙插入进来:“两位原来见过啊,那感情好,也是,景总经常出席市内多项商务代表活动,许老师也偶尔代表我们学校去各部门开会,见过也是情有可原啊哈哈哈哈哈哈,欸,两位前两个月市里开会认识的吗?”   “……”   “……”   实不相瞒,是在市里的gay吧在和gay们开舞会的时候认识的。   许清平轻描淡写的揭过:“有点久了,不太记得了。”   他含笑看着景意行:“我那时只当您是个普通人,没想到这么的……年少有为。”   ——他只是想将景意行和齐芒中的一个丢出酒吧,没想到他这么的合他口味。   许清平略讶异的眼神让景意行有点受用,同样笑道:“我也只当您是普通的工作人员,没想到您是搞学问的,还是副教授。”   ——啧,看上去有点难追。   蒋主任:“呃.……..”   每一句对话都很正常,为什么连在一起怪怪的?   他连忙招呼:“许老师请景先生进去坐坐吧,顺便介绍一下我们活动中心。”   蒋主任只关心这次能拉到多少的捐款。   于是,在众人的陪伴下,许清平请景意行进了咨询室,官方客套的向他介绍了活动中心,又罗列了几个可以提升的点,景意行频频颔首,官方客套的表示他会批复捐款,并表达了希望这笔捐款能真正的用来帮助祖国的花朵,为祖国的教育事业添砖加瓦的决心,许清平则表示您的慷慨和大方令人倾佩,有您这样的企业家真是我们的幸运。   蒋主任全程插不进话,最后,在一片歌舞升平欣欣向荣的祥和氛围中,考察结束了。   离开时,景总表示了对心理学浓厚的兴趣,顺走了许清平书架上的一本心理学著作,并被桌上的咖啡机吸引,委婉的表示想尝一尝许老师亲手摇的手摇咖啡。   许清平欣然同意。   蒋主任松了一口气,他本来担心许清平这类搞学术的会有点清高,结果他眼睁睁的看着许清平倒出了一点点见底的稀薄咖啡液,然后打开冰箱,加入了致死量的牛奶。   蒋主任:“……”   虽然许清平这咖啡豆挺贵的,但景意行可是大金主,如果许清平心疼咖啡豆,到时候补给他就是了。   他疯狂朝许清平使眼色。   许清平置若罔闻,用咖啡勺搅了搅,自顾自的将稀薄的咖啡液搅开了。   别人不知道,连着几天晚上哄睡觉,许清平对景意行的健康状况一清二楚,这人看着正常,每晚都有不同程度的强迫和惊恐发作,疑似某种剧烈的创伤反应,虽然有假装的成分,许清平也不清楚原因,但情况并不乐观,而咖啡因就是惊恐发作的诱因之一,景意行最好控制摄入量。   事实上,作为病人,景意行这种什么都不忌口的个性,许清平已经很恼火了,毕竟除了咖啡,还有很多种食物药物都可能诱导严重的惊恐发作,比如茶,比如酒精。   尤其最开始在酒吧,这人喝酒时完全不当回事,当时许清平不清楚也就算了,现在知道了,景意行算他半个病人,在他面前除了牛奶,这人什么都别想喝。   在景意行茫然的注视中,许清平将参了一点咖啡液的牛奶往前推了推:“景先生,请。”   景意行醉翁之意不在酒,本来也不想喝咖啡,他倒不是很在乎这个,只是拿起白瓷杯,矜持的抿了一口,旋即笑道:“很好的牛奶,很醇香的咖啡豆,感谢许老师的盛情招待,能与您聊天真是让我不虚此行,原来心理学是这么有意思的事情,哦……”,他举了举手中随意抄起的书:“这个我就借走阅览了,等我看完,再找机会还给您。   许清平还未开口,蒋主任立马抢白:“哪里哪里,书借走怎么好要你还,一本书而已,哎呀,图书馆里书很多的,到时候我们补一本……”   话音未落,景意行已经打断道:“许老师,不知能否留一个电话号码给我?   不是以求助学生名义加上的微信,而是南华的景总,一个绝对相配的身份。   蒋主任:“就是了……呃?”   许清平:“当然。”   两人礼貌的交换了电话号码。   景意行见好就收,抄着许清平的书准备告辞,而许清平也做足了表面功夫,将一行人送到了门口。   他们浩浩荡荡的离开活动室,临走时景意行回头看了一眼。   以两人现在萍水之交的关系,许清平当然不会来送他,只是他没想到,他看见了齐芒。   这人手里抱着一打资料,似乎是接了什么整理文件的勤工俭学,他站在三楼栏杆处看景意行,目光相接的瞬间,冲着景意行露出了腼腆的微笑。   景意行客气颌首致意,旋即离开。   蒋主任他们一路送到活动中心门口,:“景总,您车是停停车场吗,我们陪您过去?   景意行婉拒:“不用了,我自己过去就行。”   活动中心离停车场有点距离,要穿小半个学校,但也没多远,现在刚好是学生下课觅食的点,路上人多,他们这一行浩浩荡荡的,太打眼了。   蒋主任:“好嘞,那景先生慢走。”   景意行便抬步离开,沿着小路边缘慢慢往前走,路上的年轻人三五成群,讨论着今天吃食堂还是去外面吃,阳光又朝气,景意行走在树荫下,听着他们叽叽喳喳,心情也微妙的好了一点。   但这一点儿好甚至没能持续到他走到停车场,大约一半的时候,景意行忽然扶住树干,停下了脚步。   不对,很不对。   学生们充满朝气的欢声笑语忽然变成了撕扯,哭泣,伴随着硬物击打在肉上的声音,他感到呼吸急促,心如擂鼓,凉意从骨子里泛出来,大太阳底下也觉得冷,身体肌肉也开始不自觉的痉挛,几乎扶不稳树干。   惊恐发作。   这病景意行很熟悉,但是这么多年来,从来只在夜深人静即将入睡的时候发作,那时他手边就放着治疗药物,只需要混水吞下,等待发作过去,却从未有一次,实在人来人往的道路上。   景意行抬眼,看见了身边打量他的人群。   这些人似乎察觉了他的异常,不敢贸然接近,正和朋友小声议论着什么,景意行听不清,但耳边的声音越发嘈杂。   “哎呦,昨天听说救护车都来了吧?”   “可怜哦,照这个样子下去活得了多久哦?”   “那小孩也是,袖子底下可多伤。”   “原来不是感情挺好嘛?姥爷才刚死吧?啧啧,知人知面不知心啊。”   “……”   景意行支撑起身体,不想听其他人说话,朝最近的建筑走去,他颤抖着摸出手机,按了许久才拨通了司机的电话:“……小张,你翻我留在车上的包,里面有我的药,蓝,蓝色瓶子那个,我在,我在去活动室路,操场边的那个位置,给我送,送过来……”   他哆嗦的声线中夹杂着大片的气声,车上的司机愣了片刻,立马开始翻找:“好,是那个皮包吗?我在翻了,我在翻了,等一下老板,你确定是放在包里吗?我全部东西都拿出来了,没有蓝色瓶子的药物啊,老板?老板?”   景意行已经跌跌撞撞的走进了建筑。   惊恐发作的时候,他格外害怕开阔无遮挡的空间,连风吹拂过皮肤的触觉都能让他敢到紧张,小时侯遇见事情,妈妈都是让他呆在自己的房间,或是就近藏在衣柜里,只有狭小有遮蔽的地方能给他些许的安全感,于是,景意行推开了走廊第一间的门,将自己藏了进去。   建筑物不远的地方,齐芒眼神微动,迈步向前。   成败在此一举。   与此同时,趴在许清平头顶睡觉的小八忽然惊醒,旋即警铃大作。   “宿主宿主,出大问题!出大问题!”   ————————   [害羞]下章就可以被捡回许老师的小公寓然后瑟瑟 [132]哄:好……难受。   “警告,警告,剧情即将出现重大偏移,重大偏移,预估主角美满度即将暴跌,请宿主立刻采取行动!”   许清平将小八从头顶拿下来:“发生了什么?”   他眼睁睁的看着毛绒绒的光团开始变粉变红,俨然是红温了:“宿主检测到主角疑似接触不明药物诱发了精神相关疾病目前正处在危险状况如果您不立马采取行动阻止情况发生这里有高达90%的可能……   许清平:“他在哪。”   他打断系统由于中控过热导致的语言系统过载漠视:“直接告诉我他在哪?”   小八深吸一口气:“求知楼107教室旁的清洁室。”   许清平推门而出。   他步履极快,抄小路进到求知楼,走路时,走廊尽头似乎有张认识的面孔一闪而过,但着急找人,他并没有在意。   这地方是上课的小教室,许清平在这里给研究生上过课,对教室非常了解,几乎没怎么耽搁,就找到了107旁的清洁室。   茶水间大门紧闭着,涂着白漆的铁皮带着斑驳锈迹。   现在不是上课时间,教学楼没有开灯,走廊光线昏暗,从茶水间的门缝往里看去,更是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清。   许清平停下脚步,驻足倾听。   在一片安静中,除了他自己的呼吸声,什么也没有。   惊恐发作的人会觉得窒息和心跳过速,常伴有情绪失控和挣扎,一般不会这样悄无声息。   许清平:“小八,你确定他在这里?”   “是的,他就在门后,似乎……缩在墙角,旁边还放着两把扫把。”   许清平动作微顿。   非常典型的应激症状,狭小的空间让患者感到安全,而刻意控制的呼吸和瑟缩的身体反应,又代表着他正极端恐惧着被人找到。   ……他曾因为什么被迫躲进狭小的空间?而外界又发生了什么,让他这么的害怕?   一墙之隔,景意行单手握拳,抵在额头与墙壁之间,他浑身都是冷汗,呼吸像被抑死在了喉管中,却硬是没有发出一点声音,而在他身后,老旧的铁皮门不能严丝合缝的合拢,留有一条缝隙,外界的灯光恰好通过缝隙,在墙壁上留下长条状的光斑。   恰似那个小小的衣柜。   他藏在衣柜里面,外面是无休无止的咒骂,击打,哭喊,玻璃陶瓷摔碎,金属撞击的声音,衣柜的木门那么薄,薄到一拳就锤碎,却是他安全感的唯一来源。   一不能出声,不能说话,不能喊叫,不能哭,要静悄悄的,直到一切结束。   景意行强迫自己呼吸,却依然控制不住的屏住,他背对着门,可全部的注意力都集中在门外,在脚步声停在门外的那一刻,他的焦躁与惊惧达到了顶峰。   被发现了吗?会被抓出衣柜吗?   许清平并没有敲门,只是走了两步示意门外有人,而后缓声开口:“同学,扫把在清洁室里吗?能不能请你看一看?·   一对处于应激状态的人,第一件事就是让他意识到他已经不在让他应激的环境中了,许清平不知道景意行遭遇过什么,但很显然,他怕的应该不是一所正常学校的清洁室。   “……什么?”   景意行隐隐觉得声音熟悉,却无暇分辨,只隐隐约约捕捉到了“扫把”“清洁室”几个字,这几个与记忆中衣柜毫不相关的词汇刺入脑海,像是梦魇撕开了小口,或是像是溺水的人找到了一间狭小的气室,得以在其中喘息片刻。   “是的,扫把,帮我找一下好吗?”许清平立在门前,将每一个字都咬的慢目清晰,语调平缓温和,像是在念睡前故事:“清洁室里都是有扫把的,你可以摸着寻找一下,它应该靠墙摆放着,长柄木制结构,触感不像金属那样冰凉,你能摸到吗?”   景意行无暇顾及他是谁,更没有精力思索他为什么会那样说话,他哆嗦着伸手,指尖沿着墙壁摸索,果然握住了扫把。   木制温润的触感传来,将实物捏在手心,景意行的情况镇定了些许,又听门外人轻声道:“现在,我拉开一条门缝,从你手中拿走扫把,好吗?   拉开……门缝?   是了,只是从他手中取走扫把。   景意行嘴唇张合,几乎是从嗓子中拧出来了一个字:“好。”   下一秒,铁门便被人拉开了,大片的光透进来,像极了他藏在衣柜里,眼睁睁的看着柜门拉开的时候,溺水般的窒息感再度醒来,景意行后退一步抵住墙壁,有个人逆光走入,朝景意行伸出手.   这实在是太熟悉的场面了,景意行似乎能闻到空气中零星的血腥味,他瞳孔微缩,忍不住又要应激,那人轻轻按着他的手,从他手中抽走了扫把,旋即,一只温热干燥的手握了上来。   那人试探着他的反应,轻轻牵着他的手掌,指腹轻轻摩挲着手背,景意行的手腕在他的抚摸下发抖,却并没有挣脱。   那人便维持着握手的姿势,试探性的碰了碰手臂。   接着是肩胛,脊背,以及毛绒绒的发顶。   那人轻声问:“认得出我吗?”   “……嗯。”   许老师。   烫暖的手指小心翼翼的试探着可以触碰的区域,而景意行也在这舒缓的触碰中,感到了久违的安全。   可偏偏这时,门口又传来了脚步声。   忽近忽远,似乎在这个片区徘徊,不响,却足够让景意行听清,而许清平清晰的感觉到手掌下微微放松的脊背,再一次绷紧了。   一不能放他待在清洁室里,他需要更安静,干净,舒服的环境。   而几乎是同一时刻,景意行伸手,忽而死死的拉住了许清平的衣服,像是只落水后瑟瑟发抖的猫。   许清平微微侧身,摆出了认真倾听的姿势:“想说什么?”   又是几声压在嗓子中的气声。   许清平仔细分辨,大概是“离开这儿”“换个地方”和“药”。   然而景意行如今的模样,肯定说不清他要什么药,而即使许清平是相关从业人员,也无法在没有病例的情况下给景意行使用药物,必须让他先冷静下来。   于是,许清平单手抚摸着景意行的脊背,将他的姿势调整成了半揽,轻声道:“离开这儿,换个地方?你想换去哪里?”   “……随便哪里。”   这栋楼毗邻主路,现在正式晚餐的高峰期,站在清洁室里能清晰的听见外部人来人往,笑声,谈话声,还有那无孔不入的,令他无比紧张的脚步声。   景意行无法待在这里。   许清平轻声和他打着商量:“随便哪里?我的公寓好不好?周围的邻居都是其他老师和教授,很安静。”   ……许清平的家?   景意行闭着眼,极其缓慢的点了一下头,许清平便试探性拉开了一点点门:“来,我们出来。”   果不其然,开门的瞬间,这人又紧张起来。   许清平只好揉揉他的肩膀,拍拍他的背:“我们不走大路,我们走小路,我的宿舍就在这栋楼的后面,五分钟步行距离,路上很幽静,没有什么人。”   说话间,他尝试着牵引景意行,一步一步,带着他往外走去。   景意行能感受到向外拉扯的力道,并没有反抗,或许是早习惯了反抗无用,或许是面前人确实让他感到安全,他亦步亦趋的跟着许清平,一步步的离开教学区,走到了教师公寓。   许清平拿钥匙开门。   不知道是不是生病的缘故,景总身材高挑,身形却是偏清瘦的,许清平半拖半拽,手横在他的腰,然而再怎么清瘦,这也是个成年男人,他被压的摇摇晃晃,好险将景总平平安安的带进了家。   学校单身公寓,总共就三十平,整个家一览无余,让病人窝在他狭小的办公椅上不现实,许清平叹了口气,只能选择将景总安放在床上。   期间,景意行痉挛的手指始终死死攥着许清平的衣角,将他当成了唯一的救命稻草,许清平试探性的掰了掰,想哄他放手,只换来更紧张的抓握。   “……”   他轻声叹了口气,许清平这人该省省该花花,虽然家具不多,但用得上的都是好东西,譬如这床垫床单,都是许清平精挑细选,他平日上床也都是洗完澡后身体干净的时候,但看了眼难受到蜷缩的景意行,许清平放弃脱掉这人的外衣外裤,只是帮着脱掉了鞋,然后拉过被子,将他塞个进去。   许清平轻声道:“景先生,呼吸。”   他摸了摸景意行满是冷汗的额头“正念腹部呼吸记得吗?不要想其他的,只是感受你的呼吸。”   温暖的被子天生让人感到安全,这段时间和许清平打了许多次电话,身边人的声音和安抚景意行也无比熟悉,他深吸一口气,艰难的调整呼吸,总算从漫长的缺氧中缓和过来。   许清平:“你平常在服用什么药物?有没有人能给你送药?”   景意行报了个名字,艰难道:“……我的手机,有我秘书的联系方式,让他从公司拿。”   许清平颔首,握住景意行的手指指纹解锁了他的手机,划到司机,发了条消息过去。   然后,就是漫长的等待。   剧烈的情绪失控期已然过去,接下来是漫长的平缓期,像一场潮湿的雨,虽然没有狂风催折,却依然在暗处滋生着忧虑和痛苦。   他在许清平的被子里缩成了一个茧,唯一伸出的手像是露出的触角,正死死扒拉着许清平的一节衣角。   这姿势别扭又奇怪,许清平便坐上了床,身边的茧拱了拱,将自己靠了过来。   半梦半醒间,他茫然道:“我好……难受。”   ————————   [害羞] [133]床单:高达一百支的天丝床单。   约莫二十分钟之后,景意行的秘书送来了药。   许清平略微辨别,确定是对症的药物,这才将药物拿给景意行。   他递过去一杯清水:”给。“   景意行显然还在难受,只茫然的看着许清平,许清平只好将杯子抵在他的唇边,辅助他喝下。   随后,许清平随意拿了本书,一边阅读,一边等待药物起效。   身边人的呼吸声渐渐明显,不再如喉管被掐着般难受,可在之后,却是破碎的呻吟和气音。   许清平垂眸,看见景意行抬起一只手臂遮住眼睛,额头满是汗水,濡湿的发尾铺在枕头,胸腔随呼吸上下起伏。   他伸手碰了碰景意行的额头:“难受?”   ……嗯。   药物起效的初段,倒比发作时更加焦灼。   惊恐与不安逐渐缓和,另外的感官便逐渐放大。对于病症,景意行早形成了强迫站一般的处理规律,吃药,等待,发泄,然后在身体的极端疲倦中睡去,等待第二天周而复始循环,可今天,一切都被打乱了。   每一项都与既定好的轨迹不同,让他陷入了巨大的烦躁,太阳穴一突一突跳着疼,他精疲力竭,却无法入睡。   谁能来救救他?谁能将他从这场折磨中带出去?   无数个名字从脑海中划过,最后定格在面前俊美的面容上。   许清平……可以吗?   某些画面钻入脑海,许清平站在酒吧调酒台后,许清平迈上那蒂芙尼蓝色的入门款豪车,许清平和那位年轻的老板同进同出……   他的脑子像是喝多了酒一般昏沉,昏沉到无法思考,只剩下偏执的欲念。   为什么不可以?   身边,许清平合上书册:“还不舒服?还要喝点水吗?”   他说着,正准别起身倒水,被中人却兀的伸手,死死攥住了许清平的衣摆,用力到指尖泛青。   许清平拍拍那只手:“我只是去倒水,放开我好吗?……你不肯放?好吧,那也行。   在日常工作中,许清平也接触过不少患者,偏执起来谁也拦不住,他只能随景意行去,可下一秒,对方半坐起来,另一只手上攀,直直的扯住了许清平的领口。   两人见的距离骤然拉近,许清平被他压得向后倒去,脊背撞上床板,下一秒,景意行的身体便在他身上无意识的蹭了蹭。   “许老师,做吗?“他的嗓子哑的厉害,“我可以支付报酬。”   许清平微微挑眉,旋即垂眸,刚好看见景意行手上那抵得上他全部身家*2还要再搭上五年工资的腕表。   “景先生。”许清平握住景意行的手腕,狭长的眼眸微动:“你确定你清醒着吗?”   景意行无焦距的眸子“是的,我清醒着。”   “你知道你在做什么?”   景意行勾了勾唇角“都是成年人,我当然知道我在做什么。   下一秒,景意行的手陡然用力,拽住许清平的领口,将他整个拉向自己,他近乎偏执的盯着许清平,那双清亮的眼眸细看之下,居然染着近乎祈求的水色。   结束这一切……救救他……好难受……   求你了。   许清平的手指抚上了扣子。   价值六位数的西装缓缓展开,露出包裹着的清瘦漂亮的身体,可由于主人的急迫与不配合,许清平无法完整的体会到拆开礼物的乐趣,衬衫还未解开,领带依然挂在胸前,西装半脱不脱,西裤也半挂在腿上,蹭着蹭着,便落到了还穿着绅士袜的脚面。   许清平低头,美拉德撞色款带字母边的内裤赫然迎入眼帘,他动作一顿,心道:“还真是个闷骚。”   这边动作一停,景意行便开始抿唇,他难受的狠了,就用手来揽许清平的脖子,腕表冰冰凉凉的,就蹭在许清平的脖子后面,像个已经付钱了的金主般要求:“你快点。”   “还快点?你要求挺多。”许清平腹诽,“景大总裁,凭你前世的所作所为,我没把你丢出我家都算好的了。”   考虑到怀中的是个病人,又是第一次,弄出心理阴影不好,许清平心中不爽,但还是将该做的都做到位了,忍受了又忍,这才进入正题。   怀中人的冷汗出了一层又一层,直接将衬衫濡湿浸透了,无序且破碎的声音从嗓中逸出,带着极轻的哭腔。   最后,景意行脱力的到在了床上,漫长的难受终于过去,餍足的身体精疲力竭,一切似乎都回归了过往的秩序,紧绷的弦骤然放松,他闭上眼,往许清平怀里,直接睡死了过去。   许清平:“……”   景大总裁倒是睡的好,就是这一身的汗和还有床上皱皱巴巴的床单,还能睡人吗这?   许老师叹了口气,任命的起来收拾残局,忽然无比欣羡起小说中的总裁生活。   ——说好的豪华酒店,顶级套房,按铃就有服务生收拾被罩床单呢?   ——说好的按摩浴缸,大口径花洒,将人抱起来放进浴缸就能清洗呢?   怎么总裁都开口了,这些标配服务没跟上呢。   非常可惜,许清平的小破公寓既没有浴缸也没有大口径花洒,而他虽然能将景意行抱起来,却无法支撑着成年人的身体洗澡,只能将人扒干净,用毛巾慢慢擦汗,然后套上了一件自己的睡衣。   至于换洗床单的服务生,那更是不可能有的东西,许清平趁着污渍较新没有结块,哼哧哼哧的在水池刷干净了,将弄脏不能用的四件套丢进洗衣机,加入2倍的洗衣液,将干净的四件套换好,然后坐回床上,听洗衣机轰隆轰隆的运转。   许老师叹了口气,只觉一股悲凉和桑沧袭上心头,非常想点一根事后烟,   可惜他不会抽烟,只能伸手狠狠揉了把景大总裁蹭在他手边的臀肌,当作泄愤。   哪知道睡梦中的景总非但没有反抗,还将身体往他手上送了送,整个人也蹭着挨了过来,长臂一伸,直接将许老师当成了抱枕。   许清平气结,只能叹气。   他扒拉了一下景意行,将两人都扒拉到了舒服的位置,合眼睡去。   *   虽然今天折腾了许久,但翌日清晨,生物钟还是让许清平准时醒来。   景意行还在睡,梦中抱着许清平的一条胳膊,直接将他压麻了,许清平眉头抽搐,将景意行的胳膊挪开,下楼去食堂买点早餐。   他是老干部作息,饮食也很老干部,买了些豆浆油条包子,然后提上来放到餐桌。   许清平回来时,景意行已经醒了。   他头发乱糟糟,被子也乱糟糟,穿着许清平的老干部睡衣,正盯着窗外发呆,表情晦暗难明,等听见开门声,就茫然的睁眼看过来,身上的精英气质散的一干二净,显的有点儿呆。   许清平举了举手中的豆浆包子和油条:“景先生,估计你平常也不吃这个,学校食堂没什么好东西,委屈你和我一起吃了。”   景意行还有点懵,只是摇头表示不委屈,然后迈腿下床,却在脚尖落地的瞬间,发出了一声急促的,险些摔下床去:“嘶——”   昨夜许清平很小心,好好的度过了第一次,没弄出血,感受依旧很怪,但并非无法忍受。   景意行心想:“……或许有点太小心了。”   虽然精疲力竭,但并没有被完全满足,某些念头蠢蠢欲动,叫嚣着想要更加剧烈的感官刺激。   他最开始接触齐芒,是因为对方似乎是圈子里的人,可许清平显然不是,景意行也无法对他坦白。   而除此之外,另一个问题更让景意行介意。   第一,是什么导致了他的精神问题提前发作?   昨天下午,他总共入口的只有几样东西,蒋主任给的茶,和许清平给的咖啡。   蒋主任和他无冤无仇,并不熟悉,他的茶会有问题吗?   第二,他在路上临时发作,随机选了一栋最近的教学楼藏身,许清平又是怎么在极短时间内知道他在哪,并将他从清洁室里带出来的?   一夜温存,身体还记得对方的温度,景意行实在不想往不好的地方想,可一切又巧合的过分,他克制住蹙起了眉头,一瘸一拐的走向餐桌,在许清平对面落座,接过了对方手中的豆浆,垂眸看着发呆。   ……要喝吗?   昨晚没吃东西,身体正感受到饥饿,餐桌上的小笼包色泽诱人,豆浆温度适口。   景意行微微犹豫,将豆浆放下了。   ……起码在弄清楚情况前,不能喝。   景意行揉了揉还在胀痛的额角,尽量让倦怠慵懒的声音变得正常,旋即公事公办的开口:“抱歉,许老师,昨晚我似乎给你添麻烦了。”   许清平微微挑眉,夹着小笼包的筷子一顿,旋即同样客套:“景先生客气了,倒也没有多麻烦。”   景意行抿唇。   好生疏。   他捏着睡衣的衣角,压下重新拿起豆浆的冲动:“许先生,昨天我答应的报酬依然算数,您有什么需求或者补偿,都可以和我说。”   许清平眉头挑的更高,这景总还真将他当成擦边酒吧里给钱就可以约出去睡觉的兔儿了,面上却什么都没说,只是施施然夹起油条,在豆浆里泡了泡:“嗯,一时半会儿我也想不到什么补偿,景先生早上还有会吧?不如您先回去,等我想到了,再回复您?”   “……好,我随时等候。”   两人一个若无其事的吃早餐,一个若无其事的回复手机消息,气氛无比沉静。   最终,景意行也没动早餐,他昨天带来的西装不能穿了,许清平早上清理完明显的污渍就送去了干洗店,现在只能借套休闲装给他。   景意行也没问他的高定西装去了哪里,只是谢过,等到司机来了,便起身告辞:“许老师,有缘再见。”   许清平颔首,他已然翻开了论文资料,正在阅读,并未抬头,客气道:“再见,景先生。”   景意行步履一顿,舌间发苦,却是什么也没说,扣好衣服下楼。   许清平则一直等着门外脚步消失,才站起来盘点损失。   干洗店的西装不用回他这儿了,到时候让店老板直接寄到南华去,但是昨天景总穿脏衣服滚了他的四件套,还将床单弄得乱七八糟,他床上的是一百支的天丝面料,精贵的很,这笔损失得算在景意行头上。   还有昨天他的治疗费用,一所顶级大学心理系副教授长达半天的疏导,如果许清平在私立医院出诊,市场价在1500/小时,姑且算他四小时。   至于最后景总那类似于嫖资的发言……   许清平点开手机,找到了傻侄子的微信:“周洋,你隔壁的店铺租出去没有?”   “我找到一个有钱的金主,过两天拉上你一起,我们谈谈。”   ————————   [害羞][撒花] [134]间隙:让他知道谁才是钻石王老五。   接下来一周,景意行和许清平默契的谁也没联系谁。   景意行无法揭过那日的意外,也无法不介意许清平为什么能在一众教学楼中准确找到他,而许清平同样无法解释系统的存在,无法将前因后果合盘托出,两人便默契的谁也没提,在学校短暂的交集过后,重新投入了各自的生活。   期间,景意行找到了蒋主任,隐去了病症,只说丢失了东西,询问能否查看当日的监控。   活动室是新落成的,监控系统还未完善,蒋主任提供了从活动室到教学楼门口的监控。   那监控有些年纪,画质模糊,镜头前居然还有树叶遮挡,叶片随风摇曳,遮住了小片视野,加上又是吃饭时间,路上人来人往,拥挤的不行,学生们都穿的差不多,清一色的T恤短袖配短裤,景意行蹙眉看了一半,并未发现异常。   大约在他走进教学楼后的不到十分钟,许清平进入画面。   许老师刚刚从空调房走出来,还穿着薄外套,在一众学生中格外醒目,景意行看着他几乎没有停留,径直走到了教学楼,迈步而入,如同他早就知道景意行在哪儿。   景意行按住额角。   如果不是早有预谋甚至有人跟踪,怎么会如此轻易的知道他在哪里?   那么,这出戏的目的是什么,和他配合的人,又是谁?   在老板椅上安静的待了片刻后,景意行敲击桌面,叫来了秘书。   “厨师,保洁,最近和我接触过的人全部同薪调岗,换一批新的上来,更换我办公室和家中的准入密码……”   当夜,景意行又开始失眠,他吃了药,在绵软的被子中躺下,明明是在熟悉安全的环境中,症状却比以往任何一次都要剧烈,窒息的濒死感因绕着身体,景意行微微抿唇,摸到手机,还是不自觉的点开了许清平的通讯。   他真的很想知道,许清平到底做了什么,又想做什么。   手指悬停在电话按钮,漫无目的的发着呆,下一秒,指尖已经无意识的按下,拨通了电话。   自打上次正式见面,景意行已经许久没有装学生了,他装作病情好转,和许清平说了谢谢,然后打算抛弃这个号,直接用景意行的身份的。   景意行按住胀痛的额角,切回聊天界面。   “抱歉许老师,又打扰您了,我……”   他顿了顿:“我不舒服。”   景意行依旧有严重的入睡障碍,依旧会在夜间陷入惊恐,也依旧会在服药后渴望情欲和疼痛,他还因为许清平的举动和背后可能暗含的意味,非常非常的不舒服。   “同学,是病情反复了吗?”许清平的回复依旧温和细致,和景意行记忆中一般无二:“需要我打电话来吗?”   景意行垂眸敲字:“但是我已经学会了正念呼吸。”   他又不是全然无助的学生,许清平教的所有,他都早学会了。   过了两分钟,就在景意行等得快不耐烦时,许清平回复:“抱歉,刚刚再给一个学生打电话说毕业的事情……或许你需要陪伴疗法?”   在心理问题的疗愈过程中,确实有一部分人不需要疏导和开解,他们只需要感知到另一人的存在,默默陪伴,就能让他们好转。   “……”   为什么对一个素昧平生的陌生人,都这么的友善?   有一瞬间,景意行非常想坦白所有,质问许清平当日发生的一切,可证据链尚不完善,他终究难以彻底挑破,最后,只是冷着脸敲了一个字。   “嗯。”   于是,许清平的电话便打了过来。   他的声音疲惫而倦怠:“我正在改学生的论文,可能会有敲击键盘的声音,你可以将它当成白噪音,尝试入睡。”   景意行没说话。   许清平便开始改起了论文。   景意行听见他起身倒水,倒了杯茶或者咖啡,然后回到拉开椅子坐下,接着拿起杯子抿了一口,又重重放在桌上,紧随其后的,是长长的叹气和暴躁的敲击键盘声。   最后,他甚至走到阳台接了电话,压低了声音怒斥:“你这个论文不可能过初审,不要抱侥幸心理,一点可能都都没有!怎么办?你这个时候来问我怎么办?早干什么去了你?!算了算了,摊上你算我倒霉,我给你圈了几个点,现在立刻马上给我去看相关文献,然后照着改,听到没有?!”   景意行想,很有趣。   很生活化的许清平,和他认识的大学教授一点也不一样,让他想起那天出咖啡馆,许清平骑着漂亮的银色小电驴迎风飞驰,风衣和头发都被吹的潦草凌乱。   这样的日子持续了几天,景意行在许老师的唉声叹气中入睡,偶尔甚至关闭手机话筒,就着这白噪音舒缓欲望。   但是某一日,白噪音忽然不见了。   许清平不再敲击键盘,开始看书看报,而晚安陪伴也只剩下了很轻的翻书声,景意行要将声音调到最大,才能捕捉那么点若有似无的声音。   期间,许清平又接了一个电话,和怒斥学生时的截然不同,语调带着些微的醉意,景意行仔细去听,听见了“酒吧”“买下”“有点贵”等词汇。   ……那个富二代邀请许清平去酒吧,并且承诺如果他去了,就给他买一份有点贵的礼物?   景意行烦躁的翻了翻许清平的空间,发现他新发了一条朋友圈。   “改论文如上坟,一年一度的劫难结束,终于有一点时间做其他事了。”   配图是一台合上的电脑,可景意行仔细分辨背景,在一片模糊中,电脑后依稀能看见一只高脚玻璃杯,里头盛着剔透的红葡萄酒。   “……”   工作期间,许清平不会喝酒。   所以他在干什么?骑着他的小破电驴,去酒吧找那个富二代?   景意行有点儿心痒。   事情还没搞清楚,他不会把这段关系发展下去,并且心存芥蒂,但他依然想搞清楚,许清平在做什么。   嗯,心理学书籍没有读完,不能还,许清平一问就露陷,不过他还有一件六位数的大衣放在对方那。   景总开始编辑短信。   “许老师,我是景意行,我有一套西装似乎落在了您家,请问您什么时候方便,我找时间过去取。”   他又读了一遍,确定词汇官方客套,没有丝毫越界或者令人误会的词,这才发了过去。   没过多久,许清平的回复便发了过来。   “景先生,那天情况特殊,您的西装上弄了点污渍,我大概擦干净后送去干洗了,地址填的您公司,大概再过一两天,您就能收到了。”   “……”   他咬牙,一个字一个字的编辑短信:“好的,许先生,是您支付的干洗费用吗?可以将账单给我,抱歉,那一晚上我记得不太清楚了,如果有其他费用,您也可以一并发给我。”   许清平半点没和他客气。   “我的四件套留下了一些难以清洗的污渍,可能无法使用了,介于它只剩下六成新,按市场价格的六成支付就可以,还有,那日我发现您似乎有一些心理上的问题,从专业的角度建议,您最好去相关医院做个全方位的检查,当然,只是建议。”   “……”   好客套,好官方,客套到仿佛那一晚从未存在。   景意行继续咬牙:“好的,冒昧问一下,许老师有相关的业务吗?抱歉,我是想了解一下大致的市场价格和情况,毕竟好的心理医生非常难找。”   景总自动无视了他自己的心理医生。   许清平:“我不做诊,从市场价来说,我的水平大概在1500/h,可能根据各个医院政策有所浮动,稍后我发送给您一份我市心理协会的会员表,上面的都是口碑较好的医生,您可以看看有没有喜欢的。”   “……”   景意心重重按下键盘:“好,的。”   就在他想着要不要结束这让人气愤的对话时,许清平的消息施施然发了过来:“对了景总,当时您说的补偿,还作数吗?”   景意行一愣:“当然。”   许清平:“不白拿您的,只是最近可能需要一笔投资,我这边会提供计划书,您看看是否可行,如果您投资,我按市场价格提供分红。”   他补充:“如果您事务繁忙,也可以让秘书来过问,我就不过多打扰了。”   以集团的财力,景意行买搜游艇送人都无所谓,他并不在乎所谓的投资,景意行选择性的无视了最后一句话:“投资?好,既然如此,见一面吧?地点我来定。”   许老师在他这可算不上清白,有学校里那不清不楚的前科,景意行只同意在自己的地盘见面,如果许清平坚持,计划只能流产了。   许清平:“当然。”   于是景意行挂了电话,叫来秘书,反手就顶了本地的顶奢餐厅,人均消费3000+往上,并且没要任何主厨套餐,而是到店看菜单点菜。   ——如果那天戴的表没能让许老师认识到他是个多么有钱的钻石王老五,那么这份菜单的价格会让许老师仔细评估他和那富二代、以及那可能指使他做过某事的幕后主使,并了解道谁才是真正值得他关注的对象。   见面就定在这周六的晚上。   当夜,景意行提前洗头洗澡,喷上香水摩斯,精致到了每一根头发丝,然后换上一块同样昂贵但许清平没见过的表,穿了一件同样六位数但许清平没见过的西装,再让司机开上车库里最好的车,这才前往餐厅。   然后,他在服务生的引导下穿过重重用餐区域,停在了最奢华的包厢前,随后屈起手指,用最绅士的礼节,轻轻敲了三下。   “许老师,我是景意行,请问现在方便进来吗?” [135]小叔叔:现在,叫我一声小叔叔。   许清平含笑:“当然,景先生请进。”   服务生上前开门,而景意行理了理腕表和领口,唇角噙上标准且客套的微笑,迈步而入。   下一秒,他的笑容就凝结在了唇上。   包厢里不止一个人。   许清平身边坐着个二十岁出头的毛头小子,看上去看看大学毕业,长相和身材倒是不错,在gay中能排到上上层,就是他的穿着打扮和他那辆蒂芙尼蓝色的车一样轻浮,头发是精心设计打理过的烫发,夸张图案的体恤配了条硕大的锁骨链,耳朵上的耳钉则耀武扬威,整个人透着难以言喻的风骚气。   正是那个酒吧老板。   许清平带着这个人来谈投资,什么意思?   景意行眉头蹙起,然后立马以生意场上沉浮多年处变不惊的应变能力调整好了状态,他先是礼貌对许清平颔首,旋即转向风骚男:“这位先生是?”   “这是周洋。”许清平介绍:“这是景意行景先生,南华的执行董事,想必不用我介绍了。”   景意行倨傲的微抬下巴,隔着大半张桌子伸出手:“周先生。”   “呃……”   周洋确实社交还行,也还算玩的开,但上来就商务握手,gay们在酒吧中可不会这样交际,景意行这一套骄矜的像个中世纪的贵族少爷,他实在有些吃不准   ,视线在许清平和景意行之间看了看,茫然顿住。   许清平和他说了是来谈投资,他还以为是和大学的其他老师或者同事,找个烧烤摊喝啤酒撸串什么的,南华的执行董事?这八竿子打不着的人是从哪里冒出来的?   许清平碰了碰他的胳膊,低声:“快叫人。”   管他小叔叔从哪里捞出来的,给他投资就是金主爸爸,周洋站了起来,也端上了客气的笑容,和景意行握手,“景先生您好,我是周洋,MOON5酒吧的老板。”   虽然周洋个性跳脱又不着调,但毕竟身高高长得好,又带着男大般的青春洋溢,正经起来人模狗样,还挺像那么回事的。   景意行微眯起眼。   他虽然自诩远胜此人,但难保许清平不会喜欢学生气的弟弟,许清平刚刚在桌子底下碰人胳膊,小动作熟稔自然,还有那句他听不见的悄悄话,这两人在他眼皮子底下眉来眼去,十分亲昵,说明许清平和这个富二代不是普通的金钱关系,他们感情很好,甚至在他这个外人面前,许清平一提醒富二代,富二代就照做了,没有拿捏金主威风,他很听许清平的话。   这绝不是景意行想看见的。   两人重重握手。   周洋:“……”   这执行董事看上去文绉绉的,手劲却意外的大,他疼得想龇牙咧嘴,但是碍于面前是可能要投资的金主爸爸,周洋还是扬起了灿烂的笑容,力求对金主爸爸笑脸相迎,让金主爸爸感受到宾至如归般的温暖。   景意行眉头再跳。   挑衅?   这富二代倒是比他想象的更加喜怒不形于色,不可小觑。   而这时,周洋还试图发挥一下他的社交本领,开始没话找话的和金主爸爸拉近关系。   “景先生?我们是不是见过?您看上去十分眼熟。”   景意行眉头更跳。   “哦,我想起来了,”周洋恍然,“半个月前的某日,您是不是来过我们酒吧?您和朋友开会没有酒,从我这里买了瓶5年陈的轩尼诗,您有印象吗?”   旁边,许清平的视线看了过来,眸中含了点讶异。   他并不知道这回事。   景意行不知为何,有些不太敢看许清平,心道这老板真是十足心机,这样当众点破,要是让许清平知道是那天,岂不是有可能发现他的跟踪?   他的笑容越发客套:“是的,当时刚好在附近吃饭,酒店藏酒用尽了,不好招待,来酒吧碰碰运气,那杯轩尼诗很是惊艳,感谢您的款待。”   说话间,景意行注意到许清平玩味的视线在他面容上转了一圈,如同品鉴着一份有趣的古玩珍奇,在景意行汗毛倒竖之前,许清平移开了视线。   他将菜单推到中间:“景先生选的餐厅,我和周洋都是第一次来,也不知道什么好吃,麻烦景先生推荐了。”   “……”   我,和,周,洋。   景意行微笑:“当然。”   他翻开菜单,熟练的点好了菜,从容不迫如数家珍,周洋看着,又忍不住找许清平咬耳朵:“这么有钱的巨佬,小叔叔你从哪里钓来的?”   许清平叹气:“你别管了,你吃菜就是了。”   就周洋的段数,和gay们喝喝酒聊聊天还成,要真和景意行杠起来,景总玩他和猫玩耗子似的。   周洋:“哦。”   话音未落,就听景意行那边啊了一声,旋即风度翩翩的叫来了服务生:“这笔不出墨,麻烦换一只。”   二十分钟后,菜陆续上了上来。   作为本地高奢餐厅,包厢里用餐环境极好,清一色的胡桃木深色调中,精心设计过的暖黄氛围灯照射在食物上,反射出蜜汁般剔透诱人的色泽,餐厅角落有人正演奏着舒缓的琴曲,这本该是极轻柔暧昧的氛围。   如果没有周洋的话。   等众人都开始用餐,许清平开始进入正题。   “景先生,请您见谅,我本来没有协恩图报的意思,但是最近,我们确实有资金上的缺口。”   他示意周洋拿出计划书,递给景意行:“从酒吧的经营状况来看,盘下隔壁的店铺并非冒进之举,我们想扩大规模,就是……资金上咬牙也能凑出来,但有些有些捉襟见肘,我们当然知道投资和分红的金额对您来说都是九牛一毛,但还是想请您考虑一二。”   周洋也开始介绍,从酒吧的立项营收到后续发展,最后还不忘信誓旦旦的表示:“请您放心,这是我的事业和梦想,我绝对会好好经营它的。”   景意行没说话,只是垂眸看向计划书的封面。   就如许清平所说,这资金对他而言九牛一毛,他根本不在乎,就算丢水里也激不起太大波澜,可问题是,凭什么。   周洋的事业和梦想,管他什么事?   他想追许清平,这钱完全可以洒出去给人花,可是,许清平要用这个钱,投资富二代的酒吧。   用他的钱,投资富二代的酒吧!   什么意思?富二代资金状况出现问题,需要许清平来找他要钱,那他成什么了?别人是恩恩爱爱的小情侣,他是插足其中的好色恩客?提款机?或者第三者?   景意行唇角的笑容越发标准,狭长的眉眼眯起,他身体微微前倾,不自觉带上了谈判场上近乎凌厉的攻击性:“许老师,这笔钱对我来说确实九牛一毛,但单从金额来说,并不算太小,单凭你我一日的交情,这个价格未免有些高了。”   话刚刚说出口,景意行就有些后悔,可他想到那天许清平毫不迟疑、大步流星的从活动室走到教学楼,想到对方背后可能存在的敌对方,再看着眼前这个与他十分熟稔的年轻酒吧老板,景意行依旧觉得一腔邪火郁结于心,他克制住起身离开的冲动,切下牛排:“还是许先生认为,自己能开出的价码,比市场高上这么多?”   许清平没说话,景意行笑了笑:“我是觉得,许老师恐怕要拿出些,更有诚意的东西。”   周洋已经有些懵了。   他根本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更不知道许清平与景意行到底是什么交情,景意行生意场上沉浮多年,气势也不是周洋可以比拟的,周洋浑身难受,硬着头皮吃饭,吃饭间依稀猜到了点什么,可对象是他小叔叔,又不敢细想,只能尬在原地。   许清平单手按了按他的肩膀:“你继续吃。”   “哦……”   景意行越发想笑。   一个要花钱的富二代却躲在许清平身后,这算什么本事?就这样的品性,配被许清平看上?   许清平似乎并没有察觉到景意行的不对劲和敌意,依旧风轻云淡:“如果景先生有意,我也可以像市场那样,毕竟之前……”   他笑了声,没再说话,优雅执起刀叉切下一块牛排,垂眸进食。   ——毕竟之前,他也十分满意,景总不论容貌身材还是性格,都十分的可爱,很合他的胃口。   “……?”   景意行被他这不上不下的态度弄的痒痒,执刀叉的手一顿,旋即默不作声,垂眸盘算。   从谈判的角度来看,一旦说出了尖锐的话,就需要越发尖锐,层层加码,直到达到预估的底线,用最小的代价拿下想要的东西,可是……   可是许清平说,可以像市场那样,像市场那样,意味着签署合约,签署合约,意味着要履行合约上的全部服务……   景意行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虽然对齐芒的包养无疾而终,但他知道所谓全部服务,应该包括早安晚安,包括亲吻调酒,也包括陪玩陪睡,他是不是甚至可以让刚刚上完课的许清平赶他公司,或者他去学校的小树林堵住刚刚下课的许清平,在任何一个他有需要的时侯,让还拿带着教案的、惦记着学生论文的、不情不愿的许教授,帮他疏解欲望?   嗯……   景意行微眯起眼。   好像也不是不可以。   但另一方面,景意行更加的不爽了。   他以为的清高孤傲的许教授,愿意为了一个他瞧不起的富二代,委身和他签订合约?   这时,许清平已经吃完了面前的牛排,施施然用湿巾擦了擦手:“景总,考虑的如何了?”   “……”   半分钟的静默后,景意行同样施施然擦了擦手,笑道:“如果许老师确实需要这笔投资,也可以。”   反正他只是想要一个合心意的床伴,不需要在乎床伴到底喜欢谁,现在齐芒让他感到生理性的厌恶,已经出局,许清平比齐芒更合适,把许清平放在身边,刚好可以调查他身后的势力到底是谁,最好引蛇出洞连根拔起,而他只需要付出为微不足道的金钱,实在是稳赚不赔的生意,至于许清平到底怎么想的,又有什么好在意的。   许清平只是看他,眼底笑意渐深:“合作愉快。”   周洋不明所以,正举着叉子叉牛排。   而许清平趁着景意行垂眸思考,轻声和他说话。   “找机会叫我小叔叔。”   周洋:“?”   ——来吃饭前,许清平才交代他,这回是以成年人的身份来谈生意要克制稳重,在席上不能叫他小叔叔的啊?   他偏头去看,许清平已经施施然垂眸,整理起了面前的餐具。   ……   算了,反正听小叔叔的准没错。   于是,当景意行兴意阑珊,起身结账,身后忽然传来了周洋中气十足的声音。   ——“小叔叔,今天太晚了,别骑小电驴了,我开车送你回家吧!”   ——“你说是吧,小叔叔!”   ————————   许老师又在玩弄手段了。[猫头] [136]侄子:理直气壮的,打通了许清平的电话。   小叔叔?   这是什么奇怪的叫法?   景意行一愣,付账的手指悬停在半空,许清平已经示意服务生:“这边结账。”   他要景意行投资,总不好还让景意行结账。   景意行还要说话,许清平干脆扣住了他抬起的手腕,直接压在了桌面上,动作强硬至极,景意行都没反应过来,他已经提前将账单付清了。   “……?”   许清平却没注意到他这边,正偏头和周洋说话:“不用你送,也没多远,你送刚好绕路。”   周洋:“别啊,小叔叔,让爸妈知道我开着车还让你自己回家非得骂死我,到时候我怎么和我奶奶还有我姨奶交代啊?他们肯定要生气的。”   景意行微蹙起眉头。   什么什么爸妈奶奶姨奶奶的,乱七八糟?   许清平笑了声:“我都这个岁数了,还用得着你们小辈操心,刚好学校福利发了点虫草西洋参什么的,你和姨妈问问她要不要,我回头提着去看她。”   景意行:“……?”   两人旁若无人的谈话,景意行一句也插不进去。   周洋:“行,我回头就和我奶奶说,她可想你了,成天念叨着,你不是这两天毕业生也忙完了,挑个周末过去,我让我奶给你炖鸡。”   许清平:“那刚好丢两根虫草,虫草炖鸡味道不错。”   周洋:“吃饭还是你讲究,好嘞,一定带到。”   他说完,有朝景意行挤了个阳光开朗的微笑:“行,我提前谢谢景总了,我小叔叔和我说有人可以投资,我把他认识的人猜了个遍,硬是没想到是您这级别的,太惊喜了,哦,到时候酒吧扩建完成,我留两瓶最贵的给您,实在是谢谢了……现在也没我什么事,那我就先走了?”   许清平和这位景总之间的氛围实在太怪,一个还是他有血缘关系的小叔叔,许周两家都是书香门第,一下出两个gay那还得了,周洋不愿意细想,只想赶紧走。   景意行:“……慢走,不送。”   他目送周洋抄起车钥匙,着急忙慌的走出餐厅,从车库里开上他那风骚的入门款豪车,旋即一脚油门,消失在了视线中。   景意行艰难回头,看向许清平。   许清平这边核对完账单,将纸折成三角,塞进上衣口袋,一双清浅的眸子正含笑望着景意行:“景先生,您的权益,你是想现在履行,还是想日后合同谈完再说。”   ……什么权益?   景意行梦游一般,大脑茫然卡了三秒。   哦,合约协议。   只顿了片刻,景意行边矜持点头:“麻烦了,许老师,现在。”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许清平:“那走吧,景先生,您的车停在哪里?”   “……?”   许清平笑了:“我开车送景先生回家。”   “你会开车?”   “会,骑小电驴只是方便通勤,毕竟之后我们出去,总不好让景先生来开车。”   “……地下车库。”   许清平:“请吧。”   他走在景意行身前两步,如同一位体面的贵族骑士或管家,等找到景意行的车,他单手拉开后座,风度翩翩的朝景意行示意:“景先生,请吧。”   “哦。”   景意行浑身不自在,却故作淡定的落座,而许清平甚至拉过了安全带,咔哒一下,体贴的将他束好了。   “……你不用做这些。”   “我喜欢将事情做好。”   许清平迈步上车,而景意行就自顾自的看向窗外,直到车辆汇入大路,他才不经意道:“许老师,虽然我们只是合约关系,但有些事项我必须提前确认,您现在是单身状态,没有包括暧昧,拖拍在内的任何关系,也没有固定的性伴侣,对吧。”   许清平颔首:“当然,我不是那种关系混乱的人,至于固定的伴侣,嗯,事实上从未有过。”   “从未有过?”   “是的,我在学校很受欢迎,如果有这种关系,学校的八卦论坛早就有帖子了。”   景意行点头,默默记下了八卦论坛的名字,他停顿了几分钟,再次不经意的开口:“对了,刚刚那个酒吧老板,挺有个性的那个,他叫你……嗯?”   景意行微微蹙眉,似乎想不起来他叫了什么。   许清平接过话头:“小叔叔,周洋是我侄子,他叫我小叔叔。”   “是有血缘关系的侄子?”   “是,不过,还有没有血缘关系的侄子吗?”   “……”   “景先生?”   “……没事,随便问问。”   景意行不再说话,许清平从后视镜看,景总正定定看向窗外,仿若那里有什么让他产生了极大的兴趣,他面容平静冷淡的一如往常,似乎还是那个杀伐果断的商业精英,可那张颜色浅淡漂亮的薄唇,却是不自然的微抿着。   许清平从后视镜里看着他细微的表情变化,没忍住,从眼角眉梢泄出了点笑意。   眼看着景总已然羞恼到无以复加,许清平便没有火上浇油,他好好的开车,将车停到景意行家的停车场,示意:“景先生,到了。”   景意行下车,顿了片刻才问:“……你准备怎么回家?”   之前晕晕乎乎的,莫名其妙的让许清平上了车,莫名其妙的坐上了后座,等许清平开始开,一切都来不及了。   许清平的小电驴还在餐厅,现在他要怎么回家?   许清平:“我出门打车。”   景意行唇抿的更紧,还没正式签协议,就让协议对象出去打车,这是什么糟糕的金主:“你直接开我这辆回去吧,我车库里车多。”   许清平:“不用了,你的车太张扬了,在学校还是低调一点好。”   他下车朝景意行挥挥手,算作再见,当即迈步想要离开,景意行看着他走到车库门口,在背影即将消失的瞬间,又忽然停住了脚步,大步流星的往回走了几步,停在了景意行对面。   “?”   许清平:“对了,景先生。”   “?!?”   许清平这个说话说一半留一半的性格,实在是非常的让人讨厌。   景意行平淡:“嗯,约定内容我会在明天之前拟好,许诺的投资金额也会在三天内到账,还有什么事?”   许清平:“我是想问,既然今天就是合约的第一天,景先生的晚安服务,也要现在就开始使用吗?”   他就这么立在景意行面前,面容即使在车库的死亡顶灯照射下,也是俊美的一览无余,此时唇角含着清浅的笑容,眸子定定的注视着景意行,说话的口吻也自然无比,仿若在问今天吃了什么要不要吃饭喝水。   景意行呼吸一错,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下一秒,许清平的面容就在眼前放大了。   有什么柔软的东西,轻轻贴在了脸颊。   一触即分。   景意行眸子微微睁大,还来不及察觉那是什么,温热的触感便消失了。   许清平:“预付的晚安吻,作为合约的一部分,晚安,景先生。”   他朝景意行笑笑,旋即转身,头也不回的朝车库外走去,衣服下摆在风中划出漂亮的弧度,步履不停,没过多久,就消失在了景意行的视线中。   “……”   景意行垂眸开门,心想:“这人。”   怎么有这样的合约对象,第一天就一丝不苟的履行合约,可也仅仅只是履行合约,晚安吻是公事公办的贴了贴脸颊,随后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去?   这一场饭吃下来时间已经快到子夜,离精神问题要发作的时间点并不太远,景意行开电脑扫了一遍工作项目,开始日常的清洁洗漱。   他打开花洒,让细密的热水从头顶浇下,这本该是一天中最放松的时段,可当大脑放空之后,今日的某些画面不合时宜的浮现了上来。   比如,他冷淡的注视,比如,他讥诮的语气,又比如,他咄咄逼人的态度。   毛巾覆盖上面容,在涂抹沐浴露的空隙,景意行重重叹了口气。   好蠢,特别蠢。   想起今日的所作所为,景意行尴尬的难以自处,擅自误解过后,说出的话也是奇妙而不着边际的,加上那莫名提出的协议,如果他是许清平,一定会觉得他特别的难搞而没有礼貌。   所以许清平那个敷衍到仿佛是在完成工作的态度,是因为他今日的所作所为吗?   景意行尝试分散注意力,可只要大脑一放空,今日的尴尬便会重新浮现,一直到他洗漱完成,服用完药物,平躺在床上后,依旧时不时回忆起。   这个时侯,他可以装成学生,找许清平要晚安电话的。   景意行漫无目的的划了划手机,点开许清平的聊天方式,退出,点开许清平的聊天方式,再次退出。   如此反反复复几次,倒是许清平的消息率先发过来。   “景先生,我到学校了。”   一板一眼,像是在和老板报备,连个多余的表情符抖没有。   景意行关闭手机,将手机放在一旁,默了两分钟,重新拿起,以显得并没有关注:“好的。”   又过了两分钟,他抿唇编辑消息:“开车这事是我的失误,你打车的费用多少,包过今晚的餐费,我都可以报销,如果你有消费需求,我同样可以预付一笔费用。”   作为金主,给钱大方大概就是最拉好感度的方式……吧?   “不需要,车费和餐费都是促成此次投资的必要花费之一。”许清平的回复依旧疏离客套,彬彬有礼,“您只需要按照合约内容支付款项即可,晚安。”   “……”   景意行气结:“晚安。”   景意行点击下线。   他放下电话,切换学生账号,没过两分钟,当惊恐再一次发作的时侯,景意行理直气壮的,打通了许清平的电话。   ————————   [撒花] [137]夜跑:明天就把合约正式签了。   这回依旧是一个陪伴电话。   景意行闭眼等待药效过去,许清平那边则在干着自己的事,可这回……格外不一样。   许清平不知道在干什么,电话中传来有规律的哒哒声,而哒哒声之后,若有似无的传来了,听见了略压抑的喘息声。   景意行还以为是自己听错了,可他仔细去听,那声音非但没有消失,存在感反而越发鲜明,景意行忍不住去注意那呼吸的规律,几乎将手机贴在了耳边,于是,那一声声不规律呼吸,仿佛就响彻在他耳畔似的。   景意行忍不住,戳开了许清平的聊天界面:“许老师,您现在是在?”   ……干什么奇怪的事情吗?   过了一会儿,许清平似乎注意到了消息,略带笑意的声音传来:“我在夜跑啊,同学,今天有系里组织的放松项目,绕着学校东湖环湖三周,群里应该有发群通知,你没看见吗?”   东湖是学校最大的湖,原先是个天然小湖泊,后来挖土扩建了,占了小半个学校,休闲跑加上中间的偷懒散步,三周大概花费一个多小时,夜晚吹着凉爽的小风,还挺舒服。   刚好临近毕业学生压力大,好不容易论文初审告一段落,系中组织了一些解压放松活动,绕湖夜跑就是其中比较受欢迎的一个。   景意行略心虚,手机敲敲敲:“……我没注意系里的群消息。”   他根本就没在系里,哪来的群消息。   许清平:“多多参加轻量型运动有利于你的恢复,有机会的话还是可以来,我也可以现场看看你的情况,嗯,其实我也一直在学生活动中心,我们可以做一个线下的谈话,有助于你的恢复。”   “……那还是不用了。”   景意行原本躺着敲手机,敲着敲着,他额头莫名冒了点冷汗,直接坐了起来。   惊恐发作的平复期,景意行不喜欢说话,他一般精疲力竭,连抬手的力气都欠缺,现在却绞尽脑汁的编着理由,在手机上运指如飞:“那个,我……我论文初审过了,我准备搬出学校,去校外找实习了。”   许清平抽空喝了口矿泉水,才略带惊异:“嗯?你要去实习吗?”   他显然是在夜跑间隙看手机回电话,气声压都压不住,景意行甚至能听见他吞咽矿泉水时的声音,能想象到他滚动的喉结,额头落下的汗珠。   配上语调中独有的些微笑意,真是性感迷人的要死。   景意行悄悄点击录音,理不直气也壮:“对,对啊。”   ——反正大四学生都是要实习的,齐芒不就还在他公司实习吗?   许清平:“恭喜,那看样子,你的抑郁状况已经好转了。”   之前来找许清平,景意行刻意夸大了部分症状,装成了重度时发病的样子,以他当时的状态,显然是不适合立刻出去实习的。   “……是的”   许清平哦了一声:“在哪里实习啊?离家或者学校远吗?哦,我没有其他意思,即使情况好转,你也最好先呆在熟悉的环境。”   “……南华。”   原谅景总,一边听着许老师的喘息,一边哒哒哒的打字,还刚刚进入平复期,他的脑子实在想不到除南华之外的任何一家公司名。   许清平又哦了一声,不知为何,腔调里似乎带了点揶揄般的意味深长:“南华呀,行业龙头,要求很高很难进,就是压力大强度高,恭喜,就是你的情况,会不会有点吃力?”   “……”   景总深知一个谎言需要无数谎言去圆,但当下这个情况,他也只能口不择言,胡乱恢复:“对呀,我之前做了个评估量表,感谢许老师的帮助,我已经完全好了。”   “哦,那实在是恭喜你了……稍等,我找个钥匙。”许清平再次说了声恭喜,接着,景意行听到了上楼声,转动钥匙声和老式大门打开的声音。   许清平大概是结束了夜跑,刚刚回到家中。   耳边的喘息彻底消失不见,景意行保存录音,紧接着,就听见了衣柜开合和翻找的声音。   ……?   话说,夜跑回来一声是汗,以许老师讲究的个性,是不是该立刻淋浴洗澡了?   这时,平复期彻底过去,某种熟悉的欲望涌上身体,景意行将手机声音调大,放到了枕头边。   下一秒,许清平的声音传来:“对了,同学,如果你这个情况已经稳固了,我们的夜晚电话不用打了吧?”   “……”   “?!?!”   景总将放进被子里的手拿出来,重新拿起手机:“请问有什么原因吗?”   许清平:“抱歉,是一些我的个人原因,目前几个月内,我夜晚的私人咨询时间已经被人买断了。”   “……?”   “是的,你可以理解为,我有了一位固定的客人,在我工作之余的所有时间,都属于他。”   景意行将手机丢到床头,抓了抓被子,心道:“这都什么,什么乱七八糟的。”   买断,所有时间,都属于,这都什么乱七八糟的用词?   许清平继续彬彬有礼:“起码这两个月内。”   在圈子内,包养一般有个尝鲜期,短则两月长则半年,取决于个人的表现和金主的喜好,是约定俗成的事情。   景意行选择性的无视了这句话。   他的打字:“好吧,既然如此,感谢您这些天的帮助。”   等两方挂了电话,景意行切回自己的号码,他先是再次洗了个澡,将冲凉的水温调的偏低,等身体重归平静,景意行重新裹上被子,在被子里哒哒哒了许久,用大号给许清平发了条消息。   “许老师,明天上午来别墅商讨合约,包括内容和待遇,届时我会按照约定,将款项打给你的侄子。”   语调冷淡,公事公办,全然的商业合约风,审视完一遍这句话,确定没有疏漏,他点击发送。   随后他将手机放到一边,做足了事务繁忙的派头,开始看合约初稿和今日积攒下的公司事务。   将合约价格上翻,在思考了片刻第一次见合约对象需要的礼物,景总又心不在焉的划了划秘书的消息,发现对方给他发了个今年实习生名单。   下面还有秘书试探的消息:“景总,这是公司今年有意向留在公司工作的实习生的名单,经过各组商讨后,定了一个去留的初稿,还有一些人没有确认,您能拿个主意吗?”   南华的实习生都是有留用名额的,现在答辩快结束,南华的招聘流程也随之启动,只是,实习生的留用一般由各业务组自行决定,犯不着送到景意行这里,之所以这回非要过一遍他,是其中有个很麻烦的人物。   齐芒。   这人在一个挺核心的事业组,景意行对喜欢的人也是真的好,毫不吝啬的去教,分下去的项目也都是吃肉喝汤的好项目,甚至给了他一部分权限,齐芒但凡好好干,都是能出成绩有收获的。   可齐芒水平实在有限,即使身后的团队给他擦屁股打补丁,他也就勉强混个中下水平,加上左有个事右有个事,不是去兼职就是回学校,出勤天数全组最低,按照组长的反馈,是不想留他。   但是秘书多多少少知道,这个是景总看重的人。   景意行:“他在的组有招聘名额吗?”   秘书:“哦,有的,今年原本规划是留五个人,现在都占满了,组长的意思是排序下来齐芒排七八位,前面的人都能比他优秀。”   景意行便勾掉了他的名字:“不用特意给他留名额,按照他们组长的排序来。”   秘书点头。   将这件事情掠过,景意行拿起手机,许清平居然还没有回复。   “……?”   就睡觉了?   和他扮演的学生时秒回,现在正牌金主来了,倒是没有消息了,景意行蹙眉,用手指戳了戳消息界面,尤其是许清平那个一丝不苟的老干部式书法头像泄愤,结果一个不慎,就将电话打了过去。   他手忙脚乱的点击挂断。   深更半夜因为别人不回消息打电话,要是许清平睡到一半被他吵起来,今天本就糟糕的形象岂不是要更加糟糕?   可是还没等挂断,那边已经接起了电话。   “景总?”   困倦慵懒的哈欠声。   “这么晚了,还不睡觉吗?”   被子的翻动声,像是已经上床,又被人吵醒了起来。   “睡不着吗?嘶,早知道路过你家的时候,让你喝一杯晚安牛奶的。”   下床声,倾倒热水或者牛奶的声音。   “那么,需要提供哄睡服务吗?”   景意行面无表情:“……不要。”   晚安吻就算了,那是合约的一部分,哄睡也太像对小辈,许清平拿他当侄子哄?   “好的。”许清平没有强求,他的声音越发轻微沉闷,像是整个人滑进了被子中,已经要睡着了,“景先生,晚安。”   “……”   声音又轻又软,又是一个他完全没见过的许清平。   景意行挂断电话。   他将手机往床头一扣,没顾上湿着的头发,将自己整个裹进了被子中。   嗯,明天,明天就把合约正式签了。   ————————   嘿嘿,不吹头发就睡觉的景总会发生什么呢~   我赶回来了!我飞快写完了!快夸我! [138]义务:抱你睡觉。   第二天一早,许清平骑着小电驴,从学校大门一路骑到了景意行的别墅区。   景总昨天和保安打了招呼,虽然许老师着一装备略有些格格不入,还是放行了。   许清平礼貌的按了三下门铃:“景先生?”   无人答复。   他微挑起眉头,重新按门铃:“景先生?”   大门咔哒一声,景意行出现在视线中,虽然还是清晨,这人依旧西装领带一丝不苟,仪容仪表打点得体,甚至喷了淡香水,他朝许清平矜贵颔首:“许老师,和我进来吧。”   然后,许清平就眼睁睁的看着这人脚下踉跄一步,带着斯文得体的笑容,朝旁边的墙壁栽去。   许清平眼疾手快的扶了一把:“景先生?”   “……没事,合同已经拟好了,请和我来吧。”   许清平挑眉,捻了把手指。   从刚刚的温度来看,景总似乎在发烧,温度还不算低。   景意行领着他,穿过挑高极高的客厅,来到半开放的办公区域,将早已准备好的纸制合同递给他,然后做到了办公椅后:“许老师,您先看一眼条款,我这边还有些公司事项,您看好了是否有异议,再和我说。”   许清平不置可否。   他眼睁睁看着景意行板正的走到老板椅上坐下,打开电脑,端起旁边的咖啡,旋即被杯壁烫得抿唇,装模作样的喝了一口后,开始看电脑。   鼠标半天不挪一下。   电脑后,景意行已经要一头栽倒了。   他后脑一突一突跳着疼,人也没有精神,萎靡不振的,口腔里也发酸发苦,偏偏预定的这杯咖啡是意式深烘焙,原本就又苦又酸,两相叠加,味道震撼的像在喝刷锅水。   他茫然的划着鼠标,眼前略有重影,几乎看不清屏幕上写的什么,好像有几个项目组和秘书都给他发了消息,但景意行看不清。   “……”   他早上吃了点应急的药,可看上去效果有限,等送走许清平,他得去看一看医生了。   那边,许清平松松翻了一半合约,将它放在一边:“景先生,我没有异议。”   “……哦。”   混沉的脑袋思考片刻,景意行终于想起来下一步:“许老师吃了早餐吗?我预定的早餐刚好到了,要是没吃,我们可以一起。”   今天早上,景意行本来有个计划。   许清平九点到,景意行预定了八点闹钟,他的计划是八点起床,洗澡然后搭配一套得体的衣物,再喷上香水,预定的早饭和咖啡会在八点半送到别墅,他要一边看公司消息一边喝咖啡,等许清平进屋,他再优雅询问许清平要不要和他一起用早饭,然后对着条款仔细斟酌,再要求许清平预付一些报酬。   但是今天闹钟响的时候,景意行险些一头从床上栽下来。   现在,终于进行到了早餐这一步。   许清平:“当然。”   景意行第一次邀请许清平吃早餐,预定的套餐也是只讲对不讲贵,是典型的白人饭,面包培根冰牛奶,平常吃着不错,但景意行今日看着,眉头便微蹙了起来。   他示意许清平在他对面落座,故作淡定的叉起了一块培根,咬了一口。   肉的焦香和油香在唇齿间爆开,加上口腔中的酸和苦,夹杂出一股难以言喻的味道,油脂糊住本就肿胀的口腔,景意行隐隐有些作呕,又觉得太过难看不够体面,正想着强撑咽下,一张纸却突然递倒了面前。   许清平:“吐出来。”   景意行一愣:“……什么?”   下一秒,许清平摊开那张纸,直接抵住了景意行的下颚,景意行只能接过,他偏头咳嗽,将培根吐了出来。   许清平冷不丁的问:“我们刚刚的合约要不要加一条?”   景意行更愣,压下去的咳嗽仿佛在一瞬间全部反了上来,他咳的眼眶泛红,在间隙中问了一句:“什么?”   许清平:“比如,乙方有在甲方不舒服的时候,给甲方提供安心早餐的义务。”   景意行定定看着许清平,还在发愣,许清平已经从桌上坐了起来:“你厨房的食材我可以用吧?”   “……可以?”   事实上,连景意行自己都不知道,他的厨房冰箱到底有什么食材。   他从小被虐待过,被恐吓过,但还真的没有穷过,他爸是个畜生没错,却是个要面子的畜生,别的人家给小孩什么配置,他也给什么配置,哪怕是出国留学的时候,景大少爷身边也有人照顾,从从没有自己做过饭。   许清平便半跪下来扒拉冰箱,结果景总的双开门奢华大冰箱里除了一个包菜两片肉一盒冰牛奶,还真是什么都没有。   他托起包菜和肉,朝景意行看了一眼。   景意行:“……我是X酒店的年包客户,他们会给我送三餐。”   许清平:“那蔬菜肉片粥?你喝吗?现在只有这个选择了。”   景意行:“喝。”   许清平点头,开始查看包菜和肉的状态,生怕这两玩意是景总压箱底的僵尸菜僵尸肉,直接一碗粥给他俩干医院去。   景意行有点不自在:“管家会定期清理冰箱,添加基础食物配置的,是新鲜的。”   许清平不置可否,没说信,也没说不信,好好的将包菜和肉里里外外查看了个便,才从厨房用品中扒拉出一条崭新的围裙,放下砧板,抽出菜刀,开始切菜。   景意行就靠在门后看他。   许老师喜欢穿风衣,不显身材,但景意行和他睡过,在意乱情迷之中抱过这具身体,他知道许老师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小腹上覆盖着漂亮的薄肌,这围裙恰好掐出了流畅的腰线,从背后看去,格外的引人注意。   许清平手起刀落,哒哒哒的将包菜切成四瓣,取出一瓣切丝:笑道:“景先生盯着我看什么,怕我给你下毒啊?”   上次的事情还没解释清楚,从景意行的角度来看,许清平确实有部分下毒的嫌疑。   “……”   景总一顿,既不好说他其实在看许清平的腰,也不好顺着许清平的话说担心他下毒,于是上前一步,在水池洗了个手,也跟着想抽出菜刀:“我来帮你一起切包菜。”   “行了行了,你还帮我一起切包菜?你碰过菜刀吗?”许清平瞧他那握刀柄的姿势,就知道景总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少爷,他握住景意行的指尖,将他拉这往外头一放:“感冒了别碰冷水,煮个粥也不复杂,你做我还得看着你,不放心就拖个板凳过来坐着吧。”   “……”   为什么合约协议第一天,他的协议对象会让他搬板凳?   景总从许老师轻蔑的态度中感觉到了轻视,却无法反驳,最后在餐桌顿了片刻,选择如许老师所说,拖了个凳子过来,在厨房门口坐下了。   许清平的厨艺不算多好,但他自己住公寓,又是个喜欢享受生活的人,教学任务不忙的时候,就喜欢折腾这些有的没得,切包菜时手起刀落,片成均匀的菜丝,动作居然和调酒时一样优雅。   将米饭淘洗干净,放进电饭煲,将包菜丝和肉丝一起丢进去,切换快煮模式,半个小时后,机器叮了一声,许清平加入少许盐,舀起尝了一口,味道还算不错。   他从景总的橱柜里拿出两个精致雕花法式餐具,将热粥舀进去,包着隔热垫递给身后的景意行,毫不客气的指挥道:“你的,快喝。”   “……”   景总有种微妙的感觉,仿佛他是灶台前嗷嗷待哺的小孩子,而许清平是他的大家长,正指挥着自家小孩上菜。   可明明,这是他的房子。   许清平拿着锅铲回头看他:“你不爱喝这个吗?那可能只能点外卖了,但是外卖的粥店不一定很干净。”   粥品一直是卫生环境出问题的高发区。   景意行:“……没有。”   “那端过去喝。”   “哦。”   景意行抱着粥放到餐桌,暖洋洋的粥妥帖的熨烫着身体,他一口一口的喝,看着许清平又舀了另一碗,然后毫不客气的用景意行吃不了的培根冰牛奶下饭,等一切结束后,居然挽起袖子,露出一节肌肉紧实漂亮的小臂,熟稔的仿佛在自己家中,准备就这么着把碗给洗了。   景意行额头青筋微跳,这个养情人的方式,和他想象的不太一样。   他伸手阻止许清平继续:“……放在水池,等保洁来就可以了。”   接下来的行程按照计划,景意行会带着许清平参观别墅,由内而外展示财力。   而除了展示,景意行还会强调房子的哪里能自由使用,哪里不要进去,比如他办公的书房存放了不少文件,禁止外人进入,而景意行也在书房设了个不轻不重的陷阱信息,如果许清平确实和他的弟弟有所勾结,他的弟弟拿到消息后会有所反馈,至于到时候如何处理许清平,景意行还没想好,他只是由衷的希望,许清平不要打开书房。   但现在,他还要带着许清平参观别墅吗?   头好昏,还有点疼,脑袋也不太清醒,想要睡觉。   而景意行想这些有得没得时,许清平正将脏碗丢进洗碗机,他启动了清洁按键,叹气道:“其实你的厨房有洗碗机的,景先生,你完全没有发现过吗?”   就丢两个碗进去然后按个按钮的功夫,这个不至于等保洁吧?   景意行:“……”   明明房子他才是的主人,为什么他仿佛又一次感受到了大家长般的威势?   景意行:“……走吧许先生,我带你参观一下房子。”   或许财富能让景总挽回一些岌岌可危的尊严。   许清平:“生病的话,最好还是去睡觉吧?我可以等你醒来再陪我参观,不着急这一下。”   景意行露出一个虚浮笑容:“没关系,是些无伤大雅的小问题,我们先从花园开始……”   话音未落,许清平便眼睁睁的看着,他晕晕乎乎的踉跄了一步,扶住墙才站稳身体。   病人完全没察觉刚刚的自己有多么狼狈:“花园在这边,许老师,和我来吧。”   许清平轻轻叹了口气。   他上前一步,与景意行并行:“景先生,我们的合约内容是否还可以加上一条。”   景意行:“我们可以商讨,你说。”   “当甲方感到身体不适并固执己见,不愿意配合休息的时候,乙方有打断某些不重要的行为,将甲方抱到卧室并按在床上睡觉的义务。”   景意行一愣:“……什么?”   下一秒,他看见身边的许清平再次撩起了袖子,露出了两条肌肉漂亮的小臂。   ————————   [害羞]许老师只是看着斯文,其实景总根本打不过的哟~ [139]合作:他出的金额,我愿意给十倍。   “……”   景总后退一步:“倒没有那么严重。”   虽然昨天洗了冷水还没吹干头,倒不至于到需要许清平抱的地步,感觉怪怪的。   许清平:“那你自己回卧室?”   似乎如果景意行拒绝,下一秒,他就能抄过景总的膝盖,将他以任意一种姿势抱或者抗起来。   景总忍气吞声:“我自己回卧室。”   卧室在别墅二楼的尽头,景意行带着许清平往楼上走,路过书房时,他意有所指:“这里面是我公司的文件,没有归档,你不能进去。”   许清平颔首。   他又不是齐芒,他对景意行的文件没有丝毫兴趣,相比之下,还是景总的卧室更加吸引他。   这边,景意行径直走入卧室,许清平也没客气,直接跟了进来,他四处打量,卧室清一色的黑白灰,一股商务精英的性冷淡风格,随后将目光落在了景意行那张2.3米的大床上。   唔……   而景意行避开他的视线,将治疗药物顺手塞进抽屉,又将小盒子一脚踢进床底下,这才冷淡道:“我去换个衣服。”   许清平彬彬有礼:“请便。”   景总便进了更衣室,他心不在焉的解下领带,解下袖扣,解下一堆零零散散的装饰,换上丝绸质地的睡袍,出门是,许清平还好好的坐在他的椅子上,见他出来,视线从上到下,将他审视了一遍。   景意行:“……我睡觉了。”   言下之意,许清平签完合约,可以选择自行离去。   许清平抬眸看他:“有我能穿的吗?”   “什么?”   “睡衣。”许老师自然道,“为什么惊讶?这应该也是合约的一部分。”   他笑笑:“当然,如果景先生今天不需要陪伴,我也可以先行离开。”   “……”   ——有便宜不占王八蛋。   景意行重新走进更衣室,扯了件码数偏大的睡袍,递给许清平。   许清平便当着他的面,走进了更衣室。   悉悉索索的声音想起,大概是许老师脱了衣服,在换睡袍。   景意行这才发现,他那装修公司全包设计,而他本人从未关注过的衣帽间门,居然是水波纹油砂玻璃的。   玻璃的纹路将模糊了细节和线条,却留下大片的色块,他看见许清平脱掉风衣,脱掉衬衫,冷白的肤色影影绰绰,最后,他换上了景意行提供的浅灰睡衣。   最后一颗扣子扣好,景意行卷过被子,闭眼装睡。   那人从衣帽间里绕出来,路过景意行放药的床头柜,路过那放着盒子的床边,两秒的静默后,有人伸出手,揉了揉他蹙起的眉心。   许清平;“还在头疼?”   回应他的,是景意行一声含糊不清的:“嗯。”   许清平:“帮你按按?”   景意行:“……你会按?”   “是合约的一部分,算是帮病人舒缓情绪的辅助疗法之一。”   说着,床边凹陷一块,有人坐了下来,许清平拍了拍自己的大腿:“景先生,靠上来吧。”   “!”   景意行睁开眼:“靠上来?”   许清平活动手腕:“是的,这样我比较好发力,如果不想靠上来,也可以……”   景意行打断:“可以。”   他心道:“是许清平自己昨天说买断的,既然都买断了,自然整个人都归属于我,有什么不可以靠的。”   于是,景总如临大敌般盯着对方丝绸睡袍包裹着的大腿,故作镇定的,将脑袋枕了上去。   许老师身材极好,覆盖着恰到好处的薄肌,放松的时候肌肉绵软,枕上去非常舒服,可皮肤相触的地方热量无法逸散,带来比发烧更加难耐的触感。   一双手指按上了额头。   指尖轻揉的按摩,许清平轻声说着什么,大概是心理学中一些帮助舒缓的方法,景意行听着听着,就开始打瞌睡。   他不记得头疼的感觉什么时候散去,也不记得什么时候睡着,只记得醒来的时候他贴着许清平,整个人和他挤在一处,而许清平平躺着,也正在沉睡。   景意行划开手机一看,已经11:30了。   他终于有空回复一下秘书的消息,挑着今日的重要信息回复,结果再一滑,看见了一个不想回复的消息。   齐芒。   “景总,我今天看见组内的留用名单了。”   “好像没有我。”   “抱歉打扰,但是在南华的这段时间我真的很开心,也付出了百分百的努力,我很想争取一下,请问到底是哪里,让您对我不满意?”   在齐芒和他身后人的计划中,显然不包括留实习留用都没有留用的情况,如果这回再争取不到,齐芒就将彻底沦为弃子。   “抱歉,但是,能不能再给我一个机会?”   他急得快哭了。   “一次就好。”   后面还有一串又一串剖白心迹的话,看上去惶惑到了极点。   景意行微顿。   在心理学意义上有个补偿机制,如果一个人从小遭受暴力并在亲密关系上存在障碍,未来可能有两种发展,一种他会比父辈更加绝情,另一种则会比父辈心软的多,就像磁铁的两级,景意行看着冷淡,某种程度上,他确实十足的心软,不是将他逼到了极点,他的脾气一直很好。   曾经有好感的对象苦苦哀求,加上还是个初出茅庐的大学生,景意行按了按额角:“你隔壁有个组还没招满,你可以过去试一试,留不留全看组长的意见,我不会干预下属小组的正常招聘活动。”   对面千恩万谢的应了。   这时,手机一响,显示他定的午餐正在出餐,午餐和早餐是一家店定的,也是清一色的海鲜和牛,景意行感冒没好,胃口缺缺,短信通知不需要配送了,在许清平睡醒后理直气壮的拉过了契约对象的一条胳膊,颐指气使道:“乙方有没有在甲方生病时提供爱心午餐的义务?”   许清平叹了口气,爬了起来。   在家中,他俩谁都没有选择换回西装,就这么睡袍拖鞋趿拉着乱跑,许老师打开外卖软件划了划:“景总,说说你想吃什么吧。”   景意行凑过来:“可是我不想吃外卖。”   许清平气笑了:“那也得外卖买菜,你的冰箱还剩下半个包菜半块肉,这巧妇难为无米之炊,景总这想让我烧什么?”   景意行原本有点尴尬,又被他那句“巧妇难为无米之炊”逗笑了,他视线在穿着睡袍的许老师身上转了一圈,感觉自己选得这个契约对象真是非常贤惠,还没来得及自满,许清平的手机已经飞了过来:“挑菜。”   非常可惜,景总真不怎么会烧菜。   许清平算是看出来了,这少爷对菜炒熟前的样子一无所知,对一盘需要的菜量毫无概念,最后拿过手机,自己选了:“你不挑食吧?”   “不挑。”   许清平:“等我做好菜,你挑也没用了。”   他穿着景意行的真丝睡袍系上景意行的围裙,趿拉着景意行的拖鞋,裸着两条修长的小腿,开始煮萝卜排骨汤。   汤锅咕嘟咕嘟冒着气泡,景意行斜靠在门上,这份平淡的场面他已经许多年不曾见过,上一次见还是外公尚且在世,他的父亲装深情温柔,与妻子恩恩爱爱琴瑟和鸣的时候,那时的景意行也曾一边看着妈妈煮汤,一边等待爸爸回来,他的父母会在灶台前拥吻,景意行会收到爸爸送来的玩具,那时候他的他每天都很期待这个时刻,和后来一点也不一样。   景意行敛下眸子。   回忆起那个时候,居然已经是很多很多年前,仿若上辈子的事情了。   就这么有一搭没一搭的随着思绪飘远,景总定定的站在厨房外,也不知道是在看许清平的背影还是在看汤,看着看着,又开始想合约了。   唔……虽然才是生效的第一天,但是要不要延长呢?   这次的合约,是份为期两个月的试合约。   根据圈子里的潜规则,第一份合约的日期都不会太长,需要一个试探磨合的过程,是否续约则要看乙方的表现和金主的满意程度,算是大家心照不宣的事情,景意行本想先签半年,但他和许清平还有隔阂未解开,加上半年未免太过显得他着急,好像被许清平吃死了一样,不够体面,于是思索良久,还是没开口。   大不了两个月之后再续,他会开出许清平无法拒绝的价码。   这时许清平尝了一口咸淡,从汤锅里捞出汤和排骨,递给景意行:“可以喝了。”   他们在对面落座,一口一口的喝着汤。   景意行不经意转了转勺子:“许老师,按照合约,我可以邀请你陪我出席一些场合,对吧?”   许清平:“当然。”   景意行继续满不在乎:“南华今年招聘的名额都定下来了,刚好公司周五有个团建,你当天有课吗?”   许清平:“期末结束了,这段时间没课。”   景意行颔首:“那周五我来接许老师。”   许清平自然同意。   签合约只预留了一个上午,下午景意行要去公司,许清平学校也有事,两人吃完饭便各自告别,许清平的小电驴在景总的家的车库充满了电,已经焕发新生,许清平便骑着他,在景意行的注视中驶过弯折的花园,往学校方向开去。   开到一半时,许清平的手机突兀的叮了一声。   他趁着等红灯的间隙拿起来看,旋即高高挑起了眉头。   是一个境外号码发来的短信,没有题头,没有前因后果,只有突兀的一句话。   “许老师,百闻不如一见,你已经和景意行签了合约吧?只可惜合约日期只有两个月,不知道那笔金额是否让您满意?”   “如果您有合作的意向,他出的金额,我愿意给十倍。”   ————————   [猫头] [140]泳裤:某种代偿   许清平默念一声,笑道:“十倍代价?”   十倍投资好找,可是在他面前故作矜持,睡梦中却抱着他胳膊不放的,四体不勤五谷不分,却能在生意场上大杀四方的,矜贵漂亮的景总,这人想怎么补给他?   他顿了顿,翻开周洋的通讯:“你朋友中,有没有人有那种非常隐蔽的录音器?   周洋秒回复:“那就多了。”   周洋是gay吧老板,还是个朋友很多的gay吧老板,堪比那瓜田里的猹,每天都有瓜样样不重样,捉奸劈腿雄竞都是小儿科,光是用过隐藏式录音器的,周洋就能数出四五个。   他在朋友中一圈询问,立马就给许清平问道了:“刚好有个朋友捉完奸,现在用不上了,晚上我带来给你?”   许清平:“行,晚上我就在学校。”   周洋发了个“ok"的手势。   于是,许清平模棱两可的回复该号码:“我需要看见一些诚意。”   对面回复很快:“周五,我会让你看见我的诚意。   许清平没回,将手机往兜里一揣,骑着小电驴往学校开去。   周五当日,南华的团建活动定在一神态度假区,依山傍水,有泳池有温泉,还有高尔夫球场,度假区旁有配套的五星酒店,如果想过夜,公司也可以代订,许清平估计着他们刚刚签订契约,肯定是回不来了,便收拾了两件衣服,装进学校发的米色双肩包,算作行李。   其余员工坐公司的车去,景意行一大早就给自个的契约情人发了消息,开着一辆天青色轿跑,大摇大摆的停在了学校停车场。   许清平远远看着,心中叹气,他确定四下无人,才拉开车门坐上了副驾驶:“今天怎么开这辆车?”   景意行的车很多,许清平也没见完,但景意行一般来见他都是开一辆低调的商务轿车。   景意行状似不经意:“难得出去玩就开了,说起来吃饭那天你侄子也开了辆跑车,颜色也挺吸睛。”   他指周洋那辆蒂芙尼蓝的风骚跑车。   许清平:“……”   他叹了口气,系好安全带,没再说话,看着景总熟练的倒车,开出了车库。   目的地在郊外,离城区小四十公里,景意行开车间隙,上下打量许清平,由于是出来玩,许老师的装扮风格与以往截然不同,轻薄的运动系衣裤,双肩包也是简单朴素的款式,可许清平身材好衣品好,就这么学生气的一套,居然给他背的有几分时髦。   景意行收回视线:“带泳衣了吗?有温泉泳池。”   许清平:“没,泳衣太旧了,没拿,怕给您招笑。”他朝景意行笑了笑,“我等景总给我挑一件新的。   景意行按住方向盘,定定盯着前方的路,喉结微动。   一个小时后,轿跑停在了度假区门口,南华的员工到了不少,还有带家人孩子来的,景意行无意打扰他们玩乐的兴趣,带着许清平直奔戏水区,停在了售卖运动装备的店铺门口。   但是真的开始挑,景总却有些羞耻的尴尬了起来。   售货员从一旁迎上来,面前两位都高挑俊美,是两种风格截然不同的好看,其中一个眉目疏离冷淡,正抬眼看着天花板,表情冷肃非常,另一个唇角噙着笑意,看着像温柔好说话的好好先生。   他果断询问许清平:“请问两位需要些什么?”   “男士泳衣。”许清平拉住景意行,“过来选。   售货员将他们带到其中一个货柜前,景意行还是有些别扭,许清平自顾自的垂眸挑选,还没等他看完整排货架,身边忽然伸出来一只手,将一块布料塞进了他手中。   许清平扭头,便看见景总立如松鹤目不斜视:“这个。”   许清平接过,展开一看,银蓝色的竞速款平角裤,和今天的轿跑同色,紧身,会将臀线完整的勾勒出来。   许清平似笑非笑,景意行眼神飘忽。   售货员:“好的先生,这款的价格是……”   度假区门票不菲,泳裤的价格也不菲,属于许清平本人绝不会买的牌子,他果断将景总推了出来:“价格不重要,我身边这位先生代我刷卡。”   景意行眼睛都不眨一下,当即就要刷卡。   许清平:“等一下,这个尺码不行,有点小,有没有XXL的?”   景意行掏卡的手一顿。   售货员连忙道:“有的,有的。”   他离开了。   货架前只剩下了两个人,景意行眼神飘忽,不经意就飘过了许清平的裤子。   要XXL吗?他是按照自己的尺码给许清平选的,那岂不是说.……   景总眼神继续飘忽。   有……有这么大吗?   许清平凑到他耳边,轻声道:“你试过的呀,你还不知道尺码吗?   热气拂过耳畔,景总整个人僵住了。   那一次实在是颠倒错乱,始于药物激起的玉念,景意行只顾着从难受中逃离,根本顾不得其他,加上许清平照顾他第一次,做足了前期的准备,他只是觉得胀和难受,没觉得疼也没流血,更对尺寸没有感受。   居然……   景意行微抿唇。   温柔当然很好,可许清平有点太温柔了。   一方面同年的经历让他只能接受温柔的人,对任何与他父亲类似的角色都有天然的厌恶,另一方面,他的身体却渴望着更加粗暴的对待。   上一次,他并没有完全舒服。   半是享受半是难耐,痛并快乐着,连带着那一日别墅中的亲昵,都带上了两分不够尽兴的烦闷。   可惜,这点隐秘无法宣之于口,就像景意行无法向许清平坦白他奇怪的癖好,小圈子里说说也就算了,一般人难以接受,景意行自己也觉得变态,以许老师的斯文雅致,估计更加无法理解。   景意行不想许清平用惊愕奇怪的目光打量他,于是在许清平踏进卧室的第一时间,他将那箱子一脚踢进了床底。   起码在住够熟稔之前,他不会让许清平察觉异常。   景意行掠过了这个话题,示意售货员:“买单。”   很快,那条银蓝色的贴身短裤就被放进了印有大块logo的手提袋,好好的拎在了许老师的手上,仿若什么精心挑选的时尚配饰。   景意行陪着许清平进入更衣室,看着许老师一挑帘子进入隔间,衬衫长裤都被脱下,接着帘子一挑,从里头绕了出来。   “……”   还真要XXL码。   马上要下水,许老师上身只披了条毛巾,看看盖过小腹,此外,就只有景意行亲自挑选的泳裤了。   那夜虽然摸也摸了,但是黑灯瞎火的,昨天抱也抱了,可惜穿着睡衣,这还是景总第一次直面契约对象漂亮的身材,敲到好处的薄肌和腰上收窄的两条人鱼线,让人非常想上手捏一捏。   景意行指尖微动,调整了手上毛巾的位置,再次移开了视线。   许清平微微挑眉:“我换了衣服,景总不换?”   景意行咳嗽一声,再次调整毛巾,随后站起来,神色略飘忽:“那个……我得先和几个高管打声招呼,然后回来,你先下去游,可以去公区的,也可以去私区的,我单独留了池子给我们。”   每次游泳之前,景意行有个固定的活动,能帮他稍稍稳定情绪,只是不好带上许清平。   许清平抬眸看了他一眼,没说什么。   两人路过路过室外泳池戏水区,这里划分了大大小小几十个池子,其中有几个四面遮挡形成私密空间,是景意行和另外几个投资人各自的专用池子。   景意行:“就是这个,你先游,等我一下。”   许清平只是看着他,目送景意行离开,随后垂眸,下了景总的专属池子。   眼看着四下无人,一个小光团从许清平头顶蹦蹦蹦,跳进了池子里。   许清平捏了捏,发现着光团根本不进水,绒毛是干的,完全没有被打湿,他将系统捧起来:“小八,看一下景意行在做什么?”   “嗯?”光团正舒舒服服的飘在水面上,抖了抖绒毛表面不存在的水,“他不是去找高管们了吗?”   “我都在这儿了,泳裤也换了,人鱼线鲨鱼线也露了,他都快起反应了,这时候去找高管?”许清平笑了声,“景总事务繁忙,以公司为先,倒也没有问题,可晚上吃饭早晚要见,那时打个招呼就行,大家都各自玩着,员工们也没见谁特意过来和他打招呼,况且,这可是景意行自己的公司。”   就算要打招呼,也得是其他人来找景总打招呼。   小八落到许清平的头顶:“好,我看看,唔,他是去找高管了,在和他们寒暄……他离开了,往你这个方向来了……嗯?他拐到其他地方去了。”   “好奇怪……他怎么去了另外一个池子?”   许清平:“另一个池子?”   小八:“另一个私人池子,离你不远……他入水了,他没有浮起来,他安静的待在水下,嗯?出来了……又进去了?”   许清平:“进去时间多久。”   小八:“二分钟左右,他带了表,似乎掐着呼吸的极限计时。”   “他表情怎么样,平静还是不平静?”   “开始很平静,快到一分钟的时候变得不平静,有点儿痛苦,像是被梦魇魇住了,难受的感觉越来越剧烈,然后两分钟到了,他会起来盯着水面发一会儿呆,表情很空洞,还有点茫然,我不好形容,像是灵魂出窍那种……唔,他盯着池面苦笑了一下,闭上了眼睛。”   “他在岸上坐了一下,眼睛还闭着,表情还是很空茫……又下水了,他又开始上次的循环了。”   许清平:“池子的方向在哪儿,给我指一下。”   小八将地点标给他,便见宿主长腿一迈,从泳池里站了起来。   它连忙飘起来想扒住许清平的头顶,被许清平一个弹指,便弹回了水池中。   小八伸出线条手抱住脑袋,控诉道:“你干嘛!”   许清平:“你在这池子呆着别动,后面的你不能看。”   小八莫名其妙:“什么不能看?不是在游泳吗?你们要做什么?”   许清平已经走远了。   他没告诉过景意行的是,床底下的那个盒子,他看过了。   景总那时候还半发着烧,那一脚怎么可能瞒过许清平的视线,他还没告诉景意行的是,在酒吧工作时,他看过齐芒的手机弹窗,他知道景意行选中齐芒的理由,和那个小众的圈子。   他知道景意行有病,病得还不轻。   心理学上有种名为“强迫性重复”或“痛苦成瘾”的概念,受害者从痛苦的环境中脱离出来后,部分会不断的重复当时的情景……被漠视者会主动寻求漠视,被虐打者会反常的爱上疼痛甚至疼痛成瘾,他们试图复刻痛苦的感受,那给他们虚假的熟悉感和安全感,作为对往日痛苦的代偿。   所以他关注疼痛,寻求疼痛,甚至某些获得更加容易,更加体面的替代物,比如……   半窒息。   ————————   你的契约对象在做一些对身体有害的事情,请问该怎么办? [141]去酒店:景总,喜欢这次还是上次?   景意行没在水中。   他闭着眼,手指紧紧攥着池中的栏杆,耳边只剩下了静默的水声,安静的像是与世隔绝。   某些经历走马灯似的从眼前掠过,他藏在衣柜中,从柜门缝隙里向外看去,有人砸碎了花瓶,砸碎了水杯,物品的破裂声伴随着哭声,然后,衣柜的缝隙被人遮住了。   一双眼睛向里面看来,与他对视,旋即柜门打开,那人的手探进来,掐住了他的脖子。   呼吸变得不畅,窒息感复现,景意行静静的注视着那双手,想的却是:   “终于被掐住了。”   身体叫嚣着不适,大脑因缺氧而变得混沌,他却有种靴子终于落地的安全感,惊慌和无助在窒息感涌上来的瞬间消失,变为麻木般的平静,身体因此获得奇特的欢欣,他沉在水中,灵魂却仿佛悬于高处。   一秒,两秒,三秒……   身体的主人沉浸在似痛苦似欢愉的感受中,似乎想将欢欣的时间无限延长,景意行抵抗着身体浮起的本能,却在下一秒,骤然被人拎住了泳衣的前襟。   ——比起他给许清平挑的竞速式泳裤,景总本人这件分体式的保守许多,布料紧贴身体,弹性极大,许清平站在泳池台阶上,直接拎着景意行的泳衣,将他拎了过来。   景意行:“!”   景意行向后仰去,浮力和绷到极致的泳衣成了唯二的借力点,他骤然睁眼,许清平似笑非笑的面容在眼前放大,带着难以言说的压迫感。   “许……老师?”   景意行眸子微微睁大,缺氧的大脑难以运转:“稍等,泳衣!”   那人不说话,非但没有放手,反而加了两分力道,扯着他的泳衣,将他扯到了面前,温热的唇贴在他冰凉的耳垂上,微微研磨后,许清平带笑的声音传来:“景总,我有个更安全的玩法,想不想知道?”   景意行怔愣,完全不知道许清平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更听不明白他的在说什么,下一秒,那人按住他的后脑,直接撬开了他的牙关。   “许……!唔!……唔!”   景意行懵住,完全无法抵抗,只能任凭那人抠着他的后脑一步步加深了这个吻,唇舌交缠间,舌间扫过敏感的上颚,景意行下意识的想要吞咽呼吸,却被压迫的完全喘不过气,他心跳加速,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变粉,耗氧量极具增大,几个来回拉扯过后,景意行不得不伸手推拒,将许清平从身上推开。   他落进水池里,拉住台阶一角浮在水面,剧烈的呼吸起来。   许清平也不说话,他踩在台阶上,好整以暇的看景意行喘气,甚至伸手又扯了他一把,将四肢虚软无力,无法抵抗的景总往身边拉了拉,遭到了景总前所未有的抵抗:“许清平,你——”   方才那吻吻的又深又激烈,两人都有轻微的缺氧,牙齿磕碰间,景意行的下唇微肿,许清平的唇角磕破了,他抬手抹了把唇角,笑道:“比起在空无一人的泳池练习憋气,我这个方法安全的多,一个半窒息的吻而已,景总可以的吧?”   也不知道是许清平说的那句话刺激到了景意行,他全然没在意这是游泳池,硬生生后退了一步。   眼看着景总将自己扑腾回了水中,许清平伸手将他拉回来,下巴靠在景总的肩胛,薄唇抵在他的耳垂处,没等景意行反应,他又道:“景总,刚刚那个亲吻,你喜欢的吧?如果不够尽兴,我们再来一次?”   景意行嘴唇抖了抖,许清平凑过去便亲了亲他的唇角,没让他说话,又给了一个极其绵长的吻。   “!”   这吻没有上一个那么激励,却依然带来了窒息般的感受,景意行不明所以,却尝试着回应,他蹭在许清平的怀里,两人挨的极近,在亲吻与窒息的双重作用下,景意行渐渐沉迷,另一种感受在身体深出复苏,直到他浑身都泛粉,许清平才主动结束了这个吻。   “你可以叫我的,景先生。”许清平一只手固定着景意行的腰防止他栽倒下去,一只手安抚的触碰着后脑与脖颈,像安抚一只炸毛的猫:“一个人呆在泳池做这些并不安全,在泳池溺水的可能性很小,但并不是0,这里甚至没有救生员,而照顾你的任何需求,本来也是我签署合同的一部分,不是吗?”   “……”   许清平将声音放得很平缓,每个字都念的清晰,他说话时有种独特的韵律,仿佛一位循循善诱的老师。   景意行微抿唇,他在池中泡的久了,觉着有些冷,忍不住将自己往许清平怀里塞了塞,他皱眉纠结许久:“你……所以你知道,我……有这个怪癖?”   最后一句微不可闻,大概对于景总本人来说,这实在是个上不得台面,难以启齿的事情。   “你往床下踢了个盒子,我看见上面的英文了。”   许清平维持着两人间松散的拥抱,甚至不动声色的将景总往怀里扣的更紧了一些,形成了全然安全的怀抱:“这也不是怪癖,这仅仅是心理学上一种正常的现象,你遭遇过危险,形成了自我防御机制,脱离痛苦会让你焦虑下一次痛苦什么时候到来,因为这种害怕,你反而渴望痛苦,景先生,这不是什么无法说出口的事情,你病了,也仅仅只是病了。”   “……”   水池中冷的历害,身前的许清平就成了唯一的热源,景意行将脸埋在他的肩胛,听着他在耳边轻声叙述:“景先生,这并不是很罕见的症状,有很多人曾遭遇和你一样的事情,当你渴望疼痛的时候,你渴望的也不是疼痛,你仅仅只是在害怕。”   只是当年衣柜里那个无助的孩子,至今还没有走出来。   他需要人陪,需要人抱,需要人轻声细语的哄,带他正视不堪的过往。   景意行:“我……”   他和自己的心理医生沟通时,曾有意的避开了相关问题,景意行不喜欢和别人商讨这些,更没有深究过其中的逻辑,他只知道这事情有点变态,不好拿出来说,即使和许清平签订合约,景意行也从未提过类似的需求。   他轻声问:“你怎么敢笃定,我只是在害怕。”   于是,他又一次在许清平脸上,看见了那似笑非笑的眼神。   水面下,许清平轻轻抬腿:“景总,这还要我细说吗?你独自在水下时平静的很,这个情况,可是我亲你之后才有的,所以,你喜欢的到底是痛苦,还是……”   还是许清平的吻呢?   景意行呼吸一窒。   两人都只穿着泳衣,他能清晰的感受到对方每一个动作,亲吻,研磨……   景意行的唇中不经意泄露了一丝气音。   许清平:“景总,这泳还游吗?还是我们去酒店?”   真该感谢两人是私人泳池,否则就景总这个情况,但凡有人游泳时在水里看一眼,都不用多仔细,也能知道发生了什么。   景意行咬牙:“去酒店。”   好在酒店就在度假区后面,两人披上浴巾,景意行特意扯了扯盖过大腿,这才和许清平一起做贼似的穿过林中小路,穿过嬉笑玩闹着的人群,鬼鬼祟祟进了酒店大堂。   景意行选东西从来不选便宜的,更何况是带许清平出来玩,这是家度假性质的高奢酒店,价格异常昂贵,景总眼睛都不眨,就刷了间套房。   两人故作正经的上电梯,故作正经的路过走廊,仿佛只是游完泳回酒店休息,但当房门一关,景意行便推住许清平的肩膀,将他按在门上,凑过来亲。   “可以嘛,景总。”许清平任由他毫无规律的舔咬,只是垂眸看他,心道,“这时候倒不怕被我吻窒息了?”   非常可惜,景总虽然主动,手段比起许清平还是差了太多,没用多久,两人上下一个颠倒,许清平将他仰面按倒在了酒店2.3米的特大床上。   他俯身亲了亲景意行的耳垂:“景总,这回,我可没有上回那么客气了。”   上回他克制小心,生怕将人不舒服了抗拒,前后关照足了,结果景总居然不领情,还心心念念着“更粗暴的对待”,既然绅士温柔的景总不喜欢,那他当然也可以粗暴一点。   于是,景意行终于见识到了,XXL的威力。   原来,这才是XXL。   *   等云收雨霁,景意行浑身散架似的,嗓子哑了,指尖抓被子抓到痉挛,连小腿都踢疼了,整个人窝在许清平怀里,说什么也不肯起来。   他哪哪都疼,又想咬人,又拼命往许清平怀里蹭,眉头蹙的死紧,流了一背的冷汗,许清平用湿巾给他擦额汗,偏头亲了亲他:“喜欢这次还是喜欢上次。”   “……”   景意行不说话。   许清平便伸手在他腰上不轻不重的揉了一把,成功得到了景总抗拒的嘶气声:“喜欢这次喜欢上次?不说话?那下次还是按上次的来?”   “……”   景总将脸埋在枕头里,闷声:“这次。”   许清平凑过来翻他:“蚊子叫呢,听不清。”   景总深吸一口气:“这次!”   他翻过身,又疼的嘶了一声。   许清平伸手抄过景意行的膝盖,景总又疼的扑腾一下,许清平道:“别闹了,带你去洗澡,我外卖了消肿的药,等会儿给你上。”   景意形忍下古怪的感受,任由许清平将他抱起来,放到了浴缸中。   花洒流出热水,许清平试了试水温,开始像洗娃娃那样清洗景总,在氤氲的水汽中,他轻声啧了一声。   ——这回,总算是蹭上总裁专属服务,有服务生更换床单,有按摩浴缸合约对象了。   ————————   [垂耳兔头]唔,是XP终于同步对齐的一对了~ [142]闹腾:草莓还是薄荷?   景意行困倦的要死,当真成了浴缸里的娃娃,连手指都懒得动,还得许清平垫着他的头,抬抬手腕抬抬腿,活生生一个大号BJD,才将人从头到尾清洗干净。   许老师深深叹了口气。   他将精疲力竭的景总从浴缸里捞出来擦干净,丢回柔软的大床,景总一卷被子,勉强睁开眼,又来扯许清平,想往他怀里边蹭,一副眷念又依赖的样子。   许清平:“我身上汗没洗。”   光顾着洗景总了,他还没洗。   景意行收回手,往旁边一卷被子:“哦,那你还是去洗吧。”   许清平:“……”   狠狠揉了一把景总的脑袋泄愤,许清平将浴缸放好水,舒舒服服的躺下去,一旁置物架上的手机叮咚一声,显示有新消息。   依旧是那个境外账号。   “许先生,我在酒店0217号包厢,期待您的到来。”   消息倒是灵通,连许清平和景意行不在泳池,在酒店都知道。   许清平:“行。”   他略略回忆前世了解到的大致内容,景意行同父异母的弟弟伙同其他几位股东,在采购和财务两件事情上动了手脚,做了些踩线违禁的事情,最后将锅扣到了景意行头上,中间到底怎么做的不明,具体做了什么不明,涉及到哪些人还是不明,只知道大概和齐芒有些关系。   许清平换好衣服,将窃听器装上纽扣,扒拉了一下蜷缩着的景总:“景先生,我饿了,去趟餐厅,你要吃什么,我给你带?”   景意行勉强睁开眼:“随便,都行,你报房号,刷我的卡……不用在乎……价格。”   高奢酒店的配套餐厅,对许老师而言,还是有点贵的。   许清平莞尔:“好,谢谢景先生。”   他又揉了揉景意行,替他将被子拉好,景意行不满的翻开,朝他伸手。   许清平:“景先生?”   景意行胡扯:“午安吻也是协议的一部分。”为了避免第一天那敷衍般的脸颊吻,他又补充,“我要今天早上那种。”   许清平只好将他捞起来,附赠了一个亲到半窒息的法式深吻。   景总满意了,景总一卷被子,接着睡了。   许清平迈步出门。   他按照那短信的指示寻到包厢,推门而入。   这是个包厢,里头人不少,都围绕着中间那个转,添水的添水,伺候的伺候。   那是个方脸的年轻男人,鼻唇和景意行有一点儿相似,气质却大相径庭,景总干净锐利,这个却微压着眉眼,看人的目光带了两分不怀好意。   正是景意行同父异母的弟弟,景绍棋。   他示意:“许老师,请坐。”   许清平坐下,翻了翻菜单,不动声色的恭维两句,一番虚伪的客套后,他笑道:“绍棋先生,明人不说暗话,我对你说的十倍报酬有些兴趣,不知道能否开口详谈?”   对面的目光果然闪过了两分满意:“许先生是聪明人。”   他不怕许清平漫天要价,他只怕许清平别无所求,有欲望的人都好拿捏,比如齐芒,再比如面前的许清平。   接下来的谈话,推进的异常顺利。   一个求合作,一个求财,两人挂着虚伪客套的笑容,似乎彼此都对对方十分满意,等谈的七七八八,景绍棋用手机敲了几个字,点击发送。   “从你的专业角度看,有没有异常?”   许清平身边,一人很快回复:“目前看来,一切正常。”   如果景意行在这里,就会发现面前的人,真是他定期问诊的几位行为分析师之一。   于是,两方很快谈好了价格,说明了合作内容,许清平含笑的听完对面的计划,笑道:“只是需要我试着改动账本吗?”   具体的细节他不了解,但是前世,这些人是在两个地方,动了手脚,提给他的方案,却只涉及一部分。   对方投来视线:“许先生有疑问?”   许清平笑:“倒也没有,只是这毕竟是风险极高的事情,最好有个双重保险,预备方案。”   景绍棋道:“预备方案自然有,但和您不相干,许先生,您做好这件事便可。”   说话时,身边人借着筷子遮挡,观察起许清平。   许清平笑:“这样,那我心里也有底了。”   他起身告辞,和景绍棋礼貌握手,离开了包厢。   从酒店打包了两个景意行爱吃的菜,再打包一份剧烈运动后景意行爱喝的粥,许清平施施然上楼,小八扒拉在他头顶,戳了戳宿主的脑袋:“宿主,我们怎么办?”   许清平:“当双面间谍。”   要替换的材料不少,在不引起景意行注意的情况下,需要大约两个月,所以景绍棋选定的动手时间在两个月之后,与前世的情况完全一致,按照景绍棋的计算,他这边一动完,股东会立马就发难,再步步施压,最终达成前世的结局。   这两个月,许清平可以先试着和景绍棋接触,看能不能试出另一步棋。   小八扯了扯宿主的头发:“我们不告诉景意行?”   “告诉什么?”许清平低头看菜单,“他本来就以为我是间谍。”   景总只是有点恋爱脑,又不是个傻子,许老师当时在学校的古怪行径还没洗干净,景大总裁现在一边和他如胶似漆,安然享受着许老师的rou体,一边暗地里防着。   ——餐厅只去自己信得过的,出来玩也只去自己选的场合,水也只喝在他视线中的瓶装水,当时在别墅许清平做饭,景意行全程围观,半是欣赏半是警惕,就怕许清平再给他下点料。   而许清平又不能把小八说出来,否则景总怕是要拉着他一起看心理医生,那天的事又实在解释不清楚,只能就这么着了。   许清平:“你信不信,等我将午饭打上楼,他会让我先吃一口,可能还会留一点汤料送检。”   许清平估摸着景意行老惊恐发作和这也有点关系,时时警惕全程高压,不过就是要是这点警惕心都没有,他可能早就没命了,不知道做了哪方势力的手下亡魂。   小八:“啊……”   许清平:“所以,如果我告诉他,我刚刚在二楼见了你的弟弟,你弟弟给我钱,让我搞个什么,你觉得景意行会怎么想?”   “怎么想……?”   “他会觉得你不是早就是了吗?现在挑破是搞什么幺蛾子?是弟弟新搞出来的手段?这许清平是不是在玩碟中谍中谍?”   “啊……”   “然后他可能会追问我知不知道他弟弟那边的情报,比如谁是心腹和具体的计划,并惊讶的发现我什么都答不出来,连计划书都没看见全的,你觉得在这种情况下,他会相信我这个‘卧底’的投诚?”   “呃……”   单纯善良的系统完全搞不懂人类世界的弯弯绕绕,小八挠了挠脑壳,挠下来两根毛茸茸的白毛:“好复杂哦。”   这边事情料理完,许清平就提着餐食上楼。   景意行还裹着被子睡觉,他有点轻微的起床气,被许清平从床上扒拉出来时,老大不乐意,直到许清平将红酒炖牛排的盒子打开,香气逸满卧室时,他才蹭着蹭着睁开了眼。   许清平:“下床吃还是我喂你?”   景意行哈欠:“下床吃。”   他也没顾及乱七八糟的睡袍,长腿一迈,半裸着修长漂亮的小腿,趿拉着酒店拖鞋就凑到了许清平旁边,许清平夹起牛肉递给他吃,景意行叼过,顺势压住许清平,在他唇上亲了一口。   许清平从景意行嘴里咬下来一块牛肉,当着他的面舌头卷走唇瓣上的汤汁,景意行这才满意,开始坐下来吃饭。   吃到一半,酒店门铃声响起,景总又趿拉着拖鞋出去开门,从送餐机器人手中接过了一个盒子。   许清平:“这是什么?”   景意行递给他,咳嗽一声看向窗外,视线飘忽:“嗯,酒店免费的我们刚刚用完了。”   许清平翻开来一看,套。   整整两盒,一包草莓螺纹一包薄荷凸点,都是贴心的XXL尺寸。   许清平:“……”   景意行咳嗽一声:“是协议的一部分。”   许清平便动手将壳子拆了,声音引起了景意行的注意,他一边装吃饭一边听许清平的动静,便见许清平将散装的套丢到床头柜,好笑道:“景总,那我们下午还去游泳吗?”   景意行视线更加飘忽:“……再说吧。”   再说的结果,就是他们再也没去游过泳。   南华特意挑了个山清水秀的度假胜地,以温泉和游泳闻名,景意行特意带了泳衣,还刚刚给许清平买了泳裤,可他们接下来整整一天,都没出酒店。   吃饭完消食的时候,景意行就挑了部电影,和许清平挤在床上看,好好的抱枕他不靠,非要靠着许清平的肩膀,看着看着,唇就凑到了脸颊。   许清平将人捞起来亲,景意形便借力跨坐过他的大腿,亲着亲着,电影剧情就成了嘈杂无意义的背景音。   许清平百忙之中往床头柜一摸,问:“你喜欢草莓还是薄荷?”   景意行迟钝的大脑反应了片刻:“正常喜欢草莓,现在比较喜欢薄荷。”   许清平一手正固定着景总,只能用牙叼住薄荷蓝的包装,最后还是景意行哆嗦着,亲手撕开了。   两位都是洁身自好多年,从未尽兴过,这一试,就是一发不可收拾,堪称干柴烈火。   闹一会儿又歇,歇一会儿又闹,闹腾到了晚上,许清平推推景意行,提醒:“你是不是该吃药了?”   景意行每晚准时惊恐发作,需要药物补助治疗。   景意行摇头,将自己往许清平怀里塞了塞:“我有种预感。”   “什么?”   “和你闹腾了一下,我今天晚上……可能不会发病。”   ————————   景总:“可惜,如果他不是我弟弟的人该多好。”   许清平:百口莫辩不如当双面间谍 [143]腰疼:还真是个‘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许清平并不赞同。   精神类药物不是说断就能断的,万一中途发作起来,会比之前更加严重,但景意行打了个哈欠,将自己往他身上一塞,不动了。   许清平叹气:“好吧,那我们干点什么?”   方才好一番烈火烹油,两人现在鸣金收兵,谁都没有力气折腾,景意行懒洋洋的靠着许清平,从被子里伸出一只手摸索遥控器:“找部电影看吧。”   许清平:“找部治愈类的吧,你不吃药,就不要看剧情极烈的了。”   景意行说好,然后挑挑拣拣,挑了部泰式恐怖片。   许清平:“……”   景总偏头,非常绅士的征求了一下契约对象的意见:“你会害怕吗?”   许清平木着脸:“你继续。”   遮光帘已经拉上,房间一片黑暗,投影仪微弱的光只够照亮前方一小块空间,中央空调轰隆轰隆的运转,往房间输送着冷气,而景意行和许清平在暖呼呼的被子里挤成一团,许清平的手指搭在景意行的腰间,景意行的脑袋靠在许清平的肩胛,背后舒舒服服的垫了两个抱枕,窝在这里看恐怖片。   这一刹那,南华,C大,外头团建的员工,以及一切的一切仿佛都不存在了,全世界只剩下了他们两个人,除了彼此触碰的此时此刻,所有都不重要。   片子是传统的恐怖片,老套的校园剧情和学生冒险,伴随着一惊一乍的特效和频繁的跳脸,许清平看的毫无波澜,景意行也不怎么怕,但是跳脸的时候会本能的往后靠,将自己往许清平身上挤。   临近结尾,主角团即将团灭,又是一段看开头就能猜中结尾的逃杀,伴随着喷溅的血浆,有惊恐既往病史的人不适合看这些刺激的东西,许清平便垂眸查看景意行的状况。   借着一闪一闪的白光,他微微叹气。   景总已经睡着了。   他大概被白天折腾的不轻,这么吵的电影音效也能睡着,睡得又香又沉,睫毛紧闭着,表情还挺沉静。   许老师只得认命的关上电视,将扒拉着他胳膊的景总扯下来塞进被子,自己也取下眼镜放到一边,和他一起睡觉了。   至于所谓的惊恐发作,所谓擅自停药导致的反扑,由于景总婴儿般恬淡的睡眠,都消失的无影无踪了。   而翌日清晨,许清平醒了许久,下楼吃完早饭,还给景意行顺手打包一份带上来,景意行都没有醒。   许清平拉开窗帘,让昏黑的室内泄入一线天光,景总才慢慢悠悠的爬起来洗漱,从洗手间绕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找许清平讨要早安吻。   昨天惊恐没发作,他显然心情很好,连黏糊糊讨要好半天,又就着他的手吃完了两个小花卷,最后重新趟回床上刷了刷公司消息:“许老师,我今天得回公司了。”   他这个职位没有严格的周六周日一说,全看公司运营情况调整休假时间,最近恰好是多事之秋,要不是公司来新人固定团建,他昨天也不一定出来。   许清平:“好啊,那我刚好回学校。”   期末周是过完了,但他这还有些扫尾工作。   闻言,躺着的景意行便半坐了起来,用力幅度过大,拉扯到了某些酸胀的肌肉,顿时捂住腰嘶了一声,像是疼狠了。   许清平:“小心点,景总。”   他往景总可怜的腰底下垫了个抱枕,听见景意行狐疑的抱怨:“为什么你今天一点事都没有?”   许清平叹气 昨天疯狂折腾的是景意行,今天一动就喊疼的也是景意行,他没好气道:“当然是因为我平常锻炼啊。”   等和这人正式确定关系,他非把人薅下来夜骑夜跑。   景总显然不是很服气:“我也锻炼啊。”   谁锻炼会锻炼那种地方?   许清平随口:“那就是练太少了,可以加大强度。”   话音未落,景总定定看着他,目光挪移,耳尖居然红了。   许清平:“?”   他心中好笑,转身要继续吃饭,景意行一把拉住:“等一下许老师,下午你不和我回公司吗?”   许清平:“我去你公司干什么?”   景意行一卡壳,许清平不是齐芒,齐芒是南华的实习生,要仰仗公司过活,许清平是C大的在职教授,有自己的本职工作,最后顿了顿道:“总裁办公室有休息区,有床被子和电视,和酒店没有差别,你可以在里面休息,晚上和我一起找地方吃晚饭。”   南华不远就是C市的商业中心,各个档次的餐厅都有,当然,如果许老师看上了什么奢侈品,景总很乐意买单。   许清平:“也行。”   景绍棋让他想办法进入公司,今天下午是个机会。   今天周六,早在昨天大部分团建的员工都选择回家,度假区空了下来,而许清平和景意行在酒店又吃了个中饭,便准备开车回公司。   来的时候是景总开车,可惜刚刚坐上驾驶室,景意行就捂着腰嘶了好几声,一副要死在方向盘上的模样,昨天他们草莓接着薄荷,薄荷又换草莓,实打实用了大半盒,许清平额头落下两根黑线,将景总从驾驶位赶了下去。   “行了,菜就去后面躺着,有靠垫,今天我来开车。”   于是,许老师就这么操控着景总骚包到极致的超跑,一路停在了南华的地下室。   他们乘坐专用电梯上楼。   景意行在公司顶层有个专属的休息室,说是休息室,规模和酒店套房有得一拼,三面大落地窗,仅有一部电梯可以出入,不会打扰公司的人,许清平一琢磨,心道:“还真是个‘金屋藏娇’的好地方。”   把美人往这里一放,总裁开会开累了,还能上来充充电,红袖添香温情小意,摸摸蹭蹭亲亲,亲完了接着下去开会吵架,真挺舒适。   唔,所以现在他作为被景总“藏娇”的“金丝雀”,现在该做点什么?   景意行来时穿的西装折腾了两天也没熨,皱巴巴的,便打开休息室的衣柜,准备挑件合适的去开会,可还没挑出来,便见一道视线如有实质,在他背后巡视起来。   许清平打量片刻,修长的手指掠过景意行,准确拿出了其中一件,递给景意行:“这套?你下午和谁开会?”   景意行接过,闷声换了起来:“股东。”   “几点能开完?”   “大概五点?”   “晚上出去吃?想吃点什么,我看看餐厅?”   “都行,要清淡的。”   两人一问一答,都是简单的对话,景意行却觉得气氛古怪的不可思议,熟悉的西装包裹住倦怠疲惫的身体,一夜的颠倒迷乱被妥善的掩藏,景意行打量镜中的自己,许清平已经从衣柜中取出了几条领带和饰品,他在景意行身上比划了一下,选出其中一条:“景总,低一下头。”   “好……”   领带带上脖颈,许清平收拢领带结,抚平所有皱褶后,许清平满意的上下打量,最后轻轻伸手,揉了把景总尚且酸痛的腰,害的景总腰肉一抖。   “坐的时候注意点姿势。”   “好……”   景意行打点完自己,起身下楼了。   这是个临时住处,东西不多,许清平还没来得及上景总柔软的大床睡个午觉,手机便收到了条消息。   “许先生,您已经在公司了?”   “我需要你搭乘总裁电梯往下,前往七楼,我的人会给你一个U盘,想办法将程序安装在景意行的任意一台电脑上。”   许清平心道:“那你还真是失算了。”   景意行足够小心,他没有任何一台电脑放在许清平现在能接触的地方。   但是许清平还是起身下楼。   他依照消息的指示,找到七楼,拿到了景绍棋说的U盘,不动声色的将来人的长相记下来后,许清平拢住小八:“你能跟踪他的去处吗?”   毛茸球可以离开宿主,虽然不知道能离开多远,但是一层应该没问题。   小八:“可以哦。”   他从许清平的头顶飞下去,远远跟在了那人身后。   许清平则观察起四周。   南华的重要小组都放在高层,七层人很多,都是职级不高的普通员工,估计这也是景绍棋将见面交换放在这里的缘故,周末人不多,只有零零散散的几个,许清平沿着走廊往前,不经意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齐芒。   这人行色匆匆,面容紧张,不知道在干些什么,一只手握着衣袋,里头似乎放着东西,许清平便错了两步,跟了上去。   对方上了电梯,许清平没跟,只是看着电梯数字跳跃,大概停在了14和23层。   如果他没记错,这些楼层都是较为重要的楼层。   许清平用景意行的电梯卡,刷上了14。   刚出电梯,便看见了办公室上清晰的铭牌。   采购部。   如果他没记错,前世真是采购和财务两个地方出问题,将景意行送进了牢里。   许清平往前。   虽然是周末,采购倒是有不少加班的,齐芒一路贴着墙根,似乎在躲避摄像头,拐进其中某个房间,许清平便在门外等候,等齐芒出门重新锁好电子锁扣,小八也正好回来。   它将跟踪那人的行迹说了一遍,重新趴在宿主的门口,便见许清平指了指那扇门:“能进去吗?”   小八:“当然。”   穿墙闪现而已,这不是高阶系统的必备功能吗?   许清平:“你进去看看,我估计这层的监控有部分失效了,不需要担心被拍到,顺便看看哪台电脑有启动的迹象,读一读其中的数据,这部分内容我不了解,得你自己把握了。”   术业有专攻,黑客的活,许老师真不会。   小八听话的穿墙而入。   二十分钟后,它又穿回来,揪了揪许清平的头发:“宿主,拿到了!”   ————————   [撒花] [144]到期:许先生,我们的合同到期了。   许清平随意借了台电脑,从景总办公室的办公用品区摸了块空白U盘,让小八将里面的数据导了出来。   果然和采购方案有关。   许清平上下扫了眼,心道:“修改量太少了,这点改动意义不大,应该不是景绍棋完整的方案。”   采购部是景意行一手把控的部门,大规模的替换太引人注意,景意行不可能发现不了,景绍棋大概是想从细枝末节逐渐渗透,由齐芒这样不起眼的小卒子推进,其余则在审批核对等方面大开绿灯,用时两个多月,最终达成目的。   许清平拔下U盘:“看来这段时间,我们得常来。”   他将U盘放进衣袋,回到了景意行金屋藏娇的顶层套房,他挑挑拣拣拿了本书看,等待着景意行下班。   是本和采购方案有关的经济类书籍。   术业有专攻,许老师在自己的方向是专业的,在经济方面一窍不通,为了大致能看懂景绍棋的计划,他准备稍稍学一点。   书是专业书籍,又厚又重,好在许清平看惯了学术论文,读起来不算太吃力,实在搞不懂的地方,他一边上网查,一边问关系好的经济系同事,看到最后,也看懂了个五成左右。   于是,当景总和一众股东吵完架回到套房,看见的就是这样一副景象。   落地窗外夕阳正浓,将天边染成赤金,他的许老师懒散的窝在靠窗的沙发上垂眸阅读,银边眼镜反射出夕阳的颜色,显得恬淡而安然。   景意行上前两步,从沙发背后环上去,将下巴靠在了许清平的肩膀,也不说话,只是靠着。   许清平便揉了揉骤然凑过来的脑袋,问:“开会不开心了?”   “开会当然不开心。”景意行蹙眉,“事情又多又吵,闹腾的历害。”   南华的股权架构分崩离析的太厉害,这是他爹死前有意为之。这老东西偏爱小儿子,但更爱他自己,权力拆成好几份,让两个孩子和其余几个重要股东相互制衡,谁能讨好的了他,就多分给谁一点,招猫逗狗似的,现在内部党派林立,各有各的打算,互相不配合,景意行每回开会,都要发好大一场火。   许清平也不了解公司上的事,便掰过景意行的脸,给了他一个亲到半窒息的法式深吻,景意行唔了两声,主动加深了这个吻。   等晕晕乎乎亲到缺氧,景总终于满意了。   他长腿一迈,直接和许清平挤在了同一个单人沙发上,凑过来看他读的书:“在看什么?你选好晚上吃饭的餐厅了吗?”   许清平将书往旁边一放:“随便看看,餐厅挑了几家,看有没有你喜欢的。”   景意行垂眸查看,都是排得上名号大店,不容易插人进去,便开始挑,最后胡乱选了一个,拉着许清平便过去吃饭。   CBD离这儿没多远,不需要开车,步行即可,他俩下了电梯,往那地方走,景意行动了动手指,迟疑片刻,接着整理袖子,抓住了许清平的腕子。   许清平哑然,故作不知,任由他抓着,暗地里悄悄调整角度,一点一点的,握住了景意行的手。   谁也没说话,他们默契的抬头开始看周围的店铺,走着走着,就走到了C城最寸土寸金的地方。   这里是C城消费最高的街区,街道两头奢侈品牌林立,硕大的logo在霓虹灯下耀武扬威,随便哪家店都能轻易刷出上百万的消费,红男绿女们进进出出,很容易让人迷失其间。   景意行走着走着,忽然转头看许清平。   协议签了这么久,许清平还没和他要过东西,景总多多少少有点挫败。   许清平察觉到景意行迟疑着停顿下来的脚步,扭头看他,很好脾气的问:“怎么了?腰还疼着?走不动吗?”   “……没有,能走。”   景意行只好掠过。   他闷了会儿,在即将走出街区尽头时,又突兀的开口:“许老师,现在在南华,我才是股权最多的人。”   ——他比他的弟弟有更多的资本,所以无论对方开出了什么价码,他都能十倍的开回来。   选中的餐厅进在眼前,许清平正在看路,闻言回头:“什么?”   景意行顿了片刻:“……没事。”   他们挽着手,走进餐厅。   像是什么都没有发生,两人吃完饭,许清平送景意行回家,然后自己回学校,睡前打电话互道晚安,和之前一样。   *   之后的两个月,许清平时常去公司,也时常去景意行的别墅。   有时候是景绍棋吩咐,小八监视了齐芒的行踪,每每跟着他穿墙过柜,再盗取一部分数据,放进许清平的U盘,而许清平闲来没事,真买了两本采购贸易类的书阅读,匆匆学了个大概,不至于在看数据时两眼一抓瞎。   更多的时候,则是景意行馋他。   许清平发现,景总其实有点隐性的黏人。   常常是什么事情都没有,许老师正在准备教案,景总那边一条消息发过来,别别扭扭的问能不能陪他上班,陪他吃饭。   作为契约对象,许清平还能说什么,他只能叹气,然后回复好。   然后许清平骑小电驴去找他,或者景总直接豪车停到校园停车场,还要在许清平走近的时候,风骚的按一下喇叭。   许清平叹气,拉开车门:“景先生,如果被我的同事看见,我和你可就不清不楚了。”   景意行还惦记着那天的蒂芙尼蓝,故作轻松:“那有什么关系,你说是你侄子换了辆好车就是了。”   许清平:“……”   周洋再奋斗十年,也换不上景意行这辆车。   许清平选择扯着景总的领带将景总拎过来,亲到窒息当作惩罚。   漫长的深吻过后,景意行按住方向盘,气息一直没能平复下来,调整半天,好半天没启动车。   然后他一把将钥匙拔下来,丢给许清平,自个噌的下车去了后座:“我开不了了,你来开。”   许清平只好接过驾驶权,开进南华的车库,两人几乎是一进顶楼,就吻到了一起。   这两个月,他们曾在很多很多的地方接吻。   在景意行的顶层套房,景意行的别墅,甚至景意行的办公室里。   景总已经不满足于将许老师只是摆放在顶层,大多数时间,他都懒得呆在办公室,直接坐许清平身边敲电脑,开会甚至吩咐事的时候,才回一趟办公室。   由于体力的过度消耗,以及夜晚的准时陪伴,景意行吃药的时候越来越少,黏黏乎乎的往许清平身上一靠,再随机挑选一部电影,半梦半醒间,难受的时间就那么过去了。   许清平每晚充当抱枕,只好悠悠叹气,揉一把景总的头发泄愤。   *   而在对方不知道的地方,两人都暗暗计算着日子。   景意行在计算合约,按照圈子里的规矩,首次签约是尝试约,不会把时间定的太长,他们这合同就只有两个月,用不了几天合约就将到期,景意行已经着手拟定新的,这次签约起码一年起步,上不封顶。   许清平则是计算着景绍棋动手的时间。   齐芒只是环节中的小卒子,说重要也不重要,在他之后,还有许多人同步推进,在小八的的帮助下,许清平拿到了不少资料,却依然只是其中一环,他估算着所有修改行程闭环的时间,并准备将U盘想办法交给景意行。   至于怎么解释这些行为,许清平决定依靠景总的脑补能力。   而某一天,就在景意行靠着许清平在套房里睡觉,手机突兀的消息将他吵醒了。   景意行半梦半醒睁开眼,划开消息一看,睡意瞬间少了大半。   他匆匆道:“我下去一趟。”   许清平点头:“很急?”   “……有点。”   这一天,景意行开会开到了晚上。   许清平学校第二天有事,他给景意行发消息,没有得到回复,眼看着会议室直到九点还没有停止的意思,他只得在手机上又说了一声,先行离开。   第二天,景意行依然很忙。   他给许清平,说这两天季度结算,他要开几场会,还故作轻松的说了几句玩笑话,似乎一切如常。   小八迷迷糊糊的爬起来:“我们这两天不去景意行的公司了吗?”   “不去。”许清平拢住他,“景意行的状态有点不对。”   南华似乎发生了什么事,景意行的状态异常紧绷,似乎处于压抑的风暴中心,他竭力让自己和往常一样,可许清平一九年能从语气轻微的变动中察觉他的异常。   采购那边出问题了?   许清平:“小八,你去看一下齐芒的情况。”   令他意外的是,齐芒一切如常。   他正常的去实习,正常的摸进了装有采购数据的办公室,正常的替换了其中的一部分数据,又正常的被小八记录拷贝下来,好好的存进了U盘里。   许清平默了些许,给景意行发短信:“景先生,今晚有空吗?”   虽然还差些数据,但可能景意行会需要。   *   南华顶层,景意行刚刚从会议室出来,秘书便小步跟了上来。   他压低声音:“按您说的做了,没有惊动任何人,名单上的所有股东也都监视着了,就是这……我们这样钓鱼,代价可能有点大?”   景意行揉了揉眉心:“他的人藏的深,也不知道渗透了多少部门,这一回不连根拔起,和根刺似的扎在这里,不知道要疼多少年。”   秘书微顿:“但我们手上证据不充分,一旦中间环节出现问题,您可能面临一段时间的留置调查。”   景意行想的是将计就计连根拔起,可涉及巨额资金的货品出了问题,十有八九要惹来官司,甚至拘留,调查仍在展开,但水落石出需要时间,这样搞下来,他保不准要进拘留所呆一段时间,虽然是计策,但受苦也是真受苦。   景意行步履不停:“时间不会太长,公司名誉和我个人名誉可能受倒一定程度的损伤,但能够后续弥补挽回,相比之下,不算难以接受,如果真的出现留置调查,就启动预案,按会议上商量的来。”   他心意已决,秘书只能点头:“好。”   秘书快步朝其他方向走去。   从发现问题到定下计划,景意行连轴转了两天,一直到现在,他才终于有时间喘上一口气,可清闲下来,某种更加苦涩的东西却从四肢百骸涌上心头,压的人更加难受。   他站在套房的阳台前,依靠着栏杆远眺,在视线的尽头,他能远远看见C大校园模糊的影子。   景意行揉了揉眉心,将额头抵在了冰冷的栏杆上。   如此默了良久,景意行才点开手机,回复许清平,冷淡客套一如初见:   “好的许先生,刚好我来和你谈谈,我们已经到期的合同。”   ————————   [垂耳兔头]景总,解约后还想签回来就没有那么容易了哦 [145]真相:看见了齐芒的身影   两人很快定好了吃饭的餐厅,景意行驱车前往。   往常吃饭,都是他开车接许清平,两人再一起去,但是这回,他没有开口提。   许清平也没问。   他独自起着小电驴,停到餐厅楼下,景意行就坐在二楼包厢,从窗户里看着许清平走入旋转门,几十秒后,敲响了包厢的门。   景意行垂眸:“请进。”   许清平推门而入,他来之前下了场雨,夏日的雨又猛又急,又在短短十几分钟内消失的无影无踪,许清平的衣摆上不可避免的带上了雨水的潮气。   他掠过景意行,在他的对面落座,面容依旧斯文清雅,是景意行最钟意的类型。   景意行微微闭眼。   采购方出现问题,景意行密而不宣,却第一时间排查了公司上下,包括拍板签字的几位股东,和各流程的上下通路,可最源头那个替换数据的人,景意行反而没有第一时间查出来。   采购处的摄像头恰好坏了,门禁系统也出了问题,不用想就知道是景绍棋方动了手脚,抱着万分之一的可能性,景意行查了他给许清平的套房卡。   套房卡也是公司全程的通行卡,他怕许老师呆在套房无聊,让他可以在公司上下转转,好巧不巧,通行卡显示,在数据出现问题的关键时间点,许清平都恰好离开了套房。   他下了电梯,出现在了采购层,然后半个小时内,又再次回到套房,如同他从来没有出去过。   “……”   即使再不愿意承认,景意行也不得不承认,世界上没有那么巧的事。   他只是依然有点不愿意相信罢了。   采购的问题一旦坐实,就不是留置调查那么简单,景意行是实打实要去坐牢的,届时景绍棋介入公司,南华易主,但凡景意行晚发现一步,他的一生都要毁了。   许清平怎么能做这种事?   和他朝夕相处的,亲密无间的,他几乎要以为是两情相悦的许清平,怎么能做这种事?伙同他的弟弟,毁掉他的事业,还要送他去坐牢?   藏在西装袖子底下的手指微微发抖,手指死死攥着菜单的边缘,将纸张捏出褶皱的痕迹,景意行面容却依然冷淡,他将菜单递给许清平:“……点菜吧。”   许清平抬头,看了景意行一眼。   他和景意行两天没有见面,景意行的脸色苍白难看的可以,下唇有伤口和愈合的痕迹,应该是被主人自己咬出来的。   许清平随手点了两个景意行爱吃的菜,将菜单合拢递给服务员:“公司出了问题吗?”   看着他关切的眼神,景意行再次闭了闭眼。   许清平是景绍棋的人,在将对方一网打尽之前,景意行当然不可能说采购出了问题,他抑住质问的冲动,收住讥诮自嘲的冷笑,只倦怠道:“没事,和A市的合作出了点岔子。”   事关公司机密,他不愿意多说,许清平便没有多问,餐厅一时安静下来。   景意行食不知味。   服务员将菜上齐,景意行也不知道点了什么,机械式的下筷,咀嚼,吞咽,他甚至不愿意抬头看一眼许清平,看一眼那张他曾经无比喜欢的脸,胸腔像是沉沉的浸泡在冰水里,明明没到晚上,他却喘不过气来,像是惊恐又要发作了。   到许清平站起,将他面前的两个菜调换了个位置,叮嘱道:“心情不好少吃辣的,你看你都要呛到了,喝水吗。”   “……”   景意行再次闭眼。   许清平越是体贴,越是一切如常,他便越是难受。   某种空旷的无措感几乎要将他淹没了,景意行迫切的想要从这难堪的境地逃离出来,他抬眸看向许清平,语调平静淡漠:“许老师,如果我没记错,我们的合同到期了。”   许清平倒水的手一顿:“……是?”   景意行笑:“既然到期了,后面就不续了吧。”   许清平重复:“不续?”   景意行又笑:“两个月,说长不长说短不短,作为体验,我觉得已经足够了。”   许清平还是没有说话,他停下了所有动作,沉静的眸子静静看着景意行。   “……”   景意行牵了牵唇角,只觉得连礼貌客套的笑容都难以维持,某些沉重的,尖锐的东西,仿佛从脸上刺入皮肤,将他淡漠的表情分割的四分五裂。   在这样下去,他已经无法在许清平面前维持镇定了。   静默良久后,他当的一声将勺子丢回碗中,笑道:“许老师,不必这样看我,你也知道我们签的是什么协议,圈子里不续也是常有的事,我也不是什么深情长情的人,许老师您也不是,不如就这样好聚好散吧。”   语调稀松平常,景意行竭力表现出满不在乎,可只有他自己知道,只要再多说一句,就藏不住语调中的颤抖了。   许清平依旧在看他,许久后笑了声,道:“好。”   他既没有多问,也没有纠缠,景意行说好聚好散,许清平就说好。   “如果我没记错,两个月前也是晚上,差不多现在吃饭的时间,时间倒是刚刚好。”许清平笑,“行,既然景总决定不续约,那这顿我请景总,算吃个散伙饭。”   他叫来服务生,开了瓶清酒,举杯朝景意行示意,景意行有样学样,许清平一压瓶口,景意行手指动了动,硬是没抬起来。   许清平笑道:“算了,景总开车,就不用喝了,我这两个月招待不周,算赔罪了。”   语调从容客套,仿佛只是送走了一位常来的合作伙伴。   他举杯,一饮而尽了。   “……”   景意行垂眸,盯着玻璃杯里的酒液,又开始沉默了。   不说话他难受的历害,说开了他依旧难受的历害,许清平一直都是这副淡漠的模样,仿佛沉迷于欢愉中不愿意抽身离去的,从始至终,只有他一个人。   景意行:“好,那麻烦你了。”   许清平便起身,一言不发的结账,与景意行擦身而过时,他将手中的一个银白色的金属块递给他,笑道:“景先生,本来也打算将这个给你的,虽然不知道对你有没有用,但是既然我收集了,就算作我的分手礼物吧。”   景意行接过,还没来得及看清手中的是什么,许清平已经推门而出,景意行看见他结账,离开,然后他站在窗前,看许清平骑上小电驴,几个转弯,消失在了视线的尽头。   “……”   景意行收拢掌心,捏住那个小东西,起身回到了南华。   秘书迎上来,递给一堆文件,他看了看景意行的脸色:“景总,如果过两天真的留置调查,您现在这个状态……”   到现在为止,他已经快一天一夜没睡过觉了。   景意行接过,示意他不用多说,带着文件回到了办公室。   强打精神,将紧急事务处理的大差不差,景意行倦怠闭目,隔着口袋,摸到了许清平递过来的金属块,棱角分明,触感冰凉。   分手礼物?   他苦笑一声,将那玩意摸了出来,放在灯下端详片刻,才发现是个U盘。   U盘?   景意行给秘书发消息:“让设备室送一台没有连接内网,没有激活公司内部软件的电脑过来。”   他不确定U盘里有什么,更不可能贸然插上自己的电脑,许清平身份有问题,景意行无法信任他。   手中把玩着U盘,景意行心中苦笑:“总不至于这分手礼物,还要摆我一道吧?”   那他挑合约对象的眼光,可真是失败透顶了。   手下人很快送来了一台崭新的电脑。   景意行开机启动,垂眸将U盘插入,点开读取界面,浏览其中内容。   他倦怠的神色骤然凝重起来。   数据断续且不连贯,没有前因后果,可景意行一眼就看出,这正是他们为之焦头烂额的数据。   将所有数据复制,打包发给心腹部门,让他们尽快分析,景意行退出阅读,发现在密密麻麻的数据之外,还有一个文件。   是一份名单。   这两个月来,景绍棋联系过许清平几次,有小八这个能穿墙移位的作弊器在,每次联系,小八都上去跟踪了,拔出萝卜带出泥,一连确定了好几个景绍棋方的股东和高管,许清平尽数记录,全部罗列在了名单中。   他在饭桌上见过的行为分析师,帮景绍棋倒酒的工作人员,借着在公司的几次插肩而过,许清平也弄清楚了他们的名字。   除此之外,还有齐芒。   “……”   景意行微微眯起眼睛。   这份名单里的一半以上他已经确定是景绍棋的人,名单的意义不言而喻。   景意行的视线落在齐芒的名字上。   他忽然倒吸一口冷气,骤然拿起手机,拨通秘书电话:“当时我在C大发病前调的监控存档,再发给一份,还有齐芒这些天在公司摄像头拍下的全部轨迹,也发给我。”   两份监控资料很快发到手中,景意行不假手他人,凝眉的看了起来。   首先是学校那天。   学校监控像素模糊,景意行看见自己率先出现在画面中,他回忆起齐芒那天的穿着,一帧一帧仔细分辨,果然在混杂的人群中看见了他的身影。   他紧紧跟在景意行身后,又在人少处停住脚步,插入人群,身上衣服是学校勤工俭学的统一制服,混在其中毫不起眼,以至于第一遍查阅,景意行根本没有注意到他。   他眉头更凝,继续看第二份监控。   第二份监控,是公司的监控。   采购部的坏了,其他地方却不可能全部弄坏,在每一个数据修改的节点,景意行都清楚的看见齐芒起身离开工位,小心翼翼的走入了监控拍不到的地方。   ————————   哎呀分手提早了景总该怎么办啊[可怜] [146]恋爱天团:许清平,我,我没有地方可去了。   两份监控看完,景意行表情冷肃,将数据和名单转发了出去。   “让采购专员核实这份数据,是否是我们所需要的,调查名单上所有人最近的轨迹,尽快给我答复。”   将所有事情安排出去,景意行仰面倒在大床上,重重揉了揉眉心。   验证需要时间,从采购组给的反馈来看,最迟留置之前,所有数据就能核对完成,如果名单和数据都是真的,许清平……   景意行心乱如麻,迷茫,懊恼,重重情绪翻涌上来,他忍不住摸出手机,找到许清平的通讯界面:“许老师,我……”   界面上浮现了一个鲜红的感叹号。   许清平将他删掉了。   他不信邪的拨号,尝试发短信,可是拨号拨不通,消息递不出去,短信无人回复,像是一张限时的夏日烟花体验卡,夏天过去,就消失的无影无终了。   景意行呆住,随后按灭了手机。   也是,已经说好分手的契约对象,还有什么留着的必要?   之后的几天,景意行一直很忙。   公司的事情连成片,核对名单数据,收拢权力,数据和名单大致无误,而景意行在忙碌的间隙不断尝试联系许清平,都无功而返。   后来,景意行还找去了学校。   但似乎因为他的资金到位,活动中心又开始扩建整修,楼中空无一人,至于许清平的公寓,景意行那天发着病,几乎是被人半拖半抱进了房间,他记不得门牌号,甚至记不得单元楼,在楼下拦了几个老师,但C大学院太多了,几人都不知道,许清平住在哪里。   他也找去了MOON5酒吧,那地方现在规模不小,周洋请了个人看店,找他要碰运气。   社交圈不重叠,生活领域互相分开,这时,景意行才发现,原来他和许清平的联系,那么少。   *   许清平很忙。   夏天过去,暑假结束,他要重新开始给本科生上课,要开始带新的研究生,还要评选职称,看能不能升上教授。   他忙的连轴转,心理活动中心也没空去了,周洋的酒吧装修成什么样了也不知道,只在某些夜深人静的夜晚,想起景意行。   只可惜,他不认识南华里的人,也不知道那边的权力斗争怎么样了。   但他每晚会上论坛,看看有没有南华的消息。   论坛有人爆料,说景意行继承人的合法性受到质疑,说他负责的采购账目出现问题,说拍到警察出入南华,说景意行可能会被留置调查,桩桩件件,不一而足。   许清平看着,手上倒红酒的动作微顿。   这几乎是与前世完全相同的剧本,有了他的参与,不该如此。   他轻声问:“小八,景意行的美满度多少了?”   小八点了点:“呃,和之前一样,很低,36。”   许清平:“没有波动?”   小八摇头:“没有一点波动。”   许清平垂眸,继续喝酒。   他能做的所有事情都已经做了,作为C大的老师,他无法参与进南华的权力斗争,唯有等待事情落幕。   *   南华,会议室。   五六个人缩在大会议室的角落,他们都衣着体面,却如丧考妣两股战战,似乎遭遇了可怕的事情。   如果许清平在这里,就能发现其中几个他都见过,其中就包括那位专攻行为分析的医生。   景意行有疑心病,经常更换周围的人,且同一个职业通常配备三个以上,而这几个,就包括一位他的心理医生,一位行为学顾问,一位营养健康顾问。   现在,这些人都极其紧张的盯着门外,如同听候审判的囚犯。   有人拉开了会议室的大门。   脚步声响起,一双中跟切尔西率先进入视野,景意行迈步走来,抬手撑着桌面,将一沓文件甩在了几人面前,视线环顾过几人:“这些东西是什么,想必你们很清楚。”   几人颤颤巍巍接过,是他们这些日子以来的通讯记录。   从最开始景绍棋主动联系,到达成约定,支付款项,再到开始试图操控景意行的生活,甚至从专业的角度制定计划,选中了实习生齐芒,帮他一步步靠近公司,靠近景意行,引起景意行的注意,甚至差一点点,让景意行以为,这就是为他量身定制的伴侣。   几人看着看着,抖得更厉害了。   这么多的罪名,一旦坐实,非但要支付巨额的罚款,还将面临十年以上的监禁。   景意行坐在最上方的老板椅子上,垂眸抿了口杯中龙井:“几位,这意味着什么,我想你们都清楚,我听说你们其中的某些人,想要得到我的谅解书?”   景意行是最终受害者,他的谅解书,可能让处罚降低一等。   几人疯狂点头。   景意行:“我不会出示谅解书,但我这里有件事,如果办的好,我可以考虑你们的案子不让南华的律师来打。”   南华作为本地的龙头企业,有着堪称豪华的法务天团,涉及老板的问题,那肯定是往封顶的判。   几人继续疯狂点头,其中行为分析师小心翼翼的开口:“景总,到底是什么事?这个难度……”   景意行笑道:“不难。”   他指尖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笃笃声:“当初你们怎么给齐芒制定计划的,我需要你们再制定一份。”   “……”   面面相觑。   行为分析师再度卑微开口:“请问景总,具体是什么事。”   景意行微顿,旋即道:“这件事事关我……的妹妹。”   “您……的妹妹?”   “是的,我的妹妹。”景意行呷了口茶,流畅的继续,“我的妹妹做错了事惹他的恋人生气,两人正在冷战,但是那位先生,无论外貌穿着性格人品才华,都是最合适的匹配对象,我赞同这门亲事,所以我需要你们告诉他,他该怎么把人追回来。”   *   这日晚,许清平照常刷论坛。   南华的事件似乎已经进入了深水区,少有消息流出,他刷刷,却发现前两天继承人更替的帖子,有了新回复。   似乎是个行内人的爆料,宣称南华继承人的合法之争已经结束,由于继承权和遗嘱等问题,景意行的股权或涉及非法继承,而景绍棋即将在这场斗争中彻底胜出,之所以现在没有报道,只是为了稳定股价,等景绍棋完成权力更替,坐稳位置,便会公开。   底下还配了一张图,是南华门口的抓拍,瓢泼大雨中,景意行匆匆走入车内,漂亮的眉头紧蹙。   似乎连秘书也知道这位总裁即将失势,懒得为他仔细打伞,任由雨水从倾斜的伞面上泼下,落了景意行一身,将他的西装和衬衫一起浸透,镜头里的他垂着眼紧抿着唇,整个人无端憔悴。   过了夏天便是秋天,一场秋雨一场寒,许清平这些日子已经将风衣翻了出来,这雨直接落在身上,大概是很冷。   底下许多人不信,可那人说的信誓旦旦有头有尾,还带着配图,不少人将信将疑,还在连连追问,发帖人却不再作答。   许清平眉头微跳。   前世也差不多是这个时候,也差不多是一样的贴,连照片的内容都相似,甚至今生的这张照片,比前世还要狼狈许多。   当天,许清平讲课的时候,出了些许纰漏。   念错行,记错解释,几秒钟后才恍然反应过来,一节课出了好几个小纰漏,许清平苦笑摇头,单手扶了扶银边眼镜。   他将景意行从黑名单里拖了出来,手指悬空在聊天界面半天,复又收了回去。   景意行现在面对的情况,他也做不了什么。   这一日许清平有晚课,一路上到了晚上八点多,淅淅沥沥的雨一直没停过,到了下课时间又骤然变大,许清平提前了两分钟下课,将学生们全部赶了出去,让他们早点回宿舍,自己则撑着伞往回走。   C大的路许久没有翻修,路上坑坑洼洼,难走的很,许清平小半个裤腿都湿了,他加快速度,正准备拐进教师公寓,忽然整个脚步都顿住了。   在进入公寓的必经之路上,在保安亭看不见的角落屋檐下,赫然站着个人。   他只穿了一件白衬衫,西装裤,料子质地都普通,并非高定的奢侈款,衬衫布料很薄且透水,此时雨水已经将他完全打透了,布料半数贴在身上,在雨夜路灯的照耀下微透出些里色。   那人垂着眼看着地面,失魂落魄的等着,却也不知道在等什么,又像是觉得冷了,最后贴着墙根蹲了下去,将头埋入膝弯,落魄的像只被人弃养的猫。   在景意行关闭的手机里,静静躺着一句话。   ——景总,根据你的描述,这人吃软不吃硬,我们预估今晚七点到九点有特大暴雨,你妹妹既然知道他恋爱对象的住处,就找个必经之路堵着,穿件半透不透的衣服,然后可以找机会蹲下抱住自己,让自己显的可怜一点,不要太早,太早泥水容易溅身上,卡着时间就好。   许清平静静看了他一会儿,持伞走了过去。   他将伞罩在那人头顶,景意行抬眼看他,额发上的水顺着脸颊源源不断的滚下来,眼睛也似乎被雨水浸润,带着些微的水色。   景意行动了动喉结,似乎想要说话,下一秒,又紧紧抿住了唇。   他仓促垂眼,不敢再与许清平对视。   许清平:“你怎么在这里?”   景意行:“……南华出了点问题。”   许清平:“很严重?”   “很严重。”景意行依旧垂着眸子,“我名下的财产全部被冻结了,包括我公司的股份,我的车,我唯一的房子,我……”   他似乎冷的厉害,连声音也发起抖来,带着微不可察的哽咽。   “许清平,我,我实在……没有地方可去了。”   ————————   您的狗头军师已上线。 [147]姜茶:我占了你的房间,你要睡哪里   许清平:“你,无处可去?   景意行顶着苍白的面容,点头:“对的。”   许清平垂眸看他,没说话。   旁人不了解景意行,许清平还不了解吗?   这人清贵漂亮的面容底下藏着的人格病态又偏执,真到了那一步,他绝不会楚楚可怜的在许清平这里寻求庇护,而是直接动手,先杀景绍棋再杀齐芒,最后换上最正式的西装,顶着精心梳理过的发型,然后站在许清平门口,通身矜贵的和他告别。   那种时候,许清平才真正应该担心。   于是他没说话,维持着打伞的姿势,景意行汗毛倒竖,有意识让自己显得更加楚楚可怜一点,然而犹豫间冷风吹过,他不受控制的打了个喷嚏。   即使是总裁,也无法控制住打喷嚏。   阿秋!阿……秋!   “……”   场景氛围表演都无可挑剔,就是这个天淋雨,还是有点冷了。   景意行装作无事发生。   许清平没忍住,唇边露出了点笑意。   还没等景意行察觉,他收敛神色,笑意消失的无影无踪,冷淡道:“跟我上来吧。   景意行抬步跟上。   公寓没有电梯,都是老式的楼梯,景总全身都是水,一路走一路滴答,跟着许清平爬了五层楼,才走到家门口。   期间,他略略回忆:“之前许老师的公寓在五楼吗?好像不是啊。   许清平偏头看他:“你和景绍棋权斗这段时间,我获得了正教授的职称,所以换了间公寓。”   景意行:“!”   他的脑海飞快闪过两个念头,第一个是:“正教授了,完全不知道,不愧是许清平,好快!”   第二个念头则是:“我靠,升这么快,岂不是更难追了!”   无论在相亲局还是恋爱局,许清平这类稳定高学历的教授都是香饽饽,再加上长相好身材好脾气稳定,如果把许清平放到市场上,那会非常紧俏,虽然不一定能找到景总这么有钱有颜的,但是找个家世相同的缔结婚姻,也非常不错。   相比之下,景意行最大的优势就是非常有钱……   不对,他刚刚“破产”了。   景意行下意识的想邀请许清平出去庆祝庆祝,比如找个地方度假旅游,或是在人均很贵的餐厅吃顿晚餐,就像他追齐芒时那样,再在餐厅中心摆满鲜花和礼物,以示他对追求对象的重视。   当然,许大教授吃不吃这一套,有点难说。   景意行微顿。   到现在为止,他还没送过许清平特别拿得出手的礼物,许清平也没告诉他,他到底喜欢什么。   不过由于现在落魄的人设,景意行只能将这个打算咽了下去:“这样,实在是恭喜。”   许清平看了他一眼,转动钥匙:“进来吧,先洗个澡。”   景意行:“好。   他正冷的不行,当下进入了许清平的浴室,正犹豫着是半关门,让淋水的声音隐隐约约透过浴室传入客厅,还是制造一场意外,中途吹开浴室门,许清平就咔哒一声,在门外将浴室门关好了。   景意行:“……”   许清平:“里头有暖风机,冷的话就开一会儿。”   “……”   景意行只好老老实实洗澡,顺便观察起许清平浴室的瓶瓶罐罐。   这是他第二次来许清平家里,前一次太过仓促,什么都没看清,现在他才有时间好好观察一下许清平的生活。   浴室不大,东西也不多,但是打理的非常整齐,许老师是个会享受生活的人,必需品只买好的,他挑选的洗发水沐浴露味道都十分好闻,是景意行没见过的小众牌子,檀香,白茶,好几种味道都曾在半梦半醒间闻到。   过,他淋着暖呼呼的热水,仿佛回到了酒店,他正将鼻尖埋在许清平的肩胛。   景意行心情转好,有点想哼歌。   但碍于破产总裁的人设,景意行没哼出声,等洗的差不多了,对镜打理了一下漂亮且没有赘肉的躯体,景意行将浴室拉开一条门缝,微微探出头,有点为难道:“许老师,我没带衣服来。”   许清平:“稍等,不过我没有新睡衣了,委屈你先穿我的,内库我给你拿两条新的。”   “……好。”   开门的瞬间,景意行似乎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令人不喜欢的味道。   但味道很快被沐浴露的清香盖过,他便没有在意,只是伸出光luo的手臂,从许清平手中接过了睡衣和内库。   他展开内库,拎在手上看了看。   没有logo锁边,简简单单的纯棉款,穿上后由于尺码偏大,即使提到最上面,有的地方有点勒,有的地方还嗖嗖漏风。   “……”   景意行抿唇,开始穿睡衣。   睡衣也是最简单的分体基础款,反复穿着洗涤后,呈现出比新布料更加绵软垂顺的质感,景意行穿上后对着镜子看了看,保守的不行,即使他将扣子解到第三颗,也像个端保温杯喝茶的老干部,丝毫没有增加情趣的作用。   “……”   在景意行有记忆的时间里,他被虐待过,也痛苦过挣扎过,还真没有土过。   景意行磨磨蹭蹭的出了浴室门。   许清平并没有看他。   大教授半躺在沙发上,开着电脑看文献,不时敲击键盘点击鼠标,手边还放着两杯热气腾腾的饮品,时不时抬手抿一口。   某种难闻的气味卷土重来。   景意行再次无视了气味,在许清平身边坐下,他计算着分寸,保持了一个既亲密又不冒犯的距离:“许老师,我洗好了。”   许清平偏头看他,将手边的一杯饮品递了过来:“淋了雨,怕感冒,把这个喝掉吧。”   景意行配合接过,垂眸看了一眼,表情就僵在了脸上。   生姜!红糖!茶水!   非常不巧,景总最讨厌吃的,就是生姜。   “……”   寄人篱下,他还想挽回许清平,自然应该许清平给他什么他喝什么,可景意行低头和这杯深褐的不明液体面面相觑,看着黄色姜片上不时冒出的两个泡泡,硬是下不去嘴。   身边,许清平作势继续看论文,余光看着景总僵在原地如临大敌,他施施然端起姜茶喝了一口,唇边便浮现了一点笑意。   景意行不喜欢吃生姜,许清平是知道的。   景总嫌弃这味儿又辣又古怪,每次和许清平吃饭,点到有姜丝的菜,他都会用筷子挑出来撇到一旁,而这回,许清平煮茶时,特意往茶水里加了两倍的生姜。   景意行前段时间说的终止协议,和现在的装作破产求和好的举动,许清平多多少少是有些生气的。   他是情绪比较稳定,又不是菩萨,生气了还能对人笑脸相迎,可又不能真把落汤鸡似的景总真放在外头淋,淋病了怎么办,这才有了这碗浓到冒泡的姜茶。   景意行对此浑然不觉,眼看着他盯着茶水不动,像是要将许清平的白瓷杯盯出个洞来,许清平施施然站起身:“快喝,你一边喝,我一边帮你吹头发,要是明天生病了,我没精力带你去看。”   “……”   要喝姜茶水,但是有许清平帮忙吹头发。   景意行垂眸起来喝了起来。   许清平则拿起吹风机,站到景意行身后。   他这吹风机用了许多年,是个老物件了,启动声音很大,骤然在耳边炸响时,景意行脊背一僵,接着,热风吹上后脑,他能清晰的感觉到许清平的指尖分开发根,指腹摩挲过头皮。   热,痒。   古怪的触感让人想更加后仰,将头更用力的送入那人手中,以避开这若有似无的触碰。   景总开始小口喝姜茶水。   半响过后,那令人汗毛炸起的指腹离开了头皮,许清平关了吹风机:“好了。”   姜茶也正好见底。   许清平:“好了。”   景意行:“嗯……”   许清平那杯也喝完了,景意行终于记起了自己寄人篱下的处境,将自己喝许清平的杯子都拿起来放到厨房,作势要洗。   许清平:“……我那两杯子是旅游带回来的手绘款,你别给我碰豁口了。”   景总做家务的能力,许老师实在不敢恭维。   景意行:“……不会。”   他将两个杯子洗了,连带着许清平煮茶的小锅也一起洗了,然后回到客厅,等许老师的安排。   这个点了,应该,要睡觉了吧?   许清平:“你跟我来。”   他推开门,景意行便跟着他进去。   里头是卧室,虽然是新换的房子,装饰简约却很有质感,许清平将之前的胡桃木藤编家具搬了过来,还换了地板,房间配色复古又高级,床又大又绵软,床上的四件套看上去也非常舒服。   许清平:“上次将被套弄脏了,这是用你当时的赔偿买的。”   床铺干干净净,被子铺的整整齐齐,清爽的像是许清平本人,景意行便伸手,小心翼翼的碰了碰。   许清平:“你可以睡上去,你今晚睡这里。”   景意行心中微喜。   提过分手的前契约对象,甚至还比不上前男友,现在落魄求收留,在比较好的剧本中,他也得睡沙发打地铺,得勾引色诱后,才能取得进一步的发展。   ——一来就可以和上许清平的床,和许清平同床共枕,是不是意味着,许清平并没有多生他的气?   他没有立马动作,许清平便问:“你不喜欢这个房间?”   景总矜持:“我不挑,都可以。”   他掀开被子的一角,躺了进去,抬眸看向许清平。   许清平并未说话,抬步要走。   “?”   景意行坐起身:“许老师,等等,我占了你的房间,你要睡哪里?”   “我换了大房子,你没有发现吗?”许清平回头,平平道,“这房子两室一厅,我睡客卧。”   ————————   景总咬被子:“我讨厌两室一厅。” [148]装:他忘记吃药了   景意行:“等,许老师……”   许清平啪嗒一下关上灯,走出门,咔嚓关好了。   景意行:“……”   他犹豫半响,打开手机,戳了戳许清平的头像,发现许清平已经将他从黑名单里放了出来,连忙道:“许老师,那个,我也不能在这儿白住你的,请问我能做什么吗?比如打扫地之类的?”   许清平:“阳台有扫地机器人,明天我走时会把它放出来,你记得不要踩到它。”   景意行:“……”   “踩到也没事,它挺结实的,就是最好不要踩。”   景意行木着一张脸:“不会。”   在许老师眼里,景总难道弱智到会踩扫地机器人吗?   景意行不死心:“洗衣服,晾晒衣物被子之类的呢?”   许清平:“洗衣服有洗衣机,至于晒被子,明天天气预报有大暴雨,你还是别晒了。”   景意行:“……”   他挣扎:“那我还能干点什么吗?”   许清平:“实在想做事的话,明天上午两节课我都有课,放学刚好时食堂最满的时候,抢不过学生们,不行的话,你在家给我炒两个菜吧。”   景意行:“呃,好。”   景总这辈子,被虐待过,痛苦挣扎过,现在也土过,但还真没有炒过菜。   许清平:“学校东门右拐有个小菜市场,里头可以买到菜。”   景意行:“……好。”   不就是炒菜吗,有菜谱的话,应该很简单的……吧?   许清平不再回复,景意行也放下了手机。   他仰面躺在柔软的被子中,被子将他裹成了一个柔软的卷,鼻尖许清平惯用的洗涤剂的味道,景意行左右睡不着,开始望着窗外发呆。   窗外还在下暴雨,劈里啪啦的落在窗沿,组成了催眠的白噪音,路灯的一点光线透过窗帘的缝隙撒进来,没有了景绍棋的威胁,没有虎视眈眈的各路人马,也没也了身边无孔不入的细作,他安安全全的睡在许清平这张床上,只感觉前所未有的放松。   唔,要是能将自己塞进许清平怀里,就更好了。   景意行扒拉扒拉,将床上的另一个枕头扒拉进怀里,抱住了。   连轴转了许多天,现在才真正闲暇下来,他几乎是一闭眼,就睡着了。   第二天,许清平去上课。   比起大三大四的老油条,大一的新生是最可爱的,年纪小,还带着高三一板一眼的学习风气,远没有大三大四那么自由散漫,就是去食堂抢饭时略有些生猛,下课铃一打,就风卷残云般的冲出了教室。   他看了眼表,准备回家尝试景总的饭。   景意行已经焦头烂额了一上午。   昨天为了装可怜的效果,景意行什么也没带,连双肩包都没有,清早的时侯秘书给他送来了电脑、治疗药品,以及一些生活必需品,景意行看完了今天的紧急事务,将东西打包藏在了床板底下,被扫地机器人拱了出来,他只得将机器人抱出房间,将私人物品重新藏好。   然后他阅读了菜谱,选了两道看上去简单的,去菜市场挑菜,在采购时,他特意买了三倍的分量,满满一大袋提回来,然后足足尝试了三次,均已失败告终。   事实证明,厨艺这种东西,还是需要点天赋的。   最后,景总对着三份品相的各不相同,味道奇形怪状的菜品,将所有东西打包丢进楼下垃圾桶,面色深沉的拨打了常订餐厅的电话。   “给我送两份家常菜来,菜式不要花哨,要最简单的炒鸡毛菜之类的。”   半个小时后,菜品送到,景意行将菜品转移到许老师家很有品味的青花瓷盘上,好好的摆了盘,再将包装袋毁尸灭迹后,端上了餐桌。   嗯卖相不错,一眼看上去,做饭的人应该非常宜室宜家。   12点15分整,许清平准时到家。   他刚一开门,就是一顿。   景意行正坐在他的懒人沙发上。   他穿着许清平土里土气的睡衣,袖子挽起来挽到上臂,还罩了他的围裙,却没穿睡裤,坐姿还非常不老实,鼙鼓只沾了沙发的一小个面,两条长腿从睡衣下伸出来,随意屈起放在地板上,在阳光中投下漂亮的阴影分界线。   许清平微顿。   他能回忆起抄起这双腿抱起来,以及之后一系列的触感。   看见许清平,景意行便放下手中的书籍,自然而然的蜷起长腿,朝他露出笑容。   “许老师回来了,来尝尝我的手艺怎么样?”   “……你先穿裤子。”   “可是我做饭做的有点热。”   “今天25度,去穿裤子。”   “……哦。”   景意行回屋加了条裤子,绕回餐桌,将筷子递给他:“来尝尝看。”   许清平垂眸,看向一桌子诱人的菜:“你的手艺?”   景意行:“呃,我的手艺。”   再怎么家常菜,那也是景意行常点的餐厅,人均消费一千往上,从选料切片到炒制蒸煮都格外考究,这许清平要是看不出来,他也不用混了。   在景总忐忑的目光中,许清平施施然垂眸,夹起了一根鸡毛菜。   刚刚放入口中,他便挑起了眉头。   虽然看上去是再简单不过的鸡毛菜,实则用了鸡汤吊味,无盐的清鸡汤熬到浓稠,加入水淀粉勾成玻璃芡,薄薄淋在鸡毛菜上,再加入盐糖和耗油增鲜,这才有了面前这道菜。   信景意行能将这道菜炒出来,不如信他能将许清平的厨房炸了。   景意行略显忐忑的注视着他,许清平不动声色的放下筷子:“你是新手,厨艺不错啊。”   景意行也发现了这汤好像有点问题,但许清平不说,他就装不知道:“哪里哪里,许老师过奖。”   许清平:“怎么做的,比我炒的好吃。”   景意行:“。”   他回忆菜谱:“烧锅,倒油,下鸡毛菜,加盐,起锅,摆盘,然后,嗯,就好了。”   至于勾芡和鸡汤的步骤,那就不在景总的能力范围内了。   许清平:“就好了?”   景意行:“……就好了。”   许清平:“……”   行。   两人在无言之中吃完了饭,许清平道:“我看了天气预报,中午这段不下雨,我带你出去买点东西吧。”   内库总不能一直穿不合身的,牙刷毛巾之类的也要重新买,看景总这架势,是打算在他家赖一段时间了,必要的东西不能没有。   景意行正垂眸吃菜,吃的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脸几乎要埋进了碗里。   他自诩再练八年也炒不出这个档次的,但许清平没说话,他只能硬着头皮吃,现在许清平一开口,别管他说得什么,景意行立马附和:“好啊,去哪里?”   许清平:“逛超市。”   既然要出门,当然不能任由景总穿着睡衣到处乱跑,许清平在衣柜里挑挑拣拣,给他挑了身衣服,景意行低头看了看衣服上的logo:“大学生活动论坛……这是什么?”   许清平:“学校志愿者活动发的T,纯棉的,穿得舒服,反正去逛超市,凑合吧。”   他没给景意行说的是,许老师看惯了景总西装革履一丝不苟,现在当然要看点不一样的,比如这件学生气十足的,他就很想让景意行套上试一试。   景意行就套上了。   他又换了条宽松的裤子,趿拉上许老师的新袜子和拖鞋,打量了意向镜子里的自己,有点陌生,还带了点学生气的神采飞扬,然后许清平往他身上罩了件挡风的风衣,就拉着景总下楼了。   景意行就坐上了许清平的小电驴。   小电驴后面有个座位,比主驾驶矮一截,景意行的两条长腿无处安放,可怜兮兮的踩着踏板,然后一伸手,直接揽住了许老师的腰。   许清平没有反应,无声默许了。   景意行便将脸埋在了许清平的背上。   风从两边吹过,触碰处的体温却烫暖妥帖,景意行的头发被吹的凌乱,他听见许清平的声音从前方传来,被风拉的老长。   “景总,你既然破产了,之后打算干什么?”   “我?”景意行微顿。   当然是重新谈恋爱,等感情稳固之后再坦白,然后结婚之类的。   但是许清平这么问,他便道:“不知道,投简历找工作吧。”   许清平笑了声:“你破产了,还有个对家虎视眈眈的,谁敢用你?”   景意行正放松的不行,闻言随口:“总有的吧,不行我去摇奶茶?”   许清平笑出了声。   他没搭理满口胡言乱语的景意行,小电驴一刹,停在了超市门口:“下来吧,我们到了。”   景意行从门口推了辆手推车,开始和许清平一起逛超市。   和这个人在一起,连逛超市也很有意思。   他们在货架上挑挑拣拣,找齐了需要的生活物品,额外拿了两盒鲜牛奶,将购物车塞的半满,打道回府。   许清平下午还有课,景意行下午也有会,两人在各自房间小小的睡了个午觉,然后景意行起身,装模作样的和许清平再见,说:“我去街上看看,能不能找到工作。”   “真摇奶茶?”   “……也行。”   许清平挑眉,挥手让他走了。   然后准备去摇奶茶的景总拐出校园,转头就上了司机的宾利。   在会上将对家骂的狗血喷头,再次狠狠踩了一脚景绍棋的势力,然后回学校等许老师下课,一起晃晃悠悠的去学校压马路,尝一尝食堂口碑很好的烤鱼,景总只觉得这一天春风得意,满意放松的不行。   他们一路消磨时间消磨到了快九点,景意行仰面躺上柔软的大床,还没察觉到困意,却忽然伸手,死死的攥住了床单。   溺水和窒息感卷土重来,几乎在以瞬间,就将他淹没了。   该死的,他忘记吃药了。   ————————   开始心知肚明的瞎演 [149]表白:现在,睡觉   白天太过安逸,晚上和许老师一路沿着湖边散步吹风,在这个没有人监视的小公寓里躺着,景意行舒服到几乎忘了,他每晚要吃药。   “该死……”   几乎是一瞬间,窒息感便涌了上来,景意行伸手去勾床底的背包,挣扎了两下,又骂了一声该死。   ——今天扫地机器人将他行李拱出来,为了避免类似情况再次发生,景意行特意将东西往里头推了推。   窒息和溺水感越来越强烈,他在一阵眩晕中伸手,听到了咚的一声。   疼痛后知后觉的传递过来。   他从床上摔下去了。   地板有些凉,膝盖和手肘像是撞到了什么地方,景意行竭力维持着最后一丝晴明,去够床下的包,可就是这么简单的一个动作,对绵软的四肢来说却极为困难。   他急切的呼吸,再三尝试,却始终无法在黑暗中看清背包的位置,更不能勾住双肩包的一角,这时,门口传来了三声敲门声。   许清平的声音从门外传来:“景意行,你还好吗?”   景意行想要开口说话,喉咙却像被完全掐死了一样,声音全陷在嗓子里。   许清平又敲了三下门,语速急促:“我听见你这边的响声了,发生了什么事?”   景意行伸手,扼住了嗓子。   童年时的后遗症,每次藏在柜子里,都不能出声,更不能哭,以至于惊恐发作,他会陷入习惯性的失声,声带仿佛失去了震动的功能,只能拧出些许无意义的气音,让一切的挣扎宛如默剧。   许清平……我……好难受……   下一秒,房门猛的被人推开,客厅的灯光泄露进来,许清平环顾,一眼只看见了床头凌乱的被子,他蹙起眉头,向前走了两步,终于在墙壁与床铺的缝隙中,看见了蜷缩着的景意行。   睡衣糊在身上,满头的冷汗,全然防卫的姿势,两只手都按在脖颈上,仿佛要掐死他自己。   许清平在他身边半跪下,没敢直接掰他的手,而是轻轻碰了碰他颤抖的肩膀:“景意行,是我,你现在是安全的,这里没有任何东西能伤害你,我能触碰你吗?”   回应他的,是一颗直接往手中依偎过来的,毛茸茸的脑袋。   许清平半抱住他,揽着他的脊背,下巴抵在他的头顶,任由景意行像只找到窝的小动物,拼命将自己往他怀里塞,像要溺死在里面似的,许清平就摸摸他的后脑,摸摸他的脊背,好不容易帮人顺过一口气,借着客厅的一缕微光,这才看见了景意行不自然的动作。   他整个动作都倾倒向床底,似乎里面有什么。   许清平维持着顺气拥抱的姿势,轻轻伸手,勾出了包。   他小心又小心的拉开拉链,从中摸出了锡箔纸包裹的药片,微眯起眼睛阅读文字,确定这就是景意行对症的药物,才撕开锡纸片,单手摸过床头的水杯,将药片抵在了景意行的唇边。   他轻声道:“张嘴,咽下去,对,喝水。”   等喂了两口,药片吞咽下去,许清平抄过景意行的身体,想要将他抱到床上,可一直的扑在身上的景总却忽然动作,强势又蛮横的抱住了许清平的腰,说什么不让他动。   许清平只好再揉了揉景意行的发尾:“我不走,我就是抱你上床。”   横在腰间的手迟疑的放松了些许。   许清平将人捞上床,拉过被子,暂时充当了景总的安抚物和抱枕,而在身边人和缓的呼吸和药物的共同作用下,惊恐终于散去,难得的平和席卷上来。   景意行懒洋洋的不想动。   摔下去的时候膝盖磕到了地板,手臂磕到了床脚,大概都紫了,浑身的肌肉泛着酸痛,他久违的再次感受到了许清平的体温,十分的不愿意放手,便蜷在他身上,打了个哈欠。   困了。   许清平捻着他的发尾:“好点了?”   “嗯。”   “现在还难受吗?”   摇头。   许清平垂眸,笑道:“这药物起作用的速度倒是蛮快。”   景意行微僵。   果然,下一秒,许清平开口:“你这药哪里的,这装药的包又是哪来的?鬼鬼祟祟塞床底下,我记得前天你来的时候,可没有这个东西吧?”   僵硬,十分的僵硬。   一阵悉悉索索的声音,景意行默默从许清平的胳膊底下抽走了被子,准备开始睡觉。   他听见了许清平的一声闷笑。   “景总。”许老师笑眯眯的开口,“这是我家,不是宾馆,我只招待我喜欢的客人,我现在非常想把你丢出去,你就没有什么想要说的吗?”   “……”   沉默,漫长的沉默。   景意行睁开眼,他的药正好好的放在床头柜,不远处,他的包正躺在地板上,运动款大容量,虽然看着朴实无华,却是实打实的奢牌,更不用说包中露出的一角……   许清平已经俯下身,将包从地板上捡了起来。   他捏住露出的银色一角,将它抽了出来,放在被子卷上:“景总,这是什么?”   “……”   他带回来办公的公司电脑。   许清平:“我去你办公室的时候,你应该用的就是这台电脑吧?我记得里头装了你企业的办公软件,现在你卸任南华的一切职务,软件也已经退了吧?”   “……”   景意行将被子攥的更死:“退了。”   许清平又笑了。   他咔哒一声打开笔记本,直接放在了景意行面前:“开机。”   “……”   “景总,开机。”   “……”   景意行顿缩了一下,接过电脑却没动,他一手按住屏幕,迎着许清平的视线:“那个,许清平。”   许清平不搭理他,他就往他身边靠了靠,继续:“许清平,我们能商量一下吗?”   还是不搭理他。   景意行:“许清平……”   许清平没好气:“干什么?”   他这边稍有松动,景意行将电脑扣过来:“我们都这个情况了,非要在这个时候讨论这个吗?我们可以聊点别的吗?”   许清平抬眉:“那你想讨论什么?”   下一秒,他忽然顿住了。   被子底下,景意行的睡裤不知道什么时候被他踢掉了,他横起一只放在许清平身上,轻轻蹭了蹭:“我?我想要。”   每天吃完药惊恐彻底平复的时候,本来就是他想要的时候。   景意行:“过了好久,你完全不想?”   许清平深吸了一口。   景意行生怕他继续追究,将电脑横过来放到一边,反手去够双肩包,从里头摸出来两包熟悉的东西,放在了被子上。   许清平垂眸,是两盒没见过的全新口味,奶酪蛋糕和慕斯黑巧。   景意行这人,就算买这种东西,他也要挑最时髦的上新款。   景意行翻身,直接跪坐在他的身上,不合身的内库却在此时合适的恰到好处,恰巧能让体温透过丝质的布料,他凑到许清平脸颊处讨要了一个亲吻,挑眉道:“你也想来的吧?我感受到了。”   回应他的,是许清平意味不明的轻笑。   接着,施加在肩头的力道骤然增加,天旋地转过后,景意行的脊背重重抵上了床头,虽然有枕头垫了一下,肩胛却依旧震的生疼,但恰到好处的疼痛非但没让景意行难受,反而让他更加的兴奋。   景意行伸手,攥住了许清平的领口,将他用力的拉向自己。   这段时间他素太久了,即使住到了许清平这里,也不曾有过更亲密的接触,现在每一处被触碰过的皮肤仿佛都能回忆起度假山庄的那一夜,渴望快将他逼疯了。   他凑到许清平的脸侧,舔咬他的嘴唇,下一秒,便被人束过双手,直直举过了头顶。   许清平的声音在耳边响起:“景总,这回合上回可不一样,我现在很生气,你明白吗?”   景意行扬眉:“有多生气?”   于是,手腕被束缚着压过头顶,下巴被指间挑起,景意行被迫扬起脖颈,便被掠夺了口腔中的全部空气。   论憋气接吻肺活量,他是根本比不过许清平的。   又是一个半窒息的吻。   *   他很快懂了什么是生气。   尤其是XXL的生气。   身上像被压路机碾过,连跟手指都抬不起来,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餍足和放松,一切的攻伐都契合的不可思议,难受和舒服两种极端的感受彼此拉扯,景意行舒服的谓叹一声,只觉得这个“惩罚”真是来的恰到好处。   以后可以多来一点。   他滚了滚,滚进旁边许清平的怀里。   “许清平。”   不想理他。   “许老师。”   试着不理他。   “明明你也舒服了为什么不和我说话。”   “……”   一秒破功。   伸手在景意行的头发上搓了一把,许清平正处在贤者期,也懒得动弹,只道:“嗯,你想说什么?”   景意行:“我的公司没破产。”   “我知道。”   “我还是CEO。”   “我也知道。”   “我炒菜很难吃。”   “……这我也知道。”   情绪极端放松之下,景意行想到哪说到哪,他还从来没有和人表过白,也不知道该如何表白,以往的每次尝试都是不走心的砸钱砸礼物,不需要他说什么,但是现在,枕着许清平枕头的闻着他身上的沐浴露,某些话便水到渠成的滑到了嘴边。   “虽然我菜炒的很难吃,而且我一点也不想炒菜,但我还是可以一直和你一起逛超市买菜。”   许清平:“那就和我一起逛超市买菜。”   景意行重复:“一直。”   许清平重复:“……一直一起逛超市买菜。”   他看上去要睡着了。   景意行:“每天开车送我上班。”   许清平将明显有点儿兴奋的景总按进怀里:“明天开车送你上班,现在,睡觉。”   ————————   [害羞] [150]剖析:好喜欢好喜欢好喜欢   第二日是周六,许清平上午没课。   景意行本来有个会,可是和许老师和好的第一天早上,他怎么都不想去开会,将会议时间改成了下午,然后一觉睡到了日上三竿。   他尝试撑起身体,浑身还是像被压路机碾过了,非但没有好转,反而更疼了,火辣辣的像是受刑了一般,在被子里蛄蛹了半天,硬是没能爬起来。   许清平:“我给你买了药。”   他心知肚明,昨天晚上半是生气半是故意,折腾的有点过了,可惜景总天赋异禀,明明疼的历害了,还硬往他身上蹭,搞得许清平也没收住,这才大早上起来去药店,光速买了个药膏回来。   景意行就扒拉住枕头,将自己递到他手边:“许清平,我们这算不算和好了?”   许清平沾取药膏:“你觉得呢?”   “我觉得……嘶——”   闹的时候不觉得,现在才后知后觉的感到疼,景意行嘶嘶抽气,肩胛骨抖个不停,最后将脸埋进枕头里:“应该是?”   对着这么凄凄惨惨的情况,还是他自个折腾出来,许清平再怎么铁石心肠,也没法说出不是,只能叹了口气:“是。”   景意行趁热打铁:“上次是我没考虑清楚,那我们到期的协议……?”   唔,这一次就不加日期了,直接签不定期合同!   话音未落,头发就被人狠狠揉了一把。   许清平:“景总,还想和我签协议?周洋的酒吧已经开起来了,第一笔分红你该收到了。”   景意行:“……?”   许清平:“当时周洋留了你卡号,不过我猜你也注意不到这点小钱。”   景意行点开手机,还真多了一笔,对他来说微不足道,但对一般人来说也绝对不算少。   许清平:“所以,我现在不需要协议。”   许老师不算多奢侈的人,也没有十分奢侈的爱好,某种程度上,他这类搞文化的甚至有点安贫乐道,否则也不会在学校的小公寓一住这么多年。   景意行明显顿了片刻:“那你需要的时……”   指尖还缓慢的涂抹着药物,景意行难耐的挪动了下身体,一个词咬在唇边,没能立马说出来,可光是滚过舌间的气音,就让他的心跳陡然加快了。   许清平:“我需要什么?我需要男朋友。”   他在景意行骤然睁大的眸子中施施然补充,“男朋友的话,协议中的内容全部包含,比如早安晚安吻,还附带请年假陪旅游,家常菜式,安抚照顾等一系列附加赠送项目。”   “!”   景意行心道:“去他的无固定期限合同。”   无固定期限合同再好,怎么能比上男朋友。   他轻轻动了动,想从翻过来看许清平的脸,试探着商讨:“那我当男朋友?”   许清平一手按住腰腹,轻而易举的压制住了:“药没上完,别乱动。”   将扑腾的景总按下去,压着上好药,再帮景总拉上不合身的裤子,顺手摸了一把:“好了,起来吃早饭。”   在景意行睡觉的时候,许清平已经买好早饭,做了点教案,还顺带看了两篇文献。   景意行就爬起来,叼着许老师买的豆浆,咬着许老师的买的小笼包,喝完了一大份专门给他准备的软烂易消化的小米粥,然后哼着歌,准备去厨房洗碗。   许老师买了饭,他就去洗碗,毕竟男朋友就不是契约对象了,得有来有往。   许清平实在没忍住:“景总,你第一天洗杯子的时候我就想说了,抽屉下面就有洗碗机,你没发现吗?”   “……?”   景意行拉开抽屉,果然发现了洗碗机。   于是,他在这个家中的最后一点能做的,被彻底剥夺了。   彻底变成了家中没有用处的吉祥物,白吃白喝白睡的景意行难得升起了一点心虚,他略感气闷,便在许清平身边的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来,结果动作太大牵扯到伤口,又扶着腰嘶嘶了好几声。   许清平伸手揉了揉他,继续看文献。   他这个专业别的不说,要看的文献特别多,许清平也习惯了见缝插针的阅读,早饭后也正是思维最清醒的时候。   景意行想黏着他,就凑过来一起看,结果看了两行就开始打哈欠。   他将脑袋放在许清平的肩膀上,念叨:“许清平……”   “许老师……”   “我的男朋友……”   许清平嗯了两声,敷衍的伸手揉了把黏人的男朋友,算作回应。   而景意行单是坐着,就觉得屁股痛,于是蹭着蹭着,就睡到了许清平的膝盖上。   许老师的大腿稳稳托住男朋友的头,还不忘伸出手从果盘里拿了根香蕉,拨开递给他:“今天多吃点纤维素,对你的伤口有好处。”   昨晚弄太过了,接下来两天都得考虑到食物的消化问题,景意行自己不太注意膳食均衡,只能许清平帮他注意。   景意行不想动:“喂我。”   许清平叹气,将香蕉喂到他唇边。   景意行便上下牙齿一咬,将香蕉的最前端咬走了,许清平便往前送了送,省得他腰仰头叼后半段。   结果叼走了香蕉,许清平将香蕉皮一个弧线丢进垃圾桶,景意行却还盯着他的指尖发呆。   许清平:“?”   “许清平。”景意行嚼着香蕉,忽然道,“你知道吗?在你身边的时候,我有时会想起我的妈妈。”   许清平:“……?”   景意行:“她学历挺高,学的是戏剧和文学,也戴眼镜,斯文白净,一看就是读书人的那种,你的气质和她有一点儿像,但你的内核要稳固许多,我小时侯她也在我旁边看书,然后一边看一边给我喂水果。”   许清平推了推眼镜:“所以最开始我吸引你,和我的这种气质有关系?”   景意行想了想,迟疑:“也许?”   许清平:“这是种心理现象,叫潜意思认同,你将父母的行为模型刻入了大脑的潜意识,并更容易对和潜意识中模型相似的人的产生好感,而且研究表明,童年越不幸,反而越容易产生类似的现象,可能这种熟悉感会让你感到安全。”   景意行:“我在你身边确实感到很安全。”   童年的经历让他尤其厌恶在亲密关系中的冲突和暴力,   而且很容易焦虑,而许老师即使生气,也都是沉静平和的,能让景总随时随地将自己团吧团吧,塞进他怀里。   于是他伸出手,抱住了许老师的腰,仿佛需要关照的小朋友抱住了家长。   许清平便叹了口气:“快中午了,你今天公司没事吗?一直睡在这里?”   景意行便打了个长长的哈欠:“最近事情都不太多,景绍棋那边解决的差不多了,剩下的人都服服帖帖的,没什么事情要做。”   许清平:“那起来散散步消消食,中午也不能吃油腻的和辣的,菜我买好了,你去厨房看一眼想吃什么?”   结果景总抱着他,又开始盯着他的下巴看。   许清平:“?”   景意行:“许老师,其实你有些时侯,还特别像我爸在我外公面前伪装的时侯。”   许清平:“……?”   景意行:“就,看着温温和和,但是突然让人感觉很有压迫感,说一不二的那种感觉。”   景总含蓄的表示:“但你和他很不一一样,我非常厌恶他,可在某种时侯,我有点喜欢你的这种感觉,有点儿斯德哥尔摩的意味。”   他的大脑早就因为心理疾病出问题了,他大概确实不算正常人,也谈不了什么太正常的恋爱,虽然大体无碍,但某些恐惧依然刻在他的潜意识中,许清平恰到好处的强势被礼貌和克制小心覆盖,淡化了攻击性,既不会让他应激,又成了激起原始欲/。/念的绝佳佐料,能恰到好处的令他兴奋起来。   许清平:“。”   景意行大概是兴奋放松的过了头,整个人处于一种微醺般的迷醉状态,说话也晕晕乎乎的,许清平看个论文的功夫,又像爹又像妈的,他推了推眼镜,没好气道:“景总,我不得不提醒你,我是你的男朋友,能不能不要胡言乱语了?我一点都不想和伤害过你的人渣有共同之处,好吗?”   景意行无辜的与他对视。   许清平叹气,继续看文献,不是很想搭理他。   可是景意行很想和许清平说话。   他想说很多很多话,喋喋不休的说话。   好像从很小的时侯开始,他就再没有这么有表达欲的时侯,他推了推许清平:“你知道吗?我很小的时候,那个男人发疯,我妈就把我藏在衣柜里,我在里面听外面的动静,祈祷他不要找到我,但是好几次我都透过柜门的缝隙,看见他朝我走过来。”   许清平鼠标一顿。   景意行:“那个时候,我就会幻想,你猜我幻想什么?”   许清平:“什么?”   景意行:“我会幻想,有那种童话里的守护小精灵,嘣的一下跳出来,挡在我面前踢翻那个男人,然后抱住我的脑袋让我别害怕。”   许清平安静的听着。   景意行:“后来在学校那次,你记得吗?齐芒给我下药,我躲在教学楼的清洁室里,当你拉开门抱住我的时候,我那么一瞬间仿佛回到了小时候,把你当成了幻想中的守护小精灵。”   每次发病都是吃药硬挨,景意行不会将把柄递倒别人手中,除了那一次的意外。   许清平叹气,这也是心理学中再典型不过的情况,但是现在他显然不会和景意行分析,便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没说话。   好在景总很快不纠结这个了,他兀自乐了许久,也不知道在乐什么,最后忽然毫无征兆的切换了话题。   “对了,许老师,你还没有告诉我,为什么当时在学校,你能径直走向我在的清洁室,完全没有看其他地方,仿佛你就知道我在里面一样?”   “……”   许清平敲键盘的手彻底停住了。   还能因为什么,当然是因为高科技系统小八直接抓取了景总的定位,而许清平急着找他,没时间躲监控。   但是这些,不是很好和景意行说。   一是前世的结局太惨烈,没必要让景总知道,二是什么“异世界的高科技系统”,听上去太像神经病的幻想,显的许清平这个心理老师自己就有心理疾病的样子。   于是他含糊的解释:“我不知道怎么和你说,你就当是一种第六感吧,反正,我很清楚的知道你在那里。”   景意行仰头看他,眼眸中是明晃晃的诧异。   许清平叹了口气。   他这个解释比“异世界系统”好不到哪里去,也像是发病时的幻想,他于是犹豫片刻,想要找补。   但是景意行已经移开了视线。   “许清平,我就知道。”   他枕在许清平的膝盖上,满意的点了点头,继续着他喝醉酒般的梦游状态,无比笃定道:   “你果然是我的守护小精灵。”   ————————   景总喜欢死了。   本单元大概还有两三章[撒花] [151]带去上班:许清平,能不能结婚,想结婚。   许清平:“……”   守护小精灵选择将景总从腿上拽起来,黏黏乎乎的又给了一个半窒息的长吻。   眼看着亲腻歪了刹不住车,还是景意行率先支撑不住,他一只胳膊横起来:“停,停停!”   许清平挑眉:“你居然会喊停?”   以景总的天赋异禀,许清平还没见过他喊停。   景意行:“我下午还要上班呢……对了,你会送我去的吧。”   许清平:“我怎么送你,拿小电驴?我倒是能送,就是你……”   他的目光意味深长的落在了景总身上。   小电驴颠簸起来,受苦的可还是景意行。   景意行:“……”   虽然坐着小电驴兜风很舒服,但现在去兜风无异于受刑,他慎重的思考片刻:“我让我秘书把车开过来,然后你送我过去。”   许清平:“让秘书当电灯泡?”   景意行:“让他把车送过来,然后打车回去。”   “……”   恋爱脑上头的景总,真是十分的不讲道理。   他这么想了,也这么做了,没用多久,景总的豪华座驾就耀武扬威的停在了停车场,等候着许老师的大驾光临。   许清平叹气,帮景意行拉开车门:“请吧,景总。”   景总矜持的坐好了,却在碰到椅子的瞬间,立马嘶了一声。   许清平:“……你去车后座躺着吧,我不笑话你。”   景意行去后座躺好了。   车子切入车流,开的极其平稳,就在景意行即将睡着的时侯,许清平刹车,停在了南华的地下停车场。   景总要去开会,又不想把新泡到手的男朋友放的太远,将他安放在了会议室隔壁的休息室,自己打了杯咖啡,喝了两口提神,然后一指隔壁:“我去开会了?”   许清平从他手中截过浓咖啡:“我也喝,这个的给我吧。”   景意行没有异议,匆匆走了。   许清平便在休息室里坐下来,一边喝咖啡一边用平板看文献,两间房中间只有一道隔音透影的双重磨砂玻璃,许清平能隐约看见一点休息室里的人影。   于是,今天开会的人都发现,景总的状态有点奇怪。   首先,他的屁股全程没有沾上过椅子,仿佛只要坐上去,椅面上就会长出什么东西咬他一口,其次,景总站位也极其古怪,他选择站在离ppt最远,靠近休息室的一端,甚至站姿也十分考究,腰背挺直,即使半靠在桌面,仪态也优雅漂亮,活像什么男模走秀现场。   许清平心中好笑,给男朋友发短信:“什么时候开完?我把你的咖啡喝完了,要不要我帮你调一杯新的咖啡?”   然后,他清楚的看见景总开会走神,拿出手机戳戳戳,没两分钟,一条消息发到了他的手机上。   “要!最多半个小时就开完了。”   自打摆平了景绍棋那边,股东会里和景意行作对的声音陡然小了,连带着开会效率也提升不少,果然,没过半个小时,春风得意的景总就迈着男模步,夹带着一堆文件,从隔壁的会议室里走了出来。   他装模做样的和几个股东走到电梯口,装作有东西落下没拿,礼貌表示失陪,然后大步流星的拐回了休息室。   拿到了许老师的爱心咖啡   许清平又给他的咖啡里加入了致死量的牛奶。   景意行喝了一口,表示不满,许清平不咸不淡道:“已经下午了,少喝点,到时候晚上又睡不着觉,而且你的病最好戒掉一切刺激性物质,咖啡因茶多酚和酒精,喝一点儿算了。”   景意行从杯子的热气中抬头,又开始盯许清平。   许清平:“?”   景意行:“就是,你现在的样子,就是上午我说的那种感觉。”   许清平:“……”   上午说的?妈妈爸爸和守护小精灵?   许老师气的有点想笑了。   要不是这里人来人往太过显眼,他绝对要让景意行知道,到底什么是男朋友。   而景总显然没注意到许老师的异常,或者他就是故意的,抿了两口牛奶咖啡后,景意行微抬下巴,做了个请的动作:“许老师,我带你参观一下南华?”   言语间自矜非常,颇有点“带美人看看朕打下的江山”的炫耀意味。   许清平起身,捧场道:“那请吧,景总。”   南华是一个很大的集团,占据了中心位置的一整栋楼,上上下下好多部门,除了最核心的那几个,景意行也不经常去,员工们对他仅限于眼熟,而路过低楼层某个部门时,还恰好撞上了有人给部门同事发喜糖。   那小组大概氛围很不错,那人挨个将喜糖盒往同事办公桌上放,许清平和景意行远远看了眼,继续去看别的了。   但是下半场,景总明显有点儿心不在焉。   “皇帝陛下”拉着美人的小手,也不想给美人展示他打下的江山了,满脑子都是递出去的结婚喜糖和喜糖盒上两个Q版小人,于是当他俩晚上找了家餐厅吃饭,在高级香氛和钢琴曲的环绕中,景意行突然开口:“许清平,我们要不要结婚?”   无论是契约对象还是男朋友,总感觉隔了点什么,景意行一琢磨,差了点味儿,又想不起来差了什么,今天看见那喜糖,才惊觉,他可能是想结婚了。   国内目前还不支持同性结婚,但至少他们可以有小型婚礼,有蜜月,许清平得请年假陪他出去旅游,他们还得在许多许多风景漂亮的地方留下合照。   景意行:“唔,我有个表妹,你有个表侄子,可以拉过来当伴娘伴郎?”   他俨然开始认真筹划。   许清平顿了顿:“那个,景总……”   他切下一块牛排,喂到景意行的唇边,委婉道:“说到结婚,其实有一个问题。”   景意行咬住牛排,将它从筷子上咬下来,困惑:“什么?”   许清平:“……我的父母还没见过你。”   “……”   景总呆住了。   他牛肉也不嚼了,就那么含在嘴里,一副懵住的模样。   天可见怜,景总母亲去世的早,至于父亲,他就从来没把他当父亲,对他来说,谈恋爱就是两个人的事情,还真没想过见家长。   “……等等,许老师。”景意行听见自己吞咽唾沫是声音,“你的家教是不是很严?”   他当时去活动中心,蒋主任招待他时,两人聊天,景意行不经意问过许清平的情况,他知道许清平家算是个书香门第,父母一辈也是知识分子,退休前是在隔壁城市的大学当教授的,而许清平本人也是一路好学生当到大,顺顺利利的完成了父母的期待,除了死撑着不肯相亲结婚,一切都属于完美的学术路径。   只不过那时,两人的关系还只是模糊暧昧,景意行纯粹想要个契约对象,听过也就听过了,没关注这些信息。   “如果你感觉不太舒服。”许清平道,“也可以不用管这个,我会找合适的时机,透露并说服他们的。”   景意行:“……还是要管的。”   他的家庭情况特殊,但不代表他不知道正常的家庭情况是什么样的,想要长长久久的成为伴侣,还是得过家长那一关。   景总陷入了深深的沉思。   牛排也不香了,番茄汤也不好喝了,囫囵吃完这顿饭,由于别墅里很多东西没来得及添置,加上包还在小公寓,景意行跟着许老师回了小公寓。   他有点儿不在状态。   喝完了晚安牛奶,洗好了澡,许清平将景意行翻过来,在景总的哼哼唧唧中上完了药,然后晚安吻,关灯,睡觉。   ——刚刚和好的小情侣,按道理是得天雷勾地火,可惜景总这情况实在接受不了二次受创,只得各自睡去。   然后,许清平发现,景意行偷偷摸摸的拿起手机,翻身藏在被子里嗒嗒嗒,不知道在搞些什么。   景意行在紧急联系周洋。   那天谈生意,他和周洋加了联系方式,然后两人安静的在各自列表躺尸,谁也没想着联系谁,周洋是不敢冒昧打扰金主大人,景意行是直接忘了有这号人。   现在,贵人多忘事的景总终于从犄角旮旯里把大侄子翻了出来,非常客套的开场:“我收到了你的第一笔分红,数额不小,看样子酒吧的生意做的不错,你这个年纪算是很厉害。”   ——假的,要不是许清平说,他根本没发现。   大晚上的周洋也没睡,正打游戏呢,冷不丁收到景意行的消息,吓了一跳,他是真没想到景总能这么在意酒吧的生意,当下附和:“诶,是,最近生意挺好,也是多亏了您投资的那笔。”   景意行:“哪里哪里,还得是你自己有能力。”   周洋:“不不不,能力是一方面,您的投资才是及时雨。”   俩生意人你来我往,开始熟练的商业互吹,仿若什么酒桌现场,可实际上,周洋这边还开着游戏,景意行则侧身缩在许清平的被子里,一时间,哒哒哒的打字声不绝于耳。   几番无意义的社交拉扯后,景意行这边给周洋封了个小红包:“算是对酒吧顺利的贺礼。”   景总的小红包,金额也着实不小,周洋喜上眉梢,装模做样的推辞两番,收下了。   他很上道的问:“景先生,您这找我,是有什么事情吗?”   景意行继续哒哒:“没什么,就是……问一下你小叔叔的家庭情况。”   打完这句,他飞快找补:“也不是因为什么,没有什么特殊原因,你别多想,就是最近公司和你叔叔有些业务上的往来,可能得备点礼品什么的,随便了解一下。”   “……”   手机那头,周洋陷入了长达半分钟的沉默。   景意行一南华总裁,他小叔叔一C大教授,驴头不对马嘴,这两人能有什么业务上的往来?   加上上次见面的诡异局面,周洋拿屁股想,都能想到这两人之间发生了什么。   半分钟后,秉着金主爸爸的要求大于一切的信念,周洋决定装作什么都不知道,他退出游戏,开始谨慎敲字。   “我小叔叔爸妈啊,他们个性呢,有点保守和古板……”   他仔细介绍了一下许清平的家庭构成,和蒋主任说的大差不差,父母都是读书人,家教比较严格,总之,看上去不太像能接受孩子是同性恋的样子。   “……”   景总呆住。   他继续哒哒哒,想要和周洋讨论清楚这两人的喜好,结果字还没敲完,肩膀上忽然横过一只手,按住了手机。   景意行一僵。   细碎的吻落在发尾,许清平将他扒拉进怀里,旋即,略带困意的声音在头顶响起:“问他做什么?你担心这个,来找我不就好了。”   ————————   [垂耳兔头] [152]见家长:太不规矩了!   景意行身体一僵:“我!”   他想要翻身和许清平说话,又被人按住动弹不得,最后被许老师从发顶撸到腰侧,不间断的吻落在耳后,亲的身体都软了,才被许清平扒拉过来,按进怀里。   “没关系。”许清平道,“这不是问题,我会解决,你只需要呆着等等就好了。”   “哦……”   他闭眼睡觉,过了两分钟又睁眼,翻来覆去许久睡不着,又开始推许清平:“要是你的家人接受不了该怎么办?”   许清平:“……和你在一起是我的决定,我会负责说清楚,如果接受不了,我就不让你们见面。”   这个答案总算让景总满意了,他吊着的心放松下来,景意行将自己往他怀里一塞,接着睡了。   之后的几天,景意行开始尝试带着许清平搬家。   公寓虽然维护的还不错,但毕竟是二十多年的老楼了,和别墅区的舒适度不可同日而语,而且别墅离C大也不远,20分钟小电驴,景意行想搬回去住。   问题是,如何把许清平一起搬回去。   就怕许老师故土难离,住小公寓住出了感情,非呆在这里不可。   于是这天吃饭,他碰了碰身边的许清平,打了一串儿的腹稿:“你住到我家去好不好?”   许清平:“好啊。”   景意行:“……?”   连串的腹稿咽了回去。   许清平叉起煎蛋:“有别墅可以住,我为什么要住公寓?难道我是那些迂腐的人,有好东西不知道享受吗?”   景总一愣,旋即微眯起了眼睛。   既然这样,那宜早不宜迟。   当天下午,景总就叫来了搬家公司,将许清平的东西和他本人,打包带回了自己家。   许清平在这里住了挺久,加上学术圈子窄,研究同一个方向的都熟悉,上下左右有不少老师认识他,有些甚至认识他爸妈,见他搬家,都招呼着:“许老师要搬出去?买房了?”   许清平就笑:“哪能啊,就C城的房价,我恐怕还得再工作好几年。   他没多解释,上车走了。   接下来的同居时间,小情侣很是一番蜜里调油。   景意行悄悄背着许清平逛超市,买完了市面上所有口味的的套套,然后开始在各种地方,用各种方式挑战许老师的定力。   比如许老师在厨房做饭,他偷偷穿着围裙抱上来,比如许老师在看文献,他凑过去将人拉起来吧唧一口,然后趁着许老师没反应过来溜之大吉,亦或者两人挤在沙发上看电视,看着看着,景意行就将小腿蹭上去,冰冰凉凉的手指顺着衣领往上摸,许清平看过来,他就用无辜的眼神望回去。   “哎呀,不小心被蚊子咬了,有点儿痒。”   许清平似笑非笑:“景总,现在是秋天。”   “秋天就不能有蚊子……唔!”   被丢到沙发了。   虽然这两人一个看起来比一个正经,都仿佛什么事业有成的精英禁欲人士,实则一个比一个能玩,反正家里就两个人,却有那么多的地方,厨房,餐厅,客厅,还有主卧那张2.3米的大床,实在让人喜欢。   “啊。”于是压着摊平的时侯,被景总半是期待半是苦恼的想,“明天起来,身上又要像被压路机压过了。”   事业蒸蒸日上,回家还有大美人给亲给抱给安慰,景总那叫一个春风得意,连心理问题都减少了许多,每次被折腾的浑身乏力挤进许清平怀里的时候,摸着男朋友的胸肌腹肌,他完全想不起吃药这回事,也一次都没有犯过病。   总之,除了还担心着许清平父母家人的反应,景总每天都很快乐。   这些天,许清平也偶尔打电话和父母闲聊。   他也没避着景意行,直接在他面前接电话,有时候正在厨房,许清平就放下刀,看着景总从各种出其不意的角度冒出来,他便叹了口气,一边用叉子叉起一块水果投喂男朋友,一边讲电话。   “哎呀,妈,现在C城房价可高,我们这专业不好拉横向项目。”   “姑娘?不用了,让姑娘和我住公寓吗?”   “我这年代和你那个年代不一样了,很难往上升的,具体的难点比如以下三点……,还有其他的问题比如以下四点……”   非常神奇,许老师连将这种电话,居然也能条理清晰的罗列观点。   如此过了二个月,某日运动结束,许清平亲了亲几乎要昏睡过去的男朋友:“我和我家人说清楚了,他们想周末过来看看,可以吗?”   “!”   景总的瞌睡直接吓醒了。   他从许清平怀里爬起来,结结巴巴:“什,什么?”   “没关系,我已经帮你把人设安排好了。”许清平道,“你是一个有心理问题的白富美。”   “……白富美?”   许清平捏了捏他的脸颊,景意行身体不太好,就算运动也是健身房室内,不怎么晒太阳,脸色还真挺白的:“白富美,性别稍稍有一点不一样的白富美。”   “……”   景总略感忐忑,然而,许清平还真递给了他一份计划表,内容详实,景意行眯着眼睛看完,稍稍放下了心。   周六周日,许父许母登门拜访。   景意行一大早的被许清平弄出了门,让他卡着点回来,景总也开不下去会,只好漫无目的的在南华游荡,他眉头紧蹙,面容严肃的好像南华刚刚赔了大单子,将几个摸不清楚状况的管理吓的够呛。   另一边,许父许母来到了别墅区的门口,看见了景总这栋非常贵的大房子。   莱姆石外立面配深灰色岩板,主门与阳台一水儿装饰用立柱,加上极大的占地面积和极佳的地理位置,十分的唬人。   他俩一愣,将准备骂孩子的话吞了回去。   许清平穿了件简单的外套,趿拉着拖鞋,一副房子主人的模样,他将二老领进门,两位老人都是学文学的,家境虽然不错,但肯定算不上大富大贵,结果景总的超大客厅和阳台,又让他们愣了一下。   “坐一下吧,我给你们倒茶,想喝什么,他公司挺忙的,上午有个会实在推不掉,马上赶回来。”   忙碌,精英,但十分重视,就是景意行今天的剧本。   许父捧住茶,原本严肃的表情就又淡了点,小斟了一口,便道:“好茶。”   又过了二十分钟,景意行按照许清平的安排,踩点出现。   他开车车库里最贵的商务车,一路停到了家门口,全身低调但贵的要死的高定,然后在许父的挑眉注视中,浑身僵硬但走路带风的,走到了家门口。   景意行挤出微笑,以一种十分礼貌但灵魂出窍的问候方式,和两人打过招呼,递上了礼物。   茶叶和绝版古籍。   不算特别贵,但绝对投其所好,二老对视一眼,咳嗽一声,接过了礼物。   许父拿袖子擦了擦茶叶封,而许母看古籍那眼神,比看许清平还亲,念念不舍的拉起来又放下。   等几人客套的说了几句话,景意行便按照许清平的指示,借口待客切水果去了厨房,许母将那古籍拿起来看了半天,总算将视线转回了许清平身上。   她犹犹豫豫的打量他,看的眉毛不是眉毛,眼睛不是眼睛的:“你这算是……嫁入豪门了?”   许清平倒茶的动作一顿:“……倒也不是嫁。”   许父许母显然搞不明白同性之间的上下嫁娶关系,许父顿了顿,忧心忡忡:“你这是真心还是假意啊?我们家倒也不是非要攀扯这富贵。”   “……”   ——攀扯谈不上,硬要说的话,许清平万一要走,景总真得又拽又扯。   他叹了口气:“真心,当然是真心。”   许母继续忧心忡忡:“那个孩子呢,也是真心?他不会让你受委屈吧?”   “……”   ——硬要说的话,景意行每次叫停许清平不停,景总的表情是挺委屈。   许清平继续叹气:“我的性格你们不清楚吗?他也是真心的,我受不了什么委屈。”   说着,招呼两人坐了片刻,许清平也借口烧菜,摸进了厨房。   景意行正心不在焉的切着水果。   一块苹果切半天,水果氧化了都没切下来,许清平瞬时从腰侧抱上去,将下巴搁在了景意行的耳侧。   向来开放的景意行便是一抖,浑身僵硬,险些把手里的刀丢出去。   许清平捻起大小不一的苹果丁,叹气:“景总,让你切水果,真是难为你了。”   要是之前,景意行非得顶回来,可怀中人僵的像一块铁板,浑身上下的肌肉都绷直了,他忍不住回头想看客厅,这厨房虽然是半包式的,但从某些刁钻的角落依然可以瞥见,可身后被许清平挡的严严实实,他什么也看不见。   紧张和不安一起涌上来,景意行呼吸加速,忍不住用手肘撞了撞许清平,抱怨道:“别太过了,这像什么样子!”   这样拘谨害羞的景总实在少见,许清平微挑眉头:“只是抱了抱,就太过了?”   昨晚摁着他亲,不亲到窒息不罢休的时候,也没见他说太过了。   手指还放在腰侧,呼吸掠过耳垂,景意行受不了了:“你规矩一点!”   “好吧,原来这算不守规矩?”许清平挑眉,放开了热的要灵魂出窍的景总,开始和他一左一右备菜。   ——他们叫了送餐,但是父母来,还是意思意思。   景意行拿着水果刀,全程不抬头,也不看许清平,只管嗒嗒嗒的切菜,许清平倒是饶有兴致的将男朋友从头看到尾,慢慢悠悠的准备,做到一半时,他余光一扫,借着玻璃反光,看见了犹豫着要不要上前帮忙,顺便打探情况的许母。   ——这时候让许母进厨房,景意行怕不是要切到自己的手。   许清平故作不知,忽然笑道:“亲爱的,你旁边那个砧板,递给我一下?”   景意行手一抖,又险些将刀丢出去。   他乖乖拿了砧板,递给许清平,低声反抗道:“你今天别这么叫我,太不像话了。”   许清平接过:“那以后这么叫?左手边那把菜顺带着洗一下?”   “……以后可以。”景意行垂眸,又乖乖的洗起了菜,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要多僵硬有多僵硬,要听话有多听话。   许清平余光一扫,许母已经悄无声息的离开了,他便光明正大的放下了手中的活计,重新站到了景意行身边。   景意行又开始紧张了。   “没有人看着这边。”许清平哑然,“景总,你这西红柿切法不对,炖出来不好吃。”   说着,他在景意行几乎停顿了的呼吸中将人按进怀里,伸手抚上了他的手背,捏着他握稳了刀。   “我教你,这样切。”   ————————   还有一章~   下单元是虫族,孕囊受损被渣攻退婚的冷肃少将*渣攻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自由散漫风评不佳(有原因)的帝国皇子。   搞一点狗血和救赎 [153]结局:是修改了配方的改良款,您要试试吗?   这本该是旖旎温馨的场面,放在往常,景意行非得凑过去吻许清平,只吻的被人仰面压在灶台上才好,可现在,他的全部注意力都放在厨房与客厅相连的一小片区域,半点浪漫的心思都升不起来。   景总只感觉他的思维已经凝固了,许清平拉着他动一下,他就动一下,好像什么被操纵的傀儡娃娃,最后,番茄的汁水染的灶台到处都是,总算是切完了。   许清平:“让开点,我开火了。”   景意行:“哦……”   景总是名副其实的家务杀手,根本没有这个意识,许清平把他赶到一边,等简单的家常菜炒好,又往他手里塞了个隔热垫:“麻烦你帮我拿出去。”   景总这时候又像个遥控电动玩具,一个指令一个动作,脚下发飘的端着菜,就那么挪着走出去了。   许父许母已经在餐厅等候。   许清平坐过去,和景意行挤在一块,两位老人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尴尬的气氛在餐桌蔓延,几人就开始乱七八糟的扯废话。   许父:“小景你是做什么工作的?”被许母跺了一脚,小声“人家做什么工作的你不晓得啊?”   许母“你爸妈对你找个男生怎么看啊?“又被许父拉了回去,小声“人家新闻都有,他父母情况特殊。”   最后,还是许清平放下筷子:“想知道什么我回去和你们说吧,他下午还要开会。”   ——料到景意行会慌,干脆早早将他支回去。   景意行只能陪着尬笑。   几人在无言中吃完了一整顿饭,许父许母那么一琢磨,看在茶叶古籍和景总实在不错的品貌的份上,也勉强同意。   临走时,许母给景意行封了个红包,景意行执意推拒,许母执意要塞,景意行唇角微微抽搐,一番拉扯过后,许母满意道:“小景啊,我这孩子从小安静听话,只知道看书,其余事情都不太懂,你照顾着一点。”   景意行频频点头。   等送走许父许母,两人将门一关,景意行回头看许清平,将人从上到下打量了一遍,高高挑起了一边眉头。   “从小安静听话,只知道看书,其余事情都不太懂?”   这说的是许清平?   景总嘀咕:“我怎么觉得你什么都懂?”   这么些天来,景总也琢磨出了点味儿,这人什么都懂,还贼喜欢逗人,十成十的恶趣味。   许老师施施然推了推眼镜,坦诚:“我装的。”   “小时侯爸妈管得紧,装乖一点,能有时间去做自己的事。”   “?”   在景总骤然睁大的眸子中,许清平同样挑起眉头:“怎么?还是说景总更喜欢乖的,只读书的,其余什么都不懂的?”   “……那还是不要了。”景意行想了想那个样子的许清平,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非要说的话,我还是更喜欢现在的样子一点。”   还是喜欢这个会在厨房里摸他腰,带着他切西红柿的,用各种各样的奇怪的方法折腾他的。   许清平没继续说话,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   当天晚上,景总就在痛并快乐中,感受到了许清平的恶趣味。   他哼哼唧唧不上不下,被折腾了半宿,才终于沉沉睡去。   *   父母见过,之后的流程,就更加的水到渠成。   景总将公司事务暂时交给表妹,而许老师扣扣嗖嗖,请了上班以来最长的一次年假。   他们开始策划旅行。   很快,景意行就发现,许清平比他想象的更敢玩,也更会玩。   许老师既不怕高,也不怕水,坐过山车全程毫无波动,坐热气球也没什么问题,他在过山车中拉过景意行的手,安抚的摸了摸,在热气球中将略有些腿软的景总捞过来,将他吻的更加腿软。   唯一的不好是,许清平限制他喝酒喝咖啡。   这男朋友比一般人的爸妈管的都严,景总一事业有成的成年男性了,喝咖啡必须加奶,喝酒酒精度不能高过7%,更不用说什么开怀畅饮喝到微醺,哪怕是在去以葡萄酒闻名的城市,景意行也只拿到了一杯兑了葡萄汁的酒。   他百无聊赖的用勺子搅了搅,不满道:“这和喝饮料有什么区别?”   许清平看了他一眼,呈现出大家长一般的话语权:“反正,不能喝酒。”   景总闷闷不乐的将兑酒葡萄汁干掉了。   除了这些小的不满意,总而言之,这是一个漫长且愉快的旅行。   他们在海滩上看落日,在雪山旁看日出,一直到许老师用光了他的年假,连事假都用光了,再不回家吗,怕是要被学校除名。   “……”   回城的飞机上,景总老大不乐意。   表面上还是一份冷淡的商业精英,甚至翻开了公司财报阅读,可许清平能看不出来,他很不开心。   许清平只好撸了撸他的发顶:“明年再陪你出来。”   家里的别墅一个多月没住人,虽然有人定期清洁,但还是需要简单整理。   许清平去收拾衣柜,景意行把两个大行李箱放倒,将东西一件又一件的拿出来,等翻到某个小瓶子时,他愣了片刻。   许清平回头:“怎么了?”   “没事……翻到了我的药。”   他将那小瓶子那起来,对着光看了又看:“有点陌生,我都快不记得这个包装图案了。”   出去玩的时间里,他一次也没吃,这个小药盒好好的带出去,又被原封不动的,好好的带了回来。   景意行都忘了,他原本是一个病人。   许清平继续收拾着衣柜,笑道:“那是好事,嗯?”   景意行站起身将药捏在掌心,越过一地摊开的行李箱,像一只无尾树袋熊那样,将自己挂在了许清平身上。   他蹭了蹭,轻声道:“我忽然发现,我有点不记得发病时是什么感受了。”   许清平便调整了站姿,让景总挂的更方便,他知道这时景意行更需要倾听,便只是向后摸了摸:“然后呢?”   景意行:“我很小的时候就有这个问题,小时侯上学,我妈妈还会特意告诉老师,让老师关照,后来她去世,我读中学,大学,无论去哪里,都带着药。”   许清平又摸了摸他。   景意行:“这些年我换了很多药,但精神类的药物都有副作用,吃多了对肝肾不好,我刚开始吃的时侯,我妈妈一直很担心,希望我能尽快停下来。”   他笑了声:“她大概也没想到,我一吃就是小二十年。”   许清平便缓缓侧身,将他拽进了怀里,从额头往下吻,路过眉眼,鼻梁,最后浅浅的落在唇上:“那以后都别吃了。”   药片被许清平从景意行手中掰出来,丢进抽屉里,这玩意碍眼,但不能丢,疾病随时有复发的可能,在痊愈前,还是得备着。   然后,真就一直放到快过期,都再也没用上。   抽屉里落了一层小灰,情况稳定好几个月后,临近相识两周年,许清平带景意行去医院鉴定,拿到了一份与正常人无异的量表。   他不再会怕黑,不再会惊惧,更不再是个病人了。   景意行举着报表顿了许久,表情古怪,放下报表又举起,如此重复数次,最后恍惚愣了片刻,忽然抬手,戳了戳许清平。   “许老师,请问,现在我可以喝咖啡和酒了吗?”   忘记药片包装的同时,他也快将咖啡和酒的味道忘掉了。   许清平:“行,你想喝什么?我调,还是我们找个酒吧?”   景意行:“酒吧吧,比较有氛围,我都好久没去过了……嗯,要不去看看大侄子?”   自打见过许老师的爸妈,景总愉快的将自己也列成了周洋的小叔叔,开始改口叫他大侄子,而周洋凭空多了个叔,迫于金主的威压敢怒不敢言,只好满脸堆笑的改口叫叔。   现在,酒吧已经正常营业,有了一批熟客老客,许清平投下去的资金早就回本,加上景总时不时的打钱,小金库日益丰盈,早已不是前世那个半数身家都被霍霍干净的许老师了。   许清平:“好啊,今晚?不过你今晚有会吧。”   景意行矜持:“是的……你可以先去酒吧等我?”   他有点怀念起刚刚见面的时候。   许老师一听,就知道他在想什么,微微挑眉,笑道:“好啊。”   夜晚十一点整,大多数人都已经回家,可对酒吧来说,热闹的时间刚刚开始。   不少客人发现,调酒台后似乎新来了一位调酒师。   他穿着调酒师的制服马甲,收腰设计将腰腹的线条勾勒的极其漂亮,身段高挑修长,配上一张俊雅的脸,银边眼镜在照灯下晃出细碎的闪光,平添了一股斯文的书卷气。   有不少人想找点他调酒,又被周洋笑着引开:“那不是调酒师,是老板,来看店中情况的,偶尔会推出一杯试饮,不接受点单哦。”   许清平站在吧台后,随意的调制着酒液,他修长的十指摇晃着冰块,几种基酒叮叮当当的摇晃着,先后坠入杯中。   他的视线始终落在门口。   临近12点的时候,欢迎铃响了一声。   酒吧不断有人进进出出,欢迎铃也始终在响,这声音很快淹没在了喧闹的乐曲中,许清平抬眼,露出了一点笑意,旋即不动神色的调整了站姿,绕到了吧台背面。   景意行环顾一周,没发现许老师的人,他略有些失落,旋即看见角落唯一一张空着的椅子,便过去落座。   景总掏出手机,开始哒哒哒的发消息。   “许老师,我到了,你……”   字还未打完,身后便响起了极轻的脚步声。   一杯橙黄色的酒液被放到桌面,景意行一愣,垂眸的瞬间,第一眼看见玻璃杯,第二眼看见的,则是那人修长漂亮的手指。   许清平的略带笑意的声音响起:“先生,一杯特调长岛冰茶,是修改了配方的改良款,您要试试吗?”   ————————   本单元完结撒花花[撒花][撒花][撒花]许老师和小景从此过上了没羞没臊的幸福生活[害羞],不知道番外写什么大家有建议吗[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154]番外 守护小精灵:糯米团子   小八的礼物。   当所有剧情完成后,小八准备和许清平告别。   小光团计算了一下自己的分数,满意的点了点头。   自打它做任务以来,每一场的分数都很平均,得益于主角们极高的美满度,小八的分数从来没有下过八十。   “什么嘛,很简单嘛。”小八叉腰,心想,“非常的轻松愉快,一点都不困难嘛,哪有前辈说的那么吓人。”   它将内置计算器按的劈里啪啦,最后撞了撞许清平:“宿主,我给你准备了礼物哦。”   彼时正是许清平和景意行结婚的两周年纪念日,许老师正犹豫着送给爱人什么礼物,是精挑细选一枚钻戒,还是精心策划一段旅行,闻言推了推眼镜:“嗯,什么礼物?”   小八:“是宿主满意度调查中排名最高的礼物哦,当当!梦境穿梭套餐!”   “你想回到过去,和尚且青涩的爱人共度美好的时光吗?你想抹除一切伤害,弥补遗憾吗?你想用一种全新的方式,治疗爱人的心理创伤吗?我们的穿梭套餐能……好长的广告词,不想念了。”   自觉已经和宿主很熟悉了,不需要搞这些虚头巴脑的玩意儿,小八戳了戳宿主:“总之,你肯定会喜欢的,你有想好你想去什么时间段吗?”   “我?”许清平合上书册,“当然是他外公去世前夕,人渣还没有造成伤害的时候。”   景意行的外公姓宋,当年也是C城首屈一指的人家,许清平听说过他的名字和企业,只是时代局限,那时候的姑娘不让接手事务,而是嫁人招婿,再培养女婿,宋老爷子一手将女婿拉扯上了高位,只是大概他也想不到,身死之后,掌上明珠会被欺负成那样。   小八点头:“我知道是什么节点了,穿梭时间定在三日后,请宿主做好准备哦。”   于是这三日,许清平很是废寝忘食。   他在景意行惊讶的目光中开始啃经济学,尤其在乎小二十年前的经济投资走势,将相关资料文献看了个遍,重要节点逐一背诵,倒真了半个速成的专家。   *   小二十年前,C城。   宋家老爷子身边新来了一个顾问,出生不明,身份不明,据说是海归刚回来,才到的C城,但专业上很有两把刷子,看经济形势准的很,各种政策解读从未看走眼过,很快被宋老爷子调到了身边,成了特邀顾问。   这人一来,就分走了公司小半的事务,比宋家自己的女婿,还要得老爷子信任。   这天,许清平正在工作,宋老爷子的秘书忽然敲门:“许顾问,有空吗?董事长让你过去一趟。”   许清平便停下手中的事务,走到宋老爷子的办公室,他敲了三下门,推门而入,正想着笑着说两句场面话,目光落在老板椅上,却是一愣。   一只小糯米团子。   大眼睛,五短身材,腿短到够不着地,只能不停晃荡的小糯米团子。   小糯米团子抬眼看他,显然有点害怕没见过的陌生人,颤颤巍巍的往椅子里头缩,一边缩,一边小心翼翼的偏头:“外,外公!”   宋老爷子从里间走出来,将小糯米团子抱起来,抱到许清平面前:“这是你许叔叔,来,叫叔叔。”   许清平:“……”   天杀的,什么叔叔,这是他老婆!   可惜老婆还是个认不清人的小孩子,脸颊上还有点婴儿肥,许清平伸手捏捏他的脸蛋,他就一边往外公怀里躲,一边奶声奶气的叫他:“许,许叔叔。”   许清平伸出手,摊在他面前,笑道:“你好,小少爷?”   按他现在和宋老爷子的关系,确实得叫一声小少爷。   宋老爷子:“来,行行,和叔叔握手。”   景意行正好奇的盯着他看,闻言伸出小短手,捏住了许清平的一个指头,带着他晃了晃。   宋老爷子笑道:“这孩子刚刚开蒙,对经济学和做生意有点感兴趣,我们顾问中就数你亲近讨小孩子喜欢,也比较适合做老师,想让你领着他玩玩,随便教点东西。”   他这么做,也是有考量。   自家女婿虽然到目前为止一切表现不错,但宋老爷子还是心里没底,自家女儿又是个只会读书,没怎么涉足过社会的,他想着的是等景意行长大,略过女儿女婿,直接让景意行接班。   许清平没有背景,但自身能力足够出众,很适合将来给景意行当班底,先让两人结个师生的由头,培养培养感情。   许清平就从宋老爷子手里,将景意行接了过来。   糯米团子小小一只,又乖又软,穿着毛茸茸的衣服,可爱的很,许清平的身高对他来说太高了,他明显有些怕,两只小短手犹豫片刻,环住了许清平的脖子。   许清平问:“想听故事?”   糯米团子点点头。   他便挑挑拣拣,隐去背景,说了两个后日生意场上的趣事,有些还是日后景意行说给他听的,糯米团子听的入神,抱着许清平的手也紧了一些。   有一处讲的快了些,他没听明白,糯米团子就小小声:“许,许叔叔……”   许清平道:“别叫叔叔了,叫老师好不好?”   小糯米团子不懂背后的意味,歪头想了想,觉得叔叔和老师辈分也差不太多,就轻声细语的叫了声:“许老师。”   许清平捏了捏他的脸,满意了。   就这样,许清平给景意行当了一个多月的老师。   团子越来越信任他,越来越喜欢他,甚至会抱着他的脖子,在他面颊上吧唧亲一口。   而期间,许清平拿着宋老爷子预支的工资,买下了景家隔壁的别墅,从阳台往外眺望,就能看见景家的窗户。   而后没多久,与前世同一天,宋老爷子患病去世。   南华的股权架构几乎分为两块,一块在景父手中,另一块则在许清平手中,只是许清平毕竟才来不久,接触的核心业务不多,对上景父,还是稍显吃力,需要时间辗转。   只是许清平没想到,这人连一两个月也不愿意伪装。   在宋老爷子下葬不久,许清平听见了隔壁的哭声。   景意行正藏在衣柜里。   他手脚冰冷,瑟缩成一团,衣柜门中间不到两毫米的空隙,投射出长条状的光斑,恰好落在景意行的眼中。   他捂住嘴,讲哭声,喊声一并咽下,化成无声的静默。   不能哭,不能喊,也不能叫,静悄悄的,要静悄悄的。   可是,门外那个他熟悉的男人忽然变得面目狰狞,如同撕下了皮囊的厉鬼,一切的画面颠倒错乱,化成他理解不了的符号。   那个在打人的,是爸爸吗?   那个在哭的……是妈妈?   昔日的美满似乎在一夕之间化为泡影,血和玻璃的碎片散落在客厅各处,他瞳孔放大,看着那人忽然转头,看向了衣柜的方向。   糯米团子什么也做不了,他只是茫然失声,攥紧了手边的毯子。   但是下一秒,别墅半掩着的大门忽然被人踹开了。   有人大步走了进来,一手拎住了他的父亲,抡圆了拳头往他的脸上砸,他打的极其用力,风衣下摆翻飞,划出半圆的弧度,景意行睁大眼睛,看着刚刚暴戾到无所不能的男人被按在地上打,轻飘飘的就像揍一只狗。   许清平特意避开了衣柜,还借了沙发遮挡,没让小孩子看清这里的场面,他只是将景父拎到面前,又踹出去半米远,施施然理了理手表,笑道:“刚刚不是很历害吗?嗯?”   那人鼻青脸肿的仰起脸:“我***许清平,你他妈的打我,你是不是想去坐牢……”   他现在在C城的势力,确实远不是许清平可比。   话音未落,又是一肘。   许清平笑了声:“坐牢?”   小八的时空构筑体验有时间限制,过了这个节点,这人能不能找到他都两说。   经营时间太短,现在从公司端彻底将人按死已经不现实,现在还是直接将人打到几个月起不了床的好。   他将人拖到院子,捂住嘴揍的半死不活,然后随手取了条领带绑在景观树上,这才回到客厅,帮宋夫人止血,简单消毒,而后拨通了医院电话。   然后他转头,看向衣柜。   景意行还缩在里面,听话的没发出半点声音,然后,他眼睁睁的看着许清平迈步过来,停在了衣柜前。   许清平抬手,很轻的敲了三下衣柜:“小少爷?我可以打开柜门吗?”   “……”   景意行往后缩了缩,喉管中呐呐两声,发不出声音。   他还是害怕。   下一秒,吱嘎一声,木门向外打开,许清平伸手,将他抱了出来。   小孩在他怀里缩成一团。   直到这时,他才敢开始瑟瑟的哭,可就算哭,也没有发出声音。   ——由于外界刺激导致的短暂失声。   许清平将他抱在怀里,摸摸后脑,撸撸后背,直到怀中被泪水打湿了,还没有缓过来。   许清平只好小声的哄:“已经没事了。”   他抱着景意行去看妈妈,宋女士已经止血,虽然看着凄惨,但许清平来的及时,受伤不算严重,对着景意行勉强挤出了笑容。   许清平又抱着他拿来扫帚,将家里的玻璃清理掉,装饰品回归原位,一眼看过去,好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糯米团子稍稍放松下来,伸出手,牢牢的环住了许清平的脖子。   一切似乎都回到了熟悉的状态,团子终于找回了语言功能,他小小声念了一句,许清平侧耳去听,仔细分辨,才终于听轻。   “许老师……你会去坐牢吗?”   许清平捏了捏他的脸蛋:“不会,但接下来……我可能要离开一段时间。”   ————————   [害羞]是点梗的小时侯拯救长大后重逢~ [155]番外 守护小精灵2:小景总,好久不见~   糯米团子的年纪显然理解不了许清平的意思,但听见他不会坐牢,便揽住他的脖子,小心翼翼的抱了上去。   不多时,救护车先赶到了,将宋夫人和景父一起带上车,景父伤的尤其重,宋夫人则是些轻伤,许清平抱着团子陪她去医院,等开好检查单和住院单,做完基础检查,已经到了晚上。   小孩子不能熬夜,团子握着妈妈的手摇摇欲坠,又强打精神不肯睡觉,眼睛红彤彤的。   宋夫人就拍拍他的脑袋,看向许清平:“小孩子在医院待多了不好,能不能麻烦你带他回家睡觉?顺便照顾两天,这孩子能自己睡,也比较自立,我想办法处理他父亲的事情,后续公司但凡有我帮得上忙的地方,我都能帮。”   许清平便将团子捞起来抱回怀里:“您客气了。”   景家还没清理干净,满地的玻璃渣还混着血,许清平只好将人带回了自己家,他铺好绵软的床铺,将累的不行的小朋友放进去,问:“可以一个人睡吗?”   团子点点头,将脸埋进被子里,不说话了。   许清平便给他留了盏小夜灯,回了自己房间,他忙上忙下也累的不行,草草看了看公司文件,刚刚上床,还没睡着,却听见了悉悉索索的声音。   他睁开眼,团子抱着自己的小枕头,愣愣的抱着膝盖坐在他的床前,将自己挤在床头柜与门的缝隙中。   许清平便打开灯,放软了声音:“怎么了?”   “……我害怕。”   “那要不要上来和我一起睡?”   小景总迟疑道:“……可是妈妈说,不可以打扰到你。”   许清平便笑了:“不会打扰到我。”   他迈步下床,将团子从地上抱起来,团子立马伸手揽住,颤颤巍巍的抱紧了,将脸也埋了进去。   许清平便带着他上床,放任小景总瑟缩的将自己塞进了他怀里,如同后世的景总一样。   许清平:“要不要听故事?”   回答他的,是一声很闷的“嗯。”   许清平就开始将故事。   许老师大概天生知道怎么带小孩,他伸手揉揉团子的发旋,揉揉后脑,在温和又舒缓的故事声中,很快听见了小景总均匀的呼吸。   他将脸埋在许清平怀里,睡着了。   宋夫人伤的不算太重,约莫过了一周,就回来了,这一周,许清平照常送小景总上学,接他回家,除了阳台依稀可见景家院落的满地狼藉,一切都像是外公去世前一样。   许清平发现,团子越来越喜欢抱住他,无论放学还是吃饭,只要看见他,就会迈着小短腿冲过来,他身高太矮,如果许清平不弯腰,便只能抱住他的腿,但绕是如此,也死死的抱紧了,像是只守护财宝的迷你龙。   更多的时候,他则伸手扯住许清平的风衣下摆,许清平去厨房,他也跟着去厨房,许清平去洗手间,他也要恋恋不舍的牵到洗手间门口,仿佛什么自动跟随的小动物。   许清平只好蹲下来,问他怎么了,小景总眼神飘忽,憋出来一句:“就是想看着你。”   过去快一周,他还是很害怕。   害怕到必须跟着许清平,仿佛许清平身边有一道无形的屏障,能将他和伤害隔绝开来。   许清平只能摸摸他的脑袋,默许了他的跟随,并随时准备俯身,将亦步亦趋的团子抱起来。   有了这段时间细致的看护,景意行虽然还是怕,但并未再出现惊惧和失语的后遗症,渐渐的,他不再需要一直抱着许清平的大腿,或是牵着他风衣的一角,再后来宋夫人出院,团子回到自己家中,但两家离的近,他还是时常跑到许清平这里,摊开手要他抱。   许清平一直很忙。   景父半生不遂,属于半瘫痪的状态,手下的股权大半被许清平收拢,交给了宋夫人,宋夫人原本就灵慧,只是之前被保护的太好,不曾接触过生意,实则意外的很有天赋,有许清平和宋老爷子的故旧从旁辅佐,短短一个月,也有模有样。   每回他忙工作的时候,就将团子赶到一边去玩,小景总皱着一张脸,闷闷的不乐意:“我可以陪你。”   许清平失笑:“陪我?”   然而小孩一脸坚定,他只能将小景总抱上办公桌,结果许清平键盘没敲两下,他已经躺在桌上呼呼大睡。   许清平摇头,给他铺了张毯子,继续敲键盘,敲累了还能撸一撸小景总的发顶,捏捏脸蛋,当作解闷。   他心道:“也好,给你的公司打工,就当我提前收点利息了。”   就这样过了一个多月有余,许清平收到了法院的传票。   景父最近才醒,且不说他的身份和作为,许清平将他打成这样,多少是要付出代价的。   于是这天早晨,许清平叫小景总起床上学,在吃早餐的时候,他将小笼包递给团子,撸了撸团子的头发,语调尽量轻松:“和你说一声,我可能得走了哟。”   小景总咬着包子,以为他是要出差,毕竟忙公司的都要出差,他爸爸之前出差,现在妈妈接管公司也出差,便含含糊糊的问:“唔,那你什么时候回来?”   许清平动作一顿。   他故作轻松的笑了笑:“估计要很多很多年。”   团子愣住了。   包子从筷子上掉下来,小孩愣愣的看着他,不多时,他恶狠狠的擦过眼角,低下头开始夹包子。   可他夹了好几下,却怎么也夹不起来,反倒是豆浆碗里泛起涟漪,许清平只好伸手让小景总抬头,发现琥珀色的眼眸里就盈满了泪水。   啪嗒,啪嗒,啪嗒。   哭了。   许清平摸摸他,这是惯常的安抚动作,却让人越哭越厉害,眼眶红的不像样子,许清平无奈,只能道:“还会回来的,不是一直不回来了,等你大学毕业,我就回来了。”   小八给他的时间有限,许清平选了两个时间段,一个是现在,一个是毕业后接管公司,都是景总人生中最重要的时间。   可是小孩还是在哭。   他一开始无声无息的哭,然后将脸埋进许清平怀里,泪水将胸口一片浸透了,渐渐的变成了小声的嘟囔。   许清平将他抱起来了一些,才听见他在说:“说谎。”   许清平捏捏他,莞尔:“哪里说谎?”   团子不肯将脸抬起来:“就是说谎,你骗我,你要去坐牢。”   许清平再次失笑。   “不骗你,不坐牢,等你大学毕业,我保证好好的出现在公司,好不好?”   “……”   “嗯,你知道守护小精灵的故事吗?”眼见着小孩死死扒拉着他不放手,许清平只好祭出了这套说辞,“你有没有发现,我是突然出现的?甚至你姥爷也没也查清楚我的背景,对吧?”   许清平的身世在C城至今都是个谜团,这个青年来历不明家世不明,能力却足够出彩,履历漂亮到近乎完美。   扒拉着他的手稍稍松了松。   许清平:“你可以把我当成你的守护小精灵,因为现在你不开心了,所以我出现,等事情平稳,我又消失,然后等你大学毕业再次遭遇困难,我就又会出现了。”   “……”   小景总到底还是个小孩子,好哄的很,他看着许清平那俊美的不像真人的面容,居然伸出手,在他脸颊上戳了一下。   团子的语气狐疑:“真的吗?”   “……真的。”   许清平拿出纸巾,将他眼下的泪痕擦干,帮他提上小书包:“好了,别哭了,我带你去上学好不好?再哭让同学看笑话了。”   虽然对这个故事充满怀疑,但好哄歹哄,糯米团子还是止住哭泣,神情恹恹的被许清平抱起来,带去上学了。   车一路开到学校门口,许清平打开车门,示意团子去上学,景意行已经迈步下车,却一步三回头,快走到学校门口时,他忽然不管不顾,疯一般的跑回来,一头撞进了许清平的怀里。   在许清平讶异的目光中,小景总抱着他的脸吧唧啃了一口,伸出手和他拉钩:“大学毕业就来接我,你说的!”   许清平哑然。   他伸手和小景总拉钩:“好,大学毕业就来接你。”   团子这才恋恋不舍的走了。   一直到马上要打上课铃,他还扒拉在栏杆上,双手用力做成喇叭,许清平看口型,喊的是:“记得来接我——”   许清平便同样做出喇叭的形状,用口型喊到:“会记得——”   等彻底看不见人,许清平将车停回地下车库,有条不紊的做完了最后一点事,选择穿梭。   对他而言,弹指一挥间,对景意行而言,却是许多许多年。   *   十五年后,C城,南华集团。   景意行快步走进办公室,秘书抱着文件跟上来:“景总,这是本周通过部门面试的几份简历,下午需要您终面。”   景意行翻了上头两张,没有细看:“几点开始?帮我订会议室吧。”   “好。”   秘书快步离去。   自打这位年轻的CEO毕业进入南华,宋女士就相继卸任了公司核心职务,开始学习书法作画,养猫养鸟,而小景总虽然年轻,却是个雷厉风行的人物,短短几个月,就差不多上手,在圈中小有名气。   这回,是要扩展一个新项目,公司投了高价,想要应聘一位相关方面的顾问,可惜业务方向太新,面了快两个月,候选人大多是冲着高薪浑水摸鱼,简历优化造假,一个合格的都没有,景意行面到现在,已然有点倦怠了。   趁着会议的间隙,他开始望着远方出神。   这办公室原本是宋老爷子的办公室,后来南华做大,翻新整修后成了宋夫人的,现在则是景意行的,但大部分格局布置都保留原貌,景意行坐着坐着,不自觉的撇了撇嘴。   他心想:“骗子。”   “说什么大学毕业就来找我,大骗子。”   当年他就是在这里,第一次见到了那个人,可之后整整十五年,都了无音讯。   许清平像是人间蒸发了一般,任由景意行花了多少功夫,都找不到这个人。   景意行早过了相信守护小精灵的年纪,可唯独这个人,让他一直期待着毕业典礼,期待着小精灵回到他的身边。   为了和对方有个美满的再遇,他一路读书升学,从全世界最好的商学院,以全A的成绩毕业,毕业典礼前,景意行花了两天制作造型,可当他接过毕业证,站在台下向下张望,根本没有看见想要的人。   他的守护小精灵失约了,没有出现。   “……”   不知道多少次盯着初见的位置走神,在心中将许清平骂了一万遍,直到秘书敲响房门,提醒道:“景总,候选人已经在会议室等候了,请和我来吧。”,他才恍惚反应过来。   冷下表情让面容看起来严肃,整理好领带袖扣,景意行颔首:“好。”   他跟着秘书,走到了会议室。   前几个候选人照样平平无奇,简历上的项目大半吹嘘,景意行抿了口咖啡,旋即抬手按住额头,觉得后脑发疼。   ——继任初期,南华的事务又多又杂,自打开始工作,景意行总是过量饮用咖啡,后遗症是后脑容易疼,于是他趁着下一个候选人来的时间闭目小憩。   这一下,居然就真的睡着了。   景意行再睁眼,已是二十分钟之后,他迷迷糊糊看见窗边背光站着个人,便抬眼笑道:“不好意思,您是候选人吧,有点困失态了,请——”   下一秒,所有话都卡在了嗓子中。   那人施施然转了过来,风衣笼着的身体高挑修长,他的眉眼被阳光模糊的一塌糊涂,却是斯文俊美的一如当年。   “小景总。”许清平笑,“好久不见。”   ————————   [撒花][撒花]明天开虫族 [156]暴鸣:我靠,这是什么情况!   这是陆时钦穿越虫族的第十六年。   陆时钦倚靠在窗边,静静眺望远方,虫族主星的每一个夜晚都灯火通明,今夜尤甚。   在虫族皇宫中央,即将举行盛大的舞会,庆祝虫族新王的登基。   这位新王,正是陆时钦这具壳子——三皇子路易安皇子的亲哥哥,大皇子路卡斯。   新王已定,自然没有讨好曾经皇子的必要,于是,虫族主殿热闹非凡,陆时钦却是空旷寂静,所有的侍者都被紧急抽调过去,偏殿里连个鬼影都没有,只剩下陆时钦一个人坐在这里,对着喷泉池打水漂。   在他头顶,一个光球静静悬浮着,它通体包裹着漆黑的光茫,似乎一切光茫都会被吞噬其中,表面有大片金光流转,如同蕴含着奥古的威严。   球体上方,则标注着一行小字,如同个游戏编号。   “点家皇权争霸系统8848”   ——“逐鹿天下,就选8848,8848,助您尽情彰显王者风范。”   是的,陆时钦是个穿越者,还是个绑定了系统的穿越者。   前世在他出车祸死于非命后,自称王权争霸系统的8848找到了他,认为他非常有王者气质,8848可以让陆时钦在异世界重活一世,作为交换,陆时钦需要当上虫皇,并创造出难得一见的盛世,成为人人憧憬的君王。   而陆时钦前世是游戏攻略组的成员,主攻回合制策略游戏,最喜欢《文明5》,对缔造盛世之类的有纸上谈兵的了解,8848一说,他便同意了。   今天晚上,就是他策划的宫变之日。   “宿主。”在它身上,王霸之气几乎凝结成了实质,它悠悠然的叹气,如同古代吟诗的君王,“今晚注定是个华丽的血色之夜,请问您准备好了吗?”   下一秒,陆时钦就将它抓在了手中,以一个打水漂的姿势,biu的丢了出去。   他从五米高的二楼栏杆上越下,就地卸力,而后站直了,轻飘飘道:“8848,你再敢用这种口气说话,我就冰面上打你的水漂。”   黑金色小球委委屈屈的飘了上来。   陆时钦便将它揣进口袋,往主殿的方向走去。   在虫族的十六年,凭着本身的摸索和8848的助力,他早早经营了势力,还有个约法三章的未婚妻,今日,虫族皇宫里三层外三层,填进来不少他的人,只等众人喝得醉醺醺时,完成宫变。   随着金碧辉煌的宫殿在视野中越来越近,越来越近,陆时钦的心跳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筹谋蛰伏16年,如今,他终于可以……   警报突兀的刺破长空,似乎整颗星球都在震颤,陆时钦一愣,旋即猛的停住了脚步。   “……?”   这并不在他的安排之内。   8848也从口袋中飞了出来,海量数据流流过,几乎是它分析出现状的瞬间,陆时钦已经收到了部下的消息。   “三殿下,情况有变!”   “第七星区的叛乱部队已经突破卫星防线,由原第七军少将瑟兰担任指挥,正朝主星蜂拥而来——”   “……瑟兰?”   陆时钦知道这个名字,这位少将出身于主星小贵族家庭,后因种种不明原因流放边境,大皇子一脉对此讳莫如深,后来凭借军功在第七军团谋了个职位,第七军团是公认的所有军团中垫底的存在,日常工作就是巡视边境,又苦又累又没有水,远远比不上留驻主星的第一第二军。   他一念名字,8848条件反射般报数。   “已为您查询人物:瑟兰   职位:叛党领袖   政治才能:87(出类拔萃)   军事才能:95(超凡脱俗)   单体武力值:97(出神入化)   容貌:95(面如冠玉)   身段:97(修竹玉树)   精神状况:17(岌岌可危)   综合评价如下:   1:此乃百年难得一遇的将帅良才,可助宿主扫平星海,声震寰宇,请宿主礼贤下士吐哺握发,必要时亦可三顾茅庐倒履相迎,务必收入麾下!   2:此人容貌极盛,国色天香,若能选入后宫,为君王红袖添香,千载过后,不失为一场令文人墨客津津乐道的风月美谈。   3:此人过往不详,似有隐痛,宿主可与之促膝长谈,宽慰安抚,尽显仁君风范。   ”   陆时钦:“……”   他忍不住:“8848,你是不是想死啊?我是无权无势的帝国皇子,他是手握重兵的叛党领袖,我现在三顾茅庐把他收入麾下?还红袖添香选入后宫,他把我砍成肉泥还差不多吧?你再给我莫名其妙弹那些恶心的评分,我现在就把你从楼上丢下去!”   “……呃。”   8848擦汗:“没办法啦宿主,我是王权争霸系统,默认的基础设置就是这么傻叉……”   这时,陆时钦的手下也适时发来消息:“三殿下,呃,我们今晚这宫,还逼吗?”   陆时钦心道:“逼个鬼啊。”   当他没读过历史吗?金人南下宋徽宗都知道要甩锅给倒霉儿子,哪有这兵临城下了他眼巴巴接便宜哥的烂摊子的?   陆时钦深吸一口气:“先静观其变。”   陆时钦是无实权的皇子,势力范围仅在主星之内,故而想要皇位,也只能用以小博大的逼宫玩法,他多少知道第七区的乱象,原本打算登基之后凭借第一军第二军斡旋,顺便和瑟兰谈判,一边同意对方的诉求,一边利诱以高官厚禄香车美人……虽然虫族情况特殊吧陆时钦还没想好到底给他雌美人还是雄美人,但总归是要好好安抚。   只是陆时钦没想到,对方来得这么快。   陆时钦选择隐忍,闭门不出,蜗居在皇子寝宫,于此同时,他从未与外界断连,凭借埋藏在主星的诸多耳目,雪片般的消息传入了他的光脑。   “三殿下,主星屏障被攻破,一二军兵败如山倒。”   “三殿下,叛军以逼近皇宫,请您尽量闭门不出,我等会从中斡旋。”   “三殿下……”   好在叛党虽然占领了主星,却也没有将皇室一网打尽的意思,对方软禁了大皇子和他一脉的不少贵族,却并没有清算到陆时钦头上,三皇子在自己的宫殿里吃吃睡睡,看8848上下载的点家王霸小说,小日子还挺惬意。   可某一天早上,陆时钦正扯着被子睡觉,还是被带走了。   几个雌虫闯进他的宫殿,勒令他换上盛大的衣服,领着他和另外几个贵族雄虫一起,一起带进了虫皇休息朝议的宫殿。   刚进宫殿,陆时钦便听见了压抑的喘息声。   他略略抬眼,隐晦的观察四周,垂下的纯白纱幔后,书桌文案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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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说容貌极盛,果然不是胡乱说的,这叛军首领漂亮的过分,一头银白的长发原本好好的束在脑后,因为主人的挣扎喘息散了不少,大半散落在书桌上,泛着缎子似的银光。瞳孔虽然是竖瞳,却刚好让人可以清晰的看见瞳色,是极清冽的湛蓝,表情冷淡至极,偏偏强压痛苦,额头满是冷汗,两种截然不同的感觉相互冲突,到成了极具张力的画面。   而瑟兰的瞳孔中,正清晰倒映出了在场的所有雄虫。   其余雄虫挤在一起瑟瑟发抖,腿软到恨不得跪下,陆时钦倒还算是镇定。   从穿越到虫族来,他一直将这半当成游戏世界,和开了一盘现实版的真人策略游戏差不多,期待是尽快刷满数值通关,瑟兰在其他人眼中是叛军首领,在陆时钦眼里,就是个非常好看非常特殊的NPC。   于是,在一众东倒西歪的雄虫中,瑟兰几乎一眼看见了陆时钦。   身着金白相间的皇室礼服,身形高挑修长,俊美的面容隐隐带了点玩味,一双似笑非笑的半桃花眼,正微微偏头看向他的方向,正是他最看不上的那类风流多情,只将雌虫当成玩物的贵族雄虫。   “……”   他沉默着不说话,当即有亲卫用枪顶着陆时钦:“你,上前。”   陆时钦心道:“这算什么?”   虫皇没当上,先当上了叛军首领的男……雄宠?   8848的芯片显然也过载了,它努力分析着现在的状况:“没关系宿主,英雄不问出处,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莫欺少年穷!谁规定当过男宠就不能成为盛世明君!大丈夫生于天地间,当能屈能伸,你先行色诱于他,安雌守弱,蛰伏等待时机,潜龙困于渊,一遇风云便化龙……”   陆时钦:“闭嘴。”   训斥完过于聒噪的系统,陆时钦在几支枪管的注视下迈步往前,停在了书桌对面,垂眸看向瑟兰。   他问:“我该怎么做?”   亲卫硬着头皮:“给予安抚!”   陆时钦便笑了一声。   在虫族,雄虫想安抚雌虫,可是需要体液交换的。   他轻轻俯身,勾起瑟兰委顿于桌面的一缕长发,放在唇边轻吻了一下,笑道:“少将,那我得罪了?”   瑟兰显然忍的辛苦,他脊背不自觉的后退,死死抵住了椅子,竖瞳死死盯着陆时钦,下唇咬的一片血痕,而陆时钦已然撑住桌面,微微俯身——   这时,虚空之中,砰的出现了一个白色光团,突兀的横在了陆时钦面前。   “系统功能加载中,1%,2%……100%”   “您是否正苦恼着即将到手的虫皇之位失之交臂,是否正遗憾着数年的谋划化为乌有,倘若给您一个重来的机会,您能否扭转局势,重等虫皇位,开创理想中的伟大盛世呢?时空管理局008号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和我签订契约吧,我将将您送到十年前,送到一切的开端。”   小八念完所有广告词,满意的点点头,却在看清周围的下一秒,发出了尖锐的暴鸣。   “我靠!这特么的是什么情况?”   ————————   [害羞]新世界~ [157]晚宴:很疼。   小八爆发出了一阵尖叫。   它即将绑定的宿主勾着小世界主角的一缕头发,表情温柔暧昧,小世界的主角竭力后退,显现出发狂的特征,只要再往前一步,就能轻而易举的撕碎他的宿主。   更不用说,它宿主头顶上飘的这个!这个是什么玩意儿!   雪白光团与黑金光团面面相觑,彼此都看见了对方眼中的警惕。   相比起宿主和小世界主角间剑拔弩张的氛围,还是这个黑金小球更让小八警惕。   它们开始以陆时钦为圆心,互相环绕着后退。   小八:“你是什么东西?”   8848冷笑一声:“我?我乃王权争霸系统,意在辅佐宿主荣登大宝,缔造千古基业,你又是什么东西?”   小八:“哼,我是剧情纠错系统008,意在维护世界的和平统一!和你这种庸俗的系统可不一样!”   两个光团互相放完狠话,继续开始绕着陆时钦转圈。   陆时钦并没有搭理他们。   他正不动声色的俯身,将自己与瑟兰之间的距离拉的很近,溢满笑意的瞳孔中满是瑟兰的倒影,他轻轻伸出手,想要触碰瑟兰的面颊:“少将,您的情况很糟糕,您需要安抚,可否容许我为您效劳?”   陆时钦又不是本土雄虫,他才不在乎什么雄虫雌虫,反正到了这一步,逼宫已经不可能,不如讨好面前这位少将,毕竟按照他和8848的约定,当不了明君就得死,先当当男宠,大不了效仿慕容冲,其他稍后再说。   瑟兰的眼眸倒映着雄虫俊美的面容,瞳孔缩成一条直线,雄虫的信息素铺天盖地的涌上来,他已将下唇咬出了血,咬牙切齿道:“滚出去!”   “滚出去?”陆时钦重复了一遍这三个字,将距离拉的更近,笑道:“阁下,我可是被您的部下用枪顶着,好不容易从皇子寝殿,一路走到了这里,您却要我滚出去?”   瑟兰明显已经游走在理智的边缘,他手指攥着椅子,指尖已经呈现半虫化的特征,重重划过书桌时,居然撕裂开寸长的裂隙。   说话间,陆时钦的手已经越过桌面,伸向瑟兰,指尖轻轻蹭过对方带着血迹的唇角,诱哄道:“少将,打开精神海,好不好?”   ——陆时钦是高阶雄虫,只要触碰到雌虫的精神海,他就能让这只暴躁的虫子软和下来。   瑟兰湛蓝的眸子看着他,似乎有片刻的恍惚,可下一秒,陆时钦手臂上传来骤痛,整个身体不受控制的向右侧倾斜,陆时钦倒摔出去两步,险险站稳身体。   他抬手查看手臂,发现了一大块淤青,中央泛紫,再大一点,就会破溃流血。   陆时钦心道:“性子真烈。”   即使到了这种地步,也不愿意接受他的安抚。   看样子当男宠狐媚主上,再徐徐图之这条路,他是走不通了。   瑟兰冰冷的竖瞳注视着他:“滚,别让我说第二遍。”   陆时钦还没说话,身后的亲卫连忙劝谏:“瑟兰阁下!您现在的状况撑不过去的,主星拿得出手的雄虫都在这儿了!请您挑一个进行安抚吧!”   瑟兰已然控制不住虫化,死死掐着手臂,企图用疼痛抵挡本能,他的指尖陷入肉中,鲜红的血液流淌下来,一滴一滴的滚落到地上,冰冷的眸子从在场所有雄虫一一掠过,定格在了陆时钦身上。   “雄虫……呵……恶心的东西……”   声音像是从喉管中拧出来,表情冷漠,极尽嘲讽,却带着显而易见的颤音。   “我不需要这种东西……触碰……”   “……”   陆时钦摊手,回头:“你们也看见了,不是我不愿意,是你们少将不肯配合,还骂我是恶心的东西,你们逼我站在这里,而我恶心的信息素只会让你们少将的情况更严重,即使这样,你们也要阻拦我离开吗?”   亲卫面面相觑,调转了枪口的方向。   陆时钦便推开一众腿软跪地的雄虫,径直朝外面走去。   ——开玩笑,虽然局势所迫,他也不是不能给人当男宠,但既然瑟兰都没有那个意思,他当然不会上赶着。   走到门口时,他回头看了一眼,瑟兰不知何时抬手,咬住了他的右臂,牙齿刺破皮肉,留下极深的伤口,而那双漂亮的湛蓝眸子已经闭上,眉头死死的蹙在一起。   他竟然真的打算靠自己硬撑过去。   啧。   陆时钦低头看了看自己,心道:“恶心的东西?”   他还从来没收到过这种评价呢。   陆时钦转身离开,这时,掐架的两个系统终于才发现宿主已经走了,屁颠屁颠的跟了上来。   它们一个蹲在陆时钦左肩膀,一个蹲在右肩膀,彼此怒目而视,争吵一触即发。   系统这东西,绑定一个稀奇,绑定两个就轻车熟路了,陆时钦一手抓了一个,分别塞进塞进左右口袋,按着不让系统出来:“别闹了,路上不好说话,回去再说”   他揣着两个小八返回寝宫。   等关好宫殿大门,陆时钦往沙发上一坐,将两个光团掏出来,往两边的沙发上一边丢了一个,屈指敲了敲一人两统中间的桌面:“说吧,两位,现在大概是个什么情况?”   小八率先开口:“是这样的……”   它简要概述了一下这个世界的情况。   十年前,瑟兰是一名少校,在参与边境的某一次围剿后,他不慎被流弹击中孕囊,失去了孕育的能力,而当时,他已经有了一名雄虫未婚夫。   雄虫和其余普通雄虫一样,自负,傲慢,于是随着而来的,就是退婚和羞辱。   这些羞辱让他在圈内声名扫地,沦为笑柄,可他除了受着,毫无办法。   如果仅是如此,倒也不算太过糟糕。   糟糕的是,瑟兰岌岌可危的精神海。   他身体和精神都濒临极限,急需要B级以上雄虫的安抚,可没有任何一位高阶雄虫愿意伸出援手,瑟兰走投无路,再次找上前未婚夫,表示愿意献上全部身家,换取怜悯。   雄虫同意了。   他将瑟兰带去了公用的宴会。   于是驯顺的雌虫第一次在雄虫面前展开了虫翼,接连打伤了在场的数位雄虫,逃离了现场。   说到这里时,陆时钦忍不住笑了声:“驯顺?”   那个死也不肯放开精神海的倔种雌虫,还有过驯顺的时候?   小八翻看资料:“嗯,我的资料里是这样写的,具体什么情况我也不了解。”   陆时钦点头,小八继续。   再然后,就是审判,处刑,和长达10年的流放。   没人知道这十年中边境发生了什么,但当瑟兰这个名字传到主星时,他已经是反叛军的最高领袖。   小八叙述完一切:“就是这样。”   陆时钦听完所有描述,顿了片刻:“那你希望,我做什么呢?”   小八:“和我签订合同,回到十年前,帮我扭转这一切。”   陆时钦:“可以。”   现在他着王权争霸任务已经走到死胡同,比起在这和瑟兰斡旋,换到十年前重新开始,不失为一个不错的选择。   再其次……   陆时钦是真的有点好奇,瑟兰“驯顺”的时候,是个什么样子呢?   也会将他甩出去,将他的手臂掐出淤青,骂他“恶心的东西”吗?   听上去可真是十足的有意思。   8848原本蹲在一旁,听见小八的描述,顿时也来了精神:“宿主,这是千载难逢的好机会,我等好好把握,卷土重来未可知啊!”   这时,小八已经拟好了合同,陆时钦顺手抄起8848,直接丢向窗外,随后执起笔,签写下了自己的名字。   8848已经被丢惯了,两秒就飞回了宿主的肩头,而几乎是同一时刻,陆时钦面前的一切交融汇聚,模糊成了大片斑斓模糊的色块。   天旋地转。   再醒来时,他正睡在皇子寝殿柔软的大床上。   侍者敲了敲门,笑道:“殿下,您预约的斗虫俱乐部快到时间了,我为您准备出行的车架?”   陆时钦按了按略有些胀痛的额角:“就来。”   十年前,正是大皇子路卡斯气焰最盛的时候,陆时钦为了避其锋芒,故意败坏了自己的形象,满大街的溜达,和狐朋狗友吃喝玩乐,这个斗虫俱乐部,就是他最常去的一个地方。   陆时钦起身下床,偏头问小八:“剧情进展到哪一步了?”   “瑟兰在医院,他刚刚醒来,而五天之后,他的未婚夫会举行一场盛大的宴会,当众退亲,并宣布新的雌君人选。”   陆时钦:“五天?”   他打开光脑,定位主星和瑟兰所在的二等星,飞行器跃迁过去,一天之内就可以到达。   唯一的问题是,风流皇子突然离开主星前往二等星,他该怎么找一个合适的借口,瞒过大皇子等人。   略略回忆今天发生的所有事情,陆时钦大概有了计较。   他穿戴整齐:“走,我们先把今天的戏唱完。”   *   二等星,中央医院。   瑟兰睁开湛蓝的眸子,看向天花板。   天花板一片惨白,四周的墙壁也一片惨白,空气中弥散着难闻的药味,身边的机器持续运转着,发出规律的滴滴声,除此之外,再没有任何声音,死寂的可怕。   瑟兰摸索着看去,病号服下的小腹裹着一圈绷带,上面沾染了刺目的鲜红。   他轻轻伸手,按上小腹。   很疼。   流弹几乎洞穿了他的身体,即使是雌虫恐怖的治愈力,也无法完全复原。   这时,他的光脑滴了一声。   瑟兰指尖摸索着床头,吃力的拿到光脑,来信人是他未婚夫,加德纳。   “瑟兰,从战场上回来了吧,下周四的晚宴,你来一趟。”   “……”   瑟兰垂眸,湛蓝的眼瞳中没有丝毫情绪,寂静的如同一潭死水。   他说:“好的,阁下。”   ————————   [猫头][垂耳兔头][猫头]明天见面~ [158]邀请:径直迈步朝他走来。   三十分钟后,陆时钦乘坐飞行器,落到了斗虫俱乐部的门口。   这地方是个专门设给贵族子弟玩闹的地方,不对外公开,某些犯了重罪,被剥夺身份的雌虫会被关进这里,带上电击颈环,想野兽一样互相厮杀,供人取乐,而如果财力足够,雄虫也可以找俱乐部买下合眼缘的雌虫,作为玩物。   总之,一个皇室默许的虫口交易黑市。   陆时钦就是斗虫俱乐部的大主顾之一。   他一迈进来,主管立马满脸堆笑的迎了上来,向他介绍刚到的新货。   贵族圈子里都知道,这位三皇子殿下爱玩会玩,尤其喜欢耐折腾的雌虫,不但玩的花哨,还有拆下翅膀做装饰品的爱好,凡是他买下的雌虫,不出几个月便了无音讯,不知道埋去了那里。   而出了耐折腾的,他还尤其喜欢重病将死的,坊间传闻他尤其喜欢猎物眼中的悲哀与绝望,俱乐部中重伤无法登台、躺着等死的雌虫,大多数也会被三殿下拍下,至于拍下后的去处……众人不愿多想。   总之,风流成性,凶残暴虐,在雄虫之中,也算不太好相与的类型。   主管并不关注这些,他只关注三殿下能给出的筹码。   陆时钦故作不耐:“安排新来的都上台,给我看一眼。”   主管领命而去。   陆时钦轻车熟路的走到专属包厢,从单项玻璃俯视擂台,等人都到齐了,他碰了碰8848。   8848:“开始扫描。”   “左边第二位,谋略75(可堪一用)”   “右边第三位,单体武力值71(可堪一用)”   “右五,失血过度,精神海状况极差,需要稳定剂,放任在俱乐部参与擂台,大概率丧命,能力普通,野心低。”   “报告完毕。”   陆时钦颔首。   8848作为王权争霸系统,最有用的部分,就是可以查看属性,而陆时钦贵为皇子,不缺钱,缺人,这些年没少在它的督促下收小弟,如今主星首都中,但凡是能力高却曾经落魄的,多多少少和陆时钦有千丝万缕的联系。   将8848指的几人拍下,随手点开光脑,点击亲卫队长的头像:“我这边拍了几个新人,你接手一下,看看心性。”   亲卫队长也是陆时钦从军中选上来的,能力高野心低,是他的心腹之一。   对方很快回复:“是。”   陆时钦:“等会我去酒吧,你安排个B星系出来的雌虫陪我喝酒。”   “是。”   做完这些,他斜靠在椅子上,施施然看完了整场擂台,再去酒吧喝酒,不时评头论足,肆意谈笑,招摇过市的溜达了半天,刷足了风流皇子的人设,最后和酒吧安排的美人雌虫一碰酒杯,笑道:“听说你的家乡的雌虫,长得都很好看?”   他声音不小,酒吧里的许多虫回头看他,见到是三殿下,又了然回头。   对面自然点头。   于是第二天下午,陆时钦就在亲卫的陪同下,搭乘飞行器,降落在了B星系。   亲卫请示:“殿下,请问您要在什么地方落脚?”   皇室成员到附属星系访问,该星系所有贵族都有接待的义务,陆时钦既可以选择下榻在当地的酒店,也可以下榻在某位贵族的庄园。   陆时钦便点开光脑,翻看现在该星球的所有贵族。   指尖掠过某一个名字,陆时钦的唇角泛起了微笑。   “加德纳是吗?通知一下,让他准备迎接我。”   *   五日后,中央医院。   瑟兰拔掉手上的针头,从同事欧恩的手中接过礼服。   欧恩也是贵族雌虫,在此次加德纳庄园的晚宴邀请名单上,他和加德纳无亲无故,本来是打算推掉的,这回是来陪瑟兰的。   礼服是之前穿过的,时间紧迫,瑟兰来不及定制新的,将礼服穿戴好,可惜受伤后他消瘦了不少,原本合适的礼服略显松垮,瑟兰面无表情的收紧了腰带,勉强合身。   欧恩犹犹豫豫的看向腰带覆盖的地方:“瑟兰,你的伤口……”   腰带压迫着皮肤,再收紧一些,伤口恐怕就要裂开了。   瑟兰:“不要紧。”   将衣物打理好,不至于在公开场合失礼,瑟兰迈步离开,最开始两步略显虚浮,又很快的隐藏干净,临走时,他望了眼穿衣镜,对着镜中的自己,扯出了一个社交性质的微笑。   可惜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配上倦怠的眉目,瑟兰微微抿唇。   实在是很难看。   他垂眸,和欧恩一起上了飞行器。   刚刚重病,甚至还没能办理出远门,瑟兰只能坐在副驾驶,欧恩一边开飞行器,一边和他八卦,“我听说,前两天加德纳庄园来了一位大人物。”   瑟兰:“是吗?”   他声音很轻,带着明显的倦怠,显然还在病着。   欧恩微顿,旋即笑道:“是啊,听说是主星来的,不知道身份,总之高的吓人,两天前加德纳庄园就戒严了,这回的舞会也是,那位大人物既想参加舞会,又不想透露身份,所以所有受邀的雄虫都会带上面具,是一场假面舞会呢。”   瑟兰笑笑:“这样。”   舞会是贵族们社交来往的重要场合,有主星的大人物驾临,未婚的贵族雌虫或许会蠢蠢欲动,但这和瑟兰没有关系。   他和加德纳有婚约关系,而现在,他大概难以维系这段关系。   加德纳不会娶一个有缺陷的雌虫做雌君,任何一个B级以上的雄虫都不会。   这场宴会,大概是退婚的。   但即使如此,瑟兰也必须出现,他和他背后的家族,得罪不起加德纳。   欧恩看看他,抓了抓脑袋:“别这样,瑟兰……事件或许有转机,不能当雌君,也可以当雌侍嘛……”   贵族的雌君尚些权力,雌侍便是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玩意儿。   欧恩顿了顿:“或者找个合眼缘的C级雄虫?”   瑟兰的精神海,只有B级以上的雄虫可以安抚。   欧恩丧气一般,小声:“或者,或者,比如说……比如说舞会上就能遇到喜欢你的合适的比加德纳好一百倍的呢?”   他声音越说越小,最后讪讪的闭上了嘴。   他们都不是傻子,谁都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   飞行器停到了加德纳庄园的停机坪。   欧恩率先下车,瑟兰撑着他的胳膊接力,才堪堪站稳,他环顾一周,庄园的安保果然加强了数倍不止。   瑟兰笑了声:“看来这大人物,真是来头不小。”   侍者引着两人进入,在宴会的边缘停下。   瑟兰一眼便看见了最中间的加德纳。   作为宴会的主人,他只戴了张堪堪遮住眼部边缘的面具,而他的身边,赫然站着一位雌虫。   全场只有瑟兰的头发是缎子似的银白,几乎是他露面的瞬间,对方的眸子也看了过来,先是一愣,旋即微抬起下巴,转过视线,温柔的注视起加德纳。   身后也旋即传来了阵阵议论声。   失误,流弹,重伤,前程,精神海……   各种词汇如潮水般交织在一起,如聒噪的蝉鸣声,从四面八方涌来。   谁都知道,加德纳让这位校官出现在这里,就是任人议论取笑的。   欧恩轻轻碰了碰瑟兰:“走,瑟兰,我们换个地方。”   他们在会场上寻了个偏僻的角落落座,议论声却是如影随形,几位与瑟兰家族有过节的雌虫远远看着他,都低声与身边的虫说话。   “所以他真的被流弹打伤了?再也没有可能生育?”   “还能有假?加德纳的新雌君都露面了。”   “也是哦,本来他和加德纳就属于他高攀,现在更不可能了。”   “那被退婚还有病,哪个雄虫会要?”   “听说精神海还有问题……”   “我猜等会儿跳舞,连个邀请他的都没有。”   昔日天之骄子一朝堕入沉泥,事业婚姻甚至精神海都出现问题,不少人等着看他的笑话。   欧恩有点坐立难安:“瑟兰……”   瑟兰摇头,示意他没关系。   好在这时,舞会开场。   舞会是未婚雌虫雄虫难得的联谊场所,雄虫会向看对眼的对象发起邀约,雌虫也可以主动邀请心仪的雄虫,如果两虫都有意,或许就可以定下婚约大事,不过由于需要交换舞伴,只要是参与舞会的雄虫雌虫,几乎都有会收到邀请。   除了瑟兰。   所有人都知道加德纳即将退婚,可名义上,瑟兰还是加德纳的婚约对象,加德纳将他晾在一边,其余贵族更不会屈尊邀请,于是,一对一对的舞伴从瑟兰身边掠过,或好奇或鄙夷或轻蔑的视线审视着他的全身上下,从他苍白的脸色到消瘦的身体,简直如影随形。   瑟兰垂着眼眸,指甲攥住了掌心。   这时,一位贵族雄虫来到欧恩身边,朝他伸出了手,笑道:“我能请您跳一支舞吗?”   欧恩看了眼瑟兰,他不敢直接拒绝雄虫的邀请,只好勉强笑笑,同样伸出了手:“我的荣幸。”   他们离开,步入舞池中央。   餐位席只剩下了瑟兰一人。   他便自个倒了杯酒,垂眸开始喝,恰在此时,加德纳与新雌君也旋转着从舞池路过,雄虫便垂眸,上下打量了瑟兰一眼。   加德纳放开雌君,单手撑上桌沿,上下打量着瑟兰,忽然笑了声:“瑟兰,你长得真好看,虽然做不了雌君,给我当雌奴还是可以的,考虑一下?”   瑟兰无声捏紧杯子:“阁下说笑了。”   加德纳:“走投无路的时候,你会考虑的。”   他带着新雌君离开了。   舞会已经过半,不断有人在瑟兰面前来来去去,也不断有小声的议论钻入耳畔。   “真的没有人邀请他跳舞。”   “这种情况还邀请什么跳舞,我要是瑟兰,我就跪下来求加德纳收了自己当雌侍,省得精神海崩溃,连个安慰的人都没有。”   “听说加德纳没松口雌侍,只同意雌奴诶。”   “那也比精神海崩溃的强啦,雌奴也没什么不好吧,也就是加德纳有时候开那种宴会,要陪着玩一玩啦……”   等到舞会进入高潮,只剩下最后两只曲子,再无人注意到这里时,瑟兰绷直的脊背稍稍放松。   这场侮辱,总算要结束了。   可下一秒,他却忽然感觉倒,有视线落在了身上。   瑟兰抬眼,隔着人群,看见了一位身材高挑的雄虫,雄虫身着得体的白金色礼服,正随意倚靠在沙发上,姿态放松从容又漫不经心,孔雀蓝色的面具覆盖了大半张脸,单看身段,却远比在场酒囊饭袋更加出挑,而此时,他正饶有兴致的望向瑟兰的方向。   一位等级很高的雄虫。   瑟兰收回视线,下一秒,那人却忽然站了起来,随手拨开其余虫,径直迈步朝他走来。   ————————   [撒花] [159]邀约:明天我去斗虫场,希望你能作陪   瑟兰眼睁睁的看着,那人穿过舞池,穿过人群,穿过加德纳和他的雌君,停在了桌前。   “阁下?”雄虫眸中带着笑意,朝他伸出手,“我能否请您跳一支舞。”   “……”   瑟兰一顿,视线掠过他脸上的孔雀翎羽面具,试图看穿雄虫的企图。   是玩味,是戏弄,亦或者是某种轻慢的恶作剧?   他不会天真的以为,这只雄虫是听见了周围的议论来为他解围的,这是只与加德纳等级相当,甚至更高,气质仪态更是全方面的碾压,即使在退婚前,瑟兰也不会与他有所交集。   而那只手只是悬停在半空,雄虫藏在面具下的眸子静静的注视着他,唇角噙着平淡的微笑。   “您说笑了,阁下。”瑟兰微顿,同样扬起了面具般的笑容,“您该知道的,在今日之前,我都是加德纳的未婚雌君。”   言下之意,不管这只雄虫处于什么目的,又或者想怎样开他的玩笑,他都不应该在加德纳主持的舞会中,邀请他跳舞。   瑟兰已经很累了,他无意再步入舞池,再次成为调笑议论的谈资。   陆时钦心中哂笑:“小八,这就是所说的‘驯顺’?”   雌虫不会拒绝高阶雄虫,更不会用类似带着软刺的话语,推拒来自高阶雄虫的邀请。   非常可惜,陆时钦不吃软也不吃硬。   他维持着邀请的姿势,一字一顿:“阁下,我想邀请您跳舞。”   他当然知道瑟兰不想跳,而这是一个小小的报复。   前世瑟兰是反叛军首领,无视他的亲近将他甩出去也就罢了,现在还拒绝?   瑟兰深吸一口气,同样带上完美的笑容,“如您所愿,能被您邀请,是我的荣幸。”   事已至此,无论这只雄虫是戏弄或者别的东西,他都毫无反抗的余地。   瑟兰握住了陆时钦的手。   陆时钦微微用了点力,瑟兰顺着他的力道起身,两人噙着相似的微笑,一同转入了舞池之中。   他们掠过许多对舞伴,又被许多对舞伴掠过,雌虫雄虫的视线落在瑟兰身上,似乎在思考,他身边雄虫是谁。   瑟兰如鲠在喉。   此时,恰似退场的倒数第二场曲,音乐逐渐高昂,瑟兰竭力想站在舞池边缘,不够惹眼的地方,陆时钦却极为自然的往舞池的最中间跳,期间,欧恩好几次掠过他,眼眸饱含忧虑,又因为他对面那位不知来历的雄虫,将所有担忧咽了下去。   两人擦身而过时,欧恩做了两个口型。   “主星,贵族。”   “你要小心。”   这人从未在b星系出现过,有可能是主星的那位贵族,如果是加德纳都要小心招待的人,他们更加得罪不起,现在瑟兰卸任军职,身上没有任何保障。   瑟兰微顿,僵持的力道逐渐放松,任由陆时钦牵引着,没什么表情的往舞池中央走去。   像是完全麻木和认命了。   陆时钦抬眼看他,这位校官微垂着眉眼,视线落在空中,银白的长发从束带中滑落一缕,随着动作拂过脸颊,恰好落在陆时钦的手边。   仪容有失,这是非常不体面的失礼行为,可惜两只手都在陆时钦身上,瑟兰不能动。   终于,他们步子微点,来到了舞台正中央,聚光灯下。   瑟兰心道:“是时候了。”   取笑戏弄也是需要观众的,这位雄虫非要把他往中心带,大抵就是为了现在。   陆时钦果然松开了扶着瑟兰肩膀的手,微微抬起,挑起了那缕垂落的银发。   雄虫将银发在指尖绕了半圈,旋即别在了瑟兰的耳后。   “……”   瑟兰轻声道:“阁下?”   这也是戏弄的一部分吗?   陆时钦并未解释,恰在此时,音乐变化,陆时钦随之调整姿势,原本虚扶在瑟兰肩头的手微微下移,轻抚住了舞伴的腰侧。   瑟兰腰肉便是一抖,又被主人若无其事的压下。   他已经无暇顾及可能的刁难了。   ……该死的,好疼。   伤口并未完全愈合,稍一动作就会撕裂渗血,更不用说强撑着跳舞了。   于此同时,陆时钦一顿,手指虚虚点在了瑟兰的腰带上。   在极轻微的发抖。   陆时钦拾眼,舞会上的未婚雌虫是任由雄虫们打量挑选的对象,雄虫们的面容全部隐在面具之下,但瑟兰脸上千干净净一览无余,陆时钦能清晰的看见他苍白的脸色和勉强的笑容,以及眉眼间克制不住的一丝痛楚。   ……嗯,虽然想报复一下被他丢出去的仇,但这可是难得一件的SSR角色,作为预备明君,他不希望真的让瑟兰难受。   于是陆时钦放缓慢了动作,将他带到舞台边缘,想要若无其事的松开手,而恰在此时,音乐转向舒缓,已经到了最后一只收场舞,加德纳恰好从身边掠过,他第一眼只看见了瑟兰和陆时钦的后背,真没认出来陆时钦,当即挑眉,似想和瑟兰说话。   瑟兰不用听就知道,他想说再说所谓的雌奴。   雄虫就是这么离谱的玩意儿,甚至会在他新任的雌君面前,让曾经的婚约对象当雌奴。   无言的恶心感翻涌上来,连带着小腹烧灼一般的疼痛,瑟兰情不自禁,手上用了点力,主动将他和陆时钦间的距离拉的更近。   不要松开,至少不要在此时松开。   陆时钦一顿。   于是,他非但没有松手,反而将手放实了,却是避开被腰带包裹的部分,揽在了上腹。   瑟兰也是一顿。   没有腰带遮挡,就只有一层衣料,疼痛虽然缓解,可指尖的热度更让他难堪到想要躲避。   但自尊不允许瑟兰在加德纳面前露怯,他任由陆时钦揽着腰,继续着舒缓的舞步,在最后的节拍几个错步,两人一同滑出了舞池。   音乐停止。   瑟兰触电般松开手,后退了一步。   陆时钦注视着指尖,视线在瑟兰脸上转了一圈,表情颇有些意味深长。   换别的雄虫可能感觉不到,陆时钦却是感觉到了,最后那几步瑟兰用了点巧劲儿,故意让他旋转正对着加德纳,最后顺势带着他离开,看似雄虫是舞姿中的主导方,这位校官却没少搞小动作。   “……”   而瑟兰则静立在陆时钦的注视中,微微攥起手,却是垂着眼眸,看上去十足的驯顺。   ——他并不确定,雄虫是否发现,又会给出什么样的反应。   雄虫,尤其是高阶雄虫,最讨厌雌虫左右他们的行动。   陆时钦却是看了他几眼,在无声的静默中笑了声:“你就是瑟兰?”   这低眉顺眼的装乖模样,和前世那个差别挺大。   “……是。”   陆时钦:“加一下我的好友。”   他亮出光脑,瑟兰嘴唇微动,以他加德纳前婚约对象的身份,他并不适合在退婚期添加雄虫,可最终,他只是抬起手臂:“是的,阁下。”   光脑滴的一声,添加完成。   陆时钦起身离去,消失在了人群中。   欧恩也很快放开舞伴,回到瑟兰身边,小声询问:“刚刚那位雄虫?”   瑟兰摇头:“不认识,也不知道他想做什么。”   欧恩:“……他的礼服我看过了,很贵,你刚刚的表现怎么样?”   “不算太好。”   最后的小动作,雄虫应该看出来了。   欧恩略略思考:“他应该只是来玩的,不至于在B星系停留太久,可能是看你长得好看,就过来聊聊。”   瑟兰:“他挑起了我的头发把玩,有可能。”   欧恩微微蹙眉,脸上多了一点忧虑。   瑟兰是没法给B级雄虫当雌君了,可是那样风流轻佻,连庄园主人前婚约对象都敢搭讪的主星雄虫,给他当玩物的下场,不会比给加德纳当雌奴好上太多。   瑟兰便道:“不用太过忧虑。”   时至今日,再好也好不到哪里去,当然不惧怕更坏一些。   雄虫的舞会一直闹到了深夜,庄园内灯火通明,主角们不肯散去,陪衬的角色也各自坐在原地,瑟兰一路陪到凌晨,才终于得以脱身。   欧恩带他回到医院,等四下无人,瑟兰忽然道:“欧恩,你明天要去斗虫场对吧?”   在战役中犯下重大失误的不止他一个,整个小队都被指控,虽然瑟兰的军功让他得以免罪,但仍然有几位同僚身陷囹圄。   瑟兰用光脑碰了碰他:“这是我多余的贡献点,一并给你。”   欧恩:“那你的账单?”   躺在医院,面临孕囊和精神海的双重问题,每天的账单都是天价。   瑟兰:“我够用。”   他拉过欧恩的手,不由分说的碰了碰。   欧恩只好收下。   此时已过午夜,欧恩也不好多待,又交代了几句便离开了,瑟兰躺上病床摇响呼叫铃,医护料理渗血崩裂的伤口,输液管重新扎入静脉,厚厚的资料给他看被摆放上床头,关于他的孕囊,关于他的精神海。   然后室内从归寂静,瑟兰将孕囊的报告放到一边,垂眸翻看精神海的。   “重度损伤,无法重返战场,不推荐持续大剂量的注射稳定剂,需要B级以上雄虫持续的安抚。”   他划开光脑,还有一条雌父的消息。   “从宴会回来了吗?加德纳阁下怎么说?”   瑟兰的雌父是不如加德纳家族的贵族,虽然有头衔,却混不进加德纳的圈子,给不了孩子太多帮扶,只能寄希望于加德纳的良心。   “他知道你的伤势,还愿意让你当雌君吗?”   瑟兰深吸一口气。   “……是的。”   他勉强道:“目前看来,依然是这样。”   对面显然松了一口气。   “那就好,你的精神海无法拖延了,如果加德纳殿下愿意给予安抚,那再好不过了。”   瑟兰敷衍两句,切出了聊天记录。   他漫无目的的翻看着光脑,却并没有在阅览着什么,只是机械性的,麻木的滑动,然后又恍然惊醒,尝试搜索那位从未见过的贵族雄虫。   几乎没有消息。   对方虽然加了他的光脑,却并没有开放给他浏览信息的权限,就连头像和名字也是半加密的隐私状态   ——主星那些风流的贵族雄虫玩弄下属星系的雌虫时,常常隐藏姓名,身份的让他们可以居高临下的把玩想要拥有的一切,他们只允许自己主动联络雌虫,却不允许雌虫与他们有过多的牵扯。   瑟兰勾了勾唇角,心想:“果然如此。”   又一只轻佻滥情的雄虫。   *   陆时钦其实没想那么多。   他加瑟兰,是因为瑟兰属性太好看,妥妥一张SSR,怎么都要放在视线内,至于不开放权限,是他圈子太乱太杂,和瑟兰没有那么熟,总要观察观察。   至于怎么观察……   于是陆时钦敲敲打打,敲下了一行字:“少校,明天我去斗虫场,希望你能作陪。”   ————————!!————————   [撒花] [160]购买:你的伤和精神海没问题吗?   第二天傍晚,瑟兰登上了陆时钦的飞行器。   数名亲卫乔装成普通保镖的模样,环绕在陆时钦周围,陆时钦还扣着昨日的孔雀面具,正闲闲的依靠在沙发上。   瞧见瑟兰,他便拍了拍身旁的座椅:“少校,请坐。”   “……是。”   柔软的电动沙发自动调整成了包裹身体的状态,瑟兰无法接力,腰背绷的笔直。   陆时钦:“少校,不要那么紧张,你可以半躺下,如果我没记错,你的腰上有伤?”   “……是,贯穿伤。”   瑟兰不清楚这位贵族雄虫的打算,他略略放松身体,腰背却没有完全陷入沙发中,反而状似放松的摆出了更加考验体力的半悬挂姿态,以便在有突发事件时瞬间反应过来。   陆时钦看了他一眼,拨弄了飞行器上的几个按键,沙发倾斜角度改变,原本的支撑平衡被瞬间打破,瑟兰来不及反应,就一头栽进了枕头中。   “……”   瑟兰蹙眉抬眼,见陆时钦正抬手翻着光脑,丝毫没有要说话的意思,便垂下眼眸,没再看陆时钦。   陆时钦正翻着他的报告。   以他的身份,要拿到一位前二等星少校的报告简直不要太容易,瑟兰的履历十分漂亮,从进入学校开始,便一路优秀到大,个性标注温雅得体,是贵族雌君完美的人选。   小八和8848一左一右趴在他的肩头:“宿主,你停在这面很久了,你到底在看什么?”   陆时钦:“在看他重伤的经过。”   在一次寻常的巡逻站中被流弹击中,以瑟兰堪称恐怖的数值,不应当。   但他看了许久,横竖没看出什么东西,这是,飞行器叮咚一声,亲卫小心提醒:“阁下,我们到了。”   在瑟兰面前,他们没有使用殿下。   陆时钦在亲卫的环绕下起身,瑟兰后退一步,跟在他的身后,看见了满面春风迎上来的斗虫场经理,和陆时钦手中的贵宾黑卡。   全星际的斗虫场都是一家,归主星那家管理,黑卡也是全星际通用,瑟兰看着陆时钦冷白指尖夹着的卡片,微垂下了眸子。   这里可不是什么小孩子过家家的地方,充斥着血腥和暴力,即使是最好斗残暴的雄虫也不常来,而他面前这位,消费等级却高到了黑卡。   在经理的引路下,一行人进入全场最高的包厢,陆时钦微微转了转酒杯,看着下方比主星破败不少的擂台:“8848,你确定这个地方有高端人才?”   8848作为完全争霸系统,能瞬间锁定范围内所有无势力归属的落魄人才,方便陆时钦打捞捕获,在主星他们已经捞了数百人,而刚刚降临B星系的时候,8848就发出了刺耳的提醒声。   “宿主!宿主!有高端人才落难,方位已为您标注。”   所谓高端人才,必须有一项水平超过80,其余各项能力均等不拉跨,即使在主星的时候,陆时钦也只遇见过两个标注的高端人才,一个是他的亲卫队长,一个是他名存实亡,互相利用的婚约对象。   不一会儿,经理将所有虫带出来,列成一排让陆时钦挑选,陆时钦从头看到尾,最高的一个,数值也仅有60几。   8848扫了一圈:“宿主,不在,我说的那几个人都在后台。”   陆时钦便敲了敲桌面:“这就是全部了?没有其他人?”   这话一出,瑟兰的脊背陡然僵硬。   经理也擦了擦头顶冷汗,这位贵宾虽然没有亮明身份,但主星来的黑卡哪位不是非富即贵,他犹豫片刻,想着欧恩少校的嘱咐,最终还是笑道:“后台还有几位,没有教好,性子挺烈,您看……?”   陆时钦心道性子烈好啊,他是要谋反逼宫不是要花前月下啊,性子软绵绵的怎么行啊?当即颔首:“让我看看。”   经理便招呼着押了几个人上来,8848很快响应。   “左一,谋略81(才能出众)”   “右一,武力值83(才能出众)”   陆时钦只看了一眼,就笑了。   这位武力值83的黑皮酷哥,就是前世将他从寝宫薅下来,拿枪指着他的头,要他安抚瑟兰的反叛军头目之一,而且因为来的路上太过着急手上没收住力,差点将他推了一个狗吃屎;而那位谋略81的大众脸,是反叛军的核心之一,后世报道中的常客,逼迫他时也在场,还用枪口指了他的后脑。   当时这两人拿枪抵着陆时钦的模样有多嚣张,现在反绑双手,低眉顺眼的不忿模样就有多狼狈。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看这两位落难,陆时钦真的很难不笑。   结果他不笑还好,这一笑,瑟兰又是眉头一跳。   凭心而论,下头这两位雌虫都不是一般雄虫的喜好款,黑皮酷哥长相有点凶,脸上还有疤,大众脸则太大众脸,面容平淡乏善可陈,可这位贵族雄虫居然对他们感兴趣,瑟兰能想到的最大可能,就是陆时钦有特殊的癖好。   很多贵族雄虫喜欢军雌,尤其喜欢犯了大错被剥夺身份,流落到斗虫场的军雌,好折腾耐折腾,折腾出了问题,也不用付出任何代价。   陆时钦一抬下巴:“这两个很不错,开价吧?”   瑟兰终于控制不住,抬手从侍者手中接过香槟,放在了陆时钦的椅子边缘。   他知道他的脸惹雄虫喜欢,也觉了陆时钦对他的长发隐有好感,于是,瑟兰微微俯身,银白的长发从肩头滑落,恰好触碰到陆时钦的指尖。   发尾从皮肤上滑过,瑟兰轻声问:“阁下,您请我来这里,难道是为了拍下其他雌虫的吗?”   陆时钦一顿。   他是打算观察瑟兰,看看如何处置这位反叛军首领,决定后续是安抚招揽或者什么,来斗虫场,则是抱着有人才不捞白不捞的心态,至于面前这两位……   是将他们放了,放回瑟兰手中,还是等他考虑清楚如何安置这位反叛军首领,再考虑两人的去处?   而就在他考虑的间隙,早已熟悉流程的亲卫们已经操作光脑,将陆时钦点的两个人买了下来。   “……”   瑟兰指尖微顿,将香槟放在陆时钦手中,不着痕迹的坐了回去,面容也不可控制的冷了一瞬,仿佛刚刚的乖顺从未发生过。   陆时钦并未挽留,又在斗虫场象征性的停了片刻,起身离开。   他原本打算将瑟兰送医院,瑟兰看着他,面上却是露出了一点笑容,主动道:“阁下,听说您住在加德纳庄园的湖边庄园,听说那处风景秀丽,我还从未去过,不知道是否有这个荣幸?”   陆时钦这种身份,加德纳是不敢和他住在一处的,万一家中谁有个冲撞,全家吃不了兜着走,现在陆时钦和他的亲卫队居住在湖边庄园,加德纳一家则住在老宅。   ——瑟兰不会让自己人被雄虫带去主星,到时候真叫天天不应,叫地地不灵,他至少要摸清楚庄园的情况,查看是否有将属下带出来的机会。   陆时钦:“可以。”   飞行器便载着他们飞往庄园,即将降落时,瑟兰状似不经意,隔着玻璃看了一眼。   这位贵族雄虫带来的保镖并不多,虽然将主要楼栋围的里三层外三层,但其余部分有不少空档,如果他的两名属下没有被囚禁在核心区域,有救出来的可能。   飞行器在庄园落地。   瑟兰带着驯顺的,温和的表情,一路跟在陆时钦身后,不时打量四周,暗暗记下所有路线和能看见的布防,又隐晦的注视着两名属下被亲卫押往侧后方,随后跟着陆时钦进入会客厅。   但房门重重关上时,瑟兰还是忍不住僵了一瞬。   虽然是他主动跟着雄虫来,但那只是侦察庄园的权宜之计,瑟兰并还没做好献身的准备。   ——雄虫这种东西,得到的越轻易越不值得珍惜,瑟兰能拿得出的筹码不多,容貌和身体算一个,但以这位贵族雄虫的做派,他怕是连个雌奴的位置都懒得施舍,届时身上有他和加德纳两处黑点,瑟兰更加无法匹配雄虫。   他的指甲抵住掌心,尝到了一点艰涩的痛感。   这时,走在前侧的陆时钦忽然道:“少校,你太紧张了。”   瑟兰平常仪态就不错,现在更是绷的笔直。   瑟兰从思索中回神,依然是驯顺的表情:“……抱歉,什么?”   陆时钦:“你的伤口渗血了,你没注意到吗?”   隔着纯白的礼服,陆时钦都隐隐看见了绷带上鲜红的痕迹。   瑟兰低眉敛目:“抱歉,阁下。”   陆时钦:“……你在为什么抱歉?”   瑟兰熟知与雄虫相处的准则,不反抗,不争辩,遇事首先道歉,陆时钦这样的反应,他一卡壳,嘴唇微动,倒是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陆时钦俯身摇铃,“少校,这样,我给你叫我的私虫医生,你的伤口屡次崩裂需要好好处理,他专攻外伤,医术比这个星球的大多数医生都好。”   瑟兰眼神微动。   很难想象雄虫会给出这样的提议,但能离开雄虫的视线,不遭遇可能的一时兴起的玩弄,当然是非常好的。   他当即俯身:“感谢您,阁下。”   于是很快,他跟着手提治疗箱的医师走到了医疗室,医师手法温柔,拆开纱布后重新缝合上药,又零零星星的嘱咐了一些禁忌,比如多卧床少运动之类的,便让瑟兰坐着飞行器走了。   ……看样子,那位雄虫暂时对他失去了兴趣。   瑟兰敛下眉目,在落地的一瞬间,便联系了欧恩。   “凯拉和米尔被主星的雄虫带走了,路线我记得,我准备策划一场袭击,伪装成他们自行挣脱逃离的样子。”   “好。”对面瞬间反应过来,很快回复,“你的伤和精神海没问题吗?”   既然是袭击,当然是要动手的。   瑟兰的指尖摸索着小腹,感受到了尖锐的刺痛。   “我没事。”他说。   ————————!!————————   当明天小陆发现他的SSR快把自己作噶了…… [161]安抚:直直的吻了上来。   陆时钦对此丝毫不知。   他在加德纳的湖边庄园里吃好喝好,没事还去关押凯拉和米尔的房间转上一圈,看着两位反抗军高层对他怒目而视,咬牙辱骂,可惜除了哈气,这两虫什么也做不了。   陆时钦啧啧两声,联系他的亲卫队长,说他从二等星给他挖了两个人才,凯文他打算塞进亲卫队操练,米尔则去帮他经营产业,结果消息兴致勃勃的发出去,亲卫队长略无语的问:“我的殿下,您或许还记得通行证的时期吗?”   陆时钦这种没有封地的皇子,按理是不能随便出主星的,旅游通行证的准许时间是一周左右,再过两天,他就得回主星了。   陆时钦打了个响指:“我知道。”   而就在返程前夕,陆时钦和两只系统正在睡觉,关押两虫的建筑里忽然传来了动响。   欧恩开着黑市买来的二手改装飞行器,怒骂一声:“我去他雌父的!”   加德纳庄园的安保,比他想象的要好!   巡逻的人虽然没几个,自动化的巡空设备却埋了不少,从他的飞行器进入庄园范围开始,就遭到了范围锁定,加入他持续靠近,飞行器会遭到瞄准击落。   这是一辆未注册的飞行器,欧恩费了好大力气才搞来,B星系两虫不能待了,他原本计划带上两虫直奔废弃港口,将他们送上通往边境星系的走私船,再将飞行器摔进宇宙轨道里毁尸灭迹。   现在第一步就出了岔子。   瑟兰:“压低飞行器,逼近你左前方的平台,将我放下去,然后往右后方巡回,不要暴露飞行器坐标,等待我的指令。”   欧恩:“那你?”   瑟兰:“死不了。”   说话间,他已经穿好了降落设备,欧恩刚刚压低飞行器,瑟兰便从侧翼旁落了下去。   落地的瞬间,他很轻的按了按小腹。   如果没受伤,他有十成的把握将部下带回来,可现在……   除了赌,别无他法。   瑟兰微微咬牙,侧身没入一旁的阴影中。   *   半个小时侯,尖锐的警报声响起,陆时钦从睡梦中惊醒,两只系统同时开机,小八睡眼惺忪,8848则扯着宿主的头发爬了起来:“发生什么事情了?”   陆时钦捏了捏它,示意稍安勿躁,随后拨通光脑,亲卫队长的声音从光脑中传来。   “殿下,抱歉,我们的布防出现了漏洞,您买下的两名虫奴被不明身份的雌虫带走了,我们抓到了一个,另一个虫奴和入侵者正在躲藏逃跑,但我们锁定并缩小了包围圈,已经开始全力搜查,最差二十分钟之后……”   陆时钦:“你等等?”   他捂住光脑,而在他的头顶,小八已经红温了。   原本毛茸茸的小球变成了粉红色,颜色还有进一步加深的趋势,眼看就要达到赤红,陆时钦蹙眉:“你怎么了?”   小八深吸一口气:“检测到主角生命活动异常强行动用武力精神海崩溃进一步加剧离临界点已经不远了而且他还在不断压榨身体潜力试图离开他会精神海崩溃死掉的啊啊啊啊啊啊!”   一大长串话和报菜名似的,中间半点停歇都没有,陆时钦额头青筋一跳,而王权争霸系统8848也探出了脑袋,打了个哈欠问:“主角?他死了会影响我的宿主称王争霸吗?”   在8848看来,厉害的臣子固然重要,但没有也没关系,历史上许多明君身边没有名垂青史的能臣相伴,不也当皇帝当的好好的。   小八:“那我的时空转换协议就不生效了你们就要回去面对那个凶残的反叛军首领瑟兰了啊啊啊啊啊!”   “什么!”8848跟着尖叫起来:“啊啊啊啊啊!”   陆时钦一手抓起一个,将它们一同丢出门外,世界终于清净了。   他冷静的重新点开通话:“后撤,你们不要搜索,更不要逼近,离他远一点待命。”   亲卫一愣:“逃跑的雌奴……”   陆时钦:“让他跑,不要管他。”   亲卫:“好的,但那个入侵者……我们仪器测得他的精神阈值在不断攀升,预估至少是个S级别的雌虫,这种等级的入侵恐怕会对您的安全造成严重的威胁——”   皇子一旦在旅游期间遭遇伤害,整个亲卫队都要担责。   陆时钦:“不要管,你就当这件事我默许了。”   亲卫默了片刻:“是。”   这时,8848已经轻车熟路的摸了回来,还顺带伸出两根金色细线吊住了小八,小八是头一回被丢,还不熟练,在空中反转几圈半,正晕晕乎乎的想吐,它吊在8848的细线上,爬回了陆时钦的头顶,用做梦一般晕乎的声音小声道:“宿主,不行,这样不行……”   “他的精神海已经到崩溃的临界值了,凭借他自己,是控制不下去的,会死……”   “你,你得去帮他……”   陆时钦微顿:“我去帮他?”   雄虫想帮雌虫梳理精神海,要不是雌虫全然放松,自愿敞开精神海,要不就是靠亲密接触,瑟兰现在理智都不剩下多少,当然不可能全然放松,那么,就只剩下了一个办法。   小八疯狂点头:“他已经要出事了!最迟二十分钟,一切都迟了!”   陆时钦眉头一跳。   这可是政治87,军事95,武力97的高端人才!   陆时钦当即联系亲卫:“把你的定位发给我,所有虫原地待命,让速度最快的虫找本地医院开两只最强效的抑制剂,快!”   说着,陆时钦点击亲卫发来的定位,离庄园很近,近到不需要启动飞行器,是一片商业综合区,只是现在时间太晚,非中心地区的综合区早已打烊,陆时钦乘坐地面交通工具赶到时,街上空无一人。   亲卫们手持探测仪器,将一处玻璃穹顶的植物馆团团围住,陆时钦能看见穹顶上空巨大的破口,似乎是翅膀的形状。   传闻中雌虫无坚不摧的虫翼。   只不过为了城区安全,在人群聚集区,雌虫们没有特殊许可,是禁止展翼的,倘若违反,可能判处从监禁到剥夺虫翼不等的处罚。   亲卫正在站门前,他摸不准三殿下与里面雌虫的关系,只是禀告:“他掩饰另一虫逃跑,那只虫已经出了我们的包围圈,他由于精神海的失控,从半空中跌了下去,目前似乎丧失行动能力了,正在半昏迷。”   陆时钦便越过他,看向玻璃花房的深处,看见了一片贝母般绚烂的光晕,在大灯的照射下,折射出青蓝色的光晕。   陆时钦:“这是瑟兰的翅膀?”   前世在主星,他可没看瑟兰展开过。   小八:“是的,”   这时,陆时钦已经摸到了玻璃花房的大门,正要往外拉开,亲卫连忙道:“殿下!危险!”   陆时钦:“没事,你们不是说他已经丧失行动能力了?”   他靠近了一些,看清了这位反叛军首领如今的模样。   精神海糟糕的状况严重影响了雌虫的愈合能力,腰腹部的伤口再次崩裂,血液从绷带处渗透出来,沾染了那头缎子似的长发,翅膀则无力的垂在一边,像一对无生命的艺术品。   陆时钦赶来前,亲卫为他注射了强效镇静剂,他已然从失控状态安静下来,身体无意识的抽搐,湛蓝的眼眸却半睁着,瞳孔凝成直线,似乎意识早已混沌,也看不清来人是谁。   可惜,镇静剂只能强迫他安静,却无法疏解一丝一毫精神海的痛苦,于是,浑身唯一还能动的指尖正牢牢的攥着衣料的一角,似乎这样,就能让他好受一点。   前世那个反叛军首领虽然狼狈,可从未有过这样脆弱的时候。   陆时钦转头:“抑制剂什么时侯能到?”   亲卫为难:“以他的状态,只有军部的特批抑制剂能起效,我已经派人去调用了,但是即使用您的权限紧急审批,也需要两个小时。”   小八快哭了:“宿主,不行!两个小时,黄花菜都凉了。”   8848跟着一起哭:“宿主,不行!他凉了,我们的任务也要凉了!”   陆时钦忍着再次将两个系统丢出去的冲动,看向亲卫:“你带两个虫,和我来,帮我扶起他,固定住。”   亲卫不明所以,却还是遵从命令,一左一右架起瑟兰,居然反扣住他的胳膊用力下压,让他半跪在了陆时钦面前。   眼看着伤口渗血的趋势加剧,陆时钦眉头一跳:“不要那么粗暴,轻一点。”   亲卫面面相觑,放缓了动作。   陆时钦便屈起一条腿半跪下来,捏着他的下巴,让他微抬起头:“瑟兰,听得见我说话吗?”   亲卫:“殿下,崩溃状态下的雌虫是没有意识的,他听不见……”   陆时钦抬手做了个停止的动作,亲卫只能将剩下的话全部咽了回去。   陆时钦用手心碰了碰瑟兰冰凉的脸颊,安抚似的碰了碰:“我这个人,不搞其他雄虫那一套,我不随便亲人,更不随便发生关系,按照你们的传统,交换信息素,意味着我要对你负责,否则我就是个渣虫,对吧?”   当然不会有回复。   陆时钦:“我是为了救你,这不算趁人之危,之后我会娶你,至于是契约婚约或者事实婚姻,我们再商量,而现在我要过渡信息素给你,如果你不反抗,我就当你同意了。”   瑟兰当然无法反抗。   他迷迷糊糊,昏沉的厉害,牵制他的亲卫用了点巧劲,虽然不怎么疼,但依然很难受,相比之下,面颊上的这只手的抚摸温柔舒缓,他头疼欲裂,几乎没有思考,就将脸颊偎在那掌心中,轻轻蹭了蹭。   于是陆时钦拎起他的领口,直直的吻了上来。   ————————!!————————   [猫头]没错这对也是先婚后爱呢~   小陆:“为了我的SSR我真是没招了。” [162]亲吻:无法呼吸,也无法呼救。   陆时钦扣着瑟兰的后脑,将他压向自己,舌头撬开瑟兰的牙关,掠夺了他的呼吸。   唇舌触碰间,雄虫的信息素渡了过去,瑟兰半垂着的眼眸睁大,湛蓝的虹膜清晰倒映出了陆时钦的模样,身体却不受控制的软了下来,两边的亲卫面面相觑,不约而同的放开了手。   在信息素的压制下,这时的瑟兰,是无法伤害雄虫的。   他们缓步后退,将空间留给了三殿下和这位不知底细的雌虫。   而几乎是钳制松开的一瞬间,瑟兰的手臂便垂了下来,虚虚揽住了雄虫。   他被亲到几乎窒息,身体在信息素下战栗,就能身后的翅膀,也瑟瑟的发起抖来,反射出一片眩目的鳞光。   陆时钦的指尖便插入了那一头银白的长发,稍稍用力,让瑟兰抬头,更方便加深这个吻。   “嗯……”   雌虫茫然的看着陆时钦,呼吸变得困难,身体略有些缺氧,唇舌出碰间,情不自禁的泄露了两声气音。   而陆时钦在那双薄唇上研磨片刻,终于觉得喂够了。   面前人的呼吸渐渐平稳,颤抖的身体也回归镇定,他竖起的瞳孔逐渐涣散,回归一片宁静的湛蓝,随后缓缓合上。   可惜,吻能过度的信息素有限,最多算得上一支特效抑制剂的量,只能将情况压到爆发前的状况,进一步的安抚,得婚后进行。   陆时钦便将他放了下来。   银白色的长发散落一地,瑟兰蜷缩在植物园的花泥中,睡着了。   陆时钦垂眸,看见长发中隐隐闪着蓝紫色的偏光,他便俯下身,拨开了长发。   是一片翅膀的边缘碎片,虽然破碎,表面独特的鳞状结构却依然流光溢彩,像一块珍贵的欧泊宝石。   陆时钦将它放入袋中。   亲卫这才上前。   他低垂着眸子,半点不敢看地上躺着的雌虫和他下唇略肿的殿下,只盯着面前的土地:“殿下,检测到方才逃离的飞行器返航了,朝包围圈的方向冲过来了,预计十分钟后赶到,是否要逮捕击落?然后我们这边动静有点大,警卫部队也出动了,预计三十分钟内赶到。”   陆时钦:“不用击落,让他过来。”   他站起身,支使亲卫:“将他放到那飞行器的必经之路上,将周围所有的摄像留影抹除,警卫那边不用管。”   亲卫又是一愣,完全没懂陆时钦在唱哪一出:“您不带他回去?”   殿下刚刚那撩头发亲吻的模样,他们还以为很喜欢呢。   陆时钦:“我只是不想他的朋友做傻事。”   虽然不知道那飞行器里的是何方神圣,但大概率也是反叛军的高层,到时候他找不到瑟兰,万一开着飞行器来一场自杀式袭击,陆时钦这梁子结大了,反叛军里那么多张SR,还是后续的大满贯赢家,他可不想结仇。   此外,皇子府上出了这么大的动静,警卫一定会来问情况,陆时钦留下瑟兰,又不想他留下犯罪的污点,就要编理由帮瑟兰隐瞒脱罪,虽然不算多麻烦,但多一事不如少一事,万一大皇子那边查出点什么,得不偿失,干脆让他朋友救走,他这里就说推说没抓到。   亲卫一顿:“是。”   闻言,小八扯了扯陆时钦的头发:“宿主,你不娶他吗?”   系统非常严肃的飘在陆时钦面前:“不可以噢,我们不能当渣男!”   它之前的每一个宿主,都没有渣男的!   陆时钦:“我什么时候说了不娶?”   小八:“可是你明天都要回主星了!”   陆时钦便停下脚步,偏头看他:“你知道,高阶雄虫即使在其他星系,也可以用手段跨星系定婚约,让雌虫主动来嫁给他的吧?”   “……什么手段?”   “强制婚配令。”   以陆时钦的身份和瑟兰如今的情况,他可以在任何时刻下达强制匹配令,要求瑟兰嫁给他。   *   欧恩压低了飞行器,穿梭在低空中,他的身边,接收器不断工作着,搜寻来自瑟兰的定位波段。   终于,接收器接受到了信号,将位置标注在了屏幕上。   那是里庄园十几公里的一片废弃无人区,信号显示两公里内没有其他虫族活跃的迹象。   他悄然松了口气:“谢天谢地,看样子瑟兰甩脱他们,活着出来了。”   欧恩压低飞行器,朝信号源急掠而去。   *   瑟兰是在医院醒来的。   他睁开眼看向天花板,听着仪器运转的声音,大脑像是锈蚀了一般。   欧恩就在他的床边,一把拉起他的手:“祖宗!你终于醒了!”   他擦擦额头上的冷汗:“你知道情况有多严重吗?当时你昏倒在废弃厂区,浑身软的和面条似的,我废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你带上飞行器,我们右边,警卫局的飞行器正在逼近,最多再有十分钟就会赶到,我带上你就直奔黑市,在无监管区转了半个多小时才敢换飞行器回来。”   “然后一回来,我刚把你搬床上,插上生命监控系统,那机器就开始报警,瑟兰,你知道你的精神海差成什么样子了吗?差一点点就要崩溃了!就差那么一点点,我们紧急给你注射了大剂量抑制剂……”   “只是抑制剂?”   “呃?”   瑟兰:“我当时躺哪里?”   “……废弃工厂?”   瑟兰抬手,按住了额角。   精神海崩溃的后遗症依然在影响他,他的后脑不时传来尖锐的刺痛,即使仔细回想,也一无所获。   他不记得了。   从精神海飞速崩塌开始,他就失去了意识,欧恩所说的地方,不在他的记忆里。   瑟兰:“欧恩,能帮我解开一下上衣吗?我没法抬手。”   “噢,你要干什么?”   扣子解开的刹那,一节翅膀从翅囊中伸了出来,瑟兰将它方到眼底观察,翅翼边缘,赫然有一个锯齿形状的缺口。   欧恩:“……你的翅膀受伤了?”   瑟兰垂眸:“我只怕翅膀的碎片遗落在了庄园,万一被捡到,只要做一次基因鉴定,很容易查到我。”   欧恩顿了顿:“……应该不会吧?至少现在还没有查到,如果他们查到,早就把你抓起来了,噢,那位贵族雄虫今天已经离开我们星系了。”   “是吗?”   “是的。”欧恩坐在病床边,倒了杯水,“我们这里也没什么好玩的,那位阁下应该都玩腻了吧,今早就启程回主星了,加德纳已经在收拾整理庄园了,我想,雄虫应该不会追究了。”   瑟兰:“……希望如此。”   欧恩:“好了,瑟兰,我们先不想那些,现在的当务之急,还是你的精神海,由于你的过分催动,它比之前更加的不稳定了,你有想好,到底要怎么解决它吗?”   “……给我点时间。”   此时,欧恩在病房已经待了太久,护士在门外催促,欧恩只能道:“好吧,瑟兰,这我也没办法帮到你,我先走了。”   他起身告辞。   病房中再次安静下来。   瑟兰垂眸点击光脑,调出精神海的报告,迟疑停顿了片刻,视线落在“濒临崩溃”和“注射抑制针剂”两行。   他试图回忆,总觉得有些细节不对,但思索无果,又困倦的厉害,只能关上了光脑。   梦中也不太安稳。   他独自在一片漆黑的荒原行进,似乎摸索了很久,渐渐的,似乎有谁抚摸他的头发,他居高临下的俯视着瑟兰,用指尖抬起他的下巴,而后,便是瑟兰不能理解的事情。   身体过电般的酥麻,能撕碎钢铁的翅膀垂落到一边,连抬起来的力气都没有,无法呼吸,也无法呼救,全然被面前的阴影掌控……   等挣扎着醒来的时候,瑟兰脊背汗湿了一片。   他摸索着在黑暗中半坐起来,深吸一口气将紊乱的呼吸调整过来,思索半响,只能归咎于精神海崩溃的后遗症。   不过有一点欧恩说的没错,他的精神海不能再拖了,最迟下月,就会爆发严重的问题。   事已至此,瑟兰再不愿意,也只能打开了光脑。   在通讯列表漫无目的的搜索,退婚过后,瑟兰很难在B星系匹配雄虫,结果通讯箱中,居然有一条加德纳发来的消息。   加德纳:“瑟兰,我看见了你的检测报告,你的精神海情况应该已经不容乐观了吧?”   “……”   瑟兰指尖微顿。   加德纳家族是老牌世家,家庭成员遍布星球的军政行业,他要是想,拿到瑟兰的报告并不困难。   停顿数秒后,瑟兰冷淡回复:“感谢阁下的关心,确实如此。”   加德纳:“瑟兰,你知道吗?我最讨厌的就是你这个性格,如果不是这样,我也并非非要退婚,你为什么不能像其他雌虫一样,学乖一点呢?”   “……”   瑟兰:“阁下有什么事情吗?”   加德纳家族在本星球拥有绝对的权柄,瑟兰和背后的家族朋友无法与他抗衡。   加德纳:“倒也没有什么事情,就是我这边要结婚了,但你长得实在漂亮,我放不下。”   “……如果只是这些事情,请您不必联系我了。”   “先别急嘛瑟兰,”加德纳回复,“以你的能力和抱负,你不会想死于精神海崩溃的吧?”   “上次有主星的雄虫在场,我和我朋友都没能和你说上话,而我们毕竟曾经有过婚约,放任你崩溃,我于心不忍,这样,明天下午,加德纳庄园还有一场宴会。届时,我认识的所有B级以上雄虫都会到场,你过来,雌侍或者雌奴,我们可以商量。”   “……”   又是漫长的沉默。   瑟兰微微闭上眼帘,指尖攥住被子,指甲控制不住的刺入的掌心。   若不是被逼到了极致,若不是真的没有其他办法……   数分钟后,他才重新睁开眼,漠然注视着屏幕。   “好。”   ————————!!————————   当当,您的强制匹配令正在快递中~[撒花] [163]匹配:雄虫已向您发出强制匹配令   仅仅在病床上修养了一天后,瑟兰向医院提出了再度离院的请求。   医生满脸不赞同:“先生,你腹部的伤还没好,精神海的情况又尤其严重,你现在的身体比起你刚入院的时候好不了多少,甚至更加严重,我知道军部事务繁忙,但这样下去,你恐怕要在我们这儿待过星辉节了。”   星辉节是虫族的盛大节日,在陆时钦看来,大概类似于人类的春节,在这一天,一颗极亮的星星会从主星的地平线上升起,象征着年节的更替。   瑟兰微顿,旋即露出笑容:“我不是因为军部离开的。”   战争的细节没有公布,他的罢免令也没有公开,时至今日,这些医生都以为他还在军中服役。   “那是?”   瑟兰拔下针头:“因为加德纳阁下的邀请。”   “……”   “好吧。”医生不在阻拦,看他的视线甚至多了一丝怜悯,“祝您好运。”   瑟兰再次换上礼服,坐着欧恩的飞行器,前往加德纳庄园。   不同的是,这回欧恩没有拿到准入许可。   他停在庄园门口,试图和门卫讨价还价:“先生,我和瑟兰出生相当,我未婚,容貌也不错,为什么不能进入?”   回应他的,只有门卫冰冷的禁止手势。   瑟兰深吸一口气,正要缓步入内,门卫的手却抵在他的肩胛上:“先生,取下光脑和一切通讯设备。”   “……”   瑟兰微顿,配合的取下了光脑,交给欧恩,欧恩的视线掠过瑟兰的纽扣,两虫默契垂眼,没有说话。   纽扣上方,是一枚微缩信号发射器,那天晚上欧恩就是靠着这个,定位了瑟兰的方向,发射器配备了生命监控装置,能监测瑟兰的心跳和血氧,方便欧恩判断他是否处在危险中。   瑟兰迈步入内。   刚刚走入内门,他便蹙起了眉头。   雄虫们多数骄奢淫逸,生活纸醉金迷,加德纳更是其中的佼佼者,如果说几天前的宴会因为贵族雄虫的来到他还算收敛,这回就完全暴露了本性。   空气中弥漫着酒精的味道,雄虫们在沙发上醉醺醺的挤成一团,一桌面清凉的雌虫端着果盘和酒,各自依偎在客人身边。   他们几乎都是加德纳的雌奴。   在场除了瑟兰,没有一只衣衫得体完好的雌虫,而就在他迈步进入的时候,加德纳正掰过一位雌虫,与他接吻。   两张唇瓣互相触碰,雄虫几乎是撕咬着吸吮,毫不避讳旁人的到访。   恶心。   光是亲吻的动作,就让瑟兰感到恶心。   瑟兰静立在原地,没有上前。   加德纳从香槟堆里抬眼,目光巡视过瑟兰的全身,在礼服的领口腰间停留,而后才笑道:“瑟兰,换身衣服吧,你看看全场,就你格格不入的。”   瑟兰冷淡道:“不必。”   他生硬的吐出两个字,欠身行礼:“抱歉,加德纳阁下,我的本意是来商讨婚约的事宜,既然您和其他几位阁下有其他活动,我便不再打扰了。”   说着,他转身想要离开。   下一秒,保镖无声上前,一左一右,伸手拦住了瑟兰的去处。   瑟兰垂眸,看见了他们腰上的配枪。   加德纳将臂弯里的雌虫推了出去,他身边的雄虫顺势揽过,手指在腰侧游走,加德纳则坐直身体:“瑟兰,你以为你还是受伤前的军部少校啊?”   他啧了一声:“我承认,那时候你前途无量,履历漂亮,人也漂亮,我这才勉强愿意将雌君的位置给你,但你看看,瑟兰,你现在还剩下什么?”   “暗淡的前途,崩溃的精神海,还是……”加德纳笑了,“不能生育的身体?”   瑟兰:“阁下,这些与你无关。”   他藏在礼服袖口下的指尖攥紧,面容却冷淡平常:“我们的婚约关系已经解除了,我想阁下无权要求一位有军功在身的前少校强行留下,加德纳阁下,请放我离开。”   回应他的,是加德纳与身后雄虫们肆意的嗤笑。   加德纳笑的前仰后合,几乎端不稳手中的酒杯,他挑眉看瑟兰,像是看见了天大的笑话:“瑟兰,你也知道,你是军部的前少校啊?那我要是不放,你能怎么办呢?攻击我?揍我?将我按在地上打?”   所有虫一起夸张的大笑了起来。   在虫族,袭击高等雄虫是大罪,尤其这里有数位B级以上的雄虫,瑟兰如果敢动手,最轻的处罚也是流放。   瑟兰湛蓝的眼睛看着他,指尖攥的更紧。   加德纳不知道,前世,他确实动手了,在场的所有雄虫都去医院躺了一个多月,作为代价,瑟兰割掉翅膀,流放边陲。   “得了瑟兰。”加德纳终于笑够了,“你的情况你心里有数,以我家的势力,我可以让全部的高阶雄虫不敢收你当雌侍,给我当雌奴是你最好的选择,还是说你想找个无法安抚你的低阶虫,两个残疾虫互相扶持?呵,他们甚至无法安抚你。”   他上前一步,想伸手拽瑟兰的衣领:“还是说你妄想着,天降一位高阶雄虫,与你坠入爱河?”   就在加德纳的手指即将触碰到瑟兰皮肤的瞬间,雌虫动了。   他毫无征兆的出手,反剪了加德纳的双臂,横腿一脚踹在他的膝弯,加德纳一个不稳,便向前半跪扑倒出去。   这一下,便乱成了一锅粥。   加德纳痛呼出声,雄虫们赫然起身,保镖们拔出枪械,瑟兰没有松开钳制的手,垂眸看向加德纳:“阁下,真的没有转圜的余地了吗?”   “瑟兰我操你雌父的……嗷!”加德纳眼泪都要出来了,“你们愣着干什么!拔枪,上电棍!”   保镖从四面八方包抄而来,瑟兰微微闭眼,很轻的叹了口气。   从现在开始,便真正的开弓没有回头箭了。   剥离翅膀有多痛,流放的日子会有多难挨,瑟兰一清二楚,可是,他没有其他办法   冰冷的银光在翅囊中一闪而过,雌虫的虫翼即将展开,身后,五六支枪支已经就位,电棍的边缘发出幽蓝色的弧光,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庄园的大门忽然开了。   保镖和瑟兰同时停下动作,雄虫们统一向庄园外张望,门外硬着头皮走进来,朝加德纳鞠躬:“阁下,这位先生有一封主星的急迅,我不敢耽误,这才……”   加德纳一愣:“急迅?”   主星的某些核心机构,比如军部,有权向附属星系的所有虫族发送急迅,一旦收到,要求该虫停下手中一切事务,以急迅要求为主。   这类消息一般极其重要,哪怕是加德纳,也不敢耽误。   瑟兰也是微顿。   他不动声色的将刚刚被加德纳扯开的衣领扣了回去,这才接过光脑。   加德纳已然从地面上爬了起来,几位雌虫上前,帮他揉搓被反拧过的胳膊,加德纳挥开他们,嘀咕一句:“见鬼?”   什么部门会给瑟兰发急迅?军部?可他的家族早就确定过了,瑟兰在B星系的军部中,已然是半废的状态,况且以他如今的职级,也不至于要主星调派。   加德纳略感不忿,他站到瑟兰旁边:“什么急迅?不会是你朋友搞出来的手段吧?”   但是下一秒,看清光脑界面的刹那,骤然失声了。   灿金底色,蔷薇纹章,极其考究的信封与签名落款,这封书信,来自哪怕是在虫族主星中,也最显贵的地方。   皇室。   瑟兰垂眸,点击开启。   通讯内容简短有力,措辞官方到近乎冰冷。   “尊敬的 S 级雌虫瑟兰.格拉梅尔阁下,特此敬告,尊贵的 A 级雄虫路易安.圣克莱尔冕下,已经向您发出强制匹配令,请您与三日内赶到如下地址,完成匹配,祝您新婚愉快。”   通讯最后,还附带了一张通往主星的头等船票,同样盖有皇室印章,表明瑟兰可以在三天内乘坐B星系任何一个星际港口的任何一艘星际航船,前往主星应约。   雄虫数量稀少,高阶雄虫的数量更是指数级下降,B级与A级之间是难以跨越的鸿沟,几乎每一位A级雄虫都居住在主星核心区,非富即贵,给这位冕下就算当雌奴,也好过给一般的B级雄虫当雌侍。   更何况,路易安.圣克莱尔冕下……   加德纳倒吸了一口凉气。   圣克莱尔是皇族的姓氏,这位冕下,不正是前些日子暂住加德纳庄园的三皇子殿下?   别说加德纳一个,就算将在场的所有雄虫全部压上牌桌,要是惹怒了这位殿下,也吃不了兜着走。   他后退两步,拉开了与瑟兰的距离:“你,你——”   瑟兰阅读完急迅中的所有文字,悬停在半空的指尖顿了许久,表情从讶异转为复杂,随后关上了通讯。   他回头看加德纳:“阁下,现在我可以走了?”   “……”   借加德纳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动三皇子的人。   保镖们面面相觑,自动让开道路,瑟兰便径直穿过中庭,推门而出。   欧恩正在门口等候。   看见瑟兰,他一骨碌站了起来,长长的松了口气:“瑟兰,你吓死我了。”   “刚刚你的信号源疯狂闪,心率都快拉到极致了,我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然后这个时候,你的光脑bi的一下,忽然弹出来一条金色的标记文件,我靠,这个急召来得太及时了,我连忙把它给门卫让他们去通知你了……对了,那急迅是干什么的?”   瑟兰:“是一份强制匹配令。”   欧恩:“什么?!”   瑟兰叹气,将通讯给欧恩看,他自己则切出搜索界面,输入帝国三皇子路易安.圣克莱尔。   照片很快出现在屏幕上,那是皇室庆典上的抓怕照片,他穿着得体的皇室白金色礼服,剪裁利落的礼服下是修长高挑的身材,发色是虫族极少见的纯黑,在脑后松松挽成高马尾,此时,他正端着香槟朝记者示意,极俊美的面容半藏在香槟杯后,浅灰色的眼瞳温柔多情,如同一片安静深邃的湖面,被他注视的时候,有种要溺死在湖中的错觉。   虫族的雄虫大多懒得管理身材容貌,十个有八个长相抱歉,加德纳比瑟兰矮一个头,却有两个他那么宽,就这在雄虫中,还不算最丑的。   可这位冕下,却比大多数雌虫还要高挑俊美。   单看照片,胜过加德纳百倍。   只是照片的下方的链接里,还有一些论坛上佚名讨论。   “听说三皇子特别喜欢去斗虫场,买下了许许多多的罪雌,然后这些罪雌都消失了,再也没有回来,这是不是真的呀?”   ————————!!————————   [害羞]瑟兰别怕,我们的小攻是个特别好的宝宝,就是偶尔有点恶趣味[害羞][害羞][害羞]   饼干今天特别早,有没有夸夸[求你了] [164]婚前:请问,刑房在哪?   瑟兰指尖微顿,还未读完所有信息,就被欧恩挤到了一边:“来来来,我给我看看。嗯,长相是真不错,还是帝国的三皇子,身份显赫啊。”   他将陆时钦的照片放大,托着下巴上看下看:“不过,瑟兰你认识他吗?他为什么会突然给你发强制匹配令?”   他和瑟兰都常年驻守在B星系,除了随军办事,几乎没有去过主星。   瑟兰的视线落在照片上的矜贵青年:“……是他。”   欧恩:“谁?”   “加德纳庄园的那位贵族雄虫。”   那个越过了整个舞会,伸手邀请他跳舞的雄虫。   当时他的面容藏在孔雀翎的面具之下,只露出轮廓清晰的下巴,当他微微抬头时,会与脖颈一起,拉出优雅清隽的线条。   ——瑟兰是未婚雌虫,不好直视一位雄虫冕下的眼睛,那场舞会,他的大半时间都在看陆时钦的下巴。   “……他?”欧恩一愣,旋即想起了舞会上的雄虫,他伸手拍了拍瑟兰的肩膀,笑道,“不是吧,还真让我说准了?还真是‘高阶雄虫舞会上一见钟情’的剧本啊,瑟兰,你的运气也太好了吧!”   欧恩夸张的感叹,瑟兰将他的胳膊从肩膀上拉下去:“未必。”   说话的时候,他已经将光脑从好友手中接过,往下阅览起来。   这位路易安.圣克莱尔冕下,在星网的评价,可谓非常糟糕。   豪掷千金购买雌奴,又随手丢弃,雌们在皇子府邸待上几天,便不知去向,从不关心皇家事务,纵情声色犬马,主星的雌虫们提起他,都心有余悸。   “路易安冕下就像他那双眼睛一样,看似温柔潋滟,实则冷淡无情,个性漠然的很,据说他曾经宠爱某个翅膀漂亮的雌奴,仅仅三天便厌倦了,后来便将那么雌奴的翅膀割下来做标本摆在家中,虫却不知道丢去那里了。”   “好在那位冕下玩归玩,只玩雌奴,倒没见他将谁娶回家里玩……雌君倒还好,能进皇室的都是手握实权的大贵族,就是他以后的雌侍,估计有得熬。”   ……   网站上的讨论大多如此,而三皇子也丝毫不在乎这些评价,任由它们挂在上面,似乎坐实了,他就是一个自由散漫,随心所欲,毫无顾忌的花花公子。   欧恩看着,心也微微揪了起来。   他试图安慰:“瑟兰,这也只是网站上的讨论,我想应该没有那么糟糕,可能就是他在舞会上一见钟情,特别喜欢你,非要娶你呢?我觉得婚后的生活应该……”   “不是。”瑟兰脊背抵住飞行器的座椅,倦怠的垂下眸子。   由于这些天的变动,他的伤几乎没有得到修养,身体也始终徘徊在崩溃的边缘,脸色也同前几天一样难看,甚至更加难看。   在欧恩担心的表情中,他叹息一声,“那位冕下不是因为喜欢我,我知道。”   舞会上时,那位冕下的态度更多是玩味和打量,而非喜爱和欣赏,他只是在好奇那位‘加德纳那位重伤失去生育能力的雌君’是什么模样,而后的邀约仅仅局限于试探,再之后,三殿下就光速失去了兴趣,一直到离开B星系,他都再也没有传召过瑟兰。   如果只是想结婚,以三皇子的身份,当面就可以让瑟兰签婚书,直接将他带去主星,为什么要多这么一道麻烦?   欧恩喃喃:“那还能是因为什么……”   话音未落,欧恩余光里忽然看见了一片蓝色调的微光,瑟兰从脊背伸出一小片翅膀,而后伸手,轻轻抚摸。   那上面,有一块圆形的缺口。   “那天晚上,我崩裂了一片翅膀,这翅膀的色泽奇异,夜晚会泛起微弱的青蓝色磷光,如果三皇子事后搜寻,很有可能会搜到那片碎片。”   “从进行基因比对,到出结果,然后向我下达婚令,差不多就是这个时候。”   至于三皇子后续会对冲撞进他府邸,劫走他的雌奴的瑟兰做什么,是报复,是折辱,亦或者单纯觉得好玩有趣,像猫捉老鼠似的戏弄一番,瑟兰一无所知。   “……”   欧恩:“瑟兰……”   他抿了抿唇,没再往下说。   如果真如瑟兰预料,从加德纳的庄园到主星的皇子宅邸,不过是从一处地狱,到了另一处地狱。   他捏紧方向盘:“我……我去黑市再拍一辆飞行器,我直接把你送去边境吧,我……”   “欧恩。”瑟兰打断,“我能走,格拉梅尔家族,我在军中的旧部,还有你,走不了。”   皇子的婚约令,岂是那么容易挣脱的。   在漫长的沉默中,瑟兰轻声道,“走吧,欧恩,帮我买今天晚上的船票,明天到主星,我还有两天准备时间。”   婚前是需要做些准备,他只期望表现的足够驯顺,能换取那位冕下的一丝宽宥。   至少从评价看,三皇子的新鲜感不会维持很长时间,他只需要熬过就好。   欧恩立马抢白:“我陪你去。”   这回,瑟兰没有反对。   婚约令只给了三天时间,当天下午,瑟兰回到医院,简单的整理行装,来不及准备太多东西,便和欧恩一起,登上了前往主星的飞船。   飞船行驶过寂静无垠的星空,翌日中午,停泊在了主星的港口。   距离婚约令的期限,只剩下了最后一天。   瑟兰带着欧恩,来到了一家特殊的商铺。   他开始选购货品。   首先是限制环,用来限制雌虫的能力,避免在进行中失控伤害雄虫,算是虫族新婚的常备货品,欧恩眼睁睁的看着他选购了一款黑色皮质的颈环,吞咽了一口唾沫:“瑟兰,你的精神海情况已经很糟糕了……还要戴这个吗?”   瑟兰:“我只能戴。”   再然后是特质的衬衣衬裤,布料半透薄软,方便雄虫撕扯。   常规的,就是这些。   但是瑟兰默了片刻,往货柜深出走去。   欧恩:“瑟兰?”   他眼睁睁的看着好友挑选片刻,带回了一支漆黑的长鞭。   皮革的表面上过油,在冷光的照射下,反射出极冷冽的微光。   瑟兰轻轻抚摸着鞭稍,瑟兰能认出来,这皮革是极好的材料,耐磨,柔韧,如果这是给配枪做枪套的材料,他一定会很喜欢,可这个东西,却会用在他自己身上。   欧恩哆嗦一下:“……这个不是必须的吧?一定,一定要带吗?”   瑟兰苦笑:“他如果想用,我带不带都是一样。”   一位以纵情声色闻名的皇子,身边怎么可能没有趁手的鞭子。   他只是希望,这样的表现,能让那位皇子满意一些。   接下来的一天,瑟兰几乎是按照最严苛的婚前要求,在做准备。   晚饭过后,第二日整整一天,他水米未进,只靠注射保存体力,而后清洁身体,带上颈环,提着少得可怜的行李,在欧恩的陪伴下,前往了婚约令上的居所。   那并不是皇子的府邸,而是靠近度假区的一栋别墅。   ——陆时钦从不把SR和SSR往皇子府邸带,那地方监控严密,就在大皇子眼皮子底下,他害怕被撬墙角或者露出破绽,相比起来,整日在度假区的别墅里花天酒地更符合他的皇子人设,要转移安排事务也更方便。   对此一无所知的欧恩却在看见别墅时苦下脸:“这……”   新婚第一天,不放在主宅,足以证明主人的轻慢和不重视。   瑟兰:“没关系。”   他安抚完好友,稍稍告别,瑟兰在门口下车,穿过布设了喷泉的花园,停在了别墅门口,将行礼放在一边,稍稍整理礼服下摆,便直直的跪了下来。   欧恩不敢进入,只能隔着院子远远观望,他双手扒拉住栏杆,看着瑟兰调整跪姿,变得端正笔挺,而后双手平举,托起了长鞭。   欧恩独自在栏杆外徘徊,念叨:“该死,希望那位殿下来得快一点。”   瑟兰的身体状况他了解,看着冷淡平静,实则早就是强弩之末,精神海加上抑制环,他现在不会比D级的雌虫更健康,礼服和内衬又薄,太阳落山后主星温度骤降,跪在石板上,不会比跪在冷水里好多少。   三殿下要是半夜才回来,他就得在这里跪到半夜,雄虫要再玩些什么,他怕撑不了几天。   瑟兰维持着姿势,尽量节省体力,好在并没有贵多久,房门便打开了。   瑟兰扬起笑容,正准备对他的新任雄主献上最真诚的赞美,却再下一刻表情一僵。   和他面面相觑的,是一个家务机器人。   机器人套着件小围裙:“你好,尊敬的客人,我是路易安殿下的家务管家8858,你可以叫我小小八,我的主人正与路卡斯殿下宴饮,此时还在宫中,他吩咐我今日有客到访,请您跟我进来吧。”   雄虫的机器人,倒是出乎意料的客气。   “……是。”   也好,跪在房中,总比门口的石板路上强。   瑟兰最后用余光看了眼欧恩算作道别,迈步进入屋中,不动声色的打量,雄虫的装修风格和他本人的喜好一样,随性散漫,衣服书册和游戏机随意的摆放在沙发上。   机器人熟练的滑入室内,瑟兰则轻声问:“请问,我该待在什么地方?”   没有明确的许可,他不会随意踏入屋中半步。   “……?”   陆时钦没有交代过,机器人搜索语料库:“任何地方都可以,您开心就好。”   瑟兰:“请问,地下室在哪?”   贵族雄虫的家中都有地下室,一般充作刑房。   机器人依然有些不解,却还是很快回答:“跟我来。”   瑟兰便跟着他,在机器人咕噜咕噜的滑动声中,走入了黑暗。   ————————!!————————   陆时钦以为:安排机器人把SSR带进家门放好。   SSR本虫:在地下室找个角落放自己。 [165]请罚:现在可以和我上去了?   陆时钦的家真的有地下室,地下室也真的是刑房,虽然他一次也没有用过。   这玩意属于雄虫装修时的基础配置,默认有,如果不用,需要单独提出,但作为一名人设凶残暴虐的花花公子,这实在是太崩虫设了,传出去落虫口舌,于是陆时钦不但装了,还装了个市面上最豪华的款式。   不过眼不见为净,陆时钦将地下室的入口放在了房间最偏僻的角落。   现在,瑟兰便迈步向下,鞋跟落在台阶上,发出空旷的回音。   8858走在前面,虚空输入指令,地下室的灯啪嗒亮起,由于长久无人使用,年久失修,劈里啪啦响了一阵,才终于正常。   它擦了擦额头不存在的汗:“尊敬的客人,地下室的到了。”   瑟兰颔首,不动声色的打量起来。   市面上所有常见的工具,这里一应俱全。   8858则转了一圈,检查自己的打扫成果,发现果然一尘不染,没有在贵客面前失礼,这才满意的点点头:“地下室已经带到,请您随意,小小八准备了茶水,如有需要,请吩咐小小八。”   瑟兰:“麻烦了,不需要。”   来之前严格控制了食水,现在还不知道要在这里等多久,他不想节外生枝。   8858:“好的,您有任何需要,请随时……呃……”   在它面前,这位贵客扶着刑架跪了下来,姿势标准的可以当礼仪训导的教科书。   电子管家短暂的短路了一瞬。   陆时钦没有给它下载雌雄关系的安装补充包,8858无法理解。   但家主已经说了,随便贵客行动,它便留下一句“祝您今日愉快”,便滑着轮子滚出去了。   地下室陷入了安静。   头顶的吊灯散发着幽若的光茫,瑟兰垂眸,默数着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   *   陆时钦正在和便宜哥哥喝酒。   虽然他看不惯他哥,他哥大概率也看不惯他,但老虫帝还在位,几兄弟还得演出个兄友弟恭。   两人叭叭了半天没营养的套话,路卡斯一举酒杯:“说起来,路易安,我听说你前两天去了趟附属星,还纳了个雌侍,军部的?”   他这个位置,最关心的就是弟弟到底有没有野心,有没有借着旅游笼络外部势力的意图。   陆时钦自顾自的喝酒,喝得微醺半醉:“军部?可能吧,不知道,我没仔细看。”   路卡斯饶有兴致的打量他,“你不知道……那为什么娶他?”   “漂亮啊,还能因为什么?”陆时钦将空杯往前一推,示意侍者加酒,“哥,你是没见过,真漂亮,还带劲儿。”   路卡斯的视线在陆时钦的脸上停留许久,见他已然半醉,这才重新扬起微笑:“是吗?”   “说起来时间也差不多了,他大概要到了。”陆时钦顺势看了眼光脑上的时间,醉醺醺的站起来,“得,哥,我就先走了。”   路卡斯点头:“那不打扰你了。”   陆时钦便踉跄两步,坐上了离开的飞行器。   刚刚坐稳,他的那点醉意就荡然无存。   飞行器一路穿过闹市,停在别墅门口,陆时钦迈步跳下,又在即将进门时微微停顿。   即将不带面具,一对一的面见前世反叛军首领,陆时钦还有那么一点心理芥蒂。   ——他可没忘,前世瑟兰骂他恶心的东西。   于是,抱着这样古怪且复杂的心态,陆时钦唇角带了点笑意,他稍稍理了理衣摆,让宴饮作乐后的颓态不要太过明显,这才验证指纹,迈步进入客厅。   客厅空无一虫。   家中的摆设,玄关处的拖鞋,沙发上的毛毯和靠垫,都没有使用过的痕迹,仿佛根本没有人来过。   这时,8858滑到了他的面前:“冕下,欢迎回家。”   陆时钦摸了摸机器人的头:“客虫在哪里?”   “地下室……他看上去有点奇怪。”   “我来处理。”陆时钦推了它一把,让它继续刚刚的工作,旋即迈步,走入了地下室。   通往地下室的走廊光线昏暗,小八和8848不约而同的扒紧了陆时钦的头发。   8848警觉:“他躲在地下室干嘛?收藏了武器,准备冲出来揍你吗?”   它对前世的凶残少将心有余悸。   小八扒拉在陆时钦头顶:“没关系,宿主我保护你!”   陆时钦捏了捏它们两个,在拐角处停下,随后道:“你们出去等我好不好?去客厅。”   “……嗯?”   “先去客厅。”   两只小八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的飞走了。   于是陆时钦继续向下,当迈过最后一个台阶,他顿住了脚步。   瑟兰果然跪着。   这只内涵傲骨,锋利清冷的雌虫,正以一个极其标准的姿势跪在他的面前,指尖托起长鞭。   他不知道跪了多久,原本垂眸闭目,却又被陆时钦的足音惊醒,不动声色的将长鞭托举的更高。   瑟兰轻声道:“冕下。”   声音微涩,还有点哑。   “……”   陆时钦的脚步迟疑的停在楼梯口,一时居然不知道怎么应对。   比起这副姿态,他倒宁愿瑟兰说他恶心。   而就在这迟疑的两秒钟,瑟兰的脑海已经闪过无数个念头,久跪让他疲惫倦怠,托举长鞭的手臂也酸麻到几乎难以维持,不可控制的微微颤抖起来,气氛安静的令虫窒息,瑟兰死死咬了咬舌间,用疼痛逼自己清醒,随后便仰起脸,对着陆时钦露出了的笑容。   标准,驯服,漂亮。   “冕下……”   就在他想再次开口,说些好听的话时,陆时钦迈步,从他手中收过了长鞭。   瑟兰微微松了口气。   至少他可以将手臂放下来。   放下来的瞬间,麻木的肌肉重新充血,带来针刺般的疼痛,瑟兰毫不在意的忍下,维持着完美无缺的笑容,故作轻松的邀请:“冕下,您想怎么使用它?”   陆时钦:“……你觉得我该怎么使用?”   瑟兰:“当然,将它用在您想要着色的任何地方。”   沉默。   雄虫不说话,也丝毫没有被勾引,只是冷淡的站在面前,瑟兰抬眼看他,陆时钦的这回没戴面具,瑟兰是第一次看清他未来雄主的面容。   比照片上的轮廓更加分明,比舞会上的遮挡更加惊艳,是极俊美出众的面容,可惜半张脸藏在阴影中,浅灰色的眸子微微下垂,看不清喜怒。   瑟兰鼻尖敏锐的捕捉到了一丝酒气,还很浓。   这绝不是什么好消息。   于是瑟兰抬手,将手指放在了自己的领口。   他开始脱衣服。   绶带,礼服外衫,衬衫,而就在他将手指放在衬裤上的时候,陆时钦忽然道:“站起来。”   瑟兰便站了起来。   可惜刚刚站直的一瞬,他就感觉不妙。   本来就处于虚弱状态,加上脖颈上的抑制环,禁用食水和腿部的酸胀,一位S的雌虫,居然在最简单的起身,就出了岔子。   瑟兰不可控制的向右方踉跄两步,陆时钦上前,正要搀扶,他却已扶着刑床的边缘站稳了。   “抱歉,冕下。”瑟兰道,他顺势靠在背后冰冷的钢铁刑具之上,轻声发出了邀请,“我站不稳,能麻烦您将我绑起来吗?”   陆时钦果然上前。   瑟兰轻吐出一口气,强迫自己放松下来,视线却始终不自觉的追逐着陆时钦的手指,追逐着那节漆黑色鞭子。   他苦中作乐的猜测:“会落在哪里呢?”   哪里都不是。   陆时钦将鞭子放在一旁,垂眸看向瑟兰的膝盖,旋即刺拉一声,撕开了衬裤。   果然肿了。   雌虫现在的状况比普通人好不了多少,地下室用的防滑地砖,深红色的肿肉和冷白的肤色形成了鲜明的对比,像是瓷器上刺眼的瑕疵。   陆时钦不喜欢这个瑕疵。   他便伸手抄起了瑟兰的膝盖,稍稍用力,便将雌虫整个抱了起来,银白色的脑袋恰好抵在他的肩颈。   这下,瑟兰再也无法维持淡定了。   他惊得深吸一口气,在雄虫怀中僵硬成了一块木板,近乎仓皇的出声:“冕下?”   陆时钦垂眸看他:“我不喜欢地下室,又湿又潮又冷,你以后少来,现在和我回卧室吧。”   “……”   瑟兰不知道如何接话。   他似乎隐约闻到了雄虫的信息素,一种混杂了琥珀,广藿和佛手柑的复杂味道,那味道无孔不入,从四面八方裹挟而来,让他强弩之末的身体不自觉的瘫软,不自觉的开始情动,想要索要更多,可另一方面,他的神经依然紧绷,四肢僵硬,两种截然相反的感触相互挣扎,将他逼的难以忍受。   这时,陆时钦已然将他抱到了台阶口,瑟兰一愣,恍惚间反应过来,三殿下就打算这样带着他出去。   瑟兰的上衣只剩薄透的里衬,汗水一浸,比没穿好不了多少,衬裤也撕到了大腿,消腿裸/。露/在外,配上额头上的冷汗和膝盖上的红痕,狼狈至极。   “……”   瑟兰来的时候没看见其他虫,可三皇子有雌奴无数,加上林林总总的仆役,三皇子将他抱去卧室的过程,总会遇到虫的。   瑟兰可以劝服自己勉强忍受折辱,可他依然惧怕将狼狈暴露在其他人面前。   还是说,这也是惩罚的一部分?   怀中人虽然僵硬,却十分乖顺,陆时钦略感满意,可某一个瞬间,瑟兰却绷的更死,指尖不受控制的攥住了陆时钦的袖口,用力的瞬间,又强迫自己放开,脸色似乎比之前更加难看。   陆时钦放轻声音:“怎么了?”   “抱歉,衣服……”   陆时钦恍然,他便将瑟兰抱回地下室,放回刑床,然后在雌虫胡思乱想前,从地下室消毒柜里扒拉出一张毛茸茸的毯子,将雌虫整个包了进去。   陆时钦:“现在可以和我上去了?”   “……嗯。”   ————————!!————————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好像大家蛮喜欢我写虫族的,纠结要不要再开个虫族的预收,不过下一本打算换一个口味,排期起码要下下了 [166]坏:雄虫超级坏   雄虫便将裹成卷的瑟兰抱起来,迈步走上楼梯,雌虫全身都瑟缩在毯子里,唯有一头银发垂坠下来,恰好落在陆时钦的臂弯。   陆时钦:“跪了多久?”   “……两个小时。”   “我不回来,就一直跪?”   “……是。”   陆时钦好气又好笑,意味不明道:“少校,呵,你还真是如简介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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从被抱起来开始,雄虫的信息素就直白的侵入鼻腔,心跳加快,呼吸变得急促,长久未能得到安抚的身体叫嚣着想要获取更多,皮肤渴求着亲近和抚摸,又被主人用最后一丝清明狠狠按下。   瑟兰头脑昏沉到无法思考,他只是僵在雄虫怀里,几乎不记得其中的过程,就被放在了主卧的大床上。   比军部行军床大上两三倍,铺着松软的被子,接触皮肤的布料细软到像一捧绵软的云,瑟兰整个身体陷入其间。   然后,怀抱便暂时的脱离了。   广藿和琥珀的香气骤然淡去,瑟兰抬眸,身体的本能让他做出了宛如挽留的动作,手指松松抓住衣摆,又硬生生遏止松开,但三殿下并没有管他,起身离开。   一直到关门的声音响起,瑟兰才找回了一丝清明。   “……”   所以,将他从刑房抱到床上,却不是为了立马享用?   是,去取工具吗?   雄虫在这方面总是有很多花样,要获得信息素,就要付出对应的代价,这是雌虫的共识。   瑟兰对此心知肚明,他垂眸闭眼,忍耐住身体因信息素的撩拨而燃起的酸软,争分夺秒的休息起来,等待接下来的一切。   至少,主卧的大床,比地下室的舒服许多。   陆时钦在拿棉签和药水。   他走到一楼的药柜,小八和8848都坐在沙发上看电视,两只系统同时转头看他,小小的球体上透着大大的疑惑。   小八:“你们在干什么,还没有好吗?”   陆时钦急匆匆的取出物品,百忙之中敷衍道:“你接着看电视,我还下载了游戏,你们可以玩对战游戏,小八,让8848教你玩。”   “噢。”   系统坐了回去,目送陆时钦消失在了楼梯口。   而陆时钦取好的消炎止痛的药品,额外拎了小支润滑,这才推门而入。   瑟兰还蜷在毯子里,甚至没有挪动姿势,似乎陆时钦不开口,他就要像个蘑菇一样长在这里。   陆时钦伸手拍了拍毛巾卷,没好气道:“腿,伸出来。”   毛巾微动,瑟兰将腿伸了出来。   陆时钦微顿。   ……或许,他挪动了姿势。   破破烂烂的衬裤已经不见踪影,长靴早在走入房间时就脱掉,袜子也不知道去了哪里。   ——这张毯子底下的瑟兰,什么也没有穿。   他似乎打定主意扮演驯顺乖巧的新婚妻子,甚至想要将腰间仅剩下的毯子拽下去,湛蓝的眼眸渴慕般的注视着陆时钦,嗓音却是极度疲倦后的沙哑:“冕下……”   陆时钦按住他的大腿:“别动。”   三殿下实在没想好怎么和前世骂他恶心的反叛军首领滚床单,不过这个伏低做小的瑟兰实在有趣,陆时钦觉得逗着好玩,便选择钳制住瑟兰的小腿,先把药涂了。   棉签蘸取冰凉的药物,点上肿痛的皮肉,那点微不足道的凉意和痛意却根本无法中和身体的燥热,反而将雄虫若有若无的触碰变得更加鲜明。   他无法分辨这是不是惩罚的一部分,瑟兰闭目忍耐,不自觉的咬起了下唇。   终于,棉签从他的膝盖上撤走,瑟兰还来不及松一口气,琥珀和广藿的味道扑面而来,一支更加冰凉的棉签抵在了他的唇角。   陆时钦心中啧了声:“松口。”   瑟兰一怔,放松了力道。   果然有个小口,依稀可见嫩红的破溃。   药液沾染唇角,些许流入口中,带来大片的苦涩,瑟兰攥住手心,双腿无助的动了动,近乎祈求的看着陆时钦:“冕下……”   太近了,他有点受不住了。   陆时钦看了他一眼,将药物放到一边,微微俯身。   于是,刚才唇上的药便白上了。   雌虫在信息素的作用下出乎意料的热情,他小心的揽住陆时钦的脖子,将整个虫递了上来,亲吻让他浑身泛红,可就在他渴望着再进一步的时候,雄虫毫无征兆的停止了。   陆时钦翻开瑟兰的掌心,笑了声:“少校,我很好奇,这就是你展现给我的驯顺?”   他给膝盖上药,这只虫子搞伤了下唇,他给下唇上药,这只虫子刺破了掌心,就像一个永动机一样,好像身上不带点伤就难受。   瑟兰不明白他在说什么。   伤口对他不值一提,雄虫的态度才更让他心惊肉跳,混沌的大脑艰难思考,终于捕捉到了问题的关键。   “驯顺”。   即使他做到这种地步,雄虫依然认为,他不够驯顺。   湛蓝的眸子肉眼可见的略过了一丝厌弃。   瑟兰知道三皇子想听什么,也知道雌虫该如何表现驯顺,雌虫拥有更高的武力,却不得不臣服于信息素之下,没有什么比这更让雄虫们自得了,在床榻之上,雌虫们自有一套自轻自贱的说辞,用来祈求怜悯。   若是寻常,瑟兰死也不愿意说这些,可面前这位贵为皇子,他的父辈,朋友,还有依然被扣在三皇子手中的米尔……   瑟兰偏过头,死死闭上了眼睛。   可他的手指却寻到了陆时钦按在腿侧的手,抚摸着他的手背往下施加力道,让身体更加驯顺的打开。   说吧,反正雄虫如果想听,总有办法听到的,负隅顽抗,只会得到更多的折辱和痛苦。   于是这一时刻,他的灵魂仿佛从身体抽离,旁观着身体嘴唇张合,极轻的吐出了难堪的词句:“请主君……使用贱虫的贱……”   一根手指横在了唇瓣。   陆时钦先是讶异,而后俯身将其余话全部封在唇中,身下的雌虫难堪到了极致,表情也越发冷淡,偏偏身体在信息素的作用上泛起薄红,冷淡与瑰丽两种截然不同的气质在他身上融合,绕是陆时钦这样天天装花花公子看惯美色的人,也不得不承认,实在是秀色可餐。   他不合时宜的起了一点坏心思。   这样的瑟兰逗弄起来很有趣,就当是对前世对方说他恶心的小小报复。   于是,陆时钦俯身,递过去一个更深的深吻,直到雌虫在过量的信息素下完全瘫软,他才凑到瑟兰耳边,故意轻声问:“我怎么没听懂,谁是贱虫?宝宝,你不会在说你吧?”   掌心下瘫软的身体瞬间僵硬了,湛蓝色的眸子睁开,茫然的看向陆时钦。   陆时钦心道:“果然。”   他早就发现了,虫族对dirty talk耐受度非凡,毕竟雄虫们的烂脾气总所周知,说烂话也是,某些放在人类社会足够当作情趣的词句,在虫族世界连前菜都算不上,根本无法给雌虫们们带来太多的情绪波动。   瑟兰已经是其中自尊心很高的了,却依然可以吐出轻贱和请罚的词句,就像小学背课文似的,好像叽里呱啦的说了一长串,其实根本不过脑,只是机械系的复述罢了。   甚至,除了提前练习过的几句,瑟兰什么也说不出来。   但凡事有两面,对dirty talk超高耐受的同时,雌虫们对sweet talk的耐受度,为0。   一点点情话就能让他们羞窘到无地自容,茫然到仓皇失措,他们根本不知道如何应对雄虫的夸赞,尤其是某些地方。   陆时钦俯下身,亲了亲雌虫的眼睛,瑟兰的睫毛便簌簌的颤抖起来,垂下了视线。   陆时钦:“少校,有没人说过,你的眼睛好漂亮,像主星深邃的大海。”   睫毛颤抖的更厉害了,眼瞳的主人似乎完全不能理解现状,只好仓皇闭上眼,不再看陆时钦。   陆时钦便抬起他的下巴,命令:“少校,睁眼。”   瑟兰只能睁眼看他,睫毛颤抖间,倒比之前自轻自贱的时候更加的破碎无助。   陆时钦便接着往下亲。   亲过高挺的鼻梁,亲过失了血色的薄唇,每个吻后,瑟兰都不受控制的一抖。   偏偏陆时钦要说:“少校,你的鼻梁好漂亮。”   “唇形也很漂亮。”   瑟兰简直像是离水的鱼。   他的心脏的剧烈的跳动,整个虫羞愤欲死,可雄虫丝毫没有收手的打算,最后,雄虫的指尖碾过他通红的耳垂,将小块的软肉夹在二指间细细把玩,直到那处红的滴血,才凑到耳侧,落下一个吻。   牙齿叼住研磨的刹那,瑟兰猛的弓起脊背,又被雄虫压着平躺下来。   再然后,呼吸的热气吹拂过耳蜗,雄虫轻声道:“少校,红的像樱桃呢,好可爱,可惜你看不见,我拿光脑拍下来给你看,好不好。”   瑟兰又是克制不住的一抖,等他听清楚雄虫在说什么,便大幅度的摇头。   ……不,不要照!   陆时钦遗憾:“好吧,谁让少校你这么漂亮,我听你的。”   “……”   瑟兰无法分辨这古怪的境地到底是什么,只知道这比他想象的还要难熬,比战场上受伤的时候还要不堪忍受,于是他居然伸手,拉住了陆时钦,不顾一切的递上自己,想要封住雄虫说话的嘴。   哪里是那么好封的。   陆时钦毫不客气的俯身,再次将虫亲的晕晕乎乎,似笑非笑道:“少校,对了,你刚刚说‘贱虫的贱……’虽然没说完,但我知道后头那个词是什么。”   他指尖微微碾动着什么:“这样,你把第二个贱换成‘蜜’,将话说完,我们就继续,好不好?”   ————————!!————————   [害羞][害羞][害羞]没错,在某些事情上小陆是真.花花公子,他超级喜欢欺负老婆而且超级坏。   [让我康康]这么大的进展有没有人想给我投营养液[可怜][可怜][可怜] [167]欺负:喂我   瑟兰又是一抖,湛蓝色的眼睛陡然睁开,眸中挂满了错愕,   ……什么?   “将最后一个子换成‘蜜’字,再说一遍。”陆时钦好心提醒。   瑟兰混沌一片的大脑终于听懂了,他全然无措的看着陆时钦,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起薄红,每一处皮肤都在发烫,身体也瑟缩的想要蜷起来:“冕下……”   可说完冕下两个字,他的嗓子就彻底梗住了,什么声音也发不出来。   “只是很简单的一句话而已”,陆时钦俯下身,亲亲他的耳垂,狭长的桃花眼带了点笑意:“还是说,少校所谓的驯顺,是装出来胡弄雄主的手段?”   “……”   瑟兰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却在说话的一瞬间发出哽咽一般的错音,他羞耻到无地自容,声带艰难的发出震颤,仿佛这个器官不长在他身上,需要他调用全部力气,才能勉强发出声音。   “请,请主君……幸……”   瑟兰停下,湛蓝的眼睛求救般的看向陆时钦。   陆时钦没说第一个贱字替换成什么,瑟兰不知道。   这时候,他的冷硬,他的熟练,他伪装出来的驯顺全部被打破了,他所以来经验和预期碎的稀烂,现在除了面前的陆时钦,他不知道还能求助谁。   陆时钦:“‘我’,替换成‘我’。”   “请,请主君……幸……我……我的……我的蜜……蜜……”   说到这句,他忍不住再次看向陆时钦,眼眸已然带上了全然的祈求。   陆时钦:“你的?”   显然是不肯放过他。   在信息素和羞耻感的双重作用下,瑟兰胸膛起伏,剧烈的呼吸着,最后两个字卡在嗓子中,无论如何也发不出来,他嘴唇哆嗦着,眼角也泛起了一丝水光,明明好好的躺在床上,雄虫也没有动粗,可他看上去却比跪在陆时钦面前时,还要的无助和破碎。   怎么能……逼他说……这种话……   瑟兰的嘴唇哆嗦许久,他还在雄虫的钳制内,连躲藏的权力都没有,陌生的古怪情绪翻涌上来,瑟兰已经无暇估计是否抗命,他死死的闭上眼,将头偏向一边,咬死了唇,不肯再说一个字。   下唇刚刚止血的伤口又撕裂了,附带了一个更深的口子。   陆时钦:“怎么又咬自己?松口。”   他伸手去扒拉瑟兰的下唇,让他放过这一片可怜的肉,瑟兰依然记得面前的是谁,陆时钦一扒拉,他就松口放开了,甚至微微开着唇齿,方便陆时钦动作。   陆时钦用手翻开唇瓣,看着再次流血的伤口,头疼道:“算了,不说就不说,还能怎么样,犯得着咬自己吗?我说少校,你方才一口一个难听的词说的那么流畅,这个‘蜜’可比‘贱’好听多……嘶!”   他的话语戛然而止。   瑟兰下意识的想让陆时钦闭嘴,可他受制于人,加上头脑昏聩,居然不轻不重,咬了陆时钦的食指一下。   空气突然陷入了安静。   陆时钦维持这翻看唇瓣的动作,瑟兰依旧死死闭着眼,睫毛却不住的颤抖起来,他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他对执掌他生杀大权的雄主做了什么,病急乱投医之下,居然合拢唇瓣,轻轻吮吸了一下手指,舌尖扫过齿痕,全当作安抚。   陆时钦陡然缩回手,顿了片刻,才生硬道:“你的精神海不能再拖了,我们继续。”   这回,他倒是没法再难为瑟兰,非让他说哪句话了。   瑟兰还是不愿意睁开眼。   他将驯顺和伪装都抛到了九霄云外,如同一具没有反应的娃娃,随便陆时钦怎么折腾把玩。   但在陆时钦拧开润滑油瓶盖,橙花的香味飘散出来,淅淅沥沥的油浸润指尖,然后触及皮肤的刹那,瑟兰还是忍不住僵硬了片刻。   并不舒服,而且他知道,这事情会很疼。   无数雌虫印证过,获取信息素的过程比上刑还疼,尤其初次过后,还会有漫长的倦怠期,短则三天长则半周,往日无坚不摧的雌虫们由于激素的剧烈变化,会变得无比脆弱,如果那段时间雄虫依然在兴致上,依然不断要求索取,日子会很难熬。   陆时钦察觉到了掌下的变化,便付身又亲了亲他,渡了一口信息素过去:“放轻松,少校,你太紧张了,不会难受的。”   瑟兰能察觉到,雄虫开始了。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雌虫茫然的睁开了眼,眼底浮着一层浅淡的水光,他看着雄虫,嘴唇开合,却只能发出哽咽。   比上刑还疼的处罚……是这个样子的吗?   疼痛有,但并不剧烈,反而和缓温吞的令他头皮发麻,某些比疼痛更古怪的感触浮现上来,五脏六腑仿佛移位,四肢没有丁点儿力气,怪异的酥麻和酸涩侵占了心脏和大脑,却生不起反抗和推拒的心态,雌虫引以为傲的自制能力完全失效,除了将自己全部交给陆时钦,他什么也做不到。   瑟兰的大脑空白一片,茫然之中,只剩下了一个念头:   确实比刑罚更难以忍受……可什么……   他还想要奢求更多?   ……   瑟兰是半昏过去的。   雌虫们武力值很高,也不怕疼,可惜在某些方面的耐受度却是平平无奇,毕竟大多数雄虫的能力就是平平无奇,千百年的演化过程中,两者早已互相适配,尤其是受伤虚弱状态还带了抑制环的瑟兰,耐受度更是非常弱。   可就像陆时钦的远比一般雄虫更加俊美高挑一样,他在这方面,却远比一般雄虫出众的多。   于是瑟兰甚至没能完成流程中想象中“请罚-被惩戒-服侍-自己清洗-退下-收拾伤口”的步骤,直接断片在了雄虫的床上。   来自人类社会的陆时钦对此接受良好,他嘀咕了一声“本该如此”,甚至点了点头,对现状颇为自豪。   而作为人类社会优秀的伴侣,帮婚约对象清洗身体,也是理所当然。   他抱起瑟兰,放入虫族主卧足以放下两人的浴缸,像摆弄娃娃那样将昏迷不醒的瑟兰清洗干净,套上一件睡衣,又塞回了被子里。   然后酒足饭饱的三殿下哼着小曲,决定去书房处理一下日常事务。   作为表面上的风流皇子,实则是篡位逼宫队伍的头目,陆时钦有不少日常工作要做。   比如捞过来的虫该如何改换身份,塞进队伍各司其职,谋略高的洗白塞进主星各个部门,经济高的去捞钱,武力高的去军部,务必将整个主星渗透成筛子;再比如那些部门要重点关注,那些项目可以隐晦推进,都是陆时钦需要考虑的范围。   这回到没有什么要紧的事务,最大的麻烦就是陆时钦在b星系捡回来的雌奴是个刺头,亲卫软硬兼施,就是不肯松口。   陆时钦:“不听话就放哪儿吧,少他一个不少。”   刚结束一场酣畅淋漓,三殿下颇为神清气爽,脾气也好了不少,他泡了杯咖啡,连做公务都做的开心了些。   结果在窗边踱步时,陆时钦不经意往窗外一望,却看见栏杆外的一道黑影。   夜间下了场小雨,他也不避雨,就站在容易观察陆时钦别墅的位置,仿佛什么踩点的小贼。   但是陆时钦刚刚往他的位置看了一眼,他又极其自然的融入了周边的阴影,要不是陆时钦的反应力远超一般雄虫,还真就发现不了。   陆时钦端咖啡的手一顿:“他是……”   8848像鬼一样的冒了出来:“报告宿主,反叛军领袖之一,欧恩,谋划79(才思敏捷),军事80(将帅之才),单体武力值92(出类拔萃),容貌……”   陆时钦:“停,停停!”   他将报菜名似的8848按下去:“是他?”   陆时钦对他有印象,后世瑟兰的副手,之前去B星系只顾看瑟兰,把这人忘了,可在他的记忆里,欧恩是个容貌有损的瘸子。   陆时钦点了点8858:“你去买点菜,等会儿我要考验考验瑟兰的厨艺,往右边那条路走。”   8858领命而去。   于是,鬼鬼祟祟蹲在三皇子家门口的欧恩骤然一惊,发现一个机器人从别墅中滑了出来,往他的方向走来。   不确定机器人是否装备了监测系统,欧恩只好一遍躲避一边后退,结果在退到别墅后,机器人彻底看不见的地方,居然有一处避雨的凉亭。   他悄然松了口气,躲了进去。   约莫两个小时后,阵雨转停。   瑟兰也终于喘过一口气,从漫长的昏迷中转醒。   湛蓝的眸子颤了颤,恍惚反应过来。   衣服换过了,布料柔软舒适,身下的床铺也过分绵软,瑟兰试图坐起来,又因为某处的怪异硬生生顿了三秒。   雄虫不在。   他试图在脑中搜索,被雄虫弄晕过去,忘记整理忘记清洁,转醒过来发现雄虫不在的后果和应对方式,结果一无所获。   忍耐着接受信息素后身体的倦怠,瑟兰起身下床,他走过楼梯,在一楼大厅看见了雄虫。   雄虫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打着对战游戏,由于目前这里只有他一个,选择的是单人模式。   8858从厨房滑过来,餐盘里放着一杯可乐一杯牛奶。   雌侍者也要照顾主人的饮食起居,瑟兰连忙上前,想要将饮品端起递给雄虫,指尖停在两杯截然不同的饮料上,却是一顿。   陆时钦没有按暂停:“可乐给我,牛奶是你的。”   “……是。”   冷白的指尖托起可乐,双手递给陆时钦,雄虫则大马金刀的坐在沙发上,头也不抬:“打游戏,手没空,喂我。”   ————————!!————————   骂过你恶心的仇敌成了雌侍怎么办?当然是狠狠的压榨欺负~ [168]错频:倦怠期是什么东西?   瑟兰一顿,旋即捧起可乐,抵到了雄虫唇边。   这甚至算不上刁难。   陆时钦抬眸看他一眼:“瓶子倾斜一点角度,你要我把饮料嘬上来吗?”   瑟兰显然没受过相关下训练,他试探性的抬起瓶子,让雄虫喝的更方便,陆时钦喝一点,他就抬一点,陆时钦被伺候的舒服了,正要神清气爽的接着打游戏,冷不丁就呛了一大口:“咳,咳咳咳!咳!”   可乐从瓶子边缘溢出来,撒了三殿下一领口,瑟兰连忙撤开瓶子,抽了好几张纸巾,垫在陆时钦的领口。   陆时钦将游戏机放到一边:“得了,得了,瑟兰,你是不是故意报复我?”   “抱歉,殿下,我的姿势有些不好控制力道,”瑟兰一顿,下意识的屈身,还没跪地,陆时钦将手里的游戏机塞给他,“得了,一个虫玩怪无聊的,你过来陪我打两把吧。”   他伸手拿了另一个游戏机,切换双人教学模式。   作为意图谋反逼宫的皇子,陆时钦前世也练了两年虫族的热武器,以备不时之需,这回是想看看瑟兰的底。   瑟兰应好,却在看向屏幕时微微停顿。   陆时钦打的是一个枪械对战类的游戏,他用的枪是游戏氪金道具,道具原型来自军部的最先进的配枪,而瑟兰的腰间,曾经有一把这样的枪。   冷锻钢铸造的银白枪管,漆皮枪套,但是被剥夺职位那天,瑟兰将它交了上去,现在成了三皇子的雌侍,朝不保夕,三皇子不松口,他大概是没办法再摸枪了。   手指微微摩梭过手柄,居然有些留恋。   陆时钦:“我先给你解释一下键位,打两关教学关看看。”   事实证明,SSR就是SSR,学习速度快的不可思议,刚刚打完两关新手教学关,瑟兰已经完全摸清楚的操作,陆时钦便切换到双虫对战。   雄虫七歪八扭的倒在沙发上,雌虫拘谨僵硬的陪在一旁,坐着坐着,却悄无声息的动了动。   他挪的离雄虫更近,手臂不自觉的与雄虫挨在一处,直到若有若无的信息素充盈在鼻尖,瑟兰才稍稍放松下来,轻轻吸了口气。   雌虫平静淡定的面容下,激素正发生着汹涌的变化,身体叫嚣着想要触碰,想要靠近,想要更多的抚摸和拥抱。   ——与雌虫本虫的想法无关,完全是信息素引起了倦怠期,让他对自己的雄虫格外依赖。   但是瑟兰不会,也不敢。   他只是停在了可以闻见信息素的范围,捏紧了手中的游戏机。   至于陆时钦,雄虫的必修课里没有生理卫生课,更不会刻意关注雌虫的倦怠期,他毫无所觉,正愉快的邀请对象打游戏:“我开了。”   他们进入游戏。   瑟兰的瞄准和操作意识都是一等一的,对战起来比AI对战流畅的多,   可陆时钦正要认真,却敏锐的发现了不对。   瑟兰在让他。   两虫的分数咬的很紧,几乎瑟兰刚刚提起来一点,就会恰好被陆时钦击中,而陆时钦故意射偏了一枪,瑟兰做了个类似躲避的动作,却恰好让子弹从手臂擦了过去,这样,既不会让雄虫失去兴趣,又能让雄虫始终保持胜利的快感。   像是个陪太子读书的伴读,没有灵魂的提线玩偶。   于是,陆时钦没再动作,屏幕上的小虫也停了下来。   瑟兰捏住游戏机边缘:“殿下?”   陆时钦:“恕我直言,如果你的枪法是这样的,你胜任不了少校的职位,阁下。”   瑟兰收拢手指,无声捏住掌心:“……抱歉,殿下。”   他想,他大概做的很糟糕。   从迈入陆时钦的别墅开始,不算成功的请罚,床上的昏厥,刚刚泼出的可乐,和现在自以为讨好的游戏,一切的一切,都会让他本就糟糕的境地变得更加糟糕。   甚至,消耗掉雄虫这不知从何而来的一丝宽宥和善待。   雌虫正在倦怠期,是情绪起伏极大,格外需要雄虫安抚,也会对雄虫更加的亲近与依恋,他犹豫片刻,抽离了与陆时钦靠在一起的手臂,起身再次做出了屈膝的动作:“请您惩……”   “停,停。”陆时钦,“牛奶要凉了,你拿起来喝。”   瑟兰于是拿起玻璃杯,就维持着站军姿般挺拔的姿势,准备开始喝牛奶。   陆时钦:“……停,坐过来喝吧。”   他明明知道这只虫子不是真的驯顺,可即使是装的,陆时钦也略有些不自在。   瑟兰便坐了回来。   重新回到信息素充盈环境让身体不自觉的放松下来,他捧起玻璃杯,指尖被温度烫的热暖。   游戏已经停了,陆时钦百无聊赖的的刷起光脑,不经意便看见了屏幕的反光。   刚好看见瑟兰喝牛奶。   军部的少校大概很多年没喝过这哄小虫崽的玩意了,略微有点为难,却碍于是雄虫的命令,只能小口小口的抿,湛蓝的眼眸微垂,唇边沾了一圈奶沫子,配上因微肿而泛着薄红的唇色,两种颜色对照之下,格外引人注意。   陆时钦收回视线,划了划光脑,只觉哪哪都不太自在。   “搞什么啊?”他心道,“堂堂军部少校,喝个牛奶还能沾嘴唇,他今天怎么怪怪的?”   按照他的设想,瑟兰不尽量与他拉开距离,暗含厌恶,阳奉阴违就算了,今天怎么一个指令一个动作,乖顺的让他害怕?   好在这时,门外叮咚一声,被派出去买菜的8858滑了进来:“家主,您的智能机器管家已经回到岗位!”   它提着几个塑料袋,滑到陆时钦面前:“这是您今天指定的所有蔬菜,都已经买齐了。”   没等陆时钦反应,瑟兰起身接过:“我来吧。”   他学过厨艺,知道如何在这些事情上讨好雄虫。   话语未落,8858继续禀报:“热成像扫描显示,别墅后方存在不明身份不明的虫,是否要启动紧急预案?”   瑟兰的动作停住。   欧恩大概还没走。   恰在此时,陆时钦关上光脑:“你的朋友?几个小时前就在了。”   这回,瑟兰彻底坐不住了。   他试图挤出微笑,再说些卖乖讨巧的话:“殿下,他……”   陆时钦:“你可以请他来家里坐坐,我并不介意。”   瑟兰更加顿住。   雌君确实有请客人来家中的权限,甚至可以举办社交晚宴,而雄虫允许雌君的朋友进入家门,也可以视为对雌君的喜爱偏宠的象征。   但仅限于雌君。   作为雌侍,他没有这项权限。   除非雄虫对欧恩有兴趣。   果然,陆时钦的下一句话就是:“我见过他,加德纳晚宴上的,他离你很近,是不是?”   “是。”   陆时钦:“那你请他进来坐坐吧,他等了你很久。”   这几天天气冷,别给反抗军的二号头目冻出什么问题。   “……是。”   瑟兰蹙眉,心乱如麻,却说不出抗拒的话,只好点头。   一方面,欧恩还没有雄主,他本可以当一位心仪贵族的雌君,瑟兰作为好友,不能坐视三皇子对他下手。   另一方面,某种怪异涩然的情绪从心脏中泛起,随着血液泵向全身。   这是他们新婚的第二天,三皇子刚刚标记他,用一种他难以理解的,和想象中截然不同的方式,身体尚且怪异和酸软,正因为雄虫的信息素而天翻地覆,可三皇子却还是在这种时候,对其他雌虫有了兴趣。   雄虫都是这样,瑟兰心知肚明,但在激素的作用下,他还是升起了不可自控的独占欲。   那是远古雌虫想要筑起巢穴,霸占爱侣的本能。   陆时钦:“瑟兰?”   雌虫答应的好好的,却站在原地没有动,丝毫没有迎接朋友进家门做客的意思。   “……抱歉,”雌虫重新扬起笑容,“殿下,欧恩订婚了。”   ——并没有,这是一个拙劣的谎话,只要陆时钦进入中央匹配系统,稍稍动手查询,就能知道事情的真相。   而那时,瑟兰的不驯和欺骗,足以让他在雄虫这里狠狠的记上一笔,迎来不可预期的惩罚。   可倦怠期让雌虫变得敏感而昏沉,他几乎没有多加考虑,就说了出来。   “……?”陆时钦回头看他,“他订婚了有什么关系?”   订婚的雌虫不能来朋友家做客?虫族似乎没有这个条例。   “……”   谎言没有任何意义,以三皇子的身份,如果他看上某位雌虫,即使订婚也阻止不了什么,瑟兰只好重新带上驯顺的微笑:“好的,殿下。”   他起身出门。   陆时钦叹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少校,外面在下雨。”   ——连下雨要打伞都不知道,今天的瑟兰怪怪的。   从昨天注入信息素开始,瑟兰整个虫都慢了一拍似的,非常古怪。   瑟兰停住,身后有什么破空而来,他伸手接住,是一把绘有皇家纹饰的伞。   陆时钦:“去吧。”   ——让他看一眼你,少在他家门口晃荡了。   这可是反抗军的二号危险分子,陆时钦没拔枪把他崩了,已经用尽了他的全部自制力。   瑟兰迈步进入雨中。   他心中藏着事,甚至没能注意到举着的伞歪斜大半,雨水顺着伞面倾倒下来,淋湿了银白长发的末尾,还打湿了衣摆外套,直到看见别墅后的欧恩,才勉强从不属的思绪中缓和过来。   欧恩也一眼看见了他。   这位反叛军的二号人物蹭的站了起来,上前两步拉住瑟兰:“瑟兰,你怎么出来了,雄虫没把你怎么样吧?”   话音未落,欧恩便顿住了。   他衣着礼仪一丝不苟的挚友银白色的头发翘起,在头顶汇聚了几缕杂毛,面颊泛着薄红,表情也明显呈现出了恍惚和怔愣的模样,   不像是被雄虫狠狠处罚过,倒像是……   ————————!!————————   小陆并没有发现老婆的异常呢。。。。 [169]好友:将脑袋枕到了雄虫身上。   欧恩滑到嘴边的关心猛的一卡壳,旋即狐疑的咽了回去:“……雄虫有打你吗?”   瑟兰摇头。   “有罚跪吗?”   瑟兰再次摇头。   “有用其他惩罚道具吗?”   瑟兰微顿,好看的眉头蹙起,眼神茫然飘忽了一下,却是没说话了。   “……?”   欧恩笃定:“用了?”   “没有。”   欧恩:“没用?”   “……”   “到底用没用?”   漫长的沉默。   好友的模样不太对劲,不过倦怠期的虫子脑子都不太好,瑟兰这幅模样也不像是受了很大的伤害,欧恩只得压低声音:“所以你出来干什么?雄虫在家吗?万一被发现了……”   瑟兰:“三殿下让我来邀请你进别墅坐坐。”   说着,他好看的眉目拧成一团,严肃道:“欧恩,是这样的,如果你有所顾及,请立刻坐飞行器离开,三殿下那边我来解释,我不想拿你冒险。”   他并不明白三殿下的意图,但他不能拿欧恩的前程开玩笑。   雌君是一定可以工作的,但如果被选为雌侍,大概此身都不能回到军队了。   欧恩在军部有职务,只要离开主星,立刻与雄虫结缔婚姻,即使三殿下也要顾及皇室的声誉。   欧恩微顿,旋即道:“你想怎么解释?让他把你打死吗?”   进门第一天就公然违抗雄主的命令,除非瑟兰是想跪死在地下室。   欧恩推了推瑟兰,和他一起并肩往前:“走吧,我觉得情况可能没有你想的那么糟糕。”   看瑟兰这副模样,明显正处在该死的倦怠期,连脑子也变得糊涂,加上他微微泛红的表情,初夜大概过他还算不错。   那位三殿下,对他确有喜爱,应该不至于在入门的第一天,对他的朋友动手。   于是,欧恩跟着瑟兰,走到了别墅门口。   8858充当了欢迎侍者的角色:“瑟兰阁下,瑟兰阁下的朋友阁下,请进。”   即使在心中有所决断,欧恩在迈入别墅的一刹那,还是僵硬了片刻,有很快放松下来。   雄虫正坐在沙发上,百无聊赖的打游戏,听见响动,他回头看了一眼,只对欧恩礼貌点头,目光立马落到了瑟兰身上。   陆时钦蹙起眉头:“你不是带伞了吗?怎么淋成这样?”   明明他丢了伞给雌虫,雌虫还是淋的像一只落汤鸡,银发沾了雨水,半数都黏在了身上。   瑟兰收伞是手一顿:“很抱歉,阁下。”   欧恩露出了惨不忍睹的表情。   虽然雌虫的倦怠期都会脑子短路,越是精神海情况不好的越会脑子短路,但他这位好友的短路情况未免太严重了,雄虫明显是在关心,这时候应该示弱,献媚,邀宠,还可以换个衣服来场勾引,他的好友就这么傻愣愣的“很抱歉”?   陆时钦很轻的啧了一声。   这一声落在欧恩耳畔,简直如惊雷一般,他立马上前一步,想要替好友道歉找补,而瑟兰不知道为什么,死死堵在他和雄虫之间,就那么抬眼看着雄虫,欧恩焦头烂额,硬是没找到绕开他的方法。   雄虫却已经轻飘飘的看了瑟兰一眼,起往楼上走去了。   留下两只雌虫站在玄关。   瑟兰回头,语调一如既往的冷淡:“我给你准备一身干净的衣服,你看看回B星系的船票,米尔那边我来想办法。”   米尔就是被陆时钦抓住的那只下属虫。   欧恩:“等等,三殿下……”   干净的衣服和B星系的船票根本不重要,你给我去哄你的雄主啊喂——   但是下一秒,欧恩便顿住了。   三殿下从二楼绕出来,劈头盖脸的往瑟兰头顶丢了块毛巾,嫌弃道:“湿透了都,快擦擦。”   瑟兰迟疑片刻,拢住毛巾:“谢谢您。”   他开始擦拭起长发。   欧恩懒得说话了。   别墅中的温度四季如春,瑟兰很快给欧恩找来了毛巾和干净的外套,而雄虫没有干预,只是自顾自的坐在一旁打游戏。   或许是嫌弃一个虫打的无聊,他将手柄往瑟兰和欧恩手中一放:“来把多人的?”   反抗军的第一第二号人物,陆时钦很想见识见识。   雄虫家的沙发是组合型,中间是三人位,旁边各有一张单人位,瑟兰微微顿住,旋即挨着陆时钦坐下,而欧恩坐在单人沙发位,开始陪三殿下打游戏。   在欧恩看来,这个环节并不容易出错。   他是个十分有分寸的虫,瑟兰也是,两虫完全可以像哄胚胎那样哄着三皇子,让三皇子想得多少分就得多少分。   但是瑟兰架起了狙击。   他操纵小人利用地理优势,对着三皇子的方向进行的迅猛的火炮输出,接着切换手枪,干净利落的两枪,欧恩尚且来不及阻止,硕大鲜红的字体就显示在了屏幕上。   陆.已经死亡。   欧恩:“……”   他深吸了一口气,满心的怒气,只想撬开瑟兰的天灵盖看看好友那颗漂亮的脑袋里装着什么,是不是倦怠期真将这只虫变成了傻子,可目光看去,瑟兰依然平静的看着屏幕,手指却将游戏机扣紧了,指尖微微泛起青色,用力到几乎要将摇杆摁断。   他知道自己在做什么,而且非常紧张。   欧恩还不明白好友再闹什么幺蛾子,便听三皇子啧了一声,欧恩的一颗心提到嗓子眼,正想找补——   陆时钦:“少校,这把打得很漂亮。”   瑟兰不动声色的松了一口气,驯顺的垂下眸子:“非常感谢您的夸赞。”   欧恩:“……”   枪战游戏方面,陆时钦确实不是两位专业人士的对手,但半个小时之内被暴杀,多多少少还是有些无聊,陆时钦便切出游戏,随便选了部电影,开始看。   期间,他不动声色的打量了一下欧恩。   这位反叛军的二号头目年轻英俊健康,但是他记得,欧恩应该是个瘸子,而且脸上有伤。   在电影播放片头曲的时候,陆时钦突兀开口:“欧恩少校是要回B星系吗?”   欧恩微顿:“是。”   陆时钦:“小心些,据我所知,B星系最近事不少。”   他虽然重活一世,却并不知道欧恩身上发生了什么,小八也并不清楚主角之外的发展,便只能模糊的说一句。   欧恩微愣,旋即道:“感谢您。”   而就在这两句话的期间,瑟兰离陆时钦越来越近。   他嗅着雄虫的信息素,在身体本能的操控下不自觉的磨蹭着靠近着,直到手臂都微微触碰在一起,才停止下来。   电影开始。   虫族的文娱内容还属于未进化的状态,内容乏善可陈,陆时钦略感无聊,欧恩如坐针毡,再一看,瑟兰已经昏昏欲睡。   倦怠期雌虫的正常状态,他们非常容易困倦,需要比平常更多的睡眠,尤其在雄虫信息素的笼罩范围内,用远古虫族的行为来解释,这是一种“筑巢”行为。   他们想要结成安全的巢,将伴侣藏在巢穴深处的被子里,再将自己塞近伴侣的怀中,让对方的信息素填满自己。   可由于这个时期,往往是雌虫们刚刚开始接触雄虫,不了解雄虫的喜好和脾气,反而更容易遭到苛待,以至于原本象征“筑巢”与“安全”的倦怠期,变成了许多雌虫不堪回首的过往。   欧恩的心提到了嗓子眼。   他眼睁睁的看着瑟兰头一点一点,身体也逐渐往陆时钦身上倾斜,眼看着就要触碰到雄虫的肩头。   谁都知道雄虫的脾气有多差,三殿下可不会愿意给雌侍当枕头。   就在欧恩准备起身,或者弄出些动静,让好友不要做出出格事务的同时,他清晰的看见三殿下微微偏头,看了瑟兰一眼。   反叛军领袖这颗银白色的脑袋实在是漂亮且夺目,在身边晃荡的时候,陆时钦想不注意都难。   “啧。”他心中好笑,“瑟兰今天到底是怎么回事?吃错药了?”   他强取豪夺,非把人变成了雌侍,以瑟兰厌恶雄虫的性格,不是应该横竖看他不顺眼,就算乖也是装乖,实际上恨不得离他八里地的吗?   怎么这想睡觉了,脑袋还非要往他身上靠?他身上有那么舒服?   陆时钦一边觉得无语,一边又微妙的有些得意。   前世那么死倔又怎么样,现在还不是要乖乖靠在他肩膀上睡觉。   于是,欧恩眼睁睁的看着三皇子不动声色的往旁边递了递,而好友银白色的脑袋,就那么直愣愣的靠了上去。   而一靠上去,安心感瞬间涌来,就像是掉进了温暖的巢穴,被铺天盖地的信息素所笼罩,瑟兰微蹙的眉头松开,显然是睡舒服了。   欧恩:“……”   他再度开始坐立难安。   于是,当屏幕里无虫在意的电影播放完毕,欧恩陪笑道:“三殿下,如果没有其他事,那我就告辞了。”   陆时钦点头,并没有起身相送的意思。   欧恩起身告退。   离开之前,他隐晦的看了眼楼上。   刚刚他去瑟兰的房间换衣服,在衣橱的里侧,给瑟兰留了一把配枪。   主星各方势力波谲云诡,除了三殿下的宠爱,瑟兰别无倚仗,这把枪,是好友能做的最后一件事。   他收回视线,快步离开。   而陆时钦这边,他将睡熟的雌虫抱起来丢回床上,离开时雌虫眉头蹙起,指尖不自觉的做出了挽留的动作。   ——倦怠期的雌虫,是非常需要雄虫陪伴的,就像人类脆弱的婴孩时段,这段时间能否获得足够的安全感,甚至有可能影响到性格和精神海的稳定情况。   陆时钦不明所以,只当瑟兰是胡乱抓东西的小虫崽,往他手中塞了一节被子,下楼和三只系统打游戏去了。   结果游戏打到一半,光脑不经意弹了个窗。   来自大皇子。   “见完你那雌侍没有?难得见到你喜欢的,明天宫中晚宴,带他来玩一玩?”   瑟兰前军部少校的身份敏感,大皇子还是不放心。   陆时钦抬手敲字:“好。”   ————————!!————————   [狗头叼玫瑰] [170]全套:我刚好来了点兴致。   等瑟兰再度醒来,已经差不多是午饭时间。   8858炒了两个菜,正端着好几个盘子往厨房外滑,看着摇摇欲坠的,陆时钦搭了把手,端了其中两个,8848和小八两个漂浮球则一同拱起一个盘子,扑腾着往餐桌飞。   陆时钦抬手一看时间,心道:“不是,瑟兰怎么这么能睡?”   在他的印象中,反叛军首领不该是个卧薪尝胆,筚路蓝缕的狠人吗?即使现在身陷囹圄,也应该和他斗智斗勇,从中斡旋,怎么来他家光睡觉了?他陆时钦的床又那么好睡?   虽然想睡也不是不能睡吧,饭还是要吃的,于是陆时钦认命的走上楼,抬手敲了三下房门。   屋内传来碰撞声,似乎是瑟兰撞到了什么。   陆时钦啧了声:“少校,你要不要看看现在几点了?”   再晚一点,他们也不用吃午饭,直接去大皇子的晚宴好了。   衣柜门关闭的声音,快步走来的声音,接着,房门骤然打开,瑟兰顶着微乱的头发,出现在了陆时钦的面前。   少校有点拘谨的茫然,显然不明白为什么突兀的回到了床上,陆时钦没等他发问,率先转身下楼:“过来吧,午饭已经好了。”   瑟兰微顿:“……是。”   雌侍刚刚来到雄虫家中,原本是应该由他操持午饭的。   晚饭要出去吃,陆时钦也不是奢靡的性格,午饭便很随意,机器人只烧了几个简单的家常菜式,简单到不该出现在皇子的餐桌。   瑟兰有点下不去筷子。   他犹豫片刻,终于开口:“殿下,昨天我……?”   陆时钦:“少校,你昨天看电影靠在我肩膀上睡着了,我晃也晃不醒,你朋友叫你你也不醒,我只能把你弄上去睡觉。”   “抱歉……”   即使是倦怠期,他也显得太过出格了。   瑟兰顿住,不确定现在应该道歉,亦或者主动表现,重新为雄虫操持一顿午饭,就听陆时钦凉凉叹气:“少校,我菜都买好了,原本是打算试一试你的厨艺的。”   从陆时钦的角度来看,在孕囊受损前,瑟兰的虫设一直是宜室宜家型的“主母型”雌虫,如果不是加德纳太过分,他能维持这个虫设一直维持到反叛,而为了经营虫设,在校时,瑟兰的厨艺和插花都拿到了优良以上的成绩。   让反叛军首领给他洗手做羹汤,陆时钦满意点头。   瑟兰当即站了起来:“抱歉,我这就为您重新准备。”   “停,停。”陆时钦随口一说,到没有真要为难瑟兰的意思:“你明天再准备吧。”   雄虫似乎没有追究的意思,瑟兰松了口气,从这两天的情况来看,三皇子对他少见的宽宥,瑟兰心中评估,在主星的生活,大概不会有他预想中那么糟糕。   他于是含笑开口:“好,我会操持,请问殿下,今日的晚饭需要我准备吗?”   陆时钦:“不需要,晚上大皇子邀请我们参加宴会,我会带你过去。”   瑟兰夹菜的手瞬间顿住,含笑的眉目也不可自控的顿了一瞬。   对雌侍而言,宴会可不是什么好东西。   正式场合一般会携带雌君,社交场合雄虫会独自前往,或者携带身份地位对自己有助力的雌侍,瑟兰的家世背景对三皇子而言不值一提,更谈不上助力。   那就只能是寻欢作乐的玩乐局。   最过分的,便是加德纳那天的情况,皇室不至于玩成那个地步,雌侍也比雌奴的境遇好上许多,但也不会好到哪里。   他还在倦怠期内,甚至刚刚,他还以为三殿下对他颇为喜爱。   原来这就是雄虫所谓的喜爱?   陆时钦:“少校?”   瑟兰:“……当然,遵循您的意志。”   嘴上说着驯顺的话语,瑟兰的指尖却不可控制的捏住了桌布,越收越紧。   在B星系面对加德纳,瑟兰尚且可以拼着流放,重伤几位意图染指他的雄虫,可这是戒备森严的主星,面前的是帝国尊贵的三皇子,但凡他敢表现出一丝反抗的意图,亲卫就会反扣住他的双臂,将他按跪在陆时钦面前请罪。   除了受着,他毫无办法。   理智告诉他,雄虫都是这样,没有什么例外,可他依然被倦怠期的激素所影响,在远古虫族,倦怠期意味着亲密、占有、安全、两情相悦,雌虫们的身体会自发为即将到来的孕育而改变,即使瑟兰灵魂再抽离,胸腔深处的心脏,还是诚实的发出了艰涩的信号。   被瑟兰满不在乎的压下。   等华灯初上,差不多到了宴会的时间,他换上三皇子特意准备的礼服,和陆时钦一起,登上了前往皇宫的飞行器。   今天的宴会规模不大。   大皇子想见见弟弟宠爱的雌侍,这不算什么上得了台面的理由,除了他和陆时钦两位主客,就只有一些特别亲近的宠臣,而陆时钦一下飞行器,便朝着路卡斯迎了过去。   他笑着去揽卢卡斯的肩膀,笑得像个干净愚蠢的皇子:“哥,今天着宴会,规模有点小啊,我就这个排面?”   “不小了,回头等你的封地下来,给你开的大的宴会。”说着,卢卡斯不动声色的抽了抽身体,显然对这个弟弟很是厌恶,   帝国的皇子成年后可以有一块封地,虽然几乎没有行政权,但可以干预和享受一部分税收。   卢卡斯的视线扫过陆时钦的身后:“这就是瑟兰?”   陆时钦语调轻佻:“是他。”   瑟兰垂眸,任由卢卡斯打量。   他能感觉到对方的视线掠过他脖颈上的抑制环,掠过他还在倦怠期,依旧虚软无力的身体,微不可察的露出了一点笑意。   ——到现在为止,抑制环都不给他解下,看样子真的不是为了军雌的武力值。   陆时钦:“哥,你盯着我的雌侍看干嘛?我看你身边那两个都要吃醋了。”   陪在卢卡斯身边的两个雌虫瞬间低下眸子。   卢卡斯笑笑:“吃醋?他们可不敢。”   说着,他领着陆时钦落座:“来吧,都差不多到了,开始。”   于是乐师开始奏乐,侍者端着香槟和糕点在中庭来来回回,卢卡斯的手指,也滑入了身边雌虫的领口。   除了陆时钦,其余雄虫都带了两个以上的雌侍雌奴,雄虫们分开坐在雌侍雌奴中间,也不管身边的雌虫到底归属于谁,便不由分说的依靠过去。   他们像是习惯了这样的画面,麻木平静的很,   瑟兰也维持着驯顺的表情,陆时钦垂眼,却见他双手平放在膝盖上,却是抓死了袍尾。   酒宴是从皇宫中单独划分了一块区域,无虫打扰,雄虫们也早就放开,陆时钦眼睁睁的看见某位雄虫拉住身边的侍者,直接倒进了灌木深处的草丛中。   空气中的信息素变得斑驳混杂,卢卡斯眼光迷离,将身边的雌奴往陆时钦的方向推了推,笑道:“这是我最喜欢的一个,带过来给你尝尝?”   陆时钦啧了一声:“又是金头发的,哥,这款我早腻了,你知道我在斗虫场拍了好几个金发的,其中一个还把我打了,对,就是那个被我发配去采矿星的,现在我看这款就恶心,您自个享用吧。”   ——是陆时钦曾经救下的一个雌虫,专精技能探矿,陆时钦配了艘黑商船倒卖矿产,赚了不少钱。   说着,他一举香槟杯,暧昧的冲着卢卡斯眨眼微笑。   卢卡斯对此事也有耳闻,笑道:“行,那你自己拿主意。”   瑟兰将袍子角攥的更紧。   他冷眼旁边,四周已经有不少雄虫开始宽衣解带,急不可耐的按住某只雌奴,他甚至能看见白花花的肉色,信息素混杂倒令虫作呕,他几乎将袍角捏烂了,才止住抽身离去的冲动。   这时,有雄虫朝他走来。   一位大皇子阵营的贵族,论身份吊打加德纳,他大概是喝了不少酒,醉醺醺的凑到陆时钦身边:“殿下,这便是你新换的雌侍?”   瑟兰银白色的长发实在亮眼,他上下扫视一眼:“我今天也带了个漂亮雌奴,红发的,殿下上次不是说没尝过,正好,我也没尝过银白头发的……”   他朝陆时钦挤眉弄眼:“我们换换?”   瑟兰从他靠近,就垂下了眉眼,闻言更是眉头一跳,不可自控的伸手,扯住了陆时钦的衣袍:“殿下!”   在这种地方,公然袒露身体,和其他雄虫……   瑟兰咬住下唇,尝到了一点血腥味。   身边的陆时钦笑了声:“红发啊,我确实挺感兴趣。”   “……”   瑟兰的指尖已然刺入了掌心。   明明昨日还表现的宽宥喜爱,仅仅是一日之间,是雄虫太过善变,还是他太过放松放肆,居然试图信任雄虫的惩罚?   方才垂眸的雌虫忽然抬起眼,眸子缩成冰冷的竖瞳,他定定注视着雄虫,似要将他的容貌牢记于心,倘若将来有机会,他会毫不犹豫的——   那雄虫呦呵一声:“生气了?殿下,你这只虫子倒是很凶,刚好,我来帮你教训——”   指尖前伸,几乎要触碰到那委地的长发,瑟兰闭上眼,指尖和睫毛却都在颤抖,他想要伸出翅膀反抗,可在这里,他却只能驯顺的坐在这里,五指攥紧成拳放在膝上,等待他的雄主所允许发生的一切。   啪了一声脆响,接着是雄虫的惨叫。   陆时钦扔掉手中碎成两半的酒杯,上头沾了点血:“让你碰了吗你就碰,银白发的我也没尝够啊,我最讨厌别人碰我的东西,你不知道?”   雄虫向来随心所欲,陆时钦尤其如此,其余虫见惯不惯,连路卡斯都没有多惊讶。   唯一的问题是,作为一个声名远播的“花花公子”,来到宴会却什么都不做,有点崩虫设了,要做戏,就得做全套。   于是陆时钦随手擦了擦身上溅到的血,旋即拉着瑟兰站起来,不由分说的往旁边走,朝路卡斯露出笑容   “哥,给我找个地方,我刚好……来了点兴致。”   ————————!!————————   [狗头叼玫瑰]是亲亲和安抚[狗头叼玫瑰] [171]倦怠期:他睡着了,别吵醒他   路卡斯暧昧一笑,指了指庭院边缘,那里散落着几座凉亭,四周垂了纯白色的纱幔,是唯一较为隐蔽的空间。   陆时钦便拉着瑟兰往里走。   瑟兰略显抗拒,却不得不屈从,他步履踉跄,亦步亦趋的跟着陆时钦,被他拽进了凉亭之中。   “……”   纱幔薄且轻透,能隐隐约约看见外头的人影,虽然有遮挡,但比野合也好不上多少。   ——但凡雄虫有一丝尊重,也不会在这里要他。   瑟兰立在陆时钦面前,表情冷淡,如同一根端庄的木头。   陆时钦:“瑟兰?”   木头一言不发,开始解衣扣。   “等等,等等。”陆时钦头疼道:“我不是这个意思,你离我太远了,坐过来。”   木头停下手中的动作,一板一眼的坐了过来。   被抱住了。   陆时钦轻轻掰了掰他的肩膀,让他转过来,就这这个姿势,将他按进了怀里。   雄虫不知何时脱下了礼服外搭,搭在瑟兰的脊背,宽大的披风下摆遮住了雌虫大半个身体,他顺手挽起瑟兰的袖子扎到大臂,让他的小臂暴露在外。   陆时钦轻声说:“少校,抬手,抱住我的脖子。”   不知从何时起,铺天盖地的信息素又笼罩了瑟兰,他混沌的大脑再度无法思考,一板一眼的执行了雄虫的指令。   冷白的腕子探出,牢牢抱住了雄虫。   陆时钦偏头亲了亲他的耳垂:“只摸一摸翅膀,不做到最后,好不好?”   “……”   瑟兰忍不住想要苦笑,就算雄虫做到最后,他又能怎么样呢?   可他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吻落在脸颊,手指顺着银白的长发往下游走,顺着脊背摸到了翅囊,手指在敏感的缝隙处游走,雌虫咬牙忍耐,便簌簌发起抖来。   瑟兰忍不住抱的更紧,几乎整个虫都埋入了陆时钦的怀里,隔着一道纱幔,在其余虫看来,便是瑟兰不着寸缕,仅披着一件雄虫的披风,而雄虫正与他耳鬓厮磨,耐心的诱哄着。   当大皇子亲卫的一员靠近,雄虫便故意抚摸着雌虫敏感的翅囊,甚至试图用指尖撬开小小的缝隙,而只要这样做,就能将让怀中的雌虫抖的更加厉害,陆时钦再度亲了亲他的,哄道:“很快就好了。”   等宴会进行到下半场,陆时钦抬起光脑看了看时间,觉得差不多了,这才帮站都站不稳的雌虫扣好披风:“走吧,我们回家。”   他揽着雌虫的腰,充当了临时的支撑和拐杖,远远的朝路卡斯告别。   路卡斯看了看大半个身体都藏在披风里的雌虫,笑道:“又是有遮挡的凉亭又是披风的,你倒是宠他。”   陆时钦便笑了声:“没办法,长太好看了,他脾气也不好,到时候和我生气,还得我哄。”   路卡斯也笑:“脾气不好?你手头那么多玩意,没用起来?”   身边虫绷紧脊背,陆时钦便轻轻捏了捏他的手:“那我可舍不得。”   他懒得再和便宜哥掰扯,便挥挥手:“得了哥,不扯了,一寸光阴一寸金,哥,我先回去了。”   “也是。”路卡斯扫了眼,“他还在倦怠期吧?这个时间雌虫脾气确实不稳定,不过滋味也特殊,你你着急就快回去吧。”   陆时钦微顿。   ……倦怠期?   什么意思?   谁在倦怠期?瑟兰吗?   他不明所以,默默记下这三个字,表面上却附和着笑道:“确实着急。”   他带着瑟兰回到飞行器,在同一侧落座,陆时钦松开放在雌虫腰上的手,往沙发上一摊。   他百无聊赖的先看了看亲卫的消息,没什么重要的,这才切到查询界面,在瑟兰看不见的地方,打下了几个字:“倦怠期是什么?”   大段的文字很快出现在了光脑上。   “倦怠期是雌虫初次被雄虫信息素标记后的自然生理反应,标志着雌虫做好了与心意雄虫相伴一生的准备,在这一阶段,他们的孕囊也会成熟,做好孕育的准备……”   “倦怠期来自于远古雌虫的筑巢行为,在这一阶段,他们变得嗜睡,敏感,喜欢呆在家(巢)中,不喜欢外出,尤其不喜欢接触到其他雄虫的信息素,否则会恼怒和躁动,身体也会出现抑郁呕吐的情况……”   “在这段时间中,他们对自己的会雄虫格外依恋,无时无刻不想靠在一起,汲取雄虫的信息素……”   小八和8848刚刚离凉亭老远,现在终于能回到宿主身边,正一左一右的停在陆时钦身上,它们眼睁睁的看着宿主原本慵懒的坐姿忽然改变,背一点点直了起来,脸色也越来越难看,越来越难看。   两只系统见状,都凑了过来:“宿主你在什么呢?让我们也看看?”   “……”   陆时钦压下光脑,从一旁摸出了水杯。   所以……   从文字的描述来看,雌虫倦怠期的难受程度和他们的孕期有得一拼,而他,陆时钦,在家里用各种手段折腾和欺负雌虫不说,还让倦怠期的雌虫离开他们眷恋依赖的家,出席全是陌生雄虫的玩乐宴会,在雌虫看来,这是比直接暴力更难以接受的手段,所以,他的行为类似于……   孕期家暴?   8858好心提醒:“宿主,你的水撒了!”   宿主的手抖的厉害,活像得了帕金森。   旁边还有瑟兰在,两个系统不敢表现的太明显,小八用头拱了拱桌面:“宿主,纸。”   陆时钦抖着手抽了两张纸,又抿了两口水压惊,这才继续往下看。   “倦怠期是雌虫生命中非常重要的时期,这段时间的情绪甚至会影响雌虫精神海的稳定性,如果一直处于焦躁不安的环境,雌虫也会变得更加敏感局促,有研究表面,在倦怠期遭受过虐待的雌虫比没有遭受过的更容易出现精神海问题,个别极端情况,雌虫甚至可能降阶掉级……”   陆时钦深吸一口气。   影响精神海稳定性……   降阶掉级……   降!阶!掉!级!   居然会影响到性格精神海还有等级!简直歹毒!   也就是说,他冷淡美丽的,无坚不摧的SSR,有可能被他自己的疏忽毁掉?   小八:“宿主!你的水又撒了!”   它再次拱了拱纸巾盒,眼睁睁看着宿主又抽了两张纸,然后准确的避开了被水淋湿的左胸,将餐巾纸按在了干燥的右胸之上。   “?”   小八和8848对视一眼,小小的身体里充满了大大的疑惑。   它们宿主不知道为什么手抖的厉害,胸口已经糊了两摊水,手上握着两张纸,偏偏擦也擦不准地方,眼看着那水都要完全渗透进去了,小八只好扯了扯宿主的手,让他准确的找到了应该擦拭的位置。   陆时钦总是噙着微笑的脸上空白一片,他点开光脑,用一种灵魂出窍的模样,继续阅读。   “由于倦怠期的特殊性,如果您的雌君在军部,政界身兼要职,我们倡导雄虫不在倦怠期内发生暴力行为;多于您的雌虫拥抱亲吻,交换信息素;尽量让您的雌虫待在舒适的房间,尤其是有您信息素残留的被子中;不要让您的雌虫出现害怕,不安,抑郁等负面情绪,以免影响到精神海。”   “请尽量理解您的雌虫们在此时间段表现出的过分黏虫,过分依赖,以及伴随的嗜睡和怔愣,这些都不是出于本心,仅仅是一种正常的生理现象。”   “等待倦怠期过去,情况就会好转,您的雌虫会重新变得强大而冷静。”   雄虫的手又开始抖了。   而就在他握着光脑发呆的同时,身边的瑟兰又悄悄的,悄悄的挪近了一些,在尽量不惊扰到雄虫的情况下,挪到了雄虫的身边。   瑟兰不喜欢飞行器里的味道。   三皇子是有名的花花公子,他的飞行器接送过很多人,比如他从斗虫场上就下来的雌虫,比如和他花天酒地的狐朋狗友,飞行器里虽然每天清洁喷洒香水,但依旧留下了若有似无的味道。   这点味道对普通雌虫不值一提,可对倦怠期的雌虫而言,却足够他们难受一会儿了。   而就在瑟兰悄悄靠近的同时,陆时钦维持着灵魂出窍的状态,将自己的胳膊直接递了上去。   ——要靠吗?来,给你靠!别不安,别惶恐,别精神海波动,别掉级!   可是瑟兰刚刚触碰到他,便是一顿,少校悄无声息的收回手,调整坐姿,重新变得端庄,湛蓝的眼眸也驯顺的注视着地面,银白的长发也柔顺的垂下来,仿佛刚刚的触碰从未发生。   陆时钦斟酌着开口:“那个,瑟兰……”   结果刚刚说了两个字,瑟兰便是一顿,他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旋即抬起眼眸,微笑的注视着陆时钦,做出了倾听命令的姿势:“三殿下?”   “……没事。”   陆时钦不敢乱说话了。   他僵硬着开始查看光脑,装作很忙,实则并不知道手上干了些什么,成片的文字从面前滑过,陆时钦一句也没有读进去,但他能感觉到,身边的瑟兰再次悄无声息的靠了过来。   手臂又悄悄的挨上了。   陆时钦继续埋头看光脑,一动不动。   他余光看见少校又开始犯困,银白色的脑袋一点一点,终于在某个瞬间支撑不住,悄悄的,枕在了陆时钦的肩头。   飞行器内一片安静,雄虫将声音放的很轻,只剩下雌虫规律均匀的呼吸声。   半个小时后,飞行器在庄园门口落地。   驾驶员从驾驶舱跳下,帮三殿下打开客舱的门,正准备说两句“您好殿下已经到了”之类的客套话,却见三殿下伸手压在唇上,示意他不要出声。   陆时钦轻声让驾驶员退到一边,抱起了身边的雌虫:“他睡着了,别吵醒他。”   ————————!!————————   [摸头]小陆终于发现老婆很需要贴贴了。 [172]贴贴:浅粉色的,很漂亮   瑟兰不记得自己睡了多久,他只知道,雄虫的信息素一直环绕着他,抚慰着倦怠期难耐的身体,这趟飞行器的航程似乎没有终点,一直到他彻底清醒过来,都还坐在雄虫身边。   于是他翻了个身,将鼻尖更凑近信息素的源泉。   ……等等,翻了个身?   睫毛微颤,湛蓝的眸子随后睁开。   他又不知道什么时候,回到了雄虫的床上。   但这回雄虫没有离开,他就坐躺在瑟兰身边,躺在同一床被子里,一手划着光脑,垂眸阅读,另一只手……落在瑟兰的发间。   三皇子正无意识的抚摸着他的发顶,似乎对这一头银白色的长发喜爱到了极点,瑟兰睡梦中感受到的触碰,正来自于他。   “……”   作为雌侍,雄主已经醒来,他却还在沉眠,这是极失礼的,雄虫怎么生气都不为过。   但愿雄虫不要在意。   正想着如何讨好,落在发顶的手不轻不重的揉了一把,陆时钦放下光脑:“醒了吗,少校?”   “……醒了,殿下。”   睫毛颤了颤,瑟兰想要起来:“抱歉殿下,我来为您准备夜宵。”   宴会前,三皇子曾经说过要试他的手艺,瑟兰对这些基础课程还算自信,他希望能用这些,稍稍挽回这些天来倦怠不驯的形象。   被按住肩膀塞回了被子中。   三皇子的手臂横过他的肩胛,下巴抵住他的发顶,信息素铺天盖地:“不用了,不用现在给我做夜宵。”   原本只是想折腾一下反叛军首领,但让倦怠期的雌虫给他做夜宵,和让怀孕的老婆做饭他在旁边看着有什么差别?   瑟兰微顿:“殿下?我……”   他被雄虫抱在怀里,身体的本能让他舒服的想睡觉,可精神却提醒他务必谨慎,不可懈怠,瑟兰混沌的脑子艰难的思考,为什么雄虫在晚宴过后忽然改变了主意?   对他的厨艺失去了兴趣,还是对他的所有失去了兴趣?   瑟兰眯起眼睛,忍不住开始思考。   如今被困顿主星,又只有雌侍的位置,没有朋友没有事业,一旦失去三皇子的宠爱,接下来的日子会很难过。   倦怠期的雌虫容易胡思乱想,陆时钦只好将他掰过来,轻声道:“我现在不想吃夜宵,我也不想起床。”   他亲亲瑟兰的脸颊,又亲亲他的耳垂,动作并没有带上欲念,手指也插入他的发间,不轻不重的抚摸,力求给雌虫带来一些安全感。   非常可惜,三殿下的行为起到了截然相反的作用。   明明雄虫的动作温柔而爱惜,瑟兰却情不自禁的紧绷起来,他看过太多类似的案例,曾经的加德纳就是个玩弄情绪的翘楚,他们擅长让雌虫们放松下来,再将他们置入难堪绝望的境地,以至于瑟兰现在的第一反应,就是要发生什么。   尤其是在那场不够配合的宴会之后。   陆时钦略微停顿:“少校?”   他迟疑的再次抚摸瑟兰敏感的后颈,这是论坛中教导的让雌虫赶到舒服的姿势,可当指尖隔着长发缓缓抚摸,只触碰到了一手的鸡皮疙瘩。   被子中的雌虫还在紧张。   陆时钦只好俯身,挑起了雌虫的下巴,在唇边落下数个轻吻后,复又接了个和缓绵长的深吻。   充满安抚一味的信息素从口腔渡过去,瑟兰不自觉的放松了身体,做好了被雄虫翻转过来后贯穿的准备,可长吻过后,又是几个零星的轻吻。   陆时钦轻声:“我知道你不想去宴会,但是那是大皇子的邀约,我不好推脱,是我的错。”   湛蓝色的眸子骤然睁大。   雄虫不会道歉,更不会因为这点小事道歉。   瑟兰的眼睛很漂亮,像是高原上的湖泊,可惜平常对着陆时钦,总是微微垂着,他极少这样直白的,与雄虫对视。   陆时钦便又亲了亲他的眼睛。   吻落在睫毛,眼尾,瑟兰仓促垂眸,不知道该看哪里,呼吸却有些乱了。   被三殿下这样拥抱着亲吻,再冷硬的雌虫,腰身也要软。   而且他刚刚被标记,倦怠期的雌虫本来也适合受孕,虽然孕囊受伤,但身体依然诚实的给出了反应。   藏在被中的腿微动,难耐的搅了搅。   更何况,陆时钦还凑在他的耳边,极其认真的解释:“带你去宴会,只是大皇子听说你,有点好奇,他身份特殊,我不好推拒,从始至终,我都没有想过让其他虫碰到你。”   “……”   从他开始说话,安抚的信息素就没有停过,整个房间里全是广藿香沉静悠远的味道,一点信息素对倦怠期的雌虫是很好的安抚,可过量的信息素……   瑟兰从被中伸出手臂,环绕住雄虫,三殿下深琥珀色的眸子依旧静静的注视着他,表情真诚。   就仿佛他注视的这个虫,是他无比珍视的宝物。   可瑟兰仅仅是雌侍而已,而三皇子在幼年时代就已订婚,那位主星君政高层的雌虫,将成为他名正言顺的雌君。   瑟兰一清二楚,可在某一瞬,他依然升起一种微妙的不适。   将这份不适应完全归咎于倦怠期的激素,瑟兰同样露出笑容:“当然,殿下。”   “你依然在不安,少校。”陆时钦与他挨的更近,瑟兰带惯了面具,陆时钦丝毫不怀疑,如果他想扮演一位驯顺而典雅的雌君,一直到他造反都不会有人怀疑,如果想将这只虫子从他的安全区拖出来,需要点不一般的手段。   陆时钦:“少校,如果我没记错,倦怠期汲取较多的信息素,对你的精神海有好处。”   瑟兰显示一愣,旋即笑道:“当然,殿下。”   在B星系时他之所以那么着急想要结婚,知道加德纳的邀约是场陷阱也要赴约,就是精神海的状况已经恶化到了极致,必须干预,三殿下愿意投喂更多信息素,就意味精神海更加稳定,离下次崩溃的时间更远,瑟兰欣然接受。   更不用说,身体早已做好了接纳的准备,雄虫依然对他的身体有兴趣,则是瑟兰乐于见到的。   于是,瑟兰主动将自己与陆时钦的距离拉的更近,他微微起唇,表情也带上了恰到好处的迷离:“请您使用,殿下。”   陆时钦挑眉,他最不耐烦瑟兰这恍若雌虫模板的驯顺模样,便笑了声:“使用什么?少校,你敢把话说完吗?”   迷离的表情凝在面上,瑟兰猛的一卡壳。   都是些雌虫获取信息素的套话,说出来原本不困难,可他恍然间想起上次雄虫说过什么,耳垂就变红了。   接着,雄虫的手指便便轻轻碾了碾那一小块:“这可不是使用,少校,明明上次,你也很舒服,不是吗?”   “……”   他不回话,雄虫的手指便加了三分力道,雌虫很轻的嘶了一声,只得垂眸承认:“是。”   可这一次的体验,又和上次截然不同了。   上次雌虫是第一次,还在地下室里和傻子似的跪了许久,陆时钦不敢多折腾他,一切都简单的来,但这回他想逼出两句实话,便不能那样。   于是,瑟兰骤然睁大了眸子。   这回,比上回怪异的多。   雄虫速度很快,被迫的感觉并不好受,可当他食髓知味,想要配合,陆时钦的动作又陡然温吞下来。   慢慢悠悠,不上不下,甚至有时间伸出手把玩他通红的耳垂,银白的长发,明明碰到皮肤都能让雌虫难受的发抖,可陆时钦依旧不紧不慢,到最后,居然给他逼出了两声泣音。   可与温吞的表现相反,雄虫给足了其余的关照,亲吻和抚摸从未停下,每一个动作都能让雌虫感受到其中的珍视与爱惜,信息素更是毫不吝啬,几乎将瑟兰从头到脚腌入了味,整个身体都透着广霍和佛手柑的香气,更不要提,那些令雌虫颤抖不已的情话。   像是第一次那样,雄虫每落一个吻便要夸赞一句,从他冷白的皮肤到他通红的耳垂,从他攥紧的指尖到绷直的小腿,最后,雄虫在他越来越难以自控的颤抖中凑到耳边,轻声问:“少校,告诉我,除了宴会,我还有哪里让你不安了?”   瑟兰的大脑一片混沌,连身体都只剩下了接纳的本能,可也正是这些令虫羞恼的情话,让始终紧绷的雌虫感到从未有过的安全,似乎身体已经先他一步笃定,雄虫不会伤害他。   瑟兰轻声道:“您的地下室……”   雄虫的地下室有那么多种刑具,只要他想,他可以让雌虫在痛苦的边缘熬上许久,不得解脱。   瑟兰可以忍耐疼痛,但他依然会感到恐惧。   陆时钦又亲了亲他:“只是买来放着,我从没有用过,也绝不会对你用。”   然后,他很清晰的看见雌虫抿了抿唇,似乎不太相信。   ——从未使用过,难道是买来好看的吗?   陆时钦:“是真的,少校。”   要这只虫子相信,得给出充足的理由。   陆时钦再次递过去绵长的吻:“好吧,那些东西,我可舍不得对你用,少校。”   雄虫俯下身,压低了声音,几乎是凑在雌虫耳边呢喃:“少校的腕骨很好看,我舍不得捆,少校的皮肤也很白,我舍不得打,少校的身体也是,我舍不得弄伤……”   可指尖抚摸过某处,陆时钦微顿,瑟兰泛红的脸颊也略有些发白,旋即瘫软了下来。   陆时钦摸索到他的小腹,在那里,赫然有一块伤疤。   枪伤,贯穿伤,伴随着肌肉放射状的撕裂,即使雌虫自愈能力强大,依旧留下了浅淡色的疤痕。   雌虫又开始轻轻发抖。   凭心而论,瑟兰从未在意过这伤疤,他根本就不是乖巧驯顺的雌虫,也不在乎雄虫的宠爱,他连精神海都不怎么在乎,更何况是伤疤。   至于与三皇子孕育一颗蛋,在三皇子还未与雌君宣誓的情况下,以一名雌侍的身份来说,就更是不需要考虑的东西。   可这一瞬,或许是倦怠期激素的作用,当雄虫一下又一下的亲吻,一句又一句的称赞他的身体,即使羞耻到无地自容,他依然莫名其妙的希望,雄虫的目光能停留的更久一些,更久一些。   他轻声道:“如果您在意,可以做创口重整手术。”   在战场上没有条件好好治疗,后续在医院也没有做疤痕干预,加上瑟兰糟糕的精神海状况,这才在身体上留下了痕迹,但以主星的医疗水平,将疤痕和周边组织切除在愈合,百分百不会留疤。   下一秒,雄虫的吻便落在了小腹。   “少校,它愈合的不错。”陆时钦用指腹轻轻的碾过,垂眸打量,“浅粉色的,颜色很漂亮。”   于是雌虫的耳垂,又变成了深红色。   ————————!!————————   [好的]又吃上了! [173]宠爱:瑟兰,你还想回军部吗?   之后一直到今天结束,除了中途爬起来吃饭,瑟兰都没有离开床。   他不间断的犯着困,清醒几个小时又睡过去,每次醒来,雄虫都依然在他的身边。   那时,雄虫就会轻轻的抚摸他的发顶,小声和他商量:“醒了吗?要不要吃点水果,喝点牛奶?”   从始至终,雄虫的态度都温柔细致,瑟兰再如何警惕,也不自觉的放松了下来,当雄虫的指尖揉捻着发顶,他也不再炸起满背的鸡皮疙瘩,反而有些享受的微眯起眼睛,甚至自发的将自己送了上去。   而睡梦中,他也越来越与雄虫亲近,仅剩的那根弦也在信息素的滋润下断裂,总是不知不觉中,就滚进了雄虫的怀里。   某次醒来,瑟兰发现怀中抱着个东西,这才发现他正枕在雄虫的肩胛,手中抱着雄虫的一条胳膊,几乎整个埋进了雄虫怀中。   他咻的缩回手。   等反应过来,又垂眸小心翼翼的,将雄虫衣服上的褶皱抹平了。   陆时钦睁开眼,好笑道:“少校,我的整条胳膊都被你压麻了,你不看看我的手,整理衣服干嘛?”   瑟兰一顿,条件反射的紧张起来,他下意识抬眼看向雄虫,却见三皇子眉眼含笑,琥珀色的眸子亮如琉璃,唇角也带着笑意,全然是打趣捉弄的口吻,并没有真正要责怪的意思。   本想下床请罪的雌虫顿了片刻,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他调整姿势跪在床上,旋即试探性的伸手,抚摸上雄虫的手臂:“抱歉……请允许我为殿下按摩?”   陆时钦挑眉:“嗯哼?”   来自反叛军首领的主动按摩?   瑟兰悄然松了口气,开始垂眸按动。   动作一板一眼,规矩的不行。   瑟兰虽然比刚来放松不少,可姿态还是谨慎的让人挑不出错,陆时钦看着眼前小媳妇似的反抗军首领,没忍住一个手痒,就将瑟兰拉了过来。   瑟兰毫无戒备,直接被拉的失去平衡,压在了陆时钦身上,陆时钦便扣住他的后脑,又给了一个带安抚信息素的长吻。   “少校。”雄虫语调略带无奈,“这点小事,随便敷衍的按两下,说两句软话就好了,那么认真干嘛?”   雌虫很明显的又愣住了。   军部律法严苛,雌虫在雄虫面前又处于绝对弱势,从来没有做错了事,敷衍两下,再说两句软话就好的例子。   更何况,这是在以残虐闻名的三皇子面前。   陆时钦现在大概也能摸清楚虫族雌虫异于常人的脑回路,他将瑟兰按回怀里,摸着对方银白的发顶:“当然可以,我们现在是恋人,恋人把对方的胳膊压麻,这太常见了,根本不是错处,你只要问我麻不麻,然后随便按两下就好了。”   “……”   陆时钦:“试一试?”   “……”   陆时钦笑了:“只是试一试,不会怎么样吧?”   雄虫深琥珀色的眸子依旧定定注视着瑟兰,眼眸中没有丝毫不耐,全然是诱哄的模样。   过往的经验告诉瑟兰,不要相信雄虫,下场会非常难看,可三殿下……   指尖碰了碰雄虫的胳膊,瑟兰微微抿唇:“……殿下,麻吗?”   “麻死了,”陆时钦抱怨,“少校,你长得这么漂亮,为什么脑袋这么重。”   雌虫垂眸,抿起的唇角不知为什么,带上了一点微不可察的笑意。   陆时钦微顿。   少校本来就长得很漂亮,只可惜平常表情太淡,尤其在陆时钦面前,像个没有情绪的假人,这清浅的笑意挂在唇边,便显现出与平常截然不同的殊丽。   “……”   陆时钦心道:“对了,说起来,倦怠期的信息素还没有喂够吧?”   前两天忘了喂了,最后这段时间,得把之前的补足才行。   他将瑟兰的漂亮脑袋掰过来,迷迷糊糊的开始接吻,又迷迷糊糊的喂了很多信息素。   倦怠期的最后一天,雄虫和雌虫在床上度过。   这一天瑟兰的大部分时间在睡觉,小部分时间蹭在雄虫怀里,更小的一部分时间在汲取雄虫的信息素,还有一部分时间他懒洋洋的不想动,却被雄虫抱了起来。   陆时钦垂眸看他:“我们去洗个澡,让8858清理一下房间。”   “……嗯。”   被雄虫抱进浴缸,花洒打开,温水淋下,将身体上的汗和其他东西一起清理干净,在被用一张大而柔软的浴巾裹好,擦拭干净后再抱回床上。   而这时,勤劳能干的机器人管家已经熟练的换好的崭新而绵软的被子,瑟兰躺进去,迷迷糊糊的开始计算,这到底是第几次更换床单。   于是,接下来的好几天,雌虫都不敢和8858对视。   总之,这一整天瑟兰不怎么清醒,困倦难受又舒服,常常靠着雄虫睡着,等混沌的脑子重新开始运转,已经是第二天早上了。   刺目的阳光从窗帘的缝隙里照进来,瑟兰睁开眼,看见的是别墅的天花板。   雄虫还躺在他身边,面容沉静,正在安睡。   瑟兰便垂眸,用目光描画了片刻雄虫的五官轮廓。   先前不好细看,更不好与那双琥珀色的眼睛过多对视,一直到现在,他才有机会好好描摹,这个法定意义上,他称之为雄主,几乎掌控着他后半生的雄虫。   与三殿下的风流残虐一同闻名星网的,还有他在雄虫中极为俊美出众的面容。   雌虫们明面上不提,但私下里,各贵族家的雄虫一直是热门话题,三殿下长相不俗,不少雌虫在论坛里暗搓搓的发表“既然雄虫脾气都不好,为什么不找个帅”言论时,也喜欢拿他当例子。   而如今,这位殿下正平躺在瑟兰身边,瑟兰甚至能看清他鸦羽般的睫毛。   不知怎么的,雌虫伸出手,指尖伸向雄虫的眼睫,又在即将触碰时咻的收了回来。   瑟兰撑着床沿坐起来,身体依然略有不适,尤其腰部酸软的厉害,可思绪却是前所未有的明快清晰,濒临崩溃的精神海也难得的稳固,雌虫轻轻吸了口气,居然有种如释重负的轻松。   倦怠期过去了。   瑟兰垂眸看向自己的手,依然有些茫然。   倦怠期,就这样过去了?   传闻中无比难熬,会让每一个雌虫终生难忘的倦怠期,轻松的像是一个长假,雌虫从繁杂冗余的事务中脱离出来,拥有了一个难得的休息期。   至于所谓的难挨,痛苦……确实有些过程停难挨,也有一点儿痛苦,但更多的是……   雌虫不敢再往下想了。   他匆匆看了眼时间,按照一般贵族雄虫的早饭时间,他现在起床,还能赶上为三殿下做早饭,结果刚刚迈出腿,又是微顿。   昨天胡闹太过,现在被子里的虫,无论雄虫还是雌虫,都没有穿衣服。   控制着视线避开雄虫的身体,瑟兰趿上拖鞋,尽量放轻脚步,在不打扰到雄虫的情况下走到衣柜,而打开的瞬间,他还是忍不住倒吸了一口凉气。   衣柜内置了穿衣镜,雌虫可以清晰的看见,他的身体是如何的不着寸缕,又是如何的布满红痕。   而雄虫甚至还睡在他身后,如果他睁眼会看见什么,瑟兰不敢细想。   雌虫垂下眼,开始翻找衣服。   或许是刚刚从倦怠期脱离,神智依然没有那么清晰,当金属轻微的碰撞声响起,瑟兰骤然感觉到了不妙。   他居然忘记了,衣柜里藏了一把枪。   不动声色的将枪收好,在衣服里压平,瑟兰回头看了眼雄虫,雄虫眉头蹙起,似乎不满声音的惊扰,但并没有醒来,这才松了口气,继续整理衣服。   他不动声色的套好上衣下裤,遮住满是痕迹的身体,这才悄无声息拧动把手,出了房门。   全然没看见,在他出门的瞬间,陆时钦睁开了双眼。   他百无聊赖的刷了刷光脑,回复自家下属的消息,估摸着瑟兰差不多了,这才出门。   瑟兰正在准备早饭。   陆时钦便抱着胳膊,斜斜倚靠在门口,看家里的漂亮少校穿着围裙忙来忙去。   陆时钦:“倦怠期过去了?”   瑟兰只停了一瞬,便继续手上的工作:“是的,殿下。”   陆时钦:“倦怠期情况特殊,有些事不好与你说,那我们现在说。”   瑟兰便停下来:“您说。”   陆时钦:“你脖子上的抑制环,可以摘下来了。”   一来是为了应付大皇子,二来是瑟兰毕竟是反抗军的危险分子,陆时钦一纸婚配令将他绑过来,不确定瑟兰是否有动手的想法,万一在床上给他一拳就不好玩了,现在摸清楚了这只虫子的脾气,当然可以解开。   瑟兰连呼吸都停了一瞬。   他扯了扯唇角,有点不知道该拿出什么表情,这东西并不舒服,带着很难受,可如果没有雄虫的宽宥,他大概此生都无法解开。   “……感谢您。”   陆时钦便走上前:“少校,低头。”   瑟兰驯顺的低头,任由陆时钦的手指摸索到了抑制环的边缘,随后是指纹解锁的滴答声,再然后,这个禁锢他许久的东西就被解开了。   颈环离开身体,又被雄虫随手丢进垃圾桶,瑟兰还没来得及再夸张的表示感谢,雄虫便摆了摆手。   “还有第二件事。”   雌虫安静的倾听。   陆时钦:“我知道你在衣柜里放了一把枪。”   眼前的雌虫呼吸一错,肉眼可见的再次紧张起来,似乎摸不准要不要下跪,遍见雄虫打了个手势:“停,停,我不打算追究,我是想说,你可以用。”   三皇子琥珀色的眼眸静静注视着他:“我其实是想问,瑟兰,你还想回军部吗?”   ————————!!————————   [垂耳兔头]SSR当然要干活啦 [174]占有:雄虫的……契约雌君?   雌虫又顿住了。   过了许久,瑟兰才轻声问:“可以吗?”   陆时钦:“可不可以不是最重要的,关键是,少校,你想回去吗?”   瑟兰当然想回去。   他曾经为之努力的一切,他的理想,他的抱负,都在哪里,可他以为,这些已经随着雄虫的一纸婚约令,被彻底的埋葬了。   但是雄虫说:“只要你想,就可以回去,少校,你想吗?”   要是这话从其他雄虫口中说出,大概只是一个美丽的陷阱,一旦雌虫暴露软肋,迎接他的只会是更加放肆的放肆的讽笑和折磨。   但是陆时钦琥珀色的眼睛看着他,就像他将雄虫的胳膊压麻时一样。   于是瑟兰道:“我想的,殿下。”   陆时钦点头:“好,你换件衣服,那等会儿我会带你去见一个虫。”   瑟兰:“好的,殿下,请问见哪个虫?”   陆时钦:“阿莱尔。”   瑟兰便是一顿。   他听说过这个名字。   早在三皇子未成年前,他就与一位雌虫定下了婚约,而这个雌虫,正是主星世家大族之一,莱赛世家的长子,阿莱尔.莱赛。   这婚约是老虫皇定下的,也就是陆时钦的便宜爹。   便宜爹担忧大皇子一家独大,要是主星的全部军事力量都在他手中,容易逼宫造反,于是特意给小儿子准备了这场婚约。   陆时钦:“莱赛家族掌管主星的几支军队之一,阿莱尔远比我更熟悉军队的流程,他会将你安排在合适的位置上。”   主星是大皇子的地盘,陆时钦能插手的地方不多,不过他的契约雌君是主星将领世家子弟,掌管主星的巡查守卫部队。   无论前世还是今生,陆时钦和阿莱尔都早早达成了同盟。   这只雌虫也是个很有个性的虫,当初虫皇下旨赐婚,阿莱尔年轻气盛,断水绝食,家中长辈鞭子抽断了几根,他都不肯松口,问就是和陆时钦这样风流滥情的雄虫没什么好说的。   最后家中长辈害怕虫皇怪罪,组了个小型聚会,邀请陆时钦到场,硬生生将注射过镇静剂,佩戴抑制环的阿莱尔押到了他面前。   然后长辈们对视一眼,将小辈和三殿下单独留在了卧室。   至于陆时钦……他可是王权争霸系统的尊贵宿主,看了眼阿莱尔的数据后,当然是选择礼贤下士,一展明君风范。   两只虫关上门,也不知道说了些什么,总之没过多久,阿莱尔就领下了婚约。   星际论坛上传的乱七八糟,什么都有,比如三殿下太过俊美迷人,阿莱尔一见钟情,非他不嫁;又比如阿莱尔的家长老泪纵横,阿莱尔忍痛松口……传得鼻子有眼的。   而其中流传最广的,是陆时钦霸王硬上弓,阿莱尔被雄虫信息素标记,别无他法,只能屈辱同意。   总之,在大皇子眼皮子底下,两虫的关系很是一般。   只有陆时钦自己知道,他让阿莱尔松口,全靠嘴炮和画饼。   和其他王权争霸的宿主一样,陆时钦本人也点满了“说服”技能。   先是诚恳表述自己和其他雄虫并不一样,展露能力和实力;再约法三章,许诺各取所需,互不干扰;最后积极展望未来,承诺一旦登基,立马修改法令,保障雌虫权益,最后两虫郑重握手,彼此达成协议。   当然,在造反成功之前,他和阿莱尔的关系不能和别人说,其他虫只需要知道,三殿下和他手握兵权的未婚雌君关系一般,势同水火,是名副其实的表面夫妻就可以了。   至于陆时钦本人,对他来说,阿莱尔是同盟中同盟,下属中的SR,一起造反的好兄弟。   而瑟兰情况特殊,虽然有军职但已被罢免,陆时钦不方便直接插手,让阿莱尔来办比较好。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面前的雌虫微顿,旋即垂下了眸子。   瑟兰驯顺:“遵从您的意愿。”   雌虫咬了咬舌尖,明明已经出了倦怠期,可某种微妙的情绪依然在胸腔蔓延,让他很不舒服。   这时,厨房的智能锅发出警报,雌虫的煎蛋快糊了,瑟兰连忙说了声抱歉,转身继续煎蛋,他垂眸翻动好几次,直到蛋熟的不能再熟了,这才恍惚反应过来,急忙将东西捞出,摆盘整理好,推给陆时钦。   “殿下,请用。”   陆时钦便坐下来,享用来自反抗军首领的爱心早餐。   简单有点老,整体口感一般,和雌虫资料上A+级别的厨艺课程不符,但想着这是谁做的,陆时钦还是在瑟兰忐忑的注视下心情愉悦的吃完了:“哦,还有,让8858给你测量一下身体数据吧,可能需要一套定制礼服。”   他早就想看瑟兰穿礼服了,少将的身体修长漂亮,穿什么都好看,银白色的军礼服尤胜,陆时钦还没有看过,刚好拉阿莱尔当个借口。   瑟兰垂眸:“……遵从您的意愿。”   由于是经典款式,没有做过多的改良定制,短短一下午,皇室专属的制衣店铺已经将成品礼服送了过来,陆时钦注视着少校佩好绶带,最后忍不住上手,替瑟兰将银白的长发束起,这才与他一起,登上了飞行器。   见面地点定在陆时钦下属势力经营的酒店包厢。   陆时钦和瑟兰到时,阿莱尔已经在包厢等候,听见声音,他转身朝陆时钦行礼,而后笑道:“晚上好三殿下,还有这位……”   瑟兰落后一步,不动声色的打量起阿莱尔。   这位莱赛家族的天之骄子有一头暗红色的长发,如同跃动的焰火,五官张扬,眉宇间满是桀骜,但不得不说,他的容貌相当不错。   与瑟兰截然不同的不错。   如果雄虫是审美广泛,有集邮癖好的类型,他无疑会非常喜欢阿莱尔。   陆时钦握住瑟兰,笑道:“原第七军少校,S级,瑟兰。”   他转向瑟兰:“瑟兰,这是守卫军的阿莱尔少将,和你一样,也是S级。”   陆时钦在心中悄悄补充:“但是你的谋略和军事都比他高。”   如果完全按照军职,瑟兰需要对阿莱尔行军礼,但雌虫顿了顿,只是微笑:“晚上好,阿莱尔少将。”   阿莱尔挑眉,意味深长的看了眼他和雄虫交握的手。   瑟兰依旧微笑,眉目疏离清冷,十指却不动声色的握紧了。   陆时钦对此一无所知,自家SSR和SR会面,他放松的很,拉着瑟兰坐到了阿莱尔对面,顺手将菜单递给瑟兰,让他点自己想吃的菜,又简单的和阿莱尔交代了瑟兰的情况。   “总之,如果他还想回到军部,应该做些什么?有什么职位比较合适?”   这不是陆时钦第一次给阿莱尔塞人,之前在斗虫场救下的虫子,但凡有军事和战斗力高,陆时钦都一股脑的打包给了阿莱尔,阿莱尔最开始捏着鼻子接下,后来发现三殿下送来的虫都能力出众素质良好,两虫就愉快的达成了互惠互利的模式,这套流程走下来,阿莱尔轻车熟路。   沉吟片刻后,阿莱尔道:“瑟兰是因为过失罢职,不算重大过错,我可以运转,让他直接平调进主星,依然担任少校,借口也好找,就说三殿下宠爱,大皇子总不至于卡这点小事。”   陆时钦松了口气:“那就好。”   好不容易打拼来得职位,要是不能延续,就太可惜了。   阿莱尔:“不过文件要过军部总部,可能需要点钱打点,这个应该不需要我出?”   陆时钦:“用我的,尽管用。”   在多年兢兢业业的打捞中,陆时钦不止捞上来一位商业奇才,他暗处掌控的生意遍布星际,加上皇室每年不菲的补助,真不差钱。   阿莱尔啧了一声:“等您有了封地,资金还会更加雄厚,真是让虫羡慕。”   两虫一番讨论,讨价还价,总算大致定下了瑟兰的归属和职位。   而瑟兰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翻菜单的手彻底停住了,湛蓝的眼睛略带迷茫。   阿莱尔:“不过,瑟兰得先回一趟第七军,调令我这边没问题,但毕竟是个正式文件,需要那边也盖章签字,走个流程。”   说着,他挑眉看了眼陆时钦:“这一来一回起码要三天,三殿下,这新婚燕尔的,你舍得放自家雌侍回去吗?”   陆时钦:“还是这个事情比较重要。”   虽然他有点微妙的舍不得,但是,还是少校的事业更重要一些。   而身边,瑟兰的菜单已经很旧没有翻动,陆时钦便自然的伸手,将他手中的菜单取了过来:“怎么样,你点完没有……才这么几道?难道在你眼中,我是吃草的兔子吗?”   瑟兰垂眸:“……抱歉,殿下。”   陆时钦:“这点小事就不用抱歉了……算了我来点。”   阿莱尔看着两虫互动,牙酸的啧了一声。   对面的那只雌虫,从进入包厢开始,脊背就绷的笔直,动作一板一眼,优雅的能当贵族雄虫的教科书,比阿莱尔还要体面,即使对雄虫说抱歉时,他也用余光审视着阿莱尔,虽然规矩又客气,可还是满满的敌意。   而现在,雄虫开始研究菜单,雌虫就俯身和他一起看,两虫挨的很近,亲昵的像是雌虫还没有出倦怠期,而瑟兰银白长发有那么两缕,就恰好落在雄虫的指尖。   阿莱尔鸡皮疙瘩起了一背:“行,殿下,那我为瑟兰阁下准备调令去了,我晚上在军部吃过了,就不打扰您了。”   陆时钦:“慢走,不送。”   陆时钦便和瑟兰施施然的吃完了晚饭,回家的第一件事,就是让8858给瑟兰准备回B星系的行李。   瑟兰顿在门前,微微抿唇,一言不发。   ————————!!————————   瑟兰:“我还在倦怠期吗?为什么还是不舒服?” [175]变故:在场所有,收枪   行李很快打包完成,而阿莱尔也堪称兵贵神速,没过两个小时,调令就发到了瑟兰的光脑上。   瑟兰打开,调令分为两页,第一页是他的资料,记载着他过往的功勋和职位,第二页则是即将就职的单位,右下角盖着军部的公章。   陆时钦心道:“果然,好看的人连拍证件照都好看。”   军部的照片是统一的蓝底,正面大光圈,摄影师毫无技巧可言,就这么死亡的一张,瑟兰居然还是很好看。   他拍了拍瑟兰的肩膀,用肢体语言鼓励他加油努力好好干,然后越过瑟兰,准备上楼。   8858已经将另一间套房收拾了出来。   陆时钦恍然,这是他好几天前给8858设定的程序。   三殿下不屑于做强取豪夺的事情,最开始在他的打算中,如果瑟兰不愿意,他就是要和他当表面夫妻,相敬如宾约法三章的,就像和阿莱尔一样,后来是为了治愈快崩溃的精神海,再后来是倦怠期的必要安抚,瑟兰表面乖的要命,陆时钦其实根本不知道,他心里是怎么想的。   当然,就算他问,瑟兰也绝对不敢说不喜欢雄虫的话就是了。   加上两虫各自都有秘密,需要一些个虫空间,在陆时钦最开始的预想中,他们就不会睡在一起。   不过抬腿走到楼梯口,陆时钦却是微顿。   另一边,瑟兰也看见了家务机器人进进出出,换床单铺被子,他眉头微跳,一时摸不准雄虫的意思。   别墅内没有其他的雌虫,按照今天三殿下对他的态度,也不应该这么快就厌倦。   犹豫了片刻后,瑟兰轻声:“殿下,我……”   “那个。”几乎同时,陆时钦开口,“你要出去三天,这三天精神海,会有问题吗?”   瑟兰刚来时,精神海的评价是濒临崩溃。   “……”   瑟兰轻声:“可能有点问题。”   他垂眸补充:“扫描结果是趋于正常,但出了倦怠期,我依然有点困倦,不是很舒服,大概是精神海还有问题。”   “那。”陆时钦微妙停顿:“临走前需不需要补一点信息素?”   “……需要。”   他们一同走入主卧。   这回,陆时钦没开灯。   出了倦怠期的少校气质偏清冷,与倦怠期时茫然迷糊的模样略有不同,他不太敢与雄虫对视,也不如之前主动,藏在被子中脱去衣服,才轻轻的用指尖碰了碰雄虫。   “殿下。”瑟兰犹豫片刻,轻声道,“请……给我信息素。”   便被雄虫拽了过去。   比起倦怠期不住往雄虫身上贴的模样,这回瑟兰略显僵硬,四肢都只虚揽着雄虫,不像前几天那样不管不顾的抱实了,陆时钦略感遗憾,但很快,他发现了一点更有意思的东西。   雌虫似乎羞窘到了极致,耻于发出一点儿声音,比起倦怠期控制不住的喘息,他尽力将全部呻吟压在喉咙中,只发出零星的闷哼。   陆时钦放慢速度。   他来了点争强好胜的趣味,非要将瑟兰逼出点声音,等零零星星的闷哼中夹杂了控制不住的呜咽,三殿下终于满意了。   嗯,倦怠期很可爱,现在也很可爱。   于是在即将离开的最后一天,瑟兰还是睡在了陆时钦的怀里。   第二天,他乘坐星际飞船,前往B星系。   陆时钦没拿到前往其他星系的许可,加上时间太短,便没跟去,不过临走前,为了防止SSR的精神海由于缺乏信息素出现问题,三殿下选择给自家雌侍一个长长的早安吻。   这个吻,让瑟兰一直到登上飞行器时,都呈现出信息素摄入过量的昏乎感。   他用了许久平复,这才在下船时,重新恢复了往常冷淡漠然的模样。   第七军已经有高层在星际港口等候。   今时不同往日,走的时候被剥夺军职,除了欧恩和几个下属无虫在乎,这回阿莱尔的调令直接发送到了第七军,高层稍稍揣摩,他不但官复原职,还调往主星,说是平调实则升迁,都知道他必然是得了三殿下的青眼,于是这回,居然扯了个接机的队伍。   高层们满脸笑意的将他迎出港口,依次和他握手,瑟兰眉头微跳,不动声色的擦了擦掌心,陪几位昔日长官说了些寒暄的废话,又在这帮虫的簇拥下回到军部,盖章签字。   谁都不想放过和皇子宠侍拉关系的机会,只要三皇子喜欢,瑟兰的职位绝不仅限于少校,他们里三层外三层,将瑟兰围了个紧实。   瑟兰顶着公式化的笑容应付,在与几虫用餐时,他往外一看,却是蹙起了眉头。   是欧恩的下属之一。   高层们在食堂挑高的包厢吃饭,玻璃外则是普通的食堂区域,欧恩的下属正挥着餐盘试图引起他的注意,用口型说着什么。   隔得太远瑟兰看不清,只能依稀分辨,有“欧恩”的名字。   他放下刀叉,转头笑着问身边的上校:“潘西上校,以后我可能都要待在主星了,这次回来除了办事也想走亲访友,我和欧恩一直交好,请问欧恩在哪?我可以见见吗?”   对方的微笑凝在脸上,肉眼可见露出了迟疑。   瑟兰:“潘西上校?”   “哦……”潘西讪笑一声,“欧恩啊,他请了婚假,今天没来军部了,回头等他有空再说吧。”   瑟兰:“婚假?”   欧恩的光脑昨天都还在正常回复,甚至和瑟兰抱怨了食堂的饭菜难吃,怎么可能莫名其妙的请婚假,却不通知瑟兰?   某种猜想在脑海中成型,瑟兰顾不得多吃,直接推开餐盘,抬腿欲走。   “瑟兰!”潘西严厉的声音从身后传来,“你现在是三皇子的雌侍,还即将调往主星,你前途无限,何必参与这些?”   瑟兰顿了片刻,并不说话,继续迈步。   潘西一锤桌子:“瑟兰,那是欧恩的命,只要他留在这里,不是今天,也是明天,难道你觉得,你能凭借这个身份对抗B星系的全部贵族雄虫?”   瑟兰继续往前。   他单手撑着栏杆,直接从二楼一跃而下,顾不得食堂中一片哗然,径直往前。   潘西:“瑟兰!你可想好!”   眼见着银白色的身影越走越远,潘西也顾不得许多,跟了上去,身边的虫小声询问:“上校,是否需要阻拦?”   潘西一咬牙:“差不多拦栏,千万别开火,弄伤了他三殿下那里我们交代不了,向上通知几位将领,要快!”   B星系是边缘星系,比邻有星盗活动的公海,边境线拉的漫长,瑟兰驻守的区域算是核心地带,职位最高的就是潘西,军职更高的几位则散落在边境各处,都不在这里,现在瑟兰手握三皇子的调令,几乎就是此处最说得上话的。   现在操场上零星停着几架训练机的飞行器,教官正带着新人学习操作,瑟兰远远挥手,示意教官和新人离开。   他穿着军部的礼服,肩章清晰可见,加上极其冷肃严峻的面容,教官和新人几乎没有耽误,就将飞行器让了出来。   瑟兰快步走到飞行器前,拉杆起飞一气呵成,短短两息,就在潘西的注视中,跃上了天幕。   “上校。”潘西身边人犹豫道,“这,我们追不追?”   潘西:“追,远远跟着,努力的去跟,但是千万别跟上!”   属下领命而去。   他们分别乘坐三辆飞行器,远远的追着瑟兰,眼睁睁看着瑟兰俯冲加速,飞行器拉出长长的尾焰,几声音爆过后,将他们远远甩在了身后。   “靠。”属下暗骂一声,“这能跟上,上校真看得起我们。”   他们齐齐推动拉杆。   而瑟兰已经将拉杆推到最远,飞行器拖着白色烟气,在十分钟内,瞄准器便锁定了加德纳的庄园,那片漂亮的红砖建筑群出现在视野的最下方,瑟兰抬指将画面放到最大,军用摄像系统诚实的将信息传输了过来。   几栋主要建筑的墙壁倾颓倒塌,草坪被撕出了一片肉眼可见的裂隙,而画面正中,又两片银白金属色的奇怪构建,阳光照在上面就如同照在了镜面,反射出了大片纯白的光斑。   瑟兰心中一紧。   雌虫的翅膀。   他暗骂了一声该死。   欧恩也是贵族出生,还有军职在身,瑟兰本以为雄虫们不会步步紧逼,没想到加德纳一群虫作威作福久了,就算破坏规则,处罚也不痛不痒,早就没有所谓的法律概念,居然丧心病狂到如此地步,上回瑟兰的事被欧恩打搅,这群虫怀恨在心,便将目标放在了容貌同样不错的欧恩身上。   而潘西想要息事宁人做和事佬,半点不透露给瑟兰。   飞行器再度推进,已达到性能的极限,最后一个漂移悬停在了庄园大门,瑟兰踹开门,一眼便看见了被一群护卫团团围住的欧恩。   如今他的模样,可谓十分凄惨。   礼服被骤然张开的翅膀撕裂大半,胸前泅出大片的血迹,雌虫的唇角红肿裂开,同样满是血迹,还有被拍打掌掴过的而痕迹,他常年规整竖起的黑发散落一半,额前的碎发沾染汗水,全部粘连在了皮肤上。   加德纳的仆从太多了,即使是军雌,也很难全身而退。   侍卫们不少拔了枪,枪口正对着欧恩,欧恩已经很难维持站立,正单膝跪在中央,一只翅膀撑地,瞳孔竖起,一边喘息,一边盯着前方。   而他面前,几个雄虫横七竖八的倒在地上,加德纳的胸口被雌虫的翅膀贯穿,正滋滋的冒着血。   瑟兰掏出肩章,厉声道:“军部办事,在场所有,收枪!”   ————————!!————————   [托腮]一天没看住老婆就出事了,小陆十分迷茫,SSR都怎么能出事的吗? [176]讯问:少校,是你自己,葬送了你的前程。   瑟兰点开光脑,显示出主星调令,主星镇守军鲜红的章纹烙在调令的右下角,鲜红醒目。   侍卫们面面相觑,谨慎的没有动作,他们后退一步,将重伤的雄虫们团团护住,防止欧恩再度暴起伤人。   而加德纳被所有虫围在中间,庄园内的医生急急忙忙的冲上来,正在帮他止血。   瑟兰看了眼加德纳的伤口,眉头微跳。   在军部待久了,瑟兰一眼就能判断出虫的要害,加德纳身上的是贯穿伤,大概率还穿透了脾肾,照这个血流速度,雄虫不死也要残。   到时候,欧恩就危险了。   B级雄虫真要重伤或者死亡,怕是摘除翅膀流放都不够,等待他的,只能是死亡。   电光石火间,瑟兰已下定决心,他大步走到欧恩面前,居高临下的俯视着雌虫。   欧恩正单膝跪地,胸膛起伏着喘息,翅膀边缘有子弹灼烧的痕迹,他浅灰色的瞳孔已经缩成了竖线,显然在狂躁的边缘。   看见瑟兰时,欧恩的眸子颤抖一顺,似乎清明的半响,但很快,就做出的抗拒躲避的姿态。   瑟兰暗骂:“该死!”   欧恩的情况他太熟悉了,是精神海出现了问题,不至于到崩溃的地步,但也需要注射大剂量的抑制剂压下。   明明前几天雌虫精神海还是正常状况,只能是加德纳对他用了药。   他上前一步,试图拉起欧恩,指尖即将触碰到肩膀的瞬间,雌虫带血的翅膀便挥了过来,瑟兰轻声说了句抱歉,侧身躲开,旋即一掌劈在了欧恩的后颈。   他丝毫没有留手,按着欧恩的翅膀强迫他收拢起来,而后硬生生将他扭成了半跪的姿态,厉声道:“少校,你目前的行为已经对雄虫的安全构成了重大威胁,请立马和我回到军部,接受调查!”   说着,他反剪的双手扣的更死,硬生生制住了欧恩,将他往飞行器的地方带。   有雄虫感觉不对,出声:“他不能回军部!我们已经上报雄保会,他要等雄保会来裁断!”   瑟兰回头,冷冷的看了雄虫一眼。   在还是加德纳未婚雌君的时候,瑟兰在雄虫间的风评一直是“美丽,温顺,恭谨,守礼”,但现在,那眼睛微微眯起,反射出冰川般冷蓝,如同无机质的宝石,雄虫不自觉的打了个哆嗦,居然不敢说话了。   他们眼睁睁的看着瑟兰架起欧恩,将他带上飞行器,而后舱门关闭,飞行器尾部喷出荧蓝色的尾焰,掠往高空。   “报告指挥部,报告指挥部。”而这时,几艘跟踪瑟兰的军部飞行器终于赶到了现场,他们继续远远缀着,拿起对讲机,“瑟兰少校带走了欧恩少校。”   “嗯。”潘西上校的声音沉吟声响起,“要是回到军部,我可以出面和雄保会周旋,就是……”   就是加德纳一旦出事,死刑不可豁免。   话音未落,属下急切的声音响起:“报告上校,他没有前往军部,他往废弃港口去了!”   B星系是边缘星系,龙蛇混杂,治安不如主星,至今仍旧存在黑市交易,其中关系盘根错节,军部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几乎是默许了它的存在,而港口至今有星际航船来往,能将虫送往虫族星域之外的广阔星域。   瑟兰联系凯拉——那个曾经被陆时钦拍下,又被瑟兰救出,由欧恩送往外域的反抗军一员:“半个小时后我将欧恩送到港口,准备航船,要快!”   潘西是个老江湖,他不会全力追捕,但面上必须过的去,拖延半个小时,已经是合理范围内的极限。   凯拉立刻明白情况不容乐观:“是!长官!”   这时,被锁在副驾驶上的欧恩终于好了一些,他的瞳孔依然是竖瞳,却恍惚间有了两分神智,喃喃道:“瑟兰……”   瑟兰:“这里你不能待了,我送你去港口,你和凯拉走。”   欧恩:“……军部,会开炮的。”   他们不可能放任一艘老旧的星舰在眼皮子底下驶离,而星舰也扛不住炮火,必然会在港口搁浅。   瑟兰:“我在这里,他们不会开。”   他是三皇子的宠侍,没有虫会冒着得罪三皇子的风险向他开炮。   瑟兰转头看向欧恩:“等到了港口,你装作挟持我,我会装作晕眩,你将我放在星舰之前的港口平台上,然后立马登船走!”   时间太紧张,高精度武器运不过来,能调用的只有重型武器,只要瑟兰在港口平台,就没有武器能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击中星舰。   欧恩顿住:“那你?”   军部又不是傻子,出了这么大的事,总要给个交代,倒时候深挖调查,总能发现瑟兰的不对,三殿下就算宠他,毕竟也是雄虫,雄虫能容忍一只在雄保会里挂上号的雌侍吗?万一他发现,瑟兰的乖顺和驯服都是伪装,万一他发现这只虫子藏着不该有的小心思,那……   “不用多说。”瑟兰打断,“至少我不会死。”   军部可能用什么手段,瑟兰一清二楚,无非断食断水再加轮询逼供,但只要三殿下没有表达明确的厌弃,他绝不会死。   至于三殿下得知一切后,最坏的情况,也就是和瑟兰最开始踏入皇子别墅时,预想过的类似。   但是欧恩不一样。   如果加德纳残疾或者死亡,等待这位年轻少校的,只有死。   驾驶器里陷入了漫长的沉默。   在无声的寂静中,飞行器的推到极致,以惊人的速度掠过了星球的上空,这是军部的教练机,性能老旧,不堪重负,在令虫牙酸的嘎吱声里,掠过半个星球,一个急停,泊入了港口之中。   身后几辆军部的飞行器远远缀连,勉强让最前方的飞行器进入视野之中,军雌们操纵望远镜,将倍率拉到最大,盯住了飞行器的出入口。   瑟兰是被欧恩押下来的。   欧恩锋锐带血的翅膀横在他的脖颈,闪着冰冷的金属光茫,雌虫竖起的瞳孔谨慎的打量四周,将瑟兰牢牢护在身前,一步一步后退。   几架飞行器同时联络指挥室:“上校,上校,距离太远,不在飞行器攻击范围内,是否要尝试动用周边防御武器,攻击星舰?”   “攻击个鬼啊,那些都是范围武器,你们想连着三皇子的虫一起攻击吗?”潘西按住额头,“原地待命,飞行器开两炮意思一下,不在飞行范围内没关系,其他等待上级指示!”   于是,飞行器们停在远处,眼睁睁的看着巨大的星际航船停泊进了港口,眼睁睁的看着欧恩松开瑟兰,将他放到了港口正前方,而后登上舰船,舰船充能,启动跃迁模式,几息之内。救消失的无影无踪。   “报告上校,报告上校,舰船已经离港了,瑟兰少校还躺在港口平台处。”   “那愣着干什么?!”潘西咆哮,“去把他带回来!”   几艘飞行器试探着靠近,落在了平台之上,他们架起瑟兰,他脖颈上有一道斜切的伤口,似乎是被欧恩锤击过。   几虫面面相觑,在瑟兰手腕上带上临时用抑制环,带回了飞行器。   四十分钟后,飞行器停泊在了军部的停机坪。   瑟兰在半途中就已经转醒,他一言不发,只是垂眸看向手腕上的抑制环,金属质地,愣的很紧,令他手腕发疼。   这个东西昨天刚刚从他的脖子上取下来,万万没想到只过了一天,又戴在了手腕上。   几虫将瑟兰围在中间,反剪过他的双手,带着他走下飞行器,潘西远远的朝这边冲来,他扬起手腕,在空中顿了片刻,复又放下。   他脸色阴沉的盯着瑟兰,半响后挤出来一句:“中央医院传来消息,加德纳抢救无效,死了,和他一同参加宴会的其他几个雄虫,都是B级,也都在医院病房,有一位甚至被翅膀贯穿了肩胛,可能留下终身残疾。”   瑟兰垂眸:“是吗?加德纳阁下是一位品格高尚的虫,对此,我很遗憾。”   潘西:“加德纳是赛利斯家族这一代唯一的B级雄虫,而可能残废的那只,同样也是本星系的贵族。”   瑟兰:“我知道。”   他曾是加德纳的未婚雌君,对这位蛮横雄虫和他的家庭情况一清二楚。   潘西压低声音:“你知道,你知道还敢做这个?”   瑟兰:“抱歉。”   态度良好,姿态恭顺,可惜,油盐不进。   潘西抬手按住眉心,兀自忍了许久,没忍住转身,重重踢了一脚停机坪的围栏。   他在停机坪边缘站了一会儿,终于转身面向瑟兰,深深吸了一口气:“雄保会已经到军部了,这事儿我兜不住,暂时我会将你押在军部,不让雄保会直接插手,我已经致电上级,针对你违背调令、抢夺训练飞行器、在加德纳庄园发布虚假命令等问题,需要进行简要的讯问,流程你自己很清楚,不需要我过多赘述。”   瑟兰:“我明白。”   潘西:“其次,你的雄主三殿下那边,我也已经致电通知了,你知道这种事,不可能绕过他。”   瑟兰微顿,旋即道:“……是,我明白。”   潘西:“既然知道,剩下的我就不多说了,少校,这是你自己葬送了自己的美好前程。”   他说着,示意几位下属:“你们,将他押下去。”   军部有专门的询问室,在几十米深的地下,四周铸铁,即使最锋锐的翅膀,也无法在墙壁下留下痕迹。   在变故发生前,瑟兰从来是最优秀,最服从命令的军雌,他从来没有来过这里。   军雌们将他押如其中,瑟兰微微侧身,在他身后,厚重的大门关闭,隔绝了所有光线。   ————————!!————————   [撒花]小陆还有一天赶到 [177]处罚:由我亲自打,没意见吧?   “瑟兰阁下,你是说,重伤状态下的欧恩挟持了你,并通过重击你的颈部致使你昏迷?”   “详细描述他是如何挟持你。”   “挟持过程中的细节呢?”   “我需要更多的细节。”   “少校,这并不能是我信服。”   “少校,过一会,我会就这个问题反复提问,希望你能完整的复述现在所描述的一切,不要出现丝毫的纰漏。”   地下的监牢昏暗无光,连声音都没有,瑟兰并不能分辨时间,他有时睡着,有时醒着,空旷和寂静足够将人逼疯。   每过一段时间,铁门就会传来刺耳的磨擦声,军雌反剪他的双手,将他压到问询室,问询灯直直的照射着他,光线惨白刺眼,而坐在椅子上的军部审讯官一遍又一遍的询问   “少校,你要考虑清楚。”   “再复述一遍,说清每一个细节。”   “这项细节和你昨天说的相背。”   “如果让我们发现你说了假话,你知道会面临什么。”   而瑟兰只是将那段临时编造的措辞拿出来,反反复复的,一遍又一遍的叙述,说他是失误,说他没有防备,说他只是想将欧恩带出来,他不停的回答,不停的重复,不停的说“是”“明白”。   说到最后,他已经没有了力气。   军雌很耐折腾,雄保会的负责虫还在军部等着,在这种情况下,没虫给瑟兰提供食物和水。   时间变的毫无意义,只剩下询问室里惨白,和监牢中的漆黑,以及渴,饥饿,挣扎和困倦。   无休无止的诘问,对每一处细节的推敲和质疑,饶是瑟兰学过反侦察,在这种环境中,他依旧感受到了窒息般的绝望。   没有尽头,没有宽恕,只要他们没有得到想要的结果,他就会被关在这里。   当又一次问询结束,瑟兰再次被押着走入监牢,他摸着墙壁坐下,视线空茫的注视着眼前的昏暗,瑟兰唇齿微动,竟是在无意识的情况下呢喃出声:“三殿下……”   三殿下,什么时侯来呢?   三殿下也许会生气,也许会不满,会厌恶这只忤逆雄虫,拿着他的调令狐假虎威的虫子,但至少,他会被从这里带出去。   哪怕在雄保会的监视下挨上两顿鞭子,在被雄虫带回别墅,关进地下室,好好清算这回的错处,也比在这儿好上许多。   说来奇怪,早在与三殿下结契,被迫参与加德纳庄园的宴会时,瑟兰就做好了在军部地下监牢待上几个月的准备,可那时他从没想过,等待的日子会如此的难熬。   雌虫贴住潮湿冰冷的墙壁,将脸埋入了臂弯中。   陆时钦是在和大皇子宴饮的时侯接到消息的。   他醉醺醺的和大皇子说些乱七八糟的废话,光脑一亮,陆时钦当着大皇子的面随手一点,军部的消息便直接弹了出来。   内容简明扼要,说是他的雌侍借着他的调令,公然违反军部命令,带走了重伤雄虫的罪雌,现在罪雌逃脱,他的雌侍则被军部扣押,现在包括雄保会的虫一起,都在军部等着,但碍于瑟兰是他的虫,还得他拿个态度。   大皇子啧了一声:“你那个雌侍,脾气果然大的很。”   他斜睨着陆时钦,见他这弟弟脸色不太好看,心情有几分愉悦,便又笑着补了一句:“拿你的调令狐假虎威,真是胆大包天,多让他吃点教训,别真让他骑你头上了。”   陆时钦:“我当然得让他好好吃个教训。”   他的虫设就是凶残多变的花花公子,要真大庭广众之下袒护瑟兰,这人设就崩到天上去了。   陆时钦转着手中的酒杯,啪嗒一下敲在桌面,皮笑肉不笑道:“哥,刚好,给我批张去B星系的准许,时间批久一点。”   大皇子抬眼看着他笑:“怎么,要亲自动手。”   陆时钦:“胆子大成这样,我可不得亲自过去,打他一顿解气。”   身边倒酒的几个雌虫默然无语,大皇子则欣然同意。   他点开光脑,随手给陆时钦填了申请,帮他将时间延长,笑道:“一两天不够长记性的,给你一个月的,和雄保会好好商量商量,这茬怎么解。”   陆时钦撑着桌面起身:“得,那我先走一步。”   他没再跟大皇子客气,迈步出门,眉目始终沉沉的压着,一副不满到了极致的模样,端酒的雌虫侍者大气都不敢出,只是看着这位殿下大步出门,径直往港口赶去。   陆时钦买了今晚的航船。   登船的间隙,他拉出通讯列表,给下属们依次发消息,终于得知了事件的全貌。   小八和8848趴在他的肩头一起看,小八鄙夷的啧了一声:“这个加德纳,好讨厌!”   它仰头看陆时钦,怯怯道:“宿主,我们真的要对瑟兰动手吗?那可能会降低很多很多的美满度的……”   军部和雄保会都参与进来,里头定然有大皇子的情报网,事情会有些难办,它大概也知道,陆时钦的处境特殊,可是……   系统有点闷闷不乐。   陆时钦;“当然不。”   消息从四面八方汇入他的光脑,无数的消息也流通出去,在主星各处,有虫依次登船,以不同的方式,飞往B星系。   于此同时,潘西也收道了三皇子即将到访的通知,他与几名属下当即赶到港口,在黎明时刻,目视着巨大的星舰停泊入港。   三皇子迈步而下。   潘西看着他那冷到了极点,暗含着怒气的表情,便是眉头一跳。   他心中暗道不好,面上却是堆起了笑容:“殿下,您辛苦了,我们……”   陆时钦打断:“瑟兰在哪?”   潘西:“呃,瑟兰他……”   陆时钦:“准备好审问室,我要见他。”   “……是。”   潘西目送三皇子大步离去,他身后还跟着几位侍从,其中一位手中提着漆皮黑箱,他暗自叹了一口气,大概明白了。   雄虫们总有用惯了的趁手工具。   潘西擦擦额头上的冷汗,回头吩咐下属:“去,做准备,让雄保会的大人一起过来,把瑟兰也带过去!要快!”   瑟兰在半梦半醒间,停到了牢房锁开合的声音。   两扇十厘米厚的铁门往两边拉开,冷色的白炽灯光照射进来,在他的脸颊上留下长条状的光斑,瑟兰湛蓝色的眸子微眯,在灯光下呈现出玻璃珠般的质感,他艰难聚焦,看见两个向他走来的军雌。   他轻声问:“是又一次询问吗?”   他以及不记得参加了多少次询问,十次,亦或者二十次。   瑟兰熟练的伸出双手,让银白的手铐咔哒一声,落在了手腕上。   在出事之前,瑟兰在军中风评很好,雌虫们多多少少有些同情他,军雌们搀扶着将他从地上架起来:“是询问,但有些特殊,少校,你的雄主来了。”   “……”   被押到了走廊之上,明亮的灯光对习惯了暗部的眼睛来说太过刺眼,瑟兰垂下眸子,轻声问:“三殿下,他……”   军雌默了片刻:“表情看上去不太好,他已经到询问室了,雄保会的虫也在。”   瑟兰便不说话了。   几百米的走廊无比漫长,终于,瑟兰停在了讯问室门口。   他被押着带入其中,押在铁质的讯问椅上,双手被锁扣反绑锁死,而他身前,则是一处雾化过的玻璃。   单向审问,证明有大人物旁听,疑犯无法看清玻璃后的情况,只能看见模糊后的身影。   那虫身形高挑修长,正随意的坐在沙发上,十指交放在桌案,面前放着杯浅棕色的茶水。   瑟兰抿了抿干裂的唇。   他看不见三皇子的表情,但他知道,三皇子在看他。   三皇子微扬着下巴,依旧是随意而漫不经心的姿态,而此时,那双眼睛中的是什么呢?   不满,鄙夷,还是厌恶?   例行的讯问开始了。   依旧是那些问题。   讯问官质疑,重复,质问,而后刷刷的记录着,玻璃背后的三皇子始终保持着观望的姿势,并未出声,而瑟兰无声捏紧了手指。   等所有问题回答完成,讯问官将证词递交给三皇子,雄虫便接过,随手翻了两页,没说是好还是不好,迅问官则俯身,小声和他解释。   “这几个地方我们标注了,在多次讯问中口供存在差异,有捏造的可能,这几个地方细节经不起推敲,感觉存在问题,还有……”   时间一分一秒流逝,瑟兰垂眸,表情平静无波,背着的双手却紧紧绞弄在一起,指甲刺破了掌心。   终于,他听见啪的一声脆响,三皇子合上了文件。   瑟兰听见了雄虫那一惯的,随性淡然的声音:“你们军部给的处理意见是什么?”   潘西的陪笑声响起:“除掉事情暂不明朗的部分,就瑟兰冒发军令,抢夺军部飞行器,违规带走欧恩一事,大概要打三十军杖,再紧闭两周,至于其他的部分,这个……”   雄保会的虫则道:“殿下,挟持这件事情疑点太多,我方认为……”   陆时钦端起茶杯,重重放在了面前的桌面上,发出啪的脆响。   “那些事情,我不关心,我只关心他违背我命令这件事。”   雄保会讪讪闭嘴:“……好的,殿下。”   陆时钦便抬眼看向潘西:“我的雌侍,我不想他在其他虫面前袒露身体,这三十鞭我亲自打,没有意见吧?”   潘西:“……没,没有意见。”   陆时钦:“除了我的侍者,其他虫,现在滚出去。”   三皇子的语调中明显压着怒气,没虫敢触他的眉头,大家飞快离开,将房间留给了三殿下。   瑟兰抬眼,眼睁睁的看着雾化玻璃之后,那道修长的身影站起,迈步朝他走来。   ————————!!————————   [害羞] [178]使坏:少校,过来   三殿下绕过了磨砂玻璃,出现在瑟兰面前。   他依旧全套礼服,姿态慵懒随性,与初见时一样尊贵,而瑟兰被反剪双手,绑缚在问讯椅上,发丝干枯散乱,嘴唇干裂起皮,他的眼睛在黑暗中待久了,骤然拉到聚光灯下,甚至无法聚焦。   当真狼狈的可以。   瑟兰苦笑,没再与陆时钦对视,只是垂眸,轻声道:“三殿下。”   可是一开口,连声音也艰涩沙哑。   陆时钦也在看瑟兰。   他对军部的逼问手段有所耳闻,断食断水,车轮审讯,一套话翻来覆去的逼问质疑,瑟兰能抗住这些,可他依然显的憔悴。   那一头丝缎似的长发失去了光泽,恹恹的搭在肩上,湛蓝的眼睛里带上了些许血丝,像是昂贵宝石中的杂质,鸦羽似的睫毛低垂着,像是没有力气。   而他的双手被紧紧扣在手铐上,金属的边缘勒入皮肉,周围一圈已经充血肿胀。   陆时钦微微偏头:“替他把手铐摘了。”   身后的虫低声:“是。”   瑟兰这才发现,房间里不止陆时钦一个。   三皇子身边带着一位侍从,头发略显花白,已经老迈,一身燕尾服却周正平整,像是一位得体的管家。   许多贵族都有这样的管家,古板,守旧,认死理,但要处理瑟兰这样出格的家族成员,他们是最好的选择。   那管家手中提着一只皮箱,四周留有考究的金属暗扣,应当是收纳什么工具的,瑟兰看一眼,便能猜到这是什么。   雄虫想管教自家不听话的雌虫,总是有很多工具。   那管家走到瑟兰身后,轻易的摘下了手铐,又看了眼拘束座椅,像三殿下投去了问询的眼神。   陆时钦:“拘束全部摘掉。”   侍者:“是,请问殿下,是否需要向军部申请注射镇静剂?”   眼前是一位战功卓著的少校,三殿下则是以战五渣著名的雄虫,虽然因为连日的审问有些虚弱,但他要真反抗起来,翅膀足以将这个房间撕的粉碎。   以瑟兰的罪名,一旦落实,最轻的结局也是降职流放,难保他不会鱼死网破,弄出些事端。   而侍者和陆时钦说话的时侯,瑟兰就安静的坐在原地,一言不发,似乎只是一件无知无觉的货物,等候着最终的发落。   陆时钦示意管家停下,垂眸看了眼瑟兰:“少校,你会反抗我吗?”   “……”   瑟兰哑着嗓子出声:“我不会,殿下。”   无论是理性还是感性,瑟兰都从来没有思考过这种选项。   汲取过信息素的身体对于伴侣本能的保护也好,顾及三殿下和身后的势力也罢,无论陆时钦在这里对他做什么,他都不会反抗。   陆时钦:“他不会伤害我,解开。”   管家:“好,请殿下站在我身后……”   但陆时钦已经起身,站到了瑟兰身边,管家只好将告诫的话咽回去,打开了拘束的锁孔。   陆时钦:“少校,抬一下手腕。”   他刚刚打量过了,瑟兰身上没有明显的伤口,顶着他宠侍的身份,军部也不敢对他明着动手,就是手腕由于长期的拘束,磨擦红肿,看上去挺疼。   陆时钦在心中啧了一声。   倦怠期他哄瑟兰,说过“少校的手腕很好看,我舍不得捆”这样的话,话半真半假,半是实话半是哄人,但不可否认,看见这处红肿,他心理有点微妙的不爽。   ——他都没有捆过,先给别人捆上了?   瑟兰抬手,掌心向上,平摊在了陆时钦面前。   陆时钦冰凉的手指便碰了碰手腕上的红肿淤血,很轻的揉了揉。   亲昵,和煦,既没有刻意用力,更没有施加其他痛苦,似乎雄虫只是在查看,他伤的重不重。   雌虫腕子一抖,很轻的抿住唇。   或许是在审讯室待的太久了,让雌虫的心防变的脆弱,他可以坦然面对三殿下的责难,但这么个亲密的小动作,却让他胸腔泛酸,眼眶发涩,身体本能地想要伴侣的安抚,想要将伤口展示出来,说他这些天都遭遇了什么。   可惜,他并不是三殿下的雌君,更谈不上伴侣。   这时,管家已经将皮箱放在了一旁的桌面上,恭声请示:“殿下,可以开始了。”   接着,是金属锁扣解锁,皮箱开合的声音。   陆时钦清晰的感受到,手下的腕子又是一抖,很轻的颤了起来。   陆时钦:“瑟兰?”   雌虫抬起了眸子,湛蓝的眼睛定定的看着陆时钦,像是在祈求。   “殿下……”   瑟兰原本打定了主意,无论什么责难,他都会接受,用一场刑责换欧恩活下去,这是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况且他本就辜负了三殿下的信任,三殿下想要他支付任何代价,他都可以驯服的忍耐。   可是当陆时钦真的站在他面前,瑟兰还是发现,他不行。   倦怠期的善待将某种本能刻入了他的身体,他遵循着远古雌虫的本能,已经将三殿下视为了亲近依恋的伴侣,只要一靠近雄虫的信息素,身体就觉得安全。   本能让他想要拥抱,想要睡眠,想要亲吻和柔软的被子,可现在,他只能听见三殿下的侍从,打开那个漆皮黑箱的声音。   “殿下……”瑟兰咬了咬舌间,旋即绽放了一个笑容,标准而漂亮,“您亲自动手,好吗?”   他不想在侍者面前脱下衣服,展露脊背,更不想由侍者挥鞭,将象征训斥的鞭痕烙在他的身体上。   陆时钦还在端详手腕上的肿痕,脑子里过了一遍用什么药膏能将这些碍眼的玩意儿快些消下去,还分出一点思考如何将这事儿糊弄过去,闻言没有立刻答话,旁边的侍从一板一眼的提醒:“阁下,麻烦脱一下外衣,将脊背露出来。”   “……”   瑟兰便垂眸,开始解衣服。   他没有表现出丝毫反抗,甚至解扣子的手也和拿枪时一样稳,但陆时钦微妙的感觉到了不对。   三皇子的手放在他的下巴上,旋即轻轻抬起。   湛蓝的眸子带着些许水色,很少,但依然存在,像是高原雪山上深邃的湖泊,糊了层浅薄的雾气。   反抗军首领做出这样的表情,当真是动人极了。   眸子的主人仓促垂眸,掩盖掉了那一点微不足道的湿意。   解扣子的手急切了两分,瑟兰似乎迫不及待的要从这窘迫的境地里逃脱出去,偏偏三殿下的手还点在他的下巴,任何细微的表情都一览无余。   雌虫的指尖又开始抖了。   陆时钦在心中将雌虫说过的话回想了一遍,终于回过味儿来了,他眼眸中浮现了一点儿笑意,要是熟悉陆时钦的人,大概就知道,这是他想折腾人的前兆。   瑟兰一无所觉。   他依旧死死咬着下唇,几乎要将那里咬出血,而陆时钦轻轻俯身,在瑟兰浑身僵直,鸡皮疙瘩起了一背的时侯,凑到了他的耳边。   他带着笑意,刻意将语调压的很慢,几乎是在耳边呢喃一般:   “宝宝,我在这里,谁敢动手打你啊?”   湛蓝色的眸子骤然睁大,瑟兰也顾不得什么礼节问题了,他茫然的看着陆时钦,眼神还有点儿呆。   那一瞬间,陆时钦明显感觉到雌虫的身体僵的更死,简直成一块硬梆梆的木头,可于此同时,他的耳尖飞速升温,当雄虫的呼吸掠过耳垂时,那里肉眼可见的变得血红。   木头僵直的顿在原地,一动不动。   身边,侍从仍然在整理物件,显然没注意到三殿下和他雌侍之间的古怪互动,而瑟兰完全失去了响应能力:“殿,殿……”   “殿什么呢?”陆时钦继续俯身说话,“你以为我要打你?我都说了我舍不得啊,那箱子里是什么,你自己转头看看?”   木头僵硬的扭头,遵照陆时钦的指示,一板一眼的看向了右方。   “……”   箱子里装的,是肤蜡,乳胶,纱布,和各式各样的颜料。   陆时钦:“画个特效妆,糊弄糊弄雄保会算了,反正我最多让他们远远看一眼,又不可能让他们上手,真要打,少校,我舍不得。”   “……”   耳垂上的红往脖颈和脸颊蔓延,雌虫的锁骨都染上些许的浅红。   陆时钦给瑟兰介绍:“我带来的这个,就是做特效妆的高手,刚刚你让我亲自动手,少校,那你是高看我了,我可搞不来这个。”   “……”   瑟兰坐立难安。   这时,那侍者已经整理好了箱子中的东西,示意瑟兰:“阁下,麻烦露出脊背,找一处地方躺好,化妆期间会用到流体颜料,希望您尽量不要动。”   说话间,三只虫不约而同的审视了一下询问室。   为了给被审讯者制造压力,这里的布置极尽简单,四面白墙,一张大灯,审讯椅,记录员的台面,除此之外,就没什么地方了,更不要说平躺。   在这里,要找到一个适合上妆的角度,还要一直固定保持不动,并不容易。   陆时钦的目光投向了玻璃幕墙之后。   那里,有一张专门为他搬来的沙发椅。   陆时钦:“我坐沙发椅上,抱着他固定好,行不行?”   侍者:“可以的,只要在颜料凝固前保持不动,就没问题。”   陆时钦便率先绕到幕墙后,对瑟兰招招手:“这儿。”   反抗军首领微顿,旋即同手同脚的走了过去。   三殿下已经在沙发上坐好了。   陆时钦依旧是那副散漫风流的姿态,但是为了固定瑟兰,他没有选择交叠双腿,而是像两边自然张开,留出了中间的空隙。   三皇子坦然朝他伸手:“少校,过来。”   ————————!!————————   [垂耳兔头]我们小陆才不会动手打人呢! [179]讨要:我好像有一点缺信息素了   瑟兰微顿,陆时钦便笑着张开手:“愣着干什么啊,过来,三十鞭用不了太长时间,我们在这里待久了,会惹人怀疑的。”   瑟兰只好上前。   他袒露脊背,将长发收到前胸,而后小心翼翼的,偎到了陆时钦的身上。   银白的脑袋压到的肩胛,陆时钦抬手将雌虫固定好,揉了揉雌虫的发顶:“开始吧。”   “……”   瑟兰觉得很怪。   鼻尖满是雄虫广藿香味,雄虫的信息素将他笼罩在内,前胸和雄虫紧紧相贴,热意几乎要将他灼烧,可后背却裸露在外,另一只虫正执着冰冷的颜料,一层一层的涂抹上来。   军部的刑鞭是很重的惩罚,三十足以皮开肉绽,能覆盖大半个脊背,颜料也铺的很重,从脖颈处起笔,一路涂抹到尾椎,才算结束。   毛笔刷过皮肤,带起大片的麻痒,他的后颈密密麻麻的起了一层鸡皮疙瘩,情不自禁的绷起了肩胛骨,连呼吸都变得清浅。   “……”   他明明不在倦怠期了,被喂饱后的身体也没那么渴求雄虫的信息素,甚至现在还有第三个人在场,可嗅着雄虫的味道,他的身体依旧产生了古怪的反应。   雄虫似有所觉,便抬手揉了揉他的后颈:“怎么了?”   “……没事。”   这一揉炸起了更多的鸡皮疙瘩,瑟兰顿了片刻,忍不住换了话题:“殿下,您不准备施加惩罚?”   陆时钦好笑:“你希望我打你?”   瑟兰:“我违背了雄虫保护法,也违背了您的命令,理所当然该付出代价。”   这似乎是雌虫的准则,瑟兰从小接到的教育便如此,雌虫做错事,可不会有人宽宥。   陆时钦:“在我这里,你不需要付出代价。”   没等瑟兰反应,他啧了一声:“那是加德纳活该。”   一切因加德纳而起,瑟兰和欧恩本就是受害者,哪有让受害者受罚的道理。   更何况,瑟兰是SSR,现在还是他的雌侍,欧恩也是SR,未来肯定是他的小弟,这酒囊饭袋想废他两张卡,就算他这回不出事,陆时钦事后也要追究。   雄虫从语调轻松随意,瑟兰忍不住抬眼,看了看陆时钦的侧脸。   三殿下一如既往的俊美无俦,此时却眉头蹙起,微垂着双眼,表情隐有厌恶,但是陆时钦的手还轻轻抚摸着他的脊背,似在安抚,着厌恶显然不是冲瑟兰去的,那就只能是冲加德纳去的。   雌虫悬着的心落下,某种涩然的情绪涌了上来,被强压下去的本能越发的蠢蠢欲动。   他没再说话,手上用了点力,将他和陆时钦间的距离拉的更近。   陆时钦制止,啧了一声:“别动,腕上有伤,别用力,回头拿药膏抹抹。”   他这身衣服布料硬挺,压在肿肉上并不舒服。   “……是。”   语调不怎么温柔,但明显是关照的口气。   瑟兰垂眸,掩下过于复杂的情绪。   听上去有点奇怪,但三殿下这是在……心疼?   因为腕子上的这点小伤?   三殿下居然在乎?   终于,身后细致入微的描画结束了,侍从起身:“少将,麻烦您将上衣脱下来,我需要将它打烂,符合鞭刑后的情况。”   瑟兰便解下衣服,递给侍从,他身上的鸡皮疙瘩仍未消下去,陆时钦顺手将他的外套递给瑟兰,因着外套的遮掩,瑟兰轻轻松了口气。   然后两虫坐在沙发上,看见侍从从皮箱里取出硅胶垫,将衣服罩了上去。   室内响起了令人牙酸的鞭笞声。   虫族的鞭子材质特殊,打起来比前世地球上的厉害许多,陆时钦带来的侍从也显然是各种好手,每一鞭划破空气,再重重落下,几鞭下去,不但撕裂的衣服,连垫着的硅胶也打出了裂隙,要是真打在脊背上,后果难以想象。   陆时钦听得眉头微跳,瑟兰却悄无声息的靠近了一些,微微磨蹭。   他看了看陆时钦的脸色,再次强行转移注意力,毫无征兆的开口:“只是听上去吓虫,真打起来倒也还好。”   陆时钦眉头更跳:“你挨过?”   瑟兰平静:“小时侯不够听话,得过几次教训。”   陆时钦微微吸气:“……多小?”   “陆陆续续吃过几次,大多是雌父教训,还有几次是刚进军部。”瑟兰苦笑,“那时候不懂规矩。”   刚进军部,也就是刚刚成年,再往前,就更是小孩子。   反抗军的首领当然不是什么听话乖巧的虫,明面上的柔顺是某种自我保护的方式,陆时钦只是不知道,是什么将雌虫的性格扭曲成了这样,一副圆融恭谨滴水不漏,平静忍下一切的模样。   瑟兰将三皇子蹙眉的表情看再眼里,他攥紧雄虫的衣摆,悄无声息的靠的更近,深吸了一口广藿香。   这只雄虫和加德纳不一样,和他曾见过的所有雄虫都不一样,一点也不一样。   这时,侍从一板一眼的回复:“殿下,完成了。”   三十鞭打完,衣服破烂,衣服地下垫着的硅胶也不成样子。   侍从将衣服递给瑟兰:“劳烦阁下穿上。”   瑟兰穿好,化妆出的伤口刚好从衣服破损的缝隙中若隐若现的暴露,侍从在不规则的撕裂边缘补了些血状喷雾,远远看去,到真像是狠狠挨了一场鞭笞。   陆时钦点了点侍从:“等会儿让他扶着你出去,雄保会那边不用管,我会交涉。”   瑟兰颔首:“好。”   于是陆时钦脸上的表情瞬间冷淡下来,微抿着唇角,神态肃杀,一副还在生气的模样,而后他深吸一口气,打开了房门。   瑟兰顺势靠在了侍者身上。   侍者钳制住他的双臂,毫不犹豫的迈步,像是拖行着少校向前走去,而陆时钦则冷淡的朝雄保会依旧军部高层颔首:“雌虫我就先带去管教,这段时间我暂住B星系,不要来吵我。”   雄保会和军部高层连连点头,屁都不敢放一个。   方才讯问室里的鞭笞声清晰可闻,三殿下教训起雌侍来毫不手软,丝毫没有放水,有虫小心翼翼的越过他往身后的瑟兰看去——堂堂军部少校连站都站不稳了,像是虚弱到了极致,背后的血迹斑驳结块,依稀可见翻起的皮肉。   可想而知,打得有多重。   几虫暗自咂舌,传闻中的宠侍都下此重手,三殿下的狠辣名不虚传。   这接下来的管教会残酷到何种地步,几虫更是不能细想。   他们谁都不敢给气头上的三皇子添堵,也没检查瑟兰的伤口,最后,还是潘西战战兢兢的站出来:“三殿下,这30鞭是违抗军令的惩罚,但是欧恩一事仍未调查清楚,离境的黑市航船也需要解释,您的雌虫还需要就此事做出回应,并出席审判。”   B级雄虫死亡是大事,前因后果都要上传主星总部,加德纳家族和主星的几个大族也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这事儿没那么容易了结。   陆时钦其实早就和司法行业工作的下属商讨过事件的结果,前世,加德纳和其余几位雄虫重伤,但瑟兰动手时还保有些许理智,没直接致死或残疾,但依然流放,相比之下,欧恩的耐力略逊色于瑟兰,雄虫死亡后,情况可能更糟。   陆时钦:“那也得等我教训完再说。”   潘西略带同情的看了眼瑟兰,不敢再多说:“……祝您在B星系玩的愉快。”   陆时钦准备将瑟兰带回他的暂住地。   加德纳死了,他的庄园现在当然不能住,陆时钦暂住在军部的接待处,规模不如加德纳庄园,但也有一小栋楼。   飞行器停在接待处门口。   陆时钦率先走下,侍者拖着连迈步都费力的瑟兰紧随其后,接着大门关闭,隔绝了所有视线。   瑟兰这才站直身体。   他现在脸色苍白,唇色苍白,背上全是血色颜料,衣服也破碎的一缕一缕,像是被欺负狠了,活脱脱一个战损形象,后世反抗军首领精神海崩溃的时侯,都没有他现在的样子糟糕。   陆时钦看了他一眼:“过来吧,帮你把背后的涂料洗了,你自己够不到,那东西在身上留久了不好。”   身边的侍从一顿。   然而,瑟兰和三皇子都没有搭理他的意思,瑟兰颔首,抬步跟上了陆时钦。   他们一同步入二楼卧室。   雌虫脱下上衣,撩起长发,雄虫打开皮箱,取出药液。   伤口化妆用的特制胶水,需要涂抹药水溶解,瑟兰撑住洗手台边缘,将脊背送到了陆时钦触手可及的地方。   雄虫在掌心淋上药水,打着旋揉搓了上来,指尖蹭过脊背,将肤蜡揉搓掉的同时,带来了大片的麻痒。   在狭小的洗手间内,信息素的浓度更加夸张,雌虫的腿不知何时有些发软,尤其当指尖有意无意的摩梭过翅缝,揭开或扣掉那些微微渗入翅缝的肤蜡时,这种感觉尤其剧烈。   瑟兰微微绞了绞腿,在信息素铺天该地的包裹中,忽然回忆起了某时的触感。   远古雌虫的本能,在脱离危险境地后,他就是想要与伴侣紧紧相贴。   等脊背上所有颜料清洗干净,雌虫的皮肤已经呈现了薄红色。   陆时钦后退一步,欣赏雌虫完整的脊背,微微点头:“少校,我的管家为你准备了餐饭和水,你下楼食用吧。”   但是瑟兰没有动。   陆时钦:“少校?”   雌虫攥紧指尖,在广藿的安抚下轻声开口:“殿下……,从我离开主星,已经过了半个多月了。”   陆时钦:“所以?”   “所以,我好像有一点缺信息素了。”   ————————!!————————   [撒花][害羞] [180]求饶:你想求饶的时候就念   雌虫缺乏信息素后果严重,轻则影响身体自愈,重则导致精神海崩溃,极端情况,甚至会危及生命。   瑟兰提出要求,陆时钦瞬间紧张的起来,将上半身一丝不挂的雌虫捞起来,给了一个长吻,又将他仰面按在了床上。   瑟兰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雌虫都是想要伴侣的信息素的,比起瑟兰曾经在其他雄虫身上远远闻到过的味道,三殿下身上的尤其好闻,几乎在被推倒的一瞬间,身体就做好了接纳的准备。   只是可惜,对大多数雌虫而言,获取伴侣的信息素并不是件容易的事情,雄虫们总是吝啬,或者将信息素当成控制的手段,瑟兰知道,很多雌虫终其一生,都是在信息素的匮乏中度过。   但是三殿下不是。   他像是生怕没喂饱没喂够,长吻一个接着一个,身体里外都要被广藿和佛手的香气腌入味了,瑟兰昏昏欲睡,连根手指都不想动。   可从审讯开始,某种涩然的情绪一直萦绕在胸腔,瑟兰忍不住翻身,贴住了雄虫的一条胳膊。   陆时钦伸手,推了推他。   瑟兰睁眼,犹豫着要不要缩回手,就听陆时钦蹙眉道:“别睡,楼下饭做好了,起床去把饭吃了。”   雌虫的身体是很强悍,但是小半个月未进水米,铁打的虫也扛不住。   “……”   瑟兰不想动,他心中有个很小的声音,告诉他即使不服从雄虫的命令,雄虫也不会怎么样。   这个想法当然是违背常识的,可身体在信息素的包裹下,瑟兰贴住雄虫的胳膊,将脑袋埋了过去,用肢体语言表达了“我不要”。   刚刚获取完雄虫信息素,身体的本能就是要贴着雄虫睡觉的。   陆时钦果然没有生气。   他又推了推瑟兰:“床头有水,不吃饭把水喝了。”   瑟兰还是不说话,还是抱住雄虫的胳膊不撒手。   “……”   陆时钦只好艰难的伸手朝床头柜摸去,摸到了一瓶军部准备的矿泉水,他拿起来,用矿泉水屁股戳了戳瑟兰的脸颊:“喝水。”   真是一只让人操心的SSR,唇角干成那样了,陆时钦舔上去都起皮,这都不喝水。   瑟兰爬起来接过,一口气喝了半杯。   陆时钦啧了一声:“少校,我还以为你不渴呢。”   来的时候陆时钦还担心军部上什么手段,搞出些表面看不出,实则很严重的伤,但看雌虫的表现和刚刚折腾的劲儿,也不像是有伤,便放心下来。   陆时钦再次用矿泉水屁股怼了怼雌虫:“少校,后续的审判,你有什么打算。”   瑟兰微顿,他和陆时钦都不着寸缕的躺在被子里,陆时钦开口的第一句,居然是问他的审判的打算。   “没有太具体的打算。”雌虫指尖摩梭着杯子,“按照律法,可能是要流放,至于流放的位置……”   他微微停顿,没有说完。   瑟兰不是冲动的虫,在做事之前,他习惯于推演所有可能。   由于证据不明,在最坏的假设中,他也不会死亡,而是被三皇子鞭笞教训后遭到厌恶,然后顺理成章被审判庭判决。   以他的罪名,好些的结局是直接流放,坏点的结局是摘除翅膀,然后流放。   而流放的地点,大概率是第七区。   第七区,虫族星域的最边境,物资匮乏,常年苦寒,却是反抗势力最活跃的地点,欧恩现在,应该也到了那里。   流放到第七区,对瑟兰来说,不算个很差的结局,完全在他的预计范围内。   唯一的问题是……   雌虫有点苦闷。   瑟兰不想离开陆时钦,尤其在刚刚亲密过后。   是主观情绪亦或者身体激素的本能,瑟兰已无法分辨,他只知道,第七区和主星隔着遥远的距离,到时候他不能出第七区,三皇子更不会过来看他,皇室也不可能为一个流放第七区的罪雌保留雌侍身份,如果流放已经注定,他们将分道扬镳。   而三殿下,之后会迎娶雌君,也许还会再纳雌侍雌奴,他将成为三皇子年少轻狂时的一场污点,或许不需要多久,就会忘记。   对雄虫而言,一场欢愉不值一提,但雌虫被信息素标记过的身体,却会始终眷念。   陆时钦也正垂眸思索。   前世,瑟兰也被流放到了第七区,这是他成为反叛军首领的起点,如果陆时钦这辈子想要收拢反抗军的势力,将瑟兰放过去,也是个不错的选择。   不过陆时钦记得,流放途中,瑟兰吃了不少苦头。   他被剥夺军职,以罪虫的身份服役,而边境的兵痞子习惯踩高捧低,瑟兰年纪轻轻,之前又是正式部队出来的少校,是边境军最看不惯的类型,加上流放期间必须佩戴抑制环,蛰伏期间,瑟兰什么脏活累活都做。   不过有陆时钦在,他的SSR不可能被欺负。   于是斟酌片刻后,陆时钦道:“这事也不着急,等审判之后再说,先静观其变吧。”   语调平缓,情绪没有丝毫起伏。   瑟兰:“……好。”   两虫各怀心思,静静躺了片刻,陆时钦开始处理日常事务,而瑟兰起身,准备清洗满足后满是红白痕迹的身体。   他小心翼翼的调整姿势,没让狼狈泄露,陆时钦的声音在身后响起:“要我帮忙清洗吗?”   瑟兰咬住舌间:“不,不用了!”   他走入洗手间,关门锁好,还没打开花洒,发现放在洗手台上的光脑收道了一串波段。   军部之前将他的光脑拿走调查了,后续交给陆时钦,陆时钦顺手就还给了他。   波段是加密过的,如果不掌握密码,只会以为是一段无意义的宇宙噪声,但瑟兰解析片刻,便得到了正确的结果。   波段来自欧恩。   他已经乘坐星际航船,跃迁到了遥远的第七区,并通过小道消息得到了瑟兰这边的消息,大概是三殿下震怒,将瑟兰抽的血肉模糊,实在放心不下,这才悄悄敲了段信息。   “瑟兰,我已经到第七区,和凯尔他们会和了,不用挂念我,我现在非常好。”   “……”   刚刚从雄虫床上下来,并没有多挂念欧恩的瑟兰继续往下看。   “不知道你能否看到消息,希望你伤得不要太重,祈愿那只雄虫依然对你有些许的纵容,不要将你折腾的太过。”   根本没有受伤的瑟兰继续往下看。   “我们已经在边境驻扎,等你流放到第七区之后,我们会想办法混入军营,给你提供帮助和药品,在那以前,请一定一定要坚持住。”   根本不需要坚持的瑟兰继续往下看。   “总之,我和凯尔,还有很多虫,在第七区等你的消息,期待你早日到来。”   瑟兰按灭消息。   他顿了顿,随手给欧恩回话说他没事,快步走出浴室,陆时钦已经在楼下用餐,他随手将装有培根和煎蛋的餐盘推给瑟兰:“少校,这是你的,请用吧。”   在虫族,雄虫是极少这样照顾雌虫的。   陆时钦停下用餐:“少校?”   瑟兰眉头微蹙,他接过煎蛋,忽然发现,三殿下从始至终对他的称呼都是“少校”,从未像其他雄虫叫他们的宠侍那样,甚至于情爱的时侯,也是一样。   除了明显是逗弄的亲密称呼,陆时钦永远坦然淡定。   于是,在雄虫拿起牛奶喝,并将并排摆放的另一杯顺手推给瑟兰时,瑟兰突兀的开口。   “三殿下,我能叫您雄主吗?”   “噗——咳,咳咳!”   回应他的,是陆时钦剧烈的咳嗽。   虽然在虫族待了很久,但雄主这个称呼,还是有点超过了,尤其对面是曾经以高傲和冷硬著称的反叛军首领。   牛奶呛入咽喉,陆时钦连续抽了好几张纸,瑟兰沉默起身,试探性的抚摸上雄虫的脊背,稍稍拍了拍。   “咳咳,咳,没事,不用拍。”陆时钦抬手,只住瑟兰进一步的动作,挑眉道,“少校,好端端的,怎么忽然想换称呼了?”   “……”   瑟兰咬了咬舌间,勉强笑道:“之前在军部,借用过三殿下的名号,为了表示关系密切,称呼殿下为雄主,希望殿下不要生气。”   名义上的宠侍,如果连叫雄主的资格都没有,那算什么宠侍。   陆时钦点头:“哦,原来是这样,你可以在外面这样叫,我并不生气。”   瑟兰是一只有谋略的虫,他善于利用周边的一切达成目的,陆时钦乐于将自己的名号借给他。   “……”   瑟兰问:“家中呢?”   在外面可以叫,在家中不行?   眼见陆时钦没有立刻答话,瑟兰掩去所有情绪,笑道:“军部盘问的多了,内外称呼差别太大,我反应不过来,偶尔说漏嘴。”   陆时钦挑起了眉头。   作为穿越的人类,他还是感觉雄主这个称呼,让他不太舒服。   于是陆时钦抬起光脑:“这样,我给你发两个字,你按这个叫我吧,”   至于为什么不说出口,当然是陆时钦没法说出口。   他劈里啪啦的编辑,点击发送,然后继续装模做样的喝牛奶吃面包,余光注意着瑟兰的动静,见他好看的眉头蹙起,露出了明显的疑惑表情,似乎不明白这个称呼的用意,正要开口,陆时钦连忙:“停,停,先别叫!”   瑟兰要是这样迷迷糊糊的叫出来,他的牛奶又得喷。   银发美人更加疑惑,眉头也蹙的更死,陆时钦喝了口牛奶,笑道:“晚上喂信息素,你想求饶的时候就叫。”   虫族的雄虫耐力都一般,久而久之,雌虫也适应了雄虫的方式,偏偏陆时钦是个例外,瑟兰能不动声色的忍下诸多责难,即使子弹击中身体,也能咽下所有声音,但内脏移位的奇妙触感,他至今无法习惯,也忍不住求饶。   只是每次求饶的时候,瑟兰都叫“三殿下”,这称呼足够官方正式,但在亲密关系中,还是有点萎的。   虽然确实能让雌虫得到一丝喘息之机,算求饶成功就是了。   至于用这两个字来求饶,效果就不好说了。   陆时钦抬起水杯,掩盖表情。   瑟兰一无所知。   他记好了雄虫的吩咐,颔首:“瑟兰明白了。”   ————————!!————————   不宝宝你什么都不明白。 [181]亲王:第七区   当天晚上,陆时钦就听见了他想听的。   再次喂饱信息素,喂足了其他雌虫快一个月的量,瑟兰吸的晕晕乎乎,但在陆时钦强拉过他的手按在小腹上时,他还是忍不住开始惊慌,吸着气想要求饶。   可当他含着水光的湛蓝眼眸注视着陆时钦,混沌的大脑晕晕乎乎的记起雄虫的嘱咐,吐出“老公”两个字的时候,他清晰的看见了陆时钦意味深长的笑容。   陆时钦啧了一声:“哎呀,少校,让你说你就说吗?这么乖,这可这么办啊?”   瑟兰眉头蹙起,显然不明白。   在雄虫面前装乖是雌虫的生存法则之一,无论内心怎么想,他们都会将自己包装的温和无害,以换取更多的偏爱和怜悯。   乖难道不好吗?雄虫是什么意思?看破了他的伪装?   可是,没等他仔细思索,掌下的起伏便更加剧烈,瑟兰猝然一惊,已经完全无法思考,只能被动承受。   “……”   所以,用那两个字求饶,一点用也没有,甚至会更难受。   等雄虫停止动作,瑟兰已经累的不想说话了,只能任由雄虫将他洗干净,再塞回来,过程中,他有意轻慢,譬如故作不慎,将水泼到雄虫身上,或是将沐浴泡沫擦到浴缸外,观察雄虫的反应。   雄虫果然没有说什么。   他只当瑟兰完全脱力,帮他些微调整姿势,在头顶的泡沫即将流入瑟兰眼睛时抬手抚去,然后冲洗干净。   于是瑟兰彻底放下心来,当雄虫再次用柔软的毛巾将他包裹着抱起来,他没再僵硬,而是柔软的舒展开身体,任由雄虫像抱娃娃那样端来抱去。   总之,在雄虫别墅休养的半个月,瑟兰担心过的一切都没有发生。   雄虫没有使用地下室,更没有动用种种器具,白天一日三餐,吃穿和皇子待遇完全相同,晚上则安然的躺在雄虫身边,舒服的像是倦怠期还没有过去。   而雄虫钟爱的长发,瑟兰也用发膜小心打理,让略显暗淡的银发重新变得漂亮,当晚,三皇果然摸了摸,甚至在发尾落下轻吻。   接下来,便是一夜好眠,和很多很多夜的好眠。   只是,再之后,三皇子从未提及审判一事,似乎早已遗忘了。   *   难得的喘息过后,审判日即将到来。   大皇子批复的假期也已经到期,陆时钦不得起身回到主星,而瑟兰因为牵涉B级雄虫,事关重大,也要回主星受审。   唱戏唱全套,等船之前,瑟兰主动断了两日食水,靠着两分虚弱八分演技,步履踉跄的登上航船,飞船启航后,坐在三皇子舱房的绒布沙发上,瑟兰迟疑着开口声音微不可闻:“殿下,审判……”   审判过后,您会为我保留身份吗?   陆时钦:“嗯?”   瑟兰:“没事。”   他们照常相处,一日漂泊后,两虫在主星港口分别。   瑟兰伸出手,任由管教虫将手铐扣上他的手腕。   半个月前,这里曾满是肿痕,雄虫的指尖沾了药膏,将淤血和肿块揉散了。   瑟兰回头,看了眼陆时钦。   时至今日,雄虫依旧没有明说,是否会为他保留身份。   陆时钦并未回头,主星是卢卡斯的地盘,而回头不符合他的虫设。   于是,管教虫押住瑟兰的肩膀,将他带往审判庭,而陆时钦在亲卫的簇拥中乘坐飞行器,返回皇子府邸。   他们分道扬镳。   再之后,陆时钦回皇子府,瑟兰关入审判庭,而就在他们回来的当天,大皇子便给陆时钦发了封宴会邀请函。   陆时钦打开,大概是些好久不见非常想念之类的废话,反正雄虫十天有八天都在宴会。   陆时钦欣然前往。   他照旧宴饮喝酒,在宴会上喝的微醺,   醉眼朦胧时,卢卡斯一碰酒杯,笑道:“你那个雌侍居然还能站起来,还是自己走进的审判庭,我以为你会将他打的下不来床呢。”   瑟兰虽然职位不算很高,但却是有实绩的少校,在军中有些威望,落难时不少虫也在星网发表了同情的言论,当时陆时钦没有和任何人商量,直接将他划为雌侍,卢卡斯至今有所芥蒂。   陆时钦嗤笑:“你当我不想。”   他将酒杯重重往桌面上一搁:“到底是军部出来的少校,我真将他打废了,外界怎么看我?也就前几天抽了顿狠的,后来就把抑制环摘了,还躺了两天治疗仓,总算有个虫样。”   卢卡斯笑:“你真能下手?刚来的时候,我看你挺喜欢他的。”   陆时钦:“他长得好看嘛,但雌虫,还是要乖,公然违抗命令,我当然要教训。”   卢卡斯:“还没教训够?”   陆时钦:“哪能啊,差远了,我现在还一肚子气……”   他隐隐觉得卢卡斯意有所指,便顺着他的话复合,维持着醉意朦胧的状态,果然见卢卡斯唇边笑意渐深:“说起来,路易安,你马上要有封地了吧?”   帝国的皇子在长到一定年龄后,会自动获得亲王爵位,并拥有一块不小的封地,封地的大部分行政权依然归属主星,但亲王享有税收等一部分权力,为了亲王的安全,也允许征用当地军队。   换句话说,以路易安的身份,当他选择一块封地,就会自动成为该封地内最有权势的贵族。   不过大多数皇子们沉溺于主星繁华,不愿意前往封地,只将封地当成度假的行宫。   陆时钦微挑起眉头:“是啊,怎么忽然谈起这个?”   卢卡斯:“我是想着,你还没教训够瑟兰,他又马上要被流放去第七区,你这口气也出不了,要不我上奏父皇,将第七区分给你?”   老虫皇就剩一口气了,早就管不得事,只要陆时钦不反对,卢卡斯就能作主。   而第七区,恰好是所有预备亲王封地中,最贫穷,最苦寒的地方。   陆时钦眸光微动。   他还没有说话,8848已经不知道从哪个角落蹿出来,扒拉住宿主的头发:“啊啊啊啊!答应他!答应他!”   第七区虽然贫穷,但在虫族星域之外,矿产资源极其丰富,反抗军就是从这里起家,打造出了一支极其锋锐的队伍,陆时钦队伍里恰好有个矿产专家,可以派去勘矿。   而且,他捞的虫才里还有很大一部分没能派上用场,其中不少是罪虫,在主星能做的有限,要是光明正大的带到第七区,那能发挥的空间可就大了。   再者……   以陆时钦伪装的花花公子性格,他不能一直待在第七区,却可以时常过去度假,有概率撞见反抗军领袖身份的瑟兰。   他啧了一声,新想:“这算什么?”   老婆的崭新皮肤?   瑟兰大概率不会和他坦白,而是一边装乖,一边顶着反抗军首领的身份和他周旋,陆时钦装乖的瑟兰看腻了,反抗军首领还没看过,想想还挺期待。   卢卡斯怂恿:“怎么样,考虑一下?而且第七区黑市多,还有不少虫口交易,你在主星不好玩的,在哪儿都能玩,玩废了也没虫知道。”   陆时钦完全心动了。   有虫口交易,意味着他的卡池增加了。   于是,在卢卡斯隐晦的打量中,陆时钦抿了口酒,笑道:“这个主意好,我真没折腾够,哥,还得是你啊!”   卢卡斯跟着他笑。   两兄弟皮笑肉不笑,就这么勾肩搭背的,将事情定了下来。   皇子划分封地不算简单的事,陆时钦点头首肯,还有一系列的流程要跑,于是这几天,陆时钦几乎都和卢卡斯待在一起,待的他心头火起,不耐烦都要溢出来了。   好在三皇子的性格,不耐烦才是正常的,陆时钦表现的越不耐烦,卢卡斯反而越是轻松,而流程这么一走,就走到了审判日当天。   *   瑟兰静静的坐在牢中。   或许是顾及皇室颜面,没有虫来难为他,食水正常,只是独自一虫面对着墙壁,总是忍不住多想。   关押的这几天,三皇子并未来看过他。   细细想来,雄虫温柔细致,但从始至终,都没有给予明确的承诺。   审判庭的墙壁惨白,光也惨白,空洞和乏味将时间拉的很长,好在等候的时间并不算太久,瑟兰就听见了门锁的开合声。   “0921号,和我出席审判。”   雌虫卷入好友杀害雄虫的案件,算最近几年比较典型的案例,瑟兰站上候审庭,目光扫视全场,来了许多旁听的学生,因为他三殿下雌侍的身份,主星主流媒体也纷纷到场。   其中没有陆时钦。   瑟兰收回视线,静静等待宣判。   他是雌虫,又没有雄主出面作保,流程走的飞快,很快,法槌落下,随着咚的一声轻响,瑟兰听见了宣判。   “原B星系镇守军少校瑟兰,皇室三皇子雌侍,不当行使权力,间接至死刑犯脱罪,剥夺军职和皇室身份,流放第七区。”   “……”   一切都在预料之中,但真的听见剥夺身份时,瑟兰还是眸光微暗。   审判长厉声:“是否认罚?”   瑟兰轻声:“认罚。”   随着鲜红的印章落在审判书上,裁决生效。   作为S级别的雌虫,他再一次带上了抑制环,将生命体征压到最低后,被几名管教虫层层环绕,乘坐当天的星舰,飞往第七区。   期间,他理所当然,没有再见到陆时钦。   一天一夜后,飞船行驶过漫长的距离,在第七区的港口落地,瑟兰在众虫扣押下缓步走下,走入第七区的军营。   而主星上,陆时钦终于走完全部流程,拿到了第七区的归属权。   ————————!!————————   [垂耳兔头]什么,是换装cosplay [182]刁难:主星来的大人物点名要见你,跟我来   瑟兰被扣往军营。   作为流放的罪雌,他的工作是清扫维护,以及作为兵痞子们的出气筒,等飞行器停泊在一处金属的灰黑建筑前,管教虫扣着他的肩膀,将他往下押去。   其中一虫指着建筑,讽笑道:“少校,那就是你住的地方,你们这些繁华区来的虫,想必住不惯吧?”   瑟兰审视片刻,建筑四四方方,没有任何装饰,钢材裸露在外,顶灯一晃一晃,还不如帝国主星的审判所监牢豪华。   管教虫道:“门口刻了注意事项,不想挨鞭子的话,就好好记下来,你们是来受罪的,最好别将繁华区的习性带过来。”   瑟兰温声:“受教了。”   不在陆时钦身边,没有信息素影响的时候,他又恢复了冷淡漠然的姿态。   他无意与管教虫过多纠缠,抬眼看向规矩。   流放者们都是被主星放弃的虫,死在边境也无虫在意,这规矩极其严苛,食物一天供应一份,需要流放者们打扫整理的区域却不小,稍有懈怠,管教虫都可能施以惩戒。   瑟兰身边就有几个雌虫正在擦拭停泊的飞行器,透过单薄的衣料,依稀可见脊背上的鞭伤。   管教瞥了他一眼:“收起你那份繁华区来的体面,明天上工,现在自行去准备一下。”   瑟兰颔首,将行礼放到住处。   所谓住处,是个鸽子笼大小的房间,没有通风,没有窗户,仅有一张铁架床,瑟兰静坐了片刻,听到了不规律的敲击声。   他垂眸聆听,而后起身离开,摸倒教管所的背面,头顶的摄像头随着他的脚步自动转移方向,而后,有几个虫从围墙上爬了下来。   欧恩:“瑟兰,终于看见你了!”   他风尘仆仆的冲过来,想要给好友一个拥抱,手指即将接触到他背部的时候又是一顿,尴尬的收回来,改拍了拍他的肩膀:“后背的伤怎么样,还疼吗?给你带了药,来脱下来我给你涂。”   瑟兰拂开:“没伤。”   “怎么可能没伤?”欧恩做了个夸张的表情,“拜托,别逗我了,三十鞭,三皇子还不知道加了多少,哎呀,你快别害羞了,我俩什么关系,脱下来给我看看!”   瑟兰眉头紧蹙,可他还带着抑制环,根本争不过欧恩,撕拉一声,脆弱的管教服就在腰侧裂了个口子。   “……呃。”   为好友准备了一大包药品的欧恩,看着瑟兰光洁如新的后背,陷入了沉思。   他茫然伸出手,在虚空比划了一下:“呃,真的没有伤?你腰上这个红红的印记……”   回应他的,是瑟兰要杀虫般的冰冷视线。   欧恩话音一顿,瞬间明白了。   那是个吻痕。   雄虫抚摸过他的脊背,而后在腰间落下深吻,牙齿舔咬过腰肉,留下深深的齿痕。   陆时钦很喜欢瑟兰的腰,明明是那么强大的虫,可被每当他凑在耳边说两句情话,掌中的腰身便变会脱力似的软下来,折腾的狠了,又会瑟瑟的挣扎颤抖,于是云雨过后,做aftercare的时候,陆时钦老是喜欢咬这里。   欧恩:“呃……”   欧恩是只单身虫没错,但是吻痕这种东西,他还是认识的。   好友的目光冷的像是杀虫剂,欧恩低头翻找包裹:“……给你准备新的管教服,你穿一下吧。”   瑟兰接过,冷冷道:“转过去。”   欧恩木头般的转过去。   身后穿来了悉悉索索的换衣声。   非常可惜,交管所四面高墙都是钢铁铸造,足够看清模糊的色块,而他好友的脊背上,赫然有大片深浅不一的红,从后颈到肩胛,再到腰窝,乃至于尾椎的部分,可以想象,宽大囚裤之下,也是一样的场面。   抑制环让雌虫的自愈能力无限趋近于无,以至于过了这么久,痕迹还未完全消散。   瑟兰:“好了,转过来。”   欧恩:“哦……”   他转回来,瑟兰已经穿戴整齐,正将衣领里的银白长发捞出来放好,表情平淡的一如往常。   欧恩:“哟,以前也没见你这么在乎这头长发……”   他再次在瑟兰杀虫剂般的视线里闭嘴里了   欧恩开始从口袋里往外掏东西,语速奇快:“是这样的瑟兰我们给你准备了小型光脑,你放在教官所的住处藏好,有需要再联系,药品什么也准备好了,还有这个,能干扰抑制环让他短暂失效,你现在刚刚到教官所太显眼了,委屈你在这里先待几个月,我们会制造机会,将你伪装成事故死亡,届时你就可以脱身了!”   “……”   欧恩:“还有,既然你已经出来了,有部分工作还是得你来,资料我会发到光脑,记得看!”   然后他将东西一股脑塞给瑟兰,转身翻墙走了。   瑟兰回到住处。   他躺在铁架床上,将光脑凑到耳边。   瑟兰自己的光脑在流放时没收了,欧恩给他的是个微型简易版本,很多功能不能用,甚至无法浏览视频,除了通信之外,唯一的功能是倾听广播。   瑟兰调的频段,是来自主星的频段。   星际时代,几乎没有虫使用广播了,信号很差,瑟兰隐约听见了三皇子路易安的名字,似乎说是老虫皇主持仪式,赏赐了三皇子些什么,作为补发的成年礼物,其余的就听不清了。   瑟兰安静的听着。   对雄虫们而言,赏赐一位身价不菲,位高权重的雌虫,就是最优的礼物之一。   三皇子只有一位雌君,还没有雌侍,以他的身份和长相,足够纳几位比瑟兰地位高的得多的雌侍。   已经从皇室除名,瑟兰本不该关心这个,他强迫自己将思绪收回来,闭目休息。   第二日天还未亮,管教虫便挨个敲响格子间的围挡,要他们起来劳作。   瑟兰不动声色的将干扰器塞入衣服,与其他流放者整齐列队,等待一天的工作开启,便听管教虫扬鞭往地下抽了一鞭子,发出震响,算作震慑:“接到上级通知,今天会有位主星来的大人物来到我们第七区,都精神一点,这两天要是工作出了纰漏,后果你们懂的。”   瑟兰无声嗤笑。   主星来的大人物?   第七区是什么地方?贫困苦寒,主星的大人物养尊处优,谁都不愿意来,即使是军部每年的例行访问,也都只派遣被排挤的边缘人物过来。   这种地方,能有什么大人物。   他心中不屑,面上却还算平顺,配合的做起了活。   身后,几个管教虫远远看着他,聚在一起窃窃私语。   只有犯了大罪的虫才会流放,做到少校的位置,都是有点东西的,很难沦落到这个地步,管教虫们十几年见不着一个,更何况还是三皇子曾经的雌侍,皇室中人,那就更稀奇了。   而第七区的管教虫都是其他地区落选不要,给排挤到这边的,天然看那些正儿八经服役的不爽,瑟兰这种虫落难了,他们很难不去踩上一脚。   于是,瑟兰正常的工作,清晰的感觉到,有人从背后围了上来。   他垂眸,将指尖捏住了抑制环的干扰器。   瑟兰是S级,只要解除抑制环,只要他想,他能将整个管教所移为平地。   为首者一抬下巴:“你就是瑟兰?”   他用鞭稍碰了碰瑟兰的肩膀,啧了一声:“听说之前是军部少校,还是贵族?长得还是挺细皮嫩肉的,就你这种长相,会打架吗?哈?怎么做到少校的?不会是靠对着三殿下献媚邀宠吧?”   其余几虫夸张的大笑起来。   鞭子在泥地里拖过,在管教服上留下了清晰的泥巴印记,瑟兰抬手,将鞭稍从身体上移了下去,拍了拍身上的灰。   “哟?”   几虫一愣,流放到这里的虫,就是死了也没虫管,他们早作威作福惯了,当下扬手,想往他身上抽去。   第一鞭划过脊背,第二鞭却没能落实,瑟兰抬手,直接扯住了鞭稍。   鞭稍在掌心留下一道清晰的红痕,瑟兰毫无所觉似的拽紧,回眸看了几虫一眼。   “你!”   即使带了抑制环,这只虫子的目光依旧冰冷,湛蓝的眼眸瞥下来的时候,几虫微微打了个寒战。   但旋即,瑟兰松开了鞭子。   他从几个管教虫身边掠过,继续开始工作。   动手的这么一会儿,他已经大概能分辨,几只虫都是D级,最中间一个是C,放在军部校场上,瑟兰一个能摞下一个排,这点力度抽到身上也不痛不痒,倒是贸然反抗容易惹来麻烦,他将干扰器放入袖口,收了起来。   “……”   几虫犹豫片刻,居然不敢上前。   为首者恨恨咬牙:“算了,今天有大人物来访,我就不动手了,瑟兰,你的名字我会报上去,月底审核的时候,别怪我没和你说清楚。”   月底审核是约束流放者的一套机制,防止他们偷奸耍滑,不服管教,违例者食水减半,工作加倍,只要用上那么几次,骨头在硬的流放者都要跪地求饶。   瑟兰:“请随意。”   他不会在这里待太久,几天而已。   这时,几乎所有工作的虫都听见了巨大的轰鸣声,瑟兰抬眼看去,远方,一辆的星舰正在停泊入港。   星舰规格很高,通身漆黑,不是第七区常见的老破船只,表面绘有象征主星地区的繁复花纹,只那一艘船,就几乎占据了第七区的整个港口。   想来,那就是所谓,主星来的大人物。   瑟兰不怎么在意,他完成了日常的工作,一言不发的回到狭小的住处,领了一份原低于正常餐标的饭食,不但分量少,口味也难吃至极,即使是瑟兰不重口腹之欲,也蹙起了眉头。   他不动声色的吃完,明天那几虫肯定还会找他的麻烦,瑟兰盘算着如何让日子变得轻松,却忽然听见鞭稍敲打房门的声音。   瑟兰蹙眉。   那几虫这么快就上报,来找他的麻烦了?   教管所里,是不禁止私刑的。   就在他思索的时候,管教虫的声音传来:“0921号,主星来的大人物点名要见你,快跟我来!”   ————————!!————————   [猫头]这是什么,是落魄流放小虫和主星贵族雄虫的cosplay[害羞] [183]浴池:我的一切都在您掌中   这话一出,其他隔间的流放者也纷纷抬头,有些握着栏杆看热闹,窃窃私语。   “主星来的虫,是不是看上他的能力了?”   “毕竟是S级,收回去当牛做马,也比其他人强啊。”   他们看向瑟兰的眼神不乏艳羡。   流放者这种身份,几乎是在教管所里苟延残喘着等死,监禁,劳作,猪一样的吃食,望不见天日的刑期,只要能从这鬼地方出去,别说是给那所谓的大人物当牛做马,就算是做狗,这里的虫都能抢破头。   瑟兰抬步跟在管教虫身后:“请问,是哪位大人物?”   管教虫一挥鞭子:“不是我们这种身份能知道的,闭嘴,跟上。”   瑟兰眉头微跳,不再言语。   他们走过昏暗的走廊,管教虫的鞭稍擦过铁质墙面,发出刺耳的噪音,而瑟兰想到了某种解释。   欧恩重伤的那几只雄虫,不少是主星大家族的旁支,要是其中某位与大人物交好,来第七区替他们出气,不是没有这种可能。   流放的虫,死在了第七区,也不会有虫在乎。   他将手藏在袖中,用微型光脑给欧恩发送消息,要他们注意第七区的动向,准备好随时能进行跃迁的航船,同时不动声色的,将干扰器放到了趁手的位置。   他坐上管教虫的运输车,却并没有离开教管所,而是在里面兜了个圈,旋即,管教虫将他领入了一处建筑,从外观上看,是管教虫们自己起居的地方。   瑟兰:“这是?”   管教虫嫌弃道:“教管所里灰扑扑的,怎么可能让你这样去见贵客,先洗澡换衣服。”   瑟兰压下心中的不屑。   他在B星系服役的时候,也曾在边境驻守,边境缺少食水,当然不可能时时保持清爽,军部高层前来探访,哪怕是上将级别,也从没有让属下沐浴更衣的规则,这主星的贵客见一个流放者,规矩倒是大的很。   大概是贵族圈子里的二世祖。   瑟兰打开淋浴,草草擦洗身体,这时,他听见了飞行器落地的声音。   是那大人物派虫来接他了。   瑟兰不动声色的启动干扰器,倾听外面的动静,旋即,他蹙起了眉头。   来虫等级很高,A级打底,有可能是S,身边跟着的几个侍卫,也同样B级起步,一旦局势恶化,要从这群虫手中逃离,需要付出些代价。   说话声远远传来。   “虫在哪?”   “在洗澡,身上全是汗,洗干净些才好去见贵客。”   “不用,反正回了总督府邸,还要再洗一次。”   言语间,像是在谈论砧板上的货物。   瑟兰关上花洒,迈步而出。   为首的虫还算客气,替瑟兰拉开飞行器:“阁下,请。”   他们驶离教管所,飞到了总督府的上空。   这是第七区最繁华的所在,临近午夜依然灯火通明,在一片黑灯瞎火中像一颗明亮的宝石。   飞行器在天台停泊,为首虫道:“按家主的要求,阁下还得再洗澡换衣服,我们已经备好了热水,阁下请吧。”   “……”   瑟兰眉目间染上了一缕戾气。   洗一次还不够,还得第二次,像是刻意的刁难和侮辱,这主星的虫真以为他是当了两天流放者,就能呼来喝去,对所谓大人物摇尾乞怜的狗吗?   但此时并不是撕破脸的好时机,瑟兰微微闭目,走入浴室。   总督家的浴池远大于教官所,是个四方的温泉池,瑟兰坐在池中闭目养神,他的背上和手心有两道鞭伤,在池水中蛰的生疼,身边有侍者送上一会要穿的衣物,低声和瑟兰说话:“阁下,浴室后头有直接通往会客区的路,等会您就不用出去了,换上衣服,直接去找家主就行。”   瑟兰眉头一跳,什么浴室会有通往会客厅的路?   浴室一般只通往卧室。   他来不及多问,那侍者已经放下衣物走了出去,瑟兰拿起来一看,眸光瞬间冰冷。   那是件纱衣。   影影绰绰,欲遮不遮,挡不住任何东西,行走间几乎一览无余。   该死的,那主星来的大人物,不是来给加德纳找场子的?   瑟兰瞬间想起了另一种可能。   他是三皇子的虫,或者说,他曾经是三皇子的虫。   三皇子带他去过宫中晚宴,不少有头脸的雄虫对他表示过兴趣,不说瑟兰容貌出众,就算他只是平平无奇,单是“三皇子曾经的虫”这个名头,就足够让普通雄虫们趋之若鹜,他落难后想要品偿,也是可以预想的事。   瑟兰捏紧了手掌。   想要从守卫严密的总督府中离开,不是件简单的事,假如那只虫再荒唐一点,甚至可以让其他雌虫按着他继续。   而如果动用域外的势力,又会在刚刚起步的阶段召来主星的注意甚至围剿,无论那一个,都不是瑟兰想要看见的。   他踌躇半响,拿出了微型光脑。   光脑是崭新的,但是瑟兰记得陆时钦的序列号。   他抿唇编辑消息。   “殿下,我是瑟兰,冒昧打扰。”   “我已经到达第七区,正在借用教管的光脑与您通信。”   一个隐瞒的借口,如果雄虫不在意,他不会彻查这点小事。   “主星来了一位雄虫,似乎想要召幸我,我虽然被废止皇家身份,但还并未与您终止婚约。”   “我想,这或许有损您的颜面。”   再三审视消息,瑟兰点击发送,重新将光脑收回衣物。   他有意拖延,继续沐浴,鼻尖埋入滚烫的热水,然而没过多久,门外有虫敲了三下。   “阁下,时间差不多了,家主在等你,请尽快起身吧。”   “……”   瑟兰起身,无视了那件清透的纱衣,穿上教管所的衣物,朝通道走去。   倘若那所谓的大人物当真如此荒唐,他便挟持雄虫作为虫质,逃离总督府,遁入第七区广阔的山地矿脉掩藏,然后改换身份。   心中计算好了一切,瑟兰指尖握住干扰器,站定在了通道的最末端。   那是一扇微开的门。   瑟兰抬手敲了三下,无虫应当答,他便推门而入,做好了张开翅膀挟持的准备。   垂在面前的是一张垂着纱幕的大床,尺寸足以和皇子别墅的媲美,一只虫正靠坐在纱幕后,半个身体躺在被子里,摆弄着光脑。   听见门外的动静,那虫伸手,拍了拍身边的床,意思很明显,让瑟兰上来。   瑟兰露出冷笑。   很好,这只虫真的将他当成了一点甜头,就不惜出卖一切,摇尾乞怜的流放者了。   他审视一圈,确定屋内没有别的虫,荧蓝的翅膀蓄势待发,便抬步走到床侧,出手如电,扣住雄虫的咽喉。   下一秒,他的身体骤然软了下来,握着雄虫脖颈的指尖也开始轻微颤抖。   广藿的苦香夹杂着佛手柑的清甜,浓郁的气息铺天盖地,雌虫的身体早就被他的伴侣滋润的太过,几乎是闻到气息的霎那,身体便先大脑一步,回忆起了别墅中的日子。   湛蓝的眸子睁大,腰身也软了。   瑟兰大脑卡了一瞬,看着眼前俊美无俦的面容,眸中的冷冽消失不见:“你——”   “你什么你啊,少校,松手。”   瑟兰触电般的松手了。   陆时钦咳嗽起来。   他刚刚开了干扰器,虽然收了力道,还是在雄虫脆弱的皮肤上留下了红痕,雌虫便凑过去,小心翼翼的碰了碰:“殿下,这……”   把自家雄主弄成这样,换了其他雄虫,非得进地下室好一顿折磨。   而陆时钦并没有追究的意思,却故意龇牙咧嘴,还不忘咳嗽的大声,只咳得瑟兰心神不宁,他双腿一跨,便想从床上下去拿药顺带请罪。   这点小伤明天就好了,好不容易骗上床怎么能让他跑,陆时钦便停下咳嗽,顺手一捞将他按回来:“又叫殿下,少校,我记得我教过你,在床上怎么喊我的吧?”   “……”   雌虫轻声:“老公?”   他不太理解这两个字的含义,但是雄虫喜欢听。   陆时钦按住雌虫的腰,顺势一捞,瑟兰便仰面躺倒在了床上,两虫挤在一处,雄虫也正垂眸打量他,手上还把玩着刚刚看过的光脑。   瑟兰不敢与雄虫对视,便偏头看光脑,而雄虫打开的光脑上,恰好显示着一条消息。   “主星来了一位雄虫,想要召幸我……这或许有损您的颜面。”   “……”   睫毛颤了颤,心虚的看向天花板,可雄虫俊美的面容已经将视线占满,他只能再次飘忽,看向了右侧的床架。   陆时钦:“床架雕花的啊?这么喜欢?”   “……”   “殿……老公。”瑟兰放软声音,主动换了称呼,岔开话题:“您怎么会在这里?”   “我?”陆时钦眼看逗的差不多了,身边虫已然羞愤欲死,躺下任他施为,便关了光脑:“虫皇苏醒,我这边还缺个封地,便让卢卡斯上奏,把第七区划给我了。”   他摩梭了片刻雌虫银白的长发,伸手去碰雌虫敏感的咽喉,语带笑意:“瑟兰阁下,现在我是才第七区最尊贵的虫,你是第七区的底层流放者,你的身家性命都在我手里,明白吗?”   咽喉对强悍的雌虫来说也是要害,当然不能轻易给别虫碰,但是瑟兰刚刚将陆时钦的脖子掐红了,正是心虚的时候,便主动扬起脖颈,任由雄虫在他的脆弱处上下摩梭。   陆时钦:“流放者阁下,你在紧张,紧张什么?”   他能感觉到雌虫吞咽时喉咙的上下颤抖。   瑟兰微顿,终于发现雄虫似乎在玩什么奇怪的东西,他配合的垂眼,将脖颈更加用力的放到雄虫掌中。   “您是最尊贵的虫,我是流放者,我的一切都在您掌中,我……当然紧张。”   ————————!!————————   小别胜新婚的小情侣~ [184]游戏:罪虫,你知道该怎么做。   陆时钦一愣,显然没想到瑟兰这么配合,当下心情大好,他捏着反抗军首领的下巴上下审视,笑道:“罪虫,你既然知道,还违抗我的命令?”   “……”   虽然流放者都是罪虫,瑟兰也确实有罪,但这两个字从陆时钦口中冒出来,他就开始起鸡皮疙瘩了。   压下心中的古怪,瑟兰小声辩解:“我什么时候违抗过您的命令?”   陆时钦:“是吗?罪虫,那给你准备的衣服,为什么不穿?”   “!”   只是这一句话,瑟兰的耳垂就变红了。   他知道陆时钦指的是什么衣服,是那件薄透的纱衣。   说话间,陆时钦用手指挑起了他现在的上衣下摆,露出了雌虫劲窄的腰肢,指尖在腰窝处上下流连,如同最挑剔的商人审视着货品,随后,他嫌弃的啧了一声。   瑟兰略紧张,还以为他在打量洞穿孕囊的伤疤,正要开口说话,陆时钦很轻的啧了一声。   “流放者,你这身衣服真是粗制滥造,布料粗糙不说,还丝毫没有版型可言,简直像披了一件麻袋。”他将一截布料塞到瑟兰手中,“拿着,让我好好看看你这罪虫值不值得我花的价钱。”   瑟兰僵硬着拎好了。   回到陆时钦身边,他瞬间开始装乖,双手拎着衣服露出小腹,端庄的好像在递呈重要文件,却是哪哪都不自在。   陆时钦却已经将虫上下左右打量了个遍,心道:“见鬼,穿麻布也好看。”   反抗军首领实在张了张漂亮的脸,身体也足够清瘦修长,陆时钦脸上挂着挑剔的表情,实则打量雌虫小腹的弧度。   唔,虽然瘦,但是有肌肉,恰到好处的薄肌,手感很好,咬下去能得到饱满的牙印。   这个世界雌虫练肌肉比雄虫简单一些,陆时钦私下里疯狂锻炼,也只有练出来一点点,好在穿越时将前世的身高带了过来,勉强维持住了反叛军首领“老公”的形象。   除此之外,这身蓝白囚犯服虽然粗糙,雌虫拢在宽大的衣服中,却愈发显得可怜,一副任虫施为的模样。   虽然挺满意,但陆时钦还是故意挑刺道:“穿成这样上我的床,真是让虫倒胃口。”   瑟兰眨眼。   他在学校学过类似的课程,雄虫使用倒胃口这样的形容词,雌虫最好立刻请罪,但他看着雄虫嫌弃中满是笑意的眸子,福至心灵,瞬间明白了雄虫挑剔背后的意思。   瑟兰慢吞吞:“请殿下明示。”   这时候,脖子上被雌虫勒出来的伤就成了最好的理由,雄虫一台下巴:“给你十分钟,把你这身衣服脱了,浴室里的那件衣服,穿回来。”   瑟兰飞快的从雄虫身边下床。   他快步步入浴室,心道:“该死,早知道沐浴的时候仔细一点。”   先在审判庭呆了许久,再一路押送到第七区,风尘仆仆,然后立马开始工作,身体当然没多干净,瑟兰自己不怎么在意,不代表对着陆时钦时他不在意。   在伴侣面前展露最美好的一面,本就是雌虫的本能。   于是,瑟兰飞快步入浴室,从一旁的托盘取过沐浴露,飞快清理身体,时间太过紧张,来不及使用发膜,只好将略显干枯的银发撩到耳后,而后瑟兰深吸一口气,捧起了托盘中的衣物。   他略有些牙酸。   虽然是雄虫的命令,可这个东西对从来克己复礼的雌虫来说,还是有点超过了。   欲透不透,半遮不遮,三个点位处的纱质略有加厚,可也好不到哪里去。   而就在他纱衣不知所措的时候,雄虫的声音施施然传来:“流放者阁下,十分钟快到了,要是超时,可是要施加惩戒的。”   “……”   瑟兰知道雄虫在某方面有多坏,只能一咬牙,穿上了。   他扭扭捏捏的抱住胸口,走到卧室门口,扭扭捏捏的推门而入。   雄虫正在看他。   陆时钦依旧坐在床幔之后,目光却如有实质,仿佛穿透了身上单薄的衣料,直直的落在了皮肉上。   陆时钦:“流放者,过来。”   瑟兰迈步。   纱料摩梭过皮肤,触感极其诡异,尤其当停在床前,必须迈步上床了时候,雌虫更加不敢动作了。   陆时钦伸手:“过来呀。”   说这话的时候,他的雄主似乎看穿了他的窘迫,没再玩奇怪的游戏,瑟兰便将手递给他,陆时钦轻轻一拽,将人拉了上来。   他开始欣赏这具只着薄纱的身体。   吻。   密密麻麻的吻。   雄虫的手安抚的揉了揉后颈,又沿着脊椎一路向下。   从闻到信息素开始,瑟兰身体自发的软了下来,期待起接下来的容纳和触碰,可忽然的,陆时钦的抚摸停了。   瑟兰微顿,听见陆时钦翻了翻他:“少校,躺下去,背朝上。”   这回,他也没用打趣的罪虫或者流放者了,切回了常用的少校。   瑟兰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的躺下。   指尖点在了脊背的鞭伤上。   雄虫声线微冷:“谁打的?”   伤口贯穿了整个脊背,因为雌虫粗暴的清洗,非但没有愈合的迹象,反而越发严重,伤口边缘泛白,如果不上药有概率感染。   反抗军首领到他这儿这么久,陆时钦可没舍得让他吃任何一鞭子。   瑟兰:“殿下,别管它了——”   这点小伤瑟兰不放在心上,相比之下,雄虫放足的信息素却久久不进入正题更加磨人,可陆时钦垂眸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扯过被子,将雌虫包了进去。   他按响了呼叫铃。   侍者很快走入,陆时钦低声吩咐拿药,不多时,一管乳白的药膏就送到了他手中。   他拍了拍雌虫:“罪虫,趴过来,脱衣服,上药。”   上药两个字还好,可前面的每一个字,都让雌虫耳尖泛红。   他将纱衣褪到腰部,雄虫的指尖则沾染药膏,轻轻的涂抹上去。   不疼,有点儿痒。   清凉的药膏抚平了肿痛,可由于雄虫的手,上药变成了漫长的折磨,瑟兰将脸埋在枕头中,忍不住去想,三殿下现在看见的,是什么景象?   他全身只穿了一件纱衣,现在脱了一半,纱料堆积在腰部……   然后,雄虫能看见什么?   雌虫埋的更死。   眼看反叛军首领要将自己闷死在陆时钦的床上,陆时钦终于放过了脊背,他拍拍瑟兰:“罪虫,给我看你的手。”   刚刚陆时钦就发现了,瑟兰的掌心也有伤口。   瑟兰只好翻身坐起,递上手掌。   一大坨冰凉的药膏糊上掌心,陆时钦低头抹匀,而瑟兰就维持着托举手掌的姿势,没有移动。   和陆时钦的手不一样,瑟兰的食指和虎口处有枪茧,可即使是少校,掌心也没有茧子保护,这里神经密布,居然比背上还要难熬。   他忍不住开口:“殿下……”   陆时钦继续涂药:“嗯?想说什么?”   瑟兰倒也不想说什么,只是莫名其妙想要叫他,叫完又一卡壳,最后没头没尾的来了一句:“小时侯我雌父罚我,也是用的这个姿势。”   陆时钦一顿,继续道:“打手心?”   瑟兰:“对……”   陆时钦好笑:“我是在给你上药,又不是在罚你,不过你提醒我了,等会儿有处罚。”   瑟兰微顿,还没追问,就听陆时钦悠悠道:“罚你等会儿开始的时侯,不准把我上的药膏弄乱。”   “……”   这实在是一个难度很高的姿势。   背上有药膏,不能躺着,只能趴着,雄虫按住了他的腰,而瑟兰进退两难,手上有药膏,不能握拳,不能抓东西,必须用手肘撑着架起手掌,雄虫用力的时侯也不例外。   他一时分不清,到底是这个责罚难受,还是挨上几鞭子更难受了。   ……   于是,刚刚离开伴侣不久的雌虫,又收到了很多很多的信息素。   等被迫承受完一切,被伴侣扣进怀里,瑟兰脱力的不想动,这时,他才终于有余力问上两句正事。   “殿下为什么会来第七区?”   陆时钦:“我说了呀,第七区现在划给我了,作为成年的封地。”   瑟兰微微蹙眉:“殿下为什么会讨要第七区作为封地?”   这个地方,绝不适合作为皇子的封地。   陆时钦:“哦,大皇子给的建议,我觉得不错,就接纳了。”   话音未落,瑟兰湛蓝的眸子眯起,瞳孔几乎化为竖瞳,心中闪过了一丝杀意。   大皇子,卢卡斯。   三殿下可能不清楚,但瑟兰一清二楚,这绝对是卢卡斯煽动蛊惑的结果。   雌虫都护短,尤其是对占有了自己的伴侣,远古时期,雌虫们甚至会将雄虫圈在巢穴,将所有宝物堆在伴侣面前。   也就是现在雌雄比例悬殊,雄虫的残暴打破了这一准则,可瑟兰听见雄虫被其他虫欺负的霎那,他还是不可控制的起了杀心。   因为三殿下不懂或者不在乎,卢卡斯就用兄长的身份,擅自将整个星际最坏的一块领地划分给了陆时钦?   “瑟兰?”陆时钦莫名其妙,“你不想我过来?”   雌虫虽然有欧恩等朋友,但最开始几个月还是要装的,不说吃尽苦头吧,日子也绝对不会好过,他身上的鞭伤就是最好的证明。   “不。”瑟兰垂眸,“我当然希望您过来,只是我私下认为,您值得一块更好的封地。”   “我知道,更富庶繁华的封地嘛。”   陆时钦把玩着雌虫略有些毛躁的银发,而雌虫闻言抬眸,恰好撞进雄虫琥珀色的眼眸。   “我知道卢卡斯在坑我,但是我过来,就没有虫可以欺负你了,而且瑟兰……”   “我挺想你的,你不想我吗?”   ————————!!————————   二更哦~[害羞]有没有夸夸和营养液~[撒花] [185]展露:看来他的雄主,确实不同寻常。   瑟兰有点懵。   在虫族的语境中,大概从来没有雄虫会对着雌侍说,我想你了。   更何况,瑟兰连雌侍都算不上。   而就在他发呆的时侯,雄虫伸出手,捏了捏他的面颊:“为什么不说话,不想我?”   “……想。”   当然是想的,没有雌虫会想离开他们的伴侣,那本该是刻在基因里的东西。   “但是……”瑟兰踌躇片刻,还是开口:“但是殿下,这会让您损失很多很多。”   三殿下是虫皇最小的孩子,天资又高,从出生起就万众瞩目,虽然大皇子一脉将他视为眼中钉肉中刺,但老虫皇还在一天,他就依然是尊贵的皇子。   按照惯例,陆时钦的封地本该是一片广袤富饶的星域,譬如瑟兰曾经待过的B星系。   陆时钦笑:“我当然可以换到别的地方,但瑟兰,这是什么?”   他抓住了雌虫的手掌,指尖点在掌心,放在鞭伤旁,稍稍用了点力,会有点儿刺疼,但不至于出血。   陆时钦本意是让雌虫想清楚再说话,但瑟兰茫然的看着他,丝毫没有缩手的意思。   这点疼对他来说,根本算不上惩戒,只能算调情,这只虫子甚至根本不明白,雄虫为什么要抚摸他的掌心。   有点儿痒。   “……”陆时钦,“总之,我不喜欢在你身上看见这些伤,更不喜欢你被其他虫欺负。”   雌虫抿唇。   瑟兰想说,他不会被虫欺负,那些管教欺负不了他,而雌虫们本来也不该被伴侣保护,可在雄虫身边,他一句也不想辩解,犹豫片刻,将毛茸茸的脑袋依偎了过去。   他的雄虫说,不想他被其他虫欺负。   从有记忆里开始,哪怕是雌父雄父,也从没有谁对瑟兰说过这样的话。   雄虫果然没有躲,肩膀稳稳的接住了他。   瑟兰闭上眼,嗅着信息素的味道,心想:“还是最好杀了卢卡斯。”   老虫皇在一天,陆时钦就还是尊贵的皇子,没有虫敢对他动手,但如果老虫皇不在了,卢卡斯就是个威胁。   今天他就能诓骗雄虫,将第七区封给他,那么明天呢?会不会有一天,大皇子突发奇想,想要了他身边这只雄虫的命?   陆时钦丝毫没察觉身边虫的想法,他揉了揉瑟兰的银发,故作不了解的开口:“对了,少校,其实我要第七区,还有个缘故,我听说这一块边缘星系,驻扎有反抗军?”   瑟兰身体一僵。   陆时钦似乎没发现他的异样,依旧有一搭没一搭的揉着他的长发:“少校,你原来是军部,你知不知道反抗军?”   “……”   瑟兰轻声:“曾经在战场上见过,是一群难缠的家伙。”   陆时钦啧了一声,心道:“一次。”   瑟兰果然不会承认。   反抗军不是这几年冒出来的新势力,已经盘踞在各处边境很久,只是虫族星域的边界线漫长,反抗军也分为好几大支,分布在各个星域,由不同的领袖领导,且一直各自为政,一盘散沙,偶尔突破边境防御,也只是骚扰搜刮一圈,成不了大气候。   按照陆时钦前世的剧本,正是怀中这只虫收拢了其余几只,然后以第七区为据点,将反抗军发展壮大,最终直刺帝都,在陆时钦篡位之前,将他的便宜哥哥从皇位上拉了下来。   但凡晚一天,王权争霸系统的重要节点都达成了,陆时钦也不会有性命危机。   不过……   陆时钦垂眸看了看身边的虫,前世的瑟兰难受的要死也不肯让他安抚,还骂他恶心,怀中这只却乖乖由他抱着,甚至怕他抱的不舒服,主动放软了腰身。   可惜,乖也就是表面乖,陆时钦提起反抗军,瑟兰果然没有半点坦白的意思,顺着他话往下说,一副毫不知情的模样。   陆时钦心中好笑,结合前世的遭遇,好笑中又升起了三分火气,偏偏瑟兰是他老婆,人类也可不能随随便便对老婆发难,只能张口在瑟兰的脸颊上咬了一口,笑骂道:“坏虫。”   “……?”   反抗军首领不明所以,漂亮的脑袋上冒出了一个狐疑的问号。   陆时钦:“是这样的,其实,我手下有个矿产专家,之前曾在这片区域科考,据他所说,第七区外的星域有丰富的矿产资源,刚好我手下有些门路,可以开发做矿产生意,综合考虑,第七区不算个很差的选择。”   瑟兰微微蹙眉。   反抗军最大的问题就是装备捉襟见肘,星际时代了,雌虫再骁勇善战,也需要响应的配套,他也一直尝试在边境搜索资源,零零星星探出了几处矿脉,但都不大,远远轮不上“丰富”。   不过,他的队伍中没有矿产专家。   陆时钦继续:“只是听说第七区边境很乱,有反抗军活跃,我担心采矿船会遇到危险,瑟兰,你是军部出生,和反抗军打过交道,这事情你怎么看?”   瑟兰垂眼:“……我虽然在军部,但和反抗军的交集不多。”   陆时钦笑吟吟,心道:“两次。”   他不动声色的继续:“说说对这件事的看法。”   瑟兰继续垂眼,几乎要将整张脸埋进陆时钦身上:“……总的来说,第七区虽然有反抗军活跃,但只在固定的几个片区,从过往的行为分析,采矿船也不是主要目标,应该风险不大。”   ——即使撞上了,他也不会让人抢三殿下的船就是了。   陆时钦:“原来如此。”   他指尖摩梭着一缕银发:“瑟兰,假如我和反抗军的首领谈合作,我方负责勘探矿产,他们协助采矿,获得的资源我6他4,你觉得有没有可能?”   瑟兰抬头,湛蓝的眼眸瞬间看向陆时钦,又很快掩饰性的垂下来:“……瑟兰不明白。”   陆时钦心道:“三次。”   “你不明白?”雄虫笑,“我的处境你清楚,表面风平浪静,其实一旦老虫皇离世,情况瞬间反转,我总得给自己留给后路,这些年来我搜罗了不少虫,也和很多势力达成过合作,就矿产这一事,我想和反叛军首领商谈,有没有机会?”   陆时钦日后是要登基的,他不可能一只在瑟兰面前装花花公子,得适当展露实力,透透家底,否则重活一世,瑟兰继续直捣黄龙,他继续做无实权的三皇子,等瑟兰直逼帝都,又变成了要老婆养的小白脸,那就不好玩了。   “……”   雌虫的身体又开始僵硬,愣了片刻,才道:“应,应该有可能。”   他轻声:“第七区的反抗军首领,我也听说过,还算将信义,如果利益能达成一致,或许是个很好的合作伙伴。”   陆时钦:“除了矿产,还有一些贸易可以谈,据我所知,反抗军中许多虫都急缺抑制剂,我可以大规模贩卖,除此之外的其他交易,也可以谈。”   瑟兰眼眸微动。   反抗军中当然不会有雄虫,许多雌虫也极度抗拒与雄虫亲近,当然缺抑制剂。   他轻声:“我想,那位首领很乐意和您交易。”   “四次。”陆时钦笑眯眯颔首:“那矿产专家如今正在另一处星域,和我们隔了大半个虫族,他时常在星海飘荡,不容易联系上,约莫再过两三个月,我让他过来一趟,看能不能与那首领见面。”   瑟兰一顿,脱口而出:“您要在这里待两个月?”   皇子们都喜爱主星繁华,不会在封地待太久,一般在行宫玩一玩,玩腻了就会回到主星。   而瑟兰之所以如此激动,是因为一个多月后,反抗军有场行动。   他们计划攻下第七区边缘一个星球,摧毁布置在上面的军事防御系统,作为监视第七区的哨点,而在过往的类似行动中,第七区驻军会派遣流放者作为炮灰先行奔赴,瑟兰原本打算将在混乱中脱身,伪造“流放者瑟兰”已经死去的假象。   但是陆时钦在这里,首先,他担心雄虫会因为炮火而惊慌害怕,二来,他也担心陪侍在雄虫身边,他没有执行抢夺计划的机会。   而且,瑟兰也还没想好,他该如何处理现在的身份。   陆时钦似笑非笑的看了他一眼。   瑟兰这才反应过来,他的反应对一位雌侍而言是多么的出格,但此时请罪又有点不合时宜,当下蹭了蹭,蹭回雄虫怀里,将银白的脑袋埋上见肩胛,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   陆时钦:“我还没有决定在这里待多久,有可能半个月,有可能一个月。”   他捏捏反抗军首领的脸颊:“罪虫,这要看你的表现。”   瑟兰装作听不懂。   而陆时钦揉了揉他的后颈:“走吧,睡够了就起来,我带你见见我的部下。”   陆时钦这回来第七区,也带了些虫过来,主星毕竟是大皇子的天下,他做事不好太显眼,这回是想看看第七区有什么地方可以开发。   而瑟兰的两个身份,无论是陆时钦雌侍,还是反抗军首领,日后都要和陆时钦的部下打交道,可以先认识一下。   瑟兰:“是。殿下。”   虽然现在陪在陆时钦身边,但瑟兰名义上还是流放者,不能穿太光鲜亮丽的衣服,于是他重新披上了流放者的囚服,跟在了陆时钦身边。   几名属下已经在大厅等候。   见着陆时钦,他们同时站起,以手抚胸,朝陆时钦行礼:“殿下。”   瑟兰则后退一步,跟在陆时钦身后,心道:“果然有S级,可能不止一位,其余都在A级以上。”   陆时钦带来的属下中,赫然有S级的雌虫在列,即使是皇子,这个护卫阵容也堪称豪华,瑟兰甚至怀疑,大皇子卢卡斯有没有这样的护卫队。   看来他的雄主,确实不同寻常。   ————————!!————————   [害羞]一直隐瞒的小虫该怎么惩罚呢 [186]吃醋:挺多虫想给三殿下当雌侍的   陆时钦给瑟兰依次介绍过去。   能出现在他身边的,都是多年抽卡中的精英,这些雌虫A级打底,偶尔有几位S级,陆时钦路过他们时,他们便依次抚胸行礼:“殿下,阁下。”   行至中间,陆时钦给他介绍整个队伍的领队:“我的亲卫长,温斯特。”   S级雌虫,平民出身,险些死在军部的权力倾轧中,也是陆时钦从军部捞出来的,数值逊色于瑟兰,但也极其出众。   陆时钦收留的虫但凡有武力值高的,都塞给了亲卫队长,假如后续篡位成功,陆时钦也打算将一只军团交给他统帅。   瑟兰,亲卫队长,还有名义上的雌君阿莱尔,就是这一世陆时钦篡位的军事中坚力量。   总之,对陆时钦而言,亲卫队长是他左膀右臂的好兄弟。   瑟兰看着,却是眉头微跳。   高等级的雌虫容貌也不会太差,陆时钦身边这一片便显的极其养眼,而他们作为皇子亲卫,个个都有军衔在身,虽然是空职,也比如今落魄到成为流放者的瑟兰好上不少。   瑟兰端着礼貌客气的表情,依次与亲卫们握手微笑。   但当视线不经意掠过队伍末尾,瑟兰眉头微跳。   队伍最后的那只虫,赫然是米尔。   当年陆时钦驾临B星系,拍走了两只瑟兰的属下,其中一只瑟兰冒险救出,另一只,则落入了陆时钦的手中。   后续变故太过,一件接着一件,瑟兰也曾尝试寻找,可他一直呆在雄虫的别墅,始终没有消息,加上陆时钦并不像传言那般粗暴凶残,又几乎与瑟兰日夜相伴,这一搁置,就搁置到了现在。   另一边,米尔站在陆时钦的亲卫中,看着昔日的长官,眼底也闪过一丝异色,而后,两虫同时移开目光。   米尔寒暄:“阁下,初次见面,幸会。”   瑟兰:“初次见面,幸会。”   他后退一步,退回陆时钦身边。   陆时钦的视线则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落在自家雌侍深深埋下的脑袋上,心中笑眯眯的数:“五次。”   他也没有点破,只是直接道:“瑟兰,陪我吃饭吧。”   第七区环境恶劣,物产贫瘠,陆时钦的食物很多是用飞行器调过来的,皇子的餐食比教官所好上不少,瑟兰不重口腹之欲,但之前实在吃的想吐,现在也多下了几筷子。   他们吃饭时,一组亲卫外出巡逻,另一组则守在餐厅外间,从瑟兰的角度,恰好能看见外头的米尔,米尔也眼巴巴的打量着昔日的长官。   瑟兰垂眸,有点心事重重。   米尔不是擅长战斗的虫,等级也只勉强过A,放在B星系里还算不错,放在陆时钦的亲卫中就略显格格不入,瑟兰并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一顿饭吃的静默无声,瑟兰不说话,陆时钦也不说话,只是用带着笑意的眼神,似笑非笑的看着他的雌虫,直看着瑟兰的鸡皮疙瘩一层又一层的叠加起来,第六感叫嚣着报警,却又不知道如何应对,于是头越埋越低,几乎将鼻尖埋进了饭中。   陆时钦笑:“这么喜欢今天的饭?那多吃点。”   瑟兰:“……谢谢殿下。”   好不容易吃完了一餐,陆时钦施施然擦了擦手:“对了,瑟兰,虽然我在这里,但是有些表面上的工作最好还是要做,比如这个流放者的身份,等会儿我和你一起去教管所交接身份。”   这道流程似乎有些多余,就算要交接,也无需雄虫亲自去,但雄虫这么说了,瑟兰也只当他想饭后消食,便点头:“好的,殿下。”   于是,飞行器载中陆时钦,瑟兰和几名亲卫飞往教管所。   等飞行器落地,陆时钦便道:“我去找管理虫办手续,将你的身份划在我这里,你去收拾一下日用品吧。”   说着,他转向亲卫:“你们谁和他一起?帮他提一下东西?”   米尔出列:“殿下,我可以去。”   瑟兰眉头一跳,瞬间觉得不妥,但还没来得及反对,陆时钦便轻飘飘道:“好,米尔,你和瑟兰去吧。”   两虫只好并肩,往陆时钦相反的方向走去。   等走到三皇子的视野盲区,瑟兰轻声:“米尔,这是怎么一回事?”   米尔苦笑:“这个就说来话长了,总之,三殿下和他表现出来的天差地别……长官,你又是什么情况?”   他的视线在瑟兰脸上转了一圈,震惊丝毫不比瑟兰少。   进入亲卫后,米尔几乎与外界切断了联系,他刚刚完成基础训练,这还是第一回放出来,结果刚放出来就看见昔日B星系的少校一身流放者的服饰,手腕佩戴抑制环,看着落魄潦倒,偏偏乖乖跟在锦衣华服三皇子身边,还和三皇子同桌吃饭,米尔想破脑袋,也不知道两虫什么关系。   说话间,两虫已经从小路绕到了瑟兰的住处大门,米尔正想推门,瑟兰忽然伸手拦了一下。   他表情转冷,看向转角的缝隙,指尖握住干扰器:“里头有虫。”   “什么?”米尔一愣,瑟兰还带着抑制环,他便上前一步,掏枪墙壁,小心翼翼的迈步,却在看清里面虫时再次愣住:“欧恩长官?”   欧恩:“米尔?!”   米尔:“长官你不是当少校当的好好的吗怎么跑到这鸟不拉屎的地方来了?!”   欧恩:“米尔你不是被雄虫抓去主星了吗怎么从这鬼地方冒出来了?!”   两虫面面相觑,旋即一起将视线投向了瑟兰。   瑟兰面无表情:“我也是刚刚见上,走吧,找个隐蔽的地方说。”   他们寻了处教管所里的巡逻死角,欧恩大致介绍了一下他的情况。   瑟兰则微妙的停顿,觉得在下属面前讲述他如何被三皇子看上,如何被选为雌侍,三皇子又如何接管第七区,将他从教管所里带出去很怪这些细节,于是略去以上所有,冷冰冰的简述道:   “欧恩出事,我去救他,被连累流放了。”   欧恩:“噗——”   他险些被水呛到,在好友杀虫剂般的目光中背上了这口大锅,顺便问:“对了瑟兰,你之前说有主星的贵客点名找你,让我准备星舰,我船都停港口了,你虫忽然没了,我就来这里打听,要是再晚一点,我就准备绑个管教逼问了,你这是什么情况?”   瑟兰暗骂一句该死,一直待在陆时钦身边,他一开始没机会发消息,后来就把他忘了。   米尔:“哦,瑟兰在三殿下那里。”   欧恩啊了一声,头上冒出问号:“三殿下怎么来第七区了?”   眼看着两虫的困惑都越来越大,瑟兰打断:“够了,米尔,和我说说你这些日子的具体情况。”   米尔便详细的交代了他在亲卫中的所见所闻。   “我们这个组织都是三殿下从四处搜寻来的,有的是含冤入狱,有的是权力斗争的牺牲品,还有在斗虫场伤的太重,马上要死了的,总之,都是落魄的可怜虫。”   “三殿下花钱把我们买下,送入亲卫队伍,改换身份,然后根据天赋安排岗位,像主星的餐饮,商务,娱乐等诸多行业,都有三殿下的虫。”   欧恩摩挲着下巴:“居然是这样。”   三殿下喜欢玩虫众所周知,尤其喜欢玩弄军雌,要是真如米尔所说,他所图不小。   于此同时,欧恩的视线情不自禁的飘向了瑟兰。   ——按照米尔的说法,玩弄只是幌子,三皇子的意图在收拢人才,可是瑟兰又是怎么回事?   主星那次见面,瑟兰懵得可以,明显是疼爱过后的倦怠期,后面掀开衣服,那满背的吻痕,又要怎么解释?   三皇子买下了那么多的雌虫,只有瑟兰例外?   瑟兰也是眸光微动:“也就是说,传闻中三皇子残暴荒淫,但从始至终,他都没有碰过那些虫?”   米尔:“当然没有,哪能啊,你想也知道,就我这品貌,能入三殿下的眼吗?”   他啧了一声:“要我说,亲卫当中倒是有不少虫挺喜欢三殿下,我估摸着三殿下只要同意,他们都能把自己打包送上去。”   这是,瑟兰扶着的墙壁,毫无征兆的响起了一声咔嚓声。   欧恩看热闹不嫌事大,饶有兴致:“也就是说,挺多虫想给三殿下当雌侍的?”   “何止是雌侍!”米尔夸张,“雌奴他们都愿意。”   在欧恩抽搐的眼角和瑟兰越来越冷的眉目中,米尔道:“哎不是,你想想,你受尽委屈前途暗淡即将等死的时候,一个超级尊贵的雄虫从天而降,二话不说把你买回家,然后在你等待鞭挞等待折磨的时候,他叹息,说‘你的才能浪费太可惜,你愿不愿意换个地方工作?’,然后他许诺为你翻案,许诺将来给雌虫更公平的待遇,还给你比市面上其他工作都要丰厚的薪水,特别的尊重你的想法,你擅长什么他就让你做什么,做好了还会微笑夸赞,并且,这个雄虫温和守礼还长得超级超级帅,你愿不愿意给他当雌奴?他们超级愿意的好吧!”   欧恩眼角已经不是抽搐了,简直是暴跳。   瑟兰微勾起唇角:“是吗?”   与此同时,他手边的砖块终于不堪重负,簌簌掉下了一层粉末。   欧恩热闹也不敢看了,只觉汗毛倒竖,鸡皮疙瘩起了一背:“瑟兰……”   米尔也觉得脊背发毛:“长官?”   好在这时,几位管教从远方走来,欧恩连忙一扯米尔:“别说了,快!和我藏起来!”   他几乎是拽着米尔离开原地,蹭的躲进了墙壁的阴影中。   那地方只容的下两个虫,瑟兰并没有跟过去,只是立在原地,像一个散发着冷气的大空调。   这时,几个管教也发现了瑟兰,好巧不巧,居然是之前为难过他的熟人。   他们见瑟兰依旧一身流放者的粗制服饰,面色冷淡的立在阴影中,通身戾气,再回想之前被“大人物”接走,当下揣测,他是不是没得大人物青眼,被赶了回来。   管教们摸着鞭稍,朝瑟兰走来。   米尔轻声:“欧恩长官,我们就这么看着?”   陆时钦给他的任务,可是帮瑟兰打包行李,当然也包括解决掉这些找麻烦的虫。   欧恩:“闭嘴,你就看着吧。”   他们待在阴影里,听管教甩了两个鞭花,扬声:“0921号,这不是放风时间,快滚回你的房间,否则——”   话音未落,银发雌虫出手如电,一个漂亮的旋身抬腿,几乎是一照面,便卸下了为首虫的长鞭,随后,令虫牙酸的碰撞和惨叫声响起,但凡被他扣住手臂,轻则脱臼,重则骨裂。   米尔愣住:“不是,瑟兰长官今天怎么……”   欧恩心有余悸,怜悯的看了他一眼。   ————————!!————————   [害羞]瑟兰要气死了。 [187]近侍:我可以咬你的翅膀吗?   欧恩和米尔站在墙角,看着瑟兰如入无人之境,两虫贴在一起,安静如鸡。   很快,其他管教们也发现了这边的骚乱,提着家伙围了过来,米尔抬头,发现欧恩丝毫没有要动的意思,只安静的看着。   瑟兰微微眯眼,带上了两缕戾气。   短短两天,大多数管教他都见过,这帮军部编外的兵痞子惯会踩低捧高,明里暗里都想折腾新来的出气。   心中有火,手上也不怎么客气,眼看银发雌虫上前两步,欧恩忽然开口:“瑟兰!你右边!”   瑟兰蹙眉往右边一看,陆时钦办完了手续,正与监狱的管理谈笑,往他这边走来。   “……”   于是,米尔眼睁睁的看着,长官顿了片刻,冷淡的表情收了个干净,硬接了教管几招后被逼到墙边,而后体力不支似的,撑住了墙壁,弯腰虚弱咳嗽起来。   米尔:“?”   他转头:“欧恩长官?”   欧恩还是通缉犯,不适合撞上皇子亲卫队,当下拍了拍米尔的肩膀:“我准备走了,你先站这儿。”   米尔:“不是,瑟兰长官——”   欧恩:“不该问的别问!”   他赶在陆时钦看到这边之前,跳墙跑了。   另一边,管教们见瑟兰似乎力有不逮,开始虚弱,只当他终于没有力气,正要一拥而上——   陆时钦喝到:“你们在做什么?”   他身后,亲卫队长张开翅膀,自陆时钦身边跃起,横亘在了瑟兰与管教之间,银灰金属色的翅膀散发着锐利的冷光,S级的气息和威压铺开,管教们同时后退一步,看向陆时钦的目光都有些骇然。   显而易见,这就是主星来的那位大人物。   身后,瑟兰的脸色也不算太好看。   远古时期,雌虫的翅膀不但是战斗的武器,也是他们求偶的利器,同为S级雌虫,瑟兰对亲卫队长的威压没有反应,却有点反感他在雄虫面前亮出翅膀。   ——不就是几只管教虫,单手就可以解决的东西,至于展开翅翼吗?   陆时钦松了口气:“可以了,温斯特,谢谢。”   亲卫队长这才收回翅膀,朝陆时钦行礼,退至一边。   瑟兰不动神色的调整抑制环,旋即很轻的抿唇。   如果不是在陆时钦面前为了装乖,他能打的比着这虫更流畅,也更漂亮。   陆时钦已经快步走到了瑟兰面前。   雌虫紧紧抿着唇,头顶的一缕银发落魄的垂下来,像是受了很大的欺负,皮肤上还有碰撞时的淤紫。   陆时钦知道瑟兰有底牌,也知道瑟兰不会乱来,但看见他被围攻时,还是忍不住心跳加速。   他压下烦躁:“这是怎么回事?你们的管教有资格无缘无故打其他虫吗?”   虽然欺负流放者早就是管教间默许的事情,但帝国的法律中,确实是不允许的。   陆时钦看向管理虫:“押下去处理清楚。”   管理虫点头哈腰的应了。   他这才上前一步,停在了瑟兰面前。   这时,米尔也从墙角后走了出来,看着他的瑟兰长官低垂眉目,丝毫没有了方才的倨傲,一副要将脸埋进阴影里藏起来的模样。   陆时钦:“少校,把手递给我。”   瑟兰不明所以,还是抬手,放在陆时钦的掌心。   陆时钦握住,掀起了他的袖子,翻看手臂。   打架毕竟是打架,瑟兰还带着抑制环,虽然他自己不在意,但皮肤上还是难免多了许多青紫的痕迹。   陆时钦:“我就走开了半个小时不到,瑟兰,你怎么回事?”   “……”   银发雌虫不说话。   陆时钦碰了碰他小臂上最大的一片淤青:“嗯?这个是怎么弄的?”   瑟兰视线飘忽:“……被他们打的。”   米尔:“……”   ——他看得清清楚楚,是瑟兰长官卸别人胳膊的时候,用来钳制另一只虫,下手太用力导致的!   陆时钦指尖微顿,心道:“六次。”   心中默数,雄虫的指尖却很温柔的碰了碰伤:“这么用力,疼不疼?”   这是他的雌虫,不管因为什么原因受伤,陆时钦最关心的,都是他疼不疼,难受不难受。   瑟兰再次抿唇。   一只S级的雌虫,腹部还曾被子弹贯穿过,这么点小伤能有多疼,况且,米尔就在身边,亲卫队长也站在几步开外,一个是他的下属,一个貌似是他的情敌,瑟兰无论如何,也说不出这样示弱的话。   陆时钦就叹了一口气。   雌虫宽大的囚服底下肯定还有伤,只是在外面,他就只能看看小臂。   陆时钦后退一步:“走吧,回飞行器上,你的身份我已经办好了,现在起你是我府上专门伺候我起居的虫,流放者阁下,你被调岗了。”   瑟兰跟上。   米尔看着他的前上司和现上司互动,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顿了许久,也抬步跟上。   终于回到飞行器,放下隔间门,营造出完全私人的空间后,陆时钦终于能检查,他的雌虫在他离开的三十分钟内,多了多少伤。   将少校按到沙发上,陆时钦掀起他的衣服,让瑟兰自己拎着衣角:“看看小腹。”   小腹和胸果然有伤。   陆时钦:“看看腰。”   瑟兰背过来,给他看腰。   腰上有一片更大的淤青,陆时钦伸手,很轻的揉了揉。   雌虫打起架来都不要命,瑟兰也是,他根本没想避开。   雄虫的指尖点在敏感的腰腹,轻轻揉弄查看,瑟兰注视着眼前的墙壁,忽然毫无征兆的开口。   “殿下,疼。”   陆时钦一顿。   而直白的说完之后,瑟兰似乎终于明白他的在说什么,银白的脑袋埋的更低,他找补一般:“我……我在回答您刚刚的问题。”   没有多疼,只一点点,但就是这么一点微不足道的感受,他却想要雄虫知道。   陆时钦好笑:“疼,那怎么办呢?”   他碰了碰雌虫的肩膀,银白的脑袋很自然的偎了过来。   瑟兰:“……不怎么办。”   他本来也不想怎么办,只是想和雄虫说而已。   “那可不行。”陆时钦道,“少校,把手给我。”   瑟兰抬起给他。   雄虫掏出光脑,不知输入了什么,而后指纹轻轻一碰雌虫的手腕,抑制环就解开了。   他知道瑟兰有方法解开,他只是想要瑟兰能名正言顺的使用能力。   雌虫抬眼看他。   陆时钦就揉了把他的长发:“解开恢复的快一些,别在外面乱用,让我被大皇子抓到把柄,其余都随你。”   “嗯。”   雌虫哼了一个字,就不说话了,身体却继续往陆时钦身上蹭,黏黏乎乎的碰他的脸颊,于是,两虫顺理成章的亲到了一起。   无数个细密温柔的吻。   眼看就要擦枪走火,飞行器一个悬停,缓缓降落在了总督府的天台上。   飞行器的大门即将打开,两虫连忙从黏糊的状态分开,瑟兰理了理有些走位的囚服,总算让场面看上去没有那么糟糕。   陆时钦率先站起,咳嗽一声,故作正经:“过来吧,流放者阁下,身份变更已经完成,从今天起,你需要担任我近侍了。”   贵族雄虫成年后,都会有近侍,他们同时担任侍者和亲卫的职责,比侍者权力更高,比亲卫更加亲近,既需要贴身服侍,又需要负责雄虫的安全问题,一般从比雄虫家世逊色好几等的雌虫中选出,之后,大多数近侍都会变成主家的雌侍,或者雌君。   如果瑟兰不曾落难,以他在B星系的出身,刚好可以给陆时钦当近侍。   瑟兰便俯身,行了个近侍的礼节:“当然,我的殿下。”   他随着陆时钦漫步而下。   陆时钦打了个响指:“流放者阁下,去洗漱换衣服吧,我已经给你准备好了近侍的服装。”   他已经给雌虫准备好了近侍的服装。   其实以他的年纪,早就该选了近侍了,但陆时钦要搞王权霸业,把一直不知底细的虫放在身边太冒险,况且以虫族的规矩,有了近侍就是要娶别人当老婆的,而陆时钦知根知底的虫都是他从各个地方捞过来的好兄弟,比如阿莱尔,比如温斯特,总不能娶兄弟当老婆。   瑟兰不一样,瑟兰本来就是要给他当老婆的。   近侍的标准服饰陆时钦在卢卡斯那边看过,有些像中世纪的骑士,穿在瑟兰身上,应该还挺好看。   瑟兰从善如流。   他被领回总督府的大浴室,这回,瑟兰清洗的非常仔细。   他的长发有些干枯毛躁,瑟兰便打了许多的护发素,将它们重新变得顺滑,然后取过崭新的衣物,将他们抖开。   服饰是陆时钦特意选的,比一般的近侍服更加繁琐。   纯白的双叠袖丝缎衬衫,胸前配有风琴褶的领巾装饰,领巾中央则是颗和瑟兰眼睛颜色一般无二的宝石,高腰的腰封恰好勒在腰侧最细的部分,身后则是松松垂下的半披风。   从任何角度来说,这套服装都挑不出错,唯一的问题是,没有发饰。   近侍是主家的脸面,遵循严苛的穿衣礼节,而在正式的社交场合,披头散发显然是不合适的。   瑟兰在盒子里翻了翻,发现不是他疏漏了,这套服装确实没有发饰。   他只好关好盒子,走向陆时钦的卧室。   而就是从浴室到卧室的短短两步,瑟兰却觉得有些紧张了。   虽然并没有竞选近侍的机会,但瑟兰曾经听说过这项选拔,当皇子挑选近侍,往往会选出数名适龄的候选者,他们会站在一起,等待皇子的目光依次审视,选出最合心意的那个。   明明不是那种场景,可瑟兰莫名其妙的开始紧张了。   他的身体似乎忘记了曾经学习的一切礼仪课程,步履变得迟疑和僵硬,最后轻轻推开门,走入了房间之中。   陆时钦果然开始看他。   但并非挑剔和筛选的目光,而是纯然的惊艳和欣赏,三皇子将他心仪的近侍从头到尾看了一遍,从银发到腰身,再到腰身下笔直的大腿,最后陆时钦招招手:“瑟兰,快来,坐这里。”   他指的地方,是主卧的办公桌。   瑟兰不明所以,却还是坐了上去。   陆时钦站在他身后,瑟兰就偏头看他,目光疑惑。   一般而言,是没有近侍坐着,雄虫站着的情况的。   而陆时钦当着他的面束起镜子,从书桌的抽屉中,取出了一根银白的发带。   瑟兰的头发,他早就想玩了。   指尖梳过头皮,松松束起长发,用银色的丝带一圈一圈绕成低马尾,然后绑了个松散的蝴蝶结。   然后陆时钦抬起自家雌虫的下巴,左看右看,毫不吝啬的夸赞:“好看。”   雌虫的耳垂,又变成了血红色。   啧,这么久了,还是听不了一点情话。   于是,在飞行器上没能完成的事情,又开始继续了。   刚刚换上的近侍服被雄虫亲手脱下一半,仅仅展露出需要的部分,指尖顺着衬衫摸索到了后颈和脊椎,抚摸过肩胛边缘的翅缝。   雌虫的翅膀很敏感,陆时钦每回去碰,瑟兰都忍不住躲,这回他也下意识往后,下一秒,却又硬着头皮,将自己送了上来。   瑟兰轻声:“殿下,要不要看看我的翅膀?”   瑟兰的翅膀在虫族中也是非常好看的,比绝大多数雌虫都要好看,底色是和发色相近的白色,但会带上贝母半五彩的光晕,如果雄虫喜欢他的头发,那他一定会喜欢他的翅膀。   陆时钦挑眉:“让我看翅膀了?”   自从在B星系强吻昏迷雌虫后,陆时钦就再也没有看过瑟兰的翅膀,毕竟他的名声实在算不上好,星网里各种奇奇怪怪的谣言层出不穷,还有他喜欢割虫翅膀的先例,为了不吓到刚来时战战兢兢的瑟兰,被当成想要翅膀做标本的变态,他一次都没有提过想看。   陆时钦:“既然你都这么说了,少校,让我看看?”   于是,一对白色的翅膀从身后张开,停在了雄虫面前。   陆时钦好奇的摸了摸。   骨骼的质感,坚硬,轻薄,流光溢彩,像是某种名贵的螺钿工艺镶嵌而成。   瑟兰:“是不是比银灰色好看?”   陆时钦:“?”   他没搞明白为什么莫名其妙的和银灰色做对比,只是在脑海在勾画的一下,点头:“确实比银灰色好看。”   雌虫不动声色,可翅膀的下摆微微抖动,似乎有点开心。   陆时钦:“少校,你听说过我的名声吧,”他凑到瑟兰耳边,做了个咔擦的动作,“不害怕我把它剪下来放家里?”   翅膀下摆瑟缩片刻,像是害怕,又很快舒展开来,大摇大摆的贴住了雄虫。   瑟兰:“殿下不会。”   陆时钦没有割下过任何一个雌虫的翅膀,也不曾鞭笞教训过任何一个雌虫,那个阴暗幽深的地下室,真的只是摆设。   “你就知道我不会?”陆时钦顺着翅膀的脉络,小心抚摸,最后,轻轻摩梭过翅翼边缘的一个缺口。   是在B星系时,瑟兰精神海崩溃,从天空坠落砸到玻璃花房,翅膀崩掉的部分,现在那一片残翼,还压在陆时钦的抽屉里。   瑟兰显然也想起了当时的情况,脸色有那么一瞬的不好看,他不确定雄虫是否知道那天胆大包天的雌虫是谁,硬着头皮开口:“殿下……”   陆时钦安抚的摸了摸他,指尖却不怀好意的抚摸起了翅膀更内侧的部分。   雌虫瞬间忘了想说什么,随着他的动作瑟瑟发抖,而陆时钦似乎对连接处的结构起了很大的兴趣,最后雄虫试探性的点了点翅膀的根部:“瑟兰,我可以咬吗?轻轻咬一下,不会弄伤你。”   像是覆了一层软膜,不知道是什么口感,总之雄虫很感兴趣。   “……”   瑟兰按住床架:“殿下,请便……”   都这样说了,陆时钦当然不会客气。   牙齿轻咬,等雌虫抽气,再安抚的舔一舔,将翅膀弄的水光淋漓,最后,雌虫率先坚持不住,主动发出邀请,用另一处,换取雄虫放过可怜的翅翼。   于是,在成为皇子近侍的第一天,瑟兰非常不称职的软倒在了床上,不得不被自己的主上捞起来洗干净,再塞回被子。   *   之后的一个月,日子都稀松平常。   陆时钦有意在瑟兰面前展露实力,又打算将第七区变成自己的根据地,带着他跑了许多场合,先是将安抚敲打总督在内的几位高层,又将带来的亲卫和属下分到各个重要岗位,审核统计资源,有8848在,他能轻而易举的分辨出第七区的原生团队那些可用,哪些必须拔除,而瑟兰跟在陆时钦身后,看着他的殿下一点点的,将势力渗透进第七区。   再之后,反抗军策划的行动,就要开始了。   ————————!!————————   侍者小虫暂时下线,接下来向我们走来的是反抗军首领[撒花]   [求你了]今天是长章哦[让我康康]有没有那个~哎就是那个绿绿的东西~ [188]纷争:我他雌父去哪找他的雄虫?!   瑟兰一直和欧恩有私下里的联系。   追随陆时钦出席各个场合的档口,瑟兰也没忘摸索第七区的边防布控,他们计划占据的星球地势险要,且与反抗军的另一支势力有区域的交叠,大概率会发生火拼,为此,瑟兰一直很担心波及到总督府这里。   雄虫太金贵,容不下丝毫的闪失。   如果能赶在冲突发生前,让雄虫回到主星,那便再好不过了。   不过,即使瑟兰自诩还算受宠,却没办法左右陆时钦的想法,只能走一步看一步。   而现在,已经到了不得不拟定作战计划的关键时期。   这一夜,当雄虫搂着自家近侍安睡过去,瑟兰轻轻动了动,悄悄拿起了雄虫的胳膊,从雄虫怀里挣脱出来。   反抗军有一场战备会议,瑟兰必须出席,他必须赶在天亮陆时钦醒来前,回到总督府。   于是,瑟兰回头看了眼床榻中安睡的雄虫,从窗户没入夜色。   他了解总督府所有驻军驻扎的地方,了解每一个皇子亲卫的排班与休息时间,于是悄无声息的避开了所有S级雌虫的巡逻区域,离开了总督府。   欧恩已经在秘密据点等待。   瑟兰从他手上取下斗篷,罩住还穿着总督府服饰的身体,步入会议中央。   而总督府邸中,陆时钦睁开眼,抬手看了看时间。   他心道:“果然开始了。”   前世虽然没直接参与过第七区的事务,但陆时钦分析过反叛军的发家史,了解其中的重要事件,瑟兰想做什么,他一清二楚。   三殿下很轻的啧了一声。   身为他的近侍,半夜不睡觉去搞什么密谋会议,将雄主扔在冷冰冰的被子里,等事情全部说清楚,必须要重罚。   临近日出,当天空即将亮起了时候,瑟兰步履轻捷的落入总督府。   他卡着亲卫门换班的路线,从窗户翻回皇子卧室,脱下外衣,掀起被子的一角,轻手轻脚的躺了进去,而后小心翼翼的拿起陆时钦的手臂,环绕在自己身上。   等一切做完,他熟练的挤进三皇子的怀中,鼻尖嗅着信息素的味道,准备舒舒服服的睡一个回笼觉。   下一秒,他骤然对上了一双眼瞳。   陆时钦不知何时睁开了眼,浅灰色的眸子正静静的注视着瑟兰。   “!”   瑟兰脊背汗毛倒竖,瞬间炸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直接僵硬在了陆时钦怀里,不敢与他对视,便仓促垂下睫毛,飞快的扑闪起来。   陆时钦抬手,揉了揉雌虫的后颈:“去哪里了?”   “……去洗手间,殿下。”   陆时钦心中默念:“七次。”   他没说话,掌下的躯体便越发的紧张,瑟兰指尖攥住被子,在几乎忍不住将布料揉烂的时候,陆时钦打了个哈欠。   他将雌虫往怀里揉了揉:“天色还早,赶紧睡吧,困死了。”   “……”   瑟兰稍稍放松下来。   他自发的在雄虫怀里调整到了舒服的姿势,轻声:“您……什么时候醒的?”   陆时钦:“刚刚。”   雌虫彻底松了口气,没再追问。   翌日,瑟兰隐晦的向陆时钦询问了回主星的事情。   第七区太过偏僻,皇子即使将这里作为行宫,也不会停留太久,而陆时钦表面上的人设是来教训瑟兰的,也不适合停留太久。   “我确实得回去一趟了,大概这就这两周吧。”   他在这里,反抗军不敢有大动作,总要给SSR一点空间才好。   瑟兰心中落下一块大石。   陆时钦挑眉:“怎么,瑟兰,你很想我回去?”   瑟兰垂眸:“怎么会,当然是想您留下来,就是按照惯例,皇子不能离开主星太久,我有点担心大皇子会找您的麻烦。”   陆时钦似笑非笑,心道:“八次。”   短短几天这么多次,等一切挑明,这只虫子要怎么办?   瑟兰大概不太擅长在雄虫面前撒谎,显的略有些紧张,陆时钦眼看着他指尖掐着衣摆,甲床由于过于用力而微微泛青,整只虫子都紧绷的厉害,便没再为难。   陆时钦:“你说的也是,刚好那矿产专家也回主星了,我过两天准备回去一趟,将他带过来,看看和反抗军首领有没有合作的机会。”   瑟兰礼貌:“祝您合作顺利,那……瑟兰就在这里等您回来?”   他毕竟还是流放的虫,不能陪伴陆时钦回到主星。   陆时钦:“我不在的时候,你自己小心。”   他知道反抗军发家的大事记,却不可能得知所有细节,比如反抗军的首领在战役中有没有受伤,又受了多重的伤。   虽然陆时钦一直在给瑟兰补信息素,但雌虫的精神海问题由来已久,如果情况危急过度压榨,依然可能出现精神海崩塌的状况,同时,由于雄虫信息素的注入,一般的抑制剂会失效,陆时钦不在第七区,可能会有点麻烦。   瑟兰一顿,旋即道:“当然。”   于是,在瑟兰和陆时钦的刻意调整下,陆时钦踩着冲突爆发的界限,乘坐星际飞船,离开了第七区。   他每日和瑟兰用光脑通讯,为了避免反叛军首领正在开会或是其他情况,陆时钦贴心的没有打视频,只是敲击文字。   瑟兰像一位合格的近侍,每日给他发早安晚安,日常问候,偶尔会在陆时钦的要求下,给他发一些图片过来。   比如:“少校,手臂上的淤青好没好?”   “少校,看看腰上和小腹上的伤。”   瑟兰略显无措,但怀着欺瞒雄虫的愧疚,他有求必应。   有时候正在与反抗军成员议事,在会议的间隙,他只好做贼似的走进洗手间,锁死隔间门,悄悄用衣服遮挡背景,用牙齿叼起布料,给三皇子拍小腹的照片。   而陆时钦也通过亲卫队的其他人,了解第七区局势的变动。   这一日,刚刚从大皇子的宴会下来,陆时钦便收倒了亲卫队长的消息。   “殿下,如您所料,反抗军两支势力与第七区驻军在编号xl-3830的星球发生斗争,我们正密切监视。”   陆时钦:“不要掺和进去,让我们的虫保持距离。”   对主星而言,xl-3830只是边境上一颗微不足道的小星球,主星的大多数贵族从未听说过这个地方,也毫不在意,这点消息甚至没资格呈递上卢卡斯的案头,主星的宴饮依旧通宵达旦,陆时钦和贵族们一起谈笑喝酒,试探性的提到反抗军,所有虫的反应如出一辙。   “啊,边境上蹦跶的小卒子而已,今天抢一点明天抢一点,不值得在意,更无需专门调派军队。”   只有陆时钦知道,前世的瑟兰正是从这里开始,一步步走到了主星的皇庭之中。   他继续扮演着花花公子,继续在光脑上早安晚安,继续参加斗虫比赛,拍下数值合适的虫,继续和各方贵族寻欢宴饮,等待第七区的事件平息。   直到某一天,瑟兰的早安晚安没有按时传递过来。   第七区的局势似乎进入了白热化状态,陆时钦戳了戳瑟兰的头像,心烦意乱。   头像是纯白近侍服的瑟兰抿唇尴尬微笑的照片,来自于陆时钦的抓拍。   瑟兰是罪虫,按例不能使用光脑,他的账号是陆时钦全新注册的,和反抗军首领的账号分开,这个号码,好友寥寥无几,不需要担心损坏他的形象,陆时钦一阵威逼利诱后,瑟兰点头换上。   现在,这个账号有些日子没有登陆,陆时钦坐不住了。   他戳了戳飘在一旁的8848:“你知不知道前世这个时间点,第七区发生了什么?”   8848茫然的摇摇头。   正如其他所有虫所说,反叛军在这时只是微不足道的一支力量,没有虫知道,这时的瑟兰遇见了什么。   陆时钦心烦意乱,又找卢卡斯编了个理由,接上刚刚回到主星的矿产专家,比预定计划提前一周,返回第七区。   *   xl-3830星球,临时搭建的地下堡垒中。   欧恩快步走过掩体,同医师交流,眉头蹙的很死。   第七区的军队不值一提,比较麻烦的是另一只反抗军势力,对方起步更早,根基更深,两相斗争,他们付出了不小的代价。   医师端起诊疗单,给欧恩解释各项数值,不时解释写画。   欧恩蹙眉聆听,听着听着,就将视线投向了旁边。   时间紧张,来不及进行全面的整修,仅用金属搭建了简易的安置设施,四面钢板形成了一处极狭小的空间,像是关押俘虏的囚笼。   可里面的,并不是俘虏。   反抗军首领坐在墙角,面容看似平静冷淡,但假如谁仔细打量,就会发现他脸色惨白,豆大的汗珠正从他的额头滚下,微垂着的睫毛下瞳孔缩成一线,正是过度使用能力,透支身体,使得精神海出现了剧烈波动的情况。   欧恩:“也就是说,注射抑制剂的效果微乎其微。”   医生:“恕我直言,长官,瑟兰长官的雄虫……等级实在太高了。”   陆时钦明面上给的等级是A,可从数据分析的结果来看,这位冕下的信息素浓度有别于一般的A级雄虫,他能轻而易举的将曾经精神海重度透支的瑟兰拉回来,但代价是,人工仿造的抑制剂在他的信息素面前就像是拙劣的替代品,他的雌虫需要注射超乎寻常的剂量,才能达到相似的作用。   欧恩:“给个数,需要注射多少?”   医生:“……我非常不建议这样做,长官,抑制剂是有副作用的,过量的注射只能达到很差的效果,但却可能给瑟兰长官的身体带来永久性的损伤。”   “……”   欧恩抬腿,狠狠的踹了栏杆一脚。   他骂了一声:“那他雌父的该怎么做?我去哪儿找他的雄虫?”   该死的瑟兰和帝国尊贵的三殿下滚上了床,那位等级高的离谱的冕下现在正在不知道隔着多少个星系的主星之外。   “况且,就算我能找到他,他会安抚反叛军首领吗?要让他知道瑟兰的另一重身份,三皇子不弄死他就算仁慈了!”   自己的雌侍背着自己参加反抗军,还成为了其中的头目,这对雄虫来说是多大的欺瞒和侮辱,有哪知雄虫能咽下这口气的?   医生谨慎的看着诊疗单:“但是,以瑟兰长官目前的情况,用我们手上的抑制剂,起码需要……十倍的计量注射。”   反抗军这里可搞不到军部那种高等级的好货,他们的抑制剂都是黑市上流出来的残次品,效用小副作用大,要注射十倍,后果可想而知。   欧恩再次骂了一声。   这时,他的光脑收到了一条突如其来的消息,来自总督府的眼线。   “欧恩长官,从总督府获悉,三皇子提前启程返回第七区,预计在下午到达第七区港口。”   ————————!!————————   是的……重活一世还是要被枪指着安抚反叛军首领呢……   感谢大家绿绿的东西和黑黑的东西[让我康康][比心][比心][比心] [189]自助:有什么东西,压在了他的大腿上。   下午四点,星舰准时在港口落地。   陆时钦走下星舰,亲卫队长温斯特已经在港口迎接。   这回是临时改变计划,总督府来不及举行大规模的欢迎仪式,好在陆时钦也不介意这个,于是一切从简,仅有他的亲卫做随行人员。   一行人改换飞行器,沿设定好的航线朝总督府飞去,陆时钦松松坐在沙发中,依照一代明君的要求,和亲卫队交流第七区情况,关心成员们的身体和心理状况,并表示如果有困难可提出,他会想办法解决。   温斯特原本坐在雄虫对面,却在飞行器掠过某一处时,忽然坐直了身体。   他眯起眼睛,向窗外看去。   港口在第七区的最边缘,而总督府则位于中心位置,两者之间要路过一片空旷的地区,而现在,肉眼可见的天空尽头,似乎出现了密密麻麻的黑点。   亲卫队们对视一眼,将陆时钦围坐在了中间。   那些黑点越来越近,越来越近,直到依稀可以看见飞行器上涂装,温斯特骤然蹙眉:“反抗军?!”   陆时钦:“反抗军?”   他来了点兴趣,拂开亲卫,到窗前观看。   温斯特却是眉头越皱越死:“不应该,反抗军怎么会出现在这里?这不合常理”   他们这一支亲卫只驾驶着一辆飞行器,既没有搭载精密武器,也没有传递机要信息,其中唯一有价值的就是三皇子陆时钦。   可从战略的角度来说,反抗军这时候动陆时钦,绝对是一步臭棋。   反抗军到现在为止,只是和第七区的军队有边境上的磨擦,更多的冲突在反抗军的内战,并未爆发全面冲突,正是需要蛰伏积蓄力量的时候,这时候绑架帝国皇子,会将局势推向不可控的深渊,一旦主星得知消息,派遣军队强势镇压,反抗军要如何应对?   陆时钦显然也想到了这一层。   只是,他比温斯特多了条信息   ——反抗军的首领,是他的雌虫,而那只虫子,已经好几天没和他的雄主说早安了。   随着队伍靠近,亲卫们全部紧张了起来,做好了张开翅翼,爆发战斗的准备。   温斯特:“殿下,情况尚不明朗,请您远离窗前,到最深的内舱暂时隐蔽,我这就联系第七区驻军,要求增派资源!”   他说着,上前一步,一边想要掩护陆时钦撤退,一边指挥其余亲卫预热武器,可三皇子只是立在窗前,抬起手臂,做了个暂停的动作。   陆时钦:“不需要管他们。”   眼看飞行器已经进入反抗军的射程之内,三殿下还是没有丝毫远离窗边的意思,温斯特一愣:“殿下!”   陆时钦:“他们不会把我怎么样,顺着他们来,你们随便反抗一下,注意保护好自己,不要在冲突中受伤。如果他们有劫掠我的意图,就让他们劫掠。事后不需要通知第七区的军队,将消息压下去,也不要向主星禀报,如果我失踪,你们只需向总督府去信,说我路上耽搁,然后原地等候待命。”   这一系列命令堪称匪夷所思,温斯特忍不住上前一步:“殿下!这是什么意思?您的安全如何保证!”   他还要说话,陆时钦抬手,做了个暂停的动作。   他偏头看向亲卫队长:“温斯特,你来我这里工作这么久,我有没有做过错的离谱的决定?”   “……”   “殿下,没有。”   陆时钦做事从来有点出格,他曾经不顾反对救下好几个风评不好的雌虫,将他们放到重要的位置,也曾经明里暗里搅黄过卢卡斯几次政令,包括这回执意选取第七区作为封地,这些事情,温斯特都表达过反对意见。   但事实证明,陆时钦对的概率很大。   陆时钦抬手,拍了拍亲卫的肩膀:“放轻松,按我说的去做,温斯特,收敛你的气息。”   另一边,欧恩的紧攥着飞行器的操控仪,掌心覆盖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他暗骂一声:“狗屎的瑟兰,我这回真是为你拼命了!”   三皇子这回是带的亲卫不多,但个个都是精锐中的精锐,初步扫描有数名S级,气息强的可怕,而反抗军虽然也有S,但这回来的只有欧恩一个。   下一秒,属下的声音传来:“欧恩长官!S级的气息消失不见了,我们只检测到了A级!”   欧恩:“啊?”   他垂眸看屏幕,果然,所有代表S级的威压的小点都消失不见,变成一片温和无害的A和B,这些AB小点慢吞吞的在飞行器内游走,甚至把唯一的雄虫留在了窗边,没有做任何环绕保护措施。   欧恩:“?”   所以三皇子的亲卫队,是一群酒囊饭袋的草包?   他隐隐绝对不对,但瑟兰情况危急,此时已经容不下他思考,当下打开舱门,一扬翅膀,朝对面的飞行器疾掠而去。   旋即,陆时钦听见了金属舱门令虫牙酸的变形声。   在亲卫们的刻意放海下,反抗军的切割光束精准命中了舱门,旋即,剧烈的风声在耳边响起,陆时钦只感觉腰间一股大力,就被虫挟持着俯冲了上百米。   狂风呼啸着吹过脸颊,仿佛被人扇了两个巴掌,腰间也传来刺痛,陆时钦忍不住骂了一句:“靠。”   他眯起眼抬头,裹挟他的虫带着口罩,遮住了大半个面部。   似乎察觉到雄虫冰冷的注视,那虫的喉结滚动,紧张的吞咽下了一口唾沫。   陆时钦冷冷的想:“欧恩,不错啊,连我都敢绑架了,真是好样的。”   伪装做的不错,非常可惜,8848有职业病,在见到高数值虫的瞬间,它就将所有的数据打在了雌虫的脑门上。   于是,欧恩看似带着口罩,恨不得武装到牙齿,其实左脸写着“谋略数值79”,右脸写着“武力值92”,脑门中间,则是他的姓名ID,硕大的“欧恩”两个字。   欧恩丝毫不知道情报已经泄露,他只是莫名其妙感觉脊背发凉,当下加快速度,几个急掠,将陆时钦塞进了飞行器里。   飞行器分内外两舱,外舱是操作台,内舱待客休息,欧恩将雄虫往内舱一塞,咔哒关上门,一颗心已经跳到了嗓子眼。   其余虫小心翼翼的看着他:“欧恩长官,接下来该怎么办?”   欧恩:“还能怎么办!蒙上眼反绑住手,带回基地里!”   他不能让雄虫发现,瑟兰就是反抗军的首领。   瑟兰伤得太重,已经出现了轻微的意识模糊,如果继续用三皇子雌侍的身份寻求安抚,三皇子一定会质疑雌虫的伤怎么来的,届时就说不清楚了,还不如将雄虫绑了,不暴露瑟兰的身份,只说让雄虫安抚反抗军首领,但这样,雄虫就不能看见瑟兰。   况且,不说基地中有许多未公开的机密资料,就是基地的位置,也是需要严格保密的,为了不让雄虫看见太多,必然要将他的眼睛遮起来。   于此同时,欧恩又感到一阵牙酸,他捶了一拳操作台:“瑟兰,你他雌父的害死我了!”   绑架帝国的三皇子!还蒙眼绑手!这个三皇子还是他们首领的雄主!   他身边,属下禀告道:“欧恩阁下,变声器已经准备好了。”   欧恩点头,深吸一口气,拿起了内舱的对讲机。   阴冷深沉的声音响彻在舱房内:“阁下,我无意伤害你,但我需要你配合做一些事情。”   陆时钦冷笑,他抬眼,浅灰的眼瞳正对着内舱的摄像头:“什么事情?”   “……”   虽然与这位冕下没见过几次,但欧恩不知道为什么,就是有点儿怕他,于是握紧对讲机:“阁下,我们的首领遭受重创,急需信息素的安抚,你也知道,第七区没有高等级雄虫,他伤得很重,附近信息素能生效,这才出此下策,期望你能谅解。”   陆时钦心道果然,旋即蹙眉:“伤得多重?”   “……阁下,这不是你该问的问题。”欧恩一卡壳,旋即继续用阴冷的声音道,“我们的首领只需要一场情爱,结束后会将您放回到原地,事后我们会给您响应的补偿。”   陆时钦并不说话,眉目冷沉的可以。   欧恩脖子后起了点鸡皮疙瘩,硬着头皮继续:“我们的基地位置是机密信息,而我们的首领也不想让你看清长相,所以,我们需要蒙住你的眼睛,束缚住你的双手,接下来,我会派虫将你束缚起来,为了避免不必要的受伤,请不要反抗。”   他说着,打开了内舱门,朝前挥手,身后几个虫抬步向前,站定在了陆时钦的周围。   看样子,陆时钦不配合,他们就打算来硬的。   陆时钦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这里耽搁一分钟,瑟兰那里就危险一点,于是当反抗军将黑布蒙上双眼,陆时钦没有反抗。   他配合着被遮住视线,配合着被软绸束缚着双手,随后,不知道行驶了多久,飞行器落地,四周响起了枪管抬起的声音。   欧恩咽了口唾沫:“抱歉,阁下,为了以防万一,现在请随我来。”   肩膀上出现了轻微的压力,欧恩正引着他向前走去,陆时钦并未多说,随着那力道的牵引往前走,走了约莫十分钟,欧恩停下了脚步。   雌虫道:“阁下,请坐在这张椅子上。”   陆时钦坐下。   是张类似沙发的皮质座椅,坐感柔软舒服,只是非常可惜,四周都有固定杆,欧恩抬起他的手,依次固定在了两侧,又咔嚓两声,将腿也固定好了。   ——瑟兰现在有点迷糊,雌虫们在这种情况下总是对雄虫百依百顺,不将陆时钦绑起来,欧恩怕雄虫做出推拒和伤害的动作。   于是,陆时钦现在完全不能动。   接着,又有一张毛巾抵住了唇角。   陆时钦:“……”   他气得想笑了。   欧恩:“抱歉,阁下,但是过程中,你不能说话。”   雄虫都会花言巧语,他面前这只更是花花公子中的翘楚,以瑟兰目前的情况,搞不好三言两语就被雄虫骗的说出了所有信息,欧恩还不想死。   陆时钦冷笑:“要是我不咬呢?”   欧恩:“……阁下,你必须咬。”   他也不敢硬来,毛巾停留在雄虫唇瓣,一时陷入了僵持,但多拖一分,瑟兰就更危险一点,最后,陆时钦低头,咬住了毛巾。   他心想:“瑟兰,搞成这样,你真的做好付出代价的准备了吗?”   见雄虫还算配合,欧恩也松了口气,他轻声,“得罪了”,便起身离开,锁上了铁门。   陆时钦维持着这个姿势,安静的等候。   不知过了多久,他听见了脚步声。   铁门门锁重新打开,发出刺耳的刺啦声,有虫踉踉跄跄的走入房间,朝陆时钦走来。   旋即,陆时钦感受到,有什么饱满软弹的东西,压在了他的大腿上。   ————————!!————————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嘿嘿是什么呢~ [190]使坏:都说了雄虫超级坏了!   和触觉一齐传来的,还有断断续续的声音。   雌虫生怕泄露了太多的气息,似乎也在唇中压了一块毛巾,他竭力咽下所有声音,却还是在感知到雄虫信息素时,发出了些许无助的气音。   过度使用能力,身体处于严重透支状态,精神海濒临崩溃,每一处都叫嚣着,想要信息素的安抚。   陆时钦坐在原地,眼前一片漆黑,动也动不了,他倍感荒谬,心道:“这他雌父的算是什么?”   瑟兰都是他名正言顺的雌侍了,他们都进行过那么多次了,现在还需要将他绑在椅子上,让瑟兰来动他?   好像兜兜转转,又回到了前世反抗军首领与雄宠的剧本似的。   ……不,前世的反抗军首领,可不会这么乖觉的坐在他身上。   他的衣衫完整,内搭礼服层层叠叠,反抗军的首领大人衣着显然也一丝不苟,陆时钦能感觉到硬挺的制服布料和繁复金属配饰的触感——虽然闭着眼睛,但从前世的画面,他依旧清晰的勾勒出了瑟兰如今的穿着。   反抗军的服饰融合了第七军的风格,在细节上做了方便行动的改良,翅囊和很多地方运用了金属排扣,方便开合,腿侧有硬质皮质固定带,用以固定枪械。   现在,陆时钦能清晰的感觉到,固定带正压在他的身上。   对方颤抖的伸出手,指尖哆嗦着,落在了雄虫的衣扣上。   此时他们还在反抗军的基地,用简略的钢铁勉强搭建了这个房间,连床也没有,只能搬来唯一一个还算柔软的沙发,在这种环境中,反抗军首领当然没办法将雄虫完整的从礼服中剥出来享用,他只能关照重点部分,试图调整到可以继续的状态。   “……”   陆时钦额头青筋微跳,一时想要骂虫了。   非常可惜,虽然瑟兰已经接受过很多次的灌溉,可从来都是陆时钦主导,雌虫生性腼腆,陆时钦又足够照顾他,在事情之前具体要做什么,雌虫懵懂像个雏儿。   他昏昏乎乎,又急于摄取信息素,动作仓促急躁,更提不上多好,陆时钦可谓汗毛倒数,别扭至极。   可他一想到瑟兰如今的装扮,想到前世生硬冷傲的首领,想到之前驯顺粘虫的瑟兰,再想到如今他身前这个不知道是何模样,只是急切触碰的反抗军首领瑟兰,陆时钦的心情却暗自微妙的愉悦起来。   于是,他给出了雌虫想要的反应。   雌虫咬着毛巾,从喉间泄出一点谓叹的声音,听上去有些满足,像是一个苦恼许久的课题终于得以解决,拿到了想要的成果。   “……”   陆时钦则暗自磨了磨牙,心道:“瑟兰,你这个傻子,你给我等着。”   整整两世了,那怕第一世成了亡国的皇子,陆时钦也没也落到过这种窘迫的境地。   ——等回到总督府,他不折腾死这只胆大包天的虫子,他就不姓……   还没想好具体的处罚措施,陆时钦又是眉头暴跳,额间滚下来一滴冷汗。   ——瑟兰这只傻虫,他是真的什么都不会啊!   没有试探,没有适应,更没有循序渐进,如同不契合的榫卯硬要嵌入,不匹配的齿轮非要咬合,偏偏一方不管不顾,非要继续下去。   陆时钦:“不是,我靠……”   瑟兰是笨蛋吗?   那么多次了,他真的一点都不会吗?   这样来,会受伤流血的。   雄虫艰难挣扎起来。   陆时钦力求通过动作传递“别闹了”“让我来吧”“你不会就别乱来了”等信息,但并无作用,雌虫反而更加惊慌,甚至稍稍用了点力,将雄虫按在了沙发上。   陆时钦:“……”   反抗无果,除了躺平,陆时钦别无它法。   他安静的待在原地,感受着瑟兰因疼痛而颤抖,甚至压不住,带出了两声哭腔。   陆时钦的胸腔已经要被无奈填满了。   他既生气又难受又心疼,偏偏既不能开口哄,也不能抬手接过,最终,在静默中结束了一切。   雌虫脱力的撑住雄虫的身体,依旧颤抖的厉害,他静静缓了片刻,起身离开了。   他依然没有放开陆时钦,过了些许时间,铁质的牢房门从新开合,他取来一方湿毛巾,替雄虫擦干净了汗水,然后才走了出去。   陆时钦听的出来,雌虫的步履踉跄,应该是很疼。   “……”   又过了片刻,几只虫一齐进入房间,他们替陆时钦拆下了四肢上的束缚,拿出了口中的毛巾,然后欧恩刻意压低了声音:“阁下,感谢你的配合,我们的首领已经无碍,我这就将您送回原地。”   他们仍未拆下陆时钦眼上的黑布,而是直接将他带上了飞行器,雄虫随意坐在柔软的沙发上,毫不客气挤占了最中央的位置,面色冷沉,欧恩则老老实实的缩在角落,不时往陆时钦手边递水果和茶,一边递一边战战兢兢:“阁下,请,请用些水果和点心。”   陆时钦冷笑一声。   欧恩汗毛倒竖,一个字也不敢多说。   ——不像是反抗军高层对俘虏,倒像是小兵侍奉着发脾气的领导夫人。   在欧恩脑海中刷了满屏的“救救我救救我救救我”,在一阵死一般的静默后,飞行器落在了离亲卫队不远的地方,欧恩远远指挥一个没见过陆时钦的小兵解下陆时钦的眼罩,用背对着陆时钦,准备逃回飞行器,像鬼一般的逃离原地。   雄虫冷淡的声音传来:“等等,反抗军阁下,我们是不是该商讨一下赔偿的问题?”   欧恩脚步一顿,险些顺拐,他艰难停顿,维持着背对雄虫的姿势,硬着头皮道:“当然,阁下。”   陆时钦:“我听说xl-3830星球的事件已经结束,想必阁下和反叛军的首领大人都十分的空闲吧?”   “大人”两字咬的格外重,颇有两分咬牙切齿的意思。   欧恩:“当,当然。”   陆时钦:“那刚好,就边缘星球的矿产开采一事,我有件事想和你们反抗军的首领商量,稍后我会将拜帖送到反抗军的基地,希望你们的首领务必……”   雄虫唇角绽放笑容,咬牙道:“准,时,参,加。”   欧恩:“……我们首领会的,期待与您的合作。”   他在胸前划了个祈祷符号,心中不知为何,升起了两分对瑟兰的怜悯。   他们开着飞行器走了。   离开了反抗军的干扰器,雄虫的光脑重新开始工作,亲卫们在极短时间内捕捉到了通讯波段,往荒野上赶来。   于此同时,一艘未在官网注册的飞行器,悄然停泊在了距离总督府不远的居民区内。   瑟兰无声将帽沿压的更低,穿过密密麻麻的房屋。   三皇子回来了,他也必须提前赶回来。   之前陆时钦在主星,亲卫们各有工作,几乎无人在意瑟兰这个近侍的去处,他随便找了些借口,便离开了总督府邸,但现在,他需要陪在三皇子身边。   照例从防守薄弱处翻入总督府,这个动作瑟兰做过无数次,这回,却忍不住身体一僵,眉目纠成一团。   好痛……   泛起难以描述的疼痛,如同被利刃从中剖开,瑟兰步履踉跄,险些一头栽倒。   他很轻的抿了抿唇。   为什么会这么痛?   之前那么多次,从来没有这么痛过。   在与三皇子结缔婚姻之前,瑟兰从许多渠道得知,想要获取雄虫的信息素会很痛,但在陆时钦身边,除了最开始的古怪之外,倒是另一种感受更加鲜明,令他颇有些食髓知味,可是这回,瑟兰第一次感受到了,传说中的痛苦。   没有战场受伤那么剧烈,但是更加难以忍受。   然而三皇子即将会到总督府,没有时间继续磨蹭,瑟兰咬牙,加快了步伐。   当陆时钦走下飞行器,他一眼就在迎接的人群中,看见了自家的近侍。   瑟兰一身纯白的近侍服饰,长发被白色缎带束起,正安静的站在人群中,优雅的向陆时钦行礼,除了屈膝的姿势稍显怪异,似乎一切都很正常。   陆时钦意味深长的笑了一声。   他迈步走到众人中间,垂眸看他的近侍,瑟兰正低垂的脖颈,睫毛微颤,似乎紧张到了极致。   陆时钦:“呵。”   他清晰的看见,反抗军首领的后颈上,炸起了一片的鸡皮疙瘩。   陆时钦心情微好。   他点了两个虫:“温斯特,瑟兰,总督阁下,还有……,你们过来和我议事。”   这次会议便是商议针对第七区针对反抗军政策的。   陆时钦先是说了些无关痛痒的套话,将总督等闲杂人等送走,接着和温斯特探讨了与反抗军合作的可能性,最后当着瑟兰的面,展开信纸,开始书信。   瑟兰站在陆时钦身后,替主上整理书稿,他看着陆时钦提笔,清晰的写下了:“至反抗军首领阁下。”   脊背的鸡皮疙瘩又开始一粒一粒的冒出。   瑟兰口腔发苦。   陆时钦这封书信,正是邀请反抗军首领商议,位置选在了第七区和反抗军基地之间的三不管地带,时间更是着急,就定在后天。   而后,瑟兰眼睁睁看着陆时钦将书信封入信封,递交给温斯特:“送到反抗军基地去,我想出了今天的事,他们的领袖应该知道,如何平息我的怒火。”   “……”   身后,银白的脑袋悄悄埋下,像一只钻进沙地的鸵鸟。   与此同时,瑟兰暗自庆幸:“好在是后天,还有一天缓冲时间。”   以他现在的情况,就是坐在椅子上都疼,得站着躺着才好一些,而以反抗军首领的人设,他不可能在和三皇子商议的时候还搬一把软椅子,到时候硬椅子一坐三四个小时,想想都疼。   今明两天上药休息,以雌虫恐怖的恢复力,后天能好个七七八八。   然而,这份庆幸并没有维持太久。   将这些事务处理干净后,陆时钦就带着瑟兰返回总督府邸,路上四下无人时,三皇子抬眉看了眼瑟兰,笑道:“这次离开了这么久,我的近侍阁下,应该有点缺信息素了吧?”   “……”   瑟兰眼神飘忽,刚想说话,就听陆时钦自言自语道:“唔,肯定是缺了,上次离开了几天就缺,还主动找我讨要,这回一定也缺了,对不对,瑟兰?”   雄虫回头,烟灰色的眼睛含着笑意,静静注视着瑟兰。   “……”   瑟兰上次根本不缺,为了和雄虫亲近,他故意示弱,毕竟那位雌虫嫌弃信息素多呢?   瑟兰心中发苦,唇角却在雄虫的注视中扯出了一个微笑:“当然,我的殿下。”   “那洗漱过后,就来卧室吧。”雄虫轻飘飘道。   没等瑟兰反应,他又一字一顿的补充:“哦对了,被反抗军绑了一下,我腰有点不舒服,瑟兰,这回你自己来,可以的吧?”   “……”   “当然。”瑟兰牙酸道,“遵命,我的殿下。”   ————————!!————————   都说了雄虫超级坏了!瑟兰你惹他干嘛![彩虹屁][彩虹屁][彩虹屁] [191]教导:瑟兰,我教你。   瑟兰立在浴室中,手中拿着花洒,整个虫陷入了呆滞的状态。   花洒的水开到最大,从腿边潺潺流走,瑟兰抬手,捂住了自己的脸颊。   怎么办?   与雄虫的风流开放相反,由于社会结构问题,雌虫偏向于保守,只在结婚前会有婚前教导,告诉他们如何迎合雄虫的兴致,以及如何在雄虫生气时保全自己。   非常可惜,瑟兰没有走完完整的婚前教导流程,他和加德纳还没有走到结婚那一步,就被陆时钦一纸强制匹配令要了过去,由于时间紧迫,在进入雄虫的别墅前,他同样没能得到完整的教导。   而之前的每一次,雄虫都会细致周全的做完全程,瑟兰往往被信息素熏的迷迷糊糊,整个虫属于醉酒一般的茫然状态,他依稀知道该怎么办,可让他自己来,他还是不会。   而且,会很痛。   雌虫的自愈力和身体素质都是顶尖,可这种疼痛,并不是身体素质好就能避免缓解的。   眼看在浴室耽误的太久,再不出来就太过刻意,他只能一咬牙,走入了雄虫的卧室。   雄虫正躺在床榻上。   他朝雌虫招手,瑟兰就钻进他的被窝,将银白的脑袋依偎到了雄虫的肩头,然后,便不知道怎么做了。   陆时钦:“少校,衣服。”   瑟兰便坐起来,开始慢吞吞的拆衣服。   他解开了陆时钦的衣扣,指尖抚摸过雄虫劲瘦的腰,在腹肌上稍作停留,而后抿唇,又解开了自己的。   然后,瑟兰便停了下来,有些犹豫如何继续。   陆时钦:“少校,抽屉里头的东西,翻出来。”   瑟兰只好俯身,从抽屉里头翻出来一个透明的瓶子,里头装着清亮的油状物,仔细闻能闻到略清苦的药味。   陆时钦:“会用吗?”   “……”   反抗军首领捏着瓶子,茫然无措。   陆时钦:“打开,淋一点到指尖,我和你,都涂一点。”   瑟兰只好打开,指尖沾染了一层浅薄的水光。   他微微抿唇,在雄虫的注视中伸手。   很怪。   伤口依然存在,疼痛触感鲜明是一方面,雄虫的挑剔打量的视线又是另一方面,瑟兰头皮发麻,虽然知道雄虫并没有那方面的意思,但在此种情境下,他依然升起了某种错觉,仿佛他是风月场上濒临绝境的雌虫,正卖力的表演着,展示着,如同一个货架上的商品,需要拼尽全力,以换取雄虫的些许垂怜。   雌虫不可自控的泛出些许的委屈。   很痛,真的很痛。   现在雌虫的状况根本不适合再进行什么,即使什么都不做,单是坐着,就足够让雌虫吃尽苦头,更不用说直接触碰拉扯伤口。   这回,雄虫收敛了信息素,并未向前几次那样铺天盖地的将雌虫淹没,但空气中依然飘散着些许独属于三皇子的味道,瑟兰曾无数次闻到这个味道,可都是在雄虫怀中,而并非此种境地,在雄虫的注视下。   羞耻,难受,茫然,一并翻涌上来,雌虫动作未停,可湛蓝的眸子,又带上了些许浅薄的雾气。   “……”   陆时钦:“瑟兰,这个手法,前置准备不到位,你当然会痛。”   他探手,握住了雌虫的腕子:“来,我告诉你,应该怎么做。”   陆时钦是个很有原则的虫,他说了要雌虫自己来,就得让雌虫自己来,但如果瑟兰实在委屈,他也可以提供必要的援助。   “……”   眼中的雾气更浓了。   被雄虫抓着腕子,非但没能缓解难受和尴尬的情绪,反而更加的羞耻,雄虫的引导温和耐性,痛觉稍稍减轻,却依然清晰的存在,更不用说痛觉之外,更加鲜明古怪的触感。   不知从何时起,雌虫开始哽咽。   断断续续的啜泣,时而轻微,时而陡然增大,最终,当所有前置工作完成,瑟兰再也无法在雄虫的注视下继续,雄虫莞尔,终于决定放过他。   无数个吻落在耳垂,脖颈,安抚着过于紧绷的神经,瑟兰已然分不清这是刑罚还是奖励,痛苦亦或者欢愉,雌虫在战场上无往不利的敏锐感知却让情况更加难挨,而在感官的过载中,情绪也趋于崩溃,生理性的泪水从脸侧源源不断的滚落,濡湿了一片枕头。   太过了。   等所有结束,雌虫缓了许久,都没能彻底缓和过来。   具体的细节已经无从追溯,瑟兰只知道,他浑身都难受的厉害,已经什么都不想干,与此同时,胸腔里也忍不住升起了两分埋怨,难以维持表面的恭顺。   如果对着其他雄虫,瑟兰可能会强压下情绪继续,可待在陆时钦身边,所有情绪都被放大了,他现在非常非常非常的,不想和雄虫说话。   于是,雌虫蜷缩起身体,缩着不动了。   在雄虫伸手来拽他时,便一卷被子,像毛毛虫那样,挪到了床铺的边角,背对着陆时钦,不肯动了。   结婚这么久,这还是瑟兰第一次如此情绪外露,他将曾经学过的雌虫守则统统抛到了脑后,一声不吭的开始生气。   陆时钦:“……有这么难受?不应该啊。”   虽然是有点过火,但总体还在雄虫的预估范围之内。   他轻轻伸手,扒拉了一下床边银白色的卷。   卷一动不动。   陆时钦:“也就是让你自己来而已,不用不开心吧?”   表面上,陆时钦还不知道雌虫昨天干了什么,瑟兰也并不知道陆时钦是在刻意报复,在瑟兰眼中,雄虫甚至根本不知道他那里有伤。   况且,满足雄主是雌虫侍的义务,瑟兰扪心自问,这玩法当然不算过火,也没有疼的多难以忍受,甚至在他第一次跨入雄虫别墅的时候,他便做好了遭遇比这惨的多的情况的准备,可是,可是……   可是,他还是有点难受。   莫名其妙的,根本不讲道理的难受。   于是,他完全违背了雌虫的准则,也并没有思考一般雌虫这样对待雄主的后果,只是滚到床榻边缘,团成了毛毛虫。   陆时钦戳了戳毛毛虫的肩膀。   “……”   陆时钦拉了拉毛毛虫的银发。   “……”   陆时钦捏了捏毛毛虫的脸颊,俯身凑近了雌虫的耳边,将声音放得很轻:“宝宝,你是不是在生气?”   那一瞬,他清晰的感受到,掌下的肌肉僵硬了。   雌虫还是不习惯这个称呼。   “……回殿下,我没有。”   可僵硬的同时,捂着的被子却悄无声息的松动,雌虫的耳朵甚至往陆时钦这里偏了偏,似乎在等待后文。   陆时钦笑了。   不讨厌这个称呼,甚至有点喜欢,也不是生气到想要不理雄虫,只要两句软话,就能哄回来。   陆时钦从善如流的推了推被子卷:“别生气,这回是我闹过了一些,给你上药,这几天给你放假,在床上睡几天,好不好?”   近侍都是要陪在雄虫身边的,陆时钦刚刚会第七区,手上公务不少,明日就有好几个会,瑟兰要跟着他,估计又要疼一天。   “……没有生气,也没要放假。”   雄虫的近侍,哪有那么脆弱。   陆时钦:“放吧,省的你生气。”   瑟兰张张唇,没说出反驳的话。   陆时钦便顺手将雌虫捞了过来,抱到怀里,下巴抵住了雌虫的银发。   这回,没有收到一点儿反抗,雌虫安静的待在怀里,像一个大号的等身抱枕。   这么好哄?   陆时钦心中好笑,从抽屉取过药膏,这东西早备下了,但是之前处处小心,一次也没有用过。   他拍了拍雌虫:“瑟兰,转过来,给你上药。”   雌虫挪了挪,将自己递到陆时钦手边。   虽然罪魁祸首是雌虫自己,但陆时钦毕竟将他弄的更肿痛了,心中有两分歉意,当下小心细致的涂抹药膏,陆时钦一边抹,一边随口问:“说起来,我回来的路上被反抗军绑架了,我的亲卫有没有通知你?”   虽然两虫心知肚明,但瑟兰明面上不清楚雄虫的情况。   “……嘶!”瑟兰话还未说出口,便痛呼一声。   陆时钦:“放松,你别乱动啊。”   他继续:“因着这个,我准备和那首领见上一面,谈些细节。”   瑟兰微顿,忍不住道:“您见过那首领了,他?”   雌虫心中微妙,雄虫没有说具体的,他也不好问,只能隐晦的敲击一句。   是对他的行为厌恶至极,还是略有好感?   而在等待雄虫回答的几分钟内,瑟兰攥紧床单,一时居然想不明白,他想要雄虫怎么回答。   雄虫回答“厌恶至极”他不会高兴,回答“略有好感”,他同样会十分难受。   陆时钦:“他……”   雄虫抬眼目视远方,表情悠远,瑟兰忍不住翻过来看他,在雌虫殷切的注视中,雄虫悠悠叹了口气:“不好说,怪怪的,很复杂。”   雌虫蹙眉,刚要说话,陆时钦:“瑟兰,你对他感兴趣?这样,我本来打算让温斯特陪我去见他的,你既然感兴趣,你陪我去吧?”   “!”   瑟兰埋进枕头:“不……太痛了,后天估计也不能好,我还是再躺一下吧。”   陆时钦似笑非笑:“也行。”   由于三皇子殿下的准假,第二天,瑟兰难得的休息了一天。   他躺在被雄虫信息素腌入味的被子里,一边昏昏欲睡,一边处理反叛军的信息,在夜晚的时候,艰难的感受了一下伤口愈合的状况。   依然有一点儿疼。   可惜,陆时钦的邀请不好推拒。   于是,在三皇子殿下离开府邸,前往边境赴约的同时,瑟兰也艰难的迈开步子,竭力无视依然胀痛的地方,回到了反抗军的基地之中。   ————————!!————————   [撒花] [192]商谈:如果我没记错,您是有雌君的?   星历9532年,时任反抗军首领的瑟兰受邀,与时任帝国三皇子的路易安殿下进行了一次秘密集会,后世的许多史料认为,这是两虫达成协议的起点,并将此次会议冠以各种“正式”“神圣”的称号,但只有参会者本人知道,这场会议,其实非常搞笑。   最紧张的无疑是三皇子的亲卫队伍,尤其是队长温斯特。   三皇子为了表示诚意,将会议地点选在了离反抗军老巢不远的荒星上,如果反抗军有歹意,他们很容易陷入被动。   于是,这只s级雌虫全程紧绷,浑身散发着冷气,冷冷的盯着每一个试图接近三皇子的虫。   在他身边,欧恩隐晦的翻了个白眼。   ——拜托,老大,你冷脸什么啊冷脸,有虫敢对你身边这位动手吗?我们首领第一个撕了他好吧。   他叫苦不迭,却不得不担任了迎接和引导见面的工作,为了避免被三皇子认出,欧恩全身宽大袍服,面罩遮挡,伪装到了牙齿,故意用变声器捏了个老迈的声音。   “殿下,请和我来吧。”   陆时钦站着没动,笑着打量他:“阁下的声音有点熟悉,身形也是,唔,我们是不是曾经见过?”   欧恩差点仰面栽倒。   他尬笑一声:“殿下说笑了。”,匆匆领着陆时钦进入。   而与欧恩的局促,温斯特的紧张截然不同的是,陆时钦闲庭信步,步履平稳的如同散步,他饶有兴致的打量着反抗军临时搭建出来的陈设,甚至点评了两句制服样式。   温斯特悄悄按了按陆时钦的肩膀,提醒:“殿下。”   这是一群杀虫如麻不讲律法规则的反抗军,在他们面前,还是要维持表面的客套。   后面还有的是惊吓的地方,陆时钦也不想现在将温斯特吓出病来,便收敛了坐姿,笑道:“阁下,我已经到了,你们的首领呢?这难道是反抗军的待客之道?”   欧恩额头滑下两滴汗:“稍等,我们首领有事耽搁,马上就来。”   瑟兰身份特殊,必须得陆时钦出了皇子府邸,他才能动身离开,加上反抗军的飞行器当然不如皇子的型号新,这才耽搁到了现在。   陆时钦:“行,那我先等着。”   他倒也想看看,瑟兰打算怎么见他。   不多时,隐约传来了脚步声,接着,会议室大门推开,陆时钦便听有虫笑道:“三殿下,抱歉,我来迟了。”   陆时钦微微抬眉。   这声音和瑟兰的本音并不相同,应该是用了变声器,瑟兰的本音清冷疏离,如玉石相击,这声音却慵懒温润,带有些微的磁性,唯一的共同点是,都很好听。   陆时钦心道:“瑟兰真的是笨蛋吧?”   他选变声器的时候,难道没有注意到,这声音虽然和他本人并不相似,但和某种情景过后,雌虫倦怠到不想说话时的沙哑嗓音,有足足五分相似吗?   对面,欧恩也是眼皮狂跳:“该死的瑟兰,搞什么?”   他用变声器,都是用个低沉沙哑的老者音,力求和原本形象拉开差距,可瑟兰这个声音,不还是个大美虫音吗?   而这时,反抗军首领已经走到了陆时钦对面。   陆时钦抬眼打量他。   反抗军首领着了件白银色的轻甲,将修长的身体包裹其中,面上覆有款式类似的银白面具,却恰到好处的露出了形状美好的下巴,古朴雅致的花纹在会议室昏暗的灯光中闪着幽光,面具之后,蓝绿色的眼瞳静静的凝望过来,色泽清透漂亮,恰似大受雄虫们追捧的名贵帕拉伊巴宝石,银白的长发则做了染色处理,调整成了银灰色。   雄虫目光渐暗。   面前这个反抗军首领比他熟悉的瑟兰锋锐许多,却有一番截然不同的味道。   而瑟兰沐浴着雄虫的目光,施施然坐了下来,动作优雅得体。   只是屁股接触到坚硬椅面的时候,雌虫稍稍一僵,又若无其事的坐下。   谈判开始了。   雄虫的诉求并不复杂,他要绕过第七区官方军队和大皇子的耳目,进行一些远端星系的矿产开采,需要反抗军的配合,而除了分成,三皇子也可以提供包括抑制剂在内的商品交易。   欧恩暗暗点头。   无论从哪个方面看,这都是合作共赢,各取所需的好生意,哪怕三皇子和瑟兰没有那一层的关系,也值得推进。   不过,在利益的分配上,两虫代表的团体还是有所分歧,少不了一番唇枪舌剑,一番试探和讨价还价之后,交易达成。   瑟兰悄然松了口气。   商议涉及到整个反抗军的利益,他不可能松口太多,但是,对接受过信息素的雌虫而言,要全程保持冷硬,驳斥回击标记过他的雄虫,还是太超过了,于是当一切结束,瑟兰的背后已经被汗水浸透了。   他率先站起身:“三殿下,请吧,我们为您略备了茶水。”   会议结束也不好立刻送客,双方首领坐下说两句场面话,互相展示实力,还是十分有必要的。   这里是反抗军的主场,于是,当两虫并肩时,瑟兰克制着自己靠近雄虫的身体本能,率先笑道:“久闻殿下谦和俊美,今日一见,果然如此。”   陆时钦心道:“装什么鸵鸟。”   反抗军首领好像选择性遗忘了,他的部下曾把雄虫掳走,而他则把雄虫按在沙发上,硬生生走完了全程。   作为刚刚达成协议的合作伙伴,陆时钦本应该体面的替合作伙伴揭过,但作为非常坏的人类,陆时钦不想放过看瑟兰尴尬的机会。   他当下笑了一声:“谦和俊美?首领真是过了,如果我记得不错,星网对我的描述,应该是风流俊美吧?至于我是否风流,我想,阁下已经很清楚了。”   他将最后一句话压得很低,身后的随从都没有听见,瑟兰先是微怔愣,旋即不可置信的看向陆时钦,面具下的脸红白交错,最后,很轻的抿住了唇。   “抱歉,阁下。”首领轻声:“那次……事出突然,非我本意,请您不要介意。”   陆时钦:“事情已经发生了,介意也无济于事……首领,你今天的银灰色头发很漂亮。”   这句话转折突兀,前后没有丝毫的关联,瑟兰微愣,温斯特却已忍不住惊愕,提醒:“殿下!”   眼前这位是反抗军首领,不是三皇子可以随便捏圆搓扁的虫!现在还在反抗军的地盘上,这类似于调戏的话万一惹了反抗军首领不高兴,谁也不敢保证会发生什么!   果然,反抗军首领顿了许久,语调清晰可闻的带上了一丝燥郁:“是吗?殿下喜欢银灰色?”   雄虫曾经亲口说过,比起银灰,更喜欢纯白,可就像他曾经称赞过瑟兰的白色头发一样,现在,他也能轻而易举的赞美首领的银灰长发。   陆时钦像是根本没听见温斯特的嘱咐,更没有察觉到首领的异常,继续笑道:“以首领的龙章凤姿,任何颜色的发色,都好看。”   “……”   瑟兰默在原地。   他身后,欧恩也开始擦汗。   在虫族的传统中,雄虫贸然对雌虫发出这样的赞叹,几乎等同于,他对雌虫有好感,并希望将雌虫纳为雌侍。   他换了好听的声音,却染了银灰的发色,就是存了隐秘的心思,既希望雄虫不要过于厌恶,又希望他不要表露喜欢。   一瞬间短暂的隐秘欣喜后,胸腔中翻上来的,是艰难的涩意。   以瑟兰对陆时钦的了解,雄虫只是表面风流,从未逾越雷池一步,这么多年来,瑟兰是唯一的例外,现在,雄虫对他的另一重身份表示了喜欢,雌虫既心喜于雄虫不是那种守旧老派的类型,他愿意欣赏与乖顺外表格格不入的灵魂,愿意尊重一位雌虫离经叛道的选择,但另一方面,他又实在很难过。   ——这意味着,瑟兰可能并不是例外。   瑟兰抿唇,酸酸的想:“也是。”   他险些忘记了,除了他之外,雄虫还有一位雌君的。   而虽然瑟兰在府上地位特殊,说是近侍,几乎与另一个主人无异,可雄虫还有一位雌君,雄虫从未说过,他不会再对其他虫怎么好。   也就是说,除了他,雄虫或许还会有,不止一位的雌侍。   在帝国的法律中,雄虫本就会有不止一位雌侍,瑟兰没有任何立场阻止他,甚至为了维护现在乖顺的形象,他最好主动劝诫雄虫。   瑟兰当然不可能。   三皇子将他里里外外标记了个遍,瑟兰光是想想,雄虫的妥帖温柔可能分给另一个虫,他就难受的要死了。   可……如果他真的不是例外,如果雄虫还会娶其他虫?   指尖悄无声息的攥紧了衣摆,指甲用力到泛青泛紫,雌虫眼眸微暗,烦躁之间,忽然不可控制的升起了一个念头:“假如反抗军成为雄虫不可忽视的势力,无论是助力,盟友,亦或者其他,假如他能达成理想,攻入皇城,是否能动用权势,强压着雄虫退婚,再逼迫着雄虫长长久久的,只注视着他一个?”   雄虫的近侍瑟兰不能干预雄主的婚约,可雄虫的合作伙伴,反抗军首领瑟兰,可以。   反抗军本来就是蔑视礼法规则的代表,想要独占雄虫又算得了什么,况且以瑟兰对陆时钦的了解,如果事情真到了那个地步,以雄虫的冷静理智,他会同意的。   在漫长的静默中,身后的温斯特眉头狂跳,生怕首领被三皇子激怒,直接动手,当下身体紧绷,翅翼蓄势待发,已然做好了赶在反抗军首领发难前冲上前将三皇子护在身后的准备   却见首领立在原地,默了两秒,居然丝毫没有生气的意思,反而微抬下巴,也意味不明的笑了声:“殿下,我和您府上的雌虫可不一样。”   温斯特:“?”   旁边陪着的欧恩:“?”   两虫不知为何,都默契的后退了半步,将前方更为宽广的空间留给首领和三皇子,彼此对视一眼,明明一个面色冰冷,一个带着面具,却都仿佛看见了对方眼中的难以描述的茫然。   陆时钦饶有兴致:“有什么不一样?”   瑟兰继续微笑,语调冷淡疏离:“殿下,我希望您清楚,我不是那种会和其他雌虫共享雄虫的虫,我更不可能给其他人当雌侍。”   他停下脚步,蓝绿的眼睛一眨不眨的注视着雄虫:“在对我说那些让虫误会的词句之前,殿下,我想提前确认一点,如果我没记错……”   “您是有雌君的,并且,您准备履行这段婚约?”   ————————!!————————   首领:准备又争又抢。   瑟兰:准备开始吃醋。 [193]合作:要不要来我家里坐坐?   陆时钦:“是的,我是有一位雌君。”   在碧蓝眼眸陡然幽深的注视下,陆时钦顿了片刻:“那个婚约,有些……”   雌虫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陆时钦却是微顿,留足了遐想的余地:“算了,不提也罢。”   “……”   雌虫开始生气。   下一秒,陆时钦话题一转,笑道:“阁下和我都是聪明虫,抱歉,在主星待的久了,有些习惯改不掉,既然阁下厌恶我风流轻慢的姿态,我便不再对阁下如此说话了。”   说着,他果然后退一步,绅士的拉开了和反抗军首领的距离,一副礼让谦和,敬而远之的态度。   说反抗军首领眉头微跳,抿住了唇。   他冷淡:“阁下知道就好。”   两虫继续并排往前。   他们又公事公办的提了些合作的具体事项,包括矿产采集后如何炼制,工厂设立在何处等,陆时钦道:“我打算向主星申请一笔经费,在这个星球建立皇子府邸,顺便圈一块地,作为吃喝玩乐的泳池靶场,工厂就可以设立在其中,而雪场泳池建设的声音,也可以掩盖工厂的建设声。”   第七区没有皇子府邸,只有总督府,建立皇子府邸需要主星拨款,这是光明正大的款项,不要白不要。   瑟兰:“阁下有准备便好。”   几轮谈判下来,他早知道他的雄主不是表面上的花花公子,陆时钦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既然提出,就已经有了规划。   陆时钦笑:“那等工厂建设完毕,我再邀请首领来游玩?”   反抗军首领限定版皮肤,陆时钦还挺喜欢的,可惜闲着没事,他也不能找首领出来玩,只能找个由头。   瑟兰:“……当然,那我便恭候您的佳音了。”   陆时钦看了看时间:“那首领阁下,今日的会面就到这里,我便先告辞离去了?”   “……”   除了公事公办的邀请,全程没有其余接触。   瑟兰很不开心。   三皇子这只虫,是他先开始撩首领的,瑟兰浅浅的刺了两句,这虫又变成了温吞的君子,似乎撩首领只是临时起意,顺手为之,撩上固然可喜,撩不上也丝毫没有问题。   所以,三皇子到底对首领有没有好感?又有多少好感?还是说,风流的雄虫就是如此,对谁都一样?   在这样纠结的情况下,陆时钦回到家,收获了一只不是很开心的近侍虫。   顶着近侍的身份,瑟兰没有明面上抗据陆时钦,但还是在雄虫躺进被子,试图将他抱过来时,拒不配合的缩在床角。   陆时钦摸摸银白的长发:“怎么了?”   瑟兰不好直接问“银灰和纯白你到底喜欢哪个”,闷了一会儿,平平道:“你身上有其他虫的信息素。”   由于进化,相比起雌虫能直接识别雄主的信息素,雄虫对雌虫的信息素不算敏感,他们不太能分辨不同虫的信息素,但雌虫可以从雄虫沾染的味道,分辨他们是否见了其他雌虫。   陆时钦:“……”   他将虫子按过来:“我去见反抗军首领了,嗯,只是工作性质的会见,握了个手而已,其他什么都没有。”   瑟兰:“……什么都没有?”   “对,什么都没有。”   “……”   近侍虫继续不开心。   他内心天人交战,没搞清楚他到底想从雄虫那里得到什么答案,似乎雄虫说什么,他都不会开心,最终翻来覆去,强行将话题扭向正事,挤出来一句:“殿下,最近这段时间教管所在严查,我可能得时不时回去一下。”   反抗军这段时间内务也很多,瑟兰必须到场,而为了将雄虫那位身居高位的雌君,以及众多潜在的竞争者排除在外,瑟兰也必须做些什么,他没有那么多时间陪在雄虫身边。   至于教管所,只是一个名义上的借口,反抗军用了些时间渗入系统,能在瞒过三皇子的情况下伪造例证。   陆时钦啧了声,心道:“九次。”   他面上却只是微笑:“好,有问题可以找我。”   *   而由于前期准备充分,几乎是谈判结束的头一天,合作就开始了。   矿产专家登上反抗军的星舰,开始在第七区周围勘探巡查,而陆时钦火速上奏,囔囔着要在第七区建皇子府邸。   大皇子坑了三皇子,将他的封地设在第七区,明面上看起来你情我愿,实则主星的不少贵族心知肚明,卢卡斯怎么也不好在这方面克扣幼弟,再落人口舌,于是大笔一挥,批的很是痛快。   而手上又多了一笔钱,陆时钦手上的事务很快便多了。   要将队伍安插到第七区各个部门,要培养背景干净的新虫,还要和第七区总督打太极,避开大皇子的监视,总之,后续整整三个月,他们都默契的忙碌起来。   除去太过显眼的温斯特,陆时钦将其余亲卫大多放入了第七区的官方部队中,如今这只队伍的实际控制权,大半在陆时钦手中。   反抗军这回绕过了陆时钦控制的区域,从相邻的区域向内扩张,每当临近区域有战争发生,瑟兰就会以反抗军首领的身份向陆时钦至电,要求他回主星回避。   陆时钦每次都欣然同意。   他始终和首领保持着不远不近的盟友关系,又将前世交际的礼仪发挥到极致,节假日送上祝福问候,各色礼物,哪怕首领从来不回,消息也只有平平的“谢谢”,似乎冷淡至极,陆时钦也始终不曾断过。   只有欧恩知道,反叛军高冷的首领每次收到雄虫消息,表情要由红转白再转红,这样反复数次,才能敲下平平无奇的“谢谢。”   期间,第七区和反抗军的贸易关系也在平稳推进,陆时钦提供基础用品,抑制剂等,反抗军提供军械图纸,总之,两方都成对方最不可或缺的合作伙伴。   他们时常在会议上反唇相讥,互不相让,但是无论是温斯特还是欧恩,都能感觉到两虫间奇怪的氛围。   比如会议上,首领总是不断的往三皇子的方向靠,无论会议上的争吵多么极烈,事后总是一起离去,甚至两虫分别踏上不同的飞行器,还要在窗户中隐晦的看上一眼。   而如果会议在雄虫领地举行,会议上总少不了首领爱吃的小糕点,如果在反抗军的领地,又总会备上陆时钦爱喝的茶水饮料。   为此,温斯特忍不住想:“虫神啊!首领和三皇子真的互相有意思?”   这位可不像是能当雌侍的,雄虫主星的雌君又该怎么办?雄虫的家里甚至还有个很受宠的S级雌侍!   温斯特的脑门落下了硕大的汗珠。   三只S级闹起来,会将皇子的府邸直接拆掉的吧?以他这个亲卫队长的实力,根本制止不了啊!   欧恩也忍不住想:“瑟兰,你到底在搞什么?”   一边给三皇子当近侍,一边带着面具演冷淡首领,还真想将雄虫的雌侍雌君包圆了吗?   对此,首领本虫痛并快乐的纠结着,而陆时钦选择每次和雌虫吵一架,就回家将家里的近侍里里外外折腾一遍。   可惜,虽然嘴上极烈反抗,被雄虫折腾的时候,雌虫的身体,却诚实的给出了雄虫想要的反应。   信息素过于充盈,甚至有些外溢,以至于每次切换到反抗军首领的身份,瑟兰都要小心翼翼的清洁,遮掩气味。   某次会议,陆时钦故作讶异:“首领阁下,您身上广藿香的香水很是好闻。”,将瑟兰吓的险些原地起飞,首领掩饰性的抬起茶杯喝水,又由于喝的太快呛的咳嗽连连。   温斯特在一旁眼皮狂跳,以S级雌虫的五感,他压根没在首领身上闻见一点气味,正想提醒殿下不要再调戏反叛军首领阁下了,却见他们殿下施施然抬起手,放在咳嗽的雌虫背上,很是熟稔的拍了两下,被雌虫反手打开。   但是论打开的动作,到不像是多生气,反而羞恼更多。   温斯特只得后退一步,默默站好了。   *   三个月后,皇子府邸落成的时候,已经进入了第七区的雪季。   作为虫族星域最边境的区域,第七区的冬季漫长而寒冷,新建成的府邸内却是四季如春,还额外修了泳池靶场等,作为皇子玩乐的场合。   而陆时钦在府邸落成的第一天,就向反叛军首领发出了邀约。   邀请使用了虫族皇室最官方的信纸与文书格式,陆时钦在绘有烫金蔷薇的纸面上一字一句的写下邀请,然后专门派遣了一名亲卫,以最高规格的礼仪,送抵到首领手上。   反抗军的基地中,瑟兰摸摸了信纸上的烫金蔷薇,心情越发复杂。   此类信纸只用于最正式的场合,他曾经也收到过一份类似的书信,是三皇子给他的婚书。   但即使心情莫名,他还是很快回复,书信在第二天送到陆时钦手中,字体是瑟兰刻意改变过,却依然漂亮华丽的花体:   “感谢您的邀请,我会准时赴约,阁下。”   于是,这日傍晚,首领乘坐飞行器,落在了皇子府邸前。   陆时钦已经在门口等候。   舱门打开,首领依旧带着面具,银灰的长发束成高马尾扎在脑后,他特意穿了身修身的猎装,搭配包裹住小腿的漆皮长靴,比起克制清冷的军礼服,多了分高傲野性的美感,额外用腰带与腿环点缀,状似随意穿搭配,符合反抗军首领的人设,却能很好的勾勒处修长的身段。   在与雄虫对视后,首领迈步而下,矜持的朝陆时钦颔首。   两虫并肩而行,中间拉开了礼貌的距离。   首领状似无意:“殿下的亲卫虫呢?”   陆时钦笑:“今日是私虫邀约,他不来,说起来,阁下也没有带副官?”   首领:“赴您的私虫邀约,他也不来。”   说着,他上前一步,打量起眼前崭新的建筑群:“这便是新落成的皇子府邸?果然豪华。”   陆时钦:“卢卡斯的钱,不花白不花,首领,请吧。”   陆时钦首先领着他走过新建立的工厂,看过即将开工的生产线,虽然规模不大,但技术却是星际最新的,矿石原料正源源不断的运往此处,可以预见,这里将是今后反抗军与第七区军队装备的重要来源。   参观过程中,陆时钦小声和首领介绍,遇见首领特别感兴趣的内容,就额外放轻一点声音,而首领也不自觉的越靠越近,最后,他微微歪着脑袋,银灰色的头发几乎落在了陆时钦的肩头。   而就在两虫几乎要靠在一起的时候,工厂的尽头到了。   首领略微有些失落。   陆时钦将这一切看在眼里,他主动做了个请的动作。   “首领阁下,既然都到了这里,要不要来我新家中坐坐?”   皇子新修的府邸,连皇子本虫,都还没有进去过。   于是,首领的咽喉,很轻的动了动。   ————————!!————————   [害羞]小陆勾引雌虫向呼吸一样简单   中秋快乐宝子们[让我康康] [194]惊变:雄虫的信息素本就是十分隐私的东西   瑟兰随陆时钦迈步进入建筑,府邸最前端的是供皇子休闲娱乐的空间,包括花园,泳池,甚至一个靶场。   陆时钦:“我是按最高规格往卢卡斯那里报备的,配备的枪械也是最好的。”   他顺手抄起银色的递给瑟兰,指了指远方的靶子:“听说首领枪法神妙,试一试?”   瑟兰抬手握住,在雄虫的注视中,抬起了手臂。   他选择了1/4侧身的姿势,腰身扭转,从陆时钦的角度,恰好能看清瘦窄腰腹,微微挽起袖子,恰到好处的小臂肌肉绷起漂亮的线条,一路没入猎装的袖口之中。   他能感觉到,陆时钦在看他。   瑟兰不动声色的吸一口气,状似轻松写意,神态自若的扣下了扳机。   三声枪响,枪枪十环。   雄虫笑着鼓掌:“不愧是反抗军首领,枪法当真漂亮。”   瑟兰神色微动,很快面具下的唇,又微抿了起来。   他心想:“这种程度而已,瑟兰也可以。”   陆时钦雄虫似乎格外喜欢雌虫持枪时的姿态,在雄虫的别墅中,陆时钦也曾让瑟兰试过枪械游戏,那时的瑟兰拘谨克制,想必没有今日的首领这样镇定出彩。   却见陆时钦也取了把枪,放在手中把玩,学着瑟兰的姿势瞄准靶心。   瑟兰:“殿下……!”   他正想出声提醒,雄虫已然扣下扳机。   军部特供枪械的后座力极大,陆时钦又故意没做泄力,当下被冲的后退两步。   被首领接住了。   瑟兰一手横在陆时钦的脊背,一手揽住他的侧腰,而雄虫仓促之下,几乎仰面栽倒在了他怀里,广霍的气味扑面而来,瑟兰顿了两秒,才反应过来现在的身份,触电般的松开了手。   他要放手,陆时钦可没打算让他放,他顺势扶着首领的手臂站稳,拉了拉他的袖子,语调听上去有点苦恼:“怎么办,我完全不会,首领大人怎么厉害,能教一教我吗?”   “……”   瑟兰很轻的咽了口唾沫。   雄虫的眸子正定定的看着他,唇边含着盈盈笑意。   首领又闷着不想说话了。   他一边忍不住动手,给雄虫展示了正确的握枪姿势,一边又酸苦难当的想:“果然。”   果然,雄虫还是对首领起了那么点兴趣。   否则雄虫府上那么多雌虫,S级的温斯特不说,瑟兰即使现在仅仅是近侍,也曾有少校身份,他难道教不来雌虫枪法吗?何必眼巴巴的来找首领?   陆时钦:“阁下?”   他将手腕展示给瑟兰看:“这样吗?”   “不是。”瑟兰回神,竭力将声音压古井无波,“手腕要下沉一些,拇指前移……”   “这样吗?”陆时钦状似苦恼的调整手势,最后朝瑟兰一耸肩,“阁下,我不明白。”   他晃了晃腕子,明晃晃的朝雌虫发出邀请:“能上手帮我调整一下吗?”   陆时钦不是孱弱的雄虫,他的手腕和瑟兰一样劲瘦有力,瑟兰甚至能回忆起被这双手抄起双腿抱起来的时候。   “……”   尖酸的涩意再次浮现,面具下的唇苦笑一下,又自我安慰的想:“至少还是我,让首领来教,总比让温斯特之流来教的好。”   瑟兰垂眸:“遵命,阁下。”   他站到,雄虫身后,一手握住雄虫的腕子,一手按在腰部,牵引着他转到正确的姿势,又一个一个指头将雄虫的手拿正了,他竭力忽略指尖触碰的怪异触感:“殿下,可以了。”   陆时钦扣下扳机。   他意不在射击,开枪也开的随意,两枪脱靶一枪擦边,见状笑笑:“是这个姿势吗?好像还是不太对。”   瑟兰只好上前,继续帮他调整。   他双手握着雄虫的手,垂眸去看他的姿势,整个高度就比雄虫略矮了一截,陆时钦看着他绷到极致的下巴,忽然开口:“首领阁下,如果我没记错,你们雌虫接受过信息素后,很难再用回抑制剂吧?”   瑟兰手腕一抖。   他继续调整姿势:“是的,阁下。”   陆时钦:“我实在很好奇,既然如此,阁下当时不用抑制剂,而是随便找一个雄虫压制呢?”   “……”   瑟兰顿了片刻:“因为抑制剂对我已经无效了,阁下。”   这话半真半假,瑟兰本就是重度抑制剂依赖,如果不是陆时钦,早在加德纳那时,他的精神海就出问题了。   陆时钦:“那么,接受过我的信息素后,您应该也会排斥其他雄虫的信息素?”   被标记过的雌虫很难适应其他雄虫的信息素,适应和改造是个艰难的过程。   “……是。”   雄虫笑了笑,反握住了首领握枪的指尖,掌下的肌肉一跳,陆时钦便施加了一点力道,轻而易举的拉着他,两虫一起瞄准了远方的靶心。   陆时钦:“阁下,您握枪的手有点不稳呢,还能打中吗?”   他扣动扳机,十环。   瑟兰却已经无法关注靶心的结果,不知何时,雄虫调整了动作,两虫挨的极近,他几乎能感受到雄虫呼吸的热气。   陆时钦笑道:“首领阁下,我们现在是重要的盟友了,如果您缺乏信息素,请随时找我,我可以提供提取后的。”   雌虫想获取雄虫的信息素,除了常规方法,也可以提纯制备,只是流程复杂,过程雄虫也遭罪,几乎没有虫这么做过。   雄虫的信息素,本就是十分隐私的东西,三皇子的潜台词不言而喻。   雌虫紧紧抿唇,他缓慢的,坚定的拉远了自己与雄虫的距离,冷声道:“感谢您的慷概,抱歉,阁下,我曾和您说过,我不做雌侍。”   陆时钦:“并没有这个意思,不要紧张,阁下,况且我的雌君是谁,本来也没有盖棺定论。”   瑟兰抬眸,面具下的眼睛猝然看向陆时钦,又仓促移开。   如果能做雌君,瑟兰可以一直用反抗军首领的身份,可他分不清,这是不是雄虫的花言巧语。   就像那些他曾经对瑟兰说过的,充满爱意的赞美之词,让雌虫几乎已经以为,他会是雄虫的唯一一个。   首领:“阁下,希望你记住今日所说的话。”   陆时钦:“当然。”   此时首领浑身紧绷,似乎炸了一背的鸡皮疙瘩,眼看着再逗下去就要出事,陆时钦见好就收:“府邸的范围就是这么大,那么首领,要不要留下来吃个晚饭?”   面具下的下巴微抬,冷硬的吐出一个字:“不。”   “好好好,”陆时钦随口,“说起来,首领为何一直不愿意解开面具。”   瑟兰冷声:“容貌丑陋,不堪入目,恐怕碍了您的眼,在您越界之前,请想清楚,这是否值得。”   说话间,他又悄然紧绷起来。   瑟兰半是赌气半是不满,有意让陆时钦知道,首领也并没有那么好,让他好好想想家中的那只,论容貌手段,都不会逊色于其他雌虫。   可雄虫假如真的因为容貌疏远首领,瑟兰的心中又有点老大不痛快,两相纠结,很是古怪。   陆时钦将他的纠结看在眼中,悄然在心中将计数加一,嘴上却笑:“首领这等英雄人物,又何必在意容貌?请,我送您上飞行器。”   说着,他与首领并肩,做了个请的动作,带着他往外走,动作依旧绅士。   首领:“……”   他抿唇不语,闷葫芦似的,只迈步往前,大步流星的上了飞行器,只在飞行器起飞时,悄悄扭头,从窗户往外看去,却见雄虫正笑眯眯的站在原地,挥手朝他告别。   首领触电般收回视线,目不斜视的看向前方,在飞行器发动机的巨大轰鸣声中,离开了皇子府邸。   *   之后的一段时间,陆时钦倒没有再骚扰首领。   一是逗过了不好,二是他确实忙,还得哄自家闹脾气的近侍,很是繁忙。   与此同时,工厂也紧锣密鼓的运转起来。   陆时钦在府邸中纵情声色,靶场和雪场的声音从未停止过,在外界看来,这大的过分的皇子府邸似乎只是三殿下奢靡享受的一部分,新制式的武器如水般装备进温斯特和反抗军的队伍,反抗军也额外占据了不少地盘,似乎一切都在往好的方向发展,所欠缺的只是时间。   这一天,陆时钦准备启程,回到主星。   他的人设毕竟还是贪恋繁华的风流皇子,一直待在第七区未免有些奇怪,容易令虫起疑,于是,在皇子府邸的新鲜感过去后,陆时钦将温斯特留下来处理第七区事务,和瑟兰拥吻告别,给首领写了封信说明情况,登上了回主星的航船。   回到主星的第一天,陆时钦先约见了阿莱尔。   这位他名义上的雌君也是陆时钦在主星中官职最高的盟友,他统领巡查队伍,是陆时钦在主星的耳目,两虫打着联系感情的旗号,照例在陆时钦名下的餐厅见面。   陆时钦先到一步,松松半躺在沙发上,见阿莱尔进来,才坐直身体:“我离开这段时日,有什么情况吗?”   阿莱尔:“大问题没有,一切如常,小问题……”   他思索了片刻:“大皇子最近天天入宫看你父皇,算小问题还是大问题?”   陆时钦微微抬眉:“天天看我父皇?”   大皇子可不是什么孝子贤孙,能天天在虫皇面前尽孝的,陆时钦便道:“有些奇怪,我明天也入宫请见虫皇,看看情况,你先关注着。”   阿莱尔点头,两虫又交代了几句,将桌上的菜挑挑拣拣吃完了,各自离席。   第二日,陆时钦难得早起,换了全套得体的礼服,准备入宫参见虫皇,结果还未走,光脑却弹出了来电。   陆时钦心道:“这个点?”   陆时钦不喜欢早起,亲近的虫都知道,他顺手点开,阿莱尔的大头出现在了光脑虚像中。   陆时钦挑眉:“无事不登三宝殿,这回……”   话未说完,阿莱尔皱眉打断,表情极为严肃:“殿下,今天请不要入宫了。”   “老虫皇,死了。”   ————————!!————————   [撒花]我回来啦 [195]软禁:瑟兰,你让让我   陆时钦一顿,忍不住道:“什么?!”   比起前世,老虫皇死亡的时间,可足足提前了三年!   他敲了敲8848:“怎么回事?”   8848也是满目茫然:“我也不知道啊,前世不是这个剧本啊?”   小八不太懂王权争霸的事情,但见宿主和伙伴都神情紧张,他扒拉在陆时钦头顶,将他的头发拽出了一个揪揪。   陆时钦眉头越蹙越死:“难道是因为我没在主星?”   陆时钦前世穿来时,就隐隐觉察了卢卡斯对他的恶意,彼时他在主星无依无靠,唯一的依靠就是半死不活的老虫皇,就借着像虫皇讨要赏赐为由,时常进宫陪伴在老虫皇身边,后来自身势力发展起来了,为了不改变人设引人怀疑,也经常进宫,这一世有了封地,去的就没那么勤了。   8848严肃思考:“唔,我觉得有可能。”   “虫皇老迈,意识不太清醒了,宿主你以前经常去,还帮着喂药什么,卢卡斯想动手,也要顾及着你是否会发现什么你去了第七区,宫中几乎成了卢卡斯的一言堂……说不定有关联。”   陆时钦苦笑:“也是蝴蝶翅膀了。”   他穿过来时,虫皇就已经老迈昏聩,陆时钦频频拜访半是做戏半是自保,并没有多少感情,但虫皇毕竟庇护了他许多年,骤然听到这个消息,难免心情复杂。   8848:“宿主,我们现在怎么办?还要进宫吗?”   陆时钦:“不进,装作不知道。”   虫皇死亡,他这个三皇子半点消息没有听见,说明卢卡斯封锁了消息,而阿莱尔作为巡查队长,估计宫中有暗线,这才能这么早了解,陆时钦现在只能继续寻欢宴饮,装作什么都不知道。   他在别墅中装了两圈,最后在沙发上坐下来,拿起游戏手柄,切换单机模式。   然而,陆时钦已经和AI打过成百上千次了,什么时候换枪,什么时候瞄准已经成了机械记忆,他打着打着,却是心烦意乱,什么都打不下去,最后掏出光脑,想给瑟兰打通信。   可刚刚拨出去,他又放下了。   这个点,瑟兰大概不方便接电话。   按照往常,这个点陆时钦还在睡觉,而瑟兰最喜欢在陆时钦睡觉的时候处理事务,他大概正在反抗军的哪个驻地中,陆时钦找他,他得停下一切工作,找个没有属下的安静地方,还得遮挡背景,才能接他的通信。   陆时钦划了划光脑,点开了另一个号码。   反抗军首领。   他抿唇拨了过去。   对方很快接听,依旧是整肃的服装和银白的面具,依旧是那个用了变声器,却依旧很好听的声音,那双蓝绿色的眼睛安静的注视着他:“殿下?有事吗?”   ——即使陆时钦刚刚逗弄过他,首领大概还在生气,但瑟兰还是会很快接他的通信。   陆时钦微顿:“……我,能不能找你联机打游戏?”   首领蓝绿的眸子微微睁大,陆时钦很清楚的看见,他稍稍歪了歪头,显的有些疑惑。   在相处过程中,三皇子虽然喜欢捉弄人,但从来很有边界感,他不会干预对方的工作,更不会在没事时打扰首领,两虫一直默契的保持着距离,这还是陆时钦第一次越界。   首领默了两秒,从人设的角度,他现在应该拒绝,可看着雄虫稍显落寞的神情,他还是点了头:“好的,殿下,你想打什么游戏?”   他可以用光脑和陆时钦联机,虽然操作手感远不如手柄,但以瑟兰的水平来说,足够了。   陆时钦便将游戏和房间号发了过去。   他们开始一言不发的打游戏。   陆时钦水平中上,不算顶级,而这方面瑟兰是专家,杀他和砍瓜切菜一样,果不其然,几个照面,陆时钦已然躺了无数次了。   他试着爬起来,又被按倒,爬起来,又被按倒,如此往复数次,还没有摸倒最近的掩体,陆时钦便有些自闭了。   所以,瑟兰倦怠期在别墅打的那次,打的那么漂亮,还是放水了?   当最后一次被首领一枪毙命,陆时钦操纵的小虫仰躺在了场地中央,半天没有点复活,就那么静静的躺着,看上去凄凉又萧索。   瑟兰操纵的小虫迟疑着停下动作,走到了陆时钦的小虫身边,绕着转了三圈后,用枪柄戳了戳他。   “……殿下?”   小虫慢悠悠的爬起来,坐到了地上。   这个发呆的时间足够首领杀他几十次了,但首领顿了顿,也坐到了旁边。   陆时钦的头顶浮现了一个难受的哭哭表情。   瑟兰的小虫完全懵了。   首领缓了十几秒,才终于找回了小虫的控制权,他戳了戳身边的小虫:“殿下不开心吗?”   他忍不住有点酸酸的,语调却还是首领生冷的模样:“回主星有雌君相伴,为什么不开心。”   陆时钦眨眨眼,从不舒服的情绪里缓过了一口气来。   他啧了一声,心道:“米尔,我就知道你会打小报告。”   米尔的能力更适合放在主星发展,这回陆时钦就将他作为亲卫带回来了,估摸着他一看见陆时钦约见阿莱尔,就去和瑟兰打小报告了。   陆时钦:“难怪刚刚杀我杀那么狠,一点情面都不讲。”   他操纵小虫往身边一滚,贴在了首领身上,首领吓一跳,但考虑道只是游戏,挪开反应太过,就一动不动任他靠着了。   陆时钦:“我约见阿莱尔,是为了探听主星的消息。”   瑟兰没说话,但很明显,他不太相信   陆时钦便轻声:“老虫皇死了。”   这回,哪怕瑟兰带着面具,陆时钦也能看出他的惊异了。   陆时钦苦笑一声:“昨天晚上的事,阿莱尔说大皇子最近频繁出入宫庭,探访老虫皇,原本按照老虫皇的身体情况,虽然不算太好,可再撑个三五年没有问题,这样突如其来,倒是有些麻烦了。”   瑟兰蹙眉,片刻后才道:“抱歉。”   是他误会了,还勾起了雄虫的伤心事。   “倒也不用抱歉。”   陆时钦操纵小人爬起来,他此时已然缓了过来,虽然情况有点糟糕,但卢卡斯短时间内不至于动到他头上,还是有转圜的余地,便又升起了一分逗弄老婆的心思。   于是,当瑟兰垂眸沉思,一边思考如何应对接下来的情况,一边想着该怎么哄雄虫的时候,陆时钦毫无征兆的,用有点低落的,可怜兮兮的语调开口:“首领,我今天不开心,你就让让我吧,让让我好不好?”   瑟兰的小虫再次愣在原地。   等陆时钦的小虫爬起来,试图扯他的袖子,小虫才缓缓的点了点头。   陆时钦点击再度开始。   小虫一骨碌的爬起来,用枪指住了首领的小虫,首领一动不动,甚至乖乖的往前两步,走到了雄虫的枪口之下。   陆时钦:“砰!”   小虫应声倒地。   陆时钦就操纵他的小虫趴到了瑟兰的小虫上,将小虫的装备扒了个干净,扒的只剩下白板,然后全部装备到了自己身上。   陆时钦终于满意了。   小虫耀武扬威的站了起来,对面的瑟兰也爬了起来,浑身只剩下了一条四角裤,陆时钦看了看,少见的开始心虚。   他咳嗽一声:“感谢首领陪我胡闹……那我先下了,首领也快去忙吧。”   对面点头。   “如果殿下不开心,我可以陪玩。”   又过了几秒,瑟兰的头顶冒出了一行小字。   “毕竟我们是盟友。”   陆时钦和他挥手再见了。   *   之后的几日,主星的氛围果然紧张了起来。   虫皇死亡的消息仍未发出,各大贵族默契的保持了缄默,似乎一切如常,但陆时钦依然嗅到了暗潮涌动下不同寻常的意味,他让属下暂停了所有有风险的活动,让众人暗自蛰伏起来。   而卢卡斯那里也表现的一切如常,似乎什么都没有发生,他甚至往陆时钦这里送了一封拜帖,邀请他参加下午的宴会。   8848紧张的扒在宿主头顶:“宿主,我们要去吗?”   这玩意怎么看,都像是鸿门宴啊!   陆时钦叹了口气:“鸿门宴也得去啊。”   卢卡斯每次邀请,他都参加,要是这回不去,不是显的更加心虚。   于是,当天下午,陆时钦依旧一身花花公子打扮,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似的,悠哉游哉的前往宴会。   他乘坐飞行器在皇宫门口停下,看见了笑容满面的卢卡斯,便也带上笑容,给了他一个拥抱:“哥,好久不见!”   卢卡斯也笑:“在第七区玩得乐不思蜀,也不见你回来。”   他领着陆时钦在宴席落座:“说说吧,第七区有什么好玩的?”   陆时钦往软椅上一摊,挤眉弄眼:“有什么好玩的哥你还不知道吗?虫啊!玩死不要钱的虫啊!”   为了花花公子这个人设,陆时钦没少下功夫,当下将收集到的各种变态玩法挑挑拣拣说给卢卡斯。   便宜哥摩挲着酒杯,微微颔首,忽然道:“说起来,你在第七区玩了也挺久了,还没腻吗?”   陆时钦眉头一跳,却是笑道:“好玩的那么多,那容易那么快腻,哥,你要是去一趟,才知道有多少有意思的玩意呢。”   大皇子并不接话,只道:“别得到也还好,就是听说,反抗军有些猖獗?”   陆时钦:“反抗军,什么东西?从来没关注过。”   大皇子笑笑:“不知道也好,就是三弟,最近第七区实在是有些乱了,你过去我不太放心……”   “要不,这段时间,你就先留在主星,好不好?”   ————————!!————————   又变成只能远程操控的光杆司令惹 [196]战争:向着虫皇进发!   陆时钦眉头一跳,旋即笑道:“不回去?哥,我可还没玩够呢,你知道,我那府邸刚刚落成,我正新鲜着。”   大皇子便拍了拍他的肩头:“倒也不是我不让你回去,只是我得到消息,那一块反抗军猖厥着,太危险了,我正打算调支部队过去,和当地的第七区军队一起,看看能不能把他们剿灭了……”   陆时钦表情一凝,现在反抗军虽然绝不算弱小,但仍旧不好和主星军队正面抗衡。   下一秒,他又切换回了吊儿郎当的态度,听卢卡斯絮絮叨叨:“哎,现在也是多事之秋,你要是过去,指不定出什么事。”   陆时倾故作好奇:“反抗军?不就是一群边境上蹦跶的小虫子吗?用得着派兵?”   大皇子笑:“有备无患嘛。”   ——看来,有了陆时钦的暗中放水,今生反抗军发展速度太快,终究是引起了一点大皇子的警惕。   话说到这个份上,陆时钦怎么也不好拒绝:“啊,这样?……行,那我先留在主星了。”   他反应自然,流露出一点恰好好处的不满和害怕,恰恰符合草包雄虫的设定,大皇子便欣慰的拍了拍他,让他好好玩着,转身离去。   陆时钦便维持着雄虫的人设,喝酒寻欢,通宵达旦,直到清晨,才有侍者撑着醉醺醺的他,一路回到皇子府邸。   陆时钦关上门,洗去满身酒气,便垂眸工作起来。   他首先联系在主星的几处暗桩,包括酒楼赌场斗虫场等场合,军队的调动不是小事,不少军雌在出征前会去类似场合消费,这些地方最容易听到第一首消息,随后,又联系了阿莱尔,让他帮忙留意军中的情况,顺便打了个一小时的长通讯。   最后,分别给温斯特和首领发送了一个投影会议邀请。   如今,温斯特几乎掌管了第七区的军队,而瑟兰是反抗军的最高首领,都与此次事件有关。   温斯特率先进入。   陆时钦问了他两句第七区的情况,就见消息栏一闪,瑟兰也进来了。   由于之前陆时钦莫名其妙找他打了游戏,现在瑟兰对陆时钦拉他进全息会议接受良好,面具下的浅色眼瞳明显带笑,又在看见温斯特的时候收了回去。   首领在投影空间拉开椅子,自顾自的坐了下来,笑道:“早上好,殿下,温斯特阁下也在?”   这首领一直对温斯特有若有似无的敌意,温斯特也习惯了,陆时钦压下他们的交谈:“首领阁下,我这里有个消息。”   他将目前的情况告知两虫,包括大皇子即将派兵前往第七区,以及陆时钦几乎等同于幽禁闭的处境。   首领果然眸光渐暗。   温斯特熟练的无视了首领,转头征求陆时钦的意见:“殿下,您的意思是,我阳奉阴违,不配合主星部队的行动,尽量保存反抗军队伍的完整?”   陆时钦:“不,你要打,还要打的很漂亮。”   温斯特曾经是陆时钦的亲卫,他这里放水太厉害,卢卡斯很难不多想。   他轻轻挥手,边境的激光成像地图凭空浮现在了投屏中央。   陆时钦:“首领阁下,我的意思是,你往相邻的第五区和第六区撤退。”   事实上,这也正是前世反抗军的行进路线。   陆时钦结合前世的经验和阿莱尔的军事参考,再通过8848的计算,大概得出了可行的路径。   温斯特配合主星部队,势如破竹,而反抗军装作不敌,节节败退,随后反抗军将主星主要部队诱往星海深处,然后在温斯特的放水,以及陆时钦这边情报的配合下,调转方向占据第六区,然后反攻第七区,和第七区队伍在边境僵持,这样,不但反抗军能拥有一大块领地,温斯特还会成为固守孤城的英雄人物,说不定能获取军功,统御更多的军队。   这样,陆时钦和反抗军有联系的嫌疑也会被洗清,而除此之外,无论是温斯特还是瑟兰,都能极大的扩张势力。   而这些,只需要他们演一出争锋相对的好戏。   陆时钦的思路清晰,计划可行性很高,温斯特听的频频点头,十分欣慰。   他比陆时钦大上几岁,当年他犯错流放被三皇子救出,带在身边做亲卫的时候,三皇子还是个少年,如今却已成长成这般从容镇定,举重若轻的模样,当下有两分“吾家有子初长成”的感慨。   带着这种感叹,温斯特将目光投向首领,征求他对计划的意见。   却见首领单手撑着桌面上,身体微微前倾,目光定定的落在陆时钦身上,面具下的眉眼柔和的一塌糊涂,似乎含着笑意。   温斯特:“?”   随后,首领察觉到温斯特的注视,便也看了过来,笑意瞬间散了个干净。   温斯特:“……”   下一秒,他便听他的主上轻声询问:“首领,你怎么看?”   语调温和,带了两丝不易觉察的缱绻,丝毫不像在与盟友开会。   首领同样轻声:“我听殿下的。”   声线清朗,如玉石相击,放在一众雌虫中,都是极其出挑好听的。   可惜不像本音,带了两分刻意。   “。”   作为五感敏锐的S级雌虫,温斯特一点都不想知道身边的两虫在搞什么鬼,他竭力拉开距离,抱臂坐在一边,不想说话了。   总之,在这极其古怪的氛围中,陆时钦便颔首,将计划从头到尾再顺了一遍,等一切细节都敲定,他与两虫再见,点击退出。   *   没过两天,主星的局势果然发生了变化。   先是大皇子宣布老虫皇重病,将在寝宫中修养,除医生以外的虫不得随意打扰探望,随后名正言顺的继承了大部分权柄,再然后,便调派军队,前往第七区。   赌场,酒楼,斗虫场,以及担任巡查官的阿莱尔,雪片般的消息从主星的各地汇集到陆时钦的手上,又经由他发给前线。   瑟兰和温斯特按照剧本周旋着。   第七军与反抗军交战的阵地炮火连天,尘土与硝烟弥漫在整个战场,两名S级雌虫在飞快的煽动翅膀,雪白与银灰交织成大片的闪光,烟雾中似乎传来了令人牙酸的碰撞声。   可事实上,两虫都没有事。   虽然瑟兰与温斯特因为莫名其妙的原因相看两厌,动起手来半真半假,但他们还是在之前组织了会议,大概预定好了动作,能让斗争看上去惊险无比,实则毫发无伤。   至于两虫凝视对方时充满攻击性的眼神,则完全不需要表演。   总之,在主星军队的讨伐下,反抗军节节败退,战报一封一封传到主星,卢卡斯喜上眉梢,陆时钦完全能感受到他的喜悦。   ——从帝国建立之初,反抗军虽然成不了气候,却一直存在,他们像虫子一样密密麻麻的散布在帝国的边境线,时不时冒出来一下,卢卡斯如果能消灭反抗军,就是大功一件,陆时钦猜测,他打算拿消灭反抗军的功绩,当自己登基的贺礼。   他不动声色的附和着。   接着,情况便急转直下。   主星的军队被诱入星海深处,遭遇反抗军的埋伏,大半成为了俘虏,装备也全部被收缴,而第七军全靠英勇的温斯特长官浴血奋战,硬生生从尸山血海中撕出一条生路,而温斯特和他的部下,就成了第七区硕果仅存的官方队伍。   ——好巧不巧,全是陆时钦的亲信。   卢卡斯对此一无所知。   部队是他调的,主将是他任命的,深入星海的命令是他的主将下的,怎么也怪不到温斯特头上。   相反,他还必须给这位英雄加官进爵。   于是,卢卡斯亲自给温斯特打去通讯,亲眼看见英勇的雌虫浑身是血的躺在病床上,眼神里全是对帝国的忠诚。   卢卡斯当即给温斯特授勋,让温斯特成为了帝国的上校。   然后通讯一挂,浑身是血的雌虫就一骨碌爬了起来,和陆时钦瑟兰开视频会议。   期间,陆时钦看了看亲卫队长的肩章,随口道:“这上校肩章还挺好看的。”   红金配色,繁复华丽到了极致,很符合人类的审美。   于是,温斯特清晰的感觉到,首领看他的眼神又凉了几分。   “……”   温斯特叫苦不迭。   然而温斯特的苦难不仅仅于此,他下了会议,又在床上躺了三天,期间卢卡斯拿他当正面案例,让他在星网进行了一场煽动性的直播,温斯特不得不注射了半只麻醉,将身体调整到半死不活的状态,用惊虫的意志,完成了这场直播。   随后,他就在一众钦佩的眼神中,率领残部奔往战场,卢卡斯为了安抚他,特意打了个秘密电话:“温斯特阁下,请尽量坚持,我已经派遣离你们最近的第六区,他们马上就将前往支援!”   温斯特转头就将消息告诉了反抗军首领,在他身后,皇子府邸中的工厂运转到极致,源源不断的装备运送出来。   而第六区是仅次于看第七区的贫困星系,军队松散,瑟兰捏着陆时钦传过来的行动路线,拿着陆时钦的装备,调转方向切断补给,一番围追堵截,在极短的时间内,就占据了第六区相当大的部分。   一切都发生在电光石火间,卢卡斯甚至来不及反应。   而温斯特开始与瑟兰对峙。   大量的媒体争相报道,他是如何艰难的守卫着第七区,是如何在第六区沦陷,已然孤立无援的情况下,毅然决然的守在边境,俨然成了可歌可泣的孤胆英雄。   于是,温斯特又收到了少将的肩章。   陆时钦这回没敢夸。   ————————!!————————   [让我康康] [197]皇城:卢卡斯继位那天,反抗军刚好攻入皇城。   总之,在陆时钦的操控下,第七区的局势飞快的变化着。   第六区被法抗军收入囊中,瑟兰接管了当地的工业系统,于是几月下来,这只队伍非但没有被消灭,反而越打越强。   卢卡斯肉眼可见的慌了。   他政斗大概勉强及格,其余的一塌糊涂,连军队都没去过几次,更不要说指挥调派,除了疯狂往第七区抽调兵源,什么也做不到。   陆时钦依旧吃吃喝喝,从各个渠道接收情报,然后递往边境,这天他一算日子,距离老虫皇离世,已经过去一个多月了。   陆时钦一手8848,一手小八,捏了捏两个软乎乎的光团:“你们觉得,消息还能瞒多久?”   先皇大概率是毒死的,遗体禁不起检测,卢卡斯秘不发丧,压着消息,大概是怕有虫察觉到虫皇死亡的异样,先行收拢打压其余势力,要是能和剿灭反抗军一起公布,将自己抬成受命于天的帝王,那就再好不过。   可这战争一打打两个月,还能压吗?   小八晕乎乎的,王权争霸什么的它听不懂,8848沉思片刻,给出了数字:“我觉得,最多一周,大皇子忍不下去了。”   陆时钦:“我也觉得,最多一周。”   果不其然,当反抗军与温斯特在第七区边境胶着的时候,卢卡斯放出了消息。   他演戏演了全套,在皇宫主殿中哀嚎恸哭,宣布了老虫皇死亡的消息,飞快的走了下葬流程。   陆时钦吊唁时,尸体已然隔了水晶棺椁,他看着这个曾经庇护了他许久的老人,微闭上眼睛。   两只系统都知道这个场合不能吵架,安安静静的顿在陆时钦的肩头,陆时钦便捏了捏他们:“悄悄靠近,取一点头发和皮肤碎屑样本,能做到吗?”   两只系统同时点头。   于是,光团从陆时钦的肩头飞了下去,掠过卢卡斯的身边,停在了棺椁上。   很快,头发和碎屑组织取来了。   陆时钦在没人注意的地方拿出布袋,将证物包了进去,吊唁结束后,悄悄递给了阿莱尔。   阿莱尔:“……这是?”   陆时钦:“老虫皇的头发,送去检测,看看下了什么,皇宫中谁能接触到,能不能查出些蛛丝马迹。”   阿莱尔当下目光一凝:“好的,殿下。”   检测报告在当天下午就传回了陆时钦的光脑,是种少见的神经毒素,来源有限,阿莱尔深吸一口气:“给我几天时间,我会查到,和卢卡斯有没有关系。”   卢卡斯正焦头烂额中。   第六区沦陷后,他又往第七区增派军队,可惜消息漏的和筛子似的,反抗军又打了几个漂亮仗,吞并了第五区的部分领地,眼看着再打几天,搞不好能威胁到主星域了。   相比之下,虽然只有残兵败将,但还在第七区苦苦坚守的温斯特,就成了卢卡斯眼中的救星。   他开始往第七区塞军队。   温斯特好好的接收了,然后和陆时钦瑟兰一起,又拉了个小会。   陆时钦:“他给你就接,反抗军占两份地,你就攻回一分,尽量维持在胶着状态。”   于是,他们又开始默契的演戏。   源源不断的兵力从主星启程,补给温斯特,第七区和反抗军的交火也从未停下,可反抗军的势力越大越大,温斯特虽然勇猛,收复了一部分失地,但远远不能歼灭反抗军,两者几乎势均力敌。   短短几个月,战火已经逼近主星。   期间,首领受了些伤。   他和温斯特是假模假样的在打,和其余区却是硬碰硬,只是以瑟兰的性格,受了伤也不说,依旧按时参加会议,温斯特甚至没能发现他的不对。   但陆时钦发现了。   彼时他正和两虫商量战略,首领意外的沉默,偶尔发言也极为简短,但陆时钦还是听出了,他语调中压着的气音。   瑟兰惯会在他面前忍痛,每次闹的稍过,陆时钦都能听见这个声音。   于是讲完战略,陆时钦没等温斯特告别,就直接将他踢出了会议。   虚拟空间只剩下陆时钦和首领两个虫。   首领迷迷糊糊的抬眸,蓝绿色的眸子有点迷糊的看向陆时钦。   陆时钦:“受伤了?”   首领含糊:“……没有。”   陆时钦默默将计数加一,语调有点儿冷:“真的?”   不知道为什么,明明雄虫现在是没有实权的风流皇子,瑟兰才是手握重兵的反抗军首领,可瑟兰莫名其妙的一抖,悄悄的改了口风:“一点。”   陆时钦蹙眉:“伤哪了,严重吗?”   顶着首领身份,瑟兰显然不习惯三皇子如此直白的关心,他想到这些天由于事务繁忙,三皇子和首领相处的格外多,第七区的近侍倒是备受冷落,便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心酸。   于是,瑟兰只维持着首领冷淡的语气:“……小伤,不值得您刻意过问。”   陆时钦心道:“十一次。”   他默默将计数加一,旋即突兀开口:“首领阁下,你是否需要信息素?”   话题跳转的太快,瑟兰显然没反应过来,看向陆时钦的眼眸带上了些许疑惑。   陆时钦:“过度透支能力,还严重受伤,你应该需要信息素了?”   面具下的唇微抿:“……是的。”   陆时钦叹气:“我去不了你在的地方,我会提纯一管,派亲卫送到边境。”   首领下意识:“不,不需要……”   他当然很想雄虫的信息素,当除了自然分泌,提纯类似于抽血,比较伤身,首领又不是三皇子的雌虫,三皇子没必要这样做。   陆时钦在这些方面从来专横,他懒得听首领的理由:“行了,我以为你清楚我们的关系,过两天给你送过去。”   瑟兰一顿,心道什么关系?他正想重复不给其他虫当雌侍的言论,三皇子已经将他踢出了会议室。   两天之后,首领就在第五区的总督府邸中,收到了来自主星的信息素。   浓缩过的液体放在玻璃小瓶中,澄清透明,瑟兰将自己反锁在卧室,拔开了瓶盖。   他闻到了广藿和佛手的清香。   雌虫仰躺在大床上,在那个瞬间,战争,谋划,反抗军,一切的一切似乎都离他远去了,他又回到了皇子的别墅,或是第七区的总督府,某种感受不合时宜的升了上来,身体传来苦闷的信号,他好像已经太久太久,没有和雄虫做些什么了。   当精神海被信息素安抚,某些地方似乎记起了曾经的一切,瑟兰指尖微颤,忍不住伸出手——   下一秒,光脑铃声忽然响起。   瑟兰手忙脚乱的接过,看见了陆时钦的名字,他正想赶紧翻出面具和外袍,将不着寸缕的自己掩饰起来,下一秒,却看清了显示。   陆时钦打的,是瑟兰的光脑,不是首领的。   被冷落许久的近侍忽然收到了千里之外的雄主的关照,这本该是值得开心的事情,但瑟兰感受着身体的古怪,颇有两分咬牙切齿。   信息素是寄给首领的,近侍没受伤,他可没有,更不应该有反应。   雌虫忍着眩晕,将首领的衣物塞进衣柜,环视一圈没有明显痕迹,这才咬牙接起。   陆时钦其实是故意的。   他知道瑟兰什么时候取走的信息素,知道他大概什么时候能回房间,几乎是卡着点,他给瑟兰打了电话。   雌虫苍白美丽的面庞出现在光脑中,由于失血而略显憔悴,可偏偏刚刚摄取过信息素,皮肤泛着浅浅的薄红。   瑟兰:“殿下?”   陆时钦虽然忙,倒也没有完全冷落近侍,时不时来个电话,某些和首领不好说的情话,他都说给近侍听。   比如现在,温吞两句后,陆时钦轻声:“少校,想看看翅膀。”   ——首领不肯说,但陆时钦需要知道,自家雌虫哪里受伤了。   “……”   瑟兰有些气闷。   从陆时钦上次夸过首领的银灰色长发后,他就不想给他看翅膀了,可卧室里还飘散着雄虫的信息素,他只好在陆时钦的注视下,袒露出了翅囊。   贝母白的翅膀展开。   陆时钦上下巡视过,悄然松了口气。   翅膀是雌虫最难自愈的部分,翅膀上没有明显的伤,就不算太糟糕。   陆时钦:“少校,看看小腹?”   瑟兰更加生气,雄虫难得打通讯给瑟兰,又看翅膀又看小腹,这是在干什么?   可生气归生气,他还是拎起衣服,给陆时钦看了看小腹。   陆时钦:“腰呢?”   这回,瑟兰僵了片刻。   陆时钦了然:“伤在腰上。”   视频对面,瑟兰不好给陆时钦看腰,便梗在原地,许久没有动静。   陆时钦:“少校?”   瑟兰硬着头皮开口:“不给。”   从未这样拒绝过自家雄主,雌虫脊背发麻,找补道:“你……你都半个月没给我打通讯了。”   倒是和首领,天天开会见面。   陆时钦眉头微挑,从善如流:“好,你不给看,那就不看了。”   眼看雄虫似乎想要挂断电话,瑟兰又是一僵,正想说些什么,却听雄虫叹了口气:“这个月是我太忙了,宝宝,你别生气,好不好?”   “……”   雌虫闷声不语。   雄虫又说了一箩筐的软话,和在床铺之间含着耳垂说的呢喃低语不同,这话直接通过光脑传来,将雌虫羞的满身燥热,等终于哄的差不多了,陆时钦才挂了电话。   雌虫只能在信息素的味道中再度颤颤巍巍的伸手,继续之前的事情。   *   除了这些小插曲,反抗军的推进工作十分顺利,眨眼之间,就到了年末,也就是卢卡斯该继位的日子   而就算边境战火连天,老虫皇死了,新的虫皇总要继位,皇宫里到还是一片歌舞升平。   陆时钦掐了掐日子,卢卡斯继位那天,反抗军刚好能攻入皇城。   ————————!!————————   [害羞]异地恋要结束啦,下章见面~[撒花]   首领和近侍的修罗场即将开始[害羞] [198]验货:首领阁下,是不是该让我先验验货?   之后的发展,果然如陆时钦的预料。   老虫皇在极短的时间内走完了下葬流程,卢卡斯即将登基。   陆时钦坐在皇宫的花园里,用8848往喷泉里打水漂。   小八看得心有余悸,8848玩得不亦乐乎,它抖了抖绒毛上的水,飞回陆时钦的肩膀上:“宿主,我有点怀念啊!”   前世,卢卡斯登基前夕,它和陆时钦也是停在这里,听着远方歌舞升平。   只是那时,陆时钦的势力仅在主星之内,计划被反抗军全盘打碎,但是这次……   陆时钦戳了戳瑟兰的头像,心道:“说起来,前世的仇我还没报呢。”   反抗军首领拒不配合,还说他恶心,陆时钦记得清清楚楚。   等明月初升,新任虫皇继位的典仪即将开始,皇宫主殿方向灯火通明,灯火几乎点亮了半个天空,而陆时钦也起身,往主殿的方向赶去。   他换上全套的礼服,戴好皇子的冠冕,跟随其余大臣一起,停在了大殿中央。   卢卡斯在众人的注视下走上高台,接过权杖,开始宣读誓词,却念得仓促又干瘪,磕磕绊绊的念完之后,便让众虫在大殿宴饮,急匆匆的走入后台。   陆时钦点开光脑随手一划,果然,反抗军已经接近主星防线。   8848探头谈脑:“唔,虽然但是,主星防守很严密啊,硬来的话,会损失惨重吧?”   小八完全不懂,在旁边揪宿主的头发玩。   陆时钦:“让温斯特来。”   两只队伍在第七区僵持良久,后续也一直紧咬着不放,为了就是今天。   于是,当卢卡斯在后台焦头烂额时,便收到了近臣的消息,如今已统领好几区军队的温斯特阁下已经赶到主星,正在主星边缘等候命令。   卢卡斯大喜过望:“打开封锁,让他今来。”   封锁打开的刹那,陆时钦收到了亲卫队长的消息。   “殿下,计划成功。”   他便抬手喝酒,掩饰唇边的笑意。   再往后,便是顺理成章了。   第七区军队驻扎入主星,陆时钦在离开宴席后便回到别墅,而后悄然前往自家亲卫驻地。   接着,卢卡斯谋害老虫皇,皇位正统存疑的消息悄然在各方势力间流传,各项证据一应俱全,再然后,温斯特便打出了拥立新皇的名号。   阿莱尔顺势推波助澜,里应外合,卢卡斯的军队早已在与反抗军的战争中消耗过半,整个皇城之中,温斯特一家独大。   于是卢卡斯的权杖还没能拿稳,就迎来了审判和清算,虫皇的位置,也落到了陆时钦的手中。   战争时期,加冕典礼一切从简,这一日,陆时钦从典仪手中接过权杖,带上象征权柄的冠冕,加冕为虫皇。   8848在陆时钦面前放了个小烟花:“恭喜宿主,阶段性胜利达成!”   陆时钦捏了捏他:“两辈子了。”   而加冕虫皇的第一件事,陆时钦将军部高层全部换血。   军部昔日的将领死的死伤的伤,部分大皇子的党羽被替换下来,然后,陆时钦将阿莱尔和温斯特,分别抬成了上将。   两虫都是新皇登基的功臣,其余大臣面面相觑,虽然觉得升的太快,但谁都不敢反对。   帝国一共只有三位上将,如今已经有了两位。   就在大臣们纷纷揣测,谁会是虫皇中意的第三位上将,陆时钦开始装模作样的,与反抗军首领和谈。   他无法直接公布反抗军和他的关系,又必须给瑟兰欧恩等虫应有的待遇,陆时钦的方法是,和谈,然后招安。   ——收编反抗军的队伍,给他们相应的军职,而反抗军关于“关于提高雌虫地位修改法律等条款”的诉求,本来也在陆时钦的计划之内,他会顺势应允下来。   于是这天,虫族新任的虫皇陛下带着两位亲信上将一起,前往反抗军的军营谈判。   随着飞行器缓缓降落,首领站在队伍正中,看见了陆时钦。   虫皇陛下的穿着很隆重。   虫族皇室规格最高的礼服,纯白挺阔的布料勾勒出挺拔的身形,缎面手套包裹住修长的指尖,两位高大俊美的新任上将陪伴在他左右,正缓缓向他走来。   陆时钦伸出手,手指停留在瑟兰面前:“阁下,日安。”   瑟兰依旧带着面具,浑身裹在漆黑的袍服之下,半年未见,盛装出席的雄虫俊美的不成样子,他有点艰难的抬手,握住了雄虫的指尖。   “日安,冕下。”   一触即分。   首领很轻的捻了捻指尖。   他太久没接触过雄虫了。   被标记过后,信息素会在身体中长久的积存下来,带来漫长的影响,让身体本能渴望拥抱和安抚,以至于仅仅是握手这么简单的动作,他就有些难受了。   但当瑟兰的目光略过阿莱尔和温斯特,又忍不住冷了一瞬。   一个是雄虫的亲卫队长,按照习俗会嫁给雄虫为侍,一个是雄虫名义上的雌君,未来的虫后。   他们在谈判席两侧落座。   瑟兰捏住茶杯,指尖忍不住用力。   对接下来的谈判,他还是有点紧张。   虽然私下里,反抗军早就和陆时钦谈过不止一次,也几乎达成了一致,他也信任陆时钦的人品,可这毕竟涉及多方利益。   瑟兰并不确定,在拥有完整的权柄后,虫皇会不会像历史上的多位先皇一样,将棋子一脚踢开。   然后,他就无暇估计了。   谈判桌上只坐了他和陆时钦两个虫,而现在,尊贵的虫皇陛下正伸出小腿,轻轻摸索他的膝盖。   首领眉头微跳。   他既气恼虫皇这极不庄重的玩笑姿态,但看见温斯特和阿莱尔都一板一眼的站在远处,只有他们两个情状亲昵,又升起了两分古怪的满足,最后怒视了一眼陆时钦,不说话了。   陆时钦腿上动作不断,表情却正经的可以,他将停火协议一条一条的和首领过,在最后一条上打了圈:“阁下,等反抗军并入主星,我希望您仍旧领导这只队伍,并成为我的最后一位上将……阁下?”   瑟兰显然在神游。   陆时钦只好将协议往他面前推了推,笑道:“阁下,给我当上将。”   军事97的人才,怎么能不薅过来当上将?   “……当然。”瑟兰终于回神,桌子下面,雄虫的腿依然有一搭没一搭的碰着他,首领忍不住将腿往回缩了缩,“我的荣幸。”   结果他这一缩,陆时钦也顺势缩了回去,丝毫没有继续留恋的意思,甚至抽回文件,一副要走的意思:“既然如此,今日的谈判顺利结束?”   “……”   首领感觉受到了愚弄。   ——或许,趁着依然还在谈判,他需要和雄虫敲定一些事情。   于是,瑟兰冷下脸色,接着开口:“虫皇陛下,我还有些事情想和您商谈,可否请其他虫离开?”   他指温斯特和阿莱尔。   温斯特心知肚明,他一句话都不想多说,转身就想走,阿莱尔则不明所以,当下蹙眉反对:“首领阁下,虫皇冕下的安危是重中之重,请恕我等无法从命。”   回应他的,首领毫无温度的注视。   阿莱尔脾气也是出了名的说一不二,当下蹙眉,还想开口,温斯特长长叹息,旋即伸手扯住他的胳膊,一副要拉着他往外走的模样,阿莱尔当然不肯,直到陆时钦也失笑开口:“阿莱尔,你先下去吧。”   阿莱尔不情不愿的走了。   而在瑟兰看来,阿莱尔这一系列举动,可以归类为“雌君的威慑”。   等两虫离开,会议室只剩下陆时钦和瑟兰两个虫,陆时钦顺手捏了捏瑟兰的指尖,含笑开口:“首领阁下,还有什么想谈的。”   瑟兰这副故作冰冷的正经模样,还怪可爱的。   首领低声:“虫皇冕下,我们和谈的前提,是您对我足够的尊重。”   陆时钦挑眉:“我什么时候不够尊重阁下了?”   首领:“希望阁下能明白,这么亲昵的举动,只能发生在雄虫和他的伴侣身上,我并非您的雌虫。”   陆时钦安静等待下文。   果然,首领好好的做了一番心理建设,再度开口:“如您曾经所说,我的身体接受了您的信息素,无法再接纳其他雄虫,同时,在战争中受了些伤,需要您的灌溉。”   而在他说话的期间,雄虫一直碰着他的指尖,东摸摸西捏捏,似乎在把玩喜爱的玩具,雄虫若有似无的信息素也缓慢释放在狭小的空间,充满了邀请的味道。   陆时钦:“嗯?”   首领深吸一口气:“我想要强调,反抗军是您登基过程中不可或缺的势力,我的履历也足够与您相配,或许我可以要求,一个雌君的位置。”   陆时钦眼底笑意渐深:“嗯?这样?那我需要出门和阿莱尔商量商量。”   他故意起身,作势要走,还未走到门前,下一秒,便被一股力道按着肩膀,天旋地转后,直直的压在了桌面上。   首领显然被他满不在乎的态度惹恼了,语带威胁:“陛下,我不得不提醒你,你还在我的军营之中。”   雌虫本能的独占欲快将他逼疯了,没有雌虫能忍受与自己的雄虫分别快一年后,雄虫即将迎娶其他的雌君。   其他情况,瑟兰只能忍,可雄虫就在他的营地,在他的势力范围之内,他为什么要忍?   本来就是雄虫招惹首领的!   陆时钦仰躺在桌面上,无辜的看着他:“首领阁下,您也知道,我毕竟是虫皇,换雌君还是个需要慎重考虑的东西。”   嘴上说着这样的话,手指却半点没客气,手套裹着的指尖悄然挑开了雌虫的漆黑长袍,落在了柔软的小腹上。   “首领阁下,上次我们太过仓促,我什么都没感觉出来。”   指尖划过皮肤,激起大片的鸡皮疙瘩。   “当我的雌君,是不是该让我,先验验货?”   ————————!!————————   [让我康康] [199]掉马:陆时钦吻过许多次的,伤疤   那一刹那,陆时钦清晰的感觉到,掌下柔软的腹肌僵硬了起来。   反抗军首领眸光微动,很轻的咽了口唾沫:“如何验?”   陆时钦单手抵上他的肩胛,微微用力,轻而易举的将首领推了起来,而后顺势调转方向,接过主动权,将首领压在了桌面上。   虫皇陛下的手掌已经全部没入衣服,手套粗粝的布料直接摩梭过皮肤,陆时钦轻声:“当然是这样,让我感受一下,阁下是否是我想找的雌君。”   那手指路过小腹,稍稍点了点肚脐,又路过腰窝,眼看就要继续,瑟兰忽然伸手,握住了雄虫的手腕。   他哑着声音:“阁下想清楚了,我可不是您府上那些随意取用的雌虫,如果验了……”   如果验了,雌君之位就必须是他的。   否则,反叛军的首领也不是那么好玩弄的。   “当然。”陆时钦说着,悄然捏了个花活,雌虫的腿瞬间的就软了,他的腰窝抵在坚硬的会议桌上,半个身体平躺下来,呼吸也开始变得急促,一副仍人取用的模样,哪还有刚刚眯着眼睛威胁人的模样。   于是,雄虫又起了坏心思。   陆时钦俯身,凑到了雌虫的耳边:“这回登基,首领居功至伟,实在叫我爱惜,这样,我立马遣散府中侍者,只留你一个,好不好?”   雌虫的眼眸骤然睁大,看向陆时钦的目光带了两分谴责。   ……怎么这样?   陆时钦的府中,如今只有一个侍者,名叫瑟兰。   雄虫依然不紧不慢的抚摸着,雌虫的身体给出了本能的反应,但是瑟兰开始生气。   因为首领居功至伟,就可以把府上的糟糠之雌丢掉吗?   曾经的温声细语,爱抚和亲吻,以及卧榻之间雄虫一句又一句的情话,还有让雌虫难堪羞耻的,遍布身体每一处的夸赞……难道是假的?   可是,雄虫的吻又落了下来了。   细密的,温和的,珍视的,和他用另一个身份感受过的一般无二,首领的思绪开始变得晕晕乎乎,思维不住的发散,一边沉溺与阔别许久的信息素,一边又酸酸的想:“所以雄虫真的天性风流,对所有虫都一般无二吗?”   可为什么,这么多年,他又只收了瑟兰一个呢?   就在雌虫兀自生气的时候,雄虫的指尖终于摸索到了宽大袍服的抽绳。   他稍稍用了点力,首领的身体瞬间僵硬了。   ——反抗军首领的衣服不像虫皇的礼服那么讲究,黑袍之下,仅用一根衣带维系,如果抽开,一览无余。   而现在,雄虫礼服完好,甚至没有一丝散乱,正居高临下的注视着首领沉醉其中。   首领忍不住抬手:“别!”   该死,难道虫皇要在这里做到最后一步吗?这可是反抗军的会议室,温斯特和阿莱尔甚至还在门外等候!   为什么做到了这种地步,雄虫依然是这样,略带亵玩的姿态?所谓的验货,难道是在这里做到最后?   他忍不住攥紧了会议桌边缘,牙齿也咬紧了。   雄虫捏了捏他的指尖:“首领,放手。”   和瑟兰的小动作一样,一难受就喜欢抓自己。   陆时钦亲了亲他:“你的意愿为主,你不喜欢,就不继续了。”   可他真的不继续,反而替首领拉起敞开的长袍,慌的却是首领了。   瑟兰几乎没有思考,就一把攥住了雄虫的衣角,力道极大,几乎要将雄虫直接拽倒,略带水光的眸子也一眨不眨的看着他。   陆时钦一愣,旋即笑道:“嗯,这地方确实太仓促,是我思考不周,这样,首领阁下,今日谈判结束,反抗军进驻主星,明天晚上……”   指尖悄然蹭过衣带   “我在虫皇的寝殿等你,我们完成下面的验货。”   唔,要是今天就让瑟兰吃教训,时间会耗的有些久,温斯特和阿莱尔一直等,瑟兰的脸也挂不住,万一闹过了走路疼,那更是没法见人了,到时候反抗军入城,可还要举行仪式呢,他陆时钦可是个体恤老婆的好雄虫   ——虫皇陛下如是想。   “……好。”   首领起身,遮住难明的表情,整理好凌乱不堪的衣服,和陆时钦一起,推门而出。   陆时钦稍稍站远了一步,彬彬有礼的朝雌虫伸手:“那么阁下,我敬候佳音?”   首领抬手,与他交握,一触即分。   *   与反抗军和谈成功的消息很快散布出来,在极短的时间内传遍了整个虫族,之后,是一系列繁杂的交接仪式。   反抗军的星舰进驻了主星,陆时钦专门划分了一块营地,还为首领划分了专门的府邸,规格比拟上将。   主星排得上号的贵族都知道,这位首领和新任虫皇谈判完成,如无意外,将会成为最后一位上将。   于是,不少贵族起了试探巴结的心思,纷纷往府邸抵上拜帖,想要试一试这位的来历和口风,可是入住府邸的第一天,首领谁也没见,即使是几位老牌贵族,也被欧恩以“首领有事在身,没时间接待”搪塞过去。   瑟兰确实有事。   今天晚上,他要入宫赴约。   黄昏的时候,这位主星炙手可热的新贵到达宫门,温斯特见惯不惯,领着他往前,随后,便带到了虫皇的浴池前。   温斯特:“里头有直通卧室的小道,阁下沐浴后可自行前往。”   他一板一眼的说完,头也不回的走了。   瑟兰却是觉得,这一幕似曾相识。   他步入浴池,虫皇的浴室比第七区总督的大上许多,而一边托盘上的,也并非近侍的薄纱,而是极繁复的礼服。   但又和一般礼服稍显不同。   依旧是虫皇喜欢的白金配色,只是大腿和小臂处多了几条意味不明的皮质绑带,似乎是虫皇心血来潮加上的,瑟兰扣好,最紧的一个挡位恰到好处的贴合肢体的走势,既不会过于紧绷,又勒出了些许的肉感。   甚至在托盘中,陆时钦还准备了一双漆皮长靴,能包裹住小腿,长靴带金属跟,踏在大理石地面上,能发出冰冷尖锐的足音,尺码同样正正合适   瑟兰心中难免腹诽。   陆时钦是要“验货”,这套衣服却搞得好像他要带领反抗军,接受虫皇的检阅。   而且,他到底这么知道首领的尺码的?   除了遮挡双眼绑缚双手时的意乱情迷,首领并不认为,陆时钦有机会测量他大腿的维度。   好不容易将麻烦的服饰穿完,瑟兰一步一步,踏过了走廊,推开了卧室的大门。   这里是虫皇的寝殿,在这里与虫皇共赴巫山的虫,只能是雄虫的雌君。   陆时钦坐在大床的帷幕后,听见鞋跟敲击地面的声音,便隔着纱幔朝他挥手,做了个“过来”的手势。   上一次他这样做,被雌虫掐着脖子按在了床上,这回他这样做,得到了一只乖乖走过来的首领。   虫皇陛下毫不客气的指了指身边:“阁下,躺下来。”   瑟兰同手同脚的躺了下来。   雄虫开始动作。   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首领,如同打量着一块美味的蛋糕,而那慢条斯理的脱衣服的动作,则像是拆开蛋糕的包装纸。   随着礼服一点点褪下,只剩下点缀的皮革,美味的蛋糕出现在面前。   陆时钦轻轻抬手,碰到了雌虫冰冷的金属面具。   被扣住了。   瑟兰嗓音发哑:“不,殿下,不行。”   陆时钦啧了声:“想要给我当雌君,却连看一看脸都不行。”   “……抱歉,陛下,但不是现在。”   他以近乎胁迫的方式,让虫皇放弃订婚多年的雌君,这显然是一件违背雌虫守则的,离经叛道的事情,反抗军首领握有兵权,和雄虫有盟约关系,可以这么做,但依附于雄虫的近侍这么做,大概会找来厌恶。   驯服一只反叛的雌虫首领很有趣,但本就驯顺的近侍变得反叛,大概不是很有趣。   他需要更多的试探,更好的机会,然后给雄虫坦白。   陆时钦默默在心中将数字加一,笑道:“是吗?阁下?”   嘴上笑着,动作却不怎么温柔,他抵在雌虫的膝盖,将它翻折下去:“首领阁下,那我可开始了?”   “……”   首领迟疑着点头。   他隐隐感觉不妙。   瑟兰和陆时钦欢好过很多次,他知道欢好是什么样子的,可验货呢?验货是什么样子的?   他很快知道了。   是更加大力的弯折,更加暴力的翻弄,可以摸到的形状,以及即使雌虫的嗓音带了哭腔,也不肯停止的继续。   和自己来的那次一样痛,但更加的古怪。   可无论怎么样的对待,快一年没有接受信息素的身体本能的渴望,瑟兰有意控制,让首领和近侍的风格不同,他期望自己是坚毅的,隐忍的,更加理智而淡漠的,可以和雄虫各取所需,不要流露太多的亲昵,以避免在细节上露馅,可真正开始的时候,他才知道,他想多了。   根本无法控制,也没有余地思考,除了搂住雄虫的脖子,拼命将自己往他怀里塞,向施暴者寻求可怜的慰藉,他什么也做不到。   等雄虫停下,瑟兰的嗓音也哑了。   云消雨霁之后,他脱力的撑住被子,陆时钦便动手,将他四肢摆到舒服的位置,平躺着放好了。   雌虫愣了片刻,就又开始生气。   每次这个时候,近侍都有夸赞和爱抚的。   陆时钦是个很好的伴侣,从来不会吝啬于aftercare,这个时候也是雌虫最喜欢的时候,甚至比欢好更喜欢,他什么都不用想,什么都不用做,不需要在意身份尊卑,只需要缩在雄虫怀里,闻他的信息素。   为什么轮到首领,就没有了呢?   是因为他说面具下的脸很丑,雄虫没有好好关照的兴趣吗?   既然是这样,雄虫又为什么非要招惹首领,还遣散近侍呢?   难道雄虫对他的灵魂没有丝毫兴趣,对首领的欣赏和尊重,也只是收买人心的方法?   躺着的短短几秒,无数念头掠过脑海,生气着生气着,就又开始委屈,雌虫下意识的卷了被子,挪到了床铺的边缘,丝毫没注意,雄虫的手悄悄碰了碰被沿。   陆时钦:“首领阁下,别卷那么死,腰痛不痛,给你揉揉?”   “……”   痛死了!   雄虫根本没留力,也没有对近侍那么温柔,他像是知道首领体力好,把他往死里折腾。   但生气归生气,雄虫要给他按摩,瑟兰当然笑纳,于是雄虫的手指顺着被子,摸倒了腰腹。   他缓慢的揉搓起来,而瑟兰昏昏欲睡,却在陆时钦的指尖摸到某处时,猝然一惊。   ——他的小腹上,有个贯穿伤的伤疤。   他还是近侍的时候,陆时钦吻过许多次的,伤疤。   ————————!!————————   [害羞]准备好道歉了吗首领阁下。 [200]坦白:怕你不要我……   瑟兰的呼吸错了一拍。   他悄悄缩起小腹,想将伤疤藏起来,为此,甚至不惜调换姿势,将更为疲累的地方送到雄虫手中,以期他不要察觉。   但陆时钦的指尖施加了一点力道,将首领定在原地,他摩挲过那处伤疤:“首领阁下,这是什么?”   “……”   “流弹命中的伤疤而已。”瑟兰竭力保持平静,“战场上流弹很多,我想这并不值得过分关注,虫皇冕下,如果你实在在意自己的雌君身上有痕迹,我也可以做创口重整……”   瑟兰说不出话了。   雄虫已经掀开被子,扯下遮住小腹的衣裳,清晰的描摹出了伤疤的形状,而后,俯身吻了下去。   “!”   小腹绷紧了。   明明伤疤出的皮肤缺乏神经,也不会感觉到疼痛,这一刻,却仿佛无端敏感了数倍,雄虫甚至用尖锐的犬齿研磨着小腹上的软肉,威胁的意味不言而喻。   陆时钦笑道:“首领阁下,我府上有一位近侍,他的小腹,和你同一个位置,也有一块类似的伤疤。”   “……”   瑟兰艰难道:“战场上流弹很多,或许我和您的那位近侍——!”   被咬了。   伤疤边缘多了一圈牙印,雄虫抬头,慢条斯理的问:“这样?首领阁下,谈判时我答应你遣散所有近侍,可那位跟了我许久,是府上的老人了,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这样,我安排你们见一面,看你能不能容的下他,好不好?”   雌虫僵住了。   陆时钦的指尖捻着伤疤:“怎么样?我安排你们见一见,我这就打通讯联系他,好不好?”   说着,他当真调出了光脑,点开瑟兰的头像,要将通讯拨打出去。   雌虫抬手按住了他。   瑟兰嘴唇微颤,几乎是从嗓子里拧出两个字:“……不。”   话说到这里,他终于无法欺骗自己,很显然,三皇子看破了他的伪装。   雌虫无助的看向陆时钦,面具下的唇几度开合,却又不知如何辩解,最后死死抿唇,而三皇子正垂眸看他,目光清明,即使手还在皮肤上流连着,却不见丝毫欲|念,反而戏谑更多。   倒像是早识破了他的伪装,等着他自投罗网似的。   于是,掌下的皮肤开始发抖,雌虫闭上了眼睛,睫毛扇子似的,也簌簌发抖起来。   如果说近侍的行为尚且算是规矩,那么首领?   初次见面,绑架皇子,然后遮住雄虫的眼,束缚雄虫的四肢,按着雄虫的小腹自行取用,后续率领反叛军,谈判时争锋相对,数次和雄虫冷脸,争执忤逆的次数更是不胜枚举,数都数不清,换了其他雄虫,瑟兰有八百条命也不够砍的。   雄虫居然知道,雄虫又是什么时候知道的?   如果说雄虫对近侍还算喜爱,可对首领,陆时钦从始至终,都是调笑戏谑的角度居多。   瑟兰本想着,先占了他的雌君位,即使只是合作关系,相敬如宾也无所谓,左右还能当个受宠的近侍,但现在,显然是不能了。   所以,今夜宣他孤身入宫,真的是想要承诺给他雌君,还只是一个玩笑似的捉弄?   掌下的身体越抖越雄,雌虫脸色也由红转白,似乎想到了什么可怕的东西,陆时钦一顿:“……瑟兰?”   抖的更厉害了。   首领睁开眼,蓝绿的眸子满是无措,他看向陆时钦,嗓音发哑发涩:“殿下,我,我……”   可是,能做什么辩解呢?   身为雄虫的近侍,他确实没能尽到近侍的职责,后续率领反抗军争取利益,一系列行为,瑟兰问心无愧,可,可……   他毕竟触碰了雄虫的利益,他还是害怕雄虫的厌恶。   眼看着瑟兰唇越抿越紧,近乎仓皇,陆时钦单手捻弄着小腹伤疤,另一只手则扣到面具边缘,偏头在耳垂上落了个吻。   “首领阁下,那么紧张做什么,放松。”   他作势拿走面具,瑟兰下意识偏头躲避,又强逼着自己放松下来,将面具的系带送到陆时钦手中,而后雄虫手指微勾,将金属面具解了下来。   果然是近侍那张清冷漂亮的脸。   明明早就看习惯了,可藏在丑陋的面具后,倒比之前更加惊艳。   陆时钦单手放在瑟兰的唇上,微微碾动,让唇色染上嫣红:“首领阁下,这就是你说的,容貌粗陋?”   雌虫还是抿唇,近乎惶惑的看着陆时钦,眼神越发无助:“殿下,我,不是……”   至于不是什么,他便说不下去了。   陆时钦却是笑意渐深。   现在这模样,倒和瑟兰第一次上雄虫的床时,一样的青涩,一样的可口了。   三皇子伸手抚摸着恋人的皮肤,摸到了一手的鸡皮疙瘩:“首领,你在害怕,害怕什么?”   瑟兰动了动:“……没害怕。”   陆时钦:“说谎的坏孩子。”   他一边说着,一边在鼻梁,眉心和锁骨上落下亲吻,给足了安抚。等瑟兰渐渐放松,才继续刚刚的事情,雌虫心中不安,竭力配合,结果反而将自己搞的乱七八糟,意乱情迷之时,雄虫依旧凑在瑟兰耳边,询问:“到底害怕什么?   瑟兰想来含蓄内敛,可情绪大起大落之下,他埋在雄虫肩头,顿了许久,才微不可闻的哽咽出声:“怕你不要我。”   怕他既不要首领,也不要近侍,更不要瑟兰。   陆时钦哑然。   他笑道:“怎么会不要你,你可是我的首领,我的近侍,我的上将,我的……”   “雌君。”   “——!”   回答他的,是雌虫难耐的哽咽。   无论过了多久,雌虫还是那么听不得情话,陆时钦于是起了玩心,将这几个称呼翻来覆去排列组合,雌君,首领,首领宝宝,我的少将,雌君宝宝云云,每一声都会让雌虫忍不住的扑腾,等这一场闹剧终于结束,瑟兰颇有些精疲力竭。   可即使如此,他却黏在雄虫身上,死活不乐意下去,将刚刚装高冷的首领人格丢到了爪哇国,或像是虫格分裂了似的。   陆时钦凉凉的想:“体力这么差,我算账的时候该怎么办?”   刚刚安抚下来,还没来得及算账,不过瑟兰这么缺乏安全感,算账还是留到婚后吧。   而这时,瑟兰似乎从雄虫依旧热情的动作中意识到,他并没有被雄虫厌恶。   于是,小心翼翼的观察了雄虫的反应,雌虫展开手臂,表达了需要事后关照的情绪。   陆时钦从善如流,将手放在瑟兰酸软的腰部,缓缓揉捏。   瑟兰安安静静的蹭了好一会,才终于哑着嗓子开口:“陛下,是什么时候,知道我是反抗军首领的?”   陆时钦:“我?”   他回忆了片刻。   ——实不相瞒,你还不是反抗军首领的时候,我就知道。   但瑟兰这么问,他便道:“大概,你的副官把我绑在椅子上,你坐上来的时候吧。”   雌虫蹙眉,明晃晃的不信:“眼睛看不见,我还咬了毛巾,没有出声,陛下怎么知道?”   陆时钦:“我怎么知道?”   实话不能讲,那不如说点欺负虫的,于是,陆时钦的手指缓缓放在圆弧处:“宝宝,你知道我们做过多少次了吗?”   “……?”   雄虫笑了,将声音压的很轻:“这个形状和温度,我可太熟悉了,首领阁下,你翘上来压住我的瞬间,我就感受了。”   “!!!”   论骚话,十个瑟兰也不是陆时钦的对手!   首领大人羞愤欲死,急急忙忙的想从怀里退出去,皇帝陛下老神在在,将想要逃跑的雌虫一把按回来。   他抚摸着老婆的后颈,像是重新拿到了喜欢的玩具,捏捏这里,捏捏那里,玩得爱不释手,最后挑起了雌虫银灰色的长发,放到灯下观看:“怎么搞成这个色的?”   “……染的。”   “能洗掉吗?”陆时钦用力搓了搓,遗憾道:“其实我还是喜欢银白。”   瑟兰看他一眼,嘀咕了一句什么,又道:“用水就能洗掉。”   他声音小,陆时钦却听清了,更加好笑:“那不是你染了银灰,我才说银灰好看的,难道我要说‘首领你的发色真难看’?”   雌虫自知理亏,没敢再说话。   陆时钦:“那我现在洗?”   身上粘腻腻的难受,他便抄起雌虫的膝盖,将他整个抱了起来。   虫皇的浴池比第七区总督府的大上许多,池水能浸泡到胸口,陆时钦让瑟兰撑住池沿,捞起了他的长发,为他打上香波,一点点的揉搓起来。   瑟兰满身不自在。   不管是雌虫对着雄虫,还是臣子对着君王,陆时钦的举动都有些出格,瑟兰忍不住拽了拽头发:“陛下,我可以自己来。”   陆时钦:“你都站不稳,你还要自己来?”   “……”   腰酸腿软的反抗军首领不敢说话。   陆时钦还不肯放过他,啧啧道:“首领大人,你是怎么领导反抗军的,体力太差了吧?”   雄虫有那么多的称呼可以叫,每次都能精准的选择最让雌虫难堪的那个。   这一晚闹的乱七八糟,瑟兰在泡池里昏昏欲睡,混沌的大脑终于记起了今晚的来意:“那个,陛下,阿莱尔?”   陆时钦:“契约雌君,我和他各取所需,彼此没有感情。”   “……我的欺瞒?”   “今天闹过头了,我体力也不是巅峰,先放过你了。”   瑟兰不太明白雄虫说“体力不是巅峰的意思”,但听见被放过,还是悄悄松了口气,又悄悄的问:“那,验货结果?”   虽然中间出了点差池,但雄虫应该是满意的吧?   “验货通过!”雄虫揉了把,“首领阁下,明天我们就可以开始,准备我们的婚礼了。”   ————————!!————————   [撒花]200章啦   [撒花]本单元还有两三章完结~ [201]接吻:他的雌君要是婚礼当天下不了床……   陆时钦登基后,帝都很长一段时间,都有些人心惶惶。   虽然说新任虫皇和反抗军首领达成了协议,还签订了一系列公平友好的条例,但谁也不知道,其中某位是否回会撕毁协议,重新燃起战火。   可某一天起,一条小道消息在主星悄然流传开来。   虫皇陛下和反抗军首领要结婚啦!   虫皇陛下即将迎娶反抗军首领,作为他的雌君和虫后!   一时间,无数的议论声从主星各个地方冒出来,众人的第一反应都是:不可能吧!   即使是为了星际的和平,这两位也不用这样勉强自己吧!   至于这两位是真爱?大概没有这种可能。   一位传闻中俊美风流却手段暴虐,一位冰冷锐利还容貌丑陋,无论如何,都不像能凑到一起的样子。   谣言!一定是谣言!   然而谣言传开没过多久,虫皇陛下当真下了一道旨意。   他将迎娶反抗军首领瑟兰.格拉梅尔,作为自己的雌君。   主星的大贵族们隐隐觉得这个名字耳熟,似乎三皇子曾经有位雌侍叫这个,然而三皇子将雌侍的信息藏的很深,众虫面面相觑,终究没能想起更多,只是悄然感叹:“哎,为了和平,虫皇和首领真的牺牲很大啊!”   谁也不知道,皇宫之中,传闻中牺牲很大的虫皇陛下,正躺在首领的大腿上,一边吃着水果,一边划着光脑挑选婚礼方案。   至于他的今天原本的政务……得益于老婆高达92的谋略,虫皇开心的分了一部分过去。   虫皇的婚礼有专门的策划部门,陆时钦这边公布消息,那边已经提了好几个方案,只可惜他们的方案虫族意味太浓,陆时钦不是很喜欢,于是大刀阔斧的修改,如今还没修改到一半。   唔……礼服的颜色不好看,他还是喜欢瑟兰穿纯白,改掉改掉。   唔……佩戴代表驯顺的颈环,婚礼过后他还要啃瑟兰的脖子种草莓呢,戴颈环怎么啃?换成戒指吧。   唔……瑟兰需要单膝下跪,以骑士的礼节向虫皇宣誓效忠……众目睽睽单膝下跪就不用了,还以为是瑟兰向他求婚的呢,他老攻的颜面何存,床上跪跪算了。   虫皇大人一边嚼着水果,一边删删改改,嚼完了就一张嘴:“瑟兰——”   首领并拢了双腿,稳稳托出虫皇的脑袋,冷白的指尖捻起葡萄,垂眸喂给他:“还要不要吃别的?”   陆时钦摇头。   当虫皇的日子太舒服,再这样吃吃喝喝下去,他的腹肌就要消失不见了。   就这样一个吃一个喂,陛下好不容易看完了全部方案,终于改的差不多了,就用笔尖指着某个地方:“瑟兰,你看看?”   “嗯?”瑟兰便垂眸查看,银白的长发落在雄虫指尖,被顺势捉住把玩。   雄虫圈起来一行字,说他们需要两个戒指,用来替代颈环,戒指的款式和主石,需要雌虫敲定。   瑟兰:“两个?”   陆时钦:“我也会有一个,但我已经选好了。”   按照婚礼的流程,他们会将各自选好的戒指递给对方,由对方为自己戴上。   瑟兰不明所以,但雄虫这么说,他就应下了。   首领大人开始在帮虫皇陛下处理政务,以及处理军部杂物的间隙,挑选戒指的款式。   非常可惜,瑟兰在珠宝方面,实在审美有限。   首领要养活一大家子军队,日子堪称清贫,练个买宝石的钱也没有,瑟兰只好提前支取了上将和虫后的工资,添上近侍多年的积蓄,选取了一枚昂贵的,和雄虫眼睛颜色类似的,琥珀色宝石,伴有繁复的晕彩,在特定的角度,能看见如同第七区刮起电磁风暴时,天空上绚烂的闪光。   虫族并不流行戒指,设计也仅有简单的款式,好在主石足够漂亮,戒臂做了做旧处理,黑沉的金属色泽冷冽,让人想到虫族星域之外的广袤荒原。   然后,瑟兰将这枚戒指装在天鹅绒的盒子中,略显忐忑的带给陆时钦看。   “……这样可以吗?”   陆时钦:“挺好看的……是不是很贵?怎么不来找我。”   他听到了风声,知道自己的雌君提前取走了一大笔工资。   婚戒还得老婆花工资,显得他这个虫皇很失败的样子。   瑟兰倒不在意:“其实还好。”   反正,近侍的储蓄是花了个干净,在虫族,买宝石讨好雄主是雌虫的必修课之一,瑟兰倒有点庆幸,陆时钦对此兴趣缺缺,否则做近侍的时候,他就要破产了。   陆时钦:“好吧,给你看看我的,我这枚主石……唔,好吧,我其实没花钱。”   他同样掏出了个天鹅绒的盒子,放在瑟兰的掌心,瑟兰微微偏头,有点好奇。   以雌虫的性格,就算陆时钦真的随便弄了颗不值钱的石头,他也只会夸陆时钦别出心裁,而不会生气的。   陆时钦:“打开看看?这可是婚礼当天,你要亲手为我戴上的戒指。”   瑟兰便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盒子。   随后,他的呼吸便错了一拍。   确实不是市面上的任何宝石,而是一片贝母白色的晶质物,表面覆盖有奇特的鳞状结构,在阳光之下,会反射出螺钿般的溢彩流光。   瑟兰认得这个,是他的翅膀碎片。   那时他刚刚认识雄虫不久,而陆时钦在斗虫场买下了米尔,瑟兰孤身前往营救,然后他透支,精神海崩溃,崩坏了翅膀,随后昏迷在路边,被欧恩开飞行器救走……   现在,这片碎片,怎么会在雄虫手中?   瑟兰将戒指从绒布中取出,翅膀碎片的边缘被小心镶嵌,恰到好处的融合在了戒指中,但从破损的形状,他依然可以确定,这就是他撕裂的那片。   雌虫抬眼,湛蓝的眸子里显而易见的带上了迷茫:“雄主?”   陆时钦没忍住,抬手狠狠的揉了把银白脑袋,直到长发毛毛躁躁,才终于停下手,恨恨道:“好啊,瑟兰,所以你真的一点记忆都没有了?”   瑟兰无辜的和他对望。   陆时钦恨铁不成钢:“所以,你的精神海崩溃成那个样子,信息素抑制剂都已经无效的情况下,你真的以为,你是完全凭借自己熬过去的?”   “……”   瑟兰:“您是说?”   陆时钦:“我啊,我,是我!是我捡到了你,好嘛!”   瑟兰过载的大脑缓缓运转:“是您捡到我?”   “对啊。”陆时钦没好气,“当时你直接从空中掉下来,砸破了第七区的玻璃花房,翅膀也崩出了碎片,还好本殿下刚刚好从旁边经过,当机立断和你接吻,救了你一命,不然首领阁下,你那个时候就已经挂了,知不知道?”   瑟兰呆住,他愣愣的看着陆时钦,耳尖一点点变红了。   他有点艰难的重复:“您,当机立断,和我接吻?”   那一天雌虫精神海完全过载,事后醒来就在医院,他完全不记得任何事情了,更不记得雄虫曾经吻过他。   陆时钦:“对啊,还能是假的吗?”   雌虫眉头揪起,开始艰难的回忆,表情变幻莫测,耳尖却越来越红,过了许久,他才呐呐问:“您为什么没有逮捕我呢?”   “我私自闯入您的住处,威胁了您的安全,还劫走您买下的雌虫,您为什么要和我……您本该……”   本该将他抓起来,绑进地牢,严刑拷打,逼供审问,总之,在最荒诞不经的小说中,也不会有接吻,然后轻飘飘的放过这个做法的。   陆时钦啧了一声:“还能因为什么,因为你长得太好看了啊,首领阁下。”   他开始回忆:“当时你duang的一声摔进花房里,银白色的翅膀和个电灯泡似的,特别醒目,还那么老大一声,我的亲卫又不是瞎子,当然看见了,他们就报告给我,我本来想着谁这么胆大包天,简直不把我这个三皇子放在眼里,我得好好教训一下,结果,看见你,我就嚯了一声。”   “……嚯了一声?”   陆时钦捏了捏瑟兰的脸:“我说,嚯,大美虫!别教训了,拐回来当老婆好了。”   瑟兰的耳垂已经和番茄一样红了。   “然后我就拍拍你的脸,问你要不要我安抚,是给我当老婆呢,还是被我抓回去当阶下囚,你就拿脸蹭拼命我,意思就是你要当老婆,不当阶下囚,这些你都不记得了?”   “……”   瑟兰摇头。   他抿唇想了一会儿,好看的眉头揪成一团,才道:“我觉得不是这样的。”   陆时钦挑眉,依旧是一副兴师问罪的模样:“哦,你说说是什么样子的。”   瑟兰:“在那之前,您就见过我了,您根本没有表现出喜欢。”   陆时钦曾经请他跳舞,还带他去了斗虫场,可那时候三皇子表情平淡,连惊艳都没有,更不要说什么“大美虫”了。   “啊?”陆时钦找补:“我喜欢啊,你那么好看,我怎么不喜欢,就是我这个虫比较内敛,你没看出来而已。”   “……”   瑟兰抿唇,露出了一点一言难尽的表情。   可即使如此,他却忍不住在陆时钦的注视下整理了片刻散乱的头发,眼角眉梢里也泄出了一点笑意,藏也藏不住的。   显然,虽然嘴上从不说,雌虫还是给陆时钦瞎扯的情话哄开心了。   瑟兰将翅膀镶嵌成的戒指放回天鹅绒布中,虫也依偎进了陆时钦的怀里,他抬起下巴与虫皇陛下黏黏乎乎的接吻,似乎要找回初次接吻时的记忆,直到晕晕乎乎的开始缺氧,才停止下来。   陆时钦给他吻的心中痒痒,顿时想翻旧账,今日就将雌虫好好教训一顿,他自我告诫:“不行,不行,马上就到婚礼了,起码要到婚礼后。”   否则,他的雌君要是婚礼当天下不了床,该如何收场呢?   ————————!!————————   当当当!有没有人给饼干提供一下番外的灵感![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202]花样:都说了雄虫超会玩,瑟兰你惹他干嘛   所有细节敲定后,陆时钦便和瑟兰,举行了一场颇具人族特色的虫族婚礼。   他保留了接亲的环节,让他的雌君待在上将府邸,象征皇室的飞行器耀武扬威的飞过了帝都的大半个天空,在一声轰鸣声中,停在了上将的庭院,然后执起他的手,一路开回皇宫。   主星的虫们纷纷侧目,彼此之间溢满的疑惑。   ——见鬼,不是说两位只是政治联姻,没有丝毫感情吗?虫皇着大张旗鼓的模样,是没有丝毫感情?   陆时钦还举办了一个很大的宴会。   卢卡斯认罪后,他的财富被搜刮一空,陆时钦赚的盆满钵满,而卢卡斯为典礼准备的人力物力,刚好落到了陆时钦手中。   于是这一夜,皇宫主殿灯火通明,陆时钦的班底,反抗军的核心悉数到场,密密麻麻占了半个场地。   陆时钦和瑟兰的通讯是机密中的机密,以至于这两拨虫不少根本不知道自家领导和对家领导的关系,只知道温斯特和瑟兰僵持好几年,还以为自己和对家是血海深仇。   皇子亲卫觉得反抗军都是粗鄙蛮夷,反抗军觉得皇子亲卫游手好闲,现在骤然和解,坐在一起,都抓耳挠腮,十分的尴尬。   陆时钦的班底小声嘀咕:“都说反抗军首领又丑脾气又差,到底有多丑多差啊?我们殿下超凡脱俗,太可惜了吧?”   瑟兰的班底也在小声嘀咕:“都说虫皇陛下只有一张脸长得好看,其实是个败絮其中的草包,我们首领非要和解,可惜了吧?”   他们都卯足了劲儿,想要看对家的领导,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于是在众虫的翘首以盼中,婚礼的主角终于到场。   两虫皆是纯白礼服,陆时钦佩戴了象征皇室的蔷薇章纹,瑟兰则是在上将礼服的基础上做了调整,雄虫俊美无俦,唇边含笑,一举一动优雅得体;雌虫解下面具,长发用银白长绸束起,也同样清冷俊美,总之,和传言没有半点相符。   然后,在众虫的见证下,他们彼此注视,宣读誓词,整场仪式下来,雄虫始终含笑注视着他的雌虫,琥珀色的眼眸本就潋滟多情,现在,情意更是浓的要溢出来,而雌虫像是有点不好意思,可手指却同样始终拉着雄虫,紧张的时候还会用力,将雄虫拉的更紧的。   于是,两方势力对视一眼,颇有点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有虫悄悄:“……不是,我怎么觉得还挺般配?这看着也不像政治联姻啊。”   “他们不会是真爱吧?这看着有点像真爱啊!”   而主席上,温斯特,阿莱尔,欧恩三虫坐在一起,彼此在对方看不见的地方,都隐晦的翻了几个白眼。   阿莱尔啧啧称奇:“说好的搞事业,来真的啊?”   ——陆时钦和他谈判的时候,说他对雌虫没有丝毫兴趣。   彼时陆时钦自诩直男,满脑子数值,他说搞事业,那是真的搞事业。   欧恩唇角抽搐:“还他雌父的政治联姻,反抗军首领都要成恋爱脑了,自从进了皇宫,瑟兰都几天没回上将府了?”   ——反抗军的政务都是他在管,欧恩要累死了!   温斯特则生无可恋的想:“瑟兰阁下和陛下结婚了,他能不能不要对着其他无辜虫乱放冷气了?”   ——他把雄虫当晚辈!晚辈!而且虽然都是S级,但是老板的伴侣对他放冷气,温斯特能说什么呢?他只能一言不发的受着。   于是,在下属叽叽喳喳讨论两虫的般配时,三位长官都开始自斟自饮,表情十分寂寥。   陆时钦对他们在吵囔什么没有丝毫兴趣。   他只是在司仪的引导下,为雌虫戴上戒指,然后一伸手,让瑟兰把那枚翅膀戒指为他戴好。   等戒指好好的戴上手指,陆时钦满意的晃了晃,看见一片贝母白的流光,他没忍住,在大庭广众下和雌君咬耳朵:“瑟兰,这算不算,你的一部分永久的留在了我身上?嗯?”   瑟兰脸皮薄,受不住雄虫的调情,更不要说在众人的注视下,但这回,他居然忍住羞耻,轻声回话:“其实远古虫族时代,雌虫是会取下一片翅膀,送给雄虫的。”   将最珍贵最漂亮的翅翼碎片送给喜欢的虫,是远古时期的传统,只是随着社会变迁,很少有雄虫会收下这份礼物,小心而珍重的收藏起来。   陆时钦便又晃了晃戒指:“这样?那我以后每天都戴。”   说话间,不少虫注意到了虫皇指尖莹润奇特的光泽,而首领在战役中不止一次展翅,许多虫知道他的翅膀颜色,众虫交头接耳,也不知道有没有发现,而雌虫藏在银发下的耳尖,又变红了。   按照传统,宴饮会持续很久,通宵达旦,但是等月上中天,陆时钦和瑟兰就借口有事,从宴会上溜了出来。   皇宫的大部分人手都抽调去了宴会,其余地方就变得空空荡荡,两虫漫步在宫中,看花看月亮。   期间,路过某处凉亭,陆时钦伸手指了指:“瑟兰,你还记不记得那里?”   “……?”   “唔,当时你还在倦怠期,应该是不记得了。”陆时钦回忆,“当时卢卡斯要我带你去宴会,我推拒不了,就把你带去了,你吓死了,拼命往我怀里钻,然后我摸了摸你的翅膀……那时候我俩还不太熟。”   说着,陆时钦长长叹气,语气有点遗憾:“我还没反应你在倦怠期,啊,倦怠期的你真可爱,就是时间实在有点儿短了。”   “……”   瑟兰深吸一口气。   他心知肚明,雄虫又在逗他,于是手上用了把力,将雄虫扯离了充满奇妙回忆的凉亭。   陆时钦任由他扯,一边跟着迈步,一边饶有兴致的问:“瑟兰,这么着急?莫非你对我们马上要做的事情,已经迫不及待了?”   首领大人过载的思维可怜的停顿了两秒,终于反应过来,雄虫说的是什么。   他一路红到了脖颈。   雄虫却不准备放过他,陆时钦啧了一声,施施然道:“诶,瑟兰,婚后有半月婚假,这半个月,我不会放你回军部的,你知道吧?”   瑟兰不明所以:“……我不回军部。”   婚假本来就是要陪在雄虫身边的。   于是,瑟兰清晰的看见了,他的雄主不怀好意的微笑。   “……?”   陆时钦:“瑟兰,说起来,雌虫守则有一条,不能欺瞒雄主,对不对?”   瑟兰后背一凉,不知道为什么虫皇陛下无缘无故的提起雌虫守则,但还是点头:“是的,陛下。”   陆时钦微眯起眼睛:“那你记不记得,为了隐瞒反抗军首领的身份,你骗过我多少次?”   “……”   雌虫情不自禁的后退了一步。   陆时钦:“我知道你不记得了,没关系,瑟兰,我数给你听。”   他掰着手指,如数家珍,从雌虫最开始的欺瞒,一直数到身份揭穿,桩桩件件,丝毫没有辩驳的余地,最后满意的点点头:“瑟兰,一共十二次,你有什么想说的吗?”   “……”   雌虫微顿:“没有,雄主。”   陆时钦:“一件想反驳的都没有?这可是最后一次机会了。”   雌虫摇头。   陆时钦挑眉:“所以,我要施加12次惩罚,你有没有异议?”   在一般情况下,雄虫说的惩罚都不会是些容易挨过的东西,总是伴随着难堪和痛苦,雌虫下意识的紧绷,但处于对身边虫的信任,又很快放松下来。   瑟兰看着陆时钦的表情,大致能猜测是什么类型的处罚,这事是他有错在先,雌虫又向来擅长忍耐,瑟兰觉得,他应该不会有太大问题。   于是,他很轻的点了点头。   陆时钦:“好,既然阁下已经认罚,那我可就要开始了。”   他拉着瑟兰进入虫皇卧室,颇有两分神采飞扬,然后先洗了个澡,又打发瑟兰去洗澡换衣服,至于要换的衣服,当然还是那件若隐若现的薄纱。   瑟兰忐忑的完成清洗,回到卧室,却始终没看见雄虫要用来“处罚”的东西,直到靠近才看见对方手中的金属颜色。   细长葫芦状,看上去温吞无害,瑟兰汗毛倒竖,无端感觉到了威胁,可任凭他如何去想,都不知道它该怎么用来施加处罚。   陆时钦拍了拍床铺:“上来呀。”   雌虫只好上前,依偎在了雄虫怀中。   他感觉到那个冰冷的东西贴在皮肤上,陆时钦安抚着雌虫过于僵硬的脊背,轻声询问:“瑟兰,知不知道是什么处罚?”   瑟兰:“……回陛下,瑟兰不知道。”   陆时钦:“总归要让你吃点教训,不然我心中生气,但是呢,欺负的太过我也舍不得,所以……”   他意味深长的停顿了。   瑟兰硬着头皮:“所以?”   陆时钦:“所以,我们不来那么复杂的,就是,瑟兰,你有没有发现,每次我们,你速度都太快了点吧?”   和虫皇陛下胜过一般雄虫许多的能力不匹配的是,反抗军首领阁下的忍耐力实在糟糕,总是率先丢盔弃甲,溃不成军,往往一晚要难耐上许多次,要是实在受不住,就干脆一昏了事,让雄虫将他抱去清洗,在抱回来。   “……”   某种不好的预感越发鲜明。   陆时钦便吻了吻他的耳垂,又含在牙齿见厮磨,直到雌虫的脸颊开始发烧,耳垂也红的不成样子。   雄虫轻声:“这样,先管住它,我也不难为你,到了12次,我就放它出来,好不好?”   那一刻,陆时钦清晰的感受到,掌下的肌肤倏的绷紧了。   ————————!!————————   是的,小陆可能是所有单元主角中最会玩的,瑟兰你有福了[彩虹屁][撒花]   [让我康康]赛诗会有晋江币拿哦,宝宝们记得去活动界面~ [203]分期:雄虫是坏心眼的奸商   瑟兰不可思议的睁大了眸子,看向雄虫,眼中流露些许的乞求,似在讨饶。   陆时钦亲了亲他:“首领阁下,撒娇无效,这可是惩罚。”   于是,他在雌虫无助的注视下,将金属一点点埋了进去。   这一次折腾,折腾了许久许久。   首领最开始试图冷静,试图稳住呼吸,不要崩溃的太过迅速,但没过多久,他就开始哭。   原本只是小声的啜泣,偶尔失声,偶尔增大,后来便控制不住的想要躲避,将自己从雄虫身边逃开,又被按着腰腹拽回来。   再后来,他哭也哭不出来,就泄愤似的要在雄虫的脖颈,肩胛,留下一个又一个的牙印,泪水将雄虫的皮肤染的水亮亮的,最后,便只能哑着声音求饶。   陆时钦眼看着数目还没到1/4,雌虫已经哭的不成样子,一次玩过头了不好,便凑在雌虫耳边,笑道:“首领大人,要不要分期付款?”   湛蓝的眸子含着水色,茫然的看向他。   陆时钦:“分期付款,允许你将这十二次惩罚分开,但相应的,我要收取利息。”   瑟兰几乎是从嗓子里拧出来:“……利息?”   陆时钦掰着指头和他数:“利息就是每次分析加一,比如分4期,每期应该3下,但是收利息,就变成一期4下,如果分3期,每期应该4下,加利息,就变成一期5下,怎么样?”   “!”   雄虫笑眯眯的弯着眉眼,那张迷死主星万千雌虫的俊美面容就晃在瑟兰面前,可瑟兰却觉得他看上去无比邪恶,简直像个坏心眼的奸商。   雌虫难受的说不出话,只剩下满腹的委屈。   可偏偏身家性命捏在奸商手中,他不肯回答,奸商就咬着他的耳垂,笑眯眯道:“哎呀,看来首领大人不想支付利息,那我们还是不要分期了,一次搞完吧?”   “!”   会坏的!   瑟兰已经快被眼泪浸透了,几乎是梗咽着祈求:“分期,我要分期!”   雄虫慢吞吞的继续:“好啊,首领阁下,分几次?”   对脑袋一团浆糊的雌虫来说,最简单的加减乘除也变成了几乎不可能完成的任务,只能求助的看向陆时钦,陆时钦十分好心提醒:“目前还剩下的选项是,三期和两期,分别对应一期5次,和一期7次。”   “!”   期数越多,利息越多,考虑到已经难受的受不了了,雌虫只能选择与雄虫签订屈辱的不平等条约,三期。   但绕是这样,等陆时钦终于放过他,首领阁下还是几乎半昏厥了过去。   他像是被歼星舰碾过一遍,眼睛肿了,嗓子也哑了,与之相比的,是陆时钦饱餐一顿,神清气爽。   虽然玩起来经常过火,但雄虫的aftercare从来到位,陆时钦熟练的将瘫软如泥的雌虫抱起来,抱着他进入浴池。   温水包裹着身体,很好的安抚了酸胀的肌肉,雄虫温柔的清洗安抚着,瑟兰昏昏欲睡,可就在他即将睡着的前夕,雄虫又悄悄的凑到了耳边   “宝宝,还欠我两期,一期五次呢,下次有这么长的假期不容易,你要不要想想,剩下两期什么时候还呢?”   “!!!”   居然还有两期要还!   惊吓过度,雌虫险些弓着身从温泉里蹦出来。   而逗弄老婆过度的下场,就是婚后第一天,反抗军首领就卷着铺盖从虫皇皇宫中出来,头也不回的冲进了上将府。   按照惯例,新婚的雌雄都是要住在一起,为制造虫蛋做准备的,虫后冕下反常的举动引来了许多猜测,比如两虫果然是政治联姻,私下没有丝毫感情,比如反抗军首领和虫皇冕下相看两厌,实在无法磨合等等等等。   而一众虫中,深知两虫感情的欧恩莫名其妙,但瑟兰竟然出来了,他便带着一堆政务上门拜访,顺便看看自家好友是不是真的和虫皇陛下吵架了,看能否从中调和。   ——瑟兰拒绝帮他处理政务,因为他坐凳子都疼。   于是欧恩一边嗑瓜子,一边询问发生了什么,是否需要从中调和,然后眼睁睁的看着好友素来淡漠的脸上,浮现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眉头紧蹙,唇也死死抿起,像是羞愤又像是恼怒,可耳尖通红一片,即使瑟兰放下长发遮颜,也红彤彤的根本藏不住。   欧恩:“……”   他不想再问了。   而虫皇虫后传出不和的消息之后,主星的许多贵族倒是坐不住了。   这些世家和皇室有着千丝万缕的联系,而一位虫后,或者虫皇宠侍能给家族带来的利益超乎想象,几乎每一代的虫后都从这些世家大族中选出,老虫皇如此,卢卡斯也一样,只有陆时钦这里,中途杀出来一个反抗军首领,偏偏反抗军的队伍就驻扎在主星,瑟兰本身也能力超凡,各大世家敢怒不敢言,只好遗憾放弃。   现在既然坐实,虫皇和反抗军首领是政治联姻,他们岂有不争取的道理?   而作为反抗军首领,三位上将其中之一,瑟兰在主星当然有自己的势力,于是,当玩过火的虫皇陛下焦头烂额怎么把老婆哄回来的时候,瑟兰收到了有关各大家族动向的消息。   他们计划在下次朝会,将自己德才兼备的家族继承虫,介绍给虫皇陛下!   瑟兰粗略的看了看,其中不乏等级很高的青年才俊,容貌也是各有千秋,清冷的明艳的开朗的应有尽有。   反抗军首领默默掰弯了手中的勺子。   于是,搬出皇宫没几天,首领阁下又搬了回去。   可是,他依然不让陆时钦碰。   每到晚上,被迫和虫皇冕下躺在一张床上,瑟兰被迫想起那天的经历,只感觉头皮发麻,古怪难堪的感受沿着脊椎一路往上窜,于是一卷被子,只占据最旁边的角落,缩着不说话了。   陆时钦戳戳他:“宝宝,欠我两期呢,什么时候还?”   他不提还好,一提,仿佛一股电流从尾椎炸起,电的他浑身发麻,闷声道:“现在不行,再等等。”   陆时钦故意长长叹气:“这可是首领欺瞒雄主,有错在先,可不能赖账不还啊。”   被子卷的更紧:“……会还。”   至于什么时候还,首领大人还需要做些心理建设。   不能将虫欺负的太过,虫皇陛下怅然叹气:“好吧,等你。”   结果瑟兰的心理建设还没做好,倒是世家那边更快。   借着各种机会,明里暗里将自家继承虫往陆时钦眼前带,偏偏还都挑的是正式场合,以商谈公务为借口,陆时钦刚刚继位,又颁布了许多命令,正是需要和他们商议的时候,瑟兰说都没法说。   于是,他开始默不作声的陪陆时钦一起开会。   世家虫打扮的花枝招展,殷勤备至,添茶倒水,瑟兰只是旁观,眸色冷淡如冰,配上一身系到领口的上将军服饰,端庄禁欲到了极致,陆时钦看着看着,就开始神游。   穿那么好看!晚上让他欺负一下怎么了!   而老婆谋略那么高,愿意来和他开会,陆时钦乐见其成,至于对面的暗送秋波……每次商谈,8848就把雌虫的数值往对面脑袋上一拍,什么秋波?虫皇陛下能看见的只有数值!   可这样久了,世家也传出了些许怨言,这一日,帮陆时钦整理政务的时候,瑟兰看见了一则谏言。   一段冠冕堂皇的废话之后,提到了皇储的事宜。   虫族子嗣艰难,高阶虫更是如此,老虫皇勤勤恳恳多年,一共也只有陆时钦卢卡斯两个高阶子嗣。   其中,还隐晦的提了一句反抗军首领的身体问题。   继位后,陆时钦抹掉许多b星系和第七区的事情,但有心虫想去查,还是能查出不少信息,比如,反抗军首领的腹部受过伤,大概率子嗣艰难。   瑟兰的眸子暗了一瞬,指尖忍不住用力,捏紧了光屏。   他自诩不逊色于任何雌虫,在雄虫登基过程中的贡献也足够与雄虫相配,可这一点,他无法反驳。   陆时钦需要继承人,而瑟兰……也很想有一颗,和陆时钦共同抚养的蛋。   白白胖胖的蛋。   说来奇怪,从前瑟兰从未考虑过生育,也并不在乎腹部的伤口,他曾两次提出伤口重整,丝毫不在意这会再度牵拉已经受伤的孕囊。   而在与加德纳有婚约的时候,瑟兰甚至庆幸过失去能力,他觉得,让蛋有一个那样的雄父,是莫大的残忍,倒不如没有。   可是陆时钦不一样。   他是个很好的雄虫,也会是个很好的雄父,瑟兰甚至能想象,他会温柔的将蛋抱到床上,用他雌性而略带笑意的声音,给蛋读睡前故事。   于是,首领的胸口,很轻的涩了一下。   瑟兰有点难过了。   当天晚上,陆时钦就发现了雌虫的异样。   他的雌君在浴室足足待了一个多小时,就是不肯出来。   虫皇冕下放下政务,心道:“在搞什么?”   瑟兰是军雌,将就干脆利落,可没有在浴室玩水的习惯。   于是,陆时钦悄悄拧开了浴室门。   瑟兰已经换好了衣服,正安静的坐在池边,单手撩起衣服,垂眸看向小腹,他银白的长发沾了水汽,正柔顺的垂落下来,身影也无端孤寂,很是难过的样子。   陆时钦放轻脚步:“……瑟兰?”   瑟兰猝然一惊。   他越看越觉得腹部的创口十分丑陋,当下想放下衣服遮掩,却被雄虫单手制止。   陆时钦端详着恋人,伸手捏了捏他的脸颊:“一个虫坐这,不开心?”   “……”   瑟兰摇头,在雄虫安静的注视下,又点头。   最后,他自暴自弃的将自己往陆时钦怀里一塞,闷声:“难看吗?”   ————————!!————————   [让我康康] [204]结局:蛋   前世的反抗军首领无坚不摧,今生的瑟兰也足够坚强,他很少流露出如此脆弱的模样,以至于陆时钦愣了片刻,才反应过来他在问什么。   雄虫一时哑然。   他揉了把瑟兰的长发,将它们揉的乱糟糟的:“不难看,哪里难看了,我第一次见它就吻过它了,你不记得了吗?要是很难看,我怎么会吻呢?”   他说的是瑟兰被一纸强制婚配令架来主星别墅的时候,那时两虫并不熟悉,但由于雌虫精神海的状况过于糟糕,陆时钦不得不施加安抚,那时,他便吻过这片伤痕了。   雌虫将自己埋的更死。   他闻着广藿的香气,兀自埋了许久,才轻声开口:“陆时钦,你想不想要蛋?”   陆时钦在虫族的名字是路易安,但他很早就将前世的这个名字告诉了瑟兰,除了小八和8848,只有瑟兰会这样叫他。   “蛋?”陆时钦微顿,笑道,“想要啊。”   怀中的雌虫沉默了。   陆时钦摸摸他的后颈,补充:“想要我和你的蛋。”   雌虫抬眼看他,湛蓝的眼眸像盛了一片星子,陆时钦越发好笑:“那不是你的蛋,我要来干嘛?抢别人家的小孩过来玩吗?”   “……”   瑟兰气闷。   雄虫又在故意逗他,偏偏他还总是上当,但是生气的表情没维持多久,雌虫又肉眼可见的低落了下去。   瑟兰迟疑的摸了摸小腹,隔着衣料摸到了伤疤:“可是,我可能,不会有蛋。”   雌虫前期太拼命,透支太过,他可能没有办法,和陆时钦一起,拥有一颗蛋。   陆时钦:“没有就没有呗,虫族的皇室又不是死绝了。”   除了主支,皇室还有许多旁支,继承人而已,陆时钦是人类又不是虫族,他才不管那些乱七八糟的,眼下还是哄好不开心的老婆比较重要。   再度在雌虫面颊上落下亲吻:“反正,我只要和你的蛋。”   雌虫稍稍心安。   后续,不知道陆时钦在世家面前说了些什么,瑟兰再也没有看见类似的谏言。   日子一天天过去了。   前世,虫族就到了争端爆发的边缘,而这一回,社会以更温和的方式,向前演变。   新的律法相继颁布,变革悄然发生,数值合适的虫被选拔出来,调往各个岗位,矿产丰富的边缘星系纳入虫族的版图,虫皇和上将在各自的岗位默契的忙碌,一切都在往更好的方向发展。   倒是世家依然惦记着虫皇身边的位子,明里暗里说了几回子嗣,被陆时钦不咸不淡的打发了。   世家们并不死心,当虫皇陛下那双琥珀色的眸子似笑非笑看过来,冰冷如无机质的宝石,便没有虫敢再说话了。   而瑟兰看了许多医生,吃了很多药。   最开始,所有看过他报告的医生都说,他的身体状态不好,没有孕育一颗蛋的希望,但渐渐的,医生也渐渐改口了。   陆时钦将他养的很好。   帝国稳固,许久没有再起征战,上将也变得清闲起来,每日的公务几个小时就能做完,雌虫日日在雄虫怀中睡到餍足,信息素悄无声息的滋润着精神海,那些沉疴旧疾,积重难返,也在日复一复的安稳中,无声消弭了。   好消息来自于某个平常的午后。   这一天不上朝,虫皇陛下揽着自己的雌君胡闹到了半夜,又一路睡到日上三竿,太阳晒屁股了,还懒洋洋的不愿意动。   瑟兰上将生活规律,讲究早睡早起,当下挪开虫皇陛下的手,想要爬起来看公务,不经意的,就被人在腰上揉了一把。   陆时钦熟练的揩完油,回味了一下指尖的触感,忽然砸吧砸吧嘴:“瑟兰,你最近是不是胖了?”   瑟兰:“?!”   他紧张的垂眸看向小腹,漂亮的鲨鱼线变得模糊,劲窄的腰腹足足大了一圈,这样下去,他都要穿不上上将的礼服了!   最近几乎没有场合需要瑟兰穿礼服,待在雄虫身边,他也倦怠了许多,着装以宽松舒适为主,但他并不能容忍,他居然穿不进去这件事。   于是,上将阁下吩咐亲卫取来礼服,开始和腰封较劲。   他绝望的发现,真的穿不进去!   腰部肉眼可见的胖了,稍稍用力收腹,还有作呕的感觉。   雌虫开始自闭。   他蹙眉盯着小腹,怎么看怎么碍眼,直到虫皇陛下看过来,从他手中取过腰封:“瑟兰,怎么了?”   瑟兰:“……吃太多了”   陆时钦在雌虫腰间比划了一下:“唔,吃太多了?可是……”   可是,他好像隔着肚皮摸到了什么硬硬的东西,那东西追逐着他的手掌,似乎动了一下。   ……等等,动了一下?   虫皇陛下的眸子增大了。   皇宫顿时陷入了鸡飞狗跳。   医生们进进出出,流水般的报表打出来,最后他们围成一排,得出结论:   “瑟兰冕下,您有蛋了,目前看来,是一颗很健康的蛋呢。”   雌虫的眸子也睁大了。   他们期盼已久的蛋,就这样不经意的,来到了他们的身边。   两位新手爸爸不约而同的陷入了焦虑。   瑟兰情况特殊,比一般雌虫更容易流产,于是,他们不得不小心再小心。   首先受到影响的,是虫皇和虫后的“幸福”生活。   虽然医生再三保证,适度的运动不会影响蛋的健康,两位新手爸爸还是战战兢兢,尤其陆时钦,一想到尽头有可能伤到什么,力度也没有了,硬度也欠缺了,犹犹豫豫小小心心,倒把瑟兰弄的不上不下,始终吊在哪儿,只能咬了一口雄虫,背过去不理他了。   其次,上将阁下的日常公务,也备受影响。   他再也不敢亲自上场操练了,连单手撑着身体越过操场栏杆都不敢,只小心翼翼的走大路,谨慎的不行,简直端庄又温婉,看得欧恩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哪哪都奇怪。   其次,虫皇和上将的生活也发生了变化。   瑟兰额外添加了很多对蛋友好的食物,开始规律的孕期锻炼,偶尔反胃孕吐,陆时钦则跟在身边,仔细的安抚。   他会将半夜惊醒的雌虫揉进怀里,帮他按摩酸胀的小腹,会给雌虫身体有所反应,却因为蛋不能继续时,提供必要的帮助,他还早早开始了胎教,开始给蛋读睡前故事。   故事由小八精心整理,变出了一本装订漂亮的书籍。   虫族不是什么温情脉脉的种族,雄虫也不会读睡前故事,他们的童话在陆时钦看来,总有点古怪和别扭,于是,他从人类的故事中,挑选出了阳光开朗的那些。   给蛋读的时候,瑟兰也在听。   他看着雄虫的翻过书页,俊美的面容隐在暖黄的灯火中,表情温和的不可思议,于是忍不住坐起身,在雄虫的面颊上啾了一大口。   陆时钦骤然被他突袭,翻书的手顿在原地,显然是愣住了。   瑟兰就一卷被子,装作要睡觉,毫不意外的被雄虫抓了起来。   陆时钦笑:“好啊,偷袭完就想跑,我堂堂虫皇的脸是那么好亲的吗?”   于是,原本在听睡前故事的蛋,不得不听他的雌父雄父,做了点其他东西。   在这种堪称小心翼翼的呵护中,雌虫开始显怀。   陆时钦像任何一个满怀爱意的新手爸爸,小心翼翼的将耳朵贴上雌虫的腰腹,听蛋的动静。   瑟兰单手拎起衣服露出小腹,见他听的认真,忍不住问:“真的能听见声音吗?”   陆时钦笑了:“能啊,它在和我说,‘最喜欢雄父了’。”   瑟兰:“……”   这个年纪的蛋根本不可能说话吧。   他不想理雄虫了。   总之,在万众期待中,终于迎来了生产的时刻。   瑟兰被推进手术室,陆时钦也跟了过去。   虫皇陛下显的无比紧张,相对而言,瑟兰就要淡定一些,孕育最艰难的时刻已经过去,他并没有痛多久,就拿到了自己的蛋。   一枚光洁干净的,胖胖的大白蛋。   陆时钦将它抱起来,放在灯光下查看,蛋壳莹润光洁,营养十分充足的样子。   自家孩子,怎么看这么喜欢,陆时钦将蛋翻来覆去:“唔,瑟兰,我们的皇储有着落了。”   他将蛋递给雌虫,蛋似乎能感觉到这是两位血脉相连的亲人,蹭了蹭陆时钦的指尖,又蹭了蹭瑟兰的,瑟兰颇有些手足无措,小心翼翼的抱好了。   倒是陆时钦戳了戳蛋壳:“你知道你害得你雄父雌父多久不能亲近吗?嗯?”   蛋无辜的摆了摆。   之后的故事,便平淡而温馨了。   虫皇和反抗军的首领彼此相爱,他们结缔了婚姻,还有了一颗可爱的蛋,他们在皇宫之中,过着宛如童话般的生活,中间再也容不下其他插足,甚至在皇子还未成年,就因为打扰两虫的夫妻生活,被从寝殿中踢了出去,踢进独立的皇子府邸。   在之后,8848和小八在同一天和陆时钦告别。   王权争霸系统总结陈词:“尊敬的陆时钦阁下,经过您的不懈努力,帝国的政治,经济,文化,军事,正在全方面的发展,恭喜您,您已经是一个优秀的帝王,通过了本系统的试验,赢得了重生的机会,接下来,请尽情享受您缔造的盛世吧!”   和8848比,小八就是个文盲,它只会嘤嘤嘤的揪着宿主的头发:“我要走啦,你和瑟兰一定要幸福啊!”   陆时钦哑然失笑,揉了揉小八的头毛:“我们会的。”   于是,两个系统念念不舍的从他身上脱离,汇入了遥远的星空。   或许将来某日,它们会在星海深处,再次听闻这位虫皇,和他心爱的虫后的故事。   ————————!!————————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结局撒花花,是晚上的,放到现在提前更了,总之是个大圆满的HE~ [205]if 瑟兰被选为近侍:过来和我吃早饭   if 瑟兰被选为近侍   瑟兰站在一众候选虫中,等待三皇子的驾临。   这位皇子已然成年,按照律法,他需要在家世清白干净的雌虫中选择一位,作为近侍,以往选取范围都局限在主星,但三皇子这回破天荒的,将B星系纳入了选取范围。   所有符合条件的雌虫都可以参选,哪怕瑟兰已有婚约,也依然可以递交应选申请。   雌虫垂着眉眼,捏紧了衣袖。   这个机会,他必须把握。   他的未婚雄虫加德纳是个吃喝玩乐样样精通的纨绔,曾有过虐待责打雌虫的记录,还曾不止一次觊觎调笑过瑟兰的同僚朋友,一旦嫁给他当雌君,瑟兰即使压抑本性,始终在加德纳面前恭顺谦卑,也很难逃过他的戏耍折辱。   相比之下,三皇子虽然风评也不算太好,但近侍只要兢兢业业陪在主君身边,等到主君迎娶雌君,直接就会被授予军职,届时瑟兰再谋求外调,无论如何,都比在加德纳身边好上数倍。   瑟兰厌弃这场婚姻,三皇子就是他唯一能抓住的救命稻草。   遴选当天,瑟兰起的很早。   他精心调理了皮肤状态,打理完一头柔顺的银发,还难得的站在穿衣镜前,将头发拆了又梳,反复数次,勉强扎出了完美的高马尾,这才换上统一的服饰,前往会场。   三皇子已经到场。   他坐在候场区,听着身边的亲卫一个个唱名,候选虫听见名字,便进入房间,身边虫一个一个起身,又一个一个离开,终于,瑟兰听见了他的名字。   “瑟兰.格拉梅尔阁下,请随我进来。”   瑟兰随他步入房间,他不敢抬眼,只是微微欠身,用最温雅的嗓音,最优雅的姿态,朝三皇子行礼:“日安,殿下。”   他准备了简略的自我介绍,但是三皇子抬手打断,身边的亲卫早将雌虫的资料整理成册,送到了雄虫手中。   雄虫简略翻了翻,寂静的室内只剩下纸张翻动的声音。   片刻之后,他轻声:“阁下,请抬头。”   “……”   瑟兰捏紧衣摆,缓缓抬头,并未与皇子对视,但他能感觉到,三皇子的视线正落在他身上,仔细的审视着。   陆时钦确实在看他。   却说某一日,虫皇正和虫后恩恩爱爱,彼此黏黏乎乎的交换了晚安吻,陆时钦却在突如其来的坠入了幻境一般的奇特空间。   好在他绑定过两个系统,算得上处变不惊,稍稍收集信息,立刻明白了此刻的处境。   ——这时他与瑟兰相遇的一年多前。   从手握权柄的虫皇再度变成了无权无势的皇子,被子还又冷又凉,每天抱怀里的老婆都不见了,虫皇陛下心里苦,对着老虫皇一番哭诉撒娇,说什么都要选个近侍。   于是,这遍有了刚才那一幕。   可惜就算老虫皇点头,皇子近侍也不是说选就选的,前前后后的准备流程耽误了大几个月,从陆时钦醒来到现在,他已经快半年没见过瑟兰了。   唔……还是和记忆里一样好看。   雌虫正处于青年和成年那个微妙的分界线,为了让皇子看清候选虫的身材,遴选服饰简单修身,基础款的衬衫西裤,皮质腰封,配上高马尾,比起之后淡定从容的虫后冕下,多了点干净青涩的奇妙气质。   陆时钦很满意。   于是,他上上下下的打量着尚且青涩的瑟兰,将他从头到尾看了个遍。   在三皇子的注视中,瑟兰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无法揣摩这位雄虫的意思,更不知道他在看什么,还以为是今日的打扮出了问题,惹得他不快,正想说些什么争辩,遍听陆时钦咳嗽了一声。   三皇子若无其事的将视线从青年老婆身上拉扯回来,低头看他的档案,装模做样的询问:“瑟兰.格拉梅尔是吧?”   “是,殿下。”   按照惯例,雄虫会询问一些问题,来判断雌虫是否足够优秀,是否能胜任近侍的工作。   三皇子翻着文档:“你在军部工作?是不是很辛苦?”   “……”   这是个瑟兰从未准备过的问题,他咬了下舌间:“还好,殿下。”   陆时钦继续翻看资料,事实上,瑟兰资料里的每一行,他前世都曾看过,于是漫无目的的翻了翻,随口道:“你今天很漂亮,瑟兰阁下。”   “……”   雌虫不动神色的吸一口气,在他预想的任何情况中,三皇子都不会这样说话:“……感谢您,”   陆时钦将资料册合拢,递还给亲卫:“好了,这就是我的全部问题,您可以离开等待后续的消息了。”   “……是,殿下。”   瑟兰转身出门,旋即蹙起了眉头。   一场简短到不可思议的对话,没有任何实质性的意义,除了三皇子对他毫无兴趣,瑟兰没有其他解释。   可那句夸赞又是什么意思?风流皇子对所有雌虫的模板式赞美,还是意味着,他依然有一丝可能。   雌虫抿唇,快步向外走去。   如果此次落选,他依然要面对加德纳,如果让那只雄虫知道他报名了皇子近侍遴选,又要生出一番事端。   而室内,陆时钦将文件交给亲卫队长,含笑道:“就是他。”   亲卫队长:“……?”   作为陪伴陆时钦最久的属下,他依然有些摸不着头脑。   ——所以就问了这么简单的问题就通过了?那您之前问其他候选虫曲率引擎正反物质又是干什么呢?   温斯特不明所以,但作为合格的下属,他还是领命而去。   于是两天之后,瑟兰就听到了中选的消息。   他长长的松了口气。   三皇子给了他一周时间,让他处理身上的杂务,一周之后,他就要作为皇子的贴身近侍,乘坐三皇子的飞船,和陆时钦一起返回主星。   期间,他先行退婚,加德纳果然发了好大一阵脾气,他近乎阴狠的看向瑟兰,可是在皇子调令面面,区区B星系的小贵族又能做什么?他连句狠话也不敢放,生怕说错了什么,传到三皇子耳朵里,于是,婚约顺利解除。   瑟兰长长的松了口气。   临走前,欧恩来给他送别。   好友看着他,颇有些欲言又止,喜忧参半。   加德纳的事情欧恩也清楚,这雄虫实在残暴荒淫,能合理退婚,算是跳出了火坑,可那位三皇子的风评……比加德纳好上一些,也好不到哪里去,地位却高上数倍不止,届时瑟兰前往主星,瑟兰身边连个朋友都没有,三殿下做任何事,哪怕是虐待折磨,他都只有受着。   瑟兰笑了笑:“我只是近侍,到底是那么多虫中选出来的,代表皇子脸面,起码明面上不会太过分,至于……近侍本也要做那个的,无论如何都比加德纳好,而且等皇子立了雌君,我可以申请外调。”   欧恩叹气:“……只能如此了。”   在这种堪称忧心忡忡的氛围中,瑟兰整理行礼,登上了皇子的星舰。   陆时钦给他准备了一身管家服。   燕尾西服,纯白衬衫,风琴褶,领口下方装饰性的胸针胸链,以及包裹到指尖的手套,总之,包裹的妥帖严实,不会让瑟兰联想到其他而过于紧绷,同时有很好的满足的陆时钦的XP。   而登上星舰的第一天,近侍阁下就开始履行他的职责。   穿着管家礼服的瑟兰乖乖给三皇子铺床整理被子,为了保持近侍的恭谦,他将姿态压的很低,陆时钦恰好能看见收窄的腰线。   三皇子看着天花板,咳嗽了一声。   ——还没确定关系,现在动手动脚,瑟兰会吓到的。   瑟兰却被这咳嗽惊的一顿,还以为是动作出了差错,却听陆时钦说:“你不用做这个,我也不是被子都铺不来,瑟兰,过来看看你的房间。”   按理,近侍应该居住在主虫的套房侧室,随时倾听主卧的动静,但陆时钦在空间紧张的星舰里专门腾出了一块空间,用来安放他的近侍。   房间该有的都有,用品和陆时钦一般无二,床也是陆时钦同款的大床,而传闻中凶戾的皇子殿下打了个哈欠,和瑟兰道了晚安:“晚安,近侍阁下,祝你今晚好梦。”   “……好梦,殿下。”   瑟兰躺上大床,设定了第二天六点的闹钟,这个时间,他该起床清洁穿衣,为皇子整理今日事务的时刻表,而后巡视周围排除危险,最后端来早饭。   迷迷糊糊的睡去,他心中千头万绪,这一晚睡得极不安稳,但第二天,当瑟兰摸到光脑时,猝然惊醒。   他的闹钟不知为何没响,而现在已经过了预定时间快一个小时。   瑟兰暗骂一声:“该死。”   他居然在成为近侍的第一天,就出了这个岔子。   在心中急速过了一遍需要做的事情,飞快的换好近侍服饰,甚至来不及打好领结,瑟兰急急推门而出,心道:“应该还来得及。”   只要他将中途准备时间压到最短,还能赶在皇子醒来前完成一切。   但是当他刚刚迈出房门,就钉在了原地。   陆时钦正在用餐。   他松松坐在沙发里,手中拿着华夫饼,听见动响,便看了过来。   瑟兰浑身僵硬,大脑略微空白,正准备请罪,却见陆时钦朝他笑了笑:“近侍阁下,早安。”   面容俊美明朗,哪有传闻中凶暴的模样。   瑟兰抿唇:“……早安,殿下。”   陆时钦招招手:“过来吧,近侍阁下。”   他指了指面前的餐点:“华夫,煎蛋,牛奶,还有这些,你想吃什么?”   “我……”   他哪里有吃早饭的胃口。   然而陆时钦对爱人何其熟悉,他完全知道瑟兰早饭喜欢什么,当下夹了几片他喜欢的,放在瓷盘中推了过去。   “喏,别站着了,过来我和吃早饭。”   ————————!!————————   [害羞]陆时钦当反抗军雄宠那个if脑了一下会有点长,我准备把它放最后的大集合番外~大人们先吃这只青涩可口的管家小近侍吧。 [206]if 瑟兰被选为近侍2:您是否愿意标记他?   “……是。”   见雄虫没有追究的意思,瑟兰拘谨的坐下,开始帮雄虫布菜。   他夹起培根,正想送入雄虫的碟中,陆时钦便将碟举起来,拿高了些。   “行了,我吃的差不多了,你自己吃。”   “……是,殿下。”   瑟兰只好自行用餐,为了保持近侍的礼仪,他动作平缓优雅,细嚼慢咽,又不敢让三皇子等太久,于是只吃了两口,便搁筷了。   陆时钦只好动手,将摆着食物的餐盘和牛奶一起推给他:“这些是你的,吃掉。”   瑟兰眸光微动,听话的吃完了。   他没尝出什么味儿,心中却想:“三皇子似乎没有传闻中那么难说话。”   随后,瑟兰便开始了他兢兢业业的近侍生活。   瑟兰做事极为谨慎小心,力求绝不出错,他将陆时钦的事务安排的井井有条,而陆时钦也始终和他保持着微妙的距离,既不过分亲近,也从不疏远,倒像真的将他当成了普通的亲卫。   瑟兰悄然松了口气。   他完全没发现,陆时钦在某些方面的恶趣味。   近侍的服饰换了一套又一套,有的款式奢华复古,有的干净利落,大多是黑白两色,点缀着酒红赤金,却无一例外的会勾勒处肩颈和腰部的线条。   而瑟兰将保持仪容当成了工作的一部分,他每天早上都会先陆时钦一步起床,将长发束起,扎成高马尾或者低马尾,每当他端着餐盘或文件在陆时钦面前晃来晃去的时候,陆时钦都十分手痒。   好想拽一把辫子,再往上面扎一个蝴蝶结。   可惜,作为皇子,陆时钦当然能随便对近侍小虫动手动脚,但瑟兰肯定会被他吓到,于是陆时钦只能悻悻作罢。   于是,瑟兰安安稳稳的在他身边住了下来。   每次和欧恩谈起现在的生活,瑟兰都有些轻微的恍惚。   三皇子不像传闻中那样残暴,他脾气很好,总是对着瑟兰笑,虽然偶尔会不知道为什么走神,但大多数情况,都是很好很好的上司。   当然,或许也不仅仅是上司。   近侍的职责之一,就是要给皇子做枕边虫的。   他和三皇子同吃同住,吃穿用度与皇子无异,每天清晨夜晚,三皇子还会和他互道早安晚安,而当他换上新的近侍服饰,陆时钦眼带欣赏,还会轻声赞美:“瑟兰阁下,你今天好漂亮。”   瑟兰从最开始的茫然无措,到后来,已经能红着耳尖继续帮陆时钦布菜:“……感谢您的赞美,殿下。”   只是,他依旧有点儿不明白,这是陆时钦真心实意的赞美,还只是一句简单的客套。   处理事务的时候,他也不曾避讳瑟兰,瑟兰陪着他去了很多次斗虫场,看着他拍下了一又一个的罪虫,最开始,瑟兰看着这些罪虫,难免有些兔死狐悲的哀伤,但渐渐的,他发现这些星网传闻中虐待致死的雌虫,悄无声息的出现在了主星的各个地方。   三皇子在主星有一片地下产业,规模很大,大到身为近侍,瑟兰也没能完全摸清。   后来,温斯特偶尔有事的时候,瑟兰也回负责部分的安置接引工作,个别热情大方的雌虫居然倍感可惜:“我还以为三皇子会收我当雌侍呢。”   瑟兰微顿:“你想给殿下当雌侍?”   雌虫耸肩:“三殿下温柔爱笑脾气好,还有钱有权的,正常虫都想吧?”   “……”   瑟兰心想,也是。   他不知道为什么,感觉有点儿不太舒服,却并没有表现出来,而是继续配在陆时钦身边,兢兢业业的担任近侍。   但即使再细致,工作还是出了些岔子。   瑟兰到底没有温斯特那么熟练,在接引某一只虫,为他改换身份时,不慎撞见了大皇子的属下,要不是陆时钦赶来的即时,三言两语胡弄了过去,怕是要酿成大错。   随后,陆时钦便带着瑟兰回了府邸。   他似乎并没有责骂属下的意思,还是和往常一样处理公务,倒是瑟兰坐不住,在晚上敲响了书房的门。   “殿下。”近侍咬了咬舌间,“今日是我疏忽,恳请您降罪。”   陆时钦:“扣你两个月工资。”   瑟兰微顿。   三皇子对身边人很是大方,尤其是对瑟兰,逢年过节都会给他发钱,美名其曰零花钱,到现在,三皇子一个月给瑟兰的零花钱,都比他的工资多了。   这个处罚不痛不痒,和他做错的事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陆时钦将他抿唇的表情看在眼里,忽然挑起了眉毛。   ——这个时候,无论他让瑟兰做什么,瑟兰大概率都会去做的。   “对了。”于是,当瑟兰呆立在原地时,陆时钦忽然推过来一个盒子,“这个给你,戴着我看看。”   瑟兰垂眸心道莫非这才是处罚?他估算了一下盒子的大小,可以放下很多东西,比如抑制环或是其他的什么,他心中升起一种“本该如此”的想法,却又忍不住有点儿失落,可等他打开盒子,里头是一根窄长银白色的缎带,一指宽,半米长,末尾坠有水滴状的月光石。   “……殿下,这是什么?”   ——是陆时钦在拍卖会买下的两颗宝石,看见它们的第一眼,陆时钦就觉得,它们适合出现在瑟兰的发饰上,于是找设计师设计了这跟发带。   但他当然不会这样和瑟兰说,陆时钦故作淡定,“我觉得你的发型有点儿单调,作为我的近侍,代表着我的颜面,还是要有点装饰。”   瑟兰微顿:“……是?”   陆时钦咳嗽一声,从瑟兰手中取过发带,将他按在了椅子上。   他开始在发根扎蝴蝶结。   “……?”   瑟兰不明白这算不算是处罚,只是乖乖的坐在原地,他能感受到,雄虫的指尖穿过发缝,带来大片怪异的麻痒。   好近。   这个距离,他甚至能闻到雄虫身上广藿和佛手的香气,像是初秋时节,雨后静谧的森林。   是雄虫的信息素。   瑟兰将脸埋的更低。   而片刻之后,陆时钦终于完成了他的“大作”,看着近侍长发上的发带,他满意的点了点头。   陆时钦:“明天也要带着。”   瑟兰依旧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但陆时钦这么说,他就点点头:“我明白了。”   然后两虫互道晚安,瑟兰回到卧房的第一件事,就是转头,查看发带。   三皇子扎了个很漂亮结,垂坠的宝石点缀的恰到好处,单这两颗石头的价值,就抵的上瑟兰两个月的工资。   雌虫在睡前将发带拆下,放在床头,盯着发了一会儿呆,这才入睡。   今夜的梦境,却实在算不上平静。   广藿和佛手柑的味道始终萦绕在鼻尖,梦中的三皇子如同今夜那样,亲手替他系上发带,而后,却并未退后离开,却是握住了瑟兰的指尖。   雌虫的眼前,晃过了三皇子溢满笑意的眉眼。   等他终于从颠倒错乱的梦境中猝然清醒,脊背已出了一层薄汗。   床单需要清洗,空气中散逸着浅淡的麝香,瑟兰看了眼时间,顾不得身体的古怪,开始收拾残局。   ——他并不想三皇子知道,他的近侍做了个如何大逆不道的梦。   近侍是雌侍的预备役没错,也确实几乎所有雄虫都会将近侍收入府中,但并不是全部,而且过程只能由雄虫主导。   与主君两情相悦,和私下觊觎主君及主君的信息素,是两个截然不同的概念,让三皇子知道他的近侍做了什么样子的梦,大概近侍生涯也走到了尾声。   皇子府邸的生活很好,瑟兰并不想那么快失去。   他从床头拿起发带,抿唇系好,赶在陆时钦醒来前打点好了一切,然后端起食物,开始给雄虫布置早餐。   陆时钦准时醒来,并没有发现不对。   他好好的欣赏了自家近侍乖巧布菜的身形,和藏在银白发间的月光石,越看越是满意。   瑟兰动作微顿。   他察觉到了雄虫的打量,而随着雄虫俯身动作而来的,是更加鲜明的信息素。   近侍的腰有些软了。   陆时钦撑着下巴,却道:“瑟兰,昨天晚上没有睡好吗?”   他的近侍看上去有点儿疲惫。   瑟兰一惊,立刻绷直了腰背:“没有,殿下。”   陆时钦:“要好好休息啊!”   前世的瑟兰年轻时太过拼命,透支过度,身体上有许多沉柯旧疾,陆时钦细细养了很久,才完全养好的。   “……好,殿下。”   瑟兰竭力压下心中怪异的情感,争取与往日相同,可和雄虫朝夕相处,他却是越来越渴望雄虫的信息素,甚至想要和他肌肤相贴,而梦中也总是不得自在,瑟兰心中发苦,已不记得,他洗了多少次床单。   眼看着这样下去,连本职工作也没法做好,甚至极有可能暴露,引来三皇子的厌恶,瑟兰斟酌良久,找到了陆时钦。   彼时,陆时钦正在查看下属的消息,听见瑟兰说话,他微微挑起眉头:“你想要去军部?”   近侍可以选择外放,如果做出了功绩,会成为更得主君信任的左膀右臂。   “是的,殿下。”   虽然并不想那么早将老婆调出去,但既然是瑟兰的意愿,陆时钦思索片刻,还是点了头。   他给瑟兰准备了很多零花钱,将他送去了边境。   雄虫忧愁的想:“果然是工作狂啊,等工作结束后,要记得回来啊!”   可惜,雄虫等来的消息,却并不是雌虫建功立业。   在某一个晴朗的午后,陆时钦收倒了边境的通讯。   “殿下,您的近侍透支过度,出现了精神海崩溃的症状,正常剂量抑制剂已经不适用,过度注射又有可能有后遗症,他是您的近侍,我们也不敢让其他雄虫安抚,所以……您是否愿意标记他?”   ————————!!————————   [害羞][害羞][害羞] [207]if 瑟兰被选为近侍3:你愿意成为我的雌君吗   陆时钦当即乘坐飞船,前往边境,他落地时,瑟兰正蜷缩在专门的隔离室内。   隔离室的栏杆用精铁铸造,防止失去理智的雌虫暴动冲出限制,可瑟兰安安静静的蜷缩着,身上带着血污,长发失了色彩,他挤在隔离室的最角落,竭力将自己缩的更小。   陆时钦:“打开隔离室,让我进去。”   “稍等冕下!这个时期的雌虫很危险!”负责虫蹙眉道,“先让其他军雌进去钳制住……”   “不用。”陆时钦打断,“你看他的样子,他不会伤害我。”   “可是……”   眼前这是尊贵的雄虫,他要是有了闪失,没有虫能担得起责任,负责虫一愣,陆时钦已经指挥亲卫打开了房门,迈步进入。   他径直朝角落的雌虫走去。   主星到边境路途遥远,即使陆时钦最快赶来,这也已经是瑟兰遭遇精神海问题的第三天。   雌虫只保持着最后一丝理智,忍耐着攻击一切的冲动,他的额头布满冷汗,指尖攥的发青,身后的翅缝也瑟瑟发抖。   好难受。   他听见了医务人员来来往往的声音,听见了他们的议论,他知道自己必须注射超过安全剂量的抑制剂,或者使用雄虫的信息素安抚。   但他是三皇子的虫,只有三皇子能碰他。   雌虫在高热中茫然的想,三皇子会来吗?   他有那么重要,值得三皇子跨越星系,前来救他吗?   别说他只是三皇子的近侍,就算是雌侍,以三皇子的身份,也不一定会愿意舟车劳顿,来到这里。   雌虫微微抿唇,恍惚中,他却似乎闻到了广藿的香气,与梦中一般无二。   雌虫先是一顿,旋即将自己往角落塞的更死。   梦吗?   都到了这个地步,为什么还要做这样的梦呢?除了让短暂清醒时平添困苦,什么也做不到。   但下一秒,广藿的香气骤然变浓,有谁的手指放在下颚,强硬的挑起了他的下巴。   瑟兰瞳孔微缩,清晰的看见了雄虫的面容。   三皇子俊美的脸上眉头深深蹙起,压着明显的怒意,瑟兰根本不知道自己做错了什么,却下意识想要道歉,但下一秒,雄虫已经吻了上来。   论接吻,现在十个瑟兰,也比不过现在的陆时钦。   “唔——”   雌虫显然没预料到这个亲吻,只能被动的承受,来不及含住的津/液顺着唇角流下,拉出暧昧的银丝,他睁大眼睛看向雄虫,旋即在这个加深的吻中微微窒息。   骤然接触到信息素,让精神海濒临崩溃的雌虫有种晕碳般的茫然,还不等他茫然完,雄虫已然抄起他的膝盖,将他从地上抱了起来。   陆时钦垂眸:“揽住我,近侍阁下。”   瑟兰下意识的抬手,揽住了雄虫的脖颈。   被抱走了。   三皇子迈步走出牢房,看向负责虫:“给我们找个房间。”   负责虫点头哈腰:“请您和我来。”   后面的事,瑟兰记不清了。   他只记得一张干净温暖的大床,无数个亲吻,安抚,诱哄,充足的准备,以及事后的清洗和情话。   传闻中这事会很疼,但瑟兰一点也没觉得疼,当他展开身体,他几乎要溺死在雄虫灰琥珀色的眼瞳中,三皇子含了笑意,亲吻他的耳垂,一边缓慢,一边轻声哄道:“宝宝,好乖,好厉害。”   瑟兰记得,那时候,他的耳垂像发烧一样烫。   一夜颠倒错乱的后果,就是雌虫的精神海很快正常。   清醒过来的雌虫,直接陷入了呆滞的状态。   作为近侍,他因为对主君有了别样想法而自请外调,结果在战场上透支过度,让三皇子蒙羞,然后,然后……   然后,他和三皇子滚到了床上,甚至于日上三竿,他还躺在三皇子怀里?   这是一个近侍该有的表现吗?!   怀中的动静很快惊醒了陆时钦,他打了个哈欠,将瑟兰往怀里一按,下巴抵住近侍小虫的额发,在怀中虫僵硬的脊背上拍了拍:“太早了吧,瑟兰,再睡睡。”   “殿下,抱歉……”装睡也装不下去了,瑟兰抬眼:“我,昨天……”   “昨天?”陆时钦打断,“昨天你精神海出现症状,而且我吻你的时候你没有反抗,我就当你同意了,我这属于治病救人,可不算趁人之危啊!”   “不是,殿下……我!”瑟兰气闷,他根本不是想说这个,而是想要请罪,可被雄虫一打岔,又什么请罪的话都说不出来了。   陆时钦捏捏他:“瑟兰,和我回主星吧?”   “我知道你有事业心,但你的精神海情况不稳定,需要一段时间的温养,这段时间,还是来给我当近侍?”   他捏不太准爱人的想法,也不知道他是否愿意回去,但从身体考虑,还是先放在身边的好。   “……好的,殿下。”   按瑟兰原本的想法,是为了不被主君察觉到隐秘的心思,这才自请调离,但现在,瑟兰小心的盯了盯陆时钦的表情,见他依旧平和,心中悄悄松了口气。   于是,陆时钦将他的近侍打包带了回去。   瑟兰依旧开始负责雄虫的饮食起居,偶尔作为雄虫的床伴,主星里好食好药,战场上遗留的伤痕被细细温养着,他很快好了起来,再度变回了三皇子身边的漂亮近侍。   陆时钦依旧喜欢给他置办衣物,送了他好几条不同颜色的发带,镶嵌着名贵的宝石,其中任何一颗,都抵得过他好几个越的薪资。   可唯一的问题是,三皇子似乎不像以前那样信任他了。   三皇子有几次出门,瑟兰想要跟随,却被对方嘱咐好好在家修养,换上了温斯特跟随,瑟兰还注意到,皇子的账户划去了大笔现金,没有过瑟兰的手,而如果陆时钦要采买物品,他第一个吩咐的,本应该身为近侍的瑟兰。   瑟兰情绪低落,但在陆时钦面前,他依旧好好的扮演着近侍的角色。   可在某一天,瑟兰发现了不妥。   他的腰部似乎胖了一圈,没办法再塞进三皇子准备的近侍服饰,瑟兰艰难的扯了扯腰带,非但没能系好,反而让自己开始作呕。   ……身为皇子近侍,非但没能尽到责任,甚至连仪表也无法维持。   近侍小虫自闭了。   在房中安静的坐了一会儿,三皇子即将从宴会回来,瑟兰不得不换上另一件略显宽松的衣服,出现在了餐桌旁。   他开始安静的替陆时钦布菜。   陆时钦把玩着手中的小盒子,开始撑着头欣赏近侍的身姿,从脖颈到腰背,再到小腹……   嗯?小腹?   三皇子忽然坐直了。   瑟兰偏头:“殿下?”   陆时钦:“等等,瑟兰,别收拾了,你先坐下。”   他表情严肃,瑟兰微怔,听话的坐下,指尖却悄悄的攥紧了桌沿,似在紧张。   陆时钦比他还紧张,立马起身:“你别动,先待在这里,我马上回来。”   他说着,甚至不等瑟兰反应,大步流星的离开了。   “……”   室内一片安静,近侍呆坐在椅子上,很轻的抿了抿唇。   约莫过了十分钟,陆时钦折返,手上还拿着便携式的医疗器械箱,他将那东西往桌上一放,翻出来个仪器:“瑟兰,指尖放上来。”   瑟兰一看那东西,顿时更加无措。   他认识,验孕的。   近侍忍不住抬手,摸上被腰带牢牢束缚的小腹,隔着小腹,他似乎摸到了硬质的东西,雌虫像是被什么烫到了似的,飞快的挪开了。   陆时钦:“瑟兰,快呀。”   “……”   瑟兰几乎是机械性的抬手,放在了机器上。   机器在指尖取了一点血,旋即开始运转,而瑟兰听着检测的滴滴声,心脏就揪起来了。   会是蛋吗?   虫族子嗣艰难,尤其高阶虫族,陆时钦和瑟兰都是高阶,他们本该很难有一颗蛋的。   而如果是一颗蛋……雄虫会想要这颗蛋吗?   雄虫还没有成婚,没有雌侍也没有雌君,就先和近侍有了颗蛋,听上去并不好听,况且以三皇子的身份,早晚是要在主星的贵族中选择一位位高权重的雌君的,那位雌君,能不能容下一颗近侍的蛋?   这时,机器滴的一声,显示运转完成。   瑟兰眼睁睁的看着雄虫将报告从机器里抽出来,紧张到了极致。   他似乎在等一个宣判。   却听陆时钦松了口气,眉宇间肉眼可见的染上了喜色。   一颗心陡然落回了实处。   “瑟兰。”雄虫弯着眉眼,“我们有蛋了。”   之前折腾了那么久,瑟兰都快住医院了,虫皇陛下才终于迎来两虫的第一颗蛋,谁知道这回才做了几次,瑟兰就有蛋了。   难道没有受伤前,瑟兰是易孕体制吗?   看见雄虫欣喜的表情,瑟兰悄悄捏了捏小腹,抬眼看向雄虫,略显忐忑的开口:“殿下,这颗蛋……”   如果雄虫喜欢并愿意抚养这颗蛋,能不能收他做雌侍呢?   虽然近侍怀蛋也不是没有先例,但总归要成为雌侍,蛋才能真真正正算皇子的孩子。   可他还没有说完,雄虫已经背过身去,从口袋掏出了个绒布小盒子。   他将盒子推给瑟兰,显的有些紧张:“本来想找个正式的场合和你说的,但已经有蛋了,我还是提前说了。”   雌虫不明所以,却听话的摸到了盒子,他打开,歪头看了看,看见了一颗镶嵌着月光石的戒指。   “我特意选的,看见他的时候就觉得,很想你翅膀的颜色。”   雄虫笑笑,将戒指从绒布盒中取出,执起了雌虫的手:“所以,瑟兰阁下……”   “你愿意成为我的雌君吗?”   ————————!!————————   下个单元是有腿疾的摄政王*邻国质子~ [208]重生:他什么时候救过燕昉?   今天是顾寒清死的第七天。   他漠然的飘在尸体上方,看他从小宠大的侄儿执起鞭子,将他的尸身抽的粉碎。   死人无知无觉,更不会痛苦,他的小侄儿倒是用尽了全力,一鞭一鞭凶狠的鞭笞着,寿衣布料撕裂,皮肉被倒刺刮擦下来,尸体死了许久,肉都是死肉,不多时,便见了白骨。   顾寒清哂笑一声,心道:“原来这么恨我?”   顾寒清,大雍曾经的摄政王,而如今鞭尸的这位,则是大雍如今的皇帝,李修闵。   顾寒清接过朝政时,李修闵还只是个十岁出头的小萝卜,只会扒拉着顾寒清的衣摆,眼巴巴的叫皇叔,谁想才过了这么些年,顾寒清还没来得及递上隐退的呈词,就被侄子一杯毒酒送去西天,风光大葬之后,还要被拖这地方来鞭尸。   将皇叔拖出来鞭尸,到底不是什么光彩的事情,李修闵选的是城郊的乱葬岗,到处是荒野孤坟,四周除了偶尔飞过的乌鸦鸟雀,就只剩下鞭子抽打的声音。   顾寒清叹了口气,找了个坟头坐下,他一边望着月亮,一边托着下巴,耳朵听着鞭尸的声音,有一搭没一搭的想:“我不会不能转世了吧?”   在大雍,一直有说法,尸身必须有至少一块骨头下葬入土,才算禀告黄泉,这人已经离世,须得转世轮回,否则,便是生死簿上无名之人,只能化作孤魂野鬼在世间飘荡,再也入不得轮回。   李修闵恨他恨到这种地步,巴不得他永世不得超生。   而这厢,李修闵将尸身抽的七零八落,抽的气喘吁吁,总算卸了心头火气,撑着轿辇在一旁休息,指挥旁边的两个太监:“将他身上的物件扒干净。”   摄政王是暴毙而亡,以亲王礼仪下葬,身上穿着殓衣,配有金玉珠宝,这尸体横陈在乱葬岗,一看便是王公贵族,与周遭孤坟格格不入。   几个太监大气也不敢出,碎步上前,沉默着将尸体换上粗布麻衣,再将脸往泥土里一按,和周遭融为一体,再也分不出身份了。   李修闵将鞭子丢到一旁:“走,回宫。”   顾寒清坐在坟头,目送着马车轱辘咕噜咕噜的转起来,渐渐消失在了远方。   “啊。”   顾寒清托着下巴,无聊的叹了口气。   彻底变成了孤魂野鬼,坐在这鸟不拉屎的地界,他无法离开自己的尸身太远,而乱葬岗又凶名在外,连个路过的旅人都没有,顾寒清只能数坟看蚂蚱,实在无聊的时候,甚至希望土里头再钻出个鬼,陪他聊一聊天。   可他等来的,居然不是鬼。   某天顾寒清正在坟地里飘着,冷不丁的又听见了马车行驶的声音,他飘到枝头往外看去,是辆造型简朴的马车,可垂下的车帘上,却绣着云纹。   大雍注重礼法,云纹被认为是龙气之属,除了天子近臣,常人是不能使用的。   顾寒清心道:“又是哪个大户人家,将染病的小厮仆从拖出来了?”   否则这地界,可不会有少爷小姐乐意过来。   结果马车咕噜咕噜,一直走到顾寒清的尸体前才停下,下人搬来小凳,掀开轿帘:“大人,到了。”   一只苍白的手握住轿沿,骨节略微扭曲,不似常人舒展,像是受过什么重刑,手指之后,映入眼帘的是藏蓝色的狐裘大氅,又厚又重,来人似乎身体极其孱弱,还不到深秋,却已经不能见风,必须裹的严实。   那人踩着小凳走下,顾寒清微眯起眼睛,终于看清了他的脸。   “……是他?”   先前说云纹只有天子近臣能用,这来人还真是天子近臣,非但是近臣,还是宠臣。   燕昉。   邻国大安重臣之子,当年顾寒清遣兵直刺大安皇都,大安皇帝一连送了好几名质子来大雍,其中就包括大安丞相之子,燕昉。   此人成名已久,少年时就凭借诗词名扬天下,本朝几位大儒都对他赞不绝口,是大安丞相最喜欢的儿子。   后来此人在京中为质,没过几年,大安主动与大雍交战,几个质子也都成了弃子,一直到大安灭国,其他质子死的死伤的伤,他倒活得不错,一直跟在李修闵身边,很受喜爱。   顾寒清觉着此人心机颇深,不是个好相与的,也曾让李修闵与他保持距离,可李修闵喜欢,左右只是个上不得台面的质子,顾寒清就随他去了。   只是顾寒清到没想到,现在他成了孤魂野鬼,燕昉倒是好好坐在车中,来看他的埋骨地。   顾寒清心道:“这是做什么?我灭了大安,这人心怀怨恨,想效仿李修闵,也来鞭我的尸?”   死都死了,一个人鞭也是鞭,两个人鞭也是鞭,就算燕昉拖一车人来鞭,顾寒清也不在乎,他看着那人狐裘底下瘦骨嶙峋的腕子,心里却是冷笑一声:“燕昉,我让你鞭,你鞭的动吗?”   这弱不禁风的模样,一鞭下去,别尸体没啥事,给他自己弄出个好歹。   可燕昉走下来,却是在顾寒清面目全非的尸体前站了许久,低垂着眼眸,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顾寒清被他看的莫名其妙,却见燕昉忽然蹲了下来。   他扭曲的手指包了块白的帕子,然后摸索着从顾寒清的尸身上,拿起了他的指骨。   顾寒清:“?”   恨他恨到鞭尸还不够,要拿他的骨头去煲汤?   却见燕昉将那指骨用帕子包好,就这么捧着,上了马车。   顾寒清:“?”   车轮咕噜咕噜的转动,或许是因为指骨的位置变了,顾寒清发现,他能离开乱葬岗,和着马车一起动。   顾寒清心中困惑,实在不明白燕昉要着骨头干什么,干脆穿入车门,就那么坐在了燕昉的对面。   燕昉将指骨带去了秀山。   这山就坐落在皇宫之后,是皇城风水上最大的依仗,顾寒清看奏折看累了,也常来此处登高望远,俯瞰皇城。   燕昉开始挖土。   他在秀山上寻了棵松树,挖了个坑,坑深却小,刚好可以放入一节指骨,随后,燕昉便将顾寒清的骨头丢了进去。   他将坑填平,找了个小木块压在土堆上,做了个极小的坟,旁人要是看见了,也不会想到这里埋了节骨头,只当是树上刚好落下来的木料。   顾寒清在树上看他。   这么小的一个坟,对燕昉来说却不太容易,他扭曲的手指按住铲子,缓了好久才缓过来,又站在坟前盯着木块看了许久,露出了个讥诮的笑意。   顾寒清:“……?”   费尽周折,将仇人的指骨带来山灵水秀的地方下葬,又对着坟头这样笑,燕昉失心疯了不曾?   却见那人唇边的笑意越扩越大,越扩越大,最后不得不抚着树干缓了许久,才轻声道:“顾寒清,都说要是没有骨头下葬,人死也不得安生,我冒险将你的骨头带出来葬了,我欠你的救命之恩,算我还清了。”   顾寒清:“???”   真失心疯了?他生前从来没待见过这邻国来的质子,他什么时候对燕昉有救命之恩了?   燕昉当然听不见他的想法,他垂眸看着顾寒清的坟:“说来也可笑,枉你聪明一世,错将豺狼虎豹当成孝悌贤良,今生投了胎,来世将眼睛擦干净,可别再看错了人。”   顾寒清心道:“你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他活着的时候,燕昉在他面前可谓谨言慎行,连大气都不敢出,顾寒清要他的命,也就是两三句话的事,燕昉连抬眼看他都不敢,谁料想死后胆子大成这样。   不过死都死了,也无所谓了,顾寒清心道:“错将豺狼虎豹当成孝悌贤良,他指谁?李修闵?”   燕昉是李修闵的宠臣,仰仗李修闵的鼻息过活,李修闵将他从质子堆里捞出来,算他半个恩人,现在倒是在他这个仇人的坟前指着恩人的鼻子骂?   可真有意思。   这边燕昉挖完了坟,也无意在山上多留,又坐着车辇下山去了,而顾寒清多了个活动的地方,秀山当然比乱葬岗热闹不少,他便没挪位置,安静的待在山上。   说来也奇怪,明明已经有骨头入土,他的灵魂却半点没有消散的意思,仿佛世间还有什么遗愿未了,顾寒清想了想,大概是李修闵还没有死。   鬼魂什么也做不了,顾寒清只能等,他坐在秀山之上,安安静静的看风景。   更多的时候,他在看皇城。   摄政王骤然离世,皇宫乱了好一阵子,李修闵没什么大本事,骤然握了权柄,横征暴敛的,没过多久,居然就乱了起来。   燕昉频繁出入宫闱。   顾寒清只是看着,直到某一日,他看见皇城灯火通明。   燕昉缓步入宫,屏退所有人,然后趁着李修闵入眠,将一节葛布,勒在了李修闵的脖子上。   葛布越勒越死,越勒越死,连铲两抔土都喘的燕昉,力道大的惊人。   李修闵濒死之即,燕昉俯身微笑,语调如淬毒般怨恨:“李修闵,将我当狗一样戏耍,将重刑加诸于我,将我的手指毁成现在这样的时候,你有没有想到今日,嗯?”   李修闵涨满脸通红,腿无力的扑腾着,黄白之物流了满身,他嘴唇艰难的蠕动,看口型,说的是:“我要死了,你也没法活着出去。”   燕昉便笑:“刚好,这病怏怏的身体,活着也是受苦,李修闵,你知不知道每逢阴雨,我身上有多疼……”   他凑近李修闵的耳畔,声如鬼魅:“我早就不想活了。”   顾寒清远远看着,看着李修闵的蹬踢的腿越来越无力,最终满脸青白的停止动作,浑浊的眼睛望向天空,死不瞑目。   燕昉则举起蜡烛,点燃了床边的帷幕。   皇帝死,他活不下去,与其再去大狱受刑,不如烧了个干净。   火舌一点点蔓延,吞噬整个宫殿,火光烧的亮如白昼,最后,熊熊大火伴随着升腾而起的黑烟,照亮了大半个秀山。   顾寒清坐在树上,心想:“可真是死了个干净。”   他,他一手养大的侄子,还有燕昉,像是一出荒唐的闹剧。   人死后似乎什么都看淡了,多年心血付之一炬,顾寒清却没多少情绪,只是撑着脖子,心道:“李修闵死了,我是不是可以去投胎了?”   往事随烟灰散尽,李修闵一死,他也没有什么遗憾了。   但恍惚一刻后,顾寒清心道:“等等,大遗憾没有,小遗憾,似乎有一个?”   他还没搞清楚,他到底在什么地方,救过燕昉。   而就在顾寒清兀自思考,一道纯白的小光团突兀的出现在眼前,旋即,他的耳朵里响起了欢快的声音   “您好,008竭诚为您服务!”   ————————!!————————   大概是面冷心软摄政王*求死不能阴郁邻国质子,这个受是我没有写过的类型,和之前都有点不一样[猫头]但是依旧是救赎风 [209]求死:只要他见到顾寒清   顾寒清眼前,小光团突兀的浮现,它彬彬有礼的对着顾寒清行了一礼,开始对着新宿主念广告词。   “您是否在为前世的遗憾而苦恼?是否在为识人不明而悔恨?是否幻想着重来一世,弥补过去,将一切修回正轨?时空管理局008号系统竭诚为您服务,协助您再度走上人生巅峰!”   一番话语抑扬顿挫,极富激情,小八满意的点点头,看向对面的宿主。   顾寒清的灵魂与他面面相觑,片刻后,摄政王伸出手,抓住毛茸光团,用力揉了揉。   小八:“!”   喂!虽然前几任宿主都喜欢捏它,但哪有一上来就动手动脚的!他们连合同都还没签呢!   魂灵状态当久了,顾寒清早就习惯了什么都无法触碰的生活,可捏住光团,他的手指却传来了毛茸茸的触感,像是在撸小动物的皮毛。   顾寒清眯起眼睛,恍惚想起了他还活着的时候,有点儿享受。   “……喂!”   小八抗议出声:“别捏了……也不是不可以捏,就是,起码和我把合同签了,成为我的宿主再捏吧?”   而顾寒清将着不知道从哪儿冒出来的毛团盘了好一会儿,颇有些爱不释手,等终于盘够了,才放开它:“你是什么,山间的精怪?还是黄泉引路的鬼使?”   “……”   小八伸出线条手,揉了揉毛茸茸的圆头:“呃,我其实是一个系统。”   它删掉词库里顾寒清听不懂的词,换成他可以理解的,杂七杂八解释了一大堆,最后总结陈词:“总之,你和我签订契约,我就可以让你重活一世,达成任务,剩下的时间都可以用来弥补遗憾哦。”   顾寒清只是听着。   做惯了孤魂野鬼,骤然有东西和他说话,虽然内容颇为古怪,但他还是十分受用,安安静静的听完小八的描述,就在系统又打算念广告词的时候,他缓缓点了头。   “可以。”   虽然什么时空管理局听上去十分离谱,但惨到这种地步,还能惨到更惨到哪里去?   于是,顾寒清痛快的接过笔,在系统的合同上签下了自己的大名。   小八在一旁探头探脑:“哇宿主,你的字好好看。”   顾寒清人就长的很好看,和他从前的几个宿主风格不太一样,带着锦绣金玉堆里养出来的从容贵气,字也是极大气雍容的楷书,如果说谢临溪和许清平是随手练过的钢笔,穆无尘是懒的写字,陆时钦是天天戳光脑早就忘了怎么写,这一位的字,足够后世拓碑临摹。   顾寒清再次捏了捏它:“小时侯练过。”   这一回,小八没有反抗。   它任由宿主发现玩具似的捏捏碰碰,提醒道:“我要开始时空转换了哦,晕是正常的,请宿主做好准备哦。”   话音刚落,面前无数虚影纷至沓来,灵魂被拉的老长,等顾寒清睁开眼,入目是大片江崖海水纹的织金云锦。   顾寒清撑起身体,他习惯了鬼魂状态,一时居然无法适应身体,只觉疲累的厉害,险些从床榻之上滚落下去。   大雍的摄政王有腿疾,支撑着墙壁才能勉强行走,大多数时间,必须倚靠轮椅。   听见里头的动响,观止连忙从外间绕进来,谨慎的停在帘外:“王爷?”   这人是顾寒清的小厮,负责日常起居。   顾寒清:“我无事。”   他理了理散乱的衣衫,从床边坐起来,见窗外阳光大好,竹影落在窗棂,只有巴掌大的一点儿,太阳显然正值高空,应当刚过正午,便按了按额头:“午睡的有些迷了,下午是什么行程?”   顾寒清一直很忙,从当上摄政王以来,他就没有歇着的时候。   观止便上来服侍他穿衣:“大安的质子们今天入京,皇上在侧殿摆了个接风洗尘宴,几位王爷公主也去,主子,您要不要去看看?”   皇帝李修闵有几个弟弟,也都封了王,因着年纪还未成年,没有放去封地,如今都在京城,每日招猫逗狗的,惹惹这个惹惹那个,是一群没什么本事的纨绔。   他们宴请几位质子,也不是想要招待,尽一尽地主之谊,存粹是将他们当成稀罕的玩具,想看着昔日天之骄子一朝跌入沉泥,玩狗似的折腾一二。   这种聚会,顾寒清向来是懒得去的。   但今日……   刚刚从孤魂野鬼状态脱离出来,顾寒清没心情给李修闵理什么劳子的朝政,他倒是有点好奇,燕昉是个怎么回事?   于是顾寒清转了转拇指上的翡翠扳指:“去往皇宫说一声,这宫宴我也去。”   观止应声,立马出去安排,顾寒清闲闲翻了两页书,不多时,又见观止进来:“主子,皇城里的海公公回话,陛下现在不宫里,领着几个王爷去醒春楼了。”   顾寒清:“醒春楼?”   醒春楼是皇城里最大的几座酒楼之一,邻着朱雀大街,平日里人来人往,热闹的很。   顾寒清:“他们跑去醒春楼做什么?”   观止:“说是那几个质子骨头太硬,不好管教,王爷们提议杀杀威风,刚好让京城的百姓们也看看大安的王孙公子是个什么样子,让他们几个戴上罪枷,从朱雀街步行到皇城。”   罪枷就是木质重枷,最轻的也有十斤重,最重的有三十多斤,这玩意卡在脖子上,常人走上几步便受不了了,而朱雀街到皇城却有数千米,顾寒清十分怀疑,燕昉能不能走下来。   他合上书册,嗤笑一声:“荒唐。”   前世这个时候,大安已是瓮中之鳖,不论几个质子情况如何,顾寒清迟早是要起兵灭大安的,加上他忙得很,更没心思关注质子们的动静,他还真没在意,李修闵给他玩了这么一出。   大安再如何不堪,几人名义上也是质子,不说锦衣玉食,好歹也要以礼相待,这般做派,是让旁人看大雍的笑话。   观止见他面色不虞,小心道:“主子,那我们可要提醒陛下?”   顾寒清:“质子们如今正在朱雀街?”   “小半个时辰前到的朱雀街,算算时辰,如今正在醒春楼附近。”   顾寒清推了推轮椅:“我们也过去。”   *   末时三刻,正是一天中骄阳最烈的时候。   朱雀大街两侧人潮攒动,临街的铺面、二楼的酒楼茶肆都挤满了人,众人嗑着瓜子,交头接耳,互相拥挤着朝道路尽头看去。   大街中间则是两列羽林军,整装肃容,手持枪戟,枪尖擦的锃亮,他们将百姓们隔绝开来,在道路中间留下一辆马车宽的通道。   原本有军爷在场,百姓们都不敢高声说话,不自觉的压低了音量,可看见道路尽头的人影时,都忍不住雀跃起来。   “看!来了来了!打头那个就是大安太子!”   “身后那个就是少年成名的天才吧,说是‘秀口琴心,神仙中人’,又会弹琴又会写诗,诶,他叫什么来着?”   这厢热闹看得开心,道路尽头,几人却是步履艰难。   李修闵本就是拿他们寻开心,枷自然是重枷,硬邦邦的和个秤砣似的压在肩上,燕昉只觉每一步都重如千斤,他哆嗦着往前迈步,汗水瀑布似的,早将罗衣浸透了。   身边的其余几位质子各个埋着脸,闷声不语的往前走。   这些人个个都是天之骄子,从未在旁人面前抛头露面,现下被百姓看猴似的围观,比起身上的困苦,脸上更是挂不住。   燕昉则是被枷锁压的抬不起头,他发髻早已散乱,蓬草似的长发沿着脸颊滑落,刚好遮住表情。   所以他们看见,燕昉在笑。   重枷压得人哭都哭不出来,他的笑容却是越扩越大,放肆无声的大笑,几乎癫狂一般。   偶尔有靠得近的羽林军瞥见他的笑容,露出见鬼一般的表情,燕昉却像控制不住似的,笑出了两滴眼泪。   他心想:“原来求死这么难。”   前世他咬过舌撞过柱,咬得满口鲜血没死成,撞得头晕眼花也没死成,最后烧了一把熊熊大火,将皇城烧得一片黑灰,可即使是这样,他都没有死成。   闭眼过后又睁眼,就在这游行队伍之中,重枷加身,回到一切噩梦的起点。   燕昉心道:“所以我就这么贱,后头的这些苦,我就吃一遍还不够,活该又要吃另一遍?”   一想到后来要受的那些,他当真是宁愿死,也不愿再来一遭。   可惜,现在这局势,两侧都是羽林军,当真是求死也没个法子。   他缓慢移着步伐,恨不得一头栽在这地上才好,可惜,身后压着的侍卫执着鞭子,驱马赶牛似的跟在他们身后,稍有不慎,就可能吃上一鞭。   燕昉不怕死,但他怕疼。   心气散了一半,身体却不得不跟着走,燕昉无暇顾及四周的打量戏弄,他只是觉得,很难受。   身上哪哪都疼,枷锁压的他喘不过气来,心似已灰之木,偏偏肉/体的苦闷无处排解,只有受着。   他漠然的想:“得找个法子冒犯个贵人,好让他杀了我。”   可惜他质子的身份摆在这儿,大雍能随意杀质子的贵人寥寥无几。   地位最高的李修闵不行,他身边的几个王爷也不行,这几个人惯会折腾人,手段多的令人胆寒,冒犯了他们,只会复刻前世的路径,落得个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下场。   燕昉在心底将大雍的权贵过了一遍,心道:“摄政王。”   摄政王是个喜怒不行于色的,平日里沉着脸,不太好相与,却是不喜欢苦刑重刑的,惹怒了他,鸩酒也好白绫也罢,或者拖出午门斩首,总归是痛快死法。   只要他见到顾寒清。   ————————!!————————   [害羞]你俩互为救命恩人,他不会杀你的~   [求你了]不要养我嘛,不要!!![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爆哭]要我一直哭吗[可怜] [210]初见:给您换床暖和被子   而就在燕昉拖着疲惫的身体向前,恨不得将虚软的双腿砍掉,他忽然听见朱雀街的尽头,传来了哒哒的马蹄声。   ……马蹄?   皇帝驾临醒春楼,两侧立满了羽林军,要不是手眼通天之人,谁敢在朱雀街纵马?   燕昉眯起眼,透过凌乱散落的发丝,看向前方。   道路尽头,驶来一辆驷马并驾的朱轮木辂,四处菱纹花窗后都垂着云纹锦缎,让外人窥不见分毫,羽林军当前,这车却丝毫没有减速,马匹一路奔到眼前,尘土都快溅到大安太子的脸上,侍从才猛的一拉缰绳:“吁。”   他从马车上跳下来,并未如一般车辇那样放下小凳,而是解开了马匹,用木板在前端搭成小坡,   于此同时,身后的侍从齐齐上前,用竹木和丝绸搭建起屏风样式的步障,将他们这十几米包裹在内,彻底隔绝了外部的视线。   燕昉眯起眼。   皇帝就在醒春楼,这么大的架势,整个大雍,也只有一个人能做。   摄政王顾寒清。   他怎么会在这里?   前世燕昉也曾走过朱雀街,从街头一路走到皇城,又在宴会上受了许久的辱,可从始至终,摄政王都没出现过。   他想:“也好。”   那时燕昉脸皮薄,还觉得难堪,现在早不在乎什么羞辱不羞辱了,他只在乎夜晚风大寒冷,吹得他后头发了三天的高烧,烧出个头痛的毛病,后头稍微有点风寒,就疼的整宿整宿的睡不着。   想办法弄出些事端,让顾寒清趁早给他个痛快,省得将这苦再受一遍。   这时,侍从才撩开帘子,将主家小心翼翼的推出来,顾寒清从几个形容狼狈的质子身上依次掠过,在燕昉脸上停了片刻。   重活一世,见到他的埋骨人,顾寒清倒升起了一分亲近。   他主动转动轮椅,停在了大安太子和燕昉面前,距离仅有两臂,目光却并没有再看低眉敛目的燕昉,而是落在了他身后的木质楼梯上。   李修闵正带着几个王爷,快步从楼梯上下来。   他瞧见顾寒清,先是露了点异色,又很快扬起笑容:“叔父?叔父这时候不是在批折子吗?怎么好端端的——”   话音未落,顾寒清抄起身边的茶盏,径直朝李修闵砸去。   上好的青瓷恰巧落在李修闵脚边,滚烫的茶水泼了一地,将他吓得一个趔趄,脸瞬间的就白了:“叔,叔父!”   顾寒清本就面容偏冷,又不爱笑,眼下更是冷淡的可以,只轻笑一声:“李修闵,你可真是我的好侄子,我什么时候教过你玩这些把戏了?”   摄政王连名带姓的训皇帝,气氛一片冷凝,李修闵还能好好站着,其余人哗啦啦跪了一地,大安太子等人面面相觑,站也不是,跪更不是,倒是顾寒清随侍的公公压低了声音,斥责道:“几位眼前的乃我朝摄政王,既然入了大雍,就是我朝臣子,为何不跪?”   大安太子杨淳微微犹豫,还是受不下这耻辱,当即梗着脖子:“大安与大雍乃是和谈,我等并非大雍属臣子,岂能像你朝摄政王下跪?”   燕昉嗤笑,心道:“蠢材。”   果然,杨淳话音未落,羽林军一脚踹在他的膝弯,硬生生将他踹跪下来,正好跪在顾寒清面前,而燕昉位置稍后,没等人来踹他,当下趔趄两步,身体像是被重枷拽的一个前倾,居然直直朝顾寒清砸去。   那重枷落地的位置,赫然是顾寒清的腿。   ——世人谁不知道,顾寒清当年征战大安,被大安将士砍断马匹,不慎从马上跌落,自从留下了腿疾,多年未好。   这事一直是摄政王心中隐痛,旁人都小心翼翼的避开,生怕触碰逆鳞,现在一个大安来的质子,险些将二十斤重的枷锁砸在摄政王的腿上,这质子哪里还有活路?   当下一片兵荒马乱,侍从伸手来拦,但哪里有燕昉跌倒的速度快,好在燕昉虽然求死,却也没有真将他砸出个好歹的意思,枷锁刚好磕在轮椅扶手,当下一声巨响,连坚硬的紫檀都磕出了豁口。   顾寒清眉头微跳,侍从和羽林军已然扑上前,七手八脚的将燕昉按在了地上。   观止单手压着燕昉,呵斥道:“光天化日,大安质子这是作什么?意图行刺我朝摄政王不曾?”   燕昉的鼻尖抵住泥土,额头擦出一小片血痕,脖颈被重枷硌的生疼,唇角却是一点点的勾了起来,化成快意的大笑。   这举动可以说是摔倒,也可以说是行刺,行刺必然是死罪,而摄政王看在他可能只是摔倒的份上,大概率不会用刑,死法干干净净。   却听顾寒清道:“……观止,你放开他。”   观止连忙退开,燕昉还伏跪在地上,给重枷锁压的抬不起头,顾寒清蹙眉,又道:“质子们第一天到访,就用上枷锁,未免让人觉得我大雍不知礼数,把他们的重枷去了。”   观止:“王爷,此人心思叵测,竟将枷锁故意往您腿上砸,如此近距离,属下担心——”   顾寒清:“他身体孱弱,能对本王做什么?去了。”   他一连说了两遍,观止也不敢说话了,当下除了燕昉和其余几人的枷锁,丢在一边。   燕昉眉头微跳,却是装作劫后余生,他掩饰表情,作势抬起头:“……王爷?”   顾寒清在看他。   前世在马车上,顾寒清的鬼魂和他相对而坐一个多时辰,将这人上上下下看了个遍,那时的燕昉虽然锦衣华服,通身矜贵,可脸色苍白,唇色也苍白,比纸人好不上多少,而现在这个虽然虚弱,额头鼻尖满是尘土,身上也汗津津的,可身体还没到油尽灯枯的地步,脸颊带着病态的薄红,还有两分活气儿。   燕昉蹙眉,心也沉了下去:“该死,怎么没有反应?”   没有发怒,也没叫人将他拖下去,难道刚刚做的还不够狠,不够绝?须得再添一把火?   他于是抬手,攥住了顾寒清的袖子。   ——摄政王有洁癖,讨厌旁人触碰,哪怕是和最宠的侄子李修闵,也没什么肢体接触。   现在他手心满是冷汗,脸上也满是灰尘泥土,燕昉紧紧攥着顾寒清的袖子,仿照他记忆力顾寒清最讨厌的模样,挤出了一个谄媚的笑容,语调放的含糊,带着哭腔   “殿下,我不是故意的,我,我只是没站稳,饶了我吧……”   ——摄政王喜爱风骨卓绝的清冷君子,厌恶奴颜魅上的小人。   顾寒清依旧在看他。   前世他的洁癖很严重,但死了一趟后,才知道人世间的色香味、感知触觉是多么美妙,比起什么都无法触碰,干干净净的虚无,可以摸到的泥土,是十足可爱的东西。   他看着燕昉蓬草似的头发,倒想起了小八毛茸茸的触觉。   指尖有些发痒,于是顾寒清抬起手,碰了碰燕昉的脸颊。   温热,鲜活,皮肤的触感。   他轻轻蹭了蹭,只觉手感比小八还要好一些,心思便微妙的愉悦了起来。   活着真好。   “……”   燕昉狭长的眼眸微微睁大了。   他心道大安的摄政王是不是得了失心疯,将他认成了李修闵亦或是谁,顾寒清依然收了手,接过观止递来的帕子,将指尖擦干净了。   顾寒清道:“他在发烧,大抵是烧糊涂了,无意撞过来的,不是有意行刺,无需在意。”   说完又转向观止:“大安的质子们初来乍到,不能这样折在这里,显得我大雍不识礼数,平白让人看笑话。晚上的宫宴他不必参加了,直接找辆马车送回府邸吧,再遣个太医过去看看。”   观止:“是。”   他转头出去吩咐,顾寒清转动轮椅,示意李修闵几个跟过来,大抵是要训话,燕昉等质子自然没资格听,只拘谨的在外间站着。   不多时,观止引来一辆马车,示意燕昉:“公子和我来吧。”   燕昉:“……有劳了。”   顾寒清只点了他一个,其余人自然是没资格上马车的,还得等待晚上的宫宴,几人都背着重枷走了上千米,此时又渴又累,眼巴巴的看着那马车,燕昉却是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上车走了。   顾寒清微微偏头看身后的动静,心道:“关系不好?”   在他的了解中,燕昉曾是是大安太子的伴读,两人总角之交,同气连枝,关系极好,前世大安太子死的时候,燕昉已然是李修闵面前的红人,可从始至终,他都没求过情,杨淳人头落地那天,他也不曾出现在刑场,更不曾为他捡过尸骨。   顾寒清曾以为此人薄情寡义,结果他死的时候,唯一的捡骨人,居然是燕昉。   马车咕噜咕噜的转了起来。   质子府邸安排在离皇城不远的一处宅院,荒废了许多年,如今刚刚翻新,屋内透着股腐败的霉味,被褥也潮湿板结,总之不是个好去处。   燕昉前世在这里住了许多年,见怪不怪,目光木然的在院子中巡视一圈,先找有什么痛快的死法。   井水不深,淹不死人,横梁被虫蛀了,承不了重,墙一撞就塌,更别说,身边还跟着个羽林军。   他和杨淳等人都是李修闵喜欢的玩具,心情不好便捉弄一下,轻易死不得,住处周围常年有侍卫看守,寻死也不容易。   燕昉道:“军爷送到这里吧,我回屋歇息了。”   这屋子漏风,一到晚上就冷,得撑着白天将被子睡热了,否则晚上难挨。   他说着,便迈过门槛,想去取柜子里的霉被子,那羽林军却道:“公子稍慢。”   摄政王的态度好,羽林军的态度就好,他笑笑:“王爷吩咐了,您第一天就病了,显的大雍不识礼数,稍等,给您换床暖和的被子。”   ————————!!————————   [撒花] [211]秋狩:他不乐意,也只能跟着走   燕昉在木椅上坐着发了会儿呆,不多时,仆从们鱼贯而入,捧来了簇新的物件。   老旧的窗框被拆下,钉上好的,又新糊了一层窗纸,羽林军试了试开合,朝他笑道:“这便不会漏风了。”   燕昉不知道做什么表情,只颔首:“有劳了。”   仆从们又将衣柜里的霉被子丢出去,往床铺上垫了两层褥子,这才抱来了新被子。   燕昉拿指头一捻,上好的松江棉,前世这时候他没用过好东西,后来身居高位时却是认识了。   羽林军:“公子歇下吧,我这就回去找王爷复命了。”   燕昉无可无不可的点头。   他实在乏累,草草擦拭身体,便卧进了被褥中,只觉头疼又脑热,昏睡过去前,残留的最后想法是:“顾寒清是不是得了失心疯。”   等燕昉再醒,天色已阴沉沉的黑了。   他浑身乏累,连指头都懒得动,昏昏沉沉间,听见外头有动响。   是杨淳一行人参加完宫宴回来了。   这是个四合的小院,围绕着中心散落着几间卧房,除了燕昉这间,便是其他质子的住处。   门口的插销大门吱嘎一声开启,接着便听见章桥骂了一声:“这窗户怎么都是破的?夜里风这么大,就让我们这样睡?”   章桥是大安将军的儿子,同样在质子的队伍中。   他绕着院落走了一圈,停在燕昉门前,拉了拉房门,燕昉从里头将门锁死了,他硬是没拉开,便骂了一声:“就这间好的,这太子殿下都没选呢,他到是一点眼力没有,先睡进去了?”   燕昉扭头,将耳朵埋进了枕头里。   新换的枕头又蓬松又软,带着晒过阳光的味道,燕昉眯起眼睛,有点儿舒服,心道:“若没有外头那些扰人烦的蚊子,吃饱穿暖,也不是不能再活一阵子。”   毕竟无论什么死法,总还是很疼的。   他实在怕疼。   章桥再门口又骂了两声,见没人搭理他,害怕再骂会引来门外羽林军的关注,也老实了。   杨淳道:“四周捡些木柴,先生火,好歹把身上烤暖了再进去,我们现在孤立无援,得相互照拂着。”   他们便生火,在院子里围坐成一团,话题不知怎么着,又转回了燕昉身上,章桥恨恨道:“我们这屋都漏风,晚饭也是凉的,就由着他占着最好的一间?”   晚宴顾寒清没去,李修闵给顾寒清训了,正是不痛快的时候,可不要在他们身上找回乐子?端上来的餐盘全是冷菜,夜间风又大,他们的衣服全给汗浸透了,再一吹,哪哪都不痛快。   偏偏有个人窝在家里,占了最好的房子,他们回来也不出声,章桥在大安也是做惯了贵公子,旁人哄着捧着的,哪里还忍得住。   “你少说两句。”杨淳道,“我看他那间也不是主殿,木料是新换的,搞不好是摄政王遣人送他回来时特意修的。”   又有人奇道:“摄政王认识他?好端端的怎么单给他修起屋子了?”   章桥:“谁知道,今天下午就怪怪的,他砸的那下,我还以为我们都要给他连累死了,那摄政王非但不生气,倒还摸他脸了,我看……”   他嗤笑一声:“长的是挺好看,估计是一见面就用上了惯用的手段,保不齐摄政王看上了什么,和他那上不得台面的娘——”   话音未落,偏殿一声闷响,燕昉拢了袍子,踹门绕了出来。   睡了一觉非但没能将他那惨白的脸色养起来,反倒将强压下去的亏空一起显了出来,长发也没也束成髻,尽数披散在背上,配上偏瘦削的身体,和个鬼似的。   章桥不说话了。   他扒拉了两下火堆,燕昉便也坐过来,从旁边拽了个棍子,一起扒拉火堆,朝章桥笑道:“嗯?我娘怎么了?”   他长得好看,笑起来也好看,眉眼几乎化在了夜色中,偏偏烛火映照着眸子,点了一丝剔透的琉璃色,眼下几人凄凄惨惨挤在此处,他的笑容却是舒展至极,竟有几分堪称殊丽的明艳。   燕昉:“你们几个身份高,倒是和我挤在这里,再说了,别说我还没想攀,我要真能攀上摄政王,那也是我的本事,就我们现在这处境,谁不想攀上贵人,那三里长的朱雀街,你们谁还想再走一趟?”   他说着,就笑吟吟的去看杨淳:“嗯,太子殿下,摄政王要是看上了你的屁股,你卖不卖?章桥?你卖不卖?”   这话说的粗俗,杨淳是读圣贤书长大的,听不得这个,当即脸色变幻,压低声音骂了一句:“不成体统,我们虽为质子,却不至于落魄到这个地步”,却是不敢再说什么了。   燕昉笑看他,凉凉的想:“可惜了,就算你上赶着去,顾寒清也看不上。”   大雍的摄政王冷心冷清,除了治国理政,其余都漠不关心,唯一能得他一点儿青眼的,大概只有李修闵了。   章桥还想说话,燕昉看着他,又笑:“左右都到了这个地步,不若找个机会,将我们这一滩事全部抖出来,看看这欺瞒的罪名,到底谁来担,好不好?”   章桥:“你别忘了,要是说出来,你还有你留在大安的——”   杨淳忍不住:“燕昉章桥,都给我小声些!”   燕昉瞧着他们变幻的表情,大抵也觉着无趣,他将烧火棍扒到一边,拍手的站起来,转身回屋了。   留下几人在外头烤火,面面相觑。   不多时,章桥实在忍不住,轻声问:“他怎么回事?短短两天,昨天还正常的很,今天怎么疯成这样?”   旁人符合:“谁知道受了什么刺激。”   章桥蹙眉,压低声音:“就是他那疯样……他说要抖出来,不会是真的吧?”   杨淳盯着火光看了会儿,将棍子丢到一边,不说话了。   *   之后几天,倒没什么变故。   李修闵被顾寒清训了一顿,许久不敢动作,燕昉就安安静静的呆在房子里,偶尔出来晒太阳。   他从屋内搬出来老旧的躺椅,平放在空地上,太阳好的时候就窝上去,眯起眼睛什么都不想,窝着窝着,就睡了过去。   前世身上伤病太多,无论什么时候,几乎都在疼,鲜少有这样轻松快意的时候,有时晒着晒着,他便觉着:“寻死寻不了,就这么懒活着,倒也不错。”   杨淳倒是有心结交些大雍的王孙公子,看能不能套些消息,可惜他地位太尴尬,谁也不愿和他结交,四处碰壁,自讨了个没趣。   燕昉前世和这群人一起出门周旋,这回却是说什么都不动,而杨淳几次回来,脸色都很难看,章桥有次甚至受了重伤,是给抬回来的,燕昉只是看了看他们,便回屋里去了。   先找上他们的,倒是李修闵。   这一日,太监给质子府递了个口谕,说是皇城马上秋猎。   此时已是秋末冬初,再往后就要下雪,秋猎的山林也需要封禁,等待来年开启,赶在冬日之前,会有一场秋狩。   皇室,宗亲,后勤仆役等数万人启程北上,前往木兰围场,而李修闵听说大安的质子们文武双全,要他们一起作陪。   燕昉算了算日子,前世这个时间,他刚刚受了廷杖,半死不活的躺在床上养伤,这秋狩全程没有参加。   他是个求死之人,提不起半分兴趣,但旨意下在这里,启程之前,燕昉便拦了给他们送吃食的羽林军:“敢问军爷,秋狩除了我们,都有那些人会去?”   因着摄政王那天莫名其妙的摸脸,羽林军待他比旁人客气三分:“回公子,陛下与几位王爷都去,哦,摄政王也去。”   燕昉:“摄政王?”   前世他记得一清二楚,顾寒清事务繁忙,是留在了京城的。   顾寒清本来是没想去的。   他腿脚不便,起不了马打不了猎,秋狩只能眼巴巴的杵着,纯粹讨人嫌,可惜也正是这个,被李修闵钻了空子,这人专门趁着秋狩笼络人才,倒是结交不少地位不高,却握着京城防守要务的将官,这才不得不来。   接质子的马车一大早停在了质子府邸前,一行人七八个,挤在一辆马车,马车的顺序按地位排,燕昉掀开帘子,看了看前头。   最前方朱漆的驷马车,大概就是摄政王的。   围场离京城上百里,路上要走三五天,中间要在几处临时的营地停留,入夜之前,他们赶到了第一处。   一路舟车劳顿,燕昉率先支撑不住,几乎要在马车里睡过去,他迷迷糊糊想找营房歇息,还没摸到跟前,杨淳却被人拦了下来。   那近侍笑道:“大安太子,都说大安世出将才,朝中人人擅长骑射,我们陛下在靶场射箭,请太子过去,一展风采。”   路上的每处行宫都设了简易的靶场,供王孙公子们解闷。   杨淳:“那我便却之不恭了。”   大安的贵族从小学习骑射,在场的质子除了燕昉,都是会的,给人轻贱久了,终于有个比试的机会,也算展示一二,大安皇室并非孱弱之人。   他当即接过弓,燕昉虽然不乐意,也只能跟着,低垂着眉目,从侍从手中接过了长弓。   ————————!!————————   浅浅过度一下,明天见面[撒花] [212]变故:你们太子惹了点事,你同我一起过去。   李修闵在前旁射箭,杨淳章桥随之举弓,他们都常年练习骑射,一轮下来,成绩都十分可观。   只有燕昉没拿过弓箭,他身体孱弱,和那二石的大弓较劲许久,硬是没拉开。   李修闵换箭袋时看见他,便奇道:“久闻大安丞相之子文武双全,诗词骑射都是上上,那边人叫你什么来着是……金玉公子是吧?今儿这是?”   燕昉还未说话,杨淳抢白道:“路上生了场病,养了许久没养好,现在正是虚弱的时候,让陛下见笑了。”   “路上生了场病?”李修闵玩味的重复一遍,笑道,“公子这病生的真不是时候,我特意叫你来秋猎,就是想看看,这大安的美玉良才,到底是个什么模样。”   他一边说着,微微眯起眼睛,瞄准靶心,下一秒,却是忽然转身,指尖用力,柘木长弓弯折到极致,箭尖赫然朝向了燕昉的方向。   章桥一愣,当即放下箭:“陛下,这……”   话音未落,杨淳忽然伸手,他微微摇头,对章桥使了个眼神。   章桥虽然不解,还是持弓后退了回去。   李修闵维持着拉弓的姿势,看向燕昉,笑道:“听说你文章不错,和我大雍开战时,写过好几篇檄文,文采斐然,字字珠玑,我叔父读了你的文章,很是喜欢,我在他指导下写过无数篇策论,倒没有一篇,让他如此夸赞。”   燕昉脚下生根似的定在原地,眼眸微缩,瞳孔映着箭间的一点寒芒,掌心浮了一层冷汗,校场比武的弓是钝弓,不会立马让人死亡,却足以留下寸深的伤口,或是贯穿胸肺,或是扎入肺腑,大抵不会让人立马死亡,而是还要挣扎上两个时辰。   燕昉指尖悄无声息的攥紧了衣摆,却是笑道:“陛下谬赞了,如今您是君,我是属臣,您是大雍的日月,属臣文章写的再好,岂有与日月相比的道理,想来摄政王也只是爱之深责之切,对臣下随口一提,对陛下,才是真心爱护。”   李修闵:“是吗?”   他指尖一松,弓弦震颤,利箭急射而出,燕昉微不可察的一颤,下意识闭眼,又强迫着自己睁开,那箭矢叮的一声,划破他的衣摆,刺入泥土之中,箭羽还在微微震颤。   章桥显然的松了口气,太子杨淳却是眸光微动,放下了拦着章桥的手。   燕昉闭眼缓了三息,垂眸作长揖:“陛下仁慈。”   李修闵笑:“可不是我仁慈,燕昉,实在是没理由动你,在我叔父那边交代不过去。”   他像是失了比斗的兴趣,持着弓箭从燕昉身边走开,擦肩而过时看了他一眼,头也不回的离开了。   等李修闵离开校场,燕昉绷直的脊背再也撑不住,无声垮塌了下来,他伸手扶住一旁的篱笆,脊背已经汗湿了。   章桥:“……我们还射吗?”   燕昉没搭理他,起身往回走,他越走越快越走越快,只想赶紧回到营帐,仿佛那薄薄一层雨布就能遮挡伤害,但在即将走入营地前,他又猛的一顿。   营地不比皇城,位置有限,四周都是深山,有野兽出没,卫兵要组织巡逻驱逐野兽,故而宗室的帐篷都集中在一处,挨着不远。   顾寒清正出来透气。   摄政王坐在轮椅上,由观止推着往前,观察着四周的植被草木,而所有人都看不见的地方,小八正趴在顾寒清的头顶,翻着数据库,絮絮叨叨的和他念。   “唔,宿主,你们的原始植被种类还挺丰富的,比如这里的毛桃,是杂交育种的优良选项……”   “那个是粟米的矮化种,同样可以和高种杂交……”   顾寒清安安静静的听着,手中拿了刻刀和竹简,小八说到关键处,他便一点一点的刻下来,目光专注平和。   燕昉后退了半步。   大雍的摄政王从来从容矜贵,哪怕前世赴死的时候也是一样,燕昉却是一身冷汗,他当即想要离开,从另一条小路回营,顾寒清却已经看见了他。   邻国来的质子穿不得正红,只穿了件朱磦色的半臂长衫,放在一种青绿色草木中,明丽又显眼。   顾寒清便放下竹简:“燕昉?”   已然被他看见了,燕昉只得从树丛里绕出来,恭恭敬敬的立在顾寒清面前,作揖行礼:“王爷。”   顾寒清从上到下将他看了一遍,却是又有点儿手痒。   自打死过一次,他便格外喜欢凡俗的美食声色,手上也忍不住盘东西,檀香木串,竹简,乃至于小八。   可惜这些玩意好盘归好盘,就是没什么温度的,而小八虽然毛茸茸,却与活物不太相同,顾寒清还是喜欢捏有生命的东西,皮肤的触感鲜活温润,时刻提醒这他,他还活着。   只是摄政王身居高位,能盘的东西却不多,摸侍者仆从不像个样子,摸臣子同僚更是不成体统,至于李修闵……顾寒清想着就恶心。   细细想来,还是燕昉摸起来舒服。   顾寒清死前恪守礼法,死过一次后则随心所欲,于是他抬起手,轻轻碰了碰燕昉的脸颊。   手心下的触感骤然僵硬,连呼吸也变得微弱,燕昉维持着行礼的姿势,垂眸注视着顾寒清脚下的泥地。   顾寒清则若无其事的收回手,给自个找了个借口,故作正经道:“上次见你病的厉害,现在看来,已经退烧了?”   燕昉依旧不敢抬眼:“托您的福,已经好了。”   顾寒清嗯了一声,又道:“在大雍,还住得惯吗?质子府上可有缺的东西?”   语调平静,倒似个关心后辈的长辈。   燕昉:“……府上一应俱全,不缺什么东西。”   他苦笑一声,心知这不过是摄政王顺口照拂,为得是全整个大雍的礼节面子,可刚刚给李修闵用利箭指着,又没从其余同伴那里得来半分好言好语,顾寒清这般轻飘飘的照拂两句,他倒有些恍惚了。   至少,以顾寒清的脾气,不会莫名其妙拖他去受刑,亦或者要了他的性命。   顾寒清瞧着他低眉敛目,但比起前世气若游丝的模样,还是好上不少,便道:“若有缺的,可以来找观止,不会苛待了你。”   “……谢王爷。”   两人分别,燕昉便往营帐去,远远瞧见帐篷挑开了一丝细缝,杨淳等人已经回来了。   燕昉立在门口,听见章桥将弓丢到一边,往席子上一坐,压低了声音与同伴交谈:“方才回来的时候,树林后头那两人,是燕昉与大雍的摄政王?”   立马有人接话:“是,那摄政王还抬手摸他脸了……不是,我们才刚来多久啊,他真仗着脸,和摄政王搞出了什么?摄政王真喜欢他那个古怪的脾气?”   章桥嗤笑:“没听他们皇帝说吗?摄政王喜欢金玉公子的文章,估摸着是因着那几篇檄文,这才得了摄政王的青眼。”   “可那檄文是……”   杨淳立马斥道:“禁声。”   章桥便看他,将声音压的更低,燕昉只隐约能听见,他串联前后,连蒙带猜,听见他在问:“太子殿下,我看他那疯样,要是真搭上了摄政王,再抖出来什么?”   “他不敢。”杨淳笑了声:“摄政王要是能看上他,看上的到底是什么,他比我们心里更清楚,只是最好……”   只是两个字顿着,没往下说。   燕昉便猛地掀了帘子,迈步进去。   章桥等人猛的一顿,杨淳老神在在,目光平静的和他点头:“回来了。”   燕昉并不搭理他,绕过众人,爬上卧榻搭上屏风,将被子一卷,盖过头顶蒙住耳朵,权当听不见。   在此营地住了一晚上,小八将周围的植物看了一圈,顾寒清也密密麻麻刻了几根竹简,清晨,秋狩队伍继续北上,终于在第三天下午,到达围场。   此时已是日落西山,没几个小时便要天黑,李修闵却是不管这个,拿了弓带着侍从便要进林子,临走前,还来叫了杨淳。   杨淳章桥推拒不得,各自拿弓跟上。   李修闵视线一转,又看向角落里垂眸行礼的燕昉,挑眉道:“听闻金玉公子的骑射天下无双,不与我们同去?”   燕昉笑笑:“伤病还没好,还是不去了。”   陪皇帝狩猎可不是什么容易的事情,既不能抢了风头,也不能一个不中,况且这暮色四合,山林野兽颇多,皇帝有任何闪失,都要记在身边人头上。   李修闵:“那太子与我同去吧。”   他翻身上马,一扬马鞭,消失在了林中。   杨淳紧随其后,却是不经意回头,看了燕昉一眼,随后才用力一夹,跟了上去。   燕昉率先歇下。   他心中极不踏实,压着点事,翻来覆去的睡不好,没睡多久,便惊醒了过来。   门外传来规律的击打声,沉闷厚重,燕昉却是在听见的瞬间,便僵硬了身体,牙齿不受控制的微微哆嗦,忍了许久,才忍下恶心想吐的感受。   他认得这声音。   廷杖。   包铁皮倒钩的栗木杖,几棍下去就可撕裂皮肉,血肉模糊,再往后便伤及筋骨,三十棍下去,若不留手,非死即残。   那玩意的痛楚,燕昉即使死,也不想受第二遍。   他拉过被子按住耳朵,每敲一下,身体便忍不住一抖,睫毛哆嗦的不成样子,等到令人胆寒的声音过去,燕昉揽着被子缓了好久,才深深吐出一口气,心道:“十。”   他忍不住要去数。   好在廷杖虽然重,十棍却是个还算收敛的数字,卧床养上三四个月,大概不会伤到根本,燕昉悄悄撩开帘子,看着羽林军们抬着个人往营地里面走,那人还穿着武官服,看制式,是羽林军的郎将。   郎将是六品官,能随皇帝秋猎的,多半是家世很高的将军之后,京中叫的出来的门第。   燕昉定睛一看,果然是个前世认识的,羽林军中的张郎将,侯爵出生,皇帝的近卫伴读。   他等一行人完全走开,外头静悄悄没动静了,才撩帘子出去,拦住了门前的守卫。   燕昉装作才醒,左右打量了一番,笑道:“军爷,我刚刚歇下,听见门外有动响,吵闹的很,是怎么了?”   因着顾寒清的关系,守卫都待他挺客气,当下回话道:“方才外头在处刑,棍子有些响,惊着您了。”   燕昉笑着推出点银钱:“我刚刚掀帘看了一眼,似乎是张郎将,他这是?”   守卫四下一看,轻声:“陛下的马在林子里受惊了。”   他言尽于此,不再多说。   燕昉便笑:“原来如此。”   他笑着,牙齿却忍不住磕碰了一下。   皇帝要乘夜狩猎,可若是惊了马,侍卫没拉住,便是侍卫的罪责,得让人按在地上,狠狠敲上十棍。   他脸上表情发僵,难免生出了些兔死狐悲的哀伤,远远的,却见林中火光微闪,却是马蹄声动,一位羽林军执着火把,径直停在了营帐面前。   他垂眸瞥向燕昉:“你是大安质子燕公子?”   燕昉一顿:“我是。”   “跟我走吧。”羽林军面无表情,“你们太子惹了点事,你和我一起过去。”   ————————!!————————   [撒花]过完这段剧情小顾的出场率就会变高了! [213]杖刑:燕昉,你给我当侍读好不好?   出事的位置在林中不远,燕昉被羽林军裹挟着赶到,看了一眼,便心道不好。   枣红骏马歪倒在一旁,蹄子踢蹬着,马蹄不远处,一支箭矢斜斜钉入泥地,箭头没入三分,力道极大,李修闵一脸惊魂未定,由太监搀扶着,立在一旁。   杨淳丢了弓,正垂眸跪在地上,章桥等质子落后他一步,哗啦啦跪了一地。   燕昉心道:“杨淳箭矢射偏,惊了李修闵的马?”   杨淳太子的骑射闻名大安,现在在敌国皇帝面前伴驾,理应小心再小心,这箭怎么会偏到这种地步,险些射到皇帝的马蹄?   由不得他多想,肩膀上传来一股巨力,却是羽林军硬生生压着他跪了下来,燕昉双膝触地,额头顶住泥土,视野便只剩下了腐烂的树叶。   他微微闭了闭眼,听见李修闵身边的太监喝问杨淳,“淳安太子,意图刺杀谋逆不成?”,而李修闵歇了片刻,提袍上前,一脚踹在了杨淳肩头。   李修闵踉跄两步站稳,杨淳被他踹的伏跪余地,却是顾不得许多,急急出声辩解,燕昉听这声音,一颗心便沉了下去。   此事可大可小,往重了说是刺驾谋逆,往轻了说,也是危及君父的大不敬。   刺驾是死罪,杨淳身份特殊,轻易死不得,而剩下的罪名,革职罚俸均不适用,唯一可行,只剩下——   燕昉咬住舌尖,牙齿忍不住哆嗦了起来。   皇室子孙犯错,不会轻易罚皇子本人,往往由伴读侍从代罚。   果然,李修闵站直身体:“按我朝律法,危及君父的大不敬,得是杖毙的罪责,太子是大安来的,朕动不得,这杖毙的数目,便分下去吧。”   燕昉尚来不及反应,又被羽林军从地上拎起,拖着他行过潮湿泥泞的土地,丢在营帐旁的开阔空地,他面朝地面,眼前一片昏黑,只听见太监高声传杖,接着,两列羽林军拖着刑具,而燕昉又被人拎起来,按在了长凳上。   沉甸甸的木头压上身体,冰凉的冷意顺着衣衫透过来,那木头不知沾过多少人的油皮,染的乌黑发亮,燕昉头晕眼花,指尖攥着木凳边缘,不住的颤抖起来。   他挨过,但正是因为挨过,知道有多疼,初生牛犊不怕虎的时候,还能咬牙嘴硬,现在对这东西越熟悉,反而越发的惧怕惶恐,甚至握不稳凳子,得羽林军按着他,才不从椅面上滚下来。   杖毙的数目摊到几个质子身上,章桥等人身体康健,足以伤筋动骨,却不会出大事,养上几个月就会回来。   唯独燕昉不一样。   前世不到二十棍,要不是顾寒清刚好路过,拦了剩下的,他早就没了性命。   顾寒清……   整个大雍,能免他着顿罚的,只有顾寒清。   燕昉将这名字默念了一遍,仓皇中,像是找到了救命的稻草,他不住的回忆起前世被救下的场面,一遍又一遍的重复,仿佛这样,就能避免如今的结局。   可是……   可是现在和前世截然不同,时间不同,地点不同,事件也不同,顾寒清还会来吗?   不等他细想,先是扬起风声,接着是皮肉上的剧痛,油泼一般,砸透皮肉,顺着骨缝往上蹿,几乎将肺腑一同砸碎了,燕昉被死死按在凳子上,连声音都发不出来,他瞬间想要咬舌,却是痛的咬都咬不下去。   顾寒清……救我……   再救一次……求你……   耳边似乎又响起风声,青年伏在椅上,眼眶瞬间就红了,生理性的眼泪糊住视线,只是这下还未打实,便听见了一声喝止:“停手!”   燕昉茫然抬眼,他视野有限,只能看见轮椅旋转的车轴。   有人斥道出声:“这是在做什么?”   摄政王问话,压着几人的侍从同时松了手,燕昉再也躺不住,便直直从凳子上摔了下去,顾寒清此时离他最近,眉头一跳,便伸手来扶,而那一节玄色衣袖出现在视野中的瞬间,青年几乎是连滚带爬的,握了上去。   他拽住顾寒清的袖子,指尖用力到发紫发青,几乎要将布料扯碎,又不管不顾的爬了两步,直到握住轮椅的边缘,将顾寒清的衣料死死捏在掌中,才从无法呼吸的哽咽中喘过气来。   他知道这模样难看,不体面,惹人厌恶,可前世的磋磨早将他的傲骨碾碎了,他怕,他实在是怕。   顾寒清微顿,他来得及时,且邻国质子毕竟身份特殊,行刑人也不敢着实打,青年的反应不应当如此剧烈。   他便捏了捏燕昉的后背,顺势让他的脸颊从轮椅锐利的折角处移开,抬起他的下巴:“燕昉,还好吗?”   青年的模样实在狼狈。   脸上蹭着泥土草叶,下唇咬出了一血,指缝里有木屑,指甲用力到微微劈开,但顾寒清搭在脖颈处的手试了试青年的脉,却是没有大碍的。   顾寒清松了口气,又问:“还好吗?”   燕昉还未从战栗中缓和过来,一时说不出话,顾寒清只好垂眸看他,看着看着,就开始手痒。   前世当了数月的孤魂野鬼,高悬在秀山的枯木上,看着燕昉在皇城进出,无论深秋隆冬,青年常年藏青大氅,抱着手炉,肤色却是极不健康的冷白,似乎再厚的衣服,也休想让他脸色好看一分,他表情又淡,眉眼天生下垂,恹恹不语的时候,十足的厌世,现在眼中含泪,脸颊透着哽咽厚薄红,倒比前世鲜活的多。   看上去很好摸。   想摸。   顾寒清不知道为什么,就抬手蹭了上去。   青年的眸中本只含了一点泪,顾寒清一碰,便滚了出来,眼泪落在指尖,倒比皮肤更加滚烫。   前世那个为他捡骨的那个,就已经让顾寒清十分困惑,现在这个,就更有点招架不来。   他下意识抬手,捏了捏燕昉满是冷汗的后背,抚着青年的后脑,压在自己的膝盖上,哄道:“好了,好了,没事了。”   这一套动作如此熟练,熟悉到几乎不假思索,顾寒清几乎没有反应就做完了,倒像是……他曾经做过一样。   他似乎真的曾经做过。   不等他回忆起到底什么时候,燕昉已经从巨大的恐惧中缓和了过来。   他是一下子被打懵了,等反应过来,才发现这姿势极其的不体面,虽然只是一板,燕昉还是疼的厉害,却是扶住顾寒清的轮椅,垂眸跪直了。   顾寒清最讨厌底下人奴颜卑膝,搞些不入流的媚上手段,他扒拉着摄政王的轮椅苦苦求饶,已是犯了大忌,顾寒清明面上不说什么,心中估计早已厌恶至极。   燕昉心道:“就如前世那般。”   顾寒清:“都起来。”   燕昉起身,疼得又想抽气,勉强忍回去,侍立在一旁不动了。   顾寒清:“这里是做什么?”   羽林军校尉上前,解释李修闵惊马事件的始末,顾寒清听完:“说谋逆是过了些,淳安太子也不至于如此蠢笨,惊马算是意外,杖责就不必了。”   燕昉悄然松了口气。   他低眉敛目,竭力将存在感降到最低,顾寒清的视线却已经转了过来,笑道:“都说金玉公子写得出锦绣文章,今日之事,还望莫要写作诗词,传唱出去,惹世人笑话。”   燕昉:“……不敢。”   依旧是盯着顾寒清轮椅前的泥土,像只闷葫芦,可顾寒清的视线偏偏在他身上停了许久,像是对闷葫芦起了兴趣。   就在燕昉炸了一背鸡皮疙瘩的时候,顾寒清笑道:“此次秋猎来的匆忙,我忘将侍读带上了,听闻金玉公子文博如渊,也曾是太子伴读,在秋狩这几日,便来和我做伴吧。”   这话一出,燕昉越发僵硬,杨淳章桥等人对视一眼,顾不得后臀的新伤,仓促想要开口,顾寒清却并未看他们,只是瞧着燕昉:“燕昉?”   “……遵命。”   顾寒清便带着他返回营帐。   营帐隔着不远,一板也不算太重,燕昉还是火烧火燎的疼,却不敢停歇,只勉强迈步,亦步亦趋的更在顾寒清伸手,直到顾寒清吩咐:“观止,你扶着他。”   观止应声,便要来搀他。   观止说是摄政王的近侍,只在禁军中领了个虚职,实则地位极高,李修闵都要敬他三分,他要扶,燕昉还不敢,只道:“不必劳烦……”   顾寒清:“扶着。”   燕昉只得谨慎的压了一半力道过去。   顾寒清的帐篷,在营地的最中间。   地上铺了厚毯,门帘也比别的厚些,前后用屏风隔断出好几处独立的空间,顾寒清的卧榻在最里面,外间也放了几张小榻,的则是给仆人侍从值守用的。   顾寒清指了指其中一个:“燕昉,你睡这里,我让人给你上药。”   一板不会伤筋动骨,但那么重的棍子,肯定已经肿了。   “……谢王爷。”   他站在榻前,勉强撑起一条腿,艰难的压了上去,已经有小厮取来药膏,要给他上药。   “公子,麻烦褪一下裤子,我看看伤势。”   “……”   燕昉豁然抬眸。   隔着一道屏风,顾寒清正坐在里头,从燕昉的角度,甚至能清晰的看见他正执着书卷,垂眸阅读的影子。   要在这种地方,以这样的姿势上药?   他明明死过一次,早不在乎这副累赘似的皮囊,现在却依旧难以自控的难堪了起来。   小厮调好了药膏,见燕昉依然愣在原地,便又问了一句:“公子?”   燕昉:“……无事。”   他心知顾寒清没有那方面的意思,营地也没有单独的地方给他上药,不在这里上,回质子营帐,还得当着众人的面上,拖下去平添矫情。   燕昉一咬牙,将裤子褪到膝盖,脸也深埋进了枕头里。   ————————!!————————   [害羞] [214]大氅:燕昉?外头风大,快进来   燕昉打定主意,无论上药怎么疼,他都不会出一声。   摄政王偏爱风骨卓绝之人,譬如金玉公子,他今日拉着人的袖子哭,已然犯了大忌,摄政王便是看在那几篇檄文的份上,给他二分薄面,也容不得他继续造次。   可是当药油淋上来的时候,燕昉还是忍不住,泄了两声气音,又仓促咽回喉间,变成哽咽似的闷哼。   只一板,却像剥开皮肉敲进了骨头里,身后红肿一片,实在是疼。   小厮道:“公子忍着些,有些淤青淤血,须得揉开。”   燕昉:“诶——!”   他心道淤青淤紫就放着吧,不过好的慢些,等上半月总会好的,好过他现在躺在屏风外的榻上,痛呼忍也忍不住。   那小厮已经开始上药,再拦更显矫情,燕昉将脸埋进枕头,牙齿咬住了被角,可饶是如此,还是断断续续泄出了几声气音。   顾寒清坐在屏风里,却是有些坐立难安了。   他留也不是,看也不好,便啪嗒一声合了书卷,转着轮椅往外营帐外走,车轱辘吱嘎旋转   燕昉听见,心中难堪,脊背便绷了起来。   等那咕噜声从屏风外掠过,听着便要出了营帐篷,燕昉面无表情的扯了扯唇角,病恹恹的想:“我果然是学不来,仗着那点余荫,半日就惹了厌恶……嘶!”   没等他想完,身后小厮一按,燕昉身上紧绷着,疼痛更明显,加上心中有事,失了防备,当下痛呼出声。   顾寒清转轮椅的动作一顿,心道:“有那么疼?”   要是打的太重伤及肌骨,得让精于此道的太医来瞧瞧。   燕昉已然自暴自弃,脸颊死死的埋在枕头中,连着又闷哼了好几声,顾寒清鬼使神差的,就在屏风外看了一眼。   没出血,伤的不重,但红了,也肿了。   青年本就白,衣衫底下的肤色更白,唯有一片薄红分外显眼。   摄政王收回视线,转轮椅的动作更快了一些,飞快的出了营帐。   观止就在门口巡视,见状立马迎上来,扶住轮椅:“王爷?可是出什么急事了,怎么不叫属下?”   顾寒清:“……方才有几株草木没看清,带我再去看一遍。”   观止:“营地东边的?”他笑,“您不是才回来?”   顾寒清:“……再去看一遍。”   观止便推着顾寒清往营地东侧走,顾寒清从袖口抖落出竹简,垂眸阅读,他表情平淡一如往常,可浮现在脑海里的第一句话却是……   看着很好摸。   “……”   自从重生后,顾寒清就莫名其妙的染上了病症,看见什么都想摸上一摸,捏上一捏,此前顾寒清随心所欲,想摸就摸了,现在却是微唾一声,只觉这病实在麻烦,还是得想个法子治好,省得生出不合时宜的念头。   他一边思索如何改变,一边将肩膀上睡觉的小八拽下来,放在手里盘了盘。   睡眼朦胧的小八:“?”   它顶着一头乱糟糟的毛,茫然的飘了起来。   顾寒清:“……方才你同说我那枣树的杂交方案,我没听清楚,能不能再说一遍?”   “哦,好。”小八不疑有他,回忆起资料库里的内容,又给顾寒清复述了一遍。   他们走走停停,沿着东营转了一圈,这才返回营地。   燕昉已经上好了药。   他一瘸一拐的走下来,只穿了件单薄的里衫,朝顾寒清行礼。   顾寒清又不合时宜的升起了捏他的冲动,便移开视线:“秋分之后寒气渐长,燕昉,你这么穿,不冷吗?”   燕昉眸中自嘲更盛,朝臣大夫尤其重视衣冠仪表,在上官面前只着内衫,是极不体面的行为,然而都被拉扯着按到凳上,扒了外衫打板子了,又有什么脸面而言?   他垂眸回禀:“行刑前刑官将外衣剥了,未曾还给我,故而未着外衣,王爷宽宏,且容臣暂返营帐,收拾整理些私物。”   顾寒清:“嗯,你去吧。”   燕昉抬腿,正要往外挪,顾寒清又道:“稍等。”   来时是动作匆忙,惦记着给伤上药,现在不着急了,总没有让燕昉穿着轻薄内衫在外头行走的道理。   但是燕昉毕竟是主子,观止和其他小厮的衣服也不好给他穿,顾寒清在自个的衣服里挑挑拣拣,翻出来一件狐裘大氅。   前世验证过了,燕昉穿大氅好看。   他将衣服递给青年:“去吧。”   燕昉微顿,也不知这善意从何而来,是否还是沾了那两篇檄文的光,他停了片刻,伸手接过:“谢王爷。”   左右都是要死的,死前何不让自己过的舒服些,外头风大寒凉,这衣服来的刚刚好。   顾寒清的衣衫比他长一截,恰好能将他整个人笼在大氅中,燕昉舒服的眯了眯眼,往质子的营帐去了。   耽误了这些时辰,天色几乎全黑,营地里四处燃着火光,手持火把的羽林军来回巡逻,四处回荡着铠甲磨擦声,观止给燕昉找了盏提灯,他便握着往回走。   摄政王的营地在整个大营的中央,这一片巡逻最多,火光最盛,越往远处走,火光逐渐稀疏,等他走到质子的营帐,只有帐篷中的火光分外鲜明。   杨淳章桥等人早早回了营帐,他们有人挨了一板,有人挨了两三板,都不好坐着,或站或侧躺,烛光将他们的影子拉的老长,投射到篷布之上,似乎正围坐凑近了说话,燕昉在外看的分明。   他便吹了灯,绕到营帐之后,这里离帐内的矮榻隔了扇屏风,杨淳等人不容易发现他,燕昉却能隐约听见他们的交谈。   一人在问杨淳:“太子今日那箭,射得太偏了吧?”   杨淳没接,却笑道:“数目还好。”   他环顾一周:“二十板,还好,我们这儿应当都受的住?”   章桥点头:“这大雍风起云涌,我们心不齐,也麻烦,就是这——”   杨淳抬手,章桥心领神会,没往下说。   一番话说得遮遮掩掩,模棱两可,燕昉漠然立在帐外,唇边勾了点讽笑,心道:“果然。”   话题敏感,谁也不敢多说,彼此通气后,他们碰了碰茶水,随意说了三五句,又扯到了燕昉头上,大抵就是猜摄政王与他有什么关系。   说到最后,章桥啧了一声,忍不住道:“要是真给他攀上了摄政王,岂不是他到成了我们这最有权势的人?倒是爬到我们头上了”   杨淳:“现在摸不清楚,将你们的敌意都收一收,尽量交好,日后或许有用。”   章桥我行我素惯了,老大不乐意:“也不知道摄政王看上他什么了。”   眼看着再听下去没什么内容,燕昉从帐后绕出来,站远了一些,他重新点起提灯,将脚步压的极重,一瘸一拐的往帐篷走。   里头的窃窃私语停了片刻,开始聊斗鸡走犬,燕昉垂眸一掀帘子,进了营帐。   杨淳面伤带着和善的笑意:“怎么回来了?不是要去摄政王那里住?”   燕昉将提灯往桌上一放,发出哐当的脆响:“是要去摄政王那里住,回来拿衣服。”   杨淳又笑:“大抵要住多久?有没有说?”   燕昉:“不知道,看王爷的兴趣留到几时。”   营帐就那么大,几个质子的衣物收在一处,燕昉的收在里头,他心中压着火气,半点没客气,翻的乱七八糟,章桥等人看着他随手乱丢,蹙起眉头,最终没说话。   杨淳:“瞧你这件衣服,上好的狐狸毛,王爷的?”   燕昉语调满是不耐,:“对,他怕我冷。”   “怕你冷?”杨淳略讶异,可两秒过后,又切上了笑容,“现下还未入冬,不到担心冷的时候,看样子,摄政王真的很喜欢你,想来后面的日子,会比现在好上许多了。”   他一边说一边笑,倒像是真的为燕昉开心。   燕昉心知,顾寒清只是喜欢那两篇檄文,点他做一段时间的侍读,等回了京城,正经侍读顶上来,他还是得回来,和杨淳等人挤在一处。   光是想想,燕昉就恶心的想吐。   他这边收拾着,杨淳也站起来,在包裹中摸了摸,翻出个青瓷小瓶子:“燕昉,今天那板子厉害,我这有瓶从大安带过来的伤药,专供皇室的,你拿去用吧?”   燕昉:“不用,王爷给我上过药了,也是皇室的东西,我用不着,你留着吧。”   杨淳眸光微动,还未说什么,章桥率先讶异:“摄政王给你上的药?”   “对啊,摄政王给我上的药。”燕昉平平,手上收拾的动作不停:“这有什么好奇怪的吗?就是手劲有些大,捏的可疼。”   “……”   章桥坐直了身体:“你!所以你真——”   “真的,你们不是早知道了吗?在朱雀街酒楼里见的第一眼,他看我就不同。”燕昉将包裹折起来,打了个死结,“我和你们不同,我在那地方长大,学得就是那些,攀龙附凤什么的,你们做不出来,我是轻车熟路了。”   他嗤笑一声:“就我这个身段容貌,有什么难的?”   章桥蹙眉看他,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他心底有些鄙夷,可放在眼下这群狼环伺的处境中,若能攀上什么,又实在惹人羡慕,尤其燕昉身上那狐裘的料子,在大安时就难见,现在落到这步田地,更是连摸一摸都难了。   就这么又鄙夷,又嫉妒,章桥脸都憋红了,最后硬是没说出话。   杨淳神态如常:“也好,那就好好留在摄政王身边,比在我们这里强。”   燕昉此时已收拾好了东西,迈步往门外走,杨淳起身送他,送到门口,又道:“燕昉。”   燕昉:“有事?”   杨淳:“摄政王顾寒清其人,渊亭岳峙博闻强识,刚刚及冠,便广得天下大儒赞誉,眼下比当时城府更深,你谈吐学识须得小心,莫要在他面前露怯。”   燕昉看着他,便也笑了起来,眉目藏在隐隐绰绰的烛光中,便带上了几分幽微的鬼气。   他笑道:“这我心中有数,不劳烦太子殿下记挂了。”   前世磨了那么些年,走到一人之下的位置,论学识才情,燕昉自诩不逊色与任何人。   只是顾寒清喜欢的,金玉公子檄文中君子皎皎鹤骨卓然的气度,他此生,是学不会半点了。   燕昉转身,提灯没入黑暗之中。   来的时候一瘸一拐,臀腿隐隐作痛,燕昉走也走不快,走的时候胸中压着沉石,却是连痛也感受不到了,他不自觉的加快脚步,等恍然反应过来时,已经停在了摄政王的帐外。   燕昉迟疑的停下脚步。   说来可笑,天大地大,能让他此刻稍稍安心的,倒只剩下了此处。   顾寒清正在批注。   摄政王一手握着书卷,一手执着毛笔,眉眼在灯火的映照下温和的一塌糊涂,瞧见燕昉,他便抬眸,朝他笑了笑。   “燕昉?外头风大,快进来啊。”   ————————!!————————   我来啦 [215]梦境:给你寻个职位,好不好?   燕昉立在门外,不知为何,眼眶微酸。   他垂眸遮掩一瞬间的失态,迈步往里走,步履又急又快,倒是扯着伤口,又嘶了两声。   顾寒清:“别着急,慢些。”   观止原本在一旁伺候磨墨,顿时后退一步,长长的松了一口气,笑道:“公子可算回来了,王爷不是嫌我研得浓,就是说我研得淡,我这已经要伺候不下去了,还是你来,我还是去门外护卫巡逻吧。”   他说着,将墨条搁在一旁,腾出了顾寒清身边的空位,燕昉一瘸一拐的挪过来,站在了顾寒清的身边,藏在袖中的手指却极轻的攥了起来。   燕昉其实没怎么研过墨。   这东西看着简单,门道不少,多一分则稠,少一分则浅,像杨淳等讲究的王孙公子,府上都养着专门伺候笔墨的文童,得先随师傅练上小半年,才能入他们的书房。   至于燕昉,年轻时用不上,后来手筋乱了,动着都疼,好不容易挨过了疼,指骨乱七八糟的长好,地位高了,又有人帮他磨了。   不过燕昉学东西快,略略回忆,便执起墨条,垂眸悬腕研磨起来,倒也像模像样,足以糊弄外行。   但是顾寒清半搁了笔,视线落到了他的指尖上。   燕昉一僵,不动声色的继续研磨,却是炸了满背的鸡皮疙瘩。   论书画笔墨,摄政王可不是外行,而是行家中的行家。   顾寒清确实在看他,却不是看他研墨,而是看他的手指。   前世见到燕昉时,他的指骨大半扭曲,藏在狐裘的袖子里,似乎提不得重物,当时在顾寒清的遗骨里扒拉了老半天,才将他的指骨揪下来,后来在秀山给他铲土挖坟时,也是铲了老半天,给顾寒清都看困了,才弄出个不大的小坑。   顾寒清大致能猜测,那手骨在狱中受刑的后遗症,不过他一直跟着李修闵,顾寒清后来回忆了许久,都没能回忆清楚,他是因着什么下了狱。   但现在,磨墨的指骨线条流畅,比起前世的怪异模样,看着十足的好摸。   顾寒清便伸手,碰了碰他的指尖。   燕昉正紧张着,险些将墨块丢出去,他只当顾寒清看出了他的破绽,正想着下跪服软,还是争辩两句。   顾寒清却只捏着他的腕子调整姿势,掩盖了摸碰的动作,改成指教:“转墨不能来回推,容易起沫子,腕子要用力,压着墨条画圆,你速度太快了,容易蹭出渣滓。”   “……”   “燕昉?”   “……臣谢王爷指教。”   燕昉收敛深神思,继续研墨,顾寒清捏过他的手,终于将视线移开,转回到书案上,燕昉便垂眸,也看了两眼。   却是和与大安的交涉有关。   随着质子入朝,两朝关系稍有缓和,在边境辟了条贸易经商的路径,但赔偿仍未谈妥,大安本当向大雍称臣纳贡,赔付钱粮,如今已经过了约定的日子,却迟迟未给,甚至商路也受到劫掠,大安说是山间土匪,已派兵前往,却没有个准确的结论。   顾寒清看着奏折,眉头微蹙起来。   燕昉心知,不会给了。   非但不给,他与杨淳等人入大雍不到半年,大安便主动挑起战火,也正是那个时候起,质子们彻底成了弃子,府上风声鹤唳,再没有安稳日子。   在那天来临前,找机会死了也好,真攀附上什么人也好,总之,不能重蹈上辈子的覆辙。   他正思索着,却见顾寒清啪嗒一下收了奏章,忽然问:“燕昉,是我率兵攻破了大安的边城,也是我将你要来的,你恨不恨我?”   燕昉猛的一哆嗦。   其实顾寒清想问这个问题很久了。   前世做鬼的时候,顾寒清想过许多人有可能给他捡骨下葬,比如他曾经教导过的王爷中的第一个,比如清谈过的朝臣,比如良心未泯的李修闵,可邻国的这几个质子因着他的缘故背井离乡,都该恨他入骨,很不得喝他血食他肉才是,怎么偏偏燕昉要给他捡骨下葬?   他不知道顾寒清是敲打还是别有用意,按住墨块,勉强笑道:“王爷说笑了,我来大雍,是两国相交,互通有无,何来的怨恨?”   冠冕堂皇的说辞,燕昉不信,顾寒清更不信,但他看身边人战战兢兢,用力到险些将他的墨条按断了,便没再多问。   顾寒清:“休息吧。”   “……是。”   额间滚了滴冷汗,燕昉替顾寒清吹了灯,自个到外间睡下。   睡得极不安稳。   恍惚间,似乎是今年的冬天。   一封战报从边境直刺京城,大安单方面撕毁了协议,几人彻底没了庇护的价值,李修闵像玩耗子似的捉弄他们,随意找了个由头将他们下狱,梦里一会儿是两场堪称惨烈的廷杖,一会儿是大狱当中忽明忽暗的灯,一会儿是老鼠和蟑螂爬行的轨迹,数九寒天还下了场大雪,燕昉在雪后发了高烧,他烧得神志不清,朦朦胧胧的越过牢房的栏杆,看见了顾寒清的脸。   燕昉就奋力上前,扑到他身边,拽着他的袖子,燕昉扬起脸挤出笑容,眼泪却顺着脸颊滚下来,他求摄政王再救他一次,说他可以做任何事,可以付出任何代价,只要他有。   却被人按着手指,一根根的拨开了。   摄政王垂眸看他,表情没有丁点儿波动:“燕昉,我欣赏的是金玉公子,你是吗?”   你是吗。   燕昉微怔,茫然片刻后,便放了手。   挣扎之中,冷汗淋漓,压迫到未好的伤口,又是两声气音。   顾寒清睁开眼,往屏风后面看,只听见轻微的哽咽,便蹙起眉头,重新点起灯,滚动轮椅,发现燕昉正缩在墙角,团成很小的一团,一床被子全部裹在身上,如同一个加厚的蝉蛹。   他伸手碰了碰燕昉的脸颊,对面便自然而然的靠了上来,将他的手压在枕头上蹭了又蹭,直蹭的顾寒清满手冷汗,顾寒清想抽出来,对方却活像扒拉住了救命稻草,两只手都握了上来,死死的按住顾寒清的腕子。   顾寒清挣也挣不开,索性任由他压着,顺带捏了捏青年的脸颊。   醒着的时候不好上手,睡着倒是好摸的很。   结果也不知道燕昉梦见了什么,脸色转白,渐渐的松开了十指,往角落蜷缩的更死了。   顾寒清:“燕昉?”   他用没被压住的另一只手推了推燕昉,又推了推燕昉,如此推了三次,梦魇中的人才睁开了眼睛。   燕昉茫然看着顾寒清,察觉到脸颊的热度,又是一顿,等他后知后觉的发现压住了什么,便蹭的一下坐了起来。   顾寒清若无其事的收回手。   燕昉倒是愣了片刻,他此时还不太清醒,便从衣衫里翻出帕子,握住顾寒清的手,帮他擦干净掌心的冷汗,而后呐呐许久,憋出来一句:“王爷,我——”   “做噩梦了?你的手好冷。”顾寒清压下青年的争辩,“要不要个手炉?”   前世燕昉很怕冷,时时刻刻都抱着手炉。   顾寒清的被子里就压着一个,不过帐篷里点了银丝炭,他不觉得冷。   也不等懵着的青年反对,顾寒清转动轮椅,将手炉拎出来,塞给燕昉,想了想,又将白天的狐裘也给了他。   唔,前世的燕昉就是穿狐裘抱手炉……这下算配齐了。   顾寒清:“早些睡,明日正式秋猎,后面少不得宴饮庆功的场合,你们大安一行身份特殊,也是要在场的。”   “……谢王爷提点。”   轱辘声响起,顾寒清转回了床榻。   燕昉坐在外侧,脸色同方才一样白,他薄唇抿起,抱着手炉盯好一会儿,才重新躺下。   这回,被子上克了狐裘,怀里抱着手炉,非但不冷,还有些热,燕昉无论如何,也梦不见狱中那场大雪了。   于是睡着睡着,他忽然就没那么想寻死了。   床榻实在温暖,而寻死是一件很疼的事。   燕昉想,顾寒清这些天摸过他的脸许多次,还碰了他的手,沾了冷汗也没生气,现在半夜起来给他手炉,起码现在,摄政王有点儿欣赏他。   如果能借着这点欣赏,在摄政王身边做事,是否能依仗他的庇护,躲过冬日的责难?   之后的几天,秋猎如火如荼,李修闵带着几个王爷在林子中横冲直撞,杨淳章桥等人养了两天伤,也被叫了出去。   摄政王有腿疾,骑不了马,便一直待在帐中,翻看书卷,批复奏折,燕昉立在一边,安安静静的磨墨。   燕昉上手很快,顾寒清之前点了两句,他便立马捏住了磨墨的关窍,浓淡适宜墨色正好,再未露过怯。   但要求顾寒清庇护,他就不能只磨墨。   当顾寒清批复某个无关紧要的小折子时,燕昉立在一旁,便开了口。   他前世为了学的更像,在文章学识上是下过苦功夫的,后来给李修闵做批复,虽然手指写不得字,必须经由太监落笔,但内容章法都是上上,否则李修闵也不会一直留着他,于是虽然只是件极简单的小事,却点出了关窍,思路通达流畅,可圈可点。   顾寒清果然转头看他。   燕昉垂首,心中忐忑,不知道以他如今的尴尬身份干预政事,顾寒清是否会动怒,摄政王看了他很久,却是忽然笑了。   ——难怪李修闵那个草包有段时间忽然聪明起来,批复的奏章终于有了个模样,他还以为侄子长大,终于懂事了,现在看来,分明是有人代笔。   顾寒清搁笔:“燕昉,我在仪鸾司中给你寻个职位,好不好?” [216]夜宴:他缓慢的揉捻起来。   鸾仪司,又称鸾仪卫,由锦衣卫改制而来,负责礼仪,监察,刑狱,从本朝建立以来,便是皇权的左膀右臂,而到了如今,则半数由李修闵掌控,半数归于摄政王。   燕昉听见这名字,先是下意识一抖。   鸾仪司这名字,他可太熟悉了,鸾仪司那精铁铸成,满是血腥味的大狱,尤其熟悉。   前世他便是在此处,给人硬生生掰折了指骨。   顾寒清并不了解燕昉与鸾仪司的过往,只问:“如何?”   鸾仪卫乃天子近臣,除了从民间选取挺拔高俊的男子充做仪官,更多的是世袭罔替和君王特简,也是王孙公子刷资历见世面的地方,燕昉当不了正经官,但摄政王喜欢,要将他放进皇家亲卫,没人敢说什么。   燕昉便躬身行礼,笑道:“以臣下的身份,能在您身旁供职,当然是极好的。”   ——鸾仪司的地界,燕昉此生不想踏入第二次,但往上爬的机会递到了手里,他当然要。   顾清寒:“观止便在鸾仪司供职,等回了京城,让他领你去。”   燕昉再次谢过。   他们这里说着话,又听外头的密林中几声巨响,接着是人群的欢呼,顾寒清便掀开营布:“外头怎么了?”   观止回话:“陛下在林中猎中了一只鹿,众人都在庆贺。”   这几日陆陆续续有人猎中狐狸兔子,却默契的没猎任何一只大型动物,现在李修闵射中鹿,算是开了头彩。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李修闵身边的太监便过来传话,说是陛下猎鹿欣喜,晚上在营地中央摆宴,邀请摄政王一同前往。   顾寒清拨弄着茶水,心道:“还是和前世一样的性子。”   重面子,好显摆,分不清斤两。   小八揪揪他的头发:“宿主,你去不去?”   “去。”顾寒清道,“这点面子还是要给的。”   摄政王要去,燕昉自然随侍,他从大安带来的衣衫以质朴清淡为主,多是藏青竹青等素色,他本就有些病怏怏的,给这些色一衬,更显得苍白暗淡。   顾寒清便吩咐观止:“你带燕昉去领身合适的。”   秋猎浩浩荡荡上万人,除了达官显贵,也带了裁缝工匠,后勤补给一应俱全,更换赏赐的衣物从从未缺过,现在去要,宴会前就能改出来。   燕昉便随着观止穿过营帐,远远的,便看见李修闵一行人围在一起,中间放着那猎来的鹿。   鹿是只未成年的幼鹿,此时还未死透,它侧躺在木栏杆中间,利箭贯穿了身躯,血液濡湿了皮毛,似乎奄奄一息,偏偏腿还抽搐着,眼睛也没有合上,瞳仁大而清澈,正不知看向何方。   燕昉的视线在它身上停了一瞬。   恰在此时,李修闵又和旁人复述起了狩猎的画面,说的手舞足蹈,讲到高兴处,顺手搭起长弓,往鹿身上又射了一箭,幼鹿夹着尾巴哀鸣一声,扑腾着想要站起,又重重倒下了。   李修闵身边的人都鼓起掌来,杨淳章桥也在人群中,杨淳似乎说了什么吉祥话,惹得李修闵大笑出声。   燕昉漠然移开视线,垂眸快步往前,只想快些离开此地。   步子没迈开,李修闵收了弓,却是往他这里看来。   “金玉公子?”皇帝试了试手中箭,玩味道:“你不是被我叔父点了去,不在他身前伺候,怎么在这里?”   营帐就那么大,杖刑打到一半,摄政王忽然截了人,当然传到了李修闵耳中。   杖是李修闵传的,免是摄政王免的,而且一句没和李修闵商量,倒显得他这个皇帝无能至极,是十足的傀儡。   燕昉垂首,还未搭话,观止已然半上前的一步,行礼道:“回陛下,猎鹿乃是喜事,晚宴更是喜上加喜,是王爷让我带燕公子换身衣服,省得这一身不太体面,不好出现在晚宴之中。”   李修闵:“连衣衫这等小事都亲自过问了,皇叔果然宠你。”   他站在远方,上上下下将燕昉看了个遍,燕昉垂眸,姿态恭顺,任由他打量。   李修闵皮笑肉不笑道:“都说大安的丞相之子非但文韬武略,形貌也是昳丽,皇叔喜欢,情有可原。”   前世,李修闵也曾用这种语气和他说话,那时燕昉最怕他如此,皇帝喜怒无常,嬉笑往往是发怒的前兆,燕昉没回听见他这样说话,总是忍不住要抖。   后来李修闵也察觉了,他非但不觉得生气,反而觉得让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燕昉如此惧怕,是件极有面子的事情,越发的喜怒无常,而燕昉也越怕,光是听着,就脊背僵直。   但现在,燕昉只是半藏在观止身后,垂眸道:“陛下谬赞。”   他安静立在原地,维持着躬身行礼的姿势,仪态标准至极,挑不出错处,宛若不知道李修闵饱含恶意的打量。   观止在一旁笑道:“陛下,王爷让我带他去裁衣,这离晚宴也没几个小时了,我怕万一耽误了时辰?”   李修闵便收回视线:“滚吧。”   观止行礼,快步离开。   燕昉跟在他身后,垂着眉目,怎么也高兴不起来,观止却丝毫没被影响,开始帮燕昉选衣服。   宫人早备好了各色成衣,仅需稍作修改,观止得了顾寒清的吩咐,挑挑拣拣,选中了件件以石青做底布料,外罩绯红,袖口袍角掐了一圈金的海水纹。   燕昉还在想方才那只幼鹿,冷不丁被观止往怀中塞了衣物,略有些无措:“……给我?”   本朝尚红,朱红更是皇室专属,这件虽然是绯红,淡从颜色图案来看,都有些逾制。   观止:“王爷说的,你拿着吧。”   两人回到营帐,他便抱着衣服去屏风里换好,略显忐忑的走出来,给顾寒清看。   摄政王道:“转一圈。”   燕昉听话的转了一圈。   顾寒清点头,评价:“好看。”   ——燕昉就该穿绯红,衣服好看,人也好看。   “……”   燕昉抿唇,唇角染了点笑意,心情总算好上了一点。   *   华灯初上的时候,夜宴如期举行。   营地条件不比皇城,只在中央空地摆上小几,顾寒清坐在李修闵下手,燕昉则跪坐在他身旁。   杨淳章桥等人也坐在不远,燕昉几乎刚刚坐下,便觉察到了几人隐晦的注视。   他们都在瞧这边,尤其在瞧他和摄政王的举动。   ——那日燕昉言之凿凿,平地丢出来两个惊雷,仿佛他已经是顾寒清的榻上宾客,还很得宠爱。   杨淳等人却是半信不信的。   顾寒清洁身自好,从未有过风月传闻,更没听说过有龙阳之好,大雍姿色好的男男女女那么多,为什么偏偏看上燕昉?   现在这多事之秋,燕昉爬上顾寒清的床,对杨淳等人而言,绝不是好消息。   燕昉唇边噙了点讽笑,故作不知,任由他们注视,只是稍稍整理衣衫,让绯衣上的金线越发鲜明。   杨淳和章桥等人果然对视一眼,两人俯身说了些什么,视线依然未从燕昉身上移开。   燕昉便作势,替顾寒清倒酒,露出袖摆边缘。   这衣衫是宽袍广袖,燕昉抬手时,大袖铺陈下来,袖口的海水纹一览无遗。   ——世人皆知,摄政王顾寒清最常用江崖海水纹,这纹饰在皇室之中,几乎成了他的专属,而他身边的人,也多穿着此类纹样。   替顾寒清倒酒还不算,当着杨淳等人面,他殷勤布菜,做足了媚上宠臣的架势,还要凑到顾寒清身边,小声的没话找话:“王爷,我穿绯红,是否稍显逾制?”   顾寒清抬眉:“我让你穿,便不算逾制。”   燕昉便故意笑了笑。   两人挨的极近,从杨淳等人的角度,便像是燕昉在与摄政王咬耳朵说小话,说到开心时,笑做一团,十足的亲昵。   顾寒清:“……一件衣服,也值得开心?”   死气沉沉了那么久,还没见他开心过。   隐约觉察不对,顾寒清握着酒杯,视线虚虚一扫,便看见了杨淳章桥等人,他再垂眸一看,燕昉这边替他倒酒,眉眼笑意盈盈,余光却分明是往杨淳那边去的,半点没落在摄政王身上。   “……”   顾寒清心中凉凉道:“不错啊,燕昉,这是拿我当工具使了?”   这质子胆子时小时大,前世小的时候,连在朝堂上和他对视都不敢,只低眉垂首,仿佛看上摄政王一眼,就会被拖出去剥皮斩首;大的时候,将他的骨头从李修闵眼皮子底下带出来,指着他的鼻子骂他识人不明,要他来事擦干眼睛。今生呢,胆子小的时候,一板就失魂落魄,只会扒拉着他的袖子哭,现在已经敢这样用他了?   顾寒清心道:“也行,想演就演吧。”   此时,已有不少官员过来敬他,顾寒清不好弗人面子,于是干脆将计就计,燕昉倒酒他就喝,几杯下去,便支住额头,一分的醉意硬生生装成了七分,其余官员见状,也不敢来敬他了。   燕昉正与杨淳等人较劲,犹豫片刻,轻声问:“王爷,可是头疼?”   顾寒清半眯着眼,眼帘掀开一条缝看燕昉,心道:“又在玩什么?”,嘴上却应了声:“嗯。”   燕昉:“我替王爷按一按?”   燕昉大概不知道,顾寒清现在,什么都想上手摸,要是上不了手,别人触碰他也可以,总之,要身体上有个触感,让他知道他还活着。   于是,顾寒清状似醉酒,微点了头。   燕昉便小心翼翼的碰了碰,将摄政王的额头引到了自己的肩膀上,而后伸出手,抚上了顾寒清的额角。   他缓慢的揉捻起来。   ————————!!————————   观止:“?”   杨淳:“?”   章桥:“?”   李修闵:“?” [217]庆王:指尖又冰又凉,还在轻微的哆嗦。   虽然是燕昉主动,但顾寒清靠过去的时候,青年还是明显僵了一瞬。   但旋即,他就放软身体,指尖碰上顾寒清的额角。   规律的捻动舒缓了酒后的胀痛,顾寒清闭眼享受,酒会过半,他正昏昏欲睡,却感觉到青年的身体微颤,很轻的抖了一瞬。   顾寒清心道:“压麻了?”   以燕昉的脾气,大概整条手臂都压的没有知觉了,他也不敢反抗。   于是顾寒清顺势调整姿势,装作不胜酒力,趴到了面前的桌案上。   燕昉吓一跳,等反应过来情况后,便小心的替他调整了个姿势,挨着顾寒清不动了。   他开始发呆。   虽然都是宴会,但摄政王这里身后支了屏风,身前烧了暖炉,舒服的很,杨淳等人便没那么好运了,质子的席位支在风口,夜晚降温后,寒风一吹,章桥半只手都藏在袖子里,几乎拿不稳筷子。   而燕昉安安静静的靠着摄政王,觉得他身上很暖和,便竭力缩小存在感,与他挨在一处,垂眸夹菜。   席上,李修闵往他这里看了眼,神色不明。   先后有许多大臣起身,给皇帝敬酒,称赞李修闵“神武勇士”“箭法精湛”云云,其余几位王爷也纷纷上前,庆贺皇兄旗开得胜,猎得巨鹿。   李修闵听的受用,视线在他们身上转了一圈,忽然道:“修源,你过来。”   庆王,李修源,先皇末子,李修闵的幼弟。   李修闵的几个弟弟都是烂泥扶不上墙的纨绔,李修源尤胜,他年岁最小,母亲也是宫中默默无闻的才人,没有母族助力,亦没有荣登大宝的可能,李修闵愿意纵着他,也博一个善待幼弟的美名。   顾寒清事务繁忙,更不可能每个王爷都操心,养着养着,庆王就成了人嫌狗憎的纨绔,尤其喜欢出入秦楼楚馆,和小倌名伶厮混不清。   此时,几人都喝的醉醺醺,皇帝同庆王说了两句话,庆王摇头晃脑的听,而后端着酒回了座位,不多时,居然站起身,朝顾寒清这边来了。   燕昉眉头微跳。   他看着那人走近,闻到他身上糜烂的酒气,庆王身形一晃,便啪嗒一下,撑在了案前。   庆王借着书案稳住身形,涣散的目光直勾勾落在燕昉身上,笑道:“都说金玉公子好看的很,我还想着能有多好看呢,今日一见,倒比秦淮阁里最好看的倌儿,还要好看。”   “……”   燕昉的身份是大安丞相之子,名副其实的世家显贵,拿他与红楼里挂牌的倌儿相比,是莫大的侮辱。   燕昉只站起,朝庆王抱袖行礼,神色并无波动,笑道:“金玉之名,乃民间谬传,多谢庆王夸赞了。”   “谬传?”李修源喝的七七八八,哪里听得懂他在说什么,只能看见燕昉的脸在面前摇晃,当即道:“这个品貌,可不是谬传,我早将京城的花楼转了个遍,没看见过比你更好看的。”   燕昉:“王爷谬赞,君子之气在于风骨,皮囊而已,臣愧不敢当。”   李修源嗤笑一声:“风骨?”   说者无心,听者有意,燕昉听着这声嗤笑,脸上依然带笑,只垂了眸子,微勾了勾唇角。   他在这里说“风骨”二字,当真像个笑话。   李修源已然不耐,伸手来碰燕昉:“得了,别管狗屁风骨不风骨了,我哪儿缺个侍酒的,既然皇叔都已经睡着了,燕公子不妨来我这儿,给我侍酒啊?”   摇摇晃晃,指尖便要碰见燕昉的脸,燕昉眉头一跳,后退一步,却被他抓住袖子,大袖用的是薄软的料子,两股力道相较劲,便撕拉一声,连着整个绣金线的地方,扯了下去。   燕昉眉头一跳,在如此重要的宴会上,所有人都衣衫楚楚,唯有他他外衫撕裂,露出内衫,半截手臂也裸露在外,极不体面,仿佛真是任人玩弄的欢倌。   燕昉指尖发抖,厉声呵道:“殿下,摄政王醉酒,我身为侍从,得再一旁看顾,请恕臣下无法从命。”   说着,他环顾四周,大庭广众之下,一国王爷强拉邻国质子陪酒,已然是荒唐至极,可李修闵醉醺醺的在垂眸,似乎不知道此地发生了什么,杨淳章桥都低着头,眼观鼻鼻观心,其余人也半醉不醉,装聋作哑。   如兜头一盆凉水浇下,燕昉脊背发寒,四肢百骸都泛着冷。   所有人,都在纵容着这场闹剧。   “无法从命?”庆王呵了声,一撩袖子:“你少抬皇叔压我,侍个酒而已,多大的事儿啊,还侍不得了?”   燕昉后退一步,肩胛便抵住了屏风,退无可退之下,指尖便紧紧的攥住了残破的袖角。   大雍民风开放,从皇室到民间,都喜爱宴饮寻欢,坊间也一直都有亲朋兄弟同时对一个倌儿青眼有加,争相包办华服首饰,赠送梳拢缠头,或是写诗作画唱和的笑谈。   这并非拿不出手,反而在文人间被称之为“雅竞”,名士们甚至以追捧同一位伎子为荣,以凸显风雅品味。   别说他和摄政王并没有什么实质的关系,就算他有,庆王想要,摄政王拱手相让,也是一桩风月美谈。   ——至于谈资本人如何作想,从不在达官贵人的考虑之内。   说着,李修源半个身体压在桌案上,想要越过来拉燕昉的领口,燕昉吓一跳,连忙垂眸,摄政王正伏在桌上小睡,他便伸出手挨在顾寒清的肩胛,正想推他,迟疑片刻候,却是硬生生忍住,最后悄悄的,拽紧了衣衫布料。   燕昉还是怕。   以他的身份,王爷睡熟了,他是没资格推的。   他捏不准自个的地位,更捏不准顾寒清的态度,他不知道惊扰顾寒清,顾寒清会不会生气,更不知道顾寒清醒来,是会护着他,还是顺水推舟的拱手相让。   李修源是顾寒清的侄子,而他,前世一整世,可从没得过顾寒清的喜欢。   顾寒清感受着肩膀上欲推不推的手指,心中叹了口气。   他此刻装作醉酒,大庭广众之下不好立刻醒来,只等着燕昉推一推他,来给人撑腰,结果等了许久,燕昉也没个动静。   前世也就罢了,今生他可从来没欺负过燕昉,怎么还是这么怕他?   庆王喝的烂醉,已然被迷了眼,他再度伸手:““美人,别生气啊,陪一个也是陪,陪两个也是陪,我府上的东西多,这样,回头我给你和皇叔都送两件?保证是你们大安没有的宝贝,怎么样?”   指尖还未碰着人,书案却是忽然一震,李修源一下没能扶稳,当下踉跄两步,退了出去。   却见顾寒清单手支着额头半坐起来,不耐道:“吵吵嚷嚷的,这是在做什么?”   他欲醉不醉,声音带着倦意,落在燕昉耳中,却如天籁一般。   燕昉连忙俯身,单手按上顾寒清的额角,笑道:“庆王殿下喝醉了,惊扰王爷了,宴席已经过半,这夜间风大寒凉,王爷是否要回营帐?”   说着,他急急忙忙的将顾寒清往自己的怀里按,身旁按的迟了,失去作用,就被人给了出去。   顾寒清半眯着眸子,躺在燕昉肩头,心道:“怕成这样?”   看似镇定平常,那只替他按摩的手,却在抖。   抖的厉害。   顾寒清靠在他怀里,任由他胡乱的揽着:“别按了,我倦了,回去吧。”   燕昉:“……是。”   摄政王的轮椅放在屏风后,距离席位还有些许距离,燕昉只想快快离席,当下顾不得许多,抄起摄政王的一只手臂,用身体支撑起他的重量,而顾寒清虽然平常行动需要轮椅,但也能勉强走两步,便撑着燕昉,向外面走去。   侍从想来接,但燕昉没放手。   摄政王比燕昉高,重量也不轻,支撑起来很是困难,可此时此刻,只有压在肩头的重量,能让悬浮的心安定下来。   燕昉的半个身体被顾寒清笼罩,体温透过布料传递过来,热且暖,他看似支撑着顾寒清,却忍不住更用力的与他相触,像是要将自己挤在他怀里似的,仿佛只有这样,他才能躲避外界的伤害。   庆王:“皇叔,稍等,你回去睡觉,不如将燕昉留下来侍酒——”   身下人脊背又僵,顾寒清安抚的点了点他的肩膀,轻飘飘的回眸,看了庆王一眼。   那一眼暗含警告,李修源一怔,酒意也醒了大半,讪讪的看了眼他们,偃旗息鼓了。   燕昉将他带到了屏风后,和侍卫一起,放入了轮椅中。   轮椅转动起来。   观止正领了羽林军在外头巡逻,瞧见顾寒清和燕昉,便迎了上来:“怎么这么早便出来了?”   下一刻,他便注意到了燕昉撕裂的袖子,迟疑道:“今儿才拿的衣服,怎么了这是?”   燕昉微动了动唇,将手臂往身后藏了藏:“……无事。”   可惜了这上好的料子。   他低眉垂首,神色恹恹,观止也没再问,从他手上接过了轮椅。   按照礼法,燕昉该后退一步,但他只是跟在轮椅旁边,跟在离顾寒清最近的位,置垂眸迈步,仿佛只要离开他一点儿,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半路上,他好几次看向顾寒清,想要开口说话,下一秒又垂下眼帘,埋头走路。   如此反复数次,才终于出声:“王爷,方才宴席上的吵闹,是否惊扰您了?”   大雍的摄政王喜怒不形于色,表情永远淡淡,燕昉不清楚,他有没有感到不悦。   顾寒清:“……嗯?”   摄政王单手撑着轮椅,似在小憩,燕昉大着胆子看了看他,见他眉目安然,不似生气,终于放松了些许。   营帐中早点好了炉火。   帐篷将冷气阻隔在外,里头暖烘烘的,燕昉僵硬的四肢再热意中稍稍回暖。   观止点好灯:“王爷倦了,让他上床休息吧,小燕公子,你今日还是在外榻服侍。”   燕昉:“嗯。”   他和观止一起,将顾寒清挪到了床上。   观止抖开被子,又道:“王爷喝了酒,今晚别睡太熟,夜间如有需要,可能得你照顾着。”   燕昉:“嗯。”   他们这里忙忙碌碌,顾寒清闭着眼睛,尽职尽责的装作醉酒,不多时,观止又打来热水,绞了方帕子,要替顾寒清擦拭。   燕昉原本呆立在一旁,顾寒清这里有观止,他可以离开休息,可宴会的寒风还未从体表散去,他依旧觉得冷,一步也不想动,只直挺挺的杵在这儿,像个被抽了魂的玩具木偶。   观止:“小燕公子?”   “……无事。”燕昉回过神来,“您出去巡逻吧,这儿我来。”   “你来?”观止动作一顿,看他:“这伺候人的活,公子做得来?”   大安丞相之子,可不像是能做这些杂活的样子。   燕昉:“……我行的。”   他从观止手里接过帕子,绞弄干净,一副非要干活的模样,观止拗不过他,只能松了手:“好吧,你来。”   他将位置腾给燕昉,撩了帘子出去。   顾寒清还在装睡。   他感觉到,燕昉掀开了被子,握住了他的手,指尖又冰又凉,还在轻微的哆嗦。   但很快,燕昉就将那哆嗦压了下去,开始擦拭。   温热的毛巾最先袭上脸颊。   他擦拭过额头,擦拭过鼻尖,眼眶和唇角,擦得极为认真,像是儿童在擦拭心仪的玩具,仿佛这就是全天下最重要的事情。   顾寒清鼻尖痒的厉害,又不敢伸手去挠,否则燕昉又要吓得半死,只得安安静静的躺着,任由燕昉动来动去。   可是擦到一半,燕昉忽然停了下来。   毛巾捏在手中,另一只手攥着顾寒清的手,燕昉哆嗦的越来越厉害,最后忽然在床榻边滑坐下来,两只手捧在一起,将摄政王的手捏在手中。   燕昉是质子,无人撑腰,无人关照,在人前须得谨小慎微,时时体面,无论是宴会或者质子营帐,这偌大的大雍,居然没有一个地方,能允许他失态崩溃。   面前的人还在熟睡,此处没有其他人,形成了无人打扰的密闭空间,于是方才被强压下去的,不能表露的委屈卷土重来,燕昉攥着顾寒清的手顿了许久,竭力调整,却是越调整越委屈,而后垂下眼,毫无征兆的,发出了一声哽咽。   ————————!!————————   [垂耳兔头] [218]抚摸:捏一捏脸   泄出这一声后,燕昉终是支撑不住似的,执着顾寒清的手,将脸埋入了被中,无声哽咽起来。   房中温暖至极,他计算过,等摄政王醒来,被上的水痕早已蒸腾干净,顾寒清不会知道,他曾有过如此失态的时候。   一盏茶,燕昉心想,他只难受一盏茶。   翌日清晨,燕昉依旧是那个金相玉质的大安丞相之子,能从容应对所有刁难,是金玉公子应有的模样。   可这一盏茶的时间才刚刚开始,燕昉还未理清思绪,一只手忽然落在发间,很轻的揉了揉。   “!”   燕昉噌的抬起脸,险些后退摔倒,狭长的凤眼睁的浑圆,看向了床榻之上。   顾寒清不知何时,睁开了眼睛。   他面容沉静,看不清醉没醉,燕昉压下其余心绪,别过脸绞弄帕子,语调平稳镇定:“王爷醒了?您在席上醉酒,我同观止大人便先带您回来了,现下正要为您擦身……”   话音未落,便顿住了。   一只温热的手,正点在他的眼角。   那手轻轻一按,眼泪便眼眶里滚出,滚到顾落寒清的指尖。   温热的。   燕昉连忙眨眼,想将泪水收回去,却带来了截然相反的效果,随着他的动作越滚越多,越滚越多,直接将顾寒清的指尖濡湿了。   这下,连燕昉也不知道,该如何装作无事发生。   他仓促垂眼,又去摸帕子:“抱歉,略有些失态了,这就为您拭干净……”   但是摄政王抬手,摸了摸他的侧脸。   顾寒清轻声问:“宴会上受欺负了?”   “……”   他不说话,那手就停在他的脸颊,小心翼翼的触碰,顾寒清的视线落在他身上,正耐心的等待回答。   燕昉顿了片刻,轻声:“嗯。”   顾寒清:“怎么受欺负了?”   “……”   在摄政王面前,燕昉无论如何,不想将庆王贬低折辱的言论说出来,顾寒清喜欢的是金相玉质的丞相公子,即使他不能装的十全十美,也不会主动挑破,让自己与娼倌伶人有所关联。   于是燕昉顿着没说话,而沉默的这片刻,顾寒清已然将他眼底的泪水抹干了。   他没再追问,只道:“燕昉,虽然我在闭目休息,但你其实可以叫我的。”   燕昉一愣,动作也停住了。   顾寒清只觉他头发毛茸茸的,看上去十足好摸,便又摸了摸青年的额发:“要是在外面受了欺负,你可以叫我的,我既然把你带回来了,就不会不管你。”   “……”   他前世的才思似乎在温暖的炉火中凝滞了,燕昉会察言观色,也接受等价交换,他能在李修闵等人间斡旋,换一片残喘之地,他习惯了群狼环伺,习惯了如履薄冰,稍有不慎,便是被拆吃入腹连骨头渣子都剩不下的下场,可现在,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我不会不管你。”   即使是借了金玉公子的荫蔽,他依旧有些……茫然和惶惑。   顾寒清:“夜色深了,早点休息吧。”   燕昉便起身退下,退至屏风之后,他脱下外罩的衣物,又看见了那被撕毁的袖袍,繁复的绣花七零八落,断口处丝线杂乱,黑暗似乎滋长了幽微隐秘的情绪,默了片刻后,燕昉突兀的开口:“王爷,衣服。”   达官贵人赐下的东西,下位者总要小心保管,自古以来,御赐之物都不归臣下所有,如果不慎损毁,可能招致灾祸。   但夜色的包围让燕昉稍显放松,他几乎没有考虑后果,就问了出来。   顾寒清:“明天让观止带你去裁新的。”   “……嗯。”   顾寒清又补了:“这也不是正式的衣服,等你入了鸾仪司,还需得几身官袍,也是绯色为主,你先穿习惯。”   “……谢王爷。”   几息沉默后,燕昉俯身吹灯:“王爷安歇吧,臣睡在外间,夜间若有事,吩咐臣下便是。”   这声便清冷平和,再也听不出先前的崩溃委屈,燕昉似乎已然调整好了,先前那个握着他手垂泪的燕昉,已经被他藏了起来。   顾寒清翻身,没由来的有点可惜。   ——燕昉哽咽的模样,看着怪好摸的。   一夜无梦。   昨日李修闵拔得头筹之后,其余子弟再无禁忌,争相在林中狩猎,依次猎中鹿兔无数,章桥杨淳等人亦有所收获。   不过,这和燕昉都无甚关系。   他换了新衣,安安静静的跟在顾寒清身边伺候笔墨,整理文书,整个秋猎都再没出过岔子。   只是,他似乎再没见到庆王。   燕昉不经意与观止提起,观止便笑:“哦,是他在林中横冲直撞,冲撞到了王爷,王爷便罚他禁足,将他提前打发回朝了。”   等李修闵根据猎物数目论功行赏,赏赐给随行官员后,一行人便浩浩荡荡的南下回朝。   来时,燕昉同质子们挤在一处,离开时,他便与顾寒清同行了。   比起质子们拥挤朴素的车架,摄政王的车辇堪称豪华,马夫放下斜凳,观止率先扶着摄政王上轿,燕昉迟了一步,也跨了上去   杨淳章桥等人跟在后头,将情况看的一清二楚。   顾寒清不喜欢燕昉穿素色,他的新衣服大半绯红,今日是一身窄袖的曳撒,衣摆饰以云纹金线,添上腰封玉佩,论神采,已与前些日子大不相同。   章桥啧了一声,大庭广众之下,却不好多说什么,只与杨淳交换了个眼神,迈步上车了。   *   回京城的第一日,顾寒清便将燕昉放入了鸾仪司。   后世燕昉做了李修闵很长时间的幕僚,手上也没少过刑罚判案的事务,顾寒清交权交的放心,吩咐了两句鸾仪司的指挥使,让他看顾燕昉,便没在拘着他。   燕昉倒是有些恍惚,虽然最先顾寒清将他要过去时,说的就是“秋猎缺个侍读,临时顶上一阵子”,但等摄政王真的随手让他去入职,没有丝毫挽留,他还是有点儿不舒服。   燕昉:“多谢王爷提携,等在任上有所成绩,我再登门拜谢。”   ——王府戒备森严,若没有摄政王口令,旁人是进不来的,燕昉这是拐弯抹角的试探着,是否还能登门拜访。   顾寒清:“这个不急,你先安顿下来。”   ——没有明确的告诉他,还能再来。   燕昉微抿唇,低头应了。   于是,观止便从燕昉手中,接替了伺候笔墨的活计。   他是个武人,磨十遍墨九遍顾寒清不满意,便一边回忆小燕公子,一边问:“王爷,燕公子,还让他回质子府邸吗?要不要在王府给他寻个住处?”   燕昉在京城是没有独立住处的,还和杨淳章桥等人挤在一处。   顾寒清道“王府就不用了,把隔壁的宅子买下来,添置些物件,送给他吧。”   让燕昉住他的府邸,倒像是坐实了坊间某些传闻,不伦不类的。   观止:“好,这边遣人去修缮添置,最迟三五天,就能让小燕公子住过来。”   顾寒清颔首,在文书上添了最后一笔,吹干放置在一旁,又道:“观止,将府内的仆役名单整理一份,递上来。”   前世死的突如,却不是毫无征兆,顾寒清细细想来,从离世的几年前,差不多现在开始,他的身体便每况愈下,终日缠绵病榻。   一开始只以为是身体透支,再加上李修闵得了燕昉的援助,文书精进不少,顾寒清便放权给他,自个隐退养病,到最后发现不对,早已病入膏肓。   观止不明所以,还是应了,顾寒清又道:“我日常使用的所有物件,茶具餐具,采买的家具屏风,入口的蔬果粟米,从今日起,全部更换,不要惊动府内人。”   观止微顿:“……换下来的这些?”   顾寒清的日常用具,大半是各地呈上来的贡品精品,不少是宫中御赐之物。   顾寒清:“拿到库房去,分开摆放,养些小鼠,充作它的寝具食盆,看看是否会出问题。”   这话一出,观止的脸色也严肃下来:“喏。”   顾寒清便继续,开始看案头的文书。   秋狩之后没多久,便是年关,他这里堆了一层又一层,积的和个小山似的,鸾仪司那头,燕昉也忙了好几天,两人虽然同在皇城脚下,却是小半月没见着面。   期间,顾寒清也找镇抚了解,听说燕昉适应的不错,很快便上手,便没多过问。   ……唔,有些天没见着了,想念摸起来的手感,不过,隔壁的房屋快弄好,马上可以将人接过来,顾寒清便也没有着急。   等观止谈妥了隔壁住宅的房契,交代工匠修缮完成,摆上簇新的家具,可以接人入住的时候,京城刚好下了今年的第一场雪。   燕昉坐在鸾仪司中,翻看着文书,悄悄搓了搓通红的指尖,将指节收入袖中。   他前世受过刑,折了手指,每到数九寒天,就疼得厉害,今生身体没受伤,却像是留下了心伤,现在好端端的坐在房中,骨头里却冒着寒气,筋络一突一突跳着疼,仿佛将伤势一并带了过来。   有同僚推开窗:“今年下雪早,还没到隆冬,便这么冷,不知道过了三九,得是什么模样?”   另有同僚笑着附和:“估计今年这炭价要涨。”   燕昉便悄悄算了算他俸禄,想着能买多少炭火。   ……大概只够半月。   他们那质子府邸,本就萧条破败,虽然顾寒清特意帮他休整过,还糊了窗纸,但应付应付秋日的冷风还成,要应付日后的大雪,就有些不够了。   正看着床外发呆,思考能从哪里再弄些银钱,同僚笑道:“燕昉,你也早些走,看日头,马上又要刮风下雪。”   燕昉回神,笑道:“好。”   他匆匆看完文书,支起纸伞往外走,如今初来乍到,什么东西都缺,纸伞也是同僚不用,送给他的,伞面略有些老旧,受不得大风。   可当他顶着雪往外迈步,想着回去要走多久的时候,在转弯处,又停下了脚步。   ————————!!————————   [垂耳兔头] [219]宅邸:燕昉,去洗澡,换衣服   前方停着辆马车,鸾仪司的镇守正小心翼翼的陪在一边,满脸堆笑着说话。   顾寒清的马车。   燕昉远远看着,并未上前,以他的身份,若无传召,没有打扰摄政王与镇抚大人谈话的资格,便只是撑伞走到屋檐下,回头看了一眼。   马车垂了轿帘,看不清里面的人。   倒是镇抚先看见他,远远招手,笑容满面,热情到让人招架不来:“燕昉,刚好你也在,过来啊!”   燕昉只得走到两人之间,规规矩矩的俯身行礼:“王爷。”   在外人面前,燕昉又缩回壳里,端庄的不像样子了。   顾寒清心中好笑:“伞吹坏了。”   燕昉一怔,这才发现雪急风大,老旧的伞面吹脱一半,要是再打,恐怕得顶着风雪回去了。   镇抚善解人意:“我那儿有伞,等着,我这就……”   顾寒清打断:“燕昉,你家刚好和我顺路,我捎你一程回去吧,上来。”   镇抚一怔,偃旗息鼓了。   燕昉也是微顿,心道:“……顺路?”   质子府邸在皇城西南差,他们地位低,划的宅子也差,几乎到了外城边缘,摄政王府却在皇城中线,周围皆是皇亲国戚,无论如何,都谈不上顺路。   他微眯起眼:“是……特意想捎上我的?”   单凭那两篇策论,能让位高权重的摄政王如此善待?但如果不是,他身上又还有什么,值得顾寒清贪图的?   这天气要一路步行回府,实在遭罪,重活一世,燕昉又怕冷又怕疼的,摄政王有此美意,燕昉当然不会推拒,当即起身,上了轿撵。   轿子三面都铺了软衬,燕昉迟疑片刻,挑了个离顾寒清最近的坐下。   摄政王果然没有反对。   马车晃晃悠悠的行驶起来。   顾寒清抬眼看他,鸾仪司的官袍并不厚重,在满是炭火的屋内还好,在这风雪中便轻薄了些,青年现在指尖泛红,睫毛上落了两片雪,便伸手将暖炉递了过去:“抱着。”   燕昉垂眸接过,却是故意微微停留,冰凉的指尖恰好摩挲过顾寒清的掌心,似有意,也似无意,,带来大片的痒意。   如果顾寒清真有坊间传闻里的意思,那……   再好不过了。   顾寒清偏头看他,青年就抱紧了手炉,低垂着眉眼,一副乖觉的模样,可一顾寒清移开视线,燕昉便用余光,悄然打量他。   脸色没变,没生气。   他见好就收,没急于试探,掀开帘布一角,作势看了看街景,笑道:“王爷,这路……似乎不是回质子府邸的路?”   顾寒清便抬手敲了敲桌面,上头放着两纸文书,只是之前燕昉的注意力都在顾寒清本人身上,一时没有发现。   燕昉抬手翻看,居然是一张地契。   地契?   将纸翻来覆去,绕是燕昉见多了弯弯绕绕,也一时没明白。   顾寒清:“在鸾仪司任职,偶尔会接触本朝大案,你再与杨淳他们住在一处,不合适,我给你寻了个新宅子。”   理由光明正大,跳不出错,可燕昉翻看那地契的地址,目光便幽微了一瞬。   摄政王府的隔壁。   京城寸土寸金,王府那块的地界全是王侯显贵,是有钱也买不到的地方,现下到了他手中,只能是顾寒清的手笔。   摄政王亲自开口,为个上不得台面的质子置办府邸,天下怎么会有这么好的事?   他掩饰表情,俯身:“臣谢过王爷。”   等马车行程过半,燕昉已然将地契看了一遍又一遍,而顾寒清今日在排查府中人员,精力不够,便闭目养神,却听燕昉忽然道:“王爷,臣在大安时,父亲时常乏累,臣便自学了揉穴按摩的手段,父亲十分喜欢,盛赞效用不错,您……可要试试?”   这话是他字斟句酌过的,揉穴按摩是仆从丫鬟的活计,金玉公子不该会,但大雍推行孝道,金玉公子为父亲学习,这活便不再卑贱,反而能博个好名声,他也能借此机会,再试探试探。   顾寒清果然点头,燕昉便顺势坐了过去,分了顾寒清腿上的毯子,与他挤在一处。   指尖放上摄政王的肩颈,轻轻按着,身边人的热度却是顺着衣衫透了过来,燕昉便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外头天寒地冻,他膝上盖着毯子,腿上放着手炉,身边挨着顾寒清,这样快活舒坦的时刻,他此生少有。   可按着按着,顾寒清睁眼,落向了青年的手指。   前世燕昉的手指不曾舒展过,始终弯折,他先前观察过,原本好好的,可现在不知道为什么,又轻微弯折起来。   顾寒清:“燕昉,你的手指?”   燕昉动作一停,旋即笑道:“……老毛病了,小时侯落下的病根,雨雪天就会犯,不打紧。”   很快,马车便转到了王府门口。   顾寒清率先下车,燕昉紧随其后,顾寒清回头看他,青年立在旁边,依旧一副端庄沉静的模样,余光却直往府邸里头去,心中越发好笑:“又不是没住过好宅子,这么想要?”   大安丞相的府邸,可不会比这临时盘下来的宅子逊色。   顾寒清:“我还有文书要看,点了两个仆从给你,让他们带你看看宅子。”   燕昉好声好气的应了。   可等顾寒清回家,宅子大门一关,他的脚步便忍不住轻快起来。   这样一座好宅子,前世最后的时光,他也不曾享用过的好东西,顾寒清就这么……送给他了?   等步入室内,橙黄的炭火点起来,屋内暖呼呼的,燕昉披着毯子抱着手炉,看窗外的风雪,园中的草木繁盛,窗边的竹子被压弯了腰,假山边的凌霄叶子凋尽了,池塘也落了雪,天地一片白,但他似乎能想象到,来年开春,这院子里的景象了。   于是有那么一瞬间,燕昉忽然就觉得,活着,是件还不错的事情了。   他将自己摔进软榻,滚进绵软的被子,晚饭吃了热饭热汤,收拾的妥帖舒服,但是快入夜的时候,从行李中取出了物件,贴身放好,旋即拉开了门,   风雪一瞬间灌进来,他搓了搓手,顶着大雪出门。   ——摄政王既然对他有所喜欢,似乎也有所怜爱,不管是因为那两篇策论,还是他的面容皮囊,亦或者两者都有,何不让这份怜爱来的更多一些?   有些猜想,还需要他自己验证。   于是,燕昉刻意将脚步放慢,让雪落了小半身,这才抬手,敲响了摄政王府的大门。   他这种边缘小官的身份,当然没法直接进入,要在门口等候通报的。   通报也没法直接向王爷通报,得需层层上报,一套流程下来少说也要几盏茶,燕昉维持着平静的表情,实在冷的时候,又忍不住想,这到底是不是个糟糕的主意。   好在就在他撑不住的时候,大门打开了。   观止从里头出来,脸色带上了两分诧异:“你……先进来,我找王爷通禀。”   他不敢怠慢,快步将燕昉安排进偏殿,将炭火烧足,又给了他干净的帕子,这才急匆匆的入内。   燕昉对着铜镜,似擦非擦,将头发弄的半干不干,微微沾上脸颊,这才停止动作,安静等候。   不多时,观止果然急匆匆的过来,将他领进主殿:“王爷叫你,随我来吧。”   燕昉迈步,照例是学的金玉公子,仪态神情皆是上上,等走到顾寒清面前,他便行了个文人礼,作长揖,将袖中的物件拿了出来。   “质子府邸漏风,臣正想着如何买到足够的炭火,实在是解了燃眉之急。”   顾寒清:“然后?”   燕昉继续笑:“只是宅子金贵,臣下思来想去,没有配得上的礼,来大雍时身上也没带个金贵物件,身上只有这个,本是带来聊解思乡之情的,王爷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顾寒清垂眸,是一方墨。   燕昉又笑:“大安的松烟墨天下闻名,这方是我师从名师,挑选洗净,研磨松针后制作而成,经名家鉴别,是松烟墨中的上上品,不算名贵,王爷若不嫌弃,便收下吧。”   说话间,燕昉表面镇定自若,指尖却忍不住攥紧了袖子。   对摄政王来说,不算贵,但是已经是燕昉的全部身家。   来大雍前,其余质子家中都各自准备了物件,环佩宝珠,珊瑚碧玉,为的是在大雍结交权贵,或是关键时刻献上保命的。   燕昉什么也没有,他钱也不多,买不起贵东西,只能走旁门左道,再凭借好看的脸和会说话的嘴,求一线生机。   文人爱墨,大安恰好盛产松烟墨,后来两国交恶,互不通商,大雍城里已经许久不见名家的松烟墨了。   燕昉将它当作礼物,风雅不落俗套,不贵但讨人喜欢,是金玉公子能送出去的东西。   只是燕昉花上所有钱,也只够买一方上品,远远算不上极品   顾寒清便摸上了墨。   他平生用过无数的好东西,只一眼就能分出品阶,燕昉也心知肚明,于是,当摄政王正要把玩的时候,他忽然伸手,状似不经意的,碰到了摄政王的腕子。   青年又笑,他的衣衫被雪水浸湿一半,头发也半干不干的黏在脸颊,肤色在红衣黑发的映衬下显的尤其白,再刻意那么一笑,艳鬼似的。   燕昉:“王爷,这松烟墨的用法与其他墨块不同,让我来为您研墨了吧?”   ——他已然拟好了章程。   只要顾寒清点头,燕昉就借着磨墨再靠近一些,顺势哄顾寒清同意,让他接过这磨墨的活,从秋猎那短短几天的侍从,变成长长久久的侍从。   但是顾寒清只是看着他,似乎对墨块的兴趣不大,脸色还有点沉。   燕昉心头微跳,正想着补救方案,下一秒,顾寒清深吸了一口气,开口道:   “燕昉,去洗澡,换衣服。”   ————————!!————————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 [220]请罪:去找顾寒清,谢罪   燕昉愣在原地,看着顾寒清,眼眸睁的浑圆。   顾寒清已然越过他:“观止,热水可准备好了,带燕公子过去。”   观止答到:“王爷,备着呢。”   他对着燕昉做了个请的动作:“公子随我来吧。”   “……”   燕昉晕晕乎乎的跟着他,晕晕乎乎的迈步,最后晕晕乎乎的,转进了顾寒清的浴室里。   下人早准备好了浴桶,水温调节的刚好,一旁放着各色皂角,燕昉一伸手就能拿到。   他将鼻尖没入热水,冰凉的身体开始回温,燕昉忍不住想:“顾寒清是什么意思呢?”   收了他的墨,没说喜不喜欢,转头却让他来洗澡?   是……他指尖的小动作被察觉了吗?   伸手摸过皂角,胡乱清洗一通,身体在热水的熨烫下舒服到昏昏欲睡,脑子也乱糟糟的。   假如顾寒清真的是那个意思,他该如何应答呢?   顺水推舟显的太过轻浮,不够庄重,不似金玉公子风骨卓然,如果顾寒清当真是想要把玩传说中的潇潇君子,他这般做派,难免让人倒胃口。   但推拒太过,又显的不识好歹,只会让摄政王失了兴趣。   中间的度有些难以把握,需要他仔细揣摩,小心把握。   燕昉捻着皂角,垂眸盘算起来。   等水温变得半凉,燕昉还没拟出个章程,却不得不起身,在小厮的帮助下换上簇新的衣服,用帕子绞干头发。   他瞥了眼铜镜,镜中人衣衫清素,虽然比不上之前刻意打扮过的明艳,却摄政王天天待在宫中,朱红明黄看多了,想来清粥小菜,或许更合胃口。   等一切打点妥当,燕昉再度跟着观止,找顾寒清复命。   顾寒清正在把玩那方松烟墨。   燕昉朝他行礼,没等叫起,便走到顾寒清身边,从他手中接过了墨条,主动研磨起来,还没磨两下,便听顾寒清问:“要回去住吗?”   摄政王指了指门口:“雪下大了。”   不知何时,外头的飘雪变成了大雪,燕昉洗漱的功夫,天地间茫茫一片,从窗户往外眺望,只能隐隐看见院中亭台的轮廓,至于山石花草,都化在纯白之中。   顾寒清:“我怕你走回去,又要见风了。”   类似的话语燕昉听过无数遍,他当然知道顾寒清的意思,所谓的风雪只是绝佳的借口,至于之后……   燕昉便笑,同样模棱两可又不失体面,笑道:“臣孤生来此异国,承蒙王爷照拂,今夜风雪如此之大,王爷愿意收留,当然是极好的。”   说话时,他的指尖还带着热水熨烫后的薄红,顾寒清抬手捏了捏,满意的收回去:“观止。”   观止领命而来,燕昉便放下墨块,回眸笑望了一眼顾寒清,却是欲说还休,迈步走了。   然后,他就被带进了偏殿,塞进了温暖的被子里。   “……”   棉被暖烘烘的压了两床,暖和是暖和,却和风月之事没有半点关系。   燕昉不死心的开口,询问小厮:“王爷他……”   不来吗?   “王爷?”那小厮规规矩矩的回话,“王爷在主殿看文书,照例要看到夜晚的,公子的窗前,便可看见王爷的书房。”   燕昉抬眸看去,果然隔着窗户,隐约看见了书房的灯火。   他心道:“……大概是有要紧的事,批完文书再来吧。”   为了避免摄政王驾临,质子已经昏昏欲睡,睡相不佳影响胃口的情况,燕昉强撑着没有合眼,他裹着被子坐在床上,脑袋一点一点,还不忘抽时间打理发丝,让它们乱中有序,但熬到半夜,燕昉还是有些撑不住了。   屋子实在暖和,他困得要死,以至于眼下都染了乌青,最后忍不住,生出了两分怨念。   ——他的容色便如此的不够诱人,得排在那么多折子之后?   可是到最后,书房的灯熄了,燕昉又等了许久,顾寒清也没有来,再招来小厮询问,说王爷已经睡下了。   “……”   燕昉卷在被子里,这回,无论如何都睡不着了。   所以,顾寒清留他夜宿,真的只是因为风急雪大,怕他染了风寒?   燕昉再被子里滚了许久,左右不是个滋味,也不知是高兴还是不高兴,耗到快天明,终于一卷被子,沉沉睡去。   *   后头几日,京城大雪未曾停。   燕昉俸禄微薄,顾不起轿子,索性与顾寒清通往,摄政王便日日早晨捎上他。   只是大雪压塌了京城不少屋舍,要镇灾清点,鸾仪司事务繁忙,晚间便错开了,不过无论多晚,燕昉都会准时到访王府,伺候笔墨,那方松烟墨磨到微秃,连门外的守卫也与燕昉熟稔起来,不需要观止通传,便知道放他进来。   原先的侍读被抢了活计,颇有些讪讪,但是比起普通的侍读,当然还是燕昉看着赏心悦目,顾寒清便无声默许了。   文书看到一半,顾寒清偶尔手痒,还时不时捏捏燕昉的脸和指尖。   燕昉随便他捏脸,但每次捏起手指,他就忍不住要躲,又强忍着停下来。   前世这里刑伤太过,骨骼错位弯曲数年,以至于转世之后,身体无恙,心中却依然保有记忆,每逢阴雨,便从骨缝里透出疼来,就连给顾寒清磨墨的时候,也无法伸平,必须微微弯折着。   姿态实在不算好看。   故而摄政王每次看,他都想躲,偏偏一躲,摄政王就要将他的手握过来,捏捏骨节,蹙起眉头,似乎疑惑的很。   顾寒清的腿骨有问题,多年来遍寻名医,算是半个看骨头的大夫,可他摸来摸去,都没摸出燕昉的手指有什么问题。   偏偏只要他稍微看久一点,燕昉的指尖就会开始抖,越抖越厉害,仿佛是什么见不得人的隐痛陈伤,最后小心翼翼的和他商量,脸上带着强挤出的笑容:“王爷,只是小时侯受寒的旧伤,别看了。”   顾寒清有心细看,却总觉得再看一会儿,燕昉就要难受的哭出来,只好松开手。   而这时,燕昉就会咻的收回,仓皇想背到身后去,又惦记着为他磨墨,战战兢兢的伸出来,指尖按住墨块。   顾寒清还当是没养熟,燕昉还在怕他,可偏偏有事没事,燕昉就会主动拉近距离。   最开始是在轿子上,小腿状似无意的碰一碰顾寒清的膝盖,再后来是马车疾驰,差点撞进他怀里,见这些顾寒清抖没有什么反应,触碰的胆子就越发大了。   最后一次,顾寒清闭眼小憩,他感觉到燕昉悄悄坐过来,送上了肩膀,甚至动手调整了他的动作,让顾寒清的头恰好枕在肩部。   顾寒清心中好笑,但为了不让燕昉被他吓死,体贴的装作入睡,等马车一路颠簸到宫门,才悠悠醒转,这时,燕昉便故作忐忑,惊弓之鸟似的垂眸向他告罪:“臣下见王爷如此疲累,这才稍有越界,望王爷恕罪。”   顾寒清看他一眼,并未追究,目送燕昉进入鸾仪司大门,心道:“这到底是怕我,还是不怕?”   至于燕昉本人,他想亲近是真,依旧有点儿怕也是真,但目前,有另一件更为关键的事情,已迫在眉睫。   冬至过后,还未开春,大安主动撕毁协议,八千轻骑突袭边境,拿下一座大雍主城。   至此,邦交关系名存实亡,两国重新进入战火。   朝野震荡,几名质子彻底沦为弃子,李修闵发了好大一场脾气,连一向喜怒不形于色的摄政王也少见的震怒,朝野人人自危,首当其冲的,便是燕昉等人。   战火燃起的当天,羽林军便敲开了质子府邸的大门,几人纷纷下狱,到了这一步,是审讯或是泄愤已不重要,没有人会在意他们的死活。   由于太过痛苦,燕昉已不能回忆其中细节,他只记得,大狱中终年不散的血腥味,连铺天盖地的大雪也无法抹去,时至今日,看见雪,他依然能回忆起那令人作呕的铁锈味。   很可惜,燕昉无法左右事件发生,他能做的,只是在摄政王对他表现出好感的时侯,努力的靠近一点,再靠近一点。   前期预设的可能太多,于是当这一天真的来临时,燕昉十分平静。   他听见鸾仪司外急促的马蹄,听见镇抚同知们忙乱惊慌的脚步,所有人都默契的忙碌起来,也同样默契的,忽略了燕昉。   燕昉是个烫手的山芋,没人会想在这时靠近他。   于是燕昉独自整理好了今日的文书,工工整整的书写好所有批注,然后搁了笔,在乱糟糟的背景音中,起身往外走。   前世的这一日,燕昉和杨淳章桥等人挤在质子府邸,惶惶不可终日,而现在,燕昉打开油纸伞,顶着漫天的大雪,从鸾仪司正出去。   出去时,恰好赶上两队羽林军,持枪握戟,踏过长街,赫然是往质子府邸去的。   其中不少人注意到了路边的燕昉,也知道他的身份,却只是迈步从他身边掠过,没有多看他一眼。   ——燕昉是摄政王的人,要处置,也只有摄政王来处置。   燕昉顶着风雪回到住处,敲响了隔壁王府的门,被告知摄政王还在宫中,处理今日横生的事端,他便独自一人回了家,先吃了顿热乎乎的晚饭,放下筷子的时侯,还有些舍不得。   如果要下狱,就只有冷饭可要吃了。   ——虽然摄政王待他很好,但燕昉并不清楚,顾寒清会不会因为这件事,对他生气。   毕竟前世,顾寒清很生气。   时间在这一刻被拉的尤其漫长,燕昉不记得他是如何坐下,如何等候,又如何听见了门外,王府轿撵落地的声音。   他只是起身,换上了他拥有的最好最隆重的衣服,去找顾寒清,谢罪。   ————————!!————————   [猫头][求你了] [221]应激:他还可以忍一下,再忍一下   等将形容收拾妥当,燕昉刻意取了铅白,将面色压的泛白,这才步行至隔壁,敲响了王府的大门。   他迈入王府时,顾寒清正在和大夫说话。   那是专门替他看腿的大夫,每月到访一次,撩起顾寒清的裤管稍加按摩,沉吟片刻:“王爷的情况,似乎比上次好了一一些。”   顾寒清指尖摸索着茶盏:“是吗?”   自从将府内的吃食用度全换了一遍,他的精神比往日好了不少,也不如往常容易乏累,现在居然连腿上的旧伤也好了起来。   不知道他用惯的那些东西,到底被做过多少手脚。   大夫便斟酌着改了药方,等落完最后一笔,他从药匣中取出一物,放在了顾寒清的桌上:“先前王爷让我研制的物件,已在此处。”   顾寒清翻动:“有劳。”   那是个一双手套模样的物件,十指连在一处,刨去了手掌的部分,乍一看有些怪异。   顾寒清:“如何使用?”   大夫:“以此物包裹患处,用艾草煮水,以沸气熨烫,可令筋骨舒展,祛除风寒。”   这个物件,是顾寒清给燕昉准备的。   每每磨墨,燕昉指尖总是弯曲不能舒展,顾寒清询问,燕昉只说是小时侯受了风寒。   大安那地界气候潮湿,常年阴雨,山中布满瘴气,之前出征,也有将士染上过类似疾病,宋太医曾经替不止一人疗伤问诊,他给顾寒清的这个东西,能缓解骨缝中的伤痛。   顾寒清:“有劳。”   他收下物件,还未放起,刚送太医出门,那边观止便来了通传,说是燕昉求见。   顾寒清颔首,又翻了两下药方:“让他进来。”   燕昉立在门前,听见通传,却是深吸了一口气,不可自控的顿住了脚步。   前世的惨烈犹在眼前,即使早做好了准备,又怎么可能不怕?   观止:“燕公子?”   “……无事”   燕昉再度整理仪容,确保万无一失,这才迈步,随着观止迈入主殿。   这回,他不敢再做小动作,只低眉垂首,旋即一提衣摆,跪在了青石地面上。   顾寒清眉头微跳。   这一下跪的结结实实,膝盖碰触地面,发出砰的闷响,顾寒清光听声音,也知道磕的厉害。   顾寒清的腿就有问题,他实在看不得别人糟蹋自己的腿。   燕昉额头触地,余光看了眼顾寒清的脸色,将他眉目微沉,面容不善,顿时心中一紧,旋即深深跪伏:“王爷,臣有罪。”   顾寒清:“……何罪?”   前世今生,还没见过燕昉如此乖觉的模样。   燕昉喉间微涩:“臣之母国撕毁盟约,陷大雍与不义,臣如今已非宾客,罪名如何,自然由王爷定夺。”   大安既已背弃盟约,质子便不再是寄居大雍的宾客,名为质子,实为寇仇,要如何处置,全凭顾寒清的喜好,若是将他和章桥等人拖到刑场祭旗,燕昉也无话可说。   能否逃脱前世的牢狱之灾,全看今日。   顾寒清便搁下了手中的书卷,发出啪嗒的脆响。   这一声将燕昉惊的一僵,下意识抬手,却在看见书案上的物件时,连呼吸都放轻了,旋即克制不住的哆嗦起来。   他不认识那个东西,但他见过类似的,在鸾仪司的大狱中,在他垂眸就能看见的地方,在……他自己的手指上。   总要有人来安抚君王的怒火,李修闵震怒之下,这几个无依无靠的质子便成了人尽可欺的玩意儿,燕昉自己都数不清,他在大狱中都受过什么,唯独这个,格外清楚。   竹蔑拉扯筋骨,压碎骨头,等其余伤痕都消失不见,此处的旧伤始终未好,在每一个阴雨连绵的日子叫嚣着疼痛,燕昉咬碎了牙关,若不是凭着对李修闵的恨意吊住性命,他早就熬不下去了。   而现在,他不可置信的想,难道顾寒清要对他用这个?   燕昉遍体生寒。   摄政王知道的,知道他手骨受过风寒,知道他怕极了这里被人触碰,即使要教训他,至少,也不该用这个。   心底有个声音,说摄政王不会如此,顾寒清不是这样的人,可某些铭刻在身体血肉之中的记忆叫嚣着破土而出,燕昉忍不住去想:“万一呢?”   万一顾寒清真的这么生气,万一顾寒清存心教训他,存心要他难受呢?   可大安撕毁盟约,明明不是他的错,他从始至终,都没有享受过一点儿好处,更没有一点儿能力,左右那位丞相父亲的想法。   可现在,却要他来受这场欺负。   青年抿住唇,他很难分辨此时的情绪,无措,委屈,以及浓浓的自毁和厌弃,某些被刻意压制住的东西翻涌上来,几乎让那根绷紧的弦崩断了。   明明做了那么多的努力,还是逃不过吗?   既然这样,为什么非要重生,为什么不在最开始,就杀了他?   顾寒清:“……燕昉?”   青年哆嗦的太厉害了,简直和刑场之上,他连滚带爬的从刑凳上翻下来,抱住顾寒清的腿时似的。   不,甚至比那时还要害怕。   可这并不是刑场,这只是顾寒清的书房。   顾寒清感觉有些不对,顺着燕昉的视线,落到了书案之上,将它拿起端详片刻,没看出个子丑寅卯,便转动轮椅,停在燕昉的面前,伸手想去碰他,可还没有碰到,青年便剧烈的挣扎起来,竭力远离了他的手,仿佛顾寒清伸手,是要来打他似的。   顾寒清:“……这是怎么了?”   在刑场上伸手时,燕昉明明凑过来抱住了的。   而这时,青年也终于从漫长的崩溃中缓了过来,他咬住舌尖,鲜明的疼痛让他重新恢复了对世界的感知,燕昉心想:“不行,不能这样,太难看了。”   摄政王最厌烦下臣罔顾礼法规矩,他已然是待罪之身,再如此作态,只会让摄政王更加厌恶,招来更多的处罚。   他得祈求,得周旋,对,祈求,周旋……   燕昉的脑子乱糟糟的,他实在害怕,害怕到想把自己藏起来,却不得不摊开身体,重新将自己放到了顾寒清触手可及的地方,他攀住顾寒清的一节袖子,像之前那样,挤出了一个笑容:“王爷,不要用那个,只不要用那个,换个别的,好不好……”   惊惧之下,说话全无章法,更不要说辞藻优美,燕昉心中焦急,自知这样不讨人喜欢,正努力的措辞,顾寒清已经轻轻捏了捏他的手:“燕昉,你先站起来。”   捏手是两人件常用的小动作,磨墨这段时间,顾寒清捏了他无数次,但没有一次像这样,燕昉几乎是仓促的将手收了回去,背到了身后。   顾寒清的手停在半空,便又拍了拍他的肩膀:“燕昉,先站起来。”   一连说了两遍,青年终于有了反应,他迟疑着起身站在一边,却是攥紧了袍尾。   顾寒清:“……不要用那个,你觉得这是什么?你指的那个,又是什么?”   顾念着燕昉的情绪,顾寒清便没有将物件从书案上拿起来,语调也温和的一如既往,燕昉顿了顿,小声:“……拶指。”   顾寒清伸手按住额角,旋即,燕昉听见他长长的,重重的叹了口气。   摄政王像是无奈到了极点,以及与发不出火气:“燕昉,你见过这样的拶指吗?”   “……”   “见过吗?说话。”   “……没有。”   顾寒清点了点桌面:“是个用来包裹骨节做艾灸的,将热度均匀传递,避免烫伤,你在想什么?”   “……”   摄政王不是李修闵,不会刻意捉弄人玩,也不喜欢欣赏犯人获得希望后又绝望的丑态,他这么说,燕昉终于肯抬头,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在那可怖的东西上。   他站的远,便探头探脑的越过顾寒清,小心翼翼的看了看。   “……嗯,嗯。”   顾寒清:“棉花的,燕昉,做不了刑具,我不会对你用那个。”   回应他的,是一声很闷的“嗯。”   顾寒清:“好了,躲那么远,坐过来,你不是每次研墨,指节都疼吗?”   燕昉就慢吞吞的挪了过来。   顾寒清:“手,放案子上,我叫你怎么用。”   燕昉又慢吞吞的将手放了上来,可当顾寒清的视线落在微微弯曲的指时,他还是灼烧似的一抖。   然后,燕昉就眼睁睁的看着,顾寒清拿起了那个怪异的东西。   青年的呼吸微顿,又肉眼可见的紧张了起来。   当指套包裹住手指时,他几乎时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没将手挪开。   顾寒清扬声:“观止,将煮好的药草水端过来。”   观止得令,很快拿了铜盆,药草在盆内煮的浓稠,正咕嘟嘟的冒着热气,铜盆上方有盖,可以调节出气的大小,顾寒清调整好,便将青年的手放在了气孔的上方。   热气腾腾的冒出来,顾寒清盯着看了一会儿,便从旁边执起了文书,任由燕昉自己固定手指。   谁知道他看了没一会儿,燕昉毫无征兆的出口:“王爷,烫。”   “……?”   按照大夫的交代,得熏一盏茶,两分钟便烫了吗?   顾寒清便转过头,燕昉的指尖还乖乖的放在刚刚的位置,没有挪动分毫,他不敢与顾寒清对视,只是簌簌垂着睫毛,紧咬到下唇发白。   顾寒清明白了。   不是烫,是在怕。   怕这玩意还有什么不为人知的用法,怕它可以用来施加刑罚,燕昉在此时试探出口,只是想肯定,他有随时叫停的权利。   如果他烫的受不了了,再来求顾寒清,顾寒清却不放他下来,那他一定会很难过的。   现在求,至少他还可以忍一下,再忍一下,留出足够的时间,消化心中的难受。   ————————!!————————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害羞] [222]别走:反手握住了   顾寒清又叹了口气。   他执起燕昉的腕子,将他从铜盆上拿下来,放在眼前,然后一点点的,帮他将指套拆掉了。   而他埋头动作的时候,燕昉就木头似的愣在原地,举着自己的手,看顾寒清动作。   他很轻的抿起了唇。   摄政王的动作认真,注视着指尖的目光专注的像是在看文书和奏折,燕昉在这样的注视中忽然难堪起来,无措的蜷了蜷手指。   并没有询问理由,也没有让他坚持,只是燕昉说烫,就拆掉了。   明明这东西系带又多又乱,顾寒清绑上来的时候,还废了一番功夫。   燕昉不知为何,也不敢看顾寒清了,他维持着举手的姿势,视线落在桌面:“您没有生我的气?”   顾寒清:“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燕昉继续盯桌面,活像上面开出了一朵花:“……我是大安的质子,大安撕毁了盟约。”   “是大安撕毁的盟约,又不是你撕毁的盟约。”顾寒清奇道,“你什么也没有做,我为什么要生你的气?”   “……”   不知为何,燕昉的眼眶有些发酸了。   是,他明明什么都没有做。   可他是大安的质子,所有人对大安的怒火,都可以肆意发泄在他身上,即使他在母国从来没有得到过尊重,即使他不曾享受过其他质子享受的一切,即使这一切都是无妄之灾,但在旁人眼中,只要他是燕昉,他就是错了。   他就是低人一等,他就是卑微下贱,他活该像过街老鼠一样人人喊打,活该在大狱中忍受苦刑,他不能反抗,不敢有怨言,甚至不敢委屈,他连歇斯底里的疯癫都不被允许,他只能受着,谁叫他是大安的质子?   那么多的恶意劈头盖脸的压下来,他只想活得像个人,只想好好的,安安稳稳的保住这条性命,可整整两世,都是奢侈。   还是第一次有人对他说,这不是他的错。   眼眶发酸,而且越来越酸,难以压抑和忍耐的酸,他甚至不敢抬眼看顾寒清,怕积攒的情绪喷涌而出,再在摄政王面前失了体面。   今日已经很无礼了。   燕昉兀自埋头,这时,所有绸布都从指尖落下,顾寒清捏了捏他的指节,问他:“这样还烫吗?”   燕昉不说话,也不看他,只是摇头。   顾寒清心中越发好笑,看着他一副要哭的样子,也不好再逗,只道:“好吧,原本是我找太医帮你做的,既然你觉得不舒服,便收起来……”   说着话,他正准备收手,皮肤温热的触感离开的刹那,燕昉忽然急了:“别——”   不想让这人离开的念头占据脑海,燕昉胆子忽然大了,居然一伸手,将顾寒清的手整个攥住了。   十指相扣的刹那,连燕昉本人都愣住了。   摄政王的指尖带着薄茧,皮肤热暖,触感十足令人安心,可这毕竟是顾寒清的手。   他大概是被吓得昏了头,本能的想抓住仅存的慰藉,以至于忽略了眼前人的身份。   顾寒清:“燕昉?”   “……臣失礼了。”燕昉手忙脚乱的松开,手指却是不自觉的摩挲了片刻,才缩了回来。   顾寒清假装没注意到他的窘迫,将指套收进了盒子里:“药方我给观止了,你要是自己想泡,也可以让他准备。”   “嗯。”   是他要顾寒清解下来的,可真解下来了,窘迫的也是他,燕昉眼神躲闪,不敢抬眼看人,几乎要将脸埋进地里,又过了片刻,才仓促补充:“下臣谢王爷体恤。”   顾寒清便盒子推给燕昉,燕昉急匆匆接过,揣进衣服里收好了。   两人相对无言。   顾寒清老神在在,一边拿起文书阅读,一边提笔悬腕,开始批注,燕昉则难堪到无地自容,如坐针毡似的待了片刻,着急忙慌的站起来:“臣,臣来伺候王爷笔墨!”   顾寒清便点了点旁边的砚台:“过来吧。”   燕昉当即立在他身边,挽袖磨墨,好在这些日子他已然磨墨磨出了习惯,即使心中思绪万千,手上也出错处,只是磨着磨着,燕昉的视线便悄悄垂落,落在了顾寒清的面容上。   摄政王实在有一张好看的脸。   五官分布的恰到好处,是极清俊的长相,眼角偏尖,偏偏睫毛长而密,眼尾微微下垂,便中和了锐意,显出些许桃花相,只是平常在朝堂之上,他总是微抿着唇,便显出冷冽与锋芒,如今垂眸批注文书,日光透过窗棂,在眼睫处投下细碎的菱花状阴影,站在燕昉的角度,实在温和可亲。   顾寒清继续批注,冷不丁开口:“好端端的,看我做什么?”   燕昉险些将手中的墨块丢出去,连忙垂眸:“走了下神,请您勿怪。”   顾寒清唔了声,没说信还是不信,燕昉在忐忑中等了许久,顾寒清又道:“方才见那个东西,你怎么那么怕?”   这个问题,顾寒清早就疑惑了。   比起廷杖板子,拶指不算常见的刑罚,金玉公子在大安养尊处优,也不曾掌管刑狱,见过廷杖还情有可原,见过拶指,便有些奇怪了。   太医拿来的东西虽然是指套,但都是棉花布料做的柔软物件,平常人第一次见,怎么也不会想到拶指上。   前世的燕昉指骨又伤,似乎受过刑,可今生的这个,不应该怕成这样。   还有廷杖那一回,他怕的也有些过了。   果不其然,身边的躯体微顿,燕昉道:“回王爷……只是,只是知道有这个东西。”   “知道有?”顾寒清唔了一声,又道,“你当时说,‘只除了这个,别的都行’,为什么只怕这个?”   “……”   燕昉轻声:“原先在大安看别人受过罚,境况很是凄惨,我记住了,便有些怕。”   顾寒清:“这样。”   他其实是不太信的。   各国主管刑狱的长官各不相同,处事风格也有所差异,拶指这玩意儿比较偏门,不如棍棒来的直接,在大雍境内,也就李修闵喜欢用,难道大安恰好也有一位长官喜欢,还胆子大到在丞相的公子面前施刑,以至于让燕昉时隔多年,依旧感到惧怕?   他继续批注,燕昉就埋头磨墨,不多时,墨汁已然占了半个砚台,任由顾寒清如何写,也不可能今日写完了。   顾寒清打发道:“可以了,今天也折腾了许久,去休息吧。”   太医来时刚刚日落,眼下都快到人定时分了。   燕昉便搁下墨块,起身告辞,快走到门前,又忽然顿住脚步,没头没脑道:“王爷,臣,臣……”   顾寒清看过去,燕昉一咬牙:“更深露重,此时已过了宵禁,臣……臣今夜可以留宿在王府中吗?”   边关惊变,几位质子除了燕昉悉数入狱,皇帝震怒之下,朝野风声鹤唳,虽然他的宅邸和摄政王府仅仅只隔了一堵墙,但不在顾寒清身边,燕昉还是怕。   如果可以,他恨不得站在这里,给摄政王磨上一晚上的墨。   顾寒清便扬声:“观止。”   他在燕昉忐忑的注视中开口:“把偏殿收拾出来,让燕公子留宿。”   燕昉悄然松了口气。   他跟在观止后头,朝顾寒清行礼,起身离开了。   *   这厢观止安排好了燕昉,来找顾寒清复命。   顾寒清颔首,忽然道:“鸾仪司中,是不是拘着几个大安罪狱提刑出身的将领?”   大雍有鸾仪司大狱,大安亦有罪狱,皆为皇室亲信,除典狱刑罚外,也会放到战场历练,以博取军功,现在的鸾仪司内便俘虏了几个。   观止:“有这回事,王爷的意思是?”   顾寒清手上不停:“现在让他们提审这几人,问问罪狱如何讯问,包括常见的刑罚,审问方式,是否允许旁观,再问问他们与大安丞相之间的党派关系。”   观止低声应答,领命而去。   隔着半个院落,燕昉悄悄的支开了窗户的一角。   数九寒天,西风凛冽,窗户一开,即使只是一条缝隙,整个屋子瞬间便冷了下来,但燕昉裹着两床被子缩再床角,就是不肯关上。   书房还亮着灯,从缝隙里能清楚的看见。   今夜变故颇多,王府外的大街上加了几列羽林军巡逻,章桥杨淳估计已经下狱,现下不知境况如何,虽然燕昉与他们想看两厌嫌隙早生,可眼下,还是难免有几分兔死狐悲的凄凉。   燕昉不太敢合眼,一合眼,前世种种纷至沓来,好在有那点朦胧灯火相伴,在火光的映照下,他将被子裹的紧了些,勉强闭上了眼睛。   却是睡的极不安稳。   梦中又是那方窄小的牢狱,铺着腐烂发霉的稻草,老鼠与虫蚁在草垫底下来来去去,镣铐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乌亮亮染着油光。   眼前一会儿是其余质子不屑的眼神,一会儿又是章桥腐败的尸体,杨淳斩下的头颅,而他只要行差踏错一步,便是同样的结局。   恰逢冷风吹过,窗框吱嘎作响,燕昉猝然惊醒,便不敢再睡了。   他探身去支那窗户,见窗外火光依旧,悄然松了口气。   左右翻滚了两圈,实在是睡不着,连合眼也难受,燕昉穿上厚衣,点起灯笼,起身出门,寻了个离书房近的墙根,就那么坐了下来,开始抱着膝盖,看头顶的月亮。   这个时候,他无需讲究仪态,无需恪守礼仪,来大雍这么多时日,却是难得的放松下来,额头一点一点,昏昏欲睡了。   恰在此时,观止前来回禀。   他靠近顾寒清:“王爷,问过了。”   “大安刑狱喜用杖责,偶用其他,至于拶指……近些年来,不曾用过。”   顾寒清笔尖一顿,拉出了长长的墨迹。   ————————!!————————   [化了][化了]发表情是感谢阅读,才没有在挑衅啦[求你了][求你了][求你了] [223]拥抱:要不要和我一起睡觉   顾寒清:“不曾用过?”   大安的刑狱不曾用过,燕昉是从哪里得知了这个刑罚,又为何会怕成这样?   若不是切身体会,恐惧至极,何至于将普普通通的指套,认成处罚的刑具?   还有青年那明明健康却时场弯曲的手指,倒像是……早就弯曲成了习惯。   他伸手捏了捏肩膀上的小八:“小八,你将我从前世带回来时,有没有可能……”   还带了另外一个人回来?   光团迷茫的歪了歪脑袋:“小八不知道,但是,以前有过这样的案例,是属于时空管理局的系统bug啦。”   穆宗主和他家那只小兔子,也是一起重生的。   顾寒清似有所觉。   他深吸了一口气,搁下笔,却是有些写不下去了。   假如燕昉也是重生,前世的那些苦,他岂不是都曾吃过?   顾寒清前世被人鞭尸,当了许久的孤魂野鬼,可一重生便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可燕昉呢?   前世的他怀着那样决绝的恨意,勒死李修闵,在大火中赴死,一睁眼却背着重枷走在朱雀大街的时候,他是怎样的心情。   他知道后面会发生什么,他知道大安会背约,也知道质子会下狱,他知道他会受到如何非人的待遇,而这所有的一切,他一样也改不了。   前世他只能受着,今生,他还是只能受着。   顾寒清很轻的捻了捻眉心,心道:“难怪。”   难怪今生朱雀大街上初见,燕昉忽然站立不稳,戴着枷锁就往他轮椅上砸。   他是在求死。   前世燕昉冒险替顾寒清捡骨,可转生后,燕昉唯一想让顾寒清做的,是杀了他。   他不敢奢求顾寒清会知道后来的一切,也不敢奢求一丝一毫的善待,他只想要,顾寒清杀了他。   手起刀落,越快越好。   观止在一旁看顾寒清的脸色,将他忽然沉下了眉目,虽不确定摄政王到底想到了什么,但大抵能猜到与那位大安来的燕公子有关,便轻声说了一句:“王爷,我刚刚从偏殿那里来,燕公子坐在侧边的墙根,似乎是坐着睡着了。”   顾寒清揉眉头的动作一顿,心头越发无奈:“……我知道,你先下去。”   以燕昉的性格,在顾寒清面前也就罢了,在观止面前,他大概不想展露狼狈。   *   燕昉确实快睡着了。   他寻了个没风的地方,靠着墙角昏昏欲睡,比起梦境中纷至沓来的前世记忆,这个姿势,到更让他心安一些。   月光皎洁,主殿外有侍者提灯走动,光影摇晃,园内则梅花早开,鼻尖隐有暗香浮动,身后则是摄政王的书房,顾寒清正在其中批改奏章,坐在此处,燕昉便清晰的感觉到,他确实不在狱中了。   他便昏昏欲睡了。   在久违的安心中,唯二需要担心的是:这样坐上一晚,肯定休息不好,明天还得去鸾仪司点卯,精力是否够用,以及明天晚上和后面的很多很多天,他该找什么借口,赖在摄政王府呢?   可就在入梦前,燕昉听见了轮椅滚动的声音。   他一抬眼,顾寒清正在他两步远的前方。   燕昉瞬间清醒,站起身,笑道:“王爷?更深露重,您怎么出来了?”   说话间,燕昉难免有点紧张。   顾寒清留宿他是一回事,但在这两国交战的敏感档口,邻国质子半夜不睡觉坐在书房墙角,虽没有探听机密的想法,总还是有些古怪的。   顾寒清:“更深露重,你怎么不睡觉,坐在这里?”   “……我,”燕昉微顿,旋即笑着解释,“屋内炭火烧的太旺,出来透气,本想着小坐片刻看看月亮,没想到困意上涌,便睡着了。”   他说着,提起灯笼,准备来推顾寒清的轮椅:“王爷批注完了?外头风大,我扶王爷回……”   “燕昉。”顾寒清按住扶手,止住了燕昉的动作,“你是不是有点害怕?”   “……”   顾寒清欣赏处变不惊的稳重性格,稍有风吹草动便如惊弓之鸟,是不得他喜欢的。   燕昉动作一僵,张了张唇,想掩饰过去,又在顾寒清的目光中凝滞,最后垂首,很小声:“嗯。”   是,他害怕。   顾寒清便问:“如果害怕,要不要来和我一起睡?”   李修闵小时侯,顾寒清也哄过李修闵睡觉,那时先帝刚死,李修闵又年幼,朝野上下风声鹤唳,顾寒清也曾守在皇帝寝榻,只可惜养出了条白眼狼,顾寒清回想起来都恶心。   但如果是燕昉害怕,他也可以像之前那样耐心的,哄上一哄,再哄上一哄。   青年骤然抬眼,眸子又睁大了。   大概在燕昉最荒谬的想象中,摄政王也不会在今日邀请他同睡,他尚且没有反应过来,顾寒清便顺手拉过他的手,在骨节处满意的捏了捏。   ——唔,还是燕昉手感好。   顾寒清道:“跟过来吧,我在屋内等你。”   他将顿住的燕昉留在原地,推着轮椅走了。   燕昉进屋时,顾寒清已经洗漱完,正将身体移上床铺,他顺势在床边留出了一人的空位,吹熄了蜡烛。   在完全黑暗的地方,燕昉的胆子总是比白天要大些。   而这时,顾寒清已经平躺在了床上,安静的如同睡去,而燕昉在床前顿了片刻,轻轻摸了上来。   比起睡在墙角,当然是摄政王身边更舒服。   他解开披风,外罩,只剩下绸布的里衣,这才坐到床榻边缘,悄无声息的滑进了被子。   就在燕昉犹豫是否要解开剩下的衣服时,顾寒清伸手按住他的脊背,坚定而缓慢的,将他扣在了怀里。   “……”   燕昉又愣住了。   这是个全然不带任何欲念的姿势,顾寒清温热的手抚摸着后脑,揉着他冰冷的头发,像安抚不安的小孩子那样,还顺手拍了拍他的后背,哄到:“休息吧,明日还要点卯。”   “……嗯。”   燕昉眨眨眼,又眨眨眼,一动也不敢动,僵硬的身体却在这充满安抚意味的怀抱中放松下来,他将呼吸压的很轻,仿佛害怕惊扰了什么,直到身边人沉沉睡去,才犹犹豫豫的,将鼻尖埋进了顾寒清的怀中。   闻到了松烟墨和檀香的气味。   于是今夜,前世那些不堪的记忆再也能惊扰他。   一夜好眠。   *   接下来几天,京城乱了好一阵子。   战火又起,许多事务需要重新安排,质子们入狱审问,总之纷纷扰扰,不得休息。   燕昉安安静静的在鸾仪司任职,他身份特殊,同僚都默契的与他保持了距离,生怕惹来灾祸,无人与他说话,也无人交接文书,只是等这场轩然大波过去,燕昉依旧安安静静的待在原地,丝毫没有被波及,众人才佯装无事发生,与他如往常一般嬉笑。   燕昉也像是无事发生,仿佛刻意的忽视和孤立从未存在,与同僚们嬉笑怒骂,交到他手里的文书也规规矩矩,从未出过岔子。   而这一日,李修闵与顾寒清并内阁诸大臣私下开了场堂会,商议出征事宜。   边关主城失守,自然要增派兵马,只是主将是谁,内阁上下争议不断。   堂会就放在内阁之中,诸位机要大臣争的面红耳赤,但细细算下来,其实只有几个人选。   名单列到顾寒清这里,顾寒清垂眸看了眼,便笑了。   前世,也是这份名单,也是这么些人。   他那时身体越发不好,京城大雪过后,更是染了场大风寒,卧床近小半月。   那时顾寒清不知是李修闵动了手脚,他缠绵病榻,朝政有心无力,加上有意放权归隐,李修闵选好了人,顾寒清便点头同意了。   而也正是这次出征,内外军防要务都换上了李修闵的亲信,大安国破后论功行赏,提拔上来的将军,也是铁打的保皇派。   此人能力平平,战役获胜全靠兵强马壮,绕是如此,也在大安边境被对方前后伏击,则损了不少人手,靠强攻堪堪拿下。   前世顾寒清没有多加过问,这回,便截然不同了。   于是,当李修闵将名单递上来,小心翼翼的观察着顾寒清的脸色时,顾寒清笑了。   他说:“不行。”   “为何?”李修闵急道。   顾寒清不答,只是看他。   在摄政王似笑非笑的眸光中,皇帝勉强镇定下来:“此人……此人深谙韬略,功勋卓著,是难得一见的将帅良才,如今军中缺乏人手,他又出生显贵,乃功勋之后,有御下之能,叔父……朕以为,他是绝好的人选。”   顾寒清:“是吗?”   他二指敲击着书案:“乃功勋之后,有御下之能,却曾在皇城当街纵马,惊扰百姓?百年难得一遇的将帅凉才,却在武举中名落孙山?”   李修闵:“这……”   这些细枝末节的小事,顾寒清本不该知道的。   顾寒清道:“你不必多看了,这将领的人选,我心中有数。”   这一世,大雍的军权,顾寒清半点不可能分给李修闵。   甚至于兵马粮草,后勤辎重,一切细节,都不会让李修闵过手。   他三言两语否决了李修闵的提议,点了几位军中声名不显,却确有资历的老将,也没和内阁其他大臣商议,直接拍定。   顾寒清动作极快,一周之内,浩浩荡荡的队伍从大雍各地出发,奔往边境。   燕昉陪在顾寒清身边磨墨,摄政王不曾避着他,燕昉有意无意的看了不少军机要务,瞥见出征消息时,却是眼神闪躲,忍不住指尖用力,按紧了墨块。   两国征战,极有可能俘虏对方将领,而燕昉身上藏着一个大秘密,大安有那么几人,他绝对不能让他们,落在顾寒清的手中。   ————————!!————————   [撒花][垂耳兔头] [224]来客:燕昉一脚踹开了牢房   顾寒清点的几位将领,都是后世能力出挑的,他又将后勤辎重牢牢握在手中,前世僵持已久的战役,这一世轻松了许多。   快到年关的时候,边关迎来的第一场大胜。   军队势如破竹,连拔了大安几座大臣,俘虏将领无数,章桥的父亲、安国大将军,以及随侍的几位督军谋士,悉数被俘。   消息传到的时候,正值休沐,顾寒清无需入朝,便窝在府中,一边昏昏欲睡,一边听燕昉念折子。   朝野中李修闵的人被他拔了大半,都用自个的心腹顶了上去,连原本贴身侍从的观止也被打发去了羽林军任职,现在身边陪他最久的,就成了燕昉。   自打上次睡在一起,顾寒清便和燕昉达成了某种奇怪的默契,燕昉在鸾仪司值守完,便直奔摄政王府而来,一路在跟前忙到子时,然后谁也不提让他回自个家,就那么收拾收拾,上了顾寒清的榻。   到好像他完全没有自己家似的。   第一次的时候,燕昉还战战兢兢,等顾寒清上了榻,他在床前晃晃悠悠的转了许久,偏头看他的动静,然后小心翼翼的占了点卧榻的边缘,顾寒清没有反应,他就撩开被子,自己爬了上来,动作规规矩矩,直挺挺躺下来,离顾寒清三尺远。   然后顾寒清闭目,他就往这边磨蹭,每次只磨蹭一点点,磨蹭了大半天,都没靠上。   他弄得顾寒清没法睡觉,摄政王不得不开口:“……燕昉,我们中间的那个缝隙,它好像在漏风。”   燕昉就悄悄的挤了过来。   后来睡熟了,也不要人说了,直接往顾寒清身边一团,自己挑个喜欢的位置睡觉。   只是有时候动作急躁,不知是有意无意,磨蹭到了不该磨蹭的地方,顾寒清眉头一跳,稍稍拉开了距离。   每逢这时,燕昉也是微顿,看似规距的躺下了,余光却一直看着顾寒清的表情,见他依旧闭目养神,没有明显的厌恶和不耐,垂下的眸子便带了些许笑意。   于是在之后几天,磨蹭的概率显著增加了。   可只要顾寒清睁眼,燕昉便是一副茫然无措的模样,身体僵直的坐在床角,似乎已然害怕到了极点,顾寒清想着前世对方所遭遇的一切,便什么重话都说不出来了。   摄政王选择平躺下来,背对着燕昉睡觉。   然而虽然新来的侍读毛手毛脚,怎么都够不上顾寒清选侍从的标准,但手感不错,很是好摸,顾寒清欲言又止,始终没让他搬出去。   于是这日休沐,燕昉就陪在书房。   顾寒清不想动弹,在榻上小憩,燕昉念完了一封,翻开下一份,便是边关来的急报。   他带笑的眉眼微沉,表情霎那冷了下来。   顾寒清:“燕昉?”   燕昉垂眸,语调又带上了浅笑:“是大安边境的事情,说是俘虏了几个将军谋士。”   他一目十行,将俘虏的名字悉数看了个遍,这才将折子递给顾寒清。   顾寒清:“可有你的熟人?”   大安丞相之子,这些俘虏,应该都是他认识的。   燕昉依旧笑:“……有些有一面之缘,不算什么熟人。”   顾寒清视线落在他脸上,觉着着笑意略有些牵强古怪。   他道:“我朝对待俘虏,大多以劝降为主,极少杀戮,若是可用之才,愿为我所用的,性命无虞。”   燕昉:“……王爷仁慈。”   他顿了顿,却是无法在顾寒清探究的视线中维持平静,笑道:“……王爷今日坐的久了,可要起身走上两步?”   换过饮食后,顾寒清的身体和腿都渐渐好了起来,太医看过,说每日需要扶着走上两步,有助于恢复。   顾寒清便伸手,撑着燕昉站起来,他能走的距离有限,步伐也踉跄的厉害,勉强转了一圈,又窝了回去。   燕昉:“王爷?”   顾寒清:“太冷了,不想动,反正总会好的,再等些时日不迟。”   好的太快,李修闵又要着急了。   燕昉便继续读折子,等天色昏暗,又闲聊了些别的,他才状似不经意:“王爷,大安的俘虏什么时候送抵京师?”   顾寒清未达,燕昉又笑:“臣没有别的意思,到底是臣母国的俘虏,有些……惦念。”   顾寒清:“年关之前,便会抵达京师,应当会交给鸾仪司羁押,你要是惦念,可接管一部分事宜。”   到了大雍,这帮人已是瓮中之鳖,顾寒清不担心他们闹出风浪,他到是有些好奇,燕昉会如何管。   毕竟燕昉对他的好感,已然超出了顾寒清的预料。   顾寒清是逼大安交换质子,害燕昉前往异乡的罪魁祸首,是令大安皇族咬牙切齿的深恨之人,就算因着前世的机缘,他对顾寒清有所眷念,也不应该毫无恨意。   如果母国亲眷出现在眼前,燕昉是否会为了他们,做出与大雍利益相背的事情?   燕昉颔首,只是继续磨墨:“臣知晓了。”   过了不到半月,俘虏果然抵达京师。   根据鸾仪司安排,搭载俘虏的囚车,将在今日中午,驶过朱雀长街。   燕昉照常出王府,却没去鸾仪司点卯,他朝指挥使告假,孤身行至朱雀长街。   两侧早围满了看热闹的百姓,摩肩接踵翘首以盼,燕昉从人群中穿过,寻了个酒楼。   他朝掌柜推过去二两金:“二楼临街的雅座。”   这酒楼正是燕昉游街时,顾寒清曾停留的那座,只是那时燕昉形容狼狈,满身汗水,一副人尽可欺的落魄模样,现在则绯衣官服,眉目殊丽,容色极盛,单是看着,就知道来头不小。   掌柜虽然见过他两次,却根本无法辨认,只目光停在他的织金曳撒之上,认出了是鸾仪司的人。   鸾仪司司掌刑狱,乃皇室近臣,寻常百姓见着,都恨不得退避三舍,掌柜当下点头哈腰:“您请。”   燕昉便抬步上楼,依着窗框落座。   他安安静静垂眸饮茶,等了约莫三盏茶,便听见了马蹄声。   燕昉单手支开窗户,抬眼向长街尽头看去。   与他游街当日相仿,两列羽林军开道,隔绝两侧百姓,囚车从中央路过,燕昉数了数,约莫有十来辆。   他一辆一辆的看过去。   最前面的自然是章桥的爹,安国将军章邯,走过酒楼楼下时,他似乎觉察到有人注视,抬头看了燕昉一眼,燕昉平静的与他对视,章邯微蹙眉头,没能想起来他是谁,只得收回视线。   之后的参军幕僚一个一个经过,燕昉垂着眉目,表情并无波动,可当视线掠过某一人时,他忍不住勾起唇角,露出了一抹讽笑。   他轻声呢喃:“你还是来了。”   当年他在长街受过的辱,这人也得一模一样的,再受一次。   燕昉叹息一声,心道:“真是可惜。”   可惜,顾寒清仁慈,枷锁游街的难挨与苦楚,这人却是吃不上了。   许是他的注视太过直白,底下那人也是蹙眉抬眸,直直的看向了窗户。   燕昉不闪不避,居高临下的与他对视,他看见那人愕然睁大眼眸,露出了不可思议的表情,只是抬手,当着那人的面,垂眸饮茶,而后勾起唇角,露出了笑意。   ——一路舟车劳顿,不知道那人渴不渴,想不想喝茶。   动作中挑衅的意味太过明显,那人果然蹙眉,燕昉便施施然将一盏茶水悉数泼上檐角,啪的一声,合拢了窗框。   他起身离席,几乎是和俘虏们前后脚,回到鸾仪司。   交接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着,俘虏身份特殊,划出了专门的牢室,在鸾仪司大狱的最深处。   燕昉行至大狱前,出示身份令牌:“王爷有令,大安来的俘虏,由我管辖。”   狱卒推至一边,让开道路,燕昉便深吸一口气,走入了狱中。   鸾仪司的大狱,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空气中弥漫着发霉腐朽的酸臭味,混杂着血液的铁锈味,数九寒天的冷气裹挟着两种味道直往鼻腔钻,沿着喉管侵入肺腑,仿佛将五脏一同冻结了。   燕昉太熟悉这个味道了,熟悉到一闻就想吐,如果不是这场变故,他原本拧死,也不想踏入此地半步。   大狱的最深处幽暗寂静,燕昉的步履踏在其中,留下大片空旷的回音,最终,他停在了几人的牢狱之前。   牢房之中,章邯与那人关在相邻的牢房,正竭力将距离拉近,将声音压的极低。   章邯:“文瑾,可看清楚了?确定是他?”   被称为文瑾之人笃定道“不会看错,就是他。”   章邯蹙眉:“……来大雍前,听说质子都已下狱,生死不知,他怎么会还在外面,还担任了鸾仪卫?看衣着服饰,官职还不算太低?”   他沉思片刻:“之前早有传闻,说他与大雍摄政王关系匪浅,或有些……上不得台面的关系,如此看来,并非空穴来风?”   “假如与摄政王关系匪浅,是否可以加以威逼,为我等所用?”   “他身份特殊,一旦被识破,乃是欺君罔上的大罪,以此为要挟,不怕不松口。”   燕昉提起衣摆,在蚊蚋般细碎声响中,一脚踹开了牢房。   ————————!!————————   [害羞][害羞] [225]旧事:他死死的抱了上来   交谈声戛然而止,章邗下意识去摸刀,然而已成了阶下囚,哪里还有佩刀,只能眼睁睁看着门前,绕来个人。   那人鸾仪卫的朱红曳撒,腰佩仪刀,半张脸隐在阴影下,却没看为首的章邗,而是看向了铁栅栏之后的另一间牢房。   他轻笑了声:“文瑾公子,许久不见。”   瑾,意为珍奇之玉,只有博文通识,金玉良才之人,才可称一句“文瑾”。   此人,正是大安丞相之后,年纪轻轻,便凭借两篇檄文誉满天下的,金玉公子,名燕昉,字文瑾。   燕文瑾瞧见来人,便也笑道:“阿奴,许久不见。”   燕昉抬眼他:“燕文瑾,少拿小名叫我,你该清楚,我现在顶着什么身份。”   说着,燕昉在牢前的木桌上坐下来,当着燕文瑾的面给自个倒了杯茶,把玩起了茶具,狱卒们知道他得摄政王的亲眼,甚至准备了一套青瓷餐具,入手细腻温润,莹如美玉。   此时,章邗也反应过来此人是谁。   ——送来顶替金玉公子的弃子。   昔日大雍索要质子,点名要了丞相之子,只是金玉公子早在朝中担任要职,知悉兵马粮草调派,又深得朝中几位重臣宠爱,丞相舍不得给出来,好在这时,倒是出现了转机。   丞相年少风流时,曾在某边城暂居,出入秦楼楚馆,与楼中歌女肌肤相亲,歌女恰有了个孩子,与金玉公子年岁相仿。   正是燕昉。   原本丞相早将这事儿忘了,后来起了战乱,歌女生活无以为继,便带着已长成少年的燕昉来到大安都城,想要寻亲,丞相本不想认下这不知来历的私生子,可一看眉眼,却与金玉公子有三分相似。   只是常年养在馆内,学了些丞相看不上的做派,眉目间俊秀殊丽有余,却不够君子端方,加上惯会察言观色,侧艳之词学了不少,经史子集则半通不通,和金玉公子截然不同。   丞相赠给歌女足够的钱粮供养,认下了燕昉,请来最好的先生,教他诗书礼仪。   燕昉原先只养在楼中,见识有限,如今骤然有了个父亲,还是那内阁里的、传言中了不得的大人物,当下又惊又喜,父亲请来的先生也是传说中文曲星般的神仙人物,他还以为,丞相挺喜欢他。   为了不让父兄老师失望,燕昉很是刻苦努力了一阵,老师嫌弃他在楼中带出来的情态,他便好好的学,好好的改,短短半月,一眼看上去,倒也清雅端庄,与金玉公子有八分相似。   而后,便被塞上车辇,与杨淳章桥等人一起,送往雍国为质。   只是那时,燕昉太过年轻,丞相随口几句哄劝,他便真以为,他正在代替金玉公子,做一件功在社稷,极有意义的事。   可惜,时隔两世,燕昉已经不记得,当时的自己,撑着十二斤的重枷走过朱雀大街时,在想什么了。   或许是燕昉当时的表现太过天真可欺,章邗丝毫不觉得畏惧,反而不自觉的捏出了两分上官的威仪:“是燕家的幼子?我听闻你在大雍一朝得了摄政王的青眼,可是真的?”   燕昉:“是真的,如何?”   章邗蹙眉:“你是我大安子民,即使到了大雍地界,也该心系母国,为大安效力,如今我等身陷囹圄,你既然和摄政王有所交际,也该出一出力。”   燕文瑾则笑道:“阿奴,父亲在大安一直牵挂着你,我们俘虏了大雍的将士,他也一直询问你的消息,而且当年边关大乱,你与你母亲走投无路,她至今留在皇城颐养,这份恩情,我想,你该记得的。”   一番话棉花裹着刀子,燕昉要还是当年的懵懂少年,大抵真的不知如何应对,这回,他却只是把玩这手中的茶盏,笑道:“恩情?”   害他人不人鬼不鬼的过完半生,折断的骨节在每一个雪夜钻心刺痛,这原来是恩情?   章邗:“你虽然在大雍为质,却始终是我大安子民,君子当以身守节,忠君奉君,了况且你身为大安丞相之子,你父亲忠君爱国,你更该秉持孝道——”   话音未落,燕昉骤然抬手,掷出手中茶盏,恰砸在章邗面门,滚烫的茶水劈头盖脸浇了他一脸,章邗吃痛,燕文瑾也是忍不住,后退了半步。   燕昉起身,隔着栏杆与章邗对视,半张脸埋在烛火的光影重,唇边的讽笑却是越扩越大:“我,忠君奉君,秉持孝道?”   “边关战事,烧毁侵占良田无数,朝廷的赈灾粮久久不到的时候,你们不讲君子信义;京城外流民无数,饿殍遍地,你们不开城门,我娘凭证信物勉强入城的时候,你们也不讲君子信义;将我送来大雍,明知九死一生,依然诓骗与我的时候,同样不讲君子信义,现在身陷囹圄,连想喝口茶水都要摇尾乞怜的时候,倒是讲起君子信义了?”   燕文瑾一顿,正要说话,燕昉拿起茶盏往墙头一掷,恰好擦过燕文瑾脸侧,青瓷应声而碎,碎片四散开来,滚落到燕文瑾的脚边。   “……”   燕昉看了眼不敢动弹的燕文瑾,笑道:“金玉公子可不得想好了再说话,我近了这鸾仪卫,手段可不像往日那样斯文守礼。”   章邗忍着皮肉上的刺痛,厉声:“你不怕我抖出——”   燕昉回头看他,似笑非笑:“抖出什么?”   牢中除了章邗燕文瑾,还有其余参军幕僚,不是所有人都知悉两人身份,章邗忍了忍:“我毕竟是安国将军,你们皇帝为了面上好看,也必定要见我,你怎么敢——”   几人毕竟是俘虏,无论是用来劝降亦或者其他,都需要李修闵点头,燕昉可以审,但不能用重刑,更不能死。   燕昉打断:“”我当然不会动你,但是别的,可不一定了。”   他起身往外,却是打了个响指,章邗不明所以,却见牢房中的一块砖忽然被抽开,露出了圆形的孔洞,从里头往外看去,赫然是个刑室。   这孔洞是特意留的,平常隔绝开来,若是审讯时有意杀鸡儆猴,便会打开,令两侧声音畅通无阻。   章邗顿住。   不多时,果然有人押了几人进来,章邗透过缝隙一看,却是章桥。   章桥此人,是章邗的独子,在大安养得无法无天,很受宠爱,只是他平日里太过招摇,见过他的人太多,实在瞒不过去,章邗当时迫不得,又找不到何时的替子,只能将他送来。   人不在跟前,感情稍淡,又有国事顶在前头,不去想还好,但人真到了眼前,他还是坐不住。   燕昉:“将军和丞相毁约,皇帝震怒,我有摄政王护佑,倒是还好,章桥每日,却是有固定罚要吃的。”   话音刚落,隔壁果然撕心裂肺的惨叫起来,章邗扒在墙前,不忍去看,可刚刚收回视线,耳朵给那惨叫一激,又忍不住站回去,如此往来数次,终于开口:“你到底想要如何?”   燕昉又笑:“我却是有求与将军,至于我想要如何,将军今后会知道。”   他敲了敲砖壁,叫停了狱卒的动作,旋即缓缓踱步,绕到了燕文瑾面前。   “金玉公子忠君爱国,想必是不想大安接下来,出什么岔子的吧?”   说着,便当着燕文瑾面的,轻声道了几句,却与大安此次出征留的后手有关。   燕文瑾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这些都是不外传的机密,可惜燕昉重活一世,情况早已知晓的七七八八,两人都敲打的差不多,燕昉才让狱卒好好看管,迈步回。   他早已无需处理文书,刚刚出大狱,便快步回家。   *   他回到摄政王府的时候,顾寒清正由小厮搀扶着,在院中走动。   这些日子恢复的不错,能稍稍走上两步,但还是要人陪,否则容易摔。   今日难得放晴,没在飘雪,墙角寒梅开得正好,顾寒清也没穿上朝的服侍,简简单单一身素袍,本就疏离的眉目衬托的更加浅淡,燕昉刚从大狱出来,看见这一幕,便顿住了脚步。   恰在此时,顾寒清也看见了他:“燕昉?”   他问:“怎么立在门口?”   燕昉抿唇,不知为何,挺立的肩膀无声垮塌了下去。   方才对着燕文瑾章邗,燕昉可以一直笑,笑容标准的挑不出错,可对着顾寒清,他的眼眶便有些发酸了。   燕昉低头掩饰表情,快步走了两步,从小厮手中接过顾寒清:“刚刚回来,看见王爷,便停了。”   他头埋的很低,毛茸茸的脑袋恰巧停在顾寒清手边,顾寒清咳嗽一声,不经意抬手,在额发上撸了一吧。   燕昉前世脾气那么坏,头发却又顺又软,顾寒清将他揉得毛躁:“见过大安的俘虏了?”   “……嗯。”   声音极闷。   顾寒清不问,燕昉还能装作无事发生,顾寒清一问,他却是怎么都忍不下去了。   顾寒清好笑的又揉了两把,总算过了手瘾:“见到了,反而不开心了?”   按照律令,章邗怎么也不该放到燕昉手上,顾寒清让他来管,试探有,但更多的,还是在哄他。   “……”   他埋着头不说话,比刚刚见到时还要闷葫芦,顾寒清便又道:“那章邗将军是你伯父,该是你从小见到大的,他……”   话音戛然而止。   青年维持着扶着他的姿势,突兀的抱了上来。   他抱的极其用力,几乎是将自己摁在他身上,脸也死死的埋进了顾寒清的怀里,然后维持着这个姿势,一声不吭,不说话,也不抬头,就这么死死的拥抱着。   顾寒清便又抬手,再度揉了揉青年的后脑。   他放软声音:“快年关了,今天带你吃好吃的,好不好?”   ————————!!————————   [撒花] [226]难过:摸到的不是衣服,是细腻的皮肤   回应他的,是燕昉很闷的:“嗯。”   由于临近年关,顾寒清少见的推了公务,在府内摆了一桌酒菜。   说是一桌,其实也只有他,燕昉,两个人在吃。   燕昉搓搓手,将手炉搁到一旁,从侍者手中接过了筷子:“……王爷不去和陛下吃?”   前世年关那几天,顾寒清都是和李修闵等人一起吃的。   顾寒清:“边关打了胜仗,陛下开心着呢,已经开始筹备宫宴,要当场受降,我懒得去管,躲躲清净。”   他夹起一块鲈鱼:“这回征战,不少大安百姓逃来了京都,府上新招了个厨子,据说是当地名厨,这鲈鱼是按最正宗的大安做法做的,左右我尝不出来,燕昉,你试试。”   燕昉夹起鱼,却垂的更低。   他知道,顾寒清是在哄他,否则摄政王好端端的,聘什么大安的厨子。   只是可惜,他并不知道这菜的正宗做法。   鲈鱼价格昂贵,逢年过节也不一定吃上一次。   囫囵吞下鱼肉,也没尝出是个什么滋味,燕昉胡乱道:“挺正宗的,正是我家乡那边的风味。”   他脸上带笑,兴致却很低,顾寒清便搁了筷:“燕昉,你是不是……想家了?”   否则见过了大安的俘虏,怎么比早上出去时,还要惨兮兮的多?   这状态着实不正常,燕昉自知瞒不过去,可真相他无法说出口,总得找个借口,便强颜欢笑,顺势应和:“是……眼看着新年了,各地都张灯结彩,路上的小童都换了新衣服,就有些……想家了。”   顾寒清自然而然道:“摄政王府也会张灯结彩,我也会给你买新衣服。”   王府又不穷酸,摄政王再怎么简朴,也比小国大安的丞相丰裕的多,燕昉天天几件官袍穿来穿去,顾寒清早看腻了,难得有休沐,当然得换一身。   结果他不说还好,一说,燕昉头埋得更低,手上的筷子还在动,却更像是装给顾寒清看的,难过的都要吃不下饭了。   ——小时侯楼里当然会张灯结彩,但那是为了开门迎客,至于新衣服,他一个私养在楼里的,当然是没有的。   顾寒清微怔。   摄政王不太会哄人,李修闵是皇帝,身上担子太重,顾寒清平日考校功课为主,李修闵也不会在他面前露出燕昉这样难受的表情,于是微妙的顿住了。   他看着燕昉,欲言又止,欲止又言,最后憋出来一句:“燕昉……要不要压岁钱?”   燕昉官职不算高,俸禄也一般,后世的权臣燕昉倒是习惯了锦衣玉食,也喜欢赏玩些金贵的小东西,所以如果给钱的话,燕昉应该会高兴的……吧?   他说着,便从袖口里摸出了一把金粒子,是皇室专门用来赏赐的玩意儿,个个雕着繁复漂亮的花鸟图案,单是放着,也足够漂亮,顾寒清这满满一大把,抵得上燕昉一年的俸禄。   顾寒清将他们装进荷包,递给燕昉:“数数?”   燕昉双手接过,将那绣金线的荷包握在手中,愣着没说话,像是在感受重量。   顾寒清:“……要是比你爹给你的少了,我再补?”   “……”   动作彻底停下了。   燕昉在顾寒清茫然的视线中抬手,恶狠狠的擦过眼角,将眼眶擦的通红,一声不吭开始吃饭,吃到一半,又呛的咳嗽,顾寒清顿了片刻,在他的脊背上安抚的拍了拍。   “到底怎么了?”   衣袖被攥住了。   燕昉灌了口茶水,背过身去不让顾寒清看他狼狈的模样,等好不容易调整好了,才转回来,手指却依旧攥着顾寒清的衣袖。   他兀自顿了许久,表情忽而突兀的平静下来,略带笑意的开口:“王爷,我,我其实有个问题。”   顾寒清不太喜欢他这个表情,却还是道:“你说?”   燕昉:“我曾听人说过,您很欣赏出征前的两篇檄文,盛赞‘瑶章华采,气韵非凡’?”   话中可以含糊了“我”字,不过他现在情绪起伏极大,顾寒清略觉怪异,却并未深思,只道:“确有其事。”   他倒也不是多喜欢那文章,只是那时他刚好在教几个皇子读书策论,李修闵的文章还勉强能看,其余几个皆是烂泥扶不上墙,气得头疼脑热,再一看邻国金玉公子的,当真天差地别,忍不住就夸了几句。   不过燕昉这样问,他虽然早就记不得细节了,还是道:“那文章写得确实漂亮,以你当时的年纪,说一声文采斐然,风骨卓绝,并不为过。”   “……”   燕昉已然完全调整好了情绪,脸上的表情密不透风,连顾寒清也难以看出问题,甚至恰到好处的,带上了些许青年人被夸赞的欣喜。   顾寒清却是微蹙眉头。   如果面前这个真的只是青年燕昉,那这表现无可厚非,可历经两世风霜,少年时的文章早就不该提及,而那两篇檄文,甚至招来了李修闵更多的苛待和折辱,让他在大雍的日子越发举步维艰,现在说起,燕昉不该这个样子。   但方才青年还红了眼眶,顾寒清没有追问:“怎么忽然问起这个?”   “啊……”燕昉微顿,流畅对答:“是这样的,从我来大雍,王爷对我多有偏爱,就连给我的压岁也比旁人大上不少,我时场想……您待我如此,是否因为这曾经的文采与名声?”   说着,他表情依旧平静,似乎随口一问,视线却紧紧停留在顾寒清眉眼上,藏在袖中的手却悄悄捏紧了桌角,指甲捏紧木料,无声用力。   他心想:“求你了。”   求他说是别的原因,说是因为他长得好看,说是想要亵玩他,说是看他惊惧害怕的样子有趣,说就是想看天子骄子零落成泥,或者什么古怪稀奇的理由,都好。   只要不是因为文采与风骨。   顾寒清也是微顿。   他捡燕昉回来,当然是因为燕昉替他捡骨。   他的灵魂跟着燕昉坐马车,一路从乱葬岗晃回了都城,又晃荡到了景山之上,他看见了燕昉变形的手指,看见他厚重的狐裘,当在朱雀大街上,一个清俊漂亮的青年活生生站在眼前,再联想到日后病骨支离的模样,他当然会心软。   不过,这也不方便和燕昉说。   于是,顾寒清抿了口茶水:“嗯。”   竟是默认了。   燕昉垂下眼眸,微闭了片刻,再睁开眼,表情便是毫无变化。   他轻声笑道:“原是这样。”   当夜,两人依旧同榻而眠。   顾寒清率先睡下,燕昉从被子的边缘滑进来,这些日子他们早习惯了,天寒地冻的,靠着睡也舒服些,顾寒清便顺势抬手,想要将燕昉拉过来。   摸到的却不是布料,而是皮肤细腻的触感。   他猝然一惊,睁开眼,却见燕昉里衣系的不甚结实,大片的布料从肩头滑落,青年的脖颈与锁骨暴露在空气中,起了一层细小的鸡皮疙瘩。   “……?”   顾寒清:“燕昉?”   燕昉的脸恰好藏在暗处,顾寒清看不清他的表情,唯有胸膛处的大片皮肤恰好被月光照亮,呈现出缎子般的冷白,脖颈与腰窝的线条则延展着没入黑暗之中,似乎恰能贴合手掌。   燕昉在看顾寒清。   他看过太多带着欲念的视线,他知道那该是个什么样子,可摄政王看他的表情惊愕居多,其余的,却是没有太多。   青年再次垂眸闭目,瞬息过后,他捞起衣服,将系带系好,往被子里一缩,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过,语调也如猛梦游一般,嘟囔道:“这带子太滑了,好容易散。”   温热的身体贴上来,顾寒清的手侧恰好就是青年的侧腰,他微微捻了捻指尖,轻声:“……那明儿让裁缝给你换个。”   燕昉:“嗯。”   他将脸埋入顾寒清的肩胛,想的却是:“没办法了。”   是一招臭棋,但他只能走。   *   翌日,燕昉照常出门。   他却没往鸾仪司的方向去,而是点了两个鸾仪卫在城中绕了一圈,迈步走进了个窄小的胡同。   ——如今他在鸾仪司中阶别不低,加上摄政王的关系,镇抚有意关照,已经能遣动不少人,这两个,算是嘴巴紧的心腹。   随着胡同越走越深,随从也不由嘀咕:“燕大人,您要找的人,真在这里?”   燕昉:“跟我走便是。”   战乱过后,大安力有不逮,征兵越发苛刻,不少大安小吏富户散尽家财,千里迢迢远赴大雍定居,后世燕昉曾奉命点过册子,具体有谁,他一清二楚。   几人停在长满青苔的木门之前,随从扣动铜环,将门敲的震响:“鸾仪司办事,速速开门!”   虽然有不少大安人各显神通,来到大雍定居,但都是些没有黄册的黑户,平常不查还好,要是碰上官方巡查,都恨不能退避三舍,听见鸾仪司的名字,里头人不敢耽误,小心翼翼的拉开大门,脸上堆起笑容:“各位官爷,这是?”   燕昉持刀站在最前,亮出了腰牌:“鸾仪司同知,若我记得不错,你们家祖上,曾在大安宫廷药房任职,是也不是?”   他看着对面人脸色剧变,当即补充:“不需慌乱,我不是为了抓人而来,有一事相求,请您施以援手。”   *   三天后,鸾仪司大狱。   一位驼背青年提着饭盒,小心翼翼的接近鸾仪司大狱。   大狱中都是要犯重犯,生死皆由皇室裁定,不可轻易死亡,于是虽然苦刑不少,一日三餐倒还算准时,这煮饭发餐的小事当然不可由鸾仪司的人来做,便聘请周围家世清白的百姓。   这来人是个生面孔,狱卒对视一眼,提刀拦下,那青年便亮出腰牌,陪笑道:“燕大人让我来见一见最里面的几位囚犯,可否让我进去?”   ————————!!————————   [垂耳兔头]要开始搞事了 [227]宴饮:王爷,请允许臣追捕射杀几人。   那仆役拎着食盒,走过层层把守的关卡,走到了大狱的最深处。   章邗等人刚被讯问过,仅有的吃食饮水也仅供饱腹解渴,几日下来人消瘦了一圈,也没有刚来时的精神。   他闭目枕在墙边,争分夺秒的节省体力,便听见铁门吱嘎一声,旋即响起了散乱的脚步。   章邗猝然睁眼:“谁!”   那人答道:“给您送吃食来了。”   此时确实是送饭的点,这人却和前几日来的不同,章邗听他的声音,便是眉头一动。   雍安两国相隔数千里,虽公用一套官话,但口音各不相同,大安语调要稍软一些,这人的口音,则是十成十的大安都城腔调。   章邗上前两步:“昨天来的不是你,换人了?”   那人恭恭敬敬将食盒一一提出,双手递给章邗,里头居然有半数荤腥,有鱼有肉,还都是大安的菜式:“后头几天,若无意外,都是我给您送菜了。”   语调恭敬谦卑,不像对着阶下囚,倒像是尊敬的长官。   章邗沦落至此,之前提食盒仆役也是横眉冷目,他已经许久没受过这样的优待了。   借着零星的光,章邗蹙眉看向那人,见他五官轮廓肉合,眼形偏圆,眉目带着典型的大安特征,心中便升起了某个想法。   果然,那人恭恭敬敬的将食盒分发下去,再度站到章邗面前,却是深深俯首:“您受苦了。”   章邗:“你是……我朝插来的暗桩。”   大安确曾往大雍都城派遣了不少细作,前世也着实发挥了一些作用,只是顾寒清和燕昉双双重生,两人不约而同的调查清理,鸾仪司中,就早被燕昉拔了个干净。   那人颔首:“是。”   章邗当下动容,他关在这暗无天日的大狱太久,四面楚歌之下,骤然见着这人,居然有些热泪盈眶。   还是燕文瑾上前一步:“等等。”   他垂眸打量那人:“你们的上司长官数年前便已失踪,名册也不知去向,我无法确认你的身份,凡是我大安派出的暗桩,临走前都会领取一袋东西,你可知是什么?”   那人从衣袖里掏出荷包:“大人请看。”   是一把乌黑油亮的丸状物,味道奇苦。   这玩意外裹普通药泥,看上去与普通补丸无异,内里则填充了剧毒的乌头钩吻等药物。   鸾仪卫的刑狱令人闻风丧胆,即使是精挑细选过后的暗桩,也扛不住拷打,每当传递信息,便将药丸含在口中,落入敌手便嚼碎咽下,不出三刻,便会死去。   燕文瑾接过药丸,放在鼻下闻嗅,味道与皇城有些微的差异,不过时间过去许久,药丸轻微变质也情有可原,他便放下了心中疑虑,长长作揖:“多谢先生,这般艰难处境,先生依然冒险前来,先生大义。”   燕昉坐在暗处,透过砖上细小的孔洞,将几人的动作尽收眼底。   他心道:“倒是会收买人心。”   堂堂臣相公子,作揖俯首,对着不知名的“暗桩”口称先生,要是普通人,怕不是真得给他肝脑涂地。   这边那“暗桩”却是一僵,硬生生受了燕文瑾一礼,而后才道:“我来此,是有个方法,或可以救几位,还有隔壁的几位质子出去。”   这话一出,几人猝然一惊,却是情不自禁的起身,往前站了一步。   燕文瑾按耐住抖动的指尖:“何意?”   那人道:“几位被俘虏来朝,大雍的皇帝很是开心,过几日有一场宴会,届时几位会从守卫森严的鸾仪司大狱放出去,我等在宫中有其余暗桩,或可将众人送出去。”   说罢,又看向章邗:“需要将军配合……只是,有些危险,恐危及性命。”   章邗眸光微动:“困顿于此,生不如死,先生但说无妨。”   那人便佝偻着脊背,原原本本,将燕昉交代的计划一五一十的说了。   这些人都是李修闵点名要见的,燕昉不能杀,万一在他手上出了岔子,便是重大失职,波及太广,顾寒清也不好堵住悠悠众口,让燕昉全身而退。   况且,在确认顾寒清对他的偏爱到底有多深之前,燕昉也不会做如此的试探,让顾寒清厌恶他的任何风险,燕昉都不会冒。   ——那么,要燕文瑾死,就只有让他自己寻死。   宴会之上公然逃遁,燕昉身为鸾仪卫,当然有追捕射杀的责任。   至于章邗……   大安箭术第一,燕昉自然也为他安排了去处。   在众人垂眸沉思的间隙,“暗桩”提上食盒:“几位商量片刻,我明日还回来。”   说着,他将头巾半罩过脸颊,从铁门出去了。   *   宴会前的这几日,燕昉忽然忙碌了起来。   鸾仪司的事务似乎增加了不少,他终日奔波在外,连着给顾寒清伺候笔墨的人,都换成了观止。   许久没做过这精细活计,观止叫苦连天,磨的浓一块淡一块,又道:“王爷,燕公子那边,今日似乎在羽林军中走动。”   顾寒清随手磨墨:“由他去。”   燕昉爱忙什么,顾寒清从来不拘着,只道:“过两天赴宴的衣服裁出来了,晚上让他过来试。”   于是,当燕昉风尘仆仆的迈入府邸,顾寒清便顺手一指书桌上的衣物,要他换上。   形制规格都有些逾越,但摄政王喜欢,谁也不敢说逾越,燕昉左看右看,眉头便染了笑意。   那么多个新年,还是第一次有人给他裁新衣服。   青年珍惜的摸了摸柔顺的布料,下一刻,却打量起顾寒清,问道:“……王爷,非要赴宴穿吗?”   顾寒清:“嗯?”   燕昉:“赴宴,我可不可以穿别的?”   这话说的古怪,顾寒清便道:“不喜欢?”   “……喜欢。”   “那便穿,新年还有。”   燕昉欲言又止,像是还想说话,但害怕破绽太多,最终只是点头。   于是,年关前的最后一场大雪过后,李修闵果然设下了宴席。   李修闵喜爱跑马射箭,不喜欢经史子集,此次宴席又与军队有关,便设在郊区校场。   顾寒清应邀出访。   他将燕昉带在身边,往他身上披了大氅,手里塞了火炉,两人乘坐马车往郊外驶去。   燕昉神色如常,表情看不出分毫,落在顾寒清眼中,却发现他明显僵硬的多。   ——前世勒死李修闵的时侯,他也是这般姿态。   轮毂晃晃悠悠,最终停在的泥地之上,此处是羽林军的领地,李修闵常常在此跑马,早有车辙马蹄无数。宴会中央,则被无数盏明灯点亮,皇帝主座之下,两列席位一字排开,顾寒清领着燕昉在一侧坐下,另一侧最上首,坐着的赫然是太子杨淳。   再往下,章邗章桥按照地位高低,皆分到了席位,而李修闵神态颇为自得,看向几人的眼神含不掩饰,期间,他甚至让章邗杨淳上前,为自己倒酒。   章邗何曾受过这种屈辱,权衡之后,却是不得不迈步,提起了李修闵面前的酒壶。   李修闵眼中得意更盛。   他一连用了好几壶酒,步履发虚,可宴席散后,却是拉着章邗,要与他比试骑马射箭。   章邗便站起身,临走前,却是回头看了章桥一眼。   章桥同样看着他,嘴唇蠕动片刻,垂下了头。   其余人侍从收拾残局的收拾残局,随驾的随驾,明日还有早朝,不相关的官员们则各自准备启程回城,燕昉跟着顾寒清立在车马前,却忽然听见一声急呼,自校场传来。   接着,校场方向烟尘四起,巡逻的侍卫顷刻间乱了阵脚,局势陡然混乱起来。   远远的,李修闵身边随侍的太监瞧见了顾寒清,便着急忙慌的前来禀告:“王爷,王爷!”   顾寒清:“为何急成这样?有什么事?”   太监哭道:“章邗方才拉开弓,射中了陛下的马,那马惊惧之下跑出去好远,将陛下甩下来,如今晕过去了!”   按照常理,顾寒清应该惊异紧张,立马查看皇帝的情况,可顾寒清一点都不关心李修闵如何了,他的第一反应,是转头看燕昉。   燕昉低着头,脖颈也柔和的弯曲着隐入领口,似乎什么都不知道。   顾寒清:“比试用的弓应当没有开刃?”   “是没有开刃,可那章邗拉的是三石的巨弓!”   三石的弓,不能至死,打在马身上,却足够疼。   燕昉早知道,李修闵好大喜功,虽喜欢玩,马术却绝算不上好,秋猎时杨淳箭法不算精妙,也能将他惊的坠马,只要章邗配合,李修闵比摔无疑。   若是直接摔断了脊柱,此生再也无法对顾寒清动手,那当然是更好的。   顾寒清远看校场方向,表情晦暗难明:“……那便叫太医吧,我乏了,不必来找我。”   而于此同时,场上早就一团乱麻。   皇帝坠马昏迷,摄政王只说叫太医,没有一点儿主持局面的意思,既没有说逮捕章邗,也没给出接下来的章程,加上王公大臣们正驱车回城,道路上车马无数,纷乱的历害。   另一边,燕文瑾行至校场边缘,这里的巡逻似乎格外薄弱,像是有意为之,他们只当是暗桩动的手脚,不做怀疑,按着约定的地点穿过密林边缘,上了辆灰扑扑的马车。   那赶路的人面容并不熟悉,不是送饭的暗桩,但几人急于逃离,便只是催促。   马车从小路调转,一头扎进了密林之中。   而几乎是他们刚刚走上岔路,便有人前来通报,当着摄政王与燕昉两人的面,说是几人乘乱胁迫,意图逃离。   顾寒清的第一反应,还是看燕昉。   燕昉依旧垂眸,却是握紧了腰间的佩刀。   “王爷,时间紧迫,请允许臣带领鸾仪卫,立刻追捕射杀几人。”   ————————!!————————   [害羞]剧情马上走完! [228]射杀:情不自禁的,后退了半步。   顾寒清便定定的看着燕昉,看得他开始紧张,后颈也冒出了一排鸡皮疙瘩,便轻叹一声,收回了视线。   ——罢了,左右只是几个邻国的俘虏,燕昉要做什么,随他去吧。   于是,摄政王微微颔首:“你去吧。”   燕昉陡然松了口气。   他当即辞谢摄政王,往场地中心走了两步,如今他在鸾仪卫中也是小有名望,当即便有心腹跟随,竟是轻而易举的收拢了一队人。   有人牵来马匹,燕昉便翻身上马,姿态流畅漂亮,枣红的骏马配上绯色官服,说不出的神采飞扬。   ——金玉公子擅长骑射,燕昉在仪鸾司日日苦练,便是为了与那人靠近一些,再靠近一些。   如今,燕昉非但会骑马,他日连握弓都困难的青年,已然能拉开轻质长弓了   他从侍者手中接过长弓,在摄政王的注视中停止脊背,一扬马鞭,带着鸾仪司一队人马,朝远方赶去。   顾寒清目送他消失在夜色中。   观止陪在一旁,一直等他收回视线,才轻声问:“王爷?”   顾寒清:“你带一行人轻装上路,远远的跟上他。”   观止领命,又问:“您呢?”   顾寒清:“我远远跟着。”   顾寒清行动不便,只能坐马车,远远跟不上燕昉的速度,不过一他对燕昉的熟悉,只一眼,便知道燕昉心中有事,这皇城之内到处都是皇亲国戚,燕昉的身份也是不少人的肉中之刺,顾寒清权势是大,但荒郊野岭,饶是他手眼通天,也不敢说能完全保住燕昉,还是远远跟着保险。   于是,在一列鸾仪卫之后,观止带着几名侍卫轻装上阵,沿途做下标记,而摄政王的车辇,则远远跟在后面。   随顾寒清出行都是精锐中的精锐,擅长藏匿身形,跟了数里山路,燕昉一无所知。   他只是深蹙着眉头,不断挥动马鞭,疾驰过山林险路,沿着既定的方向狂奔而去。   *   另一边,杨淳燕文瑾乘坐的马车正晃晃悠悠,碾过山间泥地,溅起一片泥点。   宴会过后,其余人都疲倦的很,靠在车厢小睡,唯有燕文瑾挑开帘幕,看着不断延伸的道路,蹙起了眉头。   他问那车夫:“马车在往什么地方行驶?”   车夫嗓音低沉:“往避开追捕的方向。”   “避开追捕的方向?”燕文瑾眯起眼眸,“皇帝在校场设宴,半数羽林军都集中在北郊大营附近,要违背追兵,要不往南走,要不往东,其中南方是山林谷地,东方则是平原,无论哪一处,都没有这么长的上坡。”   车夫不答,继续扯着缰绳:“京城布防我比你熟悉,我既然选择这条路,当然是最好的路。”   这时,燕文瑾已悄然叫醒其余的章桥杨淳,他盯着车夫的后背,冷笑出声:“可我记得,在校场附近唯有一座高山,那高山之上,可是条连着断崖的死路!”   话音刚落,杨淳章桥齐齐动手,往车夫脊背扑去,杨淳离得最近,则抬起手刀,切向车夫脖颈。   车夫的动作却比他们都要快,顺势往旁边一闪,便从马车上翻滚了下去,那马无人约束,东倒西歪,而杨淳好不容易稳住身行,却听利箭破空声骤然响起,旋即二尺长的箭镞便射透了车壁,钉在了章桥的右肩上。   章桥惨叫出声,杨淳连忙掀开帘幕往外看出,却见山道下方,燕昉骑在飞驰的马匹之上,正挽起弓弦,箭尖正对杨淳等人!   又是一声利箭破空,章桥捂着手上的胳膊狼狈躲避,他疼的眼睛都红了,旋即破口大骂:“燕昉,你这个忘本的东西!身为我大安子民,你怎么敢——”   回应他的,是越发铮然的弓弦声。   而更让几人焦急的,是燕昉之外,其余鸾仪卫纷纷包抄上来,个个手持弩箭,眼看着四面八方的密林中都亮起了凌冽寒光,下一刻便能将马车射成筛子,章桥忍不住看向全场最有主意的那个   “文瑾,你快想想办法——”   却看见燕文瑾正坐在车架之前,面目狰狞的解着什么,下一刻,章桥的视野忽然变成了仰视,他还来不及反应,就一头向后栽去,在视线清晰的最后一秒,透过马车门,看见了树顶的星空。   燕文瑾竟是解开了车厢与马之间的勾绳,任由车厢和车厢中的质子向山下翻滚而去,而他则在解开的一瞬间跃身而起,翻身上马,飞快朝前方奔去。   那马车乃是竹木结构,并不十分牢固,在山道上翻的四分五裂,滚落木屑无数,燕昉不得不拉住缰绳侧身躲避,停在了马车的残骸之前。   他垂眸看了眼不知是摔昏还是摔死的杨淳章桥等人,回头示意属下处理,而后再度扬鞭,往山顶冲去。   燕文瑾余光看了眼身后,骂道:“该死!”   他这匹马是市场上流通的普通马匹,速度耐力都十分一般,燕昉这匹却是鸾仪司精挑细选的,仔细喂养过的上等马,速度比他快上许多,饶是他精于骑射,被追上也只是时间问题。   而这时,燕昉甚至挽起了弓。   他虽然惯在顾寒清面前装乖卖巧,箭术却比之前好上数倍不止,弓弦猎猎声中,箭矢擦着马身而过,燕文瑾屡次扬鞭,距离还是越来越近。   为了此次围杀,燕昉在山上埋了诸多暗兵,他一扬鞭,四处都是星星点点,倒像是只给燕文瑾留了一条路似的,而燕文瑾奔逃之下,顾不得许多,只能拼命往前。   直到他一拉缰绳,已然是在崖壁旁。   燕昉骑在马上,也放慢了速度,他垂下手中长弓,停在了燕文瑾十步开外。   燕文瑾方才左臂中了他一箭,如今正血流不止,将袖口处的衣裳全部染红了,正死死按着伤口,眼眶发红的盯着燕昉,可下一秒,他的余光却扫向了燕昉身后。   此处,可以隐约看见来时的车马小道,而现在,正有一辆驷马并驾的朱轮木辂,四处垂着云纹锦缎,缓缓往山顶驶来。   传闻中燕昉的靠山,大雍的摄政王。   他听说过,摄政王喜欢金玉公子那两篇檄文,对此赞不绝口,而燕昉也正是凭着这场东风,搭上了顾寒清。   燕文瑾微眯起眼睛。   他虽十足的看不起燕昉与他母亲那般没脸没皮的做派,但事已至此,就算忍着恶心,他也不是不能效仿一二。   燕文瑾转向燕昉,冷笑一声:“早知道,我就不该一时仁慈,劝父亲将你放入都城,应该任由你混在流民中去死!”   “你放我入京城,是因为仁慈?”燕昉打量他,笑道:“燕文瑾,你原来如此的没脸没皮,我倒是见识了。”   燕文瑾不动声色的拖延:“自然是我仁慈,我既为你长兄,我父既为你生父,为长兄生父分忧,岂不是你分内之事?”   他心知这话必会激怒燕昉,燕昉也定然与他争辩,再刺上两句,足够拖到顾寒清现身。   可惜,若是前世的燕昉,自然火上心头,可是今生,却是忽然笑了。   那些刻入骨髓的恨意,他早已用一世去咀嚼,如今看着燕文瑾歇斯底里般的丑态,便只剩下兴意阑珊。   他心道:“金尊玉贵?卓然风骨?”   便是有那两篇檄文,也不过就是这么个东西,只要他杀了燕文瑾,他有很长时间,将自己变成世人心目中唯一的金玉公子。   燕昉拉开了弓弦。   燕文瑾身形一僵,瞳孔清晰的倒映出了一点寒芒,他连忙翻身躲开箭矢,当下顾不得许多,高声道:“阿奴,你以为你兀自隐瞒,就能欺骗所有人吗?”   燕昉拉弦的手一顿,燕文瑾继续厉声:“你乃大安丞相与歌女之子,根本不是金玉公子,一年之前你甚至不通文墨,只会唱些淫词艳曲,那两篇檄文出自我手,大安的诸多锦囊妙计亦出自我手!”   这声音穿透密林,远远传来,坐在轿中的顾寒清微顿,抬手示意众人停下,他原本想装作没听见,却听下一秒,燕文瑾高声:“此乃偷梁换柱之计,此人欺君罔上,李代桃僵,乃是混迹明珠中的鱼目,摄政王!只要您施以援手,我可任您差遣!”   话音刚落,燕昉便彻底顿住了。   他的手指还搭在弓弦之上,却是僵硬回头,看见了山道之上,顾寒清的车辇。   那一瞬间,燕昉如坠冰窟,他的四肢都冷到了极致,连血液都仿佛冻结凝固,眼睁睁的看着那车辇盘旋向上,牙齿便微微打颤。   燕文瑾见他放下弓箭,当即上前一步,正对着顾寒清的方向:“王爷,那檄文中的典故我如数家珍,您若不信,尽可以考校与我,我母乃南地旺族,父也为儒学大士,家中藏书无数,论起底蕴深厚,绝不是……”   话未说完,燕文瑾只觉喉间一甜,他不可置信的垂眸,只见胸前已被利箭贯穿,正在汩汩冒血。   巨大的失重感涌来,燕文瑾睁着眼看向燕昉的方向,见指尖搭在弓弦之上,正剧烈的颤抖着,抖到几乎握不稳长弓。   可即使抖成这样,还是一箭穿胸。   燕文瑾双膝落地,旋即直挺挺的倒在了地上。   腰上荷包也摔了下来,其中的药丸也随之四散滚落,其中几粒咕噜噜滚到燕昉身边,被他的鞋所阻挡。   这时,顾寒清的车辇已经停在了悬崖前。   侍从将摄政王推下,而顾寒清看着地上的尸体,又看着风尘仆仆,脸颊带血,十足可怜的燕昉,便推动轮椅,上前了一步。   燕昉的身体随之一颤,却是情不自禁的,后退了半步。   ————————!!————————   今天好早,夸我[害羞][害羞][害羞][撒花] [229]回家:所以,现在和我回家,好不好?   离他仅仅半米,便是百丈高崖。   顾寒清:“燕昉!注意脚下!”   山崖上风声猎猎,燕昉的眼眸看着顾寒清,瞳孔的焦距却仿佛落在虚空,须臾后,垂下了眼眸。   明明只差最后一步了。   他与燕文瑾当真是判若云泥,一人出身丞相府邸,一人却出身边陲楚馆,燕文瑾是世人皆知的金玉公子,他却是上不得台面的阁倌伶人,他从未奢求过燕文瑾轻而易举拥有的一切,可就连他难得握到手中的东西,燕文瑾也要来抢吗?   燕昉的表情明细那不对,顾寒清忍不住推动轮椅,向燕昉站的位置靠近了些,燕昉却是又仓促抬眸,又后退了半步,与他拉开距离。   这回,他是真的站到了崖壁边缘。   摄政王断喝:“燕昉,你别动!”   燕昉恍若未闻。   他微抿着嘴唇,表情空茫木然,倒像是心如死灰了一般,   顾寒清看在眼里,只觉莫名熟悉。   他曾见过两次这样的燕昉,一次是从秋猎大营上的刑凳上滚下来,一次是他书案上指套。   只是之前两次,青年都是不顾一切的向他请求,似乎笃定顾寒清能救他,这回,他却是后退了一步又一步。   他似乎觉得这次,顾寒清不会护着他,而会伤害他。   顾寒清略感荒谬。   ——如果不护着燕昉,他能护着谁,旁边的那具尸体吗?   摄政王忍不住开口道:“燕昉,你先从那个地方退回来,我并不在乎金玉公子的身份,也不关心那两篇檄文,你——”   这时,他看见燕昉很轻的抿唇,旋即嘴唇微动,悄悄的,自言自语般的嘀咕了一句话。   顾寒清读他的口型,艰难的辨认。   他说的是:“……我不是燕昉。”   他不是燕昉,身份是偷来的,名字是偷来的,顾寒清的偏爱,也可能是偷来的。   他没用过好东西,没用自己的身份被人爱过,他习惯了所有好处都是燕文瑾的,他也不知道自己值得,他也还是害怕。   顾寒清的胸腔无声柔软了一块。   事到如今,之前燕昉的诸多破绽串联成线,譬如他为何不会磨墨,为何不爱吃大安御厨的菜式,又为何在席上莫名落泪,种种连接起来,他大抵能猜测出事件的全貌。   后世那个替他捡骨的矜贵青年不是金玉公子,而是邻国送来的替子,他未曾被好好教养,也大抵从未享受过大安奢华的一切,却被迫背井离乡,一步一步的,被逼成了现在这个样子。   所以,在前世的那么多顾寒清知晓的苦楚之前,他已经吃了很多很多的苦。   而如今,青年站在崖边,微垂眉眼,弓弦垂在手边,十指却将弓弦掐的很紧,模样十足的可怜,顾寒清单是看着,就开始心软了。   顾寒清:“好,你不是,先从悬崖边过来,至于身份的问题,我不在乎那个,我们等之后再讨论。”   但是燕昉没有动。   他只是迟疑的停在崖壁前,任由长风吹动衣襟。   此时已逼近午夜,风比刀子还要冷,燕昉为了赴宴,又只是一身轻薄的鸾仪司官服,他不知是冷还是怕,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却还是固执的站在崖壁旁,许久不肯说话。   他在看顾寒清的身后。   此次宴会,摄政王轻装出行,并未大肆携带仪帐,可绕是如此,身边依旧跟着许多护卫。   这些人手持火把,火光将山头染成橘红色,个个整装肃容,而燕昉的下属早在顾寒清来的时候,便退至一旁,躬身行礼,不敢说话。   而从他挽弓射穿燕文的瑾的刹那,他们的眸中就盛满了警惕,似乎深怕燕昉举箭,再不慎射中个什么。   ——顾寒清是对他很好的顾寒清,但顾寒清也是摄政王。   容不得他人欺骗忤逆,说一不二的摄政王。   欺君罔上的罪名,燕昉前世在李修闵那里吃过一次,他绝不想再吃第二次。   况且,况且顾寒清说过的,他喜欢的,原本就是金玉公子的风骨与文采。   顾寒清忍不住叹气。   燕昉不是第一次这样,他大抵也知道如何去哄,便低头吩咐观止:“观止,你带着身后这些人,退至山腰处。”   观止一愣:“王爷?”   他虽不明白这唱的到底是哪一出,但前方就是万丈悬崖,燕公子情绪看上去又不太稳定,还手握着弓箭,观止身为近侍,无论如何,都没有将摄政王留在这里的道理。   顾寒清加重语调:“退至半山腰。”   “……是。”   一连重复两遍,观止再如何觉得危险,也只得听从,他收拢军队,一声令下,将他们原路带了下去,停驻在了山腰。   于是,空空荡荡的山崖之上,只剩下了燕昉和顾寒清两个人。   顾寒清试探的推动轮椅:“这样可以了?”   这一回,燕昉没再后退。   他没后退,却也没往前,嘴唇哆嗦着想要说话,似乎又觉得所有的辩驳都太过无力,便兀自囫囵吞下了。   这山乃是荒山,长久无人维护,山崖间怪石嶙峋,顾寒清推着轮椅走了几步,便被石头卡住,再也动不了。   顾寒清:“……过来帮我推轮椅,好不好?”   他拿不准该叫什么,只好囫囵吞下姓名。   燕昉指尖微动,下意识上前一步,下一秒,步履又迟疑的顿了片刻,还没等他继续动作,顾寒清忽而长长的叹了口气。   这口气声音极大,微调拉的老长,听上去虚假且做作,但落在思绪混乱的燕昉而中,却恰好能令他抬头,将目光给到顾寒清身上。   摄政王俊美的眉目恰到好处的流露了一丝苦恼:“轮椅太重,你不想推?那怎么办,我走过来?”   他说着,居然真的支着轮椅扶手起身,似乎想要向悬崖迈步。   ——顾寒清的腿是比之前好转上不少,但也仅仅是好转,远远不到可以自如行走的地步,他要在这山石路上走上几步,迟早要摔跤。   而顾寒清也当真迈步,步履虚浮踉跄,眼看就要摔倒。   燕昉顾不得许多,当下上前,他扶住顾寒清的胳膊,任由摄政王温热的身体依靠住自己的身体。   可于此同时,他的舌间却轻轻的,舔了舔牙齿后面。   那是一颗药。   今夜的动作着实太大,非但涉及章桥杨淳等质子,还前扯进了本朝皇帝,中间任何一环出了岔子,完全可以惯上谋逆的罪名,而一旦罪名落实,燕昉不想知道,等待他的是什么。   早在宴会之前,他就悄悄的,悄悄的在牙侧藏了一颗药。   ——大安给暗桩的药,吞服之后,半日便可速死。   前世在大狱的每一日,燕昉都想着,若是有这颗药便好了,而如今,他真的含在了口中。   顾寒清眉头一跳。   他几乎是立马看见了燕昉的小动作,等目光垂落到他脚边,看见漆黑药丸的时候,便眯起了眼睛。   顾寒清拔过不少大安暗桩,这个东西,他十分眼熟。   可当目光再扫过燕昉的眉目,顾寒清的表情便与往常无异。   燕昉正试图将他按回轮椅,揽在肩膀和侧腰的手微微用力,目光却并不看他,而是固执的盯向了一侧的山石草木,直到顾寒清将手,放在了他的下巴上。   这是个近似于轻薄调戏的动作,燕昉出身红楼楚馆,本该十分厌恶,但那只手只是摸着他的脸颊,十足珍重的将他转了过来,逼他与自己对视。   顾寒清轻捏着他的下巴:“含着东西?”   燕昉的睫毛开始颤抖了。   可在顾寒清的注视下,他却悄悄的,悄悄将那药丸往牙齿里侧藏了藏。   前世的记忆太刻骨铭心,燕昉实在是怕,哪怕只有万分之一的可能,他也要给自己留一张底牌。   祈求无痛速死的底牌。   顾寒清便又叹了口气。   在某些地方,青年倔强的可怕,他不想燕昉一个不注意,将这玩意吞了下去,可他又不肯吐出来,那……   托着下巴的手微微用力,摄政王俊美的眉目骤然在眼前放大,下一秒,唇瓣便传来了温热湿软的触感。   那是……一个吻。   青年的眸子骤然睁大,震惊到无以言表,紧咬的牙关便松了力道,顾寒清按着他的后脑,轻而易举的寻到了口腔中的异物,将它吸允了过来。   燕昉不敢动了。   这东西外头裹着药泥,但只要咬碎,内芯便是剧毒的乌头附子,他害怕动作剧烈,让摄政王不慎弄破了药衣。   于是,药丸顺利的过渡到顾寒清口中,吻一触即分,却还是拉出了暧昧的银丝,顾寒清微微偏头,将药丸吐掉,而后用鞋底碾碎了。   他碾的过程,燕昉就安静的立在一旁,视线却不住往地面上的药丸瞟,顾寒清踩碎的时候,他肉眼可见的吓了一跳,垂眸不说话了。   可于此同时,燕昉扶着顾寒清的手依旧很稳,让顾寒清得以一伸手,就将他扣进怀里。   在青年的脊背上安抚似的拍了拍,顾寒清抚摸着他的发尾,轻声细语的和他商量,像在哄难过的小孩子。   “不欺负你,好不好?”   “不欺负你,对你好,无论你是谁,都不将你放进大狱,好不好?”   “……”   他茫然的不说话,顾寒清便继续,“不喜欢那两片檄文,不喜欢金玉公子,不喜欢刚刚那个被你射死的人,我又不认识他,只喜欢你,好不好?”   青年的脑袋悄悄往他怀里偎了偎。   顾寒清维持着怀抱的姿势,捏了捏他的手指,这是两人做惯了的姿势。   “所以,现在和我回家,好不好?”   ————————!!————————   [求你了] [230]吻:将唇落在了摄政王的唇角   燕昉已经不记得,他是怎样点头,怎样牵起顾寒清的手,怎样接过了轮椅把手,又是怎样晕晕乎乎的,被他带下了山。   燕文瑾的尸体还陈在崖边,顾寒清并未看他一眼,只是让观止轮椅腿上车架,而后朝燕昉一伸手,要他上来。   燕昉握住他的指尖,步行上了轿撵。   今夜发生了那么多的事,马车却依然平稳的行驶着,燕昉心里藏着事儿,规规矩矩的坐在侧边座位,等马车停稳,顾寒清下轿,他才恍惚反应过来。   临近午夜,摄政王府依旧灯火通明,这里的一花一木都是他看惯了的,可燕昉不知道为什么,迟疑的停在门口,并未迈步。   他还是有点茫然。   顾寒清的态度没有丝毫变化,仿若根本没听见燕文瑾说了什么,可燕昉知道,他听见了。   所以,摄政王不该是这个反应。   他应该追究他欺君罔上的罪名,应该质问大安是何等的胆大包天,居然敢在他的眼皮子底下玩狸猫换太子的戏码,或许还会因为宠错了人而恼羞成怒,但是顾寒清只是推过了大门,奇怪的回头看他:“不进来吗?”   燕昉抿唇。   最最起码,顾寒清应该会生气。   放在身边的人身份却又问题,摄政王怎么可能不生气呢。   现在摄政王的态度太过平和,反而有种山雨欲来的味道,而燕昉仿若被架到了刑场之上,说也不知道下一秒砸向他的是尖刀还是蜜糖,硬让他来形容,这个时候,如果顾寒清身后冲出来七八个凶神恶煞的带刀侍卫,一把将他压在地上,可能他的心情还要平静一些。   顾寒清:“……要是今天不想和我住,隔壁你的宅子,我也一直让人好好打扫着的。”   宅子顾寒清送是送出去了,燕昉却没住过,那么大的花园,奇花异草无数,日常的打扫维护都是一大笔开支,燕昉那点俸禄,连零头都付不起,一直都是顾寒清代他付的。   燕昉看着他,试探性的往自己的宅子挪了两步。   顾寒清当然没有叫停,他身后也不会有八个带刀侍卫冲出来将燕昉按在地上,于是就那么任由他挪着挪着,挪到了宅子中。   在顾寒清看不见的地方,燕昉悄悄的,合拢了门。   院子静悄悄的,此处除了仆人每日打扫,平常不会有人来,池塘边的山石上落了层厚雪,燕昉垂下帘幕,往房间里缩了缩,窄小黑暗的环境让僵直的脊背逐渐放松,燕昉安安静静的待了待,才恍然间确认,顾寒清没有追究的意思。   他点起灯,外头传来了更漏声,深夜的京城空空荡荡,如果燕昉想,他大可以从宅子的任何一处围墙翻出去,藏起来,小时侯在烟花之地待久了,别得本事没有,如何混迹三教九流,燕昉却是熟练的很,顾寒清再想将他找出来,得将京城翻上一遍。   于是他终于全然放松下来,绕着这个他不曾游玩过花园转了一圈,最后,停在假山的凉亭上。   这里是宅院的最高处,燕昉撑着栏杆往侧方一看,恰好可以看见灯火通明的摄政王府。   摄政王府的布局燕昉早就熟悉,他能分辨出书房的位置,看见里头还亮着的灯火。   顾寒清还在看文书。   燕昉不在身边,大概是观止为他磨墨,可是,观是个粗人,磨出来的墨一块浓一块淡,顾寒清每回用,都要皱眉。   而且,这个院子真的好大。   建筑精巧漂亮归精巧漂亮,草木珍奇归草木珍奇,但是许久无人居住,缺乏了点人气,燕昉独立一个站在亭中,就觉着冷清了。   这时,门庭传来了敲门声。   只敲了三下,便停下来,燕昉绕过去,从缝隙里往外看,见是个眉清目秀的王府小厮,而不是什么配着腰刀的大汉,便拉开房门:“有事吗?”   小厮:“王爷的小厨房新做了一炉糕点,王爷说夜宴仓促,公子大概吃的不好,让小的敲门,如果公子没睡,就送给公子。”   他说着,递上来食盒,燕昉接过,那小厮便后退告辞,全程没有踏入宅邸一步。   “……”   燕昉对着掩上的门顿了片刻,拎起食盒回到房中。   自打那大安的御厨来了之后,顾寒清时常给他送大安的糕点,这回风味却大不相同,俨然是大雍这边的口味。   糕点甜香软糯,带着刚刚制作好的热乎气,燕昉吃到一半,忽然将食盒一推,站了起来。   他不想待在这儿,冷清清的一个人吃东西了,他想待在摄政王府,想和顾寒清挨在一处,在他的书案上吃糕点。   这冲动来的突然又没有道理,将原本只剩一点儿的担忧完全冲掉了,燕昉扯过外罩,快步出门,就那么火急火燎的,冲到了摄政王府的门口。   没人敢拦他。   侍卫们原本都警戒起来,看见他的脸又骤然放下,就那么面面相觑的,任由燕昉推开大门,进了摄政王府。   他埋头往书房走,还是没人拦到,倒是遇见从书房出来的观止,对方看见燕昉,明显松了口气。   “公子来了?王爷在屋里,还没歇下,公子进去吧。”   燕昉颔首,又火急火燎的上了台阶,要抬手敲门时,却是顿了片刻,才做贼一般,悄悄的,很轻很轻的敲了三下。   燕昉不知道的是,他的影子正被门口悬挂的灯笼投射在纸糊的窗框上,要多明显有多明显,顾寒清心中好笑,微微摇头,才道:“进来吧。”   燕昉便小心翼翼的拉开门,迈步进来了。   他动作放的很轻,顾寒清也没去管他,自顾自的写文书,余光只看见他又悄悄的,悄悄的挪了过来,拿起了书桌上的墨块。   青年一言不发,开始磨墨,眼神却盯着顾寒清的侧脸。   他不敢看得太明显,总是看一眼,又转回去,然后再偷偷看一眼,顾寒清被他看的好笑,便搁了笔,湖笔和笔架碰撞,发出叮的轻响。   燕昉垂眸,视线盯着砚台。   顾寒清:“看完了,不看了,还磨墨干什么?”   燕昉停下动作,有些手足无措起来。   顾寒清:“我要歇下了,你呢,回自己的宅子里?”   “不。”   顾寒清故意装作听不见:“……嗯?”   燕昉:“……一起睡。”   他加大了点音量:“要一起睡。”   顾寒清:“那赶快去洗漱,身上脏兮兮的,脸上也是,这样怎么睡觉?”   又是策马狂奔又是挽弓射箭的,衣衫上早沾了尘土,袖子还被树枝划破了。   燕昉心绪大起大落,原本没注意到这些,如今一瞄铜镜,才发现束好的长发乱糟糟的散落下来,形容狼狈的很。   顾寒清催他:“已经备好水了,快去。”   燕昉今晚恍惚的可以,一个指令一个动作,顾寒清这样说,他便放下墨块,快步走了。   顾寒清这才施施然转动轮椅,在侍者的帮助下挪上床榻,悠闲翻书,等待燕昉进来。   燕昉这次,洗了许久。   等门外传来脚步,顾寒清吹灭了灯,看着青年迈步进来,没发出丁点儿声响,而后小心翼翼的坐上床榻边缘,试探着挤进了被子里。   顾寒清捻起一缕长发:“换了澡豆?”   青年的发间染着檀香。   燕昉:“……嗯。”   他将自己挤进顾寒清怀里,寻到了舒服的位置,又听顾寒清问:“你不叫燕昉,那你该叫什么?”   燕昉:“……只有个小名。”   他轻声:“我娘不识字,说取不出好名字,要等我长大了,找个有学问的先生帮我取,后来又不知道从哪里听说,说……说丞相是文曲星下凡,金玉公子的名字就取的很好,我也要留着,等他来给我取。”   顾寒清安静的听。   燕昉便继续:“总之,拖了很久,我都只有小名,后来,后来王爷也知道了。”   顾寒清便问:“小名叫什么?”   燕昉便又往他怀里偎了偎:“小名……不是很好听。”   顾寒清垂眸看怀里这个如今很乖的模样,又想到前世燕昉要他擦干净眼睛的时候,只觉得反差大到可爱,便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尖:“说吧,不笑话你。”   “……阿奴。”   顾寒清:“这名不难听,王候世家出生的孩子,也常有用这个词的,本朝就有,前朝更多。”   他想了想,又道:“论起名望,我不输大安丞相,他要是文曲星下凡,我大抵也不差,回头我给你取个名,好不好?”   “……嗯。”   埋的更深了。   顾寒清:“不过,在朝中,最好还是先用燕昉这个身份,那事知道的人不多,要是骤然该换身份,容易出岔子,还需等局势稳固。”   燕昉点头。   他抬眼听顾寒清说话,听他解释其中的利弊,大抵是怕燕昉伤心,说了许多,其实其中的历害燕昉都知道,一开始的时候,他还仔细听顾寒清说话的内容,可听到的一半,就忍不住,开始盯着他的唇瓣发呆。   顾寒清这张脸,当真哪哪儿都好看。   前世第一次见他,顾寒清和李修闵等人站在一处,燕昉便觉得这王爷生的好看,他在楼馆中见过无数好看的人,却没有一个有他好看,如今两片淡色的唇开合着,燕昉忍不住想:“方才在山崖上,我是被亲了吗?”   他的脑子太乱,居然有点分辨不清,那个吻是梦境还是真实了。   但是他还记得,唇齿间的触感。   于是,在顾寒清继续天南地北的说话时,燕昉就悄悄的,悄悄的往上挪了挪,又悄悄的,将唇落在了摄政王的唇角。   顾寒清的话停住了。   ————————!!————————   [撒花]燕燕终于发现王爷根本不会把他怎么样了! [231]胡闹:阿奴,你是不是太快了?   燕昉凑在顾寒清的唇边,最开始只是简单的触碰,渐渐的,他便不满足于此,而是尝试用唇舌,撬开顾寒清的唇缝牙关。   摄政王开口想要说话,却被燕昉不管不顾的亲的更深,他不得不伸手横在他与燕昉之间:“停,停。”   好不容易让燕昉停下来,顾寒清难得严肃:“燕昉,再往后是什么,你有准备吗?你想清楚了吗?”   将朱雀大街上捡回来的落魄青年一路养到如今,连着前世捡骨的那点幽微隐秘,说顾寒清完全不心动是假的,看日鸾仪司虽为皇家鹰犬,名声不太好听,却也是实打实的官吏,要是与他有实,再传出什么,摄政王当然能护住枕边人,可流言蜚语落在耳中,到底不太好听。   前世的燕昉是权臣,更是佞臣,朝野上下说什么的都有,今生有通天坦途,是否要继续,得青年想清楚。   他和青年都已经活了两世,可由着年纪的关系,顾寒清老把他当晚辈,这种事情得提前说好,不能由着事情发生了,再来商量计较。   燕昉微顿,却是在黑暗中,扬起了一抹苦笑。   他当然知道。   在楚馆里长大,仰仗着别人的鼻息讨生活,燕昉很小的时候就了解,比顾寒清还要了解,后来被章桥指着鼻子骂,说他与他娘是那一类的货色,燕昉就算不想知道,也早就明白了。   只是馆中见得多了,一人刻意勾引,一人半推半就,两人或许连姓名都没互相通传过,便水到渠成。   只有顾寒清,会在他主动到这种程度的时候,问:“你想清楚了吗?”   他当然想清楚了。   他第一次有自己的宅子,第一次收到过年的衣服,第一次有压岁钱,都是因着顾寒清。   顾寒清还要给他起名字。   以摄政王的文采,定然会给他一个,比金玉公子更好听的名字。   于是,顾寒清的推拒只起到了反效果,青年也不知哪里来的胆子,硬是按住了顾寒清阻挡的手臂,将这个吻加深了。   舌间沿着牙关摸索,青年身上檀香的气味席卷而来,顾寒清不自觉地便松了牙关,任由燕昉探索描画。   摄政王腿脚不便,睡姿是规距的仰卧,这反倒方便了燕昉,他半支起身体,伏在顾寒清身上,两人之间,到成了他主动。   顾寒清只管躺着,任由他亲。   燕昉纸上谈兵的东西学了不少,实操起来,这个吻却乱七八糟,也不知道是咬是舔,摄政王给他亲的黏黏糊糊,不得不开口。   顾寒清:“……燕昉。”   燕昉正不知和什么较劲,含含糊糊:“嗯?”   顾寒清:“我是想说……燕昉,如果你确定不后悔,便继续吧。”   燕昉心道:“我为什么要后悔?”   顾寒清比他见过的任何人都要好,和这个人做这种事,他为什么要后悔。   他绝不后悔。   青年的动作干脆利落,   却没完全压上来。   或许是顾虑着顾寒清的伤腿,燕昉不敢直接碰他,而是小心翼翼的用膝盖支撑起大半体重,只轻微在借了一点儿力。   他借着月亮幽微的光,在黑暗中观察起顾寒清的反应:“……可以继续吗?”   回应他的,是顾寒清十指相扣的手。   燕昉的手因为紧张出了一层薄汗,顾寒清的手啧干燥温暖,摄政王和缓的抚摸着燕昉的手指,一根一根,慢条斯理的抚摸过去,在骨节的凸起处微微停留。   “请继续吧。”   顾寒清轻声道:“鸾仪司的同知大人。”   ——他总是有许多的方法逗弄燕昉,而燕昉也总是,经不住一点儿逗弄。   *   燕昉终于记起来,他其实是很怕疼的。   顾寒清的手始终放在腰侧,轻而易举的掌控了青年的节奏,每当他哆嗦着想要抬腿逃离,又会被不容置疑的按下来,疼痛和怪异的感触混合在一处,燕昉不记得从什么时候起,他完全无法用膝盖悬空支撑身体,而是整个软倒在了顾寒清的怀里。   他原本就比顾寒清稍稍矮一截,现在额头刚好抵在顾寒清的胸膛,汗水顺着发丝一点一点儿往下淌,而摄政王甚至能在间隙托起他的额头,用手巾为他擦去汗水和泪水。   “鸾仪司的同知大人。”   顾寒清微微支起上半身,在他耳边叫着他的官职:“这是你要开始的,做事有始有终,要坚持到最后啊。”   说着,他执起燕昉的手指,放在唇边吻了一口:“是不是,阿奴?”   这仅有几人知晓的小名被摄政王这样念出来,语调压的千回百转,霎那间,燕昉的呼吸便顿住了。   “……”   顾寒清也是微顿。   他语调染了笑意,动作却不停:“阿奴,你这速度,是不是太快了,嗯?”   “……”   可惜,不管燕昉的速度如何,摄政王从来计划详实运筹帷幄,他完全按照自己的步调,走完了全程。   只是后来哄的时候,花了好些力气。   燕昉怕疼,各种各样的疼,即使是一边舒服一边疼,他也怕。   更别说现在,舒服的感觉已然散了,身体散架似的疼,更是疼的厉害。   想起方才顾寒清无论如何压着他的腰不让他起来的模样,燕昉难得升起了两分火气,但还没发作出来,当摄政王扶着墙起身,试图给他找药的时候,火气又散干净了。   燕昉:“……还是我来吧。”   他说着,也迈步下来。   结果他不动还好,一下地,走路的姿势比顾寒清还要奇怪,一脚深一脚浅的,像一只扑腾的鸭子,若是有外人来看,非要以为他才是腿伤更重的那个。   顾寒清没忍住,眼角眉梢染上了笑意。   燕昉看着让他这么疼的罪魁祸首开始笑,一口气不上不下,顾寒清便转身,装作翻找药箱:“我记得我屋内有药箱,都是上贡的好物,抹在创口上也不疼,等我找找。”   燕昉听说抹着不疼,便忍不住问:“真的?”   “真的,骗你干什么,好了。”他提起棕色的木制方盒,“找到了,否则我只能大半夜给你请太医了”   多亏摄政王府常备各种药膏,倒也不用因着这古怪的理由将太医从冬天的被子里拽出来,顾寒清点了灯,指尖一转,沾满了药膏,便拍了拍自己的膝盖。   “……”   燕昉却是犹犹豫豫,半天没有动作。   他轻声:“要……点着灯上药?”   黑灯瞎火的时候胆子大,如今顾寒清俊美的面容就在眼前,他便开始犹犹豫豫了。   顾寒清:“不点灯也行,就是摸不准地方,怕碰的你疼。”   “……”   顾寒清心中好笑,眼看着燕昉在那里纠结来纠结去,最后一咬牙,翻身躺了过来。   这疼实在羞耻,他也不好意思叫唤,顾寒清动作的时候,燕昉就将脸埋进被子,唇咬着被角,怎么都不说话,就是人一哆嗦一哆嗦的。   顾寒清:“有那么疼。”   “有。”声音从被子里传来,翁声翁气的:“和廷杖一样疼。”   大抵没想到有一天自个能和廷杖扯上关系,摄政王揉了把青年的发尖,好歹将他安抚好了,而后吹了灯,拢过被子:“睡吧。”   燕昉往他怀里缩了缩:“……还能睡吗?感觉要天亮了。”   这一晚上又是宫宴又是追杀,又是哄人又是亲吻上药的,燕昉抬眼往外头一看,天色已蒙蒙亮了。   顾寒清:“明儿不早起,我让观止往皇宫递折子告假。”   燕昉:“……那我?”   顾寒清:“也让观止找你们镇抚,帮你告假。”   燕昉便悄悄的开心起来。   鸾仪司直属皇家管理,规矩严苛,即使燕昉背靠摄政王,也不好明目张胆的告假,但如果观止去说,即使借镇抚十个胆子,也不敢有一点儿疑问。   如今他遇见什么,是不是都可以光明正大的找摄政王来解决了?   自觉已有靠山,心情大好的燕昉打了个哈欠,他便将自己往顾寒清怀里一塞,一时又累又困:“我明天想睡到午时。”   顾寒清:“那就睡到午时。”   可惜,天刚刚亮,便有一匹快马自皇宫奔袭而来,接着,是外头着急忙慌的脚步声,顾寒清刚刚入睡,便有仆役小声敲门:“王爷,皇宫来人。”   顾寒清和燕昉同时惊醒,顾寒清示意燕昉往床里头翻了翻,用被子将他裹住,才道:“传。”   来人却是李修闵的几个大伴之一,贴身随侍的大太监,他眼下乌青,浑身冷汗,头发衣衫都凌乱不堪,显然是从皇城一路策马飞奔过来的。   顾寒清观他神色:“可是皇上出事了?”   那公公瞧着顾寒清,语调中便带上了哭腔:“皇上方才坠马,伤着了后脑,夜间屡次高烧惊厥,眼下的情况,怕是要不好了!”   顾寒清心中凉凉的想:“不好了,那可正好。”   李修闵刚坠马,他便跟着燕昉离开了,又折腾了半夜,期间半点没想起这倒霉侄子。   要离开温暖的床榻和刚刚哄熟的燕昉,不过大太监当前,顾寒清便叹气道:“我也担忧了一夜,此时还未睡着,既然如此,我们便入宫吧。”   李修闵高烧半夜,顾寒清也忙了半夜,大太监眼下乌青,他同样眼下乌青,看着憔悴不堪,十分有说服力。   于是天色未亮,摄政王府的马车便滚过青石长街,往皇城去了。   路过金水桥头,却见除他的轿撵之外,还停了几匹骏马。   顾寒清:“还有谁来了?”   大太监小心翼翼:“除您之外,陛下的其余几位皇弟,也到了。”   ————————!!————————   [垂耳兔头]我来啦 [232]下药:燕昉有点儿酸   顾寒清乃当今摄政王,其余皇子需要在金水桥头下轿,他却是无需如此。   仆役们抬着轿撵迈过宫门,停在了李修闵的寝殿之前,观止推着顾寒清下轿,一路行到床前。   床前早聚集了太医院当值的所有御医。   他们个个面容凝重,拧着眉头商议着什么,李修闵额头包裹着白布,正仰躺在床榻上,脸颊烧的通红,手指伸向虚空,不住的抓挠,好像那里有什么。   至于其他几个王爷,都跪在李修闵床前,径自抹泪,哪怕哭不出来,也得装上一装,顾寒清垂眸康他们装模做样,转向医师:“如何了?”   “回王爷。”太医小心翼翼的答话,“陛下惊马,整夜高烧不退,微臣已经派人煎服药草,如果今日能退烧,或许无碍,但若是……”   他话未说完,意思已然清晰。   不多时,侍女端来药碗,几位太监正要接过,顾寒清伸手道:“我来。”   他执起汤勺:“陛下乃我看顾长大,如今他受伤卧床,我心甚忧,由我亲自来吧。”   太医侍女们低垂着眉目,纷纷感叹摄政王舐犊情深,顾寒清则是借着所有人垂眸的空隙,伸手试了试李修闵的脉。   三息过后,顾寒清伸手,心中哂笑了一声。   李修闵命倒是挺大,后脑着地,结果看着严重,却不致死,他又身强体壮的,有很大的可能熬过来。   顾寒清心道:“这可不行。”   李修闵必须死,可即使顾寒清是摄政王,也不能公然对一国皇帝下手。   顾寒清手上将药一点点给李修闵喂进去,温柔的取过巾帕帮他拭面,又道:“太医院的所有太医,都在此处了吗?”   他是明知故问,太医院也有轮值一说,日夜值守的太医不同。   为首的太医上前一步:“这……有几位老先生,年纪大了,不怎么值守夜班。”   顾寒清颔首:“此事非同小可,将所有太医召来,尤其几位年老资深的,须得你们细细把握药方。”   太医院是最容易动手脚的地方,顾寒清早早布局,资历极深的几位都与他交好,李修闵本就命悬一线,只要来两味猛药,不愁他不归西。   结果话一出口,跪在地上的几个王爷却是两股战战,顾寒清身前的两名太医也忍不住面露异色,互相对视一眼,居然都不敢抬头。   顾寒清微微挑眉。   看样子,想要李修闵的死的,不止他一个。   庆王跪在床头,余光却是盯着还剩一点儿药渣的药碗,陪笑道:“皇,皇叔,这个东西没用,摆在这儿碍事,我撤下去?”   他说着,便伸手去够那药碗,顾寒清便抬手,按在了他的腕子上。   摄政王看着他笑,语调温和:“诶,稍等,等其余几位太医来看过,再倒不迟,省得到时候开出的新药药性相冲,若是害了陛下,便不好了。”   “……是。”庆王收回手,指尖却是不住的哆嗦。   不多时,两位太医赶来。   身正为正垂眸帮李修闵擦拭额头冷汗,目光慈爱,瞧见他们,便将药碗递了过去,笑道:“你们且看看这药,开的是否合适,药方是否需要调整?”   一听这话,庆王膝盖一软,便跪伏在了床边。   两位太医接过药碗,试探着一抿,再对照药方,却是齐齐抬头,看向了顾寒清。   他们与顾寒清隐晦的对了个视线,确定了摄政王的意思,由其中资格较老一位出列,深深俯首:“王爷,这碗药,依老臣看……似有问题!”   顾寒清沉下眉头:“如何?有什么问题?”   “这……陛下高烧不退,本需清热泻火,取用石膏为妙,可这药方上写的石膏,我观汤色气味,却是加了肉桂。这肉桂助火补阳,是大热之物,此时给陛下服用,无异于火上浇油。”   “哦,还有这味,药方上写的三七,用以止血镇痛,可这药汤里,却加了红花,此药活血化瘀,恐加重内外出血……”   他说着,已然不敢再说,深深俯首。   此时,全场所有人都眼观鼻鼻观心,没有一个敢与摄政王对视。   顾寒清只觉这闹剧颇为好笑,面上却装作盛怒,他抄起碗重重往地下一砸,瓷片顿时四分五裂,个别碎片擦着几位王爷的脸颊而过,却没人敢动弹。   他们鹌鹑似的跪着,只听摄政王语调寒凉如冰,似乎压着滔天的怒意:“在这皇城大内,居有如此胆大包天之人,今日所有接触到这碗药的,悉数入狱待查,皇帝身边的大伴宫女亦有嫌疑,事关陛下龙体,容不得丝毫差错,当即令内务府选一批家世清白的信人上来,原先这些,各自关押。”   他垂眸看着伏跪于地的几位王爷:“你们几个,既然在场,亦有嫌疑,先行禁足府内,等水落石出,再做定夺。”   无人敢再说话,任由观止领着侍卫进场,依着顾寒清的吩咐,将几人押到一旁。   观止:“王爷,这下狱……下哪个狱?”   刑部有大狱,大理寺有大狱,鸾仪司同样有大狱。   顾寒清:“鸾仪司乃天子近臣,最受天子青睐,这事,唯有鸾仪司来做才放心。”   他顿了顿,又道:“陛下安枕于卧榻,还能出此岔子,可见皇城巡防已不可信,即日起,也令鸾仪司接管。”   观止低声应是,而顾寒清经营多年,重生后又有意收拢权势,皇城之内,除了昏迷不醒的李修闵,无人可以质疑他定下的决定。   将半死不活的李修闵丢给亲信太医好好“关照”,顾寒清离开宫门时,天色已然大亮,他算了算时间,离燕昉想要睡到的“午时”,还有不少时候。   摄政王心情颇好,冷着脸上了轿撵,心中想的却是:“嗯,刚好睡个回笼觉。”   刚好回家抱着燕昉,睡个回笼觉。   *   这个冬天冷的很,顾寒清从宫门出来,便又开始下雪。   轿撵一路行至卧室,摄政王放轻声音,结果一睡到床上,另一人便自然而然的拱了过来,刚刚抱住,又一个激灵的松开了。   顾寒清:“冷?”   卧房点着炭火,暖融融的,顾寒清身上却裹挟着外头的风雪。   “嗯。”   燕昉念了一声,却没放手,环住顾寒清的腰,与他挨的更近。   顾寒清揉揉他的发顶:“冷还抱?”   “……要抱。”燕昉睡眼惺忪,将脑袋枕上顾寒清的肩头,问他:“宫中那事,陛下可好?”   先前燕昉与章邗相商,要李修闵受惊坠马,既有报前世之仇的意思,也存了几分替顾寒清扫清障碍的心思,李修闵重伤当然好,轻伤也不错,如果死了,那更是喜上添喜。   顾寒清一提起这名就恶心:“觉都没睡醒,到关心起陛下来了?”   燕昉的语调带着很重的鼻音,显然是睡到一半惊醒的。   燕昉:“……就是问问。”   外人看来,摄政王与本朝皇帝情同父子,是极相宜的君臣,常言道,疏不间亲,燕昉如今虽与顾寒清十足亲密,却依旧捏不准李修闵在顾寒清眼中的地位,故而虽然燕昉知道后世的龌龊,但他刻意没在顾寒清面前展露出对李修闵的厌恶。   “不算太好。”顾寒清道“他伤的很重,惊马后坠落,恰好伤着后脑,发了一夜的高烧,太医端了药,我便喂着他喝了两口,结果那药有些问题,需要彻查。”   燕昉便唔了一声。   这个结果,他并不意外。   前世李修闵与他的兄弟早有嫌隙,表面平和,实则若有机会,谁不觊觎李修闵屁股底下的位置?几人草包的不分伯仲,又凭什么李修闵虚长了几岁,便要尊贵许多?这几人反目,还算在他的意料之中,   只是迷迷糊糊中,燕昉注意到了另一句话。   “喂着喝了两口药。”   “……”   燕昉枕在顾寒清肩头,心中啧了一声,却是微微眯起眼睛,忍不住有点儿酸。   摄政王一开始将他捞上来,大抵也是存了两分关照后辈的心绪,可惜摄政王关照过的后辈那么多,须得恭恭敬敬叫他皇叔的就有好几个王爷,可要说摄政王最上心的,无疑还是当今皇帝李修闵。   从读书识字开始,就一直带在身边养大的孩子,后来更是投入了精力无数,总归是最特殊的那个。   以至于都这个岁数了,生病发烧,还有摄政王喂药。   身边人不说话,顾寒清便问:“……怎么了?”   燕昉不答,只黏黏乎乎的要他抱,顾寒清将他往怀里一扣,手背刚好擦过青年的额头,便道了一声不好。   昨晚闹的太过了,青年在发烧。   顾寒清小心的试探,发现只是低烧,便松了口气,问:“怎么不传太医?”   燕昉还半靠在他怀里,小声:“睡着了,困,累,痛,没顾上。”   顾寒清微妙的停顿了片刻。   之所以又困又累又痛,罪魁祸首正是身边的摄政王,他只好吩咐小厮宣个太医,不多时,一碗苦药便端了上来。   屋内拉着帘子,燕昉隐在光线昏暗处,目光灼灼的看着那碗药,又去看摄政王的指尖。   顾寒清并无察觉,只是自然而然执起汤勺,放在唇边吹凉了,递给燕昉:“喝药。”   燕昉的心情微妙的好了许多,他张唇喝下,却是依旧有点儿酸。   顾寒清这动作行云流水,明显做过不止一次,这天下能让摄政王屈尊降贵喂药的人太少,大抵还是在李修闵身上练出来的。   所以,李修闵这个祸根,到底要怎么才能,名正言顺的除掉呢?   ————————!!————————   [让我康康] [233]年关: 今年不批,今年陪你。   燕昉思衬了片刻,试探着开口:“居然能买通皇帝身边的太医宫女,这皇城之内的人,是不是都靠不住,陛下这安危……?”   顾寒清听出他话中有话:“嗯?”   燕昉依偎进顾寒清怀里,指尖抚摸着他的胸口:“我,我也想为王爷分忧。”   语调带着将醒不醒的倦意,鼻音却压的厚重,听上去颇为缠绵悱恻。   顾寒清心中好笑,被他摸的痒了,伸手捉住燕昉的手指:“现在撩拨我?肿了再来,可比昨天疼上许多。”   怀中人僵住了。   他感受着依然肿痛的地方,悄然将距离拉开了些,硬生生将自己从他怀里拔开,想到要做的事情,又僵硬着依偎回来。   顾寒清:“不是说要为我分忧,你想怎么为我分忧?”   燕昉悄悄打量顾寒清的表情:“鸾仪司该负责皇城巡防布控,陛下那边既未查清,想必宫中很是缺人手,摄政王若信得过,这几日殿内的巡防工作,不如交给臣下?”   顾寒清对他的打算一清二楚,只伸手捏了捏他的面颊:“你若想去,就去吧,只是现在去巡逻,撑得住?”   燕昉在床上躺着都要趴着躺,要他下来走路,那是难为他。   燕昉微僵,他是疼得厉害,但眼下要杀李修闵,也顾不得这点疼了,他便卖乖道:“我,我待在乾清宫,贴身服侍陛下,让属下去巡逻。”   顾寒清:“当真?待在乾清宫当然可以,从金水桥头走到乾清宫,可需要迈些步子。”   宫内除了皇权特赦的几位高官重臣,其余都需下马步行,更不容忍轿辇入内,他要过去,只能走。   燕昉的面容便带了两分愁苦。   他思索着如何才能不摩擦到伤处,一抬头,又见顾寒清正好整以暇的看着他,目光带着促狭,俨然是看戏的模样。   “……”   燕昉身体比脑子快,不轻不重撞了顾寒清一下,又被自己的行为吓一跳,但很快便放松下来,软倒在了顾寒清怀中:“王爷带我去。”   摄政王的轿子,自然可以抬到乾清宫。   顾寒清叹气:“好,好好,下午带你去。”   于是,清晨才出乾清宫的摄政王,下午便晃晃悠悠的再度进来,在宫门偶然遇见朝中大臣们点卯,谈及此事,顾寒清便长长叹气:“本王实在忧心,寝不安眠食不下咽,才隔了几个时辰,便心慌意乱,忍不住前来。”   几人便不住感慨:“摄政王果然舐犊情深,与陛下如同父子。”   燕昉坐在轿中,隔着帘子听他们说话,心中极不是滋味。   这份难受一路持续到乾清宫门口,都没消散完全。   顾寒清却已经率先一步由观止推下马车,而后自然而然的一伸手,让燕昉扶着他下去。   燕昉的心情便有微妙的好转了一些。   能让摄政王牵肠挂肚的人固然少,能让他伸手牵下马的,同样寥寥无几。   鸾仪司的镇抚已在门前等候。   摄政王将如此重要的事情交给鸾仪司,镇抚自然早早等候,结果还为与顾寒清打招呼,便见摄政王从轿子里牵出个人来,定睛一看,正是自个的属下,燕昉。   镇抚大人眼观鼻鼻观心,装作看不见。   顾寒清:“此次殿内外的巡视,便交与你,燕昉乃我心腹,会在宫内值守。”   燕昉忍痛上前两步,与上官见礼。   那镇抚哪敢要他见礼,当即侧身躲避:“药房已煎了新药,等会儿便送来,燕同知入内吧。”   顾寒清颔首,又转向燕昉:“那你在这儿,晚上批完文书,我再来接你?”   ——那么怕疼,晚上要让他自己走到宫门,这伤怕是十天半个月养不好,那该怎么来第二次呢?   前世太过忙碌,未曾享受过什么,摄政王如今一琢磨,才知其中趣味。   镇抚将头埋得更低,简直恨不得当场消失才好。   燕昉一瘸一拐的往里走:“嗯。”   乾清宫是养病的地方,原先的宫女太监大半下狱,新的还没有顶上来,殿内只留了两个洒扫的侍女,燕昉掀开明黄的帘子,看向李修闵。   昔日不可一世的君王躺在床上,嘴唇干裂面容乌青,脸颊发白浮肿,一副命不久矣的将死之人模样,燕昉垂眸看了会儿,忽而伸出手,横在了他的脖子上。   这位前世磋磨他至死的皇帝,就在他的手下,只要他想,随时能夺走李修闵的性命。   燕昉眸色微深,手越收越紧,越收越紧,李修闵面颊涨红,腿脚也在昏迷中不受控制的扑腾起来,他唇中发出嗬嗬的声音,只要燕昉再用些力,不须多久,便会彻底死亡。   燕昉只是看着他挣扎的丑态,前世他便是这样将李修闵勒死的,可惜身份受限,无力逃脱,只能在宫中点了把大火,那时他无牵无挂,死了比活着自在,同归于尽也不怎么可惜,可现在,他已经不愿意给李修闵陪葬了。   他还未和顾寒清过过年关,没有和他去看上元节的灯火,顾寒清提前给他发的压岁,他也没来得及花出去。   燕昉控制着不会留下红痕的界限,松开了手。   不多时,汤药熬好,侍女小步上来递给燕昉,燕昉随手一指:“外头的廊柱有些积灰,清理一下。”   等侍女依言过去,他便从袖口取出一物,放入了李修闵的口中。   莱菔子磨成的粉末,用于破气消积,药性温吞,但病人服用,容易气血两亏,衰败而亡,能拖上十几二十天才见效,无人能分辨是病人久病不治,还是药物作用。   做好这些,他便将帘幕放下,径自寻了个椅子坐下,结果刚刚落座,又烫着似的站起来。   就这么站站坐坐,在乾清宫蹉跎了一下午,快到饭点,燕昉从未觉得时间如此漫长,他对着宫门望眼欲穿,总算到了与顾寒清约定的时间。   与此同时,京城的大街小巷,无数的风言风语正在流传。   说是皇帝坠马,几位弟弟争相谋害,又是下药又是哭丧,传的有鼻子有眼的,倒像是亲眼在现场所见,不少人添油加醋,成了茶余饭后的谈资,皇室的威仪成了摆设。   为此,摄政王召集仪鸾司刑部并大理寺共同商议,当众发了好大一场脾气:“此事一出,我严令封锁消息,如今知晓的只有三司长官,各位同我说说,是从何处泄露出去的?”   身后,听从顾寒清之令散布消息的观止,悄然后退一步。   三司的长官冷汗涔涔,被骂的抬不起头来,他们不敢耽搁分毫,一切法子都使上了,竟是当天下午,便呈了第一份口供上来。   庆王已然认罪,说其中的多余的肉桂确实是他加上的,又一连扯出来一串连带的太监宫女,红花则不知来处,后来再那么仔细一盘查,三司的长官都冷汗直流。   ——再查下去,快要将本朝的王爷一网打尽了。   李修闵还躺在卧榻之上,生死不明,要是其余王爷也犯了重罪,这大雍的江山该如何是好?   他们将口供送到了顾寒清手中,小心翼翼的询问:“王爷,这接下来?”   顾寒清昨天没睡觉,大清早的又被叫起来,到现在也没谁成回笼觉,正是满目倦意,俨然一副思君心怯茶饭不思的模样,他将手中书卷往桌上一掷,语调哀切的可怕:“陛下生死未卜,就有人如此按耐不住,意图戕害与他,如何能不彻查,如何能让真凶逍遥法外?”   几人得了旨意,唯唯诺诺,当下回去再审,想必第二天,另一份口供便能呈上。   顾寒清满意的离开了。   朝事顺遂无比,再绕回乾清宫,装模作样的看一看李修闵,接上自家望眼欲穿的鸾仪司同知大人,将热气腾腾的暖炉塞进燕昉冰凉的指尖,两人在冰天雪地中同乘一辆马车,回到了府邸。   第二日,口供果然呈上。   汤药该换一事,几位王爷皆有牵连,此案影响甚广,一连审了半月,无数文书雪一般的飞入飞出内阁,最终由顾寒清定罪。   “主犯枭首,从犯剥除宗亲,贬为庶人,流放边疆,永世不得回京。”   至此,朝中空空荡荡,只剩下李修闵一人。   可惜,几位德高望重的太医看了又看,药方却都只开些补血宜气的,燕昉日日喂上一包莱菔子,李修闵日日消瘦,俨然是近气多出气少了。   顾寒清一脉的臣子似有所悟,时常登门拜访,一直到年关,摄政王府都人来人往,热闹的厉害。   不过这些,燕昉都不太在乎。   李修闵迟早会死,可他们马上就要过年了。   他和顾寒清度过的第一个年节。   于是,摄政王发现,随着日子的接近,青年似乎一日复一日的高兴了起来。   尤其这日,燕昉推开窗户,昨夜又下了大雪,白茫茫的一片,王府换了新灯笼,喜庆极了。   燕昉心道:“李修闵的命还挺及时。”   若是前头死了,今年便没有灯笼可看了。   顾寒清心中好笑:“喜欢过年?”   “喜欢。”燕昉也不避讳着,“楼里余量不多,要是生意不好,吃不上酒肉,我又没揽客,只能吃我娘的那份,肉就巴掌大,根本不够分,不过有总是好的。”   他看顾寒清:“王爷不喜欢?”   “不喜欢。”顾寒清道,“年节事多,若是有事,折子一份连着一份,有时候要批通宵,衙署里还找不到人。”   燕昉:“……还要批折子?”   他想和顾寒清一起守岁来着。   顾寒清哑然。   不知从什么时候开始,青年的情绪对顾寒清来说格外容易懂,似乎他懒得再装,只想直白的表露出来。   顾寒清便道:“今年不批,今年陪你。”   ————————!!————————   [撒花] [234]守岁:阿奴,番薯要糊了。   于是,当李修闵躺在床上生死不知的时候,燕昉盼星星盼月亮,终于迎来了年前的最后一次点卯。   他安安静静做完手上的活计,和同僚互道恭喜,往鸾仪司门口那么一眺望,便看见了摄政王来接他的马车。   燕昉便顾不上再寒暄废话,迈步上了马车。   逢着过节,街市上也热闹了起来,沿街新增了不少市集,摊主沿街叫卖,铺位上摆着各色山货点心。   燕昉他掀开帘子往外头张望,忍不住问:“王爷,等会儿能不能在街边停一停?”   顾寒清:“嗯?”   燕昉:“我想下车去买些年货。”   他笑笑:“以前手头不宽裕,不敢随意花钱,我想要些蜜饯糕点一类的稀奇玩意,得等到过年,所以这个时候,总是最高兴的。”   顾寒清:“我让车夫停在路边等你。”   他腿脚不便,身份又特殊,不好轻易露面,燕昉就自个掀了帘子下去,临走两步,回头看一看顾寒清,又走两步,又回头看一看顾寒清,确定摄政王好好的停在原地等他,才继续逛了起来。   粗略看过一遍货品,燕昉在怀中摸了摸顾寒清给他的一袋子宝贝压岁钱,终于舍得取出一粒。   金子贵重,买东西须得掰开了用,燕昉惦着一袋银钱走过街巷,只觉得他平生中,少有这样放松快意的时候。   ——他装着足够的钱,想买什么就买什么,无需掩藏秘密,无需背负仇恨,而他喜欢的人就在不远处,等着他挑挑拣拣。   顾寒清在轿子里坐了二盏茶,燕昉便施施然折返了。   他提着两袋朴素的山货,登上摄政王堆金砌玉的马车。   顾寒清:“……这些是什么?”   燕昉取出两个其貌不扬的长条状东西:“番薯,放进炭火里烤,以前过年总要吃。”   他又翻了另外两个:“核桃,可以拿来做核桃酥,是个贵东西。”   如此挑挑拣拣,将一袋东西都翻完了,燕昉兴致正高,忽然又收敛下来,他看了看顾寒清,试探道:“我可以在府上做吗?”   毕竟是王府,规矩和他小时候的应当不一样。   顾寒清:“当然,随便你。”   于是今年新年,别的达官贵族府上热热闹闹歌舞不休,摄政王家,燕昉却在小厨房支了个炉子,用来烤核桃酥。   顾寒清是一点儿忙都帮不上,只能坐着轮椅陪在一边,他试图帮燕昉敲核桃,然而摄政王连磨墨都要靠观止,哪里砸得来核桃,燕昉在一旁看得心惊肉跳,从他手里抢过工具,说什么都不让他碰了。   于是,顾寒清只好坐在一旁观赏。   要做糕点,燕昉便没穿惯常的官袍,一身利落的窄袖,室内点了炭火,他还在灶台前,便将袖子挽到了上臂,恰好露出胳膊和手腕,前世燕昉的十指弯曲,这一世的却足够修长漂亮,指头陷入面团缓缓揉捻,动作称得上赏心悦目,顾寒清便耐心观赏起来。   燕昉注意到他的视线,便刻意调整了姿势,让腰身与其下相接的身段更加明显,揉面的手指也不曾停下。   不多时,顾寒清咳嗽一声,奇道:“你怎么还会这个?”   燕昉:“在楼中和哥哥姐姐学的,他们和三教九流来往,须得讨各色人喜欢,有时候给恩客回礼,拿不出贵的,送些糕点,聊表心意。”   说着,他已然揉的差不多了,便放上蒸笼,看着火候,不多时,将热气腾腾的糕点拿出来,便叹了一声。   顾寒清:“怎么?”   燕昉将它放到面前端详:“生疏了,有好多年……不,有段日子没做了。”   今生他离开大安不久,只是有段日子,但若是加上前世,指节每逢雨雪都疼,连活着都费劲,当然没有做糕点的心情,这般算下来,便是好多年了。   顾寒清心知肚明,没有挑破,绕开话题道:“那除了这个,还学过什么?”   燕昉微顿,顾寒清也心知是说错了话,烟花之地能学些什么东西,左右不过各种手段,燕昉因着这段经历,没少在大安丞相和燕文瑾那里受委屈,何必让他想起来?   于是他想着如何岔开,再换个话题,却见燕昉犹豫片刻,忽然伸手,捻起了一块糕点。   他将糕点放到了顾寒清的唇边,身体也靠了过来,顾寒清一伸手,就能揽住他的腰侧。   他定定看着顾寒清,那双不笑时偏清冷的眉眼也弯了起来:“……哥哥?吃不吃糕点?”   顾寒清捻动指尖。   他垂眸看向糕点,张开唇,任由燕昉将它喂了进来,松手时指尖暧昧的摸过唇瓣,停在了顾寒清的唇珠上。   燕昉观察起顾寒清的反应。   他从来也只看过别人做,楼中经验老道的做起来轻车熟路,他却是迟疑犹豫,略微显得懵懂,还不忘偷偷打量他,顾寒清看着,只觉着可爱的很。   他便轻轻抿唇,吮了那指尖一下。   燕昉愣住了。   他呆了许久,才蹭的收回手,而后肉眼可见的慌乱起来,最后绕着灶台走了一圈,拎起了糕点:“……才想起来,番薯还没烤。”   顾寒清哑然失笑。   他不笑还好,一笑,燕昉更局促起来,端着番薯转了两圈,也不知道在和什么较劲,闷声来了一句:“其实我会的。”   丞相和燕文瑾曾拿他的出身打压他,燕昉也曾想过,要在旁人面前瞒的死死,不能拿出来惹人笑话,他曾想着在顾寒清面前装一辈子的金玉公子,萧萧肃肃,锦绣文章,但已然与顾寒清挑破了,摄政王待他也没有任何差异,他便想,在喜欢的人身上用这些,也算不得什么上不了台面的事情。   于是,这回顾寒清一笑,他倒想证明起来了。   顾寒清点头敷衍:“嗯,嗯,好,你会,你会。”   那夜,青年开始的挑逗还算有章法,勉强可以说了解,概括下来,大概是“没吃过猪肉也见过猪跑”,可惜后来就只顾着哭疼了,顾寒清腿又不好,只能靠手按着,他要真是恩客,第二天就得找管事的告状了。   燕昉:“我——”   “阿奴。”顾寒清打断,点了点灶台,“番薯要糊了。”   “……”   顾寒清依旧坐在原地,看着他前前后后的忙碌起来,大概小厨房的温度实在高,寒冬腊月的,燕昉一身单衣,额头热的出汗,面上皮肤也全红了。   当天晚上,王府的餐桌上,除了王爷每年的份例,还填上了燕昉的两盘菜式。   厨房的菜个个摆盘光鲜,燕昉的烤番薯和糕点便显得其貌不扬,和一堆花团锦簇的玩意摆在一起,燕昉有些心虚,顾寒清并不避讳的下了筷子,评价道:“很甜。”   当真是很甜。   往常过年,顾寒清总与李修闵等人一处,排场够大,但顾及着身份礼仪,吃也吃不痛快,只是走个形式,如今他与燕昉挤在一处,两人从前世到今生,皆是一片赤忱,未有过互相戕害的心思,一人免了另一人的刑罚,一人为另一人捡骨,纠缠到今生,居然坐在一起吃上年饭了。   于是普普通通的烤红薯,由燕昉烤起来,也显得有些不同寻常了。   他们你一口我一口,将一整个番薯分食了。   晚饭过后,便是除夕守岁。   熬夜对顾寒清和燕昉都不算难事,顾寒清时常批折子批到半夜,燕昉也时常守在身边磨墨,只是什么都不做,只挨在一起,还是有些稀奇。   今夜没有宵禁,大街会一直热闹到晚上,本朝经济繁荣,摄政王府置办了些烟火,民间也有不少百姓放烟花,顾寒清和燕昉在王府的山石上寻了个避风的楼阁,推窗而去,恰好能看见小半个街市中冲天的花火。   燕昉靠在窗边,身体探像窗外,他披着厚重的大氅,也不嫌冷,瞳孔里倒映着五光十色的火光,看着看着,忽然道:“大安那边,很少有人放烟花的。”   顾寒清:“你们大安此任君主不算明君,对内崇法太过,暴戾严苛,乡绅世族敛财无道,而文武百官,包括丞相也乏善可陈,那个燕文瑾还算有两分水平……”   燕昉回头看他,顾寒清接着道:“可惜全无风骨,金玉在外败絮其中,拿出来的法子也都是些奇巧诡计,治理一县一州府尚可,治国,便差的太远。”   燕昉扭头,继续看烟花,顾寒清补完了下半句:“若非如此,我等也不会如此顺利,接连攻破大安几座城池。”   他推着轮椅,走到燕昉身边:“当年你与母亲逃出去的那座城池,若你有机会回去看看,便能发现,那处早已重修,朝廷拨款赈灾,鼓励耕种,如今的情况,应比过去好上不少。”   着重强调这个,是因为燕昉毕竟是大安人,顾寒清不想与他有丝毫嫌隙。   燕昉:“嗯,我知道。”   大安的丞相,皇帝,将军,是和作风,他比顾寒清更熟悉,也更想将这些人,从他们洋洋自得的位置上赶下来。   他对这个话题兴趣不大,倒是扭头看顾寒清:“王爷这样看得见吗?要不要站起来看烟花?”   坐在轮椅上视野矮,被窗框挡了大半。   顾寒清:“我可站不住,我若站起来了,你得支撑着我。”   燕昉:“当然。”   他便撑着顾寒清站起来,用自己的肩膀担了他的大半体重,摄政王本就比他高,肩膀再揽上来,几乎将燕昉按在了怀里。   支撑着那么大的一个东西,燕昉却不觉得难受,当顾寒清的体温传过来时,他忍不住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又一朵烟花炸起,燕昉闭眼,悄悄的许了个愿。   “下一次陪我看烟花的时候,希望顾寒清能不靠住我,就站起来。”   这个愿望许完,燕昉刚刚睁开眼,又慌忙闭上,补充了一句:   “当然,能不靠住我就站起来,但他最好还是要,靠着我。”   ————————!!————————   [亲亲] [235]登基:他掷了三次   烟花一直到子时才结束,燕昉安静的立在窗前,与顾寒清挨在一处,在他的记忆里,几乎没有如此闲暇舒适的时刻。   等天空彻底沉寂下来,顾寒清才碰了碰身边人:“休息吗?还是再晚一些。”   竟是默许了他今夜拉着摄政王胡闹。   燕昉便微微调整姿势,将脸埋入了他的肩胛,抱着蹭了蹭,才道:“休息吧。”   两人各自洗漱,燕昉洗的仔细些,等顾寒清睡下后,才从床边翻了上去。   顾寒清闭眼休憩,却感觉燕昉并未躺下,而是撑在床头,似乎在盯着他看。   俄顷,燕昉伸手,轻轻的推了推他。   “王爷,王爷。”   声音极小,十分犹豫。   顾寒清闭目等待,推他的动作便稍大了一些:“王爷,王爷。”   顾寒清:“?”   燕昉:“晚上灶台边我没弄好,能不能重来一次?”   他指那个极其失败的“学习”展示。   顾寒清还当他疼的厉害,不乐意再来,谁料这才过了几天,便好了伤疤往了痛,当下颔首点头,想看看他还能玩出什么花样。   燕昉的指尖,便悄悄抚上了顾寒清的喉结。   之前,摄政王就很喜欢捏他的指节把玩,揉面的时候,摄政王更是盯着这里看了许久,燕昉发现了。   指尖顺着锁骨向下,手法青嫩,若是个老手来了,只会觉得好笑,可偏偏摄政王多年来操心国事,从未近过男色女色,衣着也雍容保守,脖颈之下手腕以上的皮肤从来好好的收在衣料中,给人这样触碰着,呼吸便急促了两分。   燕昉像是受到了鼓励。   他将自己也依偎上来,靠在顾寒清的肩头,听摄政王微微的喘息,顾寒清身性内敛,大半声音压在嗓中,只偶尔散出气声,而燕昉听他急促的心跳,明明没有收到任何逗弄,却有种怪异的满足。   他们的身体,也互相喜欢。   如此不温不火,上上下下折腾了半响,顾寒清终于忍不住,将燕昉按了过来。   他声音有些哑:“床头准备了脂膏,燕昉,拿一下。”   燕昉便抬手去够,很刻意的凸显了腰腹的角度,而后,便如那日一般。   燕昉当真学的很快。   他没让自己再那么痛,甚至从顾寒清手中抢回了些许的主导权,于是,这一回,比起疼痛,更多的倒是餍足了。   接下来小半个月,日子都安稳顺遂。   两人像是休眠了一般,窝在小院里看书,做糕点,下雪的日子便缩在房间,推看窗看满院银白,若是大太阳,便一起在院落里晒太阳。   不知从何时起,燕昉每逢寒冷就会抽搐的手指不再抽搐,他捏出的糕点一次比一次漂亮,磨墨的手也越发稳,还时常故意在摄政王勉强晃荡,顾寒清总是看书看得好好的,就将他抓过来,捏捏这里,捏捏那里,捏的满意来,才放下继续看书。   而休沐的第一天,乾清宫内便传来讯息,李修闵,驾崩了。   顾寒清心道:“算他命硬。”   先是坠马,再服了几位王爷的药,接着燕昉下药,这十五日顾寒清也动了手脚,饶是如此,还是坚持到了年关最后一天。   可面上,顾寒清便挤出了几分悲切。   于是,文武百官眼睁睁的看着摄政王顿在原地,书册从指尖滚下,他艰难的用手臂支撑起身体,摇摇欲坠的看向传信人:“再说一遍!”   待传信人重复,顾寒清愣了三秒,这才跌回了座位。   当即有朝臣起身,要摄政王保重身体,其余朝臣纷纷符合,哗啦啦跪了一片。   顾寒清抬手叫起,重重揉捻眉心:“事已至此,叫礼部……准备后事吧。”   棺椁在乾清宫停灵七日,摄政王拿足了仪态,前三日,都宿在宫中,为皇帝守灵。   事发突然,又在大庭广众之下,他没来得及知会燕昉,便宿进宫中,还是燕昉借着鸾仪司的身份,提着食盒来找他。   棺前有臣子进进出出,顾寒清便也始终保持着低落哀沉的思绪,燕昉看在眼里,十分不是滋味,担等摄政王移步偏殿,他还是提着食盒上前,帮顾寒清布菜。   怕摄政王没有胃口,菜色都是顾寒清喜欢的,甚至他那天多夹了两块的番薯,也重新烤了一块端上来。   顾寒清垂眸:“……”   守灵是体力活,本就饿的厉害,燕昉还一道又一道往外端,他为了唱戏唱全,也不好多吃,只能匆匆用了两口。   燕昉的心情便更差了。   他心中愤愤,想着前世的鞭尸,一边为顾寒清不值,一边又恨他识人不明,一下觉得不该和死人计较,一下又觉得李修闵已死,他怕不是此生在顾寒清心中,都难以和此人相提并论,又气又难受,收拾东西的时候砰砰作响,几乎是摔进食盒中的。   顾寒清:“……”   燕昉:“微臣告退。”   他朝摄政王行礼,匆匆想要退下,顾寒清几乎可以想象,如果放他走了,青年大抵要生上一段时间的闷气,许久不让他碰。   摄政王只得叹气,抬眼看了看四周,见四下无人注意,才悄悄扯了扯燕昉的衣角。   等人彻底顿住脚步,顾寒清便借着食盒遮掩,捏了捏青年的手。   燕昉猛的一抖。   李修闵的棺材,可还停在前厅。   顾寒清执过他的手,捏了捏指节,抬眸冲他笑笑,唇形微动,无声说了一句话。   这个角落,只有燕昉能看清他的口型。   青年微顿,等反应过来他在说什么,眸子便骤然睁大了。   顾寒清说完,却是推了推食盒:“外头太冷,回去路上小心。”   “……”   燕昉表情再无方才的冷硬,提起食盒,匆匆走了。   一直走到乾清宫外,燕昉用冰冷的手拍了拍脸,都忍不住想:“是我读的那个意思吗?”   顾寒清说得是——不喜欢李修闵,喜欢你。   他的步履忍不住轻快了些。   *   李修闵之死,在朝中并未引起很大的波澜。   死前他已卧床昏迷半月,朝中早有预料,更何况比起资质平庸的皇帝,文武朝臣显然与摄政王的交集更多。   于是,出了必要的服丧拜见,朝廷平稳的运转着,并未出现波澜。   唯一的问题,便是李修闵没有储君。   他正值壮年,没有子嗣,其余的兄弟都因谋害君王流放,加上本朝人丁凋敝,旁支也选不出年岁合适的,四顾之下,居然找不出一个合格的储君。   文武百官面面相觑,最后,不知是谁上前一步,率先行礼:“臣有一言。”   “王爷乃公主之后,同为李氏血脉,且摄政以来,德侔天地,功盖寰宇,如今……”   他显然早有准备,洋洋洒洒数百字,核心只有一条,如今天下正处危难,摄政王登基称帝,乃天命所归。   顾寒清推辞不受。   事情到这一步,百官早已心知肚明,当即有人再度上书,请求登基。   三辞三让三请之后,约定熟成的流程便已走完。   顾寒清便叹息道:“如此,便请诸位择一良日,商议典仪。”   *   于是,当李修闵的棺椁下葬后,顾寒清再度忙了起来。   燕昉在鸾仪司供职,司掌皇家礼仪,同样忙了起来。   登基的仪式繁琐,但本朝已有数位皇帝登基,流程大差不差,顾寒清无需考虑太多,只需做提线木偶,将仪式走完便可。   故而当礼官将流程呈递上来,顾寒清匆匆看过,并未做大的改动,仅修改了一处地方。   顾寒清:“燕昉,叩神这个环节,你以仪官的身份,与我同去。”   所谓叩神,是本朝独有的仪式,登基的新帝需在继位第一晚,独自一人前往供殿,拜谒神灵,叩问天地,祈求福佑,若新帝心怀疑问,也可在神灵面前掷筊,寻找答案。   燕昉不明所以,但顾寒清既然开口,他便乖巧的应了。   *   登基那日,是冬日里难得的好天气。   久雪初晴,万里无云,燕昉为顾寒清系好衣带,行至大殿。   先是祭告天地山河,先祖社稷,而后百官上表庆祝,顾寒清握住玉玺,由宣诏官阅读诏书,而后大宴群臣,仪式从早晨一路举行到傍晚,在黄昏之时,终于走到尾声。   顾寒清便带上燕昉,前往朝殿。   他腿脚不便,便由燕昉为他推车,两人在众人的注视下一路无言,走至殿内。   大殿中央,鎏金的神佛塑像正低眉垂首,漠然注视着两人。   依照旧例,告祭开始前要绕像三圈,以示敬畏,燕昉便推着轮椅绕圈,顾寒清沉默的看着一尊尊神像绕过眼前,忽然道:“燕昉,我曾是不信鬼神之说的。”   大雍的摄政王问心无愧,无需鬼神评说,一直到前世埋骨在乱葬岗中,亲眼看着李修闵执起鞭子前,顾寒清都不信鬼神之说。   可偏偏,他像游魂一般,在死后看清了一切,也在死后,看见了为他捡骨的青年。   燕昉握着轮椅的手也是微顿。   重生一世太过虚无缥缈,从挣扎着求死到如今安然待在顾寒清身边,细细算来,还不过一年光阴,却已比前世许多时日,快活自在了,燕昉到现在,几乎想不起来那时的模样。   这时,两人已绕过三圈,燕昉扶着顾寒清在蒲团中央跪坐下来,看见摄政王双手何十,取过交杯,闭上了眼眸。   这也是有流程的,新皇叩问神灵,当叩问江山社稷是否安康。   但是顾寒清去过交杯,却不止问了一个。   他掷了一次,又掷了一次,最后掷了第三次,得到了三个“是”的答案,这才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   明天本单元完结~[亲亲]大家有没有想看的番外~ [236]封王:抱你上床   一直到仪式结束,出了大殿,两人在崭新的宫殿入住,摄政王……皇帝陛下推窗望月,燕昉将自己挤进顾寒清怀里的时候,才悄悄戳了戳他。   “王……陛下。”燕昉小声,“您刚刚问了什么问题?”   登基仪式的章程固定,最后皇帝问的问题也同样固定,无非是问山河社稷,而神灵的答案无论是什么,都不对外公布,只由皇帝一人参考,连续问三次的,燕昉没见过。   话问出来了,燕昉又觉察不妥,连忙补充:“仅仅是好奇,并非存了僭越的心思。”   他说着,想从顾寒清怀里退出去,又被一只手按了回来。   顾寒清道:“本也是要告诉你的。”   他平缓的声音在燕昉耳畔响起。   “一,问的是我在位期间,江山社稷是否无恙,黎明百姓是否安居。”   前世李修闵毒杀顾寒清后,大雍便乱了起来,顾寒清的灵魂飘在秀山之上,漠然注视着这个由他一手维系的王朝土崩瓦解。   这一世,便不重蹈覆辙了。   燕昉安静的听。   “二。”顾寒清捏了捏燕昉的手,“我问,我此世是否能与我身边的人,无病无忧,白头偕老。”   前世匆忙错过,顾寒清至死不能站立,燕昉也全身是病,顾寒清从不信鬼神,可他依然担心,这来之不易的又一世,是否能与爱人携手,平安健康的走到最后,   燕昉呼吸一窒。   他将“此生”两字在舌尖滚了一边又一边,燕昉垂眸,忽而有些释然,他将自己往顾寒清怀里挤的更死,汲取这身边人的热量,窝的舒服了,才轻声问:“……第三个问题呢?”   顾寒清:“我问这个名字好不好,和不和你相配。”   他说着,从袖中抖落一枚竹签,登基典礼那么长的仪式,竹签都好好的放在他的袖中。   这回,燕昉是彻底停住了。   他大脑一片空白,几乎是哆嗦着手从顾寒清手中接过了竹签,看清了上面的文字。   “昭。”   字体端肃,是燕昉看惯了的,顾寒清的墨宝。   顾寒清道:“我想了许多个名字,想来想去,还是昭最好。”   名字是一个孩子出生后父母最初的期许与祝福,可惜燕昉的母亲不识字,又不是被父亲所期待的孩子,这份祝福,他不曾拥有过,以至于前世到死,还顶着金玉公子的名讳。   今生,顾寒清悄悄的翻了许久的经史,只想给他一个好名字。   他绕回窗前,铺开笔墨,悬腕又写了一遍:“‘昉’为初阳,乃日之方出,光照熹微;昭则为日明,乃日光煊赫之时。”   “昉”本就是个极大的字,大安丞相在给长子起名时,期望此子为初生之日,光耀他百代门庭。   而燕文瑾是燕昉心中的一根刺,顾寒清给他取名字,当然会取一个比“昉”字更显赫,蕴意更好的,如此,本就不剩下几个字了。   顾寒清又道:“昉通仿,在古文中偶有谬用,不算特别吉祥,而昭亦有昭然之意。”   等燕昉改了名字,顾寒清定会昭然于天下,不可能让他继续顶着金玉公子的身份做事。   于是思来想去,还是昭字好。   可这字太大,青年体弱多病,顾寒清总担忧他压不住,于是由爱生忧,由爱生怖,无论如何都下不了决心,挑挑拣拣删来改去,这才借着登基,叩问神佛。   倘若神佛也许了燕昉换这个名字,然后长命百岁,与他相守,他便将这字给燕昉,问他喜不喜欢。   燕昉喜欢。   他接过顾寒清的墨宝,对着光看了又看,只觉得这个字写得哪哪都好看,漂亮的不像样子。   于是,他喜笑颜开,肉眼可见的沾染了笑意。   两世了,他第一次有自己的名字。   初见父亲前有多期待,被迫冠上金玉公子的名字后就有多失落,而如今,比大安丞相更出众更显赫的大雍君王,给他选了个比昉更好的字。   顾寒清揉揉他的脸:“喜欢的话,那边这么定了,阿昭?”   回应他的,是青年扑过来的吻。   他难得不害羞,极为热情的舔咬起顾寒清的唇瓣,在他的怀里蹭来蹭去,毫无章法的乱吻一通。   顾寒清正值当年,恋人这样乱来,他不可能没有反应,而如今他们还在皇帝寝宫,窗外还有宫人走动,顾寒清只好横了只胳膊:“燕昭,还不到安睡之时。”   顾寒清还是摄政王的时候,如果燕昉做事出格,他便会这样横过手臂,压重音叫他的名字,暗含警告。   非常可惜,如果叫“燕昉”,青年会乖顺片刻,可他偏偏叫的是燕昭。   于是青年的手顺势一碰,身体也偎在了顾寒清的耳侧:“陛下该知道,我的出身,不会忌讳这个。”   热气拂过耳畔,顾寒清微僵,身体的反应却更加诚实。   于是青年再度吻了上来,甚至揽过他的肩膀,将他顺势压在了床上,似乎只有更加激烈的吻,更加炙热的拥抱,更加抵死的缠绵,才能确定彼此的存在,宣泄两世的委屈。   顾寒清只好揽住他。   青年动作急躁,顾寒清却是和缓又温柔,等一切结束,青年蛮横的挤进他的怀里,却是没过多久,怀中的躯体忽而轻微颤抖起来,顾寒清往他眼下一抹,指尖居然染了点湿意。   燕昭像是骤然拿到了好东西,又是欣喜又是无措,骤然的欢欣过后,再对比起当年的处境,便委屈的难以自处了。   顾寒清便揽住他,抚摸着轻微颤抖的脊背,吻过他的耳垂,小声的哄他:“阿奴,昭昭,别哭好不好?”   如此哄了又哄,燕昭擦了擦眼泪,有点儿羞耻,又有点儿怅然:“我,我就是可惜,这么好的名字,不好正大光明的用了。”   他如今已做到鸾仪司同知,正三品的官职,所有人都知道他是大安丞相的长子,邻国的金玉公子,若是骤然换名,必然牵扯出狸猫换太子的旧事,皆是文官口诛笔伐,会惹来好大一顿麻烦。   从这个角度,他还是一直用燕昉的身份更好,顾寒清费心给他想名字,他便十分开心了。   但是下一秒,温热的手指点在下睑,将眼泪擦干了。   顾寒清抬起他的下巴,左右端详片刻,笑笑:“就是因为这个哭?”   “……也不是。”燕昭又开始不好意思,“就是,很开心。”   顾寒清:“很开心,就要哭?”   燕昭只好承认:“……开心,但还有点儿难受。”   顾寒清便抬手捏了捏他的鼻尖,将他的苦瓜脸捏的皱成一团,硬生生揉出个笑意:“让你用新名字,谁说我不让了?”   “怎么用……”   顾寒清:“我自有安排,你等着就是。”   他这么说,燕昉便乖乖的等。   *   年节过后,便是开春。   草长莺飞之际,一封战报从大安发来,直抵顾寒清的案前。   边关的战事,结束了。   正如顾寒清所说,大安的早就僵化腐朽,从上到下沆瀣一气,大将军章邗死在大狱,唯一有点儿水平的燕文瑾也死在北郊,早就军心涣散,大安的皇帝终日惴惴不安,终于在最冷的年节后,染病而死,日子与前世分毫不差。   于是,场面更是一溃千里,军队势如破竹之下,便攻入了都城。   大安的百官上奏,愿称臣纳贡,并入大雍领土。   按照旧例,该接管领地,将原大安皇室封做亲王,安抚旧臣,而后责令该地年年称臣上贡称臣。   可惜皇帝身死,又先后俘虏射杀了皇室所有适龄成员,一时之下,封无可封,细细思索,倒是丞相之子十分合适。   特别巧合的是,金玉公子燕昉,同样在开春过后,染病而亡。   就在众臣一筹莫展之际,顾寒清捏住线报:“据我所知,大安丞相,有个流落民间的幼子。”   李代桃僵一时在大安朝中不算完全的秘密,不少人知道第二个孩子的存在,消息算坐实了。   顾寒清:“听闻那人唤做燕昭,同样金章玉质文采斐然,虽流落民间,才学不逊色于金玉公子,或可封王。”   于是这一日,一行朴素的车队从京城南门离开,停在了岔路之上。   车队打头的轿撵中,传闻中金章玉质的新任安王,正靠在陛下的怀中哭,眼泪将衣服全染湿了。   他说什么不愿意离开,黏糊的像一块牛皮糖,顾寒清哄了又哄,叹气道:“燕昭,是你说,你想光明正大的用这个名字的。”   燕昉的身份不好再用,只能假死脱身,但如果想重新从零起步,燕昉的脸又被太多人熟知,放进文官武官队伍都不合适,可若是什么都不做,又枉费了他的才能,顾寒清这才大费周章,将他调去大安的地界封王。   ——唔,不过那边战乱过后,需要休养生息,正需要一位才学过人的主事,以青年前世展现的手段,他完全可以平定朝纲,令百姓重新安居乐业。   可惜安排的好好的,临走的前一天,青年拉着他折腾到半夜,筋疲力尽都不肯放手,今天青年又哭了一路,顾寒清本也十分不舍,现在也顾不上了,只顾着哄他。   青年抱住皇帝陛下的胳膊,声音极闷:“不一样。”   “哪儿不一样?”顾寒清无奈,“而且,要不了多久,我还会招你回来的啊。”   原本也不可能让亲王一直留在当地,隔三岔五召回都城的常见,直接扣着不让放归的也常见。   顾寒清:“说不定到时候,我让你在京中常住,你反而不想了呢?”   安王的身份当然比不上大安的皇帝,但也享有实质性的权力,比起留在顾寒清身边当同知,当然还是王爷更舒坦。   回应他的,是燕昭一句很闷的:“不会。”   顾寒清只好捏捏燕昭的耳垂,又哄:“说不定你下次回来,我已经能正常走路了,嗯?”   他的腿好了许多,现在已经不需要扶人,单是扶着墙就能走好长一段路,等燕昭回来,大概率已经好了。   燕昭闷声:“……那你来接我。”   顾寒清:“嗯?”   燕昉提高音量:“等我将那边局势稳定,然后回到这里,你要出宫来接我!”   这是个略有些出格的要求,封地的王爷回朝,怎么也没有让皇帝来接的道理。   顾寒清哑然。   他摸摸青年的脊背:“好好好,来接你,肯定来接你。”   “等你坐轿回京,我的腿肯定好了,我便骑马来接你,将你引入皇宫,然后我亲手将你抱下来,抱进床榻之上,好不好?”   回应他的,是青年极闷的一声:“好。”   ————————!!————————   估计失误~明天结局~[合十] [237]结局:很多很多年   史书记载,安国归降之后,由于山高路远,又有群山环绕,为笼络民心,雍皇并未大肆杀戮,而是从大安硕果仅存的世家中,选取了一位声名不显的外室子,作为安王。   此人名唤燕昭,乃金玉公子遗落民间的幼弟,过往成谜,才学不详,和他那位年纪轻轻就名满天下的兄长,可谓判若云泥。   世人原本只当是雍皇精挑细选了一位好操控的傀儡,不曾将这位新王放在眼中。   结果此人一到封地,便广开商路,对世家蛀虫毫不手软,连着前丞相将军一脉的本家也毫不手软,倒是对百姓十分宽宥,接连减免赋税,休养生息,雍皇也派遣了数位幕僚从旁辅佐,如此数月下来,居然极为不错,论起文治武功,到比之前好上不少。   于是,即使他没有诗文传世,也不曾有金玉之名,名望却已胜过兄长。   次年春,封地百废俱兴,将遗老遗少收整完成后,雍都一封旨意递来,要燕昭回京复命。   众人心知肚明,以安王的身份,本也不可能安安静静待在大安养老,总要回到皇城,放在雍皇的眼皮子底下,才好让人安心。   新选上来的幕僚出入王府,看着自家即将启程北上的主子,不免有几分哀切,生怕他与之前入京的质子们一样,好些的幽囚京内,坏些的丧了性命。   于是,王府上下均是凄凄惨惨,一片萧索之相。   而风暴中央的安王本人,在干什么呢?   燕昭在试新衣服。   今生他跟着顾寒清时年岁还不大,之前又吃不饱穿不暖,现如今分开了一年,居然长了两分个子,比离开时高挑了些。   从收到圣旨的当天,他便开始试衣服,亲王的衮服款式已定,不能大修,尺码放量却有讲究,如何凸显出修长的脖颈又不失礼仪,如何勒出腰线又不显局促,几种相似的染料,哪一种又更衬肤色,如此挑挑拣拣好几日,才终于定下来。   远赴封地时,为了掩人耳目,燕昭轻装上路,回程时却浩浩荡荡,车马雕金饰银,进贡的花果珍奇摆满了箱子。   车马一路北上,终是在立春之前,赶到了京城外。   羽林军早早接到消息,于城门列队,燕昭伸手挑开帘子,看见城墙上的熟悉的字,便是一阵恍惚。   上一次来这里,他扣着重枷,一路舟车劳顿,几乎是半摔进了城门,这回来,却是需要夹道相迎了。   他看了看,又将视线望向长街深处:“陛下今日可忙?”   他可还记得,顾寒清说要来接他的。   羽林军首领哪敢妄议皇帝的行踪,当下支支吾吾,燕昭眸色微暗,便垂了帘子:“算了。”   可另一只端庄放在膝盖上的手,却是悄然捻了捻。   顾寒清向来言而有信,他没来,难道是腿还没好?   马车跨过城门,向皇城走去。   燕昭借着这见面前的最后些许时间,稍稍打理衣着,他回顾了片刻参见的礼仪,正准备闭目养神,歇息片刻,冷不丁的,却听前方大街传来了马蹄。   安王回朝,此条街道空置,不许无关人员纵马。   燕昭骤然睁开眼。   昔日在朱雀长街,他也曾听见摄政王的马蹄声,这回……   转瞬之间,马蹄声近在咫尺,燕昭顾不得许多,掀帘而出。   正是晴空朗日,帘外阳光大好,明晃晃的悬在正前,燕昭忍不住眯了眯眼,却见光线刚好逆光勾勒出面前人的轮廓,那人一勒缰绳,堪堪停在了燕昭面前。   燕昭的眸子睁大了。   顾寒清坐在马上,垂眸看他,心道:“养开了啊。”   手握权柄的人和陪在身边的近侍总是不一样,大雍的安王和鸾仪司的小同知也不一样,青涩的气息从青年的眉目褪去,化为更加锐利的雍容,容貌也比分别前成熟些许,添了几分昳丽。   但有一点是一样的,燕昭看着他,看着他跨在马上毫无问题的腿,便笑了。   笑意从眼角一点点浮上来,渐渐扩大,最终染便眼角眉梢,纯然真挚,发自内心,顾寒清看着,指尖便微微动了动。   皇帝陛下心想:“一年不见,这么漂亮了?”   燕昭却是忽然想起,他们还在长街的正中心,两侧都是羽林卫,便收敛了笑意,起身下轿,恭恭敬敬的行礼:“陛下万岁。”   顾寒清也翻身下马,抬手扶住他的腕子,咳嗽一声,故作正经:“安王初次来京,快快免礼。”   燕昉那身份和皇帝熟悉,燕昭这身份却该是头一回见,大庭广众,也不好装作太过熟稔,两人一触即分。   安王却是悄悄的,借着袖子的遮掩,指尖擦过皇帝的手心。   等顾寒清垂眸看他,他已然转了方向,端着最得体的仪态,噙着最得体的微笑,同皇帝寒暄:“久闻大雍都城繁华,昭今日一见,果然胜过封地许多。”   顾寒青收回手,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也笑道:“安王若是喜欢,便多在皇城住些时日。”   他转向王府统卫:“我与安王一见如故,想要彻夜长谈,将车马行礼带入王府安置好,人……”   皇帝一抬下巴:“我便请走了。”   此话一出,王府幕僚心中惊涛骇浪,只当是皇帝第一天便要扣人,安王却并不显慌乱,只道:“求之不得。”   燕昭伸手握住羽林军送来的马匹,翻身上马,和顾寒清一起,两人一前一后,朝皇城疾驰而去。   期间,哒哒的马蹄踩过朱雀大街,燕昉远远看见了破败的质子府邸,看见了鸾仪司暗金的牌匾,又在转角处看见了通往摄政王府的路,最后,他们走过了金水桥头。   燕昭扬声:“陛下,我可要在此下马?”   顾寒清:“不必。”   他非但没有减速,反而一扬马鞭,燕昭紧随其后,纵马越过宫门时,长风吹拂鬓发,平添了两分肆意风流。   他们一路行至皇帝寝殿前。   顾寒清翻身下马。   燕昭却停在马上,一时没有动,眸子定定的看着顾寒清,像是在等什么。   皇帝陛下了然于心,轻车熟路的绕到了青年身边,一张手臂:“来。”   燕昭侧身,恰恰好摔进了他怀中。   顾寒清稳稳的托住青年的膝弯和脊背,稍稍颠了颠,将他抱好了。   “阿昭。”顾寒清唤他,“你长高了。”   燕昭:“不喜欢?”   顾寒清:“喜欢,怎么可能不喜欢。”   燕昭舒舒服服的窝在他怀里,径自寻了个喜欢的位置,挑眉道:“那来试一试?”   分开那么久,无论是灵还是肉,他都十足的想念他了。   顾寒清倒没想到一年不见,青年如此的热烈大胆,当下笑道:“你可别嫌疼。”   *   事实证明,什么权力滋养出的端庄雍容,都是虚的,青年本质上,还是又怕疼又爱哭。   一边哆哆嗦嗦,一边将自己往顾寒清怀里塞,顾寒清犹豫着要不要退开,他反而更紧的迎上来,最后顾寒清的肩头上染了一汪泪,两人的脊背都被汗染湿了。   燕昭软绵绵的躺下来,说什么也不肯动了,顾寒清便顺手将他抄起来,抱去浴室。   他们一同坐进了热水中。   燕昭休息了片刻,他如今身体比之前好上太多,之前的虚弱比起难受,更多的只是不想动,想要人抱而已。   等他缓过一口劲来,便关心起皇帝陛下的腿了,捏着顾寒清的膝盖,东摸摸西看看,还要掰过来看肌肉的走势。   顾寒清又被他撩拨起了火气,不得不警告:“燕昭。”   只点了名,却没下文了。   “嗯?”燕昭应声看他,有些不明所以,可眼睛一瞟,身体便僵住了。   他顿了顿,伸手将皇帝陛下的膝盖掰了回去,若无其事:“已经完全好了?”   顾寒清气笑了:“我这腿如何,骑也骑了,抱也抱了,安王殿下不是试过了吗?”   “……”   燕昭头皮发麻,有些不敢看他,公事公办道:“皇帝陛下龙体安康,乃我朝幸事。”   下一秒,便被人拦腰抱了起来。   燕昭一时失声,也不顾上装正经了,紧紧的抱住顾寒清的胳膊,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顾寒清将他抱回床上,他便悄悄往里头躲。   好在皇帝陛下虽然意动,却也没有那么禽兽,只好笑道:“行了,今天先不折腾你。”   ——舟车劳顿的,留着明天在折腾,一次将人吓跑,得不偿失。   燕昭可不知道他在想什么,小心翼翼的观察,确认他没在逗他,这才心满意足的,偎进了顾寒清怀里。   *   京城多了一位王爷,似乎没有任何变化,又似乎处处不同。   皇帝将将原先的摄政王府划给了安王,可无论什么人去王府拜谒,安王都不在府中,只有皇帝的近臣才知道,这位远地的王爷,日日都留宿皇宫。   皇帝极是信赖他,手中分了不少活计过去,安王也顺顺利利的接下了,没出过什么岔子。   他是朝中众所周知的皇帝宠臣,坐到了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位置,倒是有不少人想与他说媒,都被安王不咸不淡的打发走,而另一件奇怪的事是,本朝皇帝陛下,也不肯成婚立后。   坊间多有传闻,有人说的有鼻子有眼的,说曾在游船画舫中偶然瞥见安王,隔着绿纱窗,那人仰躺在床上,手中赫然攥着龙袍的袖子。   不过无人敢求证,只是化作了稗官野史间的风月之谈。   而对于传闻的本人来说,之后的日子,便十分的安稳了。   两人春赏花秋赏月,夏赏荷冬赏雪,他们在携手缔造的盛世中,顺顺利利的,又走过了许多许多年。   ————————!!————————   [撒花][撒花][撒花]恭喜小情侣 [238]if 顾寒清拍下阿奴的初夜权:给你赎身好不好   if 顾寒清拍下阿奴的初夜权   大安边陲小城,城中唯一的红楼欢馆,今夜忽然热闹起来。   却说前半月,大雍的摄政王顾寒清亲自挥师南下,攻破了大安包括这小城在内的几座城池,城中人心惶惶,一片愁云惨淡,稍有些门路的都收拾金银细软,早早逃难去了,留在城中的都是些实在跑不出去的老弱妇孺。   不过这摄政王在城中安营扎寨,倒是秋毫无犯,既未烧杀掳掠,也未欺压百姓,城中人一开始战战兢兢,但日子总要继续过,胆子大些的便试探着支起商铺做生意,那摄政王也默许了,于是不少背井离乡的偷偷返回城里,街上渐渐恢复了往日的热闹,连红楼也开始营业了。   今日,便有位新挂牌的公子。   对于干这行的来说,首晚第一位恩客是极其重要的,相当于定个调子,日后的上限便在此处,达官贵人们或许愿意与王孙公子中意过的公子谈笑风生,却绝不会愿意与曾经委身过贩夫走卒的交际来往,于是这第一晚,红楼里掌事的往往使劲浑身解数,即使不要那么多银钱,也要找个身份上过的去的。   只是现在,想找个差不多的,却并不容易。   本就只是个不大的边陲小城,官员们跑得跑走得走,眼下连城南的酸腐书生都算得上一句身份高贵,掌事发了十几封帖子,都没有回应。   燕奴掀开帘,垂眸看掌事迎来送往,求爷爷告奶奶的请人来捧场,他接过小厮送来的手炉,兴致不太高。   给人当货物似的送来送去,买下他的人不知身份,不知品貌,却还要他曲意逢迎。   可楼下那掌事正愁眉不展,却忽然一骨碌站了起来,点头哈腰的迎上门前,笑容谄媚的几乎咧到嘴根。   燕奴一愣:“这是?”   他站在二楼,视线有屏风遮挡,看不清掌事在与谁说话,但看掌事的态度,来头极是不小。   小厮人也机灵,当下噔噔下了楼梯,站在拐弯处张望,看了片刻,又绕上来,附在自家公子耳边:“燕公子,来人穿着大雍的官服,腰上配了长刀,是个武将,瞧着地位不低。”   燕奴蹙眉:“大雍的武将?”   大雍摄政王在这里驻扎半月有余,虽说秋毫无犯,但毕竟是他国之人,和大雍扯上关系,他还是怕的。   更何况,武将总是更粗鲁野蛮些,还是邻国的武将,他拿不准这人的意思,当下有两分瑟瑟。   又过了几盏茶,那掌事的谈完话,便是喜上眉梢,朝他这里来了。   “阿奴,你猜猜,是谁来找我点了你?”   燕奴只道:“阿奴不知。”   那掌事附到他耳边:“大雍的摄政王。”   他眉头一跳,掌事轻声:“不知他是怎么听说了你,又如何看上了你,你若办好了,就是个千载难逢的好机会,从此麻雀变凤凰,一朝登天,你若办不好……”   他压低声音:“你该知道,在那位面前,我们没人能说得上话,更不可能给你求情。”   “……”   在那位面前,何止掌事说不上话,这大安普天之下,算上那九重宫阙中的皇帝,又有几人说得上话?   燕奴捏紧衣摆,只得应了:“阿奴明白。”   当夜,楼中静悄悄的。   掌事本该请上城中高门大户捧场,热热闹闹坐一场子,嬉笑打闹,可碍着顾寒清的身份,谁也不敢让他参与进来,于是楼中该有的红绸装饰半点不少,客人却是一个没有,直到明月高悬,那人才姗姗来迟。   燕奴坐在窗边,看着声势浩大的车马队一路行来,停在楼前,那雕金砌玉、四周悬着江崖海水纹锦缎的车辇,他莫说坐,连见都没有见过。   燕奴喉间滚动,指尖便开始抖了。   这是真真正正的天潢贵胄,一句不满,便能要了他的性命。   顾寒清正推门而入。   两列侍卫分散开来,将楼围的水泄不通,摄政王则看了眼掌事:“人呢?”   却说某日他歇下,一夜梦回,像是坠了梦境,梦中他不曾坠马身体康健,才拔了大安几座城池,而那天天要抱着他才肯睡觉,难哄到不行的安王殿下燕昭燕大人,还凄凄惨惨的待在楼里。   他本想让轿子直接带回行宫,但考虑到燕大人在熟人面前挨挨蹭蹭,在陌生人面前就胆子变小的性格,贸然将他带出熟悉的地方容易应激,还是先过来接触一下的好。   掌事连忙迎上前:“二楼房间,王爷您请,您快请。”   顾寒清颔首,径直上了二楼。   他在房前轻扣了三下,轻声:“我可否进来?”   里头人已快步起身,走至门前,向两边拉开后,也不敢抬眼直视顾寒清,只垂眸看着他的衣袍一角,让开了道路:“您请进。”   顾寒清今日一身常服,却是难得的正式,黑蓝两色的织金曳撒,尾端绣着标志性的江崖海水,白玉腰带勾勒出身形,极是修长端正,比城中任何一位达官贵人,都要出挑许多。   阿奴不敢看顾寒清,顾寒清却是毫无顾忌的打量着他。   初夜布置与新婚类似,却不可用正红,青年一身茜红色,衣着没有后日端丽,单薄轻薄,似乎顾寒清指尖稍稍一挑,便能整个滑下。   “阿奴。”摄政王轻声,“为何不抬眼看我?”   这小名是楼里叫惯了的,可被顾寒清叫出来,燕奴便是一抖:“奴……不敢直视天颜。”   “自称‘我’便好。”顾寒清,“无需担忧,许你直视。”   ——摄政王这么好看的一张脸,恋人若不敢看,这优势如何发挥呢?   燕奴睫毛颤了颤,缓缓抬起,看向来人。   摄政王实在有一张很好看的脸。   疏眉朗目,眸若点漆,极俊美逼人的一张脸骤然出现在眼前。   没有人告诉过他,邻国的摄政王,居然这么好看。   燕奴呼吸一乱,居然有些失了方寸,他连忙握过茶盏:“我为王爷斟茶。”   动作难免急躁,期间茶水泼出杯盏,不慎落到手背,青年吃痛皱眉,却更担忧摄政王是否觉得他不识礼数,于是正想忍痛继续,手中的杯盏便被顾寒清抽走了。   “怎么这么不小心?”   顾寒清捏着他的腕子,小心查看泛红的手背:“有药吗?”   “……”   燕奴垂眸:“楼下有。”   顾寒清便道:“你在这里稍等,我先去拿药。”   说着,他推门而出,似是去寻管事了,不多时,又绕回来,重新执起燕奴的手,将冰凉的药膏好好的蹭上来,用温热的指腹摸匀了。   抹着抹着,鸡皮疙瘩便争先恐后的从手背上冒了出来。   顾寒清的动作便停住了   燕奴不敢抽回手,又不敢让顾寒清看出他的在害怕,进退两难之下,便作势合拢手掌,攥住了顾寒清的手,将他往床边引,强笑道:“春宵苦短,王爷何苦在不起眼的小伤上纠结,来。”   他领着顾寒清到了床边,给他展示床上的机巧。   都来这楼里寻欢了,当然不是来寻什么大家闺秀的,当然要玩些寻常玩不到的东西,譬如这床头便绑了几尺红绡,如果摄政王有意,他可以用它们将青年摆成任何他喜欢的姿势。   在燕奴的猜测里,摄政王喜欢的姿势,大概率是他不喜欢甚至恐惧的,可现在这情况,他却迫不得已,得亲自向顾寒清展示用法,于是当即坐在床沿,双手交在一处,将红绡绕了一圈,用牙打了个结,将手腕束死了。   做完这一切,青年咬着红绡,抬眼看顾寒清,目光缱绻暗含邀请,似乎竭力想展现出“媚眼如丝”,配上若隐若现的纱衣,顾寒卿不得不承认,十分有吸引力。   如果不是青年在抖的话。   顾寒清便在床沿坐下,轻手轻脚的,将那红绡拆开了。   结果不拆还好,燕奴还能强作镇定,他这么一拆,青年反而像是做错了事,无措的抬眼看向顾寒清,又仓促垂了下去,脸色也白了两分。   顾寒清便从一旁拽过锦被,将青年裹了进去。   他除了外衫腰带,也在青年身旁躺了下来,与他睡进一床被子,等将人往怀里扒拉,扒拉到了惯常的位置,才停了下来。   燕奴:“……王爷?”   顾寒清:“害怕我?”   “……”   若是往常,青年绝不会将害怕说出口,这玩意除了更加助长达官贵人们的兴致,并无作用,但顾寒清安安静静的抱着他,语调温和平常,态度也没有丝毫差异,他便忍不住往被子里缩了缩。   “……嗯。”   害怕,怎么可能不害怕。   顾寒清:“那今日我们不来。”   燕奴微顿,忍不住从他怀里直起上身,惊疑不定的打量起顾寒清的脸色:“这——”   哪有来了楼里,又什么都不做的,那他明日要如何同掌事说明呢?   顾寒清已寻到他的指尖,很轻的捏了捏:“等你不怕我了,再说。”   青年更是茫然,只觉得莫名荒谬,若他一直害怕,难道以摄政王的身份,会一直等他吗?   可话虽然如此,或许是摄政王身上的气质实在安宁,身体比理智更先一部感受到安全,居然已经肯定今日不会收到伤害,在被子里放松了下来。   两人安静的抱了一会儿,等到燕奴呼吸逐渐平和,顾寒清才道:“阿奴,我给你赎身好不好?”   于是,青年原本平和的呼吸,又彻底乱了。   摄政王哑然,又轻轻的捏了捏他:“给你赎身,你去我府上,我缺个侍读,你便来给我当侍读,我教你读书,教你写字,你就来给我磨墨,为我掌灯,好不好?”   ————————!!————————   是的没错我的口味就是这么恶俗(点头)[彩虹屁][奶茶][好的] [239]if 顾寒清拍下阿奴的初夜权2:晚安,今夜好梦   燕奴觉得,他大概是在做梦。   否则怎么会有如此怪异的情况,一个他踮起脚尖都望不着的,一个比他传闻中文曲星般的父亲还要尊贵的大人物,忽然出现在了他的面前,还要将他带回家,教他读书写字呢?   可是摄政王正躺在他面前,指尖揉揉燕奴的脸颊,又揉揉他的后颈,接着又捏捏他的指尖,并没有多少亵玩的意味,反而十足的亲昵,像是很喜欢的样子。   燕奴便轻声:“……王爷,只是磨墨掌灯吗?”   大张旗鼓从红楼中买下一个公子,难道只是为了做这些吗?   顾寒清心道当然还有些别的,不过得等燕奴不再害怕了才行,手上却只揉了揉他的后脑:“就这些。”   燕奴便迟疑着,点了头。   于是,这位了不得的大人物拥着他,什么也没做,就那么躺到了早上,燕奴洗漱的时候,顾寒清便出门,找掌事的交涉。   燕奴便藏在门后,悄悄的看他们。   摄政王似有所觉,微微回头,他又连忙收回视线,等人重新转回去,才敢继续听。   顾寒清莞尔,默许他偷偷摸摸藏在身后,继续和管事交涉。   在摄政王面前,管事也不敢抬价,按照行价给了个数,一边报一边陪笑:“您也看见了,那孩子长得好看,十里八乡再找不出比他更水灵的了。”   燕奴听着,稍稍抿唇。   他不知道这些大人物有多富贵,他只知道,这对他来说是个天文数字,若是要他自己来攒,需要攒好多好多年。   这么多钱,买一个小玩意,只是为了掌灯磨墨吗?   却见顾寒清微顿,却是让掌事稍等,转身往燕奴这里来了。   “……”   燕奴藏在门后,吓了一跳,他忍不住紧张起来,心想,是顾寒清觉得他太贵,不值?那他可以去和掌事讨价还价。还是他藏在后面的举动惹恼了他?那他也可以保证绝不再犯。   但是顾寒清将他牵到后头,问他:“那个掌事,他以前对你好不好?”   人是必须要带走的,如果好,就给一笔丰厚的银两,如果不好,他倒是要派人好好查查这楼中的账目。   燕奴顿了顿:“……还好。”   掌事对楼中的公子姑娘还算不错,是个正经的生意人,至于什么叫好,燕奴不知道,他只知道附近其他楼里的孩子,要过的更惨一些。   顾寒清颔首,转头把银钱付了,然后收拢身契,交还给燕奴。   青年抿唇看着那薄薄一张纸,收下了。   于是这日,摄政王的马车从红楼驶出,里头带着摄政王,燕奴,还有他小小的行李。   燕奴确实没什么行李。   公子该有的头面首饰,他刚刚挂牌,都是先用楼里的撑门面,至于四季衣物,挂牌的红绡薄软,至于平常保暖的,能穿就行,也没有几件。   于是,行礼的占地面积小的可怜,只占了马车的一角,青年则如出一辙的瑟缩着,屁股拮据的坐了很小的位置,双手乖乖放在膝盖上,眸子也低垂着,只盯着自己布鞋的鞋尖看。   顾寒清便与他搭话:“阿奴,你今年几岁?”   他一说话,燕奴便是一顿:“……回王爷,十六。”   “才十六。”顾寒清心道,“难怪这么小小一只。”   个子没有长全,人也没有长开。   顾寒清:“识得多少字?”   燕奴:“唱曲子要用的字,识得一些。”   做他们这行,要想身价贵,除了容色出挑,也得有些傍身的技法,那些秀才举人老爷来的时候,得能唱和的上。   顾寒清:“你会唱曲子?是什么曲子?”   先前因着顾寒清不慎说错的几句话,两人虽然已经说开,燕昭老觉着他喜欢金玉公子那般出生世家的,不太喜欢提楼里这段经历,也就床榻之上闹的狠了,才说上两句,其他情况顾寒清也不好多问,摄政王也是头回知道,自家夫人还会唱曲子。   结果话一出口,燕奴的脸埋的更低。   都是些花间玩赏的小曲,词也写的轻浮,和秀才举人唱和还算有趣,可燕奴知道,大雍的摄政王名满天下,再他面前唱这些,只会徒惹笑话?   顾寒清便笑了:“不想唱给我听?”   “……”   燕奴摇头。   恩客要听,当然要唱,他只是怕顾寒清不喜欢,会笑话。   顾寒清:“我想听,可以唱吗?”   这个小燕奴看上去好欺负的很,要是错过了,等他变成了燕昭,就不好哄着唱了。   燕奴只好道:“……没有琵琶。”   唱曲子也不能是干唱的,须得和着琵琶,只是这城太偏远,没有什么好乐师,琵琶也不是什么好琵琶,燕奴的琴技放在楼中尚可,放在顾寒清眼中,倒是不够看了。   顾寒清:“我送你一把好琵琶。”   能听见尚且年少的夫人唱曲子,一把琵琶对摄政王而言,算什么。   于是不多时,一把镶满螺钿的紫檀木琵琶,便送到了燕奴手中。   燕奴摸了摸琴弦,垂眸不说话。   他认得这东西的价值,音色清亮明快,若不是顾寒清,整座城里,都找不出这么好的琵琶。   他怕他弹不好。   但是摄政王已然将琵琶寻来了,若是不弹,便有些不识好歹了,于是燕奴微顿,还是拨动琴弦,开始唱曲。   而他开口前,顾寒清已经将行宫主殿巡逻服侍的所有人都打发了出去,只留下了他与燕奴。   ——自家夫人唱曲,自然只能他自己听。   燕奴唱的是极婉转的南地小调,唱腔用的当地方言,缠绵如情人絮语,词多是些花月春秋,夹杂了些不适合青年现在学的稠艳之词。   而他唱的时候,顾寒清便展开纸笔,提笔悬腕,将唱词一个个书写下来,写到他觉得不合适的,就删掉,替换上韵律相合,但更为舒展大气的。   而燕奴那边,声音却是越唱越小,一曲唱毕,便牢牢抱住琵琶,无措极了。   顾寒清便一边落笔,一边道:“好听的,久闻大安擅舞乐音律,唱腔格外好听,今日一闻,当真如此。”   燕奴悄然松了口气,无声将琵琶放开了一些:“王爷谬赞了。”   此时,顾寒清终于将该写的写完了,他朝燕奴招招手:“阿奴,过来,来我这儿。”   燕奴不明所以,放下琵琶,听话的走过来。   顾寒清:“这些,认得多少?”   燕奴小小声,将他认得的一一念了。   顾寒清心道:“底子还算不错。”   在红楼那地方,认得这么多字,可见天资聪颖。   他便让燕奴坐过来,一个字一个字的教他念。   开始燕奴十分紧张,似乎不明白这通天似的贵人为何要屈尊降贵,亲自教他认字,思绪一片空白,频频出错,顾寒清也不恼,燕奴弄错,他就再教一遍,这般一来一往,人终于放松了下来,能好好学字了。   指到某一个字时,顾寒清轻声:“阿奴,这个字念昭。”   他给燕奴解释:“昭昭如日月之明,离离如星辰之行,昭字蕴意光华灿烂,是个极好的字。”   燕奴微微偏头看顾寒清,他不太明白为什么摄政王要单单将这个字拎出来,又为什么要与他说这么多,但顾寒清说了,他便应了:“谢王爷,燕奴记下……唔。”   顾寒清不知何时抬手,压在他的发间,用力的揉了揉。   摄政王道:“阿奴,你这个名字不错,但显的太小了,叫小宝宝才会用奴字的,你既然都十六了,我给你起个大名,好不好?”   燕奴豁然抬眼,看向顾寒清。   即使他见过的达官贵人不多,也知道大户人家买了人,是会改名的,只是一般都改些“琴棋书画”“柳绿花红”之类的吉祥词,唤起来方便,认认真真取大名的,他没听过。   更何况……   他垂眸,看向顾寒清指着的那个字。   蕴意这么好的一个字,要给他吗?   刹那间,他的喉咙有点儿发涩,艰难道:“王爷,大名是哪个字?”   顾寒清:“就这个昭,好不好?”   燕奴说不出话,只好点头。   于是,放在发间的手更用力的揉了一把,顾寒清笑着叫他:“昭昭。”   燕昭愣在原地,更不知道该如何反应了。   好在摄政王也没有让他反应的意思,只是将毛笔塞到了他手中:“来,试试,我教你写。”   燕昭便开始,在纸上笨拙的描画。   他认识几个字,写却是没怎么写过,笔墨纸砚都是贵东西,读书也是富庶人家才供的起的,他连握笔的姿势都不对,得顾寒清握着他,一点一点掰开,小心的调了。   等学会了基础的,顾寒清就将字帖和笔墨都留给他玩,自个坐在一旁看文书,燕昭写了几个,便小心翼翼的抬眼看他,如此往复数次,见摄政王始终专心阅读,也不看了,开始自顾自的写。   这一写,除了中途和摄政王吃了两餐饭,便写到了晚上要睡觉。   等时间差不多了,侍从便进来,帮顾寒清铺设被褥,燕昭便停下笔墨,开始观察。   顾寒清说买他回来,只是伺候掌灯伺候笔墨,他是不信的。   这城中读书人不少,会研磨的更多,摄政王一句话出来,有得是才子词人愿意攀附,他们不少考过功名,哪个都比他学识好,肚子里墨水多,摄政王何必放着这些人不用,单单用他这个没读过什么书的?   燕昭扪心自问,他拿得出手的,也就只有这身段和脸了。   或许是摄政王远征到此,身边缺个体己人,他恰好长得不错,入了顾寒清的青眼,而放在身边的人要是大字不识一个,又实在难看,这才要帮他读书写字。   而体己人,又怎么肯能不带上床榻呢?   他看着侍女将被子层层铺好,手中捏紧了毛笔,心中缺想着:“已然很好了。”   原本昨夜就是要卖出去的,摄政王比他能攀上的所有人都俊美,行事也更温柔,如果能得他一二宠爱,即使日后不得宠了,也足够他过上好日子。   心中已然下了决心,燕昉便搁下笔,转身朝顾寒清款款走过来,眸中也带上了盈盈笑意。   他正想开口,顾寒清已然截断道:“燕昭,你的床我让人铺好了,在偏殿。”   人还这么小,又怕他,顾寒清怎么也不可能现在动他。   “……?”   燕昭动作微顿。   他显的有点儿茫然,眸子微微睁大,确定顾寒清的意思后,身体微微放松,行礼转身。   ——逃得了一时,逃不了一世,但燕昭还是怕,能逃一时,也不错。   可这时,顾寒清忽然开口:“阿奴?”   燕昭动作一僵,重新端起笑意,回头看向摄政王,便见顾寒清叹了口气,有点无奈的看向他:“阿奴,我是想说,”   “晚安,今夜好梦。”   ————————!!————————   [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240]if 顾寒清拍下阿奴的初夜权3:这个苦,他吃定了   燕昭被带着,领进了行宫的偏殿。   早在他来之前,顾寒清便将程设布置好了,用的都是一等一的好动东西,燕昭搓了搓柔软的锦被,有点儿无措的回头看侍者:“这是给我的?”   侍者道:“王爷吩咐,是给公子的准备的,公子安心住下吧。”   燕昭乖乖应了。   他老老实实的在床上躺下,那侍者便熄了灯:“奴才在外间伺候,公子若有事,传召便可。”   他说着,行礼退下,将室内的空间完全留给燕昭。   结果门一关,燕昭便掀开被子爬起来,根本睡不着了。   他不敢惊扰门口的侍者,便没点灯,就那么摸黑在屋内转了一圈,摸摸这里,摸摸那里,样样都是他没见过的东西,看什么都稀奇,摸着摸着,便喜笑颜开了。   摄政王待枕边人有那么好?什么都没做呢,就给他置办了房间了。   这还是燕昭第一次有自己的房间。   楼中年轻没挂牌的公子,都是不会有房间的,等有了房间,便是客人来来去去,门庭大开之时,可即使是待客,像这样好这样大的,也是没有的。   他心道:“我也配得上了?”   毕竟还是少年,容色又是十里八乡出名的,谁没有个富贵荣华,诗酒风流,在金玉锦绣堆里留下姓名的念头,只是哪怕在燕昭的想象中,也没有这么好的。   他在黑暗中团团转了好几圈,总算把那股子兴奋劲儿发泄出去了,这才躺到床上,却是拉过被子,又滚了好几下。   这一折腾,便折腾到了深夜,顾寒清书房的灯都灭了,燕昭还在这里滚来滚去,滚到接近凌晨,实在困倦,才合眼歇下了。   结果第二天,他倒起的比顾寒清还要早。   他这个年纪没吃过大苦,比后世活泼许多,加上每日迎来送往的看人脸色,嘴也挺甜,跟在观止等近侍身后叫哥哥,拐弯抹角的打听起顾寒清的喜好来。   于是顾寒清今日批文书,便喝上了自家夫人泡的茶。   燕昭明显是和侍女学过一遍,他猜到顾寒清不喜欢,竭力将楼中带出的风流姿态压下去不少,他今日穿了件素青色的长袍,端的是清贵优雅,润茶过后冲泡,又用盖碗刮去浮沫,而后悬腕,将浅金色的茶汤注入杯中,双手奉给顾寒清。   “王爷,请用。”   顾寒清接了,却没喝,他放到一边,在燕昉略显无措的状态下翻开他的手,捏了捏他通红的指尖。   茶汤滚烫,指尖已经红了。   顾寒清:“燕昭,不疼?”   指尖还被摄政王捏在手中,燕昭缩了缩,没敢抽回来,只小声:“还好……王爷,我泡的茶不好吗?”   顾寒清:“好,但是注茶不要注那么满,端茶也需要放凉了再端。”   他把茶具收回来,将燕昭拎到另一张桌子上:“要是有闲趣了,可以泡泡,平常没必要,你先把字学会。”   燕昭便应了:“昭明白了。”   于是,摄政王开始翻看文书,燕昭开始对着注解学字写字,他天资聪颖,又十分要强,加上一点隐秘的不为人说道的小心思,学得十分快,没过多久,便已经能看诗文了。   最开始看不懂,燕昭不敢去打扰顾寒清,都是偷偷记下来,拿去问观止。   可惜观止是个武人,虽然也读过书,但论起理解,和摄政王差了十万八千里,最后的结果,往往是两人一起抠脑壳,想尽办法逮其他幕僚传授。   一朝不慎,就被顾寒清撞上了。   摄政王拿着观止给燕昭的解释,长长叹了口气,在燕昭越发忐忑的注视中,将他拎进了房间,折起书卷,在头上敲了一下。   燕昭半是吃痛,半是讨饶,给他敲的眼泪汪汪:“王爷……”   顾寒清:“你这样学,会越学越混,观止连科举都没考中,你为什么问他不问我?”   燕昭看出他没有真的生气,便放软音调,丧气道:“王爷,我不敢。”   顾寒清便也不好说重话了。   他将燕昭压到椅子上,给他一词一句的解释,燕昭一边听,一边悄悄打量摄政王的侧脸,见他眉目平和专注,不曾有半分不耐,这才松了一口气。   一盏茶后,燕昭将该学的学的差不多了,这才抬眼看顾寒清,试探:“那我以后有不会的,都来问王爷?”   顾寒清:“当然。”   自家夫人,让观止那个大老粗来教,这算怎么回事?   于是,日子便在一日复一日中,飞快的过去了。   这回,顾寒清格外小心,没伤着腿,更不用做轮椅,他照旧一路平推,逼大安称臣纳贡,为了表示忠心,大安皇帝与重臣们连夜凑出了几个质子,准备将他们送往大雍都城。   但这一切,都和燕昭没什么关系。   他只是读完书的空隙,和观止等人喝酒玩闹时偶然听说,质子中有个丞相的公子,名叫燕昉,最是金章玉质,才学非常。   观止不觉得有什么值得在意的,燕昭也只是偶然问了一句:“摄政王是不是夸过他的文章。”   观止:“是吧。”   青年便微妙的有了点不舒服,可是下一秒,他又想:“那有什么稀奇的,摄政王也夸过我的文章。”   这段时间以来,青年堪称进步神速,顾寒清也从来不吝啬夸奖,每每有写得好的,摄政王都会摸摸青年的脑袋,微弯了眉眼:“昭昭,做得不错。”   每到这时,燕昭便会舒服的眯起眼,忍不住往他手上蹭了。   再然后,青年便一点点长大了。   等他诗词文章都不错的时候,顾寒清将他放进了鸾仪司。   比起前世死气沉沉的模样,这一世的青年颇为神采飞扬,眉目也比之前舒展明艳不少,连笑容都多了。   刚刚领到鸾仪司绯红官袍的时候,青年束上腰带,忍不住在顾寒清身边挨挨蹭蹭,这边奉个茶,那边研个墨,还在顾寒清面前转了一圈,意思很明显,想要人顾寒清夸他。   顾寒青只好停下笔墨,好笑道:“好看,昭昭,你穿绯色好看。”   燕昭满意了。   他眉宇间染了点喜色,藏也藏不住,却要故作矜持的谦虚:“王爷谬赞了。”   而后绕到顾寒清身边,开始美滋滋磨墨。   他想:“我要给王爷磨一辈子的墨。”   青年已然出落的足够漂亮,顾寒清却还没有动他的意思,燕昭自个藏了些小心思,他正青春年少,也忍不住有些旖旎的幻想。   于是不知从什么时候起,他对摄政王的触碰格外敏感,捏捏指尖便想躲开,在顾寒清身边服侍的时候,也总是将衣服束好了,生怕露出破绽。   只是顾寒清自诩年长,身份又高,见他这样,也不好做别得,生怕欺负了他,而青年虽然存了心思,要他挑破,却是不敢,两人这兜兜转转,如果没有意外,大概会拖到许久之后。   转折发生在某一天夜里。   随着两国局势彻底恶化,质子们难以自处,那燕文瑾倒是想起了大雍的摄政王曾夸赞过他的文章,于是趁夜色到访王府,想要寻求帮助。   燕昭恰好路过,远远的看了眼,便顿住了。   他与这金玉公子的眉眼,居然有几分相似。   于是这一夜,当观止照常来找他谈天说地时,燕昭喝了很多的酒。   他坐在王府假山,看着那人进了顾寒清的书房,两人似乎说了什么,燕文瑾又被好好的送出去了。   于是,看着看着,青年的胆子忽然就大了。   他难受的厉害,难受的怒火中烧,于是原本不敢做的事情忽然就敢做了。   观止眼睁睁的看着他风风火火的从假山上冲下去:“诶燕昭,你今天喝的有点多了吧,不是,你要干什么去?!”   燕昭头也不回的走了。   他一路冲到顾寒清的书房门口,砰的推开门,摄政王正翻看这文书,闻言诧异抬眸,好笑道:“燕昭,你怎么了?”   燕昭抿唇,心想:“怎么总是这样。”   顾寒清永远温和,永远镇定,仿若永远不会因为任何事产生情绪波动,就如同他指尖把玩的白玉印章,亘古温润,也亘古不变。   他甚至有点儿不服气的想:“我不是你从红楼里买来的吗?”   红楼里买来的公子,不应该做那个吗?凭什么他不行?   难道他的容色身段入不得顾寒清的眼?   可若是入不得,又何必将他带回来!   在酒精的作用下,青年的脑子乱糟糟的,在门口兀自徘徊了许久,还是顾寒清率先笑道:“燕昭?大半夜的不睡觉,你在这里——”   不说还好,一说,燕昭更是起了三分火气。   他心说你大半夜的都能和燕文瑾说话,我为什么要去睡觉?我哪哪都不比他差,你为什么要半夜和他说话!   可最后盯着顾寒清的脸,干巴巴的来了一句:“我就不睡。”   顾寒清:“……?”   他看着燕昭,联系前因后果,顿了片刻,便笑了。   这一笑极为舒展,落在燕昭眼中,当真如春山化雪,冻河融冰,他愣愣的看着,居然有点儿呆了。   摄政王让开房门:“昭昭,要不要和我睡觉?”   “……”   总之,燕昭就这么,晕晕乎乎的,被他牵到了榻上。   他仗着酒气和顾寒清亲吻,用指尖描摹他的眉眼,半是痴半是醉,最后哆哆嗦嗦哭哭啼啼的,吃了进去。   好痛。   青年没吃过什么苦,这次,就是他感受过最痛的了。   但是在顾寒清问他是否还能继续的时候,青年毫不犹豫的点了头。   都到这一步了,这个苦,他吃定了。   ————————!!————————   昭昭终于履行作为体己人的责任了呢[好的][好的][好的]   明天开新单元~是贵族学院ABO~ [241]信息素:成为渣攻的顶头上司   众所周知,谢家的大少爷谢翊脾气阴沉古怪,很是不好想与。   他是个S级别的Alpha,又生在谢家本家,本该是天子骄子,一路锦绣堆里长大,可偏偏,这少爷的腺体有缺陷。   无法控制信息素的溢出,也无法自如的使用精神力,S级别Alpha的能力在他身上如同废纸一般,无法从军无法从政,还要定期接受药物注射,说是S级,比D级好不到哪里去。   偏偏本世界等级间泾渭分明,等级和潜力直接挂钩,谢少这情况,相当于是废了。   谢家长辈多年求医问药无果,最后只能给了他买了个山清水秀的宅子养病,每年天文数字般的钱打进卡里,巨额的信托足够让少爷这辈子吃喝不愁,其余的,却是没有了。   既然人废了,谢少爷虽然还算是少爷,但本家的继承便和他一点儿关系都没有了。   今日,便是谢家新选上来的继承人的成年晚宴。   按照惯例,自家拿得出手的孩子迈入社交圈,都要举办个小型宴会,在圈子里铺陈开来,广而告之,让各家都给点薄面,以后看顾提拔,总都是自家人。   这继承人是谢翊旁支的堂弟,谢霖,此时正穿着礼服,举着酒杯,乖巧的跟在谢老爷子身后,与各位叔叔姨姨打招呼。   他人长得挺俊俏,身姿也挺拔,众人都给他几分薄面,在宴会中如鱼得水左右逢源,看着自在的不行。   谢翊推着轮椅,坐在廊柱与扶手逼仄的阴影里往下看,脸上的表情冷淡至极。   ——他身上信息素的病症又犯了,查不出病因,只知道是腺体分泌出了问题,连带着全身都一突一突的泛着疼,血管连着筋肉,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只能任由赵管家推着出来。   楼下灯红酒绿热闹非凡,连他的亲爹亲妈都在宾客面前眼代笑意,谁也没有抬头,注意到二楼阴影处的谢翊。   废掉的继承人,是没有交际的必要的。   这时,谢霖身边陪着的人似乎察觉到有人注视,微微抬眼,恰好与谢翊四目相对。   那人身形清瘦,面容斯文,鼻梁上架着一副眼镜,似乎比谢霖年长两岁,可能也比谢翊年长一些,他西装妥帖合适,布料却实在算不上金贵,他随着谢霖四处敬酒,人却始终站在谢霖身后一步。   很显然,谢霖的跑腿或是跟班。   谢翊面无表情的看回去。   那人微顿,若无其事的垂下眸子,唇边继续带起微笑,和周围人交际起来。   谢翊便问:“那是谁?”   “哪个?”赵管家顺着他看的方向望了望,“哦,谢霖少爷的助理,沈恕,两人在学校里认识的。”   谢霖是旁支弟子,不在第一区长大,读书也不和谢翊一起读,他读的是第二区的贵族学校。   这学校也是本世界的一个小缩影,等级泾渭分明的,谢霖这类家世背景深厚的S级alpha会有意识的笼络班底,往往在大学毕业前,便有了一套从内往外的核心圈层,踩低捧高,狼狈为奸,此人显然是他的心腹之一。   谢翊看谢霖不太顺眼,连带着看这个金丝眼镜的小白脸也不顺眼了起来:“心腹?Omega?”   “哪能啊。”赵管家陪笑道。   “也是。”谢翊道,“他从来只要beta助理。”   这人挑剔龟毛的要死,特助不能是Omega,他们的信息素容易和谢霖的互相影响,产生难以预估的后果;当然,也不能是Alpha,普通的Alpha扛不住S级的威压,容易在工作中有所疏漏,思来想去,还是beta最合心意。   既不会容易被信息素影响,体质脆弱需要保护,也不会争强好斗,喜出风头,这个活,当然是beta最合适。   赵管家微微擦汗:“谢霖少爷还没订婚,他身边不可能陪Omega的,家主也不让啊,这人是个beta,应该是学校认识的学长,能力很强,目前在帝国军部的生理研究院,就笼络下来了。”   军部研究院算是本世界最体面的去处之一,alpha们受信息素影响太大,常常因信息素和精神海的问题战力波动,平常没什么,真上战场则是致命的,生理研究院便是研究调配解决方案的部门。   虽然比起谢家这庞然大物,军部的研究员只是个小卡拉米,但也足够体面了。   谢翊唔了一声。   他没问沈恕的等级,beta的等级不重要,既不可能向alpha那样在军部厮杀,也不像Omega那样需要匹配婚约,等级对beta来说,是最无用的东西。   他不耐烦在这里久待,可是谢父已经在下头隐晦的冲儿子使了两个眼色——别管他是不是废人,家里来了宾客,谢翊都得下去,好歹和客人们打个招呼。   谢翊:“啧。”   大少爷老大不乐意,脸拉的老长,还是被赵管家用轮椅推着,硬生生推到了一楼。   结果他刚一出电梯厅,就和沈恕迎面撞上了。   这人行色匆匆,与谢翊的轮椅结结实实一碰,不得不扶住一旁的墙壁稳住身形:“抱歉。”   谢翊微眯起眼睛。   他弟弟的这个跟班长得确实不错,眼下也不知怎么了,脚步虚浮踉跄,虚得扶着墙壁才能站稳,胸口上帝国研究院的,脸色也白得和鬼似的,唇色也白,偏偏嘴唇紧抿,硬是在咬出了一点血色。   要谢翊来说,发情期的alpha和omega都比他弟弟这个beta端庄。   谢霖好面子,手下的人也必须时刻沉稳干练,要是让他知道心腹手下在谢翊面前如此狼狈,这人怕是讨不到好,掌掴都算是轻的。   谢翊便笑了声:“沈先生这是急什么,宴会中心在反方向,这边空空荡荡的,你不去那边交际联谊,来这儿做什么?”   可惜一番话夹枪带棒,沈恕是半点没听进去,他道了句失陪,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便踉踉跄跄的消失在了走廊尽头。   谢翊不明所以,抬手摸了摸后颈。   赵管家:“少爷?”   “哦,没事。”谢翊,“我看他那模样,我还以为我信息素贴没贴好,把谢霖的人怎么了。”   他有信息素的病症,控制不好信息素的发散,为了不在这短短的时间内影响到客人,谢翊后颈的隔离贴比马桶的屁股垫都厚,要是beta能被这影响,那真是见鬼了。   他和父母的几个朋友打过招呼,强笑着说了几句话,便起身离席,离开前看了一眼,那beta已经回到了谢霖身边,依旧从容得体。   之后的好几年,谢翊都没和谢霖打过交道。   他一废了的少爷,老老实实在度假别墅养病就是,哪能闲着没事往主家继承人面前晃,再不好的脾气也得收敛起来,每天晒晒太阳养养花,好吃好喝的安度余生,就当自己生下来就是D算了,还想怎么着?   可谢翊万万没想到,他再听说谢霖的消息,这位曾经众星捧月的继承人,死了。   死于信息素的失控,可他的失控比谢翊来的更猛烈,更来不及反应,如果说谢翊的病症是漫长的阴雨,谢霖的则是暴涨的山洪,几乎是一夜之间,医生都没来得及反应,他便在自家的卧室,肌肉痉挛抽搐,四肢扭曲,身体摆成了极怪异的姿势,睁着眼睛,死了。   谢翊反应平平,好奇大过讶异,甚至饶有兴致的喝了口牛奶:“我们家有信息素方面的基因遗传病?没听说啊?”   两个S级,接二连三,病得这么蹊跷。   继承人暴毙对整个谢家而言,都是天大的丑闻,老宅将消息压的死死的,火速抬了个新的A级alpha继承人上来,连谢翊这个废了的前继承人,都没能从父母哪里探听出什么消息。   不喜欢的弟弟死了,却连死因都不知道,可谓百爪挠心,不讲这事情,他是觉都睡不好了。   谢翊百无聊赖的敲着光脑:“话说,谢霖身边那个beta,长挺好看的那个,叫什么来着,还跟在谢霖身边吗?”   都成心腹了,总该知道点内部消息吧?   谢翊现在别的没有,钱挺多,撒钱买消息找乐子这事儿,他做得出来。   结果居然这个不相干的人,赵官家也讳莫如深,谢翊问,他便深深垂首,脸上的皱纹夹出极深的沟壑:“少爷,主家有令,您还是别问了。”   谢翊:“?”   “这也问不得?”   虽然是继承人身边的心腹,但也就是无名小卒,还不能问了?   “……问不得。”   谢翊也不是什么省油的灯,当即找了远在帝国研究院的朋友,对方在系统上乒乒乓乓那么一查,给谢翊回电话。   “谢少,你说的这个人,研究院这边已经除名了。”   “……除名?”   往上封顶也就是辞退,在研究院做过的研究照样署名,除名是什么罪过?谢翊还是第一次听说。   他觉察到这事儿和谢家有点关系,可惜问也问不出来,除了午夜梦醒时回味一下,也没其他方法了。   结果这天夜里,一个小光团突兀的浮现在了眼前。   它做贼似的飘上来,停在谢翊面前:“您是否因信息素失控而苦恼,是否因无法正常交际生活而暴躁?”   “您是否想查清谢霖的死因,又是否想回到过去,改变最终的结局。”   “时空管理局008号系统小八,竭诚为您服务~”   “和小八签订契约,成为渣攻的顶头上司,扭转局势,帮助事件回到正轨吧~”   ————————!!————————   [撒花]新单元撒花   求求你了不要养肥我[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爆哭][爆哭][爆哭][爆哭] [242]助理:沈学长,多多关照   谢少爷瞅着这凭空浮现的光团,随便一伸手,就将他捏在了掌中。   他双手合并,将这玩意揉圆搓扁,揉到小八开始抗议:“喂!”   谢翊这才放开手:“你?你是真实存在的,还是我疯了的幻想?”   谢翊有病,病的不轻。   这废了的alpha早成了谢家的一块心病,宣称在度假别墅养病,实则是软禁,大门不出二门不迈,像个宠物似的圈在这里,谢翊从天之骄子的位置上跌下来,早该疯了。   小八讨好的蹭了蹭他的手心:“您没有疯哦,我是真实存在的!”   它开始热情的推销自家业务。   “我们这个套餐童叟无欺啦,您不需要付出任何代价就可以率先体验,完成人物即可开始崭新人生,任务也非常非常简单,我的每一任宿主无论性格都完美的达成了80以上的高分哦~”   这么多个世界以来,小八早讲广告词倒背如流,然而它刚刚背到一般,还有大段大段的句子没有说完,谢翊便笑了一声。   他无可无不可:“好啊,合同是吧,签吧。”   “啊……”   广告词堵在嗓子,小八显露出合同,看见他的宿主毫不犹豫的提笔,在末尾落下了签名。   小八:“……您不需要看看条款,详细了解一下业务吗?”   这可是涉及到生命的事情吧。   谢翊便勾起唇角:“只要能摆脱这见鬼的境地。”   哪怕仅那么几天,也无所谓了。   他看过了,小八的合同,从他大学开始的。   信息素的病症并非一蹴而就,刚入学时,谢翊信息素偶有失控,但饮食起居正常,可以自如行走跑跳,而不是现在这样,废物似得躺在病床上,去阳台都需管家推动轮椅。   小八:“那请宿主做好准备,空间转换要开始了哦。”   面前的色块交汇扭曲,世界一片斑斓,谢翊睁开眼,低头看见了身上的校服。   他正站在学校的礼堂中。   恰逢典礼散会,身边人纷纷起身,往大厅出口走去,谢翊一人立在洪流当中,静默的站了许久,直到一只手搭上了他的肩膀。   王越之挤眉弄眼道:“谢少,一个人站这儿看什么呢?看上刚刚那漂亮主持人了?据说是个平民家的Omega,我给你介绍?”   谢翊将他的胳膊扒拉下去:“别扯。”   王越之也是个阔少,在学校里有名的很,惯会沾花惹草,只不过第一区的贵族学校和其余区不同,各色少爷如过江之鲫,数不胜数,虽然王家境不错,也不到让所有人高看一眼的底地步,没像其余区学校衍生出F3F4之类的荒唐称号。   王越之:“怎么回事啊,你今天心不在焉的,昨天去做那个信息素失控检查,没结果?”   谢翊嗤笑一声:“哪儿来的结果。”   非但没有结果,还将在今后四年愈演愈烈,将他的行走能力一并剥夺。   王越之:“唉,要不你找研究所看看?他们有很多在研究的前沿科技,没公开没下放的那种,你爸妈应该能联系上吧?要说信息素,那还是军部的研究所——”   谢翊:“军部的生理研究所,是不是在仕云有实验室?”   仕云是第二区的大学,师资力量比本校稍逊,不过术业有专攻,该校的信息素学科研究就名列前茅,每年都拿S,将本校同专业的老师按在地上摩擦,军部和该校有长期合作,直接在校内建立了实验室。   王越之:“欸,好像是有这么回事。”   他钩住谢翊的脖子:“说起来本学期有个交换生项目,我们和仕云互相交换,你要是有兴趣,不如过去看看?我记得截止日期就是今天——靠。”   他说着,和谢翊拉开了距离,捏着鼻子道:“我和你正经说事儿,你这信息素也太活泼了。”   一激动就克制不住的乱窜。   王越之也是个A级alpha,放在谢翊这儿,多少有点不够看。   谢翊:“抱歉,失陪。”   他将王越之的手从胳膊上拽下来,回到住宿区,卡着截止日,提交了交换申请。   仕云学院王牌专业是信息素研究,此次交换的学生也多是信息素研究专业的,临近出发,导师们的交换生名额已经满员,交换生们也早早选好了意属导师,邮件套磁,再制定研究计划和研究方向,现在早就万事俱备,只差人过去了。   至于谢翊,他除了学习过信息素的基本课程,进阶的理论一窍不通。   他在导师列表中缓缓滑动,每位导师的头像后都详细列举了该导师的研究方向和主要课题,课题内容佶屈聱牙,充斥着诸如“梨状皮层通路”“4-甲基-3庚酮”“G蛋白偶联受体”“变构调节”等谢翊看不懂的名词。   但对谢大少爷来说,这并不是问题。   他打算随机选取一位看得顺眼的导师,给他捐一大笔实验经费,再找几位教授喝酒吃饭套话,看看实验室内有没有和他腺体相关的研究。   只是最好不要太招摇过市,前世谢家也求助过军部实验室,或许是其余对手家族的阻挠,或许是真的没有做过类似研究,总之,谢翊并没有收到想要的结果。   很可惜,教授们大半秃头,眸子里透着加班熬夜后的疲倦,无论哪个都不合眼缘,他们的研究方向更是天书下凡,谢翊一路拖下来,没看见特别想去的。   这时,他看见了一行小字。   “研究助理:沈恕。”   沈……恕?   是哦,那个跟在谢霖身边的安静beta,是仕云学院的研究助理来着。   谢翊往上一滑:   张承福   副教授,研究生导师   主要研究方向:信息素腺体病理性改变及构象性受体激活机制。   研究助理:“XX,XX,沈恕,XX”   附带一张张教授的照片,是个英年早秃的中年男子,腮帮由于发福稍稍外扩,笑容憨态可掬,是老人们眼中很有福气的长相。   谢翊选择性无视了研究方向那一行,开始发邮件套磁。   “尊敬的张承福教授:   听闻您在XX方向,”   谢翊记不得研究方向了,往上滚动光标复制粘贴。   “……成就非凡,我对此方向很感兴趣,在此附上我的个人履历,”   他的履历八竿子打不着,随便填一填。   “我愿意为您捐赠XX金额”   谢翊切出邮件,校内网搜索张承福教授所属科室每年的项目经费,选取合适的金额填上去,然后啪的点击发送。   果不其然,没过多久,谢翊就收到了张教授的热情回复。   “谢翊同学你好,很高兴你申请我的研究项目……”   对方诚恳的表示虽然谢翊的研究领域和自己八竿子打不着,但从对方良好的军事成绩可以得知,谢翊天资聪颖气宇轩昂,定然是信息素研究领域百年难得一遇的将帅良才,只要稍有机会,便可在本领域一飞冲天大展宏图,至于军事研究和信息素两个领域到底有什么重叠关系那并不重要……总之,他由衷的欢迎谢同学前来交换,虽然他预定的学生名额已满,但为了不耽误这样的人才,他可以大开绿灯,将交换的名额+1。   交换生不放在仕云的系统中,依然归属第一区高校,不占用仕云的资源,总名额仍有余裕,张教授完全可以多收一个。   谢翊当然回复邮件,表示哪里哪里,能在您这样的导师名下学习才是我的荣幸,两人一通客套,最终愉快的敲定了交换名额。   于是,穿越两天,谢翊便和其余三十几位同学一起坐上飞行器,往第二区的仕云学院去了。   坐在飞行器上时,他给父母打了个电话。   这个时候,虽然他的信息素已经出现了些许问题,但病症并未侵入骨髓,他依然是谢家前途无量的继承人,也依然得主家看重,谢翊能随意调配大笔的资源,当然包括在第二区拥有舒适的休憩场合。   父母表示会给他购置房产,增派安保人员,然后不痛不痒的谴责了两句孩子不和父母商量,便独自前往其他区的举动,便轻飘飘的接过了。   傍晚时分,飞行器停留在了仕云学院的停机坪。   作为第二区著名的贵族学校,这所学院有自己的停机坪。   谢翊并未耽搁太久,他随着人流一起下机。   张承福教授这回收的交换生不止谢翊一个,还有一男一女,谢翊和他们互通了姓名,男生李一琦,女生陈淼,而后一同进入了军部与仕云学院的联合研究室。   张教授早早等在办公室。   毕竟是外校交换的学生,第一区的贵族学校权贵又多,不能像本校那么随便,他难得梳了个发型,将前排的头发往后梳,梳的根根分明,勉强盖住了地中海,然后热情和三位一起握手。   “陈淼是吧,欢迎欢迎。”   “呃,你……”   陈淼是女生,好认一些,谢翊和李一琦都穿着学校的统一制服,不太好分。   谢翊抬手:“谢翊。”   三人依次打过招呼,张教授挠了挠本就不富裕的头发:“啊,那个,我等会要开会,我先安排研究助理带你们熟悉一下实验室,这回安排了三个助理,一对一,你们每个人一个,等会刚好看看和谁比较和眼缘。”   其余两人点头,谢翊也跟着点头,没什么意见。   张教授便起身,带着他们往实验室的方向走:“来,我带你们认识一下师兄师姐。”   他领着三人,和几位助理依次打过招呼,而谢翊微抬眉,停在了一人面前。   沈恕和前世一模一样。   如出一辙的容貌,如出一辙的身段,只不过前世跟在谢霖身边,他佩着金丝眼镜,西装也体面考究,现在通身笼在实验室的白大褂里,身形清瘦,眼镜则是银边款式。   谢翊心道:“这是还没混成谢霖心腹,这么落魄?”   张教授已然横在他们面前,笑着介绍道:“沈恕,比你们大几届,是我们实验室成果最好的,你们有问题,可以先来找他。”   沈恕起身,含笑点头,眉头却在扫过谢翊时猛的一跳,几乎无法掩饰住瞬间的失态。   谢翊心道:“认识我?还是认识谢霖?”   虽然谢翊很不想承认,但他眉目和谢霖,确有三分相似。   假如此人已成了谢霖的心腹,此时看见谢翊,大概会慌的要死吧。   这时,其余两个同学已经和沈恕握过手,对方稍稍迟疑,谢翊已然伸出手。   他面上挂着疏离,客套的微笑:“沈学长,我是谢翊。”   “今后的这段时间,还请你,多多关照了。”   ————————!!————————   [彩虹屁] [243]踹门:他抬起腿,一脚踹开了更衣室门。   沈恕抬手与他握手,两人一触即分。   谢翊注意到,握手后,沈恕面上云淡风轻,却很快将手指藏于背后,在白大褂上蹭了蹭。   嫌脏?   是嫌弃谢翊本人,还是嫌弃他与谢霖有三分相似的眉眼?   而从谢翊自我介绍后,沈恕便不动声色的后退了半步,将自己隐在另外两位助理身后。   他垂下眉眼,避免与谢翊对视,竭力将存在感放的很低。   ——非常可惜,就他这张漂亮的脸,在满是名流的宴会上都足够醒目,让谢翊多看了一眼,何况是在实验室中。   张承福丝毫没注意道两人间的暗潮涌动,他招呼几人:“来来来,我们分一下人,刚好你们三个交换生,我这也有三个得意门生,我给你们介绍一下他们各自的研究方向吧。”   他将藏在后面的沈恕拽出来,“沈恕,我实验室里论文影响因子最多的助理,他的研究方向是——”   又是一串谢翊听不懂的名词,但他并不在乎,率先开口:“张老师,这个分给我吧。”   沈恕原本回避的视线猝然落回他身上,为不可察的蹙眉,肉眼可见的带上了厌弃。   谢翊装作没看见,笑道:“哎呀,沈学长面善,我今天第一天见就很投缘,就想跟着他做实验,张老师,行不行?”   张承福刚拿了他一笔捐款,谢翊现在就是他实验室的大爷,别说让沈恕来指导谢翊实验,就算谢翊要张承福用马桶刷刷实验试管,张承福也能闭着眼睛给他做了。   他乐呵呵道:“当然,当然,年轻人就要多交流,投缘好啊,投缘就好,那沈恕,那你招待一下?有问题再来找我?”   沈恕只得应了:“好,老师。”   张承福安排完,便出门开会,另外两个学生是正儿八经来搞科研的,也和助教对研究课题去了,实验室便安静下来。   谢翊跟在沈恕身后,背地里将这个谢霖的心腹手下从上到下看了遍,他丝毫没有收敛略带兴趣的打量,沈恕微顿,抬手:“谢先生,你的座位在这里。”   他指了个无人的空位。   谢翊坐下来,笑道:“沈学长不用客气,叫我谢学弟就好,哦,沈学长的座位在哪儿?我们挨得近些,有问题我好及时请教。”   沈恕给他指:“这是我的座位。”   这两个座位不说隔山越水吧,那也是风马牛不相及,谢翊往他座位上一望,恰巧看见一篇打开的论文。   夸专业看别人的论文,那和看天书也差不多,谢翊原本没什么兴趣,一目十行,居然看见了个熟悉的名词。   “神经型一氧化氮合酶。”   前世患病数年,谢翊看过数不清的医生,也见了数不清的学者,没人知道谢少爷的病到底从何而来,但也给出过几种可能的治疗方案,虽然都以失败告终,但谢翊还是记得了这些实验中的个别名词,其中,就包括沈恕电脑上的这个。   谢翊微眯起眸子。   如果是专业的学者以一种业内未公开的新型制剂下毒或诱导,医疗团队未必能发现病因。   这个人出现在谢霖身边的时机,未免有些凑巧。   他施施然站起身,越过大半个办公室,走到沈恕的工位旁,低下头看电脑,一副好奇的好学生模样:“沈学长,我这刚来,什么也不懂,你这看得什么论文啊,能不能给我介绍一下?”   两人挨的极近,谢翊几乎是凑到了沈恕的肩颈旁,从他的视角,能清晰的看见青年脖颈的曲线,那节颈子一路没入白大褂内,藏进衣褶的阴影里,上头布满了密密麻麻的鸡皮疙瘩。   “谢同学,你的水平目前阅读不了这篇论文。”   说话的时候倒是从容镇定,虽然说出来的话确实不怎么好听。   “我已经看过你的背景,给你准备了阅读书目,稍后会发到你的邮箱。”   “行。”   谢翊起身,他也没想将人逼的太紧,随口道:“那接下来三个月,我就仰仗沈学长照顾了,这样,我初来乍到,晚上准备请沈学长吃饭,不知道周围有没有合适的餐厅,沈学长能否赏脸?”   “……抱歉,谢同学。”沈恕依旧看着电脑,“我今晚有会,可能无法参与,我们改天约吧。”   谢翊挑眉:“什么会,吃饭的时间都没有。”   “跨区学术会议,有时差,刚好在吃饭的时间。”   谢翊:“行,也不能强迫沈学长和我吃饭,改天约便改天约。”   他坐回座位,沈恕已经将资料发到了他的邮箱,谢翊点开一看,是些基础级的入门书籍,以他的水平倒也看得懂,他百无聊赖的翻了两页,切回校内网,敲了敲张承福:“张老师,有两权限你还没开给我,我看你在开会没时间,我能不能登你校内账号给我自己批了?”   校内网的账号仅仅涉及出差开会之内的公务安排,财务安排另有账号,很多老师都是学生代管,加上谢翊又是谢家的大少爷,拿着张承福的账号也图不了什么,张老师痛快的给了他账号密码。   “小翊,发给你了。”   谢翊打了个谢谢,登录账号,顺手批完权限,开始查今天的会议安排。   要跨时区的大型会议,研究助理大概率是没能力单独组织的,得教授出面。   下午六点到下午八点,会议安排空空荡荡,什么也没有。   谢翊关闭会议记录,余光看了眼远处的沈恕,对方依然安静的坐在工位上,似乎正在浏览文件。   他便忍不住啧了一声。   他弟弟的心腹,他的沈学长,看上去可不算太诚实。   下午的时光漫长又无聊,谢少爷本也不是来学习的,就漫无目的翻了翻资料,最后干脆点开校园论坛,开始看八卦。   “爆!年终联谊舞会,学生会主席,F4的谢霖谢大少将亲自领跳开场舞,舞伴成迷!”   谢翊心说:“什么鬼东西。”   他点进去一看,配图是谢霖那张花里胡哨的脸,穿着一件花里胡哨的礼服,正对着镜头做作的微笑。   F4是什么鬼东西?谢霖什么时候是谢大少了?他这时候还没废呢。   “爆!音乐部部长,F4的王谦王大少,将在年终联谊钢琴独奏!”   谢翊瞳孔地震:“这又是什么鬼东西?”   他点进帖子,截图发给王越之:“你们王家的继承人换人了?”   谢翊王越之从小长大,谢翊因病提前退场,王越之可还好好的,后来查谢霖死亡消息的时候,谢翊没少麻烦王越之。   王越之:“???”   王越之:“不是,哥们,你从哪儿看来的?”   谢翊:“仕云的校内论坛。”   他百无聊赖的往下翻:“我说,我看见咱们和仕云还有联合项目来着,你要不要也过来玩玩?感觉这里还挺有意思的,他们还评了个什么……F4?”   贵族学校不但是学习场合,也承担了部分联谊的作用,青春期的Alpha和Omega们放在一起,总是很容易擦出火花,如果家世相当或者稍逊,很容易在长辈的促使下成婚,故而校内有那么几个格外受欢迎。   论坛将这帮人中金字塔顶端的四个凑在一起,就成了F4。   谢翊:“我看看,唔,谢大少,王大少,杜大少和宋大少,嚯,阵容还挺豪华。”   杜宋两家在主星也算说得上话,比王谢两家稍逊,这两家的继承人和谢翊王越之熟悉,   王越之:“……”   他呐呐:“他们是F4,那我们是什么?”   第一区权贵云集,又几乎都是本家继承人,联姻要考虑的事情很多,基本由长辈决定,不会任由校园恋爱发展,加上众人大差不差,F4是选不出来,大概能勉强凑个F40。   谢翊耸肩。   他继续在论坛划水,看F4的光辉事迹,看见有趣的就截图发出去,随后没过多久,便到了吃饭的时间。   谢少爷晃晃悠悠的站起来,将书本一合,往门口踱步,观察一圈后,走入对面的洗手间,借着镜子的反射,观察起教室门口的动静。   不多时,实验室的其他同学陆续离开,包括其他两个交换生和他们的导师,几人依次和沈恕打招呼,沈恕颔首,微笑:“我等会儿有事,你们先走吧。”   六点半,沈恕终于起身,理了理白大褂,迈步出门。   谢翊略感牙酸:“可算出来了。”   谢大少爷都快在厕所蹲了一个小时了。   他落后沈恕两步,看见对方走进了更衣室。   实验室的白大褂需要清洗消毒,每天上下班都会更换,非常正常。   更衣室位置狭小,稍一转动便一览无余,谢大少爷不好进去,只能找了个隐蔽的角落继续蹲,余光却见有一行人往这边来,为首的人气焰嚣张,径直进了更衣室。   谢翊:“?”   他继续蹲,等了一分钟,两分钟,沈恕始终没有出来。   只是换个外套白大褂,需要这么久?   谢翊站起身,走到了更衣室门口,走廊四下无人,谢少爷只好最贼似的,将耳朵贴到了门上。   “听说你最近和谢霖学长走的很近啊,沈助理?”   有人刻薄轻蔑的笑着:“谢霖学长什么身份,你个beta,还是平民出身选上来的beta,你凭什么觉得谢学长会看上你?”   借着便是推搡和肉体撞上金属架的声音,以及一声压抑不住的气声。   又是几声乒乒乓乓,沈恕似乎扶着栏杆站了起来,他扭头咳嗽两声:“李同学,你误会了,我没有——”   “没有!”音量陡然提高,“你以为我是瞎子?!你以为我没看见?谢学长今天特意找你递文件——”   金属架子乒乒乓乓,随之而来的是更加用力的推搡。   谢翊心道:“校园霸凌?”   他那个鬼老弟,在学校里人气还挺高啊,给人递给文件都能引来追随者的校园霸凌?   里头又是一阵乱七八糟的声音,谢翊听着心烦,他抬起腿,一脚踹开了更衣室门。   ————————!!————————   谢翊:来来来让我看看什么情况 [244]租房:对,我有兴趣,我要租,什么价码?   门哐当一声敞开,谢翊迈步进入,环视一圈,笑道:“呦,人挺多。”   被沈恕称之为李同学的霸凌者显然不是生理研究院的,他警惕的目光从谢翊身上掠过:“同学,你——”   谢翊今儿第一天来,白大褂里头还穿着第一区华光学院的校服,硕大一个第一区的区标,加上他等级太高,即使贴完腺体贴,侵略性极高焚香调信息素依然逸散在整个空间,alpha的身份昭然若揭。   霸凌者往往最识时务,在这里和谢翊动手,不是个好主意。   谢翊用胳膊推开李佑恩:“借过,换身衣服。”   他径直掠过几人,找到自己的衣柜,钥匙开门,将衣服脱下来往里头一塞,而后砰得合拢衣柜,一系列动作行云流水,仿佛真的只是进来换件衣服,对里头发生的一切置若罔闻。   李佑恩悄悄松了口气。   不是来多管闲事的就好。   而谢翊换着衣服,余光却看向沈恕。   他这个学长看着文文弱弱,动起手来却挺厉害,李佑恩一行七八个人,将更衣室围的水泄不通,就这情况,居然还有不少人脸上挂了彩,沈恕的眼镜歪了,唇角也带了擦伤和,却不如几人严重,他的伤似乎大半在小腹上,衬衫下摆扣子崩开,撕裂了两块,露出腰小腹,隐约可见青紫,他单手捂着伤处,却并未看向闯入的谢翊,浅棕色的眸子藏在沾满冷汗的凌乱黑发后,不知道看向哪里。   谢翊转动钥匙,将衣柜彻底锁死,心道:“不向我求救?”   一个外校来的高阶alpha学弟,绝对是帮他解决麻烦的最佳人选。   沈恕宛如根本没有看见他一样,是因为他谢家继承人的身份,还是因为他与谢霖有三分相似的眉眼,让他觉得向谢翊求救毫无作用?   这么想着,谢翊抽出了钥匙,机械发出细小的咔哒声,却在更衣室中格外醒目。   谢翊转身,将手插入衣兜,准备转身离开。   沈恕依然没有开口的意思,他安静的立在一边,如一尊凝固的雕塑。   李佑恩几人重新围了过来,而谢翊握住更衣室把手的霎那,听见沈恕很轻的嘶了一声。   他像是很疼,疼了很久,却偏偏要等谢翊离开,才肯泄出这声气音。   谢翊心道:“他不是谢霖的心腹吗?”   他这时和谢霖还没撕破脸呢,主家旁支一连出了两位S级的Alpha,就算是演,在外人面前也要演一出兄友弟恭,沈恕既然跟了谢霖,向谢翊开口求救,又算什么大不了的事?   谢翊垂眸,拧动把手。   走廊灯光倾泻入昏暗更衣室的霎那,李佑恩几人挨的更近,一人顺手抄起了一旁的扫把,而沈恕也无声站直了身体。   谢翊没动。   他维持着推门而出的姿势,回头看李佑恩:“喂,我说这几位同学,快七点了,我们教授马上回来了,等会儿还要开会,你们确定要在这里?”   李佑恩一愣:“我们十分钟就好,劝你不要多管闲事。”   谢翊没说话,只是维持着半开门的姿势,送客的意思十分明显。   李佑恩从跟班手里接过扫把,掂了掂:“同学,你知道我是谁吗?”   能在贵族学校的搞校园霸凌的,无一例外,都是家中有点底子的,第一区虽然权贵众多,但普通学生更多,来交换做研究的,大部分家里比不过李佑恩。   谢翊便笑了:“不知道,我只知道,你在这里和我动手,你一定讨不到好。”   S级的alpha打不过几个omega,谢翊不用混了。   “……”   李佑恩权衡利弊,和身后人说了几句,又剜了眼沈恕:“我们先走。”   他们鱼贯而出,其中一个路过谢翊时甚至故意撞了他肩膀一下,像是在给李佑恩出气,甚至在走廊,谢翊听见他们毫不掩饰的交谈:“佑恩没事,我们明天晚上——”   谢翊咔哒一声关闭房门,隔绝了外部的噪音,往里走了两步,俯身想要扶他:“沈学长,还好吗?”   沈恕却是下意识的抽出胳膊,拂开了谢翊的手。   谢翊微挑眉头。   以他和谢霖如今的关系,他实在想不到,为什么沈恕这样厌恶他。   下一秒,沈恕也觉察不对,将胳膊递了回来:“……有劳。”   谢翊装作没察觉他的抗拒,伸手将人扶起:“那几个人为什么来找沈学长麻烦?”   “……一些小摩擦。”   他不愿意多说,谢翊也没多问,只笑道:“沈学长不是还要开会吗?早点回去吧。”   他目送沈恕走入实验室,按开光脑,登录张承福的账号,将沈恕曾经参加的所有会议名拉了个表,打包发送给了管家:“让医疗团队看一看这些,是否有可能与信息素失控症状有关。”   随后,他从张承福的学生列表中,点进了沈恕的个人信息。   作为指导教授,张承福这里有全学校最全的沈恕个人资料。   如谢翊曾了解的一样,平民出生,考上仕云前就读于普通学校,家住第二区39街区,如果谢翊记得不错,那是整个第二区有名的贫民窟。   谢翊默默记下住址。   这时,光脑显示有新信息。   谢翊点进去一看,来自赵管家,对方表示已经帮谢翊置办好了校外住宅,额外招募了厨师等,就等自家少爷大驾光临。   谢翊:“行,麻烦了。”   他接着前往学生中心,办好了手续,额外领取了两件仕云大学的校服,这才草草吃过饭,往校外去了。   谢翊随手拦下一辆飞行器,出示地址:“去39街区,这个位置。”   沈恕的出生对谢霖毫无用处,谢霖非把他带在身边,只能是和他的研究方向有关。   半个小时候,飞行器停在了指定位置。   比起仕云中学附近的繁荣,沈恕家附近清冷许多,尤其这条巷子,两栋楼房挨的极近,逼仄昏暗,老式电线错综纠缠,将头顶的空间切割的七零八落,仅从缝隙里露出一线天光,照在油腻腻的墙壁上,能清晰的看见黄渍沿着瓷砖滴落的痕迹。   如今太阳才下山不久,仕云学院对面灯火通明人潮涌动,此处只有街头巷尾两盏发黄的路灯,似乎接触不良,正发出哔哔的电流声。   谢翊心道:“这么安静?”   现在远远不是入睡的点,街区的其他巷子还有人活跃,面馆门口煮着浓汤,低等级的alpha们凑在一起聊天打屁,唯有沈恕在的这条巷子死气沉沉,连条狗都没有。   这时,街口有个举风车的小孩正往这边来,谢翊便扬起笑容,起身朝他走去,准备问个路,结果那小孩刚刚踏入巷口,一个Omega便从身后冲了过来,将小孩连拉带拽的抱走了,临走时还看了眼谢翊,面含恐惧。   谢翊:“……”   他的笑容僵在脸上。   谢大少自诩风流倜傥,笑容阳光灿烂,虽然有时候喜欢作弄人,但怎么看都是个大好人,何至于让那小孩母亲怕成这样?   这时,转角处传来了大骂声,那母亲没走远,就在巷口揍起了孩子。   “我都说了叫你别往哪儿走!是不是想死啊!”   “那儿有什么东西你不知道?说了多少遍了!”   然后就是竹笋炒肉的声音和孩子哇哇的哭声。   谢翊步履一顿。   Omega那暗含恐惧的一眼,看得不是他,而是他身后的巷子?   谢翊双手插兜,又听了片刻,没听见其他讯息,便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   走到某个位置时,他忽然顿住了脚步。   Alpha的信息素。   粘稠浓郁,且极具攻击性。   住在这里的不会是高阶Alpha,有个D或F了不起了,可这个信息素的味道却让谢翊都有一瞬间的难受,似乎有什么猛兽正隐藏在暗处,盯住他的脖子,即将暴起发难。   谢翊心道:“级别很高,起码是B,有可能是A。”   Alpha们对彼此的信息素十分敏感,能轻而易举的感受到信息素中传达的情绪,譬如现在谢翊闻到的这个,疯狂,偏执,歇斯底里,那些刚刚从战场退役下来的Alpha,也很难有这么多负面的情绪。   高阶Alhpa的信息素对其他Alpha和Omega是绝对压制性的,这Alpha一个人,便压的整条巷子死气沉沉。   谢翊跟随信息素的方向,往前走去。   他停在了某单元门口,抬眼看去。   3单元。   巧了,沈恕的地址也是3单元。   这时,谢翊后颈的信息素蠢蠢欲动,显然也给这alpha勾起了三分敌意,大部分被谢翊压下,极少数不受控制的向前逸散开来,接着,他便听到了一声巨响。   木板的爆裂声传来,接着是剧烈的风声,拳头裹挟着利劲直刺谢翊面门,谢翊这个S也不是虚的,当下错开一步,瞬间与那人过了几招,只是那人毫无章法全凭本能,谢翊多少是练过的,他找准时机,手肘往铁质栏杆一撑,借力跃起,覆手披向袭击者脖颈,在后颈的位置轻轻一捏,那人一顿,软软的垂了下来。   军中常用的手法,足以让alpha昏睡上十几二十分钟,但不会影响身体。   谢翊顺势伸手扶住,将人翻过来一看,微微挑眉。   刚刚从信息素来看,他还以为多穷凶极恶,结果是个15,6岁的小姑娘,眉清目秀的,等级B级顶峰,如果成年,大概率能摸到A的门槛。   这种级别的alpha如果顺利长大,会有不错的前程。   他这么一耽误,楼上便传来急促的脚步声,一位beta女性快步走下来,她身形佝偻,人也有点儿畏缩,像是被柴米油盐压弯了脊梁,来得极是匆忙,还穿着做饭的围裙,急急忙忙从谢翊手中接过少女,便立马向他道谢:“谢谢,谢谢啊!我这姑娘生病了,控制不住,给你惹麻烦了,给你惹麻烦了。”   谢翊笑道:“啊,没事,她这是什么病?这么年轻?”   女人陪笑道:“信息素方面的病症,控制不住,控制不住,对不住啊,对不住!”   大概是女儿经常犯病,需要她向街坊邻居道歉解释,已经成了习惯,她兀自陪笑,丝毫没注意到,谢翊一瞬间捏紧了栏杆。   他若无其事的放开:“信息素方面的病症?有没有去看过?来太重了你不好扛,阿姨住几楼?我帮你把姑娘带上去。”   女人连连道谢:“麻烦了,真是麻烦了。”   谢翊:“不用不用谢,也是我没控制好信息素,不小心扰到她了,是这里吗?”   他停在一户人家门口,等女人点头后,将那姑娘放到沙发上安置好,这才道:“年纪轻轻的,怎么得了信息素方面的病,有没有去检查过?”   说话间,女人的脸上便染上了愁容:“看了,第二区叫得上名字的医院都看了,怎么也不见好,这两年好险没有继续发展,前两年才凶嘞。”   她说着,洗了个苹果递给谢翊:“你是……仕云学院的?怎么来这块了?”   第一区的标志太招摇,谢翊离开学校,就换上了仕云的校服。   要是一般打扮,女人可能不会放人进屋,但仕云是第二区最好的学校,对着这里的学生,居民总是忍不住放松警惕。   谢翊:“呃,是……我是……大一新生,对大一新生。”   他开始瞎编:“嗨,这不,我刚刚考进仕云,和室友关系不太好,想住校外,还没找准地方,听说这块租金便宜,过来看看。”   “可不得住这里。”女人道,“这一块不安全,杂七杂八的可多了……我还有个男孩子,也是你们学校的。”   说这话时,她倦怠的面容上忍不住染了点光华。   谢翊:“是吗?谁啊,说不定我认识。”   “沈恕,生理研究院的,你认识吗?”   谢翊笑:“啊,那我不认识,研究院都得是高年级的学长了,我一个新生,哪儿能认识。”   他说着,掏出光脑:“阿姨,也是有缘,要不我留你个联系方式?如果附近有好房子,或者沈恕学长知道好房子,和我说一声呗?”   沈恕这个妹妹着实奇怪,病症也古怪,一下子不好问太多,得慢慢的问,最好找个机会,让自家医疗团队给她做个全身检查。   “好哇,留个呗,我这肯定没有好房子,但学校那边说不定,我孩子熟。”   她说着,和谢翊交换了联系方式,谢翊便起身:“那阿姨,我先走了?”   “欸好,慢走。”   谢翊和她再见,从单元楼往下踱步,今日有了点进展,谢少爷心情不错,结果刚刚走到楼下,还没出单元门呢,他脚步猛的一顿。   那手中提了个塑料袋,里头放着几根萝卜,几片绿叶子菜,从巷子尽头往这里走的,不是他的沈恕沈学长,又是谁?   谢翊:“我*7&^%$!”   但凡他晚走一步,两人就迎头撞上了!   谢大少暗叫一声不好,顿时收住脚步,往上连窜几级台阶,停在了沈恕家楼上的位置。   好在沈恕是个beta,以他的身手,是不可能觉察到谢翊的动静的。   谢大少只好在楼上猫了下来。   他从楼梯的缝隙往下看,那个刚刚被他控制的alpha已经悠悠转醒,好声好气的叫了句哥哥。   沈恕揉揉他的脸,说了声乖,便从母亲手上接过了围裙和菜刀。   此时,大门已经关上,谢大少蹑手蹑脚的从人家门口走过,直到出了单元楼,呼吸才顺畅一点。   偷摸调查人家,第一天就被发现,实在有损S级alpha的职业素养。   谢翊双手插兜,走在沈恕看不见的死角,沿着墙根一路走到巷口尽头,确定这个距离beta的视线根本看不见他,才回头看了一眼。   沈恕家的厨房就是阳台,透过发黄的玻璃,谢翊能清楚的看见,那个白日里白大褂一丝不苟的沈助理学长,正穿着围裙,用菜刀切萝卜,手起刀落间,手法和握试管时一样稳。   等将一整段萝卜分尸完成,沈恕又将它们丢进烧开的锅里,水汽瞬间弥漫上来,模糊了他的眉眼。   谢翊回头,视线一拐,刚好就在墙壁上看见了招租广告。   ——为了搞清楚那怪异的女孩和沈恕的研究,适当接触这家人,很有必要。   谢翊存下号码,打了过去。   “喂,我看见广告,说你们在39街有房子对外出租?”   “对,我有兴趣,我要租,什么价码?”   ————————!!————————   第一天就差点被发现的谢大少:“我靠,好险”[害怕] [245]服务生:沈学长,这么巧?   谢大少的零花钱足够支付39街的租金,三言两语间,他便将租房事宜敲定了下来。   自打那巷子出了个疯癫的alpha,住户走的走搬的搬,房东也没想到有冤大头接手,听说谢翊急要,当下开车过来,没过多久,钥匙就送到了谢翊手中。   临走时,房东特意提醒:“我和你说了,这块不安稳,合同签了,你要是两天就受不了要搬,我可是不退押金的。”   谢翊将钥匙在指尖转了一圈:“有那么不安稳。”   房东:“你住了就知道了,要是晚上吵,床头那抽屉里有隔音耳罩,算我送你了。”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谢翊拧开破旧的木门,步入客厅。   这房子就在沈恕家斜对面,能清晰的看见沈恕的阳台,得益于窗户上的防窥膜,他能看见沈恕,沈恕却看不见他。   沈学长依然在炒菜。   焯水的萝卜过后,又炒了个青椒,往里加了一点可怜的肉丝。   而谢翊想着房东的话,便没走,站在阳台看了会儿,百无聊赖的打开了光脑。   王越之给他发了消息。   “谢少,你不在,第一区无聊死了,tm喝酒都找不到人,我也整了个交换名额,来见识见识这仕云的F4。”   谢翊前世被抢了继承人,今生看见谢霖这谢大少的名头,好笑居多,王越之看见那莫名其妙冒出来的王大少,则多多少少有点不爽。   谢翊:“好,什么时候来?”   “明天下午。”   明天周六,学校放假,谢翊先在沈恕这蹲着,要是沈恕不去实验室,他也不去,当下道:“行,我去接你,找地方吃个饭。”   两人掰扯几句,夜色渐深,约莫十点的时候,沈恕家熄了灯,大概是睡下了。   而就在谢翊昏昏欲睡的时候,他听见对面传来了声音。   先是呜咽,再是痛呼和惨叫,不成语调,也没有意义,完全是身体疼痛到极致,从喉管中拧出来的声音,最后叫得累了,又变成极小声的呜咽。   是今日的那个alpha。   谢翊面无表情的注视着沈恕家的阳台,指尖捏紧了桌面。   一个疯癫的alpha,痛到惨叫却没有做出破坏性的举动,只能说明,她根本没有力气了。   前世发病严重的时候,谢翊也曾这样,腺体的病症导致了全身激素紊乱,每一寸肌肉都叫嚣着疼痛,骨头里像是爬满了蚂蚁,可偏偏身体没有丁点儿力气,谢翊只能仰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浓稠的夜色将等待拉的漫长,时间变得毫无意义,他往往要独自熬上许久,忍到额头布满冷汗,手臂青筋暴起,病痛才会过去。   比那alpha好一点的,是他有理智,能忍,即使疼到极致,他也不会喊叫,让旁人平白看笑话。   毕竟父母是家族中流砥柱,日常事务繁忙,管家和侍者未必和他一条心,叫出来除了让人看笑话,还有什么用呢?   谢翊起身,悄无声息的从床榻离开,走入了沈恕的单元楼。   alpha的痛呼已经变得微不可闻,隔着一栋楼听不清,谢翊想要靠近一些听完全程,以判断两人的病程是否完全相似。   按照他今天扫的那一眼,alpha的房间,与单元楼的走廊一墙之隔。   老式居民楼的隔音,是真的很差。   谢翊站在门外,隔着薄薄的门板,清晰的听见了alpha的呻吟。   如同谢翊前世发病的最后半个小时,没有力气惨叫,疼痛也从尖锐便的和缓,却依然存在,化为漫长的闷痛,那时候如果他不强行忍耐,大概也会发出这样的声音。   随之而来的,还有沈恕哄她的声音。   沈学长似乎坐在妹妹身边,替妹妹揉着胀痛的额头,他轻声念着什么分散alpha的注意力,谢翊去听,大概是个童话故事。   什么小熊抢了兔子的蜂蜜,什么女巫炼制药水,大概是那种哄小孩的绘本。   哄到alpha好不容易不哭,谢翊听见他合上书本,像是帮alpha拉好被子,念道:“好了好了,睡觉吧,看样子这型号的止痛剂不管用了,我明天去医院问问,能不能开到新的,等下周工资发下来,就帮你买。”   谢翊心道:“发病经过对的上。”   只不过他发病的时候,可不会有人给他读故事。   接着,是起身关灯的声音。   谢翊等到屋内完全没有动静,才起身下楼。   他心道:“下周发工资?”   如果他记得不错,研究助理的工资是月末发,现在才刚刚月初,即使是下周,也才不过月中。   “而且,研究助理的工资,买得起alpha专用的止痛剂?”   alpha五感敏锐,战力超群,相应的,他们的止痛剂也需特制,谢翊的病症发展到后期,除了那些会导致重度依赖和成瘾的,已经没可以任何止痛剂能用了。   抱着这样的疑问,谢翊第二天等了一个早上,隔壁都没有什么动静。   沈恕安安静静的起床,帮家里收拾衣服被子,俨然一个居家贤惠好beta,和前世谢霖身后的冷淡精英一点也不一样,家务弄好后坐公交去学校,看论文搞研究。   谢翊就也跟进去,笑眯眯的打招呼:“沈学长,早上好。”   沈恕明显顿了片刻,冷淡颔首:“早上好,”   然后沈恕就在谢翊的暗中打量和观察中,看了一上午加一下午的论文。   “……”   谢大少百无聊赖的扣扣鼠标,啧了一声,心道:“好学生。”   跟踪一两点一线的好学生,一天毫无成果,大少爷无聊的要死,好在这时,王越之的短信发了进来。   “谢少,我落地了,你在哪儿呢?”   谢翊当即推开电脑:“我来学校停机坪接你。”   他正愁没理由溜之大吉。   麻溜的脱下白大褂,谢翊还不忘装个乖,和沈恕打招呼:“沈学长,我有朋友来了,先走了。”   沈恕甚至没有抬眼:“嗯。”   谢翊走到一般,沈恕又突兀的开口:“谢同学,如果你来实验室不是为了做研究,不必来得这么勤。”   谢翊双手插兜,没搭理这句话,径直走了。   他在停机坪接到来交换的王越之,带他在学校转了转,办妥了几道程序,然后打开校园论坛给他看F4的光辉事迹,两人正准备吃饭的时候,谢翊忽然顿住了。   他看见了李佑恩,身后还跟了几个谢翊没见过的alpha。   李佑恩是F4之首谢霖谢大少的狂热粉丝,对一切与谢霖亲近的对象抱有敌意吗,他同时也是个家世颇好等级挺高的Omega,追求者众多。   谢翊对王越之打了个禁声的动作,悄悄靠近了一些。   李佑恩几人很是谨慎,声音压的很低,谢翊隐约捕捉到了几个单词“Gilded Age”。   谢翊搜索定位。   Gilded Age是第二区的一所酒吧,也提供餐饮服务,离学校不远不近,坐落于中央商务区,算轻奢入门级酒吧,对谢大少来说不过如此,对普通学生来说则消费很高,仕云周围有不少类似的酒吧,如果要喝酒,没必要跑到那里。   谢翊拉过王越之:“走,我请你去酒吧喝一杯?听说本地有个酒吧菜不错。”   王越之:“等等我们不是吃饭吗?酒吧?菜?”   不过谢大少已经下了决定,王越之当然随他。   于是,王大少莫名其妙的被谢翊带上了飞行器,莫名其妙的来到了酒吧门口,又莫名其妙的在最隐蔽的几个包厢落座,手里被塞了一本菜谱。   他翻了翻:“不是,谢少,要不我们还是找家火锅什么的,这个看着不是很有食……”   “两位先生,欢迎用餐,请喝茶。”   清冷的声音响起,用词客套,声调却冷,酒吧服务生执起茶壶,帮谢翊和王越之倒上茶水:“菜单上划去的是今日售罄的,其余都有,有需要——”   他越过王越之,替谢翊倒水,看见谢翊的刹那,却顿在了原地。   王越之便抬头向上看去。   这酒吧的服务员都长得挺漂亮,这个长得尤其不错,但王越之看着,却觉得用漂亮不太合适。   和一般的漂亮不太一样,这人的五官间,带着点文气。   常年在书本堆里浸润出来的,有点冷感的文气。   统一的服务生制服,内搭纯白衬衫,修身款的马甲恰好能勾勒腰线,往下看是挺阔的黑衬裤,配了同色领带袖箍,不知是有意还是无疑,衬衫料子薄软,倘若泼一杯酒上去,大抵能直接看到衬衫下的肉色,但此人扣子扣的极是严谨,衣衫也搭理的妥帖,布料褶皱平整,硬是穿出了点端庄禁欲的味道。   而现在,这人的眉目沉沉,眼睫低垂,攥着菜单的指尖用力,硬生生捏出了一点折痕。   谢翊并没有抬眼。   他像是矜贵惯了,懒得与服务员对视,更不在意这人是谁,信手指了几个菜:“这个,这个,还有这个。”   “……好的,先生。”指尖攥紧笔又松开,那服务生一言不发的记录起来,一时间,只剩下了笔摩梭过纸张的声音。   沈恕从未想到,他会在这里碰见谢翊。   酒吧离学校不算近,绝大多数同学不会来这里消费,而沈恕的实验室里没有富二代,酒吧价格昂贵,更不会刻意找来这里。   但很显然,谢少爷是个例外。   在学校之中,沈恕是谢翊的学长,他有资格告诫这位少爷,如果不是真心想学习少来实验室,而现在,他正在给谢翊倒茶。   好在谢翊没看见他。   谢翊喝完了一杯茶水,沈恕便垂眸替他添茶,如同他根本不知道面前的是他的学弟,公事公办道:“先生,我是负责这片的服务生,如果有需要,请随时叫我。”   刻意压了点嗓音,显得有些哑。   谢翊:“嗯。”   他没什么语气的嗯了一声,将菜单递给王越之:“越之”   王越之:“哦,哦哦。”   他接过菜单:“我要这个,这个,和这个。”   美人谁都喜欢看,王越之也不例外,他大大方方的与服务生对视,发现那人脊背僵硬挺直,始终低垂着眉目。   片刻后,他记录完了菜品,转身离开了。   王越之:“哥们,你低着头看啥呢?刚刚那服务生看见没,好看。”   谢翊:“是不错。”   “欸?你看见了?我还以为你光顾着看菜单呢。”   “……吃菜吧。”   不多时,菜品和酒一并送了上来,依旧是刚刚那个服务生,他妥贴的帮两人开了瓶盖,依旧轻声:“两位先生有需要请随时叫我。”这才退开。   这时,一直盯着光脑,始终没可以抬头的谢翊终于抬眼,饶有兴致的看了眼沈恕的背影。   他视线一挑,余光掠过某处,微挑起了眉头。   李佑恩。   ————————!!————————   谢翊:装作什么也没看见,垂眸喝茶。 [246]发病:将他腺体的病症勾了出来   李佑恩身后带着七八个alpha,明显来势汹汹,他直直走向吧台,手往台面一拍:“喂,你们这是不是有个服务生,叫沈恕的?”   大半个酒吧的人都被他这一嗓子吓到,抬眼往吧台看去,不少客人拉了拉同行人的袖子:“喂,看上去要打架,我们先走?”   王越之也给吓一跳,扭头道:“搞什么玩意。”   beta和omega赶着走,王越之是A级alpha,天生好斗,他屁股坐着没动:“这是搞什么东西啊?”   谢翊余光一扫,沈恕原本再给旁桌倒茶,垂首说了句失陪,便想往后厨专属通道走去。   这时候,李佑恩身后的狗腿已经发现他了:“李学长!沈恕在那里!”   身后的七八alpha同时望过来,旋即往角落方向聚拢,其中一个侧身将员工通道大门堵死了。   这时,旁边两桌的客人已经坐不住,纷纷起身离开。   王越之:“喂,谢少,我们这饭还吃吗?”   刚刚沈恕已经给他们端了两盘菜,还上了几瓶啤酒。   谢翊夹起一块小酥肉,甚至懒的看一眼身后:“先坐着。”   李佑恩正踱步往前。   沈恕已经被他们逼进了角落,手上还抱着餐盘,他身前被人围死了,已经退无可退。   脊背贴上冰冷的墙壁,沈恕不自觉抬眸,看了一眼唯一还坐着的两位客人。   谢少爷兀自进食,还和王越之赞美了一下小酥肉的配方,丝毫没有干预的意思。   当然,以他们不算多好的关系,谢少爷也无需干预。   “李同学。”沈恕手上捏紧了铁制餐盘,“你误会了,我和谢霖同学没有多少关系,我们那天的交谈,也仅仅是正常的学术交流。”   “正常的学术交流?”李佑恩提高音量,“沈恕,你是不是以为拿了两次奖学金,其他同学就都是傻子啊?”   “谢霖学长一高阶Alpha,毕业后要进军部的,和你那捞什子信息素理论研究没有半毛钱的关系,他还特意问你研究进度,你当我是傻子啊!”   他说着,顺手抽出桌面上的餐盘往地上一丢,白瓷碎裂开来,发出砰的巨响,瓷片飞溅,不少落到了谢翊和王越之的脚边。   王越之小声:“……谢少,我们就干坐着吃饭?”   都这场面了,总得做点什么吧?   谢翊:“吃啊,为什么不吃,小酥肉味道不错。”   王越之接着小声:“哈?这不预制菜吗?我一吃就吃出来了,不知道多久的僵尸肉放微波炉里叮了一下,哪里不错了?谢少,你嘴巴出问题了?”   王大少爷别的不说,嘴绝对是一等一的挑剔。   谢翊:“……吃菜。”   此时,李佑恩已经走到了谢翊他们桌前,离沈恕两步远:“沈恕,我不跟你掰扯,给你两个选择,第一,看见我身后这些alpha了吗?我们把你打的半死不活,丢到学校的操场去。第二,你在这里给我跪下,自己扇自己耳光,一边扇一边说,我保证绝不勾引谢霖谢大少,扇到我满意为止,怎么样?”   沈恕还没说话,王越之凑到谢翊耳边,小小声:“卧槽,这就是那什么仕云F4?好恐怖,这人和谢霖什么关系啊,他堵的那人干什么勾引谢霖了?”   谢翊心道:“狗屁。”   虽然不知道前世两人怎么勾搭上的,但他也是谢家的少爷,就算沈恕圈层不够,不知道谢翊继承人身份,只知道他是第一区谢家来的,但一个主区的谢家少爷又能比谢霖差多少,沈恕放着他这么个近水楼台的爱答不理,一副恨不得划出楚河汉界的模样,怎么可能勾引谢霖。   李佑恩:“选好了没有,一还是二?”   沈恕抱着餐盘,他梳理过的头发已经在刚刚的推搡中散乱,几率黑发垂坠下来遮住眉眼:“我选3。”   李佑恩一愣:“什么?”   整圈alpha中,只有李佑恩这里还算薄弱,沈恕将餐盘往他头上一砸,乘着人怔愣的档口尝试突围,可惜alpha也不是吃素的,当即一涌而上,其中一人顺手抽走了谢翊桌上装小酥肉的餐盘往前一丢,王越之的筷子还停在半空中,整盘肉都飞出去了。   “我操?”王越之目瞪口呆。   王家大少爷什么时候受过这种委屈,当即抬眼看向谢翊:“谢少,我们这都不上——”   这都不上,那不成乌龟了嘛?   可话还没说出口,余光之间人影一闪,谢翊不知道什么时候抄起了桌上的酒瓶,照着沈恕的方向就飞了过去,正中离他最近的alpha的后脑,几个alpha上来围他,他斜身躲避,转手就是两手刀,随后又抄起隔壁桌上的啤酒啤酒,一个转肘,帮的一下敲在了身边alpha的脑袋上。   王越之满眼都是玻璃碎裂反射的磷光:“谢少——”   谢翊回眸,眉眼冷冷的压下来,显然藏着怒气,他冷声:“菜都被人砸了,王越之,这你都不上?”   王越之:“……”   他暗骂一声,顺手抄起啤酒瓶,和谢翊一同加入了混战。   李佑恩自己是个A级的Omega,他叫来的alpha都是B和C,一个A没有,更别说更高的S,谢翊王越之两人又是受过系统性格斗训练的,一时如入无人之境,只听劈里啪啦的玻璃碎裂声响起,混合着弯折胳膊和惨叫。   尤其谢翊,他身上有病,前世日渐消瘦,身体随着精神一同萎靡,到最后连站立都成了奢望,已经不知多少年没有动手的机会了,如今两世的郁气压在胸中,好不容易活动下筋骨,手下越发狠戾,别人拿摔破的酒瓶指他,他就敢直接上手握,手臂划出老长的口子,手掌鲜血淋漓也无所谓。   这点疼,对比前世腺体疾病发作后期的疼,完全可以忽略不计。   甚至,谢翊还在笑。   这副依然健康,依然能一脚踹飞alpha,将人踹到墙壁上爬都爬不起来的身体,可太让他愉悦了。   沈恕推开扑过来的alpha,看谢翊的表情有点儿复杂:“……谢同学,谢谢。”   “呵。”   谢翊反手用手肘撞开来人,他的校服已经被人扯破了,手臂线条裸露在外,身体修长匀称的恰到好处,肌肉暗藏力量,线条流畅优雅,迅捷如同蓄势待发的猎豹:“沈大学长,别看错了,跟你一点儿关系都没有,我只是讨厌有人打扰我吃饭。”   李佑恩已经快被吓傻了。   他自负身份,在学校里教训的人多了,还从来没有遇见过敢和他动手的,当即后退两步躲开战局,哆嗦着拿出光脑,拨通电话:   “舅舅,舅舅——我在Gilded Age酒吧,有人要打我,帮我叫治安署,让他们来!让他们快点来人!”   李佑恩在李家身份挺高,没过五分钟,在呜哇呜哇的警笛声中,治安署赶到现场时,还有两个alpha没被谢翊揍趴。   李佑恩指着谢翊:“就是他,就是他带头惹事,将酒吧砸了!”   当即有人掏枪指着几人,治安署人员想去扣谢翊和王越之,王越之挥开:“你他妈的知道老子是谁——”   话音未落,被人架着,小腹上挨了一拳,接着,手上的光脑也被人摸走了。   这一下打的不轻,王越之眼眶直接红了。   “我管你是谁,在这个地盘闹事,先进去再说。”   第二区的权贵治安署都有数,很明显,王越之和谢翊不在此列。   谢翊:“越之,先别动。”   就出来吃个饭,两人都没带身份证明,而且现在来的都是小卒子,不认识他两这刚到第二区的,得见着长官才有用。   况且,赵管家已经到了第二区,置办好了宅邸,就等他入住,如果晚上赵管家发现主家还是继承人的少爷无缘无故失踪了,非要把第二区翻个满城风雨。   他们这边被人控住,李佑恩还在和认识的治安官哭诉,Omega身份又高,哭得梨花带雨,那治安署长官一声令下,将谢翊沈恕王越之三人都反剪双手,带上了警车。   李佑恩也跟了上来。   他当然不会做关押的位置,而是径直上了副驾驶,路过沈恕时的笑了声:“进治安署领了行政处罚,沈恕,你今年的奖学金就泡汤了吧?”   沈恕家里条件不好,依赖奖学金过活,李佑恩是知道的。   他施舍似的拍了拍沈恕的脸,阴恻恻道:“你猜猜看,谢大少会不会屈尊降贵,将你从治安署里捞出来?”   说罢,也不得沈恕答复,邦的一关车门,拉开副驾驶坐了上去。   谢翊嗤笑一声。   王越之给人打的头晕眼花,险些吐出来,满肚子怨气,他怕自己一开口就是操谁爸,硬是忍着没说话,谢翊也靠着车厢壁,脸色黑沉,显然也在生气,车厢里静悄悄的。   沈恕看了看两人,眸子藏在碎发之后:“……抱歉,然后……谢谢。”   谢翊还未说话,王越之:“谢个屁啊操他爸的那个狗人气死老子——”   治安署工作人员用电棍敲敲的墙壁:“安静!”   识时务者为俊杰,王越之闭嘴了。   谢翊轻声:“越之,今天谢了,回第一区我的那辆跑车送你。”   限量款发售款,王大少当时没抢到首发,气了好久。   王越之:“都是兄弟,说这个。”   他两不再说话,气氛冷沉了下来。   过了许久,沈恕才重新试探着开口:“……谢同学,你的手?”   Alpha打架太生猛,完全是一副不怕受伤不要命的架势,虽然谢翊没说,但接着封闭车厢厢门缝隙,依然能看见血液滴落的痕迹。   谢翊:“无所谓,死不了。”   这点小伤,才哪到哪,等放出来去医院打个治愈剂,没多久就愈合了。   沈恕便不再说话了。   这时,他们坐的车颠啊颠,终于停在了治安署门口。   为首的长官将三人粗暴的拽下来,另一人则小声和李佑恩商量:“您看,这几位?”   李佑恩:“不是脾气傲的很吗?先关两天。”   不算大事,做不了牢,扣在治安署的关押室里关几天,却没什么问题,到时候无故缺勤加处罚记录,足够这几人喝上一壶了。   当即有人将按住他们三人的脊背,连拖带拽的往里丢,最后拉开铁栏杆,将他们分别丢进了三个狭小的看守室。   沈恕第一个,谢翊在中间,王越之最后一个。   看守室一面靠墙,三面铁栏杆,不到2平米大,刚好容纳一人坐躺,顶部则高度有限,无法站起来。   将他们丢进了看守室,手铐就没那么必要了,三人的手铐被解开,谢翊和王越之都在等管家来捞人,颇有点气定神闲,找了个角落,便坐下了。   太久没有动过手,骤然动了一下,还怪累的。   沈恕也摸着墙壁边缘坐下了,他目光落在谢翊的指尖,鲜血正顺着那里,一点点滴落下来,在纯白大灯的光线中,显得格外醒目。   他盯着那里,像是被那点红色灼烧了,又仓促移开眼:“谢同学……我给你包扎一下伤口?”   谢翊心道:“麻烦死了。”   alpha不将这点伤根本放在眼里。   沈恕似乎特别怕欠别人人情,明明一开始个性冷得要死,随手帮他打个架,他都拒绝两次了,还非要给他包扎。   在实验室的时候,他们不是两人互相不给好脸色吗?这帮好学生都这么固执?   沈恕一顿,还是道:“你在流血,还是包一下。”   谢翊抬手揉了揉额角,随口打发他:“你想怎么包?这里可没有纱布。”   沈恕:“衬衫是干净的。”   “……?”   “酒吧管的很严,制服每天消毒,这件我刚刚穿上,里头的内衬是我自带的,外头这件没沾汗,是干净的。”   谢翊便看了他一眼。   方才打斗的时候,沈恕被人仰面泼了酒,黑发半数黏在了额上,半个身体也被酒液弄湿了,薄软的衬衫半透不透,能看见底下贴身穿着的打底,而另外半边身体没沾酒液,衣服还是干净的。   谢翊皱眉:“不用。”   他说着,稍稍挪动,移到了阴影中,好让沈恕的视线不再明晃晃盯着他的手看,兀自垂眸思考,又在某一瞬间眉头一跳,暗叫了一声不好。   手上的伤并不多疼,倒是另一种痛楚浮现上来,让他有点儿烦躁了。   方才动手的太猛烈,alpha又多,种种信息素交汇,将他腺体的病症勾出来了。   现在,他的前额,后脑,整个头部,现在都一突一突的疼。   ————————!!————————   此时的谢家管家&王家管家发出尖叫:“啊啊啊啊啊啊我们家的大少爷去哪里了!!!一个晚上人就不见了啊啊啊啊啊啊啊!!![害怕][害怕][害怕]”   谢翊&王越之:“呵呵,牢里。” [247]按摩:谢同学,现在你好点了吗?   这病症来的突然,几乎是发作的一刹那,谢翊的额头便滚下了豆大的冷汗。   他下意识咬住下唇,尝到了一点血味。   信息素紊乱的症状,谢翊太熟悉了。   前世这病症陪了他许多年,将他从意气风发的少年蹉跎成谢家老宅里阴郁癫狂的疯子,从谢家的继承人磋磨成父母都不愿意提起的废品,当谢霖接过他的一切,以继承人的身份谈笑风生,他却只能蜷在轮椅上,还得陪着笑脸。   光是这些,也就算了,天意弄人,生了罕见病也怨不得别人,可偏偏,这么疼。   该死的疼。   酸麻从后颈发散,像是虫蚁爬过脊髓,啃食后脑,他抬手攥住栏杆边缘,忍不住用力,鲜血便顺着指缝滚落下来。   沈恕微顿:“谢同学?”   谢翊:“够了,不用包扎。”   不想让沈恕再来烦他,谢翊的语调极为生硬,他忍着疼痛,声音几乎是从嗓子里拧出来的,带着几分咬牙切齿的感觉。   ——令人毫不怀疑,沈恕再多说一句,谢翊就会像今天下午将那几个alpha开瓢一样,将他打的眼冒金星。   谢翊不想听沈恕说他手上伤口之类的屁话,那点上头在头疼面前连点开胃菜都算不上,更不想在兄弟或谢霖日后的心腹面前泄露狼狈,只是将脸藏进了灯光照不见的阴影里,让沈恕和王越之都看不见他的面容。   王越之:“啊,谢少你怎么忽然那么凶,你的手腕还没止血吗?”   “……”   两人是兄弟没错,但以谢翊的自尊,绝不允许他再王越之面前示弱。   于是,他故意嗤笑一声:“我哪里凶?他太吵了,我嫌烦……”   话音未落,谢翊猛的一顿。   沈恕不知何时从牢房的缝隙中探手,冰凉的指尖碰到了谢翊的额头。   滚烫。   冷汗早将alpha的前额濡湿了,粘腻腻的一片,沈恕的指尖放上去,居然冷的谢翊一个哆嗦。   王越之还在叭叭:“啊,啥啊,你咋说一半没声了?”   “……”   谢翊抬手,捏住沈恕的腕骨,指尖微微用力,强硬的将他从额头上拿了下去,闻言又故意笑了一声,想找补:“这个,我那不是……”   非常可惜,疼痛令谢大少的脑子一片混沌,一时间忘记了之前在说什么,更不知道现在该接什么。   “没事。”沈恕忽然开口,“是我太吵了。”   “……哦哦,这样,”王大少感觉气氛有点古怪,便开口试图调节气氛,“其实也还好吧,不算很吵。”   两人谁都没理他。   谢翊这边擒住了沈恕的腕子,将它从监室的缝隙塞了回去,警告似的用手指点了点,便缩回了手。   他实在没有力气僵着了,光是忍耐痛呼,调整呼吸不让王越之发现端倪,就耗尽了他的全部力气。   但是下一秒,谢翊过电似的一抖。   那只冰凉的手非但没有老老实实的待在原地,反而伸向了谢翊抽搐发热的后颈,甚至轻轻摸索了一下腺体贴的边缘。   谢翊:“?!?”   ABO世界,腺体是极为隐秘的所在,每个人的腺体都好好的藏在腺体贴下,谢翊前世为了治病,不少医生摸过他的腺体,可这世才刚刚开始,除了婴幼儿时期父母和管家触碰过,再也没有人敢动他的这个地方了。   沈恕是不是想死?   可谢翊混沌一片的脑子还没做出反应,一道呼吸陡然凑近,喷在了谢翊的脖颈侧方,沈恕几乎是凑在他耳边说话:“这里是不是按着疼?”   谢翊下意识去看王越之。   王大少已经累了,正靠着墙壁休息,没注意到身边两个在咬耳朵。   谢翊紧绷的神经放松了一点。   他不得不偏头,重新攥住沈恕的腕子,这回加了两点力,学着沈恕的模样和他咬耳朵:“沈学长,你到底想干什么?”   “学长”两字压在舌尖,语调颇为咬牙切齿,带着想将沈恕千刀万剐般的怒意,可惜由于他不得不压低声音,显得很没有威慑力。   沈恕:“你的信息素?”   谢翊抬手,将腺体贴压紧了一些,语调越发不耐:“你既不是alpha也不是Omega,我又不会影响到你,你管我什么信息素。”   前世谢翊控制不住信息素,他的出现既会让alpha战栗,也会让Omega难受,总之,在一派融洽的氛围中,他就是个不和谐的噪音,所以后来谢翊一直待在与世隔绝的度假别墅,除了换继承人这种正式场合,他从来不公开露面,谢家也不会允许一个控制不住信息素的alpha出来丢人现眼,陪伴他的只有一个beta管家,和来来去去的beta侍者。   可是,给他的信息素是有问题,但现在也仅有一点儿,有腺体贴遮掩,身边一个A级的alpha都没发现,何况沈恕。   沈恕微顿:“……我就是信息素专业的,信息素的波动,我算半个专家。”   这话不算假,沈恕就是研究信息素的,事实上,在信息素研究领域,beta们才是当之无愧的中流砥柱,研究院的老师也更偏爱beta学生,他们能摒弃了研究中信息素的干扰,专心致志的研究,更为纯粹的分析化学性质上的变化。   总之,虽然不是alpha或Omega,但做为此领域的研究员,沈恕对信息素的波动很敏感。   他没有理会谢翊的警告,反而凑的更近的一些,语调难得严肃:“你的信息素是什么时候有问题的?进展到了什么地步?”   沈学长的嗓音很平静,甚至算得上冷肃,可在这个距离下,他的呼吸正毫无阻碍的喷在谢翊的耳朵。   语调再冷,呼吸也是热的。   “……”   在ABO世界,alpha几乎都和Omega结合,就算寻找beta,也是beta中的女性,加上沈学长冷淡至极的性格,谢翊从不把沈恕当成异性,但是现在,在昏暗的牢房中,谢翊非常想提醒他,在法律层面,他们确实是“异性”。   谢翊:“……和你有什么关系。”   沈恕的指尖却已经重新摸索到了alpha的后颈,在腺体边缘轻微触碰:“半年前开始第一次?日后逐渐加重?现在头疼吗?”   “……”   很专业的手法,俨然是医生在触诊。   沈恕刚刚已经摸过谢翊满是冷汗的额头,他不等谢翊说话,肯定的回答:“头疼,额头尤其疼。”   “……”   这人还真是专家,说的分毫不差。   谢翊:“所以呢?”   沈恕:“我有个妹妹,病症和你相似,这病目前没法治愈,但是我知道,如何缓解头疼。”   谢翊没好气:“哈?怎么缓解?”   手指重新落在了额头。   沈恕似乎体温偏低,指尖日常比别人冷,但他刚刚在谢大少爷高热的腺体上蹭来蹭去,已经变的热暖:“按按,能缓解疼痛。”   他说着,已经轻柔的在额间动作起来,动作熟稔,显然是做过成百上千次。   “……”   谢翊心中升起了某种荒谬的念头:“不是,沈大学长这是把我当他妹了?”   这套按摩手法,大抵是在妹妹身上练出来的。   从最开始的医生对病人般的询问,到后来几次三番伸过来的手指,都十足的诡异。   谢大少爷从小被当继承人培养,他不知道什么叫示弱,更不会示弱,即使他比沈恕年纪小,alpha的身份也足够让他打架时下意识把沈恕隔开,他什么时候需要别人拿他当妹妹照顾了?   大抵是心中实在别扭,连头疼都没有那么剧烈了。   这时沈恕又道:“不要将注意力放在头疼上,想些别的。”   谢翊更烦了:“哪有那么容易。”   疼是客观存在的,尤其现在乌漆嘛黑的一片,又没有事干,他除了受着,还能怎么办?   沈恕却仿佛知道他在想什么:“我和你说话。”   谢翊:“?”   他心中荒谬感更盛,心道说什么话?总不是像哄妹妹那样,给他讲弱智童话故事吧?什么什么小熊蜂蜜,什么什么兔子老师,那些哄三岁小孩的东西谢少爷什么时候看过,沈恕要拿这个东西来烦他……   这时候,旁边快睡着的王越之恰好翻了个身。   谢翊不自觉绷紧了身体。   要是王越之发现谢翊在这里听沈恕讲弱智故事,谢少爷的一世英名全毁了!   但是下一秒,沈恕没刻意压低声音,他在谢翊暗含警告的视线中开口:“对了,谢同学,下周你有考试,你记得吧?”   “……?”   谢翊:“?!?”   不是小熊蜂蜜与兔子老师吗?   沈恕:“你们交换生现在和我们系的普通学生是并在一起考试的,这学年有些通识课程分AB班,你们刚刚来,有个摸底考。”   谢翊:“?!?!?”   沈恕的手指还放在谢翊的额头,正缓慢的揉捻,动作轻柔娴熟,如同在帮妹妹缓解疼痛的兄长,但他的语调却冷静的可怕,俨然一个代替导师警告同门师弟师妹的学长。   “如果我没记错,你之前不是信息素专业的吧?但是既然现在在我们系,就要考我们的专业课,分数不会公示,但分班结果会公示,哦对,你身边那位同学也是一样的。”   这下,连王越之也一股脑的爬了起来:“什么?!”   沈恕:“那位同学的情况我不了解,可能要去问你选的系的直系学长,但是谢同学,你要考的科目我已经发给你了,在你的邮箱里,今天早上看了一眼,显示未读。”   谢翊:“……”   谢大少爷继续享受着学长的按摩,脑门却冒出一个问号,他鼻腔共振,发出了一个阴阳怪气的:“哈?”   沈恕垂眸继续:“信息素研究是个非常严谨的专业,在参加考试前,这几项内容是要求系学生必须掌握的,包括《信息素神经图谱理论》《种类通讯理论》《信息素合成化学-气象色谱与质谱分析》《高分子蛋白质组与分子进化》……”   谢翊:“停,停!别念了!”   不但他听的难受,连王大少爷也一股脑的爬了起来:“这什么鬼东西,听得我头都疼了。”   谢翊心说狗屁,你头疼个鬼啊我特么才应该头疼,我是真的在头疼!   沈恕却没在意他的打断,反而将话补充说完了:“……以上所有参考PPT和PDF文档我都发到了你的邮箱。”   或许是觉得以上内容足够分散谢大少也的注意力,说完这句,他便没再说了。   谢翊的注意力确实被分散了,他已经分不清,他到底是真的头疼,还是听沈恕念的头疼了。   额头上的按摩仍在继续,偏偏这时,沈大学长靠近了一些。   他用依旧清冷的,有点儿疏离的声音问:“谢同学,现在你好点了吗?”   ————————!!————————   此时的沈恕(蹙眉)[托腮]:“谢翊身上为什么会有相似的病症?我必须弄清楚。”   此时的谢翊(抓狂)[问号]:“沈恕他有病是不是!!!”   此时的管家(咆哮)[愤怒]:“啊啊啊啊啊啊啊给我找人找人找人!!!把第二区翻过来也要给我找人!找人!!找人!!!” [248]安抚:一巴掌抽在了李佑恩的脸上。   谢翊:“……”   谢大少爷一个头两个大,心道我好你大爷啊,但沈恕这么说,他下意识一感受,前额确实没那么痛了。   ——后脑勺开始痛了。   沈恕:“腺体的分泌和主人的情绪有关,你对倾注太多的注意力,就会形成正调节,但如果分散注意力,就会好上许多,额头是不是好了一点?”   说话时,他的手指还放在谢翊的额头,缓慢的揉捻,俨然还是在哄小孩。   只不过哄妹妹,他用的是小熊蜂蜜,哄谢翊,就变成了信息素神经图谱。   “……”   虽然很不想承认,但确实比在黑暗中咬牙忍受时,好了一点。   谢翊不情不愿的嗯了一声,又道:“可是我现在又开始想了。”   沈恕刚刚丢了炸弹,将谢少爷吓的不轻,但随着话题转回信息素,他就又开始关注腺体了。   那块栗子大小的软肉正突突的跳着疼。   沈恕:“下周考试,一共考我上面说的五门,从明天开始算,每门你还有1.4天的复习时间。”   谢翊:“。”   沈恕:“谢同学,你是不是一点信息素的基础都没有?”   “……”   谢大少讨厌示弱,他当惯了S级的alpha,从来都是他顶在前面,哪怕后来半废,也不曾示弱过。   非常可惜,知识这东西,不会就是不会。   于是谢大少鼻孔出气,极轻微的哼了一声,算作应答。   王越之半睡不醒,揉揉耳朵:“嗯,咋突然擤鼻子,谢少,你感冒了?”   谢翊:“……睡你的。”   那一刻,他清晰的感受到额头上的指尖微顿,旋即轻微的震颤起来。   “……”   谢翊:“沈恕,你在笑我?”   恼怒之下,他连学长也不叫了。   他避开王越之,凑近沈大学长,警告道:“沈恕,要不是我,你刚刚已经被他们揍成傻子了。”   李佑恩一波人来势汹汹,带着七八个alpha,沈恕个弱不禁风的beta,还不够几人上菜呢。   沈恕:“没有,不过刚刚那下,李同学那边,你没问题吗?”   他顿了顿:“他后续可能还会找你的麻烦。”   谢翊心道:“合着他不知道我是谁啊。”   也是,谢家的大少爷也不是谁都认识的,沈恕一普通学生,踮起脚都够不着,仕云中学的F4就是他们能见到最有权势的人了,谢翊刚刚转来,张承福最多透露他是谢家的人,王越之也只是叫他谢少,但谢家那么多人,少爷多了去了,主支旁支天壤之别,旁支也分当权的和不当权的,要是不当权的旁支,真不一定掰得过李佑恩。   既然他不认识,那么沈恕之前对他态度那么冷淡,只能是因为……他长得有点像谢霖?   谢翊像吃了苍蝇一样难受。   果然,沈恕顿了顿,故作轻松:“对了谢同学,你认不认识我们仕云的F4之首?他也信谢,应该和你是本家。”   谢翊:“哈?不认识。”   他啧了一声:“本家那么大,我就一交换生,我怎么知道他是谁。”   沈恕微松了口气。   他不喜欢手眼通天目中无人的少爷们,但如果只是普通同学,倒也无妨。   他一笔带过这个话题:“我给你简略说一下第一门考试的要点内容吧,那么课上学期我是助教,重点内容我很熟悉。”   谢翊继续鼻孔哼。   沈恕手上动作不停,小声开始讲解。   他的基础当真十分扎实,不需课本不需PPT,张口就来,讲解又足够深入浅出,谢翊这个基础薄弱的,居然也能听懂七七八八。   然而讲得再好,也改变不了这玩意很无聊。   王越之早就滚到一边,睡的不省人事,谢翊勉强打起精神听,听了半响,头也不怎么疼了,开始昏昏欲睡。   额上的手指从未停过,而就在他马上入梦的时候,沈恕忽然开口:“谢同学。”   “嗯?”   “你不能叫我大名,你要叫我学长。”   “……”   知道谢翊和谢霖没关系,他倒敢开口,要谢翊叫学长了。   谢翊不搭理他,额上的手指便稍稍用了点力,谢翊看了他一眼,就这么任由沈恕按摩着,睡着了。   *   他是被刺眼的白炽灯晃醒的。   治安员握着电棍敲了敲牢房栏杆,敲的震天响:“来来来,都起来,治安署问话,给我押进询问室里。”   王越之睁开眼:“我操你们知不知道现在几点啊?”   他们傍晚吃的饭,眼下正好是半夜,这帮人故意半夜提审,就是为了折腾他们。   按照规定,三人该分开审,不过这审问本也不是正常流程,只是为了折腾人,便将他们放在一处,几人的手脚都被手铐锁了,栓在椅子上,硕大的灯对着眼睛,明晃晃一片亮白,连睁眼都成了奢望,谢翊不得不垂眸,看向手上的手铐。   王越之已经要把这帮人的祖宗十八代骂死的。   他又不敢骂出口,只敢小小声的哔哔赖赖,除了身边的谢翊,谁也听不清。   谢大少有点想挖耳朵了。   都是哔哔赖赖,沈恕哔哔课本的时候还挺悦耳动听,王大少就剩下纯烦了。   这个姿势极不舒服,三人又都长手长脚,现在只能半蜷缩在椅子上,眼前还有个探照大灯晃眼睛,唯一的一个治安员半躺在旁边的椅子上,玩连连看小游戏。   王越之脾气差,忍了半响,实在忍不了了:“我说,审就审,把我们带过来一句话不说,搞什么东西?”   那治安员看了他们一眼,啧了一声:“得罪了李少哪有那么简单,还有人来,等着吧。”   于是几人又在椅子上被困了半个多小时,王越之的手脚都开始发麻了,他们要等的人才姗姗来迟。   李佑恩。   这人化了个挺夸张的舞会妆,眼睫毛长的夸张,眼睛底下点缀了一片星星亮片,正布灵不灵的闪动着,衣着也与平常不同,换了件后背镂空的小礼服。   仕云学院经常有各种联谊晚会,今天这晚会就很隆重,F4悉数出席,李佑恩也盛装打扮,他之所以今天去堵沈恕,也是存了不想让他参加的意思。   李家的小少爷迈步走入审讯室,一屁股坐在几人对面,看着三人,便撑着下巴笑了起来。   “三位,好狼狈啊,怎么样,牢里住的舒不舒服。”   神情倨傲,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   沈恕和谢翊还算表情平静,王越之又忍不住想操他爸了。   不过对李佑恩来说,谢翊王越之只是附带的,让他在意的另有其人。   他踱步到沈恕面前,伸手挑起了他的下巴:“沈学长,今晚的舞会,谢大少亲自给你发了邀请,对吧?”   他身边的谢翊谢大少隐晦的翻了个白眼,心道:“最迟一个小时。”   那位管家的能力他清楚,谢少爷已经失踪太久,最迟一个小时,他就会将第二区翻的天翻地覆。   沈恕还不知道身边人身份,只是抬眼与李佑恩对视,不卑不亢道:“李同学,我还是那句话,我和谢少爷并无关系。”   话音未落,李佑恩抬手,在他脸上落了个响亮的巴掌。   啪的一声脆响,沈恕脸被打得偏向一边,唇角瞬间肿了起来。   谢翊手腕一挣,被扣的死死的,没有挣开。   李佑恩缓缓勾勒唇角,露出个甜美的笑意:“沈恕,你知不知道,这片治安署归谁管啊?”   他指尖敲击着桌面:“我舅舅,宋宏博。”   言语颇为自矜,显然身份很高。   王越之看了眼谢翊,挤眉弄眼。   ——宋宏博,这他妈谁啊?   谢翊回看。   ——我他爹的哪认识。   “你们三个,聚众闹事斗殴,还砸了别人的店铺,我刚刚去问了那老板,沈恕,你知道你们砸了多少钱吗?”   李佑恩掰着手指:“橱柜,餐桌,餐具,酒,起码二三十万,打架斗殴今年的奖学金也没有了,沈恕,你怎么办?哎呦,不过你有一张谢少爷都能看得上的好脸,要不你去卖?要是不够清白了,想必谢少爷就看不上你了吧?”   他说话间眼底恶意闪动,似乎真起了压着沈恕做什么的冲动。   沈恕深吸一口气:“如果李同学实在担心,我可以保证,我绝不会出现在谢少爷面前。”   形式比人强,谢翊想不低头可以不低头,但沈恕想平平安安的度过研究生涯,他只能低头来求。   李佑恩嗤笑:“你保证,你的保证值几个钱?”   他说着,又抬起手,像是想往他脸上再甩一个巴掌,还未落下,腹部忽而猛得挨一下。   审讯室本就不是为S级的alpha设置的,手铐连接桌面的地方仅有一小段铁丝相连,谢翊方才暗自挣动,不知道什么时候,竟给他挣开了。   手铐还扣在腕上,手肘却能自由活动了,李佑恩凑的离沈恕很近,离谢翊也不远,alpha腿上一勾,接着毫不客气的一手肘,险些将他的晚饭揍出来。   Omega和alpha之间的体力差距客观存在,更不要说是李佑恩这样偏柔弱的omega和谢翊这类S级的alpha,这一肘比他的两个巴掌重的多,他眼冒金星,喉中嗬嗬两声,便捂着腰干呕起来。   王越之目瞪口呆:“谢少,你不是不打Omega吗?”   谢少爷在第一区也是刺头,alpha间比斗没怂过,Omega也真没打过。   谢翊:“是他先动得手。”   说话间,审讯室里乱成一片,李佑恩站都站不稳,几个治安员冲上来,一些去扶李佑恩,一些则手持电棍,围了上来。   李佑恩:“愣着干什么,这几个人在治安署公然袭击,还有没有王法?1”   于是,几人围的更紧了些,眼看就要往他身上招呼。   谢翊环顾一圈,心道:“赵管家,你再不来,本月的绩效可要扣没了。”   千钧一发之际,门口传来了急促的脚步和说话声。   谢翊抬头看去,来得却不是赵管家,而是个西装革履的男人,身上沾了酒气,精心打理过的发型却被全部吹乱,潦草的分布在脸侧,似乎刚刚还在宴会上推杯换盏,却不得不因为什么要紧的事情放下一切,匆匆赶来。   此时他正拿着光脑打电话,眉目冷沉的厉害。   李佑恩已经从干呕中缓和过来。   他眼泪汪汪的看向来人,又看向一群在长官面前站立不动的治安署人员,忍不住哭道:“小舅舅,他打我!”   “他在街上闹事,掀了别人的酒吧,刚刚还在治安署里打我,我小腹的肿了!”   说着一指,正指谢翊。   谢翊抬眼,平平与他对视。   却见那男人垂眸做了个鞠躬的姿势,忽然扬起手,一巴掌抽在了李佑恩的脸上。   ————————!!————————   管家:“啊啊啊啊啊啊我的绩效啊啊啊啊啊啊少爷我可算找到你了呜呜呜呜呜” [249]秘密:哥哥拿我做实验哦   啪的一声脆响后,询问室齐齐陷入了寂静。   李佑恩的泪水还挂在脸颊上,近乎目瞪口呆的看着他的小舅舅,嘴唇嗫嚅,却不敢说话。   他能看出来,宋宏博真的很生气。   并非故作深沉的训斥,而是被触及了核心利益,影响升迁调动,切切实实受到损害的生气。   他不敢撒娇了。   而这时,宋宏博已然越过他,笑容满面的朝谢翊……越过谢翊,朝王越之走去。   他轻声帮王大少解开了手腕上的束缚,笑容谄媚:“王先生,您怎么在这里?”   正式的社交场合,叫少爷显然不合适,于是采用了更重视的王先生……虽然眼下的社交场合也不怎么正常就是了。   王越之鼻孔出气。   王大少爷从出生以来,还没受过这样的气,当下抬起下巴,高傲的点了点身边两人:“嗯?”   托他的福,总算有人上前,帮谢翊和沈恕解开手铐。   他们在讯问椅上坐了许久,姿势难受,都肌肉酸胀肿痛,要是再坐一会儿,下肢非要水肿。   沈恕看了眼王越之,显然没想到他身份那么高,当下投去两分感激。   谢翊心道:“靠,管家你的绩效没有了。”   谢大少爷在此处困了许久,居然是王家的管家先找来。   王越之还在原地发少爷脾气,一边斜睨李佑恩一边阴阳怪气,说自己小腹上的伤多重,手腕上的划痕流了多少血,李佑恩呆立在原地,眸中满是不可置信,他无法猜测王越之的身份,而宋宏博在一旁和孙子似的哄,谢翊和沈恕被挤到一边,根本进不去。   这时候,有会来事的提上医药箱,王越之也不客气,将脊背上的青紫一一展示给他们看。   方才打架他抄起啤酒瓶砸的好几个alpha头破血流,自己身上仅留下了一点儿伤痕,就这一点儿将宋宏博吓的眉头乱跳:“医疗队伍在哪儿?过来帮王先生上药!”   王越之再度鼻孔出气,也不含糊,袒露脊背,任由医生在他那再晚两天就要愈合的伤口上上药。   王越之哪里堵了个水泄不通,谢翊这边关注的就少了。   沈恕艰难挤到跟前,从医药箱里摸了纱布双氧水和药膏,又挤回了谢翊身边。   “谢同学,给我看看你的手?”   谢翊手上被啤酒瓶的碎片划了两道伤,沈恕还记得。   谢翊啧了声:“看什么,都要愈合了。”   多废物的alpha,这点小伤还要学长眼巴巴的记着。   审讯室的白炽灯太亮了,谢翊手上的鲜红无处遁形,见他拒绝,沈恕没有说话,目光却顶顶落在alpha的掌心,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翊便将手往背后收去:“行了行了,你唇边的伤口——”   话音未落,又顿住了。   沈恕伸手,扣住了他的腕子。   他好像一夜之间胆子大了许多,完全忘记了他曾经多讨厌那些目下无尘的少爷,径直用力,将谢翊的手拽了上来。   双氧水点在伤口,上了药膏,再用纱布裹紧。   谢翊手上伤口很深,无论动作如何轻,应该都会疼,于是沈恕一边动作,一边观察alpha的表情。   谢翊没有表情。   他甚至没有正眼看沈恕,单手支在桌上撑起额头,目光也越过了沈恕,不知道落在哪里,而受伤的手则全然放松,任由沈恕捏着上药,像人形娃娃的配件。   这时,宋宏博又接了一个电话。   他小心翼翼的从王大少身边推开,先是惊愕,随后变得更加难看,当他的视线掠过谢翊还带着鲜血的手时,更是难看到无以复加,但两秒过后,他便挤出了谄媚的笑容,想要往谢翊这边走来。   显然,赵管家可怜的绩效终于发挥了一点儿作用。   谢翊只是看着他,浅灰色的瞳孔,在沈恕看不见的地方缓缓摇头。   ——从沈恕对他病症的态度来看,他显然知道点什么,而沈恕又表现出了对大家族少爷的反感,谢翊不打算自爆身份。   宋宏博硬生生指住了脚步,脸上的谄媚还没有消退,沈恕已经放下了谢翊的手臂:“好了。”   眼看他即将起身,看往宋宏博的方向,谢翊毫无征兆的抬手,放在沈恕的下颚旁,硬生生止住了他往宋宏博那边偏的可能。   “……?”   “学长。”谢翊硬着头皮,“你唇角的伤也需要处理一下。”   李佑恩虽然是个孱弱的Omega,但那一巴掌叠了新仇旧恨,是下了死力气的。   沈恕微顿:“这个?这个我自己来就可以了。”   他有点将生病的alpha当妹妹照顾,但自己身份特殊,还是不麻烦alpha了。   他说着,想重新偏头拾取药箱,谢翊余光一扫,那该死的宋宏博还愣在原地,拿不准alpha的意思。   谢翊只得再次伸手,将学长的脸强行按回来。   “……你看不清,明天消不了肿就麻烦了。”   他是实验室的大师兄,明天要顶着一脸红肿上班,少不了风言风语。   beta对alpha其实不算异性,毕竟众人早就默许alpha会和Omega结合,就算退而求其次,男alpha也是和女性beta,甚至如果学校资源不够,男alpha还会和男beta分在同一个寝室,谢翊不觉得这有什么。   沈恕的眼神明显开始闪躲了。   他默许了alpha的动作,却又兀自强忍着什么,眸子始终低垂,不知道在看哪里,最后忽然开口:“谢同学,你和王同学——”   谢翊:“王少?王少是王家主支的大少爷,就是你们F4排老二的那个王家。”   他顶着沈恕的视线,自然而然的解释自己的身份:“至于我,我是谢家,谢家旁支的少爷,你知道我们各大家族总是希望互相的联系多一点,我和王越之一起长大,你可以理解为我是他的伴读。”   谢家那么多少爷,分一个不重要的陪王家太子读书,顺便拉近关系,很合理吧?   他这边处理完伤口,王大少身上的一点儿淤痕终于消散了,他勾住宋宏博的脖子:“我说,把我们打成这样,我们恐怕几天都下不了床,我感觉我有点内出血,我的哥们和学长也是,现在我打算去医院做个全身检查,这费用你要不报销一下?”   只是付出一点医疗费而已,再划算不过的买卖,宋宏博连连点头:“应该的,应该的。”   谢翊看了看王大少身上几乎消退的痕迹,没想明白他在唱哪一出,就见王越之已经勾搭上来,挤眉弄眼压低声音:“谢大少,下周要考试啊!”   谢翊:“?”   王越之恨铁不成钢:“这么好的机会请病假,怎么能不请啊!”   王大少是过来陪兄弟的,谢翊是过来调查信息素的,两人对仕云的考试都没有丝毫兴趣。   与其回家老老实实复习,还不如进医院,先做个全身扫描,顺便坑一把宋宏博的钱。   谢翊:“……”   他还没说话,王越之便对着沈恕挤眉弄眼:“沈学长来不来?全身体检,而且所有的医疗费用都报销哦~”   谢翊肘了他一拳:“得了,你又不是我们系的。”   沈恕原本想摇头,他还有科研任务没完成,但听见所有医疗费用报销,又顿了顿。   他问:“王少,我可以再带一个亲属吗?”   谢翊指尖微顿。   沈恕的亲属,很明显,就是他那个和谢翊病程相同的alpha妹妹。   王越之:“行啊,来呗,反正有人报销。”   于是,几人在宋宏博的护佑下,浩浩荡荡的前往医院。   在王越之的授意下,宋宏博给健康到不能再健康的alpha们开具了长达一周的住院手续,而刚刚到晚上,小姑娘便被接来了医院。   不发病的时候,她长得很是可爱,怯生生的跟在沈恕身后。   沈恕:“这是我妹妹,叫沈瑛。”   他指指谢翊和王越之:“叫哥哥。”   女孩看向王越之,磕磕绊绊:“哥哥”,又转向谢翊,眸子明显亮了一些。   她见过谢翊,在家里。   谢翊赶在她说话前捏住alpha的脸颊,面无表情的揉了揉。   由宋宏博买单,王越之大笔一挥,勾选了所有能用上的检查,三个alpha由护士引领,各自检查。   alpha们测试信息素,沈恕当然是不能过来的。   检验科学发达,抽完信息素没多久,几人就拿到了各自的报告。   王越之一切正常,谢翊有七八个指标异常,但目前来看也并不是大问题,那女孩则看了看自己的,又看了看谢翊:“哥哥,你的指标和我之前好像啊。”   alpha神志不清,但天赋本能让她的记忆力超出寻常,这几个异常指标的位置,她记得很清楚。   谢翊也扫了眼沈瑛的即时测试数据,将她的信息素等级,发病周期与自己相对照,在心中估算了个数。   两年。   从完全健康,到几乎不能控制住自己的病症,只需要短短两年。   但如果他的调查没出问题,从刚刚进入大学,沈恕就已经着手,研究相关文献了。   谢翊很自然的伸手,按住了alpha的肩膀。   “瑛瑛,你患信息素的病症多久啦?”   女孩几乎没对他设防,“五年。”   “五年?”谢翊微挑眉,“这么久了?”   “是啊,好久了,哥哥说前两年进展很快,但是这几年已经不会了。”   谢翊:“哦,为什么呢?”   小姑娘迟疑片刻,凑近了谢翊:“哥哥不让我说,但是你和我得了一样的病,我告诉你,我要帮我保密哦。”   谢翊抬眉。   “因为哥哥在我身上做实验哦。”   “会拿走我的信息素贴,抽取我的腺液,拿到试验室去化验,然后将提取物返还注射给我,情况就一点点的好转了哦。”   ————————!!————————   ||ヽ(* ̄▽ ̄*)ノミ|Ю我回来啦 [250]宿舍:如何让沈恕心甘情愿的帮他   谢翊眸光微动。   假如面前这个小姑娘的病症能被压下去,能整整两年不发作,那……   不说治愈,哪怕仅仅是延缓几年,也足够了。   “不可以对外说哦。”小姑娘轻声,“哥哥说,私自提取alpha信息素是不好的,用来做研究也是。”   谢翊便揉揉她的脑袋:“当然。”   ——何止是不好,这是违法的。   无论是alpha还是Omega的信息素,都是绝对的隐私,联邦甚至有专门的信息素社会研究学,通过一个人的信息素状况,可以分析出他的生活状态,情绪,甚至基因上的弱点,除了几大信息素公司和军方指定的研究机构,任何私下里的采集研究都是违法的,可能遭到极严厉的指控。   沈恕这类有研究院背景,仅仅采集亲属信息素的还好,如果形成规模,可能面临十年以上的监禁。   当然,违法并不代表没人做,谢翊记得后世他躺病床上看新闻时,就有大量来源不明的信息素制剂在贫民和黑市间流通,幕后似乎靠这些收敛了大量财富,俨然成了边缘地区教父级的人物,甚至影响了谢家在信息素市场的市占率,但最后到谢翊穿越,也没扒出来黑手是谁,反而越演越烈。   不过,那时候他已经不是谢家继承人了,这和他又有什么关系呢?   谢翊并不关心这些,他只想压制住病情的扩散,能压一年似一年。   在王大少的强烈要求下,几人在医院一住就是七天。   开了两间最豪华的VIP病房,躺着打游戏吃美食,谢翊和王越之两个好兄弟自觉占据了一个房间,将另一个留给了沈恕和他的alpha妹妹。   两个alpha一间房很正常,一个alpha一个beta一间房也很正常,对alpha们来说,beta实在不能算异性。   *   王大少发现,他的好兄弟非常不对劲。   住院的当天晚上,谢家的管家就风尘仆仆的赶来挽救他的绩效了,但是当仪容得体的管家拧着海鲜大餐站在病房门口,他的好兄弟从床上下来,将管家薅进了房间。   砰的声音响起,隔壁病房的两兄妹同同时抬眼,侧目而视,好在病房大门已经关闭,隔绝了所有视线。   谢翊:“赵管家,等会出去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你是王少的管家。”   “……?”   扣绩效已经不能赎罪,要被开除打包送去别家了吗?   谢翊:“东西留下。”   他指管家的海鲜大餐。   于是赵管家言辞诚恳的赔罪还没说出口,就被谢少爷赶了出去。   王越之:“?”   他莫名其妙,提着筷子来分谢少的海鲜大餐,却见谢少爷洗了两个碗,分了一份出来。   谢翊:“隔壁两人没吃的,我去给他们送。”   王越之:“?”   “不是,我定的VIP套房顶级套餐啊,餐标不是很高的嘛,宋宏博那个崽种难道没付钱——?”   谢翊已经提起食盒走了。   令他意外的是,隔壁的病房门也关着。   为了方便检查,病房门总是半掩着,几乎不会关闭。   谢翊抬手,敲了敲房门。   里头传来了不锈钢的碰撞声,沈恕仓促道:“来了。”   又过了足足五秒,屋内的人在床头徘徊,不知道处理着什么,隔着门板,却在alpha敏锐的五感下形同虚设。   一阵细微的乒乓声后,当沈恕出现在眼前,依旧是平和的表情:“谢同学?”   谢翊:“来给你送晚饭。”   他越过沈恕,朝房间走去。   病房用了最先进的新风和过滤系统,几乎闻不到异味,但谢翊还清晰的在空气中,捕捉到了一丝alpha的信息素味。   最浓郁的地方,来自床头柜。   他并未多问,而是将餐食递给沈恕,趁着沈恕起身布置的间隙,绕到了alpha的身边。   他从女孩手中接过皮筋,开始帮她扎头发,垂眸看了一眼。   后颈果然有针孔。   逸散的信息素的剂量显然不足以支持显化研究,需要从腺体抽取腺液,不过这个女孩……倒是比他想象的能忍得多。   腺体那么敏感的地方,要刺入针尖,再抽取腺液,会非常非常疼。   不过比发病时好的多。   谢翊微垂下眼眸。   现在,唯一的问题是,如何在尽量不挑破学长非法实验,惊吓到学长的前提下,加入实验当中。   这是目前唯一能缓解症状的科研人员,不能恐吓,不能逼迫,否则万一他不尽全力,或是悄悄修改参数,谢翊发现不了。   要让沈恕心甘情愿的,冒着揭发坐牢的风险,将他列入实验之中。   谢翊垂眸,继续帮女孩扎辫子。   谢少爷从来没做过此类活计,弄出来的发型怪模怪样,沈恕摆弄完餐具,看见他的动作也吓一跳,发现alpha并没有其他可疑举动,才放下心来。   他将筷子递给谢翊:“来吃饭吧。”   谢翊来病房就是证实猜测,既然已经证实了,原本便不用留下来,但对面递筷子,他自然而然的接了过来。   隔壁一个人吃海鲜大餐的王越之茫然看向门口:“……”   半个小时了,谢翊还回来吗?   把他这个发小丢在这里,去和刚刚认识的beta吃饭?   *   谢翊住院期间,沈恕回去监考。   他是张承福实验室的师兄,助教,还承担了一部分批改试卷的任务,但为了照顾alpha妹妹,他将笔记本带来了医院。   谢翊热衷于帮他带妹妹。   这个主星来的贵族alpha人好的过分,似乎很会照顾病人,对止血止痛的流程比护士还熟悉。   对此,谢翊的回答是:“给王大少爷当伴读,他喜欢打架,经常需要处理伤口,处理惯了。”   “……”   那一天两位alpha动作哦的速度太快,沈恕跟不上他们,但他依旧能够分辨,出手更快更猛的那个,是谢翊。   妹妹已经被哄睡着,沈学长坐在一旁,开始批改试卷。   据说本次试卷非常难,系中的新生考的鸡飞狗跳,谢翊心有余悸,抱臂站在一旁,稍稍看了两眼。   都是看不懂的东西。   各种名词看得他眼花缭乱,沈恕的批改却流畅稳定,他甚至扭头:“谢同学,要不要我给你讲解一下试卷?”   他指了指屏幕:“毕竟期中考试,你应该没办法装病了。”   谢翊断然拒绝。   他悄悄扫过选择,凭借alpha敏锐的洞察,将选项记的七七八八,揉了揉女孩的发顶和她以及他的哥哥告别,终于在睡觉时间,回到了隔壁病房。   病房中长蘑菇的王越之:“……”   他嘎嘣嘎嘣吃着营养零食,百无聊赖的划着光脑:“谢少,话说你是住校还是住校外啊?”   校外的环境当然更好,但是作为贵族学校,仕云自己的学生宿舍就足够豪华,如果是王越之和谢翊,他们能分到学校最好的叠拼别墅,如果能和兄弟住上下层,没事闲着打打游戏,也是挺舒服的。   谢翊微眯起眼。   谢家的继承人当然要住叠拼别墅,但是以他在沈恕面前伪装出来的身份,住有公共客厅厨房的双人公寓,再正常不过了。   沈恕是研究所大师兄,他应该也有校内公寓,只是周五周六回家照顾妹妹。   王越之:“谢少?谢少?想什么呢咋不说话?”   谢翊回神:“我住校内。”   “啊,那刚刚好,我这就打申请——”   “你住校外。”   王越之:“……?”   谢翊:“我要和学长住。”   “???”   谢翊:“……想什么呢,他手上有我信息素病症的一手研究资料,我要套套近乎。”   王越之默默盯了兄弟一会儿,哦了一声,移开了视线。   *   七天假期过去,谢翊回到了课题组。   张承福知道这大少爷纯属下来体验,半点不提分班考试的事情,他谄媚至极的打开消息,私聊组内财神爷:“谢少,您想去哪个班?”   谢翊:“还是做一下考试卷吧,太放水不好。”   张承福不明所以,但还是把三份试卷发了过来。   谢翊:“您不嘱咐我好好考?这可关系到分班结果。”   张承福更加不明所以,但是从善如流:“好好考,这可关系到分班结果。”   于是,当沈恕路过的时候,就看见往日肆意潇洒的alpha苦恼的盯着屏幕,眉头深深蹙起,右小角放着小窗,里头是张承福的私聊。   “好好考,这可关系到分班结果。”   alpha在咬笔头。   沈恕端着咖啡路过,不动声色的停留在alpha身后,看他做选择。   惨不忍睹。   分班考试,再怎么样也不会让学生考的太难看,这卷子选择题主观题一半一半,选择占据了整整50分,alpha非常完美的避开了所有正确答案,生动阐述了什么叫学渣蒙也蒙不对。   “……”   谢翊扭头看他:“沈学长?”   这时候,alpha刚来时的不耐与戾气消失殆尽,他像任何一个为了考试分数而苦恼的学生,带着少年人独有的青春气。   这个打架打到手臂被酒瓶割伤也一声不吭的alpha,却被简单的题目为难到这个样子。   沈恕移开视线。   实验室在张承福眼皮子底下,他当然不能帮alpha作弊,端着咖啡走了。   不多时,alpha似乎点击了交卷,张承福从办公室探出头,咳嗽一声,严肃道:“谢翊,过来一下。”   alpha起身,路过沈恕身边,沉着一张脸,明显是很不开心。   不多时,办公室把手扭头,谢翊迈步出来,停在沈恕面前,脸色依旧臭臭的,却有点儿不好意思似的不看他,小声:“沈学长,老师叫我和你一起进去。”   “……”   沈恕不明所以,还是起身,和他一起推门,走入办公室。   ————————!!————————   alpha和beta如何拉近感情。   谢少:“先同居做兄弟吧。”   250章了[撒花][撒花][撒花]虽然不是什么好数但还是撒花[撒花][撒花][撒花][撒花] [251]装可怜:你知道,爸妈从小就不喜欢我   张承福的脸藏在显示器后。   他有点儿中年男领导的官僚做派,平常骂学生喜欢关上办公室门,指着鼻子骂,这次显示器调的老高,沈恕的角度根本看不见他的脸。   ——作为学术人员,要张老师一键解锁演技,还是太难为他了。   谢大少爷垂首站在一边,一副不服气的样子,沈恕不得不开口:“张老师?”   “……”   张承福嗡声嗡气:“谢翊,你这个成绩,是不是有点儿离谱了?”   谢大少选择全错,完美避开正确选项,只在中间施舍似的对上一个,主观题一题不写,成绩叫一个惨不忍睹。   谢翊:“哦。”   像是那种懒的学的差生,消极怠工负隅顽抗,态度也是最让老师厌烦的。   沈恕不得不硬着头皮开口:“谢同学不是这个系的,跨了专业,摸底考试前准备时间太短,我想期中会有所好转……谢同学?”   他回头看了谢翊一眼,示意他接话。   谢翊从鼻腔里挤出一个“哼”。   桀骜不驯。   沈恕蹙眉。   他一开始以为谢翊是谢家直属的少爷,但这两天观察下来,更像是王少爷的跟班,所以王越之过来交换,他提前一步前来安排,这样的身份虽然能仰仗王越之的帮扶,但张承福想要为难他,还是有点麻烦。   张承福的脸埋在显示器底下,语调带着厚重的鼻音,像是得了重感冒。   “谢翊,期中考试的时候,我不希望你再次拿出这样糟糕的成绩。”   “……哦。”   张承福继续:“沈恕,你带他。”   沈恕微顿:“当然。”   张承福:“刚好,你那个宿舍隔壁房间不是空着吗,我们系的住宿挺紧张,谢翊这还没安排,我给他放进去了。”   沈恕眉头一跳,忍不住上前一步,下意识反对:“老师,这可能有点不合适!”   他说话的时候,谢翊就站在他身后观察,沈学长身上的从容淡定一瞬间荡然无存,甚至上前一步,急切的想要老师改变主意,他找补道:“谢,谢同学毕竟是谢家人,还是住叠层别墅更合适,我那边摆满了实验仪器,而且我和他毕业年份差太多了,到时候又要重新调整——”   张承福不动声色的敲击键盘。   谢翊维持着低眉垂眼的姿势,指尖悄无声息的碰了碰光脑。   以S级别alpha的速度,沈恕根本不可能察觉这点变化。   几秒后,张承福继续嗡声嗡气:“谢同学是交换生,本来也就住一个学年,不会重新调整,就这样吧,你们一个alpha一个beta也没必要避嫌,多多交际对你日后的发展也有帮助。”   第二区资源再好,那也是第二区,沈恕的天赋总要去第一区的,提前与谢家的少爷交好,无论谢翊是出于何种考虑,哪怕是一时兴起想要戏耍玩弄beta,沈恕也不算太吃亏的。   沈恕眉头蹙的更死:“但是我家就在第二区,我平常也会回家,恐怕没有办法提供必要的辅导。”   张承福:“你要回家,我知道,你不是只有周末回家嘛,平常辅导辅导也行。”   “……”   沈恕只得垂眸:“好。”   于是当天下午,谢翊就开始搬家。   他自个的东西太好,鞋表都是限量款,衣服也是,不符合如今的身份,于是当即下单了几套,勉强收拾出行李箱,搬进了沈恕的小平层。   谢翊环顾一圈。   公用厨房,公用客厅,公用阳台,公用浴室,公用的杂物间。   以及两个私人卧室。   沈恕表情有点儿不自然:“谢同学,杂物间我用来放实验器材了,里头的研究和我的论文有关系,希望你不要擅动吗,作为补偿,其余地方都可以匀出来给你放行李。”   谢翊了然。   大型仪器用实验室的,不方便实验室进行的步骤,比如腺体液的提纯分离,就用家里的。   他不动声色的扫了眼储藏室:“当然。”   第一天住进来,谢大少爷难得的收敛了脾气,甚至还拿出拖把扫了扫卫生,沈恕工作的时候,他就安静的坐在沙发上打游戏,直到沈学长看不过眼,给他推了份试卷过来。   “去房间里做,等会我来教你。”   说这话时,沈恕垂着眸子,不知在看哪里,总之没看alpha。   谢大少不明所以,但为了装乖,还是拿过近了房间。   他侧耳听外头的动静。   沈恕回到他的卧室,翻找着什么,然后路过客厅……进入浴室,接着传来水声。   门板在alpha敏锐的听力下形同虚设,谢翊能清楚的听见浴室的动静,甚至水流冲刷皮肤,跌落于地,再没入下水管道的声音。   水声停了,似乎在用皂角,仔细听,能听见极细的摩擦声。   谢少爷带了一套普通的沐浴套装,沈学长却还是老式的,以alpha敏锐的五感,甚至能隐约闻到皂角的味道。   “……不就是洗个澡,还要把我打发来卧室?在我写题的时候写?”   谢翊不太明白。   他们一个alpha,一个beta,有什么好避嫌的。   他不明所以,带上耳机听歌写试卷,直到浴室门重新打开。   沈恕并没有先来找他,他先下楼丢了垃圾,又过了十分钟,才重新出现在家中。   “……”   之前收拾东西的时候谢翊以及丢过一遍垃圾,沈恕丢的只能是他刚刚在浴室产生的,有必要吗?   就在谢翊兀自古怪的时候,对方终于收拾好,沈恕屈指,敲了敲谢翊的房门:“谢同学,来客厅吧,我在餐桌上给你讲题。”   谢翊取下耳机,若有所思:“不能进房间?”   “……不能。”   谢翊只好带着试卷出门,和沈学长一起坐在餐桌上,对方垂眸批改试卷,谢翊就坐在他旁边,有一搭没一搭的观赏他。   沈恕跟在谢霖身边时,时常低眉顺目,似乎将身段放的很低,偏偏和他在一起时脊背笔挺,发尾还带着水汽,黑檀色的头发之下,却隐隐有一道暗红色的……   伤疤?   谢翊微眯起眼睛。   横梗在腺体之上,藏在乌发之后,似乎用了什么东西涂抹遮掩,看不太清。   纹身?还是伤疤?   大概率是纹身。   beta腺体萎缩,基本不会存在,但不少alpha有啃咬腺体的习惯,如果beta的恋人是alpha,确实有可能在此处纹上特殊的印记,作为情趣的一种。   沈恕和一个alpha是一对?谁?谢霖?   alpha的视线如有实质,沈恕的后颈不自觉的瑟缩,他微抬起头,将痕迹藏进发丝内:“谢同学?”   “哦,没事。”谢翊收回视线,又是一副玩世不恭的少爷模样,“沈学长讲吧。”   这同样是一份乱七八糟的试卷。   选择五个对一个,主观一塌糊涂,沈恕很怀疑,他能否顺利通过期中考试。   他微微叹气,开始给谢翊讲题。   谢翊虽然基础差,但并不傻,abo世界的等级与天赋直接挂钩,S级的alpha感知敏锐,几乎过目不忘,沈恕讲,他就安安静静的听,不时将隐晦的目光落到他的后颈。   直到将一整张试卷拆解完毕。   沈恕坐立难安,讲完最后一题,他蹭的站起来,开始整理桌子。   谢翊:“我来帮你吧。”   让学长帮忙讲题,最后还要学长收拾东西,实在不像话。   他下意识伸手,按在试卷之上,离沈恕的指尖仅仅有几厘米,那瞬间,沈恕像是被烫着了似的,蹭的收回手。   谢翊愕然:“嗯?”   沈恕深吸一口气:“谢同学,你的信息素!”   “嗯?”   谢翊一愣,才发现他的信息素又开始不受控制的外溢:“哦,对不起,你知道我有病,这玩意我控制不住,不过,也没关系吧?”   如果对方是alpha,这相当于约架申请,如果是Omega,相当于信骚扰,哪个都很让人头疼,但沈恕是beta,他不会被信息素影响。   对沈恕而言,信息素就只是香水而已。   年轻的alpha闻了闻自己:“不是,应该还挺好闻的吧?我觉得挺好闻的。”   等级越高的alpha信息素的味道也越特殊,喜欢的会为他迷醉,讨厌的会难以忍受,谢翊的是琥珀与白麝香,清冽干净的同时带了一点点张扬的攻击性,属于大部分人都能接受的类型。   如果沈恕不喜欢他的味道,就要忍受一个难闻的人形自走香水在身边晃来晃去,想想还挺难受的。   但如果沈恕喜欢,就是个不要钱的高级香氛,还会随温度时间变化自动微调气味,那沈恕完全赚了。   “……”   沈恕不知为何,有点儿咬牙切齿:“还行。”   谢翊:“仅仅是还行吗?”   他自认为比谢霖那发霉苔藓味好闻的多。   “……”   沈学长不再搭理他,闷头收拾桌面,谢翊捏捏鼻子,不明所以,也帮他一起收拾,可是在alpha继续靠近,尝试帮忙的时候,沈恕忽然开口:“谢翊,你站到外面去。”   “?”   “我收拾就好,你会把我的文件弄乱。”   “你可以告诉我那些需要放在哪里。”   “我自己弄完了,你站远一点!”   “……”   谢翊耸肩:“好吧,看来你有点讨厌我信息素的味道。”   他只好推开两步旁观,沈恕不知为何,拿资料的手有点儿抖,好几次都差点让文档从手中滑落,最后险险抱好,步履也莫名其妙的发虚。   谢翊抱臂站在一旁:“所以,我就什么也不干吗?”   毕竟是体质最好的alpha,让学长忙来忙去,他干站着,也不太好。   沈恕深吸一口气:“你去阳台洗拖把。”   谢翊看了看他,听话的去了阳台。   谢少爷从来没有洗过拖把。   alpha的格斗训练挺辛苦,但训练之外,谢翊就是个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大少爷,一切家务都有机器人和管家侍从搞定,他笨手笨脚的拧着拖把布,成功溅了自己一身。   沈恕看他,微微抿唇。   让谢翊去干活,也就是随口一说,谢家旁支的少爷也不是能干活的,结果一支使,谢翊乖乖的去了,丝毫没有那些令人厌恶的少爷脾气。   倒显得他之前对谢翊的恶感太针对了。   于是,在谢少爷沉默着洗好了拖把,又打算洗扫把的时候,沈恕突兀的开口:“那个,谢同学,你腺体的病是怎么一回事?”   谢翊顿了一秒,一边洗扫把,一边开始卖惨。   于是,沈恕眼睁睁的看着桀骜的青年微顿,唇边扬起了一抹自嘲般的笑意。   “唔,这个病,老毛病了。”   “时不时发作一下,发作起来很疼,全身使不上力气,我也看过许多家医院了,一直没个结果。”   他勉强朝沈恕笑了笑:“你是不是觉得,我和王少爷感情很好,我一点也不像他的伴读?”   沈恕勉强:“是的。”   何止不像,简直没大没小,很多情况感觉谢翊都要爬王越之头上了。   谢翊唇边笑容更苦:“其实最开始,我不是王越之的伴读,我是他的朋友,我在家族的地位虽然逊色于他,但也不至于像现在这样天差地别。”   沈恕收拾的动作顿住。   “但是这个病影响了我的等级鉴定,我的父母也……觉得我丢人,连信息素都控制不住,以前我住院还常来看我,后来我一年都见不着一次了。”   “再后来,在家族也边缘化了。”   “嗨,也就是王越之人好,还和我一起玩,我从前的朋友,早就不联系了。”   “……”   凭心而论,谢少爷的皮囊实在出众,锋芒毕露英气逼人,是极风流帅气的模样,可如今他穿着件简单的T恤,劲瘦的身体笼在纯白棉布之下,再那么一垂眉眼,故作洒脱的说出旧事,无端显得落魄。   沈恕顿住了。   ————————!!————————   此时的王越之(哐哐敲手机):“谢大少,谢大少今晚来不来联机打游戏啊!” [252]小熊蜂蜜:学长,我想听故事   沈恕默了许久:“……谢同学,早点休息。”   他匆匆收拾好东西,回了寝室。   谢翊洗着拖把,心道:“还差一点。”   沈恕心软,他早发现了。   否则监狱里没必要替他按头,没必要问他的病程,或许从那个时候起,沈恕就在考虑能否将他拉入治疗了。   于是接下来,谢少爷乖了整整三天。   按时去实验室,按时写卷子,按时看文献,回家的时候,还和沈恕抢家务。   他实在不是干家务的料,做的乱七八糟鸡飞狗跳,但碍于小学弟热情高涨,沈学长勉为其难的分给了他一点,只是,他不允许谢翊进厨房。   谢少爷根本没有厨艺这种东西。   不过切菜还是能交给他的。   谢翊的刀工那是真枪实弹练出来的,让他切菜属于大材小用,于是,当沈恕买了萝卜准备炖汤的时候,谢翊很自然的抄过了萝卜。   他占据了厨房的一角,系上了新买的围裙,旋即,哒哒哒的切萝卜声响起,沈恕没忍住,回头看了他一眼。   头顶没梳好的乱毛翘起,和本人一样桀骜不逊,衬衫也不好好穿,袖口撩到小臂,刚好绷出漂亮的肌肉线条,合金刀具手起刀落,就是动作太过狠戾,利落的不像是切菜,反而像在斗狠分尸。   但是用这样的动作细细切着萝卜,莫名其妙就有点儿乖。   ——除了洗澡的时候有点大大咧咧。   谢翊不明白他为什么不能在沈恕在客厅的时候洗澡,也不明白为什么洗完澡不能穿着平角裤摊沙发看电视,当alpha过于修长笔直的腿裸露在外,沈恕总是忍不住,丢给他一床毯子。   alpha茫然看过来,沈恕硬着头皮:“盖上。”   “……没必要吧,又不是很冷。”   “盖上!”   “哦。”   这样装了三四天后,谢翊觉得,时间差不多成熟了。   他专门挑了一天下午,和王越之去了趟学校的体育馆,在满是alpha信息素的地方,硬生生待了半天。   回家便发起了高热。   当沈恕回家,琥珀与白麝香的气味早已弥散一屋,他后颈一突一突发着烫,却不得不忍着不适敲响alpha的门。   谢翊:“……请进。”   声音很哑。   沈恕微顿。   这时候,他还记得用个请。   在门口顿了两秒,沈恕推门而入。   室内的信息素浓的发苦,高等级alpha的信息素带着极高的侵略性,如同暴露在猛兽的爪牙之下,后颈明明做过处理,可依旧胀痛到难受。   alpha蜷缩在被子中,沈恕废了些力气将他刨出来,指尖往额头一点,烫的吓人。   比上次还要严重。   沈恕:“……谢翊?”   他摸了摸alpha的脸,试图将他翻过来查看后颈,对方便茫然睁开眼,眸中带着些许的水光,像是难受到了极点。   ——谢大少爷当然不会哭,这是他刚买的眼药水。   但沈恕明显吃软不吃硬,他近乎手足无措的捧着alpha的脑袋,愣了片刻:“难受吗?”   当然是难受的。   alpha的身体在极轻微的颤抖,额头上青筋暴起,攥着被子的手也几乎痉挛,汗水和泪水顺着脸颊滑下,带着浓稠的信息素,沾湿了沈恕的手指。   谢翊心道:“真他爹的疼。”   虽然是他故意沾染其他alpha的信息素,疼却是实打实的,从腺体辐射到后脑,一路连接到脊髓。   沈恕已经将他翻过来了。   谢翊的脸埋在枕头中,从未被人触碰过的后颈暴露在外,泛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而沈恕的手指正轻轻捻在后颈上,感受着腺体的温度和脉搏。   谢翊咬住枕头。   触诊是常见的医疗手段,前世有许多医生碰过这里,甚至各种检查仪器,但现在,这里的皮肤闵感的过分。   他能感受到沈恕指尖的温度,感受到手指上的硬茧寸寸摸索按压,最后停在了腺体中央,轻微按揉。   不知何时起,奇怪的清幽味萦绕在鼻尖,比alpha的味道清淡很多,却如影随形,像是森林角落埋藏的花果。   alpha泄出了两声气音。   “……谢翊。”   眼前的青年alpha惯会忍疼,在监狱中难受到冷汗直冒,都能硬生生忍住,不让王越之察觉,沈恕不知道他难受到了上面地步,才会忍不住出声。   迟疑良久后,沈恕轻声:“谢翊,我们实验室有个实验项目,或许对你的病症有用,你愿不愿意参加。”   谢翊心道:“来了。”   不枉他大费周章的演戏,可算是来了。   沈恕不可能暴露他私下采集研究信息素的事实,当然会推脱到实验室,而只要后续谢翊不深究,没有人知道实验室有没有这个项目。   沈恕:“但是我们先说好,只是个自愿类型的实验项目,不保证能治疗好,或许能够缓解。”   能缓解就够了。   alpha的嗓音破碎,像是从嗓子里拧出来:“参加……”   沈恕便放开了他。   他起身离开,似乎去了杂物室,一阵翻找声后,幽冷的气味重新回到了谢翊身边。   “谢同学,我得……提取一针你的腺液。”   谢翊无声默许,将腺体送到了他的手下。   即使早有预感,当冰冷的酒精擦拭上来,alpha还是绷紧了神经。   沈恕摸了摸他的头,谢翊脾气不太好,不知道为什么,头发却毛茸茸软乎乎,手感相当不错。   “放轻松,放轻松,会有点儿疼,一下下就好……”   针尖抵住腺体,从alpha最脆弱处刺了进去。   沈恕的手很稳。   他明显不是第一次做这个,轻而易举的刺中了要害,免去了二次伤害,但当他缓慢的抽取,谢翊还是抓紧了被子。   疼痛在忍受范围内,可感觉实在怪异。   将最重要的地方送入他人的掌控,如果沈恕想,甚至可以给他照成难以预估的伤害。   谢翊不知道过了多久,针头终于从要害撤了出去。   棉球顶上创口,沈恕拉起谢翊的手指按到棉花上:“按着,五分钟,我去放腺体液。”   抽取结束,他松了口气,抽腺液的人也松了口气,沈恕起身,扶墙稳住身体:“我明天交给实验室,一周内给你方案。”   谢翊:“……谢谢。”   他当然知道,即使已经在妹妹身上做过一边,要针对另一个信息素截然不同的人提出方案,只有沈恕一个,是多大的工作量。   alpha的脸还埋在枕头中,说话也嗡声嗡气,谢意却足够真情实感。   沈恕:“不用,当你在酒吧帮我解围的谢礼了。”   他看得分明,要不是谢翊先动手,那位王少爷未必会跟着动手。   沈恕起身离开,将提取液放入储藏室,回来时顿了顿,犹豫着要不要进房间。   他能做的有限,而且房间内alpha的信息素太浓了,即使他情况特殊,也很容易被影响,万一勾出了什么去,情况很不妙。   另一边,谢翊趴在床上,等了很久。   他头疼欲裂,睡也睡不着,迷迷糊糊的想:“沈恕不来吗?”   他妹妹头疼的时候,还有监狱里那次,沈大学长可是都提供了按摩和分散注意力的服务的。   现在,谢翊急需分散注意力。   况且,沈恕也没有走,不像是有其他工作的样子。   alpha敏锐的五感让谢翊即使头疼,也能察觉客厅的动静,沈恕将信息素收进了冰柜,随后站在了他房门前,定定站了许久,往他房门走两步,又退回去,十分犹豫。   谢翊心道:“为什么不来?”   他只是信息素泄露,又不是alpha发情期,不会随便扑谁,沈恕也不会有危险。   就在沈学长在门口进进退退,转圈似的犹豫的时候,他听见房间内的alpha轻轻抽了一声,像是疼得狠了。   于是,谢翊清晰的感觉到,脚步声往房间内来了。   沈学长犹犹豫豫的在床边坐下来,不知道是否该将手放上腺体。   和监牢那次乌漆嘛黑,谁也看不见谁不同,窗外一轮明月高悬中天,恰好照亮了床榻上的区域,年轻的alpha穿搭随意,小腹与腰部的衣衫因为翻动而上卷,恰好露出腰腹,谢翊经常锻炼,不属于瘦弱的类型,沈恕稍稍一瞥,就能看见那充满爆发力的腹部肌肉。   青春,干净,居然还是天生的窄腰型身材,即使   况且,alpha的信息素让他热的有点儿难受了。   这时,谢翊从鼻腔中挤出了一个不解的哼唧。   他原本只是想嗯一声,但趴着的姿态压迫到了鼻腔,当发出来时候,莫名其妙就有点儿软。   沈恕垂眸:“……谢同学,在方案出来之前,可能还得靠你自己忍过去,在这之前,只能尽量的转移注意力。”   谢翊继续嗯,表示明白。   沈恕便咳嗽一声。   他严肃了语调:“那我们,继续将信息素神经图谱学?”   之前谢翊做了两道题,就是信息素神经图谱的。   谢翊:“……”   上次在牢里神经图谱也就算了,身份也让王越之顶了,他都乖了好几天,也帮着做了好几天家务了,怎么还是神经图谱?   alpha将脸埋得更死:“不想听。”   ——本来头就疼,听完更疼了。   沈恕迟疑:“那,蛋白质组学?”   “……”   谢翊不说话,抬起手,捂住了耳朵。   这边一动,腺体上的针孔没人捂着,棉花眼看就要掉下来,沈恕眼疾手快,一根手指按在了棉花上,将它压实了。   未抽取完的腺液混合着血,濡湿了棉花的一小块,那一处的信息素浓的发苦,沈恕头皮发麻,勉强维持住仪态:“谢同学,那你想听什么呢?”   “……”   alpha闷声:“总之,不要专业课。”   沈恕为难:“不要专业课,还能讲什么?”   他确实经常给妹妹讲故事,可他的妹妹心理年龄只有几岁,可他面前的,却是一个成年的,比他个子还高的alpha。   谢翊的声音更闷:“随便,不要专业课,其他都行。”   谁家哄人用专业课哄啊,生病他爸妈不来看他也就算了,学长兼室友还要给他讲专业课,那也太惨了吧。   沈恕只好道:“童话故事可不可以?”   “之前给我妹妹讲过,比较无聊,比较幼稚,你可能听不习惯。”   alpha便嘀咕了一声。   沈恕稍稍凑近,听见他在说:“那总比专业课好。”   沈学长只好坐下来,理清思绪:“好吧,很久很久以前,在一座茂密的森林里,生活着一只小熊,他喜欢吃蜂蜜……”   alpha渐渐放松下来。   腺体上的疼痛随时间一点点退去,针孔也早已止住了血,谢翊听着耳边平缓的声音,合上了眼睫。   他睡着了。   ————————!!————————   此时的王大少:“好几天没上游戏了谢少,你在干什么谢少!” [253]打工:去给学长塞小费!   alpha的情况趋于平稳,紧促的眉头也渐渐放松,谢翊醒着的时候满身桀骜,睡着了却显得很乖,就连头上翘起的杂毛,沈恕用手薅了薅,杂毛便乖顺的垂了下去。   他守了alpha一会儿,起身离开。   拿出钥匙打开储藏室,alpha的腺体。液正安安稳稳的放在冷冻箱中,而除了谢翊的,居然还有很多只试管。   沈恕指尖掠过标签,从身后的保温箱中取出几只,无声离开。   他乘坐公共交通设施,来到39街,循着霓虹灯找到固定的酒吧,这里是整个第二区最乱的街区,充斥着大量贫穷或无业的底层alpha,出售的酒液气味劣质,入口辛辣呛人,仅供麻醉神经,是仕云学院的高材生们绝不会饮用的类型。   不少人无声打量起沈恕。   虽然是个beta,但文弱清瘦又长的足够好看,贸然涉足这个酒吧,可不是什么好主意。   可当那些隐晦的视线落在他身后,酒吧老板用烟枪敲了敲桌面,警告的意味昭然若揭。   来这里的人都没有什么钱,却不缺逞凶斗狠的恶徒,很显然,沈恕至少认识其中一位。   沈恕在角落坐下,不多时,便有人过来在他对面落座,带着老式的兜帽。   可即使做了遮掩,兜帽信息素味道凶悍,大抵是个等级不低的alpha,可双眼浑浊,打扮也潦草,衣衫底下的手腕瘦骨伶仃,像是遭受过非人的折磨。   沈恕将一包针剂推给他:“省着点用,你的病程进展太快了,在这样下去,我加大药量也没法压制。”   现阶段他无法逆转疾病,只能勉强压制,其他alpha也不像他妹妹,能时刻看顾调整,注射多少全凭alpha们自愿,病程进展更快。   “谢谢。”   对面嗓音艰涩,像从喉管中拧出了一句话:“我那边的针剂还有余量,你今天来找我,应该不是仅仅是为了给我药?”   沈恕:“我遇见了一个来自第一区的alpha,五年前他肯定不在第二区,但是,他患上了和你们一样的病。”   alpha指尖微顿。   这项诡异的疾病并非一直存在,而是在某一天,如雨后春笋一般,在39街区突然冒出来的。   最先是一两个,最低的F级,狂化的alpha很快死亡,他们都是无人在意的流浪汉,尸体被拖走掩埋,没引起任何注意。   再然后是三四个,DF级,同样很快死亡,无人在意。   然后,五个,十个,二十个……   C级,B级,甚至未成年的A级……   疾病像蛛网一样蔓延,从低等级往上扩散开来,最开始无人在意,毕竟这里是39街区,第二区最混乱的地方,打架斗殴或者醉酒离世的alpha每天都有,直到有一天,沈恕的妹妹患上了同样的疾病。   他开始研究,开始接触其他患病的alpha,开始尝试治疗其中善良质朴的那些,这些alpha大多因病穷困潦倒,但却可以作为实验样本,并帮助他在39街区展开隐秘的调查。   当所有数据汇总后,沈恕拉了个表,总觉得异常熟悉。   定点实验——小规模实验——扩大实验范围——增加极端样本量。   这些alpha们患病的进程,像是信息素药物研发的流程,只不过,药物是为了治病,而他们则染上疾病,直到死亡。   好在沈恕调查时,实验似乎已经停止,后续再没有新增的病例。   ——那个令许多人求死不能的病症,在一夜之间消失了,就如同它诡异的降临。   只留下这些苟延残喘的alpha,和他们身后备受煎熬的家人——如果有的话。   对面的alpha蹙眉:“你的意思是,我们的调查方向错了?”   疾病只发生在39街区,他们一直尝试寻找患病alpha之间的关联,如果真的是实验,那么实验发起者定然是第二区的上层,那些平常难以接触的人,可是现在忽然出现了一位第一区的alpha……   沈恕道:“第一区那个alpha……是我的同学,我来跟进,你们还是照常调查。”   对面点点头。   他喝了口烈酒,又道:“我听说,你之前被人堵了?要不要帮忙?”   说着,他用手做了个横脖子的动作。   他指李佑恩那件事。   沈恕微顿:“不用,动手的代价太大了。”   这些alpha和李佑恩根本是两个世界的人,他们想要动手,只能是在李佑恩上下学的路上发动自/杀式/袭/击,李佑恩不一定怎么样,这些alpha死定了。   兜帽底下的alpha苦笑一声:“我们中不少人快走到病程末端了,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   沈恕起身,没继续听他们说:“李佑恩那里不是问题,我现在……有人保护。”   谢翊和他住在一起,上下学也挨着,就算李佑恩不将谢翊放在眼里,也得顾及他身后的王越之。   说着,他匆匆离开:“你们暂时压一压药量,后续或许有转机。   他有篇论文即将见刊,届时能申请更多的实验器材和经费,甚至能独立拥有实验室,接触更多的军方封存资料,或许那时,他能拿出更有针对性的手段。   *   谢翊在房中呼呼大睡,直到沈恕回家,才刚刚醒来。   自从知道病程可以压制,就算不能完全好转,他也像是忽然卸下了重担,瞬间舒服不少,这一觉也睡得前所未有的好,连沈恕出门的声音,都没能惊醒他。   沈恕推门而入的时候,谢翊刚好起身喝水。   alpha依旧一条平角裤,两条长腿大大方方露在外头,肌肉匀称紧实,在黑夜的衬托下白的晃眼,睡衣衬衫盖过小腹,刚好比上一点儿,沈恕看了一眼,便是眉头一跳。   偏偏alpha毫无自觉,他后颈的棉花已经掉了,大半夜也懒得重新贴腺体贴,仗着beta不会对信息素有反应,干脆什么也没贴,双腿交叠着往厨房餐台一靠,手上晃着个玻璃杯。   谢大少爷的仪态没得挑,即使里头是白开水,也晃出了红酒一般潇洒肆意的姿态。   沈恕:“……谢翊,你在客厅的时候,能不能好好穿裤子。”   在卧室也就算了,发病的时候也就算了,现在好好的,为什么不能好好穿裤子。   “啊?”   谢大少爷莫名其妙,也就是普通的四角裤,他和王越之等人出去玩的时候,泡温泉游泳,运动打球,没少这么穿,也没人说过不得体啊。   沈恕移开视线:“回房间,穿长裤。”   “……哦。”   换了其他人这么指挥谢翊,哪怕是他的好哥们,谢大少爷早就发火了,但现在沈学长是他的半个救命恩人,少爷哦了一声,就乖乖的进屋换衣服了。   他好好的穿上罩过脚踝的长裤,好好的出来坐上沙发,原本被沈恕压下去的乱毛又翘了起来,睡眼朦胧的说:“学长你不用担心的,我喜欢Omega啦。”   大部分男性beta还是喜欢和女性beta结婚,或许还会再拥有一个可爱的宝宝,被男性alpha看上,对他们来说可不算愉快的经历。   谢少爷两世没谈过恋爱,他其实不知道自己喜欢什么,但alpha都喜欢Omega,沈学长又一副抵触的模样,他就直接说出来,好让他安心。   沈恕动作微顿:“嗯。”   谢翊就又问:“大半夜的,沈学长你去哪里了?”   沈恕:“有个数据有点儿问题,回实验室确认一下。”   谢翊并没有怀疑。   沈恕这种学霸,干的出来半夜回实验室确定数据的事情。   他在意的是另一件事:“对了,学长,你那个酒吧的兼职?”   那天他看了排班表,明天原本沈恕该去兼职的   他们打架将酒吧打的乱七八糟,赔偿李佑恩当然不敢让王大少来掏,麻溜的给了,而谢翊事后和管家打过招呼,任何人不得泄露他的身份,宋宏博早收到了,善后工作做的麻溜,就是沈恕那个职位,老板肯定不可能给他留了。   闻言,沈恕耳尖微微泛红:“我……我重新找了一家。”   学校的工资实在不够用,光给妹妹买镇痛剂都不够,而他也必须继续研究所的这份工作,思来想去,还是得继续兼职。   酒吧的工资很高,就是在学弟面前,实在不好拿出来说。   谢翊:“哦,对了,参加那个实验计划,我要不要缴费?虽然我不算谢家正经少爷吧,零花钱还是有的。”   谢大少爷钱有多,但没想好怎么光明正大的给沈恕。   沈恕:“……不用。”   alpha等级高,他的腺液样本很有用,常规情况下,实验反而要像受试人员支付一笔钱,不过沈恕拿不出来,只好掠过。   谢翊:“不用?”   沈恕只要开口,哪怕是个天文数字,谢少爷也照给不误。   沈恕闷头整理东西:“真不用。”   他怕谢翊反应过来,这实验有问题。   谢翊:“那你告诉我,你晚上要去哪个酒吧?”   ——非要兼职的话,他可以去给自己的学长塞小费。   沈恕:“……”   作为学长,告诉学弟自己打工的酒吧,还是太过了。   谢翊:“告诉我呀,这有什么不好说的,万一李佑恩又去堵你呢?”   在治疗阶段,沈学长在谢少爷这里就是国宝大熊猫,可得小心看顾着。   “……”   谢少爷嚷嚷:“我都已经知道了,这有什么不好意思的!”   接连问了三次,简直不依不饶,沈恕不堪其扰,小声念了个名字。   谢大少爷一键定位,发现也是个离学校不远不近的酒吧,当即预定了个软包,准备过去吃晚饭。   嗯,这次就不叫王越之了,省得给小费的时候学长尴尬。   于是第二天一整天,沈恕都有点坐立难安。   看论文的时候坐立难安,做实验的时候坐立难安,只要想到晚上就坐立难安,尤其最后收拾上制服,准备起身去酒吧的时候,更加的坐立难安。   放学的时候,他路过谢翊身边,谢学弟正目不转睛的盯着电脑屏幕,鼠标半天不动一下,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沈恕硬着头皮:“谢同学我走了。”   谢翊:“嗯。”   他偷偷瞄了一眼沈恕拎着的袋子,里头一片漆黑,大概是新酒吧发下来的酒保制服,然后咻的收回视线,继续一动不动的看盯鼠标。   一直到沈恕走到实验室门口,消息才叮咚一声。   谢翊:“那我等下来找学长。”   沈恕险些一头栽倒。   他磕磕绊绊的打字,也不知道再打些什么,却忽然看见了另一条消息。   谢霖。   “我之前的提议,沈学长真的不再考虑一下?”   ————————!!————————   王大少:“咋回事啊,晚上吃饭也不叫我了?[托腮][托腮][托腮]” [254]小费:塞进沈恕的马甲口袋   “关于加入我们家实验室的邀请,沈学长考虑的怎么样了?”   谢霖之前提议,让沈恕离开军方实验室,加入谢家驻第二区的实验中心。   作为排得上号的家族,谢家自己也投资了信息素实验室,只不过沈恕在的联合实验室更专注于前沿科学,谢家的更专注于信息素的商品化应用,但总的来说,在信息素实验领域,谢家注资不少。   第二区的实验室归谢霖父母管辖,也常常来沈恕这边高薪挖研究员,沈恕的好几个学长都加入了谢家的实验室。   对普通研究员来说,谢少爷亲自抛出橄榄枝,当然是千恩万谢的应了。   但是沈恕不一样。   他不知为何,非常抵触谢家的实验室。   这种抵触没有来由,没有原因,仅仅是出于第六感,就让沈恕想要拒绝。   另一个拒绝的理由是,他的实验不能暴露在谢霖眼皮子底下。   在张承福这里,他还是学生,可以自由调配许多的试剂样品,不会有人一笔笔追查,但谢家的实验室是严密的商业机构,有严苛的保密条例,沈恕无法将任何一样研究物品带出实验室。   “抱歉。”沈恕尽量委婉的拒绝,“您开的条件非常高,但我还是想先在张老师这里做研究,先尽量做出更多的实验成果。”   谢霖:“沈学长很缺钱吧?我们谢家开出的工资,可是学校实验室的十倍。”   “我倒是有点儿好奇了,张承福那边的研究有什么魔力,能让你非待在那里不走?”   沈恕微顿。   谢少爷说一不二惯了,这回对沈恕异常执着,连着问了好几次,也不知道到底看中了他什么,沈恕只好拿出早就准备好的说辞:“谢家实验室当然很好,但是我准备走学术路径,以仕云大学为跳板,后面尝试应聘第一区的学校,这样我家人的环境也好一些。”   勉强算是个合理的说辞。   谢霖:“沈学长志向远大,行,职位我先留着,等学长回心转意。”   他似乎笃定,沈恕最后一定会加入谢家实验室。   “……”   沈恕关上手机,没再说话。   他乘坐交通工具,前往工作的酒吧。   此时离酒吧营业还有十分钟。   沈恕在后台换好衣服,领班对他们进行了简单的教学,他将领口袖子系好,却见身边的同事熟练的一拉胸口,扯松了扣子,将裤子的边缘也向下压了点。   沈恕垂眸不看了。   在此类酒吧,服务生的工资仅仅是收入的一小部分,更多的是点酒的提成和客人给的小费,个别开放的客人甚至会将钞票塞进服务生的衣服里。   只是由于李佑恩等人的骚扰,附近的清吧已经没有沈恕能去的了,迫不得已出此下策。   好在就算不是清吧,服务生不故意往上凑,也没有客人会为难。   沈恕一想到等会儿谢翊会来,将领口的扣子又往上扣了一颗。   他开始工作。   上酒,撤台,指引客人,一番工作做得娴熟,好不容易挨到下半场,领班轻轻碰了碰他,指了指隔断后:“那位客人指名要你。”   “……”   说是隔断,但酒吧没有包厢那样的硬隔断,仅仅用磨砂玻璃遮掩,沈恕抱着餐盘往后头一往,便隐约看见了小学弟劲瘦的身体。   因着是来酒吧,alpha终于舍得换掉家里的平角裤,换了件时尚款的工装长裤,即使是那么宽松的版型,还是将alpha修长的腿型勾画的一览无余。   放松的脊背再度绷直了。   他愣在原地不动,领班就推了他一把:“过去呀,看上去挺有钱的。”   谢少爷是在装穷,那也是对比王越之的穷,放领班眼里,从上到下都是潮牌,穷不了一点。   领班将菜单塞给他:“我不会看错的,小年轻,而且没怎么来过酒吧的那款,最容易哄了,嘴甜一点,让他多给你点小费。”   “……”   沈恕握住菜单,顿了片刻,最后还是站到了谢翊身边,略有些无措:“学……先生,请问您要喝点什么?”   这时候,他也叫不出学弟了。   谢翊:“我看看呢。”   他接过菜单,余光打量起沈恕。   很典型的酒保服饰,衬衫,贴身马甲,黑衬裤,布料版型一般,着重勾画身材,只不过沈恕身上带着点儿搞学术的文气,硬生生将衣饰中纸醉金迷的味道冲散了。   如果不是他盯着地面,怎么都不肯抬头的话。   谢翊小声跟他咬耳朵,像个什么都不懂,需要学长手把手教的学弟:“学长,我第一次来欸,有没有推荐。”   “……”   沈恕后颈发麻,勉强回忆起领班教导的话术,翻看菜单:“先生,喝酒还是饮料?”   谢翊:“酒?”   来酒吧了怎么能不喝酒,他当即去看那几个售价高的,售价高提成也高,沈学长脸皮薄成那样,送钱也得拐弯抹角的送。   酒吧里酒精度数高的酒一般也更贵,最后一页有不少酒精度高于40%。   结果谢翊刚翻到最后一面,还没看明白呢,沈恕忽然抬手,将页面翻回去,给他翻到了低度数和饮料的区域。   谢翊:“?”   他以为沈恕是想推荐,安安静静等了会儿,无人说话,就自己动手,又往后面翻。   又被沈恕扣了回来。   谢翊抬眼:“学长?”   谢翊比沈恕略高,沈恕平常总要抬头看他,现在骤然一看,才发现这个角度alpha眼眸明亮,浑身的不羁与戾气也散的一干二净。   沈恕:“你腺体的病症不能喝酒,会更严重,你喝饮料,还有,不要叫我学长。”   谢翊:“为什么,在牢里的时候你不是说了,而且你本来就是我学——”   说话间,领班刚好从他们身边路过,目光隐晦的打量了一下两人,沈恕借着屏风遮掩,抬手在谢翊的胳膊上摁了一下,算作警告。   谢翊消声了。   沈恕趁机拉近了点距离,清了清嗓子:“先生,我尤其推荐这几款,味道清甜不含酒精,即使饮用也不会影响第二天的课程……”   领班遗憾离开。   看样子是个还在上学的学生,虽然挺有钱,但要估计第二天的课程。   谢翊:“……”   他借着菜单遮掩,将早就准备好的红包小费推给沈恕:“学长,把这个拿走。”   这才是谢翊今天来的目的,他的半数身家性命都系在沈恕的研究上,怎么能红包都不给。   里头是几张现钞,包着一张银行卡,现钞数额不大,完全是可以接受的小费范围。   至于银行卡,反正沈恕不可能在酒吧当场点数,回家谢少爷就开始装傻。   ——啊,什么银行卡,不知道啊,没听说啊?   “拿什么……”   虽然有玻璃屏风遮掩,这也依然是公共场合,沈恕一顿,摸到了纸张锐利的边缘,他烫着一般收回手:“谢翊,玩够了就回家吧,我不用你给小费!”   朝夕相处的alpha追到酒吧,非要给他塞小费,太奇怪了!   这时候,领班又转了过来。   沈恕只好继续介绍菜单。   他背着介绍词,一页一页给alpha展示菜单,身后领班的视线如芒在背,而腰腹上也传来的轻微的拉扯感。   好不容易等身后的领班走开,沈恕微松了口气,一低头,却是愣住了。   谢翊将红包里的钱抽出来,尝试塞进沈恕的马甲口袋。   沈恕低头念菜单的时候,他就一只手鬼鬼祟祟的拉着口袋的布料,一只手往里头塞小费。   “……”   这时,谢少爷终于发现学长不说话了,他便抬头,盯着一张干净无辜的脸与他对视,顺手又塞了两张后还拍了拍,抚平了衣服上的皱褶。   沈恕:“谢翊,你干什么!”   谢翊指了指旁边:“我看别人都是这么干的。”   旁边的服务生正和客人靠在一起打趣,客人拉开了他的口袋,往里头塞了两张小费,服务生言笑晏晏的应了。   “……”   沈学长的额头跳起了两根青筋。   谢翊:“拿着吧,怎么说我也是谢家的少爷,虽然比不上王越之,好歹也还行,你天天烧菜,当我付买菜钱行不行?”   沈恕在这个席位停留的时间太长,领班还以为有什么问题,频频过来查看,眼看着要影响正常工作了,沈恕只能先行离开。   谢翊就安安静静的坐在角落,开始喝饮料。   谢少爷全程没有再作妖,乖的不像样子,中途沈恕放心不下,折返来看他,这少爷闲着没事,居然在喧闹的酒吧打开了笔记本,开始看信息素概论。   沈恕悄悄:“行了,小费我也收下了,你不回家?”   谢少爷在这儿杵着,他整个人都不自在。   谢翊:“我等你。”   “……等我干什么?”   谢翊坦然:“怕学长晚上有危险。”   李佑恩不是善茬,学校里看沈恕不爽的也不止李佑恩一个,从酒吧回学校要经过一个较混乱的街区,沈恕现在在他这里是国宝大熊猫,得看顾着。   “……”   alpha的眸子真诚热烈,沈恕耳尖泛红,抱着餐盘匆匆离开,默许了谢翊一个人在角落学习,一直到服务生换班。   谢翊没点酒,点了几杯最贵的饮料,顺带推了一杯给沈恕。   沈学长换下了服务生的服饰,重新穿上朴素的外套,这才拿起饮料,招呼谢翊:“走吧。”   他们并肩走出了酒吧。   夜里温度低,比白天冷不少,酒吧里开着暖气空调,沈恕刚一走出来,便抖了一下。   谢翊垂眸看他:“要不要我的外套?”   这时候,alpha的身高又成了绝对优势,沈恕需要抬头看他,这个角度,alpha清晰的下颚线条格外锐利,整个人的气质也冷冽起来,和刚刚角落里乖乖咬指甲看书的,简直不是一个人。   不知道为什么,沈恕就想到了无意中刷到了视频。   ——有的猫看起来凶凶的,随时随地都在生气,但换个角度,看上去就会很乖。   沈恕被自己的想法逗笑了。   谢翊不明所以:“有什么好笑的?要不要外套?”   alpha完全不怕冷。   沈恕连忙摇头。   他搓搓指尖,想起alpha的信息素就头皮发麻,谢翊控制不住,即使贴了腺体贴,他的外套也浸满了味道,平常不要紧,要是穿上,信息素最浓的一节布料刚好贴上后颈,他们也不用回宿舍了。   从酒吧走到公交车站还有一段距离,随着越走越远,热闹被彻底甩在身后,路灯将两人的身影拉的老长,沈恕难得放松下来,正想和谢翊说话,忽然顿住。   服务生不能带手机,得放在储物柜里,他才拿到没多久,刚刚顺手一滑,张承福居然给他发了很多条消息。   “沈恕,你这段时间有没有得罪什么人?”   “你交上去的那篇文章被压下来了,我去问了,人家不肯说。”   “该服软服软,该道歉道歉!”   “你快回忆回忆,审核期没几天了,错过了这个档口,你的经费申请就批不下来了!”   ————————!!————————   [撒花] [255]信息素:谁偷我家了!   沈恕的脸色一瞬间有点难看,谢翊便挺住脚步:“怎么了?”   “……没事。”   沈恕是个比较闷的个性,也不喜欢诉苦,当下调整表情,准备收起光脑,谢翊却已经伸手,掰过了光脑屏幕,凑过来看了一眼。   alpha的力气,沈恕还真掰不回来。   谢翊:“有人卡你论文?谁?”   沈恕微顿,似乎在迟疑,谢翊干脆一伸胳膊,揽住了他的肩膀:“哎学长,我们都是室友了,这有什么不好说的,有可能是谁?”   结果这不揽还好,一揽,手背擦着后颈而过,沈恕没忍住,用手肘抵了他一下:“放开。”   谢翊:“你先说,有可能是谁?”   “……”   某些情况下,这个alpha真是莫名其妙的非常霸道。   “我也不知道,有个猜测。”沈恕顿了顿,“可能是谢霖。”   谢翊微蹙起眉头。   他本家这个堂弟,手伸的还挺长。   沈恕已经匆匆收起光脑,熄灭屏幕,他抬头看谢翊,见alpha的眉目沉沉的压下来,忍不住道:“谢霖似乎在本家地位很高,谢翊,你……”   你不要冲动乱来。   谢翊:“啊,谢霖,他,是,地位是挺高,整个谢家排得上号,不是我们这种边角料少爷可以比拟的。”   说话间,谢少爷忍不住抬手,摸了摸鼻子。   谢翊:“我找王少爷帮你问一问?他家在第二区地位也挺高。”   沈恕:“可以的话,麻烦了。”   两人并肩回寝室,谢翊将房门一关,就开始联系自家管家。   第二区的信息素工作一直由旁支负责,谢翊不好直接插手,他也不想让谢霖知道他在第二区,好在都是一家的生意,想从上头调个监察下来,重点审查一二,还是能做到的。   赵管家上次晚了一步,正战战兢兢,后来谢翊又一声不吭的搬出去,老半天没回家,管家食不下咽寝食难安,谢翊难得找他,立马便应了。   谢翊提醒:“走审查流程,不要单审那一篇,最近有问题的全部审查一遍,也不要提及到我,赶在下面这个日期之前。”   他将审核截止日发送过去。   *   接下来半个月,沈恕有点儿心神不宁。   事情关系的人太多,虽然谢翊去问了,但王越之到底不算自己人,他也捏不准隔着谢翊这层关系,王少爷到底愿意帮多少。   不过这点忧虑,他没让谢翊看出来。   期间,谢霖又给他发了几条消息,沈恕客客气气的回了,没多说话。   于是,沈学长依旧每天做实验,看书,而谢翊装了几天乖学生,实在装不下去了,勉强应付完考试,就中间溜出去,和王大少爷双排去了。   沈恕略有些不赞同,谢翊觉着他这学究老古板的样子格外有趣,就故意凑在他身边,悄悄地咬耳朵:“学长,我这也是为了和王大少联系感情嘛,要是老师回来,你就帮我遮掩一下,嗯?”   沈恕还能说什么呢?   他还坐在实验室里,旁边有学弟学妹走动,作为实验室大师兄,沈恕性格又偏冷,几乎没有人闲着没事找他搭讪,唯有这个新入门的alpha动不动凑过来咬耳朵,不少学弟学妹虽然看着屏幕,实则悄悄打量他们在做什么。   沈恕只好偏头,也和他咬耳朵:“趁老师回来前回来。”   谢翊心道张承福可不敢怎么着,却还是乖乖应了。   申请实验经费有好几道程序,论文外,还需要递交资料,审核没下来,但资料沈恕正常递交,谢翊不在,他收拾收拾,准备往行政楼去。   结果刚刚走进行政楼,便听见了一阵喧哗声。   沈恕拐进洗手间,垂眸洗手,借着镜子反射,看见李佑恩领着一群人,在楼中来来去去。   这帮人喜欢追着F4跑,不出意外,谢霖几个就在这里。   沈恕等他们彻底离开,才拐上台阶。   结果在老师办公室门口,倒是和谢霖撞了个正着。   谢霖是学生会主席,常年在行政楼来往,策划校园活动,不过沈恕从来不去,谢翊更是懒得搭理,从来没撞上过。   沈恕看见他,便是脚步微顿,下意识要走,谢霖已经抬眼,笑道:“沈学长。”   说来奇怪,谢翊和谢霖长相有三分像,谢翊更桀骜难以亲近,谢霖则温和儒雅的多,可谢翊叫他学长,沈恕没什么反应,谢霖叫,他顷刻间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凭心而论,这个alpha长得好看,气质出众,沈恕只能归咎为,两人的信息素不合。   沈恕压下心中的不适:“谢……霖同学。”   不知为何,沈恕非常不想叫他谢同学,这才多加了一个字。   谢霖并未注意,他眸光微动,停留在沈恕手中的材料上,笑道:“沈学长来提交材料?”   沈恕不答,谢霖便道:“先前去谢家实验室的事情,沈学长真的不考虑?”   他似笑非笑:“如果松口,我们那边的资源,绝对比学校好上许多。”   沈恕也笑:“不用了,感谢……”   话音未落,却是忽然停顿了。   谢霖依旧看着他,笑意不达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无形弥漫开来,沈恕呼吸微顿,指尖攥紧文件,也微微颤抖起来。   高阶alpha的信息素侵略性极强,当他们刻意使用的时候,能无形中带来精神上的压制,特别弱小敏感的alpha或Omega甚至会在重压下崩溃,beta即使受体退化,也会有被猛兽盯上,无处遁逃的不安感。   曾经,这种威慑被用在军部的审讯中,能更快的突破囚犯的心理防线。   沈恕的后颈微微出汗,某些早已不存在的东西却一突一突的幻痛,他几乎无法与面前的alpha对视,只是垂眸笑道:“我只是很好奇,谢少爷为什么非我不可,我的成绩还算不错,但在仕云也不算一等一的突出,非要挖人,将张老师挖走,不是更好?”   语调平缓,似乎没有被信息素影响。   谢霖挑眉:“沈学长,我有时真遗憾,你这种人,居然是个beta。”   如果是Omega,就不用他这样大费周章了。   话虽如此,他却没有收回压迫的意思,只是斜靠在墙壁上:“话说到这里,我也就直说了,沈学长,我看过你的论文,你有部分研究方向,和谢家实验室的重合面太大了。”   他笑了声:“介于一些商业原因,我们希望该项内容所有研究都掌握在谢家手中,你实在是一个很优秀的研究员,我非常希望你能为我所用,但是……”   说话间,谢霖上前两步,与沈恕擦肩而过,他微不可察的叹息一声:“你知道,如果我想,不仅仅是一片论文,我要让39区一个普通beta消失,很容易。”   “……”   他垂眸,满意的看着beta未被黑发遮掩的脖颈炸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这才后退两步,抽身离开。   而就在沈恕确定谢霖消失在走廊尽头,不会察觉这边异变的档口,他勉强维持仪态,加快脚步,匆匆推入洗手间,按着洗手台干呕起来。   alpha的信息素如有实质,像是某种滑腻恶心的苔藓沾在皮肤之上,沿着腺体倾入皮肤,勾起某种令人难以忍受的本能,沈恕胡乱抽了几张纸,沾湿后擦拭皮肤,直到后颈处一片红痕,几乎要破皮红肿,才停止下来。   他庆幸中午吃的不多,呕吐也吐不出东西,仅有些清水,等到抽搐的胃部终于停下来,沈恕混沌的大脑才勉强运转,思考起谢霖的话。   这位少爷对他的执着,远超于一般的研究员。   而且,到底是什么研究和谢家实验室冲突,引起了他的注意?   沈恕经手过的课题很多,但大部分研究都是张承福分下来的,除他之外,实验室还有许多人研究相同的课题,不至于显眼到哪儿去,而和张承福研究无关,由他牵头的研究……   他妹妹的病症算一个。   妹妹患病的蹊跷,沈恕当然不会堂而皇之的研究,只是有些化合物的合成路径相仿,他又急于做出成果,算是沾了点边。   难道,这才是谢霖紧追不放的真相?   可惜alpha透露的信息太少,沈恕无法得出结论,他打开水龙头收拾狼藉,拭去额头的冷汗,这才将文件递交到了办公室。   好在文件还是干燥的,没有因为刚刚的失态被污染。   打点好这一切,沈恕重新回到办公室,他余光一扫,见张承福已经回来了,便戳开学弟的光脑,悄悄给他发消息。   “谢翊,张老师回来了。”   “我马上折返,”谢翊秒回,又道,“刚好路过菜场,晚上吃什么,我先买上了。”   学校食堂吃多了会腻,谢翊已经习惯了蹭学长的饭吃,再光明正大的塞点小费,美其名曰饭钱。   沈恕将光脑放到桌子底下,抿唇戳了戳。   “你看着买,我不挑。”   谢大少爷照着两人往常的习惯挑挑拣拣,选了几根萝卜排骨,而后晃晃悠悠的回了办公室。   沈恕的办公桌正对门口,谢翊光明正大的走进来,冲着学长挑眉,在无人察觉处交换了一个小表情,这才在原地落座。   他掰过电脑,在沈恕看不见的地方打游戏。   一直到下课,谢翊才悠哉游哉的切回学习界面,先行晃出了办公室,然后在楼下等沈恕下来,两人一起回寝室。   这是两人的日常,结果这回刚刚接到人,谢翊正想横过胳膊,像往常一样揽一下学长,却是动作微顿。   他微微垂首,在沈恕的脖颈处嗅了嗅。   “嗯?我怎么好像闻到了alpha的味道?”   ————————!!————————   谢少:“我就出去找兄弟打个游戏,谁偷我家了!!!”(╯‵□′)╯︵┻━┻ [256]约架:吃亏的可不是他   沈恕一顿,不自在的去推他:“什么味道?”   谢翊:“等等——”   他抬起头,确认:“谢霖的信息素?”   高阶alpha的信息素总是容易互相冲撞,谢霖后世没少来谢翊跟前晃悠,谢翊对他那发霉苔藓的味道记忆犹新。   沈恕只好:“在行政楼遇上了。”   或许是另一个信息素好闻的alpha在身边,后颈粘腻恶心的触感轻了不少。   谢翊微微眯眼:“只是在行政楼遇上了?”   两人还站在实验室楼下,门口来来往往的,alpha身量又高,沈恕几乎完全被他笼罩在了身形之下,要让旁人来看,和两人有什么似的。   他只好拽住谢翊的一条胳膊,强行将小学弟往外拉,好在alpha虽然性格桀骜,但还挺配合,沈恕没费多大力气,就将他拽走了。   他将人拖到宿舍分叉的小路,这才道:“就是遇上了,谢霖又问我要不要加入谢家的实验室,我婉拒了,仅此而已。”   潜意识里,沈恕不想谢翊和谢霖有太多交集。   谢霖那一只应当是整个家族排得上号的,而从谢翊这些天的衣食用度,甚至还需要和沈恕挤学校公寓来看,显然远远不如,alpha有青春年少,正是桀骜不驯的时候,万一起了冲突,不好收尾。   谢翊眉头微跳,却是故作轻松,笑道:“他的研究所也没什么好去的吧?学长不如考虑考虑第一区的?”   第一区的,谢翊就挺熟了。   沈恕含糊:“……机会吧。”   目前这情况,他不会离三十九区太远。   他不肯说,谢翊嘀咕一声,掩着鼻子打了个喷嚏:“行,回家把他的信息素盖了。”   谢霖的信息素难闻的要死,把他呛着了。   他们一同进了家门,沈恕开始烧菜,谢翊在一旁帮忙,alpha没换腺体贴,信息素正克制不住的逸散出来,香味极其霸道。   沈恕难得没吭声。   他任由谢翊在一旁充当人体香薰器,等好不容易将身上令人恶心的气味冲淡,转头嗅了嗅衣服,确定再也闻嗅不到,才悄悄放松了下来。   *   下面一个礼拜,还算风平浪静。   期间,沈恕又抽了几次alpha的腺液,按时制作出药剂后,准备注射进alpha的后颈。   他稍稍推了推液体,在针尖上留下莹亮的一滴,嘱咐道:“先小剂量实验一下,有不舒服要立马和我说。”   毕竟是没经过大规模实验的成分,他也不敢上来用太多。   谢翊:“来吧,后果我来承担。”   没有一项药物能针对所有患者,沈恕的妹妹可以,不代表谢翊可以,但再怎么样,总比等死好上许多。   他撩开后颈,露出腺体,由于前期提取的次数较多,栗子大小的软/肉正可怜的红月中着,沈恕指尖稍稍碰了碰,居然有些不敢下针。   他叮嘱:“可能会有点儿疼。”   谢翊什么时候将这点疼放在眼里,但沈恕的指尖在后颈小心试探,带着迟疑和安抚的意味,谢翊不知为何,就没推拒,而是嗯了一声。   针头刺了进来。   冰凉的液体推入要害,谢翊再淡定,也忍不住有些紧绷。   沈恕抬手,几乎没有过脑,便揉了揉alpha柔软的头发以示安慰。   他用棉球按住针孔,让alpha躺平睡好,问他:“有什么感觉?”   谢翊将脸埋在枕头中:“热,麻,痒,还有点儿疼。”   但于此同时,腺体的僵直滞塞似乎有所舒缓,他闭着眼睛享受了一会儿学长的按摩,睡了过去。   药物是在第三天中午起效的。   谢翊在浴室洗澡,每当这时,沈恕都早早进房间,也不知道避讳个什么,而谢翊撕下腺体贴,有意识的收敛了一下信息素。   沈恕不喜欢他顶着一身的信息素味跑来跑去,遇见谢霖的情况下除外。   这是个下意识的动作,也是全然的无用功,因为病症关系,他几乎无法自行收敛信息素,但是当热水顺着脖颈流下的时候,谢翊忽然愣住了。   热水的冲刷会加剧刺激腺体的分泌,往往满室都是信息素的味道,但现在,空气中依然弥散着清浅的白檀香气,却不到需要打开通风,刻意驱散的地步。   有效。   虽然没能彻底抑制,病程也依然可能推进,但是有效。   alpha指尖颤抖,哐的打开了浴室门。   沈恕吓一跳,还以为他的身体出了什么问题,便见谢翊只穿着四角短裤,上头罩这条浴巾,头顶的泡沫还没冲干净,便噌的过来了。   alpha四肢修长,胸腹部的肌肉也紧实漂亮,纯白浴巾欲遮不遮,显得极是青春。   沈恕强迫自己将视线落往alpha的后颈,声线略有紧绷:“是药剂出问题了吗?难受嘛,还是——”   话音未落,alpha的脑袋便靠了上来。   他将下巴放在沈恕的肩头,信息素和沐浴露的味道一起袭来,沈恕后颈发烫,却还是迟疑的抬手,撸了撸alpha的发尾。   他轻声:“好了,没事。”   许久之后,aalpha后知后觉的有点儿不好意思,这才放开人,将头顶的泡沫冲干净了。   谢翊整整维持了一个多月的好心情。   期间,他一直注射针剂,只是不知是不是等级过高,比沈恕妹妹的棘手许多,即使先前有多个alpha实验打底,效果还是寥寥,远远没达到他的预期。   沈恕蹙眉改了许久,还是没能尽善尽美,但即使是这样,也没能破坏谢翊的好心情。   他像是从溺水般的噩梦中骤然清醒,从深渊回到了人间,虽然考学内容依旧一塌糊涂,但十指不沾阳春水的谢少爷,倒是学会做饭了。   沈恕太忙了。   临近年尾,无论是学院还是学校都忙碌了起来,系里有几场大考,不少项目也需要总结和收尾,连王越之这个不怎么看书的都迫不得已,翻了下书本,更不要说作为大师兄的沈恕。   一边研究,一边翻看谢翊的病程,还得抽空看妹妹,谢翊再吃他做的饭,实在良心发痛。   好在谢少爷虽然不会,做起来倒还算顺滑,几周下来番茄炒蛋青椒肉丝炒的有模有样,也算勉强能吃。   唯一麻烦的是,沈恕的那篇论文,还剩下一个月截止日期,却没放出来。   论文审查工作照常进行,因着主家每年都来分支审查,谢翊的要求到不算显眼,谢霖也没再闹事,只是对方将论文内容藏的很深,谢翊压了压审核,但依旧没有结果,弄得他有些心烦意乱。   *   就这么晃悠着,快到了跨年。   仕云每年都有跨年大会,供alphaOmega们交际联谊,F4按照惯例登场,总会引起四方尖叫。   谢翊往越之对此都不敢兴趣。   彼时谢翊正和王越之打游戏,王少爷屈起一条长腿:“谢翊,你今年什么时候回家?”   每个家族年底都有集会,继承人往往也需要到场,人情客往笼络关系,总之,麻烦的很。   谢翊埋头按了半天键盘:“我?暂时没人找我,先耗着吧。”   他倒不是很想回家。   主家都是人情客往,也不怎么需要他维护,只要他还是继承人一天,自然有人上赶着维护他,但假如身体出了问题,从那位置上跌了下来,也不需要他多问什么,自然散个干净。   前世最后几年,也就过年时父母看一眼,其余时间,谢翊大多和管家一起。   王越之:“那我可陪不了你了,我得回去露个面。”   谢翊便嗯了一声。   他正想问沈恕有什么安排,介不介意他蹭个跨年饭,光脑消息叮咚一声,谢翊划开一看,居然是赵管家。   ——谢霖提前一周,返回了主家。   谢翊心道:“他倒是积极。”   这边审查压着,那边谢霖晚会也不参加了,提前返回,谢翊便道:“那我也回。”   他不便暴露调查的行踪,不好直接凑到谢霖眼前,想揍他也没法揍,这回,倒是个机会。   按照惯例,作为这一代难得的双S级alpha,谢霖回主宅,需得和他这正统继承人见上一面,再兄友弟恭的做作一番。   和沈恕招呼一声,谢少爷没提论文,没提谢霖,只说是家中有事,带着管家回到主宅,果然,没过多久,他父母便安排了餐饭,让谢翊和谢霖见上一面。   谢翊难得脱了校服换上正装,和后世只能躺床上的废物不同,这回他还是父母眼中的骄傲,发型摩斯都由专人打理,往常谢翊不耐烦,这回居然难得配合,将自个收拾整齐了。   他如约前往。   谢霖早早到场,也正打量着他。   alpha的长相往往与等级挂钩,青年张扬俊美,和他的斯文雅致不是一个画风。   谢翊本人是个懒得应酬的个性,由于前世的缘故,更是格外冷淡,显得有些沉默寡言,父母给他递了好几个眼神,他兀自动着餐盘,没搭理着,旁观谢霖满脸堆笑,在晚宴上推杯换盏,听对方说些互相吹捧的屁话。   等宴会结束,两人敷衍的一碰交换方式,谢翊垂眸,当众发了条消息。   “我两挺投缘,训练场见?”   高阶alpha,无论投缘还是不投缘,都能约训练场,他们都是S级,过招是熟稔的最快方式,对此,长辈们也乐见其成。   谢霖微顿。   他今日走的端庄文雅风,在长辈面前乖觉的不行,收到消息,先是一顿,视线为不可察的飘过谢翊的后颈,旋旋即露出了个温和的笑意:“好。”   ——按照谢翊的病程,要是打起来,吃亏的可不是他。   ————————!!————————   [撒花] [257]揍人:一脚踹上去   谢霖:“既然您邀请,我自然奉陪,敢问什么时间,什么地点。”   谢父站在人群中,朝谢翊稍稍皱眉。   在旁支的alpha面前,自家孩子的表现实在不怎么样,谢霖斯文有礼,给足了长辈尊重,维护的好好的,自家孩子除了等级高,为人处世却拿不上台面,一时有些挂不住脸。   谢翊懒得看他:“今天,就老宅训练室?”   谢霖含笑:“好。”   他也希望是今天。   两家同时吃饭,到场的人不少,alpha之间的碰撞简单又直接,加上今天刻意挑选的斯文打扮,要是能将谢翊从训练台上揍下来,等众人夸赞时,再谦虚上两句,这风头才算是出够了。   两人各自换衣,期间,谢父穿过人群,特意跟到谢翊身边,压低声音:“你腺体的问题,不要生事。”   继承人有病,还是无法缓解的绝症,这事儿无论如何不能披露出来,谢家内部也瞒的死死的,万一谢翊动手时露出了端倪,他这不好交代。   谢翊只看了他一眼,便想往更衣室外走:“我有分寸。”   “你有分寸?”   外头还有宾客,谢父不敢大声,只压着嗓子:“谢翊,谢霖是除你之外主家最看好的继承人人选,你要是今天在这里给我丢脸——”   谢翊并未搭话,他伸手按住父亲的肩膀,指尖用力,一点一点,却不容抗拒的将他移开了。   谢霖已然在台上等他。   谢翊翻身上台,谢霖便客客气气:“哥,开始吧。”   谢翊:“年纪差不多,没必要叫我哥。”   他对着谢霖的面门,便是一拳揍了过去。   S级alpha的力量和速度都是顶尖,在病症发展之前,谢翊的所有体术成绩都是全A,谢霖反应过来,想要侧身闪躲,还是被一拳揍到了下巴上。   那一刻,谢翊清晰的从他的眸中看见了惊惧。   他忍不住想:“我以为多厉害呢,就这?”   就这,前世在他面前晃来晃去,就这,也敢把信息素往沈恕身上压?   他的动作又快又猛,全然是奔着发泄去的,两世的经历让他几乎无惧疼痛,反正无论如何都比不上最后卧床的触感,谢霖打在他身上不痛不痒,即使听见了肩膀轻微的骨裂声,谢翊也能没事人一样继续揍人,甚至不进反退,以伤换伤。   相比起来,谢霖就要狼狈许多。   他学过体术,但作为仕云F4,人设是优雅贵公子,几乎没有正面对战的经验,和谢翊动起手来捉襟见肘,不知从何时起,他精心打理的发型彻底乱了,唇角一片破溃,脸颊也肿的不成样子。   谢霖抬手,嘴里尝到了一点血沫的腥味。   从小到大,他还从未这么狼狈过。   谢霖暗中调查过谢翊,默默观察过他许久,他一直觉得,主家这个alpha只是胜在出生比他好,给他同样的出生,他会胜过谢翊十倍百倍。   毕竟是本代唯一的两个S级alpha,主家不少人在一旁围观,他被谢翊揍的和狗一样,而谢翊面上居然毫无表情,甚至称得上云淡风轻,某一瞬间,谢霖似乎听见了身旁人的指指点点。   他直勾勾看着谢翊,眼眶发红。   谢翊正与他近身搏斗,便笑了笑,故意凑到他耳边:“怎么,这就不行了?”   回应他的,是谢霖反击过来的手肘。   谢翊单手架住,向后一掰,轻而易举的制住了。   这时,他似乎闻到什么味道。   alpha的信息素。   比斗中alpha们都控制不住自己的信息素,这很正常,家族中的Omega们早就退至一旁,等级较低的alpha也退到旁边,以免被高阶alpha的信息素牵连,于是,谢霖在合理范围内,悄悄的加大了释放量。   谢翊这个阶段,对alpha的信息素很敏感。   谢霖用了个假动作,指尖顺势擦过后颈,让皮肤沾染些许,而后奋而起身,直朝谢翊的后颈伸去。   这动作隐秘,在观众席看来,就像是正常的过招。   只要摸上去,只要让谢翊在众人面前发病,只要他的病症暴露在外,只要——   还未想完,谢翊抬腿提膝,一脚踹上他的小腹,直接将他从台上踹了下去。   谢霖狼狈落地,竟是爬都爬不起来了。   顶级alpha自愈能力强,打架时也没有收手一说,更何况这还是主家的地盘,谢父当即反应过来,招呼医护人员,路过谢翊时还拍了拍他的肩,像是很满意。   甚至他拍的地方,正是比斗中轻微骨裂处。   谢翊面色平常,没表现出任何问题,这点小伤对顶级alpha来说不算多严重,也就是需要的时间久一点,他只是垂眸,看了眼地上的谢霖,旋即失去了兴趣。   有旁人过来祝贺道喜,说什么果然英雄出少年一类的废话,谢翊敷衍着附和了两句,便离开了现场。   其他人善后的善后,围着谢霖的围着谢霖,谢父谢母则各自交际,谢翊百无聊赖走到花园,便掏出了光脑。   身后一片热闹,花园冷冷清清,明月高悬,谢翊扶着栏杆吹风,戳了戳沈恕的头像。   “学长,晚上吃什么?”   和谢霖吃饭吃的他难受,全程没吃两口,现在还犯恶心。   对面很快发来餐饭的照片。   “排骨汤。”   谢翊回了主宅,沈恕就回了家,显然是他给妹妹炖的。   谢翊:“看上去不错,什么味道的?”   没什么营养的对话,但他不想停止,开始没话找话。   “就是汤。”对面很快回复,抱怨道:“你都吃过好多遍了。”   沈恕做过好多遍,谢翊也蹭过好多遍了,甚至现在,他都会做了。   话题一时沉默下来。   过了许久,沈恕问:“你们这次集会,什么时候回来?”   谢翊看了看身后灯火通明的主宅,想了想自己又小又破的小公寓,点了点光脑:“今晚还有饭吃吗?”   在主宅露了个面,后面几天也没他什么事儿,他是一刻也不想在这里多呆了。   这句话敲出去,不知为何,谢翊有点儿忐忑,他攥紧了光脑,时间似乎被拉的漫长,像是等了许久,又像是只过了一瞬。   “有,刚好我马上回寝室,带汤给你,但是不知道其他菜够不够。”   谢翊长舒了一口气。   身体忽然间轻快起来,谢翊单手撑着栏杆,从上头跃下,他走过曲折的回廊,走过花园里的小路,步履也变得轻捷,他一边走,一边哒哒哒的敲字。   “没关系,我路上买点,39区有点乱,你别乱走了,刚好我来接你,一起回寝室。”   对面敲了一个嗯。   两区隔的挺远,但是谢家最新式的飞行器不需要多久,月上中天的时候,谢翊便如愿来到了39区。   他双手插兜,心情颇好,一路晃悠到了沈恕楼下,沈学长在阳台看书,一垂眸,刚好看见谢翊。   他朝谢翊挥手,然后起身离开家,凭借alpha的出众的听力,谢翊清晰的听见了沈母迷惑的询问“这么晚了还要回学校啊?”,沈学长仓促的回答“啊,刚好实验室有点事,明天就来不及了,我先走了。”以及老式铁门吱嘎关闭的声音,和沈恕下楼的脚步声。   单元楼的灯亮起来,谢翊数着时间,在他默数的最后一秒,沈恕恰好出现在灯光中。   他自然而然的走到谢翊身边,伸手接过他手中的一个塑料带,垂眸看了看里面的菜,问他:“怎么来的这么赶?”   alpha看上去风尘仆仆,额头还挂着汗水,显然是赶来的。   沈恕:“我还以为你要在第一区待上好几天。”   谢翊耸肩:“我一个边缘人,又不是很重要的人物,露个脸就行了,在不在的也没关系吧。”   他和沈恕一起回到小宿舍,沈恕开火,谢翊就去洗澡,洗完了依旧不好好穿衣服,四角短裤加个松松垮垮的T,就擦头发出来了。   ——他知道这样穿沈恕要骂他,但也不会真的生气,而且每次抱怨这些小细节的时候,严谨冷肃的沈学长就会生动起来,比平常有趣许多。   果不其然,谢翊往餐桌一坐,沈恕从厨房绕出来,蹙眉就想说话,下一秒,又凝在了alpha的肩头。   那处红肿了起来。   于是,正当谢翊埋头吃饭的时候,一根冰凉的手指探来,点在了肩胛上。   沈恕小心翼翼的碰了碰:“这是擦伤?还是伤到了骨头,要不要区医院?”   谢翊便顺手将衣服拉起来:“没事,小伤,和家族的人起了点冲突。”   谁料,沈恕眉头蹙的更死:“谢霖?”   “你怎么知道?”   “你过来的时候,我就闻到了他的信息素。”   先前打过一架,自然沾染了些许,谢翊偏头闻了闻:“这么明显?”   沈恕看他,满脸的不赞同:“如果是因为我,我不希望你和他发生冲突。”   谢翊谢霖两人显然没什么交集,否则谢翊来了这么久,谢霖也没说要关照之类的,谢霖地位又那么高,谢翊这个眼里容不得沙子的脾气和他撞上,十有八九要吃亏。   谢翊心道:“谢霖都给我踹进医院了。”   起码半个月才能出来。   谢翊含糊两句,也不好说实话,嗯嗯没直接应答。   后头许久,没有谢霖的施压,沈恕论文赶着新年前,总算发了出来。   沈恕的眉间难得染了点喜色,隔壁的储藏间又搬进了两台新设备,谢翊后颈的注射也从未停止,几针下来,控制的非常不错。   倒是张承福十分难得的,给谢翊发了条消息。   “谢同学,你的交换马上要到期了,下学期还在这里吗?”   ————————!!————————   [撒花] [258]一年:至于谢翊,应该是不在的。   谢翊微顿。   他还真不好在这里。   这学期算是难得的喘息,下学期则邻近毕业,除了日常的学业,还得和着父母处理一部分家族的事务。   谢翊倒是不想处理,可他要是不处理,大概会由谢霖接手。   敲击回复张承福,谢翊悄悄碰了碰沈恕:“学长?”   沈恕:“嗯?”   谢翊咳嗽一声:“你……愿不愿意去第一区做实验?”   他莫名其妙的又开始紧张:“嗯,是这样的,我能弄到第一区实验室的资格,而且那边的环境也比这边好不少,又更先进的设备,更厉害的导师,如果去第一区,应该会比这里好吧?”   语调越说越快,越说越快,直到沈恕回头,有点诧异的看向他。   “好啊。”沈学长如是说。   谢翊还有一箩筐的话没说,尽数憋了回来,他摸摸鼻子:“……哦。”   今晚就是年节,沈恕新买了肉包馄饨饺子,他得先回一趟家看看家人,再折返过来找谢翊,谢翊正帮他剁陷。   alpha小臂肌肉紧实,手中握着一把凶器,可垂眸和肉较劲的样子又莫名很乖,沈恕在旁边默默看了一会儿,直到谢翊扭头,才咳嗽一声,也将视线移开了。   晚上六点多的时候,沈恕带着东西回家。   谢翊送他到街口,街道上的人不多,即使是39区里常年坐在街口打牌吹水的中年人也早早回家,沈恕摸到了自家单元楼门下,便是微顿。   单元楼楼梯与地面夹角处的阴影里,坐着一个男人。   黑兜帽,衣衫褴褛破烂,像是个无家可归的流浪汉,沈恕停在他面前,轻声:“药用完了?”   他定期给这些信息素失控的alpha提供药物,但是仅能控制,逆转还是太难了。   对方摇摇头。   沈恕:“那怎么今天来找我?”   两人有固定的见面时间,每月月初在街道尽头的小酒馆,其余时间,不会互相联系。   黑兜帽道:“我这次来是有个消息,我的人在调查,弄到了一份39区义诊的单子。”   他拨弄手上的老式光脑,点击发送,沈恕垂眸,屏幕上便显示出了名单列表。   三十九区属于贫民街区,但也不是完全被第二区放弃,每年四个季度都有义务的抽血体检活动,涉及范围广,涉及人数多,因为是免费的,只要能报上名,几乎都会参加。   黑兜帽:“我的人找了了几个患病的alpha,不少人在其他片区做力气活,不常回来,我在单子里用黑框标了。”   沈恕垂眸,看见名单上一排黑框的名字,等级各不相同,发病时间各不相同,病程也各不相同,甚至体检过后多久发病也不相同,但确实,每个人都抽过血。   沈恕:“组织义诊的机构?”   几大家族和官方都有参与。   黑兜帽抽了口烟,像是不抱希望:“我也不知道这消息有没有用,你是读书人,你比我会看。”   他站起身,像是要走。   沈恕颔首,从袋子中提出一小袋馄饨递过去,对方摆摆手没接,晃晃悠悠的从门口走了。   沈恕这才起身上楼。   这顿年饭吃的颇为难耐。   沈恕惦记着表格,颇有点食不下咽,强颜欢笑着妹妹妈妈打过招呼,推说学校有事,便回了宿舍。   他煮好了饺子和馄饨,在谢翊有点讶异的目光中拿出电脑,抱歉的笑笑:“不好意思,又组数据,我不分析完,实在有点儿难受。”   沈学长总是这样,谢翊都习惯了,一边摆摆手示意他自便,开始和饺子做斗争。   一抬头,却见沈恕蹙眉盯着屏幕,不知道在看什么。   谢翊捞起一枚小馄饨:“数据很麻烦吗?”   沈恕:“有点。”   他飞快的做着匹配。   信息素领域药物的研究实验早有一套章程,什么时候引入真人实验,如何针对不同等级设置模型,寻找极端个例,增加减少注射剂量,他将表格套入研发模型,关键数据居然大半匹配。   这确实极有可能是一项有预谋的实验。   沈恕兴致不高,谢翊匆匆吃了两口,没说什么,饭后他坐上沙发,和沈恕挤在一处,等着新年每年的焰火升空。   每年仕云都有小型焰火晚会,数量和规模无法和谢宅主家的对比,谢翊倒是难得有兴趣观赏,而沈恕直到焰火升空,才关闭屏幕,长长的舒了一口气。   他有点儿冷。   仕云再怎么样也是贵族高校,宿舍都有暖气,沈恕以前不舍得开,谢翊来了以后日日都开,但他还是冷。   ——如果他的预估是对的,站在他对面的,是个什么东西?   是几大世家,是谢霖或者王谦或者他们身后,亦或者是其他什么,笼罩在整个第二区的庞然大物。   这种东西,真的是能够撼动的吗?   他只觉遍体生寒,冷的厉害,似乎连灵魂都一并给冻住了,于是悄悄的,悄悄往alpha身边靠。   alpha的体温总是偏高,皮肤热暖,天然的人性小火炉,当手臂隔着衣料与alpha蹭到一处,体温传过来时,沈恕忍不住满足的叹谓一声。   谢翊回头,见他眯着眼睛,从回来时就一直蹙起的眉头微微放松,便将胳膊往他身边又送了送。   这时,沈恕忽然开口:“谢翊,第一区,我可能去不了。”   谢翊微顿:“嗯?”   沈恕迟疑片刻,还是没将39区其余患病alpha的事情说出来,他原本和谢翊说的就是学校的实验项目,要是说出来,违规实验的事也瞒不住。   “抱歉。”沈恕垂眸,“我和家人商量了一下,我还是得时常往返家中,我妹妹也离不开我,所以……”   谢翊抬手打断。   虽然沈恕不和他回第一区,他会有点儿难受,虽然第一区第二区往返的时间并不太久,虽然客观来说,第一区的实验资源远胜第二区,虽然在第一区谢翊更能护着他……   但沈恕既然决定了,他不需要和谢翊商量。   alpha嘀咕一声:“谢霖不会来找麻烦吗?”   隔着那么远,他就没法即时赶到了。   沈恕微顿:“也许,问题不大。”   alpha的眉头皱的能夹死苍蝇:“那你小心点,离他远点。”   沈恕含糊:“好。”   ——他没敢和谢翊说的是,他非但不会远离,还会靠得更近。   谢霖实验室递出的橄榄枝,是最快最便捷的方法,让他探查那些,他现在接触不到的地方。   谢翊又在第二区,待了一整个寒假。   他依旧和沈恕一起买菜,一起做饭,依旧将他送到39区的门口,依旧拨开后颈,让沈恕将冰凉的药液注入他的要害,直到马上要开学,他才和沈恕告别。   王越之恰好也结束交流,和他一起回第一区。   沈恕将他们送到停机坪,挥手和谢翊再见,在飞行器的轰鸣声中,谢翊擦了擦车窗,直到起飞,他看见沈学长还站在原地,笑着和他挥手。   他们两个默默对视,倒是旁边的王大少开始牙酸。   王越之忍不住,肘了谢翊一下。   “盯着窗户玻璃看半天了,不是吧,你周末不是能过来玩吗?至于吧?”   谢翊挥开他的手,懒得说话。   “不是,兄弟,你喜欢的是Omega吧?你还喜欢Omega对吧?”   他实在吵闹,谢翊抬眼看他:“当然,那不然呢?”   他和学长住了那么久,也从来没有越过界……吧?   后头的大半年,无论沈恕还是谢翊,甚至一向跳脱爱玩的王越之,都十分繁忙。   谢翊难得收敛了浑身尖刺,和父母亲族维持着表面的平和,参与到了部分家族的管理当中,他装起来的时候到还挺像模像样,虽然略显冷冽亲和不够,但还算是合格的继承人。   王越之同样忙着继承王家,约谢翊打游戏的时间都没有了。   而沈恕的实验似乎进入了瓶颈期,谢翊没回找他,都要迟上好久才回。   他在校外不远新租了公寓,从学校里搬了出来,谢翊问他原因,沈恕含糊两句,只说是器材放在学校不方便,谢翊敏锐的察觉到他有什么东西没说完,但是沈恕不愿说,他也没问。   空闲的时候,谢翊会去第二区找他,每当这时,他会脱下谢家定制的衣服,换上自己的休闲运动装,提上一点蔬菜,就像他们还在学校里一样。   alpha的气质似乎在分开的半年出落的越发峻拔锋锐,沈恕却越发孤冷,虽然和谢翊在时表情如常,可谢翊端详着,总觉得沈学长变了很多。   他捏了捏沈恕的肩膀,心道:“好像瘦了。”   alpha额外用各种借口,给他打了很多钱,39区的家中,沈恕也请了专人照顾,可他还是肉眼可见的,消瘦下去,谢翊看着,倒觉得他如今的气质,和当年谢霖身后的心腹,有七八分像了。   临走前,沈恕要了谢翊在第一区的住址,谢翊便报了他在主宅之外的一处房产,针剂每月准时送达,在药物的压制下,前世困扰他许久的病症,始终被遏制在可以接受的范围,并未照成困扰。   与此同时,谢翊将身边人洗了一边,终于站稳了继承人的位置。   比前世早了些许,谢母谢父广发请帖,说明主宅即将公布继承人,将设置宴饮,邀请各位到场。   沈恕也收到了谢霖的消息。   相比起请贴上客套的词句,谢霖的简短许多。   “下周日,我前往主宅,参加谢家继承人的宣布仪式,你和我一起去。”   沈恕:“好。”   他无可无不可。   这仪式仅有核心人物参加,至于谢翊,应该是不在的。   ————————!!————————   [撒花] [259]见面:沈学长,你为什么跟在谢霖身边?   谢翊在试宴会礼服。   他对穿搭没有兴趣,唯一的要求,就是压谢霖一头。   继承人晚宴,继承人自然是绝对的中心,谢父难得上心,谢翊光是高定都换了七八套,配上各种琐碎的配饰,发型师捣鼓了快一天,总算打理好了。   那发型精确到了每一根头发丝,让往常喜欢趴在他头上睡觉的小八无处下脚,只好小心翼翼的巴拉在了谢翊的肩膀边缘。   谢翊照镜子的时候,它就从旁边探出头来:“宿主,好看欸!”   谢翊之前总是一副酷哥打扮,现在的则矜贵许多,俨然一个冷肃俊美的继承人,他眉间那点不耐和桀骜恰到好处的融入了衣着中,倒格外显出几分锐利。   谢翊转头看他:“好扒吗?把你放手巾袋里?”   他指西装右上角的小口袋。   小八点头,扁扁的飞了进去。   这时,住宅已经灯火通明,宾客们一身礼服,聚在一起谈笑,侍者端着香槟在大厅中穿行,谢翊跟在父亲身后,汇入人流。   宾客们争相恭喜,谢翊礼貌寒暄,视线却是不经意,往二楼看了一眼。   前世这个时候,他该站在二楼,而站在他这个位置的,该是谢霖。   谢霖正混迹在人群中。   主宅来的宾客很多,他正忙着交际,沈恕站在他身后,一身低调的西装,版型合身,既足够得体,不会喧宾夺主,抢了少爷的风头,像主人身边的执事,一道低调的影子。   谢霖很满意这道影子。   谢霖和别人碰杯,杯中酒尽的时候,沈恕就自然而然的上前,为他满上酒液,而后再度垂首,站到一边。   谢霖的资格还不够混核心圈层,前排轮不到他敬酒,等周围一圈碰完,他站在二楼,俯瞰大厅。   人群自然的围绕在谢翊周围,谢霖看了他一眼,随口冲身后的沈恕道:“那个,我们谢家当代的继承人,怎么样?”   “……”   酒杯定在空中,得体的影子有一瞬间的怔愣。   谢霖:“沈恕?”   酒液重新续上,沈恕垂眸:“您更甚一筹。”   谢霖嗤笑一声,没说话,带着助理往下走去,他全然没有注意到,沈恕又在二楼顿了几秒,视线定定的投向场地中央。   那是全场绝对的焦点,最众星捧月的位置,而会场中的人显然也能担的起这个位置,他过分高挑俊美,西装勾勒出峻拔的身形,缎面显现出流沙般的细闪,橙黄色的灯光落在眉弓,鼻尖,下巴的转折处,像是昂贵的艺术品,即使是站在一种等级不低的alpha中,也依然矜贵的鹤立鸡群。   这个人和他记忆中截然不同,但是沈恕不会认错。   谢翊。   他一时有些混乱。   那个和他挤在狭小寝室,帮他一起烧菜剁肉,甚至一起看顾妹妹的青年,怎么会是……   alpha五感敏锐,几乎是同时,谢翊察觉到有一道视线始终凝视在他身上,并非羡慕,也不带恶意,而是种极其复杂的感情。   谢翊微微蹙眉。   他不喜欢这样被人凝视,当即抬眼,皱眉望了回去。   谢翊本身眉眼深邃,此时沉沉的垂下来,便形成了眉压眼的姿态,很不好相与。   然而目光与人相接的瞬间,谢翊的眉头便不自觉的放松,紧抿的唇微张,呈现出两分愕然。   沈学长?   沈学长也穿了西装,做了发型,比起谢翊习惯了的白大褂,要更加的端庄禁欲一些。   这时,谢霖也发现了自己的助理有点儿心不在焉,他顿住脚步,不悦道:“沈恕?”   沈恕仓促垂眸:“没事。”   这时,谢翊也注意到了他身前的谢霖,眉目微凝。   沈恕移开视线,步履稍显急促,他跟在谢霖身后,继续为他倒酒,却感觉到有股视线如影随形,不时在他身上瞄一眼,又若无其事的移开到其他地方。   谢翊有点儿麻了。   他表面上依旧从容,和身边人自然的攀谈饮酒,指尖却不知为何微微颤抖,整个人处于一种灵魂出窍般的茫然姿态,小八悄悄拱了好几次酒杯,才没让酒液洒出来。   沈恕也在悄悄观察谢翊。   他跟在谢霖身后,趁着谢霖和其他人交谈,余光便往会场中心去,看着那个与记忆中截然不同的人谈笑自若,从容推杯换盏,像是和他认识的那个谢翊隔着重重阻隔,再也无法混为一谈。   场上人不停的敬酒,谢翊也不停的喝酒,沈恕远观,忍不住想:“他不能这么喝。”   酒精会加速信息素的挥发,谢翊的腺体有病,即使注射过药物,也禁不住这样喝。   可他没有立场劝阻。   谢家的少爷,也轮不到他来劝阻。   这时,核心圈层敬完了,终于轮到谢霖。   他跟在第二区负责人身后,沈恕跟在他身后。   谢霖与谢翊碰了碰香槟杯,笑道:“哥真是人中龙凤,刚刚毕业就坐稳了位置,我得加紧向您学习。”   千篇一律的客套话,但谢翊能感觉到,沈恕看似垂眸跟在谢霖身边,余光却始终落在他身上。   然而无论如何,谢翊都不会在谢霖面前输阵,便笑了一声:“还是那句话,我俩年纪相同,没必要叫我哥,这些年来第二区的生意仰仗几位的帮助,敬大家。”   论起从容得体落落大方,完全不输谢霖。   只是视线不时扫过谢霖身后,似乎有点儿兴趣。   谢霖对此丝毫不意外,沈恕虽然是个beta,但容貌足够出挑,履历也足够出众,否则他也不会将人带出来,特助就是主家的脸面,属于谢霖身上昂贵的配饰之一,谢翊对沈恕感兴趣,他脸上有光。   谢霖当即后退一步,露出沈恕,笑道:“沈恕,这是我哥,谢家继承人,一直在第一区上学,他在第一区的学校很有名,和我在仕云一样有名。”   接着又介绍起沈恕:“认识一下,这位是我的副手,原来仕云大学的研究员,现在第二区信息素实验室的特聘工程师,也担任我的特助。”   谢翊深深的看了眼谢霖,只觉得他脸上的笑容无比扎眼。   他朝沈恕伸手,维持着官方客套的笑容:“沈特助,年纪轻轻,就当上特助,前途不可限量。”   沈恕眸光微顿,舌尖泛苦,种种心绪翻涌上来,尝不出个滋味:“谢少爷言重了。”   谢霖亲口叫哥,谢家继承人,从小在第一区长大,谢翊不可能是今年上位,从他们相遇的第一天,他就是谢家主家的人。   两人握手,沈恕一触即分,谢翊又握了片刻,直到沈恕垂眸看他,才放手松开。   谢霖将一切看在眼中。   宴会继续。   场上人觥筹交错,谢霖谢翊各自社交,两人再没有说话。   直到宴会落幕,谢霖离开主宅,谢翊站在二楼,挑开窗帘一角,看沈恕躬身替他拉开车门,等谢霖坐入车内,才拉开前座,自己也坐了进去。   谢翊牙都咬痛了。   ——他谢霖还真敢把沈恕当助理用。   谢霖和沈恕一同回到酒店落脚。   作为助理,当然不可能和老板同一个待遇,谢霖定的顶层总套,沈恕则是中层普通房间,他将谢霖送进房间,而后自己坐电梯下楼。   在电梯中,沈恕解开手表,以及身上规整束缚着身体的扣子,开始看着电梯门发呆。   他思绪实在太乱,垂眸走出电梯门,在即将走入岔路的瞬间,却忽然感受到一股馥郁的冷香。   旋即,一股大力从肩膀上传来,沈恕被人扣着腕子按着腰,硬生生旋转了半周,旋即脊背便撞在了门框上。   ——好在那人用手垫了一下,不疼,倒是抵在脊背上的手掌烫的惊人。   沈恕原本在挣扎,但是当一颗毛茸茸的脑袋偎上肩膀的时候,所有推拒的动作都停止了。   他抬手摸了摸那人的发顶,闻着后颈上的幽香:“谢翊?”   “……”   “喝酒了吗?”   “……”   谢翊将额头抵在他的肩头,这个姿势,几乎全然将沈恕扣在他与墙壁的夹角中。   这时,电梯口传来的声音。   沈恕只好去推谢翊:“谢翊,放开我。”   身上人并没有说话,钳制的姿态却越发明显。   他听见谢翊凑在他的耳边,几乎是含着他的耳垂在说话:“让我进去。”   沈恕:“后面是我的房间……”   抵着肩膀的手稍稍用力了一些,不疼,但意思很明显。   沈恕放弃和醉鬼讨论。   他艰难的用手指摸出房卡,背过手刷开房门,总算赶在电梯那几人绕过来前,滴的一声打开了。   谢翊的手就抵在房门上,沈恕的大半体重也由房门支撑,房门打开,两人几乎是半摔进了房间,好在就算半醉,谢翊alpha的直觉仍在,他捞起沈恕,往墙边一扶,翻身给他做了肉垫,甚至还有余力一脚揣上房门,让门合拢了。   可是,沈恕又被他困在了墙和手臂的方寸间。   房间内没有开灯,仅有窗外的月光照亮,沈恕看不清谢翊的五官,仅能看见他的轮廓,下颚的线条被月光勾勒的近乎锋锐,对方眉眼沉沉,仅能看见一点星子般的反光。   沈恕:“谢翊,我先开个灯?”   两人虽然合租过很久,可他们公用的只有客厅,卧室是完全私密的空间,现在,他们却是在酒店的同一间房里,沈恕能清晰的闻到谢翊信息素的味道。   太浓了。   alpha几乎没有掩饰自己的攻击性,加上酒精的作用,空气中的信息素浓到发苦,沈恕对此比一般人钝感许多,但并不是完全不会受到影响。   他稍稍夹了夹腿。   而这时,埋在他肩胛的alpha像是终于埋够了。   “沈学长。”   alpha轻声,语调却莫名有点危险,“你为什么跟在谢霖身边?”   ————————!!————————   小谢先算账,算完了小沈再算账[撒花] [260]暗子:埋在他身边做暗子   “……”   沈恕被谢翊控着,动弹不得,他的后颈就送在alpha的唇边,只要alpha张口,他锋利的犬齿能轻而易举的刺穿皮肤,扎入残存的腺体,给他留下难以抹除的标记。   走廊上有人路过,酒店隔音一般,沈恕能清晰的听见他们对话的声音。   沈恕:“谢翊,你先放开我,你——”   挣扎换来的是更用力的钳制。   醉后的alpha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显然也无法沟通,沈恕微顿,声音弱了下去,试探道:“谢翊,我的背好疼。”   撞上了墙,但有alpha的手垫了一下,并不疼,沈恕只是莫名觉得,这样谢翊才肯放开他。   钳制的手果然松了些许。   沈恕偏过头不看谢翊,声音更小,有点底气不足:“背很痛,而且墙壁也,也很冷,太硬,靠着也不舒服。”   alpha放开了他。   沈恕松了一口气,摸索着走到床边,想要打开大灯,可是还没有摸索到,又被人扣住了。   这回,他仰面摔倒在了床上。   沈恕气笑了。   因为他说太冷太硬,所以alpha换了个不冷不硬的地方按住他?   他甚至没来得及摘下眼镜。   “沈学长。”谢翊咬字:“你还没回答我。”   他的笑很明显让谢翊不快了,alpha半压在了他的身上,手肘撑在床边用力,并未让沈恕承担压力,可沈恕的整个身体都被alpha笼罩其中,如果他不挪开,沈恕就无法挪动分毫。   “为什么,你会跟在谢霖身边?”   虽然离开了第二区,但谢翊一直在用各种理由给沈恕打钱,他也说过好多次让人离谢霖远点,谢翊不明白,为什么这世变了这么多,这人还非要跟在谢霖身后,甚至是瞒着他,跟在谢霖身后。   那个发霉苔藓味的小人,就那么招沈恕喜欢?   alpha显然酝酿着怒意,眼看着再不给出理由,谢翊就真的要生气了——虽然好像生气了也没什么杀伤力,但沈恕叹息一声,还是道:“我想调查我妹妹,还有你,患病的起因。”   谢翊动作一顿。   沈恕:“有些事情我没和你说,患病的并不只有你和我妹妹,在39区,有很多alpha患病,我分析比对过的他们的数据,我怀疑是人为的。”   “……人为?”   谢翊基本没想过这个可能,他没听说过39的事情,后头谢霖和他以相同的方式发病,他将它当成了一种家族遗传的罕见病。   “是的,人为,而且患者的分布与药物实验的研究模型高度相似,时间范围和39区的义务体检重合……”   已经开了口子,隐瞒没有意义,沈恕便将调查结果和盘托出,最后才总结道:“谢霖主管的谢家实验室曾组织过几次体检,你也是谢家人,我就想着以他为突破口,看能否深入调查,获得一些讯息。”   不知何时起,覆盖在他上方的阴影半坐了起来,摸摸鼻子摸摸耳朵,有点儿坐立难安的模样。   谢翊嘀咕:“……你知道这么多,你怎么,怎么不和我说啊?”   沈恕又气笑了。   房内alpha的信息素浓烈到无法忽视,他的后颈发疼,身体也古怪的厉害。   沈恕没忍住,推了alpha一把,没好气道:“谢少爷,你倒是和我说说,你不是谢家的旁支,完全没有话语权,要仰仗谢霖鼻息过活吗?好端端的,你怎么成了谢家的继承人?”   “……”   “我为什么不告诉你,我还不是怕你冲动撞上谢霖,你早点说你的身份,我至于瞒你?”   “……”   “那,那不是……你第一次见面的时候,表现的很讨厌谢霖那一类人吗。”   这时候,谢翊也不敢压着沈恕,沈恕稍稍一掀,谢翊就被掀到了一边,方才宴会上峻拔矜贵的谢少爷乖乖坐到了床边,像个听训的学生。   沈恕按了按发疼的后颈,将被子裹的紧了些,没好气道:“灯在你旁边,打开一下。”   “哦。”   谢少爷伸手把灯打开。   这时候,才能看出两人有多狼狈。   沈学长的眼镜歪到一边,西装也带上了褶皱,谢少爷精心打理的发型塌了一半,看着有点儿蔫。   好不容易两人的思绪都平静下来,谢翊才道:“也就是说,你觉得我和你妹妹,还有39区许多人的病症,是第二区几大家族,尤其谢家实验室,实验的结果?”   沈恕颔首:“我进入了实验室,但行动受限,还没有获得关键的证据。”   谢翊:“我想想。”   他垂眸回忆,然后刚刚接手一部分工作,但远谈不上坐稳,第二区的实验室独立与第一区之外,一时间真想不到机会插手调查。   两人都陷入了沉默,这时候,谢翊轻轻摸了摸鼻子,忽然道:“嗯?我怎么感觉空气中……”   他闻到了一点不同于自己信息素的味道,若有似无,极其幽微,却很是好闻,像是庭院墙角中的梅花,能隐约闻到香气,但想要攀折观赏,却还需路过重重回廊。   alpha凑近了些。   他极为迷惑,像是醉酒了一般,不明白好闻气味的来源。   沈恕深吸一口气,一把推开窗,冷风一吹,让室内过于浓稠的信息素减淡些许,他才不自然的理了理袖口:“我,我,可能是刚刚宴会上Omega太多了,敬酒喝酒时沾染了。”   谢翊心中莫名有点别扭。   沈恕身上Omega的信息素极为浅淡,确实像是不小心蹭上去的,可这东西本来就极其私密,一般不会让别人闻到,除非……Omega对沈恕有意思。   beta和Omega的婚姻不算主流,但有些Omega不接受标记,也会选择beta。   谢翊提醒:“那场宴会,来参加的Omega地位都不低,不少都是早就订婚了的,或者本身就没有进入婚姻的打算,倒是有些会养情人,你要小心甄别。”   “……”   沈恕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莫名。   以那场宴会上宾客的身份,再以沈恕目前的身份,情人确实是最可能的选项。   “是真的,我没诓你!”谢翊加快语速,“你不要以为那些Omega都是纯洁小白花,都是几大家族出来的,谁不知道谁啊,原来我在学校好几个早就接手事业、生意场上出了名的狠角色就是Omega,不要以为beta和Omega一起beta就不会吃亏,你不要掉以轻心啊!”   沈恕的目光更加一言难尽,他张了张唇,最后放弃了一般,叹气不说话了。   这时,光脑响了。   突兀的铃声回荡在室内,谢翊偷偷瞄了一眼,谢霖。   沈恕接起:“谢少爷?”   他余光看了看旁边的谢翊,示意他不要说话,客客气气道:“您是有什么事吗?”   听见这恭敬的称呼,谢翊明显有点儿不开心了。   alpha半醉不醉,宴会上的沉稳从容消失了个干净,表情也非常好懂,沈恕只好伸手,一边听电话,一边摸了一把他的头发。   打了摩斯,很硬。   谢翊也觉着坐着难受,干脆往沈恕身边一躺,双手垫在脑后,就那么看着沈学长打电话。   沈恕:“让我上来一趟吗?好的。”   alpha正试图将脑袋靠上学长的膝盖,每回注射时,谢翊也经常这么干,沈恕下意识揉了揉他的发顶,“但我刚好在洗澡,能不能稍等两分钟?”   他身上沾满了alpha的信息素,必须在见谢霖前洗掉。   又附和两声,他挂了通讯,拍拍身边的alpha:“谢霖让我上去一趟,你……先回去?”   深更半夜黑灯瞎火,放一个半醉酒alpha在自己的房间怡然自得的睡觉……   谢翊:“不着急,我等你回来,再商量一下后续。”   沈恕眉头微跳,到底没将他赶出去,只好提上衣服,去了浴室。   他扯下后颈的腺体贴,嗅了嗅上面浅淡到几乎没有味道的信息素,将通风拧到最大,这才打开了花洒。   谢翊开始考虑,留下到底是不是一个好主意。   方才那Omega幽香的信息素还是影响到了他,谢翊毕竟是个等级很高的alpha,陌生Omega的信息素也会让他有点儿难受,和个人喜好无关,谢翊现在心烦意乱,身上也燥热的厉害,更不用提薄薄一道浴室门什么也挡不住,流水声哗啦啦的往耳膜里灌。   好在沈恕没洗多久,他在浴室穿好衣服,吹好头发,俨然又是一副冷淡精英的模样,这才和谢翊点头,推门出去了。   他冷淡的刷卡上电梯,丝毫看不出来刚刚在房间被alpha熏的腿软,而后恭敬的敲了三下门。   谢霖:“进来。”   沈恕推门而入。   他礼仪得体和谢霖道了声晚好,在对方的示意下在对面落座,拘谨道:“谢少爷,这么晚了,是有什么事吗?”   谢霖:“没什么大事,今天你也见过了,谢家继承人,谢翊,你觉得他怎么样?”   沈恕垂眸,用一贯清冷从容的语调:“谢大少爷?人看着挺不错,举止也还算得体,就是看上去气性太重,不如您沉稳。”   他不动声色的捧了一把。   谢霖呵了一声:“你看人倒是挺准。”   他提壶泡茶,沈恕起身来接,又在他的示意下做了回去,最后,这位少爷亲自提起水壶,给自己满了一杯,又顺势给沈恕一杯:“这回叫你来,是我看着,谢翊对你有点儿兴趣。”   沈恕指尖微顿。   谢霖:“我看人很准,我那个哥哥,眼高于顶惯了,性子孤高倨傲的很,不常给人好脸色,我也得不到他几分青眼,但今日,他瞧见你,难得多看了几眼。”   沈恕笑道:“是吗?我倒没注意,能让谢大少高看一眼,是我的荣幸。”   谢霖:“说起这个,我也没少试探过他喜欢什么样的,早年也送过人,什么样的Omega都有,没想到,你这个beta率先入他的眼,沈恕,你长相是真的不错。”   说话间,他视线落在沈恕低垂的面容上,仔仔细细的查看,沈恕后背僵直,起了点鸡皮疙瘩,却还是笑道:“您谬赞了。”   谢霖收回视线。   “好,我们都是聪明人,我也不绕弯子了,大晚上找你,确实有事。”   “谢翊和我第二区的生意有些冲突,先前我埋过人,但他上位清了一波,都被拔了,现在他既然对你有兴趣,你也足够聪明,我想把你埋在他身边做个暗子。”   “沈恕,你觉得怎么样?”   ————————!!————————   此时的谢少正躺在沈学长的床上和王少打游戏,一边打一边疑惑:“我怎么觉得学长的枕头上也有Omega的信息素,见鬼,哪里来的!” [261]演戏:他几乎无法与谢翊对视,只是垂眸。   沈恕微顿,面上呈现出了几分窘迫和为难:“谢少,这恐怕不合适。”   以沈恕目前的清高个性,他当然不能一口答应,谢霖生性多疑,沈恕得等对方手段尽出,利诱逼迫后,他再勉强答应,才能让谢霖放心。   见他推拒,谢霖毫不意外,而是施施然饮茶,笑道:“诶,不要着急拒绝,先听听我给的条件。”   他敲了敲桌面:“沈恕,你有个重病的妹妹,是吧?”   将人提拔到身边当特助,谢霖自然调查了沈恕的家庭,也知道他有个患病的alpha妹妹,而且沈恕很在乎。   alpha病因谢霖一清二楚,用沈恕的妹妹做实验不是谢霖的本意,但既然已经做了,将研制的抑制剂充作药品,卖个人情,多个控制沈恕的筹码,也不是什么坏事。   沈恕微顿,放在桌面上的指尖不自然的收拢,死死握住了茶杯。   谢霖:“你也知道,在信息素研究领域,我们是龙头级别的研究所,你妹妹那个病不是首例,我们也一直在研制遏制的药物,只是和你在的研究线不同,如今已经有了点成果,但是那项目不赚钱,在被砍的边缘,如果你同意,我可以让项目继续下去,让你妹妹先拿到样品,怎么样?”   “……”   对面的青年低下头,谢霖看不见他的表情,只是握着茶杯的手指颤抖的厉害。   谢霖只当戳中了他的痛点,继续劝道:“妹妹马上成年了吧?你知道,成年后,等级差不多就定型了,你当然可以等,但你的妹妹,还能等吗?”   “……”   谢霖见他意动,循循善诱:“我只是让你去谢翊身边,也不一定需要做什么,事后我会给你足够的报酬,你一个beta无法被标记,也不算吃亏,怎么样?”   沈恕:“……够了。”   他嗓音有点哑,几乎是从嗓子中拧出来声音:“我愿意做。”   谢霖唇边便带上了了然的笑意。   他起身,拍了拍沈恕的肩膀:“回头我便将一期的制品给你,你在妹妹身上试一试效果,如果有用,再谈后续不迟。”   打个巴掌给个甜枣,谢霖自诩深谙御人之道,他拍拍沈恕的肩膀:“随后我将计划发给你,你看过,明天给我回复。”   “……好。”   沈恕起身离开,当房门在身后闭拢,他行至电梯转角处,忍不住抬手,按住了额角。   妹妹的病症始终是他心中的一根刺,他只是没想到,罪魁祸首能说得如此直白直接,如此毫无愧意。   于是,当房门重新打开,躺在沈恕床上谢翊抬眼,看见的就是个脸色有点难看的沈学长。   他将游戏丢到一边:“怎么了?谢霖和你说什么了?”   沈恕没说话,挨着谢翊坐下来,手臂贴着手臂,外头太冷,谢翊已经将窗户关上了,房间中充斥着alpha若有似无的信息素,心脏居然平静了下来。   他不说话,alpha倒开始紧张了,谢翊戳了戳沈恕:“说啊,谢霖找你干嘛啊?”   沈恕:“你在宴会上和我对视,被他看见了,他说,你对我有意思,问我要不要当他埋在你身边的暗子。”   说话时,他不经意扭头,看向alpha。   回应他的,是谢翊巨大的咳嗽声。   alpha咳得惊天动地,险些将眼泪咳出来,他心中茫然又迷惑,什么和什么?   不就是宴会上因为震惊多看了两眼,怎么落在谢霖口中,就变成了……他对沈恕有意思?   虽然,但是,他明明,明明……   沈恕收回视线:“我答应了,他提到他们内部有研究解药,我想,或许可以拿到一部分资料,看能否彻底解决这个问题。”   “嗯,嗯?”谢翊沉思:“也是个办法。”   谢翊这边的病症久久没有进展,谢霖当然会着急,大概率会想办法加大剂量,于此让他找到缝隙收买或穿插其他的暗子过来,还不如让沈恕来。   此时,已快到深夜。   谢翊出于不知名的心理,还想在沈恕这蹭一会儿,被沈学长直接赶走了:“谢翊,我要睡觉,你回家!”   “哦。”alpha不情不愿的从床上下来了。   他返回主宅。   当夜,两人睡得都不太好。   谢翊辗转反侧,老觉得空气里有股奇怪的幽香,不知道是哪个Omega的信息素,被他从沈恕枕头上带回了家还没洗掉,他闻的心烦意乱。   沈恕更是几乎一夜未眠。   不知道alpha独自一人在他房间的时候到底做了什么,枕头上满是谢翊的信息素,那地方直接接触后颈,翻面也不管用,又不方便找酒店更换,一直迷迷糊糊到了后半夜,才勉强睡着。   梦中,某位alpha却是不停蹭着他的后颈,呼吸拂过敏感的皮肤,犬齿叼住疤痕碾磨,最后,将吻轻轻的落在上面。   沈恕醒的时候,满室都是他自己的信息素。   alpha的信息素在通风系统的协助下散去大半,后颈那早就不应该敏感的部位酸涩发胀,他浑身都是汗,怔愣许久后,才松开夹着的被子。   他起身打理好自己,看了眼时间,起身前往餐厅,陪同谢霖吃早饭。   比起谢翊在第二区时的潇洒无束,谢霖的生物钟异常精准,他昨晚睡的不错,一眼看过来,却见沈恕眼下满是乌青。   沈恕沉默的在他对面落座,低声叫了声少爷,嗓音也发哑,活像是上火了。   谢霖很满意。   以沈恕的性格,他要人放下自尊去勾引谢翊,那定然是千难万难,估计一夜未睡,这才如此憔悴,但是有妹妹在手中,不怕他不松口。   这样的人,最好拿捏。   谢霖递过来一份计划,是他的团队分析过谢翊性格后为他量身定制的计划:“你看看,是否能够接受。”   沈恕垂眸翻动,机械的像一尊木偶:“好。”   第一出戏,在今晚的宴会。   谢家宣布继承人,不但有对外的大型宴会,后续也有好几场小型宴会,没那么多规矩,主要是家族内部联谊社交。   首先,谢霖要制造他与沈恕离心的假象。   谢翊又不是傻子,明知沈恕是他谢霖的心腹,还与沈恕搞在一起,他要让谢翊知道,他与沈恕不是一条心,两人早就离心离德。   谢霖:“今天的宴会开场,我会找一个离谢翊有点距离,但他能看清的位置,故意刁难你,给你难堪,然后落下你独自去交际。”   “谢翊不喜欢宴会,几乎每个宴会中途,他都会找机会去花园散步,我会安排人看他的轨迹,你去花园和他偶遇。”   谢霖笑了声:“顺便让我看看,他对你到底有几分意思。”   刚被训斥过的落难美人在花园独自伤心,如果alpha有意思,一定会上前询问。   当天晚上,沈恕换上谢霖团队选的西装,在手巾袋的位置别上监视听筒,跟随着谢霖,步入宴会中央。   谢翊在一楼与人攀谈,谢霖就占据了二楼的边角,让谢翊一抬头,便能从侧方看清他们的情况。   他拍了拍沈恕的肩头,安抚道:“戏要唱全套,等会委屈你了。”   沈恕勉强扯了扯唇角:“不委屈。”   他们照着约定好的剧本,很快起了冲突,谢霖似乎动了肝火,指着沈恕的鼻子指责,虽然刻意压低了声音,还是引起了不少人的注意。   就在谢翊也诧异抬眸,朝他们看来时,谢霖似乎怒气上头,顺手从侍者手中取过酒杯,直接泼了沈恕一脸。   沈恕不躲不避,安静垂眸,酒液濡湿了他的黑发,在眼睫处凝结成珠,他稍稍眨眼,便顺着脸颊下颚一路滚落,沾湿了衬衫与西服。   在谢翊的角度,只能看见谢霖指着他的鼻子骂了两句,将酒杯摔进侍者手中,怒气冲冲的走了。   他们在角落,除了这一片,并未引起太大的风波,之后,谢霖没入人流,脸上带上微笑,继续攀谈社交,沈恕独自站在角落,也无人与他攀谈说话,如一尊凝固的雕像。   谢翊表情不变,看了两眼便移开视线,手头将酒杯捏的嘎吱作响,内心将谢霖骂了一万遍。   沈恕兀自在角落站了许久,显得失魂落魄,这时,他耳中的通讯传来了谢霖的声音:“好,现在,下楼,从我们刚才来的那个地方去花园。”   沈恕转身下楼,带着一身酒味,与谢翊擦肩而过,睫毛上还挂着些许酒痕,乍一看,如泪珠一般。   谢翊依照约定,抬眸看了他一眼。   接着,他在场地中漫无目的踱了两步,差不多踩着宴会中断离场,同样步入花园。   沈恕依照谢霖的吩咐,停在了花架的转角处。   这里是通往花园深处的必经之地,也是谢翊绝对会路过的地方。   谢翊则又在花园中转了些许,最终不经意的路过花架,险些与沈恕撞上后,才猛的停下脚步。   他凝视着沈学长犹带酒痕的面容,与他那双黑茶色的眸子对视,唇角忍不住带了点笑意,语调却还是从容平静   “沈先生,宴会还未结束,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恕抬眼,同样在谢翊带着笑意的眸中看清了自己狼狈的模样,按照剧本,他该是有点仓皇的躲避,急忙用纸巾收拾狼藉,可在这双眼睛的注视下,虽然知道是假装的,他却真的紧张起来。   手足无措的拿出纸巾,擦拭身上酒液的痕迹,沈恕轻声:“谢少爷?我,呃,酒会太闷了,出来透透气。”   谢翊继续念:“透气?嗯,刚刚我听见楼上有点动响,你和谢霖刚刚是吵架了吗?”   沈恕:“哪里说得上吵架,是我工作上出了点纰漏,惹谢少爷生气了,这才出了问题,让您看笑话了。”   一边念着,一边垂眸擦拭脸颊,谢翊却忽然伸手,一手止住了他的动作,另一只手抽出了胸口的手巾。   纸巾粗糙,沈恕擦的用力,脸颊已经红了,谢翊的手巾就要柔软许多。   他们站在花架中,青绿色的藤曼垂坠下来,几乎将两人的身影完全藏在了枝蔓之下。   谢翊:“哦,是因为什么争吵呢?谢霖这个人我也熟悉,嗯,还挺少年老成的,极少见他这样失态,我有点好奇,沈先生方便说吗?”   沈恕微顿。   他们依然沿着固定的剧本,可的谢翊的手巾不知什么时候,抚上了他的侧脸,正一点一点,极其专注的,替他清洁皮肤上的酒渍。   这时,耳边的通讯机传来了谢霖的命令:“说你不方便。”   ——初次见面,不可能袒露心扉,沈恕现在就和谢翊说谢霖的事情,太刻意了。   于是沈恕垂眸:“抱歉,谢少爷,事关我们第二区信息素研究室,实在不方便告诉你。”   谢翊便笑了声:“没事,也能理解。”   笑声洒脱,可他的擦拭的动作却依旧温柔小心,正在和耳旁的一小块痕迹较劲,而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沈学长的耳朵彻底红了,脸颊也烫的厉害。   此时,恰有一片草叶从藤曼枝头坠下,落在沈恕的耳边,半干的湿发在月光的照耀下,反射出一片淋漓的水光。   谢翊擦拭的手便停住了。   他轻声:“倒也不是诚心想打探机密,就是看你一个人坐在这儿,怪落魄的,就过来问问。”   与此同时,他将手巾攥在手里,另一只手像是受了蛊惑一般,轻轻的,抚上了身边人的耳畔,拂去了那垂落的草叶。   沈恕耳垂如滴血一般,烫的惊人,青年眼眸亮如星子,他几乎无法与谢翊对视,只是仓促垂眸。   “嗯……谢少爷关心。”   ————————!!————————   [好的] [262]怜爱:将过去的悲惨经历平铺到眼前   “好。”恰在此时,沈恕的耳机中传来命令,“见好就收,不要耽误太久,让他起疑。”   这时,谢翊的手指还放在他的耳侧,正和缓的拭过皮肤。   沈恕:“谢少爷,不耽误您的时间了,我,我这就回去了,假如耽搁太久,谢霖少爷要怪罪了。”   谢翊:“嗯,好,你走吧。”   他口上这么说着,手上的动作却未停,擦完了头发,又去擦西装,快入冬了,沈恕顶着酒液站在寒风里,还怪冷的。   沈恕不得不瞪了他一眼。   谢翊丝毫没有被瞪的自觉,沈恕不得不抬手,扣住了他的腕子,强行将他拽开了。   然后他后退两步,正欲离开,手腕上忽然传来一股力道,紧接着,就被拽了回来。   肩膀撞上胸膛,沈恕用尽了自制力,才没惊讶出生,却见谢少爷笑眯眯垂眸,用口型比了几个字。   “稍,等”   “头,发,上,叶,子”   他伸手,将沈恕后脑上沾着的几片叶子拂去,这才放开了手。   沈恕仓皇离开了。   谢翊则心情颇好,又在院子中转了两圈,才回到宴会。   之后的三天,谢霖时不时就带着沈恕,来主家办事。   按照规划,这段时间,沈恕不能和谢翊走的太近,以免显得刻意,但要足够抓人眼球,于是他的造型师卯足了功夫,每次出场,都会给沈恕精挑细选一身西装,都是面料不扎眼,但颜色版型精挑细选,版型优雅得体,恰能衬托出沈学长略带清冷的书卷气,可某些角度,又能掐出腰线与臀线,将修长笔直的腿部线条展露无遗。   因为设定是刚刚与谢霖争执,受了冷落,造型师格外强调了落魄的气质,恰好这几天沈恕都莫名其妙的没睡好,眼下乌青浓重,每每独自站在人群中,更显失魂落魄,将孤寂演绎到了极致。   他按照谢霖的要求,当谢翊在阅览室一楼,他便站在二楼楼梯,仰视的视角能显得腿部格外修长;谢翊在花园漫步,他远远坐在湖边双人椅,照着阳光阅读,脱了外套挽起衬衫,从椅子的空隙,恰好能看见腰部内收的弧线;谢翊路过集团咖啡厅,他坐在咖啡馆的最里侧,却刚好能让谢翊透过店铺,模糊的看见清俊的面容。   次数不多,刻意控制了频率和场景,宛如巧遇一般,只有沈恕自己知道,每次谢翊靠近,他的耳机都会响起谢霖的提示。   “你的五点钟方向,维持姿势,不要动。”   “不要回头,翻一页书,腰部往右侧一些。”   “低头喝咖啡。”   “……”   每当这些语音响起,沈恕便知道,谢翊正在看他。   看他精心搭理过的衣服,看他的腰线,看他的面容,即使这都是早就设计好的动作,但一想到谢翊在盯着什么,沈恕的耳垂还是忍不住泛红。   为此,他的团队特意找过他:“沈先生,谢翊是S级alpha,您脸红的太明显,会被他发现的。”   沈恕一顿,正想找补,谢霖却已经为他找好了理由。   他拍了拍沈恕的肩,一副体恤下属的模样:“沈先生研究员出身,让他做这个确实是为难了,不好意思正常,完全没问题那才不正常,这样,以后远景,帮他耳侧上一层粉遮掩。”   而另一边,谢翊也乐得配合,他每回看见沈恕,都表现的很感兴趣,要停下来欣赏一会儿,直到沈恕的耳垂红到连粉都盖不住,整个人都要埋入咖啡里,才移开视线。   甚至最后几天,当谢霖马上要回第二区的时候,谢翊还悄悄拍了一张沈学长的背影。   这些举动落在谢霖眼中,就是十足的感兴趣,一切尽在掌控之中。   但他还不急着将沈恕送上去。   谢翊现在喜欢,仅仅是因为沈恕脸好,玩玩就算了,不足以让他陷进去,沈恕的很多优点还未展露过,要先勾一段时间,让谢翊足够沉迷,才好收网。   而中间这段时间,最好让沈恕暂时离远一些,稍稍钩一钩。   于是这日,谢霖来找谢翊辞别。   他依旧将沈恕打扮的得体漂亮,让人跟在身后,敲响主宅的门。   两人装作兄友弟恭,没营养的寒暄了一番,谢霖旋即起身,表达了离开的意愿:“哥,第二区事务繁忙,实在抽不开身,我可能最近得走了。”   谢翊无可无不可的点头,余光却落在了身后垂首侍立的沈恕身上。   从外表来看,他似乎在谢霖手下受尽了冷落,低眉垂首,黯然神伤,脸色也憔悴的很。   谢翊不经意:“这么快就走,难得回主星一次,不多住几天。”   谢霖眸光微动。   这还是谢翊头一回主动挽留他,显然是上钩了。   然而越是上钩,越是要溜着,鱼线收的太紧,容易脱线,他颔首:“是的,那边事情太多,得离开了。”   他说着,又抛出了个钩子:“哥,你这继承人继位,过两个月是不是要来第二区访谈?届时我再来招待您。”   谢翊:“好。”   谢霖起身离开,沈恕朝谢翊欠身行礼,在谢霖看不见的地方,谢大少爷笑眯眯的比了个口型。   “等我晚上去找你。”   沈恕的耳垂又红了。   于是这天晚上,当沈恕送谢霖回到顶楼,听对方详细描述后续规划,转头就被谢大少爷按着手腕,抵在了床上。   沈恕瞪了对方一眼,指了指耳朵,谢翊松开他,等沈恕将耳朵中的东西取下关机,对方已经大摇大摆的仰躺在了他的床上。   ——丝毫没有性别差异自觉的谢大少爷,俨然将沈学长的床当成了他自己。   沈恕深吸一口气,双手用力,将自己的枕头啪唧抽了出来。   上次谢翊将信息素弄在上面,搞得他好几天睡觉没睡好,梦里全是古怪的东西。   谢翊:“?”   他不满的看向沈学长,被对方顺手塞了个抱枕糊弄。   谢大少也不挑,还挺好哄,他抱好抱枕,情绪莫名:“沈学长,这次我们要分开两个月不见了。”   沈恕嗯了一声。   谢翊推过来一个盒子:“这个给你。”   是一台新的通讯器。   沈恕原先的被谢霖监视,肯定是不能用了,谢翊现在的身份,也不好偷偷去第一区找他,要忍两个月一句话不说,那也太难为谢少爷了。   翌日,沈恕随谢霖启程返回第二区。   谢翊没来送,悄悄在光脑上戳了个挥手的表情包,而沈恕直到落地回家,才敢拿出来回复他。   而就是这点心照不宣的小默契,让乏味的两个月多了点乐趣。   期间,谢霖向承诺的一样,给沈恕的妹妹送去针剂。   谢霖对这药剂管控很严,沈恕在对方的看管下将药剂注入妹妹的后颈,将针管交还对方,最后,他只能抽取了一管妹妹的血液,试图分析样品成分。   进了谢家的实验室,实验药品和器材都带不出来,沈恕选择求助谢翊。   谢大少爷动用特权,在谢霖眼皮子底下,给沈恕送了一整套药品和器材。   以前沈恕不愿意谢翊破费,现在知道了他的身份,也不拘着了,列了个清单,直白要求:“还差了这些,补给我。”   谢翊当然是高高兴兴的补了。   两个月的时间飞逝而过。   谢翊作为继任者,即将前往第二区,磨合考察,而考察的重点,就是谢霖负责的信息素实验室。   谢霖当然安排沈恕接待他。   ——美貌体现过了,这回要体现能力和专业度。   当天造型团队又是一阵折腾,没让沈恕穿西装,给他配了一身白大褂,看着简朴,裁剪极为考究,褶皱也精心熨烫过,连沈恕戴惯的眼镜也被摘了,换上相似但更精致的款式,甚至工作人员在打理完他的头发后,后退欣赏两步,又往口袋里加了只银灰色的钢笔。   比起晚宴上的造型,这个一身只有白灰银三色,冷淡许多。   谢霖嘱咐:“我同样会在耳机里指导你,这回你不需要和他太亲近,但是介绍内容要详实专业,突出你作为研究员的高智感,明白吗?”   沈恕颔首,不自在的推了推眼镜。   下午两点,谢翊带着十余个随行人员,走进了谢家的实验室。   由于是巡查活动,谢大少爷难得穿着正式,深灰调的套装,发型后梳,露出前额,格外凸显了英挺的眉眼,是一种极具侵略性的俊美。   沈恕上前,与他握手:“谢少。”   谢翊的眼睛停留在他的金属铭牌上,与他握手:“沈副主任。”   两边各有十几个人,沈恕和谢翊都礼貌克制,握手一触即分,如同根本不认识。   他们分别挂着客气疏离的微笑寒暄两句,沈恕:“请您进来吧。”   沈恕先谢翊两步,谢翊在身后光明正大的打量他今日的穿着,沈恕假装没注意到谢少爷视线,他率先按好电梯,做了个请的动作:“实验分区主要在楼上,请您跟我来。”   谢翊:“您客气了。”   勾引沈恕不擅长,但专业内容,他是一把好手。   他在谢霖的指导下语调冷淡的介绍各个实验项目,谢翊不时表现好奇,礼貌的提出问题,沈恕耐心解答,两人进行了亲切友好的交流,谢翊说“沈副主任年纪轻轻真是青年才俊”,沈恕说“您谬赞了您才是人中龙凤”。   期间谢翊不时凑近,同沈恕挨在一块儿,沈恕则在谢霖的指导下保持着若有似无的距离,犹抱琵琶欲拒还迎,最后,谢翊意味深长的看了他一眼,在沈恕耳垂再度变红后,完成了这次访问。   谢霖非常满意。   美貌,能力都展示的差不多了,谢霖道:“接下来,要将你过去悲惨的经历平铺到他面前,激起他的……”   “怜爱。”   ————————!!————————   [撒花] [263]兔子:沈先生,做我的情人,好不好?   这一天,谢霖亲自陪谢翊参观试验区。   他刻意安排沈恕从远处匆匆路过,白大褂都来不及脱,就刷卡出门,步履急促焦虑,谢翊果然停下脚步,有点好奇:“那个是你的副手?现在还是上班时间吧?他出去干什么?”   ——不过就是这个场景,在妆造人员的刻意安排下,也是好看的。   谢霖叹气:“他,他情况特殊,39区出身,家里很穷,还有个重病的妹妹,那妹妹要人照顾,医药费又贵,可能花钱,沈恕经常上班时间出去,我也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即使是谢翊,对谢家的研究员感兴趣,也不好直接上手强取豪夺,但如果研究员本人有弱点,比如极度缺钱,那谢少爷想上手,就容易多了。   谢翊果然眸光微动:“怎么,你们研究所的工资那么高,不能请个人在家照顾?”   谢霖便笑了声,故意道:“他那妹妹,每年药钱检查钱都一大堆,简直吞金兽,我看研究所的工资够呛,而且,你知道,他前段时间负责的项目出了大问题,连累了整个项目组,现在绩效奖金也发不出来,我估计是有点捉襟见肘。”   谢翊:“特殊人才,不给点补助?”   谢霖:“没办法啊,不过家里困难的人多了,实验室赏罚分明,我也不能绕过规定给钱不是?”   谢翊便笑了声:“当然,一切还是得以家族利益为先。”   他往了眼那人匆匆离去的背影,没再说话。   谢霖帮他按好电梯,忽略了刚刚沈恕的话题,等聊了会儿别的,才道:“哥,难得来一次第二区,晚上有什么安排吗?我这边有好些人想见你,一起吃饭?”   他知道谢翊不喜欢应酬,故意提出来,想试探他晚上的行程,也方便安排沈恕。   谢翊果然道:“算了算了,不耐烦做那些。”   他知道谢霖想试探什么,便若有所思的摸了摸下巴,回想起之前,忽然道:“嗯,你们第二区酒吧不是蛮出名的?这样,我晚上找个地方喝两杯算了。”   谢霖眸光一动。   酒吧,就对是发生点什么的绝佳场景。   于是当天,团队就拟出了一份方案,谢霖将方案递给沈恕,沈恕的脸色由红转白再转红,俨然有些挂不住脸了。   谢霖拍拍他:“我记得原先在学校的时候,你也去酒吧打过工,这也不算是荤吧,没有问题吧?”   “……”   沈恕深吸一口气,捏着计划书的指尖都在抖:“谢少,我的身份,这个安排有点儿对不上设定吧?万一谢翊少爷起疑?”   “不会。”谢霖道,“我给谢翊打过预防针了,他知道你很缺钱,这种地方的工资开的高,况且,我也是alpha,我了解alpha的喜好。”   他安抚道:“在表现过高智与专业性之后,你需要表现脆弱和可得性,一些与研究员身份截然不同的特质反而会让他兴奋起来,这是alpha们的通病。”   沈恕:“……”   “这样,你妹妹的药剂,我再给一针。”   “……”   沈恕几乎是从后槽牙中拧出来一句:“好。”   于是,团队开始紧锣密鼓的动作起来。   先是秘密包下了一所酒吧,按照谢翊的性格做了相应的改造,而后投放广告,竞价排名,无论谢翊从哪个软件搜索,都能在前排找到这所酒吧。   两天过后,谢翊果然光顾。   他仿佛只是夜晚无聊,没带什么随行人员,将保镖也遗留在了外围,自己占据了角落的位置。   沈恕正在后台换衣服。   谢霖找的这家,定位是清吧,服务生的打扮却带了些暧昧和擦的意味,马甲衬衫看着正式,西裤外却极为刻意的加了两圈腿环,甚至腰封后臀腿上的位置,还点缀了一个毛茸茸的白团子,像是兔子的尾巴,耳旁也带着装饰,是一对垂落的兔耳。   沈恕心中将提出计划的谢霖骂了一万遍,在门后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才穿上套装。   其他服务生正在陪谢翊点菜。   谢霖当然不可能让沈恕上来就陪谢翊,那太显刻意,他将沈恕安排在谢翊对角线的位置来来回回,只要谢翊观察周围,迟早能看见。   果不其然,十几分钟后,谢翊的实现锁定了角落某个忙碌的身影,视线在他的马甲和兔子尾巴上来回巡视,轻轻咳嗽了一声。   他点了点沈恕,问服务生:“那个?”   服务生看了眼沈恕:“那是我们酒吧新来的,业务不太熟练,目前在干些端茶倒水的活儿。”   谢翊乐了:“我要那个,你让他来。”   ——他知道谢霖会给他惊喜,没想到是这么大的惊喜。   他丝毫没掩饰自己的表情,也不在意被角落的摄像头拍下。   摄像头后,谢霖微微点头。   谢翊的表现,很符合他的预期。   而谢翊则低头,悄悄整理了头发袖口,摆了个老钱坐姿,开始专心致志的看菜单。   不一会儿,沈学长的声音响起:“您好客人,请问有什么能帮你的?”   比起第一场戏时的平稳,第二场戏的冷淡,这个语调就要紧张克制许多。   谢翊抬眼,与他对视,表情揶揄,在看清沈恕的打扮后,又多了两分惊艳。   即使已经看过沈学长类似的打扮,谢翊还是不得不承认,他超喜欢这一套的。   之前是不够熟,也没好意思仔细看,现在有演戏做遮挡,他便多看了两眼,在摄像头看不见的地方,露出了类似惊叹的表情。   沈恕想把菜单扣在他头上。   谢霖的声音在耳边叭叭:“稳住,alpha都是这样的,沈恕,想想你的妹妹。”   这时,谢翊率先开口,语调中带着恰到好处的惊讶:“沈副主任,你怎么在这里?”   “……”   有那么多种称呼可以叫,他偏偏选择了‘沈副主任’,沈恕很难不怀疑他是故意的。   但碍于监视,他垂下眸子,竭力稳住尴尬到颤抖的指尖:“谢少爷,您怎么会在这里?”   谢翊:“大晚上太无聊了,找家酒吧坐坐,没想到遇见你了,那麻烦沈先生介绍介绍,哪些酒好喝?”   说这些话时,他的一只手很自然的搭上了沈恕的肩胛,目光却一直落在他垂落的兔耳上。   “……”   谢翊的表现很符合风流滥情alpha的人设,这他们早就约好,可沈恕指尖发痒,再次升起了将菜单扣到alpha脸上的冲动。   谢霖:“很好,他很感兴趣,按台词介绍菜单。”   沈恕只得压下心中的古怪,任由谢翊的视线在他通红的耳垂和兔耳上流连:“好的,先生,这个是本店的招牌……”   谢翊做了个停止的动作,他轻声:“沈先生,我不关心喝什么酒,你告诉我,我点哪杯,你的提成最高?”   谢霖:“拒绝他的要求,你是被迫陷入污泥的清高人设,继续为他介绍。”   沈恕:“谢先生,这与提成没有关系,我希望您喝到合心意的酒,以下是我的推荐……”   话音未落,alpha的手悄悄的,悄悄的拨弄了一下兔子尾巴。   沈恕一抖,介绍也停住了。   这玩意只是个外置的装饰品,捏它和捏衣服没什么两样,沈恕却觉得一股无言的羞耻从尾椎直冲天灵盖,怪异的感受令他头皮发麻,   谢翊视线盯菜单,略感心虚。   第一眼看见的时候,他就想捏这个白团子了,忍到现在已经很不容易,况且,这本来也是维持人设的一部分嘛。   谢少爷说服了自己,指尖又悄悄捏了捏。   毛绒绒的,触感柔软,明明是普通的毛球,可这回手感格外好。   还想撸耳朵,但是沈学长大概率要生气——谢翊遗憾的想。   另一边,眼看着谢翊对沈恕的兴趣已经超过了自己的预料,谢霖:“你可以找借口先离开,给他一种被欺负了但为了家人,必须暗自忍下的人设。”   沈恕当即啪的合拢菜单,语调生硬:“抱歉客人,我去为你上酒。”   他头也不回的走了。   而谢翊仗着人设,余光不住往小尾巴瞟,直到白团子转入后厨,彻底消失在视线中,才收回视线。   他顺手将口袋巾中的小八抓出来,单手揉了两下,遗憾道:“你的手感要差一些啊。”   小八:“?”   它一头撞在了谢翊的脑门上。   ——它可是高科技的毛茸茸,它的手感怎么可能比这个世界的聚酯纤维差!   不多时,沈恕从后厨绕出来,谢霖特意安排了领班打扮的人在角落和他说话,像是训斥员工,不多时,沈恕端着酒,重新绕到了谢翊面前。   他垂首布置:“您的酒。”   谢翊:“我不喝,算你的业绩。”   谢少爷原本也不可能在谢霖的地盘吃喝,不过他脾气阴晴不定惯了,谢霖也不以为意。   沈恕:“好,那如果有别的需要,请您叫我。”   这一出戏原本就是欲拒还迎,唱到这里也差不多,于是当沈恕躬身,即将离开的时候,谢翊毫无征兆的拉住他的胳膊,将他拽了回来。   沈恕不得不用手支撑桌面:“谢先生!”   谢翊:“先别急着走,沈先生,你的小费没收。”   他说着,从西装口袋里掏出一张卡,指尖钩住沈恕的腿环,轻轻的,将卡推了进去。   谢翊指着隔壁:“我看其他服务生,都是这么干的。”   不少服务生的腿环里都带着小费,个别领口开到肚脐,现钞直接塞进了胸口。   上次谢翊就想怎么做了,可惜谢翊塞了半天,沈恕只收了现钞,卡没收。   “……”   沈恕攥紧指尖,连着脖子都红了。   他坐立难安,羞窘到了极致,连台词都忘记了,好在这反应恰巧贴合剧本,当谢霖的提示声响起,沈恕几乎是仓皇的从腿环中抽回卡片,啪嗒摔到了谢翊的桌上:“抱歉,先生,我不需要这个!”   谢翊伸手,按住沈恕的手,将沈恕的指尖连着那张卡一同压在桌面,稍一用力,迫使沈恕按稳了卡。   而后,谢翊站起身,阴影几乎将沈恕整个覆盖在内,他正对着沈恕带着监控的耳朵,几乎是呢喃一般:“沈先生别急,我听我弟弟说,您家有个患病的妹妹,而且很缺医药费?”   “……”   虽然知道是演戏,但那一瞬间,高阶alpha的气息席卷而来,极有压迫感,沈恕顷刻间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谢霖:“如实回答他。”   沈恕:“……是,又怎么样?”   谢翊:“卡里的钱,足够你妹妹整个疗程。”   沈恕微怔。   他张了张唇,没再做出推拒的动作,最后如同放弃了一般,颓然念出了剩下的台词:“所以,您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呢?”   到了这里,整场戏发展至高潮,已然到了收尾的阶段。   谢霖聚精会神,果然听见了谢翊略带笑意的声音。   “沈先生,做我的情人,好不好?”   ————————!!————————   此时谢翊:“捏到了尾巴捏到了尾巴![亲亲]”【转圈圈】[撒花][撒花][撒花]   此时沈恕:“我要死掉了。”[化了][化了][化了]   此时谢霖:“计划通简直完美!”[好的][好的][好的] [264]酒店:该死,他被alpha勾起了发情期。   谢霖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沈恕,答应他。”   可沈恕已经注意不到了。   谢翊和他挨的极近,近到谢翊的手就亲昵的搭在他的肩胛,近到他能听见谢翊的呼吸,近到能在他的瞳孔里清晰的看见自己的倒影,那双平日里桀骜不驯的眸子正静静的注视着他,这个角度,居然显得很乖。   就仿佛这不是一句预定好的台词,而是他真心想要如此询问。   沈恕局促的移开视线。   但下一秒,谢翊的手轻轻的碰上了他的下颚,用一种温柔但不容拒绝的力度,将他的视线重新移了回来,沈恕可以想象,此刻他的眸子中,也一定只剩下了谢翊的倒影。   “可以吗?”谢少爷轻声问,“沈先生,”   那一瞬间,谢翊想要脱口而出的其实是“可以当我的恋人吗?”“可以和我谈恋爱吗?”“可以和我在一起吗?”但在谢霖的监视下,他只是说“可以当我的情人吗?”   沈恕清晰的听见了自己心脏剧烈跳动的声音。   他缓缓点头。   谢翊的唇角便带上了一点笑意。   谢少爷面容俊美,只是平常不怎么爱笑,沈恕恍惚中升起某种错觉,仿佛他的这个回答,让谢翊发自内心的喜悦起来。   “做的漂亮。”卡在此时,谢霖聒噪声音从耳机中传来:“接下来,你可以尝试一些增进感情的做法。”   如何与一位alpha增进感情呢?沈恕不知道。   他只是僵硬的坐在谢霖身边,不时拨弄谢翊点的果盘,当谢翊依照剧本,和他说些花花公子惯用的调情话语,他就在谢霖的指导下轻声应和。   但是,尾巴!   谢翊就仗着这地方摄像头拍不到,一只手看似规矩的放在沈恕身后,不时拨弄一下,沈恕碍于监控,敢怒不敢言。   甚至谢霖还在指挥:“太僵硬了,沈恕,你一个beta也吃不了大亏,你往谢翊怀里靠靠呢?”   “……”   沈恕只好小心翼翼的,往谢翊怀里靠去。   他试图稳定重心,避免完全依靠谢翊,可僵持了没两分钟,腰背便酸痛的不行,只好泄气一般,将重量整个靠了过去。   沈恕清晰的听见,谢翊笑了一声。   “……”   等谢翊终于玩够了尾巴,他抬眼看表,时间差不多了,便将下巴搁在沈恕肩头,热气拂过耳畔:“沈先生,既然同意了,那今天晚上?”   即使知道是演戏,沈恕还是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兀自垂眸:“听从您的吩咐。”   谢霖心道:“果然。”   在他看来,alpha们可不是什么善男信女,他哥哥也就是装的冷淡,但猎物就在眼前,怎么可能拱手相让?   谢翊起身:“那就去酒店吧,我已经让人开好了房。”   他揽着沈恕起身向外。   谢翊定了第二区最好酒店的顶层套房。   他的指尖始终虚搭在沈恕的肩头,沈恕也低眉垂首,两人一同进了电梯,进入套房。   谢翊刚刚刷开房门,就演不下去了。   他往沙发上一摊,而沈恕从房间中取过纸笔,写给谢翊看:“谢霖还在听。”   谢翊的目光落在他的耳垂,沈恕收回板子,继续写:“房间安全吗?”   谢翊写:“安全,我的人检查过了。”   沈恕写:“不能沉默太久。”他点了点耳垂,继续写“他会起疑。”   谢翊颔首。   他打开了音响,挑了首温和舒缓的音乐,而后解开手表,扯开西装扣子,取过备用皮带,让皮带扣从手中滑落,啪嗒跌落到了地上。   从音频里,就像是谢翊脱掉了全身的衣服。   他抬眼看沈恕,询问:“沈先生?”   语调刻意压的低沉,带着些许的挑剔和催促。   沈恕将手被到背后,寻找马甲的拉链。   他这身制服为了正面的贴合平整,仅用了装饰性的扣子,背部则是一条贯通的隐式拉链,可惜太过隐形,沈恕找了半天,都没能够到拉链头。   谢翊在纸上写:“我帮你?”   沈恕颔首。   他垂眸让出位置,却抬手遮掩了一下后颈,随着谢翊的指尖摸索,劣质拉链的滑动声响起。   等滑动到最末一节,沈恕也学着谢翊将皮带头丢到地上,然后,他们对视一眼,无声沉默了。   接下来呢,该怎么办?   谢霖敏感多疑,居然到了现在,还不关监听器。   谢翊写:“沈学长,借一下你的耳侧。”   沈恕下意识点头,没明白他要做什么,却见谢翊将一只手到到了沈恕的带监听耳垂旁,而后对着自己的手背,俯身亲吻了上去。   “!”   那一瞬间,沈恕一顿,鸡皮疙瘩炸起,如此近的距离,亲吻声几乎是从耳边炸开,他能感觉到谢翊呼吸的热气,听到模拟轻吻暧昧的水声。   alpha的信息素不可控制的影响到了他,让他呼吸急促,胸膛起伏,沈恕在原地忍了半分钟,随后伸手隔开谢翊,埋头写道:“够了,下面我来处理。”   几乎是隔开谢翊的同一时间,他故意非常勉强的笑了笑:“谢先生,稍等,我洗个澡。”   谢翊:“嗯,好。”   沈恕步入浴室,合上金属门,将花洒调到最大,轻声道:“谢少爷,接下来的步骤,我必须关闭监听器。”   谢霖也没有过多难为:“行,我这边闭了。”   以沈恕的脾气,要他屈身已经很难,更不要说在监视下,谢霖也不想将人逼得太狠,当即断开了通讯。   沈恕深吸一口气,解开通讯器,将它用隔音棉包好放在浴室柜深处,这才走出房门。   今天这个情况,他们肯定走不出房门,得一起在这套房里睡觉了。   唯一的问题是,只有一张床。   谢大少爷正四仰八叉的躺在沙发上打游戏,房间里很热,他已经将外套脱的七七八八,精心设计的发型却还焊死在头上,沈恕一出来,便看见他顶着个精英造型,却大大咧咧的露着胸膛和大腿。   线条紧实漂亮,不带一丝赘肉,可以让人隐隐瞥见肌肉底下的蕴含的爆发力,带着最原始的杏吸引力。   沈恕:“……”   毛巾丢到了谢翊的头上。   沈恕胸膛起伏:“谢翊,你给我去洗澡!”   谢少爷在这方面一直很乖,他虽然不明白他和沈恕有什么需要防的,但在沈学长明显表现出怒意之前,他还是乖乖去洗澡了。   里头水流哗哗,留沈恕在外面兀自纠结。   套房主要的位置是餐厅,会客厅,以及拥有巨大落地窗的客厅,但是默认只有一个卧室,一张床。   指望不知道的谢翊主动避嫌显然不可能,沈恕默默从衣柜里抱出了备用的被子,平铺到了沙发上。   平铺到一半,谢翊刚好开门出来。   他不明所以的看着沈恕,肉眼可见的有点茫然:“你要睡沙发吗?”   沈恕:“嗯。”   alpha不理解,但还是道:“你去睡床吧,我睡沙发。”   他很自然的把沈学长掀到一边,占据了沈学长刚刚铺好的被子,眼看就要在这里住下了,alpha身高腿长,沙发又是半弧形,alpha蜷缩在上面,看着委委屈屈的。   沈恕自觉不妥,想将谢翊从沙发上拽起来,被谢翊轻而易举的镇压,眼看着谢少爷是绝对不会挪窝了,沈恕在卧室和客厅转了两圈,看了看主卧2.3m的柔软大床,再看了看沙发上屈着腿的alpha,最后深吸一口气,像是放弃了一般:“一起上床上睡吧。”   他的敏感度比普通Omega低上许多,有腺体贴的阻隔,仅仅一个晚上,不会有大问题。   他们熄灯,上床,各自占据了大床的一边,两人默契的隔着楚河汉界,谢翊心理负担轻一些,倒是睡的很快,徒留沈恕一人辗转反侧。   夜晚太过安静,连alpha的呼吸也格外明显,不知何时,谢翊率先在梦中蹭过了边界,极其自然的,将沈学长扒拉到了舒服的位置,将鼻端也埋进了肩胛。   空气中,若有似无的信息素越发明显,即使将换气系统开到最大也无济于事,沈恕后颈开始发烫,残留的腺体似乎开始肿胀发痒,他闭目忍了许久,忍到眼眶通红,汗如雨下,不得不挪开谢翊的手脚,独自前往浴室,打开花洒。   冰冷的水流从天花板落下,却无法浇灭身体的高热,某种隐秘的渴望从身体深处升腾上来,沈恕腿软到几乎无法战立,必须按住洗漱台稳住身体,到最后,得死死咬住胳膊一侧,才能勉强忍下呜咽。   怎么会,怎么会……   这感受沈恕熟悉,可自从他切下腺体,便再也没有困扰过他。   他被alpha,勾起了发情期。   手上没有抑制剂,也不能出门,他几乎无法发出声音,沈恕攥着洗漱台,勉强关上了洗手间的房门。   ——大部分腺体已经切除,不会太剧烈,还在可以忍受的范围内,只要熬过这一段……   *   谢翊半梦半醒,闻到了某种熟悉的冷香。   他闻过很多次,若有似无,幽静到几乎散在空气中,但依旧能让他立刻闻出。   这是alpha和Omega匹配度极高,基因适配,适合生育的象征。   谢翊不将这指标当回事,也无意结识那个可能对他学长有意思的Omega,可信息素中难耐和痛苦的意味还是清晰的传递了过来。   alpha睁开眼。   他下意识往身边看去,被子已经凉了,沈恕似乎离开了很久,谢翊翻声坐起,绕着客厅转了一圈:“沈恕?”   没有回应,但凭借alpha的五感,他能察觉到浴室方向的动响。   空气中的幽香,越来越浓了。   ————————!!————————   [撒花] [265]标记:你的情况,还有你后颈的疤,能解释一下吗?   谢翊不明白。   他不明白自己和学长的套房为什么出现了一个Omega的信息素,不明白这个Omega从哪里来,他的学长现在又在哪里,他只知道,空气中的味道浓郁到近乎发苦,让他本能的想要追寻什么。   他将腺体贴按紧了一些,稍稍屏住呼吸,摸索到了浴室门口。   浴室门被反锁了,但显然Omega就在里面,隔着薄薄一到门板,谢翊听见了克制不住的呜咽。   一个发情期的Omega,和谢翊匹配度很高,现在很痛苦。   ……敌对势力送来的诱饵?还是谢霖又在玩什么把戏?   谢翊压下alpha本能的躁动:“你好,请问是否需要帮助?”   里头传来了瓶罐倒地的声音。   Omega似乎激动之下撞翻了洗手台上的布置,又被布置砸到了手腕,痛到抽气,而抽气之后,他就压住了全部声音,没有开口说话的意思。   谢翊有点儿失去耐心了。   发情期的Omega反过来影响了alpha,他不但后颈发疼,脑袋也跟着昏沉起来,必须靠按压手臂,才能勉强维持清醒,在这样耽搁下去,坚持不到医疗队送来抑制剂,他们一定会发生什么,谢翊可不想和陌生Omega发生关系,更何况,他还要去找他的学长。   到底是哪一方势力,能避开一个S级别alpha的敏锐五感,在重重包围下将Omega送入他的房间,还让他的学长不见踪迹?   眼看着浴室大门始终紧闭,里头静悄悄的,Omega将喘息都压的极低,似乎僵持在了这里,谢翊不得不开口:“抱歉,先生或女士,再拖下去对我们两个都没有好处,我呼叫了我的医疗队,最迟30分钟他们就会送来抑制剂,现在,我必须要对你做简单的应急处理。”   “现在,离门远点。”   他抬腿,一脚踹开了浴室门。   谢翊瞳孔一缩,动作也顿住了。   Omega缩在角落,身上全是被冷水浇透的痕迹,他死死咬着手臂止住声音,另一只手却放在腺体上用力抓挠,仿佛想把这个给他带来痛苦的东西彻底剜掉。   还有那张脸……   即使没在阴影中,即使他竭力低头,谢翊依旧看清他的面容。   这个Omega……是沈恕。   他怎么会是Omega?   他的学长明明是个冷淡至极的beta,他应该不喜欢alpha,也不喜欢Omega,他应该不允许除了谢翊之外的任何人闯入他的生活,安安静静的做研究,而不是在酒店套房浴室的角落里,这么的乱七八糟。   谢翊的大脑一团浆糊,他原本想踹开门就直接上手,强行将Omega带出来,而现在,他放轻脚步,步履犹豫的走入房间,动作显而易见的带上了迟疑,他在沈恕面前半跪下来,小心翼翼的伸手,抬起学长的脸颊。   他第一次看见沈恕这么狼狈。   沈恕发着高热,面颊上的水珠却依旧冰冷,他抬眼看向谢翊,眸中一片潋滟的水光。   谢翊浑身发麻,信息素对他的影响似乎更大了,让alpha不受控制的想要靠近,做些什么。   他强忍着拆吃入腹的冲动,控住沈恕的手腕,将他从后颈伤痕累累的腺体上移开——那处有条贯穿的粉色伤疤,横亘在了整个腺体之上,周围分布着密密麻麻的抓痕,有些已经出血。   这么敏感的地方,肯定很疼。   Omega的指尖也沾染了信息素,让握住他的alpha微顿,谢翊下意识想要深呼吸,却害怕摄入更多的信息素,不得不闭气。   alpha的体质原本让他可以闭气很久,可这回不知道为什么,他憋的脸颊泛红,气息不稳,几乎是用尽了浑身的自制力,才没有将Omega按过来,在他的后颈上烙下终身的烙印。   但是不行,沈学长没有同意,他不能违背Omega的意愿,当那种强人所难的人渣alpha。   可是沈恕在拽他。   他朦胧中睁开眼,理智被身体上的难受烧的所剩无几,入目见到的又是无比信任的alpha,他下意识的伸手,想要寻求帮助。   Omega抓着谢翊的手臂,像是抓住了一根救命稻草,语调带着哽咽:“谢翊……我……”   我有点难受。   沈恕不习惯直白的表达需求,他是家中较年长的那个,早就养成了报喜不报忧的个性,他习惯被别人依靠,却几乎没有依靠过别人,于是现在,连这么简单的表达都显得艰难。   但真的很难受。   热,痛,后颈那本该消失的器官像是又回到了他的身体里,带来难以忍受的幻痛,而痛苦之外,更加陌生的感受翻涌上来,而面前的alpha就像是痛苦的解药,让他迫切的想要靠近,想要攀附,想要献上自己。   谢翊的牙尖有些发痒,怀中Omega的热度那样明显,热的让他几乎窘迫,可另一方面,他隐秘的兴奋起来。   这可真不是个好兆头,Omega痛苦的向他求助,可他却有点儿……雀跃?   学长是Omega,学长在向他求助,只要稍一低头,他就能叼住学长饱受折磨的腺体,再用犬齿细细碾磨——这其中的任何一点,都足够让他兴奋。   谢翊忍不住动手,指尖碾动这后颈旁的皮肤,他气息不稳的同沈恕交涉:“……学长,我给你一个临时标记好不好?”   “医疗队过来要很久,而且万一让谢霖看见,我们今天演的戏就全费了。”   他隐瞒了已经发送消息的事实,悄悄的发送了不必再来的指令。   “你坚持不到那个时候,对吧。”   “而且,我也坚持不到了……”   哪怕前世信息素失控的终末期,谢翊也从未有过如此荒诞的体验,浑身的细胞都叫嚣着靠近,又被alpha硬生生遏制,他垂眸去看怀中的Omega,分辨他此时的情绪。   沈恕顿了片刻,轻轻点头。   Omega的身体特性曾无比困扰他,下城区的高阶Omega根本是令人觊觎的甜品,还好他有个分化成高阶alpha的妹妹,但即使是如此,他与身份不匹配的等级也在学生时代招来过无数次霸凌,后续为了妹妹的病症进入研究院,多数教授不喜欢Omega,因为他们对信息素太多敏感,容易失控,沈恕几乎没有犹豫,就切除了身后的腺体。   他现在,他忽然生出一个想法——让眼前这个alpha标记他,没什么不好。   谢翊不会亵玩他,不会将他当成召之即来挥之即去的宠物,甚至现在他忍的眼眶都红了,还是会等待他的默许。   他愿意接受谢翊的标记。   即使谢家不会接受一个腺体有问题的Omega,即使本来他们也不可能走到最后,即使这未必是一个极端理智的决定,但至少现在,他愿意接受标记。   一只手臂按住后脑,强迫着他将后颈裸/露出来,alpha灼热的呼吸喷在腺体上,接着,犬齿刺破皮肤,alpha的信息素铺天盖地的涌过来,沈恕只能紧紧拽着谢翊的前襟,他大口大口的呼吸,却依然抑制不住指尖的颤抖。   咬的太深了。   后颈本就满是伤口,现在伤上加上,沈恕跪都跪不稳,更不要说alpha还在试图舔舐伤口,似乎想从里头再榨取些可怜的信息素。   “够了,谢翊……”沈恕用胳膊抵着他,“够了。”   不知何时,谢翊终于放过了可怜的后颈,他舔了舔牙上残留的信息素,又凑过去在沈恕的唇边试探性的亲了一口:“可以吗?”   “学长……”他的呼吸带着急切,几乎是贴着沈恕在说话:“可以继续吗?”   标记解了Omega的燃眉之急,可alpha显然还未餍足,Omega的信息素太淡,不足以让谢翊停下来。   这时候拒绝,未免显得不近人情。   沈恕垂眸:“……继续吧。”   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也知道会面对什么,但他还是启唇允许,于是吻铺天盖地的压了下来,alpha在这方面总是很有领悟力,谢翊按着他的后脑,撬开牙关,像是想从口腔中攫取更多的养料,Omega被他吻的缺氧,不得不抬手抱住他的胳膊,alpha稍一用力,便将Omege从冰凉的地面上抱了起来。   刚刚标记的alpha总是保护欲爆棚,想要将Omega牢牢的锁在怀里,他一手抄起沈恕的腿,一边和他亲吻。   沈恕惊慌失措,他下意识后仰,有迫于腾空不得不和谢翊靠的更紧,亲吻一旦停下就无法终止,没有人能将高度匹配的alpha与Omega从这场混乱中分开,就像一场无法终止的特大洪水,除了一路奔流到海,没有中途停止的时机。   沈恕仰面倒在了床上。   *   再醒过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早。   alpha正坐在床头。   卧室快被alpha的信息素腌入味了,好在接受标记后,这味道不会让人觉得难受,反而让Omega安心。   他累的眼皮都不想抬,但是alpha在看他。   见他清醒过来,谢翊悄悄推过来一杯水,推的又轻又慢,一边推还一边看沈恕的表情,莫名其妙的有点儿心虚。   沈恕抬手接过。   刚刚标记过,他非常想和alpha靠在一起,alpha应该也有相似的情况,可不知道为什么,谢翊正死死的坐在床头。   见沈恕接了水,他才轻声的问:“那个,学长……”   “你的情况,还有你后颈的疤……能解释一下吗?”   ————————!!————————   沈恕:“坐那么远干什么,想靠着[托腮]”   谢翊:“心虚[害怕]” [266]撒娇:走不了了,抱我去床上。   沈恕轻声叹气,没再隐瞒。   后颈的伤口来源不算复杂,他掠过其中更具体的部分,轻描淡写的用“我在39区生活读书,信息素会给我带来麻烦”总结,说他私下里找诊所做了切除手术,末了自嘲般的一笑:“是不是有点儿离经叛道?”   法律严禁此类手术,也没有一位高阶Omega会选择像他这样,如果被举报,他和为他做手术的黑诊所都会面临巨额罚款和监禁。   但alpha已经知道了,他的犬齿叼住腺体咬了几个来回,现在那里还红肿发疼,丑陋的伤疤横亘在上面,隐瞒没有意义。   他说着,抬头去看alpha,试图从他的表情判断他对此事的评价。   alpha的表情……很怪。   他的目光定定垂落在Omega的后颈,欲言又止,最后垂下眼睛,唇也紧紧抿了起来。   在沈恕的印象里,谢翊即使是考试不及格被张承福骂,也没有露出过这样的表情,这双从来桀骜的眸子耷拉下来的时候,乖的让人很想揉一把。   “谢翊。”沈恕忽然开口,“你能不能坐过来?”   刚刚拿到标记,他很需要alpha的靠近。   谢翊微顿,旋即靠了过去。   被子中刻意拉开的距离被重新填满,alpha试探的伸手,将沈恕揽进怀里,没有收到一点儿抵抗,于是他悄悄伸手拨开发尾,终于在灯光下,看清了后颈的伤疤。   黑诊所当然没有所谓的美容缝合,摸上去就足够粗糙,看上去更加可怖,谢翊忍不住伸手点了上去,摩梭着凹凸不平的纹路。   谢翊:“你不生气?”   昨天确实是Omega失控在先,但谢翊并非不能控制,Omega半是推拒半是默许,他便鬼迷心窍一般,任由信息素与玉望交织。   这么想着,谢翊又悄悄俯身,在后颈嗅了一口。   味道很淡,但是依然存在,很好闻。   沈恕:“……”   他忍了忍,又忍了忍:“谢翊,你再问我生不生气的时候,能不能先把手从我的腺体上拿开?”   哪有人一边摸着别人的腺体,一边问别人生不生气的!   即使他不如旁人敏感,那也很怪!   “……”   “哦。”   沈恕真不生气,他没法和谢翊生气。   alpha过分真挚,即使未必走到最后,当成年少轻狂时的回忆,也足够了。   他放松身体,遵循本能,靠住谢翊的肩头,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昨晚闹腾到太晚了,alpha的体力也太强,虽然生物钟让他准点清醒过来,但是他好困。   他将刚刚标记过他的alpha的当成了枕头,放松的合眼睡去。   谢翊完全不困。   他小心翼翼的用没被枕着的一只手给医疗队发消息,让他们带些温和的伤药和补剂,赶在沈恕没醒前将他后颈肿胀的软肉照顾好了,贴上厚厚的隔绝信息素贴,然后和等沈恕睡醒,把他从床上拽起来,和他一起吃早饭。   谢翊没有吩咐,但赵官家根据昨晚少爷吩咐医疗队的古怪行为,和今天早上送达的药物,特意准备了清淡适口的食物,米粥煮的软糯,放上些许红枣和莲子,是大部分嗜甜的Omega都会喜欢的食物。   他一边准备,一边有点儿老泪纵横。   ——如何服侍主母同样是管家的必修课,可和谢霖等诸位旁支不同,谢翊压根没这个意思,他对Omega没有丝毫兴趣,以至于管家的善后作用也跟着直线下降,天可见怜,自从之前李佑恩那次,赵管家已经失宠很久了,每每午夜梦回,都感觉自己在失业的边缘徘徊,终于有机会能让他发扬一点管家的主观能动性了!   昨天那位Omega到底是何方神圣!谢翊呼叫医疗和拒绝前后不超过五分钟!这只Omega在短短五分钟内就俘获了一个S级的alpha!   沈恕对此一无所知。   他喝着谢翊带来的粥,身体软的厉害,他们很自然的延续了之前学长和学弟的相处模式,可古怪的气氛依然在两人身边蔓延。   谢翊起床的时候又想只穿四角短裤,但目光掠过沈恕,便是一凝,他回想起在学生公寓的所作所为,如何大大咧咧的露着长腿在学长面前乱晃,如何毫不收敛的释放信息素,咳嗽一声,还是摸过了床头的西裤。   沈恕余光看着alpha背过身穿裤子,忍不住咳嗽了起来。   这个时候穿,多多少少有点欲盖弥彰的意思了。   他破罐子破摔:“谢翊,不用了!”   “我……反正你之前总这样,没什么关系。”   两人和学校宿舍一样,挨在一起用餐,好像什么都没发生,可转动餐具时不经意的触碰总会让两人同时停顿,又默契的继续开始用餐。   在这种堪称诡异的气氛里,沈恕将浴室里的耳机找了回来,重新带在耳朵上。   他让身边的谢翊不要出声,接通了通讯频道。   谢霖的声音很快传来:“沈恕,都快下午了,我才联系上你,你们昨晚什么情况?”   “一切正常。”   沈恕嗓音极哑,带着刚刚被标记后的虚弱,完全不需要伪装:“比预想的还要好。”   在谢霖的预想之中,谢翊会和沈恕发生点什么,但在没有建立绝对信任前,未必会做到最后一步,但沈恕这么说,就是做到了最后。   谢霖:“我察觉到了今天早上谢家的医疗队出现在的你们的酒店,似乎送了药物进去,你的情况怎么样?”   alpha们天生更喜欢掠夺,也有不少在某事上风格粗暴的,谢家内部就有,包括谢霖本人,他的风格也不怎么温柔,沈恕一个身体素质一般的beta,确实可能受伤,甚至是重伤。   沈恕稍稍抬手,抚摸后颈。   腺体依然发胀,但被体贴的照顾过了,身体除了些许难受,远远不到需要医疗队的地步。   但对着谢霖,他维持着虚弱的口气:“是的,他的风格,实在是——”   闻言,谢翊也抬眼看他,摆出了倾听的姿势。   沈恕一噎,止住话题,没有继续往下说。   谢霖已经明白了一切,他熟练的安抚沈恕:“抱歉,这是我没考虑到的疏忽,我会多给你妹妹提供针剂,我承诺的金额也会相应提高。”   沈恕:“我要两倍的针剂。”   从谢霖那里要东西的机会不多,除了谢翊,39区还有不少alpha需要针剂,他得尽快研究。   “我的妹妹马上要步入成年期,我需要两倍的针剂,包括她以后在第一区读书的费用,也就是三倍以上的奖金。”   说这话时,他的嗓音又哑又涩,像是遭受了极大的委屈。   谢霖思索片刻:“可以。”   将一个良家子送到恶劣少爷的床上,对方遭受折辱后不堪忍受很正常,谢霖愿意支付相应的报酬。   于此同时,他还有点儿欣喜。   谢翊对待情人风格粗暴,总比在榻上百般柔情的好,这样沈恕不会与他日久生情,而是在一次次不堪的折磨中越发愤恨,那么他接下来要做的事情,就方便许多。   谢霖:“我会将针剂和奖金全部支付,这样,你这段时间工作上故意出一点问题,我会找理由在谢翊离开第一区前将你开除,让谢翊顺理成章的将你带在身边,你就跟着他去第一区,等待我的指令。”   他不怕沈恕叛逃,他的妹妹和母亲还在39区,在谢霖的监视下。   沈恕:“……好。”   当天下午,沈恕照常上班。   谢翊倒是想强留他一天,可是他现在的人设是粗暴享用了沈恕的人渣alpha,拦着不让人上班太ooc,只好捏着鼻子任由沈恕离开。   Omega刚刚被标记,这时还在轻微发烧。   他身上残留着两人的信息素,他的味道微不可闻,alpha的却极其霸道,几乎将沈恕从头到脚腌入味,完美的掩盖了Omega的气味。   初标和发情期的双重作用让沈恕十分难受,要不是为了应付谢霖,他一点儿也不想出来上班,只想窝在alpha的怀里睡觉。   落在谢霖眼中,就是研究员步履艰难神思不属,身形清瘦还发着烧,昨天遭了好一顿折磨。   沈恕头脑昏沉,依着谢霖的指示搞砸了好几件事,最后,他站都站不稳,独自站在操作台前,手臂抖的不成样子,背影也越发显得孤单落魄。   有同事上来询问情况,沈恕便尴尬的笑笑,避而不谈,谢霖怕将他压的太死,真压崩溃了,赶忙送上了钱和药剂。   他拍拍沈恕的肩膀,安抚他:“用不了太久的,我会让你亲手报仇。”   沈恕眸光微动,只柔顺的应了。   ——所谓报仇,大概是给他药物,等alpha懈怠,让他一点一点的,亲手下入alpha的身体里。   这是拿到证据的绝佳机会。   等沈恕下班,谢霖更是十分难得的,亲自送他离开公司,送到酒店旁的小巷。   他故意露出了两分歉意:“我那哥哥从小桀骜不驯,不是个温柔的个性,大概很痛,这点我考虑不周,如果你需要药物或者治疗,请和我说,今晚……祝你好运。”   谢翊按照约定的剧情,刚刚给沈恕发了短信,态度强硬,大意就是要他今晚过来。   沈恕颔首,起身离开。   做戏做全套,一直到他步入大楼,谢霖始终用温柔但歉疚的眼神注视着他,一边看,一边在心中凉凉的想:“谢翊,真不愧是你。”   这种级别的美人,也能一上来就下这么重得手,要是他,怎么也得先温柔小意的装上几天。   另一边,当套房厚重的房门拉开,沈恕僵硬的脊背才陡然放松了下来。   alpha从里间开门过来,很自然的抬手试了试额上的温度:“回来了,下午还好吗?”   Omega抿唇。   他的母亲也曾在遭遇过校园霸凌的放学时这么询问他,沈恕习惯于报喜不报忧,他的标准回复是扬起笑容,然后说:“很好,一切都很好。”   但现在,沈恕只想说。   ——不好,对着谢霖演了一下午,累死了。   安全感陡然袭来,沈恕腿上一软,旋即就被谢翊捞进了怀里。   alpha的胸肌放松时很绵软,姿势也调整成了方便Omega依靠的状态,他的语调甚至有点小心翼翼:“怎么了?”   他闷声:“谢翊,我在发烧。”   “我马上叫医疗队过来,给你开退烧药!”   沈恕拦住他:“会被谢霖发现的。”   他第一次觉得自己有点软弱,软弱到这么近的距离也不想动,大脑在倦怠下几乎没有思考,就指挥身体抬起了双手:“走不了了,抱我去床上。”   ————————!!————————   [撒花] [267]带回家:alpha又用那种真诚而炽热的目光看他,让他以为自己会被灼伤   沈恕说他走不动了,于是谢翊将他抱起来,放到床上,用被子裹好。   他想问沈恕下午发生了什么,谢霖又对他说了,但沈恕摇摇欲坠,坐都坐不稳,他用最后的清明看了眼谢翊,疑惑道:“你不愿意上来吗?”   对刚刚被标记过的Omega而言,alpha信息素环绕的被子就是最舒服的巢穴。   沈恕很难界定他们如今的关系,他只知道,他已经在下午的周旋和演戏中耗干了心神,他需要alpha的照顾。   谢翊一卡:“哦,当然,我上来,马上。”   alpha掀开被子,沈恕非常自然的靠在他身边,倦怠的合上了眼睛。   之后的几天,沈恕每天都照常上班。   这也是谢霖的安排,沈恕想长久的占据谢翊的心神,单单靠面容和身段是不够的,要是刚刚发生关系就懈怠到不去上班,会给alpha留下不好的印象。   一个每晚饱受折磨,却倔强的上班工作,实在没办法才流露脆弱,甚至被迫开除,这样的人设更容易获得怜惜。   就是苦了沈恕。   Omega和beta被标记后的表现截然不同,beta们不受信息素的影响,可以从容的继续上班,Omega却实打实经历着体内激素的剧烈变化,在第一二区的法令中,Omega被初标后会有一周假期,让他们和alpha一起,平复标记的影响。   沈恕当然没有这个假期。   他只能正常上班,维持着冷肃淡漠的模样,实则迷糊到扣错衣服的扣子,得谢翊将他拽过来检查一下,才能出门。   谢霖授意他装作失魂落魄,搞砸一些工作,而沈恕也真的搞砸了很多事。   ——他不是有意的,他真的很昏。   但即使如此,面对谢霖时还得打起精神,这样演上一天,比工作累多了。   谢翊虽然担心的不行,但没有丝毫的办法。   他白天甚至无法待在酒店,必须装作毫不在意的出门游玩,社交,去酒会、去马场、去打高尔夫,即使担心的学长的状态,也依旧维持着花花公子的做派。   然后两人晚上返回酒店,谢霖偶尔会要求沈恕打开监听,谢翊就会一边接住昏昏沉沉的学长,一边凑近他的耳边,故意压低声音说烂话,比如“你在研究所的工作有那么重要?”“我给你的钱还不够多?”或者更直白的,“去洗澡”和“过来,我帮你上药。”   谢霖也没有变态到要听哥哥和下属的现场,于是总会关闭监听,而沈恕往往会因为这些台词无地自容,他知道是为了剧情,但还是恨不得用枕头打alpha一顿,但当监听关闭,他重新抬眼,又会对上alpha担忧而澄澈的眼眸。   是的,谢翊已经学会了,如何顶着担忧的无辜眼神,说恶心油腻的霸总台词。   于是,沈恕摘下耳机,扣掉电池往沙发上一丢,放任自己倒入alpha的怀里。   他靠着谢翊的胸膛,就开始昏昏欲睡了。   他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冒出念头:   ……嗯,腿是早看过了,好在alpha平日里乱晃的时候还记得穿上衣,胸肌腹肌倒是捂得严实,原来是穿衣显瘦脱衣有肉的类型。   这一周都是这样。   沈恕像是在打什么生存游戏,在白天,他不断的耗血耗蓝,消耗了大量的精力,晚上回到酒店,和alpha挤到一起,就开始缓慢的回血回蓝。   难熬的时间终于过去。   而谢翊将第二区该联络认识的世家认识了个遍,终于决定结束对旁系的访问,将在五日后返回。   谢霖安排沈恕唱离开前的最后一场戏。   研究院是谢家在第二区最重要的机构之一,按照惯例,谢翊来和离开时都会来到这里,来是视察,走则是慰问员工发放福利,他要给每个在职人员封一个红包。   没有发到沈恕。   谢翊依着剧本,在谢霖眼皮子底下给沈恕发消息:“你怎么回事,你不在公司?”   沈恕:“……在。”   谢翊:“在?人在哪,我没看见你。”   许久没有回复。   谢翊蹙起眉头,似乎耐心告罄:“人在哪?说话。”   alpha们总是这样独断专权,沈恕似乎不敢再耽误下去:“……三楼实验室。”   谢翊暗灭通讯器,甩开侍从,找了个随便转转的借口,往三楼走去。   谢霖垂眸,掩去眸中的笑意,他快走两步,故作讶异:“哥?您要去哪儿,我陪你。”   谢翊似乎懒得搭理他,默许了谢霖的跟随,两人刚到三楼,便听见走廊尽头传来了训斥的声音。   沈恕正站在那里。   他从来挺直的脊背无声垮了下去,身形单薄到几乎撑不起白大褂,显得形销骨立,而他的直属上级正在细数他这些天的工作失误,用词异常难听。   谢翊知道是在演戏,可他的指尖还是忍不住攥紧了。   最后,那上级长长叹了一口气,拍拍沈恕的肩膀:“你知道,这样的绩效,我没有办法留你。”   沈恕嗓音苦涩:“抱歉,但是您知道,我的家庭情况,我——”   “沈恕,我知道你的家庭情况特殊,但那也没办法。”上级道,“你这几天的错漏太多了,我提醒过你,无论你是因为什么情况分心,现在的你,不适合待在研究院。”   “……”   上级离开了。   沈恕顿了片刻,开始收拾东西。   他不重享受,桌上的东西也不多,没过两分钟,就收拾出了一个小盒子,然后他一言不发的,抱着盒子往外走。   谢翊站在拐弯处,目送他路过。   沈恕垂着眼睛,步履极快,脊背也重新挺直了,仿佛还是那个冷肃的研究员,可谢翊分明看见他紧抿着唇,眼眶也微微泛红。   “……”   谢翊微微碾动指尖,压下心中的思绪。   他知道是演戏,可那一瞬间,他依然升起了冲动,他想要走过去将沈学长抱进怀里,想要告诉他不工作也没关系,他有的是钱养他,还想要将造成这一切的谢霖按在地上暴揍,然后……他还想抬起沈学长的下巴,吻掉他眼角的那点湿意。   但作为一个花花公子性格的人渣,他什么也不能做。   他只是带着玩味的表情,看着沈恕消失在视线尽头,笑道:“哟,给我撞上了,怎么,你们把他开除了?”   谢霖陪笑:“我也没办法,他最近状态太差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毕竟我们是商业性质的实验室,我们不养闲人。”   谢翊便绕开话题,继续访问。   当天晚上,谢霖又打开了监听器。   他听见了谢翊漫不经心的询问:“我听说你工作丢了?那工作到底有什么好干的,不如好好服侍我,从我指甲缝里漏点东西,都比你累死累我的工资多。”   语调轻浮散漫,一句话就抹去了沈恕这么多年苦苦追求的一切,谢霖嗤笑一声,心道:“这个性格,倒也不要怪我了。”   而在他看不见的地方,谢翊正拿着湿巾,小心翼翼的点在沈恕的眼下。   虽然戏是假的,可眼泪是真的,沈恕特意在眼下抹了点刺激性物质,那处皮肤较薄,已经肉眼可见的肿了起来。   沈恕已经洗过了,但是不够彻底,现在眼眶里还带着泪意,谢翊只好一边擦拭,一边上药。   接着,沈恕隐忍痛苦的声音也响起:“抱歉,但那是我的工作。”   ——眼下的药膏真的好辣。   谢翊继续小心翼翼的擦:“你的工作?所以现在工作丢了,刚好,也省的心思那么多,多余点时间服侍我。”   沈恕比口型,“好了,擦干净了。”   谢翊就将湿巾丢到一边,取来润肤的药膏,稍稍抬起了他的下巴方便动作:“啧,摆出这么难看的表情,那工作就那么值得你留恋?这样,我把你调进第一区的研究院,怎么样?”   沈恕眨眼:“……第一区?”   谢翊:“沈先生,这可不是没条件的。”   他俯到沈恕耳边:“为了能够继续未尽的事业,沈先生知道,如何讨我的欢心吧?”   沈恕垂下睫毛,耳垂红了一片,他几乎不敢抬眼看谢翊,声音说出来却是又干又哑,仿佛含着深深的绝望:“好。”   谢翊满意了。   毕业时他就曾提议让沈恕跟他去第一区,沈恕那时断然拒绝,现在终于可以光明正大的打包带走。   谢霖也满意了。   以沈恕的水平,在第一区研究院身兼要职并不难,届时他想插手第一区的事务会更加简单。   于是没过几天,沈恕便和谢翊一起启程,前往第一区。   谢霖依照约定给妹妹送去了药剂,随着时间推移,坚信沈恕与自己统一战线后,谢霖对药剂的管控也不如往日严格严格,沈恕每只药剂扣下一点儿,如今已数量可观,正放在冷冻箱中。   随着飞行器缓缓降落,谢翊小声:“学长,我给你准备了一个大实验室。”   在张承福那里时,沈恕还能借着小公寓的杂货间做实验,到了谢霖眼皮子底下,就要麻烦许多,他租的房子也藏不下大型设备,好些新兴科技沈恕都没能用上。   而现在,谢翊专门买了一栋别墅。   第一区虽然不是谢霖的大本营,但难免有他的眼线,坐戏做全套,谢翊将心爱的金丝雀带回家,当然要打造相应的牢笼。   为此,他购置的宅邸,改换成喜欢的风格,买下了新款的飞行器,又隐秘的下单了许多符合审美的着装……当然,他没打算现在告诉沈恕,他只是提到,那里有他喜欢的实验器材。   沈恕:“……嗯。”   alpha又用那种真诚而炽热的目光看他,让他以为自己会被灼伤。   ————————!!————————   [撒花]我来啦 [268]能不能:沈学长,你能不能真的和我谈恋爱。   谢翊安排的是一栋离主宅不远的别墅,方便他在主宅和别墅间往来,随时取用他的“金丝雀”。   当然,这是对外的说法。   事实上,他直接将日常办公地点从主宅搬了过来。   别墅经过了重新装修,一楼是正常的待客厅,二楼起居,三楼用来放实验器材,堆了整整两大间房。   沈恕在二楼选了一间带阳台的大房间,从卧室推门出去,就能看见花园和水池。   阳台放了把藤编的躺椅,沈恕上去晃了晃,他大概从来没玩过这类毫无作用纯放放松的东西,忍不住抬眼看谢翊:“这个好舒服。”   说话时眉眼弯弯,谢翊摸了摸鼻子,移开了眼。   到了第一区谢翊自己的地盘,两人都默契的放松了下来。   沈恕大部分时间都泡在三楼,用提取的药物紧锣密鼓的实验,谢翊当了他的志愿者,被他提取了好几次腺体液。   谢霖也偶尔要求沈恕打开监听器,几次下来,谢翊都习惯了时不时去沈恕耳边嘬两口手背,而沈恕从最开始的瞬间呆住,到最后还能一边听一边看文件,就是无论听了多少次,沈恕耳垂始终通红。   但是这回,不太一样。   他蹙起眉头,难得停下了动作,打了个手势让谢翊也停止,这才严肃道:“您继续说。”   一通交流后,沈恕拔下耳机,扣了电池。   谢翊:“怎么?”   沈恕深吸一口气:“谢霖说,让我回家两天,他会给我一种药剂,让我想办法,加到你的食物里。”   谢翊挑眉,心道:“来了。”   谢霖以前就给他下过,按照时间早该发作,现在他的病程却远远不达预期,谢翊又将身边人换了一波,现在通过沈恕来,合情合理。   当天晚上,第一区就有人来找沈恕接头,将一个晶莹剔透的小瓶子送到了他的手里。   沈恕启动机器,正想提取药物研究,谢翊忽然道:“沈学长,我平常注射的那个药物,要不要停一下?”   沈恕微顿:“停一下?”   他只每一周注射的,用来压制病情进展的药物。   谢翊点了点腺体:“我得给谢霖一点反馈。”   沈恕陡然伸手,抓住了谢翊的手腕,指尖用力攥紧了。   谢翊安抚的拍拍他:“没事,我有分寸。”   虽然手上拿到了证据,可首先沈恕的妈妈妹妹还在39街区,得为她们考虑,其次,谢翊虽然是继承人,但也就刚刚接触事务,大头还在他爹手里,谋害继承人这事可大可小,要是还没闹出风波,以谢翊对他父亲的了解,大概率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以此为借口蚕食对方的势力,但绝对不至于让谢霖付出前世般惨烈的代价。   他得先闹出些什么,才能将事情摆在台面上。   这么想着,谢翊又忍不住,摩梭了两下沈学长的手。   前世的仇,还是沈恕帮他报的。   “你——”   沈恕不明白说的好好的,谢翊为什么忽然摸他两下,他不自在的挣了挣,还是默许了:“谢翊,这个东西很危险。”   即使他已经有了压制药物,但沈恕不能保证百分百复原,身体上的伤害更是不可逆的。   谢翊:“我知道,第一区的实验室,我分了一个组出来,里面的人员你都可以调用。”   为了保密,最终产物不好在实验室合成,但其余步骤都可以分下去,他相信沈恕的能力。   沈恕微顿,唇也抿紧了,脸色屡次变换后,才道:“剂量需要我严格把控。”   谢翊点头。   当天晚上,一杯白水放到了谢翊的餐盘上。   沈恕攥着水杯手用力到几乎发青,谢翊安抚的揉了揉,最后一根根的掰开,才终于将水杯拯救过来。   他一饮而尽。   症状在半月后显现出来。   没了药物压制,信息素失控的症状卷土重来,谢父在一次例行的宴会上发现了孩子的异常,他蹙眉询问情况,已经公布的继承人和未公布前的地位截然不同,最后秘密带着谢翊访问医生,当几次无果后,谢父也忍不住烦躁起来,甚至隐隐的,除了谢家的其余家族,也有所耳闻。   连王越之都给谢翊打了个视频,颇有点不可置信:“谢少,你之前快好的那个病,又发作了?”   谢翊点点头,没什么表情:“嗯。”   谢父焦头烂额,一边寻医问药,一边下了死命令隐瞒,可谢翊这病在第一区医院看来没有前例,又不了解前因后果,即使提取了腺液分析,也只能没头苍蝇似的乱窜,后来此次数多了,封锁消息也无用,不少人甚至在和谢父宴饮时明里暗里的打听,谢翊冷眼旁观,只觉得他父亲的面容极其难看。   谢翊也不算太好过。   即使沈恕严格把控了剂量,痛苦并不强烈,但夜晚依旧显得漫长,谢翊翻来覆去睡不着觉,有一搭没一搭的划着光脑,文字几乎无法被视线清晰捕捉,这仅是种打发时间的机械动作,谢翊啧了一声,一边滑一边想:“这感觉真熟悉。”   前世他也曾这样,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直到第二天来临,不过那时候,他连滑光脑的力气都没有,这回到还能刷刷光脑。   滑着滑着,门口突然传来了敲门声。   这家里就他和沈恕两个人,久而久之,两人都懒的关门,谢翊五感敏锐,他能听见隔壁沈恕的呼吸,甚至苦中作乐,从呼吸的频率判断沈学长睡没睡着,睡的好不好。   但现在人都到门口了,他才刚刚反应过来。   沈恕的声音响起:“谢翊?你睡了吗?”   “……”   谢翊将光脑塞进被子里,闭目装睡。   他这个人比较神奇,之前在第二区为达目的,对着沈恕装可怜不觉得有什么,但现在真的难受了,他就不愿意被沈恕发现——是他非要服用药物,现在又难受的睡不着,听上还去怪傻的。   沈恕:“谢翊,我刚刚从门缝里看见光了。”   “……”   谢翊只好坐起来,打开了床头的灯:“有,有什么事吗?”   沈恕推门而入:“你是不是睡不着?”   “啊哈哈没有啊,刚好半夜睡醒了玩一下光脑——”   下一秒,谢翊就狡辩不出来了,沈恕的手已经放在了他的额头上,就像他们在监狱里的那次。   沈学长的半条腿支在床上,身体斜倾靠向谢翊,他摸过了谢翊的额头,又尝试将他翻过来:“给我看看你的腺体。”   “……”   谢少爷在宿舍当了大半年的人体香薰器,从未考虑过遮掩腺体,现在不知为何扭捏起来,下意识那被子来挡。   沈恕伸手,将他的手臂拍开了。   他不解的抱怨:“躲什么,我都给你看过无数次了,之前提取腺液注射针剂,哪次不是我给做的?”   说着,他更用力的倾斜,一只手握住谢翊的手,硬生生将手拽开了。   可怜谢翊一个S级的alpha,揍谢霖和玩似的,却忽然浑身使不上力,就那么任由一个Omega控住他,一边拉还要一边皱眉:“你侧过去,我看不清。”   谢翊只好翻身让他看。   腺体肿了些许,看上去可怜兮兮,沈恕凑过去观察,冷淡的幽香也同时传入了谢翊的鼻尖。   之前是谢翊更不在乎,但自从那次以后,沈恕反而懒得在他面前伪装,腺体大大咧咧的暴露在外,反而是谢翊将自己裹的严实。   谢少爷嗡声嗡气的提醒:“沈学长,我是个alpha。”   “我知道。”沈恕正尝试着用纸巾拭去腺体上的汗水,“很难受睡不着的话,要不要一起?”   他维持着半跪的姿势,手上撑着谢翊的肩膀借力,那一瞬间,他清晰的感受到,掌下的身体绷紧了。   alpha继续嗡声嗡气:“可以吗?”   “当然。”沈恕不解,“你之前在宿舍难受的时候,不也是直接叫我的吗?”   谢翊便抬手,摸了摸鼻子。   在宿舍大半是装的,现在却是真的,他太熟悉这样的境地了,或许刚刚发作时他想过求救,试图去找过父母或管家,但当他发现所有的求助都无用,最好的办法就是躺在床上看天花板,等待一切过去后,静默便成了习惯,以至于沈恕就睡在隔壁,他却从未想过找他。   “睡吧。”沈学长很自然的拉过了谢翊的一节被子,将自己也盖了起来,他将灯光调低,“我陪你。”   “……”   谢翊不说话,但沈恕的手指已经落在了他的额间,正轻柔的按摩着。   谢翊便往他身边蹭。   适当汲取标记过的Omega的信息素能帮助Alpha们稳定情绪,沈恕伸手薅了薅谢翊毛茸茸的头发,手指悬停在谢翊蹙起的眉间,又抬手放下,片刻后,他似乎觉得这样动作太过吃力,顿了顿后,将alpha的脑袋抬起来,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谢翊:“!”   他骤然睁开眼,简直要从床上蹦起来了。   沈恕抬手,轻飘飘的把他按下来,垂眸道:“别闹腾,这样动作方便一些。”   “……哦。”   alpha的标记还残留在后脑,更亲密的事情都发生过了,沈恕不是那些保守的Omega,能让谢翊舒服一点,这有什么不可以。   谢翊有点懵了。   比起无足轻重的疼痛,空气中若有若无的信息素更让他在意,谢翊晕晕乎乎中,仿佛又回到了学校的宿舍里,额头上手指的触感却格外鲜明。   谢翊睁眼看了会儿沈恕,沈学长比起当年宿舍的那个变了许多,他长开了,气质更成熟也更冷,但现在他坐垂眸看谢翊,鼻梁与眼眶的线条半隐没在阴影里,月光勾勒出脸颊上细小的绒毛,谢翊觉得,他好看的惊人。   于是他不自然的挣动,随后泄气似的死死闭上眼睛:“学长,想要转移注意力。”   沈恕:“嗯,你想听什么?”   谢翊垂眸思索,沈恕就轻声叹气:“各科的要点我说过好多遍了,反正你念了你也从来不记,童话故事我也说过好多遍了,给妹妹准备的那一本童话书,我也都给你讲完了。”   之前在宿舍,他就这样安抚的难受的alpha,安抚的次数多了,连故事也讲完了。   谢翊小声:“小熊蜂蜜。”   沈恕哑然片刻:“好。”   他也不知道为什么,谢少爷对这个故事情有独钟,但既然他听不腻,沈恕也完全愿意再讲一遍。   沈学长将声音放的轻软,额头上的按摩也始终没有停下,谢翊昏昏欲睡,却强撑着留了一线清明,当故事讲完,沈恕犹豫着要不要离开时,谢翊便半清醒了过来。   要走了吗……   可是还有好久天才亮呢。   于是,alpha忽然抬眼,迎着沈恕疑惑的目光,他执起了沈恕的手,放在了脸颊旁,略带忐忑的,说出了一直咬在舌尖的话   “沈学长,你能不能……”谢翊轻声,“真的和我谈恋爱。”   ————————!!————————   [撒花] [269]哼唧:谢翊,你的药,我做出来了。   alpha躺在Omega的膝盖上,抬眼的看过来,固执的盯着他,不愿意放过沈恕脸上一丝一毫的波动。   而在他的注视中,沈恕眼睛微微睁大,随后唇边漾出一抹笑意,而后抬手,狠狠的揉了一把alpha的长发。   谢翊不满:“干什么?干什么!”   他在非常认真的表白,沈恕揉他头发做什么?   可是沈学长并未停下肆虐的魔爪,他将谢翊的头发揉的乱七八糟,唇边的笑意也越扩越大,沈恕很少笑,就算笑也大多是礼貌的,客套的,而非这种由内而外的纯然笑意,谢翊皱眉,也只好任他揉了。   等那笑意好不容易收敛,alpha才干巴巴的问:“你到底在笑什么,我的提议很好笑吗?”   他撑着床榻,想要从沈恕腿上起来:“喂,我说,我们能不能真的谈恋爱,你笑是什么意思?”   他顶着乱糟糟的头发,色厉内荏,好像要将刚才的窘迫压下去:“不行就不行,我又没有强迫你,你——”   “谢翊”话音未落,沈恕打断,“我以为,虽然我们没有挑开,但我们已经在谈恋爱了。”   alpha的热忱做不得假,喜欢就含在眉眼里,藏都藏不住,沈恕天生内敛,说不出那些表白的情话,但他早就想过,要与alpha度过这段时光,无论后续如何,当下并不遗憾。   alpha顿在空中。   他原本坐起来了一半,头好不容易从膝枕上逃离,沈恕用根指头,轻而易举的将人戳了回去,alpha肉眼可见的茫然:“等等,什么时候?!”   “那一晚酒店,我抱住你脖子的时候。”沈恕叹气,“你知道,Omega做这些前,总要经过深思熟虑的。”   虽然现代社会开放许多,但纯粹的欢愉和标记意义还是不同的,Omega或许会自由追求身体上的愉悦,但标记,他们总是慎之又慎,否则万一alpha兴质上来,有意或无意的打成了永久标记,对两方而言都十分麻烦。   alpha似乎陷入了回忆,表情显得怔愣又茫然,沈恕看着实在可爱,便又伸手,将他的头发揉乱了。   经过这么一打岔,谢翊注意力完全分散,根本想不起来后颈的疼痛了。   他脑袋乱糟糟的,任由沈恕把他掰过来放过去,问他:“还好吗?”   “……”   后颈是不痛了,头开始痛了,沈恕总有几句话就让他头痛的能力。   谢少爷一卷被子,从沈恕膝盖上滚下去,嗡声嗡气:“嗯,我要睡觉了。”   根本睡不着。   ——忐忑表白,然后表白对象一脸诧异的问“我们不是已经恋爱了吗”,这谁能睡得着觉?但谢翊最擅长嘴硬,当即摆出了睡觉的姿势。   他背对着沈恕,意思是让他快点走。   这个姿势,肿胀的腺体终于完全暴露了出来。   谢翊耳朵后偏,感受到床铺凹陷的地方回正,随后是脚步和门声,沈恕似乎离开了。   “……”   夜晚依旧宁静漫长,谢翊便继续睁着眼睛看天花板,但是这回,后颈的疼痛似乎不再难以忍受,他甚至有闲心分出两分注意,去听隔壁沈恕的动静。   但是很快,沈恕转了回来。   他将毛巾打湿,拧的半干,放在了谢翊高热的额头上,就在谢翊以为他马上又要走的时候,沈恕忽然一掀被子,从谢翊身旁滑了进来。   谢翊:“!!!”   温热的身体擦过脊背,清冷的信息素萦绕在鼻尖,沈恕的手还放在他的肩膀,马上擦过脊背。   这回,他是真的要跳起来了。   “你跑什么?”   沈恕将他按下来:“如果是恋人,你难受了,我不该贴身照顾你吗?”   “……”   谢翊鼻尖发出一个嗯。   没有了发情期做借口,一切都只能出于本心,他与沈恕相对,不知为何,居然有点儿不敢抬眼看他,直到沈学长伸手,碰了碰他的额发。   生病的alpha蜷缩在他身边,俊美好看的眉目皱起,明明白日里是那么强大挺拔,现在却脆弱的不可思议,仿佛那个要他哄的小妹妹。   如果谢翊不是为了他还在39区的亲人,他不必选择这样痛苦的方式。   胸腔中的某一块无声柔软下来,沈恕轻声问:“和标记过的Omega交换信息素有助于稳定情况,你……”   要试一试吗?   谢翊茫然的档口,沈恕非常笨拙的凑上前,小心翼翼的亲了亲他,只亲到了脸颊,动作犹豫又克制,谢翊试探性的回吻,没有遭到一点儿抵抗。   他寻到了沈恕的唇,碰到了他的牙关,沈恕便顺从的张开,默许了alpha的入侵,若有似无的信息素环顾在四周,比一般Omega浅淡许多,alpha需要摄入更长时间,才能勉强补齐缺憾,他一手扣住了沈恕的后脑,在无声中加深了吻。   第二日,他们互相靠着醒来。   谢翊已经不记得他是什么时候睡着,更不记得后颈的疼痛什么时候消失,沈学长靠在他怀里,头发散乱,一副要醒不醒的模样,谢翊便俯下身,在他肩胛处吸了一口。   味道淡薄,得吸上好几口,才勉强满足。   沈恕便也翻身坐起。   谢翊给他在第一区的实验室安排了工作,而谢翊本人也需要去处理事务,两人吃过早饭,在门口分开时,沈恕很自然的将谢翊翘起的头发薅了下去,而后才拿起围巾:“我走了。”   谢翊:“噢,好。”   他和沈恕分开,前往主家,路过办公区时,不少人都隐晦的打量着他,互相交换眼神,视线一碰,又骤然分开。   谢翊视若无睹,刷卡上电梯。   今日还有一个他父亲安排的医生要见,谢翊熟练的躺下,任由对方检查,报告扫了足足几页纸,提取了腺液分析,如前世一样,没看出个子丑寅卯,谢翊百无聊赖的送走医生,听见了他父亲在对面对属下发脾气。   谢翊听了一耳朵,大概是他的病症实在压不住,消息走漏的到处都是,作为家族内的另一个S级alpha,谢霖最近频频活动,连谢父有利益来往的几位朋友也和对方搭上了线,第二区的旁支更是有意无意的试探着谢父的边界,甚至蚕食了部分属于他的生意。   谢翊隔着堵墙当笑话听,心中好笑:“你倒也会着急?”   前世谢翊没等到宣布继承人就发病,他父亲确定回天乏术后,头也不回的放弃了他,在谢霖面前伏低做小,说了不少漂亮话,谢翊还当对方毫无芥蒂。   与此同时,谢霖也越来越频繁的出现在各个社交场合,颇有点众星捧月的架势,谢翊本人对此不以为意,甚至乐得清闲,借着生病请了个长假,和沈恕腻在一起。   当然,对外,他还是装了几次暴怒,甚至为了作戏做全套,在自家别墅也不时摔点无关紧要的东西,再光明正大的让侍者进门清理。   在不间断发生的配音小活动中,谢翊也额外添加了“打砸”“摔门”等要素,甚至买了个硅胶软垫,模拟击打肉类的声音,以表示自己精神状态极差,濒临崩溃。   对此,谢翊表演的倒是认真,可沈恕的配合能力就不是很强。   他实在没法在谢翊顶着一脸无辜的表情,对门拳打脚踢然后小心翼翼的掰回来,再对着硅胶垫拳打脚踢之后,忍住语调中的笑意,发出类似痛呼的声音。   谢翊就开始瞪他。   要是刚刚认识,谢少爷的目光还挺有威慑力,现在沈恕只觉得alpha毛茸茸的格外可爱,最后没办法,才哼唧了两声气音。   好在谢霖并未起疑。   大概在他心目中,沈恕这种清高个性,即使是痛苦到了极致,即使是被谢翊打的下不来床,也只会发出两声虚弱的气音。   他照例装模做样的安慰了一下沈恕,给他更多的奖金,给他的妹妹批准了更多的药剂,而当这笔奖金到账的时候,沈恕正和谢翊挤在一起看电视。   第一区已经入冬,屋内壁炉烧的热暖,而他们两个挤在一起,共用一条毯子。   准确来说,谢翊看电视,沈恕看实验文件,他总是非常忙,希望能尽快仿制出药品,以至于压榨了全部的娱乐生活时间,哪怕在alpha不满的蹭上来的时候。   谢翊小声抱怨:“这样一点都看不出来我们在谈恋爱。”   沈恕推了推他,像在推一只大型树袋熊,半是羞怒半是恼:“我是为了早点让你好起来。”   谢翊明白,但他就是想和沈恕靠在一起。   这种互相依靠的姿势显然干扰了沈研究员的动作,他再次推了推谢翊,叹气道:“我得上楼去看看结果了……你怎么才肯放开我?”   树袋熊也得顺毛摸。   谢翊悄悄和他咬耳朵:“刚刚开耳机哼唧的两声,再来一次呢?”   沈学长太内敛,即使在某些时刻,也很难逼出他的声音。   “……”   沈恕非常想将谢翊掀下去,但对着谢翊殷殷切切的眼神,他还是深吸一口气,勉为其难的哼了两声。   谢翊满意的放开了。   沈学长上楼继续工作,谢少爷继续看电视,结果电视也没看见去,那两声哼的他心痒痒,心中盘算着今晚如何要点福利,结果刚刚到一半,忽然听见了沈恕的声音。   沈学长在楼梯天井处叫他,声音又哑又涩:“谢翊。”   “谢翊,你过来。”   谢翊不明所以,凭借着出色的五感,他几乎第一时间看见沈学长的眼眶颜色不正常,像是红了。   谢翊蹙眉,表情也沉了下来,声音却放的很轻:“怎么了?”   对方站在四楼,冲他露出了个又哭又笑般的表情。   “谢翊,你的药,我做出来了。”   ————————   [撒花]圣诞快乐~虽然好像已经过了 [270]注射:时机终于成熟   谢翊的脸上有一瞬间的空白。   这病症前世折磨他十年之久,四处寻医问诊无果,沈恕是他遇见的唯一希望,但也紧紧是压制,谢翊做好了搬倒谢霖后注射一辈子药剂的打算,但现在,这个机会就这样出现在了面前?   沈恕站在楼上,看着alpha愣在原地,忍不住催促:“快上来呀,这个时候你要回去看电视吗?”   谢翊当然不可能回去看电视。   他只是抬手按动电梯,走入其中,然后按下楼层,绞索机械的运转声传入耳膜,却像是隔了层厚厚的毛玻璃,直到电梯大门向两侧滑开,沈恕出现在视线中,一颗心才终于安定下来。   沈学长略显好笑的看他:“怎么了?站在原地不动做什么,我还能骗你嘛?快来——”   被抱住了。   年轻的alpha三步并作两步,像什么冲撞过来的大型动物,将沈恕一把按进怀里,毛茸茸的脑袋依偎在他的肩胛,手臂无声用力,似乎微微发着抖。   沈恕抬手,轻轻放到alpha的脊背,顺毛安抚道:“好啦,好啦。”   他将alpha拉到试验台前:“目前来看有效成分相似,生化指标合格,等成果稳定下来,就可以尝试注射了。”   谢翊却道:“不急。”   他的父亲还没有吃够教训,不到和第二区鱼死网破的时候,在事情尘埃落定之前,他依然需要这个病症。   沈恕便道:“好,那我找机会先回一趟第二区?39区一些alpha的病没法再拖了。”   谢翊点头。   沈恕妹妹的病症在谢霖提供的药剂下已经稳定,沈恕以此为理由,像谢霖打了个报告,对方以为沈恕在谢翊这受了大委屈,也怕压的太过,将弹簧的弦压断了,当即同意。   临走前,要做些准备工作。   ——他得在沈学长裸露的皮肤上涂上青紫,伪装出被击打过的假象。   沈恕挽起了衬衫袖口,将领子拉到肩头,又撩起衬衫下摆,方便谢翊上色。   暴怒中的alpha落拳是没有规律且不讲道理的,所有暴露在外的皮肤都要上色,谢翊拿着颜料盒,从锁骨扫起,手腕,手肘,腰腹,和脚踝。   沈恕略有点不自在。   衣衫不整的坐躺在沙发上,任由alpha执起身体的一部分,笔刷的绒毛擦过皮肤,带来大片的麻痒。   谢翊同样不自在。   沈学长脸皮薄,从来都是关灯,即使alpha目力优秀,也仅能在黑暗中看清一点儿若有似无的轮廓,而非现在这样,肌肉的走势,骨骼的起伏,乃至于皮肤下血管的纹路,都清晰可见。   空气中信息素的味道又浓郁起来,檀香裹挟着一点微不可闻的冷香,最后,沈恕别过眼,谢翊也只盯着颜料盒。   在这般古怪的气氛中,体妆终于画完了。   谢翊拂去鼻尖的一点儿汗水:“用的防水材料,揉搓不掉色,只要不是和我现在这么近的距离,让谢霖凑到眼皮子底下看,不会发现的。”   谢翊顿了顿,又道:“如果他敢这么近,我就找机会揍死他。”   “……”   谢翊看似不像其他alpha那么有攻击性,但他的侵略性和占有欲总会从莫名其妙的地方冒出来。   沈恕穿好衣服,嘀咕:“我们是正常的雇佣关系……好吧也不是那么正常,但他当然不会凑到眼皮子底下。”   研制出的药剂没有和沈恕一起走,而是谢翊通过秘密渠道,运送到了39区边缘,等待沈恕来取,沈恕则是提了个装着换洗衣物的小皮箱,独自踏上了回第二区的飞行器。   谢霖为表重视,亲自开车来接。   昨夜临走,alpha缠着他做到半夜,沈恕苍白的脸色几乎不用伪装,踉跄的脚步也格外符合被alpha凌/虐过的凄惨。   谢霖不动声色的审视过他全身。   沈恕挑了件极其严谨保守的衣服,力求遮蔽每一寸皮肤,连手腕脚踝都不肯暴露在外,古板的像个老学究,但行走间,还是能从袖口看见青紫的痕迹。   可以料想,他在谢翊那里过遭遇过什么。   谢霖便摆出姿态,装模做样的关怀了几句,暗示不需要多久,沈恕也可以脱离苦海,又承诺给他之后的钱财地位,他将车停在39区门口,放他下去。   “沈恕,我很抱歉,我哥哥的脾气……我没想到那么不好,我看他很喜欢你,当时将你送过去,也是觉得他能善待你的。”   谢霖眸中带着歉疚:“等事情结束,我会补偿你。”   沈恕摆手,像是虚弱到没有力气纠缠,垂首苦笑:“谢少爷,我只想回家,安静的和我家人住几天。”   谢霖:“好,你好好休息,里头的道路太窄,我就不开进去了。”   沈恕点头。   他从后备箱拿出皮箱,——箱子早就被扫描过了,没有可疑物品,只有可怜兮兮的几件衣服,而后步履艰难的走入39区。   为了防止有人跟踪,沈恕先回了一趟家。   比起大学里揭不开锅的惨样,家中已经好了许多,妹妹能做些简单的活,母亲脸上的愁容也淡了许多,这回看见许久没回家的孩子,家中难得准备了好几个菜,沈恕从母亲手中接过锅铲,炒了个两菜一汤,等一切装盘完毕,他拿出光脑,给谢翊拍照。   临时标记完不久,两人都有点儿隐性的粘人,沈恕个性冷淡一点,但某些情况下,他依旧很依赖alpha。   谢翊盯着照片下方穿围裙的学长看了一会儿,夸赞:“看上去很好吃”   “我说这碗排骨汤。”   沈恕:“当然,我记得你之前也很喜欢吃。”   两人旁若无人的敲着光脑,沈母隐晦的目光在沈恕的后颈上转了一圈,忍不住道:“你被标记了吗?”   沈恕微顿,下意识抬手捂住后颈。   他分泌的信息素太少,alpha总是摄取不够,往往又舔又咬,每次过后,这里十有八九要肿起来。   “……嗯。”   沈母迟疑片刻,还是提醒:“你情况特殊,和alpha未必能走到最后,你得想清楚。”   沈恕便笑:“我想得很清楚。”   后续当然可能有种种问题,但现在,他只接受和谢翊在一起。   沈母忧心忡忡,到底没说什么。   夜晚,沈恕趁着夜深人静,从卧室摸了出去。   他找到接头人,拿到了一箱子药物,而后前往那破破烂烂的酒吧,在角落,找到了那个年老alpha。   患病的alpha已被他全部调配过来,集中在酒吧附近,他们都保守病痛折磨,个个都带着兜帽,藏在阴影里。   有些勉强站立,有些艰难的靠着墙壁,还有些已经不能行走,是被亲朋抬过来的。   等沈恕跟着年老alpha走出来,看到的就是兜帽底下一双双包含希冀的眼睛。   他打开皮箱,垂首拿出准备好的注射针剂,而alpha已经自发的开始排队,等待治疗。   他们多多少少用过沈恕的抑制剂,他们知道,这个药剂有用。   患病之后,这些alpha几乎成了透明人,他们生命的意义仅剩下等待死亡,而现在,在39区最混乱的地方,在夜色最深沉处,一行人幕天席地,没有临时帐篷,没有就诊设备,沈恕甚至没有穿白大褂,却排出了井然有序的队伍,沈恕让几位年轻的alpha负责过敏测试,而后他一个又一个的掰开试剂瓶,更换注射针头,用冰凉的酒精棉在alpha们脏污的皮肤上擦出一小片干净的皮肤,将药剂注射进去。   夜色中,那些曾经暗淡的眸中亮如星子。   队伍沉默却平稳的推进,昔日凶猛好斗的alpha们不言不语,离开,等沈恕将最后一支准备药剂推入alpha的腺体,东方已然翻出了鱼肚白。   沈恕长舒一口气:“是仿制药,只通过了最简单的生物测试,来不及做全面的,这几天我都在39区,如果你们出现了药物反应,都可以来找我。”   回应他的,是一片极低的好。   而后,在阳光彻底照耀街区之前,兜帽人们如流水般四散开来,没入39区的每一处,如同他们从未出现过。   老者组织几个年轻的alpha带走了所有医疗垃圾,连沈恕的皮箱也被好好的放回了单元楼底下,他们拿不出钱财,只好用其他的方法表示善意。   虽然这善意比起药品,似乎有点微不足道。   于是,当老者再三询问他们还能做什么时,沈恕叹气:“我需要你们的数据,否则也无法这么快做出来,某种程度上,我们是各取所需。”   样本数对病症的解决至关重要,谢翊前世第一区的实验室始终搞不定药品,就有样本太少,又不可能拿谢大少做实验,于是陷入了死循环。   老者:“后续有我们能帮得上忙的地方,请您尽管明说。”   沈恕只能颔首。   他在39区又待了几天,起身回到第一区。   临走前,谢霖给他寄来了又一份药剂,让他下到谢翊的日常伙食中。   而谢翊在旁观了他父亲发几场大火后,掐了掐时间,觉得时机终于成熟。   于是,当沈恕回到第一区,将药剂交给谢翊后,谢翊拿着试剂瓶,敲响了父亲的房门。   “父亲。”年轻的继承人立在门前,手掌收拢成拳,声音沙哑中带着绝望,“我找到了我病症的来源。”   谢父赫然抬眼,谢翊兀自垂眸,“这是我的人,从第二区谢家实验室带出来的药剂,导致我信息素病症的药剂。”   ————————   [撒花] [271]教父?:我们来玩教父的cosplay吧?   与前世的谢父的云淡风轻不同,已经拥有的东西再剥夺,比未拥有时痛苦百倍,谢翊已经拥有了继承人的身份,谢父也习惯了众人的道贺恭喜,习惯了无声蚕食其余各家的势力,现在让他吐出来,比杀了他还难受。   他当即起身,从谢翊手中接过药剂,眉头死死蹙起:“从哪来的?”   谢翊:“前两天去第二区考察,收买了给谢霖的下属,从试验区里带进来的,你不信可以找小白鼠实验,具体坐标可能是——”   他报了几个位置。   沈恕在谢家实验室待了许久,谢霖一开始防的严密,后续便放松了,他大致摸了一遍,有几个实验室进出格外严格,连借阅实验数据都不行,推测下来,大致与此事有关。   谢父:“我会暗地派人审查。”   谢翊:“要快,我装不了多久,动手时与我说一声。”   按照病程,他马上就该卧床不起,谢霖也会加快动作。   他说话不怎么客气,好在谢少爷一直是这脾气,谢父早就习惯,只挥挥手让他下去。   谢家内部的人事调配审查,谢父比谢翊熟上许多,他来管,谢翊并不担心,只是一味在家中哼哼唧唧的装病。   继承人病了,来探望的络绎不绝,谢翊大部分推脱,个别推脱不过的,也只好装上一装,他躺在床上,似乎难以起身,而沈恕就坐在床边,一勺一勺的挖起药,递到谢翊的唇边。   期间,王越之也来了一次,谢翊倒是很信任这个朋友,只是他嘴巴大把不住风,谢翊怕走漏风声,干脆连他一起瞒。   于是,王大少爷拉着谢翊的手,哭哭啼啼半响,一边看着卧床不起的谢翊,一边回忆当年两人旷课打架的时光,俨然是当作见一面少一面,什么“抄作业抄错名字”“考试抄错答题卡”“逃课下楼正撞上教导主任”的糗事不要钱似的往外说。   沈恕拿着药碗,规矩的立在身后,他时刻维持着金丝雀的人设,听到好玩的时候实在绷不住,只好埋头压着声音笑。   从谢翊的角度,只能看见他漆黑的发顶,和笑到颤抖起伏的胸膛。   “……”   在沈学长面前的高大形象全毁了。   谢少爷生无可恋的拉住发小:“好了,王越之,你不要说了。”   他看上去死气沉沉,更显得回天乏术了。   好在并未装上多久,谢父动手的速度比预想中还要快。   借着审查的名头,一行人调往第二区,而谢翊也悄悄的在沈恕家附件增派了人手。   ——沈母和妹妹还在家中,为了不打草惊蛇,谢翊没法将她们调出来,只好加派人手,等谢父动手,他立刻转移。   几乎是审查队伍到达第一区的同时,他的人便秘密出现在39区,将两人藏匿起来。   虽然速度很快,谢霖还是觉察到了风吹草动。   他从未真正信任沈恕,将他送给谢翊后,这对母女就是控制沈恕的枷锁,虽然由于沈恕表现良好,监控渐渐松动,不像往日那样严格,但每天晨昏,他的人都会假装路过39区,确定那对母女的行踪。   可是今天早上,她们消失了。   阳台的厨房无人使用,房间中也没有女孩读书学习时的声音,当他们借着送药敲门,房中无人回复,便一脚踹开防盗门,旋即搜索了整个房间。   空无一人。   消息上报的瞬间,谢霖便感觉到了不对。   这时,他透过窗户玻璃往外一看,恰好看见一行陌生人对着门卫出示证件,而后大步流星的走了进来。   ——主家的审查。   那一瞬间,S级alpha的速度拉到极致,谢霖几乎没有思考,便沿着楼梯一路向上——他的速度比电梯更快,抢在主家人进来前,便挤进了秘密的实验室。   实验室中央是庞大的反应装置,中间则是锁死的小型反应釜,后头有一墙的纸质资料,记录了从开始到完成的所有细节。   谢霖微眯起眼。   ——以他的地位,只要不被人抓到一手证据,所有的细节都可以编,都可以圆。   于是当审查团快步走上三楼,看见的就是实验室中翻滚而出的浓烟。   实验室墙壁都是绝缘金属,火焰绝不会泄露,但火场中央温度已高得可怕,最顶级的alpha也无法进入。   他们只能先行等待灭火。   谢翊在二十分钟后收到消息。   “什么?纸制资料无法复原,中央反应釜丢失?”   沈恕陪在一旁,眉头微跳:“反应釜?”   他解释:“反应釜里头的产出物大概率是成品药剂或半成品药剂,可以直接作为证据给他定罪,谢霖想要销毁,但是反应时间没到。谢家实验室的反应釜都有锁死装置,必须到时间才能解锁,如果非正常解锁,需要好几道解锁程序,估计是时间太紧,谢霖来不及用常规方法解锁,又顾及到里头还有成品药剂,就直接把反应釜拿走了。”   谢翊:“所以,我们需要在反应釜解锁,在他处置完内容物之前,找到谢霖?”   他压住光脑:“你们有没有谢霖的行踪?”   S级的alpha是绝对的稀罕物,就算是主家的审查团,也不可能动用这个级别。   “他从顶楼沿着排水管滑下,跳楼跑了,S级别alpha的体力太强,我们追到了39区附近,我们目前从外部包围,正在往里头地毯搜索,但……”   他没说完,但沈恕和谢翊都知道他想说什么。   39区是整个第二区最混乱的街区,里头道路错综复杂,楼栋排布毫无规律,不少间隔仅仅一臂,穿梭其间,如果没有熟人引路,如迷宫一般,能轻而易举的困上几个小时。   而与混乱的居住环境相对的是庞杂的基础设施,密集的电线将头顶的天空切割的四分五裂,如一张张开的巨网,甚至无法放飞无人机巡查,随便某一个屋檐底下便是视线的死角,搜索根本难以铺开。   更不要说,这篇区域很大,是逃避躲藏的绝佳方位。   谢翊和沈恕的脸色都有点难看。   反应釜的锁死时间不知道多久,要是没在规定时间内人赃并获,谢霖有运作的余地,而一旦不能立马将这一支按死,未免夜长梦多。   而就在他蹙眉思考的时候,沈恕将被谢翊按着的光脑掰了过来。   他朝谢翊笑笑:“39区我更熟悉,让我来。”   因着要监控注射后遗症,沈恕有许多人的联系方式,他编辑信息,一键群发。   “麻烦大家帮我留意一个人。”   “年轻男人,衣着昂贵,有可能穿深色西装,也可能已经更换,带着行李箱大小的钢铁制反应釜。”   “根据我的调查,他就是39区古怪病症的幕后主使。”   沈恕最后补充:“他等级很高,诸位跟踪为主,小心自身安全,如果可以,不要让他打开手中的反应釜。”   很快,光脑便响了起来。   “好。”   “明白。”   “了解。”   “请您放心,这就开始排查。”   ……   回复叮叮当当响个不停,消息如潮水般传递出去,没入39区大大小小的阴影里。   那天晚上他一共为多少alpha注射过?他曾经提供给老者的抑制针剂又帮助过多少alpha?沈恕不记得了。   大概是很多。   他们是39区的透明人,是死气沉沉的将死者,是无人在乎的阴影,所以谢霖可以肆无忌惮的拿他们做实验,不用担心丝毫的报复。   一群影子般的透明人,又能报复他什么呢?   可现在,这片阴影活动了起来。   谢翊定定的看着沈恕,舔了舔尖牙——那上面还残留着沈恕的信息素,是他今早从腺体上叼下来的。   他忽然道:“教父?”   前世,39区就出过一个“神秘人”,被称之为“教父”,他贩卖与信息素有关的药剂,再39区形成了复杂的关系网,谢霖上台后屡次想要清算,连谢翊这个闭门不出的少爷都听见了风声,可惜39区太乱也太大,乱到官方势力都难以介入,那教父更是被包围的滴水不漏,凭借39区的地利斡旋许久,丝毫没有泄露身份。   谢霖再狂妄,也不可能不分青红皂白的将39区平端了,最后,只好默许了那教父的存在。   谢翊又想到了一件事。   前世沈恕杀完谢霖,他的所有身份档案都一并封存,研究室更是直接除名,可是沈恕本人,到谢翊死亡,都没有被抓到。   那个沈恕,去了哪里?   “教父?”沈恕微顿,他不明所以的看向谢翊,“嗯,之前39区有几个年纪小的alpha是这样叫过我,都是小孩子胡乱称呼,叫着好玩的,你怎么知道?”   ——今生是叫着好玩,前世可不是。   谢翊移开视线:“没事。”   沈学长就是他的沈学长,是被他叼住腺体欺负到哼唧的沈学长,是被他好好护着的沈学长,而不是前世那个传闻中沉默寡言作风凌厉,连笑容都显得奢侈的“教父”,这一世,教父两个字,就当作是年轻alpha们的笑言。   他起身拎起衣服:“我去一趟39区。”   低等级的alpha围攻谢霖,即使人多势众,也少不了要受伤,谢翊还是想亲手揍他。   动用家族飞行器飞过去,大概刚刚好。   沈恕颔首。   另一边,谢霖正快步穿过街道。   他不知道走了多久,39区又脏又乱,地面满是积水,稍有不慎就会溅在昂贵的西装上,留下难闻的水渍。   谢霖眉头紧蹙,打心眼里厌恶这样的地方,只想快走,某一瞬间,路过路口,他猝然回眸,看了一眼。   alpha敏锐的五感告诉他,有什么在阴影里偷窥,那视线阴冷寒郁,落在他的脊背上,如附骨之疽,莫名让他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谢霖凝眸去看,是个蜷缩在角落的中年人,胡子拉碴,衣着破烂,不知是不是乞丐。   中年人没有再看他,而是自顾自的垂首,玩弄起自己的手指,像个无家可归的疯子。   在39区,这样的人遍地都是。   谢霖啧了声,心道:“晦气。”   他看不起这类小人物,也不觉得对方能给他带来什么威胁,更无意在此停留,只是抱紧了手中的反应釜,快步穿行而过。   而这时,谢翊已经站在了39区的入口。   他垂眸看向光脑,已有数十个坐标接连不断的发送过来,清晰的描绘出了一条路径。   谢翊伸出手,在投影地图上比划了一下,圈在了某处。   十分钟后,谢霖大概率路过此处。   alpha脱下外套,稍稍活动筋骨,朝目的地奔袭而去。   ————————   谢翊:“新的称呼已经解锁,play怎么能够停滞不前”[撒花]   沈恕:[托腮][托腮][托腮] [272]上药:alpha小声哼唧   谢霖垂眸,看了眼腕上的光脑。   距离反应釜反应结束只剩下20分钟。   只要他逃过这20分钟的搜捕,将反应釜中的液体倒入下水道,几分钟内,这些液体就会没入错综复杂的下水管道,直到无影无踪,再也无法被提取。   想到这里,谢霖暗暗咬牙。   计划的最后几步出了问题,很显然是沈恕那个小人临阵倒戈,不知道谢翊开出了什么价码,让沈恕心甘情愿的出卖他。   将人一路从普通研究员提拔到研究员,带在身边培养,他对沈恕,可是不薄啊。   这时,他已然逼近39区一片废弃的楼房。   长久无人维护,住户也早就搬走,这里是一片彻头彻尾的死地,只剩下蟑螂和老鼠,在早已腐朽破败的建筑中穿行。   谢翊对这里很满意。   两个高阶alpha动起手来,难免误伤路人,这个空无一人的破败之处,很合适。   但谢霖并没有往此处走的打算。   建筑早已倾颓,缺乏足够的遮挡,也没有可以随手抓来当障碍物的路人,这里是合适的抓捕地,但并非合适的躲藏地。   他垂下眼眸,抱紧反应釜,不动声色的加快脚步,想要从一旁绕开。   但是阴影里,似乎有什么东西动了   alpha,不止一个alpha。   空气中传来了混杂的信息素,几个B级,或许还有一个A。   谢霖暗骂了一声该死。   他不认为以他的身份,会和39区里烂泥似的普通alpha有什么关联,这些人只可能是无意路过,但alpha们都勇猛好斗,39区做苦力的alpha尤胜。   这个时候与他们发生冲突不是好决定,反正只要熬过20分钟,他再也不会踏足此地一步,谢霖当即转身,往另一个方向冲去。   但是另一个方向,也有alpha。   同样是几个B,一个A,单打独斗不是谢霖的对手,但一起上,还是能给他制造很大的麻烦。   估计是昨夜酗酒的alpha在集会。   谢霖暗骂一声倒霉,却不得不再次改变方向。   直到他被逼进了废墟。   这时,谢少爷终于反应过来不对。   这些平常里连见他一面的资格都没有的alpha,在围堵他。   谢霖眯起眼睛,停下脚步:“想抢劫?”   他一辈子都不会和这些底层人有丝毫接触,他们围上来,只能是抢劫。   兜帽人并没有说话,但谢霖依旧从逸散的信息素中读懂了他们的心情。   不甘,愤怒。   一群见都没见过的alpha,对他愤怒?   谢霖只感觉可笑。   “我奉劝各位,从信息素的等级你们也能看出来,我可不是好抢的对象,现在从路上让开,否则真打起来,你们其中几个重伤或者垂死,可怪不了——”   话音未落,谢霖忽然汗毛炸起,alpha好斗的本能叫嚣着危险,他还来不及思考,下意识架起手肘,硬生生挨了一脚飞踢。   这一脚踹的极重,谢霖不得不后退两步,等他放下手肘,便看见谢翊正站在不远处。   传闻中重病卧床的alpha不知何时来到了身侧,步履迅捷平稳,看上去非但不病弱,反而健康的可怕。   谢翊笑道:“下面那些alpha确实不能和你打,打起来非死即伤的,谢霖,你看看你哥我,我和你打,怎么样?”   谢霖曾无数次叫过谢翊哥哥,这还是谢翊第一次在他面前自称哥哥,谢霖当即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事已至此,他还有什么不明白呢?   谢霖:“好啊,是沈恕?我倒是看错了他,以为是个一心扑在学术的,没想到是个贱——”   话音未落,脸侧已然挨了一拳。   谢翊:“继续。”   谢霖并不想和他动手,他只想护住反应釜逃过二十分钟,躲藏和逃遁的动作居多,相比起来,谢翊的动作狠辣上许多。   他出招几乎没有定式,也全然不是常见的招式,衣摆荡起猎猎风声,毫不客气的挥拳,只往谢霖脸上招呼。   整整两世了,那些痛苦无助和绝望就是此时最佳的养料,alpha懒得防御,全然不顾及自己,再多的皮外伤也比不上前世分毫,他只想一下又一下的,将面前人踹入泥土。   谢霖苦苦支撑,反应釜滚落一旁,最后实在支撑不住:“谢翊!你在这里打死我!你怎么和家族交代!”   即使他有错,也轮不到谢翊动手。   谢翊嗤笑一声,抬脚踹上他小腹,毫不客气的碾了碾,等谢霖半死不活,才抬起光脑:“我在39区城北的废墟,坐标发你们了,让调查队派直升机过来。”   不多时,在直升机旋臂的巨大轰鸣声中,主家的几个调查人员从直升机上跳下来,将谢霖连着反应釜一起,架了上去。   这些人都是谢父的人,相信证据在握的情况下,谢父会给他,一个满意的答案。   这场追捕耗时了整整一个下午。   等谢翊施施然从39区绕出来,坐上飞行器飞往第一区,然后坐车回到别墅的时候,已经是晚上了。   今夜云层密集,月亮和星星都不见踪迹,夜色浓重的出奇,反倒显得家中那点灯光格外明亮。   alpha浑身的戾气散了大半。   沈学长在家中等他。   谢翊轻轻扭动把手,推门而入时,沈恕正趴在桌上小憩。   这个位置很是讨巧,正对着门口,谢翊一开门,他就能看到。   但是非常可惜,沈恕睡着了。   前些日子熬夜实验,现在骤然放松下来,沈学长倦怠的伏上桌面,面前还有一本摊开的文献。   谢翊轻手轻脚的将文献收起来,正对着沈恕比划了一下,看如何在不惊醒学长的前提下将他抱起来,低头就对上了一双朦胧的眼睛。   沈恕按了按额角,从桌上起来:“你回来了。”   谢翊略感失落。   沈恕:“39区那边,情况怎么样?”   谢翊:“没事,我截住了谢霖,将他教训了一顿,现在已经被审查团带走了。”   沈恕微顿:“你和谢霖正面遭遇了?”   两人确实等级相同,可谢翊之前一直陆陆续续受到信息素病症的困扰,即使现在注射了药剂,也没有好全,在沈恕看来,他与谢霖正面对上,是谢翊吃亏。   谢翊含糊:“嗯。”   沈恕的目光便严肃下来:“你有没有受伤。”   他了解alpha的个性,谢翊是个十足的倔种,或许是因为从未得到过关怀和照顾,他几乎不会将伤痛暴露在外,即使身上有伤,谢翊也不会和沈恕说,似乎这是什么丢人现眼的事情。   alpha果然眼神飘忽:“哈?没有,谢霖那个水平怎么可能——”   沈恕不想和他废话,他直接动手,将alpha拽了过来,撩起了他严严实实的卫衣。   谢翊:“!”   他挣扎也不是,不挣扎也不是,就那么一愣神的功夫,沈恕的指尖已经点上了他的腰腹。   大片的青紫,个别严重的部位,能看见皮下的淤血。   谢霖也是S级的alpha,谢翊又是走的以伤换伤的打法,他将谢霖揍的和狗一样,他自己也受了点伤。   沈恕抬眼看他:“这个叫没有?”   沈学长的目光难得严肃,好看的眉头也蹙了起来,看谢翊的目光带着淡淡的谴责。   谢翊移开视线,嗤笑一声:“呵,这点小伤,我根本不放在眼里——!”   话音未落,沈恕已经点在伤口上,小心翼翼的揉了揉。   他起身:“我去给你拿药膏。”   谢翊:“哈?这?这拿什么药膏。”   他又不是第一次和谢霖打,第一次在主宅,他打的更凶,那次胳膊都断了,他都懒得管,反正alpha自愈力强,这点小伤……   谢翊不说话了。   沈学长在看他。   沈恕的唇抿成直线,眸子定定的看着谢翊,看得alpha满腹狐疑,不得不坐下,甚至自己撩起卫衣看了眼小腹上的伤。   很严重吗?也没有吧。   很快,沈恕就拿着药膏过来了。   他不由分说的将alpha拉到了沙发上,先是垂眸好好的揉散了小腹的淤血,然后推了推谢翊的肩膀:“侧过去,看看腰。”   谢翊只好躺上沙发,撩起卫衣,将脸埋入抱枕,任由沈学长的指尖沾染药膏,小心翼翼的涂抹上后腰。   标记过后,alpha似乎对自己的Omega的气味更加敏感,明明是几乎觉察不到的淡香,此时却浓的吓人。   谢翊满心的不自在。   他爸妈都没有这么给他涂过药,沈恕非压着这样管他,他一个alpha——   谢翊别扭的很,又不好按着不让沈恕涂,很想扯些什么大A子主义的糟粕玩意遮掩,但,但……   他一点儿也不排斥。   沈恕这时才发现,他的alpha好久没有动静了。   谢翊将脸埋在抱枕里,明明是打架时那么狠戾的人,此时却乖的吓人,更不要说他卫衣底下的那节腰腹,虽然遍布青紫,但脊椎的线条清晰没入裤中,侧腰的肌肉流畅匀称,名副其实的公狗腰。   趁着抹药,沈恕在自家alpha的腰窝处若无其事的揉了两把,这才重新转向皮肉上的青紫,他轻声叹气,放软了声音:“谢翊,你这些伤,疼吗?”   “……”   当然是疼的,没有人受伤了会不疼,只不过没人在乎,谢翊也懒得说,在严重的伤也比不上前世的病,忍忍就过去了。   可是,这是沈恕。   是给他讲小熊蜂蜜,是安抚的揉他的腺体,是和他肌肤相亲过的沈恕。   无坚不摧的alpha小声哼唧   “嗯,有点。”   ————————   [撒花] [273]黏糊:学长给我生个宝宝,好不好?   沈恕好笑的揉了揉他:“疼,那怎么办呢?”   谢翊心说:“不怎么办。”   一点点小伤而已,放着不管明天就会好的。   沈恕戳戳alpha的腰肉:“抱抱好不好?我的信息素应该能帮你分散注意力。”   谢翊一愣。   抱抱当然好,不抱白不抱!   alpha转身,将沈学长压进了沙发的靠垫里。   沈恕任由他动作,抬手揉了揉alpha的后脑,将他的面颊按进肩胛,手顺着后背安抚。   很温暖的怀抱,记忆中连母亲也不曾这样抱过他。   谢翊愣了片刻,手指悄悄往上,摸到了学长的衣服扣子。   开玩笑,这点伤他要什么安抚,能给自己谋福利,那才是最重要的。   他原本放在肩胛的脸也悄悄下移,埋进了学长的胸膛,闻到了一鼻子Omega信息素的冷香。   沈恕:“……”   他老大不自在,原本想将alpha推开,但看见谢翊满背的青紫,指尖顿了顿,还是默许了。   谢翊心道:“学长果然又心软了。”   外人眼里再怎么冷漠不好亲近,一层层剥开,都是那么心软,否则他不会冒着被谢霖发现的风险救39区的Omega,更不会冒着触犯法律的风险将谢翊拉入实验,又像现在,明知道alpha大半在演,他还是心软了。   亏他前世还以为39区的教父是什么穷凶极恶之人。   谢翊埋在沈恕怀里:“学长,说起来,谢霖也是你的仇人吧?”   将他的妹妹逼入绝境,间接令沈恕剜掉腺体,前世沈恕用极其极端的方式报复了谢霖,他们当然是仇人。   “……嗯?”沈恕不明所以,却敏锐的察觉了谢翊话中有话,“对,所以?”   谢翊抬眼看他,眼眸明亮:“所以,我也算帮你解决了仇人?有没有奖励?”   “……”   沈恕极不自在的动了动腰:“你想要什么奖励?”   谢少爷什么都不缺,沈恕现在住的别墅是他的,吃穿用度也是他的,谢翊索要奖励,那只能是……   谢翊想了想,脑子里划过五六七八种,最终也无法决定下来,只好遗憾道:“等审判接过出来,我再想想吧。”   *   关于谢霖利用实验室违规制造药剂一事,戕害谢家继承人以及39区诸多alpha一事,在谢父的授意下,推进的极快。   谢父急于收缴旁支的权力,几乎是谢翊夺回反应釜的一个月内,事情就摆上了台面。   谢霖虽然将资料焚毁,但太过匆忙,加上人证和反应釜中的物证,事情败露无疑。   谢家将他关进了家族的禁闭室,等待进一步的开庭,如无意外,大概率是死刑。   期间,谢翊去见了他一面。   不是他相见,存粹是作为继承人,旁支触发法条,他需要见面以示公正。   虽然无论是谢翊还是谢霖都觉得这见面十分荒谬,但为了规章制度,谢翊还是坐在了谢霖的对面。   他穿了一身沈恕为他挑选的西装。   作为继承人,谢翊的衣柜里没有便宜货,都是高定,就是谢少爷搭配衣服的眼光……实在乏善可陈。   在学校里他就天天休闲服运动裤,和每日光彩照人、头发丝的弧度都经过精准计算的谢霖截然不同,否则沈恕也不会将他错认成旁支的穷少爷。   现在也是一样,每天出门随手拎件衣服穿,沈恕欲言又止,心情复杂。   他看见谢少爷奇怪的领带配色:“……你就打算这样去见谢霖?”   谢翊:“嗯?有什么不可以吗?”   沈恕叹气,演戏那几日,基本是谢霖安排的衣服,沈恕知道这人的审美品味,现在他无论如何做不出让谢翊在品味上被压一头的事情。   于是他将自家alpha拽过来,强扒了他除了四角裤以外的全部衣服,然后认命的站在衣柜前,开始挑选。   和谢翊的随意不同,沈恕衣着打扮讲究一丝不苟,他逼着谢翊穿好了全套,包裹衬衫领夹领带夹,将自家alpha打扮的极其出挑,又叫来造型师做了个发型,这才将谢少爷丢出了家门。   谢翊:“……”   于是,当谢翊在谢霖对面落座,缎面西装矜贵优雅,配套的宝石袖扣也溢彩流光,配上alpha慵懒挺拔的坐姿,与谢霖记忆中的谢翊截然不同。   相比之下,谢霖要凄惨许多。   他被关押在禁闭室,脸上腰上全是伤口,当然也不会有人给他上药,身上得体的西装早撕的破破烂烂,他的双手束在精钢制的手铐中,抬眼看向谢翊时眼眶血红,俨然是濒临崩溃。   谢翊抬眼看光脑:“按照流程,你有20分钟和我申述,说吧。”   谢霖的目光从他富丽的衣着上缓缓下滑,扯出了一个半疯癫的笑容:“现在说,有意义吗?”   谢翊:“总共二十分钟,我就坐在这,随你。”   沉默蔓延许久,几乎是最后,谢霖才哑着嗓子开口:“谢翊,我真的十分好奇,都到最后一步了,你是怎么说服沈恕倒戈的?”   谢翊也懒得瞒他:“我们早认识,我曾参加过仕云学院信息素实验室的项目,在你将他送给我之前,沈恕就是我的……”   他微微顿住,旋即笑道:“特别好的学长。”   alpha眸色温和眷恋,单是看着,就知道他与他谈到的人感情很好。   当然,那时也不仅仅是学长。   友达以上,恋人未满,沈恕天性内敛,谢翊又缺人提点,说起来,还要谢谢谢霖添砖加瓦。   谢霖微愣,旋即忽然大笑起来,笑容越扩越大,越扩越大,最后喃喃道:“谢翊,你的运气,总是那么好。”   凭什么都是谢家,谢翊恰好生活在主家;凭什么谢翊少年叛逆,成果寥寥,却每每压他一头;凭什么都到了最后一步,还有沈恕帮忙。   谢霖:“原来我输在了这里。”   他的笑容越发讽刺:“如果不是你阴差阳错参与实验,如果不是沈恕与你认识……”   谢翊打断:“你错了。”   时间已指向二十分钟,谢翊起身:“就算沈恕与我不认识,你一样会输。”   前世早已佐证了一切。   ——谢翊未必会赢,但是谢霖一定输。   他已经没有了与这人过多交谈的欲望,当即起身离开。   沈学长还在家中等他呢。   想起沈恕,谢翊唇角带了点笑意,心道:“哼哼,临走的时候,我可是发现了。”   沈学长给他挑衬衫别领带的时候,他可就发现了,沈恕接着给他整理衬衫,悄悄在alpha的腹肌上摸了两把,还自以为摸的隐秘,咳嗽两声继续整理,但是S级alpha的五感哪里是那么好瞒的,谢翊没挑破,但他发现了。   既然自家Omega喜欢,谢翊又是个格外慷概的alpha,那当然要让学长好好摸摸。   当天晚上,沈恕就开始后悔,为什么多摸了谢翊一下。   因为切掉了腺体,虽然沈恕依然有某些方面的需求,却比谢翊冷淡上许多,谢翊一个体魄康健的alpha,只能在残损的腺体边缘可怜兮兮的叼着,咬也咬不进去,信息素也摄取不够,每每要将沈恕翻来覆去,折腾到半夜才行。   沈恕十分无奈。   对疼痛耐受非凡的alpha,在此时无声学会了装可怜,每每故意露出手腕上的青紫,用期许的眼神看着他,沈恕都只能点头。   他浑身酸软的躺倒在床上,闭目感受着alpha落下的亲吻,心想:“反正也不知道会持续多久,随他吧。”   从剜下腺体的那一刻起,在沈恕的人生规划中,就不包括与一位alpha组建家庭,alpha们大抵难以忍受这极低的信息素含量,一位地位颇高的alpha更是如此,倒不是他不信任谢翊,只是沈恕习惯了从绝对的理性角度思考,他会评估最坏的结果。   只是,虽然在接受alpha的那一刻,他便自以为想清楚的一切,但是当这个可能性摆上台面,沈恕一瞬间有点儿心酸。   他以为,他绝不会后悔挖掉腺体,现在也并不后悔,但他还是难受了。   但是很快,沈恕的心就再也难受不起来了。   因为其他地方开始难受。   alpha比他以为的更热情也更深入,谢翊从来不爱学习,现在却莫名其妙的生出了极强的探索欲,他攥着沈恕的指尖,嗅着他那点浅淡的信息素,明明这点信息素的浓度根本不可能让alpha迷醉,就算是发青期也不会让alpha失控,可谢翊表现的比影视剧中互相标记的正常alphaOmega们更加着迷,他亲亲沈恕的脸,像亲吻着心爱的宝物。   等沈恕实在难受,alpha就迷迷糊糊的邀宠:“学长,你的信息素太淡了,我吸不够,怎么办,能不能让我多来两口?”   “……”   沈恕还能怎么办呢?   他只能纵容。   谢翊亲亲他的后颈,咬住那处的伤疤,似乎想要安抚曾经的伤痛,他含混不清的问沈恕:“学长,你当年的那个手术,是不是很疼?”   沈恕嘶了一声:“还好。”   没有很疼,诊所给他注射了大剂量的麻药,后续拆线是挺疼,激素剧烈变化的时候更是难熬,克制不住的想要打砸东西,但这没必要告诉谢翊。   他不想说,谢翊也没有多问,只是继续往下亲,从脖颈到锁骨,然后他悄悄伸手,碰了碰沈恕的小腹。   沈学长腰很瘦,小腹没有alpha那样的腹肌,但肌肉走势流畅漂亮,更重要的是……   alpha的手停在了某一点,好奇的按了按,而后指尖一直在周围徘徊,似乎被什么吸引住了。   沈恕微抽一声,不明所以:“你,你在看什么?”   alpha在之前从来没有对此处表示过过多的关注。   谢翊没头没脑的来了句:“这里没有伤疤。”   沈恕微恼:“为什么这里要有伤疤,我的腺体又不长在这里!”   可是理直气壮的说完后,沈恕忽然一卡。   腺体确实不长在这里,但是另外的东西,长在这里。   alpha的眸子亮晶晶的,像个好奇的好学生。   “所以……孕囊也还在这里?”   之前有谢霖的事横在面前,谢翊也没想那么多,现在骤然放松下来,他才恍惚想起来,学长是Omega,当然是可以有宝宝的。   “……”   谢翊指尖点着的地方烫的惊人,沈恕不自在的动了动:“嗯。”   alpha又开始亲他。   只是这回,更多的吻落在小腹,落在那个小小的腔体之上。   他又开始用那种期许的表情看沈恕,眸子亮的惊人:“学长给我生个宝宝,好不好?”   ————————   [撒花]大概明天结局~欢迎番外点梗~[撒花] [274]结局:来日方长   沈恕倒吸一口凉气,没理会alpha的撒娇,将他往外推了推,恼怒道:“不行!”   谢翊便眼巴巴的看他:“为什么?为什么不行?”   沈恕艰难的移开视线:“……宝宝,是一个很严肃的事情。”   这和肉体上的欢愉不一样,孩子的成长需要稳定的家庭环境,需要父母双方长久的爱意,在这些得到充分满足之前,沈恕绝不会考虑孩子。   alpha继续亲:“学长,告诉我,为什么?”   这是沈恕为数不多的拒绝。   沈恕:“孩子,需要婚姻,你明白吗?”   alpha:“唔?”   其实谢翊也没那么想要小孩,他只是觉得纵容他的沈恕很可爱,这个温暖的腔体也很可爱,让他忍不住想亲,比起真的要,更多的是一种情调。   他还没过够二人世界呢,当然不能让其他人打扰。   但是沈恕这么说,谢翊又有点迷茫,他攥住沈学长的指尖,轻声问:“唔?那我们先结婚?再给我生好不好?”   沈恕微微蹙眉:“结婚?”   他语调中的质疑如此明显,以至于alpha整个人都愣住了,他稍稍后撤脱离沈恕的身体,有点儿懵的看着他:“对,结婚啊,等等,你……你难道不打算和我结婚吗?”   谢翊整个顿住了。   晴!天!霹!雳!   他们都已经在一起了,当然是要结婚的!难道沈学长是个始乱终弃的Omega?难道他和谢翊在一起不是因为互相喜欢,而只是贪图他年轻健美的身体吗!!!   天!塌!了!   谢翊语调转急:“我们不是在谈恋爱吗?谈恋爱就是要结婚的啊!不以结婚为目的的谈恋爱和耍流氓有什么区别!沈恕,你,你,你!”   他你了半天,对着沈学长的脸又放不出狠话,最后咬牙切齿:“你居然是这样的人!”   此刻,谢少爷的桀骜不驯、肆意潇洒,以及那些装出来的乖顺统统不见了,他盯着浑身是汗的Omega,眉头拧到一起,眼神里全是不解和茫然:“我做错了什么吗?我弄疼了你了?你不舒服吗?你——”   “到底为什么啊!”   沈恕不得不打断:“谢翊,等一下,你等一下!”   他终于听出来了问题在哪里:“我不是说我不想和你结婚,我是说,我的腺体有问题,你们谢家,会同意你和我结婚吗?”   谢翊顿了顿,又顿了顿,最后长长的松了口气。   他在沈恕身边躺下来:“我想要做什么,他们管不了我。”   前世几乎和家族切断联系,今生除了利用了一下谢父,和谢家几乎没有关系,沈恕凭什么认为,谢家能左右他?   他给学长解释:“谢霖马上要审判入刑,我现在是谢家唯一的S级alpha,我的父母也变不出一个年龄合适的继承人,只要我喜欢,他们没办法阻拦的。”   沈恕蹙眉,觉得没那么简单,谢父谢母哪个是好说服的?,但谢翊已经悄悄的蹭上来,表情又变成了期待:“学长,所以,如果不是我家族的原因,你是愿意和我结婚的?”   沈恕能说什么,他只能点头。   于是谢少爷又蹭到了他身边,将脸蹭上了他的肩胛:“不会有问题的,你要相信我。”   第二日,谢翊就去见了谢父一面。   据当天主家的办事员形容,谢父和谢翊爆发了激烈的争吵,甚至想要掌掴谢少爷,然而年轻力壮的S级alpha又哪里是那么好动的,几番对峙后,谢父根本没讨到什么便宜。   最后,谢父放了两句狠话,甚至说出了要什么人在世界上彻底消失这样的话,谢翊只是平视着他,不知道说了些什么,谢父居然偃旗息鼓了。   而直到谢翊将所有事情摆平,沈恕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谢霖东窗事发,第二区大权旁落,这一支的生意彻底被谢翊纳入手中,信息素实验室缺一个主事的,这是沈恕的专业领域,他本人也想继续从事实验工作,于是谢翊将第二区的实验室分给他管了。   彼时他刚刚结束工作,隐约听说主家的两位发生了争吵,于是急匆匆的往家里赶,正撞上谢少爷洗完澡,赤着两条长腿,坐在沙发上打游戏。   沈恕:“……谢翊,你今天是?”   谢翊满不在乎:“没什么,让我爹松口了。”   沈恕从上到下将他看了一遍,alpha身上没有明显的伤,神情也正常,不像是受了大委屈,这才在他身边坐下来:“发生了什么?”   谢翊啧了声:“我和我爹坦白,我爹就拿你的生命安全威胁我,想要我松口来着。”   沈恕指尖微顿:“那你?”   谢翊:“我就告诉他,谢霖的药剂我留着一部分,他如果敢对你动手,我就往我的腺体打致死的剂量,让他赌一赌救不救得回来。”   他嗤笑:“他可没有第二个继承人了,我要是暴毙,让他等着吧。”   沈恕眉头蹙起。   谢翊说这话时神色桀骜,非但不觉得有什么,还十分得意的样子,像是迫不及待的将功勋捧出来,等沈恕夸赞。   沈恕没忍住,伸手敲了一下alpha的脑袋。   “噢,学长你敲我干嘛?”   谢翊不明所以,他莫名其妙挨了一下,虽然不痛,但是满心狐疑。   沈恕:“不准这样说话,谢翊,不准把死不死和暴毙放在嘴边,听见没有?”   “……我就是说说。”   沈恕:“说也不行。”   沈学长大多数时间都非常好说话,但严肃的时候又恪守底线,谢翊只好道:“行,以后不说了。”   他一边讪讪,一边抬手揉了揉被沈恕敲过的头顶,嘀咕:“学长,你刚刚那下把我敲痛了,敲的好痛,怎么办?”   “……”   S级别的alpha,肩膀骨折都不妨碍他从二楼一跃而下,现在沈恕不轻不重的敲了一下?   谁都知道他在装,但是沈恕叹了口气,还是将手放上了alpha的发顶,在他毛茸茸的脑袋上揉了一把。   沈恕轻声:“谢谢。”   他知道,alpha之所以说这样的话,是为了维护他。   谢翊:“不用谢……硬要谢的话,也不是不可以。”   沈恕:“?”   谢翊视线飘忽:“学长,你知道,谢霖的审判已经下来了吧?”   开春过后,谢霖审判结束,即将执行死刑,第二区实验室的工作人员,前往39区注射的实验人员,被分为知情与不知情两类,不知情的放归,知情的依照情节轻重,处以拘留到终生监禁等处罚。   这是意料之中的事,两人谁都没有意外,沈恕微微抬眉,询问alpha忽然提起这个的意思。   谢翊:“我记得学长答应过我,等谢霖的事情了解,会给我奖励?”   “……”   在alpha灼灼的注视下,沈恕只能点头。   于是当天晚上,沈恕被带进了卧室。   作为别墅的主卧,卧室里有一间很大的衣帽间,三面通顶的衣柜,一面大落地镜,只不过沈恕上班日常穿实验室白大褂,谢翊也不是注重穿着的人,衣帽间大半空置,只有最前面几格装着衣服。   但现在,他被带进了最深处。   alpha拉开抽屉,侧身展示给Omega:“学长,你喜欢那一套,挑出来,好不好?”   “……”   沈恕深吸一口气。   alpha居然不知道什么时候,在衣帽间里准备了这些东西。   一套严肃冷漠到极致的纯黑西装,配绒面领结,居然还有一把木制手杖,像是黑/道小说中的教父;一套版型修身的衬衫马甲,腿环胸链一应俱全,配有兔子耳朵和尾巴的装饰,是那套酒保服;还有一件包裹全身的实验室白大褂,配有仕云学校常见的笔记收纳板,这大概是学长的装扮。   衣帽间的灯光并不明亮,可alpha的眸子在黑暗中亮的惊人:“教父,服务生,学长,今天晚上,学长想当哪一个?”   “……”   沈恕莫名脊背发凉,后退一步抵住了衣柜:“有什么区别?”   谢翊的呼吸几乎喷在了他的颈侧:“教父是上位者,你可以命令我讨好取悦您,服务生是下位者,则要让我玩耳朵和尾巴,至于学长,鉴于学长在学院里时一直专心研究不搭理可怜的学弟,学长要一边在笔记本上写实验内容,一边与我……”   “!”   沈恕哪个都不想选!   谢翊嘟囔:“我知道你选不出来,我准备了抽签盒……来学长,将手指放进这个盒中,选一个你喜欢的。”   他握着沈恕哆嗦的手指,将它放入小盒,那指尖痉挛的握住其中一个,颤抖着拿了出来。   谢翊垂眸,眼底便带了笑意:“啊,果然是学长。”   沈恕被迫拿起笔记,颤抖着回忆那些早就刻印在脑子中的知识,他从未如此鲜明的感受他的alpha,也从未因为学长这个称呼而羞耻道浑身颤抖,最后在谢翊一声又一声不知是孺慕还是喜爱的低声呼唤中,他昏睡过去。   谢翊将人洗干净放回床榻,稍稍有点遗憾。   如果沈恕体力能支持,他本来想再试一试另外两套的。   alpha在心爱的Omega身边睡下来,亲了亲他的额头,心道:“不过嘛,来日方长。”   他已然计划好了一切,等沈恕坐稳第二区研究院的位置,他就将人调来第一区研究院,他会护着自己的学长越走越高越走越高,然后在无可指摘的情况下,与他成婚。   他们会举行盛大的婚礼,会在所有人的祝福下拥吻,他们会一起倒在绵软的大床上,然后,他们来日方长。   ————————   [撒花]单元完结撒花花   下个单元是西幻   吸血鬼公爵*被俘虏的血猎 [275]if 教父沈恕要走了落魄谢翊:教父想对他做什么,他都无法抵抗   在长达两年不见硝烟的争斗后,39区那位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教父,终于放出风声,要与谢家和谈。   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异军突起的势力,在悄无声息中切掉了谢家在第二区大半的信息素份额,又依托最为混乱的39区斡旋,谢家针对良久,始终没有收获,只能捏着鼻子谈判。   在谈判桌上,两者就信息素份额一事达成一致,而后“教父”提了个令人摸不着头脑的要求。   他要谢家那个废了的S级alpha,谢翊。   谢父十分讶异,但权衡过后,还是点头同意。   一个圈养在度假别墅中的,没有丝毫价值的alpha的,用来换取和“教父”的合作,是稳赚不赔的生意。   消息传到谢翊耳朵时,谢翊正躺在床上滑光脑。   他几乎不能下床,需要用轮椅推行,整晚整晚的睡不着,白天又总是昏睡,偶尔清醒的时候,就划光脑消磨时间。   这时,赵管家找上他,欲言又止。   毕竟是从小带大的alpha,难免生出了几分不舍,反而谢翊毫无波澜,仅仅在刚听见消息时掀起眼帘,便继续垂眸滑光脑。   ——他如今这副模样,和死了也没什么区别,送不送给“教父”,他同样无所谓。   赵管家满脸的不忍:“少爷,传闻那教父手段狠辣,又是做的信息素方面的生意,他要你过去,恐怕——”   谢翊:“嗯,我知道。”   他当然知道教父要他干什么,他是个罕见病患者,又是个S级的alpha,虽然废了,但S级的忍耐力依旧超乎寻常,整个第一区第二区加起来,都没有比他更好的实验材料了。   在教父手下做实验材料,那会是个什么下场?   谢翊懒得去想。   左右他也没有抗争的本事,于是和谈的第二天,谢少爷连着他的轮椅,被打包送往了39区。   教父手下的alpha推着他,前往39区的深处,在拐过了无数个弯之后,他终于被推入了教父的领地。   这是一处被改造过的荒地,修的像是个庄园。   庄园中灯光很暗,铺着暗红色的地毯,alpha压低声音,叩了三下门:“教父,您要的人到了。”   屋内传来声响:“进来。”   大门吱嘎一声向内打开,在轮椅的咕噜声中,谢翊抬眼,第一次看见了所谓的“教父”。   他微扬起眉头。   面前这个人,和他想象的很不一一样。   39区的教父,该是个沉稳健硕的中年人,他满目风霜,穿着严谨到一丝不苟的西装,腰间别着配枪,旁人稍有忤逆,便会迎上黑洞洞的枪口。   但是这人不是。   他正站在楼梯上,踮脚取上层的书,缎面西装下的腰线柔软,面容清俊温雅,年龄大概比谢翊大上一些,但大不了大多,瞧见谢翊,他微抬眼镜,当视线落在谢翊身上时,又变得柔和明快。   “……”   没人告诉他,39区的教父长得这么好看。   谢翊在轮椅上微微歪头:“教父?”   那人顿了片刻,握着书脊的指尖微僵,旋即笑道:“你不用这么叫我,我姓沈,叫沈恕。”   谢翊从善如流,客套疏离:“沈先生。”   沈恕回头看了他一眼,意味不明。   此时他已然寻到了要找的书,将它从书架上抽出来,转身来推谢翊的轮椅,语调平静的一如往常:“谢先生,你用过晚餐了吗?”   当然没有。   即使心大如谢翊,在被送来当实验品的当天,也是吃不下什么东西的。   于是沈恕将谢翊的轮椅推去了餐桌。   和想象中黑/道集会,一长条桌子,下属分列两边,教父占据中央的场景不同,沈恕的厨房只有一张小餐桌,比寻常人家大不了多少。   桌上的菜品也是家常菜式,甚至还有一碗热气腾腾的汤。   萝卜炖排骨,味道相当不错。   谢翊没说话,只是一勺一勺的喝汤。   他肌肉酸痛僵硬,连喝汤这样简单的动作都变得艰难,可于此同时,alpha敏锐的洞察力依旧发挥着作用,他能感应到,沈恕在看他。   从上到下的,一点一点的,连头发丝都不放过的打量。   像是实验员在检验合格的实验品。   谢翊有些痛恨,为什么他的五感要如此敏锐。   而沈恕只是眸光微动,他来自另一个世界线,一个曾与alpha肌肤相亲,无话不谈的时间线,这还是他第一次看见这样的alpha。   这样落魄,倦怠,连喝汤都显得艰难。   于是,谢翊手中的勺子忽然被抽走了。   谢翊不明所以的抬眼,看向“教父”,无论是贵族还是帮派的礼仪中,都绝不存在吃饭吃到一半,抽走勺子的情况。   即使他是实验品。   但教父已经坐到了他的身边。   沈恕舀起汤,在碗中搅了搅,谢翊能听见瓷器与碗碰撞的声音,而后,那位教父缓缓开口:“忘记了谢先生身体不方便,是我失职,这顿饭,不如由我代劳?”   谢翊心道吃饭怎么由他代劳,难道沈恕要帮他吃双份的饭?   但是下一刻,勺子已经递到了他的唇边。   谢翊愣住。   他不明所以,只以为沈恕已经在汤中下了药,怕他吃不够量,这才亲手监督。   “……”   敛下眸中的讥诮,如今人为刀俎我为鱼肉,沈恕要他吃什么,吃多少,又哪里是谢翊能左右的,但他无意挣扎耗力,只是启唇,任由沈恕将汤饭送了进来。   一人吃,一人喂。   好在虽然不知道加了什么药物,汤倒是清甜可口,萝卜和肉都炖的软烂,谢翊自嘲一笑,心道:“也还算不错。”   有“教父”亲手喂药,这个俘虏的待遇还行。   他吃的随意,沈恕却是蹙起了眉头。   他看出了谢翊的古怪,只是这汤喂谢翊前他尝过,就是谢翊喜欢的味道,没道理前世那么喜欢,今生忽然就不喜欢了。   沈恕放下汤盅,与他说正事:“针对你腺体的病,我这里有一种注射针剂,晚上注射试试?”   谢翊带上讽笑,又恰到好处的掩藏成得体的笑意:“听凭您的吩咐。”   到了这一步,沈恕想往他的腺体里注射什么,本来也不是谢翊能左右的。   “……”   沈恕来的突然,这一世没有谢霖提供给妹妹的药剂做参考,合成的速度慢了许多,沈恕这两天紧赶慢赶,终于凭借着往日的记忆,将针剂合成了出来。   入夜的时候,沈恕推动alpha的轮椅,将他推入了隔壁的房间。   房间早收拾出来,装修古朴典雅,中间放了大床,四处垂着帷幔,单论配置,真不像实验品的住处。   谢翊心道:“莫非这实验还需要保证实验品心情,才能继续进行?”   沈恕不知道他想的什么,只是将轮椅推到了床前,谢翊用还能动的上半身撑住床沿,正想艰难的将腿移上来,沈恕却揽住了他的膝盖,稍稍向上用力,辅助alpha上了床。   随后,谢翊就听见了安瓿瓶掰开,吸取药液的声音。   沈恕调整他的姿势,让他趴在枕头上,单手拂开了他后颈的长发,这个压制的姿势让谢翊很不自在,但他旋即一想,在教父这里,他本就是下位者,便泄气似的抱住枕头,任由冰凉的酒精擦拭腺体。   至少,教父提供的这个枕头,还挺软的。   针剂扎入腺体,沈恕的声音听上去有点儿紧张:“谢翊,你的病程到末期了,我不得不加大用量,今天晚上可能会有点疼,有点难熬,如果有问题,你要叫我,我就在隔壁。”   谢翊的脸埋在枕头里,又想笑了。   试药当然会疼,这本也不算什么,沈恕这样如临大敌,到好像他是什么很精贵的实验物,怕他熬不到结束就死了。   但是面上,谢翊只道:“当然,沈先生。”   沈恕欲言又止,片刻后叹了口气:“那晚安,谢先生。”   他在疏离客套中关闭顶灯,回到了谢翊隔壁的寝室。   药剂的作用在后半夜凸显出来。   后颈火烧火燎的疼,酸软遍布全身,谢翊维持着趴卧的姿势,头顶的冷汗几乎将枕头淋湿了。   可他当然不会出声,更不会叫沈恕过来,他只是攥着床单的一角,直到皱皱巴巴,不成形状。   但是,门开了,露出一点光亮,有人进来。   他摸到了床沿,摸到了alpha痉挛用力的手指,然后他不容质疑的将手探入了alpha紧靠着枕头的前额,摸到了高温和一手的冷汗。   谢翊微顿。   夜晚的疼痛或许是实验的重要组成部分,让教父即使深夜不睡觉,也要查看他的情况,而他或许是出于无声的抵抗,正竭力装作平静,可现在,他装不下去了。   他当然可以不出声,但他不能不出冷汗,也无法不颤抖,现在,教父摸在他面容上的手,就清晰的感受到了他的颤抖。   沈恕轻声叹气。   他知道alpha有多倔强,知道他绝对不想泄露软弱,于是即使谢翊没有动静,他还是摸进了房间,查看alpha的情况。   alpha果然没有睡着,或者说,他难受的睡不着。   于是,在谢翊无声的戒备中,沈恕很轻的抿唇,揉了把alpha汗湿的头发。   而后他起身,在洗手间里拧干毛巾,帮alpha擦拭身体,重新调整到了舒服的状态,这才重新回到alpha身边。   “要不要分散注意力?”沈恕这样问。   谢翊微顿:“……分散注意力?”   沈恕:“后颈很痛,是吗?很抱歉,那个地方太重要了,不能注射麻药,只能靠你自己挺过去,但是如果分散注意力,会好一点。”   他在谢翊茫然的注视中轻声问:“我这有一个关于小熊蜂蜜的童话故事……你要不要听?”   ————————   [撒花]提早更了~祝大家元旦快乐~2026快乐~ [276]if 教父沈恕要走了落魄谢翊2:除非沈恕贪图他的脸和身体   谢翊的脑袋上冒出了一个狐疑的问号。   “哈?”   他觉得自己大概是烧糊涂了,或者39区令人闻风丧胆的教父是个疯子,亦或者他这个该死的实验真的对实验品的心情有所要求,否则教父到底抽什么疯,要来哄自己的实验品睡觉?   他语调中的古怪太过明显,沈恕在床边,有点儿坐立难安:“听吗?我觉得你应该会喜欢。”   “……”   谢翊怎么可能喜欢这种幼稚的童话故事,那太傻叉了。   但是教父都提出了这样的要求,他就当是陪人消遣:“行,你讲吧。”   沈恕就开始讲。   他一边讲,手指还点在alpha的腺体周围,轻柔的按摩着,手法专业老道,似乎做过无数次,这动作居然真的分散了谢翊的注意力,让他开始听沈恕讲故事。   一个非常非常幼稚的童话故事。   说给小学生听还差不多,用来哄谢翊就纯属搞笑了,可即使是谢翊,也不得不承认,教父的声音温雅柔和,比他想象中好听太多,念着念着,他居然真的多了两分困意。   空气中弥散着幽香。   当谢翊快要睡着的时候,沈恕试探性的放出了一点Omega的信息素。   他的浓度太低,不足以勾起alpha的情热,但能将安抚的意味传递过去,让alpha睡的舒服一些。   一直到手下的身体归于平静,沈恕才起身,回到自己的房间。   谢翊醒的时候,已天色大亮。   他盯着透光的窗帘,茫然的默了两秒,这才反应过来,他睡着了。   离开谢家的度假别墅,来到39区教父这的第一晚,睡着了。   “……”   他忽然掀开被子,瞪视着某处,眉毛也挑了起来。   怎么会突然有反应?   alpha有反应很正常,但那是年轻康健的alpha,谢翊现在和瘫子没什么区别,这反应是什么情况?   更古怪的是,空气中有某种暗香。   幽微浅淡,但极其好闻,是个Omega的信息素。   还是个与他匹配度很高的Omega。   谢翊:“……”   谢少爷真的很茫然。   昨天他来房间时还是没有的,中途也没有仆从进来过,谢翊虽然废了,五感大半还在,不至于有仆人进门他不知道,那这信息素是谁的?   总不至于是那位教父的吧?   ……传闻中心狠手辣的大佬教父,是个Omega?   谢翊只觉得荒谬无比,一百个不信,但当沈恕来推他的轮椅,带他一起吃早饭的时候,他还是忍不住,将视线投向了教父的那一节后颈。   沈恕还穿着西装,此时正垂眸吃饭,后颈的线条一路没入纯黑的领口,中间的缝隙恰好……容下一只手把玩。   “……”   谢翊心道:“我神经病吗?”   好看的人总是不自觉的让人多看两眼,好看的Omega也自然而然会吸引alpha,然而现在这个情况,别说他把玩教父,教父把玩他还差不多。   谢翊没有被人把玩的兴趣,低头继续喝粥。   教父给他准备的早饭很清淡,沈恕解释说是实验要求,注射完必须吃清淡点,谢翊对此没什么异议,反正就算沈恕让他几天不吃他也只能受着,只是这回,不知道是不是昨晚睡得好,他的手指恢复了一些力气,总算是不用人喂了。   沈恕略感遗憾。   他并没有将这种遗憾表露出来,只是和谢翊说:“等会我有些事务,你得独自留在家里。”   谢翊抬眼,奇怪的看了他一眼。   他当然知道,他得独自留在家里。   除了实验外,教父毕竟是一个很大派系的最高领导人,派系内部事务繁杂,要处理的事情很多,而谢翊作为实验品,当然哪儿也不能去。   在谢翊最初的预想中,他应该被绑进实验室,束缚在实验室的铁架床上,作为教具和材料,只是待在家里,已经是很好的待遇了。   沈恕:“你房间东南角的收纳柜,我放了点玩具,无聊可以看看。”   谢翊挑眉:“好。”   自从知道教父是Omega,再联系如今的处境,谢翊总有奇怪的既视感——现在早不是以前了,贵族Omega玩弄平民alpha的情况屡见不鲜,同样,以他和教父如今的地位,教父当然也可以玩弄他。   如果教父想的话。   所以,收在他房间的“玩具”,是些什么东西?   alpha比Omega忍耐力强得多,能玩的花样也多的多,即使谢翊现在身体状况不好,他依然比普通alpha耐受许多。   沈恕吃完饭就去工作,而谢翊用恢复了点力气的手转动轮椅,径直回了房间,找到东南角的储物柜,伸手打开——   他默然了。   游戏机和卡带,很多很多,塞满了一整个柜子的,各个品牌各个ip的游戏机和卡带。   前世谢大少爷就喜欢打游戏,这算是除了腻歪在沈学长身边为数不多的爱好。   沈恕不打游戏,也不太知道谢翊喜欢玩什么,那些复杂的游戏机名称被他统称为“玩具”,他不认识各个机型和品牌,又希望他的alpha开心一点,所以他将市面上畅销的全部买来,堆了整整一个柜子。   谢翊不明白。   他脑子昏的厉害,只能随意从卡带中抽出一个,开始玩,也不知道玩的什么,老是一开局就死,最后干脆将游戏机一丢,仰躺在了床上。   教父,沈恕,他到底想做什么呢。   沈恕当然不会回答他,他只是在晚上再次来到alpha的房间,往他的腺体里注射针剂,然后揉了揉alpha毛茸茸的脑袋。   这回,他没有离开。   沈恕坐在谢翊床沿,陪他等待药物副作用的到来,他温热的手指就点在腺体周围,小心的按摩着紧张的肌肉,然后试着给谢翊讲故事。   依旧是童话故事。   谢翊略略挣扎,将脸埋在枕头里,瓮声瓮气的问:“能不能换一个。”   他都这个岁数了,还听童话故事,显得很傻。   沈恕从善如流,从他庞杂的书柜里翻出一本推理小说,问:“这个?”   童话故事是妹妹和谢翊的爱好,但是沈恕自己看杂书,看悬疑推理的多。   谢翊点头,他就开始念。   但是很快,谢少爷郁闷的发现,他根本听不进去。   悬疑小说的人物太多,故事太复杂,他后颈又疼还困,稍稍一走神就听不懂,更不用说书里还总是有凶杀案现场之类的详细描写,鲜血四溅的,这对普通alpha来说不算什么,但对一个生着病想睡觉的alpha,可不是很友好。   “……”   谢翊非常想让沈恕把故事换回来,又觉得很丢脸,只将脸死死埋在枕头里,一动不动。   沈恕的观察力却比想象中更敏锐:“谢翊,怎么了?你不困吗?”   昨天读了那么久,alpha已经快睡着了。   谢翊只得深吸了一口气。   他瓮声瓮气:“换回去。”   沈恕:“嗯?”   “……故事,换回去。”   沈恕哑然。   对着病弱的alpha,他也说不出什么嘲笑的话,只得将悬疑小说放了回去,又开始讲小熊蜂蜜。   于是,alpha又得到了一夜好眠。   接下来的许多天,都是这样。   白天打游戏,傍晚注射针剂,晚上教父来到他的床边,给他讲哄小孩的故事,要不是年龄实在对不上,谢翊都要以为他是教父的私生子了。   更稀奇的是,他的病在稳步好转。   后颈的疼痛不再剧烈,肌肉的酸软也逐渐褪去,他甚至能从轮椅上站起来,稳步走遍整个别墅。   即使谢翊在迟钝,也知道,沈恕给他注射的是药,治好他的药。   对此,谢翊的感知格外复杂,他也问过沈恕:“你给我注射的到底是什么?你到底想要什么?”   可沈恕只是揉了揉他的脑袋,像个温和大哥哥:“我?我想你好起来。”   谢翊不明白。   他和沈恕萍水相逢,连他的父亲母亲都没有这样照顾他,一个39区的教父,到底为什么要这样做。   他对沈恕来说,又有什么价值?   难道是……身体和脸吗?   众所周知,Omega有情热期,没有alpha的陪伴会很难熬,如果沈恕的目的是培养一个等级高,信息素匹配,而且对他忠诚的alpha,那么谢翊不得不承认,沈恕几乎要做到了。   只要沈恕能治好他,谢翊不介意让渡一部分自由,甚至……   献上一部分的忠诚。   父母和谢家对他弃之如履,他本来也孑然一身,如果沈恕用治愈的恩情索要他的忠诚,那没什么不可以。   谢翊心想:“很公平的等价交换。”   于是今夜洗漱后,谢翊对镜审视自己。   他确实长得不错,比市面上活跃的大部分明星都要好看,即使病痛许久,alpha的体质让他依旧拥有一点儿肌肉,正可怜巴巴的覆盖在小腹上。   于是,当基本的能力恢复后,谢翊开始做康复健身。   沈恕有点儿讶异,不过合理的运动确实对alpha有好处,于是,他果断腾出了一个仓房,给alpha做健身房。   然而,沈恕已经忘了,仓房的那些柜子里,收着什么东西。   他如今的势力以39区为据点,触角遍布整个第二区,当然有无数人曾经试图讨好他,一开始他们给沈恕送柔美的Omega,当沈恕一一拒绝后,这些人又以为他爱好特殊,于是开始给他送俊美的alpha。   以及配套的器具。   沈恕将人丢出去,让他们哪来回哪去,但是送来的东西……   还堆在仓库里。   ————————   [撒花]元旦快乐~ [277]if 教父沈恕要走了落魄谢翊3:学长,这些我都可以哦。   当谢翊在仓房改出的健身房里艰难的做着康复训练的时候,发现了几个纸箱。   他们和沈恕废弃的实验器具一起,堆在仓库的角落,用一道屏风遮掩,但是谢翊还是发现了。   谢翊打开它们,便是微微挑眉。   各色的皮环,绳扣,手铐,枷锁,止咬器。   没有什么特别出格的道具,却足够将alpha缚在床脚,任由旁人为所欲为。   谢翊感受了一下这些产品的烈度。   都是趣味用品,对他而言轻轻松松,远远不超过接纳的极限。   如果那位教父喜欢这些,他可以陪玩。   于是谢翊装作不知,合上房门,重新开始康复训练。   在针剂的配合下,alpha康复的很快。   短短几个月过去,他能跑能跳,身体素质恢复到了巅峰时期的七成,晚上对着镜子揽起衣服,也能看见小腹上肌肉的轮廓。   alpha比划了一下,宽肩窄腰长腿,要是沈恕真想玩alpha,他绝对合格。   随着谢翊锻炼的越来越好,沈恕停留在他身上的目光越来越多,不时悄悄看一眼alpha的腰腹,又悄悄的转回去。   只是可惜,沈恕自以为掩饰的很好,在alpha敏锐的五感中,却依旧是掩耳盗铃。   不过,更进一步的进展,却是没有的。   变故出现在某一天的晚上。   Omega的情热期很有规律,往往几天前信息素就开始波动,而这一天吃饭的时候,谢翊敏锐的捕捉到了。   味道依然浅淡,几乎难以闻到,但幽香在几天内变得馥郁浓稠,像是即将熟透的果子,薄皮裹着饱满的汁水,谢翊稍稍一闻,就能闻到信息素中的燥热和邀请。   他抬眼看沈恕。   教父的面容依旧清冷平静,切牛排的手势也依旧矜贵优雅,可谢翊知道,他开始难受了。   按照信息素的变化,就在今天晚上。   于是,当沈恕匆匆吃完午饭,起身离席工作,谢翊也开始默契的准备自己。   他健了半下午的身,让肌肉恰好处于饱满充血的状态,然后洗了澡。   他洗的十分仔细,沐浴露和洗发水也都挑了好闻的味道,然后他前往健身房,将一篮子物品倒了出来。   谢翊主动挑选了一些,剩下的放入沈恕的房中,供他备用。   于是,当沈恕回到房间,没有等到alpha一起吃晚饭。   谢翊不知道去了哪里,健身房没有,游戏室也没有,谢翊的房间里也没有,沈恕找了半天,只好自己回到餐桌。   他稍稍有些失落。   虽然沈恕从来没想拘着alpha,等谢翊康复,他可以去他想去的任何地方,但是这样不告而别,沈恕还是不开心。   虽然今生没有感情基础,虽然是他强行将alpha要过来的,可是……可是谢翊就连和他打个招呼说声再见,都不愿意吗?   这些天相处下来,alpha肉眼可见的软化,沈恕还以为,谢翊已经对他有好感了。   现在看来,并非如此。   沈恕原本就在情热期,信息素水平波动极大,他晚饭都不想吃了,深吸一口气,准备不去想那些,先回房间休息。   剜去腺体后,他的情热期不比寻常Omega激烈,市面上也没有匹配的抑制剂,最好的方法,就是熬过去。   不是很麻烦,只要忍一晚上,一晚上就可以了。   沈恕打开了卧室的门。   下一秒,他便愣住了。   在重重床幔之后,在他足够两人翻滚的大床上,赫然有个人。   虽然没看清脸,但沈恕知道是谁。   空气中的味道出卖了他的身份,檀木的清香溢满了整个房间,那是alpha的信息素。   沈恕不受控制的迈步,看向榻之上的人。   谢翊的穿着……很难描述。   简直像是古希腊雕塑中的神祗,alpha拥有着最健美的身材,每一块肌肉的走势都完美的恰到好处,水珠在月光下泛着微光,他既不过分瘦弱,又不过分膨大,一条银白色的匈链挂在身上,链条穿过锁骨,从肩头落下,像是一片摇晃的星星。   由于长久卧病,不见阳光,alpha比前世的那个更白,配上这条银链,晃出冷白的色泽。   可是沈恕知道,这些肌肉蕴含着怎样的力量。   alpha的脸和身材都很好,沈恕一直知道,可他很少生出这样的冲动   ——想要触摸,想要按压,想要将红色的印记落在他身上。   眼看着昔日运筹帷幄的教父顿在前方,谢翊忍不住笑了声。   他掀开床幔,径直起身,丝毫不在意沈恕会看见什么,只是迈动他修长结实的腿,停在了沈恕的面前。   “教父。”   alpha听见自己略带笑意的声音。   他稍稍俯身,让自己的身高与沈恕齐平,一只手按住了墙壁,将人困在了墙壁与手臂的方寸之间,而后他凑到沈恕的耳边,用刻意的,压的低沉醇厚的,略带笑意的声音:“您在紧张什么?这难道不是您想要的吗?”   “……”   沈恕视线飘忽,俨然不敢看他。   “别这样,会让我怀疑我堆您的吸引力。”alpha用着敬称,可他的阴影覆压着沈恕,危险到近乎性感,那双修长有骨感的手执起沈恕的手,让他钩住了一节链子。   “如果这是您想做的,今晚,您可以对我做任何事。”   “请,享用我。”   这是谢翊愿意支付的报酬。   *   沈恕有点不记得发生了什么。   他拽着谢翊的链子,在alpha了然的轻声哼笑中与他接吻,他抚摸着阔别已久的肌肉,觉得它们的触感好的出奇,最后,他们双双倒在柔软的枕头上,alpha的犬齿叼住了他的后颈,将临时标记钉入他的身体。   “……”   沈恕看着天花板,长长的叹了口气。   无论是那一世,谢翊的体力都是那么好呢。   而在他身边,alpha还在睡眠,标记是让两方都感觉愉悦的事情,以至于alpha正牢牢的拥抱着他,像要将他揉入骨血。   沈恕顿了顿,将自己重新塞入Alpha的胸膛。   而谢翊醒来的时候,还有点迷茫。   昨夜他过的不错,或者说太不错了,教父与他意外的契合,而且……   这应该不是玩弄alpha的做法。   倒像是……你情我愿,互相倾慕。   于是,谢翊将视线投入了地上的盒子,微微挑眉:“这些你都不喜欢?也不想用?”   昨天是交易,他应允了,可不代表之后教父想做什么,他都会应允。   沈恕这才注意到,地上是什么。   他吓了一跳:“不,不是,这些不是!”   他怎么可能将这些用在谢翊身上。   谢翊的目光落在沈恕脸上,落在他无措到泛红的耳尖,顿了许久,最终收回视线。   这个程度而已,谢翊知道无数种更厉害的玩法,难道这教父,真的不是这个意思?   沈恕已然窘迫到了极致,他从满地熟悉的道具中找回了迟来的记忆,也明白了alpha为何误会,仓促咬了咬舌尖,上前两步,想要解释。   可惜,他忘记了,初次标记后的omega,会有三到五天的不应期。   脚下虚浮发软,越是着急越是慌乱,最后一脚踩在盒子边缘。   谢翊不得不伸手:“……小心。”   他伸手一拦,手中虚扶了一把沈恕的腰,让omega恰好撞入怀中。   谢翊心道:“好细。”   这时,沈恕也发现姿势不妥,难免有占Alpha便宜的嫌疑,他急迫的想自证清白,从Alpha的怀中退出来,却反而一掌撑在了谢翊的胸肌上。   沈恕:“抱歉,我……!”   一夜欢愉是真,觊觎Alpha的身体也是真,现在又做出了这样的举动,沈恕略感气馁,无论如何也解释不下去了。   谢翊只看他,看着教父微颤的睫毛和柔软的唇,略感奇异。   这慌乱的模样,和传闻中冷酷肃杀的教父相去甚远,真不像能玩Alpha的样子。   于是,当沈恕急迫的想要退出,谢翊非但没有伸手,反而欺身上前,主动拉进了距离。   “要不要靠着?”Alpha轻声,“这个时候,靠着我,应该会舒服。”   “……”   沈恕没有推拒。   初标后的本能让他无比眷恋他的Alpha,在信息素柔和的包围中,他困倦的睁不开眼,于是不知什么时候,他靠在了Alpha的肩头,合眼睡去。   谢翊垂眸注视着他,注视了很久。   这个靠在他肩头的omega莫名柔软,眼底有大片的乌青——昨夜Alpha闹的太过,没刹住车,年长的上位者也纵容着他,从始至终没有叫停,任由谢翊动作。   于是,当沈恕靠着他沉沉睡去,谢翊埋头,做了个他自己也想不到的动作。   他垂首埋入omega的发间,浅浅的嗅了一口。   满是清幽的冷香。   ——如果教父想要的是一个高阶Alpha的忠诚,那么,他已经成功了。   *   谢翊骤然睁开眼,像是从长梦好眠中骤然清醒,怔然良久。   沈恕与他几乎同时睁眼,同样神色莫名。   顿了片刻后,沈学长主动蹭进谢翊怀中,寻了个舒服的位置,抱怨:“做了个好奇怪的梦。”   谢翊揽过自己的omega,在他发顶亲了一口,耳鬓厮磨了好一会儿,没有说话。   沈恕只以为是梦,可是谢翊知道,不是的。   梦中是他潦倒落魄的前世,是他埋藏在心底,不愿意宣之于口的过往,谢翊曾经以为今生的圆满能填补前世的空缺,可是偶尔午夜梦回,他还是会想起前世,然后在满头冷汗中惊醒。   但是沈恕将它安抚了下来。   他给了Alpha另一种可能,另一种延伸,为前世的折磨画上句号,于是,当再度想起那些,脑海中出现的不是苦痛,而是……旖旎。   沈恕不明所以,却敏感的觉察到了Alpha的脆弱,于是自然而然的伸出手,哄小孩子那样,在Alpha的脑袋上揉了揉。   他轻声:“怎么了?不开心?”   谢翊收拢手臂,将omega抱的更死。   沈恕表情稍稍纠结。   他其实知道怎么哄自家Alpha,就是过程实在有点……说不出口。   不过谢翊久久没有松手,显然情绪不对,沈恕便也顾不得那么多了,提议到:“你上次拿来的那个衣服……今晚,今晚我穿给你看!”   谢翊睁大眼眸。   良久后,他将鼻尖埋入沈恕的肩胛,发出一身闷笑。   他的沈学长,怎么能这么好。   主动提出邀请,却没有得到回复,沈恕推了推Alpha,不自在道:“干什么?”   “没事。”   谢翊轻声:“学长,你有没有想看我试的?”   沈恕骤然绷紧身体,便听Alpha凑在他身边,语带蛊惑:“止咬器,链子,手铐,分腿器,固定带……学长,我都可以哦。”   ————————   [撒花][撒花][撒花]本单元完结撒花花 [278]不要飘:契约成立。   小八很是志得意满。   自从它绑定宿主,每一个主角的美满程度都相当的高,宿主给它的评价也相当的好,几乎没怎么费力,只靠躺平,就已经通过了6个任务。   “哼哼,很简单嘛,哪有前辈说的那么吓人。”   小光团翻着任务书:“让我来看看下一个任务是什么。”   它一目十行,飞快的浏览器来。   下一个任务是西幻背景,存在吸血鬼王庭,与之对应的,人类中也存在吸血鬼猎人的组织“教廷”。   主角是“教廷”中最年轻的审判官塞莱斯特.艾拉伯恩,在故事开始,他任务失败,被身为渣攻吸血鬼伯爵约鲁巴俘获,约鲁巴觊觎塞莱斯特的美色,将人扣在府邸百般磋磨。   而塞莱斯特似乎也在这一天天的折磨中被打断了所有傲骨,他乖顺认命,成为了伯爵的血仆,顺从的跪伏在约鲁巴的脚下,任由他扯开衣襟露出脖颈,一口一口的吸食鲜血。   可谁也不知道,乖顺的仆役从始至终没有屈服,他一直与“教廷”保持着联系,甚至在一次次机缘巧合中,寻到了吸血鬼王庭潜藏的弱点,里应外合,最终清扫了整个血族。   而塞莱斯特也回归教廷,成为了有史以来最年轻的枢机主教。   时空管理局中有不少西幻设定的故事,这个不算稀奇,小八一目十行:“哼哼,剧情看起来平平无奇嘛,没有什么特殊的。”   至于它要绑定的宿主,管理局也早就标明——岚斯.法尔尼亚,血族唯一的公爵大人,身份仅次于血族亲王,是血族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人物,稳稳压伯爵约鲁巴一头。   所以,他只要穿到血族即将覆灭的时候,找到无故躺枪的宿主,然后用血族的安危作为诱饵,宿主肯定会乖乖救下主角,然后和和美美的谈起恋爱,这样它就又可以趴在宿主头上睡觉,一觉睡到大天亮,等待任务躺赢了。   这套流程小八跑过很多次了,早就轻车熟路,一点也不觉得不困难,于是当即启动时空管理局的系统,准备投往任务世界。   但是不知为何,在踏入时空漩涡的瞬间,它似乎觉察到了异常的波动。   微乎其微,很快消失不见,008没有在意,继续往目的地赶去。   *   一轮血月照彻长空,树林中万籁俱寂,几乎所有的村镇都已经陷入沉眠,但在林地中央的小道上,四批披铁甲的骏马拉着马车飞驰而过,扬起大片的尘土。   那马车通体由上等的紫衫木打造,窗幔是昂贵的天鹅绒,支撑的立柱用的实心纯铜,柱身雕刻着茛苕枝叶纹,匠人们在上面使用了鎏金的技法,仔细填补了所有的缝隙。   ——这里的每一样材质都昂贵的吓人,任何人只要远远看上一眼,就知道马车的主人非富即贵。   这样的贵人然不可能亲自驾车,他安然坐在轿撵之中,马车外,则是一位管家打扮的中年人。   那中年人身形消瘦,不时掩唇咳嗽,像个孱弱的病痨鬼。   这管家和马车,实在是格格不入。   没有任何一个贵族会聘请这样的管家,他的体力根本不足以驾驭四匹骏马,很容易让马车冲入田地或泥沟,惊扰尊贵的主人。   可如果有人细看,就会发现管家的手指根本没有搭在缰绳上,他甚至没有准备马鞭,因为骨马不可能违背主人的命令。   ——那些铁甲之下的根本不是活的骏马,而是森森白骨。   可这时,四匹骨马同时一顿,像是生锈卡住的齿轮,四只马蹄以同样的姿势僵直在空中,许久才落下。   艾伦管家回头:“公爵大人?”   “无事。”倦怠低沉的声音响起,“继续走吧。”   马蹄的哒哒声再度响起。   艾伦管家:“好。”   他并不在意里面的情况,以血族公爵大人的能力,这世上没有什么能拦住他。   而此时此刻,尊贵的公爵大人正单手支撑着额头,抬起一双暗红色的眼睛,与角落里缩着的光团对视。   那东西毛茸茸,软乎乎,啪嗒一下出现在他的面前,随后就自闭似的缩入角落,开始蹲下来画圈圈。   小八:“呜呜呜呜呜。”   它来错时间线了!   按照剧情,它应该在血族颠覆之后,宿主苟延残喘,只剩下最后一口气的时候赶来,和他绑定,然后用重生的机会威逼利诱,这样宿主才会按照剧本要求,乖乖的踹走渣攻,捞起主角。   可现在一切都没来得及发生,主角塞莱斯特刚刚被伯爵俘虏,血族覆灭连影子都没有,他的宿主还是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血族公爵,没有了重生作为诱饵,他怎么可能乖乖按系统的要求来?   更何况,这个宿主的气场实在是太强了,强的让它害怕。   岚斯.法尔尼亚,血族公爵,实力仅次于血族亲王的强者,拥有着吸血鬼标志性的黑发血瞳,他漆黑的长发比夜色还要深重,血色的瞳孔比波尔多酒庄年份最老的葡萄酒还要殷红,脸色则是病态的苍白,当眉头沉沉的压下来时,冷戾到了极致。   此时,他正垂眸注视着小八,表情没有丝毫波动,修长的手指也平稳的敲击着桌面,可小八就是觉得,他正在思考着怎么将它变成死物。   “QAQ”   好,好可怕!   这还是小八第一次遇见恶人宿主,其他宿主再怎么欺负它,也都是善良的好人!   公爵可不一样,这位是真的会吸食人血,然后杀/人抛/尸的!   小八缩在角落,尝试用能量回到时空管理局,哆哆嗦嗦半天都没有成功,反而是身后的视线如影随形,让它浑身的毛毛都炸了起来。   岚斯.法尔尼亚注视着它,缓缓开口:“你,是什么东西?”   小八一僵,怂怂的回复:“岚,岚斯特公,公爵大人,我是来自异世界的008号系统,我来,来是和你有个交易!”   它的能量不足以支撑它结束当前任务,继续下一个任务,只能先行留在这个世界,赌一把能否打动这位公爵,让他同意完成任务。   岚斯特:“你说。”   依旧是冰冷到没有丝毫感情的声音,似乎小八说错了一个字,就会被他攥进手中,施加恶咒,百般折磨,直到消散。   小八:“QAQ!”   它终于知道为什么前辈天天都在哭了!   好可怕!   听见它的回答,对面便笑了一声,漫不经心道:“你,能和我做什么交易?”   小八瑟缩了一下,小心翼翼:“其实是这样的,我能看见未来,比如说你的结局,嗯,其实再过用不了多少年,你就会死。”   死亡的结局还未发生,他们也还没签订合同,它不能将塞莱斯特的事情告诉公爵,否则要是公爵知道剧情发展,直接将塞莱斯特碾死了怎么办?现在的塞莱斯特在公爵眼中和只蚂蚁没有任何区别。   但是不提结局,公爵同样没有理由和它交易,所以它只是告诉公爵,他在将来会死。   血族是寿命悠长的种族,他们基本不会死,但这并不能让他们看轻生死,反而会比一般种族更加在乎寿命。   公爵不会听到“死亡”,恼羞成怒将它都出去吧?   它小心翼翼的去看岚斯公爵的脸色。   呃……没有任何脸色呢。   岚斯没有对小八的“死亡预言”做出任何反应,他只是敛着眼皮,唇边带了点不知是嘲讽还是不屑的嗤笑,仿佛这只是一个无趣的笑话。   “我…!你不信吗?这个剧情是绝对准确的。”小八开始悄悄的炸毛,它梗在岚斯面前:“但,但是!我,我能让你死后重生哦,只要你按照我的要求走!”   岚斯终于抬头,看了它一眼。   小八趁热打铁:“这,这是我的合同!您先看一看,我们要求很简单的自由度也大,就是救下主角然后不要太欺负他就行了,赠送一次随时可用的复活机会,多个机会多层保障,您,您就当做任务好玩行不行QAQ!”   它将合同具象化,放到了岚斯面前,悄悄附上一只钢笔。   苍白修长的手执起合同,随意翻了翻,岚斯转了转指根的鸽血红戒指,目光停留在“剧情”上。   “从伯爵约鲁巴手中要来血猎塞莱斯特,给予必要的教导。”   只有这一行。   小八泪流满面。   后面当然还是有发展的,但他不能给岚斯看。   要是公爵知道主角就是害他将来死亡,血族覆灭的元凶,合同还要不要签了?   心虚片刻后,小八悄悄补了一句。   “不得暴力虐待塞莱斯特。”   公爵玩味:“血猎的审判官?教廷的人?”   小八浑身一凛。   糟糕,它忘记将“血猎”两个字删掉了!   自从教廷创立,血族已经和血族猎人厮杀了百年,两方都有人惨死在对方手中,早就是血海深仇,要公爵善待一名血猎,就和要蛇善待兔子一样可笑。   它战战兢兢的补充:“他,他还很年轻啦。”   ——虽然年纪轻轻已经杀过很多吸血鬼,差点杀了伯爵了。   “战斗力也一般般。”   ——非常不一般。   “平平无奇没什么好在意的小人物啦。”   ——也就是将来把你们血族从亲王到小兵一锅端了而已吧。   “而且他长得也很好看!”   ——求求你了放在身边养眼好不好?   “金发蓝眼的大美人哦!”   ——配色很好看吧很好看吧!就当是饭后消遣了!   岚斯不置可否,只是将面前的名字又念了一遍。   塞莱斯特.艾拉伯恩。   他在小八期待的目光中执起钢笔,落下了姓名。   岚斯.法尔尼亚。   契约成立。   ————————   给小八上点强度。[撒花] [279]审视:把他拉过来,让我也看看。   小八长长的松了口气。   总算绑定了宿主,避免了任务开始就直接GG的结局,小光团规规矩矩的飞在岚斯.法尔尼亚的面前,也不敢去扒拉宿主的肩膀和脑袋了,毕恭毕敬小心意义:“岚,岚斯公爵大人,您,我们现在要去哪儿?”   它一时没能定位剧情发展到了那一个阶段。   岚斯指尖掀开窗幔,给它看了一眼外面,在密林层层叠叠的枝桠背后,隐约能看见一道巨大的阴影,那是一栋黑石堆砌的尖顶城堡,橙黄色的灯火正从窗框中渗透,晕染了一小片黑夜。   岚斯:“你的运气很好,那是约鲁巴的古堡,他俘获了一小队血猎,正邀请我们前往庆祝。”   那就是剧情刚开始,主角塞莱斯特应该正被约鲁巴关在古堡的地下室中,接下来,岚斯只需要动用身份压迫,将他要过来。   小八不敢造次,彬彬有礼的朝岚斯行礼:“感谢您的解答,岚斯公爵大人。”   岚斯垂下血色的瞳孔:“008,我讨厌这个称呼。”   他说话时总是面无表情,语调带着阴郁的冷意,小八一个激灵:“您是指您的名字,还是公爵这个爵位,还是‘大人’?”   名字加爵位加大人,算是标准的敬称。   岚斯:“全部。”   小八:“……”   它茫然的转了一圈。   小系统浑身毛毛炸起,紧张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岚斯单手支撑着额头:“你可以叫我‘岚’。”   小八:“岚……大人?”   暗红的瞳孔注视着它。   系统咽下一口唾沫,欲哭无泪,做了许久的心理准备,扭捏道:“岚。”   总感觉这么叫完,就会被公爵大人用两根手指捏死呢!   岚斯这才嗯了声,语调平平,也不知是肯定还是嘲讽。   小八只好在车厢角落找个坐垫,委委屈屈的缩下了。   四匹骨马依旧平稳的行驶在山道上,而岚斯公爵已经合眼,开始闭目养神,直到城堡的虚影越来越近,越来越近,轮廓在视线中勾画了无比清晰,岚斯公爵这才敲了个响指,骨马同时仰首抬蹄,急停在了门口。   他没有管角落的小八,径直起身,黑貂披风垂落在身后,踏步迈出马车。   早有仆人在城堡门口等候,他们各个身形瘦小,面容灰败,骨瘦如柴,是约鲁巴从各个村庄掳掠来的血仆,其中一个颤颤巍巍的跪下,弯曲脊背,恰好将平整的一段送到了岚斯脚下。   马车太高,贵族嫌弃直接下马不够优雅,往往需要脚垫,只是一板贵族用木凳,讲究些的用金凳银凳,极少数直接用人做凳子。   小八看着那血仆嶙峋的脊背,忍不住开口:“岚大人,不是,岚……”   它不敢多说什么,弱弱的叫了一声,便没继续了。   岚斯就像没看见那跪地的仆从,踩着山间的寒风漫步向下,短短一瞬,足跟便稳稳落在了地面上。   公爵猩红的眼眸微微一瞥,立马有其他血仆前来引路:“大人,您请随我来。”   大厅之中早已灯火通明。   吸血鬼不能长时间暴露在阳光下,只有黑夜才能出来活动,他们在白天沉寂无声,黑夜则宴饮寻欢,极尽奢侈,数以千计的烛火将室内映照的恍若白日,吸血鬼们穿着丝绸蕾丝制作的礼服与长裙,来来去去,互相问好,却都默契的和岚斯保持了距离。   他们的视线偶尔掠过岚斯,又飞快的掠开,似乎生怕晚了一步,就会发生不好的事情。   偶尔几个实在避不过去,便来和岚斯打招呼,他们往往低垂着头颅,小心翼翼的鞠躬行礼,近乎谦卑:“公爵大人。”   岚斯偶尔会嗯一句,更多时候,他将这些低阶的吸血鬼当作透明人,头也不回的从他们身边掠过。   小八跟在后面暗自擦汗,心道:“不愧是在吸血鬼中脾气都相当差的公爵冕下呢。”   岚斯.法尔尼亚,在他的剧情形容中只有两个字,冷漠,他对所有的一切都漠不关心,除了对血族亲王还保持着基本的礼貌,其余情况,几乎没有谁能入他的眼。   小八为自己擦了把汗。   这样的一个吸血鬼,真的可能善待主角吗?   岚斯在宴会角落坐下,西周空无一人,而他则将视线投向了宴会的中心。   约鲁巴伯爵正站在宴会中央指挥着仆人布置场地,那里人为的隔绝出了圆形的空地,四周悬挂着红布遮挡视线,似乎里头是一件颇为让他自得的展品。   小八讨好的问:“我能去看看吗?”   它有点好奇里面是什么。   公爵不置可否,小八便晃晃悠悠的穿过所有吸血鬼,扒拉在红布上,往里头看了一眼。   “!”   人,一个绑缚在十字架上的人。   脚部悬空,仅靠腰部和手腕的束缚支撑,粗糙的麻绳微微陷入肉里,因为悬挂的足够高,当红布落下时,足够所有吸血鬼欣赏他如今的模样,嘴上衔着木制的口枷,大概是为了防止他咬舌自/杀。   他还穿着教廷的白袍,四处都是破溃的血污,但依旧能看见白袍上教廷的暗纹,胸口则是一枚纯银勋章,表面雕刻着鸢尾与十字章纹,用来标志教廷的身份。   小八悄悄凑近,在阴影处瞄了眼勋章上的名字。   塞莱斯特.艾拉伯恩   果然是主角。   他似乎极为虚弱,湛蓝的眼眸半睁,又很快垂落下去,手肘却还在悄悄的磨蹭绳结,似乎在寻找解开的方法,但因为绑的太死,所有的挣扎都是徒劳无功,除了再手腕上磨出靡艳的红痕,别无用处。   小八不敢多看,只能窝囊的飘回宿主身边。   岚斯正在和约鲁巴伯爵说话。   公爵作为全场地位最高的人,约鲁巴自然要先来找岚斯寒暄,小八飘过去时,对方正高高挑起一边眉头:“岚斯大人,您一项不喜欢参与类似的场合,这回怎么来了?”   众所周知,岚斯不参与一切吸血鬼宴会。   岚斯躺在软包椅中,连头都懒得抬一下:“亲王冕下说,你们俘虏了一位教廷高阶职员,让我来观赏观赏。”   约鲁巴笑道:“果然,那位虽然不常露面,却一直注视着我们。”   岚斯嗯了声。   约鲁巴环顾一周,见众人都已经落座,便笑道:“那您先在这坐一会,我来主持宴会,祝您在宴会上玩得愉快。”   他起身离开,走往红布中央,咳嗽一声,向全场做了个下压的手势,当全场归于沉静时,约鲁巴才微抬起下巴,开口。   “各位,我们今天之所以聚在这里,是因为我,约鲁巴,在昨天,俘虏了教廷的一整个审判者小队,其中,甚至包括了一位尊贵的教廷审判官。”   全场很给面子的响起惊叹。   审判官在教廷的地位仅次于枢机主教,是名副其实的高阶人员,他们的利剑足以刺穿低阶血族的心脏,也只有伯爵这种等级的强者,能将他们活着俘获。   一位男爵舔着嘴唇:“我听说,教廷的人员饮食细致,奉行苦修,他们的血也格外香甜。”   约鲁巴露出怀念的神色:“是的,教廷高层的鲜血是最美好的食物,比普通人醇厚的多,可惜,审判官的鲜血,就连我也许久没有尝到过了。”   俘虏审判官很难,俘虏活着的审判官,更是难上加难。   他笑道:“今天,我们欢聚在此,就是为了这一口美味佳肴,我向诸位保证,在场的每一个人,都能尝到审判官血液的味道!”   全场欢呼。   小八悄悄往岚斯背后缩了缩,比起这一屋子的血族,岚斯公爵看上去都没那么吓人了,它悄悄扒拉住岚斯的发尾:“岚,这,这里这么多人,每个人都喝他的血,他,他会死的吧!”   ——救救他,快救救他啊!   岚斯:“没那么容易死,他是教廷的审判官,而且,也不是一次喝完。”   小八:“什,什么意思?”   岚斯哼笑一声:“这样珍贵的食材,约鲁巴不会随意浪费,他会反复清洗,先让他断食,再从食道灌入消除腥味的草药,等馥郁的浓香渗透进身体的每一处,再一碗一碗的取血,取的量也有讲究,不能一次取完,影响口感,而是不停的用草药喂养,不停的取血,直到他承受不住,或者约鲁巴腻味。”   “所以,今天是吃不到了,不过约鲁巴的古堡足够大,他大概会邀请我们留宿,一点点品尝鲜血的味道”   “!!!”   小八的汗毛都竖起来了。   好,好恐怖!它的宿主在一脸平静的说什么恐怖的东西!仿佛说的不是喝血,而是如何烹制一块牛肉。   这时,场上的吸血鬼已经越来越热切,情绪越来越高昂,起哄着要约鲁巴赶快,让他们看看美丽的食材。   眼看着气氛到位,约鲁巴一把掀开绒布,将审判官的真容展现在众人面前。   场上又是几声吸气。   血族是平均颜值很高的种族,健硕有约鲁巴伯爵,冷沉有岚斯公爵,其余低等级也各有各的好看,但这位审判官,是和所有血族都不同的风格。   纯白的袍服裹住脖子以下每一处裸露的皮肤,扣子打理的一丝不苟,是标准的教廷苦修士打扮,可偏偏因着悬吊的姿势,让身体的曲线一览无余,而那一头凌乱的淡金长发,倦怠的海蓝色眼瞳,自带了一股神圣的悲悯,让他此时的境地越发可怜。   一个神圣的,即将被摘取品尝的禁欲者。   塞莱斯特抬眼,视线掠过全场,看见岚斯时瞳孔微缩,又很快合眼,如一尊毫无知觉的死物。   他伤得太重了,血族的公爵还在场,在这种情况下,他没有反抗的余地。   说来可笑,这些苦修士奉行克制欲望,严苛的对待自己的身体,从不懈怠,可现在,这具千锤百炼出的完美肉身,反而成了血族垂涎的食材。   有男爵当即扬声:“伯爵大人,这人等你喝腻味了,不如送给我玩玩?”   他的同伴哄笑:“那时候都被伯爵大人的气味浸满了吧?”   血族口味挑剔,微小的变动都可能导致血液气味截然不同,他们偏爱从未被他人染指的“处子”,要是与其他人发生了亲密关系,难免沾染气息,伯爵作为血族强者,他的气息对其他吸血鬼并不友好,甚至会让胆小的血族瑟瑟发抖起来。   “浸满就浸满,浸满也好吃啊。”   “等伯爵腻了,能不能多叫几个人,我们一起啊?”   他们径自嘻嘻哈哈,另有伯爵高声冲约鲁巴说话:“喂,约鲁巴,能不能把他放下来,拖过来让我看看?之前打的太快了,教廷的审判官长什么样,我还没看清楚过呢!”   又是一片哄笑。   约鲁巴:“看看嘛,当然没问题,只要你不把气味留在我的食物上,我让你上手摸也没事。”   他说着,放下了十字架的束缚绳,额外用绳索捆绑住了塞莱斯特手腕,像拖行货物那样,拽着他往前走,无声炫耀着他的战利品。   “来来来,老伙计们,都可以看都可以摸,我就那一个要求,不要把气味留在我的食物身上。”   小八又开始悄悄的揪宿主的头发。   它小小声:“宿主。”   岚斯没有说话,他的视线正落在塞莱斯特胸前的银质胸章上。   这个东西只属于教廷内部人员,由老师或长辈亲手颁发,象征身份与荣誉,内部刻画着复杂的保护阵法,很难损毁,如果主人不幸殉职,尸骨无存,教廷会将它放入主人的墓穴,作为主人一生荣誉的见证。   这时,约鲁巴正拽着塞莱斯特路过,   小八已经绝望了。   而就在它以为岚斯绝不会阻拦的时候,公爵忽然抬手,将红酒杯咣当放在了桌面上。   “约鲁巴,这审判官长的不错。”岚斯轻声,“把他拉过来,让我也看看。”   ————————   [撒花] [280]勾引:请,给我一个机会。   公爵安静的坐在角落,声音也平淡如水,可全场几乎同时安静了下来,没人敢再说话。   血族们默契的垂下眸子,谁也不敢将视线往公爵感兴趣的猎物上瞥。   约鲁巴的笑容僵在脸上,塞莱斯特是他的食物和俘虏,他也早已想好了品尝方法,但公爵如果也感兴趣,再向他索要,他不得不贡献出来。   约鲁巴唇角翕动,不舍的看了看塞莱斯特,还是挤出一个笑容:“当然,当然,您请。”   他粗暴的拽动绳索,将塞莱斯特拽到了岚斯面前,扯出他的长发:“喂,抬头,给公爵大人好好看看清楚。”   小八原本焦虑着两人的发展,但忽然,它觉察到了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息。   荒诞,冷漠,令统毛骨悚然。   小光团茫然转了个圈,旋即在本能的驱使下不受控制的看向后侧方——城堡的窗户没有关闭,小八能透过窗框看向无穷远,在那灯火照耀不到的黑暗深处,似乎有什么东西正注视着这里,像是阴暗中蛰伏的猛兽,附骨之疽般如影随形。   可它仔细看了看,依旧什么都没有。   小八伸出线条手,揉了揉自己富裕的头发:“奇怪诶。”   它是高维世界的产物,这个世界很难有东西让它感觉危险,它的宿主是一个,但岚斯公爵虽然气场偏冷,却是寒冰般的冰冷,但不会让它毛骨悚然,这道视线却如更加荒诞邪肆,令它有点儿恶心。   小八在可怕的宿主和奇怪的感受中权衡了片刻,觉得宿主也没那么可怕了,便悄悄扒拉住岚斯的黑发,趴在了他的衣服上,小小声:“宿主,我觉得有东西在看我们。”   岚斯连眼神都没有赏它一个,全当它不存在。   周围的吸血鬼各自低头装鹌鹑,约鲁巴也神色如常,要不是那森然的注视依然存在,小八险些要以为那是它自己的错觉。   但是宿主不理它的提醒,它也没有丝毫办法,只能乖乖趴好,偃旗息鼓了。   此时,岚斯正打量着面前的审判官。   塞莱斯特的双手被反剪在身后,约鲁巴按着他的脊背让他半跪于地,淡金色的长发狼狈的披散下来,审判官抬眼与岚斯对视,片刻之后,又漠然垂了下来。   塞莱斯特知道面前的人是谁。   血族有那么几位王爵实力超群,即使是教廷最精锐的小队,也会绕着他们走,眼前这位岚斯公爵更是强者中的强者,别说他现在重伤未愈,就算是全盛时期,他们整个小队加起来,也撼动不了岚斯分毫,岚斯要他生他就生,要他死他就死,要他半生不死的吊着,他也只能吊着。   他身后的整个小队,也是一样的命运,或生或死,都只在此人一念之间。   但岚斯不让他垂眸。   公爵冰冷的手指点在塞莱斯特的下巴,轻轻用力,便挑了起来,而后轻轻伸手摸到后脑,解开了塞莱斯特的口枷。   竹制口枷从口腔中脱出,拉出几缕银丝,塞莱斯特羞耻到微微颤抖,下巴却还在岚斯的钳制下,不得不注视那东西远离自己,被轻飘飘的放在桌面上,上头甚至染着水色。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咳到眼眶通红,眸中含泪,他克制不住的想要蜷缩起身体缓解不适,可公爵的手指依然钳制着下颚,就算他咳的要死,也没有松开钳制。   塞莱斯特明白,身为教廷的审判官,他的狼狈也是公爵想要观赏的一环。   岚斯:“你就是教廷最年轻的审判官?”   说话时,公爵微抬着下巴,语调中满是轻慢。   塞莱斯特的蓝眸注视着他,不卑不亢:“是,阁下。”   约鲁巴眉头狂跳,塞莱斯特现在是他手上的人,要是冲撞了公爵,第一个吃不了兜着走的是他,当即厉色道:“塞莱斯特,我看你是看不清形式,这是我们的公爵大人,阁下也是你叫的,我看得多让你吃点教训。”   他拽起塞莱斯特的长发,想要将他往地上按,岚斯轻飘飘的抬手:“停。”   约鲁巴讪讪的放手了。   岚斯的指尖划过塞莱斯特的脸颊,轻慢的拍了拍,猩红的瞳孔满是玩味:“审判官的个性会让鲜血更加美味,不急着打碎,适当保留本味,才能达到食材最完美的状态。”   塞莱斯特眉头微跳,炸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约鲁巴肉疼道:“您说的是。”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岚斯公爵不但对这审判官的血很感兴趣,对亲手调/教他同样有点儿感兴趣,猎物虽然还在约鲁巴手中,但公爵想要率先品尝,也就是一句话的事,甚至在公爵打定主意之前,约鲁巴没办法碰他的猎物,在场的其余血族也不能。   岚斯收回手,躺入软椅,又恢复了万事不过眼的姿态。   约鲁巴:“那我先将他带下去?”   公爵挥挥手,约鲁巴也没了让众人观赏食材的兴趣,拽着绳索,将塞莱斯特交给了一旁的血仆。   小八眼睁睁的看着主角踉跄几步,步履艰难,缩在岚斯的袍子里,不敢吭声。   它很想提醒宿主,这样虐待主角任务是完不成的,塞莱斯特的好感度和美满度都会跌落谷底,但它思考片刻,光团的颜色变得黯淡,还是没有说话。   它根本劝服不了公爵。   这时,血仆终于将塞莱斯特压到了后台,而在小八的感知中,那道莫名其妙出现的阴冷注视,终于消失了。   公爵和其余血族依旧在自顾自的宴饮,似乎根本没有注意道。   系统难受地挠挠自己:“奇怪诶。”   它虽然是高阶系统没错,但又不擅长感知,在世界规则的制约下,如果岚斯没有感觉到,它也不该感觉到啊?   公爵已经兴趣缺缺的放下了酒杯。   食物不在,吸血鬼们都没了兴致,连约鲁巴伯爵也不打算继续宴饮,他强行挤出笑容,走到岚斯公爵身边:“大人,我已经准备好了房间,您今晚要留宿吗?”   岚斯不喜欢参与吸血鬼的宴会,更不喜欢在其他吸血鬼的地盘留宿,但这回,他只是掀起眼帘,平平的嗯了一声。   约鲁巴暗暗叫苦,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一句:“好的,您请。”   *   塞莱斯特被从宴会上拽下来,丢入了地牢。   吸血鬼们的地牢都挖的又深又大,牢中潮湿阴暗,墙壁的缝隙里爬着幽绿的苔藓,他扶着墙壁咳嗽两声,毫无意外的抹到了一指尖的血。   身边传来小声的惊呼,有几人匆忙握住监牢铁栏杆的边缘,拼命想要靠近,他们七嘴八舌:“队长!”   “塞莱哥!”   “天啊那帮该死的血族没把你怎么样吧?”   塞莱斯特忍耐着五脏六腑的钝痛,平静的露出微笑:“不用担心,我没事。”   他们都是这次和塞莱斯特出来做任务的教廷新人,是临时组建的小队,一行人原本在森林边缘调查村民失踪案,根据教廷的线索,这起案件的始作俑者本该是个低级吸血鬼,但不知道中间哪里出了纰漏,竟误打误撞与伯爵约鲁巴撞上了。   以塞莱斯特的能力,单独对战约鲁巴,就算不敌,也能从容离去,但身后跟着四五个新人,还都是刚刚加入教廷,稚嫩懵懂的小崽子,将塞莱斯特当哥哥和老师对待,塞莱斯特无法将他们弃之不管,一番苦战后,新人们没受什么伤,塞莱斯特却已经力竭。   眼见几双惶恐到湿漉漉的眼睛,塞莱斯特将手腕上的磨痕藏入袖中,伸手摸了摸小崽子们的头发:“没事,他们不会对你们动手的。”   塞莱斯特这个高阶审判吸引了所有的注意力,没有人会注意到底下的小崽子们,一盘美味珍馐摆在眼前,谁会去吃小青菜?   只要塞莱斯特活着一天,这些队员就是能拿捏他的筹码,也就不会轻易被摆上餐桌。   这样一来,他们或许能撑到教廷营救,带来转机。   虽然以约鲁巴的性格,很有可能当着塞莱斯特的面虐/杀其中的一两个,又或许是很多个,以此欣赏他绝望痛苦的表情,但至少,他们会留下几个,哪怕是一个。   现在塞莱斯特唯一要做的,就是活得久一点,再久一点,尽量给队员创造生还的机会。   尽管他知道,这很难。   约鲁巴是以为以暴虐闻名的伯爵,在他手下的血仆少有能活过三个月的,更何况他不仅仅吸血,还伴随有身体上的暴力,除此之外,其余的伯爵子爵对他也表示了兴趣。   那或许是一场塞莱斯特无法想象的群体“盛宴”。   还有那位……   岚斯公爵。   作为教廷高层,塞莱斯特曾无数次听说过这个名字,也曾看过他的画像,记下他的面容,前辈们苦口婆心的教导,如果不幸遇见,要在极短时间内远离再远离。   可惜,塞莱斯特已经没有远离的可能,而教廷只记载了这位公爵实力超群,对他的脾气秉性一无所知,塞莱斯特今日一见,比画像上更冷漠肃然。   稍稍出神一瞬,塞莱斯特安抚好了小崽子们,靠着牢房的墙壁坐下,他闭上眼,抓紧时间恢复精力,却忍不住沉思起来。   ——今天岚斯挑在他下巴上的姿势,还有划过他脸颊的手指,很明显是对他有兴趣。   虽然不知道是对他血液的兴趣,亦或者是对他身体的兴趣,又或者两者都有,但比起明知道暴虐嗜血,还可能折磨队员的约鲁巴,岚斯或许是个更好的选择。   只要他出卖一点尊严,就能换来队员们相对安全的处境。   又或许,不只是一点,是足以将他碾碎的全部。   塞莱斯特在角落里枯坐一夜,手指几乎将衣摆搅烂,他藏在小崽子们看不见的阴影里,看隔壁囚室一张张年轻生涩的脸,最后唇角扯出苦笑,抬起手指按在了眉心。   他已没什么选择。   想要将这些孩子全部保下来,绝不能留在约鲁巴这里,而能将他们全部从约鲁巴手中带走的,只有岚斯。   ——他得将岚斯对他的那点兴趣放大,得想办法接近他,再去谄媚的讨好他,或许,还需要卑躬屈膝的请求他。   最终,塞莱斯特压下心中的苦涩,在晨光即将升起的时候,唤住了前来打扫的血仆。   他满是血污的面上挤出笑容:“你好,听说城堡来了许多客人,血仆不够用了。”   “而我的队员实在饿得受不了了,他们需要食物。”   塞莱斯特回头看了看奄奄一息的队员:“请和伯爵说,我愿意学习血仆的礼仪,也愿意在宴会中担任侍从。”   “请,给我一个机会。”   ————————   塞莱斯特:[托腮]请给我一个勾引公爵的机会 [281]折辱:张嘴,将这瓶酒喝完。   这话一出,小崽子们都开始骚动。   他们挤到栏杆边缘,用湿漉漉的眼睛看塞莱斯特,满目惊惶。   “塞莱哥,不行!”   “那帮吸血鬼,他们——!”   城堡的地牢太黑了,弥散着血液的恶臭,一群年轻人挤在一起,唯一能依靠的就是稍稍年长的塞莱斯特,他们害怕塞莱斯特的离开。   塞莱斯特微不可察的叹气。   这些孩子实在是太年轻了,像羽翼未丰的雏鸟,他们没和吸血鬼打过交道,也不知道他们是何等残虐的生物,更不知道岚斯和约鲁巴这两个名字意味着什么,他们还天真的以为,等到太阳升起,教廷就会赶到,将他们从地狱里救出去。   只有塞莱斯特知道,不是这样的。   但他并没有将恐慌的情绪传递出来,而是依次揉了揉他们们毛茸茸的脑袋:“我不会有事的,我只是去探查城堡的情况,看看能不能将你们带出去,以我的身体素质,被吸两口血,问题不会很大。”   在他的安抚下,队员们终于安静下来。   而此时,去禀告的血仆也重新回到地牢,他打开牢房的锁链,佝偻着脊背轻声:“伯爵同意了,我和来吧。”   塞莱斯特颔首,跟着血仆向上。   对方将他领到狭小的仆从房:“给你准备了新的衣服,去沐浴,洗干净身上的血污,用药物让伤口止血,切记,不要让皮肤上留有新鲜的血液,你不会想知道这里住了多少位血族。”   他重伤未愈,能力也早被约鲁巴用咒术封印住了,此时和个手无缚鸡之力的废人没什么区别,约鲁巴放心的让他跟着血仆活动。   “还有,马上就是清晨,大人们要开始入睡,你既然已经做了准备,就跟着我们一起,先学习仆从的礼仪,然后给大人们准备餐前甜酒。”   塞莱斯特:“……我明白。”   他当然知道血仆的礼仪,比寻常贵族家更为严苛,大多数情况,他们都需要跪侍。   而为城堡里的血族准备餐前甜酒,就需要一个一个房间的跪过去。   塞莱斯特大概能猜到约鲁巴的想法,无非是想锉他的锐气——想要食物?那就好好的看看这些男爵子爵,这些你平常根本看不上的人物,弯折你的傲骨,向他们卑躬屈膝乞求怜悯,什么时候真能跪下去了,我才会赏给你食物。   塞莱斯特攥紧餐盘,从厨房的通风窗看了眼这座庞大的古堡——数百个房间林立分布,由螺旋向上的楼梯互相串联,而在最尖顶的位置,仅有一个房间占据了最佳的位置,那本该属于城堡的主人,但现在却归于一个比约鲁巴更为可怖的名字。   岚斯.法尔尼亚。   *   岚斯正在顶层的房间,半躺在美人榻上,指尖闲闲翻阅书页。   约鲁巴伯爵是个半文盲,城堡里几乎没有书册,这本是岚斯从自己的城堡带来的,记载了血族一些古奥术法。   小八趴在他的床上,警惕的左看看又看看,下午的那道视线将它吓的不轻,疑神疑鬼的,现在还没有彻底放松下来。   敲门声响起。   小八瞬间直起身体:“宿主!”   一道老迈的声音响起:“公爵大人,我等是约鲁巴伯爵的血仆,来为你送餐前甜酒。”   光团放松下来,在柔软的大床上打了个滚。   岚斯:“进来。”   仆从们鱼贯而入。   小八一眼看见了打头的塞莱斯特:“咦?”   按照惯例,当然不该他站第一个,只是岚斯公爵是第一次在古堡留宿,资格最老的仆从也摸不透他的脾气,为了避免被公爵责怪,用新人顶包是最好的办法。   塞莱斯特乐见其成,他假装不知,顺从的接过酒器,站在了前方。   系统不明所以,飘起来绕着主角转了一圈,还没等它看仔细,那道令统毛骨悚然的注视似乎再度出现,凝在了卧室中。   小八打了个激灵。   卧室的所有门窗都已经关闭,连一丝月光都透不进来,那恐怖的感觉却像直接凝在头顶上方,俯瞰着卧室中的一切。   “大人。”年轻的审判官深深垂首,将姿态摆的谦卑,他许久没有喝水,嗓音沙哑,又被刻意压的轻柔:“这里有一些餐前甜酒,请您取用。”   如果不是他握着酒器的手微微发抖,用力到几乎痉挛,小八险些要以为他已然顺从的接受了一切。   岚斯面无表情的嗯了一声。   塞莱斯特便上前一步,将甜酒摆上餐桌。   他取来纯银的酒器,摇晃醒酒后稍稍倾斜,让瓶中腥红的酒液坠入杯盏,而后后退一步,微微顿住。   按照流程,他应该俯首下跪,同时将酒杯双手举过头顶,等待公爵取过酒杯。   这当然无比屈辱,即使做好的准备,塞莱斯特依旧感到难堪,而更加难堪的是,他后面还要前往十几二十个房间,为每一位主人这样递酒。   握着酒的指尖微微发抖,眸中闪过些许的自弃,但是下一秒,塞莱斯特已经掩饰好了一切。   青年屈膝,顺从的跪在了公爵脚下,托着酒杯举过头顶,浅金的长发迤逦在地——来时他特意打理过头发,金发在教廷被视为神圣和纯洁的象征,无论公爵是享受征服一个审判官的快感,或是想要虐待折辱教廷高层,他都会喜欢这头长发。   小八在原地转了个圈圈。   毛骨悚然的注视散去一些,但依然存在。   岚斯兀自翻着书册,完全无视了脚边的人,塞莱斯特被迫维持着跪姿,眼前一阵阵的发昏,端着酒杯的手臂也随时间推移颤抖起来。   他许久没有吃饭喝水,早就到了极限。   可是公爵依然不声不响,将脚边人当作透明人,塞莱斯特暗骂了一声该死,忍不住想:“他对我到底有多少兴趣?”   还是说,公爵希望他在递酒时出现丑态,好名正言顺的施加调/教?   又过了数分钟,塞莱斯特已经端不稳酒杯,眼看就要洒出大半,他不得不再度挤出笑容,出声试探:“公爵大人,这酒……是塞莱哪里做的不好,让您厌恶了吗?”   说话时,塞莱斯特微微抬首,从公爵的角度,恰好能看见他完整的面容。   教廷的这个审判官,实在长了张好看的脸。   岚斯依旧没有与他说话,却伸出指尖,点在了塞莱斯特的下颚,挑起了他的下巴。   托着酒液的手指抖的更加厉害。   下一秒,岚斯指尖用力,捏着塞莱斯特的下颚,硬生生将他往前提了一步,审判官吃痛皱眉,酒液控制不住泼出,全数撒在了地面上,而公爵俯身欺近,几乎与塞莱斯特面对面对视,那双酒红的眼眸微微眯起:“是你?”   “……是我,大人。”淡金色的睫毛微微颤抖,到了岚斯这个级别,他对身边的一切活物都有天然的压制,塞莱斯特还能维持体面,其余血仆都开始瑟瑟发抖。   塞莱斯特不清楚公爵的意思,但他必须在公爵手中活下去,只轻声解释:“……我来为我的队员祈求食物,依照伯爵大人的要求,来给您送酒。”   岚斯:“是吗?可你弄洒了我的酒。”   塞莱斯特垂眸,猩红的酒液洒在大理石地面,汇聚成了一小块水洼,正清晰的倒映着他狼狈的样子。   塞莱斯特想,意料之中的刁难。   他大概知道公爵想要他做什么,无非是在众目睽睽下俯身,将酒液舔舐干净。   他无声攥紧了手心。   这在塞莱斯特的意料之中,当当真的走到这一步,他还是难堪到几乎颤抖。   淡金色的睫毛垂落,遮住眼瞳,塞莱斯特缓缓俯身,又在下一秒,被控制下颚拽上来,银器冰凉的杯沿抵住唇瓣,硬生生撬开了一缕。   公爵:“张嘴,将这瓶酒喝完。”   塞莱斯特只能张口。   公爵的手指钳制在后脑,腥红的液体灌入口腔,塞莱斯特被迫吞咽,他眼底溢了点生理性的泪水,却苦中作乐的想:“这样也不错。”   比跪地舔舐酒液好得多。   酒是睡前的甜酒,酒精含量很低,即使是孩童也不至于喝醉,但酒液却恰到好处的给干渴的身体补充了水分,一开始是公爵扣着他喝,后来,塞莱斯特也学会了自行吞咽。   一整壶酒都入了他的口中。   岚斯提开银器,也放松了对塞莱斯特的钳制,任由他跌落在旁,开始小声咳嗽。   注视更加轻微,几乎不可察觉。   岚斯坐回沙发,俨然又是那个高不可攀的公爵,垂眸看着塞莱斯特:“好喝吗?”   “……”   塞莱斯特好不容易止住咳嗽,低眉敛目,端正的跪直了:“谢……公爵大人赏。”   岚斯嗤笑一声。   此时,其他几个血仆早已经吓得六神无主,缩在一旁瑟瑟发抖,岚斯百无聊赖的转了转空酒瓶:“其他人下去吧。”   这个其他人,自然不包括跪在他身边的塞莱斯特。   仆从们连连行礼,鱼贯而出。   岚斯:“你,去洗澡。”   塞莱斯特的仆从服侍上溅了些许酒液。   塞莱斯特微松了口气:“是。”   比起面对阴晴不定的公爵,浴室算个少见的喘息之所。   他起身,面对着公爵行礼,步入了浴室。   水声响起。   岚斯又恢复了万事不过眼的状态,冷白的指尖闲闲翻过书册,而这时,小八感觉到那注视终于彻底消失了。   它小心翼翼的飘到岚斯面前,想要再争取一下:“岚,那个,主角,我们,那个——”   小系统犹犹豫豫半天,不知道怎么组织语言,却忽然听见一道冷淡至极的声音,声音贴着自己炸响。   “外间桌上的水果和面包,你放到浴室的隔断去。”   ————————   [撒花] [282]第一夜:公爵大人,请   小八一顿,整个系统都紧张了起来,它神经兮兮的绕着房子转了一圈:“谁?是谁在说话!”   那声音很熟悉,带着无机质的清冷感,就像是……公爵的声音。   系统狐疑的看向书案,可是岚斯依然好好坐在原地,翻着书册。   它小心翼翼:“……岚?”   公爵看了他一眼,抬手揉了揉眉心,肉眼可见的倦怠。   小八:“岚QAQ?”   虽然没反应过来公爵在说什么,但那一眼中的嫌弃,小八看的一清二楚。   岚觉得它是个傻子QAQ。   冷淡的声音再次炸响:“外间桌上有水果和面包,你拿一点,放到浴室的隔断去。”   “噢,哦,好。”   系统几乎没有迟疑,就执行了宿主的吩咐。   伯爵给公爵冕下准备的果盘不可谓不丰盛,几乎有时令新鲜的所有水果,玛芬蛋糕烤的松软,正整齐的罗列在餐桌上。   小光团太小,没办法一次拿齐,它哼哧哼哧的搬了三次,才将所有东西转移到指定位置,然后扒拉在门框边缘,有点怨念的看它的宿主:“为什么你自己不搬?”   公爵个高腿又长,如果是他,只需要左手拿起水果,右手拿起蛋糕,两步就能搬过去。   而且,为什么要搬到浴室旁边?蛋糕会受潮的。   岚斯依旧在看书,面上波澜不惊,但小八能听见他的声音。   “他会看见。”   光团歪头:“谁?”   指尖翻过书页:“血族始祖之一,墨笛斯。”   血族有严格的血缘系谱,世上已知的吸血鬼往前溯源,都可以追溯到五位亲王。   他们俘虏人类交/媾,生下流淌着他们血液的次代血族,亦或者直接啃咬,将血液注入欣赏的人类的后颈,代代相传。   而在血族自相残杀,以及血猎漫长的狩猎后,时至今日,血族始祖亲王只剩下一位,便是墨笛斯,而其余次代种们依照实力各有爵位封号,公爵就是其中最强的一个。   小八缩了缩脑袋。   听上去是个很可怕的人物呢。   不过他的宿主神色如常,唇边甚至带了点嘲讽,甚至连敬称都没用,小八就稍稍放松了一点。   它感觉岚也没有那么可怕了,就打飘到他身边套套近乎,却听见了身后轻微的声音。   塞莱斯特已经洗好了,正关闭花洒迈出来,公爵当然不可能给他准备衣物和毛巾,他只能继续穿血仆的服饰,薄薄一层布料沾满了水,正紧贴在身上。   但是迈出浴室的第一步,他便顿住了。   浴室玄关上有食物。   进来时背对着玄关,塞莱斯特不确定它们是否一直在哪儿,但他现在能闻见面粉和黄油的香气,玛芬蛋糕蓬松细腻,小番茄的表面泛着一层亮色,那一刻,塞莱斯特清晰的感受到了饥饿。   公爵还在外面,最好不要动这些东西,但蛋糕层层叠叠,如果只是一个,可能并不会被发现。   接下来他还要讨好公爵,血族对一个卑躬屈膝的血猎可不会有太多仁慈,只有疼痛和鲜血能取悦他们,他的情况已经太差了,在浴室中便差点昏睡,要靠冷水稳住心神,如果一点东西不吃,他很可能熬不过今天晚上。   塞莱斯特停在玄关处,小心翼翼的撕下一半。   他无声咀嚼吞咽,而后又不动声色的拿了两个,藏进男仆服装的下摆。   地牢里的小崽子们也许久没有吃东西了,得想办法给他们拿一点。   至于水果,那些不顶饿,而且数目稀少,他没有取用。   小八将这一切看在眼里,苦恼的转了个圈圈。   它非常想让塞莱斯特多吃一点,但它又非常害怕岚斯想做什么。   至今它依然猜不透岚斯的想法,也搞不懂他是真的想让塞莱斯特吃点东西,还是趁机找茬,于是老老实实的飞到了岚斯的手边,这样万一公爵想做什么,它还能面前拉一拉。   但是公爵的手指抚了上来。   冷白的指尖捏住光团,随意的揉捏了两把,将小八的绒毛弄的乱七八糟,才收回手。   “他吃了吗?”   心音再度响起。   “吃,吃了。”光团小心翼翼的看了眼宿主,“所以,你真的只是想让他吃东西?”   酒红的眼眸冷冰冰的看向它。   出现了,又出现了!看傻子的眼神!   小八:QAQ。   不过,小八已经没有那么害怕了。   这时,塞莱斯特也打点好了自己,从浴室中绕了出来。   浅金色的长发彻底散落,胸前的扣子刻意扣的凌乱,恰好能容纳进一只手肆意把玩,审判官深吸一口气,面容带上了生涩的讨好,跪坐在了公爵身边。   他仰起脸看岚斯,刻意让声音变得暧昧:“大人……”   端庄禁欲的教廷审判官衣衫不整,满脸欲拒还迎,实在是让人很有将他弄的乱七八糟,再乱七八糟一点的冲动。   塞莱斯特不知道这位公爵是什么风格,他只希望,他比约鲁巴好上一点,至少,他等会还要去地下给小崽子们送饭,不要将他弄的太难看。   但岚斯只是看了他一眼,问:“他刚刚吃了多少东西。”   “啊?哦哦。”小八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岚斯在和他说话,连忙道,“一块小面包?”   一个身量修长的成年男性,以他的伤势,这块面包最多只能支撑他不在公爵的床上昏死过去。   岚斯从桌面取过餐盘。   约鲁巴贴心的为尊贵的公爵大人准备了许多份水果,放在房间的各个地方,方便公爵随时伸手取用。   他将果盘放在塞莱斯特的面前,语调一如既往的冷淡:“吃,我不希望你等会昏死过去。”   或许是没有那道视线的注视,现在的岚斯慵懒自在许多,他没有再看塞莱斯特,而是躺进沙发看书。   年轻审判官僵直的脊背稍稍放松,微微松了口气。   他知道自己的脸色很难看,或许公爵的审美并非病态的苍白,但无论如何,允许他摄入食物,说明他并不是一个一次性的消耗品。   他至少在考虑第二次。   这样,只要他在这几次中把握机会,他或许能凭借公爵的这一丝“兴趣”,保住所有队员。   塞莱斯特吃了几个小番茄。   果实清甜可口,饱含水分,在城堡里进食的机会不多,公爵没有让他停下,他就继续食用,但是忽然的,一只手指毫无征兆的捏住下颚,强迫他仰头,并张开了唇。   与此同时,小八一个激灵,再度悄悄扒拉住了公爵的头发。   又开始了,那古怪的感觉。   塞莱斯特不明所以,却依旧摆出了温顺迷恋的表情,任由公爵捏住下颚,将一枚番茄塞了进来。   他咀嚼,咽下,再度张开唇,让公爵能看清完成吞咽后的口腔,于是,又一枚番茄塞了进来。   感受消失了。   方才还对投喂“宠物”兴致颇高的公爵忽然兴趣缺缺,岚斯将最后一枚番茄递过去,就打算松开钳制的手。   塞莱斯特不明白。   他控制不住的蹙眉,公爵的兴趣来得快,去得也快,他还以为是哪里做的不够好,不够让他满意,于是,浅金色的睫毛微微震颤,塞莱斯特合拢了唇。   吸血鬼的体温比常人低,公爵也是一样,他压下心中的不适,含住了公爵冰冷的指尖,试探性的舔了舔。   捏着下巴的手陡然用力,掐出了小片的青紫,而捏着番茄的另一只手却顿在原地,许久过后,才抽了出去。   岚斯坐回沙发,抬手按住眉心:“……呵。”   小八:“……宿主你还好吗?”   他的宿主发出了一声不屑的冷哼,听上去与过往的语调没有丝毫察觉,那双酒红的眼瞳也冰冷的一如往常,可小八分明看见,它宿主的眉头微跳了一下。   像是不开心了。   小八不由自主的为主角捏了把汗。   没有人想知道惹怒公爵的后果,塞莱斯特也不想,他垂下眼帘,痉挛的指尖捏紧了男仆服装的下摆,唇边带了点自嘲。   即使做到这种地步,他似乎还是搞砸了。   公爵的动作肉眼可见的厌恶,但塞莱斯特不知道他做错了什么,他足够卑躬屈膝,甚至在摇尾乞怜,如果这些都不能让岚斯满意,什么才能让公爵满意?   如果满身鲜血可以取悦这位公爵,那他希望来的快一点,更快一点,好过他如今的处境。   “审判官。”公爵俯视着他,字斟句酌,“在我没有命令的时候,我不需要你在我面前做这些,你只需要到床上去。”   没有武力震慑的审判官在血族中就像一块香甜可口的柠檬味小点心,他的抗拒和挣扎只能算调剂品,所有的血族都对他的血液垂涎三尺,偏偏小点心毫无自觉,他甚至打算跟随奉酒的队伍走遍城堡。   至于他不入流的小手段,岚斯不以为意,他清楚的知道,塞莱斯特在谋求什么。   可惜,岚斯作为公爵,不说其他,单说血族内部,想要在他这里谋求地位的狂蜂浪蝶也从来不少。   对比起那些纵情声色犬马的血族,塞莱斯特稚嫩生涩的可怕,连眼底的迟疑和局促都一览无余。   “……是。”   塞莱斯特起身。   僵硬的脊背稍稍放松。   至少没让他滚出去,还不算太糟糕。   或许晚上,他得表现的好一点,再好一点。   审判官垂首,指尖伸向了脊背上的扣子。   他灵活的将每一颗解开,再剥脱下来,直到衣服委顿于地,两条长腿从其中跨出,脱到最后一条时,塞莱斯特微顿。   审判官清心寡欲二十余年,还从未做过如此出格的事情。   他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解下了。   “公爵大人。”   审判官听见了自己难堪到颤抖的声音:“请。”   ————————   小八:“[问号]” [283]疑问:公爵大人,您怎么来了?   “……”   岚斯翻书的手顿了顿,顿了又顿,抬眼扫了他一眼,很快垂下:“你,去床上。”   塞莱斯特:“是。”   事已至此,反而有种尘埃落定的安心感,塞莱斯特小心的叠好藏着小蛋糕的衣服,迈步上床,跪坐在床头,迟疑了片刻,又问:“您希望我用什么姿势?”   教廷是崇尚禁欲,但塞莱斯特也并非一无所知,主人的床榻当然不是给仆从们休息的地方,他们需要摆出各种各样的姿势,邀请主人品尝。   “……”   小八听见,公爵很轻的一噎。   岚斯面无表情:“平躺。”   “……是。”   最简单的姿势,不需要体力维持,塞莱斯特平躺下来,犹豫片刻,拉过被子,堪堪盖到小腹以下。   他不好完全盖起来,也不愿意任由身体果着。   金发审判官浑身绷直,等待公爵的动静。   公爵……开始看书。   他就像完全不知道床上躺了一个人,亦或者对他兴趣缺缺,只是垂眸阅读,房间中不时响起指尖翻动书页的细响。   塞莱斯特的眼前开始发昏。   公爵的床榻绵软,身体整个陷入里面,想紧绷都紧绷不起来,他又快两天没合眼,倦怠的厉害,连身旁公爵规律的翻书声都成了白噪音,让他觉得自己下一秒就会睡死过去。   但是,不行。   他不想知道在等待公爵享用之前,仆从睡过去会怎么样。   塞莱斯特掐住自己的掌心。   疼痛唤回了一点理智,但并不多,如果是在教堂苦修的时候,他可以掐破手掌,维持清明,几天几夜不休不眠,可现在他没有跪在教堂的大理石地面上,也不能在血族公爵面前将自己折腾出血。   他只掐了一会儿,在掐破的边缘,还是无力的松开了。   这时候,不着寸缕的皮肤反而成了唯一的救赎,塞莱斯特感受着些许凉意,强迫自己清醒。   岚斯还在看书。   一页又一页,一页又一页,审判官终于坚持不住,合上眼睑。   公爵又翻了两页书,声音贴着小八响起:“去帮他把被子拉起来。”   “啊,啊?哦。”   小八乖乖飞过去,光团拽住被子的边缘,往上拽了拽,恰好将身体罩住,只露出金色的脑袋。   它伸出小短手摸了摸塞莱斯特:“他身上好冷。”   血族的体温比常人低,他们怕热不怕冷,约鲁巴的公爵的古堡维持着吸血鬼适宜的体温,但对塞莱斯特来说,很冷。   岚斯:“你可以靠着他。”   这个不知道从哪里蹦出来的光团能力非凡,它可以调节自己的温度。   小八想了想,蹲在了塞莱斯特身上,充当了临时的暖手宝。   它真的很怕宿主把主角弄死掉QAQ。   *   第二天,快到下午,塞莱斯特才醒。   隔着被子有个毛茸茸暖呼呼的东西停在身上,他稍稍一动,又飞开了。   错觉?   总不能是公爵心情颇好,给他弄的保温阵法吧。   塞莱斯特坐起,环顾一周。   公爵不在。   白天本该是血族休息的时间,但公爵并不在卧室,塞莱斯特只好起身,抬手揉了揉眉心。   休息过后,身体上的倦怠反而成倍的涌上来,他起身下床,换好血仆的服饰,确定藏着的蛋糕依旧好好的在衣服里,这才起身离开。   城堡里一片安静,几乎所有血族都在安眠,塞莱斯特来到地下室,将蛋糕分给队员。   队员们许久没有吃东西,将这几个蛋糕珍而重之的吃掉了。   吃完后,他们挤成一团,小心翼翼的看塞莱斯特:“塞莱哥哥,你有没有事?”   昨天塞莱斯特去做了仆从,一晚都没有回来,他们担心极了。   塞莱斯特摇头:“我很好。”   他在公爵的房间睡了许久,可公爵没有要他。   塞莱斯特只能猜测,是他如今状态太差,不足以让公爵尽兴,得再养上两日。   多拖些时间,也好。   “对了塞莱哥哥。”有队员小小声,“今天伯爵给我们送来了汤食,我们太饿了,喝了一点,没敢多喝,其余的倒掉了。”   塞莱斯特:“做的很好。”   他知道伯爵送来的是什么,特意调配过的香料,以及遏制灵力,让身体变虚软的药物。   血族口味挑剔,遇见和心意的血仆,不会直接喝血,而是用香料细细养上一顿时间,每位血族的口味还略有不同,用上的汤药也不同,而其余的配料则是让身体虚弱,更加容易操控,彻底断了他们逃离的可能。   如无意外,今天,公爵就会让他用上。   塞莱斯特不在乎,事到如今,他只希望他的队员能平安。   “不要多喝,我会想办法,给你们弄些食物。”   五六个人份的食物,这并不容易。   塞莱斯特不敢在地牢待太久,稍稍安抚队员后,便起身继续血仆的工作。   他走入后厨,跟随昨日的血仆为大人们准备食材,切菜时身姿笔挺,动作利落,即使一身仆从服饰,依稀还是教廷年轻的审判官。   暗处,其他的血仆抬眼,幽幽的打量了他一下。   在一众佝偻着脊背,所有脊梁都被碾碎的仆从中,审判官的存在,太过刺眼。   *   伯爵的药房中,岚斯捻起一片小柠檬,慢条斯理的丢进汤药中。   这本是约鲁巴的场子,但公爵在这里,自然没有其他人敢取用,偌大的药房空空荡荡,数个坩埚都空置着,只有两个咕嘟咕嘟的冒着热气。   其中一个是岚斯的,公爵动作优雅,但一锅里都是猛药,遏制灵力的,伤及肺腑的,多喝两天,人也废了。   一墙之隔,是哼哧哼哧的小八。   他的耳边不断传来公爵的声音。冷淡   “月见草,两株。”   “跳舞兰,挤出汁液。”   “……”   小八根本没有药学基础,身体又小,熬个汤汁累得它气喘吁吁,跟着这一个宿主比之前所有宿主加起来都累,忍不住抱怨:“为什么指挥我,你怎么不来?!”   岚斯呵了一声:“我只能下猛药了,你希望你的主角死在我手上?”   墨笛斯时不时会朝他投来视线,岚斯前两天的表现让他稍稍放松,没那么频繁,但依然存在。   好在,他似乎发现不了来自异世界的系统。   小八垂头丧气的握住药锤,搅动坩埚。   岚斯只需动动手臂,小八却需要用整个身体抱住药锤的把手,然后绕着锅飞一大圈。   岚斯在隔壁加了些奇怪的东西,小八认命了在自己的锅里加上一大堆治愈的草药。   然后它停下来:“我弄好了,还有吗?”   岚斯:“加点香料。”   底色是治愈药物,但是也得加香料掩盖。   他随口点了几个,小八依次加上,岚斯最后道:“加点香柚和小柠檬。”   小八:“嗯?哦,好。”   血族都喜欢馥郁的香料,公爵阁下,他居然喜欢香柚和小柠檬?   闻起来淡淡的,甜甜的。   不过系统也很喜欢就是了。   汤药煮好。   小八深深吸了一口气,再也不想在公爵这里做长工,当即飞出了药房,准备在城堡里好好逛一圈,却听见了仆从们凌乱的脚步声。   它向下飞去。   于是,当岚斯信步走出时,就遇上了慌慌张张飞来的系统。   系统揪住他的头发:“宿主!宿主!”   “你快往楼下去看看,塞莱斯特那好像出事了!”   *   一层厨房,约鲁巴上下打量着塞莱斯特,脸色莫名。   他踢了脚一旁的血仆:“你说,他动了不该动的食材?”   血仆被他踢的东倒西歪,又哆嗦着跪回来:“是的,大人。”   他小声解释:“今天我们替岚斯公爵打扫房间,发现公爵案头的蛋糕少了许多块,您交代过,公爵不爱吃这些小点心,让我们多放水果,少放蛋糕,但这回,水果几乎没少,少的都是蛋糕,下仆就觉得,有点问题。”   “然后刚刚换洗血仆服饰的时候,他用过的浴室里,我们发现了这个……”   仆从摊开手掌,掌心放着一片蛋糕渣。   在这个年代,白面对平民来说是绝对珍惜的食材,黄油和糖更加珍贵,血仆们偶尔有机会得到主人们赐下的残渣,但他们绝对不敢主动索要。   约鲁巴:“所以,你动了公爵的蛋糕?”   “……”   塞莱斯特抱着餐盘,立在原地,垂眸道:“是。”   如果他说不是,伯爵一定会叫来公爵对峙,欺瞒没有意义,而他正在尝试勾引公爵,第一天就犯下这个错处,会令后续的行动越发困难。   约鲁巴捏着下巴,微眯起眼睛:“你知道,这么做会有什么后果。”   他倒没有想将塞莱斯特的错捅到公爵那里去。   塞莱斯特本就是他的俘虏,现在公爵横插一脚,让他能看不能吃就算了,现在在他的地盘犯了错,他弄些明面上看不出来的惩罚过过瘾,总是可以的吧?   约鲁巴:“城堡地牢底下,有个特殊的水牢,塞莱斯特,你听说过的吧?”   吸血鬼们常用的方法,将犯错的血仆悬吊在污水里,脚尖碰不到地面,仅靠手上的绑缚支撑身体,不一会儿就会浑身酸软,要是长久囚禁,浸泡在水中的皮肤会腐烂流脓,而他却只能一点点看着肢体溃烂。   但是没关系,最多晚上,伯爵就会将他放出来,因为他还需要侍奉公爵。   一天而已,不会有多严重。   塞莱斯特低垂着眉眼:“我明白,大人。”   约鲁巴嗤笑一声:“去地牢,掰开那些崽子们的嘴一个个看,看谁吃了他送过去的蛋糕,吃了的,就全部吊到水牢,没有我的吩咐,不准放下来。”   塞莱斯特豁然抬眼。   有公爵在,约鲁巴当然不好动塞莱斯特,但是他手下的那一些,可是一动一个准。   身后脚步响起,血仆们往监牢涌去,塞莱斯特站在原地,微微闭眼。   求约鲁巴有用吗?   没有,当然没有。   约鲁巴是教廷中记录格外详细的一个,性格恶劣,享受猫捉老鼠般的快感,祈求非但不会让他放手,反而将弱点彻底暴露,对方会一次次试探,一次次突破底线,玩腻为止。   果不其然,约鲁巴探究的视线落在塞莱斯特脸上,唇角一点点咧开露出笑容:“审判官,你看上去一点也不害怕,怎么,那些队员不是你的心头肉吗?”   “不敢。”塞莱斯特竭力稳定声音,让面容古井无波,不甚在意:“按照教廷守则,我自然该对他们负责。”   “是吗?”   约鲁巴拍手,血仆们便扯着几人往前,在塞莱斯特的身后站定,他们惶惑惊疑,唇中堵了布料,只能发出细碎的气音。   塞莱斯特没有回头。   他兀自抱着餐盘,低眉顺目的站在原地,似乎毫无所觉   但是约鲁巴凑近了。   他握住塞莱斯特手中的餐盘,意味不明的道:“审判官阁下,如果你毫不在乎,为什么你的餐盘,在抖。”   “……”   淡金色的睫毛垂下,颤抖也越发厉害,塞莱斯特如同被人掐住了咽喉,兀自张了张唇,却什么声音都没发出来。   可忽然的,约鲁巴后退了一步。   他松开塞莱斯特,脸上也带上了笑容:“公爵大人,您怎么来了?”   ————————   [撒花]   [可怜][可怜][可怜]没有人喜欢这个单元嘛,评论和灌溉都好少好少,饼干会一直哭直到你们理我[可怜][可怜][可怜] [284]乖顺:您赏赐的东西,我都喝下去了。   血族靠气味辨别同类,公爵还未出现在众人面前,约鲁巴已率先看向楼梯,鞠躬行礼。   塞莱斯特微抬眼眸,首先看见一只冷白的手搭上楼梯扶手,随后,公爵款步向下,出现在了众人的视线中。   公爵猩红的眼眸审视一圈:“你们动静太吵,吵的我睡不着觉,下来看看。”   血仆们连忙躬身,在公爵的注视下瑟瑟发抖,他们为岚斯搬来椅子,伺候着他缓缓落座。   约鲁巴站在一旁,陪笑道:“大人,是这样的,您挑中的仆役,刚刚干了件‘好事。’”   他踹了那检举的血仆,血仆连忙上前,将手心的蛋糕残渣送到了岚斯面前:“公爵大人,请看。”   几人将塞莱斯特刚刚做的事又说了一遍,塞莱斯特却是悄悄迈步,往公爵的方向挪了挪。   约鲁巴这里是讨不到好了,那么公爵呢?   到现在为止,塞莱斯特依然摸不透公爵的脾气,但这位对他多多少少有两分兴趣,假如他姿态放得更低,再卖乖讨好一二,能不能换来队员的平安?   至于他自己,无所谓了。   于是,当看见公爵并没有拒绝他的靠近,塞莱斯特迈步绕到了座椅旁边,靠着座椅半跪下来。   他观察着岚斯的脸色,小心翼翼的碰了碰他的手,见公爵没有抵抗,便伸手将公爵的手掌放到了自己的面颊上。   “大人。”审判官眷恋的蹭了片刻,仰头看向公爵,他竭力牵动唇角,挤出了漂亮的笑容,“是塞莱错了。”   岚斯指尖微顿。   审判官的体温比他高,指尖这样触碰,暖融融的,触感十分陌生。   塞莱斯特垂眸:“那些小崽子们罚起来有什么意思?都是些乳臭未干的小孩子,除了哭喊什么也不会,大人,罚我好不好。”   “我罚起来,比他们有意思多了。”   他说着,居然偏头在岚斯的指尖上啄了一口,毛茸茸的长发蹭着他的手背:“大人,罚我,只罚我,好不好?”   古怪的触感令岚斯眉头一跳,下意识抽回了指尖。   塞莱斯特顿在原地。   审判官的眸中掠过些许无措,最后微抿起了唇。   ……这样也不行吗?   他已经竭力去学习那些令他难堪的法子,还是不得其法,可他实在不知道,该如何换取公爵的怜悯了。   但是下一秒,公爵的手放了回来。   岚斯没有去碰塞莱斯特的脸颊,而是将手放上了审判官淡金色的发顶,轻轻揉了揉。   他用一贯冰冷矜贵,华丽如丝绸的嗓音开口:“我对那几个小崽子没有兴趣,你想要他们好好的,当然也可以,只是审判官,你自己得付出些代价,明白吗?”   塞莱斯特隐秘的松了口气:“当然,大人。”   他早知道他会遭遇什么了,那并不重要,想要求血族的公爵办事,总要付出些代价。   岚斯:“约鲁巴,听见了吗,蛋糕的事我不追究,将那几个崽子放了。”   约鲁巴咬住后槽牙,强笑道:“当然,我这就放。”   他朝几个血仆打了个手势,少年被反绑的双手就解开了,几个年纪小的万分担忧的看着塞莱斯特的背影,想往他这边挤,又被人扯着拽开了。   “唔!塞莱哥,唔——”   “队长,不要,唔——”   塞莱斯特没有回头,也丝毫不在意狼狈的姿态被队员看见,他依然专注的看着公爵,仿佛全世界仅剩下了他一人:“大人,请。”   岚斯站起来,将半跪的塞莱斯特也拽了起来,塞莱斯特踉跄两步,很快站好,垂首立在一旁,一副任人宰割的模样。   岚斯回眸:“给你半个小时,收拾好自己,来我的房间。”   塞莱斯特:“是,大人。”   *   半个小时后,洗完澡的塞莱斯特出现在了公爵的房间。   他换上了崭新的男仆服饰,皮肤还带着清凉的水汽,浅金的长发披散在后,塞莱斯特竭力让自己放松下来,却还是忍不住浑身紧绷。   教廷中没有公爵的资料,他不知道公爵喜欢的手段。   岚斯:“你今天动了我的小蛋糕?”   “……是,我的队员许久没吃饭了,望您恕罪。”   岚斯抬手打断:“你可以拿去给你的队员,我不在乎这个。”   按照他的计划,那几个小崽子不但得好好吃,还得吃得有力气,吃得健康,才好为他办事。   塞莱斯特豁然抬眼。   小八趴在岚斯的床上,狐疑的歪了歪脑袋。   ——宿主这么说话,不怕被那个什么什么墨听见吗?   果不其然,淡淡压迫感出现在室内,小八汗毛倒竖,不过宿主和主角两个人都没有表现出异常,似乎根本没发现注视。   不对,岚斯发现了,只是他从来不说。   他只是又用手指挑起了审判官的脸,用挑剔的,看宠物一般的视线注视着他:“但是他们吃了,你就不能吃。”   小八撇撇嘴。   他算是看出来了,岚斯看着压迫感很强,又冰又冷的,其实只会挑主角下巴,再激进一点的手段,岚斯也弄不来了,甚至主角主动亲他,他还会不自在的抽开。   塞莱斯特任由公爵打量,乖顺的像个可以揉圆搓扁的木偶:“当然。”   以审判官的体质,不吃不喝也可以坚持很久。   岚斯:“我说的不能吃,是指断水,断食。”   塞莱斯特:“我知道,大人。”   教廷崇尚苦修,苦修士常常断水断食三日到七日不等,塞莱斯特当然知道。   他只是在想,他能坚持多久。   身上大大小小的伤,还被伯爵的阵法限制了灵力,教廷想找到这里起码要半个月,如果途中公爵再施加其余的惩戒,塞莱斯特不确定,他是否能挺到援助赶来。   公爵暗红的眸子上下打量他,忽然嗤笑了一声。   “但是我又想喝你的血,怎么办?”   长时间断食断水,血液也会变得粘稠,身体的废物无法随水分排出,格外影响口感。   塞莱斯特睫毛微颤,没有说话。   “不如这样。”公爵微微俯身,将他略抗拒的表情尽收眼底,他摩梭着塞莱斯特的下颚:“我这里有一种药剂,能让你的血变得更加甜美可口,还能废掉你的能力,让你一点儿反抗的机会都没有,只能浑身酸软的躺在床铺上,任我为所欲为,从今天起,你不准喝水,更不准吃饭,只准喝这种药维持生命,好不好?”   “……”   只喝这种药,他的身体也会很干净,不需要随时处理,就能让公爵玩的尽兴。   听说岚斯公爵有轻微的洁癖,或许昨天不动他,也是因为这个。   公爵需要他的食材,他的玩物,始终保持在干净的状态。   塞莱斯特忍不住,眸中带了点自嘲。   教廷神圣的审判官,现在穿着男仆服饰,失去做人的尊严,连日常的饮食都不被允许,只能摄入公爵特制的药剂,看着身体一点点虚弱下去,他存在的唯一意义,就是作为公爵的玩具,零食或者甜点,供他把玩,给他提供甘美的血液。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真走到这一步,审判官依然十足的难堪,他竭力让自己显得心甘情愿,身体的本能反应却依旧出卖了他,他深深垂着眼眸,几乎是从唇边拧出了笑容。   “当然,大人,这是我的荣幸。”   房间中的视线收回了。   “乖孩子,”岚斯也随即松手,“作为奖励,你的队员每天都会获得正常的食物,干净的水,肉类,各式各样的小蛋糕,他们都可以选,你也每天都可以探望。”   塞莱斯特真心实意的俯首:“感谢您,大人。”   公平的交易。   岚斯便指了指一旁的银壶:“那是今天的药剂,喝了。”   小八直起身,满怀期待的看着塞莱斯特。   ——那是它熬的!它熬的药!   ——加了香草,冰糖,香柚和小柠檬!   ——它尝过了,超级好喝!和现代的奶茶一样好喝!   ——塞莱斯特会喜欢的吧,一定会喜欢的吧!   塞莱斯特捧起银壶,橙黄的液体散发着清淡的果香,并不让人排斥,他于是闭眼,尽量不想药剂的作用,一饮而尽。   岚斯翻书的手指微顿。   满满一大壶,那是今天一整天的量,塞莱斯特大可不必一口喝完。   小八伸着脖子,有点好奇的盯着银壶:“宿主,这个东西会让血液香香的,变成香柚柠檬味道的嘛?”   液体的味道很好闻,它很喜欢,但是它想象不出来带果香的血液。   岚斯移开视线:“……会让他整个人变成香柚柠檬味道的。”   血液,汗水,肌肤,身体的每个地方。   ——血族特制的药剂,让仆从由内而外的,变成他的主人喜欢的味道。   小八:“原来如此!”   它说城堡里的其他仆役身上总带着烟熏火燎的古怪味道,或者血液的甜腥味,小八觉得臭臭的,还好它的宿主喜好和它一样。   吸血鬼们大多喜欢血液和肉,柠檬香柚的植物味对他们来说像大蒜或香菜一样难闻,让塞莱斯特带上这样的味道,也能减少其他血族对他的觊觎。   这时,塞莱斯特终于喝完了。   满满一大壶液体,大概十分难受,但审判官并没有表现出来,他放下银壶,走到了公爵身边,又是一副恭顺到近乎依恋的模样,甚至轻轻的执起了公爵的手,放到了自己微满的小腹。   审判官压下心中的羞耻,轻声示好:“您赏赐的东西,我都喝下去了,请您查验。”   “……”   指尖被他握着划过小腹,公爵若无其事的感受了些许,微微撑开的肌肉触感绵软,但是稍稍下按,就会感到艰涩的阻力。   塞莱斯特很轻的嘶了一声。   岚斯收回手:“做的很好,塞莱斯特。”   公爵躺回椅子,若无其事的翻起了书:“假如你一直这么乖顺,后天舞会过后,我会将你和你的队员一起带回公爵古堡。”   塞莱斯特俯身:“是。”   他说着,视线却忍不住掠过公爵翻看的书籍。   牛皮封面,泛黄的古朴纸张,上头用鲜红的颜料绘制着无数个圆与六芒星,很显然,这是一本讲述血族阵法的书册。   每一座血族的古堡都隐藏在繁复的阵法中,让教廷无法轻易探寻,即使找到了位置,也会在森林中不停打转,除非解除阵法,否则无法进入。   而公爵说,再过几天,就会将他们带去公爵古堡。   如果说约鲁巴的古堡的位置教廷还有一二线索,公爵的住处从未被人知晓,隐藏在密林最深之处,守卫森严,有进无出。   想和教廷的营救队伍搭上话,现在就是最好的时机。   塞莱斯特悄无声息的起身,靠近了些许:“大人,您是否需要按摩?”   岚斯冷淡的嗯了一声,塞莱斯特便站至他身后,在肩头动作起来。   ————————   岚斯[平淡]:“计划稳步推进。”   小八[问号]:“让塞莱斯特变成香柚柠檬味也是计划的一部分吗?”   岚斯[翻书]:“推进计划的同时,一点小小的恶趣味罢了。”   [撒花]嘿嘿,感谢大家绿绿的黑黑的东西 [285]指引:务必让他们,和教廷的人搭上话   公爵并没有避讳着他,或者说,公爵不认为他能闹出什么风浪。   塞莱斯特揉捻着岚斯的肩膀,一目十行。   他不敢看的太仔细,只敢用余光掠过书页,好在公爵似乎困倦,许久没有翻页。   阵法与隐匿有关。   塞莱斯特的眸子凝在图案上,又很快移开。   药物改造需要小一个月,在公爵彻底废掉他的能力前,他或许能做些什么。   于是,塞莱斯特对待岚斯越发殷勤。   他替公爵捶背,捏腿,侍奉他喝下甜酒,整理床榻,甚至在破晓之前,躬身询问公爵:“您是否需要下仆为您温暖床铺?”   吸血鬼体温偏低,但这不代表他们希望床榻和冰窖一样冷,恰到好处的热暖像是佐餐的小甜酒,能帮助他们入睡。   岚斯微微挑眉,指尖划过书页,抬眼看塞莱斯特。   审判官低眉敛目,像是将自己压到了尘埃,若不是攥着衣摆的手指还在用力,岚斯险些要以为,塞莱斯特是约鲁巴手下调教已久,早就被磨去傲骨,任人施为的小奴隶了。   可是这个人,在小八的剧情中,却将整个血族覆灭。   岚斯撑着下巴,觉得很有趣。   况且,这样的审判官,实在很有让人欺负一下的欲望,岚斯也不例外。   而且,岚斯闻到了香柚和柠檬的气味。   他灌下的药液正在发挥作用,塞莱斯特由里到外都散发着香料的味道,像个行走的香薰,审判官皮肤的温度又恰到好处的综合了柠檬和香柚的清冷感,让味道变得柔和馥郁。   很好闻,男仆的身体会让岚斯的被子也变得很香。   公爵指尖敲击着桌面,心情微妙的好转,颔首道:“需要。”   于是,男仆除去衣服,在公爵的浴室再次清洁身体,然后深吸一口气,不着寸缕却尽量端庄优雅的路过公爵面前,躺入他的被中,完成着贴身仆从的任务。   半个小时后,男仆轻声请示:“大人,已经热暖了。”   公爵嗯了一声,同样坐在了床沿。   他让明显紧绷的塞莱斯特快点从他的被子里出去,然后在香香的被子里施施然平躺下来,冷冰冰的解释:“我不碰残次品,在改造完成前,我不会动你。”   “……”   塞莱斯特挤出个略显复杂的笑容。   一方面,他暂时安全,不必做那些委身于人的事,可另一方面,他实在不知道除了这个,他该如何从公爵这里讨得欢心。   他在公爵这里的地位越稳固,越受宠,队员生还的可能性才会更大。   至少一个多月才能真正获宠,不知道是好是坏。   塞莱斯特犹豫再三,悄然握住公爵的指尖,试图讨好,他轻声:“公爵大人,我的队员……地牢太潮湿了,他们年纪又小,能不能让他们住到仆役房去?下等奴隶干的活,他们也可以干。”   约鲁巴伯爵生活奢靡,宴会需要的物资也不是凭空变出来的,他的城堡除了契约血仆,还有很多周围村庄俘虏的下等仆役,主要从事修剪草坪,种植采摘等工作,又苦又累,但比伯爵府的地牢还是好上不少。   另一方面,他也需要队员探查城堡周围的阵法。   岚斯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   当天,队员们就被从地牢中放了出来,统一安置到城堡边缘的仆役房,被安排了打扫城堡外围的工作。   数千年来,教廷从未突破血族的阵法堡垒,为数不多的狩猎都发生在吸血鬼们离家外出时,约鲁巴毫无顾忌。   塞莱斯特在工作的间隙去看了一眼。   他如今是公爵的专属血仆,奉酒之类的小事没人敢来找他,除了服侍公爵,其余时间都归属于自己。   队员们正苦哈哈的工作。   城堡外围范围大,落叶多,花园颓圮枯败的部分需要整修,工作量很大,而如果没有完成,仆役们上报约鲁巴,即使塞莱斯特能找岚斯公爵卖乖,也讨不到好。   他们看见塞莱斯特,便放下手中的活,齐刷刷的围了过来。   “塞莱哥,你还好吗?”   “公爵有难为你吗?”   他们围着塞莱斯特东看看西看看,想看他身上有没有伤。   塞莱斯特不得不将男仆服饰的袖口扎紧了些,含笑推拒道:“没事,没有难为我。”   只是灌了他药,让他现在身上的气味有点儿令人难堪罢了。   好在花园空气清新,味道不算明显。   队员们围着他,又有人拿来布包,悄悄往塞莱怀中塞:“伯爵给我们送了吃食,我们省下来一点,队长,你快吃。”   塞莱斯特打开,包裹里整整齐齐的码着几个小蛋糕,显然是队员们从口粮里悄悄扣下来的。   蛋糕蓬松柔软,色泽金黄,教廷的苦修士很少吃这样甜腻的糕点,哪怕他足足两天没吃饭,黄油的香气也实在诱人。   塞莱斯特微顿,将东西封好递了回去:“我不能吃。”   公爵给出的条件足够宽宥,代价仅仅是禁食禁水,他不能将这一切搞砸。   队员们略有些着急:“血仆们都不在这里,这里只有我们,塞莱哥,你吃一点吧,没人会发现的。”   塞莱斯特依旧摇头:“真的不行,别让我闻见了,拿走吧。”   他下意识蛋糕塞回队员怀中,让他们将东西收远一点,反应过来后恍惚片刻,略有些自嘲的想:“短短几天,我竟被调成了这个样子。”   他必须依赖公爵,也只能依赖公爵,以至于在无人看管的地方吃些正常的食物,都下意识的拒绝。   公爵知道药物的作用,也知道什么时候会达到应有的效果,他如果擅自进食,公爵一定会发现。   队员们哦了一声,只好将蛋糕收了回来。   塞莱斯特:“我这回来,是要你们帮我注意些东西。”   血族的阵法也不是凭空勾画的,需要媒介,想要突破阵法,就需要确定媒介,寻找阵眼。   他在地面简要勾画了由逆五芒星和复杂几何纹饰构成的阵法,轻敲在了几个点上:“花园中的月桂红枫等植物都有导魔的作用,我相信你们在教廷的训练课上学习过,尤其观察这几个角落的光影和风力变化,还有,再过几天,就是满月。”   血族是受黑夜与圆月庇护的种族,满月之时往往也是实力最强之时,或许有所收获。   队员们对视一眼,严肃颔首。   接下来几日,风平浪静。   公爵每日给塞莱斯特一壶汤药,塞莱斯特毫无抗拒的饮下,而在一日复一日的服用中,他身上的气味也越发明显,到了能被队员觉察的地步。   队员们都知道这意味着什么,他们欲言又止,眉头紧促,塞莱斯特倒不以为意,认真的做着男仆的工作,每日洗澡清洁身体时,他甚至会额外对着镜子练习。   审判官冷肃惯了,连笑容也是疏离淡漠的,但面对公爵,显然不能这样。   公爵需要乖顺的仆从,而他,同样需要公爵的庇护。   他冷静练习着如何让表情变得痴迷,如何带上恰到好处的眷念,最开始不得其法,表情僵硬,观察过其他受宠血仆的神态过后,便也悄然学会了。   教廷年轻的审判官天资不凡,学什么都很快,这些也是一样的。   他可以冷眼旁观镜中的自己牵动肌肉,带上完全陌生的表情,可以刻意压制声带,让声线变得脱力沙哑。   队员们日常做着洒扫工作,悄悄走遍了花园的每个角落,将信息汇总,口述给塞莱斯特,而塞莱斯特也侍立在公爵身边,悄无声息的阅读着书册,与信息一一对照。   现在,他只差一个魔息流转的满月夜。   在日复一日的消磨中,满月夜到了。   伯爵府邸的宴会接近尾声,今日过后,公爵就会将他们带回公爵府邸,那处的阵法比公爵府邸更复杂多变,今夜是他们联系教廷的唯一机会。   吸血鬼们宴饮到凌晨才睡下,此时离日出不到两个小时,塞莱斯特服侍公爵睡下,熄灭了卧室的烛火,推开城堡的窗棂,悄然落到了地面。   他的伤好了三成,公爵的药物还没有起效,塞莱斯特还能动用些许能力。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岚斯睁开了双眼。   公爵没点灯,披着长袍,神色漠然坐在月色下,膝盖上放着那本和血族阵法有关的书册。   小八揉揉眼睛:“宿主?”   自从塞莱斯特充当了人形香薰,宿主的被子一直香香的,还会匀给小八一截,它超喜欢和宿主一起睡觉。   它从床铺上飘起来,蹭在公爵的身边:“岚,你——”   你的脸色看起来好难看。   岚斯依旧没无表情,连肌肉的牵动都没有,他稳稳坐着,肤色是吸血鬼标志性的惨白,简直像一尊蜡做的雕像,可小八能看见,他惨白皮肤下淡蓝的血管中,有什么青紫色东西的东西交替出现,沿着血管奔涌向心脏。   但是公爵并没有搭理他。   大部分时间他都不搭理小八,极少数高兴的时候才会理上一两句,小八都习惯了。   它只是小心的问:“你没有问题吗?”   血族几乎不会流汗,可它看见公爵的额头布满着冷汗,甚至暴起了两根青筋。   但是岚斯的表情没有变化,语调也一样平稳:“没事。”   公爵从窗棂往下看,恰能看见塞莱斯特带着队员步入花园,几个起落后,便消失在了树林中。   岚斯:“小八,你跟过去。”   小八:“诶?”   “我标记几个地点,如果他们没找全,你就带塞莱斯特去找。”   小八:“啊?”   公爵并没有搭理它的疑惑,只是用手指缓缓按着额头,似乎正忍受着疼痛的折磨,倦怠非常。   “……务必让他们,和教廷的人搭上话。”   ————————   岚[有点不舒服但一个字也不会说。][托腮]   塞[哇噢邀宠的机会来了][轻车熟路的表达担忧][让我康康]   岚[心知肚明][管他呢先浅尝一口柠檬小蛋糕][摊手]   互相利用的试探阶段~ [286]联络:就算吃教训,也只会是他一个人吃。   城堡外是大片的密林,皆是伯爵的领地,树木横斜着向外延申,可当人踏入其中,又会在某一刻导回城堡的方向,仿佛无限延展的道路突兀的转了个圈,没有主人的允许,仅能在范围内打转。   塞莱斯特在林中穿梭。   他使用着仅存的能力,指挥队员在一棵棵参天古木下站立,但当所有已知的阵眼被寻到,在记忆中对照公爵曾阅览的书册,塞莱斯特的额头流下了一滴冷汗。   还有一个。   他抬头看去,天幕已轻微泛白,圆月即将隐没在日光之下。   而距离下个满月,还有足足30天。   时间太仓促,可这回不能将消息递出去,塞莱斯特也不知道,他和队员还能不能活到下个满月了。   队员们也开始焦躁,离得远的忍不住张望,离的近的也悄悄看塞莱斯特的脸色:“塞莱哥,我们这?”   “稍安勿躁。”塞莱斯特抬步走出,湛蓝的眼眸环顾一圈,在队员面前,他一直表现的镇定自若,没让任何人看出他的不安,“所有人原地不动,等待我的指令。”   小崽子们对视一眼,听话的点头,目送塞莱斯特再次扎入密林。   林中阴暗潮湿,苔藓爬满树干,卷曲的蕨类没过小腿,泛着不祥的幽绿,塞莱斯特停落在树枝上,单手按住小腹,视线掠过一望无际的森林,蹙起了眉头。   内脏的伤势没有全好,剧烈动作时依旧隐隐作痛,晚上的汤药喝得太多,动起来也略感不适。   这么短的时间,该如何找到最后一处法阵的关键?   这时,他忽然感觉有个东西,碰了碰他的手背。   那东西圆滚滚暖呼呼,毛绒绒的像个兔子尾巴,悄悄停在他的手边,正试图从塞莱斯特指尖的缝隙挤进来。   “……?”   但是垂眸去看,只能看见一团空气,什么也没有。   似乎他那天在公爵床上睡着,胸口趴着的东西,就是这个形状。   塞莱斯特放松了指尖的力道。   小八顺顺利利的挤进了主角的掌心,松了一口气。   它蹭了蹭塞莱斯特的手指,开始朝某个方向用力。   塞莱斯特:“……你想我去那边?”   教廷传承至今,各种精灵妖物的传说数不胜数,塞莱斯特不知道掌心里的小团子是什么,但他感觉,它没有恶意。   于是,塞莱跟着小八的指引,走到了一颗月桂树下。   他将手掌贴上树干,微微闭目,觉察到了潜藏的最后一缕魔息。   “谢谢你的指引。”塞莱斯特捏了捏小团子,“我有什么能为你做的吗?”   和未知的精怪建立联系,总是要讲究等价交换。   小八讨好的蹭了蹭他,心道:“不用啦。”   主角和他宿主好好相处,和谐友爱,千万不要一个不小心,谁把谁玩死了就好。   一想到它的宿主是现在和塞莱斯特完全对立的公爵,小八就略感心虚,将主角引到正确的位置,便悄悄飘走了。   闭目感受了片刻咒文的流转,塞莱斯特抬手在胸口刻画了个复杂的法阵,轻声道:“所有人,听我的指令。”   ——传音咒,可以在短距离内互相联通。   队员们的声音陆陆续续传来:“好的,队长。”   塞莱斯特开始动作。   他凭空勾画了一个五芒星,荧白的光晕自指尖亮起,没入树干之中,塞莱斯特闭上双眼,整个密林的轮廓却在脑海勾勒的越发清晰。   古堡隐没在黑暗之中,黑紫色的魔息轨迹环绕四周,窗棂之中,无数暗红光点若隐若现,有规律的膨胀收缩,是沉睡中的吸血鬼们,其中一片格外强势,几乎掩盖了所有光辉,其余血族与他相比,光芒瞬间暗淡,便如星子比拟明月。   岚斯公爵。   塞莱斯特不敢再注视那片暗红,生怕引来公爵的关注,只是沉心梳理起黑紫色的魔息。   它们将城堡隐藏的密不透风,在密林中隔绝出了绝对隐蔽的空间,连飞虫都难以逾越。   塞莱斯特试图将它们理顺,再撕出一个口子。   当整理到最后一步时,他微微停顿。   以他现在实力,不足以躲避公爵伯爵的感应,让队员从口子逃离,却可以向教廷传递消息与坐标,告知他们如今的处境,只是撕开后的法阵无论如何,不可能复原如初,如果约鲁巴伯爵细心一些,或许能觉察出些许异常。   当然,仅仅是异常。   约鲁巴伯爵或许会质问,或许会发怒,但缺乏绝对的证据,有岚斯公爵在,只要塞莱斯特殷勤一点,再殷勤一点,就能将所有问题揽到自己身上。   就算吃教训,也只会是他一个人吃。   在被关入古堡前,所有能承载符文的物件都被拿走销毁了,塞莱斯特从地上拾取了一片月桂叶作为信物,调动身体里仅存的能力,悄然撕出了破口。   六芒星在月桂叶的背面浮现,塞莱斯特摸索着叶片边缘,感受到了远方的模糊的连接。   通过叶片,他终于可以与教廷取得联系了。   塞莱斯特以手抚胸,躬身俯首:“诸位枢机主教,牧首大人,拉尔兰王国审判官,塞莱斯特向诸位致敬。”   “我与队员在幽暗森林旁的村庄执行任务时,与血族伯爵约鲁巴遭遇,现与所有队员都被俘获至伯爵古堡。”   “我以探明古堡隐匿法阵,将随消息一同显现。”   塞莱斯特在脑海中勾画法阵,一并封入消息。   做完这些,他长舒了一口气,远眺初升的太阳,轻抚胸口,摆出了常用的祈祷姿势,闭目道:“向您祈求光明的庇佑。”   教廷信奉太阳的明光,就像血族信奉猩红的月亮。   在吸血鬼的古堡中,为了不触怒公爵伯爵,塞莱斯特一次也没有苦修或祈祷,但这并不代表他放弃了过往的一切,在教廷的教义中,无论身体处于何种境地,如何被迫讨好屈膝,又如何承受苦楚,都只是修行的一部分,但只要他的灵魂依旧纯洁坚定,他就依然还是教廷的审判。   简要的做完祈祷后,在太阳还未升起之前,塞莱斯特带着队员返回古堡。   他全然没有注意到,古堡最顶端的房间,岚斯暗红的眸子注视着他们,直到几人离开视线,才放下了丝绒的窗帘。   *   今晚,便是伯爵城堡宴会的最后一天。   宾客们各自落座,老迈的血仆在后厨机械的工作,打扮漂亮的年轻血仆们则穿梭在宾客中央,他们端着烤到松软的黄油蛋糕,托着色泽浓郁的红酒,如果有宾客看上了他们,喜欢他们身上的味道,只需要和约鲁巴打个招呼,就能将他带到一边,随意取用。   塞莱斯特只是安静的站在岚斯的身边,垂眸帮他分着牛排。   约鲁巴伯爵在两个年轻血仆的簇拥下喝着葡萄酒,喝得醉醺醺,不时将血仆拉过来咬上后颈,用他们的血液佐餐。   当獠牙刺入肉中,血仆们先是吃痛的微顿,旋即眉目舒展开来,他们的脸色因失血而苍白,眸中却露出了类似迷幻的表情。   和普通的仆从不同,这些格外“受宠”的血仆,约鲁巴会在他们身上刻下特殊的咒文,让他们全身心的臣服,甚至会因为向主人进献鲜血,而感到满足和快乐。   所有人见惯不怪,只是伯爵的眸子不时掠过塞莱斯特,两人的视线在空中交汇,约鲁巴咧开嘴角,比了比脖子的后颈,冲他露出还带着鲜血的獠牙。   岚斯不咸不淡的看了回去。   约鲁巴咧开的唇角一收。   在公爵猩红的眼眸下,他也不醉酒了,也不微醺了,脑袋也不昏沉了,老老实实的度过整场宴会,便准备送各位离开。   首先要送的,自然是公爵。   岚斯打了个响指,两架形制相同的马车便出现在了城堡门口,八匹骨马从泥土中挣脱,系好了缰绳。   在塞莱斯特日复一日兢兢业业的服务中,岚斯早就点头,将他的队员全部带走。   现在这群小崽子正小鸡似的排成一排,在众多血族的注视下爬上公爵的马车。   塞莱斯特一直看着他们最后一个上车坐好,才走到了靠前的那辆马车前。   他绽放笑容,用专注的,深情的视线看着岚斯,轻声问:“大人,需要我为您充做脚凳吗?”   “……”   公爵冷笑一声:“在你看来,我连这点高度都需要人垫着?”   塞莱斯特连忙垂眸:“不敢。”   公爵在某种程度上算得上喜怒无常,但即使不高兴,更过分的惩戒却没有,塞莱斯特也不如刚开始那样战战兢兢。   他看着公爵撩开披风,迈步登入马车,也跟了进去,却在选择座位时微顿。   主座只能容纳一个人,塞莱斯特余光看了眼窗户,屈膝半跪在了岚斯腿边。   这样,透过玻璃花窗,他能隐约看见外面的情况。   离开伯爵府的时候,也是最危险的时候。   约鲁巴会亲自打开法阵,送宾客们离开,塞莱斯特不确定,他是否能觉察到法阵上,那点微妙的不同。   随着管家握住缰绳,公爵打了个响指,骨马抬起马蹄,在规律的哒哒声中向林中迈去。   约鲁巴在身后朝他俯首,巨大的六芒星浮现在城堡地面,密林中的树木如同活过来一般,它们抽动枝桠,硬生生在丛林中劈开通路,让公爵的马车路过。   但是忽然,约鲁巴皱起了眉头。   他高声:“公爵大人!请等一下!”   岚斯和塞莱斯特同时一顿。   塞莱斯特无声看向窗外,岚斯则揉了揉眉心:“约鲁巴,有什么事?”   “公爵大人。”约鲁巴眯起眼眸,“我城堡外的这个法阵,好像被人动过了。”   几乎是同一时刻,小八汗毛一炸,再次感觉有什么东西从遥远的地方,向这里投来视线。   ————————   岚斯[高冷且冰山]内心os:“天天都在演累死我了[托腮]” [287]血仆:请开始吧,大人。   “哦?”塞莱斯特脊背微僵,便听见公爵冷淡的声音响起,“什么异常?”   问话时,岚斯冰凉的指尖就放在塞莱斯特的头顶,姿态轻慢,如同抚摸着心爱的宠物。   塞莱斯特调整呼吸,竭力放松了身体。   约鲁巴皱眉:“我也说不出来,就是法阵似乎沾染了陌生的气息。”   血族之中,约鲁巴伯爵并不擅长法阵,更喜欢用暴力解决问题,塞莱斯特知道这点,才敢在他眼皮子底下动手。   公爵笑了一声:“似乎?”   他斜倚在马车座椅上,有一搭没一搭的抚摸着塞莱斯特的长发:“约鲁巴,拿这种摸棱两可的词汇到我面前说,拖慢我的行程,我该说你是愚蠢,还是勇气可嘉?”   空气一时凝固。   小八被那视线弄的浑身不自在,悄悄藏到了公爵身后,拽着宿主的头发,忍不住道:“岚,我感觉不太好。”   它感觉,那道视线的注意力更加集中了过来,似乎这边的发展并未让他满意。   于此同时,岚的声音贴着小八响起:“去隔壁车厢看看,亲王有没有注视那里。”   小八听话的从他身后飞出来,穿越两层车厢,环顾一圈后,飞了回来,扒拉住宿主的耳朵:“岚,没有。”   视线大多集中在岚这里,后头几个乳臭未干的小崽子,显然不值得那位尊贵的亲王分散精力。   岚斯:“我知道了。”   他和塞莱斯特都经验老道,懂得掩饰表情,演起来如鱼得水,不怕被看出什么,身后那些小崽子们却不一定,墨笛斯没有注视那里,会让局面好上不少。   除了小和岚斯,其余的血族显然没有觉察亲王的存在,约鲁巴一噎:“大人,我并非对您不满,只是这法阵我开启过无数次,这回确实感觉不对。”   岚斯:“这里都是宴请过多次的血族,你的意思难道是,我这新收的小仆从有问题?”   他说着,指尖抬起塞莱斯特的下巴,微微垂眸,腥红色的瞳孔眯起:“塞莱斯特,你有没有什么想说的?”   公爵毫不收敛的气息足以让低阶的血族和教廷成员战战兢兢,但塞莱斯特只贴着他的手指,倦怠的蹭了蹭:“公爵大人,我没有。”   他抿唇:“您灌下的药物已经生效了,我还受了伤,教廷这么多年,从来没有人能寻到城堡周围的阵法,我现在这个样子,又能做什么呢?”   约鲁巴:“……说是这么说,但是我也不可能无缘无故找您仆从的麻烦,法阵的气息,是有点奇怪。”   岚斯不语,黑紫色的魔息以他为圆心,向四周扩散开去。   塞莱斯特是正常解开合拢,并非暴力突破,除了经常接触法阵的约鲁巴,谁探查都不会有异常。   公爵睁开眼:“约鲁巴,我并未发现你说的异常。”   约鲁巴冷汗淋漓。   小八忍不住:“岚,那道注视越来越强了。”   很显然,亲王不希望公爵这样维护一位教廷的审判官,以公爵冷漠的性格,这也不属于他的处事风格。   审判官在血族的地盘上弄出了事端,无论是冤枉还是事实,都应该狠狠教训一顿。   约鲁巴硬着头皮:“公爵,我并不是乱说,是这法阵它——”   “约鲁巴。”岚斯打断,“我没有时间与你在这里闲扯探查,既然你担心,那我们直接一点,我把他做成血仆,无论之前是不是他做的,都没关系了。”   刹那间,塞莱斯特瞳孔微缩。   普通的仆从和血仆截然不同,仆从虽然也对主人言听计从,但本质还由自己操控,血仆却需要构建复杂的法阵,宣誓彻底成为主人的仆役,而后由血族将血液注入仆从的后颈,完成主仆契约。   契约完成后,只要主人想,血仆就是主人指尖的傀儡,主人念头一动,就能操控他的一举一动,屈膝、下跪、献媚、邀宠,甚至是与昔日的队友刀剑相向。   约鲁巴一噎:“公爵大人,这当然是个好主意,但得他自己同意才行。”   ——一旦契约成立,他再也摆脱不了仆役的身份,这对高高在上的教廷审判来说,当然是莫大的侮辱。   审判官们往往宁愿死,也不会低头。   此类束缚肉体,禁锢灵魂的咒法,哪怕在血族,风险也很高,稍有不慎就会失败反噬,连约鲁巴都只敢选择乖顺柔弱的少男少女,将人折磨的奄奄一息,再没有反抗的想法,才能继续下去。   相比之下,塞莱斯特显然不会轻易低头,太过危险。   公爵便又轻笑了一声。   他攥住塞莱斯特的领子,将审判官拽到眼前,指尖描摹着他的眉眼,最终轻轻压上了眼睑。   隔着薄薄的眼皮,他能感觉到塞莱斯特正不安的颤抖,虽然身体维持平稳,这里依然泄露了些许惊惧。   岚斯:“审判官,我想要你做我的血仆,你要反抗吗?”   “……不敢,大人。”   睫毛颤抖的更厉害了。   岚斯:“审判官,你知道的,以我的实力,那怕被阵法反噬,我也不会死,但是如果我被反噬了……”   他稍稍停顿,几乎是贴着塞莱斯特的耳边笑出声:“反噬一次,后车的那些小崽子,我就喝干净一个的血。”   “……”   塞莱斯特袖中的手指悄悄收拢,扬了扬嘴唇,挤出笑意:“大人,我绝不会。”   全场都是血族,场上又寂静无声,连风吹过的声音都显得突兀,即使公爵凑在塞莱斯特身边说话,大多数人还是听的一清二楚。   他们低垂着眉眼,大气不敢出,连约鲁巴也紧盯着地面,活像上头长出了奇花异草。   ——岚斯公爵不常出现,可这股子冷郁病态的劲儿,可丝毫不比其他血族少。   约鲁巴再也不敢阻拦,匆匆放行。   骨马扬起马蹄,踏上林中小路,飞溅射起尘土,那一霎那,小八终于感受到,亲王的注视消失了。   它揪了揪岚的头发,小心翼翼:“我们,我们真的要把他变成血仆吗?”   在公爵身边待了半个月,塞莱斯特的脸色好了些许,现在又变得苍白难看,他依旧跪坐在公爵身边,表情乖顺,可当小八飘到他面前,能看见他的睫毛始终颤抖,指尖也紧紧攥着衣料,眉眼松开。   岚斯:“会被他发现。”   这个“他”,当然是指亲王。   “噢。”小八心情低落的哦了一声,“这个契约,听上去好恐怖。”   “没什么好恐怖的,”岚斯音调平平,“我死了就能解开。”   “!”   公爵抬手,将小光团从自己的头发上拽下来:“你握得太紧了,我头皮好痛。”   他的头发都被小八揪掉了两根。   “对不起,可是,可是这个?!”   岚斯:“好吵,你不是有复活的机会吗?”   “我是有,可是,可是!”   公爵不想继续这个话题,他捏住小八让它闭嘴,然后垂眸看依旧跪着的塞莱斯特:“审判官,坐过来。”   路途还远,他有点儿困倦。   塞莱斯特已经将所有情绪掩藏在了假面之下,他平静的起身,一板一眼的做到了公爵身边,任由公爵将他当成了靠枕或者垫子,轻声问:“您是否需要按摩?”   岚斯便睁眼打量他,审判官低垂着眉眼,淡金色的睫毛扇子似的颤动,浑身香柚柠檬的味道清新好闻。   ——在这种情况下,他居然还能压制心中的不甘与愤怒,装得如此好。   岚斯闭目:“随你。”   欺负够了,他没打算再欺负。   但是塞莱斯特还是抬手,将温热的指尖放到了公爵的额头,他的体温比吸血鬼偏高,柔和的按抚,很舒服。   公爵不再言语。   不知过了多久,马车穿过屏障,停在了一处恢弘的宫殿前。   那宫殿和约鲁巴大小相当,只是门前铺了一层落叶,略显萧条,窗棂里黑洞洞的,看不见一点烛火。   岚斯:“我不喜欢有人打扰我,宫殿里只有管家和几个仆从,你的队员以后要负责日常的洒扫,至于你,则要贴身服侍我。”   塞莱斯特俯首:“当然,大人。”   他看过了,公爵城府邸外的法阵与伯爵府相当,也是同样的解法,他之前解开时同步给队员讲解了,他们再解开应该不难。   岚斯看他一眼:“你先下去准备,再过两个小时,等月亮在中天之上的时候,我会和你举行仪式。”   主仆仪式。   塞莱斯特微顿:“是,大人。”   教廷从未俘获过活着的血仆,一旦他们落入教廷,他们的主人就会直接命令他们死亡,塞莱斯特不知道仪式的具体流程,也不知道是否痛苦。   但他什么也做不了,只能让惊惧担心的队员们先行离开,然后推开了公爵给他指的卧房。   卧房就在公爵卧房隔壁,方便他随时服侍公爵。   塞莱斯特推门而入,房间很漂亮,窗框很大,如果是晴天,甚至能晒到太阳,床铺也绵软,床单被子用的布料比教廷的好上许多。   教廷奉行苦修,床品多是棉麻质地,而公爵这里却是柔软滑腻的丝绸,他很不习惯。   环视一圈,塞莱斯特茫然的坐了会儿。   他其实不知道该准备什么,也没什么好准备的,只能洗了个澡,将随身物品放下收好。   他的随身物品不多,只有几件从伯爵府邸带出来的仆人服饰,他最开始的审判官制服沾了血迹,已经被丢掉了,全部行礼中唯一能证明他来处的,只剩下了一枚纯银的勋章。   塞莱斯特从随身行李中拿出胸章,轻轻摸了摸上面的鸢尾十字。   这是教廷的身份象征,自从他进入教廷,这枚勋章已经陪伴了他十余年。   而他会在仪式结束后,将胸章递给公爵。   成为血仆后,他再不会有重回教廷的机会,这枚勋章也失去了作用,与其留着万一公爵哪天发现,怀疑他的“忠心”,不如趁着仪式递过去。   公爵或许会让他毁掉。   塞莱斯特想:“不重要了。”   这时,时钟已滑向公爵吩咐的时刻,窗外是一轮半满的月亮,塞莱斯特起身,寻到了城堡大厅。   公爵已经在等候了。   月光石和鼠尾草的粉末在地面铺开了巨大的法阵,五芒星与倒悬十字隐隐透着不祥,公爵长袍曳地,手腕被银器划开伤口,正将血液滴入法阵各处。   岚斯指了指法阵中心:“塞莱斯特,站进去。”   “是的,大人。”   即使早做好了准备,当塞莱斯特在阵法中心站定,心脏还是宛如被什么攥住,难以呼吸。   悲伤如潮水般席卷了上来。   塞莱斯特轻声:“请开始吧,大人。”   ————————   [撒花][让我康康] [288]指教:您想怎么使用我?   岚斯嗯了一声,旋即开始动作。   地面上的法阵散发出萤光,将塞莱斯特完全笼罩,像有神智一般,妄图从口鼻,皮肤,以及暴露在外的每一处,侵入塞莱斯特的身体,刻下属于自己的烙痕。   塞莱斯特如同被什么扼住了咽喉,思维变得混沌,呼吸也变得困难。   没有他想象中那么疼,但魔息倒灌而入,溺水般的窒息依然难受,他下意识想要屏住呼吸,想要抵抗,但想起公爵的警告,最终还是颓然的,无声放松了所有关窍。   于是,在身体主人的默许下,那些象征荒诞与邪异的黑紫色光晕涌入皮肤,刻下无法抹去的咒文,咒文从脊背延展,最终蔓延至胸口和小腹,随着微光一闪,隐没在皮肤之下。   突如起来的失控感席卷了他,似乎四肢的每一丝摆动都不由他作主,身体像是悬了细线,而那些细线正通过冥冥之中的某种联系,被公爵握在手中。   公爵说:“塞莱斯特,过来。”   塞莱斯特还昏昏然没有反应,腿已经迈步,他的动作如僵涩的齿轮板生硬,但依旧完美的执行了命令,停在了公爵面前。   兰斯的眸中掠过一缕异色。   他从未收过血仆,即使知道能操控仆役的身体,却没想到这么顺利,虽然第一次略有些不流畅,但稍稍练习后,便能如臂使指。   公爵轻声:“塞莱斯特,撩开长发,露出脖颈,我要尝一口你的血。”   仪式的最后一个部分,由主人饮下血仆的鲜血,完成链接。   塞莱斯特毫无抗拒,他在公爵面前低垂下脖颈,单手按住碍事的长发,将后颈处的皮肤裸露出来,献祭一般,送到了岚斯身前。   岚斯摸了摸面前的金发,俯身叼住皮肤。   塞莱斯特则维持着姿势,漫无目的的发散着思维。   血族都有獠牙,有些以此为荣,会刻意显现出来,比如约鲁巴伯爵,他甚至刻意将獠牙弄的宽大,像个小锥子,刺破皮肤吸血的时候,会弄出很深的伤口。   公爵的獠牙则从来好好藏在口腔中,塞莱斯特从未见过,加上对方一举一动优雅的像皇室的礼仪官,要不是那双猩红的瞳孔,几乎没人会想到,他是吸血鬼。   而现在,这对獠牙碰上了后颈,轻轻刺破,刺破皮肤。   塞莱斯特开始轻轻颤抖。   他不疼,但很晕   由于血契的关系,这具身体还诚实的给了塞莱斯特反馈,似乎作为血仆,能被主人使用,是一件打心里让他觉得高兴的事,甚至让他忍不住将自己更用力送上去,给公爵品尝。   他几乎不受控制的向后,几乎要栽倒,又被公爵揽住肩膀,扣进怀里。   “审判官,放轻松。”公爵的声音几乎是贴着耳背响起,带着淡淡的规训:“你太紧张了,不会很难受的。”   “……”   塞莱斯特宁愿觉得难受。   理智叫嚣着危险,身体却诉说着依恋,属于公爵的气息刻画进身体,让他无法提起一丝一毫的戒心,甚至还觉得,很舒服。   自己的血液被别人吸食,身体即将变得虚弱,可他觉得舒服。   公爵的指尖轻轻摩梭过头皮,把玩着长发,他本该炸起一背的鸡皮疙瘩,可他觉得,很舒服。   甚至想要靠得更近,更加用力的邀请,像那些被约鲁巴把玩的少男少女,露出痴迷般的神色。   这让塞莱斯特感到憎恶。   卑躬屈膝是形势所迫,迎合讨好也是为了更崇高的目的,塞莱斯特从不觉得这些有损教廷的荣誉,可当痛苦中夹杂了一丝丝的期待,在这近乎荒诞的触碰中感到些许快乐,他感受到了不适。   他是苦修士,苦修士不该享乐,更不该在与吸血鬼的接触中,让自己有一丝一毫沉沦的可能。   公爵的手还在轻轻抚摸着长发,像在安抚不安的孩子,但如果这时岚斯挑起他的下巴,就会发现,审判官的眉头深深皱起,面容是前所未有的冷肃。   在绝对的痛苦中,他可以扬起笑容伪装快乐,但些许的快乐,就攥紧掌心,试图稳定心神,用疼痛对抗本能。   在这种僵持到诡异的气氛中,岚斯浅浅尝了一口,达到了完成仪式的最低剂量,便松开了塞莱斯特。   “结束了,塞莱斯特,放轻松,崩太紧的话,你的血会从伤口飙出来。”   公爵收起獠牙,舌尖舔了舔,身体本能的有些愉悦。   吸血鬼喝到了心仪的血液,即使这不是岚斯的本意,他也很难不开心。   他打了个响指,招来棉花和酒精,施施然蘸取后按压在塞莱斯特的后颈   审判官按着头发,有点疑惑的偏头看他:“您不需要再进食了吗?”   这么一小口,就够了吗?   岚斯哼了一声:“你的改造还未完成,我不喜欢碰残次品,要不是伯爵府法阵的事,这点我也懒得喝。”   “……”   眼看着公爵嫌弃了一番后,转身要走,塞莱斯特连忙道:“大人,还有一件事!”   岚斯回头,便见塞莱斯特半跪下来,双手托起一枚纯银的勋章:“请您赐予我长剑,将它毁去。”   公爵伸手,将勋章从塞莱斯特手中接起,放到眼眸底下仔细查看,两只鸢尾托举着中央的十字纹理,素雅圣洁。   教廷特制的秘银勋章,正式成员都会被授予,中间绘有特殊的法阵,轻易难以毁去,在血猎与血族漫长的争斗历史中,不少血猎尸骨无存,全身都在恶咒下糜烂,能保存下来的,唯有这枚勋章,它们会被永久的供奉在教廷圣殿,永不褪色,永不磨损。   唯有一种情况例外。   当教廷的审判确认叛出,主动成为吸血鬼,做出伤天害理的事,再被缉拿归案,教廷会用刺剑穿透法阵的核心,令勋章四分五裂。   由于法阵仅能保护徽章,吸血鬼们兴趣不大,只有教廷的成员知道核心的位置,也只有教廷的成员能损毁。   岚斯笑了声:“你现在倒是乖巧。”   他稍稍起身,打了个响指,只听叮叮的声音一晃而过,公爵的手中就多了被银白的刺剑,他将刺剑递给塞莱斯特,勋章平放于地,鸢尾与十字熠熠生辉。   公爵施施然道:“请吧,审判官。”   塞莱斯特深吸一口气,最后看了眼勋章,干脆的提起刺剑。   银光一闪,四分五裂。   他强迫自己从残骸上移开视线:“好了,大人。”   “你的手很稳。”公爵探究的看着他,目光落在他持剑的手上,“我听说,你的剑术,在教廷中能排上前几?”   教廷的审判官们各有所长,在小八的叙述中,塞莱斯特擅长将剑术与咒法相结合,他被俘获时,伯爵收走了他的纯银长剑。   塞莱斯特眉头一跳,双手托起长剑,恭敬的呈到岚斯面前:“您谬赞了,不算太擅长,我现在是您的血仆,也不可能做出对您不利的事情。”   身边的玩物实力太强,总归不是个有趣的事情。   岚斯:“拿着,我的剑术也不错,今天晚上,我来和你试试。”   ——他得确认塞莱斯特的实力,才好进行下一步。   塞莱斯特一愣,反手握住了:“好。”   他从未听说过公爵擅长使剑,这或许是个试探,或者教训,再或者,公爵想要尝试如何操纵他的身体,看看能操纵到什么地步。   但是,当塞莱斯特抬眼观察公爵的脸色,他眼睁睁的看见,岚斯轻轻的打了个哈欠。   亲王没看这边,岚斯也懒的多装,他再次打了个响指,将四碎的银器收拢在指尖,倦怠道:“行了,审判官,今日的闹剧结束了。”   公爵无意再此停留,起身上楼:“将你带来的小崽子们安顿好,有事找艾伦管家,汤药每天都要喝,一个月后,我要看到成果。”   他指那个小八调配的香柚柠檬味小甜水。   塞莱斯特俯身:“是。”   ——公爵强调了许多遍,他不喜欢残次品,大概等改造完成的时候,就是公爵彻底享用他的时候。   只是不知道,到底会怎样享用。   岚斯颔首,似乎很满意他的乖觉,遥遥向艾伦管家传音:“你来带他熟悉熟悉我的城堡。”   *   塞莱斯特跟在管家身后,不动声色的打量起城堡的地形。   公爵的城堡空房间很多。   除了管家,只有几个负责厨房和洒扫的仆役,大片的房屋空置,门外的花园也小半荒芜,比起约鲁巴的纸醉金迷,寂寥萧索许多。   艾伦推开其中一扇,示意塞莱斯特:“这些房间,你的队员都可以使用,日常物资如果有需要,也可以告诉我。”   塞莱斯特:“有劳了。”   但论提供给崽子们的环境,公爵的城堡比约鲁巴好上太多。   艾伦又领着他走到厨房:“公爵不需要吃饭,偶尔用些睡前红酒和点心,这些以后由你来负责通知。”   塞莱斯特:“是的。”   他的视线粗略看过厨房,微微一顿,按照吸血鬼们的喜好,他的餐桌上应该是各式各样的鲜血制品,譬如血豆腐,血肠,四处透着难闻的腥味。   但是公爵的厨房干干净净,工作的厨师厨娘也年轻健康,面色红润,丝毫不像被公爵取用过血液,食物储存柜里放着小麦粉和黄油,果篮里则是新鲜的葡萄,香瓜和小柠檬,厨娘手中的玻璃器皿中居然还有正在打发的奶油。   厨娘朝艾伦管家欠身:“艾伦先生。”   艾伦管家:“爱莉女士,这位是塞莱斯特先生。”   厨娘再次颔首:“您好,塞莱斯特先生。”   她扬起笑容:“那位大人终于允许新人进入古堡了吗?要我说,这地方什么都好,吃穿不愁的,就是人太少,鬼气森森的,否则我真想一直在这里工作,任期结束了也不离开。”   艾伦:“不止塞莱斯特先生一个,还有好几个年轻人,不过他们都在外围做些洒扫工作,您可能碰不上。”   爱莉女士便笑开了:“好,我会为他们多准备一份点心的。l”   塞莱斯特立在一旁,只觉气氛古怪莫名,等两人从厨房离开,艾伦管家才道:“城堡里的普通人大多是公爵从外地雇佣,不知道公爵的身份,只觉得他是脾气古怪,患有畏光病症,幽居在深山的老贵族,岚斯大人不希望他们战战兢兢的工作,那会影响甜点的口感,请您也注意保密。”   塞莱斯特:“……我了解了。”   公爵和一般的吸血鬼不同,塞莱斯特清楚,他时而宽宥,时而尖刻,脾气变化无常,捉摸不定,塞莱斯特至今捏不准如何与他相处。   但至少,时至今日,塞莱斯特和队员,都没有收到太过分的伤害。   他又问:“公爵爱吃甜点吗?”   为了让自己和队员在城堡过的好一些,博取更多的宽宥,塞莱斯特会倾尽全力讨好。   艾伦管家:“算不上爱吃,偶尔会尝试,至于公爵什么时候想吃,又想吃什么,这部分是您的工作,阁下。”   塞莱斯特点头,又不着痕迹的问:“我看那些水果很新鲜,是花园中种植的吗?我是否需要安排队员打扫修剪?”   管家:“不用,庄园内的物资,我会定期补充。”   定期补充,就意味着法阵会定期打开。   塞莱斯特颔首。   管家又领着他在城堡内转了一圈,整个城堡除了公爵的卧室,其余尽数敞开,几乎没有设防,塞莱斯特甚至看到了些可以绘制法阵的材料,公爵似乎忘记了城堡里住着的血仆是教廷的审判官,给他让渡了几乎所有的权限。   不动声色的记住法阵材料的位置,整个城堡的设施,塞莱斯特提上银质长剑,朝比武场走去。   ————————   岚:“[墨镜]看一看小审判官的剑术怎么样,敲打指点一下。”   塞莱斯特:“[托腮]像是什么崭新的玩法[害怕]” [289]蛋糕:和柠檬奶油的颜色一摸一样。   公爵已经在空地等候。   他难得换掉了曳地的长袍,穿上修身的窄袖劲装,腰部被皮质腰封覆盖,此时正斜靠在葡萄架旁,手中托起一把银白色的刺剑,正垂眸端详。   小八停在岚斯的剑尖,歪头:“您真的会用剑吗?”   在它的文本中,从来没有类似的记载呢。   岚斯摩梭着剑身:“我记不清了,应该会。”   “……诶?”   岚斯:“时间过去太久,记忆模糊,应该会,而且用得很不错。”   他站起身,朝塞莱斯特颔首:“你来吧。”   塞莱斯特微顿。   公爵说着开始,站姿却随意慵懒,所有要害暴露在外,破绽多的和马蜂窝一样,审判官实在不知道,这是捉弄还是玩笑。   他谨慎:“大人,如果我有不慎伤到您的可能,请您使用血仆的契约,强行让我停下来。”   有些剑招一旦出手,很难收回,强行命令身体停下,还可能因为惯性造成撕裂伤。   但那也比伤到公爵可能面临的责难要好。   岚斯颔首。   塞莱斯特只得提起刺剑。   他练的是教廷的剑法,以突刺为主,轻捷快速,角度变换刁钻。   可公爵比他更快。   对方依旧站在原地,几乎没有多余的动作,只在塞莱斯特刺来时恰到好处的抬手,将剑格挡开,而后便立在原地,等待下一次的突刺。   他也几乎不攻击,只是防守,姿态散漫的像极了散步,每每挡开一次,塞莱斯特退开,他也不追,只便捧起长剑,视线凝在剑锋之上,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塞莱斯特的额头落下了两滴汗水。   教廷只知道血族的公爵实力极强,但仅限于远程的魔息与阵法,但没人说过,公爵在剑道上也如此强,恐怕连教廷的几位枢机主教,也比不上他。   教廷想在这样的人手中救出队员,太过困难。   从两人开打,小八就飘到了一边,生怕被他们的剑气误伤,它看着宿主不时抬手防御,刺剑相互碰撞,发出叮叮当当的声音,又看着宿主捧剑沉默,露出了沉思的表情。   小八:“岚,你想起来了吗?您的剑法?”   “一点。”岚斯再次随手挑开塞莱斯特的长剑,评价道,“在同龄人中,他打得很好。”   审判官不是浪得虚名,岚斯这些天看惯了他屈膝讨好,却还是第一次见人握住长剑,那头浅金色的长发被扎成了高马尾,随着他的动作在空中抛起弧线,上下翻飞,接着旋腰,抬腿,反刺,配上这具足够修长的身体,即使是岚斯,也不得不承认,非常赏心悦目。   而塞莱斯特最开始收着力道,逐渐全力以赴,到最后,他甚至忘记了维持好看的表情,出手越发凌厉,眉宇间凝着淡淡的肃杀气。   岚斯挑眉,似乎依稀看见了传闻中战绩斐然,冷冽肃穆的教廷审判。   可惜了,一边是劈砍突刺,招招凌厉;一边是汗水中都带上了香柚柠檬的味道。   公爵险些被自己的联想逗笑。   ——浑身散发着柠檬香气,味道像一块小甜点的,努力尝试突破他防御的冷肃审判官阁下。   他的心情微妙的变好,甚至很有闲心的指点:“剑尖往左侧偏一点,成功的可能性更大。”   “腰部发力不对,调整你的姿势。”   “手臂也不对,往上抬。”   他一边说,一边用剑去敲塞莱斯特的剑,偶尔塞莱斯特破绽太大,他就在人腰侧不轻不重的敲一下,像老师亲昵的警告。   还得是很温柔的老师。   教廷的老师大多古板严肃,出现错误后以训斥和惩罚为主,相比之下,公爵更有耐心,敲在腰侧的力道也和缓许多。   塞莱斯特微微抿唇。   小八巴拉在树枝上往下看,只能看见岚斯和塞莱斯特的发顶,忍不住问:“……如果亲王看过来,要怎么解释呢?”   墨笛斯时不时往这里瞄上一眼,发现公爵突然教起了审判官剑招,一派和谐。   岚斯不以为意:“装作调情就好了。”   他们又过了几招,审判官阁下还在不断调整,尝试反击,想要试探出公爵的底细,全然没有注意到,岚斯抬头往空中看了一眼。   公爵轻叹了一声:“小八,你是乌鸦嘴吗。”   怎么好的不灵坏的灵?   于是,塞莱斯特握着剑的手一顿,向前突刺的脚步也停住了,他睁大双眼,眼睁睁的看着自己的动作放轻放柔,引以为傲的剑法也变得软绵绵的。   公爵接管了他的身体。   审判官宛如被抽去了所有力气,成了公爵手中的提线木偶,公爵动动他的手臂,轻飘飘比划了两下,抬手将剑尖抵在了塞莱斯特的胸膛。   岚斯:“审判官阁下,你这件衣服,有点碍眼。”   塞莱斯特能动的只有眼皮,他不解的眨眼。   普通的男仆服饰,和之前的每一天都没有差别。   公爵这是打够了,想玩点别的了?   那塞莱斯特当然会配合。   他被操控着身体,虚软无力的走到了公爵身边,靠进他的怀里,而公爵则在场地边缘的石块上坐了下来,一手揽着塞莱斯特,一手握着刺剑,刺剑沿着下颚一路往下,描摹过修长的脖颈线条,最终停在咽喉处。   ——单从这一幕看,就像审判官废的连剑都握不稳,只能像宠物一样,祈求公爵的垂怜了。   刺剑挑开了最上方的扣子。   一颗,两颗,当即将挑开前胸那枚时,亲王移开了视线。   墨笛斯只想确认岚斯对他没有威胁,对于公爵和他宠物之间的游戏,亲王没有兴趣。   小八也松了一口气:“岚,安全了,你可以……哇哇哇!岚!岚你在干什么!”   它差点躲避不及,连忙180度调转身体,险险避开视线。   岚斯又挑开了一颗扣子,恰好开到审判官的匈膛,轻轻一挑,就能将它们从衣衫的包裹中完整的剥脱出来。   塞莱斯特刚刚打斗过,正剧烈的起伏,他躺在公爵的腿上,前襟半开,湛蓝的眸子一眨不眨的看着岚斯,眸中满是惊愕。   审判官是做好了献上一切的准备,可这是在城堡外的树林里,甚至队员们还分散在各处打扫除草。   小八:“啊啊啊啊,什么情况,我可以回头吗?我是不是该飘走了?”   公爵按住眉心:“小八,乱叫什么,我没有收住剑而已。”   他被审判官身上扑面而来的好闻味道恍了一瞬,又被他起伏的胸膛吸引了视线,等思绪回笼时,扣子已经被挑开了。   ——让审判官变成柚子柠檬味,或许并不是一个好主意。   但他长久的沉默显然让塞莱斯特误会了,审判官唇边带上了笑意,悄悄的碰到了公爵的手指,将它握在掌心,牵引着他移动,落在了公爵的视线曾注视的地方。   塞莱斯特笑道:“大人,您请继续。”   不过就是在城堡外围,没什么大不了的,都已经成为血仆了,还有什么不能做的?   他可以做得更好。   “……”   岚斯没动。   直接抽手显得心虚,顺势揉搓也显得古怪,最后,他维持着按压的姿势,俯身在塞莱斯特的脖颈旁嗅了一口。   “审判官,我已经和你说过了。”公爵用他那一贯的,冷淡的,华丽如天鹅绒的嗓音,“我不喜欢残次品,只有你改造完成,我才会继续。”   说着,他毫不留恋的抽回手,将塞莱斯特和他浅金色的脑袋从膝盖上推起来,冷淡的朝城堡走去。   “……”   审判官坐起:“大人,这把剑?”   一把纯银的长剑,按理不该留在他这里。   “呵。”公爵轻笑,“留着吧,以你的剑招,根本无法对我造成威胁。”   他迈入城堡,塞莱斯特连忙道:“大人,还有一件事!”   岚斯冷淡转头。   塞莱斯特躬身行礼:“是这样的,管家将您的日常起居饮食交给了我,请问今晚的甜点和红酒,您有指定吗?”   “……”   城堡大门在他面前合拢,公爵毫无波动的声音传来:“柠檬味。”   塞莱斯特一愣:“是。”   公爵可真喜欢这个味道。   审判官的性格,向来是决定了要做到最好,既然下定决心讨好公爵,他当即有了决断,返回厨房,便向艾莉女士表达了心愿。   “……您想要亲手为公爵做点心?”   “是的。”塞莱斯特含笑,“毕竟我是贴身男仆,总希望能为公爵分忧。”   艾莉女士上下打量他,也笑了:“以那位大人的财富和品貌,你想博得他的青睐,情有可原。”   女士不知道公爵和审判官的身份,她只是从外貌来看,觉得两个人很相称。   她点点头:“大人一定很喜欢您,您是这么多年,他第一个带回来做男仆的。”   塞莱斯特失笑,真相和厨师女士想象的相去甚远,比起喜欢,公爵更多的是觉得有趣或好玩,将他当成了难得的玩具。   当他并不会和艾莉女士说这些,只是附和:“或许,所以我希望学习甜点,换取大人更多的喜欢。”   女士没再多说,同意了让他帮忙。   甜点的烘焙过程并不复杂,塞莱斯特跟着指点烘制蛋糕胚,打发奶油,加入柠檬和糖调味,等艾莉女士确定没有问题后,再裱上奶油花。   第一次做有点歪歪扭扭,练了三个胚子后,便能裱的很漂亮了。   破晓时分,塞莱斯特端着甜点和酒水,敲响了公爵的门。   岚斯:“进。”   男仆换下了沾染汗液的衣服,洗了个澡,却不知为什么刻意解开了两颗扣子,他将蛋糕放上桌案,朝公爵笑道:“您要的柠檬蛋糕。”   岚斯看看塞莱斯特,看看蛋糕,又看看塞莱斯特。   今天的奶油蛋糕颜色浅淡,似乎和以往不同,审判官同样没有发现,他那头浅金色的长发,和柠檬奶油的颜色一模一样。   ————————   塞莱斯特:“[墨镜]我是最优秀的贴身男仆,无论公爵想要我做什么,都都会去做。”   岚斯:“[托腮][化了]不用了” [290]救援:小八在线解说   岚斯尝了口柠檬蛋糕。   奶油质地绵软,酸甜中和的恰达好处,带着浓厚的奶香。   塞莱斯特抱着托盘陪在一旁:“您觉得怎么样?”   “……不错。”   审判官眸中带上笑意:“那太好了,我是一次做,正担忧您不喜欢。”   ——既然他花了心思,自然要让公爵知道。   岚斯微顿。   审判官似乎知道自己身上的气味好闻,挨得离公爵极近,有意无意的躬身,让淡金色的长发垂缀在公爵身边。   岚斯吃了一些,将剩下的递给塞莱斯特,没说话。   塞莱斯特:“大人赏给我?可是,药剂的效果?”   岚斯将药剂给他时,说了让他断食断水,塞莱斯特不喜欢在无谓的地方冒险,后面一口也没吃。   岚斯:“一点点,不影响。”   公爵翻开书册,塞莱斯特微顿后,躬身致谢。   他将蛋糕拿到一边,试探性的执起了叉子,又因为奶油柔软的塌陷而僵住。   教廷苦修士的食谱中,可不会有这些甜滋滋的奶油蛋糕。   教廷奉行苦修,认为苦难磨练意志,欲望滋长堕落,只有纵欲无度的血族和宫廷中骄奢淫逸的贵族才会喜欢这些,在塞莱斯特有限的人生中,他从未想过,会和一位吸血鬼公爵坐在一处,分享他的睡前蛋糕。   审判官身体紧绷,将蛋糕送入嘴中。   清甜充盈味蕾,连续数天只服用汤药的身体诚实的表现出了喜欢,而公爵不知道什么时候停下翻书的手指,正撑着下巴看他,似乎将他和蛋糕都当成了睡前的观赏品。   塞莱斯特硬着头皮将蛋糕吃完了。   公爵也没有再为难他,挥手让他离开。   审判官便这样,在公爵的城堡中住了下来。   公爵大部分时间都在独处,给了塞莱斯特充足的时间,塞莱斯特每天都为公爵端上甜点,大多是柠檬,也有蓝莓或者其他。   他们时常一起练剑,或者说,岚斯单方面的指点。   塞莱斯特学的很快,短短一周,他就能将公爵逼的后退数步,当然,偶尔练到一半,公爵会忽然控住他的身体,将审判官拉进自己怀里,隔着衣料亵玩。   塞莱斯特从最开始的手足无措,到后来熟练的软倒身体,任由公爵娃娃似的摆弄,公爵有时会玩上许久,有时又很快没了兴趣,松手让他离开。   塞莱斯特一直没能找到其中的规律。   他只知道,他身上的柚子柠檬味一点点加深,血仆的契约也完整烙印在了身体中。   带来的影响,就是他越来越无法抵抗公爵的触摸。   最开始还能凝神默念教廷《圣典》,后来完全习惯了公爵的靠近,就无意识的开始走神,他躺在公爵的膝盖上,看着满是群星的夜空,就像躺在城堡绵软的床铺上一样放松,放松到有一次在公爵移开手时,甚至主动挺匈追逐。   好在公爵没有发现。   当晚,塞莱斯特洗了个很长很长的澡,他坐在水中发呆,浴缸的水都带上了柠檬和香柚的味道,而直到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抬手,将手按在了前匈,自发回忆起当时的感受,审判官才受惊似的从浴缸里栽了出来。   他踉踉跄跄,险些以为是公爵在隔壁操控了他的身体,但是对着自己的手掌看了许久,塞莱斯特颓然发现,没有。   公爵根本没有操控他,是他自己回忆起了那种感觉,是身体自发的想要复刻。   “……”   当天晚上,塞莱斯特没有睡床。   他学着最开始苦修的时候,躺在了坚硬的地板上,可身体的每处都叫嚣着不适,塞莱斯特不得不承认,在公爵这里,他已经不是单纯的忍耐和压抑了。   他的身体享受到了好处,并诚实的说,它喜欢。   像是那些被蛛网缠住的猎物,他正在一点点的堕落,没办法回头。   好在,还是有一些好消息的。   队员们和教廷取得了联系。   数百年来,吸血鬼的城堡一直好好的隐藏在法阵之下,教廷只能等吸血鬼们外出进餐时狩猎,现如今公爵的城堡暴露在外,而塞莱斯特带领的队员虽然是新人,但已经是下一代中最受看好的几个,教廷自然要全力以赴。   消息中,近十位审判官,三位枢机主教,还有数位研究法阵的学者,都已从四面八方赶来密林边缘,他们正在商议救援计划,让塞莱斯特保持联系。   而除此之外,教廷中枢也同时向所有枢机主教和审判发出了消息,要他们随时准备增援。   塞莱斯特开始秘密的与教廷通信。   可惜时至今日,他根本摸不透公爵的底细,只能让教廷小心再小心。   几次通信后,塞莱斯特提议:“行动可以放在本月月末。”   那一天是新月日,夜晚的月亮几乎完全隐没,只留下极细的一勾,也是血族能力最弱的时候,塞莱斯特还了解到,当日管家会出门采买物资,公爵对阵法的变动不会太敏感。   教廷和塞莱斯特都不清楚公爵的能力和后手,所以最好不要正面冲突,此次行动以救援为主,由枢机主教们尽量轻的解开法阵,制造能容纳一人进出的窗口,让队员们被审判掩护撤退,枢机主教则远远观察,等公爵反应察觉,三位主教联手,应该可以与公爵打平,拖延出撤离的时机。   至于不惊扰到公爵这个选项,从始至终不在塞莱斯特的考虑中。   他没能探查出公爵的底细,但塞莱斯特知道,没有一位主教能打开公爵的法阵,而不被察觉。   当塞莱斯特将计划敲定并且传递出去,小崽子们抬头看他,眼泪汪汪。   “那你怎么办?”   塞莱斯特爱抚的摸了摸队员的脑袋,笑道:“我?不会有很大关系。”   不考虑塞莱斯特自己,这确实是个不错的计划。   但无论营救成功或者失败,公爵肯定能猜到塞莱斯特又问题,而作为血仆,他无法逃脱主人,即使离开城堡,也会在公爵的命令下自行返回,除了赴死,没有其余的路。   公爵甚至可以吊着他一条命,里里外外折腾一边,再放血放上个一年半载,等腻歪了,再取走他的性命。   从他成为血仆的那一天起,面前就只剩下了这条路,审判官早做好了准备。   他安慰队员:“公爵不会立刻要我的命的。”   月末的时候,公爵的改造也将完成,公爵总要品尝过他的战利品,才会继续。   可谁也没注意到,他们凑在一起说话的时候,一只毛绒绒的小光球总是鬼鬼祟祟的凑在旁边,将他们传递的内容看的一清二楚。   小光团努力的往上飞啊飞,落在城堡最高的窗棂,然后飘进去,摇摇晃晃的落在公爵的身旁,在岚斯耳边悄咪咪的复述:   “塞莱斯特说,要在新月日行动,来了3个枢机主教10个审判,然后要让枢机主教打开阵法,掩护成员撤退,还说让他们三个主教打你一个!”   小八戳戳:“三个打一个诶,你可以吗?”   公爵意味不明的哼了声:“当然可以。”   后头几日,塞莱斯特越发殷勤。   他不敢多动手脚,只敢悄悄用魔力微弱的月见草粉末、香草籽等食材调配出了有助眠效果的药粉,等到新月夜,便掺入蛋糕,送到了公爵面前。   岚斯看着明显洗过澡,还打扮过的俏丽男仆,看着他收拢在衣服底下,却死死攥住的手,意味不明的笑了声,开始享用蛋糕。   审判官明显松了口气。   他服侍着公爵上床,帮他掖好被子,笑道:“大人,晚安,祝您好梦。”   公爵酒红的瞳孔注视着他,表情冷淡平和,他优雅的颔首:“审判官阁下,晚安,好梦。”   “……”   塞莱斯特很轻的抿唇。   这大概是最后一次,公爵在他面前,这么的和颜悦色了。   从来到公爵身边,他从未吃过苦,被约鲁巴俘虏时想象的一切苦难,都不曾遭遇过,连饮用的汤药也清甜好喝,以至于当真的面对这一天,看着公爵俊美冷肃的面容,他居然升起了几分难言的苦意。   ——他似乎已经没有办法,问心无愧的,坦然的,迎接公爵的责难了。   塞莱斯特起身告退。   当新月自天边隐现时,艾伦管家开启法阵,驾驶马车,从古堡离开。   车辙一路消失在道路尽头,法阵在身后缓缓合拢,却在某一刻如同被卡住般,留出了容纳一人通过的豁口。   小八扒拉在窗台:“他们开始准备离开了。”   岚斯闭着眼睛:“嗯。”   小八:“好几个人出去了,教廷的传送法阵也快准备好了。”   毛绒绒伸着不存在的脖子,最后干脆翻过窗框,直接坐在了上面:“我看见他们的枢机主教了,是个白胡子的老爷爷,胡子好长好长,拖到地面上去了,他手上还拿着一根棍子,顶上有一枚像鸡蛋的宝石。”   “……小八,那是法杖和月光石。”   “噢,这是我经历的第一个西幻世界,我有时候没法将实物和我的数据库对上。”光团回头,好奇道“好像从来没看你用法杖?”   岚斯:“法杖是用来放大魔力的道具,我不需要这种道具。”   公爵本身就足够强。   小八亮起星星眼,然后继续帮他做解说:“白胡子老爷爷的法杖一直抵在你的法阵上,上头冒着蓝白色的火光。”   岚斯:“他在维系法阵,让它不要合拢。”   他可不是约鲁巴,塞莱斯特如今的水平能短暂的破开约鲁巴的法阵,对岚斯的则无计可施,必须要枢机主教级别的人动手。   小八:“噢,现在,他们最后的一个人要离开了,你要动手吗?”   血族不可一世的公爵大人因为一块柠檬小蛋糕睡得不省人事,任由教廷在眼皮子底下轻松带走了所有人……这剧本也太假了。   就算是演给墨笛斯看,岚斯也得装模作样的动动手。   于是,当最后一个队员从法阵笼罩范围内离开,塞莱斯特动作猛的一顿,三位枢机主教同时抬眼,直勾勾的看向城堡最顶端   ——那个刚刚还漆黑一片的房间,不知什么时候点起了灯,明黄色的烛火透过窗棂,在暗夜中晕开大片的暖色,映照在众人的瞳孔中,却如鬼魅般阴森可怖。   有一个人出现在了窗边,火光勾勒出他修长的身影,以及一双暗红色的眼睛。   树林中的风不知道什么时候停止了。   下一秒,几乎所有教廷成员都汗毛炸起,叫嚣着危险,巨大的倒五芒星突兀的浮现,顷刻间笼罩了整个城堡范围,三位枢机主教同时扬起法杖,层层堆叠的咒文将森林映照的亮如白昼。   公爵,醒了。   ————————   [撒花]马上可以进入下一个play阶段了! [291]变局:洗干净自己,来我房间。   密集的白光骤起,将整个城堡笼罩在咒言范围内,几乎所有审判主教同时动手,他们手握法杖,指着公爵刚刚现身的方向,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   咒语炸出了大片的尘土,旋即,教廷眼睁睁的看见,光与尘埃清晰的勾勒出了一个人形的轮廓,正一步一步的,向他们走来。   率先反应过来的是白胡子主教,他扬起法杖,一声断喝:“所有人,退到我身后!”   另外两位主教也反应过来,上前一步,将其余人护在身后,法阵师们则无声加快了传送法阵的构建速度,场上银光流转,年轻的队员们被几名审判护在中间,一边瑟瑟发抖,一边固执的看向花园的方向。   他们在看塞莱斯特的方向。   场上泾渭分明,一边是被数十根法杖指着,却不紧不慢,徐徐走来的血族公爵;一边是后退警戒,如临大敌的教廷众,两者之间,则是躬身垂首的审判官。   他还穿着血仆的服饰,正以手抵胸,摆出了恭迎主人的姿势。   公爵接管了他身体的控制权。   塞莱斯特想要将教廷众人护到身后,想要拔剑,想要为同伴尽哪怕最绵薄的力量,但他只能微微屈膝,微缩的瞳孔中倒映着岚斯的面容,看着他一点点走来。   公爵走到了他面前。   腥红的眼眸微微眯起,塞莱斯特声音颤抖:“大人……”   “塞莱斯特。”公爵呢喃着他的名字,“现在,跪下。”   “……是,大人。”   塞莱斯特跟在公爵身边许久,但这还是第一次,公爵主动要求他下跪。   血仆的血契,无法抗拒,不能违背。   审判官屈膝落地,额头点地,脊背冷汗淋漓。   公爵垂眸看他。   ——塞莱斯特是血仆,公爵不可能放着他帮教廷阻挡自己,那不合逻辑,而以吸血鬼的冷酷无情,岚斯应该操纵他的身体去教廷那边送菜,让他用自己的长剑刺穿他想要保护的孩子们的胸膛;或者干脆用塞莱斯特的身体当盾,让教廷的咒语尽数打在自己的审判官身上,再欣赏他的同伴们目眦欲裂的表情。   每一个都很变态,岚斯自诩不够阳光,但并没有那么变态。   所以,为了不让场面太难看,也为了剧本的合理性,还是让塞莱斯特跪在一边看戏好了。   公爵迈步,掠过他可怜的仆从,看向前方的教廷众人,一步步往前。   小八扒拉在岚斯的头发上:“岚!亲王看过来了!”   岚斯:“我知道。”   他这里这么大的动静,亲王不看过来才有鬼。   于是,在教廷众人警戒之中,公爵骤然抬手。   黑紫的雾气涌出,主教举起法杖,银白光芒一闪,硬生生后退两步,他身旁的另一位枢机主教明显更擅长持剑近战,借着视线死角腾空,剑尖上银白咒文浮现,悬身从斜上方刺向岚斯。   教廷秘银刺剑,一向被认为是对吸血鬼最好的武器,只要用它贯穿心脏,再强大的吸血鬼也会死。   但是剑尖刺到了皮肤表面,没能再进一步。   公爵单手捏住了刺剑剑尖,用力往自己一拉,主教不受控制的踉跄两步,公爵欺身上前,眼看就要袭上主教的胸口,另外两位主教同时抬手,秘咒击在岚斯身前,逼得他动作一顿,那被控的主教顺势抽出长剑,踉跄落在了几步之外。   他浑身沾了草叶,狼狈的可以,剑尖上染了一点血液。   小八方在在混乱的战局中横冲直撞,艰难躲避各种法咒,现在连忙趴到了宿主肩头:“宿主,你没事吧?”   岚斯摸了摸脸颊,弹去指尖的血珠:“呵。”   他将小八往前推:“别晃了,去听他们说话。”   三位枢机主教钳制着他,其余人则飞快的勾勒阵法,白胡子主教眉间溢出了一点汗珠,正偏头询问身边人:“传送法阵还要多久!”   “大人,两分钟!”   小八原样复述。   岚斯:“两分钟,呵,还真挺难拖的。”   墨笛斯了解他的实力,不能太放水,会被看出来。   他的目光在众人身上一一掠过:“那个白胡子,是全场地位最高的吧?”   小八:“看起来好像是……岚,你想干什么?”   “抓个人。”   “诶,要抓一个吗?你都故意把那些少年放走了,现在又抓一个,那不是……?”   小八挠挠脑袋:“白跑一趟。”   系统能感觉到,公爵对教廷没有恶意。   岚斯:“枢机主教不一样。”   审判官地位是尊崇,也就是尊崇,枢机主教却是教廷的核心,整个血族,能与枢机正面对抗的寥寥无几。   白胡子老头当然不能收来做血仆,也不如塞莱斯特年轻貌美,但他潜修多年,每一处血肉都是教廷圣洁的艺术品,将他的血吸食干净,对血族自己的能力也有好处。   ——俘获一位教廷的枢机主教,或许能钓出墨笛斯。   那位血族尊贵的亲王自血族内乱后已经幽居太久太久了,那个胆小如鼠,龟缩在自己领地的可怜虫,连公爵都险些不记得,上次见到他,是什么时候了。   于是,教廷眼睁睁的看着,公爵的身影突兀的一顿,四散成黑雾,瞬息之间,雾气便逼到眼前。   如果只是三位主教还好说,但偏偏,他们还得护着小崽子们。   主教的冷汗快将脖子打湿了,连忙举起法杖,圣洁的白光笼罩众人,化作隔绝伤害的法盾。   公爵一掌拍在盾面上。   浩荡的压力自接触面传开,主教、整个法盾、盾里的教廷众人齐齐后退两步,主教难以维系平和的表情,怒目道:“传送阵法还有多久?!”   “三十秒,大人!”   不断有白光和刺剑从各个方向袭向岚斯,又被他单手排开,他的掌心始终抵在盾面,缓缓迈步向前,闭着教廷众人随之后退。   光盾表面裂出了缝隙。   主教咬牙在心中默数:“十,九,八——”   岚斯同样默数。   他数到7,法盾已残破不堪,再演下去放水就放的太明显了,于是只好用力。   纯白的裂隙遍布法盾四周,而后轰然碎裂,化作点点白光四散开来,那主教深吸一口气,毅然上前一步,扬起了略显暗淡的法杖。   光芒散过,岚斯的动作缓了数秒,终于,传送阵法成型。   主教的法杖滚落一旁,人也虚弱的跪坐下去,地面裂开圆形的空间缝隙,在教廷众人在被传送法阵吞没的瞬间,只能看见公爵立在法阵边缘,暗红的瞳孔微垂,隔着收拢的白光,向看死人那般,俯瞰着他们。   随着教廷众人离去,阵法合拢消失,古堡外一片寂静。   岚斯打了个响指,主教的身体飘起来,如同被看不见的绳索捆绑,他又打了个响指,主教便木乃伊一般,悬空着飞入城堡,随着几重铁闸重重落下,被关入了城堡深处。   塞莱斯特还跪在原地,脸色苍白。   他眼睁睁的看着公爵苏醒,看着他主导战局,随手格挡攻击,又看着他击破法盾,俘虏主教。   但他只是跪在原地,也只能跪在原地,像一只戴罪的羔羊。   而现在,羔羊将迎来它的铡刀,公爵也正向他走来。   闹剧结束了,公爵该惩戒他不忠的仆人。   岚斯停在塞莱斯特面前,冰凉的指尖托起他的下巴,吸血鬼的体温偏低,塞莱斯特如同被蛇爬过皮肤,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塞莱斯特。”公爵毫无温度的嗓音贴着耳朵炸起,“就是你带来了教廷的人?”   “……是。”   公爵轻笑:“那你该知道背叛的后果。”   “……当然。”   血契的本能让塞莱斯特对抚摸着他的这只手生出了些许的眷恋,甚至有蹭上一蹭的冲动,但他只是微微闭眼,强压下本能,眸中一片清明:“杀了我吧。”   如果不是血契的压制,他已经抬手自尽。   “杀了你?”公爵嗤笑出声,指尖描摹着他的下颚,“审判官,你是我最满意的玩具,我不会让你死的那么痛快。”   他说着,轻轻划过自己脸,那里刚刚被教廷的主教划出了一道伤口,正在飞快愈合,只有些许比常人色泽更浓郁,更深沉的酒红色血液挂在皮肤,配合上他冷白到瓷器一般的肤色,显得危险至极。   “你们主教实力不错,我已经许多年没受过伤了。”   岚斯一抹,看着指尖挂着的血珠,蹭到了审判官的唇边:“塞莱斯特,这就求死了?你们的枢机主教可还在我手里,你就不想求求我,让我暂且饶他一条性命?”   “……”   公爵微眯起眼睛:“或者至少,我可以让他死的舒服一点。”   审判官微微张唇,湛蓝的眼眸深深凝视着岚斯,最后颓然闭眼。   折磨在意料之中,但令他难堪的是,到现在为止,那滴血,对他依旧有致命的吸引力。   吸血鬼与血仆间的锚定关系异常古怪,吸血鬼垂涎着血仆的血液,血仆同样也眷恋着主人的,主人的血能帮他愈合伤口,甚至复苏一部分能力。   审判官俯身,含去了那滴血液。   ——公爵说的对,他还有用,他得活着,他不清楚晚上的责罚,他需要恢复体力。   “塞莱斯特。”公爵的手指依旧放在他的下颚,声音称的上缱绻,“这回的事,我给你两个选择。”   “第一,我把你关进水牢,吊在刑架上,所有的刑具你都尝一遍,生死不论,尝到我满意为止。”   审判官不语。   “第二,趁我对你还有些许的兴趣,我会将想玩的都尝试一遍,包括某些过激的玩法,但我保证留你一条命。”   审判官睫毛微颤。   他保持沉默,而公爵的指尖也耐心的挑着下颚,许久过后,塞莱斯特闭上眼,嗓音发颤发哑:“大人,我选二。”   公爵便伸手摸了摸那头淡金色的长发:“乖孩子。”   事实上,无论塞莱斯特说什么,岚斯都只会选二。   这么大的错处,当然得有处罚,否则太假,而血族对待叛徒的刑罚堪称可怖,会真切的造成身体损伤,甚至留下永远无法修复的伤残,塞莱斯特的所作所为,按常理来说,怎么也得几个月半死不活。   相比起来,床榻之上的度,就要好商量的多,墨笛斯也不可能旁观他完成刑罚,伤势还可以作假,大不了将塞莱斯特锁在床上,哪也不许他去。   ——依照他的预期,这出荒唐的闹剧,也不需要再唱多久了。   公爵的指尖点了点仆从的肩膀:“塞莱,喝掉今天晚上的那杯药液,然后洗干净自己,来我的房间,你明白吗?”   ————————   可怜的血仆即将迎来公爵的怒火[托腮] [292]惩罚:请求您的教导   “……明白。”   近乎艰涩的突出两个字,身体上的禁锢便松了,公爵松开他,转生迈入进入城堡,   塞莱斯特在原地默立了片刻,开始准备自己。   柚子柠檬味的药液放在城堡桌台,塞莱斯特将它饮干净了,而后他拿上新的衣服,走入了浴室。   热水浸满身体,审判官闭上眼,心想:“也不错。”   所有的小崽子都被带出去了,主教是教廷高层,教廷肯定会再次营救,说不定届时所有的枢机主教都将到场,大致能与公爵有一战之力,而在那之前,他只需要经历一场或许很粗暴的晴事。   意料之中的事,并没有什么大不了的。   换一个地方而已,他完全可以当作受刑,甚至这么大的变故,公爵还愿意留下他一条性命,是出乎意料的宽宥了。   他抬手擦了擦玻璃上的水雾,注视着自己的脸和身体,自嘲的笑了笑。   被俘虏时,他倒没想到,这两样东西,能换来公爵如此大的宽宥。   审判官洗干净了身上的每一处,穿好男仆服,走向公爵的房间。   小八早早飞出了窗台,正呆在城堡的顶端看月亮。   从救援行动开始,小八能感觉到亲王的注视越发频繁,但现在,他明显对城堡地底的那个枢机主教更感兴趣,公爵只是连带着扫过几眼。   岚斯依旧得给一个面子上过的去的处置结果。   公爵正在整理面前的皮箱,里头放着琳琅满目的工具。   当塞莱斯特来时,他正把玩着一个不知道是什么的椭圆形物体:“审判官,认识这些吗?”   血族玩的花,公爵不喜欢,但不可避免的参与过几次族内的宴会,也收到了些莫名其妙的礼物,刚好省的他整理道具。   “不知道。”教廷崇尚苦修,塞莱斯特当然不知道这些是什么,他只是在公爵身边屈膝,将脸颊放在他的手边“我只知道,是您要用在我身上的。”   语调平静坦然,仿佛岚斯手中的只是甜点小蛋糕,而公爵正准备像往常的每一个破晓一样,将甜点分享给审判官。   岚斯:“你倒是很会说话。”   公爵将东西丢回箱子,指了指卧榻:“上去吧,审判官。”   塞莱斯特深吸一口气,平躺在了公爵的卧榻上。   岚斯:“换个姿势。”   塞莱斯特微顿。   他其实不知道该怎么样做,公爵从未教导过他,教廷当然也不可能传授细节,之前每次,他都是平躺。   但他很快反应,之前公爵并没有使用他,只是想用他的气味熏香被子,和现在当然不同。   审判官背过身,稍稍抬高,将脸也埋进了枕头里。   他感觉到,岚斯靠了过来。   岚斯其实没有想好,他该怎么罚塞莱斯特。   惩罚主要是做戏,公爵本人并没有生气,也没有折腾人的爱好,也就是塞莱斯特长得好看又装得乖巧,配合一身柠檬蛋糕的气味,让人很有将他翻过来欺负一把的恶趣味。   毕竟血族的生活太过无聊,岚斯长久生活在亲王的高压之下,平淡的生活中偶尔有那么一点恶趣味,也很合理。   他开始在箱子里挑挑拣拣。   不能受伤太过,大多数都用不上,岚斯取出红绳,接管了审判官的身体控制权。   他绕过塞莱斯特的手腕,将它们反绑在身后,身前没有了着力点,只能靠肩膀和侧脸支撑,好在垫子足够绵软,公爵的动作也平和,没有很难受。   光是反绑手腕这事,公爵就弄了整整三次。   第一遍绑的太紧了,第二遍又太松,公爵慢条斯理的动作着,冰凉的指尖摩梭过皮肤,如同把玩着什么艺术品。   不知从什么时候起,塞莱斯特的呼吸乱了。   血仆契约对他的影响太大,紧绷的肌肉在公爵的触碰下渐渐放松,根本无法升起一丝一毫的警惕,甚至在公爵抬手时感到眷恋和烦躁,又在重新落下来时感到满足。   他被岚斯控在原地,让抬手就只能抬手,可肌肉却叫嚣着想要更加亲近,甚至,想要那指尖触碰某些更加过分的事情。   公爵并没有觉察,或者这就是惩罚的一部分,他依旧慢条斯理的动作,甚至揉了把塞莱斯特的长发,与他聊天:“说起来,审判官,你为什么会加入教廷?为什么想当血猎?”   血猎有很大一部分都是亲人朋友被吸血鬼所害,不得不走上这条路径,看塞莱斯特的表现,倒不像是血海深仇,他更在乎能不能把自己的同伴平安带出去。   “……”   塞莱斯特将脸埋入枕头,过了好一会儿才明白是公爵的问话。   他含糊着回答:“……回大人,我是被送进教廷的。”   岚斯继续着手上的动作:“嗯?”   塞莱斯特竭力将思维从身上的指尖拉回来:“……小时候遇上了疫病,镇上死的人多,我在路边流浪,那天下了大雪,我快被冻死了,被教廷的一位主教捡到了。”   岚斯:“哪位主教?我抓住的那个白胡子?”   “——大人!”   绳索从身前绕过,塞莱斯特猛的一挣,惊得声音也变了调,却忘了双手都被反绑,一头栽倒下去,审判官头皮发麻,却不得不压下继续回答:“……不,不是他。”   他深吸了两口气调整呼吸:“我也不知道是谁,那时候年纪太小了,他穿着很厚的斗篷,又太高了,我看不清脸。”   岚斯:“你们教廷主教的斗篷上,应该有特殊的纹饰才对。”   主教数额有限,每位的斗篷上都画着不同的纹饰,譬如被俘虏的白胡子,他在主教中较为年长,衣服上是代表智慧的银莲图案。   “不……大人,他的衣服上……没有……这些东西。”塞莱斯特断断续续的说话,“应该是……有任务在身,没有穿教廷的长袍。”   说这话时,审判官几乎将脸完全埋进了枕头,脊背泛起薄粉,岚斯能感觉到,他正在轻轻的发抖。   害怕?   这就害怕,公爵可还什么都没用呢。   将手腕和上身都绑成了想要的姿势,岚斯继续手上的工作,漫无边际的和他聊天,试图让过于害怕的审判官缓和一点:“那你怎么知道,捡到你的是位主教?”   塞莱斯特再次将脸深深埋入软枕,抑制过于明显的声音。   公爵慢条斯理的像是在完成什么编织艺术,不时解开,再继续,早在绑到一半的时候,他就松开了对塞莱斯特的控制,但是塞莱斯特宁愿他没有   “……我一开始不知道,是后来那位主教有任务在身,将我带到了一个避风的……地方,给了我,一个餐包和一杯热可可……然后又联系了教廷,教廷的人把我……带走了。”   松散的限制给了他活动的空间,却又无法逃离,塞莱斯特忍不住挣动,却反而让情况更加糟糕。   如果公爵的手稍稍往前一点,就能感受到异样。   岚斯:“嗯?”   塞莱斯特明显没有说完,他嗯了一声表示正在倾听,让他继续。   “……”   在岚斯看不见的地方,塞莱斯特的眼眶已经红了,身体的反馈让他惧怕,苦修士不被允许沉溺,但塞莱斯特清晰的感受到,有什么东西逐渐失控,就像那不可尝试的禁果,一旦吃下,他会遭遇难以忍受的后果。   一场无休无止的堕落。   审判官不得不咬着下唇,让疼痛维持头脑毛清明,他想要默念《圣典》,想要回忆起主教们的教导,但他的脑袋一团糨糊,直到公爵再次出声,才分出精力思索回忆。   “后面,教廷的人……告诉我……那个人用的是只有……主教那个级别,才能用的通讯法阵……”   “所以你就在教廷留了下来?”   “是……主教说我天赋很好……日后会成为……很厉害的审判官……甚至是,主教”   教廷虽然崇尚苦修,但受人尊敬,一个天赋不错的流浪孩子,这确实是最好的归宿。   公爵终于绑完了。   “嗯。”他嗯了声表示在听,又拉了拉绳子试探是否绑的太松太紧,让塞莱斯特又忍不住紧绷,再次嘶了一声,然后转头在盒子里挑挑拣拣,问:“塞莱,热可可好喝吗?”   公爵也偶尔喝热可可,塞莱斯特给他端过好几次,公爵也每次都会给他留上半杯。   “好喝……”   他艰难的回忆着:“那天太冷了,如果没有那杯热可可,我可能会冻死。”   “热量之外,它的味道呢?”   “……”   公爵忽然升起了闲聊的兴致,作为乖顺的仆从,塞莱斯特应该陪着回答,可现在的情况让审判官回忆起二十几年前一杯饮品的味道,还是有些超过了。   指尖的存在感太过剧烈,以至于塞莱斯特第一次如此的憎恨吸血鬼偏低的体温,温度的差异让触感如此的鲜明,几乎到了不能忽略的地步,他得全力抵抗,才能组织语言。   “……很甜,很醇厚……丝滑,有焦糖香,很好喝。”   可可豆很贵,而且厚重,在大陆上很受贵族少男少女们的喜欢。   那是塞莱斯特第一次喝热可可,也是成年前的最后一次,一直到来到公爵身边为止,他都没有没有再尝过那种浓稠厚重的饮品。   “这样,那真是太好。”   公爵若有所思的回答,挑挑拣拣许久,终于从箱子里翻出来一根漆皮软拍,拍头很小,只有一块饼干那么大。   不会受伤,但会留下红痕,在肩膀和锁骨盖一点,再盖上毯子,看不出伤的多重,但足够唬人。   不过虽然不会下重手,面对任人施为的审判官,公爵还是久违的升起了一丝恶趣味。   在乏善可陈的日常生活中,岚斯已经许久没有感到趣味了。   不知道一直装作乖顺臣服的审判官,会不会反抗呢?   皮制拍头轻轻挤入绳索间的空隙,沿着起伏游走。   塞莱斯特抖的更厉害了。   他当然知道公爵手中的是什么,也知道它该怎么用,但不该是这样。   不该是这样轻缓平和的,温雅的像是情侣间的玩笑,它应该更重,也更痛。   审判官做好了十足的准备,他知道要忍受疼痛,也无惧最终的死亡,这些磨难无损他的道德与崇高,他依旧是教廷的审判,是神圣的代行人,而所谓的痛苦,也不过是殉道路上的荣光。   但不该是这样。   他不该渴望,不该快乐,更不应该沉溺或者享受,作为血猎却享受着吸血鬼的带来的快乐,甚至想要开口向吸血鬼祈求,这到底是什么?他还有资格被成为教廷的审判吗?   光是舒服的念头闪过脑海,就让他无比的耻辱。   塞莱斯特感到恐惧。   为身体的失控恐惧,为他脑海中隐秘的期待恐惧,他正在失去比身体掌控权更重要的东西。   契约的影响,比他想象的还要深。   审判官将脸深深的埋入软枕。   ……拜托了,别做这些无谓的戏弄了,快点进入正题吧。   他需要疼痛来摆脱身体的反应,需要疼痛让自己清醒,他从未如此迫切的期待着一场狠辣至极的鞭笞,好过在这样的境地里煎熬。   当拍头漫不经心的沿着绳子划过圆润时,岚斯终于发现,塞莱斯特抖得太厉害了。   审判官皮肤很白,岚斯作为血族,皮肤是一等一的苍白,塞莱斯特居然跟他所差无几,只是看上去更加健康,现在他的脊背泛着薄粉,抖的像是生病了一样。   这么小小的一场折腾,甚至称不上惩戒,应该不至于让一位审判难受到浑身发抖;害怕?那应该也不至于;冷?   公爵皱眉,他打了个响指,召来毯子,放在审判官身边:“塞莱?”   没有回应。   岚斯试图将埋在软枕里的审判官翻过来,不慎牵动了更多绳子,于是脊背颤抖的更加厉害,甚至克制不住,泄露了两声呜咽。   “不……放过我……”按在肩膀上的手传来了抵抗,审判官奋力争动,他似乎忘记了还被束缚着行动,只想将不为人知的狼狈从公爵的视线里藏起来,彻底隐藏下去。   但是公爵看见了。   岚斯似乎明白了,他皱眉:“我一直很讨厌你们教廷古板的苦修信条,正常的生活不会影响你们针对血族的事业,也并不是极端难以启齿的事情……”   审判官显然没有被安慰到。   他依旧死死的埋在公爵的软枕里,胡乱的说着不,淡金色的长发披散在脊背,沾染了汗水,挣动的力道大到连岚斯都按不住他,却也说不出到底不个什么。   公爵不明白这算不上惩戒的责罚到底哪里让审判官不舒服了,他将拍子从绳索的缝隙里抽出来,收拢被审判官的汗水染成香柚柠檬味的指尖,成功让人又是一抖:“好吧,审判官,你说说,那你到底要什么?”   ——趁着亲王没有注视这边,他先和审判官达成一致,亲王如果注视,那就由不得塞莱斯特了。   ……他到底要什么?   塞莱斯特混沌一片的脑子艰难的思考,他也说不清他想干什么,他只是想从这过于窘迫羞耻的境地中逃离出来,用什么方法都好,多痛都好。   “请不要再戏弄我了,大人……”   审判官声音沙哑:“请您进入正题吧。”   他已经快被逼疯了。   公爵挑眉:“你说说看,什么正题?”   连岚斯自己都不知道,今日的正题是什么。   “……”   皮拍的暗示如此明显,以至于塞莱斯特不知道这是惩罚的一部分,亦或者是单纯的询问,他只知道,他必须逃离,必须从某种感受中挣脱,否则他会堕落,会失控,会违背圣庭的教导。   “请您,”他啜泣道,“打烂它。”   ————————   可怜的小审判,轻而易举的说出了让岚斯震惊的句子呢[托腮][托腮][托腮]   长章[可怜]想要大家的评论和营养液[求求你了][求求你了][求求你了]给我嘛给我嘛给我嘛[空碗][空碗][空碗] [293]纵容:塞莱,惩罚结束了。   岚斯顿了片刻。   他蹙眉凝视着啜泣的审判官,伸手将绳子松了一节,某一瞬间,他终于明白了塞莱斯特的意思。   因为感到快乐而恐惧,希望他能赐予疼痛,在身体的痛苦中,令灵魂保持清明。   公爵在床沿坐下,按了按眉心:“……我早就说,我真的很讨厌教廷这些年推崇的苦修那一套。”   “塞莱。”他将毯子往上拉了拉,语调沉稳而安宁,听不出一点兴致,试图和他讲道理,“这是身体本能的反应,我不认为它有损审判官的神圣,不论是成为血仆,因为契约对我感到亲近,获得快乐,甚至是极端一点,即使是成为吸血鬼,被迫做一些你不想做的事,也无需为此感到耻辱,你的灵魂都和你刚来血族时一样高洁。”   非常可惜,在血契的作用下折腾了这么久,塞莱斯特大概无法维持清明了。   岚斯叹了口气:“算了,速战速决。”   稍稍用了点手段让对方不再那么难受,得到了更大声的啜泣和请求,绳索半松开后审判官折腾的更加厉害,背部弓起,简直像一尾离水的鱼,岚斯不得不用力,否则按不住他。   塞莱斯特控制不住的将自己往岚斯手中送,又因为陌生的感受惊惧不已,被吓着似的后退,然后开始胡乱的请求鞭笞和疼痛,啜泣着要求他给予更加严厉的惩罚,接着周而复始,不断重复以上流程,像个上了发条的机器人。   公爵焦头烂额。   他从没想到这个随手救下来的小点心这么麻烦,麻烦到公爵的头开始一突一突跳着疼,最后干脆接管了塞莱斯特身体的控制权,强硬的将放在手边。   终于结束了。   “塞莱。”公爵擦拭干净手,“接下来会有点痛,你忍一下。”   今天的本意是迷惑墨笛斯,虽然过程莫名其妙,但主体内容还是要完成的。   ——也好在刚刚墨笛斯没往这边看,否则塞莱斯特那样请求,他真得拿起皮拍,将他抽的乱七八糟了。   趁着审判官失神的间隙,红痕烙印在了肩膀、锁骨和手臂处,以及容易暴露在外的小退。   岚斯很有分寸,属于外头看上去严重,实则不怎么疼的类型,甚至他处理完了,审判官还埋在他的枕头里,一声不吭,宛如一只扎进沙堆的鸵鸟,兀自逃避着,不愿意接受现实,如果不是闷在被子中的急促呼吸,就像蛋糕上不会动的装饰玩偶。   公爵端详片刻,在没上色的地方补了些许,而后垂眸看他,审判官的莹白上布满了汗水,在灯火之下晃出一片亮晶晶的水色,像是柚子蛋糕上挂着的一层透明糖釉,配上满室香柚柠檬的味道,看上去十分可口。   即使是公爵,也不得不承认,这是一块非常美味的小点心。   ……一块麻烦又美味的小点心。   岚斯调整了一下毯子,让痕迹暴露出来,在审判官的脑袋上下重手揉了两下,得到了对方依恋的磨蹭。   虽然知道是出于血契的本能,但情态有点可爱。   岚斯摸了摸他淡金色的长发:“塞莱,惩罚已经结束了。”   ——虽然公爵也不知道,这到底在惩罚谁。   审判官还未从漫长的余韵中缓和过来,茫茫然不知道身在何处,岚斯不得不再次吩咐:“不准乱动,不准将最后的这些绳子解开,不准将其余皮肤暴露出来,乖乖盖着毯子,否则,楼下那个枢机主教就要身首异处了,明白吗?”   他尽量将语调压的严厉,虽然公爵也不知道今天过后,他在塞莱斯特这里,还有几分威信。   “听明白没有?”   回答他的,是一声很闷的:“嗯。”   公爵起身,把城堡顶端看月亮的小八召唤回来:“小八,走了。”   房间里的气味太浓了,他准备去书房看一会儿书。   “哦,哦哦,来了!”   小光团晃晃悠悠的飘回来,停在岚斯的肩头,和他告状:“亲王一直在看白胡子老爷爷!”   岚斯能觉察到亲王看向自己的视线,但跟大范围的,他不如来自更高维度的小八敏锐。   岚斯:“他是想喝白胡子的血。”   枢机主教的血液,对吸血鬼来说是大补。   小八:“诶,为什么,他的血很好喝吗?比现在的塞莱斯特还好喝吗?”   小八对血不感兴趣,但它也很喜欢塞莱身上的味道。   岚斯想了想,嫌弃道:“不如塞莱斯特好喝,他太老了,口感可能会有点浑浊。”   “这样啊……那亲王是什么情况,他有异食癖吗?”   小八比划了一下,觉得公爵俯身喝塞莱斯特的血,场面还勉强能称得上香艳,但是俯身吸白胡子老爷爷,场面就有点猎奇了。   岚斯:“他受伤了,很严重,现在连门都不敢出,枢机主教的血能帮助他恢复。”   “嗯?什么时候?”   小光团苦恼的翻翻剧本:“我这里完全没有记载呢。”   “一百多年前了,在与另一位血族亲王的斗争中。”   血族从来不是崇尚和平的种族,当今血族的家族系谱往上追溯,统共能追溯到四位亲王,活下来的只有墨笛斯一个,其余三个都死在了内乱与斗争中,他们的后代要不东躲西藏,夹着尾巴做人,而墨笛斯这一脉同样损伤无数,不然也不会只剩下了岚斯一位公爵。   可以说,在血族漫长的历史中,猎杀吸血鬼最多的种族并不是血猎,而是吸血鬼们自己。   “这样啊?”   小光团听不懂那些弯弯绕绕,它问:“那个老爷爷已经被吊了好久了,他会不会出事,我们要不要把他放下来?”   从抓到人开始,岚斯就命令管家将人丢去了水牢,悬着手腕吊在了倒十字刑架上。   老爷爷看上去年纪很大了,小光团有点怕他出事。   岚斯:“他是教廷的枢机主教,很强,吊一会儿没事,而且墨笛斯在看。”   “那能不能像对塞莱斯特那样放放水。”   “不能。”   “诶?”   岚斯步履不停:“我可没有办法像挑塞莱斯特那样挑他的下巴,然后装出喜欢和迷恋。”   他不堪其扰,将小光团拽下来:“他只是看上去老,教廷的人身体素质都很强,你没必要担心。”   正说这话,岚斯身边光影变动,突兀的显现出一个倒五芒星与三旋纹的血红法阵,透着礼貌而谦卑的气息。   光团好奇的绕着转了一圈:“这个是?”   岚斯:“是约鲁巴的通信请求。”   公爵在虚空点了几下,面前同样升起了法阵,他的声音冷的掉冰碴子:“约鲁巴,你有什么事?”   对方小心翼翼的回答,谦卑的像个仆从:“岚斯大人,听说您英勇无比,俘虏了一位教廷的枢机主教?”   岚斯:“对,有什么事吗?”   “是这样的,我想询问您是否要举行一个宴会,毕竟我们已经一百多年没有俘虏过枢机主教了,呃,我们要不要举办个宴会庆祝一下?”   上次俘虏审判官,血族都大肆庆祝了一周,俘虏一位枢机主教,值得更大的庆典。   公爵冷冰冰道:“没有兴趣,约鲁巴,如果你没有别的事,别拿你三脚猫似的法阵来打搅我。”   “……不是,大人,等等,先别离开!”伯爵音调转急,“其实,其实这是那位大人的意思!”   他飞快的将想法倒豆子似的说了:“那位大人说,血族已经被教廷压着打太久了,俘虏了枢机主教这么重要的事情,必须庆祝一下,然后,您的府上没有仆人,一切精简,也怕太打扰您的安宁了,就,您是否愿意带上主教,来我的城堡举办宴会?”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到最后,巴不得将自己藏起来。   公爵冷笑一声:“呵。”   约鲁巴不敢说话了。   又僵持了片刻,就在伯爵的法阵越来越虚弱,越来越虚弱,几乎要消散在空中的时候,岚斯才淡淡开口:“这也是那位大人的意思?”   “……是的。”   岚斯:“好,定个时间,我会带主教按时到访。”   “好,那我恭迎您的到来。”   对面长长的舒了一口气,挥退了法阵。   小八不明所以:“我们又要去伯爵的城堡吗?”   那地方又腥又黑,到处都是血,小八很讨厌,他一点也不想去。   岚斯的唇边带了点讽笑:“亲王想要枢机主教,但他不敢来我的古堡。”   其他血族都知道,墨笛斯亲王和岚斯公爵的关系非常怪异。   在数百年前,墨笛斯亲王手下有不止一位公爵,他们像星星拱卫着月亮般守护在亲王身边,但随着血族内战的推进,渐渐的,就只有岚斯一位了。   两人即像是上司和下属,又不像,公爵会听从亲王的命令,比如现在,亲王要求他去伯爵的城堡举行宴会,他就按期前往,可公爵又从来不怕得罪亲王,偶尔当众讽刺顶撞,亲王的脸色会压的极黑,但并不会将公爵怎么样。   许多血族都隐隐察觉,亲王对公爵,心存忌惮,甚至还有一点儿……恐惧。   没有血族知道这种忌惮从何而来,作为血族系谱的最顶端,亲王本该能轻易的操纵所有吸血鬼,就像是吸血鬼操弄着他们的血仆,毕竟无论是公爵伯爵,在亲王面前,都只能像是他的血仆般卑躬屈膝。   亲王曾经因为一点小事当众惩戒过伯爵,让约鲁巴五内俱焚,痛到在地上打滚,风度全无,但对一直冰山死人脸、连个好脸色都不给他的岚斯,他连靠近都不愿意。   更不要提出现在他居住了百年,阵法层层叠叠的古堡。   久而久之,其余血族对岚斯也越发忌惮,将他当成了第二个亲王侍奉。   岚斯忽然道:“对了,小八,我这里有一件事要你帮我去做。”   小八学着约鲁巴的口气:“岚,乐意为您效劳。”   公爵险些被它逗笑:“也不是什么大事,我,塞莱斯特,还有水牢的主教,我们一旦有异常波动,随时可能接到亲王的注视,我们谁也不能将消息递出去。”   光团严肃起来:“嗯!”   “我教你一个简单的法阵,用月见草粉末就可以搭建,你帮我和教廷传一道消息。”   “就说,公爵将带着枢机主教前往伯爵城堡赴宴,地址是塞莱斯特第一次传讯的地址,届时会在宴会上将枢机主教放血生吃,如果他们想将他救下来,就带上教廷的全部力量。”   “嗯嗯。”小八飞快的记录着,然后抬头看了看岚斯:“对了,刚刚说墨笛斯也去,这个不需要提吗?”   亲王就算受伤了,实力也不是约鲁巴等人可以比拟的,有一个这么重大的变数在,教廷不知道,很可能会全军覆没。   “不需要。”公爵轻声,“墨笛斯不会对教廷照成任何影响,他们只要牵制住约鲁巴和其他吸血鬼就行。”   “……那墨笛斯?”   “我来杀。”   ————————   此时公爵:“准备退场谢幕[墨镜][墨镜][墨镜]”   此时塞莱(咬枕头):“我不明白……[托腮]” [294]前奏:塞莱斯特,过来。   伯爵和亲王丝毫不知道岚斯的打算,血族的宴会正紧锣密鼓的筹办着。   先前只是一位审判,他们就大张旗鼓的庆祝了一周,这回抓着主教,得庆祝半个月,况且亲王和公爵都会驾临,约鲁巴不敢怠慢,事事都要做到最好。   他恭敬的像岚斯请示:“宴会定在下一个满月夜,您看可以吗?”   岚斯颔首:“可以。”   于此同时,教廷也接到了信息。   自从上次从公爵府撤离,他们再没有接到白胡子主教和金发审判官的消息,似乎这两人已经被愤怒的公爵撕碎了。   白胡子主教约里芬是上一辈的中流砥柱,门徒无数,塞莱斯特也是年轻一代的翘楚,公爵重新启动了封印,城堡的气息再次无影无踪,教廷陷入了空前的低迷,但就在这时,一道虚弱的传信法阵浮现在了他们中央。   法阵稚嫩,不标准,用最简单的月见草粉末绘制,通讯断断续续,像个全然的新手,但他们依然从中解读出了令人震惊的消息。   ——主教约里芬和审判塞莱斯特都没死,公爵要带他们前往伯爵的城堡,在盛大的晚宴上,将他们作为主菜和甜点。   主教们不知道发信息的人是谁,也不知道这是不是个陷阱,他们在内部开了个小会,将消息再次向上呈递,最后由教宗拍板,调集所有主教审判,于满月夜前往伯爵古堡。   而在等待满月夜的时间中,白胡子老爷爷实打实的吊了半个月。   小八老是怕他出事,悄悄的溜进牢房试探他的体温,好在主教的身体确实强悍,这半个月除了让他略显虚弱,什么都没发生。   至于塞莱斯特,他一直在公爵的榻上。   作为背叛公爵的“叛徒”,他必须半个月都下不来卧榻,才符合岚斯冷酷凶残的人设。   与此同时,冷酷凶残的公爵绳艺技巧突飞猛进。   作为一个法阵大师,岚斯深谙图形与几何的美感,对于“规整”有近乎强迫症般的追求,他最开始手艺粗糙,怎么调整都不满意,还是小八从它的资料库里拽出来一本艺术大全,岚斯才终于绑出了符合审美的花形。   整整半个月,每天一套绑法也太无趣了,公爵闲来无事的时候就一页一页翻过去,挑不那么折腾人的在审判官身上初步尝试。   同样,由于审判官已经“半个月下不了卧榻”,日常的洗漱也由公爵代理,岚斯常常绷着一张冷淡至极的脸,将审判官连着毯子端起来,塞进浴桶里。   每当这时,审判官都会盯着公爵的下颚发呆,一脑子的浆糊。   塞莱斯特不明白。   从始至终,公爵没有对他使用任何过激的手段,连玩弄都算不上,他只是用一种更加悠闲的,温吞的方式,在戏弄他。   是的,那些方式,最多只能算得上戏弄。   像是拿到了新奇的玩具,或者实验的对象,公爵在尽量的减小他的损耗。   但依旧很难熬。   不是塞莱斯特最初想象的难熬,是另一种难熬,会让就塞莱斯特羞耻到浑身颤抖,恨不得立刻用痛苦覆盖,个别时候难熬到了极致,他死死埋在公爵的枕头里,直到被岚斯翻了过来,才发现枕头湿了一小片。   他的眼眶红了,全身的皮肤也都泛着薄粉,空气中柚子的甜香弄的发苦。   作为教廷的审判,哪怕面对做凶恶的惩罚,也该是铁骨铮铮,坚定不移,怎么能搞成这个样子?   他对着岚斯,睫毛一抖,悬挂的泪水便滚了下来。   “只是生理性的眼泪。”审判官哽咽着辩解。   公爵不置可否,只是摸摸他的长发:“塞莱,惩罚快结束了。”   马上就要去赴宴了。   塞莱斯特沉默片刻,似乎身体已经先于理智笃定了公爵不会将他怎么样,他啪的拍开公爵的手,重新扎入了枕头:“你继续吧。”   半个月了,从来没有进入过正题,一直是戏弄戏弄戏弄,无休无止的戏弄,每当塞莱斯特崩紧身体,以为正餐终于开始,戏弄就会再次继续。   这到底是什么惩罚,将他弄的不上不下,看审判官狼狈的蜷缩脚趾,难受的流出眼泪,不住的祈求结束,就是公爵的惩罚?   以至于作为俘虏,他居然对公爵生出了两分怨怼和不满。   太坏了!哪怕真的做些什么,也好过这样的戏弄。   可于此同时,他身上和约鲁巴缠斗出的脏器伤,居然渐渐好了。   不可否认,卧床休息就是最好的疗养方法,他依旧每天喝柚子柠檬味的小甜水,可传闻中会废掉全部能力的药液却让他感觉前所未有的充盈,甚至比和约鲁巴缠斗前还要好。   教廷的审判身上总是里里外外有很多成年旧伤,可现在,似乎连旧伤都逐渐好转,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   但有的时候,公爵下手也很凶。   他像是忽然被开启了什么开关,垂下床头的帷幕,将塞莱斯特的身体用毯子裹紧,但是按在肩头的手比以往更加用力,给皮肤着色时的力度也比之前大很多。   塞莱斯特还以为终于要开始了,不到十分钟,公爵又恢复了温吞与散漫。   审判官后牙都咬碎了,又不能对公爵发作,只能维持着姿势,将脸死死的埋入枕头中。   在这样古怪的氛围中,宴会的日期终于到来了。   岚斯召唤骨马,命令管家将白胡子主教压上马车,连带着塞莱斯特一起,在一轮满月的照耀下,朝伯爵古堡疾驰而去。   塞莱斯特依旧跪在旁边,主教则被反绑在座椅上。   和审判官识时务的乖顺不同,约里芬主教全程冷脸,对着公爵横眉冷目,即使被悬吊了半个月,还是中气十足。   公爵倒也没恼,他撑着下巴:“主教,你是现在教廷资格最老的吗?”   白胡子发出一声不屑的冷哼。   公爵垂眸:“塞莱?”   审判官下意识:“教宗之下,是资格最老的。”   “……”   说完这句话,他忽然沉默了。   审判官和主教都知道这回是去干什么的,也知道没有转圜的余地,按理塞莱斯特应该非常硬气的拒绝,但他被公爵调弄了太久,居然还未反应过来,便回答了出来。   在主教面前,塞莱斯特默默撇过脸。   公爵唔了声:“教宗之下?你们这一代的教宗是谁?”   “……”   “主教,你的阵法学得很不错,你的老师又是谁?”   “……”   不合时宜的沉默。   岚斯捻着审判官的一缕金发:“塞莱,今日的惩罚,你是不是想要我在这里再来一遍?”   塞莱斯特还没说话,约里芬主教抬眼,刺向公爵,冷笑道:“公爵一个百余岁的老怪物,对着一个二十多岁的,还是孩子的审判,这样以大欺小,这就是血族的作风吗?真有什么骇人的手段,你不如冲我来。”   教廷没有人知道岚斯公爵是什么时候成为公爵的,比起其他血族,他太过低调,公开情报太少,但从他第一次露面开始,最少也有百余岁了。   二十多岁的,还是孩子的塞莱:“……”   他恨不得将脸埋入地里。   主教不知道公爵用了什么手段,他可是一清二楚,绳索穿过身前绑缚手腕,硬生生将他摆成了挺胸收腹的姿势,然后公爵就将他当艺术品似的放在榻上,在他旁边施施然喝掉了下午茶,吃完了柠檬味小蛋糕,还看完了两页书。   当公爵终于戏弄够了,伸手来解开他的绳索的时候,塞莱斯特早就怨气冲天,恨不得用全身上下唯一还能动的嘴巴,咬掉公爵的手指头。   可惜作为血契的血仆,他当然无法攻击主人,只能想想。   这样骇人听闻的惩罚用要用在主教身上……塞莱光是想想,就羞愤欲死。   岚斯将他们的姿态看在眼里,眸中带上了玩味,他挑起审判官的下巴,不出意外的在他脸上看见了大片的红晕,塞莱斯特死死咬着下唇,垂下湛蓝的眼睛,淡金色的睫毛颤抖着不敢看到他。   “塞莱。”公爵轻声问,“还不肯说话吗?嗯?你想要你们的主教想要代替你受罚?”   “……”   塞莱斯特深吸一口气:“教宗是达伦冕下,也是约里芬阁下的老师。”   “乖孩子。”   岚斯摸了摸塞莱斯特柔顺的金发,又问:“他的上一代教宗又是谁?”   “……柏温冕下。”   “柏温?”岚斯又重复了一边,坐回原位,他端详着约里芬主教满目风霜的老脸,“也就是说,你是柏温的徒孙辈?”   约里芬发出一声冷笑。   岚斯到没有计较他的冒犯,他皱眉的看了眼约里芬的外表,似乎在嫌弃他饱经风霜的外貌,最后干脆一拉旁边的审判官:“塞莱斯特,过来。”   塞莱斯特正头皮炸起,他宁愿被伯爵吸干血液,也不愿意在尊敬的主教面前透露丝毫与惩罚有关的信息,只能借着公爵的力道起身,坐在了他旁边。   ——虽然塞莱斯特不知为何,总有种隐隐的感觉,公爵不会让他被约鲁巴吸干净血就是了。   连着被贴身戏弄了半个月,塞莱很难对公爵真的升起戒心。   审判官自嘲的笑了笑,只能归咎于血契的影响,让他本能的对主人产生了依恋。   好在这回,公爵没有继续戏弄他的意思。   他只是靠着塞莱斯特的肩膀小憩,吸了一鼻子喜欢的甜点的味道。   骨马飞驰,天边圆月的光辉越发鲜明……很快,在一轮满月的映照下,约鲁巴古堡高耸的哥特式尖顶,映入眼帘。   宴会要开始了。   ————————   在这个节骨眼开始有点动心的小蛋糕[让我康康] [295]死遁:复活见面该怎么哄小蛋糕?   岚斯带着塞莱斯特和主教步入城堡。   主教是今夜的主菜,约鲁巴公爵早早将主教带下去准备,塞莱斯特则跟在公爵身边。   或许是心无牵挂,该送出去的人都已经送出去了,而主教的死亡已成定局,塞莱斯特态度远没有往日恭顺。   他酒也不倒了,表情也不讨好了,面无表情的杵在岚斯身边,像一根端庄的木头。   岚斯便夹了块肉排递给他:“不吃?”   塞莱斯特不吭声。   公爵也不生气,意有所指:“还是吃一点吧,今晚可有得磨。”   小审判官肯定会动手,别到时候饿的剑都握不住了,影响他发挥。   塞莱斯特狐疑:“你准许我吃?”   跟在公爵身边,审判官一直在喝柚子小甜水,偶尔吃点蛋糕,肉排这种东西,他碰都没碰过。   按理说,吸血鬼不允许血仆吃这些油腻荤腥的东西,那会影响血液的口感。   塞莱斯特说话不怎么客气,岚斯也没生气:“吃吧。”   他又递过来梨和苹果:“想吃就吃。”   塞莱斯特深深看了他一眼,至今搞不明白公爵的意思,只是在他旁边坐下来,开始进食。   宴会照常推进着。   约鲁巴将主教悬挂到了正中央,像当初悬挂塞莱斯特那样,然后在台上大吹特吹公爵的丰功伟绩,而作为宴会主角的岚斯始终表情淡淡,目光看向宴会斜前方的位置。   在所有吸血鬼都忽视的角落,那里安安静静坐着个人,他全身都笼罩在漆黑的斗篷之下,几乎和墙角的阴影融为一体,唯有一截伶仃的手腕从斗篷边缘露出来,肤色苍白发灰,简直像是死人的皮肤。   小八缩在岚斯肩膀上,只觉得那个角落散发着黑气,它小心翼翼的扒拉着看一眼,又马上缩回去:“那是墨笛斯?”   岚斯:“是他。”   血族四大始祖之一,亲王墨笛斯。   小八:“现在我们该干什么?”   岚斯:“等。”   等教廷的人来,拖住其余血族。   小八:“我去门口看看。”   墨笛斯身边的气味太让它难受了,阴暗,嗜血,活像从泥土里拖出来的木乃伊,散发着死肉的气息。   或者说,除了岚斯,每一个吸血鬼的气味,它都不喜欢。   教廷已经寻到了城堡门外。   教宗达伦亲自带队,一个个银白的转送法阵在森林中隐秘的亮起,那是从世界各地紧急传送回来的枢机主教们。   有了塞莱斯特之前的传讯和上次打开公爵城堡的经验,他们几乎没有惊动任何人,教宗带着一半枢机主教迈步入内,其余枢机主教则均匀分布在城堡四周,他们以城堡为中心画出了一个圆,而后闭上双眼,向圆心举起了法杖。   无形的巨网从法杖尖端张开,笼罩了城堡的范围。   教宗迈步而入。   城堡的外围都是些底层的吸血鬼,有些甚至没有爵位,在教宗与诸位主教的围剿下,几乎是一个照面,就消亡在了咒法之下。   这时,岚斯微抬头,向后看了一眼,那道黑影也骤然起身,望向了门口。   颂唱声响起,城堡的数个侧门瞬间打开,塞莱斯特一惊,便看见数名枢机主教突刺而入,瞬间斩杀了城堡周围的几名吸血鬼。   教廷?   接着,大门轰然打开,白袍教宗扫视全场,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塞莱斯特身边的公爵岚斯。   教宗达伦眉目一滞,忍不住多看了两眼,硬生生顿了片刻。   岚斯不紧不慢,将酒杯往桌面一搁置,发出清脆的咔哒声。   ——他随手挥开其余主教射来的咒法,单手在桌面上一拍,身形化为黑影,下一秒便凝在了教宗身前,直刺他面门而去。   刚回来没多久的小八险些没扒拉住他的头发,被过山车似的甩了一圈,牢牢拽住发尾:“岚!岚!我们不是要打墨笛斯吗!你怎么和教宗打上了!”   岚斯:“我和约鲁巴等二代血族王爵,全都是由墨笛斯咬破后颈,亲自输血转换的吸血鬼,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在血族历史中以当初惨烈的血族内战为划分,内战前就追随几大亲王的血族,统称为初代贵族,他们几乎全部在内战中殒命,而墨笛斯亲王在百年前才逐渐转换的血族贵族们,都是二代血族。   “……意味着什么?”   岚斯冷笑一声:“意味着,我,约鲁巴,以及众多的子爵男爵,都可以算作墨笛斯的血仆,也意味着如果他想,他就能接管我身体的控制权。”   就像他操纵塞莱斯特那样。   整整百年了,这道阴影一直笼罩在他的上方,不得解脱。   小光团猝然一抖。   它知道亲王接管过约鲁巴的,并曾在大庭广众之下惩罚他,但它从来不知道,岚斯也面临着这样的问题。   系统急的汗都要掉下来了:“那我们该怎么办?”   有血契在身,他当然无法直接与亲王战斗,如果墨笛斯想,他甚至可以操控着亲王拔出长剑,刺向自己的心脏。   岚斯语调平常:“在这样混乱的情形下,只要他不发现我失控,就不会接管我。”   亲王可以一边操纵着公爵一边参与战斗,但那样必然在战场上分心,效果远不如让公爵自己行动,只要公爵不表现出问题,他不会动手操控。   小八:“可是,可是——”   可是这样,你要怎么杀亲王呢?教廷的这些人怎么办呢?塞莱斯特怎么办呢,你……又怎么办呢?   它有很多很多的问题想问,可它看着岚斯冷肃的脸色,还是将所有的疑问憋了回去。   公爵的脸色还是那么淡定,表情还是那么稀疏平常,似乎他早就知道所有问题的答案。   小八安安静静的拽住了公爵的长发。   岚总有办法的,他既然敢这样做,就定然算好了一切。   说话间,教宗达伦法杖尖端白光不停,顷刻间已施展了数个法阵,可他的眼睛始终凝在岚斯的脸上,像是想从他眉骨鼻峰的轮廓中寻找到一二故人的痕迹,神态难掩震惊。   达伦心神不定,出手间露了许多破绽,要是往常,公爵早就让他殒命,可两人你来我往,打得难舍难分,场上只能看见咒文四散开来,其余低阶吸血鬼和教廷人员都不敢参与他们的斗争,躲的远远的,硬生生将四周留出了真空的地带。   几招过后,教宗终于从震惊中缓过神来。   他不再看岚斯的脸,而是微闭上眼,嘴唇翕动着默念起禁咒。   光芒从法杖尖端迸发,夺目的向一轮升起的太阳,岚斯不避不闪,暗中调整位置,不慎被气劲掀开,劲自撞向了黑影的方向。   达伦微微蹙眉感到不解,却还是乘胜追击,然而法杖递出去一步,便忽地停止了。   一只枯瘦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抬起,攥住了他的法杖上。   达伦眉头暴跳。   那法杖是教廷世代相传的信物,教宗是当世最强的血猎,却被这不知道什么人压住。   而岚斯早在此人抬手时后退一步,以手抚胸。   达伦眉头更跳。   他是血族公爵,能让他抚胸行礼的,只有一个人。   达伦声线大震:“墨笛斯?!”   这一声响起,场上几乎所有人都凝滞了,吸血鬼们交头接耳,面露欢欣,血猎们个个眉目凝重,塞莱斯特立在原地,只觉一股寒气从脚低涌起,将四肢百骸都冻住了似的,根本无法挣脱。   一个公爵就已经强的不可思议,那么亲王呢?   亲王百年前身受重伤,几乎垂死,至今未能养好,远不是巅峰时期,可他依然是血族亲王,是最强的吸血鬼,即使是现在,也不会比公爵逊色太多。   亲王,公爵,这两人断层领先其他所有吸血鬼,教廷方面仅有教宗一人有与他们交手的能力,之前公爵一个,教宗还能勉强牵制,那再加上亲王呢?   或许所有主教联手,也能牵制亲王几分钟,可还有剩下的伯爵,子爵,男爵……   教廷这一趟就算胜,也只能是惨胜,但要是败了,便是全军覆没   塞莱斯特还来不及细想,也顾不得身上的血契,反手握住长剑,加入战局。   另一边,公爵已从烟雾中起身,他冷笑一声,明显是被教宗激怒,从墨笛斯身边掠过,丝毫没有与亲王打招呼,鬼魅一般落在了达伦的权杖前。   教宗当即念咒,白光骤然翻涌而出,墨笛斯退避及时,并未被波及,岚斯却在被光芒命中的瞬间死死握住法杖,连带着教宗一起,被巨大的冲击掀了出去。   吸血鬼们都喜欢这种不要命的打法,亲王并不感到奇怪。   烟尘四起,公爵与教宗两人在墙壁上砸出大洞,两人同时起身,齐齐没入夜色,他们速度极快,即使是亲王,也看不清他们的动作。   墨笛斯收回视线。   ——也好,让岚斯拖住教宗,至于留在这里的主教和审判,他刚好全部活捉,一个一个的喝过去,等喝完了全部,他的实力也能恢复大半。   亲王舔了舔獠牙。   夜色之中,达伦心急如焚。   他知道留下的那些小辈不是亲王的对手,险险避开岚斯的咒文,忍不住道:“冕下!冕下是你吗!”   教宗已经浑浊的眼睛里带上了深深的哀切:“我是达伦,我的老师是柏温,冕下,您还记得吗?”   说着说着,他深深闭了闭眼,“当年斩首行动,您消失的无影无踪,我们既没有找到您的尸体,也没有找到您的徽章,那时候我们都以为您已经死了,柏温老师悲痛欲绝,抱着您的衣服哭了三天,我——”   岚斯:“达伦,我记得,闭嘴。”   他动作不停,手腕与法杖相击,发出金石碰撞的轰鸣之声。   教宗这才发现,虽然两人过了数百招,但只是声势浩大,岚斯从未有过杀招。   甚至在达伦微顿的间隙,岚斯硬吃了两个禁咒,他的肩膀被烧出了贯穿的洞口,教廷的圣光附着在伤口上,延缓了愈合的速度,另一道直直擦过腰侧,再偏移一瞬,便是腰斩般严重的伤势。   这时,达伦忽然目光投降了地面。   此时,城堡外的封锁被四面八方飞来的各种禁咒撞破了小半,低阶的吸血鬼们吓破了胆,正从破口四散奔逃。   主教们各自缠斗,而森林再往外,就是人类的村庄。   岚斯反手斩下两个吸血鬼的头颅,任由头颅惊恐的瞪大眼睛,跌落于地。   他看了眼达伦:“逃出去的那些吸血鬼你不用管,现在,给我再补两个禁咒。”   亲王能感觉到他的伤势,他要伪装达伦胜过他的假象,放达伦回去支援,就不能伤的太轻。   教宗微顿,神色变得复杂,他恍然间明白了什么,圣光笼罩了面前的吸血鬼公爵,三十秒后,他后退一步,朝昔日的教宗欠身俯首,便朝古堡急掠而去。   小八看着他的背影,有看着闲庭信步,不时砍下身边吸血鬼头颅的岚斯,忍不住道:“岚,教宗一个人可以吗?”   即使公爵不参与,教宗也很难胜过亲王。   岚斯捏了捏小八的绒毛。   光团安静下来,放松的趴在他掌心。   它相信岚斯。   *   教宗从正门返回的瞬间,古堡中的主教们齐齐松了口气。   要他们和亲王抗衡,还是太过困难,即使互相支援,勉力支撑,也早已经到了极限。   墨笛斯看了眼教宗白袍上血迹,又闭眼查看公爵的位置,便啧了一声。   伤的很重,但性命无碍,应该是中了教宗和城堡外的主教的埋伏,无力再战,选择先行远离。   他心道:“也好。”   鸡蛋不能放在一个篮子里,公爵离远一点,也好。   这当然是一场苦战。   教宗是教廷当今的最强者,亲王比教宗年长不知道多少岁,经验丰富却有旧伤;教廷组织有序,各主教密切配合,吸血鬼四散奔逃,但亲王可以随手动用血契,抓一个男爵子爵过来挡刀。   转眼之间,城堡崩塌大半,教宗也力有不逮,不过几招之后,他伸手一抹唇角,尽是暗红的血液。   比起亲王,他还是稍显逊色。   眼看着教宗被逼到了极限,亲王抬起手臂,浓稠的黑紫色雾气从指尖弥漫而出,教宗不得不横起权杖阻挡,却步步后退,步履踉跄。   塞莱斯特等审判原本各自散开,狩猎四散的血族,现在都看向教宗的方向,心急如焚。   如果教宗撑不住,他们所有人都会死在这里。   但以他如今的能力,远远不够参与现在的战局,只能站在远处,几乎咬碎了槽牙。   可忽然,塞莱斯特身形一僵。   他的身体忽然不受控制,手指微微颤动,握紧了秘银刺剑。   森林边缘,公爵找了块空地坐下,他的几处伤口都在出血,已经将长袍染湿了,正一点一点往下滴落。   寻常人受了这么重的伤,早就不能动作了,但岚斯擦了擦手背上的血液,优雅的像是整理手巾:“小八,我有没有告诉过你,我最擅长什么?”   都是血族,擅长的方向也截然不同。   小八一愣,不知道他为什么忽然问这个,乖乖回答:“咒法?”   公爵的咒法很强,在公爵城堡外随手一挥,便破了主教的防御阵法。   岚斯摇头。   “呃,药剂?”   公爵的药剂也很强,他能把治疗药剂调成小甜水的味道,效力不打一点儿折扣。   岚斯还是摇头。   光团茫然了片刻,摇了摇头:“小八不知道。”   岚斯:“剑术,我的剑术学的最好,教廷千年以来,无人出我左右。”   说这话时,小八定定的看着岚斯,在他一贯冷漠的脸上,居然看出了一丝怀念与骄矜。   他在小八懵懂的视线中捏了捏他:“但是从成为血族以来,我从来没有用过剑术,连亲王都觉得,他已经清空了我的记忆,我什么都不记得了,你知道为什么吗?”   “……为什么?”   “我怕他认得我的剑术,我怕他参透了解法,我怕……”   岚斯轻声:“我没法用剑术杀了他。”   ——亲王能操控岚斯,但他操控不了岚斯的思想,他同样阻止不了,岚斯操控自己的血仆。   数千米外,战局之中,塞莱斯特骤然拔剑。   刺剑峥的一声脆响,反射出满月的荧光,审判官惊愕的看向自己的手掌。   五指微微颤动,握紧了刺剑,剑身在空中划过半圆,收拢在了胸前。   ——每一寸肌肉都不由他自己掌控,动作却圆融流畅的不可思议,似乎早有人将他这身体从上到下摸了个透彻,掌握了每一处发力的要点,熟知每一块关节起伏的走势。   与此同时,他的脑海一昏,接着变得清明,混乱的战局倒映在眼中,又似乎通达向了某处。   有人正借着他的眼睛,在俯视一切。   塞莱斯特起身,双腿借着废墟中的乱石腾起,腰部在空中扭转,以一个不可思议的角度,刺向亲王。   墨笛斯险险避开,剑身倒影出他惊愕的面容,脸侧留下寸长的伤口,血滴在空中洒落,形成完美的抛物线。   这是教廷铭刻了密文的刺剑,即使是墨笛斯,也无法立即恢复伤口。   审判官在废墟的砖石和墨笛斯的咒言中来去,优雅的如一只翻飞的鸟,可他的剑却无比凌厉,无数道剑光劈天盖地的斩下,在地面之上留下数道并行的凹槽。   这时,教宗后退两步,终于迎来了喘息之机,他的胸膛剧烈的起伏,眼眸死死的凝在塞莱斯特身上。   他认得这套剑术,也认得会使用这套剑术的人。   教宗举起权杖,银白的光束从权杖顶端冲天而起,逼退了墨笛斯逃跑的路线,硬生生将他逼进塞莱斯特的攻击范围。   于此同时,主教,审判,但凡是还能用的出咒言的,纷纷用权杖瞄准了墨笛斯的方向。   抬手,旋身,刺下,银白的剑光如雨般斩落,身体的潜能被逼到极致,肌肉几乎承载不住其中的力量,几欲断裂,有因为这些日子药物的温养险险撑住,最后,他的身体以一个他从未达到过的速度向前逼近,快的几乎拉出了残影。   教宗默契的配合,不时指挥所有主教协助,无数条银白的咒文滑过高空,如密织的罗网。   数百招后,岚斯终于等到了他想要的那个瞬间。   他勾动手臂,审判官举起刺剑,狠狠刺下。   刹那间,时间仿佛停滞了,塞莱斯特只能听见自己剧烈的心跳,他的手腕不受控制的向前,旋转——   噗呲一声,血花四溅,秘银穿透胸膛,刺入了那颗冰冷的心脏。   他维持着刺剑的姿势,左手用力压在右手之上,利剑贯穿身体,墨笛斯再也维持不住平衡,踉跄着跌落余地。   亲王的脸上浮现出了惊愕,茫然,不可思议,他抬手按住胸腔,血液正一股一股的涌出来。   但是片刻之后,他居然笑了。   并非那种释然的笑,而是癫狂讽刺的嘲笑,亲王血红的眸子注视着教廷众人,带着得意的嘲弄。   塞莱斯特握紧剑柄,一股不妙的预感直冲天灵盖。   有哪里不对。   心脏是吸血鬼的核心,刺剑是教廷的秘银刺剑,刺剑刺入心脏的瞬间,亲王就该不支倒地,然后殒命了!   可墨笛斯丝毫像即将死亡,他那颗插着银剑的心脏居然还在跳动,很轻微,但确实存在。   墨笛斯看向塞莱斯特:“审判官,我可不是普通的吸血鬼,只刺我的心脏,我可是死不了的,你知道为什么吗?”   “……”   这话一出,连教宗的脸色都变得惨白。   几位主教在方才的战役中受了重伤,正横七竖八的躺在旁边,当塞莱斯特穿透墨提斯的心脏时,他们的眼中爆发了惊人的神采,现在转为愕然,接着暗淡下去,陷入空茫的死寂。   吸血鬼刺穿心脏就会死,是教廷千百年来的铁律,如果墨笛斯连这样都没事,他们还有任何一种机会,击败吸血鬼亲王吗?   但是塞莱斯特忽然感觉到,自己的唇角忽然被牵动了。   他拔出刺剑,一点点的绽放了笑容,笑容越扩越大,越扩越大,最后就在墨笛斯面前笑了起来。   “亲王冕下。”塞莱斯特感受到自己声带振动,他正在用岚斯一贯优雅的,低沉的语调说话,“我当然知道为什么。”   “血族的战役中,你的心脏差点被人贯穿,几乎垂死,你害怕极了死亡,刚好,你身边还有另一个重伤昏迷的人,于是,你将他做成了血仆,将你的受伤流出的心血,和那割下来的一小部分心脏注入了他的心脏,如今你的心脏还有一部分,在他的胸腔里跳动,对不对。”   这项辛秘,也正是小八剧本中,扭转战局的关键。   场上一片寂静,塞莱斯特自己也满目愕然,可他的身体全然不由他操控,只是俯视着地上的墨笛斯,唇边染上讥诮的笑意。   墨笛斯瞳孔紧缩,脸上第一次露出了慌乱的情绪。   他不可思议的看向塞莱斯特,听着金发审判慢条斯理的阐述:“所以,只要我将剑再刺入他的胸膛,你就必死无疑了,对不对?”   “……知道又怎么样?”   墨笛斯咬住牙关:“你找不到那个人。”   他慌乱的感受岚斯的位置,想看看公爵是否远离了这篇战场,却觉察到公爵就坐在森林边缘,他背依靠着一棵大树看向天边,那里已然泄出了一点薄红,再过半个小时,圆月就将隐去,太阳的光芒将照彻整个大地。   岚斯姿势闲适,丝毫没管全身还在流血的伤口,他偏头问小八:“你知道吗?如果很久没晒太阳,人就会很容易抑郁。”   小八劈里啪啦的查询数据库:“是的,这可能于季节性抑郁(SAD)有关,长期不晒太阳可能导致血清素下降,也影响褪黑色素的分泌,嗯,不过吸血鬼也会因为晒不到太阳抑郁吗?”   “会啊,起码我会吧。”岚斯枕着手臂:“我已经好久,好久好久,没有晒到太阳了。”   “这样!太阳马上要出来啦,那我陪你一起晒!”   “好啊,那你陪我一起晒吧。”   墨笛斯听不见小八的声音,也不知道公爵在和谁说话,“……不,不,不对!”   墨笛斯瞳孔颤抖,所有人都是怕死的,怎么可能有人不怕死呢?岚斯怎么可能就这样停在森林边缘,他不怕被血猎找到吗?   那样他会死的!他会带着自己一起死的!   墨笛斯慌乱的想要动用血契,想要驱动公爵的身体,想要让他赶紧逃命,却发现联系实在微弱,驱动万分困难。   岚斯的血几乎流尽了。   他刻意压制着身体的恢复,还顺手拆掉了膝盖上的关节,如今这具躯壳破破烂烂四处漏风,比布娃娃还要绵软,稍微一动就只能瘫软在地上,连爬都费劲,即使是血契,也无法操控着这样的身体行动。   塞莱斯特则眼睁睁的看着自己拎起刺剑,双腿不受控制的行动,朝森林边缘疾驰而去。   他步履轻快的跨过城堡废墟,跨过花园,跨过残破不堪的结界,他的心情前所未有的沉重,步履却快乐的像个孩子。   在层层树木的掩映之下,塞莱斯特看见了岚斯。   那一贯冷淡漠然,优雅如同宫廷贵族的公爵大人,正靠着树,他浑身都是血,身下也是一滩血洼,双膝古怪的垂落着,像是被抽去了骨头。   但是公爵的表情依然平和,甚至称得上闲适,似乎他不是破破烂烂的躺在毫无遮蔽的森林,而是正待在公爵的古堡中,身边放着甜点和红酒,膝盖上摊着书页,身边还放着一尊塞莱斯特摆件。   看见塞莱斯特,公爵勾动唇角,露出了笑意。   塞莱斯特很少看他笑。   那一刹那,迷茫和恐惧一起席上心脏,塞莱斯特控制不住的想要颤抖,他的眼眶发酸,甚至想要落泪,可身体依然在岚斯的掌控中,岚斯依然是身体的主人,主人不想,肌肉不会发抖,泪腺也无法产生液体——他连颤抖和落泪都不被允许。   审判官停在了岚斯面前。   岚斯挺起了胸膛。   握剑的手稳稳停在了心脏的正上方,平稳的不可思议。   塞莱斯特第一次产生了违抗血契的想法。   这不是岚斯第一次动用血契,可无论是所谓的玩弄和惩罚,都从未过界,更没有让塞莱斯特背叛同僚,以至于审判官从始至终只有羞恼愤慨,细细想来,一次反抗的想法都未有过。   可现在,他有了。   灵魂的每一处都叫嚣着抗拒,即使他知道必须杀了亲王,即使他知道岚斯必须死,可他依然控制不住的抗拒。   至少在死前,让他说两句话。   至少让他表示感谢,感谢岚斯的维护与照顾,至少让他知道他还有没有什么能做的,至少……   他心乱如麻,似乎有很多疑问没有问,很多话没有说,又或者他只是想以塞莱斯特的身份和他待一会儿,而不是被操控的傀儡。   但是血契,不可抗拒。   就如同岚斯在立血契时吓唬他的,血契一旦结成,血仆的血肉全数归于主人,他再也无法违抗岚斯的任何决定,一丝一毫都不行。   塞莱斯特第一次知道,自己这具身体握剑,能握的那么稳。   就如同之前在公爵城堡的每一次比剑,只要岚斯按住他的手,控住他的剑,塞莱斯特就再也无法挣脱。   现在,握剑的手依然平稳,剑尖正对着心脏,就仿佛岚斯压着他的手,操控着剑身,一点点的刺入,最终贯穿。   原来,已经流了那么多血,刺穿心脏的时候,还能流这么多的血。   酒红色的眼睛闭上。   他死去了。   ————————   为了不卡这段剧情一次性写完的大长章,夸我[让我康康]   此时的岚斯:“[墨镜][墨镜][墨镜]已经想好接下来怎么享受生命了,晒太阳让我晒太阳!钓鱼!旅游!吃点心!”   此时的塞莱:“[爆哭][爆哭][爆哭]”(只会哭哭到说不出来话)   岚斯准备好复活见面的时候怎么哄生气又难过的小蛋糕了吗? [296]重生:如果是那枚柠檬小蛋糕……   审判官立在原地,维持着刺剑的姿势,脑海中忽然传来脆响,身体前所未有的轻盈,像是什么锁链崩塌的声音。   血契消失了。   这个从被烙印下开始,塞莱斯特从未奢想过解开的东西,消失了。   他愣在原地,而后半跪在地面上,试图将岚斯的尸体抱起来。   刚刚失去生命的身体四肢依然柔软,却失去了任何反馈的能力,破布麻袋似的,塞莱斯特得用力固定,才让他不滑下去。   审判官茫然的转了个圈。   一切都发生的太快,无论是他被操纵,墨笛斯死亡,还是面前的岚斯,世界仿佛隔着一层薄雾,他不明白,也没法理解,身体在被过度的操纵后呈现酸软,大脑也浆糊似的一片空白。   他只是想把岚斯抱起来,于是他抱了。   可是抱了之后,要带去哪里呢?   教廷有专属的墓地,用来安葬在战争中做出贡献的战士,就在大教堂的正后方,数百个十字架庄严肃立,许多前辈长眠于此,是教廷人心中最神圣的归处。   可那里不能用来安葬吸血鬼。   公爵的城堡?   很显然,那里没有专门的墓地,但或许塞莱斯特可以在花园挖一个坑,弄一个简易的墓地,将岚斯安放进去。   但是公爵死亡,城堡的防护法阵也会消失,用不了多少年风吹日晒,墙壁会爬满青苔,尖塔会逐渐腐朽,花园会被杂草掩盖,连墓碑也会被郁郁葱葱的葛藤和地锦爬满。   塞莱斯特得常常过去打扫,才能让那一处保持安宁。   他打定了主意,开始往森林外围走。   吸血鬼的体温都偏低,塞莱斯特一直嫌弃岚斯的手指冷的要死,每每滑过脊背,审判官都要炸开一背的鸡皮疙瘩,他现在才知道,原来比起真正的死亡,那还是有温度的。   但是太阳出来了。   满月的身影消失在天际,阳光照耀大地,在密林的地面下投下密密麻麻的光斑。   塞莱斯特开始慌乱。   手中的重量在变轻,吸血鬼的皮肤接触阳光,会迅速的消亡溃散,像是被焚烧的纸,化为灰尘飘向四周。   塞莱斯特匆忙找了个遮盖阴的空地,将岚斯放下来,手上没有趁手的遮蔽物,只能用手捧了叶子,一堆一堆将他埋起来,避免阳光的照射。   然后,他施了个咒法,将位置隐匿起来,又叠加了几个咒法,让身体免于伤害,让森林中的虫蛇猛兽都不敢靠近,最后站起来立了许久,再次陷入了茫然与无措。   不能带着岚斯去挖墓地了,塞莱斯特想,起码要等到晚上。   可是现在呢,他该做什么呢?   或许一直立在这儿,立到月亮重新升起。   这时,远处传来了悉悉索索的声音,塞莱斯特循声望去,下意识的紧绷,又很快放松下来。   是教廷的同伴。   墨笛斯死了,吸血鬼们四散奔逃,大多数死在了教宗和主教的手下,小部分逃了出去,包括伯爵约鲁巴和几位子爵男爵,这几个人从城堡背面溜走了,场上局势太复杂,他们逃的又太快,谁也没有发现。   但从今天开始,他们再不是一个强大完成的组织,零散溃败的吸血鬼也无法与教廷抗衡,只需要扩大搜捕定点清除,相信用不了多久,这个种族就会彻底从世界上消失。   同伴们这时也发现了他,三步两步的掠过来,拍了拍塞莱斯特的肩膀,朝他绽放了露八颗牙齿的灿烂笑容:“塞莱斯特,你怎么在这里!教宗在找你!”   他们的身上还挂着伤口,脸色却是前所未有的欢欣,喜气洋洋的。   “……找我?”塞莱斯特慌忙擦掉眼下的一点水色,脸上是肉眼可见的茫然。   “当然找你啊。”同伴揽过他的肩膀,“天啊塞莱,你的剑术也太厉害了吧!怎么做到的!那一剑我们都看傻了……”   他们叽叽喳喳,塞莱斯特顿了顿:“不,那不是我的剑术。”   他实力不够,也用不出那么漂亮剑法。   “哈?不是你的,”同伴做了个夸张的表情,“那还能是谁的?总不能是吸血鬼抢了你的身体吧哈哈哈哈哈。”   森林里洋溢着快活的空气,队员们叽叽喳喳,年轻的在枝桠间穿来穿去,很快,他们停在了废墟前。   教宗正坐在原地。   他年纪很大了,这一战打下来也伤了元气,看见塞莱斯特,便招招手让他过来。   两人安安静静的坐着,谁也没说话。   许久之后,塞莱斯特开口:“冕下,关于公爵城堡的仆从遣散,物资抄点等问题,我希望能让我去。”   吸血鬼们死了,他们的古堡还在,不少古堡还有血仆和普通仆役,需要妥善安置,有些的仓库里还收藏着神秘学物品,也需要封印保持。   当然,公爵的古堡里没有血仆,他唯一的血仆是塞莱斯特,城堡里还剩下几个不知道他身份的小厨娘。   达伦点点头。   他拍了拍塞莱斯特的肩膀:“你……做的不错,等再练习一段时间,就可以升任主教了,你的勋章在手上吗?”   等级不同,勋章中铭刻的阵法也有微妙的不同。   塞莱斯特微顿:“毁掉了。”   达伦:“毁掉就毁掉吧,回头给你做一个新的。”   塞莱斯特再次颔首。   主教们已经张开传送法阵,教宗和伤得严重的同僚回去接受治疗,塞莱斯特全身仅仅酸痛,便留了下来。   他开始帮助和其他主教一起,收拾伯爵城堡的废墟,整理四散的材料和物品。   终于到了晚上。   今夜的月亮不如昨日圆满,残缺了一丝,清辉如水般照彻大地。   塞莱斯特与其余主教辞行,走到了森林中心。   他将埋在树叶中的岚斯挖了出来,他紧闭着双眼,一如既往的冷淡优雅。   审判官将他抱起,原地展开法阵,传送到了公爵古堡中。   在花园挖出长宽各八英尺的坑,将岚斯放进去,用土填满,塞莱斯特想了想最近的城镇的位置,准备去给他买块墓碑。   吸血鬼会喜欢什么石头?月光石?太贵了,塞莱斯特买不起。   审判官摇摇头,将这个荒诞的想法驱逐出脑海,在买墓碑之前,他先驱散了城堡里的仆从。   拿上教廷发给血仆们的补助资金,发放给几位厨娘,面对她们狐疑的表情,塞莱斯特勉强笑了笑:“那位大人……他打算去南方过冬了,大概很久不会回来,托我和你们说一声。”   这些天来,塞莱斯特一直贴身服侍,和公爵形影不离,公爵的饮食起居也都由他拿主意,几乎成了城堡的半个主人。   “啊,这样。”厨娘并未起疑,反而笑道:“也好,那位大人皮肤总是那么苍白,是该去南方的海岸晒晒太阳。”   她笑着接过钱,和塞莱斯特告辞了。   连老管家也没多问什么,只是深深看了眼塞莱斯特,又回头看了看城堡,也离去了。   于是,偌大的城堡,只剩下了塞莱斯特一个人。   他开始整理收拾物品。   血族的阵法书籍要收好,不能被有心人拿走,蕴含魔力的粉末也要收好,不能流落民间,还有铭刻着咒法的刺剑……   塞莱斯特机械的动作着,他做了很多事,但什么都没想,这时,身边的空气忽然波动,勾勒出一个法阵。   是教宗的来信。   塞莱斯特后退一步,以手抚胸,躬身行礼道:“冕下?”   “塞莱。”达伦对他颔首,“我找你,是想确认一件事。”   “您说?”   “你的勋章,真的毁掉了吗?”   达伦顿了顿:“你知道,勋章里的咒文是互斥的,一个不毁掉,就无法制作第二个,我方才想给你制作新的,但是失败了。”   塞莱斯特的呼吸一顿。   他茫然了片刻,似乎明白了什么,匆匆和主教告辞,手边银白色的法阵无声呈现,飞快的铺展开来。   作为主人,他和他的勋章有感应。   微弱的联系果然存在,指向了储藏室的某处。   塞莱斯特越过栏杆,越过满地的狼藉,他停在储藏室前,顿了片刻后,哗的抽了出来。   柜子里的不时,不是一枚勋章,是两枚。   一枚完好,一枚碎裂,完好的背面写着他的名字,塞莱斯特将其余碎片收拢,指间微颤着,将它们仔仔细细拼凑好,看到了背面的另一个名字。   ——岚。   *   在离公爵古堡不远的小镇邓德拉姆,一辆牛车正晃晃悠悠的驶入镇子。   车架上的是个年轻男子,看上去只有二十多岁,一双眼眸是极其少见的暗红,色泽比托斯卡纳盛产的葡萄酒还要浓醇。   正是本该死去的岚。   一天前,满月夜。   杀掉墨笛斯后,岚在约鲁巴古堡的密林中满足的合上双眼,意识昏黑之际,脑海中砰的一声,浮现出一个毛茸茸的小光团。   “尊敬的岚斯冕下啊!”小光团在他脑海里晃来晃去,“你掉的是这个过半年才能复活的完美身体,还是这个马上复活的半血身体?”   岚:“……?”   他在黑暗中伸手,一把按住光团,攥在手里捏了捏:“小八,不准叫我岚斯。”   装神弄鬼的光团狐疑的歪头:“诶,为什么?”   小八一直以为岚是岚斯的简称,在死亡这个重要场合,它为表尊重,使用了全名,还加上了冕下。   岚:“我本来就叫岚,岚斯是变成吸血鬼之后,墨笛斯取的名字,他怕我想起来之前的事。”   名字是最短的咒言,墨笛斯篡改他的记忆,抹去他的名字,不时的监视他,就是害怕有朝一日,被他反噬。   “诶?这样?”   系统的样子实在萌蠢,刚好岚现在心情颇好,便给它解释:“当年血族内战,有教廷的推波助澜,我时任教廷教宗,内战时我也在场,另外几位亲王的死亡,有我的手笔。”   小八肃然起敬,眼睛变成了星星眼。   “但是最后棋差一招,墨笛斯重伤,我也昏在一旁。他的心脏差点被我劈成了两半,那个懦夫吓的要死,他想要给这部分掉落的心血和残瓣找一个寄主,这样,除非他和寄主的心脏同时被刺,否则不会死亡。”   岚悠悠道,“而且,这个寄主不能太弱。”   太弱的寄主会被血猎轻而易举的杀死,墨笛斯放不下心,他必须找个强者,越强越好。   其余亲王死绝,原来的公爵都被墨笛斯用来挡刀,成了四散飘落的尸块,剩下的实力实在不够看,那么,这天下还有比昏迷在一旁的岚更强,更好的寄主吗?   墨笛斯将岚转换为吸血鬼,删除篡改他的记忆,抹掉他的名字,让他从教廷的教宗,变成了忘记过去的吸血鬼。   原本亲王是想给他一个八竿子打不着的名字,比如约鲁巴,比如韦尔伯,最好和岚南辕北辙,完全没有任何关系,但暗示始终未能成功,岚从心底抵抗着变成另一个截然相反的人,亲王只能退而求其次,改成了读音相近的岚斯。   这便是二代血族公爵岚斯的由来。   “……原来是这样,难怪你刚见我就说,你讨厌岚斯这个名字。”小光团若有所思,看上去有点难过。   岚:“过去暂且不提,说说看,你的完美身体和半血身体是怎么回事?”   “哦哦!”小八比划着小圆手:“岚,虽然我答应了你复活,但是现在我发现有个问题。”   “你的实力实在太强了,随便新造的躯壳无法承载你的能力,而且由于你几乎是世界的上限,我也不能随便弄出这样的躯壳。”   岚:“所以?”   “所以,我给你两个选项。”小八伸出一只小圆手,“第一,你的灵魂先等半年,我走时空管理局特批,半年后,给你弄一个和之前一样厉害的身体!”   “第二呢?”   小八伸出另一只小圆手:“第二,我先给你用普通的躯壳,然后用两年时间,用身体能承载的限度,慢慢把你的能力移植过来。”   岚:“那我选二。”   他太久太久没有晒过太阳了,并不想漫无边际的再等半年。   于是,小八慷慨的兑现了他的诺言,在血族公爵合眼的瞬间,公爵古堡的边缘,悄无声息的出现了一个人影。   外乡人穿着最朴素的衣服,漆黑的长发简单束在脑后,没有添加任何装饰品。   ——时空管理局初始白板装扮。   可于此同时,这人身形修长,容貌俊美,即使衣着普通,一举一动也优雅的足够做宫廷礼仪老师。   然后,“礼仪老师”熟悉了一下崭新的身体,趁着月色,翻进了公爵古堡。   是的,昨天塞莱斯特在树林铺叶子的时候,正是岚连夜杀回古堡,收拾金银细软的时候   ——他舍弃了不容易出手的宝石,专挑那些经过做旧工艺,其貌不扬的黄金,塞了满满一个口袋。   所以,如果塞莱斯特选择将公爵抛尸荒野,早来一晚清点公爵的财物,大概能和翻箱倒柜的岚撞个正着。   小八则被岚留在城堡外围放哨,以防万一教廷不讲武德,当天晚上就对公爵府的财务执行清算,岚能及时得到消息。   看着满满一袋的金子,小光团心有戚戚:“呃,我们真的要拿这么多吗?”   褪去了公爵的身份,岚的表情生动了很多,他挑了挑眉头:“不然?难道我们要出去讨饭吗?”   一百多年锦衣玉食,岚内心再煎熬,物质条件可从未差过,已经吃惯了奶油小蛋糕,他可不想再去啃法棍硬面包。   岚:“而且,如果不拿这些,我就得去店里打工养活自己了。”   这具身体是人类,而人类没有钱,是会被饿死的。   如果没有启动资金,昔日的教宗冕下、血族的公爵大人,现在要身份没身份要地位也没地位的岚先生,就得装作二十多岁的小年轻,就得去洗菜刷碗,去牛棚给牛喂草,搞不好还要去教廷领救济粮。   更惨的情况是,万一在教宗冕下公爵大人洗碗喂草的时候,有贵族贵妇人看上洗碗工喂草工的这张帅脸,用金钱权势威逼手无寸铁的冕下大人当小白脸,那么已经数百年不知道饥饿是什么的岚,也不能确定他本人的操守到底有多高。   小八想了想,实在想象不出岚洗菜刷碗当小白脸的模样,只好撺掇他多拿一点。   于是将该拿的拿了个遍,拿了足够接下来富足生活的启动资金,在天亮之前,趁着教廷摸到古堡的时间差,岚又翻出了古堡,在最近的村子里找农户买了辆牛车,晃晃悠悠的往最近的城镇去了。   ——他现在没有术法能力,只是个身体孱弱的普通人,顶多这黑发红眼的外貌有点儿显眼,就算遇上教廷,只要不遇上特定的几个,完全可以用生病了糊弄过去。   就在塞莱斯特翻出他的勋章的时候,岚和小八正在聊勋章这件事。   小八:“说起来,你当时是把勋章替换掉了吗?”   岚:“是的,我看他表情那么难过,难过的都要哭出来了,就给了他一枚不用的让他砍。”   只有小年轻才会无比看重纸面上的荣誉,对于岚这种人来说,毁掉一枚不用的勋章,不是什么大不了的事情。   “诶?不用了吗?”   “不用了啊,我又回不去,也不会回去了。”   小八歪头:“欸,我还以为你恢复实力后会回教廷去呢。”   毕竟是教廷曾经的教宗。   “……教廷现在在提倡苦修,谁要回去苦修啊。”   岚只想种种花,养养鱼,做做小蛋糕,再晒晒太阳,试一试他这百年来没有尝试过的事。   小八:“那走的时候,怎么不把勋章还给他呢?”   岚半躺在牛车上:“我没有找到机会啊。”   他们一直是敌对状态,也就是最后几天塞莱斯特对他态度缓和了一些,可那时候审判官可还被他绑在广木上呢,要是公爵忽然拿出审判官的勋章,告诉审判官“嘿,你的勋章我修好了,在这里哦”,审判官的第一反应绝对不是开心,而是公爵准备将勋章用在他的身上,做一些他不愿意接受的事情。   比如让他咬着不准出声,比如用上背面锋利的刺针,比如逼他吞下勋章上锐利的尖角,总之,将教廷的荣誉象征作为折辱血仆的手段,磋磨他们的傲骨,岚绝对不相信其他吸血鬼的节操,这些都是他们能做得出来的事情。   而且,如果是那枚柠檬小蛋糕,他可能真的会在短时间内调整好心态,然后忍着羞耻说出什么惊世骇俗的话,万一墨笛斯恰好看过来,岚是玩也得玩,不玩也得玩了。   岚看着天上的月亮,思绪飘远了。   不知道塞莱斯特会不会找到那两枚勋章……   就算找到了,血族公爵的抽屉里有不止一个教廷成员的勋章,那也是很正常的事情,塞莱斯特应该也不会对另一枚勋章的主人产生很大的兴趣吧。   嗯,应该。   ————————   [撒花]明天见面!   昔日教宗即将开始退休生活,无奖竞猜岚会去做什么工作[撒花][撒花][撒花] [297]店长和主教:新开的面包店和新上任的主教大人   塞莱斯特神情恍惚,他带上的勋章,用软绸包好了另外一枚,回到了教廷。   审判官没有着急去找教宗复命,他先回了家,犹豫片刻,将残破的勋章收进了衣柜里。   按照规定,所有清点的物资都要上交教廷,但塞莱斯特抚摸着上面凹凸的纹路,和那个名字,微妙的生出了一丝不愿意。   ……一个坏掉的勋章而已。   藏起来的话,没有人会知道的。   就像没有人知道血族的公爵曾经是教廷的人,就像没有人知道那场战役的主导者到底是谁,更没有人会知道塞莱斯特在公爵城堡里遭遇了什么,他藏起这块勋章,没有人会知道的。   塞莱斯特打开衣柜,将勋章压在衣服中央,里三层外三层的藏好,才去找教宗复命。   白胡子教宗拍拍塞莱斯特的肩膀,目光慈爱,如同长辈看着最喜爱的后生:“材料我会去清点,你也忙了老半天了,快点去休息吧。”   塞莱斯特点头,却没走,才道:“我能向您询问一个人吗?”   达伦颔首:“当然,我的孩子。”   塞莱斯特垂着眼睛:“岚.法尔尼亚冕下,他是位什么样的人?”   所有审判官都会学习有关教廷历史的文献,文献中记载着所有教宗的名字,包括他们的生平往事和杰出成就。   在教廷千年的历史中,有的教宗创下了丰功伟绩,书册足足写了上百页,也有的默默无闻,岚.法尔尼亚格外特殊些,他的记载,只有仅仅两页。   教廷百年难得一遇的青年才俊,一路顺风顺水登临教宗位,同时,他的退场也退的仓促凌乱,连教廷内部的文献,也只记载说血族内战,教宗孤身前往,再也没有回来。   他在内战中做了什么,几位亲王的死与他是否有关,他失踪后又去了哪里,一无所知。   而后,他的弟子柏温接替他成为教宗,达伦又接替柏温成为教宗,这位前前任教宗的去向,就再也没有人关心了。   就连塞莱斯特这样名副其实的好学生,也只在考试前夕翻看书册,由于岚的篇章实在没有什么可记的,考点寥寥,每次他都是最快翻过,去看其他的篇章。   达伦的脸上露出怀念的神色:“岚.法尔尼亚冕下啊……那是我老师的老师。”   他示意塞莱斯特在他身边坐下:“岚冕下呢,是一位不太正经的教宗,但是一位很好的长辈,他在位时我年纪还很小,柏温老师太严格的时候,我就去找岚冕下告状。”   教宗笑了声:“还有一次,我一次晚上和老师赌气没吃饭,晚上饿的受不了,想半夜去厨房,想找点叶子吃,结果过去的时候,岚冕下已经在那里了。”   “他正在搅拌蛋液,发现我就扭头比了个‘嘘’的动作,冲我眨眼睛,说‘小声一点,我知道你饿,来给你烤小蛋糕,千万别被柏温发现了,否则他会连着我一起骂的’。”   说到这里时,达伦的眉目浮现笑意:“我那一辈的小孩子——哦,现在都是老头子老奶奶,或者已经住进墓地里的老家伙们了,反正我们小时候,都很喜欢冕下,如果教廷内部进行评选,谁是最受小孩子喜欢的教宗,我想,那一定是岚冕下,而我的老师柏温,就是最讨厌的老东西。”   所以当教宗发现,审判官一直跟着的公爵是岚的时候,教宗甚至没有给审判官预约心理疏导,因为他相信,即使是吸血鬼的岚,也不会伤害教廷的晚辈。   塞莱斯特扯扯唇角,忍不住跟着教宗一起,露出了一个笑容。   他看惯了公爵冷淡漠然的模样,脑海中却仿佛跟着达伦一起,勾勒出了那时的岚冕下。   他们安静的待了一会儿,两人勾起的唇角不知什么时候放下,笑容也消失了,成倍的疲倦翻涌上来。   教宗按了按额角,强行该换了话题:“对了,关于主教晋升仪式,你是想隆重一点,还是简单一点?”   猎杀了最后一位亲王,教廷中喜气洋洋,正需要一个让大家肆意玩闹的场合,但是达伦看塞莱斯特的表情,觉得他可能并不想要热闹。   塞莱斯特:“抱歉,我不是很有心情,简单一点就好。”   达伦颔首:“好,按照规定,主教需要离开大教堂,前往各大城镇坐镇,这是目前空置的城镇,你选一座?”   教廷是大陆上最大的普世宗教,教宗所在的地方是中心大教堂,除此之外,教廷在每个人口稠密的地区都设立了分教堂,由主教坐镇。而狩猎血族,治疗疾病,庇护城镇免于其他邪灵妖物的侵害,都是主教们的日常职责之一。   塞莱斯特匆匆扫过:“邓德拉姆。”   这里离公爵古堡最近,他得攒工资给岚替换墓碑,还得经常去花园清扫。   *   邓德拉姆,橡木旅馆。   岚伸了个懒腰,趿拉着拖鞋走下床,一把拉开阳台的窗帘。   窗外阳光正好,暖黄色的光落在岚的身上,他舒服的闭上眼睛,安安静静的照了一会儿,揣上呼呼大睡的小八:“走,我们去找个落脚点。”   他不能一直住在酒店,得租个房子,为了避免生活太无聊,岚还打算盘个小店打发时间。   先是置办了一身行头,让自己看上去像个有钱的贵族绅士,再带着小八在街上闲逛,岚很快发现了出租信息。   是个街区拐角的酒馆,还经营着主人自制的面包和蜂蜜饮品,店门口种植着鸢尾、雏菊和三色堇。   店主人准备居家搬迁,说到理由时神情闪烁,给的价格几乎算得上低廉,岚微微挑眉,几乎没有还价,也没有深究老板的情况,就盘下了店铺,连带着买下了厨房没用完的酒和面粉。   随后,岚开始贴招工广告。   他是来享受生活的,不是来真的干活的。   “诚聘店长一位,工资面议。”   “诚聘酒保面包师数名,工资面议。”   前教宗冕下大笔一挥,将广告拍上了大门,当天下午,就有人走进来面试。   岚为来访者端上一杯热茶,两人互相对视的第一眼,就愣住了。   岚:“艾伦管家?”   艾伦:“公爵大人?”   主仆两人面面相觑,艾伦长长的松了口气:“您没有事,真是太好了。”   管家曾是旧贵族的管家,因为擅自动用贵族的药材给重病的孩子治病,被赶了出来,岚将他捡回了城堡,后来孩子去世,管家就彻底在城堡安置下来,陪伴了公爵很多年。   在前往约鲁巴伯爵的古堡前,岚曾付给管家一笔金币,足够他安度晚年。   岚将茶水推过去,笑:“是的,我非常幸运。”   艾伦曾是公爵的左膀右臂,对公爵的身份心知肚明。   两人相视一笑,岚便起身,将刚刚贴下的招工广告哗啦撕了下来,笑道:“在陌生的城镇遇见故人,实在是让人高兴的事,艾伦,那就麻烦你来担任店长?”   管家微微欠身:“当然,大人。”   岚:“现在,你应该叫我‘老板’或者‘先生’。”   管家从善如流:“岚先生。”   酒馆的藏酒和面粉数量都不够,需要新鲜采购,再做些准备工作,而岚现在对到处闲逛很有兴趣,他将管家留下看店,自己带上了些许金币,拽上小八,前往市集采购。   恰好路过邓德拉姆中央,岚看见了一处纯白大理石雕砌的尖顶建筑,建筑装饰有鸢尾与十字的纹路,是教庭在邓德拉姆的子教堂。   大街上热闹至极。   四处人头攒动,将教廷前的广场挤的密不透风,四周还有卫兵把手,似乎有什么重要人物即将到来。   岚好不容易挤过人群,终于找到了卖食材的小店,他挑拣了面粉和黄油,将它们打包扎成袋子,和老板寒暄:“这地方每天都是这么热闹吗?哦,我刚来邓德拉姆,是来做生意的外乡人,我几年前到过这里,印象中邓德拉姆并没有这么繁华。”   老板便笑了:“那您也是来的巧,今天,新任的主教将要上任,喏,前面就是教堂广场,主教会露面,给我们做群体赐福。”   枢机主教是十成十的稀缺物,并不是每个有子教堂的城镇都能有的,除了那些有吸血鬼和其他邪肆祸乱的城市,其余大多都只有审判官,或者普通牧师坐镇。   由于教廷在民间地位极高,每一位主教到任,都会引来热烈围观。   而主教会以广场为圆心,张开法阵,让民众免于小伤小痛的侵扰,如果愿意排队,主教还会亲手举行圣洗礼——用沾染了圣水的手指点在信众的眉心,绘出繁复的咒文,让信众的思维安定清明,获得前所未有的好眠。   岚:“唔,新任的主教啊。”   他接过面粉袋子,和老板又聊了两句,找了个能看见教堂广场的地方围观。   小八:“嗯,你要看热闹吗?”   它从来不知道公爵喜欢看热闹。   岚心情颇好:“来都来了,今天太阳这么好,我们刚好在广场上晒晒,顺便围观一下教廷新上任的主教小朋友吧。”   以他的资历,可以叫现在教廷的所有人小朋友。   昔日的教宗冕下托着下巴:“唔,说起来,柏温的洗礼手势还是我教的,后面的所有小朋友应该都是他教的,让我这个祖师来品鉴一下,新主教的圣洗手势标不标准。”   手势是否标准,可是会影响咒文的成效的,要是不够标准,他就找机会告诉达伦,然后让达伦来揍孩子。   抱着这样的想法,岚寻了个好位置,准备好好围观。   这时,人潮越发攒动。   教堂二楼远远的出现了一道身影,他身穿教廷特制白袍,袖摆边缘绘制着繁复的赤金纹路,手中持着一把太阳石镶嵌的法杖,正午的阳光给白袍和法杖都镀上一层金边,配上披散的浅金色长发,显得极为圣洁。   这时候,他曾在岚面前假装的讨好,爱慕,迷恋统统都不见了,湛蓝的眼眸被浅金睫毛覆盖,脸上噙着礼节性的笑容,显得端庄又疏离。   教堂典籍中的神座天使要是降临人间,大概也就是这个模样。   岚原本开开心心地看着热闹,不由低下头,暗骂了一声:“我靠……”   来的怎么会是塞莱斯特啊?   来的是其他任何一个主教,岚都不担心,他们最多远远的看了一眼公爵,就算认出来的,只要发现现在的他不是吸血鬼,岚再装疯卖傻,装作只是长得像,根本不了解情况,也就糊弄过去了。   可是来的偏偏是塞莱斯特,那怎么办?   小审判官和他日夜相处了好几个月,早就熟知他的面容,岚还曾把他捆成各种乱七八糟的模样,还按着他的腰教他练剑,将他的脸放在自己的大腿上,然后挑起他的一缕金发把玩。   ——看惯了那人任人折腾的乖模样,再看现在这个格外出挑的,岚还有点不习惯。   可这样的经历对塞莱斯特而言,当然是莫大的侮辱,想必塞莱斯特不会想在成为主教的第一天里,看见一张和昔日公爵相似的脸。   他不得不低头。   他太高了,在人群中鹤立鸡群,比别人高一个头,枢机主教但凡往这里扫一眼,很容易看见岚的长相。   昔日的教宗冕下开始暗暗发力,准备往外面挤。   ——根本挤不动!   人潮将这里堵的水泄不通,而且由于主教露面,仪式即将开始,人群越发激动,岚被裹挟其中,如同一片饼干夹心,没有任何还手之力。   他眼睁睁的看着塞莱斯特在二楼栏杆前站定,朝下方微微行礼,念了一边教廷的祝祷词,举起了法杖。   柔和的灿金色光芒笼罩全场,思绪前所未有的清明,不少人发出了满足的赞叹,纷纷向主教的方向弯腰鞠躬。   岚:“……”   为了不让本就很高的身高更加显眼,他只好跟着鞠躬。   等法阵结束,塞莱斯特道:“诸位,想举行圣洗的,请进入教堂排队,我会依照顺序,依次为大家赐福。”   嗓音清清泠泠,优雅圣洁,岚却不合时宜的想起了此人倦怠的哭腔,一时头皮发麻。   场上响起欢呼。   教堂大门打开,人们开始在卫兵的安排下涌入教堂。   岚:“……不行,我得挤出去。”   总不能真的让塞莱斯特在他的额头画赐福阵法,那像什么样子?   昔日教宗冕下暗暗用力。   挤——   挤不出去。   挤——   还是挤不出去。   岚:“……”   救命。   救……命……   广场上的所有人都是来做圣洗的,此时都往教堂的方向用力,岚的新身体又实在孱弱,和普通人无异,他就像潮水中一朵小小的浪花,被裹挟着往前走去。   岚不得不求助身边的卫兵:“阁下,我家中有急事,能不能将我拽出去?”   人群太多,声音太嘈杂,卫兵没听清,扯着嗓子:“什么——?这位先生,你是有什么事情吗——?”   岚:“……没事。”   卫兵听不清,不代表塞莱斯特听不清,他们这太吵闹,准能把枢机主教的目光吸引过来。   这时,岚已经错失了最后的机会,站在了教堂中。   前排的圣洗已经开始,人群正有序的移动,他要改变方向,塞莱斯特一定会发现。   岚不得不呼唤系统:“小八!小八啊!!!你有什么办法吗?”   事情的发展已经大大超出了昔日教宗冕下的预料,连面对墨笛斯的时候,他也没有如此的无措过。   小光球的头顶吭哧吭哧冒着汗:“哇哇哇在改了在改了!岚!我再尽量尝试帮你改变长相了!”   岚隐晦的抬头,看了看前面的人群:“最多还有两个小时就排到我了!你能改变多少啊!”   这具身体就是按着公爵的容貌捏的,现在和公爵一摸一样。   “哇哇哇!改到八成相似,你尽量表情神态和公爵有点差异!能达到七成相似!”   就像小光球无法直接将岚的能力复刻到这具白板身体一样,容貌一但确立,也没在一朝一夕之间改变,需要长时间的调整,否则骨骼和肌肉之间不适配,身体会吃不消。   即使小八已经停止了能力的迁移,将面容改造拉到极致,最多只能改到八成。   岚:“八成就八成。”   世界上长得像的人那么多,他都不是吸血鬼了,到时候死不承认,塞莱斯特还能硬说他是岚斯吗?   抱着这样的想法,岚缓慢的跟着队伍移动,他看着前面的人向塞莱斯特行礼,看着塞莱斯特指尖沾染圣水,虚空点在那人的额头,又看着前面的人起身离开,最终心情沉重的,站在了枢机主教的面前。   ————————   [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诚邀大家看看我的新封面,底图不是买断是素材,但是黑发红眼我一眼就看上了,是不是很好看[让我康康][让我康康][让我康康][撒花][撒花][撒花]   顺便问问大家更喜欢这个还是之前那个,决定这个单元写完我要不要换回去[让我康康] [298]闹事:您用的香膏非常好闻   牧师在一旁协助:“下一位。”   塞莱斯特将指尖在盆中轻轻洗了洗,指尖沾染了圣水,轻声:“这位先生,请抬——”   他顿住了。   长眉蹙起,湛蓝的眼眸微微睁大,凝在了面前人的面容之上,那人低着头,看不清脸,一身最普通的市民打扮,可下颚的线条却熟悉到让塞莱斯特几乎失态。   牧师:“主教大人?”   “……”   塞莱斯特深吸一口气,勉强维持着淡定的仪态,声音放的很轻,像是害怕惊扰了什么:“先生,请抬头,让我为您赐福。”   说话间,他深深看着那张即将抬起来的脸,教袍底下的身躯开始极轻微的发抖。   是他吗?可能是他吗?如果真有那么万分之一的可能,那——   但是下一秒,塞莱斯特又顿住了。   那人已经抬头,冲他露出了疏离礼貌的微笑。   小八扒拉了一下岚的头发,悄悄:“岚,我把你眼睛弄成了绿色的。”   比起肌肉骨骼等牵一发动全身的细节,瞳孔的颜色是紧急情况下最容易改变的。   黑发绿眼,瞳色是最名贵的星光祖母绿,亦或者那些来自东方的珍品翡翠。   和公爵那双比红葡萄酒还要浓醇的眼眸南辕北辙。   塞莱斯特愣在原地。   岚维持着礼节性的微笑:“谢谢你,小八。”   他冲塞莱斯特颔首,拉开他的面前的椅子坐下,一举一动都像个教养良好的贵族绅士,优雅,谦和,礼貌,他翡翠色的眼眸倒映着塞莱斯特的样貌,笑道:“请您开始吧。”   “……”   公爵从不会这样和他说话。   塞莱斯特这才注意到,虽然身形相仿,但这人的面容和岚斯有许多微妙的不同,眉骨的走向更平和,眼角也稍稍下垂,整个人温柔平和许多,配上唇角的笑容,远没有公爵的冷肃锋锐。   塞莱斯特:“开始吧,请您闭上眼。”   岚闭上双眼,感受到塞莱斯特沾染圣水的指尖点在他的眉心,扑面而来的,还有一股柚子柠檬的清香。   岚微微恍惚,心道:“这个味道还留在他身上吗?”   许多次为了蒙蔽墨笛斯,他都曾随手揽过塞莱斯特,将鼻尖埋入他的肩胛与发间,而柠檬的清香在审判官身体温度的作用下,会如同小蛋糕里添加的香料般,分外甜软柔和,变成若有若无的体香,似乎在邀请着谁将手指伸入衣领,沿着锁骨往下,感受肉腻饱满的肌肤。   岚唾弃了一句自己的联想力,将心思收回来,重新感受塞莱斯特指尖的动作,品鉴道:“学的很不错。”   这个赐福法阵,岚也挑不出错漏。   他正闭目感受,对面的塞莱斯特轻声问:“您是邓德拉姆本地人吗?啊,我无意冒犯,只是在邓德拉姆,像您这样的绿眼睛很少见。”   说话间,他似乎靠近了一点,柚子柠檬味更浓郁了一些。   “您十分敏锐。”岚维持着闭目含笑的姿势,假装什么也没有闻见,风度翩翩道,“我从南方的约肯郡来,准备来邓德拉姆做点小生意。”   “……冬天的从温暖的南方来到这里?”塞莱斯特,“邓德拉姆的冬天很冷,阁下可能要注意保暖。”   主教偶尔也会和信徒寒暄,不算太出格。   岚露出怀念的表情:“是啊,我就是在南方待的太久了,有点向往邓德拉姆这边冬日的雪景,才打算来这里暂时小住。”   他看上去像是一位教养良好,出生南方贵族,趁着接管家业的间隙,来其他地方放风旅游的世家子。   和公爵没有一点儿相似。   塞莱斯特垂眸:“来这里做生意?听闻南方的物产丰饶,我也十分感兴趣,能否冒昧问一句,是什么生意?”   岚心中啧了一声。   为了应付塞莱斯特,他胡乱扯了个曾经游玩过的南方地名,如今已经一百多年没去过了,他怎么知道那地方盛产什么?   只顿了一瞬,岚便笑着胡扯:“葡萄酒,我家乡光照充足,非常适合葡萄生长,酿出的葡萄酒清甜浓郁,我来做葡萄酒的生意。”   这时候,塞莱斯特落下最后一笔。   他轻点在岚的眉心:“阁下,完成了。”   岚干脆利落的起身,冲塞莱斯特俯身行礼,完成了一个礼节上挑不出任何错处的感谢。   他在牧师的引导下准备离开,而下一位信徒已经坐在了椅子上,岚捕捉到对方和塞莱斯特寒暄:“您用的香膏非常好闻,是教堂特制的吗?”   塞莱斯特:“是的,感谢您的喜欢。”   岚眉头微跳。   他想,他刚刚犯了一个小错误。   在在约肯,或者在大陆上的任何一个地方,对贵族们来说,夸赞对方使用的香水香膏都是个不会出错的社交话题,类似于“您的品味真好”、“您的衣着很得体漂亮”。   教廷的牧师们注意洗浴清洁,身上一般不用香膏,但塞莱斯特既然“用了”,还“用的”那么明显,作为一个教养良好的“绅士”,岚应该夸赞对方的品味。   “……”   他没有停留,大步走出了教堂。   一个细小的社交上的瑕疵,可以解释为信徒第一次遇见主教的不知所措,塞莱斯特大概不会留意。   他表现的和公爵差太多,容貌也有所不同,无论从从哪个角度,都只是长相相似的陌生人。   ……大概。   还未完全适应新身体的岚并未注意到,主教湛蓝的眼眸始终若有若无的凝在他的背上,直到他迈出教堂,才垂下了浅金色的眼睫。   岚很快便没有在意这个插曲,拎着黄油和面粉,回到了小店。   路过街区岔口时,岚回头看了眼。   小八:“嗯?”   岚:“阴影中坐着人。”   大概是本地的帮派。   各大城镇或多或少都有本地的帮派,教廷的地位太超然,很难遇见他们,但岚年轻时在大陆游历,曾和这帮人打过交道。   有些只是索要保护费,有些则会涉及到恶性案件。   小八揪宿主头发:“他们在这里,没有问题吗?”   岚言简意赅:“我带了一盒月光石的粉末。”   这身体孱弱无力,但最基础的法阵还是能画的。   老管家已经粗略打理好了店铺,只需要再打扫打扫,明天就可以开店。   帮工的伙计也招到了两个,是一对兄弟,都是路过邓德拉姆的外乡人,二十多岁的小年轻,他们暂在这里歇脚,等待冬天过去,开春就会启程北上。   吸血鬼们昼伏夜出,现在的岚则规律的像个老年人,当华灯初上,大半居民家中还亮着灯了时候,他就锁好房门,拉过被子,准备上床睡觉。   准点的时候,外头传来了规律的马匹声,像是有一队人马正从大街上路过。   小八从岚的枕头上惊醒,拽了拽宿主的头发。   岚将它按回暖和的被子:“别怕,只是巡夜人。”   在吸血鬼最猖獗的时候,教廷的牧师会轮流巡逻,保障镇子的安全,即使血族内战后吸血鬼的数目十不存一,这项传统还是保留了下来。   此时,正对着店铺的街道上,为首的巡夜人身穿厚重的斗篷,一缕金发从斗篷边缘滑落,湛蓝的眼眸正落在酒馆门口,和二楼熄灭的灯。   这是整个邓德拉姆唯一一家新开业的酒馆,而岚斯从不在这个点睡觉,这个时间是他精力最充沛,最喜欢换着花样折腾审判官的时候。   在公爵城堡待了那么久,岚斯在他身上留下了太多的痕迹,连入睡的时间都被调成了与公爵一摸一样的,以至于现在明月当空,审判官却毫无睡意。   甚至他想逼迫自己强行入睡,某些感触也会不合时宜的占据心神,早已解开的绳索仿佛还束在身上,即使侥幸入梦,皮肤上也仿佛有一根冰冷的手指摩挲移动,激起大片的鸡皮疙瘩。   可梦中的他非但没有打掉那人的手指,还会挺身追寻。   年轻的主教拿这些身体反应毫无办法,只能踉跄的冲下卧榻,再用冷水冲淋。   ——多过分,他身体的气味现在是岚斯喜欢的,他的作息是和岚斯一致,连身体的反应都刻入了本能,岚斯将他弄成了完美适配的模样,然后不告而别。   主教忍不住开始自嘲。   可他毫无办法,甚至不能生气,还心心念念的惦记着,省钱给岚斯买墓碑。   简直坏透了。   身边的牧师小声询问:“大人?夜间起风了,我们早点回去吧。”   按理来说,主教是不会参与夜巡的。   塞莱斯特:“走吧,把这个街区逛完,让我熟悉熟悉街上的道路。”   牧师笑道:“您真是负责。”   塞莱斯特微顿,攥住缰绳:“……或许吧。”   或许连他自己也不清楚,这场夜巡有多少是出于责任,又有多少是出于那微妙的期待。   一个莫名出现的,让他忍不住想要亲近的,与岚斯有七分相似的,外乡人。   或许他该放弃那些幻想,先攒够墓碑的钱。   塞莱斯特垂眸,指尖却悄然绘制了一个法阵,落在了酒馆的正门口。   牧师们告诉他,这条街道并不太平,即使他们时常巡逻,也常有持械斗殴发生,混混们关进监狱几个月又放出来,然后接着犯事。   塞莱斯特想:“即使他和岚斯毫无关系,作为主教,我也有义务保护刚来的外乡人。”   他收回视线,规律的马蹄声再次响起。   翌日,清晨。   岚在晨光的照耀下醒来,懒散的赖了一个多小时的床,这才打着哈欠爬起来,然后饶有兴致的让小八下载了一本烘焙指南。   将烘焙指南从头翻到尾,又从尾翻到头,岚啧了一声,心道:“我果然还是对柠檬柚子味的点心情有独钟。”   虽然岚现在不缺钱,但蓬松柔软的蛋糕对大部分民众而言,依然是只有逢年过节才偶尔消费的奢侈品,作为街角的小酒馆兼面包店,货柜里大多数是普通碱水面包。   岚饶有兴致的打发奶油,烤面包胚,为了摆盘好看,做了栗子和柠檬两个口味,然后他铺上一层碎冰,将蛋糕放入柜台,准备如果一天都没有卖出去,他就自己拿出来吃掉。   作为老板,岚当然不可能在店里看店,他大多数时间都在二楼看书晒太阳,留管家坐柜。   半个下午过去,居然一个人也没有。   没有人来喝酒,也没有人来来品尝面包,岚就窝在二楼阳台的躺椅上晒太阳,直到五六个人大模大样的晃进店中,拍了拍柜台。   “喂,你们这儿的每种酒,都拿出来给我们尝一尝。”   伙计连忙展露笑容,拿出橡木杯倒酒,管家原本在二楼记账,也连忙想下去帮忙。   被岚按住了。   他悄然摇了摇头。   下一秒,橡木桶被狠狠扣在了地上。   酒液四散开来,伙计愣在原地,几人将柜台团团围住,打头的闹事者将桌面拍的震天响,不耐道:“喂,之前借了我们那么多钱,什么时候还啊?”   伙计勉强笑笑:“您搞错了吧?我们老板前几天才盘下店铺,这……”   “少废话。”那人胳膊一甩,顺手抄起木椅往后砸了出去,撂倒一片桌椅,他拿着凳子腿不耐的敲了敲桌面,指向伙计“你这酒馆之前的人欠了我的钱,你们不还,那该谁来还?赶快把你们老板叫下来,否则你的胳膊和腿就别要了。”   岚动了动手指,指尖沾染了一点月光石的粉末,脸上扬起客套的笑容,正准备从楼梯的拐角处迈下去,下一秒,他的笑容就顿在了脸上。   穿纯白袍服的主教不知何时出现在了酒馆门口,他迈步而入,越过满地的狼藉,并没有看二楼的岚,声线冷淡:“接到举报,说这里有人闹事,是你们吗?”   岚一愣,指间微动,将月光石藏好了。   ————————   被顶头上司抢了工作的巡夜人:“?”   被枢机主教抢了工作的巡逻卫兵:“?” [299]流泪:塞莱斯特,在哭。   岚站在二楼,看见塞莱斯特,眸中流露了一丝恰到好处的惊喜,他步履轻快的往下:“主教大人!”   “……”   塞莱斯特感到别扭,但外人在场,他只是冷淡的朝岚颔首,走向了几个闹事的人。   鸢尾勋章正别在胸口,上面的鎏金纹路熠熠生辉。   即使再文盲的混混,也知道这代表着教廷。   年轻的主教面无表情,金属鞋跟扣出清脆的足音:“就是你们在这里闹事?”   混混们身形一僵:“大人,不是,这个店主他欠了我们钱。”   “我没有。”岚适时出声,“大人,我前几天才刚刚搬来这里,盘下了这个铺子,我见都没有见过。”   语调有点委屈。   “……”   塞莱斯特艰难的将眼神从岚身上拽开。   他很难想象这句话出自一张和公爵相似的脸,按理来说,他应该感觉难受和排斥,可潜意识里,他似乎又觉得,岚斯真的可能这样做,以至于完全排斥不起来。   主教暗暗唾弃自己。   他面无表情的走到几个混混面前:“我已经联系卫兵了,等着吧。”   刚来的主教搞不清状况,混混的言辞,只有卫兵能判断真伪。   不一会儿,卫兵们到达现场,核查后禀告道:“大人们,原先的店铺老板是借了他们的钱,但是本金早就还完了,这几个人一直索要高额利息,而且屡教不改!”   塞莱斯特嗯了一声,让卫兵们将混混拖走了。   酒馆里安静下来,塞莱斯特再次转头,看向店铺老板。   岚暗暗叫苦。   作为一个南方来的贵公子人设的绅士,这时候应该?   他含笑着俯身行礼:“感谢您的援助,主教大人,要不是您恰好赶来,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才好了,哦,我们刚好开始试营业,不知道您有没有兴趣,尝一尝我们的酒和点心?”   塞莱斯特:“主教大人这个称呼太正式了,在教堂之外的地方,您可以随意一点。”   岚:“……那我应该叫?”   “塞莱。”主教凝视着他的眼睛,“您可以叫我塞莱。”   “……”   岚从善如流:“塞莱。”   他加了点南方口音,让咬字和公爵截然不同,而后转入货柜,扫了一眼,快速的选择了栗子蛋糕:“塞莱,这是我们今天新鲜制作,用了——呃。”   塞莱斯特并没有在听。   他的视线凝在货柜的另一角,咽喉很轻的动了动。   “先生,我想要另一个,那个黄色的。”塞莱斯特竭力装作不在意:“那是个什么味道?”   岚:“……柠檬。”   他在主教微亮的眼眸中将黄色蛋糕放入白瓷托盘,摆到了塞莱斯特的面前,又给他打了一杯苹果酒,最后将栗子蛋糕放到了自己面前,正想再说点什么,又卡住了。   面前的枢机主教大人正如临大敌的捏起叉子,面容是前所未有的严肃,他手指用力,谨慎的像是持着刺剑在与吸血鬼争斗,叉子沿着蛋糕边缘小心翼翼的滑动,切下来一块完美的切角。   岚:“……”   他欲言又止,看着枢机主教大人端起蛋糕,往嘴里送了一块。   当蛋糕熟悉的甜软味道在唇舌间炸响,塞莱斯特忍不住看向岚,蓝眸也变得湿润。   岚曾无数次在月亮和灯火的映照下看审判官的眼眸,湛蓝的虹膜清寂幽深,像是倒映着月亮的海面,却从未在太阳底下认证看过,现在这双眸子又清又浅,从湛蓝转为圣玛丽亚海蓝宝般的清透颜色,盈着些许的水光,里头盈满了岚看不懂的东西。   岚头皮发麻。   他微捻着手指移开视线,不经意道:“哦,您很喜欢这块柠檬蛋糕吗?这是我新招的店长的作品,据说他来自一个大贵族家,曾经主理过贵族的厨房事务,因为主人要离开去南方度假,这才不得不出来重新工作,我让他露了一手,他便做了这两个蛋糕。”   管家就在这里,塞莱斯特迟早会看见他,与其躲躲藏藏,不如他主动装作不知道,坦然挑破。   然后岚当着塞莱斯特的面,叉了一大块栗子蛋糕,眨眼道,笑道:“比起柠檬的清甜,我个人还是更喜欢栗子的浓郁一点。”   “……”   塞莱斯特:“能否让我见见那位管家?”   他同样带着礼貌客气的笑容:“我在大教堂的时候认识很多的大贵族,刚好有那么几位去南方度假了,我想,或许是故人。”   这些“大贵族”们便是血族的公爵伯爵们,对于不知道具体情况的仆从,遣散口吻一律是“去南方度假了”。   岚:“当然。”   他当着塞莱斯特的面走上二楼,敲响了管家的房门,向他递过去一个眼神。   管家轻轻颔首。   做了这么多年的主仆,艾伦管家一个眼神便理解了公爵的意思,他朝塞莱斯特颔首,坐到了他的对面。   塞莱斯特很轻的扯了扯唇角:“没想到能在这里见到您。”   早在约鲁巴的古堡,第一次看见岚斯时,艾伦就陪伴在岚斯身边,他像一道悄无声息的影子,塞莱斯特本来以为,他会先过一遍艾伦的手,直到乖顺到足以服侍公爵,可事实上,他们仅仅像城堡里的两个同事,在许多时候,管家还为他提供了便利。   “是啊。”艾伦管家同样笑道,“从城堡离开后,我本来打算也去南方的,只想来邓德拉姆借宿一晚,结果……我看见这家酒馆正在招工。”   他露出怀念的神色:“很像,是不是,一眼就让我想到了那位大人,于是我留下来了。”   塞莱斯特无意识的按着镀银叉子,在细长的柄上按出了微凹的弧度:“所以,他们真的不是……?”   “当然不是,阁下。”管家轻声,“这位大人更年轻,更幽默健谈,他的瞳孔是翡翠色而非血红色,我想,这应该很容易看出来。”   塞莱斯特放下叉子,脊背缓缓靠上座椅靠垫,他一贯崩紧的脊背颓下来,显得有点难过。   管家:“后厨还有些工作,那主教大人,我先过去处理。”   他起身离开了。   岚见他们聊的差不多了,端上红茶从后厨绕了出来,他看着几乎没有了的小蛋糕,和依旧满杯的苹果酒,笑道:“塞莱不喜欢喝酒?”   塞莱斯特一顿:“还好。”   在遇见公爵前,他从未喝过酒。   岚又道:“那群混混刚来,您就出现了,来的实在是及时,您就住在附近吗?”   这对岚而言,可不是个好消息。   塞莱斯特:“不是,我来这边的雕刻店,看墓地上的铭牌。”   他不想委屈岚斯,堂堂教庭教宗,血族公爵,连个合格的墓地都没有,只能埋在密林深处颓圮的花园,已经够难受的了,墓碑必须好一点。   月光石太贵,塞莱斯特买不起整座墓碑,但墓碑上的铭牌可以,他准备用上半年的工资,先刻一块铭牌,至于墓碑,就一边攒钱,一边看有没有合适的。   说着,主教抬眼,直直看向岚。   如果他们真有那么一丝一毫的联系,听见自己的墓碑,公爵很难不泄露一点儿情绪。   岚微微挑眉。   他第一反应是:“谁死了啊?这年头教廷穷到连墓地都不报销,铭牌还要塞莱斯特自己买了?”   脑海中依次划过所有重伤的主教和审判,包括最老的达伦和被他吊了一个月的约里芬,最后岚得出结论,没有任何人需要安葬。   第二反应才是:“不会是我吧?”   天可见怜,真不怪他反应迟钝,岚从不觉得自己死过一次,他正好好坐在这儿享受阳光呢。   他不过是抛弃了一具他不想要的、被吸血鬼污染的躯壳,教廷如果想拿那身体做成标本,或者想解剖研究,岚都没有丝毫意见,甚至想切了喂狗都行。   所以,小主教不会,真的想给他收尸吧?   心情有点复杂,面上,岚依旧维持着抱歉的表情:“抱歉,我不是故意触及您的伤痛的。”   “……”   塞莱斯特观察着他,没有找到任何破绽。   他像是被抽走了力气,吃完了最后一块小蛋糕:“晚上还有些事,那我就先告辞了。”   然后他将叉子工工整整的放在白瓷盘旁边,愕然的发现了上头弯曲的弧度——是被他刚刚按出来的。   主教冷淡的面容出现了一丝裂隙。   岚的视线也落在了餐具上,眼眸带上了惊愕。   对于曾经的公爵,这点力气当然不算什么,但对于现在的菜鸡岚,这个战斗力相当残暴。   ——如果塞莱斯特想揍他,岚连袖子里的月光石粉末都没有机会拿出来。   塞莱斯特立马道:“抱歉,我会付钱,谢谢您的款待,连着刚刚那块小蛋糕一起。”   主教从袖口掏出银币,有点肉疼。   岚从不在物质上委屈自己,这里的餐具都很贵,叉子镀了银,上头有繁复的铁艺拉花,而蛋糕是贵族食物,同样很贵。   今日的消费,对一位要立志存钱买墓碑的主教大人来说,太奢侈了。   岚:“不,不不,怎么能让您付钱,您刚刚帮我解决了一个大麻烦。”   他当然不会让塞莱斯特付钱,很自来熟的按过他的肩膀,将他拉到了门口,往外一推,眨眼笑道:“这顿算我请您的,如果您实在想要付钱,就下次来我的酒馆喝酒好了。”   只是一句客套,岚知道,塞莱斯特不喜欢喝酒。   主教微微颔首,离开了。   岚则转回餐桌,开始吃他的那份栗子蛋糕,怎么吃都不得劲。   空气中还残留着主教身上的味道,摆过柠檬小蛋糕的餐盘就放在对面,栗子对岚来说,还是太厚重甜腻了。   他兴趣寥寥的吃了两口,将小八拽了过来:“八,帮我个忙。”   “嗯?”自从古堡一战后,公爵已经许久没有用得上小八的地方了,光团飞了一圈:“岚,乐意效劳。”   岚:“你跟上他。”   “诶?”光团茫然。   岚:“跟踪塞莱斯特,看看他给谁做墓碑,墓碑又在那里,以我现在的实力,跟踪他一定会被发现。”   现在酒馆里一屋子老弱病残,只剩下小八能勉强用用。   小光团只好跟了上去。   他看见主教绕进店铺,买下了一块巴掌大的月光石,要求在上面刻字。   那块月光石虽然达不到宝石级,也大而稀有,店老板争辩良久,觉着应该雕刻摆件,或者用作首饰,但主教沉默着坚持,老板只好为他雕刻。   等雕刻完成,塞莱斯特将宝石包好,回到教堂,又不知道拿了些什么,最后牵出了巡夜的白马。   传送法阵的痕迹容易被人捕捉,他不打算使用。   然后,小八眼睁睁的看着主教骑上马,往城池外飞驰而去。   “!”小光团满头大汗,“等等我啊!等等我!”   它紧赶慢赶,终于跟上了主教的步伐,勉强扒拉住长袍的袍尾。   骏马飞驰,狂风呼啸而过,袍服随着凌冽的狂风上下起伏,小八死死扒拉在袍角,被甩得七荤八素,好好体验了一把过山车般的快感。   @。@   眼前冒出了好多星星。   终于,在它差点就扒拉不住的时候,塞莱斯特停了下来。   小光团一滚,翻在了草地上。   它艰难支撑身体:“yue——”   塞莱斯特不知道有一位小乘客乘坐着他来到这里,他将白马在树上系好,走向了花园。   此时已经日暮,高大的古堡矗立在紫红色的光晕中,群鸦在尖顶盘旋,窗棂黑洞洞的可怕,而且永远不会再有灯光亮起。   他在一处新翻过的泥土前停步,在草地边缘坐了下来。   小八鬼鬼祟祟的冒头。   他看着塞莱斯特从城堡里拿出了铁锹,在翻新的泥土边挖了一圈,从袖中拿出了什么东西,仔仔细细的撒下去。   小八启动识别系统,发现那是鸢尾的种子。   鸢尾是教廷的象征,在教廷的墓地中,纯白鸢尾也四处盛放,主教和审判们会时常前去照看,看看否需要施肥浇水。   花园前的这些,则只能靠塞莱斯特一个人照料了。   而后,他将铭牌拿出来,由于还没有立墓碑,只能放在地面,小八飘过去看了看,清晰的看见了上面的名字。   岚。   一切做好后,塞莱斯特安安静静的坐了许久,直到太阳落山。   密林变得又冷又黑,树木横斜的枝桠如同鬼魅的利爪,只有主教身边画着阵法,亮着一缕如月光般的灯。   小八小心翼翼的靠近塞莱斯特,扒拉住了他的袍角。   不知过了多久,塞莱斯特忽然站了起来,小八被甩到一边,看见主教扬起了铲子。   “!”   他开始挖那片墓地。   ——在小八到来之前,大陆上从来没有借尸还魂的术法,吸血鬼们也无法附身他人,肉体的消亡就是消亡,人们用尽各种办法保护身躯,如果公爵还活着,这片墓地里便应该没有东西。   小八悄悄离的远了一些。   塞莱斯特最开始铲土的力气又大又决绝,但铲着铲着,又开始迟疑,等他触碰到那临时钉出的的薄木棺材时,便彻底停了下来,许久才挖一铲,仿佛那薄薄一层木料,是什么不可触碰的结界,里头埋藏着什么令他不可接受的秘密。   塞莱斯特握住棺材边缘,手指开始颤抖。   他凿开第一个棺钉,接着是第二个,第三个,最后轻轻拂去表面的土,指尖在棺盖的连接处顿了很久,才将它掀开。   塞莱斯特沉默了。   天气太冷,尸体尚来不及腐化,公爵正平静的躺在棺木中,容貌一如既往的尊贵俊美,但那一头绸缎似的黑发失了光泽,酒红的眼眸也再也不会睁开。   他还在这儿,长眠于此。   “……”   棺木被啪的合上。   塞莱斯特用力将土填回原地,在墓前呆立的一会儿,露出了一个类似自嘲的苦笑。   人死不能复生,吸血鬼当然也是,三岁小孩都明白的道理,他却在这里,一遍又一遍的骗自己。   然后他忽然抬腿,大步往白马走去。   小八连忙:“等等等等!”   它这回一定要抓住塞莱斯特的帽子!它死也不扒他的袍尾了!   但是马上要上马时,塞莱斯特忽然停步,回头望了眼墓地。   小八来不及刹车,一头撞了上去。   “!!!”   塞莱斯特一愣,也感受到了碰撞。   他对着空气抬手,指尖摩挲片刻,将晕晕乎乎的毛团子握在了手心。   感受着掌心柔软的触感,塞莱斯特顿了片刻,眼神先是错愕,接着无声变得柔和。   这个感受,他不是第一次碰见。   塞莱斯特轻声问:“是你吗?约鲁巴古堡的小精灵?”   ——他见过这个东西,在约鲁巴的古堡,在即将失败的最后一刻,有个看不见的毛茸茸的东西挤进了他的掌心,为他指引了方向。   塞莱斯特一直没搞清楚它从哪里来,又为什么要帮他,事后翻阅教廷典籍,同样没有答案。   但现在,这个东西出现在了公爵的墓前。   模糊的答案变得清晰,胸腔里似乎无声的塌陷了一块,柔软酸涩到不可思议,塞莱斯特嘴唇抿起,良久才稳定了心神,笑道:“你是他的契约使魔吗?那天晚上,也是他让你来帮助我的?”   小八:“!”   它吓得一动也不敢动。   塞莱斯特顺了顺它的绒毛,诱哄道:“跟我回家好不好,你吃什么呢?我可以养你的。”   血契已解,他和公爵没有任何明面意义上的关系,哪怕他藏下岚的勋章,为岚制作墓碑,他们依然没有什么明确的联系。   如果能帮助岚抚养他的使魔或者契约小精灵,塞莱斯特会很高兴。   小八吓傻了,拼命的摇头。   开玩笑,它还要回宿主身边去,它有主人的!   光团在塞莱斯特手中左突右冲,拒不配合。   塞莱斯特微顿,松开手:“你不愿意吗?”   光团警惕的溜到了一边,理塞莱斯特远远的。   主教愣了愣,神情低落下去,他扯了扯唇角,露出一点苦笑:“好吧。”   公爵的使魔,不愿意与他在一起,也是正常的。   毕竟他们确实没什么关系,包括立碑安葬,也仅是塞莱斯特一厢情愿。   他朝空气比了个再见的手势,翻身上马,而小光团被吓得不轻,也不敢扒拉他了。   塞莱斯特最后看了眼墓地,骑马走了,   小八就开始窝窝囊囊的往回飘。   它眼睁睁的看着塞莱斯特消失在了视线尽头,当塞莱斯特进入城镇,骂骂咧咧的小八刚刚飘了一半。   明月当空的时候,塞莱斯特再次路过了酒馆。   混混们被卫兵带走关押,酒馆中终于有了生意,两个伙计忙进忙出,艾伦管家在柜台后记账,而那个绿眼睛的外乡人则坐在角落的椅子上,单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摇晃着红酒,正笑眯眯的看酒馆里人来人往。   他没发现塞莱斯特,也没有做任何伪装,翡翠绿的眸子正倒映着壁炉的火光。   这副慵懒餍足的模样,足足与公爵有八分相似。   “……”   塞莱斯特心知肚明,公爵正长眠在城堡的花园里,在那一抔新土之下,四周被撒上了鸢尾的种子,来年就会花香馥郁。   但他还是忍不住抬步,推门而入。   他身上还带着邓德拉姆凌冽的寒风,又被酒馆里燃烧着松木的炉火彻底驱散。   岚抬头看他,略有点讶异。   主教回来了,小八呢?   这个世界没有东西能伤害到来自高维的系统小八,但岚还是感到惊讶,他正打算起身,和主教寒暄两句,塞莱斯特已经在角落落座,并没有与旁人攀谈的意思。   塞莱斯特确实不想攀谈,他只想喝酒。   他公爵那里喝过的餐前小甜酒,或者馥郁的葡萄酒,什么酒都行,一杯下去晕晕乎乎,什么都想不起来,不会害怕,也不会难过。   他会假装他没有掀开棺材,他会假装他不知道酒馆老板和公爵不是一个人,他会无视那些异常,他会告诉自己,其实岚斯还活着,只是他不想再认识塞莱而已。   只要给他一点儿酒。   艾伦管家发现了他,走到塞莱斯特的身边,俯身询问:“主教大人,您要喝点什么?”   塞莱说:“酒。”   “好的,具体什么酒呢?”   主教其实根本不知道,世界上都有些什么酒。   公爵给他,他就喝,给了他多少,他就喝了多少,很多事情都是公爵第一次带他做,在此之前,塞莱斯特对此一无所知。   就像现在,塞莱斯特也不知道公爵灌他的那些有多少度,叫什么名字。   于是,主教说:“都可以,上你们的招牌吧,随便。”   管家为难的看了他一眼,前往后厨,正准备给他来一杯最低浓度的苹果酒,却被人按住了手腕。   岚看了眼角落落寞的主教,放低声音:“给他来一杯蒸馏后的卡尔瓦多斯。”   管家微顿:“……?”   蒸馏后的烈性白兰地酒,酒精浓度可高达40%,没喝惯酒的普通人一杯下去,十有八九要醉倒。   岚:“我想从他那问点事情。”   小主教的情绪和状况都不对,态度也和岚的预想不同,作为亲手杀死血族亲王的人,他本该众星捧月,即使升任主教,也应该是枢纽核心地带的大城,他之后的路途也该一路坦荡,这本就是岚为在他在城堡中遭受的那些戏弄,所预设的补偿。   所以到底是因为什么,让他在这里喝闷酒,塞莱斯特所说的墓碑,又是谁的墓碑。   于是,一杯浅金黄色的酒液,被端上了餐桌。   管家违心的介绍:“您好,来自南部酒庄的苹果白兰地酒,酸甜可口,果香馥郁,是我们店的招牌,希望您喜欢。”   塞莱斯特丝毫没有起疑,只是颔首:“有劳。”   他开始饮酒。   塞莱斯特在公爵那里只喝过小甜酒,酒精浓度比起蒸馏白兰地,和养生茶差不多,眼前这杯浓度太高,他喝的磕磕绊绊,时不时被辣到了,还要停下来咳嗽。   有些难喝,塞莱斯特还是喜欢岚斯灌他的那些,但他的目的本来也不是喝酒,就算觉得难喝,他还是一口一口的喝了下去。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明月高悬中天,已经到了后半夜,酒馆里的客人陆续离开,没人再注意到角落戴着斗篷的主教,而塞莱斯特晕晕乎乎,颇有点烂醉如泥。   伙计关上酒馆大门,挂上了打烊的牌子,管家清点起今日的账册,而岚坐在了塞莱斯特的对面。   他轻声问:“塞莱,喝醉了吗?”   “……”   回应他的,只有听不清的呓语。   岚伸出手指,挑起了主教的下巴。   他轻轻俯身,眯起眼眸,墨绿的瞳孔注视着塞莱斯特,像是要洞穿他的灵魂,看见主教醉得不省人事,便用手背轻拍了拍他的脸颊:“塞莱,还清醒着吗?”   湛蓝的眼眸蒙着水色,定定的看着岚,不说话也不回答,就那么看着,像一尊漂亮的木偶。   看样子确实醉了。   岚斯便从口袋中拿出了早就准备好的月光石粉末。   他会绘制一种特殊的法阵,能让主教便得诚实,方便他接下来的询问。   做了些前期的准备工作,将四周碍事的椅子搬开,岚用手沾染粉末,正要绘制,指尖却忽然顿在了空中。   他听到了很轻的啪嗒声。   一声接着一声,细微,却真实存在,在寂静的寒夜中格外明显。   岚抬眼。   主教依然注视着他,始终没有移开,表情安静又哀伤,那双湛蓝的眼眸却不知何时起了一层薄雾,眼眶中盈满了泪水,正一滴一滴,悄无声息的往下滚落。   “……”   塞莱斯特,在哭。   ————————   岚:“……翻车了该怎么办。”   也就是小八,如果是六六,听见塞莱斯特问他吃什么的时候就点头了[摊手][摊手][摊手]长章,有没有人想夸小饼干[撒花][撒花][撒花]   好像很多人喜欢虫族,开了个虫族单元文的预收,初版文案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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于是,当帝国最年轻的少将跌下神坛,被强制匹配给敌对家族的低阶雄虫,当所有虫都以为,雄虫会打压少将,蚕食他的家族与财富,一点点剥夺少将的工作,最后将少将折断翅膀,关在家中的时候:   软饭渣攻:“丈夫的容貌,妻子的荣耀。”   雄虫顶着365°无死角的帅脸,带着男模般的身材,将小白脸的准则贯彻到底,他每日和少将亲密无间的秀恩爱,时常带着自己做的饭来军部看望少将,却对指点少将的工作毫无兴趣。   开玩笑,小白脸为什么要管工作?   至于挥霍财富……   渣攻看着拍卖会上的宝石,凑到少将的耳畔,满眼都是期待:“那件宝石你戴在身上一定好看,买下来,戴给我看好不好?”   少将神色飘忽:“……买,买,都买。”   *   渣攻二号拿到了abo强制爱霸总剧本。   ——你是abo小说中的强制爱霸总,你要违背妻子的意愿,强行标记他的腺体,逼迫他一次又一次,直到他怀上你的孩子。   于是,等级太高,精神海失控,即将虫化狂暴,没有雄虫能安抚标记,只能申请独自前往荒星的上将在生命的尽头,忽然被虫一把拽进了山洞。   雄虫对着他的腺体又咬又啃,吸他的信息素吸到晕晕乎乎,标记标记再标记。   当然上将看清雄虫比他小许多岁的年龄,心情复杂的表示不需要他负责的时候,雄虫一脸不爽的冷笑:“怎么,当我的雌君委屈你了?可惜了,这个雌君你当也得当,不当也得当。”   “我的信息素你就这么不喜欢?我已经提交强制匹配申请了,生米煮成熟饭了,你不喜欢也得喜欢!”   上将:“……”   至于强制生孩子……   当上将委婉表示高阶虫族孕育困难,他又不算年轻,如果雄虫认定了他,他们很可能不会有虫蛋的时候,雄虫的脸色瞬间变得极其难看。   他一边攻伐一边生气:“呵,我就那么让你厌恶,用这种理由也要拒绝我吗?我不管!我就要和你生蛋!”   上将失神的望着天花板:“……生,生,都生。”   *   渣攻三号拿到了无情道魔尊剧本。   渣攻四号拿到了乡村凤凰男的剧本。   ……   年终业绩盘点,茫然的管理局:嗯?我投放下去的那么多个渣攻呢?   不!见!啦! [300]醉:讨要些什么   岚顿住了。   塞莱斯特个性温和内敛,连落泪都悄无声息,岚伸手触碰他的脸颊,想要将泪水拂去,却被沾了一手。   滚烫。   他浅叹一口气,难得升起了两分无措,语调也忍不住柔和下来:“塞莱,你先别哭,先和我说说,你最近是怎么回事?”   “……”   “换个问题,为什么买墓碑?”   “……”   “墓碑是给谁买的,嗯?塞莱?”   “……”   主教只是看着他,一句话也不回答。   岚根本没发现,他挑着塞莱斯特下巴的动作,他说话的语气,甚至是他叫“塞莱”时无奈的声调,和公爵有多像。   泪越滚越多,越滚越多,根本擦不干净。   指尖顿再原地。   岚一直很喜欢逗孩子,也知道如何让孩子高兴,可塞莱斯特哭成这样,他应付不来。   岚放弃了。   心道算了,也不差这一天,下回再问,昔日的教宗冕下只能好声好气的和主教大人打商量:“困吗?抱你去睡觉?”   小崽子都是很好哄的,被柏温骂了就哭,岚就用蛋糕和糖哄他们,然后将他们抱起来,拍拍胳膊拍拍背,讲点不着边际的童话故事,等崽子们哭累了,就会将脸埋进他的肩膀,然后岚将他们塞进被子,等第二天起来,就又是阳光开朗的好崽子。   塞莱斯特看起来麻烦很多,但应该也大差不差。   湛蓝的眼睛还是看着他,一言不发,只顾着流泪。   结果岚起身的瞬间,对方出手如电,瞬间扣住了岚的手腕,昔日教宗没反应过来,就被扣了个正着。   岚挑起眉头,等着他进一步动作。   但塞莱斯特抓完,就没反应了。   他只是死死的扣着岚的手腕,像是怕他跑了。   岚:“……塞莱,松手,我不走,我抱你上去睡觉。”   将醉成这样的主教放回教堂不现实,否则不出三天,镇上的所有人都知道枢机主教半夜不睡觉,出来鬼混了,还是暂时安置在他这里的好。   一楼是店铺,二楼是房间,岚占了主卧,还有好几个空置的客房。   对方眉头蹙起,大脑在酒精的作用下缓慢思考,最终还是放开了手。   岚抄过他的膝弯,将他抱了起来。   塞莱斯特任由他抱,乖的像个木偶娃娃,只是那双眼睛始终看着他,直到岚将他放上床榻,也没有移开。   公爵也曾这样抱他,抱过很多次。   泪水不知道什么时候止住了。   岚心中好笑:“乖乖睡觉,你不会也像那些小崽子,要我给你讲故事吧?”   他将塞莱斯特塞进被子,任命的去扒他的外衣,塞莱斯特盯着他,却自己抬手,将扣子一个又一个的解开了。   在古堡的时候,往往公爵一句话,他就会将身上的衣服全部脱掉,俨然脱成了习惯。   岚:“停,停,塞莱,停!”   教廷规整的白金制服早变得皱皱巴巴,前胸已然解开了两颗扣子,皮肤润白如美玉,再解下去,该看的不该看的都将暴露在外,昔日的教宗冕下不得不叫停。   这可不是古堡,也没有了墨笛斯的监视,之前岚可以问心无愧,现在却不一定了。   他握住塞莱斯特的一只手腕,不由分说的将它按进被子里,旋即又按下去另一只,再然后又按住了他的腿,将主教摆成了平躺的睡姿。   做完这一切,岚舒了一口气。   以他现在这个孱弱的身体,主教大人要闹起来,他还真按不住。   好在从岚控住他的四肢开始,塞莱斯特就安静下来,任由对方摆弄,似乎无论岚将他调整成什么样子的姿势,塞莱斯特都不会反抗。   当然,只是个睡姿。   在岚没注意的地方,不怎么清醒的主教盯着他的动作,旋即很轻的抿唇。   每次都是这样,将他摆弄来摆弄去,像个木偶似的肆意把玩,然后放在一边不管。   坏透了。   岚扯过被子将他裹起来,又让管家拿来了热水和毛巾,拧干后拿着热毛巾,看见塞莱斯特还在盯着他,没好气的命令:“塞莱,闭眼。”   哭成这样,不用热水敷一敷,主教大人明天只能顶着一对核桃眼回教廷了。   真是,之前在公爵古堡,他都把人欺负成那样了,也没见塞莱斯特哭几次,他还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审判官那么能哭。   比那些喜欢扒拉他的小崽子都能哭。   但是刚刚还对他言听计从的主教,这回无论如何也不肯闭眼。   他固执的盯着岚,眸中还盈着水色,岚被他盯的头皮发麻,罕见的生出了几分焦头烂额,最后干脆伸出手,按在了主教的额头上。   昔日教宗冕下生硬的命令:“塞莱斯特,闭眼。”   皮肤相接的触感比视觉更真实,塞莱斯特茫然的顿了顿,合上了眼帘。   热暖的毛巾按了上来。   岚好好的擦拭过主教沾满泪痕的脸,好不容易让那双蓝眼睛没那么红肿可怜,这才再次把塞莱斯特按了下去。   “睡觉。”   对方这次没坚持,合上了双眼,只是指尖依然握着岚的手,不肯放开。   岚只能陪他坐下。   “没关系。”昔日教宗冕下叹气,自言自语道,“哄孩子嘛,我在行。”   虽然很多年没有哄过了,那也是手到擒来。   虽然这个孩子,和其他是不一样的。   黑暗会滋长其他感官,空气中好闻的味道越发浓郁,明明是极清新的味道,却变得甜软浓稠,如同昂贵的甜点,在柠檬的汁水里掺杂了糖和奶油,似乎在邀请着旁人品尝他的味道。   他亲手令塞莱斯特,染上的味道。   岚垂下眼睫。   思绪是最不受控制的东西,在这样的黑暗中,即使他有意略过,也难免想起了古堡中最后的几天荒唐,那个暧昧的惩罚期,为了掩人耳目,做戏半真半假,他确实不曾伤害塞莱斯特的身体,可其余该有的暧昧,一样不少。   审判官肤色冷白,身形修长,四肢与腰部的肌肉劲瘦的恰到好处,可因为常年修习剑术,任何高难度的姿势,他都能摆出来。   岚不合时宜的想起了它们。   想起了绑缚的红绳,想起了审判官不得不挺起的匈膛,想起了许多……不该想的东西。   他翘起腿压住另一只,无声变换了坐姿。   身边,塞莱斯特的呼吸渐渐悠长。   主教在第二天清晨离开。   他的记忆断断续续,不怎么清醒,隔壁的岚昨天哄孩子哄到半夜,还在睡觉,整个酒馆静悄悄的,只有老管家在清点账务。   塞莱斯特昨晚喝断了片,没有付钱,将袖中的银币推过去,这才轻声问:“阁下,昨晚,我为什么会歇在这里?”   有人挑起了他的下巴,有人轻声唤他塞莱,有人摆弄了他的身体,但塞莱斯特并不确定,那是现实还是梦境。   老管家推了推眼镜:“大人,您昨晚喝醉了,实在叫不醒,我和伙计没有办法,只能让您先睡在客卧了。”   公爵灌醉了主教,老管家当然不会出卖公爵。   塞莱斯特:“……是您和伙计带我上去的?”   老管家:“当然,这是我们应该做的。”   塞莱斯特勉强笑笑:“这样。”   看来,确实只是一个梦境。   他大概是被公爵折腾的太过,现在到了梦中,还是要被对方折腾,身体自发的回忆起当时的境况,以至于清晨还有所反应,塞莱斯特焦头烂额,不得不动手镇压。   无休无止的戏弄,连梦中都不肯给他痛快。   主教迈步而出。   当岚醒的时候,吭哧吭哧的小八终于飞回了家。   它停在岚的肩头,开始给宿主告状,委委屈屈的说塞莱斯特想要拐走它,岚只好将它拢在手掌,安慰了好一会儿。   过了许久,小光团才哼哧哼哧:“昨天,塞莱斯特去了你的老巢。”   “?”   小八:“他给你刻了墓碑,还在四周挖土,我看见他埋了好多鸢尾花的种子,然后很突然,他就开始挖你的坟。”   “……?”   岚轻声:“他把我的尸体带回去了?”   那身体死在了约鲁巴的古堡,离公爵的古堡有一段距离,小审判官难道抱着他的尸体,回到了古堡吗?   “对,我看见了,你就在坟里面,塞莱斯特突然开始挖,表情特别冷,然后打开棺盖,看了你一眼,就开始难过,把刚刚挖出来的土又填回去了。”   塞莱斯特感情变幻太迅速,系统很难理解那么细腻的感情,只能大概描述。   它听见岚长长的叹了口气,将手按在了眉心。   小八不理解,但岚理解,他能猜到七七八八,心中升起了几缕无奈。   他在公爵城堡将塞莱斯特欺负的还不够惨吗?欺负的他都咬着枕头哭出来了,何必……   岚站起身:“我们去看一眼。”   小八的叙述有点错乱,今天是教堂的值守日,审判官在忙,岚有点想看一看。   古堡离这里不远,花不了多少时间。   他在市集上租了匹马,带着小八走过密密麻麻的森林,停在了古堡的花园中。   果然看见新翻的土地。   花园四周的草地也被好好的修整过,即使古堡的主人离世,也依然郁郁葱葱,连近日的寒潮都没有影响它们的茂盛,种植了鸢尾的土地也被浇了水,岚可以想象,来年它们绽放的样子。   他弃之如履的身体被好好的收了起来,塞莱斯特甚至给他打了一块月光石的墓碑。   那是审判官半年的工资。   岚除了叹气,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他将小八拢回手心,带着它返回,在即将推门进入酒馆的时候,又顿住了。   塞莱斯特居然在。   岚以为经过了昨日的大罪,审判官许久都不会来了。   可对方现在就坐在酒馆里,坐在和昨天一摸一样的位置,岚听见了他和管家的低声交谈。   “大人,您今天要来点什么?小蛋糕和苹果酒?”   管家对温和有礼的主教感官颇好,他只打算给对方一杯温和的酒,免得他再宿醉难受。   但是塞莱斯特摇头了。   作为教廷的主教,喝酒虽然不算罪大恶极,也是拿不出手的事情,他的眉目染上迟疑,却还是继续:“我要一杯,和昨天一摸一样的酒。”   “……那杯有点烈,您确定?”   “确定。”   管家只好蹙着眉头,将一杯浅金黄色的酒液端到了塞莱斯特的面前。   “您的酒量不太好,我可以帮您准备一点小糕点,垫一垫再喝不容易醉……”   但是塞莱斯特拿起酒杯,一饮而尽,像是生怕喝的迟了,就要失去什么似的。   反正只是梦,不如多梦一点……   如果今天再梦见他,那无论如何,他也要……   讨要些什么。   ————————   [撒花]三百章啦   前几天写得比较顺所以都是12点,并没有稳定在这个时间段的意思,日更但如果遇见应酬卡文之类的不保证刚好卡到这个时间哦,之前追的宝宝应该都知道会有上下浮动的~ [301]亲吻:乖孩子,别怕,放轻松   岚站在门口,透过玻璃看里面的塞莱斯特,主教明显不会饮酒,却喝得又急又快,不时停下来咳嗽,呛得眼眶发红,他抬手擦过唇角的酒渍,然后继续吞咽,从岚的角度,能清晰的看见他抖动的咽喉。   昔日教宗捏住小光团,轻声:“我的容貌,你能帮我改回去吗?”   比起翡翠眼睛的这个,塞莱斯特应该更喜欢酒红眼睛的他。   小光团不明所以,听话颔首:“当然,我这就帮你改回来。”   它开始修改数据。   面颊肌肉发烫,传来微妙的牵扯感,岚伸手握住铜制把手,推门而入。   壁炉的热暖瞬间驱散了身上的风寒,岚将外套挂到壁炉旁,挽起袖子露出轮廓分明的小臂,这才端上一块新鲜出炉的小蛋糕,一杯蜂蜜水,坐在了塞莱斯特的对面。   这回,他没有伸手挑主教的下巴。   岚单手按住塞莱斯特的手指,将那杯烈酒从他手中一点一点抽出来,遇到了主教无声的抵抗,岚干脆的动手去掰他的手指。   昔日的教宗冕下蹙起眉头:“塞莱,不许这样喝酒。”   “……”   塞莱斯特松开了手。   他又变回了血契时那副任人摆弄的模样,蓝眸凝在岚身上,片刻后,居然笑了。   他大概实在是喝昏了头,否则怎么会将老板的翡翠色眼睛看成红色的?哪怕是昨日的梦境,那人也始终是一双绿眸。   岚将蜂蜜水塞给他:“喝点。”   “不。”   “那吃蛋糕?”   “不。”   “柠檬味的,也不吗?”   “……不。”   岚好笑:“解下酒,你要醉成什么样子?明日教廷还有公务吧。”   醉酒的塞莱斯特岚应付不来,况且,堂堂枢机主教,在个犄角旮旯的小酒馆喝的人事不知,怎么也说不过去。   “……”   岚按了按额头:“那怎么办?我接着带你去睡觉?”   他打算和塞莱斯特坦白商量一些事情,可对方醉成这样,显然是没法商量了。   这句话,塞莱斯特倒是听懂了,他看着岚,放软腰身,坦然张开双臂。   公爵抱过他很多次了。   岚微微叹气,任命的将人抱起来,塞莱斯特自觉抬手,搂住了岚的脖颈,将脸也偎了上来。   岚心道:“这是干什么?”   怎么比昨天还要乖?   他再度将人塞进被子,摆好四肢,正准备先行离开,等塞莱斯特醒酒再来,一双手毫无征兆的,扯住了他的衣领。   岚垂眸:“嗯?”   下一秒,主教陡然用力,将他整个扯了过去,岚毫无准备,一个踉跄栽倒在床上,将塞莱斯特压了个正着。   岚也不恼:“怎么了,塞莱?你这是——”   戛然而止。   呼吸袭上耳垂,主教的唇瓣不知道什么时候凑了上来,正正落在岚的侧脸。   吻。   不得其法,只是胡乱的添咬,岚还来不及招架,一具温热的身体就贴了上来。   主教的长袍不知道何时蹭散了,塞莱斯特用力将将自己往他身上挤,距离被压缩的无限近,绸缎似的长发蹭在岚的肩胛,另一处正正好好蹭了上来。   岚倒吸了一口凉气,不得不腾出手去推塞莱斯特的肩膀,可想来向乖任他摆弄的塞莱却好像被这个动作激怒了,他单手按住岚的手腕,将他用力束缚过头顶,在岚骤然睁大的红瞳中俯身,几乎是含着他的耳垂在说话:“你又要走,是不是?”   岚挣动手腕,却被塞莱斯特按的更死,他的脊背下压着枕头,手腕却被用力按入床垫,身体不自然的反弓,主教却是半坐跪着,膝盖毫无顾忌的从空隙处挤进来,阴影完全覆盖了岚,蓝瞳中的微光明明灭灭,看着居然有两分危险。   “……?”   昔日的教宗冕下不明所以,这个状态下他完全不是塞莱斯特的对手,手腕压得生疼,下意识的挣扎又被再次按回,只得训斥道:“塞莱,放开,你醉了!”   期间,挣扎的动作太大,膝盖不经意蹭过,主教发出短促的气音,又被仓促咽下,岚却后知后觉的感受到了什么,头疼着停下了动作。   似乎是因为他不再反抗,束缚的动作也轻微了一些,塞莱斯特重新靠了过来,岚听见他小声的嘀咕。   “……都是你害的。”   岚:“……我做什么了?”   和醉鬼显然是讲不通道理的,他安抚的拍了拍塞莱斯特的脊背,试图半坐起来,结束过于暧昧的姿势,下一秒,大片的柚子柠檬香拂过鼻端,令岚心头一紧。   主教轻声:“你将我变成了这个味道,教廷的主教从不用香膏,路过我身边的所有同僚,都知道,我为什么变成了这个味道。”   塞莱斯特当过血仆,这在教廷里根本不是秘密,下到新人上到教宗,所有人都知道这是公爵喜欢的味道,他将烙印深深刻在主教的皮肉之下,骨血之中,时至今日,依然不能消散。   甚至普通信众,也会好奇为什么单单塞莱斯特与其他主教不同,他纯净圣洁的白袍之下又为何散发着馥郁的芳香。   岚摸了摸鼻尖:“权,权宜之计。”   虽然味道是岚的私心,但当时的情况,也由不得其他选项。   他忽然不敢再说话了。   某些部位的异常越发明显,到了不容忽视的地步。   塞莱斯特:“这样戏弄我,也是权宜之计吗?”   他按住岚满是冷汗的手指,攥着他的指尖触碰到大开的领口,压在了锁骨之上。   嗓音轻声发抖“……这只手,从这里开始,里里外外上上下下,匈堂,肚脐,脊柱,肩胛,甚至是这里,都只是权宜之计吗?”   岚头皮发麻。   他根本不敢细想触碰的是什么,却被按着挑开那袭象征着禁玉和圣洁的纯白袍服,硬生生的感受。   主教被要求身体试试保持洁净,每日都会花上许久沐浴更衣,入手触感细腻温热,手感比最上等的丝绸还要柔软。   “你束在我身上的绳索,那么多的花样和姿势,也是权宜之计吗?”   “还有那一根,沿着绳索挑弄,恨不得挑开每一根绳结的皮拍,也是权宜之计吗?”   “……”   岚哑口无言。   塞莱斯特深吸一口气,将脸埋入他的肩胛,活人的体温如此真实,主教近乎哽咽的问:“你将我的身体弄成了这个样子,却想一走了之?”   在来古堡之前,他根本不会喝酒,也从来不吃甜腻的小点心,他不会用香膏,不睡绵软的床,他是教廷前途最好的审判官,他从来不沉溺欲望,他甚至不知道,他的身体会喜欢那些触碰。   有时候他甚至憎恨,公爵为什么不肯粗暴的对待他,哪怕是用痛让他畏惧,也好过这长久的煎熬。   那样,他就不用在夜里辗转反侧,又被光管陆离的梦境惊醒,他也不会头疼的藏进浴室,用冷水清洗,更不用在教宗和同僚面前倍感心虚。   最开始,塞莱斯特以为是血契的作用还未消散,可当契约解除,身体依然诚实的给出反馈,他终于骗不了自己。   他已经被公爵调熟了,再也回不去了。   可始作俑者就那么轻松写意的离开,快活又潇洒,连最后说一句话的机会,都没有留给塞莱斯特。   坏透了。   主教咬牙切齿:“你到底把我当什么?!”   教廷需要关照的后辈?一时兴起逗弄的小崽子?身体还算漂亮的血仆和玩物?   这些日子,塞莱斯特难受的不行,又恨的牙痒,难受和恨交替出现,往往一种感受刚刚结束,另一种就成倍成倍的翻涌上来。   好难受。   岚:“塞莱,这是我的问题,你等酒醒了,我们再来——”   塞莱斯特单手按住岚的唇,逼迫他咽下多余的话,轻声问:“冕下,大人,您觉得,我很像个傻子吗?”   根本就是喝酒后的幻象,还说什么醒酒再谈,难道要去公爵的墓前,对着墓地谈吗?   反正只是梦而已,梦中放肆一次,算得上什么。   他揪着岚的衣领将他拽起来,用唇舌封堵了所有不想听的话语,不得法的舔舐啃咬,岚不得不抬手环住他,轻轻拍拍脊背算作安抚,哄道:“我来,塞莱,我来。”   塞莱斯特当然不肯松手,岚只好挑开他的衣带,将手放了上去。   “……”   所有的动作都停了下来。   一旦到了正题,塞莱斯特就像生锈的齿轮,卡住了。   他求救般的看向年长者,蓝眸又浮了水光。   岚简直怕了他,只好按着他的脊背,将他往怀里揽了揽,又偏头去亲吻他的鬓发:“乖孩子,放松,放松,交给我。”   他虽然实践经验不怎么地,但胜在理论经验尤其丰富,手指修长灵活,不多时,主教便失了力气,只能往他的怀里挤。   塞莱斯特哽咽:“难受——”   岚亲亲他,额头暴起两根青筋,顺手固定住不让他乱动:“乖塞莱,乖,不难受,马上就不难受。”   塞莱斯特这个蹭法,别说岚,神仙也受不了。   好不容易让发酒疯的主教安静下来,岚借他的退弄完了下半部分,又将人捞到浴室清洗干净,塞回被子。   等一切打点完,早到了深更半夜。   这回,主教是真的昏睡过去,怎么叫都不醒了。   这时,岚才有时间清洗自己。   他草草洗了个澡,站在二楼阳台望风,颇有点来一根事后烟的惆怅,结果看着看着,忽然眯起了眼眸。   三更半夜,街上早就空无一人,远处的巡夜人亮着提灯,可远处的阴影里,却似乎有什么东西,一闪而过。   血族? [302]讯问:塞莱,开始审问吧   岚封紧窗户,捏上一把月光石的粉末,悄无声息的出了门。   长街上空无一人,今天是满月夜,月光比水清寂,石板路面也镀上了波光,岚按灭提灯,走入了建筑的阴影中。   风中传来了幽冷血腥的气味,岚心道:“约鲁巴?他是不是还不知道塞莱斯特上任的消息?”   血族的伯爵流亡在外,至今没被抓捕,如今高阶吸血鬼只剩下他一个,举目无亲,大陆上又到处是搜捕他的高阶主教,约鲁巴藏了许久,不敢出来犯案。   今天是满月夜,他大概忍不住,挑了座远离教宗,没有主教驻守的小城。   岚遵循着味道,逆风掩藏气息,远远坠在后面。   黑影一闪,跃入了小院。   那是栋二层阁楼,一楼院中养了鸡鸭,二楼用作卧室。主人大概深夜失眠,还亮着盏小灯,岚清晰的看见,一道漆黑的影子浮现在窗前,随着烛火摇曳。   小八紧张的扒拉着岚:“岚,我们怎么办?”   约鲁巴明显要动手,可现在的岚根本不是公爵的对手。   岚捏了捏光团示意它安静,从地上拾起一枚石子,带着劲风,恰恰打中楼下的公鸡。   啼鸣声响起,刺破长夜,凌乱的脚步声响起,巡夜人正往这里赶来,窗边的黑影一顿,还是俯下身,似乎打算一不做二不休。   岚换了个声调,突兀开口:“在这里,去请主教大人!”   主教大人正在他的客房里昏昏欲睡,当然是请不过来的,他只是想让约鲁巴知道,这城里有主教。   各大教堂都有与中心教堂链接的传送法阵,约鲁巴现在是重点关照对象,主教一声令下,怕是能招来十几二十个。   黑影果然不敢继续,破窗往另一个方向离开。   街上顿时兵荒马乱。   巡夜小队发现了他的踪迹,同时朝这边聚拢,约鲁巴只想逃离,没敢恋战,一阵小骚动后,消失在了黑夜之中。   此时已经接近天亮,云层里透出微光,再过几十分钟,太阳便要出来了,约鲁巴犯不了事,岚便将月光石揣回兜中,起身返回。   与飞奔过来的巡夜人撞了个正着。   路就那么多条路,现在每一条上都是巡夜人,岚将手揣进兜里,镇定自若的往前走。   巡夜人队长杜克一愣:“您这是?”   前段时间巡夜,主教天天往这条街上凑,拐弯抹角着询问这外乡人的讯息,队长看他眼熟。   岚笑道:“我?半夜睡不着,散步。”   杜克微眯起眼:“……这里离您的酒馆隔着足足四个街区,深更半夜的,您,来散步?”   岚风度翩翩:“是的,这里的空气比较清新。”   明眼人都能看出,他在闭着眼睛鬼扯。   吸血鬼还未肃清,家家户户闭门不出,一个外乡人半夜散布,还散到了吸血鬼出没点附近?   杜克冷下脸色:“抱歉,先生,您可能要和我们回教堂一趟,接受审查。”   岚:“当然,这是我的义务,我会配合。”   审查会通过法阵,判断他是不是吸血鬼,身上有没有血仆之类的恶咒,还会用上他那本想用在塞莱斯特身上的阵法,让他强制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再接着审问,这样,他吐出的每一句话都会是真的,做不了丝毫假。   此时,天边已经大亮,巡夜工作结束,杜克将岚带到教堂单独的关押室,冷脸吩咐道:“等主教阁下完成清晨洗礼,会来这里绘制法阵,验证您的清白。”   主教刚刚被他清洗干净,恐怕不需要再做洗礼。   岚颔首,眉目依然噙着笑意:“好。”   他甚至饶有兴致的打量了一下窗外,许多年轻人正打着哈欠聚在一起,头发翘起扣子歪斜,像是刚刚被从被窝里赶出来,年长些的牧师手持着法杖,正在教他们如何使用最简单的法阵。   岚:“教廷在招新吗?”   每年这个时候,都是教廷的招新季,16-22的青年都可以尝试投递测试,特别有天赋的额外放宽到26岁,一旦被选上,他们就会进入教廷,成为各位审判或主教门下的学生。   杜克:“是的,他们是来和主教学习的……先生,我不得不提醒你,您是来接受审查的,教堂四周全是牧师,您最好不要妄图利用新人,从这里逃出去。”   刚进教廷的年轻人最容易被蛊惑,是吸血鬼们首要的目标对象。   岚:“当然。”   杜克深深看了他一眼,不再言语,大门吱嘎一声合拢,岚被关在了里面。   他合拢双眼,闭目养神,静静等待来自主教的“审讯”。   *   阳光照射大地的时候,塞莱斯特准时醒来。   主教身体素质极佳,两天宿醉都没能打乱他的生物钟,只是这回,明显比昨天更加乏累,腰部酸软的像是被车碾过,退侧也是火辣辣的疼。   可惜身体干干净净,显然什么都没发生,塞莱斯特起身离开,下楼时又遇见了老管家。   主教略感歉意:“抱歉,我似乎又喝多了,劳烦您和伙计将我送上去了。”   管家感到牙酸,却只能顺着他的话说:“您严重了,是我们应该做的。”   塞莱斯特返回教堂,简单做完洗礼,听见杜克说街道上疑似出现了吸血鬼的踪迹,还逮捕了一个人时略感意外,却还是颔首:“我明白了。”   他准备好法杖,法阵材料和圣水,打开了审讯室的大门。   阳光随着大门开合,落在了那人俊挺的鼻梁,漆黑的睫羽微微颤动,旋即抬眼朝他看来,酒红眼瞳落在阳光下,化出一片赤金色的磷光。   圣水打翻在地。   哐当声响起,杜克的声音从门外传来:“主教大人?主教大人?您是否需要协助?”   塞莱斯特没有回话。   他定定的看着前的俊美男子,湛蓝的瞳孔放大,唇舌微颤,竟是说不出话。   杜克:“大人?大人?您还好吗?我进来了?”   说着,他便想打开,塞莱斯特反手按住门把手,脊背压上门框,硬是将他按了出去。   “杜克……”主教听见自己微颤的声音,“出去,不准进来。”   “大人?”   “出去!”   “是。”   门口顿了顿,归于平静,塞莱斯特这才抬眼,看向审讯桌的对面。   一身最简单的棉麻衬衣,皮质腰封收束成腰线,漆黑的长发束成低马尾,垂坠在脑后,明明是最简单的衣着,却通身矜贵,此时眼眸和唇角都带着笑意,指尖搁在桌面上,一下又一下的轻敲着。   他轻声开口,是塞莱斯特熟悉的,公爵昂贵如天鹅绒般的嗓音:“主教大人,审查可以开始了吗?”   “……”   塞莱斯特这才起身上前,将手中的东西都摆在了桌面,可动作时,他的视线始终注视着岚,像是不明白,他为什么会在这里。   主教轻声:“我还没有醒来吗?”   回应他的,是岚异常无奈的笑容。   他隔着桌面,朝塞莱斯特伸手:“主教大人,来。”   塞莱斯特向来是不知道怎么违抗他的。   他在审问的主桌坐下,被岚拽住手,十指相扣间,体温清晰的传递过来。   “抱歉,瞒了你好久。”岚笑笑,“我只是没想到,你会那么在乎我的死亡。”   塞莱斯特死死攥着他的手,忽然起身探手越过长桌,探向了岚的脖颈。   皮肤之下,脉搏稳定的跳动着。   “这是怎么回事?”主教嗓音艰涩,“这到底是怎么回事?”   岚安抚的捏了捏他的手背,示意他稍安勿躁,开口道:“我……你可以当作,我与一个神秘的存在签订了契约。”   话音刚落,指尖陡然捏紧了。   “稍安勿躁,塞莱,不是亲王那种存在。”岚道,“你已经见过它了。”   小八落在塞莱斯特的手背,用绒毛悄悄蹭了蹭。   “这个契约让我在死亡后拥有了再度获得躯壳的机会,所以我并没有死亡,之所以没有告诉你,是因为……”   岚微微停顿:“我以为,对你来说,可能不是那么重要。”   主教缓慢的眨眼,显然在消化他说的话,在血族与血猎并存的时代,从来不缺乏怪力乱神,教廷的典籍也仅记载了神秘学的一小部分,还有许多未知不曾探明。   塞莱斯特:“你,你能过来吗?”   主教明显还懵着,岚叹气起身,绕到了他的身边,指尖抚弄过淡金色的长发,下一秒,就被迎面抱了个满怀。   塞莱斯特将脸深深埋在他的怀里,如愿感受到了熟悉的怀抱,而那只放在他头发上的手顿了一瞬,就又开始缓慢的安抚。   许久之后,主教终于缓和下来,却依旧维持着环抱的姿势轻声:“所以,前天晚上,和昨天晚上……?”   岚:“是我。”   昔日的教宗冕下眨眼:“不需要不好意思,反正我们也不是第一次了,对吧?”   在公爵城堡,塞莱斯特实在忍不了的时候,岚也帮过他。   “!”   塞莱斯特的脸颊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始泛红,他坐立难安,似乎再待在岚的怀里也不是,退走又舍不得。   岚揉了把他的长发,好笑道:“塞莱,开始审问吧。”   他们坐在这儿,可不是来叙旧的,杜克等人可还在门口等着呢,主教和个身份不明的外乡人在讯问室里拉拉扯扯,那也太奇怪了。   “……”   这种情况,怎么可能好好讯问?   好在“正事”为他们提供了绝佳的借口,主教大人整理衣袍,在岚的对面落座,掩饰性的摆弄了下桌上的物品,这才公事公办:“那,那我开始了?”   岚:“请。”   他往靠背一靠,饶有兴致的打量起塞莱斯特:“你应该已经知道我曾经的工作了,顺便让我看看,教廷这一代的主教,实力如何。”   塞莱斯特手一抖,险些把仅剩的一点圣水泼出去。   他艰难的扶稳瓶瓶罐罐:“请,请您考察。”   主教开始动作。   明明是最简单的法阵,画过成百上千次了,却因为那人的注视而变得不同,岚的目光凝在他的手上,塞莱斯特的指尖就开始发烫,他一丝不苟的画完法阵,恍惚间回到了当时的入队考核,等最后一笔落下,居然出了层薄汗。   岚颔首:“难怪他们说你是年轻一代最出色的,画得真漂亮。”   “……”   塞莱斯特手又一抖,险些将刚成型的法阵弄糊。   他耳间红的滴血,恨不得将脸埋入地下:“冕下别拿我打趣了。”   岚已经坦然的伸手,触碰到法阵散发的微光。   第一重验证通过,他不是吸血鬼。   岚坐回原位:“塞莱,继续吧。”   塞莱斯特只好战战兢兢的绘制第二层法阵。   同样通过,岚不是血仆,也没有被血族的禁忌咒法影响。   最后一层,却是让他稍稍犯难了。   教廷曾有过血族用金银钱财买通教廷底层人员或者政府官员,对当地照成重大影响的按理,这些人不是吸血鬼,也没有明面上的契约,但依然会被财帛打动,故而审查的最后一关,就是让受审者陷入半昏睡,再用法阵辅助,然后讯问,这时受审者全凭潜意识,是说不了慌的。   塞莱斯特进退两难。   他深吸一口,将面前的药剂收拢起来:“冕下,您不需要参与这道测试,我们还是——”   被按住了。   “塞莱。”岚酒红的眼睛静静的望着他,“对我,你有很多疑问吧?你就不想趁着这个机会,将问题问出来?”   “……”   主教的呼吸乱了。   “来吧。”瓶子被塞入了手中,岚坦然抱臂,笑道,“这是个很难的阵法,主教阁下,让我这个昔日教宗好好看看,你到底学得怎么样?”   ————————   塞莱斯特(想要钻进地底!)   岚(笑)。   超级坏的冕下大人。 [303]捉弄:约鲁巴达伦:我们都是play的一环吗   塞莱斯特垂下眼眸。   他不记得他如何绘制法阵,调配药剂,他只庆幸他学得很好,重复过千百次的法阵早已刻在肌肉记忆中,让他能不经思考,就流畅的画出。   最后一笔落下,银色的阵法成型,药水被推到岚的面前,塞莱斯特双手奉上:“冕下,请用。”   岚一饮而尽。   他将瓶子摆在桌沿,眸光浅笑着注视着主教,在功效发挥的间隙:“这种浓度的药剂,可没法让我完全昏睡过去。”   对付普通人的浓度,要对付岚还差了一些,他依然能保持清醒,可以拒绝回答,但他无法说谎。   塞莱斯特不太敢看他,从一旁拿出了审问手册,咳嗽一声:“冕下,您与吸血鬼是否有联系?”   标准的开场问题。   岚:“当然,我曾是吸血鬼的公爵,亲王墨笛斯之下的第一人,这点你一清二楚。”   塞莱斯特提笔,记录岚的供词,他脑袋空空,只能岚说一句他写一句,至于后面呈递上去的那份,得靠后续编篡修改了。   他继续第二个问题:“您是否曾受赠大额的钱财或昂贵的礼物?”   岚:“当然,作为公爵的时候,几乎每月,都有吸血鬼送我礼物。”   伯爵子爵都与他维持着表面上的友好关系。   塞莱斯特公事公办:“……那么您最近收到大额钱财或礼物,是什么时间,在哪里,收到了什么?”   岚:“最近一次?半年前,在血族伯爵约鲁巴的古堡,至于收到了什么……”   视线扫视过眼前漂亮的金发主教,岚微妙的停顿了。   塞莱斯特写完他前面的几句,停笔抬眸,原本安静的等候着下文,看见岚的表情,怔愣片刻,恍惚明白了什么,脸色爆红。   ——公爵最近一次收到来自血族的昂贵礼物,是约鲁巴为他呈上的金发血仆。   岚笑了声:“教廷总共才多少位审判,约鲁巴出手,确实算得上阔绰。”   “……”   笔尖无意识的划过纸张,拉出长长的墨迹,塞莱斯特几乎要将脸埋入纸中,耳朵全红了。   他缓了许久,才呐呐问出了下面的问题:“您是否因为这些礼物或者贿赂,做出有害人类社会,影响教廷执法的事情。”   回应他的,是岚更加似笑非笑的表情。   昔日的教宗冕下轻声:“危害人类社会,大概是没有,至于妨碍教廷执法……我将教廷的审判官困在古堡,整整半年无法参与教廷事务,算不算影响教廷执法?”   主教大人已经无地自容了。   岚这才好整以暇的补充:“哦,也不止一个审判,还有一个主教老头,十几个小崽子。”   塞莱斯特:“冕下……您就别拿我打趣了。”   他那张用来记录口供的纸张画满了无意义的圆圈,像一团揪起来的乱麻。   好在到现在为止,所有该问的问题都问完了。   塞莱斯特开始整理文稿。   薄薄两张纸,三下两下就整理完了,主教却始终不走,将纸张捣鼓来捣鼓去,犹犹豫豫,不时抬眼看岚一下。   岚:“塞莱,药剂对我的有效时间,很有限哦。”   能让普通人昏上半天,到他这里,昏上半个小时就不错了。   “……”   塞莱斯特没有看岚,继续整理着手中的薄纸:“我想知道,您究竟是怎么看我的?在公爵古堡的时候。”   岚:“最开始见到,觉得是个很年轻的小审判,需要关心和照拂,后来发现,是很有潜力的后辈,天资聪颖,不卑不亢,让人喜欢。”   到现在为止,叙述一切正常。   岚笑笑:“后来就觉得,你像一块柠檬蛋糕。”   塞莱斯特微怔。   柠檬蛋糕?因为他的头发是浅金色的,还是因为他身上柚子柠檬的香气?   但是公爵丢完这句,就笑眯眯的看他,无论如何不肯继续了。   塞莱斯特只好压下心中的疑惑,继续:“昨天和前天的事。”   岚:“嗯?”   他摆出了倾听的姿态,耐心等塞莱斯特说完。   主教微闭上眼:“您会觉得厌恶吗?”   那样突破规则的,罔顾礼法的,与教廷教义截然不同的,而且并不是在亲王的逼迫下,情事。   岚酒红的眼眸荡开了笑意:“当然不,塞莱。”   他俯下身,将两人的距离拉的更近,眸中满是主教端庄的倒影:“在公爵古堡的时候,你就该知道的,我很喜欢。”   正是因为喜欢,才老是恶趣味的逗弄,那段高压且难挨的日子,折腾审判官是唯一的调剂,柠檬味的小甜点诱人极了,让岚老想伸出叉子,扒拉一下。   主教肉眼可见的红了。   他的面颊耳垂,连着脖颈锁骨都泛着粉,像熟透的果实,而后深吸一口气,忽然起身,将审讯桌撞歪了半寸,抓着口供冲了出去。   岚笑出了声。   逗弄太过,主教大人感官过载,羞耻到无地自容,就这么……跑了?   外头传来了杜克茫然的声音:“主教大人,主教大人?出什么事了吗?”   凌乱的脚步声。   “没事,我去做洗礼。”   越来越远的谈话声。   “诶,您不是刚刚才洗过吗?”   “……出了点汗,我这里没事,你们各干各的去!”   “哦好,门口新人还在等主教您上课!”   “……”   “审讯室里那个人怎么办啊?”   “还能怎么办?放了!”   语速越来越快,越来越快,像是冒烟的发动机。   杜克越发茫然:“啊,哦好,口供需要归档吗?”   “……不需要,我自己来!”   再也听不见声音了。   岚忍不住在审讯室里笑出了声,昔日的冕下眉目舒展,春风化雨般,是小八前所未见的畅快。   他伸手捏了捏小光团:“你猜,他会害羞到什么时候?”   “……呃,下午?”   岚笑道:“起码到晚上,他都不会再理我了。”   逗弄起来好玩是好玩,就是太容易害羞,主教大人现在大概心乱如麻,要解锁工作狂模式,直接工作到晚上了。   而夜幕降临的时候,主教大人大概率也会在酒馆门口徘徊,害羞到不敢进来,又不想走远,除非岚动手将他抓进来,不然是见不到人了。   这时,审讯室的大门再一次打开,杜克走进来,神色有点复杂:“先生,主教审查没有问题,您可以离开了。”   ——从来到邓德拉姆,主教一直温文守礼,他还是第一次看见塞莱斯特主教那样慌乱的模样,这位先生到底说了什么?   岚整理衣摆:“有劳。”   他施施然站起来,和他寒暄了两句,起身离开。   岚难得心情大好,路过街市,买了点面粉黄油,又在水果店挑挑拣拣,准备多做两个口味的小蛋糕,这才回到了店中。   管家已经起来,正在打点账册。   自打小混混们被塞莱斯特带走,酒馆的生意日渐正常,虽然算不上多红火,但收支平衡,岚难得有兴趣打发奶油,依次做了柠檬,栗子,草莓,提子,将柜台塞的满满当当。   ——柠檬是他喜欢的口味,而塞莱斯特到底最喜欢什么,还得一个一个试过来。   等弄完这一切,岚将卧室门一关,抬手绘制起法阵来。   小八扒拉在椅子上看,它跟了他那么久,基础的法阵也能看懂七七八八:“通讯法阵?要和谁通讯?”   岚:“教宗。”   昨夜出现了疑似吸血鬼的事件,但巡夜小队并不熟悉约鲁巴的气息,更不知道他的来历,只当做是普通吸血鬼事件上报,岚得和教宗通个气。   约鲁巴那个等级,足够重创大多数审判,绝大多数主教在他手中,也讨不到什么好。   岚斯熟悉约鲁巴,这人又惯会隐藏,虽然邓德拉姆有主教坐镇,暂时无碍,但城镇周边分布着广袤的村庄,村庄里住户零星,马上大雪封山,道路不便,之前就曾发生过吸血鬼屠戮整个村子,可一直到开春后有人路过,才发现满地青紫的尸体,胡乱横在道路两旁——一村老小,早就腐烂生蛆了。   教廷人手有限,不可能在每个村庄驻守,约鲁巴最多坚持到下个满月,必然出来喝血,岚需要在那之前,将他抓回来。   可现在教廷在明,他在暗,想将这狡猾的吸血鬼钓出来,并不是件简单的事。   小八:“可是,教宗应该很忙吧?随随便便请求通讯,他会理你吗?”   岚:“我用的是教廷内部的通讯阵法,仅限主教及以上的人使用,他会接的。”   果然,法阵灵力流转,几息过后,通讯接通。   小八后知后觉:“岚,等一下,在达伦那里,你已经死了吧,这样突然出现的话——”   话音未落,教宗达伦的脸出现在了通讯中,他身穿纯白长袍,袖口曳金,手持权杖,满目威严。   法阵标记了地点,显示来自于邓德拉姆地区,而塞莱斯特是邓德拉姆唯一驻守主教,达伦镇定开口:“塞莱,我是达伦,有什么事——”   下一秒,黑发红瞳的男子出现在了画面中,漆黑的长发比夜色还要深重,血色的瞳孔比葡萄酒还要殷红,矜贵优雅如古画中的贵族,而此时,他正好整以暇,朝着教宗静谧的微笑。   权杖咕噜咕噜的滚到了地上。   好在主教正一个人在圣堂阅读经典,四周寂静无人,他连忙弯腰将权杖捡起来,伸手擦了擦虚空中的画面,随后又从随身的盒子中取出单片眼镜,放在嘴巴下面哈了一口气,这才戴上鼻梁,眼睛不可思议的瞪大了。   “冕,冕下?!”   “不用叫我冕下。”岚含笑,“达伦,现在你才是教廷教宗,按照案例,其他人包括我,都应该叫你冕下。”   “不不不,不!”教宗连忙从座椅上站起来,险些摔了个狗吃屎,他又擦了擦眼镜,“您,您,您,不是!”   小八扒拉在一旁,看着岚又露出了和早上如出一辙的神秘微笑,撇了撇嘴。   ——故意的吧,一定是故意吧?!这样逗孩子,岚觉得很好玩是吧!   “不是什么?嗯?”岚继续微笑,“淡定一点,达伦,不过是死而复生而已,作为教廷的冕下,我想对这些古籍中早有记载的事情,你并不应该感到陌生才对。”   “……”   根本来不及为故人重逢而感动,达伦的额头滚下豆大的汗珠,满脑袋只剩下了一句话:   ——什么典籍中记载了这个?!到底什么典籍中记载了这个!?!   死脑袋,快想啊!   已经担任教宗几十年,头发花白的教宗冕下,忽然感觉脊背发寒,仿佛回到了小时候的课堂,岚下一秒就要抽背课文,而他忘得一干二净,什么都答不上来。   “呵。”   通讯那边发出畅快的轻笑。   教宗拘谨的站在原地,心知这位大人又在恶趣味了,他擦了擦额头的汗珠:“所以,您,这是死而复生了?”   岚:“是,看样子你没有从青葱少年变成老糊涂,我死而复生,并且摆脱了墨笛斯的禁咒,只是现在还有点儿虚弱。”   教宗:“难怪是邓德拉姆来的通讯,那确实是离公爵城堡最近的地方,我原先还以为,是塞莱那孩子。”   岚:“我留在邓德拉姆,现在并非是因为这是离公爵城堡最近的地方。”   曾经是,但现在算是有了新的理由。   达伦不知为何,没敢追问,只谨慎道:“那您现在与我通讯,是有什么事情吗?”   岚:“约鲁巴昨晚出现了,在邓德拉姆城区边缘,靠近乡村的地方,我将他驱赶走了,但下个满月夜,他一定还会回来。”   达伦的面容逐渐严肃:“我这就增派主教——”   岚:“不要打草惊蛇。”   大部分主教的实力都仅仅与约鲁巴相当,伯爵很容易追踪他们的踪迹,发现主教们的不寻常调动,一旦约鲁巴判断邓德拉姆很危险,转而投向更加广袤复杂的山林地区,局面会变得麻烦。   达伦:“那您的意思是?”   “主教以上的人员不要调动,以我和塞莱斯特如今的实力,能勉强应付,以及,我需要一个教廷的正式身份,让我能调动邓德拉姆教堂内部的人员。”   他不想再被巡夜人撞上,然后押回教堂。   教宗:“这事不难,您想要什么身份?”   主教是教廷的高层,驻扎在各大城区,升任调配都有严格的审查机制,并不合适,普通牧师权限太低,能调用的力量有限。   岚:“预备弟子吧,主教身边都该有不止一位预备弟子辅助,正好塞莱斯特没有,调一位新人前往邓德拉姆,追随新主教随侍学习,合情合理,不容易引起争论和注意。”   教廷的主教数目稀少,不是每一位弟子都有机会随侍主教,有资格随侍的牧师都是高层预备役,往往天资出众,最次也会在将来成为审判官,而一旦关系成立,主教和牧师往往会结成更为亲密的师徒,就像岚对柏温,柏温对达伦。   塞莱斯特还太过年轻,他根本来不及选择一名弟子。   教宗严肃颔首:“尊从您的意愿。”   他当即起草文书,准备伪造一位新晋牧师的身份,将他调往邓德拉姆。   由教宗亲自动手,调令比想象中来的更快。   当夜色降临,酒吧重新热闹起来,岚正从阵法取出调令,放进抽屉收好。   ——由教廷直接签发给岚,绕过了任何麻烦的程序,就连邓德拉姆的枢机主教本人,也并不知晓。   随后他从二楼步入酒馆,一抬眼,便看见了窗户外,某位徘徊不定,犹豫着要不要进来的金发主教。   昔日的教宗冕下托着下巴,再次露出了似笑非笑的表情。   ——唔,即将收祖师当弟子,不知道等主教大人知道了,会不会开心呢?   ————————   教宗(叹服):“岚冕下真是事无巨细高瞻远瞩!”   实际上的岚:“嗯?”   ——只是选择了一个风险低顺便还能捉弄小蛋糕的方式罢了。[墨镜][墨镜][墨镜] [304]老师:老师,学生学得好不好?   塞莱斯特始终在门口徘徊。   酒馆后门连着一条幽深的小巷,很少有人出入,到成了主教大人踱步的好去处。   岚看着他浅金色的长发一闪而过,接着又晃回来,心中好笑。   于是,当塞莱斯特再一次悄悄望向屋内,他讶异的发现,原本坐在角落的岚不见了。   于此同时,巷中突兀传来脚步,似乎有什么正在靠近。   塞莱斯特:“谁?!”   岚无奈出声:“主教大人,我。”   塞莱斯特一怔,便被揽住了腰,岚按着他往里带:“塞莱,在这转来转去的干什么呢?进来。”   “……”   那手甫一摸上,塞莱斯特便失了力气,任由他带着往里走,仿佛血契还没解开似的。   六种口味的小蛋糕被依次摆上餐桌,塞莱斯特握住叉子,肉眼可见的愣了。   “这是?”   岚将每种切了一块,依次放在他面前:“尝尝,看你最喜欢什么味道?”   柠檬,莓果,栗子,柑橘,青提,开心果,主流喜欢的所有蛋糕,都在这里了。   塞莱斯特挨个试探过去,用叉子点了点最后一个。   岚眉目舒展:“原来你喜欢开心果。”   他将其他几种口味收下去,将柠檬和开心果留在一处,一个浅黄一个浅绿,配色和谐,春意盎然的,在点缀上两枚水果和薄荷叶,看着很是喜人。   岚:“顶上这个配套的水果,我可以和你交换吗?”   塞莱斯特自然是点头的。   于是岚将开心果扒拉到面前的蛋糕上,将装饰的柠檬片放给塞莱斯特,两个蛋糕摆在一处,主教莫名其妙就脸红了。   岚似笑非笑,慢条斯理的用叉子和勺抵住开心果的开缝,明明一拨就开,非要用刀叉小心翼翼的撬弄,最后才取出果仁,放入口中。   塞莱斯特夹起柠檬片,神思不属的咬了下去。   被酸的表情扭曲。   岚:“……只是装饰品,这你也吃,快吐出来!”   他从一旁拿出帕子,捏在塞莱斯特的下颚,像公爵曾经捏住审判官,强行灌酒那样,让他将刚刚吞下去的柠檬吐了出来,浅黄色的水果落在手帕中,上头一枚规整的牙印,还染着亮晶晶的水色。   塞莱斯特开始埋头吃蛋糕。   岚也怕欺负的太过,将人吓跑了,便将柠檬片丢掉,问:“今天还喝酒吗?”   塞莱斯特微顿,摇了摇头。   岚:“你不喜欢喝?”   那前两天还拼命死灌。   塞莱斯特:“苦,辣。”   又苦又辣。   岚哑然失笑,给他打了杯度数最低的苹果酒:“尝尝这个,甜的,但是不能喝太多,昨日,我发现了约鲁巴的踪迹。”   塞莱斯特正端着酒杯喝酒,闻言抬眼,眸子微微睁大。   岚:“昨天你喝太多了,没告诉你,我已经找机会回禀教廷了,不出意外,应该会增派新人来邓德拉姆。”   说到正事,塞莱斯特的神情也严肃下来,他握着搅拌棒,无意识的搅弄着杯中的酒液:“邓德拉姆不算大城,贸然调动审判主教会引起约鲁巴的注意,夜间的巡逻我我已经增派了人手,但这样一来,日常的事务就捉襟见肘,确实需要新人。”   岚意味深长:“说起来,塞莱主教还没有弟子呢。”   塞莱斯特笑笑:“我刚刚升任主教,还太过年轻,骤然收一个,我真不知道该怎么教才好。”   夜色渐深,酒馆打烊,城中发现了吸血鬼的踪迹,岚和塞莱斯特也不能胡闹,草草盥洗过后,便准备睡下。   他们路过客房,塞莱斯特便停下脚步,偏头看岚。   走廊尽头是岚的房间,旁边这间则是前两天塞莱斯特睡的。   岚牵住他的手,径直往前:“过来。”   塞莱斯特配合的被牵走了,完全没有抵抗。   他停在岚的床前,微微犹豫,岚伸手戳了戳他的肩膀,主教便顺从的仰面倒下了。   于是,柠檬蛋糕又躺到了岚的床上。   比起侧卧那张临时的小床,岚买下酒馆时换了一整套床品,绵软舒适,塞莱斯特深陷其中,浅金黄色的长发披散开来,恰好落到岚的手边。   岚便执起他的长发,放到鼻尖嗅了嗅。   依旧是他喜欢的柚子柠檬味。   “塞莱。”他轻声,“可以尝尝吗?”   回应他的,是主教主动的抬身靠近。   吻落在唇角,清甜的味道越发鲜明,岚扣住塞莱斯特的下颚,完全掌握了主动权,撬开牙关,摩挲吮吸着唇瓣,终于完完全全的,品尝到了柠檬蛋糕的味道。   两人吻了许久,吻到开始情动,双双倒入被子,岚将主教的脑袋压在怀中,鼻尖则凑在浅金色的长发之上,深深的嗅了一口。   岚轻笑出声:“回头准备两个其他口味的香膏,给你换着涂。”   塞莱斯特不自在的动了动。   岚笑了声:“你也可以让我涂,任何你喜欢的味道都行。”   于是,两人又不知道什么时候滚到了一起,因着约鲁巴的威胁,谁都没到最后,岚呼吸不稳的将主教背过来,让圆润恰好压上,他手臂紧了紧,将塞莱斯特扣在怀里,悄然伸手,在他通红的耳边轻声:“塞莱,我帮帮你,你也帮帮我蹭蹭?”   回应他的,是主教微不可闻的应气声。   *   第二天,主教尝试按照生物钟起来,结果腰身一软,又跌了回去。   昨天晚上,退就摩擦的难受,这回下来,某个更不可言说的地方,更加难受。   再怎么难受,第二天教廷的事务不能省下,塞莱斯特还得赶回去教新人们阵法,于是天刚刚亮,浑身酸软的主教大人不得不从昔日教宗柔软的大床上爬了起来。   岚将梳子沾了点水,提塞莱斯特梳顺了翘起的长发,帮主教理了理皱巴的长袍,在他的眉心落下了一个吻。   塞莱斯特:“晚上见。”   岚笑笑:“好,过会儿见。”   主教根本没注意到他言辞上的这点小不同,赶在工作时间前,回到了教堂。   岚则悠哉游哉的睡了个回笼觉,施施然吃完早饭,等到阳光正好,他才从抽屉中取出调令,步行前往教堂。   作为普通民众,当然无法直接面见主教,杜克招待了岚。   巡夜队长挑眉看向黑发红瞳的外乡人:“您来这儿有什么事?”   岚将调令递给他,谦和的笑道:“我通过了主教堂的遴选,现在是‘天资出众’的‘优质人才’,奉教宗调令,追随塞莱斯特大人研究学习。”   杜克:“?”   他上下打量酒馆老板:“先生,我们只遴选22以下的年轻人。”   这位虽然看着年轻,一双眼眸却幽深非常,将他和一众新人放一起,就像老狐狸误入了兔子窝。   岚:“据我所知,天赋出众的年轻人,可以额外放宽到26岁。”   杜克:“……您?”   岚微笑:“我今年正正好好26岁。”   小光团扒拉在昔日教宗冕下的头发上,忍不住露出了鄙夷的表情。   巡夜队长将调令翻过来覆过去,始终没能看出破绽,只好道:“……刚好主教在指导新学员剑法,跟我来吧。”   他们步入中庭花园。   每年报名教廷的人数很多,但有天赋的仅有一些,经过几次淘选,邓德拉姆仅仅剩下十人,此时零散散落在中庭的树木中,位置还算宽裕。   塞莱斯特换了身利落的骑装,手持秘银刺剑,正在指点新人剑法。   他侧身闪过劈刺,用剑身拍了拍少年的肩头:“肩部动作太明显,我一压剑你就抢攻,太容易被人预判了,再来。”   少年咬牙再刺,塞莱斯特还是轻飘飘的击落:“距离预判有问题。”   如此过了十几招,对面汗水淋淋,却连塞莱斯特的袍尾都没有碰到。   杜克示意岚在门庭站定,扬声道:“主教大人。”   塞莱斯特收了刺剑,回望:“嗯?”   他先是看见杜克,下一眼便看见了杜克身后的岚,茫然无措片刻,陡然升起了一丝不妙的预感。   杜克:“教宗大人派遣了一位新人过来,说他潜力很好,需要您的指教,来,你过来。”   岚上前一步,右腿后撤,欠身鞠躬,做了个标准的抚胸礼:“主教大人,日安。”   为表重视,他今日特意换了一身丝绒礼服,内搭纯白风琴领,黑发规矩的束成低马尾,红丝绒绸缎系成蝠翼结,上头居然还点缀了一颗象征教廷的赤金太阳石。   “……”   哪怕他还是公爵的时候,塞莱斯特也少见他穿的如此正式。   杜克翻开任命书:“呃,他叫Lanster……岚斯特,唔,第一次看见这个词,很少见的名字。”   “……”   极其刻意的名字。   塞莱斯特面无表情。   杜克:“他是酒馆主,今年26岁。”   起步126岁。   “刚刚通过了主教堂的测试,潜力A等。”   一百多年前通过了主教堂测试,潜力超S。   “教宗冕下希望他能跟在您的身边学习。”   根本学不到任何东西。   没等塞莱斯特再度表示无语,岚适时出声,谦逊温和,彬彬有礼:“主教大人,达伦冕下说,我是十年来天赋最好的,而您是前一届的天之骄子,希望我能跟在您身边,好好学习。”   “……”   可不是十年来天赋最好的,尊贵的上上上任的教宗冕下,一己之力弄死数位亲王的传奇人物,说是教廷百年以来,甚至千年以来天赋最好的,也无人敢质疑。   塞莱斯特深吸一口气,深深凝视着岚,实在不知道该说什么。   杜克:“大人?”   塞莱斯特垂眸:“把任命给我吧。”   他接过纸张,从头看完,流程一丝不苟,火漆印记上清晰的刻印了教宗达伦的名字。   ——确实是由教宗亲自指派,来自教廷中心教堂的最高任命文书。   塞莱斯特无语道有点想笑。   当然是真实的文件,以这位的身份,无论他想做什么,教宗都得高高兴兴的同意。   岚抱臂站在一旁:“您在修习剑术?不知道我可否有这个荣幸?与您试上一二?”   他是刚来的学生,塞莱斯特有义务考校他的水平,指定合适的培养方案。   周围响起小声议论。   从杜克带着岚迈入中庭开始,新人们就都好奇的围了过来,听见他二十六岁,又是什么十年来天赋最好的,难免有几分好奇,又见他一个新人,自不量力的与塞莱斯特讨教,更加好奇。   塞莱斯特木着一张脸:“当然。”   主教的身体机能比岚好上太多,无论力量还是敏捷都强上一大截,要是再动用能力,岚远远不及,但塞莱斯特指教新人,会将体能控制在差不多的位置,仅仅比较剑术技巧。   岚便从一旁取过联系用的刺剑,在中庭中央,摆出了试剑的架势。   塞莱斯特不止一次见过岚挥剑,他知道岚有多强。   主教深吸一口气,拿出了十成十的精力。   他紧盯着岚的剑尖,偶尔进攻,更多在抽身躲避,而岚则卯足了劲儿给他放水,故作不敌,只有塞莱斯特实在恼怒,露出破绽之时,用剑身在众人看不见的地方轻飘飘的擦过腰侧,如同一个暧昧的警告。   甚至中途,岚故意卖了他一个破绽,却在塞莱斯特欺身时一刺一挑,将主教的发带弄散了。   浅金色的长发披散下来。   塞莱斯特被戏弄的害羞,就开始瞪他,又露出了一个大破绽,岚也不敢再去逗他了,故意侧身松手,让手腕撞上塞莱斯特的剑身,刺剑当即脱手,在空中翻转两圈,刺入泥中。   身边的小崽子们不明所以,只能看出主教利落的击下了岚的剑,顿时开始欢呼。   岚露出做作的惊叹:“不愧是主教大人,我果然还差得远,需要多加学习。”   “……”   塞莱斯特面无表情,可手剑的手,却是无声颤抖起来,耳尖也全红了。   好在长发披散,恰能将耳尖藏入发中,他咳嗽一声,转向新人,用一关冷淡平静的嗓音:“岚斯特阁下今日刚来,我带他熟悉一下教廷事务,今天就到这里,改日再教你们剑法。”   对于刚刚入门的小崽子来说,剑术再有趣,也不如放假吸引力高。   “好耶!”   新人们爆发欢呼,和主教打了个招呼,各自离去了。   于是中庭之中,就只剩下了岚和塞莱斯特两个人。   岚轻笑:“主教大人,我们今日的规划是什么,您继续考校在下的剑法?”   塞莱斯特抿唇:“您别拿我打趣了。”   他这么说着,却没有真的放下剑,而是干脆利落的挽了个剑花,忽然道:“冕下,能否认认真真的与我试一场?”   他们在公爵城堡时也试过剑,但那时岚时刻顾及着墨笛斯的视线,打着打着就开始这里摸摸那里揉揉,弄得审判官神思不属。   细说起来,塞莱斯特唯一一次痛快的见识岚的剑术,还是岚操纵他的身体,击杀墨笛斯的时候。   岚挑眉:“当然。”   他们各自持剑,站在了中庭的两边。   中庭中树木摇曳,大风骤起。   塞莱斯特率先突刺,他抬腿在岚侧边的廊柱上借力升空,金发在空中扬起圆弧,从他的左上角直直劈下。   岚心道:“对我这么有信心?打的真不客气。”   他并未举剑格挡,同样在廊柱上借力,翻滚出了攻击范围,侧手悬身,往从塞莱斯特的视野盲区刺去。   方才比试时软绵绵轻飘飘的招式骤然变换,塞莱斯特一惊,凭借敏锐的五感险险避过。   塞莱斯特的剑规整中正,一看就是教廷的好学生,规规矩矩学出来的,而岚从不拘泥于招数,出招又快又密,塞莱斯特每每格挡,下一剑都会从出其不意的地方劈刺过来,甚至中庭中的树木,廊柱,石桌石凳,每一处视线的遮蔽点,都成了岚可以借用的盲点。   塞莱斯特蹙眉,注意力集中到了极点,他确实是此代天赋最强,眨眼之间两人过了百余招,主教稍显狼狈,却没有落的大下风。   他的刺剑在岚的袍服上留下痕迹,岚的刺剑也不止一次挑破了主教的衣裳,最后僵持良久,塞莱斯特急了一步,露了个大破绽,于是,岚的刺剑还是横上了他的咽喉。   昔日教宗冕下露出轻笑,用剑柄敲了敲塞莱斯特的手腕和手肘,帮他调整姿势:“急了?没到有效距离就着急出剑了,这是实战中的大忌,刚刚你这么教学生的,忘记了?”   塞莱斯特耳尖再度发红,身体不住的紧绷,岚只好将剑放到一边,用手帮他调整,好笑道:“紧张什么?我又不会用剑柄打你,肩膀这里,放轻松一点。”   塞莱斯特跟着他调整。   岚教过不止一个学生剑法,当年柏温是他教的,达伦他也教过,现在教起塞莱斯特来轻而易举。   他继续带着塞莱斯特复盘,拆解两人对局过程中的所有破绽,塞莱斯特一开始心思还在岚身上,后来神色便渐渐严肃了下来。   渐渐的,整个过程拆解完毕。   塞莱斯特还沉浸在刚刚的过程中,正等着岚继续调整,岚调整他的身体,他丝毫没有迟疑的跟随。   昔日的教宗冕下就又起了坏心思。   他掰过塞莱斯特的腰,调整他的肩膀,让他往后仰躺在了岚的怀里,弄出了一个极不和谐的高难度姿势,主教毫无所觉,乖顺的靠了进去,主动绷住了腰背,甚至抬起湛蓝的眼眸看岚,表情满是严肃,俨然是在等着他继续教学。   岚便维持着环抱的姿势,将他抱入怀中,在塞莱斯特耳边吹了一口气。   主教完全没有反应过来,还愣在原地,岚便凑近了他的耳边,轻笑出声。   “老师,学生刚刚的这套剑术,学得好不好?”   ————————   超级坏的冕下开始了每日一次的欺负 [305]商议:我们去南方的海边好不好?   塞莱斯特愣在原地。   他维持着依靠的姿势,抬眼看岚,蓝眸睁大:“你,你——”   岚:“嗯?我?”   塞莱斯特恼羞成怒,手腕肘了他一拳,趁着岚松手的间隙,埋头往前走,到最后,几乎成了拔足狂奔。   岚的轻笑声从身后传来。   于是当天下午,主教又启动了工作狂模式。   他忙着指点新人,忙着查阅巡夜报告,一直到晚饭,岚才敲响了主教的房门。   塞莱斯特让进,他便斜依在门口,无奈的笑笑:“老师?今天可是弟子第一天来教堂,真的要一天不理我?那我会非常伤心——”   塞莱斯特面无表情的起身,将岚推出去,眼看着就要一把关上房门。   岚连忙用手挡了一下,严肃表情:“等等,找你有正事,我刚刚翻看报告,巡夜人在城南发现了吸血鬼的踪迹。”   塞莱斯特松开手,让他进来。   吸血鬼只能在夜晚活动,这些天邓德拉姆巡夜人数量翻倍,每一小队四人起步,巡逻时不得分散,塞莱斯特连夜为每一位队员赐福,一旦他们中的任何一个人受伤,教堂会立马得到消息。   在这样的严防死守下,约鲁巴不敢轻举妄动,连着许久没有伤人,仅在暗处留下了些许气息。   牧师们将这些气息标注在地图上,塞莱斯特沿着路线标注:“约鲁巴是否正打算出城?”   他叹了口气:“那情况有点难办了。”   邓德拉姆往南走,会路过无数个小镇乡村,要么只有一座破败的老教堂,一位年老体弱的牧师,要不连牧师都没有。   岚的指尖敲击着桌面:“他不会轻易出城,约鲁巴我很熟悉,他非常挑食。”   吸血鬼们各有各的癖好,有些喜好生食,有些会烹煮,有些则对宿主格外挑剔,岚基本不吸血,偶尔用处理过的鸭血牛血对付,唯一一次喝人血,是血契当天品尝了一下塞莱斯特的,而约鲁巴,他只愿意饮用青春美丽,身份高贵的少男少女。   岚笑了声:“约鲁巴是血族伯爵,除我和亲王之外第一人,自诩为贵族,像码头工人,农夫农妇,酒馆工这些,都不在他的食谱中,他只吃富户家娇生惯养长大,不怎么干活的少年男女,还得是青春靓丽,皮肤白嫩的。”   邓德拉姆不乏混乱街区,岚酒馆所在的地方就常有混混出没,常有人酒醉露宿街头,但约鲁巴并不取用,他选择了一家二层小楼的体面人家,寻找猎物。   “所以,如果不是饿的受不了,或者实在感觉危险,约鲁巴不会轻易离开邓德拉姆。”   塞莱斯特揉了揉眉心:“这样,也算是进退两难了。”   一方面,教廷不敢往邓德拉姆增派人手,怕打草惊蛇,引起约鲁巴的出逃,另一方面,约鲁巴龟缩在邓德拉姆内部,始终给本地居民照成影响。   教廷就像是牧羊的牧民,而约鲁巴是隐藏在暗处的狼,牧民手中有枪管,可想要保护每一只羊都不被迫害,还是太难了。   岚:“或许,我们可以设个饵,钓他出来。”   他将手指放在城南唯一一处出口,轻轻敲击:“从这条路往南不远的马格拉小镇,早年做矿产生意,还算富饶,如今矿址废弃,人口凋敝。那镇中有教堂,但人员密度远不如邓德拉姆,一旦发生战斗,不容易伤及无辜,教廷可以抽调精锐,提前伪装成老教堂的牧师,在这里做一个饵,将他钓过去。”   塞莱斯特蹙眉:“怎么能将约鲁巴钓过去?”   岚:“伪造一个符合约鲁巴喜好的,完美的猎物。”   他敲了敲马格拉小镇:“从邓德拉姆往马格拉,仅有城南一条大路,所有人都要从此地进出,无论探亲、访友、婚嫁,我们可以虚构一个家世良好,皮肤白皙,体态不错的少年男女,让他从约鲁巴眼皮子底下离开邓德拉姆,约鲁巴十有八九会尾随。”   伯爵本就许久没有畅快进食,邓德拉姆又持续高压,有一位完美猎物主动前往守卫空虚的小镇,约鲁巴当然会跟随。   塞莱斯特:“可,这个猎物该这么找?”   猎物的实力不能强,一旦到了审判级别,一呼一吸都与普通人不同,约鲁巴很容易察觉,但是如果太弱,猎物的安全如何保证?   岚:“要是一般情况,当然很难找,但是现在……”   他停顿下来,酒红的眸子噙着浅笑:“我,岂不就是个最完美的猎物?”   他礼仪得体教养良好,能轻而易举的出演贵族子弟;新换了躯壳能力归零,远看和普通人无异,不会引起约鲁巴的警觉;昔日教宗,教廷内部成员,有一定自保能力,也不会惧怕风险。   只需要稍稍乔装,再带上薄纱遮掩面容,约鲁巴怎么也想不到,猎物会是死而复生的公爵岚斯。   再没有比他更完美的猎物了。   塞莱斯特微顿,却是忍不住攥紧了指尖:“很危险,这很危险。”   岚的剑术确实可以,对上普通人自保无碍,也能胜过塞莱斯特,但那是在主教完全不动用能力的情况下,一旦用上咒言法阵,他根本坚持不了多久。   岚安抚的拍了拍审判的手背,将他瑟缩的指尖握在掌心:“要钓出约鲁巴,一点风险不冒,那是不可能的,况且,主教大人也不会让我受伤的,对吗?”   手中的指尖缩紧又放开,塞莱斯特:“我只是,有点害怕。”   怎么可能不怕,岚刚刚坦白身份,他们总共也没有度过多少时间,就要将他放在如此危险的境地中。   岚:“没关系,你比你想象的更强,塞莱,刚好,我们一次换一次。”   “……什么?”   “我利用你做掉了墨笛斯,将你放在危险的境地中,这回约鲁巴,你也利用我,将我也放在危险的境地中,好吗?”   主教很轻的抿唇:“那怎么能一样。”   他是已经被约鲁巴捕获了,岚将他从危险中带出来,但现在,却是要他主动将岚放在危险中。   “有什么不一样?”岚轻声诱哄,“主教大人,你就当是帮我在教廷立住脚跟,好吗?”   “塞莱,你看,我现在刚刚加入教廷,只是个无名小卒子,连杜克都不给我好脸色,这最后一个约鲁巴,好歹让我也起点作用,让我的名字也留在教廷的记录中,好吗?”   塞莱斯特想说:“歪理邪说。”   岚重新加入教廷和名声毫无关系,他根本就不在乎,墨笛斯的事情过去那么久,他也不肯吭声,直接该换身份离开。   看见主教满脸不开心,岚捏了捏他的手背,笑道:“塞莱?你不高兴,那怎么办呢?也没有更好的方法了,先这么做,好不好?”   “……”   主教说不出话,闷了许久:“……嗯。”   两人将讨论结果上报教廷,一番斟酌后,依照约鲁巴的喜好,很快拟出了身份。   早年马格拉小镇矿产丰富,不少人发家致富后来到了邓德拉姆,其中一对夫妻在本月不幸染病,接连死亡,留下一个年轻的女儿,女儿孤苦无依,不得不离开邓德拉姆,回到马格拉小镇的主宅,投靠已经老迈的外祖父外祖母。   岚的身份,便是这个“女儿”,他会穿着礼服遮掩身形,再用黑纱遮掩面容,保证在远距离下,没有人能看出他是谁。   教廷会在安排人员城南秘密租下房屋,为这对“夫妻”举行葬礼,葬礼举办的足够隆重,自然会吸引约鲁巴的注意。   再然后,岚会带着车夫,在傍晚乘坐马车出城,前往马格拉小镇,并在天黑准时到达,进入老宅,而塞莱斯特和其余拨派来的主教,则会在老宅地下室,等候约鲁巴的现身。   仪式有条不紊的筹备着。   约鲁巴是外来者,不可能了解城区普通市民的关系,教廷征用了一位城南信徒的宅邸,提前安排了一对夫妻表演,手头事务不多的主教们也被抽调,提前奔赴马格拉小镇。   而在这期间,岚安静的扮演着“学生”。   他早上来到教廷,帮塞莱斯特分担一部分事务,下午则跟随主教“学习”。   或者说,他单方面指教塞莱斯特的剑法。   主教大人练得非常勤奋。   他浑身紧绷,像是要在这小半个月里将剑术练到极致,每每练到手臂酸痛都不愿意停止。   岚知道他是在担心,只能叹息一声,强制性的收走了主教手中的剑。   每天晚上,他们都回酒馆休息。   教堂的床太硬,岚不愿意睡,主教则眼巴巴的想和他睡,所以没办法,只能由着岚扣住手腕,将人拉回了家里。   这个时候,塞莱斯特练习过度的肌肉刚刚开始酸痛,往往抬起来都难受,岚只好将人推到床上,帮他按摩放松。   按前身的时候还好,塞莱斯特正对着他,还能与他说话调笑,按到背后和腿,主教一头扎进枕头里,双手抱住,他就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岚用掌心将药膏融化,小拇指挑开塞莱斯特的长发,指尖稍稍用力,便听见了主教小声的吸气。   “疼吗?”岚心中好笑,“练的太用力了,塞莱,这不是一朝一夕能学会的。”   塞莱抱住枕头,感受着指尖划过皮肤,小小声的哼了几句。   岚洗完手,揉了把他的头发:“没听清,嘀咕什么呢,不服气?”   “……不是。”   “嗯?那在说什么”   声音稍稍大了一点:“……还疼。”   “怎么练,你肯定疼,有个循序渐进的过程。”岚躺入被子,顺手将埋在枕头里装鸵鸟的塞莱斯特揽进怀里,揉了揉他肩背上依旧酸胀的肌肉,叹气道:“疼怎么办呢?再给你揉揉?”   大号的柚子柠檬点心将脸埋入岚的怀中,深吸了一口气。   他难耐的动了动,声音变得更小:“想继续。”   公爵现在在做的事情,和公爵城堡最后的几日戏弄,没有任何差别。   岚亲了亲他的耳垂:“没几天了,塞莱,不能继续。”   再过七天就是满月,葬礼选在了三天后,在那之前,他们必须保持状态。   塞莱斯特不说话,只是埋的更死。   岚轻声和他商量:“等解决了约鲁巴,我们去南方的海边好不好?”   冬天的邓德拉姆太冷了,或许他们可以请一个长假,找一个阳光灿烂的海边,岚的财富足够他买下一座庄园,主教不能在众人的注视下结婚,但或许他们可以有一个简单的婚礼,而这恋人之间极其重要的步骤,或许也可以,放在那里。   ————————   岚要主动做诱饵:   塞莱斯特(焦虑,紧张,转圈圈。)   岚:“嗨呀,听上去很有趣。”(准备开心的去玩) [306]很好:话音未落,便被岚直接扣进了怀里。   三天一晃而过。   邓德拉姆的民众大多信仰教廷,这对“死亡夫妇”的身份同样如此。   他们是教廷最虔诚的信仰者,曾无数次募捐钱财,于是主教破格给为他们举行葬礼,棺椁需要从家中送往教廷,由牧师举行祷告仪式,再由牧师亲自扶棺,送往墓地下葬。   这一来一往,要走过城南的大半个区域,约鲁巴只要还在邓德拉姆,总能看见,而有牧师震慑,也能保证约鲁巴不在城区动手。   于是这日,一行人从城南的宅邸出发,浩浩荡荡前往教堂,死亡夫妇被安置在白蜡木的棺椁中,而他们的独女远远缀在棺椁后,一身纯黑礼服,黑纱覆面,仅仅露出瘦削的下巴,远远看去,只觉身材高挑,举止矜贵优雅,俨然一位教养良好的贵族小姐。   当队伍路过某个街区,太阳照射不到的阴影中,似乎有视线如影随形。   岚敏锐的觉察到了注视,却并未分给他一丝一毫的注意力,似乎完全沉浸在了悲伤中,只是追随着队伍,缓步向前。   队伍停在了教堂中,注视也消失了。   牧师装模做样的祷告两句,聘请来的宾客装模作样的哭哭啼啼,岚则起身,径直前往主教的房间,准备去吃点水果。   已有不少教廷人员秘密前往马格拉教堂,塞莱斯特正在协调商议,冷不丁的,就听见了敲门声。   他只好将手上的工作放到一边,将岚放进来。   结果愣愣的看了他两眼,脸腾的就红了。   岚的打扮,实在是非常符合特殊。   纯黑礼服,像是长裙,又像是长袍,通体素净,几乎没有装饰,版型非常刻意的掐出了腰部与胸部,他原本就宽肩窄腰形的身材,胸腹的肌肉饱满漂亮,只是公爵的长袍遮挡严实,常服又宽松,以至于主教还是第一次,看清它们如何被布料严丝合缝的包裹起来。   塞莱斯特移开视线。   岚:“嗯?塞莱,这也不好意思?”   昔日的教宗冕下解开面纱,占据了主教的座位,俯身拿起他面前的水果,丝毫没注意到由于领口放量较大,稍一俯身,塞莱斯特就能看到很里面去。   “……”   从前在古堡没心情欣赏,在酒馆又往往被折腾的根本没力气欣赏,主教大人偷偷瞄了眼,不得不承认即使换了具身体,线条还是那么的流畅漂亮。   尤其衣袍上点缀的珍珠饰品,皮肤显得更加莹白。   于是,当岚拨开橘子的时候,塞莱斯特忽然伸出手,默默将他的领口往上提了提。   岚:“嗯?”   塞莱斯特移开视线,看向天花板,过了许久,憋出来一句:“小姐,注意仪态。”   岚讶异挑眉。   看样子经过这么久的摧残,主教大人的抗性有所提高,甚至还能反过来打趣他了。   岚的眼眸带上了笑意,   他咽下一片橘子,任由塞莱斯特面无表情的拽他的领子,在主教终于收拾好,满意的看了看,准备收回手的时候,忽然将他扣住了。   塞莱斯特的手还点在锁骨上,岚伸手点了点下面,故意道:“棺椁还停在那儿,主教大人就来动我一介孤女的领口衣服,这不好吧?”   这一身清素的衣服,配上低垂的眼睫,如果不是眼底的那点揶揄,就仿佛真被欺负了一样。   “……”   塞莱斯特倒吸一口凉气。   主教慌忙收回手,被逗弄的无地自容,恨不得原地转了个圈,他伸手将岚拽起来,一把推出门外:“时间差不多了,你快去墓地吧!”   门砰的关上了。   仪式已经走到尾声,牧师正在做最后的祝祷。   岚重新带上黑纱手套,挺起腰背,走回了送葬队伍中。   棺椁再次经过城南,被抬往墓地。   随着铁锹铲起一抔抔泥土,时间已接近黄昏,太阳即将跌落地平线,四周的建筑物在地面投落锐利的阴影,某道注视如影随形。   而岚始终安静站在树下,黑纱遮蔽了面容,直到仪式完成,他才最后看了眼墓地,登上一辆马车。   宾客们适时议论。   “听说她要回老宅去?”   “父母都不在了,一个人住在邓德拉姆很孤独吧?”   “听说她城里的房子已经出售了,准备去小镇上和祖父母生活。”   “小镇,马格拉吗?”   “……”   在种种议论声中,马车的轮毂咕噜噜的转了起来,从南边离开邓德拉姆,前往马格拉。   车夫的时间恰的很准,当最后一点余晖即将落下,岚提起皮质行李箱,走进了老宅。   他依照计划住进了二楼,早早关上窗,从行李箱中取出长剑,压在了枕头之下。   随后他放下床幔,和衣而卧,呼吸也逐渐变得绵长。   不多时,一道黑影投射到了窗边,铁质锁扣轻而易举的崩开,撬开了一个小缝,接着,那黑影越来越长,越拉越长,   如流体一般,从缝隙中挤了进来。   黑影摸到床沿,挑开帷幔,下一秒,便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眼眸。   那眼眸在月光下,呈极剔透的酒红,面容俊美至极,可落在约鲁巴眼中,却如见鬼一般。   公爵?怎么可能是公爵?!   岚轻声:“好久不见啊,约鲁巴。”   约鲁巴瞳孔骤缩。   作为血族仅次于墨笛斯和岚斯的高层,约鲁巴清楚公爵与亲王的那点阴私,亲王用手段使公爵忘记过去,又被公爵设计所杀,两人双双殒命。   那么,现在站在他面前的,到底是公爵岚斯,还是教廷教宗岚?   无论是那个,约鲁巴的第一反应,都是垂眸半跪,以示臣服。   但是下一秒,约鲁巴就觉察了不对。   此人身上气息浅淡,绝不是吸血鬼,身体肌肉线条流畅,应该是练过,却并没有咒文法阵运转的痕迹,很显然,也不是教宗。   这时,几道气息悄然出现在了窗台,门外,甚至是街道,伯爵很快反应过来,这是一个陷阱。   他目眦欲裂,第一个反应便是挟持眼前这不知是公爵还是教宗的东西,与外人谈判。   于是,约鲁巴骤然抬手,袭向岚的后颈,他浑身将咒法运用到了极致,速度快的出奇,以岚的如今的目力,居然也只能看见残影。   但岚并未惊慌躲避,他余光早已看见了窗户外的塞莱斯特。   金发主教一直待在最近的地方,随时准备增援。   玻璃的爆裂声骤然响起,窗户四分五裂,约鲁巴的手腕刚刚碰到岚,一道剑影已然欺至眼前,他猛地缩手,居然还是慢了一步,手腕被连根斩断,腥臭的血液飞涌而出,   电光火石间,约鲁巴和岚之间被迫隔开了几个身位,主教的动作快如闪电,硬生生穿进了他们中间,将岚护在身后。   塞莱斯特沉着眉目,紧盯着约鲁巴,约鲁巴微顿,看清塞莱斯特的脸后,朝他裂开嘴,舔了舔牙缝:“审判官,是你啊,怎么,我把你送给公爵睡,你这睡着睡着,还睡出感情了?”   他并没有将塞莱斯特放在眼里,既然曾经抓过他一次,自然能抓第二次。   挟持一位教廷主教逃跑,或许比挟持不知状况的公爵岚斯更明智。   回应他的,是更加凌厉的剑锋。   约鲁巴的表情变了。   短短不到一年时间,塞莱斯特与他之前的实力,居然天翻地覆,一劈一刺间行云流水,居然看不出破绽。   岚早早退到了安全的距离,远远抱臂旁观。   他眉目含笑的看着金发主教,垂眸和小八说话:“他学得又快又好,是不是?”   出招又快又漂亮,颇为赏心悦目,那握着刺剑的手腕明明十分清瘦,仅薄薄覆盖着肌肉,依稀勾勒出骨骼的痕迹,可却能打出如此凌厉的剑招,旋身劈时腰腿的线条也流畅非常,让岚十分怀念它们被红绳束缚起来,摆出各种姿势的模样。   只是曾经,摆就摆了,只能看不能吃,可现在……   小八莫名其妙浑身一紧,它抬头看岚唇边的笑意,不动声色的离他远了一点:“学得好,那不是你教的吗?”   岚:“可是,我教过很多人,他学的最好。”   上上任教宗以剑术闻名,但事实上,他的剑并没有传下去。   柏温达伦剑术天赋都一般,法杖从不离身,要他们用剑,那是要了他们的老命,岚在位的时间又太短太少,短到他根本来不及好好寻找弟子,将剑术传下去。   塞莱斯特是最好的那一个。   对话间,两人已撞倒数道墙壁,其余的主教也纷纷围了上来,包围逐渐收拢,场上咒法不断,一片白芒。   岚已经看不清情况,干脆往床上一坐,摊手从身边倒伏的书柜中抓了本书,开始阅读。   小八:“……你不担心吗?”   “担心什么?”岚翻过一面,“他跑不掉,塞莱也不会受伤。”   当年青涩的审判官不知何时蜕变的如此出色,即使在一众年老的主教中,也毫不逊色。   不多时,打斗声渐渐息了。   岚还没有放下书,便感到一阵风呼啸而过,紧接着,塞莱斯特就撞进了他的怀里。   岚:“杀掉了?”   “嗯,用剑扎透了心脏。”   塞莱斯特简短的嗯了一声,他现在并不在乎死了的约鲁巴,而是直接动手将岚压了过来,翻看他的脖颈,想要查验有没有受伤。   吸血鬼指甲尖锐,约鲁巴掐的又重,还真破了点油皮。   塞莱斯特:“他的指甲不太干净,我去给你拿药!”   话音未落,便被岚直接扣进了怀里。   岚的鼻尖埋在他的胸膛,发出一声闷笑。   他心情颇好:“塞莱,这么一来,血族的亲王,公爵,和伯爵,可都是你一个人杀掉的了。”   岚操纵他的身体杀掉了墨笛斯,又杀掉了自己,现在由塞莱斯特,来为血族画上最后一个句号。   这很好。   ————————   大概还有两章完结,问问大家想要的番外~ [307]结局:我们去南方!   教廷的人员忙着做善后工作,清洗街道,安抚受惊的群众,清点财务损失。   塞莱斯特这里倒安静下来,许久无人打扰。   于是,主教大人深深埋在岚的怀中,感受着他的体温,岚有一下没一下的揉着他的发尾,直到许久之后,脚步声传来。   善后工作完成了,其余主教来找他辞行。   由于刚刚躲避动作太大,昔日教宗冕下的修身长裙裂开了几个缝隙,恰好在胸腹处,塞莱斯特垂下床头帘幕,将他遮掩起来,这才咳嗽一声,端庄的立在了原地。   主教们依次来打招呼,都能看见那白纱之后半躺的剪影,那人卧在床头,手中执着一册书卷,正漫不经心的翻着。   塞莱斯特并未介绍他,只是侧身挡的更严,回护的意思明显。   他如今是教廷炙手可热的人物,主教们知趣的不再注视,仅仅同塞莱斯特寒暄。   约鲁巴死亡的情报已经上报教宗,教宗对参与此次行动的所有人表示赞誉和感谢。   约里芬拍了拍塞莱斯特的肩膀:“我们方才和达伦冕下通讯了,达伦冕下说,几日后会在主教堂举行庆典,他希望你能准时参加。”   最后一位吸血鬼伯爵死亡,到此为止,血族高层全军覆没,只剩下一下上不了台面的小卒子,可以遇见,在不久的将来,血族再也构不成威胁。   教廷众人神经紧绷了那么久,骤然放松,一场盛大的庆典,算是为这延续千年的战争,画上一个圆满的句号。   塞莱斯特颔首:“当然。”   “对了,冕下还让我带一句话。”约里芬回忆道,“他说,‘希望那位大人也能参加’,至于那位大人是谁,他没有告诉我,只说你会很清楚。”   说着,约里芬隐晦的看了眼床帐之后,那道始终平静的身影。   ——作为除塞莱斯特外唯一一个与血族公爵有近距离接触的主教,他觉得那身影的气质轮廓十分熟悉,但更深的联系,约里芬不敢细想。   塞莱斯特微愣,旋即道:“我明白了,替我谢谢教宗,我会询问那位大人,问他是否参加。”   约里芬告辞离去。   等所有人都离开,老宅重新安静,岚才迈步下床。   塞莱斯特扯了扯他的衣服:“去吗?”   岚:“去。”   他顿了顿,失笑:“我已经很久很久,没有回过中央教堂了。”   长裙早就在方才的斗争中撕的一块一块,岚姿态坦然,但塞莱斯特还是不太敢看他,取来披风将他裹好,这才推了推岚的肩膀,等所有裸/露的肌肤都被披风遮掩,才松了一口气,道:“走吧,先回邓德拉姆。”   马车再次咕噜咕噜的旋转起来,最后一只高阶吸血鬼殒命,气氛重新变得轻快,塞莱斯特原本故作整定的坐在一边,坐着坐着,就与岚蹭到了一处。   他悄悄伸手,拉过了岚的五指,将毛茸茸的脑袋也靠了上去。   这个角度,恰好能沿着衣领往下看。   塞莱斯特闭上眼,开始装作睡觉,却不时看一眼,再看一眼。   岚任由他靠着,似笑非笑,他不动声色的将塞莱斯特往怀中按了按,眸子看向窗外漆黑的荒原,露出了些许怀念。   深夜的时候,马车停靠在了酒馆旁。   岚先去洗漱,塞莱斯特再去,这回,主教清洗的格外仔细。   两人间似乎洋溢着某种心照不宣的氛围,可是当清清爽爽的塞莱斯特再次走到卧室,看见岚,还是顿住了。   昔日的教宗冕下解开了披风,依旧穿着那件已经有点破破烂烂的长袍,斜靠在沙发上,朝塞莱斯特露出微笑。   塞莱斯特小声嘀咕:“……你不换掉吗?”   “为什么要换掉?”岚朝他伸手,“你一路上看了好多遍,我以为你很喜欢呢。”   他一伸手,主教便将身体靠了过去,闻言一愣,耳尖依然血红。   岚偏爱极了塞莱这生涩稚嫩的反应,牙齿叼住耳垂轻轻研磨,另一边,却执起了塞莱斯特的手。   裙摆挑开,指尖被牵引着摩挲,塞莱斯特半是紧张,半是期待,结果到了途中,岚却依然没有进入正题的意思,止步于蹭蹭。   塞莱斯特抬眸,茫然的看向岚,眉头蹙起,有点儿委屈。   岚安抚的亲了亲怀中的主教:“教廷马上有庆典,你是绝对的核心,可不能乱来。”   唔,要是庆典的时候,主教连站都站不稳,那可麻烦了。   “……”   塞莱斯特张口,在岚的肩膀上恨恨的咬了一口。   岚抚摸着他的脊背,思绪却是有些飘远。   ——太仓促了,只有酒馆中狭小的卧房,美味的小点心应该留到某个放松的午后,在阳光和美酒之下打开包装,仔细品尝。   二日后,庆典如期举行。   岚从城里的花店提前买了许多束鸢尾,将他们放在教堂旁边,并未带入宴席,塞莱斯特询问作用,他也只是摇头。   宴席设立在中心大教堂,席上摆满了餐食和甜点,这么大的喜事,连一向崇尚苦修的教廷也难得放开,场上一片和睦。   塞莱斯特从进入宴席开始,便成为了人群中的焦点。   斩杀墨笛斯,斩杀岚斯,再斩杀约鲁巴,每一个拿出来,都是了不得的战绩,他是宴会中当之无愧的核心,主教们议论着这位后起之秀,新人们则用仰慕的目光看着前辈。   岚不知何时,放开了塞莱斯特的手。   他隐退多年,并不想再度变成众人议论的焦点,于是只是推了推塞莱斯特的脊背,示意他继续向前。   塞莱斯特无措的看他,走向人群中间。   期间,无数人与塞莱斯特碰杯,用溢美的词汇称赞他,而这时,塞莱斯特总是忍不住回头,看向岚。   但是岚不上前,也不说话。   直到教宗主动走到塞莱斯特身边,端起酒液与这位冉冉升起的新星碰杯,两人对视一眼,同时将视线投向了人潮之外,无人注意的角落。   岚还是安静的坐在原地,他怡然自得,闲适的品尝着美酒与糕点,见状同样遥遥举起酒杯,朝他们露出浅淡的笑容。   像是一个心照不宣的秘密。   塞莱斯特只得收回视线,宴会继续。   敬酒的人络绎不绝,饶是教廷主教体质特殊,一番喝下来,塞莱斯特也有了几分晕晕乎乎,好不容易等到宴席散去,岚不知何时,已经淹没在人群中,不见踪影。   塞莱斯特和达伦是在大教堂后的墓地找到他的。   前面人潮攒动,锣鼓喧天,墓地却依旧安静清幽,纯白鸢尾在阳光之下盛放,十字架墓碑层层叠叠,安静的矗立着,庄严而肃穆。   今日宴会,大家都穿的轻松靓丽,就连塞莱和主教也换上了白金长袍,袖口绘制着大片的太阳纹饰,行动间金线反射阳光,流光溢彩,尊贵非常。   而岚却是一身低调至极的黑袍,胸前的口袋中别了一朵鸢尾。   他正在墓碑间缓步走动,不时停下脚步,拂去碑上的尘埃,再躬身放上一枝纯白的鲜花。   塞莱斯特和达伦同时放轻了脚步。   他们看见岚俯身,摸了摸墓碑上一张张或年轻或老迈的面庞,像是在与老朋友们打招呼。   塞莱斯特忍不住想要上前,又被达伦按住,摇了摇头。   岚曾以为他足够豁达,但真正站在这里,他还是有许多话想说。   于是昔日的教宗唇角带笑,难得露出了怀念的神色,轻声开口:“这个,是我带回来的第一个弟子,刚刚跟我学习的时候,还是个很年轻的小孩子,有婴儿肥。”   他声音很轻,但墓地中绝对安静,风将他的絮语送到了达伦和塞莱斯特的耳边。   主教抬眼,看清了墓碑上的名字。   柏温。   ——前前任教宗的第一个学生,也是继承他衣钵,成为下代教宗的人。   岚继续行走,继续放下鸢尾:“这个,咒法天赋相当不错,我没记错的话,是死在墨笛斯的手中。”   “这个,是达伦你的师兄吧,小时候就爱吃甜食,我做的蛋糕他能按框吃,后来我远远看过一眼,变成老头子之后,也非常富态,我当时很想给他托个信,叫他少吃点,注意身体。”   “……”   达伦张了张唇:“冕下,你还记得。”   岚:“我当然记得。”   在漫长的时光里,他当着血族的公爵,看着曾经熟悉的面容一个个离去,而他始终正值青春。   每隔一段时间,岚都会接着补充物资,前往镇子,在路过子教堂时,不经意的抬眼,看一看门框上是否有主教和审判们的讣告。   除了死于非命的那些,他的学生们,学生的学生们,都很高寿,以至于总是在一段时间内集中死亡,有那么一阵子几乎每一月,岚路过教堂,总能看见几个熟悉的名字。   但是公爵始终在墨笛斯的监视下,他不会缅怀,也不能缅怀,当教廷举行葬礼,同僚们将他们的身躯埋入地下,在墓碑前放上鸢尾,岚只是一遍又一遍的装作路过,用余光不经意的看一眼小镇子教堂上的讣告。   讣告上画着亡者的面容,岚离开的时间太久,有些他已经完全不能与记忆中的对上,但看见名字,他会恍惚间想起记忆深处的某个人。   终于,最后一枝鸢尾发完了。   岚安静的凝视着沉默的黑石碑,顿了许久后,起身朝默立的两人走去。   他远远朝塞莱斯特伸手:“塞莱,过来。”   塞莱斯特不明所以,但能感觉到他心情不对,于是听话上前。   下一秒,就被人揽着腰,扣进了怀中。   达伦眉头暴跳,方才的伤感顷刻间不见踪迹,哆嗦着询问:“冕下?”   岚没有搭理他。   他只是将怀中的主教抱的更紧,将鼻尖埋入他的肩胛,近乎贪婪的,汲取着他身上鲜活清甜的味道,像是抱住了一个莫大慰藉。   塞莱斯特依旧茫然,但不影响他抬起手臂,将比他高上一些的岚抱进怀里,甚至主动偏头,亲了亲岚的侧脸。   达伦的表情已经不是用震惊能够形容的了。   塞莱斯特也觉得在长辈面前做这个有点难堪,可眼下还是岚更重要。   他忍下别扭,学着岚哄他的样子,摸索着揉了揉岚漆黑的长发:“怎么了?”   “没事。”无坚不摧的冕下轻声呢喃,“让我先抱一下。”   塞莱斯特便不再说话,只是一下有又一下的,安抚着怀中的年长者。   岚其实没有告诉过其他人,他正是在查看讣告的间隙,捡到了塞莱斯特。   老迈的身躯离去,却转角捡到了新的,金发的主教那时还带着婴儿肥,在雪天裹着单薄的衣服,抬起眸子怯生生的看他。   他于是将孩子带入屋内,给了他一杯热可可,然后留下主教及以上专用的法阵,将年幼的孩子送入教廷。   那时候,他对塞莱斯特而言,是救命的恩人,可塞莱斯特对那个暴雪天里独自离开教堂的岚来说,同样是难得的慰藉。   只是那时,岚不会想到这个孩子会成长的如何出色,又会如何被约鲁巴俘虏,如何进入他的视线,成为计划中最重要的一环。   似乎在两人的关系中,总是主教对他的依恋更多,但岚却在此刻清晰的感觉到,塞莱对他而言,同样是上天恩赐的礼物。   给他慰藉,将他从无休无止的生命中解放出来的,礼物。   达伦早就哑然无声,眼眸睁得硕大。   而许久之后,岚终于从难得的情绪中回复过来,他凑在塞莱斯特的耳边,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塞莱,我们去南方吧。”   吸血鬼们体温偏低,憎恶阳光,总是长久的停留在寒冷的北地,岚做教宗时为了镇压他们,不得不长久得停留在中央教堂周围,后来做了吸血鬼,更是再也没有离开过。   再后来停留在邓德拉姆,多少也有放心不下约鲁巴的意思,而现在,所有的这些,都不用考虑了。   于是,他想去南方了。   离开中心教堂,离开吸血鬼的故地,离开那些他不想在回忆的纷争和扰动,买下一栋靠海的庄园,喝上一杯新酿的葡萄酒,在阳光喝沙滩的陪伴下,品尝他心爱的柚子柠檬小蛋糕。   昔日的教宗冕下在心中默默的想:“嗯,得翻来覆去的吃上很多遍才行。”   塞莱斯特哑然。   这不是他第一次听见岚提起南方,之前的厨娘也曾建议,要岚去南方的海滩晒晒太阳,这本就不是什么值得为难的事情。   反正吸血鬼都已经快死绝了,现在岚去哪里,他就跟去哪里。   金发主教抱住恋人,斩钉截铁的应和:“好,我们去南方。”   ————————   想了想还是在这里结尾,日常放番外了~   达伦(恨不能昏死过去):“我滴老天爷!” [308]结局.日常:他们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这一天,南部靠海的约德郡,突然出现了两个年轻人。   两人坐在马车上,从掀开的帘幕往外看,一人黑发红瞳,衣着宽松随便,正将双手垫在脑后,眉眼含笑,似乎对什么都有兴趣,另一人则金发蓝瞳,手中翻看着地图。   约德郡是南方大城,气候温暖湿润,物产丰饶,常年有生意人往来,但即使如此,这两人还是引起了注意。   买酒的老板娘们凑在一起,小声商量:“那两人可真俊啊。”   “北地来的?多少年没见过这么好看的了。”   话音未落,那黑发人似有所觉,朝她们看来,礼貌颔首,甚至探出身子指了指酒桶,笑道:“今年新酿的苹果酒吗?”   “是,南部最甜的苹果酿的,糖分含量高,酒也好喝,要不要来一杯?”   于是当路过酒摊,岚的手中多了一杯橡木果酒。   塞莱斯特正拿着地图,查看城镇的布局。   中央是约德郡的主教堂,他马上将到任的地方。   那天宴会过后,达伦整个人处于浑浑噩噩的状态中,他的目光在岚和塞莱斯特中反复来回,表情纠结至极,最终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   还是岚先放开塞莱斯特,拍了拍徒孙的肩膀:“达伦,我和塞莱要去南方,你安排一下?”   南方的许多城镇还没有枢机主教驻守,岚对着地图挑挑拣拣,看上了约德郡。   而达伦维持着灵魂出窍的状态,在调任书信上签上了自己的姓名。   临走前,岚挥手和他告别:“再见,徒孙。”   “……”   在这种情况下被叫徒孙,达伦的表情十分精彩。   他看了看自己的祖师爷岚,又看了看自己的徒孙塞莱斯特,提线木偶般抬起手:“再,再见。”   告别的伤感荡然无存了。   约德郡气候偏热,四季阳光灿烂,不受吸血鬼的喜欢,这里的教堂许久没有主教驻扎,岚和塞莱也不着急上任。   他们准备先买一座庄园。   当最开始,岚和塞莱斯特说,他想要庄园的时候,塞莱的表情十分纠结,主教大人默默的算着自己的小金库,看看还差多少。   岚揉了揉他的长发:“傻塞莱,怎么可能让你掏钱,我有多的呀。”   吸血鬼的公爵再怎么低调,百年来其他血族进贡的财富,也足够他富足美满的过完一辈子了。   当岚将他的从公爵城堡洗劫来的金条放在塞莱斯特眼前,主教面容带上错愕,他不可思议的抬眼,看向岚的表情有点儿控诉。   解读出来的话,大概是——当时我省吃俭用想存钱给你买墓碑,你居然有这么多?!   岚自知理亏,摸了摸鼻子,岔开话题:“我们还是来看庄园吧。”   他们最终选择了一栋靠海的,带有大片的花园,可以种植许多香料和水果。   庄园外部保养的不错,内部家具略显老旧,岚拜托塞莱斯特开了个传送法阵,选择直接从公爵的城堡里拿取。   那个地方已经被划为教堂的财产,但是岚既然还在,达伦还是将归属权交给了“公爵”。   于是当天夜里,塞莱斯特就住进了几乎和公爵城堡一摸一样的房间。   他靠在窗户听远处的海声,而身后,岚还在传送法阵中频繁进出,不知道拿着什么。   塞莱斯特回头:“还没搬完?刚刚不是最后一波——”   他骤然收声了。   岚在搬一个黑箱子。   那东西塞莱斯特见过,在他和教堂通讯,放走队员,公爵对他实施惩罚的夜晚。   “……”   塞莱斯特咽了口唾沫:“岚,我们要用这个?”   岚:“害怕了?”   “……也不是。”   第一次看见这玩意,半是队员终于脱险,自生早已无所谓的解脱,半是对即将到来的痛苦的畏惧。   但现在……   主教藏在袍服底下的双退微搅,居然生出了两分期待。   他咳嗽一声,从岚身边路过:“我,我先去洗澡!”   热水漫过身体,脑子更加昏呼,塞莱斯特拍了拍脸颊,好不容易让自己冷静下来,又在出门的第一秒耳垂血红。   岚在看书,那本,如何打出漂亮艺术的结的书。   看见主教,他便将东西往塞莱斯特手中一递:“来,塞莱,挑挑看,你喜欢哪个?”   “!”   主教像是被烫着一般,险些将书丢出去五步远。   这种东西!他怎么选得出来?!   “你不想挑?”岚有点遗憾,“好吧,那你回忆一下,之前我们用过的,你更喜欢哪一个?”   短短半个多月,公爵几乎每晚都在他身上实验崭新的花样,塞莱斯特疲惫不堪,哪里还能分辨。   他张了张唇,最终泄气一般:“第一个吧。”   第一个,也是公爵的第一个,哪怕是岚,也得有个学习过程,绑的笨手笨脚,不是过轻就是过重,以至于足足五六天,都是一个姿势。   岚便拍了拍枕头:“嗯哼?”   催促的意味十足。   “……”   塞莱斯特开始弄扣子。   明明在那一个月中,这事他做过许多许多次,可那时满心都是舍生取义的悲壮,而现在,在岚的注视下,他久违的感到了难堪。   因着这点不能言说的耻意,塞莱斯特动作很慢,而岚也并未催促,只是用目光巡视过每一寸,看着他渐渐泛起浅粉,如同欣赏着一枚浆果逐渐成熟。   塞莱斯特将脸埋入枕头,学着第一次的样子抬高,闷闷道:“我好了。”   于是“公爵”坐到了他身边,执起了他的手腕。   “塞莱。”岚轻声,“有这么难堪吗?嗯?高度还不如公爵城堡那次标准呢。”   “!”   那次是准备受罚,这怎么能一样!   还不等他抗拒,手腕已经被束缚住了。   “但是没关系。”岚轻声开口,“我会帮你达到标准的。”   “……”   塞莱斯特死死埋入枕头,恨不得将自己闷死。   绳索一点点系好,一点点调整。   岚学什么都很快,这个也一样。   那种感受又来了。   仿佛又被血契操控,从骨血深处唤起了怪异渴望,不自觉的追寻着指尖,亲近,孺慕,不想停止,想要继续。   大脑不知道在什么时候变得昏沉,关节因为长久维持同一个姿势变得酸涩,塞莱斯特甚至有点而庆幸绳索的存在,让他不会因此失态。   他不由的开始出神。   现在岚对着的,是什么模样?他在他的眼中,又是什么状态?   在这种情况下发呆,显然引起了岚的不满,   手掌施加了一个并不严厉的惩罚,塞莱斯特在声响中回神,听见岚轻声:“记得吗塞莱,当时你可是一边哽咽,一边向我请求更严厉的处罚。”   “……”   塞莱斯特当然记得,他难堪到无地自容,十分确认,岚就是故意的。   主教大人恨恨想:“坏透了。”   可谁让这么坏,他偏偏又喜欢呢?   准备工作终于完成,可以进入正餐。   岚开始品尝垂涎已久的小点心,柠檬的味道清新香甜,蛋糕柔软绵密,奶油轻盈,能品尝到的,是极致的香甜软糯。   公爵大人轻声感叹:“塞莱,美味。”   非常可惜,塞莱斯特已经不知道他在说什么了。   他又想迎合又想推拒,脑子里一团乱麻,既无法忍受又不愿意逃离,可偏偏岚,连一点调整空间都没给他留下,除了被动,他什么也做不到。   *   主教大人根本不想动了。   他如同之前一样,变成了一滩任人摆布的傀儡娃娃,任由岚将他端来抱去,等处理完一切,几乎是半昏睡过去。   由于哭的太多,嗓子已经哑了,岚倒了一杯水喂他,轻声:“难受?”   “……”   被折腾的主教翻过身,根本不想理他。   岚:“水也不喝?这么难受?那我们下次不来了?”   “……”   手指轻轻扒拉了一下岚,嘀咕了一句什么。   “嗯?”岚俯下身,“声音太小,听不清。”   “……”   主教大人再次体会到了恋人有多坏,他咬牙切齿但瓮声瓮气,用比蚊子大不了一点的声音嘀咕:“来。”   岚揉了把他的脑袋。   于是,他们正式在城中定居了下来。   新来的主教大人休息了整整三天,终于有精力爬起来,去教堂接任了。   他换上白袍,遮住满是吻痕的身体,俨然又是冷淡肃穆的教廷主教。   只不过现在,每到日落,岚都会接他回家。   在主教工作的间隙,岚有了大把大把的时间可以消磨,他将庄园前已经荒废的土地开垦出来,打算种点柠檬和椰果,甚至额外播种了一片鸢尾和太阳花。   当太阳花迎来第一个花期的时候,岚准备了一枚戒指,准备在海边举行一个小型的婚礼。   塞莱斯特自己即担任了主持婚礼的主教,又担任了新人,他们在月下拥吻,塞莱斯特在晕晕乎乎中,补全了牧师的台词。   “无论是顺境或是逆境,无论是健康或是疾病,无论是富足或是贫穷,嗯,你是否……”   主教微微顿住,别过脸,不好意思再说下去。   岚将月光石的戒指戴在他的指根:“当然。”   教廷的主教虽然可以结婚,但岚的身份毕竟太过敏感,而百年过去,岚也没有需要通知的亲友,最终,他开了个通讯,打给达伦。   告诉徒孙自己的婚期,再用传送阵法递过去他新种出来的鲜花,让他放在故人的身前,他也没管达伦的表情,直接将东西递了过去。   达伦那边停了许久,最后居然颤颤巍巍的,也说了一声恭喜。   而后,教宗递过来一个绒布盒子。   他轻声:“我知道您已经不需要这个东西了,但毕竟是这么多年的见证,还是还给您吧。”   岚微微挑眉,居然是他那枚早就四分五裂的勋章,裂缝边缘用纯银修复,里面的法阵也经过教宗补全。   达伦:“原本想做一枚新的给您,但我想,或许您还是更想要这枚。”   毕竟这枚,从岚进入教廷,由他的老师颁发给他,再到岚接任教宗,收了自己的徒弟,自己的徒弟又收了新的徒弟,乃至于变成吸血鬼的那么多年,都陪在他身边。   岚微顿。   他接过勋章,手指摸索着上面繁复的雕花纹路,朝达伦笑笑:“多谢。”   等关闭通讯,塞莱斯特也恰好来到他身边,岚将勋章放到灯下查看:“是你拿走,交给教宗的?”   之前回古堡时,岚也翻过放勋章的地方,一无所获。   塞莱斯特:“新婚礼物,喜欢吗?”   岚哑然失笑:“我其实也准备了新婚礼物,但是比起这个,可能单薄了一点。”   塞莱斯特:“你先拿给我看。”   他显然十分期待。   于是岚从厨房端回了一杯饮料,推到了塞莱斯特面前。   这回,换塞莱斯特顿住了。   纯白瓷杯里盛着热气腾腾的可可,丝滑醇厚,特别加入了牛奶,奶香冲淡了苦味,味道更加的柔和圆润。   主教小心翼翼的喝了一口,立刻想起了那个下大雪的冬天。   他锁在避风的墙角,冷的快要冻死,忽然被一个穿长袍的人抱了起来,那人将他带到温暖的地方,递给他一杯热气腾腾的可可。   一摸一样,分毫不差的味道。   塞莱斯特猛的抬眼:“您!”   那一刹那,许多问题都能解答。   譬如那人为什么用着教廷主教级别以上才会的阵法,袍服上却没有任何痕迹,为什么后来塞莱斯特想拜在他的门下,却没有一位主教说曾经救过他……   岚回忆着比划:“当时你还只有那么小小一只,我抱起来轻的很。”   话音未落,金发主教已然扑进他的怀里,抱起来依旧又软又温暖。   岚便揽住他,在恋人的眉心,睫毛,脸颊,落下无数个亲昵而珍重的亲吻。   他们双双倒在了柔软的大床上。 [309]if 塞莱斯特穿越回血仆时代:女仆装!   塞莱斯特觉得,公爵城堡的那一个月,对他的影响,实在是太大了。   岚吊了他整整一个月,以至于后来,他老觉得哪里不够。   哪怕已经被岚翻来覆去的折腾,像烤蛋糕一样被吃干抹净了,他还是偶尔会小声要求:“岚,还想要。”   “……你都爬不起来了。”   “是的,但是,还要。”   塞莱斯特小声坚持,将自己递到他手中,如同在公爵城堡的那样。   对此,主教大人偷偷翻了很多书籍,得出的结论是——在整体情况愉快的情况下,一个人对这些的癖好,和他第一次经历的有很大关系。   第一次……就是公爵晾了他快一个月的时候。   而且,现在的岚非常懒散,养花,钓鱼,要不就是搬着躺椅在海边躺尸,极少数情况教堂特别忙,他会来搭把手。   这时候,昔日的教宗冕下会穿上袍服,挂上温和平静的微笑,俨然一位肃穆高雅的牧师大人。   虽然塞莱斯特也很喜欢这样的岚,但他偶尔,还是有点怀念那个压迫力极强,眉目冷的能凝霜的公爵大人。   或许是日有所思夜有所梦,这一天夜里,当塞莱斯特熟练的将自己塞进岚的怀里,恍惚间,就回到了阴暗的公爵古堡。   他跪在公爵脚边,而岚正垂眸打量他,眼眸冷淡如无机质的宝石。   公爵的手中提着一把银壶,里头是满满的酒液,他正按着塞莱斯特的下巴强迫他张开口,将壶嘴抵住的唇舌,一言不发的往里灌酒。   塞莱斯特被迫吞咽。   他记得这件事。   事后岚和他交代过前因后果,说墨笛斯随时都会监视,如果他动手特别粗暴,往往是墨笛斯看了过来,而如果姿态随意,甚至在走神,就只是随便走过场。   于是,这酒刚开始灌的时候,力度狠厉到不讲道理,但是灌到下半段,钳制着他下巴的手逐渐松了。   之前塞莱斯特生怕不够乖顺,公爵将怒火发泄在队员身上,哪怕喝不下了,也在努力吞咽,现在他无法全部咽下,干脆放松了口腔,任由部分沿着唇角滚落,濡湿了衣物,旋即咳嗽起来。   “……”   悬在身体上方的手微微一顿。   公爵大概也没想到他会这么狼狈,从一旁取过了巾帕。   塞莱斯特接过,伏在岚的膝上,开始剧烈的咳嗽。   伏上去的瞬间,公爵的身体便顿住了。   塞莱斯特丝毫没和他客气,更没有掩饰自己的狼狈,他咳的眼眶通红,伏在公爵膝头抬眼看他,眉头深蹙,似有怨念。   “水……”   岚:“……”   这时俘虏对公爵该有的态度吗?   但是看着金发主教的眼眶中已溢了泪光,岚还是抬手,无声倒了杯花茶给他。   递过去后,又觉得与身份不符,公爵冷淡找补:“一壶酒而已,就弄成这个样子,教廷的审判仅有这点实力吗?”   “……”   塞莱斯特无视他的讥讽,询问道:“大人,今晚是否要我服侍?”   “……?”   岚又是一顿。   他冷笑一声,挥开主教:“我从不碰残次品,你得先喝完废除修为的药剂,将自己改造成我喜欢的味道,我才会继续,明白吗?”   塞莱斯特:“当然,大人。”   于是,金发主教又一次领到了柠檬柚子味的小甜水。   之前一次喝,他满目悲凉,根本来不及尝试甜水的味道,后来和岚提到此事,他才知道,这杯“饮品”来自那毛茸茸的小光团,还额外加了糖浆。   于是这回,塞莱斯特仔细的尝了尝。   清甜爽口,非常好喝,比岚喜欢的苹果酒好喝多了,不过相比起来,塞莱斯特还是更喜欢热可可。   他就这从公爵那里“偷”来的糕点,像吃下午茶一样,将“饮料”喝完了。   再然后,画面再一次扭曲,塞莱斯特错愕的发现,他已经到了公爵的古堡了。   “……?”   跳过了记忆中他不感兴趣的部分吗?   这回,是他刚刚做完蛋糕,准备给岚进献过去的时候。   塞莱斯特垂眸看了看自己的衣着,询问管家:“是否有其他服饰,可以让我挑选?”   城堡的制服统一制作采购,常备着新的。   于是,当岚走进卧室,看见今天的塞莱时,公爵瞳孔震颤,难得露出了错愕的表情。   但是塞莱斯特知道,他喜欢。   后来他们玩过几次公爵和血仆的扮演小游戏,公爵神神秘秘的从城堡的仓库里拽出来一件衣服,要塞莱斯特换上。   塞莱斯特茫然不明所以,但连绳子都穿过了,这也没什么太大不了的,当然依照公爵的要求换上,那晚很是酣畅淋漓。   于是,主教大人从错愕抗拒,到逐渐接受,再到点头默许,并没有过多久。   甚至在主教接受后,岚还做了些许的改良。   比如将裙子调的更短,比如刻意加了一圈蕾丝装饰,总之,不知道是不是梦境的缘故,塞莱斯特在城堡里找到,就是这么一身,女仆装。   纯白围裙,木耳花边,裙摆堪堪遮过,小退修长漂亮,大退饱满白润,可以想象用手覆盖上去,能从指缝泄露出些许的肉感。   金发主教还特意扎了个低马尾,来适配今日的衣服,发色同手中的小蛋糕完全一致。   在公爵愣住时,他就施施然行礼,马尾晃啊晃的,将装有柠檬小蛋糕的托盘放到了公爵手边。   公爵竭力让语调保持冰冷:“谁让你自作主张,穿成这样的?”   ——管家知道他的情况,不会做这些多余的事,难道是有其他仆从阳奉阴违,刻意刁难塞莱斯特?   在公爵现在的字典里,不存在主教为了勾引他,故意穿成这样的可能。   他放下蛋糕,准备站起来:“我去找管家。”   被塞莱斯特拽了回来。   主教单腿跪坐在贵妃椅上,这个姿势让裙摆更加短,某些不该乱看的地方越发一览无遗,岚不自在的移开了视线,便看见主教端起了蛋糕,歪了歪漂亮的浅金色脑袋:“我亲手做的,大人没有兴趣尝试一下吗?”   “……”   公爵顿住。   他感觉按照设定,他应该冷笑着斥责塞莱斯特大胆无礼,再给予他足够的惩罚,但实际上,他只是任由塞莱斯特坐到了他身边,大退就与他碰到一处,公爵只要垂手,就能刚刚好好的握上去。   塞莱斯特叉起柠檬蛋糕,送到公爵的唇边:“不试试吗?真的很好吃。”   孩子第一次做饭,这时候如果家长拒绝,似乎会打击小孩子的积极性……   不对,他们完全不是这种关系!   塞莱斯特认真的看他:“柠檬奶油,水果夹心的,我试过了,很好吃。”   “……”   公爵屈服了。   他默默张口,让塞莱斯特将蛋糕送了进来。   金发审判轻声:“怎么样?”   “……”   公爵矜持咽下,冷淡评价:“不错。”   审判官的眉眼便染上了笑意。   他看见公爵的唇角蹭了点奶油,便撑着他的胳膊俯身,落了一个吻。   舌头卷起奶油,审判官评价:“好像有点太甜了,下次我少放点糖。”   公爵喜欢吃不甜的甜点。   再一抬头,便看见公爵错愕的表情。   岚显然没想到审判官如此的不走寻常路,酒红的眸子微微睁大,身体后仰同塞莱斯特拉开距离,片刻后,才沉下眉目,冷淡道:“审判官,我希望你明白,这里是公爵古堡,可不是你们教廷能——”   话音未落,他再次顿住了。   审判官已经靠了上来。   他抬起一条退,丝毫没顾及公爵冷淡的脸色,径直翻到了公爵身上,后豚压住公爵的大退,很轻的蹭了蹭,双臂也揽住了公爵的脖颈。   公爵的表情已经不是能用错愕来形容的了。   他面无表情的冷了几秒,忽然抬手,将塞莱斯特从身上掀了下去,然后从椅子上站起来,连剩下的小蛋糕也不吃了,丢下一句:“审判官,认清你现在的处境。”便冷着脸离开。   ——该死的,教廷现在到底是什么情况,好好的小孩子,到底怎么会被教成这样?!   ——如果有机会,他得好好找达伦掰扯掰扯!   塞莱斯特:“……?”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女仆围裙。   不喜欢吗?   可是刚刚他明明感受到了,很喜欢啊。   画面再度闪烁。   这回,是教廷刚刚救走塞莱斯特的队员,公爵要处罚他的时候。   塞莱斯特被血契定在原地,不能动弹,只能看着公爵向他走来,在他耳边轻声呢喃:“塞莱,洗干净自己,来我房间,这是你应得的惩处,明白吗?”   塞莱斯特咽了口唾沫,却并不是害怕:“大人,我明白。”   他穿上了岚喜欢的衣服,额外带上了一块奶油蛋糕,走进了公爵的房间。   于是,他再度看见了公爵瞳孔颤抖的表情。   “大人?”塞莱斯特躺上卧榻,有点为难选用什么姿势,他看了看岚手中的绳索,“……今天可以不要把我晾在一边吗?”   那真的很难受。   公爵:“……”   他冷笑一声:“审判官,你以为你有和我讨价还价的权力?”   话虽如此,如果塞莱斯特实在抗拒,为了孩子的心理健康,公爵也可以使用别的。   他抱臂站在一旁:“给我一个方案,你想要什么样子的惩罚。”   随后,公爵就发现,审判官的皮肤在他的注视下,一点点的泛起浅粉。   ——熟悉的爱人摆出这样陌生、轻慢、冷淡、却又含着保护与包容的姿态,还是太容易让人兴奋了。   塞莱斯特跪坐在床上,仰头看他,回想起了那些岚曾教他的话语,顿了片刻后,耳尖变得通红,他半是羞耻半是期待,缓慢开口。   公爵不知为何,脊背突然发凉,居然有点不敢看塞莱斯特。   但是金发审判已经开始叙述:“……您可以,将我当成,嗯,餐盘,将小蛋糕放到我的,腰,嗯,上面,然后,享用。”   “……”   公爵不得不承认,看着眼前散发着柠檬香气的小点心,他有点被蛊惑了。   奶油填满了腰窝。   公爵开始品尝。   他用手控着塞莱斯特的脊背,完全掌握了起伏节奏,塞莱斯特从最开始的故意引诱,很快便溃不成军,当公爵犹豫要不要弄到最后的时候,他毫不犹豫的抬起了身体,像公爵靠近。   “别晾着我,我好难受。”柠檬点心轻声,“求你了。”   公爵还能怎么办呢,他只能继续。   满足的谓叹过后,柠檬点心舒服的躺进了被子里,只留公爵坐在一旁,怀疑人生……鬼生。   等塞莱斯特再度睁眼,他又回到了南方小镇,那栋终年沐浴海风,窗外种植鸢尾与太阳花的庄园。   岚同样刚刚醒来,酒红的眼眸有瞬间的迷茫,他伸出手指按住额角:“塞莱,我好像,做了一个很古怪的梦境。”   主教俯身,亲了亲他,疑惑道:“所以,梦境是由你主导的?是不是血契的缘故?”   难怪转场不由他自己控制。   血仆和契主存在诸多隐秘的联系,岚和塞莱斯特都是第一次,始终未能摸索清楚。   岚头疼的揉了揉眉心:“大概。”   主教若有所思:“为什么会梦见那些。”   岚的梦境全是几次他强迫塞莱斯特的时候,难道这才是恋人的癖好?   身边的岚叹了一口气:“大概是,我一直有点,歉疚,以及不明白。”   塞莱斯特:“?”   “不明白什么?”   岚:“那些日子,我在欺负你。”   虽然是被迫在监视下的行动,也依然是欺负,塞莱斯特本人并不介怀,可这点不适依然埋在岚的潜意识当中,平日里不声不响,只有梦境之中,才悄然显现。   塞莱斯特想了想:“可能是因为,我并没有感觉被欺负?”   梦境中回想,他感受到的可不是羞耻,而是那个冷淡的公爵,有点儿性感。   他坦然:“每项惩罚都比我想象的轻很多,也仅仅是我和你两个人,没有真的让我难堪羞耻,况且,我其实潜意识能觉察到你动作中爱护的意思。”   比如灌酒时觉察到他不适,悄然放平的角度;比如柠檬饮料中添加的冰糖;又比如和教廷争斗时让他跪在树林遮挡的地方,没有让他暴露在师长和晚辈的视线中。   虽然仅仅是很小的细节,但其中的爱护从来没有缺少过。   他补充:“比起那种‘欺负’,我感觉更多是‘逗弄’?总之,我根本没有在意。”   主教一边阐述,一边想:“难道这就是重生之后隐姓埋名,还不愿意坦白身份的理由吗?”   虽然形容此来很奇怪,但岚居然会因为这种事计较,甚至梦中都在回忆,让塞莱斯特感觉……有点可爱。   于是,塞莱斯特发出邀请:“要试试吗?梦中的那个?”   他撩起昨晚就一直穿着的女仆装:“在我腰窝上抹奶油的那个。” [310]首领:雪豹茫然的转了个圈   小八刚刚和岚与塞莱斯特告别。   岚曾经是它最害怕和讨厌的宿主,但是相处到后期,小光团发现,它超级喜欢岚的。   风趣幽默,蛋糕好吃,种的花好看,和他一起躺在海边晒太阳,简直是一种享受。   但由于一人一统非常不美妙的初次见面,小八误会了他很长时间,于是这一次,光团下定决心:   “不可以以貌取人,不可以按第一印象取人,我要观察,嗯先观察。”   它点开任务列表,看这回的宿主。   白桓。   联邦少见的S级向导,年轻轻轻受衔上校,等资历上去,就是板上钉钉的将级。   小八翻开他的个人资料。   资料附带了一张照片,应该是军部的证件照,向导穿着纯白制服,头戴檐帽,俊美的面容正对着摄像,表情冷肃漠然,瞳孔是无机质的银白。   “唔……是不是和岚前期那样的,冷淡形宿主呢?”   小八合拢资料,点击传送,biu的飞到了宿主身边。   它微微呆住。   它冷漠淡然的宿主,正被拷在监狱的栏杆上,一身规整的纯白制服皱皱巴巴,无机质的银眸垂下,牙间叼着一根不知道从哪里找来的废铁丝,正在艰难的尝试撬开手铐,眉头紧蹙,带着些许的不耐。   系统对自己说:“……观察一下,要观察一下。”   它悄咪咪的飞到一边,打量起四周。   片刻之后,白桓放弃了。   他吐出铁丝,抿了口唇种的血沫,啧了一声。   在一天之前,白桓绝不会想到,他会流落到32区的荒星,一头扎进星盗的老巢。   白桓,联邦上校,一次分化就是稀少的A级向导,二次分化达到S级,毕业后被导师保送进入军部,顺风顺水,被命运偏爱到了极致。   他这回来32区,原本是来探亲的。   白家在32区当地算是个挺大的家族,白桓父母出生32区,退休后留在主星修养,但32区还有不少亲戚朋友,白桓之前也和父母来探望过爷爷奶奶,现在爷爷奶奶去世,只剩下几个伯伯和侄子,他来得就少了许多。   这回运气不好,刚好撞上了宇宙粒子流,飞船失速,白桓紧急调整方向,找了个荒星降落,昏迷醒来后,已经被星盗关进了牢里。   头顶一扇惨白的吸顶灯,色调冷的和手术室的无影灯似的,三面金属墙壁,一面铁栏杆,硬度超常,连S级哨兵也难以撕开。   好在,星盗的监狱里没有铺设绝缘网,他的精神力依旧能渗透出去一些。   门口有两个守卫,走廊上有人在巡逻,这只星盗该死的组织严密,丝毫不像白桓记忆中,那些喜爱啤酒和抢劫的宇宙混子。   白桓抬手,手腕上的锁链哗哗作响,他试探性的敲了敲墙壁:“先生们,你们是否有看见我的肩章?”   他依旧穿着上校的制服,但是肩章被人拿走了,上头写明了他高阶向导的身份。   星盗们或许会杀掉俘虏的军方哨兵,却几乎不会杀掉向导。   这些人常年流亡宇宙,精神状态堪忧,急缺向导的安抚,假如有高阶向导落入他们手中,大概率会沦为公用精神医生,或者是一些更加离谱的东西。   但只要他展现价值,星盗们为了自身的精神状态着想,会给他起码的尊重。   而一位高阶向导失踪,军部不可能没有反应,白桓要做的,就是尽量周旋,拖到军部救援力量赶到。   他看向守卫中一个:“你的精神状态很糟糕,或许需要安抚?”   对方只是看了一眼:“向导,不要做无谓的事情。”   “好吧。”白桓摆出了配合的态度,“至少让我知道,有什么是我能为你们做的?你们是想与军部交涉,亦或者有其他方面的需求?”   无人搭理。   “好吧。”   向导坐回了原地,似乎开始闭目养神,但小八分明看见,无数银白色的丝线向外蔓延,沿着走廊,线缆,通风管道,一切一切的地方,如一张巨网飞速向外铺开。   精神力。   S级向导,堪称恐怖的精神力。   无孔不入的精神力入侵的基地的每一个角落,在脑海中搭建出基地的形状,丝线掠过一个又一个的哨兵,试图找到可以操控的薄弱点。   忽然,丝线停住了。   在木椅旁边,睡着一只雪豹。   银白色,毛茸茸,几乎和身体等长的尾巴叼在口中,正懒散的趴在门口,爪子有一下没一下的拨弄着。   它似乎察觉了丝线的接近,抬眸四处巡视起来。   白桓眉头微跳,几乎在第一时间蹙眉判断;“等级很高的哨兵,起码是A级以上。”   做这样一位哨兵的俘虏,可不是个好处境。   丝线往后缩了缩,停在雪豹感知不到的地方。   白桓用精神力打量着四周。   这显然是星盗首领的居所,比其他房间大一些,但并不豪华,甚至可以说简陋,行军床,铁质家具,还有看上去并不柔软的铁灰色床褥,恐怕军部最简朴的将领房间,也就是这样了。   精神体在这儿,精神体的主人呢?   作为俘虏,他得想办法与星盗的首领见上一面。   这时,他才发现,卧室里还有一道玻璃门,只是水雾糊住了玻璃,他又被雪豹吸引,一时没有发现。   浴室。   不多时,浴室门打开,入目是一具修长有力的身躯,薄薄的肌肉形状优美,覆盖在骨骼之上,皮肤颜色偏深,可首领偏偏有一头银白的碎发,此时正半淌着水,遮住过于浅淡的冰蓝眼眸,和屋外的雪豹的气质不谋而合。   白桓看着他,丝线微微一动。   他和这个哨兵的匹配度,应该很高。   哨兵向导间天然有适配和不适配,呆在适配的哨兵身边,向导也会感到舒服和愉悦,白桓由于自生等级太高,这还是第一个让他觉得适配的哨兵。   给这样的哨兵做精神梳理,向导也会很愉悦。   丝线稍稍往上,却并没有看见哨兵的面容。   他戴着一张铁质面具,覆盖了大半个面颊,仅仅露出一个形状好看的下巴,此时正端坐在木椅上,擦拭着头发上的水珠,动作规整利落,不向星盗,反倒像是军部训练出来的。   向导注意到,哨兵的瞳孔微微缩起,密布着红血丝,似乎正忍受着非凡的疼痛,那代表着哨兵的精神状况已经恶化到了极致,急需向导梳理。   赶在哨兵注意前,白桓收回了精神力。   他再度敲了敲栏杆,招来守卫:“阁下,能否安排我和你们的首领见一面。”   “我是向导,也是军部中高层,无论你们有任何需求,起码见我一面,收益总比你们关着我大,对吧?”   守卫们对视一眼,其中一个起身离开,不多时,便解开白桓的手铐,押着他的肩膀,将他带了出来。   对方扣着他走过漫长的走廊,停在了精神丝线刚刚探查过的门前。   白桓听见了哨兵略带沙哑的声音:“进来。”   他迈步而入,停在哨兵面前,微微欠身朝他行礼:“阁下。”   哨兵微缩的瞳孔探究的落在他身上,没有说话,但白桓的精神力依旧捕捉到了他身上讥诮的恶意。   但再分辨之下,哨兵的冰蓝眼眸注视的却并不是他,那点恶意劈头盖脸的发散,却轻飘飘的落下来,似乎在透过他,指向某个人。   白桓微微挑眉。   ——将他当成了其他某个向导的替身?   整个联邦都没有几个比白桓等级高的向导,在精神梳理方面,他拥有绝对的自信,每个由他梳理过的哨兵都会毫不犹豫的给他五颗星的评价,而现在,他遇到的第一个匹配度超高,令他精神波段感到的愉悦的哨兵,在透过他看向另外的向导?   但面上,白桓并没有表现出任何异常,他无视了哨兵的厌恶,笑道:“首领阁下,我是来道谢的。”   首领单手支撑着额头,漠然看着他,身前的雪豹却晃了晃尾巴,显然有点诧异。   白桓继续:“我知道我飞行器的状态,当时已经严重失衡,几乎是坠毁在了阁下的领土,当时我的胸腹也受到了不小的冲击伤,如果不是您发现了我,将我带回基地,我可能已经死了。”   这倒是一句实话,荒星气候恶劣,暴露在宇宙辐射之下,他的飞船早就破损,不管首领出于何种目的,都能算他救了白桓的命。   雪豹歪了歪头。   哨兵姿势不变,指节轻敲着桌面:“所以?”   白桓彬彬有礼:“所以,我希望为您进行精神梳理,聊表谢意。”   面对性格不明的哨兵,白桓将姿态放的很低,向导梳理过哨兵后,起码在短时间内,哨兵很难升起伤害向导的想法,他或许能利用这点转变,潜移默化的影响什么。   首领没说话,眸中讥诮更盛,雪豹在他面前转了个圈,烦躁的摇了摇尾巴。   但他没有表示明面上的反对,白桓便迈步向前,停在哨兵触手可及的位置,俯身问:“阁下,可以吗?”   首领凝视了他一会儿,一字一顿:“解开面具。”   彼此不够信任的哨兵向导,需要一定的身体接触完成梳理,一般是手,但首领并没有抬手的意思,大概是让白桓触碰他的脸颊。   白桓顿了片刻,从善如流的抬手,扣在了哨兵的面具上。   那一刻,他再度在首领严重看见了明晃晃的嘲讽和恶意。   白桓微顿。   他的左脸称得上年轻英俊,比首都最俊美的哨兵也毫不逊色,眉宇间点缀着不屑的野性,能激起向导原始的征服欲,可首领的右脸,有一大片丑陋的疤痕。   覆盖了半张面孔,虬结收缩,似乎被烈火炙烤过的痕迹。   首领凝视着向导的眼眸,清晰的看见了自己丑陋的倒影,他缓缓勾勒唇角,露出了一个讥诮的笑容:“向导,怎么样?还要上赶着给我做梳理了。”   雪豹在他们身后烦躁的转来转去。   白桓只讶异了一瞬,很快调整好了表情,眼前的哨兵实力强劲,能在他身上留下痕迹这么重的伤疤,得是军部重型武器那个级别。   他轻声:“当然,您是救命恩人,我理应为您梳理。”   白桓伸手,想要触碰他满是疤痕的脸颊,下一秒,却被首领扣住手腕,硬生生移开了。   首领银眸稍稍放大,又很快微眯起来:“够了,我不需要这些。”   “您需要。”白桓稍稍用力,“您的精神状态很差,我能感受到。”   精神力丝线悄然探出,从手腕相接的地方缠绕上首领的手腕,接触的瞬间,首领豁然站起,所有联系齐齐切断,灰蓝眼眸微冷,他看白桓:“向导,你无需做这些,你的去处,我自有安排。”   也不等白桓接话,首领已然迈步离开。   雪豹回头看了向导一眼,也跟了上去。   大门在他身后关闭,在一旁偷窥的小八眼看四下无人,赶忙冲上前。   “您好~时空管理局小八竭诚为您服务!” [311]躁动:首领,您的状态很差,需要疏导。   “您是否因现在的处境而困惑,是否为未来感到迷茫,您似乎期待一位高度契合的伴侣,是否想要一场风花雪月的爱情——”   小八念着自动生成的广告词,这是内置分析模块提取前几个宿主的满意信息,自动生成出来的。   虽然小八不太明白,它什么时候和爱情绑定了,但还是继续念了下去:“那么,和我签订契约,回到过去,改变一切吧,时空管理局008号系统竭诚为您服务!”   它满意的念完所有广告,便对上了一双似笑非笑的银白眼睛。   向导无孔不入的精神丝线从身边荡漾开来,结成巨网,将系统笼罩在其中,小八尚且来不及反应,就被两簇丝线捻在手中,提到了白桓的面前。   向导伸出手指,像玩捏捏玩具那样,将光团捏的duang来duang去。   “素,宿……主?”   白桓:“你不是精神体,你是什么?”   这个东西冲过来的时候,白桓觉察到了它的存在,他最开始以为是哪位植物系向导的精神体,类似蒲公英的小漂浮灵,但等真的捏到手中,向导才发现,不是。   “唔,唔系时空惯里居的系统啦。”   小八揉了揉自己,讲自己从向导手中拯救出来,巴拉巴拉,倒豆子似的开始解释前因后果。   “总之,就是这样……所以,宿主,和我签约吧?”   白桓按住它,并没有答应,若有所思:“也就是说,我正在一个世界线被修改了的剧本,而剧本的主角,是我刚刚见到的那个,首领?”   小八翻剧本:“是的,顾延昭。”   白桓:“你有他的设定吗?拿来给我看看。”   一位少见的,与他精神频率共振的哨兵,即使两人身份对立,白桓也很难不升起好奇。   小八:“哦哦,有的。”   光屏浮现在虚空之中,白桓微眯起眼,看向照片上的男人。   他的大半张脸都埋在檐帽的阴影中,下颚绷的极紧,冰蓝的眼眸看向镜头,肃杀而冷冽。   但白桓的注意力并不在这张毁容前堪称硬挺的脸,而是他的衣着。   他居然穿了一身军装。   制服通体纯黑,腰带、绶带、排扣都是暗金,整体形制与白桓身上这件一般无二,同色檐帽规整的扣在头顶,漆黑的枪管被枪套牢牢固定在腰部。   联邦哨兵的服饰。   白桓的视线掠过肩章,眉头更跳,心道:“校级?”   这么年轻的校级,再过几年,本该是板上钉钉的将级。   向导们的军衔大多来自于梳理人数,哨兵们的则是实实在在和异兽畸形体们搏杀而来,也难怪这个星盗给人的威慑如此之强。   他继续往下看。   “顾延昭,曾就读于32区军事学院,准A级,星历8726年入伍,精神海崩溃后修复,曾与向导‘白陵’结为契约伴侣,8731年,因牵涉32区多名向导失控案入狱审查,同年,判处流放。”   白桓抬起眼:“就没了?”   小八:“没了啊。”   它挠了挠自己:“有些资料详细,有些资料少,我接入了你们的数据库,但似乎他那个案件很复杂,档案都销毁封存了,这就是全部了。”   当然是大案,联邦的向导数目有限,哨兵们的精神海又大多坑坑洼洼,容易失控,几乎每个向导都在高负荷运转,且高阶向导大多集中在帝都,像32区这样的偏远星系,向导更是稀少,引起向导失控的案件,历年来都是大案。   他轻声:“还有这个白陵……”   小八:“什么?”   白桓顿了片刻:“可能,大概,也许,是我的侄子。”   白桓和父母定居帝都,两人年轻时忙于事业,谁都没空生育,快退休了忽然觉得家里有点空旷,决定造个小人,这才有了白桓。   故而白桓年纪轻轻,辈分还挺高,他小时候回32区次数不多,就算回来,也只和爷爷奶奶亲近,白陵这个人他印象不深,但应该是某个大他十几二十岁的哥哥的孩子。   一人一统同时微顿。   二十年来唯一一个精神频率共振的哨兵曾经是侄子的契约哨兵什么的……   小八戳了戳白桓:“那个,宿主,我们不管那么多,先把契约签了吧?我们倒转时间,就可以回到一切都没有发生之前啦。”   然而,小八再次看见了向导似笑非笑的面容。   这个新宿主,有一双漂亮的狐狸眼。   而现在,狐狸眼微微眯起,白桓挑眉:“为什么要回到过去?”   他在原地坐下来:“联邦那么大,和我匹配的哨兵又不止一个。”   “……?”   小八愣住:“可是,这样,你不是出不去牢里吗?”   白桓:“我不需要出去,首领又没打算杀我。”   顾延昭那杀气根本就是冲着他来的,恶意也不是,白桓对他而言,只是个倒霉的过路人。   更何况,一个S级的向导,无论是自己留下享用,还是交还给军方索取利益,都是比杀戮更明智的选择,直接杀了也太暴殄天物了。   白桓:“我前途光明的很,我为什么要莫名其妙回到过去?”   “诶?”   “而且,我的勋章里有定位器,最多十天,军部就能找来。”   向导平静的阐述,没有丝毫感情波动。   “可是,可是——”   小八一时力竭。   它呐呐的张了张嘴,没找到反驳的理由,只能蹲在角落画圈圈,变成一朵阴郁的蘑菇。   为什么,为什么这两个宿主都那么难搞?它之前的乖乖宿主呢?   接下来的一整个下午,白桓都在监狱里怡然自得,吃吃喝喝或者闭目养神。   小八不时飘过来:“宿主,你不和我签订契约吗?”   “不签。”   “真的不签吗?”   “我人生美满幸福,几乎没有遗憾,我为什么要签?”   “求求你了签吧!我现在就能把你从牢里捞出去!”   “呵,不签。”   “……”   以上对话循环往复,重复了很多遍。   小八也不知道怎么劝,只能继续装蘑菇。   但是当夜深人静的时候,系统忽然察觉到,向导的精神力又开始活跃了。   白桓依然坐在一旁,闭目养神,如丝如缕的纯白细线却不断从他身体里发散出去,径直涌入了哨兵的房间。   雪豹睡在一旁,脑袋枕着自己的尾巴,整个身体缩成一团,挤在沙发和墙壁的夹角,这是个极其没有安全感的睡姿,而床铺之上拱起了些许弧度,同样显示着,哨兵也正蜷缩着。   这样的睡姿蹭掉了一半的被褥,白桓的视线停留在他僵直绷起的脊背,许久没有动作。   鞭痕,大片的鞭痕。   横亘在偏深色的皮肤之上,贯穿整个脊背,虽然早就愈合,当依稀可见当年皮开肉绽的惨烈,显得极为刺眼。   虽然刑讯逼供在帝都早已废止,但在边缘星系的监狱中依然存在,高阶哨兵们可以不吃不喝不眠不休,寻常手段很难撬开他们的嘴,将他们折磨到神志不清,精神状态濒临崩溃,再进行审问,是更加迅捷的方法。   白桓心道:“难怪他的精神状态那么糟糕。”   顾延昭在他面前装的很冷酷淡定,但他骗不过一位高阶向导,他的每一缕精神丝线都叫嚣着求救,雪豹也焦躁不安,渴求着向导的亲近与安抚。   白桓原本想帮他梳理,借着哨兵被安抚后的放松,尝试与军部通讯,但顾延昭在那种情况下居然还能一把推开他,这是令他没想到的。   一个死倔的犟种。   精神丝线越过哨兵和雪豹,悄悄薅了把雪豹毛茸茸的脑袋,将大猫薅的在睡梦中呼噜出声,这才继续向前蔓延。   再往前,就是基地的主控室,里头密密麻麻摆放着诸多精密仪器,这里倒是做了一层防止精神力渗透的覆膜,白桓悄无声息的没入空隙,用力撬了撬。   没撬动。   丝线并不气馁,持续在边缘游走,尝试入侵,但数十秒后,白桓忽然听见了喘息声,像是顾延昭要醒。   丝线沿着墙角,悄悄后撤。   他再度路过房间,看见雪豹比之前蜷缩的更加厉害,哨兵的脸埋入枕头,声音闷在其中,听不出是呼吸还是呻/吟,像是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丝线在原地顿了一会儿,悄然拨开一点被子。   哨兵的头发全被汗水濡湿了,神色的皮肤也蒙着一层水光,白桓的角度看不见他的表情,只能看见他僵直颤抖的肩胛。   没醒,在梦魇?   白桓心道:“这可不是个好现象。”   精神海稳定的哨兵很少做梦,更不会梦魇,梦魇到这个程度还没有醒来,只能说明他的状态很差。   最迟再过半个多小时,他就会陷入一次轻度的精神海塌陷,最开始只是失控痉挛,如果长久不处理,慢慢的,就会发展到严重失控,最终迷失在漆黑的精神黑洞中。   丝线悄然收回。   白桓再次抬手,敲了敲监狱的墙壁。   等守卫探身过来,白桓便伸手指着走廊尽头:“朋友,很不想打扰你,但你们老大的精神状态不太对劲,隔着这么远,我都收到了他的精神波动。”   ——假的,是他主动探查的,但那不重要,哨兵们对向导的能力知之甚少,不会有人怀疑。   见守卫们半信半疑,白桓:“如果不信,你大可以去看看,假如耽误出了问题,可怨不得我。”   两人其中一人离去,不多时,又匆匆折返,再度将白桓从牢房中放了出来。   哨兵将自己反锁在房间浴室里。   浴室大门特意修成了合金,白桓在门口停下,敲门无人回复,但能听见里面轻微的碰撞声,细听之下,还有压抑的喘息。   向导探了一根精神丝线进去。   哨兵正仰躺在放满冷水的浴缸。   他瞳孔缩成直线,胸肌剧烈起伏,蜜色的皮肤居然泛着薄红,上头挂着的不知是水还是汗,正随着呼吸滚落下来。   白桓可以肯定,他在发烧。   向导再次尝试敲门:“首领阁下,能否放我进来?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想回报您的救命之恩。”   “……”   依旧无人回复。   白桓耸肩:“好吧。”   他后退一步,将被哨兵栓在墙角的雪豹薅了过来。   梳理当然是给本人做最好,实在不行,逮住精神体,也大差不差。   那只雪豹体型太大,放不进浴室,被哨兵带上了止咬器,用铁链栓在了角落里。   正常情况下,哨兵可以将精神体放回精神海,但顾延昭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他与精神体的链接似乎有问题,不知道是不是刑讯的后遗症。   他开始检查雪豹的情况。   显然栓它时,哨兵已经神志不清了,止咬器箍的极紧,压舌板深入喉咙,雪豹连呼唤都不能呼唤,只能难受的蹭向导的手掌。   哨兵无法触碰,好在精神体可以。   白桓将它的脑袋掰过来,强硬的按在膝盖上,摸了摸它的耳朵以示安抚,精神力刺入雪豹的脑海,大猫发出一声哀鸣,却并没有挣扎,依然贴在向导的手心。   常规的梳理需要身体接触,需要哨兵配合,白桓采用的是极激烈的手段,会照成剧烈的不适。   浴室里传来哗啦啦的水声,接着是剧烈的咳嗽。   哨兵似乎栽进浴缸,呛水了。   白桓按住雪豹的脑袋,继续工作。   精神丝刚刚进入,他心中就啧了一声。   哨兵依然不配合,他的精神域被铜墙铁壁牢牢封锁,不允许丝毫的窥探进入。   即使是S级别的向导,也没法在高阶哨兵不信任不配合的情况下,突破他的精神海,否则就是两败俱伤的结局。   白桓只能在外围,轻轻安抚。   等到怀中的雪豹彻底安静,紧缩的瞳孔稍稍放开,瑟缩的尾巴也开始左右摇晃,白桓才放开他。   浴室门吱嘎一声,终于从内部打开了。   哨兵穿好了衣服,丝毫不见刚刚的狼狈,只是身上水珠还擦干,布料半数黏在皮肤上。   面具之后的冰蓝眼眸还带着血丝,径直看向向导的方向。   白桓起身行礼:“首领阁下。”   “向导。”首领的语调更冷,“我说过,我不需要你做这些无谓的事情。”   白桓也毫无协恩图报的意思,只挂起的微笑:“噢,您误会了,我只是想回报一二您的救命之恩。”   首领的眸光将白桓从上到下审视一遍,向导唇角勾动,笑容真诚,眼神则幽深平静。   笑容浮于表面,满是虚伪的客套。   首领不想和他多做纠缠,冷淡道。   “不需要在我这里试探,向导,你不是我的敌人。”   “哦?”   首领:“三日后,我会将你放到另一颗荒星,军部会来接你。”   “……?”   这回,是真的愣住了。   白桓微顿,笑容难得出现了破口。   他确实想通过梳理,和首领建立联系,再从他这里换取一些好处,这才上赶着梳理,但他没想到,首领会直接放人。   白桓挑眉提醒:“我是S级别的向导。”   S级的向导,无论是当作工具安抚哨兵,亦或者交换,谈判,他都是很好的筹码。   白桓是想回到军部,但他现在更想知道,哨兵到底是什么意思。   首领淡漠:“你是天上掉下来的,并非我们的俘虏,我已查明你也不是间谍,身上没有任务,我不会扣着你。”   “……?”   白桓微眯起眼:“现在的星盗都向你这么彬彬有礼,端正持重了吗?”   首领没理会他的试探,只是做出了送客的意思。   守卫当即上前,没有给他再多询问的机会。   白桓被带回了监狱中。   唯一的好消息是,守卫解开了他的手铐,他能监牢范围内活动。   这三天还真安安静静。   白桓偶尔将小八抓过来,让他点开主角的资料,对着主角的招牌蹙眉,不时凝目沉思,不时叹气。   宿主不肯和系统签约,小八恹恹的趴在一旁:“你叹什么气啊?”   它都还没叹气呢。   白桓:“顾延昭说,再有三天,军部就来接我。”   小八趴在一旁:“对啊,所以呢?你不是希望军部来接你吗?”   回去继续当S级向导,家世良好,身份贵重,顺风顺水,无忧无虑。   白桓:“我在中控室看了他们的坐标,最近的军事基地跃迁到附近,也需要4~5天,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   “……?”   向导笑了声:“意味着,在俘虏我的当天,我还没有见过他,也没有为他梳理,他刚刚查明我不是针对他们的间谍之后,就已经联系了军部。”   一个满是谜团的首领,身为星盗,俘虏了联邦军方中高层,却不拷打审问;精神海濒临崩溃,却拒绝向导的安抚;看似仇恨向导,却将他完完整整的送回去?   他甚至没有主动让向导知晓,没有让向导承他的人情,更不索要报酬。   听上去傻透了。   为什么?   因为他人性本善?还是因为曾在军部服役,至今遵守护联邦公民的誓言?   可如果他的品德高尚,那所谓的“诱导向导失控案”,又是什么?   或许是之前过的太顺风顺水,加上精神力极高,能毫不费力的看穿大多数人的献媚和伪装,白桓十分好奇,这个哨兵到底在搞什么。   可一直到第三天,白桓都没搞明白哨兵在弄什么。   那首领说话算话,第三天一早,他被从监狱里放出来,转移到了一处星舰中。   那星舰搭载了联邦最先进的反追踪系统,能有效避免军部的锁定,白桓猜测,这舰船在星盗中也极其稀有,因为居然是首领本人驾驶。   他被拷在客舱,看着远处驾驶舱中哨兵的背影,眼中性味更盛。   ——星盗首领亲自驾驶星舰,只为了把一个意外坠落的向导送回联邦?   没等他想出个所以然,舱门锁死,星舰点火启动,飞离星盗的基地,几次变迁航线后,在一处边缘星球停了下来。   白桓被押着肩膀,带到了地面上。   首领解开他腕上的束缚,将他放到一旁,语调依旧冷漠:“军部会在三个小时后之后到来,我已分享坐标,你待在这儿,不要乱动。”   说完,他丝毫没有和向导继续寒暄的意思,转身就走,毫不留恋。   而哨兵的那只雪豹被关在了驾驶室,没放下来,此时正用爪子挠着玻璃门,一副很想出来的样子。   眼看着他即将走入舱门,白桓的精神力飞速扫过大地,确定没有任何针对军方的埋伏,狐狸眼忍不住的眯起。   就这样?他一个S级的向导,就这样和个不值钱的大白菜一样,被首领从基地里丢了出来?   飞快的权衡过后,下一秒,白桓忽然开口:“顾延昭?”   首领脚步微顿,侧过脸看他。   小八魂飞魄散:“啊啊啊宿主,你在干什么,他根本没想你介绍过,你不应该认识他啊!!!”   白桓无视了尖叫的系统:“最开始看见你的脸,我就觉得长得很像,顾少校,果然是你。”   他明明前几天才看过顾延昭的资料,却装的好像早就认识他一样。   首领语调不变:“你认识我?”   白桓:“看过你的资料,自我介绍一下,我姓白,白桓,32区白家的白。”   下一秒,首领冰蓝色的瞳孔骤缩,如同猛兽狩猎时的表情,他死死盯着白桓,杀意铺天盖地的席卷而来。   如果是低阶哨兵向导,早就被威慑到匍匐,但白桓依旧立在原地:“果然,你和那件事有关。”   他没有挑明是什么事,也根本不知道前因后果,但显然,顾延昭知道。   他眯起眼睛,微抬着下巴,瞳孔几乎竖起了直线,垂在腰侧的手抚上枪套,利落的拔出了配枪。   黑洞洞的枪管直指向导的太阳穴:“你知道什么?”   白桓:“我什么都不知道。”   他非但没有害怕,反而上前一步,伸手扣住哨兵的枪管,微微用力,将它正正好好的抵在了自己的咽喉。   只要首领扣动扳机,就能穿透白桓的咽喉,将他的脊椎连着动脉一起,炸成碎片。   小八已经开始尖叫了。   这个宿主看着清清冷冷斯文守礼的,怎么这么野,这么喜欢作死,这么不按常理出牌啊啊啊啊啊!   白桓直视着首领微缩的眼睛,表情中没有丝毫惧怕:“我来自帝都,我的童年一直在帝都度过,你既然在军中服役,我的父母你应该知道,我的父亲是白穆尘上将,母亲是林音染少将,那起案件我是偶然得知,并没有牵涉其中。”   首领眸色更冷:“你确实不在名单中。”   小八:“啊啊啊啊啊,宿主,不要挑衅了!”   他明明刚刚才知道有这个案件,明明他根本不知道名单是什么啊啊啊啊!   白桓依然和首领对视:“但我确实是白家人,即使这样,你也要这么随便的放我走吗?”   “……”   白桓继续追问:“你难道不想杀了我?”   首领看他:“我不杀无关的人,只要你和那起案件没有关系。”   白桓坦然:“是的,我没有。”   小八:“啊啊啊啊啊啊!”   这到底是什么鬼宿主啊啊啊啊!   在小八的尖叫声中,白桓非但没有后退,反而更进了一步,他抬起下巴,让枪管恰恰好好抵住喉结,以至于只要发声说话,喉咙会连着枪管,带动首领的手指一起震动。   白桓:“我说我没有,你就相信吗?难道不是应该开枪,以绝后患?”   “我自己会去调查,向导,用不着你教我,如果你有,我自然会找机会,开枪打爆你的脑袋。”   首领嗤笑一声,收回枪,反手放进了枪套中:“现在,滚。”   他说了个滚,但白桓并没有动,反而是首领后退一步,头也不回的转身离开,大步流星的向舰船走去。   白桓立在原地,看见他关上了舱门,顺手把一直贴在窗边刨玻璃的雪豹按下去,在几秒钟之后点火启动,冲向宇宙。   向导笑出了声。   身边的小八不存在的头皮都要炸开了,绕着白桓飞来飞去:“啊啊啊啊啊,宿主你在干什么啊啊啊啊啊!”   被精神力丝线轻而易举的缠绕起来,蒙住了嘴巴。   白桓:“之前介绍签约的时候,你不是说了,已经死亡的宿主签约,你签约后会给他第二条性命吗?有这个保底,你怕什么?”   他是对首领很好奇,也想知道他在极端条件下会怎么做,但那是在保证自身安全的前提下,他不会拿性命去赌。   “……诶?”   系统愣在原地,向导却没有和他解释的意思:“不是说签约吗?把你的合同拿出来。”   “诶!?”   小八更愣。   之前在牢里不签约,现在马上可以回家了,反而松口签约了?   白桓:“我只是有点好奇罢了。”   一个这么奇怪的星盗,到底是怎样生成的。 [312]求他:顾延昭还得按下自尊,摇尾乞怜般的,求他。   白桓是在自己的房间醒来的。   他揉了揉有点胀痛的额角,从床铺上坐起来,床头柜上放着几本诸如《精神力概论》《精神海重构分析》的大部头,是他在向导学院的必修课程。   随着他的动作,窗帘自动开启,窗外阳光明媚,绿植正郁郁葱葱。   白桓拨了拨表。   星历8727年7月26日,早7点。   再过两日,他就要以实习向导的身份,前往军队服役。   他趿拉上拖鞋下床,套上宽松的衬衫,起身下楼。   父母已经吃完早饭了。   两人都已经退休,开启了养花养鱼养崽,不时出门旅游的幸福生活,白桓下来时,白穆和林染正在研究最新的花艺指南,准备将门口枯萎的鲜花铲掉,换上时兴的。   看见白桓,两人难得露出笑容,白父合拢书籍:“后天就要去实习了,内容熟悉的怎么样?”   白桓:“还行。”   这时候他还没有突破S,但已经开始着手梳理哨兵,早有了军职,只是因为精神力波段特殊,在学校多留了几年,辅助老师研究,这回是正式入伍,这才需要实习。   用叉子叉起一块西兰花,白桓忽然道:“对了,爸,我实习的地点,还能改吗?”   向导和哨兵的晋升途径不一样,也不需要去前线拼杀,白穆将白桓安排进了曾经的队伍,就在帝都附近。   白穆:“可以换,说一声就行了,你想去哪里?”   白桓:“32区,之前我和爷爷打电话,他说他想我了。”   于是,第二天下午,白桓就坐上了飞行器,准备前往32区。   32区几乎是星域的最远端,地处偏僻,向导在实习期几乎不会被分到那里,整个飞行器空空荡荡,仅有白桓一个人。   报道的时候,也仅有白桓一个人。   招待处的人昏昏正欲睡,看见白桓的等级时勉强打起精神,白桓清楚的听见,他嘀咕了一句:   “见鬼了,跑我们这儿实习?”   将该走的程序跑完,敲上印章,工组人员难得多问:“是本地白家的白吗?”   白桓的爷爷也是哨兵,早年在32区颇有威望,连带着惠及孙辈。   白桓否认:“不是,同姓而已。”   他收好证件,跟着指引前往住处。   向导们的宿舍和哨兵们的完全分开,但依然在一个区域内,白桓站在栏杆上远眺,能看见哨兵们训练的校场。   实习阶段,管控并不严格,只需要每天打卡完成梳理任务,白桓首先整理信息,挂到了官网上。   每个军区都有专属的内部网,供向导和哨兵双向选择,比如兔子类的向导无法为蛇类的哨兵梳理,蛇类的哨兵无法为鹰类梳理,向导们需要将个人信息整理后发布在官网,写明自己的等级,偏好,拒接的哨兵类型,然后等待哨兵投递,梳理成功,则会累计功勋。   他接着输入信息。   哨兵和向导之间的关系复杂,梳理过后互相容易产生短暂的依赖,之前发生过情杀一类的案件,为了避免极端情况、保护向导的安全,网站允许向导在为哨兵梳理时,隐瞒部分个人信息。   “姓名(或希望被称呼的代号):”   白桓的指尖敲了敲桌面,输入:   “H”   “精神体类型:”   “保密。”   “精神力等级:”   “B”   B级向导可以为A级哨兵梳理,也能勉强梳理S,在军部不算很显眼,但够用了。   “偏好的精神体类型:”   白桓顿了顿,想起了那只挠玻璃的雪豹。   “偏好,黏人、可爱的精神体。”   “拒接的精神体/黑名单哨兵(可输入哨兵编号):”   “无”   白桓一键提交表格,满意的看见了自己的信息挂在了选择界面,右上角有角标标准,显示“实习期”。   做完这一切,白桓翻开精神力分析的书册,一边浏览,一边等待哨兵投递。   整整一个下午,无人投递。   实习期的新手向导,等级尚可,历史梳理为0,不清楚梳理风格,不清楚梳理癖好,也不清楚精神体种类,没人投递是正常的。   白桓啧了一声,心道:“这样下去,我可能完不成梳理任务了。”   哪怕实习期的向导,也是有任务数目规定的,他还需要获得足够的“好评”,才能继续在军中工作。   就在白桓想着,要不要将等级提高到A,或者再公开些信息的时候,他突然听见一阵喧哗。   白桓拉开窗帘,微眯起眼睛,看向哨兵们的校场。   离得很远,看不清情况,白桓斟酌片刻,纯白的精神丝线从手边涌出,沿着建筑的空隙,蔓延向校场的方向。   他查过,32区目前等级最高的向导是白陵,刚刚晋升A级,而白桓明面上是个A,早在醒来的一瞬间,已经拥有了S级的能力,没有人能发现他的窥探。   校场的方向正万分嘈杂。   “快,快——锁呢?这个不顶用,换更结实的锁!”   “抑制剂呢,抑制剂呢?我去狗屎医生还不过来!”   “止咬器,止咬器在哪里?!”   “该死的,我们按不住少校!”   一堆哨兵挤在一起,黑熊,老虎,蛇,校场上满是各类精神体,他们乱成一团,鸡飞狗跳,用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将半失控的哨兵反剪双手,按在了墙壁上。   白桓眉头微跳。   对方的脊背和脸颊都有伤口,随着粗暴的动作,正往外渗血。   黑熊哨兵气喘吁吁:“快快快,那只雪豹,那只雪豹也按住!”   射击手从高处发射了一只镇静剂,正中雪豹的身躯,在超高计量的麻醉之下,那双腥红的瞳孔总算合拢,向一旁倒去。   哨兵们松了一口气:“快,快快,将少校挪到房间里去!”   又是一阵凌乱的脚步声。   雪豹带上口笼,顾延昭的双手被后扣着绑死,接着全身都被按在了拘束床上了,被人推走了。   白桓放下窗帘,从自己的房间走出去,恰好看见一位向导也望向校场的方向,刚刚收回视线。   白桓便靠近了一些,微微侧身亮出实习向导的肩章,故作好奇的询问:“那边是什么情况?”   那向导皱了皱眉头:“顾少校吧,他又失控了。”   白桓:“又?”   向导:“自从上次讨伐畸形体回来,隔半个月就要失控一次,你刚来不清楚,过两天就了解了。”   白桓:“他这种情况,不需要找个向导?”   向导嗤笑:“谁敢啊新人,我劝你不要同情心泛滥,他是我们首席的未婚夫。”   常规状况下,哨兵可以申请他想申请的任何向导,只有一种情况例外,即已经拥有绑定向导的哨兵。   一旦建立婚约,默认他不会再需要其他向导的梳理,除非丧偶或离婚。   白桓:“那你……我们首席,我们首席不给他梳理吗?”   晋升S后,白桓当了许多年的首席,骤然有一个其他首席,他还挺不习惯的。   向导摇头:“之前首席给他做梳理,不知道为什么昏迷过去了,刚刚才醒没多久,调查显示他在精神海里无意识攻击了向导,你敢给他做梳理?”   “不敢”,白桓有一茬没一茬的接话,“所以,他攻击了向导,就这么放出来了?”   “没放出来,一直关禁闭室里,就是有得没得发下疯,将禁闭室的锁砸的稀烂,喏,这不刚跑出来。”   这么说着,向导又好心提示:“不过算起来,马上他的禁闭时常就结束了,首席拒绝再度为他梳理,军部可能会安排其他的向导,如果不小心安排到了你头上,记得拒绝。”   白桓微笑:“那么吓人?当然,我肯定会拒绝。”   两人寒暄了几句,向导离开,当他的身影消失在,白桓若有所思的望向禁闭室的方向,心道:“唔,主星的紧闭室有隔绝精神力的屏障,这里也有吗?”   一缕精神丝线悄无声息的探出,探往禁闭室的方向。   *   哨兵睁开了眼睛。   额头的伤口依然在渗血,血液沿着睫毛滚下,他不得不用力眨了眨。   他依旧被绑在拘束椅子上,后背的伤口磨蹭着椅面,发痒发疼。   雪豹被栓在一边,也依旧带着口笼,重度麻醉剂的效用仍未过去,它的舌头耷拉在一边,只有眼睛能转动,正定定的看向主人,带着点倦怠的茫然。   黑熊哨兵探了口气,伸手在顾延昭面前晃了晃:“少校,清醒了?”   “……嗯。”   “那我给你解开了?可别攻击我。”黑熊哨兵絮絮叨叨,解开了顾延昭的拘束带,叹气道,“头儿,你的精神海情况越来越严重了,这样下去也不是个办法,你还是,还是想办法给白首席道个歉吧……”   顾延昭揉着胀痛的手腕,忍不住露了点讽笑:“他不一定会接受我的道歉。”   这场婚约,从一开始,就不对等。   婚约是顾延昭的爷爷辈和白老爷子定下来的,两人曾是战友,只是时过境迁,顾家早就没落,孤零零的剩下顾延昭一个,白陵则从小在家中众星捧月的长大,不满足于32区首席的位置,想要寻求外调,他理想的婚约目标,是首都那些家世显赫的S级哨兵们。   黑熊:“……那次梳理,您真的伤到向导了?”   顾延昭:“我记不清了。”   哨兵们失控时,精神海都混沌恍惚,根本分不清发生了什么,时至今日,被扣在禁闭室关了整整一个月,注射超量的镇静剂与抑制剂维持清醒,顾延昭都没能弄清楚,那天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只知道,向导住进了医院。   黑熊:“……头儿,你脸上和脊背上的伤,如果再没有向导帮忙,可能要留疤的。”   哨兵是自愈力超群,但那是在身体正常的情况下,镇静剂与抑制剂强行将他的代谢压到了极低水平,哨兵怕是多走两步都能跪倒,加上混乱的精神海,他身上的伤拖了一个多月,还在不间断的流血。   顾延昭毫不在意的抹了一把,冷淡道:“留就留吧。”   “可是,可是……您与向导有婚约……”   能拥有绑定向导的哨兵不多,这意味着一个绝对稳定的安抚来源,协调的精神波也能提高哨兵们的战力,甚至突破等级,故而极大多数哨兵都渴求着绑定,但选择这条路的到底还是少数,能绑定哨兵向导的大多家世尚可,容貌出众,如果一方毁容,情况会有点麻烦。   顾延昭忍不住嗤笑一声:“现在这种情况,有婚约和没婚约,有半点不同吗?”   绑定的向导厌恶极了他,不愿意给他做精神梳理,以至现在,他必须按下自尊,竭尽全力的讨好,甚至摇尾乞怜般的,求他。 [313]邀请:邀请您进行精神梳理   三天后,顾延昭从禁闭室里出来。   他的精神状态依然不佳,脸颊和脊背的伤口也依旧狰狞,需要注射抑制剂和镇静剂压制,黑熊哨兵抿着唇,给他补了两针。   药液融入血管,肌肉被强迫放松,最简单的动作也变得艰难,顾延昭面无表情的扣好军装,带着雪豹迈出了门。   今天是个阴雨天,但从昏暗的禁闭室,迈出来,眼睛接触阳光的瞬间,顾延昭依然控制不住的眯了眯眼。   旋即,他觉察到了一缕视线,正毫不掩饰的打量着他。   顾延昭回头,对上了一位站在楼梯上的向导。   灰蓝长发,银眸,和顾延昭的瞳色发色完全相反,他似乎觉得冷,正抱着双臂,通身裹在纯白的制服中,正毫无顾忌的看过来,甚至在顾延昭与他对视时,远远挑了挑眉头。   顾延昭移开视线,没有搭理   一个从未见过的向导,大概是来看他笑话的。   反正这一个月,整栋楼的向导都看过了他的笑话,多这一个不多,少这一个不少。   他起身离开。   顾延昭离开禁闭室的第一件事,去买了一束玫瑰。   这里是军部的驻扎地,仅有唯一一家花店,价格不算便宜,老板从冷冻室里将保鲜的玫瑰拿出来,打好花束,递给顾延昭。   他抱着它去了医院。   白陵在VIP病房接受治疗,顾延昭无权进行探视,白陵的管家在门口拦住哨兵,询问他的来意。   “……我来道歉。”   哨兵立在原地,他看上去依旧平静,垂下的手指却绷到发白,他艰难的开口,几乎从嗓子里拧出了歉意:   “我为那天的事抱歉,我失控了,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白先生在治疗阶段的任何医疗费用,我都会替他支付,如果白先生需要其他补偿,也请和我提及。”   “顾先生,我们白家不需要你支付补偿。”管家锐利的眉眼直视着他,“您也支付不起补偿。”   这是一句实话,以白家的财力,远远不是现在顾延昭能高攀的。   医院门口人来人往,都是军区的人,不少认识这位新星少校,管家声音不低,周围人窃窃私语,不时用隐晦的目光,打量着哨兵。   顾延昭的脊背依旧笔挺,唇角却不受控制的绷成直线,他挤出笑容,力图让自己看上去无害一些:“抱歉,能否让我探视一下白先生?毕竟,我们有婚约关系。”   至今,他都没有看见白陵,不知道他的情况,也没看过的病例,回想不起那天发生了什么。   管家:“容我拒绝,顾先生,白先生现在最不想看见的,就是你。”   袖中的手指越发收拢,顾延昭沉默片刻:“那么,请您替我将这束玫瑰送上去,聊表我的歉意。”   哨兵不知道如何才能讨好向导,但他知道,他已走投无路。   管家停顿片刻,视线落在顾延昭的少校肩章上,抬手接过。   他抱着火红的玫瑰上去,顾延昭在原地站了一会儿,转身离开。   但是还没有走出几步,身后传来了重物落地的声响,顾延昭回头,看见了刚刚那束玫瑰。   它被从高空丢了下来,整个摔的七零八落,火红的花瓣溅满了泥水,散落的到处都是。   远处的清洁工暗骂了一句,声音很小,但足够哨兵听见。   顾延昭立在原地看它,唇边勾勒了一点讽笑。   他就知道是这个结果。   近乎木然的弯腰,将这些没有价值的湿垃圾捡起来,免得给清洁工人添加额外的工作量,顾延昭机械的重复着捡拾的动作,他能觉察到,很多人在看他。   但他们默契的远离了哨兵在的区域,似乎是害怕他再度失控发疯,以至于身边形成了圆形的空缺,顾延昭并未在意,只是俯身捡拾着花瓣。   忽然,视线中出现了一只手。   修长的指尖捻起花朵,皮肤被玫瑰衬托的冷白,顾延昭微顿,看见灰蓝长发的向导和他一样半蹲下来,收拢起地面上的鲜花。   那人很快收拢了一把玫瑰,俯身吹掉了花瓣上的泥水,递还给顾延昭:“你的花?很漂亮。”   哨兵一愣,接过花束,向导又问:“你要带它们回家吗?”   顾延昭:“……我去丢掉。”   军部的宿舍不适合这些柔软的东西。   “丢掉?”向导扬起眉头,“丢掉也太浪费了,既然这样,送给我,可以吗?”   “……”   顾延昭将花束递还回去,漠然道:“随便你。”   没有用处的玫瑰,向导想要,就拿走吧。   顾延昭起身,没有再看面前的向导,起身离开。   抑制剂与镇静剂依然在产生作用,将哨兵的代谢压的很低,他无法奔跑,也不好开车开飞行器,好在医院离军区不远,就只是缓步往宿舍走。   但是他发现,向导依然跟着他。   那人抱着玫瑰,远远的跟在他身后,不时抬眼看他的背影,视线丝毫不经掩饰。   远处,小八趴在宿主的肩头,有点古怪的询问:“宿主,你到底在干什么?”   白桓:“欣赏。”   “?”   “他的背影很好看,肌肉线条流畅,宽肩窄腰,充满了原始的爆发力,不是吗?”   “……?”   在首都的时候,不是没有哨兵想和白桓结成契约伴侣,白桓长相出众,家世不俗,许多哨兵尝试过和他约会,但对方眼中对于白上将的权势、或对白桓等级的在意太过明显,而向导又对情绪的感知极为敏锐,白桓兴致缺缺。   首领是一个例外。   在帝都时,白桓一向将自己伪装的很好,他冷淡严肃,对梳理之外的结合不感兴趣,这还是第一回,这么不加掩饰的欣赏哨兵的身形。   修长的挺拔的身躯裹在黑金色的制服之下,腰背的线条真的很好看。   顾延昭停下了脚步。   他微微侧脸,看向白桓,蓝眸冷淡如幽邃的冰川:“先生,你有什么事吗?”   他再怎么狼狈,也依然是少校,向导们就算奚落,也应该不至于到贴身嘲讽的地步。   “我?”白桓侧身,露出胸上实习向导的标记勋章,笑道,“是这样的,我最近刚来,是才加入的向导,刚刚去采购了一些物品,有点迷路了,我看你的衣服是军部的,我想跟着你回去。”   听上去合情合理。   顾延昭继续迈步。   他身上有伤,走的很慢,白桓就始终站在和他不远不近的位置,一直到军部门口,顾延昭才再次停下脚步。   他冷漠开口:“向导,我需要提醒你,我在军部并不受欢迎,尤其在向导中间,如果你希望度过一个还算美满的实习生活,你应该离我远一点。”   口气暗含警告,很不友善,如果是刚来的新人向导,大概率会被他吓到。   虽然管理远比外部严格,但军部中依然存在着歧视和霸凌,白陵是向导们的首席,向导们在他的影响下抱团排斥顾延昭,如果这个新来的向导与他走的太近,他一定会遭遇排挤。   白桓微挑起眉头。   那种古怪的感觉又来了。   首领给他的感觉就很古怪,现在这个少校阁下,给他的感觉如出一辙的古怪。   一个走投无路的哨兵,撞上了一个懵懂无知的实习向导,简直是天赐的机会,顾延昭应该直接行动,示弱也好,威逼利诱也罢,总之想办法尽快让向导为他梳理,随后将向导暴露在其他向导的恶意之下,这样才能更好的利用和控制他。   可就像首领直接放走了他一样,顾延昭在军区大门前停下,冷声提醒白桓不要和他走的太近。   他甚至故意将带有狰狞伤口的一边脸暴露在白桓的视线下,为得就是将他吓走。   见向导定在原地,顾延昭以为警告起了作用,他没再停留,继续往里面走。   “阁下!”   但是下一秒,向导的声音响起,他抱着玫瑰追了上来:“今天真的很感谢,我能知道你的名字吗?或者我们可以交换一下联系方式?哦,我从家里带了很多药,你的伤口要不要看一下,或者,我可以帮你做一次精神梳理当作感谢?”   白桓并不是话痨,也不喜欢说话,但是现在,他发现随着他不停说话,哨兵冷淡的表情发生了变化,他先是微蹙起眉头,不明白向导为什么这么的胆大包天,随后略微睁大了眼睛,眼神显得迷茫而困惑,到最后,他似乎已经听不懂白桓在说什么。   表情的变化很细微,在外人看来,顾延昭表情依旧冷淡,但在白桓精神力的洞察下一览无余。   向导扬起笑容,为此感到愉悦。   实在是……非常有趣。   顾延昭顿了片刻,移开视线,再度看回来时,已经带上了长官对待下属的口吻,再次冷淡的警告:“实习生,我希望你记住我的警告。”   哨兵转身,没有再搭理他,迈步进入了军部。   而白桓的视线始终落在他背后,直到对方走入了哨兵部,才移了回来。   他抱着火红玫瑰回家了。   临时买了几个花瓶,将玫瑰插到水里,白桓安静的欣赏了一会儿,准备去食堂吃晚饭。   哨兵向导们各有食堂,也有额外的商业街区,哨兵向导都会来,一般情况下,作为实习生,他应该去向导食堂尽快结交几个朋友,但白桓只是起身,前往商业街区。   他对结交白陵以及他的向导朋友们毫无兴趣。   在商业区巡视一圈,白桓很快锁定了目标,那天在校场控制顾延昭的几个哨兵赫然在列,正围坐在摊贩前吃饭。   白桓走过去,礼貌的打了个招呼。   ——即使他已经知道顾延昭是谁,戏还是要做足的。   彬彬有礼的实习向导很容易便赢得了哨兵们的好感,白桓解释说在路上被一位容貌俊美,脸上有伤的哨兵帮助,希望知道他的名字住处和联系方式,最好能登门拜谢,黑熊哨兵们先是愕然,但很快便将顾延昭的姓名告诉他了。   “至于住址和联系方式,你在官网上一查就有,他是个少校,S级,军功卓著,虽然看着冷,但是脾气很好。”黑熊哨兵尽量为自己的长官说好话,“不要担心那些流言,他绝对不会做出伤害向导的事情。”   白桓颔首:“好,感谢您的告知。”   他礼貌的和哨兵们再见,在官网上一顿操作,找到了顾延昭的地址和联系方式。   以及那张,前世系统给他看过的照片。   照片上的少校一如既往的冷淡,但白桓不知道为什么,脑海里居然将照片和那只只刨玻璃的雪豹,渐渐融合了起来。   唔,今天没有看见它,不知道下次有没有机会摸到?   白桓点击哨兵头像,一键发送邀请。   哨兵的通讯系统飞快闪过消息。   “B级向导‘H’,邀请您进行精神梳理。” [314]上药:将劲瘦的脊背暴露出来   顾延昭点击拒绝。   军区今年仅有一位新入职的实习向导,毫无疑问是他下午遇见的那个,年轻的向导不知天高地厚,他的精神海状态极其糟糕,极有可能将涉世未深的向导一起拖下水,更不要说随之而来的抱团霸凌。   一个分不清局势的新手向导,会因为他的莽撞吃尽苦头。   哨兵凉凉的想,简单的开火,往锅里丢了把面条,准备草草吃饭,然后注射抑制针剂。   在白陵松口或者军部特别指派向导之前,他只能依靠抑制针剂。   另一边,白桓的消息很快弹出。   “哨兵顾延昭拒绝了您的梳理申请。”   白桓拨弄着通讯器,心道:“果然拒绝了。”   可惜了,白桓是明知山有虎,偏向虎山行的类型,说得好听叫百折不挠,说得难听就是欠打,越不愿意他越想撩拨,要是顾延昭爽快同意,他可能还没有那么大的兴趣,哨兵一拒绝,他反倒兴味更浓。   他找到顾延昭的头像,戳开他的聊天界面,抬手拍了一张玫瑰:“我把它们养起来了。”   玫瑰们经过了细致的打理,摘去了满是泥土的花瓣,正好好的在瓷瓶中盛放。   顾延昭手边消息一闪,忍不住蹙眉。   那个向导,是真的将他这个不受向导喜欢的哨兵当成朋友了?   他或许需要更严厉的词句,让向导知道事情的严重性。   白桓:“做了点高低错落的效果,好不好看?”   “……”   白桓:“我找到了我带来的药剂,我给你拿一点?你脸上的伤看起来挺严重。”   “……”   哨兵显示正在输入中。   白桓:“不说话?那我就当同意了,您长得那么好看,留疤就可惜了。”   虽然前世那一面,顾延昭留疤的样子也挺性感,但白桓还是挺想看他健康的模样。   对面终于勉强插入向导说话的空隙,勉强敲过来一个:“不……”   哨兵继续显示输入中。   白桓抬指看着屏幕,唇边带了点笑意:“不?”   他故作苦恼:“是回复哪一句呢?不留疤还是觉得自己不好看?”   “长官,恕我直言,您的伤口很深,我也曾在军医处实习,如果不处理,百分百会留疤。”   “……”   哨兵日常忙于训练,大概很少和人上网聊天,这从他的手速可以看出来,白桓劈里啪啦打了一大堆,哨兵愣是一句没打出来。   白桓:“我知道你的地址,我来给你上药。”   这回,哨兵终于有时间慢慢打字了。   他先是以长官的身份,职责向导不应该越级处事,然后表达了自己根本不需要下属的关心,最后冷酷的斥责“实习向导应该将精力放在治疗哨兵上,你在做全然的无用功,我并不能以少校的身份帮你通过年中的考核。”   无人回复,向导下线了。   不久之后,哨兵的房门被人敲响。   虽然分了两个军区,由于武力值的差距,哨兵们被严格禁止进入向导的住宿区,对于向导的限制则并不严格,以至于白桓顶着实习向导的肩章一路走过来,根本无人阻拦。   顾延昭按住了额角。   这个时候,他本该为如何讨好白陵而万分苦恼,并独自忍受精神海的胀痛,现在多了门外的这个变数,他胀痛的额头更加难受,却根本没心情顾及白陵。   不知天高地厚的向导,他根本不明白,和他走的太近,后面的日子会遇见什么。   敲门声锲而不舍的继续着,不少哨兵已经注意到了这里,眼看着再不将向导放进来,很快会引来更大的骚乱,顾延昭只得拉开了门。   容貌出色的向导站在他面前,灰蓝的长发随意披散下来,纯白的制服上别了朵鲜红的玫瑰,他银色的眼眸噙着笑意,瞳孔深处映照着一点玫瑰的绯红。   白桓寻着他的视线落到胸口,笑道:“这一朵枝干断了,我看着可惜,就别在胸口了,它很漂亮,应该好好的绽放,是不是?”   哨兵抵住门的手松了些许。   向导毫不客气的拉住他的门,从缝隙处挤了进来。   白桓提了提手中的袋子:“药,我给你处理一下伤口。”   哨兵:“……向导,虽然我是你的长官,但你应该清楚,讨好我,对你的年中审核毫无用处。”   相比之下,身为首席向导的白陵,有更大的话语权,他能直接决定向导的实习期通不通过。   “嗯。”白桓将药剂从包装袋中拆出来,环顾一圈。   哨兵的房间空空荡荡,冷清的像是监牢,只有一个军部配备的铁灰色布艺沙发。   白桓自然而然的进入了医生的角度,吩咐道:“坐到到沙发上去吧。”   “……”   到底谁是实习生,谁是少校?   顾延昭立在原地,没有动。   “先生,我已经进来了,现在要给你上药,请服从我的安排。”白桓冲他微笑,向导从发色瞳色到衣着都是冷色调,唯有胸前的玫瑰明艳如火:   “先生,虽然你很强,但注射过抑制剂后,你不一定能打过我。”   向导也是要学格斗课的,精神力也可以用来牵制束缚,论单打独斗,白桓的实力不逊色于A级的普通哨兵。   他不希望顾延昭的脸上留疤,如果哨兵拒绝让他查看情况,必要的情况下,白桓会选择直接上手,把哨兵捆在沙发上。   他指了指隔壁:“您不会希望,您的同僚发现,我们在屋内厮打吧?”   少校蹙起了眉头。   要是其他哨兵刺头,打也就打了,但对着这样一个向导,他应付不来。   顾延昭一声不吭,最终还是迈步,在沙发上坐了下来。   腰背笔挺,像是在坐军姿。   白桓俯身,开始查看伤口的状况。   抑制剂极大的压制了代谢,伤口的愈合状况不容乐观,加上顾延昭平日里并不爱护,已经有了发炎的迹象。   白桓:“先消毒,可能有点疼,忍一下。”   顾延昭垂眸,视线落在白桓胸口的玫瑰,没说话。   纱布触碰上伤口,小心翼翼的清洁消毒,向导挨的很近,哨兵完全能听到他的每一次呼吸。   他想说:“快一点,不用这么细致。”   脸颊上的这点伤痛苦不及精神海失控的十分之一,向导大可不必这么小心。   但白桓就凑在他身边,眸子紧紧盯着狰狞的创口操作,顾延昭抿了抿唇,还是没开口。   算了,这样的机会也不多。   在无声的沉默中,白桓终于打理好了一切,他用减张贴做了简单的缝合,又用棉球擦去多余的血污,开始上看下看。   像做金缮的手艺人观察着修补好的瓷器。   白桓满意道:“好了,小心别沾水,明天晚上我来给你换药。”   “……”   哨兵蹙眉:“明天不用来了。”   今天已经是破例。   “不行,我喜欢有始有终。”白桓一口回绝,又问,“你的背上是不是还有伤?”   今天顾延昭行走时很不自然,应该是背上也有伤。   “……”   向导朝他笑笑:“我一起把药上了吧。”   哨兵感觉头更疼了:“已经够了,我不需要……”   话音未落,白桓已经看向了卧室与客厅的交接处,很自然的岔开了话题:“那个是你的精神体吗?”   屋内只开了小客厅的一盏灯,走廊与卧室都蒙着厚重的阴影,阴影中有什么毛茸茸的东西若隐若现,正警惕的盯着两人互动。   白桓:“听说雪豹是天生的猎食者,喜欢藏在暗处观察猎物……哇,这是你的精神体吗?”   “是。”   所以快点走吧,他的精神体可不是吃素的。   向导笑眯眯的补充完了后半句:“它看上去好乖。”   “……”   前半句他还能赞同一下,后半句该怎么回答?见鬼,向导们不是都害怕猛兽类的精神体吗?   白桓已经半蹲下来,抬起亮银色的眸子看顾延昭:“我可以摸摸他吗?”   “……”   哨兵喉结微动:“随你的便。”   白桓上前了一步,蹲在雪豹的面前,试探性的抬手,撸了把他圆滚滚的耳朵。   精神体是哨兵的潜意识,对于精神海枯竭的哨兵,亲近向导,讨好向导是刻在骨子里的本能,顾延昭能压抑这种本能,可他的精神体不能。   于是,雪豹主动将毛绒绒的大脑袋送进了白桓掌中,试图蹭他的手,甚至夹起了嗓子,小小声的呼噜:“喵呜喵呜~”   白桓忍不住开始笑。   他抱住雪豹的头,将鼻尖埋进毛毛里狠狠吸了一口,伸手替它顺毛,又去扒拉它的耳朵,最后拉扯着雪豹的脸颊,让它摆出了人类的微笑表情,自己也笑弯了眼睛:“好乖好乖,乖宝宝。”   “……”   哨兵开始坐立难安。   哨兵的精神体收到过很多赞扬,比如“骁勇善战”“迅猛敏捷”,比如“令人胆寒”“所向睥睨”,但这绝对不包括“好乖好乖,乖宝宝。”   这个向导过分没有边界感,而且缺乏常识,哨兵们的精神体和哨兵是一体的,不是哨兵们豢养的宠物,他不应该这样称呼长官的精神体。   然而雪豹显然没接收到主人的心意,它被夸的心花怒放,在向导手中舒服的眯起了眼睛,身后的长尾巴一甩一甩,似乎想要将尾巴也递给向导,让他帮忙揉一揉。   顾延昭坐不住了。   然而他已经说了随便,这时候反悔让向导回来,又显得太过小气。   沉默许久后,哨兵道:“阁下,帮我把背上的伤也上了吧。”   上药,总好过向导这样揉捻他的精神体。   白桓微微挑眉,点头同意。   顾延昭微微松了口气,背对着白桓,解开衣服扣子,将劲瘦的脊背露了出来。   他撑住沙发,深吸一口气:“我好了,来吧。” [315]通话:你在和白家的小子聊天吗   白桓探出指尖,悬在了哨兵的伤口上。   他的目光放肆的掠过脊背,从肩胛,脊柱到腰窝,面前的身躯健康而性感,深色的皮肤配上垂落的白发,以及暗红的伤口,有种破碎的美感。   顾延昭不自在的动了动:“你……”   哨兵对视线很敏感,向导的目光带着侵略性,但等他察觉,又在下一秒无影无踪。   白桓垂眸:“伤得有些重,可能会疼。”   顾延昭:“你随便涂涂——”   他将剩下的话咽了回去。   向导的手指已经点了上来。   冰凉的药膏摩挲过伤口,带来怪异的麻痒,哨兵的脊背情不自禁的绷直,又强迫着放松下来。   “好了。”白桓收好药膏,嘱咐,“这两天不能碰水,稍稍拿毛巾擦拭一下周围就好,不过最好的方法,还是尽快修复精神海。”   精神海健康以后,依靠哨兵强大的恢复能力,不需要多久,伤口就会愈合。   顾延昭披好衣服:“这个我有分寸,不需要你管。”   白桓笑笑:“你拒绝了我的梳理申请,我能知道为什么吗?”   “……”   哨兵肉眼可见的迟疑了片刻。   白桓早就发现了,顾延昭不太会拒绝人,甚至说不来重话,他可以在屏幕后按下拒绝,但当白桓出现在他面前,满脸无辜的看向他,他就有点无措了。   可惜,他越无措,白桓就越想盯着他,最后向导扬起茫然的脸,视线牢牢落在了顾延昭的面容上。   “……”   顾延昭:“抱歉,我想你需要知道,我有即将契约的向导。”   他身负婚约,和白家的婚约。   白桓:“不影响吧,只是即将契约,这不是还没契约?契约前找其他向导梳理,也很正常吧?”   “……”   这位向导显然缺乏对32区的权利框架的基本了解,也不明白他的未婚夫白陵是什么样的人,顾延昭有义务帮他规避风险。   哨兵按了按眉心:“抱歉,但我不需要——”   白桓看了眼天色,打断道:“啊,天黑了,我该回去了。”   哨兵默默把说教咽了回去。   马上就要天黑,顾延昭本人倒是无所谓名声,无非就是让白陵更厌恶一些,但向导留在他的房间,总归是不好。   白桓见好就收:“那我走了,今晚好梦,少校阁下。”   他俯下身撸了一把大猫,笑眯眯的用夹子音叫了两声乖宝宝,得到的豹子热烈的咪呜回应。   然后他在哨兵极不自在的神情中挥手和顾延昭告别,走到门口时,才突然回头,笑眯眯道:“记得不要碰水,我明天再来换药。”   “不,请不要过来,我并不需要——”   回应他的,是砰的一声关拢的门。   向导已经步履轻快的,从走廊离开了。   而大猫则殷殷切切的趴在玻璃上,看着向导远去的背影,直到被哨兵用力压住脑袋,按下来。   顾延昭刷的拉上窗帘,在雪豹控诉的表情中毫不犹豫的阻拦了它的视线,然后绕回厨房,继续煮他没有煮完的面。   房间安静下来,气氛寂静而空旷,雪豹无精打采的趴到角落里,而哨兵敏锐的五感,忽然捕捉到了些许若有似无的清香味。   顾延昭顿了一会,才反应过来,那是玫瑰的香味。   向导带着玫瑰离开了,气味却已然留在这里。   今后的几天,向导总是来。   他时常给顾延昭拍那束玫瑰,夸他们开的好看,向导将它们好好的保护在花瓶中,灌了营养液,鲜花开了半个月才枯败,而顾延昭有幸见识了全过程。   有一天早上,已经习惯了看一看玫瑰的哨兵忽然发现,向导没有给他拍照片,他才恍然反应过来,那束玫瑰已经凋谢了。   与此同时,脊背和脸颊的伤也渐渐好转,向导最后一次来换药,指尖蹭在结痂的伤口处,小心翼翼的看了好久,才笑道:“要愈合了。”   哨兵不敢与他对视。   这一天晚上,他送向导出门,继续转回房间吃面,才恍惚间反应过来,伤口愈合,向导也没有理由来了。   这并没有给哨兵带来困扰,他只是继续日常训练,继续注射抑制针剂,期间他请了个假,出门回家。   顾家在爷爷那一辈也曾风光过,后来每况愈下,到了这一代,就只剩下顾延昭一个,可谓门庭冷落。   顾父顾母去世的早,老爷子还尚在人世,独自一人住在城西的老房子,早年那儿也是32片区繁华的地带,后来拆的拆改的改,老楼孤零零的立在那儿,成了治安混乱的地界,顾延昭给老爷子请了保姆照顾,军部也偶尔来看望,但依旧改变不了家中的清寂。   每个月,顾延昭都会抽两天回家看望。   之前出任务,他又在禁闭室中关了一个月,后来精神状态太差,也不敢回家,今天伤口愈合,又注射了双倍抑制剂才敢回来一趟,距离上次回来,足足过了三个月。   老人正躺在阳台躺椅上,他几乎听不见动响,等顾延昭转到眼前,才转动浑浊的眼睛,布满皱纹的眼角染上了笑意:“延昭回来啦?这回怎么,这么久啊?”   顾延昭:“……出了个大任务,在路上耽搁了下时间。”   说着,他从保姆手中接过了食材:“炖鸡汤?交给我来吧。”   顾老爷子从轮椅上支起身体:“大任务,什么任务啊,没受伤吧?”   “没呢,挺顺利的,一点伤都没受。”顾延昭手起刀落,眉目变得柔和,“没事儿,您老别乱担心。”   老爷子又问:“精神海呢?精神海情况还稳固吗?”   “……稳固,好得很,刚一回来就去找向导安抚了,一点事没有。”   “那就好。”老爷子点点头,“和白家那小子,相处的怎么样?”   顾延昭的刀一顿。   他若无其事的继续切菜:“也挺好的,我们关系不错,您别操心了。”   两家的老爷子是世交,早就想互相联姻,子女辈愣是没找到合适,结果一个孙子是S级哨兵,一个重孙是A级向导,想着刚刚好,就让两人处处看。   老爷子点点头:“你这情况,还是需要个稳定的向导,哨兵的精神海不能拖,影响很大的,我和白老头说好久,哎呀,你能和他处好关系再好不过了。”   与高阶哨兵强大武力相对的,是他们混乱而麻烦的精神域。军部最多的是B级向导,B级一天可以梳理十余个B级哨兵和5-6个A级,却只能梳理一个S,还会非常劳累,故而在向导紧缺的当下,许多高阶哨兵的精神状况堪堪维持在及格,除非有绑定向导,否则终其一生,都要不时忍受精神海崩溃的苦恼。   老爷子是好心,这婚约其实是他占便宜,顾延昭清楚。   他安静的切着菜:“……嗯。”   老爷子躺回摇椅,胳膊枕在头底下:“你什么时候,把向导带回来给我看看,就好喽。”   “……”   顾延昭垂眸笑笑:“等以后有机会吧。”   白陵还在医院,不知道什么时候出来,伤情鉴定也还在做,禁闭只是小惩大诫,如果向导伤的太重,他可能会被剥夺军职,甚至被摧毁精神海,关入监狱。   顾延昭手下有几个哨兵的亲属在医院任职,顾延昭托他们探听情况,还没能收到回复。   老人拍了拍扶手:“有机会是什么时候?我这把老骨头,都没几年好活了!”   哨兵深吸一口气,将炖好的鸡汤舀到他面前:“您喝汤,喝汤。”   他在桌沿坐下,开始进食,放在手边的通讯器忽然震动了一下,弹出来一条消息。   白桓:“少校,我刚刚发现,有哨兵申请我治疗了诶。”   这些天白桓给顾延昭上药,时不时和他聊天,他似乎将少校当成了可以安静倾听的树洞,很喜欢对着他的背讲话。   向导说他非常苦恼,挂着实习的标没有哨兵投递,说他的治疗量不够不知道能不能通过,没当这时,哨兵都想开口,让他注意在外人面前和自己保持距离,又总会被向导在伤口边缘揉捻的手吸引走注意力。   现在,终于有哨兵选择投递实习向导,顾延昭为他高兴。   他敲击:“……恭喜。”   有哨兵投递之后,如果梳理的好,拿到了好评,很快就会有其他哨兵陆续投递,向导就不会缺业绩,也不会缺朋友,成天往他这里来往了。   这么想着,顾延昭抬手一滑,点进了向导的首页。   没公布姓名,用了代号H,简介 截图此处加好友微信lyx775153909 删广转发死绝没有截图不加 bg视频130个45💰 女性向漫画100个35 男喘50个38元 🧃强制爱饮品 1i 4i纯爱战士✖️30个mp3 26💰 ​💛bl病娇文合集390P35 ​韩漫135本38💰 小说资源群更新清水vip独家小说原价108特价55元 每月需要续费5.5元月费 删广转发死绝 ​ ​bgpopo合集 📖1⃣️骨科400本po合集 35💰 2⃣️父女170本po合集 30💰 3⃣️母子70本po合集 25💰 4⃣️公/媳100本po合集 28💰 5⃣️姐夫96本po合集 26💰 6⃣️快穿130本po合集 28💰 7⃣️高干170本po合集 30💰 8⃣️校园300本po合集 35💰 8⃣️青梅竹马70本po合集 23💰 9⃣️出/轨350本po合集 35💰 1⃣️0⃣️糙/汉170本po合集 28💰 1⃣️1⃣️ntr 70本po合集 25💰 1⃣️2⃣️追妻火葬场100本po合集 27💰 1⃣️3⃣️先婚后爱100本po合集 2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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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爷子凑得更过来:“我说,你这藏着掖着不让我见,现在让我和白家小子说两句话总可以了吧?”   “……”   顾延昭捏着通讯器的手一紧。 [316]梳理:可怜的哨兵一无所知   顾延昭微顿,按下通迅器:“您别开玩——”   “我想见见和你有婚约的向导,这怎么开玩笑了?”老爷子蹙起眉头,话音未落,他似乎也反应出来了点什么,脸色发沉:“你老实说,你和白家那小子相处的到底怎么样?要是相处的好,怎么连通个话都遮遮掩掩的?”   “……”   顾延昭叹气:“我只是怕您乱说话,吓到他。”   老爷子哼了两声:“我是那么没有分寸的人,我还能吓到他?你们到底是什么情况?我想和他说两句话,不行?”   顾延昭招架不能,默然片刻:“……我和他说一声。”   当然不能和白陵本人说,他们的关系非常糟糕,也不能拜托他的哨兵朋友,老爷子虽然老迈却不好糊弄,一眼就能看出来,那么……   顾延昭按住胀痛的额角,无奈打开消息:“H阁下,我……”   邀请一位刚刚入伍的实习向导扮演长官的未婚夫,这是一个非常无礼的请求,还容易被解读成仗着长官的身份,对向导‘图谋不轨’,顾延昭紧抿唇,不得不谨慎措辞,以免冒犯,于是,白桓那里显示了很久的“正在输入中”。   此时,向导正靠坐在沙发上,悠哉游哉的喝着咖啡,他眼带笑意,等了许久,终于看见了顾延昭的来信。   他发了一长串解释,最后:“……抱歉,冒昧打扰,能否请您暂时扮演一下白陵阁下?”   沙发里,白桓笑了一声。   两世了,顾延昭第一次对他这么客气。   前世直接把他扣牢里,到今生爱答不理,现在又是请又是您,还怪不习惯的。   于是,小八眼睁睁的看着宿主露出了招牌的狐狸笑,“热情”且“热心”的回复:“当然,很荣幸能帮助你,少校。”   顾延昭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话。   向导温和的嗓音从通话中传出来:“延昭?是你吗?”   都是未婚的情侣了,当然不能叫“少校”,那多生份,为了角色的合理性,白桓非常自然的用“延昭”替代。   少校面无表情的愣了一下,很不自然的接话:“嗯。”   他将通讯器递给爷爷,嘴唇微动,还是说不出白陵的名字,含糊道:“白家向导。”   白桓便开口叫了一声:“爷爷,下午好。”   老爷子心花怒放。   白桓本来就擅长这个,将自个爷爷哄的要星星给星星,哄顾老爷子也不例外,期间顾老爷子旁敲侧击,问他和顾延昭的感情状况,白桓就顺着他说。   他有时候叫顾延昭“延昭”,有时又叫他哥哥,时不时附和“对对,我们前两天还见面来着”“延昭哥个性冷吗?没有吧,他前两天还送了我一大束玫瑰”“对,很漂亮的玫瑰,我很喜欢”“嗯嗯,伤口是我处理的。”“不麻烦,我很喜欢干这个的。”   老爷子越说越开心,顾延昭则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坐立难安,他听着耳边向导描摹出的虚假场景,耳尖逐渐红透,最后埋首喝汤,尽量不去听。   二十分钟后,白桓终于将老爷子哄好了。   他很有礼貌的和老爷子告别:“爷爷,下次有机会去看你,”得到了老爷子爽朗的大笑作为回复,两人愉快的结束对话。   坐立难安的顾少校终于能将通讯器拿回来。   他在桌下捏住通讯器,顿了良久,才重新点开向导的对话框:“抱歉,麻烦你了,如果可以,我希望支付报酬。”   向导:“不麻烦。”   两分钟后,向导发了个小猫眨眼的表情,“我现在没有想要的,如果少校一定要支付报酬,可以先欠着,等我有想要的再拿。”   顾延昭松了口气:“好。”   哨兵不擅长因对人情客往,也害怕欠人情。   他在家中住了一天,在翌日的傍晚回到军部。   他将雪豹放了出来,由于精神海的恶化,精神体一直无精打采,雪豹叼住自己的尾巴,在房间角落蜷缩下来,耳朵有气无力的耷拉着,并不搭理他的主人。   顾延昭睡前刷了刷军部官网,查看日常新闻,向导再次给他发送了梳理申请,哨兵犹豫片刻,还是拒绝了。   “抱歉,我无法接受你的邀请。”   他的情况,不适合和任何向导交往过密。   这时,顾延昭注意到实习向导的光标底下标注了一行小小的字。   “预约排队人数3”   这代表着有三个哨兵预约了向导的梳理。   如无意外,明天向导就会完成他入职以来的第一次精神梳理。   这才是实习向导的工作,他应该多将为哨兵梳理,赚取军功,好获得转正和晋升,而不是在无谓的地方浪费时间。   身后,雪豹凑够来,大尾巴一晃一晃,瞳孔倒映着屏幕,它伸出爪子,试图去碰向导的申请界面。   “喵呜喵呜。”   顾延昭啪得将它的手打开,蹙眉:“别乱动。”   雪豹发出一声委屈的喵呜,还想伸爪子拨弄,被主人重重敲了下脑袋。   “喵——”   雪豹叫了一声,见它的主人毫无反应,只是冷酷的关闭了屏幕,便埋怨的看了眼顾延昭,趴到旁边去了。   顾延昭将关上通讯器,简单梳洗过后,合眼睡觉。   上半夜平安无事,下半夜,雪豹突兀的睁开眼眸,瞳孔几乎瑟缩成直线,开始焦躁不安的在房间内踱步。   床上的哨兵也调整的睡姿,将脸埋入了被中,他攥住床单,脊背蒙了一层冷汗,两片肩胛骨剧烈的起伏。   这两天打了远超寻常量的抑制剂和镇静剂,哪怕哨兵身体素质强悍,也有些遭不住了。   顾延昭几乎是从床上半摔了下来,踉跄着摸到了桌边,从抽屉里翻找出镇静剂,等荧蓝的药液顺着血管注入身体,他才撑住桌角,稳定了身形。   抑制剂的有效时间越来越短了。   之前是能压制一个礼拜,旋即是五天,三天,到现在才过了一天多,便必须补足。   哨兵失焦的瞳孔逐渐聚焦,呼吸却依然急促,胸膛也跟着起伏,这时,他忽然发现通讯器亮起,有人发来了一条消息。   是向导。   雪豹扑到桌边,开始挠桌,试图去碰通讯界面。   此时,顾延昭实在没有经历再压制它,只能抬手,在雪豹的脑门上重重的敲击了一下。   “不许闹!”   雪豹嗷了一声,留恋且不舍的看向通讯器,恹恹的趴到了一边。   顾延昭深吸一口气,旋即点开。   向导:“怎么办,好紧张,睡不着。”   他又开始把顾延昭当成树洞了。   少校指尖还微微发着抖,汗水沿着下颚和脖颈滚落,他微微闭眼忍住注射镇静剂之后的虚软,抬手回复:“为什么睡不着?”   白桓:“有三个哨兵申请我了,明天第一次做梳理,其中两个还是猛兽,嗯,我的精神体是那种比较柔软胆小的那种,就有点害怕。”   ……会是什么,兔子?小猫?   感觉是很可爱的小动物。   哨兵忍不住出神了一刻。   他很快收敛心神,心想:向导是刚入伍的新手向导,总有各种各样的困惑,作为长官,他有义务给予安抚和指导。   顾延昭打字:“不需要担心,哨兵们都会严格遵守纪律,如果对方是猛兽,让你感到不安,你可以要求哨兵和他们的精神体带上束缚带,口笼和止咬器。”   暴动的哨兵很危险,这是对向导的必要保护。   屏幕对面,白桓看着这行字,微微挑眉,指尖忍不住摩挲了片刻桌面。   他故作不解:“这样吗?”   顾延昭:“是的,过程中有任何肢体冲突,也可以申请保护,必要情况还可以注射镇静剂和松肌剂强制放松,我们军区的哨兵都训练有素,不会让你受伤的。”   对面的向导默了片刻:“可是,我还是有点害怕。”   他不等哨兵回复,继续道:“其实,我在学校里功课一般,当时申请没有其他队伍接纳,才来了32区。”   小八停在他的书桌上,默默查询了数据库。   假的,所有军区抢着要,邀请函把邮箱占满了。   “我虽然没有给正式给哨兵梳理过,但我在学校里的理论课和实验课成绩都很一般。”   小光团继续查询。   全科都是S+。   “我非常担心,我的首次梳理做不好,弄出了岔子,让哨兵举报,那样我的职业生涯就完了。”   小光团推了推虚拟眼镜,表情严肃的翻过资料。   总梳理人次20000+,好评律99.75%。   前世评论1:“一个照面就结束了,快得不可思议。”   前世评论2:“几乎没有痛感,没有用固定带肌肉松弛剂,全程被他的精神丝线按在椅子上,根本升不起反抗的念头,还没反应过来,已经恢复到巅峰状态。”   可怜的哨兵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能从语言文字中感受到向导的低落与无助,笨拙的安抚:“不会完蛋的,就算一次失败了,也会有其他机会,只要在年中前完成梳理要求,就能通过了。”   “会的,根本没有哨兵想要我梳理,如果这次口碑差劲,后面也不会有哨兵找我梳理了!”   顾延昭真的不会安慰向导,他抿唇回复:“……没关系,实在不行,我让我的下属帮忙?”   顾延昭认识的向导不多,认识的哨兵却一抓一把,黑熊,蛇,老虎,应有尽有。   “可是,我都不认识他们,我会有点害怕,而且搞砸了的话,我会很愧疚。”   “……”   少校顿住,是真的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屏幕显示正在输入中,输入了许久又停止,没过两秒,再次变成正在输入中。   白桓唇边带上了笑意   他从容打字:“长官,你今天答应我的人情,还算数吗?”   这回,哨兵很快回复:“当然。”   白桓:“我能拿你练手吗?[猫猫求乞][猫猫拜托]”   顾延昭顿住。   角落的雪豹不知道受了什么刺激,猛得扒拉上来,抬爪想要去够通讯器,顾延昭不得不将通讯器举高,又狠狠敲了雪豹的脑袋一下,但是雪豹并没有放弃,他在哨兵的脚下打转,开始刨他的裤腿。   “喵呜喵呜——”   答应他,你快答应他!!!   白桓:“我的梳理手法可能很糟糕,没有哨兵喜欢,我不知道该怎么办了。”   “……”   从道德和向导自身的发展角度,这当然不应该,但只是给他练手,帮助向导缓解紧张的情绪,这很合理。   顾延昭艰难道:“好吧。”   白桓:“ok,那我过来了。”   顾延昭:“等等,不是——”   要现在过来吗?!   现在可是深更半夜,整个军区笼罩在安静的氛围中,四周的哨兵全部陷入了熟睡,虽然用了隔音设施,但顾延昭仔细去听,甚至能听见他们轻微的呼噜声。   按照规定,入伍的哨兵向导需要按时就寝,军部中甚至还有督导和巡察组巡逻,如果被抓到,是严重违反纪律,可能面临重度处罚。   无论如何,哨兵和向导都不该在这个时间点私下见面,地点还设在哨兵的房间,向导这么的缺乏常识?!   哨兵冷下语调,竭力将事件描述的严重:“不行,听我说,这是不应该的,你不能——”   向导头像瞬间变灰。   他下线了。   “……”   哨兵烦躁的抓了把头发。   他刚刚经历了一场轻度失控,满背都是冷汗,床上的被子还没有叠整齐,雪豹的毛也因为刚刚的刨弄变得凌乱。   而从向导的宿舍摸到这里,只需要五分钟。   哨兵从衣柜里翻出一套新衣服,夺门冲入了浴室。   他紧急洗了个澡,甚至顾不上吹干头发,匆匆换上背心,将旧衣服丢进洗衣机,勉强将床上凌乱的被子叠整齐,最后从角落里一把将雪豹薅了过来。   雪豹懵了:“喵?”   梳子劈头盖脸的梳了上来。   这只豹子的毛又厚又多,打理起来麻烦的要死,哨兵按住雪豹,手上用了点力气,哼哧哼哧的梳了半天,勉强将上面的结梳开,让毛发重新变得柔顺。   他接着垂眸审视,发现雪豹蹭了点墙灰,又扯过湿毛巾糊在雪豹的脸上,动手粗暴的给它洗了个脸,雪豹给他揉的牢牢闭眼,难受得想要哈气,又被哨兵一把按住,强行按着擦完,最后他将毛巾一把丢入满是狼藉的浴室,准确的飞入脏衣篓中,这才砰的关上门掩盖。   他环顾一周。   好了,看起来总算干净清爽了一些。   他松了一口气。   这口气还没松两秒,房门敲响了。   向导的身影出现在走廊,隔着一层玻璃,顾延昭能看清他高挑修长的身形。   哨兵稳住因为运动而剧烈起伏的胸膛,竭力将声音放的平静,似乎一切都没有发生:“进来。” [317]讨要:我会为你买玫瑰的   白桓迈步而入,第一眼看见的就是哨兵。   少校刚刚洗完澡,却根本来不及擦干,他换了件训练背心,肩膀与锁骨大大方方暴露在外,紧身的布料则慷慨的勾勒出了胸腹的线条,部分位置被水洇湿,化成了小块的深色。   往下看则是简单的工装裤,但因为哨兵身量高挑,即使是厚重的面料,也依稀能看见修长有力的腿部轮廓。   哨兵丝毫没意思到,这套普通的作训服,可能并不适合用来“待客。”   没等向导的视线过多停留,下一秒,雪豹挤开顾延昭,冲了上来。   它抬起上肢去蹭向导,在他腿边徘徊,咪咪喵喵个不停,试图勾引向导来撸他。   顾延昭皱眉,藏在袖中的手紧了紧。   ——手好痒,好想揍精神体。   向导却被蹭的笑逐颜开,他蹲下身,抱住大猫的脑袋,让毛茸茸蹭在怀里,上下其手,将大猫撸的舒服的眯起眼睛。   顾延昭抱臂站在一旁,神态莫名,抬头看天花板,并不将视线落在向导身上。   这时,白桓轻轻啊了一声。   柔软的毛茸茸中,有一块触感明显不对。   他拨开雪豹头顶浓密的毛发,发现那里鼓了一个硕大的包,已经肿了起来。   向导心疼的揉了揉:“这是怎么回事,谁打的?”   “……”   哨兵的眼神更加飘忽。   他借着给向导倒茶掩饰,余光看向门口互动的一人一精神体,他的精神体正委委屈屈的往向导怀里蹭,坚硬冷肃的锐利眼眸变成了圆圆的狗狗眼,里头似乎还含着水光。   它咪咪喵喵的在向导怀里拱来拱去,发出做作的声音,听见向导询问,雪豹控诉的看向主人的方向,要不是它不会说话,早就将顾延昭抖了出来。   “……”   不要脸。   向导却已经开始检查,他揉着雪豹红肿的额头,轻柔的抚摸着它的大尾巴,发现一块皮毛有点儿秃,像是被粗暴的梳理拽掉了毛发。   白桓:“天啊,你和其他精神体打架了吗?这里是这么了?”   “……”   哨兵踹了脚旁边的垃圾桶,将它踢到不显眼的地方,里头有他刚刚梳下来的毛发。   雪豹继续喵呜,将大尾巴送到向导手中,它回头抬起一直爪,似乎要指向顾延昭的方向。   迎接它的,是哨兵宛如杀豹的视线。   顾延昭本来就高,此时居高临下,那双冰蓝的眼眸微微眯起,垂眸看向雪豹,冷淡如雪原上的冰川,自有一股战场上带下来的凌冽杀气。   雪豹:“……”   它放下爪子,心虚的往向导手中继续拱。   好在向导不介意安抚受了欺负的大猫,好好的将拽痛了的地方一一安抚过去,最后捧住猫猫头:“不可以和别人打架,知道吗?”   “喵呜喵呜——”   “乖宝宝不可以和别人打架!”   “喵呜!”   “我听不懂。”向导揉了揉大猫的头,笑道,“我就当你同意了。”   哨兵已经要将杯子捏碎了。   他忍住周身的怪异,将茶水满上,递给向导,咳嗽一声:“你说要练习,开始吧。”   “哦,好。”向导放开雪豹,闭上了眼睛。   他得先召唤自己的精神体,和雪豹做初步的链接。   顾延昭凝眸在向导的面容上,看见面前的空气逐渐扭曲,凝成了一只淡蓝色的精神体。   精神体舒展着半透明的触手,伞状结构在空气中微微起伏,像是随着水波飘动,色泽纯白,如一团绵软的云。   那是一只很漂亮的海刺水母。   白桓的肩上,小八推了推眼镜,露出了狐疑的表情。   “大西洋海刺?我的资料上你的精神体不是这个东西啊?”   虽然该水母体型较大,也带有神经毒性,但对比起资料上的那个图片,看上去过分温和无害。   白桓:“对海洋生物来说,拟态是非常简单的事情。”   许多种海洋生物都擅长拟态,它们伪装成截然不同的生物,用来迷惑麻痹猎物,进而捕食,眼前这团无害的水母,同样是一种伪装。   雪豹晃着尾巴,好奇的凝视着空中漂浮的纯白生物,它不敢主动靠近,那生物便亲昵的碰了碰雪豹的鼻尖,像一个示好的握手。   雪豹吓一跳,噔噔噔的后退两步,蓝眼睁的浑圆,然后又小心翼翼的靠近,任由那个奇怪的东西落在了自己的头顶。   水母看着眼前银白色的漂亮的大猫,诚实的向主人反馈了愉快的情绪。   毛绒绒,可爱,喜欢,想扒,想抱住,想……   吃掉。   纯白柔软的触须轻轻荡漾开,停泊在雪豹的脊背,头顶,四肢的毛发上,轻盈的像一片蝴蝶。   小八心惊胆战。   那些拟态的触须到底是什么,哨兵一无所知,系统可心知肚明。   但雪豹很明显放松了警惕,愉快的接纳了这个“优雅漂亮”的新朋友,浑然不觉丝线悄悄缠紧,似乎想要将雪豹整个圈住,包围起来。   于是,在雪豹和哨兵都看不见的地方,向导沉下脸色,对着自己的精神体露出了哨兵同款冰冷而略带杀意的眼神。   水母一僵,死死扒拉着雪豹的触须松开,若无其事的在空中飘荡,像一片纯白的烟雾。   白桓收回视线,垂眸喝了口哨兵递过来的茶,抬眼笑道:“我们可以开始了吗?”   顾延昭:“……来吧,要用什么姿势?”   白桓:“坐在沙发上就好。”   于是,哨兵同手同脚的坐上了沙发,时不时用余光看一眼雪豹和水母。   白桓在他身前立定,将手覆盖在哨兵的眼睑,剥夺了哨兵的视线,他能感受到顾延昭的睫毛在他的手心不安的颤抖,便轻声安抚:“放松一些,让我进入你的精神海。”   “……”   哨兵揪住了衣服的一角,喉咙不自然的吞咽。   在这种情况下,他根本无法放松。   顾延昭与白陵早早定下婚约,之前也从未精神暴动过,这是他第一次,被向导梳理。   精神丝线在精神海的边缘游走,小心翼翼的撬动,每次尝试都会带来剧烈的波动,他的脊背绷的笔直,身形僵硬的像一块木板,渗透出的汗将背心完全打湿了。   白桓:“放松,你太紧张了,我进来了?”   他撬开缝隙,让一缕丝线探入了精神海的内部。   为了保持实习向导的人设,白桓不打算给顾延昭做深度梳理,他只准备在边缘浅浅的尝试,稍稍驱散精神域的风暴。   但他没想到,哨兵的精神海外围,也是这样的荒芜。   白茫茫一望无际的雪原,单调,重复,让人害怕会得雪盲症,那积雪足有几十厘米,如果用脚将积雪拨开,裸/露出的是坚硬的黑石,即使最耐寒的植物,也难以在这样的冻土上生长。   更不要说,这里正在发生雪崩。   寒风夹杂着雪沫,呼啸着席卷了整篇荒原,几乎要将贸然闯入的访客埋在冻土之下。   白桓心道:“他的潜意识是这样的?”   在精神海分析领域,荒原是个比较典型的意向,用学术的说法是,哨兵在年少时生活匮乏,几乎没有享受过社会的五光十色,他不会享乐,缺乏这方面的经验,同时他独来独往,没有朋友的陪伴,家人可能对他要求严苛,在感情上支持很少,用通俗的说法则是,他有点缺乏关爱。   想想也很合理。   生在曾经强盛的家庭,却没有父母,本生天赋不俗,又被爷爷寄予厚望,大概那时候的哨兵唯一的想法,就是进入军部,功成名就,尽可能满足家人的愿望。   旋即他拥有了一份婚姻,一个根本看不上他的向导,他引以为傲的成绩在家世面前变得不值一提,更不要说当众的不满与羞辱。   同僚不敢与他过于亲近,哨兵也不愿意带累他人,主动规避一些交往,变的越发孤僻和沉默寡言。   白桓心道:“难怪雪豹那么黏人。”   精神体是哨兵的潜意识,待在这样的荒原里,它很渴望和人亲近,获得爱抚吧?   于是向导操纵丝线,结成细密的网,在风雪前撑起屏障,最后将兜住的雪沫团起来,止住了外围常年的雪崩,环顾四周,发现一切都无聊又重复,干脆选择在雪地上搭一个巨大的雪人。   他额外在雪人圆滚滚的身躯上凿了两个落脚点,方便雪豹攀爬。   做完这一切,白桓没有贸然深入哨兵的精神海伸出,选择抽身离开。   他睁开眼的第一秒,看见的就是哨兵剧烈起伏的胸膛。   首次梳理显然给哨兵带来了巨大的刺激,他按住额头,遮挡过于狼狈的表情,一手则支撑在床沿,避免失态。   将潜意识暴露在旁人面前的感受很怪,但精神梳理很舒服……或许有点太舒服了。   少校的视线茫然了许久,才终于重新凝在了向导的眉眼上。   梳理过后,哨兵很容易对向导缠生一定程度的依恋,顾延昭喉咙发哑,说不出话。   另一边,雪豹已经躺在地上,四只爪收起,肚子朝上,水母则趴在它柔软的肚皮,用丝线扒拉它的腿玩。   白桓笑眯眯的问:“怎么样?我第一次做,感觉还好吗?”   “……我也是第一次。”哨兵不过脑子的回答,旋即咬了下舌尖,“很不错。”   “那如果让少校您给我评分,您会给我多少分?哦,毕竟明天就有其他哨兵给我评分了,我有点紧张。”   这个时候,他倒是恢复对长官的恭敬了。   顾延昭坐在床上,甚至不敢站起来:“十分。”   他尽量客观的评价:“……低刺激,无不适,梳理完后状态良好,我可以给你满分。”   向导继续微笑。   说完,哨兵艰难将视线从翻肚皮的雪豹上拽回来,深深的闭了闭眼:“我的精神海,应该很无聊。”   不是疑问,而是笃定。   哨兵和向导之间从来是双向选择,顾延昭知道什么样子的哨兵才讨向导喜欢,他们的精神海往往物质充裕,美丽富饶,向导待在里面,就像在长满鲜花的丛林里漫步,亦或者在洒满阳光的海边小憩,进入那样的精神海,向导也会感觉舒服。   而他,显然是最不受欢迎的那种。   白桓就笑:“没有啊,纯白一片,干干净净,多好。”   他遇见过顾延昭指的那种哨兵,对方因着白桓父亲的缘故,对白桓十分殷勤,他的精神海是一片茂密的雨林,看着漂亮,却长满了巨大的猪笼草,粘稠的消化液从树梢上滴落,野心几乎从每一片树叶中滴落出来,密密麻麻的根系随时准备扎入入侵者的身体,将猎物化为养料。   相比之下,顾延昭的雪原干净又清爽,只想要让人抚摸的大猫更是十足的可爱。   对此,顾延昭并没有发表评论,显然将向导的回答当成了一句简单的客套。   白桓继续笑眯眯,他毫不客气的伸手,将雪豹从自己的精神体手中拽出来,揉揉耳朵捏捏脸,好好的抚弄了一番,将大猫揉得舒服的咪呜,又开始翻肚皮,又转头朝顾延昭笑:“既然给了我满分,那我可以向长官索要报酬吗?”   “……当然。”顾延昭回答,再次将视线投向了天花板,喉结不自然的滚动,“你想要什么?”   “我的那束玫瑰枯萎了。”向导轻声,“我还想要一束玫瑰。”   “……”   顾延昭微顿。   即使白陵厌恶极了他,也依然是他的婚约对象,有婚约对象的哨兵,并不适合送向导玫瑰。   但是向导正盯盯看着他,眸中带着期待。   “好吧。”   哨兵屈服了,底线一而再再而三的退让:“……我会为你买一束玫瑰的。” [318]送花:听上去太像在表白了   有未婚夫的哨兵要送实习向导一束玫瑰,这该怎么操作?   顾延昭站在花店门口,烦躁的揉了把头发。   肯定不能光明正大的送,那对向导的名誉有损,偷偷的送又意味莫名,有损哨兵的品格。   于是,冷肃严厉的少校阁下,在花店里盯着鲜花,发了许久的呆。   那些娇艳欲滴的玫瑰似乎都感受到了隆冬般凛冽的杀气,悄悄合拢花瓣,以至于店老板不得不站出来,硬着头皮:“先生,您想要什么样子的花?”   顾延昭笔直的站在原地,喉结微动:“有推荐吗?”   “呃,还和上次一样,红玫瑰?”   店主拿不准他的意思,上次来买花,这位阁下可是什么都没说,直接让老板打包红玫瑰,半秒的拖延都没有。   而他现在已经盯了半个小时了。   顾延昭顿了顿,下意识:“不。”   上一把是送给白陵的,他并不想送两人一样的玫瑰。   店主:“那我给您介绍一下?”   他见顾延昭没有反对,便上前介绍:“这是凯拉玫瑰,奥斯汀花型,有不规则的粉红晕;这是暮光,浓香型;这是海洋之歌,标准杯状花型……”   顾延昭的视线落在浅紫色的玫瑰上。   花瓣层叠,色泽温柔,宛若静谧深邃的海,顾延昭可以想象,向导漂亮的水母在水中舒展的模样。   他捻了捻手指,道:“这个吧。”   “好嘞,是像之前的玫瑰直接大束打包,还是加上配花做成花艺?”   顾延昭问:“哪种好看?”   他对这些一无所知,便追问:“哪种更受向导喜欢?”   “这种玫瑰比较流行的是加上配花,做成高低错落的姿态,如果您需要花艺设计,价格会贵一些。”   顾延昭点头,并没有过多在乎价格,他的家底是远不如白陵,但作为少校,日常花销没有半点问题,当即刷卡付账。   花束很快打好,满满一大捧,加上各色顾延昭叫不出名字的配花配草,沉甸甸很有分量。   顾延昭抱着,犯了难。   他到底要怎么送给向导?   抱着这样一束玫瑰回军部,未免太招摇过市了,而以他的身份给向导送玫瑰,更加奇怪。   哨兵有点后悔,他冲动答应了向导的请求。   顿了顿后,顾延昭选择趁着日落后军部换岗的间隙,从防守薄弱处潜入向导的住处,直接放下玫瑰。   作为S级哨兵,32区能与他正面较量的不多,雪豹又是天生的潜伏大师,步履悄无声息,能在雪中隐匿身形,一击毙命,只要把握时机,他可以不惊动任何人,悄悄潜入。   于是,当一天的训练结束,哨兵向导们纷纷前往食堂吃饭,军部的少校阁下抱着一大束浅紫色的玫瑰,避开了所有巡查,翻入围墙。   他迅捷的避过向导住处的守卫,摸入走廊,五感提升到了极致,以避开可能撞见的哨兵向导。   期间,他路过了向导的诊疗室,步履微微停顿。   白桓是“第一次”诊疗,装得很不熟练,刻意放慢的进程,现在大家都去吃饭休息,诊疗室中只剩下他和对应的哨兵。   顾延昭隔着垂了窗帘的玻璃,往里面看了一眼。   他感受到了熟悉的气息,里面的哨兵是他的属下,精神体老虎。   顾延昭忍不住想:“水母会害怕老虎吗?”   虽然一个是海洋生物,一个是陆地生物,但老虎毕竟是猛兽,凶残暴戾,而水母那么的柔软弱小,或许会非常害怕。   但这是向导的工作,也是他转正的重要步骤,少校并没有过多停留,而是继续往向导住处的方向赶去。   全然没有注意到,无数精神细丝从房间中逸散出来,准确的捕捉到了他的踪迹。   诊疗室内,原本慢吞吞磨洋工的向导忽然伸手,强悍的精神力瞬间横扫了一切,他赶在老虎清醒之前写完了医嘱,笑道:“阁下,您的梳理已经完成,我接下来有些事,先失陪了,评测表在桌面上,记得给我好评。”   “啊……哦哦。”   老虎原本舒服的在一边晃着尾巴,毫无准备的被精神力冲了个七零八落,险些一个趔趄从椅子上栽下来,茫然的目送向导离开。   另一边,哨兵已经潜入了住宿区。   他确定走廊上空无一人,这才摸到了向导门前,小心翼翼的打开了窗户。   窗户边就是向导的书桌,少校没敢抬眼看向导屋内的布置,只是小心翼翼的,将玫瑰放在了桌沿。   这样,只要向导推开门,就能看见。   淡紫色的玫瑰花瓣被簇拥在青绿之中,顾延昭小心翼翼的端详片刻,皱眉将两朵运输中压扁了的花展开抚平,拔掉了上面褶皱的花瓣。   他稳定而快速的调整着,直到捕捉到了上楼的声音。   脚步声极快,顾延昭扯上窗帘,来不及合拢窗户,便飞快的往走廊另一端走去。   ——向导的身体素质都一般,他有把握在这个向导看见他的前,从另一边离开走廊。   但旋即,顾延昭发现,这个脚步的主人动作很快,逼得他也不得不提高了速度。   楼梯已近在咫尺,只要拐过这个拐角——   “顾少校?”   熟悉的声音在身后响起,白桓故作愕然道:“是你吗?”   顾延昭脚步一僵。   该死的,怎么刚好回来了?   这时,白桓也发现了打开的窗户,他拨开窗帘,映入眼帘的,就是浅紫色的玫瑰。   纯白的衬纸,浅紫色的绸缎,高低错落的新鲜花朵,和甜润清幽的玫瑰茶香。   向导探身将玫瑰抱起来,俯首嗅了嗅,笑道:“顾少校?是您送来的?”   顾延昭只好转过身,尽量自然的朝向导走去。   “你说要玫瑰,我就去买了,发现你还在诊疗,我就,嗯,直接放你家里。”   白桓并没有戳穿他,脸上浮现了几分笑意:“是吗,谢谢,它很漂亮,是你特意为我挑的吗?”   少校摸着鼻子,看着天花板:“……老板挑的,我看不懂这些。”   白桓:“比你之前买的那束好看。”   “……你喜欢就好。”   作为有未婚夫的哨兵,在这里和向导谈论玫瑰,实在有些出格,而且随着时间推移,哨兵向导们都吃完了饭,陆陆续续的回来了,从挑空的栏杆看往校场,能看见他们走动的身影。   顾延昭:“抱歉,既然你已经收到了玫瑰,那我——”   “这个玫瑰叫什么?”白桓抱着,自顾自的观赏,没注意到哨兵的话,“它的颜色好漂亮。”   “海洋之歌,因为你的精神体是水母……”   所以我觉得你和你的水母会喜欢。   哨兵咬了咬舌尖,将剩下的一句咽回去,自知说错话了。   因为向导的精神体而特意挑选适配的玫瑰,听上去太像在表白了。   这么一耽误,楼梯陆陆续续传来了脚步声,显然有很多向导已经回来,哨兵谨慎的评估着楼栋的高度和落地点,准备直接翻下去。   “是吗?是因为我的精神体,特意挑选的?”抱着鲜花的向导眉眼弯弯,他放出精神体,漂亮的水母缓缓凝聚,栖息在了花朵之上,柔软的像一片烟雾,它长长的拖尾又如同纱裙或是缎带,远远看去,像在花上打了一个大大的蝴蝶结。   “你很喜欢,对不对?”白桓伸出手,拨弄了一下自己的精神体,抬眼朝顾延昭笑,“它很喜欢,它说,谢谢你,少校。”   水母配合的扬起柔软的小触手,轻轻卷住了顾延昭的小拇指。   “……”   顾延昭一动也不敢动。   这个小东西看上去过分柔软无害,连触手也轻飘飘的,他甚至不敢乱动,生怕将它弄伤。   这时,上楼的向导已经走到了最后几节台阶,只要向前再转身,就能看见走廊里拉拉扯扯的哨兵长官和实习向导。   白桓:“啊,好像有人来了。”   他连忙打开门,操纵精神体的触手,轻轻拉了拉顾延昭的指尖,“我们被看见就不好了,少校阁下,您快进来!”   顾延昭头脑一片空白,顺从的被他拉进了卧室。   门啪嗒关上,向导们结伴路过,谈笑声从外面传来,而顾延昭和他们仅隔着一道门板,手足无措,只能僵硬的站着。   向导们都有精神丝线,敏锐的向导有可能发现,房间中多了一个人。   他不敢说话,不敢乱动,直到小拇指上传来了牵引力,被白桓的精神体拉着走到了沙发旁。   白桓冲他比口型:“我,B级向导,能屏蔽一定的精神波,别乱动,别说话,不会被发现的!”   “……”   哨兵仓皇垂眸,指尖揪住了毯子。   此刻的情景,太像在与向导做不轨的事情了。   他愣愣的坐在沙发上,僵成了一块木板,一动也不敢动,而白桓自如的在屋内走动,不时拨开窗帘,看一眼外面。   他懊恼道:“早知道不该把你叫住聊天的,外头一直人来人往,可能要等到熄灯才安静下来,给你添麻烦了。”   “不,没关系,不麻烦。”顾延昭听见自己故作淡定的声音,“不是你的问题,我可以等。”   他余光看向茶几上的玫瑰,向导的精神体依旧扒在上面,触手牢牢卷住花瓣,浑身都轻飘飘的,仿若喝醉一般的晃来晃去,头顶似乎还冒着粉红泡泡,应该很喜欢。   既然这样,就不算麻烦。   忽然,白桓和顾延昭同时一顿,视线投向了窗外的走廊。   这回脚步声非常密集,似乎有一队人往这边走来。   白桓起身,站在了顾延昭的前方,连趴在花上的精神体都支起了身体,无数看不见的精神丝线结成罗网,将哨兵的存在彻底隐藏。   他们听见走廊上传来交谈。   “首席回来啦!”   “白首席回来了!”   “好久不见首席大人,您还好吗?听说您在梳理中受了伤?”   回应他的,是白陵有气无力的声音。   “是的,我出院了。”   “还好,恢复状况良好,也是不幸中的万幸了……我不在的这些日子,这里还好吗?”   对外的人设中,白陵一直是斯文有礼的。   交谈声渐渐远去,微不可闻,但白桓和顾延昭都是五感敏锐的类似,他们谁也没说话,继续倾听。   “还好,一切正常,首席。”   “新来了一个实习向导,还没来得及见您。”   “向导部这边照常运转着,就是您不在,我们工作量都大了点……那该死的哨兵居然伤到了您,他根本不知道给我们部门照成了多大的麻烦。”   说到这里,白陵的视线看了过去,显然对这个话题有点兴趣。   向导从善如流的继续:“您的未婚夫精神海出了问题,目前只能依靠抑制剂,我们这边都不敢接诊,哦,他那几个特别好的兄弟,我们也没接,但是有其他向导接了。”   屋内,顾延昭无声攥紧了掌心。   白陵没什么表情的嗯了一声。   时至今日,向导部中也并非全然以白陵为首,有几个向导独来独往,并不怎么关注这些事。   “然后那个实习向导,他也接了几个等级不高的哨兵。”   白陵:“实习生?那不了解情况也正常,他什么等级?”   “B。”   白陵:“嗯。”   每一级之间都是鸿沟,B级是军部的中坚力量,遍地都是,A级寥寥无几,S级更是屈指可数,绝不可能来到32区,白陵无意关注区区一个实习向导。   向导继续汇报:“但是,顾延昭应该会向上申请,应该有新的向导派遣过来。”   白陵:“我会和他说明,让他不用往上报了,继续给他治疗。”   S级的哨兵,军部不会轻易放弃,白陵好不容易将32区几乎变成了自己的一言堂,只剩下几个孤僻的向导不怎么配合,但翻不起大风浪,他并不希望这时有外部向导介入。   而这一个多月以来,哨兵已经吃尽了苦头,算小惩大诫,为了换取向导的梳理,必然会更加殷勤。   白陵虽然不喜欢哨兵,但享受着这种殷勤,何况拿捏着顾延昭,他还有更大的用处。   他们彻底走远了,完全听不见任何声音。   白桓回头:“少校?”   顾延昭依旧安静的坐在沙发上,脊背笔挺,视线却略显空茫,不知道落在何处。   他自己也就算了,连累关系好的下属,哨兵显然无法接受。   水母已经从花上离开,整个抱住了哨兵的胳膊,圆润的伞盖则悄悄蹭了蹭哨兵的胸口,像是想要安慰他。   白桓便坐到他身边:“少校,嗯,我是想说,如果你需要,我可以帮你做梳理的,我今天试过了,我做的很好。”   前一次只是为了隐瞒等级,白桓只是在边缘理毛线,根本没有深入,要彻底解决问题,需要深度的梳理。   他可不希望顾延昭去找白陵解决问题,自己喜欢的雪豹被其他向导触碰,白桓会嫉妒。   但是哨兵闭上眼,嘴唇微动,旋即摇了摇头。   “很危险,阁下。”顾延昭垂眸看向地板,轻声,“我可能会伤到你。”   轻度梳理和彻底梳理不是一个概念,就像B级和S不是一个概念,时至今日,顾延昭依旧不知道,他对白陵的精神海做了什么。   得知白陵受伤,顾延昭的第一反应是调查清楚问题,但面对白桓,他的第一反应是逃避和离开。   如果A级向导都会被他重伤,那么还是B级的向导,可能会死。   他不会将向导放在那种可能之下。   “我和你的精神海很适配,它不会伤害我。”白桓看着哨兵,用他一贯的期待的,柔和的视线,“或许,我们可以试试?”   但是这回,招数失效了。   “抱歉,不行。”少校生硬道,“按照规定,我的情况不可能允许实习向导给我做深度梳理。”   为了打消向导的念头,顾延昭咬住舌尖,干巴巴的说了句重话:“我们客观上存在很大的等级差距,你知道的。”   说完,哨兵移开视线,根本不敢看向导。   对一个温和友善还十分勤勉的实习向导说这种话,好过分。   白桓:“……”   在哨兵看不见的地方,向导啧了一声,心想:“呵,这算什么?搬起石头砸我自己的脚?   早知道他就不装B级了。   先前隐瞒等级,是因为B更平易近人,更好亲近,也不显眼,不会让白陵过早忌惮,但顾延昭在某些方面极有原则,要他同意深度梳理,得提到A级才行。   但现在显然不是贸然提升等级的时机,否则他无法和哨兵解释,白桓正头脑风暴,如何升级显得更合理。   而这时,哨兵已经站了起来。   他平静的将精神体还给向导,平静的与他再见,然后推开房门,从栏杆处跃下,消失在了夜幕之中。 [319]遭遇:手好痒,好想揍雪豹。   顾延昭回家的第一件事,先洗了一个冷水澡。   他任由冷水从脸上浇下,胡乱抹了把脸,撑在镜柜旁缓了片刻,心想:“不能继续了。”   他的身份特殊,婚约也特殊,白陵已经回来,再与向导过密交往,两人都会被连累。   向导是新手,不了解其中厉害,但他了解,这是他作为长官的义务。   心中打定了主意,顾延昭关了水龙头,这才发现,他急着冲进浴室,根本没拿换洗衣服。   在腰间围了条浴巾,略显烦躁的离开浴室,顾延昭发现,他那只喜欢缩在角落装死的雪豹,不知道为什么正趴在地上,尾巴翘老高,左右一晃一晃,非常兴奋的样子。   顾延昭:“……你在干什么?”   雪豹回头,喵呜了一声,用爪子扒拉了一下前方,顾延昭这才看见,他放在桌上的通讯器不知道什么时候被雪豹叼到了地上,里头居然是一则已经接通的视频通话。   “?”   顾延昭皱眉,上前一步,下一秒,就在镜头里看见了向导的脸。   白桓抓住自己精神体的触角,对着镜头摇了摇:“你好呀,少校。”   顾延昭:“!”   该死的,他的精神体趁着他洗澡,接通了向导的视频邀请!   少校猝然低下头,绝望的发现他浑身水汽,匈腹淌着未擦干的水珠,腰间仅仅围着一条纯白毛巾,由于行走的动作而松垮,恰好落在小腹偏下的位置。   而现在,白桓正言笑晏晏的与他打招呼,而他的蠢精神体趴在一旁,欢快的摇着尾巴。   放在在浴室组织半响的拒绝辞令被抛在九霄云外,哨兵深色的皮肤肉眼可见的染上了浅红,他噌的后退一步,将小腹的位置勉强撤出摄像头的范围,无措的按住了毛巾。   向导抓着水母,再次挥了挥:“晚上好呀,少校,是我的精神体和我说它很想你的雪豹,想和它说说话,我才打来了电话,没有打扰你吧?”   雪豹当着主人的面,前身匍匐,对着摄像头做作的伸了个懒腰,矫情的喵呜了一声。   “……”   手好痒,好想揍雪豹。   顾延昭板着脸:“没事,你们聊吧。”   他以军队训练般的板正姿态转身,腰背挺直的撤出了视频。   他回到卧室处理工作,接下来,时不时能听见客厅咪咪喵喵的雪豹叫。   向导的精神体发不出声音,只是在视频里晃来晃去,只有他的雪豹在这里乱叫。   顾延昭一边处理文件,一边蹙眉看向精神体,心中冷笑:“聒噪。”   好在今后几天,向导的生活也步入了正轨,两人自然而然的错开,不需要哨兵将太难听的话说出口。   他开始变的忙碌,为许多预约的哨兵梳理,诊疗室从早上开到晚上,顾延昭几次路过,都能看见不同的哨兵带着不同的精神体,进出诊疗室的大门。   他们有些是偏战斗系的猛兽,比如狮子,灰狼,顾延昭路过总忍不住蹙眉,心道:“向导会害怕吗?”   第一次找雪豹练习的时候,向导说了,他害怕猛兽。   另一些则是侦察系和通讯系的精神体,这一类的往往要小巧一些,不乏长相毛绒可爱的,比如细尾獴,耳廓狐和小型的普度鹿;耳廓狐毛色纯白,有一双毛茸茸的大耳朵,小鹿比猫大不了一点,长着亮黑色的豆豆眼。   他偶尔查看官网,看见向导的评价中刷出了很多条不一样的,都是这些天新增的评论。   和向导们喜欢隐瞒私人情况不同,哨兵们并不介意在公共平台分享治疗体验,谈及自己的精神体,以供其他的哨兵的参考。   “五星:虽然是实习向导,但是意外的可靠,我的精神体是猛兽,很多向导拒接,这个向导没有用拘束带和镇静剂,梳理舒服,而且很快,猛兽类的可以参考。附图(一只伸懒腰翻肚皮的狮子)。”   顾延昭盯着那狮子,不知为何,从它憨态可掬的姿势中看出了谄媚。   “五星:向导说话温柔的,精神体也很好看,和我的耳廓狐相处愉快。附图(一只笑眯眯的耳廓狐)。”   狐狸笑得眼睛都看不见了。   “五星:我的精神体是鼯鼠,我是看见向导说喜欢可爱的萌物就来了,感觉一般喜欢萌物的向导脾气都不会太差,这个脾气意外的好,我当时精神状态已经很差了,描述症状时颠三倒四,向导全程带笑,只有引导,没有打断,没有不耐烦。附图:(趴在手上的蜜袋鼯)”   顾延昭垂眸,盯着那蜜袋鼯看了半天,不得不承认,小脑袋、大眼睛,长而蓬松的尾巴,很可爱。   “……”   他关闭网站,不再观看。   蠢豹子一无所觉,趴在旁边用肉垫戳通讯器,尾巴在身后欢快的摇摆,等待水母的每日电话。   翌日,顾延昭再次路过诊疗室。   他注意到,向导这回的预约哨兵,精神体是一只鲨鱼。   哨兵忍不住蹙眉。   向导没有在预约界面设置任何的禁止选项,但这并不安全,某些种类的精神体天生敌对,无法安抚,甚至会让向导的精神海同样恶化,鲨鱼和水母同为海洋系,向导要给鲨鱼梳理,比梳理雪豹危险太多。   ……因为是实习期,缺乏相应的常识?   顾延昭顿了片刻,抿唇编辑信息。   “阁下,我看见了你今日的预约列表,我想提醒你,同为海洋系,你的精神体可能……”   “……如果你确实想为他梳理,用上固定带和镇静剂是比较好的选择。”   哨兵非常严谨的措辞的一大堆,二次检查后,点击发送。   消息发送成功,右侧显现出一个小绿点,顾延昭指尖攥着通讯器,摩挲着金属边缘,连呼吸都放轻了一些。   这是他第一次主动与找向导说话。   好在没过几秒,消息便叮叮咚咚的响了起来。   白桓:“嗯,谢谢少校提醒(探头探脑)。”   “我不在鲨鱼的食谱上啦!”   哨兵唇角微动,忍不住上扬。   向导还在输入中。   顾延昭便没有收起通讯器,一边看一边走。   这时,他余光一扫,对面走过来个人。   白陵一身的向导制服,也来诊疗室上班,他从走廊另一端迈步过来,看见顾延昭微微挑眉,冷淡开口:“少校。”   他说完这句话,便不再言语,立在一边,似乎是让顾延昭先行通过。   顾延昭客气颔首:“首席阁下。”   这时,通讯器恰好刷出来新回复,少校便没有与他攀谈的兴致,往前走了两步,垂眸看通讯器。   白陵眉头一跳。   他皱眉打量了片刻顾延昭的背影:“少校,说起来,我之前为你梳理到一半,不小心出了点事,你现在的精神状况还好吗?”   正常情况下,当然是很不好。   雪豹本就是忍耐力极强的生物,能适应极端严苛的环境,它们可以两周只进食一次,独自跋涉过高寒地带崎岖陡峭的山脊,与之对应的,哨兵的耐受度同样极强。   无论是疼痛,失温,饥饿,亦或者精神海崩溃的痛苦,顾延昭的耐受度都远高于一般的哨兵,他同样对白陵的厌恶心知肚明,如果不是难受到实在忍受不了,他绝不会开口求助。   上一次开口求助,白陵进了医院,将哨兵晾了快两个月,按照估算,他早该到了极限   顾延昭微顿:“……还好,承蒙阁下挂念。”   有了白桓的梳理,虽然精神海深处仍一片混乱,但至少不用每日忍受崩溃的苦楚。   只要能忍一天,顾延昭便不想与白陵有所交集。   他迈步往前。   白陵愣了片刻,忍不住提高了一点音量:“你不需要梳理?”   顾延昭微顿住脚步:“……暂时可以靠抑制剂压制,不劳烦首席阁下了。”   他维持着表面的客气,往前走了几步,终于能阅读通讯器上的讯息了。   白桓:“我会注意的,如果我感觉到不安全,我会记得申请镇静剂和固定带的!”   白桓:“谢谢少校!”   心情多云转晴。   顾延昭:“嗯,不客气。”   诊疗室内,白桓放下通讯器,抽走了弥散在走廊的精神细丝。   他拿起旁边的茶水喝了一口,心道:“卡的恰恰好。”   恰恰好在白陵和哨兵说话的间隙,将消息送了出去。   白陵是个A级,对精神丝的控制同样炉火纯青,白桓没离他太近,两人说话的时候,他的精神丝线就始终紧紧缠绕在哨兵左右,末端搭在他的肩头发顶,假如两人寒暄的时间太久,他不介意弄出些动静,强行将他们分开。   向导的好心情并未持续多久。   白陵停在走廊,站了片刻,而后忽然朝诊疗区的排班室走去,白桓能觉察到他外放的精神丝线,透露着压抑和不爽的气息。   为了向导们各自梳理,不互相打扰纠缠,诊疗室都可以设置成全包状态,白桓探到了门口,却无法追入。   又过了几分钟,大门哐当打开,白陵再度出现在走廊,这回没有停留太久,而是径直走入了自己的诊疗室。   一切似乎风平浪静。   白桓继续着手上的梳理工作,面容平静安稳,精神丝拉的细长,始终徘徊在顾延昭周围,但一切风平浪静,什么都没有发生。   直到临近傍晚,校场方向忽然传来了巨大的骚动。   白桓眉头一跳,飞快将面前的哨兵处理完毕,起身快步走到栏杆前。   那里已经聚集了不少向导,他们颤颤巍巍的看向楼下,一只黑熊正站在校场中央,朝四方发出凄厉的咆哮,在他身边,一位黑发黑眼的哨兵瞳孔瑟缩,似乎正忍受着莫大的痛苦。   顾延昭手下的那位黑熊哨兵,精神海崩溃了。 [320]安抚:向导和那个哨兵……会匹配上吗?   场上一片混乱。   那哨兵等级超A,已摸到S的门槛,官职上尉,在32区中实力相当不错,众向导面面相觑,谁都没敢说话。   就算是统一等级,梳理也是有难度,从情况不严重时的浅层梳理,再到哨兵轻度失控时需要注射抑制剂完成的梳理,最后到已经崩溃狂化时,连抑制剂都无法压制的梳理,难度层层递进。   而现在,黑熊面目可憎,瞳孔腥红,不时发出野兽般的嘶吼,显然是已经崩溃狂化了。   B级的向导确实可以梳理A级,但没有人敢去碰一个发狂的哨兵。   整个军区,现在能处理这种棘手情况的,仅有白陵。   哨兵们还在艰难的围堵着黑熊,试图在不伤害他的情况下控制它,哨兵部的最高长官隆穆上校和其余几个负责长官也悉数到场,厉声道:“快,去隔壁请首席!”   白陵很快步走到了校场边缘,眉头深蹙,他身边陪着的两个向导则对视一眼,上前一步:“阁下,我们首席现在的状况很差!”   “他刚刚从医院回来,今天周则本想去他那里梳理的,但是我们首席临时不适,让他明天再来,没想到……”   周则就是发狂的黑熊哨兵。   说着,白陵也倦怠的揉了揉眉心:“我本想着,缓和一天没关系,没想到他情况恶化的这么厉害。”   隆穆当然不能指责向导的首席,只能陪笑:“也怪他自己没把握好情况,那首席阁下,这梳理?”   白陵没说话,他身边的向导自然流露出了担忧的表情:“阁下,你也知道,我们首席前段时间才因为哨兵重伤,医生刻意关注,不能过多使用精神力,否则可能留下终生残障,再也用不了精神力了,现在又是个发狂的哨兵,要是梳理再出岔子……”   他没说完,但是众人已经明白了。   一个A级巅峰向导,要是在军区被哨兵伤到精神海残疾,32区上上下下都要被问责,升迁无望。   隆穆叹了口气:“当然,一切以您的情况为主……来人,立马向上级军区打报告请求援助,你们控制住周则,给他注射镇静剂,至于首席您……您要是觉得有余力,就帮上一帮吧。”   哨兵和向导分属不同部门,他无权命令向导必须插手。   在他们身后,顾延昭无声攥住了手心。   从外部军区调派,流程走完到向导落地,最快也要3天。   精神海失控有多难受,顾延昭很清楚,要是狂乱时间过长,迟迟得不到梳理,又可能留下多严重的后遗症,他也明白。   少校紧抿着唇,抬眼看向白陵的方向,白陵的余光也正看着他。   那一瞬间,顾延昭读懂了向导的意思。   ——白陵并不是全然无法梳理,但因为对顾延昭的不满,他选择迁怒。   而现在,他正等着顾延昭去求他。   在大庭广众,少校放低姿态,摇尾祈怜的求他,然后他再三考虑,却抵不过“未婚夫”的苦苦哀求,拼着精神海受创的“风险”,“毅然决然”的选择梳理,这样的牺牲、奉献、深情、广受爱戴的一幕,这才是白陵想要的。   少校藏在袖中的手指攥到发白,脊背紧绷到几乎战栗,他为不可察的深吸一口气,向前迈步。   求他而已,也没有其他办法了,不过就是求他,也不是第一次,从婚约签订开始,他早预料到这样的场面。   哨兵向自己的契约向导祈求,不算丢人……   顾延昭迈步向前,从其他哨兵的空隙中挤了过去,他步履平稳,灵魂却悬于高处,他听见自己开口,嗓音略带沙哑:“首席大人……”   “长官!长官!”   身后忽然传来几声大叫,“周则他,周则他!向导!这!”   几人一同回身,同时露出了诧异的表情。   年轻的实习向导不知何时走到了场地中央,而那只暴躁的黑熊就在他身边,顾延昭瞳孔瑟缩,雪豹几乎腾空而起,闪电般的冲往向导的方向。   但是下一秒,黑熊扬起巨大的脑袋,讨好的蹭了蹭向导的手掌。   “……?”   “???”   众哨兵对视一眼,在彼此眼中看见了如出一辙的茫然。   ——这个人是从哪来的?   白桓才刚刚到32区,作为实习向导等级不够,许多哨兵长官根本没有见过他,而现在,向导笑眯眯的摸了摸熊头,仿佛刚刚发狂的猛兽只是个人畜无害的小宠物:“好了,好了,坐下,我给你做精神梳理。”   黑熊啪唧坐在地上。   顾延昭动作微顿,雪豹飞扑到一半,茫然且迟疑的停下了脚步。   这下,完全没有人管白陵了,哨兵们齐刷刷哗啦啦,将白桓和黑熊围在了中间。   “阁下……”   隆穆长官犹豫着开口:“您在尝试做梳理吗?”   “是的,我原本在边缘,这只熊冲我冲过来了。”白桓抱歉的笑笑,“为了自保,我只好试试,没想到紧急之下受了刺激,居然成功了。”   这句话是一个铺垫,哨兵向导如果遭遇重大危险或刺激,有可能在千钧一发之际突破等级,虽然少,但是有前例。   隆穆先是松了口气,笑道:“那可真是太好了。”旋即又转向其余哨兵,沉下脸色,“你们干什么吃的!我让你们将哨兵限制在场地中央,他怎么会突然暴起,又怎么会冲撞到向导!”   军部特批的向导在众人保护下与哨兵接触,进行程序性的安抚,和哨兵挣脱控制扑向向导,那完全不是一个概念,前者是正常流程,后者是要问责的。   哨兵们战战兢兢:“这,长官,黑熊突然变幻了位置,朝边缘扑了过去,我们……!或许是周则和这位向导的匹配度……!”   狂化的哨兵会本能寻求向导的帮助,如果场上有多位,就会选择适配度高的。   “好了,上校,我并没有受伤,请您不要责怪他们。”白桓打断,悄无声息的收回了控在黑熊四周的精神细丝,笑道,“事发突然,我并不打算追究,请让我先查看一下他的情况吧。”   隆穆松了一口气:“当然,感谢您的大度。”   他后退一步,将场地让给了白桓,白桓操纵精神细丝刺入黑熊的脑海,刻意放慢了梳理的速度。   整个场地落针可闻。   在哨兵们层层叠叠的身影之后,白陵的表情极为难看。   所有的哨兵都被白桓吸引,连大部分在栏杆上围观的向导也看向了场地中央,他面前一下门庭冷落,无人注意。   更何况……   白陵微眯起眼。   他从来没注意过那刚来的实习向导,但短时间内便控制住了那哨兵,这个等级,真的是B吗?   “不,不像,有这种潜质的向导不会被分到32区。”白陵拒绝去想那种可能,心道:“应该只是恰巧匹配度很高。”   匹配度高,梳理起来事半功倍,如果匹配90以上,B级能梳理狂化的A,那很正常。   而场地中央,白桓的梳理仍在继续,他故意放松了一点精神压制,让黑熊可以稍稍挣扎,免得看出破绽。   隆穆上校吩咐旁边的顾延昭:“帮向导控制一下你的下属。”   顾延昭垂首:“是。”   他制住黑熊的肩膀,向下施加力道,将黑熊调整成了伏趴的姿势,黑熊龇牙咧嘴,拼命的抬脑袋,想要去接近向导。   雪豹一巴掌扇了下来。   黑熊皮糙肉厚,白色大猫毫不客气的扇了几巴掌,肉垫死死踩着黑熊脑袋,硬是不让他抬头。   “……”   一边是精神海混乱中对梳理源头的本能靠近,一边是自家长官不知道为什么堪称恐怖的威势,黑熊用他昏沉的脑袋思考片刻,屈服在了长官的威胁之下。   它抱头趴好了。   场上再度陷入了绝对的安静。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而控制着黑熊的顾延昭抬眸,眸光去清晰的勾画出了如今的向导。   他们挨的很近,近到能看清向导的睫毛,这一切就发生在军部所有人的注视下,他的未婚夫甚至就站在他的身后,他的姿势也利落严谨的无可挑剔。   可除了他自己,没人知道,他正在看向导。   一片寂静中,哨兵只能听见,他擂鼓般的心跳。   无人察觉的地方,白桓散乱的精神丝线悄悄勾了勾,无声卷了起来。   愉悦。   他没泄露任何表情,从容收回了手,冲哨兵们笑道:“好了。”   顾延昭垂眸移开视线。   隆穆上校:“快,去看看周则。”   哨兵们哗啦啦的去看周则,顾延昭无言起身,松开了黑熊。   “少校。”白桓叫住他,“刚刚,谢谢你。”   “……嗯。”   对话官方,但向导的狐狸眼正微弯,静静的朝他看来,乎带了点心照不宣的亲昵。   顾延昭含糊了一句:“不用谢,职责所在。”   黑熊哨兵已经醒了,他茫然的环顾四周,医疗队冲上去为他身体检查,顾延昭正想上前查看下属情况,白桓双膝忽然一软,往前栽去。   顾延昭:“阁下,小心!”   他眼疾手快的接住向导,手足无措的搀扶,几乎将他半揽进了怀里。   隆穆上校也紧张的看了过来:“阁下,您还好吧?”   要是因为哨兵部的疏忽,导致实习向导出了问题,他非要担责不可。   白桓抬手揉了揉额角:“抱歉,有点晕,或许我也需要医生。”   隆穆上校:“对,对,医生!阁下可能还需要做个鉴定!”   这样轻易的安抚了一位狂暴的A级哨兵,无论如何都需要鉴定。   白陵也恰好站了过来,他尤带病容,脸色苍白,虚弱的朝白桓颔首:“真是麻烦了,要不是刚好,我都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对了……你可能还需要和黑熊做个匹配鉴定。”   高匹配度的哨兵向导不一定会进一步发展,但日后哨兵有情况,匹配的向导可以较为安全的梳理,军部鼓励哨向间做匹配鉴定,会给予一定奖励。   如果实习向导能和A级的黑熊高度匹配,他百分百能通过实习期。   顾延昭并未说话,握着白桓的手却瞬间收紧,又无措的放开。   隆穆上校:“对,是要做个匹配。”   比起突然晋升A级,显然和周则匹配的概率更大。   白桓只是笑笑,并未说话,虚弱开口:“抱歉,几位,我现在很晕,能不能请顾少校先送我去医院?”   顾延昭还未开口,隆穆上校拍板道:“延昭,你陪向导去吧,顺便看看你属下的恢复情况。”   顾延昭:“是。”   他小心翼翼的扶着几乎软倒的向导,路过白陵身边,往医院的方向走去。   在这个期间内,少校始终垂眸,微抿起唇。   向导和那个哨兵……会匹配上吗? [321]过夜:今晚一起睡?   32区没有做匹配和等级鉴定的仪器,匹配度需要采血,收集精神波段,将样本发往匹配中心,等级鉴定则需要优先报告上级,然后指派专业人员操作。   医护人员只能给哨兵和向导做基础检查,看看生化特征是否稳定。   白桓抽血途中就就睡了过去,面容倦怠,倒是周则清醒的更快。   精神海梳理完成后,黑熊只觉沉疴宿疾一扫而空,精神饱满的能和老大的雪豹干一架,只是迫于检查还没完成,只能暂时住在医院里。   作为长官,顾延昭抽空去看了他一眼。   哨兵摩挲着下巴,凑过来和顾延昭打听情况:“老大,我听说我精神失控后,扑向了场地边缘的一个向导?”   当时的情景太过玄幻,黑熊的兄弟们早就用短信绘声绘色的描述了全程。   他表情有点儿期待:“那是不是意味着,我和那个向导匹配度超高?”   超高匹配度可遇不可求,意味着能拥有专属向导,在预约困难的今天,无疑是件好事,哨兵一直接受同一个频段的梳理,也有利于晋升。   顾延昭正整理着病床上的物品,冷淡道:“鉴定结果目前未知。”   周则啧了一声:“老大,先不管鉴定结果,你就和我描述一下,我当时是不是准确避开了所有向导,径直朝那个向导扑过去,然后,他轻而易举的就安抚了我的精神体?”   “……”   顾延昭继续着手上的工作:“嗯。”   周则啪了下手,一脸魔幻:“那不是板上钉钉的互相匹配了?我靠,天上掉馅饼了?我也能有匹配的向导了?”   他一脸震惊,又往顾延昭身边凑:“老大,你看见了吗?那位向导是谁啊,精神体是什么,他长什么样子——奥。”   顾延昭冷淡道:“纪律,私下里不得探听向导的隐私,这是严重违纪行为,你想我给你记上一笔?”   时至今日,顾延昭都尚且不知道向导的名字,只知道一个代号“H”。   有婚约在身,他也从未想过探听更多向导的信息。   周则揉着自己的脑袋:“别那么严肃嘛老大,我就是问问……奇怪,我的脑袋从刚刚就一直有点痛。”   顾延昭继续冷淡:“你的熊发狂的太厉害,我们怕向导受伤,对你进行了一定程度的限制。”   “那就是您的雪豹打的?”哨兵缩了缩脖子,“好了好了,我知道了,我不会继续违纪的。”   精神海稳固后,周则做完基础检查,立马出了院。   白桓则还有些检查要做,留在病房中,黑熊就悄悄在病房外晃了两圈,探头探脑,想要透过房门边缘的空隙,围观一下传说中高匹配的向导。   下一秒,就对上了一张面无表情的死人脸。   顾延昭:“周则,纪律,你想被记过?”   “……老大老大。”哨兵谄媚,“能不能,那个,宽容一下?”   被反扣住了肩膀,直接丢出了医院。   期间,白陵也以首席的身份,来看了一次。   他重点询问了匹配结果,得知还要几天才能收到结果,便含笑着嘱咐白桓多多修养,白桓笑着应了,他不乐意回军部和白陵虚与委蛇,干脆在几次检查中扭曲了精神波,装作精神海受创未好。   于是这院,一住就是七八天。   小半个月后,眼看着匹配报告即将出来,鉴定的专家也即将赶到32区,白桓终于躺够了。   他将扭曲的波段回正,拿到了出院许可,将文件递给顾延昭:“少校,麻烦了。”   住院这几天,始终是顾少校陪护。   顾延昭颔首,去为他办理出院手续,正要缴费,却忽然在前方看见了个熟悉的身影。   “……爷爷?”   顾老爷子年纪大了,有慢性病,隔段时间要来医院取药,眼下正在站窗口旁,与顾延昭撞了个正着。   顾延昭捏着病例,犹豫着上前还是退一步,便被一根拐杖挡住了去路,老爷子吹胡子瞪眼道:“跑什么?这是做了什么心虚的事?”   “……没什么,军部照常体检。”   顾延昭不想向老爷子解释他和向导之间的关系,将白桓的病例对折,悄悄放入后口袋:“您这是来拿药的?”   “拿药。”老爷子上下打量顾延昭,他虽然年老,眸光却依然带着战场上淬炼出的锋锐,“我在医院里听到了一些消息。”   “……?”   “白家那个向导,说他之前精神海出问题住院了,还有说是你的问题导致的。”   哨兵微僵。   老爷子的眼神越发锐利:“延昭,你老实说清楚,你和白家那向导,到底是什么情况?”   医院毗邻军区,总有些说不清道不明的八卦,白陵和顾延昭又是风云人物,单是那束从楼上丢下来的玫瑰花,就足够半个月的谈资。   “……”   顾延昭勉强笑道:“您别乱猜了,我们好着呢。”   说话间,附近排队的已有不少人看了过来,顾延昭只好半推着顾老爷子往外。   “真的?”顾老爷子将信将疑,“那你找个机会,让我和他见一面。”   “他……他工作很忙……”   老爷子越发吹胡子瞪眼:“工作忙就不能见面了?你和他有婚约,我们见一面碍着谁了?”   顾延昭向来不擅长说谎,一说谎就眼神闪躲,他根本不敢直视老爷子的眼睛,指尖也无措的攥了起来,老爷子表情越发难看:“延昭,你和我说实话,你们——”   “顾少校?”   身后忽然传来呼唤声,顾延昭僵硬回头。   向导正站在远处。   他还穿着病号服,大厅的温度比病房冷上许多,他大概是随手从桌上扯了一件外套,刚好抓了顾延昭的,此时,向导修长的身形通身笼在哨兵的制服中,左肩还带着少校的肩章。   顾老爷子明显一愣:“你是……?”   白桓也是微顿:“……爷爷?”   他身后,顾延昭紧抿着唇,朝白桓点头。   白桓便笑道:“是我,那天和您讲过电话。”   老爷子也听出了白桓的声音,顿时喜笑颜开:“是你?那天白家的向导?”   白桓:“我叫白桓,是顾少校的婚约对象,爷爷好。”   说着,他将手穿过顾延昭的臂弯,笑着挽住了他。   顾少校没穿外套,内里仅着一件衬衣,袖子挽到了上臂,他过电似的一抖,又不敢动,只能的随他动作。   顾老爷子将两人的互动看在眼里,笑弯了眼,又关切道:“你这是怎么了?生病了?”   白桓:“没呢,前段时间精神海出了点问题,刚好来这儿检查,马上要出院了。”   他说着,拢了拢身上的衣服,转头看向顾延昭,小声和他咬耳朵:“你出去好久没有回来,我出来看看,病号服有点冷,穿了你的,可以吗?”   “……”   哨兵喉结微动,并未说话。   顾老爷子看白家的向导落落大方,自家孙子却僵硬的和个提线木偶似的,颇有点恨铁不成钢,他拿拐杖敲了敲地面:“可以,可以!怎么不可以,这刚刚出院,我们家就在附近,要不要去坐坐?我刚好炖了鸡汤,补补。”   顾延昭打断:“爷爷,不用了,他刚刚病好,需要静养——”   话音未落,白桓抢白道:“可以吗?好啊。”   少校默默将后面的话咽了回去。   顾老爷子便领着他们,高高兴兴的往家里走,白桓与顾延昭落后一步,向导始终神态自若,哨兵则站立难安。   等到老爷子与他们拉开一步,顾延昭轻声道歉:“抱歉,又将你扯了进来,我爷爷年纪大了,有点儿糊涂。”   白桓笑眯眯:“没事的少校,你也帮了我很多,我很乐意帮忙。”   两人到家中,在圆形餐桌的四周落座,白桓一向懂怎么哄长辈开心,长相又斯文,是长辈最喜欢的类型,他说话天花乱坠,顾老爷子变着法子打听他和顾延昭的感情状况,白桓就故意用些暧昧模糊的话语回复,期间,他还打开通讯器,给顾老爷子看两人的照片。   “这是少校送我的花,很漂亮,比上次那把漂亮。”   “这是我们两的精神体,这是我的。”   顾老爷子凑近了些:“不愧是白家的向导,都是海洋系啊,你这个和我那战友的,不太一样啊。”   白桓:“有变异的,爷爷,我们之间隔了好几代了,肯定会和原来不一样。”   强大的精神体容易在后代间继承,也会发展出各种各样的异变,比如他和白陵,都是海洋系,但截然不同。   顾老爷子:“也是。”   他们两人兀自说着说,徒留顾延昭拘谨的坐在一边,机械的舀着汤,也没吃出来个滋味。   顾老爷子一个眼刀过去:“你家向导刚刚生病,你不给他盛汤?”   “……”   因着“你家”两个字,顾延昭越发拘谨,这对一名未婚向导来说当然是十足的冒犯,但当着顾老爷子,他又无法解释道歉,只能垂眸盛汤。   倒是白桓非常自然的给哨兵夹了几筷子菜,笑道:“这个好吃。”   终于,哨兵在坐立难安中,熬到这顿饭吃完。   顾延昭已经将牢固的工装裤拽出了大片的褶皱,好不容易松了口气,正准备起身送向导返回军部,又听顾老爷子笑道:“小白啊,你看这天色也很晚了,要不要留下来住一晚啊?睡延昭的房间,那孩子从小就睡那屋,抽屉里还有他小时候的照片和玩具——”   “爷爷!”哨兵出声打断,“这不符合规——”   但是,向导再次笑眯眯的接话了:“好啊,可以吗?”   “不——”   “好嘞,”顾老爷子,“我去给你们准备四件套。”   他们自顾自的将对话进行了下去,没有一个搭理可怜的少校。   “……”   顾延昭收拢指尖。   眼看着两人已经商议完成,即将讨论到铺几床被子,哨兵很轻的叹了口气,忽而松开手指,释然的想:“也好。”   再过几天,匹配报告和鉴定结果都会出炉,如果向导和另一个哨兵匹配,他们自然不会继续有交集,如果向导晋升A级,他有其余的选择,也不用和已经订婚的哨兵纠缠。   与向导这样身份错乱的共度一夜,即使什么也不会发生,也很好。 [322]拥抱:少校,我忘记带睡衣了   新的床很快铺好,白桓还在那里笑眯眯的和顾老爷子讨价还价:“嗯?要全部换成新的吗?”“其实不换也行的。”“怎么会,我不嫌弃的。”“我怎么可能嫌弃顾少校睡过的呢?”   老爷子则拿出了家里最好嘴好的四件套,一边和他叨叨,一边铺床。   顾延昭站在一旁,手足无措,他明明知道向导是在演戏,装作和他感情好,却还是燥的耳朵通红。   插也插不进嘴,动手又被老爷子挤到一边,直到老爷子弄好了一切,才将空间留给两个年轻人:“还差什么就告诉我哈,我去给你们准备。”   他砰的关上门,离开了。   徒留哨兵和向导在屋内,面面相觑。   哨兵单方面的觑。   白桓无辜的与他对视:“少校,我们现在休息吗?我有点儿昏。”   他刚刚出院,精神状态很差,昏是正常的。   顾延昭:“……请休息吧。”   白桓:“那我可以用你的浴室吗?”   顾延昭这间是个小套间,自带一个浴室。   “……请便。”   白桓便走入浴室。   顾延昭坐立难安。   他试图整理房间,让表面看上去干净一些,但显然失败了,哨兵敏锐的五感在此时成了某种累赘,让他能清晰的分辨出最细微的响动——向导脱下了他的外套,随意的挂在栏杆上,旋即解开了衬衫,试图往下脱……衬衫被裤子的纽扣勾住了,他解开了纽扣……   顾延昭已经收拾好了窗台,埋头整理书柜,这里放着他许多年前就不看的书籍,但哨兵忽然觉得这些东西非常有趣,开始一一排序。   这时,浴室门吱嘎一声打开。   顾延昭脊背微顿,白桓虚弱的声音从后面传来:“抱歉,少校,我忘记带睡衣了,能先借用我一下你的吗?”   “……可以。”   将自己的睡衣递给向导,挨到向导终于穿好,从浴室出来。   顾延昭:“你睡吧,我打地铺。”   白桓:“可是,爷爷还在外面。”   老爷子老了,但年轻时也是等级颇高的哨兵,敏锐的五感依然存在,铺地铺的动作,保不齐会被他察觉。   “……”   少校一时气闷。   好在这时,白桓非常“善解人意”的表示:“少校,我们虽然一个是向导一个是哨兵,但性别相同,并没有那么忌讳,一次分化之前在学校,我也和后来分化成哨兵的同学们住过一个寝室,这并没有什么问题。”   顾延昭只好同意。   他简单的完成洗漱,睡衣被向导抢走了,他便穿了件薄软的衬衫,贴着床沿睡了上来,脊背对着向导,只占据了床的很小一部分。   白桓啧了一声,和小八闲聊:“少校一点没觉得,这个姿势更危险吗?”   修身款的衬衫,稍一沾水就变得半透,透过纯白的面料,依稀可见深色的皮肤,泛着莹润的光泽,令人联想到琥珀或者蜂蜜,肩胛与肌肉起伏的走势更是优美,向导非常想咬上一口,看看是否如想象中弹软。   而哨兵大概会嘶一声,因着轻微的疼痛绷直脊背,像是合拢的蚌,随后又渐渐放松,但如果白桓在咬痕处吻上一口,他便会紧绷的更加厉害,甚至颤抖起来。   散落的精神丝线无声勾起,触手在精神海里蠢蠢欲动,感到愉悦。   小光团茫然:“啊?”   白桓:“你去客厅玩吧。”   “哦……”   这不是小八第一次被打发去别的地方玩了,它轻车熟路的飘走了。   向导安静了足足半个小时。   哨兵无法察觉的精神丝线环绕在劲瘦身体的四周,像一个厚重的茧牢牢包裹,半个小时后,白桓将呼吸压的宛如熟睡,轻轻伸出了手。   他从背后,伸手将哨兵抱住了。   胳膊压过哨兵的手肘,环住胸膛,感受着肌肉放松时饱满柔软的触感,然后轻轻的,将脸埋在了他的脊背上,脸颊蹭着皮肤,贴好了。   哨兵体温偏高,蹭上去像个小暖炉似的,白桓舒服的眯起眼睛,精神丝线和他本人,都散发出了愉悦的气息。   顾延昭十足的僵硬。   从白桓贴过来开始,他便木偶似的止住了动作,呼吸都放得谨慎,直到身后没了动作,顾延昭才轻声:“阁下?”   回应他的,只有绵长的呼吸。   哨兵先是微愣,旋即一点点放松下来。   他被白桓环住,兀自开始出神。   这个环抱牢固而温暖,顾延昭父母离世的早,爷爷要求严苛,猛兽类的哨兵又个性独立,以至于到现在为止,他都不记得,上一次与人拥抱是什么时候了。   偶尔,偶尔,在夜深人静的时候,他也会想着,如果以后有人陪,是怎么样的光景。   当时刚刚与向导订婚,顾延昭也不是没有憧憬过日后的生活,只不过理想碎的太快,向导的厌恶和排斥都做不得假,而哨兵并不擅长应对这些,除了越发沉默寡言,他没有找到其他的方法。   可现在,有另一个人睡在他的身边,与他抱在一处,不属于他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传来,妥帖又温暖。   顾延昭很轻的闭眼,忍不住开始苦笑。   明明只是意外之下,向导睡梦中无意识的举动,他还是有点贪恋了。   察觉到身边人的落寞,怀抱过胸腹的手收的更紧,白桓实在没忍住,唇瓣轻轻碰了碰突起的肩胛。   哨兵果然过电般的一抖。   向导心满意足的继续装睡,等待哨兵平静下来,然后再次不经意的触碰,周而复始,在没有人察觉的地方,他的精神丝线越勒越紧,越勒越紧,终于织成了巨网,将猎物完全包裹。   这一觉无论是哨兵还是向导,都很晚才睡着,顾老爷子又默契的没有叫他们起早,两人一路睡到了快十点,才慢慢悠悠的起床。   顾延昭:“下午要请假吗?”   白桓还在病假期,可以选择要不要回军部。   白桓翻看通讯器:“回去吧,鉴定报告好像出来了,等级测验的人应该也差不多到了。”   顾延昭翻着煎蛋,神色莫名,只嗯了一声,没有说话。   两人在下午返回军部。   匹配报告在3点准时发到了邮箱,等级鉴定的负责人则大概在4点到访,下午2点55时,白桓路过诊疗室,白陵的脸色极为难看。   大概是已经看过匹配结果。   白桓心知肚明,在自己的诊疗室落座,发现顾延昭也徘徊在不远处的走廊。   他并没有靠近,兀自垂眸,似乎有着什么心思,身边的雪豹也焦躁的踱步,在顾延昭的腿下转来转去。   3点整,一人一豹同时抬眸,自以为隐晦的看向了诊疗室的方向。   白桓心中好笑,他刷的推开窗,以免少校听见动静后逃跑,没有错过少校脸上错愕的表情,先发制人的扬声道:“顾少校?您怎么站在那里?需要我给你的雪豹做个简单的梳理吗?”   “!”   “过来吧,我现在刚好没有病人,就当报答你在医院照顾我了!”   “……”   向导总是这样的热烈,顾延昭根本招架不来。   他只好咳嗽一声,往诊疗室走来:“不用报答,那是我应该做的。”   结果刚刚过来,向导忽然将通讯器的屏幕递了过来,人也从窗户里探出了半身,眉眼弯弯:“看,少校,我的匹配报告,周则是你手下的哨兵吧?我从来没见过这个数值,好神奇!”   “……”   顾延昭并不想看。   他不想知道向导与其他哨兵的匹配度有多高,更不想看他们匹配成功的报告,但是向导已经将屏幕放到了他的眼皮底下,不看又不好,会令向导伤心。   顾延昭只能接过,扯了扯唇角挤出笑容,想要说恭喜。   向导和哨兵互相匹配,当然是值得恭喜的事情。   但是下一秒,他整个愣住了。   0%   “……?”   哨兵向导的初始匹配度大概在30%,75%以上就能称之为高度匹配,如果从大街上随便拉一个哨兵一个向导,绝大多数情况,他们的匹配度都在15%~65%之间波动。   但就像没有100%匹配,也几乎不存在0%的匹配。   哨兵愣在原地。   白桓还支撑在窗沿,维持着弹出身体的姿势,他将哨兵的表情尽收眼底,眉宇间露出了一丝满意,语气却故作惊讶:“很少见,是不是,我还从未就见过0%的匹配度呢。”   ——当然不存在0%,是他勾勒了黑熊的精神海,刻意做出逆波段的结果。   顾延昭:“这?……就是没匹配上?那你……”   他本想问,你会难过吗?要不要来一束玫瑰,或者做点别的开心一下?但向导言笑晏晏,全然没有失落的样子。   “少校,您这是什么表情?”白桓笑道,“我不难过的,又不是随便什么哨兵匹配上我都会开心,只有和我熟悉并喜欢的人匹配上,我才会开心,好吗?”   说这话时,他银灰色的眼睛,就倒映着哨兵的面容,那一瞬间,顾延昭清晰的听见了心脏跳动的声音。   心如擂鼓。   可心脏剧烈跳动之下,另一种隐秘到难堪的情绪,却在无声处滋长。   他在做什么?一个已经有婚约的哨兵,可耻的对另一个向导心动了吗?   哨兵试图让心脏平缓,可身体并不听他使唤,他越焦虑,越难堪,心脏的跳动却越发剧烈。   这时,向导直接从屋内翻了出来。   他一脚踩在窗沿,朝哨兵伸手,顾延昭不得不伸手搀扶他,向导漂亮的翻身落地,抬手看了眼通讯器。   “唔,好像鉴定的人也快到了,我们走吧!” [323]强吻:他尝过了,很甜。   白桓赶到鉴定室时,上级派来的督导和白陵已经在等候了。   A级向导全区也没有几个,鉴定是件大事,军区会从上层区域专门调一位向导来,监督测验进行。   几人远远看去,白陵正与那督导说话,表情很是亲昵。   督导一身向导制服,左胸垂着绶带,肩章绣三颗星。   顾延昭提点:“宋明承,上一区的A+级向导,和白家有点沾亲带故的关系,应当是白陵的表哥。”   虽说是机器鉴定,不好作假,但来的督导与白陵认识,总归不是好事。   白桓微微挑眉。   这时,白陵也注意到了几人,笑着和宋明承介绍:“那个,就是这回来做鉴定的向导,目前是B级,但他安抚了一个狂躁的A级的哨兵。”   宋明承颔首,望了过来,看见白桓的瞬间,他嘴角抽搐,一条眉毛高高扬起,另一条则平平压下,变成了极古怪的表情。   白桓冲他摇头。   “……”   一直到机器调试完成,宋明承都带着轻微的无语状态,他时不时瞄一眼旁边的白桓,最后勉为其难道:“你,进去吧。”   顾延昭眉头微跳。   督导态度这样不客气,他总是有点担心。   白桓躺入机器。   测试不到二十分钟,白桓轻轻松松,以他的精神力想要卡A太过容易,而机器外的三人表情各异,白陵始终面目沉沉,指节摩挲着衣料,顾延昭的神色也不算太好看,唯独督导坐在两人之间,瞧上去半死不活。   二十分钟后,机器滴了一声,测试完成。   宋明承上前调试,等待报告生成,背对着众人掏出通讯器,低头打字。   白桓的手机刷出一行消息。   “表侄:……叔,您这是在搞什么玩意?”   白桓年纪轻轻,辈分实在是高,这几个姻亲家族的年轻一代,都得叫他一声叔。   宋明承还特殊些,他曾在白桓他爹手下服役,和白桓早就相识。   他只是实在不明白,白桓跑32区来干嘛。   白桓坐在一旁,随手打字:“追你婶婶。”   “……?”   宋明承视线隐晦的环视一圈,明智的没有追问,沉默数秒后,又问:“您希望拿什么等级?”   白桓:“你照着机器的读数来就行,我控分了的。”   宋明承一看,A级巅峰,刚好差一点儿到A+的门槛。   “……”   他一口气险些没喘过来。   眼看着督导兀自在机器前查验数据,白陵忍不住上前,他挤出笑容,试图与宋明承攀谈,宋明承敷衍两句,转身将报告递给白桓。   顾延昭悄悄将视线落了过来。   宋明承克制住眉眼暴跳的冲动,“恭喜你,向导,成功晋升A级。”   白陵咬牙附和:“恭喜。”   白桓彬彬有礼:“感谢您,长官,感谢您,首席。”   宋明承:“……我会为你尽快办理等级晋升的相关事宜。”   身后,顾延昭表情略显复杂,只是夹在众人中,同样说了声:“恭喜”。   但是白桓依旧捕捉到了,哨兵很轻的叹谓声。   他起身离开了。   当着白陵和上级长官的面,白桓没有望向顾延昭的方向,精神丝线的末尾却无声搭上了他的肩膀,亲昵的蹭了蹭。   流程跑的很快,等级鉴定之后,几乎半日之内,整个32区,都知道他们多了位A级向导。   AB是巨大的分水岭,几乎所有A级向导,最后都会成为军部中高层,白桓这儿原本门庭冷落,没什么向导愿意与他交往,这回,却都有意无意的往他这边晃,互相打招呼。   原本作为实习向导,根本没几个哨兵投递,这回短短一下午,申请翻了数倍,哨兵部的几位长官也客气的与白桓握手问好,就连他间最边缘的诊疗室,也被重新划分,划到了光线最好的几间之一,挨着白陵首席的。   之前被白桓梳理过的哨兵则成了香饽饽,不少人明里暗里打听两个A级的梳理风格差异,其中黑熊是为数不多被两位都梳理过的,他砸吧了一下嘴:“怎么和你们形容呢?首席是春风化雨,一点点抚平,实习向导则非常空,就是根本没反应过来,梳理就结束了。”   接着,他评头论足,开始足一比较差异,包括梳理后的精神海状况,维持情况等,顾延昭带着雪豹路过,雪豹毫不犹豫的甩了他个大尾巴。   “嗷!老大!”   少校冷淡道:“军区禁止谈论向导隐私,再犯关禁闭。”   他绕过一众喧哗的哨兵,独自回到宿舍,简单洗了个澡过后,便决定睡下。   睡得极不踏实。   门外的不少哨兵还三三两两的交谈着,话题大多在白陵白桓身上打转,A级向导的每日梳理量是B级的数倍,两位A级坐镇,32区哨兵就不会再需要抑制剂压制,无疑是一桩喜事。   还有人小声询问:“一定会留在32区吗?有没有可能实习结束后,调往其他区域?”   “难说吧?听说他是主区来的,说不定最后会回首都?”   顾延昭翻了个身。   好不容易夜深人静,哨兵们都去休息了,顾延昭还躺在床上,无论如何睡不着。   雪豹在客厅烦躁的走来走去,尾巴敲击着墙壁,发出邦邦的声响,顾延昭实在忍不住,斥责道:“大半夜的闹什么,过来,睡觉。”   雪豹鼻孔出气,鄙夷的看了眼主人,到底没敢多说话,趴在墙角不动了。   但是忽然,它一个激灵,蹿了起来,三步并作两步,飞扑到了窗户前,开始用肉垫挠窗户。   哨兵皱起眉头,心中想要揍精神体的冲动越发强烈,但等他从床上下来,却发现有道人影徘徊在窗外,被灯光拉的老长。   哨兵屏住了呼吸。   雪豹继续挠玻璃,顾延昭看见那身影俯下身来,凑到窗框边,小心翼翼的敲了敲,试图和他的精神体对话:“乖宝,你爸爸睡觉了吗?”   雪豹:“喵呜喵呜——”   根本没有,他就在我后面!   “……”   顾延昭咳嗽一声,装作才醒:“谁?”   白桓压低声音,听上去有点委屈:“我,少校,我给你发了好多消息,你怎么不理我?”   “……?”   因着某种莫名其妙的情绪,哨兵今天根本没看通讯器,他想着向导要去社交,与各路哨兵向导攀谈庆祝,应当没有时间才对。   手忙脚乱的将通讯器翻出来,果然发现了一串消息。   “少校,我现在是A级了,我能给你做深度梳理吗?我的水母有点想雪豹了。”   十分钟后。   “A级也不行吗?能不能先让我看看?我保证不会乱来的。”   十五分钟后。   “……没看见?没看见还是不理我?”   二十分钟。   “真的不理我……?我今天做错了什么吗?”   三十分钟。   “少校……(哭哭的表情)”   三十五分钟。   “我可以过来找你吗?”   四十分钟。   “不说话,那我过来了?”   顾延昭:“……”   他连忙打开门,让向导进来,尴尬的摩挲了两下衣角,白桓则当着他的面抿了抿唇,率先开口,先发制人:“少校?抱歉,今天我做了什么事情吗?”   表情困惑,带着真实的不解。   “……”   哨兵咬了咬舌尖:“没有,没事,你,这么晚了,你过来干嘛?”   白桓:“给你做精神梳理啊,初步梳理的时候,我不是说过,想给你做深度梳理吗?”   他顺手将水母放了出来,小东西径直飘向了角落的大猫,将柔软的触手贴到了雪豹的脑袋上,雪豹则幸福的喵呜一声,熟练的翻开肚皮,任由水母缠了上来。   白桓也蹲下身,揉了揉大猫的脑袋,将雪豹揉的舒服的眯起眼睛,这才笑眯眯道:“当时你说我梳理会有危险,现在我晋级A了,这我总能梳理了吧?”   他这样笑望着顾延昭的时候,顾延昭总是很难拒绝他。   哨兵很轻的点了点头,被向导牵过手,拉到沙发上坐下,对方拍了拍手:“那我开始了,少校。”   向导抬手按住哨兵的额头,和缓的精神力一点点侵入脑海,抚平一切,他暂停了风雪,坚固了冰川,开凿出供雪豹游玩的巨大雪场,将一切收拾妥当后,白桓才退出了精神海。   他动作很快,完成时,哨兵显然还没有缓过来。   顾延昭微蹙着眉头,紧抿着唇,精神梳理明明是件很舒服的事情,他却露出了难受的表情,似乎照收了无法形容的刺激,难以适应。   深肤银发的哨兵长相俊美,即使蹙眉,额头满是冷汗,脸颊下颚处起伏的线条也依旧锐利漂亮,白桓忍不住捧起他的脸,将指尖插入他的发间,轻轻揉搓安抚。   趁着哨兵失神,白桓的视线放肆的巡视过他的面容,微颤的睫毛到鼻尖,再到那紧抿着的唇。   唇瓣厚度偏薄,唇角角度平直,不笑时有点儿严肃,偏偏点缀了一枚饱满的唇珠,让人非常想品尝一二。   向导这么想着,便也这么做了。   他被蛊惑了似的俯下身,凑到了哨兵的唇边,插入发间的五指施加力道,强迫哨兵微微抬脸,调整成了更适合亲吻的角度。   先是用唇瓣在唇珠边缘浅浅磨蹭,精神丝线描摹着每一处起伏,而后,这些无孔不入的小东西顺着唇缝滑入其中,为主人撬出了可供品尝的缝隙。   白桓开始尝试深入。   他撬开牙关,舌尖扫过敏感的上颚,放肆的汲取着哨兵的气息,想要掠夺的更多,压榨掉他肺部的全部空气。   但是这时,顾延昭睫毛微颤,睁开了眼。   他瞳孔骤缩,被惊的不轻,猛的抽了一口气,下意识想要后退。   而那一瞬间,白桓微眯起眼,心道:“要放开他吗?”   梳理时会建立深度精神链接,很容易失控,推到失控上,可以解释,但那也意味着,很长一段时间,他们不会有其他进展。   于是,猎物即将逃走的不甘充斥了心脏,长久压抑的想法冲毁一切,理智根本无法与欲念抗衡。   他听见一个声音在耳边轻声重复:   ——没关系,不要紧,即使做了什么过分的事情,他也不会怪你。   ——你只是一个年轻的实习向导,没有把持住,这有什么值得苛责的呢?   ——试探他的底线,撬开他的外壳,去逼他接受你的存在。   ——去吧,去尝尝,去尝尝哨兵的味道,是否如你想象的一样酣美。   白桓指尖毫不犹豫的用力,将哨兵更大程度的按向自己,在哨兵失速的呼吸中,几乎蛮横的舔咬起来,直到两片唇瓣变的红肿,都不愿意放开。   被哨兵强行推开的刹那,白桓用手背擦了擦唇,脑子里只有一个想法:   他尝过了,很甜。 [324]表白:哥哥,我来了。   顾延昭倒吸了一口凉气,抬手将白桓隔开,声色具厉道:“阁下!”   S级的哨兵摆出如此姿态,本该令人畏惧,但非常可惜,他根本不敢直视白桓,只看着地板,推拒的动作也因为缺氧而稍显无力,颇有点色厉内荏的模样。   白桓被他推的后退两步,顾延昭也已后仰拉开距离,他看向旁边,干巴巴道:“抱歉,我知道深度梳理会产生某方面的渴望,这并不是阁下的本意,夜色已深,阁下请回……”   “少校。”话音未落,白桓打断,他用手背擦过唇角,那里早就充血发肿,一片深红,笑道:“时至今日,你还觉得,这是因为深度梳理,而不是我的本意?”   白桓从不打没有准备的仗,他今天是被蛊惑的有点冲动,但他依然有七成把握,顾延昭会松口。   “……”   少校撑住沙发靠背,喉结干咽片刻:“什么意思?”   “我喜欢你,少校。”白桓立在原地,垂眸看他,“从我在医院门口见到你,捡起你的玫瑰花开始,我就喜欢你。”   ……不,或许比那时候更早,他的征服欲就在蠢蠢欲动,他迫不及待的想要将面前这个冷肃的哨兵压倒在柔软的广木之上,撬开他坚硬的壳,逼迫他泄出难堪的声音,可另一方面,他的怜悯心也在蠢蠢欲动,他想要将雪豹的脑袋按进怀里,想要埋头亲哨兵脊背上的疤。   他如此热烈的想要吞食他的身躯,又想要缠绵的与他亲吻。   或许是向导的告白太过突然,顾延昭足足卡了三秒,他皱眉看向实习向导:“……阁下,我想,你应该搞错了什么。”   哨兵艰难的叙述:“我是你来到陌生军区认识的第一个人,你对我有好感,很正常,同时,因为深度梳理,让你在精神波动的状况下产生了异样的情绪,但是,这并不是喜欢。”   白桓幽幽的看着他,眸中的光明灭起伏:“你觉得,我是因为精神海波动,才说出了这样的话,是吗?”   对一位高阶向导说,他因为梳理的波动产生了无法自控的爱慕,简直像一种羞辱。   顾延昭:“我——”   白桓偏头看向一旁:“少校,那这,你要怎么解释?”   哨兵随着他的视线看去,又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两个精神体丝毫没觉察到主人剑拔弩张的氛围,雪豹还翻着肚皮喵呜喵呜,像是在邀请水母来撸他,水母的蘑菇形伞盖蹭在雪豹怀里,数不清的触手也牢牢扒在雪豹之上,正一点点给它顺毛。   精神体是主人内心的具象化,水母喜欢雪豹,就像白桓喜欢顾延昭。   顾延昭强迫自己转移注意力:“……阁下,我和白家有婚约。”   白桓欺身,主动拉进了距离:“我也是白家的人,我说过,我叫白桓。”   哨兵撇下眼,很轻的笑了一声。   他无奈的抿了抿唇:“阁下,请不要和我开玩笑了。”   在糊弄顾老爷子时,向导曾经说过他叫白桓,但那显然是编出来哄人开心的。   一个没有背景,险些被孤立的实习向导,不可能来自白家。   白桓并未在这些事情是纠结,他再度欺身,哨兵不得不跟着后仰,直到上半身全部贴住沙发,脊背绷出了怪异的弧度,向导才堪堪停下来。   白桓歪了歪头:“有婚约,很重要吗,哥哥?”   他在顾延昭骤然紧缩的瞳孔中自顾自的继续:“白陵不喜欢你,我们都知道,他根本不会和你结婚,你们的婚约本来就形同废纸。”   “可是哥哥,我喜欢你,我想和你结婚。”   “……”   每说一句话,向导就再靠近一点,直到顾延昭的瞳孔满是他的倒影。   “白陵不会留在32区,你是S级,我是A级,我们同样可以申请外调,我们可以去其他战区,还可以去首都区,哥哥,没有人会知道你曾有过婚约,你可以一直是我的男朋友,只是我的男朋友。”   “……”   在向导极具侵略性的注视中,哨兵喉结微动。   这是个甜蜜的陷阱,向导编织了蛛网,辅助以鲜花和蜜糖,即使是顾延昭,也不可否认被他引诱。   他注视着越来越近的向导,最后,白桓将灰蓝的脑袋靠在他的肩膀,很轻的蹭了蹭,而顾延昭已经退无可退,他浑身僵硬,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却无法伸手,将向导移开。   “而且,哥哥。”白桓轻声,“爷爷已经见过我了。”   “他知道我是白家的向导,知道我和你有婚约,如果你再把白陵带回去,他一定会伤心的,到时候我就去找他告状,说你见异思迁,把我甩掉了。”   “……”   哨兵不知该说什么,只能任由向导完全躺在了他身上,将脸也埋了进来。   白桓观察着他的神态,在无人察觉出露出满意的表情,他眷恋的揽住哨兵的肩头:“哥哥,试一试,就试一试,好不好?”   顾延昭没有说话。   白桓是出色的猎手,他懂得如何张弛有度,他留足了时间,直到哨兵轻声叹气,颓然放松了身体。   身上紧贴着的躯体热暖,身边雪豹和水母还挨在一处,大猫被撸舒服了,正开心的晃着尾巴,愉悦的感受正从精神体源源不断的反馈给主人。   他扪心自问,他想要答应。   向导没说错,白陵厌恶他,他们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从定下的那一刻起,婚约就形同废纸。   虽然顾延昭依旧认为白桓对他表现出的喜爱,只是一种雏鸟效应,等他真正享受过A级的特权,接触过形形色色的哨兵,就会知道,有些事情并不是非他不可。   于是顾延昭说:“如果你想的话。”   白桓心满意足的抱紧了。   之前是偷偷摸摸装睡着拥抱,现在是明目张胆的拥抱,但刚刚逼顾延昭松口,哨兵显然还接受不了更过分的事情,白桓目光隐晦的扫过哨兵胸前的布料,一秒选择装清纯。   “哥哥,男朋友的话,今晚我能和你睡吗?”   顾延昭:“……别叫哥哥,而且,我这里并不方便你住下。”   这里是哨兵的宿舍,四周都是哨兵,明早还有晨跑训练,除非顾延昭再天亮前就将熟睡的向导赶起来,否则怎么看都不合适。   白桓:“那我们可以租个小房子吗?在军部周围,我好想和你住。”   到了顾延昭这个级别,他是可以不住在军区的,在附近租房,每日按时上班就行,只是哨兵之前并不贪图享乐,一个人也太过冷清,还不如待在军部,他从未考虑过这个选项。   但有了向导,那就不一样了。   他们可以租个房子,按照心意打扮它,可以给雪豹专门一个房间,可以给水母准备鱼缸,就好像,他拥有了一个家。   对哨兵来说,这实在是个太陌生而遥远的词汇了,又如此的令人向往。   即使这段关系不一定会存在多久,即使转正后向导就可能调往别的军区,但至少现在,他可以有一个家。   顾延昭闭了闭眼,说:“好。”   白桓打了个响指:“那我们明天下班出去找房子?我尽快完成今日的治疗,然后我在门口等你。”   “……好。”   向导得到了满意的回答,终于舍得从哨兵身上起来,他顺手撸了把大猫的脑袋,然后从窗户翻出去,回到了自己的住处。   第二日,等级提升的正式文书便发了下来。   好几位高阶哨兵被拨给了白桓,他们本来只有白陵能梳理,而白桓也没有出任何差错,悉数梳理完成。   期间,白桓能察觉到白陵的精神细丝始终在身边游走,却不敢做的太过显眼。   白桓指尖轻敲桌面。   他可没忘记,那场污蔑多名哨兵重创向导的案件,就发生在最近。   不过,白陵的精神丝并未进一步动作,仅在门口徘徊监视,并没有贸然靠近的意思。   白桓一边缓慢的梳理,维持着新手向导该有的水平,一边在心中嗤笑,同小八闲聊:“还挺谨慎。”   小光团翻了翻自己的剧本,分析道:“剧本给白陵的人物标签是滴水不漏,没有十足的把握,他不会轻易动手的。”   白桓点头,又问:“你知不知道他的精神体是什么?”   小八翻了翻资料库:“写的是千手海葵。”   向导们的精神体属于隐私,并不会轻易暴露在人前,它是入侵了军部系统查询到的。   白桓呵了一声:“估计也是拟态。”   白家这一支都擅长拟态,不少人会在系统中填写拟态后的精神体,而经过各种变异,在原始种的基础上又附带出了各种各样的能力,之前白陵诱拐哨兵狂暴的手段,白桓自己也有类似的能力,是海洋系独有的神经类毒素。   毒素不仅能作用于哨兵,同样能作用于向导,如果操纵细丝,悄无声息的侵入低阶向导的精神海,很容易勾起暴动。   同时这类毒素分解极快,人体的温度就能令它们渐渐分解,无影无踪。   要拿到白陵使用他的证据,并不容易。   白桓指尖敲击着桌面,啧了一声,心道:“可真麻烦。”   只有千日做贼,哪有千日防贼,谁也不知道白陵什么时候会动手,白桓也不好一直在这里和他耗着。   他按部就班的完成梳理,为了不引起白陵怀疑,还刻意拖了点时间,思来想去后,给宋明承发了条消息,而后反扣通讯器,准备去找哨兵。   ——白陵什么的先放放的,现在还是他的少校比较重要。   白桓换好衣服,一路刷卡,快步走出军部。   顾延昭正坐在离军部不近不远的咖啡店里。   他全副武装,换下了常穿的军部制服,改穿简单款的外套,内搭紧身背心,头上压了顶帽子,几乎遮住发沿,面容更是被漆黑的口罩牢牢包裹。   在外面私会不是自己未婚夫的向导,对顾少校而言,还是太超过了。   他独自坐在咖啡厅的角落,背对着人群,为了避免依然瞩目,顾延昭早早点了单,可面前的咖啡甜点一点未动,他的指尖攥着托盘的边缘,用力到发紫发白,不时无意识的摩挲一二,显然紧张到了极致。   身后人来人往,不时传来交谈声,哨兵神经紧绷,仔细分辨着有没有故交同僚,最后,他按住额头,痛苦的闭了闭眼。   到现在为止,他依然无法确定,昨晚的决定是不是个好主意。   向导年轻而热烈,到哪儿都能轻易吸引目光,远不是顾延昭这类沉闷的性格,他可能仅仅抱着玩玩的心态,并没有多少认真。   就像现在,哨兵一个人坐了许久,但是向导还没来。   而顾延昭始终沉默的注视着表上的时间,直到指针越过那条线,才鼓起勇气,给向导发送通讯。   “我到咖啡馆了,你……”   你过来了吗?   他抿唇编辑发送信息,表情十足的专注,以至于身后有人靠近,却完全没有发现。   下一秒,脚步声响起,一只抚上肩膀,哨兵下意识想要攻击,感受到熟悉的气息,又硬生生忍耐下来,而向导俯下身,隔着口罩,在哨兵的面颊上亲了一大口。   ——啾。   第一次在光天化日下做这种事,哨兵面颊发烫,身后嘈杂的声音骤然放大,明明没有人再看他,他如芒在背,一时感官过载,坐立难安。   但下一秒,顾延昭便无暇顾及了。   向导含着笑意的眼眸出现在视线范围内,白桓亲昵的蹭了蹭,凑在他耳边,热气随之拂过耳畔,带着青年独有的热烈   “哥哥,我来了。” [325]同居:哥哥能教我游泳吗?   哨兵被这突如其来的亲吻吓一跳,手忙脚乱的拉开座椅,让白桓入座。   向导今日一身休闲装,同样带了顶渔夫帽,款式比哨兵的时尚许多,颇具少年气,看起来青春的很。   他挨着顾延昭坐下来,笑眯眯道;“哥哥,这个甜点,我可以吃吗?”   顾延昭点了两份,一口没动。   哨兵连忙将餐盘推给他:“……请用吧。”   白桓开始享用,刀叉触碰上白瓷盘,发出清脆的叮当声,哨兵不由将脸埋的更低,几乎要栽进盘子里。   白桓便故意叉起一块,放到了顾延昭的唇边。   “哥哥,吃不吃?”   “……”   顾延昭指了指口罩,小声:“不用了。”   白桓:“哥哥,在军校的时候,你应该上过反追踪的课程吧?”   话题跳跃的太快,哨兵明显愣了片刻,便听向导施施然道:“在咖啡馆这样日常场合,遮掩的太过,可能会起到反向的效果哦。”   “!”   下一秒,白桓的手指便探到了他绯红色的耳边,触碰着解开了他的口罩。   甜品叉子再一次递了过来。   哨兵微微抿唇,这回没有拒绝。   他们在这人声鼎沸的咖啡厅坐了许久,这里离军部不算太远,本就偶尔有军部的同僚过来,顾延昭凝神听身后的动静,直到一盘甜点终于吃完,才长长的松了口气。   白桓:“走吧。”   他伸手挽住哨兵,接触时顾延昭又是一抖,却没挣开,任由他拉着,直到神志不清的走了许久,顾延昭才轻声:“……这个方向吗?”   军部附近有许多安静适合居住的房子,可白桓偏偏拉着他往商圈的方向走,眼看着周围人越来越人多越来越热闹,哨兵终于坐不住了。   他反方向拉了拉向导,小声:“我们要去租房子吗?”   白桓笑着凑到他耳边,小小声:“我们不去租房子,我们先去买衣服。”   “……?”   哨兵肉眼可见的露出了疑惑的表情,白桓:“少校,你要不要看看,你穿的有多板正?我们这样去看房子,别人还以为我们来执行任务的。”   哨兵的衣橱大概真没有几件训练服之外的衣服,外套也版型挺阔,只要将肩章和绶带移过来,加上他板正的姿态,出现在军部校场也毫不违和。   白桓拉住他:“走啦,我保证给你收拾妥当,我有经验的。”   白桓当年在军校时,不少人拐弯抹角的想和他搭上点关系,他没少乔装打扮,从围墙翻出去玩,论这个,十个哨兵也顶不上他。   顾延昭只好跟着他走。   两人路过那些招牌五光十色的门店,看着橱窗里那些五颜六色的衣服,哨兵有些许迟疑,白桓拍拍他:“你等我就是了,我帮你买。”   他迈入殿中,挑了件银灰色的休闲款风衣,又拿了顶包头款的柔软针织帽,上头有类似雪豹的银灰色花纹,最后指挥顾延昭换上,将男朋友拽到穿衣镜前,左看右看后,终于满意了。   向导拿出通讯器,对着镜子拍了一张,笑道:“你刚刚像是便衣,随时都要冲上去抓犯人一样,看,这样才想出来逛街的情侣。”   “……嗯。”   他们开始找房子。   白桓早就在通讯器上挑好了几栋,就等着实地去看。   因着身份特殊,选的住址都是清幽安静的,道路两旁种植了一排树木,月光从枝叶疏梳的缝隙中洒下,顾延昭和白桓并肩走着,忽然就有些恍惚。   在他曾经对未来的诸多设想中,从来不包括,和一位向导在夜深人静时溜出军部,去挑选他们即将居住的房子。   顾延昭指尖微动,忽然就很想,很想牵住向导了。   但两人之间从来是白桓主动,哨兵一直默契的将自己摆放在年长者和前辈的角色上,似乎只要稍稍主动,便算破戒出格。   于是,他只是轻微摩挲指尖,什么也没有动。   向导遍布四周的精神丝线很快发现了这个小动作,毫不犹豫的伸手,与哨兵十指相扣。   “!”   白桓不等顾延昭反应,拉着他大步往前,自然到仿佛本该如此,最后,两人在一处独栋别墅前停下脚步。   向导对照地址:“我们到了。”   白桓从不在这些事情上委屈自己,挑中了一套很漂亮的二层小楼,一楼有个漂亮的庭院,带个小型恒温泳池,无论雪豹还是水母都能进去泡澡。   向导转了一圈,十分满意,哨兵同样露出微笑,却忍不住开始计算租金价格。   他的工资当然不算低,但顾家现在没落,老爷子那里也要花钱,哨兵默默计算,盘算着日后得多拿些军功,万一两人去了其他区,也有底气。   但是当白桓敲定,顾延昭准备付款的时候,付款界面却滴了一声。   白桓:“我付过了,都说了我来自白家,我很有钱的。”   这种时候当然得他自己付款,后续的要求才能更理直气壮。   但是哨兵看着他,又露出了那种“别闹了”的无奈表情。   ——顾延昭压根不相信白桓是白家人。   白桓没挣扎,笑道:“钱我付了,那另一件事能拜托哥哥吗?那边的泳池,哥哥能帮我洗一下吗?”   泳池大概有段时间没用过了,底下铺了层落叶。   这活本也不可能让向导干,顾少校从善如流:“当然。”   几乎每位哨兵在刚刚加入军部时,都做过打扫战场一类的活计,顾延昭轻车熟路的接好高压水枪,脱了风衣外套,下到池中。   向导便坐在池边,托着下巴,开始欣赏顾少校清洗水池。   他先前故意只给哨兵买了外套,没换里头的紧身作训服,纯黑的布料很好的勾勒出身形,肌肉因动作而微微充血,显得更加明显,高压水枪的水流不时反射在身上,布料濡湿了一片,连裤子也尽数贴在大腿上。   自从确定关系,白桓从未隐藏过自己的视线,哨兵被他看他脸颊发烫,忍不住道:“盯着我干什么?”   白桓:“没什么,我在想,明天等放好了水,你教我游泳吧?”   顾延昭:“你的精神体是海洋生物,你不会游泳吗?”   精神体的能力往往与主人强相关,顾延昭的精神体是雪豹,他就远比其他哨兵的更加耐寒。   白桓:“小时候家里离海边太远,也没怎么去过游泳池,我不太会呢,而且,我的水母其实也有点怕水,只敢扒拉着人游。”   听上去匪夷所思,但哨兵并不了解向导们的精神体情况,只以为那只漂亮的水母格外胆小,便笑笑:“好,到时候让雪豹带着你游。”   雪豹会游泳,虽然游的一般,但让水母扒拉着绰绰有余。   他们收拾到大半夜,连夜将新家整理出了模样,后半夜的时候,他们两挤在沙发上逛购物网站,白桓添置物品,比如靠垫枕头和四件套,他选好之后就用询问的眼神看顾延昭,而顾延昭每次都没有任何意见的点头。   于是后来,白桓就选出两三个款式,逼他选一个。   陆陆续续的,他们买了情侣款的杯子,情侣款的拖鞋,情侣款的枕头,还有好几床蓬松柔软的被子。   挑选抱枕时,白桓特意挑选了一个雪豹花纹的毛绒绒:“这个好可爱,让我想到你的大猫猫。”   “不是……”   哨兵面上又是一热,很想纠正向导,那是雪豹,凶猛的食肉动物,不是什么大猫猫,但想到自家精神体在向导面前滚来滚去的模样,又硬生生将接下来的话咽了回去。   这么一折腾,就折腾到了快天亮。   一宿没睡,顾延昭却神采奕奕,唯有思维晕晕乎乎,像是刚刚喝完酒般的状态,直到向导再次牵起了他的手,提醒:“哥哥,我们该回去了。”   马上就要上班了。   哨兵有史以来第一次,对上班感到厌烦。   他们在离军部几百米的地方分开,白桓将顾延昭拉下来,在他的脸颊亲了一口,嘱咐道:“下次出来,穿我买的衣服。”   顾延昭也不知道听进去多少,只是点头,然后与向导一前一后,飘着似的回了房间。   这种游魂似的状态,一直持续到早餐结束。   周则等人与长官一起吃饭,看着长官神游天外,不时勾勒唇角,又抿唇压下,一时都脊背发凉,摸不着头脑。   最后,黑熊小心翼翼的试探:“长官,好像您最近精神状态好多了,您和白陵首席关系好转了?”   顾延昭冷下脸色:“少打听,吃饭。”   “……哦。”   之后的训练,顾延昭一直试图压制唇角,可总是在不经意间,从眼角眉梢中泄露出一点堪称柔和明快的气质,将两旁的哨兵吓的够呛。   白桓也彻底忙碌起来。   原先顾延昭和白陵关系僵硬,连带着顾延昭手下的哨兵和白陵也关系僵硬,如今,周则等人尽数分到了白桓这里。   新升上来的向导人好看,梳理又快又好,态度也客气,更不会明里暗里的刁难,几天之内在军区传了遍,此消彼长之下,他到比白陵还要繁忙,尤其与顾延昭手下的哨兵们关系好。   这样下去,下任首席的归属,恐怕有点难说。   白陵有些坐不住了。   路过校场时,他与顾延昭迎面撞上,哨兵礼貌而客气的颔首,白陵也难得冲他露出了点笑容:“顾少校,好久不见。”   但顾延昭无意与他多说,只是点头,便从旁路过。   “……”   白陵盯着他,看了好一会儿,而哨兵直到消失在他的视线中,都不曾回头,甚至通身又散发出了柔软明快的味道。   白陵垂眸,点开了通讯器。   他找到宋明承:“表哥,找你打听点事。”   “最近各辖区的哨兵向导交流会,是不是快开始了?” [326]游泳:我完全不会呢   等宋明承给出肯定的答复,白陵又问:“这回的交流会,准备放在哪里?”   交流会算是各大军区的盛事之一,周边几个军区都会派代表团前往,哨兵们比武争斗,则们比试梳理的速度与稳定性。   比试分团体赛和个人赛,无论哪种,都会颁发奖章,赢得荣誉,获胜者更容易升迁,调往更加核心的区域。   而且,交流会的选址往往会在荒芜人烟的地方。   高阶哨兵们全力施展时总会闹出很大的动静,军部的校场不够他们发挥,早年间选过荒山,也选过大漠,总之,都是些与世隔绝的场所。   在这类地方做手脚,不容易被追溯。   宋明承很快回复:“放在35大区的岛屿上。”   白陵:“无尽海中央的岛屿?”   35区拥有临近几个区域中最大最广袤的海洋,几乎占据整个区域的9/10,全区的人口都集中在大洋中央的几个岛屿上,从岛屿往外望去,只有无边无际的大海,以及零星散布的无人小岛。   如无意外,交流会会在某个远离人烟的小岛上举行。   宋明承:“对。”   白陵:“我了解了,多谢。”   关闭通讯器,他扬了扬眉头,心道:“还真是凑巧。”   哨兵向导的精神体各有擅长,交流会每年选择的位置都不一样,今年放在岛屿,四周都是广阔无垠的海洋,显然更方便海洋类的哨兵向导。   而海洋,恰好是他的主场。   顾延昭和他手下那群不给他好脸色看的哨兵,雪豹、熊、老虎和蛇,有一个算一个,都不是海洋生物,将他们丢到广阔无垠的大海上,就是任人宰割的羔羊。   至于那个新晋的向导……   白陵嗤笑一声,心道:“不足为惧。”   大西洋海刺水母,除了美丽一无所有的废物,饲养的海水浓了淡了,就会渗透压调节失败,盐度失衡,直接萎靡或者爆掉的柔弱物种,根本无需放在眼里。   他转头示意身后的向导:“这次交流会的资料,给我准备一份。”   *   这些弯弯绕绕,顾延昭一无所知。   他只是在一天里第20次抬表,查看下班的时间。   还有两个小时。   而刚刚,向导给他发了消息,说抱枕和拖鞋都快递到了,放在小区门口,今天晚上,他们就能搬进选好的新家。   顾延昭盯着那个“家”字看了许久,眉目又弯了起来。   他咳嗽一声,不着痕迹的掩饰表情,继续看文书,可是十秒之后,眉眼便又弯了。   如此磨蹭了许久,终于挨到了下班。   顾少校拍了拍还在努力工作的黑熊和老虎:“我先走了。”   他大踏步的离开军部,步履生风春风得意,只留下两个下属在身后面面相觑。   孟岳表情迷幻:“老大咋了?”   周则更加迷幻:“……吃错药了?”   而顾少校对两个下属的腹诽毫无兴趣,他只是加快脚步,几乎小跑着离开了军部。   见面地点依旧在咖啡馆。   彼此上一次的惶惶无措,或许是知道白桓一定会来,而不是将他留在这里,顾延昭淡定了不少,他换上向导准备的风衣,向导准备的雪豹帽子,点了一份甜点,安安静静的开始吃。   很快便等到了他相等的人。   向导如上次那样碰了碰他的手,在没戴口罩的面颊上轻啄了一口,留下一个带水光的印子。   顾延昭摸了摸脸,唇角又忍不住勾起。   两人一人一口,分食完了小蛋糕,白桓主动伸手去牵他:“哥哥,我们回家。”   “……嗯。”   再一次路过街市,再一次在树荫下漫步,他们在小区门口取过快递,准备回家里。   白桓提了两个东西,看向旁边的哨兵:“你可以吗?”   他这回买的实在有点多。   十几个包裹,哨兵倒是有力气提,但根本位置放了。   就连雪豹也被放了出来,白桓小心翼翼的往它背上放了两个,又往它脑袋上放了一个,最后大猫矜持的一扬下巴,眼神示意:“喵喵喵喵。”   ——我还能拿。   白桓只能试探着让它叼了一个。   最后一个包裹,向导放出水母,让它将触手圈起来抱住,但是哨兵看了看那些纤细柔弱的触手,满脸的不赞同:   “不要让它拿重东西,水母的触手很柔弱,断了就不好了,你可以让雪豹再叼一个。”   水母抱住快递歪了歪脑袋。   “呃……”   而向导看了看自己精神体“纤细柔弱”的触手,难得有些心虚。   他拉住顾延昭:“它那个不重,它拿得动,走,我们回家。”   等步入别墅,月亮刚刚挂上中天,两人一边给泳池放水,一边蹲在客厅玄关拆快递。   由于只买了一把小刀,雪豹慷慨的从肉垫中伸出了爪子,帮助向解决包装纸。   它和白桓配合默契,白桓将包裹递给它,雪豹伸出爪子,撕拉一声。   白桓拆开,奖励的撸撸大猫的下巴,将大猫撸的舒服的眯起眼,再将货物递给水母,让它用触手抱住,飘着送到应该去的地方。   不多时,拖鞋、抱枕、毯子、刷牙杯全都放好。   向导起身环顾一圈,拍了拍手,满意道:“好了。”   他试了试一旁的游泳池,水温也刚刚好。   哨兵的视线立马飘了过来,顷刻之间又飘走了:“要,要游泳吗?现在是晚上。”   游泳这件事,有点亲密。   白桓:“可以吧,我现在一点都不想睡觉,在月光下游泳,应该非常有趣。”   顾延昭紧张的绷住身体:“可……我们的泳衣还没有到。”   白桓:“嗯,我觉得穿衬衫和四角裤也没有问题,反正我们是情侣嘛。”   他干脆利落的站起身,在哨兵骤然收缩的瞳孔中脱掉了外套,只留一件贴身的衬衫,随后他解开带扣,让裤子也跌落在了脚面。   向导脱掉鞋子,踩上了花园的石子路,在镜头的淋浴房里简单冲洗身体,便踩下了水池。   他抱住胳膊,像是有点冷:“下来呀,你不下来,我的水母也不敢出来,它害怕溺水。”   水母飘在岸上,先是歪了歪头,又郑重的点了点头。   哨兵大脑空空,站在一旁还未反应,雪豹已经喵呜一声,以百米冲刺的速度扑进了池子里,顺便溅了主人一身的水,咪咪喵喵的冲向导和扑腾过去,将脑袋蹭到了向导怀里。   顾延昭:“……”   ——手好痒,好想打雪豹。   但全身上下已经湿成了这样,负隅顽抗没有意义,哨兵任命的解开风纪扣,同向导一样,只剩一件衬衫,一件四角裤,简单清洗后,迈步进入水池。   而在这个过程中,白桓就一直笑眯眯的托着下巴看他。   顾少校的全身一直牢牢的包裹在严肃刻板的军装之下,白桓上一次看,还是前世哨兵失控时的惊鸿一瞥,那时顾延昭将自己锁在浴室,蜷缩在浴缸中,远远步入现在分明。   视线掠过锁骨前匈,又掠过肌肉饱满紧实的大退小退,停在线条内收的脚踝,直到哨兵的耳尖红透了,才故作懵懂的问:“我不能看吗?”   “……能看。”   顾延昭走到他身边:“来,我教你游泳。”   白桓便松开怀里的雪豹,将自己的水母端端正正的放在大猫的脑袋上,让大猫带着它玩。   水母似乎真的害怕,牢牢的抱住了身下软绵绵毛茸茸的东西,而雪豹则抬头挺胸,只用四只爪子扑腾,全力避免水母碰到水。   另一边,顾延昭咳嗽一声:“你基础怎么样?会多少?”   白桓无辜的看着他:“一点也不会呢。”   “没关系,让我们从基础动作开始。”   顾延昭点头,开始帮向导调整动作,他神游天外的掰过他的手脚,最后将手放到了向导的腰部。   初次学游泳都会害怕,需要有人托着提供支撑,购买的漂浮板还没有到,顾延昭便单手托住向导的小腹:“来,别踩着地,试试将腿伸起来放平,别害怕,我会托住你的。”   白桓:“嗯。”   他试探着伸起腿,小腹压在顾延昭的指尖,下一秒,便清晰的感受到,哨兵很轻的蜷了蜷手指。   顾延昭竭力平复表情:“嗯,我来给你讲解一下动作要点。”   顾少校当过不止一届哨兵的教官,每一届都已严苛严肃著称,当他放空大脑,语调中便带上了训练新兵的口吻,但他的手始终平稳的安放在白桓的身下,随时准备将他从水里捞出来。   白桓任他训,直到某一秒,哨兵忽然反应过来面前的可不是手下的哨兵,耳尖骤红,开始手足无措。   他下意识想要道歉,但是手还放在白桓身下,抽也不是不抽也不是,直到白桓抱住他的胳膊站稳:“好累,明天再练好不好。”   “……嗯。”   白桓:“那现在怎么办?好晚了,要睡觉吗?”   “……”   白桓伸手在顾少校面前晃了晃:“哥哥?”   “……好。”   他神思不属的跟着向导起身,一回头发现雪豹还和傻子一样,顶着向导的水母晃荡来晃荡去,忍不住伸手将水母抱起来还给向导,在白桓看不见的地方,狠狠敲了一下雪豹脑袋。   雪豹委屈的想要喵呜,又在哨兵森冷的注视下收回视线,委委屈屈的上了岸,开始甩干自己。   自然是只有一间大床的。   向导似乎十分困倦,简单的清洗了个澡,便一卷被子躺了下去。   哨兵则独自在浴室冲了很久。   漫天的水汽模糊了视线,哨兵洗的意外仔细,他不确定向导的意思,不确定今晚会不会发生什么,也不确定该如何做,于是,只是一寸寸洗干净了皮肤,最后深吸一口气,将手放在了浴室把手上。 [327]吻痕:像一个耀武扬威的印记。   顾延昭近乎僵硬的,睡入被中。   身边的向导已经合眼,不知道是否成眠,顾延昭便小心翼翼的调整睡姿,占据了床榻的边缘,如同上次在爷爷家一样。   也如上次一样,被人从身后抱住了。   向导的呼吸凑近脖颈,在后颈落下亲吻,用牙轻咬他眼馋许久的皮肤,在深色的皮肤上留下浅粉的印记。   哨兵没有阻止,更没有叫停,他只是竭力压制呼吸,试图放松肌肉,让它们的口感更加绵软。   这无疑助长了白桓的野望,他一时难以再装乖转弱,忍不住伸手按住哨兵的肩膀,一个用力,就将他脊背朝上,一手反握着他的掌心,将他牢牢按在了广木上。   向导开始品尝。   牙齿咬在侧颈撕摩,隔着皮肤感受着脉搏的跳动,旋即他拉下衬衫,咬住紧绷肩胛,腰窝……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哨兵开始轻微的发抖。   紧握的掌心满是冷汗,白桓停下动作,问:“怎么了?”   “……没事。”   顾延昭嗓音发哑,他缓了一会儿,才微不可闻的问:“……能不能正面。”   他的精神体是猛兽,天生害怕将后背交给别人,而顾延昭因为一些说不清道不明的理由,又格外的欠缺安全感。   白桓微愣:“正面?”   “嗯。”哨兵的脸已经全部埋入了枕头,“……想看着你。”   其实以他们的体力差距,只要顾延昭想,轻而易举的就能将身体翻过来,白桓的手掌正安在脊背,感受着肌肉的起伏,他清晰的知道,掌下的这具身躯,拥有多么强大的爆发力。   但他只是维持着伏趴的姿势,任由白桓压制。   白桓胸腔发软。   他将顾延昭翻过来,哨兵的脸全红了,眼神也飘忽的不敢看他,张了张嘴,居然丧气道:“你喜欢的话……背后也可以。”   向导发出一声闷笑。   还不等顾延昭思考这声闷笑的意义,向导已经攥着他的散开的衬衫两边,将脸埋入了匈膛。   放任自己埋了好一会儿吧,白桓抬起头,唇角笑意未散:“哥哥,你对你的对象,都是这么宠的吗?”   哨兵明明没有谈过恋爱,不知道如何去爱人,却只是凭借一腔赤诚,将自己拥有的一切,都捧到恋人面前。   让他背过来就背过去,翻他正面就正过来,甚至连上下位都没有纠结,就那么任由向导动作,仿佛只要是白桓,做什么都可以。   多让人喜欢。   喜欢到即使现在陪在顾延昭身边的是他,即使顾延昭和白陵再无可能,白桓依旧升起了一种微妙的不爽。   为什么婚约的对象不能一开始就是他呢?为什么其他人都默认顾延昭和白陵才是一对?明明他也是白家的人,明明他等级更高实力更强,凭什么是白陵占尽了先机?   居然还弃之如履,不懂珍惜。   这么想着,白桓忍不住眯起了眼,放在哨兵匈膛上的手微微收拢,令哨兵嘶了一声。   顾延昭不懂是什么让向导蹙眉,他只是无措的挪动身体,试图将自己从向导掌中拯救出来,但动作并不明显,被轻而易举的按了回来,与其说是挣扎,不如说是放任。   “……我没有宠过其他对象。”顾少校小声辩解,“我没有其他对象。”   白陵不算。   白桓顿了一秒,眉目舒展开来,笑道:“对,你根本没有其他对象。”   白家顾家都没有公开,只是默认让顾延昭和白陵接触,白桓抢就抢了,他有的是办法将白陵调走,然后对外宣布,顾延昭的婚约对象,从始至终,都是他。   向导停顿的时间太久了,哨兵忍不住又动了动,询问;“不继续吗?”   于是,白桓再度闷笑。   指尖顺着锁骨往下,划过匈膛,最后停在小腹之上,戳了戳哨兵起伏的腹肌,感受着骤然紧绷的肌肉,和指腹下的鸡皮疙瘩,笑道:“哥哥,你好紧张。”   “……”   顾延昭根本没法不紧张。   他还穿着衬衫,但所有的扣子都解开了,天花板的大灯还亮着,虽然有床幔遮掩,但顾延昭可以想象,他的身躯在白桓眼中,是如何的一览无余。   而现在,他就像货架上货品,被挑剔的注视着。   混沌的脑子反应了片刻,顾延昭心想:“向导在说话,我或许应该回复?”   但是这种情况下,他能回复什么呢?   漫长的沉默过后,哨兵偏头,干巴巴道:“不紧张,请继续。”   可说这话时,他连喉结都在颤抖。   白桓再次哑然。   某种古怪的情绪将他的胸膛填满了,之前白桓确实想过今天就做到最后,他不在这方面委屈自己,既然早就认定,品尝一下也没什么,但现在,他忽然就不想这么做了。   他还没有给够哨兵安全感,顾少校依然对他的触碰感到紧张,或许他们可以慢一点,再慢一点,直到两个人都能舒服的享受这场亲密。   如此美味的餐点,需要更加正式的场合,草草尝试太过可惜。   于是白桓俯下身,躺在了哨兵的手臂上,抬手抱住他的脑袋,将吻胡乱的落在了他的发顶和面颊上。   顾延昭依旧不明白:“不继续了吗?”   “不继续了。”白桓与他贴着躺好,“你还没见过我的父母呢。”   不说还好,一说,顾延昭更紧张了。   哨兵肉眼可见的僵硬:“你的父母?!”   见父母这种事,对他的刺激还是有点大了。   白桓不满:“我又不是从石头缝里蹦出来的,你都是我男朋友了,当然要见我的父母啊?”   他说着,戳了戳顾延昭的脸颊,阴恻恻的倒打一耙:“你不想见我父母?难道你只打算和我玩玩?并没有认真?”   “不是,我——”   顾延昭也不好说,他其实是觉得白桓只是跟他玩玩,从向导阔绰的出手可以看出,对方来自主星,而且家境不错,最开始调来32区也只是吃了等级和经验的亏,现在晋升A级,前途大好,回去也是迟早的事。   哨兵泄气道:“我没有这个意思。”   “好啦好啦,我知道你没有那个意思。”白桓凑过去亲他,又去舔刚刚掐红的部位,等唇上和其他地方一片润泽,自觉收够了福利,哨兵也难耐的挣扎,眸光涣散,才继续,“总之,还是等到正式确定再继续吗?”   顾延昭微顿,很想问他,会有那么一天吗?   时至今日,向导依然没有告诉他他的名字,即使已经是情侣,向导还是让他叫哄爷爷用的白桓,明明他们心知肚明,这绝不可能是向导的真名。   哨兵不喜欢这种隐瞒,所以他从未叫过。   但向导这样说,顾延昭便也没有提出异议:“嗯。”   白桓便与他挤在一起,放缓呼吸,兀自平复。   情余已经被挑了起来,平复有些困难,但与哨兵靠在一起,嗅着他身上的味道,似乎也没有那么难熬。   白桓忽然道:“你把雪豹放出来,给我撸撸。”   哨兵是暂且吃不到了,虽然是他自己放弃吃的,也得有其他的弥补一二。   于是,油光水滑的雪豹出现了床沿,高高兴兴的靠着白桓睡下。   白桓捧住猫猫头上下其手,重重的撸了两把,以消心头之恨,又狠狠吸了吸大猫脑袋,这才放过了它。   左手哨兵右手雪豹,抱抱这个抱抱那个,摸摸匈肌再捏捏爪垫,总算是过瘾了。   白桓一夜好眠。   接下来的两天周末,他们都腻歪在这栋小别墅中。   白桓喜欢赖床,顾延昭则从来准时,每每向导顶着鸡窝头从床上爬起来,哨兵已经做好了晨练,买好了早餐。   顾延昭也发现了,白桓似乎格外喜欢他锻炼后穿的那件作训服,目光总是黏黏腻腻的粘在他身上,哨兵隐秘的有点享受,于是并未换去,任由充血的肌肉撑出弧度,再将弧度放在向导露骨的视线之下。   然后,他们一起读书,一起看电视,中午也会一起烧饭。   做饭方面,顾延昭和白桓是极端的两个类型,顾延昭独立能力很强,会烧家常菜,每个都烧的中规中矩,味道不算很惊艳,但适口性高,从不出错;白桓同样会烧,但他非常讨厌烧常规的菜式,只喜欢翻那些复杂的菜谱,于是中午,就变成了顾延昭穿着围裙烧家常菜,而白桓在一旁专注研究他的“大作”。   “大作”有时候很好吃,有时候则难吃的堪比生化武器,全看向导当时的发挥,而哨兵则起到了托底的作用,让他们无论如何都有饭吃。   当然,大多数时候向导发挥正常,少见的情况是被哨兵吸引走了视线,跟着去玩他的围裙了。   下午的时候,顾延昭会教白桓游泳。   向导是真的一点都不会,而且非常怕水,稍稍有风吹草动,就将哨兵当成棍子,手忙脚乱的抱上去。   每当这时,顾延昭都忍不住微勾唇角。   总之,一个教的非常开心,一个学的非常开心,雪豹昂首挺胸,带着水母游来游去,也非常开心,虽然向导学的乱七八糟,但并没有人在意。   两天时间一晃而过,当必须回到军部时,顾延昭感到前所未有的厌烦。   他从来没觉得工作如此的让人讨厌,闷闷不乐到有些挂脸,连雪豹都趴在一旁,有气无力的晃尾巴。   向导便扯过哨兵,在他身上啃了好几口,其中一口啃在脖颈上,留下枚鲜红的印记,位置刁钻,恰恰好能被立领遮掩,但假如盯着看,还是能发现端倪。   顾延昭不自在的动了动:“别咬这里,会被人看见的。”   白桓心道就是要明天上班得让某些人看见才好,面上却只是笑笑,安抚:“不会的,又没人盯着你看。”   他岔开话题:“马上就要各区交流会了,等交流会结束,有半个月的假期,到时候我们出门旅游?”   哨兵便不再纠结吻痕,依旧是一张酷酷的冷脸:“嗯。”   哄好了。   紧接着,顾延昭又道:“这回军区交流,我会加油的。”   交流的几个军区都是偏远军区,内调的名额有限,需要大家争抢,顾延昭没有忘记,向导说,他想要两人一起调回首都区。   哨兵并不知道向导的承诺几分真几分假,但向导想要,他会尽力尝试。   白桓失笑:“好。”   第二天,他们返回军部。   参加交流会的名单已经拟定公示,白桓,顾延昭,白陵三人等级很高,都出现在名单中,剩下的则是一些A级哨兵和B级向导。   白桓查看名单,便哼笑了一声。   哨兵这边,去的多是顾延昭的属下,向导那边,则是几个独来独往,与白陵关系一般的向导,这人想做什么,一想便知。   但他并未声张,只是拿出通讯器,给自家爷爷发了条消息。   “爷爷,我现在在32区,过两天来看你。”   另一边,顾延昭再度撞上了白陵。   两人依旧礼貌客气的颔首,擦肩而过时,顾延昭不自在的理了理领口,而白陵目光顺着他的动作,落在顾延昭的脖颈,便是一愣。   那里,有一个鲜红的吻痕,就浅浅隐藏在制服的立领之下,像一个耀武扬威的印记。   白陵眯起眼睛。   难怪对他爱答不理,难怪对他的示好置若罔闻,原来如此。   他不要是一回事,有人来抢,又是另一回事,从出生以来,白陵还是第一次,遭到这样的羞辱。   他咬住后槽牙,气到眼眶发红,紧攥着的拳头也微微发抖。   他们可是有婚约的,顾延昭怎么敢?他不怕在军区身败名裂吗?   顾延昭与谁走的近,白陵大致有所猜测。   从他手上抢东西,就要做好准备,付出代价。 [328]比斗:丝毫不掩饰他的喜爱与欣赏   交流会前夕,白桓踩着最后一天,抽空回了趟家。   他惯会哄人开心,嘴甜人又盘顺,哄的自家爷爷开怀大笑,而后才状似不经意的提了一句:“爷爷,我们家是不是和顾家有婚约?”   白老爷子给出肯定的答复,白桓便又道:“人选定了吗?”   他笑笑:“我先前意外见过一次顾少校,他意外的和我契约度很高,我再一打听,说是刚好和我们家有婚约,那能不能给我啊?”   白老爷子思索片刻:“原本定的是你侄子,但是那两孩子似乎关系也一般,你要是刚好喜欢,那再好不过,这样,我明天找机会和老顾商量一下,问问那边的情况,要是那孩子也同意,就先给你们订了。”   白桓便甜甜的说了声:“谢谢爷爷。”   顾老爷子当然会同意,顾老爷子从始至终,都只见过他一个人而已。   翌日清晨,32区的交流队伍从军区出发,前往35区的无尽海边缘。   军部开辟了一座无人小岛,搭建了简易的建筑,将周围上百里的海域化为了禁航区域,以供高阶哨兵们施展。   白桓几人赶到时,交流会的流程也已经确定。   第一场是哨兵们的一对一车轮赛,抽签决定顺序,擂台就设在主岛中央,会根据每场的输赢积分,等选手们互相都打过一轮,根据积分决定排名。   高阶哨兵打起来都不要命,也很容易打出精神海的问题,等哨兵们打的难舍难分,筋疲力尽,精神海出现崩解症状时,刚好拉下来让向导们梳理。   这样,哨兵在擂台上车轮站,向导们在下面车轮梳理,裁判们记录梳理人数,梳理效果,再次出现症状的时间,再进行积分,同样决出排名。   再然后,还有三日的团体赛。   统一片区参赛的哨兵向导会自动分成一个团队,被随机投放到无人荒岛,荒岛某处停船舶,需要队伍完成野外生存,寻找船只等工作,最后结伴回到主岛,此过程中,也允许互相争斗。   白桓垂眸一看,便笑了一声,与小八说:“白陵大概率在团体赛动手。”   小八:“为什么?”   白桓:“荒岛四面环海,本就是白桓的主场,四周也无人监控,仅有船舶上设置有摄像头,动手神不知鬼不觉,等一些解决,他的精神毒素早就被代谢干净了。”   “……他会做什么?让你们都失控吗?”   白桓:“好一些让我们都失控,污蔑是顾延昭等人重伤了向导,让他们住进监牢,顺便摧毁我们这些碍事向导的精神海,坏一些……”   他笑声:“说不定他想让我们直接在海上淹死。”   小八打了个寒战。   白桓前世粗略浏览了哨兵失控案的始末,虽没有记清楚细节,但顾延昭手下那几个哨兵,应该是有人死在了前世事故中。   今生和前世的处境截然不同,但白桓刻意找过宋明承,要他将交流会放在海上荒岛,就是存了引蛇出洞的意思。   眼看着小光团缩成一团,白桓哑然失笑,捏了捏小光团:“没关系,这反而是个好事。”   暴露出白陵的狼子野心,提前将人送进监狱,之后轻松许多。   小八诺诺:“那要是,他不动手呢?”   白桓嗤笑:“假如真有那万分之一的可能,我就放过他。”   今生还没有发展到前世那一步,交流会全程保密,他们都交出了通讯器,仅能用内部的对讲机联系,假如白陵这回不动手,等交流会结束,他自然能收到婚约变跟的通知。   届时白陵去追求首都的高阶哨兵,白桓与顾延昭成婚,大路朝天各走一边,再无瓜葛,之前的小打小闹,顾延昭没去追究,白桓看在同气连枝的份上,也没有追究的必要。   这时他留给白陵,最后的机会。   白陵对此一无所知,正与其他区的向导自如谈笑,顾延昭则站在擂台的中心大屏上,等待抽签。   白桓自然陪哨兵一起,他悄悄摸了摸顾延昭的手心:“哥哥,紧张吗?”   顾延昭:“还好。”   他顿了顿,又觉得作为情侣,这样的回答太简约刻板,补充道:“比不上昨晚和你在一起时紧张。”   听上去很像什么情话大全里哄人的句子,但哨兵一板一眼,白桓就知道,他真是那么想的。   坦率的有点可爱。   白桓没忍住笑出声,抬手捏了捏哨兵的脸颊:“这话要不是你说的,我会以为你是那种情场老手,在拿我寻开心。”   “……不是情场老手。”顾延昭目光漂移,“也没有拿你寻开心。”   比武争斗这种事,哨兵做过很多遍了,但是和向导同床共枕,他没有做过,所以他会紧张。   白桓:“知道了,知道了,别说话了,哥哥。”   否则这大庭广众的,他却想将哨兵按在柱子上亲,那该怎么办?   恰在此时,屏幕上数字滚动,显现出了上场的次序和所属擂台,顾延昭找到自己,将外套脱下,放在候场区;“我过去了。”   白桓颔首:“精神海不舒服记得下来,就在赛场边缘的向导区等你。”   顾延昭颔首。   随着三声哨响,哨兵们各自站上擂台,迎接对手。   白桓完全不担心,他知道雪豹有多强,但还是站在里哨兵的擂台最近的向导区,身体前倾,摆出了激动和担心的架势。   ——作为自家哨兵的向导,他当然要负责哄雪豹开心,提供足够的情绪价值。   于是,在向导紧张的视线中,雪豹昂首挺胸,肉垫轻盈落地,尽情的展示着优美的身材曲线,就连哨兵也挺胸抬首,将姿势摆的更加挺拔端庄。   裁判一声令下。   雪豹腾空而起,动作干脆利落,丝毫让人联想不到它将脑袋蹭在白桓怀里撒娇的样子,哨兵动作如他的雪豹一样矫健,快的几乎拉出残影,每一个翻身旋踢都裹挟着千钧力道,丝毫不拖泥带水。   白桓看着看着,便捻了捻手指。   32区的S级不多,顾延昭教训下属,总是三下两下就放倒,这还是白桓第一次看他,正儿八经的动手。   和他想象的一样漂亮,带着原始而野性的生命力   白桓看似与其他人一样,为自己所属区域的哨兵紧张加油,但只有他自己知道,他只是在欣赏,欣赏哨兵修身背心下的脊背和腰窝,欣赏他军裤下笔直的长退,并回味着昨日的触碰,甚至当他用手去拉的时候,哨兵这双能将猛兽出内伤的退,会听话的分开。   旋即,顾延昭一个利落的飞踢,将对面的哨兵踹下了擂台,拿下了全场第一个赢局。   哨兵的胸膛微微起伏,下意识看向了白桓的方向。   白桓眉眼弯弯,热烈鼓掌,丝毫不掩饰他的喜爱与欣赏,情绪价值拉满。   顾延昭抿唇收回视线,耳朵又开始泛红,雪豹则将尾巴翘的老高,一副开心得意的模样。   很快,第二场擂台开始。   依旧是干脆利落的赢局。   接着,是第三场,第四场……   汗水浸润了哨兵的脊背,在银发和深肤上留下淋漓的水色,他胸膛的起伏越来越剧烈,动作却一如既往的利落干净,将又一个哨兵踹下台后,顾延昭顿了顿,当着32区一众同僚、及其他军区队伍及工作人员的面,朝白桓走去。   按照婚约,他其实该找白陵的,但白陵前段时间受伤,大量的哨兵都转给了白桓,其中也包括白陵拒诊的顾延昭,在这种情况下,他找白桓,不算太过分。   只是普通的梳理而已,对,他之前就是在向导这里梳理的,只是下意识选择了更熟悉的,同僚们不会起疑。   顾少校的脸颊全红了,说不清是热的还是燥的,他停在白桓面前,竭力装成不熟,提出要求:“阁下,请您为我梳理。”   白桓配合:“当然,少校,我乐意效劳。”   他让顾延昭在面前的椅子上落座,让他闭目,熟练的进入了哨兵的精神海,顺手撸了把旁边的雪豹,笑道:“好了。”   哨兵颔首,起身准备回到擂台。   白桓:“等等,阁下!”   他从身后拽过一瓶水,双手递给顾少校,如同一个被他倾倒的小迷弟,再度拉满情绪价值:“您要喝水吗?”   “嗯……嗯,嗯!”顾延昭的耳垂更红,简直像在发烧,他接过水,咕噜咕噜灌了半瓶,不少顺着喉结滚落到前胸,将作训服濡湿一片,这才拧回水,扭头继续上擂台。   动作一如既往的干脆漂亮。   期间,不断有哨兵精神海出现问题,下场寻求向导的帮助,渐渐的向导开始供不应求,白桓梳理速度极快,别的队伍排起长队,他这里倒还有盈余,看得身边的其他大区的向导们纷纷侧目,连哨兵也跃跃欲试,想要来他这里试一试。   身边,白陵废了九牛二虎之力,终于完成了一位S级哨兵的梳理。   来之前白陵提前调换过梳理名单,这哨兵便是他特意调换的人员之一,来自29大区,名叫步暨,虽然不算特别中心,但比32区好,家世也不错,白陵存了两分结交的心思。   他扬起笑容,正打算询问他梳理效果,下一秒,陡然冷下脸色。   步暨根本没有看他,正扭头看向旁边的白桓,十分好奇。   白桓身边,周则刚刚被梳理完,正站在向导面前喝水,看见哨兵的视线,便伸手亮出白桓,炫耀道:“我们军区的实习向导,牛逼吗?还没转正呢,A级,你看看这梳理的速度,绝不绝?”   步暨探过脸:“哎呦我去,实习生啊,太老道了吧,我们区那退休的A级都没有这么快,真是A级啊?我看这起码是超A啊?”   周则越发得瑟:“骗你干嘛,不过这年纪轻轻的,也不好说,说不定以后就是S了呢?到时候我们32区,就是这么多区里唯一有S的了。”   步暨:“S,那可稀奇了,确实有可能,要真晋级了S,我怎么也得预约一下,看看被S级梳理是什么感受?”   白桓礼貌微笑:“您谬赞了。”   步暨伸手和他握手,之后才礼貌的和白陵点头,重回擂台。   “……”   白陵的五指攥着掌心,几乎维持不住脸上的笑容。   梳理继续,白陵名单上的大多都是S,他卯足了劲儿梳理,而旁边的白桓始终轻松,在他咬牙忍耐,表情也因为吃力而扭曲时,依旧表情平静,自若的与哨兵们攀谈。   甚至就连他们32区的哨兵,顾延昭,周则,也没人搭理白陵。   白陵要将后槽牙咬碎了。   等今日的擂台一结束,他便拂袖而去,面容阴冷的可怕,可从始至终,都没有人注意他。   白桓已然拿起矿泉水,扬起笑容,朝刚刚下擂台的哨兵走去。 [329]精神体:一道巨大的阴影正缓缓挪动   比斗结束,哨兵向导各自等待出分,迎接隔日的团体赛。   大庭广众之下,白桓没有过多与哨兵亲近,只是和其余区的向导一样,满脸赞叹的看着他,但饶是如此,哨兵也燥的满脸通红。   赛程中,无论白桓顾延昭都算大放异彩,两人又都个高腿长,容貌出挑俊美,站在一起也格外醒目,向导言笑晏晏的递水,哨兵耳尖发红,甚至拧错了矿泉水的方向,其他区不明所以的哨兵向导暗暗朝周则打听:“那两个是一对契约哨向吗?”   周则:“嗨,我倒是想。”   老大和白陵绑在一起,他们兄弟跟着遭罪,但是白桓,实力高脾气好,要是真成了嫂子,到时候他们哥们舔着脸求梳理,那不是手到擒来。   简单交流后,白桓朝顾延昭挥手告别,哨兵向导们各自用餐,雪豹恋恋不舍的看向白桓的方向,被主人死死揪住尾巴,才没有扑上去求撸。   可虽然竭力压制,两人的互动还是引起了注意,当哨兵们凑在一桌,周则神神秘秘的戳了一下顾延昭:“老大,话说,你那个婚约,非履行不可吗?”   顾延昭手上一顿:“你想说什么?”   周则:“我看我们那个实习小向导,好像挺喜欢你的?”   顾延昭指尖微顿,刀叉叮叮当当滚落一地,他俯身去捡,遮掩表情:“这是什么意思?”   “很明显吧老大。”孟岳跟着挤眉弄眼,“他全程都在看你,我和老周也上去打了啊,连个眼神都没分过来,而且特意给你拿水。”   其余人跟着起哄:“老大,你要不多亮亮胸肌腹肌,我看校向导特喜欢,你让向导摸摸,说不定就能成呢!”   “……”   下属们压根不知道自家冷肃的老大早就和向导私相授受,住一个家睡一张床,摸都摸了无数次了,也确实很喜欢。   腰腹间隐隐发烫,似乎向导的指尖还停留在上面。   “就是就是!”   “老大你身材那么好,保证向导喜欢的!”   下属跟着起哄,顾延昭色厉内荏:“够了,谁给你们的胆子在这里编排向导?!”   眼看着少校状似生气,孟岳连忙道:“好了好了,我们不说那有得没得了,就知道老大你最正经,有婚约必定会遵守。”   “……”   顾延昭没了脾气,生气也不是,不生气也不是:“吃你们的饭。”   晚上,哨兵们各自歇下,养精蓄锐,准备明日的对战,只有顾少校一个人,避开所有下属,悄悄的从卧室里溜出去,和向导去海边压马路。   下午属下还在调侃,晚上就溜出去,非常离经叛道,并不符合顾延昭的个性。   但是向导在找他撒娇。   向导悄悄给他的对讲机按消息,一会儿说“哥哥,我还没有见过大海呢。”一会儿又说“哥哥,我想去踩沙子。”“哥哥,能陪我去听海浪吗?”,顾少校实在无法招架。   他于是从哨兵中间溜出来,将雪豹的隐匿能力拉到极致,悄无声息的离开营地,去往海边。   这里本质还是个无人岛,军部简单做了铺设,岛屿沙滩洁净,触感绵软,还有条长长的拖尾沙滩,随着潮汐隐没起伏,两侧则是未被污染的珊瑚礁,隔着透明的海水,偶尔能看见鱼群。   白桓坐在礁石上等他。   向导还穿着纯白的制服,他朝顾延昭挥手,要哨兵坐过来。   等顾延昭靠在身边,白桓拿出药油,就开始解哨兵的衣服。   顾延昭:“等——”   白桓按住他:“给我看看伤。”   哨兵的挣扎变小了,可还是不住的往身后看。   营地离海滩几百米,透过一层树林,能隐约看见灯火,此处寂静无人,前方就是广阔的大海,毫无遮挡,空寂的可怕,两人幕天席地,耳边唯有海潮起落的声音。   他的上衣完全被向导撩了起来,皮肤暴露在外,简直像要在野地做什么似的,向导沾了药油的指尖揉搓过伤处,不疼,但很痒。   向导摸了摸他的腰,故作不解:“你浑身都是鸡皮疙瘩,冷吗?”   “不……”顾延昭克制住躲避的冲动,稍微调整动作,让向导更加顺手,闷声,“请继续吧。”   白桓叹了口气,一点欺负的心思都升不起来了。   他规规矩矩的上好药,帮哨兵拉下衣服,将自己往他怀里一靠,开始安静的看月亮。   有那么一瞬间,顾延昭希望,时间能久一些,再久一些。   两人安静的待到了午夜,哨兵向导才各自会到各自的住处,等待翌日的团战。   第二天上午,经过抽签选岛后,32区所有哨兵向导集体登上直升机,前往他们抽中的小岛。   白桓隔着舷舱,俯瞰下面蔚蓝无际的大海,最后他们一同降落在了小岛之上。   顾延昭环顾四周:“不确定岛上和海中有没有军部故意投掷圈养的异兽,将向导围在中央,放出精神体探索,优先找水,食物和船。”   军部模拟的是战争中意外落单,流落未知荒岛的情景,而顾延昭显然不是第一次参加交流赛,组织起来游刃有余,其余几位哨兵向导多少也参加过,经验老道。   白桓是实习生,虽然提前看过模拟资料,并未实操,哨兵们默契的将他放在最中央,由顾延昭开路。   白陵扭头看了他一眼,并未说话。   在岛上的流程顺风顺水,几个哨兵全都是凶猛的陆地掠食者,雪豹又是擅长探查隐匿的物种,遭遇了几次军部投放的异兽,顾延昭都提前察觉,轻车熟路的解决了,甚至在雪豹扑上去咬断脖颈时,他还记得拉一把白桓,免得他被血液溅射到。   “如果你害怕,就闭眼。”   避开众人,哨兵轻声嘱咐,顺手锤了下雪豹的脑袋让它收起爪子,免得吓到从未上过战场的向导。   而大猫早在靠近白桓时就藏起了獠牙,被锤了也不生气,一副改良无辜的模样,只管冲着向导摇尾巴。   白桓假装没看见它身后身首异处的猛兽,配合微笑:“好的。”   随后,收集果实的收集果实,蒸馏水的蒸馏水,解决异兽的解决异兽,其中两只等级较高,哨兵们配合默契,但少不了精神海的波动。   白陵难得主动:“各位,接下来的赛程更加艰难,要不要先做精神梳理?”   顾延昭摇头:“先养精蓄锐,等登船,到达浅海再说。”   他看着各位向导:“到时候,要麻烦各位了。”   向导们短时间内能做的安抚也是有限度的,主战场是海上,岛屿只是开胃小菜,海洋中定然有许多军部投放的异兽,他们这一只没有强力的海洋类哨兵,两个海洋系的向导精神体则是柔弱的水母海葵,这代表着他们几乎没有海上作战能力,只能躲避,会比陆地消耗更大。   白桓等人点头,队伍继续前进。   收集工作有条不紊的进行,半个下午,几人就搜集到了足够的食物和水,走出了岛屿密林,摸到了山崖边缘。   荒岛四面均是很高的山崖,崖下海浪波涛汹涌,雪豹是所有哨兵中唯一一个擅长在陡峭山崖上行走的类型,顾延昭令队伍原地待命,放出雪豹巡视。   雪白的大猫悄无声息的踩上山脊,沿着碎石向下巡视,不多时,重新出现在了众人面前。   顾延昭:“它找到了,有一大一小两艘船,大的在稍远的礁石尽头,抵达较为困难,但速度更快,更稳,也能抵御更多海洋异兽的攻击,另一艘一些的空间狭小,但就在悬崖底下,比较容易到达。”   一名向导站在悬崖边缘,朝下望去,发怵道:“这要怎么下去?”   顾延昭:“森林里有不少植物,可以搓制作麻绳,我们一个一个下,让雪豹在一旁看护,如果没站稳,它能接住我们。”   他指挥:“时间不多,先分散寻找合适的藤本或棕榈类,搓制绳索,附近区域的异兽已经被我们扫空了,暂时是安全的,哨兵向导们两两组队,一位向导身边至少有一个哨兵,争取在日落前到达船上。”   日落后,安静的森林会变得更加危险,顾延昭并不确定军部有没有投放夜行类的异兽,雪豹和老虎能够夜行,但更擅长在日间活动,而远海地区则充斥着海洋类的异兽,他们不能夜间出海,必须保留一整个白天用于渡海,最好早晨出发,再明天日落前赶到其余岛屿。   这时,在浅滩的船只中过夜,最安全的选项。   白陵原本坐在一旁,眉头一挑看向顾延昭,白桓立马抢白道:“顾少校,您和我一组吧。”   他笑笑:“各位多少有野外的经验,我是实习生,还不及训练,我害怕拖其他人的后腿,顾少校实力最强,我和他比较合适。”   周则早就觉得白桓和顾延昭不对,寻思着实习向导对他们老大有点意思,存心撮合:“对啊对啊,我们不一定能护的住,让老大来。”   顾延昭颔首。   白桓便起身,亦步亦趋的跟在他身后。   他们步入森林,哨兵记忆超群,很快寻到了一颗棕榈树。   顾延昭从背包里取出工具,递给白桓:“剥下树皮即可,我叫你使用方法。”   他说着,开始锤击掩饰如何剥下树皮,白桓抱臂站在一旁,忍不住闷笑了一声。   顾延昭停下动作:“……怎么?”   白桓摇头:“没什么,顾少校,您真的十分可靠。”   前世白桓参加过很多次交流会,对荒岛类并不陌生,只是每次他都是队伍的核心,负责整个队伍的运转,这还是第一次,被其他人密不透风的保护起来。   从上岛开始,哨兵忙前忙后,而现在顾延昭第一次给他派活,居然似乎用锤子敲敲树皮。   感觉意外的不错,白桓很喜欢。   顾延昭移开视线,咳嗽一声:“各有专长,你是向导,在体力方面,我当然要照顾你。”   白桓但笑不语。   ——希望之后的某些时候,顾少校还能记得他体力方面的“照顾”。   不过,既然顾少校在某些方面意外的传统和保守,比如他认为向导就是体力比较差,就是需要哨兵保护,于是白桓也乐得装作柔弱向导,开始拿锤子敲树皮。   两个小时后,几人重新在海滩聚合。   一行人总共接出来两条绳索,顾延昭试了试,足够垂到崖壁之下。   他开始指挥众人下去。   哨兵们依次下滑,他们多多少少练过攀岩,臂力也出众,很快便到达崖底。   接着是几位向导。   雪豹在一旁辅助,也顺顺利利的滑下,最后,则是白桓和顾延昭。   顾延昭仔细检查他腰间的绳索:“可以吗?”   白桓点头。   顾延昭:“害怕吗?”   白桓想摇头,下一秒硬生生止住,继续乖乖点头。   顾延昭便抿唇微笑了一下,小声:“不怕,雪豹会拽住你的,我平衡性很好,我不需要绳索,我也和你一起下去。”   他说着,朝下方看了一眼。   山崖下,哨兵向导们都眼巴巴的抬头等待,而顾延昭在这里,与白桓说着小话。   白桓从善如流:“你在这儿,我不害怕。”   他们开始往下。   这点强度的攀岩对白桓根本不算什么,他在首都时,训练强度丝毫不逊色于A级哨兵,还有两条绳索保护,走起来如履平地,但雪豹和哨兵一左一右,陪在他身边,顾延昭余光始终注意着他,雪豹也维持着浑身炸毛的姿态,随时准备伸爪,生怕有所遗漏,白桓便故意踏空了两下,让大猫顶着他的膝盖和屁股,小心翼翼的将他顶起来。   白桓眉眼弯弯。   居然是以这种方式,骑到了大猫。   不一会儿,两人解开绳索,顺利落地,也看见了顾延昭所说的两艘船。   一艘大的在礁石尽头,中间要路过一片水域,巨浪狠狠拍在礁石之上,难以抵达,另一艘小些,但就在浅滩边缘。   顾延昭:“我让雪豹去试一试,能不能将船往回拉一点。”   说着,大猫谨慎的踩上了礁石。   白桓原本坐在篝火旁,忽然感觉到,白陵身边,无数的精神丝线逸散开来,朝远方的大船飘去。   海洋之中,似乎有什么巨兽扬起了触手,狠狠拍在船身之上,海浪剧烈的冲刷起礁石,扬起大片银白的雪沫,劈头盖脸的浇在了大猫之上。   “……”   夜晚的海水冰冷刺骨,大猫哈秋一声,抖了一身水。   周则骤然起身:“老大!别过去了!”   雪豹在雪山是一霸,在海里就是只大点的猫。   顾延昭蹙眉:“看样子难办了。”   白陵难得出声:“那地方哨兵能过去,我们向导也过不去,还是小船吧。”   白桓跟着笑笑:“小船也没事,小船灵活些,吃水也浅,不容易成为海洋异兽的攻击目标,少校,过去太危险,我们还是坐小船走吧。”   白陵想要选小船,定然有缘由,而白桓想要引得他动手,自然要成全他。   顾延昭颔首:“只能如此了。”   他将雪豹招回来,环顾一圈:“哨兵们轮流守夜,其余人抓紧休息,明天一早,我们出海。”   他们支起帐篷,铺开睡袋,各自睡去。   雪豹浑身湿透了,成了一只湿漉漉的落汤猫,有气无力趴在篝火旁,不愿意回到精神海,白桓就拿出备用的衣服替它擦脸,撸了撸这里,又撸了撸那里,一顿揉搓安抚。   大猫蹭在他的掌心:“喵呜。”   ——你的水母呢?想要和它蹭蹭。   今天体力消耗颇大,哨兵的雪豹下意识想要和向导的水母在一起,贴贴蹭蹭。   白桓一顿,笑笑:“暂时不能放出来陪你玩,明天可能消耗很大,要先养精蓄锐。”   大猫:“喵。”   它勉强接受了这个说法,脑袋有气无力的摊在向导掌心。   谁也没有注意到,数百米之外的海域中,一道巨大的阴影正缓缓挪动。   阴影呈现诡异的深红,庞大的伞盖微微起伏,从下延伸出四条带状口腕,粗壮而结实,长达十余米,口腕表面密密麻麻的附着着变异后锐利的刺针,由于并未处于攻击状态,刺针正乖顺的收拢在胶制的腕足之下,随着海潮涌动,如同一具隐没的幽灵。   而此时,幽灵正摇曳着它的触手,接收着海域中的所有信息,高强度的精神波段以它为圆心像四周扩散,带着极端恐怖的威能,驱赶着所有可能产生威胁的物种,以至于整个港湾风平浪静,根本没有海洋类异兽的痕迹。   ——一只S级的,拥有攻击形异变的,巨型海洋类精神体。 [330]冥河:巨尾如风吹起的长绸   翌日清晨,天色蒙蒙亮,顾延昭便将所有人叫起来,准备出海。   出海前,向导们依次为哨兵梳理,保证所有人都在最佳状况,其中,白桓白陵两人等级高,都梳理了不止一位哨兵。   等准备工作完成,顾延昭第一个登上甲板,提醒道:“各位,保护好你们的通讯设备,检查子母扣是否牢固。”   他们自己的通讯器早就上交,现在配备的是军部特制的,防水耐摔,能牢牢固定在制服上,其中带有微型检测装备,能检测包括精神波在内的多种波动,方便后续团体赛结束,划定个人积分,如果遭遇危险,也可以通过它发送定位,向总部求救,一旦在海上遭遇意外,这就是最后的保险。   哨兵向导们纷纷颔首。   顾延昭伸手,依次将队友拽上来,他最后拽上白桓,让他们到内舱坐好,随后解开了缆绳。   周则负责开船。   他启动雷达系统,巡视周围,似乎没有异兽的踪迹,便长舒了一口气,将船驶出了海港。   今日海面风平浪静。   湛蓝的大海一望无际,顾延昭查看海图,很快圈定了一座小岛。   “我们抽中的岛屿离指挥中心很远,起码要在海上航行两天,这里适合今晚临时歇脚,周则,将这里定为目的地。”   白陵探身看了一眼,顾延昭选取的是一个离中心2000海里的大岛,目测会有许多队伍选择在附近中转,便不再关注。   前半段的航程始终平顺。   他们避开了风浪较大的区域,也没有贸然涉足异兽喜爱的开阔海域,而是选择了岛屿礁石较多的路径,眼看着再过半天,船只就将抵达预定的区域,众人都忍不住放松了警惕。   这时,周则忽然倒吸了一口凉气。   哨兵厉声:“老大,老大,你过来看看,这个是什么东西?!”   整队人霎那惊醒,顾延昭探身去看,发现在雷达显示屏上,清晰的出现了一个不明红点,距离他们仅仅有不到两千米。   孟岳也忍不住:“周则!你怎么回事?这玩意是从哪冒出来的,刚刚为什么不提醒?”   雷达的有效覆盖范围30公里,早在这个东西出现在边缘,周则就应该提醒。   “我不知道啊,它像是突然从海里冒出来一样,刚刚根本不存在——”   白桓却是不动神色的看了眼白陵。   其他人不清楚,他再清楚不过了,A级海洋类向导与精神体分开的极限距离,就是1.5千米。   “够了,周则,先掌舵。”顾延昭凝眉看向雷达,“左转舵,拉满,前方有礁石区域,海怪不一定会跟随,我们先——”   话音未落,周则手上一斜,船体剧烈倾斜,侧边擦着海面而过,居然是打了右满舵。   孟岳:“操黑熊你左右不分啊!搞什么玩意!”   顾延昭却是凝眉:“所有人,坐稳扶好!”   下一秒,周则猛得一个左满舵,船只剧烈摇摆,哨兵们还勉强能稳住身体,一个向导栏杆却脱手,整个人横飞起来,眼看就要掉入海中——   白桓一手拉住安全绳,跃起拉住向导,将他硬生生拽了回来。   孟岳怒道:“大黑熊!你在搞什么玩意!”   顾延昭稳固身体,艰难往前,他试图拉住周则,对方惨叫一声,反手撞开,船只再度剧烈倾斜,眼看着就要失控冲入礁石。   顾延昭一手控住周则,一手去控方向盘,额头逸了点冷汗:“他失控了!向导!来一位向导!”   这时,孟则身边的一位向导,也发出了惨叫。   竟是也失控了!   白桓分出精神丝为向导梳理,自己则起身向前,查看周则的情况,而就在这时,有什么巨物撞上了船舱,顾延昭左支右绌,只能暂时松开牵制,抓稳栏杆。   同一时间,船舵猛然摇摆。   周则他已然眼眶通红,毫无理智,似乎想将手中的船舵直接拽下来,身边,一只巨大的黑熊也显出身形,开始对着众人咆哮,孟岳顾不得许多,也放出孟加拉虎,趁着船只偏移一个飞扑,将黑熊压在了身下。   顾延昭身边,雪豹也显露身形,踩住黑熊的手掌,避免它在内部冲撞船舱。   不受控的精神体越发加剧了船只的失控,更不要提身后步步逼近的海洋生物,哨兵们左支右绌,向导更是拿海中巨兽毫无办法,只能甚至能看见它扬起的触手,狠狠的抽在船舱上。   又是邦的一声巨响,   “老大,我们的左船舷漏水了!”   小船的防撞力本就一般,这下越发加剧了倾斜,几名向导惊叫出声,孟岳也提高音量:“老大,舵,舵!”   顾延昭双手锁死了周则,勉强用手肘去转方向舵,却还是无法避免船只偏移航线,眼看着就要撞上雷达显示的礁石群——   他咬牙:“所有人!解开安全带,随时准备弃船!”   在遍布异兽的海洋上弃船不是个明智的决定,但他们已毫无选择,索性海面下隐藏着无数礁石,或许能找到落脚点,避开海兽的追击,等待军部救援。   顾延昭:“各位,听我的指令,保护好你们的通讯器!”   海上风波不断,顾延昭没办法看顾每个人,万一失散,他们需要通讯器定位,给军部发送讯息。   身后的海洋巨兽再度扬起触手,恶狠狠的抽在船舷之上。   破口瞬间撕裂,巨量的海水倒灌进来,船只不可控的倾斜,哨兵向导们别无选择,连着三只还在颤抖的精神体一起,从栏杆边缘滚落海中。   雪豹孟加拉虎艰难的刨动四肢,试图营救身边溺水的向导,顾延昭则飞快的朝白桓游来,满脸焦急。   没有人比他更清楚向导有舵害怕水了,在游泳池时,对方常常呛到,要死死抱着他的胳膊才能缓和,就连向导的水母精神体也无比的怕水,现在一群人翻入水中,他一定害怕急了。   但是下一秒,身后穷追不舍的海洋生物,扬起了它的触手。   雪豹冲着触手哈气,可在海洋之中全无威慑,那触手高高扬起,下一秒,却是调转方向,同时袭向哨兵向导们的胸口——   几下撕扯后,它微卷起触手,扯下了哨兵向导们的通讯器,将它们甩入了大海迭起的波涛之中。   金属制的方盒不断下沉,瞬间消失在了视线之中,它们即将沉睡在数千米的深海,没入淤泥,几乎难以打捞。   顾延昭不可思议的看向巨兽。   这不是哨兵第一次与异兽交手,但无论是多么危险的异兽,都与野兽无异,攻击大多凭借本能,连枪械和炮管都分辨不出,更不要提摧毁通讯设备。   一个难以置信的念头浮现在脑海,令哨兵目眩神迷,他来不及多想,厉声道:“所有人,往礁石区游!”   无论身后的海兽是和来历,眼下,只有大片的礁石能勉强周旋一二,他说着,准备架起白桓,朝身后游去。   但是,巨兽再度扬起了触手,方向直指顾延昭与白桓。   孟岳惊呼:“老大!”   触手裹挟着巨大的威势,而顾延昭毫无躲避的能力,他只能眼睁睁的看着触手直直抽来,咬牙推开白桓。   他是S级哨兵,他能硬扛撞击不死,但是白桓大概率抗不了。   巨大的阴影照在脸上,裹挟着劲风,哨兵闭上了眼睛。   意料之中撕裂身体的疼痛并未到来,顾延昭缓缓睁眼,却见那高高扬起的触手正以一种不可思议的速度退回海中,似乎被什么牢牢拽住,强行往深海拖去!   四周巨浪翻涌,那触手挣扎着想要抬起,又在下一秒被恶狠狠的按下,无助的挣扎片刻,彻底消失在了海面。   顾延昭下意识拽住白桓,将他护在身后,垂眸向下看去。   他只能看见海面上两团巨大的阴影在互相缠斗,越来越深,越来越深,其中一个明显更大,更占优势,不多时,海洋中居然涌起了一股怪异的腥臭。   那触手海兽已是庞然大物,在阴影面前居然毫无还手之力,如同波涛里的浮萍,随着另外一个上下来去,毫无还手之力!   白陵漂在众人身后,忍不住闷哼了一声。   他死死盯着海面之下,精神体忠实的传来反馈,它的腕足全部被水母巨大的绸缎般的触手牢牢锁死,裹了一圈又一圈,力度之大,几乎要将精神体绞杀。   不行,不能再继续了……再不将精神体收回来……腕足会断的……   旁边的向导发现他的异常,忍不住询问:“你还好吗?”   白陵并未作答,只是垂眸,掩饰神态中的不甘。   这么好的机会,将所有他讨厌的哨兵向导一网打尽的机会……   那该死的,莫名其妙出现的海兽,真是该死到了极点。   好在几人中他里礁石区的位置最近,就算撤回精神体,那海兽大概率也会先追捕别人,至于他刚刚在船上的所作所为,反正所有的通讯器都已经沉海,无法打捞,没有证据,谁也无法质疑一位A级的向导。   白陵眸色渐深。   就算顾延昭怀疑,也没关系,他会联系宋明承,将这事推到哨兵失控身上。   这么想着,他收回了精神体,又是一声闷哼,顾延昭等人脚底的海面之下,也只剩下了一片阴影。   顾延昭来不及多想:“所有人,往礁石方向撤退!”   他拉住白桓,率先往后方泅渡,然而周则和另一个向导还属于失控状态,他的精神体黑熊也尸体似的漂浮在水面,似乎全然没有反应,海上虽然没有大风,但依然波涛不断,一浪接着一浪,眼看着就要溺水,雪豹和孟加拉虎费劲了全部力气,也只勉强叼住,不让它们下沉。   这时,海底的阴影悄然上浮,顾延昭隔着海水,看见了它巨大且舒展的触手。   巨大的伞翼随波涛起伏,长达十米的触手呈现诡异的深红色,绸缎般漂浮在碧蓝的海洋中央,如同一条蜿蜒的冥河。   美丽,迷人,无比危险。   这是一个能将海兽直接绞杀的怪物。   顾延昭绝望了。   这里没有任何一个人,能与这个庞然大物抗衡。   他甚至升不起反抗的想法,只能任由着绸缎轻飘飘的笼罩上来,轻轻的,卷在了他的腰间。   随后,绸缎又卷住了雪豹,悄悄蹭了蹭雪豹的头,接着卷住了孟加拉虎,卷住了周则,卷住了所有人,那方才绞杀巨兽的触手忽然变得无比温柔,只轻轻的缠绕在腰腹,并未带来任何压迫感。   美丽的巨物舒展身体,将他们牢牢托在水面,舞动着另外三根蜿蜒的触手,轻轻带着他们,朝礁石游去。   哨兵向导面面相觑,个顶个的迷惑。   顾延昭的大猫雪豹原本害怕的瑟缩起来,现在也用爪子扒拉了一下腰间的东西,银灰的眼睛木呆呆的盯着凝胶果冻发呆,明显愣住了。   巨物寻到了一大块水下礁石,确保所有人都能站上去后,解开了腰间的触手。   它从几人的缝隙中散开,抽出,摇曳的巨尾如风吹起的长稠,几个摆动,便悄然隐没在了海洋之中。   “……”   “……”   白桓也放开顾延昭,去给周则等人查看精神海的情况。   孟岳则狠狠撸了一把脸,一脸魔幻:“老大,刚刚那个是什么?水母吗?”   顾延昭也在震惊中没有反应过来:“……像是一只异变过的冥河水母。”   “……它刚刚在干什么?救我们吗?”   “……”   有一些海洋类的异兽确实对人类友好,譬如海豚类和虎鲸类,他们几乎不会袭击人类,甚至会保驾护航,但很显然,冥河水母不在此列。   这种巨大神秘且优雅的物种从来只出现在数千米的深海,依靠巨大的绞杀力获取猎物,它们生活的领域对人类而言是绝对的禁区,两者进水不犯河水,从未有过交集。   少校无法回答,只能先行查看身边队员的伤势,尤其检查了一下向导的,发现所有人都只是轻微伤,不由松了口气。   孟岳:“老大,现在我们该怎么办?”   顾延昭:“等。”   他们已经很接近中心了,除了他们,还有其他队伍的航船经过,届时就能获救。   好在,他们并未等多久。   不多时,另一艘船出现在视线中,白桓递去精神波段,很快,船只便调转向这里走来。   领队是29大区的步暨少校。   他一脸惊愕的看着各位落汤鸡同僚,连忙将众人打捞上来,奇道:“怎么了这是,你们一个个的,怎么狼狈?”   顾延昭疲惫的不想说话,倒是白陵笑笑,抢白道:“我们在海洋中央遭遇了海兽,然后撞击了礁石,船沉没了,好在另一只海兽刚好和那只海兽争斗,两败俱伤。”   步暨:“啊,这么小概率的事情也被你们遇上了?”   白陵朝他露出苦笑。   步暨环顾一圈,又问:“不是,你们的通讯器呢,怎么不向中心求救,就在这傻站着?要是我没路过呢?”   白陵继续尬笑:“嗨,那海兽不知道怎么回事,将我们所有人的通讯器都卷跑了,一个没留下。”   步暨语调越发古怪:“一个都没有留下?”   他有点震惊,但还不至于到怀疑什么的地步,正准备招呼队员拿来毛巾,给落汤鸡似的同僚们擦拭,却忽然听见了一声轻笑,笑声里尽是轻蔑与讽刺。   白陵陡然升起了一种不好的预感。   只见白桓施施然站了起来,他的头发和制服全湿透了,仪态却已然笔挺,却丝毫不见狼狈,只是朝步暨和他身后的诸位哨兵向导笑笑:“诸位,刚刚好,我这儿缺个见证人。”   A级的向导要是鱼死网破,还是有些麻烦,在大海之上,带着两个半狂化的拖油瓶,白桓不一定能护得住所有哨兵向导,故而他并未显露异常,只是让水母装作普通海兽。   现在到了大船上,有了其他海洋系的哨兵向导,白桓不介意抖落一部分真相。   于是,他打了个响指,巨大而美丽的生物再次出现在了视野中,顾延昭等人还未戒备,白桓率先开口:“各位,不用紧张,那是我的精神体。”   冥河水母舞动着深红色的伞盖,四条巨大的触手蜿蜒舒展,将一整小片海域映照出了幽微诡谲的色彩,而后,在众人或凝重或怔愣的视线中,缓缓抬起了一根触手。   巨物轻柔且乖顺的将肢体末端搭上甲板,卷曲的触手松开,将数个金属盒子抖落出来。   白陵的瞳孔猛的一缩。   ——那是几个铁灰色的通讯器。 [331]公诉:黄色的小花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   一刹那,白陵的脸色变得惨白。   白桓并不看他,只是笑笑:“这东西是关键证物,我们都是参与人,保管并不合适,烦请步少校帮忙收着了。”   步暨也心知出了问题,当下郑重颔首,收起了通讯器,示意除了顾延昭和白桓之外的其他人进入内舱:“自然,我已经联系了中央,等我们靠岸,调查团就会前来审察,各位先在船上内舱休息,等待调查结果。”   他手下的几名哨兵向导无声上前,站在了内舱的出入口处。   步暨也不再看众人,扬声:“右舵十,前进三,日落前无比赶到主岛!”   他这艘是条大船,船上提供了热水毛巾,海水冰凉彻骨,与白陵的六神无主不同,几个体弱的向导好不容易放松下来,争相去洗澡。   白桓让同僚们先去,抬眉看向了顾延昭的方向。   哨兵还在发呆。   他身上的衣服全湿透了,银发一缕一缕的垂在额头,脚下大猫同样湿漉漉,不时抖抖脑袋,抬爪时能看见四个爪印。   而现在,一人一大猫站在甲板,看向白桓的方向,露出了同款茫然怔愣的表情。   白桓也是微顿。   在他的设计中,需要一个与32区全无关系的见证人,防止中途翻供,于是他当着步暨的面抖出了精神体的身份,但他还没想好,该如何与哨兵坦白。   白桓的冥河水母在抖落通讯器后,便收起了庞大的身体,化成了大西洋海刺的模样。   精神体不懂主人的纠结,它只知道银白的雪豹趴在旁边,下意识想要靠近,便轻盈的朝它飘去,想要想以前那样,将触手搭在雪豹的脑袋。   雪豹后退了一步。   它呆呆看着飘来的美丽生物,下意识缩了缩脑袋。   水母歪歪头,不明白为什么触手没能碰到雪豹,再次试探着往前飘一小段。   雪豹再次后退。   这一系列举动全然处于本能,面前的水母轻盈飘逸,可雪豹完全没办法将它与深海中的巨物分开,在海上面对体型大自己那么多的东西,它下意识感到恐惧。   水母愣住了。   它茫然立在原地,呆呆的看着哨兵的雪豹,终于明白过来,它被讨厌了。   “……”   于是,雪豹眼睁睁的看见,水母的伞盖耷拉了下来,触手也有气无力的垂着,伞盖上貌似是眼睛的位置,突兀的出现了两条水痕。   水母卷起触手,恶狠狠的将水痕擦掉了,果冻凝胶都凹陷了一块。   这,这是,哭……哭了?   雪豹顿时陷入了慌乱,它的大尾巴茫然的转了转,整个豹都懵了,最后忍不住抬爪,想要碰一碰水母。   回应它的,是水母的一个飞扑。   伞盖直接糊了大猫一脸,触手也手忙脚乱的抱了上来,将大猫整个抱住,似乎只有这样,才能缓解心中的不安。   冰冰凉凉的触感贴上面颊,大猫又是一个哆嗦,但很快熟悉过来,再次伸爪,安抚的摸了摸头顶上柔软的凝胶果冻。   ……还是它熟悉的小果冻,软软弹弹的,好像也没有什么可怕的了。   白桓也抬腿,朝顾延昭走来,谨慎的停在距离哨兵半米的地方。   顾延昭并未像雪豹一样,展露出明显的不安,但白桓能感觉到,他依靠着甲板栏杆的脊背渐渐紧张,下颚和脖颈也微绷着,阴影勾勒出锋锐的折角。   ——真可惜穿了制服外套,要是只穿着作训背心,肌肉的线条一定绷的很漂亮。   摒弃脑子里不合时宜的念头,白桓乖乖垂眸,就像他有气无力的水母:“对不起,少校,抱歉,那个时候,我也是没有办法了。”   “……”   哨兵喉结微动:“所以,你的水母……是受了刺激后的异变吗?”   向导是从B提升到A的,精神等级进阶,精神体也可能异变。   那一瞬间,白桓非常想顺着哨兵的话往下说,他惯会卖乖,擅长用最小的成本将事情糊弄过去,但这回,他硬生生的止住了。   顺着往下说,是会解决面前的问题,但如果他想和哨兵长长久久的走下去,想要将完整的自己暴露在哨兵面前,他只能坦白。   白桓垂眼:“不是,我的精神体从一开始,就是冥河水母。”   “……”   哨兵默然:“那你?”   ——大事要坦白,但小事也可以合理美化。   白桓继续垂眸:“因为,我的水母长的有点吓人,之前我的很多朋友都不喜欢它,觉得它很可怕,然后疏远我,而我……我想和少校亲近,我害怕少校不喜欢我,因为我的水母厌恶我,所以,我使用了它拟态后的样子。”   顾延昭蹙起眉头,很轻的捻了捻指尖。   听上去有点奇怪,哨兵和向导都慕强,越是强大的精神体等级越高,也越容易得到尊重。   如果向导早就坦白,他的精神体如此之强,配上超A阶的精神力,顾延昭会劝他不要浪费时间在32区,那些更加繁华的主区域才是他的首选。   而现在,顾延昭依旧感到轻微的难受。   恋人隐瞒了如此重要的事实,让他的忍不住去想:这是不是一种戏弄?   哨兵从未与人谈过恋爱,在唯一有婚约对象的白陵那里,受到的也只有打压和嘲弄,这让他格外缺乏安全感,也格外悲观,只能往最坏的地方去猜测:在他与白陵互生间隙,走投无路之际,一位向导隐瞒强大的精神体,刻意的与他拉进距离,这背后是有更大的图谋,还仅仅是一种戏弄?   白桓将这个小动作看在眼中,抿唇抬眼,向导浑身湿透了,长发还在往下淌水,眸中也噙着一层水色:“所以,您也觉得,它很可怕吗?”   “……”   向导苦笑一声:“您的雪豹在看见它时后退了一步,我看见了,假如我一开始就告诉您,我的精神体是冥河水母,您一定不会和我开始吧。”   “不。”哨兵按住额角,矢口否认,“……冥河水母是一种漂亮且优雅的物种,并不可怕,你救了我们,这回,我很感谢。”   白桓勉强笑笑:“这样吗?”   看着还是失魂落魄,似乎并不相信哨兵的说辞,越发的可怜起来。   他两兀自在甲板说着小话,已有不少哨兵透过窗户看了过来,此时,顾延昭背靠栏杆,下巴因紧绷而微抬,白桓则低眉敛目,远远看着,就好像上司在训斥下属。   孟岳忍不住扬声:“老大,这回多靠白向导了,你在做什么呢?”   顾延昭:“……闭嘴,回你的内舱去。”   好不容易将碍事的下属斥责走,顾延昭也没了追究白桓隐瞒的心思,他默了默,环顾四周,见无人注意,便轻轻抬手,将向导拉到了自己怀里,环过他的脊背,抱了一下,又很快松开。   “抱歉,我没有那个意思。”   白桓哪里肯放过这个机会,当即抬手,将自己按在了哨兵身上,在顾少校浑身僵直中,用力加深了这个拥抱,最后踩着其他哨兵路过的档口放开,轻声问:“那少校,您还在生气吗?”   顾延昭只能叹气:“我并没有生气。”   向导没有伤害任何人,顾延昭只是有点诧异,远远算不上生气。   白桓小声:“那我可以握你的手吗?”   “……当然。”   白桓便伸手,接着制服外套的遮挡,与哨兵十指相扣,指尖悄悄的摩挲着哨兵的手背:“哥哥,吓死我了。”   顾延昭只好用力回握,以示安抚。   先前水母甩上来一节通讯器,众人都知道有所情况,场上气氛凝重,向导们无声洗漱,船的航速也拉到了最高,唯有白桓与顾延昭两人站在甲板,借着衣衫遮掩,无声牵手。   在最后一缕阳光即将消失在海平面之下的时候,哨兵抬眼看向远方:“我们到了。”   主岛出现在了视线尽头,船只停泊入港,码头上已有许多人等候。   包括宋明承。   步暨早就向军部发送紧急通讯,简要的说明了此次的情况,宋明承是此次活动的主办方之一,他与其他几个军部高层脸色沉沉,正等着船只靠岸。   通讯器被交到了几位高层手中。   这个小方盒子不仅仅用作通讯,同样挤在了哨兵向导们的精神波动,哪位向导的精神波动出现了异常,一测试就能知晓。   白陵下船时,腿都是颤抖的。   他眼睁睁看着几位高层拿起通讯器,不由看向了宋明承的方向,强笑道:“表哥。”   说着,白陵便上前,想要拽住宋明承的衣袖,又在其他几人的视线下硬生生放开,另一位长官则上前一步:“各位,事出突然,团体赛暂停,请各位暂时留在岛上,通讯器也需要专门的技术分析,等待结果。”   白桓顾延昭等人自然颔首。   由于事件影响广大,32区参赛的哨兵向导需要暂时隔离审查,军部要求他们待在各自的宿舍,不得外出,等待调查结果。   等待的日子漫长又无聊。   白桓虽然想找顾延昭去海边散步,但整个军部气氛紧张,军部偶尔将他们分开问话,审讯官的脸色也极其难看,于是他还是乖了一阵,没有惹事。   只是经常,他会将水母放出去玩。   整个军部无人能监视S级海洋系向导的精神体,水母如入无人之境,它有时去听其他哨兵向导对此事的谈论,有时卷在栏杆上发呆,也会飘去海边,将自己泡在沙滩的海水里。   夜深人静时,它就会去找顾延昭。   精神体也知道它那天吓到了雪豹,想要挽回一二形象,于是在沙滩上悄悄薅了朵黄色的小花,用触手卷好。   水母悄无声息的飘过整个片区,停在哨兵的窗沿,伸出另一根柔弱的小触手,轻轻拍哨兵的窗户。   顾延昭停下动作。   海上出了那么大的事,哨兵心情复杂,一时也不知道如何面对向导,可当真的安安静静的一个人待在房间,他又开始觉得寂寥了。   向导早在不知不觉处入侵了他生活的方方面面,无法分离,更不可能割舍。   眼见雪豹眼巴巴的望着窗外,顾延昭只能叹气,打开了一点窗户。   小触手卷着柔软的小花,从缝隙处伸了进来,水母的身体却还藏在玻璃后面,似乎不敢面对哨兵。   “……”   黄色的小花在他眼皮底下晃了晃,像是笨拙的讨好。   顾延昭再也无法生气,只能叹息:“进来吧。”   他主动伸出手,让小水母卷住了拇指,将它带了进来。   雪豹也很快贴了过来,顾延昭站在一旁,面色复杂的看他飘到了雪豹的头顶,将全身的触手都贴了上去。   好在,隔离的日子并未持续多久。   三天后,精神波段分析完成,军部公布调查结果。   32军区首席,A级向导白陵,涉嫌在交流会中非法动用精神力戕害同僚一案,证据确凿,即将被提起公诉。 [332]申明:顾少校和白陵,从未有过婚约。   岛屿仅供临时参赛使用,没有完整的司法部门,白陵被遣送回32区,等待公审。   白桓与顾延昭同样乘坐飞行器返回。   向导首席莫名出事,32军区内部早就传的沸沸扬扬,与白陵关系好的向导人心惶惶,黑熊等人想起那一日的巨大海兽,则颇有点劫后余生之感。   为此,参加交流会的哨兵向导们特意攒了个局,请白桓吃饭。   席上,众人难免喝酒,最后都有点微醺,周则孟岳起哄要看白桓的水母,白桓给磨的没有了脾气,只能将精神体放了出来。   拟态状态下的小水母纤弱可爱,周则等人好奇的围住,想要摸一摸,趴在一旁的雪豹伸出爪子,警告的在周则的手背上拍了拍。   黑熊哨兵发出一声浮夸的大叫。   他眯起眼睛,在顾延昭和白桓之间转了一圈:“老大,你这精神体不对劲啊,这占有欲强了一点吧嗷——”   又挨了雪豹一巴掌。   顾延昭摇头,不想参与这场闹剧,闹着闹着,通讯器忽然响了。   他垂眸看了眼来电的名字,脸色便沉了下去,随后说了声失陪,起身走到门外。   白桓继续与其他哨兵喝酒聊天,悄悄分出一缕精神细丝,绕到门外。   哨兵的声音隐隐传来。   “抱歉,伯父,这不是我能决定的。”   “军方部门提起的公诉,我没有权力撤销。”   “抱歉。”   “如果只牵涉到我一个人,我不是不能谅解,但是牵涉到其他哨兵和向导……”   对话那边陡然激动,传来大声训斥,哨兵不得不把声音调小,但绕是如此,白桓依旧听见了他的声音。   “顾延昭,白陵是你的未婚夫,你这么多年在军部,我白家对你好不好?要不是和你们顾老爷子的交情,要不是我家老爷子点头,你能这么快就升任少校吗?你不还在前线磨资历吗?”   哨兵:“……抱歉,白伯父。”   “还有你爷爷,你爷爷的药走的军部特批,不是我们这边的关系,能批得下来吗?”   “……抱歉。”   白桓听着他们说话,拨了拨通讯器,找到自家父亲和自家爷爷,各发了一条消息过去。   他继续听两人的对话。   对面,不知道是白桓的哪个哥哥还在喋喋不休:“顾延昭,我话说到这里,你想清楚,在32区我白家是个什么位置,你日后的升迁需不需要过我们这边,上一区的宋明承也是我们的姻亲,从小和白陵一起长大的,你一个S级的哨兵,是不是想待在32区老死?”   “……”   顾延昭当然不想待在32区老死,他答应了向导,会想办法和他一起,调回核心区。   “而且,顾延昭,”对面嗓音压重,“这回的事,你也是过错方吧?”   顾延昭眉头一跳,冷下语气:“您这是什么意思。”   对面嗤笑一声:“我见过陵儿了,他说你和其他向导交往过密,他曾在你的脖颈上看到过吻痕,甚至,我还查到,你们有共同租住的房屋,是不是?”   以白家的权势,想查顾延昭的行踪,并不复杂。   顾延昭的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哨兵向导由于梳理的关系,都会被自己的恋人产生独占欲,容易在精神波动的驱使下情绪失控,这点在审判中,可以作为轻判的参考项。   “顾少校,在有婚约的情况下,和其他向导拉扯不清,假如在公证会上抖落出来,你今后在军部的名声会怎么样,我希望你考虑清楚,在听证会上应该怎么说,我希望你也考虑清楚。”   嘟的一声,通讯器传来忙音。   对面挂断了电话。   哨兵将通讯器揣入兜中,重新入座。   周则起哄:“谁啊老大,讲那么久,还有什么比得上和我们喝酒重要?”   顾延昭笑笑:“没谁,还要不要加菜,今天我买单?”   “哪能让你买啊老大,救命的交情了,我们请你和……呃,实习小向导,现在我们能知道你的名字了吗?”   白桓端起酒杯:“白桓。”   “……你也姓白?”   白桓笑笑:“是呢,和白陵同姓,还是一个家的,没出五服呢。”   周则一愣,看向自家少校,发现顾延昭抿唇喝汤,目光定定的看着桌面,十分寂寥,便识趣的没有追问。   这顿饭来时兴致高涨,走时顾延昭却有些低落,白桓想拉他去出租房,失败了。   顾少校轻声:“这段时间军部控的紧,我们还是不要外出的好。”   白桓微顿,点头同意了。   两人一路走到军部门口,即将各自回宿舍,白桓忽然探头,身边飘着的水母和他一起探头:“少校,我和你商量个事。”   “……你说?”   白桓:“要是有些事情,我已经明说了,虽然是半开玩笑的……但是等你知道以后,不能生我的气哦。”   顾延昭笑笑:“好。”   向导身上似乎有很多秘密,从他莫名提升的等级,到他变化的精神体,但是无论怎么样,顾延昭都很难真的和他生气。   三日后,正式开庭公审。   涉及S级哨兵和首席向导,风波几乎波及32区整个军部,庭审特意启用了容纳数百人的大法庭,许多向导哨兵申请旁听。   这些与白桓顾延昭等人无关,他们统一穿着制服,都坐在证人席位。   期间,顾延昭留意到,宋明承捧着屏幕在一旁旁听,不时低头说话,这一般代表着有军部高层旁听,又没有时间来到现场。   他漠然收回视线。   大抵是与白家有渊源哪位将领。   与顾延昭的浑身紧绷不同,白桓姿态轻松,甚至伸手牵了牵顾延昭的衣服,笑眯眯:“哥哥,你今天穿得真好看。”   ——他的爸爸妈妈也一定会喜欢的。   因着要作为证人出席,顾延昭难得一身军礼服,从头规整到脚,肩胛悬挂着绶带,连檐帽都一丝不苟的戴好,仪态挺拔端庄。   白桓知道自家爸妈的喜好,父亲就喜欢严谨持重的后生,母亲就喜欢俊美挺拔的青年帅哥,而白桓完美继承了父母两者的审美,顾少校正中他们家三人的好球区。   “……你坐好。”顾延昭咳嗽一声,耳尖泛红,借着桌子遮掩扒拉了一下他的手。   随后,庭审正式开始。   法官先是陈述事实,公开证据,通讯器中记录的精神波被完完整整的分析出来,呈现在大屏幕上。   证据显示,白陵在为哨兵梳理时,调用了不寻常的精神波,直接导致了周则在驾驶船只时精神海异常,同时,当白陵在海上航行时,他的精神体也出现了异动,几次高峰频率,都能与精神体攻击航船的频谱吻合。   虽然早有预料,当证据真的公布,听众席还是一片哗然。   在海上攻击本队伍的哨兵向导,他是存了要整个队伍死亡的心思去的!   法官敲了三下法槌,又开始询问顾延昭白桓等人细节,哨兵向导们一一叙述,从登岛开始,再到哨兵失控,船只沉没,将海上的场面完整复现。   随即,顾延昭感到一道目光如有实质,带着极强的压迫感,刺向了证人席的方向。   白陵的父亲。   哨兵并未理睬,只是平静的看向法官:“我的陈述完了。”   又是三下法槌,法官转向白陵:“被告是否需要补充陈述?”   “是的,阁下。”白陵站在原地,手上带着手铐,他披头散发,狼狈至极,丝毫不见当时的狠戾,反而眼眶微红,姿态柔弱,如同受害者。   “审判官阁下,我为我当时的所作所为感到抱歉,也愿意承担相应的处罚,但我不得不补充,我当时,同样处于精神海轻度失控的状态。”   精神海失控就如同神经病发作,在大多数场合有豁免权。   法官:“……你说你精神海轻微失控,可有证据?”   高阶向导的精神海内收,可能内部孕育着极端的风暴,外部却风平浪静,通讯器并没能捕捉到证据。   白陵补充:“我的失控,是因为顾延昭顾少校的不当举动。”   场上开始交头接耳。   并未理会这一句在陪审团上引起的波动,白陵苦笑一声:“总所周知,我与顾少校有婚约,我们也一直以伴侣的身份相处,可是在交流会的前期,我发现了一件难以置信的大事,这让我精神海始终处于风暴之中。”   顾延昭眉目极冷,指尖攥紧了桌面,但眼下的处境,他无法打断白陵。   白陵继续叙述,眼眶红了一半:“我发现,我的未婚夫,顾少校,和另一位向导存在苟且,两人甚至在军部外租了宿舍,而那一天我路过顾少校,清晰的在他的脖颈之上,看见了一个吻痕。”   场上一片哗然。   由于精神波的存在,哨兵向导们互相梳理后,很容易产生好感,进而结为伴侣,军部结缔契约的哨兵向导不多,但基本每一对都会走到最后,在军中,更换伴侣绝不是一件值得提倡的事情,更不要说已有未婚夫的情况。   一时间,众人看向顾延昭的视线都有些微妙,就连周则孟岳也忍不住露出了惊愕的表情。   顾延昭在32区风评极好,可一旦这项指控坐实,他的名声会成百上千倍的反噬。   法官也不由看向了顾延昭:“顾少校,情况是否属实?”   顾延昭藏在衣袖中的手指牢牢攥着掌心,指尖绷到发白,他深吸一口气,望向法官的方向,平静开口:“我——”   话音未落,已然被打断了。   白桓起身,微笑着朝发法官颔首:“阁下,我必须申明一点。”   说着,他环顾一周,斩钉截铁:“顾少校和白陵,从未有过婚约。” [333]表白:真的是,那么那么的喜欢哦。   这话一出,不但全场议论纷纷,顾延昭和白陵也同时愣住。   顾延昭抬头看他,狭长的眸子微微睁大,就像他那只雪豹的眼睛,看上去有点茫然和呆。   白陵震惊过后,则是一种哭笑不得的讥诮。   他呵了一声,忍不住开口:“你疯了吗?他和我没有婚约,难道和你有——”   “肃静!”   法官不得不敲响法槌:“阁下,请您详细叙述,列出证据。”   顾延昭接着桌面遮挡,伸出手扯了下白桓的衣摆,大意是,让他不要乱来。   大概在顾少校眼中,实习向导还是个没什么经验的年轻人,容易做出冲动的事,需要提点关照。   白桓冲法官的方向欠身行礼:“顾少校和白陵从未有过婚约,从始至终,有的都是顾家和白家的婚约。”   白陵表情更加古怪,忍不住嗤笑打断:“这有什么区别——”   “当然有区别。”白桓道,“顾家这一代确实只有顾少校一人,但白家,却不止白陵一个,一开始老爷子让确实让白陵与顾少校接触,但接触下来发现,两人并不合适。”   白陵:“谁告诉你不合适——”   白桓:“白陵对顾少校的态度,军中有目共睹,顾少校在狂化边缘独自忍了一个月,始终未能得到白陵的安抚,后来少校曾前往医院,请求援助,并为白陵献上一束玫瑰,白陵给出的回答是,他直接从病房将玫瑰丢了下来,砸到顾少校的眼前。”   大厅中充满了小声的议论。   顾延昭进入禁闭室和白陵丢花都不算秘密,前者在校场闹得人尽皆知,后者就发生在人来人往的医院门前。   昔日严肃漠然的军部少校俯身,在泥水中捡拾烂掉的玫瑰,背后的或唏嘘或议论或叹惋从来没少过,虽没有传到顾延昭耳中,但依然成了许多人半个多月的谈资。   法官不得不再次敲响法槌,提醒全场肃静。   白陵提高音量:“那又如何?我们情侣之间闹矛盾,难道还要经过你的同意——”   白桓再次打断:“阁下,容我提醒,你们从来不是情侣,也根本没有定下过婚书。”   婚约只是两家家长的口头承诺,但军部的哨兵向导要结成伴侣,需要向上正式提交婚书,白陵不愿意,这事一直搁置。   他加重语气:“白老爷子因着白陵不愿意,也不想勉强年轻人,但婚约毕竟在这儿,他便询问白家其他子弟,因着联系上了我,这也是我来到32区的原因,现在我与顾少校互相倾慕,我才是联姻的第一人选。”   不是白老爷子联系的,是白桓自己想来,但根本无所谓,在这点小事上美化,强调他和顾延昭婚约的合理性,没有人会和他计较。   不知道从哪句话开始,身边的顾少校就开始愣愣的看着他,眼眸睁大,嘴唇微抿,满目茫然,看着比他的雪豹还要呆。   白桓捻了捻指尖,感到手痒。   想撸大猫   ……更想撸顾少校。   这时,后头的议论声更大,白桓顾延昭白陵,三人都是军区炙手可热的人物,原本就是话题的中心,现在这三人扯到一块,更是刹不住车,一片嗡嗡声堪比菜场买菜,连顾延昭身边的周则孟岳也都如坠梦中,他们当着顾延昭的面开始交头接耳,一群人眉来眼去眉飞色舞,全然忘记了还在审判,只剩下对八卦的好奇与渴望。   白陵扯了扯唇角,高高挑起眉头,表情荒诞,他语调上扬:“这么说,你是白家的人?你怎么可能是?你是那一只?报上名字来!”   白家发展到现在,确实有不少旁支,32区的白陵都见过,要是其他区的子弟来到军区,怎么可能不来找他这个主家的首席拜码头?   况且,就算是旁支的人,就算有白老爷子亲许,那也是白家,32区现在白家的主事是他的父亲,这人怎么敢——   这时,前排安静旁听的宋明承忽然站了起来,他握着屏幕,起身与身边的秘书交谈片刻,众人便眼睁睁的看见法官与陪审的诸位军部高层起身,以手抚胸,冲着屏幕行礼,而后,将他接到了通讯大屏上。   二环三星,黑金礼服,白穆上将冷淡严肃的面容出现在了中央。   在他身后,则是一位面容清丽的女士,二环一星,与白上将的冷淡不同,她笑眯眯的看向众人,是军部的林染少将。   顾延昭又是一愣。   白穆上将的实力与战绩无可置疑,是白家当之无愧的灵魂人物,顾家之所以一路衰弱,白家始终风光,与他的成就有着密不可分的关联。   林染少将同样也是向导的核心人物,退休后依旧在首都军校担任教职,军部的许多高阶向导都是她的学生,可谓门生遍布四海。   同时,两位的婚姻和谐美满,是哨兵向导结合的代表人物。   顾延昭一时分不清,他们是来为白陵说话,为白家出头,还是想要如何干预此事,只是将唇抿的更紧,下意识碰了碰白桓的手。   被反手握住了。   白穆上将环顾一圈,视线在顾延昭脸上微顿,又很快移开,开口:“我此次出席,仅作为旁听席,不会对审判结果有任何干预,现在,也仅仅是来提供证据,做一些补充陈述。”   “白桓,确实是白家的人,是我的亲生孩子,从辈分上来说,应该算白陵的叔叔。”   白陵愣在原地。   顾少校也定定的看着白桓,嘴唇微动翕动,却是一句话也说不出来,眸子和他的雪豹一样,茫然到了极点。   周则孟岳等人也是看向两人,一副没有睡醒的样子,彼此面面相觑,都看见了对方脑门上大大的问号。   在全场的寂静中,白穆轻声叹气,补充:“这点在白桓的档案中没有记录,因为我觉得,年轻人总要出去闯荡,不能依靠父辈的名头,故而,放他出去实习,我没有和32区打招呼,档案也中隐藏了他与我的身份关系,所以,你们没有查到。”   “至于犬子与顾家的婚约……他确实向上提交了希望与顾延昭少校结缔婚约的说明,我们两家也进行了协商交谈,就在交流会开始之前。”   “当然,我并没有批,除了长官,我同时也是一位父亲,自家孩子的婚约,父亲总是要慎之又慎,我原本定了下周飞往二十三区的机票,准备与顾少校见上一面,再做决定,没有想到,短短一个交流会,就出了这么大的事。”   他说着,将一纸文件投影放大,正是他提到的说明文件。   白穆:“同时,我们两家在电话协商时,也进行了录音,可以佐证,犬子与顾少校的婚事,是两家正式在讨论的,如果审判需要,我可以提交,作为证据。”   他说着,冲宋明承示意,宋明承撤下屏幕,再次安静的坐在一旁。   场上寂静了三秒。   白陵不可思议的抬眼,看向白桓与顾延昭的方向,看见两人交叠在一起的双手,一时竟有些站不稳。   完了,都完了……   他前往其他大区担任首席的梦想,他与出生世家的高阶哨兵联姻的渴望,他拥有的一切的一切……   都完了。   流程平稳推进,证据一条条呈上,案情清晰无比。   最后,法官再次落下法槌。   经过检测判断,白陵从未给顾延昭做过精神梳理,从始至终,都是白桓完成的梳理,白陵不存在因为精神问题的影响判断的可能,同时,因其性质恶劣,将多名同僚置身于死亡的危险之中,将剥夺职位,判处终生监禁。   白父不服,提起上诉,但如无意外,白陵将在牢狱中,度过终身。   随后,众人纷纷散场。   周则孟岳等人如梦初醒,伸手去推顾延昭的肩膀,朝他挤眉弄眼:“老大,你这什么情况?”   顾延昭一言未发,依然坐在椅子上,只很轻的抿唇。   白桓笑笑:“回头请你们吃饭,我先留你们老大说两句话,你们先走。”   眼看着实习向导荣升为老大的准丈夫,还自带了个十分厉害的身份,说话也多了几分威势,周则孟岳小鸡啄米般点头,忙不迭的走了。   白桓执起顾延昭的手,将自家依然闷着不说话的哨兵拽起来:“我们回家?”   顾延昭跟着他走。   哨兵任由他牵着,一路牵回了出租的小房屋,庭审持续到快下午两点,早就饿得前胸贴后背,好在冰箱里还有他们离开时留下的食材。   白桓拿起包菜,用手掂了掂,歪头:“哥哥?”   顾延昭便从他手中接了过来。   他依旧没说话,却还是穿上围裙,开始分解包菜,手起刀落,动作和他之前一样稳。   但是白桓还是发现了,少校在发呆,或者说,神游。   他似乎仍旧未从审判中走出来,仍旧有很多不明白,也不知道该怎么面对白桓,于是干脆开始神游,但白桓分明注意到,他低垂的睫毛微颤着,下刀的手也屡次下错位置,心中显然极不平静。   白桓便悄悄的,从背后揽住他,指尖绕过腰侧,将脸也贴在了哨兵的肩膀上。   哨兵微顿。   白桓将他手中危险的刀具抽走,放在一旁,顾延昭便停下了动作,却依旧没说话,他垂眸看着水槽,指尖不自然的放在案台,旋即攥紧了。   “哥哥?”白桓蹭在他耳边,轻声唤他,语调有点委屈:“我早就告诉你我姓白,是白家的人了,你说了不生我气的。”   哨兵哑然:“我没有生你的气。”   他顿了顿,才道:“我只是有点不明白。”   顾延昭虽然是S级哨兵,但顾家家道中落,这是不争的事实,与白陵联姻,进而遭到冷待,以及接下来的一系列艰难处境,这都在哨兵的意料之中。   但白桓不在。   他突兀的闯入了顾延昭的视线,彻底的改变了他的生活,哨兵不明白,这样的出生,这样的来历,对方何必对他如此特殊?   突如其来的偏爱,突如其来的追求,一切的一切,都不在顾延昭的意料之中,而哨兵从出生开始,就习惯了一步一个脚印,他家道中落,爷爷又寄予厚望,童年的记忆停留在一次又一次的训练,一次又一次的摔倒再站起来,与此同时,他又不懂讨好,不会谈情说爱,与婚约的向导关系僵硬……   桩桩件件,顾延昭从来不觉得,他会被命运垂青,他甚至可以想象,如果不是白桓,他会在交流会中遭遇什么,冥冥之中,哨兵有一种直觉,那才是命运为他写好的剧本。   但白桓的突然出现,硬生生将命运转了一个大弯,像是一个奇怪的玩笑。   要不是白陵已经宣判,他也确实感受到了向导的喜爱,顾延昭会认为,这是对方伙同白陵,对他进行的一场戏弄。   白桓悄悄收拢手臂,将哨兵抱的更死,而哨兵也没有反抗,就那么任由他抱着。   向导眸色微暗。   果然,就算根本没明白,就算他有所欺满,哨兵也对他十足的容忍和偏爱。   于是,就在顾延昭大脑空空,继续扯过包菜,想要清洗处理的时候,他忽然顿住了。   白桓在吻他。   身后的拥抱依然牢固,而向导的吻不断落在耳尖,耳垂,进而是脸颊,下颚的转角,脖颈,密密麻麻的吻一个叠着一个,不时用牙齿叼起一小片,细细研磨,再轻轻放开。   在哨兵浑身僵硬,脊背绷直时,白桓凑在他耳边,故作苦恼的问:   “哥哥,你为什么不明白呢?我根本不在乎什么白陵,什么婚约。”   “我之所非要接近你,是因为我有那么那么的喜欢你,所以才想接近的。”   他说着,再次咬住哨兵的脸颊,在深色皮肤上留下一个鲜红的牙印,才抱怨般的着重强调:   “真的是,那么那么的喜欢哦。” [334]紧绷:不是不做吗?   顾延昭没说话,手依然撑住洗碗台上,目光有些怔然。   白桓便细细的吻过去。   他亲到脸颊边缘,摸不准顾延昭还有没有生气,便刻意避开了哨兵紧抿的唇,去亲其他地方。   唇瓣抿的更死。   “哥哥?”白桓越发拿出准,拥抱的手也悄悄松了力气,笑道,“哥哥不愿意?那我——”   下一秒,却被人扣住肩膀,反手按在了洗手台上,顾延昭的吻胡落了下来,他根本没有接吻的经验,与其说是吻,不如说是吸和舔,但哪怕这样,哨兵的一只手也克制的落在他的后背,抵御了绝大多数的冲击。   白桓睁大眼睛。   哨兵俊美面容在他眼前放大,顾延昭本就眉目深邃,银白的碎发铺陈在深色的皮肤上,极富视觉冲击,白桓一时忘了闭眼,便见哨兵的睫毛颤抖两下,深深闭上了眼眸。   他们明明在接吻,可顾少校的表情看起来,却有点难过。   白桓明白了。   顾延昭还是没有安全感,他在感情中收到的喜欢太少,像是骤然拿到了好东西,他不知道该如何将他收下,亦或者他觉得,总会离开他。   他不是不相信恋人炽热的喜爱,他只是觉得,这样的喜爱落在他身上,很陌生,也很奇怪。   陌生到必须用身体确认对方的存在,奇怪到只能靠皮肤汲取对方的体温,所以白桓放手,他的第一反应居然是,吻过来。   向导忍不住开始闷笑。   顾延昭的反应每次都那么出乎他的意料,却又让他一次比一次更加喜欢,白桓心情愉悦的想:“不愧是我第一眼就知道,和我极高匹配度的顾少校。”   他真的喜欢,太喜欢了,喜欢到精神海里水母的触手都开始颤抖,想要埋入,想要探索,想要一口吞下。   这声闷笑却让顾延昭一顿,他还来不及说话,向导猛的抬手,同样扣住了哨兵的肩膀,以完全相同的姿势垫住他的脊背,将他翻转过来,按在水池上。   白桓凑过去,开始与他接吻。   他这回根本没有任何安抚,几乎粗暴的撬开了哨兵的牙关,全然凭借本性,掠夺了哨兵的呼吸,顾延昭被他撞的后仰,不得不用手肘支撑台面,最开始,他的脊背绷的笔直,白桓甚至能感觉到肌肉的僵硬和肩胛的隆起,但随着亲吻的加深和继续,哨兵除了承受,毫无招架之力。   不知何时起,他放软了身体,手肘也无力支撑,全靠白桓蛮横的强制,这一吻不知道吻了多久,直到两人的唇瓣都有点红肿破皮,白桓才松开了钳制。   哨兵张了张唇,闷声:“继续?”   顾延昭未必多想要,他只是在通过他自己的方式,近乎笨拙的,确认他与白桓的关系。   白桓按捺住继续的冲动,亲亲他:“确定关系再继续。”   白父白母马上要来,要真折腾起来,白桓不确定他能不能收的住,万一隐秘的地方受了伤,再去和白父白母吃饭逛街,总归不太好,白桓既然真的喜欢,就不会在这种地方忽视。   按着他的手陡然用力。   白桓这才意思道,哨兵又多想了,连忙渡过去一个长吻,解释道:“我爸妈马上要来见你,先把订婚的流程跑完。”   到了谈婚论嫁那一步,该有的步骤一样都不能少,尤其是他家的少校阁下意外没有安全感,得时刻补足才行。   顾延昭微怔,呼吸乱了片刻,松开了手。   他转身,继续折腾他的白菜,切了点肉丝,准备简单炒个粉,白桓就无尾树袋熊一样的挂在他身上,跟着他在厨房里蠕动。   哨兵依旧抿唇,唇角却忍不住带了点笑意。   厨房就那么大,中间还有个岛台,两人挂在一起,姿势很不方便,但顾延昭默许了向导的动作,开始利落的处理食材,只在最后开火的时候赶他:“油会溅你身上,先离开吧。”   白桓:“那你把大猫猫放出来和我玩。”   顾延昭不习惯威武的雪豹被叫大猫猫,但还是点头,将雪豹放了出来。   白桓揉了揉大猫的头,带它去客厅玩了。   水母又开始趴在雪豹的肚子上,懒洋洋的晒太阳。   下午的时候,白桓和顾延昭结伴返回军部。   离开了那么久,两人各自有些文书要处理,白桓临时攒局,回请周则孟岳等人。   这回吃饭,哨兵们都有些拘谨,看看自家老大,又看看和老大十指交握的向导,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   白桓虽然还是实习向导,在军中其实已经很有名,尤其是主星片区,梳理过的哨兵早就不计其数,身上顶了一堆乱七八糟的头衔,主星的向导学院将他称之为明日之星,后起之秀,几人怎么也没想到,这个几乎板上钉钉的明星人物,会出现在自己面前,还和自家老大有了婚姻。   几杯过后,话终于拉开了,周则忍不住问:“所以,你真的是为了和老大结婚,特意来32区的?”   顾延昭握酒杯的动作一顿,看似云淡风轻,耳尖却是忍不住微动。   就像一只抖耳朵的雪豹。   白桓笑笑,顺着审判席上的话往下说:“对,当时白陵不愿意,我爷爷询问其他向导,也顺带问了我,我就同意来,想来接触接触看,所以确实可以说,特意为他来的。”   周则挠挠头:“也就是说,还没见过的时候,你就看上老大了……?”   高阶向导在主星很受欢迎,白桓则是近年来唯一一个有望突破S的向导,周则在32区都多少听说过他,没听说他缺契约对象啊……   白桓笑笑:“可能是因为,我爷爷附带了一条履历视频,你们老大在域外清理星盗的时候,真的很帅吧。”   没人给他看,他自己找的视频,重生后白桓有意无意,查了许多顾延昭的资料,就包括他升任少校前的战役,白桓当时也未曾想到,那个荒芜星系里,蜷缩在浴室,脊背满是鞭痕的星盗首领,居然曾作为远征军的一员,意气风发的驰骋过多颗星球,肃清了32区的大半疆界。   好在现在,顾少校不用遭遇那些事情。   他说的真情实感,顾延昭垂首喝汤,耳垂便红了。   说起这个,周则倒是啊了一声:“对了,老大,白向导,我们交流会出分了,你们两个排名都很高来着。”   先前忙着审判,谁也没关注交流会,虽然32区在团体战遭遇滑铁卢,但顾延昭和白桓的表现还是记录在了通讯器中,总体应对得当,可圈可点,在突发状态下保住团队,避免了伤亡,加上两人的个人分都非常高,综合下来,也分别在哨兵向导的前三名。   前三名,他们可以选择留在32区,还是调往其他区域。   周则孟岳的排名也还算不错,两人倒了杯酒:“你们估计要去几大主区吧?我们哥两还是准备去边境,趁着年轻多打打军功。”   边境条件艰苦,战况复杂,但相应的,升职速度也快上许多。   顾延昭看向白桓。   如果白桓只是普通的实习向导,他想去哪儿,顾延昭都随他,但他是白桓……   哨兵微敛下眸子。   军部最有机会冲击S的向导,明日之星,上将之子,仅仅作为少校,主动权会始终在向导手中,他没有任何能力强占。   他喜欢想要的东西不多,现在向导算一个。   白桓托着下巴:“唔,我们还没想好,到时候再说吧。”   前世的这个时候,实习期结束,他因为精神波段特殊,返回了中央军校,成为军籍研究员,从事精神波方面的理论研究,期间也有不少成果落地,随后顺利突破S,才重新加入军队,而顾延昭大概已经进了军部监狱,再无前途可言。   今生要如何,他还没想好。   一顿饭吃到酒足饭饱,两人也喝到微醺,这才将事情揭过,打道回府。   再一次回到租下的小别墅,再一次将雪豹和水母放出来,看见两个精神体在泳池里嬉笑打闹,水母再次爬上雪豹的头顶,雪豹开开心心,顶着它到处乱游,还依照着之前的习惯,没让水母碰到水。   而水母也真老神在在,蜷在雪豹头顶,娇贵的仿若什么遇水即化的小公主,全然忘了本体长达十米的体型。   拟态要是解除,这一整个池子都塞不下他。   白桓心情复杂。   他还没忘记,他当时骗哨兵,他不会游泳来着。   心虚的看了眼顾延昭的脸色,发现自家哨兵表情如常,丝毫没有和他翻旧账的意思。   反倒让白桓更加心虚:“哥哥?”   觉察到白桓的注视,顾延昭清点完厨房,随手下单了补充的菜品,叹气道:“我说了,不生你气,明早还要去军部,早点睡?”   白桓听话的去洗澡了。   等哨兵也清洗完成,迈步上床,白桓已经在被子中躺好,姿势规规矩矩,看上去要乖好一阵子。   顾延昭掀开被褥,没看白桓,穿了件训练背心,问:“做吗?”   “啊?”白桓一愣,旋即拒绝,“我爸妈后天来,还是等一下吧。”   “嗯。”   哨兵嗯了一声,伸手将训练背心脱了,拿过一旁的睡衣。   白桓愣愣的眨眼,恍然发现了一件事。   顾延昭刚刚洗完澡,马上要睡觉,应该怎么舒服怎么穿,为什么要穿紧身难脱的训练背心?   难道是因为……他喜欢?   是哨兵依然感到不安,需要更多亲密接触来确认关系,于是穿上了凸显身体线条,白桓非常喜欢的训练背心;还是哨兵想佐证他并没有生气,却笨拙的不知道如何解释,于是穿上背心,来讨向导喜欢?   无论哪一种……都可爱死了!   白桓的眼眸一点点变亮,他忽然后悔刚刚的克制,虽然父母当前不能做到最后,但至少,他要收取一点利息。   于是向导伸手,将哨兵仰面按倒在了床上。   顾延昭抬眼瞥他,似乎被向导眸中侵略意味十足的喜爱灼烧了,他烫着一般移开视线,开始盯床榻边缘的装饰板,只留给白桓一个侧脸,淡淡道:“不是不做吗?”   白桓没说话。   顾少校根本不知道,他故作淡定的视线,微抿的唇,通红的耳垂,和绷到极致的下颚,甚至紧张到吞咽的喉结,都在白桓的视线中,一览无余。   每一样,都是绝佳的佐料,让向导迫不及待的品尝。   白桓轻声:“哥哥,作战紧身背心,穿回去。”   “……”   哨兵的喉结抖的更加厉害,他并未看白桓,只是半坐起来,一板一眼的将衣服穿了回去。   于是,向导热情的吻了上来。   顾延昭依然不看他,故作淡定:“……不是不做吗?”   “不做。”向导心满意足的埋头咬了一口,抬眼冲他笑,“哥哥,让我尝尝,尝尝就好。” [335]主动:你要是真的喜欢,那就继续   不知何时起,顾延昭的呼吸彻底乱了。   向导的牙轻咬在皮肤上,带来怪异的麻痒,哨兵曾受过许多伤,这点疼痛比不上异兽带来的万分之一,却远比那些疼痛更难忍受,他难耐的绷直身体,匈腔随着呼吸剧烈起伏,肌肉的轮廓因为用力而若隐若现,却反而将自己更深的送入向导口中。   白桓轻咬一口,又安抚的舔了舔,最后将鼻尖埋入哨兵的肩胛,很轻的抱怨:“哥哥,真是的。”   “为什么怀疑我喜欢你呢?你感受不到我有多喜欢吗?”   “……”   “还问我为什么喜欢你,这还需要问吗?”向导亲亲哨兵僵硬的肌肉,“对自己有点信心啊,哥哥,你那么强,又那么好看,而且你肯定没有对比过吧,就连这团肌肉的形状,你都比其他哨兵好看很多。”   他在哨兵骤然急促的呼吸中凑上来,去吻他的发尾和睫毛,似乎要将所有不安抹平:“这头白发也是,还有灰蓝的眼睛,哥哥,你和我的发色瞳色正好相反,你不觉得很凑巧吗?”   比起白陵,他们才是真真正正的天作之合。   “……”   哨兵说不出话,只能任由向导一点点往下盘点,从他内收的腰,到小腹,到修长匀称的双腿,放松时柔软,绷起时却蕴含着极大力量,顾延昭从未仔细的审视过自己,更不知道,原来这些在他看来平平无奇的部分,居然能用来讨人喜欢。   而白桓好不容易过了牙瘾,便舒舒服服的蹭上来,和顾延昭拥抱在了一起。   他将哨兵扒拉进怀里,顾延昭配合的翻身,微闭上眼。   从始至终,哨兵都是保护别人的一方,顾少校也足够强大独立,从他童年有记忆起,就不曾和人这样拥抱过。   ……很舒服。   悬着的心落了地,久违感到安全和满足,顾延昭想,或许比起更直白的欢愉,他更享受现在的拥抱。   哨兵在向导怀里微眯起眼睛,就像他那只被撸舒服了的雪豹,白桓便贴在他的脸颊,留下了一个响亮的啾。   白桓:“明天还要回军部上班,后天我爸妈要来,睡觉吧。”   于是,这夜白桓吃饱喝足,老神在在,顾延昭却是辗转反侧,老惦记着后日的见面。   翌日,哨兵走了一整天的神,晚上回家后,他洗干净了澡,剃干净了胡子,又将军装翻出来熨烫了一遍,连帽檐上的褶皱都细细抚平了。   白桓从他身边路过,不可思议:“顾少校,你明天要穿这身去见我爸妈?”   顾延昭满脸严肃:“嗯。”   向导倒吸一口凉气:“顾少校,明天我们是私下见面,以我男朋友的身份,你这样搞得好像要去给我爸做军部述职一样。”   顾延昭略显紧张:“应该也差不多,父亲……白上将,他喜欢什么样的打扮?”   他常服不多,就那么几件,唯一时尚点的,还是白桓买的。   白桓:“什么差不多啊,那差的远了,白上将喜欢什么样的不重要,他做不了主,与其穿成他喜欢的,不如穿成我和我妈喜欢的。”   “……”顾延昭喉结微动,“那您的母亲和您,喜欢什么样子的?”   白桓闷笑出声,乐不可支:“拜托了少校,我是把你介绍给他们认识,又不需要他们同意,更不是去参加面试,怎么还用上您了?放轻松,少校。”   他将顾少校扯过来,放在穿衣镜前,点开通讯器上的购物软件,不时拿出衣服在他身上比划,顾延昭余光一扫,全是他绝不会购买的时髦款式。   不多时,快递便递到了家里。   虽然顾少校的军装很好看,但难得有机会,白桓还是想看点新的,他按照自己的审美,给顾延昭配了一身,白衬衫外头罩了件工装夹克,下搭宽松版型的长裤,最后挑挑拣拣,又搭了枚不需要耳洞的耳夹。   连顾延昭的雪豹都被薅过来,在下巴底下系了个蝴蝶领结。   大猫猫看不见脖子上是什么,只能用爪拨了拨,抬眼看主人,满目的茫然。   对此,白桓目光漂移,解释:“我妈妈的精神体就是猫,我爸喜欢在她脖子上带领结,嗯,我也喜欢。”   翌日清晨,白桓带着再次翻来覆去一个晚上,熬出黑眼圈,只能戴着个浅色系眼镜遮掩的顾少校,去机场接爸妈。   顾延昭十分拘谨,老觉得通身的打扮不够正式,结果远远在登机口,他便见一位面容温柔的女士,领着个和他打扮有八分相似的哨兵,远远走了过来。   “……”   “……”   白上将同样白衬衫,工装裤,外罩浅色休闲外套,鼻梁上居然也架着一副墨镜,两人除了配色和服装版型细节略有不同,整体风格一样一样的。   白桓和顾延昭咬耳朵:“我和我妈日常都喜欢这种少年感的酷酷打扮,你年轻好看,少年感十足,我妈一水儿喜欢。”   白上将发出一声冷酷的哼。   ——一边是年轻好看,少年感十足,那另一边是什么?老黄瓜刷绿漆吗?   顾延昭尴尬的险些绷不住表情,高阶哨兵都耳聪目明,白桓又没刻意压低声音,料想白上将听的一清二楚。   事实证明,白家三人的审美确实一摸一样。   林染少将一见顾延昭就喜欢的不行,拉着他问东问西,反而是白父和白桓远远吊在了后面。   几人回到小家,白桓跟着顾延昭去开火做饭,哨兵和向导的精神体被留在外面迎客,白上将的水母很快被大猫脖子上的领结吸引,伸出触手想要拨弄。   被白桓的水母拍到了一边。   柔软无力的小水母飘在猎豹面前,明明没有眼睛,却整个伞盖都在用力,像是恶狠狠的瞪着另一只水母,充满了敌意。   雪豹犹犹豫豫的伸爪,想着要不要对狮鬃表达友好,却被小水母挡的死死的,只能歪头露出一点脑袋,犹豫着不动了。   白上将再次发出一声冷酷的哼。   直到所有菜烧完,几人在餐桌落座,浑身紧绷的顾少校都没有缓和下来。   白桓给他们介绍菜式,其中剑走偏锋的几道是白桓的作品,用了32区的特色水果和肉类结合,一打眼很难想象它们的味道,顾延昭则中规中矩,四平八稳。   期间,几人很自然的谈及了未来的规划。   林染少将率先开口:“白桓的精神力波段很特殊,也是如今最有可能冲击S的,我们的意见是,等他实习结束,最好先回主星的向导学院,辅助我们完成几个重要课题,也给他本人积累学术资历,顾少校的打算呢,要和他一起回去吗?”   哨兵向导的晋升路径并不一样,前线哨兵们承担更多的危险,也换来更快的晋升,相比之下,向导的晋升路径四平八稳许多,也慢上不少,积累学术资历算是捷径。   顾延昭顿了顿:“我可能,先去前线,尤其是最近32区附近肆虐的星盗。”   向导需要足够的资历,他同样需要。   白上将点头,略感满意,两人也无意在家多打扰小情侣,借着要在周边旅游告辞,白桓起身的送客,等两人的背影几乎消失在了道路尽头,忽然提高声音:“对了,爸!”   等白上将停下脚步,他笑眯眯的补充:“我那个婚书,你赶紧给我批同意,赶紧的,我着着急呢!”   “……”   白上将再次发出一声冷酷的哼。   两人一共在32区停留了三天,又约着白老爷子和顾老爷子都见了一面,顾老爷子有点茫然的看着白上将,“不是另一支吗,怎么换人了?”,白桓则挤开顾延昭,笑眯眯,“您搞错了,从始至终都是我呢。”   顾老爷子依然困惑,但他又不傻,白桓这身份当然比传闻中的另一个好的多,笑呵呵的认下了,于是两家那么一敲,就将婚约定了下来。   至于婚礼,顾延昭顿了许久,说,他想等到从边境回来之后。   白上将和林少将都十足的诧异,白桓的身份摆在这儿,不管到底是看重父母辈的助力,还是看重白桓准S的资质,想和他们家孩子结婚的哨兵从来没少过,恨不得认识第一天登记,第二天办婚礼,第三天昭告天下,像顾延昭遮掩的,他们第一次见。   顾老爷子恨铁不成钢,恨不得将两人打包丢到床上,在桌子底下猛踹孙子的小腿,顾延昭一言不发,闷头喝汤。   白桓便在桌子底下握他的手,笑道:“你想什么时候都行,什么时候都可以。”   夜晚,应酬了一天的白桓瘫倒在床上,看他们已经通过的申请契约文书,左看看右看看,十分新奇。   前世的这个时候,他从未想过,会这样快的与一位哨兵进入婚约,让他并不排斥,还十足的期待。   而哨兵洗完澡,有一次穿上了紧身作训背心,这算是几天以来两人之间的默契,向导的睡前小节目,总要这里亲亲,那里亲亲,直到肿起,才心满意足的睡去。   这回,他再次走完了日常流程,准备松手睡去,哨兵虚搭在他脊背上的手陡然用力,将他按了下去。   白桓埋在其间,艰难抬首,含糊不清道:“哥哥?”   哨兵喉结微动:“继续。”   “……?”   顾延昭依旧不看他:“继续。”   白桓被他压的动弹不得,只能一边享受一边苦恼,继续含糊不清:“哥哥,不留到婚礼后吗?”   他倒是无所谓,但显然,哨兵是个非常注重顺理成章和仪式感的人,否则不会非要等外调结束再举行婚礼,他以为,顾延昭不会愿意提前做这些。   但顾延昭深吸了一口气。   他坚定,不容置疑的说:“你要是真的喜欢,那就继续。” [336]分别:他就知道,哨兵不会听话。   白桓哑然。   他的胸腔无声胀痛,像是被什么东西填满了,柔软到不可思议,满腔的情绪无法发泄,只能俯下身,一点一点去啄顾延昭的面颊。   丝毫不带情欲,只是亲他,白桓曾以为,当他第一次破开哨兵的身体,他会用力,会翻来覆去的品尝,就像忍了无数天后,终于摘取果实的胜利者,他一定会尽情享用,从里到外,榨干最后的甘美。   但是当哨兵真的全无遮挡的躺在身下,不阻拦也不挣扎,只是不安的蹙起眉头,仿佛无论向导做什么都会忍受,白桓发现,他做不到。   哨兵不是战利品,不是他想要摘取的果实,他只想再温柔一点,再温柔一点。   他舍不得哨兵有一点点痛,舍不得他遭遇任何不适,他希望哨兵能全然的享受这场欢愉。   于是,前半段被拉的无比漫长,白桓耐心的安慰,抚平了所有躁动,他亲亲顾延昭,问他:“哥哥,痛吗?”   哨兵正因为身体的古怪而蹙起眉头,说不清是舒服还是难受,只能木着脸:“……我是哨兵。”   言下之意,更多的伤都受过了,这些疼没有什么,无需太过在意   白桓越发哑然:“哥哥,这不一样。”   他落了无数个吻,一点点的令紧绷的身体放松,让冷硬是哨兵柔软的像水,这才继续。   而哨兵早已被温吞的触感钓的不上不下,指尖搭在向导的脊背,又舍不得用力,呼吸也大多被压在嗓中,等实在忍不了了,才闷声:“……继续。”   最后,当截然陌生的感受充斥大脑,完全软倒下来,顾延昭撩开汗湿的头发,失神的望着天花板,片刻后,居然笑了。   没等白桓问他笑什么,他便主动与白桓靠在了一处,碎发就触碰着白桓脸颊。   “……哥哥?”   顾延昭的嗓子还有些发哑,他轻声:“马上要选片区了。”   白桓:“嗯。”   交流赛的排名都出来了,他们马上可以选择外调离开32区,按照之前的谈话,很大概率会分开。   顾延昭很轻的说,也不知道是说给自己,还是白桓:“也许会分开很长时间,但我们的婚约还在。”   军部签字盖章,即使撤销,也非常困难。   白桓挑眉。   分开一段时间而已,怎么顾延昭搞得好像他们要生离死别一样,他完全可以周末跨区域去看自己的哨兵啊。   联想到顾家的财力水平和少校阁下的工资,白桓微微沉默。   夸区域的船票价格不菲,确实不在一般人的考虑范围内,但白上将的财力还不至于支付不起孩子和恋人夸区域约会的费用……   哨兵不会,根本没想到这一层吧?   顾延昭没想起来,白桓就根本没提,意味深长道:“顾少校,到时候你在边境巡检的时候,请务必小心一点。”   如果他和前世一样倒霉,不幸卷进了宇宙粒子流,记得把他捞出来。   顾延昭不明所以,只以为是句简单的叮嘱,默默颔首。   三日后,调令正式下达。   顾延昭与周则等人都会前往前线,白桓则返回主星,快要离开小别墅那日,两只精神体在游泳池里扒拉了一个晚上,而主卧中,哨兵难得的回应。   他动作依旧艰涩,却带着点不管不顾的味道,与平日的风味大相径庭,白桓微微挑眉,旋即照单全收。   随后,他们前往机场,乘坐不同的飞行器,周则等人跟在顾延昭身后,眼睁睁的看着向导一把将他们老大拉过来,扬起文件遮掩,扣着哨兵的后脑,落下了一个深吻。   顾延昭最开始僵硬而不好意思,很快也扣住了向导的后脑,最后分开时,哨兵再次轻声强调:“也许会分开很长时间……”   白桓打断,扬声:“知道啦,未婚夫阁下!”   “……”   “……”   黑熊和孟加拉虎看着自家老大绯红的耳尖,咳嗽一声,移开了视线。   白桓率先登上飞行器,隔着舷窗和哨兵挥手,当他目送顾延昭带着其他哨兵走向飞行器,忽然注意到,顾延昭身边,还有一艘飞行器也正准备启航。   白桓微顿,询问:“那一艘是?”   32每日起飞的跨区域飞行器数目有限,这又是军部征用的机场,他没听说过还有其他哨兵向导要离开。   小八接入军部内网,劈里啪啦的查询:“哦,那个是白陵和他爸的飞行器,白陵要去向导监狱,白陵他爸则要去面对上级的审查。”   白桓便抬手看了眼表,恍惚后笑道:“居然是今天。”   前世他看过哨兵的档案,前世被构陷后,白陵平步青云,而顾延昭锒铛入狱,他身后的鞭伤,便是那时候的审讯留下的。   而他身后的周则等人,资料中没有详细叙述,大概率死在了事故中。   再然后,他不知道哨兵如何突破监狱,如何流落到32区边缘,如何变成星盗的首领,但他知道,那一定很痛苦。   监狱中可不会照顾哨兵精神海的问题,恰恰相反,他们擅长用各种各样的手段,将哨兵逼到临近崩溃,而哨兵会愿意付出任何代价,换取一次梳理。   包括认下根本不属于他的罪责。   白陵和白陵的父亲在32区话语权很大,在其他区域同样交友广泛,白桓可以想象,为了给白陵脱罪,也为了将此事盖棺定论,让逼他的未婚夫认罪,他们会干出些什么。   而很显然,前世的顾延昭哪怕精神海一团乱麻,没有在审讯中低头。   白桓忽然站起身。   他匆匆询问:“我们的飞行器还有多久启动?”   得到工作人员还有十几分钟的回答后,向导直接解开安全带,掀开座椅上的毯子,大步走下了飞行器。   白桓放出精神体,水母比向导的速度更快,往前飘了几段,触手准确的卷住了哨兵的小拇指。   顾延昭停下脚步,讶异回头,看向气喘嘘嘘的向导,忍不住抬手,为他整理额发:“怎么了?忘了东西吗?”   白桓:“在你面前装乖装的太久了,我都忘记和你强调了!”   顾延昭看他:“嗯?”   白桓扯过哨兵:“我是说,我父亲是白穆上将,我母亲是林染少将,我是首都星最有希望突破S的向导,如无意外,我最低也是少将,而你是我的未婚夫,上将和少将的独子,以及未来少将的未婚夫,如果到了边境有人敢欺负你,你就报我的名字!”   他们是通过了军部认证的未婚伴侣,但关系并不会摆在明面上,其他人也无权查阅,以顾延昭的性格,更不会大张旗鼓的宣传。   他的未婚夫是个闷葫芦,吃亏也不说话,而边境的老油条们最喜欢看人下菜,没有家世背景的新人,总要磋磨上一顿。   顾延昭则看着他,像是没想到白桓专门来说这个,难得露出了笑意,碰了碰恋人的脸颊:“好,要是有人欺负我,我就说,我是你的男朋友。”   白桓:“未婚夫。”   顾延昭哑然:“……未婚夫。”   “……”   “……”   周则开始看天,孟岳开始看地。   两个哨兵显然没想到自家冷肃严厉的少校,还能有这样的一面,纷纷将眼睛别过去,恨不得将耳朵也封住。   他们再次交换了一个吻,白桓看表,还剩下不到七分钟,便匆匆和哨兵告别,准备离开。   刚走没两步,顾延昭很轻的伸手,勾了下向导的小指。   “……白桓。”顾延昭有点拘谨的抿唇,“希望我和你结婚的时候,我也是少将了。”   他见过向导的精神海,他也知道向导的精神力有多强,远远超过A级的白陵,白桓晋升S板上钉钉,晋升少将也是,顾延昭希望,当他们站在一起时,是全然相配的。   白桓笑笑:“当然。”   正如顾延昭相信他的能力,他也同样相信顾少校。   两人在周则和孟岳抽搐的眉眼中,挥手告别。   *   对于热恋中的情侣来说,最难受的是什么呢?   当然是异地。   白桓回到了中央军校向导部,开始做研究,看上去一切如常,他的水母则非常不开心,软成了一滩大果冻,摊在实验室的水池里不愿意动弹。   顾延昭的雪豹也是。   银白色的大猫闷闷不乐,门也不愿意出,只躺在地板上萎靡不振,顾延昭叫了两次,都不愿意出门。   周则看看一如既往看不出表情的老大,又看看躺在地上郁闷到咬自己尾巴的雪豹,明智的改换了话题:“老大,下周六,我们得和军部的区域负责人见个面,对面给我们发了消息,说话不怎么客气,说让我们到时候先等着,有个什么代表团到访,他得去接人。”   从其他军区分过来,总要见一见军区领导,这一处是帝国的最边境,这里混上来的长官都是实打实和异兽厮杀来的,不乏痞气,不喜欢其他和平区域转过来的“乖学生”“好学生”,顾延昭他们初次见面,大概率要吃下马威   孟岳嗤笑一声:“这鸟不拉屎的地儿,异兽都没两只,有什么代表团过来?无非先晾着我们。”   周则:“要不要和白向导说一声。”   白桓走时那回护的劲儿他俩看在眼里,关系不用白不用。   顾延昭:“不用。”   一路走来,各式各样的敲打他吃的多了,白陵在时,在32区举步维艰,倒也过来了,不必在这种小事上联系向导。   他照常做好了日常工作,等洗完澡,便开了视频,与白桓进行每日的闲聊,期间没有透露丝毫。   白桓听他说话,附和颔首,指尖却是在屏幕看不见的地方,不住的敲打着桌面,眉眼笑眯眯的弯了起来。   他就知道,哨兵不会听话。 [337]边陲:他也浅浅的,升一个S好了   翌日晚,顾延昭解决边境的异兽,随意换了件衣服,便准备赴宴。   孟岳:“老大,不仔细收拾收拾?”   哨兵刚刚擦干净脸颊,脖颈上还带着未收的伤口,糊着一层血痂。   顾延昭:“不用,边关的军官,反倒是讨厌其他区里规整的习气。”   他带着两名属下赴宴,在席上落座,对面几个席位空空荡荡,区域长官一个不在,只有两个尉官招待,顾延昭在这里等了半响,上的菜也只有凉菜小菜。   到了后来,他只能百无聊赖的拨弄通讯器,试图给向导发消息。   “我结束了今日的工作,你呢?”   没有回复。   “今天还好吗?”   没有回复。   哨兵不擅长聊天,也不擅长挑起话题,最后,他委婉含蓄的表达:“雪豹想你了。”   明明只分开了一个多月,雪豹就很想他了。   依然没有回复。   顾延昭是白桓的星标关注,每每他有消息,白桓第一个回复,哨兵等了片刻,按耐住给向导打视频的冲动。   雪豹不愿意呆在精神海,在他的脚下焦躁的转来转去,两个尉官看了眼表,陪笑道:“您稍等片刻,长官应该就来。”   眼看着时间从七点转到九点,所谓的长官和他要接的代表团连个影子都没有,孟岳率先开始烦躁,他的孟加拉虎在猛兽中也是一等一的沉不住脾气,当下喝问:“耍我们呢?”   尉官只能继续通讯联络,最后陪笑:“长官说,代表团那边来得人等级很高,得优先将那边安排妥当。”   孟岳一拍桌子:“***的什么人***——”   话音未落,房门推开,向导率先迈步进来,身后紧跟着区域长官。   向导穿着首都军校向导系的标准制服,纯白的收腰军装,肩头垂着流苏,灰蓝的眼眸噙着笑意,目光停留在哨兵擦伤的脖颈上。   “……”   孟岳猛的一噎。   顾延昭原本支着额头撑在桌面,看见来人便是一顿,下意识调整了坐姿,随后站了起来。   负责人笑容满面的介绍:“首都军区来的向导代表团,要采集一些前线哨兵的精神频段,同时为我们提供安抚服务。”   向导常年处于紧缺状态,尤其是边缘星系,依赖其他区的外调,首都的高阶向导到访,算是意外之喜。   那负责人首先介绍一圈,包括自家手下的两个尉官,最后才提了嘴顾延昭三人,顾延昭微顿,抬手客套:“您好——”   他下意识想装不认识,白桓已经笑意盈盈的来与他握手:“延昭。”   向导丝毫没有低调的打算,装作不知道几位长官的心思,自顾自的介绍:“这是我的未婚夫。”   几乎同一时刻,水母已经从向导身后冲上去,柔软的触手展开,死死扒拉住了雪豹。   一双双眼睛齐刷刷的看过来,雪豹尴尬的拍了拍水母,对方就听话的从它的头顶上下来,转而用一只触手卷住了哨兵的爪子,乖巧的飘在了一边。   白桓很自然的拍了拍周则的脊背,让他把顾延昭身边的位置让出来,黑熊屁话都不敢说,麻溜的滚开了。   顾延昭:“……”   哨兵又燥的耳尖通红,只管埋头吃菜,眼下热菜都没上,他就逮着一盘花生米硬吃,向导则伸手,在桌下握住了他手肘,开始与众人谈笑。   虽然是桌下,却丝毫没有遮掩,亲昵的姿态清晰可见。   顾延昭不自在的动了动。   白桓便凑过去咬他耳朵:“不喜欢?那我放开?”   “……”   哨兵咽下一颗花生米:“不。”   一顿饭吃了下来,除了白桓一人,其余人都吃的不明不白,军部几个高层不停讪笑,顾延昭只顾着吃花生米,至于周则孟岳,两个领导在旁边卿卿我我,他们也不好放开吃,白桓将众人的表情尽收眼底,十分满意。   敲打敲打老油条,顺便看自家伴侣逗的面红耳赤,一箭双雕,他很满意。   饭局结束,向导和交流团被安排在酒店,哨兵则回了自己的住处,这里条件还比不上32区,更不要说主区,唯有一张单人的行军床,顾延昭戳了戳通讯器,放弃了约向导来住处,准备和向导说晚安。   一只触手悄悄的从窗沿探了进来,敲了敲窗户。   没等顾延昭反应,水母就自己贴边溜了进来,当着顾延昭的面卷住窗框,将窗户完全打开了。   “……”   向导翻墙进来。   水母和雪豹滚到一边厮混,白桓非常自然,单腿点地,跨坐在了哨兵的窗框上。   他灰蓝的长发披散下来,在月光下泛着缎面般的流光,像一片静谧深邃的海,两条腿裹在纯白军装中,当着哨兵的面晃了晃,在阴影里拉的格外修长。   外面就是军区,从顾延昭的窗户往外看,能看见军区走廊和其后的大片建筑,如果有人看过来,一定能看见他窗框上的向导。   顾延昭咽了口唾沫。   他曾对边境有许多设想,譬如数不清的异兽,譬如铺天盖地的尘沙,但着绝对不包括向导坐在他的窗框上,偏头对他笑。   顾延昭把他从窗框上拽下来,朝外面看了看,扣死了:“怎么忽然过来了?”   白桓撑着下巴看他:“看看你的情况。”   他的目光停留在顾延昭带着擦伤的脖颈:“怎么弄的?”   “……异兽。”   直接上前线搏杀确实是升职最快的方法,也最危险,不可能不受伤。   白桓:“除了脖子,还有吗?”   顾延昭:“……脊背。”   他莫名觉得向导的视线有点危险,于是主动将手放在了作训背心上:“你要看看吗?”   白桓点头。   他并未上前,像往常那样主动挑开哨兵的衣服,依然斜倚在窗台上,带着笑意的目光看向哨兵,微微抬了抬下巴。   ……似乎是在示意,顾延昭自己脱给他看。   内心天人交战,哨兵还是在向导似笑非笑的目光中败下阵来,他主动脱了背心,转过身体,用手支撑住沙发,给向导看他的脊背。   几道擦伤,一条不知道是爪子还是什么钩住的伤口,伤的很深。   “……”   哨兵敏锐的感觉到,身后的视线变冷了。   白桓的语调依然温柔平和,像他那只果冻似的小水母:“没有涂药吗?也没有缝合?”   顾延昭起了点鸡皮疙瘩:“……不是重伤,不需要缝合。”   白桓:“军区的长官不让你去医院,还是你没有申请?”   区域内部有医院,不过哨兵们都不让人省心,尤其是S级,喜欢仗着身体好治愈力强乱搞。   顾延昭:“……我没有申请。”   他依旧维持着撑在沙发上的姿势,不知道要不要回头看向导,白桓已经再度打开窗户,从窗沿翻了出去。   “……?”   生气了?   哨兵重新拿起通讯器,犹豫着要不要联系,可水母还和雪豹扒拉在一起蹭来蹭去,丝毫没注意到主人间的风起云涌。   好在三分钟后,向导又翻了回来。   白桓看着木呆呆立在房间中央,上半身不着寸缕的哨兵,看着他在月光下泛着独特光泽的皮肤,又好气又好笑,提了提手中的医药箱:“背过来,我给你上药。”   顾延昭只好转过身体,重新支撑上沙发,将伤口暴露出来。   白桓开始上药。   细细的清洗完血污,白桓轻声:“小八?”   光团凑过来看了一眼:“不需要缝针,只需要减张贴,护理的好不会留疤的。”   向导便嗯了一声,继续动作。   他将所有伤口妥帖的处理好,却并未收回指尖,而是悬停在皮肤之上,沿着伤口描摹。   顾延昭绷直脊背,刚刚处理好的伤口又有些渗血,忍不住问:“你,你这是在看什么?”   白桓并未回答,只是注视着蜿蜒的痕迹:“哥哥,我有没有和你说过,我真的好讨厌,好讨厌伤疤。”   向导的声音压的很低,语调幽微,如同叹惋,顾延昭被他按着,看不见他的表情,动作有些僵硬:“……我以后注意?已经有的那些……磨砂膏管用吗?”   他身上的伤疤绝对不少,虽然现在没有大块的,但无论是脊背,大腿,还是腰侧,都有今年累月留下的伤痕,不少已经淡化,只在皮肤上留下新月般的浅色痕迹。   “不……”白桓在伤口边缘落下一吻,恹恹道,“不是那些,我单指脊背和脸上的大片伤疤。”   别的地方倒也还好,单单这两个地方,总让他想起前世,想起首领面具遮掩下的脸,想起他满是鞭伤的脊背,以至于心中戾气横生,按在哨兵肩膀的五指,也忍不住施加了一些力道。   哨兵并不明白,但依然稳稳的承接着向导的情绪,他察觉到身后人的不开心,便悄悄的,悄悄的往后,用身体蹭了蹭他:“一个多月没见了,来吗?”   “……”   白桓原本没打算做什么,哨兵还有工作,但恋人光裸的皮肤就在面前,军裤仅用一根战术腰带维系,甚至透过银发,还能看见他通红的耳尖。   向导开始品尝。   远没有之前的温吞,借着身位的压制,直接反剪哨兵的双手,将他按在了沙发之上,哨兵僵了片刻,回头小声确认:“白桓?”   于是粗暴也粗暴不下去了。   依旧是一次温柔又绵长的晴爱,他们两人挤上小小的行军床,紧紧贴着,顾延昭小声:“白桓,最迟再过三年,我在这里的军功,就可以升上将级了。”   短短一个月,他已经端了一个星盗团,好几只异兽。   白桓的鼻尖正深深埋在哨兵的胸膛,懒洋洋的不想动弹:“好啊。”   当哨兵升级少将的时候,他也浅浅的,升一个S好了。 [338]授勋:因为今天想做一些事,听说要有花   今后的很长时间,白桓都经常过来。   他手上领着个精神波段分析的课题,每每假公济私,带着课题组往顾延昭这里跑,有时候课题组有其他事情,他便自己一个人过来。   军部事务繁忙,即使没有出征,顾延昭的事情也不少,白桓作为研究员,活则要轻松许多,哨兵怕向导没人陪觉得无聊,干脆将雪豹放在了向导身边。   于是,白桓有事没事出去逛街,身边总跟着一只雪豹,向导会在它的下巴上系上领结,在大尾巴上绑铃铛,当雪豹迈着猫步,甩着尾巴招摇过市,铃铛也跟着叮铃铃作响。   军区就那么点大,配套的小镇也仅有一点点大,久而久之,几乎所有人都看见了带着雪豹散步的向导,也看见了他采购时时常蹲下来,撸一撸大猫的脑袋。   甚至逛街的时候买零食买冰淇淋,白桓也买双份的,分给雪豹一个,久而久之,大猫都圆润了一些,皮毛也越发油光水滑。   于是,所有人都知道,那个首都来的,经常驻扎在他们军区,给他们做精神梳理的水母向导,和军区里那只高阶雪豹哨兵,是恋人关系。   白桓等级高,梳理效果好,军区从上到下都要卖他几分面子,连带着顾延昭跟着沾光,谁见着他都客气问好,想象中磋磨和轻视根本没有到来,就烟消云散了。   而每到夜深人静,白桓就会从哨兵的窗户翻进来。   他买了毛茸茸的地毯,买了双人床,甚至买了游戏机,当军部空闲的时候,就和顾延昭挨在一起打游戏。   当然,很多时候,白桓必须返回主星,完成他自己的工作。   这个晚上,哨兵会格外的黏他,虽然顾延昭从来不明说,表情也依旧淡漠,但白桓就是能幻视出,那只总要他撸下巴的雪豹。   好在,现在就算向导离开,哨兵也学会了认真的照顾自己。   他开始小心的打理每一道伤口,该缝合缝合,该包扎包扎,甚至白桓某次来,在哨兵的药柜里,翻出了一盒祛疤的药膏。   药膏呈乳白色,带着清香,白桓讶异的挑起眉头,没想到会在哨兵的药柜看见这样的东西。   刚刚见面时,顾延昭可是连脸上的一大块伤口,都懒得及时处理的。   顾延昭也看见了向导手上的东西,咳嗽一声,解释道:“身上有疤不好看,我看看能不能把它们祛了。”   于是当晚,白桓接管了这个工作,在哨兵满是浅月牙色疤痕的身体上,里里外外的,细细涂满了药膏。   也正是在这段时间内,哨兵声名鹊起。   白桓从未质疑过他的实力,前世哨兵能顶着精神海崩溃收拢星盗,威胁边境安全,今生有他细细的照料过精神海,当然会更好。   他是整个边关最耀眼的存在,晋升的速度堪称恐怖,久而久之,甚至白父都在和同事闲聊时,听见了他的名字。   ——“边境有个精神体是雪豹的哨兵,看上去很不错啊。”   ——“加以时日,又是个难得的将才,放到主星来吧。”   白父冷哼一声。   自从确认哨兵拐走了自家的孩子,又在上次见面和哨兵撞衫,白上将始终不愿意给顾延昭好脸色,而最让他破防的,还是当天晚上,林染少将捏了捏上将由于半退休不锻炼催生的小肚子,嫌弃道:“你看看人家穿同版型衣服那身材,你能不能保持下?”   “……”   白父不愿面对,只能冷哼。   但是,当同事们讨论那个哨兵实在不错,要不要放进自己军队的时候,白父发出了更冷酷的哼。   ——“那小子百分百要进我的旧部,你们就不要想了。”   当同事们一等一的不服气,表示“凭什么就要进你的旧部,和你有什么关系啊的时候”,白父就端起保温杯,用一种看破不说破的诡异眼神斜睨着同事,在同事们“嘿老白你什么意思”的不解中,迈着四方步走了。   ——还能有什么原因,当然是因为他是他老丈人!   在这样一天天的日子中,顾延昭升任了中校,上校,大校,最后,他顺利的清剿了片区所有的星盗,大片荒芜的星系收归联邦版图,星盗中无恶不作的判刑,情有可原的劝降,白桓翻翻名单,甚至在投降列表里看见了前世顾延昭的属下。   小八给他指:“呐,这个就是当时站在你监狱外站岗的那个,这个是把你带去见顾延昭的那个。”   “……”   白桓心情复杂。   他回看清剿结束的视频,看着哨兵身着军装,眉眼凌厉,意气风发的给前世的同僚戴上手铐,将他们反剪双手,压进星舰,看着雪豹昂首挺胸的跟在哨兵身后,下巴微抬,眉眼满是骄矜,忍不住拖到最开始,又看了一遍。   小八好奇的跟在宿主身边,白桓是个静不下来的个性,热衷于新鲜感,很少有东西能让他看第二遍,便歪了歪头。   白桓笑道:“他变化很大,是不是?”   比起前世那个颓靡的,面具遮面的,在浴室兀自忍下所有声音的首领,视频里这个,好看的过分了。   小八:“是呢,变化很大。”   白桓摸着下巴,啧了一声:“那都是我养的好。”   ——将一眼看中的哨兵从深渊拉出来,看着他发亮发光,原来是这么有趣的事情。   当该区域的最后一个星盗团被顾延昭一锅端掉,他升任将级,已是板上钉钉。   优秀的哨兵和向导都是稀缺资源,主星的几大军团都对他递来了橄榄枝,希望这位后起之秀加入,对此,白上将兀自冷哼,在旁看戏。   果不其然,顾延昭几乎没有犹豫,就选择了曾由白上将领导的第一军团。   其他军团长扼腕叹息,只有白上将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开心也算不上开心,难过也算不上难过,在一旁生着闷气,咬着牙签下了哨兵的调令。   第二军区的少将满目茫然,手肘锤了锤白穆:“我说老白,人家都选了你,你这是什么表情?”   白上将咬牙:“如果把你闺女嫁给他,他就去你军团,你乐不乐意?”   同僚大惊失色:“不乐意。”   白上将发出一声更冷酷的哼。   但白上将再如何心情复杂,顾延昭真正升任少将那天,军部还是举行了一场盛大的仪式,既庆祝区域的和平,又为哨兵授勋。   包括周则孟岳在内,许多边境的哨兵都被调往主星,白桓等向导前往观礼,他坐在观众席中,看见顾延昭一身军礼服,左胸垂下明黄的绶带,看见白穆上将亲手取过两环一星的肩章,再将铜制的勋章别在他的胸口,又看见顾延昭抿唇接过,礼貌的同他握手,随后视线忍不住越过面前的白上将,开始隐晦的向下张望。   授勋仪式的观礼席隔成了一个方阵又一个方阵,他只知道向导在的方阵,却没法在乌泱泱的人群中瞬间锁定他的人。   白上将捏着拳头,忍住了在大庭广众之下,将哨兵打一顿的冲动,他咬着后槽牙,几乎是从嗓子里拧出来一句:“他在5排3座。”   压根没注意到上司的口吻多么恶劣,顾延昭直接掠过他向后看去,果不其然,在方阵中央,看清了向导。   那一瞬间,白上将清晰的看见,哨兵眸中迸发出的光芒。   他心情复杂的叹气,酸溜溜的离开,继续为下一个哨兵授勋。   白桓在欢呼的人群中,冲着顾延昭挥手。   摄像机还对准着主席台,他不能做太大的动作,便只是抿唇,冲着向导露出含蓄的笑容,他竭力压制,可白桓还是看见了哨兵银发之下耳尖的一片绯红,以白桓对哨兵的了解,顾延昭隆重的礼服严严实实的包裹下身体,大概也正泛着肉粉色。   对生性内敛的哨兵而言,在众人的注视中,在摄像头之下与向导对视,还是有些超过了,但他依然看向像向导的方向,想要与他分享这一刻,还冲他扬了扬手上金红的勋章,似乎在说:“这个,送给你。”   勋章是哨兵实力的见证,不少哨兵会选择将勋章送给心仪的向导,意味着“我的荣耀与你同享”,白桓的父亲在结婚时还是少将,就曾将他的少将勋章赠与他的母亲。   对哨兵而言,没有比这更热烈的告白了。   小八讨厌过分吵闹的场合,原本趴在宿主的腿上睡觉,它忽然惊醒:“什么情况?怎么好像突然凸起来一块?”   白桓熟练的将它握在手中,揣进兜里:“小孩子别管。”   仪式结束,哨兵们从主席台离开,剩下的是些领导讲话之类的无聊栏目,白桓看了眼再上面慷慨陈词的白上将,选择从座位上溜走。   他给乖乖坐在下面听领导讲话的顾延昭发消息:“快出来,带你去吃主星的好吃的。”,然后弓着腰背,从人群中挤了出去。   而哨兵收到消息,左顾右盼,没在位置上找到向导,他挣扎良久,选择陪白桓胡闹,借着洗手,也悄悄溜出了人群。   “……”   白上将气得想要吸氧。   他原本余光就关注着白桓顾延昭,哪能看不见他们相继离场,但除了狠狠皱眉,当这摄像头,他也拿不出任何办法,只能强颜欢笑,在心里将拐走自家孩子的哨兵骂了一万遍,然后装作什么都没有发生,继续讲话,任由两人一前一后,远离了喧嚣的人群。   白桓溜到了军区对面商业街的咖啡店里。   他在洗手间换掉了显眼的制服,纯白内搭配了件天蓝的棉麻外套,扣着一顶浅色渔夫帽,一秒切换到了约会的模式,凸显一个青春年少,点了咖啡小蛋糕,但是等小蛋糕吃的七七八八,咖啡也见底,白桓还是没有见到顾延昭。   “……?”   水母狐疑的弯了个问号。   比起他在的外场,顾延昭作为授勋对象,坐在离主席台很近的地方,要溜出来需要的时间更长,但以哨兵的身手,怎么也不该是这么久。   白桓哒哒哒哒的打字:“哥哥,出来了吗?”   居然没有回复。   向导高高的扬起眉头,好在没过多久,又一个鬼鬼祟祟的人溜进了咖啡店。   白桓一看,便笑了。   哨兵居然也换了衣服。   他当年第一次溜出军区,两人在咖啡店约会时,白桓给他挑的一身衣服,白衬衫工装裤,向导同款的深色渔夫帽,银白的碎发从帽檐散落出来,简单休闲,但少年感十足,哨兵甚至佩戴了向导挑的耳钉和锁骨链,将自己完全打扮成了向导喜欢的样子。   可惜雪豹没有放出来,不知道有没有系他喜欢的铃铛。   哨兵甚至抱了一束很大的玫瑰花。   主花材依旧是海洋之歌,难得一见的超大花头,淡淡的浅紫色玫瑰搭配着鸢尾万代兰、大飞燕和喷色蝴蝶兰,配色意外的好看,完全不是哨兵僵硬刻板的审美,出自主星那些非常昂贵的花艺店铺。   军区几公里氛围内都没有花店,也不知道哨兵从哪里找来的。   这一大束玫瑰吸引了不少人的注意,哨兵只好将脸埋的更低,甚至完全低到了帽檐之下,他鬼鬼祟祟的推开门,鬼鬼祟祟的闪进来,等视线看见了向导的身影,才浅浅的松了口气。   玫瑰被放到了白桓面前。   水母开心的卷住了大飞燕的花瓣,白桓眉眼弯弯:“哥哥,今天怎么忽然?”   哨兵的视线开始躲闪。   他将花往白桓的面前推了一节,小小声:“嗯,因为今天想做一些事,听说要有花。” [339]结局:生命中难得一见的好运   向导和他的水母一起歪了歪头,顾延昭将花又往前送了一些:“我是想问,你愿不愿意和我结婚?”   这句话已经在他脑海中预演了无数遍,可在说出来浅,他依旧情不自禁的抿唇。   在顾延昭原本的设想中,他本该没有机会,说出这句话。   与32区的向导首席有婚约,再被对方厌恶,婚约形同虚设,甚至找不到愿意为他梳理的向导,顾延昭预想过自己的未来,他本不该有任何机会,再次询问一个人,愿不愿意和他结婚。   但白桓突兀的闯入他的世界,将一切弄的天翻地覆,以至于现在,他生出了对家的渴望,他希望能与对方携手,步入婚姻。   对方身份显赫,来历不凡,哨兵也在暗暗的较劲儿,而时至今日,迈过将级,他终于有勇气将勋章递给他,再问上一声:“可不可以和我结婚。”   白桓笑着接过,摆弄了一下哨兵送的勋章,将它贴着左胸放好。   “真是的,哥哥,其实应该是我提结婚的。”   毕竟婚姻中,他才是“上面”的那个。   顾延昭:“还是我来吧。”   他不在乎这些,向导喜欢什么姿势都可以,但大多数情况,是哨兵会向向导求婚。   顾延昭又问:“那你这是,同意了吗?”   白桓:“当然,我们早就是军部批准的伴侣了。”   他用叉子叉起最后一块巧克力蛋糕,递到哨兵的唇边,笑眯眯的看哨兵咬住叉子,将蛋糕吞下去:“走吧,我们去逛街约会。”   “……”   顾延昭吞咽唾沫。   即使求过婚,听见约会这样小情侣的词,他依然有点不好意思。   于是,方才还在主席台授勋的少将,与军部的高阶向导,一前一后扣紧了渔夫帽。   路过军部大门时,顾少将将脸埋的很低,白桓则抱着花,大摇大摆的当着站岗士兵的面,从门前走过。   期间,顾延昭提出帮他抱花,白桓婉拒,并将脸埋在花中深深吸了一口,这才问:“哥哥,你哪来的花啊?”   这么短的时间,应该完不成去花店选花提货的过程。   顾延昭:“……我早上带来的,藏在旁边的便利店里,和老板说了一声,我本来以为你会呆到会议散场,将花放到了散场的南门,没想到我们偷偷从西门溜出来了。”   门不一样,难怪哨兵去了那么久。   白桓在脑海中想象了一下,冷淡严肃的哨兵如何冷着脸订花,如何偷偷将它藏到便利店,如何换衣服,又如何焦头烂额的跑到另一个门,再将花抱回来,便忍不住弯了眉眼。   他将哨兵拽过来,借着帽檐的遮掩亲了一口,等哨兵面红耳赤,才笑眯眯的放过他。   随后,婚礼也提上了日程。   白桓难得有恒心,在请帖上庄重的写下自己和哨兵的名字,将它们发往四面八方。   有白上将和林少将的故旧,有周则孟岳等顾延昭的心腹,有白桓自己的同僚朋友,还有远在32区的白老爷子和顾老爷子,都被妥帖的接了来。   婚礼的流程大半由林少将敲定,仅有少数流程询问了白桓和顾延昭。   自家孩子和个完美符合全家审美的少将步入婚姻,林少将恨不得弄的人尽皆知,婚礼十分盛大,两个新人不得不站在门口迎了一天的宾,笑得脸都要僵硬了。   林少将并不明白自家孩子和哨兵的体位问题,用的是传统的哨兵向导式婚礼,当着众宾客的面,顾少将单膝下跪,将戒指和鲜花递到向导面前,如一位忠诚的骑士。   白桓笑眯眯,照单全收。   他垂眸看向自己的哨兵,看向他灰蓝色的真挚眼眸,看着他嘴唇开合,庄严宣誓,说他会以哨兵的身份,守卫自己的向导,他会绝对忠诚,绝对可靠,成为他的盾和堡垒,免于所有伤害。   那一刻,白桓十分庆幸,他穿了一条足够宽松的裤子。   随后向导伸手,将自己的哨兵拽起来,执起他的手,在手背上落下亲吻,同样庄严宣誓,他会绝对忠诚,成为哨兵的坐标和锚,会在混沌的精神海中为他指引方向,让他永远不会迷失。   他们在礼花中拥抱,接吻,成为军部的又一对哨兵向导的爱侣,然后等酒席过半,白桓再一次勾勾哨兵的手指,邀请他中途溜出去。   顾延昭微顿:“……现在?”   白桓:“我们要去度蜜月啊!我查过了,今天最晚一班离开的航班两个小时后起飞,你应该不会想住在我家度过第一个晚上吧?”   爸爸妈妈就在隔壁,白桓还得分出一分心思装乖乖崽,玩都玩不尽兴。   顾延昭犹豫了。   白桓趁热打铁:“我看过了,今天晚上天气很好,能看见星空,我们现在出去,落地就是漫天繁星的时候了。”   顾延昭:“可是,宾客?”   白桓:“我爸妈会应付的!”   一对小情侣飞快的换了衣服,压低渔夫帽,贴边溜走了。   正在和老同事互相吹牛的白上将余光一扫,就知道自家孩子又和哨兵跑了,当即鼻孔出气,再度发出一声冷哼。   两个小时后,当白上将终于晕晕乎乎的从酒桌上下来,白桓和顾延昭已经在跨区域的飞行器上了。   他们请了整整一个月的婚假,安排的满满当当,最先的一站,就是相遇的32区。   他们借着身份,刷进了32区的军部,他们路过诊疗室,路过哨兵曾经的房间,路过校场,路过紧闭室,最后,两人沿着哨兵当时翻墙给向导送玫瑰的路线,又翻墙出了军部。   他们在街道上漫无目的的游荡,又路过了医院门口。   顾延昭给他指:“那应该是我们初见的地方。”   那时候,他的玫瑰被白陵从楼上丢下来,被白桓捡走了。   白桓微笑,但并没有附和。   那是哨兵第一次见他的地方,却并非他第一次见哨兵的。   再然后,他们又路过了咖啡馆,服装店,那条洒满月光的小道,以及有着游泳池的小别墅。   白桓:“既然结婚了,也不好住爸妈家了,我们回头在主星也买栋别墅吧?”   顾延昭嗯了一声,开始回忆主星的价格。   白桓一看就知道他在想什么,一把将人扯走:“不需要你考虑,我爸会帮忙买的。”   “……”   哨兵一顿,微妙的升起了吃软饭的错觉。   接着,他们又去了边境。   由于哨兵的功绩,联邦的边境向外扩张了不少,之前顾延昭当星盗的那个星球,已经纳入了联邦版图,作战指挥官就是顾延昭本人。   顾延昭见向导一直盯着那颗小小的星球,便问:“要不要过去玩?”   白桓当然颔首。   于是,顾延昭亲自开飞行器,带着向导,往边缘的星球开去。   白桓抹了抹窗户上的灰,看着眼前急速后退的星穹,忍不住问:“延昭……我们不会遇见空间逆乱流吧?”   顾延昭讶异:“逆乱流产生的概率就低,撞上飞船的概率更低,每年军部上万艘飞船在星际起落,可能十年才遇上一次,不需要担心,我们不会遇见的,除非倒霉到了极点。”   “……”   白桓擦了把脸:“呵呵,是吗?”   “是的,极小概率事件,不会那么倒霉的。”顾延昭安抚的笑笑,“而且,你要相信我的驾驶技术,就算遇见了,我也能躲开。”   向导并没有被安抚到。   好在没过多久,一个平稳的漂移,停在了荒芜的星球表面。   白桓环顾一圈,时隔两世,这荒星上的建筑,他居然十分熟悉。   顾延昭用的伏击战法,地面建筑群保存完善,一个个灰黑色的铁壳子木楞楞的处在焦土之上,其下是大片联通的地下区域。   顾延昭推开铁门,冲向导伸手,自觉履行守护者的职责:“来,这地方坡有点陡,我扶你下来。”   白桓拉住哨兵递过来的手,撑着他往下,表情十分微妙。   前世首领将他从这里丢出去的时候,可没有这么客气。   顾延昭开始给他讲解战术。   他说他如何排兵,如何布阵,如何将星盗们吸引出堡垒,又如何直捣黄龙。   而白桓默默跟在他身后,看着周围熟悉的建筑,表情越发微妙。   路过某处时,小八也忍不住拽了拽他:“宿主宿主!那个是我们初见的地方!”   白桓看了一眼,露出了不忍直视的表情。   星盗们的监狱,铁栅栏上落着锁。   他们路过了狭小的囚室,路过了指挥室,最后走到了最大的房间,顾延昭掀开床榻上的防尘布,示意白桓坐下。   “我们当时攻占了这颗星星做指挥部,向外扩张,这张床是当时我睡的,你可以坐,电力和水也还是可以使用的。”   基地运用了全封闭防尘系统,可以第一时间启用。   白桓打量着周围熟悉的布置:“那我们今天可以在这里过夜吗?”   “……这里?”顾延昭讶异,但还是点头,“可以,浴室也可以使用,完全可以当作临时停靠点。”   下一秒,白桓伸手,抵住顾延昭的肩膀,将他仰面推到在了床上。   “……?”   哨兵茫然的眨眼,还是依着向导的力道,顺从的躺了下去。   白桓垂眸看他,眸色微深:“哥哥,在这里,可以吗?”   顾延昭依旧不明所以,却还是顺从点头。   向导开始品尝。   他的吻炽热而充满了侵略性,而哨兵茫然包容,两人一路闹腾到深夜,白桓将鼻尖埋在哨兵的胸膛,忽然发出了一声闷笑。   他轻声:“哥哥,你知道吗,我的运气一直很好。”   ——那场传说中十年难得一遇的倒霉逆乱流,或许是他生命中难得一见的,好运呢? [340]if 如果前世的顾延昭穿到婚后:送给我,好不好?   顾延昭在醒来的第一秒,就发现不对。   身下不是基地里薄硬的床垫,绵软的可怕,而他正被人牢牢抱在怀里,身边人的体温源源不断的传来,烫的惊人。   梦……?   星盗的首领天生警惕,不可能离陌生人这么近。   他稍稍一动,白桓也醒了,摸过通讯器,睡眼朦胧的看了眼时间:“哥哥,还早啊。”   他熟练的将哨兵重新抱进怀里,像他的水母那样,将四肢都缠绕上去,撒娇道:“哥哥,我们再睡一下好不好?”   顾延昭深蹙起眉头,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只觉这个梦真是光管陆离,他下意识拂开向导的手,将自己从他怀中抽离出来。   但是下一秒,一坨毛茸茸的东西,挤进了他们中间。   顾延昭盯着他的精神体,眉头蹙的更死。   这是他的精神体吧?……好像是。   联系若有似无,他依然可以驱使精神体,哨兵却感到陌生。   duang大的一只雪豹,比他记忆力大了一圈,毛茸茸软乎乎,油光水滑,也不管它傲人的体重,就那么啪唧一下,从床下跃到了两人中间,床架吱嘎一声,发出不堪重负的惨叫,而大猫浑然不觉,正拼命将脑袋往枕边人的怀里挤。   “啊,大猫猫也要摸摸?”那人侧身抱住猫猫头,熟练的在雪豹的下巴上动作起来,雪豹舒服的眯起眼,发出巨大且交情的喵呜。   顾延昭感到恶寒。   他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完全不明白,到底发生了什么。   雪豹在身边人怀里打了好几个滚,终于蹭够了,抖抖尾巴抖抖脑袋,踩着哨兵的手臂,昂首挺胸的,从床尾离开了。   期间,雪豹灰蓝的眼眸与顾延昭对视,顾延昭蹙眉,眼神询问到底是怎么回事,雪豹迟疑的停留片刻,回给哨兵一个不解且迷茫的痴呆眼神,兀自走了。   顾延昭:“……”   ——手好痒,好想打雪豹。   这时,他和身边人中间被雪豹挤出了一大条缝隙,但没等顾延昭喘息片刻,那人又自然而然的挤过来,抱住了他的一条胳膊。   “哥哥?”白桓看着眉头紧蹙的哨兵,伸手去揉他眉间的沟壑,“怎么了?精神海不舒服吗?我为你做一次梳理?”   顾延昭下意识拒绝:“不——”   但是,柔和的精神力已经涌了进来。   顾延昭这才意识到,这是一位向导,而且是个最低超A,甚至S级别的高阶向导。   整个联邦,这样的人屈指可数,如果拿到黑市拍卖,他一次梳理的价格可以卖出天价,这样的人,为什么会出现在他这个落魄星盗的枕边?   况且,他的精神海无端充盈,轻飘飘的像踩在云上,舒服的让人想要喟叹,在哨兵的记忆里,除了少年时代,再也没有如此轻松惬意的时刻了。   但白桓还是将所有角落耐心的梳理过去,等做完一切,向导再次翻过来,抱住了哨兵。   这回,哨兵终于看清了向导的长相。   十分清朗俊美的面容,长发沿肩松松垂下,正睡眼惺忪,再往下看,则是一件毛茸茸的睡衣,碎花图案似乎是特别定制,是一群各式各样的Q版雪豹,咬尾巴的咬尾巴,伸懒腰的伸懒腰,其中一只尾巴弯起,比了一个毛茸茸的爱心。   “……”   哨兵觉得,这画的应该不是他的那只雪豹,可想起刚刚自家精神体的表现,他有点不自信。   而且他的衣服上,画着的似乎是……Q版水母?   向导显然还在刚刚睡醒不想起床的迷糊状态,抱着哨兵翻来覆去,最后准确的将脸,埋入了顾延昭的胸膛。   “……”   顾延昭指尖微顿,没有尝试推开。   他不了现在的处境,不会贸然行动,况且……   荒星上的向导很少,能安抚顾延昭的更少,哨兵习惯等价交换,向导仅仅索取了一个拥抱,即使是索取更多的东西,他也没有理由推开。   而白桓吸了好几口,终于满意了。   他放开哨兵,打了个长长的哈欠,结束一天的赖床,随后趿拉上拖鞋:“起吧,下午还有个该死的作战会议。”   今天是周末,上午没事,可他们这种职位,一旦有情况就要全天待命,非常不巧,下午就有个会议。   顾延昭起身,这才有时间环顾四周,这并非他的基地,而是一处布置温馨的卧室,通体原木风,地面铺着米色的地毯,角落里放着一个巨大的猫窝,猫窝上垂着蝴蝶结和铃铛,顾延昭眉眼抽搐的看了又看,终于确定,这是给他的雪豹准备的。   向导已经脱掉了贴身的纯棉雪豹睡衣,换上了一件……外穿的毛绒绒雪豹睡衣,帽子上顶着两个软乎乎的耳朵,胸前两根垂下来的绳链,只要一拉,耳朵就会抖。   白桓:“哥哥,我早饭想吃煎鸡蛋。”   “……”   顾延昭不知道该说什么,便点头:“好。”   他和白桓走出卧室,看见了一栋同样装修温馨的小别墅,客厅有满面的落地窗,阳光正从窗外斜洒进来,照在外墙的花池上。   顾延昭背过向导,不动神色的点开了通讯器。   入目是军部的通讯界面,顾延昭看见了自己的照片。   “姓名:顾延昭   等级:S   职位:第一军团少将   契约向导:白桓第一军区少将 S级向导   ”   “……”   荒谬。   哨兵放下通讯器,牵扯着唇角,露出讥诮似的苦笑。   呵,少将?   在那件事发生之后,他再不曾奢望过的职位,昔日的荣光和战绩早就化为焦土,他本该死在那一场异变中,之所以精神海濒临崩溃还苦苦坚持,支撑他的唯有一个信念   ——他要让白陵,付出代价。   至于这个少年时无比向往的词,早就湮没在了记忆中,他甚至懒得想起。   更何况,一位S级的高阶向导。   他和白陵的婚约从未解除,到他叛逃,他身上都打着白陵未婚夫的印记,他哪里有资格,再与一位高阶向导步入婚姻。   所以现在又是什么呢?梦境?精神海崩溃前的幻想?   他已经疯到了这种地步,给自己编织了一个完美的向导,意图沉浸在美梦中吗?   “哥哥?你今天好奇怪。”白桓探头过来,再次强调,“我早上想吃煎蛋。”   向导擅长那些花里胡哨的诡谲菜式,简单他反而做不好,如果想吃家常菜,只能顾延昭来烧。   说这话时,他还没有梳头,杂毛乱糟糟的翘起来,看着格外柔软。   顾延昭不知道为什么,自然而然的找到了冰箱,自然而然的打开蛋盒,挑选了一个卖相好的大白鸡蛋,开火热锅,仿佛这一切已经刻在了身体的记忆力,熟悉的不可思议。   向导又蹭了上来。   他像什么软体动物,必须要扒拉住一根棍儿才能支撑身体,哨兵就不幸被他当成了棍,于是,白桓的脸贴在顾延昭的脊背,双手环绕在他的腰间,像水母一样,将他抱住了。   顾延昭并没有拂开他,只是继续动作。   他煎了一个金黄色的蛋,洒上细盐,放在白桓面前,白桓又问:“哥哥,白陵那个案子,他的父亲前段时间也被判刑了,那一支的财产转到了我父亲的名下,我父亲又转赠给了我,我想着,你要不要联系周则孟岳,还有其他受害过的向导看看,一起分一下赔偿?”   白陵的财产对白上将来说只是毛毛雨,无所谓去处,白桓也不想拿他的东西,干脆全部分下去好了。   可他话音刚落,对面的哨兵赫然抬眼,眸中满是惊愕。   白桓:“……哥哥?”   顾延昭深深抿唇。   周则?孟岳?   他怎么会梦见这么荒谬的事情,他们早就死了,和许多32区无辜的哨兵向导一起,彻底埋葬在了深海之中。   至于白陵……   32区白家的少爷,和上头数不清的人物有千丝万缕的联系,顾延昭早就放弃了将他绳之以法,还自己的清白,那是根本不可能发生的事。   但是说话间,白桓已经将通讯器递了过来,他咬住嫩滑酥脆的煎蛋,满足道:“或者怎么办,你自己和他们商量?”   通讯器里显示的是一个群聊,叫做“32区交流会受害小组”。   审判过后,白陵后续的审判羁押跑得飞快,白桓总是第一个知道消息的,为了通知其他受害者,干脆拉了个群聊。   此时,周则正在群里扣666。   他和孟岳也早调回了主星,现在正在顾延昭手底下干活,两人都是校级。   黑熊发了个谄媚的表情:“哎呀,这么多啊,哥夫真的分出来啊,那我谢谢哥夫,哥夫也替我谢谢大哥嘞。”   时间久了,大家都知道这两人感情好,讨好一个就是讨好了另一个。   孟加拉虎紧随其后:“666大哥哥夫大气。”   后头跟了一连串的666和哥哥哥夫大气。   顾延昭:“?”   群中先是吹捧了一下白桓和顾延昭矢志不渝的美妙感情,再吹捧了一下白桓出手大方,最后祝哥哥哥夫生活娱快生活美满,然后就没人说话了。   顾延昭:“……?”   他点击几人头像,看见照片上昔日惨死的属下笑的意气风发,尤其黑熊,本来眼睛就小,此时胸口捧着一个少校的徽章,更是眼睛都没有了。   而就在哨兵困惑迷茫摸不着头脑时,白桓已经吃干净了煎蛋,将瓷盘往洗碗机里一扣,开始挨着哨兵刷每日新闻。   顾延昭只好自行查阅。   好在他职位高,权限也高,白陵的案件也没有过多遮掩,悉数放在明面上,很快,顾延昭就摸清楚了前因后果。   在这个不知是不是梦境的世界中,一切都和他记忆里不一样了。   他遇见了另一位向导,从主星来,他们一同参赛,一同度过难关,一同将白陵送上审判席,然后,他们定下婚约,步入了婚姻的殿堂。   他们有一场甚大的婚礼,他们彼此爱慕,甚至连他们的睡衣,都是情侣款。   顾延昭按住额角,忍不住想要苦笑了。   一切巧合的太好,让他心生眷恋,命运像是在某一刻忽然转了个大弯,将他不敢奢求的一切,都送到了面前。   于是,他照着那位“顾少将”的日程,度过了一天。   和向导坐在沙发上看新闻,早饭后,他照顾花池修剪花枝,向导给他的雪豹梳毛,梳的大猫发出愉快的呼噜声,梳的连顾延昭也忍不住,舒服的眯起眼睛。   再然后他们做午饭,向导和他一起,在另一个灶台捣鼓不知道是什么的奇怪东西,向导会笑眯眯的拿过围裙,要他穿上,然后借着穿衣服,摸一摸他的腰背和其他地方。   午饭后,他们一同前往军部开会,顾延昭看见了好几个眼熟的哨兵向导,散会后孟岳礼貌性的问他要不要一起吃饭,结果没等顾延昭说话,就和周则勾肩搭背的一起走了,谁都没等等顾延昭的意思。   黑熊回头,善解人意的冲顾延昭眨眼:“老大,你不用说话了,我知道你没空管我们,你要回家和向导吃饭,我们就不打扰你了,回见!”   他拉着孟岳,头也不回的走了。   顾延昭:“……”   好像军部的所有人都知道,他和向导是一对爱侣似的。   晚上回到家,他们也挤在沙发上,雪豹趴在向导的大腿上,而向导靠在他的肩膀上。   至于顾延昭……他的头顶顶着一大坨果冻水母。   水母遮挡了看新闻的视线,但哨兵一点都不想把它扒拉下去,他浑身像是泡在热水中,舒服的只想眯眼睡觉。   但是当晚上,两人洗漱过后,真的躺上床,顾延昭就有点难受了。   他不愿意真的睡过去。   一切的一切都太过美好,却如梦幻泡影般易碎易散,或许等他再次睁开眼,他就会回到那颗荒芜寂寥的星系,在精神海崩解的痛苦中,忍耐过一个又一个的长夜。   想到这里,哨兵扯了扯唇角,露出讽笑。   原来,身负血海深仇,他也会沉溺在虚假的快乐中,迷失着不愿意离去吗?   可时间终有尽头,当秒针转过十二点,一切重新归位,顾延昭仿若陷入了极深的梦魇,再睁开眼,精神海熟悉的裂痛再次传来。   但是……似乎有所不同。   虽然疼痛,但远远不到无法忍受的地步,而他也并不在荒星,而是在……32区的医院门口。   周围人来人往,昨日似乎下了场大雨,满地的泥泞,而顾延昭面前是一束四分五裂的鲜红玫瑰,花瓣散落在泥地之中,任人随意践踏。   他按住胀痛的额角,终于记起了时间。   这是他还在32区,刚刚被白陵陷害,试图讨好白陵,购买了一束玫瑰,而对方将玫瑰从医院上丢下来的时候。   身边人隐晦的打量他,不时小声的议论,而顾延昭已经全然习惯了,没有施舍眼神。   不明白为什么回到了这个时候,但哨兵很难感到屈辱,他的灵魂像是从身体中抽离了出来,冷眼旁观着身体受辱。   只是将玫瑰丢下来而已,比起日后在监狱中百口难辨,被剥掉衣服,鞭笞脊背,签下不属于自己的罪责,没什么好屈辱的。   并未有过多情绪波动,顾延昭只是俯身,捡拾散落的花瓣,他一片一片的将花瓣收拢,可忽然间,视线里闯入了一双手。   修长冷白的指尖捧起火红的玫瑰,顾延昭抬眼,和梦境中如出一辙的向导立在前方,灰蓝的长发静谧如海,正静静的朝他微笑。   “呀,这么漂亮的玫瑰,丢掉多可惜。”   “送给我,好不好?” [341]if 如果前世的白桓也穿到婚后:送给我,好不好   白桓在醒来的第一秒,同样敏锐的感觉到了不对。   上一秒还站在荒星干裂的地面,下一面,却莫名其妙的出现在了床上,而他面前,还有一团温热的东西。   白桓没有睁眼。   他的记忆停留在星盗监狱,那个神奇的哨兵拒绝了他的安抚,将他从牢里拎出来,开着飞行器将他放到军部领地,然后扬长而去。   所以呢?现在是在干什么?星盗首领终于发现了向导的可贵,放了他又后悔,将他掳掠回来,扣在了床上?   对此,白桓接受良好。   顾延昭很符合他的审美,眉弓鼻骨连接处的线条深邃迷人,星盗服饰下的身材也修长漂亮,况且,两人精神力波段相接的愉悦做不了假,如果首领想睡他,白桓可以“委屈求全”,cos一把星盗首领的压寨小白脸。   只有一个问题,他想在上面。   首领看上去有点大哨兵主义,不知道能不能接受向导在上的体位。   脑海中思绪万千,但白桓依然闭着眼,表情恬静安然,他拿不准现在的处境,干脆闭眼装睡,静观其变。   身前的柔软膨大了些许,带着好闻的植物沐浴露的味道,朗姆和橘子,是白桓喜欢且用惯了的味道。   “……?”   巧合?亦或者哨兵调查了他的喜好,做了特别的迎合改动?   这个想法令向导愉悦起来。   这时,身前人抬手,伸了个懒腰,旋即将指腹贴上他的脸颊,很轻的揉了揉。   白桓依旧装睡。   他感觉对方又揉了揉他的后脑,揉了揉脊背,动作又轻又缓,温柔的像是父母在查看宝宝,而后,对方俯下身,在他的面颊上浅浅的啄了一口。   “……?”   星盗首领对压寨小白脸,用得着这么温柔吗?   没等白桓反应,顾延昭推他:“白桓,起来吗?吃不吃早饭?”   白桓不得不睁开眼。   阳光正从窗棂穿过,恰好落在面前哨兵眉眼,在皮肉上勾出细碎的金光,连哨兵清浅的眼瞳也被映照成了剔透的琉璃色。   对方正站在床前看他,睡衣上……呃,一圈Q版的水母。   Q/Q弹软乎乎,其中一只还在用触手比心,白桓仔细分辨,这大概是他那只冥河水母的拟态。   这时,他缓缓低头,在自己的睡衣上,看见了热烈比心的雪豹。   “……”   白桓瞳孔震颤。   这个哨兵手段如此高超,连Q版情侣睡衣都拿出来了?   顾延昭:“起来了,再不起来早饭都变午饭了,下午还要开会。”   白桓经常赖床,对此,顾延昭已经很熟练了,他直接伸手将向导从被子里拔出来,然后俯身抱了抱他作为安抚:“说吧,早饭想吃什么?”   白桓眨眨眼,又眨眨眼。   星盗首领富有且慷概,直接糊了他一脸,他尤其喜欢顾延昭垂眸看他的神态,叹息又无奈,似乎除了用怀抱和早餐,哨兵也没有更好的方法来哄他起床。   是的,哄他起床。   再迟钝的人,现在也该发现不对,更何况白桓本就很聪明。   他不动声色的审视四周,看着陌生的房屋,陌生的房间,但每一处装饰和配色都完美的符合他的心意,简直像是……他为自己装修出的婚房。   一个不可思议的猜想在脑海中成型,白桓歪了歪脑袋,冲着首领伸手:“起不来了,抱我起来。”   顾延昭果然叹气,放下正在系的皮带,伸手抱住向导,将他从被子里拽了出来。   顾延昭继续和自己的腰带缠斗:“早餐吃什么?”   白桓伸手,从背后环住他,接过了腰带,指尖灵活的动作,垂眸问:“早餐吃什么都可以吗?”   白上将和林少将的早饭都非常健康,他们喜欢吃牛奶配水果,再加一个白水煮蛋,颇为寡淡无趣。   对此,白桓提出过异议,但被父母无视了。   顾延昭:“所以你想吃什么?”   白桓故意:“炸鱿鱼和炸薯条。”   哨兵好看的眉毛揪起:“早上吃这个吗?不太健康诶……不过如果你想吃的话。”   他好像真的准备满足白桓的古怪要求。   白桓放开他:“嗯,我开玩笑的,还是煎蛋吧。”   他跟着顾延昭下楼,坐在满是阳光的客厅里,看着哨兵系上了围裙,熟练的翻找冰箱,将金黄的鸡蛋打入锅中。   白桓抱臂站在一旁,便是啧了一声。   他知道首领个高腿长,肩部线条漂亮,但一身居家围裙,系带完美勾勒出腰部线条的时候,他才发现,哨兵的腰居然也这么细。   向导歪了歪头,选择从背后抱上去。   哨兵一顿,很快又开始动作,颠锅的手没有半分不稳,很显然,他已经喜欢了白桓像无尾熊那样挂上来。   向导歪头:“哥哥?”   顾延昭:“嗯。”   白桓再次眉眼弯弯。   果然还是自己了解自己,连另一个自己调情的方式,他都猜的八九不离十。   等向导吃完了爱心小煎蛋,哨兵就开始日常的家务。   他换了件紧身的衬衫,将袖子撩到小臂,清洗花池,修建枝叶,同时注意到,向导站在玻璃后,默默观赏。   哨兵将袖子又往上拉了点,让绷直的肌肉越发轮廓分明。   顾延昭享受向导的注视,那会让他鲜明的感受到,他被喜爱着。   白桓也毫不客气,将顾延昭上上下下看了个遍,目光放肆的停留在他感兴趣的地方,直到雪豹咪咪喵喵的扑过来,嘴里叼着一把梳子。   大猫比他见过的那个圆滚滚了一些,大尾巴在身后晃啊晃,灰蓝的眼睛里带着星星。   任谁都能看出来,它有多喜欢向导。   白桓蹲下来,摸了摸它的脑袋,将雪豹舒服的抬起下巴往他手里蹭:“要我帮你梳毛?”   雪豹大幅度点头。   白桓便蹲下来,开始撸雪豹,顺便梳毛。   反正不管是被撸还是被梳,大猫都很享受就是了。   然后,两人开始依偎在客厅看新闻。   白桓一点儿不认生,非常自然的将脑袋塞到了哨兵的肩胛,在看见哨兵的大猫后,又非常自然的拍了拍大腿,让大猫将脑袋靠上来。   顾延昭也早习惯了被他这样靠,径直放软了肌肉,充当向导的人肉靠垫。   白桓眉眼微弯。   那个连靠近都不让他靠近的星盗首领,还有这么乖,这么让人喜欢的时候?   白桓开始查询过往经历。   这个不知道是不是平行世界的白桓,和他本人的经历略有出入。   其他部分一切正常,除了他早了两年突破S,除此之外,就是和顾延昭的关系。   在这份履历中,他早早的来到了32区,结实了哨兵,几乎没什么波折,就非常顺利的将喜欢的哨兵拐进了婚姻的殿堂。   白桓摸着下巴,满意点头。   很好,不愧是他,行动迅速,非常有魄力,是他的作风!   期间,趁着哨兵不注意,白桓还翻了翻自己的购物记录。   果不其然,他看见了某些自己喜欢的东西。   银光闪闪,设计独特的身体链,带着流苏,能从锁骨和肩胛垂下,一路绕要匈腹,披散在腰间,动起来的时候,大概会晃出细碎的银光。   哨兵略深的肤色,白桓可以想象,当哨兵的腰出了薄汗,脊背蒙上釉面般的光泽,如融化的枫糖般,再配上软软陷入腰窝和背中沟的银链,该会有多美味。   这些东西……严肃冷漠的星盗首领,难道会同意用吗?   居然还有一对包裹着软硅胶的小夹子。   抱着疑惑,白桓完成了军部的日常工作,等到夜幕降临。   哨兵准备去洗漱。   顾延昭已经老夫老妻惯了,丝毫没有避讳白桓的意思,自然而然的脱下衣服,步入浴室。   期间,白桓一扫,在对方蜜色的皮肤上,看见大大小小深浅不一的吻痕。   有的痕迹浅淡,仅仅留下薄粉,有的则还是深红色,带着轻微的肿,尤其早晨蹭过的地方,更是均匀的红了一片。   “……”   咕咚。   顾延昭显然也注意到了白桓的视线,非但没有如何,还放慢了换衣服的速度,任由他打量,冷不丁道:“盒子放抽屉里了。”   白桓:“什么盒子——”   他猛的一顿,不可思议的抬眼看向哨兵。   星盗首领垂眸解衣扣,表情依旧平静,睫毛却在微微的颤抖,耳尖也满是绯红。   白桓内心的小人要开始尖叫了。   什么!什么!什么!   居然是可以玩的吗!居然是这样!可以任由他玩的吗!   没有人告诉过他!那个将他丢在荒星上!冷淡严肃至极!压根不给他好脸色的星盗首领!养熟之后!可以这样玩啊!   这样太美味了吧!这也太好玩了吧!   在向导的无声尖叫中,哨兵掀开被子,躺了进来。   但是白桓没有动,他谨慎的评估了片刻,避开了所有部位,将脸埋入了哨兵的肩胛。   顾延昭微顿:“今天不来?”   向导看他的眼神,明明很有兴致。   白桓摇头,瓮声瓮气:“还是不了。”   倒不是因为什么道德水准在作怪,纯粹是白桓了解他自己,要是等另一个自己回来,发现哨兵被吃了,即使吃的还是“白桓”,他也会气炸的。   气到咬牙切齿,气到吃不饱睡不好,气到恨不能将自己从另一个时空拽出来,狠狠打上一顿。   为了避免另一个自己发疯,还是不要了。   更何况,他们没有感情基础,终归是不一样。   于是,白桓只是将脸颊埋入哨兵的胸口,吸了一口又一口。   他有预感,今天晚上,他就会回到自己的世界。   哨兵如此美味,却不归属与他,白桓长长叹息。   顾延昭投来询问的视线,白桓便道:“哥哥,能不能和我说说,你是什么时候喜欢上我的?”   他做做准备,虽然已经被哨兵丢出来了,但说不定还有戏呢?   顾延昭:“……为什么忽然问这个?”   白桓无辜:“就是,忽然想回忆一下。”   顾延昭思索片刻:“很难描述吧,感觉是一个很漫长的过程。”   向导入侵他世界的速度坚定而迅速,像一只锲而不舍的啄木鸟,稳定的凿开了哨兵的心房。   白桓继续无辜:“那最开始,心动的瞬间呢?”   “……”   顾延昭哑然片刻,嘀嘀咕咕:“大概是我们的初见吧。”   向导这样俊美出众的人物,又是那般极端的境况,很难不心动。   白桓歪头:“嗯?”   资料里可并没有记载,他是如何与哨兵初见的。   顾延昭无奈了:“……就是医院门口,你捡起我的玫瑰花的时候。”   白桓又问:“具体是哪一天,什么时候呢?”   这些细节向导一直记得很清楚,顾延昭不觉得是他忘记了,但白桓既然询问,他便也回答。   白桓默默记下。   当秒针转过十二点,一切重新归位时,白桓垂眸,发现自己正躺在主星的家中。   白父白母在客厅做早饭,白桓看了眼时间,从楼上冲了下来。   离哨兵告诉他的时间,还有刚好一天,他乘坐今日的飞行器,恰能在明天赶到32区。   匆匆和父母交代了一下去处,将实习地点改到32区,白桓着急忙慌的收好了所有行礼,提着东西便冲到了机场。   好在,一切都来得及。   赴会之前,白桓打理了好灰蓝的长发,穿上向导白金配色的制服,通体俊美矜贵,准时出现在了医院门口。   当鲜红的玫瑰坠入泥泞,白桓起身上前,顾延昭只能看见,一双漆黑的长靴踩入泥水,向导撩起衣摆,丝毫不在乎地面的肮脏,只是俯身一朵一朵的,捡起泥泞中的玫瑰。   他递给哨兵,笑得眉眼弯弯。   “这么漂亮的玫瑰,丢掉多可惜。”   “如果你不要了,就送给我,好不好?” [342]求助:小八,帮你找个监护人   白桓与顾延昭结婚后,小八打算和宿主告别。   他们现在正在一个温泉度假区,宿主和宿主cp去过二人世界了,小八一个人占据了大泡池,百无聊赖的在水面上漂来漂去。   它戳开任务面板,又戳开任务列表,准备了解了解下一个世界,提前熟悉一下新宿主的性格。   ……戳不动。   小八这才发现,在任务期间,管理局给它发了封邮件。   小光团飘起来,狐疑的歪了歪头,逐字阅读。   “亲爱的008号管理员,我们抱歉的通知您,由于技术问题,在下轮搜索中,我们并未发现符合绑定要求的宿主。”   “您有两种选择,第一,跳过此任务世界。”   “第二,由您亲自扮演,完成此世界。”   小八:“……!”   亲自扮演什么的,那也太吓人了!   它倒是听说过有前辈亲自扮演,然后莫名其妙赖在小世界不肯回来了,但那不是因为前辈的每一个世界成绩都很烂,触发了惩罚机制吗?!   它每个世界成绩都很好,为什么要接受同样的惩罚!?   小光团伸出圆手,下意识想点拒绝。   但是下一秒,小光团又想:“反正世界内容都发送给我了,我要不先打开看一眼呢?”   万一世界特别简单,可以让它躺平拿分呢?   光团严肃的戳了戳“试阅”。   管理局的技术部不知道出了什么障碍,连剪辑总结功能也下线了,光秃秃的剩下个“情况查看”,能直接将正在发生的事投射到小八面前。   小圆手戳了戳,固定视角为小世界主角,点击播放。   下一秒,它就惊的漂出去了三米。   喘息和痛呼声从屏幕中响起,面前苍白混着鲜红,入目便是一人劲瘦的脊背,他低垂着头,双臂却高高举起,似乎被吊在刑架上,光裸的脊背看不见一块好肉,压抑的呼吸落在小八耳中,便如惊雷一般。   光团身体离光屏远远的,颤颤巍巍的伸出圆手——   “谢统领,结束了。”   绑缚的绳索解开,刑架上的人跌落于地,他单手撑地,一手压在胸前,剧烈的咳嗽起来,黑发蜿蜒着遮住满背淋漓的鲜血,旋即,小八听见他微不可闻的轻笑了一声,又很快支撑起身体,没什么起伏的轻声答复刑官:“奴才谢王爷赏。”   小八点击关闭。   啊啊啊这是什么啊!   为什么被打了还要谢赏啊!   还好白桓去和他的cp度二人世界了,否则看见它看这种东西,他一定会以为小八是变态的!!!   光团调出邮件,颤颤巍巍的对“跳过此世界”伸出圆手。   看上去就很难,只有白桓那种身经百战的老油条宿主才能搞定,根本不是它能解决的!   但是圆手悬停在按钮上,小八顿了很久,始终没有按下去。   跳过此世界?   ……可是那个人看起来好惨。   吊在刑架上挨打什么,看上去就好惨,如果没有人救他,他能挨上几次呢?   会死的……   关键是,小八原本可以救他的。   光团纠结犹豫片刻,选择了求助上级领导。   它嘟嘟嘟的给主脑打电话。   作为所有系统的中枢,主脑有着管理局最高的权限,很快,荧光屏的中央显示出巨大从超级计算机,主脑温和的声音清晰的传来:“小八,有什么事情吗?”   小八简单叙述了当前的情况,一股脑的说了出去。   “我……有点想接这个任务,可是,我怕我没办法独自完成。”   它毕竟只是个系统,对人类社会了解有限,复杂的任务,它大概率完不成。   主脑:“对你而言,确实有点难了。”   它在小八期待的注视中思索片刻:“这样,我给你找个监护人。”   系统第一次放出去做任务,还懵懂的很,是需要监护人。   光团歪歪脑袋:“监护人。”   主脑:“监护人,这人最好实力强大,远超当前世界所有人,能在危机突发时保护你;最好成熟老道,对所有情况游刃有余,唔……这是个古代朝代背景的世界,轻微夹杂武侠背景,总体来说低武低魔,这样,我给你从修仙或魔法世界找吧,刚好你也都去过了。”   ——修仙和魔法吊打朝堂武侠,很合理吧?   光团更加狐疑。   旋即,两个名字出现在了联系列表。   穆无尘   备注:青霄宫主,化神修士,1172号修仙世界(高法世界)最强者。   与当前世界最高战力对比:灭世级。   岚   备注:教廷教宗(曾),血族公爵(曾),3306号西幻世界(中魔世界)最强者。   与当前世界最高战力对比:天灾级。   主脑:“这两位实力都很强,具备一定打破空间壁垒的能力,如果遇到致命危险,可以向他们求助,他们能在一定程度上影响你的世界。”   小八:“哇——”   还可以这样!   它可是见过穆无尘和岚有多强的,一位移山填海,无所不能,一位精通药剂法阵,亦是实力超群。   主脑挑挑拣拣:“这个你也带上吧。”   又一个名字出现。   顾寒清   备注:大雍摄政王,经史子集(精通),权谋算计(精通)。   与当前世界最高战力对比:菜鸡级。   主脑无视了最后一句话。   朝堂武侠线,也不能全靠武力,还是需要一个智囊,否则系统被人卖了都不知道。   “我与他们打了招呼,他们都同意了。”主脑擦了擦汗:“先这样,再看看你后续还会遇到什么困难,小八,不可以破坏世界原本剧情,仅在需要的地方求助哦。”   经验告诉主脑,不要把宿主一股脑的送给系统,这群老油条聊着聊着就会画风突变,不知道会教给系统什么奇怪的东西,让任务如脱缰的野狗般一去不返。   甚!至!还!赔!了!它!一!个!系!统!   正是那群老油条挑拨,说什么喜欢就救,喜欢就亲,喜欢就睡,莫名其妙的,系统就和主角滚到床上去了。   现在选的这三个人都成熟稳重,再限制单项联系,限制联系次数,应该就不会有问题了吧?   应该。   小八严肃点头。   主脑:“对了,还有一件事,由于技术部门的障碍,你现在无法绑定那个世界原有的身份,我只能另外给你弄一个身体和身份。”   否则直接绑定宿主就是了,也不用系统亲自上了。   主脑:“我会给所有人一个背景暗示,让他们知道有你这个人,但前期你从未参与过主线,理由需要你自己合理化。”   小八郑重点头。   它带着三个“监护人”,踏上了征程。   入目便是一人高的稗草。   小八垂眸看自己,青年身形,大抵刚刚成年不久,通体一件玄青色的棉麻衣袍,长发用一枚青竹发簪簪起,脊背上背着个药篓,上书“药王谷”三字。   主脑的解释适时出现:“此代药王已死,药王谷灭绝,从此无人知晓你的来处,此谷与皇室有千丝万缕的联系,当今皇帝身体抱恙,曾在此谷修道,民间亦有传闻,皇室幼子曾遗落在此,你可静观其变,为自己捏造合适的身份。”   小八点头。   “你腰间有一枚玉佩,乃是药王遗物,或可自证身份。”   小八低头,果然看见了一枚青玉腰佩,他将玉贴身收好,迈步往前。   面前有一条小路,稗草从中对半分开,露出黄泥硬土,应当是有人今年累月从上路过,用脚踩实了的。   小八左右环顾,没有其他路可走,也不敢踩进草丛,只好沿着道路向前。   操纵人类的身体,真的很不习惯。   他深一脚浅一脚,眼看着天色渐暗,忍不住加快了脚步,还没走出草丛,肚子便咕了一声。   “……”   人类的身体,好麻烦!   系统充电吃能量块就可以了,人类不能充电,也不能吃能量块,他得想办法找吃的,还得在天黑前找一个可以容身的住所,避免遇见山间的野兽。   虽然可以找穆无尘和岚,但开局第一天就因为迷路和饿用掉求助什么的,也太逊了,会被宿主们嘲笑的。   至于顾寒清……摄政王殿下大概不会嘲笑他,但是野外生存这方面,他并没有什么用处。   小八咬牙,继续往前。   暮色四合,太阳仅余一片余晖,化作天空浅紫绀红的火烧云,山间万籁俱寂,仅余虫鸣鸟叫,远处隐隐传来不知是熊还是狼的嚎叫,眼看着即将天黑,小八不得不加快脚步,终于赶在日落前,走出了草地。   但他依然还在山中。   药王谷地处深山,避世已久,离最近的人类城镇也要走上几天,小八头晕眼花,第一次感受到了饥饿。   ……他知道前辈为什么那么喜欢吃东西了。   就在小八苦中作乐,犹豫着要不要冒着被嘲笑的风险联系监护人,空气中,忽然传来了烤肉的芳香。   木炭烟熏火燎的气味中夹杂着肉类的焦香,带着油脂爆裂开了味道,系统吸了吸鼻子,忍不住向前走去。   他看见了火光。   那是一处避风的山洞,火光隐隐从洞中泄露出来,小八藏在火中犹豫了片刻,还是上前。   他不知道里头是不是坏人,但就算是坏人,他也能召唤穆无尘求救,但如果里面是好人,他就能分到食物,跟着他们下山。   鞋子踩踏过满地的落叶,发出沙沙的声响,小八还未探身,脖间忽然一亮。   一柄寒光闪闪的剑抵住肩膀,面前人黑衣黑发,遮掩的几乎看不清面容,呵道:“谁!”   小八眨眼:“路过……采药迷了路,看见这里有火光,劳驾,能不能收留我一晚,明早我就走。”   他的手就悬停在求助按钮上。   相信穆宫主的实力,只要这些人有过激动作,穆无尘顷刻就能将他们放倒。   那黑衣人并未放松警惕,俯身往山洞里打了个眼色,片刻后,倦怠而虚弱的声音响起。   “影五,让他进来。” [343]初遇:谢寅嗤笑一声:“好看?”   影五的剑抵在小八的咽喉,手掌扣着他的脊背,将他压进了洞穴中。   小八这才发现,不大的洞中零零散散,坐着七八个人。   每个人都黑衣覆面,腰间悬挂黄铜腰牌,他粗略一扫,从影五到影二十一,全是数字。   火堆中央的则是个背对着他的男人,腰间一把素色长刀,穿漆黑云锦曳撒,隐有金暗纹,此时,曳撒的上半身从肩膀撩下,仅靠腰间的赤金色腰带维系,脊背处的皮肤是终年不见阳光的苍白,一条狭长的刀口正横亘其上,血肉外翻,鲜红刺目,暖黄的火光一点点舔舐上来,衬的脊背格外白,咋一看,色调和白雪里的红梅似的。   他也不避着人,坦然赤/裸着脊背,任由身边的黑衣人用软布沾了伤药,小心的擦拭上来。   ……这个人,好像是视频里刑架上的那个。   是他吗?   那人大大方方露,小八也不怕,就大大方方看,系统也不懂什么叫避嫌,兀自和记忆里比对起来。   谢寅是习武之人,哪能觉察不到身后的注视,嗤笑一声:“好看?”   脊背满是鞭伤,配上狰狞外翻的刀口,哪里能说得上好看。   小八诚实:“好看。”   火光里仅露一张侧脸,小八就觉得这人好看,容貌是极清俊的端丽,通身漆黑肃杀,偏偏长了双桃花眼,眼中似笑非笑的眯起来,斜睨着眼看人,便从五官中透出点阴郁的秀丽。   只是可惜,通身气质太阴寒,冷的和地狱里爬出来的厉鬼似的,看着让人怪不舒服的,用武侠世界的通用术语,大概是……杀气太重?   谢寅又是一声嗤笑。   身边的黑衣人们低眉垂首,不敢言语。   带着影七腰牌的黑衣人处理完所有血污,小声请示:“谢统领,好了。”   谢寅嗯了一声,拢好披散的衣物,朝前方勾了勾手,影五便押着小八上前一步:“统领,这人,杀了吗?”   力道极大,小八一个踉跄,只觉这帮人凶的很,却不怎么怕。   “不着急杀,他也走不了。”谢寅拨了拨火堆:“小子,你叫什么?”   小八:“小八。”   他这一世还没有身份。   谢寅:“无名无姓,就叫小八?”   语调轻慢,未必是有意,只是这个人唇角始终微勾,病怏怏的,自带了股嘲讽般的讥诮。   小八:“好奇怪,你们这里的人都叫影五影六的,我为什么不能叫小八?”   谢寅抬眼看他,眸中讥诮更盛:“我们叫五六七八,是无父无母,不知来处,怎么?你也是?”   小八不吭声。   他想说:“是啊,那怎么啦。”   他是无父无母,只有主脑大人,管理局所有系统都是这样的,有什么好稀奇的,但他觉得最好不要现在说,面前这个人脾气怪怪的,容易被当作挑衅。   谢寅:“说说,为什么出现在这?”   说话时,他百无聊赖的扒拉着火堆,火堆上正架着几只烤鸟,烤鸟表皮金黄,正滋滋冒着油,金黄的油脂啪嗒啪嗒滴落下去,香味扑鼻。   小八咽了口唾沫:“采药,迷路了,闻见这里有香味,好饿,想问问能不能给我点吃的。”   压着脖子的剑一抖,影五似乎被这回答天真到了无语,谢寅也是嗤笑。   他腰间素刀一抖,一只烧鸟腾空飞起,直刺小八面门而来。   小八才刚刚接收人类身体,连四肢协调都做不到,更不要说觉察危险,他什么都没看见,便见残影一扫,直刺而来的烧鸟不知为何断成了两截,恰恰停在一片洗干净的箬叶上。   少年蹲下身,将箬叶捡起来,眉目有点惊喜:“给我的?”   谢寅依旧是那幅似笑非笑的散漫模样,不点头也不说话。   小八正饿着,也不管脖子上还横着把寒光闪闪的冷兵器,握着烧鸟就开始吃,又被烫的嘶了好几口,他是系统变人,也没有礼仪吃相这回事,谢寅将他的一举一动尽收眼底,随手打了个响指,影五便将剑收了。   他警惕的看了眼小八,快步走到谢寅面前,单膝下跪,轻声请示:“统领,此人背篓上写有药王谷的字样,恐是药王余孽,我们——”   手横在脖上,做了个杀的动作。   谢寅哂笑:“一个没有功夫的傻子,仆役都算不上,算得上什么余孽。”   小八:“……”   主系统给自家系统准备的身体,虽然是白板状态,没有武功,但各项基础数值都是拉满了的,耳聪目明,比普通的武人还要好上不少,虽然这帮人说话声音很小,但他听的见。   系统愤怒的咬了口烧鸟。   他是没有功夫,但他背后的穆无尘能修仙呢,而且他也不是傻子,那么多次任务都高分完成了,他比很多前辈都优秀。   好讨厌的主角,他不想帮他了。   影五:“可是……”   他目光隐晦的往谢寅身后一扫,那处有一个正方形的檀木盒子,上头覆了块黑布,黑布突出几块大小不一的弧度,可见东西并不平整,末尾泅了大片黏稠的液体,部分已经干涸成了块状,硬挺挺的支撑起来。   谢寅:“任务完成,不要多生事端。”   他说完,便兀自闭目养神,不再说话。   小八这边啃完了烧鸟,终于有了两分饱腹感,他试探性的走到洞口,往外扒拉了一下。   身后无人说话,也无人阻拦,任他来去,但是小八悄悄看了眼外头,夜色正浓,唯有一点月光照明,山间树木摇曳,影影幢幢,远处不时传来狼啸,鬼哭一般。   他往里缩了缩,再次看向谢寅:“那个,我能不能在这里睡一晚上?就门口垫的这些蓬草上就好。”   外头太恐怖了,系统从有意识起,要不和宿主一起,要不待在时空管理局的主脑身边,小八第一次意识到,他有点轻微的怕鬼。   黑衣影卫们再次面面相觑,似乎为此人的大胆瞠目结舌。   小八探头探脑:“那个,我也不白睡你的,你背后那道伤,已经轻微发炎了,光是上药没用,要将腐肉先剜掉,再包扎上药,我刚好看过别人处理这类伤口,要不我帮你看一下?”   来世界前他特意学习了主系统的药学指南,简单的伤口是能操作的。   谢寅不语。   小八继续讨价还价:“怎么样?”   他见众人都没有搭理他的意思,便兀自上前,绕过火堆,在谢寅面前半蹲下来,伸手去拉他的领口。   谢寅猛然睁眼,出手如电,五指死死扣着青年的手腕,狭长的眼眸也微眯了起来。   小八仗着可以找监护人,无辜的和他对望,努力推销自己:“你们处理的太粗糙了,会发炎还会留疤,我只是想看看伤口,我之前学过的,不会让你很痛,而且我只是想留下来睡觉。”   山洞里很暖和,地面还铺了蓬草,外面又黑又危险,他不要出去睡觉,他想要留下来。   握着腕口的手松了,谢寅垂眸看他:“小子,你的胆子真的很大。”   ……要是你的背后站着一个灭世级一个天灾级,你的胆子也会很大。   小八:“那我脱咯?”   他还想再仔细看一下脊背,是不是当时刑架上的人。   方才束好的曳撒从脊背剥下,里头是一件黑色的里衣,小八试探着碰了碰,才发现血早就将脊背和衣料粘在了一起。   他小声抱怨:“你们这些人处理伤口真的很粗糙诶。”   他听说前辈第一次缝针时给人缝歪了,为了避免相似的惨状,小八特意看了点基础医术,没想到这些人水平更次,可能还不如他缝针缝歪的前辈。   谢寅:“直接撕开就是,废话什么。”   小八:“撕开会很痛,你大概率会发抖,要不要先让你的属下出去?”   这人似乎是个脾气不好,有点高傲,可能还好面子的人,治疗过程有点痛,小八觉得他不会想将狼狈暴露在属下面前。   谢寅不搭理他了。   小八:“……你不相信吗,我——”   他本想说,他虽然是无证行医,但临走前往数据库里灌了大量的案例,他清楚的知道有多疼,如果谢寅真的在治疗过程中叫出来,那就不能怪他了。   但是下一秒,谢寅陡然抬手,五指收束,重重按上小八的脖颈,将他往山洞石壁上一压,硬生生打断了接下来的话。   小八:“……?”   谢寅的翼善冠放在一旁,此时未曾束发,他的长发大抵在之前的打斗中沾了血,方才才清洗过,湿漉漉的糊了一层水汽,就冰凉凉的垂在小八的脸颊。   系统茫然与他对视。   谢寅却并未看他,长眸斜睨了一下身后的人:“其他人,现在,滚出去。”   他显然是队伍的核心,其余黑衣人沉默着站起,躬身往后退去。   谢寅:“影五,将你脚边的那腌臜玩意带上,熏的里头臭烘烘的。”   影五:“是。”   小八下意识想去看是什么,余光只见那漆的木盒子,还未看清那布料盖着的轮廓,下一秒,又被人钳住下巴,硬生生扭了回来。   谢寅垂眼看他,面含警告。   小八只能直勾勾的看着面前人,眨了眨眼。   一行人撤了出去。   谢寅松开钳制的手。   他恹恹坐回原地,目含警告:“小子,管好你的嘴,要想活命,想清楚什么能说,什么不能说。”   “……?”   他说了什么?他也没说什么啊。   小八回忆着刚刚没说出口的话,脱口道:“哦,你是说,我学过医——”   冰凉的刀背带着扑面而来的血腥气,再次抵在了唇瓣。   谢寅冷淡:“再说一个字,我便掌你的嘴。”   “……”   小八眨眼,做了个封口的动作。   刀背撤走了。   谢寅撩开湿漉漉的长发:“你不是要看伤口,来吧。” [344]端王:我拿牙嚼碎了给你敷?   布料被小心翼翼的从脊背撕下,纤维粘连伤处,谢寅毫无动静,小八注视着那人的伤口,却是倒吸了一口凉气。   方才隔的远,看不分明,眼下凑在火光前细看,才能瞧见红肿外翻的刀伤有多狰狞。   小八:“我的药篓里有羊金花,汁液有麻醉的作用,我帮你涂一点。”   谢寅还未说话,小八已经在背篓里翻到的草药,须得将汁液涂抹在伤患处。   荒山野岭的,没有药臼更没有榨汁机,小八小声提议:“我拿牙嚼碎了给你敷?”   “……不用。”   小八哦了一声:“那你自己嚼?”   他说着,将一片其貌不扬的烂叶子递到了谢寅口边,像是期待着谢统领屈尊降贵,张口将叶子叼走。   “……”   谢寅冷下声音,暗含警告:“拿回去。”   “哦。”小八将叶子收了回来:“其实我想也是我来比较好,你的牙有点尖,我的牙长得比较规整,能碾磨更充分。”   时空管理局出品,必属精品,这具身体不但眉清目秀唇红齿白,连牙尖的凹槽都长得很符合科学。   “……”   谢统领难得一噎,声线更冷:“不用多事,直接处理。”   小八:“那不行,会很痛。”   谢寅嗤笑,正想说这点痛算什么,小八已经自顾自的说了下去:“痛肌肉就会抖,不要和我说你能克制,那是生理反应,你抖的太厉害,会影响我动手。”   他说着,站起身:“我去门口的小溪清洗一下用品,你让你的人别拦我。”   “……”   几分钟后,少年便坐回了谢寅身后,空旷的山洞中清晰的传来咀嚼声,接着,温热的药泥便抹了上来。   谢寅眉头紧蹙,握着刀柄的五指深深用力,脊背绷如长弓,伤口边缘渗血,眼看就要撕裂。   小八在没有伤口的皮肤上摸了摸,安抚道:“别紧张呀,我身体很新,暂时没有什么恶性的致病菌啦。”   虽然这个时代的人大概率听不懂他在说什么,但还是解释一句。   “……”   谢寅不想和傻子计较。   他深吸一口气,强逼着紧绷的身体放松,王府受刑时不得绷紧肌肉抗刑,每一鞭后刑官都会给予时间平复,倒是驾轻就熟,几息过后,已全然平稳,若非脊背全被冷汗浸润,冷白的皮肤上蒙了一层水光,谁也看不出来,他伤的有多重。   小八开始处理伤口边缘发炎的部分。   也不知是不是麻药起了作用,这部分谢寅倒是没什么感觉,他坐在火光面前,却也浑身发冷,昏昏欲睡,身后的声音平稳而规律,谢寅忽然开口:“小傻子,你是药王谷的人?”   小八停了片刻,才反应过来谢寅在叫他,恨恨的说了句“我不是傻子”,又回答:“算是?”   他是时空管理局的人,不,时空管理局的统,但按照这个界面来说,应该算是药王谷的人。   谢寅:“药王是你师父?”   药王谷也算是江湖上有名的存在,药王常年隐世不出,不参与江湖纷争,手中持一把青木竹杖,身背药篓,足迹遍布幽涧深谷,平生所愿,便是访便天下名药。   药王从不收徒,但遇上灾年,在山野中捡到遗落的孩子,便会带在身边教养,孩子们长大成人,便放下山去,往往成为悬壶济世的一方名医,世人都有所耳闻。   师父师父,如师如父,这些人提起药王,无不尊重敬畏,亲孝至极。   小八:“嗯,是?”   他根本不认识药王,但主系统给的身份是药王谷的弟子,他的袖襟里还藏着药王的玉佩,他就装作是好了。   未曾想到刚刚应下,身前又是一声笑。   似苦笑似闷笑,笑声几乎是从嗓子里拧出来,谢寅单手撑地,笑到一半,又剧烈的咳嗽起来,最后不得不抬手,握拳压在了唇下,拭去了唇瓣溢出的鲜血。   “小傻子。”他好不容易笑够了,沉声道:“你在这里给我治伤,你知道我是谁?你知道我做过什么?”   “……?”   小八:“你做过什么?你受伤了啊,我不应该给你治伤吗?”   回应他的,又是一声自嘲般的讽笑。   “够了。”   数秒沉默过后,伤口处理的七七八八,谢寅无心多说,兀自束好了衣物,起身垂眸看向少年,他唇角带笑,一双黑眸却尤为深邃,火光倒映其中,寒潭般影影幢幢。   “小傻子,听着,你如果想活命,接下来的话,我只说一遍。”   小八点头:“你说?”   谢寅用长刀的刀柄挑起少年的下巴,眯起桃花眼:“下山之后,往北或西方去,不入城不入镇,只在村寨中行走,隐瞒医术,不要告诉任何人你是药王弟子,遇见有人盘查版籍黄册,就推说是前两年南山地动,遭灾后无家可归的流民,听明白了吗?”   小八不明所以,但他经历这么多个世界,主角从未有过坏人,便乖乖点头:“听明白了。”   系统像记事本一样,将谢寅说的每个字都认真记载下来。   谢寅收回刀,冷声:“去蓬草上坐着,明天天一亮,便离开此地。”   小八哦了一声,挑了个柔软的位置坐好,边听谢寅扬声:“滚回来。”   方才滚出去的黑衣影卫一个个滚了回来,他们很有职业素养的无视了坐在一边烤火的小八,而那个形状奇怪的檀木盒子,也重新回到了室内。   影五呈上盒子:“统领。”   谢寅嗯了一声,随手放在身后。   小八好奇的看了好几眼,还没看出那是个什么,谢寅一撩披风,将盒子彻底罩住了。   小八抬眼,恰好撞上谢寅点漆似的瞳仁,眉眼沉沉,暗含警告。   小八懂了,这人不给他看。   系统在心里切了一声,心说他也没多想看,便躺下来,背对着一群人,蜷缩着睡觉。   山洞的地面又硬又潮,即使垫了一层垫子,也濡湿的厉害。小八半梦半醒,隐约感觉有人走动,他翻了个身,并未醒来,一直到天光大亮,阳光穿透洞口垂下藤蔓,一条条映照在他脸上时,才清醒过来。   黑衣人们已经走了,仅剩山洞中央漆黑的篝火余烬,旁边居然还有几只山鸡和鸟,不知道是昨日没有吃完,还是那人特意留给他的。   小八收拾了一下,将东西压在背篓中,在山溪旁简单洗漱,沿着小道离开。   白日的山林和蔼可亲,树木呈现生机盎然的新绿,远远可看见山脚下的村庄,小八快步下山,赶在中午前,终于走到了有人烟的地方。   一个很小的村落,仅有二三十户人家,茅屋零散分布在田间地头,有人在地里劳作。   小八往前走了两步,肚子发出咕咕的叫声。   他环顾一圈,旁边的茅屋院落中有个青年男子正在喂鸡,长相柔和,颇为面善,特殊的是眼下一颗小痣,色泽暗红,如紫金朱砂一般。   小八抱紧背篓,和他招呼:“你好,劳驾。”   他牢记着谢寅的嘱咐,没完全掀开背篓给他看底下的药,只掀开一角露出山鸡等猎物:“我是山中的猎户,昨日在山中迷了路,不知走到哪来了,现在又饿又渴,这里有些猎物,想交换银两食物,可以吗?”   那人先是一愣,下意识看向小八的眉眼,见没看见任何东西,便不着痕迹的后退一步,离篱笆远了些,笑道:“小官人,摊的烙饼可以给你一些,银钱我做不了主,得等我郎君回来。”   小八被他这又是官人又是郎君的古怪称呼搞得晕头转向,只点头:“好,那我能先吃烙饼吗?”   昨天那帮人烤烧鸟没有加调料,好难吃。   他生的白皙俊朗,举止得体,一身麻布青袍,简单而干净,很容易讨人喜欢。   那青年笑笑,转入院中,不多时便拿了个烧饼过来:“给你,小官人。”   小八不占他便宜,从背篓里挑挑拣拣,挑了只肥硕的大鸟递过去,学他:“也给你,官人。”   青年连连摆手:“我不是官人,官人直接叫我名字吧,陈满。”   “……哦,好。”   小八外头,不明白他和这青年看上去没什么差别,为什么一个是官人,一个不是,但对方这么说,他便只是点头,在门前大树旁坐下,开始啃烧饼。   这个年代普通人家没有精米精面,又干又噎,但能填饱已算不错,小八这边一个饼下肚,陈满的郎君也回来了。   小麦皮肤的汉子清点了小八的猎物,给他换了点钱,又指了个方向,说村头有户人家举家搬迁进隔壁镇子,房子不要了,空置了小半年,他如果乐意,可以暂且住那屋里头,又说如果还有猎物,也可以卖到他这里来。   小八当然同意。   他从陈满这儿借了点生活物品,抱着进入了小屋,简单洒扫后,仰面躺在榻上,陷入了沉思。   接下来该去哪儿呢?   一般情况,宿主都待在主角身边,可他的主角显然不待见他,说话还特别凶,小八没法去找他。   他毫无头绪,在榻上翻了好几个身,睡着了。   *   筠州城,端王府。   谢寅带着檀木盒,路过曲折的游廊,停在了王府西北隅的青石小山旁。   再往前一步,便是王府的书房筠雪斋,从他的角度,恰能看见一紫服男子挽起织锦长袖,正悬腕提笔,在窗前作画。   谢寅利落下跪,低垂着头颅,膝盖与地面相触,发出闷响:“王爷,幸不辱命。”   这时候,他与小八对答时那股轻慢的傲气尽数收了起来,通身跪着的笼在云纹织锦的黑袍之下,善翼冠扣的整齐,一丝乱发也无,跪姿也端正,腰背压的极低,双手高高捧起檀木盒,显然是仪官刻意规训过的,整个人如一柄内敛的长刀,写满了恭顺与臣服。   端王抬手,打了个响指。   身边的侍女立即上前,从谢寅手中接过檀木盒,垂眼看着地面,小步快走,将盒子呈到了端王面前。   端王并未接过,他细细描完了下一笔,方才伸手,扯下了黑布。   檀木盒中,是一方头颅。   发丝花白,满是褶皱的眼眶中嵌着一双浑浊的眼睛,也不知生前遭受了什么冤屈,竟然死后都不愿意闭上。   端王提起发辫,将头颅拎了起来,饶有兴趣的打量着齐整的切口:“这是药王?”   谢寅额头点地:“回王爷,是。”   端王将头颅丢回盒子:“药王已死,他带走的图纸和箭矢呢?”   谢寅将肩埋的更低:“回王爷,我同影五等人搜遍了药王山中住所,未曾搜到遗失的图纸和箭矢。”   端王凝起眉头:“未曾搜到?”   谢寅:“……回王爷,是。”   他语调急切了两分:“临走前,我与众人将山谷住处尽数焚毁,如今那地只余灰烬,想来无论是谁,都难以找寻。”   端王的指尖敲击着桌面,久久不语。   谢寅维持着叩首的姿势,几乎低进了尘里,后背冷汗淋漓,汗水里的盐分蜇着伤口,带来尖锐的刺痛。   这地并不平整,地面用瓦片和卵石勾勒芝花海棠纹,蕴意富贵满堂、兄弟和睦,膝盖压在上头,似乎能听见骨骼移位的轻响。   端王又道:“我听影卫营那边说,你路上放走了一个人?”   谢寅语调平静:“山间的药户,离药王谷距离数里,翻不出什么风浪。”   端王轻笑一声:“翻不出什么风浪?谢寅,你现在倒是挺有主意。”   他落完最后一笔,将湖笔隔上青瓷笔山,发出啪的脆响,“我已吩咐了影五,将那人找出来杀了。”   谢寅依旧低垂着眼眸,恭顺:“王爷英明。”   端王不语,伸手一掀,撞翻了侍女手捧的木盒,药王的头颅咕噜噜的滚下来,恰好滚到谢寅的面前。   他嫌恶的拍了拍手:“这玩意处理了,别让人追到我这里。”   谢寅恭顺接过,正要谢恩退下,端王饶有兴致的打量他,又道:“这回任务,你受伤了,在背上?”   谢寅:“药王谷早年与逆贼千机门来往慎密,谷中遗留有不少机关,奴才愚钝,不慎为箭弩飞刀所伤。”   “可上了药?”   “简单处理止血,并未上药。”   端王坐回原位,颔首:“你这回虽然带回了药王头颅,但关键证物下落不明,还心慈手软,放走了个山村野夫,谢寅,这事儿办得不漂亮。”   谢寅依旧跪在原地,冷淡如木石铁器:“您教训的是。”   端王挥袖:“小惩大戒,十鞭,去领赏吧。”   谢寅行礼,并未有丝毫反抗,抱起药王头颅,恭身退下。 [345]朱砂:大概是ABO世界的另一种形态?   王府的戒鞭一向打的很重。   双手束上刑架,脊背裸露出来,刚刚结痂的伤口再度撕裂,大股大股的鲜血涌出,未曾愈合的伤口钻心般刺痛,谢寅反手攥住束缚手腕的绳索,指尖用力到发青发白。   他并未发出声音,额前却糊了一层冷汗,下唇已经咬破,胸膛剧烈起伏。   刑官提醒:“谢统领,不得崩紧抗刑。”   谢寅深吸一口气,放松了身体,又在下一鞭到来后再度紧绷,如此往复数次,最后几鞭落下,谢寅高高扬起下颚,梗住脖颈,忍到青筋暴起,才没有发出惨叫。   痛,深入骨髓的痛。   等冷汗将浑身湿透,整个人如水里捞起来一般,最后一鞭终于打完,刑官将他解下来,身体没了支撑,便重重摔落于地,伏在地面喘了许久,谢寅才支撑起身体,沙哑道:“奴才谢王爷赏。”   刑官奉命离去,没再管他,谢寅拢住脱下的外衣,指尖哆嗦着,将一旁药王的人头拿了起来。   等离开刑房,他已呼吸平顺,除了脸色依旧惨白,丝毫看不出方才的狼狈。   他拿了腰牌出府,回到自己的住处,才吩咐下人道:“阿青,备马车。”   谢寅不喜欢坐马车,大多骑马,只是今日身体吃不住长途跋涉,这才叫了轿子。   阿青是个哑巴,谢寅二两银子买回来的,乖觉听话,不会胡言乱语,他正候在门口,闻言打了几个手势:“爷,要去哪儿?”   谢寅:“乱葬岗。”   乱葬岗在筠州城外西头,是片无人打理的荒坟野地,遇着无儿无女无人看顾的鳏夫寡妇,或是大户人家签了死契的小厮婢女,都往那地界丢,周围常年有秃鹫郊狼盘旋,新鲜尸体拉过去,不肖几日,便啃的干净透彻,再无痕迹。   阿青点头,不一会儿便赶着一辆青顶云纹的马车出来。   谢寅抱着那头颅,迈步上轿,垂下了轿帘。   他倦怠的撑住额角,闭目小憩,等马车晃晃悠悠了半个时辰,谢寅用刀柄掀开轿帘一角,四周再无旁人,只剩荒地之时,他忽然抬手,将药王的头颅捧了出来。   将那头颅放在座位上,谢寅干净利落的一撩衣摆,屈膝下跪,恭恭敬敬叩了三个头,便从袖中摸出了一柄匕首。   影卫行事,身上常备多把武器,最少也有一长一短,长刀用于正面迎敌,短刃用于突袭劈刺,两种武器都是王府精铁铸造,寒光湛湛。   他捧起头颅,翻至脖颈处的断口,将匕首剜了进去。   锋刃劈开血肉,搅弄脑髓,摩擦过颅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片刻之后,一根漆黑的箭簇从脖颈中剜了出来。   谢寅将药王的头颅恭敬放回原地,指尖稍稍一挑,在箭簇中空的管道中拔出一张卷起的黄纸。   谢寅垂眸展开。   黄纸密密麻麻切割成了数个区域,层层绘着极精巧的木制机械结构,右下则是一行蝇头小字。   ——千机门.千机弩。   谢寅将黄纸卷回箭矢,收入香囊,以丁香草药掩盖,贴身放好。   又过了一阵子,阿青抬手敲门,掀帘冲谢寅比手势。   “爷,到了。”   谢寅无可无不可的嗯了一声,端着盒子准备下轿,瞧见不远处正有人抬尸,竹席一卷抛在荒地,几个小厮衣衫富贵,该是城中大户人家。   谢寅垂眸与手中老人头颅对视,默然片刻。   他当着那伙人,抬手将药王的头颅往外头一丢,任由他咕噜咕噜滚了半圈,停在了一处荒坟前。   阿青打手势:“爷,不埋?”   谢寅移开视线,故意嗤笑一声:“不埋,不消半天,秃鹫就会解决。”   乱葬岗虽然偏僻,但王府每年死的丫鬟小厮一堆,挨着此地还有流民驻扎,保不齐遇见什么人。   阿青再次打手势:“爷,回府吗?”   谢寅默了片刻:“药王刚死,城西最近不太平,往最近几个村寨看上一眼。”   那傻子从山上下来,大概率往城西的几个村子走,王爷下令杀人,影五影六不如他那么熟悉地形,但追到这一块,也就是时间问题。   要是能遇上,便算那傻子运气好,要是遇不上,也怨不得他,是那傻子命中缺了点造化。   谢寅坐回马车,示意阿青驾车,马车调转车头,车轮滚过泥地,谢寅掀开帘子,最后看了一眼。   老人的头颅还停在原地,双眸满是灰翳,无神的盯着天空,谢寅顺着视线看去,看见了一群盘桓的秃鹫。   他收回视线。   *   小八正在山上摘蘑菇。   靠山吃山,靠水吃水,谢寅叫他往北边和西边去,可他身无分文的,路上的盘缠拿不出来,总不能走着去,于是暂时在村中歇脚,靠贩卖山货攒些银钱。   谢寅又说,不能暴露他会医的事实,所以他不能采那些价高的药草,只能摘些普通的青头菌木姜子,谢寅还说,他不能去镇上,所以小八只能推说不懂行情价码,让陈满和他丈夫去镇上赶集的时候,将他采的东西一并带过去。   再次从杂草底下扒拉出一朵蘑菇,小八愤愤的将它丢进背篓,心道:“奇怪诶,我为什么要那么听他的话?”   谢寅叫他去北边他就准备去北边,谢寅叫他不采药他就不采药,谢寅让他不去镇上他就不去镇上,谢寅又不是他祖宗,更不是主脑大人,他干嘛那么听谢寅的话?   小八瘪瘪嘴:“可能我总觉得,他不会害我吧。”   虽然这个主角和他之前遇见的主角都不一样,脾气又凶又奇怪,但小八就是有种敏锐的直觉,觉得谢寅不会害他。   他再次恨恨的拔下一枚蘑菇:“害我也没关系。”   敢害他,他就让岚给他喂怪味药水!把他变成超级难闻的味道!再让穆无尘把他劈成焦炭!   好不容易采了一箩筐,压得都要背不动了,小八迈步下山,将背篓哐当放在了院落中。   他扬声:“陈满,张宏,我回来啦!”   张宏是陈满的丈夫。   作为下山唯一认识的小伙伴,小八还挺喜欢这一家人的,他将背篓拎到井水旁边,开始和陈满对着洗东西。   张宏摇头,看他那青涩的模样,好歹没说什么,倒是陈满笑出声:“小官人,你是山里长大的吗?从未出过世?我与丈夫就算了,以后遇见别人家的哥儿和夫郎,可千万别这样了。”   小八:“?”   他问:“哥儿和夫郎是什么?”   陈满在一边偷笑,张宏嗨了一声,拍大腿:“哥儿就是哥儿,嗨,夫郎,夫郎就是婆娘啊,男婆娘,你怎么这个都不懂?”   小八歪头:“和我有什么区别吗?”   男婆娘,他知道,就是男老婆嘛,他的每一个主角都变成了宿主的男老婆,系统驾轻就熟,但他感觉,张宏和他说的可能不是一个东西。   毕竟宿主的男老婆和其他男人,是不需要避嫌的。   张宏:“可以拜堂,可以办酒,可以生娃娃,黄册上的户头可以在一起,可以是明媒正娶的正房而不是私下里玩玩,嗨,往小了说我们这户,往大了说,当今圣上可以光明正大娶夫郎当皇后,文武百官谁也没话说,得恭恭敬敬的下跪叫后主,但皇帝不能娶男人当皇后,你说有什么区别?”   小八的眼睛微微睁大。   系统的CPU艰难运转,思考:“大概是ABO世界的另一种形态?在正常男女的基础上加上了独立的男O?可是他们都没有腺体啊。”   小八试图理解:“也就是说,我和你的夫郎,是不同的两种性别,所以我们需要避嫌,对吧?”   张宏点头,嘀咕了一声:“你到底是哪个山沟沟里长出来的?”   小八又问:“那我该怎么区分呢?我和哥儿夫郎?”   万一之后弄错了,遇见个脾气暴的,他岂不是会被别人打?   陈满:“一般来说,眉心,眼下,或者下巴,会长一颗红痣,后腰或小腹长另一颗,未婚的呈鲜红朱砂色,已婚的则是我这种稍暗的颜色,你看有没有,就能辨别出来了。”   小八蹙起眉头:“要是我一下子没发现呢?”   比如山洞中的一群黑衣人,都遮了下巴,他也没看出来谁有痣啊。   张宏乐了:“那你就挑好看的,准没错,那些格外漂亮的,白的,你看一眼就脸红心跳的,离他们远点。”   陈满失笑,砸了他一拳。   小八眨眨眼,又眨眨眼,脑海中不可自控的浮现了一张脸。   那张脸在跃动的篝火中影影绰绰,火光在前额,鼻背,下颚镀上金边,晕成模糊的一团,唯有唇角噙着讥诮的笑意格外明晰,涂满冷汗的脊背暴露在暖黄色的光晕下,纤毫毕现,白的晃眼。   他好漂亮。   小八见过很多好看的宿主和主角了,每个宿主和主角都很好看。   可他还是好漂亮。   像刀一样的,锋锐凌厉的漂亮。   小八旋即摇头,将这个荒谬的念头甩出去。   如果对照Omega,Omega们都是香香的,脾气好好的,谢寅满身都是血腥味,脾气差得要死,出手还狠辣凶残,他绝对不是。   而且谢寅没有痣,他不可能是。   小八思绪飘飞,不知何时洗完了蘑菇,他抱起竹篓,和陈满告别,准备抱回自己小屋前的泥地晒干,好改日让张宏拿出去集市叫卖。   那小屋就在村头入口的必经之路上,小八哼哧哼哧的摆着蘑菇,不多时,忽然见青顶云纹的马车,从大路上驶了过来,径直停在门前。   布帘一挑,小八便见那漂亮的脸探出来,停在车架上,眉宇间压着沉沉戾气,居高临下的看过来。   “hello……不是,你好?”小八打招呼,“我们又见面了。”   谢寅无甚表情,脸色依旧难看,薄唇开合:“你,现在和我走。”   “……?”   小八后退一步:“我有好好听你的话,我没有暴露身份,我也没有进城,我还打算存钱往北方走。”   谢寅:“我说,现在,和我走。”   小八:“可是,我的蘑菇刚刚开始晒,还没有晒完。”   这个人好奇怪,说来就来说走就走,还要带他一起走,这到底是在干什么?而且,他看上去有那么好欺负吗?   但谢寅显然没有解释的打算。   在这外面多停留一分,被人看见的风险就增加一分。   到了他这个位置,行差踏错一步,就是死无葬身之地的结局。   他冷声:“小傻子,你站过来。”   小八不明所以,却还是在谢寅极有威胁力的注视中,茫然上前了一步。   不管了,反正穆无尘和岚会监视他这边的状况,一旦他遇到了性命攸关的大事,他们两个都会出手的。   迎接他的,是谢寅凌厉的手刀。   恰恰劈在后颈,小八只觉得脑袋一麻,瞬间失去了意识,身体面条似的软了下去,被阿青拦手接过。   谢寅:“将他丢上来,我们回府。” [346]脊背:那里该有一颗红痣。   阿青扬起马鞭,四轮滚动,很快到了筠州城下。   城门的士兵例行盘查,拦下了阿青的马车,刚要询问,便见那帘子一挑,递出一块黄铜腰牌。   谢寅眉目冷淡:“有劳。”   他是王府侍卫的统领,在端王面前如何卑微暂且不论,在其余士兵眼里,那是一等一的大人物,士兵们不敢打扰,连声道:“您请,您请。”   马车便一路行过石板路,停在了统领的府邸中。   阿青握着门把张望片刻,将门栓扣死了。   他快步走到谢寅面前,打手势:“爷,里面这人?”   谢寅:“带到内室去。”   一时恻隐之心,到给他弄出了许多麻烦,他身边监视不少,那呆子不能堂而皇之的留在家中,等到风波过后,再将人弄出去。   阿青诶了一声,快步走到屏风前翻动木板,将昏迷的小八带进了房间,这房间是厅堂与厢房中的夹层,位置不大,仅能放下一张小床,刚好能供小八睡觉。   一直到月上中天,小八才悠悠醒转。   他只觉得脖子后面疼的厉害,鼓起来一个大包,四周乌漆嘛黑的一片,小八只能戳了戳按钮,轻声呼唤:“穆无尘?”   之所以不找顾寒清,是因为他和小八菜的半斤八两,在武侠世界毫无用处。   至于岚,魔法打起来太炫酷也太引人注意,满屏光污染乱飞,相比之下,穆宫主的剑气就要低调许多。   一团和小八之前类似,但小上许多的纯白光团飞了上来,停留在他的肩膀,是时空管理局的简易通讯模块。   穆宫主很快回复:“小八,在。”   小八摸了摸后颈的包:“好黑,我现在在哪里?”   他躺在床上,伸手就能碰见木板,四周寂静无声,黑的可怕,连月光都隐没不见。   穆无尘:“在你主角的耳室夹层,他将你带了回来。”   说起这个,小八就有点生气:“他劈我的时候,你为什么不救我?”   也就谢寅用的是手,要是用的刀,他岂不是命都没了!   好坏的主角!怎么会有这么坏的主角!明明之前每个主角都是人美心善的!   穆无尘:“他对你没有恶意,至少,我没有感应到杀气。”   青霄宫主对杀气的感应极为敏锐,他说没有,就是丁点儿都没有。   小八:“他都把我打晕关小黑屋了!还没有恶意!”   别以为他知道的少,小黑屋这东西小八了解的,谢寅的行为涉嫌非法拘禁,如果是在恨海晴天的狗血文,他们应该他追他逃他悔他插翅难飞,但他俩刚刚认识,很显然不是,而如果是悬疑报社文,接下来就该法制在线或器官买卖了。   小八:“那你知道,我怎么才能出去吗?”   穆无尘:“机关在你右手边,拨下暗扣,那处门板可以活动。”   穆宫主可以直接用术法将他带出来,但毕竟违背了本世界的法则,若非生死攸关,不便使用。   小八依着他的指示,果然摸索到了暗扣,他将木门顶开,艰难的从缝隙处往外挤。   入目是个四四方方的厢房,一张小榻,墙上挂书画和楹联,房门未闭,窗框也半支着,透过糊窗的藤纸,能隐约看见橙黄的火光。   穆无尘看了眼浴房窗户上的剪影,提醒:“谢寅在浴房,你可以趁现在走,动作轻一些——”   话音未落,小八终于从缝隙挤了出来,他还将自己当成了无实体的小光团,全然忘记了这是个人类身体,房门啪的一声回弹,重重打了回去。   穆无尘:“。”   浴房中的影子微顿,旋即停下了动作。   片刻后,谢寅手中掌灯,从浴房绕了出来。   他仅披了一件鸦青外衫,布料垂坠到脚踝,腰间仅用一根红绳,大方的裸露着胸膛与小腿,湿透的黑发垂在肩上,与肤色的白形成了极鲜明的对比,一双黑白分明的瞳仁沉沉压下,正意味不明的打量着小八,明显酝酿着怒意。   谢统领执掌影卫多年,积威尤甚,旁人提起他的名字都胆寒三分,能止小儿夜啼,他垂眸看谁的时候,极有压迫感。   穆无尘知道小系统胆子不大,便安慰:“小八,别怕,如果他动手,我——”   话音未落,小八看着谢寅,开口:“喂,你肩膀那有好大一块血,我那天给你上药,没有止住吗?你不应该今天洗澡的,很容易感染的。”   穆无尘:“。”   谢寅冷声:“干你何事,回房间去。”   小八:“……哦。”   谢寅不想要他的命,穆无尘不好出手,他又打不过谢寅,只能瘪瘪嘴,往里头走。   系统恹恹的去推那木门,看着那窄小逼仄的内室,越发不想进去,扭头和谢寅讨价还价:“非要在这里吗?我看旁边那房间还有床,我能不能睡那里?”   如果谢寅非要关着他,至少那个房间有窗户,能开窗透气。   谢寅:“不能。”   “为什么?”   “那是我的房间。”   “……哦。”   穆无尘:“。”   小八继续推门,推到一半,又问:“那我能看看你背上的伤吗?它看上去好严重。”   谢寅披着件轻薄的鸦色软绸,血色正从肩背一点点晕出来,染成浓稠的烟黑。   谢寅垂眼看他:“我不会将你如何,你不必急着讨好我。”   小八一点也不想回小房间,再度试图讨价还价:“也不算讨好吧,你就让我再外面待一会儿,我看完就乖乖回去,不碍着你,而且背上那个位置你自己够不到,你也没办法自己处理吧?”   “……”   小八:“……你真的在自己处理吗?那会很痛诶。”   眼睛看不见,只能反手去碰,轻了重了都无法控制,小八无法想象,那会多痛。   穆无尘:“。”   小八:“还是我——”   谢寅被他念的烦了,眉头深蹙,冷声打断:“够了,进来。”   不知道什么时候起,代表穆无尘的小光团彻底不见了。   谢寅带着小八进了卧房,将门锁一落,利落的解开外衫,露出脊背:“看吧。”   小八倒吸了一口冷气。   他在谢寅脊背所剩无几的好肉上捏了捏:“怎么会变得这么严重?”   本就重伤的脊背又添了好几道鞭痕,红肿外翻,刀口的边缘破溃肿胀,好在这里是武侠世界,有内力支撑,要是放在纯古代背景,光是伤口感染,就足够要了谢寅的命了。   谢寅垂眸,“要看就看,无需多问,你左手边有药柜。”   影卫的药品消耗极快,他家中备着各式各样的金疮药,小八依次辨别过去,挑了个温和低刺激的。   然而再怎么温和的药,涂抹到伤口上,也还是疼的,面前的脊背肌肉生理性的瑟缩颤抖,出了一层又一层的冷汗,小八抹了一半,就继续不下去,停下来等谢寅缓缓。   谢寅深蹙着眉头,指尖死死按着床榻,嘴上却道:“……继续。”   小八:“好吧好吧。”   对病人的不配合略感无语,他一边继续,一边找谢寅闲聊:“为什么要把我抓过来呢?我有得罪过你吗?”   没有回复。   小八:“现在,你是把我关小黑屋了吗?”   没有回复。   “我们又没有情天恨海,你为什么要把我关起来?”   “……”   系统想了想,又道:“这样不打招呼就捆人,很招人恨的,我会很讨厌你的。”   其实也没有很讨厌,但大数据告诉小八,小说里的其他角色都非常讨厌小黑屋,一般会激烈反抗,虽然系统现在感觉还好,但还是准备合群,意思意思的反抗一下,加油融入人类社会。   谢寅嗤笑:“那你便恨吧,恨死了才好。”   他无意和小八解释,做了好些年影卫首领,谢寅行事作风狠绝乖僻,恨不得将他抽筋扒皮的人多了去了,多他一个不多,少他一个不少,便是恨的咬牙切齿,也不影响什么。   好在小八也没准备计较他的回答,又问:“所以,我什么时候能出去?你不会准备关我一辈子吧?”   那系统的任务就泡汤了。   谢寅不耐:“到了该放你的时候,我自然就会放你。”   将人拘在家里养一辈子,他也懒得养。   这时,小八已经处理到最下面几处伤口,戳了戳腰上唯一一块好肉:“有没有人说过,你脾气好差。”   简直是他见过脾气最差的主角了。   谢寅冷然:“是,那又如何?”   尸山血海里爬上来的,哪有好相与的角色。   他惜字如金,脸上就没有除了嘲讽和嗤笑之外的表情,小八也不在意,他细细的上药,视线扫过某一处,微微凝滞。   腰上的伤疤纵横交错,其中一块恰好落在尾椎,是个硬币大小的圆形,与其他伤处不同,不像鞭伤,倒像是硬生生用刀剜掉的。   他没由来的想起了白日陈满的话。   如果是哥儿的话,身上一般有两颗红痣,一颗在脸颊,一颗在腰腹。   脸颊那颗给外人看,用以辨明身份,而腰腹那颗,便只有夫君能看。   谢寅的腰劲窄细瘦,均匀附着了一层肌肉,绷起时能牵动极大的力量,而此时,它们正在他手中疼得颤抖。   明明谢寅行事狠戾,压根不可能是哥儿,但小八盯着那硬币大小的圆,没由来的就觉得,那里该有一颗红痣。   恰好夹在腰窝中间,当腰窝里疼的盛满了汗,反射出玻璃釉面般的淋漓水光,那颗红痣,便也该跟着,簌簌的发起抖来。   可他面前,脊背上伤疤纵横,鞭伤,刀伤,独独没有小痣。   小八没由来的可惜,下意识伸出手,碰了碰身前人的尾椎。   谢寅过电似的一抖,瞬间失了平衡,险些栽倒,反手握住小八的手腕,皱眉:“你想做什么?”   小八眨眼:“没什么,就是给你上药,不小心碰到了。”   “……不要碰无关的地方。”   小八再次眨眼:“好。”   谢寅收回手,小八继续。   他好好的照顾好了所有伤口,用将纱布拿出来,在患处缠了几圈,打了个标准的蝴蝶结,满意道:“好了。”   说完,他自觉起身,走进了隔壁的小黑房间,末了还没有礼貌的嘀咕上一句:“晚安,主角,希望你早点把我放出去。”   系统向来心大,又不是此世界的人,也没有非要做的主线任务要做,当下拍拍屁股带上门,回去睡觉了。   “……”   徒留谢寅身披外衫,独自坐在榻上,眸光晦暗。   片刻后,谢寅探手入怀,摸出了裹着箭矢的香包。   箭矢沾染了丁香碎屑,寒铁表面却依旧糊着一层不详的血光,腥锈味从铁器中透出,仿佛暗示着,它曾被放在什么地方。   只要谢寅一闭上眼,老人熟悉的面容在眼前隐现,却并非和蔼慈祥的笑容,那头颅的眼球轻微腐败,眼底沉积着褐色的斑点,黑黄的瞳孔涣散,无神的倒映着天空。   这个时候,该已经被秃鹫啃食殆尽了。   谢寅忽而仰面倒在被褥重,丝毫不顾及压到脊背上的伤口,他以手遮面,无声的大笑的起来,笑声越扩越大,越扩越大,笑到生理性的流泪,五指沾染水光。   那少年当真天真到呆傻,既不知道他是谁,更不知道他做了什么。   若他知道了,便不该是这么轻飘飘的恨意,而是恨不得将他敲骨吸髓,生啖其肉才对。   少年更不该替他治伤,今天这疼,本就是他该挨的。   这时,阿青轻轻敲了敲房门,朝谢寅比划:“爷,戌时过半,王府晚宴该开始了。”   谢寅颔首起身,从衣架上扯过了外衫,扣上腰带,路过隔间时,他看见小八正扒开门缝,侧耳听外头的动静,便冷笑一声:“阿青,今晚看好他。”   本准备看有没有机会逃跑的小八:“……”   好讨厌的主角!怎么会有这么讨厌的主角! [347]辈分:义兄,或者义父?   戌时,端王府。   谢寅踩着软凳,自马车上下来,入目灯火通明,王府侍女们着绿绮红绡,乐师奏鼓乐箫笙,端王正坐在宴席上手,与个着体态偏胖浑圆,面容敦善的中年男子谈笑。   那男子身穿大红色团领衫,胸前有一锦鸡补子,竟是个二品文官。   谢寅佩刀上前,接过了警戒工作,立在端王与那男子身后,便听端王笑道:“胡御史这回来筠州,也不多待两日,让本王领你见识见识着风土人情,几日后便要走吗?我才给你开了接风宴,这才几天,又要来开送行宴了。”   胡文墉提起酒杯和端王碰杯,笑道:“筠州富贵美人乡,王爷您这府上连侍卫也长得俊俏,我也舍不得走啊,这不是皇命难违,急着催我回宫复命嘛。”   端王正举杯喝酒,便道:“胡大人,皇上这么着急,可是有什么要事啊?”   话音未落,他又赶忙补充:“哦,您千万别误会,不是探听皇权隐秘,只是我这小小筠州城,骤然钦差特派,难免有点惶恐,就寻思着,小臣这……是犯了什么事吗?”   胡文墉乃都察院左都御史,为官还算清正,就是嗜酒,端王宴上都是千金难买的陈酿,几杯下去,他有点儿飘飘然,当下道:“王爷,皇帝特派我来此,确实带了任务,但具体怎么样嘛,要务在身,我实在不好和你讲。”   端王冷眼看胡文墉面露痴态,唇边依旧笑意盈盈:“是这样?”   胡文墉:“唉,陛下三令五申,咱毕竟都是天子臣民,规矩还是要守的。”   他说着,醉醺醺的拍了拍端王:“总归不是什么坏事,和筠州城没大关系,您放宽心嘞。”   端王皮笑肉不笑。   他俩推杯换盏,月上中天时,胡文墉终于大醉,一头撞倒在檀木案桌上。   端王扯出被他压着的衣袖,偏头吩咐侍女:“胡大人醉了,扶他回行馆吧。”   几名侍女上前,搀起胡文墉,胡大人醉眼惺忪,踉跄着往前,消失在了视线中。   谢寅目送他离去,垂眸恭立在端王身后。   端王仍注视着胡文墉离去的方向,唇角重重压下,片刻后,他猛然将手上酒杯往地面一掷,清脆的碰撞声响起,瓷片碎裂一地。   侍女乐师们跪了一地,端王胸膛起伏,忍了又忍:“你同我来。”   谢寅迈步与端王进入内室,王府的几个幕僚已在室内等候,他们大多是各方名士,由于种种原因无法科举入仕,被端王网罗到此处。   其中为首者名叫柳卿,一身青袍,瞧见端王,立刻站起:“王爷,如何?”   端王嗤笑,咬牙道:“没问出东西,那姓胡的酩酊大醉,嘴倒是严实,蚌壳似的,撬也撬不开。”   这话一出,几位幕僚都坐立难安,其中一人忍不住道:“可是因为我等在南山私铸连弩,引了皇帝警觉?”   二十余年前,江湖曾有一门派,名曰千机门,最擅长机关术,门中弟子曾改良弩箭,制作连弩,取名为千机弩,弩机蓄力后一次可发射十余只箭矢,只需十台,便可将一座城池守的固若金汤,是人人惧怕的重型武器。   民间一直有传闻,二十年前,当今圣上之所以能从兄弟手中抢得下皇位,就是三千铁甲手持千机弩逼宫,将皇城杀的血流如注,这才登基。   登基后,皇帝惧怕有人效仿,下令毁去一切千机弩的图纸,仅在皇宫大内备了一份,任何民间私藏私铸,都是谋反的死罪。   端王眸光晦暗:“不是没有可能。”   他深吸了一口气,在房中踱步:“那姓胡的来了半月,也不在筠州城里呆着,尽往荒郊野岭的跑,四周的深山老林快给他转变了,还拐弯抹角的打探药王的去处……那药王德高望重弟子众多,我本打算放他一马,千不该万不该,他治病竟治疗到了南山那边。”   谢寅垂眸敛目,一语不发。   药王那件事,他心中一清二楚。   端王有意收拢私兵,北上谋反,那南山就是筠州城附近最大的铁矿所在地,刚好用来铸造兵器。   端王要开矿,少不了矿工补给,便聘请山下村庄里年轻力壮的男子充作矿工,等开采初步完成,未免走漏风声,干脆点火造了场矿难,将所有劳工尽数埋进了地里。   那场矿难引发了地动,山石崩摧,将山下的村子也埋了一半,村中老人孩子,女眷哥儿还等着自家年富力强的男人从矿洞拿出银钱补贴家用,结果一声巨响,便什么都没了。   端王假惺惺的安抚余下的村民,陪着落了两滴泪,拿了银钱赈灾,村民们感激涕零,直呼青天老爷,其中不少,还是经谢寅的手中发出去的。   他至今还记得,一位的老妇攥着他的手,哭的涕泪横流,说她的儿子与谢寅一般高,浓眉大眼,长相俊朗,就是皮肤比他深些,是小麦色的,说如果后续矿难清理出了尸体,要与她说一声。   谢寅默了许久,到底没告诉她,那洞里都是证据,端王根本不可能挖,就算挖了,尸体皮肤发白发青,生前各自鲜活,死后都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他辨不出小麦色。   药王原本在附近山中采药,听闻南山遭难,不少人受伤,便连夜赶来搭手,结果有个村民福大命大,侥幸从矿难中逃脱,撑起残躯爬到山下,血蜿蜒一地,身上居然还带着千机弩/的图纸,和一支铸好的弩箭。   谢寅有心帮着隐藏,但影卫们互相制衡,各有各的消息渠道,最终也没藏住。   再然后,便是知情村民接连惨死,而谢寅带着影五影六深入药王谷,亲自挥刀,砍下了药王的头颅。   柳卿道:“王爷的意思是,那姓胡的可能已经遇见过药王,拿到了证据?”   端王:“我不好说……按理说,他就算来查这事儿,也不该知道与药王有关,更不应该当着我的面,指名道姓要见药王,但怪就怪在,这时机太过凑巧。”   他兀自踱步:“药王刚从南山回来,姓胡的就打听他的去处,然后我差遣影卫去搜,就没在药王的住处搜出图纸,现在药王刚死,那姓胡的又着急忙慌,要回京城复命……先生,您说,这事儿如何是好?”   柳卿与其余几位谋士对视一眼,在脖子上比了一横。   柳卿:“王爷,不管那姓的胡的想要如何,私住兵器一事,绝不能传到圣上耳中,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端王颔首:“我正有此意……谢寅!”   谢寅恭顺下跪,单膝点地:“王爷,奴才在。”   端王:“胡文墉要死,但不能死在筠州境内,你和其余影卫远远跟在他的马车后面,找一处深山老林,将他杀了,再伪装成山匪流寇所为。”   谢寅垂首:“是。”   端王挥手:“胡文墉两日后出发,下去准备吧。”   等此番宴会结束,谢寅回到家中,已是深夜。   宅院里烛火幽微,谢寅拨弄了片刻灯花,见阿青正站在暗室门口,长长的打了个哈欠。   谢寅偏头看了看里屋:“可还乖顺?”   阿青比划:“乖顺倒是乖顺,就是……”   谢寅转头看他:“有话就说,吞吞吐吐的做什么?”   阿青表情古怪,比划:“他说好黑,他好怕鬼。”   “……?”   暗室里伸手不见五指,黑咕隆咚的,阿青又是哑巴,不能陪他说话,四周寂静一片,只能听见自己的心跳,小八翻来覆去,怎么也睡不着。   他选择骚扰前宿主。   刚刚骚扰了一遍穆无尘,不好意思打扰他和自家兔子过二人世界,顾寒青睡眠规律,眼下早就去睡觉了,小八思来想去,敲了岚的联系方式。   那时,小八并不知道,这是他今晚最大的错误。   岚一听小八的处境,当即笑开了花,神秘兮兮的问:“小八小八,你想不想听鬼故事?”   小八:“……?”   岚:“我当了那么多年吸血鬼,如假包换的鬼故事哦。”   岚当时正和塞莱斯特躺在床上,金发主教闻言也凑了过来,一脸期待。   小八又怕又想听,勉为其难道:“好吧。”   事实证明,教宗冕下,真的很会讲故事。   他讲一位厨娘受人雇佣,前往古堡照顾患病的老人,却发现古堡处处透着诡异,永远不被允许打开的阁楼,摆放着白骨的地下室,透过窗框看见的巨大鬼影,和步步逼近的疯癫老人,小八听着听着,就想起了公爵那座巨大,阴森且恐怖的城堡。   ……好,好恐怖!   塞莱斯特听到激动的地方,可以将自己往岚的怀里塞,岚会亲昵拍拍小蛋糕的脊背,还会亲亲他的发顶安抚。   小八就只能缩在乌漆嘛黑的小房间,独自一个人咬被子。   他吓得半夜没敢睡。   谢寅:“……”   常年混迹在影卫营中,谢统领就没见过这么麻烦的。   他忍不住嗤笑一声:“怎么,之前在药王谷,你都是和药王睡的不曾?”   药王四处云游,其下弟子众多,但无人留在谷内,现在他们扫谷,也没见着这少年有什么师兄师姐。   小八:“……反正有人陪我。”   虽然宿主和主角恩恩爱爱的时候会屏蔽他,但大多数情况,都是有人陪的。   谢寅:“进你的房间。”   小八抗拒:“……要不我先给你看看伤再进房间。”   “或者你让我出来打地铺也行……”   他的声音越来越弱,谢寅:“……你的一边门板就贴着我的卧室,上面有个透气的窗,你可以打开。”   小八摸索着打开,果然从小窗口看见了谢寅,对方合衣坐在榻上,斜睨着眼睛看他。   小八弱弱的支起窗户,准备下去睡觉,又听谢寅问:“小子,你在世间还有亲人吗?”   小八:“……?”   按照主脑大人的意思,他应该是有隐藏身份的,只是目前为止,他还不知道。   谢寅:“如果让你去都城,你想做什么?”   小八:“?”   谢寅是主角,根据剧本,他应该要和主角待在一起,虽然他正在装模做样的反抗的主角的囚禁,但其实待的很安心,去都城做什么?   小八:“要去都城吗?”   谢寅抬眼看他:“眼下有个机会,送你北上。”   “……?”   他表情一如既往的茫然,谢寅嗤笑一声,放弃了与他交流:“明晚和我走。”   说着谢寅起身,从一旁的抽屉摸出了几锭银子,荷包封好,丢给了小八:“这个拿着。”   小八手忙脚乱的接过:“给我钱做什么?”   谢寅:“北上以后盘个药铺,用你在药王谷学的手段,安生立命。”   小八还是不明白,便只是接过,歪头:“你喜欢随便给陌生人钱吗?”   又莫名其妙的囚禁他,又莫名其妙的让他走,还给他钱,这个人好奇怪   谢寅微顿:“不算。”   “……不算陌生人?你之前认识我?”   从最开始这个人就奇奇怪怪的,一副生人勿进的模样,小八原本还以为他打昏自己是要献给瑞王,都做好了找穆无尘救命的手段,结果这人关是关他,也没如何,现在又要他北上。   谢寅已经和衣躺下,背对着小八,黑发如云雾般散下,遮住了脊背。   小八:“……好吧,你别压着背。”   眼看着谢寅不搭理他,系统只能讪讪躺下。   一墙之隔有人在,谢寅平稳的呼吸声传来,小八也不怕鬼了,很快入睡,却没见谢寅一直等他入睡,才极轻的笑了一声。   若说关系,确实是有吧。   他曾做过药王义子,小八也不知是药王的徒弟辈还是徒孙辈,要论起来,大抵该叫他一句……   义兄,或者义父? [348]不想:你能不能保护他?   翌日,谢寅未去点卯。   明儿有任务,他身上又带伤,端王慈悲,特许在家修养。   谢寅封死了窗框门板,将小八放出来。   他闭目卧在榻上,没穿上衣,脊背仅有披散的黑发遮掩:“过来,帮我上药。”   明日之事,困难重重,既要放走胡文墉,又不能放的太难看,否则不等胡走到都城,他便死在了王府的刑架上。   小八:“为什么不叫阿青。”   谢寅:“他手重,疼。”   小八:“……你前天还很抗拒我上药来着。”   作为被关了小黑屋的人,他应该表现出厌恶,小八拿捏着那个度,弱弱的反抗,身体却已经坐到了谢寅身后。   谢寅抬眼看他:“钱都给你了,墨迹什么?”   天知道他明天要冒多大的风险,对这位不知是义弟还是义子的少年,已仁至义尽。   小八:“你说话好奇怪,我又不卖身的。”   话虽如此,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小八还是拿着药膏,解开了昨日的绷带。   即使小心再小心,伤口也难免粘连,小八动作再轻,面前的脊背还是难免颤抖,他只得停下:“很痛吗?很痛告诉我一声?”   “……聒噪。”   “你的脾气好差,人也好讨厌。”小八继续,顺手又碰了碰他腰间硬币大小的伤疤,不知为何,他格外在意这里,“而且,有些伤口又撕裂开了,你这种情况,起码应该卧床静养一周的。”   而不是每天早出晚归。   谢寅嗯了一声,并未说话。   他倒是想。   得益于谢大人的休沐,小八放了一天风,晚上的时候,谢寅劈头盖脸,甩了他一件黑布。   “……?”   谢寅:“换上,和我走。”   胡文墉的马车就停在行馆,筠州物产丰饶,他此回上京,给圣上准备了不少贡品,如今已统一罗列整齐。   谢寅早将行馆内外摸的透彻,两人趁着夜色,从小路绕至后门,偶有巡逻探查,谢寅将小八扯到一旁,亮出黄铜腰牌,便有惊无险的通过。   他找到一辆贮藏香瓜的马车,示意小八:“你上去。”   小八艰难往上爬,谢寅看的眉头微跳,干脆一拎腰带,将他扯了上去,压到香瓜最里层,轻声警告:“明日马车会启程,你待在里面,等马车行道盖子岭附近,大概率要生事端,只管躲藏,不要出来,胡文墉虽然贪图享乐,但人不坏,他要是发现你,你只管说你是行馆的仆役,饿得狠了,来车上躲避管事,偷了两个瓜吃,返回必死无疑,求他带你上京,听明白没有?”   筠州再往前,便是襄州,胡文墉长袖善舞,大抵会在此处停留,襄州镇守必将率队出城相迎,盖子岭便是两州之间的山地,中有一狭窄的谷地,谷长涧深,早年有流寇隐藏,是最好的动手地。   小八一字一句记下:“听明白了。”   谢寅:“复述一遍。”   小八眨眼:“明日马车会启程,我待在里面……”   原原本本,将谢寅方才说的复述了出来,一字不落。   谢寅挑眉,眸光微动:“你的记性倒是不错。”   年岁尚浅,经验不足,包扎手法老道,记性也如此好,若能药王身边平安长大,大抵日后也是个名震天下的杏林圣手。   谢寅松开小八:“给你的银钱足够,去京城拜个老师,再盘间药铺。”   小八点头:“好。”   谢寅便垂眸,最后看了眼面前的少年,将小八留在车中,从车架跳下,很快隐没在了黑夜之中。   没多久,鸡鸣声起,东方既白。   小八兀自待在车架中,马车咕噜咕噜的启程,碾过青石板路,从筠州北门离去。   他藏在一堆香瓜之中,半梦半醒,昏昏欲睡,却在忽然间,感受到了马车剧烈的抖动。   他茫然睁眼,下一秒,车厢临空飞起数秒,又重重落下,车外有人高呼:“山匪!是山匪!”   接着,便是破空声,铁器订入木头的声音,靠近车窗的一枚香瓜毫无征兆的裂开,小八拨了拨碎囊,才发现有一枚箭矢钉入了车厢。   贮藏货物的马车并未配备车窗,小八什么也看不见,在摇晃的马车中左右翻滚,好不容易扯着座位稳定下来,他抱住一个飞起的香瓜,紧急敲响联络人:“穆无尘,穆无尘你在吗?”   光团漂浮附近:“没事小八,我在。”   听见他的声音,小八安稳许多,他用瓜柄坚硬的部分捅开箭矢,从扎出的洞口往外张望,   只能看见大片倒退的山林树木,马受惊狂奔,连带着车厢剧烈晃动,而他们身后,山匪打扮的人马以黑布覆面,正持弓握剑,箭头直指他们的方向。   小八愣住。   系统转职,他对数据十分敏感,身后为首那人虽然黑布覆面,看不清面容,距离又远,但无论三维比例哪一项,都完美符合谢寅的特征。   仅那么一瞬间,身后人已持箭开弓,利箭刺破长空,擦着小八搭乘的马车而过,定入前方的车辕。   胡文墉一声怪叫。   穆无尘飘在一旁评价:“他放水了,刚刚哪一箭,本该订入马腿的。”   话音刚落,又是一轮箭雨,山间滚石无数,谢寅压马上前,旋即弃马翻身,持剑订入胡文墉的车厢,全靠剑柄维系身形,整个人悬挂在了车窗之外,一番劈刺之下,看似剑拔弩张,后腿却作势用力,踹开了飞向车辙的落石,动作难度之高,看得小八血压飙升。   他知道这个世界有武侠,他也知道谢寅功夫利落,   他紧张:“穆无尘,你能不能顺带保护一下他?!”   穆宫主垂眸看系统,啧了一声:“可以。”   他不知道用了什么术法,周围马车东倒西歪,绸缎瓜果滚落一地,唯有小八和胡文墉的马车几乎完好无损,两辆马车越挨越进,几乎并驾齐驱。   身后的箭矢从未停止,这时,恰有一只射中胡文墉的马腿,车辆整个倾斜,向小八的那辆倒去。   谢寅作势调转方向,一脚踹中紧靠窗户的胡文墉,将他整个人踹出车窗,恰好落在小八的车架上。   一切电光石火,胡文墉尚来不及反应,哎呦一声,颇有几分屁滚尿流,他双腿全软了,趴在飞驰的马车架之上,屁股冲着车内,手指死死扒着马车边缘,活像一只受惊的蛤/蟆。   车门早就在颠簸中挣开了,小八左右看了看,从车厢伸出一只手,拽住胡大人绯红的官袍,将他往车厢里扯。   他虽然是个少年,身体也单薄修长,但主脑将一切参数拉到了极致,连肌肉密度都比普通人大上不少,胡文墉正吓的两股战战,顺着他的力道,一头栽进了车厢中。   这时,他原先乘坐的马车已彻底崩解,胡文墉战战兢兢的回头,在自己满是香瓜的马车中,看见了一个清俊的少年。   “……”   “……”   这时,山谷已走到末尾,护卫也终于在混乱之中稳住了阵脚,朝天放出响箭,三声过后,护着硕果仅存的马车向前。   谢寅翻身回马,勒住缰绳,眉目沉沉。   影五:“统领,不追吗?”   谢寅:“来不及了,再往前不远,有守军驻扎,此时听到响箭,大抵已赶到谷口,我等若是向前,就是被瓮中捉鳖的死局……就此返回,向王爷请罪。”   此话一出,影卫皆是脸色难看,但远处似乎望见旌旗,胡文墉也跑出了一段距离,他们对视一眼,只得策马返回。   车辆之中,胡文墉正和小八面面相觑。   胡大人刚刚逃出生天,惊魂甫定,他看看少年,又看看瓜,实在不明白,为何瓜中长出了一个少年。   主系统给的皮相实在不错,肤色莹润白皙,眉眼清俊,自带了一股文气,虽然一身粗布衣料,却像是大户人家走散的公子。   胡文墉咽了口唾沫:“你是何人?为何在此?”   小八开始背:“我是行馆的仆役,饿得狠了,来车上躲避管事——”   说话间,他注意到衣衫已在颠簸中散乱,顺手收拢衣襟,却见胡文墉的视线落在他腰侧,手忽然颤抖起来。   小八还谨记着谢寅的嘱托:“偷了两个瓜吃,返回必死无疑——”   话音未落,胡文墉陡然抓住他的领口,问道:“小公子从何而来?和药王又是什么关系?”   主脑没给他详细身份,需要小八自己编,他微微停顿:“我从药王谷来,药王是我……”   联想起药王的年纪,小八补充:“师爷。”   胡文墉将他捏的更紧:“你可是从小在药王谷出生,长大?”   小八:“出生我记不得了,但从我来到这个世界,有记忆开始,便在药王谷。”   胡文墉当下一喜,又道:“可有父母亲族?”   小八摇头:“没有。”   两人一问一答,不知何时起,胡文墉脸上的惊惧早就散了个干净,取而代之的,是纯然的喜悦,此时更是死死的盯住小八的面容,端详片刻,喃喃道:“像啊,很像啊……”   “……?”   胡文墉:“小公子,你得和我上京,你的父亲乃……京城的一位贵人,我暂不好与你讲明,但如果勘探无误,往后的日子,便是泼天富贵。”   小八:“贵人?比端王还贵人吗?”   胡文墉当时失笑。   到底是才找回来的小公子,筠州是富庶,但天下之大,又何止几十个筠州,端王尊贵,但皇族之繁盛,又何止数十个亲王。   他当即点头:“是。”   小八便道:“那我们快点回京吧。”   他很担心谢寅。   小八是不太熟悉人类社会,但他不是傻,方才一场突袭,定然是端王有令,但谢寅有意无意的放走了胡文墉和他,日子定然难过。   他真的真的不想,看见他的背上,再添几道伤疤了。 [349]太子: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谢寅等人返回端王府,仅仅休整了片刻,便接到了端王的传召。   他从卧房的药柜中摸出一紫砂药盅,倒出枚乌黑药丸。   江湖密药众多,药王谷尤甚,谢寅手上这瓶,能熄息敛气,镇定止痛,即使受了重伤,也能留一条性命。   他仰头吞下,面无表情的赶往王府。在筠雪斋前跪地听令。   为首的谢寅还算平静,影五影六等人如丧考妣,端王在房中踱步,面目沉沉,片刻后,抄起砚台,便朝几人砸去。   谢寅垂眸敛目,兀自端跪,其他几人也木头似的定在原地,不敢躲也不敢避,砚台砸在面前半寸,碎片崩裂,谢寅的脸颊便添了道细伤,渗出血来。   端王砸完了砚台,仍不解气,又去砸花瓶摆件,直到筠雪斋满地碎瓷,再无地可站立,才气喘吁吁的坐到了太师椅上,抬手指向众人:“你,你,还有你,你们自己说说,当如何罚?”   身后众人两股战战,扼住咽喉一般,半个字都说不出来,谢寅微闭了闭眼,古井无波的开口:“当荆杖五十,以儆效尤。”   端王一甩衣袖:“好,那——”   “王爷。”话音未落,始终站在角落的柳卿开口,“眼下多事之秋,正是用人之时。”   他上前一步:“那胡文墉行事诡异,堂而皇之询问药王,不是他的作风,事情未必有想象的那么糟糕,况且,就算他拿到证据,也不过一面之词,当今圣上待王爷亲厚,圣上登基时,王爷亦有从龙之功,并非穷途末路,况且,您是否想过,再过数月,便是陛下的万寿宴,万一陛下召您进京赴宴,您去还是不去?”   按本朝律令,王爷不得轻易离开封地,否则视为谋反,但皇室为了彰显兄友弟恭上下亲孝,每五年万寿宴,会特许王爷前往京城祝寿,掐指一算,就在最近。   端王:“……皇兄若召我进京,我定然是要去的。”   去,可能是鸿门宴,也可能那胡文墉并未发现什么,但不去,便是板上钉钉的抗旨不尊。   柳卿劝道:“若前往京城赴宴,不可带私兵,只可带几个护卫,您现在杖责谢统领等人,届时该选谁保护?”   “……”   端王胸口起伏:“你说的对。”   他挥手命谢寅等人退下:“刑罚先压着,等寿宴回来再议。”   影五影六稍稍松了口气,虽未取消,但刑期延后,总归有商议的机会,当下谢恩,从角门退了出去。   谢寅表情未变,也躬身退下,他返回家中,指尖摩梭着紫砂药盅,心道:“可惜了。”   这药物效用不俗,代价也不俗,能强行吊一时之命,却容易里外亏空,况且药王已驾鹤西去,谢寅手中仅剩小瓶,若非实在难熬,他不会轻易动用。   *   小八正与胡文墉飞驰在进京的路上。   胡文墉原本准备在襄州停留小驻,但车上骤然多了个皇子,他只想星夜兼程,免得多生事端。   两人在襄州稍做休整,换了辆稍大的马车,胡文墉正准备将身上脏污的外衫脱下,却是忽然一愣。   他外衫的内襟处的暗袋,不知何时,多了个冰凉锋锐的东西。   胡文墉面色一凛,将一枚箭矢放到眼下,那箭头被劈成两半,中间还夹着一张新纸,他缓缓抽出,脸色便是一变。   胡文墉:“此乃千机弩,当今圣上明令禁止民间持有,这图纸,这箭头……”   他将那残箭翻来覆去,又是倒吸一口凉气:“乌金铁?”   小八:“怎么了?”   胡文墉:“此铁色泽玄黑,在阳光下稍稍转动,铁身隐有暗纹,边缘锋锐无比,乃是典型的乌金铁,这种特殊的矿脉……”   各地铁矿品质不一,冶炼难度各异,乌金铁算是其中上等,仅在筠州一代分布。   胡文墉的脸色彻底难看起来。   小八不明所以,好奇的凑过来,胡文墉也不敢在他面前胡言乱胡,勉强笑道:“小公子,事儿没有定论,我不敢与你乱说,还是等回了京城,见过你父亲,再做定论吧。”   小八点头。   他与胡文墉日日奔袭,胡文墉连发数道公文,要路过的州府协助,没过多久,他们便立在了皇城之下。   胡文墉将小八带去宫墙外一处早就备好的府邸,让他沐浴洗漱,额外备了身绛紫云纹长衫,配月白内袍,做富家公子打扮。   等人洗漱出来,束好额发,胡文墉绕着他转了三圈,连声道:“好,好啊!”   虽是养在民间,却丝毫不见卑微瑟缩,端的是举止得体落落大方,先前粗布麻衣,已足见面容清俊,当下利落的收拾一番,再用嵌珍珠螺钿的银冠束发,唇齿明丽,目若点漆,是极端正俊朗的长相,虽然年岁尚小,没有完全长开,已依稀可见眉目风流,胡文墉可以想象,再过几年,想必又是位能引得京城少年男女们摩肩接踵,投花掷果的王孙公子。   他拍了拍小八的肩:“小公子,你且在此地休息片刻,我先行禀告,等那边传召,再邀你去见那位大人。”   小八点头:“好。”   他目送胡文墉远去,敲响了顾寒清的通讯。   “我好像是遗落在外的皇子,马上要面圣,有什么需要注意的吗?”   先去胡文墉明显不想细提,小八便没有让他知道,可胡文墉堂堂都察院左都御史,二品文官,提起那位大人毕恭毕敬,待小八也谨慎耐心,这马车又一路驶到皇宫之下,从院中眺望,便可见巍峨宫墙,他又不是傻子,当然能猜到自己的身份。   皇宫政治这种事,穆宫主和岚教宗都搞不来,以那两位的武力值,他们更擅长直接平推,来一个杀一个,来两个杀一双,来一堆就杀一堆的那种。   相比起来,此种情况,顾陛下就靠谱很多。   顾寒清很快回复:“小八,你起身,先去书房。”   小八点头,绕路去了书房,虽是临时住处,但笔墨纸砚一应俱全,书册也罗列规整,顾寒清操纵他翻看几本,一边翻,一边解释。   “按照设定,你流落民间多年,皇帝从前并未来找,说明并不在乎你这个子嗣,眼下却突然着急,还派遣左都御史此类高官,应当是继承人的选定上出了问题,他可能少子,丧子,或干脆无子。”   “继承人出了问题,皇帝当心急如焚,胡文墉披星戴月,带你回来,不立马面圣,却要先等那边传召,我猜测,他身体抱恙,正在修养,而且并非小病。”   顾寒清说着,欣慰的点点头:“小八,你可能也要当皇帝了。”   小八似懂非懂。   顾寒清继续:“所以,你既不能表现的太粗鄙,毫无治国理政之策,必须要读过基础的经史子集,但同时,你也不能太聪明,让皇帝感到威胁。”   “天资聪颖,但不谙世事,亲善纯孝,与世无争,这样最得人喜欢,明白吗?”   小八点头。   两个世界的经史子集各有不同,但核心思想相差不大,顾寒清一目十行,仅仅一个下午,便看得七七八八。   而当夜幕降临,胡文墉再度出现,领着小八迈入皇宫。   他悄悄观察着少年的举止,见他虽然好奇,但步履平稳,偶有张望,但并未被皇城威仪喝退,心中又是暗自点头。   两人一路行到内朝含元殿,内侍拉开房门,小八步入其中,殿中药香浮动,他同胡文墉绕过屏风,面前是一张巨大的黄花梨架子床,明黄纱帐从床头垂下,隐隐可见帐中人影,正是当今圣上承泰帝。   他隐晦打量,四周的宫女太监捧着汤水药盅,另一旁,居然还立着一个道士打扮的老者。   那老者身披玄色道袍,外罩素纱,上头的绘着的纹饰宛如周天星辰。   胡文墉率先下跪,拉着小八一起,叩首:“陛下。”   纱帐中传来虚弱的声音:“请起吧。”   胡文墉站起,又朝那道士颔首:“国师。”   小八老老实实跟着颔首。   道士收了胡文墉的礼,侧身避开了小八的,帐中人则朝小八招手:“你坐过来。”   小八规矩的坐到床边,对方问了些药王谷的事,问药王待他好不好,日子过的如何,他一一答过,对方点头,又问:“可曾读过什么书?”   小八谨记顾寒清的嘱咐:“读过一些。”   如果只是说读书的话,其实他的数据库里全都有,只不过内容太庞杂,正常情况下不会调用。   对方颔首,问了几个,统一由顾寒清代答。   要说数理化生这一类有标准答案的,调数据库不难,但是解析经史子集,发表评论,还要揣测身边人的心意,有点超过小八的能力范围了。   好在顾陛下做惯了这个,话说的滴水不漏,小八原样复述,不时故意停顿,装作思考卡壳,等他原模原样的说完,帐中人频频点头,满意至极。   他拉着小八的手说了会儿话,说要举办册封典礼,又说要给他找老师,还要试试他的能力,最后,胡文墉笑着上前:“此回端王那事……再过数月便是万寿大宴,正是个考校的好时机,不如让殿下操持宴会礼仪,招待各位亲王?”   一是端王似乎心又不轨,但证据并非确凿,二来各位亲王都是老谋深算的人物,将新认回来的小殿下放进去,大致能看出能力。   承泰帝点头:“通知内务府,着手去办。”   他似乎病的厉害,仅仅这么几句话,便开始乏累,挥手让胡文墉带小八下去。   小八行了个礼,起身离去,刚要绕过屏风折角,回眸时,恰好看见那道士上前,手中握着陶钵,指尖捻着铜钱。   小八的数据库中曾录入过此类行事,他知道,那是算六爻的。   古代君王不乏信道者,这一世是武侠世界,介于普通与修仙之间,不乏药王一类的能人异士,确实有些人擅长沟通天地,仰观星象,能掐算玄机。   他轻声:“穆宫主,再帮我一个忙。”   要是一般情况,他倒也不是非要当这个太子不可,但谢寅还在端王府,小八无论如何,要想办法,将他要过来。   这时,承泰帝已经从道人手中接过陶钵。   熏香祝祷过后,三枚铜钱,六次成卦,道人悬腕提笔,依次记录结果,到最后几次,面容微微愕然。   当最后一次落下,承泰帝看向道人:“结果如何?”   道人:“陛下,且看此卦,上卦为乾,下卦也为乾,皆为阳爻,且动爻为五,乃是乾爻之最,意为‘飞龙在天,利见大人’。”   承泰帝:“何意?此子是否能堪大任?”   道人颔首:“依此爻卦象,此子……天命所归。”   承泰帝深深闭眼,复又睁开:“先准备玉碟,册封皇子,倘若那万寿宴做的不错,既将逆党拿下,又不损伤皇家风度,便册太子吧。” [350]肃王:所以,你说的仇人,是指谢寅?   承泰十一年,成泰帝遗落民间的八皇子被找回,经国师测算,天机府推演,取名萧珩,封肃王。   按设定身份,八皇子今年十七,已然成年,不适合住在皇宫内院,与宫中女眷混在一处,当天晚上,他便离宫,住进了早就备好的皇子府邸。   成泰帝的孩子多少年夭折,唯有这个平安长大,又骤然找回,皇帝心生愧疚,如珠似宝,这皇子府邸与皇宫一墙之隔,各种赏赐流水一般,送入府中。   荣宠之盛,千里之外的端王也有所耳闻。   成泰帝子嗣艰难,皇子公主大多少年少年夭折,虽然年岁上来说还春秋鼎盛,不急着立太子,但朝野上下一直有风声,说他“肾气不足、精气亏虚”,恐怕难有子嗣,王爷们明面上说着可惜,暗地里还是存了两分期望的。   万一成泰早死又没有儿子,天降一块大饼,恰好砸到自个怀里呢?   亲王们暗自扎着小人,恨不得咒那肃王早死,唯有端王长舒一口气,与幕僚柳卿笑道:“看样子那胡文墉一路南巡,为得是寻找皇子,与我等在南山之事无关,此次万寿宴,应当可以放心了。”   当日,端王携谢寅柳卿等人,启程北上,大半个月后,抵达京都。   各位王爷抵达时间各不相同,萧珩一一迎接,端王这回,他也亲自安排。   当王府马车快到正阳门,萧珩正在殿中洗漱。   丫鬟往他头上比了两枚珠冠:“殿下,可要换素净些的。”   当值半个月,她们都知道这位肃王殿下的喜好,不喜奢靡浮华,衣衫以素净的石青竹青为主,依稀还是隐居山中的神仙公子,然而面见皇叔王爷,衣衫形制固定,乃一件绯红圆领袍,但发冠可自行选择,这才有此一问。   却听肃王殿下咳嗽一声:“不必,珠光宝气些也好,用玉冠吧。”   丫鬟们略感诧异,依言弄好,肃王殿下便起身,对镜左右转了两圈。   小八身形本就清俊挺拔,就是年岁尚小,有点儿矮,但圆领袍显得高,绯衣上绣赤金纹路,唇齿明丽,再配一顶玉冠,烨然若神,恰如那古画中的神仙公子。   穆无尘的光点飘在一边,凉凉道:“呦,太阳打西边出来了,你倒是挑起衣服了?”   兔子在打理魔宫事务,嫌穆宫主在一旁太烦,两人老是莫名其妙亲到一起去,然后兔子就被压在了满是文书的桌案上,一闹就闹到晚上,有时候弄脏了文书,还得想方设法藏起来销毁,让属下再上一封,非常影响效率,于是他工作的时候,穆宫主有事没事,就来找小八玩。   肃王殿下冷哼一声:“去见讨厌的人,当然要穿好一点。”   穆无尘上下打量他,表情越发稀奇:“你到还知道衣锦还乡,扬眉吐气了?只是那端王不曾见过你……”   他想说,就算你讨厌端王,人家之前也不认识你,你打扮有什么用处?无非媚眼抛给瞎子看。   但下一秒,小八恨恨补充道:“他叫我傻子,我可还记着仇呢。”   那时刚从药王谷出来,谢寅一口一个傻子呆瓜,弄得系统都怀疑自己智商是不是真的有问题了,可他明明是时空管理局最高分的系统!他根本不是呆子!   人靠衣装,先前粗布麻衣,谢寅叫他小呆子,他认了,如今这么一身,还顶着个和他顶头上司一样尊贵,甚至更加尊贵的身份,谢寅还敢叫他傻子吗!?   穆无尘:“?”   他微眯起一只眼,另一侧的眉头则高高挑起,形成了极古怪的表情:“所以,你说的仇人,是指谢寅?”   小八理直气壮:“对啊,他都把我关小黑屋了,还骂我奴役我,难道不是仇人吗?”   他看过小说的,恨海晴天都是这么演的,按照设定,他应该很讨厌谢寅才对。   穆无尘:“……”   他哽了一下:“小八,我觉得那可能并不能算……奴役。”   小八:“为什么?他驱使我做事,逼我给他上药,不是奴役吗?”   “……”   穆宫主不得不承认,虽然人机小八在某些方面确实聪慧,让几位当朝大儒赞不绝口,人情世故也勉强能应付,恰好符合顾寒清“聪慧机敏不谙世事”的设定,但他的感情经验……   系统的感情经验完全来自于话本小说,或温馨或狗血各式各样,人机还特别擅长下定义,将自己往情况里套。   一言难尽。   光团不说话了。   穆宫主在一旁飘着,看着小八收拾好了自己,从头到脚无一处不精致,这才踩着脚凳迈上马车,往城门去。   两车恰好在正阳门交汇。   肃王提起衣摆,起身下车,与端王见礼。   小八近日来和本朝大儒学过礼仪,作为系统,要学习这些数据不要太容易,衣摆提起的高度,迈步的步幅,乃至于欠身的角度,仪态萧萧肃肃,清贵至极。   端王隐晦的打量他,暗自心惊,面上却笑道:“久闻肃王殿下风采出众,贵不可言,今日一见,丝毫看不出养在民间,倒像是从小在宫中教养。”   小八拿捏着社交的客套语气:“皇叔谬赞了。”   他说着,视线隐晦的去寻谢寅。   ——谢寅的顶头上司都夸他仪态好了,谢寅总该有所表示吧?   他的目光在端王随从中一一略过,看见了谢寅……漆黑的发顶。   侍卫统领早就朝两位王爷的方向俯首,那在小八面前从来挺拔的脖颈正低垂着,收进藏青的领口,弯成恭顺的弧度。   跪着,肃端两位王爷不叫起,也只能跪着。   肃王殿下咳嗽一声,故作亲昵的做了个请的动作,笑道:“皇叔远道而来,临时下榻的王府早已准备妥当……这四周跪着的,也叫起吧,给正阳门往来的百姓腾个位置。”   他身后的侍卫仆从都听令站起,而端王环顾一周,也道:“起吧。”   谢寅这才站起,却依然垂眸敛目,并未抬眼看谁。   穆无尘忍不住提醒:“他是王府死侍,见着皇子必须垂眸,不可直视圣颜,那是莫大的冒犯。”   小八:“……哦。”   怎么这样!   小八:“但是,我的声音,他没有认出来吗?”   穆无尘:“……这两个月你有变声,而且你有没有发现,你刚刚有在夹?”   十七的少年,本就处于身体剧变的时期,数月以来身量更加修长,声音也有所变化,更不要说,肃王殿下刻意压了声音,力求成熟稳重。   “……哦。”   两位王爷在正阳门前各自寒暄几句,分开上轿,而直到小八坐稳,谢寅始终不曾抬头。   小八挑开轿帘,似乎打量着街上风物,余光不时掠过一旁,见他指尖虚握着刀柄,沉默的跟在端王身后。   他悄悄观察谢寅的体态。   脊背舒展,转动自然,应当没有受伤,但行走姿势稍显僵硬,尤其膝关节处,这些日子大抵没少下跪。   端王罚人向来不讲情面,虽然碍着万寿宴当前,无人可用,没用大的刑罚,但让他不痛快了,其余人也别想痛快。   谢寅对视线极为敏锐,能觉察到有人巡视过他的全身,尤其在腰背与膝弯停留,眉头当即一条,却依然敛目注视着车轮,未曾抬头。   视线来自于斜上方,只能是轿中的肃王。   天子刚刚认回,荣宠尤甚,或将荣登大宝,风光无限的,肃王。   谢寅指尖摩挲着刀柄,指腹不自觉的用力。   这并非好消息。   作为侍卫,谢寅的长相太过出挑,对富贵人家的哥儿小姐而言是喜事,对泥地里摸爬滚打的影卫,却是催命符,在营中训练时,便有教习明里暗里想做些腌臜苟且之事,只是谢寅行事作风太过狠辣,才不得不罢休。   后头一路往上爬,爬上统领之位,好在端王不好男色,这才躲过一劫,可肃王……   在无人注意处,谢寅面容发冷,心道:“麻烦。”   先前那千机弩箭与复制图纸已送至胡文墉手中,只是连月来风平浪静,皇城安稳如昔,没有半点风声传出,谢寅尚不知,何处起了差错,如今,又冒出来一个肃王。   入京面圣的时机不多,他手中还压着半只弩箭,如何呈上,是个问题。   一片静默中,唯有车轮咕噜咕噜的转动,不多时,停至一红墙绿瓦的府邸前,小八率先做了个请的动作:“皇叔,请吧。”   各位亲王平日里各有各的封地,五年十年才回一次京城,城中设有专供诸位亲王的宅邸,名曰十王府,府中假山庭院一应俱全,离晚上的接风宴尚有一段时间,按理,肃王该领着端王在院中小逛,赏花观景,可他们仅仅走了两步,还来不及寒暄,小八便笑道:“皇叔,今日我有点乏了,不如先各自歇息,静待晚上接风宴。”   端王不明所以,点头称时。   肃王告辞离去,路过端王身后侍从,谢寅侧身避让,那一刹那,他再次清晰的感受到,肃王的注视,落在了他的身上。   从低垂面容到微弯的脖颈,再到衣带勾勒腰腹,到因长久站立而微屈的膝弯。   两人擦身而过。   等肃王的身影转过转角,谢寅这才抬眼,视线掠过那人绯衣玉带的背影,再次垂眸。   端王并未察觉,只道:“谢寅,今日接风宴,不知是否会有变故,你去换身利落的衣服,收拾打理一二,你再挑几个功夫好的,晚上宴会来我身边,贴身服侍。”   “是。”   端王颔首,又道:“今晚伺候酒水,少不了跪坐,先往膝盖上上道药,到时莫要失了礼仪。”   “……是。” [351]上药:给你上点药,疼就和我讲   戊时初,王府夜宴。   谢寅与影五跪坐在端王身后,垂眸凝视着端王身前的黄花梨桌案,这宴席上具是贵人,皇家规矩严苛,若不慎与谁对视,便是莫大的冲撞。   菜品流水般端了上来,四周有乐师弹琴奏乐,几位王爷不时客套寒暄,萧珩视线掠过端王身后,视线停在谢寅身上,见他跪姿僵硬,便笑道:“皇叔,此番我们叔侄宴饮,怎么叫了这么多外人在此?”   小八仗着身边有穆无尘,一个侍卫也没带,都给他撵了出去,身边仅有一位侍女倒酒。   端王环顾一圈,见周遭王爷都正饮酒寻欢,不像是有鸿门宴的样子,这才笑道:“这两人是跟我跟惯了的影卫,一时忘了场合,谢寅影五,你们下去吧。”   两人恭顺应是,起身离去,几位王爷都喝的醉眼惺忪,闻言看向了他们的方向,齐王呦了一声:“九弟,你府上的侍卫,很俊俏啊。”   在场的王爷都比小八大上一辈,端王行九,齐王行七,齐王少年时便尤爱美色,圈养舞女歌姬数百人,府中的侍卫小厮也具是清秀。   端王笑道:“这两位是我的得力助手,不可送人,七哥若喜欢,让他们去给你敬几杯酒。”   意思是,就是给不能给,让他观赏观赏还是可以的,齐王借着身份稍稍揩两把油,也是可以的。   他指挥道:“你们过去吧。”   谢寅眉目冷沉,指尖攥紧掌心,却还是提起桌案上的白玉提壶,正要迈步,又听一声轻笑。   那声音年纪稍小,带着少年人的清润:“方才不曾细看,确实生得好看,九叔,我与七叔一人一个,左边这个,让他来给我奉酒吧。”   谢寅微顿。   肃王。   端王挥手:“殿下喜欢,是他的荣幸,谢寅。”   “……是。”   谢寅调转方向,走到肃王席位身边,他有意掩饰面容,停在离那人一米有余,正要撩袍下跪——   肃王轻声:“谢统领,来这儿。”   他指了指坐垫。   王爷们在案几前跪坐,腿下是一张宽约四尺的软垫,再跪一人绰绰有余,但同样,如果跪在那儿,肃王一伸手,便能碰到他。   谢寅眉目更冷,顿了两秒,上前屈膝。   全然没注意到,肃王悄悄抬手,理了理额头碎发和衣料上的褶皱。   但是谢寅还是没有看他。   谢统领兀自垂眸,执起白玉酒杯,双手端起,呈到萧珩面前,脖颈就垂在他触手可及的地方:“殿下,请。”   肃王接过:“谢统领,你抬头。”   ——看他一眼!看一眼他是谁!   谢寅心中厌恶更盛,忍的指尖发白,抬首任由肃王巡视面容,眸光却依旧落在地面,他虽竭力掩饰,但系统依然从微表情中分析出了抗拒和厌恶。   小八撇撇嘴。   他接过酒喝了,又去看谢寅的膝盖。   他这垫子软,肯定比端王那舒服许多,但谢寅却远比在端王那更加紧绷。   小八完全没注意到,以谢寅的跪姿,他的视线落在膝盖,就等同于,在大腿上巡视。   盯着那人垂着的脖颈看了一会儿,齐王那率先失了兴趣,挥手让影五退下,小八便也顺势:“你先离开吧。”   “……是。”   谢寅干脆起身,迈步离去,肃王殿下便唤来侍从,耳语了两句。   等宴席过半,他作势不胜酒力:“各位皇叔先行宴饮,我实在头昏,先去歇息片刻。”   肃王荣宠正盛,众王敢拦他,纷纷点头,目送他离去。   而谢寅原本立在廊下,忽有侍者上前,腰间悬挂肃王府腰牌,恭恭敬敬的俯身:“统领,王爷有请。”   谢寅微顿:“请我?”   他是端王侍卫,没有肃王来请的道理。   那人却笑道:“王爷口谕,正是请您,您请随我来吧。”   谢寅皱眉,只得跟随。   侍者提起灯笼,绕过深深庭院,越发往内院去,再往后,恐怕就是王府女眷的住处,谢寅的脸色越发难看:“阁下,我乃端王侍从,肃王殿下约我此处相见,是否有些不合适?”   那人便道:“统领误会了,王爷身负军机要务,在书房处理,前面那方小院便是。”   谢寅抬眼,果然见棠棣丛中有一小院,正明晃晃亮着灯火。   在书房,总不会是想强压着他做些什么,可书房隐秘甚多,何必非要在此处见他。   “谢统领,请吧。”   谢寅深吸一口气,迈步走入。   书房之中灯火通明,外厅与内室间悬垂着纱幔,肃王萧珩正站在书架前,信手翻弄书册。   穆无尘飘在他身边:“小八,你要一直保持这个姿势吗?”   肃王看似放松,但侧脸始终对着门口,素纱珠帘垂坠而下,恰遮掩面容,若有人进来,只能朦胧轮廓,而肃王这张脸清俊归清俊,五官轮廓却极其出挑,三高四低一样不落,鼻梁俊挺眉峰含秀,单单侧脸,也足够好看。   小八:“你也说了,锦衣夜行嘛。”   等谢寅知道他是肃王,再发现他如此出挑,和傻没有半点关系,就该为当年莽撞的言行和强硬的举动向他道歉了。   正在此时,谢寅拉开了房门。   他没再外室看见人影,下意识抬眼往后,恰好看见那肃王侧对着翻书,当下垂眸行礼:“殿下。”   肃王:“请起。”   谢寅立在一旁,垂眸听令,珠帘微动,肃王从里头绕出来,语调浅淡:“谢统领,得见故人,为何不抬眼看我?”   ——这是数据库中古代篇恨海情天特辑的重逢台词N0.1,系统觉得很合适。   而之所以表情冷淡,是因为这样比较有逼格,谢寅得先为之前的所作所为道歉,再和他解释清楚为什么忽然把他打晕关进小黑屋,又忽然将他塞进装香瓜集装箱,害得马车颠簸时他一直被香瓜砸,他才会考虑原谅。   这话一出,谢寅只得抬眼,直视肃王的面容。   下一秒,便是瞳孔震颤,深蹙眉头。   少年亲王正立在他的面前,一袭绯红织金的圆领长袍,腰佩金带,头顶玉冠,贵不可言,而那张脸……   肃王回头看他:“一别数月,统领不记得我了?”   系统面上平静冷淡,却开始暗暗咬后槽牙。   不记得了?难怪,难怪之前那么久都没有认出来,要是谢寅真的不认识他了,他就,他就——   但是下一秒,谢寅又跪了下去。   极干净利落,膝盖与地面相触,发出砰的闷响。   肃王眉头暴跳。   他愣愣的看着谢寅的发顶,看着对方再次恭顺弯下的脖颈,听见了对方平静的请罪声:“属下有眼无珠,在筠州城未曾识得肃王殿下身份,多有冒犯,万望殿下……”   “海涵。”   最后一字落下,谢寅端正叩首,以额头触地,攥紧了指尖。   电光石火间,他想了很多。   来京城前,谢寅也思量过,那少年过的好不好。   胡文墉是否接纳了他,是否给他弄了身份,他是否用他给的银钱盘下了药铺,是否在京城某地好好的生活……   但他从没有想到,会是肃王。   那胡文墉从筠州带回的少年,天子遗落民间的血脉,竟是他从山野间捡到的少年。   皇家的手段如何,谢寅早就在端王手里领教够了,肃王虽刚刚归朝,但谢寅亦有所耳闻,对方在皇帝授意下入主内阁,手段称得上了得,仅仅数月,朝野上下井井有条,绝不是什么心慈手软之辈。   故而从一开始,谢寅就不曾想过协恩图报。   本朝皇室一贯薄凉,功臣尚说杀就杀,何况他只当那少年是乡野中人,说话讥诮居多,差遣全无客气,说动手就动手,不曾与他交代打算,在少年面前始终是敌非友,少年也曾亲口说过,他令人厌恶。   那时他是怎么回复的呢?他说:“那便恨吧,恨死才好。”   如今谈及恩惠,如那试图攀附的虫豸蝼蚁,只会显得可怜可笑。   他原本以为,肃王传召他,是见色起意,看上了他的脸和身段,想要将他当脔宠亵玩,未曾想今日的情境,比脔宠还要差上数倍。   谢寅有些想笑了。   倒不如是看上了他的脸。   肃王今日的态度,分明是来清帐的。   端王心中有鬼,正待巴结,倘若肃王翻出筠州旧账,说他曾欺辱皇子,区区一个侍卫首领,大抵逃不过杖杀。   死倒也没什么可惧,多年人不人鬼不鬼,拖着残躯苟活,他早便想死了,可为什么是现在?为什么是他刚刚看见曙光的现在?   谢寅兀自垂眸,方才进来时,王府内部守卫森严,他未佩长刀,仅有一把贴身匕首,身上还有陈年旧伤,要杀出去……恐怕很难。   小八:“你,你,不是,先起来!”   他是想要谢寅道歉!但根本不是这种道歉!   谢寅微微闭目,抬起了头,却并未从地上起来:“昔日之事,是寅犯下大错——”   不知为何,他并不愿意在少年面前,自称奴才。   肃王微顿:“何错?”   谢寅平静:“心盲无明,囚殿下于暗室;不辨尊卑,陷殿下于劳役;言行无状……”   细细算来,谢寅唇边自嘲更甚,越发的想要苦笑了。   肃王甩袖:“你虽然时常讥讽我,还在我后颈敲了个大包——”   但他不是傻子,他事后和顾寒清将前因后果一串,哪能看不出谢寅是在保他,他只是,只是……   他只是想让谢寅看看,他现在很不错,数月内名满天下的肃王是他,京城人盛赞的神仙公子也是他,他一点也不呆,一点也不傻。   他想要谢寅夸他……   但话未说完,谢寅再度深深叩首:“属下有罪。”   每一下都结结实实,谢寅本来就白,又常年隐于暗处,便如那薄胎瓷器,白的晃眼,系统分明看见,他额间红了一块。   肃王顿住,微提高音量:“你站起来!”   谢寅只能站起。   他在端王面前跪多站少,影卫营里出来的,再多的不屑也磨平了,面对上位者时,跪总比站更加安全。   他余光间肃王甩袖,在厅中踱步了片刻,忽然一指旁边的太师椅:“你坐到上面去。”   谢寅不明所以,依令行事,只坐了椅子的边缘,未曾将全部力道压上。   肃王殿下便按住了他的肩头。   未等谢寅反应这动作有何玄机,肃王指尖用力往后一推,让他结结实实的,仰面倒在了椅子上。   谢寅愕然。   系统闷声:“给我看看你的腿。”   他取过药箱放在一旁,半蹲下来,谢寅皱眉:“殿下——”   此处紧邻皇宫,若有人看见他与肃王如此,怕是掉脑袋的大罪。   肃王冷声:“坐着。”   语调极冷,谢寅便不动了,他深吸一口气,指尖牢牢攥住太师椅扶手两侧,忍住反抗的本能。   肃王已兀自撩开他的衣摆,从黑靴中抽出了长裤,不等谢寅回想筠州几日,肃王是否流露过对他的兴趣,对方已经将裤子撩过了小腿。   “……”   筠州城时,谢寅只将他当作半大少年,何况对方师从药王,合该叫他一声义父义兄,既然是义父义兄,便没有避嫌的道理,谢寅更衣沐浴从不避着,大方袒露,从不觉得如何。   可现在他通身穿戴整齐,一身再规整不过的墨蓝洒金曳撒,却被人扣着脚踝撩开长裤,那视线如影随形,火舌般舔过皮肤,他便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而他面前,青年正维持着半跪的姿势,垂眸注视着膝盖上的乌青。   乌青叠着淤紫,一看就不是一日跪出来的。   肃王的脸色从刚刚就不太好,现在尤其难看。   谢寅僵坐在太师椅上:“殿下?”   肃王起身,指尖拨弄着药柜,闷声:“给你上点药,会疼,疼就和我讲。” [352]菩萨:指尖落在了泪痣处。   殿中一片寂静。   肃王兀自上药,用指腹揉开肿胀淤血,膝盖肿的厉害,指尖碰上去,定然是疼的,可谢寅一声不吭,兀自垂眸,宛如木石泥塑一般。   却见肃王捏着他的膝骨翻来覆去,不时以指叩击,脸色冷沉:“你这不但是皮肉伤,双侧膝关节积液,有轻微的半月板撕裂损伤,谢寅,你这双腿再久跪下去,用不了多久就废了。”   这不是一天两天的伤,早就经年日久,只是这些天尤其勤,才爆发出来。   谢寅半听不懂,唇齿微动,只平静道:“……身为端王臣属,无法为主分忧,属下该受的。”   天威难测,少年顶着肃王的身份,他无论如何不能与他与筠州府的少年相提并论,这一句滴水不漏,从任何角度,都挑不出错处。   肃王骤然抬眼,眸光直刺他,眼神极冷。   谢寅指尖捏紧扶手:“属下失言。”   不管有没有失言,令上位者产生怒意,便是失言。   小八哼了一声,继续垂眸摆弄他的膝盖:“我给你上了些消肿的药,但只作用于皮肉,更深的肌腱劳损,更深一步,需要热敷和针灸。”   谢寅:“是。”   他表面恭顺应是,心中却难免哂笑,领着他这个职责,又陪同端王在京,哪来的机会热敷针灸?   却听肃王冷声道:“这针灸之术,乃药王秘传,须得每两周施上一次,如今放眼全境,仅我一人会。”   ——骗他的,膝盖损伤不可逆,药王也不会,但是小八可以找岚熬药,那位是实打实的药剂阵法大师,来自中魔世界,再重的伤都能拉回来,再不行,还有修仙世界的丹药。   说罢,肃王抬眼,一双眼眸黑白分明,静静的看着谢寅。   ——他非但不是傻子,而谢寅这副身体的内外带伤,不少早伤及肺腑,仅有他一人能调,倘若谢寅读懂他言外之意,就该好好与他道歉,再软声央求他,伏低做小,将他在筠州受的尽数赔回来,他才勉为其难的同意,帮他好好调理身体。   虽然他也不觉得受过什么吧,但数据里龙王归来面见势利眼前夫前妻的剧本都是这么写的,要先打脸,对方再苦苦哀求,他才能回心转意。   ……呃,虽然谢寅不是他前妻,但是恶劣程度大差不差啦。   所以,求他吧!轻声软语的求他吧!快点道歉然后放软身段的求他吧!   谢寅却是凝眉,瞬间思忖良多。   肃王身份贵重,当然不可能屈尊降贵,只为给他治伤,况且这身子能撑几时,谢寅心中早有定数,他天资不算一等一的出众,这些年来为了统领之位,药王谷的猛药没少用,加上时不时的处罚,而立之后能多添几岁,已是不错。   况且他想做的,本就是斩首的重罪。   只是肃王骤然如此,寓意为何?   心中千回百转,谢寅已出声试探:“敢问殿下,我服侍端王左右,半月一次,如何使得?”   小八心想:“也对,他还不知道端王死定了。”   本朝讲究个兄友弟恭,亲善纯孝,历代皇帝对各地藩王,面子上都装得过去,成泰帝将事情交与萧珩,也是希望看看,他能否在不惹百姓非议的情况下,将端王之事办妥。   早在端王入京前,小八便依照顾寒清的吩咐,在市井里坊散步流言,说是端王私藏千机弩箭,意图在万寿宴上对圣上行不轨,只是端王居于行宫,并未察觉,等半月后流言发酵,民间大多谈论此言,将端王等同于不轨之人,他便遣御史上书,提议搜查王府以正视听,然后再自个批复,让亲卫搜查王府,将早就藏于府中的千机弩箭和图纸一并搜出,坐实了民间留言。   既是先从百姓口中传出,众人听闻,只会觉得老调重弹、尘埃落定,而非皇室重利轻义、戕害手足,起不了大风浪。   只是,药王一事古怪,那平白出现在胡文墉身上的图纸更古怪,他暂且摸不准谢寅的立场。   对此,顾寒清顾陛下的意思是:“暂且瞒着,等尘埃落定,登基为帝……哦,你若是想要谢寅,抢过来就是?”   都是皇帝了,想要什么还不能去抢,臣下焉能不从?到时候管谢寅立场如何,抢到手了再说。   系统嚷嚷:“我没想抢他,我是想要他道歉!”   顾陛下熟练的哄孩子:“好好好,道歉道歉,抢回来给你道歉。”   于是,小八故作高深的嗯了一声:“依我所见,端王并非明主,谢卿若有意,不妨看看他人?”   谢寅眉头又是一跳。   他这些年在端王左右,虽暗里做过不少事,明里却没出过大岔子,莫非肃王刚刚回朝,身边人才凋敝,需要个知根知底的近侍,见他武艺尚可,这才如此招揽?   对方可知,他的师长药王,便是死于己手呢?   微顿片刻后,谢寅:“承蒙殿下厚爱,属下……不敢。”   与肃王的新仇旧恨暂且不提,待肃王建立班底,是否反攻倒算也暂且不提,他有必须留在端王身边的理由。   这话一出,肃王眸色果然更冷,谢寅正待起身谢罪,却听肃王冷哼一声:“这由不得你……明日便先来一个疗程,你仔细思考再做决断,我明日约诸王去城东拥翠寺赏花,届时你离场,去那慧生菩萨殿的后门等我。”   谢寅忍不住:“殿下?”   诸王赏花,他身为端王死侍离场,在观音殿中与肃王相见?还是为了两条可治可不治的腿?   谢寅眉头深蹙,明显是不赞同,肃王并不言语,揉着淤血的指尖忽然用力,在他红肿的膝盖上重重按了一把。   “……嘶。”   谢寅惯能忍痛,也不是铁打的,毫无防备之下,被他按的痛呼出声,脊背也僵硬着绷直了。   小八:“疼?”   谢寅微顿,哪里看不出来他惹怒了肃王,对方有心教训,当下垂眸敛目,也不敢去拭额间冷汗:“谢殿下赏。”   比起端王的“赏”,肃王这下,便是真的赏了。   小八:“……你这淤堵的久了,需要用些力才能揉散,不疼?”   竟是又问了一遍。   当然是疼的,但比起在端王府受过的,十不足一,况且上位者施与,哪有喊疼的道理,谢寅下意识摇头,摸不准要不要再垂首谢恩。   下一秒,他就对上了肃王冷然的目光。   数月不见,少年眉目张开了些许,原本灵秀的面容越发清俊贵气,而此时,这位京城盛名的神仙公子横眉冷目,似乎在说:“你敢说不疼看看?敢说你就死定了!”   谢寅轻微一噎,鬼使神差:“……疼。”   他又不是木石泥塑,当然是疼的,想来在筠州时,他也曾指挥少年上药,少年抗议,他便说阿青手重,上药疼,只是那时多是调笑,此回再说,谢寅才觉,简简单单一个字,堵在喉管,发音艰涩至极。   肃王冷哼:“呵,疼就对了。”   谢寅默然无语。   他僵坐在太师椅上,看着肃王冷着一张脸揉完了淤血,又用绷带缠了一圈:“知道疼就好,你这膝盖要是不治,再拖上几日,日后每逢阴雨,都得疼的钻心彻骨,比今日难受上数倍。”   他刻意说重话去吓谢寅,又道:“明日我在拥翠寺后慧生菩萨殿等你,这事没得商量。”   谢寅还能如何,只能道:“……是。”   这时,腿上的绷带终于缠完了,肃王在一旁的铜盆净完手,看了看更漏:“亥时了,宴席将散,谢卿回去吧。”   谢寅起身退下。   等他迈步从书房绕出,走到门前站定时,宴会刚刚散去。   端王恰醉眼惺忪的从里屋绕出来,谢寅自然跟在他身后,却见他嗅了嗅鼻子:“我怎么觉着有点药味?”   谢寅稳稳扶住他,将人往卧房的方向带,垂眸道:“早先殿下让我在宴前上药,许是时间久了,透过衣料渗出来了。”   端王不疑有他,胡乱唔了句:“下次少弄点,怪难闻的。”   他自然不知道,自个的统领方才被肃王强扣在书房,撩开裤子,按着腿上完了药。   谢寅自然称是,退之一旁,也不知是不是药膏生效,只觉站姿别扭怪异至极,好在曳撒下摆宽大,能遮掩一二。   等亥时过半,诸王各自睡去,十王府熄了灯火,仅余几队禁卫提灯巡视,端王的院落中,谢寅悄无声息的拉开了房门。   此处乃亲王回京临时歇脚的住所,修葺规模无法与筠州相提并论,谢寅沿着风雨廊转了一圈,小心避开禁卫,将内院摸了个透彻,丑时过半,便回到了卧房。   翌日,肃王约诸位亲王前往京城东郊,观赏拥翠寺新开的桃花。   这主意是顾寒清提的,一来,拥翠寺在京城东郊,从十王府过去要迈过大半个京城,可对百姓彰显肃王待各位叔叔的亲厚友善,等日后翻脸,不至于让百姓评价刻薄寡恩,苛待叔伯。   二来……顾陛下看出小八想见谢统领,到那山花烂漫的地方游春,总归是个好法子。   肃王风头正盛,几乎是板上钉钉的下任君王,他召诸王踏春,诸王莫不陪同,于是这天一早,禁军便将拥翠寺封了个彻底,禁止寻常香客往来,供诸王赏花游春。   不管平日在筠州如何独断,眼下四面八方都是亲王,端王左右迎合,笑的脸都疼了。   几人你推我请,方要迈步进寺院,肃王萧珩忽然道:“拥翠寺乃佛门圣地,王兄身后这些个侍卫血光太甚,未免玷污清静,况且我们叔侄多年未见,便不要外人打扰了。”   游春本是雅兴,没有带侍卫的道理,几人当即点头,率先往里头去。   徒留谢寅在寺外,坐立难安。   来时路上,那肃王的侍卫给他递了张纸,绘着拥翠寺的地图,那慧生菩萨殿在寺庙后院,肃王的意思,是要他瞒过众人,翻入庙中,与肃王私会。   肃王有令,纵有千般苦楚,谢寅不敢不从,巳时过半,谢寅避开众人,接着后山一棵桃树,翻入了寺中。   好在香客们早就屏退,寺中清寂幽深,谢寅悄无声息的落地,缓步四周,快步迈入大殿,甫一抬头,便与那慧生菩萨的泥塑打了个照面。   先前小八曾查过,在他从前所去的庙宇中,没有慧生菩萨,这乃是本域信奉的神佛。   那菩萨眉心没有白毫,但在左眼之下,却有个红珊瑚掐做的泪痣,乃是个哥儿。   小八也曾听说过之前大域的风俗,说是传教之初,菩萨多是男子,后来为了更亲厚友善,得百姓爱戴,便于教义传播,便改做女子,而本地又做了些许改动,添上第三种性别,乃是哥儿们专用来求子求姻缘的。   谢寅对佛门典籍不感兴趣,之前也从未入过寺庙,眼下看见那慧生菩萨,却是忽然一顿,瞳孔剧颤,忍不住抬手,指尖落在自个左眼下方,那慧生菩萨的泪痣处。 [353]变故:此事事关重大,我与你同去!   肃王已在内殿等候。   今日踏春,他便没穿昨日的金玉绯袍,改了件罩纱的青袍,簪一紫竹长簪,正端坐在厢房卧榻上拨弄药箱,看见谢寅,便一指旁边:“坐。”   谢寅只能落座,视线稍稍一扫,便又顿住了。   拥翠寺的后厢房不对外开放,偶尔用来招待借宿的清客,此殿地处后殿,清净幽深,多用来安置女眷哥儿,而这类香客又多来求子求姻缘,眼下慧生菩萨殿的厢房里,居然也放了座瓷器捏的小菩萨。   那菩萨通体施白釉,莹润端庄,唯有眼下一点泪痣鲜红如血。   谢寅敛眸:“敢问殿下,为何选在此处?”   他细细回忆筠州相处的日夜,那时只想着快些将少年送走,不曾刻意遮掩,谢寅也回想不起,肃王到底知道了几分。   若是知道了,还要添一条欺主的罪过。   肃王:“此地清幽。”   谢寅垂目:“……慧生菩萨主掌姻缘,殿下来此,怕是不妥,恐怕坠了身份。”   “我只是想找个地方给你看病。”小八铺开针线,“有什么坠了身份?”   谢寅一噎,只得越发直白:“慧生菩萨是个哥儿。”   小八:“我知道啊,我不瞎,他眼下泪痣是朱砂所绘。”   说着,他抬眼,往谢寅的左眼下瞥了一眼。   不知道为什么,小八总觉得,那里也该有一颗泪痣。   谢统领气质偏冷,行事又阴狠肃杀,可小八就觉得,他就该有一颗。   鲜红如朱砂,张扬明艳,将通身的冷肃冲去一半,如一滴欲坠不坠的泪。   于是,肃王道:“有泪痣会很好看。   谢寅陡然抬眼,目光直刺向他,指尖忍不住用力,攥住了紫檀桌案的边缘。   肃王依旧面容平静,甚至微微偏了偏头,疑惑:“怎么了?”   “……属下无事。”   谢寅移开视线,不做回答,肃王也未深究,再次开口:“裤子撩上去吧,我来给你施针。”   谢寅默然配合。   身为端王近侍,衣着是主家的脸面,谢寅今日依旧是一丝不苟的统领服饰,他无声拨开了撒金曳撒的下摆,撩起里裤,将膝盖与小腿屈起,送到了肃王面前。   如那砧板上的鱼肉。   长针没入皮肤,传来轻微的疼痛,肃王专注施针,动作和缓,而谢寅看着他的下巴发了一会儿呆,就开始神游。   他视线掠过厢房的装饰,从垂下的青纱素帐,到供清客打扮的妆台镜台,再到放着送子娘娘图的书案,和那慧生观音眼下的小痣……   不多时,一针稍重,小腿便不轻不重的抖了一下。   肃王顺手拍了他一下,抱怨:“别乱动,扎歪了怎么办?还是说你希望我把你的腿绑起来?”   “……不敢。”   好在小八也没有真的绑他的意思,只是扣着小腿的手又施加了一点力道,谢寅便又开始神游,可忽然的,便紧张了起来。   他听见外头传来了动静。   游春的王爷们嘻嘻哈哈,不知何时绕到了后殿,几人迈过门槛,竟在着慧生菩萨殿中游览起来!   谢寅一僵:“殿下?!”   小八:“让他们看,这是香客居所,他们不会到后殿的,你别发出声音就好。”   说着,在他膝盖上摸索,又施了两针。   “……”   眼前薄薄一道雕花木门,透光处糊了层桃花纸,几位王爷对着殿中送子壁画评头论足,又去评鉴那观音的塑像雕工,不时高声调笑,阳光将他们影子拉长,斜照在桃花纸上。   谢寅瞳孔微缩,从中辨出了端王。   端王在外间踏青游览,而他的统领正与他的侄子一起,下摆衣衫凌乱,甚至统领光果的小腿,还扣在肃王的掌中。   “……”   谢寅很轻的吞咽唾沫,绷的如一张拉满的弓。   只要端王推门,肃王是行仪无状,最多罚俸半月,而谢寅,则是板上钉钉的死罪。   可身边的肃王毫无所觉,依然专注的处理手上的活计。   小八是系统,能算概率,几人是来踏青游览的,又不是来当登徒子的,进清客厢房的概率约等于0,处理他们的优先级靠后,眼下还是谢寅的膝盖比较重要。   好在慧生菩萨不算寺庙的主供奉,殿也小,几人绕了半圈,便从角门出去了。   肃王收起针包:“好了,你先起来走两步试试。”   却并未让他将扎起的裤管放下。   谢寅只觉那腿都不是自己的了,僵着走了两步,小八又问:“膝盖还疼吗?”   “……”   谢寅哑声:“尚可。”   小八这才满意:“放下吧,今晚也不会疼了,半月后再来找我。”   谢寅垂首称是,心中却是忍不住自嘲:“半月后,我尚不知在何处。”   可能是返回筠州的路上,更有可能,是端王东窗事发,随行所有人下狱。   他并未细提,俯身行礼后,又从寺庙中翻了出去。   这拥翠寺占地极广,后山还有座广袤的桃林,游览需整整一天,端王等人还在山上,他便先行返回,往十王府去。   十王府毗邻皇城,从东郊返回,需路过几处皇城机要,包括观星演算的天机台,负责各类事务的六部,以及紧邻禁中的枢密院。   谢寅从院外往里看了眼,院中有一个建筑格外高耸,上书“架阁库”三个大字,乃是整个朝廷文书来往贮存的中心,朝中的重案要案均登记在册,收于此处,包括一些早就封存的成年旧案,甚至皇室秘闻。   谢寅匆匆一瞥,那枢密院内外把手严苛,但是巡查的队伍便有三列,还不提耳室中的驻守,便收回视线。   他回到房间,将门窗落锁,在随身的包裹中摸索片刻,摸出了一柄小刀,一瓶药。   他在镜前落座,小刀压在眼下,竟从皮肤边缘撬了进去,不多时,扯下黄豆大小的一块。   内里是一颗鲜红的小痣。   那一处久不透风,周遭皮肤稍稍红肿,谢寅对镜,沉默着观察片刻,筋骨皮肉倒长得不错,只是里外亏空,也算不得青春年少,一股子倦色,又做了那么多年见不得人的勾当,眉目满是戾气,早年有好事者为他算命,说他福少命薄,不到中年,必暴毙惨死。   也不知道这副皮囊,有什么值得肃王高看一眼的。   更不要说,两人说不定还差着辈分。   谢寅心道那少年真是猪油蒙心瞎了眼,什么货色都入得了眼了,心头也不知是自嘲还是讥诮,又嗤笑一声,重新将药膏抹了上去。   不多时,红痣便融入皮肤,再也看不出了。   *   三月十五,冲虎煞南,天刑值日,万事不宜。   后日便是万寿大宴,小八信手翻看文书,问一旁侍立的中舍人周秀:“民间如何了?”   顾陛下事务繁忙,小八和他学了个七七八八,现在顾寒清不在,他单靠自己,唬人的本事也不错。   周秀垂首答道:“回殿下,坊间流言已愈演愈烈,我今日特地去南平坊中听戏,隔壁桌便在议论,说那端王有不臣之心,昔日千机门一事,乃是他为了得到千机弩,刻意弄出来的。”   肃王颔首:“十王府的人可安排好了?”   周秀颔首:“安排好了,每日洒扫的小厮具是我们的人,已拿到了那千机弩箭,届时便搁在王府案下。”   “上书的人呢?”   “文章已拟好,请您过目。”   小八粗略翻过,还给周舍人:“静待后日。”   如今皇帝抱病,乃朝野上下不传之秘,寿宴当日,仅出席露了一面,便回宫修养,其余典仪,悉数由肃王代劳。   谢寅品阶不够,未能入席,仅在仪杖车马路过城门时望了一眼,惊觉那少年不知何时,竟高了一节,面容越发俊秀,与筠州截然不同。   他哑然失笑,将袖中藏匿的半截箭矢握在手中,拂着上头暗红的铁锈,心道:“义父,倒也不错。”   药王收留的孩子长成这般模样,当真不错。   片刻后,等仪杖消失在视线尽头,谢寅重新将物件收入袖中,起身没入暮色。   酉时中,宴会开席。   小八同端王几个坐在一处,亲王互相吹捧,天花乱坠,说端王是什么治下有方,筠州安居乐业,百姓感恩戴德云云,小八听着听着,就开始困了。   他和顾寒清盘过了,谢寅非要送他出城,和端王脱不了干系。   几人吹捧完毕,又来攀扯肃王,齐王喝了不少,当下一拍端王的肩背,冲小八端起了叔父亲的架子,笑道:“殿下有所不知,当年陛下与你九叔最是要好,陛下登基,肃清江湖,你九叔亦是从龙之功啊,这些年在筠州,更是任劳任怨,听说你是胡文墉从筠州襄州那块带出来的,你来说说,是不是?”   端王挥手:“成年旧事,何必旧事重提?我等主宰地方,为天子分忧乃是分内之事,皇兄幼时待我最是亲厚,我自然要投之以桃,报之以礼。”   小八礼节性微笑。   几位都是叔叔,表面上的客气还是要给的,小八几杯下肚,人也有些站不稳了,他看着端王,心中却道:“明日就上书弹劾你。”   今夜趁着众人离开,图纸箭矢都已埋好,就等明日文官上书弹劾,他带人包围十王府,率队搜查,找出证物,坐实罪名。   可等宴席过半,即将散场之时,太子左卫率曹卯并中舍人周秀忽然快步走来,周秀附耳,在肃王耳边低语。   “殿下,十王府出了变故。”   “今夜枢密院落锁,有一小贼忽而闯入架阁库,随后往东南方逃窜,金吾卫层层紧逼,那贼人没入十王府花园中,不见了踪迹。”   枢密院架阁库具是本朝百年来的重案要案,任何一份文书失窃,都是惊动圣上的大事。   小八微顿:“可有围住?”   周秀道:“已命金吾卫并十率府将府邸团团围住,贼人还藏在府中,当插翅难逃,只是……”   小八:“吞吞吐吐做什么,说。”   周秀:“只是那十王府毕竟是诸位王爷的居所,我等不敢轻举妄动,还请您拿个注意,这搜……还是不搜?”   他们声音不小,几位王爷也抬眼看来,肃王道了声失陪,将周秀等人带到一旁:“我们的人?”   进贼这接口,到比弹劾更不错。   周秀摇头:“并非。”   他压低声音,附到肃王耳旁:“殿下,左右我们已收拾妥当,那证据就压在端王案下,刚好有这个接口,不如现在就搜?至于抓贼人,权当添头。”   小八:“也好。”   周秀:“那您便在此地歇息,我同曹将军率队搜寻,一有结果,便回来禀告。”   小八原本想要点头,却在下一秒想到了什么,陡然色变。   他一把攥住周秀的袖口:“此事事关重大,我与你同去!” [354]箭伤:停!停!你,坐着别动!   戊时中,肃王萧珩赶到十王府。   金吾卫并十率府早将府邸围的水泄不通,肃王偏头问曹卯:“可看清贼人拿了什么,落在何处?”   曹卯:“那贼进了架阁库,立马惊动了守卫,他在架前翻找片刻,将几卷卷宗收入衣襟,枢密院已经去点了,至于这人,没入王府花园,消失在楼阁中,因着这里住的都是亲王,未感擅自探查。”   肃王:“可看见了那人的样貌?”   曹卯:“不曾,那贼人功夫好得很……不过,我等射了两轮箭,其中一支,正中他右肩。”   萧珩立刻道:“射得可深?”   曹卯一顿,茫然的啊了一声,倒是萧珩倒吸了一口凉气:“留两队人包围,其余人搜。”   他说着,拂开曹卯,迈步往里,曹卯连忙阻拦:“殿下千金贵体,岂可亲自搜查?那贼人还在院中,万一狗急跳墙挟持殿下,如何是好?”   萧珩并不理睬,厉声道:“我从筠州来,这府里有我故旧,借机探视一二,有何不可,让开!”   说着,他将人一把拂开,曹卯不敢阻拦,更不敢放他自行探查,与周秀对视一眼,两人急急上前,跟在了肃王身后。   金吾卫一拥而入,从十王府边缘往内搜查。   肃王则径直越过众人,往端王的宅院去了。   先前在府中设宴,他问过下人谢寅的住处。   *   端王外院的厢房中,谢寅敞着外衫,偏头看向肩膀。   利刃没入肩膀,稍稍一动,便是钻心刺骨的疼,到比王府的荆杖还要难耐许多。   他拔出烧酒,按住肩胛上的长发,顺着伤口往后倒去。   酒液顺着脊背滑下,烧灼皮肉,谢寅抑着呼吸,唇色发白,额头冷汗涔涔,一手攥着衣料,几乎要将它揉烂了,好不容易浇完了,喘息片刻,从袖中摸出匕首,在灯下炙烤,薄刃烧的火红。   外头喧闹的厉害,侍女小厮各自从厢房出来,凑在一起小声交谈,远处若隐若现,有甲胄翻动的声音。   谢寅兀自垂眸,只看面前影绰的火光。   最多三刻,金吾卫便会找到此处,须得在此前剜出箭矢,沉入花池,以焰火烧灼,止住肩胛上的血,再用那一瓶药泥制作假肤,只要不捻着肩膀细看,是看不出来的。   只是……   他自嘲般哂笑,只是等金吾卫翻出端王卧榻旁的图纸箭矢,他作为端王近侍,大抵要一并下狱,届时能否熬过,全看造化。   刀刃炙烤完毕,谢寅稳住微颤的手,正要伸往后背,忽而听见了急促的脚步声。   那脚步正正好好往他这院落来,不是一人,乃是三人,谢寅一顿,心道:“来得如此快。”   他覆手放下刀刃,苦笑一声,微妙的升起了两分解脱的快意:“也好。”   以那脚步声来的速度,剜箭灼伤已来不及,与其吃那苦楚,眼下倒也落得干净。   这时,脚步声已近在眼前。   吱嘎一声闷响,木门被大力推开,小八只看了一眼,便回身扣上门栓,将紧随其后的曹卯周秀尽数挡在了外面。   这一下又快又猛,险些夹着中舍人的鼻子,周秀捂着脸道:“殿下?”   肃王微闷的声音从房中传来:“周秀,去给我拿药箱,快!曹卯,你率十率府把手门口,勿让金吾卫搜查此处,就说本王在此督办,暂做休息!”   这回来的共有两拨人,一波金吾卫,一波十率府,十率府为肃王效力,金吾卫则是天子的人,谢寅私入枢密院一事未通过气,不宜捅到天子面前。   周秀曹卯对门抱拳:“是,殿下!”   小八这才回头,看向卧榻上的谢寅。   谢统领此刻可谓狼狈,脸色唇色无一不惨白,眉头深蹙,显然在忍伤耐痛,先前衣衫染血,早就绑了石头丢进花池,现在只着一件薄软的里衣,布料从肩处解下,肩头腰背尽数果露在外,暗红的血渍嵌在冷白的皮肤上,狰狞可怖。   他抬眼看肃王,唇齿微动,正要起身,小八立刻:“停!停!你,坐着别动!”   箭还嵌在肉里,动的多了牵扯伤口,治疗起来更麻烦。   谢寅微怔,他受伤失血,此刻神智已有些昏沉,闻言坐回原地,顿了数秒,才笑道:“身上有伤,不便起身相迎,谢殿下体恤。”   小八抱怨:“你说话不好听,话也别说了。”   谢寅又笑了声:“是。”   小八声音更闷:“……别笑,也别说是。”   谢寅如今也没有精力去分辨肃王的意思,左右如今情境,肃王要他生他便生,要他死他便死,要是真有眼疾看上他这残破的身子,拿去也无妨,便只顺着他的话说:“属下听令。”   小八深吸一口气,心道“属下听令”和“是”有什么分别吗?“属下听令”还要更疏远客套一点,但他见谢寅手臂撑着檀木小几,攥着小几边缘的指尖还轻微的发着抖,就知道他疼得狠了,当下也说不出什么,上前一步,从谢寅手肘下搬走小几,放到地上。   谢寅顿了片刻,想要撑着坐直身体,又笑:“殿下在此,属下确实不该坐卧无状。”   话音未落,肃王已扣着他没有伤的肩膀,将他按在了卧榻上。   “别说话。”小八看着那枚乌黑的箭矢,“等药箱来。”   肃王师从药王,身边常备药箱。   室内一时安静,谢寅卧在榻上,在肃王身上闻到了清浅的药味。   最初的微苦沉淀过后,药味变得安稳沉静,令人想起筠州城里的深山幽谷。   他半梦半醒,听见了敲门声。   周秀在门外轻声:“殿下,药箱取来了。”   小八起身开门,接过药箱,周秀有意查看屋内是谁,忍不住向里张望。   小八给谢寅盖了被子,但不能压到肩上,只堪堪盖过后腰,再往上却是没有的。   肃王瞪了周秀一眼,砰的把门关了。   他提着药箱返回,闷声:“先给你上麻膏,但是仅能麻痹表面,你这箭伤深,还是会很疼的,忍一下。”   “……”   谢寅微顿,闻言也不知该自嘲还是诧异,做了这么些年统领,任哪个大夫给他上药,也不会用这种哄人般的口气,好像他是什么不明事理的孩子,得劝着才能忍一下。   小八已经摸出了麻膏,偏头看他:“嗯?”   谢寅总共就用过两回麻膏,还都是在少年手中,只道:“殿下请吧。”   冰凉的麻膏涂抹上来,随后是很小心的撬弄,谢寅实在是昏,痛楚比他想象的好上许多,便停止了。   小八擦干净血渍,又在伤口覆上药膏,用纱布包裹,下意识嘱咐:“好了,这些天不要沾水。”   谢寅是个麻烦的病人,从来不遵医嘱,但是这回不要紧,他会将人带回府中,严加看管起来。   ——就像当时谢寅在小黑屋管着他一样。   这时,曹卯也叩门三下,禀告道:“殿下,可否出来。”   等肃王走出府邸,他便轻声在小八耳畔低语:“搜出了两枚对半的箭矢,两份图纸,一份是我们藏的,在书案下头的暗格里,还有一份不知来处,在端王的卧榻之下。”   小八颔首:“不必深究,既然有了两份,便算坐实,都呈上去就是。”   “枢密院失踪的卷宗也找到了,就压在假山之下,似是些陈年旧案,没看出特殊的。”   小八:“先行交还给枢密院。”   曹卯点头,又道:“还有一事,殿下,我将金吾将军拦在门外,他的意思是,殿下殿中有故人,他不便搜查,但还是让他看一眼脊背有无伤口的好。”   肃王虽荣宠正盛,但毕竟还未封太子,更未登基,金吾卫需同皇帝面陈此事,当然不敢懈怠。   小八冷声:“让他先行离开,里面的人乃我故旧——”   话音未落,谢寅的声音从屋内传来:“殿下。”   他嗓音倦怠沙哑:“可否进来一下?”   小八便推门而入:“怎么了?”   谢寅撑起身体:“我备有一瓶肤蜡,涂抹在伤口上,可遮盖皮肤。”   小八:“你不准乱动。”   他声色具厉,谢寅微怔,却见肃王气呼呼的寻到他指的方向,翻出了那瓶子:“这个?”   谢寅颔首。   肃王又气呼呼的坐了回来。   谢寅刚想抬手解衣服,手背又被打了一下,肃王声音更冷:“我都说了,你别动!”   他自行动手,扒开了谢寅肩胛上的衣服,又问:“这个东西没有副作用吧?”   “……有些闷伤口,及时洗掉就好。”   小八这才颔首,取过药瓶,帮谢寅涂抹起来。   等那金吾卫大将军刘乾进来,看见的便是这般奇怪的场面。   室内檀香袅袅,肃王与那不知名的侍卫坐在卧榻两旁,中间放着一局围棋,肃王衣衫还算整齐,指尖正捻着玉石棋子,垂眸沉思,那统领却是里衣外松松罩了件织金外袍,长发也未带冠,仅用石青束带扎起。   主人衣冠楚楚,哪有下仆衣衫不整的道理?   除非……   刘乾再细看那统领,却是眉睫鸦黑,面容冷肃,此时侧坐垂眸看棋,腰间仅系一玉腰带,倒有种不同寻常的殊丽。   他当即惊的后退,不敢细看:“敢问殿下,这位是?”   肃王笑道:“这位是我在筠州的故人,那时居无定所,多谢他收留,这才来看看。”   谢寅抬手对刘乾行礼,抬手间牵扯伤口,他无声忍下,只笑:“见过将军。”   肃王信手将棋子丢入棋奁内:“将军要查后背,让他看看吧。”   那统领当即解开外衫里衫,撩开长发,刘乾哪里敢细看,匆匆一眼,便抱拳离去了。   离开时慌不择路,还不忘帮两位带上房门。 [355]身份:赫然缀着颗朱砂般的泪痣。   十王府搜查完毕,所得图纸弩箭尽数呈递圣上,天子口谕,王府中端王属下,应尽数扣押,送入大狱待审。   刘乾却默契的绕过了谢寅的院子。   他逃也似的从肃王眼皮子底下冲出来,不敢多看一眼。   于是,外头喧嚣忙乱,抵抗、搜藏、哭喊与兵戈甲胄声混做一团,肃王在的这方小院安静如初,唯有谢寅偶尔按捺不住,不时低咳两声。   等外头搜查完毕,曹卯叩门禀告,低声:“王爷,好了,可回宴席了。”   肃王是中途离席,端王等人还在宴上。   小八颔首,偏头问谢寅:“好穿衣服吗?”   他带来的外衫都是侍卫统领的制式,利落修身,小八觉得谢寅穿起来好看,但是现在,恐怕会压到伤口。   谢寅还未说话,肃王便扬声道:“取件薄软的外衫来。”   等两人收拾好,这才一前一后,从门中迈了出来。   曹卯周秀皆侧目而视。   他俩好奇的心痒痒,便装作做样的清点东西,只余光往那人身上瞟,看又不敢细看,刚瞟一眼又转开,开始互相打眼色。   “我靠,这何许人也?”   “说是故旧。”   “故旧?你信啊?又是上药又是披衣,什么故旧这个待遇?”   “我俩这亲信的地位,还保的住吗?”   视线又悄悄的瞟回去。   周秀啧了一声:“你别说,望之不俗。”   曹卯使眼色:“殿下那手放肩上,半护着呢。”   再看两眼。   周秀:“看样子和我俩的升职路径不是一个方向的吧?”   曹卯深以为然:“嗯,我俩应地位无虞。”   他们整装肃容,一左一右跟在了肃王身后。   马车早已备好,迎面撞上扣押端王仆役前往京城大狱的刘乾,金吾卫大将军眼观鼻鼻观心,愣是装作没看见谢寅这端王侍卫统领。   肃王上前一步,行礼:“将军,谢统领乃我故旧,他在筠州受过旧伤,不便关押入大狱,您也看过脊背了,与那案件并无联系,可否?”   从肃王说“您也看过脊背了”开始,刘乾就过电似的诶诶了两声,连忙道:“属下省得,属下省得。”   他一句废话也无,从一旁路过,全然没管肃王撩开了自己的轿帘,让谢寅坐上去。   倒是谢寅微顿,轻声:“殿下?”   小八:“上去吧,先去宴会抓捕端王,你和我回府。”   小黑屋之仇,他可还记得呢。   肃王语气不善,谢寅一顿,然而此事显然没有他置喙的余地,只好上了马车。   两人分坐马车一端,车咕噜咕噜滚过大街,停在宴席门口时,肃王翻身下马,刘乾也恰好命属下扣押端王。   几位王爷本宴饮正欢,端王正举酒庆祝,一队人马骤然上前,扣着他的肩膀,将他直直压在了桌面上。   “大胆!”   齐王当即摔杯:“端王乃金上幺弟,你们无故捉拿,这是何意?”   刘乾在肃王面前唯唯诺诺,对着这几个无实权的藩王却是不惧,当即高声:“端王府中搜出千机弩箭,乃今上严令销毁之物,自要扣押入牢。”   端王一愣:“不可能!在何地搜出?”   刘乾:“你的书案下,床榻旁,各一份。”   端王愣了片刻,剧烈的挣扎起来:“我从未携带千机弩箭入京!定是有人冤枉与我!将军!将军!”   动静颇大,宴会上的王公贵族皆抬眼看来,金吾卫拖着他往外走,恰与走入的肃王擦肩而过,那端王看见萧珩,忽而高声:“是你!你从筠州来的!你和胡文墉两个!你们嫌我当日怠慢了你!胡乱攀扯与我!”   私铸弩箭是抄家灭门的大罪,哪怕是亲王,进了京城大狱,也少不了刑狱加身,端王哪里受得了这个,当即失了理智,猛得朝胡文墉的方向张望,胡乱攀扯起来。   “还有你,胡文墉,你将他从山野带出,便自以为是从龙之功?!那药王谷的人早死透了!药王谷在我境内,我焉能不知!不知是哪来的山野村夫胡乱装作皇子!你便也信了!他定是怕我知晓他的身份!欲置我于死地!”   刘乾皱眉:“大胆!皇子尊贵,已由天机门主亲自断其身份,星辰批命天命所归,岂容你胡言乱语?堵了他的嘴!”   金吾卫当即要捂嘴,性命攸关,端王兀自挣扎,两人一时竟未能按动,只听他高声:“天子血脉,皇朝储君,岂容儿戏!你们满朝文武便继续辅佐与他,不知哪来的布衣草民!我乃天子亲弟!我要见天子!我要见唔唔——”   终是被人堵住嘴,从堂上拖了出去。   但因着此人方才的胡言乱语,宴会满堂寂静,众人各自垂眸夹菜,无人敢抬眼看肃王。   顾寒清的小光团飘在小八身边:“照我说的念。”   肃王立于刘乾身侧,目送端王离去,面容波澜不惊,虽还是青年,却已然有了几分出处变不惊的沉稳之气。   只见他对刘乾交代:“端王既不服我,劳烦将军派手下人远赴筠州,查封肃王府,那箭失乃乌金铁铸造而成,筠州附近的矿脉最近是否有开采冶炼的痕迹,也烦请将军留意,哦,我额外听说前两年南山地动,若我记得不错,那里便有处乌金矿,矿脉纯正,开采即可使用,所获消息不必通知我,直接呈递圣上。”   刘乾抱拳:“是。”   肃王颔首,掀袍在宴上坐下,持筷夹菜,又与齐王等人谈笑,不一会儿,众人各怀心事,宴会却重新热闹起来。   等小八打包了两份菜返回马车,谢寅已睡着了。   他今日劳累太过,浑身倦怠,肃王这马车厚实,将室内裹的密不透风,外头熙攘喧闹,此处却好像个全然安全的避风港。   小八原本想叫他起来吃饭,他料到谢寅晚饭未吃,见他如此情况,便坐着没动。   代表顾寒清的小光团在小八面前晃来晃去,试图推演局势,而马车咕噜噜往肃王府驶去,谢寅皱眉,睡的极不安慰,不一会儿便左摇右晃,小八用余光看他,看了一会儿,马车转弯,那人便靠了上来。   倦怠的眉目恰好压在肩侧,小八心道:“原来他睡着的时候,是这个样子的?”   谢寅醒着的时候总是很冷,虽然小八成了肃王,他好像收敛了不少,但依然很冷,鲜见这般平和的模样。   顾陛下正在轿子里飘来飘去,推各方势力,以及端王今日的胡言乱语会对局势有何影响,一抬头,自家小朋友正偏头,盯着那统领不知道看什么。   和谢寅在一起的时候,小八一般和穆无尘商量的多,顾陛下不太认识谢寅,便问:“小八,你再看什么?”   几个宿主都是小八信任的人,小八在他们面前从来想什么说什么:“我总觉得他眼下,该有一颗小痣。”   顾寒清:“?”   小八比划:“应该是鲜红色的,朱砂一样。”   顾寒清:“???”   顾陛下试图理解:“为什么你希望有?如果有,会怎么样?”   ——如果有,谢寅就是哥儿,他就可以名正言顺的将人扣在府中,再也不许他出去乱跑。   小八被这突然冒出的念头吓一跳:“我也不知道。”   这时,肩头人睫羽微动,怔愣许久后,醒了过来。   他连忙从肃王肩头撤走,笑道:“冒犯了,您为何不叫我。”   小八冷哼一声:“我在想今日端王所言。”   谢寅:“敢问殿下,端王?”   小八:“他和弩箭脱不了干系,已被带走了。”   漫长的沉默过后,谢寅暗叹一声。   恍若什么重担终于从肩头卸下,肩上箭上依然钝痛,浑身却像是被泡在热水中,谢寅舒服的不想动弹,他依靠在车壁上,仰面突出浊气,又轻声问:“敢问殿下,可派人去了筠州。”   小八在谢寅面前有些端着:“自然要去,刘乾将军已派人前往。”   谢寅:“敢问,来回需要多久?”   小八古怪的看他一眼:“快则一月,迟则两月,你那么关心这个?”   句句不离端王。   谢寅便笑:“没有。”   肃王待他亲善,接下来的日子不会难挨,大抵是他生命中少有的闲暇时刻,他只是在想,到底需要多久。   需要多久,端王府的卷宗会呈到肃王案上,需要多久,肃王会知道,他曾杀过多少人,为端王坐过多少事,他是如何砍下药王的头颅,又是如何将它,丢弃在荒野之上,任秃鹫啃食。   只是在那之前,他还有些心愿未了。   小八:“桌上有食盒,你吃一点吧。”   他开了口,谢寅也不客气,当下将那食盒拿出,只见里头放着一片绿油油的蔬菜,还有几枚点心。   或许是心中大石落地,谢寅居然也泛起了两分活气,笑道:“殿下这是想将我当兔子养吗?”   小八:“你那伤口还在急性炎症区,发物不能吃,发物类的香料也不能吃。”   宴会上的菜都是鸡鸭鱼肉类的大菜,小八东挑挑西挑挑,才给他捡了几片叶子。   谢寅便夹起一筷子草:“谢殿下赏。”   小八看他:“你要是不想吃,垫一下吧,回了王府看你想吃什么。”   谢寅:“殿下真要将我带回王府?”   小八:“不然呢?”   谢寅都能将他扣家里,他凭什么不能将谢寅扣家里,况且谢寅家只有个小黑屋,他的王府可大了,礼尚往来,这波谢寅不亏。   谢寅:“敢问,以属下的身份,该住在何处?”   小八:“存心殿的配殿。”   话音未落,谢寅陡然抬眼看来。   存心殿是王爷的寝殿,存心殿的配殿,住的就算不是王妃侧妃,也得是王爷的宠姬美妾。   小八想的则要简单许多,他是大夫,谢寅是他的病人,当然要住在一处,反正谢寅关他小黑屋的时候,也是扣在卧室旁边的,他扣人的地方可比谢寅的奢华不少。   而谢寅只怔愣了片刻,倒是放仍身体软了下来,笑着拨了拨面前的青菜,自语:“原来真是养兔子。”   也好,比那京城大狱里的囚犯好上不少,有些他以为再无可能验证的事,或许还有机会。   而以他和肃王的旧怨,仅是如此,他倒要感谢这张还算能看的脸了。   故而,当小八真的将人领入配殿,周秀欲言又止的时候,谢寅还算自得,率先迈入殿中,竟还有闲心,抬眼打量起四周来了。   肃王推他:“去榻上坐着,我看看伤。”   小八还记着谢寅对他的冷言冷语,便也将语调压的冷冷的,谢寅也不觉得如何,展露脊背后,任由肃王挑开肤蜡,重新上了遍药。   小八:“从现在起,你就呆在房中,没有我的允许,不准外出。”   谢寅扣了他一周,他这肩上的伤养好也需要一周,小八起码也要扣他一周。   谢寅又笑:“属下明白。”   小八:“看完了,我走了,你休息吧。”   也不知是不是脊背上的伤惊扰了肃王,对方并无留宿的意思,扣门便走了。   谢寅躺在王府柔软的架子床上,伤口收拾妥当,触感清凉,倒是睡了个难得的好觉。   从决心入端王府的那一刻起,他倒不曾想过,还有这般放松惬意的时候。   *   翌日,肃王进宫奏对。   皇帝卧床不起,眼看着时日无多,小八谨记着顾寒清的叮嘱,不曾有半分隐瞒,将里里外外的所有事宜,都交代了个清楚。   “回陛下,我先前以吩咐人在市井中散布端王谋逆的消息,收效甚好,后来查封王府,也派遣探混在百姓中,大多是说端王罪有应得。”   承泰帝从帐中伸出苍白的手,在小八肩头拍了三下,欣慰道:“吾儿,做的好。”   小八又道:“陛下,还有一事。”   先前顾寒清与他说,他非要留谢寅,可以,但此人肃王侍卫统领的身份终究是个问题,也需要与承泰帝禀告,否则有心人挑拨,恐生嫌隙。   顾陛下的意思是:“你是他榻前的宠臣,唯一的儿子,你想要,向他要就是,偶尔孩子气,做些出格的事,反而显得单纯。”   小八便干脆直接:“昔日在筠州府,我与胡文墉逃窜时,端王曾想杀儿臣,他手下有个侍卫心声不忍,曾护过儿臣,儿臣昨日将他扣下了,没让他去监狱,想让他继续给儿臣当统领,可不可以?”   一番话纯然稚气,承泰帝笑着又拍了拍他:“好,吾儿想要,便要吧。”   他当即起圣旨赦免,将谢寅平调到肃王府中,封东宫随侍。   穆无尘今日又被兔子赶出来,闲暇的很,恰在一旁看戏:“呦,算是过了明路,从今往后,他便只是你一个人的人,合该叫你一声主子了。”   小八:“嗯哼。”   心情颇为不错。   “……”   刚被兔子赶出来的穆宫主面露鄙夷,啧了一声。   肃王揣着圣旨打道回府,结果刚一入殿,还未进屋,便见几个侍者提着木桶进出侧殿,里头是打好的热水。   小八:“这是?”   侍者低声回复:“是……屋里那位公子,说身上出汗粘腻,须得沐浴。”   小八:“胡来,他那脊背上的伤,怎么沐浴?”   他拦了剩下的侍者,迈步入屋,正想将不听话的病人好好斥责上一顿,勒令他这些日子沐浴必须由他首肯,结果刚刚迈入,脚步便彻底顿住了。   谢统领才得了禀告,刚刚从浴桶迈步出来,他背对着房门,通身只罩了件纯白外衫,松垮的系着腰带,乌黑长发如云雾披散,此刻听见动响,便回头屈膝行礼,昨日惨白的面容因热水染上薄红,而那狭长的眉目之下……   赫然缀着颗朱砂般的泪痣。 [356]随侍:小八记仇的很。   肃王顿在原地。   谢寅已自然而然的屈膝下跪:“属下见过殿下。”   “……”   小八方才想冲进来将谢寅骂一顿,让他不准私自洗澡,眼下也忘了个干净,只盯着那小痣看了一眼又一眼,道:“你,你起来吧,我,我来给你看看背上的伤。”   谢寅起身:“劳烦殿下,谢殿下体恤。”   他上前引路,带着红痣的侧脸恰对着肃王方向,像是引着人去碰一样。   因着要上药,他干脆没换衣服,就穿着那松松垮垮的外衫,领着肃王进了内间。   小八色厉内荏:“谢寅,你的伤不能随便洗澡。”   谢寅垂眸:“我避开了,未曾浸泡伤口,请殿下可亲自查验。”   他说着,居然也不避讳,挑开外衫,将脊背直接暴露在肃王面前。   小八便去拨弄他的肩胛,伤口已经收拢,周围略带水汽,但并未浸润,重新上药包扎就好,只是……   谢寅能感觉到,肃王的视线正巡视着他的脊背。   伤疤层层叠叠,是经年累月,一层又一层,覆盖上来的。   肃王:“端王弄的?”   都是上位者,大抵不喜欢下属诋毁前任主子,谢寅默然片刻,笑道:“是属下无能。”   肃王抿抿唇:“他马上就死。”   谢寅哑然,倒生出两分肃王在给他出头的诡异之感,正想与他打趣一句,视线已经从肩胛往下,落在腰窝中心那硬币大小的伤疤,最后,肃王伸手,点在了疤痕上。   身形骤然一僵。   小八:“这里,也该有一颗痣?”   这两处比常人敏感些,肃王又身份贵重,谢寅顷刻起了片鸡皮疙瘩,他稳住呼吸:“是,在王府当差,多有不便,此处时常被罚,肤蜡盖不住,剜掉了事。”   小八再次抿唇。   身后人长久的不说话,谢寅只当他觉得难看,毕竟房中人又不是王府侍卫,这么些伤痕在身上,总是有碍观瞻,便笑道:“殿下若不喜欢,我手上有药,可以祛除。”   他少时养在药王膝下,铁了心要进端王府做侍卫,药王心疼他身份特殊,总希望他以后能像寻常人那样,成亲结婚,便为他特意配了祛疤的药方,谢寅虽未用过,但作为药王遗物,一直收在身边。   肃王疑惑:“还有这种药物?我师从药王谷,天下的药方我记得大半,怎么从未听说过。”   谢寅:“正是药王……”   他下意识答话,又一咬舌,将剩下的话吞了回去。   肃王不知道他与药王的渊源,他便不细说了,省的日后查出是他砍下药王头颅,以子弑父,罪加一等。   小八:“嗯?正是药王?”   谢寅:“……无事。”   小八这边料理完他脊背上的伤,将人仰面推到在床上,谢寅身手比他好上许多,若是在筠州,刀早横在了小八的脖子上,这回却是任由他推,顺从的躺下,鸦羽似的睫毛微颤,闭目不动了。   小八心中得意的哼哼,又去扯他的手:“给我看看你的脉。”   他将谢寅攥紧的手拽过来,一个纯白的小光团悄无声息的飘出来,和小八的指尖一起,落在了谢寅的手背上。   “……”   谢统领微顿,生了两分茫然。   岚安安静静的待了一会儿,又去看他的气色,最后飘回小八身边:“八,你身边这个小家伙,情况很糟糕诶。”   身为中魔世界的教宗冕下,这个世界所有活着的人,从老到小,从皇帝到婴儿,岚统称为小家伙。   岚:“按你们这边的话来说,就是催化过度,内外亏空,他一直有服药吧,那种强行提升潜力,副作用是耗命的药?”   小八便问:“谢统领,你可有服药?强行提升潜力那种?”   谢寅:“……有,药柜左边第三格便是。”   小八将那东西翻出来,药丸色泽乌黑,光是闻着,就极苦。   岚:“我可以用药物给他调回去,但是需要时间,而且,他这种情况,服药初期,我得将他积压的旧伤引出来,沉疴旧疾会骤然爆发,比现在的情况还差上许多,恐怕难以行走坐卧,之后再逐渐好转,期间起码要卧床数月,你得与他说清楚。”   小八颔首,将谢寅的药揣进怀里,说了句:“这个我没收了,你不准用”,便说起了岚的方案。   但话音未落,掌下的躯体陡然紧绷,谢寅微动唇齿,神色复杂的偏头看了眼肃王,在无人注意处,又想要放肆大笑了。   ——他在药王身边养大,虽未曾学得对方的医术,但药方却是知道的,肃王提过的法子,他从未听说过。   但在端王身边,皇家的腌臜事中,个别暗卫得了主家青眼,用药废了筋脉武功,变成只能在床榻之上把玩的废物的法子,他听说过。   谢寅默然片刻,唇边带了点笑意:“殿下,留我三个月,可否?三个月后,我自当服下药物。”   三个月后,肃王便该查明了药王遇害的真相,到时候他自当赎罪,肃王如何对待,是生是死,均无怨言,只是最后这三月,他还有想做的事。   小八看岚:“三月后?”   岚:“刚好,要用些不常见的药材,给我些时间准备,这三月给他用点温补的食材,将底子养好,到时候也好过一些。”   一人一光团兀自说话,落在谢寅眼中,便是肃王又沉默了,他掂量了片刻如今的身份,心中苦笑一声:“殿下若着急,今日亦……”   小八:“好啊,但这三个月,你不准吃乱七八糟的药。”   谢寅一噎。   小八:“吃饭也有讲究,什么能吃什么不能吃,这三个月我叫你吃什么,你就只能吃什么。”   之前被谢寅关小黑屋,谢寅从来不考虑小八的口味,小八记仇的很,现在也别想他考虑谢寅的。   谢寅再度一噎。   肃王府中养着的人,本应是肃王让吃什么,就只能吃什么的。   于是今日午膳,便摆在了存心殿的配殿。   殿下进了配殿便再也没出来,王府上下都是有眼色的,谁也没来请,自觉的将饭菜端进了谢统领的房间。   肃王虽仍是亲王,但规章制度早按太子的来,午膳零零总总二十道菜,满满一桌子,小八一道一道的扫描过去,就开始调盘子。   “这道竹笋你不能吃,草酸太高,酒酿鸡你也不能吃……”   将几道叶子并清淡的肉类放到谢寅面前:“你只能吃这些。”   谢寅再度噎住。   他不知道这到底算不算刁难或报复,要是算,这刁难未免太轻,还都是些对身体有益的食材,要是不算,肃王正坐在他对面,双手抱臂抬眸看他,神色带着微妙的骄矜与得意。   谢寅只能开始吃叶子。   王府的叶子菜也用高汤吊过,滋味鲜美,小八用筷子点了点其中一道:“荠菜,我府上的厨子,手艺是不是比你的好上许多。”   常见的野菜,筠州就有,之前阿青炒给两人吃过。   谢寅不明白阿青和王府的厨子有任何可比性,但肃王问了,他自然回答:“阿青自然不如王府百分之一。”   小八:“呃……”   虽然肯定是王府好吃,但百分之一,谢寅也太夸张了。   他便道:“你府上也不错。”   谢寅看出他有所松动,当下道:“殿下,追查端王逆党,阿青是我家仆人,若是被刘将军误捕……”   小八:“让他来我府里伺候。”   谢寅这低眉敛目的模样,他不喜欢,之前那个虽然有点让人讨厌,但是眼前这个更讨厌,如果熟悉的人能让他变回去,那还是变回去了好。   谢寅眸光微动,继续垂眸吃叶子掩饰。   肃王比他想象的好说话许多,或许……   谢寅垂眸:“殿下,既然只剩下三个月,这三个月中,我可否为殿下分忧?”   小八:“嗯?”   谢寅:“您骤然归位,听说班底暂未组建,皇城又值多事之秋,陛下命您审理彻查端王一案,我了解端王辛秘,属下可否,出一份力?”   他细致的观察着肃王脸色,小八夹起一块排骨:“好啊。”   他将怀里的圣旨抖出来,递给谢寅:“皇帝将你赏给我了,东宫随侍的位置尚且空缺,比你那王府统领高上几阶,你来吧。”   谢寅长舒了一口气,作揖:“谢殿下。”   *   不出三天,敕命便送到了谢寅手中。   肃王下令,为他裁了几件石青藏蓝的曳撒,戴绯红织金色绦带,配半包裹小腿的漆黑长靴,腰间悬挂长刀,论形制和精美程度,都比端王府的好上不少。   随侍第一天,小八将谢寅放在眼前,挑剔的从上打量到下,就在谢寅兀自省视,是否有所不妥,几欲下跪请罪的时候,肃王终于移开视线,评价:“还不错。”   他这两日翻了些本朝哥儿制式的服装,怎么看都不太满意,谢寅这么好的身段,还是这样穿出挑好看。   而且,东宫随侍的衣服,比王府统领的更好看。   只是出门在外,眼下那颗红痣须得遮掩,略有些可惜。   心中拉踩一番,小八回忆着今日的事务:“陛下着我整理端王案始末,端王还扣在狱中,他身份贵重,刘乾回来前,不便提审,但他身边的属官可以问询,今日我们先提影五,你陪在我身边。”   他说着,又嘀咕了一句:“影五,这名字我可熟啊,谢寅,当时在山洞,就是他将刀横在我的脖子上,将我押到你面前的吧?”   “……”   他骤然翻起旧账,谢寅心头一凛:“回殿下,正是。”   肃王哼了两声,东宫随侍的脖子便越垂越低,恨不能埋入地中,攥着刀柄的指尖越发用力,谢寅只觉肃王正上下打量着他,也不知是想起了小黑屋的恐吓,还是荒野里凌厉的一手刀。   就在谢寅紧咬下唇,要撩袍请罪的档口,肃王移开视线:“随我来吧。”   谢寅:“……是。”   他们坐上轿,路过熙熙攘攘的京城大街,一路到了大狱门前,谢寅伸手扶肃王下来,两人一前一后,走入了问询室。   那影五已经被扣在桌上,数日克扣水米,加不间断的轮番询问,影五面容深陷可怖,唇角额头满是乌青,显然遭了好一顿折磨。   谢寅从他身边路过,暗自苦笑,难免生出了兔死狐悲的叹惋。   若非这身子还有些用,得肃王垂怜,以他的伤势,今日只会比影五更加凄惨。   以肃王的身份,当然不可能亲自询问,他面前摆一屏风,端坐在屏风后,早有人送来口供和相关卷宗,就搁置在肃王右手边。   谢寅原本侍立在一旁,面容沉郁,却在看见那卷宗的瞬间,握紧了腰间刀柄。   只见那卷宗泛黄古旧,俨然上了些年头,谢寅再定睛一看,那上头写的却是二十年前的一桩旧案。   ——千机门谋逆案。 [357]麻糍:亲一口小痣   那影五半死不活,丧眉耷眼,冷不丁被一盆冷水泼下,狱丞厉声道:“将端王获取千机弩//图纸,私自锻造,挟持村中百姓,逼迫他们挖取乌金矿脉,而后炸矿伤人之事,重复一遍!”   影五睁开一双浑浊的眼睛:“我不是已经说过了?”   狱丞重重一拍桌面:“肃王在此,你所交代之事需一一核实,休要顾左右而言他,老实回答!”   影五抬眼向后,落在了屏风之上,清晰勾勒出两人的影子,一人端坐,一人侍立,端坐那人自是肃王,那侍立者刚刚从身旁路过,影五忽然一挣锁链:“谢寅!当年南山你也在!当年药王谷你也在!我做了恶事,你也逃不了干系!怎么你就比我高贵?你卖身攀的高枝不曾?!”   肃王在屏风后挥手:“堵了他的嘴,拖下去,换个乖顺的来。”   前头闹闹哄哄,谢寅立在肃王身后,浑然不觉,哆嗦着伸出手,想要触碰面前的卷宗。   小八并未察觉,等影六被拖上来,扣在刑椅上,他顺手从一旁抓过卷宗,翻阅起来。   谢寅无声收回手指,垂下眼帘。   那刑官已重重拍下醒木:“影六,本朝早已下令损毁所有千机弩//图纸,仅在皇城内院收有一份,老实交代,你们从何而来。”   影六摊坐在椅子上,气息奄奄:“千机弩/图纸,乃王爷当年助承泰皇帝捣毁逆党千机门时,私藏下来的。”   肃王指尖翻过一页。   他手上这本二十年前的卷宗,便是记载千机门一案。   那时成泰帝尚未登基,还只是诸位皇子中的一个,皇帝乃是成泰帝的父亲永康帝。   那永康帝不喜皇后,中宫常年无子,太子之位也依然空缺,成泰帝与端王交好,后来成泰帝登基,端王从龙之功,所得的封地筠州,乃是所有王爷中最繁华富饶的所在。   后来成泰帝登基,第二年便发生了千机门案,说是门中私铸弩箭,昔日江湖最善机关术数的大派顷刻间覆灭,男子系数砍头,哥儿女子削做奴籍,分散逐往各地教坊。   顾寒清忽然道:“小八,你的随侍在看你的卷宗。”   凡是涉及政治的重要场合,顾陛下一般都在。   小八:“嗯?”   顾寒清:“你别回头,吓着他了,缓慢的翻,我帮你观察一下。”   前面的影六仍在交代,肃王兀自翻书,谢寅垂眸阅览,不多时,便深深闭目,手指颤抖的不成样子,必须另一只手死死按住,才未在肃王面前失态。   顾寒清俯身去看卷宗上的文字。   “成泰元年,黎州刺史李文籍,参军胥正德上奏,黎州千机门内有铸铁声,御史张晁奉命探查,所证为实。”   小八:“怎么了?”   顾寒清:“卷上这几人,还在朝中吗?”   这些日子小八将朝中各方势力都背了一遍,他是系统,过目不忘,背起来简单的很,当下思索片刻:“李文籍,胥正德,都升了官,现在应该已经致仕了,张晁到还在朝中,也快致仕了吧,如今是正三品的御史大夫。”   顾寒清:“如此说来,此案过后,三人具是高升?”   小八:“是,怎么了?”   顾陛下思索片刻:“有个猜测,未证实,先不与你讲,哦,你的随侍看上去很难过,你快安慰两句吧。”   小八哼了一声:“我为什么要安慰他,仇还没算完呢。”   “……”   顾陛下的光团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话虽如此,小八还是拍了拍旁边的座位:“别站着,坐我旁边吧。”   按理,谢寅不得与肃王同坐,但那卷宗就在手边,他便低声道了句是,迈步坐下。   卷宗前头是起因经过,复又记载了千机门内被斩首示众的逆臣贼子,名录足足有三页之多,最后两页,则是流放各地的哥儿女眷,其中有些在流放途中,未到教坊司就已死亡,则用红笔标注。   小八假装翻阅手中卷宗:“他还在看吗?”   顾寒清:“在看,看得格外认真,我猜他那日潜入枢密院,本是想找这个的,只是时间紧迫,这才随手拿了两卷。”   话音刚落,小八抬手,将手上卷宗往谢寅手中一塞,坦然:“存微,你看这个,帮我对照,和影六所说可有出入。”   男子成年都有字,周秀也曾教他,说称呼亲近的属下应该称字,小八才不管谢寅是不是哥儿,昨日便开口询问,谢寅那时沉默许久,方吐出这两个字,小八今日就叫上了。   他自己则径自取过另一卷,开始阅读。   谢寅一顿,余光去看肃王的表情,见青年兀自垂眸阅览,不时沉吟,气质依然沉雅,不像发现了端倪,这才接过卷宗,手指揉搓数次,复又松开,涩然道:“是,殿下。”   两人兀自翻阅,谁都没有说话。   一直到审讯结束,两人坐轿回府,谢寅始终沉默。   顾寒清飘在一旁,忽然开口:“小八,方才卷宗提及,千机门在黎州?”   小八正抓着谢寅的袖子玩:“对?”   顾寒清:“晚膳让你的厨子,做道黎州的特色菜,拿去和谢寅一起吃。”   小八不明所以,听话点头。   于是当夜幕降临,身后的侍者端来一道透花麻糍,放在各色菜品中间。   谢寅只看了一眼,筷子便停住了,又不动声色的继续,却是避开了那道,去夹旁边的叶子,笑:“殿下爱咸鲜,今日怎么多了道甜口的菜?”   小八:“啊?我不知道,是膳房根据每日的时鲜上的,许是今日刚好采购了食用花材,这才有吧。”   谢寅扯了扯唇角:“原来如此。”   他又夹了两道其他菜,见肃王表现如常,这才挽起袖子,夹了枚麻糍。   麻糍做成汤圆大小,中间裹了红豆沙与时令的鲜花瓣,额外添了蜂蜜和糖,外皮雪白软糯,中间透出一点薄红,谢寅垂眸咬下,小小一枚嚼了数次,方才咽下。   小八便抬手,将他面前的菜叶子与麻糍对调:“甜口的,给你吧,我不爱吃这个。”   谢寅微顿,抬手行礼,笑道:“谢殿下。”   两人今日旁听审案,回来的本就晚,等吃过晚饭,已快到了歇息的时刻。   小八照例让谢寅洗澡避开肩膀,又按着他上了药,嘱咐:“早点休息早点睡觉,明天还要和我出去。”   说完,他便扣上药箱,提着准备走。   小八是睡存心殿主殿的。   但是下一秒,袖子便被人扣住了。   谢寅起身从榻上下来,他沐浴过后从来只穿一件纯白中衣,腰间用绯带维系,眼下的肤蜡也早已除去,半张脸隐在烛火的幽光中,唯有一点鲜红泪痣格外醒目。   谢寅笑道:“殿下既带了我回来,为何不与我同眠?”   东宫随侍,亦是随侍,放在这偌大京城,太轻了些。   小八:“我,我——”   他还记得陈满说过的话呢,他和哥儿是不同性别,不能随口说话,更不能挨在一处,否则会被哥儿的家人,靠山或者心上人打的。   但是……但是谢寅没有心上人……应该没有?   至于家人,影卫都是山野间的孤儿,没有家人,靠山……靠山不就是他小八吗!   肃王微顿,谢寅已然牵着他回了小榻,肃王也任由他牵,晕头转向间,便坐了回去。   谢寅:“昔日在筠州,我与殿下床铺一墙之隔,也算得上同床共枕了。”   小八嘀咕:“我记得,你那时对我可不客气。”   他这么想着,理直气壮的躺了下来,心道:“照这么说,当初是谢寅先强迫我睡一起的,那我现在强迫他睡一起,很合理。”   谢寅便吹了灯,在他身旁躺下,还未躺实,小八便道:“不要这个姿势,压肩膀!”   谢寅失笑,这皮囊给他带了许多麻烦,眼下道也有许多好处,在端王府中时,这点小伤,可无人如此关心。   他虚心请教:“敢问殿下,什么姿势好?”   小八干脆上手,将他掰成了侧睡的姿势,顺手揽过脊背固定,好叫谢寅与他挨在一处:“这样。”   谢寅便又扯了扯唇角:“谨遵殿下吩咐。”   下一秒,肃王就在他面前,合上了双眼。   “……?”   谢寅一噎:“殿下困了?”   小八:“困了。”   他睁眼看谢寅,冷着脸训斥道:“尤其是你,这副身体底子,每日睡上四五个时辰不嫌多,肩膀还带着伤,赶紧给我睡觉!”   “……”   肃王已然合眼,谢寅只好闭目。   室内一片安静,似乎两人皆已熟睡。   不多时,小八睁开眼。   谢寅在他身边,他不知为何,心跳跳的厉害,又不好翻来翻去打扰人睡觉,这才等了好一会儿睁眼。   窗外月光皎洁,恰落在床榻之上,小八定定看了看面前人冷淡的面容,悄悄伸出手指,碰了碰朱红的泪痣。   谢寅醒着的时候总是很冷,睡着了唇也是绷直的,那可痣却是欲坠不坠,可怜又可爱。   小八的指尖在上头揉了许久,等他惊觉收拢手指时,居然已那一片的皮肤按红了。   小八便又盯着看了片刻,见薄红浅浅,倒像是小痣晕开了了似的,便悄悄的,悄悄凑上前,做贼似的,在那处极轻的啵了一下。   他自己也不明白为什么想亲,亲完又吓着似的后退,最后才重新维持着环住谢寅脊背的姿势,陷入了睡眠。   三息过后,谢寅睁开眼。   他定定看着天花板,无声苦笑出声,不知是否因为深夜寂静,心头空落落的厉害,脊背上的伤也疼痛难忍,连带着遍体生寒,几乎要在被中颤抖起来。   太多的人脸在眼前一张张掠过,以至于一闭眼,便梦魇沉沉,更为可笑的是,面前这他不知道是义弟还是义子,主宰他命运的公子王孙,却称了此刻唯一能攥在手中的,慰藉。   他就这拥抱的姿势,将鼻尖更深的埋入了温暖的被中。   小八本就睡的不深,谢寅稍一动便醒了,他顺手拍了拍对方的脊背,含糊问道:“存微?”   谢寅:“可是属下惊扰了王爷?”   “没事。”小八浅浅打了个哈欠,“怎么了?睡不着吗?”   “谢殿下惦念,中途醒了。”   “唔,那你早点睡,注意伤口……”   眼看着肃王一卷被子,又要睡去,谢寅忽然道:“殿下。”   “嗯?”   他垂下眉目:“……今日的透花麻糍,软糯香甜,臣……明日还想吃。”   回应他的,是肃王坠入梦乡前的呢喃絮语:“好,明日我吩咐膳房,给你多做点麻糍,你喜欢甜口的话,让他们多上甜口的菜……”   他与谢寅挨在一处,睡着了。 [358]典仪:将谢寅抱进了怀里   之后几日,他们常常同榻而眠。   谢寅睡眠很轻,偶有梦中惊醒,他顾及着肃王在身边,不敢发出声音,只有一次未忍住,泄出了几声气音。   肃王随即醒了过来,谢寅翻身准备下床请罪,便见肃王迷迷糊糊的伸出手,将他的脑袋抱进了怀里。   小八困的迷迷糊糊,倒还记得从前几位宿主哄孩子的模样,便摸了摸谢寅的后脑:“呼噜呼噜毛,吓不着。”   没呼噜两下,他自己就一头栽倒在了枕头上。   徒留谢寅哑然良久,就着拥抱的姿势,将鼻尖埋入了被中。   审讯有条不紊的进行,谢寅借着肃王的手,将二十年前的卷宗一一阅览,影五影六的口供也悉数画押,整理成册,上书皇帝,只待刘将军的人从筠州回来,带回认证物证,便可定罪。   又半月,由皇帝下诏,中书省撰写册文,封肃王为太子。   皇帝还在养病,仪式大半交给国师。   册封典礼前,胡文墉特意来了一趟。   肃王是胡文墉从筠州带回来的,两人自然而然的绑在了同一战车上,小八抬手叫了句先生,胡文墉摆手,提点道:“殿下这典礼,须得上心,你可知最近民间与百官之中,具有些流言?”   小八:“什么流言?”   胡文墉拍大腿:“那日大庭广众将端王拖走,刘将军堵他的嘴,堵的也太慢了,他那些关于殿下身世的荒唐之言,众人听去不少。”   养在民间快二十年,骤然认回的皇子,且无任何人证,仅有一块玉佩作为物证,若有别有用心之人拿取玉佩,取而代之,江山岂不是落入贼人之手?   不说民间揣测纷呈,承德帝自己也心中打鼓,好在本朝设有天机门,门内弟子仰观星象,俯察地理,号称有推演天机之能,是天机门主青冥子为肃王卜卦,得到了“九五乾爻卦”,这才消了承德帝心中疑虑。   只是那日卜卦,是私下占卜,百官并未到场,这太子的册封典仪,却是在百官面前,届时青冥子会当着百官的面,亲手演算天机,以证太子之位,是否合乎天道。   胡文墉叹气道:“那天机门主颇有些手段,本朝许多大事,都经由他手掐算,只是此人乃方外之士,除了皇帝,我等连见面的机会都没有。”   当然更不能贿赂买通。   小八唔了一声,扭头问飘在一旁看戏的穆宫主:“诶,话说这个青冥子,你有没有他厉害?”   这个点兔子都在处理魔门公务,穆宫主照例在一旁碍手碍脚,然后照例被赶出来了。   穆无尘:“???”   青霄宫主不可思议的伸出光团的小圆手,指了指自己:“小八,你拿我和他比啊?”   他震惊,受伤,茫然,不可思议:“我,化神境修士,本境仙道千年以来第一人,魔道第一人则是我的兔子,仙道第二人是我的师妹,魔道第二人是我兔子的弟子,我们仙魔两道往下排,排到两千号,领出来都能吊打青冥子,你问我有没有他厉害?”   相伴数载,系统一点不了解他的实力,穆宫主很受伤。   小八呃了声,老成的拍了拍光团:“这样,那就麻烦宫主了。”   只要穆宫主想,给他弄个什么紫气东来祥云千里,再浮夸一点,弄个仙人临凡真龙降世,简简单单。   然后穆宫主的小光团就被顾寒清的小光团挤到了一边。   顾陛下头疼的捏了捏眉心:“太子册封,不宜太过浮夸,承德帝还是实权君王,如今缠绵病榻,既希望孩子成器,又不希望太过成器,穆宫主,你且和我商量商量。”   两只光团开始互相挤来挤去。   于是,当胡文墉愁眉苦脸,担心册封典礼时,肃王老神在在,不时抬手饮茶,颇具名士之风。   胡大人原本心有惴惴,也安定下来,临走时,他心服口服的朝小八作揖:“殿下年岁虽小,心性沉稳,臣所不及也。”   小八:“?”   不管朝中如何风起云涌,也不管胡文墉如何暗自揣测,册封典礼如约到来。   四月十七,戊寅春赦,天地合德,由天机门测算,为册封太子的黄道吉日。   肃王着白纱中衣,外罩绛纱长袍,腰佩玉剑,在众人的护卫中,抵达太极殿。   胡文墉看了眼天色,忍不住将一旁侍立的天机门弟子叫来,小声:“你们门主怎么选的日子?”   只见太极殿上空乌云罩顶,空气中带着潮湿的水汽,俨然是大雨倾盆之势。   那弟子小声:“胡大人,两个月内只有今天黄历合适,况且册封典礼的日期要提前月余定下,春日京城又多雨,实在是没有办法的事。”   胡文墉重重唉了一声。   他当然知道,入春以来气候多变,骤晴骤雨,即使是天机门,也不能在一月前测准天气,但肃王身份特殊,册立时大雨倾盆,总归不是个好征兆。   果不其然,当典礼正式开始时,天空恰下起小雨,且有愈演愈烈的架势。   谢寅跟在肃王身后,抬眼看天,微蹙眉头。   中书令登上太极殿,在漫天水汽中接过册文,内侍高声唱道:“宣肃王萧珩上前。”   众臣只见肃王提起绛纱袍,迈步上前,而他登上御阶的刹那,天光如银瓶乍破。   万里层云从中分出一道裂隙,如同用利剑破开一样,青天白日自乌云后骤然浮现,阳光顷刻之间撒满御街,恰落在肃王的绯衣金带之上,照出点点金光。   诸臣也顾不得这是典礼了,场上小声议论,全场唯有肃王不以为意,提起绯衣,迈步上前,阳光在面容上勾勒一层浮金,此时抬眼望向上首,瞳孔内蕴金芒,亮如琥珀,面容如琼似玉,贵不可言。   中书令也是一愣,还是身边内侍提醒,方才展开册文,高声诵读。   肃王便施施然一撩绯袍,端正跪于殿前,仪态端肃,恰如古画中的神仙公子。   身后,太子舍人,太子卫率,东宫随侍纷纷撩袍下跪,谢寅垂首,面容复杂。   几月不见,那山野之中的麻衣少年,居然长成了如此模样。   辰时末,中书令宣读完毕。   肃王起身,从他手中接过册宝,众人跟着一齐起身,再度望向天际,又是议论纷纷。   只见视线尽头的层云之中,赫然出现了了一片紫气,顷刻间消失无踪,但确实存在。   那青冥子将一切尽收眼底,指尖不知道掐算了什么,迈步上前:“乌云罩顶,乃是象征殿下前十七年命途坎坷,往后便如今日,贫道已经卜卦,上上大吉。”   小八:“多谢国师。”   太子舍人周秀已然与身边的官吏打起招呼:“民间最近风言风语甚多,今日典礼上的所见所闻,尽快找各个里坊的说书人传出去,务必将太子得位不正的谣言按下!”   再之后,便是按例封赏,太子一脉的属官都得了赏赐,谢寅跟着谢恩,跟着退下。   路过百官队伍时,他忽然察觉又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便抬眼回望,刚好见文官队伍中,一位老者收回视线。   谢寅轻声:“那位是?”   周秀连忙道:“哦,那是本朝御史大夫,张晁张大人。”   谢寅虽然只是东宫随侍,品阶还不如周秀,但自打那日过后,周秀待他越发恭敬,简直恨不得将他供起来,谢寅有问题,他也是第一个冲上来回答。   谢寅在他面容上一转,心道:“是他。”   典礼结束,太子被皇帝召往寝殿对话,太子的随侍们各自散开,周秀还要去处理日常事务,与谢寅告辞,便离去了。   谢寅作为东宫随侍,职责便是守护在太子身边,现在太子前往内殿,他便立在皇宫门口,安静等候。   远远的,便见文臣队伍陆续出宫,那张晁与其他御史谈笑,远远一看谢寅,居然往他这来了。   他停在谢寅面前,皱眉看他:“你是太子新选上来的随侍?”   张晁是三品大员,谢寅垂首行礼:“回大人,是。”   张晁上下打量他:“我听说,你原本从筠州来,是端王的人,本该与那些逆党一同下狱,是太子慈悲,将你特别赦免?”   谢寅:“是。”   张晁:“我听说王府选影卫,都是选的无父无母之人,你在筠州长大,且无父无母。”   “……”   谢寅:“是。”   张晁眯了眯眼,再度审视谢寅,从他那狭长的眉目,俊挺的眉峰,最后凝在谢寅的左眼下,眯眼看了许久。   有同僚上前询问:“张大人,此人有何不妥吗?”   张晁嗤笑一声,一甩衣袖,与同僚相携而走,声音却未曾收敛,远远传来:   “太子仁慈,却也不该胡乱赦免,端王谋逆,此人为他属臣,当年不死谏端王,现在却改换门庭,攀附太子,我瞧他眉宇间气质不正,是个狐媚猿攀,毫无风骨气节的小人,他日我定当上奏,免了他的官,将与其他逆党一起,投入大狱才好!”   谢寅并不言语。   他依旧立在宫门之前,不一会儿,便见太子的车辇从里头驶来。   小八挑开车帘,朝谢寅伸手,眉目弯弯,眼神清亮:“存微,快上来。”   谢寅颔首,正要迈步上车,余光一扫,却见太子车辇之后,还跟了几辆,看制式,竟是女眷的车。   谢寅顿了片刻。   他迈步上车,坐到了小八身旁,不经意的问:“殿下,身后这些是?”   小八:“哦,是皇帝说,我既已经继了太子位,就该考虑些除了政务之外的事情,然后说赏赐我一些,等我出门,袁公公已经带着这辆马车在等我了,我也没听懂他在说什么,不过他既然赏赐了,我就带回来了。”   赏赐嘛,不要白不要,之前成泰帝也没少给小八添赏赐,多是些珍奇宝物,什么东海的珊瑚南海的珍珠,还有些古董字画玉器一类的东西,说是皇子不能太寒酸,得充充门面。   谢寅扯了扯唇角:“原来如此。”   他又问:“马车里的……,可要我来安置?”   赏赐登记在册,收入库房,这些事情当然不能让太子殿下亲自来,一般都是身边信得过的随侍代劳。   小八:“好啊。”   仪式一弄弄一天,小八还怪累的,他推了推谢寅:“我两换个方向坐。”   谢寅不明所以,还是起身与他调换,边听太子殿下打了个哈欠,靠在了他未受伤的一边肩膀上。   小八:“存微存微,我想借你的肩膀用一下。”   叫存微两字时,尾音拖的老长。   谢寅哑然:“您睡。”   等车轮咕噜咕噜滚到王府门口,小八都还没彻底清醒,他拉着谢寅的手不放,将人一路扯到了存心堂门口,才松开了。   谢寅:“您先休息,我替您安置后几辆马车。”   小八唔了一声,谢寅便松开他,迈步出去了。   那几辆马车就停在院中,车中人也已下车,正同谢寅行礼。   谢寅一眼看去,三辆马车中坐的各不相同,几名女子,几名哥儿,还有两个上了年纪的嬷嬷,手中各提了一个小箱。   他微微闭目,深吸了一口气。   大户人家的公子正式婚礼前,长辈总会提前备下几个体几人,让公子初试云雨,称作开脸,而皇室中人同样如此,规矩更加繁琐,还有专门的教导嬷嬷,那箱子中收着的,便是诸如春//宫图谱,陶器塑像,以及一些特殊的婚嫁用品。   太子府家令王圭早候在一旁,见着谢寅,便凑上来:“大人,您看这些人?”   照理,当然是直接放进内院,但这位可还在存心堂中住着,与太子形影不离,他拿不准主意。   谢寅瞥他一眼:“收着,晚间,我自会和太子禀告。” [359]触碰:刚刚那一下,有撞疼你吗?   小睡过后,小八打了个哈欠,从床上爬起来。   天色昏沉,顾及到王爷在睡觉,外间只点了一盏灯,谢寅就坐在肃王的榻前,身形在烛火前影影绰绰。   小八:“存微?”   “臣在。”   谢寅起身,将里间外间的灯统统点上,这才绕回来,轻声问:“今日陛下送的两个嬷嬷,您可要见一面?”   他刻意隐去了送来的哥儿和女子。   小八:“你把肤蜡取下来了?”   出门在外,谢寅都将面颊上的小痣藏起来,入睡才卸下,小八想看,只有睡前的那么一点时间。   但现在刚刚入夜,泪痣便缀在了谢寅的面颊上。   “嗯,戴久了有点闷。”谢寅重复了一边方才的话,“您要见那两个嬷嬷吗?”   小八还迷糊着,将自己往谢寅身上一靠,一动也不想动,这才将注意力收到他的话上:“嗯?”   送来两个馍馍?   这种东西,皇家也需要特意送吗?   谢寅:“教导嬷嬷,再过些日子,您也该加冠了。”   加冠,成年,取字,再开脸,试亲,成婚。   小八不明所以,这个时间点几个宿主都在和自家恋兔/人交流感情,一个也不在,谁都无法参考,但他的人设一直是恭孝纯善,皇帝既然送来,他便点头:“好,见一见吧。”   谢寅便起身,不多时,便有两位面容老成的嬷嬷提着箱子迈步入内,冲肃王行礼。   嬷嬷将那两个盒子放到案上,推到肃王面前,却并未打开:“殿下,容我先问一句,您更偏好哪一类?”   小八:“嗯?”   肃王面容清贵,却满目茫然,显然一无所知,那嬷嬷只得压低声音:“哥儿,女子,您更偏好哪一类?”   小八郑重沉思:“嗯……”   系统就是系统,硬要说的话,他是个数据控,性别在他的底层设定里是参数值差异的问题,没有特殊的偏好。   两个嬷嬷对视一眼,不得不把话说得更明白一点:“如果,今晚寻一个人和您同床共枕,该是哥儿还是女子?”   小八:“唔。”   两个性别他选不出来,如果是指要选一个人和他一起睡觉……   那非常好选啊!   他们本来就在一起睡觉嘛。   肃王很轻的咬了咬舌尖,不知为何,心跳有些失速:“嗯,哥儿吧。”   嬷嬷长舒一口气。   好在这位殿下虽然茫然,倒也不至于茫然到什么都不知道的程度。   嬷嬷收走了其中一个箱子,将另一个推到小八面前,打开盘扣:“请您先阅览里头的书册和物件,如果不明白,随时传召我两,如果想尝试,后院可以传召。”   说罢,两人朝肃王行礼,躬身退下了。   小八便打开了盒子。   最上头压着的是两册书。   谢寅不知道什么时候绕了回来,恰坐在小八对面,他同样从书架上执了一本书,小八悄悄一看,是《经幄管见》。   一本针砭时弊,治国理政的论书,正经的不能再正经,朝堂上的大儒先生也偶尔挂在嘴边。   小八开始翻看自己手里的书。   他只看了一眼,就险些将一盒东西丢出去。   这书开宗明义,翻开的第一页,就是两个纠缠在一起的人形。   图画下头,则是红笔批注,说明各个位置,该从图片标注的什么地方开始,什么地方继续,又如何调整云云。   系统深吸一口气,只觉得他已返璞归真,回到了机械始祖统治的蒸汽时代,而他的头顶赫然有一个闸门,正噗嗤噗嗤的往上喷着蒸汽。   他从打开的箱子后面抬眼,悄悄看对面的谢寅。   谢统领微敛眉目,薄唇抿成直线,淡然冷肃,还在看《经幄管见》,他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衣服,领口半敞,脖颈微垂成好看的弧度,一路没入衣料之中,带着泪痣的半边脸恰对着肃王。   小八看了看他,将书册往下压了一点。   一案相隔,两人的阅读内容如此天差地别。   好在春//宫图谱的封面上没什么乱七八糟的东西,借着盒子遮掩,谢寅看不见他在看什么。   小八收回视线,心虚的继续阅读。   后面的每一页,都是乱七八糟的东西。   画上的两个小人用各种姿势,纠缠来纠缠去,有的在吃嘴子,有的在做更奇怪的事,两个人用不同的颜色标注,那代表哥儿的一个或被扣住双臂,或被按住退,或者摆出抬高的样子,小八看着看着,脑袋越来越低,几乎要整个人埋入盒子的阴影中。   他悄悄看了眼谢寅。   谢寅依旧在读书,不时翻过一页,满室寂静中,只剩下书册翻动的声音。   小八收回视线,看完了图片,又去看下面的备注。   备注也详细,恨不得将开始到结束的过程一一写明,居然还强调盒子中有配套的陶塑模型,如果实在看不懂画上的姿势,也可以看模型。   小八抖着手,甚至不敢把模型拿出箱子,他一边用余光看对面安然静坐的谢寅,一边动手,就在箱子中,打开了陶罐。   陶瓷小人纠缠在一起,依稀可见一人伏跪在榻上,另一人立在他身后,皇家用具连这个也做的精巧,衣料纹理清晰可见,粉色与红色拿捏的十分恰当。   再往里,还准备有脂膏,清凉药物,以及某些他并不想知道用来干嘛的东西。   小八顿了顿,把书丢了回去,一把盖上陶罐,又啪嗒一声,将整个盒子扣住了。   谢寅抬眼,面露询问。   肃王便深吸了一口气,沉稳淡定:“让那两个嬷嬷回来把东西拿走吧,要我看的,我看完了。”   再看下去,他真能返祖蒸汽时代,变成蒸汽机去拉火车头了。   谢寅极轻的勾勒唇角:“更深露重,那两位想必已经歇下了,就先收在房间里吧,也不急于这一时。”   他说着,便来提箱子。   小八一把扣住他的手腕。   谢寅再度抬眼看他:“殿下?”   便见肃王咳嗽两声,迟疑着松开手:“哦,哦,你放好吧。”   最终,箱子被搁置在了书案之上,与谢寅的《经幄管见》放在了一起。   两人吹熄了灯,再度同榻而眠。   肃王直挺挺的躺在床上,如一块砧板上的肉,也不肯与谢寅抱在一起了,他目光无神的看着天花板,不知道在想什么。   不多时,身边传来热源,谢寅半支起身体,如瀑的长发恰垂着肃王胸口,统领领口大张,锁骨的皮肤在月光之下,反射出幽微的冷光。   肃王用眼神表示了疑惑。   晚上不睡觉,是有什么事情吗?   但是下一秒,谢寅已执起了肃王的手。   少年已不知何时长成了青年,手指匀称修长,骨节清峻分明,再过些时日,大抵还会从父辈手中接过江山,成为天下的主人。   谢寅一时神色复杂,却还是照着最开始的设想,继续下去。   肃王不明所以,任由他执着手,压放在了脸颊的泪痣上。   谢寅轻声:“殿下很喜欢这颗痣?”   “……”   肃王含糊一声:“它很漂亮。”   你更漂亮。   谢寅微弯起眉目,听懂了肃王的潜台词,他偏头在肃王的手背上浅啄一口,又在肃王惊吓似的想抽回手时一把按住,笑道:“殿下,您既然喜欢这颗痣,就该知道,我也是哥儿。”   书上能对哥儿做的,他也能做,盒子里能对哥儿用的东西,他也能用。   “!”   肃王清贵的眉目陡然睁大。   系统的头顶又开始想冒蒸汽了。   他看着谢寅好看的眉眼,将面前人与书册图画、泥捏人偶逐渐重合,而谢寅也轻笑一声,竟执着他的手,挑开了领口的系带。   这衣服本就松松垮垮,欲遮不遮,肃王明显怔愣,谢统领却不以为意,他握着肃王的手,一点点引着他,抚摸过脸颊下颚,再到微微突起的锁骨。   不知何时起,肃王的指尖开始微微发颤,而谢寅将他引到匈前,便松开了钳制,唇角微勾,露出笑容:“哥儿会比男人的更软一些,不是吗,殿下。”   “……”   小八抿了抿唇。   图画告诉了他该发生什么,告诉他该怎么做,指尖触感奇特,本能驱使着他把玩,但是,他很莫名的不想继续。   大概是之前的每一任宿主,除了瑟兰因为精神海失控不得不接受标记,但是这种事,都会留到两方都很愿意的时候,再开始的。   谢寅呢?   他看上去很开心,唇角和眉梢都染着笑意,可笑容化在夜色中,总带着说不清的清寂幽微。   肃王这边一停顿,谢寅也立马觉察了,他迟疑着停下动作:“殿下?”   肃王不说话,谢寅便笑了声,语调轻松:“您不喜欢?如果您仍有所迟疑,不知道是否喜欢,我们可以从简单的试探开始,比如亲吻——嘶!”   似乎那句话惹恼了肃王,对方忽然抬手,将他按在了床架上,谢寅眉头一跳,还不来及思索对策,肃王已然覆了上来。   谢寅下意识张开唇,给予迫切的上位者入侵的许可,下一秒,唇却落在了眼下。   对方亲了亲那颗小痣,爱怜又不舍,将周遭的皮肤吮成分红,又亲了亲谢寅微抿的唇角。   谢统领便又绽开了一抹笑意:“殿下,只是这样,可进入不了正题——”   轻慢的调笑还未说完,又被人押着肩背翻了过来,谢寅一愣,心中的第一个反应却是:“他喜欢这种姿势?”   下位者伏跪,上位者攻伐,全然的征服与享用。   没来得及用脂膏,大概会很疼。   疼不在考虑范围内,谢寅放空思绪,放软身体,灵魂轻飘飘的悬于高处,他的外衫早就在方才的挣动中散落大半,是十分适合继续的姿势。   但下一秒,肃王的吻落在了伤疤与创口之上。   对方小心翼翼的碰了碰结痂的箭伤,语调满是懊悔。   “对不起,我忘记你背上有伤了。”   “刚刚那一下,有撞疼你吗?” [360]祛疤:撩开外衫,恰能看见   谢寅愣了片刻,尚且来不及反应,肃王的指尖已经落在了脊背之上。   他轻轻碰了碰箭伤,查看伤疤有无脱落出血,又去看其他疤痕,谢统领身后新伤叠旧伤,深粉层层叠叠缀在冷白的皮肤上,光是看着,就觉得疼。   在谢寅怔愣的间隙,肃王按着他,悄悄的,悄悄埋头,在疤痕上落了一个吻。   “……”   衣衫早就散乱,什么也遮不住,肃王的脸颊蹭过伤疤,带来大片的麻痒,最后,吻落在了腰窝之下,那枚硬币大小的疤痕上。   谢寅的腰很漂亮,要是这里缀着的不是疤,而是红痣,应该更漂亮。   湿润柔软的触觉袭上腰背,激起了大片的鸡皮疙瘩,谢寅绷如长弓,默然:“殿下——”   他知道那盒子里有什么,也预料到可能会有亲吻,但似乎并不该,落在这种地方。   小八确定伤口无虞,稍稍松了口气,他扯过衣服遮住谢寅的腰背,又用被子将两人盖好,最后一闭眼睛:“好了,我们睡觉吧。”   “……”   最后一盏灯也吹熄了,屋内只余月光,谢寅默然许久,借着月光打量他:“为何不继续?”   以太子对他的反应,分明是有所兴趣。   小八将被子扯过头顶:“现在不是时候,而且你背上还有伤。”   谢寅默了片刻,试探:“因为属下脊背伤痕难看,有碍观瞻?”   小八:“它们不难看,很好看。”   谢寅却笃定道:“您不喜欢我腰间那道疤。”   太子很喜欢他眼下那颗痣,那他应当也很喜欢他腰间的痣,只可惜被他割出的伤疤覆盖,看不见了。   小八蹙眉:“……没有人会喜欢伤疤吧,那看上去很疼,但这并不是重点。”   重点是,谢寅不够放松,远远不到能享受的地步,如果他们现在来,他能将太子伺候的滴水不漏,但那并不是小八想要的。   他看过话本的,得两方都愿意,喜欢,享受,最好舒服到沉迷其中。   但系统并不能将这些复杂的感受用语言叙述出来,他一拉被子,“我要睡觉了,你也早点睡吧。”   当然无人能睡着。   谢寅思绪万千,偶用余光注视着枕边人,太子也不怎么平静,翻来覆去,最后小八一伸手,将谢寅连人带被扣进怀里,终于消停了。   他喃喃:“明天还要上朝,睡觉。”   做了太子,小八每日的行程陡然忙碌,连带着谢寅也繁忙起来,而月末,他领到了随侍第一份俸禄。   随侍不算高官,但亦有品阶,俸禄比王府丰厚不少,这日休沐,谢寅换了衣着,先去了商帮。   京城的商户走南闯北,足迹遍布四海,有的来自西域,有的来自江南,谢寅往老板手上丢了两串铜钱,轻易寻到了商队。   商队老板正喝着酒:“闵州?确实是要路过那儿,闵州的教坊司?嗨,阁下,那是官老爷们去的地方,我们不够格啊!”   谢寅又推了把钱过去:“劳驾,幼时家中困苦,有几名姐妹被买去了闵州,如今我困顿京城,虽有钱财,不能轻易离开,您下回前往,帮我留意一二。”   那商队琢磨片刻,收了金银:“行,你运气好,我下周出发,只是一来一回……大概三个月吧,你想知道消息,三个月后来。”   谢寅眉头微跳:“最短三月?”   不到三月,派往筠州巡查的御史就要返京,届时卷宗压上太子的案头,昔日种种,便瞒不住了,届时他是下狱还是如何,全凭太子决断,由不得他。   商队嗨了声:“闵州远啊,都挨着祁连的地界了,三个月我都和你说少了,要是嫌久,您再问问其他商队?”   谢寅只得:“有劳。”   他在几个商户间辗转,短短半日,一月的俸禄便散去了大半,闵州、新安府、威宁,卷宗上有的名字,散布四方州府。   教坊司并非好去处,昔日的故旧多少人还活着,多少人死在路中或是教坊内,无人知晓。   正下午,谢寅寻完了商队,走进了药铺。   他从袖中取出一卷誊写过的药方:“劳驾,按这个抓个方子。”   药师拿过药方,对着烈阳看了一眼,便蹙起眉头:“公子,你这方子中的信石轻粉,可都是性烈的药物。”   谢寅:“陈年旧疤,须得用些狠药才可除去,麻烦了。”   药师也大抵看出了是个祛疤的方子,沉吟片刻,将东西一一打包,递到谢寅手中,又嘱咐:“要是陈年旧疤,需得缓缓用药,最好一月两月用一次,敷上三四年。”   谢寅颔首:“多谢。”   药王也是这么嘱咐他的,只可惜,时日无多。   谢寅拎着药从药房出来,不多时,忽见路边空了一半,道路尽头,一辆八抬大轿,身后跟着青扇旗枪,正缓缓行来。   从一品的大员。   本朝强调礼制,各品阶仪仗不同,下臣面对上官,尤其是相差四品以上,须得格外恭敬。   轿子路过时,谢寅便低垂眉目,俯首做侍立状。   可轿子走到离他半米远,居然停了下来。   也不行,也不走,直挺挺的立在道路正中,恰堵住谢寅的去路。   那侍从笑盈盈的过来:“谢大人,我家大人乏了,在轿中小睡,您若是着急,便从一旁绕走吧。”   谢寅:“敢问,轿中是?”   侍从:“本朝御史大夫,张晁大人。”   谢寅扯了扯唇角。   要是长安城的普通人,路过也就路过了,谢寅在端王面前待的久,心知宦海里的弯弯绕绕,便只笑道;“无妨,臣下便在这儿,等上官醒来。”   御史掌参奏之权,他在京城毫无根基,全然仰仗太子垂怜,本就是端王旧人,身份敏感,御史大夫稍稍歪曲,一句傲慢不逊不敬上官,竟越过上官车辇离去,皇帝若是有意,大可将他扒了官服拖出去打。   他安然立在街旁,垂首等候。   一人一轿无声僵持。   大街人来人往,尘土飞扬,虽然还是春日,头顶烈日火烧火燎,谢寅脊背出了些汗,听见轿中人轻哼了一声。   张晁翻动身体,显然醒着,却并没有走的意思,兀自待在轿中。   不多时,又见一人从远处大马而来,在谢寅面前一个急停,却是太子位率曹卯。   他瞧见谢寅,便翻身下马:“你怎么在这儿?殿下方才寻你呢。”   谢寅:“寻我?”   曹卯将自个的缰绳塞进他手中:“寻你吃晚饭啊!”   这位日日和太子同榻同食,太子府谁不知道,这不,下午半天没回去,眼看着要摆膳了,太子便打发卫率出来寻人。   谢寅:“张大人在一旁。”   曹卯这才看见那停在阴影中的轿子,当即上前,笑道:“大人,我家太子有事寻谢大人,他便先走一步,我替他谢过了。”   他说着,将马让给谢寅:“快些,殿下已经等着了,说是刚刚得了京城时兴的冰品,要找你尝一尝呢。”   谢寅便朝轿撵抱拳:“张大人,先行一步。”   他不等轿中人回复,当即一夹马,自轿旁飞驰而过。   曹卯笑道:“对不住,张大人,实在是太子找的紧,耽搁不得。”   张晁一噎,自无话可说,挥手示意,让轿夫抬着离去了。   谢寅回了太子府,利落翻身下马,将手上的包裹收入药柜,绕到前厅时,小八已经在等他了。   太子殿下从不在谢寅面前拿乔,正执着把银勺吃酥山,这东西乃是牛乳和碎冰的混合物,加上蜂蜜葡萄,有些像早期的冰淇淋。   冰价昂贵,这玩意也是宫里的东西,出了太子府,真不一定吃的到。   太子将勺子塞进谢寅手中,语调狐疑:“你去哪儿了?好多汗。”   谢寅自然不会提在烈日下晒了半个时辰,张晁二朝老臣,太子尚需敬上两分,只笑:“处理了些私事,跑马跑的急了。”   小八:“噢,那你来试试这个。”   冰淇淋小八见的多了,在古代却是稀罕物,不知道为什么,看见稀罕的东西,他就想给谢寅尝尝。   谢寅垂眸吃冰,一口凉凉下去,闷热的身体舒泰不少,眉眼也悄然舒展,小八见他喜欢,便将一盘都递到面前:“马上要入夏了,有得吃呢。”   谢寅一顿,旋即笑道:“是啊,马上要入夏了。”   刘将军派出去的人,也该回来,那些曾记载他做过什么的卷宗,也该呈递到太子案头。   三月如流水般流逝,转眼间,京城便入了夏季。   日头越发猛烈,蝉鸣断断续续,谢寅领了三月的俸禄,去了商行两次。   离京城近的几只商队已经返程,带回来一些消息,谢寅将银钱分成数份,包在药中,让商队带给仅剩的几个。   剩下隔的远些,了无音讯,谢寅算着时日,只得压了些钱给商行老板。   六月初的时候,派往筠州的钦差御史终于返程,带回了大量乌金铁铸造的弩箭证物。   南山炸毁的矿脉被重新清扫,山下村民一一做口供画押,王府属臣全部扣押,连带着王府书房中秘密的卷宗,各方往来通讯的书信,全部被塞入马车,带回了京城。   太子负责此案,组织人手连日翻阅,要求下属将重要内容整理成册,呈递太子案上。   晚间洗浴的时候,谢寅又用了一次药。   他赤果着走出浴桶,撩开长发,对镜自照。   三个月的猛药下去,脊背脱了一层,宛若新生,伤疤悉数变成了生粉,几乎看不见踪迹,仅留一些格外顽固的,横亘在脊背之上,留下小片小片的红痕。   哥儿的身体当真神奇,先前皮肤千疮百孔,痣隐没在疤痕中,如今腰背一片光滑,那枚小痣竟又出现在了腰窝以下,尾椎中央,撩开外衫,恰能看见。   太子应当喜欢。 [361]质问:他只是在害怕,很害怕。   太子午后入宫,与大理寺刑部共同回禀端王案,未让谢寅随侍。   谢寅也不知短短一天,萧珩看了多少卷宗,当两人在榻上对坐,便格外留意他的神色。   太子神色如常,偶尔将菜推到他面前:“存微,尝尝这个。”   自打那日谢寅说他喜欢透花麻糍,席上便常有甜口的菜式,有些来自黎州,有些不是,不少谢寅都不记得了,却在夹入口中时恍惚间记起,他曾吃过这个。   实在是太久太久之前了。   太子更喜鲜咸,这些甜口的菜是专为谢寅准备的,每每开席,太子都会将菜盘掉个方向,放到他手边。   这次也不例外。   谢寅也悄然松了口气。   日日被人这样妥帖的关照着,终究是生了两分懈怠与眷念。   夜间共寝前,两人照例在卧榻两边各看了几份文书,待太子洗漱过后,谢寅也起身:“殿下,容臣告退沐浴。”   太子点头,没过多久,浑身还沾着水汽的谢统领,便坐到了他身边。   他照例穿了件松松垮垮的里衣,仅靠腰间腰带维系,脊背上的水汽未擦干,尽数沾在了衣料上,半透不透,影影绰绰。   太子扣住书册,难免多看了两眼:“你?”   谢寅笑道:“殿下可觉得,臣今日有所不同?”   小八微顿,谢寅已引着他的手,放到了系带上。   一挑即开。   小八什么也来不及做,谢寅已然背过身,将长发收拢至身前。   白衣自肩头落下,堪堪遮住股/缝,既无底衣,也无裘裤,烛光洒落于冷白的皮肤,腰窝和背中沟融化出蜜色的阴影,而在尾椎之上,赫然有一枚鲜红的小痣。   太子微顿。   纵横起伏的伤疤不见踪影,小痣随着谢寅俯身的动作微微起伏,小八伸手,将指尖按在了小痣之上。   谢寅轻声:“您喜欢吗?”   回应他的,是在脊背上游走的手。   少年长成了青年,手指也生的骨节修长,指腹热暖,悄然抚摸过脊背,停留在几道依然留存的浅粉伤疤上。   谢寅:“还未祛除干净,再用两月的药,就悉数淡去了。”   下一秒,指腹陡然用力。   指尖的触感,很不对。   新生的皮肤极其软嫩,稍稍用力,便能留下大片的红痕,如婴儿一般,任由小八如何去想,也不明白,谢寅如何在三个月内淡去伤疤,又如何在三个月内,将皮肤养成这般模样。   ——除非他用了烧灼腐蚀类的药材,厚敷在疤痕上,硬生生将皮肤损坏,再生出了新的。   太子提高音调:“你用了什么药?”   谢寅惯会察言观色,顿敢不妙,微微偏头,软声道:“殿下?可是有哪里不妥——”   话音未落,小八已然打断:“你用了什么药?拿出来给我看!”   “……”   三个月来,他第一次对谢寅这般急言厉色。   谢寅微顿,拨回长发遮住脊背,探手下床一拨,便从暗格之中,取出了药包。   他将东西呈到案前:“殿下?”   小八挥开他的手,径直解开药包,下一秒,便倒吸了一口冷气。   “谢寅。”太子厉声,头一回点了他的大名,“轻粉,石灰,这种东西,你也敢乱用?!”   具是些烧灼腐蚀皮肤的法子,却能祛疤,敷上皮肤却是疼痛无比,稍有不慎,还有中毒的可能,即使小八有数据库做匹配,也不敢乱用这种东西。   谢寅怔愣:“殿——”   小八:“你是照着方子抓的?什么方子,且拿来给我看。”   谢寅只得又展开誊写过的方子,放到了太子面前。   小八一目十行,语调越发凌厉:“你擅自多加了石灰的用量?!”   方子虽然用了猛药,但也加了许多温补的药物中和,总体来说,还算是安全的范围,今年累月,也却是有用,可谢寅这份,明显是刻意调整过的,成效更快,药效更猛,也更疼。   谢寅:“殿下……”   上位者声色俱厉,谢寅下意识想请罪,却又茫茫然不知罪在何处,便听太子深吸了一口气,质问道:“好端端的,你怎么用起了这种药?”   谢寅默了片刻:“那日您捻着我的背看了许久,属下以为,您厌恶它们。”   说的是嬷嬷来那日,太子的反复揉捻。   小八陡然起身。   他像是一口气没喘过来,在配殿内转了片刻,又怔然盯着谢寅的脸看了许久,忽而哐当一拉木门,大步从房间内走了出去。   这一下惊动了门口的侍者,顿时兵荒马乱,太子尤带怒意的声音传来:“愣着干什么,回主殿!”   又是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不多时,屋外重归寂静。   谢寅坐在榻上,保持着方才的姿势,他垂眸看向药方,微勾唇角,勾了抹略带讽意的苦笑。   药王曾说过,他太要强,过刚易折,哥儿生成这样,是要吃大苦头的。   那老头左右放不下心,和谢寅提了好多次,说他有些门生故旧,都成了一方名医,他若是不想做王府的统领了,随便找一个投奔,都能保他后半生平安富贵。   谢寅一意孤行,非要进端王府,老头看见他身后的疤,心疼的不行,总想着给他留条后路,万一厌了倦了,身上的疤一除,谁也不知道他的来处,再找个鱼米富贵乡,安安稳稳下半辈子,再不吃苦受累,多好。   谢寅还记得,老头斟酌着方子,一边写一边笑,总共写了两版,最后将烈性药减半,才塞给谢寅,说:“我家的孩子长得这么钟灵毓秀,离了端王府,去哪儿不是明珠般的宝贝,谁又能不喜欢。”   谢寅那时问:“为何不给另一版。”   老头便摇头:“药性太烈,要吃苦头。”   谢寅不怕吃苦头,苦头从小吃到大,总比端王府的刑房里受的好上太多。   只是药王没想到,这药方兜兜转转,还是用回了最烈的一版。   药王更没想到,未必惹人喜欢。   至少,太子不喜欢。   片刻后,谢寅伸手握住药方,唇边的笑意越扩越大,终是难以自抑的笑出了声,笑道半伏在桌面,笑道满眼泪花。   近乎僵直的收拢药方,好不容易笑够了,将方子贴身放好,谢寅表情归于空寂,指尖紧紧攥着桌沿,用力到发紫发白。   惹恼了上位者,偏偏是在如今的档口,好几处的商队还没回来,仇人也没除干净,他还不知道故人的下落,他还未看见端王砍头,张晁还在朝中好好的当着御史大夫,从一品的文臣,钟鸣鼎食,何等显赫……   他不甘心,他如何能甘心。   深吸一口气后,谢寅从榻上滑了下去,膝盖点地,外袍松垮,并未系上腰带,任劲瘦的身体袒露在外,正对着合拢的门。   太子的厌恶来得突然,至少,他能摆出请罪的姿态,去赌上位者心血来潮的垂怜。   *   小八正在存心堂的主殿里转来转去。   他烦躁的不行,却也不知为何烦躁,只能用力攥着头发,将一头黑发揉的毛毛躁躁,活像个炸毛的光团。   烦到看不下书,也睡不下去,小八转了两圈,将唯一一个在线的宿主拎了出来。   顾寒清。   其他两个具是富贵闲人,唯有顾陛下是夜晚要改折子的社畜,这个点还不去和老婆卿卿我我,大抵是在勤政殿兢兢业业的批折子。   同为天涯沦落人,顾陛下很乐意开导睡不着觉的小八,问他:“怎么了,表情这么难看。”   小八抿唇:“我很生气,但是我不知道,我为什么生气。”   他将方才发生的事情倒豆子一般讲出来,顾寒清微顿:“所以,因为他用药伤害自己,你不高兴。”   “对。”小八颓然坐在榻上,“他说他是以为我喜欢,我,我确实喜欢,但是,但是……”   但是不该是这样的。   用药那么疼,谢寅不应该不和他商量,不应该擅自加药,不应该用这种不顾自己的方式来取悦和讨好他,并且自负的以为,他会被他的伤痛讨好取悦,谢寅将他想的那么坏,就仿佛他们中间没有一点点的信任和感情,就仿佛……   就仿佛谢寅根本不记得,太子曾是他从山中带出来的少年,不记得他们在筠州相处的日子,不记得他曾多么的狠戾冷肃又生动鲜活,就仿佛小八只是一个符号化的,需要讨好的上位者,与这偌大京城中任何一个权势滔天的王孙显贵,没有半点不同。   他气得要死,气得夺门而出,但当回到了空空荡荡的寝殿,浑身的气也卸下去了,只余满目的茫然无措。   顾寒清浅浅叹了口气。   他轻声:“小八,你知不知道,你是太子。”   小八:“……?”   他恹恹:“我当然知道。”   顾寒清:“谢寅未必不愿意与你交心,但是,你是太子,你象征着皇权。”   吏压过民,官压过吏,皇权压过官员,而太子一人之下万人之上,在这层层堆叠的帝国之中,他本就位于高处,代表着至高无上的皇权本身。   小八歪头,表示不明白。   顾寒清:“今日整理文书,我留意到有一本刑罚记录,你让人取来吧。”   文书刚刚运抵京城,各部门都捡着重要的读,譬如矿产的开采记录,组织私兵的过程,那记录还无人读过。   小八一直很听顾陛下的话,当即遣人去取记录。   未过多久,厚厚一本便送到了小八手中。   顾寒清:“你且翻翻,出现了多少次谢寅的名字。”   小八心头一紧,翻开了书册。   “五月初三,擅离职守,鞭十。”   “五月二十七,交接错漏,杖十。”   “六月十一,冲撞仪仗,笞二十。”   ……   “正月初五,南山盘查疏漏,鞭三十。”   “二月初四,药王谷行事不利,鞭十。”   林林总总,不一而足。   小八翻着,指尖便颤抖了起来。   加起来数百鞭,横跨小二十年,几乎贯穿了谢寅的整个岁月。   这么多,得有多疼。   顾寒清:“若我推断不错,他曾是千机门的人,小八,我们已经推断过,千机门是因为什么覆灭的吧?”   先皇子嗣众多,当年太子之争,承德帝并非第一人选,乃是私联金吾卫,手持千机弩逼宫,将皇宫杀的血流漂橹,这才登基。   事后为了掩盖,先皇下令销毁了全部千机弩箭的图纸与箭矢,唯独在皇宫中私藏一份,而一夜之间,千机门叛逆谋反,证据确凿,被屠戮满门,只余几个哥儿女眷苟活于世,发配各地教坊,原本清清白白的世家子弟,尽数没了奴籍,子孙后代为奴为婢,再难有翻身的机会。   顾寒清斟酌道:“小八,虽然你我都是皇室中人,但是你得知道,皇权,某种意义上,并不一定是好东西。”   皇权之下命如草芥,千机门偌大宗门,依旧被轻而易举的荡平了,化为卷宗上寥寥数笔,个体的悲欢无足轻重,受过的苦刑不值一提,无所谓人命更无所谓人权,生命不过是权力的附庸,权柄浩浩荡荡的碾下来,碾过的具是尘土蝼蚁,没人在乎轻飘飘的一句话,蝼蚁会有多痛。   顾寒清:“他受过太多了,端王能轻飘飘的一句话,就拉他去刑房受责,小八,你没有意识到,你其实也可以。”   小八陡然站了起来。   东宫随侍,依然是随侍,又是端王余孽,在本朝全无根基,只依旧仰仗太子鼻息过活,太子要生便生,要死便死。   顾寒清:“所以,我觉得他未必想瞒你什么。”   小八很轻的抿唇。   他只是不得不步步留心,避免行差踏错一步,也不得不小心揣度,以此将可能受到的伤害降到最低,   他只是……在害怕。   很害怕。 [362]义父:腰窝上的小痣点缀其上,艳如珊瑚。   小八看向顾寒清:“那我该怎么办?”   顾陛下顿了顿:“这个,其实也没有什么太好的办法。”   小光团悠悠叹了口气:“其实最开始,燕昭也很怕我,但是你知道,我的口碑很好嘛,温水煮青蛙,十年如一日的相处下去,他知道我的为人,把我当成最亲近依恋的人,就不怕了。”   小八默了默,抿唇:“十年,好久。”   系统以人类的身份来到世界才不过一年,十年,实在是太久太久的时光了。   顾陛下:“其二,强调你太子之外的身份,淡化皇权的压迫感。”   系统似懂非懂。   顾寒清:“刚刚那张方子,和之前他说的话,你应该能看出来,他和药王有关系,对吧?”   小八颔首。   顾陛下继续:“先前的那几份卷宗也有所记载,千机门和药王谷交好,千机门恰有个哥儿流放到筠州附近,暴毙而亡,据我所知,你们这个世界有敛气归息的法子,如今看来,那死去的孩子大抵是被药王收养在身边,刚好,你也顶着药王谷的身份。”   他看着小八:“论起辈分,你大抵是他的子侄辈呢。”   系统若有所思。   顾陛下:“还有其三,想听吗?”   小八诚实点头,顾陛下便施施然给了个眼神,咳嗽一声。   系统连忙端茶倒水,看见光团扒拉倒茶杯沿,施施然的啜了一口:“其三,等你登基之后,你可以给他相应的权势和地位,给他就算是你,也不能轻易动他的底气。”   当系统再度茫然的时候,顾陛下便沾着茶水,写了两个字。   皇后。   中宫之主,结发夫妻,六礼奉迎,告祭天地。   皇后纵使有泼天的错处,皇帝也没有随意处置的道理。   如此,自然不再怕他。   系统猛地站起来,险些将喝茶的顾陛下连光团带茶水,一并撞到地上去。   他哐的拉开门,大踏步往偏殿走去,结果还未走到门口,又迟疑着停下脚步,竟生出了两分近乡情怯的畏惧来。   刚刚没控制住生气,谢寅现在会不会……不愿意见他?   于是,顾陛下眼睁睁的看着,小八伸出手,在窗纸上戳了个小洞,小心翼翼的凑了过去。   透过窄小的孔洞,小八清晰的看见了里面的人影。   谢寅眉目低垂,微闭着眼,他端跪于地,衣衫并未系起,前襟大开,维持着太子离开时的模样,大片大片瓷白的皮肤暴露在外,任何人推门而入,都能一眼明白,他遭了太子的厌弃与触发。   一瞬间,更加剧烈的情绪自胸腔迸发,冲得萧珩头晕目眩,他抬手重重推门,几乎是冲进了房间——   可当谢寅抬眼的瞬间,情绪消散无踪,化作难以描述的酸楚,大石一般,重重压在胸前。   那双眼睛空白一片,不带丝毫情绪,只留有满目的茫然,但看见太子的瞬间,他便扯了扯唇角。   ——太子依然在生气,甚至比刚刚更加生气。   推门的动作,紧促的眉头,仓促的脚步,都显示着,他很生气。   谢寅不明白,但这并不妨碍他立马认罪,   “殿下,臣有错。”微顿过后,字斟句酌,“假如您喜欢伤疤,也可将它们一一映照回——”   怎么映照?自然是与端王类似的法子。   被堵住了。   太子的一根手中重重压在他的唇上,明亮的眼睛里满是怒火:“谢寅,你起来。”   “……”   面对怒火中烧的上位者,起身并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谢寅选择维持现在的姿势:“殿下,臣有错,您——”   下一秒,青年近乎是扑了过来,半跪于地,伸手将谢寅牢牢抱进了怀里。   谢寅微顿。   萧珩近日流连案牍,怀抱沾染了药香与书香,体温穿过衣料熨烫上来,恰中和了晚夜的凉意。   很舒服。   “抱歉,我没有和你说清楚。”青年的下巴搁在他的肩胛,双手扣在他的脊背,力道大的像是要将他按进怀里,嗓音带着为不可察的啜泣与哽咽,“我不是不喜欢,我喜欢,我只是……只是那个药,我舍不得你用,我,我……”   谢寅微愣,偏头想要去看太子的表情,却被人更用力的抱住,毛茸茸的脑袋就抵在身边。   那一刹那,萧珩福至心灵。   他瞬间领悟了顾寒清的教导,数日来阅读的文书线索连缀成线,几乎不用思考,便已脱口而出。   太子说:“谢寅,我知道你是谁。”   太子说:“我知道你的存在,药王把你托付给我了。”   太子说:“我答应过药王的,我答应过他,我会照顾好你。”   谢寅愣在原地。   他不记得是怎么被青年从地上拽了起来,又是怎么被他按在床上,被他拉过被子,牢牢的抱好,又是如何的偎在他身边。   太子接着说:“我没有想凶你,对不起。”   太子说:“我答应过药王,我会照顾好你的。”   太子说:“别用那个药,太伤身体,药王会怪我的,好不好?”   一句又一句,炽热而真诚,太子的语调又快又急,谢寅尚且来不及思考,又被下一句话搅浑了思绪,青年满满的占据了怀抱,而他只能试探着抬手,同样怀住了啜泣的青年。   系统很轻的抿唇。   ——他没有答应过药王,那又如何?萧珩这个身份本就是从药王手里继承来的,他承了药王谷的身份,就是承了药王的人情,谢寅是老人养大的孩子,如果药王有机会与系统面对面的对话,药王一定会恳求系统,让他照顾好他的。   他只是将药王没能说出来的话,说出来罢了。   如果太子的身份让他感到不安和畏惧,如果他没法对萧珩全然交付信任,那么这个呢?   药王的徒孙,山谷里长大的少年,是否会更加的亲近密切?   青年点漆般黑眸不知何时染了水色,他伏在谢寅身上,支起上半身,黑白分明的眼眸静静的看着谢寅,身上属于皇家的威势退了干净,只留下不安与委屈:“……义父?”   怀中人猛的一颤。   谢寅对青年的来历早有猜测,也对两人的关系心知肚明,但随着青年回到帝都,一步一步,走到了皇权的中心,成了肃王,成了太子,成了天下未来的主人,药王谷的过往权当烟消云散,他早将一切忘了。   他没想到,也绝不会想到,有朝一日,青年会将他压在榻上,唤他,唤他……   青年偏头,再次小声:“义父?”   谢寅过电似的一抖,嘶了一声,手上用了点力,试图将青年掀开,而太子也就那么顺着他的力道起身,安静的跪坐在了一旁,眸光湿漉漉的,看着竟有两分可怜。   静谧在两人中无声蔓延,片刻后,谢寅垂眸轻声:“殿下说,您知道我的来历?”   端王府只要无父无母的孤儿,不许与外界有任何联系,自打进了端王府,他与药王的联系便尽数抹除,再无痕迹。   太子跪坐在榻上,看上去十足的乖巧:“……他很担心你。”   系统不知道药王到底如何,但他可以揣测,给自家孩子字斟句酌药物的时候,他一定,很担心谢寅。   谢寅凝眸看他,忽而垂下眼帘,唇边苦意渐浓:“那你也应该知道,药王死在谁手中。”   小八:“……我知道。”   药王谷中匆匆一面,谢寅身后藏着檀木盒子,他当然知道。   小八:“我也知道,将证据塞给胡文墉的,是你。”   派去药王谷的不止谢寅一人,数十个影卫互相牵制,老人离世的时候,或许也是期待着,他养大的孩子,能借着他的死,将端王的罪行昭然于天下。   他说着,声音又渐渐转小:“所以,你能不能不要生我的气?”   这便是诡异至极了。   谢寅一噎:“……我何时生过殿下的气?”   青年便蹭了回来,好看的眉眼带着试探,与他挨在一处:“那你以后想要用什么药,须得和我说清楚明白,这类重药,不准用了。”   “……嗯。”   两人谁也没说话,太子在谢寅身边躺下,待他如之前一般亲昵,而谢寅默了许久,轻叹一声,紧绷的身体恍惚间放松下来。   他像终于从漫长的噩梦中清醒,浑身舒服的像泡在热水中,看着身边眉眼清俊的青年:“所以,你生气,不是因为更喜欢伤疤?”   小八:“……我为什么会喜欢伤疤,我是变态吗?我只是不喜欢你用那个药。”   他半真半假的抱怨:“要是让药王爷爷知道,你为了讨好我用这个,我会被骂死的。”   谢寅微叹一声。   青年比他想象中的更亲和纯善,他在京城的日子也会比想象中好过许多,这很好。、   他又问:“也就是说,祛过疤的脊背,您喜欢?”   小八:“当然。”   谢寅腰背的曲线很漂亮,皮肤又是润泽的冷白,缀上红痣,他当然喜欢。   于是,原本靠坐在床头的谢寅忽而起身,背对太子撩开长发,再度解开了蔽体的白衣。   小八吓一跳:“你,你——”   “殿下。”谢寅轻声,“臣除这些伤疤,很是吃了一番苦头。”   烧灼腐蚀旧伤再让它们愈合,这绝不是什么舒服的事。   小八瞪他:“我知道,所以我很生气,你——”   谢寅便笑了声:“左右苦头已经吃了,放着也是浪费,殿下若是喜欢,就赏脸看看吧。”   张晁还在朝中,既已受了罪,若不拿出来用用,岂不是做无用功?   身后,太子的动作彻底停滞。   方才太过生气,并未细看,小八这才发现,这新生的皮肤柔软娇嫩至极,泛着浅淡的粉红,腰窝上的小痣点缀其上,艳如珊瑚。   他,确实很喜欢。 [363]下狱:你想保住他,便先按我说的来,嗯?   细密的吻袭了上来,却并非急迫的啃咬,而是轻柔和缓的触碰,太子俯身触碰,在肩胛之上留下濡湿的吻痕,如珍似宝,像是深怕他感到疼痛。   谢寅有些不自在的动了动肩背。   瑞王的脾气他熟悉,可萧珩这样,他应付不来。   太子动作克制,几个亲吻过后,便抬起的身体,谢寅长舒了一口气,正要翻身,萧珩却道:“稍等。”   指尖捻着皮肤细细看过去,新生的皮肤实在细嫩,轻轻一碰,便染了红痕。   小八便顺手从书桌上抄来灯盏,凑近了谢寅的脊背。   暖黄的光晕映照上来,视线便的灼热,火光也变得烫人,谢寅稍作挣扎:“殿下?”   “别动。”小八按住他的腰,将灯盏凑了更近,“那药太烈了,处理的不好容易破溃红肿,轻粉里头含汞,也容易中毒,让我看看情况。”   “……”   烛火同他的视线一起,一点点往下巡视,指尖不时触碰皮肤,谢寅不知何时,便忍不住弓起了腰背。   倒让两枚腰窝的阴影越发明显。   小八松了口气:“只是轻微的红肿,问题不大,这两天穿衣服挑些料子细腻的,我给你准备些涂抹消肿的膏药,浴后使用。”   “……好。”   这一番查看下来,倒是什么旖旎的心思都没有了,谢寅耳边还回荡着青年那两声义父,浑身燥的慌,正想要拉起外衫,又被止住了。   提灯搁在了一旁的书案上,萧珩的指尖虚点在了他的腰间。   和方才查看时的强硬不同,青年的声音染上青涩的迟疑:“我,可以碰一碰这里吗?”   谢寅只能点头。   他将脸埋在枕头里,指尖攥着被褥,全身的感官仿佛都集中在了那一处,直到吻落上来。   啾。   很轻的一口,谢寅尚且来不及反应,小八已经拉过被子,将他们两个裹好,恨不得将脸也包进去。   太子殿下嚷嚷:“睡觉,睡觉!”   他如同什么也没有发生,像往常一样贴住谢寅,不动了。   谢寅合眼,一夜好眠。   曾纷至沓来的梦魇未曾出现,倒是回到了药王谷,他仰躺在无边的春草中,头顶晴空朗日,在不远处,药王正与青年分辨药材,不时攥起一把,放入背篓中。   梦境太过美好,以至于翌日醒来,谢寅倒觉得通身倦怠了。   失眠多梦后难得一见的长梦好眠,长久紧绷过后骤然的懈怠,等太子苏醒,打个哈欠坐起来,谢寅都不愿意起来。   萧珩也真没叫他,自顾自的起身,开始和衣服打架。   太子的服侍繁琐复杂,光带子都有那么五六七八根,系统做人前从不穿衣服,系得乱七八糟。   好在太子是不需要自己穿衣服的,之前要不是贴身侍者打理,要不是谢寅动手,他每次都比小八醒的早,小八起床,他就自然而然的接过了穿衣打理的工作。   今天例外。   与衣带搏斗片刻,小八啧了一声,提着带子准备出门,找侍者求助。   被人从背后扣住了。   谢寅半支起身体,身体探出软被,眉目依然倦怠,指尖却是接过了太子手上的活计。   小八垂眸看他:“你要不要在家里睡觉?”   谢寅摇头:“端王案的卷宗,我也想看。”   端王府上搜出了上千卷文书,经大理寺做主,枢密院、刑部并御史台共同审理,由太子主理。   因着联合审讯,萧珩将仪仗程设一并摆去了大理寺,在院中专门辟了间空置的房间,凡是其他三司自觉重要的,全部呈上了太子的案头。   小八从不避着谢寅,但凡他多看了哪本卷宗一眼,便直接将文书递过去:“给。”   中午摆膳,两人也直接摆在了大理寺,小八仗着话说开了,桌上甜口鲜咸口一半一半,谢寅看着面前的透花麻糍,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听闻有道桂村糕,常与麻糍搭着一起吃,馅料也用时兴的鲜花搭豆沙,还要混上一点芝麻。”   小八唔了一声,吩咐陪侍的太监记下:“明儿让膳房上这道菜。”   谢寅抬眼看他,素来冷肃的眉目,极少见的舒展了片刻,映出一点清浅的笑意。   小八愣住。   直到那点笑意渐收,他才戳了戳面前的麻糍,咳嗽一声:“……你要是想试,都可以与膳房说。”   谢寅俯身行礼:“臣谢过殿下。”   总算没了那些虚以委蛇的客套词令。   后头,小八很是忙了几日。   前期卷宗的翻阅多由下面负责,呈上来的都是与案件直接相关的大事,至于端王在周边曾做过的,鸡零狗碎的腌臜事,倒没有直接递到太子案头。   与药王谷相关的亦是。   谢寅同小八说了一声,便暂离太子身边,与大理寺的主簿们一同翻阅。   大理寺的同僚待他们客气,匀了两张小桌过来,谢寅客气谢过,未翻两页,又听见外头吵吵嚷嚷一阵喧嚣,几个主簿接连起身,朝外作揖行礼。   谢寅跟着起身,却是微顿。   来的是御史台。   身边的主薄小声与他交代:“御史中丞陈宏,张大人的徒弟,张大人待他亲厚,日后该是要接位置的。”   御史台的张大人,指的只能是张晁。   御史中丞正四品,谢寅俯身行礼,那陈宏却是在他眉目上转了一圈:“端王一案,殿下让你一个随侍,来查着卷宗?”   谢寅是武职,同此案的诸部并无关联。   谢寅垂目:“殿下正忙碌,差我来寻些卷宗。”   陈宏笑了声:“差你来寻?谢大人,你曾是端王臣属,按我朝律令,端王案的卷宗,你该回避吧?”   一番话夹枪带棒,身旁的主簿看看这个,看看那个,哪个也不敢劝,只夹在两人中央,陪笑道:“陈大人,太子正在隔壁呢,这不是遣谢大人来拿个东西,翻完就走,翻完就走。”   陈宏将手中卷宗猛的往桌面一拍:“翻完就走?我朝律法明令禁止涉案官员参与卷宗整理,端王与他相关,万一窝藏卷宗,将与自己相关的抹去,以至于案件存疑,祸首逍遥法外,你们谁能担的起这个责任?”   主簿身段更低:“陈大人,哪能窝藏啊,下官都看着呢……”   陈宏横眉冷目:“端王谋逆案何等大案,圣上将案件交与你们整理,是看重你们刚正耿直,这般玩忽职守,我明日必到御前,狠狠参上你们一本!”   监察御史巡视百官,张晁又得今上青眼,几个主播神色大变,谢寅叹气,将手中卷宗搁下:“大人何必难为他们,我放下便是。”   他扭头朝几人吩咐:“太子寻的那几卷文书,麻烦你们收拾好,呈递到隔壁去。”   说着,朝陈宏笑笑:“太子哪儿还等我伺候,如此,便先告退了。”   陈宏不语,看着他掀袍离去,回首道:“太子在隔壁?这随侍也一直跟着?”   几位主簿连连点头。   陈宏冷笑一声:“吃饭饮食也跟着?”   主簿对视一眼,微微犹豫,还是点头。   翌日清晨,御史台一封弹劾,送抵御前。   御史中丞陈宏弹劾东宫随侍谢寅,身为前端王近侍,却又奉承巴结太子,乃至于同桌而食,罔顾礼法律法。   朝堂之上,陈宏手持笏板,振振有词:“我观端王府来往文书,谢寅曾奉端王令,主导多起霍乱之事,罪行罄竹难书。其在筠州时,不曾劝谏端王,反为祸首,视为不义;端王入狱,他改换门庭,视为不忠;如此不忠不义之人,如何能放在太子身边?”   张晁亦是叹气:“正是如此,我辈臣子,当忠言直谏,端王走错了路,身为他的臣,自然应该多加劝谏,让主上回归正途,此人明知端王又不臣之心,却一句话都不曾阻止,可见也是个小人。”   小八眉头暴跳。   ——要他劝谏,谢寅如何劝谏,光是哄着便被打了那么多鞭,要是劝谏,谢寅还能有命在吗?   却见御史台又有人符合:“正是,我等为属臣,自当冒死劝谏,哪怕身死化灰,亦留清白在世,这才是君子所为,如何能这般不忠不义呢?”   文官队伍以张晁为首,纷纷出列,细数之下,二三品的官员竟有数位之多。   那陈宏深深叹气:“我亦是如此考量,太子东宫之主,国本所在,这般奸佞之人,如何能留在太子身边?如今更是行事跋扈,气焰嚣张,竟与太子同桌而食,怕是凭着张面容狐媚主上,蒙了殿下的视线……”   他说着,眉目悲切,上前一步,深深鞠躬:“皇上,岂可如此?为我朝千秋社稷,臣御史中丞参奏,应将此人革职查办,先行入狱,等整理完全部卷宗,再行处置!”   萧珩立于上首,眉目冷沉,正与开口,便被一枚小光团按住了唇。   顾寒清道:“先不要开口。”   朝中吵吵嚷嚷,几人一番你言我语,从奴颜卑膝狐媚主上,到不忠不义罔顾律法,再到杀人如麻血债累累,不少人从未见过谢寅,到已经将他定位罄竹难书的恶人了。   承德帝缠绵病榻,这几日因着端王案偶尔上朝,浑浊的眼睛看向太子,问询道:“珩儿,但这呈上来的事,可是真的?”   小八便是一顿。   问题就在,这些人所说,都是真的。   卷宗放在大理寺,更有其他二部协同审理,东宫只能调阅,无权销毁,谢寅曾参与的过往清清楚楚,抵赖不得。   从乌金铁的南山,到满门尽灭的药王谷,无人提及还好,一旦放上称,千两也打不住。   小八知道谢寅有苦衷,知道他为端王所迫,逼不得已,也知道他曾暗中斡旋,保下无数人,便是他,也是谢寅从影五影六手中保下的。   可是,那又怎么样了?   承德帝不在乎,文官也不在乎,小小一个随侍,在这群清流文官眼中,不以死明志,劝谏后一头撞死在端王面前,居然就是泼天的错处。   系统脸色肉眼可见的,顾陛下便撸了撸他的头毛,安抚道:“迟早有这一出。”   他叹气:“还是和以前一样,我说一句,你说一句。”   顾寒清给他理了个章程,让他先认错,顺着承德帝的话说,诸如“儿臣一时失察,只当他是普通侍卫,不知道此些弯弯绕绕云云,这便将他下狱,等卷宗整理完成再做打算云云。”   但是这回,小八不肯说话了。   他定定立在原地,眼看着就开始犯倔,顾陛下只得问:“怎么了?”   “……我不服,凭什么。”   顾寒清只得笑笑:“权势如漩涡,太子身处皇权中心,亦被权势裹挟,小八,这时候不能犯倔。”   小八听不懂顾寒清的弯弯绕绕,他只是垂眸,难过道:“你昨天才说,我要给够他权势,让他知道,不会在被我轻易欺负。”   今天就将人革职查办,那算什么呢?   顾寒清只得再度撸了撸他的头毛:“小八,你好好和他说,我保证,他不会生你的气。”   “你想保住他,便先按我说的来,嗯?” [364]劫狱:太子转头,更加怒气冲冲:“不。”   小八深吸了一口气。   主脑大人说,穆无尘和岚可以用来帮他脱困,但涉及整个世界的运行,他们是不适合动手的。   他继任太子没多久,根基不稳,虽然有胡文墉等太子党,但承德帝仍属于实权君王,顾寒清说要顺着来,他确实只能,顺着来。   萧珩上前一步,躬身垂首:“回父皇。”   他照着顾陛下的言辞,一字一句。   “臣考虑不周,确不知情,将人放在身边,盖因筠州有救命之恩,既然他牵涉案情……”   小团光看眼胡文墉:“儿臣以为,便撤职待审,暂扣在大理寺狱中吧。”   胡文墉如今正任大理寺卿。   那张晁眉头微蹙:“大理寺如今监察端王案,恐力有不逮,不如放在刑部——”   话音未落,胡文墉已然出列,笑道:“张大人说笑了,这谢寅本就牵涉端王案,放在大理寺正好。”   他双手持笏,朝承德帝躬身:“自本朝来,大理寺主审判复核,甚少错处,上下井然有序,倒不至于多个犯人便力有不逮,端王一案牵涉甚广,祸首尽在大理寺狱中,谢寅扣押大理寺,正好互相比对佐证,符合规制。”   承德帝如今两眼昏花精力不济,早就不在意这些小事了,此案他唯一在乎的,就是太子身边不能有奸佞小人,其余都是旁支末节,当下挥手:“便交给胡卿吧。”   胡文墉谢恩:“臣领旨。”   他与太子对视一眼,站回了队伍。   谢寅正在宫门处等候。   他品阶不够上朝,便立在崇明门外,远远便见大理寺狱史迈步而来,停在面前。   谢寅眉头微跳,旋即露出笑容,“诸位,这是?”   这崇明门外除了太子侍从,还有其余大人的轿夫及金吾卫驻守,狱史也不敢与他多说,只正着脸色:“陈御史参奏您牵涉端王一案,且屡屡逾制罔顾礼法,陛下已下令革职查办,调往大理寺审理,谢大人,请随我来吧。”   谢寅便往宫门中看了一眼,只见宫墙巍峨,阙楼高耸。   诸大臣还在议事,太子亦在其中。   他亮出手腕,任由狱史扣住:“麻烦了。”   却说那狱史将人扣上马车,车子咕噜咕噜的碾过石板,谢寅便道:“劳驾,可否与我说说,陈御史参奏我,具体是参奏了什么?”   狱史一板一眼,将那三条一一罗列。   谢寅安静的听,听到末了,哂笑一声,自语道:“竟有这么多,如此说来,倒真是罄竹难书,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了?”   那马车停在大理寺狱之前,收缴了他的东西,让他换上的同一制式的制服,等那狱门一扣,狱史解开谢寅,也不审理,只将他留在其中,欠了个身,便出去了。   谢寅微顿,打量起四周来。   这监牢有一方明窗,恰有阳光洒落,地上铺了层稻草,干燥紧实,大概是新铺的。   他心中有了数,也不如何慌乱,就地坐下,闭目养神,不多时,却听外头一整骚动,接着便是密集的脚步声。   胡文墉苦哈哈的声音响起:“殿下,殿下您慢点,等等老臣!哎呦!殿下,坡,有坡啊,您注意坡!”   由远及近,气喘吁吁。   谢寅站起身,只见一道绯色的身影扑过来,下一秒,他的牢房门哐当一声,被人一脚踹开了。   谢寅:“殿下,这——”   萧珩还穿着广袖织金的朝服,通身清贵,唯有眉目沉沉压下,似酝酿着怒气。   他一把攥住谢寅的手腕,攥着他就往外走。   还没蹲上一个时辰,谢寅就被太子殿下反扣双手,硬生生的从牢里拖了出来。   胡大人拦在两人面前,面露悲苦:“殿下,我的殿下,这,陛下今早才说着大理寺候审,你不能带走啊殿下!”   萧珩眉目极冷:“胡文墉,让开。”   胡大人早绑在了太子的车上,与萧珩一荣俱荣,一辱俱辱,却也不敢直接忤逆君王,当下苦口婆心,连连陪笑,脸上的褶子都笑成了菊花:“殿下,这大理寺归臣管,谢大人放在臣这里,出不了错,我一准儿安排最好的牢房,吃喝都和府中无异,殿下!!!”   萧珩理都不理他,拽着谢寅就走。   谢寅听到这,哪能不明白两人的争执,当下也施加了点力:“殿下。”   他拉住小八,笑道:“殿下有这份心,臣领情,若是端王案须得清算,臣在牢中住上一会儿,倒也无妨。”   在太子向他袒露心迹之前,谢寅设想卷宗呈上后的结局,可不是这间堪称整齐明亮的囚室。   小八瞪他:“你不许说话。”   在这种时候,谢寅说话总是不好听,他一点也不想听。   “……”   被拽到胡文墉面前,看着胡大人连连擦汗,谢寅罕见的生出了两分心虚,还未等他与正二品的胡文墉行礼,太子已然越过他,站在了胡文墉的面前:“你主管大理寺,我从狱中将人带走,应当不会被人知晓?”   胡文墉面容更苦:“殿下,大概率是不会,但朝中派系复杂,大理寺现在审理端王案,又是个人来人往的档口,万一走漏了风声,这,这如何是好!”   胡大人是个长袖善舞的和事佬,为官多年,最擅长的是和稀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话只说一半,凡事不担风险,太子一看那模样,就知道走漏风声的概率极低。   谢寅却不知晓,只劝道:“殿下,臣在此处,并无大事。”   太子不理他。   谢寅叹气:“无需多少时日,寅在端王府中,也曾关过紧闭,比这牢房昏暗潮湿许多。”   太子转头,更加怒气冲冲:“不。”   夺职已经够委屈了,凭什么继续受这等委屈?   太子的马车就停在大理寺牢狱门口,他又拉又拽,硬是将谢寅往马车上一塞,又回头与胡文墉说话:“陛下难得临朝,莫要让御史台靠近此处,找个体貌相似的囚犯住着,人,我就带回去了。”   也不等胡文墉反对,吩咐车夫:“现在,走。”   “……”   储君阁下一意孤行,胡大人叫苦不迭又无话可说,只能目送太子一路离去。   随着轿帘一落,谢寅坐在轿中,便放松了身体,半支在软垫上。   下狱在他预料之中,如此快的出来,却根本不在,面前的太子依旧眉目沉沉,正兀自在轿中翻找,谢寅便靠近了一些:“殿下?在寻什么?可是朝堂上受了气?”   小八:“把你身上的囚衣换了。”   谢寅之前那身脱在了狱中,小八也懒得要,给他带了套新的,未有品阶,是私下里穿的亲肤柔软的料子。   谢寅眉间染了点笑意,手指抚上囚衣系带:“殿下是说,在这?在您面前?”   小八愣住。   汹汹气势瞬间散了个干净,小八悄然移开视线,嗫嚅:“呃,那个,你背后,穿不得囚衣的料子。”   新生的皮肤细嫩,囚服是粗麻所做,容易磨红磨肿。   谢寅倒也不避着他,当即解开囚衣,余光见太子视线飘忽着移开,又转了回来,恰落在脊背上。   小八:“看吧,我就说会磨红,早说了叫你穿薄软的料子。”   再度气势汹汹了起来。   谢寅哑然。   等谢寅换好,他才又坐过来,与他挨到一处,顺手抱过了腰腹,谢寅任由他抱,好笑道:“殿下此番将我从狱中带出来,欲安置到何处?”   小八:“先安置在存心殿配殿,后续再看。”   大理寺是胡文墉在管,太子府的侍从也都是顾陛下亲自挑选过,家世清白脾气活泛的,暂且安置问题不大,后头若还有波折,或者张晁紧追不放,他便在京城周边置办宅邸。   只是这样,谢寅便只能暂时幽居宅内,不能在京中走动了。   小八犹豫片刻,又道:“存微,或许趁这个机会,将药喝了?”   他指岚配置的,先将体内的隐疾勾出来,再好好修养,须得休息整三个月的药。   谢寅微顿,唇边笑意淡了些许。   他并未立刻搭话,又问:“我倒也是想休息片刻,将药王的文稿收拢了,据说刘将军的人这回重搜药王谷,找到了药王攥写的药方册录?”   小八:“是,端王放火烧谷,那柜子恰好为避火木所制,刘将军瞧它依然完好,劈开查验,这才发现了药方,如今都收拢在大理寺,还未来得及整理。”   他说着,又去看谢寅,狐疑:“你怎么知道?那些药方……是你藏的?”   谢寅摇头:“当时来得紧张,我与义父只说了两句话,影五便到了,我只来得及拿走箭矢与图谱,药方……该是他自知有此一劫,先行收起的。”   老人从察觉南山始末的瞬间,便自知难逃一死,与养子再度相见,乃是交付性命,将证物递到谢寅手中。   他苦笑一声,又道:“药方是他毕生心血,他也曾与我说,想要将它们整理成书,流传下去,既然无法外出,殿下可否容我在府内修书?”   小八:“当然,我下午便遣人将文稿递与你。”   文稿与端王案无关,小八可随意调阅。   他噢了一声,又道:“对了,你在筠州的那个侍从,找过来了,今日曹卯说他在太子府邸前张望,险些被当贼人拿住了,。”   谢寅:“……阿青?”   端王一案牵连甚广,倒也不至于牵连到侍从的家仆,刘乾给家仆发了些银钱,将他们尽数遣散,阿青跟着谢寅的时间久了,无处可去,竟找上京城来了。   小八:“刚好你不方便见人,我应当也不在府中,让他先陪着。”   他最近实在太忙,连将谢寅从牢中捞出来,也捞的来去匆匆,下午还得驻扎大理寺,这么一会儿,还是挤出来的。   谢寅自然颔首。   车辇一路停到存心殿外,小八将谢寅塞进配殿藏好,让人将阿青一并放过去,交代周秀曹卯除了亲信,一律不得靠近,又吩咐了几个信得过的伺候,这才匆匆离去。   谢寅推开窗棂,半支着下颚,目送他离开。   临近正午,窗外阳光正好,檐下辛夷海棠花影重叠,屋内点了鹅梨香,水润清甜,入目所及的程设用具,都是太子府中最好的,比起大理寺的牢狱,呆在此处,是难得的闲适安然了。   谢寅昏昏欲睡。   他也当真蜷在书案上小睡了片刻,待午后醒来,阿青已经拿着笔墨书稿,在一旁等他了。   羊毫湖笔配徽州墨,也俱是府中最好的,阿青替他将药王的遗笔展开,谢寅粗略翻过,提笔准备做个总叙,末了想到了什么,忽而搁下笔。   “阿青。”他凝起眉目,轻声道,“你也曾在筠州,听过不少与药王攥写的偏方名录……服用过后让人浑身虚软,三月后才能大好的方子,你可曾听说过吗?” [365]初吻:将湿软的唇瓣,印了上来。   阿青摇了摇头。   谢寅便翻动书稿,将它们从头到尾又看了一边,失笑自语:“……我也没听说过。”   此类的法子,他从未听说过。   晚间,小八回来,照例与他同桌而食,抱怨了一下御史台又在喋喋不休的参奏,恨恨的表示要将他们全部流放去沙漠种土豆,而后旧事重提:“过两天我们开始喝药吧。”   谢寅神态不变,甚至给小八夹了一筷子菜,问道:“殿下这法子,到底是从哪里来的。”   ——当然是来自神秘魔法世界的魔法药剂啦。   但这些不能同谢寅说,小八便道:“是从前学的方子。”   从前学的方子,便是药王谷中学的了。   谢寅拨弄汤勺的指尖一顿:“原是这样。”   他既未说好,也未说不好,忽然道:“殿下,既然这几月我不便在京城露面,我可否去一趟江南?”   小八偏头看他,他便笑:“先回一趟黎州,千机门砍头后无人收尸,也不知道有没有好好安葬,想去烧香祭拜;还想去一趟筠州,收拾收拾药王谷,看看是否还有书稿遗留,再将城西乱葬岗上的无人收敛的白骨埋进墓中,算入土为安;前些日子南方的商队回来,说千机门有两个哥儿姐妹在更南些的景乡,是臣少时的玩伴,也想看上一眼,给些金银。”   小八只想了片刻,便在谢寅越攥越紧的指尖中点头:“好啊。”   出门好,出门能防止抑郁,黎州筠州青山绿水,特别适合休闲度假,小八也很喜欢。   现在京城局势紧张,谢寅又出不了门,天天困在存心堂怪难受的,还是将他摘出去的好。   到时候和胡文墉商量一下,说是大理寺中犯了急病,直接用席子裹了丢出去,重刑犯每年总有几个这么死的,也省的御史台再多嘴多舌,上奏到承德帝面前。   小八便问:“你想什么时候启程呢?”   谢寅微噎:“由殿下来定。”   小八:“半月之后?”   第一,他成为太子的时间太少,势力刚刚在京城铺开,黎州筠州等地方长官并非太子党,需要先行联络。   第二嘛……当时谢寅关了他小半个月,他总得报复回来。   说着,小八一抬下巴:“先在这里待半个月,怎么样。”   谢寅自然颔首。   他原本只是一提,未曾想到,太子倒是上心。   先是十卫率内部调换,以监国太子宣劳地方的名义准备使团,又让胡文墉等近臣给筠州黎州的门生故旧写信招待,最后,居然开始准备远游的行李。   谢寅这一趟去的州府多,短则三四个月,长则小半年,下次回来,大抵要到初秋,各类衣衫盘缠堆了一整个马车,才算是收拾干净。   近来承德帝每况愈下,睡多醒少,小八这儿事情越发繁杂,谢寅倒是清净,只管整理药王文稿,日子过得清闲,就是每日入睡时,看小八的视线越发复杂。   青年的行事,他看不透。   轻而易举允了他去江南,可他旁敲侧击几次,药物那事,都不肯松口。   他看着青年越发出挑,在各方斡旋,眉宇间的青涩与稚嫩转为沉静安然,唯有在他面前时,会带上些许烂漫的少年气。   半月一晃而过。   谢寅不能出门,日常需要什么,就使唤阿青。   周秀常在府中来往,他知道阿青是谢寅的人,有是个哑巴,偶尔与他说些朝堂上有关的事,阿青再回来,用手语打给谢寅。   譬如今日,就有人上书,过问太子妃一事。   太子关乎国本,太子妃同样关乎,尽快诞育嫡长子,乃是为国延祚,祖孙相继,今上眼看就要御龙归天,朝中但凡家中有哥儿女儿,有深处权力中心的重臣们,谁都想染指国丈的位置。   当时谢寅正在整理文稿,手上一顿,便拉出了长长的墨线,他神色如常的换了纸张:“殿下同意了?”   少年成了青年,也到了行人事的年纪,上回派嬷嬷便是这个意思,萧珩早晚要纳太子妃。   区别只在,到底是哪一户的高门贵子,父亲是三品,二品或者一品,实权或无实权。   阿青照着周秀比划:“殿下说,父皇缠绵病榻,他心神不属,无意现在大婚,几位老臣夸赞他孝顺,便揭过了。”   谢寅只是颔首。   当夜幕降临,太子终于回来,他绝口不提此事,倒是想着谢寅两日后要走,给他拿了一叠银票。   谢寅抬眼:“殿下?”   小八:“你不是有姐妹哥儿还在教坊吗?我现在翻不了案,但我差人去与当地的长官打过招呼了,你可以先将他们接出来,在本地找宅子安置……嗯?为什么这样看我?”   谢统领半张脸都埋在阴影里,眸子被灯火映成了琥珀色,他注视着小八,眸光清寂幽微。   小八看看自己:“……我怎么了吗?”   谢寅接过银票,将它们搁在床头,笑了声:“无事,殿下,夜已深了,睡吧。”   “哦。”   这套流程小八很熟悉,翻身上床躺好,将身边人拉过来抱住,再蹭一蹭,便可以去面见周公,谢寅却忽然半支起身体:“殿下,等到明日,臣便要走了。”   小八:“嗯?”   是,不是早就定好了吗?   谢寅:“山高路远,一去三月有余。”   小八:“嗯嗯?”   他地理学得很好的,看完了本朝的州府地图,各州府的经纬都如地图般映在脑中,筠州黎州还加上更南的几个州府,三个月已经算很快的了。   谢寅:“中途并不返京。”   小八:“嗯嗯嗯。”   本来也不返,一来时间来不及,二来胡文墉已经打点好了,谢寅这身份在京城马上就是个死人,回来才添乱呢,最好在外头躲避风头,躲避到小八登基,能彻头彻尾的护住他了,再回来。   “……”   谢寅深叹了口气。   若说不喜欢,处处善待回护,那药分明是个幽囚的法子,若说喜欢,却是眉眼澄澈。   要是已经决定将他锁在床榻之上,直接灌药就是,何必放他去江南?就不怕他凭着武艺甩开其他人,纵马而去,从此隐姓埋名,归隐深山,再不出来?   如果他当真甩开所有人,拿上银票,一如药王昔年所愿,投奔江南的师兄弟,从此长在鱼米富庶乡,做无拘无束的富家公子,再不回这吃人的帝里天家,在不受权势裹挟呢?   这样,也要放他去江南吗?   他顿了片刻,也说不出是个什么心情,幽幽:“殿下一点也不会想我吗?”   小八愣住。   系统的CPU擅长各类精密计算,但并不适合解析感情问题,三个月不长不短,他当然会想谢寅,但这是谢寅想去做也必须去做的事情,他当然不可能阻止。   谢寅神色越发复杂:“殿下,这三月内,您可碰不到这颗痣了。”   太子对他眼下和腰背上的泪痣情有独钟,总是忍不住用指尖挨挨蹭蹭,两人一同读书看公文时,太子也总悄悄藏在书后,用余光盯着此处,偶尔趁谢寅不注意,便亲上一口,再若无其事的移开视线。   小八:“嗯……”   谢寅这么说,他其他事也干不下去了,余光越发往他眼下的泪痣上瞟,只看了几眼,便见谢寅撑着小榻俯身,将自己送到了他触手可及的地方。   “殿下?”   谢寅只着中衣,他近来随性了很多,坐卧也不如往常挺拔刻板,没骨头似的半卧俯下来,袖子从桌沿边缘滚落,姿态肆意横斜,恰如两晋狂士,此时定定看着太子,眸子染了烛火,瞳孔中跃动着一团暖黄,亦若山间精魅妖鬼。   精魅妖鬼缓缓开口:“臣两日后便走,您今日,真的不碰碰它吗?”   小八再次愣住。   他也不知为何心脏跳动的如此快,简直要从胸肋间悦动出来,指尖也不知为何,不受控制的抬起,点在了面前人的眼下。   好漂亮……   哪怕看过那么多好看的人,看见他,还是觉得,好漂亮。   谢寅将他的表情尽收眼底,眉间便沾染了笑意,他任由小八触碰,在小八感到不好意思,想要收回手的瞬间,忽然抬腕,扣在了他的手背上。   将太子的五根手指捉在掌心,在小八睁大的双眼中,缓缓将那手拉到唇边,眸光依然定定的看着太子,唇却轻轻下压,吻在了手背上。   濡湿,热暖,小八一顿,一时竟不敢与谢寅对视,头顶又要开始冒蒸汽了。   掌中扣着手指微颤,谢寅注视着萧珩躲闪的眸子,却是笑意渐浓。   在千机门出事之前,在他剜掉脊背红痣、遮掩身份混入端王府前,在家中的长辈拿他当哥儿教养的时候,不少宾客门人感叹,说他是千机门这一代中五官最为出挑漂亮的,要是日后嫁人,不知道多讨夫婿喜欢。   那时他年岁尚小,骑在父亲肩头,扯着母亲的头发,看着几个年长些的哥哥姐姐与旁人洞房花烛、含羞带怯,懵懂无知间,到也曾幻想过,他日后会与什么样的人,洞房花烛。   是其他名门大派的公子?是清流雅致的文臣?是孤高桀骜的刀客?   但无论是那种设想,都不包括面前这人。   观者如云,举袖成幕,令满城妇姥争相竞看,号称有子都潘安之貌的神仙公子、帝国储君。   比他阿爹阿娘设想过的所有人都要尊贵,都要好看的,太子萧珩。   后来在端王府,看多了端王榻上来来去去的人,心中再无杂念,只剩下恶心,可临了要走的今天,他倒是有些意动了。   到底该是个什么感受,到底舒服不舒服?   谢寅细数往日种种,大多阴灰暗沉,甚少亮色,萧珩算是一抹,与此人共赴巫山云雨,他不算亏,反倒是大赚特赚了。   便是萧珩今后娶妃娶后,到了江南,他也可拿来咂舌回味。   小八已经完全愣住。   他定定看着谢寅,乖的仿佛提线木偶,似乎不知如何是好,谢寅便摸了摸他的脸颊,哄他:“只摸摸,那么久见不到了,再亲一亲?”   小八晕头转向,只见那痣在面前跃动,便真如谢寅所说,悄悄俯身,在上头啄了一口。   他还是青涩,不敢亲太久,啾了一声便准备后撤,哪知道下一秒,竟被人扣住了下巴。   谢寅在太子待了不少时日,小八看就他低眉敛目,倒忘了此人武艺高强,扣着下巴的手用了巧劲,不疼,却捏着他的下颚,硬生生钳着他调转了方向,拽到了面前。   谢寅也不闭眼,就那么垂眸看着他,眸中盈满了笑意,一点一点按着他的后脑,将湿软的唇瓣,印了上来。 [366]书信:俯身弯腰,落了长吻。   谢寅如愿尝到了萧珩的味道。   如同设想一般青涩腼腆,连接吻都磕磕绊绊,后来许是得了趣,终于试探着伸出双手,揽住他的脊背。   指尖无措的放在腰间,不时闪躲,吻到后来,便悄悄的施加力道。   谢寅伸手,将盒子钩住,放到了小八面前。   冰凉的瓷器塞入掌中,小八听见谢统领轻声:“用这个。”   脂膏细腻润滑,带着桃仁的清香,谢寅引着萧珩的手,待触碰之后,便放软身体,全然交与他。   小八抿唇。   香膏在指尖融化,热暖滚烫,谢寅不时皱眉,他便一手揽住他,去亲他眉间的沟壑。   太子似乎从来不懂什么叫暴力攻伐,过程拉的绵长和缓,谢寅浑身提不起劲儿,舒服的像是泡在热水中,他瘫软如泥,全部的体重都靠萧珩支撑,只软软倒在他怀中,偶尔轻轻嘶一声。   萧珩便侧脸去亲他。   到后来,倒是谢寅率先忍受不住,蹙眉道:“我不是闺阁中养大的哥儿,大可不必这么小心。”   仿佛统领是什么易碎的古董瓷器,稍重一些,便要分崩离析似的。   太子不说话,只是又凑过来亲他。   他吻他的侧脸,吻他扬起的脖颈,吻他的肩胛与脊背,吻他眼下的泪痣,也吻他腰窝中的那颗,吻到怀中人开始轻颤,肤色染上熟红。   当一切结束,谢寅倦怠的连指尖都不想动了。   身体在和缓的余波中放松下来,他手背覆面,眉宇间带上了几分畅快。   试过了,原是这种感受,不错,很好。   两人再度洗了个澡,清理过后,小八从药柜中翻找出药瓶,将软成一滩的谢寅翻过来。   谢寅睁眼,慵懒的看他,眸中满是:“怎么,还要?”   小八就瞪他:“还要个鬼,给你上药,明天还要骑马,你想不想骑马了?”   谢寅伏在枕头上,任由太子提灯靠近,拨开照亮,   太子兀自动作,谢寅神游万里,不多时,忽然没头没脑的来了一句:“我本以为,该是很痛的。”   小时候,家里给出阁的哥姐请教导嬷嬷,他藏在柱子后面偷听,初次大抵都要流血,应该是很痛的。   小八按住他的腰:“别乱动,想痛还不容易。”   话虽如此,上药的手依然轻柔平稳。   谢寅老实配合了片刻,又忽然支起身:“殿下,难道今后的每一次,都会这般体贴?”   也不知最后便宜谁家的少年男女,中宫主位落入谁手,各殿又要多几位侍君娘娘。   “当然了。”小八再次按着他的腰,将不安分的谢统领按下去,指尖重新挖了一大坨药膏,有点儿恼了:“叫你别动,等下指甲不小心戳到肉,疼死你。”   谢寅正放松着,说话不过脑子,只笑了一声:“这才哪到哪啊,小殿下,你这点力气,就想疼死我?”   他抱着小八的软枕,像是微醺了一般:“殿下这力气,要是在王府上,做教习刑官都是没资格的,别说用剪的圆润的指甲,便是拿鞭子,也疼不到臣——嘶。”   话音未落,太子收了手指,照着面前呼了一巴掌,不疼,但声音很响,恼人的很。   萧珩:“都说了叫你不要乱动!真要我搞疼你吗?”   谢寅怔了两秒,才反应过来他被太子教训了。   “……”   他想着青年的年龄,想着自己的年龄,想着对方委屈时的那声义父,片刻后,自暴自弃似的,将脸埋进枕头,指尖攥紧被单,躺尸不动了   耳尖却是难得红了。   好不容易上完了药,小八睡下,重新与谢寅挤在一处,谢寅的耳尖都还是泛着粉。   小八却是揉揉他,悄悄的趴过来:“存微,我问你个问题。”   “……殿下请说。”   小八还记得顾寒清的教导,一靠时间二靠淡化身份,三靠给人足够的权柄与安全感,便直白的问:“等我登基,你愿不愿意给我当皇后?”   中宫之主,协理六宫,轻易不得废黜,这样,谢寅就不用在他面前谨小慎微,说那些无聊的场面话了吧?   谢寅一顿。   少年人总是如此直白炽热,不计得失。   片刻后,他眉目舒展,露出笑容,伸出手揉了揉太子的脑袋,轻声:“殿下,寅杀伐太过,血债累累,过不去天机门那一关。”   天机门主乃本朝国师,擅长推演天机,皇后必是贞静良善、温惠贤德之人,方能得天地钟爱,而他谢寅恰好,和这八个字没有半个铜板的关系。   “……?”   萧珩顿住,像是不明白他立皇后和天机门有什么关系,谢寅已将手指覆上他的面容,哄道:“殿下,夜色深沉,睡吧。”   *   翌日,萧珩送谢寅一行人出城。   此番用的借口,是监国太子代天巡视,宣劳地方,太子左卫率曹卯为队伍领队,谢寅则以曹卯侍从的身份追随期间。   但眼下,曹卯跟在“自个侍从”与太子身后,却是头也不敢抬。   队伍一路行到长亭之外,曹卯见萧珩将缰绳递给谢寅,嘱咐道:“你这回去黎州筠州,要是遇着解决不了的事了,便修书回京,我们一起想办法,不要硬抗。”   那是一匹高大的黑色骏马,体态匀称,四肢纤长,乃是西域进贡的大宛名马,此马乃是东宫豢养,每一匹均登名造册,记录在案,由专人饲养,曹卯坐下同样是西域名马,比起这匹,却差上许多。   他神色复杂,酸溜溜的看着“自个随从”翻身上马。   下一秒,那“随从”单手攥住缰绳,竟在马上伸手,指尖挑住本朝太子下颚,俯身弯腰,落了长吻。   “……!”   普天之下竟有如此狂徒!敢当众对太子殿下动手动脚!   曹卯和其余卫率惊的呲牙咧嘴,却无一人敢发出声音,开始默契的看天看地。   长吻过后,谢寅笑道:“多谢殿下。”   小八仰头看他,小声嘱咐:“路上小心。”   谢寅:“嗯,殿下也快些回去吧,耽搁久了,要是有人发现您送使团送至长亭外,该起疑了。”   小八:“嗯。”   他坐回马车,和谢寅挥手再见,谢寅在马上看了他一眼,调转马头,挥动缰绳,双腿一夹,骏马便沿着大路飞驰离去。   曹卯赶紧驾马,跟上自个的“随从”。   小八目送他离开,放下了轿帘,吩咐道:“走吧。”   却未曾见转角处,谢寅忽而一拉缰绳,停在了原地。   曹卯:“谢大人?”   按理谢寅现在是戴罪的白身,不该叫大人,但曹卯一时牙酸,也不知道该叫他什么。   谢寅并未言语,深深注视那车辇返回城门,再也消失不见,方才收回视线。   他调转马头:“走吧。”   *   分别的日子里,京城一切如常。   小八继续在顾寒清的指点下做恭孝纯善的太子,在大理寺之外,依托几位太子太傅,无声扩展势力。   他私下里扣下了当年与千机门案有关的所有卷宗,由周秀重新阅览排查。   而春末夏初,草木渐青的时候,谢寅回到了黎州。   千机阁旧址只剩废墟,亭台楼阁俱已倾颓,二十年匆匆而过,城中的店铺也早已更改,幼时卖糖葫芦的老人不见踪影,他循着卷宗找到了处刑后下葬的地点,已长满了半人高的芒草。   而后是筠州。   此处倒是熟悉不少,只是药王谷不过半年,焚烧过后的痕迹已几不可见,灰烬滋养了土地,草木一片繁荣,满是马齿苋与苍耳,几乎没有落脚的地方,石竹和点地梅嵌在砖石的缝隙里,正生的热闹。   乱葬岗也只余白骨,好在谢寅记忆超群,到还记得抛尸的地方,将四周看得见的骨头全部收敛下葬,再点上一炷香,恭恭敬敬磕上三个响头,才算是完好。   再然后,他又去了更南的地方。   故人们虽还是当年的名字,却是一张脸也认不出了,谁也没法将那时乖巧伶俐的孩童和如今教坊司里满目风霜,却偏要涂抹脂粉的哥儿女子关联起来,谢寅在城中买了宅邸,安置完了所有人。   期间,他又去拜访了几位药王故人。   药王门生遍布天下,不少都是名震四方的杏林圣手,每拜访一位,谢寅都要问:“服用过后让人浑身虚软,三月后才能大好的方子,可有?”   所有的医者都摇头:“未曾听闻,怎么?是药王这些年研制出的方子?”   谢寅颔首谢过,只笑不答。   最终,一行人回到了筠州歇脚。   曹卯等人按计划宣劳地方,在黎州城正中心盘下了一座有山有水的宅院,这日,他问谢寅:“大人,可还有其他州府要去?若是没有,我这边也好早些安排行程,看何日返程。”   谢寅只笑,摇头:“并无。”   这日,一封急信自筠州直抵京城太子府,曹卯字体混乱,却是掩不住的惶恐。   “殿下!谢大人与吾等出门踏青!环顾四周,忽而扬鞭策马,没入山林深处,谢大人武艺超群,马术亦是精湛,吾等遍寻不得!殿下!臣有罪!”   小八接到信,默了片刻:“他走了吗?”   环顾四周,忽而扬鞭策马,没入山林深处。   这个描写绝不是走失或者迷路,只能是他自己想走。   拆开信件时,顾陛下刚好在陪他看文书,光团便伸手,揉了揉小八的脑袋,以示安慰:“倒也不让人意外。”   从千机门案到端王旧邸,细数谢寅昔日种种伤痛,均与皇权有关,太子再纯然,也依旧是太子,是一句话可断人身死伤痛的天潢贵胄,以谢寅的脾气,厌倦皇权,只愿纵马山川,可以理解。   系统悄悄撑住桌面,表情有点儿萎靡。   他继续往下读信,瞧见曹卯惶恐之下,倒还给了两个解决方案。   “敢问是否张贴告示,要求周边州府配合,全城搜寻?亦或者暂扣其留在江南各州府的家眷,候其现身?”   小八咬了咬舌尖,回信:“不必。”   谢寅是厌倦皇权,惧怕皇权,他怎能再用权柄压他?   若是挟持家眷,确可以逼谢寅现身,但今后小八便只能看见那谨小慎微的提线木偶,再看不见他肆意横斜的模样了。   他心中打定主意,提笔写下:“无需搜寻,一切如故,更不要打扰他救出来的亲眷,亲眷若是遭遇困难或是缺了银钱,便补上一点,他之前居住的房间,定期派人打扫,其余不要去动,再压些银票放到桌面显眼处。”   于是,急信又从太子府递出,回到筠州。   谢寅其实一直留在筠州。   他在坊间盘了处落脚的小院,也不做活儿,出太阳便搬把椅子,在院中小憩,下雨便坐在檐下,喝茶听雨,雷打不动的是每日清晨,谢寅会戴上斗笠,遮掩面容,前往城门的告示处。   他一直在等,等告示贴出他的通缉令。   谢寅其实也不懂,他为什么不走。   太子的人公然远遁,自然是遁的越远越安全,最好出了这几处州府,叫人无处去寻,再也不能压他回去。   可他心中总留着个古怪的念想,非要等通缉令发下来,好像只有等那张纸明明白白的写清楚,发下来,才算大石落地,他才能安心离去似的。   可谢寅等了一天,两天,三天,一周,半月。   告示处安安静静,每日只有些鸡零狗碎小偷小盗的案件,像是根本没人知道,有位太子的榻上人,从队伍中逃离了出去。   在筠州待了片刻,谢寅又绕道,去看了故人的宅院。   太子宅心仁厚,应当不会殃及无辜,但若是端王之流,第一件事,便是将他的亲族悉数下狱,逼他出来。   手握滔天权柄之人,若是受了挑衅,怎么能不成百上千倍的报复下来?   可是,几处宅邸均风平浪静,谢寅远远眺望,宅中人饮食起居,与旁人无异,曹卯甚至不时派人查看,送些谷物米粮。   “……”   难道是路上重山叠岭,误了消息,他纵马远去,未曾传到太子耳中?   这日,他正在告示牌下,忽见一匹骏马驰骋而过,停在了曹卯等人盘下的宅邸前,来人紫衫大袴,赫然是太子卫率装扮。   曹卯出门,那人便从袖中摸出几分书信,递交给他,手中额外提了个盒子。   谢寅指尖微顿。   他还在队伍中时,也时常与萧珩通信,都是些风物人情,随口小记,没什么营养的话。   只是这封,该是什么呢?   搜寻他,追捕他,亦或者其他?   谢寅顶着斗笠停在门前,待夜深人静,那人离去时,他便悄无声息的翻入院中。   院中蕉叶青青,他的住处一切如常,窗明几净,房门半开,隐约可见书案之上,却是多了几件东西。   四周寂寥无人,都已沉睡,谢寅确认无人设防,这才迈步进入。   最显眼处,是几张银票,今日送来的盒子,和一封信。   谢寅垂眸拆开,却是太子的字迹。   “存微亲启:   吾不知你是否还在筠州,是否得见此信,京城连日来清风无力,夏暑渐浓,想来带去的袍服已不可用,前些日子中尚署遣人来裁夏衣,你后背旧伤用过猛药,数月之内嫩如婴儿,民间常用棉麻葛布不可上身,须得用纱罗绢绸,吾观衣料清透薄软,便替你也裁了几件夏衣,收在盒中,抵至筠州。   数月不见,亦不知汝是否康健,身形是否如常,若衣带有宽窄,亦可留字曹卯,令筠州本地裁缝改制。   其余物件,不好一一递往,桌上压有银钱,请悉数取用。   筠州山水尤胜,四野清风,云深境寂,地处尘寰之外,最宜静养,愿君身体清健,若有所缺,亦可上书寻我。   ——萧珩,书” [367]转变:这回,他应当不会再会错意了吧?   谢寅捏着信纸,默然良久。   他将信从头到尾又读了一遍,这才收入怀中,翻看一旁的木盒。   如萧珩所说,是几件衣衫。   轻薄柔软的料子,几件花罗几件香云纱,不同于在东宫随侍常用的深色,都是很清新明快的颜色,月白烟紫浅青杏,居然还有件水红的里衫。   如果说统领常穿的颜色是冷漠肃杀,这些便柔软温和的过分,仿若寻亲伴友,踏春出游的静雅公子了。   中尚署不会给太子用这些颜色,只能是太子亲自选的。   他大抵是觉着,谢寅离了宫门,离了东宫随侍的身份,还是穿这些颜色好看。   谢寅捏着衣料,一时竟无言。   片刻后,他将那衣服放回盒子里,拎着走出去,刚迈步出门,便是一愣。   曹卯曹大人起夜放水,刚好迈过角门,与谢寅隔着大半个院落,撞了个正着。   这两人一个刚读完信,神思不属,根本没留意身后的动静,一个睡眼惺忪,完全没想到官府的院子能半夜进人,两人互相望见对方,齐齐顿住了。   曹卯眯起眼睛,抬手揉了揉。   谢寅后退半步,目光落在右侧的矮墙上。   曹卯若要拿他,从此处翻出去,便是最好的。   但是下一秒,曹卯脸色微变,如同根本没有看见谢寅似的,低头疾走,躲避洪水猛兽般,闷头往前。   谢寅:“……曹大人?”   他不开口还好,一开口,曹卯脚步更急,简直恨不得抬手捂住耳朵,逃似的往前。   谢寅:“大人?”   他心中隐隐有个猜测,便跟着他上前两步,仗着武艺超群,在山石间一个借力,硬是挤在了曹卯的必经之路上。   曹卯脸色微变,转头继续疾走。   谢寅便笑了一声:“曹大人,莫非寅貌若夜叉,狰狞可怖,让您目不忍视吗?还是说……”   曹卯步履更快,还未从院落绕出,谢寅已轻声问出口:“还是说殿下有令,无论何时何地,权当没有看见我?”   曹卯是此行名义上的最高长官,谢寅离去他首当其冲,必然全力追捕,现在避而不看,只能是太子有令。   已然被猜出了大半,曹卯停下脚步,叹气一声:“谢大人,殿下的意思是,除非你主动寻我求助,其余情况,皆当做看不见。”   “……这样。”   沉默片刻,谢寅又道:“我看我的住处,一直有人收拾?”   曹卯:“殿下的意思是,您若想住这里,也行,若想住外面,也不错,只管收拾出来,怎么住住多久,看您。”   “……”   谢寅微勾唇角:“竟是如此。”   他提衣物,从正门迈步离开,四周守卫果然无一阻拦,更无人跟踪监视,任由他回到了住处。   将身上粗糙的衣物换下,谢寅背对铜镜撩开长发,脊背果然稍稍发红,他换上萧珩准备的浅杏里衣,披上青碧长袍,衣带以水红点缀,再对镜一看,竟是怔住了。   眉目间的戾气散了大半,软和慵懒成一团,千机门若未覆灭,他少时喜欢的衣着,大概便是这般模样。   倒是完全不敢相认了。   后头两月,京城的信使常来。   又添了几件夏衫,还有太子自个调配的,防虫止痒的药膏,   曹卯照例装看不见谢寅,任他在府内来去自由,谢寅出了两会城,去四周风景秀丽处踏青郊游,全程无人搭理,他谨小慎微,小心隐藏踪迹,倒是自讨了个没趣。   只是谢寅等了许久,都没有第二封信来。   夏暑正浓的时候,筠州下了场大雨。   谢寅那小院地处偏僻,平常倒是清净,大雨却开始积水,将整个院落都淹了。   谢寅无处落脚,屋内也是滴滴答答的漏水,他在床头坐了一会儿,盯着看天花板下连成线的水珠,蜘蛛从屋外爬到了屋内,不知名的小虫在水洼里游泳……   谢寅忍不住琢磨:“我为什么非要住在这里?”   曹卯又不拘着他,放着好好的宅子不住,非要住在这里。   明明那宅邸又大又宽敞,更不会漏水,连他的被子都是太子吩咐过,用软稠做的,不会磨损脊背伤口。   小虫在黄水洼里打转,发出呕哑嘲哳的叫声,一声打过一声,仿若嘲笑谢寅似的。   他忽而起身,将衣服打包,径直往使团盘下的宅邸去了。   照旧没人拦他。   曹卯全装看不见,任由谢寅穿着蓑衣,提着行礼,将东西往住处一放,哐当关上了房门。   过了一会儿,到有个伺候的小厮敲门,询问道:“谢大人,看您衣衫半湿,是否要热水沐浴?”   不一会儿,又有小厮敲门:“谢大人,冰窖里藏了些冰,大人可要用些冰品?”   又不一会儿,又有人来问:“谢大人,今儿筠州府才送上来的寒瓜,要不要用一点”   谢寅:“……”   其余人太过理所当然,到好像他这番出逃是无理取闹离家出走的小孩子,在外游荡一圈,吃不好住不好,灰头土脸的回了家,家里人怕他再跑,也不敢笑,只一味的让他先沐浴,再吃冰品寒瓜。   半个时辰后,他将鼻尖埋在热水里,一旁的桌子上放着加了寒瓜的酥山,兀自思考:“我怎么弄成了这个样子?”   当断不断,必受其害,早便决定抽身离去,现在倒是眼巴巴的,又回来了。   等沐浴完成,躺在柔软干净的床上,谢寅神思不属,盯着屋顶房梁看了半天,盯到东方既白都没能入睡,最后一翻身,自个给自个气笑了。   眼巴巴的回来也就算了,他年岁比青年大上许多,这会儿春心萌动,连觉都睡不着,仿佛未经事的毛头小子。   好不容易迷迷糊糊睡过去,居然还不安稳。   有道是饱暖思淫//欲,日子过的清闲快意,先前食髓知味,今日,竟是又有些意动了。   好不容易睡清醒了,冷着脸毁尸灭迹,谢寅用过晚膳,便去寻曹卯。   他开宗明义:“使团何时返京?”   要走就早走,要回去就早回去,犹犹豫豫优柔寡断,不像个样子。   就算那药真有问题,他谢寅也只当识人不明,认栽了。   曹卯倒是一愣;“谢大人,太子并未下召返京。”   他们这一行,也不是纯来玩的,谢寅之前不见踪迹,萧珩下令暂留筠州。   这筠州乃天下交通要道,尤其筠州以北,有贯穿东西全境的大河,以东二百里,则有运河直达京都,境内水系交汇,乃国家咽喉命脉。   前朝皇帝就曾多次南巡,驻扎筠州,曹卯这回,同样担任了巡视水利,督查漕运河工的要职。   谢寅啧了一声,翻身上马要走,曹卯连忙巴拉住他的袖子:“谢大人,谢大人!且等等!且等等!”   他擦了擦额头上的汗:“我等属臣,不可无诏回京!且等我先修书一份,上奏太子!”   谢寅只得:“你修。”   他百无聊赖的住了下来,每日招猫逗狗,晒太阳吃瓜,这本是在端王府时梦中才有的好日子,如今,却觉得这日子忒无聊了。   从筠州往京城,再快的马也要大半个月,等谢寅收到萧珩的回复,筠州都已入秋了。   信用的公函,先送到曹卯手中,谢寅在一旁剥瓜子,问:“何日启程。”   曹卯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他将信递给谢寅:“大人自己看吧。”   谢寅接过,一目十行,便高高挑起了眉头。   太子的洋洋洒洒写了许多,总结起来就一句话——端王秋后处斩,皇帝病入膏肓,京城山雨欲来,让他们暂留筠州。   谢寅:“……?”   统领大人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了摸身上新裁的衣服料子:“我失宠了?”   才决定要回京城,这便失宠了?   虽然地处筠州,他倒也留意着京城的动向,没听说太子纳了太子妃,也没听说太子府入了新人啊?   却见曹卯翻完一封,又将另一份递了过来:“谢大人,单给你的。”   谢寅抖开,再度一目十行,微蹙的眉目在看过半时便舒展开来,染了笑意。   曹卯:“如何?”   谢寅便伸手拍了拍他,笑道:“曹大人,我们恐怕得在筠州,待到开春了。”   信上说,如今的时节,一行人浩浩荡荡启程反京,等入太子府,刚好就是京城最冷的时节。   小八和岚对过,以谢寅的底子,实在不该回京城过冬。   他外强中干,看着健康,还能弯弓射马,内里一团亏空,也就是仗着年轻还能硬撑,筠州气候温润,勉强颐养,放在京城冬日的肃杀里,膝盖处积累下的弊病会不会疼,小小一场感冒会演变成什么,小八没有把握。   原本按他的意思,灌药养上三月,等身体康健大好时,刚好入冬,现在却是不能了。   如此,还是让他先在筠州待着,待到开春才好。   萧珩又说,等明年春日,北方运河化冰之时,他刚好有钦差巡南,届时将他一并带回去。   曹卯:“?”   他在一旁,看着谢寅神色变化,忍不住道:“殿下可说了什么?”   谢寅收拢信件,塞回衣服:“殿下忧心我隆冬入京,在路上受了风寒,让我先在筠州养着,开春再来接我。”   “……”   曹卯欲言又止,再次露出了一言难尽的表情。   于是,谢寅便在筠州城内安置下来。   曹卯与太子常有文书往来,这回,谢寅便夹上一份,让他一并带去。   先是照例说了些风物人情,又提到端王斩首的后事,最后落笔时,却是微顿。   虽然太子早就解释清楚,谢统领提笔,唇角噙了三分笑意,故意补上一句:“殿下不予返京,臣临深履薄,夙夜忧惶,可是年老色衰,朱颜凋敝,不得殿下喜欢?”   这回,小八的回信连文言文都忘了。   “说什么呢!你到底哪里年老色衰了!!!”   谢寅乐不可支。   随信送来的,还有各类过冬的物件,几套稍厚的秋衣,太子再三嘱咐,回京后需要用药,让他先养养底子。   为了避免谢寅再度阳奉阴违,闹出之前后背药膏的惨案,小八虚张声势:“等回来你底子不好,就等着吃教训吧!”   谢寅看见药字,依然有片刻停顿,却不再纠结,他再度将信笺收入盒中,提笔回到:“好,臣等着殿下的教训。”   将信交给曹大人,再度无视了曹大人一言难尽的表情,谢寅关了房门,开始试新衣裳,揽镜自照,连日来心头无事,休养生息,气色比起在京城时好上了不少,冷白的肤色带了薄红,眉宇间的冷厉也明快些许。   谢统领托着下巴,很是满意,心道:“嗯,太子应当喜欢。”   这回,他应当不会再会错意了吧? [368]桃花:微凉的唇瓣便带着冷香一起袭来   当小八在京城磕磕绊绊的整理朝政的时候,谢寅就在筠州晃晃悠悠的过了许久。   过惯了刀尖舔血,现在天天睡觉晒太阳,实在无聊,每当曹卯因为正事上奏,他便跟着上书,洋洋洒洒上千字,东拉西扯,总结起来就一句话:   “殿下,本随侍想回京。”   既然决定无论结果如何,都自个受着,谢寅不是犹豫不决的人,良宵苦短青春难在,不趁着韶光正好讨够本,那怎么能行?   筠州虽好,可半夜醒来老觉得被子冷,辗转反侧,他就开始想念京城了。   非常可惜,谢统领对自个的身体一点数都没有,只觉比在端王府健康数倍,太子根本是在小题大做,他一点事都没有,区区一个京城的隆冬,又能将他怎么样?   太子用红笔打了个大大的叉:“不准。”   “你给我乖乖的呆在筠州,等来年开春,再来接你。”   谢寅心中不以为然,提笔回信:“好,好好,等殿下来接我。”   小八心知谢寅也就是看着乖顺,实则一身反骨,便额外修书一封,递给曹卯。   ——谢寅之前离去,不治你不察之罪,但若是让人私自抢了马上京,本太子便要数罪并罚了。   曹卯痛苦的捻了捻眉心。   顶头上司发话,曹卯战战兢兢,于是,谢统领很快体会到了他“翘首以盼”的“监视”与“囚禁”待遇。   曹卯和他的手下开始从宅子的各个地方冒出来,当他出门散步,他们从路边的小巷子冒出来;当他出城踏青,他们从山道的石头后面冒出来;就连谢寅半夜去茅厕,他们也要从院子的假山后面冒出来。   当偶尔来了兴致,去酒楼吃饭喝酒,曹卯从掌柜的身边冒出来时,谢寅惊的差点将手中酒盏打翻,终于忍不住嘴角抽搐:“曹大人,谢某的马都被你们扣了,谢某便是想上京,也得先有马啊!”   在太子的示意下,送他那匹大宛名马被曹卯扣了,如今是曹大人的坐骑。   曹卯皮笑肉不笑:“谢大人手中是没马,但是谢大人有钱啊,您别欺负我不知道,殿下给您额外捎了那么多银票,在城中买匹骏马,绰绰有余。”   谢寅:“呃……”   他假装白日里没去过马行,也没问过价,饮完杯中残酒,兴意阑珊的走了。   结果就是这样,快开春的时候,一场倒春寒下来,谢大人还是得了场风寒。   他从前不是没着过凉,但那时胸口有股气吊着,身体也紧绷,硬是扛过来,没出事,如今好食好药的养着,风寒却是来势汹汹,自我感觉良好的谢大人嘎嘣一下,就软倒在了床榻上。   病来如山倒,病去如抽丝,他开始断断续续的发烧,只是身体底子太差,总也好不利索。   偶尔低烧,偶尔高烧,高烧没一会儿又下去,反复无常的和这二月的天气似的,给曹卯急的嘴上冒泡,连修几分书信,八百里加急,递往京城去了。   可惜,谢统领从来不是个听话的好病人,在太子手里是这样的,在曹卯手上更是。   发烧嫌热他就扇风,热的厉害了还要吃点冰品,曹卯给萧珩上奏,他就撑着虚软的身体爬起来,又夹带了两封书信。   大意是:“少听曹卯胡扯,我心中有数,殿下若允,我今日便可纵马回京。”   ——被太子写信骂了。   “纵马回京?我回你个头!你敢纵马回京,我当即抓你下狱,打做端王党羽,让胡文墉细细的来审!”   谢寅这边接了骂信,从头读到尾,只觉得提笔人张牙舞爪,各种恐吓警告,偏偏本人软和成一团,可爱的很,非但不以为意,还细细品味了三遍,饶有兴致提笔回了一封:   “听闻前朝文皇帝时,胡地上贡几位舞伎,体温高于常人,皮肤终年若敷薄粉,触之温润热暖,很得文皇帝喜欢,如今寅亦是如此,殿下可有兴趣效仿文皇帝,试上一试?”   ……又被骂了。   太子继续张牙舞爪:“谢寅,别胡言乱语!”   谢寅啧了一声,心道逗起来真好玩,他以前怎么没发现太子这么可爱?继续提笔:“哪有胡言乱语,肯定会舒服,不信你试一试?”   太子:“你,你,你给我等着!”   狠话也放不来,翻来覆去就那么几句,想来本朝皇室从今上到端王,俱不是好相与的人物,怎么偏偏养出了萧珩这性格?   让人喜欢的紧。   谢寅乐不可支。   结果乐极生悲,也不知道是夜间吹了风还是怎么着,压下去的烧又发了起来,直烧得昏昏沉沉,连爬起来回信的能力都没有了。   小八便是在此番境况下,顶了钦差的活,下江南巡视漕运。   若说现在全域谁的医术最好,肯定是和他绑定的岚,只要人还有一口气在,岚总能强行拉回来,谢寅如今的情况不算好,又不能用马车将他运回来,只能小八去。   好在本朝早有太子巡视江南的旧例,虽然老皇帝病的厉害,但随着太子和顾陛下的经营,朝野中大半归属太子党,萧珩执意要南下,胡文墉虽然劝,但劝不动,也就算了。   期间,小八问顾陛下:“你这次不拦着我吗?”   以往他每次任性,顾寒清都回来阻止的。   小光团哑然:“你去看你喜欢在乎的人,这我怎么拦得住。”   他搓了搓小八的头毛:“燕昭要是有事,我也会这样的。”   小八哼哼两声:“是讨厌的还没有报复回来的人。”   顾陛下:“……行。”   太子出巡,自不必舟车劳顿,乘御船由运河一路往南,最后再转乘马车,驶往筠州。   而这期间,谢寅始终昏昏沉沉,时睡时醒,曹卯忙得唇角冒泡,一时间竟忘了告诉他。   于是,当太子火急火燎的赶到筠州,抛开所有公务,提着药箱闯进府邸的时候,谢寅居然……并不在。   曹大人头顶冒出豆大的冷汗,将府中的仆人从里问到外,才有人战战兢兢的开口:“谢大人前两日退了烧,身体清健了些,说是天天躺在床上,躺的腰酸背痛,骨头都要散架了,非要出门散步踏青看桃花,小人们哪敢让他出门,好说歹说劝他多睡会儿,又灌了药,这才去做其他事了……想来,想来……”   他嗫嚅着不敢说了。   不敢说,小八也知道他干什么去了。   百分百是躺的不耐烦,睡也睡不着,刚好曹卯与其余侍卫接驾太子,不在府中,他便仗着一身武艺,绕过了看守,踏青解闷去了。   一个特别,特别麻烦的病人,不将他按在床上捆起来,便不让人安心。   萧珩叹气:“可知道他去了哪里?”   侍者面面相觑,谁都没有开口。   萧珩:“这筠州附近,可有桃花开的旺盛的地方?”   侍者们继续面面相觑,最后硬着头皮:“殿下,这才三月初,还不到盛花期,零星几株是有,你要说盛放……”   他为难道:“恐怕只有山谷之中了。”   筠州一代多山,有些谷地雨水丰沛气候温润,开花更早一些。   萧珩微顿:“……湿润温暖的山谷?”   他忽而起身:“曹卯,备马。”   太子驾临,当然要用府上最好的马,于是兜兜转转,谢寅那匹玄黑的骏马,又到了萧珩手中。   他自筠州城外策马狂奔,从山林小路,一路驶进了药王谷中。   ——昔年药王在此地设谷,便是看中谷中气候湿润得宜,草木繁盛,虽然建筑已大半烧毁,但药王谷附近,应有大片桃林,且花开正盛。   谢寅对此一无所知。   他只觉得躺的太久,骨头都要发懒,只想出门透气,今日天光大好,阳光照得哪哪都亮堂,便干脆从府中随意骑了匹马,纵马出城后,一时四顾,不知道往哪里去,于是信马由缰且走且停,便走到了药王谷的地界。   昔年故地毁于大火,草木倒比之前还要繁盛,尤其谷中几颗桃树,漫天飞舞的草木灰无声浸润土壤,今年的花,比他记忆里的每一年,开的都艳。   自从他生病,府上吵吵嚷嚷,尤其曹卯,烦得要死,仿若他少喝两碗药就要驾鹤西去,那药苦得很,谢寅不乐意喝,总想着:“回头我就找地方倒了。”   他存心想在外头多待一会儿,省的回去又要灌药,见其中一颗桃树格外粗壮,就干脆往树干上一躺,裹紧大氅,扯了片叶子遮住阳光,闭目小憩。   这一睡也不知道多久,睡到日落西斜,阳光由刺眼变成蛋黄流心似的暖黄,谢寅睡梦中陡然一惊,耳尖听见了些许动静。   似是有人在远处系了马,正往这边来。   谢寅心道:“这深山老林的,截道抢劫,还是谋财害命?”   他并未出声,只侧耳听那动静,直到那人站在了桃树地下,他才霍然睁眼,指尖摸向腰间长刀,眸光冷厉,直刺向那人!   下一秒,却是骤然僵在原地。   只见来人头顶紫金珠玉冠,一身深杏色纻丝大袖襕袍,腰间用玉带维系,再往上看,生得面如冠玉,明眸点漆,矜贵非凡,恰如古画中的神仙公子,可此时,他眉头紧蹙,面色不虞,正冷冷的盯着谢统领,唇边还带着些许的讽笑。   神仙公子缓缓启唇,张口便是阴阳怪气:“不错啊谢统领,真是长本事了,本宫在信中交代,要你卧床养病,谢统领倒是惯会阳奉阴违,这几月不见,好好的宅子不睡,倒非要跑到这深山老林睡树上了?”   “……”   谢寅看着他,竟是忍不住瑟缩了一下。   萧珩执掌东宫,合该自称一句本宫,但这确实他第一次,在谢寅面前如此自称。   谢寅看着他:“……我在做梦?”   太子金尊玉贵,合该在千里之外的东宫之内,怎么好端端的,来这乡野之中了?   回应他的,是萧珩的一声冷笑。   谢寅心道不妙,当即想翻身下树,那知身体半麻,一个没稳住,竟然直接从树干上滚了下来!   他下意识翻身,想要足间踩稳落地,却在空中硬生生止住了动作,任由身体下坠,而太子果然眉目一凝,急忙伸手——   接了个满怀。   谢寅安稳躺下,心中一琢磨:“好像长高了,力气也大了。”   数月不见,青年眉目越发清俊明秀,眉宇间的稚气悉数褪去,化为沉静宁和的文气,横抱住身体手臂也格外有力,居然能将他安稳的接住了。   就在谢统领安静的享受这个怀抱时,太子越发的横眉冷目:“谢统领,这便是你自矜自傲,自认拖着病体也能骑马回京的武艺?躺个树都能掉下来?知道自己还病着就不要乱跑,更不要乱爬树,今日我若是不来,你从这么高掉下来,你想摔碎两根骨头吗?”   谢寅懒洋洋的想:“你要是不来,我才不会摔下来,更不可能摔断骨头。”   ——更不会任由自己直挺挺的,一点缓冲都不落的摔下来。   他听着他充满怨念的碎碎念,抬眼看着面前俊美的青年,用目光描摹青年分别数月后的轮廓,这个年纪总是一天一个样,更不要说分别数月,萧珩长开了,长漂亮了,眉宇间贵气更浓,一双明亮的眉眼沉沉压下来的时候,竟有几分摄人心魄的气度。   谢寅开始盯着他开合的唇瓣神游。   唔,这模样拉大街上转一圈,不知道要迷倒多少少男少女,这么说来,他运气倒还算不错?昔日药王谷随手一捡,怎么就捡着这么大一个宝贝?   “……喂,我在骂人,你到底有没有在听?”   小八蹙眉看他,十分不满,自觉这个环抱的姿势训斥人,很没用威慑力,便将谢寅带到一边的大石上,准备先将他放下来,再骂一遍。   谢统领便伸出手,直直的抵住了太子的唇瓣。   萧珩:“……?”   他顿住,训斥到嘴边的话也吞了回去,茫然的看着谢寅,眨了眨眼睛。   什么意思?做错了事还不让他说话?!   天底下怎么有这么霸道且蛮不讲理的人?!   眼看着太子又要开始恼了,谢寅露出笑容:“殿下,四野清风,云深境寂,地处尘寰之外,我们便不要再说那些无趣的话了,好吗?”   萧珩冷冷看他:“……真不愧是谢统领,拿我的话来呛我,你倒是说说,我应该说什么?”   他满腹牢骚,正欲继续指责,下一秒,谢寅忽而抬手,揽住了他的脖子。   这人今日恰穿了件桃花色的广袖长衫,有在桃林里睡了半日,沾满了桃花香,萧珩一怔,微凉的唇瓣便带着冷香一起袭来。   “桃花树下,当然该一叙相思之情,殿下说,是不是?” [369]返京:谢寅,你原先叫什么呢?   温软的唇瓣覆盖上来,贪婪的汲取空气,萧珩下意识抬手,覆上谢寅的后脑,将他更用力的压向自己。   谢统领垂眸看他,眼尾刚染了笑意,就被太子不轻不重的啃了一下。   萧珩:“别以为这样我就不会和你算账了。”   谢寅:“嗯,殿下要和我算什么帐?”   萧珩将他的大氅拢好:“不听指令,乱跑出来,还在这地方睡觉,府上的床躺不下你?非得这幕天席地的,到时候发烧又要反复。”   谢寅从善如流:“殿下教训的是,臣知错,殿下可要处罚?”   谢统领乖乖认错,萧珩反而狐疑的扬起了眉头:“你倒是说说,什么处罚?”   谢寅:“若是在端王府中,大抵是十鞭——”   话音未落,便被小八掐住了脸颊。   太子怒视着他。   谢寅施施然说完了下半句:“——殿下自然是不会,便罚寅这几日都随侍殿下身边,可好?”   萧珩哼哼:“这还差不多。”   他松开手:“走吧,夜晚山间风大,你病还没好,早些回去。”   谢寅颔首,迈步走向马匹,刚刚抚上自个的缰绳,便是一顿。   骑马很累,病中骑马更累,尤其是他刚刚睡醒,懒洋洋的不愿意动,当小八将马匹牵过来,歪头看他,眼神询问他为什么还不上马的时候,谢寅咳嗽一声:“殿下,山间风大,我吹了一会儿,许是风寒又发作了。”   小八:“?”   他看谢寅的脸色,觉得虽然比过往苍白些许,但并不十分严重,但谢寅这样说,他还是伸手,放在了谢寅的额头上。   一片清凉。   “……?”   谢寅:“许是山间风大,将皮肤吹凉了吧,哎,还是头昏。”   他装模做样的拉了两下缰绳,转头看萧珩,满脸无辜:“殿下,臣实在困倦,上不得马,可否与殿下同乘?”   小八不疑有他:“你来。”   王府出去的马都认得路,谢寅便将自己的那匹解下来,往马屁股上一拍,任由它嘶鸣一声,几步窜了出去。   他转头示意太子:“您先上还是我先上?”   青年的个子高了一节,身形大抵和谢寅相当了,无论是伸手抱着他,还是被他扣在怀里,想来都很不错。   小八:“我扣着你吧,你不是头昏?”   他不疑有他,等谢寅上马,刚好翻身揽住他的腰,借着一勒缰绳,往筠州城疾驰而去。   谢寅放松脊背,懒洋洋的靠住身后人,便舒服的眯起了眼睛。   曹卯等人等在山道,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们既不敢让太子一个人入山,也不敢离太子和谢统领太近,只能委委屈屈站在必经的山道上,眼睁睁看着两人同乘而来。   而谢统领装虚弱讨要亲近的后果,就是后头整整三天,都被扣在密不透风的室内。   小八有意让他涨涨教训,又不舍得太折腾,大笔一挥,连着开了三天的苦药。   谢统领看着黑漆漆的药碗,眉眼狂跳,悄悄摸到了花盆边,刚要倾盆,抬眼看太子的脸色——   萧珩正冷冷的盯着他。   谢寅放下碗,笑道:“殿下,那与胡姬相似的体热触感,您真的不感兴趣?”   萧珩:“喝。”   干脆利落的一个字,谢统领倍感牙酸,只得抬碗干了。   更遭罪的,是每日晚间的时候。   小八是系统转生,对某些事情懵懂无知,而且刚刚开始青春发育,便和谢寅滚到了一起,性/教育大大方方健健康康,满足的及时也便不怎么热衷,相比之下,谢寅那边倒是更严重些。   可怜的谢统领大把青春消磨在端王府,从前不觉得如何,现在骤然放松下来,倒是食髓知味了,可惜刚刚起个头,将指尖滑入太子的衣领,便被按死了。   萧珩:“你病着,不来。”   谢统挑眉:“数月不见,殿下不想我?”   小八:“想你。”   没等谢寅露出微笑,他便接着补充:“但是你病好前,不来。”   谢寅一噎,太子已然将两人卷入被子,埋头睡觉了。   徒留谢寅辗转反侧。   两人挤在一张床,难免挨挨蹭蹭,心猿意马间,半夜了还颇为精神,太子躺在身边,实在不好自己动手解决,又怕翻来覆去吵着人睡觉,干脆披衣起来,拽过大氅,准备去院中赏月。   还没系上衣带,便被人扣住腰,整个按了回来。   小八:“大半夜的去哪?”   指尖刚好揽住小腹,再稍动一点便是要害,谢寅一僵,不敢再动了。   他轻声:“起夜。”   小八:“起夜,你拿大氅?”   谢寅哂笑两声,正与糊弄过去,便猛得嘶了一声。   恰被碰到。   想着身后那人的年龄和身份,谢统领难得尴尬,偏偏那物不听使唤,他越是难挨,心中越是古怪,反倒是牢牢蹭着太子的掌心。   谢寅垂眸笑了声:“殿下勿扰,无需管他——嘶。”   小八将下巴压在他肩膀上,困的睡眼惺忪:“帮你弄弄,弄完好睡觉。”   谢寅便失语了。   这境地实在古怪,既不好喘也不好出声,心上人生涩的手法反倒变成了漫长的折磨,他半弓起身想要逃离,可太子就在他身后,如此闹了许久,都不得消停。   小八睁开眼,忽而福至心灵,凑在他耳边,抱怨道:“你真的好久。”   “义父。”   “……”   结束了。   谢寅愣在原地,脸色清白交加,最后被萧珩翻过来时,脸色还是死寂一片空茫。   小八:“义父,好晚了,我要睡觉。”   “……”   再多的绮念,也化作飞灰了。   有太子在身边看着灌药,谢统领做不了妖,终于在生病许久之后,痊愈了。   最后一场倒春寒的时候,他系着大氅,在巡视水利的工作之余,与太子走过了筠州的大街小巷。   然后,他们又纵马去了筠州。   能将太子拐下江南的机会不多,十几年也未必有一次,谢寅兴致颇高,用马鞭给他指幼时路过的山山水水,说他在什么地方放过纸鸢,在什么地方吃过很好吃的糖葫。   小八懵懵懂懂,只听他说,看着那些或倾颓或改建的粉墙黛瓦,忽而就感觉,他和这个世界,是有联系的了。   系统才来这个世界几年,谢寅说的一切,他都不曾见过,但是谢寅说给他听,他们便见过了。   最后,他们去了千机门的旧址。   谢寅烧了一炷香,对着废墟絮絮叨叨片刻,说他一切都好,小八便学着他的样子,也点了一炷。   抬眼时,谢寅正定定的看着他。   小八:“我的脸上有东西?”   “不。”谢寅忽而失笑,“……只是我从未想过,我会带人来上香,更没想过,我会带你来。”   承德帝的儿子,端王的侄子,皇室显贵的太子,一个让他赌错一步,便又是满盘借输的人。   可他还是站在了赌桌上。   还有那一张,他至今未曾听说过的药方。   小八没明白他在笑什么,只是端端正正的鞠躬,将香插在了临时堆起的泥土中。   千机门众人都是谋反的罪名,没有立碑,谢寅便临时捡了块木头,用小刀在上头刻下了亲族的名字,小八起身时,他恰将木碑插在地上。   小八:“说起来,你是千机门的人,千机门的那张名单上,我好像没有看见你?”   他后头特意翻了千机门的卷宗,流放的哥儿里,并未有一个叫谢寅。   谢寅:“流放的罪犯,总不好用原名字,这个,是药王他老人家取的名字。”   见萧珩摆出了倾听的架势,他便笑道:“当时他助我用药假死,从两个看守手中逃脱,我趁夜色躲入山中时,正好是寅时,寅又恰好是日出之前,夜色最浓最深之时,再往后片刻,便是东方破晓,天光大亮,药王希望我忘记来路,日后有天光相伴,便取了个“寅”。”   可惜他没按老者的路走,一路跌跌撞撞,几欲垂死,也是最后运气好,到撞上了萧珩。   小八歪头:“那你原先叫什么?”   谢寅稍稍一噎。   他踌躇片刻,“好叫殿下知道,千机门给哥儿女子取名,还是以温雅贤惠为主,我那个名,就有些……秀气。”   自从来了江南,谢寅再未遮掩过眼下泪痣,那小痣未嫁人时艳如朱砂,嫁人后便深沉一些,变为紫金砂的颜色,两人虽未结婚,但有夫妻之实,此时,小痣便浅浅缀在眼下,比起张扬的朱红,多了两分含蓄的柔婉。   小八:“嗯?”   太子一派懵懂,却定定的看着他,倒像是非要他说不可了。   谢寅再噎:“我这一房,哥儿姐妹共四个,分别用了‘和’‘璧’‘隋’‘珠’,至于我——”   这话一出,小八已然和卷宗上的对上了,其中唯一一个上报在流放途中离世的,便是……   小八歪头:“谢珠?”   他顶着一张茫然无辜的脸,说得话却是一句比一句让人难堪:“你的家人怎么叫你呢?小珠,珠珠,珠儿?”   寻常人家叫哥儿,也就是这么几个叫法。   谢寅浑身难受,和晚上青年神志不清时的‘义父’一联系,更加难受,他炸了满背的鸡皮疙瘩,哽了好几下,才道:“……这名儿许久不用,还是上了卷宗的,殿下还是叫我谢寅的好。”   小八:“我也是帮你提前适应一下,想想办法,毕竟这次回了京城,你便不能叫谢寅了。”   张晁等人心中有鬼,深怕翻出来御史台旧账,在朝中跳的正欢,胡文墉不堪其扰,深怕露馅,找了个死囚顶了谢寅的身份,对外之说在牢中病逝了,老鼠咬烂了脸,又拖去乱葬岗下葬,京城之内,是没有谢寅这个人了。   小八哼哼两声:“而且,你要给我当皇后,家世也要清白才行。”   给端王当过侍卫,不知道是男人还是哥儿的身份,小八虽然能将他强行立为皇后,但是各种弹劾下来,谢寅的名声不会太好听。   刚好太子下了江南,就说是在江南一见钟情,带回来的,再着手给千机门翻案,用回本名也好。   谢寅便笑:“承德帝尚还建在,殿下便想到皇后的事了,何况臣大概率过不去天机门那关,还是不要想那么远了。”   未来变数太多,谢寅不愿去想,如今天光大好,还是及时行乐。   小八听出他的言外之意,哼哼两声,没再多说。   两人纵马返回。   这回,刚一入黎州府,便见曹卯急急勒马,停在了两人面前,一个翻身,险些从马上摔下来。   萧珩:“慌慌张张的,可有急事?”   曹卯:“京中急报,陛下,崩了。”   *   承德十七年,缠绵病榻一年之后,太医回天乏术,承德帝御龙归天。   正在南巡水利的太子紧急返程,乘御船自运河一路往上,直抵京都。 [370]显摆:什么叫冠宠六宫啊?   京城刚刚下过一场大雨。   车辇滚过泥地,渐起斑驳的泥点,车架自南华门一路向北,直达皇城。   萧珩才踩着小凳下来,太子舍人周秀便迎了上来:“殿下,皇帝停灵在太极殿,如今朝政由胡文墉,张晁几位大人自行商定,诸位公卿已拟好诏令,恭请殿下登基。”   国不可一日无君,萧珩初到京都,便一刻不停的运转了起来。   太子萧珩于棺前跪拜,接过传位诏书,告祭天地。   本朝信奉天机门,几乎每个重要仪式,天机门都赫然在场,青冥子手持浮尘,在承德帝的棺椁前起卦占卜,而这回,顾寒清便不压着穆无尘了。   小光团挤了挤另一个小光团:“来,宫主,给小八弄个大的,最好是满京城都知道的。”   穆宫主比了个ok。   乌云收了个无影无踪,刹那间云霞千里,紫气遍布整个京城,而那紫气之中,赫然有一长条若隐若现,身披金鳞,在云中游曳,顷刻之间,无影无踪。   ……龙?   大臣无不面露惊愕,连青冥子也愣在原地,众人看向全场中央的太子,皆神色复杂。   萧珩身边,穆无尘挤了挤顾寒清:“怎么样?可以吗?”   顾寒清挤回去:“可以可以,宫主大气。”   穆无尘继续挤:“我还可以更浮夸一点,需要吗?”   顾寒清挤回去:“过犹不及,这样若隐若现就好。”   他们停在小八的脑袋上,开始欣赏自己的杰作。   宫墙外,谢寅坐在马车中,抬眼看天。   以他如今的身份,自然不能和萧珩到御前,萧珩赶的着急,也来不及将他放回府邸,于是,谢寅便跟着这辆风尘仆仆的马车一起,停在了宫门之外。   云霞漫天的时候,他便挑开轿帘,怔然许久。   登基之时有如此架势,本朝前所未见,他在药王谷中随手一捡的少年,竟是如此得天地钟爱。   又想起青年立后的戏言,谢寅扯了扯唇角,哂笑一声。   整个皇朝都没有死侍出身的皇后,在端王府那些年,无辜的、有罪的、该杀的不该杀的,满手腥臭血污,他早不记得杀了多少,倘若死后有地狱,必有他谢寅一席之地。若是青年真的立他为后,典仪当日,怕不是乌云漫天,大雨倾盆吧。   青年言辞恳切,炽热至诚,但谢寅心中清楚,他大概率,不会染指那个位置。   盯着漫天云霞看了许久,谢寅垂下轿帘,闭目仰躺下来。   总归当年在端王府,他给自己划定的目标,活过30便算不错,活过35便算长寿,现在走一天看一天,莫要虚掷青春,便好。   午时过后,典仪结束。   灵柩还停在宫中,须得停灵下葬,待收拾遗物后,才能入住皇城,萧珩还得在宫中操办各类事宜,便让周秀先行出来,和谢寅说一声。   太子舍人走到轿前,对着谢寅欠身行礼——谢寅没有品阶,还是个登记在大理寺刑狱中的罪人,他却丝毫不敢怠慢,恭敬俯身,笑道:“殿下说,他暂且出不来,您若是想回府,让我先给您安排马车。”   谢寅:“我等他。”   周秀又笑:“好,那我给您安排两个说话伶俐的下人,陪着逗趣解闷,若您有什么需要——”   话音未落,两人齐齐一顿,似有人注视过来,谢寅转头,恰对上御史大夫张晁。   典仪刚刚散场,几位大人正从宫门迈步而出,张晁为首,一眼便与谢寅正对面。   他的脸色瞬间极其难看。   谢寅含笑,拨弄了片刻颊边的头发,清晰的露出小痣,故意与周秀交谈:“周大人,这位……?”   仿若全然不认识。   周秀也是瞬间反应过来,连忙笑道:“御史大夫,张晁张大人。”   那张晁面色冷沉,掠过他眼下小痣时,更是瞳孔一缩,几欲发作,质问还未说出口,周秀率先笑道:“张大人,这位是殿下……陛下,陛下在江南偶遇,格外投缘,这才带了回来,如无意外,等过两日宫中收拾出来,便要入主皇城了。”   他强调“格外投缘”“入主皇城”。   谢寅如今早不穿侍卫服饰,一身从头到尾都是小八挑选的,小八不喜欢他穿那些乌漆嘛黑的颜色,谢寅容貌端丽,他也格外喜欢给他配浅淡温和的颜色,浅蟹青襕袍配杏灰里衫,清新飘逸,恰如京城春色,在往上看,慵懒眉目,满是被好好养过后的倦怠,便如那江南鱼米乡里养出来的富贵公子。   谢寅冲着张晁行礼,故作讶异:“张大人何故如此看我?瞧您着眼神,莫非我与您的某位故旧,十分相似?”   话音未落,胡文墉恰也大踏步的走了过来,恰好挤入张晁与谢寅中间,在一旁插嘴道:“可不是,哎呦,我真没见过如此相似的,只是那位是个男人,您是个哥儿,若非眼底这颗红痣,我当真要认错了。”   谢寅又再度朝胡文墉行礼,行得却并非常用的侍卫礼节,而是内子对外臣的,笑道:“普天之下,无奇不有,若有人刚好容貌长相相似,也是寻常。”   “谁说不是呢?”胡文墉连忙侧身躲过这一礼,装作与谢寅第一次见,寒暄道,“哎呦,我当不得您这一礼,陛下早与我说了,他在江南与位公子一见如故,品貌非凡,喜欢的不得了,端得是轩然霞举、醉玉颓山,今日得见,果然不同凡响,难怪陛下喜欢,怕是不要多久,公子便能久居长生殿了吧?”   谢寅便笑:“您谬赞了。”   他两人一唱一和,定死了谢寅久居江南,刚被皇帝接来的身份,又一口一个“入主皇城”“久居长春宫”,摆明了日后起码是个宠妃的身份,弄得张晁脸色青白交加,明知他在胡扯,也不好发作。   这项三人一通互相吹捧,张晁忍不住道:“敢问公子,久居江南,是何人家,是何身份?”   他说着,面色不善的朝天拱手:“好叫公子知道,御史台督察天下,为皇帝耳目,未免歹人混入其中,须得调查些消息。”   谢寅的身份曹卯早就搞定了,暂时挂在筠州一位世家中正的名下,这官职无实权,但胜在清贵,黄册典籍悉数弄妥,无论其他人怎么查,都查不出来问题。   谢寅笑道:“出身筠州谢中正家,至于身份……”   他看着张晁,挑眉微笑,一字一顿:“在下单名一个“珠”字。”   刹那间,张晁的脸色极其好看。   谢珠谢珠,他记得一清二楚,当年卷宗上在筠州暴毙而亡,尸体却不知去向的哥儿,也叫谢珠。   可就算同一张脸,同名同姓,皇帝做好了身份,摆明了要保,他就算参上天去,皇帝一句“爱卿认错了,不是一个人,只是恰好名字相同,谢珠长在江南书香门第,家世清清白白,无需爱卿挂念”他又能如何?   这边两位朝堂重臣,并一位太子舍人,早引起了四方注意,周秀也悄悄打了个手势,让属下回宫禀报,不一会儿,太子位率曹卯,便骑马过来。   他下马冲着几人行礼,继而转向谢寅:“谢公子,陛下在先帝棺前,忧思过度,险些哭昏过去,午饭也不肯吃,我等实在劝不住,冒昧来寻,您可否如在江南几日,煨些清甜小粥,送给陛下?”   谢寅:“就来。”   他客气的朝几位大臣行礼:“诸位,容珠暂且告辞。”   胡文墉等人俱是眉目微抽,谁都知道萧珩总共认回来不超过一年,谈什么父子情深,但这言论纯孝至极,挑不出错处,便连忙躬身:“陛下要紧,陛下要紧,谢公子请,谢公子快请。”   谢寅再度颔首,迈步上轿,看也没看张晁一眼,任由宫人抬着,往皇宫里去了。   传说中哭到昏厥,食欲不振的小八的面对着一桌子菜,食指大动,至于所谓的“让谢公子煨粥”,更是不可能的。   谢寅根本没有做饭这项技能。   侍卫不是房中人,更不是厨娘,完全不会做饭,后来在江南养尊处优数月,谢寅做过最累的活计就是伸出手指转转勺子,连手上的刀茧都消下去不少,让他做饭,还不如让他炸厨房。   好在皇帝喜欢的人,本来也是不用做饭的。   那小轿在殿门口停下,刚刚晋升为皇帝小八快步走出来,扯住谢寅的手。   身边伺候的宫女太监还是原来伺候承德帝的,未来得及更换,也不知底细,小八牵住他,半是演戏,半是觉得好玩,开口唤他:“阿珠,你总算来了。”   ——谁叫谢寅老是吓他,不在乎自己的身体还老提端王府的事情,小八报复回来,那是名正言顺。   “……”   谢统领顷刻间炸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他恨不能伸手堵住当今陛下的嘴,碍于诸位宫人,又不好反对,面上表情恭顺柔婉:“……臣侍服侍陛下用膳。”   暗地里,指尖藏在袖中紧握成拳,后槽牙都要咬碎了。   他拽着当今陛下,半拉半扯,走入了殿中。   当那房门一闭,谢寅便烫着似的松开了小八的手,陛下抱臂站在一旁,撇撇嘴:“谢公子,当然在江南与我海誓山盟——”   话音未落,便被人一把堵住了唇舌。   谢寅讨了些力气,在他的唇瓣上轻咬了一口,他是习武之人,真用力起来,小八不是他的对手,当今陛下被吸的缺氧,晕晕乎乎间,就被按在了桌上。   谢寅没好气的往他手里塞筷子:“快吃。”   小八抬眼歪头,满目茫然无辜:“你不喜欢这称呼?但是等日后你入宫,我叫你大名的话,宫人会觉得我们有嫌隙的。”   古来恩爱的帝后,可都是叫小字的。   谢寅又是一噎。   他又给小八夹了一筷子菜,试图堵住他的嘴:“你可以叫我的字,我不是告诉你了?”   小八从善如流的咽下:“好,但是你的名字也很好听。”   ——主要是,谢寅恼羞成怒的样子,非常的生动鲜活,与他从前或冷肃或漠然或懒散的模样截然不同,长眉蹙起,连那双清寂的眼瞳都变得明亮,小八很喜欢。   谢寅:“……你非要叫,找个机会当着张晁的面叫。”   小八:“这时候不嫌难堪了?”   谢寅:“能恶心到张晁,更好。”   皇帝刚刚即位,按理至少前几个月,该大赦天下,赏赐群臣,张晁三朝元老,刚刚上位便对他开刀,与皇帝名声有碍,容易令朝野上下人心惶惶,先压两月,对谁都好。   恶心恶心,倒是可以的。   ——昔日冤情的苦主子嗣未绝,还颇得圣上喜爱,或将入主中宫,即使谢寅自知无法通过封后仪式,可张大人和昔年参与过千机门案的党羽,能坐得住吗?   演起来会有些难堪,但他完全不介意在这些人面前彰显彰显,什么椒房之宠,什么叫圣眷正浓。 [371]封妃: 踏青祈福~   承德帝停灵下葬后,萧珩入主大明宫。   他原本想直接将谢寅抬到中宫,被胡文墉等人强制劝阻,胡大人苦口婆心,说历来没有这么封的,让他先斟酌斟酌。   小八只好将后宫的图谱递给谢寅,问:“你想先当什么?”   谢寅兴致缺缺,喝了口茶:“都行。”   左右现在后宫就他一个。   小八瞅他:“美人?”   “……?”   谢统领当了这么多年的死侍,手中寒刀映血动若雷霆,大抵从未想到有一日,会被人调戏般的,叫“美人”。   他剧烈的咳嗽起来。   小八伸手拍背,谢寅反手握住,蹙眉看向皇帝,目光充满了谴责。   小八再度将图谱递回来,无辜道:“我没有在乱说,我是说,美人这个位份怎么样,不高也不低,后续晋升也很方便。”   本朝从上往下,后妃嫔、婕妤美人才人,小八说的确实是个位份。   谢统领猛得一噎。   小八摊手:“你不是说随便吗?胡文墉告诉我,除非是门第特别高,这个是合理范围内最高的了,我这才拿来问你的,你想到哪里去了?”   谢寅忍气吞声:“……也行。”   左右就他一个,皇帝又不会用这位置叫他,爱什么位份什么位份。   小八便将中书省递过来的封号册子递过去:“那,来挑挑你的封号,谢美人?”   谢寅又是一噎。   谢寅姓谢,加上位份,确实可以叫谢美人,就是从皇帝嘴里说出来,怎么说怎么奇怪。   这下,他也发现了,小八就是个芝麻馅的汤圆,看着纯白无害的,老是在奇怪的地方暗戳戳弄你一下,弄完又悄悄松手,都是些无伤大雅,却叫人哭笑不得的地方,偏偏他长得清俊好看,使坏时也满脸无辜,一副“什么啊你想到哪里去了”的模样,叫旁人发不出火来,只能点头认了。   谢统领一口气险些没上来,他抬手捏住皇帝的下颚,在小八茫然无辜的注视中,咬了咬他的唇角泄愤,咬到那处稍肿,才笑骂道:“浑蛋。”   小八施施然接下了爱称,推推谢寅:“起来,看看封号。”   谢寅接过来一看,左边写着“贤良淑德庄敬孝”右边写着“温婉柔顺娴静雅”,到时候两个一组合,淑美人良美人柔美人贤美人,不必等旁人来叫,光是想想,谢寅就起了一背鸡皮疙瘩。   他只觉得哪个字安自己身上,都是牛头不对马嘴,浑身难受的好像有蚂蚁在爬,讪讪:“我记得不封妃的话,不是必须取封号吧?要不先空着?”   小八瞥他:“你不是想要表示宠爱吗?哪有宠妃没有封字的,等下传到前朝,张晁一党还以为我不喜欢你。”   “……”   很好,恰戳中了谢寅的痛处。   谢寅眉头高高挑起,将那呈上来的册子又看了一边,咬牙指了一个:“肃吧。”   这字在封号里多表示为“恭敬、庄重”,意味妃子老成持重,待皇帝恭顺谦敬,至于用在谢寅这里……   谢统领曾经对敌人如寒风扫落叶般冷酷肃杀……也酸勉强能搭上边吧。   翌日,谢统领在重华殿中小睡,收到了中书省的封妃诏书。   四妃之首,封号为韶。   谢寅:“?”   传旨的小太监极尽谄媚,描写了皇帝如何如何与中书省等老臣周旋,对面摆出种种礼法教条,皇帝如何端坐钓鱼台,任凭大臣耗干口舌,嘴里就一字:“不。”   大臣说不符合礼制,皇帝说“不。”   大臣说本朝没有这样的先例,皇帝说:“就不。”   大臣说不符合祖宗之法,要陛下收回成命,皇帝说:“朕就不。”   两者在朝堂上对峙良久,胡文墉周秀等前太子党夹杂其中,急得团团乱转,最后好一通和稀泥,僵持到大中午,也没坳过皇帝。   谢寅:“???”   谢统领不在乎这些虚的,只是在震惊过后终于反应过来……   ——既然早有决断,那皇帝叫他谢美人,给他看贤良淑德的封号,纯粹是逗他好玩?   于是,当皇帝从朝堂回来,提起袖子开始批奏章,谢寅带着一盆酸枣,就去找人了。   他推开小八面前堆积如山的折子,往他腿上一躺,指尖执起一枚青枣,递到萧珩唇边,微眯起狭长的双眼:“陛下,前些日子选封号,您是纯拿我寻开心呢?”   小八八风不动,又是那副茫然无辜的面容:“哪里有。”   他叼走谢寅手中的青枣:“你要恶心张晁嘛,而且,古往今来有名的宠妃,哪有皇帝不为他不和大臣吵架的。”   谢寅:“……”   他再度一噎,转念一想,还真是。   翻遍史书,除了本来就是后位的几个,皇帝为了宠妃和大臣掐架的事情屡见不鲜,这确实是表示宠爱的极佳方法。   谢统领垂眸思索,手上动作没停,已然将酸枣塞入了皇帝口中。   小八一口咽下,整张脸都皱起来了:“谢寅,你是不是来报复我的?”   谢寅但笑不语,又听小八絮絮叨叨:“而且,你不觉得‘韶’这个字特别好吗?我想了好久才给你的。”   谢寅:“……?”   谢统领大概天生浪漫过敏,在这方面少根筋,小八便解释:“箫韶九成,凤皇来仪,本就是后位的象征,而且指代春日天光,与你的寅字也相符,不好听吗?”   谢寅便是一磕巴。   他是不在乎这些,但是当然能看出来,萧珩是用了心的。   被人这样记挂,实在很好。   期间,他的手还放在小八唇边,陛下不得已又吃了两口酸枣,再度酸得龇牙咧嘴。   谢寅一愣,连忙将手收回来,心虚:“这个很酸?我刚刚吃的那个还好。”   他也不忌讳小八咬的牙印,凑上去啃了一口以示清白,又低头在盆中挑挑拣拣半天,找了个熟了的,狐疑的尝了尝后,才重新喂给小八。   小八哼哼两声,勉强接受了他的投诚。   接下来很长一段时间,小八都很忙。   先帝刚刚去世,朝中事务繁杂,麻烦的很,谢寅帮他将折子分门别类,但大事还是得他来定。   如此下来,新鲜出炉的皇帝和宠妃连厮混的时间都少了很多,谢寅在皇宫中逛了几天,就将所有院落逛遍了,百无聊赖的与皇帝挤在一处,抱怨:“无聊死了。”   萧珩:“你出门踏青去玩。”   谢寅:“可以出门?”   小八头都不抬:“还能将你拘在宫里?”   谢寅在江南纵马,溜达了一圈又回来,小八都没拘着他,眼下更不可能。   小八:“小心些,要是撞上了张晁一党,那帮人又要乱递折子了。”   宠妃放着好好的皇宫不住,出门踏青游玩,当然会被弹劾。   不过小八想了想,又道:“撞上其实也没事。”   谢寅现在是他的妃子,又不是东宫随侍,如今这身份,肯定不会去大理寺,就算真闹大了,也该是慎刑司或者掖庭,这两个都在皇宫内,到时候皇帝随手一指,说重华宫就是慎刑司,龙榻就是掖庭,还有人敢和他唱反调吗?   谢寅:“也是。”   他仰躺在皇帝的膝上,用视线描摹青年俊美的面容,笑道:“昔日随端王来京前,我便听说京城乃天下之中,十里长街车水马龙,是万国衣冠朝拜之地,只是上次来得太过匆忙,没有好好细看。”   小八摸摸他的头发:“那你去好好看看。”   上回来京,谢寅全程紧绷,不曾放松下来,小八想到他那时谨小慎微的样子,便忍不住摸摸他,再摸摸他。   谢寅将他的手摸到掌心,凑到唇边亲了一口:“好,明日便去看。”   有了皇帝明目张胆的偏爱,谢寅便也不怎么窝在宫中了。   他再度用药泥遮掩脸颊小痣,带着阿青光明正大的出了宫门,仅仅用篱幕遮掩面容,还真有那么几次,撞上了御史台的人。   张晁在御史台经营已久,御史台上下皆是他的故旧门生,上回参奏谢寅,便有不止一人开口,都认得谢寅的面容,也多少听说过后宫那位令皇帝与满朝文武公然对立的皇妃。   他们眼看着谢寅迈步出入街市,摆弄着摊位上不知道是什么的小玩意,心中骇然,转头便将消息递到了张晁的案头。   几位老臣稍一合计,便觉得不妥,于是某日散朝,接着参奏的机会,旁敲侧击的问到了皇帝的面前。   陈宏旁敲侧击:“陛下,御史台奉命监察天下,近日京城之内,颇有些……流言蜚语。”   小八头也不抬:“讲。”   陈宏:“好叫陛下知道,先皇刚刚御龙归天,朝野上下莫不哀切,民间家家缟素,却听闻宫中有人行事张狂,非但在丧期离宫,出入车马云集之所,令百姓间众说纷纭,臣虽未有证据,但流言四期,恐怕……”   按照礼法,先帝离世,皇城上下都要服孝,时间从数月到一年不等,这段时间不可穿鲜亮的衣衫,也不可高声谈笑,像谢寅这样的,更是匪夷所思。   小八继续批折子:“嗯。”   陈宏与其余几位御史对视一眼,再度开口:“陛下刚刚登基,正是励精图治,为天下表率之时,若皇妃行事无度,贻笑大方……”   小八已经登基,且是实权新帝,御史台仅有参奏之权,陈宏小心翼翼,不敢说重话,只翻来覆去那么几句。   这时,皇帝身边伺候的太监忽而迈步进来,眸光在几人间转了一圈,朝萧珩行礼。   “陛下,皇妃差我来问一句。”   “说是今日天朗气清,他听闻城西有寺庙祈福很是灵验,想约您同去,为先帝诵经祈福,不知可否?” [372]禅房:谢寅,我发现了个很严重的问题   小八:“好啊。”   陈宏当即出声:“陛下!不妥!”   张晁亦是蹙眉:“陛下,先帝新丧,朝野上下莫不哀切沉痛,岂可,岂可——”   小八:“哎呀,张卿多虑了,我们又不是踏青出游,城西拥翠寺灵验的很,我做肃王时便曾与诸位亲王结伴出游,便常去参拜,那主持也是得道高僧,如今父皇去世,我夜夜不得安眠,韶妃提议,恰得我心。”   在顾陛下身边待久了,小八也学会了打机锋,不能踏青出游,就说为先帝祈福。   “……”   朝臣对视一眼,暗暗咬牙。   什么祈福!皇城中就供有佛堂!偏偏要跑到那郊区的拥翠寺去!摆明了是妖妃勾着陛下!   皇帝已朝那太监笑笑:“你去问他,什么时候启程?”   三言两语,便将行程定了下来,张晁等人明知道他们是谢寅勾着他出去玩,也不好开口再劝。   又商谈了些许朝政,临近午饭时间,几位大人都没有要挪窝的意思。   小八:“……这帮人不会想留下来吃午饭吧?”   按理新帝登基,该安抚老臣,留重臣用膳,张晁自持身份,倒还真挪着不走了。   好在太监再次迈步进来,耳语道:“娘娘说午饭他炖了汤,问陛下过不过去。”   小八当即起身,在诸位大人一言难尽的表情中:“就来。”   当日下午,皇帝便与宠妃一起,摆驾拥翠寺。   寺庙位于皇城西郊,清净幽僻,皇帝不愿他人打扰,一心礼佛,连方丈等人都被赶去禅房,偌大的寺庙空空荡荡,仅剩下萧珩谢寅两人。   故地重游,谢寅抬眼看寺中古木参天,给小八指:“当年你要我去慧生菩萨殿,我便是从那棵树上翻进来的。”   小八:“唔。”   他记得,那时他一心想要将囚禁之仇报复回来,在顾陛下的指引下,将人困在菩萨殿的禅房,好好的欺辱了一顿。   谢寅拉过他:“来。”   院落七拐八绕,小八早不记得路了,谢统领到还记得,他带着当即圣上翻了两处院墙,绕进了菩萨殿中。   殿中陈设与昔年一般无二,泥塑的菩萨依旧慈眉善目,眼下的朱砂也依旧殷红如血。   小八上回来的匆忙,没仔细看,这回才发现,那泥塑身披璎珞,身量介于其他菩萨和携侍之间,腰身稍显圆润,手边还牵着两个小童。   噢,这是个哥儿参拜的菩萨,生理结构和其他菩萨略有不同。   视线悄悄的在谢寅身上转了一圈。   谢寅也身量高挑,较寻常男子清瘦,在端王府时日日训练,肌肉仅有纤薄一层,覆盖住骨骼,腰身……肯定没有八块腹肌,但有清晰锐利的人鱼线与马甲线。   谢寅感官何其敏锐,萧珩打量的瞬间,他便觉察了。   他故作不知,指尖却将腰腹的玉带收拢了些许,等两人在禅房落座,小八与他蹭到一处,谢统领毫不客气的扯过陛下的手,放在了自己的小腹之上。   当陛下骤然睁大眸子,谢寅便挑眉:“不摸摸吗?”   萧珩小声:“可,可以吗?”   白切黑的芝麻汤圆丸子惯会暗戳戳的欺负人,某些时候又纯情的厉害,谢寅看着他游离的眼神,自觉扳回一城,唇角笑意越发明显:“为什么不可以呢?臣侍现在是您的妃子。”   肌肉放松的时候绵软成一片,小八戳了戳又揉了揉,谢寅干脆解开衣带,任由小腹暴露在他面前。   谢统领被仰面按在了禅房的卧榻上。   芝麻汤圆年纪不大,某些事情还真纯洁的和个白团子似的,比如在榻上,比起真刀真枪的进入,他更喜欢用嘴,舔一舔咬一咬,没断奶似的,谢寅脸颊和腰上的痣是重灾区,总是被他亲的肿起来。   谢统领很享受这种亲近,但拖得太久不进入正题,还是令人十分苦恼。   譬如现在,他衣衫半褪,身体软绵绵的毫无反抗,但陛下只是不停的在小腹的软肉上落下牙印,哪怕他已然有所感觉,也没有继续的意思。   谢寅苦恼的叹了口气。   世人都以为他椒房专宠,可谁家专宠的妃子想做到最后一步,还得自己上呢?   谢寅主动抬起一条腿,扣在小八的腰上,将人更用力的按向自己,当小八投来疑惑的视线,谢寅便抬身,在他唇边印了个吻,笑道:“陛下说要让臣当皇后,难道是说笑的?”   萧珩愣住:“怎么会,当然不是。”   谢寅便凑在他脸颊旁,咬了口芝麻汤圆纯白无辜的外皮,故意在耳边笑道:“那陛下可知,以臣侍的身份,若无子嗣,可坐不稳这中宫主位。”   哥儿较一般夫妻子嗣更为艰难,谢寅身体底子差,早年又受过旧伤,概率很低。   好在他其实也不是成心要,更没有真想当中宫之主的意思,存粹是被撩拨的难受了,便想说些话撩拨回去,让萧珩快点继续。   结果他不说还好,一说,小八便愣住了,垂眸盯着谢寅泛红的小腹看了许久,忽而倒吸一口凉气,伸手笼住了谢寅散乱的衣服。   谢寅:“?”   谢统领虽未真枪实弹的做过什么,但端王府那么些年,宠姬美妾如何邀宠,他是见的多了,喜欢的人向自己讨要子嗣,正常反应不该是情到浓时不能自己,立马扑倒继续吗?   但是陛下已经从他身上爬起来了,表情满脸懊恼。   谢寅神色微妙:“您不愿意给我一个子嗣?”   虽然他不是诚心想要,但是萧珩一点不愿意给,那就出大问题了。   萧珩对他有多纵容喜爱,谢寅一清二楚,无需怀疑,但皇帝这般做派,终究让他困惑迷茫。   ……朝堂之上或是江湖之中,有他想拉拢的势力?还是后位已有人选,长子必须出自某人?   小八嘀咕:“该死,我都忘记了,你是个哥儿,而且这个世界的避孕手段一塌糊涂。”   没有所谓的套套,只能靠内服猛药,但都是些大凉大寒,对身体有损的,他必不可能让谢寅用那些法子。   系统从未来过这样设定的世界,从前的宿主在他离开前也没有孩子,以至于他完全忘记了这回事!   谢寅并不搭理腰间散乱的衣带,抬手触碰到萧珩的下颚,指尖用力摩梭,狭长的眉眼眯起:“陛下可否说明,到底为什么?”   左右拥翠寺里清净无人,假如萧珩不说出个子丑寅卯,谢寅不介意调转身位,将当今圣上压在这求子观音后殿的小榻上,直接自取。   他不说还好,一说,小八就开始怒气冲冲。   皇帝陛下伸出手指头,戳了戳韶妃的额头,将他直戳的脑袋泛红,怒道:“谢寅,你还好意思问我为什么?你的身体底子你心里有数吗?你知道这是件多危险的事情吗?你有考虑过死亡率有多高吗?这个世界的医术水平本来就很烂,你们哥儿还盆骨狭窄出问题的概率更大,你还是哥儿中身体素质垫底的那个,就这乱七八糟的,你还好意思问我?!”   “呃……”   微眯的眼眸逐渐睁大,随后开始飘忽。   啊,拥翠寺的建筑真是精妙绝伦,这斗拱雕的可真漂亮,这壁画也画的不错,这泥塑更是栩栩如生啊……   逼人的气势散了个干净,掌下的身体软的像一滩棉花,谢统领双目无神,像一条认命的死鱼。   小八伸手捏住他的下巴,强迫谢寅转回来,伸手在他面前比了个大大的数字,怒道:“谢统领,这是几?”   谢寅继续飘忽:“呃,三?”   小八恨铁不成钢:“三!你也知道是三!谢寅,就筠州那地方,算得上气候宜人四季如春了吧,冬天甚至不下雪的地方,一场小小的风寒,你病了三个月!三个月!要不是我过去找你把你压房间,三个月都不止吧!”   “……”   谢统领低眉顺眼,被陛下骂的像一只霜打过的茄子。   小八嗤笑,继续阴阳怪气:“你还不肯喝药调理,叫你喝药你就跑出去,怎么,风寒感冒三个月,比在我手底下喝药躺三个月舒服的多,是不是?”   谢寅彻底蔫了。   他不肯喝药还到处乱跑这事,小八心中本就压着气,眼看着皇帝陛下越说越凶,谢寅连忙起身,将唇瓣递了上去。   温软的唇噙住唇角,将剩下的指责一并封堵,谢寅生怕堵的时间不够久,令陛下又想起了刚刚的事,将吻拉的炽热又绵长。   芝麻汤圆被亲的晕晕乎乎。   论肺活量,萧珩完全不是谢统领的对手。   指尖爱怜的捏了捏恋人的脸颊,谢寅心头松了口气,心道终于把这茬揭过去了,他也不敢胡言乱语什么中宫子嗣了,只直白:“陛下,请继续吧。”   这么不上不下的吊着,也太难受了。   理好的衣带再度解开,匀称修长的小腿抬起,膝盖悄然蹭了蹭。   但是下一秒,又被小八按住了。   小腿被扣着按回衣服,衣带一丝不苟的系起。   谢寅:“?”   什么意思,他都不乱说话了,想要继续也不行?   萧珩深吸一口气:“谢寅,我发现了个很严重的问题,你,原来是个哥儿。”   “……?”   不是早就是哥儿了吗?!一直都是啊!这还需要发现的吗?!   小八起身,表情严肃:“所以我们不能做了。”   “???”   他将谢寅从床上拽起来:“不是说出来踏青游玩吗?踏青游玩吧,拥翠寺很漂亮。”   “不是,等等……”   “走吧,后山的桃花应该开的不错,想来很漂亮。”   “陛下,不是,我说……”   韶妃茫然无措,还未反应过来,便被彻底剥夺了侍寝的权力,只能亦步亦趋的,任由皇帝扣着手腕,带出了求子菩萨殿,往后山桃林的方向拖去。 [373]服药:回重华宫陪老婆   谢皇妃非常不开心。   自从上次一时嘴贱撩拨说了句骚话之后,萧陛下便对他敬而远之,每天的见面是有的,出来玩是有的,一起睡觉是有的,甚至亲亲也是有的,至于更深入的交流……那谢寅就别想了。   作为系统,小八对他认定的事情,自制力堪称恐怖。   哪怕已经亲的着急上火乱七八糟,萧陛下也能维持清明,伸手将试图压住他的谢皇妃撕下来,告诫道:“谢寅,你的身体不好,我们不能来,如果你非要绑住我硬来,我就只能叫外头服侍的太监来救驾了。”   即使是抽出来也是有风险的,系统讨厌赌概率的事情。   “……”   荒谬!   早就被撩拨的神思不属,谢寅在萧陛下的肩头暗搓搓的磨牙,却到底没舍得用力。   虽然很久都没有夜间生活,但在外人看来,萧陛下和他的谢皇妃还是恩恩爱爱,神仙眷侣。   他们趁着春光大好,在寺庙为先帝祈福,在后山桃林为先帝祈福,在皇家庭院为先帝祈福,在曲江池畔为先帝祈福,在庙会继续为先帝祈福……   总之,在京城每一个风景秀丽的角落,皇帝和皇妃都在为先帝祈福。   这日闲来无事,小八带着爱妃在湖上泛舟,天气转暖,两人的衣衫也日渐单薄,宫人们都知道,默契空出了大片的位置。   谢寅难得穿了件粉白的罩衫,斜依靠在船尾,手臂伸入水中,百无聊赖的拨弄着碧波,小八则通身杏黄,在一旁扯谢寅的袖子玩。   尚衣局是呈上来的,清新明快,完美符合世俗主流对哥儿的审美,但谢寅衣带半系不系,露出大片纯白的里衫,懒散的像是随时要在桃花树下睡过去。   他抬眼看小八,顺着他的力道,将袖子挽起来,直撸到大臂,整个胳膊的皮肤裹露出来,才施施然停下,百无聊赖道:“玩袖子做什么,我人就在这里,不比袖子好玩?”   小八微顿,帮他把袖子撸下了。   谢寅啧了一声,继续去拨弄湖水。   小八便和他半躺在一块,继续玩他的袖子。   拨弄来拨弄去,只是隔着衣服碰来碰去,谢寅心头的三分火气硬是给他碰成了七分,最后一个没忍住,便压着陛下的肩膀,将他扣了过来。   小八下意识挣扎,稍稍蹭过,谢寅一口凉气,伸手扣住他的手腕,直接压过了头顶。   小八眨眨眼。   谢寅脸色黑如锅底,狭长的眼眸眯起,的双退压在皇帝两侧,今日出来散心,他未束长发,冰凉的发丝恰好落在萧珩脸颊,将皇帝整个圈在了自己的阴影里。   小八辜与他对视。   谢寅咬牙切齿:“不吃就别乱碰,你感觉不到吗?”   新婚燕尔被迫吃素,别说谢寅了,泥人也有三分火气。   小八:“……你要是很难受,我——”   他试探性的抽回一只手,在谢寅的眼前晃了晃。   指节修长漂亮,指腹覆有薄茧   谢寅哼了一声,松开他,默许了。   但他很快就发现,这是个糟糕透顶的主意。   身体习惯了另一种触碰,皇帝陛下圆润修长的指尖便如隔靴搔痒,非但不能救火,反而撩拨的更为厉害,无一处不难受,简直抱薪救火,一波未平一波又起,始终看不见尽头。   等好不容易折腾完,谢统领的脸色更臭。   小八:“还是不开心吗?”   谢寅:“……陛下,你有没有吃过那种很难吃的饭?”   他在小八狐疑的视线中咬牙切齿的补充:“就是虽然满足了身体需求,但是根本没有吃好。”   该馋还是馋,甚至变本加厉的馋。   小八继续无辜的与他对视。   片刻后,谢寅叹气:“陛下说的那个药,给臣用了吧。”   自他从江南回来,萧珩似乎也明白了什么,虽然偶尔提到,但谢寅不开口,他便不逼。   时至今日,谢寅已没那么抵触小八口中的药,他心知皇帝舍不得伤他,早信了九成,可早年的遭遇到底是一根刺,时不时痛上一下,通身武艺和这副残躯已是所有依仗,要他自己开口废去,堕入那任由旁人捏圆搓扁的结局,太难太难。   他独自坐在天平的中央,一端放着君王的宠爱,真挚无比,重若千钧,可另一边放着的,却是粉身碎骨的终局。   小八似有所觉,抬手将人抱进怀里,摸了摸后背:“只要三个月而已,我会照顾好你的。”   谢统领哑然失笑:“……好。”   于是这日泛舟过后,岚再次浮现在了小八的身边。   三个月内不能吹风不能受寒,重华殿中上下整修一番,窗纸一律更换,榻上的被褥也用了新的,宫人们来来去去,殿内密不通风。   小八作势将手搭在谢寅的手腕,指尖捏着一只毛茸茸的小光团,岚冕下听了许久的脉,开始开方。   不一会儿,一碗漆黑的药汤端了上来,本世界药材有限,弄不出好喝的口感,单是看着,便觉得苦。   谢寅垂眸,盯着那药汤盯了良久。   小八绕去一旁收拾东西,并不看他,端药的侍女不明所以,战战兢兢,在死寂般的沉默中,将药往上端了端。   片刻后,谢寅哑然失笑,从托盘中取过药碗,一饮而尽。   室内只剩下吞咽声,好不容易一碗喝完,小八将一枚糖果抵在他的唇角,谢寅垂眸含入,下一秒,便抬手扣住了皇帝的后脑。   吻。   凶狠而深入,几乎在用力啃咬掠夺,蛮横的掠夺着空气,苦涩和清甜混杂在一处,似乎要将不安悉数发泄。   小八伸手,拍了拍他的后背,频率稳定而温和。   谢寅被这安抚取悦,片刻后,在小八即将缺氧之时,终于松开了唇瓣。   他抬眸看小八,目光直直的盯着他,眸中光影闪动,化作某种小八看不懂的,继位沉重的东西,但是片刻后,重新化成了笑意:“这三月,陛下可会陪我?”   嗓音有点儿哑。   小八摸摸他的头发:“当然,我会一直陪你。”   谢寅在当天晚上,就开始发烧。   和上次的断断续续不同,他宛若一夜之间,被抽干了全部力气,烧得迷迷糊糊,将整个身体,偎到了身边唯一的清凉处。   小八在他的发顶这里亲亲,哪里亲亲,想来谢统领如此冷肃桀骜的个性,头顶的长发居然柔顺绵软,手感极好。   系统悄悄:“岚,你这个药水,会让人变得黏人吗?我记得塞莱也特别黏你。”   这还是谢寅第一次,整个夜晚鼻尖都埋在他怀中,埋的又深又用力,如同要将对方融入骨血。   岚:“不会吧,塞莱黏我又不是因为药水,存粹是他想黏着我。”   小八:“唔。”   他与谢寅挨在一处,一晚都不曾放手。   一路睡到早朝,谢寅还半梦半醒,小八碰碰他,俯身:“要我请假陪你吗?”   谢寅睁开眼,眸光涣散,鼻尖还埋在被子里,聚焦了许久,才转到小八身上。   “不用……”他勾了勾唇角,似乎想要嗤笑,又在下一刻放下,微微抿起:“……你能三个月不上朝?”   小八微顿:“不能。”   一天两天当然没关系,但新帝刚刚登基,百废待兴,三个月显然似乎不能的。   谢寅唔了一声,语调中的不满显而易见,是小八从未听过的迷糊嗓音:“……那你还是去吧。”   话虽如此,他抱住小八的手却丝毫没松开,甚至揽的更紧。   小八:“但是,请一天假没关系的。”   谢寅这模样,他不放心。   谢统领揉了揉胀痛的额角:“……我得把日子留着。”   小八:“嗯?”   回应他的,是谢寅从被子中传来的,倦怠的,带着尾音的声音:“……后头几天,应该会更难受,得留着。”   得连喝上三个月的苦药,这才第一天,得留着。   小八揉了揉他的发顶,将被子拨下去,在他的面颊上浅啄一口,再将被子拉上来:“我会早点回来。”   且不说皇帝和宠妃如何恩爱,小八又如何步履如风,朝堂之上,御史台的几位御史,正准备上台参奏。   参奏的话题也是老调重弹,与后宫唯一的宠妃有关。   这些日子萧珩与谢寅实在不算低调,打着为先帝祈福的幌子,满京城的乱窜,甚至出入市井庙会,致使皇家威仪全无,众御史自诩清流,自然要上书参奏。   御史台不好明着骂皇帝,只能将锅扣到妖妃头上,再文绉绉的拽几句宠妃误国的典故,小八听着听着,就开始困了。   他兴致缺缺的打断:“还有吗?”   陈宏一噎,正欲死谏,便听小八问:“不要念那些没营养的废话了,直接告诉我,你们的诉求是什么?”   他算是烦死了这群御史写文章,开头一段不知所云叙述,搭一个莫名其妙的比喻,再来一段不知所云的叙述,继续一个莫名其妙的比喻,恨不得从三皇五帝开始扯,扯的乱七八糟云里雾里,最后几句话才点明主旨。   诸御史对视一眼,依旧是陈宏上前:“好叫陛下知道,我朝自有宫规法度,从古至今,妃嫔都该深居内室,没有在外踏青游览抛头露面的意思,如此荒唐荒唐,至少得罚俸禁足。”   以那位的宠爱,他们本也没想一次将人扳倒,只是算算日子,再过数月,皇帝也该广选天下秀子,填充宫闱,确立皇后,届时环肥燕瘦各有所长,便不会沉溺一人,拖过这段时间,一切好说。   说完,陈宏看着手上洋洋洒洒千言,还未读完的奏疏,再度做好了死谏的准备。   天降祸星,代罪之人,吾等清流纯臣,岂能坐视不理?!   皇帝继续兴致缺缺:“好啊。”   ——该死的,他只想赶快把着麻烦的早朝上完,回重华宫陪老婆! [374]养病:请陛下好好的报复   在陈宏等人做好了以死劝谏,皇帝若是反对,便一头撞柱,留万世清名的时候,小八兴致缺缺的点了头。   他在诸位大人或茫然或无措的表情中施施然起身:“禁足是吧,好,那退朝吧。”   陈宏:“?”   张晁:“?”   准备上来和稀泥的胡文墉:“?”   几人将信将疑,只当是皇帝的缓兵之计,可后头几日,皇城之中都静悄悄的,皇妃再也没有领着皇帝满京城乱窜。   外头沸沸扬扬的时候,萧珩正迈步进重华殿。   谢寅一天困着时间比醒着的时间多,只有皇帝离开和回来的时候短暂的清醒一下,脸色苍白眉目困倦,瞧见小八,便很自然的从被子里伸手,意思很明显,要他过来抱。   萧珩在床边落座,将人按在怀里。   昔日冷肃的统领阁下软的像无骨面条,得靠萧珩固定,才不从怀里滑下去,萧珩偏头在他鬓角吻了吻,问一旁的侍者:“今天的药喝了吗?”   侍者欲言又止,怀中人发出一声很轻的啧。   小八了然:“将药拿来给我。”   漆黑的汤药被放到手中,谢寅抬眼看了看,重新埋进了萧珩怀里。   小八将他薅出来:“每天都要喝,我喂你?”   汤药又苦又涩,谢寅抵触不已,但勺子抵到唇边,还是一口一口喝完了,最后见底的时候,再度扣住萧珩的唇瓣,将余味递了过来。   没回喝完这药他都要亲人,还亲的又凶又用力,最后化为柔和的舔舐,仿佛要通过这动作发泄委屈,亦或者确定什么似的。   谢寅:“苦死了,让你也尝尝。”   小八从善如流,往自己和谢寅嘴中各塞了一枚糖,这才将碗放回托盘:“拿下去吧。”   谢寅已经翻身又躺进了被子中,语调沙哑的和小八确认:“还会更难受吗?”   这躺在床上四肢绵软无力的模样,已经比端王府的鞭子还要难受了。   小八:“会更难受几天,持续一段时间,过了两个月渐渐好转,三个月彻底痊愈。”   他从侍女手中取过巾帕,想碰一碰谢寅的脸,又被他偏头在指尖上咬了一口,那双从来冷淡的眼睛失焦茫然,正一眨不眨的看着萧珩:“两个月好转,三个月彻底痊愈,”   “殿下可别骗我……”   声音轻且沙哑,几乎散在风中。   小八歪头,以严谨的、学术的姿态复述岚的话:“我不能保证是两个月整。”   谢寅眉头一跳,眸光直看向小八。   小八继续:“准确来说,应该时是两个月圆日,58到62日都有可能,根据个人情况不同,也可能加减三日左右,就是55到65天。”   谢寅:“……”   他微张了张唇,神色恼怒,最后一卷被子,不愿意搭理他,只喃喃骂道:“混蛋。”   话也不说全,偏偏满脸认真无辜,任谁都无法怪他。   接下来的日子,皇帝照例留宿重华殿。   已经开春,再过些许时日便要入夏,可谢寅身上一天比一天冷,干脆将皇帝当成了暖炉,不住往他身上蹭。   半迷糊状态下的谢统领可以随意调整姿势,像个棉花填充的大号娃娃,小八也将他当成抱枕,甚至支了个小桌,开始在床上看奏章。   谢寅一天比一天虚弱,睡的一天比一天久,每回喝完药,他都要向小八重复确定时间,确定后,便在他唇上印一个苦涩的吻,漆黑的眸子直勾勾的盯着他,再度强调:“殿下可别骗我……”   竟是迷糊的连小八已经登基都忘记了。   好在重华殿什么都不缺,也有宫人照顾,唯一遭罪的时候,就是下雨。   重华宫能关拢窗户,却无法隔绝水汽,窗外小雨淅沥,屋内的湿度也悄然变高,谢寅只觉凉意从骨头缝隙里透出来,受过伤的胸肋,脊背,膝弯连成一片,酸涩麻痒似蚂蚁爬过,令人心烦意乱。   谢寅偏头,萧珩正安然睡着。   这点难受甚至算不上疼,对谢寅而言不值一提,比起王府的戒鞭好过太多,却一波跟着一波,连绵不绝。   谢寅暗自咬牙,在寂静的夜色中,没由来的生了两分火气。   那药液像是连他的心智也一并影响了,他几乎没有思考,就试探性的伸手,推了推萧珩。   病人在身边,小八也变的浅眠,谢寅一推,便醒了过来,熟练的将人扣进怀里,轻声:“怎么了?”   谢统领刚刚冒出来的火气,便又忽然哑火了。   自觉越发像无理取闹,谢寅拉过被子:“无事。”   小八:“下雨了,是不是哪里疼?”   岚交代过,服药后,成年旧伤会一并迸发出来,谢寅身上旧伤不计其数,眼下风湿风寒,很容易疼。   “……”   谢统领张张嘴,到底没脸冲着萧珩叫疼。   青年小他那么多,放在药王谷中还差着辈分,青年唤过他好几声义父,他在这里眼巴巴的喊疼,像什么样子。   但是没等他想出办法糊弄过去,萧珩已经伸手,碰了碰谢寅的肩胛:“这里疼不疼?”   “……还好,嘶!”   青年稍揉了揉,酸胀便百倍的反了上来,谢寅脊背绷的像弓,肩胛簌簌发抖,可皇帝并未停手,又绕到身前,碰了碰他肋骨处的旧伤:“这里?”   谢寅还说说话,只是一抖,萧珩便明白了,伸手再度捉住他的膝盖:“这里也疼。”   陈述的语气。   避无可避,谢寅一噎,神色飘忽:“……嗯。”   萧珩扬声:“取两盆热水来。”   他绞干了毛巾,敷上伤患处,掌下的膝盖被烫得瑟缩,又安静的舒展开来。   自打服药,这具身体一直苍白,眼下皮肤泛出大片熟红,终于烫出了点活气,   小八:“觉得烫了,要告诉我?”   难得被放到弱势的需要照顾的角色,谢统领眉头一抖,只觉得哪哪都别扭,垂眸:“……好。”   如此,身上始终是滚烫妥帖的。   他不知何时放松下来,又因为更换毛巾时,皇帝偶尔在皮肤上落下的深口勿而紧绷,对方像是爱极了冷白肤色上晕出的熟粉,不时用牙齿在肩胛骨骼上碾磨,于是麻痒之外,更为温和古怪的感受升起,倒将疼痛盖过去了。   皇帝还在轻声说话。   “我之前大赦天下的旨意已经传去江南了,曹卯帮我留意,你的亲眷都脱了奴籍,如今是白身了。”   “秘密调查的钦差也去了黎州,不多时就会上奏。”   “……”   药水将谢寅敏锐的五感也剥夺了大半,世界蒙着青纱帐,窗外雨声淅沥,混合着萧珩平稳的声音,某一刹那,谢寅忽然生出了极古怪的感受。   ——便是那药水是萧珩编出来骗他的,也无妨了。   亲族脱罪,旧案重审,便是其余什么都没有,皇帝将这条件拍在他面前,换他从此幽囚榻上,谢寅也会点头。   更何况……   青年俊美的面容就在眼前,当真如神仙般矜贵,谢寅忽而抬手,攥住了萧珩的领子。   萧珩迷惑偏头,他便顺势将人拽下来,唇齿相贴,又求了个长吻。   更何况,吻起来这么舒服。   之后,药从未断过,从每日必要小八一勺一勺灌进去,到谢寅主动抬手接过,渐渐的,便过了两月。   谢寅在心中计数,数到了第60天。   他好转的极为突然。   前一天还只能卧床,一场下雨过后,沉重的身体忽然变得轻盈,像是沉苛旧疾被雨水一并洗刷,谢寅扶着床沿,忽然就下了地。   他踩在重华宫的石板上,盯着指尖怔愣良久,试探的扶住墙壁站起来,一点点的挪到窗边。   ——那药王书册上从不曾记载的方子,居然是真的。   当他坐在窗框时,小八也恰好下朝回来,他推开门,与谢寅打了个照面,眉眼便弯了起来。   “你好转了。”   再养一个月巩固巩固,就能大好了。   谢寅看着青年,一时竟不知说些什么,下一秒,便被人拽住了衣服,萧珩抱怨道:“刚刚好,少坐在窗户旁吹风——”   没拽动。   谢统领的武艺,便是只恢复了一两层,也不是战五渣小八能对付的,他眼含着笑意,顺势将人拽过来,丝毫不在乎脊背撞到肩胛,就着拥抱的姿势,扣着皇帝的后脑,加深了长吻。   没等小八发火,他又从善如流的松开,抱住眼前人的腰,将脸也埋入了他怀中,发出一声畅快的哼笑。   小八:“……干嘛?”   谢寅松开他:“没什么,我只是在想,为什么我忽然运气这么好?”   从黎州流落到筠州,再到端王府,到皇宫,他从未想过,命运会忽然眷顾。   小八:“?”   谢寅啧了一声,似是疑惑:“您到底喜欢我哪里呢?”   他自顾自的说:“年纪比你大,差着辈分,容貌尚可,也仅仅算是尚可,说不上多出类拔萃,家境落魄,出生寒微,个性冷淡脾气也差,当年药王山下初见,我还恐吓过你,小八,你到底为什么喜欢我?”   小八早告诉过谢寅可以这么叫他,但碍于皇家身份,谢寅一次也没有叫过。   小八:“……”   他像个被人咬破了白润表皮的黑芝麻汤圆,汤汤水水洒了一地,只剩下心虚,片刻后摸了摸鼻尖:“什,什么时候喜欢你了,就是因为你在恐吓我,所以我,囚禁报复啊!呐,你现在就在被禁足,就不准出重华殿!”   谢寅哑然失笑。   前朝的事谢寅有所耳闻,   他捏捏青年的脸颊,怎么看怎么喜欢,片刻后展颜笑道:“好,报复我,臣当年冒犯了陛下,请陛下好好的报复。”   “……!”   怒视。   谢寅连忙:“不过这重华殿禁足,要禁足到什么时候?臣夏日还想和陛下去行宫避暑。”   黑芝麻汤圆被安抚回来,思考片刻:“唔,要不了多久了。”   要不了多久,派往黎州的钦差暗探,就该回来了。 [375]成婚:当为天作之合   六月十七,监察御史上奏,参御史大夫张晁弹事不实,诬告构陷,以求重审卷宗。   皇帝颔首默许,将重审事宜交由大理寺,大理寺卿胡文墉遣大理寺少卿,寺正数人奔赴各州,重启旧案。   同年七月,大理寺上奏,称监察御史所弹确有其事,御史大夫知法犯法,理应惩处。   当日,皇帝震怒,张晁及其门生党羽悉数下狱候审,与其有关的势力被剪除大半,皇帝从各府衙抽调家世清白,为人中正者,调往各处。   至于案件中被曾诬告的无辜人等,皇帝下旨抚恤,恢复身份,额外赐放金银,用以补足安置。   同月,新提拔的礼部侍郎上奏,称皇帝乃天下之主,现在却中宫空缺,后位虚悬,不足以抚慰民心,连上两封奏章,请求皇帝广选后宫,确立皇后。   萧珩压下了第一封,顺手将第二封揣进了怀里。   他处理好朝堂杂务,便回重华殿去寻谢寅。   谢统领不在。   伺候的宫女呈递上来一封书信,战战兢兢:“清早奴婢等打扫,侍君就不在,唯独桌上留了封信,写着让您亲启。”   小八接过,谢寅笔酣墨饱,字体飘逸:“小八,我觉得我好了,太闷了,去后山散步,晚上回来陪你。”   “……”   侍女们眼睁睁的看着当今陛下手上一紧,将信纸捏成腌菜,咬牙道:“好啊,真不错。”   快到三个月,谢寅的身体状态一天比一天好,当下天也晴了,雨也停了,他觉得他又行了,完全无视了萧陛下卧床静养的医嘱,又开始不拿自己的身体当回事了。   他吩咐:“备轿,去后山!”   后山紧临皇宫,是一处皇家园林,门口有兵将把手,但很显然,这些人无法阻止谢统领翻墙而入。   小八找到谢寅时,谢寅正在树上睡觉。   这人活像有什么毛病似的,好好的床不睡,非要来睡树干,此时正蒙着叶子,安然在树上小憩。   他如今耳聪目明,小八刚刚靠近,谢寅便听着了声音,不多时,果然听见了皇帝怨念的声音:“喂——”   “像你这么不遵医嘱的病人,我要把你关起来锁床上!”   谢寅扯掉叶子,嘀咕:“您都关了我三个月了。”   他往外一翻,从树上滚下来,毫不意外的被皇帝伸手接住,眼看着小八又要骂人,谢统领连忙将自己送上去,用唇舌封堵了小八的嘴。   谢统领哄道:“宫里太闷了,我好着呢,要不要我用轻功带你去树上玩?”   低武世界,没到飞花摘叶皆可伤人的地步,但带人上树,还是可以的。   小八哼哼:“我又不是知了,我上树干嘛——!”   话音未落,谢统领揽住他的腰,几个借力,将人稳稳的放在了树干上。   小八死死攥着他不放,谢寅安抚的拍拍,又看了看自己的手臂,嘀咕道:“软了许多。”   连着躺了三个月,统领阁下劲窄的肌肉线条消失大半,连小腹的肌肉线条都不再明显,绵软下去。   他想了想,忽然执起小八的手,放在了小腹上。   小八:“?!”   谢寅:“看看您喜欢哪种手感,软一些,硬一些,还是软硬适中的?”   “……等等,这个是可以选的吗?!”   谢统领自然而然:“当然,身为妃嫔,取悦君王是臣侍的本职工作,您想对臣侍做一些改造,臣侍完全可以接受。”   小八一愣,下意识去看谢寅的表情,见他没有不适,反而满脸调笑揶揄,明显是在看皇帝的笑话。   “……”   喝药前什么都不说,只一味哀哀切切,让小八别骗他,现在喝完了好了,烂话说起来一套一套的。   小八别别扭扭的捏了捏,飞快的抽回手,咳嗽一声:“软硬适中。”   谢寅:“唔,臣会注意的。”   两人在树干上推推搡搡,不多时,谢寅指尖忽然触碰到了一个坚硬的东西,他微微停顿,将它从小八怀里抽了出来。   谢寅:“这是什么,奏章?特意拿来给我看的?”   小八:“嗯哼。”   他示意谢寅翻开,谢统领一目十行,便倒吸了一口凉气。   他喃喃:“您……真想立我?”   “……?”小八将折子一把抢回来,凶巴巴,“我都已经和你说了好多遍了,干嘛,你不想给我当皇后?不想当算了。”   他说着,就要从树干上跳下去。   “不是不想当。”谢寅失笑,连忙从背后按住,又伸手去抽他护在怀里在折子,萧陛下装模作用的扯了两下,又松手给他了。   “就是,”谢寅啧了一声,往小八肩头一靠,“如果因为这个,令天下议论纷纷,您也愿意吗?”   用脚趾头谢寅也知道朝野会说些什么,本朝后位大多从功臣世家中选择,他无论出生,品貌,甚至年龄,都未必完全相配,大典当日再来个乌云罩顶,又有一堆臣子要在朝堂上哭丧撞柱,求皇帝废后了。   小八:“他们敢!”   敢对他的私事议论纷纷,他就一个一个的把他们丢出去。   谢寅捏捏他的脸:“你不后悔,我自然同意。”   无非就是大婚当日场面难看,谢统领倒也撑得住。   果不其然,第二天小八将立后的旨意一发,文武朝臣便是议论纷纷。   “陛下,韶妃出生平庸,恐难坐镇中宫啊!”   这是家中有适龄哥儿女儿的贵族。   “陛下,韶妃行事乖张,在民间风评不佳,难以为天下表率啊!”   这是御史台自诩清流的文臣,   “陛下,韶妃来历不明,身为哥儿,不养在闺中,竟与您在江南偶遇,可见并非纯善之人啊!”   “……”   小八听的腻了,兴致缺缺的将胡大人拖出来挡刀,自个下朝走了。   事实证明,实权皇帝正想要干成的事,没人能拦得住他。   御史台刚被清洗一遍,诸大臣连上奏的声音都小了很多,僵持几日后,封后的诏书还是送到了谢寅手上。   谢寅将那明黄色的绸缎在掌中看了又看,抬头看小八,又继续埋头看诏书,表情有些茫然。   小八凶巴巴:“诏书都发下来了!你后悔也晚了!”   谢寅失笑:“不,一点也不后悔,只是,和我曾经想象的不太一样。”   “什么不一样?”   谢统领想了想,回答:“哪里都不一样。”   从随端王入京开始,到肃王府中,到江南,再到皇城,几乎有青年参与的每一步,都和想象中不一样,以至于他茫然惶惑,回望来时路,竟不知何时,走到了这里。   这种略显虚浮的茫然感持续了整个流程,等定制完礼服,斋戒沐浴,即将开始册封,谢寅都像是踩在棉花上一般飘着。   唯有夜间与萧珩肌肤相贴的时候,虚浮感才会减弱些许。   只是很可惜,无论谢统领如何自证身体康健,小八都绝不做到最后。   他伸出一根手指,再度阻止按住了试图献吻的韶妃,冷静道:“老老实实把药喝完睡觉,在疗程完成前,我绝不会乱来的。”   谢寅一噎:“马上就好了。”   小八拢过被子,坚决道:“不行。”   1就是1,0就是0,系统没有中间地带的说法。   “……”   准皇后看看身边陷入沉眠的皇帝陛下,欲言又止,最终一卷被子,开始兀自生闷气。   典礼当日,谢寅刚好饮完最后一剂药。   他半是感概半是解脱,看向皇帝的眼神也越发危险,而小八浑然不觉,只将药渣倒掉,满意点头:“可算是养好了。”   不必担忧旧伤,不用害怕短命,身体清健,耳目清明,状态好到不能再好。   小八将早就准备好的礼服递给他:“走,我们去结婚。”   他在心中暗暗盘算。   顾寒清之前说的三个要点,第一长久陪伴,他们已经相处了很久了;第二该换身份,他叫了好几声义父了;第三,给权力给地位,如今也给了,如此,应该算是全了吧?   可是当谢寅换上袆衣博鬓,为皇帝扶戴冕冠的时候,小八发现,他还是稍稍有些僵硬。   皇帝陛下歪了歪脑袋:“怎么了?”   谢寅失笑摇头:“昔年罪恶深重,恐不得天道喜爱,累及陛下,为天下笑柄。”   小八登基那日的浩荡之景他曾见过,倘若封后之日异象陡升,怕是要为天下耻笑。   小八:“不会的啦,天道也会喜欢你的。”   ——不喜欢也没关系,反正他喜欢,穆宫主愿意帮忙,管他天道喜不喜欢。   谢寅哑然,只当笑言。   当两人一同站上高台,祭祖叩首,谢寅望向天际,无声攥紧了掌心。   好在,他想象中的乌云压顶暴雨如注,始终未曾出现。   似乎上天将对青年的偏爱一并给了他,又是一日长风浩荡,紫气东来,天边云霞似锦,云层中若隐若现,走凤游龙,一派祥和。   穆无尘落在小八的头顶,揣好小圆手,问他:“怎么样?”   小八在无声处比了个赞。   典礼过半时,青冥子照例登坛,开坛问卦。   穆宫主无形的大手一抹,再一打开,卦象赫然显示着“天作之合,上上大吉”。   谢寅面上从容沉稳,私下里却死死攥着小八的手,等尘埃落定,才缓缓松开,长长的松了一口气。   他哑然失语,带着自己都难以觉察的茫然与复杂:“竟会如此。”   小八:“本来就该如此。”   他说着,朝远处挥了挥手。   典礼后皇室宴请群臣,宴席深处,赫然空出了一桌,小光团们两两挤成一团,在空中飘来飘去,也朝小八挥了挥小圆手。   穆宫主将漫天云霞染成赤红,算作道贺,便挥一挥衣袖,深藏功与名。   后有史官提笔,称帝后成婚与紫宸殿前,是日紫气东来,红霞铺就万里,天下无不称奇,而后琴瑟在御,十年如一日,而天下亦承平日久,仓廪充溢,实乃天作之合。 [376]番外.婚后日常:手感非常好诶~   婚后第一晚,小八就被谢寅仰面扑到在了龙榻上。   皇后咬牙切齿,闷头纠缠小八的衣服,发誓要将这几个月来忍受的还回去,结果最后,倒是他自己先脱了力。   系统满脸无辜的看他,全程只起一个躺着的作用,体力消耗基本为0,最后轻而易举的伸出一根指头,就将谢统领戳了下去。   谢寅一边倒,还一边说:“腰,腰,扯着了,扯着了!嘶——酸——臣年纪也不小了,陛下——”   小八抱怨:“哪里年纪大了,一点都不大。”   他伸手帮谢统领揉了揉紧绷的腰腹,发现养了几个月病后,劲窄的小腹绵软了许多,触感别有一番意趣。   谢寅则啧了一声,摸着自家柔软的小腹,喃喃:“不能这样下去了。”   皇宫里好吃又好喝,皇帝也好睡,终究是堕落了。   谢寅纯安静不下来的个性,让他好好养几个月乐得清闲可以,时间久了,就开始无聊了,于是,宫人们绝望的发现,皇后大人开始抢北衙禁军和金吾卫的活了。   皇城守卫,京城布防,来往巡查……其中一大部分都归已经升官的曹卯曹大人管,曹大人头都大了。   偏偏这位非但是皇后,还是冠宠后宫,让皇帝从京城一路追到江南的皇后,加上谢统领的业务水平毋庸置疑,曹卯只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装作没看见,甚至大开方便之门,务必让皇后做的开心,做的尽兴。   至于小八,虽然理论上后宫不能干政,但谢寅也不是一般的哥儿,况且皇城守卫这种事,捏在自家老婆手里,总是比捏在手下将军手里更让人放心。   以至于后来,萧珩干脆给谢寅又搞了一套身份,唤做谢存微,又给他弄了套禁卫都统的服饰,在曹卯名下挂职,打发他无聊出去上班。   曹大人都要哭了。   顶头上司来自家部门挂职,管也不是不管也不是。   不过别管曹大人哭不哭吧,反正帝后二人是玩的很开心。   本朝禁卫的服饰大差不差,这一套除了颜色花纹的细微差别,形制与端王府上一般无二,恰好能突出皇后高挑的身材和劲窄的腰线,加上皇帝有那么点奇怪的癖好,每当将穿成这样的谢统领推倒,在施施然开始拆他的佩刀长靴,最后将人剥出来的时候,他都会比普通装束更加用力。   皇后很满意。   这样上了个几个月的班,谢寅终于将软下去的腹肌调整成了皇帝最喜欢的,软硬适中的手感。   当晚小八就在上面留了好几个牙印,顺势啃了两口腰窝和后腰小痣,将人扒拉到怀里,美美的睡了。   翌日闲来无事,帝后出门闲逛。   治国理政方面,顾陛下是行家,经过治理,京城风貌焕然一新,以谢寅的武艺,不需要过多侍卫,两人稍做乔装,遍溜出了门。   晃荡在朱雀大街上,谢寅给小八分享最新的消息:“听说城南新开了家酒楼,厨子是胡地来的,有那边的特色菜,最近很是时兴,门口人山人海,日日拍着长队。”   小八:“走,那我们也去凑凑热闹!”   两人绕过大街,果然找到了酒楼,门前人头攒动,小八与谢寅等了一会儿,在角落占了个雅座。   这时,他们才忽然发现,这里人头攒动,不一定是因为好吃。   只见大厅中央赫然搭着高台,几位舞伎正跳着胡旋舞,衣着轻薄,一颦一笑具是风情,不时款步下台,为客人们斟酒。   小八:“……”   他压低声音问谢寅:“你把我带过来,是想来看他们跳舞的?”   要说起谢寅谢皇后,那多少是有点性别认知障碍的,丝毫没有生为皇后的自觉,皇宫里有个什么宴会表演,谢统领欣赏起来比皇帝陛下大方的多,也不知道那舞到底是给谁跳的。   谢统领同意压低声音:“怎么会,我只是听说这里好吃,我没听说有表演。”   他们正说着,便听见了隔壁的谈笑。   地方不算什么正经地方,来的客人也不算什么正经人,说是雅座,其实仅仅用屏风隔开两旁,根本不隔音,若不压低声音,交谈声一清二楚。   那似乎是一桌来往西域的商人,正悄悄的谈论西域的舞姬同此处有何不同,说皮肤更白,体温偏高,触之热暖,到和谢统领信上所提及的不约而同。   再然后,又说部分种族毛发比中原人茂盛,需用特质的香料掩盖,本地世家大族会做毛发管理,刮除后涂抹香膏,前朝皇帝的好几位妃子都有此习俗好云云。   总之,话题越来越离谱,俱是些宫闱秘事和皇家八卦,听着听着,皇帝陛下的脸颊就全红了,开始愤愤的用叉子戳菜。   谢寅在端王府待过不少时日,对达官贵人家的玩法见惯不怪,更夸张过分的也没少听,当下凉凉:“陛下,就这么一点,您就脸红了?”   皇帝哼哼两句,埋头吃菜。   他越是这样,谢寅越想逗他,视线遥遥看向舞台,挑剔起对方的舞姿仪态,又道:“若说关节柔软,操控肢体,这几位怕是还不如臣在行。”   “……”   小八面颊发烫,菜都没动两口,便怒气冲冲的将谢寅拽起来:“走了!”   谢寅被他扯的一踉跄,好笑的:“陛下,干什么去?”   小八:“让曹卯找人来查查这家店的资质,有没有仗着经营酒楼,干奇怪的勾当。”   自打他登基,早立法严禁狎伎。   于是,当今陛下拉着谢寅,莫名其妙的冲进曹大人的府衙,莫名其妙的丢下一句话,留下莫名其妙的曹大人,莫名其妙的带领禁卫,去查城南的酒楼。   等风风火火的处理完政务,又看了两篇文章,小八满以为他已经将白天的事情忘了,   可是越不想想什么,什么越往脑袋里钻,当晚皇帝陛下睡不着,翻来覆去,满脑子都是那几句话。   会用刮刀剔除,再抹上香膏……   小八悄悄碰了碰谢寅:“你之前说的话,还做数吗?”   谢寅熟练的靠过去:“嗯?什么话?”   小八一字不拉的复述:“身为妃嫔,取悦君王是你的本职工作,如果我想对你做一些改造,你完全可以接受。”   谢寅:“?!?”   骚话是谢寅说的,可是他从来只管说不管做,嘴皮子一碰就开始跑火车,真要他实践起来,那可难了。   谢统领吞咽了一口唾沫:“你想做什么改造?”   小八便从医药箱里翻翻找找,找出来一把备皮的刮刀。   皇帝陛下性格单纯是没错,但既然已经到了这一步,也没少看各类书册教材,这些东西,他明着不说,心里是清楚的。   他扭捏:“那个,今天他们说的,白虎,我想试试。”   谢统领天赋异禀,常年一身黑衣,皮肤不见阳光,论肤色白皙,比胡姬毫不逊色,除了有些地方,也很少有多余的毛发。   谢寅:“……”   他后退一步,脊背抵住冰凉的墙壁,看着小八手里的那把寒光湛湛的锋利小刀,肉眼可见的紧张起来:“你,这,你……你不会一个不稳……”   小八:“不会的,我的手超级稳,给你处理伤口的时候你不就知道了嘛?第一次见面我就超级稳的。”   “……”   “噢,说起来那一次,我这把刀比你威胁我的那把刀,小多了。”   说着,皇帝陛下挥了挥手中小刀,志在必得的模样昭然若揭。   “……”   提起第一次见面,想到自己将长刀横在小八脖子上的模样,之后还甩了他几个手刀,谢寅就开始心虚。   几番抗议无效,最终,谢统领还是被皇帝陛下硬生生拖去了温泉。   这个时代没有剃须泡沫一类的东西,只能暂时用皂角澡豆替代,冰凉的刀片贴上皮肤,谢统领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他动也不敢动,只能仰在温泉壁的石头上,任由小八凑近按住,一点一点刮干净了。   “你别紧张啊,我是个超级厉害的大夫,你要相信我的水平。”小八拍拍他,“深呼吸,对,深呼吸,放松,别绷着,深呼吸。”   “……”   谢寅死死咬牙,只觉得小八手上这把刮刀当真可,还不如端王府的鞭子来得痛快。   等皇帝陛下终于玩够了,说:“可是我觉得这样手感很好诶”的时候,谢统领已然灵魂出窍,恨不得将他丢出去。   偏偏身体浸泡在热水里,倦怠至极,除了被皇帝陛下捞出来,简直毫无办法。   皇帝开始享用享用处理干净的食材。   偏偏快结束,食材毫无自觉,还哼哼唧唧的不满意,故意撩拨道:“陛下,不够,若无子嗣,臣坐不稳这中宫之位……!”   第二天,又是皇帝神清气爽,但皇后根本没法去禁卫上班的一天呢。   不过谢皇后情到浓时,说的那句子嗣的胡话,倒不是空穴来风。   古来皇帝的太子都是重中之重,不说立储君,起码得有,皇帝年纪轻轻,宫中只有皇后一位,偏偏子嗣没个动静,诸位大人摩拳擦掌,卯足了劲准备上奏,做那第一个抗颜直荐的纯臣。   被皇帝暴力镇压。   系统才不管那些有的没的,他还没和自家皇后玩够呢,谢寅也是抱着无可无不可,有也行,没有也行的态度,终日与皇帝厮混。   但是有那么一天,他忽然感觉,身体不太对。   腰腹胀痛酸软,疲惫异常,而小八也第一时间凑了过来:“怎么了?”   “……没事,有点困?”   将手腕递给皇帝,对方沉吟诊脉片刻,忽然就一把扎入了怀里。   “怎么了?”   皇帝陛下眉眼弯弯:“义父,我好像要当爸爸了。” [377]番外.婚后日常.教训和改变:怎么了,是你养的   谢寅倒吸一口凉气,旋即剧烈的咳嗽起来。   小八连忙拍拍他的脊背:“义父,可是有哪里不适,小心些。”   谢寅:“……”   他看着青年那张纯良无辜的面容,简直恨不得将他按倒在榻上狠狠教训一顿,将他的唇堵死了,免得他再胡言乱语。   但非常可惜,谢统领正腰腹酸软,浑身无力,只能怒视小八,毫无威慑力。   他现在情况特殊,一贯白切黑的汤圆丸子也不敢玩的太过,小八道:“躺一下,由我切个脉。”   谢寅嘀咕道:“我这身体康健的,能有什么事。”   但还是乖乖将手腕递了过去。   本世界的哥儿从来都是能生子的,谢统领一点不觉得有什么问题,他自诩哥儿中身手格外好的,以往刀山火海都过来了,根本不当回事。   小八却是难得严肃,细细诊过:“目前看来情况不错,唔,但是饮食运动还是需要克制,包括我们的频率也需要控制,我会尽快拿出方案给你的。”   谢寅:“?!?”   不至于吧,这个也需要方案吗?   事实证明,系统做起方案来才不搞虚的,他坚持目标导向,流程清晰明了,从食谱到运动到频次,都做了约束和规定。   当谢皇后拿到皇帝精心准备的方案时,脸都要绿了。   食谱上加了一大堆的叶子,额外添加了杂粮和动物肝脏,全是谢寅不爱吃的东西。   运动方面更是离谱,严谨谢统领飞檐走壁上房揭瓦,不允许上树不允许跑马,至于什么在皇宫屋顶上拿着酒盏看月亮,那更是明令禁止。   最后一点,前三个月频率降低到0,后续根据谢统领的情况,恢复至一周一到两次,六个月后彻底暂停。   谢寅不可思议:“陛下,从未听说过谁家哥儿怀孕是这样的,喂猫呢这是?猫也喂不饱啊。”   谢统领这青葱年华又压抑多年,禁欲十个月,这可太难受了。   小八啧了一声:“你是一般的哥儿吗?”   谢统领:“您也知道我一般的——”   小八:“你是个身体底子很差,即使用药恢复,也已然留有旧伤,不小心还会复发的哥儿,你难道没注意到一到冬天,你就浑身冰冷而且睡不醒吗?”   许多动物要冬眠,谢寅也要,一到冬天就不想动,只愿意躺在躺椅上晒太阳,晚上老往小八怀里挤,恨不得粘在他身上。   谢寅一噎:“我,我那是——”   小八露出鄙夷的眼神,教育他:“义父,怀孕期间激素剧烈变化,免疫系统功能下降,维生素D缺乏,代谢功能改变,正常人都需要小心再小心,你都这么大的人了,你心里一点数都没有吗?”   “……”   被比自己小,某种意义上还差着辈分的青年当小孩子训,谢统领面上无光,当下一噎,讪讪:“这些都是你从哪里学来的?”   小八的医术毋庸置疑,就是老是冒出奇怪的词句,谢寅在药王身边长大,居然也半懂不懂。   小八哼哼:“你是大夫我是大夫,别管从哪来的,没得商量。”   “……”   皇后娘娘非常生气,可胳膊注定拧不过大腿,只能接受了这份安排。   呃……明面上接受了这份安排。   谢统领是个麻烦的病人,从来不听医嘱,从前如此,现在也一样,仗着武艺高超,皇城内无人敢拦,巡防跑马一样不落,小八知道不能逼的太紧,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了。   可某一日,就在小八批改奏章时,曹卯忽然快步走来,面色青白交加,一见皇帝,便利落的撩袍下跪,磕了三个响头。   小八笔墨一停:“怎么?”   曹卯:“……皇后在马场纵马,选了匹没训好的烈马,臣下也不敢拦着……结果那马野性难驯,却是惊马了!”   小八当即站起:“他摔下来了?”   曹卯抬手擦汗:“并未,皇后骑术高超,险险控住,却是有些腹痛,安排在周边行宫休息,已派人去找太医署的人了!”   小八:“备马。”   他一路驰骋,在曹卯等人的陪伴下直奔行宫而去,甫一进去,便见谢统领蜷在床上,脸色苍白。   小八过去拉他,还未开口,谢统领已然表情悲切,苦笑着请罪:“陛下,臣举止有失,不慎伤了皇嗣,额,请陛下治罪。”   小八居高临下的看着他,不动神色的抽回了手。   谢统领按住小腹,不动神色的咳嗽两声,脸色越发惨白,睫毛微垂,眸中似有水光。   小八语调平静:“我摸过你的脉了,谢寅,虽然先前有滑胎的迹象,但赶来的太医署水平不错,已经稳住了,你现在无事。”   这人分明是怕皇帝追究他私自纵马,来唱苦肉计了,小八要是一心疼,可不就得免了他的罚。   “呃……”   谢统领面上的悲切一收,拉过了被子。   小八:“现在,你是和我回宫,还是暂在行宫小住?”   谢统领咳嗽一声:“……和您回宫。”   伸头是一刀,缩头也是一刀,谢寅选择痛快的。   他蔫巴巴的跟在皇帝身后,像一只霜打过的茄子,芝麻汤圆不会用刑来罚他,却会在各种各样的地方折腾他,譬如刻意将过程拖的漫长,譬如手指按住让他不得解脱,又或者调整他的伙食,某次谢统领登上屋顶看月亮,被皇帝拽下来后,啃了三天的绿叶子。   但是这回,皇帝并没有急着找他。   确定脉象无疑后,就将皇后往宫中一放,回主殿批奏章了。   徒留谢寅坐卧难安。   他像个等待宣判的囚犯,在宫中踱来踱去,而当晚,皇帝一路批奏章批到亥时初,这才施施然回了寝宫。   他与谢寅同桌用膳,在夹菜的间隙,忽然开口:“义父,我有时候想,到底怎么样,你才肯乖乖听话呢?”   谢寅的身体状态他再清楚不过,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将他本就亏空的底子完全养好,原本已经差不多了,但孕期不同以往,各类问题都可能复发,否则,他也不必如此小心。   谢寅一顿,从皇帝平静的语调中敏锐的觉察了危险,勉强道:“……呃,我什么时候没听话过?”   小八抬眼看他,又垂眸吃饭,过了许久,才在越发死寂的气氛中开口:“你在行宫说,像我请罚,我思来想去,是要吃个教训。”   骑马就算了,专挑烈马,小八不信曹卯没和他说明,曹大人肯定劝阻了,只是皇后根本不听,不将他压住,还不知后头要出多少问题。   这话一出,谢寅到松了口气。   比起耗着冷战,惩罚什么谢寅驾轻就熟了,他很清楚小八不会真的伤害他,至于什么刻意拖长,堵着之类的手段,谢寅难受归难受,舒服也真舒服,甚至偶尔来那么一次,他还颇为得趣。   谢统领向皇帝作揖,说出了让他接下来后悔不已的决定:“臣听凭陛下处罚。”   当天晚上,谢寅就发现殿中多了一张软枕,填充了柔软的棉花,形状奇特,中间有一个圆形的凹陷,正好可以托住怀孕后起伏的小复。   谢寅用眼神询问皇帝:“这个是干什么的?”   小八:“你趴上去。”   谢寅不明所以,怎么也没想到这玩意可以如何施加惩罚,他依言趴上去,才发现这玩意设计巧妙另有玄机,恰好承托腰腹的同时还会将另一部分抬起,恰好递到皇帝掌中。   长袍撩起,短褌褪下一半,其余各处都规制完整,仅有此处得见天光,到比全都没有更令人难堪,况且,谢寅能感觉到,皇帝将手覆了上来,很轻的拍了拍。   “……”   他如那砧板上的鱼,起了一背的鸡皮疙瘩。   便是当年养在药王谷的时候,药王也不曾这样罚过他,谢寅记忆中的上次,还是垂髫之时,在千机门挨过的。   “紧张吗?”皇帝轻声问他,“如果紧张,义父下次可别再犯了。”   谢寅给这称呼弄的发毛,还来不及反抗,皇帝当即掴下一掌,颇用了几分力气,皮肤便如从那热油滚过一遭,顷刻间火急火燎的烫起来,谢寅浑身僵硬,脊背紧绷如弓。   若说疼,远远逊色于端王府的鞭子,可若说难堪,端王府所受的所有加起来也比不过这一掌,偏偏小八还不肯一口气罚完,若是染了颜色,还需将淤色揉散,才肯拍下一掌。   而谢统领理亏在先,除了将脸埋入头一言不发,什么也做不到。   等终于吃够了教训,他才放松紧绷的脊背,哑声道:“陛下这罚,臣可算是记牢了。”   之后的数个月,他当真没敢乱来,只做些轻松简单不易出问题的,跑马也只敢挑最温顺的类型,总算是安稳了。   小八开始给宝宝做胎教。   系统仗着核心算力优秀,一口气读了八百本早教故事,每到晚上,他就一边轻柔的帮谢统领按摩小腹和腿,一般读故事哄人睡觉。   小朋友喜不喜欢故事他不知道,反正谢寅很喜欢,每每将脑袋往皇帝怀里一塞,安然睡去。   随着时间一日一日过去,谢寅困倦的时间越来越长,好在身体底子虽然一般,但照顾的得宜,也没有多少不适,在这种堪称安然的环境里,谢寅的眉目越发慵懒平和,早年的冷厉散的一干二净,反而多了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味道。   某日,小八正将脑袋贴上去,侧耳听崽崽的动静,谢寅便用手轻柔的抚摸他的脑袋,直到小八直起身体,莫名其妙的看了他一眼。   谢寅:“怎么了?”   “……不知道,就是我感觉好奇怪。”小八喃喃,“有没有人告诉你,你现在的气质……呃,怎么说,非常的端庄,呃,雍容,呃,慈爱?”   谢寅哑然。   他捏捏小八的脸颊,理直气壮:“那怎么了,还不是你养的。” [378]番外.婚后日常.团建与崽崽:小八,你是芝麻馅的嘛?   接下来的日子,小八明显比谢寅更操心。   皇后娘娘腹中揣着小皇子,每天只管吃和睡,不舒服了就往皇帝身上一躺,哼唧来哼唧去的要皇帝给他揉肚子。   或许是因为谢寅经常运动,底子补上来后身体还算康健,又或许是小八的食补药补拿捏的好,将崽崽的体重维持在一个健康,但不会太影响母体活力的范围内,再加上岚教宗的药剂辅助,总之,一直到最后,谢寅的状态都不错。   是夜,重华殿中一片兵荒马乱,宫中便多了一位小皇子。   小八长长舒了口气,依偎进谢统领怀里,抱怨道:“再也不来了。”   太遭罪了。   谢寅安抚的拍拍他,伸手让宫人将崽崽抱过来,玉雪可爱的一团,谢寅捏捏他,笑道:“小宝宝。”   小八还在碎碎念:“早知道就该严格避孕,再从宗室的亲王手底下抢一个继承人——”   抱怨戛然而止。   谢寅寻到他的脸颊,也捏了捏,笑道:“大宝宝。”   皇帝陛下眼眸睁大,耳尖刷的红了,片刻后,一头埋入谢寅的前襟。   他照例蹭了蹭,却忽然僵住,疑惑的再度蹭了蹭,随后猛的瞪大的眼睛。   谢寅好笑的看他:“是会变柔软一些,我以为你知道呢。”   他将小宝宝交给宫人,让嬷嬷们先照顾着,顺手扯下系带:“哦,大宝宝要试试?”   大概在谢统领心中,哪怕青年已经是权倾天下的皇帝,底色也依然是药王谷中遇见的少年,还没过幼儿期似的,喜欢的东西就要上牙,又咬又舔,谢寅早就清楚了。   小八矜持了两秒。   他蹭过去,小心翼翼的收着牙,饶是如此,也将谢寅折腾的够呛,最后忍无可忍的将皇帝一推:“行了,先去看看崽。”   *   经过一番鸡飞狗跳和内务府轮翻谏言,小八和谢寅为崽取名萧晗,意在旭日东升,前程似锦、与谢寅的寅字恰恰相配,同样意味着长夜将近,苦尽甘来,算将两人的名字合在一处,朗朗上口。   而萧晗崽崽,是一只非常幸运,也非常倒霉的崽崽。   幸运在他是本朝帝后唯一的崽崽,而且帝后无比恩爱,刚刚出生,便被设立为储君,襁褓之中,便接受群臣朝拜。   但另一方面,崽崽还没满月,就有人开始操心他的教育问题了。   不知道是不是因为是系统的孩子,萧晗从小就能看见父亲身边浮着的一群小光团,且特别喜欢抓着玩,将顾寒清等人吓了一跳,等确定崽崽是真的可以看见他们,便一个劲的往婴儿床旁边凑了。   为此,主脑给小八的每个宿主和宿主对象都发了邀请函,如果他们想来,都可以变成小光团,来围观系统的崽。   大多数宿主都没有亲生崽,对系统的宝宝好奇至极,故而小八没回散朝,都能看见一排光团揣着手停在婴儿床的栏杆上,正好奇的往里头张望。   “好小一只哦,看上去比我们虫族的崽崽柔弱很多。”这是瑟兰。   “人类就是这样的啦,和虫族的生命力不能比。”这是陆时钦。   “光团居然能生崽吗?”这是谢翊。   “看上去真好玩,学长,我也想要!”这还是谢翊。   唯一两对可能有崽的相继发言,剩下的一群成熟的大人们,则非常正常的讨论起了幼崽的教育问题。   “身为未来的帝王,要学习的东西很多,最基本的四书五经,各类史书会典,吏治民情,都要学习。”   ——这是顾寒清顾陛下。   “唔,从发展的角度来看,可能还得学习一点现代金融体系著作?包括各类先进思想与批判作品。”   ——这是谢临溪谢总裁。   “或许一些人文社科的东西,比如心理学,统御学,嗯,博弈学应该也有用?”   ——这是许清平许老师。   “需不需要一些基础的数理化,现代工程原理和机械原理呢?”   ——这是白桓白首席。   值得一提的是,白首席现代工程原理中所谓的“现代”,指的是曲率飞船已经成功普及的星际时代。   崽崽听不懂小光团们的叽叽喳喳,却仿佛感受到了什么,脊背一寒,嘴角一撇,就开始哇哇大哭。   谢寅不明所以,将吱哇乱叫的崽抱出来,一边哄一边蹙眉:“好端端的,怎么哭成了这样?”   光团们下意识的上前,想要挨着哄一哄,刚刚靠近,崽崽便哭的上气不接下气,险些厥过去。   他们只好讪讪做罢。   崽崽这里商量不出个结果,光团们就组团去找小八商量。   萧陛下严肃采纳了每一个人的意见,提笔:“唔,四书五经,要学,金融常识与进步思想,要学,心理统御与博弈,要学,数理化和工程原理,要学……”   系统抬头:“好像也不是很多,应该没问题吧?”   他完全忘记了,他的阅读速度和算力体系,压根不是普通崽崽能媲美的。   皇后怀里的崽崽似有所觉,哭的更厉害了。   满月宴的时候,所有的宿主都到齐了,小光团们还通过主脑,给小八和他的崽崽准备了满月礼物。   穆宫主送了一坨修仙界的符咒,在满月宴上再次展示了一遍什么叫游龙走凤云霞万里、紫气东来天命所归,岚则在婴儿床上结成了一个巨大的法阵,小光团严肃的飘向半空,喃喃自语:“祈愿星辰与日月,护你免受困苦,命运的纺锤将编制坦途,绕开所有灾厄,愿你的容貌皎如明月,愿你的才思如海绵延……”   由教廷史上最强的教宗亲自赐下的咒言,具有神秘而强大的力量。   小八悄悄:“其实前一句可以不用说的,我和谢寅都那么好看,我两的孩子肯定会超级漂亮的啦。”   得到了岚冕下一个无语的白眼。   其他也各自送来了或奇特或神奇的礼物,小八拨弄着最新款的游戏机和光能发电机,抬眼问谢翊:“呃,这个他应该还玩不了?”   谢翊耸肩:“送给你玩,我这个是可编程开发的版本,等他长大了,你可以开发治国模拟器让他继续玩。”   顾陛下闻言,点了个赞。   好在系统的这只崽崽,是个非常聪明的崽崽。   在牙牙学语的时候,萧晗就能分辨一群飘在他面前的光团,哪个是哪个。   这个是穆穆,那个是岚岚,还有顾顾许许和白白陆陆,他甚至能分清楚两个谢,发音有微小的不同,谢临溪是谢谢,谢翊是谢谢儿。   小八人机的辨别了许久,不出意外的崩溃了。   每一个的外观参数都一摸一样!大小一摸一样!色域一摸一样!R=255!G=255!B也=255!到底有什么差别!   他摇着自家崽:“等等,你怎么认出来的,根本没有任何差别啊!”   不都是一群发光的白团子嘛?!人类能分清八朵不同的蒲公英吗?   小皇子无辜的看着他笑,用手势比划——   可以呀,最斯文的那个是许许,最喜欢躺着的是岚岚,居高临下看所有光团,充斥着本宫之下皆是垃圾的王霸之气的是穆穆,活泼好动最少年感的是谢谢儿,时刻准备使坏的是白白,偶尔想要使坏的是陆陆……   小八崩溃了。   不过,有了一群叔叔在,帝后的私人空间得以保障。   崽崽直接放到床上让他和一堆光团玩,完全不需要管他,小八和谢寅蹭在一起,很是蜜里调油。   尤其是崽崽刚生下来这段时间,谢寅真的很不一样。   眉眼柔和又漂亮,搞的小八特别喜欢埋进他怀里亲,而这时,谢寅就会用五指抚摸着皇帝陛下的长发,柔和的想在哄一个大号宝宝。   至于把大号宝宝撩出了火该怎么办,谢寅不愿意再提。   总之,痛并快乐着。   小皇子也在一堆光团的陪伴中茁壮成长,可惜,等到可以上学时候,小皇子就会发现,这八个叔叔,没有一个好东西。   孩子的教育问题从来是家庭矛盾的剧烈冲突点,更何况是喜欢凑热闹的八个叔叔,虽然他们见多识广,在很多地方都能提供建议,甚至抱团将小皇子名义上的太子太傅骂的狗血喷头,都改变不了这帮人望子成龙的期望。   开玩笑,从出生就在眼皮子底下养大的小团子,当然希望他成长为很好的君王。   八个叔叔拿出了八百个培养方案,扭打成一团,最后顾陛下凭着在治国理政方面的杰出成就,成为了小皇子教育的第一责任人。   而这些明里暗里的争斗,谢寅当然是不知道的。   他只是在一个午后,悄悄表示了对崽崽精神状态的担忧。   “嗯,他特别喜欢对着空气说话,对着空气傻笑,然后自言自语,没问题吗?”   小八停下手中的事情,悄悄:“嗯,谢寅,我和你说一个秘密哦。”   他将时空管理局的始末倒豆子一样说了出来,额外强调:“我说的都是真的,你不能觉得我是神经病哦。”   谢寅先是睁大双眼,旋即失笑:“我,还好,虽然听上去很离奇,但是我有预感。”   命运在某处突兀的转了个圈,驶向完全不同的地方,或许一切改变的缘由,便是面前的这个人。   他轻声问:“所以,你是在上一个世界看见我的影像时,就很喜欢我了,决定要过来了?”   小八大怒:“什么啊,我是觉得你很可怜,什么我就很喜欢你!”   谢寅哑然,撸撸他的头毛:“好吧,好吧。”   他有点好奇小八原先的模样,当天,小八就去找主脑打了个报告。   毛茸茸圆滚滚的白团子揣着手蹲在谢寅身上:“呐,你要看的本体。”   被抱了起来。   谢寅端着他左看看右看看,最后居然张开嘴,在光团上咬了一口,含糊:“真的很像汤圆诶,小八,你真的不是芝麻馅的嘛?”   “???”   “根本不是!!!” [379]if 谢寅被绑回来喝药:明日,让他带你下江南   番外.if 谢寅被小八绑回来吃药。   却说谢寅离去后,再未返回府邸。   他更名换姓,在筠州城郊买了处小院,抹去了所有踪迹。   最开始两月,谢寅仔细留意身边的动向,太子那边静悄悄的,既没有通缉,也没有批捕,似乎全然将他忘了,根本不在乎他是否逃离。   谢寅心中滋味莫名,却还是安安静静的待了下来,他厌倦了刀口舔血的生活,带着阿青做起了代人抄书写信的生意,日子清贫,也还算滋润。   这年春日,承德帝驾崩,太子萧珩继位。   消息传到筠州,已过了数日,曹卯即将启程北上,给新帝做禁军统领,使团启程那日,谢寅压实了斗笠,在人群中远远眺望,片刻后,骤然失笑。   这样,他和那位的关系,便是彻底断了,从此海阔天空,再不入深宫禁闱。   可惜身体底子太差,谢寅掰着指头算算,大抵也没几天好日子过了。   果不其然,一场猛烈的倒春寒,便将谢统领放倒了。   他病的厉害,只能卧床,阿青急得唇上冒泡,提着灯笼打着手语,将筠州城里能找的大夫找了个遍,家中本就不多的银钱花的一干二净,还是没能治好谢寅。   好巧不巧,筠州又下了一场大雨。   床头屋漏无干处,雨脚如麻未断绝,谢寅躺在榻上,听水洼里小虫吱哇乱叫,苦中作乐的想:“倒也不错。”   如果熬不过这个春天,葬在药王谷中,倒也不错。   他神思不属,昏昏沉沉的发着烧,结果忽然听外头兵荒马乱,阿青匆匆忙忙的跑进来,焦急的打着手语:“我们门口来了好多官兵,被围了!还有一辆非常高大的马车,堵在正门口,我想出去,被侍卫用刀挡了回来。”   谢寅一愣,半支起身体:“马车的制式如何?”   “六匹马拉的!”   本朝礼制严格,臣属不可僭越,普通出行而非祭祀典仪,便用六马拉车……   他揉住胀痛的额角,还未思索出个所以然,门口一声巨响,房门被人硬生生踹开,踹门的侍卫躬身后退,露出身后的主子,那人着绯色襕袍,领口织着一圈郁金纹理,大步走到床边,清凌凌的眼眸垂下,冷冷看着谢寅。   曾经的肃王太子,如今的皇帝,萧珩。   谢寅微顿,下意识起身请罪:“殿下——”   话音未落,便被青年单手止住了。   萧珩冷笑:“谢寅,你当真好大的本事,私自出逃,我以为你投奔了江南的哪个师兄,在这鱼米富贵乡过什么好日子呢,几个月不见,倒是病怏怏成这样?”   要是他早知道谢寅能将自己搞成这样,他绝不会让他走。   谢寅微顿,听出了他语气中的嘲讽,心知这是来清账的,便笑笑:“让陛下见笑了。”   皇帝冷哼一声,并未再与他纠缠,看了眼周遭的环境,吩咐下人:“将他带回府上。”   小八这次来江南,本是来南巡的。   督察水利的途中在筠州小住,便见阿青满大街的乱窜,派人跟着,才找到了这处小院。   小院潮湿阴暗,被水淹了小半,眼看就不能住人了,便吩咐人手,将谢寅带回了府上。   谢寅并不言语,只垂眸顺从。   他像是聚在胸腔里的心气已然散了,任由皇帝处置,泄愤也好,把玩也罢,什么都无所谓。   但皇帝并未将他如何。   萧珩明显压着怒气,看他的眼神极冷,却并未将他如何,就连每日灌进来的药,谢寅尝了尝,也仅是预防风寒的。   谢寅想:“许是身体太虚,不够尽兴吧。”   比起那虚无缥缈的未来,这病怏怏的模样倒让他更加心安,可惜就算谢寅有意吹风拖延,等皇帝南巡结束,启程北上的时候,谢寅还是大好了。   他垂眸敛目,跟着萧珩进了皇城,迈步时抬眼看天,心中感慨道:“以后大抵是见不着了。”   当天晚上,一碗漆黑的药液就抵住了唇瓣。   皇帝毫不客气:“你自己喝,还是我掰开下巴灌?”   主脑来信,他们管理局的匹配系统已经修好了,等小八这个任务返程,就可以继续匹配宿主,执行任务。   而在此之前,他需要压着谢寅,把不听医嘱的病人养好,再将他丢回江南。   谢寅哑然:“不劳您动手,我自己来喝便是。”   他端起药碗,将苦涩的药液一饮而尽。   萧珩继续冷冷:“别想倒掉,我每次都会看着你。”   谢寅苦笑:“陛下多虑,臣不敢。”   药效在第二天就开始起效。   看着身体一点点绵软下去的感受很奇怪,肌肉在午后开始酸胀发软,人也开始昏沉,身上的旧伤似被引动,从骨头缝里透出寒意来。   等第三天的时候,他便只能卧床了。   皇帝每天都来,握着他的腕子沉吟良久,调整药效,谢寅自嘲笑笑,心道:“便是当玩物,也是个挺喜欢的玩物?”   萧珩日理万机,倒还得每天花时间来管他的药,谢寅也不知自己该感到荣幸,亦或者感到可悲。   在筠州待了那么些日子,谢寅知道,萧珩是个好皇帝。   他轻徭薄赋,从谏如流,在位不多时,已然有了一代明君的风范,处理过几次朝堂争端,手段亦是从容漂亮,圆滑老练如同在位多年,丝毫不像是刚刚继位的新君。   民间对新皇多有赞誉,京城的茶楼酒肆中每每有人聚集谈论,说他如何面如冠玉仪表不凡,又有多少哥儿女子对他新生仰慕,谢寅在昏沉时偶尔盯着他的看,也会想,是如何走到这一步的?   他到底是如何得了传闻里仁德纯善的皇帝的青眼,非要将他这样,扣在枕边呢?   身体一天天的虚弱下去,半个月的时候,谢寅每日清醒的时间便不多了。   他原本以为早就认命,无论皇帝如何都能接受,可一天天的走到这一步,心中还是升起了难以言喻的恐惧。   再这样下去,怕是连咬舌都没有力气。   谢寅第一次尝试,让皇帝留宿。   这夜喝完了药液,谢寅支起绵软的身体,扣住萧珩,面上挤出微笑:“陛下,臣以为,应当差不多了。”   他已然没有力气,更用不出来武功,不可能对皇帝不利,皇帝想将他摆成任何姿势,他也无法反抗,而适当的反应和推拒是绝佳的调剂品,若是再过一些,连推拒都不行,萧珩应当没有玩弄娃娃的兴趣。   但是皇帝哼了一声:“什么差不多,还差得远呢。”   才一个月,起码要喝三个月的药才行。   谢寅微顿,撑着萧珩起身,将大半重量压在了皇帝的肩头,轻轻在他耳垂上落了一吻,软声道:“行不行,陛下且试一试,试过了再说,好不好?”   萧珩心道:“试你个大头鬼。”   他实在拿谢寅没什么办法,既不尊医嘱,又喜欢自己乱来。   见他无动于衷,谢寅咬牙攀上双臂,几乎是贴着他的耳朵说话:“我如今发着低烧,会比往常更舒服,陛下就试一试,好不好?”   被皇帝一根指头戳了下去,按回了被子里。   萧珩蹙眉:“别闹。”   “……”   谢寅心中悲切,却也心知肚明,他不想做那榻上的废物,这是唯一的机会。   于是,谢统领自被中伸出手,揽住了萧珩的脖颈,自觉将唇舌送了上去,他在皇帝骤然睁大的眼眸中舔舐他的唇瓣,舌尖扫过上鄂,极尽挑逗邀请……   被按住了。   皇帝将他按下来,将他的胳膊塞进被子,怒道:“谢寅,你想风寒感冒吗?”   用药的途中,一点凉也不能受。   谢寅微顿,又忍不住想要笑了。   多有意思,一个舍不得他风寒感冒的人,却要废了他再幽囚榻上。   许是想明白了这一点,谢寅不再反抗。   他懒得动弹,懒得说话,每日进食喝药,除了面对皇帝时还遮掩片刻,其余时间,便如同一具无知无觉的玩偶娃娃。   俨然是认命了。   但是某一天,他忽然感觉不对。   虚软无力的身子不知为何轻盈许多,连混沌的头脑也日渐清明,谢寅试探着起身,发现他能靠着床头小坐了。   虽然不明白为何如此,他的第一反应便是,皇帝的药出了差错。   谢寅隐瞒了好转的事实。   他依旧躺在床上,如同废人,依旧每天饮下一碗苦药,依旧在皇帝来看他时蜷缩在被子里……可他确实,一天比一天好了起来。   身体里的沉疴旧疾似乎一扫而空,如新生般舒适流畅,已经废去的武艺不知何时回到了身体中,谢寅悄悄眺望宫门,只觉再给他些许时间,他会比在端王府中时更好,更康健,康健到能悄无声息的绕开守卫,从宫中离去。   将一个这般武功的人放在身边,对君王来说,可不是一个好主意。   谢寅迷茫不已,满心迷惑,还不等他从一团乱麻中理出个所以然,皇帝又给他准备了一碗药。   谢寅照例喝完,萧珩却给他递了个册子:“看看吧,看看你还缺点什么?”   谢寅:“……?”   他不明所以,依言翻开。   却是一张财产名录。   筠州黎州各有一处宅院,两处绸缎庄,配有成衣铺子、粮行、米铺、更有酒楼、茶坊,还有做珠宝玉器生意的铺子,甚至两家药铺,附带两个签了契的做柜药师。   这份名录,足够人在江南过上富足的生活,一辈子不愁吃喝,安然享乐。   谢寅合上名录,面容茫然,语调中带着他自己都听不明白的涩意:“敢问陛下,何意?”   皇帝垂眼看他,脸色依旧沉沉,语调冷淡的可以:“你不是想走?曹卯已经在准备了,明日,让他带你下江南。” [380]if 谢寅被绑回来喝药2:陛下说,许我皇后之位,可是真的?   一直到被打包丢出皇宫,谢寅都还未明白,发生了什么。   皇帝莫名其妙丢下一句话,又吩咐侍者给他准备衣服行李,等翌日清晨穿戴完毕,曹卯已经在宫门口等候了。   萧珩事务繁忙,自打谢寅吃完最后一副药,便再没露过面,而是派了身边的大太监来,   那大太监皮笑肉不笑,一副要立马请人离开的意思。   谢寅:“等等,公公,不是,这——?”   大太监:“谢公子,别问了,陛下的意思是今早之前,咱家立马送您离宫,您便跟着咱家走吧,别让咱家难做!”   说着,太监带着他和他的行李——皇帝将重华殿的用度全拨给了他,几乎将重华殿搬空了,两人一路乘坐小轿出了宫门,将行李往曹卯手上一放,做了个请的动作,示意他赶紧滚。   “曹大人,人我已经带到了,谢公子,这位也是您的老熟人了,此番下江南,便是由他护送,请吧。”   谢寅:“不是,等——”   曹卯熟练的指挥手下,将所有行李装车,朝龙庭方向抱拳:“好叫陛下宽心,卯也不是第一次陪公子下江南了,流程如何,我省得。”   大太监点头:“这便好,按陛下口谕,等到了那边,若有个什么缺乏的,或者店铺佣人不听管教,也得麻烦大人帮衬了。”   曹卯再度拱手:“为主分忧,自然自然。”   两人仿佛货品交接的镖师,熟练的一番客套后,大太监头也不回,转身离去。   谢寅:“……”   他依旧不明白,为何皇帝忽然放他下江南,只是下意识拱手:“……敢问曹大人,既然要下江南,马车在何处?”   他被皇帝灌了药,按例,正该是病怏怏不懂动作,但曹卯手上,仅有几辆押送货物的马车,剩下都是马匹。   曹卯一愣:“公子需要马车吗?”   他不等谢寅回答,便自顾自的继续,“哦,是这样的,依照陛下的吩咐,您应当是大好了,纵马驰骋不在话下,我揣度公子的脾性,比起马车,大概更喜欢跑马,这才没有准备,若您现在还是不太方便,我这便吩咐下去,让下人们准备。”   话音刚落,谢寅便是眉头一跳:“陛下说,我已经大好了?”   曹卯更愣:“是,陛下便是如此吩咐的,这不,我还特意将公子这匹马带回来了。”   马匹乌黑健硕,正是谢寅骑惯了的那匹。   谢寅眉头蹙的更死。   某些青年曾说过,但被他刻意无视的语言,突兀的反了上来。   “服药初期,得将积压的旧伤引出来,沉疴旧疾骤然爆发,恐怕难以行走坐卧,之后再逐渐好转,期间起码要卧床数月……”   那玩笑一般的方子,竟然是真的?   谢寅脑中乱糟糟的一片,曹卯看了眼天光,却道:“公子,时辰也差不多了,还得在日落前赶到驿站,您若无其他事,便启程吧?”   谢寅:“……有劳。”   他翻身上马,勒动缰绳的动作却迟疑犹豫,但曹卯已然一马当先朝城外驰骋,谢寅只能跟随。   眼看着城门近在咫尺,再往前些许,便是半生清闲富贵,谢寅却不自觉的压慢了速度。   曹卯见状,也压低了速度,转头询问,谢寅顾左右而言他:“……京城最近,有什么盛世吗?怎么感觉人多了不少?”   曹卯笑道:“公子这些日子待在深宫,恐怕不知道,文武举前些日子结束,这是圣上第一次开恩科,格外重视些,今夜在金明池设宴,为了让京城百姓一睹文武才子们的风采,特意开放了皇家园林,供百姓游览参观,如今,銮驾应该已经启程了。”   谢寅颔首:“这样。”   他继续维持着散步一般的速度,挪到了城门外。   这时,他才恍然发现,躺了三个月,他却耳聪目明,肌肉略显绵软,但丝毫没有酸胀,再跑四五个时辰的马,也毫无问题。   显然是有人细细调过了。   谢寅微抿唇。   刹那间,看见近在咫尺的城门,他心中恍然升起了一个念头:   假如他现在踏出去,他此生此世,都再也遇不见一个另一个人,如青年般至纯至善,还待他这样的好了。   江南富贵乡固然好,但,他或许会后悔。   不,他绝对会后悔。   谢寅忽而调转马头,策马狂奔。   曹卯愣住,连忙跟着调转马头,追在后面急吼道:“谢公子,谢公子!你干什么去?!”   谢寅并不搭理,只是一味纵马,曹卯只能跟着策马狂奔,可惜谢寅骑着的本就是匹好马,骑术又精湛,曹卯险些将马屁股拍肿了,也没能追上,只能眼睁睁的看着他消失在了视线尽头。   “……”   谢寅往金明池的方向去了。   此处乃皇家园林,每年固定时日,会开放给百姓游览,如今刚好撞上宴会,摩肩接踵,游人如织。   谢寅将马系在门口,信步走入,只见院中灯火摇曳,有一处尤为明亮,如不夜之天。   那便是皇帝设宴的地方。   园林开放了外围,供众人远观,但要靠近却是不行的,谢寅试探性的走了两步,便被守卫拦了回来。   谢寅被皇帝养在深宫,寻常守卫哪认识他,便指了指旁边:“宴会上不许寻常人等接近,但等会儿,状元公子等人的花船会从这条河上过,陛下也会与诸位举子一并乘船,与父老同乐。”   谢寅颔首:“多谢。”   这河乃是园林内扩出来的一条人工河,供皇室王孙乘船游览,两岸种遍花树,中间架设有几座拱桥,如今桥上人来人往,挤了一堆人,全都等着花船游过,好一睹那状元公子的风采。   谢寅艰难挤入人群,寻了个位置站着。   因着是状元等人巡游,本朝皇帝又出了名的清贵俊美,乃是一等一的神仙公子,四周围着的多是哥儿女眷,鼻侧不时传来甜腻的脂粉味,不少人手中拿着红绡,还准备了篮子,篮中放着新鲜采摘的鲜花。   ——本朝民风开放,遇见好看的,喜欢的,便站在桥上用花去投,乃是一贯的风俗。   谢寅朝四周看看,忽而从怀中摸出银钱,冲身边一位笑道:“公子,劳驾,我出来的迟了,忘了采摘鲜花,能否从你这里买上一朵?”   按照风俗,花得自己采,投中了郎君便得了缘分,将花给别人,便是送出的缘分,但那公子愣了片刻,看着他手里分量不清的银锭,只觉虚无缥缈的缘分哪有银锭重要,当下笑道:“只要一朵?一朵投中的概率可太小了,多给你两朵,投不中状元,还可以投榜眼,投不中榜眼,那还可以投探花,从一甲投到三甲,总能投中一个,要不要?”   谢寅笑道:“不必,只需要一朵。”   他想投的,原本也只有一个人。   那人便将篮子递过来:“那公子想要什么花,自己选吧,这么多银钱,多少都可以。”   谢寅从中挑出一朵格外水灵的玉楼春牡丹,想了想,又抽出一只同色的,笑道:“多谢。”   他将因为纵马而略显凌乱的长发梳理齐整,额外理了理衣摆,将其中一朵簪在了鬓角,恰与眼下小痣呼应。   夜色渐浓,河岸灯火摇曳,不多时,人群忽然开始骚动,远处已然能看见暖黄色的一团,映照在靛蓝深紫的河面,晃出一片暖色的鳞光。   “来了,来了!”   船头站着三人,个个眉目俊朗,鬓边都簪着宫花,桥头岸上的人便纷纷从篮中取出花,往三人身上掷,一时落英缤纷,整条河上都飘着花香气。   谢寅并未看他,而是径直看向画舫的中央。   透过重重帘幕依稀可见一人正支着额头,坐在高位,如此热闹的场景,他却只是坐着,颇为意兴阑珊,烛火隐约勾勒出面容,轮廓清极贵极,与状元等人的张扬豪放并不相同,是极内敛雅致的长相。   这般品貌,谢寅身边人显然也认出了他,哥儿们窃窃私语,女子们相视而笑,不少碎语传入谢寅的耳朵。   “真俊啊,是陛下?”   “都说是陛下俊,没想到这么俊。”   “听说宫中没人呢,一个都没有。”   “那盯着的大人可多了去了吧,我侄子在王太傅府上做工,他家不就有个适龄的哥儿?”   “你别说,陈将军府邸不也是,要我说,也就是最近的事了,哪有皇帝拖着一直不纳后宫的?”   “咱拿花投投?攀肯定攀不上,沾沾贵气也好。”   “……”   嘻嘻哈哈笑做一团。   谢寅指尖稍稍用力,摩挲着那支玉楼春。   不多时,不知道是谁率先掷出第一只花,避开了船头三人,直往那画舫里头去,只是有帷幕遮拦,花朵尽数被拦在外头。   岚正蹲在小八的头顶。   塞莱斯特去给教廷打工了,他就来这边看热闹,却发现小八心情低落,颇有点闷闷不乐。   光团伸出小圆手,戳了戳小八:“干嘛,你放走的,你现在不开心啊?”   “……不开心。”   岚:“那把他绑回来?”   “……不。”   系统低落:“他本来就很讨厌皇家了,我再用皇权压他,他会更讨厌的。”   “唔。”   岚安抚的摸了摸小八的脑袋,忽而有所察觉,猛然抬眼,看向了桥上。   小八毫无所觉。   教宗大人稍稍停顿,忽而抬起了小圆手。   只见方才还风平浪静,河上却忽然起了阵风,恰好将遮挡的帷幕吹开一角,谢寅便趁着那瞬间一抖手腕,将玉楼春掷了出去,恰恰穿过帘幕,砸进了萧珩怀中。   他显示一愣,旋即抬眼,便见喧闹的人群中,谢寅正抿唇,朝他看来。   统领指尖攥着栏杆,竟是难得升起了两分寻常哥儿被心上人相看时的紧张,旋即勾起唇角,冲萧珩比了个口型。   ——“陛下说,许我皇后之位,可是真的?” [381]if 白桓又见到星盗首领: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猫咪。   if 白桓又见到星盗首领   首都星的向导队伍中,一向流传着一个说法,那位向导的最高层,白桓白上将,之所以等级仅仅是S级,是因为,最高级仅有S级。   是的,白桓已经晋升上将了。   他和顾延昭匹配度极高,梳理过程相互滋养,比起当年有了长足的进步,如今,他依然是军部的一个传说。   传说,精神力强悍到不可思议,能轻而易举的凝成细丝,撬开任何一个紧绷的精神域,那只冥河水母的战斗力不逊色于任何一个A级哨兵,甚至能将他们按在地面摩擦。   传说,联邦再难搞的,精神域再崩塌的哨兵,在他面前,都乖的像一只猫,而只要有白桓坐镇前线,哨兵们的积极性都高很多,丝毫不在乎精神海的问题。   某些被梳理的哨兵如是说:“开玩笑,你见过那样的梳理吗?我像死狗一样被拖进去,不到两秒又被人拖出来,比打一个喷嚏还快,我险些以为他根本没有给我梳理,都想打电话给军部举报投诉了!然后一转头,你猜怎么着,我的狮鹫在试图拿头蹭向导的腿!”   “哦,你问然后?然后我的狮鹫被水母用触手困成麻花,从窗户丢出来了,还被守在门口的雪豹揍了。”   总之,哨兵们梦游一般进去,梦游一般出来,梦游般的点开评价系统,给白上将点击五星好评。   然而,由于不少人太过梦游,不慎将好评点成了差评,甚至以为根本没被梳理,致使上将的好评率一直再中等偏上徘徊……   但这些并不影响,白桓是联邦传说级的向导,哨兵们最想预约的对象。   “嗨,不用担心精神嗨崩溃啦,反正白上将biu的一下,就能将你修好,真的是biu的一下哦~”   被他梳理过的哨兵如是说。   而现在,这位联邦传说中的向导,军部军功卓著的白上将,带着一身堪称恐怖的精神力,坐在星盗的牢房里,试图用牙叼着铁丝撬锁。   是的,在和雪豹老婆你侬我侬许多年之后,白桓又回到了和顾延昭初次见面的星盗监狱里。   这个时间段,顾延昭还根本不认识白桓,两人一人属于军部,一人属于星盗,是敌对的不同派系,顾延昭对他,只有冷脸与厌烦。   对此,白桓非常的……   跃跃欲试!   开玩笑,又没有任何危险,但是能撸到一只尚且青涩的,冷硬的,竖起心防的,完全不一样的雪豹,这太让人兴奋了好吗!!!   抱着这样的心态,白桓和前前世一样,在顾延昭泄露出一丝难耐的精神波段时,向守卫表明向导身份后,敲响了顾延昭的房门。   他记得,这个时候首领的精神状态很糟糕,迫切的需要梳理。   他在走廊理了理身上残破不堪的纯白军装,和因为坠机而略显凌乱的灰蓝长发,开门后,便彬彬有礼的朝星盗首领欠身,如前世一般,试图贴近:“首领阁下,我想,您或许需要一位向导,所以我来了。”   于此同时,他的精神细丝悄然后探,贴在了顾延昭的身边,感受着他逸散出的精神波段。   精神状态很差,但有回旋的余地,治疗起来不会特别棘手,唯一的问题是,顾首领对他心防太重。   梳理需要哨兵和向导互相配合,白桓当然可以暴力撬开大部分哨兵的精神海,但那很容易留下暗伤,军部的哨兵们对梳理的向导保有基本的信任,稍稍引导便能梳理,而非顾延昭这样,对他抱有全然的警惕和敌意。   而现在,那只在白桓身边翻惯了肚皮的雪豹也正弓着脊背,单爪探出,在暗处观察着向导。   星盗首领发出一声嗤笑。   他脸上扣着狰狞的生铁面具,灰蓝的眸子藏在面具黑洞洞的眼眶之下,此时正静静的注视着白桓,散发着捕食者般森冷的气息。   他如前世那般,冷淡道:“你想为我梳理?”   白桓:“是,您将我从荒星表面带回来,避免了我暴露与宇宙辐射之下,为此,我希望为您进行精神梳理,聊表谢意。”   首领盯了他一会儿,“你站过来。”   白桓再度行礼,不卑不亢的迈步上前,停在了顾延昭面前,视线放肆的扫过他的面容,如同要穿透面具,将眸光烙印在他的脸颊上。   首领抬眼与他对视,再度扯了扯唇角,露出略带讥诮的笑容:“把我的面具解下来。”   白桓垂眸,指尖放在了生铁面具之上,稍稍用力,将它从星盗首领的面容上取了下来。   如前世一般狰狞的伤疤横贯在脸颊,哨兵的半张脸依旧俊美,另外半张却显得狰狞可怖,但白桓并不觉得难看,只是觉得,爱人更添了几分野性与邪肆。   怎么都好看。   而面前,顾延昭眸中嘲讽更盛,甚至主动抬脸与白桓相对,两人几乎鼻尖对着鼻尖,在向导银白的眼瞳中,顾延昭清晰的看见了丑陋伤疤的倒影。   他勾勒唇角:“向导,怎么样?对着这样一张脸,你还要上赶着给我做梳理了”   下一秒,白桓抬手,爱怜的摸了摸首领的脸颊。   他没参与的那个世界线,恋人独自吃了很多苦,白桓知道。   明明是那么好那么好的人,却偏偏要遭遇这些,可惜首领不知道,他试图用伤疤吓退他的模样,就和32区医院前那次,少校试图用伤口吓唬他的时候,一摸一样。   雪豹习惯了独自舔舐伤疤,当有外人试图靠近,帮他处理,他的第一反应便是后退着哈气,将人吓跑,再蜷缩着独自消化。   光是看着,就让人胸腔泛酸,心生爱怜。   白桓的指腹用力摩挲着疤痕,似乎想将它们从皮肤上抹去,他垂眸看着顾延昭,目光带着顾延昭看不懂的情绪:“……怎么严重成这样,一定是没有及时处理,后来还发炎化脓了,疼不疼?”   星盗首领脊背一僵,情不自禁的向后,抵住了冰冷的座椅。   身旁的豹子开始焦急的转来转去,不时用长尾巴拍打着地面,发出砰砰的声音。   顾延昭则微眯起眼,灰蓝瞳孔愈发冷厉:“向导,不要问无谓的问题,我希望你搞清楚我是谁,你在哪里,现在又是什么处境。”   语调极冷,要是初出茅庐的年轻向导,可能真的会被他吓哭。   白上将余光看了眼焦急转圈的雪豹,心道:“一只虚张声势的小猫咪。”   白桓太熟悉自己的爱人了,便是对方半黑化后的性格,也掌握的七七八八。   讥诮嘲讽的模样是正常形态,至于现在这个声色俱厉的模样,则是他茫然无措,还有点儿不安。   而掌心下哨兵紧绷的肌肉,微颤的眼瞳,甚至抿起的薄唇,无不象征着这一点。   白桓的视线落在哨兵的唇上。   虽然言辞冷淡刻薄,但哨兵的薄唇看上去一如既往的柔软,唇色浅淡,泛着极薄的粉,唇线却锋锐如瘦笔描摹。   白桓眸色渐深。   雪豹还在脚下转圈,喉咙中发出轻微的呼噜,试图凑过来。   哨兵的豹子一直很喜欢他,以他和顾延昭的超高匹配,交融是刻在基因里的本能,哪怕两人是敌对关系,也是一样。   既然哨兵潜意识如此,他也无需客气。   白上将趁着恋人被他惊住的片刻时间,将指尖插入顾延昭银白的碎发,带有薄茧的指腹摩挲着头皮,当哨兵炸了一背鸡皮疙瘩,眯眼想要斥责时,白桓陡然用力,逼着哨兵扬起了头。   “唔——!”   吻粗暴的落了下来。   未尽的话语被悉数堵了回去,顾延昭瞪大眸子,瞳孔震颤,旋即被人轻而易举的撬开了牙关,向导的吻极具攻击性,柔软的舌尖不容置疑的侵入了口腔最深的地方,上颚被舔的发麻,空气被暴力掠夺,喉管处的肌肉哆嗦着抗拒,又在向导极佳的吻技面前溃不成军……   他瞳孔瑟缩,睫毛无力的震颤,逃避似的闭上,而白桓始终睁眼注视着他,眼角染上笑意,手上却毫不客气的按的更死,将吻也加的更深。   雪豹在哨兵被扣住的刹那,还试图上前为主人解围,但随着吻的逐渐深入,它便和主人一样,瞳孔涣散的软了下去,除了被动吞咽唾沫,什么也做不到。   在顾延昭看不见的地方,向导的无数精神细丝正凝结成网,蠢蠢欲动。   趁着哨兵因亲吻而涣散放松的瞬间,它们悄无声息的入侵了哨兵的精神海。   哨兵是S级哨兵,拥有恐怖的反应力和自控力,只是太过生嫩,完全是个雏儿,这才给了向导可乘之机,一旦他反应过来暴力抵抗,以雪豹的身体素质,水母压不住他。   这中间可以利用的间隙,很短。   于是,白桓瞬间将精神力的使用量提到巅峰,摧枯拉朽一般,几乎是横扫了哨兵的精神海,细丝蛮横的掠过雪原,覆盖住精神海的全部区域,顷刻填平了一切暗疮。   顾延昭眼皮下瞳孔微微上翻,甚至坐不直了。   在白桓第一次上向导课程,老师就教过他,为三类哨兵梳理时,需要小心。   一类是第一次被梳理,这些哨兵的精神海从未被入侵过,致密坚硬如处子;一类是精神海状态太差,稍稍的牵动都可能带来巨大的连锁反应;还有一类,是匹配度太高太高。   匹配度高当然好,梳理过程要改变精神海的情况,难免会有点难受,哨兵向导匹配高,能大大的减缓梳理过程中的不适感,减少哨兵因难受而挣扎,误伤向导的情况,但如果太高太高,梳理除了难受,还容易滋长出另外的感受。   这些感受随着梳理过程而叠加,直到哨兵难受的难以自制,进入半失控的状态,进而伤害梳理的向导。   老师特别交代,如果没有等级上的绝对压制,为这三类哨兵梳理时,必须用上拘束带。   很不幸,顾延昭这回,三个都是。   水母悄无声息的浮现,无声束缚住了哨兵的四肢,而雪豹早就软倒在了一旁,对向导造不成丝毫威胁。   白桓继续。   强大的精神力让他可以一心二用,一遍亲吻着哨兵,将他亲到缺氧,头脑晕乎的无法思考其他任何东西,另一方面,精神海的梳理也在悄无声息的继续。   等终于完成深度梳理,哨兵已然完全陷入了空白。   他依然睁着眼睛,却对外界的刺激没了反馈,可另一边,白桓稍一感受,便笑了。   匹配高的哨兵向导很容易在梳理结束后滚到一起去,这并不是没有道理的。   向导伸手,将尚且青涩的哨兵抱起来,往星盗首领的卧室走去。   顾延昭的潜意识很喜欢他,他感受到了。 [382]if 白桓又见到星盗首领2: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当顾延昭第二天醒来,整个都是懵的。   他濒临崩溃的精神海稳固的不可思议,浑身肌肉轻盈舒爽,沉疴旧疾一扫而空,舒服的像是刚刚来到这个世界,从母亲的怀抱里苏醒。   唯一奇怪的一点是,他……为什么被人抱在怀里?   顾延昭猛的掀开白桓的手臂,从床上坐了起来,面上青红交加。   哨兵也是上过生理卫生课的,很显然,他们是初次梳理的情况下引发了结合热,他在巨大的冲击中陷入了昏沉,在头脑不清醒的情况下,两人滚到了一起。   就是不知道,梳理完成后,到底是向导主动,还是他强迫了向导。   想到这里,首领脸色更冷。   绝大概率,是他强迫了向导。   他毁了容,身份也算不得干净,而向导来自主星,等级很高,军衔上校,年少有为,不缺伴侣,此次出手梳理,也仅仅是为了自保,用梳理换取首领的善待,不可能是他主动。   顾延昭垂下眼眸,表情晦暗难明。   向导的体力远逊色于哨兵,一旦深度梳理后诱发结合热,哨兵会被军部注射镇静剂,接管隔离,直到清醒过来为止。   可这里,向导显然没有军部的保护。   顾延昭指尖摸到床头面具,十指用力,将铁料按出了小坑。   因为梳理而失控,罔顾向导的意愿,甚至动用武力,强迫向导交/欢。   如此的失控,如此的龌龊,如此的……卑劣。   虽然体位和一般的哨兵向导不同,但顾延昭没觉得难受,甚至隐隐传来欢欣,他只能自我解释为,他潜意识更喜欢这种方式。   指尖摸索到胀痛的眉心,用力按了按。   如果是还在联邦服役的哨兵,绝对要被问责,再军法处置。   顾延昭离开军部多年,却也看不上无法自控,强迫他人的哨兵,这样的人要是他的属下,禁闭降职,加训体罚,都是少不了的。   想到这里,他脸色难看的转回视线,落到了向导脸上。   白桓早就醒了,正在装睡。   他承认他昨天有赌的成分,但青涩的恋人就在眼前,全身散发着可口的味道,代表潜意识的雪豹还时刻表达着想要挨蹭的情绪,甚至哨兵的身体,也给出了诚实的反馈。   这种情况下谁能忍?!   能忍的那还是人吗?!   于是,原本打算徐徐图之的向导一秒变卦,选择先吃再哄。   至于现在,只要哨兵不用S级的力气一拳轰他脸上,就算他赢。   但是哨兵已经坐起来发了很久的呆,都没有动手。   白桓:“?”   一见钟情?还是看他长得好看,觉得可以接受,不算太吃亏?   他装作刚醒,睫毛震颤片刻,缓缓睁开。   不可否认,白桓这张脸,极具迷惑性。   五官轮廓矜贵俊美,灰蓝长发与银白眼瞳,两种偏浅淡的冷色调,强调了面容的清冷,偏偏眼瞳天生带了点笑意,又勾勒出书卷气的文雅来。   此时,他睫毛微颤,便如同被暴雨蹂躏摧残过后快要凋零的杏花,显得非常的,楚楚可怜。   是的,能将A级哨兵按在地上打,精神体是深海怪物的白上将,楚楚可怜。   ——马上要被老婆打了,当然要装的可怜一点。   但是首领与他对视两秒,黑铁面具下眸子飘忽片刻,移开了视线。   顾延昭:“那个,你现在感觉怎么样?还好吗?”   白桓眼眸微眯,瞬间感受到了不对。   他艰难的撑起一只胳膊,试探:“……还好?”   嗓音极哑。   星盗首领好不容易将视线移回来,下一秒,看见向导不整的衣衫,和衣衫下遮掩不住的红痕,又烫着似的移开了。   白桓歪了歪头。   他再次出声:“首领……哥哥,我想喝水?”   顾延昭:“哦。”   他站起来,姿态挺拔,如同在走军姿,浑身僵硬的给向导倒了杯水:“你不用叫我哥哥。”   很显然,这是向导被强迫后,委曲求全,故意示弱。   顾延昭:“……也不用试探或者套好,我会联系军部,再将你放到荒星,让他们来接你。”   白桓眉头一跳。   和前世一模一样的剧情,这可不行。   但面上,他依旧什么都没说,顺着哨兵的口吻:“好……那首领阁下,我现在,先回牢里?”   “……”   刚刚被梳理完,还强迫了向导,现在又将战战兢兢如惊弓之鸟般的向导丢回牢里,顾延昭本就隐隐作痛的良心会受到剧烈的谴责。   他竭力维持冷淡:“不用,星盗间讲究等价交换,你既然为我提供了梳理,我会给你优待,如果你需要其他补偿,也可以给我提。”   他说着,迈步从卧室离开了。   全然没注意到,一根精神细丝正黏在他衣服上,探头探脑。   如果说上一次来,白桓还要小心精神细丝不被发现,那么这回,已经S级顶峰的白上将,完全可以操控精神丝前往基地的任何地方。   他跟着顾延昭来到指挥部,看他从容的指挥日常事务,又看着他进了训练室,将重力加到最大,开始自虐般的训练,最后汗水淋漓,身体也带上了擦伤和红痕,这才停下来。   而雪豹则被顾延昭留在了客厅。   顾延昭的精神海舒服了,大猫咪也一样,它正舒舒服服的窝在白桓的门前,眯着眼睛晃着尾巴,慢条斯理的舔爪,不时用头蹭一蹭大门。   初次梳理过后,哨兵的潜意识很难隐藏对向导的渴求与亲近。   白桓悄悄的用丝线勾住门,悄无声息的拽开了。   雪豹一愣,啪唧摔进了房间。   它茫然的站起来,与看上去同样茫然的向导的对视,抬爪挠了挠脑袋,转了个圈往外走,准备用尾巴带上门。   哨兵的潜意识告诉它,向导讨厌它,不喜欢它的打扰,还是不要出现了。   但是下一秒,向导叫住了他:“您是首领阁下的精神体吗?”   大猫歪头。   您?   向导疏离客气的拍了拍身边的床铺,抱歉的笑笑:“我现在有点冷,您看上去很暖和,能上来给我抱抱吗?”   大猫犹豫了一秒。   潜意识告诉他,不要上前,免得让向导更加厌恶,但是,现在是向导在邀请他。   大猫迈着猫步,停在床前,打量起向导的表情。   白桓再度拍了拍床,笑道:“上来呀,小可爱。”   “!”   雪豹被哄的晕头转向,还是上了床,与向导趴在一起。   白桓将它的大脑袋抱在怀里,这里摸摸那里摸摸,捏捏耳朵捏捏脸,心中啧了一声:“瘦了。”   无论雪豹还是顾首领,都瘦了。   于是当哨兵回到房间,看见的便是这般景象。   他的雪豹死皮赖脸的蹭在向导怀里,而向导一手执着从哨兵书柜上随手薅下来的书册,一手正撸着雪豹的下巴。   “……”   首领的脸色黑如锅底。   向导们大多不喜欢猛兽类的精神体,会让他们的精神体感到不适和威胁,更不可能喜欢一个强迫过自己的哨兵的精神体。   只能是他的雪豹因为梳理后的依恋,趁虚而入,而向导顾及他的身份,忍着不适默许。   哨兵沉着脸上前,揪住雪豹的后颈,就要将他从它上拖下来。   白桓连忙伸手:“诶,诶诶!”   他将大猫的脑袋再度抱进怀里:“首领阁下?”   顾延昭的声调越发冷硬:“抱歉阁下,我的精神体没有冒犯的意思,我已经通过频段和军部联系上了,不多时就会来接你,你无需担心。”   “哦,那很好,多谢。”白桓露出笑容,下一秒,却将指尖攀上了顾延昭的胳膊,很轻的碰了碰上面的痕迹,“您受伤了?怎么了,我能帮您上点药吗?”   顾延昭猛的抽回手,手肘刚好撑在雪豹的脑袋上,将它按回了向导怀里。   雪豹:“?”   白桓再度拢住猫猫头,眉眼弯弯。   首领的胳膊起了一片鸡皮疙瘩,梳理的关系,让他很难抗拒向导的亲近,但另一方面,他又深深唾弃自己和雪豹的行为,以至于甚至无法直视向导的微笑,语调越发冷硬:“阁下,我不妨说的再清楚一点,你不需要讨好我,我不是恩将仇报的凶恶之徒,我感激你的梳理,我已经联系了军部,最迟三天——”   “我知道,您不会伤害我。”   白桓已然明白了顾延昭在想什么,他瞬间调整策略,垂下头,故作失落的抱紧了雪豹的脑袋:“我只是,有点,害怕。”   首领生铁面具下的眉头皱起,硬生生止住了话头。   白桓将鼻尖埋在雪豹头顶的毛毛里,深吸了一口:“我也很少给人做深度梳理,我,我……”   顾延昭明白了。   深度梳理,不仅是向导会对哨兵产生影响,哨兵同样会对向导产生,只不过哨兵接受深度梳理的次数少,向导则要为多位哨兵进行梳理,而面前这位向导……   很显然,他在激素和环境的双重影响下,对唯一能在星盗中保护他的首领,产生了类似斯德哥尔摩的依恋心理。   顾延昭的眉头已经能夹死苍蝇。   白桓抿唇:“抱歉,阁下,但是,我真的,有点害怕,您能留下来陪我吗?”   “……”   在决定绝不会再度越界,强迫向导的第一个晚上,哨兵还是睡在了向导的身边。   他睁着眼睛看天花板,身边的向导却已然蹭在了他身边,将他的一条胳膊抱进了怀里。   顾延昭并不习惯和人共眠,他以为会炸一背鸡皮疙瘩,可身体却在精神契合的作用下无比放松,甚至生出了欢欣愉快的念头。   “只会维持三天。”   首领自我告诫。   三天之后,向导已然是联邦的上校,而他依然是叛乱的星盗。   等梳理的影响消退,他们再也不会有交集。 [383]if 白桓又见到星盗首领3:一颗坠入地平线的流星   白桓这几天堪称如鱼得水。   他在星盗首领的房间住下来,既不用处理繁杂的事务,也不用起床上班,每日睡睡觉,吃吃哨兵的豆腐,再撸撸哨兵的猫。   每日和哨兵同床共枕,虽然没有梳理失控做理由,没法再进一步,但白桓总是装作冷,半夜往顾延昭怀里挤,顾延昭也总是默默揽住他,不动神色的抱好。   哨兵并未拘束他,给了他一定范围的自由,于是,白桓甚至开始尝试做饭。   当向导眉眼弯弯的将一盘不知名的菜端上餐桌,殷勤的要顾延昭尝尝时,顾延昭以为,这依然是向导在曲意迎合,奉承讨好。   首领垂眸看面前其貌不扬的饭菜,表情没有丝毫波动,径直夹起一块放入口中,便讶异的挑起了眉头。   白桓:“是不是味道不错?”   他喜欢制作稀奇古怪的饭菜,大多是黑暗料理,偶尔也能撞上几道顾延昭特别喜欢的。   之前在军部,顾延昭就只吃食堂,现在成了星盗,更是寡淡,白桓正盘算着,如何将他手感非常好的,油光水滑的大只豹豹养回来。   “……嗯。”   总之,向导开始在各个小地方,入侵哨兵的生活。   首领的床变成了两个人的,一开始楚河汉界,睡着睡着,他就会被向导扣进怀里,被子也总会在半夜被另一个人扯过去,食堂味同嚼蜡的饭菜,变成了向导特色的爱心小点心。   当哨兵第三天没能出现在食堂,而给主卧送菜的星盗敲响房门,向导像是房间的另一个主人般出来,从他手中接过,再含笑道谢的时候,关于凶残霸道首领和被俘虏的清贵小向导的故事,经过口口相传,已经改编出了强取豪夺,虐恋情深,破镜重圆,一见钟情,恩怨宿敌,禁忌之恋等多个版本。   星盗们甚至发现,他们的首领开始在训练后涂抹药膏。   淤青红肿的部分被小心翼翼的揉开,再覆上柔软的药膜,带着药草的清香。   甚至于首领的那只雪豹,都开始不一样。   前段时间哨兵精神海濒临崩溃,雪豹也疏于打理,炸毛打结,一双眼睛又冷又阴沉,遍布血丝,无人敢靠近。   而深度梳理后的第二天,雪豹被白桓塞进了浴室的浴缸,劈头盖脸的浇了一头水,还用上了星盗们打劫时截获的宠物香波,指尖打着旋,上上下下戳了个干净,将雪豹所有打结都梳开了。   白桓还非常坏心眼的挑了个奶呼呼的味道,以至于后面几天,都是这么奶不唧唧的味道。   重新变美变漂亮的雪豹对镜自赏,咪咪喵喵的扑过去去蹭白桓,连眼神都变得无辜清澈了,甚至主动翘起尾巴,允许向导打了个蝴蝶结。   然后,雪豹就这样拖着蝴蝶结,带着牛奶味,在全基地招摇过市的走来走去。   星盗们多多少少都被上司的雪豹揍过,当下恨不能自戳双眼,而顾延昭表情一言难尽,还是默许了。   算了,马上军部的救援就要来了,向导要绑,随他吧。   只是偶尔,很偶尔,在向导撸着雪豹头,用奇妙的夹子音夹“谁是我的乖宝宝呀~?”,而雪豹主动咪咪两声,将重的要死的脑袋递上去,力求用肢体语言表示“我是你的乖宝宝呀!”,一人一豹玩的不亦乐乎,的时候,哨兵会情绪莫名的移开视线。   可怜的蠢豹子,丝毫不知道向导只是在虚以委蛇,等他脱离困境,再会想起这段经历,只会觉得厌恶和恶心吧。   短短三天内,白桓就这样,像他那架坠毁的飞行器,或是一颗坠入地平线的流星,以不可抗拒的力道,砸进了哨兵的生活。   他填满了顾延昭生活的方方面面,逼的哨兵只能不断自我告诫,不能相信,不能眷恋,不能沉迷。   没有联邦的上校会对蛮夷之地毁容的哨兵心生好感,仅仅是一种权宜之计。   第三天的时候,军部的救援部队如约赶到了荒星的边缘。   顾延昭开着飞行器横跨两个星域,将向导放到了指定的位置,眉目冷淡疏离:“再有两个小时,你们的人就来了。”   白桓:“嗯,我知道。”   哨兵在某些原则方面非常固执,他说了要将白桓送回军部,就一定会送回军部。   白桓没打算在方面和顾延昭死扛,他确实必须回军部,借助父母的力量彻查当年的事情,等为顾延昭翻案,才能名正言顺的将自家哨兵和雪豹宝宝接回来。   前世他就查询过了,顾延昭这支星盗队伍军纪严明,是少有的异类,几乎没有劫掠杀人等恶意事项,更多的是星盗之间的冲突,等将人接回来,针对他这些年星盗的经历,可能面临牢狱的指控,军职也会被一撸到底,但是凭顾延昭的能力,回来是迟早的事,白桓也可以打点照顾。   因此,在基地的三天,白桓的操纵精神细丝,将整个地形摸了个透彻。   他额外倾入指挥系统,锁定了星球的坐标,星盗的整个防御系统,在S级巅峰向导的扫描之下,便如透明一般。   临走前,白桓再度叫住顾延昭:“首领,我能再看看您面具下的面容吗?”   顾延昭不喜欢在他面前暴露面容,尤其是有伤痕的一面,总是规整的藏在生铁面具之下,仅露出一双冷肃的眸子。   顾延昭默了三秒:“可以。”   他不明白向导为何要看,毕竟这并不好看,只能归咎于,向导希望记住他的面容,好日后报复。   于是白桓上前,亲手解下了面具。   首领兀自垂眸,长睫覆盖住灰蓝的眼眸,白桓便捧起了他的脸,在疤痕上再度亲了一口:“那再见了,首领阁下。”   顾延昭:“……嗯。”   到了这一步,向导的戏居然还演的周全。   至于所谓的再见,当然只是离别的客套话,向导涵养很高,温和礼貌,他们谁都知道,军部的上校和荒域的星盗不会再见,除非你死我活。   他拍了拍旁边热情朝向导晃尾巴的雪豹,语调淡淡:“走了。”   这只愚蠢的雪豹根本不知道,向导压根不想和他再见。   一直到飞行器起飞,消失在视线尽头,雪豹还顶着蝴蝶结的尾巴,用爪子不停的擦玻璃。   白桓笑眯眯的冲它比口型:“乖宝,等我回来接你。”   雪豹热烈回应,顾延昭目不斜视,表情莫名。   接下来的日子,对顾延昭而言,似乎没有什么不同。   他照旧孤身一人,带着生铁面具,身边跟着他的雪豹,除了房间略显空旷,食堂的饭菜有点难吃,一切如常。   但是雪豹开始时常打理自己。   它洗澡洗的更勤,喜欢上了牛奶味的香波,由于没有手不能搓毛,只能用头拱主人求助。   顾延昭心中烦闷,心说你洗澡也没用,他走了,不会回来了,再也不会,明白吗?可看着雪豹明亮无辜的眸子,还是接过了梳子,认命的替它打理毛发。   变故出现在一次与相邻星盗团的火拼中。   对方是一支老牌的星盗贼势力,手上的重型武器比顾延昭这边多上不少,眼看着冲突即将剧烈爆发,两方的侦察兵同时回来,面色极其难看。   联邦的军队不知道怎么得到了双方的宇宙坐标,将这片星域彻底锁死,歼星舰围的水泄不通,无数架炮管正对着他们的方向。   军方难得出动了大批军队,隔空喊话,要他们放下武器,缴械投降,否则,便一起化作宇宙灰尘。   顾延昭倒是无所谓生死,但是队伍中的其余星盗不曾犯下死罪,他们还想活着。   他只能缴械。   当双手扣上手铐时,顾延昭一阵恍惚。   面前的是为普通的士兵,入伍不久,等级不超过B,如果他还在联邦,这该是他的后生晚辈。   而非现在这样,被人扣住脊背,押入船中。   或许因为是星盗首脑,顾延昭分到了一间单人隔离牢房,三面厚重的墙壁,一面精钢围栏,守卫通知他:“准备一下,后方向导已经在往这里赶了,两个小时后接受审讯。”   顾延昭不语,只是漠然。   对哨兵的审讯,一般会从后方抽调向导完成。   向导对哨兵的精神海存在天然压制,哨兵们会被束缚在刑椅上,注射镇静针剂,向导们再暴力的撬开他们的精神海,稍稍勾动,便能让哨兵痛不欲生,直到哨兵承受不住,濒临崩溃,交代一切为止。   这套流程他很熟悉,在32区,他已经完整的遭遇过一遍了。   军舰上的守卫比32区更加严密,他大概很难找机会,从这里突出去。   而此次审讯,不仅仅包括他作为星盗的所作所为,同样包括,那场32区的旧案。   那场牵涉多个向导,令他的数名部下惨死,在他脊背上留下纵横交错的伤口,令他身陷囹圄的,旧案。   先前,顾延昭始终没有认罪,直到叛逃,口供证据链都从未完整,而这回,白家一定会想办法,要不让他开口认罪,要不,让他死。   时间一分一秒的流逝,牢房的寂静将时间拖的格外漫长,顾延昭只是安静的坐在简陋的铁架床上,像一尊沉默的雕塑。   可囚服掩盖之下,哨兵却无声攥紧了掌心,直到鲜血溢出,都没有松开。   终于,咔哒的解锁声响起,顾延昭抬眼,守卫正站在门口:“和我来吧。”   他带着顾延昭穿过囚室,走入审讯室,刺目的白光从头顶亮起,将室内找出一片明晃晃的惨白。   很快,哨兵听见了长靴扣地的足音。   那位审讯他的向导,正一步一步,朝审讯室走来。 [384]if 白桓又见到星盗首领4:我想和你结婚!   三秒后,审讯向导自门后绕了出来,顾延昭看见他的瞬间,便是瞳孔一缩。   灰蓝长发,银白眼瞳,眉目矜贵,不是那名曾与他共赴巫山的向导,又是谁?   下一秒,他的视线落在向导胸前的铭牌上,面容空白两秒,化作无声的讽笑。   “白桓。”   居然是白家人。   那一刹那,巨大的荒谬和悲哀攫取了顾延昭的心脏,他牵了牵唇角,倒是有些想笑了。   难怪,难怪基地的地址位置忽然暴露,难怪军部对他们的区域布防了如指掌,向导在他身边虚情假意,为的,原来是这个。   就是不知道,向导当日的坠机,后来的曲意逢迎,到底是意外,还是从始至终,便是一个阴谋。   而如今,向导亲自审讯,大抵就是为了报昔日囚禁之仇。   哨兵垂下眼帘,将脸埋入了阴影处。   白桓将资料摆在了顾延昭的面前,拉开金属座椅,坐了下来。   他公事公办的拔开钢笔,朝顾延昭笑笑:“首领,我们又见面了。”   顾延昭沉默不语。   白桓:“按照军部要求,我需要进入您的精神海,以确保没有欺骗和隐瞒,我想,您应该没有异议?”   精神海是哨兵们的潜意识,任何欺诈都不可避免的在精神海中掀起波澜,军部的审讯,默认要求哨兵敞开精神海,让向导进入。   当然,不愿意敞开也没关系,配合针剂,由向导暴力撬开就是。   抵抗没有意义,顾延昭无声放开精神海,任由向导进入。   于是,白桓再次看见了那片一望无垠的纯白雪原。   经过深层梳理,这里已然没有风暴,只安静的落着雪,而顾延昭的雪豹藏在岩壁之后,悄悄的打量着他。   大猫的身上传来了难过的气息。   白桓稍稍解读,大概是“审讯”“探查”“欺瞒”“被厌恶”。   哨兵的潜意识曾很喜欢他,但现在,它觉得自己即将被白桓伤害,而白桓曾表达的一切喜爱,也仅仅是为了探查而不得不做的伪装。   ——他根本不喜欢我,他讨厌我。   白桓轻声:“宝宝?”   他上前一步,雪豹便后退一步,再上前,再后退,雪豹看着他,瞳孔缩起,忽然朝向导哈气,后退一步,掉头就扎进了雪原中,借着雪地的隐藏,开始拔足狂奔。   白桓抬手。   被按住了。   白桓甚至没有放出精神体,就单手控住了雪豹的后颈,雪豹哀叫一声,剧烈挣扎,像一只溺水的猫,大尾巴不停的扑腾,甩来又甩去。   这当然是无谓的挣扎,在精神领域,向导是绝对主宰。   雪豹像是终于认清了现实,不再挣扎,它蜷缩起来,将柔软的腹部护在身下,瞳孔瑟缩,耳朵紧贴头皮,变成了飞机耳。   白桓蹲下来,轻柔的挠挠它:“是我啊,小雪豹,不认识我啦?”   向导在雪原上坐下,将雪豹脑袋抱进怀里,顺着它的脊背从上撸到下,额外安抚的揉了揉脑袋,等雪豹的肌肉不再像先前那么紧张,又顺手将他拍来拍去的大尾巴拉在手中,从尾巴尖撸到尾巴尾。   白桓俯身亲亲它,哄道:“好了,好了,和我生分了?乖宝宝乖宝宝,我又不想把你怎么样,只是普通的例行询问而已。”   “……?”   雪豹耳朵抖了抖。   潜意识里的悲伤和自嘲还在一阵又一阵的涌来,主人早已下了判断,向导对他的一切感情都是假的,是为获取情报的迷惑,雪原会被炸碎,风暴将席卷一切,它会被伤害,会受伤,这些笃定像一个个烙印,烙在了精神体每一处。   可身边,向导将它拉到了膝盖上,手法和之前一模一样。   它都已经落到军方手里了,还这样虚以委蛇,有必要吗?   身体和精神的割裂感让雪豹陷入了巨大的茫然,它狐疑的晃着尾巴,脑海中一团乱麻,身体却在向导老道的安抚下放松下来,甚至翻开了肚皮,邀请向导来撸他。   向导眉眼弯弯,毫不客气的将脸埋进去吸了一口。   而审讯室中,顾延昭面前,白桓已经翻开了笔记本。   他客气的开口   “阁下,能否和我说说,您主宰的星盗团,在过去有过多少次主动劫掠?”   “您是否曾抢劫过军方的航船?”   ……   公事公办,向导一句一句的问完,星盗首领不知何时,却攥紧了指尖。   面上,两人一问一答,举止正常,可在摄像和录音都无法监视的精神海里,他的雪豹已经被向导极佳的手法撸的浑身瘫软乏力,尾巴哆哆嗦嗦的盘上了向导的手臂,不停发出巨大且喵呜的声音,也不知道是希望继续,还是要他停下来。   如果这是向导诱敌放松的技巧,这只不值钱的雪豹,会让他成为巨大的笑柄。   等笔记本上二十多个问题问完,哨兵已然控制不住呼吸。   他眼神复杂的看向白桓,不明白这是戏弄亦或者什么,但白桓已经起身,咔哒一下,解开了拘束椅上的束缚。   他轻声:“阁下,今日的问询结束了了,请和我来吧。”   顾延昭默然起身,跟在向导身后。   从始至终,向导都没有提及白家一案。   而这回,向导也并没有带他回监狱,而是回了舰船上军官的住处。   白桓滴滴两声打开房门,将顾延昭带进来,等大门关闭,这才笑道:“我对外上报,你的精神海有部分区域目前我难以企及,需要更多的时间相处尝试,你先住我这里,但是抑制器,我暂且不能帮你解开。”   顾延昭看他一眼,依旧默然。   他从始至终不发一言,似乎向导的任何举动都不会让他受伤,也做好了接受最坏情况的准备。   但是跟着白桓走入室内,毫无面具遮挡的伤疤暴露在灯光下的刹那,首领还是不自觉的偏头,用碎发将患处藏了起来。   白桓像是没看见:“我给你准备了衣服,先洗个澡,然后过来吃饭?”   顾延昭漠然取过,转身走进浴室。   五分钟后,哨兵打理好了自己。   他懒得吹头发,任由湿漉漉的半长银发垂坠下来,恰好遮住伤疤,在白桓对面坐下。   向导将炖蛋和汤递给他,从卧室拿出了吹风机。   见哨兵疑惑的望过来,白桓便笑笑:“你吃你的,头发湿着不好,我帮你吹。”   顾延昭蹙起眉头,终于开口,说了审讯外的第一句话:“不必。”   白桓:“没关系呀,和我客气什么,我都帮雪豹吹过很多遍了。”   “……”   那只不值钱豹子洗完澡,都是白桓帮吹的,雪豹只会趴在地上,享受的眯起眼睛,再左右晃荡尾巴。   顾延昭再度不说话了。   白桓打开了吹风机。   他撩起顾延昭耳侧的碎发,指腹刚好触碰到他的伤疤,不经意掠过后,转而拨开头发,抚摸头皮,顾延昭眉头越蹙越死,甚至无法分辨吃进嘴里的是什么食物。   终于,五分钟后,吹风机关闭了。   白桓用指尖搓了搓,饶有兴致的给首领做了个发型,笑道:“好了。”   顾延昭抿唇,依旧不知道如何应对。   他想要开口询问,向导到底想做什么,想要军方快些决定对他的处置,想要将一切问题摆到面上,摊开来撕破脸,好过独自的猜疑挣扎。   但最终,当向导问:“好晚了,去睡觉吗?”的时候,他还是沉默的站了起来。   跟在向导身后,上了向导的床,当身边凹陷一块,向导也一同翻身上来的时候,顾延昭麻木的精神,终于被拨动了。   他嗓音干涩:“我们,睡一起?”   向导的卧室,只有一张床。   白桓歪头:“对啊,之前不也是吗?”   他朝顾延昭笑:“出门在外执行任务,条件有限,设施简陋,首领就先包容一下。”   “……”   顾延昭张了张嘴,没有说话。   他们谁都知道,这根本不是让他包容的事。   哨兵的面具早就被扣下了,如今,他狰狞的伤口就直白的暴露再向导的视线中,顾延昭甚至能清晰的从瞳孔的倒影里,分辨那片凹凸不平的痕迹。   所以,现在在做什么呢?   他敞开了精神海,他没有反抗,他配合了审讯,向导何必再如此,惺惺作态。   紧接着,白桓伸出了手。   他揽住哨兵僵硬且紧绷的身体,很自然的将自己偎了过去,如同之前在基地上的时候,他甚至将脸颊与哨兵蹭在一处,偏头在伤疤上落下了亲吻。   “哥哥。”白桓轻声开口,“我调查了当年白陵的事。”   掌下的身体骤然紧绷,顾延昭抬眼直刺向白桓,眸光极其凌厉。   猝不及防的被向导亲了。   后来的顾上将被白桓养的太好,每次看他,眉眼间都只有温吞的情意,这般冷肃的顾延昭,白桓许久都不曾见过。   于是,哨兵的严厉只维持了一秒,又化成了不解的茫然。   白桓:“我是白家人,但我和白陵不是一支,32区的事,军部已经派遣人调取记录,着手彻查,哥哥,你不需要担心这个,接下来的审判,也只会和星盗有关,一旦白陵那件事坐实,军部处于补偿,会为你降低刑期的。”   “……”   顾延昭顿住。   这似乎是一个巨大的玩笑,亦或者是撬开他的嘴,逼他认罪的某种把戏,哨兵皱眉,定定看了白桓许久,都没能从向导好看的脸上看出敷衍和戏谑。   许久之后,哨兵哑声开口:“这是什么意思。”   “你这样做,目的是什么?”   军部的高级向导拉拢一个被捕的星盗,除了让自己前途蒙羞,没有任何好处。   白桓便又笑了。   “还不明显吗,哥哥?我以为已经很明显了。”向导抱怨道,“哥哥,我好喜欢你,第一次见面就喜欢,所以……”   他大声宣布:“我好想,好想和你结婚!” [385]if 白桓又见到星盗首领5:今天,也让我的水母一起来,可不可以   那一刹那,顾延昭险些以为他在幻听。   这是什么新型的讯问方式?亦或者白家编织出的甜蜜陷阱?为了他这个落魄的星盗,情愿派出一位高阶向导?   可白桓银白的眼眸正定定的注视着他,眸中全是顾延昭看不懂的东西。   他揽住了顾延昭的胳膊,亲昵的蹭了蹭他的手臂:“哥哥?为什么不说话?”   向导以为他没有听清楚,好脾气的重复了一遍:“哥哥,我说,我想和你结婚。”   下一秒,顾延昭陡然扣住了白桓的肩胛,翻身将他仰面压在了枕头上。   即使注射了抑制针剂,S级哨兵的实力依然不可小视,白桓稍动了动,却被压的更死。   向导歪头,灰蓝长发蜿蜒铺满,示弱道:“哥哥?”   顾延昭俯视着他,眼眸中满是冷意:“你说你喜欢我?”   白桓乖巧点头:“对,好喜欢。”   顾延昭:“把你的精神体放出来。”   白桓不明所以,却还是听话的将水母放了出来,房间太小盛不下他的冥河水母,便用了大西洋海刺的拟态。   柔弱漂亮的水母漂浮在一旁,用触手碰了碰顾延昭,算作打招呼。   顾延昭却并未看他,冷冽的眸光依旧注视着白桓,他轻轻俯身,将狰狞的伤口凑的更近,几乎沾满了白桓的视线,眼眸也微微眯起。   “向导。”首领轻声,“既然是你说你喜欢,现在,做给我看。”   除了第一次梳理引发的结合热,后头三天同床共枕,向导从未越界,没有人能在亲密关系中掩盖厌恶的本能,更不会有向导对着他这张丑陋的脸,还能有所反应。   即使向导真的能遮掩住身体的本能,他的精神体也会呈现出躲藏和避让的姿态。   向导睁大了眼睛。   他定定看着顾延昭,银白的眼眸微微闪烁,满是不可思议:“啊,哥哥,你,这——”   顾延昭眼中讥诮更盛。   他忽然感觉索然无味,浑身的力气都被抽干了似的,便松开了牵制向导的手,主动侧脸,将伤疤移开了白桓的视线,冷淡道:“睡吧,向导,不要再做那些无用的事。”   下一秒,天旋地转。   白桓翻身抢占了主动权,一把按在哨兵的肩头,将他重重撞上的广木头,木料上垫了层皮质软包,不疼,却见哨兵弄懵了,他愕然抬眼,向导与他的位置已完全调换,白桓居高临下的俯视着他,瞳孔中闪烁着晦暗的火光。   “哥哥。”白桓轻声道,“我本来觉得,以你的性格,是很难接受婚前这些的。”   他说着,慢条斯理的扣住了哨兵的手腕,将它们束缚过头顶。   “而且,你被注射了抑制剂,现在应该不太舒服,我本来是觉得,要忍一下的。”   “……?”   顾延昭的眼眸睁大,表情比刚刚的向导还要愕然,像一只受了惊吓的大猫。   白桓俯身,凑在哨兵的耳旁抱怨:“而且,哥哥,你怎么敢的,怎么敢在这种时候,让我把水母一起放出来的?”   前世他怕吓到顾延昭,虽然水母在精神海里蠢蠢欲动,但还是按捺到了结婚许久之后,两人感情稳固,再叠加上顾延昭升中将心情好,这才和水母一起,前后来了那么一次。   就这么一次,将顾中将吓得抱着被子住了三天单位,中途遇上新兵训练,几个校官起哄,让顾延昭下场露一手,顾中将表情冷淡的站在校场边,板着一张死人脸,楞是半天没动,只将雪豹丢出去,按趴了刺头。   新兵们都觉得顾延昭高冷,只有中将自己知道,他现在根本没办法做踢抬的动作,光是站在维持姿势,就用尽了全力。   白桓轻声:“这可是哥哥自己要求的,不可以一半反悔哦。”   ……   还未过半,顾延昭就后悔了。   他从来没有想过,向导精神体那些柔软的,无害的,纤长又漂亮的东西,可以用来做些什么。   它可以探索,挤入,也可以圈成环,向中心施加压力,甚至,向导还轻声介绍:“哥哥,为了避免你以后生我的气,我必须提前告诉你,我的精神体其实不是大西洋海刺,海刺只是它比较漂亮的拟态之一哦,我之所以让它用这种形态和哥哥见面,只是希望哥哥喜欢它啦。”   白家的海洋生物类精神体都擅长拟态。   擅长,拟不止一种的态。   它可以带上吸盘拟态成章鱼,可以像海月水母那样模拟出刺细胞,带上轻微的毒素,令人感到灼烧痛,甚至模拟出一部分海洋生物轻微的电击功能,而如果白桓想,可以让这些不同的特征在水母的不同部位,同时显现。   水母每根末梢的后端,都可以分化出不同的形态,用在同一时间。   “……”   哨兵比前世的经验和忍耐力差了太多,试图拂开向导,从旁边离开,又被拉着按回来,白桓的实力不逊色于A级哨兵,更不用说,顾延昭注射过抑制剂。   于是,可怜的星盗首领只能将自己往罪魁祸首的怀里塞,这回,他也顾不得遮挡受伤的脸颊,只顾着埋入白桓的怀里。   像一只被欺负了,无处可去的小动物:“水母,让它回去……”   白桓也不敢欺负的太过,哄到:“好,好好,让它回去,让它回去。”   但嘴上说说,他还是又放任水母欺负了片刻,才将兴致勃勃的精神体放回去。   等顾延昭再度醒来,已经是第二天了。   星盗首领浑身难受,表情晦暗不明。   白桓处理完今日的事务,刚好回来,端着一杯牛奶,放到首领身边:“还好吗?喝点牛奶润喉?”   这时候,他倒是衣冠楚楚,风度翩翩了。   顾延昭嗓音发哑,心头闷着一股火气,却也不知火从何来,最后只接过牛奶,一饮而尽。   向导乖乖坐在他身边,灰蓝长发扎成低马尾,从檐帽四周披散下来,看着斯文又有礼貌,任谁也无法将他同昨晚那个,联系起来。   白桓见他接过牛奶,喜笑颜开,伸手摩挲着他的指尖:“哥哥,这回,我们可以结婚了吗?”   顾延昭一口气险些没喘上来。   他心中复杂,事以至此,向导的喜欢不需怀疑,如果不是生理性的喜欢,根本弄不到那个地步,只是……   顾延昭:“你真的要跟我结婚?”   “当然。”白桓小小声,“不可以始乱终弃哦,哥哥。”   顾延昭默然片刻:“即使,我可能要坐很多年的牢,即使,我可能拖累你的前程?”   白桓:“你不会的,哥哥。”   他说到做到。   32区案件的追查速度,比顾延昭预想的快上许多。   向导用了点诱供的手段,让白陵的几个跟班自行认罪,而后,这场借助职位谋害前未婚夫的案件,便被摆上了台面。   军部上下哗然,民间风波讨论不断,影响极其广大,而一众舆论对顾延昭这位少校辗转成为星盗首领,也是惋惜为主。   当所有证据摆上审判台,综合考虑舆论等原因,再折算曾经的军功,顾延昭的刑期,仅仅只有半年。   在入狱前夕,白桓带哨兵去领了证。   顾延昭缺乏安全感,半年的时间足够让向导变心,他虽然嘴上不说,但雪豹黏黏糊糊的不愿意走,白桓是能看出来的。   当两人拿到证明,彼此身份的后缀上带上了对方的名字,顾延昭看了又看,一颗心便落回了实处。   白桓:“哥哥,带你回家给我爸妈看一眼。”   为了将没有安全感的雪豹拐跑,白桓先斩后奏,证领完了,才将人带回家。   “……嗯。”   换上得体的西装,修剪头发遮挡疤痕,让它们不要太醒目刺眼,再在雪豹的脑袋上系上一个绅士领结,最后敲响房门,顾延昭已经做好了被白桓家人刁难的准备。   自家前途无量的孩子被星盗拐跑,怎么想,白家的家长都不可能给他好脸色。   但是哪怕做好了准备,看见白上将林少将的时候,顾延昭还是愣了片刻。   他知道白桓是白家人,但他不知道,白桓居然是这两位的孩子。   这一对夫妻是军部哨兵向导结合的绝佳案例,两人的威名贯穿了顾延昭的整个学生时代,星盗首领手足无措,手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林少将和顾延昭打过招呼,蹲下身,主动朝雪豹递出手:“你好?小朋友。”   白上将也在白桓警告的视线中伸出手,和顾延昭交握。   向导全程都很护着他,两位长辈也展现出极大的善意,似乎并不介意顾延昭曾经的过往,临走时,还是顾延昭忍不住低声询问:“两位,我曾经做过星盗,你们的孩子与我成婚,你们不介意吗?”   林染少将趁机撸了把大猫的头,握住它的一只爪爪,笑道:“怎么会!雪豹是个好孩子,对吧?”   做了这么多年向导,见过形形色色的哨兵,她的眼光比白桓更加毒辣,白桓都能分辨出哨兵的善恶,准确在一堆猛兽中找到最善良的那个,她当然也可以。   白上将也是颔首:“32区那边,到底和我也有关系,我应该给你补偿,我会支付一笔星币,给当年受害的所有人,而你,你潜力很高,等你从监狱出来,便到第一军来吧。”   不论从个人情感还是联邦声誉方面,他都会补偿。   而赶在进监狱前,涉事向导的审判也下来了。   白陵终生监禁,他的几个跟班刑期不等,而顾延昭懒散躺在向导的身边,即使马上就要入狱,心情也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他住进了向导名下的一栋二层小楼,一楼有一处漂亮的花园,雪豹在花园里跳来跳去的扑蝴蝶,明亮的阳光穿过窗棂,落下细碎的光斑,而顾延昭看向身边,俊美漂亮的向导正拿着笔记,在上面写东西。   “你的情况比较特殊,而且之前做到了校官,可以申请单人监狱,我每个礼拜都会去看你,给你带生活用品。”   “衣服,袜子,毛巾,牛奶,饼干等食品,还有打发时间的报刊小说。”他将列表展示给顾延昭:“看看,有没有缺的?”   顾延昭随手滑了滑,在白桓身边蹭了蹭,摇头:“没有。”   阳光正好,精神海无风无浪,而他放松的想要睡觉,似乎从进入32区开始,再也没有这般放松闲暇,又惬意的时刻了。   半年的时光一晃而过。   监狱里作息规律,而他顶着32区重案受害人,准S级向导契约对象,白上将的儿婿三重身份,完全没有人为难。   向导每半个月来一次,撸撸雪豹,薅薅哨兵风平浪静的精神海,而顾延昭只是度过了一段堪称放松的时间,读了几本向导带给他的书,便安安稳稳的,从牢狱里出来了。   出狱当天,同样阳光大好,白桓在监狱门口等他,给了他一个大大的拥抱。   他在人潮往来的大街上拽过顾延昭,拉着他便开始亲吻,而生性内敛的哨兵难得没有抗拒,只是将自己与向导更用力,更用力的抱在一起,如同抱住了整个世界。   他的世界曾空无一物,却被一颗流星般闯入的向导,突兀的填满了。   他们一同返回二楼小别墅。   向导做了一顿大餐,给哨兵展示了这半年发生的事情,军部和白上将个人支付的赔偿全部到帐,悉数赔偿。   不知道什么起,这顿饭吃着吃着,两人就又滚到了一起。   哨兵难得开放,居然在沙发上便对着向导做出了邀请,而白桓眼神闪烁,忽然开口:“哥哥,今天这么重要的日子,我提个要求可以吗?”   顾延昭不明所以,点头同意,在此种情境下,无论向导提什么要求,他都会同意。   向导双手合十,楚楚可怜,面露期待:“那,哥哥,今天,也让我的水母一起来,可不可以?”   “!!!”   这个不可以! [386]if 陆时钦成为男宠:没说反抗军首领是大美人啊!   if 陆时钦变成男宠   当被米尔用枪指着后脑,压到瑟兰面前,指名道姓的让陆时钦安慰时,陆时钦看着瑟兰,心中隐秘的啧了一声。   反抗军首领,原来是个大美人啊!   白毛蓝瞳的大美人。   陆时钦以前看动漫打游戏,最喜欢的就是白毛蓝瞳类的角色。   反正已经走到了这一步,陆时钦也没有其他退路,要他安抚一个符合心意的大美人或安抚一个其貌不扬的丑人,他当然选大美人,看着就心情愉悦。   8848在旁边飘来飘去,焦急的团团乱转,还分出精力安慰宿主:“宿主,没事,潜龙困于渊,大丈夫不必在乎一时荣辱,须知破釜沉舟,百二秦关终属楚,卧薪尝胆,三千越甲可吞吴……”   陆时钦伸手捏住黑光团:“8848,你在这写高中作文呢?给我闭嘴。”   8848委屈:“窝是在宽慰您,让您不要太难过。”   陆时钦:“啊?难过?我没有在难过啊。”   他又不是本土雄虫,没有什么雄虫伺候雌虫就是丢脸的文化,也没有雌虫必须服侍雄虫的想法,陆时钦的想法很简单,赢家通吃,瑟兰能从边境带领反抗军,一路杀入主星,那他就是厉害,陆时钦心悦诚服,甘拜下风。   而自己作为亡国之君的皇子,改换门庭投靠新主,利用自己在旧世家中的影响力,帮助新主顺利夺权,那也是理所应当的,而以帝国对雄虫的优待,以及标记后雌虫对雄虫的特殊依恋,他肯定不会死,最多也就是当个无实权的闲散王爷,安度晚年。   况且,瑟兰还长得这么漂亮。   睡……不是,安抚,安抚这样权势滔天的大美人,他根本不难过嘛。   8848也没要求他拿满分,任务中有好几个分项任务,比如修订律法,缔造盛世,做不了皇帝,他同样可以通过当皇帝身边人,通过枕头风的方式达成部分任务。   抱着这样的想法,陆时钦环顾四周,满意的发现其他雄虫都是歪瓜裂枣,当下上前一步,彬彬有礼的朝瑟兰行礼,表达了希望安抚他的意愿。   毫不意外的被拒绝了。   瑟兰咬牙:“滚。”   陆时钦:“啧,真倔。”   他退到安全距离,抱臂打量他,大美人难受的站都站不直了,瞳孔早化为竖瞳,额头冷汗涔涔,银白长发早被汗水浸透,一缕一缕的结在一起。   就好像宠物店老板看见名贵布偶的猫毛打结了,陆时钦有点手痒,老想顺手帮他捋顺。   初次安抚以失败告终,所有的雄虫都被瑟兰拒之门外,米尔等人没有办法,但瑟兰情况太差,随时可能需要雄虫,又不能放他们走,只能在皇宫中圈了一块地,暂时将雄虫们囚禁起来。   一离开瑟兰威压的笼罩范围,雄虫们纷纷开始小声咒骂。   能被聚集在这里的,都是主星的贵族,何曾受过这种委屈,当下满口污言秽语,其中几个不屑道:“切,打进主星又如何,有种把我们全杀了。”   这里的每个雄虫都有几个身居高位的雌虫伴侣,就算为了雄主的信息素,他们也不会放任雄虫去死。   “还不是得借几个商政世家的势,而且都失控成那样了,迟早要找雄虫。”   “等被深度标记,还不是要被雄主影响,到时候怕不是要趴在地上求雄主给他信息素,现在清高个什么劲儿,个*货。”   守卫用枪托敲了敲地面,雄虫们悻悻看了一眼,收了声。   雌虫需要雄虫的信息素,而被标记后的雌虫会本能的想要亲近和保护雄虫,这是难以改变的事情。   说着,有虫碰了碰陆时钦:“二殿下,您怎么看?”   全场他地位最高,如今卢卡斯已死,虫族皇室只剩下陆时钦一个了,主星的其他老贵族如果想复兴皇室,只能从他这里下手。   陆时钦:“我?我挺佩服他的。”   需要信息素,是雌虫刻在基因里的悲哀,瑟兰难受成这样,还能对他们几个移动信息素库视而不见,心性坚韧远超常人,陆时钦愿评价为——一代枭雄。   他伸出大拇指,由衷道:“厉害,真厉害。”   他心中没有雄虫对雌虫的批判,更没有鄙夷或贬损,只剩下对一代枭雄的倾佩。   8848悬浮在一旁,表情微妙:“宿主,您真的一点不介意吗?”   在这样下去,真的要变成枭雄的男宠了啊喂!   陆时钦摸摸下巴:“瑟兰大概率是要在整个虫族青史留名的人物吧,我一点不介意。”   他虽然是个直男吧,但骨子里还是有点智性恋而且慕强,他记得以前在宿舍和舍友们讨论,问到底能不能接受同性,一开始大家纷纷摇头,后来话题说开,有人说要是秦皇汉武,卫青去病,卧龙公瑾,那类史书之上浓墨重彩的风流人物,那是完全可以的。   况且,瑟兰长得那么漂亮。   身边的守卫将一切看在眼中。   接下来的三天,一切风平浪静。   其他雄虫惴惴不安,因为各种小事发脾气,陆时钦安之若素,他联系亲卫队长和未婚夫,要他们顺从反抗军,隐藏保护好自己,谋后而定。   雄虫大多脆皮,容易生病容易死,大概反抗军们也不觉得陆时钦等人可以闹出风浪,没掐他的网。   于是,其他雄虫哭天喊地,各种作妖,陆时钦舒舒服服的在寝殿,打了三天的游戏。   还抽空健了个身,维持了一下胸肌腹肌。   瑟兰的情况撑不了多久,为了反抗军未完的事业,他不会也不能死在现在,迟早要选择一只雄虫。   既然决定了要做小白脸,就要有小白脸的职业素养。   果不其然,第三天晚上的时候,急促的敲门声想起,陆时钦披衣起身,米尔站在门口,下颚绷的极紧。   “阁下,请随我来。”   陆时钦颔首,和8848吐槽:“果然是有求于我,他变得好有礼貌。”   以反抗军首领的状态,他必须选择雄虫,陆时钦无论品貌还是身份,都是上上之选。   瑟兰此次夺位,虽然掌控的军权,但不少地方世家在观望政策,属于非暴力不合作的态度,反抗军首领和皇室硕果仅存的皇子结合,将陆时钦变成吉祥物,能大大削减篡位的非法性,拉拢主星的老旧贵族势力,避免冲突激化,这种情况下,性子烈如米尔,也不得不对陆时钦客气一二。   陆时钦:“还有一个问题,你们首领的失控程度太深了,如何保证我的安全?”   陆时钦不介意和大美人共赴巫山,也要考虑自己的小命不是?   米尔表情微顿:“……您过去就知道。”   他将陆时钦带到门口,示意他自己去看。   陆时钦抬步而入,却是下一秒,便顿住了。   两重纱帐之后,只能看见雌虫隐隐绰绰的身形。   银发蓝眼的大美人,被绑缚在了广木之上。   他的双手手腕被精铁铸造的锁链高高束起,贝母般的翅膀也被强行从鞘中拉出锁住,绑在了两边,只能小幅度的扇动,无法攻击,甚至能用来攻击的利齿,也咬住了一枚口枷,此时眉眼微垂,便如那囚笼之中振翅的蝶。   陆时钦:“我靠……”   好,好瑟。   陆时钦当机立断,将8848一把丢出去,犹豫的看了看,没敢上前,而是凑在门边问米尔:“……这是你们老大自愿的?不会弄一半他醒了把我掐死吧?”   米尔笑了声,语调中带着浓浓的悲哀:“是他自愿的。”   反抗军如今不能没有他首领,他即使厌恶极了雄虫,为了活下去,也只能出此下策。   “请您放心,首领中途中清醒了片刻,与诸位长官开了会,主星的所有雄虫,您是最合适的,瑟兰长官说了,如果他再次失控,让您来。”   他没有细说,长官是如何满身狼狈的召开会议,又是如何平静的,将自己的身体与尊严,押上牌桌。   “我必须提醒你,阁下。”米尔的嗓音越发冷淡,“摆正你的位置,首领愿意配合被你标记,不代表你可以做多余的事情,我和其他守卫就持枪站在门外,如果你胆敢用雄虫喜欢用的那些手段,你知道后果。”   雄虫粗暴是默认的,轻微的米尔管不了,他指鞭打一类。   陆时钦笑了:“当然,我并不喜欢那些方式。”   他得到了肯定的答案,便再次锁上门,坐在广木沿,撩开了纱幔。   雌虫依然属于半晕厥的状态。   他失控了太久,挣扎到几乎没有力气,两只翅膀无力的垂坠下来,不知道是在反抗还是颤抖,瞳孔缩成一线,带着掠食者的漠然与冰冷,配上皇家蓝宝石般的湛蓝虹膜,有种摄人心魄的瑰丽。   陆时钦抬手,抚摸他满是冷汗的长发,在颤抖的眼睫上落下轻吻,又抚摸过嫣红的唇角,心道:“可惜了。”   他可不敢将口枷拿下来,雌虫的利齿足够咬断他的脖子。   可惜这么漂亮柔软,却亲不到。   也不知道什么时候,瑟兰会心甘情愿的与他接吻。   感受到掌下的挣扎陡然加大,陆时钦哄道:“我不会像其他雄虫一样,会做准备,会舒服,放轻松,宝宝。”   床头准备了油膏,虽然大部分雄虫不会用,但陆时钦还是取过。   他说着,一边准备,一边亲吻,用和缓的触碰转移雌虫从注意力,空气中,广霍和琥珀的清香无声蔓延,逐渐填满了卧室,雌虫不知道什么是时候起,彻底软了下来,脸颊埋在雄虫的肩胛,即使带了口枷,也遮挡不住小声的呜咽,陆时钦侧脸看他,情绪莫名。   明明时那么凶悍的存在,居然乖巧的像只大号布偶。   甚至还没有进入正题,只是安抚,便受不住了一次。   陆时钦再度感到,没由来的可惜。   可惜翅膀和手腕都被束死了,很多方式不能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首领能心甘情愿,无需任何束缚的,任由他里里外外欺负。   时间拉的漫长。   窗外夜色深沉,群星点点,米尔在门口转来转去,不自觉的嘀咕:“怎么会这么久?”   以雄虫的平均时间,根本不该这么久啊!难道这只雄虫真的胆大包天,敢在他们眼皮子底下玩那些花样不曾?   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屋内的灯火重新亮起。   陆时钦的声音从屋内传来:“将翅膀和手腕的钥匙拿来,温泉池放满水,我带你们首领去清洗。”   米尔下意识:“不用!”   雄虫根本不会在事后做这个,他又想用温泉玩什么!   他的首领只是缺乏信息素,不是真的要嫁给他任由他折腾!   屋内再度传来轻笑。   陆时钦慢条斯理:“去放水,朋友,相信我,你们首领绝不希望他如今的模样,被第三个人看见。” [387]if 陆时钦成为男宠2:阁下,请   等瑟兰第二日醒来,便是这般模样。   他身体清爽,失控放出的翅膀和因充足的信息素回到体内,脖颈上的虫纹也消散了,脑海中失控的苦痛仿佛从未存在过,很显然,有一位雄虫标记了他。   而现在,他正躺在一位陌生虫的身边。   雄虫的手臂绕过腰腹,将他牢牢扣在怀里,下巴正磕在他的发顶。   自打进入失控期,瑟兰从来孤生一人,他顷刻炸了一背鸡皮疙瘩,下意识翻身,一手扣住雄虫的肩膀,一手卡在了雄虫的脖颈,电光火石间,便将他锁死在了床沿。   陆时钦睁眼,便对上了一双湛蓝眼瞳。   瑟兰正半坐在他身上,居高临下的看着他,银白的长发恰好垂到陆时钦的指尖,眉目满是警惕。   二皇子立刻双手平直竖起,以示清白:“首领阁下,我没有恶意,是您的副官邀请我,对您的症状,做一些针对性的处理。”   他刻意模糊了标记的具体情况。   瑟兰微顿,蹙起眉头,似在回忆。   陆时钦一动不动,配合至极:“首领阁下,我发誓,我昨日所作的一切,仅出于帮助的目的,未有任何越界,我或许您可以放下手,我们先谈谈?”   理智回笼,辨明了来虫的身份,瑟兰蹙眉松开雄虫,陆时钦便剧烈的咳嗽起来。   他半是真半是演,指尖扶住床头,半俯下身,咳的眼中浮现水光,而瑟兰看着雄虫脖颈间的红痕,眉头便是一跳。   很显然,这是他掐的。   反抗军首领厌恶雄虫,但也算得上恩怨分明,雄虫帮助他度过失控期,没有卸磨杀驴,反而伤害人家的道理。   但要他对雄虫低声下气的致歉,反抗军手里也做不出来,便顿在原地,进退两难,一张脸冷如冰山,嗖嗖冒着冷气。   陆时钦自觉演得差不多了,也见好就收,甚至后退一步从床上下来,彬彬有礼的朝瑟兰行礼:“初次见面,首领阁下,我是皇室二皇子陆时钦,很荣幸被您选中,作为帮助您度过失控期的引导者,如今虫皇已死,或许我可以代表苟延残喘的皇室,以及各星域依然向皇室效忠的诸位贵族,与您聊上两句?”   瑟兰眉头更跳。   雄虫丝毫没有协恩图报的意思,客套的仿佛两人不是刚刚从床上下来,而是在严肃的交流峰会上,各自作为领袖,经双方代表介绍,经过一系列和谐友好的洽谈协商,正式达成了双边合作关系。   即使,他身上仅着一件真丝睡袍,袍尾一路撩到大腿,甚至领口也被拉下大半,露出大片的风光,连从来规矩束好的长发,也毛躁至极。   而雄虫同样衣衫简单,只穿了睡衣,修长的小臂肌肉一览无余,脖颈上是一圈刺眼的红痕。   “当然,阁下。”瑟兰眉目越发冷沉。   雄虫的身份,确实值得他聊上两句。   陆时钦心中松了口气,心道:“还好。”   反叛军首领憎恶雄虫,但并非不能商谈。   陆时钦便伸手做了个请的动作,主动邀请雌虫离开了带着暧昧气息的床榻:“那么,请您在沙发上小坐片刻,我为您准备茶水。”   瑟兰落座,审视过雄虫,眉目更冷。   雄虫挑不出错处,举止优雅,仪态从容,但瑟兰心中无端涌起某种描述的烦躁,雄虫越是客气礼貌,他便越是烦躁。   不需要提醒,瑟兰也明白,他进入倦怠期了。   在远古时代,虫族是异常坚贞的种族,雄虫一生仅会标记一位雌虫,雌虫的生殖腔也仅会为一位雄虫打开。   当两虫终于确定伴侣,走入婚姻,雌虫的身体会经历剧烈的激素波动,称之为“筑巢”,他们会选定一块区域化作巢穴,用柔软的羽毛和织物填满,入侵的一切生物都会被不讲道理的划为敌方,遭受剧烈的攻击,甚至雌虫的生殖腔也会被催熟,为孕育下一代做准备。   时过境迁,雄虫们在日复一日的环境中抛弃了远古的习性,可雌虫依然普遍终生只选择一位伴侣,延续着古老的基因。   在这个时间,他对标记自己的雄虫会产生前所未有的依赖欲,占有欲,连带着完成标记的床铺也被圈为了“巢”的范畴,以至于哪怕他对面前的雄虫本能排斥,身体却还是想要靠近,想要埋进他的怀中,甚至,想要雄虫伸出手,安抚的摸一摸他的头发。   两人仅仅是时局所迫下的合作关系,这种想法冒犯而失礼。   瑟兰将微不足道的欲望压下,抬眼看向雄虫:“您希望与我谈判?”   陆时钦笑道:“当然。”   他提起茶壶,清亮莹润的茶汤跌入白瓷茶盏,雄虫动作行云流水,观赏性极佳,又体贴的吹了吹,才放到瑟兰手边,笑道:“我听说,各个边境区都打出了维护皇室的旗号,正拥兵自重,如今几大军区四分五裂,首领应该也很是为难吧?”   反抗军一路从边境直捣主星,可主星之外,还有多个军团驻扎,如流沙般镶嵌在各个星域,这些军团的长官当然不愿意被反抗军夺权,目前各自为政,都在远远观望。   瑟兰:“是,又如何?”   陆时钦笑笑:“我如今是笼中鸟雀,性命全握在您手中,却也想为自己争些什么,如今主星全方位沦陷,您也知道,我是个闲散皇子,先前被大哥打压,手中并无势力,但好在还有个皇室正统的名字,您若是为难,不如让我当个傀儡,助您稳固大业,如何?”   8848给的条件是成为千古明君,千古明是很难达成了,但傀儡皇帝,虚君那也是君嘛。   他到时候再吹吹枕头风,推动一些政策,勉勉强强拿个60分,苟命算了。   见瑟兰凝眸不语,陆时钦便继续煽风点火:“我做傀儡,身家性命依然握在您手中,但是其余军区没了借口,自然不能闹事,等时机一到,我立马禅让给您,我只求继续做我的闲散王爷,余生富贵,如何?”   瑟兰眸光微动:“我得思索考虑片刻。”   这只雄虫逻辑缜密,口齿伶俐,与以往的雄虫截然不同,也没有雄虫面对雌虫的傲气,连添茶倒水都做的流畅自然,瑟兰一时竟看不透他。   然后,两虫便不说话了。   陆时钦是想着首领日理万机,他这边话说完了,对方也该走了,瑟兰却是坐在原地,慢条斯理的喝茶,不想挪窝。   倦怠期的雌虫,真的很难抛下雄虫和沾满信息素的巢,独自离开。   茶水添了一遍又一遍,陆时钦看着首领银白的脑袋一点一点,在他的沙发上昏昏欲睡,一时头皮发麻。   他敲了敲8848:“瑟兰这是什么意思?”   觉着他还有问题,借着喝茶观察吗?   而随着首领开始困倦,他的身体也在一点点的靠近,就在银白脑袋即将靠上雄虫肩头的时候,陆时钦突兀的开口:“阁下,您今日有会议吗?”   瑟兰垂眸:“……有。”   他勉强忍耐住心中的烦躁:“阁下,告辞。”   陆时钦体贴的站起来送他,笑道:“好,如果后续阁下还有失控期的困扰,我很乐意为您效劳。”   当然,只是说说。   雌虫没有那么容易失控,昨天银发蓝眼的首领太好玩了,陆时钦一下子没收住,肯定是喂饱了的。   他心中可惜,心道:“瑟兰肯定很久不需要男宠了,早知道留一手,先将感情培养起来。”   对方忙着呢,再有机会,就不知道是什么时候了。   送面色不善的瑟兰离开,陆时钦就将一切抛之脑后了。   于是,当瑟兰一天第八百次询问亲卫,二皇子是否乖顺,可有异动的时候,亲卫都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二皇子就呆在他的寝宫,没有出来一步,期间有雄虫试图找他,被二皇子婉拒了,据我们观察,他上午在健身,下午在打游戏,用的雌虫ID,在星网上和其他虫激情互喷,打完游戏又写了点东西,晚上呃,刚刚在嫌弃我们提供的餐饭太难吃。”   反抗军是养人质,可不是养祖宗,提供的吃喝都和军部雌虫没有任何差别,虽然不缺斤少两,但餐饭简单,雄虫们平常饮食精细,哪里受得了这个,个个哭天抢地。   瑟兰面色不变:“他将饭菜丢出来了?”   伪装的再好,雄虫都是一个德性。   “那道没有,他问能不能直接将食材给他,又要了些原料,好像是自己在厨房捣鼓了些东西。”   皇子的寝殿有触发,不过服侍的雌虫都被遣散了,二皇子自己动手?   瑟兰的指尖不住的摩挲着桌面,面上平静冷淡,心中越发烦躁。   倦怠期的另一重问题,便是雌虫会对自己的雄虫,产生超乎寻常的占有欲。   这点被雌虫们隐藏的很好,几乎从不在雄主面前表露,但瑟兰却难以自控地生出了一个想法——他想在雄虫的卧室安装摄像头,弄清楚这只奇怪的雄虫,到底想要干什么。   陆时钦在做甜点。   作为一个合格的男宠,当然要时时去主公面前刷存在感,展示展示美貌,再展示展示才艺,让主公不要喜新厌旧,时刻记得,这里还有一朵楚楚可怜的小白花,在等待临幸。   作为一个爱打游戏的死宅,陆时钦其实厨艺一般,但献媚邀宠这种东西,重点在心意,在其他雄虫根本没有争宠意识当下,陆时钦自觉能秒杀一切竞争对手。   于是,在8848堪称精密严苛的指导下,雄虫端出了一块配料考究的芒果千层蛋糕,顺手抄上了下午随手写的主星势力图谱,找守卫递了话。   当瑟兰再一次忍不住想询问雄虫动向的时候,他的房门被敲响了。   身材挺拔的雄虫一身得体考究的西装,连头发都一丝不苟的打理干净,指尖托着蛋糕,出现在了瑟兰面前。   他露出微笑:“阁下,忙碌一天了,不知您可否赏脸,试一试我的手艺?”   这下,连一旁陪同的米尔都愣住了。   这只雄虫到底图谋着什么,这种追人的手段都拿出来了?对象还是他们以清冷著称的首领?这只雄虫疯了吗?   瑟兰指尖摸索着文件,不动声色:“米尔,你先出去。”   米尔应声离开,雄虫则端着蛋糕,停在了瑟兰对面。   8848给宿主的是不容易出错的款式,不需要裱花,仅仅靠奶油与芒果黄饼皮层层交叠,配色便令人极有食欲。   瑟兰的视线落在蛋糕上。   中间的芒果块上插着一枚精致的银叉,而此时,雄虫修长的指尖正执起银叉,当着瑟兰的面,切下了一块蛋糕。   “……”   他……是不是想要喂我?   雄虫的动作太过暧昧,瑟兰眉头微跳,难以自控的冒出了这个想法。   他注视着雄虫切下蛋糕,大小适宜,恰好一口,芒果淋面色泽浓稠,带着馥郁的果香,对方缓缓抬起手臂,修长紧实,轮廓分明——   陆时钦确实很想喂。   他对瑟兰有点生理性的喜欢,特别想投喂对方点什么,面前的首领虽然冷淡,落在他眼中,却像是个银发蓝眼,毛茸茸的大号布偶,正矜持的停在面前舔爪,搞得他特别想用猫条招惹一下,让对方俯身就这他的勺子进食,想想就很可爱。   可识时务者为俊杰,眼下这局面,他显然没资格调戏反抗军首领,否则万一惹恼了人家,被剁成臊子,就不好玩了。   于是,在首领堪称冷漠的注视中,那只手臂缓缓停在了距离瑟兰一臂远的地方。   陆时钦将叉子柄调转方向,面对瑟兰,放在了白瓷盘上,露出了无可挑剔的微笑:“阁下,请。” [388]if 陆时钦成为男宠3:宝宝,你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呀   瑟兰暗暗咬牙,但雄虫温柔的注视着他,却丝毫没有再拿起来喂的意思,瑟兰只能自己取过勺子,吃掉了芒果小蛋糕。   陆时钦笑眯眯:“怎么样?”   雄虫天生一双桃花眼,含笑的时候格外潋滟多情。   瑟兰微顿,冷淡道:“不错。”   陆时钦故意长舒了一口气,笑道:“那便好,我正担忧阁下不喜欢。”   他厨艺一般,特意选择了不容易翻车的蛋糕,又有系统拿捏材料配比,很难不好吃。   就连蛋糕的尺寸,也是刚刚够三口,太少品不出滋味,太多容易腻,刚好卡到隔靴搔痒,让人还想吃的地步。   果不其然,瑟兰一边看文件,一边吃小蛋糕,等整个吃完,还下意识拿叉子扒拉了一下空餐盘。   陆时钦将一切看在眼里,眉眼染上些许笑意,收走餐盘,顺势取过瑟兰手中的银叉,指尖借势,在瑟兰的掌心划过。   酥麻。   瑟兰手腕一抖,不动声色的压下,陆时钦则装作意外,又笑道:“阁下,这回来,我还准备了一份资料。”   他作势将手上的文件递过去:“我想您一直在边境经营,对主星盘根错节的势力不够熟悉,这是总览表,或许能帮上您。”   整个帝国发展到现在,早就腐朽不堪,陆时钦先前蛰伏,几乎将主星各大势力摸了个透,哪些机构臃肿腐烂,哪些机构急需精简撤裁,他心中有数,就算瑟兰不来,他上位后,也是要洗一遍的。   只不过,如果让陆时钦来改革,毕竟还是依赖帝国体系上位,少不得和各大世家交换利益,战线必然拖的漫长,现在瑟兰手中有实权,借他的手来做,再好不过了。   瑟兰心中并未将雄虫在政治方面的能力放在心上,嗯了一声,想得还是刚刚的触碰。   倦怠期对他的影响太大,以至于一排排字在面前晃,哪句都不入脑。   而落在陆时钦眼中,便是首领日理万机,眉目冷淡,没空搭理他这个新晋男宠,只能识趣的起身告退:“首领没有其他事,我便先离开了,如果失控期的情况还需稳固,今晚也可以来找我。”   说这话,他就没指望瑟兰搭理他,只是照例刷一下存在感。   但是首领那双冷淡的蓝眸忽然从文件上飘了过来,落在他脸上片刻,又挪开了:“嗯。”   陆时钦:“既然这样,那……啊?”   瑟兰翻过一页文件,藏在银发中的耳尖通红,语调依然冷淡如霜:“确实需要巩固,我今晚来找你。”   “?”   陆时钦体面离开,心里嘀咕:“不是吧,真没喂饱?”   他特意查了雌虫失控期需要的信息素,应该是补足了还有余的啊!   但主公表达的临幸的意图,小白脸当然只能准备,当夜陆时钦打完游戏,洗了个澡换上睡衣,体体面面的待在宿舍,等待主公驾临。   等来了一身军装,指尖都被纯白手套包裹,制服檐帽一丝不苟的,反抗军首领。   和先前孤注一掷,全身被绑缚,咬着口枷束着翅膀,等待雄虫的安抚不同,这回,首领在雄虫门口转了两圈,才终于鼓足勇气,迈步进入。   他的身体已经将雄虫的寝殿当成了巢,当身体被空气中雄虫逸散的信息素包裹的瞬间,便感到了欢欣与愉悦,但瑟兰的表情紧绷到了极点,冷冷朝雄虫颔首。   他实在不知道,在清醒状态下向雄虫索要标记,该拿出什么样的表情。   陆时钦主动伸手:“过来呀。”   他拉着瑟兰,在榻上坐好,抱臂打量浑身上下一丝不苟,连长发都规整打理好的统领,笑道:“阁下刚刚处理完文书,便过来了?”   “嗯。”瑟兰木着脸开口,“我需要信息素巩固倦怠期。”   陆时钦比划了一下,眸中笑意更盛:“您这样,我恐怕没法为您巩固倦怠期,我可以稍稍动作一下吗?”   瑟兰继续冷脸:“嗯。”   陆时钦便抬手,取下了他的檐帽。   银白长发如缎子般垂落,顷刻铺上床榻,陆时钦试探性的握住了首领的腕子,一点点,拽掉了他的手套。   一只,又一只。   修长的指尖无措的蜷了蜷,又僵硬的伸开。   陆时钦便又去解他的领口。   首领全程死板的坐在原地,眸光定定看向地面,乖巧的如一尊任由摆弄的BJD娃娃,让抬手抬手,让抬腿抬腿,甚至陆时钦按住他的肩膀,将他仰面推倒,瑟兰也只是配合的倒进了被子里,没做丝毫的反抗。   直到陆时钦扣住了他的脚踝。   意识到雄虫想做什么,瑟兰忍不住起身,阻止道:“阁下,别——”   让一位刚刚认识的雄虫脱掉鞋袜,还是有点太超过了。   陆时钦顿了顿:“你要穿着它们吗?那裤子,也要穿着吗?”   制服是剪裁利落的半修身版型,如果穿着鞋袜,那可脱不下来。   首领噎了片刻,忍气吞声:“我自己来。”   陆时钦挑眉,从善如流的放手,而瑟兰就顶着他的注视,在满背鸡皮疙瘩中除去,任由脚踝暴露出来。   首领的脚趾也开始蜷缩。   他像是一只被剥掉了外壳的蚌,眉目勉强维持冷淡,却只剩下青涩和惶然,瑟兰开始怀疑今夜出现在这里是不是个好主意,下一秒,就被雄虫拉过被子,连人带被一起按住了。   厚重的阴影覆盖下来,将他整个笼罩,瑟兰睫毛颤抖,手在身边的指尖僵硬的握紧了。   他心想:“该死的倦怠期。”   该死的激素波动,这明明是多少雌虫避之不及的事情,明明和雄虫做这个,会痛,会难受,他为什么明知道,还上赶着要来?   但是下一秒,雄虫的吻便袭了上来。   先是额头,再是鼻尖,最后落在耳垂,吻连着呼吸的热气,将耳尖灼的通红,雄虫的亲昵和亲吻让倦怠期的瑟兰本能的感到妥帖,柔软如一汪春水,但是当碰到,他还是本能的紧绷了起来。   会疼,会难受,会自讨苦吃。   事已至此,也没有掀开雄虫逃离的选项了。   瑟兰只能闭眼,在心中咬牙骂道:“该死的倦怠期,该死的本能,该死,该死……”   他骤然失声。   比暴力更难以忍受,比疼痛更加怪异,不知何时,他彻底没了力气,关节比娃娃还要柔软,雄虫一只手就能将他捞起来变换姿势,再单手扣进怀里。   这回,陆时钦折腾的格外久。   瑟兰如今是他抱上的大腿,反抗军中唯一能说上话的人,可不能在这个节骨眼出事,昨天便折腾了又折腾,结果瑟兰还说不行,这回他半是私心半是公务,当真将人翻来覆去,恨不得拿信息素里里外外腌入味才好。   等一轮结束,瑟兰已经不想动了。   他被那古怪的感觉闹得羞耻至极,明明是他主动要求,结果又是受不住咬雄虫的胳膊,又是抓他的背,昏沉间还不知道胡言乱语了什么,嗓子也哑了,将首领的高冷淡漠丢了个彻底。   一想到在陌生虫面前弄成这样,瑟兰就羞愤欲死,于是,当陆时钦拉过被子,似乎还想来的时候,首领两眼一闭,果断开始装昏。   身边,雄虫拨弄了他一下,自言自语:“不是吧,晕过去了?”   虽然雌虫的耐性都很差,但这也太差了。   瑟兰越发羞愤,眼睛闭的死紧。   陆时钦继续嘀咕:“挺可爱倒是。”   见鬼,他怎么看瑟兰都可爱,晕过去也很可爱。   静静的在首领身边躺了一会儿,陆时钦起身,隔着门敲了敲,召唤门外的米尔。   倦怠期的阶段,雌虫对雄虫的离开异常敏感,瑟兰微蹙眉头,竖起耳朵,听见陆时钦在说:“和昨天一样,温泉池放满水。”   不一会儿,米尔不情不愿的声音传来:“殿下,好了。”   雄虫便重新回到身边,用毯子一卷,然后抄起他的膝弯,将他抱了起来。   瑟兰僵硬的像一块钢板。   好在陆时钦没有受过相关的训练,也分不清是真昏假昏,他只是抱着瑟兰,步入了浴池。   小心的将人扣在肩膀上,捞起首领银白的长发,松松束起,陆时钦心情颇好的哼着歌,帮首领做完了清洁。   他将钢板首领带回卧室,在床上放好,自己也洗完了澡,这才回来,躺在了瑟兰身边。   但三皇子依然没有休息的意思。   瑟兰身体紧绷,他能感觉到雄虫的视线正不断在脸上巡视,不由攥紧被子,心头火起:“到底在看什么?”   觉得他的长相不合胃口?嫌弃他太过木然。   瑟兰完全不被雄虫喜欢,也从未在乎过,他只是需要信息素,与三皇子各取所需,倦怠期过后,三皇子只需要每半年给他提供一次信息素,他就能保三皇子平安富贵。   这只雄虫比他想象的更加聪颖,也更加识大体,叠加上皇室的身份,是最好的合作对象。   先前两人面对面,雄虫客套礼貌,但私下到底里什么样子,谁也说不清楚。   这回装睡,恰好可以看看,雄虫本性如何。   雌虫的恢复力很强,如果三皇子咽不下这口委身服侍的气,趁着晕厥小范围的掐拧,第二天瑟兰身上不会有丝毫痕迹。   陆时钦确实在看他。   首领清醒的时候太冷,身份又高,不好细看,眼下睡在身边,陆时钦才觉得,从长发到眉目,到俊挺的鼻骨,怎么看怎么喜欢。   于是,瑟兰感觉到,雄虫的指尖,悄然摸上了他的头发。   将发丝绕在指尖把玩良久,三皇子突兀的俯身,在他的眉眼处亲了一口。   雄虫语调笑意盈盈:“宝宝,你怎么能长得这么好看呀~” [389]if 陆时钦成为男宠4:他怀蛋了   瑟兰身体一僵,险些以为雄虫发现了他在装睡,但下一秒,更多的吻落了下来。   和白天两人相对时,三皇子的克制礼貌不同,他像是拿到了心怡玩具的小孩子,不停的在瑟兰脸颊上抚弄,并落下亲吻。   等鼻梁与眉宇全都亲完,在唇畔处浅尝辄止,最后从被中执起他的手,又在骨节处落下亲吻。   烫,痒。   瑟兰被雄虫执起的手一动不动,藏在被中的却攥紧了被子。   这只被他强迫雄虫……很喜欢他?   运动结束,8848也飞了回来,黑团子停在陆时钦的肩膀,不由歪了歪头:“宿主,你看上去好高兴。”   陆时钦执起瑟兰的手,朝系统挑眉示意:“这个,我媳妇。”   有外人的时候,他和小光团都是脑内交流,但脑子里说话却不张口的感触略显诡异,没人的时候,陆时钦都是直接说。   小光团:“?”   陆时钦继续:“又漂亮又厉害的媳妇。”   瑟兰听不懂“媳妇”是什么意思,但能听懂三皇子口中的骄矜与自傲,结合他的动作,很明显,他在说瑟兰。   还有什么漂亮又厉害……   该死,以反抗军首领的名声,不该是冷酷和肃杀吗?   他竖起耳朵。   陆时钦虽然在和小光团说话,但他怕将人吵醒,声音压的很低,如同呢喃自语。   小光团:“……?”   它继续有点茫然的重复:“漂亮又厉害?”   陆时钦用指尖抚摸着瑟兰的长发,指尖轻捻瑟兰的下巴,掰过来给光团看:“漂亮。”   8848:“……”   陆时钦点头,“还从第七区起兵打入皇城,厉害。”   人都慕强,陆时钦也不例外,穿越以来,陆时钦确实在主星做了一些事,但更多依托身份,他易地而处,自觉全无根基走到瑟兰这个地步,很难很难。   瑟兰亦是微顿。   他们并没有限制雄虫上网,但采取了相应的信息管控手段,雄虫和其他虫在网上互喷,话题涉及到近日来风口浪尖的反抗军和瑟兰,其中有虫谈到反抗军首领凶残桀骜,离经叛道,都被陆时钦喷了回去。   文件放在瑟兰的案头,瑟兰只看了一眼,并未当真,而是看作雄虫向他投诚的法子。   这样看来,居然并非投诚,而有可能是他真这么认为?   小光团:“???”   它飘到陆时钦面前:“等等,我们当男宠不是权宜之计吗?我们不是要卧薪尝胆,忍辱负重,先示敌以弱,然后发动政变——”   没等它说完,陆时钦一把攥住,将它往旁边一丢。   三皇子懒洋洋:“版本变了,8848。”   他放下床幔,关了灯,将瑟兰扒拉进怀里,鼻尖埋入银白的长发,吸猫似的吸了一口。   ——感谢远古虫族的特性,哪怕是反抗军首领,也大概率只会选择一位雄虫,名义上他是首领的小白脸,但实际上,首领就是他的媳妇。   老天发的,完美契合他审美和癖好的,媳妇。   三皇子抱住老天发的媳妇,满意的睡下了。   徒留瑟兰茫然到半夜,才在信息素的包围中,沉沉睡去。   但是第二日,雄虫又开始客套。   他像是完全忘记了昨日如何亲吻,如何相拥,依旧客气疏离的如同合作伙伴,连用餐时都保持了基本的距离,避免触碰瑟兰的指尖。   “……”   首领开始生气。   倦怠期的激素波动剧烈,让他无比想要靠近标记的雄虫,雄虫夜里表现的那么喜欢他,却不肯逾越雷池一步。   于是这日,当米尔来汇报工作,瑟兰突兀的开口:“雄虫那边的信息管控是你在管?”   米尔立正:“是,长官”   瑟兰冷淡:“将有关雌虫倦怠期的知识推给他。”   米尔:“啊?”   他打量长官的脸色,见首领面容古井无波,已然垂下眸子,阅读文书。   在属下不知道的地方,瑟兰咬紧了后槽牙。   雄虫知不知道,他在倦怠期,他很难受,如果雄虫真的喜欢他,那如果他知道……   下午,当陆时钦照例在网上找乐子,光脑弹了条推送,标题《教您如何度过一个相对舒适的倦怠期》。   光脑上的app天天给推送,陆时钦看都没看,滑掉了。   三十分钟后,第二个帖子弹出来。   《倦怠期生理小常识》   陆时钦继续滑。   第三个帖子   《难受到无法自控?初次梳理后,雌虫的身体会遭遇什么?几个倦怠期与雄主亲近的小妙招!》   这个标题终于引起了雄虫的注意力,陆时钦退出游戏,点了进来。   将同一个贴换了三个标题的工作人员长输了一口气。   由于是上峰吩咐,帖子内部并没有什么夺人眼球的部分,仅有生理性科普,陆时钦看着看着,便蹙起了眉头。   倦怠期在雌虫内部,一直是个敏感的议题。   倦怠期的雌虫脆弱,情绪波动大,只想筑巢,再将自己的雄虫牢牢圈在视线范围,在远古虫族中,每位雌虫都如此,可现在,却很难。   它几乎成了社会默然需要忍耐的时段,会不舒服,会难受,会得不到关注和信息素,却只能默默忍受。   至于所带来的一系列问题,比如不安,敏感,甚至身体的剧烈变化,降阶掉级,都是默认的。   陆时钦蹙起了眉头。   那岂不是说,他这几日刻意展现出来的绅士风度,反而让瑟兰难受了?   陆时钦猛的站起来,薅过旁边的8848:“系统,过来,我们再做个小蛋糕。”   8848睡眼朦胧:“不是说不能一次满足,要慢慢吊着吗?”   话音未落,便被雄虫一把按在了灶台前:“吊不了了,要吊出问题了,做!”   一个小时后,雄虫提着新鲜出炉的草莓小蛋糕,出现在了反抗军首领的办公室中。   首领依旧冷淡严肃,余光却微微瞥向了雄虫手里的餐盘,当雄虫再次执起银叉,主动将蛋糕喂到他的唇边,首领糟糕了一整天的心情微妙的好转了。   浆果的酸甜很好的综合了奶油的绵密,带着雄虫身上广藿与佛手的清冽香,他咳嗽一声,张唇将蛋糕含入。   这回,陆时钦不敢控制他小蛋糕的份额了。   首领一直吃到满足,才停下来,他在雄虫身边昏昏欲睡,最后放弃挣扎,干脆脖子一歪,嘎巴一下,枕在了陆时钦的肩头,开始闭眼装睡。   陆时钦吓一跳,在旁观察了一会儿,这才伸手,撸了把首领毛茸茸的长发。   他心中略感可惜。   倦怠期的雌虫真可爱,可惜了,只有半个月的赏味期。   他当然清楚,瑟兰此刻的依赖完全源自于激素的变化,等倦怠期结束,面前这个又软又乖的,也会变回冷漠严肃的首领。   但是瑟兰的倦怠期……好像有点点长。   网站科普说一到两周,瑟兰一困就是大半个月,日日在雄虫寝殿留宿,等陆时钦勤勤恳恳的耕耘完,抱人去洗澡,再将人抱回来,瑟兰已经将整个脑袋都埋入了陆时钦的怀里。   他越来越习惯雄虫的气息,越来越放松,当两人同床共枕,陆时钦不需要扒拉,怀里就自然而然的长出了一只反抗军首领。   对方似乎特别喜欢他身上的味道,吸的晕晕乎乎,湛蓝色的眸子微微眯起,满脸餍足。   一直到一个月后,陆时钦第三次欲言又止,用担忧的眼神表示:“你要不要找个医生,看看是什么情况?”,瑟兰才冷着脸,宣告了倦怠期的结束。   该死,明明已经不被激素影响了,他还是想待在雄虫身边,想和他接吻,想和他拥抱,难道标记的作用这么大吗?   而自从瑟兰宣告倦怠期结束,陆时钦非常识时务的,回到了小白脸的位置。   他不再给瑟兰带蛋糕,不再在下午茶的时候去看他,让瑟兰靠上来,也不再抚摸瑟兰的头发,甚至不出门社交,仅仅待在寝殿打游戏。   他依旧彬彬有礼,斯文客气,不逾越雷池一步,与瑟兰“相敬如冰”   于是,米尔发现,冰块首领的气压又低了两分。   与此同时,似乎是他的乖顺起效,瑟兰和米尔等人商议片刻,采纳了陆时钦的意见。   反抗军愿意和皇室和谈,以换来边境几大军区的臣服与安宁,他们会扶持陆时钦上位,成为全新的虫皇,但相应的,反抗军会全面接管主星的军政系统,而陆时钦,将成为无实权的虚君。   陆时钦对此接受良好。   他只偶尔提意见,帮反抗军理清主星的政治情况,为此他准备了很多年,许多政策拿出来,瑟兰也要为之侧目,连米尔等人都忍不住乍舌,嘀咕:“这真的是雄虫吗?”   而他的班底也并未与反抗军对上,而是悄无声息的融入了主星高层。   陆时钦选出来的虫都不是等闲之辈,如今反抗军将主星高层大换血,陆时钦的班底大多身份干净,平民出生,恰符合反抗军的用人标准,如今各个机构,都有他的耳目。   虫皇选定后,虫后便也提上日程。   首领根本没有给陆时钦选择的机会,他如今是虫族合法的元帅,反抗军也全面更名为主星第一军区,瑟兰便也名正言顺的,成为了虫族的虫后——直接将婚书递给虫皇的那种。   反抗军首领扯了扯唇角,还是没能挤出微笑,只抿唇将婚书递给了虫皇,一言不发的开始站桩。   ——雄虫会不愿意吗?不愿意也没办法,只能是他的,必须……   陆时钦挑眉,自然是行云流水的签了。   他还以为首领准备让他当地下情人呢,看来是过了明路。   可是,他们依然“相敬如冰”。   瑟兰不擅长表达,脸上总是一个表情,陆时钦的小白脸位置又摆的太端正,说不干政就不干政,以至于两人借着安抚的睡了无数次,总还是差着那么一层。   直到这一天,虫后从医院出来,神色复杂的握住了一纸报告。   他怀蛋了。 [390]if 陆时钦成为男宠5:微圆润的小腹若隐若现   瑟兰拿到报告时,愣了许久。   他长眉蹙起,俯身问医生:“我的生殖腔有旧伤,这个诊断没有问题吗?”   医生仔细阅览,含笑道:“殿下,您和陛下十分恩爱呢。”   雄虫的信息素浇灌的太频繁也太丰厚,加上细致入微的调养,原本不该孕育生命的孕囊,居然就这样,有了一颗蛋。   瑟兰微顿:“恩爱?”   恩爱吗?或许吧。   医生:“您的灌溉频率很合理,蛋是健康的状态,不需要刻意调整,不过您的身体状态确实不佳,孕期比一般的雌虫更容易出现问题,饮食运动都需要小心。”   瑟兰颔首,将报告折好,放入袖中,隐瞒了这颗蛋的存在。   他和虫皇虽然说相敬如宾,但毕竟是实权领袖和傀儡君王的关系,两方的矛盾不可调和,他的孕囊又受过伤,更容易流产,在蛋还未诞生之前,稳妥为上。   这么想着,瑟兰轻轻伸手,摸了摸小腹。   等这个孩子出生,无论性别,他都将立他为皇储。   他会好好的经营帝国,交到他的手上,扶持他成为实权的君王,或许到了那时,等一个共同的孩子登临王位,他才会和雄虫毫无芥蒂的和解。   于是,在陆时钦面前,瑟兰表现的一切如常。   他只是更容易犯困,更喜欢粘着陆时钦,当天晚上,当陆时钦开始亲他,照例压上来的时候,瑟兰推了推,抿唇道:“换个姿势。”   陆时钦:“……嗯?”   雌虫生性害羞,玩不来太花哨的,从他们两个第一次起,都是最普通的方式。   瑟兰仰面躺在榻上,由陆时钦主导,而雌虫被动承受,不时凝起眉头。   陆时钦也很喜欢这种方式。   这方便他观察雌虫的状态,瑟兰不喜欢出声,陆时钦就逼他出声。   情到浓时,他浑身泛粉,脊背绷直,难堪到深深闭目,陆时钦却依然能在他张口停住呼吸,眼白上翻时,感受的雌虫的迷失与崩溃。   这个时候,首领那张冷淡到极点的面容,总会染上惊心动魄的瑰丽。   陆时钦很喜欢。   这还是第一次,雌虫主动要求调换。   虫皇慢条斯理的爬起来:“嗯,好,虫后殿下喜欢什么新姿势?”   瑟兰:“……别这么叫我。”   他主动翻身,调整成了跪姿。   陆时钦高挑眉头。   今天的瑟兰怪怪的,但大餐主动送到门前,没有不吃的道理。   可无法观察瑟兰的表情,瑟兰又不肯出声,只咬被子,难免折腾的厉害了些,等将首领翻过来,首领眼眶全红了,只一味往陆时钦怀里缩,看着委屈至极。   陆时钦亲亲他算作安抚,轻声问:“首领大人,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瑟兰将银白的脑袋埋入雄虫怀中,吸了口信息素,闷声:“没有。”   虫皇微眯起眼:“真的没有?”   “……真的没有。”   陆时钦放开他:“好吧。”   首领阁下不愿意说,他总不能撬开他的口。   但后面几天,陆时钦敏锐的感觉到,瑟兰的处事风格有所改变。   他在军政上比以往更加激进,接连落地了几项改革措施,触动了不少贵族的核心利益,陆时钦看着阿莱尔等人送上来的呈报,一时眉头狂跳。   无论虫族人族,皇权与众利益集团的周旋都是重中之重,反抗军以主星和第七区为中心,但依然有不少边境集团阳奉阴违,陆时钦虽然也在暗暗打压,但瑟兰动手的太急,也太快。   他似乎迫不及待的想要肃清,为什么尚未来到的东西铺好路,以至于在边境贵族勾结星盗,爆发反叛,首领甚至没和陆时钦商量,毫不犹豫的亲自挂帅,前往前线。   毫无意外的大胜。   可陆时钦的眉头从未消下去。   世家确实被肃清了,可从某一天起,他忽然联系不上瑟兰了。   两人虽然相敬如宾,但陆时钦时刻保有着小白脸的基本素养,每天早安晚安吃了吗睡了吗从未断过,偶尔还暗搓搓的撺掇瑟兰给他发照片,军装的,休闲的,演讲的,开飞行器的,而反抗军首领在某些方面意外的传统,雄主让他发,他居然也就乖乖的发。   而陆时钦同样也会发两张自己的工作照,作为交换,至于虫后阁下到底看不看,喜不喜欢,他就无能为力了。   但忽然有一天,他联系不上瑟兰了。   大胜的消息传遍帝国,军队却驻扎在边疆,虫后也迟迟不露面,不多时,主星中也传出来了些风言风语。   有说虫后在战役中身受重伤,伤及本源,有说几位反抗军出生的高级将领全军覆没的,一时间主星风起云涌,几位被瑟兰打压的世家家主直接找到陆时钦,隐晦的表达了合作的意愿。   年老的家主站在阴影中,低眉垂目,“陛下,贵为虫皇,始终被人压上一头,您甘心吗?”   陆时钦皮笑肉不笑:“自然是不甘心。”   于是,在世家的助力,和陆时钦原本班底的运作下,一夜之间,主星部分实权,又捏回了陆时钦的手中。   阿莱尔温斯特本就在军中做到了高层,一时,居然与瑟兰的班底在主星划出楚河汉界,隐隐有分庭抗礼之势。   瑟兰得到消息时,正半梦半醒。   他昏迷了几日,今天才刚刚稳下,小腹酸涩胀痛,小生命惊慌失措,源源不断的汲取着母体本就稀薄的生命力,而瑟兰头疼欲裂,面色白如金纸。   米尔陪在身边,小心翼翼的问:“长官,可要通知主星,问问陛下?”   瑟兰如今的情况,不好星际跃迁,蛋缺乏信息素,闹腾的厉害,只能让雄虫过来。   瑟兰按下报表,问:“他会过来吗?”   语气很轻,似是在问米尔,又似是在问自己。   米尔倒吸了一口凉气,没敢说话。   所有人都知道虫皇虫后是利益结合,不搀半分真心,瑟兰身处其中,真真假假尚不分明,但做虫后的这些日子,他确实将权柄尽数捏在手中,不曾放权。   若是虫后一直身居高位还好,只要他稍稍露怯,难免反扑,两人也会彻底形同陌路,到时候,雄虫怕是连相敬如宾的假象,都不愿意维持。   米尔轻声问:“该怎么办?”   瑟兰垂眸:“不行,只有拿掉它。”   蛋的存在大大限制了雌虫的恢复,给他本就受伤的身体带来了极大的负担,只要拿掉,不出一周,瑟兰便可重返战场,届时所有的流言,不攻自破。   许是听见了雌父的言论,蛋一阵瑟缩,讨好的动了动。   瑟兰抿唇,停在小腹上的指尖微动,攥紧衣服。   小腹已有轻微的隆起,束在腰带中,酸胀难受。   他本就情况特殊,这个孩子已是例外,如果拿掉,下回不知道还能不能有。   一颗他期待了许久的,蛋。   可惜,是他期待的,却未必是雄虫期待的。   忍着难受将报表看完,瑟兰这才拿起光脑,他的屏保是一张陆时钦发来的照片,虫皇冕下一身剪裁的得体的礼服,勾勒出格外劲瘦的身形,正在对镜自拍。   结果刚刚划开,瑟兰便是一愣。   陆时钦给他发了消息。   好多好多条消息。   一开始只是普通的问候,问他早上中午晚上好,瑟兰两天没回,他便问是否发生变故,到最后,消息越来越急,越来越密,最后一条停留在两个小时前,雄虫问:“宝宝,你的坐标在哪?我可以去找你吗?”   附带了一个可怜兮兮的表情。   瑟兰眼眶一酸,攥紧了光脑。   是真的要来找他,还是要想要获取他们的坐标,联合边境世家围剿?   盯着那些字看了许久,雌虫字斟句酌:“你来边境星,我们约一个坐标,我坐星舰去见你,可以吗?”   他不能暴露军队坐标,但他需要陆时钦的信息素,如果真的是一个陷阱,他还可以亲手掐断蛋的生机,凭借S级雌虫的能力,从包围中杀出来。   但是,陆时钦会愿意千里迢迢,过来见他吗?   指尖攥紧光脑又松开,半响后,瑟兰颓然,坦白道:“陛下,我怀蛋了,我需要你的信息素。”   回应他的,是陆时钦发来的三个问号。   陆时钦:“等等,你什么时候怀蛋了?”   不是单纯的受伤吗?!   瑟兰闭目,终究是选择实话实说。   虫皇血液直冲头顶,一时脑袋冒火,气得无以言喻。   这个时间,结合雌虫突然的改变,陆时钦哪能猜不出来自家老婆在隐瞒什么,他当即啧了一声,敲了几个字过去:“好啊,瑟兰,不错,你等着。”   虫后殿下没能看懂虫皇的阴阳怪气,很乖的回复:“好,我去坐标地等您。”   陆时钦气笑了。   虫皇与虫后约在了交界处的星球,星球上有一处前代虫皇度假修筑的行宫,两方都不带守卫,仅仅乘坐星舰前往。   各方势力虎视眈眈,将这次见面视作虫后与新君权力博弈的棋局,两方的星舰默契的停在星球3000万公里之外,看着自家首领的飞船化作两道流光,消失在视线尽头。   瑟兰亦是紧张不已。   他先到了一步,坐在行宫的卧榻之上,难得脱下板正的军装,换上丝绸质地的高开叉睡袍,部分位置有镂空的细纱,部分位置,中空到仅有垂下的蝴蝶结遮挡。   他需要示弱,需要引起雄虫的兴趣,需要得到他的信息素。   当陆时钦步入,看见的便是这样的景象。   虫后殿下跪坐在广木上,薄纱之后,微圆润的小腹若隐若现,他抿唇抬眼看虫皇,又很快垂了下去。   陆时钦冷笑一声,大步往前。 [391]if 陆时钦成为男宠6:痛,帮我。   虫后跪坐在原地,嗫嚅:“雄主。”   声音很轻。   瑟兰很少这么叫陆时钦,都是公事公办的称呼陛下,指尖攥住轻薄的衣料,极少的流露出了些许脆弱。   时至今日,瑟兰依然不能确定,虫皇是真的来为他腹中的后代提供信息素,还只是一个围剿的理由。   于是他换上了从未穿过的衣服,用上了从未说过的称呼,连那双湛蓝的眼眸,都凝着雾一样的悲伤。   陆时钦就不舍得欺负他了。   原本想着给雌虫一个教训,最终只是浅浅的伸入雌虫的后脑,逼着他抬头,俯身将吻落了上去。   “……唔。”   孕期的雌虫比平常更容易动情,唇舌交叠间,瑟兰艰难的吞咽着唾沫,眼神也逐渐迷离,他感觉到,雄虫伸手,挑开了他的衣带。   探究的视线落在了小腹处,紧实的肌肉已经松弛,微微圆润,隐约能看见蛋的轮廓。   瑟兰偏过头,像是要被着视线灼伤。   陆时钦则伸手按上去,触感软中带硬,有点新奇。   瑟兰攥住他的手,指尖稍稍用力拉开,蹙眉:“别。”   倒好像是雄虫是要伤害这颗蛋似的。   做完这些,他又觉得不妥,咬牙片刻,主动送上自己,竟是什么准备都没有,便要往下坐。   陆时钦开始叹气。   笨蛋,都老夫老妻这么久了,还是一枚大笨蛋。   比他腹中的那颗蛋还要笨。   雌虫因为这声叹气稍僵,再次蹙眉,还不等他思索,陆时钦已然接管了一切。   他在瑟兰的脸颊落下亲吻,指尖探寻着安抚,当雌虫难耐的蹙眉,迷迷糊糊的开始感到舒服,又开始亲他的耳垂,问他:“宝宝,有了小宝宝,为什么不和老公说呢?”   瑟兰顿住。   他自然不能将扶持蛋上位的计划告诉雄虫,哑然片刻,闭目不说话,任由雄虫摆弄,如一尊没有生命力的木偶,只顾着榨取信息素,可下一秒,雄虫居然也停止了。   虫后殿下猛然睁眼,看向陆时钦的视线充满了谴责和不可置信。   蛋需要信息素,怎么能这样吊着他……   难道雄虫真的不想要这颗蛋吗?   陆时钦也大概明白了,孕期的激素波动让瑟兰呈现出了如同倦怠期般的性格,他心中啧了一声,眼前的瑟兰美味又可口,下一次见还不知道是什么时候,当下起了两分坏心思:“想要信息素?宝宝,叫声老公来听听。”   瑟兰听不懂这个词的意思,却能看懂陆时钦眼中的揶揄,为了腹中的蛋,他也顾不得许多,再次主动贴进距离,蹙眉:“老公……”   陆时钦在他脸颊重重啵了一口。   虫皇陛下这回,格外的久。   所谓的克制,所谓的绅士统统不见了,甚至有时候气不过,还在柔软处落下拍打,又和缓的揉一揉,等蛋吸饱了足够的信息素还有溢出,等瑟兰终于被放过,手指迟疑着碰上小腹,居然有些不敢往下按。   好满。   只是从始至终,虫后的一根弦始终紧绷。   如果虫皇想要对他动手,比起灌溉之前的独处时光,浇灌过后,才是最好的时机。   雌虫身体倦怠,难免放松警惕,蛋吸收信息素变得活跃,也会消耗身体的精力。   瑟兰预估腹中蛋的状况,思索着如果世家趁着他脱力包围,是否能带着蛋拼杀出去,视线却始终跟随在陆时钦身边。   只要雄虫还在他的视线范围内,世家就不可能动手,顶级雌虫的反应力不可小觑,他绝对能在星舰的炮管瞄准他之前,挟持雄虫,带着稳定下来的蛋逃出去。   这是他最不想看见的结局。   好在,陆时钦也没有离开的意思,他照例抱瑟兰去清洗,格外好奇的揉他的小腹,甚至让他坐在浴池边,将耳朵贴上去听蛋的动静,又伸手按了按,满脸新奇。   反抗军首领欲言又止,欲止又言,僵硬:“不要按。”   他顿了许久,补充:“溢出来了。”   陆时钦咳嗽一声,收回手。   他将瑟兰带回主卧,塞进柔软的被子,拍拍雌虫银白的脑袋:“你看上去好累,睡吧。”   瑟兰闭上眼,掩盖神色。   他当然不会睡着,如果雄虫趁机离开,整个行宫就只剩下他一个,届时雄虫再与世家联合,进行围剿,情况会变得非常不妙。   这么想着,瑟兰……睡着了。   雄虫的信息素将他全然包裹,气氛太过安然,如同回到了降生之初那枚狭小的蛋壳中,他被安然放置在孵化箱的软垫上,世上的一切伤害都与他无关。   而此时,他扣在桌面上的光脑正叮叮当当响个不停。   “长官,您那里的情况正常吗?”   “我们已经在3000万公里处的荒星集结待命了。”   “检测到主星部队异常调动。”   “我们是原地驻扎,还是靠近?”   陆时钦将瑟兰的手拽过来,用的手指解锁,劈里啪啦:“原地待命吧,记得多给弟兄们备点吃的。”   “……?”   虫皇陛下:“米尔,不瞒你说,你们起码得在荒星驻扎半个月,吃点好的吧。”   这颗蛋由于瑟兰的操作,有点营养不良,它的雌父又是个耐受力很差的雌虫,一天能接受的次数有限,动不动就两眼一闭晕过去,要将蛋的情况稳固到能接受星际跃迁的程度,起码还需要半个多月。   他说着,正想关闭光脑,给瑟兰放回去,目光掠过屏保,却是眉头微挑。   瑟兰的屏保照片,是他。   拍摄于虫皇陛下登基之前,刚刚上任的小白脸试完虫皇礼服,随手对镜拍了一张,发给了反叛军首领,镜中人眉目俊美,清晨的阳光穿窗而过,恰落在他笑意盈盈的瞳孔中,像两枚浸在清水中的琥珀琉璃。   陆时钦记得,他当时和早安一起发了过去,瑟兰也公事公办的回了个早安,这些日子陆时钦为了避嫌,一次也没有看过瑟兰的光脑,这还是他第一次解锁。   没想到,这随手一拍的照片,居然是首领的屏保。   陆时钦琢磨:“难道你那么早就喜欢我了?”   首领太冷也太淡,像罩着一层厚厚的蛋壳,也就倦怠期和孕期能在蛋壳上撬出个口子,陆时钦一时捏不准他的想法,怕冒犯,始终保持着客套疏离的距离。   这么一看,他的老婆……是闷骚?   真可爱。   虫皇陛下咂咂嘴,摸了摸下巴。   *   当瑟兰从睡梦中醒来,第一反应是紧绷。   他环顾一周,虫皇陛下不在室内,当即翻身下床,懊悔道:“该死。”   该死,他怎么会睡了过去?!   如果雄虫已经乘坐星舰离开,最多不超过三个小时,行宫就会被围的水泄不通。   瑟兰暗骂了几声,将光脑拽过来给部下发送信息,也顾不得凌乱的睡袍,匆匆一系外套,便要往外走,他面容冷淡,可眸中尖酸的涩意在胸腔中无声蔓延至四肢百骸,牵动着整个身体,首领只能紧咬下唇,抵抗心脏深处的难堪。   果然是个陷阱,雄虫果然没有留下来,从始至终,他们都是利益大于其他,对他腹中的这颗蛋,雄虫也没有格外的怜悯。   瑟兰垂眸,遮住眼眶中为不可察的水色,冷淡的想:“……果然如此,本该如此。”   他们本就是政治联姻,各取所需,彼此虚与委蛇,貌合神离,这本就是该发生的事情。   即使几个小时前,他们还那么亲密。   腹腔中的蛋似乎也感受雌父的情绪,闹腾起来,瑟兰指尖攥紧衣摆,心道还不知道能留住这颗蛋多久,结果刚刚迈出大门,却是仰面撞上了来人。   虫皇陛下托着白瓷小蛋糕,看着衣衫不整,外袍里头只穿着一件睡袍的雌君,挑眉:“虫后殿下,你干什么去?”   瑟兰脸上表情空白,猛的一僵。   陆时钦将他从上大量到下,挑眉:“你要这样出去吗?蝴蝶结都没系呢。”   闹成那样,谁管的上蝴蝶结,裙子堪堪盖过,中空的地方依旧中空,此时虫后殿下宣软饱满的大退上还留着陆时钦啃出来的牙印,怎么看都不适合出门。   瑟兰:“不是,我!”   陆时钦:“吃不吃蛋糕?你最喜欢的芒果味哦。”   “……”   虫后抿唇:“吃。”   虫皇开始喂虫后吃蛋糕。   期间,虫皇拿过光脑,给瑟兰看计划表:“你睡觉时,我给你做过扫描,那颗蛋有点缺信息素,我们维持一天一到两次,半个月应该就能完全健康,还有一些军部方面的调动,我准备对几个世家下手,你看看有没有问题。”   瑟兰再度顿住。   他像是没有听懂陆时钦在说什么:“对几个世家下手?让我看?”   陆时钦:“几个盘踞在主星的毒瘤,早点拔了的好。”   瑟兰再度抿唇。   他接过光脑,陆时钦有8848和温斯特等人辅助,本人的政治素养绝对不差,他的计划切实可行,整个流程清晰明了。   瑟兰很低的应了一声:“嗯。”   陆时钦:“嗯,还有一件事。”   虫后很乖的抬眼,等待虫皇继续。   陆时钦:“你切回去,看看我的屏保。”   瑟兰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切了回去。   “!!!”   是一张虫皇登基前,两人睡觉的照片。   瑟兰睡的不省人事,而雄虫伸手掐住了雌虫的脸颊,将他摆成了嘟嘟嘴,陆时钦本人则对着镜头比耶,眉眼弯弯。   什么时候拍的!   陆时钦:“瑟兰,我也是才发现,有个很严重的问题,我是不是一直没和你说过?”   他再度插起一块蛋糕,送入瑟兰的唇中:“宝宝,我喜欢你。”   瑟兰猛的抬头,一口蛋糕咽也咽不下去,俨然是呆住了。   陆时钦继续:“很早很早之前,就喜欢你。”   “不是反抗军首领,也喜欢你,相敬如宾,但是也喜欢你。”   “无论如何,你都会是我的虫后,你的孩子会是我的储君,我不会喜欢上除了你的其他人。”陆时钦,“反正,喜欢你。”   他只想把瑟兰抱进怀里,把玩他银白的长发,在他的脸颊和身体各处落下亲吻,逼他泄出难堪的声音。   如果不是瑟兰,换一个人来,陆时钦不可能安安分分的当小白脸的。   虫后殿下湛蓝的眼眸睁大,一头银发来不及疏离,正毛躁的乱翘在脑袋上,像一只被吓到了的大号布偶。   陆时钦顿了片刻,挑眉:“蛋,还要信息素吗?”   瑟兰还有点晕晕乎乎,虽然话题跳跃的很快,但信息素总是不嫌多的,便迷糊着点了头,被雄虫从桌上抱回了榻上。   这一回,比起灌溉虫蛋,更像是一种惩罚。   瑟兰的嗓子哭哑了,皮肤由于雄虫不时落下的拍打而微微泛红,他想要将难堪的表情藏起来,却因为面对面而一览无余,只能拼命往雄虫怀里塞,最后快脱力时,却忽然死死攥住陆时钦,开口:“……将刚刚的话再说一遍。”   陆时钦哑然:“宝宝,喜欢你,只喜欢你。”   *   于是,当外界为这两位在行宫的斗争众说纷纭时,虫皇和虫后度过了愉快的半个月。   他们回到主星,陆时钦着手肃清,在两方势力的配合下,主星的个大世家连根拔起,阿莱尔温斯特取而代之,身居高位。   虫皇陛下主导了帝国的政商,及一部分的军权,虫后主管另一部分,两个本该水火不容的势力,居然始终安然无恙。   而虫皇陛下喂饱了自家大号宝宝,又喂饱了大宝宝腹中的小宝宝,最终,虫后殿下顺利的生下一枚蛋,被确立为帝国的储君。   话题说开后,一切都变得和谐。   两人虽然在政见上偶有争吵,但也仅限于会议之上,等回到寝宫,虫皇陛下将窗帘一拉,再哄骗瑟兰穿上各种各样的睡袍,戴上形形色色的蝴蝶结,一切都变得无比和谐。   唯有一点,虫皇陛下不太满意。   瑟兰是个冷冰冰的锯嘴葫芦,天性内敛害羞,只有逼的狠了,才泄出点声音,其他时候闷头不语,陆时钦也不知道他舒服不舒服,享受不享受。   偏偏他就喜欢听瑟兰出声,卯足了劲儿欺负,一不小心就过了头,将人逼的眼眶通红,事后每每要哄好久才行。   于是,虫皇陛下每回都好言好语的商量:“瑟兰,你的感受要告诉我,这是两个人的事,我们都互相喜欢了,你不能憋着闷着不说。”   而虫后也次次点头同意,下次继续cos冰山。   第一次改变,是蛋破壳的第二天。   虫后殿下跪坐在榻上,脸色变幻良久,忽然咬牙开口。   “陆时钦,虫崽没吃干净,痛,帮我。” [392]if 穆无尘捡到濒死的兔子:你自己要的,不可以浪费哦   if 穆无尘捡到濒死的兔子   陆晏睁着眼,看着面前朦胧的白雾,他知道,他要死了。   闯上青霄宫已然透支了全部力气,皮肤下,筋脉和血管寸寸断裂,身体像一个镂空的筛子,魔息从中源源不断的渗透出来,带走最后的生机。   即使放着不管,他也要死了,更不用说,这个人还站在他的面前。   青霄宫主,剑道至尊,天下修仙第一人,万万修士渴望成为的对象,穆无尘。   全盛时期,陆晏也无法与他匹敌,更不要说现在。   于是他放任身体瘫软下去,目光直刺向穆无尘,唇角扯出笑容:“宫主在等什么,动手吧。”   听说穆无尘的剑比惊雷还快,受戮者尚且来不及反应,便以命丧黄泉。   应当不会痛。   但是穆无尘没有动。   他只是停在陆晏三尺之外:“你闯入了青霄宫,但只杀了徐有德一个,为什么?”   魔门是杀伐无道,但不是没有理智的疯子,是什么让一位魔门至尊拼着重伤垂死,也要杀掉徐有德?   陆晏懒洋洋的躺着,濒死让他浑身乏力,听见穆无尘的询问,也只抬起眼睛:“宫主大人,重要吗?”   他不想和任何人解释,也无意争辩,他只想穆无尘快些动手,好过这细碎的折磨。   穆无尘:“重要。”   他垂眸看向陆晏,青年满身狼狈,血将衣衫浸透,几乎成了血衣:“我看过你的留影,你与徐有德动手时,徐有德撞断了中殿的廊柱,屋顶的瓦片砸下来,本该砸中几个刚入门的小弟子,但你将他们扫开了。”   陆晏眼睛看不见,五感也失了大半,几乎听不清他说什么,昏沉的脑袋慢悠悠的升起一个念头:“啧,还挺好听。”   穆无尘名声太盛,不说修仙界不少修士暗搓搓想与他双修,便是民间也有不少话本,指名道姓,拉穆无尘做文章,大抵是些《清冷仙师为爱所困》《一代剑宗堕入凡尘》的无聊题材。   话本里大肆描摹穆仙师容貌俊美,从头发丝夸到脚趾头,连声音也不放过,说是“昆山碎玉,有金石之声。”   陆晏游历时就不慎听过一个说书先生讲故事,是某不愿意透露姓名修士的意淫之作,说躺在穆宫主的大腿上,听他讲故事哄人,用得便是这两个词。   魔尊一咂嘴,心道:“还挺贴切。”   但陆晏开口,却说的是:“聒噪。”   青霄宫主不可能接受被小辈看轻侮辱,陆晏这么说,穆无尘大概率会动手。   他心道:“早些动手吧。”   他撑不住多久了。   身体千疮百孔,魔息早就不足以支持经脉的运转,再过一盏茶,他就维持不住人形,必然会进入半妖的形态。   修仙之人都厌恶半妖,陆晏受够了白眼,穆无尘在修仙界众人的眼中太冷也太高,以至于当上了魔尊,陆晏对他的感受,还是难以形容。   最开始耗尽心思拜入青霄宫,是少年仰慕,奉之若神,总想着看看仙界第一人是何等模样,后来吃够了苦头,是恨,底下藏污纳垢却不知,装什么高山新雪,再后来,所有情感轰隆隆那么一烧,再搅弄搅弄,除了灰烬,什么也不剩下了。   至少现在,让他死个干净,不要暴露半妖的身份,平白让人评价笑话。   ——“是个半妖,那做什么都不奇怪了,难怪叛门弑师,豺狼成性,原来根子里就是烂的。”   ——“可惜可惜,只怪徐仙师有眼无珠,选了个狼心狗肺的半妖徒弟。”   但是穆无尘没有生气。   他只是继续叙述:“抱歉,是有些聒噪,但我必须确认,你的魔息流转方式非常奇怪,像是在压榨经脉里的生机,供给灵力,而非修士常见的贮存丹田,徐有德教你功法的时候——”   “够了!”陆晏陡然打断,他支撑着坐起,黯淡的眸光直刺向穆无尘,死灰般的脸上浮现鲜明的怒意,“说够了吗?我的功法怎么样,和你有什么关系吗?你就不就是来给徐有德报仇的吗?杀了我,动手!”   为什么不贮藏丹田,当然是因为他的妖丹毁了,都要死了,还不让他安生片刻吗?!   穆无尘不再说话了。   但他也没动,只是站在三步开外,陆晏僵持片刻,泄气似的躺了下去。   魔尊大人闭上眼,懒洋洋的享受生命最后的时光,心想:“算了。”   算了,随便吧。   看见半妖便看见吧,门里收了个半妖做徒弟,该感到恶心的,是他青霄宫主。   穆无尘眉头一跳。   他直觉其中有隐秘,只是一时半会儿问不住来,青年情绪又太激动,他原本打算等人半昏过去,先抱回青霄宫,一边养伤一边调查,等查清当年的真相,再判罚不迟。   可……   可面前忽然闪过白光,那个满身是血,容貌昳丽的青年变成了……一只小兔子?   好可爱的小兔子。   穆无尘开始捂胸口。   毛茸茸,软乎乎,特别小的一只,耳朵内侧是超可爱的粉红,即使血糊拉茬,也一箭射中了穆宫主的心。   陆晏也感觉到,穆无尘的目光定定落在了身上。   兔子丧气的趴在原地,什么都不想动,什么都不想去想,但是下一秒,他忽然被人抱了起来。   “……?”   青霄宫主如此讲究,杀个兔子还要挑姿势?   柔和的咒法一瞬间覆盖全身,抹平了表皮的创口,穆无尘将他抱在怀里,安抚的揉了揉兔子耳朵:“定罪定罚,须得等查清一切,再行处置,在这之前,请魔尊屈尊降贵,先与我回青霄宫吧。”   陆晏愣了片刻。   昏沉一片的大脑艰难的解析每一个字,旋即,兔子在穆无尘怀里剧烈的挣扎起来。   不!不回去!这个人居然还想要在仙门公开定罪!将他半妖的身份公之于世!   但挣扎显然是无用的。   垂耳兔急到耳朵几乎要竖起来,最后一张口,咬在了穆宫主的指尖。   没能咬破皮。   穆宫主几乎没用什么力气,就将他按在了怀里:“别闹,你内脏还有伤。”   “……”   兔子蜷缩起来。   身上还难受着,铺天盖地的委屈翻涌上来,几乎要将他淹没了。   为什么呢?为什么他都决定要去死了,还要遭遇这些?他只是不想让人欺负,不想让人嘲笑,这也不行吗?穆无尘还要怎么处置?要像话本那样,在青霄宫中开除魔大会,公开他的身份,再悬吊起来,处以极刑吗?   兔子吸了吸鼻子,眼眶中浮现了一层水雾。   等穆无尘御剑回清宵宫,落在玉兰峰上,发现不对时,兔子的眼泪已经啪嗒啪嗒,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这只兔子哭的悄无声息,泪水将眼眶底下的毛茸茸打湿了一片,直到皮毛再也盛不住眼泪,穆无尘才发现端倪。   天可见怜,穆宫主真的不会哄兔子。   他将兔子放在软榻上,兔子自觉的拱入被子缩起来,只给穆宫主留下一个圆滚滚的屁股。   穆无尘顿了顿,离开了。   小兔子正沉浸在伤心里不能自拔,忽然闻到了很香的味道。   陆晏嗅了嗅鼻子。   半妖半人半兽,嗅觉天生灵敏,对修仙界的奇花异草尤其敏锐,忽然,他就被人从被子里抱了出来,放到了案上。   传说中积石列翠,清新俊逸的穆宫主,正俯身与他对视,手上拿了根浅粉色的重瓣花,喂到他唇边。   陆晏往后缩了缩。   什么意思?要他吃?   这花灵力流转,一看就不似凡品。   陆晏茫然注视着,忽然就想起了人间的一道菜。   ——将童子鸡洗净,切开腹部,塞入糯米、人参、鹿茸,缝合起来,放入锅中小火炖煮,三个小时候,再拆开缝合处,鸡汤的清香与药香融合的恰到好处,很是美味。   穆无尘,要将这个也放入兔子的腹部?再炖煮,剖开吃掉吗?   穆宫主不明白兔子心中的弯弯绕绕,指尖动了动,用花瓣去上下碰兔子嘴,蹙眉:“不吃吗?重瓣天心莲,对你的伤有好处。”   兔子扭开视线。   不吃。   穆无尘只好将花收回来:“那你想吃什么?我等会儿开炉炼药,但你的情况,还是要先吃点灵草稳固一下。”   小兔子的身体是个四处漏风的破口袋,他不吃,穆无尘怕炼药这几天出事。   兔子不说话。   穆无尘叹气:“好吧,那我抱你去药圃看看,你自己看看想吃什么?”   他抱起兔子。   药圃在玉兰峰的后山,常年云雾缭绕,放眼天下,也是独一份的丰饶。   穆宫主抱着兔子,在奇花异草间漫步:“好吧,你且看看,那株凝露草生的不错,味道清香有回甘,这株清心养神花生的也好,味道也很不错,你想吃什么?”   陆晏恹恹的躺在穆无尘怀里,对什么都没有兴趣。   耳畔是青霄宫主平静温和的介绍,脊背上是青霄宫主温热的指尖,陆晏难受的耳朵竖起,只觉得,这个人好生奇怪。   修仙界的人真会惺惺作态,对个要死的俘虏好言好语,好像他有得挑似的。   但是穆宫主既然屈尊降贵,有心情陪他玩这些善待俘虏的把戏,陆晏就勉强探出脑袋,最后伸出爪,随手一指,指了个灵力最盛的。   他心中阴暗的想:穆无尘不是想玩吗?那就陪他玩,那草一看就不是凡品,徐有德将他妖丹剖去卖了,也换不来这一株,他指这个,穆无尘还能装的下去吗?   穆无尘果然微顿,挑起了眉头。   兔子嗤笑,越发觉得性意阑珊,心想穆无尘演够了吗?演够就将他放回去,少在这里——   但是下一秒,穆无尘将它采了下来。   清苦的药香扑面而来。   宫主轻声叹气:“九瓣归元,东西是好东西,就是很苦,小兔子,你自己要的,不可以浪费哦。” [393]if 穆无尘捡到濒死的兔子2:什么补偿都可以吗?   陆晏最终也没能吃完。   他试探性的啃了一口,苦的咕咕叫,整张兔子脸皱到了一起。   但即使是这样,他还是埋头狂吃。   兔子吃过的好东西不多,九瓣归元这么珍贵,不能浪费。   被穆无尘用二指拨开了。   兔子被他一指头戳在脑门上,四脚朝天的歪向一边,当即抱住灵草,冲穆无尘呲牙。   说好给他的!   穆无尘:“好了,好了,别护食了,小兔子,是你的,我加点甘草给你炼成丹药,再给你吃。”   兔子迟疑的松快了爪子。   穆无尘在剑道上无人出其左右,丹道亦是出众,多少修士献上奇花异草,也求不来青霄宫一枚丹药。   ……真的要给他炼药?   陆晏心中狐疑,只相信了一分,想着若是穆无尘骗他,他又要如何找回场子。   但是青霄宫主当晚便开了药炉。   数不清的奇珍异草不要钱似的投进去,数日后,炼出来两枚圆滚滚的丸子,放到了陆晏面前。   穆宫主叹气:“好了,吃吧。”   丸子是人口腔的尺寸,对兔子来说太大,陆晏还是只能抱着啃。   穆宫主的药药力精纯,刚一入腹,便化作暖流,流经四肢百骸,滋养着寸寸断裂的筋脉,兔子舒服的咕噜两声,一头扎进了穆宫主的被子里。   青霄宫不崇尚苦修,也不建议铺张浪费,这玉兰峰上只有一间房,房中只有一张床,供穆宫主睡觉休息,兔子浑身是伤,只能待在柔软的地方,便被安置在了穆无尘的枕边。   兔子对此接受良好。   青霄宫主和半废的魔门尊主同床共枕,坏得总归不是他的名声,该害怕恶心的是穆无尘,穆无尘愿意将他放旁边,那便放吧。   但是等这一觉呼呼大睡醒来,陆晏蹭了蹭被子,忽然感觉不对。   身上没有皮毛覆盖,只剩下了……光裸的皮肤?   他一愣,从床上半坐起来,被子从肩头滑下,茫然的抬眼,看向书桌旁的穆无尘。   穆无尘咳嗽一声。   黑发迤逦出垂下,青年的肤色是病态的苍白,肩胛锁骨处满是半愈的伤痕,深红浅红一片,此时微蹙眉头,姿态慵懒倦怠,有种不同于寻常仙门弟子的殊丽。   穆宫主:“将你带回来时,便没拿衣服,你且先穿我这里的吧。”   陆晏这才意识到,他正不着寸缕坐在穆宫主的被中,蹙眉要说话,下一秒,又放开了。   兔子懒洋洋的躺回去,将穆宫主的被子一卷,心道:“我难堪什么?”   他是魔门尊主,本就该是放浪形骸,没脸没皮的东西,他赤身裸/体躺在穆宫主的被中,该难堪的,是穆无尘才对。   既然穆无尘非要将他带回来,走仙门程序定罪,那他恶心穆无尘,又有何妨?   于是,当穆无尘将一身纯白的青霄宫袍服放到陆晏面前,陆晏懒懒的翻了个身:“不穿。”   这么一翻,倒将被子弄乱了一半,两条圆润笔直的退暴露在外,毫无顾忌的蹭了蹭穆宫主的卧榻。   穆无尘微顿,移开视线:“……你的衣服,我这里没有。”   陆晏:“我已叛出青霄宫,你们的衣服,我不穿,穆宫主要真的有心,便去替我裁一件红黑的袍服来。”   红黑是魔门的标志,青霄宫弟子出行,一律白衣,点缀青蓝两色,他吃准了穆无尘这里没有,是刻意刁难他。   见穆宫主不说话,陆尊主兴意阑珊的一拨窗台,嗤笑:“既然没有,便只好委屈宫主的被子,屈尊降贵,勉强给我遮遮了。”   兔子明显在作妖,穆无尘无奈:“稍等,我去山下的绸缎庄,替你采买一件。”   魔门的尊主大人重伤未愈,勉强能化作人形,用不出最简单的法术,穆无尘并不担心他乱跑。   反正只要在玉兰峰上,总能随手抓回来。   他御剑离去。   陆晏就托着下巴,坐在穆宫主的床上发呆。   窗边一颗巨大的玉兰树,花瓣云雾一般,堆了满树,一室的玉兰花香,屋内点了檀香,家具一水儿紫檀梨花,清幽宁静,倒是极符合他幼时心中的仙人居所。   只是那时一心求道,不曾来过此地,如今入了魔,满手的血污,倒是躺上仙人的卧榻了。   不多时,外头狂风忽作,古树枝影摇曳,陆晏抬眼,忽见一女仙乘剑而来,恰落在玉兰树旁。   青霄宫掌教,瑶华仙子。   陆晏歪歪头,托着下巴没动。   瑶华收了剑,直往小屋来:“师兄,几大世家传讯,说想约青霄宫一同演武讨伐——?”   她猛然住了口。   玉兰峰上设有禁制,唯有那么几个人能破,此时那屋内没有她师兄,却有个黑发铺开,未着衣衫的昳丽青年。   这青年的被子刚刚遮过胸腹,可见底下什么也没穿,胸腹以上的皮肤则满是横亘的伤痕,新伤连着旧伤,倒像是受过经年累月的虐待。   瑶华后退一步,当看清他的脸,更是骇然。   ——这榻上的青年,不是那位杀入青霄宫,在众目睽睽之下斩了青霄宫长老的魔门尊主,又是谁?   瑶华在他手上吃过教训,当即暗叫不好,御剑便想离开,可那青年目光清浅的看向她,片刻后,没骨头似的往窗框一趴,百无聊赖的抬头,继续看玉兰树,全让将瑶华当成了空气。   瑶华:“……?”   她这才意识到,青年身上并无灵力或魔息流转,也不知是被封住了,还是废了。   她忍不住上前:“阁下,你,你怎么会在我们宫主的屋子里?”   陆晏收回视线,在瑶华身上转了一圈,忽然扯了扯唇角,微笑中带上了鲜明的恶意。   他轻声:“自然是你们宫主,莫名其妙把我抓回来的。”   穆无尘去追查凶手了,瑶华当然知道,只是……   她艰难咽下一口唾沫:“你怎么会,在床上,还,还有你的衣服呢?”   陆晏懒散的整了整鬓发,露出修长的脖颈:“为什么会被锁在这里?啧,我怎么知道,去问你们宫主吧,至于衣服,他把我抓回来时,就没有衣服。”   “……”   清冷女仙一时三观动摇,表情崩坏,呐呐良久。   陆晏抬眼:“还有事?你挡着我看花了。”   瑶华哪里敢再与他说话,一拱手,逃也似的离去了。   而穆无尘一直到半夜,才终于回来,还给他带了几件红黑两色的衣衫。   陆晏本就是想为难人,为难完了,便兴致缺缺,松松套上衣服,抱住被子一滚,作势要睡觉。   穆无尘余光掠过他那两条随意摆放,夹着他被子不松的退,看也不是,不看也不是:“陆晏,调查需要时间,你这伤也还要养上许久,我在旁边给你立个屋子,放张床吧。”   陆晏:“不。”   “为何?”   陆晏存心恶心他:“失血过多,身体太冷,须得暂时借着仙君的体温,才好入眠。”   “……”   穆无尘好半天没说话。   徐有德那事,穆无尘已大概有了猜测,如果猜测属实,陆晏便是苦主,青霄宫实在不好对他如何。   穆宫主只能道:“你想在这睡,便睡吧。”   他吹了灯,低敛眉目,竟是打算在案前静坐一夜。   陆晏存心恶心他,哪能任由他静坐,当下道:“宫主为何不上床?怎么,我这个半废的人,还能将您如何吗?”   “……”   穆无尘叹气,终究还是脱了外袍,平躺在了床上。   兔子将他的被子全部卷走了,并且看上去并不打算还回来。   好在修仙之人,本也不用被子,穆无尘之所以放一床,也仅仅是因为习惯,可睡着睡着,旁边的兔子腿就伸了过来。   魔尊大人受了重伤,本就容易困倦,已然入睡,睡相倒是很符合兔子七拐八绕的习性,不知道什么时候就将穆宫主的被子丢了,改为抱着穆宫主本人,腿也不知何时放了上来,直将穆宫主当成了架子。   穆无尘叹气,帮他放回去。   没两分钟,又放上来。   穆宫主又叹气,又放回去。   继续放上来。   “……”   要不是穆无尘确定魔尊大人呼吸平缓,早就入睡,险些以为他是想做些什么了。   这么连着三天,穆宫主都没有睡好。   兔子每天抱着药丸啃,倒是一天比一天好起来,依旧虚弱无力,运不了功,但下床散步却是无碍,穆无尘某天路过,还见他蹲在玉兰树下,尝了口新鲜花瓣,又难吃的吐了出来。   而穆宫主也终于得知了当年的真相。   ——是徐有德,将身为半妖的兔子带了回去,剖去了兔子的妖丹,逼他堕的魔。   穆无尘头疼的揉了揉额角。   如此,到真是欠了他许多,得想办法还回去了。   兔子倒是怡然自得。   他自诩将死之人,将在玉兰峰上的日子当作偷来的,偶尔霍霍仙人的药圃,偶尔爬爬树,在枝杈上晒太阳,某日晒得睡着,穆无尘叫他下来吃药,他干脆往下一滚,被仙人接了个满怀。   穆无尘难得动怒:“若我没在,你也这样翻下来?底子比凡人还不如,你想如何?”   陆晏哂笑:“那就摔死呗。”   被仙人狠狠的敲了脑袋。   陆晏也不生气,只抬眼看他,见穆无尘微蹙眉头,心头倒涌起了几分别样的怪异。   他这样的人物,倒也能引起那话本中高山新雪一般的仙人,垂眸看顾了?   倒也不错,死前还能得这样一段时光,很不错。   晚间的时候,穆无尘同陆晏坦白。   他说他知道了事情的始末,知道了兔子的苦衷,说他会为陆晏重塑筋脉,用药细细温养,再手把手的带他入仙途。   陆晏心中倒是没个别的情绪,似乎爱恨都已经烧干了,只剩下空壳和余烬,他只想安安静静的晒太阳,再不管仙门魔门的纷扰,至于仙途,有当然好,没有也行。   只是当穆宫主深深叹气,说:“徐有德是青霄宫的人,我是青霄宫主,他出了问题,是我御下不严,陆晏,你若想要什么补偿,只要在我能力范围内的,都可以告诉我。”   “补偿?”   青年茫然的看过来,眸中空空如也,最后盯着穆宫主那传说中琳琅珠玉的面容,便忽然笑了。   若说有什么是他想试一试的,那还真有一个   陆晏心中又升起了两分暗搓搓的恶意:“穆宫主,什么补偿都可以吗?”   穆无尘平静:“只要我能做到,都可以。”   陆晏毫无征兆的伸出指尖,攥住了穆无尘的领口,将他更用力的拉向自己,在他耳边轻声。   “若我想与宫主双修,也可以吗?”   传说中不染凡俗,仙姿玉色的青霄宫主是什么味道,他倒还真想尝上一尝。 [394]if 穆无尘捡到濒死的兔子3:到底是补偿,还是喜欢?   当着兔子的面,穆无尘高高挑起了眉头。   陆晏瞧着他那为难的模样,却是心中怨气一扫而空,他放肆的用目光描摹穆无尘的眉眼:“怎么?堂堂青霄宫主,说了补偿我,这便不作数了?”   穆无尘微顿:“作数,只是——”   “我要你昭告天下。”陆晏打断,他半支起身,抬手去碰穆无尘的下巴,“就说你青霄宫主,要与魔门至尊结为道侣,说你青霄宫欠他许多,又废他修为,而你青霄宫主光风霁月、大公无私,甘愿以身为鼎,助他重修正道,如何?”   陆晏就没想过穆无尘会同意。   他说的话,是实打实的侮辱,以青霄宫主的地位超然,当然不可能给个筋脉尽废的魔门弟子做炉鼎,供他修炼,陆晏只是厌倦了正道的做派,存心让穆无尘难堪。   ——不是想要补偿吗?那便说个绝不可能接受的条件,   穆无尘:“可以。”   ——看他穆无尘还能如此的淡然,如此的平静……诶?   兔子愣住。   他的指尖还恰在穆宫主的下颚,穆宫主的眸光也依旧沉静,一如那昆仑山上新落的雪。   穆无尘垂眸看他:“我可以和你结为道侣,我也会昭告天下,是我御下不严,致使徐有德戕害弟子,我也可以与你一同练双休功法,给你当炉鼎,助你重修筋脉,回归正道。”   诶?!?!   兔子后退了一步,头晕目眩,脊背微微发冷,故作淡定:“哦?这可是你说的。”   穆无尘:“君子一言九鼎,自然是真的,你若已经打定主意,我这便与瑶华等人商议,择一良辰吉日,广开仙门,昭告天下,青霄宫主欲与魔门尊主结为道侣,如何?”   “……”   陆晏僵硬成了木板,却还是咬牙道:“好,好啊!”   穆无尘一定是在开玩笑的!   对,堂堂青霄宫主,高居云山之上的仙人,怎么可能做出这种事,一定是开玩笑的。   穆宫主深深看他一眼:“那你暂且留在玉兰峰,我这便去与瑶华商议。”   一直到消息传遍四海,陆晏都是懵的。   他啃了穆宫主两炉子丹药,已然可以简单聚气,修为和炼气的弟子差不多,天天忙于修炼,再加上刻意忽略了那件事,当穆无尘邀请他去裁婚服的时候,圆滚滚的丹药啪嗒从兔子手中掉了下来。   穆无尘叹气,捡回来塞回兔子手里:“婚期已定,陆晏,该与我去裁婚服了。”   穆宫主平常一身白衣,但既然要结道侣,那还是得穿得喜庆些,青霄宫里没有会做婚服的裁缝,还是在山下寻了个宫廷裁缝,今日便要去量体剪裁,挑选布料与制式。   兔子大脑宕机,晕晕乎乎的被穆无尘带上了飞剑,落在了凡间的城邦。   那是青霄宫在凡间的一处别院,如今早就放满了绸缎,别院毗邻大街,陆晏刚一落地,便听见了门外路人的八卦   “听说了吗?青霄宫主和魔门尊主要成婚啦!”   兔子一抖,缩回了耳朵。   他在裁缝的指挥下乖乖抬手,转身,任由他们量完了身体数据,丝毫没注意,身边的穆宫主视线虚虚落在腰腹收紧的卷尺,又悄然移开视线。   等量完,穆无尘主动牵起陆晏的手:“难得来凡间一次,可要出去逛逛?”   兔子下意识抽手,没抽动。   穆无尘轻飘飘的摩梭着他的手背,不知是安抚还是警告:“都要结为道侣了,还是要习惯亲昵一些才是。”   他在兔子的脑袋上扣上幕篱遮掩面容,自己的脑门上也扣了一个,牵着他出去了。   才走没几步,陆晏就发现,这绝对是一个错误。   大街上到处有人谈论着青霄宫主和魔门尊主的八卦,他们路过书摊,陆晏随便一望——   《禁忌之恋还是倾城至恋?数年爱恨终成一家》   《魔尊霸道!强取豪夺为那般?》   《高岭之花折腰,是仙门大义还是儿女私情?》   穆无尘倒是表情平平,丝毫没给被这些标题震撼住,他替陆晏理了理额发:“听说前头那家酒楼菜不错,可要尝一尝?”   陆晏点头,拽着穆无尘就走。   结果刚刚落座,他又觉得不对。   那酒楼中央搭着个戏台,正咿咿呀呀的唱曲,其中一人通身白衣,一人绯衣墨带,说是青年少年仰慕,又惨遭歹人陷害,绝了仙缘,陆晏落座时,正唱到青年濒死,仙人持剑而来,剑锋抵在青年脖颈,青年嗤笑质问,却是字字泣血,如怨如诉。   台上唱的动人,台下听客也频频拭泪,魔尊坐立难安,一把将穆宫主薅了起来。   他压低声音:“穆无尘!我累了!我要回玉兰峰!”   穆无尘自然是同意的。   可是等真的站上飞剑,被穆宫主一手绕过腰腹揽好,陆晏才古怪的想:“等等,我为什么要尴尬?”   他想要败坏穆无尘的名声,这不是达到了吗?全天下人都知道鹤骨松姿的穆宫主要与魔门尊主结契,这不正是他想要的吗?   穆无尘却是唇角弯弯,心道:“兔子没听见其他人的议论,当真是可惜了。”   天下人的爱恨最为纯粹,少年仰慕仙门,一心求道,却是暗淡收场,且当代魔尊上位以来,除了清理门户,拔除几个尤为过火的魔修,从未欺凌弱小,谁不想给他一个好结局,加上无论是仙君动情,还是魔尊勉强,都是众人喜闻乐见的题材,非但对两人名声无碍,反倒成了各类话本中的常客。   在兔子的强烈反对下,结契仪式办的很是简单。   陆晏甚至没有亲朋可以请,他换上婚服,却是屡屡沉默,最后向穆宫主,眯眼道:“穆宫主,你可想清楚了,我们这契约一结,便在天道那里挂上了号,再没有回转的余地了。”   仙人结契同凡人不同,须得以道心起誓,从此命数相连,气运共享,契约落成,青霄宫主这天钟地爱的仙道第一人,可就真的被他拉下神坛了。   毕竟从始至终,陆晏的运气,都那么糟糕。   穆无尘笑道:“自然。”   陆晏垂眸不语。   一直到两人回到玉兰峰,兔子抱腿坐在茂盛的玉兰树下,抬眼仰望满树繁花,都还有些恍惚。   他能感觉到,冥冥之中,命数系上了另一个人,如山岳般巍峨,便是他这般漂泊的命数,居然也落到了实处。   穆无尘唤他:“陆晏。”   兔子回头,青霄宫主便笑笑:“不是要拿我当炉鼎,和我双修吗?还不过来。”   “……哦。”   陆晏是说着玩的,他其实根本不会双修功法,更不知道要怎么采补,刚刚聚起来一点勇气,伸手将穆宫主推到榻上,便迟疑着不动了。   他甚至不敢看穆无尘。   童年时只在话本中看过的人,青年时仰慕至极,眼巴巴的想看上一眼的人,便这么横躺在面前,衣衫凌乱,任人品尝吗?   “喂……”   兔子干巴巴:“穆无尘,是你同意要双修,助我重塑筋脉的。”   “嗯?”   “你来,我不会。”   巴巴说完这一句,陆晏直挺挺的躺在穆无尘身边,不动了。   于是,年长者接过了一切。   他撑起身体,黑发垂坠而下,恰落在陆晏的脸颊,兔子定定的看向青霄宫主清逸俊美的面容,着魔似的抬手,碰上他的眉心。   这个人,当真是他的了?他当真要给他做炉鼎,当真要陪他双修?   被握住了指尖。   平和的吻落在指节,落在眉眼,当衣带松松散落,绯袍从肩头滑下,便又落在青年嶙峋的脊背和满身的伤疤。   垂耳兔很怕疼,可这只兔子,他吃了很多苦。   养了这么许久,脊背还是消瘦,疤痕也还是惨烈。   陆晏难耐的动了动,痒得不行,在穆无尘的注视下,他竟然生出了几份羞愧难当的涩意,只卷过被子:“难看,别亲了,直接来吧。”   下一秒,便在更温吞的触感中迷失。   陆晏不记得,他是从什么时候开始哭。   被徐有德剖妖丹的时候他没有哭,被药道人抓去试药的时候他没有哭,但是当怪异的感受填满身体,干涸已久的筋脉中涌起阵阵暖流,陆晏不知道为什么,就开始啜泣。   他或许是有些贪恋身上人的体温,或许是知道他的眼泪会换来数不清的吻,或许是知道穆无尘会哄他,于是虽然只有一点点难受,比不上剖丹的万分之一,他还是伸手揽住了穆无尘的脖颈,然后开始哭。   可魔尊又觉得着生理反应实在丢脸,便将脸埋入了穆无尘的胸口,穆无尘果然抬手将他抱好,哄道:“好了,好了,我慢一点,难受就和我说,好吗?”   “……”   兔子小小声争辩:“不要慢一点。”   他受过的痛太多了,这些不算什么,他的眼泪也并非因为疼,倒是其中另一种滋味,更难以忍受。   穆宫主便轻笑了一声。   兔子是很美味的小兔子,欺负也要慢慢欺负,总之,在陆晏始终没能止住的眼泪里,穆宫主还是温和又克制。   之后,兔子便正式在玉兰峰住了下来。   玉兰花开了又败,兔子将穆宫主的药圃祸害了一整遍,他的修为也一点点提升,身上的旧伤一点点好,就连那些经年累月的伤疤,也因为时常浸泡灵泉,而逐渐淡化了,变成了一片微不可察的粉红。   大抵在堕魔的那段时间,陆晏从未想过,他以后能过上如此平静而安宁的生活。   只是,陆晏始终有一个疑问,没能问出口。   当情到浓时,经脉中流转出熟悉的热流,他将自己塞进穆无尘怀中的时候,看着穆宫主清冷俊美的眉目,兔子总是忍不住去想:“穆无尘做这些,是不是只是因为,这是我要求的?”   世人都道青霄宫主秉承持重,最是清正严明,他若错了,压上一切也会补偿,而那场堪称荒谬的结契,也有不少话本猜测,穆宫主从未动心。   直到某日,已然化神修为的陆晏在人间游玩,听了某场虐恋情深话本,喝的醉醺醺,一整宿没有回玉兰峰,被寻过来的穆宫主抱回家。   陆晏躺在他的膝盖上,抓着他的领口,才醉意朦胧的问:“穆宫主,你同意与我双修,到底是出于补偿,还是对我有哪怕一点点的,爱慕和喜欢?”   被扣住后脑,哄着露出了兔耳和尾巴,穆无尘一手揉捻着尾巴,一手抚摸着耳朵,亲了个七荤八素。   穆宫主则施施然的拆开醉鬼的衣带:“哦,夫人听场戏,居然还听出这种疑问了?看来是夫君我昨日还不够努力,今日得加班加点的讨回来才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