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她强取豪夺-jjwxc 作者:胡33 最新章节更新在这个在线文档里面搜小说名字https://www.kdocs.cn/l/csyJt4eS8Rid 还有其他热门连载gl小说和完结gl小说资源,都是无偿的夸克口令 简介:   黎楚作为本朝战功赫赫的女将军,班师回京那日,一眼看中了本朝的新晋探花温舒   皇上问她想要什么赏赐,黎楚伸手一指,说想要求娶温舒过门   温舒:?!   温舒女扮男装,背负满门期待,寒窗苦读数十载,一朝站在朝堂上,总算是出人头地振兴了家族!   进了翰林院后她也不敢松懈,兢兢业业办差,任劳任怨做事   日子平静且舒坦,翰林院的差事也适合她温吞腼腆的性子   直到一日,一位张扬的红衣将军回朝,凤眸含笑朝她一扫,脱口便是:“我想娶温翰林过门。”   温舒:……?   将军什么都好,就眼神不行,一众男翰林里,她就挑中自己这个假的……   将军执拗,强娶豪夺,温舒没有反抗的余地,何况圣旨已下,她只得硬着头皮应下这门婚事   新婚夜如何度过她都想好了,就说自己不行,如果将军非要——   她也可以用别的法子满足   谁知盖头一掀,她还没来得及说话,黎楚便将她摁到床上,用别的法子,狠狠地满足了她!使得她一介书生三天没能下床!   温舒揉腰嘀咕:将军对她这女子性别,到底是满意呢,还是不满意呢……   黎楚:太满意了   想要就能得到、张扬直白的黎将军vs慢性子温吞腼腆老实文人温翰林   1、将军早就知道翰林的真实性别   2、《我的哑巴新娘》同时代下的小故事   3、背景中女人已经可以入朝为官   4、纯甜,写来放松心情的,睡前故事   内容标签:   情有独钟 天作之合 甜文 女扮男装 先婚后爱 第1章 001:“大黎,原来你还叫小楚啊?”   “将军,前方有马车挡路,可需海青吹角让其避让!”   暮春四月,饶是才刚清晨卯时中,天色已经从灰蒙蒙中透出光亮。   官绿眼力极好,远远的就瞧见横在官道中央挡住大路的马车。   天还没大亮,能在此时赶路,必然是急着进京,就如她家将军。   大道上,三马齐驱,却以中间红衣劲装女子身下的那匹黑马为首,开口说话的官绿以及掏出号角的海青只是长随,拿不得主意,待官绿说完,两人齐齐看向马上那人。   骑马奔驰的不是旁人,正是奉旨回京的将军黎楚。   黎楚速度未停,只道:“上前看看。”   马车这般横在路上,要么是马车本身出了问题,要么就是车里的人出了事情,不管是哪样,既然碰到了就不能不管。   而此时马车前面,方才突然从道路两边草地里爬起来持刀冲上来的劫匪正在逼车里的人出来。   驾车的车夫早已双手抱腿缩成一团,恨不得消失在原地。马车下方手持木棍试图正面抵抗的七八人,是温家此行自带的婆子丫鬟跟小厮。   劫匪共六人,人数不多但各个凶悍强壮,分散站位将马车整个围住,不给里头主人跳车逃跑的可能。   车厢里,温老夫人搂着早已瑟瑟发抖低哭不停的儿媳妇,收紧手臂将她护在怀中。   此行的主子就她们二人,老太太只得压住发抖的嗓音,勉强沉稳的开口跟对方交涉,“你们想要多少银钱我们都给,你们的长相我年老眼花也瞧不清,还请好汉饶我们一命。”   她们温家不管原先是在平江还是后来到了京城,都是出了名的老实人,待人和善从不与人起冲突,自然不可能有仇家,既然是无冤无仇,对方只能图财。   银钱嘛,都是身外物,要是能用这些金白俗物保下众人性命,老夫人一百个愿意。   但今日这事,她明显想的简单了。   劫匪听完这话,态度没有半分松动。   为首之人叫杨蒲,他本想逼车里人出来,看看里面有几人,谁知道开口的老太太龟缩在里头迟迟不肯下来。他们拿钱办事耐心本就不足,尤其是远处隐约有马蹄声传来。   此地是南来北往两条分岔路通往京路的汇合口,就算他们听错了声音,可天光渐明行人车马逐渐增多,拖的越久越容易有变故。   “动作麻利些,都杀了。”杨蒲发话。   待前方骑马之人到达前,足够他们做出杀人劫财的假象。   原本心存一丝希望盼着能花钱消灾的温家众人,瞬间从春季坠入寒冬,眼里是藏不住的绝望。他们跟眼前的劫匪比起来,简直是小鸡对上老鹰,说是手无缚鸡之力都不夸张。   温夫人本就胆小,听到这话更是险些晕厥过去,哽咽的低声念着,“舒儿,我的舒儿。”   可怜她的孩子今日殿试才刚放榜啊。若不是为了这事急着回京,说不定还碰不到这种灾祸。   老夫人掌心捂着她的耳朵不让她听外头动静,自己闭上眼睛,本能的祈祷,“阿弥陀佛菩萨保佑”。   许是菩萨听到了她的话,急促的破风声后,开口发出痛苦尖叫的不是她家的下人。   外头似乎有了变动。   老太太一怔,小心挑开车窗帘子朝外看。   她花甲之年,的确年纪大了听不到远处的马蹄声,但胸口中了一箭横倒在车前的劫匪,她还是能瞧得清清楚楚。   老太太心脏咚咚跳动,脸色吓得苍白,眼里却露出光亮。   有活路了。   她们有活路了。   原本举刀正欲屠杀的劫匪倒在了地上,场面似乎有了反转。   本以为自己必死的温家小厮,劫后余生的瘫坐在地上,眼睛直直的盯着躺在他前面的人,以及他插在胸口上的箭羽。   等意识到自己活下来了,他才知道害怕的往马车边上爬过去,哭喊着,“救命,救命。”   众人贴在车厢上,朝箭射来的方向大喊救命!   温家人看到了活路,脸上跟眼里都透着光,劫匪们神色则是截然相反。   杨蒲反应最快,迅速蹲下来一把将尸体上的箭拔出来,扯着衣摆擦掉箭头上的血迹仔细查看箭头,银色光亮的箭头透着浅粉血色,在天光下熠熠生辉,随着箭杆转动,隐约能看见上面刻着的小字:   黎。   骑马自北方那条路而来,且有这种箭的人,只有两位。   一位是两朝元帅,黎家二老爷,黎重深。   一位是本朝将军,黎家嫡长女,黎楚。   不管来的是谁,他都不宜久留。   杨蒲毫不犹豫翻身上马,沉声道:“杀了老夫人,我来吸引视线。”   从刚才到现在,短短几个瞬息的时间,马蹄声逼近的同时,又有一位劫匪倒在箭下。   本来是要杀了所有人,现在至少杀了温家老太太。   杨蒲的离开有临阵脱逃之意,但也能吸引对方的注意力,让劫匪们趁机杀了老夫人。   与此同时,离马车后门最近的劫匪闻言,伸手一把将车门扯开,脚踩车辕,手里泛着寒光的刀尖已经抬起来——   二里地外,黎楚稳坐马背,三指勾弦,瞄准的不是马背上逃跑那个,而是车门处的劫匪。   银箭前脚离弦,黎楚后脚迅速再抽一箭,射向骑马逃窜那人。   两箭之间只隔瞬息,快到几乎是同时发出。   杨蒲扭头惊诧之余,只来得及调整姿势,这才没让银箭穿胸而过。   后门处的劫匪可没有他这种反应速度,手中泛着红锈的大刀抬起,却在即将落下时,胸口被箭穿透,露出箭头。   他低头去看的功夫,双臂早已绵软无力,刀掉在车尾木板上砸出沉闷动静的同时,人也朝后倒去。   老夫人强装出来的沉稳自若也在刀背磕在木板上时瞬间瓦解,尖叫出声,她人在发抖,双臂却死死搂着温夫人的脑袋不让她抬头看。   六名劫匪重伤跑了一个,剩下的五个当场死了四个,还有一个躺在地上奄奄一息。   急促有力的马蹄声逐渐放缓放轻。   黎楚将手中大弓利落的塞进马鞍边上的弓囊中,翻身下马,饶有兴趣的直奔活口而去,“我倒要看看京畿之地哪来的杂碎。”   官绿紧随其后下马,小跑过来,拎上将军马鞍边的箭囊,走到尸体旁边,一脚踩着尸体,一手将箭抽出,擦拭干净回收囊中,碎碎念的语气甚是可惜,“哎呀,丢了一支。”   将军也太不小心了,以往射兔子都不会丢箭!   海青,“……”   温家众人早已吓得呆若木鸡,贴在车厢上目瞪口呆的看着三人骑马靠近,还没等他们心生恐慌,便看见拉弓射箭的红衣女子带着绿衣丫头,下马捡箭去了,“……”   画面惊恐又透出些许滑稽。   海青清咳两声,站在马车旁边,将众人视线吸引回来,扬声道:“黎将军在此,还不快快行礼。”   倒不是她替自家将军耍官威,而是这种情况下,温家一行人早已草木皆兵,她率先报出身份能安人心。   “是,是黎楚黎将军吗?”温夫人年轻发颤的声音试探着响起。   海青腰杆挺直,站姿端正,语气难掩自豪,“正是。”   温老夫人先下的马车,温夫人战战兢兢紧随在她身后。   地上一众尸体温夫人根本不敢去看,便抬头去寻那抹张扬的红衣身影,柔声唤,“小楚?”   正脚踩活口肋骨,打算弯腰要给活口拔箭的黎楚一愣,茫然疑惑的回头朝后看。   官绿大眼睛诧异的望向自家将军,话脱口而出,声音清脆又好奇,“大黎,原来你还叫小楚啊?”   黎楚,“……” 第2章 002:“自家人,都是应该的。”   黎楚凤眸一眯,扫向官绿,官绿瞬间老实如鹌鹑,蹲下来就开始验尸。   黎楚也很惊讶,她家人死的没剩几个,能以长辈口吻这么唤她的,也只有她二叔了。   至于在外面,她是将军,就算亲近些的好友跟年长的同僚,也只顺着对堂叔的爱称“老黎”叫她“大黎”。   黎楚停下拔箭的动作,朝马车边上站着的夫人走过去。   温夫人愣怔怔的看向眼前的姑娘,若不是名字一样,她当真不敢相认。   瞧见身旁母亲朝自己看来,温夫人轻声提醒,“娘你忘了,舒儿四岁踏青走丢时,便是小楚将她背回来的。”   当年那个才六岁的小姑娘,如今已经脱去稚气,出落的长身玉立。   不仅五官长开模样明艳,此时一身红衣,满头乌发仅用一条发带在脑后束成高高的马尾,扭头看来时,薄唇轻抿凤眸英气,黑色发尾轻扫腰后,鲜红发带随风微动,整个人蓬勃向上,像是一团炙热的火。   在这种时候遇到的救命恩人又曾相识,没人比温夫人更激动,“我是舒儿她娘,舒儿也就是温舒你还记得吗?”   黎楚原本神情如常,余光甚至扫过马车前方挂着的灯笼,直到听见温舒的名字,她才恍然想起来眼前之人是谁,“温伯母?!”   “是我。”温夫人眼里不由露出笑,下一刻,笑意就僵在眼尾。   得知是温家人,黎楚这下都不是用余光去扫马车,而是路过时直接伸手掀开车窗,试图探头朝里看,语气欢喜,“小羊也在?”   小羊也就是温舒儿时的乳名。   温夫人,“……”   旁边努力替将军树立威严的海青,“……”   海青抬手抵唇,眼睛瞪向将军,拼命咳嗽。堂堂将军,哪有掀人家车窗的道理!   温夫人目光也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黎楚,她们一家去年随夫君升迁才搬来的京城,自然听过黎楚黎将军的名号,她身为女子能在战场上战功赫赫,温夫人本能觉得她长大后会沉稳很多。   方才打眼去看时,黎楚也是英姿飒爽的干练模样,谁知道一开口竟还是这般率性跳脱。   温夫人再看向黎楚的目光中,除了感激的笑意还有怜惜心疼,在边疆战场上,还能有这般心性怎能不算是一件幸事呢。   温夫人,“舒儿她在京城。”   黎楚也瞧见了,马车里空空如也,根本没有其他身影,不由略显失落的看向温夫人。   在海青咳断气之前,黎楚还是懂规矩的朝温夫人抬手见礼,“您怎么来京城了?”   她看向老夫人跟温夫人,她记得温家是平江人,温伯父是当地县令,小小年纪就扮成男装的温舒温小羊更是进了当地学堂念书。   要不是进了学堂随着夫子出门采风,急着小解的温舒也不会为了走远些而迷路。   自然也不会遇到把温小羊当成草中兔子的她。   温夫人同黎楚解释她们来京中的原因,“舒儿她爹得朝廷恩赏,升迁到了京城,加上舒儿科考,我们一家便都过来了。”   温夫人余光往地上扫一眼,脸色苍白,语气也低下来,“今年是为了扫墓这才回的平江,谁知道回京时竟遇到这种人祸。”   黎楚挪动脚步,挡住温夫人目光所及处能看到的尸首,动作贴心语言却直白,宽慰道:“不想那些,眼下人没事就好。”   温夫人微怔,后怕的情绪就这么被打断,一时也续不起来,便顺着黎楚的话感慨,“是啊,好在人都没事。”   说到这个,温夫人同温老夫人一起谢过黎楚。   老夫人伸手拉着黎楚的手,轻柔的拍着她的手背,“好孩子,多亏了你,你是我们温家的恩人,救了我们全家两次,待回到京城,我定亲自登门致谢。”   黎楚也不跟她虚假客套,握住她苍老温热的掌心,笑着道:“自家人,都是应该的。”   老夫人眼眶微热,以为黎楚说得是“这是她身为将军应该保护自家子民”,连连点头,“好孩子啊。”   黎楚要进宫面圣,温家人着急回去也是有事,简单寒暄两句后,便重新上了马车。   黎楚先后扶她们上去,站在车下说,“你们先走,我在后面护你们进城。”   她像是一根主心骨,有她这句话,原本抖成筛糠的温家下人顿时有了底气继续赶路。   待马车缓缓向前行驶了一段距离,海青才扭头道:“将军,您还急着进宫呢。”   黎楚慢条斯理的朝官绿走过去,“京畿之地素来太平,今日好端端的有了劫匪,蹊跷的很。”   官绿瞧见将军冲自己过来,吓得双手抱头,嘴里不停,“将军我错了,我不该当着众人的面喊您大黎,您大人有大量——”   她话还没说完,黎楚一把薅住她的后衣领将她拎起来朝旁边甩过去,与此同时,一把泛着寒光的匕首擦着官绿膝盖高度的衣服而过。   若是她还蹲在地上,这个位置该是她的心口处。   官绿被甩了一圈,站稳后,脸色后怕的低头看。   地上五个劫匪中仅剩的一个活口竟握着匕首正要腾跃翻跳起来。   黎楚反应极快,五指一抓一握,将活口胸口处的箭羽拔出来,手腕一转,反手用锋利的箭头抹了活口的脖子。   才刚站起来的活口就这么直挺挺的又躺了回去。   黎楚用脚踢了他两下,见他这次是真的死透了,才把箭头还在滴血的箭抛给官绿,“我就说怎么其他几个都死了就他还能喘气,感情是心脏长偏了。”   官绿拿帕子擦箭头上的血,“原本想留他一条命,送去京兆尹府看能不能问出些什么呢。”   黎楚,“死了送去也一样。”   黎楚翻身上马,垂眼扫过地上尸首,“总觉得这几人是冲着温家人来的。”   以防路上再有变故,她还是将人送进城更稳妥。   海青,“温夫人不是说她们去年才刚到京城吗,短短一年时间,能招惹到什么仇家要害她们婆媳性命?”   黎楚哪里知道,“先进城吧。”   黎楚将温家人护送到了城门口,她坐在马背上,弯腰看向车窗,“老夫人,伯母,我还有要事在身,今日先送你们到此处。”   温夫人撩着窗帘探出脑袋,“今天多谢你了。”   遇到劫匪一事,温家人要去京兆尹府报官,也就无需黎楚再跑一趟。   马车走的慢,此时已经天光大亮,约莫过了卯时。   黎楚急着回京有两件事情,一是边疆战事结束匈奴求和,手握兵权的她跟堂叔两人中有一人必须在京中,另外一件事便是她走丢的堂妹找到了。   只是她需先见过皇上才能回府。   今天不知什么日子,清晨本该行人稀松的大道上竟有不少人来往。   海青掏出号角吹响,沉闷的声音响起,路人纷纷避让在道路两旁。   黎楚策马朝皇宫方向奔驰而去。   她们三人过于显眼,路人探头去看:   “是黎将军回京了。”   “看来边疆战事已经结束,我就说嘛什么匈奴人,终究比不得咱们大姜!”   “马都跑远了别看了,还是先去看榜吧,今日殿试放榜,咱去瞧瞧一甲都有谁。” 第3章 003:“是该备厚礼登门致谢。”   今日殿试结果出来,凌晨寅时就有人提前来等。   温舒跟她亲爹便是。   放榜张贴告示用的龙虎墙上此时什么都没有,但年过四十的温大人已经双手合十对着空墙拜了又拜。   温舒小声提醒,“爹,这又不是菩萨,再说了,考的如何全看我学识深浅,莫说菩萨了,就是文曲星来了也管不了啊。”   温大人一想是这个道理,抬头看了眼空墙,双脚挪动转了个方向,转而开始拜温舒,“说得对,拜谁都不如拜你。”   温舒,“……我不是这个意思。”   她哭笑不得。   同时她亲爹的怪异举动引来旁人视线,被那么多人盯着,惹得温舒脸红耳赤。   她爹固执,而且虽说拜来拜去的没有旁的用,但至少能让她爹在等待的时候安心不少。   温舒劝不了她爹,又拦不住旁人的目光,便努力扳着脸,佯装抬头看天上的星星。   只要她看不见,就可以假装不存在。   艰难的等到了卯时末,可算是等来了前来放榜的礼部侍郎。   前脚礼部贴榜的人才走,后脚还算安分的人群瞬间躁动起来。   此时可没人管你是先来的还是后来的,全都一窝蜂的推搡着往榜前挤去。   方才还在前排的温舒跟温大人瞬间被挤到后面。   温舒努力踮脚朝前看。   奈何天色灰蒙,不到前头根本瞧不见榜纸上的字。   温大人更是急的不行,喊道:“小羊实在不行你骑我肩上,就跟小时候那样骑着就能看见了。”   说着试图蹲下来。   奈何人太多了,温大人一撅屁股还没蹲下来呢,鞋跟就被后头的人踩掉了,人也往前一个踉跄。他要是敢蹲下,此时骑着他看榜的指不定是谁呢。   更何况温舒都长大了,哪能像儿时那样骑她爹肩上。   她伸手扯着她爹的手臂让他站直了,免得被人流推倒趴在地上,此时人多,要是有人跌倒可能会被踩踏。   温大人只得站在温舒旁边,尽力护着温舒不让她被人挤来挤去。   温舒挣扎着往前扑腾,鼻尖额头都出了细汗,在她终于看清自己名次的时候,她爹早被挤到另一边去了。   温大人朝她摆手,“你,你先出去,我找找我的鞋,谁把我鞋踩掉了。”   温舒,“……”   温舒从人群里往回游,她往后走旁人往前,比方才还难挪动,待她好不容易脱离人流,头上四四方方的巾帽都快被挤歪了。   小厮豆白一直在外圈观望,瞧见自家小主子出来,立马迎上去,“少爷,老夫人跟夫人回来了,您看到榜纸了吗,名次如何!”   温舒长得白净斯文,性子温和又腼腆,再配上她的巾帽长衫,活脱脱一个秀气的儒生。   加上方才在人群里“厮杀”片刻,此时鬓角潮湿,鼻尖出了细汗不说,连带着面颊都微微泛着浅粉,像是刚出锅的寿桃馍馍,看着更加无害了。   温舒扶正头上巾帽,人虽矜持,但微抿的唇瓣跟明亮的双眸,早已暴露她的情绪。   豆白眼睛都亮了,十三四岁还在变声的他,嗓音不自觉细尖,“一甲?!”   温舒双手放下朝身后一搭,腰背挺直,轻轻点头证明他的猜测,“一甲。”   豆白,“一甲!”   榜纸只按笔画写了一甲三人的姓名,至于名次如何排,还得等明日的传胪大典才知道。   但,总归是一甲!   豆白激动到原地转圈无处倾泻此时的心情,“老,老爷呢?”   温舒叹息,“还在里头捡鞋呢。”   温舒目光越过豆白朝后看,“祖母跟母亲呢?”   豆白,“在后面,少爷您是不知道,我们此行差点——”   他话还没说完,便听到沉闷的号角声响起。   温家马车进城后行的慢,如今还在后头,他是进城前就先行跑着过来报信的。   豆白领着少爷朝马车的方向走过去,还没踏入大路,便先听到让人避让的声音。   温舒也听到了。   路上行人退开,露出宽敞的大道,马蹄声自远处响起,几个瞬息后,温舒便瞧见三人骑马自远方而来。   为首的红衣女子穿着窄袖劲装,劲瘦的腰肢上束的是两指宽窄的深棕色皮革腰带,再往上就看不到了。   对方骑马速度极快,似一阵风而过,根本瞧不清她的脸,只能看到黑马带着红衣而过后,女子那高高马尾被风扬起的黑色发丝跟红色发带纠缠着飘在身后空中。   温舒只看一眼就收回目光,继续问道:“此行险些怎么了?”   豆白睁圆的眼睛眨巴两下,伸手朝跑远的黑马指过去,“她,她……”   温舒声音温和,“她有号角开路,应当是有军功之人急着进宫,咱们避让是应该的。”   豆白一拍大腿,“少爷,是她救了我们啊。”   温舒一愣,再扭头探身朝路上去看的时候,连救命恩人的马尾巴都看不到了。   豆白将京畿郊外的事情同温舒先说了一遍,“老夫人还好,倒是夫人受惊过度。”   温舒听完后脸色苍白,先前的红润喜色尽数褪去,大步朝温家马车的方向跑过去,“奶奶,娘。”   马车缓缓停下,温舒直接跑到后头,脚凳都来不及等下人放好,便手脚并用的爬上了马车。   她跪坐在车厢里,急急的朝车内两人看去,上上下下仔细打量。   老夫人笑呵呵的弯腰伸手摸她脸颊,声音如常,像是城外的劫杀并不存在似的,“今日榜纸出来了,咱舒儿可曾看到自己的名次?”   温舒眼睛都红了,泪眼婆娑的看向年迈的祖母跟笑意温婉的母亲,见两人的确好端端的,这才放下心来。   她一开口,眼泪先掉下来,“看了,我在一甲。”   这可是天大的喜事啊。   温家几辈子读书人,族上只出过一位进士,往后几代都没这个出息,到了温舒她爹这一辈,才勉强考了个举人,任劳任怨外放做官二十多年,去年才得了个礼部九品文书的差事。   能调回京城,已经是莫大的荣耀,哪怕是九品文书。   温舒她爹的仕途之路一眼就能望到头,这辈子估计也就止步于九品了,于是全族将希望放在最有出息的温舒身上。   只是十多年前女子还不能读书,为了让她进学堂,也为了这辈子温家能延续族上文人荣光,那时还建在的老太爷做主,让温舒扮成男装念书。   温家人丁兴旺,族里的男孩女孩都不少,缺的只是有出息的读书人,让有读书天赋的温舒女扮男装也是无奈之举,毕竟那时候谁知道新朝建立后,短短几年里女子竟也能考科举入朝堂了。   一步错便只能错下去,哪怕现在女子能读书,温舒也只得继续穿着她的男装读书跟考功名。   老太太怜惜的摸着温舒的巾帽,激动高兴之余,更多的是心疼,“苦了你了。”   温舒不觉得苦,擦掉眼泪后,便坐在母亲跟祖母中间,瓮声说,“我打小就喜欢读书,不觉得苦。”   她握着两人的手,“你们再同我说说今早的事情吧。”   这件事情温夫人说不了,她是被母亲护着的,几乎什么都没看见听见,此时有女儿陪在身边,她也壮起胆子,打算听母亲细细讲讲。   得知救人的是黎楚黎将军,温舒点头说道:“是该备厚礼登门致谢。”   老夫人看看温舒又看看儿媳妇,用眼神询问。   温舒这个反应,瞧着不像是记得黎将军的样子。   温夫人讪讪笑,食指借着挽起鬓角碎发的动作,悄悄点了点额角。   老夫人恍然,那就不奇怪了。   温舒脑子在读书上很灵光,在别的事情上就有些迷糊,估摸着小时候前脚才拉着人家黎将军说咱俩天下第一好,后脚吃完晚饭睡一觉,第二日见不到这人也就忘了。   难得人家黎将军还记得她叫“小羊”呢。   温舒左右看,觉得两人神色古怪,“怎么了?”   老夫人笑着道:“没事,就是回头备礼答谢的时候,得多备些了。” 第4章 004:“微臣黎楚,拜见皇上。”   黎楚抵达宫门口的时候,早已有天使侯在那里等她,为首的是皇上身边两大得力助手之一的春风。   春风春雨这两位可是皇上尚在潜邸时便跟在她身边的人。   黎楚收鞭下马,朝春风拱手见礼,嘴上客气的很,“怎么劳烦您亲自出来迎我。”   春风微微侧身避开她的礼,弯腰点头,笑呵呵道:“换做旁人,怕是降不住您呢。”   不到四十岁的白面天使,就已经圆滑老成的像是年过六十。   黎楚装傻,“……风叔您可真爱说笑!”   讲的都是什么话,她又不是匹横冲直撞的烈马。   春风露出微笑。   黎楚将马鞭掷给身旁的官绿,随着春风进宫。   六岁时她将父母的骨灰带回平江祖宅埋葬后,去边疆/独当一面之前,曾在宫里生活过近两年的时间。   她一身功夫,既有父母堂叔的言传身教,更有皇上的亲手教导。   那时刚没了爹娘又换了新环境的她,白天摔打的满身是伤,夜里躺在床上蒙着被子忍疼无声哭的时候,是春风悄悄进来,蹲在床边拿新奇的糕点哄她吃饭。   黎楚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的围着春风走了一圈,然后毫不犹豫的弯腰低头伸手拉扯他宽大的袖筒,“还是风叔疼我,又给我藏了零嘴。”   春风眼睛睁圆,余光左右看的同时,抬手轻拍黎楚的脑袋,提醒她注意自己的身份,“你如今可都是将军了。”   黎楚,“将军也得吃饭啊。”   她抬眼朝上看,语气可怜,“我急着回京,昨晚跟今早都滴水未进。”   春风嗔了她一眼,这才将藏在袖筒里本就是为她准备的油纸包拿出来。   他面上沉稳正经,动作上却避开身后的小太监们,将纸包打开,“就吃一块啊,皇上那边还给你备了吃食。”   黎楚真就只捏一块,嚼着糕点时,嘴里也不闲着,“给你们准备的礼物还在后头,我先回的京城,轻装简行什么都没带。”   春风将油纸包塞回袖筒中,眼睛打量黎楚,“皇上跟我们什么好东西没见过,还稀罕你那三瓜两枣,……这两年战事再起,你没受伤吧?”   黎楚得意,“皆是手下败将,岂能伤得了我。”   春风嫌弃的咦了声,阴阳怪气的呵呵,“黎将军真是威武呢。”   黎楚就当听不出他的语气,抬起下巴拍拍手上碎屑,矜持的表示,“还行,也就那样吧,比起一般人是优秀了些。”   春风,“……”   当他夸她呢?怎么年纪轻轻就耳背的听不清好赖话了!   春风觉得自己年老了,斗嘴斗不过黎楚了,于是将人领到御书房后,便将她往里一推。   早朝已经结束,皇上在御书房处理公务。   听见门外传来动静,便将手中朱笔放下,抬眼朝前看去。   黎楚刚进门就迎上一双积威甚重的凤眸,直直朝她看来。   黎楚余光迅速在御书房里扫了一圈,见褚相跟裴尚书都不在,立马老老实实的收敛性子,规规矩矩上前,郑重行礼,“微臣黎楚,拜见皇上。”   家里长辈中,总有小孩最喜欢的和善长辈,以及小孩最害怕的威严长辈。春风跟裴尚书是和善的那类,皇上便是严肃的另一类。   尤其是黎楚一看见皇上就想起六岁时单方面挨打的记忆,顿时感觉身上好像哪哪都疼。   皇上名为姜华,三十岁继位,今年已经四十三,在她坐上这把龙椅之前,已经当了好些年的武秀长公主,身上的上位者威严本就让人不敢直视,加上她又话少不爱笑,更显君心难测。   姜华重新提起笔,“起身,过来。”   黎楚老老实实爬起来,磨磨蹭蹭走过去,边走边问,“早朝刚结束,怎么不见裴尚书啊?”   裴尚书裴景也是当朝皇后,是姜华还是武秀长公主时就招赘的驸马。   姜华垂眼批折子,“殿试今日放榜,礼部那边事情繁多,她抽不开身。”   黎楚恍然,怪不得清晨街上一反常态行人众多。   黎楚一听裴“叔”不在,顿时更老实了,她把亲堂叔的信从怀里掏出来递上去的同时,嘴上也在说着边疆的近况,“匈奴面上求和心里肯定不服气,大的冲突他们不敢挑起,但肯定会搞些小动作恶心人。”   “黎帅说我年少气盛,怕我沉不住气跟他们打起来,便让我先回京了,而他留在边疆镇守边境。”   姜华接过信,拆开后仔细看完,又将信折好压在奏折下面,“黎重深信中说匈奴那边四月底会派人来京详谈两国和约,既然他让你回京,你便留在京中吧。”   “黎玥已经回府,你们姐妹多年不见,我许你五日假期好好休息,待五日后,再去兵部任职。”   黎玥是黎重深的女儿,是黎楚的亲堂妹,因年纪不小了便想着回京议亲,年前就从老家出发,却迟迟不见到京中,待护送黎玥回京的管家仆讪讪抵达京城后,她们才知道黎玥竟然走丢了!   黎家她们这一支里年长者几乎全死在保家卫国的战事中,血脉本就所剩无几,黎玥丢失可就不是小事情了。   姜华早已在黎玥母亲战死时,便破例封黎玥为县主,得知她失踪后更是从上而下的派人寻找,好在黎楚回京之前,人就找到了。   黎楚昼夜不停的赶路也是为了亲眼瞧见妹妹如何。   眼下正事说完,姜华也不留她,只微微转身,单手将放在龙椅旁边的食盒提上来,越过早已被满满当当的文书占满的御案,递给黎楚,“出宫路上吃点垫垫。”   黎楚眼睛一亮,双手接过抱在怀里,语气也轻快不少,“谢皇上赏。”   姜华,“五日后的晚上,礼部会在宫中为你操办接风宴,那日晌午你别吃饭了,咱们去长寿巷吃顿家宴。”   黎楚,“是!”   从御书房里出来,黎楚重新抖落起来,抬起下巴得瑟的朝春风拍拍怀里的食盒,跟方才在里头夹着尾巴朝后抿着耳朵的样子截然不同。   春风本该送她出宫,瞧见她张扬的模样后,让她自己滚出去了。   身边没人,正好方便黎楚打开食盒吃点东西压饿。   她喜好甜食,这事皇上是知道的,所以给她准备的糕点全是甜口。   黎楚挑了块桃粉色的糕点,整个塞进嘴里,闭着眼睛放松的咀嚼,同时昂脸沐浴春光。   六岁时,她想证明黎家后继有人,小小年纪要强的很。   谁知嘴硬的她偏巧碰上不懂得如何带孩子的皇上……   一番操练之后,皇上问她疼不疼,她非说不疼就那样!   直到趴在地上起不来,她都说是鞋不合脚这才摔倒。   皇上脸上对她也没露出心疼不忍,该让她吃苦依旧让她吃苦,唯有夜深人静时,皇上才让裴尚书站在门外放哨,她提着药箱进来给满身淤痕的她擦药。   淤青要揉开才能消散,她疼的吱哇乱叫,以至于那段时间宫里传言皇上深夜打小孩,趁机虐待前朝名将之后……   微风拂面过,温和又轻柔,当年的疼痛像是上个寒冬,如今春暖花开早已过去。   黎楚睁开眼,眼眸神情柔软,低头把食盒仔细盖好,抬脚出宫。   宫门口蹲在地上等她的官绿就跟那鼻子灵敏的小狗一样,站起来闻着味道手就伸过来了,“我替将军尝尝味道。”   黎楚一巴掌盖在官绿的手背上,打的她嗷嗷叫,“……想吃你就直说。”   官绿抽回手,甩着并不疼的手背,脸皮甚厚,眼睛睁圆,昂头看她,“将军我想吃。”   她直说了。   黎楚,“……”   黎楚拿眼尾睨她,嘀嘀咕咕,“没脸没皮的小狗样,都跟谁学的。”   官绿跟海青同时看向她。   她们要是小狗,那将军也是。   黎楚假装眼瞎,重新掀开食盒的盖子,大方又抠搜的挑出两块不那么好看但个头很大的糕点,一块分给官绿一块分给海青。   她俩也饿了。   糕点丑虽丑点,但个头大能压饿,一看就是皇上给她挑的,边上那粉粉糯糯的糕点,才是她裴“叔”给她选的。   黎楚单手上马,另只手拎着食盒,“回家。” 第5章 005:“进士游街时能瞧得清楚些。”   说是回家,只不过将军府常年无人居住,是家又不像家。   偌大的府邸,连主子加上所有仆从,也不到四十人。   这些人分散在府里可能略显冷清,但都排队挤在将军府门口时,瞧着还是热闹的。   黎楚今日回来,将军府中上上下下全部出来迎接,她在马背上粗略扫了一眼,瞧见好些新面孔,想来是妹妹回来后新买了仆从丫鬟。   瞧见她,众人中为首的女子远远就提着衣裙朝她小跑过来,高高的冲她伸出左臂。   黎楚催马上前,速度没停,弯腰伸手握住女子的手臂,用力一扯。   对方更是熟练的借着她的力道,身子腾空而起翻身上马。   女子身上的浅粉色裙摆随着动作旋转成圈,犹如这个季节盛开的杏花,清新而轻盈的落在黎楚身后。   对方双手环着她的腰,兴冲冲的喊,“阿姐,带我跑一圈吧。”   黎楚,“好!”   黎楚毫不犹豫的扬鞭奔驰,带着黎玥绕着将军府跑了两圈,才意犹未尽的停下来。   黎玥虽没上过战场,但身上流着黎家血脉的她自然会骑马,两圈跑完,她下马后依旧能稳稳站住。   黎楚惊喜的看向黎玥,抬手朝她肩头一拍,“有长进啊玥玥,两年前见你的时候,一圈跑完你就开始抖了。”   被黎楚夸奖,黎玥脸色微微透着古怪,但面上还是挂着笑,柔声道:“总不能扯咱黎家的后腿,更不能丢了阿姐的脸。”   她的骑射可是阿姐回来扫墓时教的。   黎楚将黑马交给仆从。   趁她转身的间隙,黎玥脸上笑意不变,秋水似的眸子无声扫过众人。   众人一哆嗦,瞬间开始行礼,齐声道:“恭迎将军回府。”   黎楚摆手,示意她们散去,自己则拉过黎玥的手指进府,继续方才的话题,“既然如此,明日起你依旧清晨起来跟我习武。”   黎玥眼皮顿时开始疯狂跳动,轻轻“啊”了一声,顾左右而言他,“我爹最近还好吗?”   黎楚,“二叔好得很,我回来的时候他还交代我,让我此次回京好好给你挑个郎君呢。”   黎玥不自然的垂下眼睫,在黎楚继续这个话题之前,双手握住黎楚的手,挤出笑容,“清晨习武的话,要几时起?”   提到这个,找郎君的事情就得靠后了。   黎楚停下脚步,沉吟着,“这几日我奔波赶路实在太累。”   黎玥眼睛一亮。   黎楚微笑,“就卯时中再起吧。”   黎玥,“……”   黎玥眼里的光瞬间又暗了下去。   黎楚故意逗她呢,瞧她表情变化明显,黎楚笑着捏她脸颊,“骗你的,辰时初就行。”   黎玥瞬间松了口气,庆幸的虚虚挽住阿姐的手臂,同她说起自己给她修缮的小院。   跟院子比起来,黎楚更好奇的是,“二叔知道你丢了后,人险些急疯。”   她盯着黎玥的脸蛋,缓声问,“当真是一时贪玩这才偷偷带着丫鬟跑出去了?”   她妹妹可不像是那么刁蛮任性的人。   黎玥低头垂眼,研究起自己指甲上的粉色蔻丹,含糊轻嗯,“我都没出过远门,船刚靠岸,我一时稀奇便冲动行事了。”   她指尖缓慢蜷缩,说完后那口气就卸了,脑袋垂的低低的,声音也轻的很,带着愧疚跟歉意,“怪我任性,让爹爹跟你担心了,以后不会了。”   黎楚瞧不到黎玥的脸色,只能看到矮自己一头的她弯下的后颈,纤细脆弱。   能压下她妹妹肩颈的事情定然一句两句解释不清。   黎楚本能觉得事情没这么简单,但还是没舍得追问下去,而是抽出手臂环住黎玥的肩头,姿态强硬但动作温和的帮她挺直腰背,让她抬起头。   同时硬气的说:“道什么歉,你黎玥就是有任性的资格,只要你人没事,其他的都好讲。”   黎玥愣怔一瞬,抬眼看过去。   红发带高马尾的阿姐从小就比她高一头,永远挡在她身前是她最可靠的盾,更是她受委屈时替她冲锋的矛。   黎楚滚热的掌心握紧黎玥单薄消瘦的肩头,笑着说,“现在我回来了,以后我带你出去玩。”   她以为自己是想出去玩才走丢……   黎玥眼眶微烫,若不是低头的速度快,滑落眼眶的泪珠就要被黎楚瞧见了。   府中庭院多,但黎楚跟黎玥的院子紧挨在一起,黎玥快走两步整理情绪,然后伸手指向院里,“我给你留了片沙地,留你练武。”   景色有,习武用的沙坑跟木桩也有,能将两者融合的协调且有特色,显然费了不少心思。   黎楚稀罕的很,走过去,习惯性的伸手攥拳捶了下悬空的沙袋,在沙袋荡起时伸手握住,扭头跟官绿说,“让人送水来,我先洗漱,随后陪你吃午饭。”   后面那句是对着黎玥说的。   黎楚要洗澡,黎玥也没留在院子里,而是去厨房看饭菜准备的如何了。   待那抹浅粉色身影消失在院门口,黎楚才示意海青,“去查。”   黎楚对吃住不挑,屋里一应物件她都觉得不错,也没让人再改动。   等她洗完澡换了身浅红色宽袖衣服出来的时候,海青已经带来消息。   外头阳光好,黎楚大刀金马的坐在廊下的坐凳楣子上,潮湿的乌发披在她身后跟肩头,官绿拿着干毛巾站在她身后帮她擦发尾上的水珠。   海青快步过来,黎楚抬头,迎着光眯起眼,“如何?”   海青,“我问了府中老人,她们说二小姐被官兵护送回来后神色并没有什么异常,只是回来后性情跟几年前略有不同,似乎……阴晴不定了些。”   黎楚瞪过去,眼睛一痛,又眯了起来,逐字纠正道:“她这个年纪的小姑娘心思细多想些很正常,她那哪里是阴晴不定,她分明是不会隐藏情绪!”   “我妹妹最是温柔乖巧了。”   官绿跟着附和,“就是!海青你注意言辞!”   海青沉吟瞬间,实在找不到替换掉“阴晴不定”的词,便掠过这个事情,继续说:   “二小姐回来后先是以‘护送不力’为罪名,将老家护送她过来的二十多人打死六人,其余全部发卖,老管家跪地相劝,她又让人打折了老管家的双腿,将他罚去平江祖坟守墓去了。”   “这府内四十多人,有三十多人是二小姐新买来的,对她很是畏惧。”   老管家可是看着黎楚跟黎玥长大的长辈,也是京中将军府内无人时的守府人,更是黎楚父亲手中退下来的忠心残兵。   黎玥回京后整治府邸跟仆从的手腕果断迅速且狠厉无情,可算不上是温和。   府内老人用“阴晴不定”而不是“心狠手辣”形容她,已经是谨慎用词了。   刚夸完黎玥的黎楚,“……”   安静之时,官绿双手握紧潮湿毛巾,跨过坐凳楣子,面朝黎楚而坐,皱紧双眉,“这恰恰说明……”   黎楚目露期待,抿唇看她。   官绿,“这院里内外全是二小姐一人费心布置的,竟布置的这般好~”   她刚才去她的房间看了,被子跟枕头都新晒过!二小姐人真好心也细!   黎楚,“……”   黎楚一巴掌将坐着的官绿拨到身后,看向海青,“别的呢?”   海青摇头,“别的就没打听出来了,关于二小姐走丢的详情,府内除了二小姐本人清楚外,也就她身边的丫鬟春辰知道了。”   海青试探,“可要……”   暗中问问春辰。   黎楚抬手,“京中就先查到这儿吧。”   黎玥走丢一事的背后肯定有别的原因,黎玥不肯说,春辰不能问,那只能费些功夫派人去平江问问老管家了。   黎楚打算背地里去查此事,当着黎玥的面,她对府内人员变动一事绝口不提,宛如未曾察觉。   黎楚回京,虽然皇上许了她五日的假期,但她并未得到清净。   从知道她回府起,断断续续就有帖子递过来,有请她上门做客的,也有想要登门拜访的。   光是一下午,将军府里的门人光是收帖子都收到手软。   晚间饭后,这些帖子被送到黎楚面前。   黎楚挑挑拣拣的看,竟没瞧见温家的。   奇怪,说好上门谢她的呢。   难道是让她上门?   也不是不行。   黎楚随手扔在桌上的帖子都被坐着的黎玥合上,然后按着送帖人的品级跟目的,整齐的分类叠放起来。   她就喜欢帮阿姐处理这些琐事,这样显得她格外有用,“她们先前也这般请过我,想的全是借我巴结咱家。”   递帖子的都算含蓄了,直白些的还有仗着她府中没有长辈坐镇,直接请媒人上门帮她说亲的。   黎楚摇头咋舌,很是钦佩,“敢这么上门,也不怕被你用大棒打出去。”   她妹妹性子也烈。   黎玥抿唇乖乖笑,“阿姐懂我。”   黎楚啃着手中不知名的甜脆水果,跨坐到凳子上,双臂搭在桌面处,跟对面的黎玥直白的提起,“那些都没瞧上?”   黎玥点头。   黎楚,“旧的瞧不上,那试试新的。”   黎玥,“?”   黎楚想起来一件事,“今日殿试放榜,明日会有新晋进士们游街,你明天瞧上了谁,阿姐替你套麻袋绑过来,当晚就成亲。”   说到成亲,黎玥不受控制的想起那个爱穿白衣又温和爱笑的病弱女子……   其实她已经同她成过亲了,虽然黎玥咬定自己当时是逢场作戏不得已才答应的,可该做的不该做的,她都跟她做了。   黎玥垂下眼,手指捏着帖子不吭声。   黎玥神色异常的有些明显,正巧官绿从外头进来,分走黎楚的注意力。   黎楚把手里的水果掰了分她一块,给小狗扔骨头似的,顺势使唤道:“去仙客来二楼订个位置好的雅间,明日进士游街时能瞧得清楚些。”   “好嘞~”官绿刚进来,叼着水果又出去了。   黎玥,“……” 第6章 006:“自然是我的人。”   今日仙客来的雅间可不好订。   京中人人皆知清早传胪大典跟琼林宴之间,会有今朝进士们绕城游街的场面,仙客来又开在主街旁边,二楼的位置刚好能将这一盛况尽收眼底。   早在半个月前,仙客来二楼的房间就已经被订完了。   京中能提前订上雅间的人,自然非富即贵,出高价也没用。   官绿过来回话时,正好是辰时。   黎玥穿着浅粉劲装在扎马步,原本目光都快涣散的眼中瞬间迸发出光亮,下意识看向身前的黎楚。   没了好啊,没了就不用去了。   黎楚精力旺盛,赶了几天的路,当下可能有些疲惫,但睡了一夜再醒来又生龙活虎。   早半个时辰前她便已经起来,简单热身后就取来自己的长枪,在沙地里舞了一阵,这会儿听到官绿说没雅间了,才意犹未尽的收枪停下。   这般强度的操练,对黎楚来说过于简单,鼻尖连层薄汗都没出。   她提枪转身,箭头轻轻挑起黎玥偷懒松散的手臂,“可曾打听到是哪些人订的雅间?”   官绿露出得意的目光,她就知道将军会问!当下就从怀里掏出一张纸,缓缓展开,“打听到了。”   她挨个念起来。   从朝臣到富商,都有。   黎玥跟着仔细听了一遍,茫然的抬眼看自家阿姐,“这里面有跟咱家交好的人吗?”   黎楚低头瞧她,疑惑她怎么会问这么傻的问题,“自然没有。”   她跟堂叔久居边疆,黎玥又自幼养在平江,黎家京中没人走动结交,怎么可能有交好的人家。   黎玥疑惑,“那?”   黎楚枪杆轻拍黎玥发抖的小腿,语气像是在说待会儿早饭吃什么般随意如常,“以前没有的话,今日开始结交不就有了吗,这有什么难的。”   黎玥,“?”   黎玥还没反应过来黎楚话里的意思,黎楚已经让官绿去把她昨日吃的甜瓜准备一篮子。   待姐妹二人洗漱完吃罢早饭换好衣服,后院里的马车也早已套好。   传胪大典在早朝之后开始,约莫辰时初。待进士们受封完出宫,最早也都辰时末了。   黎楚时间算的极好,马车停在巷口旁边空地上的时候,游街还没开始。   只是街道两边已经有官兵提前开道封路,路上空无一人,两边却全是百姓。   黎楚站在车辕上,单手搭在眉骨处,抬眼朝前看,远处人头攒动互相推挤,都争着往前去看一眼这届进士们的风采。   她就不一样了,她待会儿能站在二楼上悠闲的朝下看。   黎楚轻盈的从车上跳下来的同时,黎玥也搭着春辰的掌心踩着脚凳,从车后面弯腰出来款步上前。   跟衣裙布料轻薄但花纹繁琐复杂的黎玥相比,一身深红色长裙,以黑色皮革缠绕几圈收袖收腰的黎楚穿着格外简单利落,甚至满头长发挽起的发髻,她都只是用发带缠绕捆绑。   说她不讲究穿戴吧,她长长的红色发带尾端还知道在脑后打了个漂亮的蝴蝶结,带尾飘逸。说她讲究吧,她又不施粉黛不爱金钗。   饶是如此,黎玥依旧觉得杵在马车前头双手插腰的黎楚,尽显黎家的将门英气,哪怕穿着随意,仍是难掩她的飒爽朝气!   黎玥上前,脸上带笑,眸中是对自家长姐毫不掩饰的钦佩跟憧憬,“阿姐,咱们现在去哪儿?”   黎楚示意她跟官绿跟上,“去结交。”   驾车的海青不肯参活这事,低头抱着马头,闷声婉拒,“我留下来看马车。”   海青望着二小姐欲言又止,最后皱着脸别开头没说话。   黎玥心存狐疑的看她,单手提着衣裙跟上大步往前的黎楚。   跟外头比起来,仙客来里也没清净多少,且不说二楼,光是一楼就全是人,嘴里讨论的都是这届一甲的三人,想来宫中传胪大典还没结束,至今谁是状元都还不知道。   黎楚到二楼后,没让伙计跟随,反而像是早已跟人约好了似的,大大方方上前敲门。   她也不挑,待会儿谁先认出她,她就送上甜瓜,寒暄几句然后再堂而皇之的坐进人家的雅间里。   结交权贵,这有什么难的。   黎楚运气极好,敲门就碰到惊喜。   黎楚这些年在边疆是无诏不回京,算起来她上次回来差不多都是三年前了,那时刚满十六的她,容貌跟如今多少有些变化,何况她昨日回京后哪里也没去,所以京中朝臣能凭借长相一眼就认出她的人可不多。   但她前脚才敲响雅间的门,后脚独自在屋里的司南伯便目露惊诧的叫出她的名字,“黎将军?”   黎楚眼里一喜,扭头朝边上看,她才敲第一间就有人认出她,她可真好运。   但是被她选中的司南伯可能就不这么想了,他眼睛越过黎楚,将几人扫了一圈,目光收回又重新放在黎楚身上,心头突突直跳。   黎楚却是熟络的喊,“伯父。”   她伸手接过官绿手中的甜瓜篮子,直接塞到司南伯手中,然后伸手朝里做出请的姿势,邀请本来就站在屋里的司南伯进入他自己的雅间,“几年没见,伯父风采依旧,半分都不显老!”   才年过四十还很年轻的司南伯被迫亲自拎着甜瓜篮子,勉强从眼尾嘴角挤出笑意,“将军也,直率热情不减当年啊。”   黎楚谦虚的笑起来,“哪里哪里。”   司南伯,“……”   黎楚已经转身看向站在门外不肯进来的黎玥,朝她招手,“玥玥快进来,这是司南伯,按辈分你我都得叫他一声伯父呢。”   从黎楚敲门起,黎玥头皮都在发麻,现在更是低眉垂眼,丝毫不想承认里头那人是自己从小就很崇拜的堂姐。   被黎楚催促着,黎玥才咬着牙心一横的走进去,屈膝福礼,“伯父。”   到此刻,她算是明白海青为何不肯过来了。   司南伯迟疑的看向黎楚姐妹二人,“将军这是?”   黎楚又看向略显局促的司南伯,简单明了直奔主题跟他解释,“哦是这样的伯父,我们今日没能订到雅间,但这不是巧了吗,敲门就遇到您了。”   黎楚笑盈盈的说,“您不用客气,我们就借个地方看看热闹,这甜瓜是晚辈给您的见面礼,自家种的,您让人洗了随便吃就是。”   司南伯低头看手里的竹篮子,“……”   他怎么就这么手贱的顺势接过来了呢。   人都进来了,他也不能将人撵出去,只得绷住脸上笑意,违心的说,“呵,呵呵,你们不嫌弃我这雅间小就好。”   黎楚,“不小不小,我们人又不多,完全挤得下。”   司南伯被她一句话接着一句话堵得肺管子疼,偏偏他又好脸面不能把拖家带口的黎楚轰出去。   司南伯订的雅间,此时里头就坐着他一人,而黎楚那边加上丫鬟长随,一共四人。   司南伯一时间有种这是黎楚的雅间,而他正站在别人雅间里一样拘谨不自在。   尤其是……   “听闻将军昨日清早就回京了,奔波劳累,今天怎么不在府中好好歇息啊?”司南伯抬手招来伙计,让他把甜瓜拎下去洗了切好再送来,转身面对黎楚之前,先扯起华贵的袖筒擦拭鬓角细汗。   黎楚双手撑着窗棂,探身朝下看,闻言眸光微动,音色却丝毫不变,“今日热闹,我难得回京岂能错过。”   昨日所有给黎府递帖子的人都是下午才来,若不是仔细关注过她的行踪,极少有人留意她是清早便回京了。   司南伯是文臣并非武将,两家先前就没有多少交际,哪里会盯着她何时回的京城。   黎楚面色如常目露好奇,转身闲聊,“您怎么自己在这儿,伯母呢?”   司南伯抬手理袖坐在桌边,“她原本随后就到。”   司南伯环视雅间,艰难的缓声说,“现下应当是不来了。”   挤不下,他也不想人多再生变故。   说话间,伙计敲门,送来精致细块甜瓜的同时,也带来了宫中最新的消息。   一甲名次出来了。   司南伯瞬间站起来,“分别是谁?”   伙计,“分别是,状元,谈弘义,岭南人士,今年已经四十五岁了。”   “榜眼,万凯乐,姑苏人士,年满三十。”   “探花,温舒,京城人士,才刚十七。”   黎楚,“谁?”   她问,“探花是谁?”   本来事不关己面朝房门背对窗户松垮而站的黎楚一下子就站直了,眼睛直勾勾的看向伙计。   伙计迟疑着重复,“温舒,温家独子,他爹温不平是礼部九品文书。”   也因这届探花过于好看,街上才堵了那么些人。尤其是听说温探花还没说亲,围观的人里不由存了别的心思。   黎楚愣在原地,下意识转身朝下去看。   游行的进士们还没过来,底下只有人声吵闹。   司南伯呆怔的听完,脸色比黎楚还古怪,轻声问伙计,“可曾听闻封漳的名次?”   司南伯是封号官职,而他原本姓封。   伙计笑着道:“自然听闻,二甲传胪,便是司南伯之子封漳。”   传胪是二甲第一,仅次于一甲,可司南伯却笑不出来,因为二甲得通过考核才有资格进入翰林院,而一甲直接便可进翰林院任职。   司南伯脸色难看,坐回凳子上,想起什么,他起身转头跟黎楚说,“黎将军,我突然想起来府中还有急事,我先回去了,这雅间的帐我已经结了,您安心坐着便是。”   黎楚面露为难,“那多不好意思啊。”   她还知道“不好意思”?!   司南伯讪讪笑,“空着也是空着。”   说完他连甜瓜都没尝一口,起身带上门外的长随便离开了。   待雅间里只剩黎家人,黎玥才放松的舒了口气,心道阿姐今日举动也太直率了,待回头她备上礼物让人去司南伯府感谢一番,有来有往才算真正的结交。   黎楚可不知道黎玥在想什么,只低头巴巴的朝下看。   黎玥对进士们不感兴趣,索性坐在桌边,手臂搭在桌面上,单手托腮看向阿姐,慢悠悠问,“温舒是什么人,怎么惹得阿姐这般激动?”   前方鼓乐逼近,远远能瞧见举着仪仗鸣锣开道的队伍。   黎楚压下心头紧张,大方承认,“自然是我的人。” 第7章 007:“温小羊。”   “人来了人来了!”   “快看快看快看探花!”   “好生白净俊俏!”   尖叫声几乎压过锣鼓声。   黎玥品了品阿姐话里的意思,难得起了兴趣,从桌边走到窗边,随着黎楚低头朝下看,想瞧瞧温舒是何模样。   大家都是来看探花的,状元跟榜眼心里也都有数,但他们属实没想到京中民风这般大胆奔放!   女子香囊花团拼命的往探花身上扔就算了,男的也有!还有自报家世姓名,希望能得探花青睐,因此成就一段佳缘。   这要是换成旁人,金榜题名的同时享尽世人追捧,早就把脸抬到天上拿鼻孔跟下巴看人,再看探花却是温和谦逊至极,始终坐姿笔直垂眼肃穆宠辱不惊。   众人心想,探花小小年纪,面对虚荣诱惑竟有这般定性,将来定能成就大事!   然而实际上,温舒掌心里全是冷汗,唇瓣都快抿到发白。   得了探花自然是好事,传胪大典上她也激动到脚步发飘面色绯红,直到出了宫门,瞧见那匹抬脚都能踩死自己的高头大马。   温舒从没骑过马,甚至小时候还被驴踢过,自那以后,她对于这种有蹄子的高大物种素来敬而远之。   好在她是文人,不会骑马也不碍事。   可今日不同。   进士游街,莫大的荣耀,可谓是文人毕生追求的风光。   温舒只得咬着牙被人扶上了马。   她双手握紧掌心里粗糙的缰绳,哪怕礼部官员再三跟她保证这马温顺不踢人,她依旧是坐的提心吊胆。   一路上,温舒谨慎小心到动都不敢动,目光更是盯着白马看,脑海中已经预想过无数场景,全是白马发疯,自己该怎么从马上跳下去才不会在最高兴的日子里被摔死。   谁知她害怕的样子却被误解成心性沉稳。   高帽陡然被戴到头上,温舒就是装,也得装成淡然轻松的谪仙模样。   可她长相属实不算清冷那类,故作严肃时,绷紧的脸蛋更让人想要逗\弄。   “温探花看看我,快看看我,奴家生得特别貌美呢!”   “我比她美,我比她们都美,探花快看我。”   温舒偷偷分神朝路边看,但凡得到她目光的人群,全都发出欢呼声,惹得温舒耳廓微热,心头的紧张跟对白马的畏惧也因此减淡几分。   马走的慢,温舒才敢慢慢抬起脸。   站在路两边的人抬头就能看清温舒的长相,但二楼的黎楚跟黎玥却只能看见红衣探花头顶的四方黑帽的帽顶,以及自帽子后头延展出去的那两细长翅膀。   眼见着队伍朝仙客来楼下而来,黎玥心头微动,侧眸瞧向阿姐。   黎楚果然没让人失望,抬手屈指,将右手食指抵在唇边。   下一瞬,响亮清脆的哨声像是自天际响起,单一又悠长的声响,瞬间盖过了嘈杂无序的声音!   几乎所有人都下意识顺着动静抬头朝上看。   包括温舒。   二楼众人这才瞧清探花长相。   圆润清澈的眸子,白净斯文的面皮,浑身书卷气,打眼望去就像是画里出来的文生。   今日的大红圆领长袍黑色直脚幞头官帽更是衬的温探花唇红齿白眼眸干净,当真应了那句话:   鲜衣怒马少年郎!   对上温舒的眸子,黎楚眼里得逞的笑意越发浓郁。   她单手握着身前窗棂,半个身子几乎探出去,特意冲着温舒,又吹了一声哨。   这声短促轻快,像是促狭,轻佻至极。   四月时节,春风最柔。   风将清脆哨声扩散的同时,扬起黎楚脑后的红色发带。   温舒措不及防,抬头就瞧见这么一张趴在窗上低头瞧她的明艳英气笑脸,以及她乌发边上被风拉长扬起的红色发带。   两人一个趴在窗边低头朝下望,一个坐在白马上昂脸朝上看。   风扯动的不止黎楚的发带尾端,还顺势吹起街道两旁二楼姑娘们朝下洒向进士们的浅粉花瓣。   被惊艳到失神片刻,温舒才在百姓们揶揄起哄的声响中,慢半拍的反应过来自己在盯着人家看。   偏偏这人还是用哨声调戏她的那个。   被女子这般戏弄,温舒的目光在触碰到对方含笑的眼眸时,脸皮噌的下红了,急急的收回目光,假装无事发生。   奈何她皮肤白嫩,脸红时细白的肤色都透着浅粉,阳光下格外显眼,尤其是她又坐在高处马背上,脸红后藏都没地方藏。   众目睽睽之下,温舒就顶着一张通红到快要冒着热气的脸,努力摆出面无表情的模样,双手紧攥缰绳盯着白马的后脑勺看,正经严肃的像是在考骑射。   其实她有些羞恼,却又不敢扭头朝上看回去,只得睁圆了眼睛瞪着眼前白马的后脑勺。   经过这一出,温舒是彻底不敢顺着动静再乱看了。   进士队伍从楼下缓慢离去,瞧不见温舒的身影了,黎楚才单手托着脸颊,指尖轻点脸皮,目光眺望街尾,低喃一句,“温小羊。”   刚才温舒的反应她一看就知道,这个笨蛋肯定是不记得她了。   黎玥在刚才黎楚吹哨的时候,就偏身躲到墙后面避开众人目光,此时才在窗前露出身影。   她提醒黎楚,“阿姐,人都走远了。”   而且——   “今日不是说要给我相看人家吗。”   黎玥胳膊肘轻轻碰阿姐肩头,故意逗她,“我瞧方才那个探花温舒就挺不错。”   黎楚缓慢点头,毫不吝啬的夸奖,“是挺好的,嫁我的话就更好了。”   她抬手拍黎玥手臂,“回头阿姐重新给你物色。”   黎玥才不想这事呢,眼下有人分散阿姐给她议亲的注意力,她只觉得松了口气。   晌午姐妹两人叫上官绿海青,四人是借着司南伯的雅间在仙客来吃的饭,饭后黎玥回府午睡的时候,黎楚明显有其他安排。   山没主动过来,她想见山,那就主动过去。   等不到温家上门,那她就去登温家的门。   黎楚吩咐官绿,“去库房挑些厚礼,咱们傍晚去温家道贺。”   她动作迅速火急火燎的,以至于傍晚时分,睡醒的黎玥对着黎楚院里堆积如山的礼物惊诧抽气。   这到底是备厚礼,还是备彩礼。 第8章 008:“伯母别怕,这次是我。”   温家这两日真是太忙了。   从昨日皇榜出来以后,递帖子送礼物登门拜访的人数不胜数,认识的不认识的,官小的官大的,一时间统统拥上来。   这边温夫人才刚记住对方的名字身份,那边人家就说两家关系甚好,只是平时来往少了些,眼下温舒名在一甲之列,日后还是要多走动走动。   温夫人以前只是个县令夫人,哪里经历过这种场面,但她知道多说多错,面对其他官眷夫人,她便一味的微笑,完全没有脾气的模样。   倒是老夫人仗着自己年迈,摆出威严长辈的架势,来往之类的她不阻拦,说媒结亲的却一概不许。   旁人眼里温舒是个秀气斯文少年郎,实际上温舒却是个实打实的姑娘。   眼下这些奔着一时利益而来要同她家结亲的人,她们哪敢拿九族去赌对方的良心跟品行。   何况她们一家官小人少,在京中行事素来谨慎小心,以免行差踏错丢了性命。   此时的风光只是眼下三五日,待风头过去,她家又会恢复平静。   在满京权贵中,温家不过是沧海一粟,位卑言轻到不值一提。   老夫人柔声叮嘱温舒在外莫要骄傲的同时,也严厉的要求了儿子,让他别被短暂的虚荣蒙蔽了眼以为能够上青天,仔细回头摔下来。   温大人这辈子也没有过这等“雄心壮志”,在他再三保证不会招惹是非乱出风头后,才被母亲放去上值。   他不在家中,府里主事的只有老夫人跟温夫人。   京中最不缺的便是人精,三言两语间,旁人就能看出温夫人性子温柔好拿捏,板着脸的老夫人也只是外强中干。   温家就跟那冰糖葫芦似的,就连裹在外头的硬糖,真正下口咬下去的时候都是脆甜的。   这样的人家,都不需要费什么心思,态度稍微强硬些她们便没有反抗的余地。   媒人笑呵呵的说,“老夫人,你莫要怪我说话难听,若不是温舒得了探花,以你们温家这般门户,想跟咱家姑娘结亲,就是踩着高跷举着竹竿,可都够不到咱家的门槛儿。”   言语间她还环视了一圈温家的堂屋跟庭院。   两进两出的宅院,十几个仆从,这便是温家的全部,在九品里可能算是阔绰,但在五品里,可是看都不够看的。   何况,媒人道:“咱杨家上头更是有个天一般的大人物,两家结亲后,念在联姻的份上自会提拔温大人,到时候莫说七品,就是六品也是能想想的。”   五品官员的女儿已经是温家高攀不起的门第了,加上五品大官背后的权贵,更是温家想都不敢想的。   媒人条件说的越好,温夫人的脸色越差,这是同意也不行,不同意更不行。   不管是杨家还是杨家背后的大人物,都是她们得罪不起的。   可真让女扮男装的温舒娶杨家次女过门,那更是不可能。   昨日来的媒人全被挡了回去,本以为今日也不会有意外,谁知道兵部杨侍郎竟派了媒人来给自家次女说亲。   且这媒人半分脸面不给温家,嘴上虽没说难听的话,但从头到尾,从眼神到动作,里里外外的表露着瞧不上温家。   既然瞧不上为何要结亲?   对方姿态强势又轻蔑,温家婆媳俩像是吞了只活苍蝇般,被恶心的堵住嗓子眼,吐不出咽不下。   老夫人闭了闭眼睛深呼吸,儿媳妇是旧友孤女,自幼便来到她身边,被她当女儿疼,半点委屈跟苦楚都不曾让她受过,这才养出她不经事的性子。   再说了,温夫人就是八面玲珑,遇上杨家媒人也无计可施。   她们一家此时有种秀才遇到土匪的无力感。   她们讲究体面斯文跟话说一半的含蓄,对方却言语“粗鄙”听不懂婉拒的人话,就差明言说要用强了。   儿媳妇不敢开口,只得她这个老太太来面对杨家了。   老夫人刚要站起来,就见丫鬟慌慌忙忙跑进来,连礼都忘了行。   低门小户。   杨家媒婆嗤笑一声,红帕子抵着鼻尖,白眼都快翻到天上。   老夫人温声道:“不急不急,你缓口气,慢慢说,出什么事情了?”   丫鬟才十三岁,吞咽完口水,喘着气道:“老夫人,夫人,恩人来家里了。”   恩人?   丫鬟连说带比划,“那个射箭救了咱们的人,她今日来家里了,正往院里来!”   温夫人瞬间反应过来,小声朝母亲道:“是小楚。”   她们家仆从少,上次回去扫墓温舒怕路上有变故,加上老夫人年纪大了身边需要多人伺候,便将府里全部下人都带了过去,昨个遇到劫匪时,丫鬟也在其中。   老夫人脸色一喜,当下朝杨家媒人告罪一声,便搭着儿媳妇的掌心快步出了堂屋。   杨家媒人云里雾里,伸手挥帕子喊,“你们,你们是什么意思?我可是杨家请来的,你们这个态度就不怕得罪杨家吗!”   什么杨家柳家的,都比不上黎楚更重要。   黎楚本来觉得直接进来会不会不太好,她虽是武将,但上门做客也是讲究礼仪规矩的。   她心里这么想,步子却没停。   等到院里瞧见老夫人笑意慈祥的快步朝自己走来时,黎楚更是将那些抛到脑后大步迎了上去。   什么礼仪规矩,自家人从不讲那些虚的。   老夫人温夫人要同黎楚见礼,人还没屈膝,手就被握住了,并被她亲亲热热的喊着,“老夫人,伯母,我看门口有辆马车,我这会儿过来,不打扰你们待客吧。”   温夫人眸光柔和,“不打扰不打扰,你什么时候过来都不打扰。”   黎楚眨巴眼睛,将这话记下了。   老夫人倒是握着她的手,同她实话实话,“是兵部侍郎杨家派了媒人过来,要给舒儿说亲,你瞧院里,礼物跟八字都送来了。”   她话说得委婉。   说亲说亲,还没“说”好呢,就先带来了礼物跟八字,这是“逼”亲吧。   黎楚笑了,以为自己没听清,“兵部侍郎?”   她身后的官绿跟着接话,睁大了眼睛,夸大的语调,“将军没听说过?那可是堂堂五品,好大的官啊。”   抬脚从屋里出来的杨家媒人,“……”   温夫人以为黎楚当真不知道,还低声同她解释,“听她话里话外的意思,杨家头上还有个更大的官。”   黎楚看向温夫人,瞬间懂了温舒的呆,也凑头道:“不怕伯母,我肯定比他们的官都大。”   温夫人一想也是!   何况天子脚下,杨家还能强娶了舒儿不成!   她腰杆又挺了起来。   杨家媒人见温家婆媳俩围着个红衣劲装女子,又见女子衣着普通,头上身上也没什么值钱物件,只有手腕腰上的革带颜色还算有些光泽,加上刚才丫鬟说的什么“恩人”啊,想来可能是个会拉弓的猎户吧。   杨家媒人双手插腰,朝下走,拿吊着的眼尾问话,“你是什么人?”   黎楚抬眼,“在下,黎楚。”   媒人的脚一歪,险些滚下台阶摔在地上。   京中可能不是每个人都知道兵部侍郎杨家,但本朝无人不知黎姓。   黎楚语气随意,“滚。”   黎楚补充,“带上杨家那三瓜两枣一起滚。”   媒人腰弯的很低,跟刚才拿鼻孔看人的模样截然相反,可她还不能滚,杨家那边说了,无论如何得将这门亲事谈下。   媒人硬着头皮,唯唯诺诺的说着,“黎将军,这是杨家跟温家的事情,我也是受人所托很是为难。”   她眼睛看向老夫人跟夫人,言外之意就是温家人还没表态呢。   老夫人握着黎楚的手,沉声道:“黎将军的意思,就是我们温家的意思。”   左右在拒婚的那一刻她们温家就将人得罪死了。   黎楚闻言瞬间抬头挺胸,从婆媳二人身后绕了半圈,改成挽着老夫人的手臂站在老夫人身边。   杨家媒人,“……”   在她灰溜溜的让人抬东西往外走的时候,黎楚侧眸扫了她一眼,“同杨大人带句话,拒婚之事,我改日带温舒亲自登门致歉。”   官绿冷声催促,“滚快点。”   杨家媒人的眼泪跟汗水同时流出来,应下后,快步离开。   前脚院里杨家那几个箱子才被清空,后脚竟又有人抬着箱子进来。   温夫人目露惊恐,“这、这次又是谁?”   黎楚连忙举手,“伯母别怕,这次是我。” 第9章 009:“舒儿,黎将军来家里了。”   如果不是黎楚,温夫人当真要觉得一波未平一波又起!   这次礼物更多想来对方权势更盛,一天之内温家要得罪两个高门大户的权贵,光是想想都寝食难安。   得知礼物是黎楚带来的,温夫人才松了口气。   黎楚跟杨家可不同,算上今日解围,黎楚前前后后“救”了她们家三次了。   这等恩情温夫人都快不知道该如何报答。   尤其是——   “你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了这么些礼物。”   扭头说话的功夫,院里已经被堆满,只留了下脚的小路。   跟黎楚带来的扎着绸带的大红礼箱相比,方才杨家那点东西的确是三瓜两枣了。   老夫人更是皱眉,满是歉意跟感激,“当是我们重礼谢你才是。”   只是温家这两日分身乏术抽不开身,否则早就带着温舒登门道谢了。   老夫人,“温舒得知是您救了我们,更是说要亲自上门拜谢,只是事情连着事情,这才耽误了。”   黎楚心里从不计较这些,嘴上却说,“我多年未曾回京,在京中认识的人也不多,知道你们忙,我便等不及的先来了。”   “这些不过俗物多堆积在库房里,您两位也知道我没了爹娘家中就一个年‘幼’的妹妹,所以这些东西我也用不上,就一股脑装板车上拉过来。”   黎楚环顾一圈,皱眉迟疑,“我也是头回送礼道贺没个轻重,也不知道带的是不是少了点。”   少?   再多点的话,就不是温家院里放不下礼物,而是黎将军的贺礼上长了个温家庭院。   以退为进的三句话下来,就是老夫人都舍不得对着黎楚说推辞的重话,“先不谈这些。”   撇开俗物,她拉着黎楚的手,也不称呼“将军”跟“您”了,只问家中晚辈一般,语气和蔼,“来得这般急,可曾吃晚饭吗?要是没吃,今日就留下用饭吧。”   黎楚毫不犹豫,“都快饿坏了。”   她揉着肚子,像是回自己祖母家里一般,“奶奶咱们今晚吃什么啊?”   说着便搀扶上老夫人进了堂屋。   温夫人眉眼带笑,抬手招来丫鬟,准备亲自下厨的同时,也让豆白驾马车去看看温舒那边的宴席几时结束,看能不能赶上热乎饭。   宴席上的饭菜哪有热的,全是提前做好的冷菜,温舒又不傻,只会象征性的吃些垫垫肚子,等琼林宴结束后再回家吃热饭饱腹。   琼林宴从午后申时才正式开始,皇上跟褚相则是申时末过来。   待宴会结束的时候,已经酉时中。   温舒在学问以外,从来不做冒尖出头爱热风头的人,所以旁人什么时候站起来举杯,她就跟着端杯子站起来,此时更是旁人何时走,她就何时走。   要是平时,今日这等场面上极少有人会特意留意她这个探花。   名次再好家世不行也白搭。翰林院虽是个好地方,可在里头泯然众人终生六品只会修书的也不少。   温舒从长相到性格,瞧着都像是那种只会本分老实修书的人。   所以宴会开始前以及宴会期间,同温舒说话的人并不多,多数都是笑着点头算是打过招呼了混了个脸熟。   直到宴会快结束,大家喝多了,聊的也越发随意起来。   话题不知道怎么就扯到温舒身上,说起今日游街时的热闹,“探花若是风流些,今日街上就能定下婚事,改天便能成家,届时我们都去喝酒啊。”   温舒陪着笑,低头小口抿酒。   可对方明显不打算就这么简单的放过她,“温探花,要是娶妻,你想娶什么样的女子啊?”   温舒不觉得这种事情应该放在这种场面上,跟一群不熟悉的同僚讨论。   有人越过她接话,“肯定是今日街上冲他吹哨那样的,你没瞧见当时咱温探花的小白脸都红了吗。”   “哦,那样的啊。”   温舒垂下眼抿紧唇,握住杯盏,顶着众人目光,她很想站起来反问对方这是相亲宴吗,可话到嘴边又不敢说出来。   因为越过她说话的是司南伯之子,这届传胪,封漳。   还是褚相几桌之间巡游喝酒回来,见她们桌上在起哄说笑,便将酒盏往空位上一放,盏底磕在桌面上,不大不小的声响瞬间震住所有嗤笑声。   褚相语气随意,闲谈般,“聊什么呢?”   最开始起话头的那个人脸上笑容僵住,顶着褚相半笑不笑的眸子,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好像开错玩笑了。   他冲温舒拱手行礼,“抱歉。”   褚相这才慢悠悠扫了他们一眼,待原本空了酒盏满了之后,端着酒盏又悠闲的走了。   “听闻褚相原本也是翰林院出身。”   话题瞬间从温舒身上转移,温舒也缓缓舒了口心头郁气。   宴席结束后,温舒快步出了园子,以免再被打趣。   外头天色渐黑,亏得豆白激灵,站在车辕上举高手中写着“温”字的灯笼,温舒才没像个苍蝇似的四处乱找。   待她到了马车跟前,连忙招手让豆白下来,小声提醒,“好了好了,再照就太显眼了。”   她跑的快这才走在前头。   豆白见温舒脸色不对,担忧的望着他,试探着问,“少爷,您喝醉了?”   温舒踩着脚凳上了马车,坐稳后,这才摘掉官帽窝窝囊囊的抱在怀里,低头说,“没有。”   她只是喝酒上脸,这才颧骨绯红,其实人清醒的很,今日这种场合她哪敢喝醉。   但豆白一关心,她便忍不住跟自家人诉说今日的委屈,得出结论,“就因为我看着好欺负!”   她乳名就不该叫小羊,听起来就温吞的很,她该叫大狗才对!说不定被喊的次数多了,她性格就凶猛起来了。   豆白被少爷置气的语气逗笑了,可他又不敢,怕少爷眼皮薄被他气哭。   少爷这般性格叫什么名字都没用,因为温家上上下下都这个软绵脾气。   马车悠悠往前,温舒胸口的那点怒气在车厢的摇摇晃晃中慢慢消散。   等马车停下的时候,她已经不生气了,甚至开始好奇今晚回家能吃些什么。   豆白,“少爷,前方路被堵住了,您得下来走两步。”   堵住了?   温舒撩开车帘朝外看,顿时被吓了一大跳!   两进两出小院的前门被一排板车拦住路,挡在门外正中央拦着台阶的,是一匹膘肥体壮的黑马,门衔灯的灯笼光亮下,黑马毛发油亮,蹄子似碗口大,一看就很有力气!   温舒谨慎又小心的抱着官帽,小心绕开黑马从后门进了院里。   “家里来人了,怎么送了这么些礼?”温舒忧心忡忡的左右看,丝毫不觉得收礼是好事。   温夫人得知温舒回来了,连忙从正堂里出来迎她,满脸欢喜的同她说,“舒儿,黎将军来家里了。”   温舒眼睛瞬间亮起来,立马将官帽戴回去,还顺带着整理了下衣襟袖筒,扯了扯腰带上下的衣服褶皱,一脸严肃,“那我去因昨日清晨一事,同她当面道谢。”   温舒没见过黎楚,但她知道黎家。   黎家上下近百人,无论男女老少,因朝堂更迭边疆不稳,为了保家卫国阻止匈奴南下,前前后后几十年,几乎全都陨在战场上,化成平江地里一座又一座的坟。   就算两家没有这份恩情在,冲着黎家满门忠烈,温舒见到黎楚黎将军也会心怀敬重的同她见礼。   温夫人上下打量温舒,虽说她穿戴正式,但因为饮了酒,此时脸颊上带了点酒气的浅粉,同时眼睛又有些潮湿外,见客勉强还算得体。   温舒见母亲盯着自己的脸看,后知后觉的双手捂脸,嘴巴被挤的嘟起,“我去洗个脸再来?”   温夫人拉着她的手腕,“不碍事,小楚又不是外人,你见到她就知道了,说不定还能想起些什么。”   温舒跟在温夫人身后进了堂屋,脚才跨过门槛,她就看到了一张明艳又英气的脸。   那张脸上午才在二楼,冲着她轻佻的吹过口哨。   然后惹得她方才在酒宴上被人拿来当做打趣她的由头。   良好的家庭教养跟满腹礼仪道德,才让温舒克制住伸手指她的冲动。   温舒睁圆了眼睛,缓步上前,“你?”   温夫人高兴的很,两手合十,“瞧,这不是认出来了,舒儿高兴到都走起了四方步呢。”   小心谨慎上前生怕认错人的温舒,“……” 第10章 010:“我今日遇到一个跟你长相极像的人……”   温舒扭头看看母亲,又看向端着碗紧挨着她祖母坐的人,难以置信的发出声音,“你,你是黎楚黎将军?”   温舒还是不敢相信长街仙客来二楼,趴在窗户边朝自己吹口哨调戏自己的人,是黎小将军?!   是那个她自幼便在心中敬仰的,小将军。   黎楚放下碗筷,起身抬手,端端正正的朝温舒行了个同辈之间的拱手礼,“在下不才,正是黎楚。”   温舒下意识还礼,低头的时候都在自我怀疑,到底是白天出了错觉,还是此刻才是错觉。   毕竟此时眼前的黎小将军举止大方,端庄有礼,尽显将门风气。   是她想象中将军该有的模样。   老夫人笑着说道:“都是自家人不必这么见外,何况,你俩打小就认识。”   温舒茫然抬头。   黎楚淡笑不语,慢悠悠坐了回去,只是眼睛一直望着温舒。   温夫人这才反应过来温舒没认出黎楚,连忙找补,“虽自幼相识,但到底多年没见,难免忘记了长相。”   温夫人小声提醒温舒,“你四岁时随夫子踏青走失过,还崴了脚,是小楚将你背回来的。”   温舒惊诧的看向黎楚,可是对着这张过分好看的脸,她怎么没有半点记忆?   老夫人,“不碍事,小孩记性不好很正常,如今长大了重新认识过就是。”   黎楚点头,“奶奶说得对。”   温舒,“?!”   奶奶?   温舒开始怀疑自己是真的醉酒了,她慢吞吞转过身在自己手臂上掐了一把,疼的龇牙咧嘴抽了口气。   老夫人,“舒儿既然回来了,就坐下吃饭吧。”   温舒揉着手臂,走到祖母的另一边坐下,期间余光一直偷偷撇黎楚。   坐在祖母身旁的黎楚,行为举止都很君子,半点没有轻浮的痕迹。   难道今日二楼上举止轻佻孟浪的那人,不是她?   温舒自以为看的隐晦,可对于反应灵敏的黎小将军来说,温舒偷瞄的眼神跟直勾勾的盯着自己看没什么区别。   黎楚坏心眼的,突然侧头看向温舒。   温舒果然吓了一跳!刚端在手里的碗差点飞出去,连忙收回目光不敢再看她。   黎楚得逞的露出笑意,端起饭碗借着吃饭遮掩扬起的嘴角。   温舒心脏突突跳动,连连眨巴眼睛,随后才意识到,这是她家啊!   那她心虚个什么劲……   温舒抿着唇,挺着腰杆,睁圆了眼睛,大大方方的看向黎楚。   黎楚却早已别开视线,正在同她祖母说笑。   聊的全是边塞的风土人情。   温家人祖籍偏南,这辈子去过的最远的地方也就是京城了,再往北根本没踏足过,一时间一家三口全都听的津津有味。   温舒读过描写北方风土的地方志,曾经在书中见到的描述再经黎楚的嘴巴形容一通,她像是才真正窥见到那漫天黄土的辽阔景色。   这顿饭吃的还算融洽。   饭后温夫人说,“院里礼物众多,整理起来要费些时间,舒儿你陪小楚散散步消消食吧。”   她给两人留了单独的说话时间。   要是刚才,温舒肯定心不甘情不愿的去送黎楚,可一顿饭下来,她在黎楚对边疆景色的介绍下,对黎楚印象还不错,甚至已经将她跟白天的红衣女子区分开,便高高兴兴的站起来,面朝黎楚伸手朝外做出请的姿势。   温舒还是头回担当陪客人聊天消食的角色,有些腼腆有些拘谨,也不知道该找什么话题。   两人就这么出了堂屋,沿着连廊漫无目的的走。   温舒眼神左右飘,两手攥着袖筒打气,以玩笑的语气说道:“黎将军不知道,我今日遇到一个跟你长相极像的人……”   黎楚双手随意搭在身后,脚步轻快,闻言笑了,“有多像?”   温舒停下来,凑头看黎楚,认真的盯着她瞧,“八分像……吧。”   剩下两分是气质跟举止不太一样。   廊下挂了灯笼照明,她一凑近,比她略高一些的黎楚就能将她瞧的清清楚楚。   一顿饭下来,温舒脸上的酒气消散,原本颧骨上异常的红晕已经散去,只剩下汤足饭饱后脸颊白里透粉的自然气色,像块香软的寿桃馍馍。   她眉眼认真严肃的瞧过来,两眼汪汪,眼眸清澈,唇红齿白,雌雄难辨的小古板正经模样,格外让人想欺负。   黎楚挑眉,随意朝廊下的美人靠上仰坐下来,右脚翘起搭在左腿腿面上,眼睛直勾勾的朝上盯着温舒,在她越睁越圆,越来越难以置信的表情下,抬手抵在唇边,轻佻的吹了一声。   她问温舒,“那你再瞧瞧,现在有几分像?”   温舒,“???”   温舒,“!!!”   温舒难以形容此刻的心情,像是她本来在陪一只羊散步,走着走着这羊开始脱衣服,然后露出狼的模样!   温舒吓的后背紧紧贴着墙面,张大嘴巴看向面前吊儿郎当坐着的人。   黎楚这副姿态,不能说跟刚才在屋里是两模两样,只能说天差地别!   温舒心里原本高高在上的黎小将军形象,此刻算是彻底碎了一地,扫都扫不起来。 第11章 011:“自然是嫁给我了。”   瞧见两个孩子一前一后出去,老夫人感慨道:“她俩性情相投,定能处的极好,只是门第悬殊太大,要是再小一些,兴许能做个朋友。”   温夫人看向母亲,想说孩子的交情很纯粹,可一想到这是京城,话就说不出口了。   这可是官大一级差距便如鸿沟的京都啊,何况小楚性子又好家世也好,身边定不会缺了知心好友。   温夫人坐在母亲身边,愁苦悲伤不到两个瞬息,便又乐观的想着,“说不定小楚不嫌弃咱家门户小,就乐意跟心思纯净的舒儿玩呢。”   她举例子,“您看舒儿自幼就敬仰黎家,小楚又温和知礼性子热情,舒儿定会很喜欢她。而舒儿腼腆内敛但不记仇,脑子里没有那些弯弯绕绕,也能合了小楚的眼。”   “再说了,她俩可是打小就认识了。”   而此刻长廊下——   温舒后背紧紧的贴着墙,目光垂死挣扎般,看看黎楚又看看堂屋的方向,一时间竟希望有两个黎楚。   要真是如此,她铁定毫不犹豫的伸手指认眼前这个是假的!   然后坚定的站到真黎楚身后。   可惜不管她摇摆脑袋看多少次,美人靠上翘着腿坐着的黎楚都没有消失,堂屋里也没有再走出来一个黎小将军。   温舒心碎的认清现实,小声谴责,“你方才在屋里那副温文尔雅侃侃而谈的儒将模样,竟是装出来骗人的。”   实际上却是举止轻佻爱调戏的人的兵鲁子。   最后这句话温舒可不敢说出来,只在心里记仇的偷偷讲。   温舒拿眼睛试图瞪黎楚,结果发现对方丝毫不心虚,还坦坦荡荡的跟她对视之后,温舒气势反而慢慢弱下来,悄悄别看脸不再看她。   黎楚饶有兴趣的盯着温舒,看她神情的变化。   她以为温舒会气的冲过来狠踩自己一脚,谁知道她壁虎似的贴在墙上,连看她都不敢。   黎楚放下脚,大刀金马的坐着,甚至弯腰探身,伸手去扯温舒垂下来的宽大袖筒,故意昂脸问,“谁说我不是儒将了。”   温舒低头看袖子上的那只手,手指很长,皮肤偏白,骨节分明,好看却又无耻的很,“哪个儒将是你、你这样的。”   她努力将手臂往怀里缩,试图将袖筒夺回来。   她像只被狗含住小腿的羊,跑吧,怕狗真下嘴咬疼她,不跑吧,又被吓得半死。   于是温舒在逃跑跟反击之间,选择了战战兢兢的站着不动任她含着。   温舒努力板着脸,“黎将军还请自重,你,你若是喜欢这件衣服,我待会儿脱下来送你就是!”   黎楚眨巴眼睛,“我要是穿上你的衣服,那咱俩岂不是成了‘同袍之情’?”   温舒就说她不是儒将吧,这个词哪能这样理解!   温舒纠正,“我跟将军,顶多算是同僚之情。”   “哦?”黎楚站起来,掰着手指细数,“你四岁崴了脚,是我把你背回家的,那时我也才六岁。”   温舒心虚的低下头,她不太记得这事了,就算黎楚会骗她母亲也不会说谎,所以此事定是真的。   黎楚慢悠悠逼近,伸出第二根手指,“昨日清晨你祖母跟母亲险些命丧劫匪手中,也是我路过相救。”   温舒咬着下唇,双手揪在一起,愧疚又感激。   黎楚其实是好人。   她误解她了。   黎楚已经站在温舒面前,几乎是垂眼瞧她,“今日下午杨家来你家逼亲,要不是我在,杨家岂会善罢甘休。”   温舒脑袋都快垂到胸口了,露出细白纤细的后颈,黑发红衣之间,似雪般白净。   黎楚低头,故意凑到她耳朵边轻叹,“我对你家这般恩情,你不记得我就罢了,还说跟我只是‘同僚之情’,人岂能忘恩负义凉薄无情成这样!是吧,温探花?”   温舒自责到呼吸轻颤,正要拱手道歉,才发现黎楚脚尖就差抵着她的脚尖将她逼到墙上了,她连抬臂弯腰的空隙都没有,“?!”   温舒抬眼瞧黎楚,目露惊诧,眼睛圆圆的望着她,丝毫不知道她什么时候靠近的。   黎楚得意一笑,抬手屈指在她额头官帽上轻轻敲了下,“这样吧,我也不贪心,你家欠我的恩情,就勉强拿你来抵了。”   温舒才明白此人在攻心。   先拿三件恩情让她心生愧疚放下防备,等她满心内疚时再步步逼近,最后说出真正的目的让她不能拒绝。   温舒目瞪口呆,她怎么能觉得黎楚是个单纯的兵鲁子呢,她分明是个有脑子的兵鲁子!   是个熟读兵法的登徒子!   温舒横着平移,把自己从墙跟黎楚之间挪出去,小心试探着问,“拿我如何来抵?”   若是当牛做马任她差遣偿还恩情,三两日她还能接受,三两年勉强也行,但三五十年那就欺人太甚了!   黎楚也不介意她跑了,转过身双手抱怀,顺势往墙上一靠,理所应当,“自然是嫁给我了。”   她堂堂将军,自然是要往家里娶媳妇的。   温舒表情都空白了一瞬,好半天才找回自己的声音,“不行。”   她两手在黎楚跟自己之间比划,憋红了脸,憋出一句话,“总之就是,不行。”   黎楚疑惑,低头看看自己,又看看温舒通红的脸蛋,直白的问,“你怎么知道我不行?”   她身强力壮精力充沛的,哪里就不行了?   温舒,“……”   温舒木着脸瞪向黎楚。   黎楚这句话跟她上午那个轻佻的口哨没区别,都在调戏她。   偏偏黎楚模样好看,姿态强势却又不让人反感,加上温舒心底对黎家格外包容,导致她明知道黎楚在调侃自己却又生不出脾气。   可温舒又不想让自己看起来绵软好欺负,便摆出生气的姿态,一言不发的盯着她看。   黎楚笑着举起一只手认错,眼睛望着温舒跟她对视的倔强眸子,认真道:“是你说要给我当家人的。”   温舒,“?”   黎楚,“你四岁那年跪在我父母坟前,亲口说要给我当家人的,我有父母兄弟跟姐妹,只差另一半,所以我想了好几年,都觉得你应该嫁给我才对。”   温舒,“??”   她是怎么得出这等结论的?   温舒皱眉抿唇,钦佩的望着黎楚,这种“不要脸面的无赖话”就是打死她,她也想不出来更说不出口。   “我跟我家欠你的恩情颇多,我们以后会想办法还你。”温舒努力将话题扯向正经方向,同时给黎楚戴高帽,“黎家世代保家卫国,定然都是通情达理之辈,绝对不会强人所难。”   温舒目露期翼的望着黎楚,轻声慢语,试图劝服恶犬从良,“是吧黎将军。”   黎楚受用的点头,“你说得都对。”   温舒心头一动,脸上露出笑意,正要再接再厉,就见黎楚微微一笑,露出一口白牙,吐出四个字:   “但是,不行。”   温舒,“???”   黎楚伸手捏温舒僵在嘴角的笑脸,“你说得都对,但是不行,因为我是将军我说的才算。”   黎楚收下了她的高帽,但并不打算跟她讲道理。   温舒,“……” 第12章 012:“无赖。”   温舒从未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她家里人都斯文体面,师长同窗也是温和有礼,她长这么大甚至没跟人正儿八经起过冲突,拌嘴逗趣的次数更是屈指可数,就别提争吵骂人了。   此刻她睁大了眼睛,对于黎楚的言辞评出两个字,“无赖。”   黎楚好像没听清,微微捏着她的脸颊软肉,笑着凑近了问她,“什么?”   温舒,“……”   温舒鼓足了勇气才骂出那两个字,骂完瞬间泄气犯怂,既觉得自己怎么能骂人呢,又觉得黎楚她怎么这样。   温舒又不敢推开黎楚,便后背贴紧墙面,慢吞吞将身体朝下滑,水一般从黎楚手里流出去蹲在地上。   也亏得黎楚没用力掐她的脸,否则温舒此刻人蹲在地上,脸可能还在黎楚钳子般的两指中,那就太丢人了。   温舒也不讲究什么体面礼仪了,双手攥着官袍,慢吞吞再朝旁边横着挪,低头含糊说,“黎将军今日可能喝醉了,我就当没听见您说了什么。”   黎楚半蹲下来,歪头瞧她,故意不踩她给的“台阶”,“可我今日没饮酒。”   她挪一步,黎楚跟着挪一步,始终不依不饶的挡在她面前。   温舒都快哭了,“……那您就当我喝醉了吧,我什么都没听见。”   她也是被逼急了,双手捂脸仰头给黎楚看脸上的残存酒意,话接着话的说,“我不计较你今日给我惹了麻烦,你也别再同我说笑,咱、咱俩真的不合适,我没想过娶妻,更没想过嫁人。”   谁会拿四岁小孩的话当真呢,古人不是说童言无忌吗。   黎楚瞧见的却是她动作的可爱,以及,“什么麻烦?”   温舒眼神闪躲,低头不肯讲。   事情都过去了,她要是再说出来,未免显得她小气计较。   黎楚却双膝蹲下,语气笃定的温声问,“谁欺负你了。”   她依旧强势,却又跟方才不同。   温舒微微一愣,心间不争气的有热流滑过,紧接着脸上抗拒的态度也明显软下来。   她不想说琼林宴上被人恶意打趣的事情,只眼神飘忽的拿眼尾偷偷看她,意思十分明显。   黎楚都要气笑了,“……”   这个欺软怕硬的温小羊。   黎楚问她,“我哪里欺负你了?”   此事温舒有理有据,“上午长街上,众目睽睽之下你同我吹哨。”   黎楚反问,“你我是旧相识,我跟你打招呼有问题?”   ……没有。   温舒绞尽脑汁,“还有你方才讲的那些胡话。”   黎楚丝毫不虚,“那是你四岁时跟我许下的承诺,如今眨眼十多年过去,是你翻脸无情不承认了,反倒说我欺负你,温探花真是一张巧嘴,仗着我读书少便倒打一耙欺负我。”   温舒,“?”   谁?她吗?   黎楚委屈轻哼,双手把温舒往下滑时蹭歪的官帽扶正,额头几乎紧挨额头的时候,气音低声同她控诉,“无赖。”   温舒耳热心虚,“……”   她刚才分明听见自己骂她什么了。   温舒脸皮滚烫,分不清是羞臊还是生气,只觉得热气蔓延到耳朵上,烫到微痒,连被黎楚扶过的帽子都沉甸甸的,存在感十足。   她想争辩,奈何吵架的经验太少,一时间不知道从哪里说起,只得气鼓鼓的闭上嘴。   好在这个时候丫鬟过来,说前院礼物整理好了,让两人过去。   黎楚伸手把温舒扶起来,一改刚才的幽怨姿态,笑盈盈的露出本来面目:“去看看我给你准备的聘礼?”   温舒双手捂耳朵当作没听见,大步流星往前院走。   黎楚两手搭在身后悠闲的跟着,下了长廊的台阶瞧见官绿时,轻声叮嘱,“去打听一下今晚琼林宴发生了什么。”   官绿一听有热闹,毫不犹豫扭身出去。   前院里,黎楚带来的礼物已经被归置分好,就等重新抬回板车上。   温夫人道:“小楚你的心意我都知道,但东西我们绝对不能留下。”   温舒溜到母亲身后,这才敢光明正大的看向黎楚,闻言跟着点头,恨不得两家掰扯清楚日后不再往来。   黎楚举止斯文,言行没有半分孟浪轻浮,只道:“东西我都带来了,哪有带回去的道理。”   黎楚去看温舒。   温舒眼神瞬间上移,改成看天。   黎楚理所应当,“而且,这些都是给小羊的……贺礼。”   那也太多了,当聘礼都绰绰有余。   温夫人拿不定主意,看看女儿又看看母亲。   眼见着三人要一起拒绝,黎楚连忙抬手行礼,声音又轻又低,“我家中也没有长辈在京城,我也不太懂礼节规矩,若是此举冒犯了,还请见谅。”   温夫人的心脏瞬间软疼软疼的,连忙握着她的手说,“自家人,哪有什么冒犯不冒犯的,谁说你在京中没有长辈,如若你不嫌弃,日后温家就是你家,我们便是你的长辈。”   母亲上前的那一瞬,温舒下意识伸手扯她。   可惜她动作终究慢了半拍,她娘就这么水灵灵的把自家卖了出去。   温舒人都傻眼了。   她缓慢转动目光看向黎楚。   黎楚此时正在跟她母亲上演母女情深的戏码,她母亲就差把黎楚搂在怀里抱头痛哭了。   方才还冲她露出獠牙的狼狗,这会儿又把小绵羊的外皮披上了,并且装成温良可怜模样迷惑了她母亲跟奶奶。   温舒总算明白了什么叫“众人皆醉唯我独醒”,“她……”   温舒急的脸皮发烫。   温夫人给温舒递了个安抚的眼神,示意她自己心中有数,然后看向黎楚,“那东西我们就先收着了。”   她低声同温舒说,“待小楚成家时,我们再在这些礼物上添些物件,到时候给她送回去便是。”   她家自然不是贪便宜的人,但也不能寒了孩子的一番赤诚之心。   小楚能有什么坏心眼,她就只是单纯想有点家的感觉而已。   温舒,“……”   温舒想起黎楚刚才要娶自己的话,再看向自以为“胸有成竹”的母亲,只觉得自己被卖了的时候,她娘说不定还在往里头添钱呢。   温舒扒拉母亲。   温夫人温温柔柔的将她的手拨下去。   温舒,“……”   母女俩的互动就在黎楚眼皮底下,她只冲着温舒微笑不说话,笑得温舒胆战心惊后背发凉,默默缩回了手。   临走的时候,黎楚想起一件事情,“京兆尹那边可曾给你们答复?”   说得是昨日清晨温家人在京外遇刺一事。   老夫人回的她,“还没,想来没这么快出结果。”   黎楚笑,“也是,不过奶奶放心,我会帮咱家盯着的。”   老夫人感动的看向她,“劳烦你了。”   几人送黎楚出门,温舒远远的缀在后头,心里不情不愿,双脚却老老实实跟着祖母母亲往前走。   待黎楚动作利落轻盈的翻身上马后,温舒才抬头瞧她,谁知正好对上黎楚的目光。   四目相对,黎楚又轻佻的抬起手,作势抵在唇边。   温舒立马站直了瞪她!   黎楚笑了,当着温舒的面,手指上移,轻轻揉了下鼻子。   温舒,“……”   被耍了。   同温家人告别后,黎楚便带着众仆从跟空马车朝将军府的方向离开。   前方巷子口,官绿身影鬼魅一般窜出来,翻身上了板车的同时,也将今日琼林宴上的热闹说给黎楚听:   “将军,也没什么,被褚相制止后,除了封漳低头喝酒外,其他人都跟温小探花赔礼道歉了,想来的确没有恶意。”   “不过事后我打听到,这事其实是封漳私下里拱的火,他对温小探花能得探花的名次很不服气,认为她是靠着那张小白脸进的一甲。”   “这才借着琼林宴人多嘴杂,拿探花的长相跟您朝她吹哨说事。”   探花是公认的、一甲里文采极好但模样也出挑的人。   但能得探花的前提是,得先靠真才实学进入一甲之列才行。   “今日只是传胪大典,还没具体分封差事,封漳明显是想借舆论将探花拉下去,由他这个二甲传胪顶替探花进入翰林院。”   用温舒的“风月事情”混淆视听,让人忽略掉她的才学,提起她时只记得她的“风月事”,好歹毒的手段。   官绿语气轻快,说话时眼睛一直瞧着将军。   黎楚嗤笑,“输不起。”   官场上的事情弯弯绕绕很多,温探花只知有人“打趣”她,不见得能想到“打趣”背后的这一层深意。   也许想到了,但又无计可施便没深思。   “怪不得她冲我委屈。”黎楚轻扯缰绳调转马头方向。   是她的轻佻给了封漳挑事的由头。   官绿瞬间激动的小脸发亮,“封大公子在琼林宴后又跟好友去了酒楼小聚,此时应该是要回家了。”   黎楚双腿轻夹马肚,来了兴趣,“走,去跟他碰碰。”   她跟小羊打招呼能有什么错,错的肯定是别有用心的封漳。 第13章 013:“我管你是谁。”   封漳今日心情并不畅快。   外人觉得他虽没进一甲,但却是二甲传胪,已经足够风光。   毕竟像他这样背靠太爷获得蒙荫的伯爵子弟,就算他天天逛花楼斗蛐蛐,这辈子都衣食无忧,待到袭爵之后,便会领个闲职,安稳无忧的度过此生。   明明有更悠闲舒服的选择,他却刻苦读书走科考这条路,最终还考进了二甲,足以证明自己不是酒囊饭袋纨绔子弟,对于京中其他世家子弟来说,他封漳简直是太有出息了。   祖上的荣耀加自身的功名,谁人提起他的时候不得竖起大拇指。   可封漳不这么想。   他今晚喝了不少酒,回府的路上便靠坐在软轿里闭目休息。   琼林宴上权贵众多,他在里头既不是公侯子弟,也不是一甲三人,并不显眼,无论是出身还是名次亦或是长相,他都排不到前头,喝酒都喝的小心谨慎,生怕醉酒闹出错来。   这对于他封大公子来说是何等的憋屈,何况他又一肚子的心事不甘。   待琼林宴散了后,他便叫上心腹好友转战酒楼继续。   小厮走在轿外窗边,嘴里还在重复旁人对他的奉承话,“那些公子哥儿全都羡慕坏了,可这也没办法,谁让您出身好又好学,年纪轻轻的随意一考便是他们拍马都追不到的名次。”   小厮,“这届三甲里,您这般年轻的少之又少,那状元更是熬到四五十岁,不知道考了多少回才走这一次运。”   封漳闻言连眼皮都没睁,“一甲探花温舒,年纪不比我还小上五岁。”   他语气听起来不高兴,小厮笑意僵在脸上,又连忙道:“那又如何,比家世他是万万比不上您的。”   “家世,”封漳把这两个字放在嘴里慢慢的嚼,语气轻而不屑,像是被戳中了什么屈辱事,发狠的说,“日后我总会封侯拜相,届时伯位对我来说屁都不是!”   小厮,“自然,少爷肯定可以做到!老爷定会以您为豪。”   提到父亲司南伯,封漳脸色更差,“就因为我没进一甲,我爹便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今日我得了传胪,对他来说可能更难受吧。”   没有半分希望,跟离希望明明只差一步却横竖够不到,显然是后者更煎熬,毕竟前者还可以劝自己说“命运如此人力又能如何”,可后者却是“人力能为但差点运气”,怎能不遗憾。   所以游街的时候,他爹都没站在窗口朝下看他。   “姓温的怎么就这么好运!”封漳咬牙低喃。   封漳对温舒的探花名次最不服气,他能得传胪定然说明他离一甲不远,所以肯定是温舒模样更秀气斯文,入了皇上的眼,这才被点为探花,而他模样粗犷不讨喜,只能被分到传胪上。   这事越想越难受,越想越生气,偏偏这个时候,平稳向前的轿子猛地一停,险些将他从轿子里甩出去!   封漳差点吐轿子内,双手紧急撑着轿厢才勉强将前倾的身子稳住,“怎么回事?”   小厮掀开窗帘,“少爷您没事吧,前头迎面有车马过来,把整个路都占满了。”   本朝没有宵禁,主街那边入夜后的夜市更为热闹,有些马车没办法从那边经过,便会绕路从这边走。   车马能把路铺满,说明对方不是权贵,且多半是做生意拉货的。   封漳掀开轿帘朝外看了眼,果然如他猜测那般,前方只有一匹马,跟在马后面的都是驴子拉的板车。   封漳摔下轿帘,想都没想便道:“让他们滚,这边的路也是他们配走的。”   小厮得了话,立马站到前头,“我们少爷说让你们滚。”   路上车马迎面相遇,一般是守礼跟位卑的那方先退让,亦或是人少的那方先往一旁避开,让人多的先走。   可小厮觉得对面人的身份定然高不过伯爵府,凭什么让他们二甲传胪的封大少爷让路。   即便对面车多人多又如何,他们就是原地倒退着走,也得给他把路让开!   官绿头回遇到这么横的。   她立马站在板车上,双手插腰说道:“我家主子也说了,你家少爷要是滚出来磕头认错,她还能既往不咎,否则别怪我们不客气!”   对面小厮一见开口说话的是个姑娘,气焰更嚣张了,撸袖子插腰跟着喊,“哪里来的商贾贱货这般猖狂,你可知道这轿子里坐的是谁!”   女子能从政从商,对面这么多板车,怎么都不像走仕途路的,那必然是商户。   封漳胃里翻滚恶心,原本就不多的耐心此时更是所剩无几,他本就满肚子怨气怒火,这会儿直接找到发泄的口子,“废话什么,打一顿掀了车就是,这点小事还要我教你?”   小厮立马得意起来,“是。”   他招呼上抬轿子的四人以及跟在后头的两个家仆,抽出轿棍颠在手里便朝对面走去。   封漳坐在轿子里,三两个瞬息就听到惨叫声,心头郁气消散大半,这才觉得身心痛快好些。   直到叫声不对,隐约听着像他的小厮。   封漳脸色大变立马从轿子里出去。   哪里来的宵小竟然敢对他的人还手!   站在外头一看,封漳才发现对方不是还手,而是他那小厮根本没有动手的机会。   前方黑马面前站着两个女子,一主一仆,主子穿着深红收腰窄袖长裙,仆从是简便的浅绿劲装。一行人连个灯笼都没有,就这么抹黑横在路上。   而他的人,此时正横七竖八哀叫不已的躺在女子脚边不远处。   封漳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沉声呵斥,“你们是什么人!”   莫非是押镖的?   黎楚活动筋骨,语气随意,“自然不是惹事的人。”   她张开双臂语气无辜,“是你的人出言不逊先动手的,可不是我主动招惹,我只是正当防卫。”   官绿点头,“没错!我们是受害者。”   受害者黎楚单脚踩在地面的轿棍上,鞋底轻轻一滑,鞋尖稍微一挑,便将棍子挑起拿在手中,她轻掂棍子重量朝封漳走过去,“出言不逊,理当道歉。”   黎楚心道她出口便是四字押韵了,就这温小羊还说她不是儒将,她要不是儒将能说出这般讲道理的话?   封漳听到这话,还以为对方是要他对她跟她那个丫鬟道歉,顿时觉得被人羞辱了。   他这个身份地位,怎么可能对个商户道歉!   封漳震袖将双臂往身后一背,扬声问,“你可知道我是谁?”   黎楚,“我管你是谁。”   她不给封漳自报名讳的机会,抡起棍子砸向他的腿!   死不悔改,便该肉偿。   吃痛声截住封漳没说完的话,瞬间只剩惨叫。他根本没想到对面这么蛮横不讲理!上来就动手!   他单腿跪地,试图抬头挣扎,“我可是——”   黎楚见他还说,又打折了他的另一条腿。   封漳双腿跪在地上双手掌心撑地,咬牙,“我是——”   黎楚微微挑眉,抬腿用脚踩在封漳的肩头,蹬着他的肩头让他被迫挺起上本身跪直了,“你再说一句。”   这次棍头瞄准的是裤裆了。   封漳脸色苍白,哆哆嗦嗦不敢吭声了。   他红着眼仰头看向对方,那女子居高临下瞧他,眼神轻蔑不屑的像是猎户在看一头待宰猪,根本没拿他的命当成人命。   遇到硬茬了。   见他老实下来,黎楚才收回脚,示意官绿,“的确不该跟他废话,把人打一顿,再掀了他的车就是,这点小事哪里值得你浪费口舌。”   对方一松开,封漳瞬间双腿疼的往前趴在地上,闻言咬牙恨恨的想:   这分明都是他的话啊!   官绿走过去,掀翻了软轿,薅着那小厮的头发让他抬起头,冲着他的臭嘴狠狠砸了一拳,“往后说话记得深思熟虑,把嘴巴放干净些。”   然后扔麻袋似的随手把小厮扔地上,拍拍手走到黎楚身边,乖巧温顺的说,“学会了,几年没跟您回京城了,竟不知道京中如今行事竟这般简单利落了。”   黎楚将棍子掷到封漳面前,吓得他身躯一震,“虽是你们无礼在前,但我也不是跋扈之徒,今日只当给你们点教训了。”   黎楚摘掉右手大拇指上跟昨日清晨丢失的银箭相配套的扳指,赏赐般甩到他身上,“医药费。”   打了人掀了车,黎楚拍拍手上了马,带着一排空板车扬长而去。   封漳跪在地上满眼愤恨的捡起扳指,试图辨别对方身份时,远在安稳平静小家里的温舒,正犹犹豫豫的问她母亲一个问题:   “娘,我小时候,可曾许过别人什么承诺啊?” 第14章 014:“我把自己许给别人当媳妇了。”   温夫人茫然,“我怎么知道?”   她疑惑的看向温舒。   坐在圆桌边双手抱着官帽的温舒,脸皮白净,明眸皓齿,眉清目秀,当女当男都很好看。   也是因为她心思纯净,但凡有点心事都写在脸上了,使得原本舒展的白净脸皮皱成一团,包子似的,像是被什么难题困扰住。   温夫人将打开的衣柜重新关上,走回来坐在温舒旁边,柔声问,“怎么了?”   丫鬟们进进出出收拾床铺,待会儿便会送来温水留主子洗漱。   方才温舒趁着她爹在书房整理文书,便跟在她娘身后当条小尾巴进了主屋。   温舒手指抠官帽上的乌纱布,咬唇纠结了片刻,小声说,“我好像许了别人什么。”   温夫人抬手倒水,闻言笑了,“这不稀奇,你小时候性子软格外好说话,别人说什么你都说好,随口许个事情并不奇怪。”   温舒眼睛发直,呆滞的坐着,“……”   那岂不是完了。   虽然她不记得了,但前有黎楚要她负责,后有母亲言语佐证,虽然她不知道自己许过什么,但肯定是许了。   这么算起来,今日当真是她负心薄情。   温舒咬唇拧眉,双手攥着官帽的帽翅,如同抓住最后两根救命稻草,不抱希望的说,“可是四岁时的话,怎能当真呢。”   这话就不对了。   温夫人认真的看向温舒,“你三岁便启蒙,四岁读诗书,理当知道君子一诺重千钧,既然话是自己说出口的,就得为自己的言行负责才是,咱家可没有背信弃义之辈。”   温舒欲哭无泪,腰杆一折,额头抵在官帽上。   宛如好好的一颗小树苗,“啪”的一下子就弯了。   温夫人笑着抿了口白水,“你到底许了什么,把你苦恼成这样?”   四岁小孩的许诺,无外乎天下第一好,或是请你吃糖人,以温夫人对温舒小时候的了解,撑破了胆也闯不出天大的祸,要不然怎么会叫小羊呢。   温吞腼腆又害羞,乖巧的跟个绵软的小绵羊一样。   温舒深呼吸,单手往前去抓母亲的膝盖,昂脸朝上,眼泪汪汪,扁嘴哽咽说,“我把自己许给别人当媳妇了。”   “噗——”   温夫人一口白水吐到温舒脸上。   温舒这下真要哭出来了。   温夫人眼睛睁大,惊诧到直接站起来。   那可真是天大的祸事啊。   她低头哑声问,“你,你把自己许给谁当媳妇了?!”   莫说温舒是女扮男装了,就是她表里如一当个寻常姑娘,那也不能随口这么许啊。   温舒乖学生犯错一样坐直了,掏出巾帕慢慢擦脸,湿漉漉的眼睫垂下来,闷声说,“黎楚。”   本以为她是诓骗自己,眼下看来应当是真的。   毕竟就算黎楚行事轻浮做得出骗人的事情,黎家的家教也不允许她如此,那只能是自己的错了。   温夫人微微一怔,抬手轻扶胸口,又慢慢坐了回去,连声道:“那不碍事不碍事,还好是许给小楚了。”   温舒,“?”   温夫人满脸庆幸,“小楚她跟别人不一样。”   温舒赞同的点头。   是不一样。   脸皮的厚度跟别人不一样。   温夫人,“这事回头跟小楚好好解释一下就行,她是个明理大度的好孩子,定不会跟你计较四岁时的承诺。”   温舒听完这话,脸色宛如吞了只活苍蝇般,她娘怎么会对黎楚有如此“偏见”呢?   黎楚她分明是锱铢必较,记性如妖,不仅不明理大度,她还蛮横不讲理,尤其擅长倒打一耙!惯会披着羊皮装温良!   她要是小绵羊,那黎楚就是,大黎狗!   温舒瓮声瓮气,“这事就是她同我说的。”   温夫人拿巾帕帮女儿擦鬓角水珠,“她性子热情跳脱,肯定是同你说笑呢,也就你当真了。”   温舒眼里慢慢露出光亮,“真的?”   温夫人点头,“下回找个机会将这事同她仔细说清楚就好。”   温舒一想也是,今晚自己是被她的话惊吓到了,这才一股脑的想着装傻糊弄过去,黎楚说不定是爱玩,见她犯怂故意捉弄她呢。   都怪自己不够沉稳,遇事不够冷静,这才闹出误会。   温夫人缓声慢语,“小楚她对咱家有恩,虽说咱们两家门第悬殊过大,但娘还是希望你能主动些跟她做个朋友。”   温舒安静的望着母亲。   温夫人轻叹,“毕竟整个黎家,她这一辈的,也就只剩她跟她堂妹了。”   黎楚八岁就去了边疆,身边没有同龄人相处,不知道怎么跟年纪相仿的伙伴说笑很正常。   温舒垂下长睫,扯着袖筒轻擦帽子上的水滴,“我懂她。”   她也自小没什么朋友。   男子嫌她长相貌美不够阳刚,女子因她身穿男装不好同她过分亲近。   导致她打小就没有交好之人,只得埋头看书假装自己对玩闹不感兴趣。   温夫人收回帕子,打趣温舒,“你小时候还说要跟她天下第一好呢。”   可惜就是相处的时间太短了。   当年第二天,她带着温舒去黎府道谢的时候,黎家大门紧闭,门人出来同她们说黎楚今日清晨便已经跟随宫里来的人离开平江。   四岁的温舒不信邪,连着去了五日才认清现实。   许是被冷落了有些伤心,后面她便把这事忘了,既不记得自己日日去黎府门口蹲守,也不记得黎楚背她回来,只知道自己有一天路过黎府附近被驴踢了胸口,疼的直哭,从那以后见了驴子跟马她都绕着走,也绕着黎府走。   这事温夫人没跟温舒说,只同她提些开心的。   温舒脸热,借着抬手戴官帽的动作遮掩面上的局促羞涩,“那我,我先回去洗漱了,娘您好好休息。”   说完便从主屋“逃”了出去。   等洗漱完躺在床上,温舒双手交叠搭在小腹处,尽量在脑海里粉饰今晚黎楚的强势。   她带兵打仗,强势霸道些很正常。   也是因为自己先忘了儿时承诺,才激得黎楚在廊下对她围追堵拦。   温舒轻轻舒气,入睡前成功将自己哄好了,甚至想着明日再见到黎楚,先好好的跟她解释清楚儿时误会,再跟她慢慢做朋友。   翌日清晨,温舒才起床就瞧见豆白欢天喜地的过来,同她说了个解气的好消息:   “封大公子被人打了!好像因为他出言不逊碰到了硬茬,腿都被打折了!”   温舒眼睛瞬间亮起来,激动的小脸泛红。   她一边觉得解气痛快他活该,一边又觉得自己幸灾乐祸的模样实在不是君子行为。   可是谁让昨晚封漳恶意挑事想欺负她,她跟他又无冤无仇的,何其无辜。   再说了,也是封漳言语不逊惹的祸事,也就是碰到自己这样的软柿子忍了他,但凡碰到硬骨头都得挨打。   喏,这不就被打折了腿。   就该让他长个教训,往后说话细想三分再开口!   温舒问,“可曾听说是谁打的?”   真是个好人。   豆白摇头,“还不知道呢。”   他想起什么,将怀里折叠整齐的方纸递给温舒,“今早黎府派人送来的,说是黎将军给您的信。”   信?   不就是张纸吗。   温舒伸手接过,将纸展开,白纸黑字上龙飞凤舞的笔迹写了一句话。   温舒昨晚还觉得自己懂黎楚,甚至打算跟她做朋友,然而现在看完纸条,她只恼羞到将纸攥成团,鼓脸跺脚爆出第二句粗话:   我懂她个屁!   黎楚就不是个善茬!   而且封漳的瘸腿也是她打的。   因为纸上写的是:   小羊小羊别生气,娘子会替你出气。   温舒,“无赖!”   谁承认她是她的娘子了! 第15章 015:“她一见到我就脸红,定是害羞的紧。”   黎楚夜里把封漳打了这事,一晚上全京城的人几乎都知道了。   “爹,此事怎能就此罢休!”封漳躺在床上,双腿都被绷带绑着木板固定住,哪怕下半身动弹不得,他依旧抻着脖子,额角都蹦出青筋。   司南伯先是恭恭敬敬的将御医送走,回头才瞪向封漳,“那你想要如何?”   他伸手指着圆桌托盘上的扳指,指尖都在发颤,分不清是气是怕,“她是不知道你身份吗?她是明知道你是谁,但依旧狠打了你一顿。”   “你以为这是赔偿给你的?这是拿来示威警告的。”   黎家的专属物件上都会刻着独特的“黎”字,比如银箭的箭头上,拉弓的扳指上,都有。   黎楚要真是想给个医药费,随手扔两块银子就是,断然不会把能证明身份的扳指扔给封漳。   这是分明怕封家不知道是谁打了封漳。   “你不仅不能收下,今日上午你还得亲自登门赔礼道歉将东西给她送还回去!”这才是最让司南伯觉得憋屈恼恨的。   封漳气到险些坐起来,“凭什么!”   司南伯,“就凭她是黎楚!”   “仅凭你主动冲她挑事这一点,她昨日就是打废了你,你也得咬牙忍着!”   封漳憋到脸红脖子粗,愣是找不到反驳的话,只得狠狠的重新躺回去。   “她就是故意要打我。”封漳脑子转的很快,“我想自报家门的时候,她愣是不给我机会。”   但凡他说出“我是司南伯之子”,黎楚碍于人情脸面,说不定都不好下狠手,前提是黎楚要脸面。   司南伯想的更多,“我着人打听了,听闻她昨日刚去温家送了不少贺礼,这才拉着空板车绕路走。”   司南伯坐在床边,眼睛看向儿子,意味深长,“许是巧合吧,就这么碰到了你。”   那也太巧了吧!   他家住的位置虽然不差,但跟将军府并不顺路,黎楚费心绕了一圈,就为了碰巧揍他一顿?   什么仇什么怨!   明眼人都能看出来黎楚是故意的,可问题在于她占着理。   因为昨日是封漳先挑衅的,黎楚打完人离开时,还跟路过的打更人说了此事,这才短短一夜过去,满城皆知他封大公子自不量力,拿腿碰了黎将军的棍子。   封漳,“……”   封漳恨不得咬死黎楚!   司南伯苦大仇深,“现在不止要给黎楚赔礼,你在琼林宴上挑事为难温探花的事情,也得派人送礼表达歉意。”   封漳猛地扭头看向亲爹,脸色难堪又难看,不懂怎么就牵扯到温舒了。   他没考过温舒也就罢了,背地里搞的小动作如今也闹的人尽皆知,这比他考不过温舒还丢人!   司南伯冷声道,“我才说过,黎楚打你前,刚从温家出来。”   封漳沉着脸不说话了。   封家跟黎家无冤无仇,黎楚虽张扬却不跋扈,若不是有事得罪了她,她不会打人留扳指。   司南伯,“咱们还得谢谢她没下狠手,不然你这个传胪下半辈子就得坐着轮椅度过了。”   至于为何赔礼,自然是这事闹得太大,封漳又处于分配差事的关键时刻,若是外头对他舆论太差,上头会考虑将他分派离京,以此降低百姓们对这事的非议热度。   封漳原本是想借着舆论拉温舒下去,结果这招反被黎楚用回他身上。   黎楚小小年纪能被封将,除了武力外,想来也是有城府的。   司南伯抬手擦额头细汗,望向那扳指,“现在就寄希望于,她这扳指没有其他深意了。”   不然,此事就更棘手了。   。   黎楚昨晚回到府里的时候,都快夜半,黎玥强撑着困意等她回来,打趣的问,“如何,温家对你的部分聘礼可算满意?”   黎楚,“不知道。”   她想了想,“但温舒对我应当很满意。”   黎玥眼睛睁大,这下是真的来了兴趣,单手拢着外衫亦步亦趋的跟在黎楚身后,“怎么说?”   难道她们家终于要开枝散叶增添人丁了?   左右她这一支是没了子嗣的可能,但阿姐能娶夫进门,还是有希望壮大黎氏一族的。   黎楚奇怪的反问,“我这般条件,谁人会对我不满意?而且她一见到我就脸红,定是害羞的紧。”   黎玥,“……也可能是吓得。”   她今日已经把温家族上八代都查了一遍,都是安分守己的老实人,想来白净面皮的温探花也是如此。这样的性子猛地碰上她阿姐这般炙热猛烈的人,脸红都是轻的,没脸白就不错了。   黎楚微笑,转过身,双手掐住黎玥的脸颊细肉左右轻晃,温柔的说,“你今日睡得这般晚,明日辰时最好是能起得来,我可不会心软。”   黎玥可怜兮兮的软声求饶,“我还不是因为担心你。”   黎楚诧异的松手,“我有什么好担心的,我走在路上,该担心的应当是别人。”   黎玥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不敢说,便揉着脸颊微微笑。   黎楚去洗漱,“对了,明日我若是不在家,有人登门的话,你记得招待一二。”   黎玥,“何人登门?”   黎楚,“应当是伯爵府封家,我方才回来的路上顺手把封大公子打了。”   白天才占了人家的雅间,晚上就把人儿子打了?!   黎玥不觉得黎楚有错,她好奇的是,“他哪里惹到你了?”   黎楚已经进了净室脱衣服准备洗澡,黎玥也没进去,便看向同样站在门外的官绿,打算从她这里听到答案。   官绿捏着下巴做出深思装,“他倒是没惹着将军,可惜惹了将军的心肝肉。”   黎玥,“……”   黎玥挺直腰背,脸抬着眼皮垂下,将门千金的矜贵傲气瞬间尽显,淡声问,“哦,那应当是来讨要说法的了。”   官绿竖起食指轻晃,“不一定,也可能是来谢谢咱家将军的。”   果然,第二天司南伯就亲自登门了,还带了厚礼过来,说是谢谢黎楚出手替他管教儿子,否则以封漳年轻气盛的性子,日后指不定惹出什么祸事。   他将此事归结于一场小小的误会,放低姿态的同时,也将黎楚的扳指送还了回来。   至于封漳,说是卧病在床不好挪动,连今日的小考都没参加,所以才没能亲自上门赔罪。   黎玥虽年轻,但不卑不亢的收下礼物,同司南伯寒暄起来。   司南伯左右看,随口问,“黎将军呢。”   黎玥,“有要事出门了。”   黎楚回京有五日假期,这期间的要事只有一件——   给自己要个名分。 第16章 016:“打油诗便不是诗了?”   传胪大典结束后,进士们才算是迎来自己真正的仕途路。   一甲按照惯例进入翰林院,二甲跟三甲则另加一场考核,然后根据成绩决定自己是留在京中各个部门还是外放到地方上从县令做起。   温舒是一甲探花,正七品,任翰林院编修。   今早三人的官职定下后,去礼部领上自己春夏季的四套官袍就能回家了,待明日才正式去翰林院任职。   领衣服的时候,温舒听边上的状元提了一句,好像是皇上近期打算修纂名臣史书,让有功之臣名垂千古,让奸佞之臣遗臭万年。   这对于能入“功臣卷”的大臣后人来说,是无上的荣耀。   但对比翰林院其他紧要差事来说,却没那么着急,所以便下放给新晋翰林了,比如同在七品的探花温舒以及榜眼万凯乐。   回去的路上,温舒侧身贴着车壁跟驾车的豆白轻声闲聊,“修名臣史一事,半年前皇上就提过,想来那时便想着从我们这届里选人修书。”   豆白,“少爷运气真好,刚入翰林院就被委任了重要差事,我方才送老爷去礼部的时候,老爷还嘀嘀咕咕的说,怕您到翰林院后要从打杂类的文书先做起。”   温大人可操心坏了,想着温舒细皮嫩肉的,搬书之类的活她怎么干得来,实在不行自己就趁着空闲溜去翰林院,替她把书搬了。   温舒笑起来,坐正了,“我爹瞎操心,谁不是这般磨练上来的,就算是打杂搬书,我也能行。”   大不了她多跑两趟就是。   温舒抿唇垂眼,轻轻抚摸腿上的绿色圆领官袍,对明日去翰林院上值一事满心憧憬,哪怕进去是干杂活。   那可是翰林院啊。   听闻褚相跟裴后当年就是从翰林院里出来的。   对于天下文臣来说,进入翰林院就有封侯拜相的可能。   只不过温舒没有那么远大宏伟的志向,她能做好本职差事,将来顺顺利利的告老还乡就行。   心情平静时,温舒靠在摇摇晃晃的马车里都能把自己哄睡着。   直到豆白“呀”了一声,温舒右眼皮开始疯狂跳动。   豆白还没开口的时候,她就心有所感,悄悄起身,凑到窗帘边,偷偷掀开一角朝外看。   果不其然!   她又瞧见了那匹膘肥体壮,毛发乌黑油亮的大黑马堵在自家门口台阶下。   她家门户小,二进的院子实在没必要装阔绰请那镇宅的凶猛狮子。   可现在温舒却绞尽脑汁的想黎楚害怕什么,饶是重金,她都愿意请回来摆在门两边!   黑马警觉,她只盯着看了两个瞬息,那马便通人性般扭头看过来。   温舒吓得倒抽了口凉气,连忙将窗帘放下,甚至下意识拿怀里的官袍把窗帘缝隙捂严实了。   心脏咚咚的跳,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温舒吞咽口水,双手抱紧怀里的官服,眼睛睁圆跌坐回去,反应过来后,侧身迭声催促豆白,“快快快绕路,绕两圈等她走了再回来。”   豆白迟疑,“啊,少爷你说晚了。”   温舒,“?”   什么晚了?这不是还没到家门口吗。   温舒脑子还没转过来,马车后头便是轻微一沉,随后车帘被掀开,身穿胭脂色收腰窄袖长裙的黎楚,在马车还跑着时,就从马车屁股后头跳上来,并弯腰钻进车厢里。   温舒目瞪口呆看过去的时候,正好跟抬眸的她正面四目相对。   豆白还在问,“少爷,现在还绕吗?”   温舒,“……”   黎楚微微挑眉,轻掸裙摆,大大咧咧坐在温舒手边,歪头瞧她,“嗯?”   温舒都想找个地缝把自己埋进去,顶着黎楚直白炙热的目光,温舒憋红了耳朵,木着脸,自以为粗声粗气的回了三个字,“不用了。”   人都上来了,再绕还有什么用。   温舒瞪向黎楚,努力朝她斜对面的拐角挪动屁股,试图在被约束的小空间里,离她远点再远点,“将军未经允许私闯她人马车,这不合礼数。”   她挪到车厢的一角,方才坐过的位置刚好让出来。   黎楚毫不客气坐上去,记仇的反问道:“我又不是儒将,讲什么礼数?”   温舒,“……”   好无赖!   她竟找不到话来反驳这个兵鲁子。   这下温舒连脸都憋红了。   跟她讲道理又讲不通,打又打不过,温舒只得干瞪着眼睛看向黎楚。   奈何黎楚脸皮忒厚,坐直了让她盯着不说,还自顾自的讲起来,“今日衣服颜色好看?这是胭脂色,红却不张扬,跟昨日的深红不同。”   温舒心道黎楚的张扬强势哪里需要红色衣服来展示。   她就是不穿衣服,也张扬强势的让人无计可施。   温舒心底小声腹诽的时候,正好被黎楚侧眸瞧过来,对上她漂亮探究的凤眼,温舒脸一热,心虚的别开目光,假装低头研究自家车壁。   她怎么能往黎楚不穿衣服上想呢。   她分明不是这等人。   都怪黎楚把她气坏了。   黎楚顺着温舒的目光看向温家马车的车壁,嘴上同时问着,“还是你觉得我清晨的小诗写得好,承认我是儒将了。”   这车厢应当是温大人还在平江当县令时便用着了,少说得有八九年的年头,坐在里头车厢摇晃发出松垮的轻响声,想来是哪块木板或者暗钉年久失修松动了。   黎楚轻轻敲车厢木头,挨个检查。   温舒眨巴眼睛,反应过来她说得小诗是指“小羊小羊”后,顿时反驳道:“那哪里算个什么诗。”   黎楚理直气壮,“打油诗便不是诗了?”   她倒打一耙,眼睛从温舒怀里的绿色官袍上扫过,轻哼说道:“也是,温翰林可是翰林院人,瞧不上打油诗也正常。”   温舒简直是有口难辨。   她哪里是瞧不上打油诗了,她只是瞧不上黎小将军的“胡诌诗”。   温舒刚想顺着黎楚的话茬跟她争辩“何为诗”,余光瞧见黎楚敲敲打打,眼睛一亮,趁机说道:“马车破旧,不敢让将军屈尊将就,还请将军下车。”   黎楚已经找到问题的关键,这块木头一听响声就有问题。   只是手上没有工具,现在也修不了。   黎楚笑盈盈的收手,转身凑到温舒眼前,单手撑在温舒腿边的坐垫上,自下而上的抬眼瞧她:   “咱们现在要去杨家,你有两个选项,要么让我屈尊将就的跟你坐在车上,要么让我下去跟在你的马车后面跑,你可以选一个。”   黎楚颇为期待的望着她,抬手屈指,敲车厢般轻轻敲在温舒的木头脑袋上,“选哪个都行,被内子撵下马车,不丢人。” 第17章 017:“你个欺软怕硬的小绵羊!”   从黎楚靠近起,温舒瞬间化身壁虎,后背紧紧贴在车壁上,生怕跟她贴在一起。   奈何她退的越多,黎楚往前欺的越多。   她单手扒着窗户,腰背挺直屏息垂眼,黎楚则是探身昂头,抬眼瞧她跃跃欲试。   位置上来说,分明是温舒在上,然而实际上,两人之间掌握主动权的却是身处下位的黎楚。   温舒心脏跳的飞快,擂鼓般鼓动耳膜胸口。   本就狭小的马车里空气流动的越发凝滞,惹得温舒脸颊不受控制的变红发烫。   她脸越红,黎楚越是好奇的凑近,好像她是什么稀罕物件。   眼见着她就要探究的贴上来,温舒惊慌的别开脸说道:“那,那你坐远些。”   黎楚左右看,纳闷道:“马车就这么大,我还能坐到哪里去?”   温舒希望她坐在车顶上,这样自己就可以看不到她了。   等黎楚潮水般慢悠悠退回去,温舒才假借看路掀开窗帘,攥着帘布挡住脸颊,面朝窗外大口呼吸。   去杨家赔礼道歉的事情,今日清晨祖母便同她说过。   虽说不愿意跟杨家结亲已经得罪了杨家,但是伸手不打笑脸人,她们姿态放低些,杨家那般门第的人家应当不屑跟她们计较。   不然杨家五品,她跟她爹一个七品一个九品,加上杨家在京中多年人脉又广,想要找她们麻烦,在差事上给她们穿小鞋简直比喝水还简单。   温舒原本打算领完官服,回去换身衣服再跟母亲一起去杨家。   也不知道黎楚那边是怎么跟母亲说的,陪她同去杨府的人从母亲换成了黎楚。   温舒待脸上热意散去之后,故意忽略掉黎楚先前提的两个选项,只皱眉说,“我连家都没回,也没带礼物,就这么登门,会被杨家乱棍打出去吧。”   她是去道歉的,不是去火上浇油上门挑衅的。   黎楚将温舒刚才蹭掉在地上的一件绿色官服捡起来,拍了拍上面并不存在的灰尘,好奇的拎起来在自己身上比量,嘴上回她:   “那倒是不会,你进了杨家无异于热包子进了狗窝,能囫囵个出来都算杨家今日没胃口,哪里会撵你出去。”   温舒,“……”   温舒无言的望着黎楚,见她试图穿自己的官服,脸又热起来,壮起胆子伸手一把将衣服抢回来团吧团吧抱在怀里又缩坐回去,“杨家好歹五品人家,哪会做出这般没品的事情。”   她不想娶,难道杨家还会强硬的绑了她,行径卑劣的逼着她娶杨家姑娘不成?   黎楚慢条斯理的拎起裙面,右腿搭在左腿上,一手随意环腰,一手手肘抵在膝盖上,单手托腮,眨巴眼睛望着温舒,“哦,五品啊,天大的官?”   难道不是?   温舒迎着黎楚的目光,陡然想起来,眼前这人,三年前便凭借战功被封为将军,从一品的官级,勉强位居三公之下。   那年的黎楚也才十六岁。   也是因为她年少成名且打的匈奴被迫求和,一解家国怨气,温舒才对只闻其名未见其人的黎小将军心怀崇敬之情,只觉得那般人物小小年纪能取得这般战绩,定然文韬武略皆有,是个上马能以武打仗,下马能以文服人的儒将。   谁知昨日一见,黎楚此人跟她想象中的模样截然相反!   霸道强势,不依不饶,怎么都甩不掉。   温舒眼睛悄悄看黎楚,心里哼哼:   ‘杨家只是五品,黎楚却是一品。’   ‘黎楚这个从一品就够没品的了,不敢想象杨家没品会做出什么事情。’   温舒抱着绿油油的七品官服缩坐在角落里,愁苦的皱起脸蛋眉头,眼睛一下又一下的看向黎楚。   不可否认,她能求助的似乎只有黎楚了。   黎楚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眼里慢慢泛出笑来。   温舒眼皮直跳,“……”   黎楚生得明艳又英气,一双凤眸不笑时尽显将军威严,笑起来的时候,眉梢眼尾却又跟凤尾小勾子似的,好看的让人不好意思直视。   黎楚掌心托着下巴手指轻点脸颊,缓声说道:“昨日你家拒了杨家的婚事,杨家定然觉得很没面子。”   这个温舒知道。   黎楚,“但你肯定不知道,杨侍郎的夫人是司南伯的妹妹,这便是杨家头上的天。”   温舒眼睛缓缓睁圆,看向黎楚。   黎楚,“封漳昨日被我打了一顿,加上他琼林宴上蓄意为难你的事情众人皆知,司南伯哪怕为了封漳的前途,今日也会派人来你我两家送礼做足面子功夫,你觉得他这礼送的心甘情愿吗?”   温舒脸色苍白,呆愣的摇头。   让司南伯那样的人物给她家赔礼道歉,肯定比亲儿子封漳被人打了一顿还难受。   温舒的天都要塌了。   她家昨日一下子得罪了杨家跟司南伯之子,这两家没有一个是温家能抗衡的。   但也有个好消息。   那就是这两家原来是一家。   温舒低头看怀里的绿色官服,麻烦好像就是从她考上探花后开始的,先是招来封漳的妒恨,再又招来杨家的婚事。   如果她没考中探花,是不是就没这么多糟心事了?   也不对。   她祖母跟母亲从平江回京,还遇到了劫杀。   温舒皱眉沉思,苦大仇深的得出一个结论,“温家流年不利。”   她家也没人本命年啊,怎么就这么多祸事。   难道得穿点红的?   无言的人这下成了黎楚,“……”   黎楚伸手,趁温舒反应不及,单手轻轻捏住温舒的细嫩脸颊,“你就想到这个?”   温舒试图仰头,想把脸上被黎楚掐住的肉挣脱出来。   奈何黎楚没打算放过她。   她一动,黎楚就捏的紧了些。   温舒瞬间吃痛,乖乖的坐了回来,并往前微微低头,认命又委屈的说,“我想到什么有什么要紧的,胳膊又别不过大腿。”   不管是杨家还是封家,都不是她们温家能招惹的。   黎楚轻哼,左右轻晃温舒的脸颊,好心提议,“但是你可以嫁给我啊,我的胳膊比他们的大腿都粗。”   温舒,“……”   这般严肃的时刻,她又讲这些。   温舒一脸宁死不屈的看向黎楚,坚韧不拔的模样跟刚才听到封、杨两家时犯怂苦恼的呆怂样子完全不同。   黎楚都要气笑了,两只手捏住温舒的脸,把她拉到自己眼前,恨不得咬她一口,“你个欺软怕硬的小绵羊!” 第18章 018:“骗你是小狗。”   她哪里是欺软怕硬了,她分明是不想恩将仇报。   若是黎楚不对她有那方面的心思,自己必然毕恭毕敬的待她,而不会想着疏远躲避,让她放弃那种打算。   温舒垂下长睫,脑袋也不怕疼的试图往下低。   黎楚疑惑的盯着她瞧,意识到什么,改掐为捧,半强势的将她的脸抬起来,仔细看她。   温舒眼皮薄又爱哭,可能是她掐疼了,眼尾都跟着泛起粉色,像是委屈难受的马上就能掉出眼泪,唇瓣更是咬住下唇抿紧,垂下的眼神朝旁边看,死活不肯抬眼跟她对视。   黎楚许是行军打仗习惯了,骨子里带着战场上恶劣的毁灭精神,眼前的人越是倔强不服,她越是想压住她,将她紧紧的握在手心中,让她挣脱不得。   可此时她粗糙掌心里捧着的是温舒柔软细滑的脸蛋,是她用点力气可能就会留下淤痕的皮肤。   是她想欺负又怕她哭的人。   黎楚直勾勾的盯着温舒看。   温舒吓坏了,双手攥紧腿上衣料,心脏都跳到了嗓子眼,生怕黎楚在马车里对她动手动脚这样那样。   就在温舒后背渗出薄汗之前,黎楚缓缓放开了她,慢悠悠靠坐了回去。   温舒连忙调整坐姿,试图背对着她。   奈何马车不大,黎楚看出她的意图,长腿就那么漫不经心的一伸,脚底板抵在车厢底部,便将她的双腿几乎固定在原处动弹不得。   温舒深呼吸,抬头飞快的瞪了黎楚一眼,在她对视过来前,又连忙把头低下,吭吭哧哧的小声说,“黎将军,我当真没有嫁娶的打算。”   她试图说服黎楚,“我家门户小,人口简单,子嗣也少,一看身体就不好……”   黎家应当需要开枝散叶的,像她这样清瘦单薄的,自然不符合黎家的要求。   黎楚幽幽的望向温舒,双手抱怀,缓声道:“我身体一看就很好,温翰林要不要先试试,满意后再考虑嫁娶的事情?”   温舒,“……”   她怎么净说这些没羞没臊的糙话!   温舒抿唇鼓脸看向黎楚。   黎楚笑起来,长腿蜷缩回来,膝盖轻轻碰她膝盖,“不逗你了。”   再闹下去温小羊就要顶人了。   温舒躲开她的膝盖触碰,就差双腿蜷缩起来抱在怀里了。   黎楚也不气,“这样吧,你不是说杨家不会那般没品吗,不如你我打个赌,今日你要是在杨家顺利出来,你说什么我都答应,如果没有,那我说什么你都不准拒绝,如何?”   眼下也没有更好的法子了。   温舒警惕又戒备,“将军说话算话?”   黎楚朝她伸出右手小拇指,挑眉含笑,“骗你是小狗。”   她笑得过于好看,温舒心里直犯嘀咕,半信半疑的将手伸过去,被黎楚一下子勾住,紧紧缠着,同她晃了两下盖了章。   手收回去的时候,温舒默默红着脸,不动声色扯着袖筒将滚热发麻的手指盖住。   对她这种文人来说,黎楚这个武将的力道属实有些大了。   马车到了杨府后门。   像杨家这样的府邸,光是后门就有三个,其中门槛最高门户最大的那个,才是留主子出入用的。   温舒掀开车帘弓腰下了马车,就见黎楚的随从不知何时出现的,正笑盈盈的站在马车下面等她。   官绿将手中准备好的两个礼盒提起来递给温舒,“我家主子的意思,说您登门道歉不好空手去。”   温舒扭头朝车窗位置看过去,心头有些动容。   她虽行事蛮横力道又大,却还是很讲人情礼节的。   方才温舒在马车上还在犯愁,想着下车后要去哪里买些礼物带去杨府呢。   黎楚掀开窗帘低头瞧她,“去吧。”   温舒伸手接过,带着豆白站在杨府后门门口,豆白上前叩门的时候,她左右看杨府门两边的石狮子。   张牙舞爪威武霸气,莫名透着股凶悍模样。   温舒不敢多看,连忙收回目光,规矩本分的站着。   温舒下车之后,黎楚便始终保持着撩起车帘趴在车窗上看她背影的姿势。   今日温舒穿了身湖水蓝的文士圆领长袍,蓝与绿的浅色冷色调,衬得她气质清新又文静,很适合她恬静温和的性子,银白纤细丝绦腰带收腰,箍出她纤细腰肢的同时,也显得她高挑又单薄。   她安安静静的往那对紧闭的朱红色大门前一站,圆袍干净,脑后蓝色发带随风轻飘,当真是如竹如玉。   ……跟在车里冲她窝窝囊囊又凶又怂的模样完全不同。   黎楚嘴角抿出笑来,这个表里不一的小绵羊。   不管杨家冲着温家提亲所图什么,总归眼光不错。   温舒可不知道黎楚是怎么评价她的,她只察觉到杨家似乎在刻意冷待她。   门敲了三遍,里头才慢吞吞传来动静,门人隔着门板懒散又怠慢的问,“谁啊。”   温舒正襟拱手,“学生温舒,前来拜见杨大人。”   她还没到翰林院上值,以学生身份自称显得更谦卑恭敬些。   此时她自降身份,表明了来道歉的态度,给足了杨家脸面,这样外人看来,就不是她温家拒了杨家的亲,而是温家自知卑贱不敢高攀。   门人撂下两个字,“等着。”   温舒忐忑的又等了一会儿,门才重新打开。   这次出门迎她进去的人是杨府管家,皮笑肉不笑的同她拱手,“原来是赫赫有名的温探花温翰林啊!有失远迎有失远迎,还望见怪啊。”   温舒面上带着浅笑,不接这话,只颔首还礼。   管家伸手朝里做出请的姿势,“走吧,我家大人今日上值去了,但夫人倒是愿意见见你。”   温舒抬脚上台阶的时候,只觉得双腿重若千钧,心里发虚,每一步都走得没底。   她极力克制住回头看马车的念头,攥紧拳头,随管家进了杨府。 第19章 019:“温舒,过来。”   杨夫人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美貌可能算不上格外出挑,但气质绝对符合世人对大家闺秀的定义。   温舒抬眸短暂的瞧了一眼就收回目光,拱手行礼,说出自己此行的目的。   杨夫人端坐在主位上,闻言只是捧着茶盏轻轻抿了一口,态度温和的示意温舒坐下来说话,“别紧张,我虽嫁入杨家,可我娘家却是文臣。”   她如沐春风的语气跟方才阴阳怪气的管家成了对比。   温舒心悬在半空,不敢结结实实的坐下,屁股只挨在椅子边缘,搜肠刮肚的开始想告退的由头。   可惜杨夫人不给她这个机会,先是让丫鬟送来果子点心,紧接着又说,“我最是不喜欢他们武将的作风,莽夫一般,提着礼物找了媒人便上门说亲事了,是不是惊吓到你了。”   温舒点头不是,不点头也不是,只赔着笑不讲话。   杨夫人显然也没打算听她对此事的点评,毕竟她嘴里的莽夫指的是杨侍郎,温舒要是敢赞同她的说法,杨夫人待她可能就不是这般温和的姿态了。   杨夫人道:“依我看啊,结亲首先是你们两个孩子的事情,至少也该让你俩先相看一二才是。”   温舒心头警铃大作,瞬间坐直了。   杨夫人笑,“不是我这个当娘的夸女儿,我家孩子模样的确不差,气质更是出众,也爱读书写诗,日后你们成家后,兴趣相投,定能聊到一块儿去。”   杨夫人畅想的越美好,温舒的脸皮绷得越紧实。   杨侍郎可能是懒得跟她费工夫,直接请了媒人就上门“说”亲了,直来直往的像是硬刀子,伤人却可以躲。杨夫人却是轻言细语的就敲定了她跟杨家小姐婚后的日常,像张绵密的网,将她兜在其中,躲都躲不掉。   温舒连忙站起来,再次行礼,“夫人好意我心里知道,杨家姑娘自然也是格外出众,可我门户小,眼下没有成家的打算,还望夫人见谅。”   杨夫人闻言放下茶盏,安静清凉的堂屋里,再细微的动静都被无限放大:   “门户小不碍事,杨家门户大,再不行背后还有司南伯府呢,这样的门户旁人想要高攀都要费些力气,如今再三送到你眼前,你可不能不珍惜啊。”   她声音算不上严肃,音调也是轻柔的,温舒却觉得那张无形的网越收越紧,即将割破衣服勒进她的皮肉里。   杨夫人的态度很明确,温舒要是再拒绝,那就是给脸不要脸了。   毕竟能让杨家再三提出嫁女一事,已经是杨家拉下面子跟她好声好气的讲话。   可温舒必然不能答应这门亲事。   她咬牙垂首,保持着行礼告罪的姿势。   单薄,又倔强。   杨夫人的笑慢慢变了,透着凉薄冷意,“温探花是读书人,总该知道何为先礼后兵吧?这偌大的府邸,温探花待会儿要是撞见点什么,总该给我们杨府一个交代才是。”   “温探花要是宁死不从,我们杨家也不能将你绑在床上,但就是不知道你爹的骨头有没有你这般硬,我还听闻你娘新结交了两个爱打牌的好友,哦对了,你祖母年纪也不小了……是吧。”   温舒脸色变冷,甚至隐隐有些反胃。   她清晨早起就吃了半个馒头,眼下已经快要晌午,早已饿的恶心,尤其是听到杨夫人言语间的威胁后,更是差点吐出来。   杨家彻底不打算放过她们家了,温舒也没必要顾及什么脸面,直接道:“歉礼我已送到,晚辈先行告辞。”   说完转身就要朝外走。   奈何她才出了堂屋,还没下台阶到院里,就被管家带人拦住了。   管家依旧那副轻蔑瞧不上她的神情,“我家小姐掉了枚耳环,哪里都找不到,巧了今日府中就来了你这么一个外人,不知道是不是被你捡到私藏在身上了,毕竟你心仪我家小姐私藏她的物件也是有可能的。”   温舒这才明白杨家的打算。   她以为杨家这样的人家是要脸面的,现在看来,黎楚还是太讲究了,至少她有什么想法都是明着说给她听的,就是她摇头,黎楚最多只是气的掐掐她的脸,而不是这般用阴谋来算计她。   前有管家,后有缓步出来的杨夫人,温舒带来的豆白更是被杨家的人架住两条胳膊堵住了嘴,而她自己则被夹在两拨人中间,前后都没有退路。   杨夫人抬手轻摸发簪,“温探花要不再考虑考虑,是体面的成就这门婚事,还是名声全失的做我杨家的赘婿?”   她慢悠悠的说,“你虽入翰林院,却没正式上值,要是今日出了这般丑事,我请兄嫂去御前哭诉一番,你觉得你明日还能踏进翰林院的门吗?”   “温探花,认命吧,没人会相信我们五品杨家会把女儿的名声豁出去,就为了害你一个小小七品编修。”   温舒浑身发抖,实在是想不明白,“为什么是我?”   杨家到底看中了她什么?   杨夫人到这时候,才用目光将温舒上上下下仔细打量一番,颇为满意的笑了,“自然是探花一表人才,日后前途无限啊。”   本以为委屈了女儿,谁知温舒长得并不差,尤其是性子温和又本分,家里关系干净,好拿捏。   杨家很满意,温舒却不愿意。   她深呼吸,攥紧拳头,想吼出来又实在中气不足,只得语气绵软的说出硬气的话,“我就算名声尽毁,明日同爹娘回家种田,都不会答应这门婚事!”   要真是这样,杨家更满意了。   管家步步紧逼,要上台阶捉她。   温舒浑身发冷,就在她考虑冲过去拔掉杨夫人头上的簪子挟持杨夫人是否可行时,正对面圆门处,一个杨家家仆脸色慌乱的跑进来,“夫人,黎将军登门了。”   温舒手还气的哆嗦着,但眼睛瞬间亮了。   杨夫人皱眉,“黎楚?”   黎楚昨夜才打了她侄子,她怎么能不知道。   杨夫人最怕变故,脱口而出,“先拦着。”   家仆,“拦不住,人已经进来了。”   所以他才说黎将军登门了,而不是登门拜访。   温舒有些想笑,只觉得这对话甚是熟悉,不愧是黎将军,强势又霸道,不管是登马车还是登门,都是直接进来。   温舒眼睛下意识朝前看过去,就瞧见黎楚带着官绿晚家仆几步,跨过圆门进到院里。   温舒嘴巴抿紧,光是瞧见那张明艳含笑的脸,便莫名委屈。   尤其是黎楚也在看她,虽笑却强势的说,“温舒,过来。” 第20章 020:“汪。”   黎楚开口,没人敢再拦着。   温舒毫不犹豫的提着衣摆下了台阶,快步走到黎楚身后。   她都躲在黎楚后面了才意识到这样未免太怂了,于是又不动声色的挪动脚步,站到黎楚手边,挺直腰杆。   黎楚饶有兴趣的盯着她看,从进圆门起,目光就没从她身上离开。   温舒默默红了耳廓,抿唇皱眉一副正经模样看向杨府管家,羊仗狗势的说,“把我的小厮放了。”   黎楚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微微挑眉,“杨家这是什么待客之道,上门先绑小厮?”   她问,“那我身边的官绿需不需要也这样架住?”   官绿眨巴眼睛。   管家连忙放人,弓腰行礼,“那自然是不用的,这都是、都是误会。”   官绿虽是黎楚的长随,可自身也有品级,六品武将的实权比五品兵部侍郎的权力还大,是杨家得罪不起的人物。   尤其是她身前还站着黎楚。   管家退到一边,余光看向自家夫人。   杨夫人脸色难看,却还是先朝黎楚见礼,随后才以长辈的身份说教道:   “黎将军不懂杨家的待客之道,我杨家也不懂黎将军的为客之道。这是京城,上门该递帖子,待主人家点头后才登门,这些规矩,想来将军在边疆许久,已经忘记了。”   黎楚双手搭在身后,丝毫没有跟她见礼的意思,“京城如果是个讲规矩的地方,那方才夫人怎么还让管家围着我家温舒?满京城,谁家的规矩是困住客人的?”   温舒默默的看了两眼黎楚,怀疑她是故意夹带个人情绪,但碍于眼下她俩一个阵营,温舒便没有同她纠正这些字眼上的小问题。   因为黎楚还在不依不饶,“杨家武将出身,同我一样不懂规矩也就罢了,怎么夫人您出身司南伯府,待人行事也这般粗鲁?”   杨夫人最看重自己的出身,现在被黎楚这么讥讽,顿时像是让人踩了尾巴一样,再也维持不住脸上的冷静端庄,“你——”   黎楚笑盈盈的拱手,“我?我离京许久不懂规矩,若是有什么地方冲撞了您,还请您这个长辈见谅啊。”   她道:“实在不怪我闯门,我跟温舒约好了待会儿游街,她却进了您的府中迟迟不见出来,我怕她毁约放我鸽子,这才进来找她,想来夫人能体谅吧。”   杨夫人面无表情的看着她。好话坏话都让她说了,自己还能说什么。   黎楚扭头问温舒,“跟夫人聊什么呢,这么久都不出去,让我好等。”   她轻嗔责怪的语气却带着护短,温舒明白她是要当面给自己撑腰,心头不由滚烫,连带着鼻头都跟着发酸。   这要是换成温舒自己,今日过去,也就把这委屈默默忍下了。   同时,杨夫人端在身前的手指不自觉收紧,眼睛直直的看向温舒,警告的意味十足。   温舒却不看她,只闷声说,“夫人问我爹身子骨是否硬朗,说我娘最近打牌技术可有提升,以及关心我祖母近日身体如何。”   这便是文人的说话技巧。   温舒抬眼看黎楚,眼尾红红的,“还问我明日去不去翰林院上值了。”   黎楚缓慢转头看向杨夫人。   杨夫人脸上勉强带着笑,眼神却不跟她们对视,“我也是欣赏温舒这孩子,才多关心了几句。周管家,把我珍藏的两根百年人参拿来,叫温舒带回去,留他祖母补补身子,给他爹补补骨头。”   最后几个字,杨夫人几乎是笑着咬牙说的。   管家下去,没多久就提了长条锦盒过来。   豆白见黎楚点头,毫不犹豫伸手接过抱在怀里,眼睛亮亮的看向温舒。   温舒则有点不好意思,她脸皮薄,不能光明正大看,只拿余光悄悄瞧。   百年参啊,一根几百两的银钱。   她祖母因上次遇刺受到惊吓,加上春夏季节交换,身子的确不太好,是该好好补补,平时只能买母鸡炖汤,明日可以喝母鸡参汤了。   温舒现在不仅不怪杨夫人了,还满心欢喜的朝她拱手道谢。   她向来记吃不记打。   杨夫人深呼吸平复心情,说出送客的话,“黎将军温探花可还有别的事情,马上晌午了,若是方便的话,我就不留你们吃饭了。”   她实在是怕了黎楚,怕自己客套话说完,她还真听不出好赖话的留下来吃饭了。   黎楚这才带着温舒出去,想起什么,她扭头问杨夫人,“夫人府上,近期可有谁伤了肩膀?”   杨夫人心头猛地一跳,险些没绷住脸皮表情,“没有啊,将军怎么这么问?”   黎楚笑,“随口关心一下,哦对了,如果近期温家有个什么意外,还望您夫君杨侍郎,走夜路的时候小心些。”   杨夫人沉下脸不再说话。   黎楚只是给个警告,并不需要她表明态度。   从杨府出去,温舒见黎楚要上马车,皱眉抿唇,自己站在车边迟迟没动。   黎楚疑惑的看她,试探着伸出手臂,眨巴眼睛,“我扶你先上去?”   温舒睨她,“我不是这个意思。”   黎楚故意张开双臂,揶揄道:“那我抱您上去。”   温舒,“……”   黎楚收起玩笑,认真瞧她,“还没解气呢,那我待会儿去堵杨侍郎,狠狠的敲断他的腿。”   温舒,“……”   温舒被黎楚简单粗暴的打算逗笑了,又怕黎楚多想,便憋着笑转过身。   黎楚眯眼看温舒,看她肩膀一颤一颤的,双手抱怀说道:“笑吧,我们武将行事向来就这么鲁莽干脆。”   温舒不笑了,扭身看黎楚,眼尾绯红,似桃花花瓣,温声说,“走吧。”   黎楚,“?”   温舒清咳两声,努力忽视脸上的热意,眼神飘忽,“你不是说咱俩约了要游街吗,我陪你走两圈,算是报答今日你替我解围了。”   这倒是意外之喜。   但——   两人并肩朝街上走的时候,黎楚余光落在温舒皮肤润白的侧脸上,看穿一切的揭穿她,“温小羊,咱俩打赌一事,是你输了,你休想用游街来堵我的嘴。”   黎楚得意的绕到温舒面前,双手背在身后退着走路歪头瞧她,刻意提醒,“咱们拉钩说好的,骗人是小狗。”   温舒,“……”   汪。 第21章 021:“听说你要嫁给黎楚了?”   要不是脸皮太薄,温舒真想当着黎楚的面狗叫一声,就这么把这事糊弄过去了。   可她总说黎楚无赖,眼下要当着无赖的面赖皮,她实在做不出来。   何况她自小就学过“君子一言驷马难追”,让她言而无信,实在是有违良心教养。   温舒别开脸不看黎楚,故意摆出文人姿态希望她不要太过分,拱手垂眼,轻声道:“只要不违背天理法纪,你提出的要求,但凡我能做到的,自然会答应你。”   黎楚长腿一迈,站在她身边跟她并肩走,“那我得好好想想了。”   温舒紧张起来,生怕黎楚张口就要娶她过门。   正巧两人路过喜糖店,不知道哪户人家要成亲,正派下人过来采买喜糖果子。想来对方也不差银钱,行事颇为大方,只要有人路过,便毫不吝啬的抓起喜糖塞过去,“图个喜庆,讨个吉利。”   有人发糖,门口围的全是人。   温舒胃里空空,闻着甜味,忍不住多看了两眼。   黎楚侧眸,“想吃?”   温舒心头一动,竟对着黎楚生出那么一点点的期待,以为黎楚会去要糖,然后回来分自己两块,所以在她伸手扯着自己袖筒往人堆里挤的时候,温舒抿唇垂眼也没反抗。   甚至因她这份说去就去的果断,呼吸紧张的轻轻发颤。   先前放榜时,温舒父女在人群里怎么都挤不进去,眼下身边站着黎楚,不知道她用的什么巧功夫,三两下她便游龙般带自己走到前头。   温舒敬佩又惊诧的扭头望着黎楚。   黎楚顶着她敬仰的目光,却是朝她微微一笑,双手搭在她的肩头。   温舒,“?”   温舒眼睛缓缓睁圆,目光落在黎楚的手上还没来得及反应,下一瞬,她便被人轻轻握住肩膀,往前那么一推。   等她扭头再朝前看的时候,人已经跌跌撞撞的站在了发糖的伙计面前,“?!”   黎楚在后面扬声喊,“劳烦小哥给她一块喜糖,我们也想沾沾喜气。”   温舒,“……”   她俩站在一起,在外人看来就是男斯文女英气,不管是容貌还是气质都格外般配。再加上黎楚的话,旁人先入为主的以为她俩也要成亲,便齐刷刷的朝黎楚看过去,说着恭喜的话。   黎楚笑起来,“届时我成亲,定然也这般阔绰,满街请大家吃喜糖,你们一定要来啊。”   “自然自然。”   “姑娘何时成亲啊?”   路人七嘴八舌的问,黎楚眼睛有一下没一下的扫温舒,“日子还没定呢,但应该是快了。”   众人顺着她的目光朝温舒看过去。   温舒人还站在原地,但魂儿已经走了好一会儿了,“……”   温舒尽量木着脸,忍下扯起袖子把脸遮住的冲动,装作不认识人群里同陌生人畅聊的黎楚。   顶着众人的视线,温舒脸蛋早已通红,想往后跑,又挪不动脚,只得不尴不尬的站在原处,告罪的同眼前发糖的伙计拱手,同时试图遮掩自己滚热的脸。   她不得不承认,同样“要霸占她”的话,杨夫人说完却是让她恶心反感,黎楚说完,温舒只想狠狠的回头用眼刀斜她两眼。   伙计抬头一看,瞧见是这般俊俏的人,便笑着道:“我家小姐娶夫,只要说句吉祥话,便能得一把糖果。”   温舒虽说是被逼到这个位置上的,可双手捧着糖果的时候,却是真心为这家小姐说了几句通俗的祝福语。   伙计还多给了两块,眼神揶揄的越过温舒朝后瞧,“也祝你俩早些发上喜糖。”   温舒就当没听见这话,红着耳朵,几乎同手同脚的从人群里走出去。   远离众人目光,温舒才舒了口气,然后瞪向黎楚。   黎楚伸手从她两掌之间捏糖果,茫然无辜的望着她,“想吃那就去要啊,有什么不好意思的,脸皮薄可吃不到这么甜的糖。”   温舒一个扭身,躲开黎楚的手,瞧见她颇为意外的目光,轻轻挑眉,“将军想吃那就自己去要,脸皮薄的人自然吃不到这么甜的糖。”   这些可都是她用厚脸皮换来的。   说不清是对方才期许的失落还是对自己的恼怒,温舒小气的往袖筒里塞糖果,塞不下的转身分给官绿也没分给黎楚。   黎楚扭身朝后看,官绿瞬间把糖塞进嘴里,鼓着脸颊含着糖,昂脸看天,表示不掺和她俩的事情,而同行的豆白刚才就驾车绕路,去前方等她们了。   黎楚,“……”   黎楚伸手捏官绿的脸颊,官绿鸽子似的扑腾起来,两手扒拉黎楚,头朝后仰,含糊说,“您去,您去问主君要啊,这是主君给我的。”   黎楚看向温舒。   温舒心情大好,当着黎楚的面,把糖从袖筒里拿出来再塞进去,然后再拿出来。   挑衅的意味十足。   黎楚挑眉微笑,开始低头紧袖筒。   温舒眼皮瞬间疯狂跳动,抬脚就跑,然后一把被黎楚揪住后衣领扯了回来。   她拎小鸡一样拎着自己。   温舒,“……”   黎楚,“你主动给,还是我主动拿。”   她这话问的忒旖旎。   温舒低头将糖掏出来放到她掌心里,怂怂的轻声道:“适才相戏耳,将军怎可当真。”   待黎楚吃到了甜味,才松开温舒,带她找馆子吃饭。   温舒红着脸低头整理衣襟,小声腹诽:   哪个儒将会对人这样动手动脚,恨不得扒了她的衣服抢糖。   打又打不过,说也说不过,温舒余光扫黎楚,清咳两声,拿出勇气,强调道:“将军的要求,若是正经的,我自会答应,若是强人所难,恕我难以从命。”   黎楚疑惑的上下打量她,好奇的问,“什么样的要求算是不正经的?”   她一下子把温舒问脸红了。   那白净的面皮慢慢变成浅粉,最后比冬日枝头的柿子还红。   黎楚鼓着脸颊含着糖,稀罕的围着温舒看,凑到她耳朵吹气轻声问,“温翰林平日里看得都是什么书?”   自然是正经的史书子集。   她是怕黎楚看的书不正经!   黎楚身上独属于她的冷梅香混着糖果的甜意萦绕在她鼻息之间,温舒觉得整个人都被她的气息包围,脸红到快喘不上气了。   在她把自己憋晕过去之前,黎楚慢悠悠退开,双手背在身后,“放心,我的要求很简单,过两日陪我去吃顿家宴就好。”   皇上让她接风宴前去裴家小院吃顿饭,她想把温舒带去。   至于两人成亲的事情,不管温舒是愿意还是不愿意,她这两日就会跟皇上请旨赐婚。   温舒一定会嫁给她。   也只能嫁给她。   就像是她嘴里化着的糖,她想要,就要得到。   黎楚侧眸瞧温舒,品着舌尖的甜,眼中带笑。   温舒大口喘息换气,还在庆幸黎楚提的要求简单,人都轻松起来。   她怕黎楚看出自己的如释重负,半真半假,故作为难的说,“黎家家宴,我去的话,也太奇怪了些。”   黎楚沉吟,“那我换——”   温舒趁她把话说完前,连忙说道,“就这个吧!愿赌服输,我勉强一下自己,陪你去就是。”   黎楚呵笑,斜眼睨她。   温舒心虚的别开眼睛,眼神闪烁,抬手轻抚胸口。   黎楚在京中的家人也就她堂妹黎玥了,届时三人吃顿饭,再尴尬还能比刚才讨要喜糖还尴尬?   因着这个要求,两人都很满意,中午难得吃了顿还算融洽的饭,甚至分别前,温舒还不计前嫌的再分给黎楚一块喜糖。   温舒的这份好心情一直持续到傍晚她爹下值回来,她都觉得往后可以跟黎楚做个朋友也不是不行。   饭桌上,温舒正在给祖母夹菜,今晚吃的便是人参鸡汤,说的也是黎楚在杨府的“正义凌然”维护弱小。   直到温大人抱着官帽,脚步匆忙的进来,直奔温舒,低头看她。   温舒,“?”   温舒茫然却孝顺,把还没动筷的碗端起来递给他,“爹您饿了?”   温大人哪里还有心情吃饭,开门见山的问,“听说你要嫁给黎楚了?” 第22章 022: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黎楚。   温舒作为当事人怎么都不知道这个事情?   她收回碗,疑惑的问,“爹您是从哪里听到的闲话,比小道消息还要小众。”   她怎么可能嫁给黎楚呢,她这辈子都不可能嫁给黎楚。   撇开性别不说,就她俩的性子也不合适啊,她喜欢温柔文气的,毕竟她一家都是这个脾气。   再看看黎楚那个狗性子……   温大人诧异的盯着乖女看,惊叹道:“满大街传遍了不说,连礼部众人都知晓了,这还小道消息呢?”   他乖女不愧是考中探花的人,这点小场面都瞧不上了。   温夫人看看丈夫又看看女儿,满头雾水的问道:“怎么回事?”   温大人拖了把椅子过来,坐在妻女身边,面朝母亲慢慢讲起来,“今日礼部有人出去采买,说是在街上看到了舒儿跟黎将军在发喜糖,黎将军还讲她跟舒儿好事将近,届时请大家上门吃酒。”   他这一番话把温舒听的目瞪口呆,“?”   如果白天不是她陪黎楚逛的街,温舒这会儿都要怀疑她爹口中的“舒儿”另有其人了。   这怎么,黑的白的,全传成红的了?   老夫人皱眉,“可舒儿方才说,是小楚把她推进人堆里,分的也是别人家的喜糖,为何这话传着传着,就变成小楚跟舒儿要结亲了?”   她家孩子她们自然了解,断然不会说谎的。   温舒也跟着重重点头。   温大人哪里知道,他是午后听说的这事,忍了一下午的疑问准备到家问个清楚。   期间同僚过来跟他打探消息顺道恭喜的时候,温大人都不敢斩钉截铁的澄清此事,只得含糊应答讪讪笑笑。   毕竟家中诸事,他说的都不算,他怕自己前脚否认完此事,后脚两家真就结了亲,那他更难解释了。   饭桌上,三人的目光齐齐望向温舒。   温夫人反应最大,“你俩真定下了?”   温舒,“……”   温舒放下碗筷,简直百口莫辩,“没有,我们就只是单纯游了个街。”   温大人跟黎楚接触不多,下意识揣测,“是黎将军的意思?先提出游街,再往外散消息?”   温舒虽然不想替黎楚分辨,但也不好一味的冤枉她,于是不情不愿的轻声道:“应当不是,因为游街一事是我主动的。”   原来两人间,是自家温舒先主动的啊!   温大人捶腿愧疚,“是我小人之心揣测君子之腹了。”   他扭头问母亲跟夫人,“如果结亲的话,咱家算不算是高攀了黎家啊,这这这,彩礼什么的可得多给些才是。”   温舒都想捶她爹了,气道:“这是高攀不高攀的事情吗。”   温大人从善如流,语气安抚的轻声讲:“也是也是,主要是彩礼的事情。”   温舒不想跟她爹讲话了。   还是老夫人最沉稳,思考片刻后,说道:“许是听岔了,毕竟街上那么多人围在一起,而礼部出去采买的人又只认识舒儿跟小楚,瞧见她俩站在人堆里拿着喜糖,还当是她俩要成亲了。”   温大人点头,“倒是有这个可能。”   他脱掉官帽去洗手过来吃饭,而原本正要吃饭的温舒却没了胃口,“也不能乱传啊。”   她抿唇皱眉,盯着父亲,“明日再有人问你,你便将此事解释清楚。”   至于黎楚那边。   温舒有些苦恼,这事说到底也连累了她,但她说不定在偷偷高兴,毕竟传言如她所愿了。   可是想要澄清谣言就得双方态度一致。   温舒咬着筷子尖,打算明日见到黎楚后,同她好好说说此事。   许是睡前一直在想谣传的事情,导致夜里温舒做了一夜的噩梦,无一不是黎楚变成大狗在啃她的羊腿,吓得她卯时不到便醒了。   今日她要去翰林院上值,温舒醒来后也没再睡,而是好好洗漱一番,然后将挂在衣架上的绿色官服拿下来小心翼翼穿上。   待戴好官帽,温舒站在院子里等她爹一同进宫。   瞧见温舒板正清瘦但挺拔的模样,温大人险些哭出来,“到此刻,我才真的觉得舒儿长大了。”   温夫人笑着给温舒把官帽扶正,柔声道:“小厨房里蒸了包子,待会儿拿着路上吃。舒儿第一天上值,有什么不懂的就要问,不要怕丢脸跟犯错。”   温舒眼睛弯弯的点头。   辞了母亲后,她同父亲上了马车。   依旧是摇摇晃晃的车厢,好在路上没有颠簸,不然能把刚吃饱的温舒晃吐了。   下马车的时候,温舒胃里都在翻滚。   她见父亲抬脚就走,伸手一把拉住他的手臂,强调道:“记得澄清谣言。”   温舒跟她爹一个七品一个九品,小朝会的时候是没资格去上朝的,只需要辰时前到值就行。   温舒本来还担心到翰林院后,会被人追着问昨日的谣传,结果大家各司其中,闲聊时说得也都是美景美食,极少有人拿她打趣说笑。   不愧是翰林院!   而分来带她的师傅是五品侍讲学士,是个模样温和说话轻声慢语的五十岁老翁,慈爱的像是隔壁家的爷爷。   他性格温和,温舒性子又温吞,师徒俩面对面办公时,和谐又融洽。   温舒更喜欢这儿了。   她落座后左右看,本以为会见到榜眼万凯乐,谁知户部缺人,将他抽调了过去。有外出磨练的机会是好事,毕竟当初褚相也是这般过来的。   被留下的温舒也没觉得不受重用,比起跟人打交道,她还是更喜欢修书编书。   一上午过去,温舒日子平静心情极好,甚至晌午吃饭前她都没想起来黎楚这个人。   直到出了翰林院去领午饭的时候,温舒才知道,不是旁人不拿此事打趣她,而是跟其他谣言比起来,众人根本不知道问她哪一个。   “司南伯封家要跟黎将军求亲?封漳竟然愿意入赘!”   同僚惊诧至极,丝毫没发现温舒就站在他身后,嘴里还替她打抱不平:   “昨日不才听说黎将军要跟咱们的温翰林成亲了吗,怎么一夜过去换人了?”   另一位笑着道:“你不知道吧,昨日可能是谣传。”   温舒点头,心道还是有明白人的。   对方,“其实温翰林要娶的是杨家小姐,就兵部侍郎的那个杨家。”   温舒,“???”   外头传的太乱了,温舒都不敢出去吃饭,而是领了饭回来缩在自己的椅子里吃。   外出跟回来的路上,旁人落在她身上的目光更是比那天打马游街时还多。   要不是怕过于显眼,温舒都想找个帕子把脸蒙上,假装自己不是当事人之一。   她既不知道外头怎么会平白无故多了好些谣传,更疑惑前几日总是出现在她眼前的黎楚,今日一整天都没瞧见她的人。   一连两天过去,眼见着答应黎楚一同去吃家宴的日子到了,温舒总算瞧见了大忙人黎将军!   温舒憋着一肚子疑惑,都要想死她了! 第23章 023:“温小羊,你不老实。”   清晨扎马步时,黎玥便盯着自家阿姐看。   她的目光过于直白,让黎楚想忽略都不行,“问吧。”   “外头那些谣言是怎么回事?”黎玥一开口就没了力气,人跌坐在地上。   黎楚也不瞒着她,“我传的。”   黎玥,“?”   黎玥眼睛都睁圆了。   黎楚在打太极,动作不停,余光却往后瞧,“不然你以为封漳疯了,被我打断了两条腿至今卧床不起,还想着要入赘咱家?”   黎玥惊到不能言语,“你传这个做什么?”   黎楚,“自然是把水搅浑。”   收势站直,黎楚身上连层薄汗都没出,“也不是我先动的手,杨家那边想探我跟温舒的关系,晌午前便对外放口风,说温舒跟杨家要结亲了。”   黎楚单膝蹲在黎玥身边,得意扬眉,“她传一个我便传两个。”   黎楚将手搭在黎玥脑袋上,轻轻拍拍,无限感慨,“亏得你阿姐选择从军,否则就是进科考走仕途,也是搅弄朝局的一把好手啊。”   黎玥,“……”   黎玥还是不明白黎楚传她跟封家的流言做什么。   不过她姐有她姐的打算,她虽好奇却无需多问。   黎玥眼睛弯弯,“看来好事将近,那府中就该提前准备起来。……府里下人还是太少了,待我这两天再买些丫鬟厨子进来。”   原本府中就她跟阿姐两个主子,阿姐活得粗糙又不喜人近身伺候,这些丫鬟仆从勉强还算够用。   眼下阿姐就要成亲了,待家里添了人口,日后再有个孩子,属实需要多些人手才行。   而温家久居平江,口味肯定更习惯南方口味,奈何府上的厨子会的菜系太少,阿姐在口舌之欲上不挑,她却吃腻了。   一想到这胃口是被谁养刁的,黎玥眸光轻闪,佯装揉腿顺势低头垂眼。   黎楚却是站起来,“我去洗澡换衣,今日要去裴家小院吃午饭。哦对了,你不是想知道我传封家谣言做什么吗,晚上接风宴你去了就知道。”   黎玥作为县主,本就有资格进宫参宴,但她近日来心情不佳,除了陪她外出过一次,其余时间都窝在自己的院里。   偏偏她派去平江查事情的人还没到地方,她也不知道黎玥走失这期间究竟出了什么事情,只得耐心的等。   所以方才黎玥难得来了兴趣,说要买丫鬟买厨子的时候,黎楚还是挺高兴的。   黎楚都怕黎玥再无所事事的懒散下去会闷出毛病。   。   黎楚今日去温家依旧是骑马过去的,她来得太早,甚至还有时间去街上买了早点包子带去温家。   她到的时候,温家还没用早饭。   “伯母伯父,我又来叨扰了,”黎楚精神满满,好奇的左右看,“小羊呢,我给你们带了包子,荤素都有。”   今天休沐,温大人也在家。   从黎楚手里接过包子的时候,人都是恍惚的。   他竟然吃上黎将军送的包子了?!   温夫人推了丈夫一把,面朝黎楚温柔轻嗔,“来就来了,怎么还带东西,下次再这般就真是同我们见外了。”   她招呼黎楚跟官绿进来,让丫鬟在饭桌边加两把椅子,同时拉着黎楚的手腕柔声道:“还没起呢,难得休息,她便偷懒睡了个饱。”   温夫人示意豆白去喊温舒起床,“跟她说小楚来了。”   温夫人低声同黎楚道:“你这几日没来,舒儿嘴上不说,但我能看得出来她记挂着你。”   黎楚只是笑。   她觉得温舒不一定是记挂着她,但肯定很急着见她。   黎楚,“这两日有要事在身,没抽出合适的时机过来。”   黎楚才坐下捧起茶盏,就听见外头传来匆忙的脚步声,待她扭头朝外看的时候,温舒已经气喘吁吁的站在门口了。   黎楚眼里露出笑,无声用唇形问:   想我了?   不然怎么来得这么快。   温舒看懂了,“……”   温舒急着爬起来赶过来,脸都没洗,这会儿她也不凑到黎楚跟前,而是清咳两声,故意扬声问母亲,“娘,家里来的这是谁啊?”   黎楚,“……”   温夫人,“?”   温夫人茫然疑惑的看向温舒,走过去抬手用手背轻贴她额头,“起烧了?”   温舒顶着黎楚打趣的目光涨红了脸,双手把亲娘的手腕拉下来,“没起烧。”   她眼神飘忽,“就是几日没见,还当黎将军已经把咱家忘了呢。”   没有事情要问她的时候,日日在她眼前转悠,躲都躲不掉,有事情想见她的时候,又迟迟见不到人。   温夫人抬手轻拍温舒手背,“胡说什么呢。”   她扭头朝黎楚笑,“舒儿这是想你了。”   温舒眼睛睁圆,这话她娘敢说她都不敢听!   温夫人催温舒去洗漱,“小楚说你们之前约好了,今日晌午带你出去吃饭。”   温舒被推着往外走,期间回头皱眉看向黎楚,“怎么这么早?”   这才辰时中,离午饭的时间还早着呢。   黎楚捧着茶盏轻叹,“没办法,谁去吃午饭都得提前到。”   她柳姨的规矩便是,天下没有白吃的午饭,谁来吃饭都得先干活。   家里爹娘跟祖母都在,温舒有话不好直接问黎楚,等两人都坐进马车里朝裴家小院赶的时候,温舒才犹豫着试探:“你近日可曾听过什么流言蜚语?”   黎楚神色无辜,“没啊,怎么了?”   温舒见她不知道,下意识朝她挪动屁股,凑近了低声同她说,“外头都传疯了,说我家跟杨家,你家跟封家。”   不对啊。   黎楚脑袋靠过去,借着说悄悄话的姿势,额头几乎抵着温舒的额头,气音问她,“你怎么把你家跟我家的事情漏掉了?”   “?”温舒猛地抬头看黎楚,抽了口凉气,“!”   她出于本能的要往后跑。   黎楚反应比她还快,一把握住她的后脖颈拦住她的退路。   两人这会儿是额头贴紧额头,温舒都能感受到黎楚掌心跟额头上朝自己源源不断传来的热意,烧的她呼吸轻颤脸蛋滚烫,心都乱了节拍。   黎楚笑着捏她后颈,“温小羊,你不老实。”   温舒,“……”   温舒真以为她不知道,这才故意瞒下她俩的流言,谁知被人当场戳破。   温舒有些恼怒的瞪黎楚,伸手推她肩头,试图挣扎出去,“你不是说没听过吗。”   黎楚理直气壮,“对啊,我虽没听过,但这话是我往外传的,我如何不知道?”   温舒,“…………” 第24章 024:“再闹,我也跟褚相参你一本。”   温舒觉得没有比黎楚更坏的人了。   以至于“无赖”两个字都不足以概括她的品行。   哪里有人会给自己传这种谣言的啊,这场闹剧之后,两人名声都会跟着受影响。   温舒力道绵软,根本推不动黎楚,只得讪讪放弃,虚攥拳头压在腿面的衣袍上,语气幽怨的控诉,“亏得我还在我爹面前为你辩驳,说你不是乱传流言的人。”   黎楚歪头去看温舒垂下来的脑袋,瞧她表情,惊喜的笑着问,“你我还没成亲呢,你就在岳父面前维护我了?!”   毕竟从重逢后的第一面起,温舒对她的印象跟态度可都不算亲近。   温舒,“……”   她也知道她俩还没成亲呢,岳父这就喊上了?!这要是被她爹听到,怕是要吓死她爹一个九品文书。   温舒抿唇短促的瞪了黎楚一眼。   黎楚见她不再挣扎抵抗,这才松开捏在温舒后颈上的手掌。   温舒皮肤细滑,黎楚粗糙的掌心贴上去的时候,险些以为是在摸滑嫩的软玉,现在要松手,当真有些不舍,同时也有点羞臊心虚。   可随即一想,她也不是故意占温舒便宜,是温舒非要躲,她便习惯性的将人摁住。   再说了,她俩都是要成亲的人,往后摸到的地方更多,她心虚个什么劲。   黎楚立马光明正大的看温舒,看她细白秀气的脸,看她透着粉的耳廓,看她不知道是羞还是气的桃红色眼尾。   像是为了证明自己有资格,黎楚看的理直气壮。   儿时温舒对她的许诺,和她对温舒的约定,是她想娶温舒的一部分原因,另一部分则是温舒长得好看。   那日温舒高中探花身着红衣打马游街时,抿唇抬脸朝上看她的那一幕,黎楚这辈子都忘不掉。   温舒觉得黎楚的目光太炙热直白了,她招架不住的悄悄抬起袖筒,用宽袍遮掩脸蛋,隔着衣服独自生闷气。   就算黎楚跟她坦白谣言一事,她拿黎楚也没有办法。   黎楚抬手扯温舒的袖筒一角,替自己分辨道:“话虽是我传出去的,可我并没有乱传。”   她微微用力,把温舒端起来遮脸的袖子扯下来攥在掌心中,不让她再抬起来,面对面同她说,“你家跟杨家的事情,分明是杨家传的。”   温舒一愣,“杨家还没放弃?”   她真不知道杨家到底看上她身上哪一点的价值,怎么就非她不可了。   黎楚好奇,“你当如何?”   温舒抿唇皱眉,正经又严肃,不卑不亢的说,“她家若是不依不饶,我就去求褚相做主。”   显然背地里,她已经把这事翻来覆去想过多次了,往后就算黎楚不出手相助,她也有自己的应对之法。   温舒觉得上次琼林宴时,便是褚相有意无意的替她解了围,跟别的大人不同,褚相出身寒门,应当能理解她面对权贵时的身不由己。   到时候不管是杨家还是司南伯府,都不会揪着她不放。   温舒鼓起脸颊,猛地将袖筒从黎楚掌心里扯出来,“再闹,我也跟褚相参你一本。”   她语气带着轻哼透着得意,像是找到了救命稻草,但言语间对待黎楚的态度又跟刚才提起杨家时不同。   毕竟在近些年的寒门文生心中,所崇拜之人非褚相褚休,以及礼部尚书裴大人裴景莫属。女子能走仕途、从后院内宅走出大门同男子一样自由选择人生,这两位功不可没。   黎楚听出她话里的崇敬,同时被她得意的语气可爱笑了,“那我给你个,当她面参我的机会。”   温舒,“?”   马车由官绿的指路,停在裴家小院门口。   驾车的豆白扭头朝后说,“少爷,将军,到了。”   温舒没急着下车,而是掀开车帘朝外看。   这巷子宽敞,石板路上的石头也铺的平整,加上屋舍瞧着整齐气派,一看就知道是非富即贵之人所住之处。   只是,温舒攥着车帘扭头看黎楚,“这是哪里?”   黎楚的家宴不应该是在将军府吃吗?   黎楚单手拎起衣裙弯腰跳下马车,转过身朝温舒伸出手,掌心朝上,“这是我另一个家。”   温舒将信将疑的从马车里出来,却是避开黎楚的手,自己扶着车厢踩着脚凳下去。   黎楚挑眉看看空落落的掌心,没说什么。   两人并肩站在一处小院门口。   跟边上几进几出的宅院不同,这院子像是一进的,木门紧闭,裴家小院的木牌下面一左一右挂着“裴”字灯笼,字体温润娟秀,甚是文气。   而上面木牌上的字迹却不相同。   匾额上的四个字,龙飞凤舞张扬大气,尽显笔者胸怀抱负,就是看着莫名熟悉。   但温舒又想不起来在哪里看过,只含糊着讲,“同你的笔迹有些相似。”   黎楚侧眸瞧她,“自然像了,我从六岁时便临摹她的字帖,即便长大后笔迹中有自己的风骨,但依旧有她的影子在。”   温舒赞同的点头,甚至难得带了浅浅笑意,打趣说,“瞧出来了,你的字野蛮霸气张牙舞爪,比不得这位的字更显老练肆意收放自如。”   被她这么对比,黎楚也不生气,只是抬手,掌心轻轻搭在温舒脑袋上,骄傲的夸她,“不愧是小羊,光是看字,就把她的性子概括出来了。”   朝堂上,还有谁能比褚相待人处事更老练圆滑,比狐狸还像狐狸,但却收放自如有自己的度,活得甚是肆意自在。   温舒皱眉拨掉黎楚的手。   她发现她跟黎楚身高几乎持平,可黎楚总是仗着两人身高相仿力气又大,不是拎她后衣领就是摁她后脑勺。   温舒打算日后定要在鞋里多放几个鞋垫,待她比黎楚高出半头时,看她还怎么摸自己的脑袋。   黎楚不知道温舒在偷偷计划什么,只收回手,让官绿跟豆白去街上吃饭玩耍,待午后申时左右回来接她俩就行。   家宴之所以选在中午,就是因为晚上宫中还有礼部为黎楚操办的接风宴,届时满朝九品和九品以上的京官,以及皇亲国戚都在。   等身后的马车缓缓离开,黎楚示意温舒上去敲门。   温舒虽然不理解她为什么让自己这么做,但碍于黎楚的淫威,还是老老实实上前。   门板轻叩三声,里头传来温和轻缓的女声,“褚,秀秀,去开门。”   “好嘞。”   “礼部正忙,小景应当来不了这么早,我猜猜看,那只能是小黎楚了。”   有几分耳熟的声音自门内院里传来,声调中带着浅笑庆幸,哪怕不看其人也能猜到对方脸上的得意,“来的正巧,刚好给鸡拔毛。”   门从里面打开,温舒心怀忐忑,目光就这么直愣愣的对上褚相“奸诈”的笑脸。   温舒,“?”   温舒,“!” 第25章 025:“我先前竟错看你了。”   给温舒十个脑子,她也没想到会在黎楚的家宴上碰到褚相。   更没想过朝堂上谈笑间能将人算计到底裤都不留的儒雅温润宰相,身上穿着洗到快要泛白的枣红色旧衣袍,腰间却系着崭新浅粉色金丝勾花围裙,一脸压榨小辈的得意模样出现在门的另一边。   温舒都有些恍惚,很难将眼前的人跟琼林宴上拿着酒盏、轻描淡写间随口一句话就能替她化解麻烦的褚相联系到一起。   很明显褚相也没想到今日家宴上会遇到新科探花。   原本袖筒高高挽到手肘处恨不得下河摸鱼的人,不动声色放下袖子的同时,将腰上过于粉嫩的围裙解下来,风度优雅的搭在小臂上,脸上的奸笑更是随之换成长者的温和无奈笑意,“你们念念姨就喜欢这条围裙,非要我穿上。”   褚休也是褚相,开口的瞬间便已经将方才的些许尴尬挥散,无事人一般,双手搭在腰腹前,打趣的左右看,“哦,家里来新人了。”   温舒被褚相的控场能力惊诧到目瞪口呆。   这便是上位者的从容淡然,处事不惊吗?   黎楚却是好奇的伸手去扯褚相小臂上的那条浅粉色围裙。   然而手还没碰到裙边,就被褚相脸上带笑的抬手拍掉,余光顺势斜向黎楚,示意她赶紧介绍介绍温探花是以何身份来赴宴的。   黎楚抬手摸鼻尖,难得热了耳朵,眼睛亮亮的看向温舒。   温舒茫然的回看她,后知后觉的反应过来,连忙抬手给褚相见礼。   褚相也不在门口多问,只伸手做出请的手势,“自家人,私下里无需这般见外。”   说罢款步进院,脚步不急不缓。   光是看褚相沉稳的背影,温舒便觉得褚相依旧是琼林宴上的那个高高如神祗般的人物,是所有学子视为明灯般的存在。   温舒心头激动,面色都跟着微微泛红。   她竟然能在私下里见到褚相,这是她之前想都不敢想的。   不管是碍于褚相威严,还是出于对褚相的敬重,温舒都落后对方好几步,小声同身边的黎楚说,“你是特意帮我引荐褚相的吗?”   方便她在褚相面前陈述杨家对她的逼迫。   温舒眼睛水水润润的望向黎楚,颇为动容,“我先前竟错看你了。”   原来黎楚是好人啊!   知道她官小言轻,特意借着家宴请了褚相过来,替她拉线引荐。   黎楚双手抱怀,挑眉瞧温舒,冷笑一声。   温舒,“?”   温舒还没读懂她的表情,就听见前方被葡萄架遮挡视线的灶房方向,传来女子的轻笑,“不是喜欢,吗,怎么不穿了?”   女子说话间带着浅浅停顿,音调温软,听着像是在同爱人缓声调笑。   褚相扭头朝后看,同时食指抵在唇边不停的比“嘘”。   奈何她夫人于念根本没看懂她的意思,轻轻哼,“你不穿,晚上,我也不穿。”   褚休,“……”   她俩约好的,褚休白天穿一天围裙,晚上她便只穿这条围裙。   于念笑盈盈的歪头看褚休,“还穿吗?”   几乎她声音刚落,黎楚便带着脸颊红红眼神飘忽的温舒绕过葡萄架走了出来。   温舒面上已经不知道该摆出什么表情,内心摇摇欲坠,只觉得那高高的神祗雕塑正在龟裂,让她丝毫不敢多看。   黎楚则目光直白的左右瞧,“穿什么?”   当着孩子的面,于念耳廓虽热,面上却端庄又正经,柔声轻叹道:“她喜欢这个,非要穿。真是,年纪越大,穿的越花。”   方才还在试图维护形象的褚相,“……”   被迫听到这些的温舒,“……”   两人一时间谁也不好意思看谁,一个望天,一个看地。   黎楚慢悠悠的移动视线,望向褚休,脸皮厚的出奇。   褚休仰头看天,见自身形象已然崩裂,只得抖抖围裙重新系上,反正脸已经丢完了,晚上的好处再讨不到,那真是亏大了。   她大大方方的挽尊,“左右没有外人,穿就穿了。”   于念的注意力已经不在褚休身上,而是望向新面孔,眼睛不住的在温舒跟黎楚间来回,“小黎楚,这位是?”   黎楚正式跟温舒介绍,“褚相你应该不陌生。”   温舒讪讪笑,头都不敢抬。   原本是不陌生的,现在好像陌生了些……   黎楚又道:“这是我柳姨,你喊念念姨也行。”   她凑到温舒耳边低声说,“柳姨儿时走失过,原叫于念,后来认祖归宗随了母亲改姓柳。”   这个温舒倒是不知道,她只听说褚相跟夫人是少年夫妻情谊,在褚相还未出人头地时便相依相伴,后来更是被封为福安郡主,称呼当今皇上为姨母。   温舒行礼,规规矩矩老老实实的喊,“晚辈温舒,见过褚相,见过郡主殿下。”   于念笑道:“叫念念姨,就好。”   轮到温舒了。   黎楚抬脚走到温舒身后,双手搭在温舒肩头,轻轻一拍,满眼是笑,语气略显骄傲,“柳姨,这是温舒,今科探花,现任翰林院编修。”   七品大的官,被她用一品的气势对外介绍。   温舒被拍的一激灵,脸蛋滚热羞臊,眼睛越发睁圆,乖巧安静的站着,紧张拘谨到几乎屏住呼吸,任由两位长辈打量。   福安郡主下了台阶走上前,温舒这才发现福安郡主模样过于好看,像朵盛开的浅粉色牡丹,雍容却不庸俗,气质温和人也爱笑,跟嘴角总是噙笑但笑意很少抵达眼底的褚相站在一起时,当真是天生一对极其般配。   于念也在打量温舒,由衷感慨,“这孩子,真好看。”   斯文秀气的气质有些像小景,但小景自幼担负太多,性子是外柔内韧,而温舒家中想来极为疼她,这才养成这般温和绵软的脾气,心思纯净,又腼腆害羞,看着就让人心生欢喜。   于念低头在身上寻见面礼,最后遗憾的发现今日没带什么贵重物件,只得先欠着。   褚休却是慢悠悠走到于念身边,双手往身后一背,佯装疑惑的皱眉瞧向黎楚,语气打趣,“不对啊,我怎么听说温舒要跟杨家结亲了,而你想让封漳入赘?”   黎楚,“……外头只传这两件事?”   褚相理直气壮,“反正你又没往家里递消息,我自然只挑自己感兴趣的听。”   黎楚,“……”   褚休半真半假的跟于念抱怨,“孩子大了,回京后没急着来见咱们,想来是忙自身大事去了。”   黎楚六岁时进宫,八岁左右离京,这期间没少在郡主府混吃混喝,加上她年纪小,褚休于念又没有孩子,便拿她当亲闺女养。   黎楚的字是褚休手把手教过的,黎楚的鞋,是不善女红的于念亲手做的。   于念抿唇睨黎楚,怪她回京不知道先回家,要不是今日家宴,黎楚还不知道要野到什么时候才肯来找她们。   黎楚有些心虚,缩在温舒身后,“这不是在等礼物进京吗。”   她讨好的看向于念,“我知道您畏寒,我特意给您带了件上好皮毛,留您做成大氅冬日出门时穿。”   于念哪里会缺这些好东西,但孩子的孝敬还是让她心头欢喜,嗔道:“净跟她,学些,花言巧语。”   指的便是褚休。   黎楚重重点头,“都怪褚叔乱教。”   褚休笑的有些危险。   黎楚见好就收,连忙问道:“鸡在哪儿,我去拔毛。”   说完扯着温舒进灶房,给她寻了条灰色围裙,低头要帮她系在月牙白长袍的细腰上。   温舒隔着黎楚的窄袖握住黎楚的手腕,耳朵红红的左右看,满脸欲言又止。   黎楚了然,“不喜欢这个颜色?难道你喜欢褚叔身上那条粉的,那她肯定不能给你穿,但我下次可以给你买同款。”   温舒,“……”   温舒是不想让黎楚给她系围裙!   温舒扯过围裙抱在怀里,踌躇着问,“今日家宴还有旁人吗?”   她怎么瞧着不对劲,四个人哪里需要杀鸡宰鱼又炖肘子的。   黎楚笑着给自己把围裙系上,当着温舒的面,勒出自己劲瘦有力的一截腰肢,“还有两位,不过没事,你应当都见过。”   温舒,“?”   温舒抽了口凉气,心道不会是她爹娘吧?!   她心里慌急了,就怕今日这顿饭是她跟黎楚两家的订亲宴。   那她,那她是一口饭都不会吃的! 第26章 026:“嫁我,我替你瞒一辈子。”   温舒蹲在井边洗蘑菇,黎楚拎了只被她扭断脖子的鸡,在旁边就着开水拔毛。   温舒余光轻瞥,看得战战兢兢,既担心自己不答应黎楚的求娶,就会像那只鸡一样被她干脆利落的拧死,又疑惑今日家宴中姗姗来迟的两人究竟是谁。   褚相跟郡主都到了,能让她俩等的,难不成是皇上跟裴后?   黎楚听见身边一声短促轻笑,疑惑的顺着动静侧眸朝温舒看过去。   温舒察觉到她的目光,清咳两声,低头搓洗蘑菇,“没事。”   她就是自己把自己吓到了,觉得很好笑,这才笑出声。   皇上日理万机怎么可能会过来,而裴后担任礼部尚书,今日肯定在筹备晚上黎楚的接风宴,也分身乏术。   与其猜测是她俩,还不如猜测是她爹娘呢。   黎楚拎着光溜溜的鸡蹲在温舒面前,“跟我来吃家宴这么开心啊?那以后常来,左右我近几年都会留京久住。”   温舒自动忽略黎楚的话,扭头先看到的也不是黎楚,而是被拔完毛的鸡,“……”   她拔毛怎么拔的这么快,这岂不是显得她洗蘑菇洗的很慢?   灶房里头坐着的可是褚相跟郡主,要是黎楚先进去,那她情何以堪。   温舒见黎楚要起身,眼疾腿快,抬脚就踩住她垂在地面上的衣摆,“你,你先别进去。”   黎楚弯腰低头看裙摆。   温舒心虚的缩回脚,目光跟随黎楚朝下,落在她衣裙边缘那巴掌大小的水痕鞋印上,小声道歉,“抱歉,回头我帮你洗干净。”   黎楚哪里在乎这个,她挪动脚步,贴着温舒的手臂跟她挤挤挨挨的蹲在一起,“那我晚上脱了给你送过去。”   只是客气两句的温舒,“……”   毕竟将军府里也不缺下人,黎楚更是不缺衣服,哪里会在乎这一身。   温舒提前强调,“我洗的可能不好。”   就像她洗蘑菇一样,洗的很慢。   黎楚低头看温舒洗蘑菇,她那双只提笔的十指,修长葱白没做过重活,此时正在波光粼粼的木盆里搅动,捞起蘑菇挨个搓洗,洗的缓慢又认真,哪怕没干过这种活,也没有半分敷衍跟不耐。   黎楚顺着温舒卷起袖筒露出细白皮肤的小臂看向温舒的脸。   四月份的阳光暖和又不耀眼,照在温舒脸上,像是为她润白的肤色镀了层柔和的金光。   她抿唇垂眼,乖顺又温和。   光是看着她,就觉得阳光正好,心头恬淡平和。   黎楚将鸡放在冲洗干净的石板上,撩水洗手,将温舒往边上挤了挤,同她一起洗蘑菇,“柳姨也不是刻意为难你,而是小院规矩,是谁来吃饭都要亲手干活。”   一是自己动手参与过的饭菜味道会更香,二是利用做事拉近主客关系,让客人不至于太拘谨见外。   温舒理解,毕竟院里没有仆从伺候,难道要褚相烧火郡主炒菜,而她坐在堂屋门口无所事事的晒太阳?   温舒光是想想都心惊肉跳,她皱脸的时候,黎楚还在分享,“我六岁时第一次来吃饭,便被分去杀鸡。”   温舒微怔,轻轻“啊”了一声,顿时觉得洗蘑菇当真是郡主照顾她了。   她歪头看黎楚,六岁时的黎楚,才刚失去父母,温舒胸口酸软的揪疼一瞬,“那,怕吗?”   顾及着黎将军的脸面,温舒没用“你”做主语。   黎楚想了想,表示,“我一手就拧断鸡脖子,让它死的很痛快,它应该不怕吧。”   温舒,“……”   温舒沉默的围着木盆挪脚,绕了半个盆,跟黎楚拉开距离。   话不投机半句多,她就说她跟黎楚没有能聊到一起的话题。   黎楚笑着从盆里撩出水滴,屈指弹到对面的温舒脸上。   温舒开始觉得她碍事了,没帮忙洗两颗蘑菇也就罢了,还净给她添乱。   温舒抬臂蹭脸,擦掉水珠,委婉的催她走,“你先进去吧,我待会儿就洗好了。”   鸡还得剁块,蘑菇却不急着下锅。   黎楚拎着鸡站起来抬脚往灶房走,她都走到台阶那儿了,听到小院外头敲门的动静。   黎楚想都没想,“温舒,去开门。”   温舒下意识甩手站起来,“哦”了一声。   她都走到门口了,才反应过来,她也是客人啊。   她去开门不太合适吧。   温舒扭头朝后瞧——   院里一个人都没有,“……”   她认命的拿下木栓,双手拉开木门,然后愣在原地。   方才她还担心来的是自己父母,眼下看清门外的两人,温舒觉得来者还不如是她爹娘呢。   温舒连忙行礼,“微臣温舒,拜见皇上,皇后。”   瞧见是她开门,皇后裴景也有些意外,但她手比脑子快,上前半步伸手扶住温舒的手臂,将她端了起来,“出门在外,不必这般大礼。”   裴景扭头看姜华,眼神询问。   姜华笑了下,语气肯定,“黎楚比咱们先到了。”   那裴景就懂了。   眼前这模样文气的后辈,应当是黎楚带来见她们的。   孩子长大了,知道往家里带人了。   裴景无限感慨,眼睛不动声色的打量温舒,温声同她聊起家常,“你父亲温不平,做事谨慎又认真负责,我对他有印象。”   温舒同手同脚的跟着两人往前走,只觉得头脑空白灵魂飘走,不管裴后说了什么,她都只会点头。   温舒这辈子也没想到,自己一个七品,今日会见到这么些人物。   甚至待会儿还要跟她们同桌吃饭,吃她刚才还在洗的蘑菇。   温舒已经走神的开始回顾,自己蘑菇洗的干净吗。   就在温舒脚步虚浮的时候,灶房里的三人听见动静出来了。   瞧见黎楚的那一刻,温舒感觉自己好像是看见了光。   趁着褚相郡主跟皇上皇后说话的空隙,温舒低头快步挪到黎楚身后,试图借着她的身形遮挡住自己。   好在裴后是真的儒雅斯文,瞧出她的不自在,贴心的拉着皇上去堂屋屋檐下摘菜去了。   温舒蹲回木盆边重新洗蘑菇时,有些想把自己的头埋进水里涮涮,看是不是清晨没醒至今仍在梦中。   温舒抿唇低头,悄悄往堂屋方向看。   皇上动作熟练的剥葱,垂眼在同裴后说什么,下一瞬,裴后便好奇的朝她看过来。   温舒吓得一哆嗦,心脏突突跳动,瞬间把目光收回来,眼睛直直的望着正对面的墙,半分不敢再乱看。   有手轻轻搭在她头顶。   温舒木讷的转头昂脸看,便望见逆光站在她身边的黎楚,正垂眼看她,轻声问,“害怕了?”   温舒莫名委屈,嘴一扁,眼睛都红了。   她想回家,又不敢开口,早知道黎楚家宴是这么个家宴,她都不会答应她!   黎楚微微弯腰,掌心顺势往下,轻轻搭在温舒后颈上,捏捏她僵直的脖子,理所应当的语气,“你要嫁我,往后朝堂之外,总要跟她们打交道的。”   谁要嫁她了!   温舒脸蛋憋的通红,微微挣扎着不让黎楚碰她。   她越动,黎楚挨她挨的越近,就差把她拢在怀中钳制住了。   不远处还坐着皇上皇后,灶房里烧火做饭的还是褚相郡主。   温舒不敢将动静闹大,红着水润的眼睛,轻颤着呼吸,抿紧了唇扭头看黎楚。   她又害怕又生气,目光戒备且警惕。   她不仅怕黎楚,也怕褚相跟皇上向着黎楚。   杨家固然难缠,但不是没有其他的法子对付。可黎楚不同,她比杨家还难摆脱。   如果杨家是顽石压在心头,那黎楚便是遮在她头顶上怎么都逃脱不掉的天。   黎楚仔细看她表情,慢慢松了手,蹲在温舒身边,捞了朵手感弹韧的蘑菇握在掌心中,陈述事实的语气,“温舒,你只能嫁我。”   温舒觉得自己就是黎楚掌心里毫无抵抗力的蘑菇,哽咽赌气的问,“凭什么。”   她凭什么要嫁黎楚。   就算报答黎楚的救命之恩,也没必要以身相许吧,何况她们又都是女子,她也不能为人丁凋零的黎家延续香火。   真让黎楚娶了她,说是报恩,还不如说是结仇呢。   黎楚侧眸看温舒,温舒目光躲避,根本不愿意跟她对视,抗拒她的情绪比前几次还要明显,恨不得就此跟她划清界限。   黎楚单手托腮非要瞧她,就算温舒不愿意跟她沟通,她情绪依旧平静,有理有据的说,“不提杨家,只说你,你就是跟褚相参我参杨家,躲得过一时还能躲得过一辈子?”   “婚姻二字到底是你的私事,褚相又能帮你到哪一步?”   “毕竟你身处翰林院前途无限,总有人出于利益想同你结亲,杨家只是开始。”   黎楚的话把温舒说的哑口无言,张嘴想要反驳却又无话可讲。   黎楚慢悠悠的问,“你要是成家的话,能保证自己找到情投意合又愿意替你隐瞒性别的人吗?”   温舒猛地回头看黎楚,眼睛睁的又大又圆,清澈的眼眸中倒映着惊恐跟诧异。   温舒恨不得离黎楚远远的,“你……”   黎楚目光坦然的把温舒从头看到尾,“我怎么知道?我六岁时就知道,还是你同我说的,你娘也清楚,不然她为何放心的让你跟我交好?”   眼下男女虽没有大防,但女扮男装的温舒跟她走得太近,温夫人身为母亲总要担心男女授受不亲,影响两人日后名声。   黎楚是将军,没人敢非议她,可温家小门小户,总会被人戳脊梁骨。   温夫人之所以没想这些,则是因为她俩实际上都是姑娘,而她也没想过温舒成亲的事情,自然不在乎旁人如何看温家。   所以温舒跟温夫人说她把自己许给黎楚当媳妇的时候,温夫人只是笑笑没当回事,她觉得黎楚明知道温舒的真实性别,又怎么会同她结亲呢。   毕竟女子与女子成亲的还是太少了。   而且黎家这代人丁稀少,黎楚为了家族绵延子嗣着想也不会娶个姑娘。   可黎楚就是想娶温舒。   黎楚跟温舒许诺,“嫁我,我替你瞒一辈子。”   听到这里,温舒总算明白黎楚为何对她势在必得了。   她拿捏着她无法拒绝的理由,让她只得答应她的求娶。   如果没有杨家的事情在前,温舒还能说自己可以孤身一辈子来隐瞒自己的真实性别。   如今这话她却没有底气说出口。   杨家敢拿自己女儿的名声来传谣言,足以证明她们的态度,温舒要是拒绝了黎楚,那她又有何脸面求褚相帮她解决私事?   温舒蘑菇似的双手抱紧小腿蹲在木盆前,垂眼看那飘浮着蘑菇的水面,心情是前所未有的平静。   她冷静理智的去衡量黎楚的话,然后发现自己嫁给她才是解决麻烦的最好方法。   黎楚会帮她隐瞒性别保住九族,她要是入了将军府,也会直接断了杨家这类人对她的惦记。   除了她俩没有感情外,嫁给黎楚,她只赚不亏,甚至是她家族祖坟烧了高香,这才让七品的她攀附上一品的将军。   温舒侧眸看黎楚,眼尾虽红却没掉眼泪,只茫然的问,“就因为儿时的约定,你就非要娶我?”   她看不到黎楚在这件事情中能获得什么好处。   这门亲事要是结成,占便宜的人是她。   黎楚想摸温舒苍白的脸颊,但手还没伸出去,温舒就眸光闪烁,身体下意识后仰躲避她的触碰。   黎楚微笑,收回指尖,故意说,“自然是因为你长得好看,我就喜欢模样好看的。”   温舒憋红了脸,气的拿眼尾睨她,再次吐出那两个熟悉的字,“无赖!”   温舒鼓起脸颊,活力满满的骂她,“肤浅!”   但凡黎楚说是看中她的学识,欣赏她十几年如一日的艰辛隐瞒只为撑起落魄的家族,她都要为之动容觉得黎楚懂她,怜惜她,才想着捞她一把救赎她。   结果黎楚就图她长得好看!   不愧是兵鲁子,肤浅又无赖!   就知道看些表象。   她气鼓鼓的瞪她,甚至伸手推她,“你走开,挡我阳光妨碍我洗菜了。……至于你提的事情,我要再想想。”   被素来温顺的温舒一连骂了两句,黎楚浑身上下顿觉舒畅,心满意足的站起来。   走之前还不忘了说,“我只给你一下午的时间思考,不过你可以选择主动答应,跟被迫同意。”   她就没想过自己拒绝她的可能!   那她还虚伪的给自己选择权做什么?   黎楚太霸道蛮横了,实在气人。   温舒恼怒的拿蘑菇砸她,砸完又心虚的左右看,见没人注意两人这边,才提着衣摆弯腰快步过去,把砸完黎楚弹掉回地上的蘑菇捡起来,蹲回盆边重新洗干净。   黎楚憋笑,趁她蹲好,才把掌心里握到温热的蘑菇朝温舒面前的水盆中投掷过去。   噗通一声,蘑菇入水溅起水花,刚好绷温舒一脸。   黎楚大笑,趁帝后听到动静看过来之前,火速溜进了灶房。   温舒,“……”   温舒满脸的水珠,胸膛重重起伏。   去她的九族,她还是不想嫁她!   杨家小姐说不定就没有她这么无赖不讲理! 第27章 027:“温小羊你完了,你喜欢上我了。”   短短半个时辰,温舒前后便见到了一人之下的褚相跟郡主,以及万人之上的帝后。   这四位,在宫宴之外,群臣送礼托关系都很难见齐,可温舒在今天这个寻常的休沐日里,就这么措不及防的全见到了。   原本她还战战兢兢的,像是蚂蚁窥见大树,头也不敢抬起来。   可被黎楚拿性别“要挟”自己嫁她之后,她的心思便从对帝后跟褚相郡主的敬重局促,变成了担心自己这一亩三分地的事情。   端菜进堂屋的时候,黎楚还故意说,“别跟褚相参我了,皇上就在里头,要不要我替你拟折子递上去?”   温舒面无表情,全当没听见她的话。   她女扮男装参加科考,不仅是欺君之罪,还有公然挑衅皇权跟皇上威严的意思。   女子早已能进学堂参加仕途,而她却女扮男装入朝堂,分明是对皇上颁布政令的不信任,觉得皇上及其政令无能,这才让她不敢以女子身份入仕。   要是她的真实性别被暴露出去,就算皇上仁慈,也会被有心之人拿来说事。   皇上若是认可女子能参加仕途,那她跟九族必死。她若是活着,便说明皇上颁布的政令,以及男女平等一事就是个笑话。   温舒不能去怪让她扮做男子的祖父,毕竟她百日抓阄时,一把抓住了论语,让她祖父看到了家族的希望。   而那时,女子入学走仕途的政策才刚颁布,朝堂上下依旧有争议,多数老臣跟权贵都在反对,就算有地区实行,也只是在京城及其周边。   她们远在平江,女扮男装是最稳妥入仕的法子,因为没有谁敢在那时保证这项政策不会迫于群臣反对而朝令夕改。   她祖父经历过前朝政令的多变,对当时新朝廷并非全然信任。   他有自己的固执,温舒也想念书,小小的脑袋想着为温家振兴门楣。   直到曾经的长公主如今的皇上登基后,女子入仕一事反对的声音才逐渐减弱,奈何温舒在户籍上已然是“男”性,户部更是早就派人下来将各地户籍完善,想要再更改籍贴比登天还难。   加上她爹是县令,给家眷造假性别更是知法犯法罪加一等。   所以只得将错就错。   温舒早就想过,这辈子不成亲,把这事永远瞒下去。   她爹娘也说养她一生,可谁知道就因她太有出息考中了探花进了翰林院,反而招来麻烦。   黎楚更是在这种时候杀出来,提出要娶她。   温舒觉得自己运气真好碰上了愿意替她兜底的黎楚,又感慨运气太差,导致黎楚真实性子跟传言中不同,让她不太喜欢。   人不能既要又要的。   家族待她跟父亲不薄,在她有功名之前,九品的父亲能在京城买下一个两进两出的宅院还有十几个仆从,全是族亲在托举。   她不能因为个人对黎楚的不喜,便拉着九族去死。   温舒神情麻木的坐在桌边,味同嚼蜡的按粒吃米饭。   裴景多看了温舒几眼,朝黎楚递了个眼色,黎楚用公筷给温舒夹菜的同时,半真半假调侃着,“初次见到你们,她有些紧张。”   她夹什么,温舒吃什么,不管黎楚说什么她也不反驳,乖的像个木偶。   裴景狐疑的打量黎楚,到底是自己亲眼看着长大的孩子,没人比她们更懂黎楚是什么狗脾气了。   饭桌上裴景没说什么,待饭后,她跟姜华和于念对视一眼,把黎楚打发着跟褚休去洗碗后,用眼神拦了一下要跟去厨房扫地的温舒。   温舒心头惴惴,女扮男装一事上她本就心虚,面对裴后她又有些畏惧,现下两人独自说话,温舒更是紧张忐忑。   她朝裴景行礼。   裴后不仅是皇上的皇后,更是在朝堂上担任着礼部尚书的差事,所以才对她在礼部做九品文书的爹有印象。   但让温舒感动的是,她爹官职虽小,裴大人却还是注意到了认真做事的他。   温舒跟在裴大人身后整理凳子。   裴景闲聊般温声说,“你性子温和人也腼腆,能跟黎楚交朋友,我们属实有些意外。”   温舒也觉得很意外。   她想澄清她跟黎楚还没交上朋友呢,但一想到黎楚威逼利诱要强娶她的事情,这话就说不出口。   温舒含糊着讲,“主要是黎将军她,不见外。”   裴景笑了下,低头问,“是不见外,还是太强势?”   温舒抬眸飞快的看了裴后一眼,见对方神态温和目露鼓励,才缓缓垂眼,耳朵红红,慢吞吞的小声讲出实话,“都有。”   裴景就知道。   裴景轻叹,坐在凳子上,抬脸看温舒,缓声温语:“黎楚六岁时,父母战死,皇上将她从平江接来京城,此后两年她便在宫中跟郡主府里轮流住,我们四人虽不是黎姓,却算是黎楚的家人,这儿,是将军府以外,她的第二个家。”   “所以温舒,你可知道黎楚今日带你来小院的深意?”   温舒猜到了黎楚的意思,也大概知道裴后要说什么。   裴后虽是黎楚的家人,此时单独留下她说话,却不打算一味偏私,而是要问她的意见。   裴后怕黎楚逼她。   温舒双手紧攥压制情绪,可鼻头依旧控制不住的乏酸,眼眶跟着发热。   她觉得裴后人真是太好了,君子如竹如玉,温和似月华。   哪怕在私下,也是表里如一的斯文雅气,不愧是天下文生所憧憬的明灯。   她轻轻点头。   裴景道:“黎楚自幼失去的太多了,使得她性子略显偏执,但凡她想要的,都会费尽手段得到。……近日京中传言我也略有耳闻,若是她给你造成了麻烦,你无法拒绝,此时可以同我说。”   她怕因为黎楚的固执,让两个想彼此靠近的孩子因此结仇。   温舒却只听到裴后前面的话,心脏莫名揪疼。   可能同是平江人,她自小便知道黎家对家国的贡献,亲耳听闻那偌大的府邸渐渐变空,知晓那一个个身着盔甲的人变成一座座矮矮的坟。   朝廷更迭的时候,边疆动乱,是黎家人率兵挡住了南下的匈奴,抵御了外敌的入侵。   所以她下意识替黎楚辩解,“她就是不太懂,怎么跟人做朋友。”   除却黎楚强势的性子外,黎家以及黎楚,于国于民无可指摘。   甚至因为黎楚救过她家数次,以至于光是听裴后说黎楚自幼失去太多,温舒就已经心软的心疼起黎楚。   她不喜欢黎楚是一回事,她心疼黎楚是另一回事。   裴景静静的望着温舒,随即一笑,挽起袖筒准备擦桌子,“你这么说,我就知道了。”   文人说话素来是点到为止。   温舒低头看地面,又忍不住腹诽黎楚,不像某些粗鲁之人,非要打破砂锅问个明确答复。   她一日不说愿意嫁她,她就一日不得安生,折腾的满街都是流言。   见温舒局促茫然的站在原地,裴景将手中抹布递过去,“你今日吃的太少了,下次再来,可不许这般见外。”   温舒双手接过,扯出腼腆的笑,“好。”   两人前脚说完话,后脚皇上便出现在院里,轻声喊,“小景。”   显然是想知道方才谈话的结果。   裴景扭头同温舒说,“我去去就来。”   待裴后离开后,温舒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低头擦桌子,心里明白裴后的好意,眼下却没有别的选择。   晚上还有宫宴,几人将小院清扫干净后也没在此地耽搁,前后送走帝后跟褚相郡主后,黎楚从外面锁上院门,大大咧咧坐在门槛上等豆白驾车过来。   百无聊赖间,黎楚仰头看温舒,语气随意,“景叔跟你说了什么?”   温舒不愿意像她那样坐下,离她两步远,站得端庄笔直,仰头看门两边的灯笼,轻声回,“皇后说如果是你逼迫了我,他愿意替我做主。”   褚相私下里瞧着的确不太着调,总爱逗小孩玩,但裴大人却如传言那般,温和斯文,儒雅守礼。   现在再看,匾额上的字应该出自褚相之手,不过灯笼上的“裴”字,想来是裴大人亲自写的。   字如其人。   温舒忍不住侧眸朝下看了眼黎楚。   心道她不是宫中跟郡主府轮流住吗,怎么就没学到裴大人身上的优良品质君子作风?   黎楚疑惑的抬头看她,“?”   温舒怕被她瞧穿自己的想法,连忙别开目光不跟她对视,拿鼻子哼道:“我跟他狠狠的告了你的状,说你欺负我,让我替你洗衣服。”   黎楚低头看裙摆,上面的水痕鞋印早就干了。   她伸腿用鞋尖轻轻撞温舒的鞋帮,“就这?”   黎楚饶有兴趣的看温舒,“你怎么不跟她说我强迫你嫁我?”   温舒皱眉,想抬脚踩她鞋尖,鼓脸问,“说了有用吗?”   黎楚坦诚的很,“自然没用。”   温舒,“……那还说什么。”   在黎楚把她性别一事挑明的那一刻,她俩就没有第二种可能了。   温舒还是不满,嘀嘀咕咕意有所指的讲,“我娘知道了怕是要哭,她跟我爹都喜欢读书人。”   黎楚又不是傻子,怎么听不出来温舒话里的暗指。   她伸手一把攥住温舒的手腕,趁温舒挣脱之前,直接站起来,将她推到自己身前跟门板之间,额头强硬的抵着她的额头,鼻尖几乎蹭着鼻尖,让她没有躲避跟逃跑的余地。   黎楚慢悠悠问,“那你呢,你喜欢哪样的性子?”   温舒被黎楚身上的浅梅香笼罩,垂着轻颤的眼睫,能看到的只是对面黎楚身上的粉红色长裙。   黎楚好像格外喜欢红色,前几日见她穿的都是深红跟浅红。   今日穿的这身虽是粉色,但依旧偏红。   相处了近三个时辰,温舒第一次发现她衣襟上其实绣着银白的梅花暗纹,衣裙布料并非全然素色,腰上革质腰带的颜色深浅,也跟她束袖的布条颜色相搭,显然是用心搭配了。   人为悦己者容。   这话不知道怎么就从脑子里冒出来。   温舒可能是被挤的,只觉得呼吸困难脸颊发热,有些不敢细琢磨。   温舒缩着脖子小声说,“我又没喜欢过谁,我哪里知道。”   黎楚对她这个回答显然很满意,这才慢慢松开她,改成双手撑腿,弯腰偏头瞧她脸色,“既然嫁我了,自然是喜欢我这种性格。”   鲁莽又蛮横的?   温舒想冷笑,但又不敢。   她后背紧紧贴着被她压到吱呦响的木门,人就这么顺着门板流淌到地上。   方才不愿意坐在门槛上的温舒,被迫滑坐下来,虽硌的屁股疼,但却舒服了双腿。   温舒吞咽口水,手指抠着大腿外侧,眼睛往上去瞧黎楚,试探着问,“我是说万一,万一啊,成亲后你厌弃了我的长相喜欢上别人,或是多年之后我依旧没喜欢上你,那咱俩能不能和离啊?”   到时候她都人老珠黄了,同时在翰林院也没有长进,肯定没人再想着跟她结亲。   没了眼前那些麻烦,她也就不用跟黎楚一起凑活下去。   也许都不用好些年,待有人比她长得更好看,黎楚说不定就移情别恋缠着别人去了。   温舒问的小心翼翼,只要黎楚翻脸,她立马改口说不和离。   但黎楚笑了。   黎楚本就生得好看,笑起来更显英气傲意。   温舒别开眸子,红着耳朵,只垂眼看黎楚的鞋尖。   黎楚提起衣裙单膝蹲在她面前,身体微微前倾,膝盖同她膝盖相贴。   温舒眼睫颤动,下一刻,下巴就被她捏着抬起来。   温舒真要哭了,她不和离还不行吗?黎楚怎么老是对她动手动脚的,这还没成亲呢她就不老实!   黎楚,“行啊。”   温舒一怔,以为自己听错了,下意识抬眼看向黎楚。   黎楚浅笑,捏着温舒的下巴,指腹粗糙的拇指轻蹭她柔嫩唇瓣的边缘,语气认真又随意,“行啊,等我战死沙场后,随你去留。”   温舒不想让黎楚战死沙场,所以她沉下脸,一把拨开黎楚的手。   她穿的分明是男装,此时被黎楚逼的坐在门槛上,眼尾泛红抿紧唇瓣,活像个惧内又被娘子狠狠欺负无力反抗的窝囊蛋。   温舒赌气的不肯跟黎楚说话。   黎楚伸手捏她脸颊她也没有反应。   黎楚手臂搭回膝盖上,歪头看温舒,忽然垂眼笑了。   笑意清浅,却是真心。   “你心疼我,”黎楚坐在温舒旁边,清咳两声,神情得意又肯定,“温小羊你完了,你喜欢上我了。”   温舒,“……”   晌午也没吃酒,她就开始醉酒做美梦了。   她怎么都不知道自己喜欢上黎楚了?   黎楚虽说跟温舒同坐一个门槛,但却隔了三两拳的距离,傲气的说,“我这般厉害,怎会战死呢。”   温舒依旧不理她。   黎楚侧眸瞧温舒,手肘轻轻碰她的手肘,轻声哄,“月底匈奴便来求和,两国战事已然结束,我不会再上战场了。”   温舒微微抿唇,正要看她,就听她继续说,“别怕,我肯定不会让你守寡的。”   “我就是做鬼也要带着你。”   温舒直接背对着她坐,“……”   谁要跟她一起做鬼啊!她就多余心疼黎楚! 第28章 028:“微臣黎楚,愿以战功为聘,求娶温舒。”   黎楚的接风宴晚上戌时开宴。   傍晚酉时左右,便有大臣陆陆续续抵达集英殿,虽说宴席还未开始,但已经三两成堆的闲聊起来。   司南伯才刚迈上台阶,还没到大殿门口呢,就有好事的大臣提前热络的迎上前,双手亲热的搀扶着起他的手臂,精明锐利的眼睛上下打量,“老兄,听闻您这伯爵府,近日好事将近?”   好事?   司南伯闻言是笑也不是,不笑也不是。   他儿子封漳满怀期待却没能进一甲入翰林院也就罢了,琼林宴上还因为刁难探花温舒不成落下输不起的污名。   晚上夜深雾中,他那倒霉催的儿子在回府的长街上又偶遇战功满满刚回京的黎将军。   两人前后不过打了个照面,他便这么巧的“摔”断了双腿,至今还在床上休养。   说他家好事将近,司南伯圆方的胖脸上就是扯出假笑,那也是苦的。   他都想亲自登山拜佛烧香,然后找人看看封家是不是冲撞了什么不干净的东西,怎么这段时间事事不如意。   难不成是祖坟那边出了什么问题?   司南伯,“你定是听岔了,哪有什么好事。”   对方眯眼抬手虚指他,笑呵呵的讲,“谦虚,谦虚是不是?贤侄能跟黎将军成亲,这难道还不是天底下最大的好事情?”   司南伯,“……”   司南伯顿时明白他说的是哪件事清。   黎楚如今在封漳眼里,就跟那修罗煞神差不多,给他八百个胆子他也不敢往她身上肖想,更别提入赘了。   就算是封漳有这个念头,他都不会同意。   司南伯府能有这个世袭的伯爵爵位,全仰仗祖宗蒙荫,是他太爷爷进献的良方让稻子多产小麦丰收,前朝皇帝大喜,给的爵位。   后来新朝建立,先帝念在他家为百姓跟粮仓做出的贡献,依旧为他家保留了袭爵的殊荣。   可惜他爷爷他爹以及他都没有出息,几代下来,伯爵府的风光早已不在,只剩下一个空壳子,里头没有一个人在朝堂上拥有实权考出功名。   直到封漳这辈才有了希望。   他年纪轻轻首次参考就进了殿试,可谓是全家的希望。   哪怕他没进一甲,那也不能入赘黎家,不然伯爵府才是真正断了后。   毕竟黎楚贵为将军,黎家又是那般情况,无论她跟谁结亲,所有人都默认是对方入赘,断然没有她上门的可能。   要知道在女子入仕之前,黎家上面几辈的女人就已经在战场上为国厮杀了。   让黎楚嫁出去?就算是皇子也不行。   所以司南伯听到外头传言的时候很生气,觉得流言是在变相的羞辱他家,诅咒他家最有出息的一辈进黎家做个赘婿!简直欺人太甚!   可在深思熟虑之后,他又改了想法。   福祸相依,此事未必就不是好事。   黎楚不会外嫁,可她还有个堂妹呢,也就是守疆元帅黎重深的女儿黎玥,小时候便被朝廷封了县主,跟他家漳儿也算相配。   两家要是结亲的话,对封家百利无一害,说不定还能顺势解决他家眼下的困境。   司南伯侧眸瞧身边的人,呵呵笑着,故意模糊谣言里的人物关系,“外头可能传错了,是黎家倒也不一定是黎将军,总之算是好事将近了吧。”   说完他抬眼就看见妹夫杨侍郎已经在大殿里头,连忙跟他抬臂打招呼,借此机会挣脱身边人的手,快步走进大殿。   杨侍郎也被人围着,街上不仅在传黎家跟封家的事情,还在传他家跟温家的事。   跟司南伯的含糊其词相比,杨侍郎倒是直言承认:“外头传言并非全然虚假,我正有意求圣上赐婚,温翰林年少有为,我甚是欣赏。”   见舅兄过来,杨侍郎朝他走过去。   司南伯双手抄袖,脸上始终挂着和善的笑,声音却微微压低,“可查出是谁散布的谣言?”   起初他怀疑是黎楚,毕竟她回京这几日跟温家走得实在太近,甚至礼部出来采买的官员还瞧见她跟温舒在街上发喜糖。   可扭头一想,要是黎楚,那她跟封漳的谣言又是怎么回事?   她总不至于在外头自己造谣自己吧?   杨侍郎皱眉摇头,“没查到。”   就因为不知道谁在背后搅弄舆论,导致他们不敢将事情做得太过,否则杨侍郎早就亲自去跟温不平谈论两家的婚事了,他料想以温不平的胆量,不敢当面拒绝他。   但这事里,黎楚跟封家又掺和进来,难道是圣上的意思,想让武将配文臣,把封漳入赘黎家,亦或是黎家配温家?   圣心难测。   司南伯心里担忧的也是这个,嘴角笑意淡了很多,眼尾瞧杨侍郎,随口问,“你那庶兄弟的伤,如何了?”   杨侍郎余光左右看,见没人靠的太近,才道:“只伤了肩膀没伤到心肺,养养便会无碍。”   他看向司南伯,音调微沉,“千万不能让黎家跟温家结亲,不然事情便难办了。”   司南伯摆手笑了,像是听说狼娶了羊似的,“怎么可能,温舒那性子,怎么敢入赘黎家。我这几日一直让人盯着温家,也让人跟温不平探过口风,他家与平时无异,根本没有和黎家结亲的迹象。”   温不平在地方上是个县令,可惜这是京城,九品的文书跟地上的蚂蚁一般。   加上温不平是个没什么城府的老实人,不像会说谎。   对于外头谣言的事情,温家估计跟他们一样,都是满头雾水不知道对方要做什么,只是势头越来越大,闹得满城皆知。   司南伯扯着袖筒,伸手做出抓握的动作,悄声道:“不过我们倒是可以借此东风浑水摸鱼,先一步提出跟黎家结亲。”   就算是圣上的意思,他们先行提出封漳求娶黎玥,那也能绝了圣上让封漳入赘黎家的打算。   两人心有盘算,打定了主意,只等晚宴开始。   而被两家提起的温家“父子”,此时正在宫外马车里面对面坐着。   温不平撩起车帘一角朝外看,安抚温舒,“再等等再等等,等宴席快开始咱们再溜进去,这样就没人有时间拦着咱俩问东问西的瞎打听了。”   他侧眸看温舒,诉苦的同她道,“你都不知道,今日休沐之前,有多少人来问过我你跟黎将军的事情。”   温舒讪讪的扯出笑来,眼神飘忽,揪着袖筒轻声问,“那您都是怎么回的?”   她下午回到家中还没来得及跟爹娘说今日裴家小院中的事,便被她娘催促着洗漱换衣,随她爹一起进宫赴宴。   能让她娘这般欢喜,一是她才入翰林院竟然就有机会参加这么大的宫宴,二是今晚这宴是为黎楚接风备下的,等同于在跟满朝文武昭告她黎楚回京了。   往后那空荡荡的将军府里,是有主子的。   她娘喜欢黎楚,自然为黎楚高兴。   除此之外,最重要的是,温舒也不知道该如何跟她爹娘开口。   她才稍有犹豫,人就坐在摇晃的马车上,到了宫门口。   温不平放下车帘转过身,腰背笔直昂首挺胸,坦荡大方的说,“自然实话实说了,外头传的都是些子虚乌有之话,没有的事情,咱清清白白的人家肯定不能乱攀关系。”   温舒塌肩含胸,腰杆一弯,“……倒也没有那么清白。”   今日晌午前可能还算清白,但晌午后,她跟黎楚以及她们两家可能就没那么清白了。   外头人来车往都是声音,温不平没听清,“你说什么?”   温舒连忙摇头,眼睛睁圆,一脸乖巧,“没说什么。”   戌时快到了。   温家只是想低调,并非想做显眼包,所以既不能早到跟众臣寒暄,也不能踩着最后的时间到万众瞩目。   于是待大殿门口门里的人开始落座时,一身绿色官服的温舒,低头跟在一身青色官服的温不平身后,在人群中混入集英殿。   这次宫宴,最低的品级也就是九品京官了。   温不平几乎坐在门口旁边,温舒只比她爹高两级,是个不起眼的七品,跟她爹之间只隔着几个他爹的同僚、她日常见面会喊叔伯的人。   她俩官级太低,官服颜色又不显眼,若是门口宫灯再暗淡些,她们父女俩都能悄无声息的融进夜色里。   两人过于安静没什么存在感,以至于听闻了三家流言的大臣伸长脖子四处寻找,一时间都没瞧见温家俩父子在哪儿。   至于她俩身边坐着的又都是相识的同僚,早已清楚流言是假的,此时也不会再多问,甚至反过来安慰温舒跟温不平,“莫要介怀,君子坦荡,清者自清。”   温不平因他们的这份信任左右拱手道谢。   温舒同样拱手,拱手用官袍遮住自己又白又红的脸。   她现在临时拒绝黎楚还来得及吗……   不然她爹明日还怎么见同僚。   “褚相跟郡主到了。”   “黎将军和县主也到了。”   前方传来议论声。   温舒下意识探头朝身边门口的方向看过去。   结果发现跟她爹面对面对视上了,“?”   温不平抬手朝温舒身后指了指。   温舒这才反应过来这三位是不会从这个门进来的,顿时闹了个脸红,默默的转过头,朝大殿前方正中央的位置看过去。   远远的大殿尽头摆着龙案,龙案下首一左一右放着两把虎桌。   身着紫红官袍的黎楚跟穿着宫装的县主黎玥,同时扶着身穿华服的福安郡主自大殿另一头进来。   姐妹两人先将郡主送到左边的桌后坐下,才横跨大殿,落座在右边的虎桌后面。   黎玥又比黎楚的桌子再偏下位一些。   而同样身穿紫红官袍的褚相依旧是笑模样。   原本四人同行,褚相不知道被谁拦住,正在和对方说话,游刃有余,圆滑从容,就算她身前的人愁到手背打手背,褚相神态依旧不见半分为难。   官场之事对他来说,似乎是游龙般轻松。   温舒怔怔的朝前看,要不是她晌午见到褚相系了条粉围裙,偷懒耍滑的变着法子使唤她跟黎楚干活,此时她依旧觉得这位高高在上、是个可望不可及的仙人。   眼下再看这仙人,多了丝人间烟火气。   温舒第一次参加这等宫宴,开始还胆小拘谨的不敢乱看,但她发现自己坐在最后,就是抬头直看龙案,都不一定有人瞧得见她。   温舒这才好奇的左右打量,看褚相,看福安郡主,看翰林院大学士,也去看黎楚妹妹黎玥县主,就是不想去看黎楚。   她怕自己偷偷看黎楚会被黎楚发现。   但转念一想,两人距离相隔甚远,黎楚肯定很难注意到她这边。   温舒瞬间被壮胆,光明正大目光坦荡神情严肃的朝前方斜对面的黎楚望过去!   大家都在看回京的黎将军,她也看看又怎么了。   身穿一品官袍头戴长翅官帽的黎楚,将满头乌发尽数拢到官帽里面,露出她明艳的长相英气的五官,不说笑时,面部线条清晰,表情略显冷漠,尽显将军威严。   温舒莫名觉得黎楚正经严肃的时候,还是挺正经的……   她抬手捏自己发热的耳垂,感慨自己眼力好,但凡眼睛不好用的,以她跟黎楚之间的距离,她都瞧不见黎楚的脸。   这般鸿沟一样的品级长度,像是山顶跟山脚,越发让温舒觉得她俩很难一起做鬼。   黎楚对她,估计就是一时新鲜吧。   得到了可能就不稀罕了。   她虽没打过猎,却也知道猎物越挣扎抗拒,猎狗越兴奋激动。   温舒抿唇,盯着黎楚瞧的最认真的时候,黎楚忽然狗一样敏锐,突然扭头朝她直直的看过来,似乎得意的笑了下。   温舒眼睛瞬间睁大,整个人被吓了一跳,甚至难以置信的左右看,然后发现黎楚就是在看她,“……”   温舒怕自己偷偷腹诽黎楚是猎狗的事被黎楚发现,默默的将身子后撤,借着旁边同僚的身影遮掩,把自己缩在对方身后。   好在这个时候,御前天使春风扬声喊道:“皇上皇后到。”   众臣起身见礼。   皇上不是个喜欢说废话的人,言简意赅说了此宴的目的后,宫乐便悠扬响起。   和缓悠长的乐器声中,闲谈开始了。   今日宴会的主角是黎楚,话题自然围着她展开。   可她少年成名,是真刀真枪在战场上拼出来的战功,朝堂上极少有人敢顶着她将军的威严,拿她随意说笑,即便关于她跟封家温家的流言朝野上下都传遍了。   众人满肚子好奇,却不敢率先开口。   还是褚相起头,提到了黎楚跟封家的传闻。   司南伯顺势借着酒气站起来,回褚相一句,“是有此谣言。”   他微微侧身朝对面的黎楚敬酒,同时说起传言的事情,“也不知道是谁乱传,污了将军名声,小儿怎敢肖想将军,但不打不相识,他虽卧床休养,却让我给玥县主带个好。”   黎玥神情淡然,清清冷冷的垂眼把玩手中的空酒盏,好似司南伯嘴里的县主不是她一般。   司南伯开口的那一瞬,黎玥便知道她阿姐的打算了。   有人觉得自己乘了东风便能就势起飞,却不知自己才是旁人鼓吹点火的那阵轻风本身。   他率先提起这事,众臣的目光瞬间在黎家姐妹两人、封家杨家,以及门口的温家父子身上来回,一时间竟不知道先看谁。   此刻众臣只恨温家父子品级太低坐的太远,来回扭头很费脖子!   温不平还在吃菜,并把面前好吃的点心,伸长胳膊递到温舒桌上,示意她别光看人家的热闹不吃东西。   温舒心脏咚咚跳响,节拍急促鼓动耳膜,让她根本无心去听宫乐,更没听清她爹说了什么。   黎楚传谣言把事情闹大,为的就是此刻。   传言越乱,她这个七品官越安全。   但今日,这闹剧总算要借着这盛大的宫宴收尾了。   她掐着掌心,眼睫颤颤不敢往前看,呼吸都是轻的。   就在这时,黎楚站了起来,端起酒盏回敬司南伯,语气亲热,话却冷漠,“伯父说笑了,封漳连我都不敢肖想,又怎敢肖想我妹妹?”   司南伯脸皮绷紧,笑意僵在嘴角。   她是半点脸面都不给封家啊。   黎楚何止不给封家脸面,黎楚还笑脸相迎让司南伯有气难发,“用您妹妹我姑母的话来说,我年少,又才回京,说话难免直接了些,伯父莫怪啊。”   司南伯后背发凉头皮发麻,讪讪道:“将军讲的哪里话,家妹那是同您玩笑呢。”   管她玩笑不玩笑的,今日黎楚当着满朝文武的面,拒了两家结亲的任何可能。   澄清了一条。   那她跟温家的呢?   黎楚从虎桌后面绕出来,站到大殿中央,拱手颔首,单膝点地,格外郑重。   她声音清润明朗,清晰缓慢,“微臣的确有心仪之人,却非封家封漳。”   黎楚道:   “我与翰林院编修温舒自幼相识,青梅竹马两小无猜,情投意合感情深厚。”   众人唰的下看向朝臣末端坐着的温家父子。   温舒,“……”   温舒紧张到手都在抖,木着脸在心里大声否认。   黎楚嘴里的那句话,除了人名,没有一点是真的!   温不平茫然愣怔,还以为自己听错了,跟着众人一起扭头看向温舒。   谁?谁跟谁?   温舒脸皮滚烫发红,顶着无数大臣的目光,却尽量端坐着没有躲避。   她不知道旁人是如何看她的,因为她只听见大殿上,宫乐不知何时停了,唯有黎楚声音最是响亮震耳。   她道:   “微臣黎楚,愿以战功为聘,求娶温舒,还望皇上为我俩赐婚。”   经她一求,要是皇上真的应了,日后无论是五品杨家,还是五品以上的官员,都只得歇了对温舒的惦记。   在皇上询问的目光看向温舒时,杨侍郎跟司南伯对视一眼,瞬间站起来。   他压下心头慌乱,想要在皇上开口前替自家争取温舒。   温家可以跟任何人家结亲,但唯独不能是黎家,不能是黎楚。   而且,有眼睛的人都能看见,黎楚她在强娶温舒啊!   场上众人看看温不平难以置信的神情,再看看故作坚强的温舒,也是这般认为。   黎楚愿意娶,温舒不见得想入赘。   杨侍郎怀着侥幸,正要开口,就见温舒已经缓慢出列,撩起衣摆跪在黎楚身后很远的地方,拱手垂眼,回,“臣,愿意。”   殿内瞬间安静,杨侍郎僵在原地。   黎楚并非强娶,因为温舒愿意。   要不是大殿之上群臣眼下,温舒说完这三个字就能装死的晕厥过去。   她绝望的闭上眼睛,满心只有两个字:   完了。   哪怕瞧不见前方黎楚的神情,温舒都能想象得到黎楚此时的表情。   听见她愿意,黎楚怕是嘴都要笑歪了。 第29章 029:“才刚订亲,你就对我摸腰牵手的。”   少年将军以战功求娶,不爱给人扯姻缘的皇上亲自赐婚。   吉日由钦天监占卜,婚礼更是礼部全权操办,这、这是温家祖坟冒青烟了啊!   温不平目瞪口呆,要不是他乖女跪在他正前方叩头谢恩,他都不敢相信这是发生在他家里的事情。   “不平你竟连我们都瞒着,这嘴也太严了些。”好友语气嗔怪,脸上却是为他家温家高兴。   旁边跟对面坐着的官员也都朝温不平拱手道贺,一口一句,“恭喜温大人,温家大喜啊。”   那可是黎楚。   是年少便凭借战功扬名的黎楚。   眼下匈奴求和,边疆难起战事,像她这般年纪轻轻就战功赫赫的将军,往后几十年可能都不会再有。   权势功名跟美貌家世皆备的黎楚竟跟小小温家求亲,任谁不得羡慕两句,觉得是天大的金窝窝掉在了破烂木盆里,这温家也忒好运了些!   温不平也觉得这是喜事,是天大的喜事,如果他家温舒不是女扮男装的话。   四月份的天,温不平脑门上的冷汗都出来了。   偏他又不能让人瞧出他神情里的异常,只得僵笑着,借着擦汗的动作,抬手狠狠的搓把脸。   黎将军约摸是看上他乖女的长相了,全然不知她的真实性别,这要是成亲后发现……   温不平脸色苍白哆嗦嘴唇,被迫接受众人道贺的同时,还在徒然为自己辩解两句,“对对对,是、是我温家的福气,只是这事我其实也才知道。”   同僚可不信他。   温不平也没心情去管同僚在想什么,他已经开始琢磨九族的事情了。   前方温舒谢礼回来,重新落座。   “舒,舒儿。”温不平满腔疑惑想问温舒,可眼下场合属实不合适。   他才开口,就有人朝他敬酒,打断他们父女话题,“温大人,喝一个。”   温不平只得暂且作罢,准备回家后再跟温舒询问此事,“来来来,您是上峰,该我先干为敬。”   温舒听见声音扭头朝她爹看去,光是瞧见她爹的脸色温舒就知道她爹在想什么。她也想同他细细说明这里头的事情让他别担心,奈何宫乐再起,殿上歌舞开始了。   无论是想要求赐婚的司南伯、杨侍郎,还是被赐婚的黎楚和温舒,全都回到各自的桌案后面落座。   司南伯在文臣之列,杨侍郎在武将那边,两人隔着舞者遥遥对视一眼,默契的端起酒盏轻抿。   两人脸色都不好看,今晚他们两家在黎楚跟温家这里受的屈辱岂能就这么轻飘飘的揭过去。   不提前面恩怨,只说今夜,能让温家父子轻松惬意的出了宫门,他们在朝堂上的这么些年便是白混了。   圣上赐婚,温家不是高兴吗,那就让他们高兴个够!   宫宴临近亥时结束。   皇上同皇后先离开,其余官员才可起身散席。   温舒满脸的劫后余生。   她早就应酬的精疲力竭,如今可算解脱了。   待人群朝外走,温舒这才有机会捏起面前白玉盘里的糕点,悄悄塞进嘴中。   她眼睛瞬间亮起,快速又优雅咀嚼的同时,又借着站在原地整理官袖的假动作,两手飞快的一左一右捏了两块糕点,准备路上吃。   她半鼓着腮帮子招呼她爹出宫。   温舒晌午就没吃几口饭,晚上更是没心情吃饭,还空喝了几杯酒。   现在事情尘埃落定她才觉得饿,可惜饭菜早就成了冷饭,她只得吃两口糕点垫垫,回家后再吃点热饭。   对旁人来说,这场赐婚荣耀盛大,但对温舒来说,这不过是她为了规避麻烦摆脱杨家,才不得不答应黎楚的事情,没什么值得激动欢喜的。   所以她情绪除了黎楚求娶时有点波动外,此时只剩应付众人道贺后的倦乏。   好在她先前已经跟身边同僚寒暄过了,出宫的路上就是避不可免的跟人打招呼说话,也当是边走边聊三两句话的事情,总不会像在大殿里那般动弹不得的坐着。   “温大人。”   有大臣上前,拉住温不平的手腕,“恭喜恭喜啊。”   温舒低头匆忙咽下嘴里的糕点,再抬头时便是乖巧的浅笑站在父亲旁边,提到她时,她才拱手作揖。   她以为这位大臣说完话就该走了,谁知道他抬手一招,扬声道:“温大人跟温翰林在这儿呢!”   温舒,“?”   温舒,“!”   父女俩表情如出一辙,全都目瞪口呆的看着,原本都要出宫的大臣,竟然乌泱泱的重新走回来,将她们父女围个水泄不通。   两人彻底傻眼了。   寒暄不都结束了吗,怎么还这么多人围住她们?   若不是眼前这些大臣脸上笑呵呵的,嘴上说得也是祝贺的话,温舒都觉得这些人是故意拦住她们父女,不让她们顺利出宫。   本来就长的宫道,这会儿半天挪不了半米。   好不容易快到宫门口了,却迟迟找不到脱身的机会出去。   温舒站在她爹身旁一同被人围着,鼻尖都出了层细汗。   她今天根本没喝醉,可身边大臣却全都酒气醺醺。   这会儿辛辣的酒气以及饭菜在胃里的腐味四面八方涌来,都快把她熏吐了。   这比方才干坐在大殿里还煎熬!   温舒面色难看,忍住干呕屏住鼻子用嘴呼吸,粗声讲话,四处低头拱手,“改日,改日温家定请诸位大人吃喜糖。”   温不平也是这般弓腰作揖说着同样的话。   这些人说是巴结温家,还不如说是想给她们父女俩难堪呢。   明知道她家人少官低,非要借着恭喜的由头将她们堵在这里,几乎是变相的仗势欺人,笃定她们父女不敢不给脸面强行离开。   而边上路过想替她们解围的叔伯同僚,因位低言轻,早就被蛮横的推搡到人群边缘,干踮脚着急却挤不进去。   就在温舒被熏的头昏脑胀,抖着手握住她爹的小臂,打算两眼一翻开始装晕让大家都很难收场的时候!清亮熟悉的音调在人群外响起:   “温舒。”   黎楚过来了。   温舒下意识顺着声音看过去。   本来围成圈的人群也因黎楚的到来让出一条通道,露出人群外身着紫红官袍头顶长翅四方官帽的修长高挑身影。   温舒瞬间觉得呼吸通畅很多,同亲爹一起,眼睛水水亮亮的朝黎楚看过去,宛如瞧见神仙下凡般崇敬。   黎楚,“……”   黎楚见温舒脸色苍白,抿唇扁嘴都快哭了,眼睛缓慢扫过她身边的大臣,双手抱怀,疑惑的笑着问道:   “诸位围着我家温舒做甚?若是没喝尽兴,我请诸位去仙客来彻夜畅饮如何,有什么寒暄祝贺的话,都说给我听,我最爱听这些了。”   众人讪讪呵笑,眼神左右乱看,没一个敢上前接话的。   他们不过来,黎楚便抬脚过去,语气热情态度熟络,“只是嘴上说说今夜听完明日就忘,终究不够长久,不如……”   她顶着众臣胆战心惊的目光,灵机一动,缓缓提议,“写成诗赋策论如何?”   众人,“……”   黎楚兴致勃勃,“届时我找人装订出书,定会挨个署名,婚后裱在府中堂内,日日欣赏夜夜琢磨。”   这要是别人,众人可能觉得她是在阴阳怪气,但这要是黎楚,众人便敢肯定,她不仅是在阴阳怪气,她还属实真能干出这种事情!   到时候就是告到皇上面前,他们也不占理。   有人的确想给温家使软绊子,但没人真想让温家过于难堪从而得罪黎楚,所以这场闹剧在黎楚赶来时,也该散了。   众臣对于黎楚的提议连连摆手,七嘴八舌的都在拒绝,“不了不了,明日还得早朝,咱们就,就先散了吧!”   “对对对!待黎将军跟温翰林成亲那日,再去两家喝喜酒就是,不急于在今夜就把吉祥话说完。”   “告辞告辞。”   说着,这些人同黎楚拱手作揖,鸟兽般四散。   温家父女像是被从笼子里解救出来的困兽,毫不犹豫的站到黎楚身后,仗着黎楚站在身前,这才敢拱手送诸位大臣离开。   黎楚同样目送他们,微微冷笑。   她余光朝远处扫去,果不其然的瞥见匆忙离开的司南伯跟杨侍郎。   黎楚转身,看向身边的温舒,笑意立马真诚很多,“我送你们出去。”   温不平余光朝身后左右瞧,总觉得还有人蠢蠢欲动的要上前道贺。   短短这么一两个时辰的时间,他都被恭喜的有些怕了,只要他跟别人眼神对上,下一刻他便觉得对方会像狗皮膏药似的贴上来,捂的他难受。   “咱们就跟黎将军一起出宫吧。”温不平询问似的看向温舒。   温舒也是这么想的,但她不能说,免得黎楚尾巴翘到天上。   温舒神情勉强,眼神飘忽不看黎楚,故作矜持的点头。   黎楚挑眉瞧她,出宫的路上不动声色的快走两步。   温舒发现她们三人拉开了距离,立马扯上她爹迅速小跑着跟上,生怕落单又被困住。   来回两次,温舒就意识到黎楚是故意的,“……”   她趁着她爹没注意,快步并肩走到黎楚身边,面无表情的,抬手在黎楚腰上轻轻掐了一下,然后得逞的就要拉开两人的距离。   她们今晚被围成那样,说到底都是因为跟黎楚订亲惹来的。   就这她还戏耍她们父女!   真是太坏了。   温舒掐完人就要跑的时候,却被黎楚眼疾手快,一把握住了手腕。   像是才出狼窝,就被猎狗用被利齿咬住了羊蹄……   温舒惊恐到睁圆了眼睛,“!”   她扭头抬眼,看向目视前方、轻描淡写般握住她的腕子后嘴角含笑的黎楚,又看看被两人宽敞的官袍遮住的手。   “你。”温舒脸皮瞬间涨红,眼神左右看,同时轻轻挣扎。   她越扭腕子,黎楚握的越紧。   甚至不给温舒挣脱甩开的机会,手指直接滑过她的手腕,贴紧她温凉的掌心,握住她的四指。   黎楚侧眸瞧温舒,“是这样被我牵着出宫,还是我把官袍袖筒卷起来后被我牵着出去?”   温舒想选不被她牵着。   黎楚根本不给她这个选项,只遥遥感慨,满嘴都是幸福的苦恼,“才刚订亲被赐婚,你就对我动手动脚摸腰牵手的,这要是成亲了可还了得!”   温舒,“……”   温舒气到胸膛重重起伏,不知想到哪里,脸色又红又黄的。   她拼命将手指从黎楚掌心里往外抽的同时,嘴上还点评道:“亏得将军你是武将,你要是文臣当了县令,不知道要冤死多少人。”   这颠倒黑白的功夫,状师可能都比不过她!   黎楚就是不松手,另只手还作势要把袖袍卷起来,吓得温舒屏住呼吸,抬手握住了她卷袖筒那只手的手腕,死死摁着。   两人四只手就这么缠在了一起。   黎楚顺势凑头贴近温舒,“温翰林多虑了,到时候最多冤了你一个~”   温舒,“……无赖!”   黎楚舒坦的应下。   温舒自以为是在跟黎楚抗衡,毕竟她是被强迫拉手的那一个!却不知她俩并肩走在一起,几乎四手相缠的模样落在别人眼里就是举止过于亲密。   从跟在黎楚身边,逐渐变成跟在黎楚温舒身后的温不平温大人,“……”   跟自家白菜被偷走差不多的心情——   他家的小羊头脑发昏,自己跑别人圈里了。 第30章 030:打听打听有没有那类的书。   出宫的路上,温不平大气都不敢喘,眼睛直勾勾盯着前方。   直到温家马车边上,难舍难分的两人可算是分开了。   黎楚站在车下,看着温舒近乎落荒而逃手脚并用的爬上马车,然后缩坐在里面没了动静。   确认温舒不会撩起车帘看自己,黎楚背在身后的双手才意犹未尽的捻着指腹,慢慢收回目光。   她抬手震袖,转身朝旁边的温不平行了个晚辈礼,“伯父安心回去就是,待钦天监明日占卜完吉日,赐婚的圣旨便会到府上。”   “届时一应流程,温家皆不用操心,全由礼部负责。”   在礼部任职且随时会被调去做临时差事的温不平,“……”   温不平哪敢接黎楚的礼,连忙挪开半个身子,还礼回去,“那我跟舒儿明天在家等旨意就是。”   见黎楚没有其他吩咐,温不平才一步三回头惴惴的爬上马车,坐在车厢里他都不忘掀开车帘探头同黎楚挥手,“将军回去吧。”   温舒抿唇轻扯她爹衣袖。   温不平依旧面朝外面讪讪笑着。   马车缓缓朝前行驶,温不平慢慢放下车帘,后背贴靠在车厢上,大大的舒了口气。   女婿或者儿媳?总之黎楚品级比他高个数倍,让他这个做岳丈的,客气不是,不客气也不是。   他抬手擦额头细汗,满头雾水的看向温舒,“你俩到底怎么回事?”   大殿上黎楚说得那些话温不平本来半句都不信,可出宫的路上她俩又拉拉扯扯,瞧着也不像是全然没有感情的样子。   温不平低声说,“这可关系到咱们九族啊。”   温舒颓然点头,“我就是为了九族才答应嫁她的。”   温舒欲哭无泪的扁嘴,“我小时候怎么就这么健谈外向呢。”   才认识黎楚几个时辰啊,连底都交代出去了。要不是儿时惹的祸事,她这会儿还查无此人的当她的七品编修呢,哪至于跟黎楚扯上关系。   温不平抬手轻轻摸温舒的官帽,叹息道:“事已至此,先回家再说吧。”   马车直接进了温府。   今日宫宴上发生了这么大的事情,消息早就在宫宴刚散席时便插了翅膀飞出去。   温家虽本分老实却并非与世隔绝,加上有人为了示好提前过来告知消息,所以父女俩到家之前,老夫人跟温夫人就已经听闻了此事。   这会儿马车才进府还没停稳,温夫人便搀扶着老夫人等在院里了。   温舒弯腰从车厢后头出来,迎上她母亲朝上望来的担忧神色。   温夫人抬手接她,“舒儿,外头说你跟小楚被皇上赐婚了?”   老夫人柔声劝儿媳,“不急着问,左右人都到家了,让孩子先下来洗把脸吃口热饭再说话也不迟。”   温舒被母亲用温热掌心扶下来的那一瞬,又听着祖母语气沉稳的话,没忍住伸手抱着她娘,点头闷声说,“娘,我饿了。”   她有委屈,有逼不得已,可这条路也是她选的,甚至跟爹娘今夜的反应比起来,她跟祖母更能扛事一些。   如今祖母年迈,她得坚强,不能像小孩那样扑进母亲怀里就开始哭诉她的难处。   到时候她娘要是气不过,冲到将军府拿刀抵在黎楚脖子上,逼黎楚抗旨,那可该怎么办。   灶房早已烧好热水,温舒先去洗漱换衣服,同时锅里给她将事先煮好的饭菜重新热上,等她身着素色常服清清爽爽的到堂屋时,饭菜也刚从锅里给她端出来。   这期间,温夫人早已从更换官服的丈夫那里打听到了一切,得知了今晚究竟是什么情况。   她抬手轻抚胸口小口呼吸,眼睛定定的看着温舒。   温舒心头也不是滋味,坐在桌边,小声劝,“事情也不见得那般糟糕。”   等黎楚厌弃了她,两人还是有和离的可能的。   她娘一把握住她的手,哽咽着说,“舒儿。”   温舒两手回握,扁嘴睁眼,尽力不让自己哭出来,“我没事……”   三个字还没说出口,她娘便连连点头,“其实对方是小楚,这门亲事我便彻底放心了。”   温舒,“?”   温舒眼睛睁的更大了,豆大的泪珠卡在眼眶里,茫然疑惑的滚动。   温夫人轻叹,“本以为你要孤寂一辈子,我还偷偷难过好几回,好不容易小楚回京了,你儿时又最喜欢她,我便盼着你们能做个朋友。”   “她肩负重担被迫成长,你也缺少同龄的玩伴,最是合适一块儿玩耍。”   “虽说小楚性子跳脱强势,可你腼腆包容,也不会同她计较置气。”   老夫人也跟着点头,显然对这门亲事虽感意外,但却不排斥。   温舒气鼓鼓的说,“您也知道她霸道蛮横啊。”   温夫人笑着拍拍她的手背,丝毫不接这个话茬,“谁知你俩竟被皇上赐婚了。”   温夫人其实心里还是担忧的,可她母亲方才一句话点醒了她,黎楚能走到今日,绝对不是冲动行事的人,她明知温舒性别依旧求娶温舒,甚至请皇上当着文武群臣的面赐婚,定是考虑过两人的将来。   有人相伴到老,总比她们百年之后,温舒一人留在世上守着这空寂的院子要好。   “黎将军,不,小楚她强势有强势的好,今晚要不是她过来解围,咱们现在还被困在宫里呢。”温大人端着饭碗插话,自认语气公道。   可他现在说什么,温舒都觉得有拉偏架的意思。   她爹娘就应该和她同仇敌忾义愤填膺的大骂黎楚无赖才是!   然后她娘哭喊着要去将军府讨要说法,她再站出来委曲求全的劝下她娘,然后她们全家碍于皇上赐婚,黎楚淫威,只得把这份苦默默咽进肚子里。   谁知她才洗个澡的功夫,家里风向就朝着黎楚吹了。   她搬出去让黎楚住进来给她们当女儿算了!   温舒眨巴掉眼里多余的泪,转过身端碗吃饭,木着脸,故意语气冷硬的说,“左右我跟她之间的婚约是场交换,你们就不要想的那么长远了,指不定什么时候便和离了。”   温夫人还要再劝,被老夫人用眼色制止住。   老夫人立马向着温舒说话,“咱舒儿为了咱温家受尽委屈,我们虽不能抗旨不遵,但绝对不能给黎楚好脸色看,谁让她态度强势逼成了这门亲事。”   温舒诧异的看向祖母,眼睛重新亮起来,立马扯着屁股下的凳子朝祖母坐近了些,同时皱鼻子瞪向爹娘,以示自己跟她们拉开了距离。   她再也不当她们的贴心小棉袄了!   老夫人作势要给温舒撑腰,“待明日她过来,你们谁都不准跟她说话,咱温家虽比不得黎家的滔天权势,可该给的下马威还是要给的。”   温舒听的一愣一愣的。   她咬着筷子尖,眼睛望着替她义愤填膺的祖母,欲言又止。   其实这话今晚说说也就得了,她听完心头出了气,此事也就过去了。   如果明天真当着宣旨天使的面给黎楚脸色看,那她家未免有些太拎不清了。   温舒重新将水润润的大眼睛转向爹娘,希望两人劝劝突然怒气上头的祖母。   温夫人低头叹息,“娘说得对。”   温舒,“……”   你们刚才可不是这个态度。   全家人都向着她的时候,温舒又暖心又忐忑,真怕明日黎楚过来连门都进不来。   她倒不是心疼黎楚,更不怕黎楚生气,毕竟黎楚那个性子,根本不知道什么叫“被人拒之门外”。   她只会觉得既然今日走门不方便,那就翻墙吧。   吃罢饭回小院的时候,她娘亲自送她。   眼下已经四月下旬,头顶的圆月悄悄变弯,一日瘦过一日。   因着快到月末了,温舒不由想起黎楚午后同她说的话,她说匈奴月底便会抵达京都,他们此次前来是为求和歇战。   两国能有这个结果,是将士们浴血拼杀换来的,其中就包括黎楚。   她其实,也不容易。   要是性格好点脾气温和些,再喜欢读书写词同她有话题可说,自己也不见得真就不愿意同她好。   温舒仰头看天,双手揪在一起,余光扫向身旁的母亲,绞尽脑汁,斟酌着说:   “娘,其实嫁给黎楚,是当下最好的选择,不然以杨家的势头,今夜若不是皇上为我赐婚,明日杨大人便会将我爹堵在礼部。”   她语气轻轻,不知道是在劝母亲明日别刁难黎楚,还是劝自己认命接受这已定的结果。   温夫人挽着温舒的小臂,柔声问,“那你心里可曾委屈?”   温舒咬唇垂眼,开始收回目光垂头不说话了。   她不知道。   温夫人掌心轻抚温舒手臂,动作轻柔语气却认真,“你要是真不愿意,娘就是一头撞死在宫门口,也要给你把这婚拒了。”   温舒眼眶都热了,她娘有多胆小怕事没人比她更清楚。   温舒偏头,脸颊往下贴在母亲发髻上,“那不行,那我就没有娘了。”   她抽出手,环着母亲的肩膀,软哼一声,“还好我没那么抗拒。”   今年清明黎楚最好是给她祖宗多烧了点香,毕竟要不是她自幼对黎家心怀敬仰素来钦佩,她连这虚假的婚事都不会应她!   温舒不想让话题沉重,便笑着同母亲说道:“也不是立马就成亲,钦天监还没选出好日子呢,万一今年日子不好明年日子也不好,那就好了~”   温夫人,“……”   温夫人只是笑笑,没打破温舒的美梦。   不过她身边属实没有女子跟女子结亲的例子在。   温舒纯真不想那些也就罢了,她这个当娘的总得事先为她做好各种打算,至少要私下里打听打听有没有那类的书,是教女子跟女子如何成事的。 第31章 031:“回去后,点盏小灯,好好看。”   皇宫门口,黎楚送走温家马车后,转身就见春桃姑姑朝自己走过来。   两人目光对上,春桃姑姑抬手往远处指了指,示意郡主跟褚相在那边等她。   春桃姑姑是郡主身边的老人了,原本是跟张叔张婶一起被裴家人安排在京中裴家小院里看家守院的。   后来裴景嫁给曾经的武秀长公主殿下也就是如今的皇上,春桃三人便转而伺候同住在裴家小院中的褚休跟柳念。   这些年,张叔张婶年纪大了住在凤里巷的褚府中颐养天年,年轻的春桃则跟在柳念身边做了掌事姑姑。   黎楚小跑过去。   远处马车边,褚相半坐在车厢后头的车辕上,一脚踩地支撑,一脚悬空,小腿轻荡,脸上含笑手中攥着郡主的衣袖,耍赖的昂脸在同她说些什么。   要不是她身着紫红官袍,官帽也老实戴在头上,谁敢相信这是朝堂上那个处事沉稳手段老辣圆滑的褚相。   于念一身华服侧身朝她站着,低头蹙眉轻嗔,抬手伸指,在她额头上轻轻推了一下。   褚相便顺势仰到车辕上,半个身子躺进车厢里,惹得于念哭笑不得,弯腰把她又拉了起来。   黎楚还没靠近,就故意咳的很大声,嚷道:“柳姨。”   褚休顺着于念的力道坐起来,斜眼朝于念身后睨,夸张的掏着耳朵问她,“嚎个什么。”   黎楚往于念身旁一蹦,双手背在身后,得逞的嘿嘿笑,“我怕声音太小你俩会瞧不见我。”   褚相抬脚伸腿要踢她,“多大的人了我能看不见你?”   黎楚距离把控的刚刚好,挑衅的往前半步又往后一步,给褚休一种伸腿就能踢到她的假象。   于念,“……”   小时候两人便这么玩,但那时坐在车上的是小黎楚,行为贱兮兮站在车下逗她的是褚休。   当时黎楚年幼又逢变故,本来是养在宫中,可姨母性子寡淡不爱说笑,小景又过于温和有礼显得生疏客气,她俩这样很难跟性格沉默的半大孩子拉近距离,最后没了法子,将小黎楚送她府上了。   那两年,褚休既没拿黎楚当作可怜孩子,也没拿她当孩子。   眼见着褚休要从车厢上跳下来打小孩,黎楚连忙躲到于念身后,褚休鞋还没脱掉呢,黎楚就已经先一步的嗷嗷叫起来。   于念母鸡护崽一样横在两人之间张开双臂,然后木着脸一左一右各打一巴掌,谁都不偏,“你俩都,多大的人了,在外头就,不能消停些!”   都快给她气成结巴了!   褚休这才坐了回去,黎楚也老实站回于念身边。   “你今日被赐婚,也是长大,要成家了。”于念语气温柔,伸手拨开堵门坐着的褚休,探身朝车厢里拿出一个锦盒,书籍般大小,颜色是红木的,上头还有个小金锁。   瞧着就知道里头装着贵重物件。   黎楚眨巴眼睛,“姨,我不差钱,也不缺地方住,您没必要给我银票地契。”   结合柳姨方才的话,又掏出小盒子,肯定要给她东西。   可是真要比起家底,满京城没多少人家能比过她家的,毕竟她家人光赚钱却没机会花,留下来的金银赏赐等物,是她跟玥玥这辈子都挥霍不完的。   褚休都听笑了,歪身朝黎楚凑近,单手遮唇小声说,“你放心,你姨定然不舍得给你那些。”   于念,“……”   于念单手托着盒子,脸上挂着得体的笑,另只手借着袖筒遮掩,狠狠拧了一把褚休的腰。   褚休握着于念的手腕,开始讨好的昂脸找补,“那些都是俗物,我是说你不是那种会给孩子庸俗物件的人。”   黎楚站在边上看着,觉得这一幕格外熟悉,不由缓缓垂下眼睫,嘴角抿出弧度。   她爹娘叔婶是怎么相处的她其实都没什么印象了,但她跟温舒日后,也当会像皇上跟裴叔以及褚相和柳姨这般相伴到老,给将来也要成家的玥玥做对表率。   长姐如母嘛。   黎玥有两个“母亲”,真是让她赚到了。   于念将右手从褚休掌心里抽出来,搭在锦盒上头,眸光温柔的看向黎楚,“楚楚成亲时,我给她,一份。”   楚楚是褚休的侄女,大名褚楚,早些年便自请外放做官好好历练,三两年才回一次京,她成亲倒不是嫁人了,而是娶了自己识字时相处过的师姐,也就是褚休老师女儿的女儿。   两人在地方上一个教书一个做官,圈子干净不似在京中官场上沉浮,活得像对神仙眷侣。   于念双臂朝前,慈母般轻声道:“这份,是给你的。”   黎楚怔住,眼睛看看于念,又看向褚休,褚休笑着朝她点头。   黎楚胸膛里热意滚烫,将双手在官袍两边蹭了蹭,才双手郑重接过,“谢谢柳姨。”   于念抬手摸摸黎楚官帽,叮嘱她,“回去后,点盏小灯,好好看。”   黎楚,“?”   什么东西还得点盏小灯才能看?   于念仰头看天,示意她问褚休。   褚休,“……”   褚休顶着黎楚纯净清澈的大眼睛,便知道她行兵打仗之余很少看书,更别提话本了。   至于军营里的那些荤语糙话,有黎重深震着,也没人敢说到黎楚耳边。   都快修成仙的老狐狸褚休难得表情不甚自然的揉了揉鼻子,清咳两声道:“增进小两口感情的好书,你跟小舒好好研究研究就是。”   她扭身轻声同于念道:“我就说该让她多看看话本,每次给她寄书你都非选经史子集,她是能看进去那种书的性子吗?”   于念眼睛睁圆怪她乱教孩子,“她那时,才十六!”   十六不小了!   她俩十六的时候,这种书都看完两遍了。   黎楚左看看右瞧瞧,话听的云里雾里的。   褚休从车辕上滑下来,抬手轻轻拍黎楚肩膀,“怪我惧内又不够坚持,这才让你都快二十了还跟个纯净的傻子一样。”   黎楚觉得她秀秀姨在骂她。   她秀秀姨就是在骂她。   还没等黎楚告状,褚休已经扶着于念上了马车,两人等她半天只为了给她这个,现在东西交到她手上,自然要回家歇息去。   目送郡主府马车离开,黎楚才好奇的研究起手里的红木盒子。   她贴近耳朵轻轻晃动两下,里头的确是本书,动静听着不是首饰跟散纸。   黎楚单手托着盒子,另只手轻拨上头的精致小金锁,边上还配了两把金钥匙。   都是真金。   黎楚笑了,这里头得是什么天大的宝贝,能让她喜欢金子的柳姨舍得用金锁锁住。   不过褚相有句话没冤枉她,她属实不爱看经史子集,每次书都只翻一遍便恭敬的供起来。她又不考科举,知道大概意思就行,无需读的详细。   她虽不走文路,可她即将娶个探花媳妇。   所以这种宝贝书留给她细品属实浪费,不如送给温舒。   黎楚拿着盒子回到自家马车上,黎玥等她回家都快等到睡着了。   见黎楚自己回来,黎玥歪靠在车厢上,掀开眼皮,单手撑脸,揶揄打趣她,“怎么不见姐夫呀,还以为你送了这么久,是在劝姐夫今日跟你回家呢。”   黎楚是想的,所以她坦诚的低声交代,“主要是岳丈大人当时也在。”   黎玥,“……哦,是温大人不懂事了。”   那倒没有,就是些许碍事罢了。   黎楚跟黎玥并肩坐。   借着车厢内部四角镶嵌的夜明珠照出光亮,黎玥眼神随意一瞥,就看到黎楚腿上放着的扁平红木盒子。   黎玥好奇的坐起来,侧身朝向自家阿姐坐,“这是什么?”   温翰林还给她阿姐送礼物了?这瞧着也不像是不愿意嫁她阿姐的样子啊。   黎楚哦了声,“柳姨给的,说是里头是书,我准备明日给小羊送去。”   赐婚圣旨在明日,她家跟温家需要在府中等着接旨,等同于多休沐一天。   黎玥自小养在平江,因为她外祖母外祖父建在,舍不得她去边疆吃苦,使得黎玥很少来京城,跟福安郡主相处时间自然极少,不甚了解她的真实性格,只知道对方瞧着是个温婉恬静漂亮和善的女子。   她待自家阿姐极好,是姨却似母,她给阿姐定然是体己贴心给女儿的好东西。   黎玥替阿姐高兴,也不好奇里头是什么,只说,“我阿姐总算苦尽甘来了。”   黎楚侧眸瞧她,想起什么,又笑着抬手捏她软脸,“咱俩都没有母亲在身边,也不知道寻常人家爹娘是如何相处的,待我成亲后你跟着我学就行。”   黎玥眼神飘忽闪烁,心虚到不敢跟阿姐对视一眼,含含糊糊应了声好。   然而实际上小两口该如何亲密相处,不管是明面上还是私下里,她都早阿姐几个月体验过了……   黎玥缩坐回车厢拐角中,垂下长睫佯装抬手揉脸,借此遮住脸上的其他神情,转移话题的说,“也不知道钦天监会把日子定到哪一天,我好提前张罗准备起来。”   黎楚抬手搭在妹妹肩头,跟她挤挤挨挨的靠坐着,“可能得辛苦你赶紧准备了。”   黎玥,“?”   黎玥扭头看她,心头隐约猜到什么,惊诧的睁大眼睛询问,“你不会心急到,明日就去钦天监盯着几位大人,让监正把日子定在近期吧?”   皇上赐婚何等荣耀,她姐又是一品将军,她们黎家更是将门世家,难得迎来喜事,自然要办的极为盛大隆重!   莫说给个一两年的时间筹备,就是三五年,黎玥觉得都算是委屈她阿姐将就了。   黎楚语气肯定,“当然不会了!怎么可能这么快!”   像是这个月肯定不行,但下个月勉强凑合。   赐婚圣旨一式两份,下午申时由春风春雨两位天使带人先后送往黎府跟温府。   春风音调拉长语速缓慢的宣旨,前面都是对两人的夸赞,日子在最后:   “……着,两人于五月三十日完婚。”   黎玥听的一愣,扭头看向身边同样跪着听旨的阿姐,两眼一黑险些躺在地上。   这就是她阿姐口中的“不会这么快”?   要是再快一些,礼部这两个月接待匈奴使团、筹办武试、组织春猎这些都不用做了,全围着将军府操办婚事就是。   但转念一想,亏得礼部尚书是裴景,是黎楚她裴叔,她才体谅她裴叔不容易,体贴的把婚事挪到五月月底,否则她肯定催着要在四月底就大婚。   不给黎玥找她算账的机会,才刚听完将军府的旨,黎楚就跟着春风春雨一起去温家,把传到温家的旨又听了一遍。   温家三人听到五月份完婚的旨意后,神情比黎玥还要惊讶。   怎么这么快。   温夫人看向跪在前头的温舒,昨晚舒儿还满怀期待,盼着钦天监把日子定到十年后……   温舒跪在地上,依旧怀着那么一点希望,昂脸轻声问,“大人,是、是明年五月份吗?”   明年都行。   春风对上他坚韧又易碎的眸光,都要不忍心说实话了,怜惜的低眸瞧他,缓缓摇头,“温翰林,是今年五月。”   黎楚拢了衣裙蹲在温舒旁边,摆着手指同她算,“对啊,是今年,也就是下个月,离今天还有四十天零四个时辰。”   温舒,“……”   温舒两眼放空,瞬间泄了心气,屁股跌坐在后脚跟上。   她宁愿自己聋了听不见,都不想相信下个月就要嫁给黎楚了。   黎楚同温大人一起把春风春雨送到门口,黎楚往前又多送了几步。   刚才温舒的反应他俩都看在眼里,此刻全都睨向黎楚。   春雨叹道:“你瞧瞧温翰林的脸色。”   春风也说,“也就是裴后太疼你了,宁愿这两个月多操劳费心些,也要惯着你。”   钦天监自然知道最近礼部事情不少,所以日子定下来之前,还请人先去礼部请示一下礼部尚书的意思。   要是被礼部尚书把五月份的日期驳回来,他便拿礼部的意思来挡黎将军,同时将日期往后定,谁知礼部那边竟然同意了!   礼部尚书裴景裴大人的意思是,日子随黎楚去选,礼部的其他事情无需他人多虑,婚事以外的事情,礼部该如何办依旧会如何办,不会耽误的。   黎楚大婚等同于国事,跟武试春猎以及匈奴使团来姜同样重要,没道理让她给其他三件事让步。   朝廷官员新规,多做事多俸禄。礼部众官员忙完这两个月,该得到的半点都不会少,所以事情虽多,却也不会埋怨。   黎楚抬手挠脸颊,也没想到裴叔这么惯着她。   她本来只是试着往前提,谁知道裴叔竟然准了。   送走春风春雨,黎楚折返回温家院里。   温舒万念俱灰的抱着圣旨,这会儿还在地上跪坐着呢。老夫人拄着拐杖坐在石桌边的石凳上,正在同身前站着的温夫人说话。   言语间无外乎就是,婚事虽由礼部派人操办无需她们费心,但她们该给两个孩子准备的,依旧要按着平江的习俗准备上。哪怕将军府不缺,那也是她们对小楚的心意。   黎楚走的缓慢,听力又好,将话都听到了心底。   她蹲回温舒身边,伸手戳她脸颊,想说自己会好好疼她的,谁知道一手指戳过去,手感软软弹弹细滑温热,触感太好,以至于黎楚都忘了自己是想同她说什么。   温舒本来心都麻木了,偏偏黎楚还一直招惹她。   一怒之下温舒转过身,张口咬在黎楚戳上来的食指上。   待她俩反应过来的时候,场面却像是被人定住,一时间两人都愣在原地。   黎楚眼睛顺着手指看向温舒,不仅不觉得疼,还觉得呼吸莫名开始发热,本能的想用指腹往内探,去逗温舒藏在里头的舌尖。   温舒更是从耳朵一路红到脸颊,迅速张嘴松开黎楚的手指别开脸,手脚并用慌乱的从地上爬起来。   她咬手指的那个动作,简直,简直就是在挑\逗黎楚。   亏得黎楚没多说什么,不然温舒恨不得一头磕在地上,把自己磕失忆!   她虽不善与人交往,但文人诗词看的最多,词藻间的爱恨拉扯她自然全懂,甚至在有辨别能力之前,不知道该读什么书的时候,也曾无意间翻过那等……诗句。   以前囫囵吞枣看了进去不觉得如何,只感慨诗人诗风浪漫大胆,可这会儿似乎品出了里头的其他隐喻。   黎楚保持着原来姿势,见她小跑离开,解释着,“我来的时候洗手了。”   温舒知道,因为咬上去的时候,她闻到了皂粉里掺了冷梅香粉的清浅气息。   越想其中细节越是羞臊难堪。   黎楚还没怎么样呢,温舒自己都快把自己烫熟了。   黎楚也没追上去,而是收回手,走过去跟老夫人温夫人聊天,直到官绿拎来木箱。   温家马车总是吱呦响不说,行驶时车厢也有轻微晃动。   “就是松动了些,现在应该不会晃出声响了。”黎楚袖筒高高挽到手肘处,两手都是油污。   丫鬟端来温水和皂角粉,黎楚先将手洗了。   温大人围着吱呦响了快半年的马车绕了三圈,连连感慨,“我还只当是木料不好,所以用久了会老旧发出声响,原来是底部有木板跟钉子生锈松动了。”   他两眼带光,满脸倾佩庆幸的看向黎楚,“亏得你发现了,这要是哪天运气不好一个颠簸,车厢倒下来砸着人就出大事了。”   尤其是他母亲这把年纪了,可经受不住这种风险。   黎楚得意,“我一坐上去就找到问题了。”   她还教温大人怎么排查马车平时容易出现的故障。   晚上更是顺势留在温家吃了温大人跟温夫人亲手包的饺子。   直到她要走了,温舒都没正眼看过她,更别提说话了。   黎楚磨磨蹭蹭的,想跟温舒独处一会儿。   可温舒不给她机会。   还好她岳母疼她!   温夫人伸手轻轻推温舒的后背,哄着,“舒儿,去送送小楚。” 第32章 032:“求主母疼我。”   温舒推脱不掉,只得硬着头皮朝黎楚伸手做出请的手势。   碍于下午的那点小尴尬,温舒快步走在前头,只想火速把黎楚送走。   再看黎楚,却是慢悠悠跟在后面。   温舒见身后没了脚步声,疑惑的扭头瞧她,竟发现黎楚莫名站在廊柱下,双手抱怀昂头看廊檐下垂挂着的灯笼,“……”   温舒目露狐疑,在走过去催她出去,跟留在原地等她上前之间犹豫不决。   黎楚这个人想法素来与旁人不同,心思也颇为狡诈,温舒总觉得她在那里是故意放饵,在等一条大笨鱼轻敌好奇的咬上去。   她才不做咬钩的蠢鱼。   温舒学黎楚,同她一样面向院子朝外站,双手抄在袖筒中,白净的脸皮绷着不笑,颇有少年书生故作老成的感觉。   敌不动,她不动。   黎楚侧眸瞧她,忽的笑了,先开口扬声问,“温小羊,你看这灯笼像什么?”   府里灯笼为了照明,多是白纸球形。   温舒头都不扭,目视前方,“将军觉得像什么。”   无外乎是圆月,玉盘。   黎楚沉吟,“像令尊大人晚上包的饺子,圆滚滚白胖胖,我捞出来吃的时候,险些以为是肉馅的汤圆。”   温舒斜眼瞪她,“……”   她就知道黎楚吃饭时在装!   人模人样的,边吃边夸,八百年没吃过饺子似的,给她爹夸到合不拢嘴,一个劲的说“小楚吃完还有,伯父还能再包”,亲近的像是两家已经成过亲了,就差留她在府上过夜。   黎楚坦诚的很,“馅足好吃,我自然要夸。”   温舒轻哼,对黎楚人前她前表里不一的羊模狗样丝毫不意外。   温舒正腹诽着,就听见黎楚咦了一声,伸手指灯笼,语气疑惑,“这是什么?”   “嗯?”温舒下意识凑头走过去,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看了半天,“什么也没有啊。”   黎楚一把薅住温舒的后衣领,将人半强势的留在身边,得意的笑起来,“对啊,本来就什么都没有,我就是故意骗你走过来。”   温舒,“……”   温舒气到恨不得手脚并用的推开黎楚,“亏你还是堂堂将军,竟这般,奸诈!”   黎楚理直气壮,“这叫兵不厌诈,谁让你走那么快,恨不得跟我把距离拉开。”   她松开温舒的后衣领,“并肩走。”   温舒鼓着脸不说话,抬手整理被攥皱的衣领,老老实实放缓脚步走在黎楚身边。   被她这么一闹,温舒心头别扭了一下午的那团情绪也顺势散开。   黎楚觉得温舒是因为婚期太近才生气,体贴的开口宽慰她,“你且放心,虽说咱俩婚事快了些,但礼部定会操办的风风光光,不会寒酸委屈了你。”   温舒在意的才不是这个。   她又不期待成婚,哪里想管婚礼隆重与否。   黎楚好奇的歪头打量她的神色,“不是因为这个,那是因为什么?”   温舒别开脸不给她瞧,粗声粗气回,“没什么。”   黎楚是木头不开窍才好,这样自己也不用防贼似的防着她。   温舒把黎楚送到门外。   官绿早已驾车等在那里。   黎楚小跑几步,弯腰探身从车厢里拿出个锦盒,又转身回来,递到她面前。   温舒疑惑的抬眼看黎楚,抬手接过的同时,迟疑着问,“这是?”   黎楚,“聘礼。”   温舒瞬间面无表情的又要把锦盒给她塞回去。   黎楚笑着说,“逗你的,里头是本书,送你看了。”   一听说是书,温舒又默默把手收回来。   黎楚居然会送她书?   温舒虽抿唇不说话,但巴掌大的小脸上表情很是丰富,有些惊喜又有点诧异,眼神意外的来回瞧了黎楚两眼,显然对这份礼物很是满意。   黎楚挑眉,心道她果然聪明,知道温小羊爱读书,她就投其所好给她送书。   黎楚手握车门,长腿一迈,根本用不到脚凳就上了马车。   她想起柳姨叮嘱的话,撩起车帘,原模原样重复给温舒听,“好东西,点盏小灯,好好看。”   温舒将锦盒抱在怀里,前脚黎楚上了马车,后脚她便头也不回的朝家里跑,根本没有目送她走远的意思。   黎楚,“……”   黎楚看的牙痒,都想把温舒捆紧绑在她腰带上,看她往哪里跑!   这个时辰,祖母已经准备入睡,爹娘也回自己屋里了,温舒虽得了好书,却没法跟她们展示分享。   只得怀着期待激动自己一人偷偷赏宝的心情,先洗澡,再在床头点盏小灯,盘腿坐在床上,研究这锦盒。   红木的盒子,精致的金锁。   里头莫非是千金难寻的孤本遗迹?   亦或是哪位隐世大家的字帖名画?   温舒低头小心翼翼取下钥匙插进锁里。   轻微清脆的一声响声后,锁开了。   温舒眼眸亮亮,轻咬下唇,虔诚的用双手将盒盖打开,露出里面被红色烫金书皮包上的一本书。   她取出来,翻开书封,露出四字书名:   《月色撩人》   这是什么书?   翻看两页后,温舒觉得这就是个寻常话本,写市井民风的。   直到翻到李月儿指尖搭在主母膝头,媚眼如丝的说,“求主母疼我。”   温舒,“?”   温舒读书素来一目十行过目不忘,一时间没反应过来,后面的内容就这么措不及防的进入了她的脑子。   等她意识到不对劲将书紧紧合十的时候,脑海里的两条人影以什么姿势缠起来她都自动根据文字将画面填补的清清楚楚。   这还不够要命,最要命的是,此书是黎楚送她的。   还让她点盏小灯好好看。   温舒低头看敞开的红木空盒,再看放到旁边的金锁,一把将合十的书塞回盒子里,封印妖精般动作迅速,然后又用金锁锁上镇压。   她捏着钥匙往床里头蜷缩,只敢用脚尖把那盒子踢远点。   ……她脚不干净了。   温舒扯着裤筒用力擦脚趾。   忙完这一通,她脸上的红晕依旧没有半分退散,甚至冒着滚烫热气。   黎楚她给自己送这个,是想让她了解女子跟女子该如何……欢好吗。   不正经!   下-流!   温舒气到从床上弹跳到地上,咬牙切齿的骂,“臭黎楚!”   自己看些不入流的书籍也就罢了,竟还将这书仔细包装送来哄骗她看。   温舒拿脚下石砖当成黎楚,来回跺脚踩个不停,“坏东西坏东西,不知,羞臊!”   她只恨自己平时不说糙话没跟人有过口舌之争,这会儿骂起黎楚才翻来复起只有这两个词。   亏她以为黎楚是个木头,亏她还幻想锦盒里的书是孤本。   温舒气了一夜,前半夜骂黎楚,后半夜站在床边盯着床上的锦盒,希望它能自己长腿跑回黎楚身边。   临近天明实在没了法子,温舒用衣服裹着锦盒,将它塞到了床底下。   自己就着那盏小灯,摸出史书子集,看书静心。   整夜下来,她睡了不到半个时辰。   翌日清晨,她穿戴整齐还没到马车边上的时候,就见她爹又拉着她娘开始夸黎楚的好,说她发现马车车厢有问题不说,还亲自帮她们修好了。   这一举动对于温大人来说,比黎楚大手一挥送他一辆更宽敞华丽的马车还让他动容欣赏。   温大人感慨,“她是真心想跟咱家小羊好好过日子,不是那等华而不实的锦绣枕头。”   温舒好不容易都快忘了,现在一听这话,瞬间再次想起那本颇为“实用”的话本……   她木着脸,本想硬气的说自己才不坐黎楚修过的马车!   可一想到她家离皇城属实有些距离,要是全靠一双腿跑过去指不定要跑到什么时候,顿时怂怂的把喉咙里的话又咽了回去。   她嘟囔着脸先一步爬进车厢里,抱着官帽赌气的往长条坐凳上一躺,坐没坐相睡没睡相。   她要让她爹意识到她心情不佳,不再她面前多夸黎楚。   温大人提着食盒上来了。   车厢里挂着个小灯笼留作照明,他一进来就瞧见温舒恨不得四仰八叉的躺在坐登上。   “小羊?”温不平轻声喊。   温舒开始忐忑心虚,毕竟平时她都规规矩矩做的笔直端正,她此时的姿势于礼不合。   温不平凑过去,不嫌弃的,缩起身形挨着她鞋底坐,“你才入朝为官,早起点卯肯定不习惯,也是辛苦你了。”   温不平将食盒抱在怀中,“没睡饱尽管睡,等快到皇城门口了,我再喊你。”   温舒心头一软,又抱着官帽默默坐了起来,重新当起乖孩子,一声不吭的跟她爹一起吃蒸饺。   她试图跟她爹诋毁黎楚,绞尽脑汁说出来最坏的话,也只是同她爹告状,“黎楚说你包的饺子像灯笼,像肉汤圆。”   温舒轻轻哼,“下次不包给她吃了!”   温不平只是笑,“至少她觉得咱们舍得放馅儿,这就够了。”   他家就这个条件,能给黎楚的也只有在她的饺子里多放点肉。   温舒,“……”   温舒又开始生闷气,鼓着脸颊用力咀嚼嘴里的饺子。不知道是气自己窝囊不敢骂黎楚别的,还是气她爹没脾气,全家都好欺负。   她惹不起黎楚还躲不起吗。   成亲之前,她是不会再见黎楚一面的!   温舒虽没睡好,但怒气腾腾显得脸蛋白里透红。   “温翰林,今日气色不错啊!”   同僚打趣她,“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好!”   温舒想笑又想哭。   她发现今日翰林院众人待她格外热情。   一是前天晚上她被圣上赐婚了,赐婚告示昨日下午就张贴出去,此时翰林院同僚总算能光明正大的跟她调侃起此事,道贺的同时还不忘了要喜糖。   二是温舒的具体差事定下了。   就跟她之前听到的传言一样,修书一事落在了她这个编修头上。   “皇上旨意,由你来修《名臣史》,开卷的第一人便是黎家老祖宗黎云年。”   带她的师傅笑呵呵的同她说话,替她欢喜:   “都说万事开头难,可你不一样。左右你跟黎将军是自家人,这开头卷对你来说简直是易如反掌。”   温舒都快哭了,“您不知道,其实也没那么简单……”   主要是黎楚她吧,不太像个东西,她躲都来不及呢。 第33章 033:“半天不见,这就想我了?”   《名臣史》分“功臣卷”跟“奸臣卷”。   皇上跟翰林院大学士将大纲以人名的方式列好,温舒只需要对着名字,以公正不偏私的态度去填充跟编辑对方的事迹就行。   至于如何还原名臣的一生,她虽能根据现有史实资料编写对方的荣辱过往,但仍需走访对方邻里和曾经故居,以及名臣家眷后人。   这才能将纸上的“一个名字”变成眼下“一个有血有肉的人”。   皇上之所以把黎云年排在首位,倒不是因为考虑到她跟黎楚婚事将近,皇上对她格外的照顾,而是黎家满门忠烈世代几辈人的牺牲,才让黎家在众多名臣中位居第一。   不过温舒作为新手,以黎云年开头倒是方便很多,毕竟她有什么不懂的或是不清楚的,全都可以就近去问黎楚。   就如老师说万事开头难,她要是能把黎云年写好了,也就熟悉了编写的一应流程,再写其他人也就不难。   奈何温舒坐在高高的书案后面整理文档,磨磨蹭蹭的就是不想去见黎楚。   就算没有昨晚那话本,她也不乐意主动去找黎楚。   临近晌午,翰林院里竟来了新人,由学士引进来。   温舒站起来迎接,对上对方拄着拐杖的那张熟悉的脸,怔在原地。   对方也是环视一圈,随后目光直直落在她身上,阴沉沉的,凝住不动。   “这是封漳,负责检讨,温舒,”学士道:“他跟你一起负责《名臣史》。”   温舒负责编写,封漳负责校对,然后送给大学士审核,通过后才会递到皇上面前。   每届科考后,像是温舒这样的一甲会直接入翰林院,哪怕如榜眼那般外调出去也会保留翰林身份,而二甲跟三甲,需要再次通过考核筛选,根据名次决定去处。   排名靠前的会调到六部,排名靠后的则下放为御史或是出任州县官。   封漳能进翰林院,只有两种可能。   一是他考的极好,同时六部不缺人。   二是皇上格外恩赐,给了他这份入翰林院的殊荣。   榜眼万凯乐被李礼李尚书借调到户部至今还没回来,温舒便默默排除了前面的选项。   应当是司南伯去皇上面前哭求了,毕竟他们家这几辈来就出了封漳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孩子,加上他断腿错过了考核,本应直接下放到地方上当七品县官的。   现在调到翰林院做从七品检讨,想来是皇上念在封家于国于民有大功绩,这才给了封漳恩典。   温舒垂眼看桌上摊开的“功臣卷”名单,第一名是保家卫国以战立功的黎家先祖黎云年,第二名便是因民生社稷有功而扬名的封家祖宗封正东。   封正东献计提高粮食作物产量,让百姓饭食无忧粮仓充盈,确实也是天大的功绩。   封漳的桌子就在温舒正对面,温舒低着头,脸不受控制的皱巴起来。   原因也很简单,她跟封漳有个不大不小的过节。   她倒是可以不计前嫌,就是不知道封漳那边怎么想。   待学士离开后,温舒缓缓坐下心怀侥幸,想着万一琼林宴上的事情是误会呢,再说封家都送礼同她道歉了,以封家的胸襟怎会跟她计较,那这事也算过去了吧?   除此之外,她跟封漳并无半分交际仇怨,她想不到封漳敌视她的理由。   至于她进一甲,那是她寒窗苦读昼夜读书换来的,靠的是真才实学。她都没瞧不上封漳凭祖上蒙荫入的翰林院,他凭什么觉得自己抢占了他一甲的位置。   温舒坦荡自信挺腰坐直,将桌上摊开的书一一合上后,便起身打算跟其他同僚出门去领午饭。   “温翰林,”封漳拄着双拐,缓慢挪到温舒正对面的书案后头,开口出声拦住了她,“又见面了。”   温舒面上勉强挤出温和的笑,打算用微笑略过这寒暄。   封漳却没打算就这么放过他,而是语气略带讥讽,“温翰林没想到吧,到头来我也进了翰林院,可见一甲才能入翰林的规矩,也并非不可破解。”   温舒抬眼瞧封漳,觉得这人说话别扭的很。   他的话像是在嘲讽翰林院的规定,又像是在讽刺他自己没考中一甲却入了翰林,里头还夹杂着对她家世不行考的再好也就那样的贬低。   温舒皱眉,本来不想理他,可两人日后还要携手合作共写《名臣史》。   温舒捏着鼻子,语气还算公道的宽慰他别多想,“皇上的安排自然有皇上的道理在,既然她许你进了翰林院,便说明你本来就有进翰林院的资格。”   二甲传胪,要是参加考试的话,也不是没有考进来的可能。   封漳呵笑一声,傲慢的抬头,冷声硬气的说道,“我当然有进翰林院的资格,我要是长得再俊美些,说不定还有考中探花的资格呢。”   温舒,“……”   她还以为封漳在自轻自贱,原来他是命比天高。   封漳不服气。   如果他爹今日清晨进宫哭求后,皇上依旧不允许他进翰林院,他可能就认命了,觉得自己是才学不够入翰林院,哪怕他爹跪求,皇上都不会给他爹这个恩典。   所以封漳坐在家里等消息的时候,心里其实格外矛盾挣扎,忐忑又紧张。   既希望皇上允许他入翰林院,又隐隐希望皇上狠狠拒了他爹,不准他为翰林。   可结果却跟他期待的相反。   圣旨下来的那一刻,他爹百般庆幸欢喜非常,他只觉失望。   在怀疑翰林院的神圣和威严,以及认可自己本来就有入翰林院的资格之间,他果断选择了后者。   皇上给他爹恩典,是因为他的才学足以进考进翰林院。   温舒是一甲第三,他是二甲第一,他跟温舒之间也许只差在皮囊上,并非是他才学不如温舒。   尤其是皇上昨夜还给温舒黎楚赐了婚,难保不是想用探花来抬温舒的身份,就为了让他瞧着跟黎楚相配些,否则温家家世太低,世人该怀疑皇上鸟尽弓藏,故意让黎楚低娶。   温舒不打算跟他争辩,身子绕过书案就要出去。   封漳放下一个拐杖,探身伸手将温舒桌案上的《名臣史》的名单拿了过来。   他不知道看到了什么好笑的,将名单往桌上轻飘飘一扔,语气轻蔑,“给你抬名分还不够,还得把她祖宗摆在第一名,她家配吗。”   温舒又站了回来,隔着两张桌子站在封漳正对面,正色道:“封翰林,你不能讲这种话。”   封漳诧异的掀开眼皮瞧他,温舒性子怯懦长得也温和没棱角,一看就没经历过风浪没见识过世面,是那种靠死读书才考上来的酸腐文生。   就这样的人,凭什么是一甲探花,凭什么压他半级是正七品,而他只是打下手的从七品。   “我不仅瞧不上她家排第一,我也瞧不上你。”左右班房里没了其他人,封漳眼里中的恶意根本不屑于掩饰。   温舒沉着白净的脸,胸膛重重起伏,垂在袖筒中的双手紧攥成拳。   她没跟争辩过,今天算是第一次:   “没人需要被你瞧得上。”   温舒中气不足,说话声音不够大,但她说得缓慢又清晰,从而显得是在从容的阐述事实:   “黎家世代的牺牲跟对家国的贡献,不是为了让你瞧得起。你的看法于她们而言,什么都不算。”   封漳沉脸,“你——”   温舒昂首挺胸,“我,我凭自己的本事进的翰林院,更不需要被你点评。”   温舒说话的时候,余光一直警惕戒备的瞧着封漳手里的双拐,有些怕他恼羞成怒动手打人,所以说完见好就收,挪动身子离开书案。   她知道封漳毒蛇一样的眼睛在盯着自己的后背,深呼吸后,转过身,扯出温和的笑,仗着自己都快到门口了,封漳跑的没她快,才故意说:   “封传胪,贬低别人的时候,要多想想自己的名次。”   她学黎楚那欠欠的语气,“就像我作为探花,现任正——七品编修,就没有很骄傲!”   封漳越在乎什么,温舒就越在他在乎的地方狠踩。   封漳肺都要被气炸了。   下意识拄拐往前走的时候,手上的拐没拄稳,往前一倾,差点摔的趴在地上。   温舒见他动弹,吓得拔腿就跑,人都跑到门外了,才小心翼翼扒着门框探头悄悄朝里看。   她见封漳只是挪的缓慢但没真摔倒,不由抬手抚胸舒了口气,快步朝饭堂赶。   温舒不想得罪封漳的,她也不是逞口头之快的人,但封漳说话太气人了,对英魂也不够敬重!   他就是输不起。   这样的人她就算百般忍让也换不来好结果,他只会越发觉得她就是不如他,所以才讨好忍受。   温舒不后悔自己方才挤兑了封漳,她只是头疼下午还要跟封漳面对面坐着。   冲动的勇气就那么一次,冷静下来温舒又开始犯怂。   她犹豫再三,先是去藏书阁翻找前人著作,研究关于人的史书该如何写,再拖着沉重的脚步,一步三犹豫的朝兵部走。   黎楚挂名兵部侍郎,在其他差事分派下来之前,她会在兵部班房坐班。   温舒不想进去。   她在门口逗留。   奈何她文气俊白的长相跟兵部气质格格不入,才在门口站了两个瞬息就被人认出来了。   “是温翰林吧,来找黎将军的?我替你喊她。”   温舒一愣,连忙摆手,头脑瞬间清醒,“不不不——”   要不还是回翰林院吧。   至少跟封漳之间只是动动嘴皮子,封漳还真不一定能说过她,而黎楚就不同了。   她歪理一堆,说不过就喜欢对她动手动脚的。   温舒还没说完呢,对方就已经热情的帮她大声嚷起来,“黎将军快出来,你家温翰林来寻你喽!”   他一嗓门下去,众人看过来,温舒捂脸逃跑都来不及。   也不知道是不是从武之人性子都这般直白熟络的很,他丝毫不见外的打趣着,“下次过来直接进去就是,又不是外人。”   黎楚出来的时候,温舒神情已经麻木了,脸皮火辣辣的热,站在原地木头一样被人盯着看。   兵部众人围着她七嘴八舌说话,宛如一堆狼狗中间圈了只白毛绵羊。   那羊不敢动,根本不敢动。   黎楚清咳一声,众人这才散开,等人都走完了,黎楚笑盈盈的朝温舒踱步过去。   黎楚左右瞧温舒的脸皮,眨巴眼睛凑近了,正经的称呼不正经的语气,“怎么了温翰林,半天不见,这就想我了?”   温舒,“……”   温舒木着脸,余光朝黎楚身后望,她后面站着一堆兵部的人,全都好奇的朝两人这边看过来。   反观黎楚,她全然不觉的站着,似乎打算就在这儿跟她说话。   温舒脸皮实在没那么厚,她低头抬手隔着袖筒握住黎楚的手腕,将她朝远处带,“借一步说话。”   黎楚垂眼看腕子上温舒的五指,嘴角抿出笑意,得意的扭头朝后无声炫耀。   谁说温舒是她强娶过来的,睁大眼睛好好瞧瞧!   兵部众人瞬间发出爆鸣声,拉长音调,齐齐开口,“呦——~”   丝毫没意识两人此时举止过于亲密的温舒,“……?” 第34章 034:“还行,那书我,挺、挺喜欢的!”   温舒一口气拉着黎楚走到太和门前。   这儿都是皇城前庭了,再走几步过了金水桥直接就能出宫,这个时辰除非外召进宫的大臣或是奉旨外出的朝臣,极少有人来此走动。   温舒这才松开黎楚的腕子,环视一圈,轻舒了口气,总算没人注意她俩了。   黎楚目光跟着温舒的视线移动,也将周围看了一遍。   才刚午后,守门的侍卫都在城墙下面的阴凉处,换班巡逻的御林军刚从太和门前走过。   黎楚眨巴眼睛,双手背在身后,食指期待的勾着食指,老老实实跟在温舒身边,凑头低声问,“你到底要同我说什么,才选了这么清净的地方。”   她觉得温舒脸皮薄又好颜面,定是有不能被人听见的悄悄话要跟她说这才来这儿。   满皇宫,能躲着人说话地方就两种,一是屋檐墙角那种逼仄没人的阴凉地方,另一个便是天地开阔视野宽广的此处。   在这儿无论说什么,都不怕会被人偷偷听到。   温舒疑惑的瞧她,“你为何会这般想?”   黎楚一愣,伸手指指远处的班舍,又指指周边环境,最后两手在彼此间比划,很是意外,“你大老远去兵部找我,又单独将我拉出来,不是要跟我说情话?”   温舒眼睛睁圆瞪她,“你想什么呢,这可是宫里。”   她俩身上还穿着官袍呢,黎楚不会忘了两人还在上值吧,净讲这些轻浮的话。   黎楚笑了,拉长音调,“哦~不是宫里就能讲了?”   温舒,“……”   她一不正经,温舒就想起昨晚她给自己的那本书。   温舒心里惊叹黎楚的厚脸皮,给她那样的书,竟还能面不改色的同她说笑!   黎楚狐疑的瞧她,“在打量什么?”   温舒往后退了半步,抄在宽大袖筒中的双手几乎拧成麻花,眼神飘忽含含糊糊的问,“你给我的锦盒,你自己打开看过了吗?”   黎楚一听不是黏糊情话,往前走几步,一屁股坐在王公桥的护栏前头,一腿支地,一腿弯曲,“没啊。”   她哼哼着,“我又不是儒将,自然不喜欢看书,比不得翰林您饱读诗书。”   温舒抿唇瞧她。   怎么有人这么小气跟记仇呢。   黎楚笑着朝她招手,改说人话,“我虽没打开,但一瞧就知道里头是宝贝,咱俩之间,我有好东西自然要先给你了。”   她觉得温舒态度古怪,耳朵也红红的,提到锦盒时眼神也在闪躲。   黎楚心里犯嘀咕,面上却不显,“莫非里面不是书?”   温舒眼睛左右看,不想两人隔着距离嚷的大声让全皇宫都知道这事,便慢吞吞挪步上前,言简意赅的概括锦盒,“是,书。”   她语气越说越坚定。   话本怎么能不算是书呢。   黎楚盯着温舒的眼睛,轻声问,“那你喜欢吗?”   她掌心搭在弯曲那条腿的膝盖上,手指轻点,悠闲随意的语气,“要是不喜欢的话我就拿回来,过两日挑本别的送你。”   温舒一听就慌了。黎楚要是把书要回去肯定会翻开看的,到时候不就知道她看过什么吗。   温舒话在嘴里转了两圈,勉强硬着头皮脚趾抠鞋垫回,“还行,挺、挺喜欢的!”   这样她就不至于夺人所爱,让她把书送回去吧。   温舒说完心头发虚,觉得黎楚的眸子锐利到像是能洞察人心。   她不动声色慢慢转身,跟黎楚从面对面改成两人并肩,这样她就瞧不到她的眼睛和表情了。   黎楚笃定那书有猫腻,她垂下眼,心里有了其他主意。温舒不说她自然不会追着问,这会儿就顺势岔开话题,抬头笑道:“你来寻我是想跟我一起探讨书上的内容?”   要不然为什么问她看过了吗。   温舒毫不犹豫,“自然不是!”   她解释,“我来找你是有公事要说。”   提起公务,她瞬间腰杆挺直,神情正经又严肃,“皇上让我修《名臣史》,开卷第一人便是你家祖宗黎云年黎老元帅,藏书阁中的史书上关于她的记载虽多却不够详细,也没有人情味,所以我来问你一些细节。”   这个正气凌然满心为公的态度,配上她绿色官袍,正的像根笔挺的竹子。   黎楚逆着午后阳光,仰头欣赏的仰望温舒。   四月份的天还不算多热,日头更不灼人,温热的光洒在温舒白净的脸上,显得她肤色温润,整个人更有温度。   温舒被她看的脸颊发热,神色不太自然的垂下长睫,抬手挠了挠鼻翼,清咳两声,音调轻缓很多,“虽然黎家是开头卷,我又是新手,但我会认真编写的。”   黎楚自然信她,“我第一次独自带兵上战场的时候,也跟你此时一样。既骄傲自己可以独当一面,又担忧自己做不好,但却从没生过退缩之意。”   温舒忍不住多看了黎楚几眼,心头惊诧的同时泛起些许热意。   要不是黎楚自己开口讲,她还当黎将军自小便自信非常不知何为忐忑紧张的第一次。   “这听着可不像你。”温舒抿出浅笑别开脸,目视前方,去看宫墙屋檐,去看远处辽阔边塞。   文武虽不同,但当事者心境相同。   温舒不会像黎楚一样随意的坐在王公桥的护栏上,但她悄悄挪脚,朝黎楚靠近了些,自己与她并肩,就算有守卫来往,也不显得两人异类。   黎楚从袖筒中掏出一个被巾帕包着的油皮纸团,三两下打开后,手臂一横,将里头的绿豆糕朝温舒面前递过去,“往后还要劳烦温翰林多为咱家祖宗在史书上美言两句。”   温舒侧眸斜她,伸手捏过绿豆糕的同时,嘴上还正气凛然的说着,“休要贿赂本官,本官向来清正廉洁,不吃这套。”   她轻抿绿豆糕,入口即化!味道也是清甜清新,口感跟集市上买的比起来,更为绵密细腻,应当是御膳房出品。   温舒扭头看黎楚。   黎楚见她喜欢吃,也就没动手去捏那剩下的三块,“方才吃完午饭去裴大人班舍里拿的,刚做好送来便被我赶上了。”   她双手随意垂在身前,虚拢的掌心里隔着巾帕捧着油纸皮中的绿豆糕,“我这运气也太好了。”   温舒,“……”   那应当是皇上吩咐人给裴大人送的,裴大人没用大棒子把黎楚赶出去,还让黎楚连吃带拿的,当真是疼她。   温舒吃完一块,黎楚又抬胳膊递上一块,“要我跟你一起去翰林院吗,我口述你执笔?”   温舒“唔”了一声,脸上不由泛起苦色,她咽下嘴里糕点,才扭脸垂头同她说实话,“我还不想回去跟他面对面。”   虽说往后她跟封漳必不可免的要同桌共事,但今日自己才挤兑完封漳,温舒还没那么圆滑成熟到在一众同僚面前跟封漳当作无事发生,然后虚情假意的上演好同僚。   她至少要缓上半天。   待明日,她再跟封漳当同僚。   温舒想到黎楚有为她出头的前例在,连忙强调说,“我狠狠的说他了,他以后肯定不会再这样。”   黎楚不需要为她担心,她自己的差事身边的同僚,她能自己处理好。   要是封漳明天掀过此事,那她就当无事发生。若是他不依不饶,温舒也不会当个任人宰割的小绵羊!   黎楚见温舒最后一块糕点实在吃不下了,便捏起来整个塞自己嘴里,顺势起身收起巾帕油纸团,“不愧是咱们的一甲探花,口才上就不是他那个二甲传胪比得了的。”   温舒耳垂热热,颇为低调的轻声说,“二甲也很厉害啦~”   她可能不是那个意思,但听起来却有些阴阳怪气。   黎楚憋笑,怕破坏两人间难得的轻松氛围,她两手往身后一背,扭头朝宫门处的方向抬眼,“既然温翰林要问我家祖宗的事情,那不如亲自上门瞧瞧她曾经住过的地方呢?”   黎楚偏头瞧温舒,半正经的说,“黎云年第十代后人黎楚,诚挚邀请温编修实景探查黎云年住过的将军府,不知编修意下如何?”   翰林院不想回,兵部更不想去,那不如去将军府看看。   温舒觉得黎楚这冠冕堂皇的话是在给自己找台阶,怕她脸皮薄不好意思,还特意给她镶了金。   她这般体贴好意,温舒也不想拒绝,故作矜持的为难,“……班舍那边?”   黎楚,“我找人去知会一声就是。你放心,咱们出门是为了公事,班舍那边不会多说什么。”   班舍只是为了让大臣们聚在一起更好办差,省得审批文件时,还得从这个地方快马加鞭到别处寻人。但若是方便办差,莫说出宫了,就是点完卯便回家,也没人反对。   黎楚拍拍掌心顺着脚下的王公桥朝外走,温舒一本正经的跟在她后头。   温舒没来过将军府,她甚至都没从将军府门前路过一次。   她入京的这一年都在忙科考,哪里会无缘无故特意来这边。   所以撩开车帘弯腰从马车上下来的时候,温舒眼睛都不够用,仔仔细细的把将军府外面瞧了个仔细。   算不上多奢华的府邸,肃穆威严之余隐隐透着年岁已久的沉寂沧桑,像个孤寡的百岁老人。   就连门口的两个大石狮子,都显露着岁月痕迹。   黎楚先下的车,快走几步跳过台阶,身形轻盈的往木门紧闭的门口一站,抬手拍门。   她身着跟自己年龄不相符合的紫红官袍,立在偌大又荒凉的府邸前面,被迫扛起家族责任为国出征。   温舒站在马车边看她,心头莫名不是滋味。   还没等她自己给自己酝酿出悲凉伤感之意,门从里面打开了。   跟外面截然不同,里头忙的热火朝天。   挂灯笼的挂灯笼,摆弄花草的摆弄花草,远处屋顶上有人在修屋瓦,官绿忙着指挥,厚重的两扇木门一打开,声音便压不住的朝外膨胀四散。   “歪了歪了,左边的灯笼歪了。”   一时间温舒情绪差点没转换过来,“?”   她茫然的提起官袍上了台阶,缩着脑袋站在黎楚身后朝里看,“这是?”   走错地方了吗?   黎楚笑着转身,屈指轻敲她官帽,“府里要办喜事,这么明显难道编修瞧不出来吗?”   瞧出来了,她甚至是这场喜事的另一个当事人。   所以她刚才的感伤全是自以为是的错觉。   黎楚才不是伤春悲秋的性子,更不是只顾脸面不讲内里的人,将军府外头之所以这么破败荒凉,是因为姐妹两人才回京没几日,里头都还没修好呢,谁会先管外面。   温舒木着脸进去,心头平静,觉得待会儿无论又看到什么,心情都不会再起波动。   直到她爹手拿账本,提笔从二院私库里走出来,跟她面对面迎上。   父女两人都惊喜的愣在原地。   黎楚也有惊无喜的愣在原地…… 第35章 035:光明正大的盯着看。   黎楚跟温舒的婚期定下后,礼部便派人过来操办婚事。   这是喜事也不涉及私密影响公正,温不平就没被避嫌,随着上峰们一同过来了,他记性好心思细耐心也足,被安排去清点库房物件然后按着价值高低重新排列登记造册。   到时候方便黎楚拿着新册子勾选聘礼。   温不平上午刚来的时候,还挺不好意思的,他这个黎楚的未来岳丈亲自清点黎楚的私库似乎不太合适,日后黎楚连个私房钱都不好藏。   可随即一想,他也没有私房钱啊,凭什么黎楚就能有!   温不平查的可仔细了,这不,他有两件宝器没跟名字对上,就拿着黎家给的册子从库房里出来了。   黎府没有管家,所有大小事务全是黎玥在负责,听闻二小姐在后院筛选厨子,他便打算朝后院去,谁知道一抬头瞧见了温舒。   这个时辰,温舒可以在宫里的任何地方,但绝对不会出现在黎府才对。   温舒到底是朝堂上的新人,虽然心里清楚她可以出宫办差,可踏出宫门依旧会有些心虚,尤其是跟未婚妻子黎楚一起,还在对方的府里迎面跟自己亲爹撞上。   陌生的府邸遇到熟悉的亲爹,温舒惊喜完才反应过来,举手发誓以证清白,“爹,我跟她是有正事才来的将军府。”   她不是跟黎楚来私会的。   黎楚,“……”   怕她爹不信,温舒脑袋不动,唯有手往后伸,一把拉住黎楚的袖筒,将她扯到身边,余光催促,“你快同我爹解释,我跟出来不是玩耍的,是正经办差。”   温不平其实是信的,温舒一开口他就信了。   温舒打小就乖巧老实,在书院里念书的时候,夫子没来,其余小孩全跑出去堆雪了,只有她老老实实坐着,散学的铃声响了才敢出学堂,因此被夫子点评为“乖巧有余大胆不足”。   三岁看到老,温舒本分老实的一小孩,肯定不会被黎将军三言两语就从宫里拐到府上。   再说了,黎将军正气懂礼,也不是那样的人。   温不平看向黎楚。   黎楚认命的点头,“我们是来办公的,……但散班后,您跟小羊能留下来吃个便饭吗,玥玥正在挑厨子,到时候会做平江本地菜。”   出来办公是真,晚上想把温舒留下来吃饭也是真,到时候自己亲自骑马送她回去。   两人一骑,一前一后的,多少能把关系再拉的亲密些。   马上就大婚了,温舒待她还这么规矩守礼,腼腆害羞的,新婚之夜难道让她直接硬来?   这不得让温舒提前适应适应和她亲近吗。   黎楚已经连两人怎么不隔着袖筒拉手都想好了,进府的时候心情跟脚步一样轻盈雀跃,甚至聪明的想到了该怎么把温舒留下来吃饭。   直到进了二院的圆门瞧见温大人。   黎楚算到了黎玥会挑厨子,也算到了黎玥相邀留饭温舒会不好意思拒绝,可她唯独忘了她这岳丈在礼部任职,还碰巧被分来操办两人婚礼事宜。   她们父女俩待会儿会一起下值,她总不能把岳丈赶走,唯独将温舒留下吧,只得顺势一起邀请。   温不平以为自己听错了,“平江菜?”   黎楚在平江住的日子远不如在京城多,而在京城的日子又比不上边疆多年,按理来说她早该习惯了边塞那边浓油赤酱面食大肉的口味。   温不平转念一想,应当是才从平江过来的二小姐黎玥想吃家乡菜了。   黎楚侧眸瞧温舒,解释,“小羊肯定更喜欢吃平江菜,所以玥玥在给她选厨子,免得她嫁进来后吃不惯府上的口味。”   而温舒这一年留在京中,好些时候都是母亲父亲亲自下厨做饭,倒是没觉得京中饭菜跟在平江时有什么不同。   可日后她嫁到将军府,府上最大的主子是黎楚,府中上下皆会以黎楚的需求为主,比如她爱吃边疆菜,厨子就会更擅长那类菜系。   温舒又不是个会开口替自己争取利益的人,估计会忍气吞声的跟黎楚一起吃饭,不会要求单做平江菜系。   温舒都没想到的事情,黎楚却已经提前准备起来。   温不平一愣,温舒也微微怔住。   黎楚眼神太烫了,温舒心尖一热,垂眼抿唇没跟她对视。   话都说到这个份上了,再推脱客气也没有意思,温不平做主,“那就叨扰了。”   温舒既然到了府上,于情于理于公于私都该先去见见黎府二小姐,跟她打个招呼,这会儿便跟黎楚一起并肩走在她爹身后,朝内院去。   黎玥身份尊贵,选厨子是不会亲自去灶房挑选的,她只需要坐在院里,等厨子们做好了拿手菜,由丫鬟端到她面前摆在石桌上,她再拿筷子细细品尝就行。   黎玥的贴身丫鬟春辰站在旁边对着单子介绍菜品跟厨师的大概信息。   她们要挑家世清白身体康健,衣着整齐又爱干净,且没有不良嗜好的人。   条件苛责自然待遇也高,所以消息放出去后,不少人要上门试试,什么地方的都有。   “这个不行,太辣。”黎玥巾帕遮唇吐出口中素菜,接过丫鬟递来的茶盏喝茶漱口。   春辰拿着炭笔又划掉一个,“他们各个都说是平江本地来的,结果做出来的平江菜什么地方的口味都有。”   黎玥,“只能有个五六成的滋味,连我都糊弄不过去,何况我那出生起就在平江长大的姐夫。”   她口味已经比较杂了,但依旧能吃出来不是正宗平江菜,那端到温翰林面前,被他一口尝出来,岂不是会觉得是她阿姐糊弄敷衍了他?   春辰,“小姐,又来了一道。”   船鸭。   黎玥今日吃了好些平江名菜,做船鸭的也不止一人,她如常拿起银筷,从骨瓷深窝盘里挑了一小块鸭肉放进口中。   这口感似乎有些熟悉。   黎玥皱眉轻嚼,捏着筷子的手指微微发紧轻颤,目光直直盯着眼前的菜。   她一言不发,春辰不明白她对这道菜背后的厨师是何打算,便弯腰轻声询问,“小姐?”   黎玥猛地回神咽下食物,左手轻攥右手袖筒,直接用公筷夹了块鸭肉转身递到春辰嘴边,声音有些急切,像是隐隐期待什么又不敢确认,“你尝尝,是不是她的手艺。”   她口中指代性的“她”近日来只代指一个人。   春辰脸色也微微有了变化,低头张口把肉咬进嘴里。   她细细的品,困扰的点头又摇头,“像,又不像。”   春辰咽下食物,低声说,“小姐,不可能是她,她怎么可能出现在京城的将军府中,只为了当个厨子呢。许是这类菜做的好的都是这个味道,才让您觉得有几分像她的手艺。”   “而且我觉得这个鸭子,比她做的更入味些。”   春辰脸色坚定,语气肯定,“绝对不是她。”   不管是不是,都不能是她。   她要是找过来,定会毁了小姐目前平静的生活。   黎玥落下手臂,分不清垂下的眼眸中是庆幸更多,还是失落更多,只盯着鸭子轻喃开口,“是吗。”   她再次打量那道船鸭,不受控制的想起自己曾经被关在一处精致奢华的宅院中,隔三岔五吃过的那些鸭子。   她只要贪欢过度惹她生气,第二日中午必会下厨做菜哄她,最拿手的一道菜,便是这船鸭。   她从不会道歉,更不会改变自己,只会让人把鸭子端给她。   像是赔罪。   每一只做熟的美味鸭子,都是她无声的歉礼。   黎玥没了品菜的胃口跟心情,放下筷子后便呆坐着,“就这个吧,勉强有八分平江菜的意思。”   春辰,“是。”   鸭子被端下去。   黎玥目光追随丫鬟的背影。   应当不是她,这次做错的人又不是她,她那么高傲,怎么会低头给她赔礼道歉。   巧合罢了。   黎玥端起茶盏仔细漱口,用苦涩的茶水冲淡嘴里的味道。   春辰直起腰后抬眼瞧见什么,脸上一喜,“小姐,将军回来了。”   黎玥没觉得有什么好意外的,她阿姐就算是当值,也是说回家就回家的。   春辰,“还带了未来主君一起。”   黎玥瞬间抬头。   远处小道上,一前两后三人正朝她这边走来。   黎玥连忙多漱了几口茶水,巾帕优雅又迅速的擦拭嘴角,边站起来整理衣裙边往前走动迎了几步,借着走路带来的轻风散去身上的菜香。   黎玥的长相偏清冷,气质矜贵自持,往那儿一站,身着浅粉衣裙深绿底裙,似花似树,尽显将军府二小姐的尊贵跟疏离。   她朝除阿姐以外的两人微微福礼,一一见礼,“玥儿见过伯父,温翰林。”   温不平作为长辈只是点头,温舒则抬手还了个同辈礼。   黎楚好奇的左右看,“不是在挑厨子吗,菜呢?”   黎玥悄悄睨她,心道她怎么就知道吃。   黎楚往前几步,站在黎玥身旁,凑头小声说,“……我以吃平江菜为借口,把伯父跟小羊留下来吃饭了,你不会一个厨子都没选中吧?”   “真巧,”黎玥眼里露出笑,“刚选了个极好的。”   黎楚朝她竖大拇指,毫不吝啬的夸赞,“不愧是我妹妹!”   黎玥轻哼,示意她带着温舒去忙她们的,“我再挑个做边疆菜的,不能委屈了姐夫的胃,也不能委屈了我阿姐的胃。”   要不是给黎玥留个面子,黎楚恨不得双手捧起黎玥的脸蛋来回揉搓。   温不平找黎玥有事,两人谈两人的。黎楚则带着温舒按着她俩原本的计划,先去看祠堂。   祠堂里供奉着黎家先祖们的牌位,关于她|他们的生平也有记录。   温舒到了后,先是跟在黎楚身后恭敬的上香。   黎楚作揖,嘴上不停,“今日来的是温小羊,你们在平江见过的。如今她也长大了,你们再认认脸,等下个月我俩成亲的时候,你们在天上瞧着她也不脸生。”   温舒,“……”   温舒手上捏着香,就微微伸腿,用鞋尖碰黎楚鞋后跟,“祖宗面前,不能乱说话。”   黎楚,“我这是在给祖宗们介绍你呢,以后祖宗保佑我的时候,也会保佑你。”   温舒连忙把脚收回来。   黎楚让祖宗保佑“光阴似箭婚期快到”的时候,温舒也在心里小声嘀咕,“求黎家祖宗保佑黎楚与我早日和离。”   她虔诚又恭敬的作揖插香再跪拜,比黎楚这个后人还像黎家后人。   黎楚带着她挨个认人,然后讲起该位祖宗事迹的时候,还会将牌位抱起来,用巾帕擦拭干净再摆回去。   温舒不止听,她还跟着记,问官绿要来纸笔后,她告罪几声,伏在供案上把已经组织好的语言记下来。   她提笔写字的时候,黎楚就安静的站在边上吃供果,一口一块糕点,甚至还递到她嘴边要投喂她。   温舒翻眼瞪她,侧身背对着黎楚书写。   黎楚靠在供案边,垂眼就是温舒的细腰翘臀……   她红了耳朵轻移视线,两个瞬息后,又默默将目光移回来,顶着祖宗牌位,光明正大的盯着看。   这是她媳妇!   瞧瞧怎么了。   直到关于祠堂的部分写完,两人才往黎家的藏书阁跟兵器库走。   温舒意犹未尽,黎楚也意犹未尽。   温舒狐疑的看她,黎楚难得心虚,揉鼻子仰头看天。   黎家藏书阁里的书,远没有兵器库里的兵器多。   黎家以枪法出名,黎云年以及黎家先祖们用过的武器都摆在兵器阁架上,要是有遗失的,则画成图放在上头。   瞧见那杆破旧的长枪,温舒露出钦叹,“好长啊。”   黎楚笑着说,“她虽是女子,但身高八尺,莫说挥枪了,挥你也是能挥的。”   温舒,“……”   她虽瘦却又不矮。   温舒本想反驳,但一看那枪又长又重,顿时闭嘴不语。   黎云年无疑是个传奇般的女子,黎家的姓氏也是传承她的。   一下午的时间,温舒觉得根本不够用,她对这位黎家老祖宗的了解甚至只是皮毛。   她还想再看看的时候,她爹亲自来喊她吃饭了。   黎楚见温舒扭头看天色,这才委婉的提醒她:   “别人都下值半个时辰了。”   也就是温舒年轻精力旺,一下午走来走去竟也不觉得累。 第36章 036:“将军喜欢倔强坚韧不认怂的?”   偌大的将军府,当家做主的就姐妹两人。   温不平忐忑落座的时候,眼睛不住的看向温舒。   他家虽小,但吃饭时一家四口围着一个四方小桌,热闹温馨。再看将军府,两人坐一个大长桌子,倒显得有些冷清。   他是想着如果黎家姐妹二人不嫌弃,日后可以常常去温家吃饭,他跟内人都会做饭,定能让这姐俩吃到正宗的平江菜,既有家的感觉,也不必这般大费周章的选厨子。   温舒知道她爹心软人又善,便趁她爹开口前给他递了个眼神,示意他不要急着心疼黎楚。   父子俩才坐下,黎玥就从外面进来,解释着,“阿姐去换衣服了,咱们先上菜。”   随着她话音落下,她身后丫鬟们鱼贯而入,将手中捧着的菜一一摆在长桌上。   温不平默数完才发现,冷菜热菜都有,连菜加汤竟有十八道!   这还不包括饭前饭后的果盘点心。   天菩萨的,他家过节过年最多也就八道菜。   就这他还敢心疼黎楚……   黎玥,“时间匆忙好些食材都没备齐,只有这些菜能凑合,还望伯父跟温翰林莫要嫌弃,先将就用饭,待下次过来,定将这长桌摆满咱们平江佳肴。”   黎玥说话间落座,坐的也很随意,并未坐在主位那边,反观温不平带着温舒就拘谨多了,客客气气的坐在下首客位上,黎玥过来的时候,父女俩还跟着站了起来。   直到现在黎玥坐下,温不平给温舒递了个眼神,两人才缓缓陪着坐回去。   温不平扯出笑来,“够多了,咱们四个根本吃不完这么些菜。”   他方才还觉得姐俩一起吃饭过于冷清,现在十八个菜摆出来,温不平瞬间歇了邀请她们去家里吃饭的心思。   黎楚换掉身上的官服,穿着红色常服过来了。   温不平再次起身,温舒只得跟着站起来,眼神跟黎楚对上,不由抿唇瞪她。   黎楚来她家吃饭比回自家还自在,反倒是她在黎家吃饭,就很难像黎楚那样厚脸皮的放开自己。   黎楚也不坐主位,而是跟黎玥并肩坐在父女俩的对面,方便说话,“伯父不要跟我客气,咱们自家人不讲那些。”   黎楚率先动筷,问黎玥,“菜齐了?”   黎玥轻轻点头。   今日挑了一天,能让她满意的也就那么一个厨子,能短时间做出这些菜,也是难为对方了。   方才春辰听后厨丫鬟说,那厨子炒完最后一道菜,累到扶着灶台喘气,想来为了留下真是不容易。   黎楚大婚将近,黎玥每日忙到脚不沾地,也没时间去见见那厨子,不过听春辰说,对方是个年轻女子,生了张寻常脸,不爱说话只安静做事,是个本分老实的人。   黎楚尝菜,“好吃!”   她觉得好吃的都起身用公筷夹给温舒,要是哪道菜温舒多看了两眼,黎楚就把菜换到她面前。   黎楚过于热情,温舒一时间捏着筷子都不敢多看,更不知道先吃哪一道菜比较好。   黎楚招呼着,“伯父您也尝尝,虽然我在平江住的日子不多,但这菜味道属实是家乡口味。”   温不平也这么觉得。   黎玥这才夹菜,“既然你们都喜欢,那便留下这个厨子吧。”   黎玥菜没入口又将筷子放下,抬手招来春辰,示意她去后厨跑一趟,“同这位厨子说,就是她了。今晚她菜做得好,你去库房取十两银子赏她。”   春辰见主子们高兴她也高兴,毫不犹豫的应下,动作麻利的出去了。   黎玥重新拿起筷子。   桌上的菜品种类丰富,天上飞的地上跑的水里游的全都有,唯独没有下午她试菜时的那道船鸭。   她皱眉,“怎么没做船鸭。”   不止没有船鸭,其他鸭子也没有。   温不平替厨子辩解了一句,“我寻常都自己下厨我最清楚,莫说船鸭了,寻常鸭类的菜都费时间,来不及准备也很正常,这些已经足够吃了,好些我跟舒儿都只听闻却没见过。”   温不平虽讲究礼数,但为人不卑不亢,面对满桌十八道菜,他都敢说,“二小姐要是想吃鸭子,明日我做了带过来。小楚尝过我跟内人的手艺,她知道的。”   黎楚毫不犹豫的称赞。   黎玥眼里带出笑,原本端庄绷紧的腰背慢慢放松下来,也不客气,“那就辛苦伯父了,我听阿姐说好些次了,对您的厨艺属实嘴馋。”   三两句话下来,温不平对黎玥的称呼也从“二小姐”变成了“小玥”。   黎楚更是打蛇顺竿爬,端着碗改成坐在温舒身边。   饭后姐妹俩送父女俩出去。   黎玥走在前面跟温不平探讨起平江菜,黎楚跟温舒并肩走在后头。   好几次温舒想快走几步追上父亲,都被黎楚伸手扯住后背衣服拉了回来。   三进的院子,本来就长,四人走的又慢,不知道什么时候能走出去。   黎楚悠悠盯着温舒,见她归心似箭,轻哼控诉,“温编修好心狠,用完就要将我甩掉。”   她余光扫着温舒揪在身前的两只手,始终找不到牵手的机会,一气之下双手抱怀也不让她有摸到自己手的可能,“咱们两家可是要结亲的,你瞧瞧我妹妹跟你爹现在都没那么生疏客气了,你还同我见外。”   温舒疑惑的侧眸瞧她,不知道她何出此言。   黎楚有理有据,“你跟我不见外你走那么快做什么?”   温舒,“……”   自然是急着回家把今日下午写完的文稿再检查润色一遍,这样明日去翰林院的时候,也能用此证明自己今日没有偷懒。   黎楚不知道温舒满脑子公务,用手肘轻碰她手臂,半真半假的说,“难不成温翰林是怕你我落在后面,我会对你做些什么?”   她说这话的时候,四人正好经过二院的花园,边上的假山在必经的石头小路上投下阴影,遮住一截路。   温舒眼睛睁大,心头突突狂跳,嘴上说,“将军不是那样的人。”   脚却诚实的很,就差拔腿就跑!   黎楚本来只是逗逗她,可她一跑那就不一样了。   黎楚一手握住温舒的手腕,一手捂在她的嘴上,将她轻轻往边上一推,便推到路边的假山石壁上,紧紧的抵着她不让她动弹挣扎。   温舒心都快从胸腔里跳出来,明亮水润的眼睛警惕戒备的望着身前的黎楚。   她想从她掌心中扭出腕子,奈何她那点力气跟黎楚的力气比起来,简直是蜉蝣撼树。   温舒老实了。   她信了黎楚下午的话,她在黎云年跟前,能被黎云年当枪抡着玩。   黎家一脉相承,不止黎云年力气大,黎楚也不遑多让。   温舒觉得黎楚属狗的,自己越抗拒她越兴奋,自己越挣扎,她逼的越紧,以至于她后背贴实在石壁上,双腿被黎楚用膝盖顶着被迫分开,就差严丝合缝的被嵌住。   温舒分不清是怕是羞,脸皮不受控制泛红发热,眼睛也从睁圆瞪着身前黎楚,变得闪烁躲避,不敢跟她明锐的眸子对上。   她想说什么,可嘴巴被黎楚捂的严严实实。   温舒没了脾气。   难道她还能叫“非礼”?   她要是真喊出来被前方的她爹听到,只会闹的两家都尴尬。   黎楚看穿了温舒的想法,在她不再抵抗后,才慢慢松开遮住她嘴巴的手掌,起初只是悬在她唇上,见她真的不叫喊,这才颇为遗憾的拿下来。   她失落的轻叹,“你怎么不嚷呢?”   温舒,“……”   温舒木着脸回视黎楚,“将军喜欢倔强坚韧不认怂的?”   她有些得意,哼了一声,“那我刚好不是,将军后悔了吧。”   后悔就去跟皇上提退婚,趁着婚事才刚开始筹备,一切都来得及。   黎楚轻捏温舒下巴,心里怪异的很,又痒又软的,想狠狠的抓挠一把,“你这样的刚好,要是太倔强的,我只得用嘴堵住你大喊大叫的嘴了。”   温舒,“!”   温舒后脑勺拼命往后仰,可身后就是假山,无论她怎么努力,都不可能把头镶嵌进石头里。   所以她只得眼睁睁看着黎楚一点点的逼近,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呼吸交融,四片唇瓣就在咫尺之间。   温舒朝嘴里抿紧嘴唇,眼睛睁圆。   她又没嚷!   黎楚垂眼笑了,鼻尖轻蹭她鼻尖,“我其实就只是想拉拉你的手。”   是温舒不给机会非要抗拒,两人才闹到这一步。   温舒眼睫飞快颤动,心里悄悄舒了口气,她真怕黎楚不管不顾的亲上来,就像话本里那样拿舌头在她嘴里乱搅。   自己的舌头伸到别人嘴里,也太,不讲究了些。   跟那样比起来,牵手就容易接受多了。   待黎楚慢慢从她身上起来朝外退了两步,温舒脸上热意都没散去。   她假装忙碌的整理官袍后背,又整理官帽衣襟,甚至扯着袖子将下巴擦了一遍,两只手忙到没时间往外伸。   黎楚好整以暇的看她,脚尖微动,再次往前。   温舒受惊的绵羊般差点弹跳起来。   她眼睛左右看,见黎玥跟父亲都走远了,才吭吭哧哧的,艰难的将靠近黎楚的那条手臂僵硬的垂在身侧,甚至另只手扯起那只手臂的袖筒,露出她的手跟半截白皙的腕子。   牵吧。   温舒眼神飘忽朝别处看,脸越来越热。   黎楚的食指轻轻勾开她的小拇指,缓缓将五指塞进她的掌心里再从另一边绕出来,滚热的掌心贴实她出了薄汗的微凉手掌,握住她的手。   动作轻柔,跟先前在宫门口那次彼此较劲的手拉手完全不同。   也因为这份不同,温舒心脏跳的更快了,连带着耳朵跟脖子都红了起来,热气不知道从哪里往外窜,她觉得自己从里到外要被烧熟了。   温舒其实有些怕黎楚牵手只是借口,还想对她做点别的,谁知黎楚真就老老实实牵着她的手,同她一起缓慢朝外走。   见她的确没有多余举动后,温舒轻轻舒了口气,心想早知道这般简单,她刚才何必折腾那么一通。 第37章 037: 并且,有了反应。   好好的一条路,走着走着原本跟在身后的两人逐渐落在了最后头。   黎玥扭头瞧了眼,没看见两人身影,神情讪讪,下意识的想替自家阿姐找补解释,温不平却是摆手笑着说,“年轻人,不碍事。”   马上就要成亲的两个人,总该给她们留点单独的空间相处一会儿,而且是在出府的路上,前后又都有丫鬟在,能做出什么出格举动,无外乎是说说悄悄话罢了。   温不平双手背在身后,同黎玥顺势聊起平江到京城这一路的景色。   黎玥略带歉意的垂下头,温声回,“伯父是从陆路来的京城,我走的是水路,加上晕船,倒是没瞧到多少美景。”   黎玥回京时丢失过一段时间,找到后她只说自己贪玩,上岸后被人群冲散这才跟家仆们走散。   如今听说她晕船,回京时又走的水路,温不平就理解了。   好不容易上了岸加上她这么大的小姑娘,对陌生地方一时新奇兴奋跑丢了也很正常。   偏偏京中一些嘴碎的人,竟恶意揣测,觉得黎玥是被人掳走了。   亏得黎楚回京黎家有人震着,加上没两天黎楚跟他家杨家和封家的流言传的到处都是,也间接截住了一些关于黎玥的荒唐谣言,这才使得她的事情没过度传开。   “爹。”温舒过来了。   她双手搭在身前,手指缩在宽大的袖筒中,借着夜色遮掩她通红的脸,催促着,“咱们回去吧,太晚的话祖母跟娘要担心了。”   傍晚时将军府的官绿就跑腿去了趟温家,本想接老夫人跟温夫人一同来用饭,奈何温夫人早早就炖了人参鸡汤,舍不得浪费,这才没来。   不过晚饭后,她让豆白驾车来将军府门口等着,待父女俩吃完饭,好将人接回去,免得将军府的马车来回折腾。   温家人素来这般,能自己来的就不想给人添麻烦,倒不是跟黎楚生疏客气。   目送温家马车缓缓离开,黎玥才扭头嗔看自家阿姐,“温翰林上车的时候都没瞧你一眼。”   肯定是方才落在后头,阿姐欺负人家了。   黎玥轻叹,“温大人今日也在,你就拐着温翰林走在了后头,亏得他包容大度是个文臣,这要是换成我爹,走这么慢,腿都要给你敲断。”   提起自己堂叔,黎楚又想起他交代的任务,“等我大婚之后就给你张罗亲事,我的婚事他肯定来不及参加了,但你大婚,肯定让他赶得上。”   黎楚婚期将近时间太急,而边疆那边局势虽说平稳,可大姜跟匈奴的条约还没签订,要是黎楚回京黎重深也不在边疆,难保匈奴人不会暗中搞些小动作恶心人。   跟边境安稳相比,黎楚丝毫不遗憾她唯一有血缘关系的长辈要错过她的大婚。   黎玥不接这话题,只是笑着挽住自家阿姐的手臂,小鸟依人的靠在她肩头,“为何要嫁出去,阿姐跟姐夫就这么养我一辈子不好吗?”   黎楚毫不犹豫,“自然可以!”   她想起什么,满脸慈爱的抬手轻轻摸黎玥的发髻,打探着问,“玥玥你最近有没有特别想要的东西,珠宝首饰衣服什么都行,阿姐都给你买。”   黎玥狐疑的抬起脑袋看她,“?”   黎楚眼神飘忽,“阿姐有事想借你的名字一用。”   对上黎玥探究的目光,黎楚举手立誓,语气认真,“你且放心,不用在外头坏你名声!”   黎玥垂眼,心道她的名声在背地里早已烂到不能再烂了。   她做过的事情要是传出去,她这辈子也不用再嫁人。   怕阿姐发现自己的心思,黎玥掩藏起情绪,故作骄横的说,“珍宝阁应当上了新首饰,待我忙完这两天便去挑一挑,定要在你大婚前狠狠的宰你一笔。”   黎楚眉眼弯弯笑起来,抽出被黎玥抱着的手臂,改成环着她的肩头,脑袋靠在她脑袋上,掌心轻轻揉搓她清瘦的手臂,“莫说大婚前了,这辈子下辈子,你姐都舍得给你花钱。”   姐妹俩从门口往府里走,始终保持着这般亲密的姿态跟举动,进了二院往后院走的路上,黎楚毫无征兆,突然猛地回头朝一处看过去,鹰一样锐利的眼睛直直盯着一处地方。   黎玥后知后觉,茫然疑惑的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怎么了?”   那儿是个抄手游廊,游廊尽头的圆门通往下人住所。   黎玥跟着瞧过去的时候,夜里巡逻的家仆们正提着灯笼从那边经过,并没有什么异常。   黎楚收回搭在黎玥肩头的手臂,改成双手抱怀,“没什么,可能是我瞧错了。”   应当是这两日府里来了不少新人,丫鬟仆从厨子洒扫加在一起比原先多了一百多人,他们才进的府,不懂规矩四处乱走也是正常。   她刚才察觉到的短暂目光不带恶意,一扫而过,可能是下人好奇的朝她俩看过来的。   黎楚手肘轻碰黎玥手臂,随口说,“最近府里人多事杂,让海青跟在你身边,夜里也在你院里守着,等这段时间忙完府上内外安定下来,再让她回来。”   府里最近外人太多了,她又没时间一一排查他们的底细,黎玥聪慧却手无缚鸡之力,万一碰到意外很难自保。   海青功夫高,且比官绿沉稳心细,让她守着黎玥最为稳妥,她外出上值也会安心。   黎玥笑她,“自家府上能有什么危险。”   黎楚抬手,掌心叩在她高耸的发髻上,捏了捏,半真半假的玩笑,“我妹妹生得貌美又能干,万一被人盯上了呢。”   黎玥笑意顿住,不知道阿姐这话背后有没有其他深意,只当听不懂的拨掉她的手,语气无奈神态纵容,“好好好,你说如何便是如何,我都听阿姐你的。”   她重新挽上黎楚的手臂,同她说起自己想买的首饰。   黎楚先将黎玥送回院里,才抬手招来海青,“那目光瞧的就是玥玥,不管是有意还是无心,这段日子你都贴身守着她。”   海青神情严肃,“是。”   关于二小姐走丢那段时日发生了什么她们至今还没查到消息,二小姐回京后为何下令打死护送她的家仆也没有头绪,但可以肯定的是,二小姐身上藏着她不愿意说的秘密。   她不说,黎楚就不问,但至少要保证她人是安全的,其他的都不重要。   官绿眼馋这份清闲差事,也想去,举手说,“将军,海青一人能不能应付得来,不如我也跟去帮她?”   黎楚,“想偷懒你就直……直说也没用!”   她火速改口截住官绿的话,让她去做另一件事情,“你替我跑一趟福安郡主府,跟郡主说她送我的锦盒我还没打开就被玥玥抢着夺走了,如果方便的话,让她再重新送我一份。”   官绿,“……”   怪不得要给二小姐买贵重首饰呢~   黎楚脸热,抬手挠脸颊,见官绿揶揄的瞧自己,伸手推她一把,抬脚作势要踢她,“快去办。”   主要是午后提起锦盒时,温小羊的脸色瞧着有些古怪。   早知道把东西送出去之前自己先打开看看了,这样也不需要拿玥玥当借口,晚上让官绿跑去再问柳姨要一份。   官绿出去的时候,黎楚又慢悠悠踱步到二院走了一圈,甚至踩着墙面悄无声息翻到屋脊上居高临下的环顾全府,半个时辰后,没察觉到有什么异样后才颇为遗憾的回去。   她在战场厮杀多年能活着回京,靠的可不是运气。她刚才绝对没有察觉错,她搂着玥玥的时候,属实有目光从她手臂上一扫而过,带着微微寒意。   但又的确没有恶意跟杀气。   也是对方情绪泄露的明显才被她瞬间发现。   黎楚活动手腕,脸上没有多余表情。   她有的是耐心,只要府上来了贼,不管惦记的是什么,迟早会露出马脚。   。   马车从黎府离开后,温不平才略带局促的试探着问温舒,“你俩在后面聊什么呢?……当然,我就随口问问,你不说也没事。”   温舒的确不想说,但她又怕自己一言不发,回头她爹添油加醋的跟她娘描述一遍,她娘会往别处想。   温舒将袖筒里的文稿抽出来,垂眼撒了个小谎,“在说这个。”   温不平接过之后仔细看,连连称赞,“我乖女文采斐然,文笔却不华而不实,好文才好文才。”   温舒被夸的脸皮微热,带着点小骄傲,凑过去跟亲爹肩并肩坐,“这里我觉得写的不太好,爹您觉得该怎么改啊。”   温不平试着提出修改词句的小意见,被正事一打岔,他也就忘了自己原本问的是什么。   温舒偷偷舒了口气,悄悄得意自己的确聪明。   知道父女俩是留在黎府吃饭了,老夫人就没等她们,饭后洗漱完早早睡下,唯有温夫人坐在正堂里边做针线活边等她俩回来。   她也是有事要跟温舒讲,不然这会儿早就躺床上了。   马车进院,温夫人放下针线筐走出去,同丈夫和女儿说,“灶上温着热水,你们去洗漱吧。”   丈夫朝主屋走,温夫人陪女儿朝她的院里走。   快到门口了,温夫人却踌躇着没进去。   温舒疑惑的扭头瞧她,“娘,您怎么欲言又止的,是有话要跟我说吗?”   温夫人略带臊意,最后把心一横,硬着头皮讲,“你马上就要成亲了,一些事情也得提前有些常识跟准备才是,娘知道你脸皮薄,所以咱们提前看上几遍,到时候临到跟前才不会两眼一黑毫无头绪对不对。”   温舒,“?”   温夫人双手搭在她身后肩头,将她轻轻推进屋里,“娘给你备了东西,就在你枕头下面,……书铺里的掌柜说这本卖的最好,含蓄不露骨,还都是文字描写最是好懂,你素来最会读书,记得仔细翻看啊。”   说完将人往里头一推,把门从外面带上。   温舒满头雾水,听的云里雾里的。   她狐疑着走到床边,见被褥被丫鬟们整理过了,心头一慌,连忙弯腰蹲下去看床底。   还好,床底没清扫。   温舒先将床底的锦盒掏出来,一时间站在原地不知道往哪里藏,最后只得先放在桌上,转身去看她娘给她放在枕头下的东西。   素色枕头挪开,温舒就瞧见下面压着的是本书。   温舒,“……”   温舒右眼眼皮不受控制的突突跳起来,心头隐约有个预感。   她人跟床边拉开距离,戒备的伸长手臂,单手将那书翻开书封漏出名字。   果然是《月色撩人》!   她娘还说怕她临到跟前两眼一黑,温舒只觉得自己现在瞧见这书就两眼一黑!   黎楚送了她一本不说,她娘买来的也是同一本。   这书在她不知道的地方,到底是有多畅销啊!   温舒将枕头放回去,把书镇压住,自己拿了换洗衣物,木着脸去净房洗漱。   她对女子跟女子如何成事没有半分好奇,人泡在浴桶里的时候,满脑子都是自己要修改的文稿。   直到困乏的躺在床上几乎昏睡,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她梦到自己跟黎楚紧紧的抱在一起。   那缠绵悱恻的姿势,正是书中最……的部分。   温舒大汗淋漓猛地从梦中惊醒。   她以为自己没睡多久,谁知外头的鸡已经开始打鸣,院里丫鬟的走动声也在告诉她此时快将近寅时中。   今日有大朝会,所有京官都会参加。   她得起来上朝了。   温舒无知无觉的掀开被子下床,穿上鞋走路时才察觉到湿滑的不适感。   她这才意识到什么,人往床上颓然一坐,两眼发黑险些晕厥过去。   她竟然做了那种梦,还是梦到跟黎楚一起!   并且,有了反应。   温舒仰躺回床上,神情都呆滞了。   她也没看多少啊…… 第38章 038:“吃了,吃的特别饱。”   本朝朝会分两种,大朝会跟小朝会。   大朝会一个月两次,分别在月中跟月末,所有京中官员都可参加。   小朝会三天一次,由五品及其以上的京官参加。   像是小朝会,讨论的都是军政民生类需要上层做出决策的要事,而大朝会则致力于解决下层难以抵达天听的难事,或是告知京中官员近期京城内所会发生的大事。   温舒运气极好,当差没多久,先是参加了黎楚回京接风宴的盛大宫宴,随即便是月末的大朝会,短期内就见识到两个大场面。   温家马车挤不到前头,远远的就停在车马的外围,豆白将脚凳搬下来,先后扶温不平跟温舒下马车。   还不到卯时,头顶依旧是乌黑夜色,父女俩也不需要豆白点灯笼相送,就这么一前一后的朝宫门口走。   温不平低声叮嘱温舒,同她传授大朝会的经验,“像这样朝会,咱们只管站在后头听就行。”   他双手抄袖,说的认真,温舒也昂脸听的认真,“这是难得开眼界见世面的机会,也是将权贵大臣们认个脸熟的机会,这样日后碰到才不会贸然得罪人家。”   像两人一个九品一个七品,要不是有大朝会在,想瞧见四品以上大员是何长相都难。   温舒,“……”   她还以为她爹在教她如何认脸,以后好方便攀附权贵呢。   温舒抿唇笑自己多想,心道她爹要是有这等阿谀奉承钻营奔竞的本事,调到京城后也不会从原先的地方七品变成京中的九品。   但哪怕差了两品,京官中的九品依旧要比地方上的七品,官级还大。   宫门口已经来了不少人,搭建在旁边留官员歇脚喝水的凉棚里也坐着好些年迈或身子不适的大人。   碍于里头挂着灯笼点着油灯,能将人脸看得清楚,等同于众目睽睽下,跟人想说个话都要考虑有无结党交好的嫌疑,所以若非雨天,不管权势大小品阶高低,极少有身子康健的大臣坐在里面。   温不平带着温舒朝礼部官员扎堆的地方走。   跟她爹比起来,温舒在翰林院连个能闲聊搭话的人都没有。   但她留了个心眼,悄悄朝翰林院那边环顾一圈,看有没有坐着轮椅或者拄着双拐的,心里盼着他腿脚不便没来上朝。   她踮脚努力看,扫了几人,还没找到封漳呢,目光好像就被人盯上了。   温舒心脏猛地漏跳一拍,哪怕天黑瞧不清对方衣服跟长相,她依旧觉得那是黎楚。   温舒头回这般深刻的感受到什么叫身为猎物却跟猎手视线相对,胆战心惊到下意识遮脸低头躲避对方的目光。   黎楚看见温舒了。   只简单打个照面她就发现那是她的小羊。   不过奇怪的是,昨日还能牵手的温小羊,今日又莫名开始躲着她,整个人缩在温不平身后,只露出半个漆黑帽顶。   黎楚带着官绿走过去。   官绿昨夜去郡主府要书,柳姨回话说像那样的书须得写信寄往安平府陈河县,让一个姓明的姨母给她寄来才行,叫她且等着,最迟也会赶在她大婚之前送到。   什么样的书还得从陈河县寄来?   黎楚更好奇了。   可她让官绿要书时问的不够直白,又拿玥玥当了借口,现在想要直问书名就很难启齿,说不准还要被秀秀姨笑话她一顿。   早知道不这般拐弯抹角了,她就是问的太文雅体面。   黎楚昨夜辗转难眠都在懊恼,心说自己一个武将,作何这般迂回的当个儒将。   现在只能干等着。   “温伯父。”黎楚喊温不平。   温不平目露惊喜,随即同身边的同僚介绍起黎楚,本来还算挺直的腰杆,现在越发笔挺,语气俨然像是在介绍他温家的当家人。   整个朝堂上哪个官员是不认识黎楚的,当下寒暄起来。   温舒趁着黎楚被缠住,双手抱紧官帽,手臂袖筒挡脸,弯腰低头,蹑手蹑脚的从亲爹身后溜走,准备朝翰林院那边跑过去。   人前她本就不想跟黎楚离得太近,免得招来众人视线。   再加上昨夜那个黏糊炙热又潮湿的梦,让她根本不敢直面黎楚。   她口口声声说着自己不想嫁给黎楚,结果梦里却跟她抵死缠绵腿心交剪。   简直让人羞臊至极!   温舒不肯承认她做了那样的梦,这会儿也不想瞧见黎楚那张明艳英气的脸。   奈何黎楚跟狗一样,根本甩不掉。   她才猫着腰走出半截距离,黎楚的声音就不大不小的在身后慢悠悠响起,“温翰林。”   温舒,“……”   黎楚一嗓子喊下来,礼部那边的人全都朝她看过来。   温舒假装没听见,硬着头皮往前走,准备不搭理。   又走出几步,她觉得黎楚实在是太安静了,简直不像她。   温舒余光朝后悄悄瞧,就看见黎楚抬手抵在唇边,眼睛直勾勾盯着她,一副随时吹哨的模样。   今日场面也没比她高中探花那天小多少。   同样的风头,她不想在这时候再出一次。   温舒眼睛睁大瞪圆,人站在原地左右挣扎,见黎楚故意吸了一大口气,温舒毫不犹豫的折返回来,快步冲到黎楚跟前,双手摁下她的手腕,压低声音说,“这么多大人都在呢!”   黎楚垂眼看自己腕上的手,跃跃欲试的说,“那正好让见过的没见过的,都再认认你的脸,日后遇到了才能不敢招惹得罪你。”   温舒,“……我爹方才也说过这样的话。”   只不过两人话里的人物关系是反过来的,是不让她招惹旁人,而非是旁人不敢招惹她。   温舒顺着黎楚的眼睛朝下看,就发现自己还握着她的小臂,顿时脸一热,连忙避嫌的松开手不说,还将两手缩在袖筒中揪在身前,低头提醒,“你该往前面站。”   黎楚眨巴眼睛,“我知道,我是来给你送这个的。”   温舒皱眉,“什么?”   黎楚变戏法似的,一直背在身后的左手从腰后抽出来,捏着个东西递到温舒面前。   比她左手更先到达的,是猪肉肉饼的酥油香味。   温舒目露惊喜,眸光明亮,同时不争气的吞咽口水。   她本想矜持一下,可目光属实很难从肉饼上移开。   平时她跟她爹只需要点辰就行,出门前还能吃上包子馒头跟鸡蛋,今日朝会需点卯,她们出发时只来得及喝了两口水。   这会儿腹中空空,闻到这么香的猪油肉饼,肚子立马咕噜噜小声叫起来。   温舒红着脸低头接过,小口啃咬,含含糊糊问,“是昨晚那个厨子做的吗?……你有没有吃啊。”   味道极香,却不油腻。   黎楚盯着温舒看,就算是吃东西,温舒吃的都比别人好看,“不是她,是我骑马去南街特意买回来的,满京城,就属他家肉饼做的最好。”   温舒咀嚼的动作慢下来,心里不是滋味。   愧疚也有,心虚也有,一时间不敢对上黎楚热情坦荡的视线,低着头慢慢转过身,逃避似的侧身对着黎楚。   她扭过身吃东西,黎楚就接过官绿手里的灯笼挑高了,挪步追上来,势必要面对面看着她吃。   温舒再转身,黎楚就围着她再绕。   温舒,“……”   眼见着朝两人看来的大臣越来越多,温舒不想当众表演我跑你追的马戏,只得拉着黎楚走回礼部众人那边。   温不平闻着香味,“哪里来的肉饼?”   黎楚,“……”   黎楚仰头看天,她光想着温舒没吃东西,却将未来岳父给忘了。   温舒用两层油皮纸中的一层捏着张肉饼朝她爹递过去,“黎楚去南街买来的,你一张我一张,先吃了垫垫肚子。”   温不平动容的看向黎楚,作势要掰一半给她,“小楚你吃了吗?”   黎楚眼睛望着替她解围的温舒,指尖挠脸颊,笑的格外满足,“吃了,吃的特别饱。”   温舒脸皮滚热,垂眼吃饼不看她。   一张饼吃完,鼓楼钟声响起。   卯时到了。   宫门打开,官员分文武站成四列,缓步进入宫内。   今日大朝会的内容主要有两件事。   一是文科之后的武试,黎楚刚回京,因主持武试的经验不足,被点为副考官。   第二件事,便是已经四月底,匈奴派来的议和使团这两日就要到了。   使团刚好赶上春猎,礼部提议,先在京中招待,随后邀请他们同去参加春猎,让他们见识一下大姜的马上功夫并不逊色于匈奴。   春猎本就是为了武试而设,打猎倒是其次,主要展示大姜武生们的武力,彰显我朝军事排兵布阵的能力,以及拉近君臣关系组织的活动,匈奴赶在这个时候过来,对大姜来说不是坏事。   大姜甚至可以借此春猎,震慑一下匈奴使团,从而为后续谈判为大姜争取更多利益增添助力。   温舒人微官低,也没有出列发言说话的机会,更不想迎着众人目光出头,便缀在众臣后面认真的听。   此事关乎大姜威严,是边疆浴血奋战的将士们用命为文臣换来的议和战场,莫说礼部跟鸿胪寺,连温舒听着都很振奋。   最让她惊喜的还是——   “我也能参加春猎?”   温舒回到翰林院,就瞧见她正对面的桌子上空空如也,心头顿时一喜!   带她的师傅说,“封漳申请了在家办差,他腿脚没好利索,吃饭如厕什么的都需要人照顾,翰林院人来人往的也怕碰着他,大学士便准了他的请求。”   “你回头写完的文稿,直接让人送去司南伯府就行。”   温舒觉得今天真是个好日子!   待她坐下修改文稿的时候,大学士将她叫了过去,先是粗略看了眼她的稿子,觉得还需稍加润色之外,倒是没别的问题。   “对了,皇上的意思是,这次春猎,你也跟着同去。”   温舒惊喜到眼睛睁圆,险些结巴,“我,我也能参加春猎?!”   大学士笑了,“眼下两国太平,你很难见识到真正的战场,纸上瞧见的描述终究比不得亲眼所看的场景,不如跟着去春猎,见识一下武将的另类拼杀,对于你写“黎云年篇”也有帮助。”   温舒眸光清澈干净,毫不犹豫,“下官定不辱使命!”   大学士摆手示意温舒出去。   待单独班舍的门关上后,大学士才捏着胡子皱眉朝一处撇,“出来吧。”   身着紫红官袍的黎楚从书柜后面慢慢绕出来,撩起衣袍蹲在大学士旁边,伸手去捏他桌上的糕点。   大学士脸上嫌弃,手上却诚实的将盘子端到她跟前,“这事分明是皇上的意思,为的也是公事,你为何不自己同他讲,还非要我多费口舌。”   黎楚单手托腮轻叹,“要是我去说的话,她该以为我不怀好意了,认为我以权谋私给她寻了个同行的机会。”   当然了,她这个品级,自然是可以带家眷的。   可温舒有自己的差事,不止是她的家眷。   大学士笑了,食指抬起虚点她,“你这想法便是将军之心度君子文生之腹了。不过黎丫头你年纪小,感情之事关心则乱也是正常。”   “要我说,你有什么想法也别扭扭捏捏,跟他直说就是,犹豫退缩可不是你的行事作风。”   大学士瞧见左右无人,弯腰凑头问,“所以此次出行,你打算如何?”   黎楚理所应当,毫不犹豫的开口,“自然是要以公谋私培养感情了!”   大学士,“……你也不遮掩一二。”   黎楚得意,拿大学士刚才的话堵他,“没办法,我这等武将就是这般坦率直接。”   春猎一行至少二十多天,等回来后便是两人的大婚。   这么多天不见,以温小羊没心没肺的程度,等她回来后又该将她的好全都忘了。   所以这一趟,黎楚就算是拐都要把温舒拐去,更何况皇上先点了温舒随行,倒是省得她多费口舌。 第39章 039:“我怎敢跟将军置气。”   四月底,临近黄昏,匈奴使团抵达京都。   作为战败国过来求和,匈奴使团上下情绪都不高,跟他们截然相反的是,大姜这边君臣商贩却很开心。   匈奴使团的到来能给商贩带来商机,趁机将大姜本地特色的东西卖给匈奴人,也能将带着匈奴人特色的物件卖给本地感兴趣的百姓。   就算撇开利益,仅作为大姜百姓,也因匈奴人前来求和而骄傲自豪,这说明大姜才是最厉害的国家,万国来朝指日可待。   所以鸿胪寺官员迎接使团进宫的时候,百姓们挤满街道两旁、二楼门窗,看猴似的往下瞧,嘴里嬉笑伸手指点。   “原来这就是匈奴人呢,胡子都不刮。”   “你不知道,他们那边毛发旺盛以此为美。”   “体型是挺健硕,……咱们将士们就是厉害,熊一样的人都能打趴下!”   百姓们越说越激奋,声音也传进匈奴人的耳朵里,他们本来就严肃的神情越发阴沉,因战败憋了一路的火气,今日又积攒不少。   但他们此次前来目的是求和,只得忍下。   宫门口,迎接匈奴使团头领呼延提的礼部尚书裴景。   裴景拱手见礼,温文尔雅翩翩如玉。   雄壮的呼延提一个人比裴景两个还宽,右手攥拳往左胸口一锤,颔首还礼。   他提环视一圈,没瞧见姜国皇上,也没瞧见裴景身边站着同等品级的人,脸色越发阴沉。   他的身份在匈奴,等同于姜国皇帝的亲兄弟,是皇族。   而姜国派人接见他,没让王爷出来也就罢了,连姜国的丞相都不在,更不见黎将军黎楚。   两国文化虽不相同,但呼延提依旧明白这是姜国人给他们战败方的下马威。   呼延提忍了一路的火气憋不住了,故意用匈奴语跟这位年轻俊秀斯文温润的礼部尚书说话,“怎么不见你们姜国皇帝?”   他脸上带笑,笃定对方听不懂。   只要他听不懂,自己就算扳回一局。   裴景含笑,用流利的匈奴语回他,“皇上忙于朝务,接待你们的事情由我们礼部跟鸿胪寺负责就行,王爷放心,该有的一应礼节,我们绝对不会怠慢疏忽。”   呼延提觉得自己重重挥出去的拳头被眼前人四两拨千斤的拨回来,本来是气恼,现在成了羞臊。   裴景伸手朝宫里做出请的手势,开口则是大姜语言,“我朝皇上为王爷准备了接风宴。”   除呼延提之外,使团里还有匈奴官员,能进宫参宴的有二十余人,使团其余下人一百多号人全都安排进四方馆歇息。   匈奴求和对于大姜来说是喜事,不止百姓们好奇,宫中当值的官员也好奇。   温舒就抱着怀里的书,跟在师傅身后探头朝外看。   匈奴人不仅穿着打扮跟大姜不同,就连长相体型也不一样。温舒从未亲眼见过匈奴人,如今瞧见他们,只觉得的确像个头矮小的黑狗熊。   一想到黎楚年少便上了战场,还是跟这样体型的人较量,温舒莫名骄傲,觉得黎楚好像还是很厉害的。   原本心里早已倒塌的黎小将军那高大英气的形象,似乎又挽回了那么一些。   温舒意识到自己在走神,连忙鼓脸抿唇拧眉故作严肃,不停的在脑袋里强调,只是一些!   指甲盖大小!   黎楚大部分时间还是挺狗的,半点没有将军该有的正经样子。   “温舒。”裴景看到温舒了,朝温舒招手。   温舒一愣,连忙快步过去,拱手见礼,“尚书大人。”   裴景温声道:“劳烦你替我跑趟腿,去练武场把黎楚将军叫回来,此时她虽在监考,但贵客想见熟人,只得劳烦她回来一趟了。”   呼延提丝毫不领情,甚至觉得对方这话里暗含讥讽,文人就是这样,话里有话。   什么叫熟人?   是因为黎楚将他们打趴下了吗?敌人也能是熟人?反正他们匈奴不这么叫。   呼延提用蹩脚的姜国话,昂头抬下巴用鼻孔询问,“你们的王爷呢?应当让他出来接待我才是,我可是我王的亲弟弟。”   裴景脸上带着淡淡的笑,佯装整理衣袖垂下眼。   温舒觉得裴大人不说话是在憋笑,她清咳一声,朗声回道:“我朝的康王爷跟瑞王爷,皆是皇上的亲侄子,若您需要,我也可以顺道跑腿,去请他们二人过来给您作陪。”   匈奴来的是王的亲弟弟,姜国出的如果是皇的亲侄子,那辈分上他岂不是矮了一头?!   呼延提不敢跟裴景耍横,但却看向眼前这个同样年少文气的白面小生,深邃的眼睛瞪着他,像要吃人。   裴景皱眉。   温舒却是腰杆挺直不卑不亢的瞪回去,随后用平江话轻声询问裴景,“他们既然是来议和的,还都到了皇城,怎么连这些都不知道?”   裴景一怔,笑了,小黎楚是平江人,她带过黎楚几年,自然为她学过平江话,“这便是他们战败的原因,骄傲自大。”   姜国通用的语言呼延提还能懂一些,可地方话他是半句听不懂。   他扭头看身后官员,没一个懂的。   他哼了声,也想用匈奴地方话跟官员私语,从而回击眼前两人。   奈何匈奴地方不够大,没什么地方话……   而他们的匈奴语,这位瞧着温和的礼部尚书又极为擅长。   只是进宫,还没见到大姜皇帝呢,呼延提就觉得自己吃了几次下马威。   裴景给温舒递个眼神,温舒将书交给师傅,自己朝练武场跑去。   练武场在皇宫后面。   裴景让温舒跑腿,也没想着让温舒走过去,礼部有马,骑马出宫再骑上就是。   可裴景没想到温舒不敢骑马。   温舒不仅不敢骑马,她连驴都没有考虑,全程两条腿互相倒腾着,真是字面意思上的“跑去”喊黎楚。   温舒来的时候,黎楚还在给今科武生打分。   跟文试不同,武试需要在练武场上一一考验练武功底,筛掉部分基本功不扎实的。   练武场考核,等同于文科里的春闱,过完这一关,后面的春猎则相当于文试里的殿试。   春猎中,皇上会分派任务给武生,再考验武生们临场应变的能力,以及排兵布阵和队友联手合作的本事。   武将作战,从来不是孤狼般的单打独斗。   今年的这些武生里,有地方上层层考上来,更是不乏世家子弟。   这些世家子,文不成武不就,文科没办法糊弄,便想走武试靠家族庇护混个差事。   尤其是今年,匈奴求和边疆太平,眼下没了战事不用上战场,凡是家里有纨绔的,全都塞了进来。   他们虽不出类拔萃,可也学过君子六艺,要是考官抬抬手没那么严苛,他们也是能混到殿试的。   毕竟武试跟文试不同。   文试考卷上,一就是一,武试的考卷上,规定的没那么死。   加上武生火气旺易冲动,良莠不齐又自命不凡,得需要有个厉害的考官镇得住他们才行。   这个考官非黎楚莫属。   无论是从天赋、年龄、上战场的经验跟赫赫战功上来说,她都碾压众人,在她具备的所有优点长处里,家世是她最不起眼的那一项。   她往那儿一坐,世家子弟丝毫不敢托大放肆。   黎楚说是副考官,但做的却是主考官的事情。   已经酉时,今日的考核也差不多结束了。   “将军,请求一战!”   “还请将军指教一二!”   “求您了,我这辈子就想跟您过两招。”   文试里,考官跟考生不得过多交流,生怕舞弊徇私。   武试则不同。   这边考核结束,那边武生就嚷着要跟黎楚打一场。要是在跟黎楚过招中能得到提升,也不是黎楚给对方开小灶,而是对方天资聪慧悟性极强,这样的人,对于大姜来说是人才。   黎楚紧了紧窄袖上的绑带,跃跃欲试。   “将军!”官绿看黎楚站起来想下练武场,连忙大声在台下喊,“匈奴使团进宫了,礼部寻人传话来,让您回去看看。”   这是正事。   武生们不再叫嚷,反而开始催促,“将军快去,咱们的地盘,得好好的给他们脸色瞧瞧!”   “就是就是,辛苦打赢,彰显礼仪是礼部的事情,咱们武将就该摆出胜者的傲气!”   这要是换成大姜输了,匈奴只会更加刁难羞辱姜国的使臣。   黎楚笑着大声回武生们,“好!”   黎楚伸手拿过椅子上的深红色短袖外袍,搭在小臂处,脚步轻快的走下高台台阶,“你回府一趟,去取我的官服。”   官绿左右看,“那您先去见见传话那人吧。”   黎楚,“?”   官绿刚才喊的时候,没说温舒过来找她了。   温舒也没让官绿说自己来了,只提正事。   黎楚跟着官绿大步朝外跑,到练武场外头才看见蹲在地上的温舒。   官绿,“可怜见的,咱小主君一路跑过来的。”   黎楚让官绿,“快把我水囊拿来。”   官绿折返回去的时候,黎楚连忙蹲在温舒旁边,抬手在她后背轻抚,低头就瞧见温舒官帽之下满脸大汗,脸色苍白唇上没有血色。   一时间黎楚也不敢给她把帽子摘下来,只两手团着自己干净的外袍,小心给温舒擦额头鬓角的汗珠,皱眉问,“你怎么没骑马啊。”   她一个文生,怎么还干起步兵的活儿。   温舒累坏了,她素来讲究,要不是没了力气,不会这么不斯文的蹲在地上。   她甚至都累到口干舌燥,想就地躺下。   缓了这么一会儿,她才把气勉强喘匀,抬手抓在黎楚小臂上,往外推她,催她别因自己耽误了事情,“匈奴使团,到了,你得回宫,作陪。”   黎楚纹丝不动,低骂了半句,“陪他爹的腿。”   温舒以为自己听错了,愣怔的昂脸瞧她,发红水润的眼睛难以置信的眨巴了一下。   她还是头回听黎楚骂人。   黎楚抬手捏温舒的脸,左右轻晃,几乎咬牙问她,“这是要紧的事情吗,值得你跑丢了快半条命,你就是慢慢走过来也耽误不了什么。”   温舒知道她在心疼自己,可听完依旧莫名委屈,深呼吸说道:“将军见多识广,经历过大场面见过大事情,自然觉得不要紧。”   她松开抓着黎楚小臂的手,将自己从黎楚身边挪开,双手抱膝往地上一坐,梗着脖子说,“我虽是个小编修,可也是姜国人,当然觉得匈奴过来求和是大事!所有跟这件事情有关的,都是要紧事。”   “我就是跑丢了整条命,也不能耽误了这件事。”   黎楚愣愣的,单膝点地半蹲在地上去看温舒,垂在身侧的手中还攥着自己的外袍。   她年少时好像也跟不想让她出征的堂叔说过类似的话:   “将军死战场,就是我黎家到我这辈死绝了,只要姜国能赢那就值得。”   姜国赢了,所以匈奴才来求和。   温舒跟她,是一样的。   黎楚垂眼,轻声跟温舒道歉,“对不起,是我说错话了。”   她不该因自己对事情轻重缓急的标准去否定温舒为此而做的努力。   这样过于自以为是。   正好官绿拿着水囊跑过来,她见气氛不对,上前的脚步都迟疑几分。   黎楚伸手接过水囊,起身再次走到温舒面前,双腿蹲下单手抱着膝头,将水囊递过去,“喝口水润润嗓子再同我生气。”   温舒闷声回,“我怎敢跟将军置气。”   黎楚眼睛仔细看温舒表情,故作幽怨的小声说,“你这两天都喊我黎楚的。”   她才没有。   温舒木着脸拿过水囊,喝了两口才后知后觉的看见水囊上的“楚”字,“……”   温舒想把喝进去的水吐出来,又想把水囊扔黎楚脸上。   黎楚笑了,只觉得此时的温舒脸色绯红眼眸水润,身上沐浴着黄昏时的太阳余辉,好看的让人移不开眼。   跟她考中探花一身红袍打马游街时的好看,相同又不同。   黎楚捡起地上的外袍抖开穿上,豪爽的让官绿将她的大黑马速速牵来。   她站起身,低头朝坐在地上的温舒伸出一只手,掌心朝上,温柔带笑,“走,咱俩一起回去。”   温舒,“……”   温舒不想跟黎楚一起回去。   倒不是她小气记仇还在因为黎楚的一句话生气,而是她不敢上马。 第40章 040:“小羊,你的腰好软啊。”   黎楚的那匹大黑马,温舒是见过的。   如果要问温舒对它的看法,有四个字可以精准概况,那便是:   不敢多看。   温舒路上遇到驴都绕着走,何况比驴还要高大的马,而黎楚的大黑马,又比寻常的马儿更膘肥体壮,像座会移动的小黑山,很有压迫感。   官绿牵着它过来的时候,前半段路它都老老实实的迈着小碎步走,可等看到黎楚后,那马竟跟狗一样,张嘴偏头扯过官绿牵着的缰绳,撒着欢就冲两人扬蹄跑过来!   温舒倒抽了口凉气,吓得脸色发白,缩着脑袋假装低头拧水囊盖子。   她唇干舌燥只用水润唇润嗓,水囊里的水几乎是满的,如今手一抖,盖子塞不进去不说,水囊都险些没握住,水差点洒出来。   黎楚以为温舒还在同自己生气,掌心朝下轻轻盖在她的官帽上,“那我让你打一顿吧,骂一顿也成。”   像是“无赖”这种词,黎楚都好一阵没听过了。   黎楚的话此时落在温舒耳朵里,这会儿全变成了嗡嗡动静,她只能清楚听到马蹄奔跑的声音以及自己鼓动胸腔的心跳声。   她眼睛朝下看,脚边碎石块都因大黑马的靠近而颤栗跳动。   温舒觉得自己没两眼翻白晕过去已经足够胆大。   因黎楚单手撑膝弯腰瞧她,温舒便将脸藏在黎楚怀中,整个人缩在她的身下,吞咽口水勉强稳住声音,“我没,生气。你不用管我,你先回去就行,我再坐着缓缓。”   “那怎么能成。”黎楚听见声音起身朝后看。   大黑已经跑到跟前,距离把控的刚刚好,足以朝她扬蹄,却又不会在落下时真正踩到她,同时激动的甩尾喷响鼻,低头拿脑袋拱她手臂,想让自己摸它。   黎楚觉得它跟只狗一样,心道都怪官绿带坏了它。   黎楚掌心揉搓黑马脑袋,清咳两声,“安分点,别吓着小羊。”   温舒已经被吓着了。   她脑袋试探着从黎楚双腿后面探出一点,昂脸时眼睛正好跟低头看她的大黑马视线相撞。   温舒,“!”   这马通人性似的,仿佛知道自己怕它,但又偏偏故意吓她,猛地朝她伸头喷响鼻。   温舒手里水囊瞬间掉在地上,咬着下唇眼睛睁大,眼眶通红,努力憋泪,这才没吓的抱着黎楚的腿哭。   黎楚听见声响,疑惑的侧身低头看她。   她侧过半个身子,便将身前的大黑马再次露出来。   温舒哆嗦着手把水囊捡起来,抬头就看见那马鼻孔张圆眼睛亮亮,得逞般往后退了半步,甩着马尾,整张马脸上都写着戏耍她之后的兴奋。   温舒,“……”   欠打的样子跟黎楚回京后将她堵在温家小院走廊下的模样如出一辙。   果真是什么人养什么动物。   温舒抿唇瞪向黎楚。   黎楚,“?”   黎楚满头雾水一脸无辜。   温舒怎么能跟一匹马置气,所以她选择把水囊一把怼在黎楚腿上,“还你,你快回宫吧。”   黎楚把水囊接过来,转身抛给官绿,同时说,“转身,低头。”   温舒以为是在说她,虽不知道黎楚为什么让她这么做,但依旧不情不愿又老老实实照着她的话,扭过身,低下头。   黎楚的声音在她耳边响起,带着点清浅笑意,“不是说你。”   温舒转过脸看她,“?”   黎楚不知道什么时候重新半蹲在她身边的,侧脸就在她眼前,下一刻,黎楚的手腕便穿过她绿色官袍下的腿弯,另只手环在她腰上,将她打横端了起来!   温舒眼睛睁的比方才还圆,惊诧到忘了做出反应。   不远处的官绿将水囊夹在怀中,转身背对着她们,低头的同时双手捂眼,“好了吗。”   黎楚不理她,只轻轻将温舒托到马背上,扶着她的腰,让她慢慢坐稳。   大黑虽说调皮,但也知分寸,这会儿配合的乖乖站着不乱动。   视野从低变高,温舒也从仰视黎楚的下巴,变成俯视黎楚高束在脑后的马尾,心脏扑通跳动,快到像是在里头装了只兔子,正四处乱蹦。   她浑身发热,红晕从耳根蔓延到脖颈,一时间连害怕都忘了。   刚才她耳朵几乎贴在黎楚怀中,听到黎楚抱起她时平稳没变化的气息,以及沉重有力的心跳节拍,一下又一下,擂鼓般,没比她慢多少。   黎楚昂脸看她。   温舒立马移开视线,眼神飘忽,不敢跟她对视,更不知道该往哪里看,手中攥着自己腰腹处的官袍料子,将它攥到皱的不能再皱。   身下的大黑马僵站了好一会儿,实在忍不住的慢慢抬蹄活动一下。   轻微的颠簸瞬间拉回温舒的心神。   温舒神色慌乱,下意识伸手握紧前面的缰绳。   黎楚盯着她看了好一会儿,脸上露出些诧异,试探着问,“你不会骑马?”   甚至有些怕它。   她虽是疑问,但语气肯定。   温舒,“……”   被黎楚将军这么问,温舒突然又不想承认了。   黎楚这才明白温舒刚才为何坐在地上不起,她是不会骑马,并不是不想跟她一起骑马。   黎楚笑了,抱着马脖子,正面去瞧温舒垂下来的脑袋,好奇的很,“你明明不会骑马,也怕马,那日打马游街,你是怎么骑了一路的?”   温舒毫不犹豫,“那不一样。”   黎楚挑眉,“哪里不一样了。”   马不一样。   温舒就骑在大黑马身上,怕自己开口被它听懂了,一时间不敢说实话。   礼部的白马很是温顺,丝毫不像黎楚的这匹,野性十足,又爱戏弄老实书生,跟它主子一样。   黎楚看懂了她的犹豫跟顾忌,双手捧起马脸跟大黑讲,“小羊说你不如她之前骑的那匹马乖巧老实。”   温舒,“?”   温舒,“!”   大黑听懂了,四只蹄子开始原地踏步,甩马尾试图扭头朝后看。   温舒吓得往前一趴,手脚并用抱住马,整个人膏药似的贴在大黑马的马背上,生怕它一生气把自己从它身上甩下去,同时气恼的喊,“黎楚!”   她骂,“你个无赖!我可没有说这话,分明是你说的。”   黎楚舒坦了,笑的不行,抬手轻拍大黑脑门示意它安分。   黎楚走到温舒腿边,昂头说,“大黑其实很喜欢你,它是喜欢你才会逗你。”   温舒木着脸低眼看她。   她看起来像傻子吗?能信这话。   她丝毫瞧不出来这马喜欢自己,就像她瞧不出来黎楚喜欢她一样,她只在这一马一人的行为里看到了想逗弄她的心。   黎楚抬手把官绿喊过来,“不信你看。”   官绿耷拉着脑袋,满脸挣扎的问,“……非得是我吗。”   她就说想跟海青换差事,要是留在玥玥小姐身边,定不用牺牲自己只为逗主君一笑。   黎楚,“非你不可。”   官绿扬眉,慢慢振奋起来,撸起袖筒就朝大黑走过去了,“黑黑啊~姨姨摸摸~”   温舒眼皮突突跳,表情有些一言难尽。   大黑马瞬间高高的抬起头,居高临下的用眼睛冷傲的瞧着官绿,见官绿伸手过来,更是往后退的同时喷出警告的响鼻声,要不是身上驮着温舒,大黑马就要朝官绿低头冲刺顶上去了。   温舒诧异的低头看黎楚。   黎楚摊开双手,示意,“我都说了,它也不是谁都让亲近的。”   温舒扭过脸,慢慢坐起来,垂眼看身下的马,一时间觉得这油滑的皮毛都像上好的绸缎,让人喜欢。   黎楚,“要试试吗。”   温舒,“试什么。”   “试试马。”   试试她。   黑马身上并无马鞍,唯有缰绳一根。   黎楚伸手扯过缰绳,轻巧借力,腾空一翻,就这么稳稳的跨坐在马背上,坐在温舒身后。   她双手从温舒身体两边穿过,一左一右握住缰绳的同时,也将温舒虚抱在身前。   温舒的心脏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了。   黎楚没有刻意同她贴紧靠近,唇瓣更没有贴在她耳朵边说话,可身后的声音依旧烫红了温舒的耳垂。   黎楚认真教她,“目视前方,只看前路,不要低头。”   “两腿轻夹马腹,双手握缰绳。快了就勒紧,慢了就松开。”   温舒还是怕的。   但她素来是好学生,下意识跟着黎楚的话去做,姿势上学个五六分。   起初大黑跑的很慢,小踏步的往前走,随着缰绳放松,上下轻震,大黑放开的奔跑起来。   站在地上,大黑这么跑的时候温舒其实很害怕,它比她高大的太多了,温舒怕自己被它扬蹄踩到。   可骑在马背上却是另类感受。   四月底的风依旧带着春季暖风的柔意,轻抚温舒的脸颊,素手般挽起她鬓角碎发,扬起她的衣袖袍角,吹干她官帽下的潮湿汗意。   她在马背上,由慢而快,像是逐渐乘风而起,凭空长出翅膀般,轻盈自在的低飞,视野也比步行要高远辽阔。   这是温舒从未体验过的速度跟快活。   她忘记了自己对马这类生物的害怕,也忽略了因颠簸而不舒服的屁股。   这种新奇跟快乐,让温舒忍不住微微别过脸朝后看。   她眼睛亮亮的侧眸瞧黎楚,连抿紧的嘴角都带着欢喜。   也是这次扭头,温舒才陡然意识到两人距离不知何时拉得很近,近到黎楚的侧脸虚虚贴在她的耳边。   黎楚低头垂眸,微凉的鼻尖蹭过她滚热的耳廓边缘。   酥麻的感觉,从尾巴骨顺着脊梁,以温舒反应不及的速度一路窜到头皮,激得她头皮发麻呼吸轻颤。   心却是漏跳了半拍。   温舒连忙把脸扭回来,眼睛一眨不眨的目视前方,再也不敢左右看。   亏得她戴着长翅官帽,但凡她刚才是抱着帽子扭过头,唇瓣都要擦上黎楚的唇。   温舒脸蛋重新变得滚烫,从白玉生生变成了红玉,两片薄唇微微朝嘴里抿紧。   快抵达宫门口的时候,黎楚勒马停下翻身下马。   总算是到了。   温舒躲开黎楚的手,抖着发软的双腿,几乎从马背上滑下来。   她觉得刚才黎楚好像是抱她了。   可温舒又分不清是因为马背太滑,颠簸往前的时候把黎楚颠过来的,还是黎楚自己慢慢贴上来的。   总之她后背僵直,却依旧感受到黎楚怀里的弧度跟那冷梅香气。   将她环绕,把她笼罩,让她分不出心神去想别的,唯有身体越来越热越来越烫,几乎烧起来。   偏偏她又被困在马背上,逃也逃不掉。   所以这会儿温舒是不可能搭着黎楚的掌心下马,她就是从马上摔下来,也要自己下来。   温舒努力站直了,忍住揉屁股的冲动,双手假装整理官袍褶皱,闷声催促,“到了,你快进宫吧,我也该回翰林院了。”   晚上还有为匈奴使团准备的接风宴呢,听闻有匈奴战舞,她作为京官,依旧能参加。   这样的热闹,温舒可不想错过。   虽说同样是进宫,但温舒不想跟黎楚同路。   她都含蓄表明两人要分开走,黎楚还是站在原地看她。   温舒脸皮还是很热,为了躲避黎楚的视线,都快把头埋进怀里,黎楚却跟个没事人一样,无知无觉的歪头看她。   她低头,她就弯腰把脸凑到下面看。   温舒鼓脸瞪她。   心里带着狐疑,难道马背上的事情真是她冤枉黎楚了?   是地方太小,马背没有马鞍太滑,她才滑到自己身后,前胸几乎贴实她的后背,搭在她腰侧的双臂跟着收紧?   被温舒瞪了两眼,黎楚这才笑着站直了。   她知道温舒在害羞什么。   但——   黎楚横着挪脚,从面对面站着,改成跟温舒并肩站,侧眸瞧她的同时,歪着头在她耳边轻轻吹气,“小羊,你的腰好软啊。”   说完牵着马就朝宫门口三步并两步的跳着走开,同时回头瞧她,神色很是开心得意,脑袋后面扬起的黑色马尾,跟旁边大黑马甩起来的马尾完全同步。   温舒,“……”   温舒像是一把冒着火星的干草,一下子燃了个干净。   黎楚这个,臭无赖!   分明是借着骑马故意抱她!   亏她还以为是没有马鞍,实际上纯粹就是黎楚脸皮太厚! 第41章 041:“这个可以配着你的书用。”   温舒一连几天都没理黎楚。   她自认为是在冷着黎楚,好让黎楚知道边界跟分寸,不得随意占她便宜。   黎楚却是提高手里灯笼看温舒表情,语气疑惑,“是不喜欢吃肉饼了吗?”   温舒,“……”   温舒从马车上下来,不理她,只朝前方宫门口看,宫门大开,本该参加今日小朝会的黎楚,怎么都快辰时了还在宫门口待着。   温不平也好奇,先一步问出声,“朝会结束了?”   前两日在匈奴使团的接风宴上,皇上就邀请呼延提参加春猎。   当时大殿里正在表演匈奴战舞。   呼延提不知哪里来的自信,以为这战舞能震慑大姜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桀骜到下巴恨不得抬到天上。   谁曾想有个小辈笑了一声,当众说,“这舞远不如褚相跟学子们比蹴鞠更有看头,捶胸顿足毫无美感,空有力气没有技巧。”   这不是变相说他们只懂蛮横吗。   呼延提脸色当场就很难看,匈奴使团的人也都站了起来,气氛瞬间僵持,还是褚相站起来打圆场,这事才算过去。   大姜人都知道匈奴战败后不服气,可那又如何。   匈奴人也憋着火气,想找个机会发泄。他们是打输了,可要是咬死不投降,也能再跟姜国慢慢耗上十几年。   只不过这种结果双方都不想看到罢了,比起互相撕咬,携手合作互通商市,才是长久之策。   姜国这两年有出国远航开展贸易的计划,匈奴那边可没有,所以跟匈奴耗下去并不明智。   但匈奴人是前来求和的,态度却不够诚恳友善,姜国朝臣自然不会容忍他们嚣张。   双方互相挑衅,又都没过界。   这种时候,总要找个场合,让双方再光明正大的斗一番,无论哪方输赢其实都不会影响合约的最终结果,只不过是为了出出彼此胸口的郁气罢了。   所以皇上顺势邀请匈奴使团参加春猎。   呼延提闻言很是高兴,觉得扬眉吐气的时机到了,当场爽快应下。比排兵布阵他们也许不如大姜,但骑射功夫可是他们的强项。   今日小朝会,商讨的就是春闱跟武试,以及对呼延提那边的安排。   谁知本该在朝会上的黎楚,这个时辰居然还在宫门口。   黎楚伸手将温舒扶下来,“我告假没去。”   温不平关心的问,“为何没去啊,可是身上哪里不舒服?”   温舒将她的手从自己手臂上扯下去,眼睛借着清晨光亮,随着父亲的话将黎楚脸色好好看了一遍。   气色极好,一看就健健康康的。   黎楚看她一眼,转而跟温不平告状,“伯父,我心里不舒服。”   温舒,“?”   黎楚,“我这两日都给小羊买了早饭,次次朝会结束去翰林院给她送饭的时候都找不到人,等寻到她的时候饭都凉了。所以今日我才在宫门口等着,宫门就这么大一点地方,总该能等到她吧。”   温不平看向温舒,“舒儿?”   温舒,“!”   温舒瞪向黎楚,眼睛在她跟亲爹之间来回。   温不平温声问,“怎么回事,闹别扭了?”   黎楚眼睛也看向温舒,满脸无辜跟探究。   温舒,“……没有。”   她总不能跟她爹说,都怪黎楚搂了她的腰,她才躲着黎楚吧。   温舒硬着头皮,一把伸手握住黎楚的小臂,将她扯到马车的另一边。   “你,”温舒张嘴想骂她,但对上黎楚明艳又英气的笑脸,满肚子的气不受控制的慢慢消散,“你怎么还跟我爹告状呢!”   黎楚眨巴眼睛,“那总不能让我天天烧纸给我爹告状吧,他要是出来给咱俩评理的话,你如果不害怕,那我也不介意。”   温舒吓得左右看,默默朝黎楚身边挪了两步,“……那还是不麻烦黎老将军了。”   黎楚眉眼弯弯的提高另只手,将用麻绳绑着的油皮纸团递到她跟前,小幅度朝着温舒的鼻尖一荡一荡的,“现在能好好吃饭了吗?”   温舒睨她,没有半分脾气。   她还能怎么办,只得双手捧着油皮纸团,闷声说,“我每天都好好吃饭了。”   前几天她虽躲着黎楚,可黎楚放在她书案上的早饭,她在中午的时候就着热汤全都吃掉了,并没有浪费。   温舒解开油皮纸团,里头是包子,荤素皆有,“你吃饭了吗。”   黎楚摇头。   温舒又将她扯回马车后面,弯腰从里面把自己的食盒拿出来,递到黎楚怀里,“我娘蒸的饺子,知道你爱吃,给你留的。”   她拉长音调,故作遗憾,“原本要去兵部找你给你送去,既然你来了,你便自己拎回去吃吧。”   黎楚顿了顿,重复道:“你本来是打算去兵部找我的?”   温舒嘴角抿出清浅笑意,有些得意,“是啊,打算去兵部等你下朝呢。”   黎楚抬手攥胸口衣服,蹲在地上。   她现在心里是真的有些不舒服了。   早知道温舒会去兵部,坐在她的桌案后面,乖巧的守着面前的食盒,只为了等她下朝,黎楚肯定不会选择在宫门口堵她。   黎楚昂头,目露希望,“那你明天去吧。”   温舒弯腰瞧她,笑着提醒,“黎将军忘了,明天不点辰,吃罢早饭就集合出发去围场,我就是想送也送不了。”   黎楚觉得跟本能必赢的仗突然不打了一样难受。   温舒难得见黎楚吃瘪,所以黎楚拉着她的手,将额头抵在她手背上哼嚎的时候,她只顾着笑了,还好心的说,“要帮你叫御医吗。”   黎楚鼻尖蹭温舒带着皂角香气的手指,“要。”   温舒咯咯笑,肩膀一颤一颤的,却没将手抽出来。   站在旁边目睹全程的温不平,“……”   他觉得黎楚能在战场上打胜仗是应该的,阳谋跟阴谋她都用的炉火纯青,真正自以为聪明其实很傻的那个只有他乖女。   黎楚也不敢装的太过,毕竟岳父的目光直勾勾盯着她,恨不得将她烧穿。   黎楚松开温舒柔软纤长的手指,抱起食盒跟父女俩一起朝宫里走。   “朝会上应当没定我的差事,我对围场的事情了解的也不多,皇上是不会派我去清查猎场的。”   皇上会先派人过去将狩猎的场地围起来,把山里野性十足可能会攻击人的大型动物驱赶出去,待清山之后,再将皇家自己饲养的动物放进去一些,既要确保安全,也要保证有猎物可狩。   让黎楚干这活,属实屈才。   黎楚扭头越过两人中间的温不平去看温舒,“这样我就能跟你同路了。”   从京城到围场,大概是两天一夜的脚程。   这次去春猎的人很多,不仅有官员跟家眷,还有伺候的下人,以及拉各种东西的车马,更有保护主子们安全的侍卫跟军队。   这么些人是不可能都骑马坐马车去的,甚至大部分都是步行。   既然要走路,那就会休息,这才需要花个两天一夜的时间。   温不平眼睛一亮,原本挤在黎楚跟温舒之间隔开两人,现在绕到黎楚的另一边,轻声庆幸,“那就好那就好。”   “这次我去不了,小羊这一路上只得指望你多加照顾了。你不知道,她没出过远门,更没离开我们去过其他地方。”   “我跟她娘其实愁了几天都没睡好。”   温舒扭头看亲爹,竟不知她爹娘其实这么担心她外出,心头暖热酸楚,还没离家呢,就生出离家的离愁不舍。   黎楚同温不平认真保证,“您放心,我肯定照看好她,定不会让旁人欺负了她。”   温不平迟疑,眼睛多次看黎楚,“……”   其实刚才马车后头那一幕,让他清楚的意识到,旁人兴许不会欺负了温舒,但黎楚可就不一定了。   他想多嘴叮嘱,又怕说得太多黎楚没听进去,反倒是让温舒听心里了,从而坏了两个孩子好不容易生出来的那点感情。   毕竟她俩本月月底就要成亲了,提前熟悉些也不算坏事。   温不平的万千言语最终化作身为父亲有口难言的一声叹息,“那就好。”   好些话温不平这个当爹的不好交代,只得有劳夫人去说。   晚上,温夫人帮温舒一起收拾行李。   温舒把衣服挑拣出去一些,“才刚五月份,外袍不用换的那么勤快,两天一件就好,毕竟又不是咱们自家出行,什么都可以带。”   她道:“我跟着翰林院的车马走,吃喝都有,这些干粮也不带了。”   温夫人坐在床边,把温舒拿出来的衣服重新折叠好放在一旁,待会儿收回衣柜里,“这些都不带,两个包袱全用来装你的书吗。”   “怎么可能!”温舒梗着脖子狡辩,“这不还装了笔墨吗……”   温夫人抿唇睨她。   温舒耳廓发热,“那就也少带几本,这些书其实我都看的差不多了,就是怕忘了其中细节才带过去。”   都是从藏书阁借来的书,是为了方便她撰写《名臣史》。   温夫人看她神色,还以为她说的是自己送的书,神情虽略显不自然,但又高兴温舒能直白大胆的跟自己交流这个,“我其实还给你准备了别的。”   温舒茫然好奇,“什么?”   见她不排斥,甚至很感兴趣,温夫人清咳两下,作出大大方方的模样,悄声让温舒,“你等着,我去给你拿。”   温舒觉得她娘神神叨叨的。   自从得知她要嫁给黎楚后,她娘就显得很奇怪。   温舒甚至都不知道以她母亲的脸皮跟胆量,是怎么到外头寻来那种……书的。   真是难为她了。   可惜自己不需要。   温夫人没花多少时间便去而又返,两手背在身后,“这个可以配着你的书用。”   温夫人说着就将身后的两只手转回身前。   温舒这才发现她娘双手里托着一个小锦盒。   不大,比黎楚送的那盒子小一半,但却比那盒子深个一倍。   像是用来装昂贵酒盏的样子。   方方正正。   温舒的确好奇,上前打开,“这是什么。”   盒盖掀开,木盒红锦布上头躺着一个精致的金铃铛,表面略带镂空有纹路,里头似乎装着个圆球。   整个物件如同小小的鞠,又像小孩玩耍的小球。   温舒拿在掌心中,那金铃铛略带重量,她都没动,铃铛里的圆球就跟活的一样,在铃铛里乱滚,带着铃铛一起在她掌心里滚出酥麻感觉。   有意思。   她手指攥起握住铃铛,铃铛不动圆球乱动,震的她心尖指腹都一阵痒麻酥软。   温舒眼睛亮亮的,抬脸问,“娘,我小时候怎么没见过这个,这要怎么配着书用?”   翻书翻累了就拿来握着活动手指给手指掌心按摩吗?   她是家中独女又自幼聪慧,族中有什么好东西都会想着她一份,所以温舒小时候玩到的稀奇玩意并不少。   温夫人抬手扶额,袖筒遮脸,含含糊糊讲,“这就是给大人,玩的。至于如何用,我给你的那书里应该写了吧,这是配套买的。”   温舒,“?”   温舒觉得不对劲。   温舒脸皮慢慢变得滚烫,然后脑海里自动跳出两个字:   缅铃。   她抽了口凉气,难以置信的看着自己的手,瞬间像是被烫着一般,连忙将铃铛丢回盒子里,盖上盒盖离它远远的。   她羞恼的很,满肚子的话堵在喉咙里说不出来,最后双手推着母亲的后背,将她送了出去。   温舒关上门,后背抵住门板,脸红到几乎冒热气,粗声粗气的说,“我自己收拾行李,您早些歇息吧。”   温夫人知道她是害羞,低声哄,“咱们做女人要学会取悦自己,你马上就要成亲了,嫁的又是女子,……可以先提前适应一下,毕竟是一辈子的事情。”   温夫人就没想过她们两人有和离的可能。   温舒双手捂耳朵开始大声背书,提高的音调压下她母亲的轻声。   正经的史实也盖住不正经的内容。   “小呆子。”温夫人好气又好笑,嗔了她一句然后离开。   亏得丈夫还怕春猎这一趟,黎楚欺负小羊占她便宜,就温舒这副害羞的样子,黎楚估计手都没挨上她的手指呢,她就会古板严肃的跳着甩开,哪能被欺负了。   何况小楚正经老实又守礼,也不是那样的人。   她更多担心的是小羊女扮男装此次出行,路上该如何方便,夜里又该怎么睡觉。   见女儿死活不再开门,温夫人只好等明早再叮嘱交代。   待门外母亲的脚步声走远后,温舒才脱力的顺着门板滑着蹲在地上,张口呼吸平复心跳。   半炷香之后,她站起来,一步三犹豫的,从床头放私房钱的木箱子最下面,将母亲跟黎楚送的两本书掏出来。   她咬唇挣扎,觉得自己饱读诗书子集,看这个实在是有辱斯文。   于是温舒找了件干净的里衣蒙在头上,掩耳盗铃的蹲在桌边偷偷翻。   良心瞬间好受很多!   两本书光看文字内容,其实差不多。   但黎楚送的这本中间带着精致的插画,虽没描绘上具体五官,但依旧能看出是两个漂亮的女人,一个冷脸一个娇媚。   除了精美的插画外,底部还有小字注解,比如何为缅铃,什么是指套跟玉膏,这些物件都来自哪里由什么制成,该如何使用,全都详解的清清楚楚。   而母亲送的这本则只是文字,没有插画和注释。   温舒将母亲送的抱在怀里,低头翻起黎楚送的那本。   半个时辰后,温舒才将两本书并着缅铃一起,都藏进木箱最下面,用私房钱压住,上头再盖着自己的衣服,最后上了锁,钥匙装进随身带着的钱袋子里。   翌日,黎楚来温家小院接温舒的时候,发现她又开始莫名其妙的躲着自己。   黎楚,“?” 第42章 042:“这些鸭子突然招她惹她了啊?”   临出发前,黎玥来送黎楚,“府里诸事有我看着呢,你尽管放心就是,定不会耽误了你大婚。”   她尾巴似的跟在黎楚身后左右走,“你就开开心心的同姐夫去围场上玩耍,等你们回来,府里肯定都修缮好了。”   黎楚在缠腰带,天气进了五月份变得越发暖和,外袍基本用不上,黎楚便以轻便的春衫为主,依旧是利落的窄袖。   她也不急,就耐心的等黎玥说完,然后抬眼回一句,“别以为我走后你就可以不用早起扎马步了。”   笑容瞬间从黎玥眼里转移到黎楚脸上。   黎楚转过来正面朝着黎玥,双手轻捏她脸颊,将她抿平的嘴角扯出弧度,“我会让海青盯着你的。”   黎玥,“……”   黎玥目的被一眼看穿,扭身坐在圆桌边的绣墩上,“阿姐,你就准我歇息两天吧。”   黎楚继续盘点东西,挨个递给官绿,让她拎去外头的马车上,“不行,好不容易练出来一点体力跟耐力,要是因为我不在家你就偷懒,岂不是前功尽弃。”   “人是越不动越懒惰的,要不是你非要留在府中,这次春猎我都想带你去跑跑马。”   黎玥假装没听见,眼睛随着自家阿姐身影移动,转移话题的问,“你什么时候开始讲究吃喝坐卧啦?”   又带软垫又带水壶的。   她歪头好奇,“此行我又不去,咱家只有你一人前往,竟还配了个马车。”   四品以上官员可自备马车前往围场,留家眷路上坐卧。   黎玥手肘撑在桌面上,指尖抵着额角,眼里露出笑来,“都是为姐夫准备的吧,阿姐知道心疼人了呢。”   这话说的,她什么时候不知道心疼人了?   黎楚走过来,抬手屈指在黎玥光洁的额头上轻轻敲了一下,挑眉狡辩道:“我骑马骑累了就不能坐坐马车?”   “自然是能的。”黎玥眉眼弯弯冲她皱鼻子,却半句不信她说的话,“阿姐要是高兴,就是坐在车顶都行。”   东西收拾好了,黎楚要去温家接温舒。   黎玥起身将她送到府外。   黎楚叫来海青,“我不在家,你好好守着她,要是有急事,直接让人去围场找我。”   单人骑马前往围场的话,一天也就到了。   黎楚嘴里的这个有事说的不止府里头的事情,还指平江那边的消息,算着时间,她们派去外出办事的人也该到平江了。   海青应下,“是,将军放心,我定会守好二小姐跟将军府。”   黎楚翻身上马,越过敞开的门朝里看了一眼。   最近府里上下平静,半点异常都没有,以至于黎楚开始自我怀疑那晚的窥看视线是不是她的错觉,亦或是下人无意扫过。   黎楚骑马,官绿驾车,两人带着将军府的几名家仆离开将军府。   黎玥站在门口目送一行人出发,待她们走远了瞧不见了,才转身提起衣裙迈过门槛回府。   如今已经辰时,再过半个时辰左右,礼部跟工部那边的官员就会过来,黎玥吩咐下人们备好茶水糕点水果,天气越发热起来,莫要怠慢了诸位大人。   春辰从内院快步朝她走来,气喘吁吁,“小姐,今日早饭——”   黎玥,“随意吃些就好,阿姐不在家,我自己也没什么胃口。”   春辰摇头,“不是,是今日早饭后厨那边已经做好送来了。”   黎玥皱眉疑惑,“怎么这么早?”   平时后厨早上备饭比较慢,阿姐又不讲究吃喝,所以都是骑马去街上给姐夫买早饭的时候,自己顺带着随便吃点。   中午宫中管饭,晚上阿姐才会跟她一起吃家宴。   春辰也诧异,“不仅早,而且……我一两句也说不清,反正您过去瞧瞧就知道了。”   黎玥顿时被勾起了好奇心,一顿早饭而已,能有什么说不清楚的,难不成厨子还能把寻常食材做出花来。   她跟着春辰到了正堂,然后愣在桌前。   厨子是没把寻常食材做出花来,但是她把鸭子做成了各种菜,也算是玩出了花样。   偌大的长条桌上,摆了各种由鸭子制作的美食,煎炒烹炸全都有。   黎玥伸手虚贴菜碟,也都带着热气。   想来是能煨着的先做,酥皮的后炸,这才让菜品端上来的时候全都带着热意跟锅气。   这么多的菜,那厨子定是半夜便起来做饭了,甚至可能整夜没睡,这才能赶在清晨把菜做全。   黎玥扭头朝后看,又低头看桌上的菜,无言轻笑,“她是不是想在阿姐面前表现一下啊?”   可惜还是晚了半步,阿姐都走远了。   黎玥饶有兴趣的围着桌子走了一圈,“平时晚饭不见半只鸭腿,今早却是全鸭宴,这些鸭子突然招她惹她了啊?”   春辰也觉得这厨子很有意思,更觉得今日这早饭反常的很,所以才要自家小姐亲自来看,“可能昨夜梦里被鸭子啄了手,夜半起来不解气便将鸭子全杀了,然后做成菜。”   黎玥招呼春辰海青一起坐下吃饭,先尝的是八宝鸭,“好吃。可惜阿姐没有这个口福,但凡她走晚半步,都能尝到这些美食。”   围场那边的饭菜自然不会差,吃到的可能还都是新鲜野味,但是像今天这样一次性端出这么多由鸭子做的菜却是不太可能。   虽说晨起吃这些略显油腻,奈何桌上摆的菜每一道都合自己胃口。   黎玥吃的还算满意。   春辰拿公筷给她布菜,随口打趣,“我怎么觉得她就是掐着时辰让人把菜送来的,为的就是不让将军吃上一口再走。”   若不是故意为之,那未免赶的也太巧了吧。   黎玥不信,“阿姐又没招惹她。”   她阿姐每日在府上的时间少之又少,很可能连厨子的面都没见过,怎么可能会得罪了厨子。再说了,若是这厨子对主子不敬,菜做得再好,她也不会留着她。   这世上好厨子万千,可她阿姐只有一个。   春辰见小姐不说话,后知后觉反应过来。   她怕自己无心之语给厨子招来麻烦,连忙说道:“是我想多了说错话,她做这么一桌子饭菜不容易,只是运气不好,赶上今日将军不在府上用饭。”   黎玥细嚼口中鸭肉,只觉得这味道越吃越熟悉。   像极了她的手艺。   碍于海青也在,黎玥脸上没有露出半分异样,甚至笑着说,“辛苦她了,你亲自去赏她五两黄金,以示嘉奖。”   春辰是黎玥身边的大丫鬟,这等琐事一般黎玥交代给她,她会往下吩咐,让下面的丫鬟跑腿去做。就像上次温家父子在黎家吃饭那晚,春辰出面支银子,却是由丫鬟给厨子送去。   春辰虽疑惑今日小姐为何让她亲自出面打赏,但依旧听话的应下,“是。”   黎玥垂眼吃饭。   这桌子菜,不管是有心还是无意,想必过两日就知道了。   府里的事情黎楚全然不知,她到温家门口的时候,正好赶上温舒从里头出来。   温夫人跟在她旁边,满脸担忧,眼眶都是红的,反复叮嘱:   “你出门在外要照料好自己,早晚记得添衣,三餐更是别忘记吃。围场上肯定凶险,你也不会骑射,就离得远一些,遇事站在人后,有什么热闹也别往前走,知道吗。”   这话温舒从起床就开始听,反复多遍依旧不觉得母亲唠叨,乖顺的点头,“我记下了。”   她扭头朝后看祖母,“我不在家,您跟娘要好好的。”   老夫人笑着,“你爹又没出去,我们三人相伴无需你多担心,你出门在外,顾好自己就行。”   温夫人还要说什么,抬脚跨过门槛就瞧见刚下马走过来的黎楚,眼睛顿时一亮,欢喜的喊着,“小楚。”   温舒下意识抬头看过去,正好对上黎楚望过来的眼睛,明亮带笑。   温舒脸一热,眸光闪烁,连忙假装整理衣襟袖筒,又把头低下了。   都怪那该死的铃铛。   让她一想到黎楚,脑海里便不受控制的浮现出书上对缅铃的详细描述。   什么放入炉灶……   温舒觉得自己半点都不好奇!   更不想知道这东西要放进谁的炉灶。   温夫人上前拉住黎楚的手,再次将交代温舒的话原模原样的跟黎楚叮嘱一遍。   黎楚从小到大没感受过即将出门时母亲给的温柔关怀,所以哪怕温夫人说“要离凶险”远点这类的话,她也安静又新奇的听着。   即便黎楚在外是领兵打仗的将军,在温夫人眼里,她依旧是小孩。   说完这些,温夫人抬脸看黎楚,眼里全是担忧,犹豫着讲,“小楚,舒儿她跟着翰林院的马车走,她的情况你最是清楚,白天我倒是觉得没什么可担心的,只是晚上……”   总不能让她跟翰林院的几个中年学士挤一个帐篷吧。   至于她自己单独睡一个帐篷,那是想都别想。温舒还没跟黎楚成亲呢,眼下就是个七品,按礼制断然没有给她开先例让她享受特殊待遇的可能。   更何况,温舒宁愿将就也不想让自己变成那个特殊。   黎楚听懂了她话里未尽的意思,拍拍她的手背,保证道:“伯母放心就是,有我呢,我肯定照顾好小羊。”   温夫人虽觉得黎楚平时行事说话都很跳脱,但此刻黎楚握紧她双手的时候,她莫名觉得眼前不过才刚二十岁的孩子格外可靠,“好,那等你们回来,我给你们包饺子吃。”   时辰差不多了,两人准备出发。   温舒提起常服衣摆,跟黎楚含糊点头勉强算是打过招呼后,就弯腰钻进自家马车里。   豆白会驾车把她送到宫门口再回来。   黎楚茫然的站在车下。   待温家马车缓缓离开后,黎楚才垂眼轻笑一下,折返回大黑身边,再次上马,让官绿驾车,两人一马一车的跟在温家马车后面。   宫门口已经聚集了不少大臣,负责春猎事宜的官员正拿着单子一一登记名字。   温舒跟黎楚来的不算晚,官员瞧见她俩到了后,就将单子上两人的姓名一并记上,挨在一起。   温舒两手拎着自己的两个包袱,支愣着双臂,踮脚站起来,眼睛在人群里寻找翰林院的同僚前辈。   谁知视野里所能看到的,都是黎楚凑过来的那张好看的脸。   温舒踮脚往左看,她就踮脚跟着站在左边,温舒踮脚往右看,她又踮脚站在右边。   温舒脚后跟落地,无奈的正眼瞧她,“……不要闹了,我找人呢。”   黎楚笑着反问,“谁闹了,我就在这里,你还要找谁啊。”   自然是找能让她搭乘马车的人。   温舒不太想跟黎楚同行,两人还没成亲呢就共乘一辆马车,过于招摇惹人注目。   所以趁褚相叫走黎楚的功夫,温舒拎起两个包袱就奔上了翰林院大学士的马车,然后重重舒了一口气。   温舒觉得可算是暂时摆脱黎楚了,想来褚相那边应当是福安郡主想跟黎楚一起走,所以将她叫了过去,那自己这一路就能安心跟同僚相伴。   翰林院的一行人里,就属温舒年纪最小,大学士跟他们遥想当年的时候,温舒还没出生。   他们聊,温舒便安静的听,倒也不嫌弃他们聒噪。   直到大学士轻声喊她,目露嫌弃,“小舒啊。”   温舒心头一慌,连忙腰背挺直。   马车里坐了四人,此时三人全在看温舒。   温舒神色忐忑,满头疑惑。   她以为翰林院大学士是烦了她,觉得她不会聊天,直到大学士重重叹息,用手中折扇撩起车帘,示意她朝外看。   温舒疑惑的扭头看过去。   她先瞧见的不是窗外京郊的景色,而是那匹熟悉的大黑马的脑袋。   大黑朝她看过来,得瑟又欠打的冲着靠近窗边的她喷了个响鼻,气息拂她一脸。   温舒,“……”   温舒现在知道大学士他们在嫌弃什么了。 第43章 043:“想跟我一起睡?”   瞧见马车窗帘掀开,黎楚弯腰低头跟里面的大学士打招呼。   假装才看见温舒,笑着说,“温编修,好巧啊。”   温舒,“……”   她也不提上来坐坐的事情,只驱马紧贴着马车一侧走,“正好咱们同行。”   温舒本不想跟她同行。   奈何黎楚的存在感太强烈了,让人想忽略都不成。   温舒哪怕坐在车厢里,都能感觉所有人的目光全在她跟黎楚身上。   黎楚脸皮厚无知无觉的,温舒却是浑身滚烫。   大学士看不下去了,仗义执言,“我替你把她撵走。”   说着就要探身去骂黎楚。   温舒连忙双手拦着,顶着三位学士揶揄的目光,白净的脸皮憋的通红,收回手局促的小声说,“我还是换辆马车坐吧。”   总被她这么跟着也不是个事情。   翰林院大学士的马车出列停在一旁,黎楚早早的下马过去,伸手要扶温舒下来。   温舒木着脸瞪她,躲开她的手,踩着脚凳下了马车。   大学士撩开车帘脑袋朝外,对着黎楚摇头感慨,颇为无奈,“你啊你。”   当真是秀才遇上了兵,哪有这般无赖的。   黎楚计谋得逞,双手背在身后,脚步轻快,一路小碎步,颠颠的将温小羊“撵”到自己的马车上。   她也不跟他一起坐在里头,免得旁人闲话,只昂头说,“吃喝都有,你要是累了就躺下歇息,坐凳下面的暗格抽屉里有毛毯以及其他你可能用得到的东西,你打开瞧瞧就知道了。”   回应她的是温舒落下来的车帘。   黎楚揉揉鼻子,心情却极好,抬手将大黑招过来,再次骑马却不是贴着车厢走,而是走在前头,打了胜仗获得珍贵的战利品般,昂首挺胸的开路。   两辆马车重新融入队伍里。   瞧见未婚小两口闹了这么一出,众人也是看了场年轻人的热闹,算是给无趣的路程增加点小趣味。   前方的马车里,褚相正在跟福安郡主下棋,褚相执黑子郡主是白子。   褚休连连感慨,“我年轻时也未曾这般不要脸皮过,也不知她这没羞没臊的样子都是跟谁学的。”   郡主抬眸扫她一眼,毫不犹豫,“你。”   左右不可能是跟小景学的,更不可能是跟姨母学的这套,那就只能是褚秀秀了。   她们几人里,就属她脸皮最厚。   褚休立马双手抱握成拳,朝右上方拱起,大喊,“殿下冤枉啊,微臣最是本分老实,您是知根知底的。”   郡主轻哼一声,不搭理她。   褚休只得笑着说起正事,“我叮嘱过黎楚了,该准备的东西她肯定事先准备了,断然不会像当初咱们三人进京赶考时那般遮遮掩掩的不方便。”   于念被褚休的话勾起些许回忆,抿唇无声笑起来。   眨眼间,竟已过去多年。   两人从面对面变成挨坐一起说起往昔趣事,下棋倒是成了其次。   马车是巳时出发,一个时辰停下来休息一次,留众人喝水如厕,马儿吃草歇脚,半个时辰后会再次启程。   温舒怕路上如厕不便,早上就没敢喝多少水,渴到不行了才会打开水囊用水润润唇。   坐在黎楚的马车里,温舒也不四处乱摸乱看,只抱着自己的两个包袱,板正老实的呆坐着。   她就这么苦熬一整天,可算熬到黄昏。   皇上下旨安营扎寨,侍卫们起营帐,仆从们准备伙食,众臣下车松快,伸腰捶臀的比比皆是,还有的勾肩搭背去远处解决生理需求。   女子有女子的方向,男子有男子扎堆的去处,温舒站在两者之间,跟着去哪边都不妥当。   场上没有她相熟的人,温舒脸皮滚热,下意识咬唇看向黎楚,一下又一下的拿眼睛暗示。   她实在羞臊,有口难言。   黎楚只瞧她一眼就知道她想如厕,茫然疑惑的朝马车里看了一眼。   她给温舒在马车坐凳下面准备了恭桶,就是怕她路上内急。   黎楚非要温舒坐她的马车,不止是因为她是自己的小羊,还有为了小羊路上更为方便。   谁知这个呆子根本没朝坐凳下面看。   黎楚给温舒递了个眼神,示意她朝远离河边的山林草丛中走。   温舒略显迟疑。   临近黄昏,陌生环境,莫说有人,光是蛇虫就够温舒害怕的。   黎楚从车厢后面取出自己的两截银枪,拼成一杆长枪,走在前头用枪头去打草震虫,踏出一条小路。   温舒踩着她的脚步痕迹快步跟在她后面。   两人已经离人群很远了,黎楚才停下,示意温舒,“去吧,我给你守着。”   温舒这才一步三回头走在前方,黎楚把控着距离,不远不近的跟在她后面。   得知她就在不远处,温舒轻轻舒了口气,心慢慢放回肚子里。   她寻了个偏僻的草丛如厕。   起身的时候有些恍惚,只觉得眼下场景似曾相识。   可她在外面方便的次数实在极少,怎么会感觉熟悉呢?   温舒走回来,黎楚背对着她而站,银枪立在身边杵在地上,她正低头用双手在鼓弄什么。   温舒眨巴眼睛,难得起了坏心眼,双手拢着碍事的衣摆,蹑手蹑脚的朝黎楚身后走,准备跳起来吓她一大跳!   瞧不见自己的人分明是黎楚,温舒这个做坏事的人却比她还紧张。   猫着腰慢慢朝她后背靠近,正要伸手戳她肩头的时候,黎楚突然转过身。   温舒瞬间大叫出声,“啊——你!”   黎楚两手捏着两团狗尾巴草遮在眼睛处,猛地回头,差点把温舒吓得跳起来往后跌坐在地上。   黎楚将眼睛上的狗尾巴草朝上移,歪着头看向温舒,笑的不行,“温小羊,你是不是忘了我是武将啊。”   她用狗尾巴草轻敲温舒脑门,“你还没靠近我就听到你的脚步声了。”   温舒忍不住多想。   那自己刚刚如厕的声音她是不是也听到了?   温舒跟把无火自燃的干草般,把自个从头到脚烧了个遍,红的不能再红。   她大步越过黎楚朝前走,皱眉假装严肃正经,转移换题说,“赶紧回去吧,说不定还能帮着搭搭营帐。”   黎楚伸手一把薅住温舒的腰带,将她扯了回来,挑眉询问,“又躲着我?”   温舒嘴硬,“没有。”   黎楚一手拿着狗尾巴草,另只手朝她伸过去,作势要牵手回去。   温舒脸皮更烫了,两手往身后背,神情挣扎,吭吭哧哧的说,“我都没洗手。”   黎楚又不嫌弃。   温舒却说什么都不肯,最后她实在没了法子,只得跟黎楚一人握着长枪的一端,就这么拉开一段长枪的距离,横着并肩往回走。   瞧见她俩的众人,“……”   这未免也太避嫌了吧。   温舒跟黎楚的婚约已经定下,月底就会大婚,这事连匈奴人都知道,所以别说这两人借着黄昏天色出去散步培养感情,就是举止稍微亲昵些也是正常。   谁曾想这俩竟克制守礼成这样,连并肩走路,中间都要拉开一杆枪的距离。   。   晚上吃罢饭,黎楚也没放温舒去翰林院那边,而是将她往自己的营帐里推。   温舒挣扎着反抗,“不行,我、我们还没成亲呢,不能睡一起!”   大不了她以自己喜欢安静为借口,把铺盖铺在营帐最边上,跟大学士他们拉开距离凑合一夜就是。   左右才五月份还没到夏季,没人会在睡觉的时候脱掉里衣袒胸露肩。   黎楚自然不同意,“我答应过伯母要好好照顾你。”   那也不能照顾到床上吧!   温舒慌乱的伸手指马车,“我睡那上面行吗?”   马车再大也比不了营帐,在里头蜷缩一晚上,第二天怕是要浑身酸疼。   见她双手握着营帐的门,始终不肯进去。   黎楚瞬间起了胜负心,挽起袖筒,一把抱住温舒的腰,将她竖着抱起来。   温舒眼睛都睁圆了,低头瞧她,“!”   黎楚昂脸看温舒,“松不松手,不松手我就往下抱了。”   她双臂箍在自己腰上,要是往下……   温舒毫不犹豫松开两只手,并且高高的举起来,红着脸,水润的眸子左右看,生怕有人注意到她俩这边,同时低声说,“我松开了,你快放我下来。”   黎楚有点舍不得,但温舒搭在她肩头的双手一直在推她。   黎楚意犹未尽的将她放在地上,“你自己进去睡。”   温舒一愣,抬眼看黎楚。   黎楚乐了,双手抱怀,凑头问,“想跟我一起睡?”   她往后退半步,做出君子模样,义正言辞的拒绝,“那不成,咱俩还没成亲呢,住一个营帐要被说闲话的。”   温舒,“……”   她才不是那个意思。   温舒揪着袖筒,眼神飘忽,含含糊糊问,“那你睡哪里?”   黎楚,“我去跟柳姨挤挤。”   那褚相呢?褚相不会过来跟她挤挤吧?   见温舒愁苦的皱起小脸,漂亮的五官都快抗拒的窝在一起,黎楚才不再逗她,“你安心睡,我晚上跟官绿轮流在你营帐外守夜。”   黎楚将温舒推进去。   温舒心里说不出是什么滋味,只觉得滚烫酸热。   她拘谨的站在属于黎楚的营帐里,四处打量。   不大不小的帐子里,刚好放下一张床跟一个桌子。   床尾黎楚还给她准备了一个小型带盖的恭桶,方便她晚上起夜。   而桌上除了水壶茶盏外,还有个笔杆长度的白瓷细瓶。   里头插着黎楚傍晚从外面带回来的狗尾巴草。   只是不知为何,上头用轻纱罩住,纱布从上往下蒙着,最后在白瓶细腰处收口扎紧。   温舒好奇的走过去,才在轻纱下面发现萤火虫。   她微楞,试着将桌边的油灯熄灭,下一刻,漆黑的营帐中,狗尾巴草捆成的花束中,亮起萤火之光。   平平无奇的野草,瞬间变得不同寻常。   温舒目露惊喜,缓缓蹲下来,双臂搭在桌面上,下巴压在手臂处,目光跟白瓶持平。   温舒轻抿唇瓣,眉眼弯弯的看着眼前的狗尾巴花,手指指腹隔着薄纱去碰萤火虫,浅笑轻喃一句,“黎小狗。”   没看出来黎楚还懂文人的浪漫。   翌日清晨,起火烧饭,准备拔营。   温舒趁着天黑早起倒恭桶的时候,将萤火虫放回草丛中。   她在河边将恭桶冲洗完回来后,趁着黎楚不在,动作迅速的掏出巾帕,将白瓶里的那束狗尾巴草仔细包裹起来,放进自己的包袱里,准备等回去后把它做成能长久储放的干草夹在书中。   黎楚在外面喊,“小羊,吃饭了。”   温舒应了声“好”,黎楚才撩开营帐从外头进来。   她先是将食盒放在温舒面前的桌上,再去看那个空瓶,“咦?”   温舒眼神飘忽。   黎楚绕着桌子走一圈,“我花呢?”   她捧起空荡荡的白瓷瓶,纳闷道:“我插在里头,送给你的狗尾巴花呢?”   她那闪亮亮的萤火虫狗尾巴花去哪儿了?   温舒假装不知,打开食盒的时候,神情一本正经的跟着皱眉沉吟,“可能夜里修成精,长腿跑了吧。”   黎楚,“……”   黎楚被她逗笑了,抬手在温舒脑袋上揉了一把,将她纹丝不乱的书生头揉的毛躁,“那真是它的造化啊。”   温舒垂下眼睫小口吃饭,缩着脖子心虚的没敢反抗。   再次起程时,温舒自觉的拎起两个包袱,爬上了黎楚的马车,期间还撩起车帘趴在窗边朝外看。   离京城的城门越远,外头的景色越好看。   天蓝地阔,草木葱绿。   温舒心情极好,水润的眼眸左右瞧。   看甩尾的大黑,看跟同伴斗嘴的官绿,偶尔看一眼马背上,明艳逼人格外英气的黎楚。   真是奇怪,她怎么越看黎楚越是觉得她比之前好看了呢。 第44章 044:“痒痒的,你再拍一下。”   临近傍晚,总算到围场。   最近天气好,皇上就没住别苑,而是让人在平原上安营扎寨。   营帐选地临近溪水上游,方便取水用水。   同时远离低岭山丘。   此处视野宽广,周边一览无余。   既能防止有猛兽夜里觅食下山窜到营帐这边,也不会出现曾经的有人藏兵在山林中意图谋逆的可能。   马车停下,侍卫们扎营,群臣四下活动。   跟其他资历稍长的臣子相比,温舒这一批今年新入仕的进士们是头回参加春猎,下了马车只觉天地辽阔,草木葱绿,处处都是生机。   她们这群已经进入朝堂的文臣们眼中瞧见的全是景,而围场亦是考场的新科武生们却是摩拳擦掌,等着在这片天地中大展拳脚搏得头名!   只是今日这个时辰才到围场,自然不可能组织狩猎,不过晚饭依旧是围着篝火烤了猪羊跟兔肉,让群臣们尝到了新鲜野味。   跟姜国人略感新奇相比,匈奴的呼延提对这种众人聚在一起烤肉的氛围实在是太过熟悉,宛如回到自己家乡一般,唯一让他觉得违和的是中原人吃肉不够痛快豪放。   像他们就是整只羊腿抱着啃,大口吃肉大碗喝酒。   中原人却是有人专门将肉仔细片好,摆在精致的玉盘中,配好果蔬蘸料才端到大臣面前的小桌上。   这样斯文吃肉何须大费周章来到此地,在她们的宫殿中不就能吃到吗。   简直是毫无滋味。   呼延提跟他的匈奴使团们拒绝片肉,就要硬啃,同时仗着杂声较多没人听他们说话,用匈奴语小声鄙夷,“姜国人只懂计谋,没有野性,像被驯服的马,连吃肉都是借助刀叉。”   “黎将军呢,黎将军不会同那群文人一样吧?”   “她战场上打法甚是凶猛,实在是难得的良将!像她这样的姑娘,定是要啃一整只羊!”   匈奴人昂头四处找,然后发现凶猛的黎将军正挨在一个模样白净秀气,气质斯文腼腆的青衣小公子身边,拿着刀叉吃着片肉。   匈奴人,“……”   匈奴人努力说服自己,“定是姜国这边的习俗如此,黎将军是姜国人,跟他们一样也是正常。”   “她们人多咱们人少,倒显得我们是异类了。”   “什么异类,草原才是咱们的家乡跟战场。”呼延提端碗喝酒,眼睛扫过姜国一众文臣,笑了,“明日姜国武试比拼,我有一礼,要借此机会给姜国这群后生,让他们开开眼。”   虽说现在无论做什么都不会影响谈和的结果,但这一路过来受的憋屈,也不能轻轻掀过。   他又不是恶意捣乱,他只是献礼而已。   至于姜国人能不能顺利拿下他的这份重礼,就看姜国人有没有这个本事跟野性了,要是中途闹出什么笑话丢了姜国人的脸面,那也跟他无关。   他就是个献礼的。   “但是黎楚也在……”   呼延提不以为意,“黎楚在战场上也许有几分本事,但她不过是个姜国人,拿刀叉吃肉的姜国子民,在此事上,能力终究不如咱们。”   “对!说得对!”   匈奴人那边莫名笑起来。   温舒听见动静探头看过去,拿手肘轻碰黎楚,好奇询问,“他们在说什么呢?”   黎楚拿薄饼卷肉,扫了一眼,根本没听见,但,“不用管,狗叫而已。”   温舒无奈的抿唇睨她。   黎楚清咳两声,盘腿端坐在蒲团上,挺直腰背,换了个文雅的说辞,“无需担心,狺狺狂吠。”   她一本正经的卖弄成语。   温舒没忍住,扑哧一声轻笑,抬手轻拍黎楚膝头,低声提醒,“那是使团,不能无礼。”   黎楚只觉得被拍的浑身莫名酥麻,蝴蝶振翅般煽动膝盖,凑身让温舒,“痒痒的,你再拍一下。”   温舒,“……”   温舒觉得她有毛病,耳廓滚热,故意不理会,“痒就去河里洗澡。”   她跟黎楚拉开些许距离,眼睛上下打量,浅笑说她,“定是长了跳蚤,小狗都爱长跳蚤。”   黎楚微微笑,伸手一把将准备逃跑的温舒拉回来,借着夜晚光亮不足,手臂环着她的脖颈,“温编修不愧是文人啊,骂人都不带半个脏字。”   她哼哼,另只手作势要捏温舒的脸,“有本事再说一遍,谁是小狗?”   温舒两只手一起扒拉脖颈上的手臂,上半身几乎歪倒在黎楚怀里被她圈住,笑的心虚,“你听错了,我什么都没说。”   温舒怕两人过于亲昵会被人说三道四,本来黎楚都不应该坐在她这边的,是黎楚脸皮忒厚,挤走了她翰林院的同僚硬塞进来,还说什么不在京城又不是宫宴,不讲究那些。   可万一有多事之人搬出礼法,说她居功自傲不讲礼制,说不定会给她惹来麻烦。   温舒掌心连连轻拍黎楚小臂,撒谎道:“你快松开,我要喘不上气了。”   黎楚半信半疑的探头看她,见她脸蛋红红,眼里水水润润,浅粉的唇瓣也微微张开呼吸,这才松手。   温舒整理衣襟,将肩头发带甩到背后,不再跟黎楚玩闹,只安静吃肉听旁人闲聊。   她发现黎楚就是属小狗的,稍微逗弄,她就会热情的扑过来跟人玩耍,不尽兴不罢休。   甚至眼神都不能跟她正面对上,否则她便会以为是邀请。   松开温舒后,黎楚端起手里的酒盏小口抿酒,视线一直停留在温舒咬东西时张开的嘴巴上,吃渴了,她端水轻抿,粉色唇瓣顿时变得粉润,透着水亮光泽。   “你看我做什么?”温舒狐疑的侧眸瞧黎楚,下意识抬手摸嘴角。   肉片蘸了调料,不会吃到嘴上了吧。   她急忙别过身,抬手用袖筒遮挡,拿出巾帕背对着黎楚擦拭,生怕被她继续瞧见自己不好看的一面。   黎楚只是笑,唇瓣轻轻抿着果酒,就着温舒红透的耳廓,喝完盏里的酒水。   其实她也不知道自己在看什么,只是刚才出于本能的,想凑过去抿住温小羊水润的唇,含在口中轻轻咬。   这种念头来的突然,是瞧见温舒张合的嘴巴后才出现,之前她都没往这方面想过。   晚上,黎楚依旧让温舒住自己的营帐,她跟官绿几人挤一个。   官绿已经开始盼着,“将军要是明日能大婚就好了。”   黎楚诧异的瞧她,有些惊喜,手指虚攥成拳横过去在官绿手臂上轻捶一下,“不得了,你竟说了句人话!”   官绿幽怨的侧头盯她,“这样你就不用跟我们挤一个帐篷了。”   黎楚,“……”   黎楚脚从被子里伸出来,要踢官绿,“你当我乐意跟你一起睡啊。”   官绿嘿嘿笑起来,翻身躲开。   她也不打趣温翰林,只挤兑自家将军,“我乐意我乐意,我乐意跟你睡一辈子,快来我被窝里。”   黎楚嫌弃的不行,表情跟大黑如出一辙。   两人躺在床上你来我往打闹片刻,双双松手,默契的转身背对着对方准备睡觉,不然无休止的闹下去,今晚就都别睡了。   黎楚手腕搭在枕头上侧身躺着,难得没立马睡着,脑海里翻来覆去全是晚饭时温舒喝水的模样。   水从她嘴角流下,滴到衣襟处,弄湿领口,她急着帮忙,然后将温舒的衣服解开。   ……一夜好梦。   翌日黎楚起的很早,远离营帐去洗了个凉水澡。   好在五月份的天气已经暖和,清晨的河水不算冰凉。   只是她长发被初夏微风吹干时,搭在河边石头上的里衣亵裤还依旧潮湿。   这儿没人来,黎楚索性把它们搁在原地等太阳出来晒干,自己折返回营帐。   为图方便,她也没盘发,满头乌发用发冠束起,再用发带缠绕,在脑后扎了个高高的马尾,干净利落,甚是精神。   迎面看见温舒,黎楚呼吸微热,却大大方方迎上去,凑到她跟前,围着她绕了一圈,目露惊艳,“温翰林怎么今日穿的这般好看?”   温舒衣服颜色多是青绿,淡淡的冷色调,衬的她清润,像是不好亲近。   然而实际上,熟悉温舒性子的人都知道,她跟团棉花似的,温和腼腆没有脾气,白净秀气的脸蛋就是面无表情的板起来,也没有半分威慑力。   跟往常不同,温舒今天难得穿了件颜色浅粉的内衬,外面是件银白圆领长袍,暖色调的衣服映衬下,温舒气色白里透粉,眼眸清亮,难辨雌雄。   温舒木着脸,寻常语气说,“只是换了件夏袍,并没有特意穿的好看。”   黎楚双手背在身后,一本正经的点头,“嗯,温小羊一直都很好看,并非今日才这么好看。”   温舒努力抿平嘴角,粗声催促黎楚,“快去吃饭。”   待黎楚脚步轻快的离开后,温舒才抬眼去看她张扬的红色背影跟甩动的马尾。   怕自己目光过于明显被人注意到,温舒眼睛飘忽着左右看,手指不甚自在的扯了扯肩头圆领,尽量不显刻意的,露出里面的粉色内衬,同时默默红了一双耳垂。   她这个年纪,不管性别,穿粉最是好看,也很寻常。   但温舒长得乖性格好,穿了粉色格外像刚出锅的寿桃馍馍,漂亮的让人想多看两眼。   不愧是今科探花啊。   能被选为探花的,除却文采斐然以外,容貌也得出众才行。   要不是黎楚挨着温舒站,无时无刻都在提醒众人她俩已经被皇上赐了婚,好些女官都想上来跟温舒搭话。   莫说当初的杨家了,要不是黎楚先一步求皇上赐婚逼着温探花应下婚事,就冲着温舒这张脸,不少人家都愿意跟温家结亲。   黎楚双手抱怀跟温舒并肩站,眼睛将众多视线环顾一圈,然后同温舒说,“她们定是在夸咱俩天生一对格外般配!”   温舒,“……” 第45章 045:“这马好看吗?”   早饭后众人在草场空地上集合,等皇上过来。   黎楚站在翰林院这边,紧挨着大学士。   听她开口,大学士笑着打趣,故意吓她,“人家那是在夸温编修呢,要不是你俩已经被皇上赐婚,我瞧着怕是有不少人要跟你争一争温舒。”   黎楚对于自己的手快倒是得意,神色相当自信,“就算不被皇上赐婚,再给她们一次机会,她们也未必争得过我。”   大学士笑的无奈,抬手虚点她。   黎丫头年少轻狂,根本不知何为谦虚,再看温舒,那才是宠辱不惊。   温舒本人对于此类言论,全当听不见,根本不往心里去,眼睛只四处看天看草,心里头回生出想骑马的冲动。   她要是不害怕马多好,这样就可以骑着马在草地上四处奔跑,定有“天高地阔任她奔驰”的畅快。   可惜莫说跑马了,她连自己骑马都不敢。   温舒正在乱想,不知谁喊了声“皇上到了”,群臣站齐行礼:   “臣等参见皇上,皇后。”   姜华虚虚抬手,跟裴景并肩走到人前,褚相跟福安郡主走在两人身后,紧接着是匈奴使团的呼延提等人。   人群的左手边,是侍卫们搭的凉棚,待会儿不参加狩猎的大臣可留在此地纳凉等候,右手边不远处则备了马匹跟武器,供参加狩猎的人挑选使用。   此时众人集结,只等皇上发话。   今天是春猎第一天,趁着所有武生对猎场环境都不够熟悉,以此考核武生们对陌生场地的勘察能力、携手合作以及随机应变的本事,然后给出评分。   考核共三天,先是考武生们亦敌亦友团体协作的能力,随后是每人点五十名侍卫后排兵布阵的比拼,再最后是个人的单打独斗。   三场累计加分,得分最高者便是本届的武状元。   武试结束后才是真正的春猎,皇上会借此狩猎机会随机抽查考核留京武将们的本事,检查军械部门的最新研究。   跟前面类似于过家家的比拼相比,后者才是姜国武力兵器的展示。   安排这一项的目的不仅是跟匈奴使团展现本朝军事能力,更多的是让才取得功名略显飘飘然的武生对军事心生敬畏。   反观能狩到多少猎物最多算是本次春猎中锦上添花的事情,而非全部。   姜华不是个爱说废话的皇上,她将今日的任务交代下去后,便打算让众人就地散开。   “姜国皇上,”呼延提突然站出来行礼,大声说道:“刚刚听完您的安排,又见那边有马,我才得知原来今日有骑马的活动。”   听他开口,所有人停下脚步,看他想讲什么。   “只是我看那边的马匹……嗯,都不够好,”他笑着说道:“我这儿刚好有一匹品相堪称极品的宝马,想借着今日机会,在姜国为它寻得一个主人,送于你们姜国如何?”   匈奴的马是好,但匈奴的人可就说不准了。   呼延提不可能这么好心又大方,其中定然有诈。   有大臣要站出来反对,姜华抬手无声制止,只道:“来者皆是客,我们怎好让客人送马。”   呼延提肚子一挺,慷慨摆手,毫无防备的炫耀,“我们匈奴别的不多,就属好马最多。”   黎楚听到这句话下意识去看皇上跟褚相,这两人果然对视一眼。   黎楚憋笑,姜国也有好马,但可能因地域跟环境的原因,本地的马的确不如匈奴那边的马品相好耐性强更抗寒,姜国每每从匈奴那边买马都要花费重金。   如果能有个好借口让匈奴那边每年送马过来,简直最好不过。   这两位估计还在想怎么让呼延提主动提马的事情,这不,今天他就开口了。   瞌睡送来了枕头。   再看呼延提,他丝毫没察觉到自家马匹已经被人惦记上,不仅如此,还在背他那献马的话术,“我等虽不参加你们姜国的春猎,但愿以此好马,为你们这次春猎献礼,望姜国春猎活动办的顺利。”   他盛情难却,姜华只好让他把马牵上来。   温舒好奇的看过去,还没瞧见马呢,就见大学士先皱眉说了句,“不妙。”   温舒,“?”   不止大学士觉得不妙,不少文臣武将也看出来呼延提不是真心献马,本就猜到他不安好心,但没想到表现的这么明显。   按理说既然是献马,是给此次春猎准备的献礼,那肯定要挑一匹温顺的马过来,不然闹出事情,姜国脸上不好看,匈奴人也讨不到多少实际好处。   可呼延提要的不是好处,他就是蓄意挑衅,想让姜国文臣难堪而已,只要姜国人今日不痛快了,他们心头就舒畅了。   所以这匹马非但不可能温顺,还比寻常的马更为桀骜,从它被四个匈奴大汉齐力拉过来的那一刻,众人就在它的身上看到了野性跟不服气。   这是匹,还没驯服的野马。   不过不可否认的是,品相的确极好,若是售卖,怕是千金难求。   温舒随着众人的惊呼抽气声,总算看见了那匹马,被吓得往后退了几步。   那马雪白。   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   全身上下没有一丝杂毛,唯有四只马蹄是黑色的。   白马高大威猛,体型不输大黑,脖颈四蹄被镣铐所困,走动时发出不耐烦的喷鼻声,马尾烦躁的左右甩动,昂头时脖颈拉扯,一个匈奴大汉根本拽不动它。   马的野性不是攻击人,而是不服从。   白马站在那里,被匈奴人解了撩开枷锁,身上只剩一根简单的马绳,顶着众人打量的视线,它只原地抖毛踏步,悠闲的低头吃草。   饶是如此,依旧没有人敢随意接近它。   有大臣忍不住说,“呼延提你这献礼之心,并不诚挚!”   呼延提对众人的反应很是满意,双手一摊,狡辩道:“这难道不是一匹顶级的好马?我既然是要给它寻一个合适的主人,那自然不能提前驯服它。”   他笑起来,“这是我匈奴众多马匹中,近半年里性子最傲的一匹马,至今没人能拿下它,今日我将它作为献礼送给你们大姜,如何把它牵走,全看你们的本事了。”   跟匈奴人比起来,姜国人的确不擅长驯马。   呼延提话音落下,不少人其实都跃跃欲试。   如果匈奴使团不在场,他们就上去试试了,就是失败也无妨,可偏偏呼延提就在旁边看着,这要是没驯服白马,反被白马甩下马背,丢的可不止自己的脸面,还有姜国人的尊严。   场上莫名安静下来。   黎楚双手抱怀,将白马上下打量一番,手肘轻碰温舒手臂,侧眸问她,“这马好看吗?”   温舒茫然,“啊?”   黎楚抬脚就出去了。   温舒,“?!” 第46章 046:“一下又一下的亲。”   白马就站在那里,迟迟没人敢上前驯服。   草场上武生们彼此对视。   怕被马甩下来丢脸是一回事情,但要是无人敢出列,那丢的可就不止是自己一人的面子了。   所以明知必然会失败,依旧有武生咬紧牙狠下心,准备站出来。   他们也许没有十足的把握,但姜国子民绝非只要脸面的怂包软蛋!   “皇上。”   清朗的嗓音在一片安静中响起,止住其他人的动作。   所有人顺着声音来源看过去——   黎楚双手抱怀慢悠悠从翰林院那边走出来,站在人群中间,背对着白马,抬手行礼说道:“臣即将大婚,您不如就将这匹白马作为新婚贺礼送给臣得了。”   正经的语气里又带着不讲理的无赖感,伸手就要,“臣觉得它挺好看的,送臣刚好。”   褚相别开脸憋笑,不少大臣见黎楚站出来,心里松了口气,随后也是笑着摇头。   这种话,也就黎楚敢说了。   她年少有战功,又是在皇上身边养大,别说是这种时候站出来要一匹没被驯服的烈马,就是被训好的温顺马,皇上也会给她。   姜华看她,却没一口答应,“你不是有大黑了?”   远处的大黑开始打响鼻,恨不得冲过来咬住黎楚的衣摆撒泼,以此跟众人证明她的确是有马的。   黎楚眼神飘忽,一下又一下的朝翰林院那边瞄,清咳两声,厚着脸皮坦诚直率的说道:“但温舒还没有。”   大家齐刷刷的看向温舒。   温舒,“……”   温舒站得端正笔直,木着张通红的脸立在原地,假装黎楚嘴里提到的“温舒”不是她。   她才没说要呢。   可温舒也清楚,这种时候唯有黎楚站出来才好破局。   场上会武的姜国人,比黎楚年长的并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拿下这马,行事沉稳顾及脸面不好出来。比黎楚年少的,初生牛犊不怕虎的又是今年的武生,要是出了什么意外,被匈奴人看了笑话倒是其次,伤了身体才是大事。   唯有黎楚出列,最是合适。   温舒分不清黎楚此时站出来,究竟是为了替她讨马还是替姜国“而战”,但都不妨碍她胸口热意因黎楚出声而滚烫翻涌。   温舒眼睛望向黎楚。   黎楚一直在看她,两人眼神对上,黎楚朝她露出笑。   温舒莫名的跟着抿起嘴角,随后意识到众人在看,眼神被烫到般,立马闪烁着别开不好意思跟她继续对视,转而垂眼看地面。   众人看着两人,一下就懂了。   姜华语气带出清浅笑意,“想要,那就自己去拿。”   黎楚朗声应下,“是。”   她今日依旧是窄袖劲装,原本就打算上场参加狩猎,如今转过身的时候,撩起裙摆塞进皮革腰带中,紧了紧护腕束袖,朝白马走过去。   呼延提下意识喊,“黎楚将军。”   他迟疑,“……你不会要过去打死这匹马吧?”   黎楚睨他,语气轻松姿态随意,“既是训马,自然要让它心服口服。”   打服的终究只是身体,只要有机会,日后这马定在关键时候报复回来。   寻常驯马师驯马都要花费数月时间,软硬兼施,才能磨平马的傲气,让它甘愿为坐骑。   只是今日在这草场之上,众目睽睽之下,没有这个时间跟马慢慢去耗,所以能拿下它的方法只有一个:   比它还强。   万物皆慕强,马也不例外。   只要当场跟马证明自己比它还强,它自然会服气。   这道理大家都懂,奈何场上武将都跟马打过交道,一眼就能瞧出这马很是强悍,方才迟迟没出来,就是因为清楚马的实力也清楚自己的本事,心里没有十足的把握能拿下它。   此时所有人都朝黎楚看过去。   黎楚围着马走了一圈。   白马也不吃草了,慢慢昂起头,甩着尾巴,警惕又戒备。脑袋随之也高高的抬起来,朝下看人的视线轻蔑又鄙夷。   黎楚看它一眼,出手极快,一把握住马脖子处的缰绳,紧紧攥住。   白马毫不犹豫的扯着黎楚奔跑起来。   众人心都悬到嗓子眼,温舒反应最大,哪怕那么怕马,依旧往前快走几步,视线紧紧追随着黎楚,眼睛一眨不眨。   所有人下意识以为黎楚会翻身上马。   可白马显然被激起野性,这个时候骑上去,肯定要被它发狂的甩下来。而且马背上并没有马鞍等物,只有一根缰绳,人骑在上面根本坐不稳。   但是如果不上马,人就会被马拖着往前跑,迟早会因为跟不上马的速度被远远甩在后面被迫放弃。   跟姜国人的面色凝重相比,呼延提和他的匈奴使团则面带笑容,心情极好的点评,“黎楚将军到底年少,行兵打仗也许可以,但驯马终究不是她的强项。”   姜国武生双手攥拳,听着这话既想冲过去给他们两拳,又怕打他们的时候错过黎将军驯马。   草场上,一人一马跑起来。   不止人被这场面调动情绪,连人群右手边不远处的一群马也被激起野性,不安分的原地踏步,烦躁的左右甩尾。   看守马匹的官兵连忙上去牵紧马绳安抚马的情绪,场面这才没有乱起来。   呼延提听见马群的躁动,脸上露出得意又解气的笑。   要是黎楚被白马甩在地上,白马的野性激起群马的野性,那今日姜国的武试就别指望顺利进行,到时候姜国人的脸色定然格外好看。   呼延提险些笑出声,直到瞧见远处的场面,笑意慢慢僵在嘴角,“?”   白马带着黎楚往前奔跑,呼延提包括姜国众人都要以为黎楚逼不得已要翻身上马时,却见黎楚依旧一手握紧缰绳,同那马并肩奔驰。   因为借了马的力道,黎楚速度跟马相比丝毫不落下风!   且她脚步轻盈,奔跑时不仅毫不费力,甚至游刃有余颇为轻松。   不管白马怎么加速,黎楚始终跟它并行,显得格外挑衅!   少年将军的血性在这一刻尽显。   姜国人眼里露出兴奋的神色,故意同匈奴人大声说道:“黎楚将军到底年少啊。”   但凡换个老将,可能都要跟不上白马的速度。   眼见着白马烦躁的同时减缓速度,黎楚趁机换手握绳,翻身上马,动作干脆利落。   众人只瞧见远处那红色身影在半空中翻飞成圈,随后稳稳的落在马背上。   黎楚双腿夹紧马肚子,新一轮一人一马关于巧劲的较量开始了。   白马狂躁起来,带着黎楚朝前方跑远,几乎瞧不见身影。   大家脸上的兴奋慢慢变成担忧忐忑,“这……”   温舒愣在原地,脸色微微发白。   场上寂静。   就在这时,温舒听到熟悉的哨声,响亮清脆的哨音像是自天际间响起,单一又悠长。   温舒怔了怔,直直的往声音的方向看过去。   远处,一袭红衣的黎楚骑着白马飞奔回来,哨声由远而近。   场面似乎回到了她金榜题名那日。   只是马背上的人从她换成了黎楚。   抬眼眺望,温舒觉得此时天地间只剩那一人一马,马蹄踩着她扑通乱跳的心脏节拍朝她而来。   鲜衣怒马,张扬肆意,是与她不同的年少轻狂。   野性十足的白马马背上,坐着的是她未曾见过的黎楚,英姿飒爽,举手投足都让人为之心动。   温舒透过这一幕,似乎窥见了黎楚在战场上的模样,心脏不受控制的狂跳。   有人谁喊了声,“是黎将军。”   黎楚骑着白马速度不减,绕着众人跑了两圈,才手握缰绳减缓速度。   白马朝温舒缓慢踏步而来,坐在马背上的黎楚抬手屈指,笑盈盈的眼睛望着温舒,朝她吹了个短促轻佻的口哨,颇为轻浮。   温舒脸比黎楚的衣服颜色还要红,“……”   众人大笑。   大学士捏着胡子感慨,“就算没有皇上赐婚,旁人也的确争不过她。”   对于温舒,黎楚是又争又枪,且不提战功家世,只说今日,整个草场上,没人比黎楚还要耀眼。   而这般耀眼的她,停在了温舒面前。   黎楚翻身下马,站在温舒跟前,眉眼弯弯的将手里的缰绳递给她,“现在它属于你了。”   温舒先看的是黎楚的手掌虎口,垂眼抿唇,拧紧眉头忍着没说什么。   黎楚扭头朝皇上朗声道,“臣谢皇上赏赐。”   又同脸色难看的呼延提笑,“多谢王爷献马,的确是匹好马。”   不止膘肥体壮耐力好,也通人性。   白马对眼前的温舒似乎不太服气,黎楚侧眸扫它一眼,白马才缓缓低下头,拿脑袋在温舒肩头轻轻撞了一下。   温舒其实还是害怕的,眼睛睁圆呼吸几乎屏住,怕这白马一脑袋把自己撞飞出去。   她深呼吸,在黎楚鼓励的目光下,一手握住缰绳,一手掌心试着轻轻搭在马脸上,让马熟悉她的气息。   旁人可能看不见,但离她最近的黎楚瞧见温舒的手指都在抖,分不清是兴奋还是害怕。   见白马不排斥自己,温舒眼里露出惊喜的光亮,伸手在马脑袋上顺毛摸了两把。   光看温舒的神色,就知道这位温翰林不会骑马。   不会骑马的她,拥有了最野的烈马。   呼延提的脸色铁青。   原本在他嘴角的笑容,就这么转移到了姜国人脸上。   呼延提献上来的烈马,非但被黎楚驯服了不说,还认了不会骑马的温舒为主,“匈奴的马,原来这般好训啊。”   匈奴使团的人嘴硬强撑,“是那小翰林跟黎楚将军夫妻一体,白马才会低头。”   姜国人才不管这些,全都围着白马看,不过这马属实通人性,除了黎楚跟温舒外,谁想摸它都不行。   姜华容他们兴奋了片刻,才继续今日的武试考核。   至于呼延提想借着献马让姜国人难堪的打算,成了姜国赛前的小热闹,看完就被轻轻掀过。   黎楚白天担任考官没时间陪温舒,临走之前同她说,“等我,傍晚我教你骑马。”   温舒立在白马身旁,手掌一下又一下的摸着马脖子,红着耳朵没吭声。   怕白马不够温顺,官绿带人陪在温舒身边。   温舒心里也直打鼓,生怕黎楚前脚离开,后脚白马就翻脸不认人。   但让她有些意外的是,黎楚离开后,白马依旧温顺安静的站在她旁边,她轻扯缰绳,手往哪个方向扯,马就往哪个方向走。   温舒小脸放光,结巴着问,“你,你真的愿意跟我啊。”   白马不会说话,回答她的只有马头轻蹭她肩膀。   温舒激动的伸手抱住马脖子。   怕马的她,如今竟然有了一匹独属于她的马!   还这般温顺好看!   温舒围着马走了一圈,想着要给它取什么名字。   白雪?无暇?初冬?   “不如,”温舒挪步靠近白马,小声同它商量,“叫小白如何?”   白马,“……”   白马喷了个响鼻,也不知道是答应还是不答应。   温舒眼睫心虚的煽动,讪讪笑着,安抚的伸手轻抚马背,“其实大俗即大雅。”   毕竟她还叫小羊呢。   没有黎楚在身旁,温舒轻易不敢自己骑在白马身上,所以黎楚监考武试的时候,她就跟官绿一起跟白马培养感情,亲自喂食喂水。   一天下来,关系似乎也拉近不少。   临近黄昏,武试结束,黎楚骑着大黑回来。   温舒从营帐里出来。   黎楚将大黑身上的一套马鞍解下,“来不及给你准备新的,先凑合着用我这套。”   温舒跟黎楚并肩朝马棚走,大黑也不用牵着,自己咬着缰绳跟在黎楚身后。   温舒羡慕的回头看。   黎楚好奇,“你给它起名字了吗?”   温舒精神一振,两手捏在一起,红着耳垂撒谎,“还未,……实在不知道叫什么名字好。”   黎楚抱着马鞍沉思,温舒余光瞧她神色,呼吸轻轻,目露期颐。   黎楚灵机一动,“就叫小白吧,刚好跟大黑名字相配,以后咱俩的马也和咱俩一样,天生一对格外般配。”   温舒偷偷舒了口气,她就知道黎楚会起这种名字,毕竟大黑就是黎楚亲自取的名。   但她微微咬唇,脸上故作犹豫目露嫌弃,“叫小白会不会比较俗气啊?”   黎楚空出一只手,掌心虚攥,食指轻敲温舒脑袋,“大俗即大雅,温编修迂腐了。”   温舒双手抱头,小跑着往前,藏住脸上得逞的笑,只说,“我不管,你自己去跟小白商量吧。”   黎楚一顿,眼里慢慢露出笑,扬声道:“好!”   黎楚给白马绑马鞍的时候,就跟它敲定了名字。   温舒在旁边故作勉强的小声劝解白马,“那就叫小白吧,谁让你是她送我的呢。”   黎楚,“……”   这个心口不一的温小羊,欠欠的模样让人想咬她一口。   待马鞍绑好,黎楚让温舒自己上马。   踩马镫上马看着轻松,其实不是件容易的事情。   温舒手握缰绳扶着马鞍,抬脚踩马镫的时候,总觉得四肢绵软使不上劲,最后还是黎楚从后面双手握着她的腰,托着她的屁股往上托扶了一下,她才成功坐在马背上。   温舒脸上冒着热气,鼓起脸颊抿唇低头瞪她,想骂她无耻又骂不出口,憋屈的扭过头不理她。   黎楚把大黑留下,也没让官绿跟着,自己给温舒牵马,慢悠悠朝远处小山坡上走。   最近天气好,天色渐黑后,满天星辰在夜幕中浮现出来,正是悠闲散步的好时刻。   温舒不常骑马,没走多久就觉得屁股疼。   黎楚将她从马背上半抱下来,温舒自己牵马,黎楚双手背后,同她并肩走路。   初夏的傍晚,连风都带着些许燥意。   黎楚轻叹,“你体力还不如玥玥,等咱们成亲后,每日清晨卯时,你都跟玥玥一起强身健体学扎马步。”   温舒,“……”   每天觉都不够睡的温舒假装没听见。   黎楚伸手戳她腰侧,“听见了吗?”   温舒摇头,扭腰躲她,“没有。”   黎楚,“是没听见咱俩成亲后,还是没听见扎马步?”   温舒松开小白的缰绳,由着它四处吃草,自己提着衣摆上了山坡,张开双臂去看矮坡另一面的景色,耍赖的大声说,“都没有。”   她走累了,拢着衣摆席地而坐,仰头看头顶星空,余光瞥见黎楚过来,温舒本能朝旁边挪了挪屁股,给她让个地方。   待黎楚同样盘腿坐下后,温舒才清咳两声,从袖筒里取出一瓶药膏,低头看她掌心,“伸手。”   黎楚微怔。   温舒捏着她的袖筒,将她搭在腰腹前的左手扯出来,“我都看见了。”   她拉着缰绳跟小白并肩奔驰的时候,看着轻松随意,其实在暗中跟马较劲。   拉绳时,她也没用布条缠手,赤裸的掌心握紧马绳,整个手掌连带着虎口都被缰绳勒住紫红色深痕,甚至在磨砂时蹭破了皮。   只是当时所有人都在为黎楚驯服了烈马狠打匈奴人的脸而高兴,至于这点小伤似乎不值一提,没人注意,也没人在意。   但温舒低头的时候一眼就看见了,那磨破的皮往外渗了血丝,通红一片看着就疼。   温舒皱眉,温声问,“疼吗?”   不疼。   好像习惯了。   黎楚眼睛望着温舒白净的侧脸,看她慢慢倾身靠近,垂眼抿唇认真蘸取一块冰凉膏体往她掌心上小心擦拭,黎楚心尖猛地一颤,眼眸轻晃,低声回,“疼。”   她说,“好疼。”   温舒眼眶都红了,绯红的眼尾嗔怪的侧眸扫她,闷闷的说,“疼怎么不早说。”   看她扭头就去参加武试考核,半点没有疼的感觉,温舒还以为她没有痛觉呢。   黎楚眼睛弯弯,也看自己掌心破皮的地方,“那我以后疼了就跟你说。”   温舒轻怔,垂下长睫,低低“嗯”了一声。   她取出藏在袖筒中的纱布,给黎楚擦完药膏后,低头吹了两下,才用纱布小心给她包裹上,“明天应该就不疼了。”   温舒包扎的时候,黎楚就在歪头看她的眼睛,听见她说话,目光跟着往下落在她水润浅粉的唇瓣上,心不在焉的随口问,“那今晚要是疼的话怎么办?”   温舒毫无防备的抬眸瞧她,眼睛正好跟黎楚视线相撞,察觉到她的企图,脸一热,恼羞的别开脸扭身就要站起来,“那,那你就忍着!”   黎楚反应很快,双手摁在温舒腰腹两侧,拦住她起身逃避的动作,鼻尖几乎蹭着她的鼻尖,轻声低喃,无赖的撒娇,“温舒。”   温舒不敢回应。   只双手捂脸,往身后地上的草地上躲避的一躺。   黎楚跟着扭腰俯身覆盖下来,手肘撑着草地,双手轻轻揉捏温舒露在外面的耳垂,垂眼亲在她手背上。   小狗叩门般,一下又一下的亲。   轻轻的,触感柔软,带着温热呼吸。   让人心痒,让人心软。 第47章 047:“你刚才是不是主动亲我了?”   温舒原本是双腿盘坐,仰着躺下后两腿无意识并拢屈起,左右扭腰试图转身逃走。   奈何她就像被鱼钩钓出水面的鱼,意识到危险后,不管鱼尾怎么摆动,上半身都很难挣脱。   她的腰腹以上皆被黎楚罩在身下,双手捂脸的动作只是在徒劳抵抗。   因为黎楚用她那只刚被包扎好的手,轻轻握住她的手腕。   温舒嘴巴被盖在掌心下,闷声骂她,“无赖。”   这人忒坏了。   不用那只好手,偏偏用这只受伤的左手,让自己不舍得弄疼她。   纱布略显粗糙的触感贴在她滑嫩的肌肤上,黎楚滚烫的指尖沿着她温凉的腕子缓慢朝她掌心里滑动,纱布蹭在她手腕内侧,剐蹭的感觉让温舒头皮发麻浑身发软。   本来她就没多少毅力去跟耐性十足的黎楚抗衡,这会儿更是轻而易举的被她握住四指,紧接着十指相扣摁在她脑袋旁边的草地上。   温舒的一只眼睛露在外面,软绵绵的瞪向黎楚。   黎楚从亲她手背变成了亲她额头,鼻尖蹭着她的脸颊,亲她眼睛。   温舒呼吸颤颤,双腿下意识拢紧,缩着脑袋想逃。   黎楚上身压低,几乎虚趴在她身上,以至于温舒要是再往下滑,脸就会埋在黎楚怀里……   等另一只手也被黎楚以同样的方式从脸上拉开,压在脑袋边,指缝再被她的指尖挤开缝隙,指节强势的塞进她的手指缝隙间慢慢将她蜷缩攥拳的手指撑开,紧扣,温舒就自暴自弃的闭上眼睛放弃挣扎。   她想骂黎楚,又怕张嘴说话会发生不好的事情,于是唇瓣朝嘴里缩着抿紧。   可是黎楚的呼吸近在咫尺,她身上的冷梅香裹挟着冰凉的药草气息,就拂在她脸颊上。   分明是清凉的味道,但温舒却烧的脸蛋通红,本就发热滚烫的耳朵,现在像是要融化了一般。   温舒要喘不上气了,她睁开眼睛张嘴呼吸,唇瓣才露出来,黎楚就突然亲在她嘴角处。   温舒心脏都漏跳半拍,呼吸轻轻,愣怔怔的侧眸垂眼去看黎楚。   黎楚抬起脸抿着唇,明亮的眸子朝上直直的望着她,带着询问跟试探,眼里跳跃的光比此时天空中刚从云层后面浮出来的星辰还要闪烁。   温舒莫名的,觉得不好意思,慌乱的别开视线不敢跟她继续对视,热意从脸颊一路往下,烧的她心脏乱跳,声音如擂鼓般鼓动胸口跟耳膜。   温舒垂眼的动作在黎楚看来就是默许,她有些激动,轻轻亲吻温舒的脸颊,余光一直瞧着温舒的眼睛,见她没抬眼再瞪自己,便试探着重新亲在她嘴角处。   一下又一下的试探。   然后得寸进尺的吻在她唇瓣上。   黎楚这么些年,的确没见过人跟人之间是怎么亲近的,就算梦里梦到的也只是大概,是种感觉,没有具体的画面。   但她遵循本能,抿住温舒的下唇,叼在嘴里用两排牙齿的齿间轻轻咬含。   温舒,“?”   温舒,“!”   温舒觉得这个举动太过火了!   亲亲脸蛋也就罢了,最多亲亲嘴角。   她现在这样亲……有点太过了。   温舒双手轻微挣扎,四肢动不了的情况下,她心里慌乱头脑一热,本能的试图用舌头把黎楚的唇瓣从自己下嘴唇上推开!   她不动还好,她要是不动,黎楚感觉自己也就只是抿一口就松开,毕竟温舒脸皮薄。   可温舒一挣扎,黎楚下意识将她的双手摁住,同时偏头吻住温舒的两片唇瓣,于是在温舒伸出舌头试图推开她嘴唇的时候,黎楚反应很快,正巧将它含住。   两人都是一愣。   彼此对视的视线里,都瞧见对方眼里的惊诧茫然。   吸的那一下,酥麻的感觉来的突然,激的双方同时头皮发麻心脏颤栗。   黎楚脸颊也有些热,跟温舒的退缩不同,她却用舌头往里探的更深,试图去勾温舒口中躲避的那条。   刚才的滋味实在怪异陌生,但又是她从未体验过的美妙,像是麻在皮肉之下,让她忍不住想靠近了细细感受。   她探进自己嘴巴里的那一瞬,温舒唰的下从头红到尾,脑袋摆动,挣扎的更厉害了。   要不是黎楚实在灵活,她都要用牙咬她舌头!   温舒眼泪从眼尾流出来,整个人躺平放弃抵抗。   黎楚慢慢停下来,唇瓣从她嘴上挪开,改成亲吻她湿漉漉的眼尾,抿掉她的眼泪。   温舒哽咽的出声骂她,“臭黎楚。”   黎楚闷笑。   她还笑!   温舒偏头用脑袋去撞黎楚贴上来的脑袋。   砰的一下。   黎楚如何温舒不知道,但是她磕的头晕目眩,眼泪流的更厉害了,分不清是疼是气。   黎楚,“……”   黎楚哭笑不得,松开她的双手,捧着她的额角借着灰蒙蒙的光亮左右看,“你脆的像个瓷器,怎么敢跟我碰脑袋的。”   温舒哪里知道她头这么硬。   原本只是扁嘴委屈的无声流眼泪,现在黎楚一开口,她就带着哭腔控诉,“都怪你。”   温舒觉得丢人,双臂交叠捂盖住整张脸,“无赖。”   黎楚下巴轻轻搭在她双臂上,附和的点头,“嗯。”   温舒想说我就不该心疼你!要是不心疼你想给你上药,也就不会跟你出来学骑马,自然不会发生刚才那种事,也不会像现在这样磕的太阳穴突突跳。   她要是想学骑马跟谁不能学,人家教她骑马时肯定不会托着她的屁股扶她上马,也不会把她压在山坡上,强势的侵入她的口中卷她的舌头。   可这些话太伤人了。   温舒光是想想,都没说出口就自己先难受的掉眼泪。   黎楚都,没人疼她的。   她年幼就失去双亲,年少便扛起家族的担子跟叔父出征,征战沙场五六年,所有人都觉得她伤习惯了,认为这点勒痕摩擦对她来说是皮毛。   可温舒从小就没受过皮肉伤,光是看着就觉得很疼。   她眼泪掉的厉害,肩膀抖动的幅度更大了。   黎楚开始有些慌,手忙脚乱的拉扯温舒遮住眼睛的手臂,“你,你是不是疼?”   温舒心里疼。   还没来京城真正见过黎楚,她跟着爹娘去黎家族坟祭拜的时候,就替黎家人跟黎楚疼过,现在更疼。   心头那个高大无敌的黎楚将军形象早已轰塌成为废墟,如今近乎一个月过去,废墟上坐着的黎楚,是像她一样的血肉之躯。   温舒怕自己再哭下去有些丢人,两臂衣袖蹭掉眼泪,恼羞的双手捧着黎楚的脸,仰头在她嘴角上狠狠咬了一口!   黎楚楞住,垂眼看她。   温舒伸手推开黎楚,自己重新坐起来,抬起手臂想的不是去擦嘴巴,而是反手去掸蹭背后的草屑。   黎楚顺着温舒的力道翻转躺平,仰躺在草地上,慢半拍的抬手摸自己嘴角,扭头小声问,“你刚才是不是主动亲我了?”   温舒,“……”   温舒恨不得抬脚踢她,睁大眼睛逐字纠正道:“那是咬!”   她堂堂一个儒生文臣,如今变得这般暴躁,都是黎楚气的。   黎楚,“我不管,轻轻的力道,肯定是亲。”   那是她皮厚才感觉不到疼!   温舒抬手攥拳捶黎楚,却被她握住手腕,一把拉倒,跌趴在她怀里。   这次是自己压着黎楚了,温舒却发现,就算是在上的姿势,她依旧是动弹不得的那一个……   黎楚双手环住温舒腰背,箍住她的上半身,仰头在她额头上亲了一口。   温舒脸蛋通红,怒目去瞪黎楚。   黎楚却是松开她的同时,一个翻滚将自己滚远,双脚蹬地腰杆一挺,动作潇洒利落的就这么鲤鱼打挺的腾空站了起来,全程没用手。   温舒看的目瞪口呆,趴在地上,觉得她跟灵活轻巧的黎楚相比,的确笨拙的像只大绵羊……   她转身坐回去,扯着袖筒掸衣摆。   差不多该回营帐那边了。   温舒抬头去找小白的时候,这才恍然发现天色已经全黑。   她记得自己跟黎楚出来时还是黄昏,怎么一眨眼天都黑了。   白天里,草场上视野宽广,入目皆是葱绿草地,望过去只觉得天地辽阔。   入夜后,光线暗下来,什么都瞧不见的时候,温舒又认为这儿过于空寂荒凉。   她有些怕,眼睛忍不住的追随黎楚。   黎楚抬手屈指,吹了个哨声把小白叫回来,转过身朝温舒伸手。   温舒没犹豫,将指尖搭进黎楚的右手掌心里,被她滚热的手掌攥住从草地上拉起来的那一瞬,温舒只觉得心都放进了肚子里,这种踏实感,她只在家人身上体验过。   温舒眼睛悄悄的一下又一下的看黎楚,所以哪怕黎楚没松开她的手指,温舒也没提醒,更没挣脱,只别开脸,假装自己也没发现两人还在手拉手。   小白颠颠的跑过来,拿额头先蹭温舒,再蹭黎楚。   温舒笑着单手摸它的脖子,“好乖啊。”   像大黑冲过来就只知道朝她喷响鼻吓唬她。   自己要是能被它吓得一个仰躺跌坐在地上,大黑能兴奋的绕着她跑上两圈,然后拿马尾巴拂她的脸。   ……跟黎楚一个样。   温舒默默把手指从黎楚掌心里缩回来,双手握着缰绳,再次试图自己上马。   她不会用巧劲,腰腿又没有力气,软绵绵的,死扯着马绳,就是翻不上去。   温舒木着脸放下缰绳站在小白旁边,眼睛直视前方,尴尬的不敢回头。   黎楚尽量别开脸不看她。   温舒侧眸瞧她,深呼吸,然后吐了口气,垂头丧气的耸肩低头,颓然的小声问,“……是每天卯时都要起来扎马步吗?”   她总不能空有一匹好马但是骑不上去吧。   黎楚笑,“那你扎五天休一天。”   温舒白净舒展的脸皮开始拧成一团,还没开始练呢,她就已经觉得很痛苦了。她这辈子吃过的最大的苦,可能就是小时候被驴踢了一脚,胸口处疼了好久。   以至于多年过去,她都忘了自己为什么会被驴踢,但依旧记得当时心里格外的难受。   小白拿身体轻轻挤温舒。   温舒疑惑的抬眼看它,“嗯?”   小白弯曲马腿。   温舒愣住。   温舒觉得小白是匹有脾气通人性的好马,所以在小白试图弯曲马腿蹲下来让她上马时,温舒心头一疼,连忙双手抱着它的脖子拦住了它。   “没事的,”温舒脑袋蹭小白的脖子,柔声说,“我再多练几次就能自己骑上去了。”   黎楚安静的看着温舒,眼里泛出笑意,没忍住往前快走几步,双手背在身后,亲在她的脸蛋上,“温小羊,我越来越喜欢你了,咱俩快成亲吧。”   她都想抱她了,像梦里那样,融进她身体里的抱她。 第48章 048:“我就是想让你心疼我。”   温舒觉得黎楚是个好色的无赖,所以故意抬手扯着袖筒将脸擦了一遍,气的黎楚伸手捉她,要重新再亲一次。   两人围着小白转了两圈,温舒被黎楚捉住,打横抱起来甩到马背上。   温舒惊呼一声,下一刻,黎楚握住缰绳翻身上马,稳稳的坐在了她身后。   跟那日的共乘一骑不太一样,这次黎楚光明正大的从她背后抱紧了她,单臂握缰绳,受伤的那只手环住她的腰腹。   温舒抿唇皱眉,僵直腰背来掩饰酥麻发软的身体反应,同时两手搭在黎楚小臂上,想拉开又没用力。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想什么,但黎楚只老实环着她不动手动脚时候,温舒却不讨厌两人这样亲昵。   小白撒欢的跑起来。   温舒慢慢张开双臂,眯起眼睛感受夜间夹杂着青草芬芳的晚风。   骑马真的很快乐。   黎楚带着她跑了几圈,在温舒屁股颠簸的隐约作痛、以及腿根发麻乏酸的时候,调转马头回了营地。   黎楚很理解她,“你之前没骑过马,腿根也没被摩挲过,敏感易疼很正常。”   她说的是正经话,讲的也是正经事,但温舒脸皮滚烫,脑海里想的是不太正经的东西……   温舒又怕被黎楚看出来,只得呼吸哆哆嗦嗦的听她说:   “以后摩挲接触多了,就会持久些。”   温舒,“……”   温舒低头,眼神无处可放,乖巧的轻声应,“哦。”   她再次在心底庆幸,还好那本书黎楚没有打开看过。   亏得黎楚不是爱看书的儒将,这才没接触过那么火的话本。   到地方后,黎楚先下马。   温舒端坐在马背上,眼睛环视一圈,见没人主意,才手脚并用的从马背上灰溜溜的滑下来。   她把小白牵进临时马厩里,黎楚在不远处安抚吃醋撒泼的大黑。   温舒笑着摸小白脖子,等着跟黎楚一起回去。   两人并肩朝黎楚营帐那边走的时候,温舒忍不住轻声询问,“今天有其他人给你送药吗?”   温舒侧头,水润的眸子望向黎楚。   黎楚下意识垂眼,掩饰心虚的低头弯腰,从地上扯起一根杂草,最终还是坦诚点头,“有。”   她怕温舒生气,借着起身的动作,顺势面朝温舒,倒着走路,眼睛紧紧盯着温舒的眼睛,身体更是蓄势待发般的紧绷,要是温舒跑开了,她就把她抱住。   温舒问,“是裴后还是郡主?”   黎楚,“都有。”   黎楚老实交代,“武试开始前,皇上替我看着武生,景叔把我叫到一旁给我拿了药膏,褚相跟她一起,本想替我包扎。”   温舒没有生气,听完后反倒是轻轻舒了口气,眉眼放松的弯起来。   黎楚狐疑的盯着她看。   自己故意没包扎,就是想看温舒会不会心疼她,结果这种蓄意欺瞒她居然没生气?   温舒口是心非的说,“我为什么不高兴,我应该很开心才是,这说明我素来敬仰的裴大人跟褚相不仅有大智慧,人也很好。”   黎楚有些不高兴了,嘴里酸溜溜的。   她把杂草扔地上,转过身跟温舒并肩走,悠悠叹息,“对,她们都是好人,就我是无赖。”   温舒嘴角抿出浅笑,歪头看黎楚,眼睛亮亮的,皱鼻小声哼,“无赖。”   黎楚听的心里痒痒的。   仗着夜色黑灯火不够明亮,黎楚挨着温舒走,小臂贴在温舒宽大的袖筒边上,遮着衣袖遮掩,食指勾住了温舒的小指,无声牵住了她的手。   温舒眼睛左右看,不知是怕别人瞧见了,还是不好意思跟黎楚对视。   黎楚握紧温舒的手,“我就是想让你心疼我。”   温舒知道。   温舒想,就算是有人给黎楚送过药了,自己大概还是会心疼她,会亲眼反复检查她药涂好了吗,包扎的够不够仔细。   跟只有自己一人关心黎楚相比,温舒恨不得所有人都心疼关心黎楚才好。   营帐到了。   温舒把手从黎楚掌心里抽回来,双手抱怀不让她再牵,“下次再故意不上药,我就去跟皇上和郡主告状!”   说完扭身钻进营帐中。   黎楚眨巴眼睛站在外头,笑了。   温小羊是不是以为进去就安全了啊?   黎楚到底没进去,而是去官绿的营帐里找官绿。   这个时辰,其他人都吃过饭了,但她跟温舒还没有。   黎楚让人给温舒送了饭菜,然后跟官绿一起去河边洗澡,顺势把清晨晾晒的衣服收回来,把身上穿了一天的里衣亵裤脱掉在河里涮洗干净,然后继续放在那里等晒干。   黎楚整个身子都淹没在河水里,唯有左手手臂高高举起,“温小羊替我包扎的,不能弄湿了,不然她要心疼的掉眼泪。”   这话官绿半句也不信。   温翰林性子柔脾气软,但瞧着却坚韧。被将军这么强势求娶她都没哭,怎么可能因为将军手受伤了就心疼的掉眼泪。   官绿怀疑,“是你自己包扎的吧,我瞧瞧。”   黎楚游远一点,“不给你看,你就羡慕去吧。”   黎楚想起什么忍不住问官绿,“你看过话本吗?”   官绿,“哪样的?”   黎楚,“……就那样的。”   官绿拉长音调,语气了然,“哦~”   黎楚忍不住朝她靠近。   官绿,“那样的是哪样的?”   黎楚爆了句粗口,狗刨过去单手把官绿的狗头摁进水里!   官绿这才知道自家将军马上就要成亲了,但却不懂两人要怎么做,是该需要些洞房夜的启蒙书。   她没有。   但她可以给将军找。   官绿,“你想要哪样的?”   黎楚沉思,“不要太露骨的。”   又补充,“那些男男女女的,男女跟女女的,都来些,我挑着看。”   官绿觉得她要求奇怪,“那我回头给你找找。”   两人洗完后将头发晾的半干,这才回去。   黎楚低头紧纱布的时候,心里寻思,这两天找个太阳好的时候,晌午后带温舒也来这边洗洗。   营帐的条件比不上京城,每日能用的热水也不多,莫说能尽兴的洗澡了,就连每日擦洗一遍都很难。   温舒向来爱干净,在京城时,黎楚每次见她都能嗅到她身上浅淡的书卷墨香,衣服上也总是带着清新的皂角味,就连方才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她坐起来后也是仔细整理衣服头发,想来是怕弄脏了自己。   黎楚觉得,她肯定会想洗个痛快澡。   黎楚还没靠近营帐呢,远远的就瞧见柳姨身边的春桃姑姑站在帐外等她。   黎楚小跑过去,“春桃姑姑。”   春桃挑高手里的灯笼,见她一身水汽不知道去哪里洗了澡,笑着皱眉说道:“皮破了还不消停。”   她将灯笼递给身后丫鬟,自己从袖筒中取出膏药,“郡主跟褚相实在是担心的很,怕您不会心疼自己,让我来看看您的手到底包扎好了吗。”   黎楚眼睛弯弯,眉梢眼角藏不住的得意,哼哼着问,“褚相是想看我有没有吃瘪吧。”   她那点少年人的青涩小心思在老狐狸面前根本藏不住。   从她含含糊糊拒绝景叔给她上药的时候,褚相就把她看透了。   这会儿让春桃姑姑过来,除了柳姨是真的担心自己,褚相多半是想看看她在温舒面前讨没讨到便宜,苦肉计的小招数有没有奏效。   春桃垂眼笑,她也不能揭穿自家主子的想法,只替主子们挽尊强调,“郡主是真的心疼您。”   黎楚自然知道柳姨疼她,所以将藏在身后的左手拿出来,炫耀的在春桃姑姑面前展示,“温舒给我涂的药,替我包扎的。”   她洗澡的时候已经很小心了,但纱布边缘还是有些湿。   可黎楚舍不得解开换纱布。   春桃看她孩子气的炫耀,又心酸又无奈,只道:“那您明日记得找温翰林,让温翰林替您换药。”   黎楚应了声好,目送春桃姑姑离开。   “包扎的好看吧。”黎楚没炫耀够,又把手递到官绿面前。   官绿听了一路,实在听够了,双手捂着耳朵钻进营帐里。   黎楚紧随其后,进了营帐又跟其他几人挨个显摆,“如何?温翰林不仅写字好看,包扎的也很好看,秀气轻便不臃肿。”   起初其他几人还很好奇,以为多大的伤,凑过去低头看,一瞧只是破皮就都笑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将军您手断了呢。”   黎楚大刀金马坐在床边,“这就是温翰林跟你们不一样的地方。”   在温舒那里,她手破了皮她都会心疼。   黎楚躺在床上,半是熨帖半是忧愁。   她满身的伤,每一处都比掌心的破皮要严重。   到时候新婚之夜,如果每一道伤疤温舒都要心疼的掉眼泪,那可如何是好呀~   黎楚光是想想,嘴角的笑都压不住。   也不知道府里玥玥准备的怎么样了。   将军府——   海青挑着灯笼跟春辰一起把黎玥送回她的院子。   海青推门,进去后环视一圈没发现半点异常,才转身退出去,“您好好歇息,我就在院中守着。”   虽然这几天府里风平浪静,但海青依旧没有半分松懈。   只要是将军交代给她的差事,她素来完成的很出色。   黎玥忍不住轻笑,她觉得海青过于谨慎了。   这是她自己家,结果每次开门进去前,海青都要将她屋里仔细检查一遍才肯出去,难不成她屋里还能藏了人不成。   阿姐婚期将近,黎玥最近张罗采买,每一样物件都亲眼把关,属实疲惫。   丫鬟们伺候她洗漱后,她仅留春辰在屋里守夜,其余人潮水般从屋里出去。   黎玥刚躺平闭上眼睛,就听到院里海青压低的声音,“谁。”   黎玥狐疑的坐起来,手刚掀开双重床帐,边上便横过来一只素手,带着她熟悉的药香,捂住了她的嘴。   黎玥心头大惊。   是她。 第49章 049:“牡丹花下死,那我也甘愿。”   海青脚刚朝外踏出半步,正要寻着动静去追,猛地反应过来,立马折返回二小姐的房间门口,敛声屏息,站在门外,静静的听里面的动静。   房间里,原本睡在床尾小床上的春辰此时坐在床上双手捂嘴,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身着白衣的女子站在黎玥床边,微微弯腰回头,一手遮在黎玥嘴上,一手食指竖起抵在自己唇边,朝春辰比了个噤声的动作。   春辰半点不敢动弹,唯有眼睛转动瞧向自家小姐,满脸担忧。   黎玥抬眸看向身前的女子,搭在床沿边的双手紧紧攥着被褥才让自己看起来还算平静。   女子慢慢松开捂在黎玥嘴上的手,侧眸朝门外的方向看,示意她那个叫海青的侍卫就在门外。   要是房间里太安静,她定会察觉到不对劲闯进来。   女子双手撑在腿面上,弯腰跟黎玥目光平视,静静的看着她,目露鼓励。   她含情带水的桃花眼里藏着几分病弱气质,温柔多情偏又孱弱,我见犹怜,极具欺骗性。   黎玥移开视线,朝门的方向看过去,声音如常,略带疑惑的询问,“怎么了,外头出了什么事?”   海青安静无声。   黎玥顿了顿,又说,“春辰,你出去看看。”   春辰这才回过神,吞咽口水稳住音调,“哦,好。”   同时作势下床穿鞋,弄出轻微动静。   海青舒了口气,开口说,“没事二小姐,应当是只野猫,您让春辰留在身边就是,我去看看便回。”   如果刚才不是风吹起的动静,那院里必是来了功夫极高的人,轻功了得,快到她险些没察觉到异常。   海青说完这话往外走了两步,然后站在原地不动。直到屋里的确没听到其他脚步声,海青才朝院里走。   海青的气息彻底消失之前,屋里三人只有春辰有动作。   她低头穿鞋,在自家小姐的视线默许下,拉开门走了出去,佯装出门查看外头的声响,然后守在门口。   房门打开又关上,黎玥才收回目光,重新面对女子。   她不想跟她视线相对,于是垂着长睫,只瞧她纯白的衣摆。   女子却不满她这个姿势,修长漂亮的手指挑起她的下巴,轻轻捏着托起来,半是温柔半是强势的逼着她抬头看自己,同时带着轻微喘息声,音调低柔不解的问,“为什么逃跑?”   黎玥听见她呼吸不对,抬眼看她。   对上她的眸子,女子才露出笑意,轻声解释,“无碍,是方才跑的快了些,才有些喘。”   她桃花眼里露出嗔怪,垂眸的视线落在黎玥微敞的领口处,“那侍卫守你守的好生谨慎小心,怪我无用,被她察觉到了气息。”   这话阴阳怪气,后半句说的全是反话。   黎玥皱眉抿唇拨开她的手,抬手虚拢衣襟,遮住起伏的胸口,“你是漕帮帮主,哪里无用了。”   要是无用的话,又怎么会这么快就断定她的身份然后紧随其后追到京城来。   女子眸光移动,落在自己悬空的手指上,指腹轻捻细细品味上面残留的温热触感,轻叹说,“若不是无用,怎么会留不住自己的妻子。”   黎玥猛地抬眼看她,“那是假的,我原本不乐意的。”   女子回眸直直的跟她对视,柔声强调,“但你还是穿上了我亲手绣的喜服,嫁给了我。……若不是你我都是女子,那么多次,说不定现在孩子都在腹中了。”   她的话无异于在提醒黎玥她走失的那段时间里被迫跟女子发生过什么。   黎玥唇瓣抿的死紧,脸色难看,呼吸起伏都有了变化。   她这样的身份遇到那样的事情,觉得难堪跟耻辱是人之常情。   女子见她生气了,收起玩笑的姿态,手扶着她身边的床沿,缓慢单膝蹲在她身边,放低姿态,仰视的抬脸望她,低声诉说,“玥玥,我好想你。”   黎玥眸光轻颤,皱眉别开脸不看她,原本握着床沿的双手,为了躲避女子的手指,也不动声色缓慢挪到腿面上,攥在身前。   女子指尖搭在床上,手指勾起黎玥垂在身后床面上的乌发,缓慢握在掌心中,同时人也往前,上身几几乎贴在黎玥的大腿侧面上,轻声询问,“你何时跟我回家。”   黎玥侧坐,拉开两人间的距离,侧眸瞧她,提醒道:“这儿才是我的家。”   女子面色认真,纠正道:“是娘家。”   黎玥忍不住拧眉,“你怎敢追来的,你我的事情若是被我阿姐知道,她定会杀了你,并会带兵剿了你们所有人。”   所以上次夜里阿姐觉得古怪的时候,并非错觉。   女子,“便是她杀了我,我也该知道我妻子去了哪里,要是非死不可,我宁愿死在我妻子身边,总比孤零零的病死要好。”   她问,“你既然恨我,走的时候为何不杀了我呢,这样连那段过往都能一并抹去,从此你依旧是高高在上的县主,是将军府里清高矜贵的二小姐。”   黎玥讥笑,“你对我防备颇深,我能杀得了你?”   女子愣住,轻声替自己解释,“我只是怕你跑了,可你最后还是跑了。”   她垂眼,轻笑,“你竟真想杀了我。”   女子松开黎玥的秀发,手撑床沿缓慢站起来,倾身贴近黎玥,偏头作势要吻她的唇瓣,“牡丹花下死,那我也甘愿。”   黎玥躲她,被迫仰躺在床上,双手抵在女子肩头。   见她真要硬来,黎玥忍不住低声喝止她,“暮秋。”   女子停下。   黎玥双臂虚虚抵着对方的靠近,心乱成一团,轻声说,“你回去吧。”   她不能抹黑黎家名声,也不想暮秋死在阿姐手里,最好的结果就是权当什么都没发生过,从此两人船归船路归路,各走各自的人生。   她是不可能离开阿姐跟暮秋去江面上生活的。   暮秋也不能抛下漕帮留在她身边。   黎玥侧眸不看她,唯有手指攥紧她的衣服,“你走吧。”   暮秋不喜欢听这种话。   她单手捏着黎玥的下巴,固定着不让她乱动,低头吻下去,熟练的撬开她的唇瓣牙关,勾起她的舌,失而复得的同她缠绵深吻。   黎玥的身体比她头脑更为诚实。   她理智上知道自己该撵走暮秋才是,可是身体早已熟悉她的触碰,甚至那段时间的日夜缠绵让自己渴望她的亲热,所以暮秋稍微强势些,她便弃城投降无力挣扎。   暮秋的吻逐渐往下,等黎玥反应过来的时候,她双腿几乎缠着暮秋腰上,衣襟左右大敞,露出酥白的弧度,红晕更是欲掩琵琶半遮面般要漏不漏的……   黎玥一把推开暮秋,转身自己坐起来,慌乱的扯着衣襟盖回去。胸口处的心脏扑通跳动,几乎要从胸腔里蹦出来。   暮秋,“它想我了。”   她感觉到了硬挺。   黎玥恼羞成怒,伸手一指门外,“出去。”   她深呼吸,端出二小姐的气势,“这儿不是你的漕帮,这儿是我的将军府,你若是不想被海青乱棍打出去,现在就老老实实的从我屋里出去。”   她难得这么强势,暮秋眼里露出惊喜跟诧异,像是又瞧了她在自己身前跟以往不同的那一面。   暮秋乖巧的坐起来,脑袋轻轻靠在黎玥肩头,“好,都听娘子的。”   黎玥抖肩,暮秋顺势移开脑袋站起来,人走到桌边的时候,忍不住拿手撑着桌面咳起来。   黎玥下意识要站起来去看她。   但极力忍住了。   暮秋失落的低头轻叹,“你都不关心我来了京城如何吃药,你也不在意我住在将军府的哪里,更不在乎我是以什么身份留在府里的。”   “那么多的缠绵欢愉你都忘了,”她幽怨的很,也不转身,只侧眸拿余光看黎玥,低声怪她,“你当时分明很喜欢的,缠着我咬紧不放。”   黎玥起身,凭借这段时间练出来的力气,将暮秋撵出房间,推到台阶下面。   春辰战战兢兢站在黎玥身边。   正好海青回来,四人正面遇上。   春辰吓得都要晕过去了。   海青锐利的眸光瞬间扫向平白出现在二小姐院里的女子,对方模样柔美,一双桃花眼更是多情深邃,长身玉立身段不差,带着病弱气质。   这样的人,见过一次便很难再忘记,所以海青敢肯定,她没在府中见过这个女子。   海青瞬间拔剑,剑尖直指女子纤细的脖颈,“你是谁,为什么出现在这里。”   暮秋看向黎玥。   黎玥眉头拧的死紧,双手端在身前,站在台阶上没下去,只说,“是府中厨子。”   海青,“这几日府内下人我全都见过,怎么没看到有她?”   暮秋,“自然是因为我长得美,用了易容术。”   那日春辰拿着赏银要亲自给她的时候,她就知道黎玥已经怀疑是自己了,毕竟那么多鸭子也不是白做的。   只是她易了容,改了日常的行为习惯,春辰认不出来她罢了。   海青,“……”   海青仔细打量女子,然后发现她说得很对。   黎玥抬手扶额,“我明日想吃别的菜,怕她不会做,便让人把她叫了过来亲自询问。”   海青目光紧盯暮秋,“你会做什么菜?”   暮秋一双潋滟的桃花眼就这么望向黎玥,“会做——”   黎玥面无表情。   暮秋笑,“鸭子,各种鸭菜。”   海青看看二小姐,再看看这厨子,半信半疑的将剑收回去,“那明日我会亲自看着你做菜。”   黎玥以为暮秋心高气傲,定要敷衍过去转移话题,谁知她却点头答应,“好。”   黎玥深深的望着她。   暮秋,“二小姐喜欢就好。”   黎玥心尖一颤,别开脸。   翌日天亮,暮秋便系了围裙开始煮饭,海青亦步亦趋的跟着。   见她厨艺的确高超,这才暂且摁下狐疑,只是这事依旧要告知将军。   黎玥犹豫了一夜,明知海青会把暮秋的事情传信给阿姐,却没阻拦。   晌午时,她坐在桌边等菜的时候,看着那一盘又一盘的鸭菜端上来,抿唇沉思。   也许她该主动把那些事情说给阿姐听,她亲口说的总要比阿姐自己查的更清楚。   左右春猎也快结束了,等阿姐回来吧。   从京城到围场,骑马也就只用一天的时间便能赶到,像是朝中要事,留守的大臣要是拿不定主意,便会让人快马加鞭将折子送去围场,请皇上做主。   其余大臣府里的消息也会有快马往围场传递。   海青把消息送过去的时候,已经是做完鸭子的第二天晌午。   信件送到时,黎楚刚连劝带扯的,邀请温舒去泡澡。   温舒起初不愿意去,但好几日没能仔细搓洗全身,身体没什么感觉,她心里却觉得自己不够干净了。   以至于每次去见黎楚前,她都要偷偷扯着领口低头嗅闻,看自己有没有变臭。   温舒拎着放了换洗衣物的包袱,再三求证,“你不会偷看吧?”   黎楚抱怀挑眉,“我是那样的人?”   温舒狐疑的上下打量她,点头肯定,“……你是。”   脸皮忒厚。   黎楚,“……” 第50章 050:“要,要喘不上气了。”   五月中的天气已经热起来,温舒虽不参加骑射狩猎的活动,但每日跟着大学士他们四处走动,也会出点薄汗。   晚上回到营帐后,她都会熄了油灯摸黑擦洗,然后换上干净的里衣。   只是换下来的衣服没地方洗,就算洗了她也不知道放在哪里晾晒,好在这次出行的百般不便中最值得庆幸的就是她月事在月初时来过了,赶巧跟春猎错开。   温舒这几日自己也琢磨过,要是能寻个地方洗澡洗衣服就好了,奈何她胆子不够大,就是有河给她洗澡,她都害怕会被人瞧见,只得讪讪作罢。   直到今日清晨,黎楚出发前偷摸跟她说晌午会回来带她去河里泡澡。   温舒忐忑期待了一上午,脑子里想的是不妥,手上却把衣服收拾好,准备洗澡的时候顺道把衣服洗了。   今日是武试考核的最后一天,比的是个人的本事,待到傍晚,比拼中的胜者便是今年武试里的武状元。   跟前两场的比试相比,今日需要的场地不大,所以离营帐不远,黎楚这才能在中午旁人吃饭午休的功夫,单独骑马赶回来。   温舒也不敢耽误她的时间,拎着包袱就跟上她的脚步。   她双手环抱自己的布包,眼睛环视周围,然后警惕的目光落到了唯一值得怀疑的黎楚身上。   黎楚,“???”   黎楚,“……”   温舒脸皮也有些红,她是不想怀疑黎楚的,但两人每次单独出去都会发生点什么,就像前两天傍晚学骑马一般,黎楚就把她摁在山坡上亲了她。   虽然这两天黎楚很老实,温舒对她依旧防备小心。   黎楚都看笑了,“我要是真想对你做点什么,还需要挑时候挑地方?营帐里连床都有,不比外头更方便?”   温舒鼓起脸颊瞪她,深呼吸想反驳,然后发现她话糙理不糙。   黎楚要真是想对她做点什么,摸黑进营帐别人也不会发现,根本不需要特意把她骗到偏僻的小河边。   温舒低声骂,“无赖。”   黎楚假装没听见。   官绿已经提前等在河边,瞧见两人过来,连忙抬臂挥手,“没人。”   这儿离营地比较远,就算有人洗澡也不会大费周章摸到此处。   官绿也不知道自家将军是如何发现这片好地方的,温舒同样好奇。   两人同时看过来,黎楚,“……”   黎楚眼神飘忽,抬手挠了挠脸颊,藏一半说一半,“那天就是想找个没人打扰的地方洗澡,碰巧找到这儿。”   天灰蒙蒙的时候,她在这儿洗了个好澡。   黎楚转移话题,让官绿,“你去那边守着。”   官绿脸上浮出揶揄的笑,凑头低声问,“您不会偷看人家洗澡吧?”   黎楚抬脚要踹她,“你以为我是你啊。”   官绿跑着躲开,“我要是有另一半的话,我才不偷看,我都光明正大的看。”   温舒,“……”   温舒红着耳朵目视前方,表示自己一句都没听见。   等官绿离开,黎楚示意温舒,“你去洗吧,我坐在这边替你守着。”   她离河边有点距离,坐着还好,但只要站起来就能一览无余的看见前方河里的景色。   温舒轻咬下唇,犹犹豫豫的伸出手,跟黎楚拉钩,“不准当小狗。”   黎楚笑着勾住她的小拇指,突然倾身靠近,故意迎着她的目光,挑衅的,“汪~”   温舒气鼓鼓的用自己的小拇指夹紧她的小拇指,本以为能夹疼她,但黎楚面色茫然疑惑的歪头瞧她,不知道她想做什么。   ……温舒灰溜溜的松手,甩了甩发麻的小拇指,转身朝河边走,一步三回头。   黎楚席地而坐,见温舒对她不放心,索性往后一仰,直接躺在地上,后脑勺枕着双臂,闭眼假寐。   温舒轻轻舒了口气,这才朝河边走。   这儿的景色跟草场那边又不太相同,远处是小山,近处是低矮的草木,刚好将小溪围住。   河边有大大小小的石头,其中最大的那块石头上,晒着她熟悉的红裙。   温舒眼里带出笑来,本能觉得那里下水最是安全,便小心翼翼踩着河边石块朝那儿靠近。   午后的河水映着阳光,泛着粼粼波光,水面清澈犹如镜面,连游动的小鱼以及水地石块都能瞧见。   很浅,像她这么高的想要将身体尽数没入水面,需要半蹲才行。   温舒彻底放下心,解外衫的时候,动作慢吞吞的,眼睛不住的往周围看,等解里衣的时候,动作则飞快的脱了衣服,然后走下河,将自己胸口以下全藏在温热的水面下。   她蹲在水里观察环境,见的确没有危险也没有旁人,这才敢撩水搓洗脖颈耳根,再解了发带散了头发,弯腰洗头。   温舒撩水的动静不算大,但黎楚耳力好,加上周边安静,她离得近能听得一清二楚。   那水声轻轻,扰乱水面荡起的涟漪像是波及到她身上,带着酥酥麻麻的痒。   黎楚左右侧躺,无数次想坐起来看看,又觉得的确不合适,最后双臂遮眼幽幽叹息,“我竟是个君子。”   温舒连人带衣服,洗了半个时辰,等她散着头发上岸的时候,黎楚都晒出了一身薄汗,见温舒过来,黎楚才弹坐起来,单手扯着衣襟扇风,“你替我守着,我下去洗洗。”   温舒老实答应,坐在黎楚坐过的地方,用包袱皮遮在眉骨上方,长发垂散在身后晾晒。   黎楚想到什么猛地回头,“你不会偷偷看我吧?”   温舒顺势将包袱皮盖住整张脸,以此作为回应。   黎楚换洗的衣服就在石头上,待会儿直接穿就行。她大步流星朝河边走,毫不防备的解开衣服散了长发下河。   温舒耳边过于安静,她木着脸抿紧唇,小幅度撩开包袱皮一角朝外瞧。   什么都没有。   她从坐着变成跪坐,然后缓慢的变成跪直,双手撩盖头般,将包袱皮从底下掀开,露出半张脸,眼睛偷偷朝远处看。   泛着金光的河面里站着长发披散背对着她的黎楚,水面淹没她的腰臀以下,温舒只能瞧见她露在外面的双肩,以及撩水擦拭手臂时微微侧过来的脸颊。   温舒心跳的有些快。   她饱读诗书,怎么能看黎楚洗澡呢。   但她只是帮黎楚放哨,什么都没瞧见。   就算退一万步来说,官绿刚才那句话也不是没有道理。   温舒心里左右拉扯。   就在这时,河里的黎楚擦手臂的动作停顿了一下,然后慢慢转过身,改成面朝她而洗。   她突然转过来,温舒措不及防,眼睛往下就扫见了全部。   温舒脸蛋瞬间爆红,毫不犹豫用包袱皮捂住双眼盖住脸颊,屁股朝后跌坐回脚跟上。   她。   她不是故意的。   温舒懊恼的往前一趴,双手指尖蜷缩,脚趾头更是抓紧鞋垫。   她刚才肯定是河水进了脑子,怎么就糊涂到偷看黎楚洗澡呢。   温舒双手抱头,简直没有脸面见到光亮,更是羞臊的不知道怎么面对黎楚。   黎楚应该没发现她吧……   她眼睛在包袱皮下面露的又不明显,黎楚专注于洗澡肯定没发现。   温舒恨不得给自己挖个地洞把自己埋进去。   时间过的相当煎熬又格外飞快,温舒听见黎楚在远处轻声喊自己的时候,连忙从跪趴在地上,改成盘腿坐在地上,包袱皮整个罩在头上盖住脸佯装遮阳。   但她越是一本正经端庄矜持的严肃模样,越是透着股欲盖弥彰的意味。   温舒清咳两声,仿佛晒得过于专注慢半拍的反应,“嗯?”   黎楚在远处轻笑,“没什么,我洗完了。”   温舒耳廓又热又痒,“哦。”   她不敢掀开包袱皮,坐在原地等黎楚过来。   待那带着湿润水汽的冷梅香挨在身边时,温舒才顶着包袱皮扭头,压下紧张跟心虚,明知故问,“你洗头发了吗?”   她包袱皮将她整个脑袋都盖住,转过来的时候也没掀开。   黎楚屈腿侧身坐,手肘抵在膝盖上,掌根托腮,笑着看温舒,“洗了啊。”   如果包袱皮是红色的,温舒这么顶着,就像是顶着盖头般等她掀开。   两人大婚那天,是她娶温舒嫁,她不会顶着盖头,温舒也不会。   黎楚心念微动,伸出手,指尖捏着包袱皮一角,轻轻朝上掀起,露出温舒粉润的唇瓣跟白里透红的脸颊。   黎楚没忍住,偏头靠近亲过去。   她一手保持着掀起半张包袱皮的姿势,一手环住温舒的腰不让温舒往后退。   温舒眼睛视线被包袱皮遮住,什么都瞧不见,察觉到黎楚的靠近,本能的用双手抵在她肩头,“你唔……”   温舒所有没说出口的话尽数被黎楚堵了回去。   她的吻依旧青涩强势,又带着不得章法的急躁,像是想跟她亲昵又不知道怎么才能更亲近。   温舒觉得吃嘴子哪有书上描绘的那般好。   她双手攥紧黎楚衣服用力推她。   她越是挣扎,黎楚搂在她腰上的手臂越是收紧。   温舒被她亲的迷迷糊糊实在没了办法,只能妥协的将手指搭在黎楚肩头,轻轻用舌尖回应她,卷着她推挤她,让她温柔些再温柔些。   黎楚停顿瞬息,随即亲的更加急切,吻的更专注认真。   勾缠推卷让气息变得暧昧。   温舒只觉得热意从脸颊一路往下烧到了小腹。   黎楚单手掌心贴在她后脑勺处,将她缓慢往后放到草地上,虚压在她身上,亲她的唇。   温舒双腿并拢,双手虚环在黎楚脖颈后面,手指攥着她的衣服,欲拒还迎,不知道是推开还是拉近。   心脏要从胸口跳出来了。   温舒四肢变得绵软,呼吸轻颤,心尖酥麻,整个人像是躺在柔软的白云上,轻飘飘的要随风飘走。   ……其实书上描绘的感受,还是不够完整。   除了全身皮肤滚热像是要从外到内的烧起来了,温舒还察觉到洗完澡后刚干燥的裆部似乎又变得湿滑。   黎楚的手也缓慢往下,搭在她的腰侧。   温舒心头一惊,瞬间紧张到鼻尖出了层细汗。   她觉得再亲下去怕是要出事情。   温舒双手松开黎楚的肩颈,改成扯着自己眼睛处的包袱皮,趁着仰头的功夫猛地往下一拉,将脸完全蒙住,慌乱的寻了个蹩脚的借口,闷声说,“要,要喘不上气了。”   黎楚很难对着包袱皮继续。   她双手捧住温舒的脸颊,隔着布轻轻捏温舒脸颊,哼了一声。   别以为她没看出来是借口。   温舒缩着脖子,从她的笼罩下挪了出去,滚到一边,掀开包袱皮,重新伸腿坐。   她不知道该跟黎楚说什么,也脸红到不好意思说话,只抿着唇瓣,低头无声抖开包袱皮铺在腿上折叠。   舌根都是麻的,心跳到此刻还没彻底平复。   温舒低着头,把包袱皮叠上又抖开,来回的折叠。   黎楚坐在温舒旁边,双臂交叠搭在双膝上,歪头侧脸枕着双臂,眼睛望着她。   温舒被她看的不甚自在,侧眸飞快短促的扫她一眼,粗声问,“干什么?”   黎楚笑,凤眸弯起来,“在看小无赖。”   温舒疑惑的扭头瞧她。   黎楚轻叹,“我竟没想到,温翰林会偷看我洗澡,光天化日,世风日下啊。”   温舒眼睛瞬间睁圆,白净的皮肤如同掉进沸水里的虾,一下子就红了。   她羞臊到嘴巴张张合合说不出话,尴尬的想找个地缝钻进去。   她就看那一眼就被黎楚抓到了。   温舒下意识想跑。   人刚站起来就被黎楚握着手腕扯着跌坐回去。   黎楚抱着怀里的温舒,额头抵着她的肩颈,低声说,“温小羊,你我过几日就要成婚了,我又不介意你看,你想怎么看都行,没什么好羞臊的。”   黎楚只是如实讲出心里的想法,并不是情话,可温舒听的呼吸滚烫,心尖轻轻颤动。   她被黎楚圈在怀中,也没用力挣扎,只小声嘴硬,“我才不想看。”   黎楚毫不犹豫抬眼瞧她,“我想看。”   温舒,“?”   她试着劝温舒,“你再去洗一遍澡吧,让我看看。”   温舒,“……”   什么害羞什么旖旎全都没了。   温舒面无表情的伸手推开黎楚,自己坐到旁边晾晒头发,“不洗,谁让你刚才自己没看的。”   黎楚也后悔。   她怎么就真当了一会儿正人君子呢!   黎楚躺在温舒旁边,上半身慢慢挪蹭,脑袋朝温舒的腿边靠近。   温舒瞧出了她的目的,眼神飘忽,看天看地就是不看她。   黎楚做了无数个小动作,总算如愿以偿的将脑袋枕在黎楚腿面上,扯着她手里的包袱皮盖住眼睛。   见她视线被遮住,温舒才抿唇无声露出浅笑。   她发现自己好像没那么排斥嫁给黎楚了,因为她许久都没想过两人成婚后要如何才能和离。   温舒隔着包袱皮看黎楚,用唇形说她,“黎小狗。” 第51章 051:“真好看啊温小羊。”   等两人头发晒干,盘了发整理妥当去找官绿的时候,官绿早已寻了个草丛阴凉处小睡了一会儿。   黎楚双手抱胸跟温舒说,“这就是不让她留守京城的原因,要是让她看着我妹妹,我妹妹的房间被贼七进七出她都不一定能发现。”   黎楚用脚尖轻踢官绿屁股,“让你看着别有人过来,你就是这么看着的?”   温舒目光望向黎楚的腿,眼睛余光瞄了黎楚一眼,在黎楚朝她看过来之前又迅速移开,红着耳朵改成环视周边。   官绿鲤鱼打挺从地上起来,拍拍屁股狡辩,“我只是眼睛睡着了又不是耳朵睡着了,要是有人过来我会听见的。”   她张开双臂转了一圈,“您看,这不是没人来吗,证明我守的多好。”   温舒没忍住别开脸憋笑,她觉得以官绿的诡辩能力,当武将属实屈才,要是给她放在文臣的位置上,定能舌战群儒不落下风。   黎楚刚才的话官绿都听见了,这会儿挺起胸脯说,“我功夫虽不如海青,但我定然比她机灵,贼刚摸进二小姐的房间我就会知道!”   她语气胸有成竹,不像是说大话。   温舒好奇的问,“你当如何做才能防患于未然?”   黎楚开始仰头长叹,温舒疑惑的侧眸瞧她,又看官绿。   官绿嘿嘿笑,“自然是睡二小姐屋里喽,我就睡在她脚踏边,我看谁敢越过我进来。”   温舒,“……”   官绿对自己的厚脸皮不以为耻反引以为傲,“像海青那种正经又迂腐的木头脑袋,就知道守在门口,肯定做不到我这一步。”   黎楚,“那是人家要脸。”   官绿得意,“要脸有什么用,能完成您交代的差事才有用。”   黎楚捏着下巴沉思,做出点评,给予肯定,“……说的也有道理。”   温舒旁观主仆两人斗嘴,算是知道海青跟她俩玩不到一块的原因了,海青可能因为太像个人,反而跟两只小狗显得格格不入。   三人往回走。   温舒要回营帐里吃午饭,然后跟大学士他们一起筹备下午的武状元册封大典。   黎楚则需要赶回武试场地那边。   温舒多看了她两眼,“你午饭怎么办?”   黎楚语气随意,“来不及吃了,回去后吃两块糕点随便垫垫,晚上再跟你一起吃饭,像我这样的武将,忙起来吃不上饭很正常。”   从小到大几乎没挨过饿的温舒抿唇望她,欲言又止。   “将军。”   两人说话间,有侍卫跑过来,手里捏着一封信,双手朝前递。   黎楚接过来,“海青的信,什么时候送到的?”   侍卫回,“午后,原本是送到武场那边,没找到您,这才送回营地。”   黎楚站在原地打开,温舒趁此机会钻进营帐里,黎楚看了她一眼,以为她急着回去有事也没追问,只拆开信封取出信件。   官绿凑头过来看,“是平江那边的事情查出结果了?”   黎楚,“不是,是海青觉得府里有个厨子不太对劲。”   海青不像官绿,她做事一板一眼谨慎认真,所以她只在信上阐述已经发生过的事实,却不增添自己对此事的评价,就连“不太对劲”四个字都是黎楚看完信后自己总结的感受。   她将信递给官绿看,“就是那个会做平江菜的厨子,要是没有问题怎么会易容乔装进将军府?”   黎楚越琢磨,语气越肯定,“她就是有问题,我在府上那么长时间,就没吃过几次她做的饭,更没吃过她拿手的船鸭,怎么我一走,她天天给玥玥做鸭子吃?”   黎楚双手插腰原地转圈,恨不得现在就骑马赶回去,把那厨子吊起来当鸭子烤。   都不需要盘问缘由跟动机,仅她夜里出现在她妹妹院中,就够被逐出将军府了。   那是她该去的地方吗。   官绿神情古怪了一瞬,目光落在“二小姐说是自己让她深夜过来,询问她菜谱”上。   官绿眨巴眼睛,扭头问,“将军,您觉得温翰林长得好看吗?”   黎楚毫不犹豫,“自然!”   温小羊五官漂亮唇红齿白,腼腆文气,身上透着股书卷少年气,只要稍微逗逗,她就会气鼓鼓的瞪过来,好看又好玩。   官绿,“……哦。”   那就不奇怪了,姐妹俩都喜欢好看的。   海青信上就说了,那女子模样好看。   这厨子肯定有问题,但二小姐也不见得多清白。   官绿将信递回去,“那咱们是提前回府,还是跟大队伍一起再回京?”   “跟大队伍一起。现在回府旁人定要多想,说不定还会重提玥玥走失的事情,”黎楚将信折好塞怀里,“既然海青已经发现了这事,那便会紧盯着厨子的一举一动,她的安危上倒是不用担心。”   黎楚正要扭身去牵大黑骑马回武场,就见温舒去而又返,低头从营帐里钻了出来,快步朝她走过来,将手里的两个油纸团递给她。   温舒气息不稳,又怕耽误她的事情,语气急速的说,“我也没有其他吃食,这是我午饭里的两个馒头,我给你掰开夹了菜,你拿着路上吃。”   说着放在黎楚的两手上。   黎楚一愣,下意识接住,一手握一个,“那你吃什么?”   温舒笑起来,眉眼弯弯,眼底波光流动,“我下午又不骑马跑动,消耗不了多少体力,不用吃那么多,而且我留在营地这边,饿了可以吃糕点。”   官绿脑袋从黎楚身后伸出来,眼巴巴的看向温舒,“主君,没有我的那份吗?”   温舒轻轻“啊”了一声,脸上瞬间露出愧疚心虚,目光在黎楚的两手上徘徊,自己垂在身前的两只手也揪在一起,“那,那你等我片刻,我去再要两个。”   她一顿饭最多吃两个馒头,全都给了黎楚,实在没有了。   官绿觉得温翰林实在是太可怜了,那么体面的读书人,竟要厚着脸皮去“讨要”馒头养活她跟将军。   官绿抬手擦拭眼尾并不存在的泪水,“如果光有馒头的话我就不要了,我饿了会自己吃烤鸡的。”   温舒微怔,随即反应过来,武场上的武生们随时要补充体力,怎么可能会缺了吃的,黎楚方才分明是故意的。   温舒瞬间恼羞成怒,鼓起脸颊睁圆眼睛瞪向黎楚。   要不是官绿在,她高低要骂她两句。   黎楚笑盈盈将馒头分温舒一个,另一个揣进怀里,“你别吃太饱,今日会结束的很早,我回来给你带烤鸡。”   武场那边下午申时便结束了,所有人转回营地的草场空地上,举行武状元的册封大典。   黎楚作为副考官,到这一刻算是结束了她武试的监考差事。   等温舒看完热闹,黎楚拉着温舒跑到旁边,将食盒递给她,“用油纸包裹皮就不酥了,哦,里面还有我从景叔那边顺来的糕点,你都尝尝。”   温舒脸颊微热,虽不好意思,但烤鸡的味道属实很香,果木炭火的气味混着鸡肉的香,让人很难抵抗。   她俩不好离场地太远,毕竟待会儿还要再回去。   于是空地上,温舒拎着食盒蹲在黎楚身后,背对着远处的人群,借着黎楚身形的遮掩,抬起绿色官袍遮面,用筷子夹了烤鸡飞快塞进嘴里。   黎楚扭腰低头问,“好吃吗?”   温舒小鸡啄米连连点头。   鸡肉其实已经温凉,但味道就是很好。   那边的热闹还没结束,温舒连忙又多吃了两块。   等她放下筷子盖上食盒的盖子准备起身的时候,头顶官帽上忽然多了点重量。   温舒下意识抬头,疑惑的昂脸看黎楚,帽子上的东西就这么顺着她的动作滑落下来,掉在她身后的草地上。   温舒扭腰回头看过去。   是顶青草编制的花环,青草藤蔓做圈,上面点缀着指甲盖大小的各种颜色的小花,簪的满满的,很是漂亮。   像是读书时候,十三四岁的少年人会给心上人编织的物件。   温舒心脏扑通乱跳,伸手捡起来,抬头时眸光明亮的望向黎楚,眼底暗藏惊喜跟期待,试探着问,“给我的?”   黎楚毫不犹豫,“自然。”   温舒低头看花环,“真好看。”   黎楚蹲在她旁边,将她的官帽摘掉抱在怀里,示意她戴上试试,“褚相给柳姨编花环的时候,我跟着学的。”   温舒心头滚烫,眼神羞涩到不敢跟黎楚对视,唇瓣抿紧,双手小心捧着花环低头垂眼戴在自己的脑袋上,放下花环后悬空的手一时间都不知道该往哪里放。   她眼神飘忽,视线落在黎楚紫红色的官袍衣摆上,又顺着纹路看向黎楚的膝盖,以及她抱着自己官帽的双手。   黎楚凑近了,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轻声说,“真好看啊温小羊。”   温舒脸红到两手捂脸,身体轻微摇晃,往前用额头轻轻顶了黎楚额头一下。   黎楚亲在她手背上。   蜻蜓点水般。   温舒本就扑通乱跳的心脏,就这么在漏跳半拍后,再次飞快的狂跳起来。   她以为黎楚会得寸进尺,会想抱抱她或者像晌午时那样深吻,但黎楚只是将官帽放在膝盖上,空出两只手,轻轻捏了捏她滚烫红热的耳垂,“你知道你现在像什么吗?”   “嗯?”温舒捂脸的手指分出缝隙,明亮水润的眼睛从指缝里露出来,好奇的看向身前的黎楚。   黎楚,“烤全羊。”   温舒,“……”   黎楚笑,“全身上下红透了。”   温舒深呼吸,双手放下搭在膝面上,扭头咬住黎楚捏她右耳垂的那只手的虎口,上面是清浅的皂角香。   不疼,黎楚却低声求饶,“这个比喻不对,肯定是我读书少不会形容。你别生气,你读书多,成亲后你多教教我就是了。”   温舒觉得教根木头都比教黎楚简单。   眼见着那边的大典已经结束,温舒连忙小心翼翼的将花环取了下来,准备晚上回了营帐后,对着镜子偷偷戴。   她把官帽戴好,整理了衣襟,又对掌心哈气,等确保闻不出明显的烤鸡味道后,才放心的跟黎楚错开,一前一后回到官员队伍的最前面跟最后面。   春猎武试结束后,便是武器展演以及武将安排的排兵布阵演练。   黎楚是从战场回来的,皇上自然不会拿这个考她,让她上场展示,所以黎楚这两日还算清闲,有时间带温舒出去学骑马。   等最后一天的自由狩猎结束后,君臣一起围着篝火再吃一顿烤肉,翌日便拔营启程,返回京城,结束今年的春猎。   回去依旧需要两天一夜,等回到皇宫门口的时候,已经是黄昏。   温不平带着豆白来接温舒,远远的就瞧见他乖女坐在高大威武的白马上,跟骑着黑马的黎楚并肩往前。   温不平满眼的骄傲自豪,“快看快看,骑白马的那个就是舒儿,可见这次春猎一趟,舒儿收获颇丰啊。”   还拥有了一匹马。   不对。   说完温不平才反应过来,“舒儿什么时候敢骑马的?” 第52章 052:“将军说了,要生擒。”   温舒高高的坐在马背上,早早的就瞧见了自家马车,以及站在车前等她回家的父亲跟豆白。   正因为看到了,她才有意跟亲爹展示一下自己这段时间的进步,准备吓他一大跳。   这几日她都努力学习如何骑马,虽说只学了皮毛,但怎么体面的上马跟体面的下马她已经熟练掌握。   温舒轻扯缰绳,白马马头拐了个方向,停在父亲面前,她动作干脆利落的翻身下马,瞧着真像那么一回事。   黎楚跟着她过来,紧随其后从马背上下来,“伯父。”   温不平眼里根本瞧不见黎楚,只能看见温舒,先是看她瘦了吗,再看她精神如何,如今见她喜气洋洋的下马站在自己面前,就像是抓完老鼠后高高束起尾巴等着人夸赞的小猫。   温不平眼里全是慈爱,举起大拇指称赞,“舒儿这马下的漂亮!行云流水赏心悦目,少说得有六七年的骑马经验在才能做到你这样。”   温舒被夸的飘飘然,虽然知道她爹言语里有虚假夸大的成分在,但听着依旧舒坦,没枉费她这段时日的努力付出。   温不平围着温舒跟那匹白马走了一圈,仔细打量,“这马也不错,皇上赏赐的?”   温舒一手扯缰绳一手轻抚小白的脖子,安抚它让它不要发脾气,“倒也不是。”   严格来说,应当是黎楚凭本事为她讨来的。   温舒,“待会儿回去再跟你细说。”   不止她爹好奇,她奶奶跟娘亲也肯定想知道她这些日子过得如何,到时候一起讲。   远处礼部官员站在马车上大声喊,“今日歇息,诸位直接回家便可,明日上值一切如旧。”   黎楚看温舒,“那你跟伯父回去,我明天再去找你。”   黎楚本来打算亲自送温舒回家的,现在温大人来接女儿了,就不需要她跟着再跑一趟,毕竟温舒头回独自出门那么久,她们一家人肯定有好些话需要说。   她这时候跟过去,实在不讨喜。   温舒下意识点头,同时将手中的缰绳交给黎楚,“那你把小白牵回去吧,我家马厩太小挤不下两匹马。”   拉车的老马跟随她们多年,没有功劳也有苦劳,要是把小白牵回家,本来住一匹马刚好的马厩要塞两匹马,太委屈它们了。   将军府就不同了,将军府的地方大了,甚至有专门的马厩跟养马的小厮,喂的草料都是上等的精草,多养一匹马根本不算什么。   黎楚接过缰绳,试探着问,“那我明日等你下值后再牵小白来找你,到时候咱们出城跑一会儿?”   温舒双手抱着小白低下来的马脑袋,跟它亲昵的蹭了蹭,“好。”   温不平站在旁边安静的看,只觉得这两个孩子的关系跟春猎出发前相比,似乎突飞猛进了很多。   他讪讪笑,温声喊,“小楚啊。”   黎楚看过来。   温不平斟酌着说,“将军府已经修缮完毕,你跟舒儿的婚礼也都筹备的差不多了。”   黎楚立马眼睛亮亮的看向温舒。   温舒脸一热,改成侧脸贴着小白的脑袋,不跟黎楚对视。   温不平,“……”   他就说这两人间的气氛不对劲!要是换成春猎出发前,舒儿听到这话断然不会脸红害羞!   孩子还没出嫁呢,温不平心头就已经开始难受跟不舍,“眼见着便到了你俩的婚期,按着习俗,大婚前的这六天你们就不好再单独出去了。”   早朝没办法避免,就算黎楚给温舒送饭他也在倒是不会惹闲话,但下值后的骑马散步还是先免了吧。   黎楚双亲不在,家里也没人成亲,还是头回听到这样的习俗。   温舒则是忘了这回事,毕竟这几日每天下午她都要跟黎楚出去跑马,早就习惯了两人单独相处,猛地听到父亲这么说才想起来。   黎楚,“那自然是以习俗为主,我听伯父安排。”   她没有爹娘,温舒总要抽出时间去陪父母的。   温舒轻咬下唇,手一下又一下摸着掌心下的白马,眼睛悄悄望向黎楚。   心头有股奇怪的感受,像是酸酸涩涩的闷堵感。   她其实都习惯黎楚围在她身边了,现在突然要避嫌分开,她倒是有些不适应。   黎楚偏头朝她笑,“只是下午不去跑马,早上我还是能给你带早饭的。”   温舒眼眸闪烁,耳廓微热,垂下脸不跟她对视,小幅度点头,“好,你也不用跑很远去买,随便什么吃食都行。”   要不是温不平站在旁边两眼盯着,黎楚都想弯腰偏头亲亲温舒的嘴巴。   她觉得温小羊肯定是舍不得她了,但碍于亲爹在场不好意思跟她直说。   黎楚清咳两声,朝温不平拱手行礼,“那伯父你们回去吧,我就不过去了。”   温舒先上的马车,黎楚下意识往前送了几步。   温不平到底不是狠心的父母,见黎楚孤零零站在马车下面,便柔声同她讲,“待成婚后就好了,到时候你再天天过来。”   黎楚笑,“好。”   等温家马车缓缓离开远离视线,黎楚才骑着大黑牵着小白,两马并驱朝将军府的方向走。   温舒撩开车帘朝外看,几乎探出半个身子看黎楚怎么一人骑两匹马回去。   温不平咳了两声,提醒着,“再往外探就掉下去了,好了不看了舒儿,明日又不是见不到了。”   只是不能单独相处而已,怎么就依依不舍起来了。   温舒闹了个脸红,“我是在看小白。”   温不平猜想小白应当是那匹白马的名字,便问起来,“你何时学的骑马,上次金榜题名骑马游街前,就属你站的最远,哆嗦了半天都不肯上去。”   温舒手指抠腿面衣料,臊的眼神飘忽,“今时不同往日,再说了士别三日当刮目相待,这都几个三日了,爹你怎么还用先前的眼光看我。”   温不平连声说,“好好好,是我太小看咱们舒儿了。”   马车直接进院,老夫人跟温夫人早已等着。   温舒提着裙面快步下脚凳,伸手朝祖母跟母亲抱过去。   温夫人眼眶微红,手掌不停的轻抚温舒的后背,“舒儿……倒是也没瘦啊。”   温舒,“……”   温夫人笑着将她从怀里扶起来,上下打量她,“气色也不差,瞧着甚至比原先精神很多。”   老夫人点头,“说明出去跑跑总没有坏处的,她之前就是总闷在屋里坐在桌前看书,才显得弱不经风。”   温舒也觉得自己体力好了不少,可能是这段时间出去常常跑马锻炼的原因。   她有一肚子的话要跟她们讲。   甚至吃晚饭的时候,她嘴里嚼着米都没停,从黎楚驯马给她赢了小白说到了武状元大典,又说兵部展示军械时匈奴人那缤纷多彩的脸色。   “我觉得过两日议和条约里,定然有马的事情。”   匈奴使团也不会在大姜耽误太久,如今春猎结束回到京城,明日便该重提合约了。   待晚饭结束后,厨房那边热水也烧好了。   温舒总算能舒舒服服安安心心的泡个澡。   温夫人挽了袖筒坐在浴桶后面,拿瓢舀水给温舒洗头,“你这段时间都住小楚的帐篷啊?那小楚呢,跟你一起住吗?”   温舒手指撩拨水面上的花瓣,毫不犹豫,“怎么可能,她自然是跟官绿她们挤一个帐篷。”   温舒目露无奈,扭头昂脸朝后瞧,“娘,您忘了我在人前穿的可是男装,就算是马上要成亲了,那也不能睡一个帐篷啊,传出去咱们两家的脸面往哪儿放。”   没住一起。   温夫人不动声色舒了口气,柔声说,“娘没想那么多,光想着方便去了,那你都如何洗澡洗头啊?”   饭桌上温舒自然不可能聊这些,也只有私下里才会跟母亲说体己话。   温舒声音慢了好些,“寻常时候只能自己端盆热水擦洗,等太阳好的时候,黎楚会替我守在岸边,让我去小溪里洗澡洗小衣。”   温夫人笑,“小楚看着跳脱,但心思很细。”   温舒垂眼轻“嗯”,小声说,“此行多亏有她。”   温夫人听出温舒话里的庆幸跟对黎楚的称赞,趁热打铁的追问打听,“那你俩现在处到哪一步了?我听你爹的意思,你俩现在关系可比之前好很多了。”   温夫人,“我跟你奶奶还有你爹都很喜欢小楚这个孩子,眼下你俩即将成亲,我们的意思是如果可以的话,你俩能生出感情来,日后还是不要和离的好。”   温舒低头闷嗯。   她声音太轻,温夫人没听清,“我给你买的书你要看啊,有助于拉近小两口的关系。”   那拉的是有些太近了。   浴桶里热气弥漫,蒸的温舒脸皮绯红。她觉得她娘肯定没翻看过那话本,估计是买完就给她送来了。   温夫人叹息,见她耳廓通红,语气开明又鼓励的说,“虽说成亲前不好过于亲近,但拉拉小手也是可以的,小楚不是那样的孩子,不会觉得你举止轻浮,也不会得寸进尺的。”   温舒嘴巴张张合合欲言又止。   她母亲还真是看错黎楚了。   黎楚不仅会拉她的手,还会亲她的嘴,吻到动情时会下意识将手滑到她的腰上,隐约有摸她大腿的意思。   亏得她意志坚定,这才没让黎楚得逞!   温舒自己在心里为自己骄傲,但嘴上不好意思说给母亲听。   洗完澡后,她献宝似的拿出那簇狗尾巴草跟花环,展示给母亲看。   温夫人笑盈盈的摸她温热的脸颊,眼里全是不舍,“舒儿的确是要,嫁人了。”   看温舒此刻的状态,估计心里也不再想着和离的事情。   。   同样都是回家,跟温家温馨的气氛相比,将军府的气氛便透着古怪。   黎玥如上次那般,站在府门口迎接黎楚回来,瞧见她骑一匹马牵一匹马,脸上露出惊喜,“阿姐得了好马?”   她走近了看,只觉得这白马膘肥体壮皮毛油光水滑,感觉跑起来并不输给大黑多少,但白马浑身雪白,跟黑马比起来多了几分秀气感。   是匹难得的良驹。   黎楚翻身下来,摸摸小白的脑袋,笑着说,“是温舒的,玥玥要是喜欢,下次阿姐也送你一匹。”   黎玥不喜欢,但凡需要出力的事情,比如骑射,她都不喜欢。   怕阿姐从骑马扯到扎马步上,一连松懈偷懒了好几日的黎玥连忙转移话题,打趣着,“人成对,马也要成对啊?”   黎玥上前,伸手挽住阿姐的手臂,同她往府里走,“府中上下翻修一遍,其中就属你的院子修的最是仔细。”   黎楚看见了,大门换了不说,连门口的石狮子都请了两尊新的过来,石狮子的脖子上还提前绑了红绸花,光是往将军府门口一站,就知道她黎家喜事将近。   从大门进去,府里上下更是焕然一新,假山草木全都变了模样。   黎楚满意的很,抽出被黎玥抱着的手臂,改成环着她的肩膀,“这段时间辛苦你了,咱们今晚干脆不在家里吃,直接去仙客来大吃一顿。”   说着给官绿递了个眼神,自己拉着黎玥转了个方向,让人套马车去仙客来。   她风风火火的,衣服都没来得及换,刚进门就要出门。   黎玥满头雾水,迟疑着,“今日就去?要不明天呢。”   黎楚揽着她往外走,迫不及待,“今日就去。”   待姐妹两人离开后,官绿让人把大黑小白牵去马厩的同时,和海青一块儿调了府兵。   黎楚的亲卫军晚她们三人回京,主要是黎楚带了不少礼物回来,亲卫们走在后头押送礼物,春猎前不久才刚回到京城,如今就在府中。   指挥权交给了官绿,“先将府邸守住,任何人不得外出。静悄悄的,不准闹出动静。”   “除一队以外的其余人,同我一起,去后厨捉拿暮秋。”   “将军说了,要生擒。” 第53章 053:“我心里有她。”   马车上,黎玥眼睛一下又一下的看自家阿姐。   她心里直打鼓,按理说关于暮秋的事情,海青应当以书信的方式告知了阿姐,可阿姐回来后竟对这事半句不提,连最简单的询问都没有,实在奇怪的很。   黎玥缓缓垂下眼睫,打断阿姐对于春猎趣事的描述,“阿姐。”   黎楚看她,“嗯?饿了,马上就到仙客来了。”   黎玥要说的不是这个,她侧坐,手指搭在腿面上攥皱衣料,却依旧正面对着阿姐,抬眸看她的眼睛,轻声问,“我要是做错了事情,阿姐会怪我吗?”   黎楚靠在车厢上,直直的看着黎玥,随后身体前倾,掌心搭在黎玥的手背上微微握紧,“我怎么可能会怪你,我妹妹不可能做错任何事情,如果有,那也是别人的问题。”   “待我把问题解决掉,我妹妹依旧没有任何错处。”   黎玥望着阿姐认真的神情,心头一凉,瞬间明白了什么。   她毫不犹豫的朝前交代,“掉头,回府!”   车夫犹豫了一瞬,黎玥直接抬手拍身后的车厢木板,“快!”   马车调转方向,从去仙客来又变成折返回将军府。   黎楚并未出声阻拦,只安静的看着黎玥。   黎玥那张向来处事镇静平和的脸上难得露出慌乱跟担忧的神色,眼睛多次望向她,却是欲言又止。   黎玥觉得马车跑的太慢了,她恨不得自己骑马赶回将军府。   她焦急的撩起车帘朝外看,天边黄昏余晖散去,暮色像是一张无形的网,将天空慢慢从四边朝中间兜住,捕捉吞噬那最后一丝天光。   马车停在将军府门口,黎玥毫不犹豫的掀开车帘下车。   她都等不及马夫搬脚凳过来,蹲在车门边就要直接往下跳。   黎楚无奈,伸手扯她手臂拦了一下,自己先从马车上跳下去,然后转身环着她的腰将她从上面带下来,“我让官绿生擒,不会要了她的命。”   黎玥双手攥紧阿姐的小臂,“你不知道,她身体不好心气又傲,不会束手就擒的。”   黎楚面无表情,“哦,那就当场处死吧。”   黎玥差点被气哭,她自然不会怪阿姐半分,可也不想暮秋就这么丧命。   方才她一下车就瞧见阴在暗处的府兵,便知道暮秋还在府里没能出去,当下双手提着衣裙朝后院跑。   黎楚两手搭在身后,慢悠悠跟在她后面走。   前院安安静静没有任何动静,黎玥既怕暮秋被伤到,又怕暮秋伤到官绿她们。   直到靠近后院灶房位置,黎玥才听到打斗声。   海青先看到的黎玥,随后又瞧见跟在她身后回来的将军。   对上将军的眼睛,海青双臂一伸,将黎玥拦住了,“二小姐,您不能过去。”   黎玥如同被粘在网上的蝴蝶,不管怎么挣扎都越不过海青这道蛛网,她转过身看黎楚,“阿姐。”   “你在这儿站着。”黎楚朝前走,站到官绿身边。   官绿吓了一跳,脸上是没能顺利完成任务的讪讪神色,“将军您吃的这么快?”   黎楚一巴掌抽在她后脑勺上,“吃个屁,我都没到仙客来。”   前方院子空地上,六个府兵围着一个白衣女子,对方却像是风一般,在六人间片叶不沾身的周旋,十分游刃有余,说是戏耍都不足为过。   官绿本来只是头疼,现在更加头疼,双手抱着后脑勺说,“将军您也没说她轻功这么好,她也不还手,但也不束手,我们既不好硬拿她,也不能放过她,这才僵持到现在。”   但凡将军回来的晚一点,她们光是耗体力也能耗过对方。   黎楚紧了紧小臂上的束袖,嗤笑,“她这般挑衅你们,是没拿我妹妹当将军府千金,也没拿我将军府当回事。”   “取我长枪来,我要让她知道,黎玥并非身后无人,更不是她能招惹的。”   从黎楚回来那一刻,府兵便停了动作,全部退到一旁,露出中间被她们围住的女子。   海青也松开黎玥,黎玥缓步站到黎楚身边,暮秋独自一人站在姐妹两人的对立面。   暮秋眼睛望向黎玥,没说什么,只将袖筒束紧,撩起衣摆塞到腰带间,接过府兵朝她掷过来的长剑。   她一句话没说,动作上却已经表明她的态度。   黎楚笑,“好胆量。”   长枪还没取来,她赤手空拳率先进攻,“你要是赢了我,今夜便会被长弩射杀。我要是赢了你,你依旧没有活路。”   暮秋,“……”   横竖她今晚必死就是。   暮秋躲避的同时侧眸看向黎玥,心道黎玥也没说过她姐堂堂一将军竟这般无赖。   黎玥仰头假装看天色,不看她俩里的任何一个。   暮秋不想跟黎楚打,可黎楚不是府兵,也不是海青,拳拳逼过来,直接封住她想躲闪的念头,逼得她只能正面迎敌。   黎楚下手更是毫不留情,大开大合的打法奔着见血来的。   暮秋也被激起血性,不再退让,长剑一震泛出银光,直逼黎楚而去。   等两人正式交上手后,黎玥神色严肃,目光在一红一白间来回。   官绿看热闹不嫌事情大,凑过来小声问,“二小姐希望谁赢?”   黎玥,“……”   官绿单手抱怀,另只手捏着下巴,认真看,然后给出评价,“她灵活似风,可将军是树,她要是现在就跑还来得及,要是再等一会儿,无论是体力还是耐力,她都比不过将军。”   将军身体好,又有多年战场经验在,什么样的敌人没见过,眼下赤手空拳都没落下风,更何况待会儿拿了长枪呢。   官绿侧头看黎玥,“二小姐,她必输。”   黎玥知道。   暮秋的功夫自然极好,但她身体不好,方才又被消耗过体力,要是碰上旁人,哪怕是海青她都不一定会败,可现在她的对手是自家阿姐。   那是,黎楚啊。   是姜国独一份的少年将军。   海青取了长枪过来,朝场上打到难舍难分的两人扔去,“将军,您的枪。”   天几乎全黑,枪头银光划过夜色,长枪被黎楚单手握住。   暮秋的剑跟黎楚的枪缠在一起,两样兵器碰撞时发出清脆又刺耳的声响,同时摩擦出火花。   府里下人没人敢过来,府兵亲自将廊下灯笼挂上,同时点了火把照明。   黎玥明显感觉到暮秋慢慢落了下风,她忍不住朝前走两步,捏紧手指沉声说,“你走吧,阿姐不会拦你。”   暮秋看了她一眼,然后毫不犹豫的举剑刺向黎楚。   黎玥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她觉得暮秋不是要杀她阿姐,而是想求死。   暮秋刺过去的长剑被黎楚一脚踢偏,她虎口被震到发麻,五指无力,瞬间便握不住剑。   几乎是剑掉在地上发出声响的同时——   黎楚长腿一转,双脚落地,裙摆从腰带里滑落散开,手中长枪枪头直指暮秋的心脏。   暮秋是想要求死,阿姐也是真的想让她去死。   “阿姐不要!”黎玥想都没想就扑过去,双臂抱紧身前摇摇欲坠的暮秋,额头抵在她肩头,浑身发抖的背对着身后的银枪。   黎楚的银枪枪头离黎玥的后背只剩两指的距离。   黎玥急促呼吸时身子轻颤,背后衣料都蹭过那锋利的银光。   黎楚越过黎玥的肩膀去看暮秋。   暮秋只垂眼看黎玥,脸颊贴着她的发髻,嘴角一侧流出血,语气却很高兴,“我就知道你舍不得我死。”   黎楚木着脸收回长枪往地上用力一杵,弄出声响。   黎玥狂跳的心脏慢慢平复下来,双手松开暮秋,缓慢转过身面对阿姐,“我想跟你谈谈。”   黎楚将枪扔给海青,活动着手腕,“我在祠堂等你。”   黎楚先行离开,其余众人也渐渐散去。   黎玥扭头看暮秋。   暮秋扯着袖筒擦掉嘴角的鲜红,等院里只剩她们两人时,才呛咳一声,扭腰朝一旁吐出一大口血。   她单膝跪在地上,从袖筒中拿出白瓷药瓶倒了颗莹白药丸,仰头艰难的吞下去。   黎玥又气恼又心疼,低头看她,神色无情,语气没有起伏的说,“阿姐回来前我便让你离开,你非不听。”   暮秋怕她走了,没沾血的那只干净的手扯着她的裙摆,昂头看她,轻声说,“我要是走了,这辈子都不可能再回得来,你应当懂你阿姐的,她允许我冒犯,但绝对不允许我怯懦退缩。”   这也是黎楚今日什么都没跟黎玥说,便让官绿带府兵围捉她的原因。   行事果断态度强势,拿定主意后便不会拖泥带水犹豫不决,不愧是黎将军。   这样的人,不会让她妹妹嫁给懦弱的怂包。   暮秋笑,“她是想让我知道,你不是我能随意欺辱的。”   “玥玥,她很疼你。”   这话黎玥根本不需要暮秋告诉她。   她阿姐素来护短,但也并非蛮横不讲理,刚才就算她不扑过去,阿姐顶多让暮秋吃点苦头却不会杀了她。   是她先慌了神,明知暮秋不会死,依旧忍不住去护她。   暮秋轻叹,语气透着落寞心碎,“她那般疼你,日后我死了,你守寡的日子也不会过的很艰难。”   黎玥将衣裙从暮秋掌心里扯出来,木着脸看她,“你要是死了,她肯定舍不得我守寡,说不定你头七还没过,她便给我物色好了新婆家。”   暮秋攥紧黎玥的衣裙,静静的仰头望她。   她刚吐过血,脸色苍白唇上也没有血色,像是一个精美脆弱的瓷器,已经满身龟裂细纹,一碰就会碎。   黎玥到底还是心软了,单膝蹲下来,“我去同阿姐解释一下,你到我房间等着,待会儿春辰会带御医给你把脉。”   入夜后请御医,自然要拿黎楚的腰牌去请才够格。   黎玥把暮秋安顿好了后,自己整理衣裙跟表情,脚步沉重的朝祠堂走。   黎家祠堂里点满了蜡烛油灯,灯火通明宛如黄昏。   门外放着两个大水缸,里头养了莲花,如今时节莲花盛开,花瓣纯洁无暇。   黎玥觉得她就像缸里的莲花,仅是水面上看着洁白而已。   祠堂里,黎楚盘腿坐在蒲团上,手中端着糕点,已经吃完了两块,瞧见黎玥过来,手臂一横,朝她递过去。   黎玥嗔她一眼,恭恭敬敬的跪在蒲团上,先叩拜再上香,然后再跪回来。   黎楚咽下嘴里糕点,觉得实在太噎人,就起身把祖宗灵牌旁边的酒坛拿过来,开了坛,仰头喝两口润润嗓子。   她拎着酒坛坐在黎玥边上,两腿盘起,“我回京的路上,收到平江的飞鸽传书,是老管家的供词。”   说着她从怀中将一卷细纸条拿出来,就放在她跟黎玥之间。   黎玥丝毫不觉得意外,甚至有些高兴,因为阿姐的确在意她的任何事情。   她跪坐着问,“那你看了吗?”   黎楚摇头,“还没,我想听你亲口说。”   黎玥笑,“看了也无妨,老管家只知道他儿子做了什么,并不知道我走失后发生过什么。”   “我刚从平江登船,便听到边疆战事的近况,说是你战死疆场,爹爹悲痛过度一病不起。”   黎楚疑惑,“哪里来的传言?”   黎玥,“自然是谣传。这种事情我是不信的,但下人们信了。黎家已经无人,但黎家家产还在,那么多的赏赐,全堆在库房中没人去花。”   “我知道黎叔忠诚,又是自幼看着你我长大的,我心里也是拿他当叔叔看待。”   “可他儿子却是个贪婪的,他觉得我回到京城后定会跟权贵结亲,届时黎家的所有家财都会被我带走,他不甘心,觉得他爹守了这么多年的将军府,不能什么都没有。”   主子不在家,时间久了,仆人便会觉得这是他的家,家里面的东西自然也是他的。   黎管家的儿子便是这种心态。   “他想算计我,借着走水路联系了水贼,试图演一场英雄救美的戏码让我以身相许,从此名正言顺的霸占咱家的家财。谁知水贼劫船那天,碰巧遇到了漕帮走船,我被漕帮的人从水里捞出来,送到了漕帮帮主面前。”   黎楚神色平静,“是暮秋?”   黎玥点头,“我落水后,黎叔儿子以为我是死了,心里一慌,直接把春辰扔下船,打算杀人灭口,然后对外宣称我贪玩走失。”   “他故意误导众人,让你们以为我是上岸后丢的,这才不会往水路上查。”   “而我跟春辰则被困在漕帮中,”黎玥垂下眼,“漕帮不受朝廷管辖,帮内情况又很复杂,原本的二当家也就是暮秋的哥哥看上我的容貌想娶我。”   黎楚捏碎掌心下酒坛的坛口。   黎玥眼神越发飘忽起来,低声说,“我觉得他貌丑,看出他的想法后,……先一步主动诱惑了貌美的暮秋,让她把我从她哥哥那里抢了过来。”   黎楚又把坛口碎片捡起来,试图拼接回去。   “相处之后,我利用她对我的喜欢,降低她的警惕防备,寻了个机会,带着春辰跑了出来。”   “我不知道她会追来京城,我想着她身体不好,以为她不会追来的……”   黎玥低头,“我回到京城后的事情你也知道了。”   她让人打死了黎叔的儿子,黎叔明知他儿子做了什么,依旧苦苦哀求她放他儿子一条生路。   黎玥觉得他管教无方,一怒之下,打折了他的腿,将他送去平江守坟,这辈子不准他回京。   黎楚听完这些,只平静的说,“你打死他们是不想事情泄露,如今暮秋追了过来,总会把你们的过往掀开。”   黎楚抚摸酒坛,轻声道:“先杀了暮秋,再荡平漕帮,此事便永远不会有人提起。”   黎玥咬紧下唇,水蒙蒙的眸子看向自家阿姐,“真要算起来,她是无辜的,是我有愧于她。”   黎楚语气理直气壮,“那又如何。”   黎玥低下头,好半天才轻声承认,“我心里有她。”   黎楚就知道!   在她替暮秋打掩护对海青说谎的那一刻,黎楚就察觉到了!   黎楚板着脸,“你出身名门,不可能跟她无媒苟合。”   黎玥肩膀塌下,眼睛朝上望着祖宗牌位,“我自知丢了黎家脸面辱没黎家名声……”   她话还没说完就被黎楚打断,“你俩不能就这么在一起,除非她正式求娶,三媒六聘才行。”   黎玥一愣,神情惊诧的看向自家阿姐,“可她是,是女子,我爹……”   黎楚连连摆手,“二叔不讲究这些的,他对咱俩最大的期望只有一条,活着就行。”   她们黎家这一支的小辈中仅剩她们姐妹二人,黎氏所有人对她们的期望唯有活着。   黎玥眼泪流下来,滚烫的泪珠砸在衣襟上,她跪着上前,伸手抱住阿姐,窝在她怀里,“我一直想跟你讲,又怕,怕你对我失望。”   她可是黎家的女儿,怎么能做这么上不得台面的算计跟不知羞耻的事情呢,未免太不要脸了些。   但她那时候也没有其他法子,她下意识隐瞒身份,为的也是不丢黎家的脸面。   只要她不是黎玥,那她做的任何事情都跟黎家无关,所以她才放得开的去哄骗暮秋,勾着她喜欢自己,最后再一走了之。   黎玥有愧疚有委屈,趴在黎楚怀里哭了许久。   黎楚轻轻抚着她的后背,“玥玥,你没做错任何事情,也没有人会怪你,祖宗们更不会觉得你丢了黎家的脸面,跟你的性命比起来,其他的都不重要。”   祠堂门窗大敞,夏日晚风正巧吹进来,似先人的手掌,温柔的抚着黎玥的发丝跟脸庞,无声的安慰她。   黎玥从无声的哭,变成低声哭。压在她胸口许久的石头总算是落地了。   黎楚把黎玥送回小院,等暮秋被御医诊过脉后,她找暮秋深谈了一个时辰,随后暮秋出府。   想跟她妹妹好,自然要正经下聘才行。   黎楚站在将军府门口目送暮秋走远,防止她偷偷回来,待对方人影消失后,她才掏出那从平江传回来的纸条,展开后细细撕碎,再随风扬掉,“传信去平江,让黎田自裁吧。”   黎管家原本不姓黎,他甚至没有自己的姓氏,只被叫做阿田,是她父亲感念黎管家跟在身边多年,赐了他黎姓,谁知道这份恩裳竟会滋生他儿子的野心,甚至对她家家财心生觊觎。   黎楚心头依旧烦闷,觉得是她跟堂叔亏欠黎玥众多,这才让黎玥不敢第一时间将这事告诉她。   黎楚在门口蹲了一会儿,她蹲左边,官绿蹲右边。   海青站在正中央,看看左边又看看右边,心累的劝,“将军您就别干石狮子的活儿了。”   都请了新狮子镇守府邸,根本用不到她跟官绿蹲在门口看家护院。   官绿扭头问,“你是不是在偷摸骂将军啊?”   黎楚斜了官绿一眼,“……”   她拎起裙摆起身,同官绿说,“别跟着,我随意走走。”   官绿哦了声,起来走到海青身旁,“赌一两银子,你猜将军去哪儿?”   海青头都不回,“温家。”   官绿两手合十拍出声响,语气欢喜,“恭喜你答对了,谁答对谁给对方一两银子~”   海青,“……”   她懒得搭理官绿。   将军心里不静,肯定是要去能静心的地方,这个时辰,她又喝了酒,自然只会去找温翰林。   黎楚的确来到了温家门口。   但温家人似乎已经早睡。   黎楚傍晚才答应过温不平,说近期会守着规矩,不会跟温舒单独见面,可她现在就是想见温舒,想抱抱她。   黎楚在守信跟背信之间,选择了偷摸翻墙进院。   只要温不平没发现她来过,那就不算她不守承诺。   屋里,温舒还没睡觉,母亲离开后,她就起床把木箱子打开,将《月色撩人》重新拿出来翻看。   她头顶着干净的里衣,坐在脚踏上,借着矮凳凳面上微弱的油灯光亮小心翻书,她怕下人巡逻看见她屋里有光明日会说给母亲听,只得悄悄看。   书刚翻到主母跟月儿温泉共浴,温舒就听见有人撬窗的动静。   温舒,“!”   有贼?!   可她家那么清贫,有什么好偷的? 第54章 054:“等,等成亲好不好,等成亲,就给你。”   不是温舒谦虚跟自夸,她爹为官素来清廉,这辈子攒的家底也就那一辆破旧的马车,连这小院都是族里托举才能住上,实在是没什么好偷的。   至于黎楚送来的那些东西,箱子上面全有将军府的标识,温舒觉得就是放在大门口,碍于黎楚淫威估计都没人敢多看两眼。   像贼入宅偷东西定然都是提前踩点打探好的,但凡有点脑子的,也不会往她家来,更不会摸到她院里。   也许是猫从窗台走过弄出的动静。   或者就是守夜的下人怕她窗户没关严实,轻轻推了一把。   夏天天热,家里又没有冰盆,温舒虽不会将窗户敞开入睡,但也会留点缝隙让夜风进来,下人可能是怕野猫进屋想替她关窗。   温舒把蒙住半张脸的里衣掀到头顶,将卷着的书放在自己腿上,双手端起凳子上的油灯举高,让屋里变得有光亮,清了清嗓音问,“是谁?”   外头没声音。   温舒狐疑的很,要是下人听见她出声肯定会回话。   她正打算站起来去看看,就见本来只是露条缝的窗户被人从外头拉开。   温舒瞬间眼睛睁圆抽了口凉气。   这肯定不能是猫了!   温舒立马就要大声喊人,刚张开嘴还没发出声,便听见窗那边传来熟悉的气音,朝她努力的“嘘嘘”了两下。   黎楚低声,“是我。”   温舒,“……”   温舒木着脸,顿时更想喊人了。   黎楚身形轻盈的从窗户外面翻进来,进屋就瞧见捧着油灯坐在脚踏上的温舒,疑惑问她,“你怎么还没睡?”   温舒警铃拉满,睁眼瞪她,“你想趁我睡觉进来做什么?”   黎楚,“……”   温舒说话的时候下意识将油灯端着靠近她自己,光亮从下往上照,漆黑的屋里,她那张白净的脸瞪圆的眼硬是吓得黎楚一时间没敢靠过去。   温舒也是闻到油灯灯芯朝上燃烧时带出来油烟,才发现火苗都快燎到她下巴了。   温舒连忙将油灯放回凳面上,昂脸看黎楚,“你怎么这个时候过来了,你怎么进来的?”   “自然是翻墙啊,”黎楚拢起衣裙跟温舒并肩坐在脚凳上,体贴的说,“你爹娘肯定都睡了,我要是从门进来,会打扰到他们休息。”   她还挺贴心的。   温舒心里腹诽,黎楚要是真贴心,就不该大半夜的翻墙翻窗进来找她。   黎楚挨得近了,温舒才闻到她身上清浅的酒气,顿时皱眉瞧她,语气不自觉的带了点质问,“才刚回京,你跟谁喝酒去了?”   黎楚伸手捏温舒气鼓鼓的脸颊,笑起来,“跟我家老祖宗,吃供品噎着了,就喝供酒顺顺,玥玥可以作证。”   温舒上下打量黎楚,衣服还是白天那身,说明她回来后连自己院里都没去,直接去了祠堂。   以温舒对黎楚的了解,她可不是那种出门回家会先拜祖宗的性子,能让她刚回府就和黎玥一起去祠堂,应当是黎玥那边出了事。   温舒怕黎玥的事情黎楚不方便讲给她听,也没再多问什么,只微微凑近,轻轻嗅了嗅她的衣襟。   酒气不浓,应该没醉。   没醉就该回去老实睡觉,而不是翻窗过来吓她。   温舒倾身过来,黎楚下意识垂眼看她,然后就瞧见她放在腿面上的书,还卷着,应当看了一半被临时打断,就这么随手卷起打算待会儿继续看。   黎楚好奇,伸手去拿,“在看什么,怎么有图有字的?”   能让温小羊点灯熬油都要看的书,必然是史书子集这类。温舒太正经了,脸皮薄又容易害羞,黎楚觉得她怕是连话本都没看过。   温舒,“嗯?”   温舒顺着黎楚的目光低头朝下看,后知后觉反应过来自己腿上还放着本《月色撩人》!   都怪黎楚,她先是被黎楚翻窗进来惊到了,又被她身上的酒气气到,注意力从黎楚出现起就没从她身上移开过,这才忘了自己方才在看什么。   以至于这种书就这么大大咧咧的暴露在黎楚的眼皮子底下。   要是被她发现自己私下里在看这种书,温舒觉得自己还不如投河算了!   所以温舒动作迅速,两手一起把腿上的书捂住,细声说话,“没看什么啊。”   她眼睛睁圆,呼吸急促,声音都变了。   黎楚本来只是随口问问,现在倒是真的有些好奇。   她捏着温舒的袖筒往上提,“我瞧瞧。”   温舒慌乱的将书合实,单手拿着往背后一藏,眼睛都不敢跟黎楚对上,只含含糊糊的遮掩,“不是你喜欢看的。”   有猫腻。   黎楚改成侧坐,凑近了观察温舒的表情。   油灯光亮微弱,以至于黎楚分不清温舒脸上的颜色是油灯映出来的橘色还是她自己红了脸。   她唇瓣抿紧,浓密的长睫垂下遮住眼底神色,眼睫忽闪如蝴蝶振翅,余光左右乱飘就是不敢跟她对视,明显是在心虚。   能有什么书让她这个堂堂的今科探花、翰林院编修心虚到不敢拿出来让她看?   黎楚半圈着身下的温舒,一手手指撑握着温舒肩后的床沿,另只手去握温舒藏书的那只手,整个人几乎虚虚的覆压在温舒身上,试图将她的手腕从她背后抽出来,同时拉长音调缓声喊,“温舒。”   温舒低头轻嗯,乖的不行。   黎楚靠的太近了,身上原本清浅的酒气陡然变得浓郁,温舒滴酒未尽,现在却觉得微醺。   黎楚当将军当习惯了,性子本就霸道,这会儿压低声音凑近了叫她的名字,带着不容人忤逆的强势,让温舒心尖轻颤,不受控制的对她产生臣服感。   可就是再顺从,温舒也不能把书拿出来给她看。   温舒心里一慌,眼见着手腕就要被黎楚从身后拔出来,望着近在咫尺的黎楚,温舒头脑一热,急中生智偏头吻在她脸颊上,讨好的亲了一口。   黎楚愣住,拉她手腕的手果然不再用力。   温舒见此计有用,连忙又在黎楚脸上再亲一口,边亲边小心翼翼观察黎楚的神色。   黎楚眨巴眼睛,侧眸看她,然后眼睛亮亮的将嘴巴凑过来。   温舒脑袋朝后撤,上本身仰靠着贴紧床边,委婉的拒绝了她的邀请。   黎楚,“……”   黎楚气笑了,微微扬眉,用了点力气,作势要把温舒身后的那只手抽出来。   她故意的!   温舒睁大眼睛瞪她。   黎楚迎着她气恼的目光,慢悠悠拉她的手腕,同时扭头,退而求其次的将另一边的脸颊朝向温舒。   温舒咬唇挣扎,然后红着脸,对着黎楚的另一边脸颊也亲了两口。   这番试探下来,黎楚更加笃定温舒宁愿给她亲都不会给她看书,便得寸进尺的将握着床沿的手放下来,撑在温舒坐着的脚踏上,另只手的拇指指腹轻柔的隔着里衣布料摩挲温舒的小臂,眼睛明亮的看着她。   黎楚是俯身往上看的姿势,温舒是绷紧腰背坐直了垂眼瞧她的动作,两人一上一下,看似处在上面的温舒却战战兢兢,而甘居下位的黎楚则跃跃欲试。   黎楚余光朝温舒身后瞧,“温翰林不会是在看——”   她话还没说完,温舒就低头吻住她的唇,将她所有的声音堵了回去。   温舒心脏跳的比夜风中摇曳的灯芯还要快,她趁着黎楚短暂分神的功夫,将书往身后床底下一扔,同时主动伸手环住黎楚的肩膀,亲了亲她的嘴角,抿了下她的唇瓣。   黎楚抬眼瞧她,果然不再探究书的事情,而是将原本握着她腕子的手改成环住她的腰背,将自己拉着贴合到她的怀里,偏头缓慢加深了这个吻。   温舒不是这个意思。   她环着黎楚的双臂下滑,手掌抵在黎楚肩头,想将她从身上推开。   太热了。   黎楚跟个小火炉似的,几乎将她点燃。   可黎楚不准她后退,整个人的上半身压在她身上。身前是黎楚,身后又是木床,她被夹在中间根本无处可逃。   加上黎楚的吻急切又强势,亲的她招架不住只得投降。   窗户刚才黎楚翻进来后就没关上,夏日夜风吹进来,将矮凳上的油台灯芯火苗吹的左右摇曳。   温舒觉得自己就是那半分不由己的灯火。   她双腿并拢夹紧,被黎楚压在脚踏上背靠着床,亲到快要喘不上气,原本顶在头上的里衣更是蹭着掉在了背后的床上。   “唔。”   温舒抗议的轻嗯。   黎楚偏头,给了她松口喘息的机会。   还没等温舒彻底放下心来,黎楚的手指又跟小蛇般沿着她里衣的衣摆钻进去,滚烫的掌心贴在她温凉的皮肤上,烫的她微微颤栗,哆嗦着将额头抵在黎楚肩头。   黎楚的掌心往上,揉着她的肩胛骨,唇瓣亲在她耳廓上,鼻尖蹭着她的鬓角。   温舒眼泪都掉下来了,双手攥紧黎楚肩头的衣服,分不清是抗拒她的亲热还是想让她不要停继续下去。   她咬着下唇低低的唔了声,双臂夹紧,弓腰含胸,不让黎楚的手掌往她身前滑。   黎楚亲她脸颊,抿她嘴角,垂眼软声喊,“温舒,温小羊。”   放低姿态的温柔音调听在耳朵里酥酥麻麻的,带着询问跟讨好,妖精般蛊惑人心,让温舒招架不住。   温舒勉强开口,声音跟呼吸都带着颤,用尽所有的羞耻心才把话说出口,“等,等成亲好不好,黎楚,等成亲,就给你。”   她都要哭了,嗓音都带着哭腔,眼泪更是顺着眼尾滑落。   黎楚抬头看她,微弱的油灯光亮,温舒被她欺负的泪眼婆娑,唇瓣嫣红微肿,眼睫被泪水打湿,一缕一缕的粘在一起。   可怜到让人想欺负她欺负的更狠一些。   黎楚亲她眼尾,额头顺势抵在温舒肩上,红着耳廓将自己不知道什么时候摸进人家里衣下面的手抽出来,改成隔着布料轻抚温舒清瘦单薄的脊背,“对不起。”   她也不是故意的,但亲着亲着这手就像是有了想法,顺着温舒的衣摆下端就溜了进去。   温舒轻轻舒了口气,反手扯住腰后的里衣往下拉,同时将那挨在床底边缘的书又用指尖往里推了推,垂着眼睫抿唇没说话。   黎楚跟温舒安静的抱了没一会儿,肚子就开始打鼓。   她饿了,那两块糕点根本不抗饿。   温舒扯着袖筒擦掉眼泪,斜了她一眼,从脚踏上起来,牵着黎楚的手领着她去厨房,“应当还有些剩饭剩菜。”   温舒不敢把黎楚自己留在房间里,怕她弯腰把床底下的书捞出来,只得带她一起。   剩的半碟蒜苔炒肉被黎楚配着一大海碗米饭吃的干干净净。   温舒坐在旁边看的目瞪口呆,心道亏得黎楚是将军,这要是靠自己这点俸禄养她,怕是自己不吃都喂不饱她。   温舒送黎楚翻墙出去之前,让她,“明日记得多买些早饭。”   方才那些本来是她跟她爹明天早上吃的,但被黎楚一人吃完了。   黎楚应下,撩起裙摆准备上墙之前,忍不住又小跑回来,笑盈盈的偏头在温舒嘴角留下一个肉香十足的吻。   温舒脸一热,伸手推她催她快点走,待会儿被下人发现了真该以为家里进了贼。   黎楚三两下上了墙,坐在墙头扭身朝后看了眼温舒,才跳到外面。   她动作太轻了根本听不见她落地的声响,以至于温舒担忧的往前走几步,侧身趴在墙上往外听,着急的抿紧唇,不知道黎楚是好好的落地了还是直接摔晕在外头。   黎楚像是知道她在想什么,下一刻,黎楚那压低嗓音的声音在墙外响起:   “天干物燥,小心火烛。”   温舒,“……”   是够燥的。   温舒明知自己多余关心她,但又忍不住关心,听见她没事,胸口心脏落回肚子里的同时,嘴角也扯出清浅笑意。   她回去后把书从床下面捡起来放回木箱里,也没再耽误,直接爬上床睡觉。   许是黎楚才离开不久,房间里似乎还残留着她来过的气息。   温舒不受控制的又想起刚才那个燥热的吻,脸一热,扯着薄被将头蒙住不让自己再想。   翌日清晨。   温舒穿戴整齐,还没到正院呢,就听见豆白跟她说,“少爷,家里进狗了,剩饭全没了,夫人说让您跟老爷路上买点吃食凑合。”   温舒,“……”   主要是昨晚温舒急着撵黎楚走,没让她刷碗,自己回来后也忘了这事,才让她娘误会是有猫有狗溜进来,拱开案板上的竹罩,把里头的饭菜全吃了。   温夫人叹息,“想来是饿极了,一点没浪费,菜跟饭全吃的干干净净,也不知道是条多大的狗,我瞧着白天还是让人把墙角狗洞补上吧,免得再溜进来咬到人。”   温舒低头整理官袍,憋着笑没敢说话。   不过有一点她可以跟她娘保证,那条“狗”不会咬别人,最多咬咬她。   但也不疼。 第55章 055:“将军,您今日大婚,该起床了。”   黎楚早早的等在宫门口,瞧见温家马车过来后便抬脚迎上去。   豆白从前面车辕上跳下来,搬了脚凳过来。   温不平弯腰先出来,瞧见黎楚后,讪讪笑着解释,“又劳烦你了小楚,我们本想从街上买点吃的,是舒儿说你今早要带饭。”   让黎楚每日给他们带饭,温不平老脸略微羞臊。黎楚跟温舒即将成亲,她给舒儿带饭增进感情很是正常,自己这个老丈人跟着蹭饭就不太像话了。   为掩饰这份不自在的尴尬感,温不平同黎楚说起家常,提到有狗偷食的事情。   黎楚,“……”   温不平感慨,“剩饭还是不能放在灶房啊,至少竹罩上得压点东西,不然轻易就被掀开了。”   黎楚看向温舒,温舒双手揪在身前,瞬间抿唇仰头看天。   昨晚黎楚过来的事情又不好跟她爹娘解释,免得她俩什么都没做但她爹娘又想的过多,所以他们愿意怎么误会就随他们去吧。   黎楚抬手挠了下脸颊,温不平不管说什么她都点头附和,然后趁温不平叹息的间隙,连忙转移话题,“伯父您尝尝这包子,说是平江人都喜欢的味道。”   温不平双手接过,见黎楚今日拎的是食盒,下意识以为,“你们府上那个平江来的厨子做的?”   提起她黎楚就忍不住哼哼,“她哪舍得早起给我做饭。”   暮秋在将军府待了这么些日子,黎楚就吃过一顿她亲手做的饭,还是沾了黎玥的光,而黎玥单独在府里的时候,暮秋是一夜不睡都要给她做顿全鸭宴。   温不平茫然的看她。   黎楚半真半假的说,“她家里有事先回去了,但她说会让家里人过来帮忙做饭,到时候也是正宗平江菜。”   黎楚说话时看向温舒,暮秋会把她的厨子送过来填补她的空缺,五天后温舒嫁到将军府也不会吃不习惯。   还有五天两人就要成婚了。   温舒耳朵一红,低头假装看鞋尖。   温不平放下心来,“那倒是挺好的,省得玥玥再招新厨子了。”   黎楚心道还不如新招个厨子呢,暮秋送来的厨子肯定是帮暮秋照看玥玥的。   人都走了还留个眼睛在府里,生怕玥玥丢了。   三人站在马车边等宫门打开的时候,凑合着吃了顿早饭,等进了皇城就各自分开走。   今日是小朝会,温家父女俩不用参加,只黎楚自己上朝。   朝会上的内容无外乎围着跟匈奴使团签订合约展开,在答应匈奴人议和的具体条件上,褚相提出让匈奴人献马的事情,对此没人反对,更没人觉得意外。   是褚相那厚脸皮能说出来的话。   除了此事外,还有些人员差事跟官职的变动。   一趟春猎,文臣那边没什么变化,武将这边调整诸多。   像黎楚,她刚回京时皇上将她分到兵部,就是想让她这个边军将领熟悉下京城军事,兵部对她来说只是过渡,她不可能一直留在那里。   现在春猎跟武试结束,她的具体差事也下来了。   黎楚因战功被封为大将军,品级不变,总揽全国军事决策跟军队调度,除了负责征战跟平乱外,还掌管京城防卫。   前者只是虚名,而后者却是实权。   要知道黎楚堂叔黎重深在边疆镇守边关,手握重兵的前提下,皇上还能将京中防卫的差事交给黎楚,可见倚重跟信任。   原本巴结黎家的人就多,现在瞧清朝堂风向后,本来只是观望、以为黎楚会狡兔死走狗烹的人,眼下则借着黎楚大婚将近,讨好跟送礼。   不止对她,连着温家“父子”都水涨船高。   不过温舒今科探花出身,年纪轻轻就入了翰林院,习惯了旁人对她的吹捧跟称赞,从没往心里去,加上她对人情往来方面有些许迟钝,倒是没觉得日子跟平时有什么不同。   满朝堂唯一让她觉得不对付的封漳,眼下也在他自家府中办公,根本和她打不了照面,温舒只感觉日子一如既往的平静舒坦。   温不平就不一样了,从地方官调到京城,他还是能看懂风向的。   自从黎楚的册封跟差事下来后,他明显能感觉到上值跟散值的路上,同他寒暄点头上前说笑的人多了好些。   他心里很清楚这些人是因为黎楚才讨好他,所以表现的跟平时一样,既不热络也不冷淡,只不过私下里的约酒一概不去,跟同僚的所有话也都放在明面上聊,绝对不给人留下能拿捏他的把柄。   毕竟跟备受皇上依赖的黎楚比起来,他们温家父女俩实在没什么好惦记的,温不平不希望自己这边惹出什么祸事连累了黎楚,处事格外小心谨慎。   众人也是见温家父子俩油盐不进,只得把主意再次打回黎家身上,比如给尚未出阁的黎玥说亲。   黎玥本就是将军府千金,又有县主的身份在,平时给她说亲的人就没断过,这几日更多了。   亏得将军府新修缮了一番,这才没把门槛踩平。   “趁暮秋不在京城,你赶紧挑个好的。”黎楚大婚前夜,姐妹俩坐在桌边说话时,她跃跃欲试的劝,十分的坏心眼“离间”分居两地的黎玥跟暮秋。   黎玥,“……”   黎玥嗔看自家阿姐一眼,故意吓她,“待日后你要是不在家中,我也这般劝姐夫。”   黎楚眉眼得意,丝毫不怕,“满京城也没有比我更好的了,她才瞧不上其他人。”   黎玥本想反驳两句,但抬眼瞧向面前坐着的人,也觉得她最好,莫说满京城,就是全天下都没有比她阿姐更好的了,要是不逼她早起扎马步,那便最完美了。   “将军。”官绿眼睛亮亮的从外头进来,手里抱着一摞书,小脸很是兴奋。   黎玥狐疑的昂脸瞧官绿。   黎楚清咳两声,不用官绿开口,她就知道官绿拿的是什么,当下眼睛一下又一下的瞟黎玥,神情略微透着些不自然。   可随即想到暮秋,黎楚脸色瞬间恢复如常。   别的事情不好说,但女人跟女人的这种事情,她在玥玥面前,可能跟个刚上战场的新兵蛋子差不多,没什么好害羞的。   黎楚将桌面上的茶盏拿到一旁,空出地方,大大方方的官绿把书摆过来,同时斜眼扫她,“你怎么不等我大婚后再把书送来。”   官绿连忙狡辩,“给您选的书我自然都是用心挑的,这些可是我精挑细选了好几天,网罗了各家书铺,才选出来的好书。”   “阿姐要看的是什么好书?”黎玥目光落在那摞书上,又侧眸去看阿姐,眼里笑意浓郁,“这是近朱者赤近墨者黑,娶了个探花也变得爱读书了?”   黎楚虽是武将,但该学的依旧不会落下,只是跟习武比起来,她的确不爱看书。当初在太学院学习的时候,每月为了不劳烦景叔去见博士,她每每考试前都会挑重要的内容看,让自己不至于考的太差。   等她离开京城后,本以为可以不用看书了,谁知秀秀姨她每月都会给自己寄些经史子集类的书,以至于黎楚看见书就头大。   这会儿等官绿把书挨个摆在桌面上后,黎楚依旧头疼。   倒不是她嫌弃看书麻烦,主要是时间不够用了。   她明日就要大婚,今夜就是不睡觉也很难把这些东西挨个看完,早知道就不学温舒那套含蓄的做法,看什么不露骨的缠绵文字话本,直接让官绿多买几种避火图多好。   这会儿瞧见黎玥探头过来,黎楚脑子忽然清明,试探着问,“玥玥,你挑挑看,要是你跟暮秋的话,你们会喜欢什么样的话本?”   黎玥先是狐疑的看她,然后伸手将桌面上的话本挨个拿起来翻看。   这些书不止什么性别互相组队的都有,连不同物种相爱的也有。   黎玥,“……”   黎玥看黎楚,黎楚看官绿,官绿低头左右看看这对姐妹,最后选择仰头看房梁,委屈的含糊着说,“是将军说男男女女各种各样的都来点,我就多选了一些。”   这话的确是黎楚说的,所以主仆两人一脸乖巧的看向黎玥,等她选出能看的。   黎玥无奈浅笑,“那我替你筛选些吧。”   她猜测自家阿姐突然想看这些多半跟那翰林院编修姐夫有关,想来是要从话本中学些增进感情的法子。   黎玥,“只不过,我喜欢看的阿姐不见得喜欢,毕竟暮秋你是见过的。”   她爱看的肯定是写两个姑娘如何磨镜的,阿姐跟姐夫看这个做什么。   黎楚闻言瞬间精神一振,眼睛发亮,单手握住黎玥的手腕,语重心长的交代,“那你速速把你喜欢看的书,单独放到一边,别跟其他的混着了。”   黎玥听她阿姐的语气,很是怀疑她阿姐心里其实不喜欢女人跟女人搞一起,只是碍于自己是她妹妹,她才勉强接受自己跟暮秋的事情,但绝对不会看磨镜类的话本。   所以黎玥仔细挑选,把以《月色撩人》为主的同类型书全都挑出来,放到桌面边缘,离阿姐远一些。   黎玥挑话本的时候,黎楚就端起茶盏喝水,借着仰头抿水的动作,用余光去看被单独选出来的那些书。   共五本。   黎楚双手握着茶盏,眼睛看向话本,不动声色跟黎玥打听,“这几本你都看过?”   黎玥脸色微热,眼神开始飘忽,“也不是,我也很少看话本,只简、单翻看过这本。”   她伸手指——   《月色撩人》。   名字看着就含蓄文雅,的确是读书人喜欢看的,想来里头的内容也比较风雅浪漫。   黎楚就不一样了,她时间有限,现在只想看简单粗暴又直白易懂的。   所以等黎玥离开后,她首先排除了《月色撩人》,伸手探身从其他四本里选了一本,挥退官绿后,坐在桌边认真看起来。   快天亮时,她四本书都粗略的翻了个大概,依旧没明白两个人应该如何成事。   黎楚将书往桌上一扔,彻底没了耐心。   看个屁。   没一本是能学到东西的。   黎楚眼睛不抱希望的看向那最后一本,正犹豫着要不要看的时候,海青过来了,“将军,您今日大婚,该起床了。”   黎楚,“……”   她还没睡呢。   黎楚今日是新娘子,没时间再看书,便把看完的四本摆到书房书架上,没看的那本随手扔到书桌上,打算等以后闲着无趣再翻翻。   虽说一夜没睡,但一想到今天自己就能娶到温小羊,黎楚依旧精神满满。   哪怕书里没学到东西,黎楚也不气馁。   她感觉她大概也知道些方向。   毕竟门就在那儿,用手打开就是了。 第56章 056:“黎将军到啦!”   黎楚跟温舒成婚,从头到尾皆由皇家承办,大到三书六礼,小到酒席菜品,全是礼部跟宫里的人过来负责,虽说婚期比较赶,但并不仓促跟敷衍。   知道两家门第悬殊过大,皇上跟皇后特意让了厚礼过来给温家撑场面,褚相跟郡主也送了快十几箱东西,从昂贵的摆件到家居用品全都有。   因为温舒是入赘,黎楚是迎娶,所以黎家也送来丰厚的聘礼。   东西全堆在院里,大婚的前两天,温家的院子就只留了必经的道路,其余地方全摆满了象征着喜事的红箱子,上头扎着红绸花。   三家加在一起,送来的东西实在太多了,板车断断续续拉了整整两个白天才拉完。   用邻里的话来说,那就是温家门口的那条路这半个多月人来车往的就没空闲过,哪怕是春猎那段时间温舒不在家,都时不时有工部跟礼部的人过来修缮和装点小院。   今日大婚,这条本就不算宽敞的路更是堵的水泄不通,车马都停到了巷子外头。   既是温舒入赘,那温家这边酒席开宴的时间就比黎家的要早。   两家都交好或者想通过温家巴结黎家的官员,今日会参加两家的酒宴。中午时,先在温家吃温家的,吃完后待黎楚过来迎亲,黄昏后拜完堂开宴,再跟着转去黎家吃黎家的。   两家席面都有御厨掌勺不说,还请了仙客来的大厨。听闻褚相的亲哥哥也被请去了温家,要知道褚相那兄长虽是小地方办席出来的,但厨艺实在不差,简单的小炒他都能做的津津有味。   这便导致两家的席面全都极好,舍了哪一家都觉得亏了。   为了多吃两口寻常吃不到的新口味,不少大人莫说今早就开始空着肚子,听闻连昨夜的晚饭都没吃。   旁人对这场婚宴都期待满满格外重视,更别提温家自己人了。   清晨起,温夫人就红着眼眶跟在温舒身边,等她沐浴焚香,等她换上喜服,等她披散长发坐在铜镜前。   温夫人让梳头的婆子跟伺候的丫鬟们先出去,自己站在温舒身后,拿了梳子给她梳发,“今日是你出阁,你却不能戴凤冠簪花簪,更不能顶盖头,连喜服都是男款。”   说着说着温夫人眼泪就掉下来了,“我舒儿从小就不容易,比起旁人,要吃双倍的苦。”   “我偶尔还是会埋怨你祖父,怪他一意孤行非要你扮男装,使得你既没有知己好友,也没有交好的闺中姐妹。”   “如今出嫁,都要以男子身份入赘。”   温舒端坐在镜子前,昂脸去看镜里的母亲,笑着说,“那时候赶上我启蒙入学,祖父也是没法子了。”   温夫人哽咽,“我知道。”   知道归知道,可当母亲的看见女儿这么难,依旧会心疼,从而生出两句埋怨的话语。她也是从小就在温家长大的,温舒的祖父对她来说跟生父差不多,女儿偶尔怪爹爹两句,他在天之灵也不会生气的。   温舒见母亲实在难受,便宽慰她,“谁说我没有好友了,您不是说我跟黎楚自幼相识吗,那我跟她就是好姐妹。”   温夫人破涕为笑,忍不住轻嗔着睨向镜子里的温舒,“莫要说胡话,什么好姐妹,你们马上就要做妻妻了。”   她坐在一旁,拉着温舒的手,轻声说,“舒儿,既然小楚喜欢你,你也喜欢小楚,那就好好过日子,生活是携手过出来的,跟是妻妻还是夫妻都没关系,成亲后,该如何,便如何。”   温舒总觉得母亲话里有话。   果然,母亲拍拍她的手背,“我送你的东西,该用就用,别为了所谓的脸面跟羞耻,把日子过得不和谐。你要知道,你俩之间关了门,便是天底下最亲密的,没什么不好意思的。”   温舒,“……”   哪怕今日大婚,这会儿温舒听到这些还是会害羞,红着耳朵木着脸说,“娘,要不您还是再怪我祖父几句吧。”   跟这个话题比起来,她还是更擅长聊刚才那个。   温夫人笑着捏她脸颊,怕捏疼了,又连忙松开,改成用掌心轻揉。   母女俩对视一眼,都露出笑来。   温夫人把不舍的心情收起来,“让她们进来给你挽发吧,别耽误了钦天监占卜出来的好吉时,小楚傍晚可就要过来接你了。”   温舒有点脸热,跟她娘半撒娇的,轻轻哼哼着小声说,“什么好吉时,分明都是黎楚催出来的。”   黎楚要是说酉时一刻好,钦天监监正也不敢硬把吉时定到二刻去,从婚礼日期到婚礼的“新郎”,都是黎楚半强迫着定下的。   “哦,都到这个时辰了,你才发现小楚强势?”温夫人故作苦恼,“都怪娘就生了你一个,你爹也没有妻妾,眼下你就是后悔了,也没有姐姐妹妹的能站出来替你嫁过去。”   温舒,“……”   温舒鼓起脸颊瞪向自己母亲。   温夫人笑起来,妥协般,“好好好,你嫁你嫁,只让你嫁。”   温舒双手捂住耳朵闭上眼睛。   “行了不闹你了,”温夫人摸摸温舒的脑袋,垂眼瞧她,轻声说,“我也知小楚性子强势,但舒儿,你性子温吞,行事也很犹豫,很多时候是需要别人推你一把才行。”   “小楚刚好合适。”   温舒双手虽贴在耳朵上,可捂的不严实,母亲的话她听的清清楚楚。   她有时候也觉得自己就是磨盘上的那个沉闷的磨,是黎楚一步步推着她往前走,才走到这一步。   这期间,但凡黎楚没那么霸道,行事再磨蹭墨迹些,两人的婚事可能都不会进展的这么快,她眼睛里也不会真的看到黎楚,而是敬而远之的将她奉为高高在上的少年将军。   然而实际上,这人颇为无赖。   温舒嘴角莫名抿出笑来,眼睛都跟着弯了弯。   温夫人轻叹,“就这模样,哪里是不愿意嫁的样子。”   温舒脸红,伸手扯她袖筒,用母亲的袖子遮住自己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明亮水润的眼眸在外面,讨好求饶的通过铜镜看向母亲。   温夫人嗔她,“小无赖。”   婆子们重新进来。   新婚嫁娶,无论性别都会擦脂抹粉,把自己装扮成最好看的样子。   不过温舒年纪小,皮肤水嫩,白里透粉,比外面餐桌上果盘里摆着的水蜜桃还要嫩上三分,完全不用上妆,那粉抹她脸上,反而不如她原本的肤色好看。   所以温舒只需要简单挽个发,戴上跟官帽相仿的长翅四方帽便好。   只不过跟官帽不同的是,新郎的帽子一侧簪了朵大红月季,花瓣开的层层叠叠,盛放的模样衬的温舒越发唇红齿白意气风发。   晌午温家酒席开宴,温舒虽不饮酒,但也端着倒了白水的酒盏跟在父亲身后挨个认人,给足了来客尊重。   她正值年少,红衣黑帽,往人堆里一站,所有人都不自觉看她。   果真是人逢喜事精神好,他们平时见到的温编修穿着身绿色官袍,低眉顺眼安静办差,跟那地里的小葱似的,丝毫不惹眼。   而今日,场上哪位少年风头跟姿色都盖不过大婚的温翰林。   一时间,众人对两家结亲恭喜的话语里,时不时会参杂两句对温舒本人的称赞。   杨夫人跟司南伯今日都没来温家,但杨侍郎来了。   他望着温舒,头一回真心觉得跟温家结亲也还不错,这般模样,入赘他杨家后,将来跟他女儿生出来的孩子应该也是漂亮又聪明。   可惜了。   他跟温家订婚的路上,偏偏遇到了黎楚。   推杯换盏谈笑说话间,时间过的也快,温家婚宴才刚到尾声,便已经过了申时。   黎楚差不多时间过来迎亲了,老夫人牵着温舒的手,又温声同她叮嘱几句,说的无外乎是两人过日子莫要争吵,但也不能什么话都藏在心里,该沟通就要沟通。   和盲婚哑嫁不同,温舒是知道黎楚的。   温舒觉得自己虽然还没成亲,但她跟黎楚在春猎期间也算是处过一段时间,彼此熟悉不说,性子磨合的也还可以。   她想婚后的生活应当跟那时差不多。   像是白天她俩都有官职差事在身,自然各忙各的,等傍晚散值后再牵马散步。   和婚前唯一的区别可能就是两人晚上会睡一个屋,除此之外,应当跟之前没什么不一样。   再说了,两家都在京城,离得又不远,温舒可以随时回家,因此对于出嫁,她难得没生出什么不舍跟难过。   反而交代着,“明日我便回来了,我那床铺都不用收,该回来住我还是要回来住的。”   瞧见她眼睛亮亮的说着这话,老夫人笑而不语,同时拦住要开口的温夫人,“不碍事,两口人的小家是慢慢过出来的,她成婚后就懂了,你现在说再多她也不明白。”   温夫人一想也是这个道理,便顺着温舒的话故意往下说,“好,那我明日哪里都不去,就在家中等你回来。”   温舒觉得母亲态度古怪,像是在说反话,当下一脸认真的强调,“我肯定会回来。”   婆媳俩都在笑,唯有背对着三人的温不平哭的最厉害,一把鼻涕一把泪的,话都说不出来。   旁人只当他是因为儿子入赘而感到难过,实际上温不平哭的是乖女出阁。   温夫人清咳两声,示意他别哭了。   温大人这才抹了泪转过来。他都不敢抬头看温舒,害怕看上一眼,泪水就会止不住的掉。   门外远远的就响起炮仗的声音,邻里间的小孩子们奔跑着过来报信,“黎将军到啦!”   黎楚过来接亲了。   拦门的是温舒同榜进士的大哥跟二哥,状元和榜眼,两人特意一左一右站着,打算小小的为难一下黎将军。   吹打班子走在前头,迎亲队伍紧随其后。   眼见着黎楚过来了,准备大展腹中墨水的状元跟榜眼睁眼一看——   黎楚今日请来接亲的是前锋兼军师,竟是褚相。   两人,“?”   状元跟榜眼瞬间傻眼了。   哪有请长辈来接亲的!   主要是,褚相那样的身份,怎么会答应黎将军这种事情的!   他俩还以为黎将军请来接亲的应当是她军中同僚才对。   文对上武,又是这种场合,他俩必然要为温翰林长长脸,肯定不会落下风!   谁知道,他们对上的竟是褚相!   听说他们今年殿试的考题其实都是褚相出的……   黎楚翻身下马,一左一右站着官绿海青,三人两脸得意。   黎楚,“褚相她前两日跟我比拳输了,只得愿赌服输替我摆平今日所有的‘文试’。”   褚相一脸“哎呀哎呀逼不得已丢了老脸”的为难表情,然而真到了门口,褚相是最活跃的那个。   只不过,不是状元跟榜眼刁难黎楚,而是褚相顺势考起状元跟榜眼,让两人分别为黎楚今日大婚做了一首喜庆的诗。   这事对他俩来说不难。   等前脚状元跟榜眼擦着汗做完诗,后脚官绿就一人拦住他们两个,让海青趁机拥着一身红衣头顶金凤冠的黎楚进门。   要不是人多,状元跟榜眼高低得跺脚对着黎楚的背影说上一句,“这也太无赖了!”   无赖的黎楚进了温家的门。   得知她是怎么进来的,温夫人哭笑不得,温舒倒是不觉得意外。   是黎楚跟褚相能干出来的事情。   自从上次在裴家小院跟褚相一起吃过饭后,温舒对于褚相会做什么都不是很意外。   黎楚远远的就瞧见了站在门口台阶上的温舒,惊艳到愣神几个瞬息,脚步不自觉放缓,等回过神后,眼里笑意浓郁的同时,脚步也变快了。   众人纷纷看向两人。   温舒脸皮滚烫,但眸光清亮不躲不闪的望向红衣金冠的黎楚,越看脸皮越热。   老夫人又对着黎楚叮嘱,黎楚站在几人跟前听的认真。   “说来惭愧,这婚事我们都没怎么费心。”老夫人轻叹。   正在低头抹泪的温大人一听这话连忙抬起头,低声提醒,“娘,我费心了的,我全程跟前跑后的忙活,一日都没落下。”   这期间他连半天的假都舍不得请啊。   要说谁对这两个孩子的婚事最为费心又费力,那非他莫属。   老夫人险些忘了他在礼部任职,以至于后面煽情的话实在说不下去,只得总结为,“但我们希望你俩好的心是真金还真。”   黎楚知道,她看了眼温舒,温舒垂下眼睫慢吞吞走到她旁边,两人并肩站,同时朝三位长辈,先是拱手行礼,再是郑重跪拜,最后便是告别。   瞧见两个孩子朝外走,温夫人忍不住哭起来,正准备投入丈夫的怀里,扭头一看,丈夫比她哭的还厉害。   “……”温夫人顿时觉得有些丢脸,巾帕擦擦眼尾,抽噎两声不哭了。   温家大门外,黎楚握着温舒的手腕,扶她骑在小白身上,随后自己翻身上马。   一黑一白,两马头顶红绸花,并驱前行,朝将军府的方向走。 第57章 057:“新人对拜——”   “将军接亲回来了!”   小童们远远的就跑跳着过来,鞭炮声从孩子们身后开始响起,走在前头的吹打班子还没正式进入巷子,热闹就已经提前铺开。   将军府门口早就围满了前来看热闹的百姓,黎楚也按着当初在街上的承诺,来者全都有喜糖。   她去接亲的时候,府内诸事在大事上有礼部跟景叔替她看着,小事上她便交代了黎玥,让黎玥派人去外头分发糕点糖果,要是碰上会说吉祥话的,那就多给一把赏钱。   听到声音一阵高过一阵、且一阵比一阵近的炮仗声响起,坐在府里等着开宴的皇亲国戚跟诸位大臣也都站起来,走到前院去看热闹。   无需特意找人开道,原本堵在前头踮脚张望的百姓们瞧见接亲队伍游龙般回来,早就自发站到一旁。   大黑跟小白不是那等胆小的马,哪怕是炮仗声炸在脚边,它们依旧昂着脑袋走的四平八稳,半分不见害怕。   温舒原本还担心小白会被声音惊吓到,牵着缰绳的同时还微微弯腰安抚似的轻抚小白的脖子。   谁知道一路走来,小白对于这震天的热闹跟响声没有半分反应,反倒是她越靠近将军府越觉得紧张。   她胸口的心跳声险些盖过耳边的唢呐声响,随着前方鞭炮声响起,温舒便知道要到了。   本以为街上看热闹的人就够多了,没想到将军府门口的人还能更多。   温舒再次庆幸自己苦学了一段时间的上马下马,这才没在今天这个大喜的日子里丢脸。   她动作还算轻盈洒脱的翻身下来,然后接过礼部官员递来的大红绸花,抱在怀里,红着脸看向朝她走过来的黎楚。   黎楚本来想直接去牵温舒的手,经过好心百姓们的提醒,她才勉强改成去牵红绸花的一端。   两人身披橘红晚霞,一人牵着红绸花的一边,抬脚上了台阶,跨过门槛进入将军府。   同时官绿跟海青点燃石狮子脚下的炮仗,然后捂着耳朵小跑着跟在两位主子身后进府。   府内热闹并不逊色于府外。   吹打班子将新人一路送到二院,然后停在院内继续吹那《百鸟朝凤》。   黎楚跟温舒由礼部官员引着一路进入正堂。   原本等在府里的官员,跟从温府那边过来的官员全都汇聚在一起,待皇上跟皇后以及褚相和郡主位于两张空荡荡的主位之下落座后,拜堂正式开始。   钦天监占卜出适合拜堂的时间是酉时三刻,说是天时地利人和。   那边喊出时辰后,这边的仪式正式开始。   跟寻常的三拜不同,黎楚要求加了一拜:   “一拜天地。”   “二拜高堂。”   “三拜君亲。”   黎楚是皇宫跟郡主府看着长大的孩子,加上她们四人没有小孩,对她们来说,从小就在她们眼皮子下长大的黎楚就是她们的亲女儿。   今日她成家,姜华跟褚休面上还算端的住,裴景跟于念却是红了眼睛,眼泪在眼眶里来回打转。   等黎楚跟温舒面朝她们跪下后,于念脸上笑跟泪都有,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新人对拜——”   “礼成!”   本来安静的唢呐再次吹出高昂喜庆的声音,锣鼓齐响。   褚相站起来,以黎楚长辈身份招呼诸位大臣入席落座。   黎楚跟温舒简单吃两口糕点垫垫肚子,便要去挨桌敬酒,以此答谢诸位宾客今日能前来为她们道喜。   于念跟裴景自然是坐在主桌上,只是没吃几口饭,于念就先离席,操心的去黎楚院里看看婚房布置的如何,哪里可还有纰漏。   同时将自己给新人准备的贴心小礼物放在最明显的桌面上,这样两人随手拿了就能用。   于念忙完回到主桌上。   坐在她旁边的裴景小口抿着水,眼睛一直留意着黎楚跟温舒的位置,眉头微蹙目露担忧,“两个孩子还小,别喝多了。”   温舒今年才十七,黎楚也不过刚二十,在裴景眼里还都是小孩子。   底下那些大臣也不知道心里有没有分寸,别一味的灌酒。   瞧见褚休被人绊住抽不开身,黎楚身边没了长辈,裴景一下子就站了起来,拎着自己面前那用酒壶装着的白水便过去了,“黎家又不是没有其他大人在了。”   姜华,“……”   裴景过去,三言两语间就将黎楚手里的酒换成了白开水,同时陪着两人身边帮着挡酒。   她那点酒量哪里够看的。   眼见着于念端坐起来,姜华颇为无奈的伸手拦住她,“我去瞧瞧,你安心坐着吃饭。”   等姜华站在裴景身边以后,所有人瞬间没了劝酒的心思,甚至盼着黎楚跟温舒不要来他们这桌敬酒,免得被皇上额外注意到。   毕竟这样的场合,不是每位大臣都把差事办的顺顺当当,想在皇上面前露脸出风头的。   褚休绕了一圈,瞧见皇上过去后自己就回来了。   她见于念独自坐着,眼睛一直在看两个孩子,便伸手捏了捏她的脸颊将她的目光引回来,腰肢一弯,手随手撑握在于念身前的桌沿上,半环着她,笑着在她耳边问,“又想当新娘了?”   于念,“……”   老不正经的。   于念睨她,低声说,“我瞧着,温舒跟小景,隔着距离。”   褚休目光顺着于念的视线朝前看,微微眯着眼打量,“还真是。”   于念转过头,伸手拉着褚休的袖筒,昂脸瞧她,几乎是气音说话,“咱们都知道的事,不会就小温舒,自己不知道吧?”   黎楚小时候就提过的人,她们怎么可能会忘记。   而且于念如果不知道温舒的真实性别,是不会送她《月色撩人》的。   褚休笑了,“估计是小黎楚坏心眼的没跟她说,不管这些,她们妻妻有她们的相处之道,咱们无须多问。”   于念觉得也是,她顺势拉着褚休坐下,让她趁机吃几口饭,黎楚成亲,她没也少费心,今日忙了一天也该饿了。   黎楚跟温舒敬了一圈酒,两人喝了个半饱,头顶天色也从昏黑变成全黑。   酒宴临近尾声,众人开始起哄说要闹洞房。   他们自然不可能闹黎楚,毕竟她跟温舒之间,打眼一看就知道脸皮薄的软柿子是谁。   温舒脸上挂着勉强的笑,正打算硬着头皮上的时候,黎楚伸手拉了她一把,将她扯到自己后面。   温舒微怔,抬眼看黎楚,红着耳廓轻抿唇瓣,目光舍不得从她身上移开半分。   黎楚则是笑盈盈抬脚跨出一步,将温舒半护在身后,挽起袖筒说,“各位要是有雅兴,不如这样,今日谁能过了我这杆枪,谁便能闹我的洞房。”   官绿将银枪捧出来,往黎楚身边一杵。   “……”众人嘴上说着黎将军玩不起,这样大喜的日子却开不得玩笑,然而动作上没一个人敢上前越过黎楚去拉扯温舒的。   这个环节就这么掠过。   黎楚跟温舒分开去洗漱,院里的其他事情由黎玥看着。   黎楚冲洗的比较快,散了头发后穿着大红里衣,先回到的喜房。   她回来时屋里安安静静,只有龙凤呈祥的大红喜烛燃烧时发出的轻微声响。   于念东西放的比较显眼,所以黎楚目光扫过房间后,一下就瞧见了。   她好奇的走过去,低头翻看桌上的东西。   先是一红一粉,两张看着不大不小的小毯子。   黎楚拎起来瞧,左看右看也猜不出这东西的实际用处,只得展开在身上比划。   这东西的长度也就只够遮住半个身子的,肯定不能是洗澡后裹身用的。可要说是盖的吧,它最多能从胸口盖到胯骨,就算当夏季薄被用也不够长。   不管怎么看,都太小了。   柳姨送她这个做什么,莫不是尺寸买错了?   黎楚把毯子随便折叠两下放回桌上,拿出压在毯子下面的锦盒。   这次的盒子跟上次的锦盒是一样的大小跟宽扁,只不过没用小金锁锁上而已。   想来是给出十几箱添妆后,柳姨实在是舍不得再送她一把小金锁了。   黎楚眼睛弯弯,手指一拨就将盒子打开。   她今日可算是知道这锦盒里装的到底是什么了。   一本书?   黎楚把书拿出来放到桌上,仔细将盒子里里外外又检查了几遍,连垫在盒子里的红色锦布也抽出来抖了抖。   还真是除了书以外什么都没有。   一本书何至于用小金锁锁上送她。   黎楚放下盒子,重新拿起书,翻开无字封皮,露出里面烫金书名:   《月色撩人》。   黎楚,“……”   怎么哪哪都有这本书。   但一想到柳姨跟玥玥一样,都是爱看风雅书籍的人,顿时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黎楚大刀金马坐下来,准备好好品鉴品鉴这本书。   她刚翻开第一页,才看见主角名字叫“李月儿”,门外就传来熟悉的脚步声。   温舒洗完澡过来了。   黎楚顿时没了看书的心情,将书合上往锦盒里一放,便转动屁股转过身去看推门进来的温舒。   温舒换上跟她一样的大红里衣,满头乌黑长发用红色发带绑在脑后。   刚洗完澡,她唇红齿白面颊透粉,身上还带着潮湿的水汽,像一颗盛夏时节刚从清凉的井水里捞出来的水蜜桃,香到勾人。   黎楚眼睛直直的看着温舒,半分都舍不得移开。   温舒瞧见了,原本就热的脸颊一下子变得更加烫人。   她迟疑的站在门口,垂在身侧的两只手攥紧袖子,人像是被定在原地,死活迈不动双脚走过去。   按理说她跟黎楚已经足够熟悉了,可是不知道为什么,现在依旧羞臊到不敢正眼看她,甚至不好意思朝她靠近。   温舒磨磨蹭蹭的左右原地转动,佯装昂头研究门上的喜字,又假装低头看门上的木纹,忙到抽不出空进屋。   黎楚起身,走过去一把握住温舒的手腕,将她扯进屋里的同时,反手将门关上,并且落了栓。   上栓的声响落进耳朵里的那一瞬,温舒莫名觉得身上还好好穿着的衣服凭空消失的干干净净,她如同未着寸缕的站在黎楚身前,被她看了个干干净净。   温舒开始想家了,想回到她自己熟悉的院子,晚上一个人睡。   可黎楚握在她小臂上的手指不肯松开半分,甚至两手顺着她的腕子往下分别牵住了她的左右手,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是先喝合欢酒,还是先洞房?”   温舒心尖被烫到了一般,心脏跳的飞快,呼吸轻颤,小小声的说,“先,先喝酒吧。”   酒就放在桌上。   温舒跟着黎楚走过去的时候,眼睛瞄了下桌上的布料跟盒子,可她太紧张了,身处陌生环境下也拘谨局促,手脚不敢乱动眼神更不好意思乱看,所以根本没瞧清楚那是什么。   黎楚将酒端给她,温舒还没喝就感觉已经微醺,待她仰头一饮而尽后,酒盏还没放下,人就被黎楚打横抱起来,横放到了床上。 第58章 058:“这是结发为妻妻。”   一杯酒下肚,温舒头重脚轻,她狐疑的看手中酒盏,纳闷这是什么酒,没有酒气却酒劲十足。   但凡这酒的酒味重些,温舒都不至于把它当水一饮而尽。   喝的猛了,她头脑反应也跟着迟钝,以至于黎楚弯下腰,小臂穿过她腿弯的时候,温舒还茫然的低头瞧她,不知道她要做什么。   直到自己身体腾空,温舒才惊呼一声,双臂下意识环住黎楚肩颈,同时手中酒盏也掉在地上,咕噜噜的滚出声响。   温舒只觉得自己也随之清醒了不少,所以在黎楚俯身压下来时,她本能的侧身一滚,刺猬似的把身体团起来,双臂遮脸,双腿蜷缩。   黎楚笑了,额头抵在她肩头,张嘴轻咬她肩膀衣服,问着,“温小羊咱俩是第一天见吗,你怎么这么怕我。”   要是第一天见面黎楚就这样,温舒可就不只是怕黎楚了,她还会奋力反击,而不是束手就擒。   温舒心虚的拿眼尾去瞧黎楚,只一个偷看就被守株待兔的黎楚当场抓住,然后亲在她露出来的那只眼睛上。   黎楚看着来势凶猛,等吻贴下来时,却是蜻蜓点水般温柔。   温舒呼吸一下就乱了,眼睫轻轻上下煽动,没再抗拒,任由黎楚手指分开她遮脸的双臂,将她的手腕分别摁在脑袋两边,然后亲她脸颊。   比这更缠绵的吻两人也亲过,温舒身体慢慢舒展变得柔软,甚至回应的轻轻抿了下黎楚的舌尖,使得黎楚勾着她吻的更深。   平时到这儿也就停下了,今日也是。   温舒眼睛水水亮亮的,等黎楚松开她的唇瓣撑起上半身垂眼看她时,温舒还抿了抿水润的唇,羞涩的小声说,“就,就先这样吧。”   今天实在是太累了,不说白天,光是晚上的应酬她就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皇上跟皇后让她怎么称呼对方,她便怎么开口,看着不费力气,只有她自己清楚精神有多紧绷。   现在沐浴后饮了酒又跟黎楚交换了一个温柔的吻,温舒已经开始困了。   这如果不是将军府而是她自己的院子自己的床,温舒卷了被子就能睡着。   黎楚虚虚的跪坐在温舒腰腹上,既不会压着她,也让她起不来。   黎楚认真的看着温舒,然后直接了断的拒绝她,“不行。”   她伸手将床帐落下来,“谁家洞房花烛夜过得这般草率简单。”   那她还想过的如何复杂?   温舒搭在脑袋两边的手指卷着自己的长发,试图跟黎楚讲道理,“我有三天婚假,你有五天,……做什么这般急。”   说到最后她眼睛都不好意思看黎楚,自己先红了脸蛋。   双重床帐放下来,垂感极好的料子随着黎楚松手慢慢合实,遮住外面蜡烛的光亮。   帐子里光线瞬间暗淡下来。   温舒没来由的紧张,心都快从嗓子眼里跳出来。   因为黎楚放水,温舒连忙蜷缩双腿滚到床上,往床里面躲。   黎楚慢悠悠追过来,手往她腰上一搭,就将她捞到怀里压在身下,有一下没一下的亲吻她的嘴角,然后重新吻上她的唇。   这个吻跟刚才截然不同。   少了温柔厮磨多了急切火热。   交织在一起的呼吸变得炙热,开始分不清彼此,小小的黑暗空间里温度节节攀升。   热。   这热意又不是来自于床铺太小,而是从内往外烧,像是一间内里着火的房子,火苗急着从所有的门窗往外蹿,想将房子由内到外包裹住从而烧个彻底。   要是今日之前,温舒的手指搭在黎楚手腕上,黎楚便自觉停下了,可这会儿,哪怕温舒将她的手往外扯,黎楚依旧半强势的将手掌贴在她腰侧微凉的肌肤上,顺着光滑遵循本能,一路往上攻城掠地。   黎楚习武,常年握枪,掌心上全是粗糙的老茧。   跟她不同,温舒是从小没破过油皮的嫩豆腐。   她这么一路搓上来,粗粝的感觉过于刺激酥麻,以至于温舒浑身寒毛瞬间炸开,本就蜷缩的双腿并拢的越发严实。   黎楚的吻也一路往下。   温舒不知道黎楚到底懂不懂这种事情,毕竟她那个洞房要用的书被她放在锦盒中送到了自己手上,这才导致黎楚只蹭乱她的衣襟不知道解开她的里衣系带,格外老实的亲她漏在外头的半截锁骨。   可如果说她不懂,这会儿她脑袋往下,隔着新制的里衣布料,吃那里。   不得章法,但偏偏两人都是青涩的果子,黎楚这点本能下的行为对于温舒来说完全够用。   温舒双手抱着黎楚的脑袋,耸肩弓腰,一时间不知道是摁还是推,她为难的轻嗯起来。   黎楚伸手摸摸她的脸,见温舒只是鬓角处有薄汗但是没眼泪,便放心的继续。   她虽没有经验,可她足够聪明,温舒音调跟气息的每一分变化她都能细心的捕捉到,只要温舒喘的急了,就证明这儿可以,要是温舒轻轻呼吸,就说明差点意思。   比如亲手腕手肘的时候,温舒只是害羞,亲到肩头锁骨,温舒虽缩着肩膀但不躲避。   可往下亲到心口处,她反应就变了,等吻到小腹时,温舒直接一骨碌坐在,双手环抱着她的肩膀,脸埋在她肩头,呼吸轻颤不肯让她再往下。   不能用嘴探的路,黎楚只能用手。   门就在那儿。   似那书中描绘的神仙洞府之地,门口总是杂草横生遮住门内通道。   黎楚走过自己的小径,照葫芦画瓢去走温舒的。   黎楚坐着,背靠枕头,温舒跪坐在她腰腹处,趴在她怀里。   本来好好的一套里衣里裤,现在温舒身上只剩下松垮的上衣遮到腰臀下面。   温舒开始后悔没把那书拿给黎楚看看,这样她就不会莽撞的直接往里探,像是拿了钥匙也不对准锁眼就要硬塞。   她起初想忍的,可实在吃不下去。   温舒眼泪啪嗒啪嗒掉在黎楚肩头,为了让自己舒坦些,她主动捧着黎楚的脸,亲她眉眼,亲她鼻梁跟唇瓣,一遍又一遍想着黎楚对她的好。   给她家送东西,为她打封漳,替她解杨家的逼婚,亲自给她家修马车,答应帮她隐瞒性别保她九族,后面更是为她修书尽心尽力,更别提还替她争了一匹小白。   想的越多,温舒身体就越软,她将手指搭在黎楚手腕上,暗示她可以试试了。   指尖如钥匙对准了锁眼,叩开了门,打开了那条路。   黎楚欢喜的箍住温舒的腰,仰头亲她脖颈。   温舒看似动作大胆主动,其实脸红到不行,眼睛都羞到紧闭,亏得床帐里光线暗淡,否则她定要害羞到晕过去。   磕磕绊绊的结束了一回。   黎楚下床给她倒水,温舒只伸出半只手去拿。   等黎楚再回来的时候,温舒已经侧身朝里躺,背对着帐门,用被子把自己遮的严严实实,只剩头发丝漏在外头。   黎楚凑过去,下巴搭在温舒肩头,直白的轻声说,“好紧。”   绞着她的手指,不进去不出来。   她好喜欢。   这说明温舒是喜欢的。   这场婚事虽是她强求来的,但今夜的情事却是两人的情投意合。   温舒哪里听得了这些,连忙转过身,双手叠在一起捂住黎楚的嘴。   床帐没关严实闪出缝隙漏出光亮,正好够黎楚看清温舒的脸。   她哭的眼尾绯红,湿漉漉的眼睫黏成一缕一缕,此时恼羞成怒的鼓起脸颊抿紧唇瞪她,眼眸清亮水润,干净的如一汪春水。   黎楚忍不住贴近,扯下温舒的手,再次亲过去。   有了方才的经验在,黎楚这次轻车熟路很多,甚至三两下后,她就将脑袋拱进温舒的里衣下面,手搭在温舒腰侧。   温舒推她肩膀,她用力气推,黎楚就跟她对着来,用力气吸。   拉扯之间,温舒吭吭哧哧哼哼嘤嘤的哭起来,忍不住拿拳头捶她肩头,哽咽着骂她,“无赖。”   黎楚的声音带着笑,嘴里含着东西,听起来都有点含糊不清,“这个词刚才进去的时候你就骂过了。”   温舒之所以这么恼羞生气,是因为快到最后的时候她不想继续了,推着黎楚要从她怀里下去。   黎楚本能觉得这是最后关键的临门一脚,便单手摁住她的后腰,让她贴的更近,同时更快。   这便导致最要脸面的温翰林,最是体面的读书人温编修,哆哆嗦嗦喷出了水。   这无异于“尿”在了黎楚手里,这让她怎么能接受。   温舒愣怔了片刻,当场就哭了,骂她是无赖,非要弄到这一步。   黎楚问,“那你舒服吗?”   她问的也太糙了,温舒咬紧唇红着脸不回她。   这会儿黎楚又要再来一次,温舒力气上抵抗不过,只得哭着骂,“黎楚你个大无赖,你个黎小狗呜呜呜。”   管她是大狗还是小狗,吃到肉的就是饱狗。   黎楚把温舒弄哭了两次,然后将她从床上抱下来放到桌边圆凳上,自己挽起袖筒,先是弄水让她去屏风后面擦洗,再是亲自换了床单被罩。   她对着床单上濡湿两块的地方沉思,忽然头脑一阵清明,猛的想到什么,扭头看向桌面上一红一粉的两张垫子。   她就说柳姨特意放在里间的小礼物,必然有它的大用处!   铺在床单上,她就不用夜夜起来换这些了。   黎楚趁温舒出来前,将垫子拿着放在自己枕头下面。   温舒换了干净的新里衣,衣襟叠到最上面,把脖子以下的皮肤遮的严严实实,防贼似的,双手环胸,快步从屏风后面出来,飞快的爬到床上。   黎楚心虚的抬手揉鼻尖,指腹上好像还残留着温舒的气息。   黎楚难得脸热,又去洗了手换了衣服,回到床上老老实实抱着温舒睡觉。   她不动手动脚的时候,温舒还是挺喜欢被她抱着的,甚至依偎的往她那边挪了挪。   甚至短短不过一炷香的时间,温舒就不生黎楚的气了。   她想起什么,再次爬起来,拿了剪头,剪了自己跟黎楚的一缕头发,用红绳绑在一起,装进大红荷包中,最后放入自己带来的红木箱子里。   黎楚不知道她在忙活什么,坐起来饶有兴趣的看她。   温舒被她看的脸皮滚烫,盖上箱子走回来的时候,轻声解释,“这是结发为妻妻。”   被黎楚盯着,温舒身体都开始发烫,清咳两声才眼神飘忽着把后面那句话小声说完,“白首不相离。”   温舒刚靠近床边,就被黎楚握住手腕箍住腰叼进床上。   黎楚目光火热,压在温舒身上,热情的将她从头亲到尾,从鼻尖一路亲到脚踝内侧。   她吻的单纯,温舒虽然不好意思但也没抗拒,只笑着将脚踩在黎楚跪坐着的腿面上,皱鼻子低声说她,“小狗。”   温舒太累了,黎楚消停后没多久她便熟睡过去,脑子里还想着明天要回家吃饭。   以至于清晨天亮后,膝盖被分开的时候,她都以为还在梦中,直到陌生又熟悉的感觉进来后,她才迷迷糊糊的睁开眼。   黎楚亲过来,身上带着清润水汽,像是刚沐浴完。   温舒头脑发懵,分不清是晚上还是清晨,只疑惑的看着她。   黎楚,“我练完武又洗了澡回来你还没醒。”   温舒,“?”   黎楚手指进去,观察温舒的表情变化,“我喊你起床吃饭。”   温舒,“……”   温舒还没来得及生气就被卷入欢愉中,她扭动时觉得触感不对,伸手往下一摸,竟发现床单上铺了小垫子。   黎楚贴上来,亲她嘴角,“柳姨送的,你那个锦盒也是她送我的。”   温舒沉浸在黎楚的气息里,迷迷糊糊被她深吻,等事后浑身放松,昏昏沉沉快要睡过去的时候才反应过来。   郡主送她跟黎楚《月色撩人》干什么?   那是讲磨镜的啊!   温舒仰躺着傻眼了,难道她女扮男装的时候,郡主已经知道了? 第59章 059:“那就多吃些。”   郡主怎么会知道她的真实性别呢?   那如果郡主知道的话,褚相呢?   再后面的那两位温舒根本都不敢去细想。   温舒瞬间躺不下去,拥着被子直接坐了起来,起的太猛牵扯到腿根和腰部,又是一阵酸软。   屋里没人,温舒又只穿了身中衣,一时间茫然四顾,都不知道该怎么朝外喊。   外头肯定有丫鬟等着伺候,她要是出声的话,喊黎楚?好像有点娇气。喊黎将军?未免过于生分。   新婚后的第一天,温翰林因为不知道怎么在人前称呼另一半,为难的坐在床上犯愁。   好在黎楚推门进来,两手分别拎着一个食盒,转身用脚将门重新关上,“我把饭给你端进来了。”   见温舒坐起来,黎楚问,“在床上吃还是在桌边吃?”   哪能在床上吃饭。   温舒爬起来重新洗漱,坐到桌边准备吃饭。她迟疑着,不知道该怎么开口问,眼睛四处瞟的时候,就看见桌上熟悉的锦盒。   温舒以为瞧错了,探头仔细看,“这是?”   黎楚把食盒放上去,怕锦盒沾了油,就把它拿起来放到桌子边缘,“上一个不是送给你了吗,我又问柳姨要了个,昨晚跟小垫子一起送来的。”   温舒抽了口凉气,眼睛睁圆,人愣在原地,声音都跟着轻细结巴,“你,你看了?”   黎楚,“没啊。”   温舒一想也是,黎楚就不可能看过。   她要是看过的话,昨晚也不会磕磕巴巴成那样,跟书中描写的根本不一样,黎楚就像只捣药的兔子似的,那药臼样的手指就这么直进直出的捣。   本来悬到嗓子眼的心又稳稳的落回肚子里。   黎楚把饭菜从食盒里往外端,余光扫了眼温舒,总觉得温舒看向她的目光有点古怪,好像透着点嫌弃跟控诉,但又不敢明目张胆的埋怨,“?”   自己哪里招惹到她了?   黎楚已经吃过饭了,这会儿面朝温舒坐,专心看她。   温舒吃饭都慢条斯理的,透着股文人的斯文气。   黎楚问她,“好吃吗?”   是正宗的平江菜,温舒嘴里嚼着饭菜,点头表示喜欢。   黎楚将饭菜往她面前摆,“那你多吃些。”   温舒本以为自己胃口就那么大,吃不了多少,但饭菜下腹后,她才发现自己的确是饿了,竟吃了平时两倍的饭量。   她放下碗筷,黎楚收拾桌面。   温舒捧着茶盏轻抿,眼睛一下又一下的往锦盒上扫,试探着说,“里面其实装的是本书。”   黎楚自然知道,当初她都没打开盒子就知道里头是书,但不知道是什么类型的书。   她本以为是褚相珍藏的名人字帖或者孤本,谁知道竟是个话本。   温舒咬了下唇瓣,硬着头皮昂脸看黎楚,跟她打听,“郡主送你这种……书,做什么啊?”   她眼神略微飘忽不太敢跟黎楚对视,嘴上尽量用寻常语气轻松的音调说道:“这好像是讲女子跟女子的书。”   温舒坐着,黎楚站着,以至于黎楚一低头就能将温舒的所有表情尽收眼底。   温小羊以为她掩藏的很好,但明亮的眼睛完全暴露了她探究的心思。   黎楚故作沉吟,“自然是因为——”   她拉长音调,视线虽落在桌边的锦盒上,但注意力全在温舒身上。   温舒不自觉地挺腰坐直,眼睛睁大呼吸近乎屏住,满脸的忐忑紧张。   黎楚弯腰凑近了瞧她,“你亲我一下我就告诉你。”   温舒,“……”   温舒木着脸瞧她。   黎楚只得在温舒脸颊上亲了一下,“可能因为咱俩都是女子,柳姨送这种话本是想让我学学女子跟女子如何相处吧。”   果然如此,郡主知道她真实性别了。   温舒慌了,直接站起来,压低嗓音凑近黎楚问,“郡主如何知道咱俩都是女子?”   黎楚也压低声音回她,“自然是我说的。”   温舒瞬间急了,想怪黎楚怎么能把这事告诉别人呢,可仔细一想,郡主她们对于黎楚来说并不算是外人,那是她的家人,她跟家人坦诚没有任何问题。   怪只能怪自己女扮男装心里有鬼不够坦荡,这才怕被人知道。   温舒眼眶都红了,一屁股坐回凳子上,心里又委屈又恼怒,侧眸瞧了眼身边的黎楚,忍不住拿拳头往她身上砸了一下,“你说好替我保密,我才答应嫁你的。”   黎楚听她声音不对,蹲下来单膝点地抬脸瞧她。   温舒躲避的别过身,转向另一边,不给她看,“郡主知道了,褚相肯定也知道,那皇上跟皇后岂不是都知道了?”   黎楚,“还真被你猜对了。”   温舒,“……”   温舒气的转回来,眼里含着泪鼓起脸颊瞪她。   黎楚双手握着温舒的手腕,笑着瞧她,“她们知道了不好吗,这样你也不用提心吊胆的怕自己犯欺君之罪了。”   温舒扭动腕子挣扎,想把手抽出来,气恼之下,话脱口而出,“我跟你好的时候自然不怕,日后咱俩和离了,皇上说不定会因为护短而定我的罪,那我九族怎么办。”   话说完,屋里瞬间安静下来。   温舒一愣,自知说错了话,顿时也不敢再挣扎了,而是小心翼翼去看黎楚的脸色。   这话要是当初刚订婚的时候说,倒也没什么。可这段时间两人明明是有感情的,她说这话无异于把黎楚的真心随手扔到了地上。   温舒低下头,悔恨懊恼,委屈生气,心里各种滋味都有,以至于才张口道歉,眼泪就先掉下来了。   黎楚伸手把她怀里,掌心轻抚她的背,语气倒是如常,“温小羊你可能不知道,皇上赐婚,只有丧偶,没有和离。”   温舒,“……?”   温舒还真是头回听说,愣怔着从黎楚怀里起来,低头瞧她。   她刚哭过的眼睛水水润润,透着茫然。   黎楚得意,“不然你以为我为何不直接跟你爹娘求亲,而是非要让皇上赐婚。”   她抬手捏温舒脸颊,轻轻摇晃,咬牙扬唇,皮笑肉不笑的说,“你就歇了和离的心思吧。”   温舒本来也没想和离,当下握着她的手腕,将脸上的手扯下去。   她心头还是惶恐不安,毕竟她欺君的事情不止被褚相和郡主知道了,还被皇上皇后知道了,她以后可怎么见这四个人。   看温舒兴致不高,黎楚宽慰她,“欺君瞒上的事情她们比你有经验。”   温舒,“?”   黎楚目光将温舒从头到尾打量一遍,在温舒狐疑又警惕的目光中,同她说,“褚相跟裴后当年也跟你一样。”   那天她带温舒去裴家小院的时候,她们一共六个人,温舒以为是两男四女,然而除了她以外,她们五人都知道院里六人全是女子。   温舒愣住,“?”   温舒眼睛缓缓睁大,眸光清亮逼人,反应过来黎楚话里的意思后,人都呆住了。   黎楚给她留时间单独消化此事,收拾好食盒就先提出去,免得屋里都是饭味。   门被关上,屋里只剩她自己,温舒抬手捏了捏自己的脸,觉得疼后才松手改成揉着脸颊。   原来这条路上不止她一人啊,她最崇敬的两个人,竟也走过这样的路。   温舒激动欢喜完,又觉得愧疚。   等黎楚去而又返时,温舒尾巴似的跟在她身边小声讲,“她俩其实已经替天下女子铺好了路,但我还是辜负了她们。”   明明女子已经能入学了,她还是因为不够相信当时的政策,而选择了女扮男装。   黎楚抬手揉温舒脑袋,“她们虽然铺了路,但不代表你就非要这么走。很明显你家那边更适合坐船,那走水路也是一样的,只要能达到你的目的,走什么路都行。”   温舒怔怔的抬眼看她。   黎楚笑着揉她脸颊,“就像行军打仗,正常来说都是两军对垒正面交战,那难道我率兵奇袭突击获胜,就不算是打仗了吗?”   温舒毫不犹豫,“那自然是算的!”   她给黎楚分析,“奇袭一般用的兵更少,结束的更快,节省了人力财力,以最小的代价取得最大的收益,是赚的。”   黎楚摊手,“那不就得了,奇袭的目的是为了赢,女扮男装的目的是为了读书入仕,路不同道相同。”   平江当时离京城较远,女子入学入仕依旧存在阻力,温舒也是为了能顺顺当当的进学堂才选择扮男装,她的目标是振兴家族,如今也做到了,那便够了。   温舒咬唇,“皇上那边……”   “皇上日理万机,哪有时间计较每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再说了,不痴不聋不做家翁。”   黎楚屈指轻敲温舒额头,“笨小羊,劝别人头头是道,轮到自己就钻牛角尖。”   温舒脸皮微热,双手捂着额头,眼睛亮亮的瞧着黎楚,仿佛又一次重新认识了她。   温舒从桌边跟着黎楚走到床边,小声同她讲,“我收回以前对你的评价。”   黎楚整理床铺,闻言侧眸瞧她。   温舒还是有些害羞,抿了抿唇瓣,清咳两声,才说,“你比儒将还要厉害。”   她看问题总能一阵见血,也很懂她的感受。   就如上次她刚奉旨写《名臣史》的时候,黎楚就懂她初入官场接到重要差事的心情。   又如这次,黎楚说她跟其他以女子身份入仕的人虽“路不同但道相同”。   黎楚才不是兵鲁子。   她分明是心有大智慧的少年将军。   温舒忍不住凑近黎楚,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黎楚眨巴眼睛,低头看看床,又看看身边对她满眼崇拜的温舒,顿时懂了。   看来是自己技术太好折服了温小羊。   要不然她怎么一铺床,温舒就转怒为喜,凑过来亲她呢。   黎楚叹息,“虽然青天白日的,但咱俩正值新婚,天地神灵是可以理解的。”   温舒,“?”   她叽里咕噜说啥呢,该收拾收拾出门回家了。   温舒抬脚往衣柜那边走,“咱们去我家吃午饭。”   她从黎楚身边越过,还没靠近衣柜呢,就被黎楚从背后双手箍住腰扯到了床上。   温舒大惊,“大白天的!”   黎楚将她压在身下,“我把床帐拉上天就黑了。”   哪里来的歪理!   温舒双手推黎楚亲过来的脸,“你个无赖。”   黎楚无辜的很,“分明是你想要。”   温舒都要气笑了,她哪里说她想要了?明明就是黎楚贪得无厌。   温舒不跟黎楚这个蛮横的武将讲道理,她连忙求饶,“我不想我不想。”   这下黎楚总能放过她了吧。   黎楚掀开她的里衣,手环着温舒的腿,让她将小腿搭在自己腰上,含糊说,“我想我想。”   温舒,“……”   黎楚就是个无赖!   昨晚两人是头一次,比较囫囵吞枣,彼此都急着疏解身上的异样跟燥热,抱在一起没多久就会结束。   现在一夜过去,黎楚开始缠着温舒慢慢细品此事的其中滋味。   逮着两点她也不再大口猛吸,而是打着圈的绕舌头。   手到门口也不直接进去,而是在门外徘徊摸索。   好不容易进去后,黎楚又垂眼贴在她耳边低声问,“好吃吗?”   好熟悉的话。   温舒还没反应过来,黎楚就笑着亲她耳廓,“那就多吃些。”   说着又往里面送了送。   温舒泪眼婆娑的想说不好吃,可脸皮实在太薄,这样的话半个字都说不出口。   她单手去捂黎楚的嘴,黎楚开始顺势亲她掌心。   温舒本来是想拿脚蹬黎楚的,现在都怕自己一脚蹬过去,黎楚会顺势连她的脚一起亲。   两人如同战场上交战,她束手束脚顾上顾下的,结果自然是被不要脸皮的黎楚连上带下的一起攻下。   温舒本想着今天回家吃午饭,等两人分开时,她被黎楚搂着睡了个午觉,再起床已经是黄昏时分。   她都还没正式起床呢,现在又该洗漱准备入睡了。   泡澡前,温舒把黎楚撵出去。   黎楚双手举起,“好好好。”   她嘴上这么说,动作上却是一个扭身躲开温舒的手,走到桌边看了一圈,“锦盒呢?”   黎楚还打算趁着温舒洗澡,自己把话本拿出来翻看两页呢。   温舒突然开始忙碌起来,又是整理凳子,又是打开衣柜找衣服,“不知道啊。”   她耳朵红红,故作沉吟的推测,“可能刚才自己长腿跑了吧。”   又长腿跑了。   黎楚走过去伸手去挠温舒的腰。   温舒咯咯笑着躲,求饶的说,“我,我收起来了,那书不好看,你别看了吧。”   黎楚这青涩的技术她都有些招架不住,要是再学了书里的本事,她怕自己下不来床。   温舒讨好的抱着黎楚的脖子,亲她脸颊跟嘴角,用调皮的话撒娇哄她,“将军就听我一回吧,别看那书了。”   她越是示弱撒娇,黎楚越想欺负她。   本来打算去洗澡的温舒,就这么被黎楚抵在紧闭的衣柜木门上,由着黎楚单腿挤开她的膝盖,将掌心隔着布料覆盖上来。   温舒气息都乱了,双手攥着黎楚的衣襟,长睫轻轻煽动,羞涩的耸肩低声说,“那你,你让人去我家跟我娘说一声,她怕是还在等我回去吃饭呢。”   “寻嗯,寻个体面点的借口。”   温舒觉得她娘应该是猜到她今日回不去,所以才在昨天故意说要等她回来。   都怪自己当时青涩无知,不懂婚后的具体情况,说出那样的大话。   黎楚抿她耳廓,“好。”   这种事情肯定不能让海青去。   海青太正经了。   所以官绿跑了这一趟。   官绿提着两盒府里新出炉的糕点送到温夫人手上,表示,“将军跟翰林在研究厨艺,今日就不回来,待后天回门时再来。”   温夫人就知道温舒今日不会回来了,毕竟昨日刚成亲今天就回家,不太像话。   但她家舒儿长这么大十指不沾阳春水,还能研究上厨艺了? 第60章 060:“张嘴。”   今日不用急着回家,温舒心头记挂的事情放下,便小幅度回应黎楚的亲热。   她环着她的肩膀,下巴搭在她肩头,长睫随着她的抚摸而轻颤。   要说这场站着的情事有什么不完美的地方,那就是太累人了。   温舒后背紧紧贴靠着柜门,借着这份力后仰的力才勉强站住,要不然她怕是要滑到地上。   因为胆战心惊,便缠的很紧。   黎楚察觉到了,扭头看她。   这种时候温舒肯定不让她瞧见自己动情的脸,就低头埋进她的颈窝中,只露出一双通红的耳朵在外面。   黎楚侧脸蹭她耳廓,“张嘴。”   温舒轻轻的,“啊。”   黎楚闷笑出声。   她胸腔紧紧贴着自己,以至于温舒能清晰的感觉到她因笑带来的震动,顿时明白她说的是哪张嘴,不由闹了个脸热,同时恼羞的攥拳在黎楚肩后捶了一下,闷声说,“不准乱…用词!”   黎楚委屈,“我已经够文雅了。”   她贴着温舒的耳朵,低声将“嘴”换了个词,“难道用这个?”   她好意思说,温舒都不好意思听。   温舒张嘴咬黎楚的肩膀,用了些力气,心里刚生出的崇敬又变成了些许嫌弃。   她用词也太糙了!   这哪里是她这个脸皮薄的文人能听的。   黎楚十分贴心的寻问,“你喜欢哪一个?”   温舒都不喜欢,甚至怕黎楚再说出什么烫耳朵的话,她选择用嘴巴堵住黎楚的嘴,缠着她的舌头,让她半个字都哼不出来。   黎楚,“?”   黎楚,“!”   温小羊突如其来的奖励,让黎楚半句话都舍不得说,缠着她亲吻。   温舒好几次都想推着黎楚去床上,黎楚抵着她不肯挪步。   黎楚咬温舒耳垂,含糊说,“垫子就两个,已经洗了一个了。”   温舒,“……”   感情她是想留一个睡觉前用。   ……好不容易结束后,温舒觉得双腿都已经不是自己的了。   她感觉她像极了画圆的规被拉到极致,扯着腿根,这会儿哪怕收回来,也麻麻木木的并不严实。   净室里的洗澡水都要放凉了。   温舒躲在一旁,等黎楚亲自给她又提了一桶热水进来,她才抱着衣服朝里走,脚步不停,眼睛却瞄着黎楚的方向。   黎楚,“……”   要不是满屋大红色提醒着她,黎楚都要以为她俩还没成亲呢,这才让温舒这般防备她。   黎楚装作看不懂温舒眼里的警惕,作势解腰带,“邀请我一起洗?”   温舒不停的摇头,以黎楚对她的新鲜劲,两人共浴的话,定然不止单纯的洗澡那么简单。   “你进去洗吧,我在外面坐着保证不偷看。”黎楚背对着屏风坐下。   温舒一步三回头,确保她说到做到才站在浴桶边解开衣服飞快的跨进桶里。   温舒还没做好跟黎楚一起洗鸳鸯浴的准备,而且昨天到今日做的太多了,她都怀疑要肿了,只是自己也不好意思低头检查,清洗的时候摸了一下,又没感觉到什么疼痛肿胀感。   温舒轻轻舒了口气,心道怪不得书里不止用手。   原本以为是增添情趣跟花样,如今亲身体验过,她才发现可能是因为用手的次数多了会不舒服,换着来的话或许会好受很多。   温舒虽然这么想,但完全没有希望黎楚换着来的意思。   光是这样她都招架不住了,要是黎楚懂了其他花样可还了得!   黎楚就像现在这般就好。   温舒闭着眼睛仰躺在浴桶里,由着温水浸泡身体替她放松酸软的双腿。   “温舒。”黎楚坐在外面喊她。   温舒懒洋洋的嗯了声。   黎楚琢磨着,“你体力也太差了,从明天早上起,你就跟玥玥一起扎马步,等体力跟耐力上去后,我再教你俩一些强身健体的拳脚功夫。”   温舒双手捂着耳朵,佯装听不见。   她在床上都要累死了,清晨难得能睡懒觉的时候还要早起扎马步?   黎楚还在继续说,“念在你要早起上值的份上——”   温舒掌心悄悄离开耳朵,专注的听。   黎楚,“你就扎五天休一天,每次半炷香,一个月后循序渐进到一炷香,若是碰到休沐就准你偷懒休息。”   温舒本来不想搭理她的,但又怕自己不吭声黎楚以为她默许了,便出声争取,试探着建议,“扎三天休两天呢?我一个文臣,又不骑马打猎,不需要那么好的体力,差不多够用就行。”   而且她现在已经会上马下马了,跟春猎前相比,算是大有长进。   黎楚有理有据的驳回她的建议,“你刚才小腿挂在我身上双臂攀附着我体力都不够用,要是纯靠自己站着,早就撑不住了。”   屏风后面传来拍水的动静,以及温舒不擅长跟人争辩时笨嘴的结巴声,“那是,那是今天已经很累了!”   黎楚铁面无情的很,“不行,回头我列个考勤单子,挂在院里,你跟玥玥按着单子上的时辰来。”   温舒,“……”   温舒觉得还是和离吧。   黎楚这个人管家跟管兵一样,拿她跟玥玥当兵训练。温舒洗完澡径直越过黎楚去外间,看都不看她。   丫鬟们将晚饭摆上来,温舒吃罢饭漱了口,上床睡觉。   她本想晾着黎楚,谁知道自己前脚躺上去后脚就睡着了……   等温舒再醒来的时候已经是第二天清晨,黎楚早就穿戴整齐,满头长发用发冠固定在头顶,又用发带缠绕绑成高马尾,身上穿着红色劲装,正弯腰推她,“辰时了。”   温舒拨开她的手,翻个身继续睡。她有三天的婚嫁呢,这才是第二天。   黎楚眨巴眼睛,坐在床边,伸手推温舒的腰,“温小羊,该起来锻炼了,玥玥都要到了。”   温舒转过身,睡眼惺忪,朝黎楚张开双臂,求抱的姿态。   她还是第一次这么热情主动。   黎楚受宠若惊,眼睛亮亮心尖软软,弯腰俯身任由她环住自己的肩背。   黎楚声音都不自觉温柔,轻轻的喊,“温舒。”   温舒慵懒的轻嗯,鼻尖轻蹭黎楚脸颊跟鼻尖,唇瓣跟她的唇瓣若即若离,手掌更是在黎楚肩头手臂上轻滑摩挲,软软的出声,“黎楚。”   “嗯。”黎楚心都化了!   忍不住追逐温舒的唇瓣,亲吻她的嘴角。   温舒勾着她,将她往自己身上拉,任由黎楚滚热的掌心掀开她的里衣衣摆往上钻,甚至配合的发出轻嗯的动静。   黎楚吻她脖子,亲她锁骨,寸寸往下。   随着她呼吸炙热,乱了气息,温舒眼神越发清明,眼睫垂下,遮住眼底的小算计,小声撒娇,“好累,不想起,明日再练好吗?”   她捧着黎楚的脸,小鸡啄米般一下又一下的亲她嘴角给她甜头。   黎楚跟吃到肉的小狗般,热情的回应她,然后表示,“不行。”   冰冷的两个字,成功击碎温舒的美人计。   温舒瞬间收回方才的小意柔情,木着脸一把推开身上的黎楚。   她气恼的卷着被子翻身朝里,顺带着将黎楚拢在自己怀中的手抽出去。   黎楚双手撑在她身体两侧,直接笑出了声。温舒计谋被一眼看穿,耳朵越来越红,扯着旁边黎楚的枕头将脑袋盖住。   黎楚觉得她更好笑了,人趴在温舒身上,手指捏着枕头一角往上掀,去看温舒的表情。   温舒拿枕头盖黎楚的脸,被黎楚一把夺过,然后握住她的双手手腕摁在头顶,将她的脸蛋亲了一遍。   在做完再练还是直接去练之间,温舒果断选择了后者。   温舒换上银白窄袖劲装,到院子里的时候,黎玥还没到。   天色已经大亮,温舒一眼就瞧见挂在廊下柱子上的木牌,上面写着她跟黎玥的名字,黎楚走过去,拿炭笔在她下面打了个勾,证明她今日到了。   温舒,“……”   身着浅粉的黎玥瞧见那木牌后,表情跟温舒如出一辙,两脸沉默。   温舒比较慢热内敛,加上昨天一天没出房门,这会儿见到了黎玥,温舒先局促拘谨起来,眼神一时间不知道该不该看她,以及如何跟她打招呼。   黎玥倒是大大方方的看向温舒,目露同情,见完礼后,轻轻叹息,“还以为阿姐成亲后会收敛些。”   温舒觉得黎玥说话还是太含蓄了,她是以为自己跟黎楚大婚后,黎楚会被她绊住,从而不会早起。   谁承想呢,她不仅没绊住黎楚,还被黎楚扯了起来。   不过因为黎玥的主动交谈,提起的还是两人都熟悉的黎楚,倒是无形间拉近两人的关系。   毕竟她们有共同的抱怨对象——   黎楚。   黎楚用手里长枪给两人之间画了条线,“练武期间不准交头接耳,违者……”   她沉吟片刻,目光扫过黎玥跟温舒,给了条不疼但极其羞耻的惩罚,“违者打屁股十下。”   黎玥,“……”   阿姐好不正经。   黎楚还真没往不正经的地方想,毕竟黎玥跟温舒都是姑娘,她怎么可能真打她们,所以才把打军棍改成打屁股。   正经大人都不愿意被打屁股,就如温舒,她就没觉得黎楚在调情,立马一脸严肃的练起来。   温舒刚开始学,动作不够标准,蹲不了一会儿就会腿软的跌坐在地上,摔了两次后,她脸都红了。   本来在练枪的黎楚收起长枪从另一边走过来,站在她身后纠正她的动作,等温舒控制不住要后仰摔屁股的时候,她就双手环着她的腰接住她。   温舒本来只是有些脸红,现在迎着黎玥打趣的目光,变得脸蛋爆红。   她轻轻推开黎楚,活动双腿,重新开始蹲。   温舒从没觉得半炷香的时间这么漫长,等海青说时间到了的时候,她双腿一软直接坐在了地上。   黎楚半跪在她身边,也不搀扶她起来,而是抬起她的腿搭在她的腿面上,垂眼给她揉捏酸胀的小腿肚子,“刚开始都这样,坚持一段时间就好了。”   温舒轻嗯。   虽然累,但一旦开始练了,她就没想着放弃。   黎楚不知道捏到她哪条筋了,温舒眼皮一跳,疼的握住她的小臂,轻呼出声,“轻点轻点。”   黎楚抬眼看她,微微扬眉,嘴角抿笑,拉长音调慢悠悠说,“又轻点啊。”   跟打屁股比起来,这句话才是在调情。   碍于黎玥就在旁边,温舒只拿眼睛瞪她,警告她不准乱说话带坏了还没成婚的黎玥。   黎楚想说什么,又生生忍住了。   今日两人依旧在府中,黎楚带温舒重新走一遍将军府,让她熟悉每一处地方。   下午黎玥拿单子过来,上面列着各样礼品,留明日两人回门时带上。   晚上睡觉前,温舒还在苦恼,“我哪里会做饭。”   官绿昨天给她找什么借口不好,非要跟她娘说她跟黎楚在府里研究厨艺。   温舒扭头问黎楚,“要不然我现在去后厨练练?”   黎楚正在换衣服,里衣解开露出里头的抹胸,温舒不好意思看,余光扫过正要移开视线,就瞧见黎楚身上深深浅浅的疤痕,顿时愣在原地。   黎楚没听见她继续说话的声音,扭头看过去,就见温舒直直的看着她,眼里蒙着水雾,扁着薄唇一副要哭不哭的表情。   这就是黎楚昨天没坚持要跟温舒一起洗鸳鸯浴的原因。   黎楚低头看身上伤痕,挨个指给温舒看,每一道疤是怎么来的她都记得清楚,“这条最早,是我第一次上战场没经验,被人用刀割了腰。”   温舒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快步走过去,双手抱着黎楚的腰,下巴搭在她肩头。   滚热的泪珠从温舒脸上滑下来,滴在黎楚皮肤上,烫的黎楚眸光闪烁,柔声轻笑,“又不疼。”   她拉着温舒的手,让她摸,“早就不疼了。”   但温舒看的心疼。   温舒对着油灯光亮,抿唇看的认真,手指轻轻抚过,每一次的触碰她都要抬脸看黎楚的表情,看她还疼不疼。   她抚摸的小心又怜惜的模样,让黎楚忍不住高兴。   温舒摸一道伤口,黎楚就弯腰在温舒同样的位置上亲一下。   亲到腰腹的时候,黎楚忍不住双手握着温舒的腰,虎口堆积着她的里衣布料寸寸上移,改成亲在她心口上。   黎楚坐在床边,将微微含胸站着的温舒朝跟前拉了拉,改成跨坐在她腿上,自己仰头亲咬。   里衣布料堆在胸口上方,温舒垂眼虽不能看见黎楚具体的动作,但却能看见黎楚漂亮的眉眼跟垂下的眼睫,亲吃的很是认真。   温舒实在害羞,又不舍得拒绝她,便轻轻扯着里衣掀起,将黎楚的脑袋盖在衣服下面。   她双手搭在黎楚肩头,后知后觉发现,看不见的时候,感观会无限放大。   她现在不仅能感受到黎楚的每一次卷吸,还能听见她无意间带出来的吞吃水声。   更,涩情了。 第61章 061:“你们是不是还没有圆房?”   祖宗规矩,成婚后第三日回门。   黎家没有长辈在,清晨起来后,黎楚跟温舒先去祠堂里给先祖们上香和更换供品。   黎楚将香点燃后又摇灭递给温舒,示意她,“你不是说要跟我爹娘告状吗,现在我家祖宗全都在这儿,你说吧。”   温舒,“……”   温舒斜了黎楚一眼,觉得她实在是脸皮太厚,她昨晚就是急了随口说说,哪能真把房里的事情讲给先人听。   温舒规规矩矩的上了香磕了头,跟黎楚一起往外走。   她面上没什么异样,心里实则盘算着回家后得找借口让她娘把她单独留下来过夜,不然以黎楚贪欢的程度,今晚怕是又要来上两次。   回门要带的礼物黎玥早就替她们准备好了,温舒上马车前探头朝后看了眼,“这也太多了。”   黎楚先扶她上去,“不多,都是些长辈们能用到的药材补品,没什么金银玉器。”   祖母年纪大了,身体看着还算硬朗,但四月份回京时受了场惊吓,回来又是春夏换季染了场小风寒,虽说好了,但身子隔三岔五的不舒坦,最近两个月汤药断断续续的喝,没怎么断过。   温舒听完诧异的看向黎楚,竟没想到她比自己还要细心。   黎楚替她记挂着家人,她却想方设法留她今夜独守空房,温舒一时心虚,所以等黎楚上车后,示好的抿唇垂眼朝她挪动屁股,让本就挨着的两个人贴的更紧。   黎楚不知道温舒想做什么,毕竟出了房门,温翰林那张薄薄的脸皮根本容不得她打趣。   莫说在外人面前了,就是这两天在黎玥面前,温舒都刻意表现的好像跟她没有过任何亲热举动,仿佛两人晚上进了房间各睡各的。   以至于黎玥观察了两天后还悄悄问她,“你们是不是还没有圆房?”   黎玥嘀嘀咕咕的操心,以为温舒还是没能喜欢上她,所有的一切亲近不过是她强求下的一厢情愿,甚至婚后两人夜里也没有行欢好的事情。   然而实际上,黎楚一双糙手都快泡皱了,那两张垫子轮流的洗,但凡哪日碰上阴雨天没晒干,晚上都没有垫子用。   她俩都做成这样了,黎玥还以为她俩夜里纯睡觉呢。   黎楚不怀疑黎玥没有这方面的经验在,怪只能怪温舒表现的太正经了,古板的小脸没有半点玩笑的神色,严肃的像个不懂情爱的书呆子。   所以这会儿温舒突然挨过来,黎楚侧眸瞧她,故意远离她朝车窗边坐。   她躲开,温舒就追上来,直到把她挤进车厢拐角里。   黎楚笑了,“又不跟我划清界限了?”   她还以为温舒在外面要跟她装成不熟悉的陌生人呢,还打算配合她演两天。   温舒佯装听不懂,低头整理衣摆,“你说什么呢。”   黎楚双手环住她的腰,将她扯到自己腿上坐,哼哼着,“我说温编修好生正经。”   正经的温编修被黎楚摁着脑袋交换了一个吻。   待会儿要见长辈,两人都不敢亲的太过火,品酒似的小酌浅抿,这样的亲热竟也别有一番滋味,唇瓣分开时,温舒脸颊绯红,轻抿唇瓣,弯起来的眼睛都亮晶晶的。   她还是喜欢这种温柔含蓄点的,像夜里黎楚那种勾着她舌头的深吻过于激烈刺激,经常浑身酥麻到她不能自己。   黎楚伸手捏她脸颊,“你等着。”   温舒微微笑,藏住心里的小算盘,矜持优雅的整理被黎楚揉乱的衣襟,余光扫她,挑衅的轻声回,“哦,我等着。”   黎楚被挑起兴趣,眯着眼睛探究的打量她。   温舒怕被黎楚看穿心思,连忙寻了个借口从她腿上下来,撩开车帘朝外瞧。   温府快到了。   温舒瞬间满身心只剩下回家,从小到大,除了上次春猎外,她几乎就没跟家人分开过,现在光是远远的瞧见她们在门口站着,温舒就红了眼眶。   跟温舒一样,温家三口也盼着温舒回来,想知道她在将军府过得如何,生活的习不习惯,哪怕知道小楚不会亏待了温舒,她们依旧止不住的操心。   三人甚至等不及坐在屋里等,得知她们快到了,早早的就站在大门外眺望。   马车还没进巷子呢,前去探路的豆白就大声嚷着,“少爷跟将军回来了!”   同时拿出火折子,去把早早就备好的炮仗点了。   巷子口劈里啪啦的声响下,特意告假一天的温不平立马朝前迎,温夫人也搀扶着老夫人往马车的方向走几步。   官绿驾车缓缓停下。   待马车停稳,温不平动作比官绿还快,先一步搬了脚凳站在车后,车帘掀开,他立马双手朝上去扶,亲亲热热的喊,“舒儿。”   黎楚弯腰从里面先探出脑袋,脆声叫,“爹。”   温不平,“……”   温不平的手僵在半空中,讪讪笑,“是小楚啊。”   他也没收回手,示意自己要扶黎楚下来。   黎楚笑着蹲在马车上,扭头朝身后看。   温舒笑盈盈掀开车帘,自己脑袋从黎楚头上露出来,歪头乖巧的喊,“爹。”   两个孩子一看就是故意的。   温不平心头软软,知道她俩婚后过的还可以便放下心来,这会儿温舒喊他,他连忙应了声,将双手往前递,“爹扶你下来,你奶奶跟你娘就在后头,她俩都念叨你好几天了。”   孩子才嫁出去三天,温不平都感觉像是有三年那么漫长。   平时父女俩一辆马车,还能互相说说话,如今就他自己多少显得清冷孤寂,温舒大婚后第二天,温不平上值时眼睛都是肿的。   温舒先下的马车,温不平扶着她落地后,又转身扶黎楚。   黎楚脚登都没踩,轻盈的从车厢上跳下来,“爹不用扶我,我自己下车下的更快些。”   黎楚招呼老丈人,“我带了东西来,让人拎进去吧。”   温不平这才注意到马车后面还跟着两辆板车,上头又放了不少箱子,“自家人用不着这些。”   但自家人也不用太生分客气,既然孩子东西都拉来了,至少要先搬下来,哪怕走的时候再给她们带上都行。   黎楚跟温不平忙着指挥仆从搬东西的时候,温舒已经小跑着迎上老夫人跟温夫人,开心的喊,“奶奶,娘。”   两人一人拉着她的一只手,目光上下瞧她。   温舒老实的站着,任由她俩打量。   温夫人觉得将军府虽好,但温舒刚嫁过去可能不太适应,这才短短三天感受人都清减了好些,“我瞧着像是瘦了,不是说研究厨艺吗,怎么没多吃些。”   温舒眼神飘忽耳廓微热,含含糊糊的说,“可能是吃的不够多。”   她吃的并不少,但消耗的比较多,加上早起蹲马步,这才看着清减好些。   温舒忍不住跟母亲诉苦,“都怪黎楚逼我早起扎马步,我觉得我就是瞧着消瘦,其实是肉变得紧实了,不信你跟奶奶摸摸。”   温夫人捏了捏温舒的腰跟小腿肚子,感觉没以前那么软绵绵了,顿时笑着说,“这是好事啊。”   她轻拍温舒手背,“之前让你出去走走强身健体你都不肯,现在好了,不练也得练,我看啊,也就小楚治得了你。”   温舒皱鼻子,眼睛一转,紧接着挽着母亲跟祖母的手臂说道:“那我在家里住几天,趁机补补吧,不然太瘦了也不好。”   温夫人看向老夫人,无声询问她的意见。   老夫人点头,“也行,你跟小楚都留下来住一晚。”   温舒皱起小脸,还要开口,就见黎楚朝她们这边走过来,温舒只得先闭口不谈此事,待黄昏时再让黎楚自己回去就行。   这便是先斩后奏。   黎楚朝两位长辈见礼,然后双手随意搭在身后,等岳母给她让出位置后,便跟在温舒身边,好奇的问,“你们聊什么呢?”   温夫人,“在说将军府的伙食。”   几人进府。   中午的饭温夫人亲自下厨,温舒则搬来矮凳,挨坐在祖母腿边,给她看礼单上的各样药材,软声说,“都是黎楚准备的。”   老夫人低头看温舒,“你娘方才没好意思问,让我跟你打听打听,现在还想着跟小楚和离的事情吗?”   她们想问的肯定不是这个。   温舒白净的脸皮一下子变红了,手指捏着礼单,轻咬下唇缓缓摇头。   老夫人笑了,“那,你俩过的和谐吗?”   温舒羞臊的“哎呀一声”,说着“您怎么问这个啊”,然后一脑袋扎进祖母怀里。   老夫人立马就懂了,手掌轻抚温舒的肩背,“好好好,那我不问了,你们过得好我们就放心了。”   温舒想跟祖母抱怨她俩过得实在有点太好了,可又说不出口,只得环着祖母的腰,小声同她说,“你们要是不放心,我就回来住。”   老夫人没答应也没拒绝,只打趣着问,“小楚能舍得?一日两日还好,时间久了,你也舍得她?”   温舒脸更热了,嘴硬的说,“舍得。”   老夫人笑而不语。   饭好了,黎楚打下手把饭菜端过来,盘子太烫,她放下后就用双手捏耳垂。   温舒多看了她两眼,然后跟着她走到外头,等周围没人了,她拉过黎楚的手看她手指,黎楚趁机在她脸蛋上亲了一口。   见黎楚没烫到,温舒才左右环视,鼓起脸颊瞪她。   黎楚又在她另一边脸颊上也亲了下。   温舒嗔恼着双手捂脸,低声说,“待会儿被爹娘瞧见了。”   黎楚扯着袖筒遮住温舒的眼睛,故作正经的说,“不碍事,你看不见她们就行。”   温舒,“……”   几人吃罢午饭后,按理说黎楚跟温舒也就该回去了,可温舒不想走,温家几人也舍不得,于是温夫人就让下人收拾了温舒的房间,准备让她们去小睡一会儿,至于晚上要不要留下来过夜,等傍晚再说。   五人坐在正厅里说话,官绿快步从外头进来,人直奔黎楚而去,话却是对温家众人说的,“京兆尹府那边来人了。”   温家几人一时间都没反应过来京兆尹府为什么会派人过来,直到老夫人恍然记起,“可是四月份那事有眉目了?”   当时她们刚从平江祭祖回来,因温舒放榜时间到了,她们就急着回京,一路上倒是都平平安安顺顺利利的,直到快到京城反而遇上事情。   要不是黎楚带人正巧回京救了她们,现在她跟儿媳早就命丧黄泉。   那时黎楚进城前让她们去京兆尹府报官,这事便交给他们去管,温家人也没再过问过,加上回京后没几天先是温舒金榜题名,再是两家被皇上赐婚,紧接着又是春猎跟两人大婚,忙起来还真把这事给忘在脑后。   谁知道今日竟然有了后续消息。   黎楚让官绿,“叫人进来吧。” 第62章 062:“黎楚,你不要、不要再往下亲了!”   京兆尹府平时负责京畿安全,温家婆媳俩四月份经历的劫杀就发生在京郊,此事自然要归到该部门管辖。   再说了,眼下并非乱世,可京城附近天子脚下竟然有劫匪,这事就算温家不追究,言官们也会不停上奏。   要是京兆尹府的府尹迟迟不给此事一个交代,言官们能盯着他参到他连裤衩子都不剩。   黎楚心里清楚这事可能不简单,就是没想到查了这么久,差不多快两个月。   瞧见温舒目露担忧满脸不安的朝自己望过来,黎楚冲她招手,拍拍旁边的椅子示意她坐在这边。   当着三位长辈的面,黎楚公然拐人,莫说温舒不好意思,连温不平都没眼睛看,唯有温夫人笑着推了温舒一把,“去吧。”   温舒这才从祖母身边挪到黎楚身边。   她刚坐定,京兆尹府派来的衙役便上了台阶到了门口。   来者是个二十多岁的姑娘,穿着公服,身形高挑模样干练,进来后先朝黎楚行礼,随后同温不平跟温舒见礼。   温不平询问,“可是查到死者的具体身份了?”   他当过好些年的县令,遇到这种事情都知道如何处理,莫说京兆尹府了。   衙役点头,从袖筒中抽出文书上前递给温不平,然后又退回来。   温不平看文书的时候,她就口头跟其余几人陈述此案。   “死者并非普通劫匪,我们这两个月来根据他们的身形面貌特征展开调查,发现这五人跟三年前一批因劫杀案而被斩立决的死囚各项档案记录都很吻合。”   温夫人一时间没听懂,茫然的左右看,轻声问,“这是什么意思,怎么三年前的死囚会来劫杀我们?”   “意思是,有人暗中操作救走了他们为自己所用,他们当时没死成,才会在四月份出现在京郊,”衙役拱手,“此事府尹会拟折子上奏告知皇上。”   能把死囚悄无声息的带走,这里头还牵扯到了判刑的刑部跟关押死囚的大理寺,以及当年负责行刑的官员,现在此案已经不是简单的劫杀案了。   只不过这些跟温家没什么关系,衙役就没展开说,只讲跟温家有关的:   “以目前情况看,他们拦劫你家马车也许不是临时起意,而是蓄谋行事。”   “因为近期京郊附近并没有劫匪活动的任何迹象,除您家在四月份在京外遇到袭击外,我们事后埋伏等待发现,期间并没有其他马车再被拦截。”   温夫人愣住了,老夫人离她最近,伸手轻抚她的肩背,神色依旧沉稳,“你是说,他们就是冲着我们娘俩来的?”   老夫人微微点头,“也是,当时我们说要散银钱保人命的时候,他们并不理会,依旧要杀了我们。”   温舒想过去安抚母亲跟祖母,但祖母给她递了个眼神,示意不用。   “可,可咱家也没得罪过什么人啊,”温不平连忙将手里的文书递给黎楚看,“何况是这等穷凶极恶上来就要人命之辈。”   温不平扪心自问,他从未跟人交恶,当初在平江任职县令时,调任回京前虽说没收到万民伞,但百姓们对他十分不舍赞誉有加,足以证明他是个好官。   到京城后,他也没走关系去挤谁的位置,老老实实被分到了礼部当个九品文书,上头的大官他一个不敢得罪。   就算现在他跟舒儿都在朝堂上任职,可两人官小位卑,哪怕舒儿进了翰林院,也只是七品编修,并未碍着什么人的路。   他们温家是从哪里招惹来的杀身之祸啊?   温不平想不明白,京兆尹府的府尹也没想通,他排查温家的人际关系,发现这一家四口老实本分,根本没和人结仇,就算拒了杨家的婚事,那也是劫杀案之后的事情了。   温家就算得罪了杨家,以杨家的气量,最多平时遇到时挤兑温不平和温舒两句,何至于为了泄愤,未卜先知到事先杀了温家婆媳呢。   衙役也就是个传话的,其他没有证据的猜测她一概不讲,口风相当的严实。   黎楚看完文书后,递给官绿,由官绿递还给她,“那京兆尹府眼下是何打算?”   衙役,“府尹的意思是,若对方真跟温家有仇,一次没有成功必然还会有下一次,所以接下来几个月,我们会派人暗中盯着温府,以及保护温家几人的人身安危。”   温不平虽没想通其中关键,但听到这话连忙作揖拱手道谢,“劳烦你们了。”   温舒紧跟着站起来行礼。   衙役朝两人还礼,“都是职责所在,当不得大人一声谢。”   她看向黎楚,“若是将军没有其他的话要问,我就先回去复命了。将军要是在温家附近有什么新发现,还请派人去京兆尹府告之一声。”   黎楚点头。   衙役拱手告辞。   温家几人起身送她,黎楚左右看了圈,只得跟着起身,一同把衙役送出庭院。   被黎楚这个一品大将军相送,衙役面上不显,唯有脚步飞快,像是身后有鬼在追,别说是她了,就是府尹亲自过来,都当不起大将军送到院里。   六月初的午后,院里阳光炙热。   可对于此时的温家几口来说,唯有这样的太阳才让身上的凉意少上几分。   温舒拉着祖母跟母亲的手,语气不自觉哽咽,“当时那般凶险,您回来后却说没事……”   老夫人拍拍温舒的手背,“既然挺过去了,自然就是没事,何况那时得知你进了一甲,我跟你娘一高兴就什么都忘了。”   温夫人跟着点头。   温舒眼眶一红,扑进祖母怀里。   老夫人笑呵呵搂着她,“多大人了,小楚还看着呢。”   温舒趴在祖母怀中侧眸朝黎楚看,黎楚连忙张开手臂凑过来,欢欢喜喜的说,“我也要被奶奶抱抱。”   本来严肃的氛围瞬间被黎楚搅散,温夫人笑着抱住三人,挨着贴了上去。   一时间院里只剩温不平孤零零的站着,“……”   温不平一屁股坐在石凳上,粗声说,“我不用抱,我坐着就行。”   午后的石凳子滚烫到蒸熟一颗鸡蛋,温不平刚坐上去就烫的站了起来,“嘶嘶嘶”的两只手轮流拍屁股。   他的模样太滑稽,娘四个没憋住,同时笑了出来。   老夫人发话,“行了,查案的事情交给京兆尹府去办就行,前两个月都平平安安的,何况现在还有京兆尹府的衙役暗中守着,咱们安下心等结果就是,不要自己吓唬自己,吃不好睡不好的。”   她这话主要是说给温夫人跟温舒听的。   黎楚也说,“我让海青调府兵过来,让她们留在家里当家仆,你们要是出门就带上。”   老夫人点头,紧接着使唤起温夫人给她找点事情做,免得她多思多虑伤了心神,“站这么一会儿都出了层汗,你让人烧点水,各自擦洗一下睡个午觉,待晚上咱们也弄点冰盆吃涮锅,享受一把。”   温不平,“那我带人出门买两个瓜,回头放在冰盆里冰着。”   好不容易用次冰,不放点瓜果在里头太浪费了。   黎楚歪头看温舒,询问她待会儿的打算。   温舒有事情想跟黎楚说,便跟母亲几人讲:“那我带黎楚去我院里,我有些书跟前几日没带全的衣服,今日都整理一下带过去。”   老夫人摆手示意她们去忙,温夫人也道:“我这就让人烧水,你们要是休息,就擦洗完再睡觉。”   温舒鼻尖出了细汗,也觉得身上有些热,满口答应,“行。”   午后擦洗这事很是常见,温舒根本没多想,直到进了院子,只剩她跟黎楚两人,温舒才觉得有些暧昧。   明明最亲密的事情都做过了,现在孤女寡女共处一间,温舒依旧觉得羞臊脸热。   “我的院子你又不是没来过,”温舒故作坦荡大方,清咳两声,“随你瞧。”   黎楚双手背在身后,迈起四方步,真就好奇的打量起来,“上次来的时候光线太暗,都没看清楚布局。”   温舒都懒得说她,她那次是没看清布局吗,她是根本没往别处看,光抵着她吃嘴子了。   温舒去收拾书籍,至于衣服,将军府给她和黎楚都做了新的夏衫,而她以往的旧衣服全然没有带过去的必要。   温舒打开床尾的箱子拎着自己吸汗的棉夏衫左右看,觉得还没破烂到必须扔掉的地步。   她舍不得丢,又不知道拿回将军府要用在哪里,顿时泛起愁。   洗澡水送来了,温舒随手将衣服搭在床尾,先去洗漱。   等她擦洗完出来,再换成黎楚。   洗完澡身上清清爽爽,温舒就没再动弹,而是往床边一坐,擦着潮湿的发尾跟黎楚说话,“到底是什么人这么恨我温家呢?”   黎楚的声音从小屏风后面混着水声传过来,“说不定是你太优秀了,挡了谁的路。”   温舒都听笑了,粉润的唇瓣抿出清浅弧度,含糊轻哼,“也就你觉得我好了。”   在入翰林院之前,温舒也自命不凡过,尤其是自己一路考过来,每次的大考都没出过前五,怎么能不算天资聪慧呢。   可进了翰林院,当了七品编修后,温舒才发现她不过是一群天才里的其中一个罢了,没什么起眼的地方。   比不得当初的褚相裴后,也比不得少年成名且始终处在巅峰期的黎楚。   温舒忍不住顺着水声朝屏风那边看,奈何白天屋里光线太好,屏风后面映不出半分黎楚的光影来。   察觉到里头水声一顿,温舒微怔,心虚到连忙收回目光,红着耳朵继续琢磨先前的事情。   要说嫉妒吧,可她只是七品,放在地里就相当于一颗还没长大的菜苗苗,连她自己都知道她将来是能结出好果子还是就这么烂在地里,怎么会有人觉得自己挡了路呢。   要是这样的话,那状元跟榜眼还有封漳,岂不是比她更挡路。   状元榜眼比自己起点高,封漳比她家世好,在她跟黎楚订亲之前,这三人不比她更具威胁性?   温舒头都要想大了,思绪乱麻般塞满脑子,她困扰到单手攥着毛巾,随意往身后的被子上一躺,双臂展开,双腿垂在床边,呆呆的望着床帐放空头脑。   黎楚出来时,瞧见的便是这么一幕:   温舒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潮湿水汽,不想穿贴身的里衣,便只穿着件褶皱的浅灰色棉质夏衫,衣服不知道是哪年的,明显偏短,本来只能遮到膝盖处,如今随着她仰躺的姿势,衣服跟着往上窜了一截,堪堪遮到腿根。   于是黎楚第一眼看到的就是浅灰色“破布”下两条雪白匀称的大长腿,肤色比玉润,比雪白。   黎楚眨巴眼睛,轻手轻脚走过去。   温舒没睡着,睁着两只水润的大眼睛,不知道在想什么,丝毫没注意到她自己此时的姿势有多引人遐想。   满头乌黑长发散在大红被褥上,秀气的眉头微蹙,牙齿轻咬粉润下唇,满脸的沉思,她身上,浅灰色的夏衫衣襟处宽松,露出锁骨处大片肌肤。   棉质的布料比轻薄的纱衫有重量,此时衣服贴合在身上,勾出她玲珑的馒头弧度跟紧实平坦的腰腹,甚至因为双腿垂在床边,两侧胯骨微微突起。   太瘦了。   说她瘦吧,黎楚凑近,单手拎起温舒一条腿的腿弯,单膝跪在她腿间床板上,手指捏她小腿肚子,软绵绵的,手指用力一握,那软软的皮肉似乎要从她指尖流出来。   毫无训练痕迹,怪不得扎马步时蹲不稳,因为双腿无力。   温舒醒神,疑惑的侧眸瞧她,后知后觉意识到自己的躺姿过于奔放,像是邀请。   如同清晨雨后欲与还休的花,半拢着花朵等蜂过来。   黎楚是那闻着味道过来的蜜蜂,在花瓣边缘停留了片刻,毫不犹豫的一头扎进花蕊里。   尤其是黎楚现在的动作,更让她警铃大作。   黎楚亲她腿弯内侧。   温舒握着手里毛巾遮在胸口,蜷缩那条被抬起来的腿,一脚蹬在黎楚胸口肩头处,拦住她的动作。   温舒脸颊红红,眼眸水润,想拦着她不让继续,但又有些沉迷于黎楚带来的酥麻爽感跟落在肌肤上的热吻。   她心里很乱,因为衙役刚才的话让她格外不安,现在的确需要别的事情转移思绪。   所以在黎楚亲吻她脚踝内侧骨头的时候,温舒眼睫忽闪,不动声色的别开视线,默许黎楚继续。   她想着,现在是在自家,黎楚也就是亲两口便罢了,可等黎楚握着她的小腿搭在她自己的肩头上,然后掐着她的腰推着她往床里滑的时候,温舒开始觉得不对劲。   她眼睛睁圆,难以置信。   黎楚也没背着她偷看书啊。   可她忘了小狗吃肉总是无师自通。   温舒扭腰要跑,“我,我困了我要睡觉。”   黎楚双腿跪在她身前,握着她的腰,“你睡你的,又不用你出力。”   温舒,“……”   谁说的,她每次都觉得小腹紧绷,双腿用力。   温舒跟条砧板上的鱼一样,被人摁住了鱼尾,不管鱼身怎么扑通都无济于事。   原本遮到腿面上的夏衫被掀起,随后拱出一个后脑勺的弧度。   浅灰色的衣衫下,温舒的腰被黎楚握住,她略带老茧的掌心安抚的揉着她的皮肤,并随着她翻挺要跑的动作,怕她扭着腰,还贴心的托着她的腰,然后下滑,握住两瓣滚圆。   ……温舒不敢细细去感受,趁黎楚轻吻她腰腹的间隙,绞尽脑汁转移黎楚的注意力,“会,会是杨家要报复我拒婚,找人行凶吗?”   黎楚不说话,温舒就继续讲,“可,可那时我还不知道兵部侍郎杨家啊。”   “黎楚。”   “黎楚,你不要、不要再往下亲了!”   “我要叫了啊,我让我娘过来,打你!”   “你个无赖。”   “呜呜呜不要亲了,咱们回去,回去嗯……再亲好不好……”   温舒的声音慢慢带了哭腔,她又不敢真大喊大叫把人招过来,甚至下人眼里,少爷带着夫人回门午休,两人正是新婚燕尔蜜里调油的好时候,轻易不得靠近小院,以免听到什么不该听的。   所以温舒就是哭,也没人听得见。   温舒扭动的更厉害了,可她腰臀被黎楚握着,能扑腾的只有四肢。   她拿手上攥着的毛巾抽打黎楚的后背,三两下之后发现没用,就改成用毛巾遮脸,不让自己看见光亮,假装是在深夜行房,而是午后甜蜜。   眼睛一蒙,温舒总觉得能听见水声跟她吃的动静,羞恼到全身发红,脚趾头揪着黎楚身上的衣料,开始自顾自的背《孙子兵法》。   她怕她背别的黎楚听不懂。   黎楚,“……”   黎楚掐她屁股。   温舒闷嗯了一声。   黎楚哄她,“就一次,吃完我们就睡觉。”   平时是温舒吃,今日是黎楚吃。   滚烫的呼吸喷洒在周边,温舒抽噎着问,“就一次?”   黎楚嘴上没空说话,就用鼻尖往缝上蹭了下。   温舒哆嗦着,酥麻从尾椎骨窜到头顶,浑身汗毛都竖了起来。   她自问自答,低了声音,语气无奈,“就一次。”   看似是妥协了,其实是浑身招数已经使完,实在是没招了,只能假装自愿答应。   黎楚弄的磕磕绊绊,温舒觉得她口技虽烂,但如果自己没那么紧张害羞,应当还可以。   待她快到了的时候,她伸手指床尾的旧衣服,让黎楚扯来垫在床上,免得走的时候还要将弄脏的床单带走,那全家都该知道她趁着午睡干了什么。   温舒爬起来,用方才洗漱的水又把自己擦洗了一遍。   等再出来时可不敢只穿一件外衫,而是裹的严严实实。   黎楚盘腿坐在床边,拎着她的旧衣服,“什么时候的衣服,这么短?”   温舒,“十二三岁穿的。”   都是还算不错的料子,这才没舍得扔。   温舒想到什么,脸颊热热,“用它们做小垫子吧。”   黎楚也觉得两条明显不够用,但她还没穷到这个地步,“出去买几条就是。”   温舒伸手拍她手臂,眼睛睁大,“你堂堂将军出去买这个?也不怕丢脸。”   黎楚沉吟,“也是。”   温舒轻轻舒了一口气,就听她抬脸看自己,眼睛亮亮的小声说,“让官绿去,她脸皮比较厚。”   温舒,“……”   温舒觉得黎楚的脸皮也没比官绿薄到哪里去。   “你缝。”温舒直接一把推倒黎楚,整个人压趴在她身上,双手捏着她的脸,十分大胆的威胁,“你不缝,今晚,今晚我就自己留在家里住。”   理由都不用找,光是她担心家里有事,就能在家里住上十天半个月的。   黎楚双手握着温舒的腰,苦恼的皱眉,“我针线活做的十分一般。”   行军打仗哪能每次都穿新衣服,所以黎楚不仅会补衣服,还会自己缝伤口,就是扭扭捏捏的针脚瞧着不好看。   温舒惊喜的低头望着她,没想到她真会做针线活,立马清咳两声,郑重其事的说,“那这件差事就交给黎楚大将军了,还望将军莫要让本编修失望啊~”   她过于调皮,黎楚没忍住摁着她的后脑勺,勾着她的舌深吻,含糊说,“遵命,编修大人。”   温舒被亲的唔唔叫,怕黎楚又要再来一次,只得赶紧停下。   黎楚抱着她,鼻尖蹭她耳廓,“你刚才说好的,中午一次,晚上再来。”   温舒,“?”   温舒怎么不记得自己说过这话?   黎楚侧眸问她,“至于是留在温家来,还是回将军府再来,地点可以由你选。”   温舒,“……”   温舒吃罢晚饭又啃了两牙西瓜后,红着脸走到母亲身边,跟她提出自己打算回将军府,就不留下过夜了。   理由是明日她要上值,官服什么的都在将军府里,再让人拿过来未免太折腾了,而且将军府离皇城更近,她可以不用早起。   温夫人自然答应。   黎楚跟温舒来的时候带来的药材全都留下了,走的时候拉走一箱子书跟一箱子旧衣服。   温夫人疑惑,“要这些衣服做什么。”   她还打算留着给下人擦地用呢。   “都是纯棉的料子,”温舒耳朵又红又热,含糊说,“我自有用处。”   温夫人笑着,“行。”   温夫人本来想让温舒把豆白也带去将军府,但黎楚说会留海青在温舒跟前伺候,温夫人一想海青也是姑娘,会比豆白更方便,这才放下心来。   马车慢悠悠朝将军府的方向走。   夏季天热,黎楚跟温舒才刚回来,就听说黎玥那边让人研究了冰碗,问她俩要不要吃。   黎楚对吃的不甚在意,温舒则要了一碗。   冰碗就是碎冰上面放着葡萄干碎花生,再用果酱浇淋一圈,五颜六色清甜可口。   温舒吃了两口突然想起来月事快来了,就把碗递给黎楚,自己先去洗漱。   她坐在浴桶里,就见屏风那边,黎楚的身影慢悠悠靠过来。   温舒默默的用手臂环胸,仰着脖子说,“我还没洗好。”   黎楚,“我知道。”   她低声讲,“我就是来问问你,想不想试试冰镇的舌头。”   温舒,“……” 第63章 063:“堵都堵不住。”   温舒觉得黎楚不正经,怎么能光想这事呢,吃个冰都不消停。   黎楚还站在屏风边等她的回复,“凉凉的,真不尝尝?”   她语气太寻常,像是邀请她吃早午饭那般坦荡随意,温舒觉得自己要是严肃拒绝的话,倒是显得她想法狭隘了。   何况温舒晚上吃的涮锅,本来就想吃点凉的,奈何月事将近她才忍痛割爱把冰碗递给黎楚。   如今能尝到凉意还不会肚子痛,这样的诱惑让温舒原本就不太坚定的拒绝越发的摇摇欲坠,心底反对的声音简直不堪一击。   温舒清咳两声,尽量让自己的声音没那么羞臊,“等我洗完。”   四个字,一个字的音调比一个字要轻要低,说到最后,她自己先不好意思的撩水弄出声响,掩饰心头的那点期待跟不自然。   黎楚嚼碎嘴里的冰,轻笑一声,“好。”   黎楚那得逞后短促的气音透过屏风落在温舒耳朵里,烫的她双耳滚热,脸顿时更红了,恨不得将脑袋埋进浴桶里。   怎么这么轻易的就被她诱惑了呢。   说好的节制不贪欢呢。   一炷香后,温舒裹着宽大的毛巾从屏风后面绕出来,双手环胸一左一右攥紧遮体的巾子,眼睛朝黎楚看过去,只一眼便若无其事的移开目光。   她怕黎楚看出自己的心思,故作一脸正经的书呆子模样,仿佛不记得自己答应了她什么,径直抬脚朝床边走过去。   黎楚坐在桌边圆凳上,饶有兴趣的昂脸瞧她。   她刚洗完澡,身上带着潮湿水汽,白净的面庞被热气蒸过泛起浅粉,眼睫潮湿双眸水润,唇瓣微微抿着,目不斜视的路过她。   黎楚挑眉,“温小羊?”   温舒矜持又克制的侧眸瞧她,鼻音疑惑的轻“嗯”一声。   她故意从自己身边经过,黎楚憋不住的露出笑意,长臂一伸,小臂挡在温舒腰腹前,手臂一环,就将准备路过自己的人圈了过来,一把拉到怀里坐在自己腿上。   温舒假意抵抗两下,黎楚还没怎么样呢,她裹体的巾子就被她蹭松了往下滑,嫩白的肩颈就这么露了出来。   黎楚眼睛都看直了,试探着询问,“欲拒还迎,还是以退为进?”   温舒此举跟那河面上忽上忽下的鱼饵一般,黎楚这条想咬饵的鱼,早就已经被她钓成翘嘴了。   温舒努力板着脸,双手往上堆扯巾子,她越努力,露出来的皮肤越多。   黎楚低头看她怀里,沉吟片刻,轻声安慰,“不用刻意挤,我就喜欢你本来的大小。”   温舒,“……”   温舒咬她的心都有了!   她本来只是故作挣扎,现在是真的想从黎楚腿上下去。   去她的冰镇舌头!   要是能给黎楚把舌头冻上让她说不了话,自己可能会更喜欢!   好端端的说着话呢,温舒突然就像那过年时难摁的羊似的,双腿扑腾,拿头顶她的下巴,不肯让她抱。   可惜她那点力气对于黎楚来说根本不算什么。   黎楚单手环住温舒的腰将她固定在腿上,另只手捏着温舒的脸颊,偏头吻住她唇瓣,钻进唇缝撬开牙关,强势又不容她躲闪的勾住她的舌深吻。   几番推挤下来,温舒软了身体,任由黎楚亲吻。   属实凉凉的。   深吻变成温存般的浅吻,温舒红着脸颊,贪婪的细细品尝那弹韧的凉意。   黎楚拉着温舒的手腕,将她的手搭在自己肩头,同时掌心贴在温舒腰侧,粗粝的手掌在她后背轻抚。   温舒呼吸轻颤,长睫忽闪个不停,顺从的昂起脖颈任由黎楚往下亲。   她扯着大开的巾子,将黎楚一起环住,片刻之后,她被黎楚掐着腰抱到了桌面上坐着。   温舒脚趾头蜷缩,小腿一荡一荡的,脚尖轻踢黎楚膝盖,小声说,“太亮了。”   屋里点了不少照明用的灯台,虽不能说是恍如白昼,可也跟黄昏时分的天色差不多,该看的不该看的都能看个清清楚楚。   黎楚扭头看灯台,握着温舒的脚踝,低头亲她膝盖,“等着。”   随后身影轻快的左右跑,将灯台一一熄灭,最后只在床尾留一盏微弱的油灯,堪堪有个光亮,“行吗?”   桌边一片漆黑,温舒脸上的热意才消散些许,“嗯。”   她双腿并拢,脚踩在圆凳上,眼睛亮亮的看着黎楚跑来跑去,然后朝她快步走来。   光是看着黎楚,温舒嘴角就不受控制的抿出弧度,张开双臂,抱住黎楚劲瘦的腰,学着黎楚,掌心在她腰臀上摸索。   黎楚垂眼瞧她。   温舒脸颊热热,眼神飘忽,但摸人屁股的动作不停。   黎楚虽然吃的多但动的也多,身上的肉都长在该长的地方,温舒偷偷瞄过,黎楚腰腹紧实有线条,配上那深浅不一的大小伤疤,是别样的勾人。   她主动挑起的火,黎楚哪有不应战的道理。   两人再次吻在一起。   温舒顺着力道往后仰躺,睡在了自己披着的巾子上。   在此之前,以温舒的家教跟修养,是不可能坐在桌上的,更不可能在桌上做这个。   她被规矩礼教束缚,格外放不开,扭扭捏捏着想遮上遮下。   直到黎楚冰凉的唇贴在她温热的肌肤上。   温舒一愣,垂眼看她。   黎楚往嘴里含了个小冰块,呼出来的气息都带着清凉的冷意。   一个又一个的冰吻落在身上,短暂的凉爽之后是滚烫的炙热。   温舒觉得自己如同一堆冒着火星子的炭盆,小半杯凉水浇在上面,“滋啦”声响后,非但不能灭火,反而会让火从里往外烧的更旺。   温舒已经顾不得躺在桌上的羞耻,此时她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黎楚的吻上。   她掌心滚烫,唇舌冰凉,冷热之下,温舒早已不能自控。   她一腿垂在桌边,一脚搭在对方肩头,眼泪顺着眼尾下滑,没入长发中。   “凉吗?”黎楚问。   温舒哆哆嗦嗦,分不清是凉是热,只觉得飘飘欲仙。   她双手攥紧巾子裹着自己,仰头咬唇轻嗯,音调短促上扬。   光听声音,她非但不难受,其实还很享受后,黎楚才继续。   她哪里知道什么技巧什么玩法,她不过是观察着温舒的反应,摸着石头过河的让两人都快乐罢了。   温舒哭的越多,黎楚就越觉得头皮酥麻呼吸轻颤,等温舒“尿”在她手上,她更是能兴奋到同时跟她奔赴极乐。   冰凉钻进热灶里,被温热包裹住。   凉意不停的被热意驱散,融化成水。   等水几乎要溢出来的时候,黎楚卷着那融化到只剩一点点的冰块,推了进去。   温舒,“!”   温舒头皮一阵酥麻,哆嗦着蜷腿蹬在她肩头,扭腰耸肩在桌上侧过身,轻轻喘气。   这一瞬间,温舒觉得《月色撩人》里描绘的快活也不过如此。   黎楚把她转回来正面朝上,将融化的冰水一一吃去。   黑暗之中,只能听到低哭下的水声。   等屋里烛台再次挨个点亮后,温舒已经穿上里衣躺进被窝里。   丫鬟的声音在门外响起,“二小姐问将军跟翰林喜欢她准备的冰碗吗,若是喜欢,她说明日再做一份给您俩留着。”   黎楚探头朝床里看,眉眼弯弯,低声询问,“还要吗?”   温舒将被子蒙过头。   就在黎楚以为她不会回答的时候,耳力极好的她才听见薄被下那一声轻轻的闷嗯声。   黎楚回完丫鬟后,往被子隆起上一压,寻到温舒的耳朵位置,直白的点评,“爽到了?”   “肯定是的,水流到处都是。”   “堵都堵不住。”   温舒听不下去了,反手用被子包裹住黎楚的脑袋,抱着她的头闭着眼睛给她背《道德经》,声音又大又响,直接盖过黎楚的说话声。   黎楚笑起来,手指去摸温舒的手臂,把玩银枪枪杆般轻捏慢揉。   两人闹了片刻才入睡。   明日温舒要上值,加上还得早起扎马步,黎楚很节制的没将人弄到起不来床。   今天没有大朝会,温舒点辰就行。   她挣扎着从床上爬起来,满脸怨气的看向黎楚。   一品就是好啊,一品有五天的婚假,而她只有三天,这三天里莫说晚上光是白天,她都有一半的时间是在床上,柜子前,以及桌子上。   一想到黎楚毫不节制,温舒便觉得上值也挺好的。   她都想念自己在翰林院的书了。   温舒扎马步的时候,后厨便将早饭准备好,一笼屉的灌汤包,一笼屉的菜包,配上一大壶豆浆。   温舒迟疑着,“带一半就好,这么多我也吃不完。”   要是不点卯的话,她到的时候宫门已经打开,她跟她爹怕是碰不上,留给她爹吃也不实际。   黎楚今日换了身清爽的宽袖夏衫,颜色依旧是张扬热烈的红,只不过红的轻盈红的鲜活,“你吃不完的话就留给我吃,这是咱俩的。”   温舒一愣,疑惑的看向她,“你提前结束假期了?”   黎楚眨巴眼睛,“自然没有。”   她又不傻。   温舒迟疑着问,“那你进宫做什么?”   她眼睛睁大,盯着黎楚,气音询问,“你不会要跟我去翰林院吧!”   黎楚心虚了一瞬,随即双手背后,挺胸抬头,梗着脖子否认,“怎么可能,我是进宫去见皇上的,然后再去看看裴大人跟褚相,谁说宫里只有你了,再不济还有我老丈人呢。”   温舒,“……”   温舒轻呵一声,半点不信,她撩起官袍上了马车,皱眉警告,“不准到翰林院找我,否则定要招来旁人打趣。”   她素来公私分明,可不想因为私事成为翰林院的焦点。   黎楚嘴硬,“……行。”   马车停在宫门口,妻妻两人先后下来。   温舒避嫌的先走一步,黎楚慢悠悠跟在她后头,过了金水河,两人才一个往翰林院走,一个朝礼部走。   期间温舒多次扭头朝后看,警惕的很。   黎楚双手抱怀,十分硬气的没跟上去!   她就这么到了礼部班房。   瞧见黎楚过来,裴景狐疑的朝她身后多看了两眼。   黎楚也跟着转身看过去,“景叔您看谁呢?”   裴景轻笑,放下手里的文书,坐在椅子里,“在看温翰林,她怎么没跟你一起过来。”   黎楚蔫蔫的坐在她对面,“她上值去了。”   裴景这才想起来温舒只有三天婚假,便换了个说法,“你怎么没跟她去翰林院?”   黎楚往桌上一趴,双手抱着脑袋,一切尽在不言中。   裴景瞬间就懂了,眼里露出笑来,清咳两声,低声问,“被嫌弃了?”   裴景想了想,劝她,“你们刚成亲,虽说是蜜里调油的时候,但偶尔也需要各自的空间处理各自的差事才是,哪能时刻腻在一起。”   像她当年刚成亲的时候,恨不得一心扑在差事上,全身心的为当时还是长公主的陛下办差,立誓要成为她最贴心最忠诚的心腹跟刀斧,替她扫平前路障碍,跟她并肩而立。   而陛下倒是有些像此时的黎楚,当时的她像今日的温舒。   裴景从小辈身上看到了曾经的自己,眼神越发温和,同她说了两句体己话,“至于下值后如何培养感情……”   她皱了皱眉头,犹豫了片刻,才压低声音说,“你柳姨送你的书,你仔细研究研究便懂了。”   都不需要多问,裴景便知道念念肯定送黎楚书跟小垫子了。   奈何她们没想到的是,黎楚压根没有看书的耐心。   她柳姨送了两次的《月色撩人》,两本都被温舒锁了起来,至于书房里的那本,黎楚根本没时间去研究。   黎楚觉得与其费那时间看书,还不如死皮赖脸的抱着温小羊亲两口更直接。   她是行军打仗之人,认为纸上谈兵,远远比不上真手真嘴的实干两场。   提到打仗,黎楚瞬间想到迂回作战!   温舒只说别去翰林院找她,但没说不准她去翰林院找大学士。   黎楚精神一振,直接从椅子里弹站起来,“景叔我有事我先走了。”   大学士!   她来了! 第64章 064:“劳烦黎将军了。”   黎楚到翰林院的时候,众翰林各司其职,因她今日没穿官服,翰林们瞧见她也只是微微颔首行了个点头礼,然后余光悄悄朝温舒看过去。   这两人大婚时那样盛大的场面,京中谁人不知谁人不晓。   眼下温翰林回翰林院上值,黎将军来寻他也是人之常情,毕竟新婚燕尔,难舍难分很正常。   温舒起初没瞧见黎楚,她在整理文稿,待会儿要拿去司南伯府给封漳,是同僚从她背后经过,特意抵唇清咳两声,提醒她,“温编修,你家眷来了。”   温舒懵懂的昂脸,目光疑惑,随后扭头顺着同僚的视线看过去,就瞧见院里大摇大摆走进来的黎楚,“……”   她这才注意到同僚们揶揄打趣的眼神,不由闹了个脸红,起身告罪的朝诸位拱手致歉。   臭黎楚,说话不算话。   说好了不来翰林院妨碍她当值办差,前后这才多长时间,有半个时辰吗,她溜溜达达的又过来了!   偏偏她脸皮最厚,能叫出名字的或者不能叫出名字的,都不影响她跟人家寒暄。   黎楚跨过门槛进来,眼睛环视一圈,一眼就瞧见气鼓鼓的温舒。   一众老头里,就她最年轻最好看最亮眼。   她白净的脸蛋鼓起来,眼睛正水水润润的瞪着她,生气的模样非但半分杀伤力,反而让人想过去捏捏她的脸蛋亲亲她的嘴。   黎楚大大方方的跟她打招呼,笑盈盈同她点头见礼,迎着温舒的目光,缓步朝她靠近。   光是想到自己待会儿要做什么,黎楚脸上的笑意都藏不住。   她笑的越好看,温舒耳朵越红,眼神越发不好意思跟她对视。   伸手不打笑脸人,何况黎楚来都来了,还讨好殷勤的笑成这样,自己怎么好狠下心把她撵走呢。   温舒眼睛瞪她,心里妥协的无声叹息,为了不妨碍其他人办公,她准备待会儿让黎楚坐在她的椅子上,她去对面封漳的空位上凑合着坐一天。   晌午时就让黎楚跟着自己去吃饭。   温舒手捏着文稿准备给她腾位置,却见黎楚脚步一拐,越过她朝里头的小房间走去。   温舒,“?”   她们翰林院的班房比较大,外头留众翰林办公,里间留大学士独用。这样她们既不会吵到大学士,大学士看见她们蠢笨的样子也不至于心烦,同时有事情的话,她们也好找大学士请教求助。   现在黎楚欠欠的,双手往身后一背,故意迈着戏里老生的四方步,就奔着里间去了。   温舒目瞪口呆,眼睁睁看着黎楚路过自己往她身后去。   她没反应过来黎楚要做什么,眼睛下意识好奇的追随着黎楚的背影,甚至离开椅子,手撑着桌案扭身探头看她。   众翰林也去看黎楚。   “不是来找你的?”同僚问。   温舒也不知道啊,讪讪笑了下,满肚子狐疑的坐回椅子上。   她人还虽老实坐着,但心已经飞进里间。   黎楚特意来找她吧,她不乐意,可黎楚从她身边经过,丝毫不打扰她,她又莫名觉得不高兴。   她俩是什么很陌生的人吗?   顶着同僚们探究的目光,温舒一脸认真神情严肃的端坐着,提起笔在废纸上勾勾画画,仿佛黎楚的出现根本不会影响到她。   等同僚们移开视线不再盯着她看,温舒才轻轻舒了口气,低头看纸上的乌黑大乌龟。   她抿唇垂眼,在乌龟身下画了几颗蛋,再在其中最大的那颗蛋旁边画上箭头,一头指蛋,一头认真写上“黎楚”二字!   黎楚这个乌龟王八蛋。   温舒将废纸折叠起来,塞进袖筒中,继续整理手上的文稿,一心两用的琢磨着,黎楚来找大学士到底有什么事情?   这事不仅温舒好奇,大学士也好奇。   他抬头眯眼看向黎楚,以为看错了,特意将放在锦盒里皇上单独赏他的老花镜拿出来挂在耳朵上,反复拿下戴上看了两遍,才不得不认命的问,“你怎么来了?”   黎楚大刀金马的坐在了他对面的椅子上,双手搭在扶手上,眨巴眼睛说道:“瞧您讲的什么话,咱们爷孙俩关系这么好,我来看您多寻常。”   大学士呵笑一声,朝她伸手,掌心朝上,“来看我不得带点礼物,东西呢,别藏着掖着了,拿出来我瞧瞧你带了什么好物件。”   黎楚浑身上下什么好物件都没有,她既不佩玉也不簪金,甚至出门连个荷包都没带。   但黎楚从不心虚,她反倒惊诧的望向大学士,目光谴责又失望,“您跟我谈钱岂不是见外了,那些金银俗物哪能带到您跟前污了您的眼呢。”   她站起来,双手轻拍腰侧,干干净净,“我连枚铜板都没带,决不让铜臭气玷污了您这满屋墨香!”   她一脸的正气凛然,坚决不为铜板折腰的清高模样。   大学士面无表情的将眼镜摘下,“抠搜又想见温编修就直说,找这么些借口做什么。”   姜还是老的辣。   黎楚抬手挠脸颊,笑着坐回大学士对面,小声嘟囔,“她让我不要干扰她办公做事。”   大学士,“……”   所以就来干扰他?   大学士抬眼看黎楚,想到什么,笑着说,“我给你俩制造个单独相处的机会,不妨碍他办差,也能让你陪在他身边,你要不要?”   黎楚警惕的望着他,“?”   大学士把温舒叫进来。   温舒进来后也刻意不去看黎楚,好像屋里根本没她这个人一样,只朝大学士见礼,“您找我。”   黎楚趴在桌面上,侧身坐着,单手托腮抬眼望她,抿唇忍住笑意。   温小羊记仇的很,亏她丈母娘还说温舒性子好从不跟人计较。   大学士才不管两人在想什么,当着两人的面交代任务:   “封翰林的腿脚还没好利索,但温编修这边《名臣史》第一卷已经完稿,需要他修订,我正愁翰林院今日没人跑腿呢,既然黎将军闲着,那就劳烦将军陪我们温翰林走这一趟吧。”   翰林院里并非每人每日都会坐班,年轻些的差事更多,翰林们抱着文书在宫里来回跑腿并不少见。   这也是为何黎楚今天一进门就瞧见满屋老头的原因,腿脚利索的都派出去了。   本来这文稿就需要温舒亲自去送,现在只是让他顺带着把黎楚带走而已。   原先大学士还考虑温翰林性子腼腆内向,又跟封漳不太对付,让他单独去司南伯府有些为难他,才迟迟没开口,如今让他跟黎楚一起去,大学士瞬间没了半分担忧。   莫说司南伯府了,就是龙潭虎穴,黎楚过去也是横着走的。   大学士叮嘱,“你去了后,同他探讨一下第二卷从哪里入手,午后申时前回来就行。”   第二卷写的是封家的老祖宗,关于他的事迹过往,自然要询问他的后人了。   至于申时前回来,也就说,大学士允许她跟黎楚中午在外头吃饭,不用特意回宫。   温舒拱手应,“是。”   出于人情世故,大学士习惯性的交代一句,“温翰林照料好黎将军,没其他事情的话,你们就出发吧。”   温舒闻言耳朵一热,侧眸朝黎楚看过去。   黎楚立马端坐起来,双腿并拢,双手搭在腿面上,脸色严肃又正经的昂脸看她。   温舒脸更热了,别开视线看向别处,抿唇压住嘴角笑意。   其实跟温舒这个翰林院里的“自家人”比起来,黎楚是请来的外援,尤其是黎楚是来帮忙的,大学士在两人跟前说刚才那句客套话很正常。   温舒之所以会觉得不好意思,纯属是因为她跟黎楚是妻妻关系,让她公事之余照料好黎楚,听起来像打趣。   但大学士方才的话里肯定没有这层含义!   是她自己想偏了。   温舒努力摆出公事公办的正经脸色,朝黎楚拱手作揖,“劳烦黎将军了。”   黎楚起身还礼,“温翰林客气。”   大学士,“赶紧走。”   黎楚,“好嘞。”   黎楚的马车就停在宫外,等温舒收拾好文稿后,两人并肩朝宫门口走去。   温舒拿眼睛看她,见她没反应,又看她一眼。   黎楚目视前方,半句闲话都没有,甚至怕跟她有手臂袖筒摩擦类的肢体接触,黎楚甚至敛着宽大的袖筒背在了身后。   察觉到她的目光,黎楚皱眉,故作严肃的开口,“温翰林请自尊,现在是办差时间,咱俩是不能牵手跟亲嘴的。”   温舒,“?”   温舒一口气没喘上来,差点抡起装着文稿的木箱子砸在她身上!   谁要跟她亲嘴了!   温舒大步朝前走,决定不再搭理黎楚,且看她能装正经装到什么时候。   黎楚笑着快步追上去。   马车上官绿正在偷懒睡觉,听见熟悉的脚步声,一骨碌坐起来,将遮在脸上的草帽拿掉盖在胸口上,诧异的问,“下值了?”   黎楚,“是外出办公。”   官绿从车辕上滑下来,搬出脚凳放在车后。   黎楚单手做出请的姿势,谦让着,“温翰林先上。”   温舒微微笑,“不敢跟将军一个车厢,我坐前面就好。”   说着走到前方,踮脚坐在车辕边上。   不止官绿傻眼了,黎楚也有点傻眼。   黎楚揉了揉鼻子,慢悠悠从后面挪到前方,小声提醒,“外头热,里面有冰盆。”   温舒不为所动,一脸正气,“咱们是出来办差的,不是出来享受的,热就热点吧。”   黎楚,“……”   黎楚伸手要拉温舒的手腕,温舒睁眼瞪过去,拿她的话堵她,“办差时间,将军怎么能对我动手动脚呢!”   官绿都看傻了,走到黎楚身旁,抽了口凉气,细着嗓音低声问,“一个时辰没见,你俩这就和离了?”   清晨不还你侬我侬的共吃了两笼包子吗,温翰林剩下的豆浆,都是将军喝完的,怎么进了趟宫,出来就这么生分疏远了?   黎楚抬脚要踢官绿,“能不能想我点好?”   官绿笑嘻嘻躲过,自己绕到另一边坐上车辕,“去哪儿啊?”   温舒跟黎楚一人坐在官绿的一边,官绿叹息,十分想让这两人驾车,她自己去后头车厢里坐着享受,但又不敢开口。   温舒,“司南伯府。”   从皇宫门口到司南伯府会从主街经过。   临近午时,太阳炙热,路上行人不多,但街道两边的店铺仍在开门做生意。   黎楚从车辕上轻快的跳下去,扬声示意官绿,“走慢点。”   然后钻进街边其中一家店铺。   温舒嘴上不问,目光一直追随着黎楚的身影。   官绿看温舒两眼,试探着悄声问温舒,“要不咱们跑快点,把将军甩在后面?”   温舒,“?”   温舒满脸挣扎,然后憋出两个字,认真说,“不行。”   官绿笑了,“瞧瞧,您心里还是疼将军的。”   温舒红着耳朵不说话。   黎楚动作很快,小跑着追上来,轻盈的坐回车辕上,从官绿背后探过身,一手取下温舒头上的官帽,一手将买来的透气草帽盖在她头上,“都出汗了。”   温舒鬓角跟鼻尖都出了层细汗,因为官帽实在闷人。   黎楚又将冰糕递给她,自己双手抱着她的官帽侧坐看她,“少吃两口解暑,吃不完再给我。”   冰糕是煮熟的绿豆跟糖水混在一起制成的冰块膏体,四四方方的形状,底下用根小木棍撑着,如今光是递过来,就冒着冰凉白气,散发着清爽的绿豆甜香。   温舒的确吃不完,但又嘴馋的想咬两口缓解热意。   她没再跟黎楚赌气,伸手接过来,小口抿咬。   官绿埋怨黎楚就买一根,哼哼着,“我刚才就不应该等您,都怪主君拦着,不让我把您丢下。”   黎楚眨巴眼睛,偏头去看温舒。   温舒眼神飘忽不看她,只将咬了几口的冰糕递给黎楚。   手指相碰,两人同时看向对方,都抿唇笑了。   温舒轻咳了两声,“我忙里抽闲给你画了副自画像,要不要看?”   黎楚嚼着冰糕连连点头。   她俩和好后不自觉挨紧,本来三人间还有一席之地的官绿,现在只有小半个屁股挨在车辕木板上,险些被两人挤下去。   温舒从袖筒中抽出折叠成豆腐样的废纸递给黎楚,同时离她远一点,靠着车辕的边缘坐。   黎楚有些激动,嘴里叼着冰糕,双手展开废纸。   官绿缓慢驾车,屁股坐回去的同时,余光也跟着看过去。   黎楚手指缓慢拆开纸张,都不需要刻意寻找,一眼就看见那只大乌龟,以及下面的蛋。   黎楚,“……”   官绿直接笑出了声。   黎楚瞪她一眼,然后目光幽幽的看向温舒。   温舒笑的一脸乖巧文静,无辜的问,“不像吗?”   她沉吟,“跟你一模一样。”   黎楚伸手去挠她的腰,“我要是大王八蛋,你就是小王八蛋。”   温舒扭身躲她的手,咯咯笑的同时连声求饶提醒,“黎楚黎楚,司南伯府到了。”   黎楚给温舒留了个面子,收回手,将纸折叠好放进袖筒里。晚上她就要对着这幅画,画在温舒身上,让她调皮! 第65章 065:“赢麻了赢麻了。”   温舒还是第一次来司南伯府,她从马车上下来,下意识双手搭在脑袋上面整理官帽,同时昂脸看门匾。   如果用人的辈分来形容,底蕴深厚手握重拳的将军府是当家作主的奶奶,那现在的司南伯府就是个孙儿,还是个十五六岁、最在乎脸面但又最没有能力去维持这份虚荣的半大孙儿。   黎家虽说子嗣不多,但个个都能独当一面,担起将军府的重任,延续家族荣耀。   可司南伯府,除了因民生社稷有功而被封了伯爵的封家祖宗封正东以外,往后几辈竟没有一个有出息的子侄后人。   偌大的府邸能维持到今日,仅靠蒙荫袭爵勉强撑着那份舍不得放弃的勋贵体面。   在封漳取得功名之前,司南伯府就只剩这么个空架子,往后能否重回往昔的风光,全看封漳以后能走多远了。   这么一想,温舒就能理解封漳忌恨自己的原因,他以为没了自己,他就可以挤进一甲。   若他成为探花或是榜眼,不止他能享受到各种吹捧极尽满足他的虚荣心,连带着日益落寞的司南伯府也能重回朝堂众人的视野中。   万一再凭借功名攀附个好亲家,两相托举下,司南伯府东山再起也不是不可能。   可惜,封漳没这个能力。   温舒抿唇,小脸放光。   封漳虽不差,但她更是略胜一筹,直接将探花收入囊中。   毕竟谁的寒窗苦读不艰苦,封漳看不见的地方,她也没少为了科考付出努力。   温舒得意归得意,该头疼的依旧头疼。   她踌躇的站在司南伯府门口,不敢上去叩门。   虽说此行是公事,封家应当不会那么没品的为难她,可温舒用脚趾头想想就知道封家上下不会给她好脸色看。   温舒鼓脸扭头看向黎楚,大眼睛亮亮的。   黎楚前一瞬对上她的视线,后一瞬立马假装眼瞎的开始双手抱胸仰头眯眼看天。   温舒,“……”   小气鬼。   温舒自己去敲门。   封家门口的两只大狮子也不小,虽说司南伯府没落了,但瘦死的骆驼还有副骨架撑着,伯府门邸依旧气派,是不同于武将世家的文人风雅,连狮子瞧着都秀气温和。   温舒给自己打气,上了台阶,整理衣襟腰带,抬手叩响门环。   里头传来声音,“谁啊。”   话音落下,大门被人从里面拉开,露出一条小缝,门人探头朝外看,目光上下打量温舒,视线最终落在她脑袋上,随后嫌弃的皱眉摆手驱赶,“去去去,我家伯爷没空见客。”   温舒两手相贴,才刚抬起双臂,还没来得及自报名字跟目的,眼前的门又重新关上了,“?”   她茫然的顺着方才门人的视线仰头看,意识到什么,自嘲又无奈的轻笑一声,感叹自己也是热昏头了,竟想用眼睛看脑袋。   她双手往上摸,将官帽端下来。   等帽子抱在怀里她才发现,这哪里是她的四方长翅帽,这分明是黎楚给她买来遮阳的大草帽。   温舒,“……”   怪不得门人那个态度。   温舒抿唇朝后看,就见她的帽子正戴在黎楚的脑袋上。   温舒快步走下去,将草帽塞黎楚怀里,伸手取走她头上的帽子,轻哼睨她,“是你的吗你就戴。”   黎楚抱着草帽,点头表示,“的确不是我的,我从小到大就没戴过这么‘小’的帽子。”   不知道是说温舒脑袋小还是说温舒品级小。   温舒木着脸抬脚踢她小腿。   黎楚往后一跳,轻松躲开。   ……温舒一脚落空,讪讪的收回腿,假装无事发生,将官帽戴在脑袋上,再次提起衣摆上台阶,抬手重新叩门。   官绿双手抱怀站在黎楚身边,凑头说,“将军,咱俩打个赌,赌温翰林这次能不能进司南伯府的门如何,我赌不能。”   黎楚斜她一眼,将草帽扣在她脑袋上,“我赌能。”   官绿不信,“十两银子!”   黎楚挑眉,“行啊。”   官绿瞬间两眼放光,苍蝇似的搓着双手,“赢麻了赢麻了。”   司南伯府门人那势利的嘴脸,方才一瞥她就瞧的清清楚楚,也就温翰林淳朴,以为对方是没看见官帽才不让他进去,可温翰林怎么没想起来,他身上穿着的是七品官袍啊,门人怎么可能不认识那颜色。   分明是那七品的绿袍,不配见司南伯府的伯爷罢了。   哪怕这次换了官帽过去敲门,依旧不能进去。   黎楚双手背在身后,一跳一跳的上了台阶。   前方的两扇木门再次打开,露出熟悉的窄窄缝隙,门人不耐烦的抬眼朝外看的时候,黎楚正好跳完最后一阶台阶,稳稳的落在温舒侧后方,面无表情的撩起眼皮看过去。   门人吓得一哆嗦。   温舒正好抬手行礼,“在下翰林院编修温舒,因公务差事前来请见封检讨封漳。”   门人毫不犹豫的拉开两扇门,一手朝里做出“请”的手势,一手背在身后轻摆,示意另一个门人快去通报伯爷,黎大将军来了。   至于温舒说了什么,门人根本没听见,只重复着,“请请请,您往里面请。”   他眼睛先看的黎楚,见黎楚在看温舒,才紧跟着去看向这个绿袍七品编修,露出谄媚的笑。   温舒没注意到他的表情,因为她正满脸得意的回头看黎楚,双手贴在官帽上,无声表示:   帽子再小也是官帽。   她眸光清亮,透着小骄傲。   黎楚忍不住的露出笑,身子前倾,额头在即将碰到温舒官帽的时候堪堪停下来,学着那门人的手势,“温编修,请。”   温舒整理官帽官袍,迈着矜持得体的步子大大方方进了伯爵府。   她觉得自己代表的是翰林院的门面,既然能进司南伯府的门,那她就不能轻易露怯丢了翰林院的脸。   温舒先迈过门槛进去,黎楚紧随其后。   进了门之后,黎楚扭头朝后看官绿,两手比了个“十”的手势,提醒她待会儿别忘记给自己十两银子。   官绿眼睛睁圆,张大的嘴巴里能塞下一颗鸡蛋!   不行,她不服气!   将军分明是作弊!温翰林那是羊借狗势,这才顺利进了司南伯府。   要不是将军过去站在了温翰林身后,任由温翰林说破嘴皮,今日都别想轻易进去。   甚至知道他是温舒后,司南伯府的门人可能还会刁难他。   黎楚才不管这些,跟着温舒朝里走的时候,还小声跟温舒说,“我刚赚了十两银子,晌午请你吃顿好的,随便点菜。”   她今日的确没带银钱出来,方才买帽子跟冰糕都是赊欠的,她摁了手印让人去将军府找黎玥拿钱。   虽然店铺掌柜认出她来非要不收钱把东西送她,但黎楚也不是那等没脸没皮的人。   本以为晌午可能要靠温小羊才能吃上饭了,谁知道官绿雪中送炭,张口就要给她十两!   怪不好意思的。   平时的话黎楚可能瞧不上这十两八两的,可今日不同,今日这十两银子让她在温舒面前显得格外阔绰。   温舒疑惑的扭头看她,好奇的低声问,“怎么赚的?”   黎楚尾巴翘上天,“靠本事赚的。”   温舒狐疑的望她,黎楚卖官司的只笑不语。   门人直接将两人朝二院书房引。   封漳虽说在府上办差,但也不能总躺在屋里床上,能走动的时候,他都是坐在书房处理公务的,毕竟书房比寝房更方便些,笔墨纸砚跟用得到的书籍全都有。   封漳这腿也断了一个半月,其实已经好的七七八八,至少不需要坐轮椅了,自己撑着拐就能移动,要不是怕留下病根,甚至无需拐杖借力他都能缓慢走路。   他坐在书房里的书案后面,就听见门口有下人跑过来提前告知,说温编修来了,马上便进院门。   封漳一听就知道他是来送文稿的。   只是翰林院那么多人,怎么偏偏就派温舒亲自过来,怕是温舒主动争取的,图的就是过来看他笑话罢了!   封漳脸色阴沉,想到什么,冷哼了一声,捏着笔杆,坏心眼的吩咐:“就说我腿脚不便挪动缓慢,让他在门外站着等我一会儿,待我换了衣服穿戴整齐,再出去见他。”   他在家里肯定不会穿官袍,但现在温舒来了,他特意换官袍接待,足以证明他对这份差事以及翰林院的敬重,温舒就是回去乱说,他也不怕。   至于自己什么时候才能穿戴好出去见他,那就看他心情了。   封漳坐在书案后面,屁股都没抬,作势要让温舒好好吃一吃这软钉子!   谁让他主动送上门的,活该。   临近午时,外头太阳正热。   封漳说的是让温编修站在院里等他,那下人就不敢将温舒请进正厅里坐着喝茶,只得硬着头皮将这话原模原样的重复给温编修,以及温编修身旁的黎大将军听。   下人都不敢抬头看大将军的脸色。   全怪门人办事无能,方才怎么没把大将军请去伯爷那里,反倒是让她跟着来了二院书房呢。   门人跟在后头也委屈,他哪有这个本事决定大将军去哪儿,现在心里只盼着伯爷来的再快一些。   司南伯几乎是跑着过来的!   满头大汗喘息连连,几乎黎楚温舒前脚到的二院书房,他后脚就到了。   司南伯气都没喘匀称,就已经抬起手朝黎楚见礼,随后跟温舒点头,再眯眼看向前方的书房。   他口干舌燥,只伸手往前指。   怎么光站在院里不进去啊?   他记得封漳就在里头坐着没出门。   下人懂他的意思,连忙上前低声回话,将封漳的交代又说了一遍,然后音调压的更低,“大将军不让我们再进去通报,我等只得站在院里等少爷出来。”   司南伯右眼皮连带着太阳穴都跟着突突跳动,恨自己方才来的路上怎么没摔上一跤,这样就能趁机叫走黎楚,也不至于现在落得个这么尴尬的场面。   他脸皮僵硬,讪讪笑着,硬着头皮扭头去看黎楚的脸色,“封漳他,可能在换衣服,我让下人进去看看他换好了吗。”   黎楚“哎”了声,“他腿脚不方便,让他慢慢换,不用进去催他。”   黎楚抬手,以手做帽檐搭在眉眼上,“既然封大少爷让我们在院里等着,那就等着,只是这日头有些晒……”   司南伯立马让人把家里的伞全拿来给她们撑上,同时着人搬来桌椅板凳摆在院里,奉上茶水糕点,连忙请黎楚跟温舒坐到伞下阴凉地里。   至于他自己,虽陪着坐下,可屁股始终不敢坐实,心里盼着封漳不要作妖,赶紧出来这事就还能圆过去。   温舒本以为封漳要刁难自己,但扭头看到司南伯也一起等在院里,便捧着茶盏放下心来。   应当换衣服换的比较慢吧。   因为黎楚拦着,没人敢进去通禀封漳,于是三人就这么无声的坐着,待了将近快两盏茶的时间。   黎楚挨个尝糕点,觉得好吃的就端给温舒尝尝,倒也不觉得无聊。   温舒心里虽记挂着差事,可现在急也没用,只得借助品尝糕点来打发时间。   但凡她说好吃的,黎楚都扭头跟司南伯说,“伯父,待会儿我走的时候,这个要两份。”   司南伯半个“不”字都说不出来,连连点头,恨不得给她拿三份,只要能堵住她的嘴,让她日后不要因为这事报复封家就行。   跟温舒不同,温翰林以及温家要是生气,最多找言官,不痛不痒的参他家两本。   这要是黎楚生气,指不定封漳的腿刚好,路上遇见黎楚,不巧又会摔断……   他可就这么一个有出息的儿子啊,全家都指着他传宗接代光耀门楣呢,若是真瘸了,后半辈子晋升的机会可就小了。   司南伯赔着小心,态度恭敬,连带着对温舒都和颜悦色。   黎楚看了眼天色,觉得差不多了,毕竟再吃下去,中午真就饱的吃不下饭了,所以她揉揉肚子,问司南伯,“封大公子是在里头织线做衣服吗,怎么这官袍迟迟穿不好呢?”   司南伯得了信号,立马站起来拱手说,“大将军别急,我进去看看,应当是,穿好了!”   后面几个字,司南伯几乎咬牙说的。   他朝两人告罪的行礼,然后提着衣摆大步上了台阶冲进书房。   书房里,封漳书案边放着两个冰盆,桌上摆着凉饮,正舒舒服服的仰坐着闭眼打盹,丝毫没有要换衣服的意思。   司南伯就知道!   他不生气封漳给温舒下马威,也不觉得封漳得罪黎楚就是死路一条,他气就气在自己在外头因他在太阳下晒烤半天,他却舒舒服服的在书房里小睡。   老子在外头给黎楚温舒当孙子,儿子在屋里悠闲的装老子。   这个家里,到底谁才是爹!   司南伯轻手轻脚走过去,挽起袖筒露出手臂,抡圆了胳膊。   封漳本就是浅睡,这会儿正巧醒来,瞧见身前的人,张口喊,“爹。”   回应他的是清脆的巴掌声。   封漳措不及防挨打后的惨叫动静传到外头,温舒借着喝茶遮掩嘴角笑意。   黎楚就不一样了,她幸灾乐祸的连忙起身,三两步就蹿到门口,勾着头朝里看,满脸好奇,语气担忧的问,“怎么了怎么了?”   司南伯慢条斯理放下袖筒,笑呵呵回,“没什么事,就是他官服洗了没干,竟蠢笨到在屋里等衣服晒干都不知道先将你们请进来,读书读傻了,简直是榆木脑袋。”   司南伯跟黎楚,以及随着黎楚站在门内的温舒保证,“这次他长了教训,下次你们再来,这样的错他就绝对不会再犯了。”   黎楚跟温舒默契的同时看向封漳。   封漳撑着桌沿起身见礼,方方正正的一边脸颊上,印着个大胖手印。   封漳也没想到黎楚会跟着来,现在心头是气恼跟懊悔都有,他甚至看到黎楚那身红衣,就觉得双腿断裂的地方隐隐作痛。   黎楚明知故问,“封大公子的脸怎么回事?”   她敢问,温舒都不敢听。她轻轻扯黎楚的袖筒,让她给人家留点面子吧。   封漳果然黑了一张脸。   到底是当爹的,司南伯脸皮就比他儿子厚实多了,还能玩笑般的接话,“他脸撞我手上了,大将军跟温编修快快坐下,我让人重新上茶,不是有公事吗,可别耽误了。”   他率先动手打骂了封漳,这事黎楚就不好再不依不饶。   温舒跟黎楚对视一眼,从门口走到书房内,封漳也拄拐过来。   司南伯没打算走,跟着三个小辈一起坐在圆桌边,看温舒将木箱子打开,从里头拿出一摞文稿。   司南伯看的专注,态度比封漳这个翰林院检讨还要上心。   黎楚心里哼哼,觉得司南伯太能装了些,要是真这么爱看书,年轻时怎么没考进翰林院,是不喜欢翰林院里面的氛围吗。   跟黎楚这个武将不同,温舒就喜欢司南伯这样喜好文字的人,便也大方的分享给他看,“等写封正东老前辈的时候,也是这般流程。”   司南伯双手接过文稿,没具体看内容,只大概扫了眼《名臣史》的纲要,目光在一处微微顿住,迟疑着问,“怎么,还要写籍贯啊?”   关于黎云年的这一卷,不仅写了她的生平还写了她的祖籍平江。   温舒,“一方水土养一方人,尤其是封正东老前辈,他的家乡我最是好奇。”   毕竟是以民生社稷立功的人,既然能在老家研究出粮食增产的法子,那他的出生地对他来说必然有启发意义。   莫说《名臣史》,哪怕单人传记,也会写家乡风土。   温舒怕司南伯怀疑她不够严谨,余光看了黎楚,抿唇压住脸上热意:   “因我就是平江人,我对黎家祖籍平江的风土人情很是熟悉,所以没特意回去考察便能写出来。您且放心,关于封家这些,我定会亲自前往观察再如实撰写。”   温舒说到这儿的时候,黎楚细心发现封家父子俩的脸色都有那么一瞬间的惨白。   封漳年轻,遮掩表情的速度远不及父亲,于是连忙低头皱眉假装看文稿。   司南伯调整的很快,呼吸间脸色便恢复如常,笑呵呵的点头,“好,你若是有什么想知道的尽管问就是,我们封家必然全力配合。”   温舒立马起身行礼道谢。   有了司南伯这句话,温舒接下来的问话都变得简单很多。   封漳更是格外配合。   午时中,公事结束,温舒收起自己记录用的文稿草稿装进箱子里,眼睛看向黎楚,准备告辞。   司南伯必不可免的客套两句,要留她俩吃午饭,温舒怕黎楚真答应了,连忙单手握住她的小臂。   黎楚只得讪讪作罢,婉拒了司南伯的挽留,拎着两食盒糕点跟司南伯告别,语气熟稔的宛如封家小辈,“伯父,下次见。”   司南伯笑着,“下次见。”   等送走黎楚跟温舒后,司南伯的脸色一下子沉下去,心里只剩一个念头:   温舒留不得了。 第66章 066:“那,那你晚上跟我讲。”   司南伯是带着封漳一起亲自将黎楚跟温舒送出了大门,转身朝院里走的时候,扭头看了眼封漳,“若是你能有出息些,今日何至于落得这般麻烦!”   封漳低着头,撑着拐杖缓慢挪动。   外人眼里他年纪轻轻就中了进士,还是二甲传胪,后有家族托举,前有翰林院的大好前程,他爹肯定以他为豪。   然而实际上,他爹对他极其失望,只因他没能进一甲。   那日放榜,其实在榜纸张贴出来前,他爹就托关系提前两个时辰知晓了一甲的三人分别是谁,那一刻,封漳就知道他让他爹失望了。   他没能考中一甲不止是让他爹失望,还会将整个司南伯府置于险境。   “你现在进了翰林院又能如何,执笔的那个是编修,你个检讨什么都做不了,”司南伯脸色阴沉,“咱家所有心血都倾注在你身上,偏偏你就差那么一步。”   司南伯转身用大拇指掐着小拇指的指腹,抖着手给封漳比划:   “就这么一小步,但凡你能顶替温舒中了探花,咱们哪里需要冒这个险,你姑父的弟弟也不至于中她黎楚一箭,我们现在也不会这么被动,生死全由那温舒决定。”   封漳到底年少气盛不服气,梗着脖子说,“我现在比不了他温舒,不代表以后也比不过,等我封侯拜相的时候,定要将他跟黎楚狠狠的踩在脚下!”   司南伯都听笑了,难以置信的看向儿子,“你要是中了探花,这话我还能信你,可眼下咱们都要没命了,你还在这儿高谈阔论的说将来?”   司南伯问,“你有将来吗,咱家现在的荣耀是怎么来的你心里没数吗?”   封漳胸口重重起伏,明知道这个时候不该跟他爹顶嘴,可心头却是憋屈的难受,忍不住低头嘟囔着说,“你们是偷来的,但我是自己考上的,怎么就没有将来了。”   他爹以及他爷爷没本事不代表他没有真学问,每届应试者上万,能考中进士的更是凤毛麟角,他才刚二十就中了传胪,已然是人群里的佼佼者。   他跟探花只是一步之差,谁知道温舒是不是凭借长相被选中的。   他还没怪他封家没有貌美的男子拖累了他,他爹反倒是因为这事便否认了他的全部,觉得他一文不值!   要不是他爹总是贬低他,觉得封家是被他拖累到危险之中的,他何至于在琼林宴上挑事让人针对温舒,又哪里会被黎楚报复打断了腿,现在他本该在翰林院里憧憬未来才是,而不是拄着拐杖连个府门都出不去!   司南伯如何听不出他言语里的怨气,当下抬手,另一巴掌抽在封漳的另一边脸上,指着他的鼻子问:   “你有什么资格傲气,你要不是生在我封家,由我伯爵府请名师教导,倾尽全力供养长大,你出去捡粪都抢不过人家,更别提考上进士了。”   “你要是不服气,现在就进宫去找皇上陈述实情,你看皇上会不会念在你是传胪的份上准你继续留在翰林院。”   封漳被这一巴掌打清醒了。   这事要是闹到皇上跟前,莫说他是传胪了,他就是状元也免不了被砍头。   封漳抬眼看亲爹,态度已然服软,但语气还是冷硬,“那您说现在怎么办。”   司南伯闭眼,“只能找个机会,把这个潜在的隐患解决掉了。”   温舒也真是好运气啊,四月份一甲名单刚出来的时候,司南伯就猜到三人里,年少的温舒会被点为探花,日后皇上会将《名臣史》   的差事交给温舒,所以他让妹夫派人在京郊劫杀温家婆媳。   亲娘死了,温舒必然要守孝服丧,到时候他空出来的差事,翰林院会让二甲传胪封漳顶上。   本来好好的打算,硬是被黎楚这支穿云箭给毁了。   她早不回京城晚不回京城,就赶在杨蒲带人动手的时候到了京郊。   温家婆媳没杀成不说,如今还因京郊劫匪竟是原本的死囚一事,惊动了皇上,甚至牵扯到了京兆尹府、刑部、大理寺等部门,此事查下去,迟早能把他妹夫查出来。   到时候他司南伯府还能跑得了?   早在温舒今日过来之前,司南伯就打算好弃军保帅,让杨家替他解决掉碍事的温舒,到时候将罪名全推到杨家身上,把封家摘干净。   为了家中妻女考虑,想来杨家会自愿答应这事的。   毕竟司南伯府要是没了,杨家上下只会被封家拖着一个不留,相反,杨家犯罪,封家还是能捞上一捞的。   何况现在封漳进了翰林院,等温舒死了后,编书的差事会落到封漳头上,封家没了后顾之忧,往后靠着封漳重振伯爵府荣耀并不难,封家前程无量,对杨家活着的人来说也算有了指望。   司南伯双手搭在身后,眯着眼慢悠悠盘算,“就差个机会了。”   差一个黎楚不在温舒身边的机会。   。   从司南伯府离开后,温舒毫不犹豫的钻进车厢里。   热死她了。   温舒摘掉官帽,扯着圆领官袍扇风,贪婪的感受车厢里由冰盆带来的清爽凉意,舒服的靠在厢壁上。   黎楚跟着她进来,见她热的脸蛋微红,笑着掏出蒲扇,朝她扇风,“待会儿想吃什么?”   温舒沉吟,低声说,“趁我月事没来,咱们去吃凉面吧,然后再喝上一大碗冰爽的绿豆汤!”   她也就这点需求了。   黎楚大手一挥,“准了。”   三人找了家门面不大的面馆,虽不知这家凉面味道如何,但跟其他面馆比,他家的食客最多,桌椅甚至都摆到了外面的老槐树下面。   大中午的能有这么多客人,他家的面食绝对差不了。   黎楚扶着温舒从马车上下来,温舒没戴官帽,改成用草帽扣在脑袋上,跟在黎楚身后朝面馆里走。   黎楚觉得屋里太热了,要了三份凉面后,选择在外面吃。   面馆边上的老槐树有些年头,树干粗壮到两个大人张开双臂都不能将它围抱住,它生的枝繁叶茂树荫自成一片阴凉的小天地,夏日坐在下面甚是清凉不说,还能嗅到草木芬芳下的槐花香。   温舒也觉得树下吃饭更舒服。   “可以是可以,”掌柜的看了看眼前的两个小年轻,目光主要落在那绿袍少年的身上,“这位公子瞧着就斯斯文文的,您要是不嫌弃树下可能会有虫子的话,我这就让人给你们擦桌子。”   那么大的树,没有一只虫子是不可能的。   掌柜的如实说,“也没见着有往下掉的,但我还是得事先提醒,免得惊扰您用饭。”   他话是对着温舒说的,温舒微微愣住。   黎楚凑头看她,“怕了?那咱们就坐屋里吃。”   温舒回神,连连摇头,“不碍事,我戴着草帽呢。”   屋里实在闷热,就算门窗全部打开,阴凉下也带着暑气的热意,远不如偶尔有风的树下。   三人挑了张空桌子坐下,温舒眼睛望向黎楚。   掌柜的方才分明没认出黎楚的身份,但明显是瞧见她身上的官服了,这才特意提醒。   可她也没戴官帽啊。   温舒想,街上做生意的面馆掌柜都能认出她这身绿色官袍,没道理司南伯府的门人认不出来。   跟面馆的掌柜比起来,显然是封家门人平时见到的达官显贵更多,自然该知道什么颜色的官服对应着什么品级的官员,甚至因花纹不同,还能认出对方所处部分以及从事什么差事。   她是翰林院七品编修,文职,官袍的花纹跟同品级的武将不同,掌柜的是瞧出来了,怕她文人胆小,事先说了虫子的事情。   所以……   上午在司南伯府门口,那门人不是瞧见了她的官帽才放她进去,而是认出了她身后站着的黎楚。   温舒鼓起脸颊,低头捏手指。   她竟没能一时间察觉出来对方态度的变化,还以为自己这七品的官帽也挺有脸面的。   黎楚最是聪明,她肯定早就看出来了,但顾及着她的脸面没点出来,还十分给面子的让她先进去。   黎楚这个人,说她糙吧,她心思又很细,说她心思细腻吧,她晚上都说了不要了快肿了,她还听不懂人话似的,掰开她的腿替她检查,然后亲一口说颜色正好……   光是回想这事,温舒都闹了个脸热。   面端了过来,一人面前摆上一碗,同时还有绿豆汤,以及单独送给温舒的一碗凉虾。   温舒眼睛睁圆,惊喜的看看自己面前的凉虾碗,昂脸看伙计。   伙计笑着跟温舒说,“天热,掌柜的请的。”   黎楚等伙计的走了,才哼哼着,“果然还是文人更有面子,我们都没有凉虾,就你自己有。”   百姓们崇敬翰林是一回事情,掌柜的没认出黎楚才没送凉虾是另一回事。   温舒知道黎楚是想夸她,嘴角抿出笑意,缓声说,“他是瞧见了我的官袍,你要是穿官袍来,今日这顿饭掌柜的肯定都请了。”   黎楚笑,“那不行,他要是都请了的话,我这十两银子可怎么花的出去。”   正低头大口吃面的官绿,闻言瞬间没了吞咽的胃口,呜呜着看向温舒。   她心里苦啊。   温舒以为她想吃凉虾,就说,“等你绿豆汤喝完,我给你分一些。”   她哪能吃完这么多东西,自然要分给黎楚和官绿。   吃罢饭,黎楚扯走官绿腰上的钱袋子去结账,将凉虾的钱也付了。   黎楚走回来,把钱袋子抛给官绿,“这次放过你了。”   也就只花了官绿一顿饭的饭钱。   官绿本来因为十两银子而肉疼蔫巴的脸瞬间精神起来,毫不犹豫的说,“谢将军赏!”   她双手接过钱袋子,嘿嘿笑着站起来,“我请将军跟翰林吃冰糕。”   说着已经连蹦带跳的去买了。   等她走远,黎楚才低头看温舒的脚,“咦?”   温舒疑惑,“啊?”   黎楚伸手指温舒的鞋面,皱眉问,“有条虫子。”   温舒瞬间吓得站起来,低头跺脚甩鞋面,两只脚轮流看,“哪里哪里!”   黎楚一通乱指,语气急切,“那儿那儿,都快爬你鞋面上了。”   温舒短促的惊呼一声,实在不知道虫在哪里,更不知道它爬到哪儿了,于是朝黎楚身上一蹦,双手环着她的脖子,双腿蜷缩双脚离地,闭着眼睛,“弄走弄走,快弄走。”   黎楚双手抱住她的腰,得逞的大笑起来,“笨小羊,逗你玩呢,根本没有虫。”   温舒,“……”   温舒毫不犹豫,低头在黎楚肩膀上狠狠咬了一口。   嘶声嚎叫的人瞬间从温舒变成了黎楚。   温舒从黎楚身上滑下来,气恼的瞪她,在官绿回来后,毫不犹豫的再次坐在了前面的车辕上。   黎楚揉揉鼻子,欠欠的跟上去。   马车停在宫门口,此时的时辰离大学士说的申时还很远,温舒钻进车厢里准备小睡一会儿。   黎楚再三保证不会作妖,温舒才让她也进来。   温舒靠坐着睡,黎楚给她扇风,等她快睡着的时候,才将她横放,脑袋枕在自己腿上。   温舒感觉到了,但是太困,眯眼看她一下,就乖乖的躺下去,双手环着黎楚的腰,嘟囔着控诉,“坏小狗。”   黎楚闷笑,低头想亲她脸颊,但她后背抵着车厢根本弯不下腰,只得用手指捏捏温舒的耳垂,轻声说,“乖小羊。”   待温舒睡醒后,下了马车看向黎楚,“你跟我回去交差吗?”   黎楚捏着蒲扇给自己扇风,上身倚着车厢懒散的站在车边,“不去了,我下午去找皇上,有事想同她商量一下,要是有了结果,晚上就告诉你。”   温舒目露担忧,“是你的事,还是我家的事?”   黎楚朝她走过去,蒲扇轻拍她官帽,“你家的事,别怕,有我呢。”   温舒没忍住,伸手抱住她的背,昂脸亲在她嘴角上,轻轻抿了一下。   亲完两人都是一怔,好在宫门口除了官绿没有旁人。   温舒脸颊红红,松开黎楚,抿了抿唇,双手拎着自己的木箱子抱在怀里,“那,那你晚上跟我讲。”   黎楚回味的摸着嘴角,“好。”   皇上回了凤里巷,这事是黎楚早上从裴景那里知道的,所以没跟温舒进宫,而是让官绿调转马车方向,往凤里巷走。   温舒则自己回翰林院交还差事。 第67章 067:“那可不行,我都想好怎么罚你了。”   瞧见温舒进来,大学士略感诧异,拿着手里的书从书架旁朝椅子的方向走,笑着问,“怎么回来的这么早,黎楚呢,在外头坐着?”   温舒脸上泛起热意,“事情忙完也就没再耽误,黎楚下午有她自己的事情,没跟我进宫。”   温舒拱手,略显歉意的郑重行礼,“因我个人原因,让黎楚叨扰到翰林院同僚们做事了,我在此跟您保证,下次我会劝住她的。”   黎楚又不是三岁的小孩,来了后四处捣乱,翰林院同僚耽误了手头差事,纯属是他们自己想看人家新婚小两口的热闹,倒不能全怪黎楚。   不过温舒这一本正经的模样,倒是勾起大学士的好奇心,于是他坐回椅子里的时候,昂头笑问,“哦?你打算如何劝她啊?”   黎楚小时候在宫里住过,她那个狗脾气,凡是老臣心里都有数,能劝住她的人屈指可数。   温舒正色道:“口头劝导,晓之以情动之以理,她要是不听……我就去找皇上告状。”   大学士噗嗤一下笑出声,抬手虚点着温舒,“你看着脾气软,倒是知道如何治她,果真是什么锅配什么盖啊。”   温舒觉得大学士似乎将她跟黎楚都明褒暗贬了一顿。   “待封漳那边校正完,《名臣史》由皇上跟我过目后,你这第一卷便算完成了,到时候第二卷‘封正东卷’如何写,全看你第一卷写的如何了。”   说罢玩笑话,大学士同温舒说起正事,“要是皇上对第一卷很满意,第二卷想怎么写便全由你自己做主。”   上头放权下来,算是证明温舒在修书一事上有能力独当一面了,这是嘉奖!   温舒期待满满,再次拱手,“是。”   她干劲十足的回到自己的书案后面,忙起来倒是想不起来黎楚,直到散班后,在宫门口等着接她回去的是海青,她才微微一愣。   以前两人没成亲的时候,每次散班,黎楚都要提前在出宫的路上等她,就为了能跟她并肩走一段路,单独相处那么一会儿。   虽然温舒总是顾及着别人的目光,刻意跟她拉开距离,但今日猛的没看见黎楚,她还挺不适应的。   海青把家里的另一辆马车驾来了,拉车的马正是小白。   温舒眉眼弯弯抬手抱小白的脖子,亲昵的摸它脑袋,然后扭头看海青,“黎楚去凤里巷还没回来?”   海青行礼回应,“是。将军着人通知我来接您,并且说她今晚会回来吃饭,您不用等她,可以先吃。”   温舒,“……”   温舒心道,黎楚如果真不想让自己等她,大可以不用让海青传这话。   “先回府吧。”温舒上了马车。   府里膳食饭菜以及其他琐事,依旧由黎玥在管,只不过温舒跟黎楚的院里有她们自己的小厨房,里头配了专门的红案跟白案师傅,这样她们夜里饿了或是平时想吃什么零嘴垫肚子时,不用派人去大厨房吩咐。   温舒不知道黎楚什么时候回来,待黄昏之后,就让人准备了热水,自己先洗澡晾干头发。   今日在外头跑了半天,出了不少汗,所以哪怕是傍晚,温舒依旧将头发洗了,这样虽然没有晌午的日头晾晒,但睡觉前也能干的差不多。   温舒没有让丫鬟替她擦头发的习惯,屋里也没有下人伺候,温舒亲力亲为,洗完后换上中衣,自己从发根开始擦拭。   她坐在里间,隐约听到外头传来黎楚的声音。   “怎么没点灯,温舒呢?”   海青守在院里,此时刚好回她,“回将军,翰林在屋里洗澡,他没发话,我等就没进去。”   温舒洗澡的时候,远处天光明亮,屋里还能清清楚楚的看清东西,而且还没到点灯的时间,丫鬟们便没进来把灯点亮。   这会儿她洗完了澡,天色也只是昏黑,屋里还没到伸手不见五指的地步,只不过视野略显昏暗罢了,像是物件什么的,还是能看清楚的,就连人脸上的表情也大概瞧的见。   这便是夏日的好处,天黑晚,要是吃饭吃得早,睡觉时天才刚黑。   温舒扬声说,“是我没让她们点。”   黎楚已经推了门进来,温舒走到桌边,一副有什么事情冲着她来的架势,慷慨献身的说,“将军要罚就罚我吧,不要罚她们。”   身上满是汗黏糊糊的时候,温舒半点不想那事。可这会儿清清爽爽的,她光是听见黎楚的声音,都有些脸热心痒。   她以前不这样的,都怪黎楚不正经,把她带坏了!   温舒说完自己先不好意思,“我,我现在就让人进来点灯。”   黎楚反手将门关上,脱掉身上的外衫搭在红木衣架上,里衣袖筒挽到小臂处,低头撩水仔细搓洗手指,“那可不行,我都想好怎么罚你了。”   温舒的气息一下子就热了起来。   黎楚步步逼近,温舒单手撑在桌面上,想逃又不想逃,眼神飘忽,时不时落到黎楚身上。   可等黎楚大大方方看过来的时候,她又羞臊的先移开视线。   黎楚握住温舒的腰,将她抵在自己跟圆桌之间亲吻。   温舒双手环着黎楚的后背,手指抓着她的里衣,喘息着回应。   “还没吃饭呢,”温舒被黎楚推到桌边,屁股挨坐在桌面上,双腿垂在桌下,双手搭在黎楚肩头,犹犹豫豫的,“待会儿我们迟迟不出去,她们该知道我俩在做什么了。”   黎楚坐在圆凳上,诧异的昂脸瞧她,小声反问,“难道我俩吃完饭再进屋,她们就不知道我们在做什么了?”   “……”这话听着好像也对。   温舒轻咬下唇纠结的间隙,黎楚已经脱掉她的亵裤。   温舒两手攥着里衣衣摆,努力往下扯,试图遮盖一二。   奈何事与愿违。   黎楚平时自己大刀金马的坐着也就罢了,偏偏温舒双腿原本各自搭在黎楚双腿两边,现在随着她分开膝盖的动作,她被迫张开了腿。   本来还含羞带臊的,这下直接门户大开,邀请她赴宴品尝似的。   温舒的脸皮厚度接受不了这个,立马就要从桌面上滑下来。   黎楚伸胳膊握住她的腰拦住她的动作,昂脸瞧她的同时,突然语气正经的同她说起正事,“关于咱奶奶跟母亲遇刺的事情,你是想坐以待毙,还是想主动出击?”   一句话,成功转移了温舒的注意力。   她低头看黎楚,“你打算如何?”   其实以她们一家人的本事跟脾气,十之八九会选前者,什么时候京兆尹府查出个子丑寅卯来,她们什么时候知道真相。   可眼下有了黎楚,温舒就不想再等下去,时间越久变故越多,要是能提前拔除掉这个隐患,她们一家就早一日安心入睡,她娘跟祖母也能如常出门,不至于提心吊胆。   “那便引鼠出洞。”   黎楚的双手不知道在哪句话的时候,从温舒的腰上滑到了温舒的腿上,握着她的腿弯,搭在自己肩头。   眼见着温舒下意识皱眉,黎楚便说起军营粮仓的例子,“粮仓里总是闹耗子,什么法子都用了,粮食袋子依旧被它们啃出窟窿。”   温舒笑了,食指轻点黎楚脑袋,“大将军也有笨的时候,抓老鼠自然要养猫了啊。”   “养了,可是养了猫后,那老鼠就蛰伏起来,轻易不肯出来,”黎楚昂脸,咬住温舒下滑的指腹,叼进嘴里,含糊着说,“可我们都知道老鼠不是没了,而是因为怕猫藏起来了。”   温舒把手指抽出来,别开眼不看她,但心里好奇的很,轻声问,“然后呢?”   黎楚,“然后我想了个法子,把猫支走,隔三差五的将猫从粮仓里带出去,给老鼠出来的机会。”   “刚开始老鼠很谨慎,依旧不冒头,待次数多了,它慢慢摸清猫的行程,便趁着猫出去的时候,偷偷溜出来吃粮食。”   黎楚低头,双手搭在温舒的胯骨上,亲吻她腿根,“这个时候再把猫突然放出来,杀老鼠一个措手不及,就能将鼠群一网打尽。”   温舒闷哼一声,双手往后撑在桌面上,垂眼瞧她,“你,你好好说事情。”   黎楚寸寸往里吻,声音越发含糊且混着水声,怕温舒听不清,她抬起头:“我是那猫,你家是粮仓,背地里的人是老鼠。”   黎楚唇瓣水润透着光泽,温舒脸红到冒烟,忍不住并拢膝盖,却是徒劳无功。   她说,“我跟皇上讲了这事,所以近期我可能会外出剿匪办差,独留你们在京城。”   黎楚问,“温舒,怕吗?”   温舒垂眼看她,身子前倾,上半身抱住黎楚的脑袋,额头蹭着她的发丝,轻声又坚定,“以前会怕,现在,不怕。”   她趴过来,黎楚的手就顺势上移,滑到了她怀里衣服下,握住轻捏,明知故问,“为何现在不怕了?是不是因为我?”   黎楚得意的很,“温小羊,离开我你可怎么办。”   温舒不想让黎楚太嚣张,可一想到她最近就会离京,便又舍不得推开她,任由她先摸后吃,一步步往下,直抵城门。   温舒忍不住后仰,可桌上还有茶盏茶壶没有清理,不像上次那般能直接躺上去,所以温舒只得用手臂撑住上身,半仰躺着。   屁股在光滑的桌面上来回磨砂前后移动,她往后顺着黎楚的吞吃挪远了,黎楚又会拖着她的腿弯把她扯回来。   吃的更深。   温舒觉得这桌子,日后怕是很难用来吃饭了。   黎楚小气记仇,但这会儿却没在自己身上画小乌龟,而是用舌头在她的池子边,打着圈的画“蛋”。   这比用笔在她身上作画更煎熬!   温舒实在没了力气,开始求饶,从坐在桌边到了一次,又被黎楚扯到腿上坐着,抱着她跟她轻声慢语说外出的事情,等她平复了上一波的余韵,又用手撩起下一波的涟漪。   翌日清晨,温舒难得没早起练腿。   因为昨晚晚饭之后,大将军拉着她替她消食开小灶,不仅练习了腿部力量,还巩固了腰腹力量,顺带着温习了喘气的功夫。   导致她今日实在是起不来了。   温舒背对着黎楚睡觉,想到什么,扭头同她交代,“要是玥玥问起,你就说我昨天熬夜处理公务,累着了才没能早起。”   她见黎楚闷笑,气恼的抬起手臂拍黎楚的空床铺,“不准乱说话,听到了吗!”   可别带坏了玥玥。   黎楚,“她又不是小孩,肯定不信这套说辞。”   温舒哼哼,很是自信,“我平时那般正经,偶尔晚起,她不会多想的。”   黎楚,“……”   那她只会想的更多。 第68章 068:“真翘。”   温舒每个月的月事都是月初来。   这个月也不例外,几乎黎楚婚假刚结束,她月事便来了。   好不容易懂了窍门的黎楚只得对着温舒干瞪着眼。   晚上拉上床帐,她盘腿面对着平躺的温舒,掰着手指头算两人的月事时间,差不多得有半个月,两人是不能玩的尽兴的。   黎楚哀嚎一声,弯腰俯身趴在温舒的小腹上,用嘴巴贴着她的肚子,闷闷的说,“我才刚研究明白怎么回事,还没能大施拳脚呢。”   温舒双手交叠贴在两胸间,笑盈盈垂眼看她,听到这话忍不住腹诽,她离玩的明白还差得远着呢,只能勉强算作会“入门”罢了~   只是这话不能说给黎楚听,倒不是怕伤了黎楚那本就不存在的自尊心,主要是怕黎楚以“熟能生巧”为借口,晚上时不时拉着她来一次,实在磨人。   眼下来了月事,温舒觉得黎楚可算是消停了,自己也能趁机好好歇歇。   她抬手,目光跟语气都很平和慈爱的抚摸黎楚的狗头,慢悠悠的语气哄她,“乖。”   黎楚拉着温舒的手,顺势将她的手臂抱进怀里,额头在她腹部轻轻蹭来蹭去,小狗似的。   她嘴上不老实,但行为特别规矩,怕勾起两人的火,黎楚亲吻都只亲温舒脸蛋。   温舒自己都心软了,捧着黎楚的脸亲她唇瓣。   毕竟吃这个嘴子又不碍事。   温舒看着体虚,不过月事很是规律,六天后的清晨,她小解回来,坐在床边朝正在换衣服的黎楚清咳了两声。   黎楚疑惑的回头看她。   油灯光亮下,温舒眼睛亮亮,小脸泛光,颧骨处带着点微微的红,唇瓣轻轻抿在一起,略带暗示跟期待的看着她。   黎楚有些激动,“你月事干净了?”   温舒点头,越发的不好意思,两手揪着两边衣摆,打算矜持扭捏一下。   黎楚兴奋,“那太好了,今日可以增加点体能训练了。”   比如热完身扎完马步就能跟玥玥一起跑上几圈。   这几日温舒来了月事,黎楚就没让她增加体能,而玥玥已经跑三天了,每天开跑之前都要算自己下次的月事何时能来。   温舒,“……”   温舒本来高兴的舒展脸蛋瞬间变得痛苦皱巴。   她月事结束黎楚想的只有这个?   两人不是才新婚吗,怎么节制了几天,黎楚反倒是不想了?   尤其是,早知道月事结束要跑步,那还不如多来两天呢。   温舒苦哈哈的昂脸看黎楚,目露幽怨跟控诉。   黎楚扎着利落干练的马尾,一身浅粉偏红的劲装,修身的衣服越发突出她高挑窈窕的好身形。   她运动量大,哪怕每天中午吃三碗饭,腰腹上依旧没有一丝赘肉。   这会儿黎楚朝她走过来,温舒眼眸一亮,心头窃喜,努力抿平上扬的嘴角,目光落在她摆动的胯部跟两条大长腿上,先红了耳朵。   如果刚见面的时候,黎楚不讲话的话,天天穿着劲装在她面前转悠,她光是冲着黎楚这张脸跟好身形,兴许答应成婚能答应的更早一些。   全怪黎楚不肯吃亏的嘴总是吓唬威胁她,行事强势又霸道,每天都在堵她,才让她因为害怕,总是忽略掉黎楚自身的优点。   黎楚弯腰亲她额头,温舒忍不住抬手,掌心贴在她腰侧,配合的闭上眼睛昂起脸,同时手指顺着她腰带滑动,指尖轻轻握住黎楚腰带垂下来的那端,打算替她扯开。   黎楚憋笑憋到肩膀轻颤,单手握住温舒的手腕,拦住她替自己宽衣解带的动作,额头抵着她的额头柔声叹息着说,“都跟你说几次了温小羊,此计对我来说不起作用。”   “……”温舒原本微红的脸蛋瞬间羞恼到通红,一把推开黎楚,起身换衣服去了。   跑跑跑,天天让她跑步,等她练出来了,就跑的远远的,让黎楚追也追不上!   温舒气呼呼的往前走。   黎楚跟在她身后,追着问,“你刚才是单纯想用美人计来逃避跑步,还是因为馋我身子想做了?”   好糙的话。   文人哪里听得了这个。   温舒假装苍蝇在嗡嗡,自顾自的挑衣服朝屏风后面走,防贼似的防着黎楚,扭头瞪眼鼓脸看她,不准她跟过来偷看。   都成亲好些时日了,怎么还羞羞答答的不让看。   黎楚眨巴眼睛,双手抱怀靠在屏风边上,光明正大朝里看。   温舒,“……”   无赖。   温舒背对着黎楚脱衣服换衣服,导致黎楚目光往下,一眼就看到她圆滚的两瓣屁股。   ……圆翘程度,足以证明这些时日的早起锻炼是有成效的。   两人朝外走的时候,黎楚不顾温舒恼羞成怒的微弱挣扎,强势的环住她的腰,亲她嘴角,“晚上我们早些歇息。”   温舒佯装听不懂,一本正经,“晚上我要去书房办公。”   她递上去由皇上跟大学士过目的《名臣史》第一卷,今日应当出评价了。   温舒可不是个骄傲的人,取得成就只会更加努力,所以今晚肯定要多写一些。如果没写好被批评了,那温舒更要花费大把的时间去努力。   所以,今晚没空!   她要让黎楚知道什么是机不可失。   黎楚搭在温舒腰后的掌心下滑,五指握在她那滚圆上,轻轻抓握一把,“来床上写,我教你。”   她教个屁。   察觉到黎楚的手正在干什么,温舒眼睛睁圆,扭头瞪她。   黎楚又捏了一下,沉吟的点评,“真翘。”   她这个、不要脸皮的登徒子!   她要报官抓她!   温舒抬手要打黎楚,黎楚闪身躲开就往院里跑,黎玥瞧见了,笑着问,“这是怎么了?”   黎楚想说话,温舒冲过去,几乎是跳起来一把捂住她的嘴,将她的脑袋拉进自己怀里抱着,同时木着脸跟黎玥说,“没事,提前热身而已。”   总不能让黎楚当着妹妹的面,说是因为她总摸自己屁股惹恼了自己吧!   黎楚不要脸皮,温舒还是要的。   黎玥目光在两人的姿势间来回,笑而不语。   夏季总是会出汗,就算是清晨最凉爽的时候,绕着院子跑个五圈,也是会大汗淋漓的。   黎楚把快跑的口令改成慢走的时候,温舒气都喘不匀,里衣更是全湿透了。   换衣服擦洗的时候,她跟黎楚动作都很快,哪怕面对面,也全然没有心思想别的。   早起那会儿的精力跟体力尽数耗在晨练里了,而且马上就要早朝,要是磨磨蹭蹭的,怕是要赶不上大朝会。   马车到宫门口的时候,已经快要卯时,天光已然明亮。   大臣们站着宫门外三两成堆的闲聊,唯有她爹在四处张望,看她俩过来了吗。   马车停在远处,温舒小跑着上前,“爹。”   温不平拉着她的小臂,另只手替她轻抚后背,“别慌别慌,没晚。”   几乎他话音才落,鼓楼钟声响起,所有官员自发动起来,去各自的位置上站好。   温舒跟着他爹朝前走,黎楚振袖走在温舒旁边,她宽大的袖筒被清晨微风鼓起,蹭着温舒的袖筒,紫红跟绿色缠绵的贴挤在一起,像是一只翅膀颜色不同的蝴蝶。   温舒脸皮微烫。   黎楚侧眸朝她笑,昂头挺胸眉眼得意,无声炫耀。   以前没成婚时只敢悄悄并肩,现在可以光明正大的同行!   温舒抿唇浅笑,到底是伸手轻轻推她,示意她快去前面站好,宫门要开了。   黎楚这才大步往前,走到武将那列的最前头,跟文臣里站在第一的褚相并肩。   今日朝会的内容是防洪,抗洪跟赈灾。   正式进入六月份后,雨水明显变多。   京中还好,不过有些地方上,几场暴雨后,河水上涨,增加了堤坝的压力。   水多泛滥容易引发洪灾,洪灾之后通常又会伴随着劫盗跟鼠疫的发生。   所以对于往年容易有洪汛的地方,都要提前预防。   像是地处低矮地势的百姓,洪水上涨时需要提前完成迁移,同时河堤情况跟水位的涨幅,也要时刻留意,以防突然洪水突然上涨爆发洪灾。   容易有洪灾的地方,朝廷每年都会派官员前往,一是安抚人心表明朝廷对此地的关注跟重视,二是盯紧地方官员,防止地方上不作为从而因为人为原因加大自然灾害的影响。   也因朝廷在防洪方面的重视,每年汛期虽有小规模的洪水泛滥,但情况都不是很严重,并未出现死伤众多跟百姓流离失所的情况。   而以往经常受灾的地区银钱跟粮食方面的援助,一部分由朝廷拨款,一部分由地方周边的省份接济。   周边省份调粮可以由地方官去办,但朝廷送去的银粮以及派去的官员,则只能从京官这边选。   褚相推荐了黎楚,让她负责押送这次的钱粮,顺带着监察地方官。   与她同行的还有今年武试选拔上来的武进士以及春季选拔上来留京待用的文进士,让新人们下去历练。   怕黎楚在赈灾上经验不够,皇上又多指派了一名文臣中的老臣,让两人一起。   时间紧急,几乎是大朝会刚结束,黎楚就得准备出发了。   朝廷针对夏季洪灾始终备着金银跟粮草药品,如今钦差定下来,当天就可以出发,以免路上遇到雨季耽误了时间,早些启程可以早日抵达。   温舒听完大朝会上的安排,心里很担忧地方上的洪灾,一时间都忘了这次出行的钦差是黎楚。   直到黎楚来翰林院找她。   温舒楞怔怔的望着黎楚,才反应过来她午后就要带兵押送粮草离京。   这是两人婚后头回分离,温舒感觉自己有一肚子的话要跟黎楚交代,可话到嘴边又不知道究竟要说什么,只巴巴的望着她,笨拙木讷的很。   黎楚笑着亲她脸颊,温舒眼睛左右看,没拒绝。   “我刚才翻看了往年的钦差记录,只要做好防范,能避免八成的损伤,”黎楚说,“这样的差事本来用不到我这把牛刀,是我提前跟褚相说过,近期有外出的机会可以推荐我去。”   她都这么讲了,褚相自然人尽其用,让她去地方的同时顺带着训练新人。   温舒,“……”   温舒想起来她那个“猫跟耗子以及粮仓”的故事,“那要多久能回来?”   黎楚,“差不多得两个月,至少等汛期结束。”   那夏天都要过去了。   温舒听到故事时,以为黎楚外出也就三两天的功夫便能回来,谁知道她头回接的差事,就要出去两个月。   温舒主动拉住黎楚的手,攥着她的手指,叮嘱,“你在外要好好办差,莫要辜负皇上跟褚相对你的信任。”   黎楚看她,“还有呢?”   温舒,“你对新人要多些耐心别那么霸道,免得人家回来参你。”   “哦对了,家里玥玥在呢,你让官绿回去说一声,玥玥会将你这段时间需要的物件跟衣服都准备妥当。”   这方面,温舒远不如黎玥,她能把自己的行李收拾明白就很不错了。   黎楚抿唇看她,眼神危险,对她的交代十分不满意。   温舒眼睛将周围看了一圈,见屋后此时除了她俩没有人在,她才环住黎楚的脖子,亲她唇瓣,勾着她的舌深吻。   分开时,两人气息都不稳,唇边扯出银丝。   黎楚抱着温舒,下巴搭在她肩头,语气可惜,满嘴遗憾跟后悔,“早知道现在,方才起床后就不该拉着你去跑步!”   就应该跟温舒上床才是。   偏她想着让温舒锻炼,觉得晚上时间更多可以玩的更久,不急那么一会儿便拒绝了她。   谁知道扭头就要外出!   现在彻底不用想了。   温舒笑着抚摸她后背,得意的轻轻哼,“活该。”   黎楚抱紧温舒,她也不说舍不得,更没黏黏糊糊的交代一堆话,只环着温舒的腰,轻声请求,“你再亲我一次,刚才太过惊喜,没能好好感受——”   她话还没说完,温舒就满足的双手捧起她的脸,再跟她深吻了一次。 第69章 069:“黎楚缝了几个……”   黎楚午后出发,温舒吃罢饭后跟大学士说了一声,自己偷偷到宫门口送她。   温舒本来还担心她过去会不会碍事,别再耽误了黎楚的公务,到了后才发现,送行的人很多,她站在人群后面丝毫不显眼,黎楚根本发现不了她。   此行涉及到粮草跟人员调动,所以有户部官员带人过来再次清点银两跟粮草药品,吏部官员也带来了随行的文武进士,同时太医院抽调了两名太医多名医师同行,除此之外,还有护送银粮的侍卫、伙夫、马夫等人。   可能被洪涝影响的地区又不止一处,因此官员也分了三批,黎楚去的是最有可能发生洪灾的险地,其他两队官员去别的地方。   大家同时出发,也就导致午后宫门口所有人加在一起,有上千人。   这只是办差人员,还不包括临时收到消息过来送行的。   温舒站在人堆后面根本看不到黎楚在哪儿。   她踮着脚昂头瞧,在人群后面走来走去,试图寻找到空隙往前挪。   号角吹响,队伍要出发了。   温舒有些急,一咬牙一跺脚,头回主动厚着脸皮,拱手抱拳,边硬着头皮往前挤,边左右前后的说“抱歉”。   等她满头细汗,好不容易站在了最前排,又发现黎楚可能在队伍的最前面,而她此时站在队伍的屁股后面,莫说看见黎楚了,她连大黑的屁股都看不见。   温舒肩膀瞬间塌下去,失落的看着前方。   不碍事。   她心里安慰自己。   本来就跟黎楚说好了不相送,黎楚不知道她来,刚好她也看不见黎楚,也算是履行晌午时的话了。   三声号角之后,压住了喧闹的人声跟马的动静,一时间宫门口几乎没有其他声响。   就在这时,温舒听见突然那熟悉的哨声。   轻佻短促,像是怕她听不见,黎楚吹了两遍。   队伍出发,车马缓缓前行,短暂的寂静后,周边再次喧闹起来。   温舒呆愣愣的站在原地,等反应过来的时候,脸上早已是一片温凉触感。   温舒垂眼笑,咬唇抬袖擦脸。   她知道。   她知道自己会悄悄过来,所以哨子是吹给她听的。   温舒满心不舍,又觉得黎楚十分臭屁,怎么就这么笃定她会来啊。   车马走远,温舒一步三回头的朝宫里走。   “温舒,大学士说你回来后去见他一趟。”同僚瞧见她,扬声知会了一声。   温舒连连点头,“好,多谢。”   应当是《名臣史》的点评出来了。   温舒大步朝里走,略带忐忑期待的敲响大学士班房的木门。   “文字功底扎实、细腻,人物写实并未夸大,立场公正,”大学士说话时也是满脸的笑,毕竟温舒是他翰林院的人,“这是皇上看完后的评价。”   温舒瞬间眸光亮亮,眉眼欢喜又拼命忍着。   大学士笑着道,“还有,我跟皇上说了你想去官员故里走访的事情,皇上准了,出行所需费用皆由朝廷负责,且会按六品官员的出行标准给你备车和安排随行侍卫。”   温舒立马谢恩!   大学士摆手,“去准备第二卷吧,什么时候动身,需提前五天跟我说。”   温舒应下,“是!”   温舒还算镇定的出了大学士的班房。   她过稿了!   她的文稿在皇上面前通过了!   以后世人翻看书卷时,会翻到她写的书,她主笔写的《名臣史》。   温舒心脏激动的扑通跳动,欢喜到恨不得立马就扑到黎楚身上跟她讲这件喜事,然后散班后叫上她爹娘奶奶跟玥玥,她们一起去仙客来大吃一顿!   这个念头一闪而过后,温舒嘴角的笑意慢慢散去,嘴边扬起的弧度也渐渐抿平,欢喜瞬间减半。   黎楚刚出京,没办法和她去庆祝。   而她家的三位长辈是不舍得去仙客来大吃一顿的,这事得黎楚出面来请才行,她嘴巴最是厉害,三言两语说完她爹娘跟奶奶就会答应。   温舒倒是可以用撒泼打滚的法子带她们去,但是到了之后,两家碰完面,吃饭的时候要如何活跃气氛让两家相处自然随意不冷场,那她就不擅长了。   人际交往方面,还是黎楚更厉害。   她健谈自来熟,提起的话题总是生动有趣,跟她家人相处时,亲昵的像是温家的亲女儿,只要有她在,两家的家里家外好像就没有摆不平的事情,亲亲热热的仿佛是一家。   温舒坐在椅子里,陡然发现,为何黎楚离开了,她才察觉到黎楚的人格魅力呢。   甚至越琢磨越觉得黎楚都没什么缺点。   可是以前她总觉得黎楚强势霸道没有边界感,而如今,她蹲厕的时候,黎楚探头进来她都不觉得反感抗拒。   温舒额头往桌面上一贴,想起黎楚之前说过的一句话:   ‘温小羊你完了,你喜欢上我了。’   可恶,还真被她说中了!   温舒羞臊的抬起双手缓慢捂脸,心跳都漏跳一拍,连忙拿起手边的书翻看,努力转移自己在情情爱爱上的注意力。   《名臣史》的第一卷结束了,第二卷她打算先写封家祖宗封正东能查到的文稿,以及“奸臣卷”第一卷周安回的文稿,然后再去两人的故里走访,因为他俩是一个省份,只是出生的县不同。   两人放在一起走访,能节省时间。   温舒盘算了下,光是写这两位的资料,怕是都要花上两个月的时间,到时候说不定她出去的时候,黎楚都回京了。   忙了一下午,温舒因为新文稿写的比较顺利,晚走了一小会儿。   官员散班时间不同,差事少的,下午申时中就可以收拾东西走了,忙点的,最多也不超过酉时,就算是把班房当成家的,也会在酉时末出宫。   温舒还没勤劳到那个地步,所以酉时刚出头,她就出了宫门。   这个时候宫门口所剩的马车不多,于是温舒一眼就瞧见自家老爹。   她爹站在马车旁边,并没有上车,瞧见她出了宫门,立马满脸笑的朝她招手。   温舒欢欢喜喜上前,“爹,您怎么还没回家?”   温不平上下打量温舒,见她精神很好,才说,“我等你呢,家里今晚包了饺子,你回去吃呗?”   温舒一想,“也行。”   黎玥吃饭时间跟她们不同,平时也就黎楚跟温舒一块儿吃饭,现在黎楚不在,她回将军府厨子还得单独为她开火做饭,倒不如回家吃饺子。   温舒过来的时候,海青也驾车靠近。   她们姐妹俩,官绿被黎楚带走了,留下海青跟着她。   温舒双手提着官袍,踩着脚凳上了自家马车,同海青说,“先回我家吃饭。”   温不平扶着温舒的小臂,连连点头,“你也去你也去,饺子包的多,夏天放不得,人多吃完了最好。”   海青,“是。”   她需要贴身保护温翰林,有了上次二小姐房里进人的经验在,现在她都准备晚上温翰林睡觉时,她就将房门大开,自己搬张床睡门口守着,所以别说温翰林回家吃饺子了,只要她出了皇城,自己就得紧紧跟着。   温家就是消息再闭塞,也知道黎楚出京办差去了。   温家婆媳俩怕温舒自己在将军府里不习惯,就包了饺子,着豆白给温不平传话,让他散班后在门口等等温舒,把她叫回来吃饭。   至于晚上要不要留在温家过夜,全看温舒怎么打算。   这会儿温家马车刚进府里,温夫人就连忙过来了,喊着,“舒儿。”   温舒心头滚热,搭着母亲的掌心下的马车,拉着她的手软软的嗔说,“娘,我又不是离开黎楚就不能过了。”   又是让她爹接她回来吃饺子,又是专门等她下马车,还不是怕黎楚走了她难受的哭?   温夫人笑着将她看了一圈,抬手屈指点在她的额头上,“我还什么都没说呢,你就知道我的意思了?”   温夫人挑眉,“我就是饺子包多了想喊你回来吃饭,怎么还提到小楚了?”   温舒,“……”   温夫人追着打趣,“是谁不打自招啊?”   温舒开始卷官袍,双手揉着肚子,眼睛左右看开始转移话题,“我饿了,咱们快吃饭吧。奶奶呢,我都想她了。”   “怎么还害羞了呢,”温夫人拉着温舒的小臂,挽着她的手臂说话,“娘同你说笑的。”   夏季天热,饭桌摆在院里,温舒吃饺子蘸醋的时候,矜持的提起自己文稿过了的事情。   她跟只抓到老鼠的小猫似的,尾巴竖的高高的,喵喵叫个不停,就等着被夸了。   三个大人对视一眼,都扑哧一下笑出声。   老夫人表示,“是该庆祝庆祝,让人给舒儿再盛两个饺子。”   温舒开心起来,屁股在凳子上扭了两下,“黎楚不在,要不然高低要买烟花放一会儿。”   老夫人看向儿子,示意道:“还吃,点你呢,舒儿这是在借小楚点你呢。”   温不平捧着饺子碗茫然的昂起头,眼睛看了一圈,试探着放下碗,“要不我现在去买?”   温舒咯咯笑,“不要不要,只是过了第一卷,不好大张旗鼓祝贺,等出了书,咱们再放鞭炮。”   温夫人觉得女儿变了好些,这要是换做以前,她定然对这样的庆祝不感兴趣,觉得过于张扬热闹了。   现在被黎楚带着,都会自己主动提起了。   饭后消食,温夫人把温舒叫去自己的屋子,让她坐在外间,自己进里间拿东西。   温舒光是看着她的背影,眼皮就开始突突跳动,坐立不安,不放心的再三求证,“娘,不是上次那样的东西吧?”   她都藏起来还没用过呢,要是再送新的可还了得!   温夫人扭头嗔她,“你想要我还没有呢。”   温舒,“……”   她不想要。   温夫人声音从里间传出来,说,“自从上次衙役来过之后,我跟你奶奶最近都没敢出门,怕遇上什么不测,而那样的物件我也不好意思托下人置办。你要是喜欢的话,待小楚回来让小楚去买,小楚脸皮厚些,好意思张嘴。”   温舒,“……”   也是。   但她跟黎楚不需要!   温夫人拎了个包袱出来,放在桌子上,当着温舒的面缓慢展开,“我给你做了点这个。”   温舒满脸好奇,眼睛亮亮的看过去。   就见包袱皮的四角打开,露出里面的三张颜色不同的棉质小垫子,“……”   温舒瞬间昂脸看母亲,“不是说不是那些了吗?”   温夫人自有一套理论,“对啊,上次是买的,这次是我亲手做的,自然不是一样的东西。”   一个内用,一个外用,的确不一样。   温舒木着脸,头回发现读书多在跟亲人吵架争辩这方面属实没什么用。   她争辩不过母亲,更说不过黎楚。   温舒红着脸皮双手推包袱,“我不要。”   温夫人疑惑,“你们买了?”   温舒憋了半天,才如实说道:“黎楚缝了几个……”   虽然针脚不够美观,但也没有特别的歪歪扭扭,甚至还在小垫子上缝了只小羊图案。   丑丑的。   但温舒还挺喜欢的,用着也不错。   温夫人揶揄的看向温舒,温舒脸蛋通红,昂脸看房梁。   “拿着吧,”温夫人说,“万一遇到阴雨天,那些洗了没干,这几个也能应急的先用上。”   温舒头皮发麻都要听不下去了,求饶般收下小垫子。   丫鬟过来,站在外头传话,“夫人,少爷,将军府的二小姐派人来问少爷今晚回去住吗。”   温舒抬手拍脑门,“我忘记跟玥玥说了。”   她答应回来吃饭的时候,没想着要留下过夜,所以也没让人跟玥玥讲。玥玥是看她迟迟不回去,有些担心,才派人过来询问。   想来如果她留下过夜的话,玥玥会派人将她换洗的官服送来。   温夫人看向温舒,这事由她自己做主。   温舒想了想,扭头回丫鬟,“同来的人说一声,我待会儿就回去,让二小姐把冰碗给我留一份。”   丫鬟,“是。”   温舒笑着跟母亲解释,“玥玥自己研究的,我每晚会跟着吃几口,没多吃。”   温夫人眉眼温柔的抬手摸她脸颊,轻叹,“还是个孩子。”   哪怕成家了,还是个小孩。   温夫人关心的是温舒跟黎玥相处的很好,温舒担心的是自己多吃几口冰过于贪凉,会被母亲念叨。   温舒冲母亲调皮的皱皱鼻子,解释说,“府里就玥玥自己,我不回去的话,黎楚不在家,她也会不适应的。”   而且黎楚虽然不在家,但她每天早上跟玥玥该跑步还是要跑步的。   她如果不回去监督,玥玥肯定要偷懒!   长姐如母,在长姐不在家的时候,长姐的夫人就要代替长姐当个严厉的母亲。 第70章 070:“书里是这样写的吗,这样够不够深。”   温舒回到将军府里,只剩自己在屋中的时候,她才好意思把母亲给的包袱重新打开,将里头的小垫子拿出来仔细瞧瞧。   母亲疼她,给她在小垫子的边角位置都绣了有趣图案。   比如这一块的边角绣了小鸟,另一块的边角就绣着小猫。   温舒咬着唇瓣轻轻抚摸,又把黎楚缝的小垫子拿过来对比。   跟母亲的针脚比起来,黎楚缝的简直不能入眼,布料用的也是她带回来的那箱旧衣服,算是物尽其用。   眼下黎楚不在,这些东西都没了用武之地,温舒便将它们一一折叠起来放进箱子里。   弯腰的时候正好瞧见那三本月色撩人,一时沉默,“……”   怪不得这书卖得火爆,毕竟光是她这里就有三本。   温舒将东西收拾好,又洗了澡,挽了发披了衣服,提着灯笼去书房。   在家人面前她还能强撑着,嘴硬的说自己半点都不想黎楚,回了将军府温舒才发现的确不太适应,黎楚不在,偌大的将军府好像瞬间全空了,只剩她孤零零的守在这里。   两个人睡觉用的里间中还残留着黎楚存在的气息,那若有若无的冷梅香勾着温舒,让温舒止不住的想她。   床榻、桌案跟衣柜,好像每一处都有她跟黎楚缠绵过的痕迹,打眼扫过,每一幕似乎都发生在上一瞬。   耳边那炙热的喘息,……粘腻的水声,满身的吻,以及她指腹每进出一次都要问她“这个深度可以吗”的羞臊话语。   温舒才洗的澡,这会儿又热了……   臭黎楚。   人在府里的时候不消停,现在人都出京了,依旧在她心里不老实!   温舒心想既然睡不着,那就去书房继续看书办公,甚至待会儿的冰碗她都让人送去了书房。   临近戌时,天边还有光亮,但书房里已经提前张了灯。   这还是温舒第一次踏足黎楚的书房。   说实话,在此之前,以她对黎楚的偏见,还以为黎楚用不到这间屋子呢,今日进来才发现,书架上摆的书,有一大半都是黎楚看过的,甚至有些书本中间还夹着她看完书后的感受跟联想。   温舒惊诧到眼睛睁圆,扭头朝后问,“这还是黎楚的书房吗?”   这书房平时是黎玥在用吧?   海青站在门口,没跟着进去,听到里头温舒的话,扬声回道:   “书房里的书有八成是褚相每个月寄去边疆的,有一成是皇上跟皇后寄的,那些感想是皇上或褚相给将军出的考题。”   黎楚人虽在边疆,但也没能躲过家长布置的作业。   温舒不厚道的笑起来,伸手拿过书架上的书,小心翻看,并把黎楚对此书的感慨看了一遍。   一共六页纸,想来是褚相给的任务,必须写满。   温舒就瞧见前五页纸写的都很认真,到最后一页可能是实在写不出来了,她便开始胡写一气,由圣贤扯到她自己的一日三餐,流水般的写在上头。   温舒秀气的眉头拧的能夹死蚊子,心道如果黎楚在她面前,她定要盯着黎楚让她重新写!   几本书翻看下来,温舒眼里眸光温和,小声嘀咕,“明明有才学,怎么半点不外显呢。”   温舒点评,“可能这就是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吧。”   海青听见了,“……”   温舒将书挨个放回书架上,走到黎楚的书案前,认命的整理她书案上的一堆杂书。   这堆东西都不知道什么时候放在这里的,亏得有下人日日打扫,不然别说落了层灰,怕是蛛网都有了。   整理到一本书,没有书名,但它仅凭书皮颜色就留住了温舒的目光。   温舒呼吸轻轻,眼皮突突跳动,难以置信的缓慢伸手,将那书拎了起来,打开一看:   果然是《月色撩人》。   这书怎么无处不在!   温舒看这书很新,没有翻看的痕迹,这才微微松了口气,心稳稳的落回肚子里。   平时吹了灯不管她跟黎楚玩什么花样或是怎么哭喊都行,但是点了灯自己在黎楚面前还是斯文秀气的形象。   这要是被黎楚知道自己私底下竟看过这类书,那她读书人的薄脸皮往哪里放!   这种感觉跟她衣冠整齐,但底裤外穿有什么区别!   黎楚虽不会嘲笑自己,但肯定会说两句猛言浪语的,比如问她:   “书里是这样写的吗,这样舔够不够深。”   她平时的话就够直白了,再不加遮掩些,温舒怕自己实在听不下去。   温舒坐在椅子里,翻看手里的这本《月色撩人》。   然后惊奇的发现这本《月色撩人》跟前三本都不太一样。   锦盒里的两本,附有精致的插画跟器具使用注解,她娘送她的那本,没有插画跟注解,纯文字,这本也是纯文字,但像是未曾删减过的,里面有好些具体细节,是那三本里头没有的!   像是最初版的书,而那三本像是修订后的。   温舒觉得自己像是掉进米缸里的老鼠,眼睛黏在书上,根本挪不开视线!   下人过来送冰碗,站在门口朝里看,就见温翰林一本正经的端坐着,神情严肃眉头微皱唇瓣轻抿,十分专注的在看手里的书。   能让翰林看的这般认真,这书得是经史子集吧。   下人感慨,不愧是今科探花啊,光是看书的这等专注程度,就远超了坐没坐相的将军!   海青清咳两声,见温舒茫然的看过来,才说,“翰林,冰碗到了。”   今晚的冰碗很丰盛,五颜六色的糖浆上面放着对应颜色的水果,中间是一大块冰乳,吃起来清爽可口。   想来是黎玥怕黎楚走了她会伤心,才在冰碗上下了功夫。   温舒看着月色撩人吃着冰碗,因为过于舒服,心头难得生出感慨,要是黎楚也在就好了。   毕竟书房里她虽不能接受,可如果黎楚非要的话……也不是不能半推半就。   温舒察觉到自己想偏了之后,连忙吞咽完嘴里的水果,收起那本《月色撩人》,把自己的书打开,认真做事。   不过离开的时候,她左右看了一圈,哪怕没人看她,她依旧做贼心虚的将这本《月色撩人》没收了。   跟其他三本一起放进她的木箱子里。   一夜过去。   翌日清晨,黎玥还在美梦之中,就被春辰喊了起来,说是,“翰林让人来问,您打算几时过去晨练?”   黎玥,“?”   什么练?   她阿姐不是出京了吗,又回来了?   不对,春辰说的是翰林。   温舒?!   黎玥拥着被子懵懂的坐起来,疑惑的很,“姐夫平时瞧着也不像是喜欢晨练的人啊。”   春辰哪里知道温翰林的想法,只得将自家二小姐从床上拉起来,给她洗漱挽发,“定是将军临行时的叮嘱。”   黎玥绝望的闭上眼睛。   天知道昨天听闻阿姐要离京两个月,她有多激动欢喜,以为苦日子总算是结束了。   谁曾想,阿姐离开后,姐夫站了出来。   瞧见黎玥面笑皮不笑的走过来,温舒眼神都不敢看她,搓着衣角硬着头皮轻声说:   “练功练功,一日不练三日空,我念书的时候老师就说,所有事情都不可半途而废,所以哪怕黎楚不在,咱俩每日练功也不可停。”   黎玥,“……”   黎玥气笑了,抬手遮在嘴角,垂眼低头笑的肩膀轻颤。   温舒疑惑的皱眉瞧她,“?”   黎玥,“阿姐催我练功的手段比较直接,都是将我从床上扛下来,你则是学唐僧念经,喋喋不休的开导我这块腐木,你俩一武一文,当真是绝配。”   她自小爹娘不在身边,以往是阿姐如母如父,回来便要抽查她的功课关注她的心情,如今多了个温舒,黎玥莫名觉得自己父亲建在的情况下,她又“父母”双全了。   黎玥叹息,“来吧。”   温舒眼睛亮亮,欢喜的让海青,“你来计时喊口号。”   海青也高兴,“是。”   温翰林虽不懂将军在某事上的强势霸道,但温翰林依旧会替将军把此事奉行到底,哪怕方法不同。   因为有温舒监督,黎玥半天懒都没能偷。   甚至她来月事的时候,都要过来做些温和的锻炼,免得“沙场”上只剩温舒一人,孤零零的过于可怜。   两人相处久了,黎玥觉得挺奇怪的。   按理说她跟姐夫男女有别,阿姐不在的时候,她俩相处起来应该比较别扭不自然,但诡异的是,她不觉得姐夫身上有什么强烈的性别特征。   姐夫像是家里温和不会大声说话的爹爹,又像能跟她讨论哪朵花颜色最好看最适合簪发的亲近小妹,若是碰到烦心事情,姐夫甚至能当开导她的手帕交,引经据典的偏向她。   温舒给人的感觉太温和了,像——   躺在草地上晒太阳的小绵羊,谁去都能摸一把。   黎玥甚至都要怀疑,姐夫到底是男是女……   这个问题黎玥没问,温舒自然不可能回答她。   温舒这两日提交了外出办差的申请,过几日就会去封正东的老家走访。   她都要离京了,黎楚竟然还没有回来。   按理说两个月的时间已经过去了,盛夏之后南方也没听说有大范围的洪灾,怎么她们还没回来。   不管是黎楚寄来的家书,还是上奏到朝堂的折子,都没有提到归程的事情,想来是还没忙完,是自己太想她了,有些心急了。   黎楚刚离开的时候,温舒掰着手指头数她回来的日子,谁知道黎楚快要回来了,她还是要掰着手指头数日子。   不仅数黎楚什么时候回来,还要数自己什么时候出京。   晚上温舒睡不着,在院里四处走走。   她走到哪里海青自然跟到哪里。   温舒正蹲着看花呢,就听见身后海青突然朝远处大喝一声,“给我站住你这个船鸭!”   温舒,“?”   谁? 第71章 071:“说好月底要回来的。”   温舒跟着扭头朝后看,什么都没瞧见。   她疑惑的站起来,走到海青身边,“什么鸭?”   海青眉头紧皱,目光依旧看向远处,随后朝温舒拱手告罪一声,“府里来了不速之客,我需前去查看,还请翰林一同前往。”   温舒还是很有自知之明的,眼睛随着海青望向的位置看去,轻声询问,“我跟着会不会碍事?”   既然是不速之客,说不定要动手,她一个手无缚鸡之力的文臣,与其跟上去还不如老老实实找个地方躲起来。   海青皱眉,“应当不会。”   毕竟可能是二小姐未来的另一半,虽说来的突然,但对于温翰林来讲应该不会有危险。   温舒松了口气,连忙将手里的残花扔回花坛里,拍拍手掌,“走。”   她幻想过无数可能,难道来者是黎楚的仇敌?但听海青的语气又像是认识的。   她跟在海青身后,一路就来到了黎玥的院子,紧接着茫然站住,“?”   都无需她过去敲门,黎玥已经带着春辰还有一个白衣女子站在院门口提前等着了。   所谓的不速之客就躲在黎玥身后。   瞧见她跟海青过来,黎玥略显歉意的朝她福礼,“惊扰姐夫了。”   温舒缓缓摇头。   要不是海青大喊一声,她可能都不知道府里进了人,何谈惊扰。   海青则单手握紧腰间的佩剑剑柄,目光严厉的看向正对面的白衣女子,唇瓣抿的很紧。   暮秋往前半步,跟黎玥并肩,朝海青拱手,“抱歉,习惯了。”   海青,“……”   黎玥侧眸嗔她,暮秋苦笑,温声道:“我才到京城,又这个时辰了,不好递帖子叨扰。”   所以她就翻墙进来?海青木着脸,心想要不是自己大喊了一声,隐在暗处的府兵定要将暮秋射成刺猬。   黎玥听出暮秋话里的另一层含义。   她才到京城急着见她,不想在外面空等一夜,便习惯性的先进来。   谁知道海青还没睡,她前脚进后院,后脚就被海青发现了,且带着温翰林追到此处。   温舒看看一脸严肃的海青,又看向脸色为难的黎玥,双手遮住眼睛,“我可以当作什么都没看到。”   要是黎玥觉得不好解释也不方便跟她说,她可以闭上两只眼,假装不知道。   毕竟来者是海青认识的,那玥玥肯定不会有危险,只要她没事,自己也不需要知道那么多内情。   谁还没点不好说出口的秘密呢。   暮秋这才正眼瞧向黎玥的这位姐夫。   黎玥轻咬下唇目露挣扎,目光在姐夫跟暮秋之间来回,行礼说道:“多谢姐夫体谅,待明日天亮,我再跟你解释。”   温舒点头,“行。”   她问,“那招待这位姑娘的事……”   黎玥笑着,“我来就好。”   温舒没多想,毕竟府里的事情都是黎玥做主负责。   跟海青一起往回走的路上,温舒只好奇一件事情,“你为什么叫她‘船鸭’?”   海青面无表情的解释,“因为她做的一手好鸭菜,其中就属船鸭最得二小姐喜欢。”   情急之下,她才脱口而出喊她这两个字。   深得玥玥喜欢啊~   温舒无声的笑,随后才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对劲。   黎玥一个深闺小姐怎么会认识这样的人?   直到第二日清晨,黎玥慢吞吞的穿着寻常衣裙过来的时候,温舒觉得更不对劲了。   哪怕黎楚不在家,这两个月她跟黎玥的晨练都没断过,这还是第一次黎玥迟到不说,而且还没换上锻炼穿的劲装。   温舒跑完自己这剩下的半圈,接过海青抛过来的巾子擦汗,朝黎玥走过去,“今天不练了?”   黎玥眼神飘忽,含糊说,“都练过了。”   温舒没听清,黎玥连忙转移话题,“暮秋这次过来,其实是受阿姐所托。”   温舒愣住,“黎楚?”   被黎玥称呼为“暮秋”的女子从院门那边走过来,虽然换了身衣服,但依旧是素色衣裙,简单的发髻。   昨晚光线不好瞧的不够清楚,今日一见才发现她样貌极好,跟五官相比,更为独特的是她那身病弱气质,配上含情带水的桃花眼,简直像个多情病西施。   温舒很难想象昨夜是这样的女子在飞檐走壁,悄无声息的进了将军府。   对方过来了也不靠近,只微微靠在院门边,双手抱怀看向她们,对上自己的视线,她浅浅一笑朝自己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温舒螃蟹似的横着挪步,站到黎玥身边,低声说,“她像个江湖人。”   带着点自由散漫的气息,不像是朝堂中人。   黎玥扭头朝后看,笑了下,“算是吧。”   漕帮不属于朝廷但也不算草莽,介于两者之间,勉强算作江湖人。   随着温舒的靠近,黎玥忍不住不动声色的上下打量温舒。   暮秋昨晚竟然同她说,她姐夫可能是个女子!   黎玥当场一把推开她,跳起来反驳。   怎么可能,虽然她姐夫长得白净秀气,气质温和性子腼腆,但肯定是个男子,毕竟她阿姐对磨镜类的书都很排斥,又怎么可能接受磨镜的行为呢。   可暮秋眼睛最是毒辣,不会看错。   黎玥头脑里天人交战,在相信暮秋跟相信阿姐的喜好之间来回拉扯,这会儿目光忍不住的落在姐夫的怀里。   平平无奇,瞧不出半点异常。   温舒可不知道黎玥在想什么,她从院门那儿收回视线,还是更为关心黎楚,“她怎么了?”   黎玥连忙移开目光,“阿姐没事,只是差事缠身暂时没法回京,她猜到你近期可能要外出,怕你有危险,就写信给暮秋,托她过来照看你一段时间。”   黎玥轻咳两声,“别看暮秋瞧着弱不禁风一步三咳,若真要遇到危险,她定能护你毫发无伤。”   温舒信。   能在海青的眼皮子底下消失的无影无踪,温舒自然不会小瞧了她。   温舒捏着手里的巾子,垂眸轻喃,“虽然猫不在京城,但老鼠还是害怕粮仓周围有埋伏,所以迟迟没下手。”   眼下猫不在,粮仓又要出京,老鼠这才再次起了偷粮的心思。猫想出万全之策,那便是多找几个帮手暗中看着粮仓。   这个暮秋,就是黎楚找来的帮手。   平时温舒在京城里,又不爱交际应酬,身边还有海青跟着,对方很难找到绝佳的机会悄无声息杀了她。   眼下她主动申请出京,对于“老鼠”来说,无异于看到了动手的希望。   毕竟她要是在外头出事了,可推脱的地方就多了。   温舒又不笨,仔细琢磨一番,就猜到了黎楚至今没回京的原因。   定是藏在哪里,等着突然窜出来吓老鼠一跳呢。   温舒觉得黎楚才不像猫,分明就是只狗。她心里哼哼,因自己了解黎楚而有些得意,嘴上随口说,“坏狗,拿我当饵。”   黎玥瞧温舒,忽然轻声说,“姐夫,你可能不知道暮秋是谁,若不是担心你,阿姐绝对不会给她写信。”   温舒茫然的抬脸看她。   黎玥缓步走到院里另一边的石桌旁,手扶着桌面坐在石凳上,垂眼将自己跟暮秋的事情又给温舒说了一遍,语气很是平静。   不过有一点她倒是挺意外的。   黎玥昂头瞧温舒,“这件事情,阿姐竟然没跟你提起,……许是想顾全我的脸面吧。”   黎玥笑的有些自嘲。   外人眼里,她是矜贵的县主,清高的将军府二小姐,是那雪山顶峰洁白无暇的莲,然而实际上,她为了活命,什么都做得出来。   温舒怔了怔,走到黎玥面前蹲下,双手搭在膝盖上,昂脸看她,“黎楚就是这个性子,心很细,会替每一个人保守她不想被人知道的秘密。”   她眉眼得意,提到黎楚时语气有点小骄傲,“就像她肯定也没跟你说过,我是女子的事情。”   黎玥愣住,几乎是屏住呼吸低头看她。   温舒双手托腮,扮作花朵模样哄黎玥高兴,“现在咱俩都知道了对方的秘密,算是扯平了。”   黎玥咬紧唇瓣,眼眶有些红,鼻头发酸发热,眼睛定定的瞧着温舒。   她好像懂了阿姐喜欢温舒的原因。   本以为只是温舒貌美,如今看来,更多的是心善跟共情。   那时候刚失去双亲的阿姐遇到这样的温舒,的确很难忘记她。   温舒笑着,抬手轻轻拍黎玥手背,“都是小事玥玥,人活一世,大家都是各有各的难处,无需为自己的选择介怀。”   温舒知道黎玥跟自己说这个的原因,是想让她知道黎楚其实很在乎她,就因为在乎,才会找自己看着不顺眼但实力很强的人保护她。   “辛苦暮秋跑这一趟了。”温舒眉眼弯弯,扭头看向院门口,朝她点头。   黎玥眼里露出笑意,反手握住温舒的指尖,低头温声说,“路上你尽管使唤她做事就是。”   该付出的报酬,她昨晚跟今早已经提前支付过了。   温舒笑,“好。”   怪不得她昨晚觉得不对劲呢,黎玥任由私闯将军府的暮秋站在她身后,这一举动便说明她在护短,足以证明两人关系不简单。   。   温舒递上去的出京申请,三日后批了下来。   八月底,温舒出京。   就如大学士所说,给她抬一级,按六品官的待遇出行,车马皆有,随行侍卫十人,其他的丫鬟仆从则从将军府里挑选。   温舒把扮作丫鬟的暮秋挑上,又带了四名府兵,让他们乔装成仆从。   温舒一行人将近二十来人,两辆马车,在上午巳时辞别家人后,慢悠悠的出了京城。   车马从主街经过的时候,仙客来二楼一间雅间的窗户悄悄打开一条缝隙。   司南伯借着杨蒲拉开的窗户朝下看,“可算是离开京城了。”   杨蒲皱眉,低声说,“他所去的地方是山东,紧挨黎楚此时所在的河南,我们要是动手会不会有什么变故?比如,这是黎楚提前设下的陷阱。”   他肩头上的箭伤虽然已经结痂,可提到黎楚时,伤处依旧会隐隐作痛。   司南伯双手背在身后,摇头,“不会的,我一直派人暗中跟着黎楚,探子回话说,黎楚一直在河南办差从未离开。要不是她自己分身乏术,怎么会请了这个江湖人士帮忙保护温舒呢。”   杨蒲一想,他这话也有道理。   司南伯嗤笑,“一个小书生,被黎楚当成宝了。”   他道:“两人离得近也不是坏事,待温舒身死后,黎楚定会因为她近在咫尺却没能护好温舒而自责懊悔,说不定起到的效果会更好。”   杨蒲心想也是,“那我带人动身出发了。”   司南伯抬手,掌心搭在杨蒲肩头拍了拍,“此事是天助我们,你把事情做的干净些,我将污名扣到周家人的头上,咱们都会没事的。”   司南伯本来都打算牺牲杨家保全自家了,不知道温舒怎么想的,竟然打算同时走访奸臣周安回的家乡。   周安回,那可是前朝臭名朝著的佞臣啊,试想哪个子孙后辈愿意自家祖宗的臭名被记在书上?   在温舒出发前,司南伯就派人将此事告知了周家人。   到时候有周家帮着搅浑这潭水,杨蒲浑水摸鱼除掉温舒还能将罪名安在周家身上,简直是天助他们封家啊。   封家走了这么久的背运,如今可算是摊上好运气了。   就算黎楚请了江湖人士帮忙也没有,就温舒带的四个府兵加上海青,能打的不过六人。   用六人去打二百余人,光是消耗体力都能耗死他们。   司南伯笑着眯眼昂脸看太阳,八月份底的阳光虽热但却不够灼人,就像远在河南的黎楚一样,对他已经造不成威胁。   黎楚肯定没想到,他能调动这么多的人手吧。   没办法,谁让他家本就是山匪起家的呢。 第72章 072:“封你为能文能武的温小羊。”   从京城前往齐鲁之地,温舒选择马车出行,快则一个多月,慢的话也就两个月。   她身上有公务,并非出来游玩的,基本除了必要的歇息外,温舒极少在路上耽误时间。   好在现在已经立秋,日头没那么晒了,人跟马都不算太受罪。   她们一行人就这么平平安安走了一个多月,路上莫说遇到危险,就连拦路的刁民都没遇到过。   “温翰林,前方有个驿站,”海青打开手里舆图看,上面每一处的驿站都有标注,“咱们今晚歇息一日,明天傍晚就能进入山东境内了。”   温舒撩开窗帘朝外看,“好。”   一路上,温舒单独一辆马车,海青跟暮秋一辆马车,她俩虽说轮流驾车,但碍于暮秋身子不好,算起来还是海青任劳任怨驾车的时间更长。   两辆马车抵达驿站后,海青先从车上下来,掏出温舒的令牌,同时跟驿丞核实身份,“王驿丞?”   本站驿丞姓王,五十出头的年纪,原本应该是长着一张方方正正的脸,因年老消瘦脸颊内凹,看着才不那么方正。   王驿丞连忙低头弯腰行礼应了声,“正是下官。”   海青将他的样貌体型跟《驿站记录》里的一一比对,发现没什么问题后,抬手示意身后由将军府四名府兵乔装成的仆从,“进去检查。”   《驿站记录》每年更新一次,上头会详细记录每一处驿站的具体情况,以及此站驿丞的姓名家世以及样貌特征,以防有人冒名顶替。   趁四位府兵进去查看驿站的同时,海青问驿丞,“近两日可有其他大人经过?”   王驿丞回想一下,摇头回话,“没有。”   他眼睛偷偷朝两个马车的方向看了眼,说道:“如今并非年中年末,官员经过的比较少,本地已经有一多月没有大人暂住了。”   平时年中年末,大臣需回京述职或是调动变迁,才有可能用得上驿站歇脚,闲暇时间驿站冷冷清清没人过来很是正常。   四位府兵从驿站里出来,朝海青摇头,示意没有问题。   海青这才折返回马车旁边,请温舒下车。   这类流程经历过几次后,温舒早已熟悉,几乎前脚海青过来,后脚她就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   下车时,因驿丞正好奇的抬头看过来,温舒目光得以短促的从他脸上扫过。   驿丞没有品级,哪里敢直视翰林,所以连忙将头低下,腰杆弯的更深。   温舒没有为难人的习惯,只觉得王驿丞看着好像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过。   好奇怪。   她这辈子前十几年在平江生活,这一两年也只在京中,根本没外出过,按理说不该有“熟人”才对。   临近戌时,天色昏黑,温舒交代,“各自休息,明日起早出发。”   众人,“是。”   饭菜由驿站提供,甚至还烧了热水供人洗澡。   有暮秋在,温舒倒是不担心有人在饭菜跟水里对她下毒,别说人了,就是马吃的粮草,海青都是检查过的。   吃罢饭,温舒擦洗完躺在床上的时候,心里还在琢磨自己是在哪里见过王驿丞。   奈何想了没有一盏茶的时间,人就疲惫的熟睡过去。   待到翌日吃罢早饭启程出发一段时间后,温舒才一拍脑门,“我说怎么这么眼熟呢。”   她激动的撩开车帘朝后看,跟后面马车上的海青和暮秋说,“王驿丞他长得——”   跟司南伯父子好像。   司南伯中年发福,脸型圆到看不出原本骨架,封漳倒是比较瘦,正是方方正正的一张脸。   封漳甚至因为长得不如她,还因此怀疑过她的探花全凭长相获得。   温舒是猛然才想起来,封漳老了以后的脸型,不就跟王驿丞一样吗!   只是温舒才把前面的话说出口,眼睛瞧向前方后,剩下的话全都卡在喉咙里说不出来了。   出了驿站才走一个时辰的路,官道两边的稀松树林里突然凭空窜出来好些人!   他们穿着寻常百姓的衣服,体型却比百姓们健硕,手里拿着刀枪棍棒,像是从地下冒出来一般,慢慢站直身子抖落身上黄绿色的伪装草,以圆的形式,乌泱泱的朝她们围过来。   眨眼间的功夫,两辆马车便被逼停。   温舒吓得抽了口凉气,眼睛睁圆,一把拉上车帘,猛地坐回车厢里的木凳上,一动不动大气都不敢喘。   她呼吸轻轻,唯有心脏扑通扑通的在剧烈跳动。   她们走的是官道,寻常劫匪没这个胆子,所以对方只能是冲着她来的“老鼠”。   走了一路临近山东,隐在暗处的老鼠总算是出现了。   温舒觉得自己应该害怕才对,可莫名的她激动到手指轻颤,头脑也越发的冷静跟清晰下来。   她连忙将比甲套在身上,缩坐在车厢拐角,双手抱着脑袋,丝毫不打算冒头出去添乱。   只要她好好的活着,对方不管是什么目的,都不会达成。   跟温舒短暂对视一眼的暮秋和海青,“……”   温翰林她反应好快啊,看得出来十分惜命了。   短短的时间,海青跟暮秋已经腾空而起。   海青站住车厢后面的板木上,一手扒着车顶,一手拿着长剑,暮秋则身形轻盈的落在车顶,手里也是一把银剑,四名府兵跟十名侍卫站在车下,将车厢护住。   明知道对方是什么目的,海青还是走了遍流程,扬声说:   “车里坐的是朝廷官员温舒,本朝翰林,黎楚大将军的家眷,诸位若是只为劫财,我劝尔等速速离去,还可绕你们一命,如若不然,今日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海青话音落下之后,有一青年慢悠悠从劫匪身后走上前。   来者不是旁人,正是杨蒲。   杨蒲把玩手里的银箭,也眯眼大声喊话,“我知道马车里坐的是谁,温翰林你要是不想连累他人,便速速出来受死,如若不然,今日你们谁都别想活着离开。”   说罢杨蒲也不废话,挥手让劫匪们,“上。”   他成功吸取上一次的教训,那就是迟则生变。   海青认出杨蒲手上的银箭,笑了,“果然是他。”   海青对马车里的温舒说,“将军计谋成功,老鼠的确是上次的老鼠。”   她大声冲着杨蒲喊道:“上次京郊让你逃了是你命大,没想到你还敢再来一次!你就不怕被将军一箭穿心吗?”   杨蒲后肩开始隐隐作痛,“黎楚今日不在,否则我定要让她亲眼看见我是如何用她的箭,射杀她的夫婿!”   杨蒲说话的时候,劫匪们已经冲过去。   会点轻功的直接踩着同伴单膝蹲下来的大腿借力,朝着车顶的暮秋而去。   在他们看来,暮秋也就轻功好点,真要打起来不见得有用。   而这么想的劫匪,才刚靠近车顶,就被暮秋一剑封喉扫了下去。   暮秋拿着锦帕轻轻擦拭剑上的血线,抬眸朝远处看,“来的挺快。”   马蹄声从远处逼近。   杨蒲瞬间慌了心神,“黎楚不是远在河南吗。”   海青,“将军差事完成,今日回京路上,只是碰巧经过此地而已。”   杨蒲毫不犹豫的夺了身边人的刀,脚尖朝地上用力一踩,借力腾空而起,挥刀朝海青逼近,试图将海青从马车上踢下去。   两人站在车厢后端近距离打起来。   前方拉车的马一直嘶鸣扬蹄,饶是马夫努力控制,车厢依旧跟着左右晃动。   温舒闭着眼睛躲在车厢里,心里重复的念“黎楚”的名字。   外头兵器交接碰撞出的声音,马的鸣叫跟人的动静,混在一起,嘈杂刺耳,甚至就连每一刀砍到马车上的力道,温舒都能感受的清清楚楚,心尖跟着车厢震颤。   她精神紧绷,双臂夹着脑袋,不敢抬头朝外看。   不知道过了多久,温舒隐约听到马蹄声传来。   马蹄踏在路上那纷乱沉闷又有力的声响,格外让人心安。   温舒一愣,双臂离开耳朵,屏息听外面的动静。   暮秋像是能察觉到她的动作,单膝蹲在车顶,手指轻叩顶木,“温翰林,捂住耳朵。”   温舒虽不明所以,但还是听话的照做。   下一瞬,利箭破空后,马车边的惨叫声瞬间盖过厮杀声。   温舒怕捂住耳朵也能听见,便开始盯着车厢里的一处背《中庸》。   杨蒲见大势已去,绝望之余,拼着被海青一剑穿腹,也要把刀插进车厢里温舒声音来源处。   海青喊了声,“将军。”   多年的默契在,她声音还没落下,不远处的黎楚就紧急调转马头换了个方向,将手里的长枪朝杨蒲手中的刀投掷过去。   兵器相碰,火星乍现,声音刺耳。   杨蒲的刀还没插进车厢中,就被黎楚的枪击中贯穿,刀身直接断裂成两截。   而黎楚的银枪则在刀断裂后没了阻拦,直接飞到空地上,深深的插进官道旁边的土中。   与此同时,海青拔出手中长剑,将没了气息的杨蒲踢到马车下面。   黎楚快马过来,根本顾不得长枪,直接撩开车帘朝里看,轻声喊,“温小羊。”   光亮猛地照进来,温舒跟着光顺着声音看过去,就瞧见一脸风尘仆仆身着银色盔甲的黎楚站在马车后头。   黎楚双眼明亮,正担忧的看着她。   瞧见她没事,黎楚舒了口气,露出笑来,故作轻松的语气问她,“吓傻了?”   温舒眼睛一红,连挪带爬的朝她扑过去,跪坐在马车后面,双手环住她的肩膀,将脸埋进她的脖颈里,颤音说,“吓死了。”   黎楚抬手搭在温舒脑袋上,拦住她想抬头的动作,“你很勇敢,也懂得如何保护自己,本将军正式封你为能文能武的温小羊。”   谁要她封啊。   温舒攥拳锤她铠甲,一拳头下去,疼的是自己的手,“……”   外头算是“尸横遍野”,黎楚怕吓到温舒,就将她朝马车里一推,自己紧跟着上去。   在训练有素的骑兵面前,两百名山匪跟地里的白菜靶子没什么区别,匪徒全都被弓箭射伤或是射杀,跑都跑不掉,其余事情留官绿善后已然足够。   黎楚将惊吓过度唇色苍白的温舒抱到腿上,让她正面朝自己坐,双手掐着她的腰,将她结结实实抱在怀中。   温舒本以为自己就够害怕了,没想到黎楚的心跳声并不亚于自己。   温舒心头一酸,眼泪差点掉下来。她可是黎楚啊,竟会在自己可能遇险时慌成这样。   温舒亲黎楚耳廓脸颊,掌心轻抚她后背盔甲。   黎楚轻轻亲她嘴角。   刚经历过一场劫杀,其实两人都没有旖旎的心思,只是抱在一起用亲吻互相安抚,如同彼此舔毛的大狗跟小羊。   借着熟悉的气息平复心头的惊惧跟后怕。   但是外面都是人,事情还没处理完,自己这个文臣不下车可以理解,可黎楚这个大将军总跟自己待在马车里实在是不像话。   所以两人深吻后,在黎楚的手开始不老实的在她腰背臀部,甚至隐约朝腿根游走的时候,温舒喘息着昂起头,截住这个不知道什么时候逐渐变味的吻。   黎楚亲在她脖颈上,鼻尖蹭她锁骨。   温舒双手握住黎楚的手腕,起身从她腿上起来,坐到一旁,脸热到不好意思看她,轻声说,“等回去,再说。”   黎楚意犹未尽的看着她。   这种感受无异于刚叼到嘴里的羊腿,才品出肉味,扭头就被人把羊腿拿走了。   黎楚也不是不分场合的人,何况温舒脸皮薄,“那你在车里坐着,不准偷偷往外看。”   见温舒点头答应,黎楚这才掀开车帘下了马车。   等黎楚离开后,温舒偷偷舒了口气。   别说黎楚特意叮嘱了,就是黎楚不说,温舒也不好意思掀开车帘朝外瞧。   哪怕不用照镜子温舒都能猜到自己此时脸会红成什么样。   温舒微微挪屁股,额头抵着车厢拐角,低头揪手面壁而坐,羞臊到没脸见人。   她也不知道为什么,在这种情况下,只是跟黎楚吃个嘴子,自己就…湿了裤裆。 第73章 073:“不碍事,我帮你重新熟悉一下我。”   黎楚上了马车又下来,前后时间太短,以至于官绿看向她的眼神都格外耐人寻味。   黎楚眯眼走过去,抬脚要踢官绿,“事情处理完了?”   官绿扭身一躲,意味深长的说,“哪能这么快啊。”   黎楚,“……”   眼见着将军瞪过来,官绿连忙弯腰蹲下来查看杨蒲的尸体,扒开他的衣服,果然在肩后找到一处箭伤。   官绿昂脸看黎楚,满眼兴奋,“将军,是上次中了您一箭然后逃跑的那个。”   杨蒲尸身在这里,兵部侍郎杨家是跑不掉了,那杨家背后的司南伯府也别想撇清关系。   “我说呢,我才回京城,司南伯就收到了消息,温家京郊遇刺这事果然跟他有关,”黎楚双手抱怀,“说不定杨家只是帮手,司南伯才是主谋。”   海青捡来黎楚丢失的那支箭,皱眉询问,“翰林一家跟司南伯府无冤无仇,怎会招来杀身之祸?”   按时间线推算起来,是司南伯先动手要杀温家婆媳,随后才是温舒被点为探花,拒婚杨家更是后面发生的事情了,再说了,就算温舒不愿意跟杨家结亲,司南伯也不至于未卜先知到要灭温家人的口吧。   暮秋走过来,温声说,“有个词叫怀璧其罪。”   黎楚闻言多看了她一眼,伸手,掌心搭在暮秋肩头重重拍了两巴掌,“此行辛苦你了,等回京后,我会在堂叔面前替你好好美言两句的。”   暮秋被拍的连连低咳,气音说道:“多谢将军了。”   她抬手揉着发麻的肩头,“你们接下来是何打算,可需我继续护送?”   黎楚环视一圈,“不用了,我会递折子跟皇上奏明今日之事,顺便以追拿凶手护送朝廷官员为由,暂缓回京。”   黎楚朝暮秋拱手,行了个江湖礼,“你且随意,京城再见。”   暮秋浅笑抱拳,“京城见。”   既然黎楚会留下,那的确用不到她了。   何况暮秋又不是无所事事之徒,温舒这边抓到老鼠后,她也该去忙自己的事情,并筹备她跟黎玥两人的第二次婚事。   黎楚让人给暮秋牵了匹马,目送她离开。   随后黎楚示意海青,“你带一部分人留在此处等本地官府派人过来善后,地上这些人记得挨个检查,但凡是活的都押送回京,顺便质问本地官员,这么些人是如何悄无声息埋伏在这儿的。”   人员流动是有记录的,何况是二三百人的大规模活动,以此为线索追查,肯定有别的发现。   海青,“是。”   黎楚扬声吩咐自己带来的骑兵,“先去最近的驿站休整一日,明天再做安排。”   她吹哨叫来大黑,手握缰绳翻身上马,选择骑马前行,而非钻进马车里跟温舒一起。   毕竟是人前,要给温翰林留点脸面,让人知道翰林她不是沉迷于卿卿我我之辈。   黎楚也有意跟温舒证明,正事面前她还是很正经的,刚才马车里只是意外。   黎楚带人回温舒昨晚歇脚的驿站,还没靠近呢,就有前去探路的骑兵折返回来跟她回话,“将军,此地驿丞不见了。”   驿站里不止有驿丞,还有打杂做事的下人,下人对于王驿丞的去向一问三不知,只知道,“他是二十年前托了关系过来的。”   “至于托了谁的关系却是不知道,只说王驿丞这些年在此地连当地县令都要敬他三分,可见背后是个大人物。”   温舒听见这话,连忙撩开车帘朝坐在马背上的黎楚说,“黎……将军。”   她脸皮微热,努力板着一张正经的脸,说道:“王驿丞的长相跟封家父子有几分相似。”   她怀疑王驿丞是司南伯的人,离驿站不远的地方就有这么多劫匪活动,王驿丞不可能全然不知,但昨天海青问有没有大人经过暂住,他都说没有。   何况今日才出事他就跑了,绝对有猫腻。   黎楚坐在马背上扭头看温舒,眼眸亮亮,冲她挑眉,学她的称呼,“多谢温翰林告之。”   温舒攥着窗帘看她,对上黎楚打趣的视线,脸一热,将自己的整张脸都隐在窗帘后面,然后慢慢松手放下被她攥皱的布料。   温舒缩着肩膀坐在马车里,眼睛通过车帘晃动闪出来的缝隙努力朝外瞧,试图寻找大黑的身影。   也是奇怪,黎楚不在的时候自己十分想她,今日见到了,她竟然生出几分近乡情怯的陌生感,想亲近又不好意思,显得十分别扭。   马车进了驿站的院子,清晨时她们才出发,如今晌午,她们绕了一圈又回来了。   驿站里的下人过来牵马喂马,因今日人多马多,下人照顾不来,一时手忙脚乱。   官绿抬手把他们招来,吩咐道:“伺候好主子们就行,我们这边无需你们来管。”   下人顺着她手指的方向看向马车那边。   前面那辆车前站着个身穿银白盔甲的女子,眉眼张扬五官明艳,此时含笑抬手,扶车上的人下来。   下车的也不陌生,昨天来过今早才走,是个模样秀气腼腆的白面翰林,穿着浅青色长衫,腰间是白玉带,衬的人越发水水嫩嫩。   温舒的手指搭着黎楚的掌心下了马车又立马抽出来,佯装忙碌的转身朝向车厢,探身朝里面将自己的书箱拎出来。   黎楚要帮忙她不让,非要自己双手提着。   午饭还没准备,离吃饭还要一段时间,黎楚跟温舒上了驿站的二楼落脚休息,住的依旧是温舒昨晚住的那间。   黎楚先进去,温舒慢吞吞的跟在她后面。   黎楚站在窗边探头朝下看的时候,温舒略显局促的站在桌边,双手在书箱上摸索,也不知道在摸什么暗纹,反正没闲着,眼睛虽没正眼看黎楚,但眼尾余光一直追随她的身影,随着她而移动。   两人满打满算,成亲后也就相处了大半个月,可黎楚接到任务一离开就是两个月,导致温舒对她有股熟悉的陌生感。   黎楚扭头看过来,问,“奶奶最近身体如何?”   温舒立马别开视线瞧向别处,“挺好的,你送的那些补品她一直在吃,身子都硬朗不少。”   黎楚背靠窗台,目光直白的紧盯温舒,半寸不移,跟温舒闪躲的视线截然不同,“爹娘跟玥玥呢?”   温舒耳廓滚热,总觉得被黎楚视线扫过后、裸漏在外的皮肤都在发烫,“也挺好的。”   黎楚,“那你呢?”   温舒微怔,垂眼轻声说,“我也特别好。”   黎楚挽袖筒,摇头表示,“我不信,我检查一下,看看你刚才有没有受伤,看看我不在家的时候你有没有好好吃饭,是不是饿瘦了。”   说着她反手关了身后的两扇窗,朝桌边的温舒靠近。   温舒更慌了,不是害怕,更像是激动跟忐忑,心脏扑通跳动,呼吸都乱了节奏。   她想绕着桌子走,奈何脚还没抬起来,就被黎楚一把环住腰从身后紧紧抱住。   黎楚的下巴搭在她肩头,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脖颈上,疑惑的轻声问,“怎么跟我生分了?”   温舒眼睫飞快的轻扇,“没,没有啊。”   黎楚的手掌搭在她小腹上,随着火热的吻落在她后颈处,手也跟着往上和往下,“不碍事,我帮你重新熟悉一下我。”   成婚那段时间,两人最多的一次是新婚那晚加上第二天,几乎做满了两位数。   后面几日,温舒来月事之前,她俩更是不知节制,床上桌上衣柜边,全都试过。   按理说温舒对于黎楚的触碰早已熟悉到不能再熟悉了,可这会儿黎楚滚热的手掌贴在她微凉的皮肤上,温舒依旧被激的呼吸战栗,紧张到比新婚夜还要敏感。   黎楚饶有兴趣的看她反应,亲一口,看一眼。   温舒脸颊滚烫,扯着大敞的里衣往上盖在脸上,含含糊糊问,“你是不是,看什么不正经的话本了。”   之前的黎楚温舒还觉得能招架一二,小别两个月后,温舒只感觉黎楚的每一次触碰,都让她浑身酥麻小腿发软。   黎楚笑着亲她胸口,“我忙到没时间睡觉,哪有功夫看什么话本。”   黎楚鼻尖轻蹭白面上的红点,唇瓣若即若离贴着她的皮肤,“是你想我了。”   温舒不愿意承认,但身体反应比嘴巴还要老实,三两下就交代的明明白白。   她嘴巴咬的很紧不让自己出声,可控制的了这张却控制不了另一张,只得由着它兴奋的张开,扑哧扑哧的吐着思念的口水。   温舒也不知道为什么对黎楚反应这么大,羞臊到哭出来,眼泪刚滚落眼尾,就被黎楚用手一一抹去。   黎楚亲她眼尾,抱着她,柔声安抚,“温小羊,我也好想你。”   温舒环着她的肩膀平复心头情绪。   黎楚下床拿了干净锦帕,洗手漱口帮她擦拭干净,然后才重新覆身过来。   怕她出声,黎楚吻住她的嘴巴,嘴跟手一起堵住她的两张口。   二楼没人上来,自然无人听到屋里传来的低低哭声。   等黎楚重新打开窗户的时候,已经是半个时辰后。   黎楚开窗,将屋里旖旎的气息散出去,然后走回床边,朝躺在床上歇息的温舒一扑,双手抱住她,亲亲热热的亲吻她的肩头跟脸颊。   不含情欲,只单纯跟她亲昵。   温舒水水润润的眸子看向黎楚,看不够似的,笑着抬手伸指,食指指腹点在她挺翘的鼻尖上,有气无力的说,“小狗。”   黎楚捉住温舒的手指,抵在嘴边亲吻,“就这一句?”   温舒皱鼻子轻轻哼,“无赖。”   分别两个月的陌生以及刚才的后怕,被一场热烈的情事彻底冲散,眼下只剩下小别胜新婚的黏糊。   黎楚把温舒从床上拉起来穿衣服吃饭,“留着点词,晚上还得再骂呢。”   温舒,“……”   是她所熟悉的黎楚,在这事上格外的厚颜无耻贪得无厌。   下午黎楚让人去寻找王驿丞的去向,同时海青回来,跟她一起过来的还有本地官员,全是来见黎楚的。   黎楚在楼下应付这些,温舒就在楼上整理文稿。   待到黄昏后,黎楚满脸惊喜的同她说,“他们讲本地有温泉,咱俩一起去痛痛快快的泡个温泉吧!”   他们指的自然是本地官员。   这些人本来设宴招待黎楚,并把她跟温舒接到府中过夜,结果被黎楚直接拒绝了。   本地官员见讨好不成,只得示好的说本地一处有个汤泉,骑马的话,离驿站也就半个时辰便能来回,如果将军跟翰林不嫌弃,可以过去泡泡澡解解乏,消解一下一路上的疲惫。   至于汤泉是谁的,答案不言而喻。   黎楚,“他说天还没冷,平时就围起来也没人去,如今咱俩路经此地,便推荐你我去看看。”   黎楚眼巴巴的望着温舒,“去不去?”   温舒明知道她打的什么算盘,还是半推半就的答应了,鼓着脸强调,“那你不能太过分。”   叽里咕噜说什么呢,黎楚表示听不懂。 第74章 074:“可以叫出声。”   黎楚特意让人提前半个小时准备晚饭,说早些吃罢饭去周围走走。   海青以为将军是要勘察附近的蛛丝马迹,看能不能通过些许细节发现王驿丞的去向,一脸崇敬的看着将军。   官绿双手抱怀,手臂往上托了托胸脯,挺胸昂头,故意说,“将军,饭后需要我跟海青陪同吗?”   黎楚想都没想,“不用。”   她跟温舒是去泡双人温泉的,她俩婚后没几天她就去了河南两个多月,温舒从京城到此地也走了一个多月,算起来其实得有三个月没见了。   她和温舒有一堆的话跟事情要做,要是带官绿跟海青过去,那就是纯泡温泉了。   黎楚又不是没见过温泉,她稀罕的能是泡汤泉吗。   官绿跟海青小声说,“打个赌,赌三钱银子的,将军是要跟翰林单独私会。”   海青斜了她一眼,“不赌。”   人家正经夫妻,就是不出去找线索,单纯想牵手走走增进感情也很正常。   官绿以为是赌金的问题,追上去,“两钱,两钱也行啊。”   驿站条件有限,库存的食材都不够她们温饱,亏得黎楚让人联系了本地官员,傍晚时分,本地衙役用板车送来了米面油菜。   奈何黎楚吃饭比较早,像是难处理的肉菜都要费些时间,她吃饭的时候,只有清汤面条。   黎楚闻着烤肉的味道吃着素面,眼睛不由看向温舒,探头小声说,“你要是想吃肉的话,咱们就不去泡池子了。”   她觉得温舒一个不常出门的人陡然日日赶路也是辛苦,她官小位低,驿站虽不会苛待她但也不会特意准备上好饭菜,温舒这一路上估计也没吃过什么大鱼大肉。   今日难得有不少荤菜,跟温舒吃的开心比起来,黎楚感觉泡温泉也没那么重要了。   温舒一愣,眨巴眼睛看向黎楚,“你想吃?”   黎楚,“我不想。”   她不重口腹之欲,何况她虽在河南赈灾,但伙食上并未委屈了她,黎楚不馋。   温舒垂眼,斯文的小口吃面条,耳廓红红,轻声说,“我也不想。”   黎楚眼睛瞬间明亮,温舒的脸在她的视线注视下,一层层的染上红晕。   两人面对面坐,黎楚便用双脚夹住温舒的双脚,鞋尖隔着温舒的裤袜轻蹭她的脚骨。   埋头吃饭的温舒嫌弃她不老实,鼓起脸颊抬脸瞪了她一眼,却没收回脚。   两人就这么心照不宣的快速吃完一碗清汤寡水的面条,黎楚动作飞快的上楼收拾她俩的衣物装进包袱里,趁所有人不注意的时候,打开窗户从二楼抛下去,由大黑张嘴叼住。   黎楚双手撑着窗沿低头往下看,笑着,“好马。”   扔完黎楚才反应过来好像哪里不对劲。   按理说她堂堂大将军,跟温舒又是已经完婚的妻妻,她就是直说她俩去泡温泉又怎么了,为何偷偷摸摸的像是做贼?   黎楚双手叉腰,昂头阔步的下楼。   温舒站在门边,余光瞧见她下来,连忙朝她招手,等黎楚走近后,一把拉着黎楚躲在门后,眼睛朝外看,仔细观察着院里侍卫的动向。   瞧见温舒这做贼心虚的模样黎楚才明白,她是被温舒带偏了。   黎楚小声问,“咱俩是去偷\情吗?”   温舒睨她,皱眉挣扎着说,“咱们偷偷出去会不会不好?”   黎楚一看她就知道她当乖学子当惯了,便拉着她的手腕,让她跟自己学一次“坏”。   温舒跟在黎楚身后出了大堂的门,大步朝驿站门外走。   眼见着就要上马离开,官绿突然鬼魅一般出现在两人身后,“将军翰林。”   温舒吓得瞬间站直了,目视前方,根本不敢回头看。   黎楚坦坦荡荡的转身瞧她,昂起下巴,“有话说话。”   官绿双手背在身后,欠打的嘿嘿笑,“散步哪能干巴巴的散,我给你们洗了点水果,带着路上吃。”   她把食盒从后面拿出来,递给黎楚。   黎楚打开看了眼,都是傍晚本地官府送来的新鲜瓜果。她拿出一个甜瓜,朝官绿抛过去,“算你懂事。”   官绿双手接过,啃着甜瓜目送两人骑马离开。   等坐在马背上,单臂环着怀里的食盒,温舒才轻轻舒了口气。   她觉得她跟黎楚是所有人员里最大的官了,应当以身作则镇守驿站才是,所以对于出去偷泡温泉一事格外有负罪感。   黎楚问她,“是你官大还是我官大。”   温舒拉长音调轻哼,“当然是将军的官最大了。”   黎楚笑,“我都跑了,你留在那儿能有什么用,再说了,咱俩不在官绿跟海青还在呢,他们各自的领队也在,就算是天塌了,也有她们顶着呢,你个小编修就不要操这份心了。”   温舒,“……”   温舒虽不服气,也不认可她这话,但绷紧的心却慢慢放松下来。   秋高气爽的傍晚,迎着夕阳沐浴微风,温舒将脸轻轻贴在黎楚后背上,闭上眼睛眉眼弯弯。   温泉池子到了。   这儿一看就是私家汤池,周围修了遮挡视线跟隔绝旁人过来的假山围墙,池子周边也清理的干干净净没什么落叶杂草,地上铺着光滑又防滑的鹅卵石,几步远的地方还有石凳石桌。   她跟黎楚属于不会享受的,这要是换成懂情调的,提前让人挂上帷幔点上香炉挂满灯笼,桌上再摆着瓜果点心,那才是真正的泡温泉。   温舒眼睛一下又一下的看黎楚。   黎楚让大黑哪里凉快哪里玩去,提着包袱食盒放在石桌上,自己撩起衣裙走到汤池边,伸手试水温,“刚好,你先脱还是我先脱。”   温舒,“……”   温舒还是不习惯她这身武将的匪气,过于直白,半点不够文雅!   见温舒别别扭扭,黎楚先解开腰带脱了外衫。   等温舒回头再看的时候,她已经光溜溜的下了水。   温舒是会水的,但她有些羞臊,没像黎楚一样脱的干净,而是上身穿着里衣,缓慢坐在池子边,双腿泡在温泉池里,弯腰撩水搓洗双手。   如今虽是秋季,可还没开始降温,这会儿坐在温泉池边倒也不是多冷。   池子不小,大概有两间里间的面积大小。   黎楚游远了,白茫茫的水气里,加上天色渐沉光线昏暗,温舒瞧不清她去了哪里,轻声喊,“黎楚。”   黎楚应了声就游回来,靠近她后又猛地一头扎进水中。   温舒疑惑的瞧她,“?”   下一瞬,哗的声响后,黎楚从她腿间钻出来。   温舒惊呼出声,双腿腿弯被迫搭在黎楚肩头,忍不住单手拍打她的手臂。   黎楚侧头亲吻温舒的皮肤,“下来试试水深。”   说着往后退半步,双手扶着温舒的手,让她慢慢下来。   水到腰腹位置,远在胸口下方,很安全。   温舒双臂环着黎楚的肩膀,试出水深后,便坏心眼的挂在黎楚身上,咯咯笑着不下去,“让你游。”   黎楚托住她的腰臀,将她抵在池边,亲她脸颊,“不让我在别的池子里游,那我在你的池子里游。”   温舒不好意思听这种荤话,偏头堵住黎楚的唇。   身上棉质的里衣浸水后贴合在身上,将她小巧玲珑的弧度无限放大,黎楚隔着衣料,轻轻抿住透出来的那点颜色。   温舒忍不住往后缩,屁股半坐在池子边,双腿借着水力托浮缠在黎楚腿上,双手抱着黎楚的脑袋,轻轻哼。   黎楚,“可以叫出声。”   左右没人听见。   温舒脸颊绯红,咬着嘴巴不理她。   直到黎楚把她推倒躺在池子边,真低头游到她这方池子里,三进三出的扎猛子试深浅,她才控制不住的哭出声。   一轮之后,温舒下池子游了两圈,虽说已经秋季,但她不仅不冷,脸颊上的滚烫温度甚至始终没降下来过。   黎楚把食盒拿过来,水果在温泉里泡了下,递给温舒吃。   远处天光消失,黑色犹如一张网,正从四角往中间兜,夜幕下,点点繁星浮现出来,加上临近月中,半圆的月亮很是明亮。   皎洁月色下,温舒跟黎楚在温泉池中相拥相吻。   等两人回到驿站的时候,都快戌时末了。   温舒累到几乎昏迷,刚坐在床上,就躺下睡着了。   黎楚下去看了一圈,见没什么事情,叮嘱她们不要闹的太晚,也就上楼休息。   她侧躺,环抱着侧身面朝里睡的温舒,一下又一下的亲吻她的后背。   黎楚只是想跟她亲昵亲昵没别的意图,温舒却是无意识的挪动屁股往她怀里贴。   因为方才两人有一个姿势就是背后的。   她将温舒压在温泉池边,温舒上身半趴在石头上,她贴着温舒的背单手环紧她的腰。   天色全黑,夜幕下,温舒低哭着说她俩像是在“口口”,太不像话了。   但动作上,为了配合自己顺着她腰腹下滑的手掌,诚实的分开腿。   到后面的时候,更是一只腿朝后紧紧勾缠着她的小腿,想将两人嵌合的更深。   她那时也是这样吻温舒的后背,紧紧的抱着她,咬她的后肩亲她的肩胛骨,一路吻到腰窝。   晚上做的太多了,这会儿黎楚没那个意思,便温柔的亲她耳廓,手掌轻拍她胯骨低哄,“安心睡吧。”   翌日清晨,黎楚让海青带骑兵们押送昨日活着的劫匪入京,同时带去自己的奏折。   跟她一起赈灾的大人此时应该已经到京城了,当时两人中需要有一个回去复命一个留下来观察善后。   是她主动提出善后晚走,这才耽误了一个月,等到了温舒。   她来之前就跟皇上请过旨,待温舒钓出背后老鼠后,改成由她护送温舒,以防对方有其他招数,或是狗急跳墙。   当时皇上便给了她一道准她护送的暗旨,但是让她先别亮出来,说要看看到时候京中谁先带头参她。   黎楚觉得司南伯肯定不会坐以待毙,杀手用完了他还可以鼓动言官上奏参她,并且撇清跟杨家的关系。   现在可以肯定的是司南伯绝对有问题,就是不知道问题出在哪里。   想来这些只能等温舒到了司南伯老家才知道了。   待吃罢早饭后,温舒按着原定计划继续前往山东,一行人的人数跟之前相比没有变化,只不过是将暮秋换成了黎楚,海青变成了官绿。   启程出发后,温舒就时不时撩开车帘朝外看,“?”   黎楚呢?   温舒一下子没找到黎楚,连忙探头出去瞧。   她的脑袋才伸出马车车窗,大黑的脸就从后面怼了过来,得意的冲着她喷气。   温舒沉默,一把推开大黑的马脸,抬脸往上一瞧,就对上黎楚低头含笑瞧过来的眼睛。   她坐在马背上,弯腰调侃着问,“翰林可是有什么吩咐?”   温舒,“……”   温舒一把拉上车帘,抿唇浅笑,安安心心的坐在车厢里。   她没什么吩咐,就是想看黎楚两眼。   在温舒第三次撩帘子后,温舒只觉得马车车厢一沉,黎楚从马背上跳到车厢后面,撩开车帘钻了进来,一把抱住她。 第75章 075:“您的洗澡水已经备好了。”   黎楚突然进来,温舒吓了一跳又不敢叫出声,只睁圆了眼睛瞪她。   黎楚单手捏她脸,上下打量,“跟以前好像是有些不一样了。”   “哪里不一样?”温舒手掌抵在黎楚肩头,却没有用力将她往外推,而是悄悄借着车帘随风荡起的缝隙朝外看,生怕黎楚的举动引来旁人的注目。   黎楚捏着温舒的脸,将她的目光转过来,让她只盯着自己看,“这里。”   温舒疑惑,茫然的顺着黎楚的视线往下,就瞧见她望向的位置正是自己的胸口。   温舒瞬间脸红,一巴掌拍在黎楚肩头,嫌弃她白日里也不正经!   这儿有变化的原因难道她不清楚吗。   黎楚被打的一愣,“我说的是心,你以为是哪儿?”   温舒,“……”   温舒努力木着脸,皱眉嘴硬,“我说的也是心。”   她的心不干净了。   黎楚,“……”   温舒讪讪笑,连忙转移话题,询问,“心跟之前哪里不一样了?”   其实这话问出口之前,温舒自己早已有了答案。   黎楚往后坐一点,双手握着温舒的腰,侧脸将耳朵贴在温舒的心口位置,“以前我一靠近,它就说‘快走快走’,现在它却不停的喊我‘快来快来’。”   温舒微怔,脸慢慢热起来,想狡辩否认自己才没有盼着她来,但又不舍得伤黎楚的心,便轻咳两声,“以前说的可能也不是‘快走快走’。”   黎楚昂脸瞧她。   温舒垂眼抿唇,嘴角扬起笑意,唇红齿白轻声开口,“也许说的是‘小狗小狗’。”   黎楚立马挠温舒的痒痒肉,温舒咯咯笑成一团软水,恨不得顺着坐凳流淌到车厢里,求饶的说,“将军我错了,将军……大人有大量哈哈不跟我,计较。”   黎楚不听,“现在车厢里可没有大将军。”   温舒立马变了嘴脸,手腿并用的将黎楚的手往外推,“黎小狗你个无赖。”   十月份的天,两人闹出一身薄汗,车厢都跟着微微晃动,黎楚才停下来。   黎楚抱着温舒,手掌穿过她微乱的衣襟往下,把握住,五指虚握仔细感受了一下,“这儿的确也跟以前不太一样了。”   温舒,“……”   温舒面无表情的从衣服里将黎楚的爪子抽出来摔到旁边。   黎楚手臂被扔远,人却美滋滋的又挨靠过来,脑袋靠在温舒肩头,十分自信,“肯定是装了我进去,才涨大了。”   温舒听不下去了,怕她在里面再坐一会儿又会说出什么话,连推带踢,将黎楚从车厢里撵了出去。   好端端的情话,被她用荤话的方式说了出来,半点也不让人心动,只叫人脸红。   黎楚被推的蹲在车厢后面,双手握着车厢厢木,一抬头就跟两眼放光的官绿四目相对。   官绿驱马车上来,将黎楚接到自己这辆马车的车辕上,小声说,“将军我替您数了。”   黎楚整理衣服,“数什么?”   官绿扭头看她,“自然是时间了,这次比上次,足足多了一炷香的时间呢!”   黎楚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官绿已经替她挽尊找补了,“昨日定是连夜赶路把您累到了,猛地又瞧见翰林这才没把持住。”   黎楚抬脚去踢官绿,“你这脑子里能不能想琢磨点正经东西!”   这哪里不正经了,夫妻情爱,没有什么比这个还正经了。   黎楚在官绿挪屁股躲开的时候,又伸手薅住官绿的肩膀,攥着她的衣服将她扯回来。   主仆两人并肩坐着,黎楚一脸沉思,官绿老神在在。   果然下一刻,黎楚凑头低声问她,“马车里,做那事,多不方便啊。”   官绿诧异的看向黎楚。   她以为将军在里面大战四方,原来是高看她了。   官绿清嗓子,“虽然我也不懂,但等我回头给您打听打听。”   黎楚霸气的坐着,眼观四路耳听八方,见没人理会她们这边的动静,才用胳膊肘轻轻碰官绿手肘,“悄悄的,别让人发现了,我丢不起这脸。”   官绿心想您还有脸皮呢?一想可能是怕丢了温翰林的脸,便点头,“您放心,我肯定给您办的妥妥当当。”   因为她们一行人在赶路,官绿没机会去打听,所以这一路上黎楚老老实实的,温舒担心的事情并未发生。   那日她冲进马车里抱住自己,温舒心脏乱跳,都以为她跟自己要在马车里……后面几日温舒便发现,黎楚行车赶路时还是挺正经的,丝毫没往那方面想。   进入山东地界后,当地官府得知黎楚也来了,便派人一路护送,杜绝了有人闹事的可能。   衙役同黎楚跟温舒说,“周家人那边也不知道收了什么消息,早早的便不太安分,以为翰林您是来重提旧事接着定罪的,都很抗拒。”   对于周安回犯过的错,他们周家已经为此付出了相应的代价,何况周安回又不是本朝的奸臣,新朝廷这般不依不饶的,是想将他们周家无辜的子孙全都赶尽杀绝吗。   人自以为被逼到绝路,避不可免的会做出些冲动之举。   温舒扭头看黎楚,两人对视一眼便都清楚,是有人在背后挑起周家的情绪,试图用周家来搅浑这趟水。   不过对方没想到当地官府提前有所准备,一直关注着周家人的一举一动,根本没给他们出省给温舒添乱的机会。   温舒就这么顺顺利利的到达封正东老家安溪县。   见过当地县令了解了本地风土人情后,温舒拒绝县令的邀请,没住县令的私宅,而是选了本县的客栈落脚。   温舒本以为今日就能见到封家人,谁承想周安回的后人不欢迎自己也就罢了,温舒递往封家的帖子也被委婉的退了回来,说什么他们封家本家跟京城的封家早已断绝了关系跟来往,京城封家的事情他们不掺和。   温舒只是编修又不是御林军,人家不开门让她进去,她也不能硬要进,只得先在客栈住下。   黎楚大手一挥,将整个客栈都盘了下来。   晚上吃罢饭,等人给浴桶里提水的时候,温舒将自己的文稿拿出来给黎楚分享,“封家原本就不穷。”   封家本就是佃主,家里有银钱有田地,才能养出来封正东这样对土地作物有兴趣的公子哥,家中条件优越,又足以支撑他琢磨地里的事情。   黎楚接过来看,“你继续说。”   温舒怀疑黎楚是不想看字,这才让自己讲,“封正东七八岁时,地里作物产量总是不高,跟以往比起来,还是一样的天气一样的种子,可佃农们费尽力气还是种不出东西。”   “这还是在没有天灾的情况下,但凡老天不高兴,产量更是往下跌。”   “佃农们活不下去,封家作为佃主日子也不太好过,那时候封正东便开始跟着他老师下地,琢磨怎么让作物增产。”   “他为了这事走南闯北几十年,总算研究出了眉目,这才将良方献给朝廷,因他的方子的对社稷民生有大功德,被破例封为司南伯,享朝廷俸禄,爵位也可世袭。”   温舒单手托腮,另只手搭在桌面上,“喏,这上面所有的内容都是他的功绩,全是按着他那方子种植培育出的新作物可让粮食增产几倍的记录。”   虽然后面几年,也有人在此良方上做出改进,但这些归根究底,全是封正东的功劳,是他先给出的良方,才有后面这些改进。   温舒纳闷了,“周安回那样的祖宗,周家人都没跟他划清界限,怎么封家反倒跟自家老祖宗撇清关系了?”   她想的几乎头疼,可眼下又见不到封家人,一肚子的好奇也得不到答案。   客栈伙计将最后一桶热水提进来,然后同屋里两人说,“您的洗澡水已经备好了。”   温舒满脑子公务根本没听见,黎楚倒是一直注意着屏风后面浴桶里的水声,这会儿朝伙计点头,示意他去忙他的。   等房门被人从外面带上后,黎楚就将手中文稿整理整齐,小心翼翼放进温舒的木箱子里,起身将盖子盖上的同时,侧身朝温舒站着,屁股挨坐在桌子边缘,低头瞧她,“我有个法子可帮你解惑。”   温舒一愣,惊喜的抬脸看她,“什么法子?”   黎楚食指顺势勾起温舒的下巴,拇指指腹摩挲她唇瓣边缘,弯腰垂眼瞧她微微张开的口,得意挑眉,“明日再告诉你。”   温舒不解风情,抬手拨开黎楚的手,哼哼着,“……故弄玄虚。”   黎楚,“真的。”   温舒不信,乖巧的端坐着,双手搭在桌边,“除非你现在说。”   黎楚道:“用嘴去问啊,明日天亮后,四处走动打听,到时候莫说封家的事情,李家王家的事情都能问出来,京城封家跟本家没了来往,这事肯定不是小事情,多问问绝对有人知道详情。”   她觉得没有比这个方法还简单又不花钱的办法了。   黎楚叹息,低头屈指轻轻敲在温舒的脑门上,“堂堂翰林,连这个法子都想不到,是不是小书呆子?”   她趁机骂自己!   温舒伸手戳她腰侧,“那你就是小兵呆子,连看书的耐心都没有。”   怪不得书房里那本《月色撩人》都没有翻看的痕迹。   黎楚不服气,握住温舒的手,将她从凳子上拉着往屏风后面的浴桶方向走,“谁说我没有,我现在就耐心的看你。”   温舒半推半就的被她领过去,余光扫向那冒着氤氲水汽的大浴桶,红着脸没话找话的说,“我又不是书。”   “你当然不是书,”黎楚动作麻利的脱衣服,脱完自己的来脱温舒的,“你是砚台,研两下就能自己出——”   温舒双手捂住黎楚的嘴巴,她一抬手臂,黎楚就将她腰带解开了。   玉带掉在地上,衣衫朝两边大敞。   天还不冷,温舒外衫里头只穿了绸质里衣长裤。   黎楚双手握住温舒的腰肢,温舒身体轻轻一颤,还是很敏感。   黎楚偏头亲温舒耳廓,“还没熟悉我呢?”   那看来做的还是不够多。   她滚热粗粝的掌心揉进温舒里衣下面,贴着温舒温凉细腻的皮肤,在她背后轻缓游走。   温舒想解释自己不是不熟悉她,可又觉得开口说这事过于羞涩,便咬着下唇不吭声,两手攀搭在黎楚肩头,任由黎楚单手从她里衣后衣领后面探出来,握住她的后颈,压着她的唇瓣亲吻。   宽松的里衣跟着黎楚的手臂往上窜出一截,露出温舒清瘦的腰肢。   黎楚握着她的腰,将她托着靠坐在浴桶的桶边,让温舒张口叼着她自己的里衣衣摆,黎楚则单手扶着温舒的后腰,另只手握在温舒臀腿边的桶沿上。   她弓身昂脸亲温舒的脸颊,抿温舒不能张开口的上唇,再慢慢往下,沿着温舒的腰腹往上烙红梅。 第76章 076:“会不会被听到。”   客栈隔音不好,温舒根本不敢发出异样声音。   她憋的眼尾绯红,眼睛都湿湿漉漉,昏暗的油灯光线下,看着更像只无害的小羊了。   黎楚看了一眼,忍不住从她怀里抬起头,从下往上仰视着亲她脸颊眼尾,低声询问,“咬疼了?”   温舒眸光清亮缓缓摇头。   不疼,就是,有点磨人。   黎楚抿她耳垂,鼻尖蹭她耳根,手掌搭在温舒的腰侧,顺着她的腰线往下抚摸。   她属实没想到自己离京办差后,温舒自己起来晨练不说还能顺带着督促黎玥,她还以为自己不在家,这两只会撒欢的抱团偷懒呢。   也亏得温舒最近几个月一直坚持扎马步跟晨跑,现在腰腹上有了线条不说,小腿也比之前有力气不少。   这要是换成刚成婚的时候,温舒很难踮脚靠坐在浴桶边缘支撑这么久。   黎楚剥葱似的将温舒剥了个干净,将她种进浴桶里,自己紧跟着进来。   伙计往里面倒水的时候估计没想那么多,水倒的挺多。   本来大半桶的水,一个人坐进去差不多能到胸口上方,可如今因两个人同时坐进来,水面猛地上涨几乎跟桶沿持平。   于是接下来,两人但凡动作激烈些,就能听到水声哗啦着溢出桶沿的动静。   配上两人的节奏,以及水不停的涨出去敲打水面刺激温舒的耳膜,让本就脸皮很薄的她涨红了脸不说,同时还紧张到收的更紧。   她不敢大声说话,也不让黎楚说话,双手捂着黎楚的嘴,几乎气音开口,“会不会被听到。”   黎楚单手捂着她的另一张嘴,摇头表示不会。   客栈隔音虽差,可也没差到连细微动静都能听见。   但是别人听不到水声,温舒却能听的清清楚楚。   温舒呼吸颤颤,不停的催促黎楚快些,再快些。   甚至为了不让这羞人的动静持续下去,温舒还答应黎楚待会儿在床上可以多玩两次。   等好不容易软着腿从浴桶里出去,上了床温舒才发现客栈的床板也不太行。   年久失修的样子,稍微动弹就会发出“吱拗”的动静,莫说那个了,连翻身动作大点都会响。   温舒沉默着站在床边,“……”   小县城中客栈里的床别说比不得将军府里的床,甚至还没有驿站的床结实。   温舒不敢躺上去,眼睛看向黎楚,小声说,“你不是会修吗。”   她家马车的车厢本来也摇摇晃晃松松垮垮的,后来便是黎楚修好的。   黎楚是会修,但她不想大晚上的把时间浪费在这事上。   黎楚扯了自己的两件外衫铺在床边地上,再将床板上的被褥卷了铺在外衫上,打横抱起只裹了一条大巾子的温舒,单膝跪地将她轻轻放在被褥上,问,“硬吗?”   温舒躺平左右滚了下,“还行。”   毕竟床板也没软和到哪里去。   黎楚眼睛一亮,连忙吹灭多余的油灯,掀开被褥从温舒脚底方向开始往上钻,吻随之而来,“先凑合一夜,明日我再修。”   温舒想拒绝,但黎楚的呼吸逼近,炙热的气息喷洒在她小腹下方。   温舒单臂遮眼,耳廓滚热,咬唇不再吭声。   屋里油灯吹灭后,变得昏黑一片,加上眼睛被遮住后,感官变得越发敏锐。   温舒双腿屈起,双脚踩在黎楚肩头两侧,脚趾头忍不住蜷缩,揪起本就铺的皱巴巴的床单。   湿漉漉的吻一直在一处逗留,温舒如同砧板上被固定住腰身的鱼,不管上身怎么左右摆动,都挣脱不掉黎楚的束缚。   每当她挣扎着往上挪出一段距离,黎楚又会双手握紧她的腰臀,将她连人带身下的床单一起扯回去。   温舒忍不住收腹挺腰,结果更是方便了黎楚……   她甚至无师自通,拿了自己的枕头垫在她的腰后。   在她快要到了的时候,再伸手扯过昨日换下来的衣服放在她身下垫着。   事后,温舒裹着被子坐在地上,黎楚起来重新点亮油灯,先是收拾屏风后面的浴桶,再就着浴桶里的温水,将脏衣服洗了,拿出去晾晒。   等她忙完一切回来的时候,温舒已经昏昏欲睡。   黎楚躺下来,将她搂进怀里,亲她脸颊,“早知道就把小垫子带来了。”   总拿她的衣服兜住也不是个事情啊,毕竟绸质的里衣不吸水。   温舒哪能想到她会陪自己来安溪县,困倦的嘟囔,“你少做两次就好了。”   黎楚佯装没听见,“要不我明日去街上扯两块布,回来问伙计讨来针线,自己再缝两个呢?”   温舒,“……”   那家里全都是小垫子了。   温舒推她一把,“娘也给我们缝了几个,……那么些,根本用不完。”   满京城,谁能有她们家里的小垫子多。   黎楚双手抱紧温舒,开心起来,“娘果然疼我,生怕我吃不饱。”   温舒连忙扯被子盖住黎楚的脑袋,不让她再说。   虽然温舒说不要缝小垫子了,但黎楚还是决定再做两个,她们不知道要在这边逗留多久,有备无患先备上。   一夜好梦。   翌日清晨,温舒腰酸腿软的从床上爬起来,这段时间她虽然没再晨练,可因为黎楚在身边,饭量不减的情况下依旧没长肉。   温舒幽怨的扫了黎楚两眼,上午让她陪自己熟悉完安溪县,午后就让她留在客栈修床缝小垫子,自己带着侍卫乔装成此地百姓,外出打听封家的事情。   都是好几十年前的事情了,知道内情的年轻人不多,温舒就找老人询问。   就这么走访了三五日,才摸出一点眉目来。   温舒双手捧着温热的茶水,同黎楚说,“封正东当年进京后就跟封家失去了联系,封家人还以为他死在了外头开始报官,封正东才从京中着人回来,说他已经在京城再娶,希望跟原配妻子能够和离。”   “当时封正东的儿子已经能独当一面,母子俩也是硬气,不肯同意和离,对外只说休夫,是她们封家将封正东逐出族谱,往后不再来往。”   所以得知她是为了封正东而递帖子上门拜访时,封家人才直接将她拒之门外。   黎楚给她续茶,拎着水壶咋舌,“以封正东的功绩,这事传出去最多名声不好听,但世人多半会理解,就算被你翻出来了也不算多大的事情,司南伯何至于为了老祖宗的这么点丑事赌上封杨两家的性命前途都要杀你?”   这也是温舒觉得奇怪的地方。   温舒突然灵光一闪,猛地抬头看黎楚,“将军当真是个好军师!”   黎楚,“?”   黎楚虽然不知道她这话是什么意思,但听着像是好话,扬眉轻哼,“我也曾饱读诗书。”   这个温舒知道,上次去她书房的时候就知道了。   温舒眉眼弯弯,双手撑着桌面站起来,主动亲在黎楚额头,“能文能武,不愧是黎大将军。”   黎楚被夸的飘飘然,将左脸凑过去,抬手指着脸颊。   温舒瞪她一眼,亲了上去。   黎楚得寸进尺,又开始指右脸颊。   温舒,“……”   温舒张口要咬她脸蛋,被黎楚偏头垂眼,正面相对,吻在了她的唇瓣上,勉强截住凶羊咬人的行为。   待一吻结束,黎楚问温舒,“我怎么就是好军师了?”   温舒,“你方才的话点醒了我,封家人不待见封正东,对他的事情也反感不配合,但我要是以苦主的身份上门询问,封家人说不定愿意见我。”   她是受害者啊。   封杨两家联手想要杀她祖母跟母亲,随后又想劫杀她,这件事情肯定跟她要写的《名臣史》第二卷“封正东篇”有关。   要想弄明白她为何招惹来这等杀身之祸,自然要打听清楚封正东的事情。   温舒喊来官绿,“以我个人的名义,再递一遍帖子……算了,我亲自去递。”   她换了身正式些的衣服,就让人套了马车准备出发。   黎楚自然跟她一起。   官绿驾车,三人一路来到封家大院门口。   门人瞧见又是温舒,也不敢得罪,只得硬着头皮说,“那我进去再次给您通报一声,我提前说好了啊,主子们要是不肯见您还望您莫要见怪。”   温舒拱手,“多谢。”   黎楚则在门人离开前给官绿递了个眼神。   官绿解开腰包,从里面倒出碎银子递到门人手中,笑嘻嘻的扭头朝后看,示意门人:   “温翰林这次前来是想要知道自己被刺杀的隐情,你们封家如果想要撇清跟京城封家的关系,表明此事跟你们无关,那最好是打开门将话说清楚。”   官绿收回目光,看向门人,慢悠悠的讲,“虽然我们温翰林脾气很好又容易说话,被拒绝个两三次没什么关系,但我们将军可不是个讲道理的人。”   “如果封家始终不肯配合,”官绿笑容满面,“我们将军也是有些力气跟手段的。”   门人瞬间脸色大变,揣着银钱就快步往院里走。   官绿脚步轻快的下了台阶跳回来。   温舒瞧见了门人的脸色,疑惑的问官绿,“你恐吓他了?”   官绿眨巴眼睛,目光瞟向黎楚,否认道:“我只是跟他说了点实话,算不上恐吓。”   温舒扭头瞧黎楚。   黎楚双手抱怀,胳膊肘轻轻碰她肩膀,理直气壮的说,“这叫黑红脸,咱俩文武搭配,事半功倍。”   温舒,“……”   温舒隐约记得泡温泉那次黎楚也是这么说的。   说她出力气自己出声音,她越卖力自己叫的越大声,当真是文武搭配,天生一对。   这话不能说给官绿听,温舒木着脸抬手,在黎楚腰侧掐了一把。   好好的词,从她嘴里说出来,总带着点别的意味。偏她又是个文臣编修,往后看到这些字眼时,总是免不得的要想起她。   本来就够喜欢她了,要是喜欢的更深一些,岂不是更加起不来床了。 第77章 077:“怎么听起来跟戏本子似的。”   温舒觉得黎楚让官绿去吓唬封家门人实在不厚道,便拉着她的手,小声同她讲道理,“归根到底是咱们对封家的事情好奇,怎好不讲礼数啊。”   黎楚垂眼瞧了下两人握在一起的手,才问,“他家要是拿乔迟迟不肯见你呢?”   温舒那股子古板的小书生劲儿又上来了,腰杆笔直,昂首挺胸,“自然是精诚所至金石为开,最多花费个三天,四天——”   她还没数到“五”,前方封家的大门就打开了。   两人同时看过去,温舒紧跟着慢慢闭上嘴。   黎楚饶有兴趣的收回目光,侧眸瞧温舒,微微扬眉,“让我数数,这才多久,一瞬,两瞬?”   温舒,“……”   温舒轻轻叹息,感慨有时候还是黎楚这略显粗鲁的法子最简单有效。   门人快步下了台阶,伸手往宅院里做出请的手势,“您三位请进。”   温舒跟黎楚对视一眼,进了封家的门。   封家的宅院很有本地大户的特色,打眼扫过内里布局就知道不差银钱。   两人才到院里,封家现任家主便弓腰快步迎了过来,低头拱手作揖,“草民见过黎大将军,见过温翰林。”   黎楚不是喜欢摆架子的人,何况她这次只是温舒的随从,便双手抱胸看向温舒。   温舒抬手虚扶一把,等对方抬起脸,她才盯着对方多瞧了一会儿。   黎楚开始眯起眼盯着温舒看。   温舒自然察觉的到黎楚的目光,连忙扯着她的小臂,示意她看封家家主的脸,“是不是跟封漳父子俩一点都不像?”   封家现任家主跟封漳差不多的年纪,正是二十出头的好年华,长得虽不算十分英俊,但浓眉大眼气质硬朗,主要是,他没生了一张很有辨识度的方正脸。   封家家主一愣,僵硬的站在原地任由京中来的两位贵人上下打量,甚至配合的转过身,给两位看自己的侧脸。   黎楚嘶了声,“还真是。”   她凑头跟温舒说,“会不会是随了母亲那边的长相?”   温舒皱眉,“可是我先前见到的王驿丞就跟他们父子长得很像。”   都不需要特意介绍两人的关系,光是瞧见她俩说话时旁若无人的亲密姿态,封家家主就知道这俩是夫妻。   他拱手告罪,解释起自己迟迟不让人开门的原因,“我家老爷子固执的很,这辈子怕是都不肯原谅京城封家,这才一听闻你们是为了……他而来,便立马放话叫我们这些小辈不得搭理。”   温舒算了下,封家老爷子应当是封正东的儿孙辈,司南伯的父叔辈。   只不过京城封家跟安溪县封家,是一个父亲不同母亲,司南伯那边的封家血缘是封正东到京城另娶后所生,这边的是原配的孩子。   温舒要见的自然不是这个小辈家主,而是封家老爷子。   封家家主弓腰将人往后院引,嘴上圆滑的说着,“我们也是苦劝多日,加上老爷子年纪大了精神不太好,我们也不敢硬逼着他松口,难得今日天气好,老爷子有了兴致,说您两位既然来了,那便见见吧。”   温舒满脸庆幸,也感慨今日好天气,“深秋后,难得有这般好的日光。”   黎楚闻言只笑不语。   这话哄哄温舒也就罢了,要不是刚才官绿威胁那么一通,封家老爷子今日可能还是没有兴致见温舒。   像是封家这种当地大户,都快跟地头蛇差不多了,京中来的寻常官员,只要是对他们构不成威胁的,他们也不是每个京官都给好脸色看。   尤其是温舒这样的白面文臣以礼待人,那更是能往后拖就往后拖。   黎楚也不拆穿封家家主,只跟在温舒身旁进了后院正堂。   封家家主让人倒茶端糕点,“都是当地特色,您三位尝尝。”   同时着人去推老爷子过来,在这期间,他留在正堂里陪着说话。   温舒忍不住询问,“你们族里有方正脸的长相吗?”   封家家主被问的一愣,虽不知道对方的意图,但还是老实回话,笑着摇头,“这类长相倒是没有,多数只遗传了祖辈的高鼻梁。”   他有些不好意思,略显腼腆的抬手在自己额头上搓了一把,“以及大额头。”   温舒连忙体贴又真诚的说,“高额头是天庭饱满,代表着福气跟智慧。”   封家家主起身道谢,又问,“温翰林怎么这么问?”   温舒眼睛看了下黎楚,只道:“好奇而已。”   她总不能说是因为封家家主长得跟司南伯父子俩不像吧。   可要是说司南伯那边的长相是遗传了母亲也不对,她去杨家登门拒婚的时候见过司南伯的妹妹杨夫人,对方的脸庞就没这么方正。   门外传来木轱辘在地面上滚动的声响,是下人推着封家老爷子过来了。   老爷子今年都快八十了,头发全白腰背佝偻,哪怕坐在轮椅上无需自己走路,也是精神不振神态疲惫,但他意识清醒,还没老到不认识人。   瞧见温舒跟黎楚后,他目光主要落在黎楚身上,显然是对黎大将军年少封将的事情有所耳闻。   封家家主起身,代替下人将老爷子推了进来,自己站在老爷子旁边,立着听几人说话。   老爷子苦笑,“两位有什么话就问吧,我这般残躯你们也瞧见了,精力更似快要熄灭的油灯,能说的,我自然配合。”   温舒给老爷子见了晚辈礼,然后开始询问封正东的事情。   提到这个名字,封老爷子的脸色都肉眼可见的难看,在他眼里,世人称赞的封正东却是个为了权势富贵,能抛妻弃子不顾家族的小人,实在当不得众人敬仰。   他管不了旁人,却是能约束自家后辈,无论京城封家取得何等荣耀,都跟他们安溪县封家无关。   恨归恨,不过温舒的问话他还是会缓慢如实回答:   “那年他说要将良方进献给朝廷,这样百姓们就不会挨饿,不挨饿就不会有战乱,大家就都能过上好日子。”   前朝朝廷奸佞当道,百姓民不聊生,各地小纷争不断,很多时候两地起战事都是为了争田争地。   封老爷子眼里透出光亮来,“我跟我娘都信他,觉得他是英雄,所做的事情不输于保卫国土的元帅将军。”   “那时候我们没想过什么伯啊爵啊的,只想着粮食多产,大家能吃饱饭。”   “他带着良方离了家,期间还写信回来,说在一处住下来,想试试在那里能不能把粮食种出来。”   “这是他主动寄回来的最后一封信……”   温舒唇瓣抿紧,眉头皱起,已经猜到了后面的结局,开始替封老爷子母子俩难过。   黎楚倒是多嘴问了一句,“他在哪里住下的?”   老爷子努力回想,发现自己也记得不太清楚了,“具体地名我不知道是自己不记得了,还是他没写。”   老爷子让人把自己书房书架最上层的那个匣子抱过来,同黎楚说,“左右是周边地方,没到京城。”   下人动作很快,抱来一个看着就年份很久的木头匣子。   那匣子上一层的灰,甚至边角都已经开始腐朽掉落木屑。   老爷子也不碰那木匣子,只让人放在桌子上,示意黎楚自己去看,“都在里头,他寄回来的书信,还有先前写的笔记方子,都在里头。”   黎楚起身过去,打开匣子,那股纸张腐败的气息瞬间弥漫出来。   她挥手驱散浮尘,扭头躲开,另只手去拿那些书信。   温舒以及好奇自家往事的封家家主都凑了过来,站在桌边看。   书信打开,上头的字迹还保存完好。   温舒按着年月拆看信件,黎楚只看最后一封。   信上封正东事无巨细的提起自己这一路上见到的百姓疾苦,再次感叹要是太平盛世该多好,后半段的部分,他说自己出了山东境内没多久就遇到一伙人打劫自己,亏得王兄仗义出手这才救了他。   他见此地贫瘠加上王兄对良方好奇,就打算留在此地先试试良方再继续赶路。   信的最后是让家中妻子照料好自己跟孩子,再次感谢妻子替自己在双亲面前尽孝,还说得此良妻此生无憾。   黎楚看着信,总觉得写信的封正东,跟抛妻弃子的封正东不像是一个人。   封家并不穷,封正东从小算是含着金汤勺出生,他对金银富贵没有欲望,否则不会面朝黄土背朝天的研究救农的良方。   怎么这样一个心里装着大爱跟小家的人,到了京城就会为了权势而另娶呢?   温舒是将信从头看到了尾,更是不能理解。   妻妻二人跟封家家主一起看向封家老爷子,老爷子苦笑,“人心善变,我们当初也不信,甚至他让人带着信物过来提和离的时候,我娘都觉得是假的。”   黎楚,“没有亲笔书信?”   老爷子,“还要什么亲笔书信,三两句话就想着将我们敷衍的打发了,哪里有时间同我们写信呢。”   “我娘一气之下卧床不起,我祖父做主,将他逐出家门,连他派来的人加上东西一起扔出封家,从此以后他不再是我们封家人。”   “我们封家没有这等,小、人!”   老爷子情绪激动,大口喘息,手都在抖,封家家主连忙上前抚背安抚顺气。   等老爷子再平静下来的时候,精神头已经不佳,人也昏昏欲睡。   封家家主左右为难,最后没了法子,再次转身朝黎楚跟温舒长作一揖,“老爷子该歇息了,您两位要是还有其他疑问,尽管翻看这些书信,带回去都行。”   他让人推老爷子下去,同时去请住在府里的大夫给老爷子查看。   黎楚跟温舒也不好继续叨扰下去,便带着那个木匣子出了封宅。   “别的不说,封家家风倒是挺好,一脉相承的爱国孝顺,”黎楚扶温舒上马车,“所以得知封正东的行径后,会气到舍弃那天大的荣耀也要将他逐出家门。”   今日见了这爷孙俩,再回看封家不认封正东的做法也就不觉得奇怪了。   封家对外待客姿态傲慢看人下菜,跟他们家的家风好是两码事。黎楚瞧不上这一面,不代表不欣赏封家的另一面。   温舒也不嫌弃那匣子上全是灰尘,将它宝贝的放在腿面上,低头疑惑,“到底是什么改变了封正东这个人,京中权势迷人眼?”   黎楚坐在她旁边,想了想,“大胆一点,也许京城里的封正东是被人冒名顶替的呢。”   温舒惊诧的看向她,眼睛睁圆,难以置信。   黎楚掰着手指头给她说,“一,司南伯父子的长相跟安溪县的封家人半点不像。”   “二,依着书信来看,封正东很爱妻子孩子也很孝顺,就算他想攀附权贵,也不会狠心到不认父母,他可以娶个平妻,也能达到自己联姻的目的。”   “三,当年封正东只让人带了信物回来口头和离,连封亲笔写的和离书都没有,可能是对方模仿不出封正东的字迹,怕书信带回家被熟知他笔迹的家人认出来。”   “四,除却这一种可能,别的我实在想不出来司南伯联手杨家追杀你的原因了。”   温舒早已震惊到嘴巴张大,“怎么听起来跟戏本子似的。”   黎楚没洗手,不然这会儿就伸手捏温舒张开的嘴巴了,把她捏成小鸭子嘴,“不急,等劫匪们送往京城,就差不多知道内情了。”   算起来,海青也差不多到京城了,待她把人送往三司,想来很快就能有结果。   温舒掏出锦帕,仔细擦拭腿面上的木匣子,轻声低喃,“要真是这样,那真正的封老前辈也太惨了些。”   他的救农良方被人占为己有换取荣华富贵不说,父母妻儿也因歹人的行为误会他颇深,家族上下至今都不肯承认他的存在,他的尸身甚至都不知道葬在何处。   温舒想,如果真如黎楚所说,这件事情一定要立马告诉封家老爷子。   老爷子身子不好,怕是……   至少不能让他带着怨恨离开。   温舒留在安溪县除了打听封正东的事情外,还将本县田地看了一遍,跟农人询问他们对封正东的印象。   前后花了大半个月的时间,关于《名臣史》“封正东篇”的稿子她已经写的八九不离十,甚至可以随时启程前往周安回的老家了。   就在这时,京中海青的书信跟另一件消息前后脚来到。   官绿疾步从外头进来,眼睛明亮,对着坐在大堂方桌边看海青书信的黎楚和温舒说,“将军,翰林,张大人派人抓到王驿丞了,此时正在押送过来的路上!” 第78章 078:“你怎么知道这是缅铃?”   黎楚跟温舒上次从驿站出发后,就让本地的张大人留意王驿丞的去向。   现在可不是前朝了,人能随地乱蹿,所以才这么轻易的就堵住试图逃跑的王驿丞。   黎楚将书信尽数递给温舒,起身同官绿说,“提到后院,我先审审。”   官绿应下,“是。”   官绿出去办事,黎楚跟温舒讲,“他可能不老实,我先问问,等问出眉目来再喊你。”   一听这话温舒就知道黎楚说的“问问”可能没那么简单。   这类场面她不感兴趣,也不好奇黎楚打算怎么“问”,只点头,“好。”   她太乖了,黎楚没忍住伸手捏她耳垂在指腹间轻轻揉搓。   温舒没好气的扭头瞪她一眼,“办正事呢。”   黎楚眨巴眼睛,心道她也没干什么啊,怎么就耽误她办正事了?   温舒木着脸挪动屁股离她远一点,免得她动手动脚让自己分神。   人没多久就送了过来,绑了双臂堵住了嘴甚至蒙了眼睛,一路送到客栈后院。   黎楚跟官绿摩拳擦掌,笑呵呵的跟了过去。   温舒,“……”   温舒留在大堂里看海青寄来的书信。   信上说这半个多月,朝上一直有人在参黎楚,说她居功自傲肆意行事,忙完了赈灾却不及时奉旨回京,反而私自做主逗留在别处,简直是仗着黎家功高,没将皇上放在眼里。   这些人有些是被司南伯煽动的,也有部分是想揣摩圣意,借此事替皇上打压一下黎家跟黎楚。   毕竟匈奴使团刚入秋时就带着两国百年友好合约回了匈奴,只要大姜不衰败,百年内边境很难再起大规模的战事。   既然没有战事,那也就无需依仗黎家这类带兵打仗的武将了。   朝堂将会是文人的天下,武将该往后退退了。   不管是公心还是私心,参黎楚的人属实不少。   这些人的目标不止是黎楚跟黎家,而是以黎家为代表的武将。   没了外战,朝堂内的斗争便逐渐显现出来。   温舒虽然知道这是皇上跟黎楚在做局,想挑起两方矛盾再平衡文武双方势力,免得此消彼长,但私心里,她还是替黎楚担心,也为黎楚愤愤不平。   没人比她更清楚黎楚身上有多少伤疤了,光是想想她都气的眼眶通红,甚至赌气的想,黎楚就是不做大将军了更好,这样以后就只是黎小狗了,不会再上阵杀敌受伤。   现在她也有俸禄,她养黎楚就是!   等日后哪里有了战事,就把今日发言的文臣全都套上甲胄送到战场上,让他们去迎敌。   温舒脸颊气鼓鼓的,恨不得挽起袖筒写折子参这些发言偏激的文臣。   她连带着那几张书信都牵连的恼怒起来,扔到桌面上,推的远远的,然后开始看别的。   除了朝堂政事,海青的信里还写了关于司南伯和杨家的事情。   早在海青回京前,司南伯那边可能就收到劫杀她失败的消息,短短三两日内,封家突然就跟杨家断了关系,说是杨侍郎养的侧室咄咄逼人不敬正妻,气的杨夫人带着孩子回了封家。   随后司南伯就让人送去了两家的和离书,彻底划清两家的界限。   这事闹的还挺大,本来是两家间的小私事,结果半个京城都知道了,随后没几天就是海青带着杨蒲的尸身进京。   杨蒲带人劫杀朝廷翰林的事情,明面上是由杨家全部揽下罪责,理由则是不满温舒拒婚杨家,这才怀恨在心痛下杀手。   实际上,杨侍郎只是个兵部侍郎,根基又在京城,哪里有本事在外地组织二百来人去杀朝廷官员呢?   除了此事外,还有死囚劫杀温家婆媳的事情,在黎楚离京前这事就开始查了,至今差不多四个多月,总算有了结果。   说是刑部有人收了银钱,偷天换日,用乞丐换掉原本就是劫匪的死囚。   这位刑部官员在事情暴露时就投井自尽了,此事虽没直接扯出司南伯,但根据蛛丝马迹,查案的官员发现死的这位刑部官员跟司南伯走的很近。   因为这事,司南伯也被叫去问了好几次话,整个司南伯府都被监管,所有人员只准进不准出。   待海青带着活口劫匪进京后,司南伯府先后走水了两次。   跟畏罪自杀相比,海青在信中怀疑司南伯是想趁乱外逃,好在两场大火烧都不严重,司南伯府中上下没丢失一人。   海青的信也就写到这儿。   温舒算算时间,从海青寄信到现在差不多也快十天了,她在山东没收到消息,但京中可能已经有了结论。   等温舒提笔回了海青的信,又顺带着给家里写完家书后,黎楚那边也审出了结果。   官绿掀开布帘子,黎楚拿着锦帕擦拭双手从后院出来,走到桌边,背靠桌面面朝温舒,“问完了。”   温舒目光朝后院瞧,官绿笑嘻嘻的将帘子又重新落下,不让她勾头往后院看。   温舒本来还想亲口听王驿丞说呢,现在瞧见官绿的动作,瞬间绝了这个念头。   她昂脸看黎楚,黎楚站在桌边垂眸瞧她,轻叹,“跟我猜想的八九不离十。”   王驿丞是司南伯的近亲,二十多年前司南伯的父亲给他疏通关系买了个驿丞的位置,让他留守此次,一是就近监视安溪县封家的一举一动,二是帮忙照拂明面上已经从农的“家人们”。   大姜朝廷建立后,他们这一群劫匪很难再像以前那样占地为王劫杀过客,于是想了个法子,那就是就近建个村子,明面上以农民的身份活下去,等到京城那边有任务的时候再出来活动。   这也就是解释了他们是怎么集体突然出现在一个地方的,因为附近就是他们的村子。   只不过以前叫山寨,现在叫“王家村”。   至于现在的司南伯,他也不姓封,他祖上姓王。   当年封正东遇到的劫匪就是他信中王兄的手下,只不过那王兄见封正东气质不凡,这才留下他,并以救命恩人的身份接近他。   得知封正东手里有让作物增产的良方后,王兄以好奇的名义让封正东住下,说让他在此地种一茬作物看看。   当时王兄就日夜跟在他身边,等作物真的增产后,王兄看见的不是遍地金黄麦子,而是金灿灿的金子跟一步登天的权势。   在作物熟了的那一天,真正的封正东就死在了地里。   去京城的是王兄假扮的封正东,另娶的是他,派人带信物回来跟封家母子断绝关系的人也是他。   他在京城站稳脚跟后,便慢慢有了后面的这些安排,先是让劫匪变成村民,再是让亲戚变成老家周边的驿丞,这样如果老家这边有个风吹草动,他在京中都能知道。   前后几十年,没人怀疑封正东是假的,封家人也心安理得的享受着这份偷来的尊贵身份跟权势荣耀。   直到差不多一年前,皇上突然提出想写《名臣史》,当时大概说了几个人名,其中就有封正东。   这也是司南伯在放榜前就要杀温舒的原因,温舒年纪轻,一甲探花进了翰林院,最有可能担任这个差事。   也就是说,编修的这个活儿除了落在封漳头上以外,落在谁头上谁死。   而杨家之所以豁出去了都要跟温家结亲,就是在谋杀温家婆媳不成后,想变着法的将温舒拢到掌心中,以防他们祖宗先杀人再冒名顶替的事情败露。   结果两次都遇到了黎楚。   温家婆媳是她救的,温舒是她娶的。   司南伯好好的谋划,就这么毁在了黎楚手中,因此这段时间在参黎楚的事情上,他是最殷勤最积极的那个,没人比他更想看见黎楚去死了。   黎楚见温舒情绪低落,便抬手,掌心轻轻搭在温舒脑袋上,让她将脸靠在自己的小腹处,拇指抚摸着她温凉的脸庞,低头垂眸看她,轻声道:   “我这边问出来的消息,京城那边估计也审出来了,拨乱反正的旨意可能很快就到,封家会知道真相的。”   被人埋在麦田里的真正的封正东也能安息了。   温舒心头有些伤感,不知道能替封家人做些什么,只好将那天从封家拿来的木匣子又仔细擦拭一遍,然后在旨意到达安溪县的那一天,交还给封家人。   这事过于荒唐,封家人自己都觉得难以接受,封老爷子听闻消息后,更是多次昏厥。   跟封家后人以及温舒这些外人相比,此事对于他这个亲临者来说冲击太大了。   朝廷愿意重新给封家人封爵,但封老爷子清醒的时候,做主拒绝了。   他说,“他本心也不是功名利禄飞黄腾达,他只是想让百姓们不挨饿罢了,如今盛世如他所愿,想来他在地下早已瞑目,而我们这些后辈冤枉憎恨他多年,也没脸去享受因他而来的这份荣誉。”   “就这样吧,把他带回来重新下葬就好。”   给封正东迁坟那天,温舒跟黎楚也跟着去送行了,两人亲眼看着封正东的棺木下葬,也以小辈身份,一起跪下叩拜和烧了纸钱。   封老爷子以及封家人对温舒跟黎楚格外感激,觉得要不是她俩,封家人这辈子都不会知道真相,而鸠占鹊巢的王家人不知道还要借着那“封漳”的崛起为非作歹多久。   他们宴请了黎楚跟温舒后,封老爷子亲自将那装着信件跟笔札的木匣子又交给温舒,“希望对你写的书有点用处。”   温舒受宠若惊,推让了两轮后,满脸激动的抖着手收下,“谢谢您。”   她写“黎云年篇”的时候,见过黎老前辈的长枪,并画了插画记在她的那篇里。   如今有了书信,也可以将信件内容誊抄一部分,记在“封正东篇”里,其他的原件到时候再给封家人送还回来。   封家的事情真相大白后,本来“封正东篇”都要收尾的温舒,现在需要重新再写,将这段冒名顶替的事情也记载进去。   “都怪那该死的劫匪王家!”温舒苦恼,“今年都不知道能不能赶回京过年了。”   如今都已经十一月份,跟刚离京相比,天气一日冷过一日,衣服穿了一件又一件,而她还没写完“封正东篇”,更别提还有个“周安回篇”等着她了。   温舒愁的很,心道忠臣篇都这么多问题,写到奸臣篇的时候,周家指不定怎么阻挠不配合呢。   马车悠悠离开安溪县,前往周安回的家乡。   黎楚伸手将撩开窗帘朝外看的温舒搂到自己怀里,双手抱着她的腰,将她拖到自己腿面上坐着,下巴搭在她肩颈中,“你能不能别一直想着公务。”   温舒侧眸瞧她,“?”   黎楚眼睛亮亮的,“你也想想我。”   温舒脸蛋一红,嘴巴张张合合,有些话实在不好意思当着黎楚的面说,便扯着袖筒遮住脸,含含糊糊讲,“谁说我没想你了。”   她月事刚结束就碰上了赶路,正巧没有驿站,只得就地歇息。夜里支起帐篷两人躺在里头,外面篝火通明的,她俩就这么肩并肩的平躺着什么都不能做,那她就是想黎楚也没办法啊。   黎楚清咳两声,眼睛望着温舒,扭身从旁边摸出一个小锦盒。   温舒惊喜的看向黎楚,觉得她总算懂得何为情调了,竟然知道送自己小礼物。就算是像之前那样的萤火虫跟花环,她也喜欢的很。   她抿唇,眼睛一下又一下瞧着黎楚,嘴角笑意压都压不住。   直到黎楚“啪嗒”一声将锦盒打开,露出里面那熟悉的金色铃铛。   温舒,“?!”   温舒下意识脱口而出的询问,“你哪里来的缅铃?”   黎楚也是一愣,单手箍紧温舒的腰,幽幽的盯着温舒看,“你怎么知道这是缅铃?”   温舒,“……”   温舒眼睛睁圆,眼神飘向别处,脑袋瞬间空白,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说漏嘴了。 第79章 079:“我是心甘情愿嫁你的。”   温舒是想装傻逃避这个话题,奈何黎楚不肯放过她。   县城跟县城之间的路,路面平整与否全看当地官员的治理情况以及当地的营收,显然,跟拥有封家这样大户的安溪县相比,周安回的老家就贫瘠多了。   路面不平,马车颠簸,车里的温舒裹着那缅铃坐在黎楚腿上越发难熬。   黎楚是怎么审问其他犯人的温舒不清楚,但是黎楚是如何审问她的,温舒正在经历。   温舒双手攥紧黎楚肩头衣服,额头抵着她的额头,两腿膝盖努力合拢,最后只是徒然的夹紧黎楚的腰。   马车每颠簸一次,那缅铃就在里头滚动一次。   和在掌心里的感触相同又有些不同,在掌心中滚动时有五指紧握兜住,是在掌控之内,而在她炉灶内,只感觉是在四处乱滚毫无章法跟规律的触碰肉壁,以至于温舒不知道如何应对。   只得全身心的战战兢兢去感受它带来的刺激,咬着下唇压抑住喉咙间的声音,求饶的拿额头轻蹭黎楚的额头。   她宁愿进去的是黎楚的手。   黎楚一手握着她的腰,一手轻抚她脸颊,耐心十足的问,“你如何得知这叫缅铃的,你之前见过?”   疑问的句子陈述的语气。   黎楚久经战场,什么人没遇到过,她虽不是大理寺官员,可审问这事也没少做过,温舒抬抬眼皮,她就知道温舒在想什么。   只是怀里的人是温小羊,她哪能拿审寻常犯人的手段用在她身上,只好用这种法子,在她意志力最薄弱的时候,低声哄她说实话。   温舒眼泪都要出来了。   马车好不容易不再颠簸的时候,黎楚开始抖腿。   温舒,“……”   温舒拿拳头砸在黎楚肩头,低声骂她是个“无赖”。   黎楚笑着亲她脸颊,亲她嘴角,抿着她的唇瓣坦然认下这个“爱称”,“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吗。”   温舒呼吸轻颤,眼睫湿润,赌气的别开脸不给她亲。   可她忘了黎楚属狗的,越是不给她越是追着要。   黎楚轻捏着她的脸颊软肉,将她的脸转了回来,从眉眼开始往下慢慢亲,唇瓣在她嘴角处轻贴,若即若离的就是不亲到她嘴巴上。   上下双重折磨,温舒的眼泪掉下来,低头张口咬黎楚的虎口。   黎楚垂眼瞧自己的手,“你也不怕咯了牙。”   跟浑身上下哪哪都细皮嫩肉的温舒相比,黎楚全身都是糙皮,后腰处,那粗粝的掌心已经贴在她的肌肤上,轻柔安抚的抚摸着。   温舒张口松开她的手,带着哭腔说,“拿,出来。”   她自己不好意思往下探手,尤其是当着黎楚的面。   黎楚还是那句话,“除非你老实交代你是怎么知道这个东西的,不然就算到了周家村,咱们也可以不下马车。”   臭小狗!   温舒恨不得咬哭她。   黎楚笑着捏着温舒的脸,亲在她嘴巴上,撬开她抿紧的唇,勾着她的舌,拉着她沉沦。   缅铃这个东西,黎楚是从官绿那里知道的,她说在马车上,这种东西很方便。   但温舒饱读圣贤书,是怎么接触到这个的?   她特意为自己研究过女子跟女子的事情?   黎楚唇瓣从温舒唇上移开,给她留够喘息的机会,手掌贴在温舒后颈上,轻轻摁着她的脑袋抵在自己肩头,“跟我说实话温小羊。”   温舒没了法子,只得闷声讲,“我原先是在,在书上看到的……”   黎楚侧眸瞧她,“什么书?”   温舒,“……《月色撩人》。”   黎楚,“?”   这种书里怎么会提到缅铃?   她新婚前一夜,看了不少话本,情爱拉扯爱恨纠缠看了一堆,唯独没看到自己想看的,最后剩下的那本《月色撩人》,她嫌弃书名过于文雅,想着也是讲风花雪月的,便随手扔进书房没看。   原来那书是才是讲这个的?   黎楚满脸肉疼,心情跟离京那天早上拒绝温小羊的求欢一样悔恨懊恼,但她语气不显,“你是因为我才看了《月色撩人》?”   怪不得她送书后再提这书的时候,温舒当时表情那么古怪。   温舒本来羞臊到耳廓滚热,一听黎楚给自己把台阶都铺好了,立马压下那点心虚,毫不犹豫的点头,“嗯,为了你,才,才看的。”   黎楚唇瓣亲在温舒脖颈上面,慢悠悠问,“光是看书上的描绘就能一眼认出实际物件,温翰林觉得我是蠢蛋吗?”   温舒,“……”   温舒双手抱着黎楚的肩膀,含含糊糊磨磨蹭蹭的,将“新婚前,娘为了让咱俩……也送了我一个”说出来。   黎楚疑惑,“娘既然送了这个,那我怎么没见到,东西呢?”   她怎么追问个不停。   温舒硬着头皮回,“在床尾的,木箱子里。”   那箱子里平时放着小垫子,黎楚打开合上无数回,就是从来没想起来往下翻看过,竟然不知道底下竟然还有这种好东西。   黎楚拨开温舒的三层衣服,咬在她雪白肩头,“你不想用这个跟我欢好。”   她没用力气,咬的不疼。   温舒脸颊贴着她的脸颊,跟她耳鬓厮磨,喘息着说,“我怕……招架不住。”   就像现在一样。   她都不知道垫在黎楚腿上的小垫子湿了多少,更不知道自己头皮酥麻了几回。   她哆哆嗦嗦抱着黎楚,鼻尖讨好的蹭她耳廓,软声撒娇,“好难受黎楚,好难受。”   黎楚本来想跟温舒再掰扯一会儿,毕竟某小羊看着眉清目秀不喜情事的,实际上居然什么都知道。   可温舒一示弱,黎楚就没了脾气。   她亲吻温舒唇瓣,低声哄她的同时,另只手从她腰上移开,改成探入她的炉灶边缘,手指配合里面的缅铃,拇指指腹在外面煽风点火的打圈摩挲。   本就紧绷到极致的温舒,没几下就哭了出来。   一股一股,打湿黎楚的掌心。   她伏趴在黎楚怀里缓神,清晰的感觉到黎楚扯着绳子往外拽铃铛的时候,她还在下意识的往里吸。   两下拉扯下,黎楚扭头看她,然后好奇的要低头往下瞧。   温舒,“?!”   温舒羞到双手一抬遮住黎楚的眼睛,鼓着脸凶她,“不准看。”   黎楚只得将铃铛扯出来。   可能推的深,也可能是水粘腻,两人都清晰的听见一声“啵”。   黎楚闷笑。   温舒是彻底不想见人了,恨不得钻进马车车厢的缝隙里。   黎楚则笑着搂紧温舒,单手轻抚她后背,哄着,“喜欢的话,晚上再给你吃。”   温舒不喜欢!   可昧着良心的话她又不好说出口,免得黎楚在“喜欢跟不喜欢”上和她说个没完没了。   车厢里有暗格,黎楚倒水浸湿锦帕掀开温舒的衣摆给她擦拭。   温舒咬着下唇环着黎楚的肩膀,唇瓣亲在她肩头,轻声说,“我其实是,心甘情愿嫁你的。”   刚开始可能是被黎楚逼着才答应这门亲事,同意了皇上的赐婚,可春猎一趟回来,两人成婚时,她已经喜欢上黎楚,自然愿意嫁她。   黎楚一愣,脸颊贴着她的长发,垂眼轻嗯。   温舒深呼吸,“所以——”   她刚扬起来的音调又因为要说的话实在羞于说出口,变得慢慢低下去,声音轻轻软软,“我喜欢跟你,欢好。”   最后两个字,若不是黎楚全神贯注的听着,可能都要听不清她说的什么。   温舒之所以说这个,是对刚才黎楚那句话的回应。   她不想让黎楚误会,哪怕一丁点都不行。   至于不让黎楚看《月色撩人》跟主动拿缅铃给她,实在是平时两人间那个已经足够和谐,也足够她招架了。   黎楚虽然青涩,但善于总结,成婚后没多久,温舒就见识到她的本事,从嫌弃她技术差,到希望她不要再进步,哪里还想得起来缅铃的事情。   黎楚对此的回应就是抱紧温舒,双手箍住她的腰,小狗似的拿脸蹭她脑袋,得意的哼哼,“我一早就知道你喜欢我。”   “你自然是愿意跟我欢好的,毕竟我技术那么好,要不是弄的你快乐,你也不会缠着我要——”   黎楚的话还没说完,就被温舒双手捧脸堵住了嘴!   黎小狗是给点好脸色就要撒欢!越说越不堪入耳了!   温舒用吻截住了她的话。   马车又走了快半个时辰,周家村总算是到了。   怕周家人不老实,本地县令还提前派了衙役过来镇守以及劝导。   黎楚先掀开车帘从马车上下来。   随后转过身,将温舒扶下车。   温舒上前跟衙役交涉的时候,黎楚双手背在身后,脚步都是轻盈的,嘴角的笑容更是从始至终没落下来过。   官绿凑过去,嘿嘿笑着打听,“将军心情怎么这么好?”   黎楚脸昂起来,“因为温舒说她喜欢我。”   官绿,“?”   官绿疑惑,这不是大家早就知道的事情吗,有什么可高兴的。   在温翰林第一次偷偷把将军叫到别处给她包扎手掌的时候,大家就知道温翰林喜欢将军了,连木头一样的海青都清楚,将军她不会是,才知道吧?   黎楚不管,她心里知道跟温舒亲口说出来的不一样。   黎楚小跑着朝温舒走过去,守在她身旁看她处理事情。   经过封家一事后,温舒成长很多,该怎么走流程她心里已经清楚。   凡是她自己可以的,黎楚就不会过多干预。   温舒本以为周家是块硬骨头,会很难啃,结果没想到周家人十分配合。   他们听闻了封家一事,竟幻想着臭名昭著的那个周安回其实也是被人冒名顶替了,而他们的老祖宗是无辜的,等温翰林过来给他们周家翻案后,朝廷说不定会给他们补偿,封侯封伯的都有可能。   温舒,“……”   温舒顶着周家人配合又目露期颐的目光,在周家村走访了六七天,得出结论:   周安回就是周安回。   趁周家人反应过来、化失望为愤怒之前,温舒拉着黎楚坐上马车,在雪花纷飞时,踏上了回京的路。   出来一趟花了五个月的时间,等抵达京城时,已经临近年关。   午后,马车还没到京城门口,官绿就扭头对身后的车厢说,“将军,翰林,春风大人来了。”   皇上跟前的天使春风早已提前等在城内。   黎楚惊喜的很,掀开车帘喊,“风叔,您怎么在这儿!”   春风先是习惯性的将她上下查看一遍,见她没事,才笑着讲,“我来给你传话,皇上念你们周折劳顿,让你们先回府休整,傍晚再进宫复命。”   春风回宫跟她们回将军府的方向顺路,便顺势上了两人的马车,跟她们讲这小半年里京城中发生的事情。   上个月,冒名顶替的司南伯父子以及涉案人员都已经处决了,原司南伯府也已经封上。   还有这段时间参黎楚的人在封家事情翻出来后彻底消停,眼下朝堂上文武势力虽在暗中较量,但不敢再闹到明面上。   以及——   春风笑着抬手恭喜温舒,“编修这一趟翻出惊天大案,回来后可能就不止是七品了。”   温舒没想到自己还能升官,眼睛睁圆难以置信。   三人到主街分岔口停下,春风回宫,温舒跟黎楚回将军府。   温舒都想家了,想玥玥也想爹娘祖母。   黎楚答应她,等傍晚进宫回来,就去温家吃晚饭,跟他们报平安。   温舒眼睛亮亮的看着黎楚,没忍住倾身,在她脸颊上亲了一口。   她主动投怀送抱,黎楚哪能错过这个机会,她正要抱着温舒黏糊的时候,马车停下来,将军府门口到了。   门外黎玥早已带着暮秋等候多时,马车才停稳她们就过来了。   黎楚只得讪讪作罢,跟温舒两人先后下车。   四人相聚,说说笑笑,并肩进府。 第80章 日常(一):“斗嘴”。   回到将军府后,黎楚跟温舒先去洗漱,随后换上官服进宫见皇上。   关于两人拨乱反正侦破王家冒名顶替封家的事情,皇上给出了赏赐,奈何黎楚已经是大将军了,品级上无法再往上封,皇上就赏了她一些金银珠宝。   而温舒原本是七品编修,如今升为正六品,依旧负责《名臣史》的编纂。   正式的旨意明日才会下来,今天只是口头夸赞。   临近年关,朝政繁忙,吏部跟户部的官员忙到脚不沾地,皇上自然也没有空闲时间,只言简意赅问了些话,就让她们回去歇着了。   只不过出御书房之前,皇上朱笔停顿,多看了黎楚两眼,想说什么时,在看到旁边的温舒后又止住了话茬。   待两个孩子出去后,春风才轻声问,“陛下怎么欲言又止了?”   姜华垂眼,“原本想让她小年时回小院吃家宴。”   姜华抬眸朝外看,前方一红一绿两个身影你挤我一下我挤一下,就这么挤挤挨挨互不相让的朝宫门方向走去,“临开口前才想起来,她已经成家了,有了自己的归处。”   “关于小年,她应当有她的安排,我若是开口,她必然以我的话为主,”姜华语气释然,重新落笔,声音温和,“孩子大了,做家长的应当适当放手才是。”   春风沉吟了一瞬,试探着问,“裴大人也是这般想的?”   春风眼神飘忽,慢悠悠提醒,“我记得大人上值前,好像是交代陛下您多关心黎楚两句,并让您问她小年时去不去小院吃饭,以及今年是她俩成婚第一年,让您提醒黎楚记得给亲家送年礼。”   这些陛下一句都没问。   陛下只关心两人有没有受伤。   依春风来看,陛下那句“孩子大了家长该放手”的话,像是在给自己找补。   姜华,“……”   姜华就不是个喜欢闲聊的人,小景让她问这些实在是为难她,“让褚休去问,她话多。”   到时候小景想关心的跟不需要关心的,褚休都能给她问的一干二净清清楚楚。   春风闷笑,在皇上侧眸看过来前,连忙低头应下,“是。”   御书房里的对话黎楚并不清楚,但她了解皇上,如果皇上突然絮絮叨叨的跟她闲聊起来,黎楚反而会担心,以为她不在京中的这段时间,京中出了什么要紧的事情。   但皇上稳坐在那里,三言两语说完要事就将她打发出去,她倒是安心很多。   毕竟这才是她所熟悉的大家长。   跟黎楚不同,黎楚清楚皇上的行事作风,温舒不清楚,她印象里皇上一直都是这般严肃,连在小院里的时候也是寡言少语,所以没觉得刚才的对话有何不对。   妻妻两人就这么开开心心的朝宫外走去。   只不过走在御道上的时候,黎楚围着温舒转了一圈,上下打量。   温舒疑惑的侧眸瞧她,“?”   黎楚双手背在身后,欠欠的感慨,“温翰林出京一遭,如今再回来——”   温舒眼眸亮亮,出京时她才七品,现在却是六品。要知道她才入朝堂多久,差事没有半分失误且得到晋升,已经超过了好些人。   黎楚笑,“怎么还是这身绿油油的小葱衣服啊?”   温舒,“……”   五品以上才能穿朱。   温舒鼓起脸颊,双手抱怀说,“那自然是比不得大将军了,一身紫红。马上便是年关了,将军这身腊肠色的官袍倒是喜庆应景。”   黎楚咋舌,“温翰林真是好巧的一张嘴,半点不肯吃亏。”   温舒挑眉哼哼,面露得意。   黎楚伸手扯她袖筒,想拉她的手。温舒左右看,清咳两声,轻轻拨开黎楚的手指,低声提醒,“旁人看着呢。”   她们进宫时已经快到酉时,这会儿出宫正巧赶上六部散班,陆陆续续的有官员从左右两边朝御道走来。   温舒不喜欢大庭广众下亲热,也怕有大臣背后非议她跟黎楚。   直到出了宫门上了马车,温舒才眉眼弯弯的看向黎楚。   黎楚一把将她拉到腿上面对面坐着,先是双手捧起温舒的脸蛋,仰头亲了好一会儿那张巧嘴,才依依不舍的分开,额头抵着她的额头说:   “在意他们做什么,咱俩可是正儿八经拜过堂的,朝上文武群臣再对立也影响不到咱俩。”   话是这么说,但文臣跟武将不对付的时候,她俩要是在这两拨人中间亲亲热热,非但起不到缓解两边关系的作用,反而会成为众矢之的。   温家的家风素来是多一事不如少一事。   温舒讨好的亲黎楚额头,双手环着她的肩膀,脚尖点地挪动屁股往黎楚怀里靠近,跟她面对面抱的更紧些,“只是面上不亲热,至于私下里你我该如何还是如何。”   就算没有这股风气,正经上值时,温舒也会跟黎楚公事公办的态度,而不会跟她在办公场合你侬我侬。   不过现在散班了坐在自家马车里,她跟黎楚就不是疏离的同僚,而是最亲近的妻妻。   黎楚侧眸瞧温舒,“当真?”   温舒努力忽略屁股上的那两只手,红着耳朵,“嗯。”   黎楚这才满意,双手在温舒腰间背后揉着,唇瓣亲抿温舒的耳廓,“晚上在你家住吗?住的话,我就让官绿回去收拾两个小垫子送过去。”   她说出后面那句话之前,温舒是打算住在家里的,但是她说完之后,温舒立马改了主意,“……不住了吧。”   两人这一路上虽然没少亲热,但能放得开的时候并不多。   现在好不容易回了京城到了熟悉的环境,温舒倒是不怕黎楚如何,她怕自己压不住声音弄出动静,而且在家中,她事后也不好意思叫水洗漱,不够方便。   温舒含含糊糊讲,“左右离得不远,改日再去就是,再说了马上便是小年,咱们小年带着玥玥暮秋去我家里过。”   黎楚算了下,温家的小年沿用平江那边的习俗过二十四,京中小年过的是二十三,刚好错开,“咱俩先去小院跟裴叔柳姨她们过小年,第二日再在你家过。”   温舒应下,“行。”   两人出了宫也没回将军府,而是直接让官绿驾马车去温家。   官服都是到了温家才换掉。   瞧见两个孩子平安回来,温家三位长辈都很高兴,拉着她俩看了又看。   猛地分开这么长时间,温夫人忍不住的掉眼泪,温舒笑盈盈的宽慰她,说起自己晋升的事情。   温夫人欣喜的很,“好好好,比你爹有出息。”   温大人,“……大喜的日子,不提这个,不提不提。”   晚上吃饺子,温大人还趁机跟温夫人申请想喝两口酒。   温夫人心情好,便准了他。   一人喝酒过于无趣,温舒陪了一杯,黎楚陪了全程。   瞧见两人一杯又一杯的喝,温舒都怕黎楚喝醉了。   等吃罢饭,温舒扶着微醺的黎楚准备上马车。   温夫人跟在边上,担忧的劝,“舒儿,我看小楚也喝了不少,脚步都虚浮了,要不然今晚就留下来住吧。”   温舒也觉得黎楚怕是醉了,因为她爹喝完直接趴在桌子上,这会儿还没起来呢。   她虽不知道黎楚具体酒量如何,但是光看她爹就知道陪完全程的黎楚喝了多少酒。   温舒犹豫起来。   她原先不想留下来住,是怕两人同房时弄出动静或是叫水不方便,现在黎楚喝多了,她倒是没这方面的担忧了。   她醉成这样,还怎么同房。   所以留下来住也不是不行。   温舒低头瞧黎楚,正要点头的时候,黎楚搭在她肩头的手臂不动声色的往下滑,五指在她胳膊上轻轻捏了一把。   温舒一愣,诧异的扭头瞧她,慢慢红了脸颊。   再扭头看母亲的时候,温舒便说,“明天宫里会派人来将军府传旨,我俩还是回去住吧。”   说着跟官绿一起将黎楚搀扶到马车上,温舒紧随其后上了车。   她撩开车帘朝外跟母亲挥手,“别送了,过两日我们再来。”   离得又不远,温夫人就没再挽留,只叮嘱,“路上慢些,到了将军府后,让小楚喝点解酒汤或是蜂蜜水,不然明日醒来怕是要头疼。”   温舒一一答应。   她脑袋伸出车窗,一手攥着车帘,低头跟马车边上的母亲说话。   而在她娘看不见的车厢里,黎楚的手已经摸到她的怀中,火热的唇瓣烙印似的贴在她温凉的后颈上,黏黏糊糊的亲吻。   温舒气息不稳,三两句告别后就落下车帘,往后跌进黎楚滚热的怀抱里。   黎楚身上虽带着酒气,但嘴里用茶水漱过口,反而没有半分酒味。   温舒垂眼仰头,脑袋枕在黎楚肩上,偏头跟她接吻,双手一手反握着黎楚往上的手腕,一手往下搭在黎楚腿面上轻缓抓握。   舌勾着舌,鼻尖交错。   她的耳朵蹭着黎楚的鬓角侧脸,沉浸在黎楚带来的醉意中,微醺到任由黎楚的手从她衣襟往下探。   等她勉强回过神的时候,黎楚已经从背后双手搂抱着她的腰背,埋首在她怀中。   温舒半仰躺在黎楚怀里,双臂环着她的脑袋,鼻息轻颤,咬唇忍耐。   马车到了将军府。   温舒衣襟大乱,黎楚让官绿把马车一路驾到院门口,伸手用大氅将温舒裹住,打横将她从马车上抱下来,直接进了院里。   两人虽然不在府中,但院内灯火通明,屋里也是。   黎楚用脚将门关上,抱着温舒将她放在床上。   期间温舒根本不好意思见人,双手捂脸,低头将自己的脑袋埋在大氅毛领中,自欺欺人的想着这样旁人就认不出是她了。   黎楚把她压到床上,笑着亲她额头跟鼻尖,“我抱着进来的,还能是谁?”   温舒愣住,随后羞耻的低声“啊啊”着,双脚蹬掉鞋子将身子滚到床里面蜷缩起来,脸红到恨不得钻进地缝里。   黎楚覆压上去,双手握着温舒的小臂,十指指尖慢慢分开她的指缝,将她的双臂压到枕头两边,把缩成一团的温舒重新打开。   温舒想让黎楚去把屋里的灯熄了。   太亮了。   黎楚装醉,半句人话都听不懂似的,只一个劲的压着她深吻。   下午才刚好好搓洗过,眼下不用再去洗澡,但温舒脸皮薄爱干净,还是让黎楚去漱口,然后自己用湿巾子,把待会儿黎楚要吃的地方仔细擦洗两遍。   黎楚将门拴上,熄了部分的油灯,留了床头床尾的两盏照明。   双重床帐只落下最外面那层纱质的,床上两人跪坐着抱在一起的光影,隔着床帐能看得清清楚楚。   温舒双臂环着黎楚的肩膀,耸肩收腹,双膝分开在黎楚双腿两侧跪坐着,气息不稳。   黎楚瞧她神色,温舒将脸埋在她颈窝里不肯抬脸。   黎楚亲她头发,“娘说让我喝点醒酒汤。”   温舒迷迷糊糊说,“那我,我让人给你去煮。”   黎楚将她缓慢朝后放倒,捻着指尖的晶亮湿润给她看,“你这儿就有,不需要舍近求远。”   温舒,“……”   温舒觉得黎楚根本没醉,下马车的时候,她抱着自己脚步沉稳,没有半分醉的迹象!   可真要是说她半点没醉吧,这会儿她又毫无节制的跟她索取。   一次之后,黎楚跟温舒换了个姿势。   两人一个头朝床头,一个头朝床尾,双双侧躺,腰臀下面放着枕头借力,抱着彼此的腿弯跟小腿较量。   如同白日里互不相让的言语交锋,现在是另一种的相互“斗嘴”。   床帐外,光影下,黎楚跟温舒如同两把相对的剪刀般,剪子张开剪向彼此,同时用力,再同时泄力。   黎楚亲吻温舒的小腿,顺势捏了捏她的小腿腿肉,“还有力气再来吗?”   这段时间的锻炼跟外出,让温舒绵软的腿肉变得有力气有线条。   温舒鼻尖额角都出了细汗,抱着黎楚的小腿,额头轻蹭,“缓,缓一下。”   等余韵过去,两人抱在一起小声说话,亲昵的细细亲吻,然后,又来了一次。   明日不用早起上值,所以今夜还很漫长,黎楚有的是时间跟体力,喝下那一碗又一碗的“醒酒汤”。 第81章 日常(二):“谢谢你的‘强取豪夺’。”   “下雪了。”   温舒清晨起来,才打开门就瞧见满院洁白,哪怕下人们不停的洒扫,地上依旧很快又铺了层薄薄的雪。   温舒毫不犹豫的关上门,脱了外衣又钻回被窝中,动作一气呵成。   下雪了就不用早起锻炼了。   黎楚不过是打开衣柜又关上的衣柜的功夫,就瞧见原本扁扁的被子里又重新隆起一个包,“……”   她走过去,将温舒从被子里面掏出来,“我不在家的时候,你都能早起锻炼,怎么我一回来,你就隔三岔五的想偷懒呢?”   温舒苦哈哈的坐起来,眨巴眼睛满脸无辜,“我也不知道。”   她双臂环着黎楚的肩,双腿夹住黎楚的腰胯,任由黎楚背着她往外走,不死心的问,“今日小年都不能歇息吗?”   朝廷是有年假的,不同部门不同时长的假期,八到十五天不等。   但是年假从大年二十九才开始,今日只是小年。   不过赶巧的是,今年二十三的小年刚好赶上休沐。   黎楚铁面无私,“不能。”   温舒立马报复性的用双腿夹紧黎楚的腰,试图给她点颜色看!   黎楚笑,故意侧头跟她说,“嗯,再紧些。”   温舒一下子想起昨晚她说这句话时在做什么,顿时脸一红,从她背上滑了下去。   她才不要奖励黎楚呢。   自己“咬”的越紧,她就越高兴。   温舒一本正经的出了房门,瞧见同样苦哈哈神情的黎玥后,心里稍微平衡了很多,“早啊。”   黎玥无精打采,“早。”   黎玥半点都不想起来,但是她又怕黎楚亲自去院里喊她。   天知道大冬天的下着雪还要早起锻炼的痛苦,黎玥起床的那一瞬,脑海里无数次的想跟她阿姐就此断绝姐妹关系。   尤其是她起来的时候,暮秋不用起,顿时更考验她那微薄的自制力了。   两人明年开春后,等她爹从边疆回来就成婚,所以暮秋今年留在京中过年,就同她住在一起。   每次黎玥起床锻炼的时候,暮秋还在她俩那温暖的被窝里躺着。   黎玥原本是想让暮秋起来陪自己,但暮秋才坐起来就开始假咳,气的黎玥又把她推回被窝里,同时在她肩头狠狠咬了一口。   昨夜做那么凶的时候都不见她喘个半分,现在一让她早起她就开始弱不禁风。   黎玥化气愤为动力,一口气跑了三圈,把温舒看的目瞪口呆。   黎玥跑完,黎楚才跟她说,“我今日中午跟温小羊去裴家小院过节,你跟暮秋是跟我同去还是留在府中?”   黎玥基本没犹豫,“我俩留下吧。”   暮秋身份夹在朝堂跟江湖间,不太好参加裴家小院的家宴。   黎楚,“行,那你俩今天在家吃饭,明天再跟我们一起去温家过节。”   黎玥应下。   黎楚跟温舒吃罢早饭就朝裴家小院出发。   她俩到的时候,那四位还没来。   黎楚将门打开,同温舒一起先扫雪,然后劈柴。   巳时中,褚休于念拎着新鲜的菜肉到了。   瞧见院里已经扫出一条路,褚休扭头跟于念表示,“你瞧瞧,咱们还是来早了,再晚来一会儿,说不定就能坐下直接吃饭了。”   于念,“……”   于念抬手捏了捏褚休的脸皮,笑着轻叹,“孩子越大,你脸皮,越厚。”   褚休“嗳”了一声,理直气壮的说,“孩子小的时候,我也没少使唤她干活。”   于念,“……”   黎楚跟温舒正在烧热水,听见外头动静,妻妻俩出来。   跟第一次过来相比,温舒少了些紧张不安,但还是有些腼腆局促,站在黎楚旁边朝两位长辈见礼。   褚休将手里拎着的鱼递给黎楚,“烧水这样的重活交给我就行,你去把鱼处理了。”   说着挽起袖筒朝灶房走,嘴里念念有词,“烧水可是门学问,怎么用最少的柴把锅烧热,你们都没有我有经验。”   于念,“……”   黎楚,“……”   温舒对此已经适应,配合的讪讪笑完,就拎着菜刀跟黎楚去井边杀鱼杀鸡。   温舒不敢动手,也不敢看。   黎楚拍鱼的时候,她就双手捂脸背过身,等黎楚处理完,她才转过身看。   黎楚故意吓她,手拎着鱼鳃把鱼提起,鱼尾左右一摆,水就溅到温舒脸上,气的温舒边用袖筒擦脸,边用手掌拍她手臂。   姜华跟裴景过来的时候看到的就是这一幕,两人站在石头小路上彼此对视一眼,眼里都是笑。   她俩过来,温舒自然要上前见礼。   裴景带来了宫中的糕点,姜华提了两坛果酒。   还没到饭点,但裴景疼孩子,先给黎楚和温舒捏了两块糕点尝尝。   中午吃饭的时候,提到了褚楚,也就是褚休的侄女,“今年说要带她媳妇回来过年。”   除了她俩,温筱筱跟琥珀也会回京,毕竟老国公年纪大了,身子虽说还算硬朗,但到底是不如当年,温筱筱做为小辈,这几年怕是都不会再离京。   一听说温筱筱也要回来,裴景默默的给于念又多夹了几次菜。   于念眉眼弯弯,“谢谢小景~”   温舒全程好奇的听这些趣事,只是不懂这里面的猫腻,但黎楚一清二楚,傍晚收拾完小院回去的时候,黎楚跟她解释,“这两人在柳姨面前争天下第一好呢,你不用管,都争多少年了。”   温舒惊诧,“啊?”   她实在看不出来裴大人还有这样稚气的一面,她一直觉得裴景裴大人温和儒雅斯文有礼,是个毫无脾气的成熟君子。   温舒忍不住笑起来,然后扭头问黎楚,“那你跟谁是天下第一好啊?”   黎楚毫不犹豫,“自然是你了。”   她双手抱住温舒,“咱俩从小就是天下第一好。”   提到儿时,温舒有些愧疚,略带歉意的亲吻黎楚脸蛋,小声说,“我还是不记得。”   她脑袋不算笨,但不知道为什么小时候的事情就是不记得了。   黎楚抬手捏捏温舒脸蛋,“不碍事,我记得就行。”   “我记得你说要嫁给我,非我不可。”   “还说要给我当家人,以后有好吃的全让给我吃。”   “还说要疼我喜欢我对我好——”   温舒,“……”   温舒狐疑的看着黎楚,总觉得她是仗着自己不记得这些了,跟她胡诌一通想到什么说什么。   不过既然黎楚都这么说了,那她就按着黎楚说的去做就是。   翌日年二十四。   白天黎楚跟温舒以及温不平都要上值,只得晚上再过节。   除了今天过另一个小年的喜庆外,温舒还有一件值得高兴的事情,那就是她《名臣史》的“封正东篇”跟“周安回篇”全都顺利过稿了。   晚上提到这件事情的时候,温舒跟只骄傲的小孔雀般,抖落着漂亮的羽毛来回炫耀。   一下子过稿两篇!   她可太厉害了!   “刚开始我还担心自己会做不好这个差事,”温舒双手捧着杯子开心起来,“如今总算是不辜负皇上跟大学士对我的信任!”   温夫人高兴的夸她,“舒儿就是有本事。”   黎玥举杯,跟着活跃气氛,“那咱们敬温翰林一杯?”   几人同时端起酒盏,举起手,扬声说,“敬温翰林。”   温舒脸皮滚热,眼眸亮亮,十分的不好意思,嘴上“哎呀哎呀”着,手却诚实的递过去跟她们碰杯。   黎楚抬手招来官绿,低声跟她吩咐了几句话。   官绿应下后快步跑了出去。   众人只当她有差事交代,没有多问。   等吃罢饭,黎楚喊上几人,“走,出去放烟花。”   温舒疑惑的看她。   黎楚握着她的手,理所应当的表示,“今日你过稿,加上上次的晋升,一起庆祝了。”   温舒怔住,心底又高兴又挣扎,她压下那股子期待,理智的小声说,“不用了吧,又不是什么大事。”   温家人平时不爱高调,温舒也习惯了不张扬,何况她就是升迁了也还是六品,再说了,过稿是她分内的差事,她在家人面前高兴高兴也就得了,实在不值当大张旗鼓的庆祝,旁人知道了要笑她了。   可黎楚说,“再小的事情也值得庆祝。”   黎玥也道:“今日小年,不碍事的。”   温舒咬着下唇,心底念头逐渐松动,于是转过身,眼眸亮亮的看向祖母跟母亲,眼里露出试探的无声询问。   老夫人点头,“小楚跟玥儿说得对,去玩吧。”   得到她的支持,温舒才跟着黎楚黎玥往外走,脚步越走越快,越走越轻盈。   温夫人站在老夫人身边,笑着道:“舒儿其实还是很向往热闹的。”   老夫人赞同,“还好她嫁的是黎楚。”   能带着慢热又内敛的她热闹起来。   温夫人,“对,还好是小楚。”   黎楚挑了根长长的点火棍递给温舒,双手捂着温舒的耳朵让她去点烟花跟炮仗。   温舒,“我又不是小孩子了。”   可等炮仗点燃突然炸开的时候,她还是吱哇叫着转身躲进黎楚怀里。   黎楚抱着她笑起来。   官绿跟海青去点其他烟花。   昨日有雪,今日阴天,漆黑的夜空中没有星子,可等烟花流星般在天空绽放又散落时,单调的黑夜中多了很多其他绚丽的颜色。   温舒仰头看,只觉得自从认识黎楚后,她就如同今晚这夜空般,被她点亮,因她绚丽而灿烂。   温舒悄悄握住黎楚的手指。   黎楚侧眸瞧她。   温舒眉眼弯弯,清咳两声说,“黎楚。”   黎楚轻嗯,“?”   温舒笑,“谢谢你的‘强取豪夺’。”   黎楚将她揽进怀里箍紧,“什么‘强取豪夺’。”   她自信的很,“你我分明是两情相悦!”   温舒咯咯笑起来。   黎楚挠她腰侧软肉,逼她承认,“快说‘是’。”   温舒求饶的抱着她的腰,亲她嘴角,“当然是了。”   “你我自小便是,情投意合,天生一对!” 第82章 儿时(一):“咱俩是生不出小孩的。”   冬季过罢迎来初春。   黎楚差事不忙提前散班的时候,都会在宫门口等温舒下值一起回家,然后两人再商量着今日是在将军府里吃还是去温家,亦或是直接去街上下馆子。   要是时辰还早,那就回府换身衣服,带上小白大黑,妻妻俩出城跑马。   只是冬季天黑的早,加上总难挑到天气好的时候,两人便很少骑马出城,现在不同了,春暖花开,正是外出的好时节。   黎楚盘算着,待温舒下次离京办差时,她便寻个由头一起跟去,这样既能保护温舒,又能在公务之余和她共看大姜河山。   黎楚坐在车辕上,光是想想心情都极好。   “温小羊。”宫门口方向有人出来,那身形那绿袍,一看就是温舒,黎楚从马车上跳下来,双脚落地拍拍屁股,朝她挥臂。   温舒小跑着过来。   随着她越来越近,黎楚也慢慢看清她的脸,以及脑门上格外明显的一个红疙瘩。   黎楚一愣,嘴角笑意淡去,以为自己看错了,直到温舒来到她跟前,笑盈盈的说,“你又比我早,是不是偷懒跑出来的。”   黎楚根本没听清温舒在说什么,两手捧起她的脸,对着她头上的疙瘩研究,皱眉问,“这是怎么回事,跟人打架了?”   温舒睨她,“你当我是你啊。”   黎楚,“要是我跟人打架,才不会挂彩。”   黎楚捧着温舒的脸左右看,双手又沿着她的肩膀往下撸摸了一遍她的手臂,确定自己碰过的地方温舒都不疼,心里才松了口气。   温舒被黎楚强势的钳制住,只得任由她上下检查,同时余光往边上看,就怕遇到同僚,“没受伤,头上是书掉下来砸到的。”   黎楚,“?”   温舒编写《名臣史》总会去藏书阁翻书,藏书阁里的书架很高,要是想翻找上面的书就要借用木梯,今天温舒脚踩在梯子上抬手昂脸抽书的时候,因为书跟书之间塞的过紧,导致她拿到一本书时顺带着把另一本书也带了下来。   她反应不及,被那书的书脚砸了额头,没一会儿就鼓了个疙瘩。   因为临近散班,她就没去太医院拿冰敷头。   黎楚,“……”   温舒抬手,掌心虚遮在额头上,讪讪笑,“还好没破皮。”   黎楚看她这模样,又心疼又想笑,拉着她上了马车,“回将军府。”   府里有冰,黎楚让人取来一小块,裹了棉纱白布,轻轻贴在温舒脑门上。   温舒坐着,乖巧的昂脸任由黎楚给她冰敷,嘴上说着,“就脑袋砸的最疼。”   她揉着胸口跟黎楚描绘,“那书跟两块板砖一样厚,许是我倒霉,竟将它带了下来,不过庆幸的是,只是脑袋上砸了个包。”   温舒见黎楚神色严肃,脸上没有笑,就逗她,“定是祖宗们保佑。”   这要是把她砸晕了,那她肯定会从木梯上跌下去,到时候说不定还会摔伤。   黎楚给她敷一会儿就把冰拿下来,免得再把额头冻伤了,“那我待会儿去谢谢她们。”   温舒抿唇笑,双臂环住黎楚的腰,昂脸看她,“早就不疼了。”   可是黎楚心疼。   黎楚低头吹温舒额头,顺势弯腰在她鼻尖上亲了一口,轻叹,“笨小羊。”   温舒微微笑,没跟她计较。   冰敷了几次,那红疙瘩慢慢消了不少,晚上吃罢饭睡觉前,要不是额头还有些疼,温舒都要以为那包已经消完了。   她盘腿坐在床上,眼睛亮亮的看向黎楚,等着她过来把自己推倒。   谁知道黎楚今晚老实规矩的很,上了床就躺在她旁边,丝毫没有做的意思。   温舒等了一会儿,见黎楚没有下一步的打算,只得略带遗憾的被她抱着缓缓睡去。   其实书砸完脑袋,她吃痛低头时,书还砸了她胸口,闷疼的感觉跟儿时被驴踢了有些相似。   温舒半睡半醒间迷迷糊糊的想,她那么老实,怎么会被驴踢了呢?   她努力去想,竟梦到了小时候的事情。   那时她才四岁。   四岁的温舒已经启蒙进了书院。   家族里六七个孩子,比她大的跟她同龄的,都没有她聪明。   她像是天生读书的料子,不到三岁时,祖父念过的诗句,她听两遍就能一字不差的背出来。   难懂的词句,别的孩子要绞尽脑汁的去理解,她却是一点就通。   祖父望着她,目光复杂又难过。   小小的温舒看不懂祖父眼里的情绪,只趴在他膝上天真的问他,“小羊聪明嘛?”   祖父宽大温热的掌心抚摸她的脑袋,笑着说,“小羊最聪明了。”   可惜是个女子。   祖父问她,“小羊想读书吗?”   温舒眼睛瞬间亮起来,“是跟大哥哥一样,去书院里读书吗?”   她毫不犹豫,“想,小羊想读书,小羊也想去书院。”   祖父沉思了许久,叫来了她的父母。   温舒就坐在书房门外的台阶上,低头数蚂蚁,听背后书房里大人们说话。   “爹,朝廷上不是说女子可以入学了吗,咱们再等等呢。”   “等,等到什么时候?皇上还是长公主时京中女子就能入学了,你看看这几年,咱们这儿的书院收女子吗?”   温不平沉默下来。   皇权不下县,甚至他这个没有根基的县令也拿乡绅们没办法,更无奈的是,本地书院多由乡绅们出资建立,他们对于书院有绝对的话语权。   至今为止,本地书院还没有女子入学的先例。   “可小羊她愿意吗?”   温舒听见她母亲的哭腔。   祖父说,“她说她想念书,想去书院。”   “小羊想去,咱们温家也的确需要有人在科举仕途上站出来,小羊有这个天赋定能做到。”   温不平惭愧的低下头。   祖父一锤定音,“就算是用最笨的方法,也要让她去。好在你是县令,平时咱家也不跟旁人往来结交,瞒天过海一事要简单很多。”   等书房里渐渐没了声音,母亲开门出来,蹲在她身边,笑中带泪的喊她,让她进书房。   温舒懵懂又茫然的进去。   祖父望着她,“小羊要是想读书,那从今天起,就不能让人知道你是女子。”   “你爹会给你把户籍上的性别改了,往后对外只说你是男孩。只不过前两年身子弱,高人指路说你要扮作女娃才能保命,我们这才拿你当姑娘养。”   “如今要启蒙入学了,这才换回男孩身。”   “小羊,你记住了吗。”   温舒其实听不懂,但她记住了两件事:   她能上学了。   她现在是男孩。   因为祖父的说辞,父亲县令的身份,温舒不知道乡绅们是何想法,但四岁的她总算能进书院了。   刚入书院的温舒对知识很是渴望,也对书院格外好奇。   但可能是她年龄太小了,又过于聪明,旁人总是不乐意跟她一起玩。   有几个跟她同龄的男孩甚至当着她的面说,“你就是女的。”   温舒想起祖父的叮嘱,大声反驳,“你胡说,我分明是男的!”   那几人立马讲,“那你把裤子脱掉我们看看!”   温舒自然不愿意。   是她大哥哥赶过来,把她护在身后又吓唬了那几人一通,这事才算作罢。   从那开始,没人为难她了,也没人拿她其实是女子说事,但同样的,也没人跟她说话,更是没人跟她玩耍。   一个学堂里二十多个学子,没有一个人愿意理她。   温舒也倔,他们不跟自己说话,自己也不跟他们说话。   反正她是来读书的。   她就认真学习,安静看书,然后考的比他们都好!   平时在书院里,温舒倒是习惯了自己一个人,直到外出采风。   夫子们带温舒这一批年龄最小的学子外出踏青采风,其他人都三五成堆,唯有温舒自己揪着手孤零零站在旁边。   “前方就是黎家墓园,黎将军夫妇为了抵御匈奴保卫家国战死,今日正好头七,”夫子知道孩子们不理解他话里的意思,便只说,“咱们采些花,我带你们去祭拜一下。”   温舒也想去采花,可她不管往哪个有人群的方向走,都有人排斥的扭头瞪着她。   温舒鼓起脸颊,生气的背对他们往远处走。   她边走边薅花,等她薅了一大把的时候,一抬头才发现自己跟人群走散了,她周边一个夫子跟同窗都没有。   温舒这才开始害怕,两手攥着花茫然的四处走,直到太阳渐渐下山,她才害怕的哭出来。   眼泪糊住视线,她迷失在油菜花地里,还崴了脚,又疼又怕,顿时坐在地上哭的更大声了。   “你哭什么?”   声音陡然从身后传来,温舒吓得打了个哭嗝,仰头朝上看。   视线模糊,温舒扁嘴抬起袖筒擦眼睛,仔细看。   是个姐姐。   高马尾,素白衣,长得很好看,但脸色很苍白。   她正低头看自己。   温舒哽咽的说,“我,我迷路了。”   黎楚绕到小孩身前,蹲下来打量她,“书院的学子?书院什么时候收你这么小的小孩了。”   温舒低头看自己身上的学子服,“因为我,我聪明。”   黎楚被逗笑了,“聪明怎么还会迷路?”   温舒顿时被问住了。   温舒脑子转动,水蒙蒙的眼睛看她,不服输的反问,“那你怎么也在这儿,也是迷路了吗?”   黎楚抬下巴朝远处指,“我来烧纸的,过了这片油菜花地,前面就是我家墓地。”   温舒问,“烧纸?”   黎楚嗯了声,“我爹娘死了,我婶婶也死了,今日正好头七,我来烧纸。”   其实是别人来烧纸,她觉得声音吵闹,就走到这边缓缓,正好听见哭声,便顺着动静找过来。   温舒呆愣住了,反应好了一会儿,眼泪又掉了下来,然后手忙脚乱的把自己薅的花递给她,“本来是祭拜黎将军的,那送你爹娘跟婶婶吧。”   “人都死了,”黎楚没接,“祭拜有什么用,她们又不能活过来。”   温舒觉得这个问题太难了,握着花咬唇皱眉,小声说,“但是你还活着,祭拜会让你好受。”   黎楚怔住,缓慢伸手从对方手里把花接过来,沉默一会儿说,“你不是想祭拜黎将军夫妇吗,我带你去,等你祭拜完,我就送你回去。”   温舒觉得她真是个好人。   因为自己脚崴了,她甚至背着自己去。   温舒跟黎楚到的时候,众人已经散去,整个墓园只剩纸钱燃烧后的灰烬跟散落在地上的铜板样式的黄纸。   坟是新的,幡也是新的。   温舒握着花,呆愣的站在新坟面前。   那一座座坟里头埋着黎楚的一个又一个亲人。   黎楚蹲在坟边,跟里头的人介绍,“这小孩要祭拜你们,你看你们多厉害,这么小的小孩都知道你们。”   黎楚问温舒,“你叫什么?”   温舒,“温舒。”   她一瘸一拐走过去,蹲在黎楚身边,“也叫温小羊。”   温舒局促紧张的将手里都快蔫巴的花摆到坟碑前,看向黎楚。   黎楚站起来,“走吧,我背你回去。”   黎楚把温舒背在背上,“你丢了这么久也没见书院里有人来找你,我还是把你送回家吧。”   温舒双手环着黎楚的脖子,“你人真好,你,你以后要是没地方去,就去我家吧。”   “我把我爹娘祖父祖母都分给你,让她们疼你,我也疼你。”   黎楚笑,“我又不是你家人,怎么去你家?”   温舒灵光一闪,“那我娶你啊,我娶你,你就是我家人了,就可以住我家。”   黎楚垂眼,“我才不要嫁给你。”   温舒,“为什么?”   黎楚抬眸朝前看,“嫁人就要生小孩。”   她爹娘才死,族里就已经有人开始盘算起她了,她才六岁,旁人就想着让她跟谁成亲生孩子延续黎家血脉。   温舒得意一笑,“嫁给我不用。”   她小声跟黎楚说,“咱俩是生不出小孩的。”   黎楚,“?”   黎楚扭头看她。   温舒悄悄讲,“我祖父不让我跟人说这个,但你嫁给我,肯定不会生小孩的,你不用生小孩,我也不用生小孩。”   黎楚惊诧的看着她,欲言又止,“这话以后不能跟别人说,知道吗。”   温舒,“我就只跟你说了。”   黎楚,“我当作没听见。”   黎楚把温舒一路背到县衙,幸亏温舒年纪小又很轻,黎楚也有点力气,不然走这么远,她怕是要累死。   等两个孩子到家门口的时候,天色已经全黑,温舒趴在黎楚背上早就睡着了。   全县衙的人都出去找孩子,黎楚敲门的时候,只有一个哭到眼肿的夫人出来。   黎楚得知这个夫人是温舒母亲后,就把温舒交给她,至于温家跟书院关于温舒走丢的事情要如何处理,跟她无关。   她就是想管也管不着,因为翌日清晨天才刚亮,京中便来人了。   来的是皇上身边的大天使春风,笑眯眯的说要把黎楚接走,日后将由皇上亲自抚养。 第83章 儿时(二):“姐姐疼你。”   “娘。”温舒在母亲肩头迷迷糊糊醒来,揉着眼睛左右看,“姐姐呢。”   温夫人柔声说,“已经回去了,小羊你知道送你回来的人是谁吗?”   温舒摇头,眼睛朝后看,门的方向早已没人了。   温夫人,“她叫黎楚,是黎将军夫妇的女儿,你们今日采风原本就计划去祭拜黎将军夫妇的,也就是她爹娘。”   温舒知道,是她为了采花低头没看路,这才走失了。   但她不知道这个姐姐竟然就是黎将军夫妇的独女。   温舒想起那一座座坟,顿时环紧母亲的肩膀,侧脸贴在母亲的肩头上,难受的垂眼低声讲,“怪不得她说她没有爹娘了。”   温夫人掌心轻抚温舒后背,“今天太晚了,待明日我让人备上好礼,咱们去黎家登门道谢,傍晚再带你去祭拜黎将军夫妇,好吗?”   温舒一听说还能见到这个姐姐,立马直起身,眼睛亮亮的应下,“好!”   温舒回来的消息,温夫人让门人跑腿去告知温不平等人,待县衙里外出寻找温舒的人员全都回来的时候,都已经接近夜半。   小小的温舒早已熟睡,但老夫人跟老爷子不放心,还是亲自到房里看她。   温夫人坐在床尾,将被褥掀开露出温舒的脚踝,轻声说,“崴了一下,不严重,我给她涂了药油,明日起来应当就没事了。”   温舒眼睛都哭肿了,想来也不是疼的,而是害怕。   老爷子坐在圆桌边,双手拄着拐杖,连连点头,“那就好,只是小孩骨头脆,稳妥起见,天亮后还是请大夫再来检查检查才放心。”   温夫人低头应下,伸手给温舒将被褥盖好后,收手回来时顺势悄悄抹了下眼尾的泪。   她背过身,没敢让父亲看见。   老夫人瞧见了,站在她旁边将她揽进怀里轻抚肩头,替她说出她没敢说出口的话,“这事书院虽道歉了,但到底是他们的疏忽,小羊这么大的一个孩子丢了书院夫子竟没能第一时间发现,实在是不该。”   “还有小羊的那群同窗,夫子询问小羊去处的时候,他们竟一个都不知道,可见平时在书院中小羊是何处境。”   “她才四岁,难道未来十年都要让她在这种环境中读书吗?”   温夫人脸埋在母亲怀里,早已泣不成声,哽咽着讲,“今日要不是遇到黎家大姑娘将小羊背了回来,小羊崴了脚又迷了路,不知道天黑后自己在野外要害怕成什么样。”   她气不过,“但凡,但凡有一个人留意到她走远了,或是有人跟她结伴而行,她也不至于被排挤到去远处采花。”   说到底,跟女扮男装日后成名振兴家族来说,在温夫人这个母亲眼里,都不如温舒在自家活的开心快乐最重要。   温不平还在外头跟书院的山长和夫子们说话,屋里只坐着老爷子一个有话语权的人,婆媳俩一同看向他。   老爷子眉头紧皱,握着杖头的双手青筋凸出,“等明日吧,等小羊醒了再问问她如何想。”   老爷子轻叹,“她要是不想去书院不想念书了,那就不念了……她要是想念书,那咱们就请名师单独教她,我在边上看着,无非是多花些银钱罢了。”   这个法子倒是好上一些。   只是小羊要是还想念书的话,请名师单独教授远离书院虽好,但也会缺少跟人相处的机会,毕竟她以后是要走仕途的。   温夫人左右挣扎,一时间自己也拿不定主意,只得将选择权交给温舒。   温舒一夜好觉,翌日醒来的时候,已经把昨天的害怕忘了个七八分,又跟往常一样,开开心心的早起背书。   她精神饱满,温家其他人昨晚却是折腾到后半夜才睡下,今日起来后也略显疲惫。   温夫人请了大夫来,先是给温舒看脚。   温舒低头瞧,纳闷的很,“我脚好好的啊。”   她不担心自己的脚,满心满眼都是,“咱们什么时候去找姐姐啊。”   温夫人牵着她的手,将她往正堂领,“待吃罢饭咱们就去。”   大夫过来给温舒检查了脚踝,老爷子跟老夫人也在,得知温舒的脚的确没事后,在场的三个大人才松口气。   老爷子仔细问起昨天温舒走丢的事情。   温舒昂脸想,“我也想采花祭拜,但忘记看路,这才走到油菜花地里。”   那油菜花都快比她高了,她迷失在里头,怎么都走不出去,加上脚踩到坑洼处崴了一下,这才又疼又怕的坐在原地哭起来。   老爷子又问,“你怎么不跟你那群同窗一起?”   温舒皱鼻子,“他们不喜欢跟我玩,我也不喜欢跟他们玩。”   温夫人立马蹲下来,“那小羊喜欢书院吗,你要是不喜欢他们不喜欢书院,咱们就在家里念书如何?”   温舒从没想过这个事情。   她环顾三位长辈,见祖父祖母跟母亲都在看着自己,她才揪着手指头皱眉抿唇仔细想,然后缓缓摇头,“我不在家念书。”   温舒,“书院里夫子待我很好,我不懂的他们会仔细讲给我听,书院里还有藏书阁,而且大哥哥他们能在书院里读书,那我也能。”   她只是不喜欢同窗,又不是不喜欢念书。   温舒惴惴的小声讲,“我以后不跑丢了。”   她以为祖父不让她去书院读书,是因为她这次跑丢了给大家添了麻烦,顿时自责的把头底下,眼睛看着自己的鞋尖。   温夫人心疼坏了,将温舒抱进怀里。   老爷子叹息,“既然是她自己的意思,那便只得这样了。”   “等过些时日,待豆白年纪再大些,让他跟着小羊做书童一起去书院,多个同龄人多个照应。”   婆媳俩点头。   老爷子跟老夫人离开后,温夫人单独留下跟温舒说话,告诉她之所以想让她在家读书不是因为她惹了麻烦,而是全家都担心她在书院里被人孤立欺负。   温舒眉眼弯弯,“那是他们人不好,你看姐姐人就很好,姐姐会跟我做朋友。”   温舒开心的牵着母亲的手上马车,“以后我就只跟姐姐玩。”   温夫人笑着摸她脸蛋,没开口扫她的兴,只说,“好。”   温舒年纪小想的简单,但她却从母亲口中多少了解一些黎家内部的事情。   如今黎楚父母双亡,最亲的堂叔远在边疆,因堂婶战死堂妹被接回外祖家照料,导致黎家内部就只有黎楚一个嫡系。   黎家战功赫赫,历经几朝攒下来的家财足以让人眼红心热迷失本心,而眼下黎楚年幼又是姑娘,黎家有意将她养成深闺女子,这样才好安排她的婚事做黎家的主。   要真是这样的话,温夫人不敢说黎楚会被黎家人养废,但温舒心心念念的跟黎楚一同玩耍怕是实现不了。   她家的门户还是太低了,攀不上黎家,入不了那些人的眼。   实际上,事情跟温夫人想的大差不差。   温家马车抵达黎府门口的时候,母女两人连黎家的大门都没能进去,只一个小小的门人就将她这个县令夫人拦在了外头。   “老太太说黎家新丧,黎家上下暂不见客,夫人见谅,还是请回吧。”   这个老太太是黎老爷子的续弦,并非是黎将军兄弟俩的生母,也不是黎楚的亲祖母。   不过眼下平江县黎府上下的确是她在当家作主。   被人这样拒绝,温夫人是打算回去的,但她一低头就看见温舒明亮期待的小脸,只得咬咬牙,说,“我们是来感谢黎大姑娘的,还请通传一声,让我们入府亲自拜谢。”   回答她的是门人毫不留情的关门声。   温舒茫然懵懂,昂脸瞧母亲,“咱们还没进去呢,他怎么把门关上了?”   说着松开母亲的手自己过去拍门,“我是温舒,姐姐知道的。”   温夫人怕惹怒黎家人,连忙把温舒领下台阶,耐心的跟她解释,“姐姐今日可能不在家,所以才没让我们进去。”   温舒“哦”了声,笑着讲,“那我们明日再来,明日不在家就后日来,姐姐总有在家的时候。”   温夫人头疼的很,勉强笑笑,“……好。”   温夫人本来觉得以温舒的记性,她找黎楚的热情最多维持两天也就消退了,两天后她便会忘了此事。   谁知道温舒执着的很。   前三天都要母亲陪她来,等自己认识路后,散学后她就让马夫驾车带她来黎家门口,她自己上台阶敲门问,“黎楚在家吗?”   她年纪小,看不懂大人的脸色,瞧不出黎家门人眼里的厌烦,日复一日风雨无阻,天天来天天问,一遍又一遍的讲,“黎楚今日在家吗?温小羊找她。”   门人不能对外说实话,便低头打发她跟她讲,“大姑娘出去了。”   温舒眼睛一亮,“去哪儿了?”   门人烦死了,余光扫过路上长街,不耐烦的随手一指,“喏,那个牵驴的人知道,你去问他吧。”   说罢将门再次关上。   温舒,“牵驴的知道。”   她扭头朝后看。   正巧那驴身上坐着个小姑娘,跟黎楚差不多的年纪,温舒眼睛瞬间亮起来,大声喊,“黎姐姐。”   温舒立马跑过去追那头驴,她又高兴又心急,伸手往前去抓驴尾巴。   结果可想而知。   驴吃痛,在温舒跑上前的时候,一蹄子踢她胸口上,将温舒踹倒在地。   牵驴的人觉得这小孩有病,加上瞧见温家马夫跑过来,怕被人讹上,吓得连忙牵驴跑了。   温舒傻傻的坐在地上,看着那驴驮着“黎楚”越跑越远,视线也慢慢变得模糊。   等马夫把她抱起来的时候,她才哇的声哭出来,“她也,也不想跟我玩。”   温舒一路哭到家,等看完大夫后才洗脸睡下。   温夫人为难的跟温不平说,“我今日才探到消息,说是黎楚早早的便被天使秘密接回京了,黎家怕外人非议他们容不下黎楚,这才没敢对外说。”   天使接走黎楚给出的理由是黎将军夫妇战死,朝廷抚慰遗孤,皇上将亲自抚养教导黎楚。   黎家人听闻此事,想的全是:黎楚又不是没有亲人了,皇上这么做是什么意思?是想将黎家的家财收回去,还是不相信他们会养好黎楚?   如果黎家老太太是黎楚亲祖母,那这事对于黎家来说就是无上荣誉,偏偏黎家老太太不是亲的。   这事要是传出去,对她们名声不好,于是便勒令府中上下不准往外说这事。   温夫人之所以知道,也是因为时间久了黎楚迟迟不露面瞒不住了,外人才慢慢清楚内情。   温不平,“那这事可怎么跟小羊说啊。”   她天天去找人家,可见是真心拿人家当朋友了,奈何连面都没见到,还被驴踢了一脚。   夫妻俩愁了一夜,谁知道第二日温舒醒来,半句不再提黎楚的名字,连先前天天挂在嘴边的“姐姐”二字也像是忘记了。   温夫人委婉的跟她提起黎楚时,温舒眼神茫然又懵懂,宛如没见过这个人。   除此之外,还开始不喜欢驴跟马一类带蹄子的动物。   她清楚的记得自己被驴踢了,但为什么被驴踢却忘了。   温舒揉着发闷的胸口,总觉得忘了什么,可又实在记不起来。   十多年后的今日——   温舒在睡梦中揉着被书砸疼的胸口,不停的提醒自己不能忘了黎楚,但小小的温舒却不受她掌控,以至于她急的满脑门都是汗,想摇晃着儿时的自己告诉她不能忘记黎楚。   她不仅救过你,还多次救过你一家,你怎么能忘了她呢。   “小羊,温舒。”黎楚轻轻拍温舒的脸,皱眉喊她,“醒醒,你做噩梦了。”   温舒迷迷糊糊从梦境里挣扎着醒来,视线分不清是被汗还是被泪糊住,一片模糊。   黎楚下床拿了湿巾子,折返回来跪坐在床边给她擦脸,担忧的问,“你梦到了什么,怎么梦里一直在哭。”   温舒怔怔的看着黎楚,眼睛一眨不眨,生怕闭眼再睁开她又不见了。   眼泪再次顺着眼尾缓缓流出来,没入黑发中。   温舒伸出双臂环住黎楚的肩膀,被她带着坐起来,脸埋在她的颈窝中,带着哭腔闷声说,“梦见你招呼都不打就不见了。”   黎楚茫然的抱着温舒,笑着说,“看来梦跟现实相反这话是真的。”   黎楚掌心轻抚温舒肩背,侧头亲她发丝,“我恨不得去哪儿都把你绑在裤腰带上带着,怎么可能突然不见。”   温舒,“……”   温舒闷笑一声,在她干净的里衣上擦眼泪跟鼻涕,“也不是不行。”   黎楚察觉到她的动作,佯装嫌弃的松开她,将系带扯开,直接将里衣脱掉甩到床外,然后双手握住温舒的肩膀,将她轻缓的推回枕头上,自己俯身下来亲吻她的眼睛。   温舒红着脸颊非但没拒绝,反而主动伸手环抱她,轻声说,“我梦到小时候了,梦到我迷失在油菜花地里,是你把我背了回来。”   她仰望着床帐,任由黎楚将自己腰带解开手往里探,“梦到我说要娶你。”   温舒有些不好意思,侧眸瞧黎楚,“原来你说的是真的。”   刚在京中遇见时,黎楚说这些话的时候,温舒只当她是癔症发作胡言乱语。   如今看来,属实是她辜负了黎楚,违背了当初的诺言。   黎楚在她肩头轻轻咬了一口。   温舒立马不服气的说,“可你当时也说你当作没听见,证明你也觉得我那是童言童语,不作数的。”   黎楚毫不示弱的道:“我是说你是女子一事我当作没听见。”   温舒掐她腰,轻哼,“狡辩。”   黎楚亲吻温舒嘴巴,单臂撑在她身侧,另只手掌心覆盖在温舒腿间,含含糊糊问,“只想起这些?”   温舒还想起来自己为了找黎楚天天去黎府门口蹲她,后来被黎府门人哄骗着去追驴,结果反被驴踢了一脚。   她那时候可能是太疼了太难受了,就把这事连同黎楚一起给忘了。   温舒知道错的不是黎楚,可这会儿被她拥着窝在她怀里,依旧委屈的很,含着泪说,“都怪你。”   黎楚鼻尖蹭着她的鼻尖也不否认,轻轻应下,“怪我。”   听她直接认下这错,温舒又心疼的抱着她,自己开口替她辩解,“你那时连自己都顾不上,哪里顾得上别的。”   黎楚想看温舒心疼自己,可又不喜欢她因为心疼自己一直掉眼泪。   黎楚清咳两声换了个话题,“除了这些,没再记起别的了?”   温舒扯着自己里衣擦眼泪,茫然的看着黎楚。   黎楚手指已经就着湿滑探入一根指节,故作正经的皱眉说,“我怎么记得你当时一直叫我——”   温舒抽了口凉气,眼睛睁圆,双手捂住黎楚的嘴,同时小腹收紧,把她的手指死死咬住。   黎楚笑了,温舒能有这个反应,证明她是真的全部想起来了。   儿时喊黎楚姐姐不觉得如何,但长大后要是再对着黎楚叫这个称呼,温舒会羞耻到浑身发烫汗毛战栗!   她是绝对不可能叫出口的!   温舒不出声,黎楚便不依不饶。   两人里年纪小的是温舒,黎楚这个年长两岁的反而更放得开,贴着温舒的耳朵小声喊,“姐姐。”   她每喊一句都在提醒温舒小时候是怎么喊她的,激的温舒气息不稳,反应比平时还大。   黎楚哄她,“叫一声,就一声。”   温舒眼泪再次掉下来。   理智跟情雨两边拉扯,温舒像根绷紧到极致的弦,在理智断开情水决堤的那一刻,才颤着嗓音低低叫了句,“姐姐。”   黎楚亲吻她眼尾,柔声哄,“姐姐疼你。”   从额头一直疼到脚背,全都印上黎楚的气息。   她像是小狗在标记所有物,恨不得把舌头跟自己都揉进温舒身体里,好让温舒不会再像儿时那般忘记她。   而黎楚给出的热情滚烫,温舒全部照单全收,就算是再羞于张口的称呼,她也羞羞答答的喊了好几次。   原始又本能的相拥亲吻跟忘情欢好,虽不能弥补曾经分开的十来年,但却能让此刻的她们离彼此更近一步。   还好她们仍然年少,还有许多许多个十年。 第84章 妹妹篇(一):“瞧,我捡到了什么。”   江南王家——   黎玥挽着外祖母的手臂,款步同她一起往外走。   三进三出的大院子,这位头发几乎全白的老人依旧坚持着要亲自送她出门,越是靠近车马出行的后门,老人的步子走得越慢。   黎玥侧眸瞧她,自从母亲亡故后,才刚四十出头的外祖母几乎一夜白了头发,然后同几位舅舅舅母商量后,第二日就亲自登了黎家的门,强势的将三四岁的她接回王家生活。   外祖母怕她跟黎老太太不亲,母亲没了父亲又不在身边,孤身一人留在那样大的府邸里会被欺负,伤心难过时连个能哭诉的怀抱都没有,就将她要到了王家。   王家虽比不得黎家富贵有权势,但家风淳朴兄弟姐妹和睦,她在这儿是有人真心待她护她。   想到这儿,黎玥再次红了眼眶。   王老太太握着黎玥的小臂,送她出门的路上一言不发,只是手在轻颤。   女儿已经没了,王老太太绝对不允许女儿留下的唯一血脉受委屈。   可是黎玥终究是黎家的孩子,她能护得了一时,却不能将她一直留在王家。   眼下黎玥已经年满十六,黎家那边隔三岔五就着人来催,问黎玥何时能回黎家办及笄宴。   虽说黎老太太不是黎玥的亲祖母,可她如今是黎家的主事,又是黎玥名义上的长辈。   孝字当头,加上两家并未撕破脸,黎老太太明面上也未曾做过苛待黎玥的事情,所以她们王家就算千般不愿,也不能硬扣着黎玥不放人。   王老太太靠装病,硬是多留了黎玥半年,现在实在是留不住了,才抹泪送她出门。   王老太太从不在黎玥面前诋毁黎家,只是明眼人都知道,黎家的功名战绩是原配一脉打下来的,坐享成果的却是续弦一脉,可能是太闲了孩子又多,大宅里头也是闹来闹去争来争去,实在是乌烟瘴气不消停。   当年皇上将黎楚接走,就是怕她被这样的宅院吞噬淹没,黎楚要是留在黎家,那今日战场上怕是就会少上那么一位年少成名让匈奴闻风丧胆的少年将军。   这样的府邸,实在不是个好去处。   今日黎玥要启程回黎家,王老太太总怕黎玥被她们养的太单纯,到了黎家会被欺负,心里又心疼又自责,怕自己没把黎玥教的更全能些,担心她到了外头会吃苦。   再是百般不舍千般不愿,依旧走到了门口。   那群黎家来的婆子仆从已经等在了外头。   王老太太握紧黎玥的手,“我已经同你爹去了书信,由他开口让你过罢及笄礼就回京生活,京中将军府中没有长辈在,你在那边虽远离故土,但多少日子能清净消停些。”   黎玥点头。   舅母也说,“不管她们用何等甜言蜜语哄你,你都不能留在平江任由她们给你做主说亲嫁人,逼不得已你就将县主身份搬出来,别怕伤了所谓的脸面。”   这话以前王老太太是不准儿媳说的,有搬弄是非的嫌疑,像是她们在恶意诋毁黎家众人一般。   可有些话不提前告诉黎玥,她们生怕黎玥年纪小吃暗亏。   舅母低声道:“还有你要记得你身子弱,早起不得晚睡不得,三五天起来见一次礼就得了,万万不能勤快,让人觉得你好拿捏。”   “所有酒宴席面,该推就推,你可是将军府的二小姐,不用看任何人脸色行事。”   儿媳妇说这些的时候,王老太太就装作没听见,只低头拉着黎玥的手。   黎玥一一记下,“我带着春辰呢,定不会受委屈。”   安慰完舅母等人,黎玥又低声哄着外祖母,“我只是去黎家看看,等待得无趣了我就回来。”   王老太太以及王家众人自然是希望她能回来,哪怕就是不嫁人在王家里金尊玉贵的由她们养一辈子她们都愿意。   王老太太理性的摇头,语重心长的说,“回来不是长久之计,只要你回来住,黎家总有法子跟理由将你叫走。你母亲没了父亲不在身边,她是你名义上的祖母,有权操心你的婚姻大事。”   有句话王老太太没说,那就是黎玥父亲虽活着但远在边疆,如果黎家后宅里要是有人用了什么阴毒下贱的法子先斩后奏,就算黎重深回京那也迟了。   “唯有去京城最为稳妥,边疆战事也快结束了,到时候你阿姐也在京中,你们姐妹二人互相有个照应。”   黎玥含泪应下。   黎家的婆子见不得她们祖孙这般难舍难分,几轮白眼悄悄翻完就挂上假面笑容,上前催促,“时辰不早了,小姐该回去了,平江那边老祖宗还等着见她呢。”   王家舅母当场厉声呵斥,“二小姐的事情何时轮得到你做主了?滚到一边去,二小姐何时说走那就何时再走。”   婆子被训斥了一通,脸色难看却不敢再吭声,低头退了下去。   等黎玥跟王家诸位长辈见礼告别后,才搭着春辰的手上了马车。   马车缓缓前行,黎玥掀开车帘探身朝外看。   舅母扶着外祖母带着众人下意识跟着马车往前送她,所有人脸上都是不舍。   黎玥眼泪成串的往下掉,却忍着哭声朝她们挥手,“天冷,快回去吧。”   临近年关,今日虽说没下雪,但依旧冷的不行。   舅母大声替祖母传话,“照顾好自己,不管发生什么事,都要先顾好自己,……常写信回来——”   后面的话全都被北风揉散,化作耳边的呼呼声。   哪怕听不清,黎玥也知道她们想说什么。   等瞧不见了,春辰才劝她将窗帘落下,免得吹了风再冻到自己。   其实黎家黎玥年少时也回去过好几次。   每年清明时,她都会回到平江小住几日给母亲她们上坟扫墓,若是碰到阿姐回来,姐妹俩总要住在一个院里,夜里蒙着被子说悄悄话。   阿姐虽忙,却会忙里抽闲的带她去放风筝,教她骑马跟扎马步,哪怕她不在平江,依旧给她请了骑射师傅跟她回王家。   所以每每回黎家扫墓都是黎玥最期待的事情,因为能见到阿姐,这也是她对黎家并没有那么抵触的原因。   跟其他黎家人比起来,她阿姐总会像一面坚硬的盾牌,替她将黎家所有的不好全部挡在她视线之外,又像尖锐的长矛,替她攻击所有不利于她的事情。   她只需站在阿姐身后,乖乖的当个柔弱的妹妹就好。   直到阿姐上了战场不常回黎家,她便也极少回去。   今年不同。   今年她及笄不得不回去,碰巧阿姐也不在。   一时间她成了那没人保护的幼崽,没了依仗跟靠山,只得任人欺负般,在她回到黎家仅仅三日后,黎家所有人那丑恶的真面目,便张牙舞爪争先恐后的露出来,她们不怕吓着她,反而怕吓不倒她。   有人扮红脸有人扮白脸,一天在她面前能唱八百出戏,话里话外的意思无外乎是说她做为黎家血脉,婚姻大事该由黎家人、也就是黎老太太做主。   黎老太太嘴上最是心疼她,说她体弱不好远嫁,便挑个平江本地的就好,又说她自幼没了母亲让人心疼,得找个知根知底的才最放心,所以她挑来挑去,觉得她黎家的表孙儿还算不错。   人老实,全家都在黎家做事,知根知底。   及笄宴的那天,黎家老太太就将她那表孙儿叫了过来,让黎玥相看。   说是她的及笄宴,其实就是变相的相亲宴。   黎玥恶心坏了,当场掀桌,将代表及笄的玉簪子砸在了地上,没给黎家表孙儿面子,也没给黎老太太面子。   这可给了黎老太太一个大演特演的机会,哭诉着说她黎玥被王家惯坏了,她想着黎玥没母亲好心替黎玥筹备及笄宴,却被好心当成驴肝肺。   她对外说黎玥不尊敬她,没从心里将她当作黎家祖母,又顺势讲起后母难为,变相的说原配那一脉的儿子跟孙女都跟她不亲。   又说黎玥在王家多年,也不知道婚事上王家是何意思,如果王老太太开口,她也不是不愿意让黎玥跟她那王家的表兄结亲。   她意有所指,引导众人往黎玥不堪的一面上去想。   她试图利用舆论来让黎玥妥协,用孝的帽子禁锢她,让她陷入名声跟贞洁的自辩自证中,恨不得将她沉入污秽泥沼里。   整个年节期间,黎玥走到哪里都有人对着她指指点点,好像她不答应黎老太太安排的婚事就是在外头偷过人似的,已经不干净了。   男的对她避之不及,女子也怕跟她有牵扯,仿佛她是什么脏东西。   直到边疆的书信寄来,送到了黎老太太手中,才让暗中得意的黎老太太彻底大怒。   黎重深竟然让黎玥去京中,说不日黎楚将回京城,黎玥的婚事都由黎楚做主。   黎老太太气到当场撕了书信!   黎楚小时候就因黎重深请求被皇上接到了京城抚养,导致她对黎楚的一切安排跟掌控全都变成竹篮打水一场空,现在好不容易将黎玥从王家叫回来,黎重深竟又要让黎玥去京中。   京中到底是有什么好!   一个两个的全要将自家的好东西带去京中。   黎家那破天的家财富贵,几辈人的积蓄,留在平江不好吗,为什么尽数送到京城便宜了外人!   黎老太太虽掌管着平江黎家,但她心知肚明,原配那边的黎才是真正的黎,她不过是个没有血缘关系子女又不争气的继母罢了。   黎重深可能还会看在他父亲的面上,对她以及几个同父异母的兄弟姐妹照料一二,可等到黎楚黎玥这一辈长大,便会彻底跟她以及她的子女孙辈划清关系。   这也是她为什么要让黎玥嫁给自家表孙儿的原因,她想用婚姻将她这个黎字跟黎楚黎玥的黎字,死死的绑在一起,这样才能共荣华。   可黎重深的这一封信,让她彻底断了希望。   黎重深让黎玥回京待嫁就说明他心里已经不认可平江县的黎家才是本家,在黎重深看来,京中的将军府才是他女儿最终的归宿,黎楚这个年轻的新家主才是黎家新一辈的依仗,那才是他们的黎家。   黎老太太最害怕的事情终究是发生了。   她们这一支,被原配那一支狠狠抛弃了。   三五年内可能看不出什么,但七八年后,她们就会失去黎家的庇护,没了将军府的认可,她们就会成为平江县里最寻常的姓“黎”的百姓。   她的孙女们不能高嫁,她的孙儿们不能高娶,她的后辈们不能再借着黎家的名声敛财跟行方便,她们现在所享受到的一切优待,将会随着黎楚她们的疏远而烟消云散。   黎老太太经历过黎老家主的身死,她的待遇已经降了一级,黎楚被接回京后又降了一级,现在难道还要再降?   由奢入俭太难了。   何况她已经这么大的年纪,实在接受不了从云端一坠再坠。   于是,她将黎重深的书信瞒了下来,并且紧锣密鼓的安排黎玥出嫁,想将生米煮成熟饭!   谁知黎重深跟当年一样,又请了圣旨!   前后不过两天的时间,那该死的明黄绸布又一次在她眼前缓缓展开,再次粉碎了她的盘算。   旨上说福安郡主很是想念黎玥这个县主,着她回京替她安排婚事。   这次黎老太太是彻底瞒不住了,只得压着怒火拉长脸应下这事。   她以黎玥体弱为借口,说给黎玥安排了更为平缓的水路出行,让传旨的天使先一步回京。   这次来的可不是春风春雨,小天使被这么一忽悠,也想着老太太不敢忤逆旨意,便先回去了。   “你高兴了吧。”一月底,从平江坐船出发那天,黎老太太亲自送黎玥登船。   黎玥对这位面甜心毒的祖母实在是厌恶极了,冷着脸不肯跟她上演祖孙情深依依不舍的戏码。   可即便是黎玥不搭腔,她依旧将戏唱了下去,“你爹其实前两天就寄了书信过来,我怕你见到书信难受,这才没告诉你,谁知道皇上还是传了圣旨……”   她这话说得忒奇怪。   回京一事本就是她外祖母同父亲提前商量好的,而且能远离平江黎家她高兴都来不及,怎么可能是难受。   黎老太太望着她欲言又止,仿佛想告诉她又不忍心,连连摇头叹息,只说,“你回京就知道了,京中到时候只你一人,万望你撑得住。”   黎玥不信她的话,却又因为不安,心中一直打鼓。   黎老太太挤出笑来,“去吧,去见见,毕竟她跟你感情最好。”   说罢便低头擦眼泪不再看黎玥,只转身跟护送她的管家仆从细细交代跟叮嘱,宛如一位真心疼爱孙女的慈祥祖母。   黎玥被春辰扶着往船舱里走的时候,隐约听见黎老太太的声音,说着什么“定要瞒着她”“这事她受不了的不能让她知道”“先回京,回到京城再说”。   黎玥扭头朝后看。   出了什么事情了?   能惊动京城的,定不是外祖母那边的事,只能是她父亲跟阿姐。   可她才说父亲给她寄过信……   那出事的人只能是——   阿姐。   黎玥脸色瞬间煞白,却是稳住神情,攥紧发颤的手指,这才没立马扭头奔回去逼问老太太到底在卖什么官司。   定是幌子,肯定是为了诈她。   她要是这时候慌了或是急了,就中了老太太的算计。   黎玥压下心慌,上了船。   船上除了船家,伺候她的婆子仆从一共二十余人,这些人里,她除了身边自幼一起长大的春辰外,其余人没一个是她亲自挑选陪同的。   但有人她比较熟悉,那便是黎叔的儿子黎方,儿时见过多次。   黎叔是大伯身边的将士,后来伤了腿后就在本家当管家,待他年迈后想着将军府没人照看,就将儿子留在平江,自己自请去京中看宅子。   对于黎玥来说,黎叔就是另一个待她亲近的长辈,因着这层关系,她待黎方也多了几分信任依仗。   船还在平江时,黎方就是个好兄长,对她极好。。   直到船远离平江后,黎玥才发现黎方就是黎老太太的缩影。   他也想霸占黎家产业,更想霸占她,成为黎家的新家主。   到底是仆从,有野心又不敢强迫她将事情做的过火,但却藏不住脸上对她的算计。   黎玥看出来了,她同春辰一起不动声色的收买了其他婆子仆从,打算拿下黎方的时候,黎方却谋划了另一件事情。   联合水贼,做出劫船的戏码,等她受到惊吓再英雄救美后挟恩图报,以此达到自己的目的。   水贼上船那天,那些婆子仆从全都不见踪影,黎玥被水贼拿刀逼到船尾。   不远处的黎方却在“奋勇杀敌”,努力孤身演着拼命营救她的戏,同时大喊着,“二小姐,你阿姐已经战死,黎家嫡系血脉只剩你一人,你可不能再有事啊!”   黎玥本来不信的。   但他的话莫名跟黎老太太的神情对应上,明灭的火光下,黎玥坚信自家阿姐没事的心也跟着光影摇摆。   还没等她信或是不信,水贼那边先乱了阵脚,不知道谁慌乱的喊了声,“漕帮,是漕帮的船!”   这边是漕帮地界的边界,他们运气极差,难得接了一单却遇到漕帮走船。   漕帮不偏向他们也不会偏向朝廷官眷,但漕帮帮主性格阴晴不定,最不喜欢有人挑衅她的权威。   他们在漕帮边界干这事,显然会犯了她的忌讳。   情急之下,水贼只想自保,也不管戏不戏的了。   他们当场就要杀了黎玥跟黎方,然后霸占这条船逃跑。   黎玥情急之下,咬了掐在自己脖子上的手,转身跳下了船,沉入江水里。   春辰拼死赶过来的时候,就看到黎方在跟水贼们讨价还价。   黎方见事情败露,先一步将春辰也推了下去。   漕帮的人动作很快,水贼还没来得及抢占黎家的船,漕帮的人就已经甩了铁索杀过来。   船上的后续黎玥一概不知,她会水,正努力的往远处的船上游。   她想着,只要不是水贼的船,以她将军府二小姐跟朝廷县主的身份,遇到谁都能活下去。   她得活着才知道阿姐是生是死。   一众大船之中,没有一艘是她能爬上去的,她在漆黑的水面上扑腾叫喊,可声音还不如远处的厮杀声响亮。   根本没人发现她。   黎玥绝望至极,随着身子发冷,她的心也跟着往下沉。   许是要死在这里了。   就在她快没了力气扑腾,大船后面,有一艘明亮的小船因她而来,为她停下。   灯火通明,轻纱薄帐围着的船舱中,一个身着白衣的女子缓慢走出来,坐在船边,侧身垂眸瞧她。   黎玥本能反应是立马游过去,双手扒住低矮的船木借力,不让自己被水带走。   江上无月,又是冬末,黎玥冻到浑身僵硬瑟瑟发抖,哆嗦着唇抬头朝上看的时候,对方也在低眸看她。   女子弯着双桃花眼,俯身用手捏住她湿漉漉的下巴抬起来端详她的脸,柔声笑着说,“瞧,我捡到了什么。” 第85章 妹妹篇(二):“免得总要我亲口喂你。”   黎玥被迫抬脸,因为太冷,她都感觉不到女子手上的热意,只能嗅到那冷梅混着药味的淡淡香气,艰难开口,“救我。”   女子眼神平静音调淡漠语气玩味,“凭什么,或是说,救你我能有什么好处?”   黎玥愣住。   若是换做是她,她肯定会救对方,毕竟是条人命,但随即一想,此刻的江面上,需要救的人命又何止她这一条。   女子能漠视别人的性命,为何不能漠视她的。   黎玥毫不犹豫,“我可以给你银钱,待我,待我安全后,权势跟富贵随你挑选。”   她这个底气还是有的。   但黎玥留了个心眼,只暗示女子她身份尊贵,并未直接爆出姓名家世。   女子闻言神情没有半分变化,连垂下来的长睫都没有半点心动,对于她开出来的救命条件,女子不感兴趣,甚至还因为她的不识趣而轻轻叹息。   暮秋拇指指腹摩挲小可怜的下巴,视线落在她形状姣好但颜色惨白的唇瓣上,提醒她,“不是都说救命之恩应当以身相许吗?你若是愿意,我便救你。”   黎玥愣住了,惊诧的抬眼看。   她是女子,对方也是。   黎玥下意识觉得对方应当是在同她玩笑吓她,可女子垂眸,多情的桃花眼淡淡的望着她,脸上冷漠无情,唯有捏着她下巴的指腹在她唇瓣边缘轻缓摩挲时泄露出几分火热情绪。   她是真看上自己了。   黎玥身体泡在江水里早已冰凉,这会儿心都跟着往下沉,她咬着下唇不肯松口,扒着船板的手指绷到发白。   “我最不爱强人所难了。”女子温柔的笑着,同时捏着她下巴的手指缓慢松开,作势要放手起身任由她在江里自生自灭。   黎玥瞬间慌了,漆黑的江面上,这艘船要是也走了,那她必死无疑。   可她不能死。   黎玥一把握住女子纤细的手腕紧紧攥着,模糊了视线,颤声应下,“我,我愿意。”   她不知道要是换成旁人会怎么选,但她选择了生,哪怕是答应女子这种屈辱的条件。   被女子救上来后,黎玥就被连夜带到一个陌生的地方,住进了一个偌大的宅院里。   她因受寒起了烧,病的昏昏沉沉,梦中一会儿是阿姐,一会儿是外祖母,一会儿是春辰,她无助的朝她们伸手,可怎么都碰不到她们。   扭头的功夫,黎玥就梦见了黎老太太,她面目狰狞的骂她,说她没有骨气不配做黎家的女儿,她说黎家子女宁愿战死沙场也不会答应以色侍人。   说她简直丢尽了黎家的脸面,让她们黎家人日后还怎么做人!   要是平时,黎玥早就大声反驳了,可梦里她喉咙被堵住,半句话都说不出来。   她也觉得自己无用怯懦又贪生,也觉得自己没有傲骨气节不配做黎家的女儿。   她被黎老太太一步步逼到船尾,被她用力推了下去。   黎玥这次总算不再害怕,甚至想着要是能因此解脱了就这么淹死也好,至少保住了黎家的名声跟脸面。   可转瞬间,本该吞噬她的冰凉的水面莫名变成温热柔软的怀抱,揽着她,试图撬开她的嘴往里送东西。   那东西太苦,苦的黎玥干呕着四处挣扎拼命抵抗。   她不好好吃药。   暮秋没了法子,只得让丫鬟们摁住黎玥的手脚,自己拿着勺子将退烧的药硬灌进她的嘴里。   一大碗汤药,她只能喝进去八九口。   喝这么少,药自然不能发挥全部的作用。   暮秋放弃勺子,自己端过碗仰头喝了一大口,眉头都没皱,俯身捏着黎玥的脸颊,挤开她的嘴巴,低头喂进去,然后用舌头压着她的舌头,堵住她的唇抬高她的下巴不让她吐出来。   等喂完一碗药,暮秋才往黎玥嘴里喂了几勺蜂蜜水,自己坐在桌边端起清水碗漱口。   身边的丫头艾荷走过来,疑惑的问,“帮主怎么就非她不可。”   暮秋不答反问,“她不好看吗?”   艾荷扭头朝床上看,昧着良心的话怎么都说不出口,点头承认,“好看。”   模样是一等一的漂亮。   暮秋笑,“我就喜欢好看的。他们不是总念叨着说我该成家了吗,如今正巧捡到个合眼缘的,多好。”   艾荷脸皱成一团,心想长老们说的成家应当是让帮主跟男子成家,而不是女子,“可咱们都不知道她的具体身份。”   暮秋倒是不在意这些,“只要把她留在我身边,她的身份便只是我的妻子。”   艾荷了解自家主子,听她这么说顿时不再多劝。   暮秋,“你看着她,她退烧醒来后再跟我说。”   艾荷,“是。”   。   黎玥不知道自己昏睡了几日,等她迷迷糊糊醒来的时候,床帐都是喜庆的大红色。   她惊恐的拥着被子从床上坐起来,低头看身上。   她穿着干净舒适的里衣,衣襟整齐。   黎玥环着被子,警惕的左右看,屋里安安静静,没有旁人,也没有那个桃花眼的女子。   她坠江那日穿的衣服已经洗的干干净净,折叠着放在床边的矮凳上。   黎玥依旧头重脚轻身上酸软无力,但却挣扎起床,换上自己的衣服,穿了鞋,打开房门走出去。   清晨时分,院里丫鬟们正在洒扫,瞧见她出来,只规规矩矩的朝她行礼,并未多嘴说话。   黎玥站在屋檐下台阶上,一时茫然不知道该往哪里去。   就在这个时候,圆门那边走过来一个二十多岁的男子,自诩风流的拿着把折扇,一手背在身后一手扇风。   黎玥警惕的望着他。   丫鬟们齐齐行礼,“大爷。”   被叫做“大爷”的男子一眼就看见了黎玥,脸上满是笑意的直奔着她过来,“醒了,婚事都快筹备好了,你总算是醒了。”   黎玥听傻了。   什么叫婚事都快筹备好了?   自己不会是要嫁他吧?   黎玥唇瓣瞬间抿紧,身体抗拒的站得笔挺,双手端在小腹前,生人勿近的气质全开,眼睛一眨不眨的看着他的靠近。   男子站在台阶下面昂头眯眼瞧她,扇子合十在掌心里一敲,点评着,“长得真不错,嫁我也是可以的。”   黎玥脸色都白了。   “大爷慎言!”   明亮的嗓音在长廊上响起。   黎玥顺着动静看过去,就见一个粉衣丫鬟端着衣服快步过来,站在她旁边笑呵呵的看向台阶下的男子,“大爷要是再多嘴一句,莫要怪我去帮主跟前告状。”   男子立马求饶的拱手,“我就说说嘛,我找暮秋有要事,她人呢。”   粉衣丫鬟用下巴指了个方向,男子才一步三回头的离开。   等他走远了,黎玥的心依旧悬着,她看向粉衣丫鬟。   粉衣丫鬟,“我叫艾荷,是帮主身边最得力的大丫鬟,夫人要是有事尽管吩咐我便是。”   说到最得力的大丫鬟,黎玥避不可免的想起了春辰,也不知道她有没有活下来,现在如何了。   黎玥垂下眼,问,“你既叫我夫人,那我要嫁的人不是他吧?”   艾荷,“自然不是!”   黎玥莫名松了口气,那男子实在不够好看,如果有得选,她宁愿选那日小船上的素衣女子。   艾荷将她往屋里引,“帮主这会儿应当有事,不过傍晚时总能抽出时间来见您,到时候您就知道您要嫁的人是谁了。”   黎玥进屋前环视庭院,却看不出这是哪里的建筑风格,便试探着艾荷,“这是哪儿?”   她问的是地名。   艾荷脚步一顿,扭头笑着回她,“自然是夫人您以后的家啊。”   黎玥又不蠢,自然听懂了艾荷话里的戒备。   艾荷是个嘴严又热情的丫头,但黎玥想知道的事情从她嘴里却是一句都问不出来。   比如这是哪里,比如那日黎家大船上的后续。   但自己迟迟不到京城,京中总会有人来寻她的,只要她再拖上一段时间,就能等来朝廷的救兵。   黎玥不停的用理智宽慰自己,这才稍稍安心。   院里明显是要办喜事,丫鬟们不停的进出,来回洒扫装扮,甚至端来了不该是这个季节开放的牡丹放在屋里花架上。   吃罢午饭,有妇人过来给黎玥量尺寸。   妇人们见黎玥目露警惕不肯配合,便笑着说,“夫人放心,不是要给您做喜服,我等就是给您做些日常穿的衣服,您别怕。”   黎玥这才舒了口气。   好不容易等到黄昏时分,黎玥最先见到的不是自己要嫁的那个人,而是春辰。   黎玥愣在原地,眼泪不受控制的流出来。   这是她多日来绝望漆黑的噩梦中,唯一的一抹光亮。   春辰更是扑过来。   主仆两人抱在一起痛哭。   春辰抹着泪,上下打量自家小姐,见她没事才又哭出声,“我还以为见不到您了呢。”   她将那日的事情说给黎玥听,“我撞破黎方跟水贼交谈,被他扔下船,然后被漕帮的人救了,她们救了我后也不同我说话,就将我关在一个地方,直到今日才带我出来。”   黎玥拿锦帕给她擦泪,“人没事就好。”   春辰又问,“小姐您呢,您也是被救了吗。”   黎玥沉默不语。   她今天才醒来,春辰就被关到今天才放出来,证明对方知道她俩是主仆,对方之所以把春辰也捞出来就是为了让她心生感恩,让她自愿妥协。   救春辰虽是对方攻心的谋算,但春辰能活着,黎玥的确很感激。   身后传来脚步声,主仆俩扭头看过去。   身着白衣形如拂柳的女子被一众丫鬟簇拥着,缓步而来,温声问她,“身子可好些了?”   黎玥垂眼颔首。   暮秋侧眸,艾荷便将春辰连同其他丫鬟都带出房间。   两人单独相处,暮秋坐在桌边,自己抬手倒了杯清水,抿水时眼睛一直望着站在旁边侧身对她的人,半是遗憾半是解脱的说,“既然好了那今日就自己吃药,免得总要我亲口喂你。”   黎玥一愣,怔怔的扭头瞧她。   “不信?”暮秋含水起身,缓慢靠近黎玥,将她步步往后逼退,直到身子贴在花架上退无可退。   花架上的牡丹花因底盘晃动而跟着轻晃,花香浓郁,笼着黎玥。   黎玥眼睛直直的望着身前的女子。   女子抬起她的下巴,微微偏头垂眼,湿润的唇瓣慢慢朝她靠近。   黎玥心头一慌,两手抵在对方肩头,用力的将她往远处一推,紧接着双手捂住嘴。   女子被她推的踉跄后退,单手撑着桌面,俯身低咳起来,水吐了出来不说,隐隐还吐出血来。   黎玥吓了一跳,“你,你没事吧?”   对方不说话只低头摆手,同时咳个不停。   黎玥心头有愧,慢慢朝她靠近,见她咳的厉害,试探着弯腰伸手轻抚她的背,“你——”   她刚开口,腰肢就被女子一把搂住,整个人跌进女子怀里,被她偏头吻个正着! 第86章 妹妹篇(三):“等成了亲,随你看。”   黎玥惊诧的睁大眼睛,在对方的舌头探进自己嘴里翻天搅地之前,先一步用力的将人推开,自己反手用手背遮唇退到了远处,视线紧盯着她。   因唇瓣跟唇瓣相贴摩擦,暮秋原本浅粉的唇色被血染成艳丽的红,配上潋滟含水的桃花眼,多情又病弱的姿态里竟多了几分病态的蛊惑感。   她撑扶着桌面缓慢坐了回去,眸子始终含笑,抬手掏出巾帕擦拭嘴上血迹,温柔控诉,“这般就要嫌弃我了,我一口一口哺喂你时,可没说过药苦。”   黎玥别开眼。   她身体动作上的抗拒暮秋都瞧在眼里,当下便声音虚弱的说,“那夜是你答应要嫁我,此话难道不作数?”   她低喘着,轻声自嘲苦笑道:“你瞧我,身子极差命不久矣,要娶你也是想着冲喜,待我身死后你若是不愿留下,我就让人放你自由。我救你们主仆一命,你帮我一回,不算吃亏。”   她这话让黎玥微微心动,毕竟自己只是推她一把她就能吐出血来,加上此时憔悴又虚弱的状态,的确不像是能长命的样子。   黎玥抿着唇皱眉思索。   暮秋余光扫过去,在黎玥看过来之前,又收回视线垂下长睫,只低头用帕子抵着嘴角。   黎玥心里的盘算是拖延时间等人来救自己,自然不会答应的极快。   黎玥斟酌着,随后做出态度犹豫、语气却松动的神情迷惑她,让她觉得自己定会答应只是心里还在挣扎,“可否容我多想几日?”   暮秋抬脸瞧她,脸色苍白唇色浅粉带红,多情的桃花眼里全是她,好似她说什么就是什么,柔声妥协,“自然可以。”   黎玥被她这样望着格外不自在,心虚的垂下眼,攥紧手里的帕子。   黎玥想着,等她回京后,会寻遍名医名药来医治她的,到时候也算是报了她的救命之恩。   话说到这里,暮秋此行的目的也算达到了,便抬手轻叩桌面。   艾荷推门进来,让身后的两个丫鬟搀扶着暮秋送她出去。   暮秋脚步虚浮一步三喘,路过黎玥时气音说着,“艾荷熟知院里一切,我把她留下伺候你,你有什么事情尽管吩咐她就是。”   黎玥垂眼低声道谢。   待暮秋离开后,黎玥才抬脸看向院里那抹素色倩影,对方衣裙袖筒连同脑后发带被北风撩起,像是落寞萧条黄昏里在空中翩跹起舞的白色蝴蝶般,好似随时都会带着轻飘飘的她随风飞去。   黎玥皱眉询问艾荷,“她是什么病?”   艾荷木着脸看向庭院,神情麻木,像是对自家主子病成这样丝毫不意外,但她听到黎玥问话却是一愣,眨巴眼睛含糊说,“娘胎里带出来的,也不清楚具体病因。”   黎玥,“大夫如何说?”   艾荷叹息,“大夫也束手无策。”   主子演成这样,大夫来了拿她也没有办法。   可艾荷这话落进黎玥耳朵里就成了“她病入膏肓无药可医”,那冲喜的说法便可信很多。   同时她心里也有了别的打算。   黎玥不是个坐以待毙的人,她跟这个叫暮秋的漕帮帮主争取了“思考成婚”的时间,在这几日里,她就以自己想要脂粉口脂为借口,让艾荷派人去给她买。   她先从最贵重的脂粉要起,想着要是对方一日内买不回来,那便说明她此时被困在离小县城不远的地方,才买不到那样高级昂贵的脂粉。   但艾荷要是买的回来,那便说明这庭院离州府距离不远,到时候她只要能从院里出去到州府衙门求助,就可以脱困回京。   黎玥想的极好,奈何艾荷推三阻四不肯配合。   艾荷也很苦恼,皱着脸说,“这事得帮主点头才行,因为夫人您如今还没正式成为帮里的夫人,所以我无法拿着您的命令去使唤他人。”   黎玥心生气恼,明白这是暮秋的意思。   她想让自己去求她。   黎玥不愿意。   她自小就没因为想要什么东西而求过人。   两人就这般僵持了两天。   最终还是黎玥先低头。   她倒不是跟暮秋妥协,而是厌烦了那个“大爷”。   他有病似的,天天打着找暮秋说事的由头,三天两头来她院里的石凳上坐着,每日过来他还都会换上一身鲜亮的衣服,像极了求偶的山鸡努力展示自己。   黎玥被他吓得不敢出房门,生怕被他死皮赖脸的上前搭话。   艾荷也说,“帮主这两日又病的严重了些,大爷定是想着要是帮主有个万一,他就能娶你了。”   黎玥听完这话脸色苍白,咬唇沉思后,主动提出去探望暮秋。   她到的时候,暮秋正在沐浴。   黎玥觉得自己来的不是时候,在扭身回去跟等她洗完之间犹豫。   她其实也怕,怕暮秋突然病死了,自己没了她答应的自由不说,还会被那个“大爷”强占了去。   对方瞧着可没有暮秋那般好说话。   而且她就是答应跟暮秋成亲也没什么,不过是走个形式,毕竟就暮秋那样的身子,很难同她发生什么。   于是一番思索后,她就想着化被动为主动,先让暮秋对自己动心,只要暮秋被她哄着对她百依百顺,那她就能按着计划探听这所庭院的位置从而自救。   黎玥下定主意,闭眼深呼吸,将手搭在虚掩的门板上,主动承认自己这个“夫人”的身份,“左右都要成亲了,我进去应当不碍事吧?”   丫鬟们哪敢拦她,随后屋里暮秋的轻笑声也裹挟着潮湿水汽传出来,平增暧昧,“不碍事。”   黎玥硬着头皮进去,心里不停安慰自己,她现在是王玥玥,她的所作所为跟将军府黎家没有任何关系。   劝了自己无数遍,黎玥才站在屏风的另一面,隔着屏风同暮秋说话,“我来看看你身子如何了,听艾荷说你这两日又病了。”   暮秋侧身趴在浴桶沿上望向屏风后面的倩影,也不正面回答这个问题,只说,“我好一阵坏一阵的,都习惯了,但你关心我,我很高兴。”   黎玥心虚的垂下眼。   安静之中,暮秋轻声问,“要进来看看我吗?”   她见屏风那面的黎玥怔楞之后,立马扭身背对自己,眉眼弯弯的笑着说,“你不是要看我病得如何,不进来,如何看得到我的脸色。”   她在逗自己。   所以才故意要说刚才那样的话。   黎玥转过身,木着脸平静的看向屏风,也不说话。   暮秋先求饶低头,“好好好,是我言语孟浪欺负到夫人了。”   她给出甜头,“艾荷说夫人想要一盒玫瑰色的珠光胭脂?”   黎玥心头一动,轻声应,“嗯。”   暮秋换了姿势,缓慢仰躺回浴桶中,垂眼昂脸,视线不知道落在哪里,声音轻而又轻,显得有些飘渺,“夫人想要的,我怎能不给,明日便让艾荷给你去买。”   因着这句话,黎玥硬是多站了一会儿。   暮秋洗完,起身从浴桶里出来。   屋内灯光明亮,黎玥能清晰的透过素色绢布屏风看到另一边的窈窕身形,等她反应过来自己看到什么后,脸色微红滚烫,眼神都无处安放。   暮秋裹了件雪白长裙就从屏风后面出来,走到黎玥身前,垂眼在她耳边轻声问,“好看吗?”   黎玥冷脸侧眸瞪她。   暮秋丝毫不惧怕她脸上的冷意,反而笑起来,桃花眼里盛着万千星辰般,光亮明显,温柔又宠溺,“等成了亲,随你看。”   黎玥不想看。   但她也知道,因自己来这一趟,成亲一事是避无可避了。   婚期定在了两日后。   虽说快了些,可院里早早就开始布置,成婚对于暮秋跟整个庭院里的人来说丝毫不算赶。   可对于黎玥来说,两天的时间,她能做的事情实在是太少了。   这两日里,黎玥唯一的收获就是一盒昂贵的粉红色胭脂。   艾荷花了一天半的时间,将她指名要的东西送到了她跟前。   一天半从州府来回,证足以明此地并不算偏僻。   只要不是荒凉地,那她逃出去后就不会有其他危险。   在黎玥满腹心事中,她跟暮秋的成婚日到了。   黎玥没见有人过来给自己试喜服,心里对此也并不在意,可在她成亲这日,艾荷却将一套完全合她尺寸的喜服端了上来。   这衣服的精细程度,瞧着不像是临时赶工做出来的。   她精通女红心里清楚,三两日的功夫改改尺寸来得及,但要做一件花纹复杂且精致的喜服却不可能。   黎玥疑惑的套上喜服,由哭红眼睛的春辰替自己梳洗打扮,然后顶着盖头,被艾荷扶着手臂引到门口。   这场婚宴有多大黎玥其实不清楚,可外院的热闹声能传到内院这边,足以证明来了不少宾客。   时不时的喝彩声更是说明暮秋不仅请了吹打班子还请人过来唱戏舞狮。   黎玥轻叹。   对于这场冲喜的婚事,暮秋是认真的,许是真心想借着热闹冲走她的病,可在黎玥心里,这只是一场为达目的的角色扮演,像儿时的过家家,当不得真做不得数。   因为从心底没觉得这是一场真婚事,黎玥并不紧张,直到艾荷将她的手交到暮秋那温凉的掌心中,被她握住手掌指尖,黎玥才心头一颤,没来由的心慌,好像今日之后,自己便无法从她手中真正逃脱。   这份害怕忐忑,倒是让她显得像个紧张局促的新娘子了。   黎玥被暮秋领着走完整个婚礼流程,被她亲自送到婚房中。   接下来的独自等待里,黎玥想的全是如何从这座宅院里逃出去,是房门外众人纷乱的脚步声传来,才打断她的思绪,将她的心神拽回到眼下满室红烛红绸的处境中。   暮秋应酬结束,回来洞房了。 第87章 妹妹篇(四):“夫人放心,我厨艺跟手艺,一样的好。”   脚步声留在了外面,紧接着是对方开门跟关门的动静。   其实暮秋动作很轻,奈何室内寂静,这轻微的声响在黎玥耳朵边就被无限放大。   黎玥腰背挺直,顶着大红盖头严阵以待,紧张到几乎忘记呼吸。   红布遮挡视线让她瞧不清屋里情形,只能根据暮秋的脚步声分辨她此时走到哪里。   暮秋过来了,手扶着床沿坐在她旁边,长长舒了口气,略带疲惫跟歉意的说,“劳烦夫人久等了。”   要不是黎玥双手努力摁着腿面,在暮秋坐下来的那一瞬,她怕是就要头皮炸开的弹跳着站起来。   莫说久等,暮秋就是今夜不过来,她都不会有半句怨言。   黎玥不语,暮秋也没打算从她这儿听见什么回答,扭腰转身伸手拿过旁边红布托盘上的细杆金秤,轻轻挑起她盖头的一角,将红布从她面前缓慢掀开。   随着视野明亮,黎玥也逐渐瞧清坐在身旁的暮秋。   她身上穿着跟自己一样的喜服,款式相同,唯一不同的就是具体细节处的花纹样式。   暮秋掀盖头的速度很慢,给足了黎玥适应屋内光线的时间。   黎玥也因她的动作,缓慢抬眼,目光从暮秋的腿面到腰肢,略过玲珑弧度再到脖颈跟脸庞。   平时脸色苍白尽显虚弱的人被这大红喜服映衬着,难得有了几分好气色,配上潋滟含情的桃花眼,美的有些不可方物。   察觉到暮秋眼里笑意越发浓郁,黎玥才惊觉到自己竟盯着她看了许久。   黎玥红了耳朵别开眼,佯装忙碌的低头整理腿面上的喜袍褶皱。   跟黎玥的别扭不同,暮秋则是大大方方的瞧她,偏头打量她的妆容,由心赞许道:“不愧是夫人点名要买的胭脂,属实好看。”   她揽着宽大的袖筒,转身将小金秤放回托盘里,嘴上慢悠悠的说,“起初听闻夫人要买胭脂,我还当夫人想探听你我此时所处何地,好方便日后逃跑呢。”   黎玥心头一惊,浑身血液都凉了大半,手上整理裙面的动作更是停顿瞬间。   暮秋笑盈盈的侧眸瞧她,看不见她此时的异常般,声音一如既往的温柔,“看来是我多想了,冤枉了夫人。”   暮秋转过身面朝黎玥而坐,单手挑起她的下巴端详她的脸蛋,“毕竟只有这样的胭脂才配得上我夫人的花容月貌。”   黎玥此时动都不敢动,垂下长睫,呼吸轻轻,任由她抬起自己的脸。   她倒是忘了,能当上漕帮帮主的人,怎会是个蠢笨的。   暮秋对于她的乖巧顺从似乎很满意,视线慢慢落到她红润的唇瓣上,轻声道:“夜已深,夫人,咱们该就寝了。”   黎玥瞬间醒神,眼睛怔怔的望向暮秋,眼底带着毫不掩饰的惊诧跟质疑,那句“你不是不行吗”就差写在脸上了。   暮秋微微笑,捏着黎玥下巴的手指用了些力气,欺身靠近,鼻尖几乎擦着黎玥的鼻尖,唇瓣同她若即若离,好像随时都能贴在一起:   “洞房花烛夜,哪有不圆房的道理,我即便身子再弱,也该满足夫人的需求才是。”   黎玥没有需求!   她抬着脸,艰难的呼吸,鼻翼前全是暮秋那略带侵略性的冷香,不抱希望的挣扎着说,“我们可以,来日方长。”   这话她自己都不信。   且不说她本就不打算跟暮秋在一起好好过日子,哪里来的“来日方长”,再说了,就暮秋那虚弱的身子,能活几日还不知道呢,哪里有“来日”。   黎玥眼泪都要出来了,眼里蒙了层水雾,“我,我不懂女子跟女子该怎么圆房,让我再学习几……”   这倒是她慌乱中脱口而出的实话。   暮秋另只手已经反手扯下床帐,单层轻纱红帐落下来,遮住两人。   暮秋手指从黎玥下巴处往后移,五指穿过她的侧脸耳根,落在她后颈处握住,“不碍事,我细细教你。”   她说,“我的手最巧了,定不会弄痛夫人。”   黎玥被她拥着推倒在床上,双手环胸,别开脸半点不信这话。   暮秋已经在解她的腰封,修长的手指从她腰侧滑过,酥麻的感觉瞬间顺着脊椎骨往上一路攀爬,最后在头皮上炸开。   黎玥气息不稳。   暮秋,“你我这身喜服都是我亲手绣完再修改的,难道夫人穿着不合身?”   原来是提前绣好的,怪不得呢。   黎玥忍不住侧眸看她,带着鼻音质问,“你,你怎么知道我的尺寸?”   暮秋自然是从绣娘那里知道的,但此刻她却逗黎玥,意味深长,“你猜。”   黎玥瞬间想的更多。   难道她发烧昏迷的那几日里,暮秋她已经将她全身上下都摸了一遍?   黎玥瞬间怒目看向暮秋,唇瓣抿的死紧,宛如在看一个不要脸皮的登徒子!   暮秋单臂撑在她身旁轻笑起来,“猜错了。”   黎玥愣怔瞬间,脸开始发烫滚热,自己反应过来,“是绣娘给你的。”   绣娘虽亲口说过不会给她做喜服,但是却没说不会把她的尺寸告诉暮秋。   暮秋奖励的亲吻在黎玥鼻尖上,“夫人若是觉得喜服不合身,那定是尺寸不对。”   黎玥瞬间有不好的预感,拒绝的话还没说出口,暮秋就压了过来,唇瓣贴在她耳边低语道:“那让我为夫人再仔细量一量具体的尺寸,下次再给你做衣服时,心里就有分寸了。”   她嘴上温柔动作强势,黎玥根本拒绝不了,等她被吻的迷迷糊糊回过神的时候,人已经像颗小葱般,被剥只剩那层白。   屋里点着喜烛,哪怕已经深夜,光线依旧明亮,加上床帐是层红色轻纱,满室橘黄烛光被纱布过滤后,落在黎玥肌肤上时,已经是温柔的橘红,宛如一层晚霞色薄纱披盖在温润白玉上。   而暮秋印在她身上的吻痕,则像是薄纱上的深色绣花。   暮秋的量尺寸是从胸口开始,五指张开抓握丈量,再到腰腹跟腿根。   那日绣娘分明不是这样量的。   别说漕帮的绣娘不这样量尺寸,怕是全天下正经的量尺寸,都不会这么量!   黎玥心里控诉,嘴上却咬着唇瓣说不出半个字。   她在暮秋的掌心下轻颤战栗,说不清是排斥还是享受,既不希望她继续碰自己四处点火,又忍不住攥紧枕头两侧的花边,求她跟自己贴的更紧些,好能缓解这异样的感受跟燥热。   新婚夜的喜烛不会熄灭,屋里整体还算安静,唯有靠近床帐时,才能听见水声混着蜡烛灯芯燃烧时发出的轻微爆芯的声响。   没过多久,有了其他动静。   是黎玥低低的哭出来。   委屈害怕不甘愤怒都有。   各种复杂的情绪混着陌生的快感一同攀到顶峰,再如山顶瀑布般尽数泄出。   暮秋让人送来热水,黎玥红着眼睛裹着衣服去卸妆洗澡。   她以为暮秋身子不好,一次已经是极限,可等她换上大红里衣躺在床上,暮秋又压了过来。   黎玥,“……”   黎玥不知道自己何时睡去,只知道再次醒来的时候,已经日晒三杆。   屋里安安静静,她撩开床帐朝外看,暮秋不在房中。   等她起床后,春辰连忙到跟前伺候,低头瞧见她红肿的眼睛,当场哭出来。   春辰哽咽至极,咬牙低骂,“她真不是个人,竟这般欺辱您。”   她家小姐可是县主,是将军府的二小姐啊!竟受了这么大的委屈,日后定要让将军带兵攻打漕帮,杀了她泄愤!   黎玥不知道春辰在想什么,脑海里不受控制的想起暮秋的容貌,轻声安抚春辰,“我也不算吃亏。”   春辰盯着她的脖子,一脸“小姐您就瞒着我吧”的心疼神情。   黎玥看向铜镜中,才发现脖颈上有一小块吻痕,配上她哭到半夜的红肿眼睛,怎么看怎么像是夜里被暮秋又打又咬凌虐了一顿。   黎玥脸热的扯着衣领努力遮掩那块痕迹,“不是你想的那样。”   她越解释越有欲盖弥彰的意思。   黎玥索性不再辩解。   左右生米已经煮成熟饭,黎玥不管暮秋昨晚那话到底是什么意思,她该试探的依旧要试探。   于是黎玥说桌上唇脂的颜色她不喜欢,想要别的唇脂。   春辰不懂自家小姐的想法,只满心疑惑,心道这样的处境中,怎么小姐好像还越发骄纵了,要知道以前小姐可是不在意这些的。   艾荷倒是毫不犹豫的应下,笑容满面的去买唇脂了。   艾荷出去的时候,暮秋从外面抱着一瓶修剪好的牡丹花进来,白玉花瓶就摆在梳妆台的铜镜边。   瞧见她,春辰低下头,藏起脸上的愤恨。   黎玥也收起笑脸,放下捏着衣领的手,任由衣领垂下露出那块显眼的红痕。   黎玥透过铜镜看向暮秋。   暮秋自然瞧见了那痕迹,不由虚弱的咳了两声,亲自拿起象牙梳,占据春辰原本站着的位置,低头垂眼给黎玥梳发。   春辰立在旁边,瞧不见暮秋的神情,黎玥却能通过身前的铜镜看清身后人的表情。   两人目光在镜子中相触,黎玥眼神被烫到般率先别开脸,随意寻了个理由,让春辰先出去。   果然,前脚春辰一出去,后脚暮秋就挽起她的秀发,弯腰俯身亲在她的后颈上,唇瓣贪婪的贴在她的皮肤上轻抿,带着微凉的触感跟炙热的气息。   黎玥眼眸轻颤,不甚自在的动了动肩膀,不想让她再亲。   昨晚折腾的太久了,导致她身上留了痕迹不说,腿根也隐隐泛酸。   她都不知道暮秋一个虚弱的病秧子是哪里来的精力跟体力,一次又一次的贪欢,丝毫不觉得累。   暮秋也知道自己做的有些过火,但她也不道歉,更不提此事,只说,“今日中午我下厨,请夫人品尝本地特色菜。”   黎玥本来想拒绝的,但是一听到“本地”两个字,顿时像看见饵的鱼一样,眼睛都亮了!   她不知道暮秋是不是有意拿这几个字眼钓自己,但她的确想知道自己身处何地。   黎玥清咳两声,轻声“嗯。”   暮秋桃花眼里泛出笑来,亲自为她盘了个已婚妇人发髻。   头发挽好后,暮秋对着镜子端量,随后长臂一伸,从桌上的白玉瓶里抽出一支浅粉色的牡丹花,长长的花杆折去一截,葱白般细长的手指逐层拨开牡丹花的花瓣,露出里面的花心。   黎玥透过铜镜去看暮秋的手,本来挺赏心悦目的一幕画面,但越看越觉得有些涩情。   她指腹慢条斯理分开花瓣,像极了昨晚低哄着打开了她。   意识到自己联想到了什么,黎玥眼神呆愣住,整张脸慢慢变红,半点不敢再朝暮秋的手上看。   暮秋只垂眼瞧黎玥,唇瓣抿出清浅笑意,眼底波光流动。   她将在自己掌心里盛开的牡丹花簪在黎玥的乌黑发髻上,双手搭在黎玥肩头,目光看向铜镜,温柔轻叹,“夫人人比花娇,牡丹见了你都要自惭形愧。”   黎玥抬眸瞧向镜子里的自己,不得不说,暮秋的手好像不管用来做什么,都很巧,此时更是将她的发髻挽的很好看。   看到黎玥嘴角露出笑容,暮秋只垂眼安静的瞧她,直到黎玥起身时,暮秋才伸手揽住她的腰,将她压在梳妆台上深吻。   黎玥刚涂的口脂!   黎玥眼睛睁圆,搭在暮秋肩头的双手攥皱她的衣服,将她往外推。   前两日还一推就吐血的人,今日抵在她身前纹丝不动。   一吻结束,暮秋掌心轻抚她的脸颊,拇指指腹擦去她嘴角模糊的口脂颜色跟水痕,轻笑着说,“抱歉,夫人实在是秀色可餐。”   黎玥,“……”   黎玥轻松的推开她,转身对着铜镜查看妆容,难得起了脾气,威胁道:“话说的倒是漂亮,你晌午的厨艺最好也这般好,否则方才那一次,便是你的最后一餐。”   暮秋眨巴眼睛望着她,眼里笑意更浓了,“夫人放心,我厨艺跟手艺,一样的好。”   黎玥,“……” 第88章 妹妹篇(五):“就仗着我……嗯心软,欺负我。”   黎玥不太相信暮秋会做饭,觉得她所谓的亲手下厨不过是站在厨房外或是灶台边动口指挥,具体掌勺的人还是厨子。   暮秋对于她这种偏见也不解释,只垂眸挽袖,系了围裙,干脆利落的杀鸭拔毛。   黎玥一脸惊诧的望着她,一时间很难将她跟走路都要一步三咳的人联系起来。   晌午吃的大菜名叫船鸭。   是平江的特色菜之一。   黎玥小口咀嚼的同时也断定自己并未离开平江。   暮秋给她夹菜,温柔询问,“好吃吗?”   黎玥坦诚点头,暮秋厨艺的确极好,这道船鸭比她先前吃过的都要美味。   饭后,丫鬟将暮秋要喝的药端了进来。   黎玥漱口时瞥见暮秋面不改色的咽下那一碗浓黑药汁,眉头不自觉皱起,怜惜的目光也顺势落在暮秋轻抿的唇瓣上。   她到底是病人。   念在她重病缠身靠着汤药度日的份上,黎玥原谅了她昨晚的贪得无厌。   何况暮秋今日还给自己做了船鸭赔罪。   她不过是多看了暮秋两眼,起身要离席时就被暮秋握住手腕拉着坐到她腿上。   黎玥惊呼一声。   暮秋昂头望她,“想尝尝?”   黎玥,“?”   不容她拒绝,暮秋就握着她的后颈,压着她深吻。   暮秋满嘴苦涩的药味,比那日的血腥气没好上多少,偏偏她又是最不喜欢苦的,一时间脸都快要皱成一团,搭在暮秋肩头的双手也不停的拍打。   见暮秋不肯松开自己,黎玥就努力去勾她的舌头,打算狠狠咬上一口!   暮秋像溪中游鱼般灵活轻盈,总给她一种随时能含住的错觉,在她眼眸一亮准备将她的舌卷过来时,又灵活的摆尾逃脱,在这两片相连的小小天地间,若即若离的吊着她。   黎玥瞪向暮秋。   暮秋也睁开眸子,桃花眼里全是柔情笑意,眼眸轻晃时泛起潋滟波光,如春日午后清澈见底的院中小溪,望一眼便恨不得沉浸其中。   暮秋的吻也越发变得温柔,不再逗弄黎玥,而是专注的望着她,掌心轻揉她腰背,吻的缠绵小心。   黎玥被她这般注视着,脸都有些发烫,慢慢垂下眼睫,软了身子,双手攥着她肩头衣服,任由她搅弄自己的心神。   一人的苦涩被两人的吞咽冲淡,吻到最后,黎玥发麻的舌头早已顿感到察觉不到苦味。   四片唇瓣分离之际,暮秋从桌上小盘里捻了一颗蜜饯,塞到黎玥的嘴巴里。   黎玥张口含住这抹甜,拿出巾怕轻拭嘴上湿润,余光瞥见暮秋擦完手又要落在自己腰上,黎玥眼皮一跳,狡黠的主动亲在暮秋唇上,将蜜饯度到她口中,趁暮秋愣怔惊喜的时候,立马扭腰从她身上溜走。   裙面蹭过暮秋小臂,裙摆在空中转了一圈,层层叠叠如花瓣绽放。   黎玥站在暮秋伸手够不到她的地方,端庄的捻着帕子轻压嘴角扬起的弧度,满脸都是报复她后的挑衅得意。   这才是高门大户里娇养出来的金贵小姐。   暮秋被她耍了一通,也不生气,满眼是笑的望着她,舌头卷着蜜饯微动,鼓起一边脸颊,“淘气。”   黎玥轻哼着走开。   黎玥已经笃定她就在平江县内,或是离平江不远的地方,随后第二日艾荷给她买来的口脂,也佐证了她的猜测。   黎玥深知自己出不去这座宅院,就跟春辰商量,让她寻个机会跟艾荷一起出去采买。   只是这件事情比要她想买什么胭脂水粉难多了。   晚饭时,艾荷挤眉弄眼的暗示她求求暮秋,她才是掌握话语权的人,只要她点头,莫说带春辰一起出去采买了,就是带她一同出门都行。   在艾荷眼里,夫人既然嫁给帮主且顺利圆房了,那应当是愿意留下来的。   只要她留下来那就是自己人,所以哪有把自己人困在院中一辈子的道理。   暮秋瞧见艾荷跟黎玥之间的眉来眼去,慢悠悠掀起眼眸看向艾荷,眼里笑意清浅微冷,略带警告。   艾荷心头一惊,连忙垂下眼不敢再跟夫人打眉眼官司。   等艾荷老实下来后,暮秋才用公筷给黎玥布菜,神情温柔幽怨,轻叹着说,“短短几日,你同艾荷的关系都比同我的关系还要好。”   黎玥心虚的垂下眼,因为她发现艾荷比暮秋好哄骗的多。   只要她言语示弱,艾荷便总想着帮她,暮秋却是面柔心狠,病弱的身躯里藏着八百个心眼,她的那点小算计在暮秋眼皮子下都不够看。   黎玥甚至觉得暮秋猜到了她的打算,并对她的一举一动都了如指掌,只不过睁只眼闭只眼,想看她能折腾到哪一步。   即便如此,黎玥也不能坐以待毙。   只要暮秋没点破她,那两人便能隔着这层薄薄的纸,一步步试探对方的底线。   黎玥试探的是暮秋能容忍她出逃到哪一步。   暮秋要的更简单了,她环着黎玥的腰,将她压在窗台边的软榻上,亲吻深入。   每当黎玥被磨的没了耐心时,暮秋就拿放春辰出门采买钓着她,哄着她,“再分开些。”   黎玥不情不愿可又不得不承认暮秋给的诱惑很勾人。   她眼泪啪嗒啪嗒的往下流,暮秋越是语气温柔,她就越委屈,情绪上来时,环着暮秋的肩膀用力咬她肩头,恨不得咬出血来泄愤!   她力道轻时,暮秋不吭声。   她咬的重了,暮秋也不说什么,只别开脸低低的咳两下。   黎玥分不清她是装的还是真的,但总会心软的松了口,将额头抵在她牙痕上,哽咽着控诉,“就仗着我……嗯心软,欺负我。”   暮秋侧头亲吻她眼尾湿痕,“我就知夫人疼我。”   黎玥就是再疼她,再对她有所图谋,心头的忍耐都是有限度的。   暮秋要是做的太狠了,事后黎玥就不再开口同她说话,不管暮秋说什么她都不搭理她。   每当这个时候,翌日晌午她的餐桌上,都会多上一道鸭菜。   黎玥,“……”   她要是赌气不吃,晚上又会换上另一道鸭菜。   黎玥沉默无言。   她气的是鸭子不合口味吗?她气的分明是她!   平时一步三喘,唯独在这事上用不完的精力,要不是每日都瞧见暮秋喝药,黎玥都觉得她在装病!   这才成亲几日,床都快被她俩晃散架了,可见做了多少回。   晚上有,清晨有,午后小憩时她都要抱过来。   黎玥将对暮秋的怒气全都发泄在吃鸭子上,她做一道她吃一道。   日子眨眼间便从一月底来到二月中下旬。   黎玥在宅院里待的越久,心头越是慌乱不安。   她发现自己若是再不快快离开,可能就会舍不得走了。   她虽嘴上控诉暮秋的贪欢,却总会被她缠着沉浸其中,身体的反应往往比内心还要诚实,她之所以会这么想,是因为她发现暮秋出门办事不和她睡在一张床上时,她夜里竟会对着暮秋的枕头思念她温凉又滚烫的身体。   黎玥被自己想念暮秋这事吓了一跳,惊恐到坐在床上蜷缩身体抱住双腿埋住脸颊,一夜都没睡。   她不能留在此处,不提外祖母那边,她还要去京中,去看看阿姐是否真的出了事。   她要是迟迟不到京城,她阿姐跟爹爹会担心的。   暮秋虽好,可她俩不该搅在一起,她也不允许自己这个黎家的二小姐,以这种方式跟暮秋搅在一起。   眼下春辰已经摸清外面的路,暮秋在这时候外出,说不定是上天助她。   暮秋不在府中,黎玥就撺掇艾荷带她出门玩。   艾荷起初不愿意,眼神闪烁的看着她,含含糊糊说,“万一您出个什么意外,帮主会杀了我的。”   帮主对夫人虽是见色起意,可两人日日黏糊在一起,帮主都没觉得烦腻,可见是真心喜欢。   要是夫人在她眼皮子底下出了事情,帮主肯定会狠狠罚她。   到底是相处了一段时间,黎玥怎么可能不顾及她的性命,举手发誓保证道:“我定会乖乖出去乖乖回来。”   她好说歹说,艾荷才答应带她出门,但条件是点了四个丫鬟跟着她,外加数名家仆。   就算黎玥是个蚊子,被这么看着也很难出逃。   好在黎玥本就没打算趁这个机会逃走,所以表现量好,她去逛了当地的各样铺子,连药铺都好奇的进去看过。   这样自由的好日子持续了五日,暮秋外出回来了。   瞧见帮主回家,提心吊胆好几日的艾荷总算松了口气!   黎玥没在外出期间给她添乱,也让她对黎玥的好感又增加不少。   小别几日,再次重逢,黎玥跟暮秋宛如干柴遇上了烈火。   两人从傍晚时开始,从放衣服的箱子上到浴桶中,再到软榻上,晚饭都没吃,又转战到床上。   黎玥喘息着,要是换成平时她早就招架不住的哭起来,今日却环着暮秋的脑袋,宠溺的由她索取。   好像今夜不管做多少次,她都愿意顺从的依着暮秋。   情到浓时,黎玥甚至会火热的回应暮秋,勾着她继续。   这是两人成亲以来,最尽兴的一夜。   等结束时,垫在床单上的垫子都已经湿透,分不清是汗还是别的。   黎玥口渴的不行,让暮秋给她端来了水,但白水端来,却是她喝一口喂暮秋一口,直到满杯温水被暮秋喝完。   这样的夜,黎玥跟暮秋重复着共度了三晚。   第四日清晨,黎玥从床上爬起来,轻手轻脚打开衣柜,从一众新衣中拿到自己的旧衣服。   她站在衣柜前,抱着旧衣看着满柜新衣,这些全是暮秋找人专门给她新做的,用的都是上好的料子,有些衣服她还没来得及穿,就这般挂在那里。   黎玥想,她以后可能再也穿不到它们了。   黎玥垂下眼,快速将衣服换好,在本该直接出门时,双脚有了自己的意识般,朝着床的方向拐过去。   床上的暮秋还在昏睡。   她用三夜的纵容降低了暮秋的警惕,并在昨夜喂给暮秋的温水中混了药。   这药是她让春辰偷偷去买的,喝完便会让人陷入短暂的沉睡。   清晨曦光透过窗棂照进来,屋内视野清晰。   床上,暮秋独自一人安静平和的躺着,呼吸都跟平时深睡时一样。   她生的属实好看,如果不是这样狼狈不堪的开始,黎玥想,她可能是愿意跟她在一起一辈子的。   黎玥站在床边静静的看着暮秋的睡颜,好半天都没动作,直到春辰叩门,提醒着说该出门了,她才猛地回神。   黎玥转过身,缓慢挪动脚步,但目光却黏在暮秋脸上不舍得收回。   心头拉扯之间,黎玥终究是选择遵从心底想法,快步折返回床边,弯腰俯身,垂眼亲在暮秋额头上,哽咽的低声请喃,“你要,好好的活着。”   说罢抬手抚掉眼尾的泪珠,深呼吸站直了,转身开门出去,不再回头朝身后看。   出了房门黎玥就换上笑脸,如往常般招呼上艾荷跟其他丫鬟,“走,咱们今日可是要去吃早市的!”   这是她们前两天就约定好的,谁知正巧赶上暮秋回来,黎玥跟暮秋又夜夜……起不来,这才一拖又拖。   瞧见黎玥换上旧衣,艾荷下意识问,“您怎么穿这身了?”   黎玥轻叹,“这两日皮肤有些嫩,其他的新衣料子虽好但总是穿不惯,这才翻出这身。”   艾荷立马懂了,满眼揶揄,“皮肤嫩~”   肯定是帮主做的好事!   马车一路出了宅院。   出门时是主仆三人共坐一辆马车,回来时却只有满脸慌乱的艾荷自己。   黎玥终究是狠下心,带上春辰离开了。   在这个阳光温和的寻常日子里,她不仅舍下了艾荷,也舍下了暮秋。 第89章 妹妹篇(完):心甘情愿。   艾荷跪在房门口请罪,说的不是黎玥逃跑了,而是,“求帮主责罚,我将夫人弄丢了。”   她跪在台阶上面,今日同行的其他丫鬟仆从就跪在台阶下面的院子里。   说到底是她们疏忽大意了,也是夫人同她们出去玩耍的次数太多降低了她们的警惕跟防备,以至于夫人能轻松的带着春辰在她们眼皮子底下消失不见。   帮主那般喜欢夫人,眼下知道夫人丢了,怕是要狠狠责罚她们。   艾荷也做好了受罚的打算,闭紧眼睛等待帮主的惩罚。   直到屋里传来疲惫倦怠的声音:   “我知道了,都下去吧。”   艾荷愣住,惊诧的抬眼隔着门板朝屋里看,试图透过紧闭的两扇木门看清屋里人的神情。   帮主向来赏罚分明,现在她们将夫人弄丢了,帮主竟什么都没说?   艾荷不敢动作,其他人更是望着艾荷的背影,然后你看我我看你,没有人贸然起身离开。   屋里传来轻微动静,随后房门被人从里面打开。   暮秋穿着里衣披着外衫,握着门板看向艾荷跟院里的人,轻声道:“此事我已知晓,都退下吧。”   院里人这才缓慢爬起来,三两结伴嘀嘀咕咕小声交谈着离开。   唯有艾荷起来后依旧站在房门口,满眼担心的望着自己帮主,心道帮主不会是受刺激过度,傻了吧?   她试探着说,“帮主,夫人丢了。”   见帮主没有反应,艾荷往前凑近,“帮主,我说,咱们夫人跟她的丫鬟,丢了。”   就在艾荷以为帮主没听清,还打算贴着帮主耳朵再重复一遍的时候,暮秋猛地抬眼侧眸看她,吓得艾荷一哆嗦,往前迈的脚又连忙收了回去。   暮秋,“我瞧着像是聋了吗?”   艾荷拨浪鼓一般摇头。   暮秋,“那你还不停的重复。”   生怕这刀子扎不死她似的,来回的拔出来插进去,一个劲儿的提醒她这件事情,拼命往她心窝子上捅。   艾荷垂下脑袋。   暮秋单手抵唇咳了两声,转身进了屋里。   艾荷连忙跟进去。   她神情惴惴不安的站着,想提醒帮主现在派人去寻应当还来得及。   夫人跟春辰两个人,一无银钱二无人手,主仆两人是走不了多远的。   可碍于帮主方才瞪了自己一眼,艾荷迟迟不敢张嘴,只拿眼睛巴巴的望着她。   暮秋走到桌边,手撑扶在桌面上,眼睛看向床的方向。   几个时辰前,她还揽着玥玥的腰在这上面共赴极乐,眨眼间,上面空空如也,没了她的身影,只残留着那熟悉的体香。   暮秋缓慢坐在桌边,垂眼低声道:“我知道她要走。”   艾荷以为自己听错了,眼睛直愣愣的往前看,反应过来后,立马低头看向自家帮主,“您,您知道?那您怎么不拦着她啊,还任由她带春辰离开。”   暮秋苦笑,“拦不住。”   就算自己将她一辈子囚禁在这庭院里,那也只是囚住了她的人,永远也囚不住她的心。   其实早在黎玥使唤艾荷去买胭脂的时候,她就知道黎玥在打什么主意,随后她对自己的示好勾引,更是有所图谋。   这些暮秋不是不清楚,而是头脑清醒的知道她要做什么,心却盲目的顺从纵容,一个劲的任由自己沦陷在她为自己织就的情欲美梦里不肯醒来。   她哄自己,至少她每一次的拥有都是真的,夫人在她掌心里哭的每一滴水,也都是真的。   她外出办差那几日,就做好了夫人离开的打算,所以任由艾荷带她外出。   但让暮秋自己都没想到的是,她回来那日,玥玥还在院里,笑盈盈的上前迎她。   那一刻,暮秋望着她,甚至想过就这么强行把她囚在自己身边一辈子算了。   不管她是否真心喜欢自己,不管她快乐与否,只要人在她眼前就行。   随后这三天的快乐,更像是离别前的盛宴,是夫人对她这段时间照顾的款待,是留给她最后的礼物。   艾荷其实不懂感情,但是她跟帮主自幼一起长大,能看懂帮主眉眼间对夫人的不舍,疑惑的小声嘀咕,“可您先前还说,不管她原先什么身份,如今只是您的夫人。”   艾荷眼睛偷偷看帮主,“嘴上说的强势,最后还是选择了放手。”   她也能瞧出夫人被困在此处的不开心,试想哪个高门大户里的闺秀愿意被留在一方小小天地里,所以夫人想外出她才心软答应。   但她也心疼帮主,在看不见的刀光剑影里挣扎多年,好不容易遇到喜欢的人,最终却是松手放对方自由。   艾荷低声问,“真不将夫人追回吗?”   暮秋没说话,只垂眼抬手,掌心轻轻贴在额头上,上面似乎还留有她亲吻时的触感。   艾荷懂了,深呼吸慢吐气,转了转眼睛,又试探着说,“那既然不追回的话,咱们是不是应该派人将夫人护送回家啊?”   毕竟她们主仆手无缚鸡之力,遇到危险可怎么办。   看帮主的意思,夫人应该早就有离开的打算了,但夫人拖到今日,拖到帮主回来才走,就是为了不给她们这一帮子伺候她的丫鬟添麻烦。   人都是真心待真心的,夫人为她考虑过,她此时也难免会担心夫人主仆俩的安危。   暮秋掀起桃花眼,意味深长的瞧她,温声说,“你很关心我的夫人?”   后面四个字,意味深长,语调缓慢,强调的意味格外明显。   艾荷,“……”   人都跑了,她还吃这等飞醋。   暮秋放下手,“我已经派人暗中保护她,直到她安全为止。”   只半天时间,暮秋派人暗中跟着黎玥的人就回来了。   几人半跪在门外回话,“夫人带着丫鬟登上了朝廷的官船,我们的人很难继续跟踪。”   黎玥出逃后直奔衙门,正巧京中来寻她的侍卫们就在那里,找到黎玥后,众人当即启程离开此地返回京城。   跟陆路相比,从平江回京还是水路更快。   除此之外还有一点,江上行船,若是有人派船跟踪也会格外显眼,黎玥已经打定主意斩断这段过往抹去她跟暮秋相处过的痕迹,所以谨慎至极,选择了水路出行,以免暮秋派人追来。   猜到她的想法后,暮秋也没说什么,只独自将黎玥穿过的每一身衣服都熨烫妥当,仔细挂回衣柜中。   黎玥的枕头跟被褥,原本是放在哪里现在依旧放在哪里,好像她只是出个远门,过两日就会回来一般,无需特意收起。   对于黎玥的离开,暮秋没表现出任何异常,依旧每日劳心劳力的处理帮中事务,直到京中来信说探听到夫人的消息了,她才毫不犹豫的启程前往京城。   而早已回到京城的黎玥,先是雷厉风行的打死黎方,再将给儿子求情的黎管家送回平江守墓,最后把一众奴仆发卖出去。   黎玥甚至想知道黎方的计划里,黎老太太到底知不知情,亦或是参与了多少。   审问完黎方后,黎玥才知道黎老太太并未跟黎方联手,她之所以模棱两可的假传她阿姐的“死讯”,纯粹是人坏想恶心她罢了。   偏偏这事上黎玥有苦难言,不能惩治黎老太太,否则定会牵扯出她落水后的事情,以及消失的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黎玥以为回到京城后,做回她的将军府二小姐,自己便能彻底摆脱暮秋奔赴新生,可只有她自己清楚,夜深人静孤枕难眠时,她抱着枕头是在想念谁的体温。   好在没多久阿姐便从边疆回来,日子总算因为阿姐的回归而正式步入她大家闺秀的正轨路——   管理府邸,给阿姐筹备婚事。   阿姐要娶温翰林,皇上亲口赐婚,这是天大的喜事,更是黎家久违的热闹事。   黎玥忙到脚不沾地,连给外祖母的书信都少写了几封。   她生活忙碌充实,就在她被琐事缠身到都快要遗忘掉暮秋的时候,她的餐桌上突然端来一道熟悉的船鸭。   光是看见这盘菜,黎玥就红了眼睛,心头说不出的复杂滋味。   她是想摆脱暮秋的,摆脱那段对于她这个身份来说格外屈辱又不堪的时光,可她又是想念暮秋的,想念她温柔的笑,想念她那双含情似水只倒映着她身影的桃花眼,想念那一身素白衣裙只因她泛起热意的女子。   黎玥既希望来者是暮秋,又希望来的不是她。   她让春辰去试探了两次,春辰去的时候,她便在门口焦急不安的等结果。   两次。   她试了两次,春辰都是摇头,“不是她。”   春辰本来是恨暮秋的,觉得是她逼迫了小姐,可时间久了做为跟小姐一同长大的贴心丫鬟,她自然能瞧出些不一样来。   得知做船鸭的厨娘不是那人,黎玥眼里的光亮慢慢淡去,端在身前的双手缓慢垂下,“我在想什么,怎么可能是她。”   暮秋是个高傲的人,自己这次逃走对她来说无异于是背叛,临走前那三天的纵欲更像是对她的戏耍,她那样的性子,怎么可能追过来。   但那一道又一道的鸭菜,都是她熟悉的味道,分明就是暮秋的手艺。   她身子虽不好,但每次惹恼了她,都会亲自给她做一道鸭菜。   吃的次数多了,黎玥一下就能分辨出她的厨艺跟旁人的不同之处。   黎玥觉得暮秋就在将军府里。   这种猜测让她情绪有些激动,心头也跟着泛起涟漪。   她压抑着克制着这份难以说明的欢喜跟排斥,全当不知道一般,任由暮秋蛰伏在暗处,而身在明处的她,该如何行事依旧如何行事,全当已经忘了她。   这样的日子持续到春猎开始,阿姐启程去围场了。   阿姐的离开像是一个信号,更像是遮在她跟暮秋之间的那道遮掩的帘子陡然被撤去,让在玩“捉迷藏”的她们在对方面前暴露的无形无踪。   那天夜里,暮秋进了她的房。   黎玥抬眼看她,瞧见她又清瘦好多,眸中的心疼比惊诧要多。   怕被她看出来,黎玥皱眉垂眼,藏起扑通乱跳的心跳声,假意配合她的捂嘴行为,没有叫喊出来惊动海青。   也是从这次开始,她跟暮秋又搅合到一起。   黎玥不喜欢这样,虽然暮秋说她们已经成过亲了,但在黎玥心里,她们就是无媒苟合,她最亲的人并不知道暮秋的存在。   而两人那样的开始,又让黎玥不知道该怎么跟家人说明,该如何告诉阿姐。   她劝暮秋回去,想跟暮秋断了关系,但只要暮秋开始垂眼低咳,最先心软的人又成了她。   这样的日子过了半个月,直到阿姐从围场回来,她跟暮秋的过往才在阿姐面前逐层摊开。   在黎家清誉她的尊贵面前,黎玥泣不成声,哪怕是跪在黎家祠堂中被阿姐注目着,她依旧是选暮秋。   她可以自请从黎家出去,这样她和暮秋在一起就不会毁坏黎家的名声。   此事在黎玥眼里是天大的事情,她跟暮秋之间好像隔着很多,想要在一起就要破除万难。   可这事到了阿姐手中,一句话就解决了。   “让她正式下聘,上门求娶就是。”   黎家又不需要黎玥出去联姻稳固地位,所以她要是喜欢谁那就和谁在一起。   黎玥惊喜的望着阿姐,醍醐灌顶般豁然开朗。   束缚住她的从来不是黎家清誉跟女子名节,是她自己的想法束缚住了自己。   黎玥觉得,也是那段时间在黎府生活,老太太的阴谋算计到底是影响到了她,让她把这些虚假名声看得过重!   她写书信,将自己在黎家的生活,船上黎方的计谋,以及跟暮秋的事情告知了父亲。   父亲给她回信时,厚厚一摞信,那么多的话,却没有一句是怪责她的,字里行间只有对她的心疼,以及怪自己没保护好她的自责愧疚,父亲在信中同她保证,黎家老宅那边,他会给她一个说法。   毕竟老太太享受了半生,也该过点清苦日子了。   而对于她跟暮秋的情投意合,父亲不仅支持,还要亲自给她们主婚,婚期就定在了明年六月份。   在这期间,暮秋在平江跟京城两边来往。   两人商定好了,待成婚后,半年住京城,半年住平江,这样她们两边都能兼顾。   甚至因为她跟暮秋成亲,朝廷跟漕帮的关系也日渐暧昧,这对于漕帮来说有朝廷做为依靠,不算坏事,对于朝廷来说,少了个江上态度摇摆的隐患,更是好事。   原本横在两人间的沟壑,眨眼间成了坦途。   六月份大婚这日,黎玥总算能将身心一同,再次交到暮秋掌心中。   而这回,她心甘情愿。   暮秋更是拥抱失而复得的珍宝,将她拥入怀中,藏进大红喜帐里。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