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 书名:掌门轻薄 作者:问西来意 简介:师尊飞升后,卫廉贞将光大太微宗作为己任。 可她掌教师姐谢孤鸾不堪大用,不到三年,就原形毕露。 她好酒,畅饮无度;她好赌,败坏门风;她好争,时人谓之“仙道毒瘤”;她还好美色,以貌取人,轻狂放纵。 掌教师姐轻薄寡德,可就算有种种不是,卫廉贞都可以原谅她。 卫廉贞一度以为掌教师姐离不开她,直到那天,铺天盖地的道火焚尽四野。 她那修持极情道的师姐道转无情,弃她而去。 卫廉贞说她不走回头路。 昔日同衾客,已成陌路人。 只卫廉贞记得谢孤鸾的爱,记得谢孤鸾的谎,记得当初的抵死缠绵……记得往日种种。 当初肆意轻佻的掌教师姐已清冽如雪,俯瞰芸芸众生,眼神寂然无波。 大道无情,卫廉贞偏不甘愿。 她要扼住谢孤鸾的手腕,将她困在道宫中,逼她去重温过去无数次的欢好。 “师姐,不是说爱我吗?” ◇预收《回到宿敌少年时》 昆瀛大战第十年,昆墟少君李却尘战死。 再睁眼便回到了十八岁那年。 彼时她才混进蓬瀛学宫,而她宿敌还没修成无情道,也没因道心破碎发疯,更没将阴沉的视线落向她的好头颅。 重活一世,李却尘不想在做昆墟少君,肩负劳什子复兴大业。 她不再与宿敌争第一,而是招猫逗狗,只等毕业后晋位仙官,领一方水土做太平仙人。 谁知道宿敌半夜敲响了她的房门。 李却尘:“?” · 谢问仙想不明白。 为什么李却尘不与她比剑了。 她与李却尘不熟,可剑却与她相熟,她是学宫同辈中唯一能胜过自己的人。 第一次被拒绝时,李却尘说手抽筋了。 第二次,李却尘说剑当了。 第三次,李却尘索性不见她。 谢问仙只好在夜半时分去堵人。 · “为什么?”年少的谢问仙问。 “因为我鄙视无情道。”早不复少年的李却尘笑答。 她还没回到昆墟成为蓬瀛的心腹大患,谢问仙也还没当那不近人情的蓬瀛圣君。 李却尘其实记不起大战的缘由,只能将一切归咎于发疯的蓬瀛之主。 总之,远离谢问仙就对了。 得到答案,她该走了吧? 可谁知道谢问仙扔下太上玉简:“那我不修了。” 李却尘:“……我不信,要破无情,得先谈情。” 谢问仙认真问她:“跟谁谈?” 李却尘胡言乱语:“跟我谈。” 等到谢问仙天天来找她谈情(练剑),李却尘才知道什么叫搬起石头砸自己的脚。 第1章 001 谢孤鸾没回宗的第三天,卫廉贞收到了一道传书。 仙盟令被她丢在桌上,不断地闪烁着光晕,卫廉贞朝着它看了好几眼,才深呼吸一口气,将它重新捡了起来。 尽管做好了心理准备,可在看到来自谢孤鸾的传书时,她还是眼前一黑,差点没控制住法力,一巴掌将桌子拍成两截。 不过是几息没看,消息变成了三条。 ——师妹,救救我。 ——阿贞,贞儿,捞捞我。 ——师妹,我在安岳郡镇厄天笼,赎我,你也不想丢脸吧? 镇厄天笼乃囚禁修道人以及妖魔的天牢,天夏大陆十三郡,每一郡都有一座,不归俗世王朝管,而是由仙盟来统辖。 仙盟呢,顾名思义,乃天夏大陆修道宗派联盟,数千年前,修道人为了抵御不涉川的侵害而成立的。仙盟主事一共有六席,号为“道真”,目前由无为宗、道德宗、玉清宗、太上宗、上清宗以及玉霄宗六大宗派的道人担任。卫廉贞的目标就是将太微宗发扬光大,她成为六大道真之一,然后再进一步,成为道真首席。 可她的梦想被掌教师姐谢孤鸾打碎了。 想要成为仙盟道真并不容易,首先所在的宗派必须在仙盟评等中成为一等宗派,一等宗派综合实力、名望、戒律值,都需达到甲等,这昭示宗派获得整个天夏大陆同道的认可。 然而卫廉贞所在的太微宗只是五等。 倒不是太微宗的实力不够,毕竟她的恩师是打遍天下无敌手的大能,并且在三年前摘取道果飞升。而作为继任者的掌教师姐道行也登峰造极,位居前列。 坏就坏在戒律值上。 仙盟制定了规章制度,一旦违反就扣分。 七十分以上是甲等、四十到七十是乙等,而四十以下是丙等。 掉了的分可以通过接仙盟的任务补回来,可一次任务就补五分,还很难抢,而她的好师姐进一次镇厄天笼便能将原本就岌岌可危的戒律值给扣成负数。 太微宗坐落在安岳郡岐山县,此间凡民只要遇到修道人便称仙长,来自凡间的名望这块不用多说。然而太微宗弟子在同道人中可谓是人憎狗嫌,这当然“得益于”两代掌教……当然恩师已经飞升,不需再提,但掌教师姐—— 卫廉贞很想给她一剑。 奈何打不过。 太微宗中道人不多。 卫廉贞同辈的真传只有三人,除了掌教大师姐,就是小师妹汤之问。原本宗中的大小事务都是小师妹打理的,手持无赦之剑的卫廉贞掌管宗中律令刑罚,但是小师妹还在闭关,卫廉贞不得不出来主持一切。 “师尊,不好了!仙盟那边送来了罚单,说是掌教真人被抓了!”急惶惶的声音好似鬼叫,在卫廉贞的耳畔炸响。卫廉贞面无表情地看着花里胡哨奔进来的一团,眼角克制不住抽了抽。 她的徒弟,谢无忧。 这是她跟掌教师姐一起捡回来的孩子,卫廉贞怕她最后跟谢孤鸾一样,说什么都不让谢孤鸾养,可最后,她的乖孩子还是跟谢孤鸾一样歪掉了。 倒是挂在谢孤鸾名下的和璞,一派稳重。 可惜道行不高,当以修行为重,不能替她做事。 看到卫廉贞的冷脸时,谢无忧略有些发怵。 她左看右看,后悔没将大师姐和璞拽过来。 她掩着嘴巴,尽量说得很小声:“要将掌教赎回来吗?还是让她蹲个百十年?” 卫廉贞深呼吸一口气,从牙缝里挤出来一个字:“赎。” 可还是得她亲自跑一趟。 安岳郡在天夏大陆的西边,处于偏僻地带。这处人口不多,连带着宗门也少,稀稀落落的几个。仙盟在安岳郡的驻地就在郡治,离太微宗所在的岐山县不算远,以卫廉贞的道行,不到半个时辰便抵达了。 看守镇厄天笼的是两个元婴初期的道人,她们见到卫廉贞后,先是打了个寒颤,接着打了个稽首:“无赦真人。” 卫廉贞面色寒峻如霜雪,她的眼眸黑得可怕,白色的道袍在风中摆动,金线绣成的云纹在日照下翻动着涟漪,她的语调冷淡而又平稳:“卷宗。” 虽然是领了仙盟的符诏来这边镇守,但道人先前内心深处还是有些忧惧的,毕竟在旮旯头的太微宗并不简单。它成立时间只有数百年,仅传了两代,可真要追溯的话,太微宗的开派祖师也就是前代掌教,是从太上宗出来开宗立派的,目前的掌教真人,也是洞天层次的大能,道行还在仙盟的几位道真之上。 也不知道该说虚白君谢孤鸾是遵纪守法还是目无法纪。 以她的功行若是拒捕,非得请来几位道真不可,可偏偏她每回都很自觉入狱。 可要说她正直吧,却成了镇厄天笼的常客。 不过比起太微宗时常入狱的掌教,镇守的道人其实更怕卫廉贞这位太微宗的长老。她冰冷的面庞像是被岁月尘封,永远维持着那一副样态。黝黑的眼眸如黑沉的深渊,又好似站在极高极寒之地,俯瞰着芸芸众生。 冷归冷,该办的事情还是得办,根据她们跟这位打交道的经验,其实顶多是面冷心冷,不会想着赖账,更不可能直接闯入镇厄天笼中劫人。 “有人举报虚白君出言不逊、在凡人小孩跟前用障眼法、收凡人礼物、放走没有办封妖敕令的小猫妖……”道人们念道。这其中最严重的是放走猫妖。人妖有别,人在大陆,而妖族也有妖域。仙盟并非一味将妖族赶尽杀绝,而是通过律令束缚生活在凡间的妖物。但凡通过仙盟考核的,便下发一道封妖敕令,可自由行走。至于那些没有封妖敕令,却违例行走人间的,尽数打杀。 卫廉贞冷淡地一颔首,将赎人用的丹玉递给道人。 妖域在天夏大陆的南端,如今的妖主是一只脑子有问题的食浊兽。 而食浊兽跟不涉川息息相关。 天数相反相成,一正一反,清气升腾而浊气下沉,不涉川便是浊气归流之地。修道人修清气,而元炁中没被提取的浊气则沉入不涉川中,一旦浊气达到一个度,便会酿生一个翻天覆地的大劫。好在天无绝人之路,世间有一种吸食浊气为生的妖物,名唤食浊兽。可食浊兽天性不定,并非所有都能开智,开智了也不见得是只好兽,修道人便镇守在不涉川,定期扫荡那些对整个天夏大陆有害的存在。 妖主食浊兽出身,从不涉川出来时候还正常,后来不知道怎么开始发疯。它认为修道人将食浊兽扔进不涉川,是极大的恶事,它要解救整个食浊兽族群,在它打遍群妖当上妖主后,便单方面宣布跟仙盟势不两立。 至于仙盟告知食浊兽这一族群得仰赖浊气才得以修行,不涉川对它们来说等同于灵机充沛的灵穴,不然就会死去,可妖主不听,它觉得全天下修道人都在害它。 妖族中也有不服食浊兽做妖主的,可它们也不是什么好东西,自称“古妖庭”,一方面对抗妖主,一方面钻研化人的奥秘,为此不择手段。 天夏大陆最初是仙人古战场之一,一场仙妖大战后,妖仙惨败,仙人拂袖离去后,却在天夏大陆留下一道法则,妖兽不得化人。可古妖庭的妖族号称从妖族至圣宝器通天榜中得到了启示,妖族化人的机缘就在这几百年内,于是它们认为自己肩负了伟大的使命。 可在修道人眼中,此辈更是毒瘤。 妖族之中还有一脉,乃凤凰、麒麟、真龙等异兽为主,它们不将自己当妖,也不认为自己该变成人,极少露脸。 卫廉贞也只遇到过一回。 总之妖域情况特殊,确实需要审慎。 镇厄天笼是昔日仙盟洞天道真联手打造的存在,没有符印,寸步难行。尽管有道人在前方引路,可越往深处去,身躯越沉重,仿佛压上了几座大山。所幸谢孤鸾跟那些罪徒不同,只被关在了浅层。到了目的地,卫廉贞一抬眼,便看到了坐在大型莲花台上的谢孤鸾。莲花台四边矗立着几根巨柱,柱子上存在着一枚枚泛着光泽的道箓,各有不同的功用,不过卫廉贞可以看出来,此处巨柱上的道箓并未启动。 “真人,可以将虚白君带走了,只是太微宗戒律值太低,需及时补上。”道人提醒了一句。也是谢孤鸾全无坏心,不然就算太微宗有丹玉,那也休想将人给带出去。 “你们给她酒了?”卫廉贞一寸寸地抬眼,她直勾勾地看向谢孤鸾。 可这让人触之心冷的眼神并未让谢孤鸾畏惧,她舒舒服服地站起身,转向卫廉贞时,那双多情眼中漾动着明光,她道:“师妹,你终于来接我了,你怎么不回我消息,是没看到吗?还是说你的仙盟令又摔坏了?” 卫廉贞看也不看谢孤鸾,朝着道人说:“有劳。” 要不是为了太微宗的脸面,她绝不会来赎人。 关在镇厄天笼里,能少惹些事吗? 不过真长久在天笼中,她也担心。她怕她这修极情道的师姐,哪天兴致来了,直接将镇厄天笼捅破。 ==========作者有话说:========== 接档文《也没说你是魔头啊》 为了赚钱赎回被魔道抓走的师尊,却玉尘鬼迷心窍,接了一个护送弱女子跨越大半个天域去寻亲的任务。 两天一晕,三天一躺,行,加钱。 陪吃陪喝甚至帮忙暖被窝,也行,加钱。 却玉尘还以为顶多累点苦点,嘘寒问暖照顾下有钱的大小姐。 哪知后来追兵不断,个个要命。 这到底何方神圣,有这么多仇家? 等却玉尘发现自己的脸也出现在通缉令上,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 却玉尘:“道友家在何方?” 弱女子笑吟吟:“魔域。” 却玉尘:“……”之前也没说你是魔头啊! 谢雪客的师尊捉到一个玄门道人,那道人没钱赎身,就将徒弟抵给了她。 谢雪客总得看看她的财产长什么模样,故意设下一出寻亲计。 天赋尚可,样貌极佳,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俗气,开口闭口都是钱。 后来倒是不谈钱了。 掐着她腰时,还能眼圈一红,一边亲她一边说:“我糊涂啊。” 谢雪客瞥却玉尘一眼:“……”挺会享福的,哪里糊涂了? 第2章 002 太微宗出自太上宗,门中弟子修行功法大多与太上宗一致。 譬如卫廉贞内经修《太上正法心经》,外经修《太上无极剑经》,前者为体,后者为用。 可谢孤鸾与她们走的不是同一条路子,她是宗门中唯一修持《极乐心经》的人,外经则为《剑中赋》。至于原因,师尊没有说,只道师姐体质特殊,最为契合“极情道”。 然而这极情道讲究的就是纵情任性,无拘无束,掌教师姐根本无法也不会去控制自己,光是一个口无遮拦,就得罪许许多多的同道。 师姐爱说实话也没错,但好歹分一分场合啊,这么无拘束地将那些事情抖了出来,要不是她修为实在高,早就被人打死了。 从镇厄天笼出来后,压在身上的承负骤然减轻,卫廉贞提着的心猛地落了下来,她暗松了一口气,回头看那云雾笼罩的镇厄天笼。 能不要再来了吗? “师妹,你怎么不说话。”被赎出来的谢孤鸾也很高兴,她拽着卫廉贞的袖子,口若悬河,“师妹,仙盟的道友真不是东西,要她们给我弄一壶酒吧,少就算了,还往里头兑了水。难道她们修行的是兑水功夫吗?以后遇到妖物那该怎么办啊,拿着勺子撇一瓢吗?”说还不够,谢孤鸾还捏起腰间的酒葫芦,弹开塞子,用力地抖了两抖,“一条即将干涸的水道,都比我这小葫芦响亮。” 卫廉贞面无表情地扯了扯袖子,她也没敢太用力,只是稍作尝试。 如果谢孤鸾不想松手,当街将她袖子撕破也是有可能的。她还要脸,不想在仙盟令的八卦谈中看到自己的名字。 “师妹,贞儿,小贞儿——” 卫廉贞终于忍不住,乌黑的眼眸中满是羞恼,她冷声斥道:“闭嘴!” 谢孤鸾:“啊——”顿了顿,又说,“师妹,你好凶。” 卫廉贞深呼吸一口气,她自认为待师姐够和气了,念了几句清心咒后,她十分勉强地从乾坤囊中取出一个酒葫芦,塞到谢孤鸾的口中。 终于,谢孤鸾开始安静喝酒,她的耳根子清净了。 城中有限制,不得任性飞遁,不过出了划定的范围,便没有那个规矩了。卫廉贞拽着谢孤鸾,化作了一道锐利的剑芒遁行,太微宗中,内外门的弟子们只看得到一道璀璨的剑芒,宛如流星似的,坠入无赦殿中。 “师尊又去将掌教提回来了,不知道这次花了多少丹玉。”原本在练剑的谢无忧注意力霎时间便飘走了,她摸了摸酒葫芦,也想品咂两口,可手才放下,啪一下,柳枝就抽了过来。她“嗷”一声,看着和璞说,“大师姐,你又打我。” 和璞看也不看她,背着手缓缓道:“对师长不敬,加练一个时辰。” 谢无忧:“……”她哪里不敬了?要说不敬的也是她师尊吧?怎么大师姐不去骂她师尊呢! 山风徐徐,无赦殿中安静无声。 卫廉贞给的酒有数,依照谢孤鸾饮酒的速度,回到宗中刚好喝完。 她翘着腿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晃荡酒壶,一只手摊开朝着卫廉贞一伸,示意还要。 卫廉贞心中火起,伸手一捉,无赦剑便出现在手中。她用剑鞘在谢孤鸾手中“啪”地打了一下。 谢孤鸾没事人似的,说:“师妹你要打我也行,可这不是时候。” 卫廉贞:“……”她面色一红,半是气的,半是羞恼。她幽幽地瞪着谢孤鸾,眸光锋利而又黑沉,“解释?” 谢孤鸾轻嗤一声,换了个舒服的坐姿。 她知道卫廉贞在问什么,她振振有词道:“什么不三不四的东西,也敢盯着我看?那贼眉鼠眼的模样,我骂他两句怎么了?我都没有送他一场永恒的长眠,他还不感恩戴德?竟然去仙盟那告状,下一次再让我见到他,我直接送他上西天。” 卫廉贞无言。 她凝眸看着谢孤鸾。 只要不是正式的场合,她这师姐装束就很随意。她不穿宗服,着一件淡金边缘的交领白衫,黑色的下裳,腰间系着红色的长带,好似一幅泼墨画,外罩一件大袖白纱长衫。她也不戴冠,长发用红缎半扎着,还别着个极小的玉葫芦。再加上那双看狗都深情的桃花眼,格外惹人注目。 卫廉贞没打算追究这一点,若是她看到有人对谢孤鸾露出轻浮态度,她也想废了那人招子。等谢孤鸾说到重点,可能得大半个时辰。此刻,卫廉贞看到她就生气,也没耐心听她嘚啵。她直接问:“障眼法?” 谢孤鸾:“幼崽在哭,哄一哄怎么了?” 卫廉贞:“收礼?” 谢孤鸾:“盛情难却,吃了凡人送的一串烤鱼。” 卫廉贞:“放妖?” 可谢孤鸾不答了,她皱眉问:“师妹,你在审问我?” 卫廉贞才不理会她,将无赦剑一横,她那张在外人跟前总是一派无情的冰霜脸,出现了裂痕。她的情绪出现在了脸上,冲淡了身上的冷冽,带来几分生机。她咬牙切齿道:“三年前,师尊飞升,我从她的手中接过无赦剑令,便是太微宗律主,就算是掌教,我也审问得!” 她这师姐入门早她几十年,师尊在的时候,她就有道德败坏的迹象,只不过被师尊的“光辉”给遮掩了。 师尊飞升后,她看着逐渐正经的师姐,还以为她能扛起责任,哪知道不到三年,师姐就原形毕露。 她小师妹放心太早了,压根不该去闭关! 谢孤鸾眨眼,自认为退了一步:“好吧,那你问。”话虽然是这样说的,可谢孤鸾没再看卫廉贞,她手中出现了一枚仙盟令,抬手打了数道灵气进去,将里头的东西都映照了出来。 她先前匿名在仙盟令中锐评各大宗派,这会儿正被各宗的弟子声讨呢。 卫廉贞扫了一眼,面上空白了一瞬。还算是中肯,但一定要说吗?谁愿意看到自家的短处?她要是看到有人将太微宗负数的戒律值贴出来,她也不高兴。 深呼吸一口气后,卫廉贞木着脸问了句:“为什么放走那妖物?” “先前的兴致现在没了,懒得再回复道友们了。早知道让仙盟的道友等待我一刻钟,骂完了再去坐牢。”谢孤鸾答非所问,等看到卫廉贞的脸色越来越黑,又说,“师妹你别生气,我那么做是事出有因,情有可原,是不得已而为之,师妹你觉得呢?” 回答谢孤鸾的是出鞘两寸的剑,凛凛的寒光照眼,但比不得卫廉贞的脸色吓人。 听着像是答了,可实际上什么都没说,竟然连她也糊弄:“谢孤鸾——” 卫廉贞不喊掌教,也不称呼师姐,直接叫谢孤鸾的名字。 而谢孤鸾笑了起来,弯着眉眼像是一只狡黠的狐狸,她问:“师妹,有事吗?”不过在卫廉贞紧绷的神经如弦断裂之际,她终于摆正了脸色,道,“那只小猫妖的确没有封妖敕令,可它并非妖域那边偷溜进来的,而是家养小狸奴忽然间醒觉,她们不能杀它。” 卫廉贞也知道谢孤鸾没糊涂到跟妖域勾结的地步,要真是那样,她根本没办法花丹玉将人赎出来。她不会去否定谢孤鸾对小猫妖的救助,只是——她瞪着谢孤鸾道:“能不能依照律令办事呢。” 谢孤鸾点头:“可以。” 可卫廉贞明白,这几乎是不可能的。 谢孤鸾一旦萌生某种心思,必定会做下去,不然就跟自身道法相悖。与其指望谢孤鸾别闯祸,不如强压着她事后填窟窿。 卫廉贞背对着谢孤鸾问:“戒律值如今是丙等,你有话说吗?” 各大宗派有自己的道传,不过仙盟那边,也有自己的库藏,依照等阶对外开放。不管是道册还是交易区,都分作了甲乙丙三大库,像甲库是对着一二等门派开放、乙库对着三四等门派开放,丙库则是面向五等宗派。至于宗派的等阶,跟综合实力、名望以及戒律值相关。 一等宗派三甲。 二等宗派二甲一乙。 三等宗派一甲二乙。 四等宗派三乙。 至于五等宗派,那就是带丙。 譬如她们太微宗,从成立的那一刻起,戒律值就一直停留在丙等,不管实力有多强,在仙盟令中只能查阅丙库。 师尊玄素真人骂遍仙盟无敌手,骂不过就两巴掌,而掌教师姐,则是继承了她的衣钵。 青出于蓝而胜于蓝啊! 谢孤鸾问:“仙盟任务呢?”不等卫廉贞回答,她便在仙盟令中找仙盟发布的任务了。 卫廉贞呵呵冷笑。 仙盟的任务没有让人白干的道理,不需要戒律值的可以兑换成资源,这任务都得抢。而等阶高的门派权限高,只有没人要的才有可能排到她们的手中。她们宗派弟子不多,偶尔捡到几个,还得出远门,弟子们没说话,谢孤鸾这个掌教就开始替她们挑三拣四。 谢孤鸾蹙眉:“师妹,接到了一个,可一个任务只加五分?这么少么?我要不要跟那六大宗派的道友们友好交流一下?” 卫廉贞浑身一凉,凌厉地瞪着谢孤鸾,道:“你不想!” 第3章 003 仙盟六大道真,大多是卫廉贞师尊辈的人物。她这好师姐说的“交流” ,也不是执小辈礼上门寒暄,而是送上一封斗书。这斗书可能都是看在仙盟规矩的份上,毕竟有的时候,她师姐是先打了,稍后再“请”人家落下名印,补上了战帖。当然这样做的结果是,仙盟令的八卦谈中到处都是痛斥谢孤鸾无耻的言论。 不用动脑子,卫廉贞也知道这一“谈”,会送走多少戒律值。 “什么任务?”卫廉贞瞥了谢孤鸾一眼。 谢孤鸾说:“不需远行的,甚至不需要大打出手。”她将仙盟令抛给卫廉贞,翘着腿哼着不知道从哪里听来的放浪小曲。 卫廉贞已经学会了小事不跟谢孤鸾计较,只要不是当众唱淫.词艳曲,她都能当没听到。神识往仙盟令中一转,她说为甚么能抢到一个不用远行的任务呢,敢情这原本就是要派给她们太微宗的。 只要不论戒律值,太微宗在西边的安岳郡就算是一等大宗,自然治理安岳郡的任务也落到她们的头上。这是天夏大陆时不时要刮一轮的“移风易俗”风,这次的重点就是整治域内的黑产,比如说各式各样的赌石坊。 她伸手一拂,眼前一片幻影交织,一幅图卷徐徐地展开,仔细看去,是山川河流、城池村落,行人和马车宛如蝼蚁般行进着,俨然是个微缩的安岳郡。卫廉贞再次抬手一点,那地图骤然间放大,山川都在后退,熙熙攘攘的人群越来越近,赫然是岐山县。旗帜在风中招摇,偌大的“赌”字映入卫廉贞眼眸中。 “没用的,根本整治不了。”谢孤鸾说。 卫廉贞懒得理会她,无赦剑上绽出了数道寒光,经由卫廉贞一拨便如流星般冲出大殿,朝着安岳郡各个方向落去。此刻,太微宗弟子们身上悬挂着的仙盟令也响了起来,几乎每个人都接到了一个整治风俗的任务。 “在明不成,那就在暗。那些能让人看见的赌石场都是小玩意儿,最大的那个藏在地下,叫‘石破天惊’。”谢孤鸾见卫廉贞不理会自己,她刷一下站起身,快步走到卫廉贞的跟前。 赌石场是近百年兴起的,修士们聚在一起赌石,有的靠此赚得盆满钵满,有的则是倾家荡产。仙盟并不赞同道人们沉浸此道,可惜屡禁不止,打完了这个又冒出了那个。想要从源头上解决,也不简单。因为修道人赌的是一种名为“不见尘”的白色晶石,将它剖开有概率获得各种品质的丹砂。这种晶石分布范围极为广泛,仙盟也不可能全部将它们收入囊中。 本来一般修道人得到“不见尘”,自个儿将它打开看是否能炼出修行用的丹砂,可不知哪个挨千刀的想出了“赌石”的主意。其中的丹砂反而是次要的了,有时候上乘的“不见尘”价格能炒得比丹砂还高。 卫廉贞的眉目森寒,黑黝黝的眼紧盯着谢孤鸾:“师姐很懂?” 谢孤鸾轻咳一声。 有段时间宗中不给她酿酒,她也花完了买酒钱,只能想办法去弄丹玉。那些擂台知道她的修为,根本不敢要她,甚至还主动给她送丹玉,可她不能收啊。恰好在仙盟令上看到了赌石,她就过去玩了两次。 此事很快就被师妹知道,彼时师妹还没执掌无赦剑令,可人已经变得阴森冷沉,周身带着可怕的威压——当然,吓不倒她。 到底是不想让师妹伤心,再说这赌石也没什么好玩的,谢孤鸾也就收了手。 卫廉贞一拂袖,微缩的红尘世界化作一道流光没入她的袖中。她直勾勾地看着谢孤鸾,语气趋向平淡:“就算是死,你也要给我将这五分赚回来。” 谢孤鸾:“……话也不用说得那么难听。就算有了这五分,我们也只有丙等。” 无用之分,不如不加。 卫廉贞眼皮子一跳,一百遍清心咒都无法压制她看到谢孤鸾这张脸时产生的情绪荡动。她一动不动地站在原地,道:“谢孤鸾,你过来。”风吹入殿中,扬起她的发丝和袖袍。 谢孤鸾扬眉:“师妹要跟我亲近了吗?”她自发地将脸凑向了卫廉贞,可视野中出现的是高扬的袖袍,如风吹云山叠。那一瞬间,谢孤鸾闻到卫廉贞身上那股清冽如松雪的香。不等她说什么,脖子就被卫廉贞掐住。 卫廉贞眯了眯眼睛:“二十个五分,听到了吗?” 可谢孤鸾轻轻地搭上了她的手,指腹在腕上来回摩挲。被卫廉贞掐着不好说话,但并不妨碍她传音入密。懒洋洋的声调响起,还带着笑,说:“师妹,用点力。” 卫廉贞:“……” 她开始觉得烫手。 她提着的哪里是谢孤鸾?而是一个火中捡出来的栗子。 她这糟心的师姐软硬都不吃,就知道自己快意。 无力地松开谢孤鸾,卫廉贞一个字都不想说。 可谢孤鸾知道怎么挑起她的心火。 抬起手在脖颈上轻抚,她哎呀一声,道:“红了吧?我再将衣裳扯一扯,从无赦殿中出去。你说无忧和阿璞她们看到会怎么想?她们会觉得我们在殿中做什么吗?” 卫廉贞冷漠地瞥她一眼:“你给我闭嘴。” 谢孤鸾绕着卫廉贞转圈:“现在不是你掐我的时候了?在床上你不肯掐,非得要站着你才掐得爽是吗?师妹,你这样对吗?” 卫廉贞:“……”论倒打一耙的能力还是得看谢孤鸾吗?都怪她以前装得太好,都没发现她是这么个糟心玩意儿。不,一切早有端倪,可能以前还有师尊分担些许,显得师姐只是有些许奇葩。现在师尊飞升,只剩下谢孤鸾一枝独“秀”。 卫廉贞又说了一句废话:“你这极情道,不能稍微控制一下?”在短短几个月里,这句话她重复了无数次。 谢孤鸾说:“不能。心之所向,道之所存。” 卫廉贞的声音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那就是学坏了。”不然怎么不忘情了发狠了去修行? 谢孤鸾眯了眯眼,说:“也没有。”她现在还是正道栋梁呢,只是师妹对她要求忒高。 她好酒,那是酒能做药。 好争,那是以德服人。 好斗,那是修行需要。 她是好美色,但师妹不也喜欢她这张脸吗?亲她的时候怎么不说? 至于好赌,她冤枉啊,她去了两回就被抓了。 谢孤鸾做了总结,她一脸笃定地说:“你对我有偏见。小师妹那个话痨转世都不说我。” 卫廉贞呵呵冷笑。 用不着说。 直接将大师姐的画像挂在屋中,处理宗门琐务烦心的时候,就甩出一道飞镖用力地扎一下。 卫廉贞:“接下来几天不要出去。” 谢孤鸾惊喜:“师妹,你终于有空跟我颠鸾倒凤了?” 卫廉贞充耳不闻,她咬字冷静清晰:“‘石破天惊’在哪里?” 谢孤鸾一扬眉,终于正经了些:“你要自己去吗?我怕你应付不来。那个地方一股阴湿鬼味,不是打打杀杀就能解决的。” 卫廉贞注视着谢孤鸾,她勾起了唇,笑容带着几分瑟瑟凉意:“那掌教有何高见?” 谢孤鸾笑眯眯地问:“你要留着它刷五分,还是一劳永逸。” 她不怕卫廉贞打她,凑得极近。她身上有一股若有若无的酒味,可并不酸臭,而是像春晓的清芬。卫廉贞嗤了声,她撇开目光不去看谢孤鸾,沉声道:“一劳永逸。” 谢孤鸾说了声好。 可她什么都没做,每天沉浸在酒里。 卫廉贞没去催促她,就算得了谢孤鸾的应允,她也不会抱有太大期望。她这师姐只要不出去惹事,她就谢天谢地了。 无赦剑令锁定了安岳郡中的赌石坊,弟子一个接一个出去,传来的也都是好消息。赌石坊的老板大多数修为低微,见太微宗铁了心整治,也只能关门。少数跟安岳郡某些宗派有联系的,想要借一下“势”,可等来的结果却是对方被太微宗道人打得落花流水。 以往那些小宗派不肯接战帖,但这回太微宗弟子扯着“仙盟”这面旗子做事。 态度上是一丝不苟,斗战上是酣畅淋漓。 不过到了仙盟令中就是一片骂声了。 一个个将自己的惨状贴到了八卦谈中,痛斥太微宗的恶霸行径,举报她们没有下战帖就动手。 太微宗道人当然不吃这个亏,直接将仙盟任务当令箭,试图将炮火引到仙盟身上。 仙盟道人不会在八卦谈中辩驳什么,只是给卫廉贞发了张任务评等注意事项,看得卫廉贞连连皱眉。 她八面玲珑长袖善舞的小师妹怎么还不出关?她既没有学会小师妹哄人的手段,也不能像谢孤鸾学习怎么变得声名狼藉。 不等她做些什么,谢孤鸾便将那几个宗派和赌石坊的关系都抖了出去,甚至连对方用赚来的丹玉买了哪些东西,都罗列出来。 气得那几个宗派道人出来回应:“造谣,我们没买那些。” 谢孤鸾:“看,没有否认赚到了。” 等得知有几个小宗派连夜搬出安岳郡时,她就更沉默了。 不能说掌教师姐做了恶事,也不好说干得漂亮。只是再这样下去,整个安岳郡就只剩下她们太微宗一个宗派了。到时候她想加入道真席,安岳郡没人支持,而另外几个郡的宗派都投本地宗,那太微宗怎么办? 第4章 004 卫廉贞的愁绪太微宗中没人能懂。 太微宗弟子全都因一场酣畅淋漓的斗战而欢呼,就连被卫廉贞视为“稳重”的和璞,也在仙盟令中留下了自己“珍贵”的影像。 谢无忧身上只是沾了一滴墨而已,她就不当动口不动手的君子了。 “安岳郡赌石坊一共一百三十七家,牵连宗门八处,账目已点清,赌石坊全部关停。”和璞一脸严肃地禀告道,“赌坊中的道友提到了‘石破天惊’,似乎也是个赌石场,但四面搜寻,没有发现这一赌石场的踪迹。是否在几位好赌的道友身上下符文?方便后续追踪?” 谢无忧说:“会被举报的。”悄悄地看了眼卫廉贞那如同亘古不化冰一般寒峻的脸,她朝着和璞的身后缩了缩,又说,“也许不在安岳郡中呢?” 安岳郡东边是西京,属于仙盟直接管辖的地带,东南方向和镇异郡接壤,那儿是玉清宗、玉霄宗的地盘。至于北边的西泽郡、天关郡,南边的昆山郡,都是鸟不拉屎的偏辟地,根本没人乐意去,有些三四等的宗派坐镇就够了。驻守在那边的仙盟道人以及小宗派会处理,轮不到她们太微宗来操心。 卫廉贞垂眼,冷声道:“还在安岳郡。” “师尊怎么知道的呢?师尊去找了吗?”怕归怕,话还是要说的。谢无忧叭叭开口,越来越用力地揪着和璞,扯得外衫险些滑下肩头。和璞面不改色将衣裳提回去,而卫廉贞,则是从谢无忧身上看到了她糟心师姐的影子,一时间说话的力气都没有了,只摆了摆手,示意她们赶紧出去。 谢孤鸾说了不容易,那必定是不容易,依照小辈的道行,压根应付不来。 卫廉贞在殿中踱步,做足准备后,便前往谢孤鸾所在的虚白殿中。 能坏到什么地步呢?顶多看到谢孤鸾醉得不省人事吧。 可当卫廉贞推门入殿的时候,她看到的是在蒲团上正襟危坐的谢孤鸾。 卫廉贞:“?” 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卫廉贞蹙眉,仔细一辨认,发觉留在虚白殿的只是一道化身。 卫廉贞:“人呢?” 谢孤鸾也不隐瞒她:“石破天惊。” 卫廉贞眼皮跳了跳:“不是让你留在宗中么?” 谢孤鸾振振有词:“我没完全出去,化身约等于半个人不是吗?师妹,你的要求好多,既要我留在宗中,又要我一劳永逸解决赌石坊。鱼与熊掌不可兼得啊,我好不容易想到一个好法子,你却要责备我吗?你这是对我的打压,你有心吗?以后我一蹶不振了怎么办?” 卫廉贞面无表情地听着化身传达谢孤鸾的意思,她大步走向谢孤鸾,找到一个酒坛子往化身脑袋上一扣。殿中顿时没有声息了,溅落的酒渍染湿了衣角,卫廉贞也只是伸手随意地一拂。她大步流星地往外走,出了殿门后,抬手举起闪烁着灿烂光芒的仙盟令。 还好地点告诉她了。 可她要是没发现谢孤鸾不在,可能得等仙盟那请她去赎人,才会知道了。 “石破天惊”在岐山县的地下。 一扇高达五丈的血漆大门,上头打着一排排宛如獠牙般的青绿色门钉。狮子面青铜铺首衔着两个大环,垂落两条血染似的绸带,正微微摇摆。 想要进去也简单,直接“投钱问路”。 卫廉贞将一张青面獠牙的面具倒扣在脸上,伸手推开了大门。一时间,啾啾的鬼哭声仿佛从黄泉荡来,一张张血盆巨口大张,直到卫廉贞将丹玉扔下去,那惨叫声才彻底消失。 入门是一条石子路,两侧则是开着店铺,做的也是地面上常见的正经生意。只是那鬼灯似的幢幢灯火甚是迷离,将四面渲染成了鬼窟。不是违背道义的事,卫廉贞也懒得管,她沿着石头阶往上走,一直走到数十根石柱倒垂的山洞前,脚步才停了片刻。 “石破天惊”四个字足够晃眼。 两侧还竖着几面小幡,上头写着“壶中天里不受仙盟管”“上面停了地下开”,一看就是这两天制出的。 赌石坊还挺热闹,带着面具的道人和穿着道袍直立行走的妖族都有。 卫廉贞不太喜欢这种吵闹,她冷漠地转动眸光,在那最中心处找到了号称要替她解决问题的糟心师姐。 她师姐今日穿了身绯色的圆领袍,一只袖子套着黑色的护臂,另一只宽袖则是垂了下来,随风摇曳。她抬脚踩在石台上,一只手提着永远也装不满的酒壶,一只手朝着前方陈列的“不见尘”:“这、这,还有这些,全都给我开!” 在谢孤鸾的对面,是一只穿着黄白色道袍、戴着混元巾的狐狸,虽然不能化人,但毕竟有法力在身,可以口吐人言。“ 道友的眼光忒差,这些石头不可能有丹砂,看我选的吧。”它吹了一口气,顿时,一大坨不见尘在它的跟前堆成了小山。 谢孤鸾朝着狐狸翻了个白眼,道:“你懂个屁!” 卫廉贞:“……” 粗俗得她想清理门户。 被骂的狐狸不大高兴,可到底没动手,只是恶狠狠地瞪了谢孤鸾一眼。一爪子排在石台上,示意卖家抹去不见尘上的禁制,它要自己动手来剖。 有丹玉的赌徒愿意买丹砂,而没丹玉的,看个热闹,心境也随着买主起伏。狐狸性子急,拿到不见尘后,爪子上顿时冒出一簇烈焰。它对火候的掌控极佳,将不见尘上的杂质都烧炼了,原本在它跟前如小山叠的不见尘缩成了不到巴掌大的一堆丹砂,而那都是不见尘中先露出来吸人眼球的,至于内部,什么丹砂都没有。 狐狸亏得怪啸连连。 赌坊的老板面上则挂着笑,看向只顾着喝酒的谢孤鸾问:“您呢,自己动手,还是我们帮忙呢?”她这石破天惊可是来了些大主顾,一口气将她积压着的、品相颇差的不见尘买走。这不见尘没法用灵力去探测,可要是有好品质的丹砂,会往石头的边沿渗出来些。像那些普普通通的,八成什么都没有。 谢孤鸾嫌弃地看了眼赌石坊老板,一拂袖将她送远了些。她道:“不用。”话音才落下,飒飒剑气飙扬,围观的人只看得到一阵风刮过,那堆叠的石山便塌了下来。晶石的粉尘飘扬,折射出了五彩的光束,可最引人注目的还是那一堆品质不低的丹砂! 她剖的每一块不见尘中都含有丹砂! 赌石坊的老板一口气差点没喘上来,而围观的道人眼红得像要滴血,齐刷刷地盯住了谢孤鸾,以及桌上的那堆丹砂。 谢孤鸾不缺修行之物,她慢条斯理地将丹砂收入乾坤囊,转向赌石坊的老板说:“开库房,我重新挑。” 回过神来的老板冷汗都要掉下来了,可上门的生意……她只能硬着头皮做下去。 谢孤鸾跟随着老板入内,她是挑一块剖一块,极为精准。只要是她选中的,全部都能出丹砂,而她剩下的……起先还有人跟风从石堆里挑几块,可经过几次落空后,那些道人也学聪明了,不买了,只跟着谢孤鸾看热闹。 “这道人不会是有什么特殊的神通吧?怎么能看得这么准?” “难不成是算卦的?真是让人看着心热。” “道友,你怎么不说话?” 卫廉贞也跟着人群往前行走,耳畔是陌生人絮絮叨叨的话语。 她一个字都不答,用力地扣住剑柄,脑中盘算着回去后算账的事。 而那头,赌坊的老板最先撑不住了,她扑通一声在谢孤鸾的跟前跪了下来,冷汗涔涔道:“真人,我这边没有库存了,您还是去往别家吧。”她的心都在滴血,开赌石坊多年,只遇到过两回次次都能选中丹砂的人。 谢孤鸾慢悠悠地问:“整个安岳郡中,只你一家了,我还能去哪里?” 赌坊老板笑不出来,原本以为上面被打击了,她这客源就会丰富了呢,可碰上了这位主,她什么心思都没有了。太微宗道人怎么还不来,这道人好赌,违背仙盟戒律,应该将她抓起来才是! “小本生意,求您高抬贵手。”赌坊老板又说。她也是个修道人,但她看不破眼前人的修为,她的谨慎让她选择夹紧尾巴做人。况且,这壶中天里,也不能私斗。 寻常道人赚够了可该走了,可谢孤鸾不一样,她晃了晃酒壶,见它空了,心情便不爽快。她不爽快,别人也休想有痛快。她懒懒地瞥了赌坊老板一眼,说:“我就不。” 卫廉贞一凛,生怕那赌坊老板被谢孤鸾气得动手。 赌坊老板起身抬头,的确露出一副雷霆震怒的神色。 她猛地一撸袖子,气愤地取出仙盟令,一段话随即飘出:“安岳郡岐山县壶中天中有赌石坊名‘石破天惊’,有人违背仙盟律令,聚众赌石!” 卫廉贞:“……” 她一低头,掌中仙盟令光芒闪烁不已。 而谢孤鸾不带怕的,将半边面具一揭,露出一张让天地失色的脸,她慢条斯理地将那只松散的袖子束起。 “道友,你要到太微宗状告我吗?” 第5章 005 仙盟下敕令整治赌石坊不是秘事,安岳郡这边都由太微宗来管束,赌坊老板只能上告太微宗。 跟那些不长眼的人不同,赌坊老板在岐山县摸爬滚打,很是熟悉太微宗的道人——尤其是声名远扬的掌教真人虚白君谢孤鸾。 遇着她得避开些。 但那位道法强横,如果她非要来,那也没办法。 脸是好脸,但人……赌坊老板敛起神色,放弃在心中诋毁谢孤鸾,而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 看到谢孤鸾后,她的怒火哧一下,就被浇散了。 虚白君就是故意的吧! 太微宗在清理赌石坊,碍于壶中天的规矩,她们不好直接动手,就想出了这么个阴损的法子,让谢孤鸾来石破天惊捣乱!可“不见尘”尤其特殊,怎么其余洞天真人不能看穿?偏她谢孤鸾可以?也有可能是那些真人不屑做,毕竟以她们的道行,根本不可能参与“赌石”,只有太微宗掌教是一点脸面都不要,欺负她这个小生意人。 凝视着谢孤鸾,赌坊老板失去了一切的手段。 卫廉贞没再静观,她怕谢孤鸾用太微宗的名义又干出什么惊天大事来。手指在面具上轻轻一点,那张青面獠牙的遮脸面具就碎裂成了几瓣,随风飘落。“太微宗执法,闲人避退。” 等看清楚面具下那张冷酷无情的脸时,赌坊老板的心更是颤了一颤。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避退了一步,而围观的道人,也有认出卫廉贞身份的,当即一震,后退几步恭敬地行礼。最后只剩下一只狐狸痴迷地看着谢孤鸾,似是堕入梦魇中。 “师妹!”谢孤鸾这一声喊的千回百转,眉目间满是欢欣雀跃。可她的热情没法融化卫廉贞身上的冷意。卫廉贞懒得应答她,一抬手,一道剑芒猛然间飙射出,落向了“ 石破天惊”,数息后,一层透明的防护罩拔地而起,笼罩了这片区域。流光涌动,最后化作了一个如金戈铁戟般的“封”字。 赌坊老板皱起眉头,心疼她的那批“不见尘”,可汹涌的剑气足以摧山裂海,她根本不敢轻举妄动。无措的视线来回转动,最后落在笑吟吟的谢孤鸾身上,她心头又是一梗。里头的 “不见尘”铁定开不出丹砂来,可未来的顾客不知道啊,她同样能够将“不见尘”以高于它自身的价格卖出去。 只能等这次风头过去了,再想办法开门了。赌坊老板胡乱地想着,忽然间,她察觉到一股可怕的威压降落在她的身上,悄然一抬眸,对上的是卫廉贞那双幽邃的眼。目光停顿太久,压力也如山一般攒聚,仿佛经过漫长光阴,赌坊老板才感知到那股压力挪开。 “你是此间主人?” 赌坊老板垂眸,小声道:“是。” “名字?” “阿青。” 不等卫廉贞说些什么,谢孤鸾带笑的声音就响了起来:“青道友,这种行当不好,你还年轻,干点别的不好吗?不要再开赌石坊了。”她注视着赌坊老板,慢悠悠地说道,“我知道你在壶中天中有阿呼道友的庇护,我们不会对你动手的。但你放心,我们太微宗与人为善,只要你开门了,我就一定来光顾。” 对于开门迎客的阿青来说,当然是来买“不见山”的人越多越好。她低价获得的不见尘矿脉,转手就卖给赌徒,怎么样都是赚的。但谢孤鸾,如果真的有一双看穿“不见尘”的眼,她往门口一杵,她的生意就难以做下去了。她这回还没到损失惨重的地步,可就是看到了未来,才选择了及时止损。她盘算着暂时关停,等这碍事的道人离开了,再想办法开门,她不会这么衰,一直碰到这厮吧?然而……面具一揭,她就知道自己的盘算落空了。 这道人不是别人,而是太微宗掌教谢孤鸾。 如果她存心捣乱,除非是离开岐山县,不然半点法子都没有。 可要是离开岐山县,上哪儿找壶中天这般愿意庇护她们的存在。 阿青憋着一口气,点头附和道:“谢真人说得是。” 卫廉贞的任务只是关停赌石坊,至于如何处置阿青,那不属于她分内的事。禁令已下,事情便算告一段落,冷浸浸地瞥了谢孤鸾一眼,她便大步朝外走。不过她的神识还是落在谢孤鸾的身上,直到她跟上自己的脚步,才暗松一口气。 卫廉贞道:“壶中天里,不同寻常。”她能够感觉到一道意识一直紧随着她,但因对方并未显露出杀意,卫廉贞也没去管。 “有一张贪吃的嘴。”谢孤鸾说。她们还没从壶中天走出去,在这句话落下后,四面的莹绿色灯笼如鬼火般摇曳起来,与之相随的还有从四面八方传来的稚嫩骂语:“你才贪吃,酒鬼,酒鬼,坏酒鬼!” 卫廉贞:“……”她该夸她的好师姐“美名”远扬吗? “多谢夸奖。”谢孤鸾不以为耻,反而笑得谦逊。她知道卫廉贞心中有惑,一边跟着她往外走,一边解释道,“壶中天是一件不受约束的道宝,它自成天地,开辟了一个地下市场,只是它的眼光不同寻常,弄得市场中一片阴湿。壶中天中不许私斗,里头的商人只要定时到阿呼庙中上供奉,就能得到它的庇护。所以我先前说,想要靠武力是无法成功的,只能智取。” “智?”卫廉贞轻飘飘地瞥了眼谢孤鸾,那堆如山般的“不见尘”给她玩爽了是吗? 谢孤鸾振振有词:“阿青道友自愿请我太微宗来处置,这么一来,阿呼就不能插手,不是智慧是什么?以后她开门一次,我就去一次,我不信安岳郡中还会有赌石坊存在。” 卫廉贞:“……”这还真是一种大威胁,如果她师姐只是个金丹,有这样的本事,可能就被人抓走了。可她已经修到洞天,世间罕有对手,谁会想不开对她动手?正想着,卫廉贞眸色一凛,神色冷厉起来,她道:“小心!”下意识地将谢孤鸾往自己身后一带,无赦剑倏然间出鞘半截,撞在了那道陡然间撞来的血红色流光上。 还真有人不长眼! 如雷霆般强劲的气势随着无赦剑奔涌而出,削破血光的同时,一道灿金色的璀璨亮芒飚出,将那暗中偷袭的存在捅了个对穿。卫廉贞脸色森寒,衣袍在风中猎猎。她扫向四方,那跟出来围观的道人一哄而散,仅剩下一只狐狸被剑钉住,正发出了痛苦地嘶号。 谢孤鸾从卫廉贞身后探出,她一歪头:“死狐狸,见财起意,实在下贱。” 狐狸的嗓子中挤出了嗬嗬的诡声,它的爪子碰到了剑刃,像是被火灼了般,立马痛得缩了回去。它身上笼罩着一团烟雾,数息后,一条尾巴从它的身上剥落。而被无赦剑钉住的身躯,好似冰雪一般融化了。狐狸的嗥叫在四方响起,它没有逃跑,而是身躯猛地膨胀起来,那身道袍也化作了冒着黑浊之气的黑色铠甲,笼罩在它周身。 “这妖族,好大的凶性。”谢孤鸾一扬眉。能够拿到仙盟赐下封妖敕令的妖族,不管是哪个族群,至少性格上是温顺的,就算是一时间鬼迷心窍,也会很快从那种妖性中挣脱起来。但眼前这只狐狸不是,它那双血色的眼中,只剩下杀戮和贪婪。 “妖性未脱,或许没有封妖敕令。”卫廉贞道。她根本不惧怕这只狐狸,微微一抬手,无赦剑绽放数道亮芒,如同疾电般激射的剑气化作一个囚牢,将狐狸束缚在其中。那狐狸不想被剑气斩去,只得不停缩小身形,直到化作小小的一团,无力地趴伏在地上。 卫廉贞走向它。 就在只余下不到数尺的的距离时,狐狸脸上忽地绽放出一抹诡笑。一团阴森的狐火如闪电般冲了出来。然而并未碰到卫廉贞的衣角,那团狐火便如撞在飓风上,倏地破散了。卫廉贞轻哂,她一弹指,剑鸣不已,而笼中的狐狸被电得浑身抽搐。 卫廉贞懒得问它的来历,一招手便将狐狸身上的乾坤囊摄来。 谢孤鸾说:“师妹,打家劫舍,看着很是娴熟呢。”她没了酒喝,可嘴巴闲不住,不知道从哪里翻出来一兜花生,不仅剥了壳,还将粉红色的花生衣也细细研碎。风一吹,细碎的红点如尘,飘得哪哪都是。 要是跟谢孤鸾计较的话,她可能早早就气死了,卫廉贞只能先记账。 她面无表情地从狐狸的乾坤囊中取出那道封妖敕令,此是妖族在人世行走的凭证,上头登记了妖物的族属、来历以及过去种种经历。 看了一眼,卫廉贞眉头就皱了起来。 谢孤鸾将花生衣吹到卫廉贞脸上,在她发作前,笃定地说:“假的。” 卫廉贞额上青筋跳了跳,她一拂袖,荡开那漂浮的“红尘”,问道:“何以见得?” 谢孤鸾:“死狐狸这副蠢样,一看就是赌石坊常客,封妖敕令中没有记录。” 卫廉贞:“……”这是能看出来的吗?偷袭她们的妖不是好东西,难道她谢孤鸾就是个东西? 第6章 006 封妖敕令是道德宗用特殊手段制造的法器,寻常人难以模仿,至于法器的真假,还是得让仙盟的道人来断。 仙盟驻地。 几位道人团坐在一起下道棋。 像西边以及北边的几个郡,很少发生事故,来这边镇守算是清闲差事。不过有机会的话,道人还是希望往云泽郡、山阳郡以及南夏、镇异二郡走,前者是直接面对不涉川,而后者则是抵御妖域。在那几个地方,虽然很危险,但机缘多,能拿到的仙俸也丰厚。 “就算不能去前线,调回到西京、东都也好啊。”一道唏嘘声响起。西京、东都是天夏大陆的中心,仙盟所在。那边大事没有,但是琐务多,能分到的资源也多。 “事少也落个清闲,能将身心放在修持上。” “你这修持也得要资粮啊。” “驻守之期未满呢,要不就指望安岳郡中发生点大事。” 道人说话声一落,屋中一片寂静。 片刻后,一道苦笑声响起:“那还是不了吧。” 忽然间,一个小道童惊慌失措的声音传了过来:“不好了,不好了。” 原本还在下棋的道人将棋盘一收,板着脸道:“吵吵嚷嚷,像什么样子? ” 小道童“哦”一声,努力地掩饰住面上的恐慌:“太微宗、太微宗虚白君和无赦君来了。” 屋中先是一寂,紧接着就是一团乱叫唤。原本觉得自己太清闲的道人一溜烟都跑了,只余下当值的两个金丹修士,不得不整理仪容,拿出仙盟镇守的庄重,出去迎客。 “谢掌教、卫真人。”不欢迎归不欢迎,但相应的礼数还是不能少。 谢孤鸾笑吟吟地不说话,想要趴靠在卫廉贞的身上,但被卫廉贞无情地一拂,只得靠自己的双腿支持身体。她的眼神乱瞟,在附近找能吃的。仙盟的道人也没闲着,掏出一壶酒抛向谢孤鸾,看着谢孤鸾那张昳艳得让天地失色的笑脸,她们暗松了一口气。付出了一壶酒,但至少保住仙盟驻地中的花草树木。 卫廉贞悄悄吸气。 她师姐到底在仙盟干了什么,才能让道友们扔酒扔得这样熟练? 她在外人的跟前,总是维持着一副不近人情、俯瞰人世的冷漠肃冷模样,将那枚封妖敕令往前一推,她道:“此狐偷袭我与师姐。”至于原因,她实在是没脸说。 仙盟道人对视一眼,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惊诧。 难道是新来的妖?是有多想不开,去偷袭太微宗的道友? “封妖敕令,假的。”一壶酒没能彻底堵住谢孤鸾的嘴,“妖域恶妖流入,仙盟全责。” 仙盟道人:“……” 卫廉贞用剑鞘扫了谢孤鸾一下,她平铺直述地说了壶中天中发生的事,只掩去了她师姐“大发神威”的一节。最后道:“那狐狸妖性未脱,看起来不像能取到敕令。” 一听跟妖域有关,仙盟道人立马的打起精神,肃声道:“狐狸呢?” 卫廉贞抬手一托,掌中顿时浮现出一个道箓化生的金笼。那金笼落在地上,渐渐地变大,而被束缚的狐狸躯壳也慢慢膨胀到了寻常大小。仙盟道人朝着卫廉贞打了个稽首,说了声“真人稍待”,将那只狐狸提了出去。 不到半刻钟,仙盟道人归来了。 她们的手中拿着那道封妖敕令,可脸上已没了半点轻快的笑意。 “这道封妖敕令是假的,可它极为精巧,足以乱真。”仙盟道人道。妖族想要得到封妖敕令,得通过仙盟的考核,而考核的时日以及道人都会登记在册。这只狐狸拿着的封妖敕令里记录的东西真假掺半,如果不去一一仔细核对,还真会被骗过了。“仙盟之中,无人授予它封妖敕令!” 妖族不能化人,它们到了人类居住的城池中,能很好地区分出来。但光区分还是不够的,得靠着封妖敕令约束它们,不然妖族恶性一旦抒发,会给凡人带来灭顶之灾。天夏大陆十三个郡中,驻地只能给金丹以下的妖族发放封妖敕令,至于金丹、元婴的妖物,得两京的仙盟总坛做主。这只狐狸是金丹修为,已经超出驻地的权限。 “是意外,还是阴谋?是一只?还是一群?它们只在安岳郡,还是去了其它地方?出现几天,还是几年?”卫廉贞问道。 而这恰恰是仙盟道人所忧虑,如果是前者,解决了狐狸就算结束了。 就怕是后者。 当一群没有封妖敕令的妖族进驻安岳郡,一夕发动,又会带来什么? 道人又道:“如即刻调查域内的的妖族,恐怕会打草惊蛇。我等得先上禀六位道真,审慎处理。” 卫廉贞一颔首,她注意到一只手搭上了她的肩膀。 空荡荡的酒壶已经被谢孤鸾收起了,她站在卫廉贞的身后,搭着她的肩膀,探出了半边身体。左手握成拳,又蓦地一张,伸开五指。 仙盟道人:“?” 谢孤鸾道:“五分。”这揪出了岐山县中一件恶事,难道不是她的功劳吗?仙盟不给她们太微宗加戒律值。 仙盟道人目瞪口呆地看着谢孤鸾,片刻后抽了抽嘴角,说:“此事也会禀明上真,酌情论功。” 谢孤鸾问:“什么叫酌情,难不成还想不给吗?” 怕谢孤鸾发作,在仙盟驻地破口大骂,导致刚入手还没焐热的戒律值也被扣掉,在她口吐狂言前,卫廉贞便面无表情地扼着她的手腕,将她从仙盟驻地处拖走。临走时,她还转头朝着仙盟道人绽了一个礼貌的笑,却把仙盟道人吓得不轻。 “师妹,轻点,我疼疼疼!”谢孤鸾不在意自己的脸,放声大叫。 卫廉贞没有松开她,抬手掐了个法诀,隔绝了外界的喧嚣。她眼眸黑黝黝的,微笑着看向谢孤鸾:“哪里疼了?” 谢孤鸾眸光一亮,她凑近卫廉贞问:“师妹你要给我揉揉么?”不等卫廉贞回答,就说了声“ 好哇”,反牵住卫廉贞的手,凑到胸前,“那我哪哪都疼。” 这暗示也是十足地不要脸,她啐了谢孤鸾一口,凝望着她,不知道该追究哪件事。 她沉默着,一直到了太微宗地界,放眼看那如同刀戟般从云层中耸出的似龙群山,她问:“谢孤鸾,你这个掌教,当得明白吗?”师尊飞升前,她答应师尊要将太微宗发扬光大,眨眼过了三年,她离目标是越来越远。当初师尊抡别人几巴掌扣掉的戒律值还没挣回来,好师姐就将余下不多的戒律给败光了。 谢孤鸾听明白了,她讶异地看着卫廉贞:“师妹,你要篡位?” 卫廉贞:“……”她只是稍微有些想。 “你打不过我的,别做梦了。”谢孤鸾看她一眼,又说,“不过师妹,别的时候我可以让你。”唉,掌教就是个苦差事啊,太微宗中群山如龙,那道沉积了上万年的仙脊就压在她的肩膀上,可辛苦死她了,哪还能让师妹受苦。 卫廉贞还是不说话,她的心肝肺都被谢孤鸾气得生疼。一回到太微宗中,她便化作了一道流光遁入无赦殿中,不想再看到谢孤鸾那张让她又爱又恨的脸。 宗中修行的谢无忧又在开小差:“师尊这是怎么了?” 一道懒懒的声音传出:“没吃饱吧。” 谢孤鸾没有露脸,但她系在腰间的酒葫芦无比精准地落在谢无忧的手中。 “无忧,帮我把酒葫芦打满,不要偷喝。” 谢无忧偷看了眼冷着脸的和璞。 “也不要让阿璞找到机会兑水。” 和璞:“……” 做徒弟的不好跟师尊争辩,但自有人能制约那没个正形的师尊。 不出三息,无赦殿门轰一下打开了,从中荡出一句如冰清水冷、带着寒意的嗓音。 “谢孤鸾,滚进来!” “师尊,你千万冷静!”谢无忧变色,提着酒葫芦乱叫,闷头就要往无赦殿中冲。 和璞一把捂住她的唇,快速将她拖走。广场上的太微宗弟子一个个眼观鼻鼻观口口观心,耳朵却是一颤一颤的。 这八卦是她们能听的吗? 但真的很想听啊。 卫廉贞坐在桌边点熏香,可一双眼睛死沉死沉。 可当谢孤鸾入殿还顺手带上了门时,没什么情绪的脸开始变得生动活泼起来。 像是要狠狠地咬上谢孤鸾一口才解恨。 “那封妖敕令——” 话还没说完,就被谢孤鸾打断了。 谢孤鸾说:“贞儿,我有些难受。” 卫廉贞抬头。 腰带无声地落地,玉饰掉下,则是发出琳琅声响。 一件绯色的衫袍当头飘落,卫廉贞的眼前倏地一暗。 卫廉贞吸气。 将衣衫不整的谢孤鸾踹出去,已不太妥当了。 第7章 007 衣袍上的熏香入鼻,卫廉贞紧拽着它,用力一扯。 谢孤鸾只着了一身雪白的中衣,正抬着手拨弄如瀑般的长发。 她才不管卫廉贞什么脸色,对她说:“别愣着。” 卫廉贞:“……” 她跟谢孤鸾的关系算不得清白,可要她承认师姐妹之外的关系,她是不肯的。所幸谢孤鸾也不在意这点,看着只是单纯地追逐鱼水之欢。好几回,卫廉贞看谢孤鸾沉溺的神色,都觉得换个人来也是一样的。 跟好美色到理直气壮地以貌取人的谢孤鸾不同,卫廉贞只喜欢谢孤鸾的脸。在她金丹前,她对谢孤鸾这偶尔不正经的师姐没有非非想。谢孤鸾很好地践行了“师姐”的职责,师尊不在的时候,便由她来指点自己跟师妹修行。 修仙五境,开九窍后便褪去凡身始筑基,筑基之后便是金丹,到了这一境界,修士们可称一声真人,不惧寒暑、飞天遁地。金丹是修行之人最为重要的一道关卡,卫廉贞经由谢孤鸾指点成就,出关之后去找她也是理所当然。 那日谢孤鸾躺在桃花枝上,她没有喝酒,只是晃动着手中的酒葫芦,看天光透过树隙在酒壶上、手腕上留下斑驳的宛如碎金般的影。卫廉贞凝眸看她,一时间有些失神,忘记了自己找她的初衷。最后,在谢孤鸾的笑声中,她莫名感到窘迫。然而,在谢孤鸾跟她说来的时候,她依旧情不自禁地靠过去。 谢孤鸾跟她说什么记不太清了,只记得站在树下,视线刚好跟躺着的谢孤鸾齐平。谢孤鸾也不玩酒葫芦了,而是伸出手指挑她的下巴,笑容十足地蛊惑人。接下来的事情便顺理成章了,亲了谢孤鸾几下后,没能控制住,那用来握剑的手,最后用到了宽衣解带上。 可气的是,她师姐竟然想一躺到底。 这怎么能行? 面上出现了绯色,记忆中的场景跟此刻有些叠合,卫廉贞眼神光莫名,她说了声:“不要。”说着,还将衣袍揉成一团扔还给了谢孤鸾。 被拒绝习惯的谢孤鸾“哦”一声,衣衫也不穿,就这样抱着外袍往外走。 沉重的殿门在拂手间发出厚闷的撞响,卫廉贞眼皮子一跳,忍无可忍,大步上前,一把摁住谢孤鸾的手腕,将她拽了回来。她凝视着神态自若的谢孤鸾,此刻的她很羡慕师姐的低素质,不然她也能痛痛快快地骂出来。 “别出声。”卫廉贞提了要求。 谢孤鸾神色莫名,她道:“你这无赦殿中禁制不是能隔绝一切吗?不行的话,跟我去虚白殿怎么样?”反正她不认床,就算没床也不要紧。 卫廉贞瞪她,冷冰冰地说:“我不想听到你的声音。”她还在生气,不管是扣掉的戒律值,还是谢孤鸾先前那句“你别做梦了”,都很戳心。 “行。”谢孤鸾应得痛快,可能不能做到就是另一回事了。她随手将外袍抛到了薄纱屏风上,抚了抚卫廉贞的唇说,“师妹,你的脸是冷的,但唇是软的。” 卫廉贞:“……”这才应了她呢!到了她们这境界,就算在风尘中站着,也是通体无垢。可卫廉贞想着外面的尘埃以及乱飞的粉红花生衣,多少有些难忍。她拉着谢孤鸾去大殿后方的泉中,然而这么一来,免不了被谢孤鸾扣住玩闹一通。 师姐抚摸她的时候很温吞,情意绵绵的,像是正人君子。可一旦落在她自个儿身上,那奇怪的癖好就冒出来了,她爱被折腾,越重越狠越好,最好能憋出呛出点汹涌的泪来。可卫廉贞不好这口,也是这回将怒意都宣泄到谢孤鸾的身上了。末了,卫廉贞还有点惭愧,可一抬头看到谢孤鸾那看着还像沉浸在极乐中、迷离间带着一种爽到天灵的脸时,她的愧疚立马烟消云散了。扯来了一件干净的外衫披在谢孤鸾身上,她想起身,可手腕被谢孤鸾一扼,又躺了回去。 出于某种羞窘,卫廉贞不会在事后仔细看谢孤鸾。但这次因外衫被谢孤鸾的动作拨开,她的视线忽地落在谢孤鸾的胸口——那儿浮现一个像是鼎炉模样的残印。 明明先前还没有! 这残印不是谢孤鸾自己画上去的,看起来像是某种诡异的符印。 忧虑一下子冲了上来,卫廉贞眉头一皱,伸手抚上了那道印记。 “别用手,用嘴。”谢孤鸾眼睛都没睁开,懒洋洋的语调中带着点餍足的散懒和满意。 卫廉贞不理会她,她问道:“这是什么?” 听出卫廉贞语调中压抑着的情绪,谢孤鸾这才睁眼一撇,她懒声道:“情印,你不知道吗?我以前没告诉你?” “没有”两个字像是从牙缝间挤出来的,深呼吸一口气后,卫廉贞又问:“情印又是什么?” 谢孤鸾:“唔,不是什么好东西。”她不想听卫廉贞说七七八八的,只想抱着她睡一会儿。可她的手才搭上卫廉贞,就被拂开了。窸窸窣窣的声音响起,不仅卫廉贞坐起,谢孤鸾也被她拽着,强行拎起来,在床上坐着。 谢孤鸾:“?” 卫廉贞凝视着谢孤鸾,眸色幽邃:“回答我。” 谢孤鸾垮着脸,有些烦躁,她拨了拨垂落的长发,还是说了:“我是师尊从昆山郡的仙人冢捡回来的,你知道吗?” 卫廉贞:“知道。”天夏大陆是上境仙人的古战场,昆山郡的仙人冢便堆积着万年前的仙人遗骸,号曰“仙人冢”。早几千年还是修士们探险的地方,可随着里头残余的东西被搜刮尽,那儿已成了人迹罕至的荒僻之地。 “准确地说,我是师尊在仙人冢从一个听从妖族吩咐的邪道手下救下的。”谢孤鸾懒声道,提及过去她没什么情绪,反倒是像说别人的故事,“那妖道见我资质绝尘,想将我养大后做妖族的鼎炉,好推动它们化人的事业。因此,妖道在我身上落下了一道十分复杂的情印。” 卫廉贞眼皮子一跳,她肃声问:“情印还在?师尊没有抹去吗?”她们的师尊是通天彻地的大能,还会被一道符印难住吗?况且就算师尊不擅长此道,也能在仙盟找到帮手。师尊过去说师姐适合修“极情道”,难不成就是因为这道情印?她抬起手指,轻轻地拨开外衫,雪白的肌肤上有点点红梅似的斑痕,是她留下的。而那诡异的残印,已经隐没不见了。 “不在了。”谢孤鸾懒懒地说。师尊的确能抹去情印,可当时的她却经受不住,只能暂时将情印封镇。她幼时还好,长大后那情印时有发作,只能靠着饮酒来盖过那种难耐。 卫廉贞狐疑地看着她:“那刚才的印记怎么回事?” “纠缠久了,有后遗症不是很正常吗?”谢孤鸾看了卫廉贞一眼,嫌她话多。她又说,“师妹要是担心我的话,不要拒绝与我欢好。” 卫廉贞:“……”默念了几次“是师姐,打不过”,卫廉贞才将陡然涌上的心火压了下去。她扣住谢孤鸾的脉门,朝着她体内打出一道法力。以她的功行无法探索谢孤鸾周身,好在谢孤鸾不会对她设防。法力游走一圈,卫廉贞没发觉有什么异常—— 但她跟前的人可是鬼话连篇的谢孤鸾啊! 卫廉贞又问:“那残印什么时候会出现?” “我怎么——”夹杂着不耐烦的“知道”还没说出口呢,谢孤鸾就“啧”一声,说,“也许是在忘乎所以的极乐中吧。” 卫廉贞拧眉。 师尊飞升前,将重要的事情都交代了,如果师姐身上还有情印在,不可能不提,毕竟师姐还是太微宗的掌教呢,这已不算是她的私事。况且,她跟师姐的事,师尊大约也知道。 可卫廉贞还是不放心。 一来师尊不着调,二来师姐也不着调。 探究的视线在谢孤鸾脸上打转,等望入那双惑人的眼眸中时,卫廉贞微微一失神。 谢孤鸾问:“怎样?还要来吗?”她一扬手,殿中出现了各式各样的镜子,高高低低、大大小小、或圆或方——每一块上头都映照出两人的身影。卫廉贞只胡乱披着衣裳,至于谢孤鸾,只能说身上有遮掩之衫,可在镜子的照耀下,好似两人都回归到那种赤条条的、不着寸缕的状态。卫廉贞的脸上噌一下,像燃烧着的火烧云。 卫廉贞恼羞成怒:“谢孤鸾!” 谢孤鸾一脸无辜地看她:“这样不是看得更清楚吗?”怕真的把卫廉贞气走,谢孤鸾扣了个响指,所有镜面都应声而碎。她又垂眸看替她拢好衣衫的手,慢悠悠道,“师妹,你担心过头了,这次我没有骗你。” 卫廉贞冷漠地瞪着谢孤鸾。 她这是为了谁?! ==========作者有话说:========== 没想到吧,进度这么快! 第8章 008 翌日。 卫廉贞独自从内殿走了出来。 和璞和谢无忧来禀宗中的琐务。虚假的封妖敕令在岐山县出现。不能打草惊蛇,也不好大肆地搜检妖族,但暗中的盯梢是免不了的。和璞她们送上的正是域内妖族的行迹。 至今没有发生恶妖残害凡人的事,但危机毕竟藏在那里,道人们不敢放松警惕。 在禀完要事后,谢无忧没走。她探头探脑的,被和璞揪一把后,才很刻意地咳一声,摆出一点庄重来。踌躇片刻,她没忍住,好奇地问道:“掌教真人呢?” 她是谢孤鸾她们捡回来的,最开始的时候,她喊谢孤鸾“娘”,但谢孤鸾不让她喊,后面改口喊“姐姐”,她师尊又不高兴了。到最后索性就喊“真人”了,等有需要的时候再换称呼。 “有事?”卫廉贞淡淡地问道。她看到谢无忧就想到了大的那个,开始头疼。 “掌教让我打了酒呢。”谢无忧耳朵抖了抖,其实很想探听昨日掌教被师尊关进屋中的事。难道跟凡间的话本《太微春深锁谢娇》说的一样吗? 卫廉贞说:“拿来。” 这酒能不能到掌教手中还是个未知数,但谢无忧自认为是个尊师重道的,师尊吩咐不敢不从。她只做了一息的犹豫,便将装满美酒的酒葫芦递给卫廉贞了。 卫廉贞掂了掂酒葫芦。 她不太喜欢谢孤鸾纵酒,但有时候不喝酒的谢孤鸾破坏力更大,只能用酒葫芦塞住她的嘴。 况且,昨夜谢孤鸾也与她说了,酗酒是克制情印的时候染上的,没法戒掉。 想到了谢孤鸾过去的经历,想到自己这些年的一无所知,卫廉贞终究是不忍心将酒倒了,她摩挲着酒葫芦,静默片刻,幽幽地叹了一口气。 取出了仙盟令扫了眼。 大半是状告谢孤鸾、谢无忧的。 剩下的是仙盟中前辈的传讯,只说了其它地方尚未出现虚假的封妖敕令,至于下一步动作,得等她们那边将“樊笼印”带来。樊笼印是玉清宗的道宝,能封锁一方天地,庇护人间城池。它常年落在玉清宗镇守的镇异郡西端,得先将它取出来。仙盟的意思很清楚,东西到了就直接动手,不留一点后患。 卫廉贞还想询问戒律值的事,但她毕竟不是谢孤鸾,不会问得那样直白。 不过在她询问前,仙盟的道友先一步说了:“此事终了,太微宗戒律值将升到十分。” 卫廉贞:“……”七十分才入甲等,而像拥有道真席位的六大宗门,哪个不是九十分以上。 她师姐的酒,要不还是都倒了吧! 等卫廉贞回到无赦殿内殿中,谢孤鸾已经醒了。 她双手枕在脑后,翘着腿躺在床上,仙盟令悬浮在半空。仙盟令是用来沟通四方的上乘之器,能将自身意念投入其中,也可以将里头的文字乃至声音都映照出来,如水幕般悬浮在半空。卫廉贞一入殿中,就听到一连串阴阳怪气的讽刺,说太微宗无论如何都无法拿到甲等。 可谢孤鸾根本不在意这点,倒是卫廉贞听了,心中像是被扎了一下。 卫廉贞眉头微蹙,她嫌仙盟令中放出来的声音烦:“掌教。” 然而谢孤鸾权当没看到她。 卫廉贞猜她还在生气。 昨夜毕竟不放心谢孤鸾身上的“情印”,在踌躇一阵后,卫廉贞还是依照谢孤鸾说的话做了,只想将那残印弄出来查探。她的目的不是欢好,一心要求证,自然也不会管谢孤鸾的死活。谢孤鸾说“ 难受”她也不听。到最后确认那情印的确消失了,残痕只是因为余下的部分化入《极乐心经》,对谢孤鸾本身并无损害,也不会害她彻底失控、堕入情欲之中,卫廉贞才放了心。之后她是想弥补一下谢孤鸾,帮她纾解一二,可谢孤鸾踢她,又不让她碰了。 醒来的时候,卫廉贞也没吵醒她,没让她处理宗中的琐务,没想到,回到无赦殿里,看到的还是一张带着怒气的脸。 卫廉贞反思一刹,再给她一次机会,她还是会那么做的。 鱼水之欢得排在正事后头。 片刻后,卫廉贞走到床边,她抱着双臂看谢孤鸾,低声道:“师姐。” 谢孤鸾睨她,平淡说:“在床下你还会喊我师姐么?” 卫廉贞:“……”不想听的话就当没听到好了,她将酒葫芦拿了出来,看着谢孤鸾道,“要不要?” 仙盟令中嘈杂的声音瞬间消失,原本还懒洋洋一副颓然之态的谢孤鸾从床上蹦起,一把捞向酒葫芦。可卫廉贞却是一扬眉,往后退了一步。 谢孤鸾的脾气也没了,她盯着卫廉贞的手,舔了舔唇说:“师妹,给我。” 卫廉贞轻叹一声,将酒葫芦丢给谢孤鸾,她背着手道:“仙盟已经得到消息了,接下来大约是用樊笼印封锁安岳郡,再将没有封妖敕令的妖族搜出,到时候我们——掌教,你有没有再听?” 谢孤鸾惬意地喝了口酒。 她抬头瞥了卫廉贞又低下头,长睫颤动,垂落的阴影覆盖着眼梢,看不出她有什么情绪。直到将唇角的酒渍一抹,她才绽出了一抹笑,敷衍地“哦”一声,说:“我在听。” 卫廉贞轻言细语地问:“那么我刚说了什么?” 谢孤鸾说:“你说仙盟玉清宗的死人要带着樊笼印来安岳郡,啪一下,将整个安岳郡都封印住。到时候里头的妖族插翅难飞,一个接一个,统统杀光。” 卫廉贞吸气:“玉清宗的道友还活着,况且,也不会滥杀。” 可谢孤鸾很轻地笑了一声,捏着酒葫芦的手往下一垂,她说“是吗”。 卫廉贞还以为她要发表什么高论,可在数息的停顿后,欢快的声音响了起来:“《人妖不了情》中,玉清宗的道友断情绝爱,连枕边兽都能痛下杀手,实在是非人啊!” 殿中一片寂静。 许久后,卫廉贞僵硬的语调传出:“能不能少看点乱七八糟的东西,目前的妖族根本不能化人!”这话本一看就是玉清宗的道人编排的。她以前没关注过话本的来历,可此刻,倏然间升起一股很不妙的预感,她道,“掌教,是你花钱让人编写的吗?” 她师姐跟玉清宗的道友有矛盾。 玉清宗是出了名的“法外不容情”,宗中道人最是刚正,看不惯她师姐的种种恶习。 有直接举报扣分派,也有先扣分再苦口婆心劝谏派,前者碰面的机会少,后者倒是在几次仙盟道人聚会上念叨她师姐,直接把人给念烦了,从此单方面结下仇恨。 谢孤鸾否认:“不是。” 卫廉贞凝视着谢孤鸾看了一会儿,也是,如果是师姐的话,大概会引以为豪,邀请她共看话本。 不是她师姐就好了,这口锅扣不到太微宗头上,也不会因此扣掉戒律值。 卫廉贞放心了,继续跟谢孤鸾说“假封妖敕令”的事。 卫廉贞道:“仙盟中的封妖敕令出自道德宗道友之手。” 谢孤鸾眼眸一亮,兴奋道:“你是说道德宗的人堕落了?” 卫廉贞:“?”道德宗堕落难道是什么好事情吗?到底兴奋个什么劲?她想了想,又道,“说起来,安岳郡的镇厄天笼中镇压着一个道德宗叛徒。” 太上、无为、道德以及现在的太微宗,都出自太上一脉。太上宗讲究“太上忘情”,而无为宗则是顺应天道不妄为。道德宗以道德节制欲望,讲究“存天理,灭私欲”。太上一脉很讲究修心,一旦走偏了,便会堕入邪道中。 镇厄天笼中的那位就是走错了路,同样一部典籍,在她眼中就成了物竞天择,自身求道哪里管旁人死活?她想走一条灭亲绝义、斩断尘缘的路——当然没能成功,魔念才起,就被镇压到了镇厄天笼中。 谢孤鸾慢悠悠说:“镇厄天笼中除了人,还有妖呢。” 卫廉贞眼皮子一跳。 能在凡间居住的大多是金丹以下的妖物,但拥有了假的“封妖敕令”,金丹、元婴道行的妖则能混入。安岳郡处于偏僻的西陲,妖族自称是从两京过来,给出似是而非的经历,被识破的概率不如两京之地高。 难道是为了镇厄天笼来的? 可回想了安岳郡镇厄天笼中的存在,卫廉贞又说:“可我们这处镇厄天笼中的妖族并非妖圣之流,也没什么特异神通。”多是偷渡的、偷鸡摸狗的小罪,还留下的,最终不是遣送回妖域就是关几天罚款再放出来,唯一算得上“危险”的,只有道德宗的叛徒徐道人。 谢孤鸾“哦”一声,改口说:“那是为了救徐道人。” 卫廉贞问:“原因呢?” 谢孤鸾一摊手:“除了镇厄天笼,安岳郡中还有值得一顾的东西吗?救妖不成立,那就救人。至于徐道人跟妖族怎么勾结上的——那就只能问问知道的人了。” 卫廉贞:“?”这不纯乱说么?她皱了下眉,灵光一闪,道,“还有一样!” “嗯?”谢孤鸾扬眉,她也不喝酒了,直勾勾地看着卫廉贞,说,“还有什么宝贝?我吗?” 第9章 009 卫廉贞不动声色地看谢孤鸾。 师姐安静下来的时候,的确称得上一绝,回眸一笑引得人频频回顾。 师尊还在时,便有其余宗派的道人上门来求亲,想要与师姐结成道侣。师尊懒得管这件事情,由师姐自己拿主意。 师姐都是看一眼说“太丑”。 卫廉贞也见过那些道友,跟“丑陋”实在不沾边。 可能是师姐随便拿个理由来搪塞,可她心中还是积着微微的不快。若是日后碰到一个符合师姐眼光的,难不成她就要跟那人结成道侣吗? 旧事如潮水上涌,连带着那种不悦的情绪一并上浮,眼梢朝着谢孤鸾一瞥,又将眉眼间一缕冷峭掩饰住。她用一种波澜不惊的语调,平静道:“掌教确实是我岐山县一绝。”不等谢孤鸾得意,她又说出自己的猜测:“壶中天。” 谢孤鸾不解道:“那蠢东西也有人偷?”壶中天是一件逃遁功夫很高明的道宝,可它在斗战上没什么用处,最大的能耐就是开辟出一处市场,而它则靠着与它结契的道人供养过活。嫌弃归嫌弃,谢孤鸾还是不希望壶中天消失的,毕竟当岐山县的人不卖她酒的时候,还能去壶中天里凑凑热闹。 卫廉贞不理会她,既然想到这一点,那还是得做些布置的。 几天后,仙盟的道人悄然无声地抵达太微宗,带上了樊笼印。 道人名唤应鸿图,是玉清宗出身。玉清宗在安岳郡东南部的镇异郡,与玉霄宗分出一西一东,镇守着镇异郡,勘察镇异郡南端妖域的动向。 她到了太微宗,看到了面色沉峻如霜雪的卫廉贞,先打了声招呼,接着左顾右看,找寻谢孤鸾的踪迹。“贵宗谢掌教呢?” 应鸿图是玉清宗中先斥后劝的那一路数,她看不惯谢孤鸾的行径,见到她后便说个不停。谢孤鸾单方面与她结下了深仇,不管卫廉贞怎么劝说,她都不想露脸。 卫廉贞面不改色地说了谎:“在修行。” 应鸿图盯着卫廉贞看了好几眼,才说:“哦?是吗?擒光君呢?还在闭关吗?” 她口中的擒光君乃卫廉贞小师妹汤之问,两人时常论道,关系倒是不错。卫廉贞点头说“是”,她木着一张脸,没有跟人闲侃的习惯,在外人跟前,她向来沉默寡言。她开门见山道:“道友带了樊笼印来吗?” “带了。”应鸿图道。道宝抽出来的空隙需要靠着禁阵暂时支撑,也是因为这一点,她才晚来了几天。不然在假的封妖敕令出现的瞬间,她便来铲除邪恶了。手腕一翻,她手中出现一枚小巧的金印。 倏然间,一道嘲弄的轻嗤响起。 “罗里吧嗦的,东西带来直接做事好吗?难不成还想留在我们太微宗吃顿饭不成?” 卫廉贞眼皮子一跳,心中浮现着一股不祥的预兆。她面无表情地抬起头,一眼就看到她那糟心的师姐翘着腿坐在屋檐上,一只手撑着碧绿的琉璃瓦片,一只手晃着酒壶。她根本不等应鸿图动作,喝了一声“起”,那枚金印刹那间跃向半空,化作一个遮天蔽日的大印。 樊笼印是玉清宗至宝,纵然她师姐是洞天,在有御主的情况下,也很难催动它。可现在,樊笼印竟然被师姐拨动了?卫廉贞心思一凛,看着应鸿图的眼神带了些审视的意味,但霎时间便掩起。 对于谢孤鸾催动樊笼印一事,应鸿图似乎没有察觉,她自顾自地催动法诀,将樊笼印朝着下方一抛。下一刻,一道金光的光芒绽出,肉眼凡胎无法瞧见的透明保护罩拔地而起,将整个安岳郡笼罩在其中。樊笼印下,万物如囚,任你遁法通天,也休想从中遁出。 卫廉贞倒不怕那些在安岳郡中的妖物,她担心的,是斗战之下无法将域中百姓保全,现在有了这道樊笼印,事情便简单了许多。它是樊笼,却也能给凡人一个安稳 。 她垂眼道:“现在可以彻查封妖敕令了。” 应鸿图道:“樊笼印一落,仙盟的道友知道如何去做。”她微微仰起头看高处的谢孤鸾,眉头蹙起,眼眸中满是不赞同。她道,“五色令人目盲,五味令人口爽。凡人保身者尚知不纵贪欲,谢道友为何不知?纵酒伤身,使得神智迷离……” 谢孤鸾眉头攒起,她不耐烦听应鸿图念经,伸了个懒腰,如同一只轻盈的蝴蝶般,从屋顶上飘落了下来。她旁若无人地看向卫廉贞,道:“师妹,我们走吧。” 卫廉贞:“……”这是太微宗,能走哪里去? 应鸿图一抿唇,她稍稍拔高声音:“谢道友,你有没有在听?” “没有。”谢孤鸾说,她一扭头看应鸿图,诚挚地问,“你能把我怎么样?” 应鸿图半天没有声音。 她单手按着剑,剑刃浮出数寸,又在数息后被她退了回去。 闭了闭眼,她说:“此事结束前,我需在太微宗小住,不知道友欢迎否?” 谢孤鸾纳闷,正想说一句“仙盟破产没地方住了吗”,可还没张口就被卫廉贞下了禁言咒。 想要撕开这咒术也简单,谢孤鸾眯着眼看她卫廉贞那冷冰冰的侧脸,识时务地决定给她一个面子。 卫廉贞身板挺得笔直,快速地说了声:“欢迎。” 她这掌教师姐差点让她颜面扫地。 小师妹怎么还不出关? 应鸿图在太微宗住下,谢孤鸾指望不上,那就只能卫廉贞自己来待客。 要是谢孤鸾离开殿中也好,可她偏要跟上来。卫廉贞一边与应鸿图交流,一边担心谢孤鸾口吐狂言。也是她在人前惯来摆一张冷若冰霜的脸,不教旁人看穿她荡动起伏的心绪。 应鸿图纳闷道:“以道友的实力,门人还太少了。道友怎么不开山收徒?” 谢孤鸾无视冷眼,以酒代茶,禁言咒已经消失了,但师妹警告的眼神还在,她决定委宛一点,谦逊说:“我太微宗五等宗门,不敢招人。” 卫廉贞:“……” “听说玄素真人飞升之后,太微宗也开过一次山门收徒。”应鸿图话锋一转,笑微微地看着谢孤鸾,“那日来太微宗拜山门的人不少,有许多通过了考验。可道友筛下了大半,那又为何?” “那当然是因为他们丑——” 赶在谢孤鸾将“丑甚”说出来前,卫廉贞打断了她。她道:“资粮有限,在精不在多。”这是主因,但因为她师姐的一声“太丑”,使得被刷下的道人在仙盟令中不遗余力地诋毁太微宗,说太微宗以貌取人。天地良心,以貌取人的只有谢孤鸾一个。而招收门人,又不是她说了算的。 应鸿图眸光闪过一道异光,她又问:“相同品行资质,道友取舍的标准是什么呢?” 卫廉贞沉默。 问题有些尖锐了。 在差不多的情况下,她师姐选择好看的。她没法阻拦,毕竟……她也赞同这一点。 应鸿图的眼神像是要看透人心,卫廉贞不与她对视,仍旧是一副冷冰冰的态度,她吐出两个字:“眼缘。” 话音一落,就惹来谢孤鸾一道意味不明的笑。 应鸿图正色道:“仙盟令中盛传太微宗道人以貌取人,昔日玄素真人飞升带来的吸引已丁点不存了。道友若有意仙盟席位,得壮大太微宗才是。” 卫廉贞:“。”太微宗想要入席,是自她师尊时便开始的事,奈何戒律值始终提不上去。师尊每每痛斥仙盟,说当不上就当不上,可在仙盟道真竞选的时候,又回回报名,然后铩羽而归。 她没有像师尊那样大肆宣扬自己的目标,但心中的确有那样的念想。转头看谢孤鸾,见她惬意地饮酒哼歌,卫廉贞那挺起的脊梁一下子就垮塌了下来。 实在是家门不幸! 可谢孤鸾没这个觉悟。 喝完了酒后,她懒懒地伸腰,大约是觉得太微大殿实在是空旷清寂了,她扣了一个响指,霎时间风吹帷幔,华光熠熠。几道虚影鱼贯而入,笙歌声也随之响起。 卫廉贞一只手压在桌面上,险些忍不住站起。 等听到那群“假人”唱得是正经的曲子,提到了嗓子眼的心才又落回去。 可这样的曲子在应鸿图耳中,也属于靡靡之音了。 她坐立难安,想要继续苦口婆心地劝谢孤鸾,又知道自己纯粹浪费口舌。憋到了脸通红,她一拂袖,霍然站起身,找了个理由快速告辞。 她一走,谢孤鸾便将那虚幻的歌舞靡靡之象挥散了。她转向卫廉贞抱怨:“来谁不好,非要应鸿图。师妹你看她那古井无波的脸,白瞎了一副好容颜。” 卫廉贞不咸不淡地看着谢孤鸾:“哦?是么?” 被卫廉贞黑黢黢的眼眸盯着,谢孤鸾眨了下眼,赶忙改口说:“不是。” 卫廉贞淡淡问:“掌教故意将应道友气走,有什么话要跟我说?” “她应鸿图可是玉清宗中的君子,哪有这么容易被我气走?”谢孤鸾替自己叫屈,,她将酒葫芦抛起又接住,说道:“师妹,你看应鸿图她像不像一个假人呢?” 卫廉贞:“不是假人。有疑点,但行事作风符合应道友习性。况且那樊笼印不是伪物。”顿了顿,她又问,“掌教先前对樊笼印做了什么?” 总不能是手贱非要去拨一下吧? 第10章 010 小事上师姐可能会有些莫名其妙的举动,但大事上不至于添乱。 应鸿图在的时候,卫廉贞略去没提。 谢孤鸾伸了个懒腰,道:“唔,扫去一点尘埃。” 卫廉贞盯着她看了片刻,见她没有点破的打算,也没有继续追问。她一拂袖,道:“以应道友的功行,不至于彻底被人控制住,大约是道上碰到了什么人,还是熟悉的人。”应鸿图给她带来的异样并未持续太久,兴许就是沾了些什么。 谢孤鸾:“嗯嗯。” 卫廉贞看谢孤鸾又闷头喝酒,想说些什么,但话到了唇边又咽了回去。算了,跟掌教师姐计较什么?而且应道友身上的异常也不必提前解决,省得惊动那边的人。 安岳郡中,但凡持有封妖敕令的妖族都在仙盟的掌控之下。胆小的一听说仙盟要查,便老实地过去了,余下些有脾气的,顶多一边骂同伴窝囊,一边接受仙盟道人的勘察。 但在岐山县城北的一处洞窟中,几个鬼鬼祟祟的妖族聚拢到一起,它们的身后还有几个看不清面貌的人。 “仙盟怎么突然开始查封妖敕令了?平常看不出来异样,但一旦仔细对过,我们身上那假的封妖敕令就会被发现了。” “吼——这西边的破地方还有人管?” “此事或许与太微宗有关。前些时日,胡道友不是去赌石么?恰好太微宗在清查赌石坊,它已经有段时间没露脸了,大约落到太微宗手中。”说话的是个黑衫的道人,她戴着一张轻薄的面具,盘膝坐在一群形貌各异的妖族之中,跟那追随着妖物的僵硬道人,略有些不同。 “太微宗不就是个五流宗派吗?我听说仙盟令中,人类都在骂她们。”一只豹妖道。它们妖族强者为尊,就算对妖主不满,也不敢在公开场合痛斥它。况且,五等宗门在天夏就是末流,不值得在意。舔了舔闪烁着寒光的锋利爪子,豹妖猛力地一甩脑袋。 而那面具道人轻哂一声,也没有多言。沉默数息后,她才慢条斯理道:“依照仙盟道人行事的效率,迟早要查到我们这儿来。所以——” “所以我们要先下手为强。”熊妖一巴掌拍碎了坚硬的石块,它抖了抖身体,不在意那扑向身躯的灰尘。它吼了一声,“去镇厄天笼。”话音一落,附和声接二连三地响起。 道人觑了妖物一眼,围拢在这边的都是元婴境界的大妖,在妖域中可作一山之王,数量差不多与仙盟镇守在这边的元婴齐平。至于太微宗——道人已经很久没有跟人打交道了,她知道太微宗前代掌教玄素真人是个洞天强者,可已经飞升离去。至于她座下的弟子,大约也是元婴境。这群妖族皮糙肉厚,抗一抗也没问题,至于是死是活就与她无关了,她只需要妖族进入镇厄天笼,替她将东西送到。 冷漠的视线从群妖的身上转过,道人问出自己最为在意的事:“镇厄天笼处处都是禁制,没有符诏寸步难行,当真能够打开镇厄天笼,将里头的人带出来?” “这不是有老蚌的幻术吗?”说话的豹子爪子往底下一掏,抓出一只不起眼的蚌精来。这蚌精斗战能力不怎么样,但炼出了一颗蜃珠,施展幻境的本事可谓是出神入化。它盯着道人说,“孟道友,你就放心吧,继续替我们炼制封妖敕令,答应为你救出的人,也会救出来。不过——”豹妖拖了下语调,那张毛茸茸的面孔露出一副人性化的神色,看着颇为奇诡,“要救的那人不是杀你的仇人吗?” “她们人就喜欢什么恨海情天。”熊妖不客气地嘲笑起来。 道人的神色一冷,眸中满是寒峭之色。但数息之后,她的怒意便压下去了。她不咸不淡地提醒道:“玉清宗的应鸿图持一柄斩妖剑,道友们得当心了。” “呵,这么说的话,我偏要试试她的斤两了。” 一群妖族涌向镇厄天笼,动静实在太大。 不过这些妖族都有供它们驱使的马前卒,直接吩咐那些道人将蚌精先带过去。只要蚌精的幻境能够笼罩四方,它们就算大摇大摆行走在街道上,也无人察觉。 太微宗中。 应鸿图在与镇守安岳郡的首君高云卿说话。 天下十三郡中都有仙盟驻地,其首领号为“首君”,安岳郡也不例外。高云卿一直在闭关清修,寻常小事用不得她费心,可眼下妖族横行,封妖敕令有假,她不得不出来主持事宜。 “不对。”应鸿图蓦地一拂仙盟令,化作一道遁光掠向无赦殿中。“镇厄天笼出事了。” 谢孤鸾窝在宽敞的椅子中,她翘着腿,怀揣着那只酒葫芦,而仙盟令悬浮在身前,时不时绽放出一团亮光。她看也不看应鸿图,懒懒地问:“怎么说?” “高道友有些不对劲。”应鸿图道。高云卿不怎么喜欢跟人说话,当然不是她的天性如此,而是一急了说长句就会结巴,期期艾艾的,也正是因为如此,高云卿才自请来安岳郡这偏僻之地镇守,而不是留在仙盟中。但先前与她交流的高云卿竟然不结巴了,岂不是有异?! 卫廉贞凝视着应鸿图,在师姐说应鸿图身上有异常的时候,她便一直关注着应鸿图。可能是没到发作之时,目前的应鸿图还是她自己。她看了谢孤鸾一眼,平静地说了声“走”。 谢孤鸾闻言将翘起来的腿放下,可没动弹。卫廉贞懒得理会她,大步迈出法殿,化作一道遁光往镇厄天笼所在的方向疾驰而去。应鸿图瞥了不动的谢孤鸾后,嘴唇上下翕动,可最后什么都没说,紧随在卫廉贞的身后。 镇厄天笼外。 两个镇守的年青道人正有说有笑的,倏然间看到两道身影落下,忙打了个稽首。 卫廉贞不言,她抬眼看向笼罩在云雾中的镇厄天笼,听着四方的动静。 应鸿图道:“高真人呢?” 镇守道人回答说:“高真人陪着应真人入镇厄天笼中查看了——嗯?应真人?”直到说完这句,镇守弟子才发觉事情有些不对劲,猝然抬头看应鸿图,眼中满是错愕。 卫廉贞眼皮子一颤,她蓦地扭头看应鸿图,与她对视一眼,察觉到事情有些不妙。 应鸿图的反应极快,一抬手,一道闪烁着金光的符箓便现了出来,随着她伸手一点,化作近百道疾光向外散去。金光向外荡开,激起一片清脆的响声。眼前的景物上泛开一道道涟漪似的波纹,可数息后又恢复如常。 卫廉贞皱眉:“幻术?” 应鸿图说了声是,话音一落地,巨响伴随着狂暴的气流一并涌出。应鸿图握着剑,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强劲的气浪如大河涌出,眨眼间便汹涌数里地。一阵阵明暗光影交错,最后出现阴阳分割的裂隙。 卫廉贞抓住时间,将无赦剑往前一推,只听得“咚”一声,似是有什么东西碎开。数息后,一只庞大的蚌精从半空跌落,猩红色的内脏和破碎的甲壳洒了一地。风中传出浓郁的血腥味,两个镇守道人冷不丁被鲜血撒了一头,正大惊失色地看着地方的妖物尸骸。 蚌精一死,笼罩着镇厄天笼的幻象便告破。 那些进入镇厄天笼的妖族刹那间现出了本相。 察觉到事态有变的妖族凶相毕露,一个个咆哮着扑向了引路的高云卿。 一身黑衫并将大半面容隐藏在兜帽中的高云卿,连闪避的动作都没有,只是平地看着群妖,不咸不淡地说:“欢迎诸位入我牢笼。”镇厄天笼中没有符帖,寸步难行,这些蠢东西还真以为自己能做出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吗? 仿佛数座大山当头砸下,妖族们想要化人,就学人的做派,身着道袍、头戴道冠直立起身,可在那股重压之下,妖族庞大的躯体往地面上一塌,再度四脚着地,可就算是这样也无法抵御重压。不甘的啸吼声在镇厄天笼中回荡。几只大妖的身上浮现了一点金光,它们悄无声息地飘动,看似毫无危害,可却在一瞬间化作一道高亢的鸣声,滚滚音律在镇厄天笼中响起,在刹那间奔向其中一座囚笼。 那儿坐着个身着白色囚衣的披发道人,她的眉心闪烁着金芒。 啷当声动,她十指一蜷,猛地用力一握,顿时石柱摇荡,穿透身躯的锁链也应声而碎。 高云卿没再理会站都站不起来的蠢妖,目光如电,刺向囚衣道人。 外间。 卫廉贞直视着前方。 耳畔风声呼啸,无赦剑自发出鞘护主。 卫廉贞一旋身,抬指点向身躯忽然间变得僵硬、宛如提线木偶的应鸿图,面上没有半点意外。 这一指蕴藏着大法力,将应鸿图身躯中的异常点了出去。 一道宛如琴丝般的轻线在风中飘扬,又被脸色难看的应鸿图捞起。 卫廉贞问:“是谁?” “孟霜飞,徐道友的……道侣。” 第11章 011 镇厄天笼四面刮来的风甚是森寒,一道如裂帛般的琴音骤然间响起。 卫廉贞和应鸿图猝然望向半空,那儿原本空无一处,此刻倏然显化出一道抱琴的戴面具身影。道人抬手在薄薄的面具上轻弹,便见面具如碎裂的琉璃,铿然一声后随风而落,露出一张含笑的脸。她朝着应鸿图微笑,说:“应道友,又见面了。”她一抬手,掌心闪烁着寒光,七弦琴浮到了半空,掀起一阵激烈的狂潮。 “孟霜飞!”应鸿图喊了她的名字,语调越发严厉。电光石火间,她骤然明白那群妖族的目的,她瞪着孟霜飞道,“你与妖族勾结,想要将徐道友救出来?!” 孟霜飞笑微微地看着应鸿图,柔声道:“她是我道侣,我救她又有什么错?”她虽非六大宗派的弟子,可过去在仙盟中担任执事。她与道德宗的徐道人相识相知相恋,也频繁地与各宗派道人往来,应鸿图便是那个时候与她熟识的。只是在徐道人走火入魔被镇压后,孟霜飞也辞去在仙盟中的职事,开始云游四方。 应鸿图极少再听到孟霜飞的消息,没想到她会在安岳郡中生事。抬起手指点了点眉心,她又想起了什么,用力一摇头说:“不对,我来时路上碰到了你,我怎么忘了?你对我做了什么?!”她厉声喝道。 “没什么,只是跟道友叙旧罢了。”孟霜飞漫不经心地说。她一勾弦,琴音如巨浪滔天,悍然拍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砸向应鸿图和卫廉贞二人。而那原先被妖族驱使的邪修,也如一团黑烟般跃将出来。 卫廉贞跟孟霜飞不熟,只隐约听说了她跟徐道人的故事。她神色冷浸浸的,剑意陡然间往上一扬,如崩天裂地般的涌向琴潮。太上无极,开裂阴阳,那腾跃出来的邪修道人还未迫近,便被剑气拦腰斩断。她眼也不眨地颇近孟霜飞,顷刻间便将所有狂潮都压下。不出十招,孟霜飞就节节败退,哐当一声砸在石柱上。 就在卫廉贞剑取孟霜飞的时候,一道流火似的赤芒飞出,当一声响,一道剑影斜刺来,闪电般将卫廉贞的剑一格。卫廉贞定睛细看,那出剑的人身着囚服,眼神中有种无法抚平的狂乱。在她的身后,高云卿以及数只妖族也冲了出来。 高云卿一边应付那些狂躁的妖族,一边朝着卫廉贞道:“小心!” 那几只妖族身上被下了咒术,其化生的一道铮然之音,明显是用来对抗镇厄天笼禁制的。可这种手段并非强行破开符箓,而是一种顺其而生的演化。得是对镇厄天笼极为熟悉的道人才能做到这一步。刹那间,高云卿就明悟,妖族背后的人,跟仙盟有关,是仙盟的叛徒! 镇厄天笼只出现刹那的异常,但对徐道人这般出身道德宗,深谙仙盟一众道法的人来说,一瞬便等同于永恒。 应鸿图的衣袍飘荡:“此处已经被樊笼印笼罩,你们逃不出去的。” 高云卿冷着脸附和说:“是极。” 孟霜飞唇角扬起一抹奇异的弧度,她问:“是吗?应道友,你还能掌控樊笼印吗?”她并没有久战之意,眸光如电,她灼灼地望着提剑的徐道人,心中无比清楚。她救自己当然不是因为往日恩情,而是她知道,唯有联合她与妖族,才有可能从天笼中逃出去。道念虽然变了,可人还没彻底成为傻子。 “聒噪。”卫廉贞一声冷哂,她的动作极快,在场的人根本没有看清,便有一只妖物被剑气斩成两截,泼洒出漫天的鲜血。飙飞的尸骸在轰隆声中砸穿了石面,深深地陷在大坑中。 她不知道对方的倚仗是先前在樊笼印上做的手脚还是别的,总归在岐山县闹事,那就休想从法网中逃遁出去。 孟霜飞眼皮子一颤,她警惕地看着卫廉贞,一股寒气从脊骨蹿升。她与太上宗的道人打过交道,也同她们切磋过。太上无极剑经在不同人的手中,演绎出不同的剑意,可没有一个的剑气是这般狂暴狠戾。再看卫廉贞那如遥不可及的雪月般的脸,孟霜飞又是一声嗤笑,假模假样,哪一个都是。一扭头看向徐道人,在对上那双寂然冰冷的眼眸时,孟霜飞无端地生出了一股恨火,可她很快便将那股情绪强压了下去。 “只有杀了她们,才能从牢笼中逃脱。” 阴戾血腥的风中,徐道人慢慢地抬眼。她抬起了掌中的剑,猝然出手时,苍穹仿佛出现了一道裂隙,中间訇然洞开一大截。巨大的斫口生出,黑洞似的,并以极快的速度吞噬四方气机。呼啸的龙卷风卷起碎砖、砂石,发出千万条鞭子齐齐抽打的声音。 “她原是道德宗掌教真传,如不是走了邪道,未来有望掌控道德宗。”应鸿图道,彻骨的寒意从她心间升起,这么多年的镇压没有损伤徐道人分毫,她的道行甚至还提升了。应鸿图横剑在前,法诀一催,刹那间生出千百道金光,刺向那阴暗的黑洞。 可那斫口并不是被她们镇压的,徐道人那处陡然间发生了异变。孟霜飞凝视徐道人,先是含混地赞美了一声,紧接着右手作爪,直接从后心洞穿了徐道人的身躯。她的右手抓着一颗跳动的心脏,直接探出一截。破碎的血肉、骨骼伴随着汩汩而流的鲜血洒落。 “你——”徐道人终于开口,她的眼中露出几分错愕,没想到孟霜飞会做出如此不智的举措。 孟霜飞猛地一收手,将徐道人的心脏拉扯了出来。她毫不留情地捏爆心脏,唇角则是勾起一抹堪称甜蜜的微笑:“谁说我是来救你的?你走魔道,第一个想杀的就是我。” 卫廉贞:“?”她困惑地看着前方的道人,不惜勾结妖族,大费周章来救人,难道是为了自相残杀吗? 应鸿图惊呼一声:“不好!” 话音才落,一道道琴弦似的丝线从徐道人的身上冒出,宛如抽出的嫩芽,迎风微微摆荡。 高云卿也道:“千、千丝、千丝织命。” 这是孟霜飞的根本道法,以弦织命,一生一死,阴阳相契。可一般修持此道之人,皆在元婴后炼自己的一具法身为用,惟有自我方能完美契合。 可孟霜飞此举,分明是要炼徐道人为用,那织命之弦,绝非是此刻种下的。 孟霜飞凝视着徐道人,柔声道:“唯有你,与我的道法最为相配。借你之身,全我无上道。”她的气机节节攀高,原本只是元婴,可隐约有闯过那道境关的趋势!但不知为何拔升的气机倏然止住,她的身后出现一道面目模糊的虚影。孟霜飞显然没料到这一幕,脸上出现一种失控的懵然和错愕。 卫廉贞无心理会这对“璧人”的生死情事,她毫不犹豫地出剑,剑气与对面之人的法力相碰撞,发出一阵阵刺耳的摩擦声。 面对飒飒剑芒,孟霜飞敛起心绪,她道:“卫真人,何必赶尽杀绝呢?” 第12章 012 镇厄天笼处风云涌动,仙盟道人渐次聚拢来。 在岐山县,一个身着深蓝色布衣的道人在街上快速行走,他的面貌平平无奇,扔到了人堆里,根本不会有人多看他一眼。在拐过几条小巷后,道人叩响了一扇门。那扇门悄无声息地洞开,露出来一个黝黑的孔洞。 布衣道人身形敏捷地跃入洞中。 四面幽暗无光,只他一双眼睛迥然发亮,如同火烛一般燃烧。他的步履看似平常,可眨眼间便穿过了隧道,到了一处地下闹市中。红绿色的灯笼摇曳着,使得光影旋转,漾出幽幽诡异的光波。道人没理会热闹的市集,他一口气走到一处神龛前,抬手扣了个响指。 走动的、 吆喝的、嬉闹的,都在刹那间停滞住,仿佛石像般纹丝不动。道人脸上浮现了一抹诡异的微笑,他朝着神龛中一探手,说:“抓到了。” 这是一个庞大的洞穴,上方的石柱倒垂,宛如森然的刀戟。一道幽幽的声音荡了出来,并且是道人的回声。 “啧,抓到你了。” 道人骤然缩手,看着掏出来的一滩烂泥,面上出现一瞬的空白。 他抬起僵硬地脖颈,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那儿搭着灯架,悬挂着一只只宛如幢幢鬼火般的灯笼,而在灯笼的上方,一个红衫道人正提着酒葫芦坐着,她的肩上还坐着一只玄色的小猫。 “真不是东西,竟然想吃我。也不看看我阿呼是什么人,他%¥@#——”小猫用爪子扒着谢孤鸾的发带,口中吐出一连串的脏话。 但在下一刻,小猫自动消音了。 谢孤鸾说:“你不是人,你是器灵。” 小猫:“……” “他也不是人,就算是套了皮囊,也一身的骚臭味。”说着,谢孤鸾还嫌恶地耸了耸鼻子,喝了一口酒压压惊。 道人的面皮僵冷,他死死地盯着谢孤鸾,没能从她的身上找到半点证明来历的徽号,而这也从反方向证明了对方并非是仙盟的人。僵硬的脑子转了转,嘶哑的询问声响起:“要什么,你,可以交换。” 谢孤鸾伸了个懒腰,她慢条斯理地将酒葫芦系在腰间,居高临下地看道人,疑惑道: “什么货色,也配跟我交易?” 躯壳是人族的修士,可内里却是一只妖兽,没什么好脾气,再被谢孤鸾说了两句后,便龇牙咧嘴的,露出一副狰狞的凶相来。这妖兽的修为并不低,那庞大的本相撑开,几乎将这片空间填塞满。 谢孤鸾咦了一声,说:“在安岳郡蛰伏多久了?怎么不当好狗?” 这妖族本相似虎,背生双翼,负有穷奇的血脉。谢孤鸾的一个“狗”字刺痛了它的神经,当即抬起爪子往前方猛地一拍。倒悬的石柱在妖族的法力下折断,化作攻向谢孤鸾的武器。伴随着似狗般的啸吼,好似存在着一双无形的手在拨弄乾坤,震得砖石扑簌簌下落。 站在谢孤鸾肩上的小猫骂骂咧咧,伸出爪子朝着前方比划着。几乎一瞬间,那诡异的地下市场就如潮水般快速地退去,周围化作了一片莽莽无边的森林。但这森林也没能维持太久,鸟群振飞,在爆裂的轰隆炸响中,蓊蓊郁郁的林木被夷为平地。 小猫在谢孤鸾的肩头吃力地呼气,它站不稳脚跟,风一吹就要从谢孤鸾的肩上滑落。一道凄厉的“喵”声响起,谢孤鸾懒懒地抬脚,踢毽子似的,用脚尖将小黑猫一挑,使得它重新安坐在自己肩头。 “道宝,它身上有道宝的气息,它要吃我!”小猫扒着谢孤鸾乱叫。 谢孤鸾懒懒应声,她看也不看那穷奇后裔,抬眼看向镇厄天笼方向。那一处的天穹似是被打坏了,密密麻麻的龟裂映入眼帘中。 她师妹会不会被仙盟的人拖后腿啊?就算是,收拾那些东西也绰绰有余。 谢孤鸾在这里神游,而冷酷的妖族抓住这个空隙,一团团暗黑色的火焰飙飞。谢孤鸾还没抬眼,小玄猫就吓得乱叫。作为壶中天的真灵,它逃命的本事一流,可谁知道这方天地被樊笼印镇压着。那是一件有御主的真器,荡开的威能直接废掉了它的神通,它只能死死地抓着谢孤鸾。 可该死的,这厮只有有酒喝的时候才上心! 小玄猫都要扬起爪子给谢孤鸾来上那么一掌了。 谢孤鸾似是才回神,她问:“大呼小叫道作什么?惊扰了我跟师妹的美梦,谁来赔?”她轻飘飘地看向那只咆哮着的愤怒妖族,抱怨说,“不打一声招呼就动手,你真的很没有礼貌。对我无礼,五马分尸。” 她朝着那只妖兽一弹指。 指间风雨齐发,又好似剑气回旋,所到之处,黑火应声而灭。 那妖族察觉到危险,身上猛地浮现一层煞气,仿若一件坚甲。然而风雨不歇,无处可避,连绵不绝的脆响仿佛金铁交击。 落在身上的力道越来越重,连坚甲都无法抵抗。妖族萌生了退意,只是它庞大的身躯才挪动寸许,一股令它心惊的力量倏然绽出。它根本看不清对面的人如何出招的,它的周身只剩下陡峭的悬崖和无尽的风雨。 可这只妖兽不悲反喜,以妖族强悍的身躯,跌下悬崖不会死。它蜷缩着身体不住地后退,到了边缘纵身一跃。耳畔倏地响起一道轻笑,紧接着是那好似能直接撕裂元神的痛苦。妖族瞪大了双眼,它根本没到悬崖,而是在原先那片废墟之中。可它的骨骼都断裂了,仿佛从高处落下,至于身躯,也被一道道剑气撕裂。 妖族痛得说不出话,小玄猫则是怪叫一声,道:“你们不是太上宗出来的吗?这是什么道法?” 谢孤鸾轻哼一声。 天下文赋,俱入她剑中,任心而成式,此为剑中赋。 小玄猫瞪大眼。 谢孤鸾又谦逊道:“对我的赞美,不必太保守,我值得最好的。” 小玄猫:“……”谁要夸她了! 第13章 013 夜幕悄然降临,谢孤鸾用符箓将那妖族禁锢住,丢入壶中天中。 小玄猫原本想悄悄地跑走,可因为谢孤鸾这一举措,不得不跟着她一起行走。万一那可憎的妖族突破束缚呢,那它不就完蛋啦? 口中说着担心卫廉贞,但谢孤鸾动作不紧不慢的,甚至有闲心去街市打一壶灵酒,一边品咂,一边摇头晃脑地哼歌。 “镇厄天笼那边还没结束,你不担心吗?”小玄猫骂骂咧咧。 “你不了解我师妹。”谢孤鸾伸了个懒腰,她一扬眉道,“我与她切磋的时候,都得打起精神,不能敷衍,不然有落败的风险。那些妖族、 邪道是什么货色?也配跟我师妹相提并论?”乱猜归乱猜,该有的信任还是得有的。在卫廉贞力所能及的地方,谢孤鸾不会擅自插手。 月出东山。 崇山峻岭在清泠泠的月光下安静无声,奔行的江流冲出了浪花,将粼粼的月色揉碎,宛如万千鱼鳞在水面上跃动。 兽吼风啸中,卫廉贞提着剑。 鲜血一滴滴从剑刃上淌落,脚下一片尸骸,可她白衣上却纤尘不染,那肃冷清寂的眉目,看不出太多的情绪。 孟霜飞还在支撑。 可与她同行的妖族、邪道早就魂归九天了。 徐道人的躯体宛如提线木偶般挡在她的跟前,她借着一线月光看向卫廉贞,一股极致的恶寒从脚底生出,顷刻间便沿着脊骨蹿升到了全身。 她在应鸿图来安岳郡的时候,在她的身上动了手脚,也借着她的手,于樊笼印上落了些禁制。可那留下的气机已经消失了。无法控制樊笼印一瞬,就无法从安岳郡中遁逃,她不得不与仙盟的、太微宗的道人斗战到底。最让她不安的是自身功法,明明在催动徐道人躯壳时,便能借着回馈的力量攀登上境,可为何戛然而止? 还有那些妖族—— 当真无用! 孟霜飞竭力地控制着面上神色,维持平静,她又朝着应鸿图、高云卿以及仙盟其余道人看了眼,对方在与妖族对战的时候,受了些伤,可远未到穷途末路的地方,反而她自己,可谓是独木难支了。 她想要从困境中遁出。 偌大的安岳郡难道找不到一个暂时存身的地方吗? 只是念头一起,前方便传来一道冰冷的声音:“既然来了,便是我太微宗的贵客,道友何必急着走?”剑光倏然在月下亮起,孟霜飞猛地往后退了一步,她一拨琴弦,徐道人闻音起剑舞,数百道琴刃往前扑去,簌簌声响骤然响彻四方。 卫廉贞的眼神冷阒阒的,弹剑声响,剑律如天地之音,无形剑气骤然分化,每一道都精准地击在琴刃上。琴音逐渐化作狂响,好似穷途末路的哀鸣,可剑意昂扬就算经历久战,也没有疲意与退意,反而越来越盛。 “道友逼人太甚,她一身罪责,如今也该烟消云散了,我带走她,于诸位有何妨碍?”啷当一声响,孟霜飞抬手,她的腕上出现一道金甲护臂,与飙飞的剑意撞在一起。她抱着琴往后退了两步,死死地盯着卫廉贞,面上满是恼意。 卫廉贞冷冷道:“与妖族勾结,不赦。”那些来镇厄天笼捣乱的妖物没有获得封妖敕令,先前死去的邪道没那个本事,想来伪造敕令,有孟霜飞的十成力。她话音才落,冲天飓风呼啸而起,琴刃尚未近身,便在那股昂扬的杀意中四分五裂。 不止卫廉贞一个人在动手,仙盟的道人也将道法催动。 徐道人是个祸害,而孟霜飞同样也是。 黑压压的暮色中,一片星雨似的光芒倏然亮起。 卫廉贞的剑气宛如白虹般在光亮中穿梭,她们已将孟霜飞的护身法器打碎,接下来,承受一切的只能是孟霜飞自己。 倏然间,幽邃的夜空中,一道幽幽的叹息声响起。 银月下出现一道模糊不定的黑影,她悬立在风中,手持着一根柳枝轻轻一洒,便见一滴水朝着孟霜飞落下。那滴水中杀机暗藏,宛如蕴藏着千钧之力,如果在此刻砸中孟霜飞的躯体,定然教她魂飞魄散。 电光石火间,一只酒葫芦朝着那滴水丢去。 谢孤鸾翘着腿坐在云上,看热闹似的望向月中那道虚影:“道友早不来晚不来,偏一切将尽了才来,是想抢功劳吗?是不是有些不厚道呢?” 那滴水珠被酒葫芦一滞,等落下时,孟霜飞已经被剑气穿透了。飒飒的剑芒在她的身上穿梭,她的身躯上出现一道道血箭,砰一声化作碎片飞溅。 月中的道人沉默,片刻后才道:“贫道听闻此间事,第一时间便来了,只是藏阳山与这边有些距离,晚来了一步。” “那你现在可以回去了。”谢孤鸾一点都不知道客气,她看也不看那道人,伸了个懒腰从云头跳下,旁若无人地走到卫廉贞跟前,抱怨说,“师妹你这剑式太血腥,不好看。” 卫廉贞不理会她,朝着月下翩然如谪仙落下的道人打了个稽首。这位是藏阳山的掌教孟惊蛰,藏阳山就坐落在安岳郡东北边的天关郡。 孟道人还了一礼,也没多说什么,便脚踏莲花台乘风而去。 谢孤鸾看着她的背影,扬眉说:“她姓孟,那东西也姓孟,她们是什么关系?” 应鸿图道:“没有关系,没有往来。”天下姓孟之人何其多?总不能因为同一个姓氏,就认为藏阳山掌教有异常吧? 卫廉贞不动声色地瞥了眼站在谢孤鸾肩头的猫,忍着将它拂下的念头,她问到:“掌教那边发现了什么?”她师姐没来这边,是因为壶中天需要看顾。 “难不成还有什么异常吗?”应鸿图一惊,目光也落在谢孤鸾身上。 谢孤鸾道:“一条不听话的小狗。” 应鸿图:“……”她的注意力从谢孤鸾身上挪开,看着满地狼藉,面色逐渐发沉。 小玄猫大叫起来:“什么小狗,是穷奇后裔,是大妖王!声东击西,它们在声东击西!试图瞒天过海、暗度陈仓!”打不过一条狗岂不是显得它很没用?它要为自己正名! ==========作者有话说:========== 暂时换个文名。 第14章 014 因谢孤鸾“美名远扬”,在众人打得崩天裂地时,她去招猫逗狗也是极有可能发生,故而应鸿图在听到“小狗”时,还真以为谢孤鸾去逗狗了。但听器灵一番话,她的眉头皱起,朝着谢孤鸾道:“谢真人,事关重大,不可胡乱开玩笑。你不说清,万一我等忽略此事呢?那妖族便是妖族,小……” 谢孤鸾瞥卫廉贞一眼,见卫廉贞没有解救她的打算,便自行屏蔽应鸿图的声音。她将小玄猫从肩膀上拽下来,提拎着它晃了两下:“狗呢?” 小玄猫:“……”它气得想要伸出爪子挠谢孤鸾两把,可才亮出爪,就被卫廉贞提起,它猝然抬眼,对上卫廉贞寂寂的眼眸,一股寒气猛然间蹿升。它垂头耷脑的,舔了舔爪子,就将妖族“吐”了出来。 那只大妖本相如小山,可在禁制下,当真如一只狗趴伏着,沾染着鲜血的双翅软趴趴地垂落。乍一看到谢孤鸾,它龇牙咧嘴。只是还没来得及骂人,就被谢孤鸾踹了两脚。这不留情的两脚直接踹出了那被痛殴的记忆,大妖脸上浮现出一团惊恐的神色。 乍一听太微宗是个五等门派,就没有深入调查,哪知道太微宗道人恐怖如斯?就算妖主来了,都只有挨打的分。它蜷缩得更厉害,瑟瑟发抖,生怕谢孤鸾再来两脚。 “应道友,睁大你的——眼睛看看,这不是小狗是什么?”谢孤鸾说,她抱着双臂,衣袍在夜风中如雾色翻腾。 应鸿图沉默。 狗会长出翅膀吗? 可那大妖似乎是怕了,还真“汪汪”叫了两声,附和谢孤鸾的话语。 卫廉贞揉搓着手中的小猫,她不想为了大妖是狗非狗争到天明。她不动声色道:“这狗未在镇厄天笼周边露脸,可事情与它脱不了干系,该审。” 大妖的骨头并不硬,偶尔流露出几分桀骜的妖性,在两巴掌后,态度立马好转,语气也变得惶恐起来。 它老实地交代了事情的原委。 孟霜飞是它在很多年前救下的人,假的封妖敕令正是孟霜飞炼制的。 对方提出要求,想让妖族助它救出镇厄天笼中的徐道人。 恰好它也想在安岳郡掀起大乱子,也便同意孟霜飞的条件。 镇厄天笼中关押着几只妖物,可它跟那些妖族没交情,对方没几天就会刑满释放,也不需要被它救。它的目的是安岳郡中藏着的无主道宝壶中天。它知道壶中天最擅长隐遁,可天地间也有一物能限制它,那便是樊笼印。 虚假的封妖敕令迟早会暴露出来,在它的算计中,仙盟道人会带来樊笼印。到时候由孟霜飞以及它手底下的蠢笨妖族去吸引仙盟注意,而它则是披上人的皮囊找到壶中天。吞了壶中天后,它再找地方蛰伏起来,等樊笼印撤下后,伺机遁出。至于镇厄天笼那场祸事,跟它没有半点关系。 “蠢东西还知道当黄雀?”谢孤鸾瞥了大妖一眼,很快露出一副眼睛遭到侮辱的神色。她的眸光快速在卫廉贞身上聚焦,欣赏了好一会儿,才露出满怀欣慰的笑。 “它在说谎。”卫廉贞道。谢孤鸾正往她的身上倾来,甚至能闻到她身上传来的淡淡酒味。卫廉贞不动声色地往旁边走了一步,省得被人悄悄送上八卦谈。 谢孤鸾眨眼。 师妹挪了一小步,可她却觉得师妹一动,四面漏风。她不痛快,看向大妖的神色也变得不善起来,她的下巴微微向上一抬,冷哼道:“你还敢糊弄我师妹?” 大妖:“……” “为什么要吞了壶中天?是你吞还是其它东西吞?”卫廉贞盯着大妖,视线锐利如剑锋。 “道宝,它身上有道宝,是那道宝要吞我。”不等大妖说话,小玄猫先一步怪叫起来。它挣开了卫廉贞的手,跳到了无法动弹的大妖身上,在它的脑袋上使劲地踩了几下,又看着谢孤鸾问,“你怎么不抢它的道宝?” 仙盟的道人还在,那视线当真如芒刺在背。 卫廉贞实在是怕太微宗名声扫地,她抢先一步,肃声说:“我师姐光风霁月,不是那样的人。” 应鸿图:“?”隐晦地瞥了谢孤鸾,她实在不知道虚白君跟那四个字的联系。 小玄猫碍于头顶落下的死亡视线,没继续诋毁谢孤鸾,只在大妖脑袋上用力踩。 “它带着的道宝是妖族至宝饕餮鼎——的一缕气息。”谢孤鸾好心情道。附着着饕餮鼎气息的东西落在她手中也没有用处,只是一堆破铜烂铁。 卫廉贞眉头微蹙。 饕餮鼎是仙人遗宝,取上古大妖饕餮炼成,有吞化同类的能力,并将对方的神通转为己用。可大多数道宝都是有御主的,想吞噬它们很不容易。那无主之器……的确容易成为饕餮鼎的目标。 “妖域分裂,那群自称古妖庭的妖族已经将饕餮鼎带走。”应鸿图翻看仙盟令中的妖族相关档案,做出了一个猜测,“古妖庭的那帮妖物一心想要化人,难道吞噬道宝能让饕餮鼎炼出化形丹?” 趴伏在地上的大妖不屑冷哼。 谢孤鸾左看右看,见众人都在猜测妖域的目的,没人理会她,于是抬头照着妖族一拍,直接将它的元神从躯壳中拉拽出来。 凄惨的叫声在夜色中回荡,原本还在思考的应鸿图霎时间转头看谢孤鸾,错愕道:“搜魂禁术?谢道友,此乃禁术,就算不得已要用时,也得申请仙盟敕令,你——” 高云卿压低帽檐,低声说:“扣三十。” 卫廉贞没说话,将剑往地上一落,顿时剑鞘半截入土,震起一片烟尘。 谢孤鸾伸手一拂,面不改色地将大妖的元神塞回躯壳,她朝着翻白眼的大妖勾了勾手,让那沾满了尘灰耷拉着的脑袋抬起,她道:“道友何故冤枉我?我只是看它可怜,替它元神做个推拿,坏狗儿,你说,是不是呢?” “谢道友,你——”谴责的话还没说出口,应鸿图就被眼疾手快的高云卿一把摁住了。她的面容紧绷,垂眼看着地面,结结巴巴道:“道、道友手段、手段高明。” 卫廉贞深呼吸一口气,眼尾朝着谢孤鸾一扫,她淡淡道:“掌教善待它,它应该告知掌教不少秘事才是。” 第15章 015 天上明月,人间灯火。 谢孤鸾衣袂飘扬,如月中真仙。 在卫廉贞冷浸浸地看她一眼后,她摘下酒壶,想要再抿一口。 但下一刻,卫廉贞的剑鞘就递了过来,朝着她腕上一点,要将酒葫芦挑起。谢孤鸾“唉”一声,手腕一翻将酒葫芦抢了回来,喝到酒后她惬意地眯眼,说:“这狗东西的确是古妖庭派来的,取走壶中天,也是为了它们伟大的‘化人’事业。我真是想不明白,化人有什么好的?穿上衣冠就开始装彬彬有礼的君子,学人拱手来拱手去,开始与各方人周旋虚与委蛇吗?” 应鸿图神色不善地瞪着死命拽着她的高云卿,无声地控诉着,认为她也是谢孤鸾的同谋。只是听着谢孤鸾逐渐偏移的话题,她深呼吸一口气,说:“谢道友,妖族要用饕餮鼎做什么?” 谢孤鸾舔唇:“你想知道这个?不早说一声?” 四面死寂。 片刻后,应鸿图艰难地开口,说:“是。”她原本就不苟言笑,此刻的神色更是如雕塑般凝固。 谢孤鸾说:“炼妖驱人。”她仔细地将酒葫芦系在腰间,抬腿踹了趴伏在地上打颤的大妖,眉眼间流露出几分少见的冷意来。“以饕餮鼎为鼎炉,能将妖族自身的血脉炼得更为纯粹,至于血脉中属于人的部分就此剥离,留下完美无瑕的妖体,但保持着化人的本事。” 话音一落,原先就死寂的氛围变得宛如炼狱般冷凝和窒息。 谢孤鸾只说了饕餮鼎的用处,可话锋中藏着太多东西。 妖是妖,人是人,那么妖身上的人的血脉又是从何而来? 妖域中古妖庭一脉,为了化人不择手段,要么是抓到人族炼丹师,胁迫对方研究可让妖族化形的丹丸,要么是修道人当成外在的躯壳夺舍,更有甚者,将修道人当作鼎炉,结合妖族与人族的精气,创造出蕴藏人族血脉的半妖来……种种举措,人神共愤。仙盟对古妖庭的妖族,一贯是赶尽杀绝,绝不留情。 防范古妖庭妖族一直是仙盟与各宗的职责,可天夏十三郡,范围那么大,难免会有疏漏。 高云卿道:“无主道宝。” 卫廉贞望了高云卿一眼,听明白她话中的意思。她道:“目前已知的流落在外的道宝只有四件,妖族这次落空,但会继续寻找。”道宝有灵,并非所有宝器都愿意听从修道人驱使的,而是像壶中天这般更倾向自由自在。 除却壶中天,还有三件已知的道宝,分别是社稷图、九天都箓锁仙棺、紫金钵盂。传闻中锁仙棺在昆山郡的仙人冢,可那处早就被人探索了无数次,掘地三尺,都没找到锁仙棺的踪迹,大概早已经离去。至于紫金钵盂,它虽然是无主之物,但与仙盟道人友善,坐落在西京的镇厄天笼上,归仙盟道人管,妖族想要取到紫金钵盂,几乎是不可能的。 至于社稷图,此道宝有梳理地脉、映照山河之用。它颇具灵性,天夏大陆哪处地脉出现问题,它便会去哪里,然后在那处一直待到其余地方地脉荡动。而根据典籍记载,最后一次地脉沸腾,是在三百年前,在天关郡。 社稷图极有可能还留在那儿。 妖族或许会朝它出手。 “古妖庭与我等有仇,但和妖主也非一路,属于妖域的叛逆。妖主那边怎么说?”卫廉贞问道。 高云卿没说话。 应鸿图面无表情地重复着那食浊兽妖主的回答:“关我屁事。” 妖主因为食浊兽这一族群,单方面仇视修道人,时不时派出妖物来捣乱。古妖庭一众藏身妖域中,它自己派遣座下妖族去搜捕对方,不许仙盟插手。一旦仙盟道人整装进入妖域,对原本就蠢蠢欲动的妖族来说,是个开战的讯号。而仙盟并不想掀起战端,造成生灵涂炭的局面。 谢孤鸾扬眉,她看着应鸿图说:“出口成脏,扣三十。” 高云卿按住应鸿图:“我们先走,回禀仙盟。”安岳郡中的事已经告一段落,不管是孟霜飞还是古妖庭,都需回禀仙盟再做处置。她皱着眉看向满地狼藉,血泊中都是断裂的妖物肢体,算得上完整的,只有谢孤鸾拽来的妖物。 卫廉贞会意,太微宗的任务已经完成。 她虽有心询问戒律值,可眼下到底不是时候。 不动声色地扫了眼抱着双臂的谢孤鸾,她朝着应鸿图她们道:“告辞。” 斗战时无穷的灵机卷动,宛如一场大风暴。 可在卫廉贞、谢孤鸾回去的时候,风暴已经消歇了。 只有山峦间明光一点,悬照着平静的大地。 卫廉贞的话语不轻不重,被山崖间的风吹得有些模糊:“那群妖族既然认为饕餮鼎有如此功用,绝不可能放弃计划。下一个掀起妖祸之地,恐怕就是天关郡。” “天关郡中不是有宗派么?跟我们也没关系。”谢孤鸾懒洋洋地说道。她伸手抓住想要伺机偷溜的小玄猫,将它塞到卫廉贞的怀中。她又说,“我不要远行,不要离开太微宗。” 卫廉贞凉凉道:“掌教也无需出去。”放她这糟心师姐出去,事情铁定能办成,但是后续会发生什么,就不受控制了。她们太微宗要得到的是天下人的认可,而不是举世皆敌。她跟师妹辛辛苦苦与人为善,偏掌教师姐在后面扯后腿。 “你也不能。”谢孤鸾蹙眉,想到卫廉贞或许会离她而去,留她一个人孤零零在太微宗,她连酒都喝不下去了。“师妹,你不能这样,你不能让我独守空房。” 卫廉贞:“……”她短促地笑了一声,将仙盟令取出递给谢孤鸾看。因任务完成,戒律值已经刷新了,那三十到底没扣掉,整治赌石坊加解决妖祸,使得戒律值转回正数。那偌大的“壹”,着实刺眼。她的养气功夫还不到家,得费劲将奔涌的情绪压下。 “不是说事后给十分吗?”谢孤鸾不解地问,对上卫廉贞凉飕飕的视线,她义正辞严道,“仙盟道友怎么能这样?这不是欺诈吗?就该冷眼坐看镇厄天笼被妖族和邪道打爆。我们的正义只能换来这样的结局吗?师妹,你不准备去找她们理论吗?” 卫廉贞冷冷一笑:“我没有脸问。” 谢孤鸾往后退了一步,她凝眸看卫廉贞,一言不发地打量着她。 卫廉贞被她看得浑身不适,她压着眉头,和蔼地问:“掌教在看什么呢?” 谢孤鸾语调轻快飞扬:“看你呀。”顿了顿,又说,“我师妹谪仙临凡、超凡入圣,哪里没有脸了?阿呼,你说是不是?” 壶中天的真灵、叫阿呼的小玄猫,此刻还被卫廉贞抱着,它往卫廉贞怀中拱了拱,谄媚似的说了声:“是。”话音一落,就被谢孤鸾捏着后颈脖扯了出来,放在卫廉贞的肩头。 卫廉贞吐出一口气,她心平气和道:“社稷图不能落到妖族手中。” “太微宗的戒律值也不能一直停留在丙等。” “谢孤鸾,你听到了吗?” 第16章 016 仙盟令中。 仙盟的律令公告以及惩恶扬善榜都会张贴出。 孟霜飞以及妖族的累累罪行都被公之于众。 假的封妖敕令只出现在安岳郡,但仙盟怕这只是个开端,在十三郡中都加强了防范,还让道德宗的道人加紧升级封妖敕令,彻底杜绝伪物。 “防火防盗防妖族,大家以后还是别跟妖族往来了,谁知道是不是把你抓去割腰子。” “天下没有免费的馅饼,诸位道友,注意防范啊。” “道友这不是物种歧视吗?我们妖族也有好的。” “要怪就怪你们的前辈把路走窄了。” “是啊,有的妖族就是很坏。它们什么正事也不干,仗着自己毛茸茸的,在路上一堵,我没忍住摸了一把它们如云团的尾巴,竟然讹走了我十枚丹玉。” “你摸了不想付钱?你还是人吗?” “我也觉得妖族挺好,比如阿舍。我先前险些丧命于邪道人之手,正是阿舍救下了我。它与邪道人殊死搏斗,九死一生,连封妖敕令都被邪道打碎。它在发现了灵草后,还邀请我一并过去。” “?” 原本八卦谈中,道人们畅所欲言,可在看到最新一条消息时,倏地安静了下来。 妖族与邪道走到一起,已不是什么秘事。那替妖族炼制假的封妖敕令,跟着妖族一道围攻镇厄天笼的,可不就是邪道吗? 无赦殿中。 仙盟令八卦谈中的字字句句都落在卫廉贞眼中。 那夸赞“阿舍”的道人她很眼熟,正是她们太微宗地界内的散修,偶尔会接下来自太微宗的斗书,赢了要骂、输了也要骂。 依照这位道友的脾性,讲不出这番柔和的话。 怕是哪个蠢妖拿到了她的仙盟令在玩,就算是做足了坏事,也要往自己脸上贴金。化人还没成功,这虚伪倒是学了十成。 “阿璞,你去一趟。”卫廉贞道。 “又不是任务,都没有五分。”和璞还没说话,躺在殿中榻上玩仙盟令的谢孤鸾就翻了个身,托腮笑吟吟地注视着和璞。她趴在榻上,双腿向上抬起又落下。红色的衣摆滑落,露出雪一般的肌肤。 和璞不敢多看,忙垂首说了声是。 卫廉贞额上青筋跳了跳,一拂袖,一道无形的屏障刹那间生出,彻底地将谢孤鸾身影隔绝。她师姐仗着自己神通广大,总是鬼一样现身。她自己混账就算了,可不能把小辈给带坏了。 等到和璞的身影消失,卫廉贞刷一下的转向榻上,冷冷道:“谢、孤、鸾!” “我并不是要阻止阿璞做好事,只是提醒她做完后记得留名。”谢孤鸾道,她微微晃动着脑袋,乌黑的发丝中,红色的发带也跟着飘动。一只黑色的猫从她脑袋边走出,迈着优雅的步伐,可还没等它成功逃脱,就被卫廉贞抬手一点,如石像般凝固住。 “它怎么在?”卫廉贞皱眉道,不等谢孤鸾回答,她又快速地换了话题,“掌教来这儿做什么?” 谢孤鸾道:“看你。” 卫廉贞又问:“酒喝完了?” 谢孤鸾:“。” 她不回答,将榻上被定住的小玄猫一拎,朝着卫廉贞抛去。 卫廉贞何其了解谢孤鸾,酒喝完了,不能醉生梦死,那就想找别的乐子来取代那种快意。她唇角的冷笑才勾起,可又因谢孤鸾的下一句话凝固住。 “仙盟还没下达新的任务,不过我已经跟那几位道友交流过了,到时候应该由我们太微宗来处理。师妹,你不是想知道道宝的事情吗?问阿呼,绝对有惊喜。”谢孤鸾说。她翻身翘腿,用力地晃着空荡的酒葫芦,最后很不得体地骂了声脏话。 卫廉贞摁住想要逃跑的阿呼,警觉地看着谢孤鸾:“怎么交流?” 谢孤鸾朝着仙盟令一弹指,顿时,一行行大字出现在卫廉贞眼前。 ——我师尊飞升前请我照顾仙盟,仙盟之事,即是我太微宗之事。 这是对仙盟首席无为道真说的。 ——徐道人走火入魔,你们道德宗肯定上梁不正下梁歪,建议严查。仙盟任务放着,让晚辈来做吧。 这是对道德道真说的。 ——前辈,《人妖不了情》又㕛叒开始流传了,我怀疑妖族针对你们玉清宗,请严查。 这是和玉清道真说的。 ——师尊有命,要我不忘祖师。我太微宗源出太一,近来甚是清闲,我将携太微宗弟子回太上宗祭祖。 这是同太上道真说的。 至于玉霄、上清两宗的道真,因与她们是同辈,只有一句留言:“闲的话出来比剑。” 六大道真中,唯有太上道真回复了一个简单粗暴的“滚”字。 卫廉贞:“……” 她张了张嘴,想要说些什么,可对上谢孤鸾那闪烁着璀璨光亮的眼眸,又将那番话咽了回去。 看在师尊、看在那张脸的份上,就原谅师姐吧。 她迈着大步子走到榻上,抬手在谢孤鸾乱晃的小腿上一拍。 啪一声脆响在殿中回荡。 谢孤鸾幽幽道:“师妹,你要对我做什么?我不会拒绝你,但你得先将阿呼扔出去才是。我还是要些脸面的。” 阿呼撕心裂肺:“放我走!”樊笼印已经消失了,它其实可以四处逃遁,可听了妖族的计谋,又觉得害怕。它的计划是在太微宗中闲逛,而不是被这俩轮流钳制。 卫廉贞:“?”不要脸的人变成她了?也亏得她有好涵养,才没继续动手打谢孤鸾。她让嗡嗡作响的脑子安静了下来,仔细地回想谢孤鸾一堆废话中的那句有用之言。 问阿呼? 卫廉贞垂眸打量这只大呼小叫并且在她师姐身上乱踩的道宝真灵,乌黑的眼中流露出几分嘲弄之色。她师姐跟这道宝真灵熟得很,而她过去从不知道师姐有这么个非人的好友,直到开始搜寻“石破天惊”。 卫廉贞居高临下地看张牙舞爪的小玄猫:“你知道?” 阿呼撇头:“不知道。” 谢孤鸾:“壶中天每隔一段时间会闭市,道宝中的真灵消失。重新开市的时候,地下祠庙里的塑像会变脸,一副输了八百万丹玉的衰样。我合理怀疑,它离开就是去找其它道宝真灵搓麻。” 阿呼气急败坏:“谢孤鸾你胡说八道,我没有输钱!” 卫廉贞转眸看谢孤鸾:“掌教知道得这么清楚,嗯?” 第17章 017 卫廉贞沉默,谢孤鸾话多。 两人都是自小就进太微宗中,也在同一个师尊的指导下成长,可性子截然不同,或者说是天差地别。 卫廉贞闷头练剑的时候,谢孤鸾到处闲逛,带回各种让她不耐烦的、鸡零狗碎的消息。那时岁月很漫长,然而眨眼便过去两百年。卫廉贞以为自己要很慢才能筑基、金丹……可现在恍然回头,回忆像是一场令人沉醉的幻梦。师姐天赋好,躺着也能上洞天,师尊飞升后,便将太微宗交给她了。 师姐依旧有事没事来找她,但她也学会隐瞒了,譬如壶中天—— 不同她说了。 将小玄猫放下,卫廉贞负手看着,她心中略微有些不快,可面上没有展露分毫。 谢孤鸾“啧”一声坐了起来,趁机在阿呼脑壳上揉了几把:“没有输?那就是真打了?你自己害怕被妖族的饕餮鼎吞吃了,就该推己及人,想想其它道宝的艰难处境。”这番话说得正义凛然的,惹得阿呼抬头看她好几眼。 阿呼对谢孤鸾的印象,就是个非常强的坏酒鬼。 “我不知道阿鹤它具体在哪里。”小玄猫气哼哼地说,“每次都是它联系我了,我才过去,我们游玩的地方每次都在变。” 谢孤鸾一挑眉:“召之即来挥之即去啊,啧。”她悠悠的语调气得小玄猫大叫一声。 卫廉贞道:“是在天关郡么?” 阿呼舔了舔爪子:“是的。”它也说不出所以然来,只能眼巴巴看着谢孤鸾她们,希望她们高抬贵手放它一边玩儿去。可这两个人都是铁石心肠,一个只会看热闹,另一个阎王似的冷脸。阿呼气闷,躺着滚了两圈,才费劲心思挤出一些干巴巴的讯息,“阿鹤的脾气很坏,比酒鬼还要坏。你们要是找到它,不要将它打死了。”真灵能被吞噬,当然也会被大神通者用法力抹去。对某些人来说,一个不听话的器灵,还不如从没有存在。 看阿呼实在是没什么话,卫廉贞摆了摆手,示意它离开无赦殿。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望着谢孤鸾,不经意道:“什么时候知道壶中天的?” “师尊还在的时候,壶中天就在太微宗附近安家了,与我没有关系。”谢孤鸾说,她认真思索一阵,又答道,“它这么蠢跟我没有关系。” 卫廉贞看着谢孤鸾不语。 谢孤鸾脑袋放空,她伸手去拽卫廉贞,但只碰到飘拂的衣摆。她看向卫廉贞的眼神带着些失望,可又懒得动弹,再度躺回到榻上。她枕着双臂,又说:“几年前吧,我记不清了。我在仙盟令上看到有道友说地下有好酒,就过去了。的确是不同凡响啊,一成酒九成水,哪有这么做生意的?!于是,我就好心教那人酿酒——” “然后发现壶中天中不能私斗?那器灵跳出来了?”卫廉贞说。师尊在时,太微宗扣除戒律值很频繁,频繁到分不清楚到底是师尊还是师姐干的好事。那会儿小师妹还没闭关,对外都是她来接洽的,卫廉贞不甚清楚。此刻听谢孤鸾提起,卫廉贞明白,谢孤鸾不与她说壶中天,八成是怕自己不满。 “师妹真聪明啊。”谢孤鸾笑吟吟地说,她的神采飞扬,漂亮的眉目间流转着从窗隙照入的光影,光彩熠熠。“师妹,过来。” 一切都那样美好,唯一的缺点便是卫廉贞不听她的。 跟一根铁桩子似的,杵在原地半点不动弹。 谢孤鸾伸手一撑,卫廉贞不肯过来,那就只能她过去了。 卫廉贞皱眉沉思,社稷图在天关郡,很有必要去一趟了。 道宝层次,也不能让门中弟子代劳。 正思索着,她的眉眼被一只手轻轻一拂,脚步一个趔趄,被谢孤鸾勾住腰带,往前走了几步。她跪在榻上稳住身形,冷浸浸的眼神朝着谢孤鸾一扫。 “让我抱一下。”谢孤鸾没用力扯坏卫廉贞的腰带,改成环抱着她的腰,她的下巴在卫廉贞肩窝蹭了蹭,嘟哝了一句。 卫廉贞伸手推蹭过来的脑袋,可才碰到谢孤鸾的脸,又听她说:“哎呀,师妹,那情印留下了后遗症,我有点不想自制。” 情印是极为阴毒的损招,虽然拔除了,但影响还在。卫廉贞依据目前探查出的情况猜想,如果师姐跟自己一样修行太上一脉的道法,或许能够轻松克制。然而她修持的心经,恰是当时为了克定情印的,有的东西就那样渗到了元神深处。师姐不会因为无法自控,在大庭广众之下彻底失态,但贪欢怕是免不了了。 卫廉贞已经分不清到底是谢孤鸾本性还是情印后遗症导致的,总之她拿谢孤鸾没办法,尤其是得知她以前经历的苦后。她最终没有推开谢孤鸾,指腹在她的脸上轻轻一抚。她心中暗叹气,只不过谢孤鸾下一句话,便将她才升起的怜惜给打得支离破碎。 “我就知道,你跟我是一样的。师妹,你也喜欢我这张脸吧?”谢孤鸾抬眸看卫廉贞,还试图拉住她的手抚摸自己的面庞。 “谁跟你一样肤浅。”卫廉贞轻嗤,她推了推谢孤鸾,在榻上坐了下来,任由谢孤鸾圈住她的腰,在她的耳畔呵气。她自顾自地忙手中的事,抬手将仙盟令一点,试图补救一二。她还没忘记师姐在各位道真前放的狂言,想挽救岌岌可危的声誉。 玉清宗的应鸿图回答了她,道:“卫道友,毫无疑问,社稷图在天关郡中。原本该由天关郡的宗派来处置,不过近来天关郡忙着十八宗斗剑,无暇顾及。你想要接下任务的话,得留意仙盟的动态。” 就算不缺戒律值,也能赚了换取资粮,所以各个宗派都会争抢的。 依照仙盟行事的规矩,任务优先到一二等门派手中,像太微宗这样的五等门派,除非是特定的,不然想抢任务,是难于登天。不过这回有些特殊,道宝涉及的层次太高,仙盟那边不仅看门派等阶,还看了“综合实力”这一块,如果没能达到甲等,就算是二等宗派,也没有接取的资格。这么一来,一部分门派被剔出去,而太微宗则有机会获得任务。 谢孤鸾将这一切看在眼中,她安慰卫廉贞道:“师妹,这个接不到,那就等下一个。” 卫廉贞闻言,刷的看向谢孤鸾,压低声音问:“敢问掌教大人,这三年来,我太微宗抢到几个仙盟任务?” 谢孤鸾:“……”她认真思考片刻,又说,“我去揭各宗派的短,吸引道友们的注意力,师妹你去抢任务,怎样?” 第18章 018 主意“好”到卫廉贞无话可说。 她也不看仙盟令了,一抬手抚摸着谢孤鸾的脸,指腹沿着她的面颊游走,最后落到下颌。卫廉贞看到谢孤鸾舔唇,那荡漾的眉目间暗示意味十足。可卫廉贞没有顺她的意去摸唇,而是将谢孤鸾的下巴往上一挑,叹气似的说道:“掌教,我怕到时候天下宗派围攻太微宗。如果真有那么一日,我要不要把你交出去?” 谢孤鸾愣了一会儿,她眉头一压:“师妹,你要抛弃我?你还是人吗?” 看着谢孤鸾带着郁郁和震惊的脸色,卫廉贞轻快地承认自己的不足,说:“我不是。” 谴责的视线在卫廉贞脸上挪动:“师妹你无情无义,辜负了我对你的栽培。” 卫廉贞:“。”栽培……吗? 虽然师妹心如铁石,但谢孤鸾自己会找到出路,她松开卫廉贞,想要背着手原地转一圈,将下巴一扬,显示出她十足地高傲。可一看又要下地,便打消了满腔的表演欲。重新将卫廉贞揽住,她道:“那我就跟她们打,打得天崩地裂,打得暗无天日,打得长河九曲不复东流,打得地府上浮黑白判官朝我叩首,打得所有人都承认我们太微宗才是天下第一!” 卫廉贞看她:“你很骄傲?” 谢孤鸾掩唇轻咳,谦虚道:“一般一般。” 卫廉贞:“……”不用怀疑,这是她师姐能做出来的事。当然,真要到了那天,她也不可能将师姐放出去。在太微宗中,她说几句就算了,与师姐为敌的,那便是太微宗之敌,是她之敌。 仙盟的任务是在三天后贴出来的,讲究的就是个缘分。 彼时和璞她们已经从外头回来了,捣毁一个妖族和邪道的窝点,救出三个被骗走的道人。和璞直接将人送到仙盟驻地,朝着仙盟道人伸手比了个“五”。虽然此事非仙盟任务,但仙盟向来鼓励修道人行好事,在往上申报后,还是给太微宗加了五分。 目前戒律值是可怜的六。 经不起谢孤鸾闯一祸。 任务谢孤鸾和卫廉贞都没能抢到。 仙盟令中,只金光一闪,那卷轴便从眼前消失。 卫廉贞的身上陡然间爆发出一股能冰冻三尺的冷气,谢孤鸾悄悄地离她远些。 这两天她没有到处作妖,可谁知道师妹会不会将她当出气筒。 无赦殿中,安静极了。 直到谢无忧那欢快的、颇具辨识度的声音直接荡入。 “师尊,师尊,你的乖徒儿来了。”谢无忧蹦蹦跳跳地闯入无赦殿中,她没穿宗服,着了一身鹅黄色的衫子,带着嫩绿色的毛绒头饰,浑身洋溢着青春的气息。在她的身后,一身雪色道袍的和璞面色沉静,疾步而来。 “乖孩子,来我这儿。”谢孤鸾拨了拨酒葫芦,看向谢无忧的视线,是一等一的慈爱和蔼。等谢无忧蹭蹭蹭地跑到她跟前蹲下,她屈起手指在谢无忧脑门上响亮地一弹指,“好了,你可以走了。” 谢无忧捂着脑袋,抬着双水润的眼,迷惑地看向谢孤鸾。 卫廉贞、和璞:“……” 谢孤鸾清了清嗓子,正色道:“我已经罚过无忧了,师妹,你不能再骂她了。” 卫廉贞吸气。 她根本没有想骂无忧。 有谢孤鸾杵在这里,还能有谁比她更欠骂么? 谢孤鸾懒声问:“你们来有事吗?” “我接到了仙盟任务!”她这一问让谢无忧记起自己的目的,她叭叭道,“我跟师姐一块抢的呢,可师姐她不行,只是白忙活。到最后还得看我啊,师姐唉师姐,还不如我,这样我很难再崇拜师姐的。” 谢孤鸾抬眼,她的乖徒儿站在谢无忧身侧,面无表情地听着,可紧攥着袖子,再用点力就要扯烂了。 她又转眸看她师妹,也冷飕飕的,像寒冬腊月呼啸来的风。 谢孤鸾悄悄抬起手捂住耳朵。 卫廉贞打断谢无忧:“接了什么任务?”好的不学,偏将坏的学得彻底。跟她师姐一样,废话能砌成一堵无法逾越的高墙。 谢无忧“哦”一声,说:“天关郡社稷图。”她期待地看着卫廉贞,怀着一颗远行的心,“师尊,我可以离开太微宗了吗?这事情我能办得很漂亮,五分我一定会挣到的。” 卫廉贞一脸冷漠,说:“不能。”峰回路转,任务还是落到太微宗手中,先前因错失五分的不快已经消失,她又道,“你修为太低,处置不了。” 谢无忧想了想,筑基三重境出门的确容易被人打。她一拽身侧的和璞,又说:“我带上大师姐呢?” 谢孤鸾说:“带一百个阿璞也不行。” 谢无忧呆滞:“那谁去?” 卫廉贞起身道:“我。” “那宗中的事务谁处理?”谢无忧又问,心想着,难道是让掌教来做事吗?她悄悄地瞥了谢孤鸾一眼,下一刻,脑袋又挨了一弹。她赶忙收心,不当面诋毁掌教。 “小事阿璞处理,处理不了的送到擒光殿去。”卫廉贞道,至于掌教师姐——她可不放心将人留在太微宗中。 没能获得远行准许的谢无忧,垂头耷脑地出去了。 想跟和璞说几句话,可和璞又不理她。 最后只得可怜巴巴地坐在门槛边,直到和璞无语地转头,用力将她拽走。 谢孤鸾伸了个懒腰,说:“一转眼,无忧就这么大了。最初捡到她的时候,她还是小小的一枚呢。” 卫廉贞眼神一凛,皱眉道:“掌教,别乱用词。” 谢孤鸾假装没听到,她又说:“师妹,我不要跟你分开,但我不想出门。” 卫廉贞敷衍:“哦,那你想想办法吧。”她倒不是怕自己处理不了,而是怕回来的时候,太微宗戒律值又变作负数了。 谢孤鸾:“师妹,你亲我一下,给我些动力。” 卫廉贞:“?” 第19章 019 谢孤鸾只是没事找茬,这莫名其妙的理由,卫廉贞不想理会。 可在抬眸对上谢孤鸾那双闪烁着期待光芒的眼睛时,卫廉贞不由得心一软,那点不让谢孤鸾得逞的抗拒如烈日下的雪一般融化了。 满足她,还能少点事,卫廉贞心想着。 蜻蜓点水般的轻吻勉强安抚了谢孤鸾,她直勾勾地凝视着卫廉贞,不停地用手指抚摸着自己的唇,面上也露出奇怪的笑意。就在卫廉贞被她看得浑身不适的时候,她又轻咳一声,将手放了下去。她问道:“要将无忧带出去吗?她看起来很想离宗玩。” 卫廉贞瞥她一眼,皱眉说:“无忧她……毕竟有些特殊,最好留在太微宗中。” “可又不能一辈子待在山里,等师妹你成为仙盟道真,那你的真传不也会万人瞩目吗?”谢孤鸾说。 卫廉贞:“……”她这辈子还有希望成为仙盟道真吗?都是些没影的事。 “天关郡定名峰上,正好是二十年一回的天关十八宗斗剑,由藏阳山主持。”谢孤鸾又说。 卫廉贞很是敏锐,她警惕地看着谢孤鸾,道:“掌教想过去?掌教别忘了,我们的任务是解决社稷图即将面临的危机。” “我要是妖族,我就在十八宗斗剑的时候捣乱。定名峰可是地脉汇聚之地呢。”谢孤鸾一扬眉,话锋一转,又说,“天关郡斗剑是为了选拔年轻一代中的好苗子,参加的都是筑基、金丹之流。你我二人去凑热闹,也不能上场了。” 卫廉贞木着脸听,还没说自己不会上场,就又听谢孤鸾说道:“说是十八宗,但其实天关郡中还有许许多多的小门派来参加。为了提升名望,藏阳山还邀请了另外十二郡的道友。已经有人晒出邀请函了,看来藏阳山已发放完毕。不过——为什么我们太微宗没有收到?” 卫廉贞:“……”她也想知道为什么呢,何止是这次?这些年各大宗派有庆典,也没给太微宗递过邀请函,顶多是给她或者给三师妹个人的。不过她们碍于种种,极少离开太微宗,后来也就很少有人单独邀请她们了,只在仙盟令中说上几句。 “岂有此理。”谢孤鸾轻轻说。 卫廉贞警觉看她,抿唇道:“我们去天关郡是解决问题,不是制造麻烦的。” 谢孤鸾像是听到了,也似是没听到,她摘下酒葫芦晃荡着,一脸坦荡说:“我知道啊。”顿了顿,她又说,“所以要带着无忧去吗?斗剑很开放呢,外人也能上台看个热闹。” 卫廉贞不假思索:“不带。” 斩钉截铁的语气,就连谢孤鸾也无法撼动。 不过到底不是什么重要的事,谢孤鸾懒得去坚持。 任务在身,卫廉贞不想再拖延,只想早去早回。 给了谢孤鸾一个打酒的时间后,一艘低调朴素的飞舟便出现在了太微宗主殿外的练武广场上。宗中的弟子们看着飞舟窃窃私语,猜测这回之后,太微宗的戒律值是否能增长。 卫廉贞叮嘱了和璞几句后,又环视四面,找寻谢无忧的身影。 和璞说:“师妹她不想起来。” 卫廉贞无言,半晌后,懒得再去头疼,一旋身登上飞舟。 谢孤鸾不知道从哪弄了张摇晃的藤椅,躺在上头惬意地饮酒,那只小玄猫则是蜷缩在谢孤鸾脚边,安静得有些反常。 卫廉贞直觉有什么不对,可仔细琢磨着,也没找到头绪。半刻钟后,她催动牌符,飞舟在太阳的光焰下快速地上浮,仿佛要隐没在那片璀璨的流光中。 天关郡在安岳郡东北边,而藏阳山的定名峰又在天关的北边,更靠近云中郡,还与西泽郡相邻。仙盟的郡县城池中规矩颇多,怕惊扰了世间人,禁止寻常时候道人驾驭法器到处飞遁。虽然说道人也有隐身的手段,可奈何有些道人桀骜不驯,喜欢冒出来吓人。原先只是禁现身,发展到了如今,是全都禁止了。无事之时,想要飞遁,得拿到仙盟的行令。 谢孤鸾嫌麻烦,卫廉贞也不想层层申请,所幸操纵着飞舟远离城池,尽往荒郊野岭、群山江流处穿梭。几日后,飞舟出了安岳郡,进入了一望无垠的辽阔天原。 这些天,谢孤鸾抱着酒葫芦,玩着仙盟令,偶尔露出一副离家的恹恹神色,没生出什么事。而那只叽里呱啦的小玄猫,安静得很是反常。 很快,卫廉贞就知道缘由了。 仙盟令上,和璞布满急色的脸出现在眼前,说着谢无忧无端失踪的事。 卫廉贞眼神微沉,面上寒峻如霜雪。 略略一想,就知道谢无忧在哪里了。 她先安抚了着急忧惧的和璞,紧接着又将那趴在舟首晒太阳的阿呼提了起来,质问道:“人呢?” 小玄猫四只脚乱蹬,眼神躲闪着,呼吸也慢慢地急促起来。在谢孤鸾也抬眼看过来时,它最终决定死道友不死贫道,身上流光一转,将藏在壶中天中的谢无忧送了出来。毕竟是一件道宝,壶中天还是很有藏匿本事的,它不说,谢孤鸾她们不深入壶中天中探查,谁也不知道谢无忧在里头。“喵喵。”它冲着卫廉贞叫唤,一副讨好的神色。 那头才被丢出来的谢无忧有些发懵,她一手抱着一个酒坛子,一只手拿着烤鸡腿,无辜地看向卫廉贞。 卫廉贞冷笑,她的乖徒儿藏在壶中天里,好生快活啊! “师、师尊。”谢无忧露出一副畏缩的怯怯模样。她悄悄地挪动着,想要躲开卫廉贞身上逼人的冷气,找到一个藏身之地。左右环顾着,她缩到谢孤鸾的身侧,悄悄地伸出手抓她的衣袖。 “一边去。”谢孤鸾嫌弃地看了眼谢无忧满是肥油的手,手中出现了一柄戒尺,很无情地将那脏兮兮的爪子拍下。她又看了眼宛如黑洞般的卫廉贞,又道,“师妹,别生气,不要跟孩子计较,现在回去也来不及了。” 卫廉贞轻轻地问:“你指使的?”谢孤鸾跟壶中天走得近,除了她还有谁? 谢孤鸾替自己叫屈:“我冤枉。”她是提了带谢无忧出门,可不是被师妹否决了吗?她扭头看缩着的谢无忧,道,“乖孩子,你自己说。” 谢无忧眼中浮现了一团泪花,她小心地咬着唇,怯怯说:“是、是我自己来的,跟、跟掌教真人无关。”说的时候还偷觑了谢孤鸾一眼,像是怕她动手。 卫廉贞不信,她道:“谢孤鸾,你过来!” 谢孤鸾:“……” 第20章 020 等到两人身影消失,谢无忧也不委屈了,一边啃鸡腿,一边用法力催动仙盟令,给焦急的和璞报平安。 小玄猫感慨:“真是一出人伦惨剧。” 谢无忧一脸唏嘘:“希望师尊轻点打。” 离谱的事情做多了,一口黑锅下来,还真是百口莫辩。 舱中,谢孤鸾坐在榻上,看着自己发红的手心连连叹气。她原先拿在手中把玩的戒尺,就这么落到了师妹的手里,在她的指间来回打转,偶尔还往自己身上招呼一下,留下一道清脆的“啪”声。 只有谢无忧知道她有多冤枉。 “出来就出来,有我们看着,总不至于发生什么祸端。”谢孤鸾看着卫廉贞,道,“师妹,你还是太谨慎了。” 卫廉贞皱眉,她看着谢孤鸾,话涌到唇边,但很快又咽回去。她担心的何止是谢无忧?太微宗因有谢孤鸾这一位洞天在,实力属于甲等。但这远远不够,她迫切地想要坐上仙盟道真席,也是想要一股可以跟太微宗同进同退的力量。她吐出一口浊气,道:“自从通天榜预言妖族化人的契机在百年内,那帮妖就更疯了。” 通天榜是妖族的至上之器,能对妖族未来的兴衰做出预言。如今的妖主食浊兽对通天榜不感兴趣,一门心思要“解救族群”,成为食浊兽族群的光。可分裂出去的古妖庭,比以往更为活跃了。至于龙凤圣廷,当真永远不同外面接触么? “只是一群白痴的狂想。”谢孤鸾懒洋洋道。 卫廉贞并不否认那群妖是白痴,至于后者,她眸光凝在谢孤鸾的身上,轻哂一声道:“师姐啊,真的只是狂想吗 ?” 谢孤鸾安静一瞬,片刻后,她扬起笑脸:“我说是就是。” 卫廉贞垂眸。 掌教师姐的身上都是秘密。 有的可能她自己也说不清吧,师尊怎么就飞升了。 她转身背对着谢孤鸾,很轻很缓地叹了口气。 她要修到洞天。 她要成为仙盟首座。 半个月后,飞舟抵达天关郡藏阳山山脚。 因十八宗斗剑开启,藏阳山往郡内郡外都递了邀请函,人来人往、熙熙攘攘,甚是热闹。 卫廉贞不想被人看出自己的身份,换下了宗服后,也在面貌上做了掩饰,露出一张平平无奇的一张脸。 在卫廉贞的要求下,谢孤鸾和谢无忧也不甘不愿地掩饰住自己的面容。 出门在外,就是想招摇,可惜才萌生的愿想,就被一只无情的手掐灭。 “师妹,你这身窄袖玄衣,是不是太老成了。”谢孤鸾抱着双臂,好似小尾巴缀在卫廉贞的身后。在宗中永远是雪白的宗服,偶尔用淡蓝色点缀,到了外头换成玄色的,就不能跟小无忧一样五颜六色花里胡哨吗?一身玄裳,配合这张不太好看的冷峻脸,像是随时要抓人进镇厄天笼中。 卫廉贞头也不回:“你有意见?” 谢孤鸾理不直气也壮说:“有。” 卫廉贞冷冷一笑:“憋着。”她就说谢孤鸾以貌取人,换张平凡的脸,她立马嫌上了。 定名峰外。 藏阳山的道人正把守着要道,查看道人们的邀请函。 “没有邀请函,会不会被踹出去啊。”谢无忧紧紧地抱着猫,小声地嘟囔。 卫廉贞说不会。 天底下宗派散修道人那么多,藏阳山哪能面面俱到?她们要名声、要热闹,当然得用笑脸迎客,就算没有邀请函,只要对藏阳山是无害的,都能入峰中一关。甚至连妖族也能来观看——只要它们的封妖敕令有效。 卫廉贞三人用的是仙盟的身份,这更是一张走到哪里都能畅通无阻的通行令。 至于小玄猫,它将自身隐匿了,寻常人根本看不到它。 验过了铭牌后,卫廉贞三人顺利地进入定名峰,只是来得毕竟晚了些,不少便于观景的山岩上,都有修道人落脚。 “这跟我想的不一样,不应该是那人将我们拦住,喝一声‘什么臭鱼烂虾都敢来’,最后我们将身份一揭,响亮地喊出天下皆知的名号,狠狠地打有眼无珠之人的脸吗?”谢孤鸾安静下来,换谢无忧叭叭个不停。当然这番话不是跟卫廉贞说的,只是恰好被她听见了。 “你看的话本过时了,都什么年代了,还弄那一套。”谢孤鸾掂量着酒葫芦,噙着笑容道,“现在都是白日里做姐妹,夜里做姐妹。” 谢无忧眼睛瞪大:“啊?”她怎么没有听明白? 卫廉贞忍无可忍:“谢——” 谢孤鸾叹气,她朝着谢无忧做出一个噤声的手势,道:“你师尊霸道,觉得被我们孤立了,现在心中甚是不平,你担待——”剩下的“一些”没说出,谢孤鸾就被卫廉贞一把拽到另一边。她跟卫廉贞对视一眼,若无其事地吹了声哨,“师妹,那边有个观景的好位置。” 位置是好,也没有塞满人。 看对方的衣饰,是太上宗的道人。 如果卫廉贞只一个人来,她会过去,可惜带着个谢孤鸾,她们得远离人群。 卫廉贞没理会谢孤鸾,从乾坤囊中取出一样方正的法器向外一抛,金光盈动,那法器霎时间从巴掌大变作两丈长宽,上头还有石桌、石凳和香炉。 “别人是飞车、飞阁、飞銮,我们怎么是露天的?要是一场瓢泼的雨落下,那——” “闭嘴。”卫廉贞冷酷地打断谢孤鸾的抱怨。 是她们没有丹玉吗?是仙盟令中的交易之地只对她们开放丙库,想找其它道友打造,一来造价高,二来等待时间长,三是对方一听太微宗是五等宗派,就放弃跟太微宗做生意。 “它当真会来凑这个热闹?”卫廉贞盯着阿呼问。 “大、大概吧。”小玄猫心虚,眼神飘忽不定。它跟社稷图只是搓麻打牌的交情,哪里知道那样多?想了想,它又出了一个“好主意”,“定名峰是天关郡地脉汇聚之地,你们把它掘了吧,社稷图一定会出现的。” 第21章 021 真要像缺德器灵说的那样,将定名峰地脉全掘了,那么太微宗就不是戒律值负数,而是直接被仙盟打为邪道,落了个天下皆敌的下场了。 卫廉贞可没有当邪道的志向。 “我们不做。”谢孤鸾盘膝饮酒,目光有些迷离。就在卫廉贞以为她难得正气一番的时候,她又说,“妖族有极大概率动手,那我们为什么要辛苦掘地脉呢?” 卫廉贞:“……”她放下的心又重新提起了起来,她这掌教师姐果真轻薄寡德啊。如果当初将她带回去的是邪道宗派,那么此刻的她必定已成为魔道巨擘,做邪道人响当当的“顶梁柱”了。她不再理会谢孤鸾,视线转向山中庞大的斗剑台。筑基之后,便是彻底地蜕凡向仙,向着自身的道途进发,底下做准备的道人修为不高,可如小荷尖尖角,眉眼间已初露锋芒。 “是外经没吃透吗?这剑势怎么如涓涓细流?不是斩妖剑。”谢孤鸾说。内经为体,是采气凝聚法力真元的。外经为用,一部外经中包括种种神通、适应自身的法宝,去端看个人领悟。目前在斗剑台上的道人走得是剑修一路,可那剑,不含半点剑威,是要在台上情意绵绵吗? “就是。”谢无忧附和,她看着底下的斗剑台,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模样。 卫廉贞本来懒得搭理她们,可看她们捣鼓着仙盟令,怕她们在仙盟令上发表“高论”,于是,勉为其难地解释道:“ 斗剑还未正式开始,现在是在表演!”本来就是花架子,博个热闹的氛围,用得着她们去点破吗? 话音才落下,便听得一道悠悠钟罄声响起。原先底下耍剑的,立马将剑一收,倒持着剑行了一礼,如同流水般退去。 正值晌午,天光大盛。倏地,天云聚拢,如同华盖一般笼罩在定名峰上方。五枚闪烁着金光的宝珠从云中激射出,原先安坐着的十八宗修士,骤然拔身而起,去抢夺宝珠。 “龙戏珠。”谢孤鸾一扬眉,啧了一声。十八宗斗剑不是寻常擂台赛,而是众人齐上。云中每隔一段半个时辰就会落下五枚宝珠,就看到天黑时分,哪个宗派收集宝珠最多了。等到“龙戏珠”结束了,势强的宗派才去守擂,应对十八宗派外的修行者的挑战。 谢无忧津津有味地看着,在看到有道人败退后,喝了声倒彩。很快,她又觉得有些不对劲,她道:“那被打退的道人是哪家的?咦?是藏阳山的?”她扒拉着仙盟令,找到其中与天关郡十八宗斗剑相关的讯息,历届藏阳山不能做魁首,那也是前三。 藏阳山实力、名望都是乙等,而戒律值为甲等。 虽然只是个三等宗派,可在没有大宗派坐镇的天关郡,也属于执牛耳的存在。 没听到藏阳山衰落的消息,当代弟子来了个大断层的可能性不是很大。 谢无忧托着下巴思忖片刻,灵光一闪,道:“我明白了,藏阳山的真传弟子并未上场,这是给其他宗派机会,好展示藏阳山‘谦逊’的品格。” 卫廉贞:“……” 谢孤鸾和卫廉贞对视一眼,她伸手摸了摸谢无忧的脑袋,一脸慈爱:“吃你的去。” 十八宗斗剑堪称激烈,可能前一轮的宝珠都没有归属,下一轮宝珠便又落了下来,修士飞身纵横,法力奔涌。宝珠在半空中,宛如被水波推动,无声无息地翻滚着,荡开一片潋滟的光芒。 倏然间,谢孤鸾晃了晃酒葫芦,她噙着笑容,慢条斯理地将五指一张。 她的动作突兀且快速,卫廉贞想要劝阻已经来不及了,只能看着酒葫芦从云中急速堕落,在谢孤鸾将它捞回来前,撞碎一枚旋飞的宝贝。 “哎呀,真是抱歉。”谢孤鸾提着酒葫芦,轻轻地抚摸两下。她伸了个懒腰,起身朝着云层中、山峦上朝着她这方向看来的道人一欠身,露出了个没什么诚意的笑。 “道友下次请小心了。”云层中传出道人冷厉的声音,藏着一丝不满。 谢孤鸾一脸诚恳:“好,我会教训那群宝珠,让它们见了我后,退避三尺。” 跟斗剑比起来,这到底是一些微不足道的小事,不值得发作起来,坏了比赛。云中的道人冷哼,没跟谢孤鸾计较。声音隐没,可那视线如影随形,落在卫廉贞她们所在的方向。 在卫廉贞开口前,谢孤鸾抢白说:“那宝珠没问题。”虽然有人监视她们,可依照她的功行,完全可以避开。 “你还以为藏阳山会撒下大片暗藏杀机的爆破珠吗?”卫廉贞咬牙道。来这边的可不仅是天关郡的宗派,不乏大宗的道人,当她们是吃素的? 谢孤鸾眼神躲闪,无辜道:“不无可能。” 落下酒葫芦砸碎一枚宝珠只是个小插曲,在道人的斗战中,夜幕很快便降临。明月当空,星子如棋罗布,千山上,一盏盏明灯浮现,将四野照彻,宛如白昼一般。虽说是少了一枚宝珠,但没影响到最终的结果,天关郡十八宗中,一个名为“玉阳山”的宗派夺得魁首。 “擂台赛没什么好看的。”谢孤鸾打着呵欠,昏昏欲睡。 “有妖族登场。”卫廉贞眸光微凝,按理说能在定名峰出没得妖族都是手持封妖敕令的,可看到对方上台的时候,卫廉贞心中浮现了一缕不安。这一场攻擂只持续一刻钟便宣告失败,那妖族垂头丧气地从台上跳下。一切寻常,不见半分异样,可越是如此,卫廉贞的眼皮子跳动的就越厉害,仿佛有什么糟糕的事即将发生。 “唉?一群蝴蝶,好漂亮?”谢无忧惊喜道。 一觉睡到现在才醒来小玄猫闻言抬了抬爪子,找寻蝴蝶的踪迹。可千山燃灯赤如火,不见一翼飞动。“哪有蝴蝶?” 可谢无忧话音落下,卫廉贞和谢孤鸾都动了起来,将谢无忧掩藏在身后。 风声、吆喝声、脚步声、剑鸣声……世间万物倏然间一寂,好似天地凝固般。 萦绕着紫光的蝴蝶翅翼煽动,一道幻境宛如深渊巨网,将整个定名峰笼罩。 第22章 022 大小的山峰和琼楼玉宇、宝马飞车都在视野中后撤,只留下一片近乎天地初开的永恒岑寂。几个呼吸后,一道惊天大震,水火雷风好似剧烈地冲荡起来,漫天星火在风中摇曳。 “怎、怎么回事?”阿呼惊得怪叫,左右看了圈,最后朝着谢无忧的怀中缩了缩。它低头看斗剑台,模糊的人影仿佛水波中的涟漪,好一阵荡漾后才慢慢地浮现出来。先前莫名消失的景物和道人,重又浮现了。一个个没事人似的,给台上斗法的修士喝彩。 “不对。”谢无忧说,她在卫廉贞和谢孤鸾的保护下,倒没有小玄猫那么惊慌。她看着明月星光下的山影,“咦”了一声,“那边有一群妖,它们在掘什么啊?!” “什么?”阿呼呆滞,它依旧没有看到谢无忧说的东西。 谢孤鸾轻啧,手腕摇拨着酒葫芦,眼睫轻颤着,落下一团鸦色的微影。 眼前一切又恢复如常,仿佛先前的震荡只是一种幻觉。卫廉贞脸色凝肃,她道:“是幻境。”她知道自己身处幻境中,可要想破除那层幻与人世的壁障并不容易。施展这道术的,必定是层次极高的妖族。 蝴蝶、迷幻之术—— 卫廉贞低喃,她道:“这是水月洞天?妖域中有一位擅长编织幻境的大妖,号曰‘天羽君’,乃一只金蝶修成。可它在妖域中深居简出,虽与那位妖主不甚交好,可也没有同古妖庭那群败类走在一起。” “这谁知道。”谢孤鸾懒懒地说。 “掌教真人。”卫廉贞思绪一转,心中明白了几分,她瞥了谢孤鸾一眼,若只她自己在此刻,便尝试着出剑破去幻境了。可既然师姐在,洞天层次的战力,为何不用呢?“妖族必定是冲着社稷图来了,我们不能留在幻境中,你听到了吗?” “听到了。”谢孤鸾扬眉,她一颔首。将酒葫芦壶口往下一倾,霎时间一道狂流如奔腾的浪涛般朝着下方涌去。 一泓天水壶中泄! 轰隆一声闷响,紧接着便是瓢泼大雨打在玻璃上的脆响,数不清的残灯在半空中浮动。那些道人的虚影变得越发影影绰绰了,像是随时都要破碎。 定名峰中。 几头大妖快速地穿梭。 虽然看到道人们如木偶一般陷到幻境中,可它们没有把握这个绝佳的机会动手。而是用法力催动着一根根桩子似的法器往地脉的关节处落去。 “天羽君怎么走这么快?”妖族一边掘地脉,一边嘟囔道。 “它跟咱们又不是一路。”一条数丈长的巨蟒口吐人言,尾巴扬起又拍落,随着它的动作,桩子钉得越发深。 “怕被人族的洞天感知到,天羽君离开了更好。”妖族又说。 天羽君愿意施展水月洞天,替它们遮掩一二,完全是因为它年少修行时,欠主上一个人情,如今为了了却因果,不得不来还报。壶中天那边是它们轻敌,最终失败了。但定名峰中,有洞天真人出手,必定不会有误。 “话说那社稷图会出来吗?” “一定会的,社稷图的职责不就是定压地脉吗?” 随着法器钉入大地中,地气开始沸腾,地面出现一道道纵横的裂隙,那高耸的山峰以肉眼可见的幅度摇荡起来,抖落大片的尘土飞石。 说话间,一道清脆的鹤鸣声骤然响了起来。一只极为庞大的仙鹤振翅而来,它的头顶鲜红,浑身白净如雪,金睛铁喙,两爪如同铜钩一般锋利。它向着那条翻滚的巨蟒俯冲去,锋利的爪子来回交错着,在巨蟒的身上留下了道道撕裂的血痕,口中飚出一大串的骂语:“你们这些挨千刀的废物,在这儿掘地脉,无事生事,早早地下到地府见阎王吧,也别再轮回了,畜生道都容不下你们这群废物。” 它的铁喙乱啄,点在桩子上,把火星子溅起。那妖族见它飞来捣乱,不怒反喜,通天大蟒怪笑了一声,如水桶般的蛇身卷起,似是要缠住那鹤的双足。鹤见状振翅飞起,扇动的翅膀扫出一股强劲的飓风。 山风卷着咆哮声在四面聚拢,好似无数片琉璃破碎,带来一刹清脆的鸣响。 还在跟巨鹤缠斗的妖族一惊,心中蓦地浮现出一股不祥的预兆。可左右张望,除了呼啸的风,未见道人的声音,陷入幻境中的道人,仍旧保持着一副沉眠的姿态。 不对,有道人动了! 正在后方观望的道人瞳孔骤然一缩,眼帘中倒映出一道手持杨柳枝、盘坐莲花台的道人身影。此人正是天关郡藏阳山的掌教孟惊蛰,是它们来这边需要提防的敌人!妖族一下子警觉起来,只留蟒蛇对付巨鹤,伺机将它收服。余下的三头元婴境的妖,则是转身死死地盯着孟惊蛰,眼神不善。 它们也不去管打入地脉中的桩子了,这本来只是用来诱惑社稷图的。 孟惊蛰的脸色沉峻,她凝眸注视着三头元婴大妖,眼神越来越幽沉。 她没想到这些妖族还能使出那般层次的幻境,要不是她身上携带着一件破幻的法器,可能就被困在幻境之中。一着不慎,险些坏了满盘计划。好在她出来得及时,社稷图的真灵还在。心想着,孟惊蛰又隐晦地朝着巨鹤所在的方向瞥了一眼。 “诸位是怎么进来的?”孟惊蛰冷声问道。 “不是你们藏阳山放松警惕吗?”妖族说,混入定名峰比它们想象得还要简单,藏阳山道人的巡守路线中,有好几处缺口。可能是引君入瓮的手段,但有洞天真人相助,妖族并不惧怕。不过现在看来,人族道人并没有在此处设伏。 孟惊蛰轻嗤一声,将杨柳枝一拨,飞溅的水珠霎那间含起千分力,滚滚地砸向底下的妖族。 明月高山。 一阵清风吹拂。 卫廉贞早就出来了,可掩藏在暗处没有动手。 她伸手拦了拦想要将一群妖怪一起收拾掉的谢孤鸾,无声地摇了摇头。 谢孤鸾一顿,倒也懒得去思考,摇晃着酒葫芦,又痛痛快快地喝了起来。 第23章 023 作为藏阳山的掌教,孟惊蛰早已经修到元婴了。 仙盟令中有过各宗派掌教战力排行,在元婴道人中,孟惊蛰只居于中流。可此番看来,仙盟排行的确有很大的失误,毕竟仙盟令上极少有她与旁人斗法的影像资料,故而旁人也不知道她修了什么神通。她现在一正式出手,卫廉贞便知道,她一身道行已近元婴巅峰,是修道人中的佼佼者。 来这边的妖族也是元婴层次的,肉.身格外强悍,它们奔腾起来,山风涌动,仿佛连大地都在咆哮。妖族的神通得自血脉天赋,虽然也能后天修行来,但许多妖族都不去做。毕竟睡几觉就能慢慢领悟契合血脉的神通,又何必去学道文、学人族的道册?到了更深层次,所有道术都是相通的。但妖族神通容易修得,但相应的也会有短板在,譬如变化少,一旦被人克制便很难翻身。妖族中……也只有极少一群会设法弥补自己的缺陷,然而不包括前边的这几只大妖。 观战的卫廉贞看一眼便确定,那三只大妖不会是孟惊蛰的对手。 谢孤鸾评点道:“就这一群蠢蛋,早点回家吃谷米吧,能有什么出息。退化成妖兽自在点,不需要催动那愚蠢的兽脑进行思考。” 谢无忧也来凑个热闹,眨巴着眼睛问:“师尊,怎么不去帮助孟掌教,要是功劳在她手上,我们的五分不就没了吗?不就白跑一趟?”她探头探脑的,一副鬼鬼祟祟的模样。卫廉贞看不下去,将她往身后一推,道:“你也别思考。” 妖族虽是血气激荡,悍勇无双,但孟惊蛰的道法更为高绝。杨柳枝上清净水滴洒落,渐渐地化作一道盘桓呼啸的水流。这水流有太虚九渊之变,翻涌间,三只大妖难以应对。它们并非水族,难以抵御九渊之水的冲荡,在意识到不敌孟惊蛰后,大妖也不强求,冷冷一哼后,竟然将功法一收,舍下一部分血气做替身,自己的正身准备遁逃。 化人大业固然重要,可元婴大妖们也没有为了事业舍身的觉悟。 三只大妖一逃遁,留下的那条巨蟒便有些发懵。 “想逃么?”孟惊蛰轻哂,抬起手指朝着上方一点,顿时一道光焰在上方炸开。紧接着,定名峰四面隆隆大响传出,竟然地脉奔涌,诸峰成枕,宛如天地杀劫降临。在上方,数道身影闪现,结成了一道弥天蔽日的天网。 “藏阳山的真传。”卫廉贞轻声道,斗剑之时不见此辈身影,原来是等在这儿。天网一落,大妖尽在束缚中。 不对! 卫廉贞眼神倏地一凝,那天网不是用来禁锢大妖的,而是捕捉社稷图真灵用的。 “不行,阿鹤它不能被抓了。”阿呼忍不住叫道,壶中天遁术一绝,它得设法将阿鹤救出来。可它才从谢无忧怀中跳出,就被谢孤鸾揪住扔了回去。 谢孤鸾道:“安静。” 那头社稷图也察觉到了异数,它好不容易将死死咬住自己的饕餮鼎以及碍事的蟒蛇踹开,天网就当头罩下。它怒不可遏道:“好你个不当人子的狗东西,敢暗算姑奶奶我,我要跟你们拼了……”它冲着孟惊蛰骂了一连串脏话,落下的天网越来越紧,不是被饕餮鼎吞了,就是被人族道人擒住。 谢孤鸾欣赏完阿鹤的身姿,笑道:“果真暴躁。”随即瞥阿呼一眼,说,“你去吧。” 阿呼:“……”还要靠着酒鬼脱困呢,它将骂人的话咽了回去,如急光一闪,唰唰两下便撕破藏阳山道人落下的困人天网。它轻巧地落在阿鹤的背上,爪子在它的羽毛上一挠,催促说,“别拼了,快走!” 阿鹤还在骂孟惊蛰,冷不丁见好友来,它倏地一寂。紧接着,叫声更加响亮了:“你个蠢蛋,来这儿做什么?不知道人家跟妖族勾结要害我们吗?我们真灵自由自在,死都不当奴隶!” “壶中天?”大蛇翻滚,上方的那只饕餮化影贪婪之色更甚。 孟惊蛰眉头皱了皱,眼中掠过几分恼恨。杨柳如鞭,啪一下落在巨蟒的身上,打得它怪啸连连。她看也没看巨蟒,而是朝着空荡处绽出一抹和善的笑,道:“道友既然来了,何不现身一见?” “孟掌教。”卫廉贞一挥手散去隐匿道术,朝着孟惊蛰打了个稽首,她双眸凝视着莲花座上端方雍容的孟惊蛰,又道,“此事还得给个解释,孟掌教以为呢?” 孟惊蛰充耳不闻,不动声色地瞥了眼一旁张翅的鹤,温和道:“妖族竟然敢在我定名峰生事,道友难道要庇护那鹤妖吗?” 卫廉贞一听,就知道她想将社稷图真灵打为妖族,好替自己开脱。只是以孟惊蛰的道行,当真看不出真灵的根脚? 还不等她回答,阿鹤便怒骂起来:“你才是妖,你全家都是妖,你个下地狱的妖杂!” 孟惊蛰笑微微的,又道:“尚有道友沉浸在幻境中,卫真人,与我合力将道友们唤醒如何?” “好啊。”谢孤鸾抢先一步说,她抬手扣了个响指,顿时山峰云气聚拢,山河之间草木摇荡。云中闪电腾跃,似是金蛇千丈,又像是狂龙飞舞,气势汹汹好似崩空而来。天河泄水,只在刹那间,那三个还在峰峦间乱蹿找寻出头的大妖,连道惨叫都没有发出,便在刹那间化作乌有。至于那条蟒蛇,在饕餮鼎的气息自主崩散后,也战战兢兢的匍匐在地,内心满是惊惧惶恐。 沉溺在幻境中的道人没有清醒,汹涌的气机只锁了附近。 孟惊蛰心尖一颤,她佯装镇定道:“虚白君这是何意?” 谢孤鸾抛着酒葫芦,慢条斯理说:“看到我不打招呼,没礼貌,去死。” 谢无忧附和:“就是!” 孩子就是这么被带坏的吗?卫廉贞眼皮子跳动,她压低声音道:“掌教!” 谢孤鸾啧一声,勉为其难改口:“洗了从来尘垢,造化不言功。” 卫廉贞:“……”算了。 孟惊蛰深深地注视着卫廉贞一行人,温润的笑容渐渐从她的脸上退去:“道友要二次毁我第三身吗?” ==========作者有话说:========== 明天入v,持续几天0:05更新。 剑中赋是张孝祥《水调歌头·隐静山观雨》 青嶂度云气,幽壑舞回风。山神助我奇观,唤起碧霄龙。电掣金蛇千丈,雷震灵鼍万叠,汹汹欲崩空。尽泻银潢水,倾入宝莲宫。坐中客,凌积翠,看奔洪。人间应失匕箸,此地独从容。洗了从来尘垢,润及无边焦槁,造物不言功。天宇忽开霁,日在五云东。 第24章 024(v章三合一)[VIP] 千百道金光雷火在半空中飞舞, 驱逐夜色,将整个定名峰照得犹如白昼,也照亮孟惊蛰那张难看阴郁的脸。 元婴大圆满距离洞天只有一步之差,可这道差距是寻常人难以逾越的鸿沟。别看谢孤鸾在仙盟令中风评极差, 但那帮同道诋毁的只是谢孤鸾的品格, 而不是她的道行。更何况,谢孤鸾并非一个人在此。 孟惊蛰又抬眸看向卫廉贞—— 跟仙盟令道人对她的描述一致, 她只能看到一副冷酷的、 不近人情的脸色。 这位如果在其它宗派中, 足以做一宗之掌教, 可偏在太微宗中,被谢孤鸾连累。 但她忌惮的还是谢孤鸾, 因为她是个不讲规矩的人。单一个卫廉贞,她会设法推脱,可谢孤鸾在此,只能按下那片心思。 “十八宗斗剑是大事,先前仙盟已因封妖敕令造假之事,加强对妖族的勘察。这边更应该严密布置才是,那元婴境界的大妖是怎么过来的?是藏阳山的巡守失职, 还是故意留了一道供妖族往来的门户?”卫廉贞没理会孟惊蛰的话语, 她冷冰冰地看着孟惊蛰, 厉声问道。 孟惊蛰轻叹一口气, 她趺坐在莲花台上,露出一抹轻柔的微笑, 她道:“道友也看到了, 妖族那边有洞天出手, 我等如何能拦?虚白君来这儿多时,不也没有发觉洞天妖族藏匿么?”她知道仙盟发布社稷图的任务, 只是不清楚到底是哪个宗派接的。她最初没想到会是太微宗,毕竟她们的戒律值太低了,按照往日的规矩被选中的可能为“零”,可谁想到,恰恰是她不愿意见到的人来了。 谢孤鸾瞥了孟惊蛰一眼,奇怪道:“你在怪我?” 孟惊蛰一垂眸,她道:“不敢。” 卫廉贞并没有被孟惊蛰那番推脱之词说服,或者说,孟惊蛰也没有掩饰的打算。 她冷浸浸地望着孟惊蛰,那双黝黑的眼眸似是要看透人心。她又道:“定名峰乃地脉枢纽,一旦毁坏了,整个天关郡地气便会紊乱,到时候火山涌动,给凡间带来灭顶之灾。你纵容妖族来此,便是打着引出社稷图的主意,你想捉走社稷图的真灵。” “我已经说了,此事与我无关。不过卫真人要这么想,我也没有办法。”孟惊蛰声音依旧轻柔,她叹息道,“欲加之罪,何患无辞呢?”她面上表现得轻松,其实已趁着说话的功夫,将自身修行的真正法门运转。 “你个无耻败类,敢做不敢当的窝囊废,你那天网上的禁制,困不住妖族,明显就是专门针对我的!”卫廉贞还没回答,一旁的巨鹤就扑棱着翅膀大叫,恨不得用那铁喙在孟惊蛰脑袋上猛啄几口。它跟要捉它的道人不共戴天! “师妹,不要与她废话了。如果真的冤枉她了,我们到时候在她坟前告罪就是。”谢孤鸾说道。她摆了个架势,不是光让人看着的。 卫廉贞安静一瞬,她忽然道:“你说我们二次毁你第三身?说明已经做了一次。”她想到解决孟霜飞时,孟惊蛰竟从天关郡赶来,似是要亲自解决对方。可惜被师姐一拦,慢了一步。她的眼神起了些变化,古怪道,“为非作歹的孟霜飞,是你的‘第三身’?” 孟惊蛰没回答。 她无暇回答了。 谢孤鸾想动手就动手,金光雷火刷一下爆发,每一道都裹挟着洪流似的灿灿金光,直接冲上孟惊蛰。被裹挟的山石草木宛如瓢泼暴雨砸下,孟惊蛰脚下的莲台骤然放出一道金芒,形成一个坚韧的金圈,将她整个人罩定。流火砸在金圈上,碰撞声不绝,荡开了一道道惊天动地的震响。 孟惊蛰神色微变,她看了谢孤鸾她们一眼,仍旧保持着先前的坐姿,她的身后,忽地走出来两道虚影。那两人面貌与孟惊蛰截然不同,她们微微低首,一左一右,很是柔顺地立在孟惊蛰后方,抬起手掐了个法诀。 卫廉贞眸色一冷,她道:“那是?” 有一道身影她不认识,但另一个——她在仙盟令中见过! 那是一个颇享盛名的散修金丹道人,她仗义疏财,四处行侠,可在某年忽然间失踪。仙盟令中的道人为她惋惜,以为她死于妖域。 这两道虚影出现时间不长,在掐了法诀后,又重新走向孟惊蛰的身躯。随着孟惊蛰的一放一收,她的气机猛然间往上拔升,似是要跨过那道关隘。 “啧,她要冲击洞天。”谢孤鸾扬眉道。 孟惊蛰不再说话,这固然不是一个好地点、好时机,可唯有这么做,才能找到一线生机。她自认为没做伤天害理之事,只是想取到社稷图,借它重新演化自己的第三身,好修成完美的道基。可仙盟不会听任她狡辩,她不会死,但会被撤去掌教之位,会被关在不见天日的镇厄天笼中百年甚至更久,这是她无法接受的。 洒落的金光如千万利刃,落在金色的光圈上荡开叮叮当当的脆响。扬起的飓风更是恐怖,仿佛要将风场中的道人撕成碎片。孟惊蛰静心定神,强压下内心深处浮现的一抹恐惧,不让它影响自己的心志。 卫廉贞瞥了唇角噙着笑容的谢孤鸾一眼。 她这师姐没下死手,只是看着声势浩荡而已。 飒一声响,无赦剑出鞘。 剑名无赦,非太微宗触犯禁令者不能赦,天下道人触犯律令,同样也罪不容赦。 剑出鞘的刹那,只一道更为凶猛、磅礴的火流似的光芒涌出,它带着摧山裂海的气势,所到之处掀起一阵狂烈的灵炁暴流,猛地斩向那道护佑着孟惊蛰的金圈。 仿佛天地间的声音都在一刹那被剑芒抹去了,孟惊蛰脚下坚不可摧的莲花台出现一道道裂隙,只维持了几个呼吸,便像琉璃般破碎。 孟惊蛰猛地抬头,错愕地看着卫廉贞。 卫廉贞右手提着剑,剑身上似是燃烧着熊熊的火焰。她的脸色是冷峭的,衣袖在风中摆荡,她周身的气势极强,带来一股如大山般的压迫感,仿佛连空气都开始扭曲灼烧。 孟惊蛰心中才压下的恐惧,再度上浮,她喉咙滚动着,做了个吞咽的动作。 而卫廉贞又抬手,朝着她斩下第二剑。 剑光如飓风横扫,当当当的震响连绵不绝。 孟惊蛰同样是元婴境界,但每一次挥动着杨柳枝与剑刃交接的时候,她的手腕都被震得发麻,人也一点点地下坠,最后被一道勇悍无匹的剑流压得双膝砸落在地上,扬起大片碎石和尘灰。 孟惊蛰仰头,她的第三身没有回归,道行终究是不太圆满。 东方既明,已浮现出一丝鱼肚白,她的身躯颤抖着,没再使出一招,而也是因为放弃对战,她的视野中出现其余道人的身影。 妖族已经全军覆没,洞天层次的天羽君早已不在,按理说道友们都该从幻境中走出来了,可她们没有,仿佛还沉浸在一场美梦中。再看上首,那处是藏阳山的弟子结阵,她们似是被冰封了,维持着起阵的动作,一动不动地僵在半空。 而这些,都是洞天道人的神通。 孟惊蛰扭动着发僵的脖子,将视线挪到慢悠悠喝酒的谢孤鸾身上。 她的内心倏地萌发出一股强烈的悸动,就算剑气抵着她的脖颈,她也忍不住出声:“不到三百年便成就洞天,凭什么?!她可有一日在潜心修炼?狂妄轻薄,寡廉鲜耻,为什么这种人都能成道?!” 谢孤鸾:“?”她放下酒葫芦,茫然地朝着孟惊蛰眨眼。 卫廉贞眼神一冷,原本压着孟惊蛰脖颈的剑锋瞬间往前一刺,割破了她的肌肤。她道:“你们这些外人懂什么?我师姐绝尘脱俗,天资聪颖,出类拔萃,是不世出的天才,也是你们能诋毁的?”仙盟令里的那些吵嚷她不管,但孟惊蛰流露出的真心实意的恶意,是她不能容忍的。孟惊蛰若是怪她坏了计划就算了,这莫名其妙的针对,算什么? “师妹厉害。”谢孤鸾夸了一句卫廉贞,她走到卫廉贞身侧,围绕着她像是雀儿一样转圈,“师妹眼中的我,是这样完美无缺的形象吗?我就知道,师妹你是爱我的。” 卫廉贞眼皮子一跳,忍了又忍,将那个“滚”字吞了回去。 谢孤鸾将卫廉贞的冷脸当作害羞,她抱着双臂,下巴微微往上一扬,骂道:“暴躁愚昧,天生蠢货,上蹿下跳的挑事精,看你长得一副人样,但蠢到人丑,丑到泡发。” 一旁气哼哼的社稷图真灵看向谢孤鸾:“大、大宗师?” 躲在一边的谢无忧:“哇!” 卫廉贞忍无可忍,呵斥道:“闭嘴!” 谢孤鸾轻咳一声,看着孟惊蛰道:“我师妹叫你闭嘴,听到了吗?” 孟惊蛰:“……” 卫廉贞袖中飘出一道符诏,落在孟惊蛰的眉心,她将法剑收回,抬手拨弄仙盟令。 后续如何处置孟惊蛰这个藏阳山掌教,得由仙盟来决定。 就在卫廉贞一低头的功夫,谢孤鸾朝着孟惊蛰一勾手,将孟惊蛰藏得极好的乾坤囊摄入掌中。 她将上头的禁制一抹,神识直接探入,片刻后从中找出两样东西。一件好似浑天仪般的小型法器,一部名为《三世莲转法》的道册。 孟惊蛰看着谢孤鸾强盗似的行径,气得面色通红。她宁愿仙盟的道人此刻过来,也不想再面对太微宗的道人! 谢孤鸾翻看了几页,又将道经一合,她扬眉道:“这道册不是我们天夏宗派的。孟道友,你从哪里得来的?” 孟惊蛰看她不顺眼,可又担心她继续不顾形象辱骂自己,忍气吞声道:“天夏大陆是万千红尘中的一个,是上界仙人的古战场,有其它东西遗留,不是寻常事么?那神出鬼没的弈王台不就是仙人遗迹?” “筑基、金丹、元婴,每过一道境关,便有一道化身落在世间,如寻常婴儿般成长入道。为三世身,亦筑道之基。三身归我则大道全,而三身归我之法,则是亲自将化身斩杀。”谢孤鸾笑了一声,“怪不得上次斩杀孟霜飞,道友要来抢功呢。孟霜飞便是你的第三化了?道友修行这一功法,斩我成道,你怎么知道,你不是别人的第三身呢?” 孟惊蛰闻言猛地抬头,她的瞳孔在颤栗。 可谢孤鸾扔下这句话后,不再搭理孟惊蛰了。她仰头看着那轮从云层中跃出的金丸,道:“师妹怎么不叫我放出道友们?” 卫廉贞瞥她一眼,冷淡道:“等人来。” 已经被禁锢住了,那美梦再长一些也无妨。 她没心情跟一个个道友解释,还不如等仙盟道人来解释。 等到东边金丸彻走出,连云彩都散了后,仙盟的金车抵达了。从中出来的是三个身着仙盟服饰的元婴道人,为首的正是天关郡仙盟驻地首君长孙真人。 虽说卫廉贞已在仙盟令中简略地说了几句,可仙盟做事,不能全凭三言两语了断,还得细细盘查。只是在此之前,长孙道人看向只顾着喝酒、谁的招呼都不理的谢孤鸾,迟疑道:“虚白君,可否将道友们都救出来。” “可以。”谢孤鸾应得爽快,可没等长孙道人露出喜悦的笑容,她又补充了一句,“但这是另外的价钱。” 长孙道人:“……” 谢孤鸾只轻轻地哼了轻快的小调。 在那一刹,仿佛天风都寂静了。 等一眨眼后,流光复动。 藏阳山的道人下饺子似的坠落,被仙盟元婴一拂袖兜住,才不至于摔得很难看,至于原先便有坐处的道人则如梦初醒,恍恍惚惚地看向斗剑台。可斗剑的人一个都没在,定名峰中留下几具大妖的残破尸骸,山风吹动,满是浓郁的血腥味。 “那是——” “孟道友……还有仙盟的真人。” 定名峰上的事发生得突兀,道人们窃窃私语。 可仙盟的道人也没有与她们解释什么,将孟惊蛰以及藏阳山诸位茫然的弟子都请走了,至于这次十八宗斗剑,只能荒唐收场。 到了仙盟驻地,成为阶下囚的孟惊蛰也没隐瞒什么,痛痛快快地承认一切。 她知道仙盟刑讯手段多,自然办法让她张口。 “定名峰是天关郡穴眼,过去天关郡地脉曾暴动过一次,如果穴眼被崛,社稷图必然要现身。我无意害道友们,目的只是社稷图。”孟惊蛰道。她当然知道妖族回来,可十八宗斗剑,就算她一人不敌,合十八宗派道友之力,足以斩杀那群妖族。她对自己的道行估量没有错,只是没想到社稷图之事,会有两位洞天插手。 长孙真人皱眉道:“你要社稷图做什么?”孟惊蛰已有一件莲花台宝器。 “谁会嫌道宝多?”孟惊蛰面无表情道,“社稷图中山河万象,我需借它修成道法。”她修的功法在筑基、金丹、元婴三关破境的时候,自动落下一道化身。可第三身被卫廉贞斩了,她要重修只能另外做打算。道宝为胎,是一种尝试。 “恶心,变态。”社稷图的真灵在阿呼的劝说下,也跟着卫廉贞她们来到仙盟驻地,一听孟惊蛰的话语,它就觉得生气,“厚颜无耻。”它晃动着细长的脑袋,试图找寻一个帮手。可在它眼中,很会骂人的道友,正翘着腿,一边喝酒一边看道经。 “我若成就洞天,对诸位来说,未必有坏处。”孟惊蛰又道。 谢孤鸾头也不抬道:“你高估自己了。”将从孟惊蛰乾坤囊中取出的《三世莲转法》往她跟前一堆,谢孤鸾慢悠悠说, “孟道友,字都认全了吗?” 谢无忧抱着阿呼在嗑瓜子,闻言抖了抖耳朵抬头,小声蛐蛐:“藏阳山掌教是个文盲吗?” 孟惊蛰脸色刷一下变得难看起来,她道:“我已修到元婴,岂会不懂上面的道文。” 谢孤鸾懒懒说:“可上面不止天夏道文。”她抬手一勾,便用法力在半空中勾勒了几笔,写出几个怪异的、好似图画般的扭曲符号。 卫廉贞还在拨弄类似浑天仪的法器,神色微凝,她将法器转了转,露出了一行奇怪的符号。虽然模样不同,但可以看出同出一源。 “这种文字——”长孙真人心惊,“甲库的典籍中出现过!” 甲库中的典籍,五等宗派太微宗道人无缘得见。 卫廉贞抬眼朝着谢孤鸾看去,片刻后无声地叹息一声,将那浑天仪似的法器,也推到长孙道人的跟前。 “孟道友。”长孙道人转向孟惊蛰。 已经将诸多事情都交代了,也不差这一件,孟惊蛰淡淡说:“是数百年前从某处遗迹中所得。”藏阳山传承的内经为《天阳经》,但孟惊蛰年少时,修行《天阳经》进境十分缓慢,功法与她不契合,在问过恩师后她便转修《三世莲转法》,很快就成为同辈中的佼佼者。 “那你能看明白那些符号吗?”长孙道人又问。 孟惊蛰不语。 她修行的道册上的确有许多不认识的文字,但不影响本经,她就没有放在心上。难不成道文之外还有另外一种文字么? 长孙道人叹了一口气,她抬眸看一副置身事外的谢孤鸾,道:“这种符号出现已久,可追溯到万载前,仙盟的先贤猜测,这是上界使用的一种玉书。”上界仙人离去后,虽然留下部分道统,但大多都是残缺不全,随着时间的流逝,原本就模糊的东西越发不明晰。天夏有自己通行的传道文字,没人去研究那些古物。 “紫微玉书。”谢孤鸾懒懒道,她将酒葫芦往前稍微一推,随后目不转睛地看着仙盟的道人。依照仙盟的规矩,修行者不得酗酒,更不得醉后出行。天关郡的仙盟道人跟谢孤鸾接触少,不太明白她的意思。 谢无忧歪头提示:“打酒。” 仙盟道人一愣,没动弹。 谢孤鸾轻嗤一声,嘟囔着将酒葫芦挪回来。她起身伸了个懒腰,朝着卫廉贞道:“师妹,别看那两仪晷了,就是一件废弃的法器。这儿风水不好,克我,我们走。” 长孙道人:“……” 卫廉贞看向谢孤鸾:“两仪晷?” 长孙道人眉头微微皱起:“仙盟之中也藏着几样类似的法器,只是不知道它到底有什么用处。根据前辈们的研究,它或许是用来沟通天夏之外的小界,可如何启动,仍旧不明。”她看谢孤鸾说出法器的名字,心神微动。可能是在胡说八道,但毕竟是洞天真人,有自己的特殊,万一说的是实话呢?她朝着仙盟弟子吩咐道,“取天地春来。” 谢孤鸾一听“天地春”三个字,便慢慢地坐了回去。 这是天关郡的灵酒,传言香飘十里,足够甘醇。 “虚白君认得这些文字?”长孙道人客气地问道。 有人去取酒,谢孤鸾的心情也好,她哼了声小调,在卫廉贞警告似的目光瞥来时,慢悠悠说:“认识,怎么了?”不等长孙道人继续询问,她又将《三世莲转法》摄回掌中,指着上头几个奇怪的符号,道,“出自白莲净胎宗。” “我天夏大陆成立的宗派中,从未有以它为名的,所以果真是界外之物么?”长孙道人喃喃道。 孟惊蛰面色没什么变化,真要追溯起来,不少东西都是仙人传下的,道宝、道册……有几样不是界外之物。修道人所求,也是飞升到仙人界。 长孙道人又问:“这功法有什么问题?”天外仙人遗留之物,仙盟道人不敢随意用,得让洞天真人看过、确认不是邪经方能向外推广。谢孤鸾是洞天,长孙道人索性都问她了。 谢孤鸾道:“育胎经。”将道册抛回给孟惊蛰,谢孤鸾唇角绽出一抹让天地失色的笑容,可说出来的话语却十分冷酷,让人心中陡然生寒,“你,孟惊蛰,是别人的道胎。”三世莲转法每一化都是道人身上的精气生成,拥有自己独立的意识,算是一个独立的人。可实际上,那化身不仅仅是修士元精,还有一缕外来的力量,至于这力量,自然是方便后来的人夺舍了。道经不会告诉修行之人这件事情,但修到洞天完全可以自行拆解、梳理功法。“‘白莲净胎宗’,恐怕是其它天界的魔宗呢。” “不可能。”孟惊蛰面色一下子变得惨淡起来,她仇恨地望向谢孤鸾,不愿意相信她的话。 长孙道人则是一脸慎重地将《三世莲转法》摄入手中,如果是这样的话,仙盟得仔细检查修行此功的道人了。这种入侵是无声无息的,什么时候变了一个人都不知道。“多谢谢道友。”长孙道人一脸慎重地朝着谢孤鸾打了个稽首。 而谢孤鸾的视线早就转向提着酒壶过来的仙盟道人,品尝了一口气醉人的“天地春”后,她才伸出了五指比划了一下。 谢无忧舔了舔唇,她也想喝酒。 但师尊在这里,她要是敢提了必定挨骂,只能将馋意压下去,朝着茫然的仙盟道人说:“戒律值,五十分。” 长孙道人微笑:“此回多亏道友出手,任务圆满完成,戒律值必为太微宗加上。” 卫廉贞:“……”有这样的徒弟真的让她名誉扫地,她虽然也希望凭空多五十分,但能直白地说出来么?沉默数息,她又问道:“社稷图如何安置?” 不等长孙道人回答,器灵便大声地嚷嚷起来:“太微宗,我要去太微宗!”它早就知道壶中天在太微宗附近养老,可它昔日安于天关郡,不愿意再做迁徙。可现在发觉四处危机重重,那当然得为自己找个强劲的靠山。仙盟固然势大,但一入仙盟,必成牛马,那还是前往太微宗躺平舒服。更何况,太微宗掌教是一位妙语连珠的大宗师,很合它的脾性。 仙盟没有强迫道宝投效自己的恶习,但为了避免道宝落入有心人之手,仙盟还是会做一些安排的。如果是个普通宗派,仙盟大概率会拒绝。可太微宗——人虽然少,但一个个实力强横,有目共睹。因此,犹豫片刻后,长孙道人便爽快地应了下来。 卫廉贞不言。 道宝自有神通,且几乎不需要她们来供养。多一件道宝,对太微宗声望是有利的。 但这道宝真灵喋喋不休,着实吵闹。 会不会把她师姐带得更坏? 孟惊蛰以及藏阳山的处置跟太微宗无关,也是怕长久不在宗中,无法抚平风波,卫廉贞、谢孤鸾她们没在天关郡久留,打了声招呼后,便坐在飞舟告辞离去。 舟中。 谢无忧同阿呼、阿鹤玩闹,卫廉贞则在飞舟中盘膝定坐,等谢孤鸾悄无声息出现在她跟前的蒲团上,她才微微抬眼,望着谢孤鸾不语。 “师妹怎么这样看我?”谢孤鸾单手托腮,下意识地去摸酒葫芦,“想亲我?” 卫廉贞权当没听见,她蹙眉道:“掌教如何认得那些文字?”那些传承早就断了,呈现在跟前的字迹无异于天书。长孙道友没有追问,那是因为师姐实力摆在那儿,可心中的惑,必定不小。 “等你到洞天你也知道。”谢孤鸾懒懒道。 卫廉贞没被这句话说服,她望向谢孤鸾的视线中满含探究。如果是洞天的手段,那仙盟早就整理出“紫微玉书”了,还会像现在这般一知半解么?“掌教不说也无妨。”卫廉贞垂眼,她淡淡地说道。以她师姐的道行足够在天下横行霸道。倒是无忧——卫廉贞免不了操心了一霎,她道,“那些元婴道人都没能看破的幻境,无忧一眼便能看穿,这特异……” 谢孤鸾一下子回答了卫廉贞两个问题:“我生而知之,那我的乖孩子有一双寻真破妄的眼,也很正常。”不等卫廉贞出声,她又哼声说,“不是我有秘密,是做人得低调行事。我怕自己成为别人头顶的大山,成为拂之不去的阴影,成为修道人的心魔。” 卫廉贞:“?” 谢孤鸾又道:“师妹,之前那些东西都在甲库中,我无缘得见。” “算了。”卫廉贞说,她不想跟谢孤鸾计较什么,朝着她挥了挥手,示意她赶紧滚出去。可谢孤鸾不但没有走,而是一把握住卫廉贞的手。她低头玩着卫廉贞的手指,与她十指相扣,指根相贴。 卫廉贞试图抽回自己开始发烫的手,可没能成功。 谢孤鸾仰头:“师妹,仙盟令中,有人骚扰我。” 卫廉贞神色一冷,道:“谁?!” 谢孤鸾将仙盟令取了出来,抬手轻轻一点,数十道恳求添加名印的消息涌出,都是同一个人,道号“玉宸”。 “仙盟的道友中并没有这号人物。”卫廉贞蹙眉道,“能检索到么?” 谢孤鸾:“丙库中没有。”她一扬眉,又道,“要通过这位道友的请求,向她下斗帖么?” 听到“丙库”二字,卫廉贞便觉得脸红,偏她的好师姐全然不顾。 “或许是仰慕我的风采,可我洁身自好,守身如玉,从不与乱七八糟的人往来。师妹,这一点你完全可以放心,我——”话还没说完,就被卫廉贞下了个禁言咒。谢孤鸾轻松地将咒术抹去,她安静地凝视着卫廉贞,看她与仙盟道人交涉。 她喝了一口酒,看了卫廉贞紧绷的侧脸一阵后,又垂下眼睫看两人交握的手。她轻轻地往上一抬,又慢慢地落回堆叠着的柔软的织金道袍上,好似找到什么有趣的玩具,起起落落间寻觅无穷的趣事。直到卫廉贞的手变得像秤砣一样沉重,连带着她的手臂也被重力压下。“嗯?师妹,怎么了?”谢孤鸾问。 卫廉贞面沉如霜,她的眼底闪烁着不明的情绪,看了谢孤鸾片刻,她缓缓道:“是圣廷麒麟一脉。”妖族圣廷凤凰、麒麟等上古神兽真种,向来自视甚高,不与其它妖族同,也不和妖域、仙盟往来。不然以它们的实力,妖主之位落在谁身上还未定。可现在麒麟却要与她师姐互换名印。 “掌教真人。”卫廉贞的语调平平,“以后没有我的允许,你不许胡乱添加陌生道人名印。” 谢孤鸾小声嘟囔:“师妹,你这是恶霸行为。” 卫廉贞只是漫不经心地望着谢孤鸾:“听还是不听?嗯?” 谢孤鸾:“……听。”除了那不停骚扰她的麒麟,根本没人愿意加她名印。 离宗一段时间,宗中一切如常,没有闹事的门人,也没有来猛踹山门的不长眼妖族。 和璞在案牍间忙碌,擒光君仍旧没有出关。 “大师姐!”谢无忧从飞舟上下来,瞧见出来的和璞,就张开了双臂,仿佛一只俯冲的小鸟,朝着她所在的方向滑去。“我很想你!但是没钱给你买礼物!”她的话语跟她的动作一样灿烂热烈,灼得和璞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 “很想,想得每天不亦乐乎地打牌,想得连道讯息都没有送回宗中。”谢孤鸾说。 和璞注视着谢无忧沉默不语。 她想知道的讯息都是师尊告诉她的,至于师妹她……玩兴太大,的确没有只言片语传回。 谢无忧:“……”有这么拆台的吗?她也不敢说,只在心中悄悄抱怨,怕和璞生她的气,她哎呦一声,委屈巴巴说,“师姐,我在天关郡被妖打了。” 和璞神色一凛,面上的冷淡化去,立马做出一副关怀备至的神色。 “像不像我们?”谢孤鸾喝着酒。 “不像。”卫廉贞的声音从身侧悠悠响起,“我可没有一个哄我的师姐。” 谢孤鸾:“……”她指了指自己的脸,诚挚地问道,“难道看到我还不够吗?我不是任你翻来覆去,为所欲为了吗?” 再去捂嘴已经来不及了,卫廉贞一低头看到的是还没走远的谢无忧那双扑闪着疑惑的眼。她深呼吸一口气。好在阿璞极为懂事,用力地想将看热闹的谢无忧拖走了。卫廉贞转身看谢孤鸾,想骂她几句,可到底不忍,最后无奈说:“小声点。”难道不怕阿璞她们有样学样吗? 谢孤鸾“噢”一声。 她难得安静了片刻,跟随卫廉贞回到无赦殿中,便将外衫脱了,往榻上一躺,好不自在。 卫廉贞坐在案几后查看仙盟令,回答了一些道人修行方面的疑惑,正准备退出时,倏然接到一道来自仙盟的讯息。 “卫道友,听闻虚白君能解紫微玉书,仙盟中尚有许多难解的旧经,能否请虚白君出手?” 卫廉贞抬眼看抬手拢着阳光玩得不亦乐乎的谢孤鸾,一时无言。 “此是仙盟内部任务,不会对外公开,但同样有戒律值。”仙盟道人显然知道怎么挠到痒处。太微宗的无赦君继承玄素真人入驻仙盟道真席的愿想,奈何戒律值始终不够。前段时间,虚白君进了一次镇厄天笼,太微宗戒律值岌岌可危。道册、法器等物,太微宗不需要,给戒律值才是雪中送炭。 戒律值三个字让卫廉贞十分心动。 可解读紫微玉书是她师姐的本事,或许还会涉及更深层次的东西。 她不能为了戒律值就将师姐置于险境,她没有回复仙盟道人,而是看向谢孤鸾道:“掌教真人,仙盟希望你能出手帮忙,解读紫微玉书。” 谢孤鸾一听卫廉贞声音,立马扭头,她“啊”一声:“师妹,我也要被你发配到边疆,去打黑工挣钱了吗?” 第25章 025[VIP] 卫廉贞面不改色地看着耷拉着眉眼、一副丧气模样的谢孤鸾。 她起身走到榻边, 在谢孤鸾伸手前,便主动在榻边坐下。垂眼看着谢孤鸾,她慢条斯理说:“紫微玉书是上界仙人遗留,仙盟希望师姐出手。” 谢孤鸾露出一副兴致缺缺的神色, 也不回答, 只反问说:“那你呢?” 卫廉贞眼眸沉邃,她道:“仙盟其余洞天真人没这个本事, 只掌教有。底下人不问, 她们未必不问, 可能带来危险。掌教若是不愿,我替你推脱。” 殿中寂静半晌, 谢孤鸾忽地轻笑一声。她撑起身,目不转睛地打量着卫廉贞,拖长语调说:“如果帮了,兴许能拉一拉戒律值呢。师妹,这会儿怎么不关心天下大事了?”她一只手已经搭在卫廉贞的大腿上,不太安分地摩挲着。 卫廉贞按住谢孤鸾的手,从她的眼中看出几分饶有兴致的意味——当然不是对紫微玉书, 而是对她。就跟过去那些年一样, 她永远猜不到到底是什么挑得她师姐忽然情动。她依旧保持着八风不动的沉稳:“不重要。”只是微微滚动的喉头泄露了她的些许情绪。 “这样啊——”谢孤鸾拖长语调, 她凝望着卫廉贞那双黑沉的看不出情绪的眼, 唇角勾起的笑容越发灿烂。她不说好还是不好,凑近卫廉贞, 想要亲一亲。可她动作的时候, 恰逢卫廉贞一抬头, 吻便落在微微扬起的下巴上。“硌得我很痛。”谢孤鸾又开始抱怨。念叨归念叨,她张开手揽住卫廉贞的腰, 不肯让她走。 至于卫廉贞,这些微不足道且莫名其妙的抱怨她听了无数次,她眨了下眼,垂落的长睫掩住眸中的情绪。在谢孤鸾再度凑过来的时候,她竖起手指抵住她的唇,道:“去沐浴。” 清心寡欲毕竟不是断情绝欲,在大部分时候,卫廉贞不会拒绝谢孤鸾,况且,拒绝了也没有用处。 她总不能在一边看着谢孤鸾自己在榻上弄。 况且,她也并非没有欲求。 自从知道残痕跟“情印”有关,卫廉贞便格外上心,就算是自己在极乐中,也没忘了分出一缕神思关注残痕的变化。如果只是“情印”的遗留,按理说会一点点的消散,可这次看,那道形似鼎炉的印记,非但没有变淡,反而变得更为完整。然而细究,却看不出来什么。卫廉贞无法确定是那“鼎炉”当真无害,还是自己的功行不足。 “你不是很专心。”餍足后的谢孤鸾躺在榻上,她懒懒地靠着卫廉贞,低哑的语调中,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满。“如果你不是我师妹,我早就扭头就走。”卫廉贞的情.潮退得太快,难不成是她太没用? 卫廉贞本来在思索情印的事,但谢孤鸾后一句话落入耳中,她先是一怔,继而整个人都散发出一股冷气来。她坐起身,看着就着她的动作改成枕在她腿上的谢孤鸾,从高处投下了带着摄人冷芒的视线,她抿唇问:“如果?” 谢孤鸾:“……”她其实想说“师妹你别无理取闹”,可对上那满是逼人锋芒的视线,她自觉地将它咽了回去。她说:“师妹,重点是你不专心,我喜欢你,所以没有走。我们之间,不会有别人。” 师妹是个闷葫芦,不肯承认一些事,但醋劲又很大,回来的路上,还不允许她跟别人交换名印。可能怎么办呢?做师姐呢,只能让一让师妹了。 卫廉贞的神色稍有缓和。 她道:“我在想‘情印’。”她凝望着谢孤鸾,“它越来越清晰了,师姐,你之前没有骗我吗?” 谢孤鸾一听“情印”二字,就觉得麻烦。她别开脸,不跟卫廉贞对视,只嘟哝着说:“不是让你翻过来翻过去检查了吗?” 卫廉贞不想让她含混地逃过去,她皱眉道:“残印本该消失,可没有,它变得完整了。” 谢孤鸾“咦”一声,装模作样说:“是这样吗?”见卫廉贞不理会她,她又道,“如果我真被炼成鼎炉了,那师妹与我双修就事半功倍了。到时候,师妹会跟话本中说得那样,将我锁在无赦殿中,不许我出去见人吗?”她的脸上没有对未来的担忧,只用一种近乎变态的兴奋以及期待。 卫廉贞眉头一压:“谢孤鸾!” 见卫廉贞有生气的迹象,谢孤鸾没闹腾。她也做出一副正经的模样,说:“师妹不用担心,这印记其实没什么。” 顿了顿,她又道,“你觉得我会将一些不确定的危险藏在身上吗?” 卫廉贞审视着谢孤鸾,她心中冷哂,别人不会,但她师姐就不好说了。 如果她觉得那有害之物好玩,兴许还真留在身上。 “你有事情瞒着我。”卫廉贞说,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孤鸾,眼中闪烁着异样的光亮。 “好吧,师妹,我藏了酒、藏了丹玉,我还藏了一些你不让无忧看的话本。”谢孤鸾随口说,可卫廉贞定定地凝望着她,那双乌沉的眼眸就像一个不见底的漩涡。谢孤鸾的说话声戛然而止,她也无法安然躺着了,霍然支起身,她说,“师妹,等你做了掌教你就知道了。” 现在的师妹一副不近人情的冷酷模样,比小时候难糊弄多了,老成的闷葫芦——可能有什么办法呢。谢孤鸾无奈地摇头,伸手摸腰间的酒葫芦,可手指落了空。 卫廉贞神色莫名,良久后,她说:“是吗?” “是是是。”她抬手将衣衫摄来,罕见地在卫廉贞之前下了床榻。摸到酒葫芦,拿起抿了一口,她才扭头看盘膝在榻上坐着的卫廉贞,说,“仙盟那边不是要我解紫微玉书,我答应了。” 卫廉贞垂眸,她的神色掩在暗影里,许久后,才“嗯”一声。 可一直到翌日,卫廉贞才回复仙盟道人。 “我宗掌教真人能解玉书,只是机缘巧合,未必能够尽数读出。” “无妨。”仙盟道人有些吃惊,依照她们的估算,让虚白君做事,兴许得一个月后才有回复。她又道,“真人们也尝试过解读那些道册,可至今能够确认的玉书,不过两百字。但我辈寿数绵长,或许有一天,能将玉书破解。” 有关紫微玉书的典籍都存放在甲库中,以太微宗的权限,是无法入仙盟令中查探的。不过这回为了便于谢孤鸾解经,仙盟那处特意开辟了一间净室,将紫微玉书相关的讯息,都转移到那处去。 “仙盟肯给我们几分?”谢孤鸾一来到无赦殿,就找了个舒服的地方窝着,她拨弄着仙盟令,看着多起来的一道通道,并不急着将神识投进去。 “五分。”卫廉贞抿唇,这真是仙盟无法撼动的原则。不管任务大小轻重,一律只给五分。倒是扣分扣起来颇狠,三十分起步,还没有上限。一旦跌破某个值,再综合过去种种,就有可能被仙盟定为“邪道宗派”,可真是人人得而诛之了。 “小气。”谢孤鸾轻嗤,“道真首席就该师妹你来坐。” 跟卫廉贞抱怨了几句后,谢孤鸾才不紧不慢地将神识落入仙盟令。只流光一闪,她便到了一个窗明几净的书阁中。阁子里有几个熟悉的人,还摆着一张整齐地放着道典的长桌。谢孤鸾很随意地跟同道打了声招呼,便翘着腿坐下,扬眉说:“道友在这里监视我?”她摩挲着腰间的酒葫芦,神识往来的空间中,酒是一点都喝不到了。 “虚白君这是哪里话。”不远处的应鸿图忍着请谢孤鸾坐端正的念头,笑微微地开口。“真人们怕道友不知法器道册的来历,留我们在此介绍。” 谢孤鸾一扬眉,慢悠悠说:“弈王台。”这是一个随机出现的秘境,里头有些上古仙妖的虚影,能够从中找到上界的传承,是机缘之地。每回弈王台开启的时候,都会天现异象,到时候各家都会派遣道人前去。弈王台上一回出现,还是在三百年前。 应鸿图没有否认,她朝着谢孤鸾做了个“请”的手势。 书阁中没有酒,也没有师妹,那瞎折腾的心思抵不过想出去的念头,故而这回谢孤鸾比以往都要好说话。跟着应鸿图过来的道人松了一口气,她们都在仙盟令中被谢孤鸾骂过,来时还怕谢孤鸾继续嘲讽她们,便假装自己是一根桩子,好在虚白君今日心情尚佳,没人被她讽刺。 “《两仪晷规》。”谢孤鸾扫了眼最先拿到手中的道册,翻看了几页,“是介绍两仪晷如何启动的。不过——” “仙盟库藏中有几架两仪晷,都是无用之物。”应鸿图接话道,她凝神看谢孤鸾,又问,“道册中记载如何修缮么?” “怎么?道友想同其他天界联系了?”谢孤鸾噙着笑。她浏览的速度极快,一目十行,眨眼便翻完了仙盟道人目为“天书”之物。这速度让来到书阁中的道人心中不大安,生怕谢孤鸾最后胡言乱语来糊弄她们。可谢孤鸾毕竟名声在外,就算心中有惑,道人们也不敢当面质疑,只能看着她翻完一册又一册道经。 应鸿图也在心中暗中嘀咕,她倒想相信谢孤鸾,可这不到一个时辰,谢孤鸾便已将所有道册看完推开,跟仙盟真人们费心推演不一样,仿佛那文字跟天夏道文没有半点区别。犹豫片刻后,她抿唇道:“谢真人,这——” “仙盟不是已经推演出了一部分,做出个三岁小儿用的字表?”谢孤鸾打断应鸿图,她哪会不知道对方在想什么。双手压在桌面,她的身躯稍稍往前一倾,她含笑说,“我可以将字表解给你听。不过,应道友,你可想清楚了,这么做是对我高洁品性的质疑,是对太微宗的蔑视。” 应鸿图:“……”这是明晃晃的威胁吧!到时候又有几个人会接到这位的斗帖?再者,她虚白君跟“高洁”有半点联系吗? 一道声音倏地响起:“谢掌教的本事,我们自然是信的。”说话声落下后,两道身影在书阁中现出。 一样的面色寒峻,清冷如霜雪。 可谢孤鸾只看得到一个,她霍然起身,朝着卫廉贞喊了声:“师妹!”静默数息后,她又懒懒地看向另一个峨冠博带的道人,说,“是你啊,岑道友。” 卫廉贞:“……”师姐变脸的速度未免太快了,不知道的,还以为她们太微宗瞧不起人呢。 与她一道出现的道人名唤岑群玉,是上清宗出身,位列六大道真之一,功行与她相仿,尚未突破洞天。 卫廉贞原先在宗中处理琐事,可心中其实放不下谢孤鸾,生怕她在里头闹出什么事。恰好岑群玉约她一道前去,她不假思索便应下。一来就听到了她师姐的狂言。不过这程度还算轻,也是对面先质疑她师姐。 大是大非上,她师姐不会拖后腿的……吧? “谢掌教发现了什么?”岑群玉问得很直接,一来她个性如此,二来跟谢孤鸾打过几次交道,知道客套的虚礼只会遭到白眼。 谢孤鸾抱着双臂,懒声道:“恩仇录、白莲魔女传、牛马升仙录、满堂娇、两仪晷规……” 岑群玉好修养,就算是听到一些不合时宜的名字,面上也没有丝毫波动。 卫廉贞默了一瞬,道:“掌教,可有什么重要线索?”她刻意地咬重“重要”两个字的音调,用凉飕飕的眼神“威胁”谢孤鸾。 “你们都搜集了些什么东西?”谢孤鸾不掩饰自己的嫌弃之色,到底要维护下师妹的脸面,她清了清嗓,晃了晃酒葫芦“止渴”,这才继续说,“乱七八糟的话本都以紫霄天为名,大概那上界也叫紫霄天。白莲净胎宗是魔宗,《三世莲转法》不得修行。两仪晷沟通两界,需特定法诀开启,册上还有维修之法,那么——” 谢孤鸾一顿,她难得敛起散漫,看向岑群玉那张毫无反应的脸,重复问了一次:“要修好两仪晷,恢复与上界联络么?” 岑群玉问道:“我们天界道人飞升后的去处是紫霄天吗?” 谢孤鸾扬眉:“如果话本可信的话,是的。”不过外乡人嘛,在本子中都是丑角,也不知道万年轮转,处境是否有过更变。如果没变——以她师尊的暴脾气,不会得罪大片人,逼不得已东躲西藏吧?要是这样的话,她跟师妹还是别飞升了。 “前辈们摘取道果飞升后,无一同我们保持联系。过去以为有天限在,飞升就是断去尘缘,可两仪晷的存在证明了,各天界沟通并不算难。那么,飞升后的真人,为何没有一个试图与我们联系?过去的两仪晷已经毁坏,可难道没有新的吗?” 岑群玉寒声道:“都是遗物,至今已有万载,紫霄天到底是什么个情况,我们也说不定。” “启动两仪晷,也许能得到些消息呢?”应鸿图说。 岑群玉反问道:“要是引来的是一群魔道呢?”内忧尚在,天外之事,不可探究。岑群玉心思沉重,朝着谢孤鸾道,“劳烦谢掌教了。” “口头感谢甚是虚伪,嘴唇张合即可做到。岑道友如果真想道谢——”谢孤鸾的声音在卫廉贞警告似的视线中渐渐小去,可她还是没有放弃表达自己的意见,倔强地朝着岑群玉伸出了右手,将五指往外一张。 岑群玉假装没看见。 她道:“仙盟中收着几架两仪晷,可它只被视作一般遗留物,过去没人去管。就算落在其它宗派手中,也不追究。若真如谢掌教所言,便不成了。”沉吟片刻,她又道,“白莲净胎宗毕竟是上界魔宗,它的事情不宜声张。至于《 三世莲转法》,需要下禁令,至于缘由,算在孟惊蛰道友身上好了。” 谢孤鸾没仔细听。 她不管仙盟怎么处置这些东西。 摩挲着酒葫芦想要回到现世去喝酒。 可偏偏师妹还有许多话跟岑群玉说。 谢孤鸾强行压下了自己的不耐。 难不成气质相近,话便要多一些吗?师妹哪还有人前的惜字如金?问问问,就只能问岑群玉吗?难道不能问她吗?她虽然什么都不知道,但也能接话,说一声“我不知”啊。 半个时候。 谢孤鸾和卫廉贞退出了仙盟令。 谢孤鸾将一副恹恹的神色带了出来,投向卫廉贞的眼神,还捎带着三分幽怨。 卫廉贞:“?” 她没理会谢孤鸾,可那视线如影随形,强烈到她无法忽视。 “怎么了?哪里不适?”难道是解读紫微玉书,自身神意消耗过度?卫廉贞眉头一皱,无法安坐。 谢孤鸾唏嘘。 看看,师妹跟她说话,就是这副冷若冰霜的模样。 还嘲讽她有病。 谢孤鸾单方面生气,不想理会卫廉贞。数息后,她托腮说:“小小的我怎么敢打扰无赦君呢。” 卫廉贞:“。” 她走到谢孤鸾跟前,递给她一壶酒。 可谢孤鸾迟疑一会儿才伸手接,可那眼神还是一副欲说还休的凄惨。 尽管知道谢孤鸾是装的,但卫廉贞仍旧被她拿捏了。想到师姐在书阁中操劳解经,消耗自身神意,卫廉贞的神色也柔和许多。没干坏事,值得奖励。她俯身亲了亲谢孤鸾的唇角,抬身时,衣领被一只手拽住。 谢孤鸾还是不高兴,她说:“你跟岑群玉说几句话,就亲我几下。师妹,我可不好打发。” 卫廉贞:“……” - 妖域,森罗殿。 妖族之城号曰“万象”,在山巅渺不可及的层城,便为妖主所在的“万象殿”。 在上任妖主寿尽后,群妖都以为妖主的副手雷琅会接任妖主之位,毕竟它是妖族的洞天之一。谁都没想到,一只不起眼的食浊兽竟然打败了雷琅,成为万象殿之主。食浊兽虽然也是群妖之一,但因为它们食浊而生,整个族群都在不涉川附近,惯来以“强者为尊”的妖族出现分歧,最后的结果是雷琅带着一群不甘心的妖狼狈出逃,自立门户,号曰“古妖庭”,建立道宫宝殿,号作“森罗”。 冷冽的风吹拂着殿中的帐幔,隐隐露出一只银色毛发的巨狼健美的身躯。 殿中还有一条盘着的蛇,一只抓耳挠腮的猴,它们的身上伤痕累累,是雷霆留下的焦痕,而这是来自自号“妖兽”的雷琅的惩戒。 “又失败了。” “壶中天拿不到,社稷图还是拿不到。如果说前者是因为我们对太微宗知之甚少,那么后者——我都请天羽君来帮忙,怎么还会失败?你们这些蠢货,知道一个洞天的人情值多少钱吗?” “下次,下次一定不会失败的。”妖猴尖声叫嚷道。 “紫金钵在仙盟镇厄天笼,你有本事拿到?”雷琅冷冷一笑。 “还有……锁仙棺。” “我真怕你们这群蠢猪被锁住。”雷琅破口大骂,它不想要锁仙棺吗?可现在连对方在哪里都不知道。现在的饕餮鼎层次还是不够,无法将妖身炼得完美。贼老天,就不许它们妖族化成人吗?“近来那边有什么动态?” “仙、仙盟似乎在搜集两仪晷。” “什么法器?” “不知道。” “正好,趁仙盟无暇管顾,抓紧时间搜罗些人种来。” “到北、北边吗?可要经过好多关卡,容易被仙盟道人察觉。”妖猴惴惴不安说。天夏大陆北面没什么大宗派,但妖族势力难以延伸。原本以为往西边走,闯过人烟罕至的昆山郡,往北抵达只有五流宗派坐镇的安岳郡,到时候不管是北面的西泽郡,还是东北的天关、云中郡,都能被妖族渗透。可蓝图甚是美好,实际上连安岳郡都闯不过去,想掳掠道人很不容易。 “那就想办法。” 妖庭,万象殿中。 妖主看谁都不顺眼,极少在妖族跟前露脸,但每回一召集妖族部将,都是有大事要宣布。 “修士在找两仪晷,肯定是用来对付我食浊兽族群的。我不管,你们想办法找到其余两仪晷,把它们全部毁掉。”妖主道。 妖族部将:“……” “主上,大张旗鼓,会让我们埋在仙盟的暗钉暴露。” 妖主:“仙盟不会滥杀,顶多将它们发配回妖域。真遇到什么,就把雷琅手下的踪迹捅出来,将功折罪。” 妖族部将更无语。 这不是知道仙盟跟妖族不是死敌吗?为什么还要折腾?它们在妖域中修行不好吗?想去那边还可以考个证。 “主上,我们——” “我不要你们的建议,我只要你们听话。”妖主张开了梅花爪子,用力地在软垫子上拍了拍,“不然你们去投靠那头狼吧。” 妖族部将无言。 谁敢去?古妖庭里的妖众都在仙盟的必杀名单中! 第26章 026[VIP] 化人已成执念的妖族早就跟着雷琅出走妖庭, 至于留下的妖族,不管是温和还是暴烈的,都不会为自己是妖身而羞耻。它们修行途中最大的障碍是遇到了食浊兽这样的妖主,可依照妖族惯例, 除非有下一个大妖出来战胜食浊兽, 不然它们就只能忍着,替食浊兽收拾一堆烂摊子。 阳奉阴违这样的事情, 妖族们也做过, 但当它们发现食浊兽会耐下性子一个个“骚扰”小妖, 发布一些莫名其妙的命令,妖族中的长老坐不住了。只能认命地当食浊兽的马前卒——毕竟让它们来, 还有和仙盟回旋的余地。 于是,在仙盟道人四处收集散落的两仪晷时,潜伏在暗中的妖族不得不顶着暴露的危险,也开始寻找两仪晷,并且拿出一套套话术来哄骗早已经拿到封妖敕令的妖族去做事。 “找点东西,还大张旗鼓。”太微宗中,谢孤鸾看到消息便皱眉, 嘟囔一声。这任务发下, 也是得靠抢的, 完成后便能得到戒律值。但她们宗中也就这么点人, 总不能不顾修行派出去找两仪晷吧?算了,反正戒律值高了也会扣掉的。 “兴许也想借着这些事情引蛇出洞。”卫廉贞淡淡地说。破译“紫微玉书”得到些许讯息, 对天夏来说不算好, 也不算坏, 仙盟的注意力还是在妖域与不涉川。古妖庭本来就是邪派,至于妖主——它懒得动脑子, 这么多年一直坚持跟仙盟唱反调。它要是知道仙盟在找两仪晷,必定认为这法器是用来针对食浊兽族群的。 谢孤鸾懒懒地哼一声,才不想管那么多。她伸了个懒腰,系好酒葫芦后,就从大殿中走了出去。她微微一仰头,就看到一道有模有样的剑光掠过云霄,最后如一道赤火落下。 “掌教!”落地的正是谢无忧,她的手腕上盘着一条碧绿色的装晕小蛇。小蛇身上萦绕着一股灵机,俨然并非凡物。 “无故欺负妖族,被仙盟知道了,要扣分。”谢孤鸾背着手,装出一副正直长辈的模样。 谢无忧丢摔炮一样,将小蛇往石板上一扔。小蛇不敢动,身体更僵硬,像是神识已经彻底晕厥过去。谢无忧探头探脑的,没发觉她师尊的身影,脸上的笑容更浓郁。她从乾坤囊中找出自己的小酒葫,学着谢孤鸾模样抿一口,这才叭叭地说:“它在偷东西,被我抓了个正着!我原本要将它送到仙盟的,但它说有秘密要告诉我们,我就将它带了回来。” 谢无忧又将另一只从青蛇身上收缴来的乾坤囊抖了两抖,哗啦啦一阵响,一连串物什从中落了出去。除了各种小玩意,剩下的都是五颜六色的球体,有的光溜溜的,有的外头搭着架子……跟两仪晷,至少有一成的相似。 谢孤鸾:“哦。”她的兴致缺缺,只朝着谢无忧手中的酒葫看了好几眼,最后问,“哪家酿的?” 谢无忧的眼神微微躲闪,了解她的人,一下子就能从她的眼角眉梢看出几分心虚。“挖、挖的。”谢无忧说。 “哪里挖的。”谢孤鸾耸了耸鼻子,势要刨根问底。 “就那山上啊。”谢无忧说得很含混,最后在谢孤鸾一道意味不明的轻哼中,老实交代说,“剑壁不远处的老梅花树下。” 谢孤鸾会藏酒,位置多得她不大记得清。 她不确定是自己藏的,还是谢无忧藏的,狐疑的视线在谢无忧身上转动。 “谢无忧,无生洞中面壁三日,抄戒律十回。”人影未至,冷冰冰的声音已先行入耳。 谢无忧:“啊?”她艰难地仰头,看着她师尊从大殿中走出,一身如雪般的云纹织金道袍,腰间系着一根掌教用过的红色宫绦。随风而动的袖袍如绵软的云堆叠,可往上是一张波澜不惊的冷酷面庞。求助的视线投向谢孤鸾,可谢孤鸾还在思考藏酒的事,压根没理会谢无忧的无助。 “掌教……阿娘……”谢无忧小声地喊着。 卫廉贞负手,与谢孤鸾并肩而立,平淡的视线落在谢无忧的酒葫上,又道:“十天。 ” 谢无忧:“……”她艰难地咽下了口水,再停留一瞬,可能就加到一个月了。她是无生洞中的常客不错,但一个人在小黑屋,毕竟寂寞了些。“能让师姐来陪我吗?”她提出最后一个要求。 卫廉贞轻哂:“我替阿璞谢谢你么?” “再见。”谢无忧道,她自觉地朝着无生洞方向跑,只是身影消失前,还喊了声,“那蛇妖要跑了。” 一直僵着没动弹的蛇抬起脑袋,吐了吐信子:“?” 谢孤鸾说:“引蛇出洞,引的是这蠢蛇吗?它连颜色都分不清,还出来找两仪晷?” 青蛇:“嘶嘶。” 卫廉贞:“秘密?”她垂眼打量着地上的青蛇,眼神冷冰冰的,好似亘古不化的山间雪。 青蛇连谢无忧都打不过,更何况是经受卫廉贞带来的威压,它的身体几乎扭成一团麻花,小声地说:“我要举报,有妖窝藏在两界山,掳掠路过的贤良妖族和人修,穷凶极恶,惨无人道。” 山无名,因在安岳郡与昆山郡交界处,便被人称作“ 两界山”。天夏整个都是古战场,但在十三郡中,以“昆山郡”留下的遗痕最深,也是最不适合居住清修的地方。以往还有仙人冢中寻找遗宝的人,可到了如今,那儿几乎成为飞鸟不渡的荒僻地。先前太微宗搜寻窝藏的妖族,也只在安岳郡中,并未过那道山之界。 卫廉贞淡淡问:“你怎么知道?” “那边窝藏的妖族中,有与我同一窝的。”青蛇说,它像是怕被误会什么,用一股痛心疾首的语调,抑扬顿挫地说,“非我无情,是苦海无边,回头是岸。我大义灭亲,为了是整个妖族的光明坦途,我绝不是怨恨它在母胎中抢走我的营养,害我修行进境缓慢!” 谢孤鸾“嗤”一声。 卫廉贞没说话,她抬手一托,一个金色的小球唰一下出现在她的掌心。随着法力的催动,金光徐徐地展开,化成了一张映照着山川河流、断崖峡谷的地图。图中的景致在缓缓旋转着,将辽阔的山川大地展现在眼前。 谢孤鸾慢悠悠道:“师妹,越界了可是要扣戒律值的。” 卫廉贞没搭理她,抬起手拨了拨,某一个小点骤然间放大,原本一片平铺的山峦林木在视野中快速倒退,最后留下了一座古朴的、空空荡荡的庙宇。当然未必是空荡的,若是里头如果是修道人,刻意隐藏身影,便无法在山海舆图中映出。 “这里什么时候多了一座庙宇?”卫廉贞道。 “不知道的时候吧。”谢孤鸾懒散地看一眼。 卫廉贞沉吟片刻,将地图一收。不管蛇妖说的是真是假,都要过去查探一番才安稳。她将和璞唤来,给了她一道剑令,三言两语说了蛇妖的事,又寒声说:“若有邪道恶妖,杀无赦!” 和璞一向沉稳,接下了剑令后她没有直接走,而是停了一下,若无其事地问道:“师妹呢?与我同行吗?” 卫廉贞轻哂,道:“她需修身养性。”她没有收缴无忧的仙盟令,不信阿璞不知道她去无生洞了。这么说,无非是想将她从无生洞中捞出来。只是想到谢无忧好的不学,偏学坏的,她心中就燃起一股无名火。 和璞也不强求,暗叹一口气,敬声道:“是。” 谢孤鸾抬眼看着和璞的身影,垂眸看了眼地上僵着的青蛇,猜到它想趁着没人的时候溜之大吉。她抬手一摄,将那碧绿色的小蛇捏在掌中。小蛇控制着本能,不敢缠在谢孤鸾手腕上,只僵僵地支棱着尾巴和脑袋。谢孤鸾不管,她笑吟吟地看着卫廉贞,道:“这蛇漂亮。” 卫廉贞凝眸看谢孤鸾,淡淡道:“拿开。” 谢孤鸾“啧”一声,随手将青蛇挂在不远处的枝丫上。她想去捉卫廉贞的手,可还没碰到就被拨开。 卫廉贞:“洗手。” 谢孤鸾:“……” 在卫廉贞的跟前,谢孤鸾还算听话。 她将洗完的手凑到卫廉贞跟前,问了一句“喜欢吗”,不等卫廉贞答,又说:“剑壁那边我有藏过酒吗?我不记得了。”她的事,师妹记得清清楚楚。 可卫廉贞只是定定地凝望着谢孤鸾的手,不轻不重地将它拨下,她漫不经心说:“不知道。”但心中浮现的是久远之前的事。 她从小就不喜欢谢孤鸾酗酒。 跟师尊告了几次状说师姐饮酒无度,可师尊也没管。 她劝说师姐也没有用处,为了帮师姐戒酒,兑水、藏酒之类的事情她都做过,甚至还偷偷学了酿酒,因为只有知道“酒”是什么,才能更好地劝说师姐。 师姐知晓她兑水后,也没发脾气,只说她太坏。 至于藏酒,师姐更将它当作了捉迷藏。 师姐功行高,轻而易举地找到她的藏酒处。 直到有一次,她发狠了,将酒全部都灌到肚子里。 师姐喝的都是非同寻常的灵酒,就算是已经迈入道途,卫廉贞还是无法经受。 那回她约莫是醉了。 师姐将她拽回到了殿中,可最后什么都没有说。 她原先脸上总洋溢着懒散的笑,然而那日,她盘膝坐着,似在忍耐着痛苦,眼神中还浮动着她看不懂的忧愁。 可翌日后,师姐又恢复如常,她一度以为夜间之间是一场朦胧的醉梦。 “师妹,不要碰我的酒,我怕我忍不住。”师姐跟她说。 那时的她,对师姐酗酒的憎恨占据上风,一赌气,就说再也不管了。她回去后躲着酿酒,将它们埋在剑壁旁的梅花树下,准备将它们赔给师姐,气汹汹说一声:“我也不欠你酒。” 后来不知道怎么就忘了。 所以,那时师姐忍耐的,是尚未抹去的情印带来的折磨吗? 冒出来的杂念一股脑地上涌,纷纷扬扬的,出现在卫廉贞的脑海中。 “贞儿,贞儿,贞儿!”谢孤鸾凑到卫廉贞耳边喊,等卫廉贞回神,她将袖子往上一撸,气哼哼说,“是谁让你神思不属?” “师姐生过我的气吗?”卫廉贞忽地问道,神色莫名。 “啊?”谢孤鸾一呆,她道,“当然生过!你不给我剥花生、你不让我喝酒、你不回我消息、你不来镇厄天笼赎我、你在床上故意折腾我……” 前面的还算有理有据,可说到后头,都是些什么?!不是她把人从镇厄天笼里提出来的?纯属胡说八道!卫廉贞才因旧事升起的温情立马就烟消云散了。她想扭头就走,可谢孤鸾抱住了她的手臂。 “师妹,亲我一下,原谅你。” 卫廉贞:“……” 可心满意足后,只会是得寸进尺。譬如此刻,卫廉贞如她所愿,蜻蜓点水似的落下一个吻,耳畔响起的则是一句:“师妹,你跟我走走,我就原谅你。”她有做那么多十恶不赦让师姐难以原谅的事情吗?! 谢孤鸾去的是剑壁,找的是那株在灵机浸润下常年花开不败的老梅树。 梅树下竖着一张木牌,上头写着一串嚣张至极的字:“此地为掌教爱女、无赦君爱徒、天才道人谢无忧所属,偷掘者没饭吃。” 卫廉贞瞥了谢孤鸾一眼,像是在说“你教的” 。 谢孤鸾:“……”她没有踹开那块木板,抬手在后头写了“放屁”两个大字。 卫廉贞实在是看不下去,将木板收入乾坤囊中,不动声色说:“看完了,走吧。” 谢孤鸾说:“还没挖。” 卫廉贞微微蹙眉,半嘲道:“连孩子的酒都要拿么?” 谢孤鸾一本正经地训斥:“小小年纪便酗酒无度,像什么样子?” 卫廉贞瞥她一眼,淡淡说:“掌教有理,此地该封起来才是。” 谢孤鸾答得飞快:“不要!”取酒的事情不劳师妹帮忙,可能酒坛子没到手,就全都碎了。她一边取酒,一边问,“一共多少坛?” 卫廉贞不假思索:“十六。” 谢孤鸾掐着手指:“不对!少了两坛!谢无忧!”她怕卫廉贞拦她,迫不及待地将酒坛子全部装进乾坤囊,这才转动思绪,“嗯?师妹你怎么知道几坛?”她用树枝拨拉几下土壤,“没印象,不是我藏的。无忧没丹玉买这么多酒,阿璞会拦着她——”灵光一闪,谢孤鸾福至心灵,“所以是师妹你听说了我的凄惨过往后,买了十六坛好酒来补偿我吗?” 对上谢孤鸾粲然生光的眼,卫廉贞分不清心中到底是失落还是如释重负。过往的记忆还停留在脑海中,她的思绪如同电转,很平静地应了一声:“嗯。” “师妹你对我真好。”意识到美酒不会被没收,谢孤鸾直接取出一坛开封,她嗅了嗅醇香的酒味,提着坛子猛灌一口。靠在老梅树上,多情眼中流光溢彩,仿佛日光下的潋滟秋水。“师妹,要来一点吗?” 卫廉贞瞥开眼:“不要。” 谢孤鸾喝酒的动作停了一下,少顷,她笑着道:“那师妹过来?” 卫廉贞不明所以。 阳光从树隙落下,如碎金般洒在谢孤鸾那张昳丽无双的脸上,可能是被美好的景象蛊惑了,卫廉贞抬步朝前走去。 好像许久前的那天,她走向躺在树枝上的谢孤鸾,在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愫下,留下个缠绵的吻。 吻。 酒意。 浑噩朦胧的思绪被入喉的酒给呛没了。 卫廉贞面颊上浮现一团红晕,她抬袖抹了抹唇边的酒渍,抬眼看着笑得像狡黠狐狸的谢孤鸾,想骂她又骂不出来。 “经过师妹的酒才算美味。”谢孤鸾笑吟吟地说,她看着面上一派薄红的卫廉贞,又一俯身,叹息似的在她耳畔道,“师妹,这酒是几时埋下的?” 卫廉贞心中一紧,笼在袖中的手也攥成拳。 她知道谢孤鸾问的是什么,所以,还是被她看穿了吗? 正想开口,谢孤鸾的声音又响起。 “师妹不说也不要紧,反正我知道师妹心中有我。哈哈哈。” 卫廉贞:“……”真不是她不把谢孤鸾当人,是听到那“哈哈”笑声,谁不想打她! 她忍了忍,转移话题,道:“阿璞能应付么?” 谢孤鸾不担心,她懒懒说:“你不是给了她一道剑令吗?”阿璞修为低,只金丹上下没错,可毕竟是太微宗少有的真传,是她这个洞天座下首席弟子,哪会缺护身的法器?就算碰到元婴也能应付。自己打不过,难道不会摇人么? 卫廉贞又不说话了。 她静静地凝望着痛快饮酒,仿佛没有任何存在能入心的谢孤鸾,无声叹息。 两界山处。 和璞一众悄无声息地入了那座山中,找到孤零零立在山林里的寺庙。 寺庙外头有个身披僧衣的干瘦和尚,而外头则是站着一个身着灰布衣的少年道人。 少年道人对着和尚道:“我是来拜师的没错,但想要我进门,得让我看看这座庙的资质。”她斜挎着布包裹,紧紧地攥着它,一双眼睛中,写满警惕之意。 这和尚已经被她念得不耐烦了,他费尽口舌才哄了一个路过的小道人上山,绞尽脑汁应对她各种奇怪质询。眼看着她就要踏入庙宇中,迈入一个不被仙盟追索的天地,结果又停下了。天夏的宗派开山立宗都要在仙盟登记,可他们都邪道,哪有什么资质凭证?到了这里,和尚已经忍无可忍了,他凶相毕露,伸手做爪,朝着年轻道人肩膀上抓去。年轻道人惊了一惊,身体一扭,快速地从和尚的手下绕开。 少年看着大变脸的和尚,面上惊疑不定。 “怎地在门口动手?要是被仙盟察觉怎么办?”庙里头传出一道声音。 “深山老林的,谁管那么多?”和尚不耐烦地吆喝着,他肩膀一抖,顿时跳出三个半大的血人,打出了一连串的阴雷。少年的道行不好,颇为蹩脚,一下子便被阴雷震荡得老远。烈火黑焰扑面而来,少年躲闪不及,只以为自己要被吞噬,咬着牙闭上了眼睛。 倏然间,一道来势极快的剑芒掠过,随着荡开的是震天响的霹雳声,一团奇亮的剑光升起,带着射目的金芒,斩向那片黑雾。 原本和璞还想悄悄地过去看看,但看着有道人受害,她哪能不管不顾?不过她怕道人是诱饵,到时候反捅她们一刀,于是在将少年救下后,啪一下往她脑门上拍了一道法符。面对少年控诉的眼神,和璞很平静地挪开目光,她跟同行的门人打了声招呼,自己将法剑一放。 她们大多修持《太上无极剑经》,抬手便是一道一剑无极。 刹那间,剑气成阵,飒飒金光笼罩野寺。 不仅仅是邪道,里头藏身的妖族也一并现身,化作一团黑色的烟气想要破开剑阵逃脱。 “不是没有人管的地方吗?怎么有道人找来了。” “跟她们拼了。” “跑啊!” 这群妖族都是乌合之众,没什么死战到底的觉悟。但是几个邪道人知道逃生无望,开始卖弄着自己一身邪法,希望用那浊煞阴戾去污染和璞一众人的剑气。 和璞一扫,心中有数。 能被筑基小青蛇知道的,只是一个小窝藏点,里头的邪物至多金丹道行。 不仅是太微宗所在的安岳郡,在镇异郡、南夏郡、山阳郡等地,都有妖族在闯小祸。那些地方隶属于古妖庭的势力,暂时不敢轻举妄动,可因闯祸被抓的妖族,为了减轻刑期,将自己知道的妖族藏点,全部都抖了出来。原先封妖敕令一事,已让仙盟加强对域内妖族的管控,这回清理规模,更是不小。 别说是找到天资不错的道人做人种,就连自己的暗子,都被拔掉不少。 消息传回森罗殿中,一道咆哮着的狼嚎响彻天地,在殿中侍奉的妖族连滚带爬出去,生怕晚了一步被盛怒的雷琅五马分尸。 “那食浊兽有病吗?它不是憎恨修道人吗?!”冷静下来后的雷琅恨声开口。都是妖族,就算族属不同,那也该一致对敌才是。它们就这么满足自己现有的皮囊?修得法力通天,却连化人都做不到,算什么完整的妖?! “妖——”在雷琅冰冷的眼神中,殿中还剩下的一只面貌丑陋的野豕,将“主”字吞了回去,它道:“食浊兽以浊气为食,本来就不大聪明,我们妖族迟早要毁在食浊兽手中。妖族亟需主上来振兴,恢复旧日荣光。在十三郡中自在行游!” 雷琅阴森道:“那帮道人怎么说?能炼制出化形丹吗?” 野豕声音越来越低:“他、他们,想取修道人元婴做药。” 雷琅怒极反笑:“金丹都捉不到还想元婴呢!” 野豕补充:“死的也行。” 雷琅一默。 哪里的元婴死尸最多?那自然是葬着各宗派道人遗蜕的定仙陵! 第27章 027[VIP] 定仙陵在西京与安岳郡的交界之地, 是各大宗派金丹、元婴道人遗蜕的归葬之地。凡人躯体会在黄泉下成尘,可修道人不同,只要不是战殁的,大多能保持遗蜕完整。等归葬定仙陵后, 更能尸骸不腐。 雷琅想要化人, 一方面是从饕餮鼎着手,而另一方面则是操控一些入它麾下的邪道人和炼丹师, 希望对方能够成功炼制化形丹。若是一丸丹药能让妖族成功化人, 那后续也不必跟仙人道人对上。可炼丹师无用, 尝试了无数法门,没有一样能够成功。他们需要的材料越来越偏, 如今还打上了道人“元婴”的主意。 雷琅的沉默让侍奉它的妖族心惊肉跳,毕竟跟着这位久了,也能猜测出它的想法。在一片死寂中,它战战兢兢地开口:“那些道人说,‘元婴’是修道人极为重要的状态,化丹为婴,是在水火既济后, 复返先天一炁, 如果能把握住这点, 兴许就能炼制出化人的丹药。”妖族的境界同样有“元婴”这一阶段, 但妖族修行与人不同,只是简单粗暴地套用了人的那些理论。 “那就去做。”雷琅的声音冷沉, 仿佛铅块。只要有一丝化人的可能, 它都要去尝试。都说摘取“道果” 就能大蜕变, 可妖族摘取道果更为不易,能修到洞天, 却不能捕捉到那抹破开桎梏的道韵。通天榜的预言不会出错,机缘就在近百年间。食浊兽不做,那就让它去做,到时候带来的是整个妖族的蜕变。结果会证明,它才是最适合的妖族之主! 可妖族想要定仙陵偷走道人的遗蜕,几乎没有可能成功。定仙陵在西京,那是仙盟防御最严密的两京之一。就算拥有封妖敕令的妖族都不可随意行动,何况是它们那些偷渡的。不过雷琅这边,也豢养了一批愿为走狗的道人。他们一旦行动,便会暴露在仙盟修士眼下,但为了妖族的化人大业,所有牺牲都是必要的! 安岳郡中。 闹事的小妖多,捅出来的妖族窝点也多。 因太微宗先前清理过一波,大多数没有封妖敕令的妖族都在荒芜的边界挪动。 等到和璞完成任务回到宗中后,谢无忧已经从面壁的无生洞中出来了。她哇呜叫了几声,最后好奇地看着被和璞带回来的少年道人。 和璞没跟谢无忧说闲话,她将少年道人带入无赦殿中,向着案几后的卫廉贞禀明山中情况,末了才道:“这位道友姓兰,名香罗。她轻易信人,险些被骗入邪道窝点。” 兰香罗纠正说:“不是险些,是已经进去了。”她朝着卫廉贞做了个长揖,感谢太微宗的救命之恩。虽然说乍一见到往她脑门上拍符的和璞,她很是恐慌惊惧。但随着对方捣碎邪道窝点,她便相信,这些道友都是好人。 只是她们都是太微宗的……跟她在路上听到的传闻不大一样。 卫廉贞“嗯”一声,平淡的目光从兰香罗的身上扫过。骨龄只有十八,道行在筑基一重境,天赋极佳,但气机颇为驳杂,怕是没人指点,都自己胡乱修行。这份资质足以入太微宗中,她思忖片刻,问道:“小友打算如何?”卫廉贞有心收人入门墙,但这事也看缘分,强求不得。如果她想去仙盟,便让和璞将她送过去。 “我想拜师学艺。”兰香罗揪了揪自己的包袱,眼眸炯亮清澈,“我是从定陵村出来的,最近一直做一个梦,梦中有个声音让我出来拜师。”因那和尚出现,契合梦中的预兆,她才会被人骗到深山老林中。 “定陵村?梦中音?”卫廉贞眼皮子一跳。她有心要做仙盟道真,着眼的从来不是太微宗的一亩三分地,一听这三个字,就知道它便是与定仙陵相去不远的村庄,因定仙陵而得名。 兰香罗听人说过太微宗之名,误以为它是个恶霸宗派,寻仙入宗时,也不敢去考虑它。但在接触和璞后,知道外头的人都是胡说八道,她也萌生了加入的心。一听卫廉贞询问,她便主动陈情:“我很小的时候就能听到梦中的声音,它教我引气入体,指点我修行。只是我比较木讷不聪明,把握不住它教我的本事,需要另寻名师,脚踏实地的修行。” 卫廉贞:“……”那梦中音是定仙陵的残魂?还是其余存在?她看兰香罗一身清气,想来那梦中人不是邪道。对方是要消散了么?还是单纯只是不希望兰香罗走岔道?思忖片刻后,卫廉贞道,“小友若是不介意,可在我太微宗中小住几日。” 兰香罗也不客套,又是拱手一拜。 等到和璞将人带走后,谢孤鸾才现出身影。她拿着酒葫芦,还端着一碟裹糖的虎皮花生。 卫廉贞问道:“去哪儿了?”几天没见踪迹。 谢孤鸾正跟花生做斗争,闻言略略一抬头,说:“修行。” 卫廉贞瞥了她一眼,不大相信,但仙盟那边没给她发扣除戒律值的讯息,她也便没有继续追问。 谢孤鸾本来还在认真地嗑花生,但卫廉贞一不说话,她便忍不住了。她说:“我来的时候,看到三师妹出关了。原本是要朝无赦殿来的,大约是看到了我,又退了回去。” 卫廉贞:“……”还挺有自知之明的。 “她把阿璞捡回来的人带走了。”谢孤鸾感慨说,“阿璞的眼光还算不错,没把歪瓜裂枣捡来。三师妹到现在连个真传都没有,还挺可怜的。” 卫廉贞连虚假的笑容都懒得绽放出。 三师妹没有真传这能怪谁?资质极佳的一听太微宗的名号,转头走向六大宗。资质一般的谢孤鸾又看不上眼,觉得人家很是磕碜。 “梦中授艺,让对方去拜师,却又没说去哪个宗派。掌教觉得是怎么一回事?”卫廉贞问道。 “天上地下,唯我独尊,谁都瞧不上眼。”谢孤鸾笃定地说。 卫廉贞:“……”算了,何必问呢。 等到兰香罗再度露脸,已经是几天后了。她有意收兰香罗为徒,带着人往定陵村走了一趟,拜别故人顺便探查梦中魂,这才回到太微宗中。收真传也没什么复杂的仪式,敬天地、敬祖师、敬恩师而已。 三师妹一出关,宗中的一切琐务都交回到了她的手中,毕竟与人打交道的事情,还是三师妹更拿手。 这么一来,卫廉贞便清闲许多。她掌管太微宗的律令,可一来宗中人不多,二来普通的闯祸用不着她,她有更多的时间修行,以及看顾谢孤鸾。 可谢孤鸾除了在三师妹收徒时候短暂露脸,一连好些天都不见踪迹。 虚白殿中大门紧闭,也没传出什么靡靡之音。 “二师姐,你就是太担心了。大师姐能有什么事情呢?顶多就是把天捅穿了。这你要到那时候,我们担心的也不是大师姐,而是被捅破的漏雨的天。”谢孤鸾没在,汤之问便出现在了无赦殿中,她看着压着眉头释放了好些天的寒气,嘴皮子一动,说个不停。说了仙盟令中道友们的抱怨,又说了那低得可怕的戒律值。她沉默一瞬,最后长吁短叹,痛心疾首说,“师尊怎么没把大师姐给带走!” 话音落下,一粒花生壳就朝着汤之问的面门砸来。汤之问眼疾手快,一把抓住花生壳,砰一声细响,花生壳中炸出了大片如尘屑般的红色花生衣,顺着她的指缝簌簌下落。沾在鹅黄色的交领道衣上,吹到纤尘不染的椅子上,吹得卫廉贞眉头拧得更紧,冷冷的眼神仿佛一柄杀人刀。 “你这话我不爱听。”谢孤鸾露出身影。她穿了一身崭新的红衣,酒葫芦服帖地悬挂在腰间,压住了一对双鱼佩。她负手立在殿中,端是一副神仪内莹,宝相外宣的姿态。 汤之问肃然起敬。 她虽然有说不完的话,但在谢孤鸾的跟前,那滔滔江流仿佛被十日煮干,她一点说话的欲望都没有。“我的错。”她诚恳地说了声,“我还有事,告辞!”她走得极快,没忘记施展一个洁净术,带走了让二师姐不悦的花生衣。 卫廉贞没在意汤之问,她只是一言不发地盯着谢孤鸾。 谢孤鸾伸了个懒腰,腰间悬挂的玉饰随着她大幅度的动作撞击脆响。 她走到卫廉贞的跟前,抬手一拨酒葫芦,当一声,酒葫芦落在桌上。谢孤鸾整个人柔弱无骨似的歪倒在卫廉贞的怀中,在她的颈边深呼吸一口气,说:“可累死我了。”她朝着卫廉贞伸手,一副可怜的模样。 吱呀声传出。 两个人挤在窄小的椅子中,梨花木椅顿时发出一副不堪重负的响声。 卫廉贞抬手在椅子上一点,又伸手揽住谢孤鸾的腰,靠近她说:“何物使得掌教受累?” 谢孤鸾:“那两个真灵啊!叶子戏竟然不让我赢,岂有此理!” “叶子戏?”卫廉贞垂眸,她的眸色晦暗,冷淡的语调跟往常有些许不同,带着点急促。如果是藏在壶中天中打牌,那的确是上天入地难以寻觅。她为师姐担忧,而师姐在——玩叶子牌?一股荒谬可笑的情绪上浮,卫廉贞的手慢慢地沿着谢孤鸾的脊骨向上抚摸,眼神越来越沉冷。 谢孤鸾没抬头,也没看卫廉贞的神色,她嘟哝说:“摸摸别的。”她的声音含混,似是被倦意裹挟着。 卫廉贞不咸不淡地开口:“掌教。” 谢孤鸾没应声,似是在一瞬间堕入梦里。 卫廉贞皱眉。 从她入殿到走到自己怀中才多久? 心中泛着一股不安,她轻手轻脚地抱起谢孤鸾走入内殿,将她放在床榻上,而她自己则缓缓地坐在榻边。 可能是睡梦中察觉到怀抱的空落,谢孤鸾下意识地翻身,面颊贴到卫廉贞垂落的手上。卫廉贞一垂眸,看到那被半边阴影覆盖的长而柔软的长睫。卫廉贞面上没什么变化,她就这么不动声色地凝望着谢孤鸾,许久之后才抬起手,并拢食指和中指,在她的眉心轻轻一点。 等那缕灵力回来,她知晓谢孤鸾只是累极睡着了,才松下提起的心。 她轻轻道:“骗子。” 不止一事要隐瞒她。 是不是连“喜欢”,都只是随便甩出口用来敷衍她的漂亮话? 谢孤鸾一直睡到夜间才醒。 一轮明月如冰盘,照得四面清澈,寒光如昼。 树影被月光投落在半扇窗纱上,疏疏落落。 “师妹?”谢孤鸾眼睛半睁,她喊卫廉贞,拖长了尾音,语调轻飘飘的,像是点在窗棂间的落花。 “嗯。”卫廉贞应她,天风吹袖,她的容颜在月色下寒澈如雪。 谢孤鸾没说话,她伸手去摸酒。可手指落了空,一垂眸,才发现腰间悬挂着的酒葫和玉饰都去得七七八八了。谢孤鸾揉了两下腰带,抬手一抽,任由它飘落,任由衣裳松松垮垮地敞开。 卫廉贞看了一眼后撇开视线,可也没阻止。 谢孤鸾舔了舔唇,她懒懒开口:“师妹,过来。” 卫廉贞挪动脚步,走到床榻边,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谢孤鸾,神色莫名。 谢孤鸾又说:“蹲下。” 卫廉贞没理她。 谢孤鸾啧一声,她还想着,难得师妹听话,让她来过一把颐指气使的瘾。 可没一会儿,师妹就不理人了。 她在榻上翻滚了两圈,衣袍蹭弄得更乱。她也嫌烦,将腰带甩到一边,外袍也只跟垫子似的压在身上。 卫廉贞:“……掌教。” 谢孤鸾眨眼看卫廉贞:“不可以吗?”她看着卫廉贞那双好似幽潭似的、深不见底的眼,少顷后,自问自答说,“可以。” 卫廉贞又在榻边坐了下来,她一抬手,还没等她碰到谢孤鸾,谢孤鸾便主动地将中衣领口一拽,露出大片莹玉般的肌肤。卫廉贞犹豫片刻,手指还是轻轻点了上去,她说:“本来在这儿。” 谢孤鸾懒声说:“你低头亲两下就有了。”她捉住卫廉贞的手腕,一双含情眼,怎么看都是款款深情。她喜欢卫廉贞碰她,也不怯于袒露自己的这份心思。可能在卫廉贞耳中属于污言秽语,但她还是自顾自地说出来,“贞儿,你用嘴我要舒服些。” 卫廉贞:“……” 她仍旧不理会谢孤鸾,自顾自地收了手。 谢孤鸾急了,便从榻上坐了起来,只是看着卫廉贞岿然不动坐在榻边,她又福至心灵,笑了一下,说:“这次我先帮你。” 卫廉贞垂眸说:“我不需要。” 可在谢孤鸾挨过来的时候,她没有推拒。 谢孤鸾已经将脸贴到了她颈边,呼吸喷在她的耳朵,灼热的,好似一团燃烧的火。她揽住卫廉贞的腰,就像过去的每一刻,她其实可以肆意地跟师妹索取任何东西。空气在无形中升温,好似一种无声的渴求。 谢孤鸾拨开卫廉贞的衣带,她抬眸说:“你要。” 卫廉贞抿唇,冷清的神色看不出任何的喜怒,可衣袍下的身躯却随着谢孤鸾的抚摸,变得有些紧绷,而后又因为深入骨髓的熟悉感,渐渐变得松弛。 在谢孤鸾的亲吻中,卫廉贞的视线渐渐无法聚焦,她的思绪如同雪片般飞扬。 她师姐贪欢,很多时候,就只想着自己的不爽不顾她的死活。师姐想要什么都会说,而她因为窘迫羞怯不好意思开口,只兀自忍耐,直到经受不住那种折磨。可就算她说了要,师姐也会当作没听见。 她都没有嫌弃师姐那不得章法的生涩。 “你又用心不专。”谢孤鸾抱怨。 卫廉贞看不清谢孤鸾神色的变化,只知道落到身上的力道猝然间加重。 她的呼吸倏然急促起来。 只听到谢孤鸾在她的耳畔一字一顿地说:“叫掌教。” 卫廉贞:“……” 此刻她不合时宜地想,可能让师姐一直躺着才最好。 卫廉贞比平常醒得晚,她一睁眼,就看到谢孤鸾在玩仙盟令,从中将一幕戏剧投映在半空中。大约是怕吵到她,下了一道灵力禁制。她只瞧见谢孤鸾嘴唇动了几下,读出她是在说“师妹”二字,紧接着,一段轻柔婉转的唱词便钻入耳中。 什么如花美眷枯坐无赦殿,辜负良辰美景又问天。 卫廉贞懒得说她,身躯动了动,这才察觉两人光裸的肌肤相贴,身上还是不着寸缕。 是过去少有的。 她有些不自在,想要挪一挪,可蓦地被谢孤鸾按住。 谢孤鸾说:“师妹陪我睡会儿。” 卫廉贞:“?” 真的睡吗? 卫廉贞努力做出一副严肃的面庞,想摆脱这种日上三竿还赖床不起的倦怠场面:“掌——”可才说一个字,她就噤声不语了。 不知道昨晚谢孤鸾发什么癫,以前都是让她喊“师姐”的,昨夜却跟“掌教”两个字对上了,非逼着她说。 她的面上升起绯色,眼睛也蒙着一圈一夜没退的红。 谢孤鸾也不看戏剧了,只兴致勃勃地凝视卫廉贞,眸光灵动,似是在说“怎么不喊了”。 卫廉贞撇开脸,她改口喊她的名字:“谢孤鸾。” 谢孤鸾:“怎么了?” 卫廉贞迟疑一会儿,才说:“不许再听这出剧。” 可她知道,应了也没用。 谢孤鸾说:“那换一个。”她催动仙盟令,眼前光景变幻,原本的缱绻柔情变成黑云压城,漫天绿火,鬼气森森,惨嚎不绝,仿佛千万阴尸出笼。 卫廉贞:“?” 谢孤鸾淡定说:“定仙陵群尸惊变,西京口邪道出关。” 定仙陵?那不是道人遗蜕归葬之地吗?谁会顶着大不敬拿这个写话本? 卫廉贞本来瞧不上谢孤鸾爱看的剧目,此刻定睛细看,神色大变,根本不是一幕戏剧,而是一段摹影回放! 定仙陵出事了! 被剜了一眼的谢孤鸾松开卫廉贞,唉一声说:“师妹,衣服。”西京东都都是仙盟直接管辖的,那边的事情轮不到她们来操心。至于定仙陵与安岳郡相邻的那片,三师妹已经和郡中仙盟驻地的道友们交流过,派遣道人前去巡守。 “罪魁祸首还是妖族。”看着卫廉贞快速穿戴整齐,她也跟着起身,慢悠悠地解释说,“几个邪道人摸到定仙陵想要盗尸,被仙盟道友抓个正着。那些邪道都有些本事,靠着一面招魂幡使得定仙陵惊尸,而且还驱不回去了。目前邪道已经被斩首,尸骨无存,灰飞烟灭。至于妖族那边,食浊兽的回复依旧是简单明了的‘关我屁事’。” 卫廉贞拧眉。 师姐摆明了早就知道了,可没将她喊醒。 毕竟是为了她好,也不能因此责备师姐。 “妖主那边——”卫廉贞低语。 前代妖主之死,对仙盟来说是个大损失。它一陨落,妖族分裂,而且主要露脸的势力都不是正常妖。如今那位也不能说它包庇古妖庭一脉,它平等地瞧不起食浊兽族群外的存在。仙盟试图与它交涉,联手对付古妖庭的恶妖,可它顶多供出妖族在十三郡的藏身处。至于让修道人进入妖域,它只有一个“不”字,是半点都不松口。 谢孤鸾眸光一亮:“师妹想开了,我们去攻占妖域?” 卫廉贞无言。 她们又不是妖族,做什么妖主?除非—— 不,她不愿意走到那一步。 那只会给太微宗带来灭顶之灾。 卫廉贞:“去仙陵村。” 安岳郡东,仙陵村外。 定仙陵的尸变在刹那间,风波扫荡之处,愁云惨淡。 仙陵村在定仙陵山脚,原本难以避开这飞来横祸。只是前段时间,汤之问带着兰香罗回来一趟,随手设下了一个庇护的阵法,这才使得仙陵村撑到仙盟道人抵达,没有沾染半分尸气。 四野风吹,啾啾唧唧,如同鬼叫。 “这边出没的不是定仙陵中的前辈遗骸。”地下不知道埋藏多少年的枯骨上早没了血肉,一架架骨骸在阴风中前行,十分渗人。可它们生前是凡人,就算惊尸了也没有什么手段,根本无法越过阵势。碍事的是其中夹杂着的各大宗派前辈的遗蜕,仙盟一众道友正想法设法将它们捉回去。但行事哪能那般容易?不仅没能得手,反倒自身都为尸气所侵,面色变得青黑。 抬眸看往定仙陵方向,明明是白日,可大股的黑云将天地染得犹如暗夜。 “好浓郁的尸气。”卫廉贞皱眉,“真是那邪道人的手段吗?” 谢孤鸾说:“不是。”她抬头看着阴郁的阴云,脸上没了往常的懒散和嬉笑,眼下境况,跟仙盟道友描述的截然不同。 她伸手一捉,自虚空中取出一柄闪烁着金光的长剑来。她一掐诀,“空中万变,秽气纷葩。保真者少,迷惑者多。仙道难固,鬼道易邪——”①随着念诵声起,剑光刷一下分化成万丈金光,如狂风骤雨般汹涌扫落,所到之处,尸骸尽作尘土。 卫廉贞:“……” 这个超度,又要掉扣几分? 师姐还没狂悖缺德到辱及前辈尸身的地步,而且以往她们同行,师姐都懒得动手,现在不叭叭一串就出剑,事态又严重到了哪种地步? ==========作者有话说:========== ①《度人经》 第28章 028[VIP] 大是大非, 卫廉贞只信谢孤鸾。 飞遁来的仙盟道友面上带着一副不可置信,似是被谢孤鸾简单粗暴的超度镇住,而卫廉贞只绷着一张写满冷酷的脸,用冷浸浸的视线看那道人, 迫使对方咽回抱怨。 “邪道人已尽数落网, 定仙陵那处尸变具体缘由还未确定。不过已有真人前往定仙陵中一探究竟。”仙盟道人开口,她看着谢孤鸾, 很想与她说不要再横扫四面了, 可生怕自己也被当作走尸给剁了。好不容易等到谢孤鸾罢手, 可下一瞬间,那柄长剑化作一道流光奔向云霄。肉眼已看不到剑的踪迹, 但剑上流光,如穹顶似的垂落,覆住安岳郡的大片地带。 仙盟道人半张着嘴,说不出话。 她的视线越过谢孤鸾,落向不远处尸气如黑云笼罩的定仙陵,心中滋生一种名为“恐惧”的情绪。它像是蛇一般蔓延,令人后脊生寒。 “如果不是邪道手段, 那定仙陵之变, 又是因何而来?”卫廉贞绷着脸问道。仙盟道人想必已先一步抵达定仙陵, 可以她们的手段, 那尸气还是浓郁得犹如实质,并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着周边荡开。她们这边尚且能看到一丝光亮, 但定仙陵那处, 大约是浓稠得看不到五指的黑暗。 “不知道。”谢孤鸾说, 她有些烦闷,扯下酒葫芦饮了一口酒, 又鼓着腮帮子骂人。从妖族到邪修再到仙盟道人,没一个能逃出她的咒骂。“师妹,你留在这里看家,我去定仙陵一趟。” 卫廉贞眼皮子一跳,她注视着谢孤鸾在光影中稍显冷冽的侧脸,心中浮现不安的预兆。她不假思索道:“我也去。” “那安岳郡呢?靠这些人吗?”谢孤鸾说。 卫廉贞说:“三师妹已经出关了。” 谢孤鸾沉默片刻,说:“我忘了。”既然太微宗有人看家,那定仙陵就不用她独自前去了。她改口奇快,像是怕卫廉贞反悔,不愿意跟她去似的,“那我们一起走吧。” “可、可是——”仙盟道人话还没说完,眼前的两人便消失得无影无踪。 连绵不断的巨响从定仙陵处荡出,仿佛天崩地裂。大片的鸟雀惊飞,可又被笼罩在四面的墙似的金光所阻,不得不留在浓郁的黑雾中。 尸骸在黑雾中走动,影影绰绰的,仿佛魑魅魍魉横行。仙盟道人正与惊尸缠斗,阴风中时不时传出一道凄惨的呼声。卫廉贞看向定仙陵处,那是一座地宫陵墓,原先有一扇黄金大门,而如今,坚不可摧的地宫之门已经被不明的力量捣碎,虽有一道符诏拦着里头的尸骸掠出,可看样子支撑不了多少。 “各大宗派的道人都归葬此地,多少年了,数量也该过千了吧。”卫廉贞轻声道。这些前辈的遗蜕还穿着入葬时候的殓衣,制式不尽相同。岁月不会在它们的尸身上留下刻痕,一个个的面貌还都栩栩如生。正因为这一点,仙盟中道人颇为局促,只惨淡着一张脸,带着绝望地看着前辈们,凄哀道:“你们、你们不要过来!” 一蓬光亮破开尸墙,连带着瘴气都变淡许多。卫廉贞将瑟瑟发抖的道人捞出来,往人群聚集的方向一丢。定仙陵外已成森罗地狱,所幸仙盟道人来得及时,还能将吸入尸瘴的道人救回,但外头的人已做不到更多的事。真相如何,得入陵一探究竟。 定仙陵也是一处禁地。 太微宗中立宗时间不长,也没有死人,卫廉贞一次都没来过。 看着谢孤鸾所到之处,瘴雾和道人尸骸都化作灰烬,她心想:“仙盟大概不会欢迎我们。” 谢孤鸾眼神落在卫廉贞的脸上,一下子看穿她的心思。她轻哼一声:“我愿意来,他们该觉得荣幸。”地宫的事情值得她严肃对待,酒葫芦悬回腰间,随着她的脚步,微微摇晃。 定仙陵并不符合墓葬的规制,而是依照地下洞穴天然而成。入了那扇黄金大门,走的并不是平坦的墓道,而是地穴似的石窟。怪石在暗影中兀立,仿佛恶鬼夜叉,随时准备着往前扑来。时常会有前辈道人的遗蜕蹿出,带来一阵嗬嗬的异响,如鬼哭一般。 洞中幽暗,伸手不见五指。卫廉贞抬手,掌中出现了一团金光。神光汇聚,金光徐徐展开,化作一幅微缩的地宫图,但凡她神识能到之地,俱入图幅之中。 “这是——”卫廉贞脸色一变,心下浮现不祥预兆。 谢孤鸾啧了一声,说:“阵图吧。怪不得各大宗派的道人都要归葬这边呢,原来身殁后还要为仙盟发光发热。定仙陵下大约存在着什么东西,倒是隐瞒得好。”她说近来太微宗下的仙脊怎么会有异动,原来是这定仙陵带动的吗?还有被三师妹收下的小孩,点拨她的残魂,也是定仙陵出来的,是一种预警? 卫廉贞没接腔。 她们太微宗只是五等宗派,在仙盟中名位不显,当然接触不到一些秘事。 随着她们往定仙陵深处去,那影影绰绰的身形越发多,一个个拖曳着蹒跚的步法,临到跟前时,竟诡异地停步。它们身上套着的宽敞衣袍随风而动,一股浓郁的尸臭扑鼻而来。卫廉贞仔细一看,这些游尸哪里还有入葬的模样?眼球浑浊,面部腐烂,恐怕不多时便会化作白骨。 道人生前境界越高,尸骸保存得越完整,更何况定仙陵中有保养前人遗蜕的办法。一旦前人遗蜕开始腐烂,只说明一件事,那便是它们遗蜕中残存的“灵炁”是一丁点都不剩了! “狰狞,丑陋,去死!”谢孤鸾眉头锁得极紧,她向来喜欢美丽的事物,眼前的存在,超越了她忍耐的极限。她没有兀自离开,可也没等待卫廉贞动手,而是抢先一步,拔出“无赦剑”,往前一劈,顿时金蛇万丈,崩天裂地。别说是腐烂的前辈遗骸,就连洞穴中的山石都被打崩,石柱坠落,回荡着轰轰隆隆的响动,震耳欲聋。 卫廉贞动作极快,在断坠的崖石砸落前,便已经荡开。崖石钟乳其实不大,只是因这洞穴空荡,到处都起回音,声势颇为惊人。她垂着眼帘,仔细辩驳各处传来的声响,半晌后才道:“你听见了吗?好似有人在呼救。” 谢孤鸾“哦”一声,拽住卫廉贞的手。她一脚踹碎了石壁,拉着她往下方扑去。在经历了落石、惊尸后,两人总算抵达了定仙陵深处。那儿陈列一排排闪烁着幽光的蜡烛,螺旋阶梯下,是四具与洞穴上方“四象”对应的铜棺。但铜棺的棺盖大开,不见里头前辈遗骸。 “都跑了。”谢孤鸾吸了一口气。 卫廉贞淡淡点头,她的动作疾如闪电,她已经充分地感知到了师姐的不耐以及那蠢蠢欲动的破坏欲。快速地将谢孤鸾往身后一藏,抬剑往前一劈。原来那处跳出来一具尸骸,它穿的并非是白色的寝衣,而是一身战甲。只是战甲上浅浅深深,都是刀剑的痕迹。卫廉贞一下子将惊尸手中的长戟打飞,她也顾不得什么敬不敬,重重的一下砸在了死尸的后颈,又打出了几道剑气,将它整个儿钉在石壁上。 墓穴中的蜡烛幽光跳动,四面安静了数息,一道微弱的人声传出。 “是哪个宗派的道友?” 卫廉贞唰一下朝着声音传来的方向看去,眼神警惕万分。无赦剑化作一道流光围绕着她周身旋转不息,仿佛金光垂落。 那儿有个气机虚浮不定的道人拄剑扶墙走来,她的袖口残破,道袍上满是血迹,但更瘆人的是她的一双眼睛,仿佛生生被利爪剜去,正汩汩地往下淌血。 这人卫廉贞也认识,正是六位道真之一的上清道真,岑群玉。 “岑道友?”卫廉贞语调微变。 “四尊洞天遗蜕,三百六十具元婴遗蜕,余下金丹遗蜕不计其数。”岑群玉听出卫廉贞的声音,她挺直脊背,语调急促起来,“这儿不是最深处,素真人已经过去了,但异变尚不明,我怕素真人应付不来。” 卫廉贞面色紧绷。 她口中的素真人同为仙盟道人,乃道德宗出身,洞天道行。 什么样的异变,连洞天都难以应对? “岑道友,你要如何?”卫廉贞又问。 岑群玉说:“刚才蹦入室中的是最后一具四象遗蜕了,我不要紧。”她抬手擦了擦眼睛,袖子上、面上都糊满了鲜血。 卫廉贞转向一言不发的谢孤鸾。 而谢孤鸾的忍耐到这一刻,终于到了尽头。 卫廉贞心脏猛地一突,还没来得及说什么,便见谢孤鸾抬手一指朝着岑群玉点去。 岑群玉的说话声蓦地一消,可人还活着,能喘气。 一道乌光从岑群玉的耳中激射出来,啪一声打在石壁上。它是一只扭动的诡虫,这会儿察觉到危险,正快速往边上跑。可谢孤鸾哪会让它逃跑?一团赤金色的光芒倏然绽开,那只虫子顷刻间被灼成灰烬。 岑群玉咳了一声,唇角又溢出了鲜血。可她原本被一股黑气遮蔽的神识又变得通明了,在眼睛无法视物的时候,能借着神识“看”面前的道人。她转向卫廉贞、谢孤鸾二人,冷冽的脸上挤出一抹和善的笑。可她向来少笑意,面上又都是鲜血,看起来勉强而又狰狞。“多——” 卫廉贞暗道不好。 果真,没等岑群玉将“谢”字说出,便听见她师姐满含嫌弃的语调响起。“笑得像是故人遗骨,赶紧带路。” 岑群玉:“……”她敛起笑容,心中暗叹一口气,说,“好。” 仙盟的道人不忍心对前辈遗骸动手,只打断它们的脊骨。但想要靠这些来阻遏尸骸,几乎是不可能的。一波又一波的腐烂尸骸带着浓郁的尸臭出现,尽管不算难对付,可谢孤鸾的脸上仍旧越来越难看,最后到了连卫廉贞都觉得心惊肉跳,不好多说一句的地步。 谢孤鸾停了下来。 岑群玉:“谢道友?” 谢孤鸾摘下了腰间的酒葫芦,猛灌了几口,她一抹唇,猛地甩手。紧接着,一阵嗡鸣声响起,尸骸的剑、岑群玉的剑以及卫廉贞的剑,都不受控制地飞起。在岑群玉满是惊骇的神色下,剑光如瀑布,洪流似的向四面八方冲刷。断石、碎铁、残尸,如瓢泼大雨,大片浇下。惊天巨响在墓道中回响,整个定仙陵仿佛崩塌了般,在剧烈摇荡。 “定仙陵中的阵法——”岑群玉惊骇道。 “早就坏了。”谢孤鸾将剑还给岑群玉,没忍住朝着她翻了个白眼。邪道人只是个诱因,真正的变数,大概来自她们要过去的地下。 卫廉贞趁机问道:“定仙陵下镇着什么?” 岑群玉迟疑一会儿,才说:“上古战场时留下的尸神。”她也是不久前才知道的,尽管各大宗派都有归葬定仙陵的旧制,可一般只将它当作祖师嘱咐,没有去深思。直到这次定仙陵惊变,首座才取出仙盟封存的档案,知道定仙陵下镇压着一具仙人尸骸。那才是真正的千万年不化骨。如果只是尸骸也无妨,可它似乎在汲取天地间的浊气,有“尸变”的危险。所以仙盟的前辈们才联手打造定仙陵,并嘱咐后辈代代归葬,化作阵法的一角,定压仙人尸骸。 “用什么定?”听岑群玉仔细说了定仙陵的来由,卫廉贞又问。 岑群玉:“九天都箓锁仙棺。” 卫廉贞:“……”难怪这件道宝无影无踪,原来是被仙盟藏起来了。 又穿过数间石室,甬道已然到了尽头。 这处倒没冒出什么尸骸,但是地上都是断裂的残肢以及烟灰似的灼烧痕迹,想来道德宗那位前辈下手也不留情面,不再顾忌前人遗蜕。 谢孤鸾一扬眉:“上善若水道德宗?” 岑群玉假装没听见。 卫廉贞皱眉,前方没有路了。 她仔细地分辨着,叹息声、铁索曳地的叮叮声,一道道声响传出,嘈杂而又刺耳。她在刹那间判断出了方向,抬起无赦剑一落,便见一道无形的壁障破碎,紧接着,一件全新的、庞大的石室出现在她们的眼前。 此间生长着一株奇形怪状的老藤,它拱着一具血色的棺材,藤蔓分叉,向各个方向垂落,还开出一朵朵紫色的花,而无数黑色的虫子从花苞中爬出来,朝着某一个方向攀爬去,在那儿堆叠成一人高的小山包。不断地有虫子死去,可又有新的虫子补上。而另一边,是两具已经腐烂大半的前辈尸骸,它被铁索钉死在墙面上,但还在挣扎着,似是想要脱笼而出。 阵阵阴风吹拂,卫廉贞打了个寒颤。 她再度听到虫堆中传出的叹息声,而那叹息又化作了一种含混的、仿佛含着沙子说话的语调:“一具尸骸都不能留,它们可能成为那一存在的附着之物。锁仙棺真灵已经被吞噬了。”话音一落,那被藤蔓拱着的血色棺材剧烈颤动起来,它蓦地往上一挺,仿佛一尊巨人舒展开了四肢。 那是个紫灰色皮肤的“人”,它的模样与人无二,四肢修长,雪白色长发几乎到脚踝。它站起身的时候,锁仙棺也跟着抬起,仿佛黏在它的背上,与它密不可分。它一动,藤蔓上花苞颤动得更为剧烈,花心中呕出大团黑色的诡异虫豸。 “师姐?”卫廉贞声音很轻柔,与其说惧怕这“尸神”,倒不如说怕她师姐因为这丑陋恶心的一幕彻底失控。 谢孤鸾合上了眼。 “不要放它出陵。”那些虫堆随着尸神的起身,已转化了目标。黑色的虫豸飞离,那被困在中间的道人逐渐露出了身影,正是道德宗道真素云清。她的状态不比岑群玉好,胸口处有个鲜血淋漓的大洞,边缘处还有黑虫在啃噬着,只是被一层灵炁隔着,无法真正钻入她的肌肤。这是她与故人遗骨对战时候留下的,她不忍屠戮故人遗骨,可那一具躯壳已非故人。依照洞天的道行,想要修复伤势也简单,但尸神古怪,浑厚的尸瘴隔绝天地灵机,使得道法发挥不出三成! 看着出剑的卫廉贞,她喊了声:“小心!” 卫廉贞在动手刹那便感知到一股异样,剑上出现了一股沉滞,连她的法力运转都变得缓慢无比,像是到了一片没有灵机的天地。无赦剑上,点缀着的神光宛如流星而动,它发出一阵破空声,直接斩向那一株藤蔓。至于朝着她们涌来的黑虫,她没再管顾,身上荡开的护体罡气,足以将它们拨开。 “师姐,再忍忍。”卫廉贞的声音很轻,在一片呼啸声中,只有她们能听见。 “那藤蔓深入定仙陵,吸摄遗骸中的灵机而生,短时间内无法将它杀死。”素云清道,她在将伤口处的黑虫尽数扫落后便站了起来,抬袖一扬,一道道符箓带着璀璨金芒飙飞而出。赤火吞灭黑虫,然而还有一道黑绿色的影冲开炎气,朝着她的面门抽来。铿锵一声响,素云清身后飞剑飚出,与那藤蔓撞击在一起,发出如金石碰撞般的脆响。 岑群玉伤势未愈,再加上这边尸瘴对道法的压制,她被藤蔓打得连连后退。是卫廉贞一剑朝着藤蔓劈来,将她扫到安全的一脚。隆隆震响不绝,被钉在墙上的尸骸揪着铁索脱困,四面都是乱象。卫廉贞耳畔嗡嗡作响,她吸了一口气,一剑劈下,打退藤蔓又斩破惊尸。而那背着红棺的尸神,只站在藤蔓上冷眼看着,还未出手。 谢孤鸾抿了抿唇:“吵。” 定仙陵处一个巨震,脚下的龟裂如同蛛网般向着四面八方蔓延。整个定仙陵中的阵法已崩溃,倒塌是早晚的事。这番动荡让素云清和岑群玉都往后退了一步。卫廉贞仍旧横剑拦在前头,她不确定这股动荡是尸神还是师姐带来。 “让人厌恶的气息。”一道低语传出,那站在藤蔓上的尸神终于开口说了一句话。它空洞的眼瞳忽地变成血红色,视线锁定谢孤鸾。它的动作奇快无比,卫廉贞头皮一炸,不管谢孤鸾修为如何,她都习惯拦在谢孤鸾前头,可这次,她被谢孤鸾轻轻一推。 拂开卫廉贞的同时,谢孤鸾伸手一摄,将岑群玉的剑借来。剑光与甩出的血棺撞击在一起,溅射出大股的星火。谢孤鸾脸上没了笑容,她的眉头挑起,神色森寒。将尸神击退的同时,她猛地朝着地面上一踩踏,又是一阵崩天裂地的响动。 “别让它出去。”素云清又喊了一声。 谢孤鸾置若罔闻。 长剑被她往地上一甩,崩裂声越来越大,最后变成绵延的狂澜,掀翻一切。 尸神仰头看天,它放弃了跟谢孤鸾斗杀,而是化作一道流光往定仙陵上绽开的裂隙中冲出去。地宫崩塌,尸气滚荡。谢孤鸾如闪电般御剑而出,而卫廉贞护着受伤的同道,稍微慢了一步。等她们出去时,尸神已经在惊尸的簇拥下,试图撕破定仙陵外的最后一道禁制。 谢孤鸾啧一声,甩了甩手,嫌弃岑群玉的剑不趁手。 可惜她的剑留在安岳郡,而师妹的剑得用来护身。 她仰头看着一个劲往外闯的尸神,骂了一声“白痴”。她一扬手,所有道人的法剑都失控飞起,化作一股磅礴迅猛的法力暴流,朝着尸神身上砸去。浩荡的剑威有如实质,迫使尸神转过来应对谢孤鸾,至于那些游荡的惊尸,哪里还能抵御飙扬的剑气?在肆意挥洒的剑气下化作残骸,纷纷扬扬飚落。 场中还有仙盟的道人,她们哪里见过这样的阵仗?张了张嘴,控制不住身体的颤栗:“这、这些都、都是前辈啊。”太微宗的虚白君果真残暴! 卫廉贞一落地,就听到这样的话语声。 她冷漠的视线朝着道人身上扫去,可没多说什么,将素云清和岑群玉丢给她们,而她一转身,化作一道遁光朝着定仙陵下去,那藤蔓不死,诡异的尸虫便不会绝。 “卫——” 素云清神色肃然:“尘归尘,土归土,传令下去,逸散的惊尸——”她停顿数息,闭了闭眼,最后咬牙说,“不必归葬,一个不留!”她服了一枚药丸,胸口的大洞才在灵炁的滋润下恢复,她重又站起身,抬剑一掠,扫荡浓郁的尸瘴。 至于谢孤鸾那处,她深深地望了一眼,没去碍事。 血棺扫起大团的阴风秽气,血色的光泽映在谢孤鸾的眼底。 她抬起手,掌中出现一团赤色的、危险至极的火焰。在焰心,卫廉贞曾经在她身上窥见的一道鼎印正悄无声息地藏在其中。 “道火,天地烘——” 谢孤鸾扬眉:“烘什么?”她一招手法剑齐动,如暴雨般打在血棺上,压得那尸神和血棺一并堕落。她猛地一闪身,一脚踏在血棺上,黑色的尸瘴吞没半边身躯。但在碰触到那股火焰时,又如潮水般快速退去。 “害我刑期加长,可真该死啊。” 这道火是为了烧去仙脊中的杂质准备的。 她累死累活,一不小心可能自己也陷入其中,还不能跟师妹诉苦。 “谢道友,手下留——” 谢孤鸾微微一笑:“你也想死?” 仙盟道人瞬间噤声。 虚白君是仙盟令中公认的美貌绝伦,但伴随着恶名的传递,这种美貌也变得令人畏惧。 道人冷不丁想起不知名话本上看到的一句乱七八糟的话——虚白君“造福”四方,一人得道,鸡犬不留。 她悄悄地往后退了一步。 仙人遗骨中或许能得到紫霄天相关秘事,可她……没本事拦住虚白君啊。 第29章 029[VIP] 定仙陵地宫。 阵法残破, 地下洞穴的主体已经在法力的冲荡下彻底崩塌了,只余下一片废墟。卫廉贞周身撑开一道光团,砸落的石块还没碰到她便已经化作尘灰。一股股阴风在倒塌的洞穴中穿行,伴随着啾啾嗬嗬的鬼哭声在卫廉贞耳畔回荡。卫廉贞面不改色, 出鞘的无赦剑上闪电似的飙飞, 荡出一道道龙吟似的清正鸣音。 她很快便找到了先前那一株藤蔓所在之地。这诡异植物的主体大半被埋葬在巨大的石块中,藤蔓扭动着, 探出触手般的枝条, 一只只诡异的虫子从石缝间渗出, 可比先前来时要好上许多。大约是察觉到生人的气息,绿藤顷刻间便活跃起来。卫廉贞只是平静地朝着它望了一眼, 随后将剑一扬。 仙盟的道友说这藤蔓汲取地宫中的灵炁,生生不息,不易杀灭。但卫廉贞不相信世间存在着利剑无法斩破之物,无非是几剑而已。况且那尸神以及成片的惊尸,有师姐和仙盟道友在对付,在原本就残存在尸骸身上的灵机破灭后,这藤蔓又能支撑多久呢? 不同于谢孤鸾《剑中赋》的变幻莫测, 卫廉贞修行的《太上无极剑经》只在“贯一”, 大道质朴, 无尽剑意只在那看似平凡的一剑之中。烟光声色在出剑的瞬间消失了, 仿佛天地陷入一种死寂与空茫中,数息后, 一道气痕拖曳着流光出现在视野中, 而那一剑, 已先在剑痕现身之前,落在藤蔓上。 那原本探出飞舞的藤蔓, 与卫廉贞相隔不过一丈光景,因剑气的凛凛威势,它们向后退缩些许。但还没有尽数回缩,怪虫、藤蔓就倏地一凝,随即如泡沫似的,化作了点点尘灰被阴风吹散。失去藤蔓主体的支撑,堆积的石块再度向下坍塌。卫廉贞不再看这片废墟,正准备离开,倏地感知到了什么,蓦然一回身。 砰砰巨响中,石块碎作了粉尘。卫廉贞抬手一摄,一枚生机勃勃的绿色种子飞入了她的掌心。跟藤蔓的阴邪不同,这颗种子的气机颇为清正。卫廉思忖片刻,在种子上下了一道禁制,随手将它丢入乾坤囊中,便化作一道遁光从地宫中冲了出去。 她出去后,定仙陵外已不见神态狞恶、张牙舞爪的鬼影。浓郁的尸瘴散去不少,仙陵上方重又现出了天穹。仙盟道人正在收尾,有三三两两相互搀扶着服药的,有忙着收殓地上灰烬的。一切都混合在一起,分不清谁是谁,只能一并归葬。 卫廉贞无声地看了片刻,没说什么。她很快便从人群中找到翘着腿坐在血棺上喝酒的谢孤鸾。 她这师姐的跟前围拢着几个仙盟道人,只是对方神色怯怯,面上残余着惊魂未定的惊恐。 那背棺的尸神已经不在了。 可前辈无法解决只能镇压的仙人尸骸,能那般轻易毁去么? 卫廉贞心中有惑,可面上不动声色,她疾步朝着谢孤鸾走去,排开挤成一堆的仙盟道人,她问道:“掌教怎么样了?有没有受伤?” “有。”谢孤鸾说,她停下了喝酒的动作。在看到卫廉贞后,眉眼也舒展几分。从血棺上跃下,一脚将它踹给了边上的仙盟道人,她朝着卫廉贞摊开了左手。她的掌心有一道很细微的血痕,她显然刻意维持着这番样态,不然小口子早在呼吸间愈合了。 卫廉贞:“……”她吸了一口气,先看了眼正趁着这个机会抬走锁仙棺的仙盟道人,又将眸光转回到谢孤鸾身上。她抬手在那道细微的伤口处一抹,随即握住谢孤鸾的手,探入一道灵力检查她的身体。 谢孤鸾被卫廉贞握住,她顺势朝着卫廉贞身上一靠,在她耳边笑吟吟地说:“师妹,你真好。不像仙盟的道友,只问锁仙棺不问人。这里的人实在是太丑陋了,不适合我来,以后不要再来找我了。” 天光大绽,让她嫌恶的存在已经在烈日下消失无踪。谢孤鸾心情尚佳,只是动动嘴皮子。 卫廉贞哪会不知道她这师姐的性子?只要是她不想听的,都等于没听到。没听到,那不就是无人关心吗?她敷衍了两声,推开还想靠着的谢孤鸾,取出仙盟令,询问汤之问安岳郡中的境况。 “有我的剑在,一切只会更好。”谢孤鸾嘟哝。她招了招手,于此同时,仙陵村上方的一团金光倏然而起,化作一道破开云翳和天光的长虹,须臾而至。谢孤鸾伸手握住虚白剑,食指在剑上轻轻一点,它又变作浮光慢慢地消失。 在安岳郡镇守的汤之问没遇到什么棘手的事,她先说了句“平安”,紧接着事无巨细,准备一一说来。可话说到一半,仙盟令中投映的卫廉贞身影刹那消失,通讯被人无情地掐断——不用想也知道,必定是她不着调的大师姐。 卫廉贞眉头微拧,已经知道安岳郡的情况,她也没跟谢孤鸾计较。 那头仙盟的道友终于忙完手头的事过来了,卫廉贞理了理自己的衣襟,扭头看了眼谢孤鸾,快速地将她满是褶皱的襟口捋平,又夺过她手中的酒葫芦,将它挂回腰间。 谢孤鸾:“?”她茫然地看着倏然变得空荡的手,数息后,目光又挪到卫廉贞的脸上。她一下子忘掉自己抱怨的话,只心想着,她的师妹还是很好看啊。 她想到那日春日的午后。 想到桃花人面。 想到师妹发热发红的耳垂。 “掌教。”卫廉贞不动声色地用手肘撞了下谢孤鸾。 谢孤鸾“嗯”一声,散漫的目光又重新聚焦。她看了眼素云清,懒散地打招呼:“呀,素真人。” 素云清没计较谢孤鸾的态度,毕竟比起太微宗前代掌教,谢孤鸾勉强算得上是“客气”。她看着卫廉贞说:“此番惊变,多谢道友仗义相助。” 卫廉贞肃容,回礼道:“是我辈之职。”看了眼忙碌着的仙盟道友,她又想到了那些惊尸的身份,沉默数息后,她说,“我宗掌教对前辈遗蜕出手,情非得已。” “此事我已告知仙盟道友,那‘尸神’颇为棘手,定仙陵中格局已变,所有惊尸都会成为它的寄身,只能除尽。”素云清面色紧绷着,何止是谢孤鸾在清理,就连她剑下,也有故人遗骸灰飞烟灭。“归葬定仙陵的前辈都知道会入阵,已做定仙之‘器’。他们元灵早已经入轮回,此举为天下人,必不会追我等亵渎之罪。”只是子孙后辈就难说了,只能尽可能地去安抚。 话锋一转,素云清又邀请卫廉贞她们去商议后续之事。 谢孤鸾想回太微宗躺着,可一个“不”字还没说出口,就被卫廉贞抢先了。 卫廉贞警告似的瞪了谢孤鸾一眼。 虽说太微宗的戒律值和道真席位隔了千山万水,但与仙盟道真缓和关系,有利于太微宗日后升阶。 况且,天下之事,她都想知道。以往没有相应的渠道,而现在仙盟愿意袒露,她自是乐意之至。 惊尸之事已经解决,可仙盟一众暂时未离开定仙陵。 议事之地,也只是一艘悬浮在半空的飞舟。 晴日的风吹拂过了山川大地,原先的阴云散开,露出了瓦蓝如洗的天。 飞舟之中,已列席设座。东西两首,并置着两把紫檀木椅,一处坐着素云清,而另一处则是空着。论身份谢孤鸾为一宗之主,轮道行又是洞天,这木椅本是为她陈设,哪知谢孤鸾理都不理,只跟着卫廉贞,随手拖了把椅子过来,又旁若无人地掏出酒葫芦和一碟五香花生。她想回去,可又舍不得卫廉贞,两相矛盾之下,她蔫蔫的,提不起劲来。 堂中坐着的大多是仙盟道人,还有来支援的六大宗派主事。此刻,众人的视线齐刷刷地落在谢孤鸾的身上,最后在一道轻咳中,又刷一下,都将目光收了回来。 卫廉贞绷着脸,她的眼神寒浸浸的,没让外人看出她的心累。 她看出了师姐的不情愿,劝她先回太微宗休息,可她不情愿。 “那几个邪道人已经供出妖族,虽说定仙陵后续的变化跟邪道人已无关,属内部之坏,但妖族屡屡挑衅我等,不能就这么放过了。” 古妖庭的妖首雷琅从不踏入仙盟地界,只驱使着马前卒来生事。它憎恨如今的食浊兽妖主,可也知道,妖主脑子有问题对它来说也是有好处的,不然换个清醒的,早将它踹出妖域。只要仙盟不准备跟妖族开战,就无法进入妖域中拿下它。 “或许我们应该做绝一些,不许任何妖族出现在十三郡中。”一道冷冷的声音响起,来自玉清宗的道人。 “天地有灵,十三郡中,百姓蓄养的家畜都有可能诞生意志,难道一并杀了么?将它们送回妖域?可此辈未曾在妖域生存过,无法习惯那一处弱肉强食的法则。” “这与我辈何干?人与妖终究有别。” 一提到妖族,不少道人的火气都压不住。 谢孤鸾低头剥着花生,看似全神贯注,可在众人争执逐渐激烈的时候,她忽地抬起头,漫不经心说:“可这次被妖族驱使的不是邪道吗?你们不会觉得禁绝妖族入天夏,就能断去所有麻烦吧?”她停止嗑花生,撩起眼皮看首座道人,微笑说,“人心不死,邪道不止。道友们如果想一劳永逸,杀人也可,何必局限于杀妖呢?” 卫廉贞僵坐着,终是忍不住扶额叹气。她木着脸道:“万物有灵,物我齐一。掌教的意思是,不可滥杀无辜。” “食浊兽那边跟古妖庭也有矛盾,但清理古妖庭一众,做到那种地步就不好说了。让妖庭配合我等,几乎不可能。但这并非全无办法。”岑群玉缓缓说道。 “嗯?” “妖域还有一脉,号曰‘圣廷’。”岑群玉道。 “可此辈长久隐匿不出。”如果妖域“圣廷”愿出来,恐怕妖主之位只会在龙凤麒麟诸脉中流转,轮不到妖域其余族属去觊觎了。 “圣廷妖族或许要出来了。”提到这点,岑群玉的神色颇为复杂,“前些年,圣廷那边便与我们联系,要走了几枚仙盟令。前阵子麒麟一脉的玉宸道友还在仙盟令中露脸。它们与古妖庭并非一路,若是愿意出手解决那群疯妖,对我等来说,有无尽好处。” 卫廉贞原先只做个听众,可在听到麒麟玉宸的名号时,心间一凛的。她可没有忘记这只麒麟,它先前执着地添加师姐名印。若岑道友知道这事情,要太微宗去跟圣廷打交道,那该如何是好?此事纵然师姐情愿,她也不会允。 好在岑群玉没有继续说下去,她说了句“之后同圣廷交涉”,便将话锋一转,道:“定仙陵下的仙人尸骸乃紫霄天所遗,谢真人是否看出异处?它非我天夏之物,先贤遗书,道此尸无法磨灭,可谢真人你——”话说了一半便停止了,堂上的上真们对视后,又将目光落在谢孤鸾的身上。 谢孤鸾是洞天,可素云清以及过去的先贤都是洞天,怎么她们束手无策? “关你屁事。”谢孤鸾头也不抬,嗑几粒花生,饮一口酒。 玉清宗的道人皱眉,有些不满谢孤鸾的粗俗。她道:“仙盟律令,我辈需谨言慎行,作凡人之表率。谢道友,粗鄙之言,恐有损仙真风度。” 谢孤鸾像是听进去了,她觑了玉清宗道友一眼,勉为其难说了声:“受教。”还没等对方露出欣慰笑容,她又换了个稍微文雅点的说法,“干卿底事。” 玉清宗道人:“……” 谢孤鸾不给面子,堂中氛围略有些尴尬。 素云清沉声不语,岑群玉顶着一张冰块脸,僵硬地转换话题:“谢真人能解读紫微玉书,此回可有什么新发现?” 谢孤鸾说了声“没有”。 岑群玉放弃跟谢孤鸾打交道,转问一言不发的卫廉贞:“卫真人?” 太微宗掌教听不懂人话,好在无赦君卫廉贞有一颗向上拼搏的心。 卫廉贞的眼神乌沉,她还没从麒麟玉宸一事中缓和过来。听到岑群玉的问询,她道:“我辈修士,没有向仙盟上报神通道术的义务吧?”话音落下,满堂一寂。神通道法是自家手段,道人愿意解说最好,可要是不愿,仙盟也不会强求。 卫廉贞同样疑惑,可她更怕那些人去探究她师姐身上的秘密,尽管那些人也能划入好人的范畴。 但好人,不是自己人。 她抬手在桌面上一点,一枚种子从她掌心滑了出来,她言简意赅道:“定仙陵中所得。” 岑群玉:“这是?” 素云清看了眼,说:“琅玕树。” 琅玕树下,凤凰止息。 这种树通常生长在与凤凰相关的地带。 岑群玉闻言灵光一闪:“那尸骸,难道是上界的凤凰所留?”彼时之妖,未曾被天地枷锁束缚,是能够化为人的。凤凰涅槃,尸神惊尸再返生,似乎也说得过去。 谢孤鸾抬眸,嘲道:“岑道友,仙盟令中的话本子都是你写的吧?”她放下花生粒,“一个死人值得在意吗?你们最该做的事,是去盘查其它镇压着上古仙人尸骸的地带,看看长眠已久的东西会不会揭棺而起。” 素云清淡淡道:“只定仙陵一处了。” 谢孤鸾“哦”一声,她给卫廉贞递了一个“已问过正事”的眼神,喝了口酒,“那……散会?” 未来该如何对待妖族,仙盟内部六位道真会认真商议,至于这飞舟之会,更多的是想从谢孤鸾的口中探听到更多的消息。紫霄天盘桓上首,已不知道多少年岁。在明了真相后,道人们的心态已无法跟旧日相同了。一股迫切感油然而生,然而在对上谢孤鸾那万事不关心的脸时,又化作一种无力无奈的长叹。 从飞舟上下去后,谢孤鸾伸了个懒腰。 她说:“师妹,这不是你想要的仙盟大会,这是一场绵里藏针的审问。” 卫廉贞木着脸:“倒也不至于。” 谢孤鸾像是没听见她的话,她慨然道:“洞天与洞天的差距,比人和狗还大。我知道道友们会不习惯,可我的天才不是她们能改变的。所以,就像群山仰望云霄,她们也该用相同的姿态,来仰望我。” 人还没离开飞舟太远,这狂言轻而易举落入仙盟道人耳中。 卫廉贞抬眼就看到道友们奇怪的神色,或许碍于清规戒律,一个个都会积口德,但在心中,未必不去问候她的掌教师姐。 卫廉贞知道师姐说的是实话,可心中仍旧盘桓着一种丢脸的感觉。 她拽上了谢孤鸾化作遁光离去。 云霄风光大好,俯瞰山川河流,伸出一只手轻握,宛如万事万物俱在职掌。 谢孤鸾变幻着语调喊“师妹”,可卫廉贞没有搭理她,等在太微宗山门外落下,卫廉贞才扭头看谢孤鸾,她抱着双臂,双唇几乎抿成一条线。 “贞儿,如果哪天你发现我不是人,会怎么样?”谢孤鸾问她。 卫廉贞一度以为自己还在半空中,风声的轰鸣打散了谢孤鸾的话语,使得她开始幻听。她凝视着的谢孤鸾,露出一副难以言喻的神情。 谢孤鸾朝着她眨眼,又问了一次。 良久后,卫廉贞说:“谢孤鸾,你当过人吗?” 谢孤鸾瞪大眼睛,她控诉道:“恶语伤人!我不是人,那晚上陪你睡的,是狗吗?” 汤之问带着仨小的回来听到的就是这么一句话,她不知道该不该避开,还是单纯当作没听见。 可谢无忧已先她一步“哇”一声:“原来需要陪的是师尊吗?” 在卫廉贞冷眼扫来的时候,汤之问眼疾手快地将谢无忧往后一推,她问:“定仙陵一事,仙盟已经张出公告,为什么戒律值只加了十分?” 谢孤鸾大声说:“仙盟小气,我要自立!” “倨傲无德、仪容不整、口出恶言……这又是怎么回事呢?”汤之问瞪大眼睛,刨根问底。 谢孤鸾简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怎么这些都要算进去?仙盟不是要记我们太微宗功劳,她们是想方设法将我送到镇厄天笼里去。这么一来,人族少了一尊洞天战力,谁是得利者?妖域!我怀疑仙盟里出了叛徒,难怪师尊不远万里来安岳郡建宗!难怪师尊对待那些人从来不客气,原来是对方不配。” 越说越离谱,卫廉贞端着一张没什么情绪的脸,可手上动作如闪电霹雳。她揪了一下谢孤鸾耳朵,原本口若悬河开始颠倒黑白的谢孤鸾,顿时噤声不语了。 戒律值就是一柄重锤,砸得人脑袋嗡嗡作响。她不愿再去思考,而是将定仙陵中得到的种子取了出来,道:“把它种下去。” 谢无忧探头:“好香啊。”她原本还怕自己被不着调的掌教真人连累呢,这会儿被种子诱惑着,也不想被送入无生洞闭关的事了,而是伸手去扒拉卫廉贞掌中的琅玕树种。 沉稳可靠的和璞将谢无忧拉了回来,她问道:“种在哪里?” “无忧的洞府前。”卫廉贞开口,她简直没眼看这一脸馋相的谢无忧,“阿璞,香罗,你们看着她,不要让她将树种挖出来吞吃。” 谢无忧:“……”她嘀咕,“我不是扒泥土捡垃圾的人。” 将大大小小一串人打发走,卫廉贞拉着谢孤鸾入无赦殿中,轰隆一声闷响,殿门关得严严实实。 “琅玕树种、妖域圣廷、麒麟玉宸……掌教,你是一点都不担心吗?” 谢孤鸾偷偷觑了眼卫廉贞的神色,扬眉说:“不是有师妹替我筹谋吗?” 卫廉贞盯着谢孤鸾,寒声说:“那你退位让贤,掌教让我来做。” 谢孤鸾慢悠悠道:“我晚上不是让你做了吗?” 殿中安静片刻。 卫廉贞咬牙切齿地挤出一句:“谢孤鸾!” 可谢孤鸾不怕她,她凑近卫廉贞,笑了声:“师妹你想当掌教也可以,再等等。”等她解决底下的麻烦。何止是可以不当掌教,她甚至可以在闯祸时变成散修,赚戒律值时候再回去。 卫廉贞冷笑。 等到她又把戒律值扣光吗? 谢孤鸾眨巴着眼,神色诚恳:“最起码等到……修成洞天吧?” 卫廉贞眯起眼睛:“师姐看不起我吗?” “没有。”谢孤鸾不由自主地舔了下唇,“闻道有先后,术业有专攻,师妹你想当掌教的话,还得努力学习,待到学成后,我将掌教之位传给你也未尝不可。” 卫廉贞被她这番言论气笑了。 她还能比谢孤鸾更糟糕? 她看向谢孤鸾的目光带着审视。 谢孤鸾自顾自地来抓卫廉贞的手:“对,就是这样。师妹来,但这回别在亲我几下之后,就又软化了。” 卫廉贞微怔,片刻后反应过来谢孤鸾在说什么时,她内心深处的一簇火倏然烧了起来。 可谢孤鸾的一句话如同一盆冰水,浇灭了她汹涌的怒火。 “贞儿,我有些难受,从定仙陵出来就开始忍了,可你不回来。” 第30章 030[VIP] 卫廉贞不知道谢孤鸾说的是真话还是假话, 可无论如何,她都不能将谢孤鸾扔到一边不管不顾。 沉默片刻后,卫廉贞皱起眉头走向谢孤鸾,带着她前往内殿。 解开繁复的外袍, 卫廉贞拨开了领口, 那道鼎炉的痕迹越发鲜明了,它的形状在变幻, 看着像小鼎, 又像是一团燃烧的火。卫廉贞抬手抚了抚, 她道:“之前师姐告诉我说,师尊已经解开那道情印, 还说无大碍。如果无大碍的话,为什么它的存在对你还有影响?”顿了顿,她又说,“是不是师姐在骗我?” 谢孤鸾在卫廉贞轻轻的摩挲中,惬意地闭上眼。她随口道:“说不清。难受只有一些,不处理没什么,但是做了更舒服不是吗?”她有师妹, 做什么要去忍耐呢? “这是不是上界的手段?”卫廉贞说, 她的声音有些缥缈微茫, 思绪飞到极远处。师姐是师尊从仙人冢中捡回来的, 而仙人冢,那是昔日厮杀最为激烈之地, 邪道人从中找到上界留存的手段也不一定。所以师尊也没能完全地解开情印, 只能将它压制住。卫廉贞甚至开始想, 师尊飞升到紫霄天,其实就是为了解决师姐身上的问题。 卫廉贞轻轻地跟谢孤鸾说了自己的猜测。 谢孤鸾笑了一声, 她抬眼,直勾勾地看着卫廉贞,说:“早在来这边的时候,师尊便已经功德圆满,可以飞升了。她硬生生在下界停留了两百余年。” “那为什么师尊不飞升,还在这边开山门?”卫廉贞敏锐地问,她凝着谢孤鸾,眼神中满含探究。她入门要晚些,许多事情她都不知道。 “仙盟令中不是有吗?”谢孤鸾懒懒地应一声,她往榻上一倒。卫廉贞只拨开了领口,她嫌不够,自己伸手扒拉几下,跟卫廉贞说“来”,做出一副已经准备好的姿态。 可卫廉贞无心贪欢。 她没再问师尊在太微宗开辟山门的缘由,而是在沉默一会儿后,又点了点那鼎炉的印记:“我需要一个解释。那道情印——”卫廉贞露出一副憎恶之色,恨不得将邪道人都挫骨扬灰。她停顿片刻,缓和了情绪,道,“以女身为鼎炉,以天葵为药物,是为最下乘。师尊让你修行《极乐心经》,要早就大道,必不可能沿着那路数走。可就算是以自身为鼎炉,精气为药物,也修不成妙道。” 谢孤鸾懒懒道:“若是我身为乾坤呢,再以日月为水火,烧炼金丹。”她想了想,又说,“那情印的确是厉害,紧紧裹缠着我的七情六欲。当初师尊还指明了一条路,就是彻底地拔掉情丝,但我拒绝了。”谢孤鸾又说,“好师妹,你别操心了。只是些许杂质罢了,需要靠我行功一点点烧炼去。” 可她不想。 “是吗?”卫廉贞问,“那掌教有在做吗?” 谢孤鸾:“……”她含糊说,“这些年有点忙。” “忙着做什么?推牌九还是喝酒?”卫廉贞弯下腰,看榻上的谢孤鸾,仍旧是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她眼中的审视之意越发浓郁,那乌黑的眼眸,仿佛能洞穿一切。 谢孤鸾索性不搭理,她蹬了一下床边堆叠的衣衫,佯装恼怒道:“不要就不要。”作势要起身,可又被卫廉贞按住肩头。 “我没有不管你。”卫廉贞凝望着谢孤鸾,虽说师姐不肯拔掉情丝,跟她这副姿态,跟无情的人其实没什么两样。她俯身亲了亲谢孤鸾的唇角,轻轻叹息,“你什么都不肯告诉我,我只是担心。” 谢孤鸾似是没听到卫廉贞软化后的低语,她抬手搂住卫廉贞的脖颈,将她往榻上一带。她不满足于浅尝辄止,而是含住卫廉贞的唇,在唇齿相依中交换一个缠绵的吻。片刻后,她微微抬手,将一缕垂落的发丝拨到耳后,看着眼神有些涣散的卫廉贞,她说:“我不会失控,我只是……想跟你做些什么。” 她又用手指抚摸着卫廉贞的唇,身躯紧紧地贴着她,说:“你还没金丹的时候,有一回你来找我,以为我是宿醉后未醒,其实不是。你与我隔帘说话,我听出了你的气闷,可没有出来安抚你。”顿了顿,谢孤鸾又咬了口卫廉贞的耳朵,轻轻呵气后,她含笑问,“师妹,你猜我在做什么?” 卫廉贞一下子瞪大了眼睛。 谢孤鸾少有不肯见她的时候。 她一下子便想起那个被谢孤鸾半拒的午后。 隔着一道帘子,她只能听到师姐断续还带着含糊的说话声,以及骤然的或许可称为漫长的停顿。她在功行上的疑惑,师姐都答了。可那日离开的时候,她心中团着郁气,直到几日后才彻底消散。 她讨厌谢孤鸾酗酒无度,讨厌谢孤鸾不见她。 卫廉贞微微吞咽,下一刻她的呼吸又被谢孤鸾的吻吞没,一股颤栗从脊骨蹿升,她按着谢孤鸾的腰,许久后才挤出两个字:“不猜。”她那双黑沉的眼眸蒙上一层潋滟的水光,清冷的面庞因情动而染上了几分昳艳的色泽。她不肯猜,可谢孤鸾在她耳边说个不停,像是故意要刺激她。 情印的事情,卫廉贞没有再问了。 谢孤鸾不愿意说,她可能永远也得不到答案,除非—— 除非她在短时间内修成洞天。 但一方面功行未到,另一方面机缘也不曾降临。从元婴到洞天,不迈出去可能会有漫长的寿数,一旦迈出就不能后悔了。先前孟惊蛰强行破境关,最后还是失败了。就算她没有被镇压在镇厄天笼里,未来也无望攀道。 等到谢孤鸾睡下的时候,卫廉贞还醒着。 她师姐好似很疲惫。 借着一缕清透的月光,卫廉贞用视线去描摹谢孤鸾的脸。 如果不能共享师姐的秘密,那她与三师妹又有什么不同? 未知的种种如一柄利剑高悬,卫廉贞心中升起一股紧迫感。恰好定仙陵诸事已告一段落,宗中的事情有三师妹接手,而她正好趁着这段清闲的时光闭关修行。只是怕自己出来后,太微宗的戒律值又掉到了她无法忍受的地步,临闭关前,对着谢孤鸾千叮咛万嘱咐,只换来了一句不知道可信度有几分的“哦”。 卫廉贞出关的时候,正值风雪寒冬。 大雪初霁,群山如雪蟒起伏。只在一片白茫茫的天地中,太微宗主峰因阵法在,仍旧是一副长春的模样。 卫廉贞一取出仙盟令,眼前便跳出来一堆讯息。 她懒得理会旁人,很直接地点进谢孤鸾的名印。 很好,没看到“镇厄天笼”四个字,不需要任何人去赎她。 但视线一扫,蓦然觑见的“麒麟玉宸”四个字,让卫廉贞的一颗心跳到嗓子眼。她发了一道讯息给谢孤鸾,可谢孤鸾没回复。 片刻后,她将仙盟令一收,化作一道遁光掠出。她的动作极快,眨眼间便到了虚白殿外,推开虚掩的殿门大步迈入。 一只醉猫,一只躺鹤。 地上还有两个小酒壶。 这俩真灵还没有完全醉糊涂,听到动静后,觑着醉眼,摇摇晃晃地起身。最先反应过来的是玄猫,它浑身冷意唰一下就上涌了,顾不得自己的好友,变作一道乌光就往外逃遁,只是比它更快的是一截雪亮的剑光。玄猫身姿灵巧,猛地一个翻身,落回到阿鹤身边,它无辜地“喵喵”两声,想将好友唤醒。 卫廉贞眼神冻人。 她皱了皱眉,到底没心情管这俩真灵,问道:“谢孤鸾呢?” 阿呼的声音谄媚:“不在。” 卫廉贞眉头锁得更紧。 难怪出关的时候,师姐没出现在她殿中,难道是离开太微宗了? 卫廉贞一挥手,仙盟令便浮现在掌中,她找出汤之问的名印,仔细看她先前给自己发来的讯息。 “仙盟与圣廷那边谈条件,圣廷愿意清理古妖庭的邪妖,可有个条件。玉宸道友希望来拜访我们太微宗。” 卫廉贞心念一动,一行字便出现在仙盟令上:“掌教同意了?” 汤之问回复:“掌教师姐不知所踪。”她并不担心谢孤鸾会怎样,她出去了该担心的是别人。就连仙盟道真都不愿意跟她斗战,更何况修为远不及大师姐的人?“我从仙盟道友那接来两个任务,戒律值已经到三十六了,再接一事,便能升到乙等。”就算是乙等中的末流,可对已经有两个甲等的太微宗来说,是巨大的提升。二甲一乙,瞬间挤入二等宗派的行列,届时仙盟令的权限能升到甲等。想要抢仙盟的任务,优先级便能提升,太微宗即将迈入一个全新的时代。 可以往最关心戒律值的卫廉贞根本没有看完汤之问的消息。 谢孤鸾到底去哪儿了? 没再理会那两道真灵,卫廉贞从虚白殿中掠出,往太微宗的后山去。在雪山中穿行数里,忽然间听到轰隆隆的几声大震,宛如山崩海啸一般,涌起一股极为尖锐的啸声。卫廉贞猛地朝着动静传来的方向望去,只见白茫茫一大团砸落下来,如轰雷掣电,快速崩坠。这动静极大,太微宗上浮起数道剑芒,俨然是被这巨响惊动。 可在数息之后,那如银河倒泄般向下奔涌的雪浪倏地静止了,坠落的雪团也回到了原位,像是什么都没发生。在一片炫目的银光中,一道宛如赤日般的红色身影从中优哉游哉地出来,好似闲庭散步般从容。 正是谢孤鸾! 看到是谢孤鸾在那边,太微宗中浮现的一团剑光按了回去,只卫廉贞黑着脸,掠到谢孤鸾的跟前,眼神不善地看着她。 剧烈的震荡和轰鸣从耳边退去,谢孤鸾看着卫廉贞黑如锅底的脸色,小心翼翼地开口:“在太微宗的地界,应该……不扣戒律值吧?” 卫廉贞问:“干了什么?” 谢孤鸾捂了捂光洁的额角,答非所问的:“雪团砸到我了。” 卫廉贞:“疼么?” 谢孤鸾放下手说“疼”。 紧接着,卫廉贞抬起手,在谢孤鸾的额头响亮一弹指。她的动作收放自如,风吹起雪白的袖袍,好似那只手从没动弹过。她又问了一句:“掌教在做什么呢?嗯?” “修行。”谢孤鸾嘶一声,她转身背对卫廉贞,故作高深莫测道,“非冰雪无以静心,师妹闭关,无人做我心药,我——” 卫廉贞没理会谢孤鸾的话语,她放开神识,太微宗诸峰映入她的眼底。她重点扫那座崩塌了又被谢孤鸾复原的雪山,可四野空茫,一点异样都不存。难不成真的是她多心? 谢孤鸾转过身来,她对着拧眉的卫廉贞说:“仙盟道友求我添加麒麟的名印。” 卫廉贞思绪一岔,她问:“你同意了?” 谢孤鸾清了清嗓,她咳一声,说:“我告诉道友们,我家师妹管得严,不许我胡乱加好友。”顿了顿,她奇道,“师妹,那些人没来找你吗?” 卫廉贞抬头一揉太阳穴,她出关后根本没心情看别人发的讯息。她取出仙盟令,看着浮动着的名印,最近的一条是岑群玉发的,问她是否有暇去仙盟一叙。 谢孤鸾说:“那群恶毒的道友最近良心发现了,说添加麒麟算一个任务,加了就给我们五分。五分看着少,可这是决定太微宗等阶的五分呢。我觉得添加一下无妨,大不了让它躺在我的沧海一粟中,丝毫不理会就可以了,师妹你觉得怎么样?” “不怎么样。”卫廉贞说。 谢孤鸾眨着眼,她迟疑了下,说:“师妹不是讲,死也要将掉了的戒律值挣回来么?现在只是加一只麒麟而已。” “我不同意。”卫廉贞神情淡漠。她想要道真席位,就算不耐与人往来,也会在道友发来消息时回复一二。只是这回她冷淡地扫了一眼,便将仙盟令收起,把维护道友情义抛到脑后去。“妖族圣廷久不出世,如今一露脸,便想来我太微宗,还愿意为我等除掉棘手的古妖庭一众。它们难道是喜欢太微宗的热闹么?就是冲着我们来的。” 谢孤鸾不以为然道:“那又如何呢?”她唇角噙着笑,眼中有种睥睨天下的放纵肆意。 “它们或许会为了目的不择手段。”卫廉贞沉声道,她知道掌教师姐道行已臻于化境,不惧任何人。可在一众道人的围攻之下,必有受伤的风险。与其看她和修士厮杀,卫廉贞宁愿她在太微宗中偷鸡摸狗闯点小祸。她眼皮一抬,“有时候我在想,当初我们捡回那颗蛋到底是对还是错。” 谢孤鸾扬眉一笑:“你这么说,小无忧听到会伤心的。” “师尊没有问,我也没有问。”卫廉贞盯着谢孤鸾,在数息的静默后,她终于说了出来,“今时不同往日,掌教师姐,你是怎么做到的?” 仙妖大战后,天地受到法则禁锢,妖族不能化人,已成天夏大陆的真理。 她们捡到一颗凤凰蛋,谢孤鸾一滴精血落下,它化作了人。 呼啸的风吹鬓而过,空气仿佛凝固了。片刻后,谢孤鸾笑了一声,她漫不经心地问:“师妹听说过大道元胎吗?” 卫廉贞肃声道:“没有。” 谢孤鸾眯起眼睛:“好巧啊,我也没听过。” 卫廉贞无法维持面上的镇定,她拔高的声音中夹杂着一丝怒意:“谢孤鸾!” 谢孤鸾“唉”一声:“师尊说我天生地成,是谓大道元胎。孤鸾照命,永不双飞。” 卫廉贞瞳孔一缩:“孤鸾……照命?” 谢孤鸾一偏头,笑吟吟地改口:“骗你的,师尊是希望我特立独行,不随波逐流。”她伸了个懒腰,“我有你、有师尊、有师妹、有徒弟、有乖女儿……命中哪里带孤了?” 卫廉贞没再说话,她凝着谢孤鸾,像是要盯着她看到天荒地老。 “师妹师妹?贞儿?”谢孤鸾抬起手在卫廉贞眼前晃了晃,像是要唤回她游离的深思。 卫廉贞深吸一口气,她垂着眼睫,掩去一缕无可奈何的怅然。“不换。”她微微拔高声音,“就算戒律值给到一百,也不换。” “可这样不会很反常吗?”谢孤鸾跟上了卫廉贞的话题,她说,“有种‘此地无银三百两’的感觉。” 卫廉贞冷静下来,她言简意赅:“ 你干什么都没人觉得奇怪。” 只有这一刹那,卫廉贞才会觉得谢孤鸾远播千里的“美名”是有好处的。 谢孤鸾:“……”她张口好几次,都没挤出反驳的话语,只好掏出酒葫芦,狠狠地抿了一口烈酒。“树下挖来的酒都喝完了。” 卫廉贞不想理她:“自己去买。” 谢孤鸾摇头:“尝了好的,就不能将就了。” 卫廉贞说:“也算不上好。”她学得用心,可比不上专司酿酒的道人。不是粗制滥造,但也算不上玉液琼浆。 谢孤鸾:“不。” 卫廉贞扫她一眼,往太微宗中飞掠。她的声音被风吹得断续:“那掌教正好戒酒。” 谢孤鸾完全不听:“我不要,就要师妹的。” - 妖域,圣廷。 这是一处宛如桃源仙境般的天外天,若无主人允许,寻常妖族不得往来。 此刻,云霄中浮动着数道模糊的异兽之影。 “你不是说已经打入仙盟了吗?怎么到现在都没有加上虚白君的名印?” “仙盟是仙盟,虚白君是虚白君,她在那边是什么名声,你们也不是不知道。” “什么名声?不就是被锁在殿中凄凄惨惨戚戚的柔弱道人吗?她只有洞天之名,没有洞天之实,太微宗的事务都是她师妹出面处理的。” “都跟你说了多少次,不要把话本里的东西当真。”一粒坚果壳飙飞出来,砸到说话的玄武后背上,又被那坚甲一弹,从云霄坠落。“她拍你就像拍黄瓜一样简单,你还信什么,‘胸口闷痛,朝无赦君柔柔一唤,娘子帮我’吗?” 云霄中安静数息,传出一道很轻的嘟哝:“你也没少看。” “前阵子,我们向通天榜问的事到底是不是真的?圣子真在那边?”一道充满疑虑的声音响起,一只龙爪探了出来,在玄武龟壳上磨了两下,“你们凤凰干什么吃的,怎么连个蛋都看不好?养不活送到我们龙族来。” “都说了多少次,是被偷走的。要不是你们没守好门,让小贼进来,至于丢了吗?”贼已经挫骨扬灰,可凤凰蛋无影无踪。它们出去搜寻过几遍,连个蛋壳都没找到,最后只能认定连壳一起被吃了,哪想到这回通天榜给出了一个重要讯息。 眼看着这群同道要吵起来,一头麒麟从云霄中跳了出来。它唔了声:“仙盟的道友可能是没看到我们的诚意。” “古妖庭……那狼真是麻烦。听说它身边有头野豕,仙盟最近不是有个祭先贤的祭典吗?把它的脑袋送过去当祭品,也教那些人族见一见我们的手段。” 商议片刻,圣廷中的异兽们达成一致。 妖域中。 无数金色的光点从各个角落升起,宛如一团团璀璨的流星,它们向着某一个方向聚集,最终化作一道从妖域各个角落都能看到的流光漩涡之门。这般动静,使得妖域中的妖族都大惊失色。有一些年寿高、知识渊博的老妖,倒还算是沉稳,大着胆子凝视漩涡光流所在。 “那是——” “咱们妖域圣廷的四象门。” “圣廷……它们要出来了?那妖主是不是又要变化了?”小妖怪叫一声,又飞快地用爪子捂住嘴巴。 万象殿中。 一只形似大猫的黑白色妖兽跳了出来。 它仰头看着漩涡门,嘶一声,亮了下爪子。 跟随妖主的妖族长老差点被它挑衅的动作吓到归西,压低声音跟没脑子还不懂妖族历史的妖主介绍圣廷。可它们一番口干舌燥的讲解后,妖主只甩了下尾巴。确认了对方不是人修,不会害食浊兽后,它又回到殿中,在柔软的毛垫子上呼呼大睡。 妖族长老:“……” 妖域另一边的森罗殿。 古妖庭的一众心中颇为不安,一种源自血脉本能的恐惧在滋生,只能靠着理智一点点地压下去。 浓郁的杀机如影随形,妖首雷琅立在殿中,浑身毛发如钢针般竖起。 一道恐惧的吆喝传出:“主上,不好了,天智君它、它死了,猪头……哦不,头没了。” 雷琅眼神倏地一冷。 - 太微宗中。 卫廉贞没回复岑群玉的消息。 但接下来一件事情,她们太微宗不得不回应了。 卫廉贞道:“前辈重新‘归葬’仙陵,仙盟邀请了我们。” 这场归葬规格极高,六大宗派掌教都会出面。 只派一个长老真人去,显然不合规矩。 第31章 031[VIP] 崩塌的定仙陵已经重新修缮, 因仙陵之劫,扰各宗派前辈们安宁,如今自然需要一个盛大的祭典,敬天告地, 以及安抚各宗道人不安的心。定仙陵中没有太微宗的道人, 以太微宗的等阶和人缘,仙盟也没必要刻意来请。在这个节骨眼, 卫廉贞很难不生出疑窦。 就算仙盟没有深意, 在碰面之后, 不会顺便一问吗? “既然仅派出一个长老是失礼,那我们不去好了。”看着卫廉贞蹙起的眉头, 谢孤鸾懒懒地说道。 “不妥。”卫廉贞摇头说。要说“惊扰”,她们也是其中的一个。这次归葬前辈的祭典不参加,会被各方道人议论,不扣掉戒律值,却也会让太微宗名声变得更坏,到时候不利于她竞选仙盟中的道真席位。 “那就去。”谢孤鸾改口说,她伸手一抚卫廉贞蹙起的眉眼, 又笑着说, “师妹你就是这样犹疑不定, 要是你来当掌教, 那就有更多的不得已和苦处。但现在……你可以将一切都推到我身上来。”反正仙盟道友对她的非议多,至于指望, 更是少得不得了。 “难道掌教名声坏了, 我会高兴吗?”一个失神那只抚摸眉眼的手已经滑到了唇边, 还有向内探入的趋势。卫廉贞一把扼住谢孤鸾的手腕,并左右看了两眼, 她低声说,“太微宗是一体的。” 谢孤鸾只是笑,片刻后才说:“我们是一体的。” 定仙陵归葬祭典,太微宗不得不去。 越是临近约期,卫廉贞身上的冷意越重。 汤之问见卫廉贞始终紧绷着脸,一副冷肃如霜寒的神色,便提议道:“二师姐留在宗中,我与掌教师姐过去。”跟各方道友打交道的事情她喜欢,也做得来。就算掌教师姐说了什么不合适的话,她也能及时打圆场,将小事化了。 “不。”卫廉贞,“我去。” 她的面色沉重,声音很是坚定。 谢孤鸾扬眉一笑:“小师妹你留着看家,我们带着阿璞去见见世面。” 汤之问也没坚持,眸光在两人身上一转,便露出一副了然之色。她这两位师姐如胶似漆,密不可分。有二师姐在,掌教说话大约会有所顾忌……吧?汤之问不确定地想着。 事情就这么简单地说定,不过在带着谁出门上出现了小小的分歧。兰香罗才入门不久,要在宗中学习道文,况且汤之问没去,她也没有去凑热闹的念头。和璞惯来听从师长的命令,倒是谢无忧,一听不带她去参加祭典,就开始闹腾。哭诉未果,她就每天不分时段的出现在无赦殿门外、窗外,用一种幽怨的视线往里头看。 卫廉贞原本想将她丢去无生洞面壁思过,但被谢孤鸾劝阻了。 “带着吧。”谢孤鸾说,“有我们看着总比她想方设法潜入定仙陵,最后被仙盟的道人当作小贼抓获好。” 卫廉贞:“……”还真是看得透彻,因为她谢孤鸾也是这样的人吗?她张了张嘴,最后只叹息一声,说,“应道友送来消息,说妖域圣廷那边送来一个……猪头做祭品。”看谢孤鸾一副懒得应和的模样,卫廉贞又敲了敲桌子,“是古妖庭的大妖,麒麟将它们送过来表诚意。它们的举措,会让仙盟道友更殷勤地牵线。” “也有可能绕过太微宗直接合作。”谢孤鸾说。 “掌教觉得可能吗?”卫廉贞冷静说,她又问,“妖族的道友是否会前来观礼?” “玉清宗的道友第一个不同意。”谢孤鸾将酒葫芦抛起又接住,“归葬先人,何其神圣。”见卫廉贞不说话,她又凝眸看卫廉贞,扬笑道,“师妹啊,操太多心,会耽误修行,不如暂且放下这一茬。”整个太微宗最棘手的事,她自己一肩挑起,不需师妹再来担责。 卫廉贞微微抬眸,视线从谢孤鸾笑得灿烂的脸上,转移到起落的酒葫芦上。她一伸手,抢在谢孤鸾之前将它接住。 “唉?师妹?!”谢孤鸾语调一急。 “怕什么?怕我把你的酒倒了吗?”卫廉贞有些不高兴,她面无表情地看谢孤鸾一眼,视线又落回到她身上,带着些许挑剔。她说,“这身衣裳不合适。” 谢孤鸾一愣,也不看酒葫芦了,她在卫廉贞跟前转一圈,不解道:“不好看吗?” 卫廉贞抿唇,就师姐那张招摇的脸,就算披着破布渔网,也能熠熠生辉。她如今穿着的圆领衫不是丑陋,只是—— “不够庄重。” 谢孤鸾眼皮子一跳,脸色一下子变得一言难尽起来。她朝着卫廉贞伸出五指,跟她讨价还价:“五坛酒。” 卫廉贞扬眉:“十坛。”看谢孤鸾露出一抹讶色,她又说,“不许带着酒葫芦。” 谢孤鸾小声嘟囔:“我不去了。” 卫廉贞不理她的抱怨,直接将没收的酒葫芦系在自己腰间。 谢孤鸾看她的动作,瞬间没声了。她往卫廉贞的身上一歪,在卫廉贞伸手扶住她的时候,也回揽着她的腰:“师妹。” “黏糊糊的。”卫廉贞轻嗤,可也没推开谢孤鸾,继续说在祭典上需要遵守的细则。仙盟祭典上不会缺酒,但自有酒盏。至于花生瓜子,一并没收了。堂堂一宗掌教在席上剥花生,洒落一片花生衣,那像什么样子? 积雪千寻,苍茫如银龙。 因非紧急状态,卫廉贞没有直接用遁法飞驰,而是坐飞舟出发。 谢无忧拉着和璞叽里呱啦的,时不时朝着舟头立着的谢孤鸾看上一眼。 “果真是人要衣装。” 在卫廉贞的要求下,谢孤鸾换上一身金衣,头戴着金冠,换下了简单的红绳和葫芦配饰,手臂间还挽着条披帛,端是雍容华贵,典雅无双。 和璞:“师妹,慎言。” 谢无忧想闭嘴也来不及了,一粒花生壳裹挟着劲风朝着脑门砸来,谢无忧只快速地抬手捂住脑袋。 “拿来。”卫廉贞朝着谢孤鸾伸手,面无表情地瞪她。 谢孤鸾迟疑片刻,这才磨磨蹭蹭地将乾坤囊递给卫廉贞。 “掌教是我太微宗的门面。”卫廉贞加强了语气,“得体面。” 一边的谢无忧继续小声蛐蛐:“师姐,你以后也会这样要求我吗?” 这回是卫廉贞朝着谢无忧砸了一粒花生:“滚进去!”谢无忧可怜巴巴地挤出一个“哦”字,一把拽着和璞疾行,快速地从卫廉贞她们的眼前消失。 “就算麒麟来观礼,也认不出来吧。”谢孤鸾慢悠悠说,她嫌这披帛烦人,可在卫廉贞的注视下,没法将它揉成一团丢了。 卫廉贞没说话,有谁能想到,小凤凰会在还没结丹的时候,就化作了人。 定仙陵。 重新修筑的陵寝已找不到先前打得天崩地裂的痕迹了,前辈们尽数融入陵墓中,墓门紧紧关闭,以后再也不会有新的遗蜕进去,毕竟底下的尸神已荡然无存,镇压尸神的阵法也没了维持的必要。 祭典盛大,十三郡中有头有脸的宗派都来了。仙盟的道人虽然出自六宗,可她们担任道真的那一刻起,就只能是仙盟的象征。在高台上,一共八席。仙盟代表占据一位,六大宗派掌教各据一位,至于最后一席,留给了谢孤鸾。虽说太微宗等阶始终没升上去,可谢孤鸾是洞天道人,还是解决尸神的大功臣,她占据一席,无人有异议。 至于卫廉贞,则带着和璞和谢无忧坐在稍下的台子上,附近是各宗派的长老以及小辈。 敬天礼地一如旧制,四面皆是一片肃穆。卫廉贞一直盯着谢孤鸾看,眸光一瞬不移。要是师姐在这个时候任性一次,也许就将人得罪死了。好在事情颇为平稳,一直在祭祀大礼结束,都没生出波澜。 祭典之后,则是“金丹争席”。 所谓“争席”,其实就是小辈们的切磋斗战,一共摆下十个席位,败者退位,赢者升座。后辈的强弱有关宗派的未来。仙盟各宗重视后辈的培养,自然要凑这个热闹。不到一刻钟,便已有十人主动入座,等着后来人挑战。 “阿璞,上去一试。”一道含笑的声音入耳,和璞一转身,便看到原该在高台上与洞天真人论道的谢孤鸾出现在身后,那挽在臂间的披帛已经被她扯了下来,一圈圈绕在手臂上,像是壁画中的飞仙惨遭人乱抹几笔。 和璞不忍再看,她站得笔直,宛如一柄出鞘的利剑,直直地望向席位。 在她跳上台子前,听到一句压抑着怒气还掺杂着无奈的“掌教”。 而她的好师尊说:“那些人要与我交换名印,我不想与她们聊。” 简单的一句话,奇迹般的,让真人怒意消下去了。 “师姐!首座!”谢无忧紧盯着台上的和璞,扯着嗓子大喊。 余下的宗派道人虽然也希望自己的同门争得头筹,可从来没有人像谢无忧这般放声大叫,一个人喊出一群人的效果。 和璞:“……”她在台上越久,谢无忧喊得也就越多越卖力,一道道视线朝着她身上落来,让她浑身一凛,只能速战速决!木剑倏然出鞘,她倒持着剑柄,朝着对手彬彬有礼道,“请。” 十座之中争得一席并不难,可这十席也有高下之分,赢者抬升,败者下落。和璞要争的不是一个座次,而是十席里的首座。与她做对手的,也不是二三流宗派,而是六大宗派中的金丹真传。 “太微宗这弟子倒是个好苗子。” “别想着太微宗是五流宗派了,那可是洞天门下。况且,太微宗又不是真的从零开始的,严格意义上,是太上道脉的分支。” “虚白君门下?那还真是歹竹出好笋了。” …… 随着和璞的座次抬升,周边的议论声越来越多。 卫廉贞原本只是静静地看着和璞与人对战,可在听到“歹竹”两个字后,她的眉头往下一压,长剑出鞘数寸,带着一截雪亮的光。她转身,看着那嘀咕的道人,黑沉的眼眸好似一个不见底的深渊,吞没一切。 那道人吓了一跳,讪笑着往后退了两步。可那视线还是如影随形,犹豫片刻,道人朝着卫廉贞打了个稽首,窘着一张脸道:“抱歉。” 卫廉贞这才没看道人。 “怎么了,别人有我好看吗?”谢孤鸾问,她悄悄地朝着卫廉贞的腰摸去,想要摘下她的酒葫芦。与岑群玉那些人论道固然有酒喝,然而见不着师妹了。在酒和师妹中,她还是选择后者。 卫廉贞还没说话,一道霹雳猛然间降下,天地像是被一股伟力撕开一道裂口,一个巨大的漩涡出现在擂台上方。漩涡之中,十日游弋,绽放出无量光芒,霎那间便夺走道人的视野。等到道人从刺眼的光亮中缓和过来,已有大片的道人消失不见了,至于那道漩涡,也悄无声息地隐没。 “金风雷火,十日并出,灭而复起。那是——弈王台!”高台上论道的宗派掌教蓦然间醒神,她们的道行极高,身上自然而然地散发出道韵排斥外头的异力,可就眨眼功夫,那东西现而复隐。 “它符合记载中弈王台之兆。”太上宗掌教霍然间站起身,她的眉头紧锁着,“可过去弈王台出现至少维持一个时辰,想进入其中,得靠道人们竞逐,不会主动吸取道人。” 弈王台中十日生灭,以往入弈王台找寻机缘的,得引弓射日,唯有得者才获得进入其间的机会。弈王台中不拘道行,仙盟会让元婴乃至洞天层次的道人入内护道,可这次弈王台消失得骤然,根本来不及做准备。 “消失的是仙盟和各大宗派的真传。”这些道人自身修为没到抵御弈王台吸力的地步,可也有过去那等“射日竞逐”的本事。 “它是上古遗留之物,原本是我等寻觅机缘之地,可这回骤生骤灭,与过去的记载不同,弈王台……还是原先那个弈王台吗?”玉清宗掌教忧心忡忡。 岑群玉道:“虚白君和无赦君也不见了。”顿了顿,她喃喃低语道,“有她们在,或许事情不像我等猜测的那般糟糕。”弈王台作为上古遗留的秘境之一,是无法从外部寻觅打破的,只能等里头得到机缘的道人找到路出来,至于时间,大体不超过三个月。 弈王台中。 一道清晰的裂帛声响起,谢孤鸾抖了抖那破碎的披帛,手一松,便有一串人扑簌簌地落下来。除了和璞和谢无忧,余下的几个都是各宗派争席的道人。她跟卫廉贞的反应极快,在漩涡出现的刹那,便已经知道,依照和璞她们的道行,无法抵御那股虹吸之力,她们无法将和璞、谢无忧拽出,在明悟的一瞬间,自身对异力的排斥也消散无踪,因而也被漩涡带到这个地方。 这儿光景黑暗,但修行之人就算是在夜色中也能视物,谢孤鸾抬眼望去,暗影中矗立着三座玉石牌楼,气象庄严,中间一座横额上刻着“弈王台”三个大字。 “弈王台。”卫廉贞轻轻念道,她抬手一弹,数枚绽放着光亮的夜明珠旋飞起,宛如点缀在地面的明灯。她没再看牌楼,而是转眸凝视着茫然不知所措的道人——加上太微宗的,也只有八人而已,但入了弈王台的,绝不止这个数额。那些人又都落到哪里去了? “师尊,弈王台是什么地方?”谢无忧紧紧地拽着和璞的手,蹭蹭跑到谢孤鸾身侧。她鬼鬼祟祟地探头探脑,生怕四面突然跳出一个吃人的怪物来。 “弈王台是上古秘境。”一个身着太上宗袍服的金丹道人大着胆子回答了,她解释说,“它里头会出现上古战场上的仙妖残魂,可能有上界仙人的传承,是我们历练的秘境。上次出现,还是在三百年前,但进来的方式……好像有点不对。” “那是不是还有法器、道册?”谢无忧“咦”一声,来了点兴致。 “按理说是这样。”太上宗道人不大确定。 谢无忧琢磨一阵,朝着谢孤鸾眨眼:“我要。”她师姐、师尊还有掌教都在这里,那什么弈王台,不是能够横着走?只要是看到的,统统成为太微宗的财产。 “那一战距今多少年了?不是打得天崩地裂,还会有仙人残骸残魂吗?”谢孤鸾慢悠悠说,附近没有各大宗派长老在,她也没了顾忌,一旋身便换了套跟卫廉贞一样的白色金边道袍。趁着卫廉贞打量四周,她快速地将自己的酒葫芦捞回来,惬意地抿上了一口,才慢条斯理地将它挂回自己腰间。 卫廉贞瞥了谢孤鸾一眼,下一刻便转眸看牌楼。 跨过那座牌楼,便是进了弈王台。 她平静道:“走。” 和璞和谢无忧不说二话,而余下的金丹道人也乖顺,没有任何异议。一般进秘境,宗中会给她们安排护道人,可这次弈王台生变,昔日的认知被打破了。她们也不傻,知道跟着洞天真人才安全。 一迈过那座牌楼,眼前的景致全都改变了。 暗影如同潮水般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粲然光亮,以及一股需要用法力来抵御的炎热。 除了谢无忧外,在场的人都到了金丹,早不在意人间寒暑,可这方天地的炎热,使得内外皆沸腾如开水,不得不运转心法,将那无处不在的炎气驱逐出去。 卫廉贞寒声道:“十日并出。”她将法力最低微的谢无忧拉到身侧,抬手在她眉心一点,将她身上聚拢的炎气排出。过去从弈王台中回来的道人都会记录其中的机遇,尽管有的内容会隐去,但环境上总不至于乱说,她从未见谁记录空中十日悬浮、炎气烧尽一切的场景。 谢孤鸾说:“像个焚烧炉。”她不知道从哪摸出一把花生,可普通的灵食,哪里能够经受得主焚烧一切的热度。在谢孤鸾拿出来的刹那,便被烧成灰烬。谢孤鸾的面色肉眼可见地难看了起来,一柄飞剑出鞘,如长虹贯日般电射而出。 剑光去得疾,轰雷掣电般的炸响传出,一枚大日在剑气下爆裂,无数团堕火带着铜块碎石,宛如火山中的岩浆爆发,其中还混杂着一种不明生物的血肉。 眼见着大片流火似暴雨倾泻,谢孤鸾又弹了下剑。凭空响起一道山崩地裂般的大震,碎裂的流火撞上千百团大小冰团。赤色奔涌,白晶飞散,幻化出万道霞光。等到那骤响平息了,眼前余下一片被冰封的残骸。 卫廉贞看了眼谢孤鸾,问:“这些是什么?” “像——” 谢无忧抢白:“像金乌的残骸。”等谢孤鸾和卫廉贞视线都落在她身上,她朝着和璞那侧缩了缩,她的眼神茫然无辜,仿佛不明白自己为什么要多说这么一句。 “又出来了。”说话的金丹道人声音发颤,带着点恐惧。 在被谢孤鸾一剑削爆的方向,出现一道黝黑的虚影,慢慢的,那团黑影舒展开,一簇更为强大的火猛然间在天幕绽放。炎气攀升,到了金丹道人无法承受的地步,所有人都像是置身于一片炎海中。 卫廉贞知道小辈功行未满,难以抵御这片炎海。她眉头皱起,将法力一转,护身罡气向外扩散,将一众人笼罩在内。无赦剑已出鞘,如星辰般点缀在周身,一旦有敌来袭,法剑必定相迎。 至于谢孤鸾—— 她看了日轮一眼,“哦”一声。 跟她拖曳的语调不同,她的剑极快,等到十日齐齐爆散,才有一道剑痕缓缓现出。那道横跨苍穹,仿佛一道湛湛天河。它在扩散,吞没了爆散的赤色光焰,也镇住天幕扭曲挣扎的黑影。一股冷气浸润周天,再看那原本好似火海的苍穹,竟如沧溟之水,琉璃万顷清无底。 数息后,訇然爆响,琉璃炸裂。 眼前的景致倏然再变,十根铜皮铁柱竖起,柱子上镂刻着闪烁着金光的道箓,一起承托着一个巨大的鼎炉。 在鼎炉的上方,坐着一个披头散发的道人,他穿着一身有些残破的金甲,身体仿佛风中残烛,在燥风的吹拂下,明灭不定。 “这是仙人残魂吗?”谢无忧问得很小声。她的视线从道人身上挪开,移到了十根微微颤动的柱子上。她也不知道怎么回事,内心深处萌生一股挥之不去的悲哀情绪,以及将柱子破坏了的冲动。可她清楚得知道自己的斤两,只能拽着和璞,手越收越紧。 那道人像是没看到谢孤鸾一行人,他大笑道:“焚我身躯,断我命途,可惜啊可惜,弈王台中,我生不死!”但似是想到什么,他的脸色蓦地阴森下来,“紫霄天中回不去,不过这废弃的弈王台,跟那古界相连,或许能找到一个道人夺舍,有了身躯再做回转之计。”他起身,猛地在鼎炉上方一踏,一道道身影浮现,道人们好似被卡着脖子,面容一片青白,正是入了弈王台后,不见踪迹的金丹道人。 “下界的真传,就这点资质?”披发道人挑挑拣拣,颇为嫌弃。 卫廉贞注视着柱子上的道箓,寒声道:“紫微玉书。” 谢孤鸾一点头,说:“不像万年老僵,大约是新死的。”她凝视着那些漂浮的道箓,紫微玉书在她眼中与一般文字无差,一眼便看出那些道箓的用处。她抬手朝着道箓的关键点去,而那道人瞬间便被惊动,暴喝道:“谁?!” 这一动作,使得众人暴露在道人眼下,道人如闪电般掠来,而卫廉贞与他一错身,闪向那被钳制住的各宗道人。 ==========作者有话说:========== 现代文《只是朋友》开文啦。 第32章 032[VIP] 披发道人看不上金丹修士, 只勉强地从中挑选几个出来,至于余下的,要尽数投入鼎炉中烧炼尽。卫廉贞哪能眼睁睁看着这一幕发生?她跟谢孤鸾配合无间,在谢孤鸾惊动道人时, 便出剑将那被送入鼎炉中的道人救了出来。 道人哪会不知卫廉贞的目的?他眼眸中骤然闪过猩红光焰, 只随手甩出数道疾光,便没再管。他不需要那些金丹道人做躯壳, 他已经找到更好的。赤色的光芒宛如大日闪烁, 他的身上气机猛然往上一涨, 残破的金甲得到某种力量的滋养,护肩、臂甲重又浮现。他的身形不住地拔高, 深红色的披风在炽烈的风中漂浮,好似一尊法相庄严的天神。他手中出现一张弓,挽得犹如饱满的月,金色箭矢直指谢孤鸾。 “师姐,小心!”卫廉贞看着那“天神”狰狞的脸,眼皮子狂跳。飙扬的剑气打散道人随手甩出的疾光,卫廉贞将一个个道人扔向和璞她们所在的方向。这道人仅剩残魂, 可层次在元婴之上, 这群后辈无力应对。 谢孤鸾看都没看那近在眼前的狰狞法相, 箭矢飙飞而来, 带着一股毁天灭地的磅礴气势。那绽放的无量光芒吞没众人的视野,而谢孤鸾在奔涌的洪流即将近前时, 才慢条斯理地挥出了一剑。连绵不绝的炸响宛如雷霆砸落, 裹挟着赤焰的箭矢撞击在剑芒上, 冲势顿时为之一遏。强烈的震荡以剑气为圆心,仿佛奔浪般向着四面八方涌去。 天地仿佛静了刹那, 紧接着又是一道劈山裂地的剑意横空而来,将原本势头便大减的箭矢彻底打碎。金色的箭矢散作了漫天流光,如沸腾的、赤色的雨散落。披发道人见状也只是冷冷一哼,将弓箭一挽,指间出现三道赤光。 卫廉贞已回到谢孤鸾的身侧,乌沉的眼中浮现凛冽的杀机,她抬手一弹剑,寒声道:“弓之道。”话音才落,箭矢已如连珠射来,并在半空中分化成数十簇,宛如毒蛇嘶嘶地吐信。道人虽然只剩残破的元神,但有自我意识,手段也是了得。卫廉贞呼了一口气,风中飘动着一股滚荡的血气,闷雷声由远及近,在她的耳畔轰炸开。 卫廉贞抬头看那道庞大的元神,他像是在火中燃烧,蕴藏着一股极为暴烈的危机。她一抬手,剑气散作满天星。剑气无极,分化的剑芒狠狠地斩向那流光箭矢。 那道人看不起出现在弈王台中的下界道人,到了此刻眼中才出现几分讶异,他重重地哼一声,法力再度如浪潮般奔涌。不仅是他在动,那十根柱子也在剧烈地晃动,半空中好似响起一团凄厉的哀鸣,十道大日的虚影宛如轮盘般在道人的身后转动。 和乍入弈王台中看到的日影相似,但没那么虚浮,它们散发着一股危险至极的光芒,仿佛整个弈王台的力量都压了过来,它制约着、排斥着外来者,它要用焚毁万物的力量,将一切都烧灼为灰烬。 谢孤鸾面上带着轻快的笑,她一直在看十道柱子上的道箓,起初那一指因道人的干涉而落空。此刻,她再度抬手往前一划,虚白剑上流光一绽,它倏然消失无踪,再到闪现的时候,十柱上原为一个整体的道箓出现一道剑痕。金光中出现一个旋转的太极符号,可不到一个呼吸,黑白二分,太极倏然失衡。柱子剧烈的颤动,那原本模糊的哀嚎渐渐清晰起来。道箓崩溃的刹那,每根柱子上都出现一轮日影,它们如大日出山,蓦地一个腾跃,最后叠合成一团暴烈的火。 原本还从容的披发道人神色骤然一变,柱子上的道箓是“阴阳混沌日月神符”,早在万年前便已经落下了。弈王台的道祖曾经捕捉了一只金乌,将它一分为十,用道箓镇压在十柱上,作为焚烧仙人残尸的神火——他要不是出自弈王宗,知道弈王台中的奥秘,可能在被投入弈王台的烘炉时,便被那股金乌神火灼烧殆尽。 可就是这存在无尽岁月的道箓,堪称弈王台法则的道箓,却被下界的道人挥剑坏去了。 神火是金乌之化,它被分尸镇压千万年,岂能无恨?道人看不到那团神火中的金乌之影,但能察觉到好似有一双充满憎恨和仇怨的眼睛,正死死地盯着他,要烧尽他的元神! “不妙!”道人心中一凛,他的仙躯已经被焚毁,只余下一道元神,难以抵御那团金乌神火,他得快速找到一具身体寄生,截断自身与弈王台的因果。在一众人中,道人看好的是谢孤鸾之身,他冷冷一笑,运用了天阳解体之法,顷刻间将自身躯体化作无数道流光。这一道法化身无量,只要有一道元神碎片存,便不会彻底死去。 卫廉贞不知道道人使得什么法门,她无由地察觉到一股心悸。仰头看着大片的流光,她的眸中倒映出了流动的光影。无赦剑剑出如虹,她虽未修到洞天,但也只是法力不到圆满,至于对剑意的掌控,已经到了臻于化境的地方。剑意随心而发,随心而化,是一也是亿。带着炎气的劲风吹拂着她的长发,明知谢孤鸾不会惧怕这等侵袭,还是义无反顾地横剑在前。 “太上无极,太虚道宗传人?”飙飞的流光中发出一道道叠合的惊语,“不对!” 谢孤鸾看似心安理得地享受着卫廉贞的庇护,可虚白剑化作悬浮的流光点缀在卫廉贞身侧,只要卫廉贞稍有不敌,她便会直接出手。她面上还是一副懒散的笑,微仰着头看着那团暴烈的火,朝着它一探。那团神火根本来不及闪避,只怒腾腾地散发着灼烧一切的烈度,然而谢孤鸾不管不顾,将它往谢无忧所在一甩,懒声道:“接着!” 谢无忧她们躲在卫廉贞的庇护下,这样的斗战她根本插不上手。那团神火带着炎炎烈气奔涌而来,谢无忧叫道:“烫烫烫!”可她还是不自禁地抬起手,烈焰的桀骜刹那间收起,手掌非但没有被烧灼成灰烬,反而有一股清凉,宛如涓涓细流在心脉间游走。她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可最后只微微地蹙起眉头,抿着唇什么都没有说。 和璞捕捉到了她眉眼间的失落,心中略有不安。“师妹?” “我没事。”谢无忧托着那团金乌火,她吸了吸鼻子,“我就是突然有些难过。” 天阳解体之法无法长时间维持,流光在飙扬的剑雨中找不到突破口,最后又重新聚拢成道人的模样。到底是只剩下元神了,道人的消耗比谢孤鸾和卫廉贞更多。他阴冷的视线扫过两人的头颅,最后做出一个明智的决定——撤退。 “想走吗?”谢孤鸾笑着看她。 十根柱子上的道箓已被摧毁,再也承受不住那庞大的鼎炉。在如浪潮般的法力冲击下,一根根铜皮铁柱崩裂,而那焚了不知多少尸骸的庞大鼎炉轰然间下砸,带起又一波灵流气浪。 “弈王台不是此世中物,你们会被甩出去。”道人冷冷地说道。此刻的他感受不到金乌神火之威了,但那种被某种东西盯上的感觉还在。他素来果断能舍,在即将身死道消的时候舍弃仙躯保下元神,而现在元神遭到威胁,他也能舍弃即将到手的躯壳,等待下一个机会,他逞强说,“十柱已坏,焚炉坠落,金乌神火一旦失控,你们也会化作灰烬。单凭你们的力量,还伤不了我的——” “元神”两个字还没说出口,他就发觉四肢一僵,不知道从何处生出的丝线缠上了他的手脚。此刻的他宛如被缚在网上的猎物。道人察觉到不妙,法力往外冲,化作了赤火烧灼着丝线,可还没等他做成功,身躯便往下一落。在最后的一刻,他看到的是那尊砸得歪七扭八的鼎炉。 卫廉贞说:“他不是上古残魂。”看了谢孤鸾掌心浮现的那令人心悸的火焰一眼,卫廉贞没有追问什么,她拧了拧眉,又说道,“过去都说弈王台古仙人遗物,里头残魂没有自主意识,只靠着本能行事,但真的是这样吗?” 谢孤鸾:“抛尸场,焚化炉。”她手中那团落下的火焰,烧掉的不仅是道人的残魂,还有那只屹立在弈王台不知多少年、焚毁不知多少仙躯的鼎炉。“师妹,你说有没有可能,仙盟记载中的残魂,其实不是古战场遗留,而是新的?毕竟上头残魂都那样,只要它们不说什么,新和旧就难以分辨呢?” 卫廉贞屏住呼吸,并不希望这种可能成真,她道:“如果是这样,那弈王台不就是沟通紫霄天与下界的桥梁?” 谢孤鸾随口说道:“弈王台种种,都是仙盟自行总结推演的,兴许……从一开始就是错的,只是运气不坏,没遇到那种天地翻覆的坏结果。” 卫廉贞眼皮子跳动,心中不安更甚。 谢孤鸾看着满地残骸,她只是眯着眼打量破碎的道箓残片,半晌后才啧了一声。 四面寂静,金丹道人听不明白卫廉贞和谢孤鸾说些什么,只一股巨大的寒意从背脊蹿升,一下子攀到了头顶。 许久后,已将金乌神火收起的谢无忧,看着灰烬中的某样东西,说:“邪道人也能烧出舍利子吗?” 谢孤鸾身后将灰烬中一枚骨质的圆珠摄入掌心,她含笑看着谢无忧:“是那邪道人的过往。” “这烧炼,好像邪术。”小声嘀咕的是玉清宗真传,小小年纪已有誓死捍卫仙盟戒律的风范,关注点与人截然不同。 谢孤鸾面不改色,她爽快地应道:“是啊。”她拨弄着那骨珠,一幕幕画面投映出来,只是模糊不清。不知道触动什么,那骨珠竟然剧烈地震颤,最后散出一道哀鸣,在谢孤鸾的掌中爆散。 卫廉贞皱眉:“这是?” 谢孤鸾说:“可能紫霄天的秘密,不可窥测吧。”她掐了个法诀,一股潺潺的水流生出,冲洗着她那沾了灰烬的手。“我们可能要变成仙盟有史以来最快被弈王台吐出去的、一无所得的道人了。”话音才落下,整个弈王台便震荡起来。原先是一股虹吸之力将她们带来,如今则是一股相似的力量将她们挤出去。 定仙陵处。 仙盟道人估摸着还得数月才能见道人从弈王台中出来,便在典仪后先行回宗,只留下一小部分人在这边等待。哪知不到三天,那漩涡又重新出现了,下饺子似的,将各宗派的真传扔了出来。最后现身的是卫廉贞和谢孤鸾。 卫廉贞怕谢无忧功行不足摔伤,便用法力兜住她,只不过是刹那分神,便看到了惊天动力的一幕。只见虚白剑起,电光流窜,仿佛金蛇千丈,雷霆万叠。那在将道人扔出来后即将隐没在漩涡中的弈王台,忽地震颤不已。漩涡原本越来越小,可还没闭合,便又被贯穿天地的剑芒撕裂。于是,那作为上古秘境存在的弈王台,完完整整地暴露在众人的眼下。仙盟道人还未赞美那宏伟的浮空高台,便又震惊地瞪大了眼睛,看着宛如龙蛇起的剑气,将它整个劈成齑粉。 人还没落地,谢孤鸾的声音便先一步传下:“此回各宗小辈为我所救,不必谢我。日后我师妹竞选道真首席,诸位若不想担上忘恩负义之名,就投我师妹一票。” 卫廉贞:“?” 定仙陵外,岑群玉在。 弈王台的崩溃倒映在她的瞳孔中,可毕竟是仙盟道真,错愕的时间不甚长久,将落下的金丹修士一一接住,她这才看向潇洒从容落地的谢孤鸾。 还没跟她对话,内心深处已生出一片抗拒,眼梢也不安地跳动起来。 “两位道友,怎么回事?”她问的是弈王台中事,也是弈王台之毁。 卫廉贞看了眼谢孤鸾,见她兀自饮酒,没有搭理岑群玉的打算,便道:“弈王台跟往日不同,这回开启,是紫霄天残魂在操弄,此獠身躯已毁,欲寻一人夺舍。” “什么?!”岑群玉呆住,她愕然看着卫廉贞,“你在说什么?卫道友?” “我师妹说弈王台很危险,你耳朵——”“聋了吗”三个字在卫廉贞冷浸浸的瞪视中收音,谢孤鸾晃了晃酒葫芦,朝着岑群玉露出一抹和善的笑,“弈王台,不能存。仙盟,欠我一恩。” 岑群玉的脸慢慢地绷紧,从谢孤鸾破译紫微玉书、四处搜集两仪晷时,紫霄天这三个字便如跗骨之疽,无法轻易摆脱。她知道弈王台是上古仙人也就是紫霄天道人遗留,可旧还是新,对她们来说,区别极大。如是新的,说明这片大陆一直在对方的盯梢下。尽管知道被作为古战场的地方,是上界仙人轻视不关注的存在,尽管数千年来可能都是如此,但脊背还是蹿升起一股冻结一切的霜寒。𝔁 ℤℱ “此事,道友可否详说?”她肃声道。 谢孤鸾伸手:“五分。” 岑群玉脸色怪异,许久后才吐一口浊气:“好。” 弈王台中道文和紫微玉书各半,前者是天夏的通行文字,道人们都能解读,但后者——只谢孤鸾一人能辨认。岑群玉想要了解弈王台中事,问的只能是谢孤鸾。 - 紫霄天中。 一道虹桥跨越云霄,桥下是百丈寒泉,飞瀑下坠,激起滚滚洪涛,如挟风雨来。 桥上站着一个披着蓑衣的道人在垂钓,她注视着荡动的寒泉,直到身后一道灵光化现,才嗤一声扔下钓竿。 “弈王宗传出消息,说嵌在古战场的弈王台崩毁了。”一个道人立身于霞光中,影影绰绰的,看不清面貌。 弈王台是当初仙妖大战时,弈王宗落在古战场的驻地。在大战结束后,弈王台的气机同下界相连,无法带走,索性便将它留在了那边。弈王台有时候与那处天地交融,有时候又化生出紫霄天之象。本来只是一件普通的遗弃之物,可某日弈王宗道祖将金乌镇压在其中,将它变作一个惩罚叛徒和敌人的焚化炉。一旦将仙人扔入其中,仙躯焚毁,元神也无处逃脱,至于因果秽恶之气,也流向古战场,而非紫霄天。故而慢慢的,那弈王台成了焚尸之所。 垂钓的道人漫不经心说:“这与我们没有关系。” 道人又说:“大道元胎现踪了,正在下界。” 话音一落,垂钓道人脸上的懒散便收了起来,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冷肃。 “这消息瞒不住,以往道友们觉得那处为残破之地,灵机不昌,尽管出身那僻地的道人多次上书,可还是没有打造供我辈往来的两仪门,但现在么……”道人停顿数息,语调中泻出几分寒意,“却是不得不造了。” 所谓大道元胎乃天地之精,是传闻中能够使得道人破除天地之限的宝物。摘取道果后,道人寿数无尽,可对于有心求道的人来说,这不是终点。成就道果后,道人的身上多了一道枷锁,号曰“天地之限”,道人自身会被成道之誓束缚住,而想要打破那道束缚,只能是吞下“大道元胎”,迄今为止,紫霄天中只剩下三位道祖解开天地之限,做到真正的逍遥无拘,身与道合。因此,大道元胎是人人都想得到的宝物,可惜它诞生之地不可捉摸。如今知道它疑似在下界,道人当然会一拥而上。 “不能让魔宗得手了。”垂钓道人呢喃道。她们这些正道破除天地之限后,其实仍旧有一个行事尺度,但魔宗那边就不一样了,魔祖行事无所顾忌,如今魔宗没有占据紫霄天,并非他们不愿意,而是因为太虚道宗和弈王宗都有一位道祖坐镇,魔宗那边也不想落得妖族那般下场。 “那处两仪门之基无法落下,原因未明。”道人又说。 “总会解决的。”垂钓道人说,她不再说话,撒了一把钓饵,继续在桥边垂钓。而同她说话的道人,在一声叹息后,身影随之化散。 - 天夏大陆,仙盟。 岑群玉从谢孤鸾那处得到了弈王台相关讯息后,立马告知了六大宗派的掌教以及仙盟其余的道真。 “上界对我等来说,善恶难明。” “弈王台已毁于虚白君之手,上界的存在不会再借着弈王台渡入我界中。”说话的道人停顿片刻,“眼下还是得先解决妖域的事。不然,如外来之人对我等有敌意,内部还生乱,那就不妙了。” “岑道友,圣廷那边的事,你与虚白君说了吗?” 岑群玉闻言露出无奈之色:“我说了,她不听。” 仙盟中从来没有谢孤鸾这样的油盐不进的人。 她还想借着卫廉贞迂回行事,毕竟仙盟令中有种种流言,说虚白君对无赦君言听计从。可惜她还没开口,谢孤鸾便笑着说出一番让人心寒的话:她要杀死圣廷来客。 以谢孤鸾的实力完全可以做到。 最可怕的是,她还真有可能那样去做。 她还能说什么,她只能放下用来表达谢意的酒,一言不发地离开太微宗。 “玄素真人为何离开太上宗?”这话问的是太上道真。 太上宗的这位跟玄素是同辈,虽没有拜在同一个真人门下,但也算是同门师姐妹。仙盟令八卦谈中,只说是玄素道人脾气极为暴躁,因为跟太上宗某位真人大吵一架,气冲冲离开太上宗,放言“老死不相往来”,可当真有这么简单吗? 太上道真沉默,许久后才道:“不是。” 仙盟道人再问:“那是为何?” 太上道真:“……道友觉得,玄素师姐会告诉我吗?”玄素还没飞升时,连掌教都能邦邦两拳,何况是她这个师妹? 仙盟道人很是唏嘘。 谢孤鸾这德行……也是情有可原。 “圣廷那边为何非要跟太微宗往来?它们到底想要什么?难道我们仙盟不能给么?” “可能是低山臭水遇知音吧。妖域圣廷那边也支支吾吾,不肯直言。” - 太微宗中,无赦殿。 谢孤鸾往榻上一躺,催动仙盟令,开始在其中指点江山、舌战群玉。 她斩破弈王台的事,不少道人都瞧见了,此刻八卦谈中正议论纷纷。 那毕竟是传闻中的秘境,修道人对之充满憧憬,尽管仙盟已发出公告,可还是有一些人没看见一般,为弈王台之毁感到惋惜,明里暗里指责谢孤鸾。 “师妹,她们骂我,你竟无动于衷吗?”看着头也不抬的卫廉贞,谢孤鸾又感慨说,“她们这些人真的很难相处。戒律值已经突破四十,迈入乙等行列,我再也不要看人脸色过活,我——” 话还没说完,谢孤鸾一骨碌坐起,接住卫廉贞抛给她的酒葫芦。 卫廉贞也在看仙盟令。 二甲一乙,太微宗跻身二流宗派,可以查看甲库,举报同道也有特殊通道。 她将八卦谈中抱怨谢孤鸾的道人名录整理好,存入一道玉简中,随后又誊录一份,转给了岑群玉。 “给我掌教师姐道歉。” 第33章 033[VIP] 师姐做的有些事的确混账, 可说起来也是她们太微宗中的事,无碍整个天夏的大局。找寻道宝、救出各宗派困在弈王台中的道人,她师姐哪一样做错了?她对天夏只有恩!在八卦谈中痛惜弈王台之失的道人,就算此刻再来一个安全的弈王台, 以他们那短浅的目光, 恐怕也得不到机缘。 掌教师姐可是区区鼠辈能够诋毁的?! 卫廉贞不屑与那些道人争执,她垂眸而坐, 神色颇为冷淡。 不到一刻钟, 谢孤鸾的声音响起。她“咳”了一声, 清了清嗓。也不在榻上窝着了,一边朝着卫廉贞走, 一边说道:“师妹,又有人骚扰我。” 卫廉贞抬眼。 她看着谢孤鸾神采飞扬的脸,猜测她会直接坐在自己腿上,索性一起身让出了椅子。 谢孤鸾动作略微凝滞,迟疑了一下落座,她快速地伸手,拽着卫廉贞, 将她揽到怀中。她才不管卫廉贞在想什么, 下巴抵在卫廉贞肩头, 惬意地眯了眯眼。她将仙盟令一拨, 便将“骚扰之言”呈现在卫廉贞跟前。 正是先前在八卦谈中讽刺她的道人,此刻颇为诚恳的道歉。 “师妹, 你说他们这是在挑衅我么?翻脸比我还要快?”谢孤鸾说。根据她徜徉八卦谈的经验, 与她争执的人就算是觉得自己理亏了, 顶多是悄悄地离开,假装无事发生。像会低头的, 要么是阴阳怪气讥讽,要么就是真的怕了。谢孤鸾是喜欢送斗帖,但不是谁都有荣幸接到的。 卫廉贞不说话,她垂眸注视着揽在腰间的手。 椅子中的空间甚是逼仄,谢孤鸾温热的呼吸搔在她的后颈,她根本没心思听谢孤鸾的嘟哝。说几句后,大约就没兴致了。 八卦谈中的道人只是谢孤鸾打发时间的小杂鱼,谢孤鸾的确不在意她们。仙盟令无声无息地浮在一边,她揽着卫廉贞的手越收越紧。安静数息,她忽地一俯身,在卫廉贞的颈边轻咬了一口,察觉卫廉贞身躯一颤,她说:“师妹,怎么这么敏感?” 只是呼吸轻扫都已十分难耐,更何况是谢孤鸾故意的舔舐。湿热的唇贴着肌肤蠕动,一股颤栗油然而生。卫廉贞的身躯紧绷,她不轻不重地拍了下谢孤鸾的手,问道:“那神火就这样给无忧了,没问题吗?” 谢孤鸾说:“没有。” 可这两个字才落下,便听到一阵惊天地泣鬼神的呼叫声。 “着火了!” “师尊,烧起来了!” 谢无忧大呼小叫着,可好歹还记得敲门。 卫廉贞趁着此时从谢孤鸾的怀抱中挣开,她理了理衣襟,端出一副冷冷清清的神色,可面上一缕薄红没那么容易消退。 谢无忧扒着门框,也不知道看懂什么,摇头晃脑“噫”一声,最后一言不发就跑了。 卫廉贞望向浓烟滚滚的方向,还没到火光映天的程度,以和璞的道行,完全能够应付。听到脚步声,她头也没回,轻哂道:“这叫没事么?” “孩子成长过程总是曲折的。”谢孤鸾抿了一口酒,懒懒说,“打一顿就好了。” 卫廉贞:“……”她没理会谢孤鸾,只是一催仙盟令。数息后,谢无忧蔫蔫地过来了。她小心翼翼地觑着面色如霜雪的卫廉贞,张嘴就是:“徒儿知错,徒儿不是故意打扰师尊好事!但师尊,这可是白——” 卫廉贞:“闭嘴!” 谢无忧张了张嘴,最后什么都没说,只悻悻地低头。 谢孤鸾看她,有些好奇:“火怎么烧起来的?” 谢无忧:“唔,我找到一截不燃木,想看看到底有没有焚烧不了的东西。” 谢孤鸾笑了一声,抬起手指在她脑门上响亮一弹:“一边玩儿去。” 本来就不想多呆,得了谢孤鸾这句话,谢无忧像是拿到了赦令,一溜烟就跑没影。谢孤鸾伸了伸懒腰,完全没将这场火当回事。金乌被一分为十,属于那上古大妖的神智早荡然无存,留下的只有一团火而已,以谢无忧的血脉,完全可以镇压收服。 “师——” 余下的一个“妹”字还没说出口,卫廉贞便已经回到无赦殿中,只一角白衣如流云卷起。谢孤鸾慢了一步,殿门訇然关闭,险些撞到了她的鼻子。 “啧。”谢孤鸾叹气,她喝了几口酒,拖长语调说,“如胶似漆?讨人嫌呐。”她也没坚持往里头闯,将酒葫芦一收,便化作一道遁光朝着太微宗深山掠去了。 她走后不久,无赦殿殿门大开。 卫廉贞疾步出门,可左右都不见谢孤鸾的身影。 她眉头一皱,将踊跃的心绪压了下去。 算了,眼不见心不烦。 谢孤鸾这一消失又是好几天。 俗务是三师妹处理的,卫廉贞也接收到几条来自岑群玉、应鸿图的消息,无非是圣廷与修道人交好的事。 仙盟不知道圣廷为何执着此事,想要妖族更换其它条件,然而失败了,只能从太微宗着手。 只是交换个名印而已。 至多上门做客。 以太微宗谢孤鸾和卫廉贞的道行,难道会惧怕妖族生出事端来吗?她们为何不肯?从谢孤鸾种种行事来看,她并不排斥妖族。毕竟,她救过没有封妖敕令的小妖,为此几度违背仙盟律令。 安岳郡中,岐山县外。 群山连绵耸峙,云雾缭绕。 山下一片密林中,一只“狗妖”健步如飞,跑出了不符合身体大小的气质。 它并非狗妖,而是圣廷中的麒麟玉宸。因太微宗不肯与它联络,它越发笃定太微宗有鬼,可此事不好与仙盟一众说。到最后,它只能通过仙盟获得在十三郡的通行令——但这只能在郡县中居留,想要进入某处宗门,还得要它自己想办法。 麒麟圣兽毕竟惹眼,虽有千不甘万不愿,玉宸最后还是选择了化作一只无害的小狗,希望借此混入各宗派中。 妖域之中有不少在人世生存的妖,有的靠解决生乱的恶兽得人供养,有的则是设法接仙盟的任务,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妖力低微无甚用处可又长得毛茸茸的,它们什么都不做,看到阔绰的道人,就往地上一躺,很有可能被道人抱回家,从此过上不愁吃喝的灿烂妖生。 堂堂圣兽麒麟当然不需要靠别人来养活,它只是从中得了些许灵感。 仙盟令中,有太微宗掌教以及道人下山撸妖的记载,甚至有些被带回山中,成了吉祥物。 也许,它也能有这个运气。 等到了太微宗中,它就能伺机找寻圣廷丢失的凤凰蛋了。 那可是它们不世出的圣子,是圣廷的希望! 眼见着逐渐逼近太微宗山门,一道鹤唳声响起。 玉宸的身躯倏地绷紧,它贴着一株老木,警觉地看着降落在巨石上的一鹤一猫。 那是一只优雅的仙鹤,头顶鲜红,羽毛雪白光洁。 虽然具备鹤形,然而身上并没有丝毫妖气。 是……道宝真灵?! 这一鹤一猫停下来也不是因为发现了它,而是气势汹汹地开始吵架。 那猫还算文雅,但是仙鹤不知道从哪里学来了污言秽语,比圣廷中的暴脾气真龙骂的还要脏。它诅咒天辱骂地,只要是出现在它眼前的,都是“死东西”,其中当然包括它这只麒麟圣兽。倒不是说玉宸脾气好,而是听到阿鹤骂狗的时候,它还没反应过来。 等玉宸回神后,被骂的愤怒也消散了,它从一堆乱七八糟的话中提炼出了一个。 这道宝真灵原以为自己到太微宗是享福的,没想到还要当牛做马梳理地脉,它准备离宗出走三步,等太微宗掌教谢孤鸾求它回去。 玉宸想到了仙盟令中对太微宗的评价:太微宗……集体有病。 “两位道友——”思忖片刻后,玉宸口吐人言。 “谁跟你是道友,我认识你吗?没听说过猫狗不两立吗?你给我滚蛋,我的地盘不准出现狗。”阿呼正被那鹤的长篇大论冲击得头晕目眩,它不想听下去了,正好玉宸的声音响起,它将自己的愤怒一股儿倾泻出来。在险些被像狗一样的大妖吃了后,它看到狗就觉得面目可憎。 “这狗身上没有狗味。”阿鹤停止了抱怨,将阿呼往背上一甩,一振翅飞到半空中。它们现在是太微宗的一份子,身上有太微宗赠送的剑符。阿呼一听,立马将身上的剑符一股脑扔了出来,“飒”一声响,便见粲然光束如日芒般生出,倏忽之间化作旋转的剑阵,将玉宸困在其中。 剑光所到之处,枝叶藤条,坠落如雨。别说是细枝,就连那合抱的大树,也被犀利的剑锋一下子斩断。玉宸维持着白狗的模样,不好应对这骤生的剑芒。无奈之下,只得现出了原形。身上一团雷霆浮动,那剑芒始终不能近身数寸。它将封妖敕令取了出来,道:“我有仙盟许可。” 阿呼眯眼看:“假的吧。”它也分不清封妖敕令真假,只是经历过一回恶事,对此怀有万分警惕。见剑光奈何不了玉宸,它的爪子在阿鹤身上一拍,顿时一道光芒闪烁,两只真灵眨眼间便没了踪迹。 作为壶中天真灵,阿呼的遁法极快,也正是因为此,它才敢跟阿鹤暂时离家。一回到太微宗中,阿呼便奔往无赦殿中告状。 “山外有一头麒麟,它伪装成了一只小白狗,鬼鬼祟祟的,想要对我们伸出魔爪!” 卫廉贞神色倏然一凛。 麒麟—— 圣廷中的这只大妖,道行至少在元婴。安岳郡的仙盟驻地可没有权限给它封妖敕令,只能是仙盟那几位道真放开的。 明着不成,便要来暗的么? 她不想跟圣廷的妖族打交道,可它已经露脸,或许不得不去与它碰上一面了。 正想着,太微宗后山又传出一道崩天裂地的爆响。 卫廉贞脸色一沉,她的眼眸幽暗,好似覆霜。 才一迈出殿门,汤之问那崩溃到麻木的声音传入耳中:“掌教又在做什么?”她都懒得纵剑飞起,神识向外一扫,就看到太微宗后山有耸入云霄的峰头崩塌了,积雪与山石同落。不过跟前几回不同,崩塌掉的山峰没有在顷刻间复原。 卫廉贞冷着脸没说话。 原本安静的阿鹤呆滞中回神,它实在是忍不住,长着翅膀一边乱跳一边破口大骂。 卫廉贞灵光一闪,心中顿时了然。前些时候,都是这道宝复原的山峦地貌。她一把钳制住阿鹤的长喙,不允许它再辱骂谢孤鸾。她冷浸浸道:“之前是你在帮忙?” 阿鹤轻巧地挣开卫廉贞的手,对上卫廉贞的视线,它还是一副气急败坏的模样,但脏话全都咽回去了。它道:“太微宗的地脉明明很稳定,为什么三番两次爆发?为什么?!”它明显是气狠了,铁喙直接往地上一砸,溅起大片火星子。 汤之问双目无神:“还有一条仙盟警告。”她们太微宗晋升二流宗门才几天啊?难道又要滑下去吗? 卫廉贞原不想看,但汤之问已将仙盟令递过来。 ——虽说太微宗中山崩,与我等无关,可动静极大,三番五次扰乱民生。若不收敛,依律令扣除戒律值。 卫廉贞:“……” 社稷图这件道宝的特质就决定了它不能袖手旁观。 在将满腔的愤怒砸出去后,阿鹤还是催动本体,将那宛如暴龙汹涌的地脉一一梳理镇压。 崩塌的山峦再度复原,可卫廉贞不大看好,总觉得崩塌复原的过程会无休止,直至那糟心的师姐放弃折腾。 她想一拂袖不管不顾回到殿中,然而到底放心不下,化作遁光掠向后山。 谢孤鸾已从山中出来了,她盘膝坐在一处石台上梳理自身紊乱的气息,赶在卫廉贞到来前,将那股流窜的异力全部都压下。 山巅积雪未化,在日光下折射出幽幽的光芒。 冰冷雪冷,可终究不及师妹如亘古积雪般的冷脸。 谢孤鸾抬手一拂雪花,“呀”一声,像是察觉不到卫廉贞的怒意。 卫廉贞垂眼,面上笼着一片阴影。在抵达这里的第一时间,她便催动神识,试图找出这片地界的异处。可跟先前一样,除了那被谢孤鸾弄塌的残痕,看不到任何的东西。这种“安全”让她心中不安。于此同时,她内心深处还盘桓着一种被排斥在外的情绪,她确定谢孤鸾对她隐瞒了什么,可她撬不开谢孤鸾的口,就算是最亲密的时刻,也存在着一种难以说清的隔膜,这让她的心如遭火焚,焦灼中夹杂着几丝如针刺般的痛楚。 “掌教在做什么?”就算是得不到答案,卫廉贞还是要问。 “试一试我的新神通。”谢孤鸾说,她的坐姿很懒散,一只手托着腮,另一只手摩挲着酒葫芦,“仙盟令中没有道友愿意接下我的斗帖,甚是遗憾,我只好让沉默的群山来证我道法。” 卫廉贞冷冷道:“一派胡言!” 谢孤鸾伸了个懒腰,扬眉一笑:“那师妹你来?” 卫廉贞深深地望了谢孤鸾一眼,转身就往深山中去。 “唉?师妹,你等等我!”谢孤鸾霍然站起身,作势要拦。可卫廉贞去得急,谢孤鸾指腹从她宽大的衣袖上拂过。 “卫廉贞,你站住!” 一道带着厉色的呵斥传入耳中。 卫廉贞心神一震,谢孤鸾从未用过这般冷硬的语调跟她说话,就算是气急的时候,她也会带着三分笑意。卫廉贞眸光幽暗,谢孤鸾越是这样,她越觉得底下有问题。她冷冷一哼,也不听谢孤鸾的话,如流星般落向山谷。 山巅是雪,山谷之中,清香阵阵,草木踊跃生长,五彩缤纷,甚是可人。 卫廉贞是头一回来这边,她看到一间木屋,七八个散乱的酒坛子,以及一连串挂在屋上的五彩葫芦。 她眉头皱了皱。 不该是这样的。 她试图找寻异常之处,可神识转了一圈,都没有发现异状。 “师妹,都跟你说了慢些了。”谢孤鸾翩然落地,她哼着抱怨一声,早没了冷漠之态,仿佛先前的的厉喝只是她的幻觉。 卫廉贞不接腔,她抬步走向那座木屋,一伸手,吱呀声响,屋中陈设便映入眼帘。 虽是简陋,可甚是整洁,有人生活的痕迹。卫廉贞略一感知,见四面只有谢孤鸾的气息,她心中的闷气才泄去些许。 酒、话本、笔墨—— 卫廉贞指间才触到那半开的书籍,便被谢孤鸾抢先一步。 她转眸看谢孤鸾,眸中带着嘲弄。 “师妹,你怎么这样多疑?”谢孤鸾抢白道。 “给我。”卫廉贞淡淡说。 谢孤鸾犹疑一下,将书籍递给卫廉贞,说:“你自己要看的。” 卫廉贞接过书籍一转,封面题着“色授魂与”四个字,她随意地翻到中间,便看到“温柔乡里”“面颊酡红”“迷离泪眼”等字眼。卫廉贞蓦地将书一合,心火倏一下烧起。她将书册扔到案几上,而谢孤鸾已经翘着腿坐在榻上,听着书籍打在桌上的啪声,她也不急,慢条斯理地说:“虚白殿中,无忧要进来,你心中埋怨我带坏了她,我知道。这不是藏起来偷偷看吗?” “师妹——”谢孤鸾拖曳着语调,她伸手去抓卫廉贞,却被面如霜雪的卫廉贞甩开了。 卫廉贞冷冷地瞪了谢孤鸾一眼,转身就走。 谢孤鸾知她生气,却没有追。她一直“看”着卫廉贞,直到卫廉贞的身影离开了这片地界,她才懒洋洋地往榻上一躺。屋中陈设如前,可外头的药草灵芝刹那间化作飞灰。此处皆是被烧灼的灰烬,半点生机不存。 接下来一段时间,没甚么动静传出。可先前的炸响足以演绎出新的戏剧,在仙盟令中上演。 唱的是姐妹反目,二人争位,道她们打得天崩地裂,雪崩石落。 卫廉贞没去找谢孤鸾,谢孤鸾也没来找她。 像是一场无形的战争在两人之间上演。 卫廉贞知道自己该定心修持,或者处理那麒麟的事,可心思纷乱。看到一草一木,都能想到谢孤鸾的脸。 她就说谢孤鸾没心没肺! 最后,卫廉贞还是在一股躁郁中起身。 虚白殿中有人。 骂骂咧咧的鹤、哀嚎丹玉的猫,惬意饮酒的谢孤鸾—— 还有一道为了凑数分出来的化身。 殿中灯火通明,好生热闹。 “师妹?”谢孤鸾最先发现卫廉贞,这两个字是很有威力的。阿鹤与阿呼看到沾在阴影里的卫廉贞,一哄而散。那道化身也迫不及待地钻回谢孤鸾的身体。 谢孤鸾仰头,大团浓郁的阴影扫落,她看不清卫廉贞的神色。 但她知道,那是一双冰冷深黑的眼,带着俯视芸芸众生的冷峭。 卫廉贞一步步朝内走,一拂袖关上虚白殿的大门。 天色不早,皎洁的月光从窗棂照入,殿中壁上镶嵌的夜明珠也散发着柔和的辉光。 “你怎么来了?”谢孤鸾袖子一拂,那些玩具被她尽数收起,只留了一个酒坛在案上。 卫廉贞抱着双臂,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谢孤鸾:“师尊飞升前,我曾问过师尊,为什么是你来做掌教。”各宗派没有“立长”的规矩,她跟三师妹,哪个都比谢孤鸾合适。她是真的不理解。 谢孤鸾又蹬开了碍事的案几,方便卫廉贞走到她跟前:“那是因为我道行高。” “师尊也这样说。”卫廉贞轻嗤,“可如果道行高能做掌教,为什么师尊不是太上宗掌教呢?” 谢孤鸾胡言乱语:“因为师尊志存高远,来此地另辟一脉。” 卫廉贞伏下身,她伸手托着谢孤鸾的下巴,不轻不重地往上一挑。指腹从谢孤鸾嫣红的唇角擦过,卫廉贞压下内心肆虐的情绪,她淡淡道:“师尊说了,若谢孤鸾不成才,掌教之位,我可自取。” “掌教轻薄寡德,我可取而代之。” 谢孤鸾舔了舔唇,她更想衔住卫廉贞的手指,可惜躲得太快。 师妹心中窝火,她脸上大约会被掐出红痕。谢孤鸾没有挣脱钳制的打算,她眼波一转,笑得万种风情。 “原来师妹想娶我么?这个简单,我现在便发帖广邀宾客,师妹觉得怎么样?” 卫廉贞猝然僵住。 她松开谢孤鸾,恼羞成怒:“谢孤鸾!” 谢孤鸾一脸揶揄:“师妹虽有心,却没那个胆。八卦谈里不是说了吗?杀人灭口,取而代之。当然,这一手段过于血腥,师妹不妨动动脑子,比如说,将我摁死在床榻上?师妹也不用担心我会反抗,毕竟是你,你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第34章 034[VIP] 卫廉贞心中一种憋屈无力之感油然而生, 她看着笑容放肆的谢孤鸾,眉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 她没有在开玩笑! 谢孤鸾不是不懂,而是故意装傻,她根本不想听。 月光照着卫廉贞冰冷的侧脸, 她寒声道:“太微宗也是仙盟一份子, 寻常情况下,掌教人选是自家事, 可必要时刻, 仍旧能引仙盟道真插手。掌教如果继续这么下去, 我会引仙盟道友来干涉。” 谢孤鸾一扬眉,她的视线落在卫廉贞的脸上, 静了一会儿,才笑着说:“此举会让我身败名裂,无处容身,师妹,你真忍心?” 卫廉贞嘲道:“掌教还在意名声吗?” 夜明珠的清辉倒映出两个人的身影,卫廉贞与谢孤鸾对视着,空气好似凝固一般, 沉甸甸地压在头顶。她等待许久, 才听到谢孤鸾一个漫不经心的“哦”。 卫廉贞往后退了两步, 她想要放话说, 我再也不管你了,可话到了唇边, 无论如何都说不出口。最后只深深地看了谢孤鸾那懒散中带着三分无辜的脸, 蓦地一拂袖, 化作光点从殿中消失。 谢孤鸾看着她头也不回的无情身影,“啧”一声, 眯着眼开始喝酒。 窗外传来窸窸窣窣的响动,小玄猫半趴在窗棂上:“还来吗?” 谢孤鸾头也没抬,说:“不了。” 她还有事情要做呢,原本是玩几局就走,现在兴致败了,只好喝了酒就离开。 “你又要干什么?太微宗地脉原本好好的,你做什么要去掀动它。”阿鹤骂骂咧咧,它是真的想离开太微宗了。 谢孤鸾伸了个懒腰,说:“修行。” 她倒提着酒葫芦用力地晃了晃,一滴酒都没能落下来。抚了抚额,眉眼间的烦躁一闪而过,可她还是摇摇晃晃地站起身来,化作一道遁光,悄无声息地从窗头掠出去。 虽说离开虚白殿,可卫廉贞没有彻底不管谢孤鸾了。 她看着清朗的月色,心中百般滋味难明。在她准备再去一趟的时候,一只小玄猫迈着六亲不认的步伐走了出来。大约是看到了她,将尾巴一落,化作一道乌光一闪而逝。想到宗中的两道道宝真灵,卫廉贞眼皮子直跳,忽然间,她灵光一闪,捕捉到了关键。 那社稷图的真灵怎么没在? 太微宗中地脉不同寻常,依照师姐的说法,是修行的时候掀起的,那社稷图,此刻又被师姐带去“修行”了吗?卫廉贞眸光沉暗,她望向太微宗后山方向。太微宗中占地颇广,诸峰连绵起伏,只是往常用不到那些地方,也就很少有人往群山深处去。 木屋—— 师姐的偷闲之地。 卫廉贞不再犹豫,她打了个隐匿自身气机的法诀,悄悄地往深山去。她也没有靠得太近,师姐道行极高,随时都有可能发现她。卫廉贞悄悄地将神识往前延伸,可跟以往任何一次探查的结果一致,寂寥静默的太微群峰,没有异常。 “师妹,来都来了,怎么不下来。”一道懒洋洋的语调入耳,卫廉贞呼吸一滞,果真被发现了。她迟疑片刻,朝着记忆中的山谷落去。木屋无声地屹立在群芳之中,卫廉贞伸手推门。清透的月色从眼前消失,烛火幽光扑面而来,昏昏沉沉,好似随时都要熄灭。 谢孤鸾翘着腿躺在榻上看书,听到卫廉贞的脚步声,她只是将书一抛,抬手在衣领扯了两下,露出一片莹玉似的肌肤。她笑道:“师妹如此粘人,使我不得清静。” 卫廉贞眉头攒成一团,她问道:“你来这儿做什么?” 谢孤鸾故作幽怨:“伤心落魄,只想在角落里兀自消愁。” 卫廉贞的薄唇几乎抿成一条细线,她没有搭话,只是定定地看着谢孤鸾,试图从她脸上看出些什么。 少顷,她走向床榻。 谢孤鸾看她靠近,面上笑意很浓。她一拂袖,将那微弱的烛光打灭,抬手将腰带一解。她邀约道:“师妹,来。”她声音落地,卫廉贞脚步一止。 明明还有许多问题存在,明明心结未解,可师姐她只知道贪欢。 卫廉贞心中一片寒凉,她不知道该不该走过去让谢孤鸾如意,可猝然间,一道危险的火光闪现,将屋中照得透亮。虽说那火光一下子便消失了,但卫廉贞脑子仍旧嗡的一下,等到人回神,已经站到了榻边,心脏扑通扑通的跳动,像是要跃出嗓子眼。 卫廉贞咬牙道:“这不是金乌神火!” 谢孤鸾的脸上笑意消失了一刹,可旋即又恢复往日的慵懒和散漫。她撑着身体坐起,拨了拨滑到胸前的长发,懒洋洋道:“屋中昏暗,来点火光助兴。”说着,她打了个响指。昏暗霎时间被驱逐殆尽,一团团火焰无声地灼烧着。它照亮谢孤鸾的双眼,炯然如赤火。 “师妹不愿意,我也不好强求。”谢孤鸾又说,“师妹,你走吧。” 卫廉贞人生中的大部分时光都是跟谢孤鸾一起度过的。 她看到过谢孤鸾翻脸如翻书,也知道谢孤鸾的兴致骤起骤灭,变化只在瞬间。 可那些都是对着外人的。 卫廉贞无法忘记那日谢孤鸾冷厉的呵斥。 在她看来,近段时间的谢孤鸾,举措堪称反常。 卫廉贞的瞳孔紧缩,她的背脊紧绷着,血液好似逆流般,冲击着四肢百骸。她一垂眼,肌肤放松些许,再出声时,除了嗓音有些低哑,几乎看不出任何的异样。 “当真?” 没等谢孤鸾说话,她就如闪电般出手,一把攥住她的手腕。她将谢孤鸾的手往上一提,宽大的袖袍下滑,露出一截如凝霜雪般的肌肤。 可不同于雪的凉,传达到卫廉贞指间的,是一股灼热。 太烫了,仿佛暴烈涌动的岩浆。 卫廉贞其实只握住谢孤鸾的手腕一刹那,她被谢孤鸾甩开了。 谢孤鸾眯眼看着卫廉贞,她舔了舔唇:“师妹你要霸王硬上弓?这样……不太好吧?” 卫廉贞定定地看着谢孤鸾,腰带落在榻上,里衣的系带也扯开了,衣袍松松垮垮的披在身上,露出修长的脖颈以及精致的锁骨。在那儿,还有一道很明显的鼎炉痕迹。卫廉贞的目光停留在上头,她抬起手想要去抚摸,但被谢孤鸾拦住了。 谢孤鸾握住她的手,掌心清凉如冰。 她笑着问:“师妹怎么了?” 卫廉贞依旧不说话,她挣脱谢孤鸾的手俯下身。 两人靠得极近,卫廉贞闻到谢孤鸾身上淡淡的酒香,以及一股难以言喻的炎气。只是她不知道后者是不是先前那一触后臆想出来的。 “不对。”卫廉贞在谢孤鸾的耳边说,不等谢孤鸾回答,她又斩钉截铁般重复一次,“你骗不了我。” “啧。”谢孤鸾踢了踢腰带,她往里头挪了挪,给卫廉贞留了个空位,“你要这么说我也没办法。” 卫廉贞:“……”心火顷刻间便被挑动,她的侧脸紧绷着,原本就冷若霜雪的神色,愈发沉凝冷酷。深呼吸一口气后,她攀上床榻。在她上床的一瞬间,那条腰带倏然一闪,如疾电般掠来,在卫廉贞猝不及防时缠上了她的手腕。 “谢孤鸾!”卫廉贞从震惊中回神,面上霎时一片酡红。 谢孤鸾不知道看了什么乱七八糟的书,脑子中盘桓着诸多花样,卫廉贞始终不松口,谢孤鸾倒也不会强来。 布制的腰带原本一挣就断,可若其中倾入法力,那就不一样了。 这是一道束缚双手的锁链,越是挣扎,它的束缚便越紧,像是要生生勒进血肉里。 谢孤鸾轻哼着乱七八糟的小曲,觑恼怒的卫廉贞一眼,说:“我让你走你又不。”她伏在卫廉贞肩头,“我倒是希望师妹能这样对我,可惜师妹不同意,那就只能退而求其次了。” 卫廉贞气得头疼,半晌憋不出一句骂人的话。 而谢孤鸾在卫廉贞耳垂落下一个灼热的吻后,没再做什么,她拢了拢松松垮垮的衣袍下床。只随便找了条椅子落座,便又将话本摄来,兴致勃勃地看书。偶尔,还跟卫廉贞探讨一句唱词。 要是找根绳子将谢孤鸾捆起来,她大约会不停地念叨,可卫廉贞跟她不同。 怒到了极点后,她反而冷静了下来。迅速地将发生的事在脑海中过了一遍,她红着眼,死死地盯着谢孤鸾:“师姐,你身上有心火在烧,你走火入魔了。” “是啊,那是为师妹你燃烧的情火。”谢孤鸾还是一副笑吟吟的模样。 卫廉贞又不说话了,她注视着谢孤鸾,眼睛浮现一层浅金色的光芒。她不再用双目视物,而是以剑心照人。有那么一刹,她看到的谢孤鸾不是谢孤鸾,而是一团人形的、熊熊燃绕的焚烧一切的火。 她见过师姐用火。 在弈王台中! 那上界仙人的元神就是被火炼去的。 “谢孤鸾。”卫廉贞又喊了她的名字,声音很轻,转瞬便消融在无边的夜色里。 一团团火焰代替烛火将木屋照得通明,屋中的陈设连带着谢孤鸾的身影,都映刻在卫廉贞的眼中。 飒一声急响,仿佛一团压缩到了极致的空气爆开。 灿烂至极的剑芒在木屋中绽放,先是削断了卫廉贞手腕上的腰带,又将浮动着的火一一斩灭。 跟太微宗中的法殿不同,木屋很是寻常。都不需要刻意朝着它出剑,一轮激荡的法力向外荡开,便将它打成漫天飙扬的岁月。 静谧的山谷中,在月下摇曳的奇花异草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层灼尽万物后残留的死寂冷灰。 卫廉贞持剑立在月光中,她的视线一刻不离谢孤鸾,像是失望,还夹杂着几分伤心。 “呀,是我低估了师妹。”飞向天际的破碎木板纷纷回落,在谢孤鸾的法力下,重又化成一座木屋,只是位置稍微后移了些。她身下的椅子和手中的书册倒能保持完好,此刻被她轻轻一推,避开飙扬的剑芒。她站起身,默默地注视着卫廉贞,眼底月光、剑光以及火光交错,是极辉煌的一幕,可又夹杂着几分莫名的孤冷。 卫廉贞抬剑指着谢孤鸾:“我再问你一次。” “问什么呢?”谢孤鸾的眼神空茫,她走向卫廉贞,丝毫不在意那凛冽的剑气,屈指在剑锋上一弹,“问我为什么没被火焰焚尽么?那当然是——因为有师妹你啊。”她拖长语调,字里行间有种万事不经心的散懒。 卫廉贞不知道自己因谢孤鸾的态度失望了几次,她的满腔关怀好似撞上了冰山。她起初不在意那点寒意,可慢慢的,积少成多,她忽然感知到了一股心灰意冷。她憋着的心火在谢孤鸾弹剑时,倏然消散了,她像是坠入无底深渊中。如果说之前她还会延宕下坠的过程,那么这次,她只想一撒手。 她伸手一握,无赦剑重又化作流光。 她连话都懒得说,扭头就走。 “师——”谢孤鸾想喊她一声,可最后一个字还未出口便又戛然而止。 卫廉贞感知到的灼热和滚荡不是幻觉,那是始终燃烧着的火,除了烧灼仙脊中的污秽,也要将她的情志一一烧灼。 在卫廉贞转身的刹那,谢孤鸾又烧成一团火。 山间月消失了。 可山谷中赤如浴日。 卫廉贞猛地一回头。 数以万计的飞火游动着,好似长虹升起。 这是一场盛大而辉煌的绽放,可中心人是谢孤鸾,这种壮美映照在卫廉贞眼中,凭空多了几分残忍。 她冷如冰霜的心又被这团游火烧了起来。 她化作了一道虹光,破开无尽飞火掠向谢孤鸾。飞火是不尽的,它焚毁一切,包括卫廉贞那至极的剑意。 仓促之中,她只听到谢孤鸾一句严厉的呵斥声。 “别过来!” 就像那日谢孤鸾喊她站住一样冷厉。 可卫廉贞不听谢孤鸾的话。 她隔着火焰望向谢孤鸾,眼眸映衬着火光,一片通红:“你骗我,你隐瞒我,是因为看不起我吗?” 这是卫廉贞第二次说这样的话。 第一次是玩笑中带着挑衅。 第二次是真心的质询。 她没有停步,在熊熊天火中穿行,在无尽的焰光中挥剑。 爆裂的飞火就像灯芯炸裂,又涌出一星暗火。谢孤鸾看着卫廉贞,心间一窒,那股烧灼的疼痛遍及周身,好像一下子变得不可控,变得无法忽视了。她去摸酒,可酒葫芦早就空了,还没来得及打满,她只能忍,像好多年前一样,忍着蚀骨的疼痛。 谢孤鸾最后什么都没有说,这团飞火因她而生,是天地烘炉,是能烧炼一切的火。 它无法被剑斩去,只能靠着她自己将失控的烈火一一驯服。 她被师尊带回太微宗的时候,师尊就给她批了命,说“孤鸾照命”。 她并非人身,而是大道元胎所化,而大道元胎本是无情无我的,修太上宗的道法,其实更契合她自身。至于落下的“情印”,它本就因七情六欲而依存,只要拔尽情丝,情印自然消融。 可她不要。 她想做人。 《极乐心经》借了情印的几分力量,将“七情六欲”熔铸成她自我的一部分。可这与命数相悖,天地烘炉是她的天生神通,能够烧炼杂质,可仙脊下的污浊乃至她自身的情志,都被道火视为该烧去的一部分。 她每一回去镇压仙脊,自我意志也在被烧灼。 她需要纵情恣意,需要使得自我情志常在。 可这样太痛。 她的眉眼总是带着盈盈笑,可在盘膝坐下后,那股笑意消失了。 她像是沉到了阴影里,喜怒都无法分明。 “师姐!”卫廉贞神色骤变。她的速度奇快,那是彻底地放弃抵抗飞堕的火,奔向谢孤鸾。无赦剑落在地上,剑尖的寒芒一荡,那焦枯的土地出现密密麻麻的裂纹。空气中噗滋的声音爆出,是剑意被焚毁的轻响。 这火是连紫霄天仙人都能烧炼的存在,更何况是元婴。 卫廉贞护体金光被烧尽,她的肌肤也出现了焦枯,尽管法力运转能使得身躯复原,但这赶不上焚毁的速度。 然而,就在一刹那,飞堕的落火忽然间静止了,数息后才蹦出几点暗红色的火星。逸散的飞火好像得到什么指令似的,纷纷聚拢,朝着谢孤鸾的身上落去,仿佛给她披上了一件火焰长袍。这一过程持续了两刻钟,等到最后一缕火焰消散时,谢孤鸾眼睫颤了颤,睁开了那双迷蒙的眼。 她盯着卫廉贞看了一会儿,像是在辨认什么,数息后才扬起了笑容:“师妹,是你啊。” 卫廉贞半跪在谢孤鸾跟前,无声地凝望着她。 谢孤鸾又说:“唔,脏兮兮的。”她站起身来,还拉拽卫廉贞一把,语调中是不加掩饰的嫌弃。她看也没看那被堕落焚尽的木屋残骸,又说,“好脏,我再也不来了。” 卫廉贞没说话,她像是一尊没有意志的木偶,一直被谢孤鸾摆弄着,直到两个人都跑进温池中,她才动了动,隔着袅袅的轻烟,描摹谢孤鸾精致的眉眼。 师姐忘掉了一些东西,而她自己不知道。 谢孤鸾伸手捞卫廉贞:“贞儿?”水池中的两个人都不着寸缕,谢孤鸾贴着卫廉贞,去亲她的耳朵。 卫廉贞没推谢孤鸾,她只说了一个字:“火。” 谢孤鸾愣了下,许久后,她抬起头拍了拍脑袋,“哦”一声。 氤氲的水汽遮掩了面上的情绪,卫廉贞的声音低哑,压抑着一股浓烈的情绪:“师姐,你去那边做什么?”见谢孤鸾哼了两声,就是不答话,她眸光闪过一道微光,继续说,“你之前答应我,与我一道去的。” 谢孤鸾不假思索:“那也是床上说的浑话吧,当不得真。” 卫廉贞心脏狠狠一颤,她还以为满腔担忧的自己不会被谢孤鸾气到。 但这句话也让她确定,太微宗深处的确有东西,谢孤鸾有事情瞒着她。 她抬眸按着谢孤鸾的脖颈,五指慢慢地收拢。 谢孤鸾眯着眼,享受着在水中跟卫廉贞相拥相贴的惬意。只是在卫廉贞咬她侧颈的时候,她感知到了那股汹涌的恼意。灵光一闪,她骤然醒悟。她道:“我忘了一些东西。”不待卫廉贞回答,她又自顾自地说,“可能是醉糊涂了。” “是醉吗?”卫廉贞不给她躲避,她贴着谢孤鸾的额头,法力一转,便放开了识海,将自己所见的那一幕共享给了给谢孤鸾。 千万道流火飞堕,像下坠的日轮。 谢孤鸾盘膝坐在火焰中央,身后岩浆怒流汹涌。 “我要一个答案。”卫廉贞又说。 谢孤鸾闭眼,她说:“要是没有呢?” 卫廉贞短促地笑了声,她说走,谢孤鸾大约不会当真。 她走不了。 她知道,谢孤鸾也知道。 卫廉贞松开谢孤鸾,她伸手挑起谢孤鸾的下颌,一边抚摸着她的唇角,一边冷冷一笑:“我会提剑走进你的心火里,直到彻底被你焚成灰烬。” 谢孤鸾撇开脸,她轻哼:“那我是不是该趁现在,在你身上画一个‘以身相替’的阵法,你的一切痛苦都由我来承受。”她手指落在卫廉贞光滑的背脊上,指腹轻轻地往下一滑,仿佛真的落下了一笔。 “我应该告诉过你大道元胎的事。”在卫廉贞恼怒开口前,谢孤鸾又懒懒地开口。她伸手点了点自己的胸口,“鼎炉是我,倒不是双修之用,而是天地烘炉,而燃烧的火,是至道之火。” “我们太微宗底下有一道仙脊……是上古战场中死去的妖圣,大约是定仙陵底下那神尸的敌手吧,所以你能在那边找到一枚长生琅玕种。它是师尊发现的,师尊来这边就是为了镇压仙脊,至于脱离太上一脉建宗,大约是真的瞧仙盟那帮人不太顺眼。我们身为师尊的得意弟子,也该将这点贯彻到底,当然,师妹你想要做道真,这不是向仙盟投诚,而是师出正义。” “说仙脊!”这三个字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卫廉贞按着谢孤鸾,要她将话题带回。 “仙脊就是仙脊,仙脊是早就存在的,只是没人发现,总之师尊找到仙脊,它在我们太微宗群山处。”谢孤鸾乱七八糟地说了一堆,在卫廉贞耐心告罄前,她先一步不耐烦了,拍了下水,“镇压仙脊是掌教的职责,师妹你何必再问!” 卫廉贞眼尾拖曳着一道惊心动魄的绯色,她的语调出奇平静:“可掌教看着应付不过来。” “你放——”话还没说完,谢孤鸾的下颌又被卫廉贞捏住了。 余下的尾调被卫廉贞一个急切凶狠的吻吞没。 第35章 035[VIP] 这是一个前所未有的激切之吻, 积压的情绪宛如熔岩般尽情爆发,从舌面到舌根,都在激涌中震颤发麻。 是一个吞没一切的漩涡,可谢孤鸾不畏惧, 她紧紧地抱着卫廉贞, 像是要将自己嵌入她的骨血深处。她的思绪放空,她不去想那被灼烧掉的记忆, 也不去感知那隐隐留在元神深处的极致痛意。她迫不及待地迎向卫廉贞, 等待着她带着火的手, 点遍自己的全身。 可一切戛然而止了。 谢孤鸾懵然地抬头,她的脸上一片湿濡。 那不是温池中掀起的水流, 那是从卫廉贞眼眸中蓄生的,如断线珍珠般砸落在面上的泪珠。 谢孤鸾探出舌尖舔了舔,咸的、涩的、苦的。 她那颗似是什么都容不下的心,仿佛被一只铁手紧紧攥住。 “师妹,你……哭了?” 她对着郑重肃穆的师妹尚可嬉皮笑脸,可这样的伤心,却让她手足无措。 她紧紧地揽住卫廉贞, 闭上眼睛不想去看她的脸, 不想面对内心深处骤然萌生的惊慌恐惧, 然而睁眼是她、闭眼是她。 一天、一月、一年。 在那轻盈仿若幽梦的时光里, 她们早已经密切相连,密不可分。 卫廉贞不说话, 她再度低头亲吻谢孤鸾, 没了压抑到极处的暴烈, 轻轻的、浅浅的,像一朵温润的花在春日的尾梢, 抓住最后的韶光,缓缓地绽开。 这场寻欢在好似大鹏鼓翼掀起千层浪的惊心动魄中开始,又在万物归寂中走向尾声。 卫廉贞本来就安静,而喋喋不休的谢孤鸾也没再卫廉贞耳边哼淫.词浪曲,只偶尔小声地轻哼,让卫廉贞快些,或者是问卫廉贞“这样可以吗”。 那滴无声的泪缀在她的心口,滚烫而又灼热。 太阳出来的时候,相拥的人醒来。 谢孤鸾的脑袋在卫廉贞的肩头蹭了蹭,她嘟哝着喊了一声“师妹”,不想起来。 卫廉贞抬手揉了揉她的脑袋,眼中的惺忪退去,眼神逐渐清明。 “你让我停我就停了,我也没有非要让你喊什么。” 谢孤鸾声音又响了起来,用了一股邀功的口吻。 “嗯。”卫廉贞语调平淡,听不出喜怒。 谢孤鸾沉默一会儿,叹了口气。 卫廉贞的眼泪让她发慌,踌躇片刻后,她选择了坦诚:“那上古妖圣早没了生机,只留下一具凤凰骨在。它在岁月的侵蚀下,不自觉地吸收大股浊气,有恶变的风险。师尊一开始只打算镇压仙脊,但我能将仙脊中的杂质烧炼去,也就是净化。我元婴后,师尊飞升前,都是我跟师尊在处理。” 谢孤鸾想到师尊飞升前与她说的话。 那日师尊坐在主殿蒲团上,她的气急混融,但有种向上之态。 “破境机会难得,我已经滞留太久,这回再错过,恐怕便无飞升之机。我看不到仙脊彻底被净化的那天了。” “我若飞升,仙脊只你一人镇压?是否有些难为?汤汤功行不足,贞儿根骨极佳,或许能助你一臂之力。只是浊气激荡,恐她元婴被秽气所污,影响未来。” 谢孤鸾说:“师尊,我一个人可以。” 她必须可以。 她自己痛过,不希望师妹来吃这个苦。 卫廉贞问:“师尊飞升之后,就剩下你么?” 谢孤鸾翻身,枕着手臂面朝上躺着:“原先是偶尔暴动,不过最近,大约是受到定仙陵那死尸的影响,以及它自身走到强弩之末,异变便频繁了起来,但还在可控的范围。假以时日,它会蜕变回最初的凤凰骨,到时候给咱们的乖孩子炼法器。” 卫廉贞没能松口气,她侧身看谢孤鸾,语调急促而敏锐:“不可控的是什么?火呢?” 谢孤鸾停顿了下,还是跟她说了:“是我。”她再度提及大道元胎,“天生地成之玄物,按理说不该有自我意志的。可偶然造就了我,而我选择一条前所未有的路。我的情志因那道情印得到稳固,那更是杂质中的杂质,需要烧炼。” 卫廉贞的手有些颤抖,一次性涌来的讯息像一股洪流,几乎要把她整个人都给冲垮。她的思绪纷纷然,许久后才眨了下眼:“师尊是为了你留在这边的。” 谢孤鸾笑道:“师妹,大道元胎是一件奇物,服之可破除天地之限。” “你这样说,是觉得我会吃了你吗?”情绪无法维持平稳,卫廉贞的语调逐渐尖锐。 谢孤鸾还是在笑,她侧身亲了亲卫廉贞的鬓角:“师妹,你吃。”两人口中的“吃”字含义并不相同。卫廉贞说了个“你”字,声音便消失在谢孤鸾的吻中。她的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仿佛隆隆擂鼓声。她紧抓着谢孤鸾的中衣,直到谢孤鸾抬起头,她才说:“你会……一直是你吗?” 谢孤鸾笑吟吟,她抬手将卫廉贞的一绺头发别到耳后根,道:“当然。” 卫廉贞抿了抿唇:“仙脊的事,我要帮忙。” “这个……”谢孤鸾拖长了语调,“恐怕师妹无法插手了。师尊留下的双人阵法我已经抹去了,余下的东西只有我能料理。师妹不必担心,只是最后的挣扎罢了。” 卫廉贞深深地看了谢孤鸾一眼,没再坚持。她道:“麒麟出现在太微宗山门外,难道是为了那仙脊来的?” 谢孤鸾说:“也可能是为了无忧,或者两者都有。”妖域中执着化人的只有古妖庭一脉,圣廷异兽虽不积极,可它们万年前的先辈也是能够化人的,如果能破开那道禁锢,何乐而不为呢? 卫廉贞轻声说:“事态这般糟糕。”她不敢去赌人性,如果那些人知道师姐的特殊,必定会趋之若鹜。到时候哪些人是能够站在她们身边的呢?仙盟吗?可事关大道,仙盟的人能够信任吗?如果不能信任,那成为仙盟道真又有什么意义? 谢孤鸾安抚她:“都是下界的人,不算什么。” - 上界紫霄天。 各大宗派有自己的手段,大道元胎之事根本藏不住。虽然平日里不甚和谐,但在打造通往天夏的两仪门之事上,各宗可谓是齐心协力,一点都不藏私。至于两仪门日后由哪个宗派主导,那得是将它铸成后的事。 毕竟是沟通两界之通道,在打造的时候费时费力,消耗的宝材更是数以万计。作为古战场的废弃之地不值得道人这样做,可大道元胎值得。然而,两仪门打造的一开始,问题便出现了。无论道人们用什么手法,两仪门的底基都无法稳固,情况最好的一次,也只造到了一半,两仪门就崩塌了。 “如果不是当年将天序打坏,我等完全可以正身降临。” “两仪门无法落下,或许可证明那方天地有天限在。” “大道元胎所在,不能放弃,该再寻找良策才是。” 紫霄天玄门魔宗都在想办法,而在遥远的边地,号称“鸿蒙圣教”的妖域所在,妖族们也在思考前往天夏的办法。跟下界妖族不同,此间妖族并不受那方天地桎梏限制,大多以人的形态现身。万载之前,妖族与人族分庭抗礼,只可惜最后一败,使得妖族势力不住收缩,最后只能屈居于一隅之地。 “有太虚道宗和魔宗在,那枚诞生于下界的大道元胎,不可能落于我辈之手。” “当初那一败,妖祖的遗骸永远地落在了彼方,我们得设法带回它。” 妖族口中的妖祖乃万年前得大道元胎的道祖之一,只是因行事与人族不同,被太虚道宗的道祖以及吞天魔宗的魔祖联手打灭,妖族在那一战中,以惨败告终。他们没办法取到新的大道元胎,但或许能够继承昔日妖祖遗留的传承。她的凤凰骨,是妖族的王器。 “他们打造两仪门,时时刻刻在撬动下方的天序。这对我们有一定益处。可联系下界的后嗣,为我们找到凤凰骨。”妖族与人不同,是血脉传承。是能通过血脉共振而非两仪晷与下界勾连。先前做不到,是因为天地桎梏着实厉害,再加上废弃之地没有可在意,然而现在,趁着两仪门和下界天序的震荡,他们勉强化生出了一道祖灵。 “只要将凤凰骨带回,我族可再现往日之风光!” - 麒麟趴在山石上看天际的瑰红。 它在太微宗山脚下看了好几天的日出日落,始终没有找到混进太微宗的法门。 仙盟的道友说太微宗已经知道它的存在,玉宸也就不再掩饰自己的原身。 它心中颇为郁闷,作为麒麟,走到哪里不是被奉为座上宾?像这般可怜凄惨简直是前所未有,损害麒麟威名。 它埋怨了一阵太微宗,又开始嫌弃仙盟。不是说这是人族最强大的势力吗?仙盟振臂一呼,能得天下宗门响应,可为什么连替它牵桥搭线联系太微宗都做不到?是不是故意拖延的?认为圣廷不够爽快,付出不够多吗? 可那原本在森罗殿中的雷琅都带着手下开始四处迁徙躲藏,根本无暇在十三郡兴风弄雨,这不是它们圣廷的功劳吗?如果它们将古妖庭那群妖铲除,仙盟翻脸不认人了怎么办? 仙盟令闪烁着微光,玉宸懒懒地用爪子扒弄一会儿,眼前瞬间投映出一个狰狞硕大的龙首。 “玉宸,到了吗?” “快了。”玉宸敷衍一声,它都抵达太微宗山门外,距离目的地只剩下一步,尽管这一步犹如天堑。 “圣廷出事了。”龙说。 “又是谁家的孩子丢了?”玉宸翻了个白眼,没好气道。 “供奉的前辈显灵了,自称是祖灵。” 玉宸沉默片刻,圣廷中的异兽追溯血脉都是上界的真种,这万年间也有前辈飞升。圣廷的确供奉着前辈的牌位,但要说虔诚,也没有多少,只是抽空往供桌上扔几枚果子而已。“它怎么说?” “它说当年妖祖战殁,王器遗失,让我们设法找到凤凰骨。” “王器?凤凰骨?”玉宸愣了一会儿,烦躁说,“让凤凰们拆一块骨头丢给它。”什么祖灵?有用的话它还用在这边吃苦吗? “那群彩毛——”真龙将诋毁的话吞了回去,又说,“凤凰们烦得很,听到‘凤凰骨’三个字就暴动了,大家还没来得及说甚么,凤凰就找来一个瓮将祖灵扣住了,说它叽叽喳喳很是烦人。不过,依我之见,那瓮困不住祖灵,它不知道飘荡到哪里去了。” 玉宸冷冷道:“管它去死。” “道友这么暴躁,不会是还没见到太微宗道人吧?” 玉宸嫌这龙声音太刺耳,直接收起仙盟令。龙影在眼前化散,玉宸起身舒展四肢,既然客气登门无人相迎,那就别怪它走邪门歪道了! - 耸立的山峰直刺云霄,拱承着那一轮红彤彤的大日。 一只银狼在逼仄的山道上奔跑着,几个闪身,便纵身一跃跨过一道无底深渊。 这银狼正是古妖庭之兽雷琅,圣廷现身的第一件事情便是斩杀它的手下。一开始,它还以为是那猪头得罪了圣廷,才引来了圣廷追杀,哪知圣廷四象门一开,便不再闭合。连续好几天,都有古妖庭的妖族死去。事情发展到这一地步,雷琅哪还会不知道,圣廷针对的就是它们古妖庭!它是洞天道行,遇到圣廷妖族可与它们一战,可它手下的妖族以及收拢的道人,没这样的本事。它只能从万象殿中迁移出去。 在过去,因它盘踞万象殿,许多妖族以为它能跟妖主分庭抗礼,愿意投入它的麾下。这一撤退,却让古妖庭的威名落了许多黑灰。妖域中流言兴起,说如今的妖主已经得到圣廷的认可,圣廷妖族愿意听从妖主驱使。雷琅只冷笑,那些上古真种最是骄傲,怎么可能与食浊兽为伍?! 山间的景致快速地向后撤退,雷琅眨眼便到了一处绝涧旁。此处壁立千仞,一条银龙似的大瀑布当中垂下,声如洪雷,溅起漫天水花。在如此响亮的动静中,雷琅感知到几分异样,顿时脚步一顿,暴喝道:“谁?!” 在水中,一块丈许高的黑石兀立着,上头凭空出现了一道人影。它一副道人装束,可面颊上的鳞片暴露了自身来处,显然是非人的存在。 雷琅耸着鼻子嗅了嗅,它从那道身影上闻出一股浓郁的妖气。它死死地盯着那道身影,眼眸一下子变得赤红。如果这道人影是妖族所化,那是不是意味着它的努力没有白费?化人大业会有结果! “我是众妖之祖,从上界来。”那道虚影干脆利落地开口。其实一开始,它还想装神秘,但在圣廷没有成功。它离开圣廷后,又找到妖族之主,希望给它传输关于大业的念头。但那妖主似乎智力有点缺陷,对待它的手段无比粗暴。几番辗转,它得知妖域的境况,最后找上了有可能实现它愿想的妖族——雷琅。 两仪门还未建立,虽说靠着妖族的血脉共鸣,祖灵得以现身。但毕竟是一道灵体,没有源源不断的力量做支撑。折腾一阵后,祖灵快要维持不住身影了。话音落下,它看着眼眸赤红没有半点情绪的雷琅,心中浮现不祥的预兆。时间不多了,祖灵心想着,也是果决。它没有试图唤醒状若疯癫的狼,而是化作一道流光,往雷琅的识海猛地一撞。这是妖族无法抵御的血脉传承之力。 存在的人形虚影顷刻间破碎,雷琅的心念中,一张画轴徐徐地展开。雷琅并不关心上古那一战的具体状况,它只看到了天夏之外妖族,不论道行高低,都能化人。这种无法做人的禁锢,是单单针对它们妖域的。 “凤凰骨……王器……化人。”沉吟许久,雷琅将它们联系在一起。它灵光一闪,忽地想道,“圣廷入世,难道也是为了所谓的凤凰骨?” 可圣廷的妖族杀了它的手下,与它不是同路妖。 祖灵消失了,像是一颗石子丢入湖中,一阵阵涟漪向外荡开。 饕餮鼎没能吞去道宝真灵;邪道人没能从找到可入药的元婴;加上圣廷妖族的骚扰,一个接一个的化人计划破产。在郑重的思忖后,雷琅将那些没用的计划叫停,开始将手下聚拢到一块。不必再研究丹方,不要跟仙盟起冲突,它们唯一的任务,就是找到凤凰骨! - 太微宗中。 卫廉贞又闭关修炼。 闲着没事的谢孤鸾坐在天池边垂钓,她身侧摆放着一只空空荡荡的水桶,别说是大鱼了,只有一团云影孤零零浮现在桶中。 小玄猫趴在树上玩一条树枝上打结的青蛇,锋利的爪子从坚韧的蛇皮上滑过,气得蛇妖嘶嘶吐蛇信,可到底不敢将小玄猫怎么样,只无能地竖起了一截尾巴。 “大鱼都被你们吵没了!”一猫一蛇分别挨了一记,也是动作敏捷,才没有从树上掉下来。 小玄猫:“……”它完全不理解谢孤鸾的喜好,以这位的功行,能在顷刻间将一池鱼都炸死,何必学凡人甩钓竿?默默地甩了下尾巴,抽了那青蛇一下。小玄猫盯着水池看,忽然,它的瞳孔一缩,浑身毛发炸开,不等它大叫,谢孤鸾便将钓竿猛地一提! 一团紫影破水而出,跳珠迸射,在日光下色彩变幻,煞是可人。紫影还没落地,就被鱼线牢牢地缠住,砰一声砸落在山石上,撞出一个半丈深的凹坑。小玄猫喵了一声,它快速地撤离到谢孤鸾的身后,大声告状:“麒麟,就是那只之前恐吓我的麒麟!” 麒麟玉宸:“?”简直是胡说八道。 太微宗山门难进,它试过了很多办法,都无法偷溜进去。最后灵机一动,选择水路。它并非水麒麟一脉,所司掌的是雷霆之力。所幸圣廷那边能够提供许多助力,在翻山越岭、开山破土后,它终于潜入太微宗禁阵边缘可垂钓的天池中,然而还没想好下一步要怎么办,就被整个儿从水中拽出。 鱼线捆得极紧,玉宸整个弹跳了两下,最后放弃挣扎。 怎么说呢,至少成功见到了太微宗掌教谢孤鸾。 “谢掌教。”玉宸开口,尴尬地解释缘由,希望能换个体面的方式与谢孤鸾对坐论道,“在下麒麟玉宸,仰慕道友许久,特来太微宗一睹道友风采。” 谢孤鸾走到坑边,摘下酒葫芦抿了一口:“你的仰慕我拒绝,我跟师妹之间容不下第三者。” 玉宸:“……”它忍了忍,又说,“听闻谢掌教两百岁成就洞天,此天赋前无古人后无来者。我心生向往——” 可谢孤鸾不等它将话说完,就说:“那你该仰望我。” 玉宸泄气,只好直截了当地问:“道友不能松开我吗?” 圣廷麒麟的颜面在谢孤鸾跟前什么都不是,她微微一笑,说:“不能。” 小玄猫探出脑袋,补充说:“不问自来是谓贼。” 至于处置“贼”的办法也很简单,五花大绑押送到仙盟就是。仙盟道人早知道玉宸来了岐山县,正设法进入太微宗中。可这回理在太微宗那边,若是她们替玉宸说好话,恐怕谢孤鸾会大闹一场。仙盟道人只得将玉宸关入镇厄天笼,并取出一坛精酿,恭恭敬敬地送谢孤鸾走。 镇厄天笼中。 玉宸沮丧地躺在台上。 虽然说几天就能出去,可这丢失的颜面却是一去不回了。 它也不让圣廷的道友们身影投映出来,只恹恹地回复说:“见到虚白君了,她的身上没有妖气,是人。” “太微宗中散养的妖族颇多,可没有谁能够跟凤羽共振的,咱们的圣子,没有被太微宗圈养吧?” 虽然结果略显狼狈,但试探是成功的。 - 在岐山县逛一圈回山后,太阳已经落下了。 小玄猫替谢孤鸾将空荡的钓桶提回去,这会儿,谢无忧正拽着兰香罗围观空桶,一旁和璞抱着双臂,面如冷霜。 “什么都没钓到吗?我还想吃烤鱼呢!” “鱼没有,但是钓到一个大家伙,紫色的雷霆一闪,扑通一声被摔到地方,砸出一个深坑。”小玄猫跳到兰香罗的怀里,兴致高昂地描述着。 谢无忧全当没听到,她眼巴巴地看着空桶:“我要吃鱼。” “钓到了也没你的份。”谢孤鸾轻哼,“你没有自己的师姐妹吗?” 横插进来的声音吓了谢无忧一跳。 紧接着,便是两道恭敬的呼喊。 和璞本来就持重老成,而兰香罗……谢无忧对她的荼毒没能成功,仍旧正直而守规矩。 谢孤鸾摆了摆手,示意她们散开。她提起空桶准备回去,只是走了几步,朝着谢无忧说:“乖孩子,过来。” 谢无忧踌躇两下,还是挪向谢孤鸾,只是及时地捂住了脑门。 谢孤鸾轻笑一声,摸了摸谢无忧的脑袋,掌心一道凤羽一闪而逝。 这支凤羽蕴藏着凤凰一脉的力量,给无忧用了,长得也快些。 第36章 036[VIP] 凤羽是将麒麟钓出水面的瞬间, 悄无声息取到手的。 跟卫廉贞满怀忧虑不同,谢孤鸾无所谓圣廷的妖族来不来。 在谢无忧的脑袋上揉了几把,谢孤鸾便打发她们出去玩了,她自己慢悠悠地提着空桶到无赦殿中。 大约是旧事积压, 那股迫切感再度萌生, 师妹想要快些提升功行,便再度闭关修持。 殿中空空荡荡, 没人回应。谢孤鸾坐在榻上饮酒, 回想着卫廉贞, 心中莫名有几分空落。 转眼就过了三个月,麒麟已经从镇厄天笼中出来了, 只是它没察觉到身上的凤羽早已经被替换,还以为要找的圣子真的不在太微宗,便没有再苦苦纠缠。至于古妖庭那边,尽管雷琅对凤凰骨萌生极大的兴趣,但在没有任何头绪的情况下,它们只能够蛰伏起来。这些存在不作妖,天夏十三郡的道人就能得一阵清闲。 非要说有事, 就只能是不涉川那边, 时不时出现几头堕落的食浊兽需要处理。但这已经是常态, 道人不会将这“害群之马”留在不涉川中, 以免影响食浊兽族群。只是这么一来,势要守护所有食浊兽的妖主就叫了起来, 痛斥人族修道士的阴险狡诈。它还派遣妖族, 试图将堕落的食浊兽救出去, 当然跟以往的任何一次一样,都是无用功。 卫廉贞出关的时候, 第一时间感知到殿中独属于谢孤鸾的气息。她没急着出去,看了看戒律值,她不奢望增加,只要不减少就是天大的好事。但很快,卫廉贞的眉头就皱了起来,师姐没出去作妖,未必是她转性了,或许是被太微宗中的仙脊拖住。她心间一冷,疾步走出修行的净室,回了内殿。 谢孤鸾仰躺在榻上,翘着腿,指间掐着一枚闪烁着微光的仙盟令。听到响声,她将腿往下一放,微微撑着面颊,支起下颌,懒洋洋地看卫廉贞。她穿了一件红缘织金云纹道袍,宫绦松松垮垮地系着,酒葫芦歪在枕边。 “有消息?”看到谢孤鸾安然无恙,没有被火焰焚烧的迹象,卫廉贞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她不动声色地瞥了谢孤鸾一眼,漫不经心地询问。 “是的吧。”谢孤鸾说,她将仙盟令一弹,听着它啪一声砸落在榻上。她面上绽出一抹灿烂的笑容,朝着卫廉贞说,“师妹来。”等到卫廉贞走到榻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俯视她时,她迫不及待地去拽卫廉贞的腰带。 卫廉贞垂眸瞥她一眼,暗叹一口气。她顺势坐到榻边,按住谢孤鸾的手:“师姐心中只有这事?” “那还有什么?”谢孤鸾还是一副慵懒的模样,她将手收了回来,爬起身,从乾坤囊中取出一支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烟杆开始咬。她还没往烟斗里头扔丹砂呢,烟杆便被冷下脸的卫廉贞抢走了。 拿着烟杆在谢孤鸾头上一敲,卫廉贞冷冷地看她:“光是酒已经不够了?” “我看话本上都是那么写的。”谢孤鸾眨了下眼,看卫廉贞脸色沉得厉害,到底没将话本取出来。她嘟哝说,“有好些时日没有碰面了。”她嫌层叠的衣裳碍事,只想将它们都扯了。 卫廉贞没再管她的手,她将谢孤鸾托了起来,微微一俯身含住了她的唇。等到一个旖旎缠绵的吻结束,她才腾出手替谢孤鸾将松垮的腰带系好。将琳琅满目的玉饰一弹,听着那一串锒铛的声音,卫廉贞又问:“是谁的消息?” 谢孤鸾说不知道。 她抬手想挽发,可拨弄两下,又觉得麻烦,便任由它披散在肩头。她捡起仙盟令递给卫廉贞,轻轻抬手一点,让她自己看。 消息有五条,最早来自一个月前,而最近的,便是现在。 “岑群玉?”卫廉贞一扬眉,她知道这位仙盟道真过去对师姐是避之不及,一目十行地扫了下岑群玉的留言,她捕捉到了关键词,“摩云秘窟?” 因太微宗等阶提升,卫廉贞能够借阅甲库中的秘典,这“摩云秘窟”的来历,便藏在甲库中。它是类似弈王台的上古遗迹,但跟弈王台不同,它不在明暗之间,而是切切实实地落在某处。因它危险等级极高,摩云秘窟至今都不曾对外开放。甲库典籍只有个简单介绍,至于更深层次的东西,大约只仙盟道真知道。 大约是两仪晷和紫微玉书的事,让仙盟对她师姐多了些信任。这回岑群玉是想邀请她师姐前往摩云秘窟一探。月前对方的态度还不够笃定,似是仙盟那边还没做出决断,但到了今日,岑群玉的话语郑重正式许多,代表的不是她个人,而是仙盟六位道真的意见。 “是少数我们太微宗独享的任务呢,不过——”谢孤鸾话音一转,“仙盟怎么还是这样抠门?只给五分吗?” 卫廉贞眉头微微皱起,她当然希望师姐能赚回五分,提升太微宗的戒律值。可她现在已知道仙脊的存在,她知道师姐不声不响地挑起那座大山,已不愿她再外出奔波。她想了想,说:“上古遗迹,仙盟那边只是希望师姐去解读紫微玉书。只是之前的文字,还不够仙盟编纂出玉书之典吗?实在不行,她们可以将里头的东西拓出来。” 谢孤鸾凝视着卫廉贞,在她露出不自在的神色时,忽地笑了一声。“师妹跟先前不一样了,这可是至关重要的五分,是师妹当上仙盟道真的基石。” 她拖曳的语调带着调笑的意味,卫廉贞微恼,她瞪了谢孤鸾一眼,捂住她的唇。可又在谢孤鸾舔她掌心的时候迅速缩回手。 谢孤鸾又在笑,眉眼撩出几分风流韵致。她知道卫廉贞在担心什么,她慢悠悠道:“仙脊中的杂质已经快要净化干净了,远行也无妨。” 卫廉贞想也不想就道:“我不信。” 掌教师姐前科太多,口中没几句真话。 谢孤鸾“啧”一声,也不多说什么。她对摩云秘窟兴致不大,既然师妹不希望她远行,要与她在宗中卿卿我我,自当遵从。她思绪一转,就在仙盟令中回复:“造化低了。” 卫廉贞:“……”倒也不用这么干脆,但消息都已经送出,她只当没看到。 “师妹这回闭关有所成就,气机圆融不少。”谢孤鸾又说。 “是有所得。”卫廉贞一点头,她直勾勾地望着谢孤鸾,“我要去看仙脊。” “师妹今日貌美如花,只是层层叠叠,穿着略显厚重。”谢孤鸾装没听到,自顾自地说话。 卫廉贞早猜到她会这样,冷嗤一声后,拂袖而起。可人还没走开,便被谢孤鸾拽住了,谢孤鸾哪能让她这样离去。 谢孤鸾一把将卫廉贞按回,她身形一动,衣袂翻飞,跨坐在卫廉贞的腿上。一只手搭着卫廉贞的腰,一只手圈住她的脖颈,俯身亲了亲她,像是无声的安抚。 可惜并无效果。 卫廉贞并不会被亲吻讨好。 谢孤鸾说:“那处气机有异,陌生的气机贸然闯入,会破坏平衡。” 卫廉贞看着她:“我不知道真假,掌教可以随意找些说辞糊弄我。” 谢孤鸾:“……”她撇开眼,故作无奈一叹。半晌后,她说“行”,紧接着又接上一句,“仙脊躁动后,我无非是再烧炼一次。为师妹能得偿所愿,这点辛苦算什么?” 卫廉贞面色微沉。 她看着坐在身上安稳如山的谢孤鸾,心中像是扎了根刺。她知道谢孤鸾是故意这样说的,她赌自己不会让她承担风险……而她的确是赌赢了。尽管心中疑虑众多,尽管她渴望知道仙脊的事,可种种念想,在谢孤鸾的安全跟前,都不值一提。 谢孤鸾笑得招摇而得意。 卫廉贞有些生气,三分因谢孤鸾,七分是为她自己。 谢孤鸾又轻快地喊她:“贞儿贞儿。” 卫廉贞抬眼,还没来得及说什么,谢孤鸾的吻已经落下,唇齿间只泄出“唔”一声。 在这熟稔得仿佛已刻入元神深处的亲密无间里,卫廉贞浑身的防备都卸了下来。她的神识被一道旋涡似的流光吸引,追逐着流光进入谢孤鸾的识海深处。 那儿有太微宗连绵起伏的山峦,以及一具敛起翅翼趴伏在地的凤凰骨。在卫廉贞的注视中,那一具凤凰骨逐渐缩小,直至凝成一截一尺长的、泛着金红色流光的仙骨。那股赤色令人心悸,仿佛一场劫灭万物的暴烈火焰。可只在几个呼吸间,那红色便一点点退去了,只余下几个收缩的斑点,顽固地留在凤凰骨上。 神识从谢孤鸾识海退出时,卫廉贞还有些恍惚。 谢孤鸾抱着卫廉贞,在榻上翻滚,她双手撑在卫廉贞身侧,支起上身看她:“我给你看了。” 卫廉贞没说话,她心想,这样看到有什么用吗? 可谢孤鸾才不管那么多,她紧抱着卫廉贞,咬着她的耳朵说:“你要相信我,我做什么,你都要原谅我。” 卫廉贞瞪她,嫌她无理取闹。 她想拒绝的,但“不好”两个字到了唇边,怎么都说不出来。泄愤似的咬了谢孤鸾一口,耳畔响起的是谢孤鸾兴奋的“用点力”。卫廉贞无奈的同时又觉得好笑,她捏住谢孤鸾的下巴,指腹在那雪色的肌肤上留下红痕,她轻叹道:“师姐,你要听话。” 拒绝岑群玉后,仙盟令没再亮起来。 只是在半个月后,岑群玉以仙盟的名义,往太微宗递了一份拜帖,有意上门拜访。毕竟是玄门同道,不好将人拒之门外。 仙盟的六位道真中,岑群玉性情最冷淡,也最是不擅长与人交际。可她在仙盟道真中算晚辈,推脱的速度不及玉霄道真来得快,再加上先前与太微宗有过往来,这重任自然而然地落在她肩上。原本冷清如霜雪的人,到了太微宗,神色也变得活泼生动起来。 与太微宗三位主事人见礼后,岑群玉开门见山道:“我此回来访,是有事相托。”不等卫廉贞她们答话,她又道,“仙盟令中说得不甚明确,我后来又问了前辈们。道友不要急着拒绝,且听我将此事说完。” 谢孤鸾不说好也不说不好,只自顾自地喝酒嗑花生,一副置身事外的懒散模样。 卫廉贞眼皮子跳动,所幸不看谢孤鸾,对着岑群玉说了声:“请。” “摩云秘窟,道友想必知道些许讯息。”岑群玉说。她的视线转到汤之问身上,而汤之问则心虚地挪开视线。她其实也看到岑群玉的请托,但事关掌教师姐,不是她能安排的,便找了个说辞糊弄了过去,顺便还告诉岑群玉,她二师姐在闭关,无需相扰。岑道友大约直接跟大师姐交涉了吧?可看起来不像愉悦的样子。 “知道。”卫廉贞放下茶盏,平静地应答。 “仙盟几度派人前往摩云秘窟查探,可那摩云秘窟给人的感觉十分诡异,似是藏着邪道传承,故而仙盟将它彻底封镇,不许人进出。”顿了顿,她又木着脸说,“仙盟有道人进去过,只是无法破译文字,更难能进入深处,留下的摹影并不多,其中些许文字与白莲净胎宗的魔典相似。” “原本仙盟一直将它封存,可孟道人以及两仪晷的事,都让我等心中不安。虚白君精通紫微玉书,又是洞天道君,或许能将此棘手之事解决。当然,虚白君若是不愿,我们也不会强求。”在仙盟眼中,谢孤鸾是最为合适之人,而非唯一之人。 “难道是个魔窟?”汤之问沉吟片刻,她瞥了面上看不出情绪的卫廉贞一眼。掌教大师姐的态度不重要,还是得看二师姐的抉择。 岑群玉苦笑一声,说:“极有可能。” “好事不教我做,魔窟却要我来闯?”谢孤鸾抬头,视线懒懒地扫过岑群玉。 岑群玉一噎,仙盟的任务都是十三郡待解决的大小事,怎么这位一开口,仙盟就像是不识好歹的小人。沉静片刻,她压低声音:“不瞒道友,我等怀疑已有人闯过摩云秘窟。”请谢孤鸾前往摩云秘窟一探,是玉清宗的道人提出来的,没在仙盟内部,而是由各宗派宗长商议。其中有几道反对声显得很反常,至少岑群玉是这样认为的。 “那……”谢孤鸾停顿刹那,说,“还挺不幸的。” 卫廉贞皱眉沉思,单纯破译上古遗迹中的文字,她觉得没必要。可要是涉及邪魔歪道,不得不慎重了。仙盟之中,有如先前徐道人那般堕落的道人,到底是自内而外萌发的心魔,还是说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在推动呢? “仙盟已预将紫霄天作为敌手防备,万年之前他们选择这片天地做战场,那么之后呢?如果再有一战,他们做出同样选择怎么办?在此之前,十三郡内部的迷乱,必须先肃清。”岑群玉肃声道。见太微宗三位道友都沉默不言,岑群玉又说,“此举有助于养名。道真之席,一等宗派都可竞选。天下一等宗派超过六位,至于谁能坐上,也看对仙盟的功绩。” 谢孤鸾收起花生:“行。” “掌教?”卫廉贞转向谢孤鸾,眉头攒成一个川字,她的心中仍有许多顾虑。 谢孤鸾笑了声,咬字清晰:“我接下了。” 她话音一落,岑群玉便迫不及待地取出一道金色卷轴,那架势生怕谢孤鸾会后悔。谢孤鸾没看卫廉贞的神色,她一拂袖,在卷轴上落下金光灼灼的名印,代表已接下这一任务。 岑群玉如释重负,而卫廉贞面色冷峻。这卷轴是仙盟规格最高的金契,一旦契约落成,便在仙盟中获取仅次于六位道真的权限。寻常在仙盟令争抢的任务,根本用不到此契。岑群玉站起身,朝着座上的谢孤鸾长揖:“此事就拜托虚白君了。”或许玄素真人就是看出了什么,才离开太上宗来到安岳郡另辟山门。 玄素真人脾气暴躁,但嫉恶如仇,她门下真传,在大事上值得信任。 至于小节……暂时忽略不计吧。 岑群玉留太微宗中,自有汤之问来接待,卫廉贞无心琐务,只凝望着把玩契约卷轴的谢孤鸾,想从她脸上看出什么。 谢孤鸾将卷轴一收,她站起身,大大方方地接受卫廉贞的打量:“师妹想做什么,直接来就是,只用眼睛,难道就能看饱了吗?” 卫廉贞抿唇说:“应得太快。” “这不就是师妹希望我做得正道栋梁么?”谢孤鸾洒然一笑。她师妹刚正不阿,高风亮节,最是痛恨邪魔歪道。与其让她在心中来回拉扯,还不如免去这一让师妹心中拉锯的过程,反正最后都要过去的。 她师妹甚是拧巴,可那又如何呢?只能惯着。 卫廉贞沉默片刻,垂眼道:“我也要去。” 谢孤鸾扬眉:“师妹这么粘我啊?”她坐了回去,手指懒洋洋地敲着桌面。师妹被师尊带回来的时候,年纪还很小。师尊不着调,说起来师妹还是她拉扯大的。虽然修行的内经不同,可天地万法都相通,只一个“道”或者说“一”字,师妹的困惑她都能解。小小的师妹还崇拜过她,是什么时候开始变的呢? 不再是单纯的崇拜仰慕—— 所以师妹很早就在觊觎她吗? 谢孤鸾一言不发,只是笑着。 卫廉贞被她盯得无所适从,她往前走了两步,又停住了,云淡风轻道:“掌教在想什么?不让我去么?” 谢孤鸾:“在想师妹是不是馋我许久?我辛辛苦苦将你带大,你却——” 谢孤鸾没说下去,卫廉贞也不会让她继续说。 她先是一愣,继而面上浮现一团恼色。 她不可思议地看着谢孤鸾,到底是谁把谁带大? 师姐的带是给她念一些乱七八糟的书,还是喂她吃酒食还去师尊那倒打一耙告恶状?还是提包袱一样勒住腰带将年岁还小的她拎起? 只修行上师姐是十分尽心,她受益良多。 但在生活上,师姐的热情烂漫任性差点成了她的噩梦。 她师姐不会引以为耻,只会为占据她的噩.梦春.梦而得意。 - 卫廉贞要同去,谢孤鸾没想拦。 将宗中的事情以及不省心的谢无忧丢给汤之问与和璞后,谢孤鸾和卫廉贞便出发了。 摩云秘窟在怀道郡和云泽郡交界处的摩云山。怀道郡中有道德宗坐镇,而最东边的云泽郡则属于太上宗。从西边的安岳郡出发,几乎横跨整个天夏大陆。好在那道契约卷轴等级颇高,在穿渡西京东都时不必限制遁形速度,也不必接受仙盟巡守道人的检查。 抵达摩云山时,正值大日当空。 炙热的风吹拂着耸立的山岭,带着爆裂似的鸣响,仿佛从天上用力压了下来。 谢孤鸾向东边眺望,太上宗群山笼罩在一片朦胧的云雾中,宫殿楼阁都看不真切。“师尊是从太上宗出来的,我们要去祭祀祖师吗?” 卫廉贞淡淡道:“道友们和上清、无为二宗镇守不涉川,无暇接待我们。” 其实是不想。 太微宗出自太上宗,难免会在仙盟令上碰到自持长辈身份或者自以为正统的人来斥责门人行径。大师姐毕竟是洞天真人,太上宗小辈们不敢说什么,可无忧年纪不大,辈分也低。她不仅将师姐的恶习学去,还无师自通了告状撒娇装可怜。师姐那是全天下都得围着她转的理直气壮,而无忧呢,是一种理不直气不壮但十足可怜无辜。 不管是阿璞还是大师姐、三师妹,都替无忧将仙盟令上的麻烦顶回去了。或是晴天霹雳式的痛斥,或是不留情面的揭短,或是娓娓而来的劝解,总之,吵赢了,当然,人也得罪了。 卫廉贞虽没加入,可内心也有几分认可。 太微宗自有道理,轮得到外人来说她们么? 谢孤鸾:“我会自己找吃的喝的。” 卫廉贞:“……”她想了想,不再委婉,“是太上宗不欢迎我们。” 谢孤鸾一拂袖:“太上宗又污秽了,上善若水居之下流,可不是聚之臭水沟。” 卫廉贞看谢孤鸾一眼。 她这师姐心性极佳,谁贬低她她就指责谁,一点都不会委屈自己。 但—— 以往说的胡话都应验了,师姐是大道元胎,与众不同,是否在这一望中看出些什么呢? 卫廉贞心神凛然,周身灵炁上浮,连吹到她们身上的天风,都被一一荡开。 谢孤鸾看卫廉贞一眼,奇怪地问:“师妹怎么这样紧张?” 卫廉贞:“……”她平复了呼吸,道,“没事。” 第37章 037[VIP] 因卫廉贞的劝阻, 谢孤鸾还是放弃了拜访太上宗山门这本就无关紧要的事。 两人直接前往摩云山中。 山间白雾弥漫,好似刚开锅的蒸笼,无法轻易视物,俨然是有阵法笼罩。谢孤鸾将那金色的卷轴取了出来, 倏然间数百点金花绽, 照亮了方圆数丈,并化作一道光桥引路。 约莫前行一刻钟, 卫廉贞看到一处高阁。这高阁是人为建造的, 里头有镇守道人在。对方听到动静, 便从阁中掠了出来,一脸肃容。等看到谢孤鸾手中拿着金契, 面上的神色才有所好转,将拂尘一摆搭在臂弯,她提醒道:“秘窟之中有一股霜气,若是支撑不住了,便及时从中退出来。” 卫廉贞还了一礼。 仙盟一众探过摩云秘窟,已将浅层的注意事项告诉她们了,至于深处——如果能走到的话, 就得靠她们自己解决了。 道人见状没再多说, 将牌符一启, 顿时一阵隆隆声响, 凛冽刺骨的寒风从中灌了出来。这并非是单纯的霜气,而是夹杂着一股侵蚀法力真元的气机。初时还能靠法力抵御, 但慢慢的, 会进入一个此长彼消的过程。在秘窟之中消耗的法力, 是无法从中得到元炁汲取恢复的。 谢孤鸾抿了一口酒,她的酒葫芦装的是从仙盟那处得来的“暖岁酒”, 这是一种灵酒,专门用来抵御摩云秘窟寒气的。将酒葫芦递给卫廉贞,相较于卫廉贞的审慎,她的神色懒散,似乎没将摩云秘窟的事放在心上。 能靠灵酒便靠灵酒,卫廉贞也不想提前消耗自己的法力。她小心地啜饮着,省得被那极烈的酒呛到。跟守着摩云秘窟的道人打了声招呼后,卫廉贞和谢孤鸾便相继进入秘窟中。几个呼吸后,身后的洞口缓缓合拢,也带走了一片光亮。 “这阴风比仙盟说得还要厉害些。”谢孤鸾道,修为低的就算是喝了酒,被阴风一刮也冻彻心扉。想要御风飞渡,只会消耗更多法力,难怪仙盟不对外开放。 卫廉贞应了一声,她抬手一托,十数枚夜明珠浮现,照亮幽暗的洞窟。这里有人的行迹,石壁上还有几道仙盟修士留下来的向标。约莫走了两公里路,眼前豁然开朗,出现一片霜雪皑皑的冰晶世界,顶上还有大日似的光轮。 卫廉贞她们已走到了尽头,底下是一片深不见底的万丈悬崖。放眼望去,一座座洞窟镶嵌在壁上,至于两侧,倒是有很狭窄的路,看着似是可通行。岑群玉已提醒过她们,那片深渊飞鸟不渡,很难用法飞过去,只能靠自己慢慢探测。仙盟道人去过两侧,可至多走到第五窟。而像现在这般的洞窟,至少八十个。 卫廉贞道:“先沿着向标走。”人才攀上石壁,那迎面刮来的风便有愈演愈烈的趋势,像是要将人彻底掀翻。不过这点力量,卫廉贞能够轻易承受,她的动作颇为敏捷,一下子便进入第一窟,而后头谢孤鸾也跟了上来。她接过了酒葫芦,饮了几口回暖,这才借着光亮看她们所在的洞窟。 “这石壁上的字迹不多,仙盟中有拓印。”卫廉贞说。 “无关紧要的东西。”谢孤鸾扫了一眼。 “那继续走。”卫廉贞说。 两人走到了第五窟,才见到一些变化。仙盟探查的人到了这边已有些力不从心了,留下的向标很是凌乱,甚至连紫微玉书都来不及拓印。人在山洞中,已避开风口,可那股森寒之意无法抵御,连法力都像是被某种力量冻僵了一般。第五窟如此难走,那第六窟恐怕更难。 “这壁上写了什么?”卫廉贞问道,她驱逐身上的寒气,将紫微玉书都拓印了一份。 谢孤鸾一扬眉:“魔祖吞天。”见卫廉贞面色冷沉,她又慢吞吞道,“介绍了一部吞天的功法,此功法夺取天地之造化,讲究万物皆可吞来,万物皆是我身之资粮,包括天地间的浊气。这一魔宗是修浊成道的。不过道法原典不在这里。” 卫廉贞心中凛然,她神色一肃,说:“果然是邪道传承么?”听完谢孤鸾的介绍,她又说,“继续走。” 到了第七窟的时候,酒的效果已经很低微了,需要运转法力来抵御寒气。不等卫廉贞询问,谢孤鸾便道:“白莲净胎宗,它脱胎于玄门,修持清气,根本道经是《白莲心印妙经》,这壁上的文字,诱人入白莲门中。” 这洞窟传达的消息不太妙,唯一值得庆幸的是,摩云秘窟一直封锁着,没有对各宗道人开放。但岑群玉先前的话语,又别有深意。有人闯过摩云秘窟?闯入之人又是谁?岑群玉没有明说,仙盟甲库中也没有任何记载。 卫廉贞心中不安,到了第八窟时,她已经完全不靠酒来取暖了。法力一振,周身旋绕着一股灿灿的光芒,借此来抵御四方侵蚀肌骨的寒气。这个洞窟比前两个要小些,但是它的构造不同,洞中还有洞窟。壁上仍旧留有紫微玉书,但跟前几个洞窟的寂然不同,卫廉贞只看了一眼,便感知到一股灵机被触发。她好像在刹那间领悟了紫微玉书的深意,知道壁上是一部《御寒诀》。这法诀一旦运转,便能将摩云秘窟的寒气拦截在外,就能走遍八十窟不受任何寒气的干扰。 追逐道法是一种本能,但在下意识运转那法门的时候,卫廉贞硬生生地按捺下那股冲动,她的意识猛地的挣扎出来,再看壁上紫微玉书,已没了那股道韵,而是普普通通的壁上书。她眨了下眼,眸光落在谢孤鸾搭在她肩膀的手上,轻声道:“师姐。” “这功法能抵御秘窟中的风。”谢孤鸾道,一看就是出自高境道人之手,紫微玉书是道的载体,文字能直指大道根本,只要天赋不坏,便能触动那股道韵,不知不觉间就修行了这御寒诀,修了一部魔功。余下的洞窟还没去,但能猜到,这秘窟就是这么一层层、一步步引人入彀。 卫廉贞“嗯”一声,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探寻更应该警惕才是。 谢孤鸾扬眉,她道:“师妹,等会儿到我身后。”她毕竟是洞天修为,再加上出身特异,能轻松抵御洞窟中那股魔念的侵染。 卫廉贞沉默一瞬,没有倔强拒绝。 接下来的几个洞窟,正如谢孤鸾猜测的那般,一部御寒诀是层层递进,到了最后,那功法教授道人掌握这股阴风的法门,将它化作己身之利器。可最令卫廉贞错愕的,还是第九窟中那被冰封的道人。这道人一身白色云纹大袖道袍,外头罩着一件深蓝色比甲,头发简单地束成道髻,看着死去多年。 她不是卫廉贞的上一辈或者同辈,卫廉贞用仙盟令朝着她的脸一扫,才从甲库中找到些许零碎的消息。这道人是四百年前摩云秘窟的镇守,后来忽然不知所踪。仙盟道人找寻一段时间未果便搁置了,她门下真传弟子早先她一步陨落,故而无人将她的事情放在心上。 “秘窟外的镇守却出现在洞中深处……彼时只她一人入内?还是许多人进入?”卫廉贞脸色难看,她低喃一声,眼中满是愁色。 “有打斗的痕迹,有人用了那功法。”谢孤鸾说,至于这秘窟镇守——她并非洞天道行,能走到这里大约也修持壁上的魔功。谢孤鸾瞥她一眼,神色带着漠然。她不管这道人遗蜕,但看着卫廉贞敬重前辈,将她的遗蜕封入乾坤囊中时,也没有阻止。 卫廉贞抿唇:“仙盟中的秘事不少。”一直处于五等宗派之列,偶尔得了仙盟的任务,跟仙盟道人往来,可也无法触及核心。也是戒律值提上来了,才有权限查阅那些封存的档案。她又喃喃低语,“也不知下一窟是什么。” “攀过去就知道了。”谢孤鸾慢悠悠道,酒虽然不能暖身,可滋味无穷,时不时灌上几口,谢孤鸾的心情还算惬意。 卫廉贞问:“撑得住么?”她们不修行那魔道的功法,外头砭人肌骨的寒风完全是靠师姐的法力抵御。到了这个位置,风潮仿佛沸腾的大海,多少有些惊心动魄了。已确认这摩云秘窟是紫霄天的魔道传承,深处未必需要去了。卫廉贞关心天下大事,她可以自身舍身,却不愿意见到谢孤鸾去冒那个险。 “师妹小瞧我了。”谢孤鸾说,她眉眼含笑,直勾勾地注视着卫廉贞,“过去都是我让你的。” 卫廉贞:“……”她一点都不爱听。 第十窟。 壁上没有紫微玉书了。 它镶嵌着一块水镜,拓出了进入此间道人的身影,以及他们的种种举措,从第一窟开始,一直到此间。 “千岁摹影,照映出百人。”卫廉贞心中生寒。有很大一部分是仙盟组织的,可仙盟顾惜道人的性命,十分谨慎,走到了第五窟就回撤了。至于五窟之后,至少有十来人,就算没见过,也能从对方的服饰判断出身!有几位走到深处,他们见到水镜的第一个举措便是动手,试图将它彻底打烂。他们清楚得知道,自己已经落入魔道的彀中。 “有许多法力留痕,大约是想‘毁尸灭迹’,但失败了。”谢孤鸾啧一声,语调夹杂着几分嘲弄。 卫廉贞没接腔,她沉默着望着那面水镜,看着里头出现的陌生的、熟悉的面庞。入到深处的不仅是散修,还有六大宗派的人,譬如太上宗的洞天长老纶光真人,这是她们师尊的长辈。许久后,她才道:“进入此间的人必定知道这块水镜的存在,如果知道我们入内,会无动于衷吗?要斩草除根,还是将我们也拽入她们的行列?”她的心中萌发出一股警兆,并非是摩云秘窟本身带来的,而是来自外界的危险! “我等都是玄门正道,与人为善,又怎会与道友为难呢?”卫廉贞话音才落下,一道诡谲的笑声便响了起来。卫廉贞心中一凛,发现是水镜中一个陌生面孔的道人开了口,她头皮一麻,无赦剑倏然间出鞘。 “道友走到此间,想来也颇为不易。既入我门,何不进入深处求道?元炁二分,清者能修,浊者亦能成就我道,何须再镇守不涉川?何必再依靠食浊兽,维持那一族群的秩序呢?” “浊气动荡混乱,极易侵蚀心智,可我辈求道之心若坚定不移,又岂会堕落深处?”一道道声音重叠起来,张口的不仅是一个道人,而是那进入洞窟中的十多位道人。他们的声音颇具蛊惑力,像是在说“来吧”,希望卫廉贞和谢孤鸾加入其中。 铿然一道脆响,好似琉璃炸裂。寒光一线,剑气飙扬。卫廉贞的剑化作一道明光悬浮在周身,她面无表情地打破了那些“声响”,取出仙盟令要将水镜中的画面摹影带走。至于这些人的玄魔善恶,会有仙盟来决断。 “看无法摧毁水镜,便留了些蛊惑人心的东西。”谢孤鸾见卫廉贞能应付,抱着双臂没再插手。“还要往深处去么?”摩云秘窟还未走尽,谁也不知道里头还潜藏着什么东西。 “先出去。”卫廉贞道。她要是那些人中的一个,必定会打探仙盟的动向。水镜上留下的禁制只是蛊惑人的,真正引人“做同盟”可没这样容易。他们在摩云秘窟的事至今无人揭发,或许是因为此辈每一回都抹除了“后患”。 冰晶世界,风雪满天。 吹来的风像是无情的鞭子,每一回甩动都带出急剧的呼啸声。 想要回到原处,还得沿着石壁攀爬过去。 忽然间,一道吱吱之音骤然响起,寒风猛然间剧烈起来,其中还夹杂着数百道金花似的亮芒。无赦剑自动护主,与那金芒一触碰,顿时荡开大股红线。那金芒来得不算酷烈,在剑芒相触,发出哀鸣似的啸响,纷纷朝着万丈深渊落去。可不过数息,金芒重又现身,吞吐着血线似的红线,跟剑气碰撞在一起,打得剑芒乱颤。 因要分神斗战,攀爬的动作便慢了下来。整个洞窟仿佛被一股宏大的力量撼动,正剧烈摇荡起来。那笼罩着冰晶似的山石剥落,如狂风骤雨般砸落。恶风旋转,烟尘骤起,形势倏地变得恶劣起来。 “不要怕,继续往前走。”谢孤鸾轻笑一声。她略一抬眸,看到一只金霞笼罩似的大手撕裂罡风落石,向着她跟卫廉贞所在的方向抓来。因在攀爬中,光靠着师妹的剑意难以抵御那只巨手,谢孤鸾不再旁观,伸手一点,虚白剑便倏然出鞘。剑气如虹,倏然间化作鱼龙之影,猛然朝着那只巨手撞去。龙吟森森,咆哮之音盖过风声,顷刻间便将那只罩下的金霞巨手撕得七零八落。剑势未散,鱼龙身影化散后,只余下点点灵光。它无声息地悬浮着,在气机被引动的刹那化作摇荡的星辰,每一道星影摇落,便带出一片剑气。 “虚白君好手段。”一道洪钟似的朗笑声如霹雳落下,在一片阴风中出现一道面目模糊的道人身影。他一身宽袍大袖,不为洞窟中的寒气所侵。将法力一引,顿时一股浊潮掀起,波涛汹涌,浩浩荡荡地向着谢孤鸾倾来。这浊潮乃秘窟中的阴风所化,同样能够侵蚀修行人法力。 只是这浊潮还没碰触到谢孤鸾二人,便倏地一止。一股清净的冰霜之气滋生,刹那间将浊潮封冻。剑中之赋,冰封雪锁乃是最寻常的手段,至于能否奏效,拼的就是双方的法力。虽说这一式,只封住浊潮刹那,但足以卫廉贞和谢孤鸾借力跃出,顷刻间便落到了平整的地面上。人不在崖壁上攀爬,有的手段便好用出来了。 卫廉贞皱眉:“一身浊气,他修了……魔功?” “玉书上的字他看不明白,也只能到这里了。”谢孤鸾说,她一拂袖,虚白剑回到掌中。看着那道人祭出五色幡,她道,“师妹,你用他磨剑,洞天层次的对手也不多得。”洞天真人大多在洞府中清修,不会轻易接下斗书。跟师妹同为元婴的道人,经打的不多,还是用洞天做陪练道行精进更快,至于危险——有她在此,不必忧惧。 虽然谢孤鸾有种种轻佻散漫,但在修行上,卫廉贞还是颇为信服。她看那道人寒着脸催动五色幡,将五道光华刷下,她的剑气一催,如同匹练似的往前冲去,只几个旋转,便将那五色光华截成两半。她抬手一掐诀,剑芒霎时间如流星布散,每一道都闪烁着凛冽的寒芒,如同游鱼般跳跃不定。那道人只是一个疏忽,便被跃动的剑芒斩中。只不过他周身护体罡气旋绕,仅仅一道剑气,无法深入。 道人被斩了一剑,虽然没有受伤,可自认为失了颜面。他恼怒地瞪着卫廉贞,抬手一放,顿时洒出了大片的黑色磁光。他是有备而来的,知道太微宗的两位修持的是剑道法门,而这磁光就是用来克制剑修的。它们会自动吸附到剑气上,使得剑气变得沉滞。而且因裹挟浊煞之气,还能渐渐地反噬剑主。 卫廉贞与自身法剑心意相通,剑气上一沾污秽,她便心有所感。法力一转,将那磁光排斥了出去。她略一思索,分散的剑气便聚合为一。作为剑修,她当然知道自己的法门会被这类磁光克制,可她没选择修持其它神通,而是一心在剑上钻研。她有一式为“一剑无形”,剑意无形宛如不存,只随着心念而动。剑心所照,顷刻间便能抵达。只是这道人身上暂时还没出现破绽,这一剑落在他身上,也没有用处。 她面色沉静,看着道人得意的面庞,微微一哂。下一刻,剑芒迅如疾电朝着道人杀去,似是想要突破那些磁光。磁光的确在剑气中崩碎许多,可道人洒落的量极大,这点损失根本算不上什么。看似雷霆迅电般的剑气很快便被截住。 卫廉贞又将剑气一收,重复以上的动作。每一回剑气飙扬,都能斩碎磁光。道人心中觉得好笑,难道靠这样的手段,就能解决磁光?只怕法力耗尽,也不能完成吧?毕竟还有个谢孤鸾在,道人没心情跟卫廉贞在这边耗下去,他一声冷哂,磁光向前推动的同时,他的手段也落了下来。那是三十六滴重若千钧的浊煞之水,打在元婴身上也能砸烂肺腑。 可就在他法力起伏间,卫廉贞抓到了一个灵机交替的点,她的身影凭空消失,原本和元磁纠缠着的剑气倏地一消,没有声音没有痕迹,等到再出现时,已经撕裂道人的护体罡气,直取心口。她要是修到洞天,以剑之厉,一切阻碍都能荡去。 谢孤鸾唔一声,抬手抹了抹唇角的酒渍:“缺在法力之威上。” 道人的胸口被剑气洞穿,可对他来说,没斩断自身气意,还不算致命。将法力一转,身体的伤势便恢复如初了。然而他对卫廉贞的警惕,也提升到了极点。这位修行的也是太上宗功法,可与太上宗许多道人又有差别。 秘窟中有源源不断的浊气,可他虽然转修,对魔功的研究还不算透彻,许多内文根本无法辨别。秘窟不利于对面的敌人,然而对他的利处,也不足以让他立于不败之地,倒是出去了,还有帮手在。冷冷地哼一声,道人倏地化作一股浊烟,朝着秘窟外遁去。 卫廉贞眉头一皱:“他怎么出去了?”明明这儿的阴风也能为他所用。 谢孤鸾道:“大概外头还有帮手,比这魔窟中的阴风更好用。”她抖了抖酒葫芦,扬眉一笑,“师妹,我们这一趟好像遇到大.麻烦了。” 卫廉贞面色凝肃:“那镇守秘窟的道友——” 谢孤鸾想了一会儿,说:“凶多吉少吧。” 摩云秘窟外。 四方气机已被封锁,原本山中的高阁已被夷为平地。 镇守在此间的道人无声无息地躺在地上,不知死活。在她的身侧,一个身着灰布道袍、颇为不起眼的道人盘膝坐着,在那道身影冲出来前,冷淡地瞥他一眼。 “清泓道友得手了么?” 洞窟中出来的道人微微一笑,朝着道人抬手一拜。他也不提自己连元婴都奈何不了的事情,只说道:“那位成就时间不长,可手段通天,以我之能,难以降伏,还得纶光前辈出手相助才是。” 第38章 038[VIP] 被称为纶光真人的道人神色冷淡, 她注视着清泓道人,眼中没有半点情绪。 清泓也不在意,他短促地笑了一声后,将法力化作一只金霞大手, 向着摩云秘窟处的出口悍然拍去。尽管因修行了魔功, 他更喜欢秘窟中的氛围,可要说酣畅淋漓, 还是得在外头。在金霞大手落下时, 凛冽的剑气飙飞起, 它带着一股烈气,仿佛要贯穿清泓道人的咽喉。 惊心动魄的声响在秘窟洞口回荡, 进出的禁制已经打坏,山石崩裂,出口张得极大,在卫廉贞和谢孤鸾出来时,那磨削骨血的寒气也跟着奔涌出来,如野兽的咆哮。 纶光真人眉头一皱,那掌控摩云秘窟启闭的牌符已落在她的手中, 她不假思索地将牌符一启, 顿时将寒气隔绝在外。 灰色身影连带着剑光映入卫廉贞的眼眸, 她没看清泓道人, 而是凝视着纶光真人,神色颇为复杂。因为在洞窟中看到那面水镜, 其中有纶光真人的身影, 那么此刻她的现身, 也可以说是意料之中吧。 纶光真人不急着动手,甚至还出手将清泓道人拦了一拦, 她注视着卫廉贞和谢孤鸾,淡淡道:“你们将记忆抹去,就当什么都没发生。”她无意伤人性命,只要摩云秘窟的事不外泄,便可相安无事。里头仙盟令遭到限制,而此间天地她也封锁了,消息还未传入仙盟道友耳中。 卫廉贞对上纶光真人的目光,平静道:“恕晚辈不能从命。”纶光真人是太上宗中的长老,往日一直闭关清修,连她都跟魔藏有关,足以见事情之大。如果放任下去,仙盟会迎来什么?卫廉贞无法确定。她的话音掷地有声,将剑横在身前,以示自己毫不妥协的态度。 纶光真人眸光一转,落向谢孤鸾。这位后辈年纪极轻,便成就洞天,玄素真是找了个好苗子。或者她还会赶在众多前辈之前飞升。“谢掌教以为呢?”她问道。 谢孤鸾扬眉,慢悠悠说:“我听师妹的。” 清泓道人闻言嗤笑一声,他注视着纶光真人,道:“真人的好意换不来她们的回头,真是执迷不悟。”纶光真人要他不要伤人,可打斗起来哪里顾得了那么多?况且对方非同道,多一个这样的人存身,他便多一分危险。他将法力一转,五色幡再度出现,每一回摇动,便掀起一股秽恶的浊浪。 纶光真人闻言,一声叹气。 她道:“你们不愿意,那便由我来做。” 她的功行相较清泓道人更高,可身上的杀意并不浓郁,大约也是想继续做太上宗的长老,而不是人人得而诛之的魔道。谢孤鸾微笑:“师妹,前辈赐教,只好领受了。” 卫廉贞没去想谁强谁弱,谁适合做她的对手,既然师姐准备将清泓道人当对手,那她就拔剑拦住纶光真人。 浓郁的煞气从天空中滚滚压了下来,仿佛身在海域中,掀起无形的波涛。谢孤鸾收好酒葫芦,将虚白剑往上一挑。剑气勾勒出一道日轮的形状,好似一只金乌尖啸着破笼而出,将四面烧成凶猛的火海。这是一股凛冽而又凶煞的虹光,伴随着清脆的宛如敲动玻璃的声响,火海中的无形物质顷刻间开裂,化作一阵流火坠向清泓道人。 清泓道人只知太微宗是太上一脉,却不知谢孤鸾功法的特殊。他故技重施,将先前用来克制剑气的磁光使出来,试图将剑意阻上片刻。他面前的敌人已修到洞天,比其元婴道行的师妹更为棘手。可谢孤鸾修的不是太上剑道,她法无定式、剑无定形,万事万物皆可化为剑中赋文。 清泓道人的眼眸中只映照出彤彤的红云与翻涌的火海,呼吸之间,五色幡便被那股暴烈的力量撕裂。他的神色大变,他知道在剑修跟前逃遁是无用的,面对那无可逃避的一招,只能掐法诀运起一门护身神通,将自身藏在金钟似的防护罩之下。仿佛流星陨落,又好似暴雨点在身上,清泓道人的神通不过维持数息,便破散成碎片。他的身体也跟着撕裂,刹那间化作血团爆开。 对这一层次的道人来说,形体的破灭已不算什么,眨眼间便能聚拢。血团散去后,清泓道人的身躯重又现出。他面无表情地看着谢孤鸾,将法力一转,想推动自身往更高层次走去,可就在法力如潮汹涌时,他的身体一僵,一团极为细微的火从他元神深处烧了起来,将他的法力、气机一一烧炼去。清泓道人顾不得针对谢孤鸾了,而是拼命地扑灭元神中的那团火。 谢孤鸾瞥他一眼,嘲讽道:“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做我的对手?”虽说纶光真人并无杀机,可万一她变卦呢?谢孤鸾也不敢将时间拖太长,干脆利落地解决清泓道人后,转向纶光真人。 纶光真人俨然也看到清泓道人这处的败局,她的眼波动了动,分不清是失望还是其它。剑气呼啸,飒飒寒光迸射,纶光真人视线没离开太久,又落在卫廉贞身上。玄素将徒弟教得很好,法力上有所不足,但对剑意的掌控已臻于化境。前者是能靠着时间和资粮修持来的,至于后者,完全是看天赋。她欣赏卫廉贞,可无意再纠缠,剑气随着她的心意变化,一进一退,腾跃至内圈。尽管卫廉贞的剑芒很快便赶上,但终究碍于功行落后一步。纶光真人的剑气已在瞬息之间杀至卫廉贞的跟前,朝着她的眉心点去。 这一剑奇快无比,来势汹汹。卫廉贞面上不见半点惊惧,她神情镇定至极。一甩手,竟然洒出一片磁光。这是先前清泓道人用来对付她的东西,但被她截取部分。磁光一沾,纶光真人的剑气倏地一顿,下一瞬磁光尽数爆开,而卫廉贞已捕捉到这一时机,从剑气下遁出。 几乎在磁光洒出的同一时间,谢孤鸾的剑也已递到。剑尖仿佛能吐火,染着一点赤红色。呲一声,剑光如花朵绽放,一道接一道闪了出来,霎那间演化成万丈金蛇,汹涌叠在高空。 谢孤鸾已到了卫廉贞身侧,她眉眼常年带着笑意,可此刻神色寒浸浸的,杀机毕露。天边的余火未曾消去,宛如赤霞般映入谢孤鸾的眼眸。她看着翻滚的剑意,像是看一处翻滚的海潮。“与其想着抹去一切痕迹,还不如早早飞升,到了紫霄天投入魔道怀抱,到时候仙盟无处拿你。”谢孤鸾脸上没有半点对长辈的崇敬,语调也十分不客气。“不会是掺杂了杂质,无能飞升吧?” 纶光真人没说话,她深深地望了谢孤鸾和卫廉贞一眼,抬手掐起法诀一催。仿佛地龙翻身,四面一阵地动山摇。一道道无形的剑气从地面拔高,仿佛一座座锋利的山峦破土而出。身为太上宗的洞天真人,且辈分又在掌教之上,她执掌着太上宗一部分权柄。宗中道人不管是成道还是身陨,都会在太上宗留下一道剑气,化作太上禁制的一部分,而这一切,恰好在此时唯她所用。 只是这么一来必定惊动太上宗中道人,等抹去这两位的识忆,再找其它理由应对。 “太上宗掌控云泽郡,是禁制发动了。”卫廉贞沉声道。天上剑阵如游鱼动,剑还未落下,那万钧之力已经砸在背脊上。地上剑如棘刺,猛然间往上冲,几乎没有落脚之地。天地剑气合,这是要将阵中人钉死在剑刃上。 “都是太上宗前辈遗剑,我也算太上宗的一份子,那借我一用,不过分吧?”谢孤鸾扬眉笑。她张开双手,衣袍在风中猎猎作响。天上的游鱼动了,地上的剑阵静止了。剑鸣啸声激烈,仿佛有一道无形的锁链被挣断了,无数剑意卷入飓风中,最后带着不同剑气风骨,如汹涌的风暴,指向纶光真人。 纶光真人镇静的神色终于在这一刹那破灭了,太上宗的禁制——太上宗的剑,怎么会被谢孤鸾所掌控?就算是当初的玄素,也没能执掌太上禁制,更不可能将它传给门人。 谢孤鸾清了清嗓子,一本正经道:“你行偏道,已被太上诸祖革名,现在呢,先祖都站在我这边。”她是乱说的,大道元胎能破除天限,何况是那小小的太上禁制?她就是道理,她能借樊笼印一用,那也能借众人的剑一用。 可纶光真人好似信了她的这番话,面上青青白白的。她周身一道剑气飙扬,抵抗着那带着无尽杀气的神兵。她想留下小辈的命,只抹除她的记忆,而小辈心狠,谈笑间竟然想彻底杀死她。纶光真人死死地瞪着谢孤鸾,手上的青筋暴起。灰布衣被风吹动,她面对着奔涌的杀机,还是没用出那玉石俱焚的剑势。 狂暴的剑流汹涌,纶光真人的肩头被剑意穿透,留下个血窟窿,还没等她伤口复原,便又有剑气来袭。这些剑气中,有她师尊之剑,有她早已陨落的真传之剑,有她亡女之剑……就算将它们打散后还能重聚,她仍旧放不开手脚。 谢孤鸾啧啧感慨:“真是可怜。” 她要是纶光,她会在第一时间下死手,或者将整个摩云秘窟都打崩,要作恶那就彻底一点,这种坏没有透顶,好又完全算不上的,最是可笑。 雷鸣剑啸,地动山摇。 谢孤鸾晃着空了的酒葫芦,转向卫廉贞说:“仙盟给的酒太少,小气,我好烦。” 卫廉贞没看她,只抬手拍了拍她的背脊算是安抚。那在纶光真人身上冲掠的剑气忽然间回流,撼动的天地仿佛归于寂静。不仅是太上宗的,连怀道郡中的道德宗修士也被惊动,纷纷来到了摩云秘窟之外。 纶光真人直挺挺地站立,她身上的伤口愈合,但跌落的气机没那么容易复起。面对着一双双投来的、满怀探究的眼,她垂下眼,一句狡辩的话都没有说。 “谢掌教、卫真人。”太上宗的掌教真人眼皮子狂跳,看着满地狼藉,心中甚是不安。她虽是玄素的师妹,理论上是谢孤鸾她们的长辈,但玄素早就脱离太上宗创建太微宗,便没做出长辈的态度,而是一种同道论交的客气。 “兴师问罪来的?要报仇吗?”谢孤鸾一扬眉。 “掌教。”卫廉贞拽了下她的袖子,希望她能收敛几分。她道,“我与掌教奉仙盟之令来调查摩云秘窟,可纶光真人却与一个陌生洞天道人,来此截杀我们。” 太上宗掌教大惊失色:“怎会如此?”她看了眼冷寂如灰的纶光,又看向那被烧成一截黑炭却又未曾死绝的清泓道人,一时间说不出话来。 “既然是仙盟任务,那就带回仙盟审问。”道德宗真人皱眉。道德宗主张节制私欲,是铁面无私的一派。也不多说废话,直截了当地开口。太上宗掌教面色犹豫,可也知道此事不会轻易罢休,无奈之下,点头说了声“好”。 前往仙盟倒也顺利,纶光不出声也不反抗,只是在离开前,将镇守摩云秘窟的道人丢给太上宗道人。 只是打晕,未曾灭口。 仙盟。 自卫廉贞、谢孤鸾接下任务后,岑群玉心中便浮着一股不祥的预兆。 等得知摩云秘窟外发生的事后,她的心境反而奇迹般变得平和了。她知道摩云秘窟那处可能有异,但露脸的并非是她怀疑的那几个不同意让谢孤鸾前往秘窟的人,而是她从没想到过的纶光真人。 事关洞天,仙盟大殿中,六位道真全都正身出席,正襟危坐。 谢孤鸾不耐入为洞天道人准备的席位,只与卫廉贞并肩坐在古朴的铜案后。上头那些人的议论她全当没听见,直到侍奉的小道童将一壶酒送来,她才漫不经心地抬眸看了仙盟道真一眼,懒声说:“诸位道友想问什么?” 比起言辞,仙盟道人更愿意相信自己所见的。在抵达仙盟后,卫廉贞便将摹影送到岑群玉手中了,不仅是洞窟中的紫微玉书,更重要的是水镜以及清泓、纶光动手的画面。她们是为仙盟出力,此事仙盟怎么都得给她们一个交代才是。 沉吟片刻后,玉霄道真道:“那洞窟真的是魔道传承?” 谢孤鸾喝了口酒,她奇怪地看了玉霄道真一眼:“除了废话之外,没有其它话了么?”摹影都送过去了,人赃俱获,还有什么可询问的? 卫廉贞:“……”她抚了抚额,案几下的手,不动声色地拽了谢孤鸾一把,示意她噤声。假装没看到玉霄道真僵硬的脸色,卫廉贞道:“是紫霄天魔道传承,其中提及宗派颇多,最厉害的两个便是吞天魔宗、白莲净胎宗。”停顿片刻,她话锋一转,“我不知道那些道友是如何进入摩云秘窟的,但从水镜上看,他们已经修持了魔功,好一些的,或许像纶光真人那般,可糟糕点的,大约就那清泓道人的模样了。” 她话音一落,众人朝着地上蠕动的黑炭望去——他已被烧得不成人形,洞天层次的功行也都烧尽了,只留了一口气在。但毕竟还没凉透,以仙盟道真的眼力,能够判断出他已经浊化,甚至跟食浊兽气机有相类之处。 而且,这清泓道人已修持到了洞天,然而在仙盟的名录上,根本没有这号人的成道记录,是一直躲藏在山野中么?可又怎么跟纶光真人有来往的? “纶光真人。”心中不解,仙盟道真也就转向纶光。跟被扔在地上的清泓不同,仙盟看在太上宗的面子上,待她还算客气,只用符箓封禁她一身法力,允许她坐在铜案后,甚至还上了酒食。 “真人为何与此獠往来?”太上宗道真询问,她脸色寒峻,竭力地压制着怒意。这位长老一直在清修,她还以为是为飞升做准备,谁能想到暗中和修持魔功的人勾结?她一身气机还算醇正,明明没有转入魔道中,她完全可以揭开摩云秘窟的事,毕竟谢孤鸾她们说了,那处秘窟步步引人深入,沾染魔性不完全是道人自身的错。 纶光掀了掀眼皮,她淡淡道:“我辈不容魔念,我不想入镇厄天笼中。”她不是谢孤鸾,进入镇厄天笼只会是难以洗刷的耻辱。清泓道人比她晚潜入摩云秘窟中,他看到了水镜退了出来,成功地修持魔功。清泓道人过去只要食浊兽,也没做出什么伤天害理的事。故而这次,清泓道人请她出面,希望可以除去后患,她同意了。只是清泓最后不满意抹去记忆,而两个后辈也好生了得,才导致最终事败。心想着,纶光满含探究的视线落向谢孤鸾,卫廉贞敏锐地察觉到这点,一拂袖落了个咒诀,不许旁人再看谢孤鸾。 “未必会进入镇厄天笼,除非是无法彻底驱逐魔性。”岑群玉道。 纶光闻言一声冷哂,以她洞天的道行,尚不能逐走心中那点魔念,以致功行不圆满,在下界滞留,难道还指望仙盟道人出力么?一旦进入镇厄天笼,四方气机封锁,她功行受限,那飞升之事就更加遥不可及,她怎么可能愿意入笼? 谢孤鸾漫不经心地问:“这道人修的是浊气,与我辈修士不同。筑基、金丹忽略了倒也正常,可都已经洞天了,难道仙盟没有监测出浊气异常?” 不等仙盟道真应声,卫廉贞便冷冰冰地吐出三个字:“食浊兽。”因这一族群与浊气为伍,它们身上的浊气便会外溢。并非所有食浊兽都困在不涉川中,拥有智识的食浊兽跟其余妖族一样,能自由在外行走。只有浑噩的食浊兽才会完完全全留在不涉川,或者是直接处理掉。如果这清泓道人与食浊兽为伍,那遮蔽自身气机就简单了,只需有人愿意为他稍加遮掩。 卫廉贞一提,仙盟道人们也都想到了。沉默片刻后,岑群玉道:“仙盟已遣人去将水镜中留影的道友请来,二位不妨在仙盟小住几日。”这事隐秘,看水镜中的摹影,至少持续了千年。唯一庆幸的是潜入秘窟中的人数少,而那魔功也不是谁都能领悟。她们并非歧视修浊气,只是那两魔宗的做派,并不刚正。而且食浊兽族群总体智力低于其它妖族,足以证明浊气伤脑。 谢孤鸾还没说话,卫廉贞便应了声“好”。没有结果便回去,她的心中也不大安稳。 将摩云秘窟中找到的前辈遗蜕还给仙盟后,卫廉贞和谢孤鸾就从议事的大殿中退了出来。她没什么四处闲逛的兴致,跟随着小道童到了一处客殿中入住,便将门一合,禁制一落,截断外间的窥视。 入了殿中,谢孤鸾自在地往榻上一躺,偏头看卫廉贞,随口道:“师妹忧心什么?” 卫廉贞抚了抚额,她道:“总觉得万事不真切。”她过去只有一个目标,那就是竞选仙盟道真,成为仙盟中的话事人。但在发现头顶存在着一片望不见边际的阴影时,她忽而感知到了自身以及仙盟的渺小。抛开琐事,只谈道行。修士所图无非是飞升,几乎所有人都觉得飞升是终点……可紫霄天的出现,难道说飞升只是一切的开始吗?大道元胎,人人觊觎,她们的未来,又会怎么样? “管那么多做什么呢,天塌下来反正也有人顶着。”谢孤鸾懒得思考,她取出仙盟令开始翻看不知名道友投放的新戏剧,“你只要记得,我是真的。师妹,来。” 卫廉贞无奈,她朝着谢孤鸾走了几步,在她那不轻不重的力道下落座。她注视着谢孤鸾:“可是师姐,天如果塌了,第一个砸的就是你。” 谢孤鸾安静一息,扬眉洒然笑道:“这样吗?那师妹,你可要抓紧我啊。” 卫廉贞抿了抿唇,她的心一突,思绪还没理清,已紧紧地握住谢孤鸾的手。 本来谢孤鸾还在听仙盟令中有人唱的曲,说甚么“喝最烈的酒”。但被卫廉贞一握后,她注意力尽数挪到卫廉贞的身上去了。她支起身,又往卫廉贞的怀中一靠,像是一团松软的云。“师妹,你亲我一下。” 卫廉贞依言低头。 谢孤鸾眨眼,又说:“怎么只亲一下?” 卫廉贞一声叹息,她抚摸着谢孤鸾嫣红的唇,忽地问道:“师姐,你是要靠我来确认自身情志的存在吗?” 谢孤鸾搂住卫廉贞的脖颈,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脸上,她的五官生得明艳,像一轮灼热的骄阳,眉峰挑起的时候,带着一种理所当然的倨傲:“师妹,你也觉得很荣幸吧?” 卫廉贞轻嗤。 谢孤鸾松开她,又笑道:“七情六欲皆是情志,亲情、友情,皆可做我存身之本。”她停顿一瞬,看着全神贯注凝视自己的卫廉贞,“贞儿,没那么多七七八八的东西,只是因为我喜欢你。” 第39章 039[VIP] 卫廉贞避开谢孤鸾的视线, 轻轻地说了声“是吗”。 她总有一种不确定的虚浮感,好像抓不住谢孤鸾,好似握不住指间的风。 谢孤鸾的剖白让她喜悦,可她一时又不知道怎么面对这样的情绪。 她的沉默惹来了谢孤鸾一笑, 谢孤鸾盯了她半晌, 再度拥紧她,也不去说甚么七七八八的话, 而是放任自己沉浸在温暖而又熟悉的怀抱中。 仙盟行事的效率极高, 对着名单将昔日进入过摩云秘窟的道人以及其传人都带了回来。有的道人还算识相, 意识到东窗事发后,便自觉地跟着仙盟修士回来。可也有人恐惧即将到来的结局, 奋力抵御仙盟修士——最终的结果还是失败,以他们个人的力量,是难以抗衡仙盟秩序的,这样做了后,就罪加一等。 岑群玉审问了这些被带回的道人,大部分跟纶光真人一样,只潜藏在洞府清修, 克制着荡动的魔念, 不与外间往来。但也有几位, 跟那清泓道人纠缠颇深。这些人都是大宗派的, 自身没有职责,但门人弟子以及亲友都有在不涉川镇守的。他们借着这一层便利, 替清泓道人提供不少食浊兽。 起初是一些浑浑噩噩的食浊兽, 它们失去了神智, 无差别攻击生灵,甚至想闯出不涉川。仙盟不会允许这种食浊兽存在, 要将它们彻底打灭。而清泓道人就做了这个接收人。他需要靠着吞服食浊兽来快速增进功行。但到了后头,清泓道人的层次越来越高,他无法等待食浊兽出现异变,于是,他通过那些道人向正常的食浊兽下了手。大约是怕被人发觉,所以食浊兽族群数量在正常的范畴,偶尔变化,道人们也只以为是这一族群又集体发疯了,没想过会有人借着它们修浊气。 在那些被清泓道人害死的食浊兽中,有两只跟如今的妖主食浊兽惑麟有着亲缘关系。它们也是被“疯狂”的食浊兽之一。 “所以,妖主说的一些话其实是真的,有道人在残害它。”谢孤鸾得知仙盟的调查结果后,一扬眉。那只食浊兽脑子有问题,总觉得全天下都在害它,要为解放食浊兽而努力。原来是昔日留下极大的阴影么?它不信任人族修道士,也是情有可原了。 岑群玉沉默。 她以前也想不到这一茬,毕竟天夏没有魔道传承,哪想到摩云秘窟已经泄露,有人利用浊气修道,还去剜食浊兽的妖丹做资粮。 “此事还得告知妖域。”卫廉贞沉吟片刻道。 这件事情就是仙盟做错了,是仙盟的疏忽导致大群无辜的食浊兽被无情残害。 “已将消息送过去了。”岑群玉苦笑一声,“妖主还是难以沟通。” 这回妖主肯露脸了,那张黑白色的毛绒脸上看不出情绪,但从它不善的语调中,能听出它对仙盟的不满。言辞上的道歉并不能抵消过去的事,但妖主提议的“将整个食浊兽族群放出来”,仙盟不打算接受。 食浊兽族群关系着不涉川的稳定,它们自身也更喜欢在浊气汇聚之地生存,跑到妖域去做妖主的惑麟,算是食浊兽中的异类。别说是符合食浊兽种族习性,就算是不符,只要能镇住浊气,仙盟也会将它们留在里头。能理解惑麟的心情,但在仙盟道人的眼中,这样的牺牲是必要的。如果他们自身能够镇压浊气,也会义无反顾地入驻其中。 从岑群玉疲倦的脸色就能看出沟通的困境,卫廉贞没再多问,毕竟这些是仙盟道真的职责。她沉默数息,又道:“那些道人将摩云秘窟中的道法传于自家弟子了吗?” 岑群玉:“有的传了。”静默一息,她又说,“道德宗的徐道友就是通过师长接触到了些魔藏。只不过紫微玉书难解,魔藏传播范围也不大。” 谢孤鸾啧啧两声,凉凉说:“这么看做文盲也是有好处的。”如果紫微玉书是十三郡通行文字,那魔藏早就传得到处都是了。 岑群玉噎了噎,又一脸凝肃地提出一个仙盟道真都颇为关心的问题:“谢道友,魔道功法修浊气,如果解决了它的恶劣影响,那是否能够替代食浊兽族群呢?” 谢孤鸾凝眸看岑群玉,知道岑群玉的念头。食浊兽毕竟是妖兽中的一支,加上不可控的妖主存在,仙盟无法真正信任它们。可要是换成道人修行浊气,此后元炁中清浊二分自有归处,就不会有不涉川这样威胁整个天地的存在了。她惬意地呷了口酒,慢悠悠道:“根据目前得到的消息,紫霄天中没有不涉川这般存在,魔道传承多支,也并非所有派系都修行浊气。” “那魔藏是那一战后留下的,但根据仙盟的记载,它被找到的时间不超过两千年,这就意味着它原本就有封印存在,我猜,这是紫霄天仙人手笔。魔藏并非不可修持,但你会给羊群留下直通大道的功法吗?”谢孤鸾笑吟吟地反问,不待岑群玉回答,她又泼了一盆冷水,“劝你们还是死了这条心,老老实实地看顾食浊兽族群吧,至少此刻是这样。” 岑群玉面上没有气馁之色,毕竟仙盟道真也没将它当作救命稻草。从谢孤鸾处得到否定的答案后,便死了那条心,也不再让谢孤鸾译出魔藏。她道了声“原来如此”,又向卫廉贞、谢孤鸾二人称谢。 后续的事仙盟会秉公处置,也没有需要卫廉贞、谢孤鸾的地方。在仙盟小住了几日后,谢孤鸾便有些耐不住,催促着卫廉贞回太微宗去。 在飞舟上,谢孤鸾想到了什么,一脸苦恼道:“仙盟道真要在仙盟常驻,而不是留在自家宗派。要是师妹你当上仙盟道真,那我们不得两地分隔了?” 卫廉贞睨她一眼没说话。 其它宗派的掌教留在宗中,不是处理宗门事务,便是闭关清修。她的好师姐沾了两样?是了,还有镇守仙脊。如果师姐没有骗她,解决仙脊近在眼前。在太微宗中这一不安定因素抹除前,她也不会离开师姐去竞选仙盟道真。 妖域。 没了圣廷妖族的追杀,雷琅在森冷的山谷中找到一片驻地。 “麒麟一直留在安岳郡,似乎在寻找什么。主上,您要我们找寻的仙脊,是不是也在安岳郡那边啊?” 雷琅一听到“安岳郡”三个字,心便突突地跳。留在那边的手下搞砸了许多事,这安岳郡不是善地,十分克它。听手底下打探消息的妖,左一个安岳郡,右一个太微宗,它不甘心地问:“除了安岳郡,难道没有其余可能了吗?” 传消息的妖族被雷琅森冷的语调吓了一跳,眼珠子转了一圈,它匍匐在地上,顺着雷琅的话说:“对,不在安岳郡。” 雷琅:“……”它内心憋着火,露出了冷森森的獠牙,暴喝一声,“滚!” 那道祖灵消失后就没有再现身,它偶尔也会恍惚,不确定跟祖灵碰面是好还是坏,但当它想要放弃的时候,化作人身的执念又重新浮现,让它继续沿着这条蒙着阴霾的路前行。 凤凰骨它必须拿到手,如果真跟太微宗有关,还有圣廷卷入,靠它自身是解决不了的。 它必须找到其余妖族洞天来做帮手。 那些妖族对化人兴致缺缺,但要是换成服用了能飞升的宝物呢? 太微宗中。 谢孤鸾一回去就没了影,卫廉贞猜测她去了后山仙脊所在。 那边气机牢牢封锁,只要谢孤鸾不想,她是没办法闯过去的。 卫廉贞不再强求,而是跟汤之问交流近来发生的事。 “玉宸道友还在安岳郡中,像是在寻找什么。”汤之问添加了玉宸的名印,毕竟这位妖族圣廷出身的,态度上还算友善,也许关键时刻能变作在妖域的人脉。 “无忧洞府前的那株琅玕树长得极快,大约取了大师姐宝库中的天材地宝来浇灌。”汤之问又说,可倏地话锋一转,“就算有宝物,也不至于长到现在那样。二师姐,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她入宗之后,两位师姐对她都很爱护,不过怎么都不及她们的亲密无间。一开始,汤之问还不太懂,直到后面险些撞破这两位的好事,她才恍然惊觉,两位师姐还有那样一层关系,可便不公布了,可能是小情趣吧,她不明白也不去询问。 卫廉贞无言。 谢无忧身份特殊,除了师尊之外,她们谁也没有告诉。倒不是有意瞒着小师妹,而是这事情越少人知道越好,然而现在——小师妹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些事。思忖片刻后,卫廉贞抬手落下一道禁制,她言简意赅:“无忧是凤凰,麒麟在找她。” “嗯?”汤之问一愣,险些以为自己的耳朵坏掉了,简单的一句话消化起来,却比仙盟道友的长篇大论还要费劲。凤凰琅玕……相得益彰,所以才长那么快吗?不对!“妖族受天地制约,无忧怎么变成了人?” 要知道古妖庭妖族就是因为找寻化人的办法才逐渐疯魔的,谁都知道这是有违常理、不可能之事。可无忧化作了人,难道古妖庭奉为圭臬的通天榜没有乱讲?猛地吸了一口气,汤之问抬手拍额头:“等等,让我想想。”可想破脑袋也想不到原因啊!“二师姐,你就这样丢下了一片惊雷么?” 卫廉贞淡然自若:“你自己要问的。” 汤之问头痛。 这个秘密被仙盟知道了,那会利用它对付妖域么?做到这点又要付出什么代价?如果对仙盟来说,利大于弊,那仙盟是否会选择牺牲太微宗呢? 还有圣廷—— 凤凰是从圣廷出来的,麒麟不会以为她们太微宗偷小孩吧?什么人脉,简直是引狼入室,她现在删掉玉宸道友的名印还来得及吗? 吐出一口浊气,汤之问又问:“怎么做到的?是师尊?还是掌教师姐?” 卫廉贞说:“是师姐。” 汤之问闻言有些恍惚,她的双手交叉叠在身前:“是掌教师姐做的,好像也没什么奇怪的。”她不去想凤凰团子是什么模样,而是琢磨事发的后果。她问:“要不要设法推动仙盟道真的竞选?二师姐,你拥有一个席位,那在仙盟廷议上,就拥有否决权。” 卫廉贞眼皮子一跳,她问:“怎么推动?”难道是设法使谁失去席位么?可念头一起,她抚了抚额,认为自己被谢孤鸾影响了,她怎么会有这样的念头。 “首席的功行圆满,她就要飞升了。”汤之问道。仙盟首席出身无为宗,道号元朴。因无为宗讲究清静无为,就算是坐上首席,她也没有更改道念。这意味着她会顺应天时,不妄为,就算天塌下来,在机缘到来时,她也会选择飞升。仙盟道真席位空缺,有可能空到下一回轮换,也有可能重新选人。目前她们太微宗的戒律值有些低,但处于关键时刻,仙盟可能会变通。 卫廉贞当然希望夺得一席,只是倏地想起谢孤鸾抱怨似的话语,她眉头又一蹙。她道:“不急。” 汤之问诧异卫廉贞的反常,可也没多问,一颔首说了声“好”。 太微宗群山深处。 谢孤鸾盘膝坐在一处洞府中,此处空间极大,完全是被庞大的遗骸撑开的。原先沮洳荒废,钟乳倒悬,只不过在道火的烧炼下,潮湿的水汽与钟乳一并被炼去,连那庞大的凤凰骨骸,也渐渐地缩成一截尺余的金色仙骨,悬浮在谢孤鸾的前方。 遗留在仙人冢处的仙人骸骨居多,但随着岁月的流逝,那种仙气最终消散,但这具凤凰骨中仍旧存在着一股躁动的力量,像是要冲开束缚。谢孤鸾毕竟是大道元胎,一接触这骸骨就知道,凤凰生前服用过大道元胎。 一般来说,大道元胎只是物。可管你是否化生自我意志,在有意道途的仙人眼中,大道元胎,就是一种可炼化服用的资粮。 抿了一口酒后,谢孤鸾将酒葫芦放到一边,她一抬手,掌心出现一团赤色的火。火光一接触凤凰骨时,它便剧烈地颤动起来,一点红痕在仙骨上游离不定,不住爆发出一团团浓郁的浊气。风声呼呼,火声哔啵,甚至还能听见如雷鸣似的闷响。 谢孤鸾没在意那成串的激荡响声,她全神贯注地凝视着那一截仙骨,耐心地将杂质烧灼尽。在最开始烧炼仙脊时,浊气浓郁得像是一片无法驱逐的浓雾,它张牙舞爪地扑来,与自身修持的清气撞击,扬出一片仿若撕裂元神的疼痛。可渐渐的,随着杂质的收缩,那种清浊激荡的痛楚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自身情志被焚烧的痛苦。 到这如今这一步,棘手的不再是仙脊,而是天地烘炉中试图将她情志烧尽的道火。 然而这不是谢孤鸾想要的返本归元,她利用道火的同时也防备着它,这点将会伴随她的终生。 不过她自身有道法,在将仙脊烧炼后,也无需再频繁使用道火。 这一次烧炼持续时间长,谢孤鸾一坐就是两个月,酒葫芦空了也没有去管。 仙骨上顽固的斑点终于要消失了,浊气化作的黑烟嗤一声,取而代之的是一簇猛然间迸发的火焰。它在半空中炸开,一片明星如雨点般下落,纷纷坠到仙骨之中。 谢孤鸾眨了眨眼,一拂袖散去道火,她伸手去拿这一截仙骨,哪知异变骤生。一道高亢的凤鸣声响起,凤凰虚影从仙骨中荡出,无视山中的结界禁制冲上云霄。凤凰展翅,五彩尾羽飘扬,它只在空中停留一瞬,便散作金光消散了。但整个安岳郡中,修道人与妖族都听到了那道凤鸣。前者还以为有凤凰闯入,但妖族——情不自禁地匍匐在了凤凰虚影之下,转向太微宗所在的方向,好似朝拜君王。 而还在安岳郡中到处搜寻圣子的玉宸,脚步倏地一止,随即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它疯了一般掠向太微宗。 地下洞府中。 谢孤鸾蹙了蹙眉,那道虚影毫无威胁,只是那位早已经死去的凤凰遗留的一道回响,散了也就没了,唯一的坏处就是暴露凤凰行迹。 师妹看到了是不是要骂她了? 将凤凰骨收入袖中,谢孤鸾犹豫一会儿,才慢吞吞地朝着外头走去。 果然,还没等她离开深山呢,两个面色难看如锅底的师妹就出现了。 汤之问心累。 她得知秘密还没多久,还没想到应付妖域、仙盟的对策,凤凰就冲天而起。 卫廉贞抿唇,眉峰像是堆了雪。她忧心忡忡地问:“受伤了吗?”是不是仙脊失控了,所以凤凰虚影才出现在太微宗上方? “没——” “有。” 谢孤鸾拖着语调,说得含糊。 她能读懂卫廉贞的心思,本来想假装受伤躲过一顿训斥,可又不想看到卫廉贞伤心。她最终还是如实说了:“仙脊已消,我自由了。只它是上界凤凰遗骸,恐怕还是妖族之主,所以在最后关头,还有一道虚影冲出。” “仙脊?”汤之问眉头一皱。 可卫廉贞没跟她解释,只一把握住谢孤鸾的手。 正常的温度,没有烧毁万物的迹象,卫廉贞这才微微松了一口气,“嗯”了一声。师姐先前没有骗她,仙脊消失后,师姐就不用挑起职责,不必再承受那种痛苦和风险了,对吗?如寒铁紧绷的神经也跟着松懈,卫廉贞那原本冷凝的眉眼,跃上了几丝不太明显的喜色。 谢孤鸾觑她:“师妹不骂我?” 卫廉贞不解地望了谢孤鸾一眼,为什么要骂? 还有,她在师姐心中就是这么一副凶煞不可言的形象吗? 薄唇一抿,卫廉贞对上谢孤鸾躲闪的视线,还真涌起几分气恼。 可她们无暇讨论仙脊之事了,三人的仙盟令都亮了起来。 是和璞发来的一道消息。 ——无忧出事了! 殿中。 和璞焦急地走来走去。 不久前,她被师妹拽去膳堂那边。 她对这些食物没兴趣,但师妹吭哧吭哧吃完了,又拽着她不让走,让她替她揉揉肚子。和璞拗不过谢无忧,只好替她揉了一会儿,可谁知道,才揉了几下,师妹忽然间变成一个毛茸茸的小团子。 和璞吓了一大跳,幸好那时候膳堂没什么人,她一把将谢无忧抓起塞进怀中。 途中遇到的同门她都不好打招呼,所幸她往日一直冷着脸,没人觉得她反常。 怕谢无忧在她怀抱中的时候突然变回来,和璞一口气奔回到法殿中。 她将谢无忧掏出来放在榻上,四目相对,发觉这不是师妹用变形术跟她开的玩笑后,她一颗心倏地沉入谷底。 “难道吃了糯米鸡就会变成这样吗?是不是膳堂有人要害我?”谢无忧在榻上来回翻转,见和璞离她太远,她又用力地啄着床榻,吸引和璞的视线。 和璞面色凝肃:“不知道。”她下意识揉了毛茸茸的谢无忧一把,手指滑到了她的腹部轻轻地按捏。谢无忧“哦”一声,一点都不急,摊在和璞的手掌,哼唧了几声。 直到卫廉贞她们来了,和璞才倏地松开谢无忧,霍然起身,打了个稽首。 谢无忧从和璞的腿上滚落,抖了抖毛茸茸的翅膀,乱叫了两声。 谢孤鸾走向床榻,她想将谢无忧抓起来揉一把,但手才伸出手就被看破她意图的卫廉贞拍落,她抱着双臂,清了清嗓,说:“比出壳的时候可爱些,怎么大小还是没变。” 和璞:“?” 出壳?什么意思? 卫廉贞问:“能变回来吗?” 谢孤鸾:“可能是受了凤凰骨能量的影响。” 眼皮子狂跳的和璞实在是克制不住,她罕见地无礼插入师长的对话:“师尊?这是怎么回事?” 谢孤鸾说:“如你所见。”与其等着懵懵的谢无忧自己变回来,还不如她辛苦一些。谢孤鸾一弹指,一滴精血落在小毛团子上。一道玄奥的金光闪烁,几个呼吸后,一脸懵懂的谢无忧坐在榻上,看了看自己的双手。 别说是和璞,就连汤之问也心脏狂跳。 化人……是用掌教师姐的精血吗?这消息要是传出去,她不就变作妖族眼中的香饽饽了? 谢孤鸾将凤凰骨取了出来,抬手在上头落下几道禁制。她道:“无忧,你设法将它炼化了。” 虽然一看到那凤凰骨,谢无忧就萌生一种想要的冲动,但听到“炼化”两个字,她又有些退缩,那团金乌真火,它还没炼化呢。她年纪轻轻,就要做这么做功课吗?犹豫片刻,她说:“给师姐或者师妹吧,我有金乌火了。” 谢孤鸾随口说:“那是给你玩的,凤凰骨才是你的。” 卫廉贞瞥她一眼,前些时候还说给无忧做法器,怎么现在又变卦了? 第40章 040[VIP] 虽然才经历了身躯变化的事, 可谢无忧没什么烦恼,她接过那截凤凰骨,低着头开始琢磨炼化事宜。 和璞忧心忡忡,眉眼间满是不安。她努力地消化了师尊她们的那番话, 愁声道:“师妹她到底怎么一回事?她难道是……”踌躇片刻, 和璞才将剩下的半截话说完,“是妖族吗?” “对啊, 原来我不是人吗?”谢无忧也抬头问。 “是凤凰。”卫廉贞说。她跟师姐捡到无忧的时候, 只是一颗不知道被谁遗弃在草丛中的蛋。 谢无忧“哦”一声, 不关心。 和璞心尖颤了下,她认真问:“可不是说妖族无法化人吗?”她敏锐地察觉其中的关键之处, 内心深处的不安不仅没有散去,反而变得更为浓郁。她意识到太微宗处于风暴口,而那翻天覆地的一幕到来,或许只是时间问题。 “那是因为它们没用。”谢孤鸾随口敷衍道,她抬起手在和璞的脑袋上揉了一把,“这些事情不用你们操心,如果实在不放心的话, 近些时日就少出门, 留在宗中修行吧。” 卫廉贞也无意跟小辈透露太多, 确认谢无忧无恙后, 她瞥了谢孤鸾一眼,示意她离开法殿。才一出去, 卫廉贞便问:“掌教不是说炼制成法器么?” “那凤凰骨来历了不得, 让无忧自行炼化, 好处更多。”谢孤鸾伸了个懒腰,朝着两位面色沉郁的师妹说, “怎么说都是件好事,你们不为我感到高兴吗?我们去喝酒庆祝吧?!”她跟师尊镇压净化仙脊,至少耗费百年光阴,现在终于不用扛起那重担,更无需忍耐那灼烧自身的痛楚,要不是宗中没有,谢孤鸾都想大放礼花了。 “凤凰虚影整个安岳郡都瞧见了。”汤之问嘀咕了一声,扬了扬手中的仙盟令,“不止一个道友问我怎么回事。” 卫廉贞道:“玉宸有动静吗?” 汤之问说:“没有。” 卫廉贞眸光一凛,这并不代表麒麟还被瞒在鼓里。 而是说明一件事情,麒麟它来了! 不止是麒麟来了。 妖域中,雷琅已将太微宗作为目标,它找到妖域中躲在洞中修行的蛟君,成功地说动了它,又设法从天羽君那处借来了遮蔽自身跟脚的法器。它跟蛟君都不是直接正身离开妖域的,而是夺舍了两个人修道人,占据它们的躯壳。 但想靠着这些避开仙盟勘察也不容易,雷琅只能采取声东击西的策略,再度舍出一部分手下,要它们去不涉川那边捣乱,吸引仙盟道人的注意力。它成功地避开巡守的道人,进入安岳郡中。 它不知道,在它离开妖域的刹那,便有消息传回到了仙盟中。正如古妖庭始终往十三郡中安插妖族,仙盟在妖域同样留有暗子。仙盟道人一直关注着雷琅,直到看到安岳郡中凤凰虚影骤现,确认雷琅的最终目的地——岐山县。 仙盟中,主事的道人议论纷纷。 “那凤凰虚影怎么回事?” “妖族洞天已抵达安岳郡中,正以极快的速度往岐山县去。” “太微宗中道友如何说?” “她让我们顾好凡民。” …… 太微宗如此说,仙盟当然不好横加干涉,但要完全放置不管也是不可能的。雷琅是仙盟的头号大敌,它难得离开妖域,若是能趁这个机会将它解决了,便能重创古妖庭的那群疯妖。只是圣廷出世、古妖庭妖首不惜一切也要降临……太微宗到底藏着什么东西?如此吸引妖族?那道凤凰虚影,是某样妖族的至上道宝吗?可过去的典籍中,并不曾记载有那样吸引妖族的宝物存在。可不是道宝,还能是凤凰真身不成? 太微宗中。 麒麟玉宸来势汹汹,只是被禁制阻隔在外。 就在它气急败坏叫门时,一片阴云出现,霎时间便遮蔽了清朗的日光。那阴影愈来愈重,伴随着呼啸的狂风,还带来一股浊水中翻滚的腥臭味,玉宸的叫骂声倏地一止,它蓦地一抬头,看到云中出现一截黑色巨木,沉沉浮浮。它浑身乌色的鳞片泛着光泽,这边在云层中沉没,另一边又从黑云中露出,俨然是一条十丈长短的蛟龙。 与那蛟龙并现的还有一只宛如小山般耸峙的银狼,它浑身的毛发被风吹动,宛如银浪一般拂动,散发出一种暗沉的光泽。它伸出了一只爪子,紧接着一只五彩流光的幻梦蝴蝶振翅飞出,每一回振翅,都散下了扑簌簌的银芒。这正是雷琅从天羽君处借来的法器,名曰“太虚幻境”,既能掩盖它们的跟脚,也能更易时空。 此刻的四面景致都变了,一轮皓月当空,一团银光浸润四野,分外鲜明。 “连圣廷都出面了,我没骗你吧。”雷琅嗓音低沉,它没理会底下的麒麟,仰起头咆哮一声,顿时酝酿出了一股雷霆来,直接往太微宗山外的大阵上砸去。而那蛟龙也不甘示弱,云中的身躯一摆,下方顿时出现一片碧澄澄的水域,惊涛如山立,越来越猛烈。 这两都是洞天层次的大妖,跟它们比起来,玉宸的叫门好似和风细雨。它一闪身避开汹汹的水浪和雷霆,不安地望向太微宗方向。 如此声势,山中的卫廉贞她们哪会无知无觉。卫廉贞眼神凛然如冰,将法剑一放,立马掠出。谢孤鸾慢条斯理地跟着她去了山门外。汤之问看了眼仙盟令,里头有仙盟同道的问号,她也没空回消息,有条不紊地安排宗中道人撤退。太微宗山门是师尊设立的,可过去并没有洞天层次的道人来攻山,汤之问也无法确定是否能抵御外间兴风弄雨的妖孽。迎战是两位师姐的事,她的任务便是守好太微宗内外弟子,不使任何人受到伤害。 汹涌的狂涛和雷霆撞上禁制,来势猛恶。山门禁制上荡开一连串撞击声,似是随时要坍塌。在电光石火间,一道飒飒的剑芒从中飚出,一剑斩开了如山奔涌的风浪,直指云中隐匿的蛟龙。那蛟龙原本还自恃自身坚硬的鳞片想要硬抗,可剑光倏然分散,宛如暴雨点砸落,点得它浑身吃痛。它一声狂啸,周身顿时涌出大股黑色,将躯干笼罩住。 雷琅看到卫廉贞出来,尽管对手只有元婴,但它还是不想吃上几记剑芒,它的身体隐藏在雷霆中,朝着卫廉贞道:“将凤凰骨交出来。” 听到“凤凰骨”三个字,卫廉贞眼皮子一跳。她还以为这妖是为了无忧来的,跟麒麟目的相似,可现在看来,难道不是吗?是为了仙脊?可妖域中的大妖又怎么会知道仙脊的存在?并且不惜以身犯险,离开庇护它的妖域? 而一边躲避风波的玉宸听到“凤凰骨”三个字,眼神倏地一变。这狼从哪里得到的消息?凤凰果真在太微宗中,而以雷琅为首的妖族想要带走凤凰,以它的血肉真身炼药?!玉宸只有元婴道行,加之凤凰的事还没解决,只要对方没有向它出手,它也无心跟雷琅、蛟龙斗战,可乍一听“凤凰骨”三个字,玉宸便想到了极坏处,对雷琅、蛟龙的憎恨一下子就燃烧起来。它悬浮在水面,将法诀一掐,顿时大片雷光翻转,宛如一张巨网落向抖擞着毛发的银狼。 雷琅转头看了玉宸一眼,虽然圣廷三番两次对它动手,可直至此刻它都无心得罪圣廷。毕竟圣廷妖族力量强悍,报复心又极重,它若是将圣廷得罪狠了,绝对会被追杀到天涯海角,到时候就算拿到凤凰骨,天地间没有它的容身之处,它难以实现自身的抱负。它轻松一跃,避开了翻转的雷网,只杀气腾腾地看着持剑而立的卫廉贞。 “师妹,要对付这狼,还是蛇?”谢孤鸾出现在卫廉贞的身后,慢悠悠地说。 “狼。”卫廉贞说,这雷琅修行的是正宗道法,而不是妖族本身的血脉传承。它是妖族中少有修行道法的存在。不过想想也很合理,毕竟这位的目的就是化作人,所以一举一动都要学人作态。 从云海沉到浪中的蛟龙掀动风雨,带出连珠似的霹雳声。它并非一诞生便是龙属,而是自蟒蛇修持而来。它向往的是圣廷中的真龙,最忌讳“蛇”字。听到谢孤鸾的话,它便发了怒,张口吐出一枚妖丹来。丹气鼓荡起大片的黑云,一时间天昏地暗,洪水高涨,风樯阵马,宛如地动海啸。 谢孤鸾唇畔噙着笑容,她背着手,闲庭散步似的从宗中走出。呼啸的风吹拂着她的衣袂,原本猎猎作响的飓风,倏然间化作了一片清和的南风。 风自南来。 它看似无声无息的,可所到之处,掀天而起的大浪顷刻间被抚平,那激荡奔涌的潮水仿佛被神人搬空。 蛟龙瞳孔一缩,原本盈满水潮之处出现了一柄剑。 而水潮并没有空,而是搬挪到了上方!它像银河倒泄一般砸了下来。 蛟龙原本擅长兴风弄雨之术,可风风雨雨都在这一刻失控,砸破了黑雾,砸裂了妖丹。 那不是被挪走的海水,那是无穷无尽的剑气!痛苦的咆哮声尖利刺耳,漫天鲜血爆散,仿佛桃花红绽。 蛟龙庞大的身躯刹那间断成碎片飙扬。 血肉在法力的牵引下,似是想要重新弥合。 谢孤鸾抬眼看了它一眼,轻轻地一拂剑。当她太微宗是什么地方?想来就来的吗? 另一处。 卫廉贞与雷琅厮杀,一阵阵惊天动地的大震荡开,金光雷火爆散,弥漫数百丈。麒麟原先还想帮忙,但很快就发现,这位的剑气实在是凶暴,夹杂着毁灭一切的刚正暴烈。至于该毁灭的,自然是对她有所妨碍的。玉宸很快便撤离到了一边,试图催动仙盟令,将圣廷的帮手喊来。它们的圣子在太微宗,单靠它自己是没法将圣子接走的。 黑烟浓雾在金光雷火中震散,四野逐渐变得清透。雷琅盯着卫廉贞,眼光凶狠。这次来太微宗,它可是付出极大的代价,还亲身涉险。仙盟那边如果腾出手来,那它休想活着回去。一声咆哮后,饕餮鼎被它祭了出来,将雷火一催,要将一切存在都吞入鼎中烧炼。 这是饕餮鼎的正身,而非过去被妖族携带的一缕气意,它一现身,便化作一张深渊巨口,要吞噬一切。一股乳白色的烟气喷涌了出来,仿佛刚开锅的蒸笼,荡开一片片的沸腾之声。动静越来越大,越来越密集,好似万雷砸落,声势凶猛。起初那乳白色的烟气还能隔开,但很快的,卫廉贞便发现它能一丝丝的渗入法力中,根本就无法甩开。这才是饕餮鼎的吞噬之能!卫廉贞抬剑往前一刷,烟气如霜雪般融化,但顷刻间便重新黏了上来。 此是一吞。 雷琅注视着被烟气追逐的卫廉贞,咧着嘴冷冷地笑着,它又将法诀一催,饕餮鼎又是一吐。顿时腥臭的雾气如山,它吐的是昔日被它吞噬的道人、妖族、道宝的怨灵。顿时阴风惨惨,秽气弥漫,天地变色。 饕餮鼎凶威彻底爆发,不过这也限制了雷琅的动作。此物毕竟是用凶妖饕餮炼制而成的,以它的血脉力量无法彻底压制那股凶煞之气,得分出一部分心思来操持饕餮鼎这件道宝。但这一切在它看来是值得的,它就不信一个元婴道人能翻出饕餮鼎! 玉宸面色凝肃,虽然都是上古真种,但麒麟属于瑞兽,跟凶煞如魔的饕餮不是一个路数。它微微扬起头,四足一蹬便飞到半空中。它施展的是一股镇压凶煞的血脉力量。一股洁净的光晕从它身上荡开,如融雪一般化去许多怨灵。 那头卫廉贞还是不紧不慢地出剑,削去试图沾到自己身上的烟丝。只是在朝着那烟丝斩了几十剑后,她倏地一默,持着剑静立。她不动弹,弥漫的烟丝顿时冲了过来,快速地旋转着,几乎将她包成了一个巨茧。 “卫真人!”玉宸的声音急得变调。 眼见着卫廉贞就要被饕餮鼎吞噬,倏然间,一道剑啸声传了出来。巨茧剧烈地颤抖起来,一道道灼目的光焰从内向外荡开。几息后,又一道剑啸荡开,巨茧上出现一道道密密麻麻的裂隙,轰隆一声炸响,长虹的剑光已从中冲出。卫廉贞安然无恙,而那烟气仿佛察觉到了什么,快速地朝着反方向坍缩。 卫廉贞冷冷一笑,捉剑朝着前方一斩。她的动作很随意,仿佛持着画笔轻描淡写落下一笔。剑痕还未出现,白色、黑红色烟雾顿时发出嗤嗤的响声,快速地消融。月光重又现出,四野变得清透。直到此刻,剑痕才伴随着剑啸声现了出来,它的去势并没有终结,而是如流星闪电,斩在那一轮虚假的皓月上。 一道脆响,宛如玻璃开裂。 一只虚幻的蝴蝶从半空落了下来,太虚幻境宛如一片碎裂的玻璃天界,无数碎片震荡,折射出了无数道身影。 随着镜面中的卫廉贞举剑,碎片又在刹那间化作飞洒的粉尘。 不远处谢孤鸾觑着醉眼,摇晃着手中的酒葫芦,她朝着卫廉贞竖起了大拇指,比了个赞扬的手势。她的脚下,蛟龙的残尸碎体委地,只留下满片的血腥气。至于蛟龙的元神,则是被困在水滴中,挣扎不出。 卫廉贞注视着雷琅,讥讽一笑:“无知妖物。” 雷琅立在风中,它身上虽然也有血痕,但比蛟龙好上太多。它按着饕餮鼎,那吞吐的烟气持续不断地向外奔涌,但不知怎么回事,才一现身便又消失了。它自是不知,卫廉贞的功行已趋向洞天,她的剑法变化更为精妙。《太上无极剑经》存在有无之变,每一回出剑都是在把握那道气意,一旦她理解了其中的变化,剑心一照,都不需要再出剑,便能将其抹去。 蛟龙已死,饕餮鼎被压制,太虚幻境又破碎,仙盟洞天很快就会出现,到时候想走就来不及了。雷琅也是思考过退路的,它还携带着一道法符,名曰“遁空符”,这道法符能让它及时逃出去。这蛟龙不济事,它也没有闲工夫救下对方的元神,心念一动,雷琅便将“遁空符”催动! 可法符萦绕周身,它眼前景致一消,可数息后又回到了太微宗山门外。雷琅眼皮子一跳,蓦地发觉此间天地已被樊笼印笼罩!仙盟那处不可能什么都不做的,要护住凡人,还有什么比樊笼印更为有效呢?况且此物还能封锁天地,截断雷琅的去路。 “在妖里你可能属于聪明的,到了人堆里还是蠢猪一头。真不明白为什么这么执着地做笑话。”谢孤鸾啧啧两声,满是嘲讽地看着雷琅。 玉宸:“。”它怎么觉得自己也被骂了。 雷琅也恼了,它瞪着谢孤鸾她们,将法力催到了极致,顿时九霄雷网腾跃,滚滚洪雷翻滚,带出一片紫色的电芒。它的身躯开始膨胀,已经不满足于小山大小,而是要与太微宗群峰比高。就在这巨狼裹挟着雷霆冲向太微宗的时候,几根银色的狼毛无声无息地飘落在地。这也是雷琅修成的道术——毫毛化生。只是这一道术有局限,在毫毛状态下的它只能安静蛰伏,最多借着风势飘动,只能寄希望于敌手发现不了它。在它尚且弱小的时候,这一道术救了它无数次,修成洞天后,它不想再提及过往,更不想回忆这对它来说,堪称耻辱的道术。 “师妹,别打死了,弄点毛发去炼制狼毫怎么样?”谢孤鸾笑盈盈说。 她话音才落下,一阵风飘起,将那藏着雷琅的毫毛承托起。雷琅哪会不知道自己已经暴露?霎时间化作一道银色的影挣开那道和煦的风。在巨狼和雷网破散前,它已经遁出数里地。它逃得极快,但比不上剑遁的速度,轰隆一声爆响,它便被剑气打到了一片山崖上。大片山石崩裂,扬起扑簌簌的粉尘。 “它是古妖庭的妖首,只有它死了,古妖庭才能消停一些。”卫廉贞寒声说。 “师妹要我出手吗?”谢孤鸾说,她还想用这狼来磨师妹的剑,好教师妹早日迈入洞天境中。不过师妹顾全大局,她也不好辜负师妹期待。她一扬剑,一道疾光直接指向雷琅的心口。雷琅挣开了剑气,身形掠动,只留下银影。可无论它如何躲避,都无法闪开那道剑气。 扑通扑通。 心在狂跳着。 雷琅脚步倏然一止,耸动的耳朵听到“噗嗤”,它一低头,看到自己的心脏已被剑气贯穿,汩汩流淌的血濡红了它的毛发。 “竟不是黑心。”谢孤鸾接住剑,扬眉道,“一寸春心红到死呢。” 躯壳的伤痕并不致命,爆掉的心脏可以随时再生。 心脏的确在法力蕴养下渐渐恢复了。 但雷琅仍旧惊惧不已,因为它察觉到那剑气在它的血肉、在它的元神深处律动,根本没有消散!它尝试着往前迈一步,剑气自内而外地飙扬出来,重新长好的血肉再度被撕裂。它徒劳地重复着修复躯壳的努力,但自身的气意还在崩散下跌。 雷琅死死地瞪着谢孤鸾和卫廉贞,眼睛红得像是要滴血。 都是洞天,凭什么谢孤鸾有这样的道行?她修道时间还不足自己的一小半。 凭什么?就因为是人吗?天地有灵,为什么只有人能做万物之长? 雷琅不甘地发出咆哮。 倏然间,一道乌黑色的光芒如同陨石般砸了下来,悄无声息地没入雷琅的躯体中。浓郁的浊煞之气荡开,雷琅原本低落的气息猛然间暴涨一截。妖族修行吸摄的也是清气,但在这一刻,雷琅的法力浊化了,浑身笼罩着一股秽恶凶煞的气机。 谢孤鸾看也没看雷琅,她凝眸看了眼明朗澄澈的高天,好似看到许多来来往往穿梭的身影。风从耳边穿行而过,气流如海浪翻涌,她握紧了剑:“天门开了。” 卫廉贞暂时没空管什么天门地门,这狼心脏重新跳动起来,血腥的眼也变得浑浊起来。 它……不是古妖庭那满心化人的妖! “这后辈的躯体也不太济事,算了,勉强一用。”银狼的毛色渐渐向着黑色转化,几个呼吸后,它变作了一个披头散发的黑袍道人,只一双眼睛还保留着妖族的特征。它是妖族出身,可修行的是紫霄天的魔道。他注视着谢孤鸾和卫廉贞,露出一副垂涎三尺的样态。 第41章 041[VIP] 天夏大陆妖域的妖族不能轻易化人, 眼下的这一存在,必定是从紫霄天降临。 雷琅虽是洞天,可本身已经处于一个极衰弱的状态,根本抵御不住外来存在的夺舍——或者, 它知道后路断了, 刻意将自己的身躯让出? 卫廉贞无暇细想,剑光闪过, 大片剑芒顿时如银河水一般向着那妖魔泄去。那妖魔目前呈现的气机也是洞天, 他身上披着的道法是法力所化, 一激荡,衣上光芒一荡漾, 将涌来的剑气排荡在外。他直勾勾地看着卫廉贞,舔了舔唇:“资质看着不错,也不知道吃起来是什么样的味道。”他将法诀一拿,顿时飞沙走石,扬起大片尘沙。在呼啸的尘沙中,还存在着丝丝缕缕的雷霆,像是雷琅的手段。 剑光闪烁, 日下流辉, 与风沙撞击在一起, 轰轰隆隆的声音破空而上。那妖魔催动风沙后, 手中出现一根泛着乌光的长棍,打碎剑光的同时, 绵延的棍影连成一片向着卫廉贞罩来。“这点小把戏, 岂能——”话还没放完, 剑芒中倏然闪出一道剑光,比先前的来势更急, 直接越过连绵的棍影。它来势突然,妖魔心中一惊,只来得及将脑袋一避,飒一声鸣响,剑芒从他的耳畔削过,顿时带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妖魔用手一摸耳朵,见掌中心满是鲜血,他咧着嘴巴笑得更是诡异凶恶。 卫廉贞也不管这妖魔有什么手段,她的一身功行都寄托在剑中。妖魔毕竟是夺舍的,他自身气机与雷琅并未完全融合,元神和身躯之间不够契合,举手投足间都是破绽。先前也只是他运用功法将剑气阻挡了,可又能阻拦几次呢? 风云激荡,滚滚黄尘形成一个气旋,刮得四面空气都荡出连绵爆响。谢孤鸾没有直接动手,她的目光从遥远的高天收了回来,很平静地看了妖魔一眼。她一弹指,一道定风的法符朝着浩荡黄尘中掠去。黄尘一定,视野便没了遮蔽,卫廉贞的剑意更急,唰出大片刺眼的亮芒。 那妖魔起初还怀着对下界的轻视,但在接了几剑后不得不慎重起来。他脸色阴森难看,想要遁走,可又觉得败在下界道人手中很可耻。思忖片刻后,他拔高声音大喝,如雷霆绽放,口中蓦地吐出一枚赤芒芒的宝珠来。这是他自身蕴养的宝物,在蓄势后能发出极为强悍的一击。唯一的坏处是需要时间来推动那上攀的力量。 可谢孤鸾不会给妖魔宝珠蓄势的时间,在看到那枚赤珠闪出后,虚白剑也倏然出鞘,朝着那宝珠上一旋,顿时带出一道肉眼可见的裂痕。 那头卫廉贞捕捉到妖魔身上的破绽,剑气宛如潮水奔腾,惊波怒涌,所到之处,一切物什都被卷去。势如疾电的剑芒,妖魔哪能避过?他庞大挺立的身躯骤然缩小,只留下一道虚影来承接落在身上的剑气。虚影眨眼间便在剑芒中崩散,而妖魔的正身也跟着一僵。他自认为没有接触到剑气,可剑意仍旧荡入他的元神中。“太虚道宗?!”妖魔怪叫一声,砰一声响,剑光自内而外爆开,顿时将妖魔的身体断作几截,而那从身体中逃逸出来的元神也没能躲过如密网般的剑意,只一个搅荡,便消失无形。 落日已经沉山,皎皎明月从山间跃出,绽放着明光。 那迷荡在四野的沙尘业已消失,星光满天,四面静荡荡的,只余下风吹拂着衣袍的沙沙声。 “紫霄天。”卫廉贞声音压得很低。她面上看着没有异色,可身躯已经疲惫至极。元婴境界的法力是有限的,在经过几场恶战后,她的体力只堪堪维系着站直。话音落下的那一刻,她便被谢孤鸾扶住了。谢孤鸾身上没携带丹药,给卫廉贞喂了口灵酒。她不紧不慢说:“是啊。” “师妹,你怎么样了?”谢孤鸾又问。比起紫霄天,她更关心卫廉贞的身体。 “无碍。”卫廉贞皱着眉。地上只有血水和残尸,已经无法拷问什么。片刻后,她又想起雷琅的同伴——蛟龙,它的元神还在师姐手中,或许可以问出对方来太微宗的目的,以及消息的来源。“师姐,妖族……” 话还没说完,卫廉贞便被一连串的鸣响惊动,她下意识地抬起头看天。一道道流星拖曳着长尾从天穹滑过,洒出一片异常灿烂的星雨。但那“陨星”上荡出一股让卫廉贞不安的气息,她蓦地想到没入雷琅残躯的“陨石”,眼皮子蓦地一跳。 仙盟道人没直接插手这一战,可始终集中注意力看着。在“雷琅”发生某种变化的时候,六位道真的心都不太平静,等看到流星划破苍穹后,她们心中不祥的预兆更甚。那股激切的情绪在胸腔中回荡,甚至压过了对太微宗诸事的关心。 “怎么回事?”岑群玉眼皮子跳动着,面上流露出不安之色。 六位道真中的首席道人面色平静如水,她将拂尘一摆,不疾不徐道:“是天外来客降临了。” 紫霄天。 各宗派联手打造两仪门,可过去轻易落下的天地门户,这回屡屡失败。太虚道宗的道人不得已,只得回到宗中请示道祖。道祖那处给出的指示却是跟魔宗联手,从魔宗处借来“如意吞气珠”。此是魔祖祭炼的宝器,能吞去异气。两仪门无法落下,也跟下界排斥它有关,将那涌动的异气吞噬,两仪门或许可落成。 玄门道人跟魔宗有仇,然而正如昔日对付妖族那般,双方也有联手。此回跟大道元胎相关,反对的声音不是很多。至于大道元胎是否会被魔宗道人夺去,玄门修士也没那么忧心,他们相信自己的能力。在滔滔洪流下,微弱的反对声也随即被掩去。道人们借来如意珠,终于成功地打造并不稳固的两仪门,可这也意味着,他们没有任何理由阻拦魔宗道人下界。 “以下入上无所拘束,以上入下,则修为会有所限制。不管如何,去了那边的道人,与我等修为都同一了。师姐,你还在担心什么?” 被称作师姐的道人在云水之间垂钓,闻言她放下钓竿,她道:“留在那处的两仪晷从没有启用过,我等也不知道那边到底发展成什么样。” “总归不会太差,还有道人飞升呢。”最先说话的道人慢悠悠地说。飞升上来的道人大多修行太上一脉的功法,而这是太虚道宗当初留在那边的道传。大多数人在飞升后都加入太虚道宗,只三年前飞升的道友选择自立山门,以“太上”为号,收拢了些许不起眼的修士。可不管怎么说,这些都证明了那边是玄门正传。彼时魔宗也留下魔藏,不过魔宗前脚才走,他们后脚便将魔藏封镇了,还留下了一种食浊异兽,来维持那片天地的平衡。 垂钓道人垂眸沉思,她还没说话,又听师妹道:“师姐不准备去一趟么?万一取到大道元胎呢?咱们太虚道宗便会迎来第二尊道祖。” “就算取到大道元胎,也不会直接用了,如何处置,也不是我们能做主的。”道人重新提起钓竿,果决道,“不去。”而那与她对话的师妹笑了一声,没再多言,而是继续托腮坐在一边看她垂钓。 两仪门虽然落定,可也不是谁想穿渡就能穿渡的,它的状态本来就不稳,一旦冲荡太大,或许会导致两仪门再度关闭。 天地门户处,是一个难以窥见的光漩,就连洞天道人,也只能看到一道虚影。对下界的道人来说,最直观的,还是划破天幕的流星。 因仙盟令沟通四方,仙盟道人很快便行动起来,寻找流星的落处。然而情况并不乐观,落下的道人多是元婴、洞天道行,只少数人能够沟通,可对方很是倨傲,也没解释的打算,就直接散去了形影,无法追溯。这还不是最糟糕的,仙盟巡逻的道人还有被打伤、打死的,一时间,十三郡中人人自危,仙盟驻地中的禁阵全部启动起来。这些禁阵本是应对大危机时候用的,需要投入海量丹玉和宝材。此刻同时启用,消耗的资源不可胜计。 面对这种变化,仙盟道真以及六大宗派的掌教,都试图做些什么,譬如拦截那些坠地的流星,但终究是无用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那些存在落地,然后消失无踪。他们降临是为了什么?他们对自身又是什么个态度?他们藏身在哪里?一个接一个的问题涌来,还未解决时,身为道真首席的元朴又扔下了一个惊雷。 她道:“我将飞升。” 仙盟或者说整个天夏大陆具有覆灭的危险,元朴作为仙盟道真首席,又是道行最接近道果的人,她理应引领众人对抗这灭顶的危机才是,怎么会在这个时候选择飞升?怎么能这样自私?!一石激起千层浪,十三郡道人本就惶恐,听到这一消息后,越发惊惧,情绪也变得激愤起来。八卦谈中,原本都是鸡毛蒜皮的闲事,此刻话题趋向统一,字里行间都是对元朴乃至无为宗的指责。 无为宗的道人虽是同样错愕,可没有劝说。他们无为宗修行的根本道法便是顺应天道,不妄为,不强求,不干预,讲究水到渠成,功行一满,自然是直接飞升。至于仙盟的五位道真,心下不满,试图劝说,然而最终无果。 原本有真人飞升是一等喜事,都会广邀各宗派修士观礼,也就玄素飞升的时候动静小些。但这回,除了仙盟的道真和无为宗的道人,根本没有人来观礼。 “首座还有什么话要对我们说么?” “没有。”元朴说,她的气机圆融,几乎与天地韵律趋同。她盘膝坐在高台上,神态祥和平静。没有鲜花,也没有欢呼。她只是在时机到来的那一刻站起身来,抬步朝着前方迈去。她每走一步,身形便虚幻一分,不到一炷香时间,她的身影便已消失不见。直至此刻,才有仙音荡下,似是庆贺又有一人摘取道果。 太微宗中。 谢孤鸾和卫廉贞负手立在山巅。 麒麟玉宸在太微宗“做客”,由汤之问来接待。至于那蛟龙元神,有点嘴硬,同样也需要调教。在这天地大变,世事纷乱如麻之机,谢孤鸾、卫廉贞竟得了几分清闲,陷入一种吊诡的平静中。 谢孤鸾扬眉,她懒懒的,身体朝着卫廉贞一歪,大半重量压在她身上:“元朴真人飞升了,师妹,道真席位有空缺,你可以坐上去了。” 卫廉贞将谢孤鸾扶正,她不解道:“怎么会选择这个时候飞升?”她知道元朴功行到了,可她师尊都能压制修为,等待下一个良机,为什么元朴真人不可以?无为宗也是仙盟的一份子,他们的“ 无为”难道建立在对天夏道人的漠视上的吗? “因为……”谢孤鸾停顿了一下,才说,“她要冲击天门。” 话音落下,一道惊天动地的轰爆声荡开,赤色的光焰霎时间遍布整个天域,好似十日爆裂。 飞升实则是自身道行超出这片天地能承受的极限,被这方天地从世界中驱逐了出去。在遁出这个天地的过程,既有自身道行的承托,也有天地的托举,看似只是一道无影无形的遁光离世,实际上威能极盛。在飞升后,多数人的力量也难以回到这一水准。 那象征着两仪门的光漩遭到这股力量的冲击,顿时剧烈摇摆起来。如意吞气珠快速地吞服异气。宝珠未到极限,可两仪门原本就摇摇欲坠,处于一个微妙的平衡中,这一撞击,构筑两仪门的宝材尽数崩裂,还有几个来不及回撤或者闯入下界的道人在虚空漩涡中撕得粉碎。 元朴自身的状态也不太好,她仿佛置身于狂涛怒浪之中,四面的存在纷纷消融。她竭尽所能维持道体的存在,借着天地最后的承托之力升入紫霄天,可还未站稳脚跟,道术法宝便从四面八方涌来,她抬眼,眸中倒映出一张张盛怒的脸。她虽成功飞升到紫霄天,然而气机跌落到低谷,不待别人动手,便呕出一口血来。元朴知道自身无力应对这些攻势,她没有露出惧色,而是像一株笔挺的松。 就在千钧一发之际,呼啸的剑芒携带着凛冽的杀机飙飞而来,它只一勾转,便将法宝打落,至于那些攻势,在跟剑芒撞上时,只来得及发出一道尖利刺耳的声音,便消融了。 “谢玄素!”咬牙切齿的声音传来。 “狗叫什么?你那破锣嗓子一钱一斤都没人要,再吠把你舌头割断了。又蠢又丑,还不自裁?!”一个灰衣道人走来,因她身上剑意飙扬,不管是哪个宗派的,都情不自禁地让开一条路。这人是三年前飞升的,拒绝了太虚道宗的邀请,而是占据一个小山包,开辟一个名为“太上宗”的宗派。要知道“太上”是太虚道宗的一脉正传,就连太虚道宗都没以太上为名,不少太虚道宗的门人前去“拜访”,无一例外,都被剥得只余下一件中衣给丢下山头。 自恃身份的上真碍于情面不会去找她,而适合上门伸张的又打不过她。而且这三年间,她没有老实停在某一处,而是四处找人斗剑,硬生生靠着赌注赚来一座大山,将“太上宗”建得有模有样。当然也有人想暗杀她,但只要她没死,追杀到天涯海角也要报仇雪恨,极为难缠。紫霄天道人最后懒得再理会她,见到了直接绕道走。 在听到玄素一连串诅咒骂人的话时,元朴眼皮子跳了一下。她此刻想到的不是跟前的敌人,而是当初被玄素数落的场景。她的道法清静,可再好的养气功夫,碰到讲不过也打不过的玄素时,也没有办法。她心中发慌,不由自主地往后挪了一小步。 “往哪里走呢你,要往那边跳下去吗?你要是不想活了就直说,我千里迢迢救下你容易吗?你那些死鬼同门吃里扒外,在太虚道宗当走狗,元朴师妹,你最好识相点,偿还恩情连带着替你同门赎罪。”玄素冷冷一笑,开口就是无差别攻击。自从知道飞升上来的道人提议过建立两仪门,玄素就看她们不爽快。等紫霄天真的开始建天地门户,这口锅自然而然地扣到她们的头上。 元朴张了张嘴,一边是恨不得将她挫骨扬灰的紫霄天道人,一边是冷眼睥睨天下的玄素……她有些茫然,视线在人群中一逡巡,好似看到一道熟悉的身影,可一眨眼,对方便没了踪迹。深呼吸一口气,元朴的脸色终于恢复沉静,她假装没听到玄素的冷笑,打了个稽首道:“麻烦玄素师姐了。” “毁了两仪门,就想这样离开了吗?”一位道人忍不住道。 “我元朴师妹是正经飞升,你哪只眼睛看到她毁了两仪门?”玄素将剑往地面上一插,顿时一道蛛网似的裂隙向四面八方荡开,震得地面上的道人一个趔趄。 “这——”那道人语塞,建两仪门的时候,也没人考虑过下界道人飞升上来,气机冲撞造成两仪门崩毁会怎么办。 玄素懒得理会道人,招呼着元朴就要走。 道人有意要追,却被同道揽住。那人朝着他一摇头,叹气说:“你跟她计较什么呢?如果惹恼了她,她往这里一坐,那我们还要不要下界了?能建成一次,必能成第二次。”玄素剑道入极,很难抓住。总不能为了一个道人请长辈们出手吧?可哪个长辈会做这种丢脸的事?况且,太虚道宗中,也有上真给她撑腰。 太微宗中。 群山连亘,山岭起伏。 谢孤鸾的视线已离开了那趋向平静的高天,而是落到了远山上。 “那道天地门户暂时关闭了,不知道下回开会是什么时候。” 卫廉贞道:“能争取一点是一点。”她拨弄着仙盟令,或许仙盟那边的道友也看明白了,可她认为自己还是有必要提一两句。 仙盟驻地,岑群玉眉头紧紧蹙起:“首座是为了我们么?” 她话音落下,半晌无人接腔,一个个脸上露出几分懊悔之色,俨然是后悔先前劝解的时候说了重话。 “首座之功不能就此磨灭。” “是极。诸位道友,首座飞升后,道真席便空出了一位,是依照惯例空着,直到下一回竞选到来,还是提前开选?” “紫霄天道人闯入,态度未明,或许会带来危机,我以为道真席还是满员好。”岑群玉想了想,又说,“但还得将近来的事理顺后,才有暇竞选。”这些天众人陷入一种忙乱中,思绪几乎处于混沌的状态。等岑群玉一说,道人们才想到诸事之始——太微宗凤凰影。 玉宸也在关心凤凰,只是此刻的它什么都做不了。因迫切地想要知道凤凰的事,它没有离开战局,然后就被腾出手的汤之问抓到太微宗里关起来,连带着仙盟令一并被收缴了。安岳郡这边动静极大,圣廷……应该能知道些许消息吧?会来救它吗? 可希望不能寄托在那群不靠谱的道友身上,玉宸需要自救。从第一天开始,它便扯着嗓子大叫,不过到了现在,它的声音已变得有气无力了,连威胁的话语都是软绵绵的:“可恨可耻的偷蛋贼,我跟你们势不两立。” 一道沉闷的响动传出,谢孤鸾推门而入:“道友怎么空口白牙污蔑人?要不是我脾气好,你可能已经成为泉下土了。” 天光从门中洒入,驱散了殿中的沉闷幽暗,玉宸看到谢孤鸾的笑,只觉得万分刺眼。只是还没等它说什么,谢孤鸾又道:“你是不是跟古妖庭的废物勾结了?怎么早不出事晚不出事,偏偏你在外头叫门的时候出事呢?仙盟道友巡守可谓是一张密网,那些废物怎么进来的?是不是你暗中施展手段了?毕竟你手中可是有一份仙盟发下的封妖敕令呢。” 玉宸瞪大了眼睛,前蹄用力地在地面上拍了拍,它愤怒道:“胡说八道,你怎么能倒打一耙?!” “我太微宗不欲同道友往来,可道友不管不顾,非要潜入。看在圣廷与仙盟的面上,我等放道友一马。可道友不知悔改,在太微宗附近逡巡不去,道友自称没有坏心,如何证明?”卫廉贞跟着走了进来,她面上看不出丝毫情绪,只一双眼冷浸浸的,仿若深潭。 玉宸无力:“……哪里放我一马了?”它不是去坐牢了吗? ==========作者有话说:========== 飞升后境界:上仙、上真、上圣(道祖层次)。 第42章 042[VIP] 这个罪名扣下来, 麒麟还真是百口莫辩。 它跟古妖庭的关系,非要形容的话,那就是血海深仇——在它们决定杀死凤凰取走凤凰骨的那一刻! 玉宸知道自己是没办法绕过太微宗行事的,犹豫片刻, 它还是说了:“我们圣廷中的小凤凰走失了, 我怀疑它在太微宗中!” 卫廉贞心道,果真如此。她不动声色道:“可若只是找寻凤凰, 道友前些时候怎么不提?” “是啊, 难道道友觉得我们太微宗不讲道理吗?”谢孤鸾往卫廉贞身上一靠, 懒懒地看向那头变小的麒麟。 玉宸沉默片刻。 它翻遍仙盟令,也没找出半点太微宗跟讲道理有关的痕迹。它心下烦躁, 可还是按捺住了,说:“妖族和人族毕竟不同,我们昔日跟仙盟的往来少,抱有警惕心很正常。”不能让话题停留在为什么隐瞒上,说完这句话,玉宸又快速说,“我看到太微宗上方的凤凰影了!”上次没有检测到, 肯定是被太微宗用什么手段瞒了去。 “玉宸道友知道古妖庭恶妖为何来么?”卫廉贞反问道。那蛟龙的元神最终还是坚持不住, 吐露了心声。只不过它也不大聪明, 根本不知道仙脊的事。它之所以被雷琅请动, 是被“凤凰骨”破除天限的事给诱惑了。蛟龙对化人兴趣不大,可要说飞升, 它的兴致就上来了。毕竟靠它自行修持, 根本没可能化作真龙。它跟雷琅一拍即合, 又找到天羽君威逼利诱,虽没能请动天羽君正身, 但将太虚幻境借了过来。 麒麟的脸上出现一股愤怒,它竖起的眼瞳冷冰冰的,压着怒意道:“我不知道它们是从哪里得知凤凰的消息,它们这群妖都疯了,竟然对我圣廷的凤凰下手!不可饶恕。” “你也别放话了,真打起来你不是它们的对手,先前躲哪里去了?”谢孤鸾啧一声,不客气地嘲笑道。 卫廉贞一挑眉,从麒麟的话语中得到些许相关的消息,难不成麒麟以为雷琅它们是来抢凤凰。她道:“我直接与道友说了吧。”见麒麟的耳朵耸了耸,露出一副感兴趣的神色,卫廉贞又说,“雷琅来取的凤凰骨,是上古时留下的仙人遗骸。我祖师在此开辟山门,便是为了镇压那凤凰骨。道友你看到的凤凰虚影,正是凤凰骨所激发。”她并没有说谎,只是隐去了无忧的存在。 圣廷的妖目前看着正常,谁知道以后怎么样?她不愿意将养大的孩子送回到圣廷去。 她跟此世的妖族,已天差地别。 “我不信,我不会被你们欺骗了。”玉宸不假思索地回答。只是话音才落下,它又想起先前道友们传来的消息——说甚么祖灵现世,要寻找某样东西。 “底下镇压着凤凰骨,是连仙盟道人都不知情的秘事,古妖庭如何知道?如果说非要找个能知前情的,只能是圣廷的凤凰一族了,毕竟血脉相连是么?”卫廉贞注视着麒麟,气定神闲。 “我们不知道!”玉宸替自己辩驳,它看着卫廉贞面上的冷笑,迟疑数息后,将“祖灵”的事与她们说了,“前阵子有什么祖灵现世,要我们寻找妖族的王器,只是圣廷有自己的事情要忙,根本没有理会它。后来它消失了,也许用言辞说动了雷琅。” 不然,依照雷琅那小心谨慎的模样,怎么可能会离开妖域?在妖域中,它的敌手虽多,但并不致命,双方没到你死我活的地步,可一旦迈入十三郡,那十有八.九有去无回了。雷琅凭什么觉得自己能避开仙盟高强度的巡查啊?没被抓到,只能是对方刻意的。 “又是紫霄天。”卫廉贞寒着脸说,她的心蓦地一沉。先前天门打开,已有紫霄天道人如流星似的坠入十三郡中,难道对方的目的是凤凰骨?还是别的? 麒麟看卫廉贞的脸色也渐渐反应过来了,片刻沉默后,它说:“既然已确认我跟古妖庭没关系,仙盟令是不是可以还我了?”在这边与同道联系不方便,得靠仙盟令才成。外头天地大变,也不知道圣廷那边怎么样了。 卫廉贞没有将麒麟一困到底的选项,将仙盟令扔还给了麒麟,她淡淡道:“道友请吧,我太微宗有事要忙,无暇接待客人。” 麒麟不想走,它的直觉告诉它太微宗还有事瞒着它。耸了耸鼻子,它说:“我不需要道友陪伴照顾。” 卫廉贞不答,面上是一派不近人情的冷酷。 谢孤鸾言简意赅:“滚。” 玉宸:“……” 如同仙盟道友般让人如沐春风的和煦是没指望了,玉宸唯一庆幸的是,被一股风送出来时,是平稳落地,而不是摔得四脚朝天。它晃了晃脑袋,将仙盟令一拨,来自圣廷的消息如洪流般冲来——要不是仙盟令在圣廷还算稀罕物,它可能要被那股信息流给冲爆了。 “凤凰呢?我听底下探听消息的小妖说,太微宗出现凤凰的踪迹。” “风云激荡,天机错乱,那边发生什么事情了?” “玉宸道友?你死了吗?怎么没有回复。” …… 玉宸用力地晃了晃脑袋,催动好友的名印,片刻后,一只立在琅玕树上的凤凰化影出现。不等对方开口,玉宸便道:“道友,你给的凤羽一点用处都没有,我到了太微宗没感知到任何气息。还因为鬼祟的行止触怒那两位真人,现在好了,我被赶出来了。” 它一连串的抱怨凤凰都装作没听见,只问道:“圣子呢?” 玉宸一脸郁闷:“不知道。”它盯着凤凰在风中拂动的华丽尾羽,忽地福至心灵,凤羽是用来检测与凤凰有关之物的。就算不是圣子,也能感应到凤凰骨的存在,不是吗?可凤羽到现在半点动静都没有。思忖片刻后,它将随身携带的凤羽取了出来。这是一根修长的金色尾羽,然而下一刻,便在麒麟的瞪视下化作稻草,只留它跟凤凰面面相觑。 “你好些天不见踪迹了,那边出什么事情了?”凤凰问。在发觉麒麟失联后,它们试图离开妖域,进入十三郡。可谁知道十三郡忽然间戒严,在此期间,仙盟一枚封妖敕令都不肯放出。总不好强闯吧?正待它们准备软磨硬泡说通仙盟道人时,外来的气机在妖域出没,随后又是元朴飞升,带来轰天爆响。来自血脉深处的本能让它们保持了安静,至于玉宸——没死就好。 “雷琅和蛟龙偷袭太微宗,死无全尸,连累我被抓走。紧接着,天外——紫霄天的道人入侵了。”麒麟的脑子也是一团浆糊,但它很努力地理出了思绪,抓住了关键,“太微宗否认圣子存在,但我对此保持怀疑!” “对了,你还记得先前的祖灵么?便是它怂恿雷琅出动,去太微宗取走什么王器凤凰骨。太微宗承认了凤凰骨的存在,那我们要设法将凤凰骨弄回来吗?”说这句话的时候,玉宸不安地扭了扭身躯,还鬼鬼祟祟地往边上看了好几眼,生怕太微宗道人忽然跳出。 “我没有扒死人堆的爱好。”凤凰对凤凰骨半点兴趣都没有,它张开了翅膀,朝着云霄飞去,数息后,龙和玄武的身影都冒了出来,它们在云中嘀嘀咕咕一阵,最后跟玉宸说,“你先回来。” 玉宸纳闷:“圣子不找了吗?” “你不是被太微宗扫地出门了吗?”来自真龙的嘲笑很不客气,也不加以掩饰。 玄武慢吞吞开口:“妖域有变化,或许累及圣廷。圣子在太微宗,可能比回来更好。” 玉宸心一跳,什么变局?它吐出一口浊气,闷闷说:“好吧。”将仙盟令收起,它一纵身便踏上一朵祥云,几个闪身后,身影消失无踪。 它一走,驮着玄猫的仙鹤便优雅地落在石上。 阿呼踩了踩仙鹤的背,纳闷问:“我们太微宗有凤凰吗?” 阿鹤一副生无可恋的模样:“这谁知道。”它还是没能混日子,洞天道行的修士动起手来,打得是不留余地,崩天裂地的,满目疮痍。而荡动的一切都得由它来定压抚平。 “算了,那麒麟大声密谋窃取我宗凤凰骨,先记下来,到时候跟谢孤鸾换小鱼干。”阿呼舔了舔唇。 太微宗中。 送走麒麟玉宸后,卫廉贞拽着浑身懒散的谢孤鸾去找汤之问议事。 “仙盟在得到消息后,便去查看那些天外之人的落处,但无一例外,最终都隐匿了行迹。”汤之问说。这事棘手,根据仙盟传递的消息来看,紫霄天道人与她们没有区别,混入人群中根本难以辩驳。大部分修道人都在仙盟登记名籍,可也有一些隐居深山的存在,不与外人往来,也从不使用仙盟令。紫霄天道人出来,如不自报家门,谁知道对方是外来者还是隐士? “不过对紫霄天道人来说,这边是废弃的古战场,哪里值得注意?放着好好的日子不过,来下头体验人生么?一定有目的!”汤之问笃定说。话音一落,见卫廉贞面色凝肃,她想到了什么,艰难地问,“难道是冲我们来的?” 卫廉贞说:“或许。”顿了顿,她又问,“仙盟那边想到解决之法了么?” “暂时没有。”汤之问说,“敌暗我明,仙盟道友准备以不变应万变。几位道友在仙盟令中提了元朴真人飞升是为我天夏闭合天门的事,又放出了消息,说道真之位与一席空缺,不日后便开道真大选。”说着,汤之问朝卫廉贞觑了一眼。这是一个难得的机会,但她们太微宗的戒律值只有四十,距离甲等还有三十分的距离。 卫廉贞蹙眉,这次道真竞选是个机会。紫霄天道人有可能冲着她们太微宗来的,为了保护师姐以及宗门,她得掌握话语权。 可仙盟的规矩没那么好越过,就不提有没有宗派支持她的事情了,就这低得可怕的戒律值,连提名的资格都没有。 谢孤鸾不满:“解决古妖庭的妖首不给分?” “仙盟那边只稍微提了一句,因紫霄天仙人降落,她们一时无暇管古妖庭的事。”汤之问道,她琢磨一阵,又道,“这分必须加上,可就算有它,我们的戒律值还是不够。”随着道真竞选的消息放出,更多踩在线上的宗门会设法提升自己,倒不是说想当上道真,而是借此机会扬名,也利于日后招收门人。总之竞争变得更为激烈了,她们太微宗中,三代真传只有三人,阿璞和无忧暂时不能出宗了,至于她的弟子,才筑基呢,还没到适合远行的道行。至于内外门的弟子,光安岳郡中的事,就够她们忙活的。 沉吟片刻,卫廉贞道:“先试着抢任务吧。”她们现在是二等宗派,比过去要容易些。但在上进的时候,还得提防有人在后面拖后腿。卫廉贞转向惬意饮酒、仿佛置身事外的谢孤鸾,她皱了皱眉,说,“掌教近来留在宗中为好。” 谢孤鸾:“好。” 其实卫廉贞没太相信谢孤鸾的话,毕竟她这好师姐前科累累。 但她没想到,还没到三天——只是稍一闭关的功夫,仙盟罚单便送到太微宗中,罪名是违规斗法。 戒律值倒还没扣,因为与谢孤鸾斗战的人身份不明,且此刻两人都没了踪迹,需太微宗出面将人带回来。 “会是谁呢?”汤之问心平气和地收起罚单,她叉着手,“以掌教师姐的眼界,一些臭鱼烂虾连挨巴掌都不配。对手最起码是元婴巅峰,或者到了洞天的。可洞天真人没几个跟大师姐一样闲的,会不会是——”她跟卫廉贞对视一眼,两人面上是如出一辙的惊惧。 “紫霄天!”卫廉贞吐出三个字,她不假思索道,“我去找人!” 与此同时。 安岳郡和昆山郡交界处,此处荒无人烟,就算打得天崩地裂也不会累及凡人。 一道划破天穹的剑光映照到青衫道人的眼眸中,她根本来不及做出反应,那剑光便摧枯拉朽似的扑向她。四野被剑光笼罩,仓促间,那青衫道人只能催动身上的宝衣。片刻后,巨大的爆响声降临,一股尘烟升起,青衫道人整个砸了出去,被推出了数里地,她所到之处,高峰断裂,山石崩塌,最后在那磅礴到可怕的威势中,嵌在了一个人形深坑中。 青衫道人脑子中一片空白,她的耳畔嗡嗡作响,眼前好似还残余着暴雨似落下石块的残影,她一路砸开山峰断崖,筋骨尽数折断,此刻运转着法力,也只勉强恢复几分。大地巨震还未终结,百里之地尽是尘烟覆盖。道人从坑中挣扎着走出来,听到一声剑律,她整个人好似惊弓之鸟。哇的一声吐出一口鲜血,还没抬袖擦干净,便看到一个身着黑白色交领道袍的道人缓步而来,腰间红色的宫绦随风摇曳。可青衫道人没心情欣赏那张颠倒众生的脸,她的瞳孔骤缩,仿佛又想起被那人丢下山的一幕。 谢孤鸾微微眯起眼睛:“大概会扣三十分,唉,师妹离她的梦想更远了,可这是我的错吗?”这青衫道人不知道仙盟的规矩,出现在岐山县的上空,肆无忌惮。她只是替还没来得及赶过来的巡守阻拦而已,哪知这人一言不发就动起手来,并且喊了她师尊的道号。 “你是什么东西,也配喊我师尊的道号?”她迎风而立,眉眼间还洋溢着散懒的笑意,只是一抬剑,那剑上耀眼的寒光,映在惊恐的道人眼底。“下辈子记住了,不该来的地方不要来。”话音一落,犀利的剑光直接斩向青衫道人的咽喉。就在千钧一发之际,一道剑气横跨天幕,如长虹贯落,在虚白剑上不轻不重地一点。 “住手!” 谢孤鸾回身,她将剑一收,脸上绽出灿烂的笑颜:“呀,是师妹啊。” 卫廉贞御风而来,白衣猎猎。她落到谢孤鸾跟前,伸手将她掩在身后,她警惕地看着青衫道人,问道:“仙盟有讯,要将这人押回去。”顿了顿,她又问,“是谁?” “紫霄天的。”谢孤鸾从卫廉贞的身后探出头,“她辱骂师尊,我猜她跟师尊有仇。” 青衫道人名唤庄希静,是从小界飞升到紫霄天的上仙,拜在太虚道宗十真之一的云归渺门下。她也的确跟玄素有仇。太虚道宗因玄素的桀骜不驯而不满,有些人不便亲自动身,便怂恿了庄希静过去。可庄希静不是玄素对手,败得极为难看,被丢下山对她来说是莫大的耻辱。这回趁着两仪门大开,她跟师姐一道下界,一方面是要寻找大道元胎的踪迹,另一方面则是找到玄素的宗派,给她的后辈一个教训。她原以为就算自身被压制在洞天,也不必惧怕下界中的道人,哪知玄素门下的剑,更是一场辉煌的、难以抵御的风暴。 “师妹,我不想惊动你的,反正两仪门已经关了,偷偷处理了,到时候推给妖族就好了。”谢孤鸾又叭叭地说。 庄希静微微眯眼,以她的眼力,自然能看出卫廉贞距离洞天还有一步。她虽然负伤,但制住一个元婴大约没问题,到时候借此脱身。心念一动,庄希静动作寻如闪电,手指蓦地抓向卫廉贞的肩膀。 卫廉贞面无表情地看着青衫道人,她已有提防之心,哪会让这人得手?剑意明啸,无赦剑撕裂苍穹,如流星点向庄希静的手。庄希静原本想不用理会这剑芒,可那剑意将她如玉石的肌肤撕裂,甚至渗入气脉中,她不得不一转法力。然而这么一来,动作上就出现了一个凝滞,卫廉贞趁着这个时机,斩下一剑,将庄希静隔开。 一切都在电光火石间发生的,谢孤鸾本来还懒洋洋的,可她的笑容在庄希静出手的刹那消失不见。她注视着庄希静,抬起手在她手背一点,她的动作极轻,然而先前已埋入庄希静体内的剑气倏然间爆发,将那才接续起来没多久的骨骼脉络冲碎。居高临下俯视着烂泥似难以稳住身形的庄希静:“师妹,你说她是不是有点该死?” 卫廉贞拽住谢孤鸾,她寒着脸的说:“带回仙盟。”有这个道人在,三十分不必扣,况且,她们也需要知道紫霄天道人降落的原因。 不到半个时辰,安岳郡首君高云卿赶到,她的面容大半隐在兜帽里,看了眼不知是死是活的庄希静,她又困惑地转向卫廉贞:“是谁?” 卫廉贞抿唇说:“紫霄天,洞天。” “只是穿渡天门被压制到了洞天,未必是真洞天。”谢孤鸾悠悠地补充一句,她抬手一拨剑,飒飒的剑芒横在高云卿跟前,她又说,“高期期道友,三十分还扣吗?” 高云卿一听“高期期”便涨红了脸,她不怎么说话,讲长句便会结巴,高期期是好友给她取的“雅号”,但从谢孤鸾口中吐出,总有种难以言明的诡异。沉默了一下,她说:“不扣。” 卫廉贞瞪了谢孤鸾一眼,眸色更冷。 谢孤鸾琢磨一阵,自认为领悟到了师妹无法言说的深意,她又问:“算功么?这个答案关系着你们带回去的是活人还是尸体。” 高云卿问:“何意?” “敌人和道友能受点委屈,但我跟师妹不行。”谢孤鸾一拂袖,笑眯眯道,“得罪我的要么死,要么不活。” “她、她关乎、关乎天夏安稳。”高云卿急了,这人死了,那不是少了了解紫霄天的通道?这并非仙盟任务,而是突发事件,至于加不加分、到底加几分,还得回去与仙盟道真商议。 谢孤鸾说:“我又不是仙盟道真,四方安稳跟我有什么关系?” 高云卿盯着她好一会儿,发现她不是随口说说,而是真这么想。无助的视线落在卫廉贞的身上,可她也不太清楚冷峻的无赦君是否愿意给仙盟一个颜面。 卫廉贞将谢孤鸾的剑格开,她朝着高云卿道:“将人带回去。” 谢孤鸾没拦,但一路上都在叭叭。 “师妹高风亮节,公而忘私,可恨仙盟不知好歹,有眼无珠,连个道真席位都不给师妹做。仙盟无情,我们可以无义。与其劳心劳力,不如闭关修行,早日飞升跟师尊团聚。师妹,我——” 还没说完,就被卫廉贞下了个禁言咒。 高云卿:“……”她想了想说,“我、我们,支持卫道友。” 谢孤鸾解开禁言咒,她欣赏地看着高云卿:“高道友有眼光。等我师妹当上道真,一定将你从鸟不拉屎的安岳郡调回西京或者东都。” 卫廉贞、高云卿:“……” 谢孤鸾:“免礼,不用谢我。” 第43章 043[VIP] 怕有紫霄天道人继续冒出, 仙盟没将她带回两京,而是直接就近关押在安岳郡的镇厄天笼里。这毕竟是头一个捉到的紫霄天道人,仙盟道人不可能不管不顾,没多久, 岑群玉便亲自抵达了。大约是近来发生的事太多, 她不得不出面跟各类人打交道,周身那不近人情的冷漠气息已经消失, 取而代之的是忙成陀螺的麻木。 “加戒律值。”谢孤鸾没走, 听到岑群玉跟道友打招呼的声音, 她头也没抬,就吐出一句简单的话。 岑群玉颔首说了声“自然”, 接着又询问谢孤鸾详情。她看了看被押在镇厄天笼中的道人,似乎无法轻易辨别来历。 “这是另外的价钱。”谢孤鸾闻言勉强地抬眸乜岑群玉一眼。 岑群玉:“可以。”紫霄天天门出现,给仙盟带来极大压力。虽说那天门如今已经隐没,可谁知道会不会再现?她希望得到更多与仙盟相关的讯息。至于谢孤鸾本身的异常……仙盟诸真默契地选择不追问。 谢孤鸾满意了,终于拿正眼看仙盟的道友。她翘着腿,大喇喇地窝在靠椅中,在岑群玉期待的眼神中, 说了句:“我不知道啊。”顿了顿, 又说, “我出门打酒时候遇到了她, 她不知道岐山县的规矩,竟然敢御风在我头顶飞来飞去。我毕竟是正道栋梁, 得维护仙盟的权威, 可这人耳朵聋了, 不仅不听,反而用极轻蔑的语气问候我师尊。你说, 我该不该出手?” 岑群玉:“……”所以不是有辨明紫霄天道人的本事,而是瞎猫碰到了死耗子。那新来的人不懂规矩,随便挑一个人挑衅,结果踢到谢孤鸾这块铁板。 卫廉贞听不下去,她站出来维护谢孤鸾,道:“紫霄天是外来客,不明仙盟的规矩,或许靠着这一点,能捉到一些人。” 岑群玉皱眉:“不会永远如此,只要留在此界时间久,终究还是会知道掩藏自身跟脚的。”或许有人怀着上界尊者的倨傲,但在目的实现前,仍旧有人能学会“隐身”。 卫廉贞淡淡道:“可要是对方肯遵循规矩,那便不会扰乱十三郡的秩序了。” 岑群玉噎了噎,她觉得卫廉贞的话不对,可一时间找不到话来反驳。沉默一瞬后,她岔开话题道:“看看那人有没有交待的。” 镇厄天笼有深浅之分,像威胁大的,都会被关在深层。不仅套个贴满符箓的锁链,里头的禁制也会尽数开启。这紫霄天的来客,便是被锁在最深处。 “你们若是敢对我动手,我师姐不会放过你的。”庄希静已从晕厥中醒过来了,她的法力被禁锁,伤势无法恢复,只能靠锁链吊着四肢悬浮,一见到出现在外的道人,她立马凶狠地威胁。 高云卿说:“她有两仪晷。”捉到庄希静后,当然将她的乾坤囊收缴了,不过里头没什么东西,除了丹玉便是一架两仪晷,而且是处于激活状态的。 谢孤鸾听她叫骂觉得烦,她一抬眸,带着杀机的剑意唰一下指向庄希静的咽喉。 庄希静动弹不得,声音也跟着噎住。恍惚中她产生了一种自己已死的错觉,等那股冷彻底的寒意散去,她才一低头,看着鲜血顺着肌肤流淌。冰凉的剑锋在挪动,最后不轻不重地在庄希静脸上拍了两下,谢孤鸾瞥着她,不耐烦地说了声:“吵。” 岑群玉眼皮子直跳,她的声音有些发颤:“虚白君。” 她很担心,谢孤鸾一言不合就将这道人杀死。毕竟在这边,她的功行最高,根本没人能拦得住她。不对,有人能拦!她蓦地一转头,将期待的视线转挪到卫廉贞身上。 卫廉贞端着一张辨不出喜怒哀乐的脸,她一抬手将谢孤鸾的虚白剑收了回来,从乾坤囊中取出一碟小食递给她。 谢孤鸾轻嗤,懒懒地剥起花生。 岑群玉注视着庄希静,希望刚从鬼门关外转一圈回来的人,能识相一些。她问道:“道友是从何处来?哪个宗派出身?” 庄希静不说话,眼神带着轻哂。 岑群玉不在意她的轻蔑,她又换了个问法:“是太虚道宗?还是弈王宗?亦或是魔宗?”说到最后两个字,她的眼神沉暗。 庄希静面色微变,她知道天夏有飞升的道人,也知道这片界域许多知识都断绝了,甚至无人认得紫微玉书。生活在此间的人不知道紫霄天的盛况,也不清楚紫霄天的宗派。可眼前这人平静地说出紫霄天道脉,是昔日飞升的道人给出的消息有误,还是她们手中,还有其余紫霄天的道人? “太虚道宗。”思忖片刻后,庄希静冷声道。她微微扬起下巴,眼神中带着来自上界的凌人与倨傲,她道,“此界道传多出自太虚道宗,诸位对我出手,是对上宗不敬。” 岑群玉直接忽略她后半句话,又问:“你来天夏的目的?” 庄希静道:“古战场本就是紫霄天统御的一部分。紫霄天以两仪门贯通万界,交通四方,有什么好奇怪的?昔日我等没来,只是因为两仪门没有建成而已。”她看着岑群玉她们,又嗤笑了声,“诸位道友不知好歹,我道门不会损害此界生灵,可魔宗那边就不好说了。道友若是知趣,就该与我们为伍,一起将魔宗道人驱逐出去。” 卫廉贞不信她的说辞,她冷冷道:“既然阁下嫌恶魔宗,怎么不在两仪门阻拦魔宗道人?” 庄希静沉默片刻,又敷衍说:“天地门户哪有那般好守。” 谢孤鸾抬头:“哦,废物。”她看了眼还准备好言好语询问的岑群玉,又说,“镇厄天笼不是手段很多么?还不赶紧上刑?”她对紫霄天唯一的兴致,便是她师尊的下落。 岑群玉与高云卿对视一眼,最后一颔首。来之前,几位真人与她说了可便宜行事,得到紫霄天的情报最为重要。对方若是不肯坦诚,那该用的手段还是要用的。“两位道友,不妨与我一道回殿中小坐如何?”她朝着卫廉贞、谢孤鸾说道。 卫廉贞颔首说好。 谢孤鸾嗤笑:“怎么,不给人看?做坏事就别遮掩了,又没人能扣你们仙盟的分。” 岑群玉:“……” 不管怎么说,比起镇厄天笼,谢孤鸾更愿意待在能坐着的外头,更别说卫廉贞也要过去了。她跟岑群玉没什么好谈的,一回到殿中,便取出仙盟令,一边喝酒剥花生,一边看新上的剧,时不时发出一阵畅快的笑。卫廉贞几度想制止她,可又担心她说出什么放肆轻佻的话,只能忍了又忍,佯装不在意,跟岑群玉谈论近来发生的事。 岑群玉也顺势问了卫廉贞凤凰影的事,卫廉贞拿出来的那套说辞与应付麒麟一模一样,半点不提谢无忧。岑群玉先前也从汤之问那探听些许,她倒没有怀疑什么,只是露出一副恍然大悟之色。难怪玄素真人要离开太上宗另辟一脉。至于这件秘事不让她们知道……也是不信任吧,毕竟太上宗中的长老都沾染了魔性。𝔁 ℤℱ 仙盟道人行事效率颇高,不到一个时辰,高云卿便大步迈入殿中,她的身后跟随着一个年轻道人,手中托着一道卷轴。高云卿朝着同道颔首示意,她伸手一拨,那幅卷轴就在卫廉贞她们跟前徐徐展开,这卷轴是从庄希静身上剥离出的一部分记忆。 高云卿没说话,跟随她入殿的道人清了清嗓,说:“被擒来的道人名唤庄希静,是太虚道宗的门人。紫霄天中修行与我们相似,只不过那处没有凡人,只有从各天界飞升的仙人。至于本土的修道人,他们一出生便具有修道根骨,洞天之下的境界划分跟我们一样。只是在洞天之上,刚飞升则为上仙,修道有成则称上真,上真往前一步,便是上圣,可称道祖,目前只有三尊。道门得二,魔门得一。” “紫霄天中宗派不可胜计,可大多都附属大宗。道门中有太虚道宗、弈王宗,魔门之中则有吞天魔宗和白莲净胎宗。至于妖族,蜷缩一隅,号‘鸿蒙圣教’。” “这次通过两仪门进入我域中的道人百数,道行从元婴到上仙都有。元婴、洞天之流,不受拘束。但上仙过天门后,道行被压制在洞天层次。” …… 卫廉贞眉头紧皱。 在天夏能修到洞天层次的道人屈指可数,人族中除了些隐遁已久的,也就六大宗派以及她们太微宗有洞天坐镇。而紫霄天下来的道人中,展现出洞天层次的道人,到底有多少呢?如果他们有意针对仙盟,那仙盟能度过这道难关么? 卷轴上灵炁波动,庄希静身上剥离的记忆仍旧在播放。 只不过这跟她来天夏的目的无关,那是一座矮山丘。 庄希静提着剑,明显在对敌。她的身上有道法化作的玉衣,但此刻处处裂痕。她的脖颈、胸膛、手臂处剑痕累累,面颊上更是拖曳出一道深可见骨的血痕。只一道剑意飙扬,她整个人便从山头砸下去,身上的玉衣彻底崩碎,与此同时,价值连城的外衫道衣、乾坤囊也被一只快得几乎看不见的手剥去。尘烟散去后,庄希静狼狈而又虚弱地躺在大坑里,瞪大眼睛看上方出现的灰衣道人。 “不自量力的跳梁小丑,下回再来,记得多带些宝物。就这点身家,你不觉得羞愧吗?”说话的道人根本不理会羞愤欲死的庄希静,用剑身在她脸上拍了拍,随即扬长而去,很快便消失在了山丘中。 …… “是——” 岑群玉的那句“玄素真人”还没说出,卫廉贞的声音便响了起来。 “是师尊!” 那卷轴已播到了最后,无数光点随风逸散,最后袅袅消失在半空中。 岑群玉无言。 她隐约知道了对方为什么第一时间找到太微宗中。 玄素出现的时候,谢孤鸾也抬头看了。一粒花生在她的指间破碎,粉尘纷纷扬扬地洒落。她痛心疾首说:“师尊受苦了!那灰不溜秋的模样,真是让人泪下。” 卫廉贞转头看她:“那掌教要去陪师尊吗?”她不知道师尊过得好不好,打人的时候依旧潇洒,那要是对方长辈寻仇呢?揉了揉太阳穴,她心想道,一个两个都这样不省心。 谢孤鸾想也不想拒绝:“不去。” 岑群玉问:“她的目的是什么?” 高云卿:“跟、跟先前的、交代一致。” 卫廉贞问:“接下来打算如何?” 岑群玉:“外来之人,坏我仙盟规矩,依旧按照仙盟律令惩治。” 卫廉贞说:“可她不是一个人来的,看她的记忆、听她的言辞,还有个厉害师姐。” 岑群玉垂着眼睫,她道:“那也至多洞天而已。”紫霄天的道人怀着善意来,在不妨碍仙盟的基础上,她当然欢迎对方来论道。可目前的境况,没有落到最坏的地步,可也不算好。“仙盟仍旧保持警戒,不过日常事务还得运转下去,计划中的事也不能耽搁了。” 卫廉贞扬眉:“计划?” 岑群玉凝眸看卫廉贞:“首座飞升后,道真席位缺一人。”一席代表一个宗派,不可能有人出自同一宗。她私心底希望太微宗占据这一席,可太微宗的戒律值实在是惨不忍睹,历来没有哪个道真所在宗门,戒律值是低于八十的。如太微宗不成功,道真之位,大概率还是落到无为宗推出来的道友身上。 谢孤鸾懒洋洋道:“多事之秋,仙盟不能变通么?”见岑群玉不说话,她又道,“这样吧,我脱离太微宗,带走我昔日扣掉的分,如此太微宗戒律值便是满百,等我师妹当上仙盟道真,我再回去做掌教。” 岑群玉:“?”她吃惊地看着谢孤鸾,有一瞬间,怀疑自己的耳朵坏掉了。 卫廉贞不想再听谢孤鸾胡言乱语,她压低声音:“掌教!” 谢孤鸾轻哼,可也只安静了数息。她慢悠悠说:“仙盟不是我的责任,一切都与我无关。” 岑群玉:“……”这其实就是威胁吧?只要卫廉贞坐上道真之位,便与她有关了。抚了抚额,她喃喃自语说,“幸亏玉清宗的道友不在此处。”不然,依照玉清宗那法外不容情的德行,宁愿得罪太微宗,也要将戒律值扣个彻底。 卫廉贞面无表情地坐着。 她管不住谢孤鸾那张嘴,唯一庆幸的是,她在仙盟道友心中名声甚佳,不会有人怀疑这是她博取仙盟道真席位的手段。 抓到庄希静后,仙盟其实也等待着会有更多紫霄天道人出现,到时候再探听对方目的,可奇怪的是,一连数月,十三郡中都没有相关的动静传出。紫霄天道人好似融入海中的游鱼,与海域混同,不见踪迹。 倒是妖域那边传来了些许动静。 雷琅死后,古妖庭那群兴风作浪的妖族彻底隐匿起来,妖域只有食浊兽这一头妖主,眼见着一切平稳下来,圣廷那处却闹出了风波。它们抓到了一个试图闯过四象门进入圣廷的妖魔。对方是混血龙族,但修持的是魔道,也不受天地拘束,能够化作人身。他一到圣廷就拿出了前辈的架势,希望圣廷妖族听他号令,届时他能保圣廷妖族尽数化人。可圣廷的妖族大多上古真种,哪里好惹的。别说是八竿子打不着的前辈,就算真的是血脉同族,看你不爽照样砍了。 等到将那倨傲的紫霄天妖魔打得魂飞魄散后,圣廷的妖族又隐约生出几分悔意。下手过于干脆,什么消息都没探听到呢。它们通过仙盟令将这妖魔的事情说了,而仙盟也没有解决的办法,只将紫霄天的讯息共享了,并叮嘱圣廷妖族,希望它们能够看顾好妖域。 其实食浊兽那处,仙盟也通知了,奈何食浊兽听不进人话,就算它撕碎一个紫霄天妖魔,也不见得会传讯仙盟。 外间纷纷扰扰,谢孤鸾一点都不急。 原先还有镇压仙脊的职责在,时不时要抽空去烧炼凤凰骨中的浊煞之气。现在恢复清净的凤凰骨已是谢无忧的玩物,谢孤鸾理所当然地在殿中一躺,不是喊了道宝真灵打牌,就是在仙盟令中指点江山,希望擅长排剧的道友,演绎她感兴趣的剧目。 卫廉贞以前对谢孤鸾的要求很低,宁愿她在宗中闹腾,也不希望她出去闯祸。 可真当谢孤鸾躺在殿中不闯祸同时什么事情也不做后,她发觉自己对谢孤鸾的期望和要求也随之上升了。 她跟三师妹时刻关注着门人的功行、外间的动静,偏她谢孤鸾一人逍遥自在,一副与世无争的乐陶陶模样。 卫廉贞负手走进虚白殿中,原本还聚在一起的一猫一鹤一青蛇立马作鸟兽散,只谢孤鸾瞪大眼睛看未尽的残局,脸上露出几分不爽快。她转头看卫廉贞:“师妹,你对我有意见吗?” 卫廉贞一言不发地凝视着谢孤鸾,她的神色冷淡、面无波澜,只在心中暗暗埋怨谢孤鸾没心没肝。不用镇压仙脊后,谢孤鸾的情绪就“稳定”了,她能在打牌、喝酒、看剧中找到快活,再也没有来找她说甚么“难受”。她不喜欢谢孤鸾黏糊寻欢的样子,可谢孤鸾无所求了,她心中仍旧像是被什么堵塞着,不得畅快。所以,她只是谢孤鸾“过情关”的工具吗? “遇到不好回答的,你又不说话了。师妹,你这个样子很过分。”谢孤鸾还在叭叭地控诉,见卫廉贞始终不搭理她,她垂眼,悻悻然地闭上嘴,将桌上娱戏的工具收入乾坤囊中。她起身伸了个懒腰,腰间悬挂的玉佩随着她舒展身躯的动作琳琅作响。 “掌教近日在忙什么?”卫廉贞不动声色地问她。 谢孤鸾瞥她一眼,说:“玩。”她想等卫廉贞靠近,可卫廉贞不动弹,等待片刻后,她只好自己气汹汹地靠近卫廉贞了。殿中只她们两人在,谢孤鸾很自觉地朝着卫廉贞怀中一靠,可身体一倾,人就被卫廉贞扶正。 卫廉贞伸手缩手都快,指腹从谢孤鸾的衣袖拂过,像是带走一片尘埃。 谢孤鸾扬眉,她没坚持“投怀送抱”,抱着双臂退后几步:“师妹心中不快。” 卫廉贞点头:“是。” 谢孤鸾说:“还有一个月呢。”仙盟那边公布了道真竞选的时间,在八月十五。她们这段时间努力做任务,可别的宗派也在竞争,一番努力毫无成效。报名是报名了,但戒律值不够,恐怕第一轮就被刷下来,只能在台子上做看客。这跟师妹的理想相去甚远,谢孤鸾怕卫廉贞看到自己就生气,非常识相地留在虚白殿中,不去师妹的跟前打晃。 “一个月?”卫廉贞的语调微微上扬,带着些遗憾,但很快的,尾调便落了下来,她的声音冷浸浸的,答了声,“是。” 谢孤鸾看她还是不高兴,斟酌片刻说:“我帮不了忙。”这抢不到任务她也没办法,难不成将竞争者都杀了吗? 卫廉贞说:“没指望掌教相帮。” 谢孤鸾眨眼:“那师妹是来?” 卫廉贞心中的怒意被这句问话引爆,可面上仍旧是一副静定。她注视着谢孤鸾,不轻不重地问:“没事不能来吗?” 谢孤鸾没说话,她只觉得现在的师妹有些令人毛骨悚然。她不动声色地往后退了一步,咳一声说:“我这虚白殿没对师妹设禁制,不管是白天还是黑夜,师妹想来就来,想对我做什么都可以。” 回答她的只是一道意味不明的轻嗤。 卫廉贞转身要走。 人还没离开,手腕就被一股力道钳制住。 卫廉贞转眸对上谢孤鸾明媚的笑靥。 谢孤鸾笑盈盈道:“师妹你想我了就直说,不要这么阴阳怪气。你不开口说话,难道想要靠我来读心吗?” 殿中安静数息,卫廉贞的面色一下子涨得绯红。 她不知道谢孤鸾是故意的还是无意,也不明白谢孤鸾是真懂还是假懂。她的怒气中夹杂着一种被愚弄的羞恼,还有一丝被看穿心绪的狼狈可怜。 不是师姐太黏人,也不是师姐离不开她。 谢孤鸾摩挲着卫廉贞的手,见她没有抗拒,便笑着将她揽入怀抱中,凑到卫廉贞耳垂亲了一口,重复说:“师妹想我了对吧?” “我没——”她就是来看看而已。 可话还没说完,谢孤鸾的唇便凑了过来,封住多余的话语。 第44章 044[VIP] 谢孤鸾不会拒绝跟卫廉贞的亲昵, 十分坦诚。 一个缠绵的吻结束后,她抬起手指来回抚摸着卫廉贞嫣红的唇,含笑凝望着她。 卫廉贞的双眸雾色迷蒙,化去了眉眼间冷峭的寒意。她想说些什么, 可又不知道如何开口, 踌躇着,一个字都没能说出来。 谢孤鸾拉着她坐到榻上, 她手揽着卫廉贞的腰, 将卫廉贞别扭的心思猜得一清二楚。“师妹怪我这段时间没找你, 对不对?可师妹这段时间,不是为提升戒律值做准备么?我担心妨碍师妹呢。” “在掌教心中我是那样迁怒的人吗?”卫廉贞抿唇, 有些不大高兴。 “可那不是迁怒,是理所当然地发怒。”戒律值为什么这样低,谢孤鸾心中一清二楚。她再去打晃,那不是火上浇油吗?她对上卫廉贞的视线,故意长叹,“为了师妹的大业,我只好委屈一下自己了。不过——”她话锋倏然一转, “我不来, 师妹也能来我这处吧。” 卫廉贞撇开脸, 轻嗤一声:“妨碍掌教享乐。” “享乐事得师妹来了才完美。”谢孤鸾眨眼说, 轻松地偷换了话题。她抱着卫廉贞,手去摸卫廉贞的腰带, 又小声嘟囔, “现在不是师妹说我贪欢的时候了。” 卫廉贞原原本本听到耳中, 她微恼,瞪了谢孤鸾一眼, 可只要没挣开她的怀抱,眼神便毫无威慑力。 谢孤鸾才不怕卫廉贞,拿捏都是互相的。两人滚到了榻上,她咬着卫廉贞耳朵说:“师妹不能总等着我去找你,万一、我是说万一有哪天,我的情志被焚烧殆尽,我走上了太上忘情之道,就得靠师妹百次千次将我唤回正道。” 卫廉贞身躯一凛,谢孤鸾的口吻轻松平淡,但她的心却被这可能存在的糟糕未来扎了一下。她不希望她们的以后会是这样的结果。按住谢孤鸾在她身上乱摸的手,她定定地看着谢孤鸾那双明彻通透的眼眸,心中忽然泄气。她张了张嘴,说:“你要是不记得我,我不会管你。” 谢孤鸾笑了一声,她将卫廉贞压下身下,微微撑起上半身俯视她,她道:“师妹口是心非,该罚。” 激情就像风吹潮浪,在谢孤鸾的亲吻中掀起。卫廉贞不是为了这个来,可谢孤鸾想要,她也拒绝不了。被那轻柔的手指抚摸过,潜藏的欲.望便被诱引出来,催促着她在情海中沉沦。 谢孤鸾说的“罚”只是磨她,或者让她出声。卫廉贞坚持了一阵就告饶,依着谢孤鸾喊“师姐”或者“掌教”。明明有更亲密的称呼,可谢孤鸾对此兴致缺缺。卫廉贞很快便明白谢孤鸾的恶劣,她是想让自己对她的日常称呼,也沾上那种欲语还休的情味。 大约是从中得趣了,这次谢孤鸾一反常态的,没有一躺到底,也没有缠着她说“想要”。不过当卫廉贞主动抚摸她时,谢孤鸾又不拒绝,一会儿嫌她温吞,一会儿怪她孟浪。卫廉贞被她念烦了,想将谢孤鸾甩开,可倏然间,她的神识便被带入谢孤鸾的识海中。 “这是——” “师妹记住法诀。”谢孤鸾的声音响起。 她们过去双修的次数不可胜计,可并非真正的“双修”,而是单纯的欲望和欢愉。卫廉贞修剑道,她不认为自己有必要用那双修功法。然而这次神识的纠缠,不同于以往,是醍醐灌顶式的法力冲击,她不得不运转谢孤鸾教她的法诀,以便维持两人神识的稳定,同时也消化那股她无法拒绝的力量。一旦沉浸在此间,就很难感知到时间的流逝,同时也忘却所有的欢愉,等到卫廉贞意识回笼,俨然是半月后了。 谢孤鸾盘膝坐在榻上,托腮看她。 卫廉贞迷茫地眨了眨眼,半晌后才从那种玄妙的道韵中脱离。她掀起眼皮看谢孤鸾,片刻后神色微变,她顾不得检查自身,一把扼住谢孤鸾的手腕,打入一道法力查探她的身躯。 “师妹,别这么紧张。”谢孤鸾看着像是紧绷刺猬的卫廉贞,莞尔一笑,她道,“紫霄天道人入侵,元婴道行有些不够看了。以我——唔,鼎炉之身,助师妹剑道入极。” 卫廉贞道:“我不要!”她紧抿着唇,脸色寒峻。虽说“鼎炉”二字是修行常用语,但因那邪派道人的存在,她对这两个字充满了恶感和排斥。她注视着露出几分诧怪神色的谢孤鸾,她的眉眼沉郁,又说,“我会自己修行。” 谢孤鸾偏头看她,不太理解卫廉贞的反应。她想了想说:“于我自身无妨碍。” 可卫廉贞脸上还是抗拒之色,一副如凛冬般的肃杀。她定定地凝望谢孤鸾,用视线勾勒她的面庞眉眼,不相信她的话。 谢孤鸾拨了拨散落的长发:“先前炼化仙脊,会消耗我的力量,所以我的境界一直维持着不变。但现在没有仙脊了,我很快就能破开境关离去。可留你们在这边,我不放心。” 卫廉贞紧抿双唇,她面色紧绷,看着近在咫尺的脸,一语不发。师姐是大道元胎,能助人破开天限。如到了紫霄天中,或许会遇到更多的危险。可她要利用修炼,那她跟过去的邪道人有什么区别吗?她明明可以自己走上那条路。 谢孤鸾一看就知道卫廉贞在钻牛角尖,她这师妹正义得有些过分了。她叹气说:“我喜欢你,所以我愿意给你。” 可卫廉贞还是无法接受将谢孤鸾做“鼎炉”,她很晚才知道谢孤鸾身上的秘事,许多存在对她来说都是未知的。她恐惧这种未知,就像是恐惧一个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将她们吞噬的黑洞,怕她们的未来有变数,有无尽的分离。她披了件外袍起身,背对着谢孤鸾,许久后,她冷静说:“外来道人带来许多危机,樊笼印大约要长镇玉清那边,安岳郡中得由我们看顾。师姐的力量如果溢出,正好落在太微宗禁阵上,将它扩大,直至笼罩整个安岳郡。” 谢孤鸾:“……” “可以吗?师姐。”卫廉贞转眸,她的神色已恢复了往日的冷寂。 谢孤鸾噎了一会儿,才说:“可以。”她的眼中先是卫廉贞,再是天下,可她正义凛然的师妹不一样,还记挂着四方。既然卫廉贞不想要,谢孤鸾也不会强求,反正这一次的目的已经达到,她的神识中留下卫廉贞的烙印。要是哪天她真的很不幸,不小心将自己的情志烧得一干二净,这枚烙印也足以让她跟师妹共鸣……吧?当然她会尽可能阻止这类的事发生。 谢孤鸾从榻上滑了下来,穿戴整齐后,卫廉贞才允许她外出。 她们站在太微宗的高处,看云山万里,天地辽阔。 谢孤鸾向前眺望,她的眸中映出千万里地界,衣袂在劲风中飘扬,只伸手朝着前方虚虚一按,笼罩着太微宗的禁阵便微微浮现。它闪烁着一层淡薄的金光,正以极快的速度朝着外间扩散。 紧接着,谢孤鸾法力一转,她的身上笼罩着一层金光。数息后,那金光化作无数大大小小的光点,如流星似的向四面八方冲掠而去。 卫廉贞的眼中映衬出璀璨的流光,随着法力落入阵中,那稀薄的禁制又变得稳固。在力量蓄到了顶点后,上头的光芒反而变淡了,直至彻底消隐不见。 “怎么样!”谢孤鸾朝着卫廉贞一扬眉,露出几分得意之色。“有我在,安岳郡绝对能固若金汤,不过师妹啊,我还是觉得——” 卫廉贞面无表情打断她:“不,你不觉得。” 凡人无知无觉,可修道人则能看到其中的变化。仙盟巡守的道人最先被惊动,不过等发现是太微宗在行事,悬起的心又落回腹中。 仙盟在安岳郡也落有禁制,眼下处于开启状态,但仙盟中可没有强力的洞天用法力来维持禁阵运转,需要不住投入宝材。如今太微宗禁阵向外扩开,倒是减轻仙盟的压力。高云卿思忖片刻后,将消息递送到了仙盟,为太微宗申请添加戒律值。 眼见着道真竞选就要开始了,太微宗的戒律值距离甲等,还差些。 可就算仙盟那边批准,到了竞选之日,太微宗的戒律值还是只有六十六分,与竞选道真的最低分值,还差四分,只能作为台上看客。 八月中旬。 卫廉贞、谢孤鸾两人已抵达西京。 遗憾、不甘、恼怒等种种情绪在卫廉贞心中转一圈,最后彻底消散了,卫廉贞心平气和地接受了这一结局。 倒是谢孤鸾殷勤地想着馊主意,卫廉贞没理会她,毕竟依照她这掌教师姐说的,别说进步了,根本就是跟目标背道而驰。 西京,仙盟道宫所在。 偌大的环形台上,十三郡中的大小宗派依照次序落座。 这是仙盟最重要的盛典之一,但凡玄门宗派,无一缺席。就算自身无法参与竞选,但可以选出自己属意的宗派。 台子中间,一片水幕徐徐展开,上头陆续出现了几个一等宗派的名字,不出意外的话,新的道真便是从这几个宗派中诞生。不过在各宗派做出选择前,竞选者还是得上台展示一番,而这展示,自然就是斗战了。 “我看还是无为宗保险一些,上任首席就是无为宗出身的。” “无为宗主张顺势无为,多事之秋,恐怕不大合适。” “那天门宗呢?” “唉,论实力,还是太微宗让人放心,可惜了。” “你放心我不放心啊,我怕到时候玉石俱焚呢。” “小声些,没看到太微宗两位真人就在前方吗?” …… 各宗派道人的议论纷纷入耳,卫廉贞闭目不语。 谢孤鸾则是一弹指,几枚花生激射而出,原先议论的人纷纷噤声。谢孤鸾眯眼喝酒,耳根子终于清静了。 第45章 045[VIP] 卫廉贞看到谢孤鸾的动作, 她抚了抚额,最后一个字都没有说。 有这样的掌教不是很光彩,可她还能做什么呢? 台中,几个拥有竞选道真资格的道人入场, 在互相见礼后上演围观宗派最乐意见到的斗法。 抛开人情, 说到底还是强者最令人放心。 因角逐的是道真之位,上场的道人修为没一个是低于元婴的。 “这养气宗的戒律值堪堪过线呢。”谢孤鸾朝着卫廉贞一歪, 目光落在卫廉贞前方的果盘上, 她舔了舔唇, 用眼神催促着卫廉贞喂她。等到一瓣灵果快速地塞入口中,谢孤鸾才慢条斯理地咽了下去, 说,“养气宗的对手是无为宗的小元道友,不出一炷香,就要败下阵来。”斗剑都是点到为止,许多你死我活的手段并不能用,“台上胜了,对敌的时候未必会更胜一筹。我以为这斗剑不合适, 太儿戏了。得送到妖域去, 让道友们想尽办法猎杀恶贯满盈的妖族, 才能——” 卫廉贞面无表情地听她大放厥词, 手头剥灵果的速度加快,直接塞到谢孤鸾的口中, 一瓣接一瓣, 完全不给她再发言的机会。谢孤鸾“唔”了几声, 直到卫廉贞跟前的盘子空了,她的嘴巴才得闲, 委屈地看着卫廉贞:“师妹,你要噎死我吗?”卫廉贞假装没听见,可谢孤鸾不消停,半个人快挂在她身上,咬着她的耳朵说,“换成亲的可以。” 卫廉贞眼皮子一颤,耳根被谢孤鸾温热的吐息拂得通红,笼在宽袖中的手抓按住谢孤鸾,她的眼神则落向四面,好在道友们专心看台上的斗战,并没有注意到她们这边。 “师妹觉得花落谁家?”谢孤鸾嘴巴闲不住,她又好奇地问。 卫廉贞淡淡说:“……总归不是我们太微宗。”再接一个任务,太微宗便能过线——虽然说过去夺得一席的宗派,没有戒律值低于九十的,可万一呢?多事之秋,道友们大约懂得,一些小节是能够抹去的。 谢孤鸾眸光一转,她笑吟吟道:“谁说的。” “嗯?”卫廉贞凝视着谢孤鸾,刹那间便警觉起来。就在养气宗的道人败落刹那,一道洞天层次的气机忽地横冲直撞掠向台子。所有道人都被这不加收敛的威势惊动,纷纷转眸看天际忽然间出现的青衫道人。 “陌生的洞天。”卫廉贞道,她第一时间想到了紫霄天,而仙盟的道真同样如此作想。 从道真席上涌动的气机将那股冲荡之势化解,道德道真素云清站了起来,直视着道人,露出一副和气的神色,道:“道友是来参会的么?请入席。”她没问道人的来历,只将当作寻常散修看待。 青衫道人俨然不给面子,她御风立在云霄中,衣袂被劲风卷起。她倨傲道:“紫霄天太虚道宗庄无涯,前来竞选仙盟道真之位。”她跟庄希静一样,是从紫霄天过来的,两人并没有一道行事。她混入人群中打探修行道人的事情,知晓仙盟是各宗派的领袖,故而将目标放在道真之位上,希望能够掌控此间修道人。 素云清微微一笑,温和道:“道友有为仙盟奉献的心,我等甚是感激。只是道友此举不合规矩,太虚道宗尚未做出贡献,没有竞选的资格。” “贡献?”庄无涯冷哂,她道,“此间玄门道法,多是我太虚道宗所传,我道宗为诸位的上宗,光靠这开天辟地之功,还不够格吗?”她并没有与仙盟道人商量的打算,而是用一种不容反驳的独断语气,说道,“两仪门大开后,魔宗修道人也已潜入。我知此间没有魔宗的存在,不清楚他们的手段,如想对抗魔修,必须听我号令。” 卫廉贞不动声色地注视着道人,紫霄天,庄姓,她一下子便想到了还关押在镇厄天笼中的庄希静。可这道人半字没提同门,是不知情,还是等着之后再来清算? 谢孤鸾眼底没有笑意,她靠着卫廉贞说:“她站的太高了,师妹,我不喜欢有人站在我的头顶。” 卫廉贞一听,怕谢孤鸾当场发作,忙按住她:“别轻举妄动!” “若有邪道出没,我仙盟自是不能容。”素云清轻描淡写道,她知道了紫霄天魔宗和玄门的仇恨,但对方的仇恨不是她们的。只有行事入邪,才是她们的敌人。她注视着庄无涯,一拂袖说,“道友请落座吧。” 庄无涯是太虚道宗的上仙,太虚十真云归渺门下,虽不是真传,可也是颇得看重的门人。在太虚道宗中,诸位道友都愿意给她一个面子,故而养出一股傲气来。她将这儿的玄门视作下宗,哪允许对方反驳自己?眯了眯眼看台上元婴道人,她又道:“就凭这些手段,恐怕难以抵御魔宗。”她并不入席,而是伸手往前一拂,顿时半空中出现一副骇然的白骨如山图景。吞天魔宗会食人,靠此吞天大法来提升自己的道行,下界的道人往往会成为他们的口粮。 画轴一出,台上观看的道人议论纷纷,脸色都变得难看起来。仙盟令中已公布了紫霄天以及魔道的存在,可详情不多。庄无涯展示的图景给他们带来了心理冲击,同时也诞生了些许怯懦和恐惧。 “ 何必恐吓道友们呢?”素云清哪会看不出庄无涯的手段,台上看客来自各大小宗派,从元婴到筑基都有,他们哪能抵御庄无涯的道法?内心深处的惊惧刹那间便被诱引出来。素云清伸手一捉,便取出一柄剑来,屈起手指在剑身上一弹,顿时清音四溢,将众人心中的惧意震退。 庄无涯叹了一口气,她本来不想用那一手段的,毕竟到了下界,却借用附属自己道人之名,在她看来算是一件可耻的事。她一弹指,一枚令牌浮现。令牌上金光四溢,在半空中飞悬着放大,紧接着,一个偌大的篆字“晁”便倒映了出来。“诸位可认识它?” 素云清眉头一皱。 岑群玉霍然站起身,这枚令牌乃上清宗某位长老之物。那位长老名晁静能,曾代表上清宗坐镇仙盟,担任道真之职,直至三百年前飞升离去。 “晁道友如今投在我门下,诸位任我驱使,也不必自觉没脸。”庄无涯说。 岑群玉深呼吸一口气,她的声音冷峻,掷地有声:“飞升之日,便是卸去仙盟职责之时。晁真人虽然是前辈,可也做不了仙盟与我上清宗的主!”别说只是一枚令牌了,就算今日真人亲自下来,也休想插手仙盟的事。这太虚道宗若是在天夏建立宗派,刷出三个甲等,再来竞选仙盟道真之位,无人会阻拦,可凭空出现,便想夺取一席,哪有那么容易?落到紫霄天道人手中的仙盟还是仙盟吗? 庄无涯脸上的笑容敛了起来,没想到仙盟对待前辈道人都没有多少敬意。可她不准备就此退去了,她道:“诸位当真要意气用事,抵抗到底么?”将晁静能的令牌收了起来,她右手往上一托,掌心顿时浮现一只闪烁着粲然光芒的金轮。这法器一出,顿时荡出一股令人心中生惧的恐怖气息,光轮笼罩处,众人面上没有一丝血色。 “此物名‘岁月轮’,是一件拨弄时间的道宝。境界较深的道友能够抵御它,可金丹、筑基呢?”庄无涯漫不经心道,“我可以将道友们都退至还未入道时,重新为道友灌顶。” 素云清面色微变。 这话中意,是要用时间重塑道人的识忆!这威胁——实在是可恨。素云清寒声道:“敢问道友与魔宗有什么区别?” 庄无涯注视着素云清:“我入得道真席,会率领诸位抵御妖族魔道,道友是玄门正宗,当为我同道。” 岁月轮不会真的落下,但庄无涯的态度,着实令素云清不悦。看台上的道人再度充满惊惧,那捏在手中的票数,反而成了一种夺命符。 “要不让她当吧?只是一席而已,咱们有五位道真,还是能主导一切。” “紫霄天太虚道宗,难道飞升的前辈都投靠了道宗吗?那说我们是下宗也没错。” “就凭一张嘴,谁知道是不是魔道。” “她若真的动手,谁来护住我们?我看她到现在都没动手……要不,投她?” …… 异样的声音冒了出来,当真有小宗派道人思考可行性。这些小宗派自己做不了什么,一切都得靠仙盟领导。到底是谁坐上那位置,对他们来说不重要,只要未来不大变,只要没什么威胁到他们的性命就好。 “如果不用遵循规矩投票,那诸位道友,为什么不能投我太微宗呢?”谢孤鸾原本黏着卫廉贞,一副置身事外的散懒模样。可在听了底下道人的议论声,她倏地站了起来,笑盈盈地开口。 附近道人们的议论声倏然一寂。 谢孤鸾又朝着素云清挑眉:“素道友,你说是吧?” 素云清:“……”怎么这位也出来捣乱? 岑群玉凝眸看谢孤鸾,毕竟跟她们打过几回交道,刹那间便心领神会,她给素云清传音道:“素真人,是为了五分来的,如果虚白君解决这紫霄天道人,太微宗便有竞逐道真的资格了。” 庄无涯没注意台上坐着的道人,她的眼中只有席上的洞天道真,至于还在元婴期的岑群玉,她同样没放在眼里。此刻听到谢孤鸾懒散的语调,她才蓦地转眸看谢孤鸾。 洞天。 庄无涯面色不变,可心尖忽地一颤。 谢孤鸾朝着庄无涯抛了一粒花生壳,噙着笑容道:“这位庄道友,你站得太高了,让我很不舒服。” 第46章 046[VIP] 对待不喜欢的人, 谢孤鸾一直很不客气。至于仙盟的处事原则,一直不在她考虑的范围内。就算仙盟想要跟庄无涯和解,她想动手还是会动手。 岑群玉在谢孤鸾出面的时候,心平气和地坐了回去。无为宗的道友就算没有拿到道真席位, 身为六大宗派之一, 也会为抵御外来的威胁出力,至于太微宗——如果能靠着道真席笼络, 至少会让事态没那么容易失控。 素云清皱眉, 她何尝不知岑群玉的打算?但在片刻的迟疑后, 也还是回到位上,任由谢孤鸾出面来应对这来自紫霄天的道人。她与另外四位同道对视一眼, 各自持拿一道符诏,霎那间,仙盟上下的禁制便被启用,一道金光闪烁的金印落下,将台上的道人笼在保护圈中。 “足下是?”花生壳还未碰触到庄无涯的衣角便化作齑粉被风吹散,对面道人轻蔑散懒的态度让庄无涯心中不太舒坦,她放出了一道紫色的剑光, 宛如神龙卷须一般上下飞舞。 谢孤鸾一扬眉, 抬手运起法力朝着庄无涯一拍:“下来跟我说话。” 金霞大手宛如重云压下, 庄无涯冷嗤一声, 将紫光一放,顿时剑气如虹, 撞向那只砸落的手掌。她虽然威胁仙盟道人, 但并不想真正动手。她的目的是成为仙盟道人的领袖, 而非将此界道人彻底得罪死。可要是对方动手,她也不会客气。剑气横冲直撞, 在一片连绵的爆响中,将那压下的巨手撕得粉碎,顿时条条垂落的烟尘在风中弥漫。不过这么一动手,庄无涯也没立在原处。 谢孤鸾啧她一声,大概明白这人的斤两。不管在紫霄天是什么境界,到了这方天地都会遭到约束。只要她不离开天夏,依旧能够横着走。 “师姐!”卫廉贞拧眉,眸中满是担忧。 “她这人没什么手段,师妹不必忧心。”谢孤鸾说。 既然已经动手,庄无涯自然要得到她想要的结果。她是紫霄天出身,修行的是剑道。在摘取道果之时,她的道誓约束了她的道法,使得她所有神通都只能围绕着根本道法转,而不是博采众长。不过她早就习惯了这一点,紫霄天中,唯有道祖能够破开天限。自身道法唯一,很容易被人抓住破绽,但以法宝为辅,能改变许多东西。 庄无涯一抬手放出了一件名为“颠倒八门镇仙阵”的法器,红色的光焰一动,霎时间落向四方。这法器能阻止对手飞遁脱逃,相当于另外圈出一片地域。在使用岁月轮的时候,也能将法器的力量收束在一定范围内。 谢孤鸾抱着双臂,虽然身陷旗门阵势中,她面上仍旧浮动着一股“有趣”的神色。她一抬手,虚白剑化出,周身笼罩着点点萤光。谢孤鸾屈指在剑上一弹,顿时一阵清脆的鸣响传播四方。谢孤鸾也不运使什么神通,很干脆地催动剑芒朝着庄无涯杀去。 庄无涯眸光一寒,紫光朝着飞掠,刹那间化作了十六道剑芒。她的剑道在离合之变,需要多柄剑器来承载剑上变化。她修到了飞升,也只祭炼出十六柄法剑。十六道剑芒一出,庄无涯的身影就消失了,前方陡然变得空空荡荡。 谢孤鸾的感应里没了庄无涯的存在,这并不是说庄无涯已经从旗门中遁出了,而是靠着剑气的离合之变扰乱了虚空气机。一方面庄无涯潜藏在暗处,能够随时出手,另一方面,她不在了,谢孤鸾的剑也就失去了目标,至于那十六道剑芒叮叮当当碰撞着。谢孤鸾也不着急,她抬手一点,剑上威能都是往上一拔,巨大的震荡在剑器交击处荡开,使得虚空都向内一塌。在这一剑下,庄无涯的几柄法剑被震出去,而她藏匿的身影倏然出现在感应中,可在下一个刹那,又重新消失了。 谢孤鸾扬眉,剑上光芒大绽,如金蛇狂舞。一道道疾光仿佛星辰摇影,在法力的牵引下朝着下方轰去。她的剑势变化在心转间。当一声响,她头也没回,已借着一道剑芒将直刺她后心的剑器荡开。 在又一次剧烈的碰撞中,庄无涯的身影再度出现,尽管只有一瞬,可也足够谢孤鸾判断出她的位置。剑啸声宛如雷霆崩空,谢孤鸾运用的是一种纯粹的力量,剑势越来越急,剑威越来越重,如对手不能在法力上胜过她,那就只能被逼至一角。 不到半刻钟,庄无涯的隐匿状态就维持不住了,因为她的剑器在激荡下无法保持完美,离合之剑搅动的气机变化已无法遮掩她的气息。再一次出现时,她的身影没再消失,她右手捉住一柄剑,对着谢孤鸾道:“道友不该留在这里。”谢孤鸾虽是洞天道行,可随时都能破开那道境关,然而她的气机拔高,那来自天地的挤压并未成为她的束缚。 谢孤鸾说:“关你屁事。” 庄无涯:“……”她放弃跟谢孤鸾的沟通,单靠剑法她无法战胜对手,心思一转,岁月轮重新在她的手中浮现。岁月轮是一件关于时间的法器,能够回退到过去,也能够直接拨到未来。被岁月轮笼罩的道人,难以轻易从中挣脱。但这法器也不是那么好催使的,在紫霄天属于鸡肋存在。因为它能用法力拨动的刻度只有一百年,超过这个时限再往前、往后,投入的都只能是自己的寿元。在紫霄天,道人百年间可能没有半点变化。 但在关键时刻,岁月轮也能起作用,尤其是在下界。如果面前是一个几近死亡的道人,庄无涯会将岁月轮拨到未来,直接让对方的死期降临。可眼前的敌人势头正盛,不日后大概会破解飞升。她的未来是庄无涯无法把握的,庄无涯只能选择拨动岁月轮,将时间往前拨一截。但这也不是万无一失的,因为有的人可能过去才是鼎盛之时,不过,庄无涯判断谢孤鸾的巅峰在此刻,因为再“鼎盛”一些,就得飞升了。 这种斗战是不公平的,因为被抹去一截时光的道人,会回退到过去,而驾驭道宝的人则是停留在威势正盛的当下。 在岁月轮的光芒笼罩周身的时候,谢孤鸾就知道这一道宝的功效了。岁月轮对付她这样的天才更有用,毕竟修行耗用的时间越的短,被削去的道行也就越多。她沉思片刻,一振剑,霎那间光芒洒落,竟是化作桃花开遍四野。 庄无涯不知道这桃有什么诡异之处,她一纵身从纷飞的花影中落了出去,只平静地看着前方的谢孤鸾。 谢孤鸾与庄无涯对望,她还有闲情逸致拧开酒葫芦喝一口。 庄无涯皱眉,岁月轮难道没有起效?她抿了抿唇,忽然间心中一悸,她的眼前光景变化,恍惚间看到南风起,在无声无息的风中,一座拔地而起的高山倏然间化作了粉尘,悄然散开。 她看到有道身影拔剑高歌起舞。 “南风吹山作平地, 帝遣天吴移海水。 王母桃花千遍红, 彭祖巫咸几回死。”① 一个“死”字入耳,杀机必现!庄无涯耳畔又响起一道宛如太阳被敲碎的声响,她的瞳孔中映照出来灿烂得如火焰般的桃花红霞。她手中的岁月轮剧烈震颤了起来,只不过一朵桃花的重量,只不过嫣红一点,它便好似控制不住一般,碰一声破碎。 谢孤鸾眯着眼喝酒,漫不经心地默数着庄无涯的死期。 看着庄无涯在桃花下头白如雪,面如槁木,谢孤鸾一扬眉道 :“岁月的力量,你是半点不懂。”要拨动岁月轮,非得以千万年为尺度。可庄无涯不懂,也不敢。飞升之后寿数无尽,可那“无尽”也只是跟千岁做对比的。况且,庄无涯也怕,怕削去寿命,自身的道体就不完整了。“没有暴烈无畏的心,就不要玩火。”她提剑朝着庄无涯身上一拍,庄无涯便朝着下方砸去了,那原本用来困锁敌人的旗门禁阵也在陡然间横扫四方的法力中被碾碎。 砰一声巨响,原先的斗剑台出现一个凹陷的深坑。 谢孤鸾翩然落地的瞬间,从乾坤囊中掏出一把椅子,施施然坐在上首。她俯视着坑中动弹不得的庄无涯,哂笑一声:“道友,下次不要站得那么高,实在碍眼。” 旗门落下的瞬间,不管是庄无涯还是谢孤鸾,都从众人的视野中消失了。 尽管知道自家师姐的手段,卫廉贞还是抑制不住内心深处涌动的担忧情绪,直到谢孤鸾身形出现,她才舒了一口气。 “卫真人,可以将法剑收回去了吗?”一旁小宗派道人哭丧着脸小声嘀咕。虽说出鞘的剑不是针对她,但那凛然如霜雪的寒峻剑威,仍旧让她心惊胆战,如履薄冰。 卫廉贞收剑,她面上没有什么表情,只定定地看向谢孤鸾。她原先想走到谢孤鸾身侧,可在下一刻,硬生生制住自己的步伐。 在万众瞩目中,谢孤鸾懒懒地起身,她道:“太微宗竞逐道真席位,谁赞同?谁反对?”话音落下,四面一片死寂,谢孤鸾眉头皱了下,她叹气说,“你们这样让我很难办。”这是胜利的她该有的待遇吗?她扣了个响指,刹那间,台上花团锦簇,落花纷飞,荏苒在衣,衬得谢孤鸾那张本就举世无双的脸,越发明艳昳丽得不可方物,使天地间一切都黯然失色。 “虚白君她——”道人赞美的话还没说尽,便猛地浑身一凛,恍惚间好似是被一双冷浸浸的眼锁定,她顿时噤声不语。 卫廉贞深呼吸一口气,迈步走向斗剑台。 ==========作者有话说:========== ①李贺。 第47章 047[VIP] 谢孤鸾微微垂眸, 瞳孔中映出卫廉贞的身影,她握着酒葫芦朝着卫廉贞一晃手,愉快地喊了声“师妹”。 卫廉贞一直走到谢孤鸾的跟前,抬手拂去她衣上的尘灰, 替她整了整衣襟, 这才看向坑中挣扎不出的庄无涯——此人与先前那位一样狼狈可怜又可憎。 仙盟道真望向谢孤鸾,在一阵小声的接头交耳中, 素云清又站了起来, 她没有多说什么, 只是一抬手,那原本留着竞选宗派名录的光幕上, 又多了“太微宗”三个字。仙盟最后还是将解决庄无涯算作任务,而有了这五分,太微宗的戒律值堪堪到了七十一,卡在甲等的线上。 “不用管那人,继续斗剑吧,谁要来挑战我?”谢孤鸾一扬眉,兴致勃勃地问。别说她是洞天道行, 就算她只有元婴, 也没人想去试探她的剑。 “我来守擂吧。”卫廉贞说, 哪有洞天境的掌教上场的道理?她若坚持在擂台上, 难道要无为宗那边的掌教出手吗? 谢孤鸾听卫廉贞的话,她一颔首, 便将坑中的庄无涯提了出来, 顺势丢给仙盟道真后, 掐了个法诀召唤出一道水流,仔仔细细地洗了手。她抱着双臂, 笑吟吟地看着台子。四面私语声不绝,可没有一个宗派愿意上场。 同样没人敢去挑战卫廉贞。 仙盟道真见这一模样,心中也了然。 素云清道:“既然诸位道友无意斗战,那便开始竞选吧。”来参与仙盟之会的道人都有投票的资格,只不过不同宗派手中的票权重不同,最后还得仙盟道真来判断,到底由谁来担任新的道真。 竞选不会立见结果,原本结束后各个宗派还会聚在一起论道,但因庄无涯的事亟待解决,不仅是六大宗派,就连一些想借着此刻领悟道理的小宗道人,也没什么兴致了,只匆匆地离开仙盟的会场。 谢孤鸾想跟卫廉贞在西京闲逛,可卫廉贞没有这份闲情逸致,她心中想着紫霄天的事。上界的玄门对她们不够友善,那魔宗呢?更是她们的大敌。两位庄道人都是太虚道宗出来的,又该如何处置她们呢?后续是否还会有更多的人盯上仙盟? 西京镇厄天笼中。 庄无涯被锁链牢牢地束缚着,她跟嘴硬的庄希静不同,愿意告知仙盟道人紫霄天的境况,只是绝口不提她们的真正目的。 “紫霄天中,妖族已经退至一角,玄魔二分。两仪门建立后,是无法阻拦魔道修士降临的。他们会在四方传道,会将天地变成一个污浊的魔窟。此间天地,魔道曾留下传承,只不过我玄门前辈,已出手将它封镇。诸位都是玄门出身,想必也不愿意为魔道驱使,成为他们的耗材。”庄无涯盘膝坐着,她的语调冷浸浸的。 “那为何在我天夏建立供双方往来的两仪门。”岑群玉皱眉问。 “此处为古战场,本就是紫霄天的一部分,不仅是这一处有,能找到的天界处处都有沟通往来的门户。”庄无涯道,“我们不会因为可能出现的魔患选择闭塞天域。修行之人得在斗争中前行。”魔道降临她不在意,她想的只是借机取来仙盟的权柄,便于她日后行事。 庄无涯给出的消息与从庄希静那处搜到的无差,岑群玉凝眸看她,淡淡道:“劳请道友在天笼中留一阵吧。至于魔道之事,我等会自行处理。” “你们以为自身能抵御魔道?”庄无涯道。 “不然呢?你这么没用的人都可以,我们为什么不行?”一道声音大喇喇地插了进来,却是卫廉贞和谢孤鸾,在仙盟道人的引领下抵达了庄无涯关押之地。 “卫道友,谢道友。”岑群玉朝着两人颔首示意。 卫廉贞回了一礼,问道:“这两人如何处置?” 谢孤鸾没理会岑群玉,凉凉地开口:“杀了吧。” 卫廉贞假装没听见,她道:“这处动静大,消息瞒不住。紫霄天的道人很快便会知晓此间情况,不知是否会选择出面救出这两人。” “他们愿意露脸也好。”岑群玉说,她眼睫颤了颤,叹息道,“就怕对方彻底隐入人群中。”不管是形貌还是道法上,双方都没有能立刻辨明的区别。仙盟统计过落入天地间的“流星”,有近百枚,最后消失在人群里。庄希静和庄无涯身上都携带着互相联络的两仪晷,但在一切都未知的情况下,仙盟没有去拨动它。 “这位道友提了下界的目的么?”卫廉贞又问,她的眸色寒浸浸的,夹杂着几分审视。她不希望得到那一答案,然而就算紫霄天道人否认了目的,她依旧为谢孤鸾的身份担忧不已。 岑群玉不知卫廉贞的心思,她道:“她说紫霄天借用两仪门沟通四方天域是常态,但我以为,这不是他们真正的目的。” “哦?”卫廉贞凝眸看岑群玉。 仿佛一股寒气从背脊蹿出,可很快便消失不见。岑群玉不知道这刹那的惊惧从何而来,只能将它归因于谢孤鸾。她不动声色地离卫廉贞远一些,口中道:“不管是玄门还是魔宗,恐怕都想一统天域,好奴役我等。”在仙盟的秩序下,各个宗派都是自由的,但上头如果有个紫霄天呢?各宗派是不是需要上贡?可能一开始只是财物,慢慢的,天资极佳的门人也会被带走。天域的鲜血会被那些贪得无厌的人吸干,到了最后,仙盟以及各宗派,就什么都不是了。 庄无涯听到她们的对话后皱了下眉,她道:“魔宗会这样做,但我太虚道宗不会。” “那你一个外来道人,怎么一露脸就要来争夺仙盟的道真席?”岑群玉冰冷的目光宛如剑一般刺向庄无涯,除了这种可能,她想不到其它的了。 庄无涯淡淡说:“我是助你们抵御魔道的侵袭。” “你知道魔宗道人在哪儿么?你准备如何帮助我们?什么时候动手?先入驻仙盟,再将紫霄天玄门道人聚拢到一起,鸠占鹊巢以后吗?”谢孤鸾噙着笑容,她看了庄无涯一眼,便嫌丑似的,飞快地撇开视线,柔弱无骨似的往卫廉贞身上一靠,又问,“岑道友,我师妹能当上道真吗?” 谢孤鸾岔开话题,岑群玉也不好无视了,只好说:“结果还未出来。” “不会等到我师妹飞升了才见结果吧?”谢孤鸾又问。 岑群玉:“……不会。”她看着一贯面无表情的卫廉贞,抚了抚额,又说,“或许可将在安岳郡的那位庄道友也接到西京来?”西京的镇厄天笼有紫金钵镇着,防守比安岳郡那边更为严密,关押的也是更高层次的道人和妖族。如紫霄天的道人要来劫狱,仙盟这边应对能更及时,不至于所有担子都落在太微宗上。 况且,不出意外的话,仙盟道真空缺的那一席当由卫道友坐上,她得前往仙盟坐镇。 至于虚白君——以这位对卫道友的不舍,大概率也不会留在宗中,那安岳郡便少了两尊强劲的战力。 “可以,迁宗吧。”谢孤鸾说。 别说岑群玉,就连卫廉贞都露出几分错愕之色,显然,她过去从没想过这种可能。将谢孤鸾扶正,卫廉贞拧眉道:“不是小事。” “也不是大事。”谢孤鸾背着手说。师尊将建宗之地落在安岳郡,难道是看上那处的偏僻么?仅仅是为了镇压仙脊而已。现在仙脊上的杂质已经烧炼尽,一截仙骨也成了无忧的玩具,那太微宗没有留在那边的必要了。师妹要当仙盟道真,不会常驻在太微宗中。要分开,她不同意。 “护山大阵呢?”卫廉贞叹气说,前不久就让禁阵笼罩着整个安岳郡。 谢孤鸾眨了下眼,改口说:“建立分宗。” 岑群玉实在听不下去了,她道:“西京有各个宗门的驻地。”用不着再去挑拣什么风水宝地,重开山门。 “我——”嫌弃的话还没说,卫廉贞便伸手捂住谢孤鸾的唇,朝着岑群玉露出一副尴尬而又不失礼貌的神色。 “将那庄道人迁到西京,便由我来做吧。”卫廉贞说。 谢孤鸾挣开卫廉贞的手,还记得为太微宗谋取好处:“五分。”不等岑群玉回答,她又说,“如果戒律值跌破七十,那我师妹会被撤职吗?” 岑群玉愣住。 仙盟史上,以六大宗派的道人担任道真次数最多,偶尔也会有其它甲等宗派,可戒律值从来不是需要操心的东西。换言之,仙盟历史上从没有出现道真所在宗派戒律值跌下甲等的情况,也没人定下相应的条款。可要是换成太微宗……是不是得新制定条约了? 岑群玉还在沉思,卫廉贞便忍无可忍,将谢孤鸾拽走了。 “师妹,形象,有损未来道真形象!”谢孤鸾“唉”一声,将语调拖曳得老长。 卫廉贞恨不得在她脑袋上梆梆锤两下,她面无表情地拽着谢孤鸾走,直到即将走出镇厄天笼,她才停下脚步,仔仔细细地将被她扯出褶皱的衣裳捋平整。她心平气和道:“等我们将庄道友送到这边,结果差不多出来了。” “如果结果不如意呢?我们就将人放了?”谢孤鸾随口说。 卫廉贞深呼吸一口气,她拧了下谢孤鸾的耳朵,寒声道:“谢孤鸾,庄希静不死,不是因为我宅心仁厚,不忍看她死。”庄希静不分青红皂白对她师姐出手,还辱及师尊,要不是留着还有用,卫廉贞早就一剑杀了她。 谢孤鸾盯着卫廉贞看了一会儿,扬眉说:“师妹杀气好重,不会堕入魔道吧?”不等卫廉贞骂她,她忽地伸手将卫廉贞抱了个满怀,笑吟吟道,“是为了我吗?我就知道,师妹心中有我。” 第48章 048[VIP] 内心深处的烦闷在谢孤鸾的怀抱中消失了不少。 卫廉贞想推开谢孤鸾, 可一抬眸对上那张灿烂的笑脸时,又安静了下来。 温热的吐息拂在耳边,察觉到卫廉贞心情好转的谢孤鸾,面上笑意更深, 她道:“师妹, 别亲我耳朵。” 卫廉贞:“?”还没等她反驳,一道轻咳声便从镇厄天笼深处传了出来。此间虽是少人行, 但也有几个道人在巡守。像是被火星子烫了下, 卫廉贞倏地松开了谢孤鸾。 谢孤鸾:“……”她失望地看着卫廉贞, 眼中带着几分谴责。 卫廉贞对上她的眼神,怕她说出什么惊天地泣鬼神的话来, 忙不迭扼住她的手腕,将她从镇厄天笼里拖出去。 天色未晚,风散浮云,晴空万里,苍苍一碧。 “师妹,你看——“谢孤鸾伸手指着飞鸟。 卫廉贞波澜不惊,将她的手一摁, 说:“走了。”早些将庄希静带到西京, 也算减去一些烦恼。 庄希静本人没什么威胁, 从安岳郡到西京, 最可能发生的便是劫人。卫廉贞已做好了面对紫霄天道人的准备,但奇怪的是, 一直到将庄希静送到西京的镇厄天笼中, 紫霄天道人都没有露脸。是对面不知情?还是不愿意冒险?跟庄希静的关系太差?还是有比救出她们更值得做的事? “你这没接到人要担心, 接到人还是在发愁。师妹,你心中怎么装着这么多的事呢?”仙盟驻地的一处法殿中, 沐浴后的谢孤鸾靠在宽敞的靠背椅上,翘着腿一副散懒的神色。她手边摆着一张小几,宝鸭炉中,烟气袅袅升起。 “我想知道紫霄天道人的目的。” 卫廉贞走向谢孤鸾,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望着谢孤鸾,蹙起的眉头中夹杂着愁绪。 “不是说了吗,为了……占领咱们这片天域。”谢孤鸾眨了下眼睛。 “有可能。”卫廉贞淡淡地说,要只是这样,她还能松一口气。直勾勾地注视着谢孤鸾,她又问,“会是为你而来吗?”大道元胎,突破天限……那些人会是为了找寻师姐而来吗? “那第一个来太微宗的,就不会是痛斥师尊,想要借机报复的人了。”谢孤鸾说,她微微撑起身,舔了舔唇,“就算是为了找我,可依照目前的情况看,她们也没有足够的寻人手段,不是吗?” 卫廉贞没说话。 舌尖勾过的唇润润的,带着点慵懒和靡艳。 卫廉贞不太喜欢谢孤鸾这种态度,她伸出手,想要抚摸谢孤鸾的面庞,可鬼使神差的,在谢孤鸾柔软的唇畔上一碰。这张嘴,偏就说不出让她安心的漂亮话。 谢孤鸾扬眉,她对上卫廉贞那双深邃得有些冷锐的眼眸,探出舌尖将卫廉贞的手指一裹。她的眼尾撩起一抹薄红,黑蒙蒙的眼睛很快便起了水雾,带着一种勾魂摄魄的靡丽。 卫廉贞眼皮子一跳,她的耳尖有些发烫。手指被谢孤鸾含在口中,骨节处的皮肉被并不尖锐的牙齿轻轻地衔住。那灵活柔软的舌尖缓缓地卷过指腹,带着炙热的气息,好像烧到了心中。 卫廉贞有些恍惚,可下一刻她的手指就被谢孤鸾推了出来。指间上的温度渐渐地散去,只心中一捧火在无声无息地烧着。 “怎么走神了。”谢孤鸾伸手,将卫廉贞拽到了自己的怀中。 卫廉贞没防备,一个趔趄,慌乱中只能扶着谢孤鸾的肩稳住自己的身体。她跪坐在谢孤鸾腿上,两人的衣袍仿佛云叠在一起。抿了下唇,卫廉贞低声说:“你总是这样。” “哪样?”谢孤鸾故作不解,她的手撇开了外袍,隔着单薄的里衣摩挲着卫廉贞的腰,含笑道,“这样吗?” 卫廉贞没理会她的调笑,她垂着眼帘,有些失落。她道:“你什么都不放在心上,任由我一个人心慌发愁。” “谁说的?”谢孤鸾眉头一挑,“如果我告诉你,我也忧愁,那我们不是困锁围城相对千万愁了么?贞儿,放开些,别忧虑。就算真遇到什么,依照贞儿的本事,也能护住我,不是吗?” 有道理,但卫廉贞不想听。 她其实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谢孤鸾担心或者不担心,她可能都会心烦意乱。她低首,跟谢孤鸾的额头碰了下,在光影上瞥见谢孤鸾的笑,她的唇抿得更紧。 谢孤鸾掐着她腰的手又开始摩挲,带来了一片渗入骨髓的痒。卫廉贞的身躯抖了下,她低头想要咬谢孤鸾直挺的鼻子,可谢孤鸾似是猜到她想做什么,微微一仰头,衔住了她的唇。 卫廉贞闭上了眼,眼睫轻颤着,扫下一片阴影。 她的声音和气息都被含住了,面颊上出现的绯色越来越深,整个人像是坠入一个旋涡中,按着的谢孤鸾肩膀的手越收越紧,将道袍抓得皱巴巴的。 在她思绪浮沉的时候,一道含笑的声音入耳。“贞儿,就在这里,就……坐我腿上?” 恍如一个惊雷落下,卫廉贞蓦地睁眼,她惊声道:“不要!” 谢孤鸾嗯了一声,可不仅自己没动,也没让卫廉贞从她的怀中挪开。她抬手抚摸着卫廉贞被她咬红的唇瓣,低声说:“撑着我也无妨。” 她没打算松手,她可能对师妹有瘾,就算师妹觉得她孟浪,整天不想正事,她也无所谓。她又凑近去亲卫廉贞,灵活的手去解开道冠、解开衣袍的系带。松松垮垮的衣裳很是碍事,一部分往旁边一推,只留了一件做披衫从后背遮住不着寸缕的身躯。 谢孤鸾埋在卫廉贞身前,用牙齿不轻不重地研磨着。她显然不满卫廉贞的沉默克制,时不时抬头说道:“喊我什么?” 卫廉贞不想搭理她,但跟前几回一样,她所有的克制都会维持不住,在谢孤鸾的攻势下溃不成军。 谢孤鸾铁了心要让她出声,甚至想将她弄哭。 卫廉贞还是小声地回答她:“师姐。” 可谢孤鸾说:“不对。” “……掌教。” “换一个。” “……师姐,谢孤鸾。” “再长一点。” 短促的两个字没法泻出声息,破碎的低吟转瞬便被吞了回去。谢孤鸾俨然不满足这一点,她不需要答案,只是不厌其烦地一次次询问,希望能撬开卫廉贞那张严实的嘴。 谢孤鸾一直很懒,比起动手动口她宁愿躺着等卫廉贞伺候,可她主动一回,便有一种达不到目的不罢休的执着。卫廉贞只能颤抖着,一口咬在作祟者的肩头,任由谢孤鸾将她下塌的身体抬起。 天光照眼。 卫廉贞睁眼醒来的时候,谢孤鸾早已经清醒了。她坐在床上,中衣只堪堪披着,系带只随意地一缠,乌黑的发丝如瀑布般从肩头滑下,遮住了神色。 “醒了?”谢孤鸾在玩仙盟令,听到卫廉贞的呼吸变了,就扭头看着她,眸中闪烁着亮光。 她朝着卫廉贞那侧一倾,松垮的衣襟又敞开了。卫廉贞抬眼就看到雪白肌肤上留下的红印——是她昨晚留下的。修道人肌体无瑕,一抹便消,可谢孤鸾偏要留着,等它自个儿缓缓退却。卫廉贞心中顿时升起一片赧然,连呼吸都滞了滞。 “还想咬?”谢孤鸾注意到卫廉贞的视线,大大方方地将衣裳一敞。她笑吟吟地盯着卫廉贞,眸中流传着春.情。卫廉贞仓促地收回视线,她咬了下唇,伸手替谢孤鸾合拢衣襟。 卫廉贞道,嗓音低哑:“衣服穿好。” 谢孤鸾哦一声,慢吞吞地换衣裳。 倒不是在意什么“白日宣.淫”,而是仙盟的道真竞选已经有了结果,目前名单已在仙盟令上公示。高云卿和岑群玉没有骗她,投了她师妹一票。至于先前她们从弈王台中捞出来的道人所在宗派,也很懂事,知道还恩情。总之她们太微宗以绝对的优势胜出,她师妹是当之无愧的第一人。今天做仙盟道真,明天就能当上仙盟首席。 至于仙盟令中的异议—— 谢孤鸾大度地原谅了那些人,她不跟对方对骂,而是召唤岑群玉,给那群人扣了个“蔑视仙盟道真”的罪名,统统给她扣三十分。 在谢孤鸾磨蹭着穿戴整齐时,卫廉贞也戴好了道冠。 她看着还盘膝坐在床上玩仙盟令的谢孤鸾,道:“下来。” 谢孤鸾眨了下眼睛,她不动弹,只微微地仰起头。 卫廉贞深呼吸一口气,一低头在谢孤鸾脸上蜻蜓点水似的啄了一口。不等谢孤鸾提出进一步的要求,她便道:“仙盟令这么好玩?” “没什么新鲜玩意儿。”谢孤鸾懒懒说,“道真之位已出结果,仙盟的法旨很快便要送来了吧。师妹是不是要换身衣裳了?需要我们自个儿逛街去买吗?还是仙盟已经定制好了?” 卫廉贞没说话。 她走向殿门,一拂袖便将它打开。 门环上原本留有一道符诏,一经拨动,仙盟道人便得知了消息。 不到半刻钟后,岑群玉托着一张玉盘来了。 一张任命诏旨,一件道衣,一枚道真令,以及本月的俸禄。 越过长身玉立的卫廉贞,岑群玉看到谢孤鸾的身影。她也不多说什么,朝着卫廉贞道:“恭喜卫道友了。仙盟道真不回本宗,而是留在仙盟驻地,一旦各处有意外发生,我辈便有职责外出解决如此一来,便不能长久闭关修持,但仙盟不会当真耽搁了道友的功行,会有相应的资粮下发。事多功多,修行速度反而更快。” “紫霄天两位庄道友的事情告一段落,但近来又发生一件事情,得劳烦卫道友了。” 第49章 049[VIP] 卫廉贞知道仙盟大小事情不少, 一部分是通过下发给各宗,提升各宗派的参与感和凝聚力,还有一部分则是由仙盟道真自己处理的。只是没想到事情会来得这么快,将岑群玉请到殿中, 她肃声道:“为仙盟尽力, 是我之职责。” 岑群玉落座,她的视线在一旁翘着腿喝酒的谢孤鸾身上定了一会儿, 严肃说:“前两天, 有一个元婴道人向仙盟提交了创建宗派的申请。” 卫廉贞眸光一闪:“那道人有异常?” 岑群玉眉头紧拧, 面色沉重。她道:“那道人无异常,是在仙盟登记过的修士, 往常都在深山古刹中清修,极少关注外间事。”仙盟统御天夏道人,却不会强迫所有人都入世抵抗风浪,只要不做伤天害理的事,出世入世都是正道。 她抬手一指,便将一份玉牒送到卫廉贞的手中。卫廉贞用神识一扫,神情也慢慢变得冷锐起来。道人要建立的宗派名唤“涉天宗”, 除了她早在仙盟登记过的徒弟, 还有几个陌生名号的道人, 当然这份玉牒上也记下了她们的来历, 说都是山野中修道的散修。但让卫廉贞觉得心寒的不是身份可疑的修道人,而是那上呈的、即将作为宗派传承道典的道书——它是用道文撰写的, 但并非天夏现有的典籍, 是脱胎于白莲净胎宗的《三世莲转法》, 只是稍微改变了名字。 “掌教。”卫廉贞转眸看谢孤鸾。 谢孤鸾懒懒垂眼,抚摸了下酒葫芦, 朝着卫廉贞那侧歪去。她这会儿没闹腾,看了眼就说:“紫霄天的。” 岑群玉抿唇,她寒声道:“有人选择强闯仙盟,也有人则诱惑了我天夏修道士,想借助她们扎根。”如果她们之前不知道《三世莲转法》,可能就会对紫霄天的侵蚀无知无觉。像这样被紫霄天动摇的道人还有多少呢?她们认出《三世莲转法》,但上界毕竟是上界,仍旧有许多手段是她们不知道的。 “仙盟准备如何?这建宗请求批还是不批?”思忖片刻,卫廉贞问道。 岑群玉没回答,她注视着卫廉贞,问道:“道友以为呢。” 卫廉贞冷静道:“批。”原先名录就在仙盟登记过的,是此世人,但那没有名号的道人,卫廉贞暂时将她们归入紫霄天行列。她眸色乌黑冷沉,“开宗立派之时,或许可将此獠一网打尽。”太虚道宗还算是玄门,但白莲净胎宗可是魔宗,不管目的是什么,此辈都不能留。 岑群玉叹息道:“彼辈洞天、 元婴恐怕不会少。” 卫廉贞“嗯”了一声,对方没有选择一入小界便联合起来攻打仙盟,大约是各怀心思。她道:“涉天宗那边我过去吧,道友也做好准备。”如果那处洞天多,以她一人怕是难以压服。 岑群玉一颔首:“自然如此。”她又看了一眼谢孤鸾,虚白君一副置身事外的散懒,她会跟着过去么?有她在的话,仙盟这边胜算更多一成。 等到岑群玉离开了,谢孤鸾才慢悠悠地将酒葫芦一放,她懒懒道:“福还没享到,就要到处奔波了。” “加入仙盟也不是为了享福的。”卫廉贞说,那边道人要创建一个宗派可不是说说的,在选址被仙盟批准后,还得建设。趁着这段时间,卫廉贞准备闭关修行,提升自己的道行。她转头跟谢孤鸾说了句,谢孤鸾在一静候,扬眉调笑道:“师妹,不如与我双修?” 卫廉贞的心火总是很容易就被谢孤鸾挑起,她的眸色刹那间便冷了下来,警告似的瞪了谢孤鸾一眼,说:“不要再提!”师姐是大道元胎,她与师姐双修能从中得利,她要这么做……跟那些觊觎大道元胎的人有什么不同?!这是她竭力想撇开的事。 谢孤鸾垂着眼:“哦。” 卫廉贞不知道她有没有听进去,但也无妨,接下来她要闭关修行,她的好师姐就算满脑子都是双修,也没什么实践的机会。 怀道郡北边。 一群装束不同的道人聚集在一座普通的山上,此处元炁并不浓郁,但也非贫瘠之地,用来开山立宗,勉强也算合适。只是有几个道人面色不太好看,毕竟向仙盟递交的申请中,是在天督郡或者云中郡开山,而不是在一个已有大宗派坐镇的地方立宗。 “我再问问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吧。”何道人开口。创建宗派的申请是她向仙盟提交的,她也是涉天宗名义上的宗主。她原先一直在山林中修持,某日见到流星坠地,还以为是什么机缘,谁能想到,会是天外的道人。一方面是出于无奈,另一方面则是对方承诺事成之后带她前往紫霄天,要知道天外往常是飞升道人才能去的地方。此间的机缘不足以将她推到洞天,或许到了天外,会有另外的机会。 “不必,在哪儿都一样。”说话的是个白衫道人,名唤白天倪,她的眉间点着嫣红的朱砂,衣袍上绣着犹为生动的莲花。她是白莲净胎宗出身的上仙,这一道袍虽是魔宗,可是从玄门堕落的,修持的仍旧是清气,故而在卖相上,看不出任何邪魔歪道的阴煞,反而与玄门道人气质相似。她漫不经心道,“难不成在此处开宗传道,仙盟都不允许么?我等可没有做什么危害四方的事。” 何道人闻言一默,她不相信对方的目的会简单。可越是如此,她心中越踏实,她所求极大,那么付出也该是等量的。 “师姐,此处界域,常年封锁,弈王台又将它当作垃圾场,元炁远不如紫霄天昌盛,能修到洞天的道人也不多。何必跟那边客气呢?直接动手不好吗?”又一位红衫道人开口,她不似白天倪那般温和,一张嘴就是煞气腾腾的话语。 “太虚道宗不会允许我们大动干戈的。”白天倪淡淡道,“况且——”话说了一半,她又咽了回去。与紫霄天沟通的小界颇多,两仪门可以自由往来,玄门在那边落子,魔宗当然也想将下方的人拉入自己的怀抱中。但就算是没有洞天存在的小界,只要有一位修道人在,抵抗就不会消失。白天倪不觉得靠一时的暴力能够解决一切。再者,她们的最终目的是寻找大道元胎。在紫霄天时,已经算定大道元胎生于此间,但奇怪的是,到了这儿,所有用来寻踪的法器都失灵了。 “太虚道宗的两位道友还想讲道理,然而那边可不准备听话。”红衫道人嗤笑一声,俨然是从别处得知了庄希静、庄无涯二人被擒的消息。孤身前往有洞天道人地方,实在是太可笑了。要知道她们现在可不是上仙,而是被压制到了洞天境。 白天倪没有再接腔,她凝眸看着山峰,眼底出现了一片光波。光波笼罩的地方是涉天宗的地界,也是她们未来需要经营之地。数息后,她收回视线,淡淡道:“诸位,一道来辟山门、建法殿吧。”大法力自然可以演化一切,到了紫霄天中,甚至能够化虚为实。但在下界,白天倪不会奢侈到用法力建宫殿楼台,宁愿花些丹玉和力气。 涉天宗中的建设如火如荼,而西京仙盟驻地里,卫廉贞在一处灵机昌盛的洞府里潜修。原本她需要更长的时间才能迈入洞天,但经由谢孤鸾那么一推,时间缩短不少。卫廉贞不想从谢孤鸾那儿再索取,可已经灌入身躯中的力量,却不能白费了。她早日迈入洞天,也好有更多的底气站在师姐身前。 法力如潮水四溢,轰轰隆隆中,宛如千军万马在奔腾。卫廉贞身上的气机越来越昌盛,连她打坐的洞府都剧烈地震荡了起来。好在这些洞府原本就供道人破境用的,在一阵摇荡后,重新稳固起来。于此同时,一道剑芒从卫廉贞的泥丸宫腾跃出来。 正是她的无赦剑。剑上放出了无量金光,流转不息的光芒格外耀眼。剑器是卫廉贞自身道的延伸,在卫廉贞气息拔高的同时,剑上的力量也层层攀高,好似大浪一重又一重。等积蓄到了顶点时,一道剑啸猛烈地荡出,无赦剑朝着她身上倏地一斩。也就是这一剑,将修行道上一些杂质斩去了。她的身躯渐渐消失,只留下一团无尽的光芒在破碎中重塑。许久之后,她的身躯重新出现在光芒里,衣袍眉眼如旧,但其实与元婴境的她有所不同了。她睁开眼眸,眸中光华灿烂,仿佛倒映着万里河山。几个呼吸后,那些外放的气机都被她敛了回去,大道归元,返璞归真。 她从容地迈步走出洞府。 无赦道真殿中。 谢孤鸾歪在榻上,她的面前摆着一副道棋,谢无忧跪坐着,一只手捏棋子,一只手捂住脑门,一副要哭不哭的可怜相。这道棋分黑白二色,比的是对大道真理的领悟。她才几岁,哪能比得过!早知道她就不听谢孤鸾的怂恿,不来西京玩了。 “阿娘——”谢无忧拖长了语调,可怜巴巴地开口。 “瞧你这点出息。”谢孤鸾将棋子扔了回去,视线越过谢无忧,落在殿门方向。她漫不经心地问,“凤凰骨炼化得怎么样了?” “还、还行?”谢无忧有点小心虚。阿娘帮她烧炼了几次,可那凤凰骨不好炼化,里头的传承也跟冰雹似的,砸得她眼冒金星。 谢孤鸾嗤一声,说:“不要在街上大变活鸟就好了,不然被人抓去了,可没人来捞你。” 谢无忧撇了撇嘴,反驳说:“师姐会来。” “就那点道行,她来有什么用。”谢孤鸾说,她支起身,快速地在谢无忧脑门上一弹,“好了,你一边玩去儿,别在这儿碍事。” 谢无忧:“?”她不解,可倏然间,后颈一寒。她僵硬地转身,发觉她师尊在殿中站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过来的。左右看了看,谢无忧快速地将棋盘一收,喊了声“师尊”后就溜之大吉。 卫廉贞蹙眉:“怎么将无忧带过来了。”仙盟这边人多眼杂,万一身份暴露,不是更糟糕。 “替她炼化下凤凰骨,还有,你我不在,万一有奸恶妖族潜入太微宗呢。”谢孤鸾霍然站起身,她朝着卫廉贞走去,原本还站得笔直,一近前,便像是没力气似的,往卫廉贞身上一靠。她在卫廉贞脖颈处嗅了嗅,又说:“师妹,你洞天了。” 卫廉贞耳廓微红,她推了推谢孤鸾。 这哪是闻出来的! 第50章 050[VIP] 卫廉贞平静地“嗯”一声, 虽然说洞天真人在天夏已是山巅的存在,可这不是修行道上的终点。她的心中只稍稍地泛起一道涟漪,心境便又重新平和下来。她在洞府中修行的动静不小,低境界的道友缺乏眼力, 但同为洞天的道友则是有所知, 卫廉贞一只手扶着靠在她身上的谢孤鸾,一只手取出仙盟令, 回复道友的庆贺。 她如今是仙盟道真, 但同样是太微宗的无赦君。她不太相信谢孤鸾的话, 找到汤之问的名印,询问她近来太微宗中有发生什么。汤之问的回复一大堆, 但总结起来是不得了的好。没了谢孤鸾到处找事,太微宗可谓是天下太平。唯一烦心的,就是圣廷的道友。妖域自己的事儿还没解决呢,还三番两次骚扰她们,试图来太微宗中“考察”。 “妖族果真没有死心。”卫廉贞对着谢孤鸾说。 谢孤鸾懒懒道:“要来就来吧,随便它们。”反正谢无忧已经被带到仙盟了。别说妖族,就算修道人都因长久的禁制束缚, 缺乏一种想象力。她们绝对想不到已有妖能够化成人。“我们捡到了就是我们的。”谢孤鸾又说。 卫廉贞拧眉, 她思忖道:“通天榜呢?”妖族这道宝着实烦人, 古妖庭那群恶妖的贪欲和妄想就是被这一预言之器引动的。妖族如果知道师姐的能力, 必定站在她们的对立面。 “预言都是含糊不清的。”谢孤鸾说,如果通天榜有用的话, 那群妖族早找到无忧了。她不肯离开卫廉贞的怀抱, 在卫廉贞耳垂咬一口, 又说,“过些天师妹就要离开了, 现在一定要跟我谈这些无聊的事情吗?” 卫廉贞知道“离开”指的是前往“涉天宗”,她闭关几个月,而那边建设也差不多了,依照惯例往仙盟送了份开宗立派的请帖。卫廉贞微微抬头,她伸出手抵住谢孤鸾亲过来的唇,带着三分诧异道:“掌教不跟我同行么?” 谢孤鸾哪能不去凑这个热闹?她清了清嗓,故作矜持说:“师妹这么离不开我吗?想我过去也可以,师妹你求我。” 卫廉贞:“……”她哪会不知道谢孤鸾的心思,她要是离开了,师姐必定是第一个黏上来的。原本不想理会她,可对上那双炯然明亮的眼睛后,卫廉贞的坚持立马溃败了。她放轻声音,道,“师姐,求你了。” 谢孤鸾点评:“冷冰冰的,没有情调,缺乏一种一唱三叹的婉转。 ” 就算谢孤鸾有一双勾魂摄魄的眼,卫廉贞的耐心也在没事找事中告罄。她想揪谢孤鸾的耳朵,可手落下后,变成了一阵乱揉。“去不去?嗯?” 谢孤鸾长吁短叹:“师妹,你对我缺乏耐心。”她的耳廓微微发红,这红不是静止的,而是渐渐地向外扩散,直到染红了面颊,烧透了眼尾。“如果哪天我做错了什么,师妹是指引我前往正确的归途,还是教训我呢?” 卫廉贞身躯微微发颤,对上谢孤鸾那雾色笼罩的眼,呼吸微滞。她按住谢孤鸾的一只手,答非所问:“别乱蹭。” 谢孤鸾狡辩:“哪里乱了?我找的点不准么?师妹,你——”她拖长了语调,凑到卫廉贞耳畔,几乎咬着她的耳朵说话,“你情动了。” 卫廉贞:“……”她出关的第一件事情便是见谢孤鸾,但其中并不包括跟谢孤鸾被翻红浪。 可谢孤鸾想要,她就要得到。 亲吻如雨点落在耳垂、眉眼,最后又点在唇上。 卫廉贞总觉得谢孤鸾黏糊,可她喜欢跟谢孤鸾亲近,喜欢她的一切。 知道卫廉贞功成出关后,仙盟的道人也没来殿中打扰。 一方面有仙盟令可以联系;另一方面,谁都不想跟谢孤鸾斗法。 在卫廉贞闭关的那段时间,谢孤鸾在仙盟中瞎逛悠,她的斗书像雪片一般散落,可没人去接。后来,她将太微宗中的年轻弟子带了过来,让弟子去下斗书——嗯,仙盟中也有许多金丹道人,切磋切磋,倒也不错。 总之,她们获得了清静。 仙盟道友不上门拜访,卫廉贞却不能一直跟谢孤鸾窝在道真殿中。她闭关的时候,仙盟处也有人一直盯着涉天宗那边,对方一心建设宗门,并未惹出什么事情来。涉天宗那边还给出了第一批弟子名录,大多是元婴、金丹道行的。但根据仙盟的查验,涉天宗中至少有四尊洞天。 在出发前,卫廉贞从仙盟的宝库中取走了三样东西,一为“弥天盖”,作用与樊笼印相似,只是笼罩的天地极少,但罩定涉天宗一地还是够的;一为阴阳步天尺,这件法器是一阴一阳,专门用来打法器,破坏内里的平衡。除此之外,卫廉贞还带走了一壶乾天霹雳子。霹雳子每一颗都经过洞天道人的祭炼蕴养,破坏力极大,能炸死元婴道人,但也有个缺陷,它极容易避开。仙盟估量涉天宗有四位洞天,所以不单单靠卫廉贞一人,道德宗以及仙盟的洞天随时支援。 怀道郡北面,涉天宗。 该宗派依山而建,一座座宫殿错落其间。 涉天宗面上遵循着仙盟的规矩,在正式开山立宗的那日,给仙盟道人发了请帖,邀请仙盟道人来观礼。除此之外,秉着跟邻里打好关系的念头,也邀请了郡中宗派。只不过毕竟是新成立的宗派,宗主又非鼎鼎大名的人,理会涉天宗的人不多。就算是想留个面子情,来的也都是些不重要的门人。 这一切都在涉天宗预料之中,也恰好合她们的心意,毕竟对她们来说,交朋结伴没那么真心,只是先走个流程。 “仙盟那处给了回复,想来到场观礼的是怀道郡这边的金丹道人,至多是元婴。”何道人思量道,但不管对方什么道行,只要是代表仙盟来了,那就是认可涉天宗的存在了,如此在天夏才好行事。 可真到了典礼那日,云中出现了一辆锦绣华盖的龙首飞车,车驾周边还有五团青云相随。最先从车上跳下来的高马尾道人只有金丹,她们一左一右地侍立在两侧,毕恭毕敬地等待着车中人出来。 这架势,何道人心中暗道了声不好,等看清楚一前一后出来的两人时,顿时眼前一黑,连笑容都变得勉强。 来观礼的不是闲杂人,而是新上任的道真无赦君! 以及没接到请帖但还是自作主张过来的不速之客——太微宗掌教谢孤鸾。 涉天宗的成立,至于劳动这两位大驾吗? “何道友。”卫廉贞淡淡地朝着何道人一颔首,她不多说什么,仙盟随侍的道人便将准备好的贺礼送上。 至于谢孤鸾,连个招呼都懒得跟何道人打,将嫌弃明明白白写在脸上。 何道人心中暗暗捏了把冷汗,她不在意那些虚礼,只求将这庆典平安度过去。冲着卫廉贞她们客气一笑,她亲自引了卫廉贞她们入席,说了许多客气话。 “聒噪。”这么一来,谢孤鸾更嫌她烦了。 卫廉贞暗叹一口气,她注视着何道人,淡淡道:“何道友有事在身,便去忙吧。” 何道人本就不想跟她们打交道,生怕露出破绽,一听卫廉贞的话,顿时如蒙大赦,说了声“失礼了”之后,又疾步离开去招待其余客人。 “她的身上倒没有异常。”卫廉贞给谢孤鸾传音。 “不打起来谁知道。”谢孤鸾懒懒说。宴上酒食已经上了,谢孤鸾闻了下酒嫌弃它不好,摘下自己的酒葫芦,惬意地呷着。看卫廉贞一副正襟危坐的模样,她勾唇,将酒葫芦朝着卫廉贞唇边递。 卫廉贞轻轻地将酒葫芦拨开,她心中暗忖,白莲净胎宗的道人借着何道人开宗立派,以《三世莲转法》为立宗根本,想来是要在这边传道。可天底下宗派那么多,修行之人凭什么选择新成立的涉天宗呢?必定要在人前卖弄一番。典礼虽没到人山人海的地步,可也坐了不少人,其中不乏看热闹来的散修,开山立宗的大典,是个适合演武的机会。 卫廉贞猜得不错。 虽然说仙盟来的使者出乎意料,但涉天宗准备好的流程是不会变的。到了日上中天的时候,涉天宗掌教何道人果真提出演武助兴。修行人哪个不是从斗法中走过来的?加上涉天宗出手阔绰,拿了件上乘的法器做彩头,一时间,底下的道人蠢蠢欲动。来的都不是重要的真传弟子,败了也不会坏去宗门的脸面,赢了则白得一件法器,哪能不心动? 卫廉贞一直在席上静观,以她的功行没必要去掺和斗剑的事。前几场涉天宗有胜有败,可等到一个白衣如雪、白缎束发的金丹道人上台后,涉天宗便稳坐“擂主”之位了。这白衣道人功法运转间,清气盈盈,看不出半点魔道手段,可气机与先前的孟道人如出一辙。 谢孤鸾“啧”一声,漫不经心地摇晃着酒葫芦。 卫廉贞给侍立的金丹道人使了个眼色,示意她上台挑战。 “道友好本事,贫道上台请战,道友应该不会拒绝吧?”仙盟金丹唇畔含笑。 何道人眼神微凛,她心中暗自盘算,仙盟道人天资都不错,如能赢了仙盟修士,便可赚取高名,日后来拜山的道人会更多。 台上的道人是何道人真传,可已在白莲净胎宗道人的指点下转修功法,她的功行不仅没有因为废去旧功退步,反而以昂扬之势向前。此刻不必何道人多说什么,她露出一副跃跃欲试的神色,跟仙盟道人说了声:“请。” 第51章 051[VIP] 仙盟金丹道人上了擂台便祭出法剑, 她在底下见识到了白衫道人的些许手段,故而直接强夺先机,不给白衫道人任何机会。一时间,擂台上光华四溢, 煞是好看。仙盟道人不是为了赢, 她只需要创造一个机会。见火候差不多了,她往一侧一避, 将一枚闪烁着金光的符诏取了出来, 拔高声音道:“道友修行的可是某种修三身的莲转法?” 涉天宗道人并不知道《三世莲转法》已成禁书, 先前创宗时候,便将莲转法作为根本经上报。此刻白衫道人听到仙盟修士询问, 先是一愣,继而微微一笑说:“正是此法,此是我师尊自秘境中所得,为上乘功法,道友以为如何?” “哪个秘窟?摩云秘窟吗?”仙盟道人声音越发冷峻,她看了一圈台下的人,又说, “《三世莲转法》是紫霄天白莲净胎宗的道典, 修此经需三身同在, 但并不能一窥上道, 而是成为白莲净胎宗的寄躯。” 擂台上的白衫道人一愣,她知道那些人是来自上界, 但不清楚她们的具体来历。她下意识朝着何道人看去, 而何道人已霍然站起身, 面色难看无比。与她同在席上坐的涉天宗元婴长老,大部分都是紫霄天道人, 将修为压制到元婴,此刻一听仙盟道人的话,心中便有了数。不可能是现下才知道的,仙盟其实有谋划,想要借着这个机会,将人一网打尽么? 何道人脸色发白,她的视线越过擂台上的道人,看向坐在席上的卫廉贞,勉强为自己辩白,解释说:“并非如此,我们涉天宗——” 可白天倪并不给她解释的机会。 暴露了就是暴露了,仙盟知道的东西比她们以为的多,是太虚道宗那两位说的?可在紫霄天中, 《三世莲转法》早已有其它名号。“看来道友是兴师问罪来的。”白天倪叹了一口气,她身上传出一阵哔啵声,气机刹那间节节攀高。 卫廉贞还等着何道人狡辩,没想到紫霄天魔宗出来的,还是个痛快人。对于敌人,她也没什么可说的,起身将弥天盖一放,道:“涉天宗勾结紫霄天魔宗,罪不容赦。”话音一落,人群中顿时一片哗然声响。来参与观礼的都是些想要跟新建宗派打好交情以便日后来往的,要说现下,可没什么亲近关系,他们虽是不明就里,但知道要跟着仙盟走,此刻纷纷谴责起涉天宗来。 白莲净胎宗的道人看着弥天盖连连冷笑,她们采取曲折的手段,只是想太平些,而不是真正怯战。见卫廉贞动手,当即有一人掠出,将一股青气一放。这道人身上气机拔高,俨然也是洞天道行。青气一出,无数裂帛声响起,连连的哗声中,青气化作了长短不一的青丝,如雪片般满天飞洒。 洞天道人交战,元婴道行的勉强做好免受法力波及,但元婴之下的,只可能在余波中灰飞烟灭。谢孤鸾还是坐在原处,她单只手撑着脸,右手松开酒葫芦,在案几上轻轻一扣。霎时间,一只玄猫骂骂咧咧地跃出,只一阵清风拂过,便将那观礼的宗派道人以及涉天宗中零星几个小虾米收入壶中。 日光下,青丝飙扬。卫廉贞轻嗤,将法剑一放,顿时条条灿灿的剑芒朝着前方的青丝冲掠而去,只听得金铁交击似的声响荡开,那青丝顷刻间便被削去大半。卫廉贞伸手一拿,一道剑光霎时间穿渡虚空,腾跃到了道人的跟前。不过敌手毕竟是洞天真人,护身宝光一荡,顿时将剑气格住。 “太虚道宗的剑道路数。”白莲净胎宗的道人轻嗤。在紫霄天中,身为魔宗的白莲净胎宗没少跟太虚道宗的人对战,也知道一些克制剑道的法门。这一人仍旧催动青丝生长,而另一人则站起身来,手中一洒,顿时散下了大片的磁光。 这如云似的磁光名曰元磁神雷,是太阴元磁之力化生的雷珠,专门克制剑气。它一经撒开,便密密麻麻如同阴云一般。卫廉贞的剑气一入阴云里,便无法挥洒自如。这磁光还会影响自身的气机,极为难缠。不过卫廉贞不是空手来的,她一拂袖,壶中的乾天霹雳子便冲向磁光。这宝物爆炸时威能极大,能将四面存在都吞没了。道人们见了霹雳子会闪避,可这磁光很难彻底避开,除非运用的人将它收回去,可一旦磁光收回去,卫廉贞的剑便会掠出来。 轰隆的爆响声连绵不绝,霹雳子落下的地方,凭空出现一个黑洞,一股强大的吸力如同涡流般将四面的磁光吞得一干二净。这俨然是霹雳子带来的空间坍塌。 白莲净胎宗道人见磁光不奏效,倒也没有太失望。如果磁光真有那无所不能的用处,天底下的剑道便会彻底死绝。跟仙盟报送的消息一般,此处实有四尊洞天以及若干元婴,她们都站了出来,目不转睛地看着卫廉贞。 白天倪也思考过跟仙盟撕破脸的结果,她不认为光凭借四位洞天能够抵抗仙盟的攻袭,可将紫霄天来的洞天都聚拢在一起对敌,那也是无法做到的。只能够退一步,让一些道友在仙盟发动时去骚扰仙盟,从而牵制人手,使得她们这方有力量解决眼前的敌手。故而,在发觉自身被识破后,白天倪便催动了两仪晷,与一些道友达成了协议。接下来,将会有一段宝贵的时间出现。她们四人中,有两位实则为上仙,难道还不能解决下界的两位洞天么? “道德宗和仙盟的道友没有回消息。”卫廉贞给谢孤鸾传音道,她的神色平静,很快便接受这种可能。因为藏在暗处的紫霄天道人极多,发生一两个意外不算什么。 “靠不住,扣三十。”谢孤鸾笑了一声,她伸了个懒腰,慢吞吞地站了起来,“师妹,你先挑两个,若是不敌,一个也可以。” 她没有传音,说话声不轻不重,带着点懒散轻蔑,一字不落地进入白天倪一行人耳中。白天倪眸光微黯,冷嗤道:“倒是自信。” 一旁何道人面色煞白,她只有元婴道行,难以抗住那如山岳般的洞天气机。她已经没有选择了,只能站在白天倪的身后,她提醒道:“太虚道宗的两位上仙就是败于她们之手,道友,小——”一个“心”字还没说出,她的声音便一寂。她一低头,胸口出现了一个拳头大的血洞。鲜血汩汩流淌,尖锐的痛意传遍周身,她仰起头,才听得一声高亢的剑啸。 “我讨厌聒噪的人,道友听不明白吗?”谢孤鸾一弹剑,面上的笑意宛如春花绽。 白天倪一众心间一颤,可面上仍是一派冷清。此剑悄无声息,虽然说看见了未必会替何道人出头,但一切都在不知不觉中发生,就显得有些可怕了。这一剑能落在何道人身上,难道不能斩在她们的身上吗?虽说护体神光排斥外来的侵袭,但这鬼神莫测的手段毕竟不好。凛了凛神,白天倪朝着另一位修到上仙境的道人说:“我们来解决她。” 至于两位真洞天,则是卫廉贞的对手。 白莲净胎宗是上界宗派,不停地拉拢下界道人投入其中。但并非谁都能修到洞天的,本经《白莲心印妙经》只能是本宗的、天资极高的人修持,至于外来的,修的就是《三世莲转法》,随时等着她们夺舍。自己的道体固然好,然而修行之中难免有意外,这一宗派的道人俨然做到了将躯壳当作衣服,随时随地更换。 《白莲心印妙经》也与其余功法相似,不同的人走的路数、修出的神通不尽相同。先前那青丝漫天飙扬的道人修行的是木之清气,而此刻与她并肩的道人,则是水行功法,要说有什么相同,两人在行功之后,脚下都出现了一座莲台。 卫廉贞注视着前方的道人,无赦剑荡出一阵鸣啸,宛如一道白色的冷虹。她领悟了剑意,剑气能在众与一中随心周转。原先元婴境时,只是法力不够,但到了洞天后,这点不成问题。她眉梢一扬,注意力落在那片蒙蒙的青丝上。因与那气机接触多了,她明白了此间长短疾缓的变化。剑心一照,无赦剑看似还在她手中,实则已在有无的变化中。那片濛濛的青云中爆发出一连串响声,数息之后,竟被杀得干干净净,一丝不剩。 白莲净胎宗的道人心悸不已,她察觉到那道剑芒已映照到她身上了。还没等她做什么,身躯上便出现裂痕,紧接着砰一声,如琉璃破碎了。莲台空荡荡的,但几个呼吸后,一瓣莲花凋零,而那道人的身躯重又从莲台上出现了,她神色凝肃地看着卫廉贞,暗暗惊叹她剑锋之利,或许还在太虚道宗诸剑修之上。要不是她有“莲华易生”法门,可能身躯已被彻底坏去了。 卫廉贞没理会那重新出现的道人,因为在她针对青云出手时,另一人道人也动了。无尽的水浪凭空抬升,河上浮着不可胜数的莲花。卫廉贞没去沾那水流,她一纵剑芒,闪到了另一头。心念一动,剑光分化,霎那间剑气茫茫,宛如闪烁的星辰,带着无尽灿烂光辉朝着那掀天的水潮轰落。剑能断流,犀利的剑气中,水上莲花凋零,无边的水浪也在法力轰击中崩塌。可剑势还未绝,宛如星河冲荡,裹挟着千万点星光向着敌人冲去。 第52章 052[VIP] 白莲净胎宗道人虽然有“莲华易生”这一重生法门, 可这是用一次少一次的,并不能一直运使。先前是没料想到卫廉贞剑锋的犀利,此刻则反应了过来。那修行水功的道人一拂袖,扔出了一件布兜似的法器, 这法器能自动将敌人的攻击腾挪走, 直至超过自身的极限。 卫廉贞见道人祭出法器,不假思索地将剩余的霹雳子抛掷出去。道人也是见过霹雳子威能的, 怕它的力量充溢, 使得法器提早崩溃, 对视一眼后,一道朝着霹雳子出手。就在双方法力上涌的刹那, 卫廉贞袖中的阴阳步天尺飞了出去,如同闪电般打向虚空中那布兜。那法器经由阴阳步天尺一打,虽未破碎,但气机刹那紊乱,使得卫廉贞的剑气成功突破。 霹雳电光闪烁,顷刻间便到了道人坐落的莲台。剑气撕裂四面的青气,将四面搅得青蒙蒙的。卫廉贞拿了个法诀, 那分化出去的剑气上齐齐绽放出如亿万星辰照耀的光芒。它们再度分散, 仿佛力量无止境, 如流星下落, 洒出无尽光辉。它们卷着暴烈的剑气而下,好似狂流, 轰击在莲台上。莲台一阵摇荡, 上头的道人身影破碎, 数息后,才又重新映照了出来。 卫廉贞这处战况着实激烈, 另一边,谢孤鸾应对两个道行被压制到了洞天的上仙。她负手站在原处,一道剑光在她的周身旋动,随着心念在有无之间转化。白天倪和另一位道人的身影破散好几次了。她们身上出现一股莫名的威压,好似整个天地都在排挤她们,这让她们的法力运转变得凝滞不已,仿佛深陷在泥潭中。 剑修的剑意在疾在力,本就需要提起精神来应对,以及躲避剑芒的攻击。可那莫名的挤压,让白天倪她们的动作总是慢了一步,硬吃下了不少的剑招。她们毕竟是两人,想过一攻一守,也想过以攻代守,可落下的攻袭仿佛砸在虚空里,对方的身影缥缈,仿佛不在此间存在。 “足下若是入我宗中,必为座上宾客。” 白天倪注视着谢孤鸾道。她的周身也环绕着一道灵炁,宛如烁电般奔走,寒气凛冽。她左掌心托着一个净瓶,洒落的水滴如滚珠,密密麻麻横陈,在摩擦碰撞中发出雷霆闷响,跃出一道道闪电。 谢孤鸾瞥她一眼,干脆说:“丑甚,不来。”她漫不经心地将剑一放,刹那间剑气便化作疾风骤雨朝着白天倪她们所在冲杀去。剑气在云霄中带起金蛇千丈,与那滚珠撞击,荡出连绵不绝的爆响,仿佛要崩裂虚空。这种撞击的力量一直在增大,白天倪她们为了抵抗剑势,也不得不将法力往上拔高。但毕竟功行受制,她们能得到的法力有个限度,很快,又支撑不住。 白天倪的脸色极为难看,白莲净胎宗并不擅长法力的正面攻击,最厌恶的就是太虚道宗的剑修。此前也运用了磁光来阻遏剑意,可惜到头来都是无用功。几个呼吸后,白天倪的同门先一步从莲台上消失。而白天倪勉强地将剑光推了回去,伸手往前一划,便落下了道沟壑。 莲华易生的回转时间会随着使用次数而拉长,上一次道友回复,花了将近半刻钟时间,而此番,一直在一刻钟后,人都没有复还回来。白天倪下意识朝着那边看去,只见一个半凋零的莲台悬浮在半空中,竟一点生机都无。白天倪眼皮子一跳,她一下子想到了某种可能。她不可思议地瞪着谢孤鸾,不知道她到底使用什么样的恐怖手段。 谢孤鸾当然没耐心等白莲净胎宗道人一直用那复还神通。她每次杀破那道人身躯的时候,都往对方的身上落下些许烧去一切的道火。这火无声无息的,积少成多。复还的时候,本来就是道人脆弱的时刻,被道火灼烧殆尽也是理所当然。她注视着白天倪,一振剑,微微一笑说:“就剩你了呢。” 在谢孤鸾解决了一个道人后,卫廉贞那处也斩去了一人。她的剑气宏大势盛,一旦占据了上风,便会一直朝着敌方身上压去。管你什么手段,我自一剑破之。对面的两个人,都是靠着莲台复还回来的,在一次次出剑后,卫廉贞领悟到了其中的变机。又一次出剑的时候,看似跟前些时候没什么不同,电光在道人眉心一点,那原先还在催动法力的道人蓦地静立不动,几个呼吸后,她的身体骤然间崩散。一道元神虚影在莲台中孕生,可这次卫廉贞没再出剑了。她没有动作,只剑心一照,便将未来抹去道人元神的一幕化作现实。莲台上的莲瓣还没落尽,它身上生出了几道裂痕,在另一人震怖错愕的视线中,砰一声化作碎片。 卫廉贞看向了剩下的人,只要她修行的道法神通跟死去的那位相同,便不需要再多纠缠。一通百通,她先前需要把握气机的变化,耗用许多时间斩落莲花台,但这一次,不必重复先前的艰辛了。如果对手没有特殊的手段拦她,那她起剑之后,莲台必坏!这是她从太上无极剑经领悟的剑道神通——剑心无极。 白莲净胎宗中的道人见莲台破碎,同道身影不存后,面色已是惨白一片。她原以为下界的道人纵然修到洞天也没什么手段,毕竟太虚道宗留下的道传经过数千载的演化,早已不是原先的模样。没了上境道人的指点,道典只会变得残缺不全,就算是昔日的正传,也做旁门而已。面前的道人使用的剑式的确不是完全的太虚道宗路数,可要说比太虚道宗坏,也未必。正当她心神摇荡不已的时候,一道响亮的声音传出,她那寄身的莲台上出现道道裂痕,她面色大变,将法力灌入莲台中,哪知一点用处都没有,只能无力地看莲台破碎。 卫廉贞面如寒霜,她负手立在半空,周身星光环绕,仿若置身于玉雾。她冷浸浸道:“就剩道友一个了。” 那道人神色狼狈,她瞪视着卫廉贞,道:“我白师姐——”话音还未落,她的瞳孔骤然一缩,她感知到某处的空间在坍塌,下意识地朝着那动静传来的方向望去,哪里还有同道的莲台在?只一个身着白黑衣裳的绝色道人长身玉立,红色的发带和宫绦在风中招摇,手中捏着一道脆弱的元神,正是她希冀得胜的师姐白天倪。 “你二人的确了得,但能抵御整个紫霄天吗?”道人恨声道。 谢孤鸾听到道人的话,笑吟吟道:“不知道,反正你要死了。”她捏着白天倪的元神,一副饶有兴致的神态。白莲净胎宗擅长夺舍寄身,修的神魂还是很稳固的。经过一轮的搜魂还没有变成白痴,顶多是虚弱了些。太虚道宗的道人不怎么跟同道往来,但这白莲宗可不一样,一下子就暴露出许多紫霄天道人的行迹。兴许抱着大家一起死的念头吧。至于对方来此间的目的……嗯,还是不要让师妹知道了,就当她们想占据这片天地吧。 若道人愿意束手就擒,卫廉贞就不下狠手,将她押回仙盟关押在镇厄天笼里。奈何对方不愿意,只想战斗到底,那卫廉贞也不客气了。师姐已经料理完了敌人,她不能让师姐久等。剑意在战斗中打磨,变得越发激昂。卫廉贞抬剑,犀利无比的剑气顿时向外冲荡。她的根基稳固,天赋又极佳,推动剑上的威能向上拔升,这一剑,竟比先前的剑势还要凛冽。那道人哪里还撑得住,躲过了数百道剑芒后,便无力应对后续的剑势,只能在卫廉贞的剑中溃败身亡。 洞天层次的道人斗法声势极大,偌大的涉天宗,在法力的余波中被夷为平地。等到斗战结束,附近哪还有生灵在?只剩下一只暴躁的鹤,骂骂咧咧的,却不得不梳理此间紊乱的地脉。它跟阿呼都被谢孤鸾带了出来,它还以为出来玩呢,没想到是干活的。 卫廉贞握着剑,伸手往剑身上一拂,将逸散的气机聚拢了回来。她还没有消化自身在此战中的所得,便转向喝酒的谢孤鸾喊了声:“师姐。”她低声问,“你有没有用那手段?”她知道师姐是大道元胎,也知道那能烧炼一切的天地烘炉,也会对师姐自身造成伤害。她并不希望师姐用这玉石俱焚的手段对敌。 “没呢。”谢孤鸾随口道,她将封着白天倪元神的玉牌往乾坤囊中一丢,又说,“道德宗的人是爬行过来的吗?”都打得天崩地裂了,也没见一个人来支援。 卫廉贞盯着谢孤鸾看了一会儿,才默默地收回视线。将仙盟令一拨,看到道友们发来的消息,她才知道,在她们动手的时候,那潜藏在各处的紫霄天道人也涌了出来。虽说各大城池的禁制常在,可洞天道行的修士,非得洞天去应对不可。要论人数,她们是不如紫霄天道人的。除了十三郡内部有变,妖域那边也不大安宁,妖主连“关你屁事”都不说了,直接没了声息。 “涉天宗之事已解决,我与掌教师姐现在回来。”卫廉贞在仙盟令中回复了道友,顿了顿,又问,“还有哪处需要我们帮忙吗?” “退得差不多了。”岑群玉回复,“想必是不希望我们来支援,等到涉天宗这边败落后,些许道人便自行退却了。” 谢孤鸾见卫廉贞对着仙盟令蹙眉,扬起了笑容:“怎样了,卫大道真还有什么要吩咐吗?” 卫廉贞抿了下唇,她轻叹道:“不太平了。” 第53章 053[VIP] 触目废墟, 满片狼藉,卫廉贞眉头蹙得紧。 她又问:“余下的道人呢?”她主要跟洞天层次的道人动手,可洞天之下,来自紫霄天的道人, 不仅那些个, 况且还有本土堕落的修士。 “丢到壶中天了。”谢孤鸾随口说,那等境界她都懒得理会。 社稷图梳理地脉耗费两个时辰, 在卫廉贞她们解决诸事离开前, 道德宗的洞天真人匆匆抵达了。尽管在仙盟令上与卫廉贞解释缘由, 可还是跟卫廉贞打了个起手,表示歉意。 “那拦截我等的道人有自称是散修的, 也有是玄门下宗的。”道德宗真人面色凝重,她们没能解决紫霄天的道人。如果这帮人接二连三冒出来,还真会给仙盟带来麻烦,毕竟仙盟的洞天人数,不足以分到各处。也是元朴真人飞升时候使了手段,让天门关闭了,不然会更加棘手。但这天门的关闭能持续多久呢?如果再度开启, 那她们又该如何自处呢?道德宗真人心中浮现一股抹不去的焦虑, 这紫霄天的大敌, 比妖域和不涉川棘手多了。 “都是敌人。”谢孤鸾懒懒道, 她抱着双臂,靠在卫廉贞身上, 朝着道德宗真人一扬眉, “那白莲净胎宗道人仰慕我的风采, 告诉了我一些秘事,道友要不要听?” 卫廉贞面色沉静, 她寒声道:“先回仙盟。”她怕谢孤鸾什么都说,又传音问她,“紫霄天道人的目的也搜出来了?”她不觉得那道人会诚恳,八成是自家师姐用了见不得人的手段。但正人使邪法,邪法亦正;邪人使正法,正法亦邪。她不会因此责怪师姐。 “当然是想占据我们这片天域了。”谢孤鸾笑吟吟传音。 卫廉贞不太信,可也不好再问。 一直到回到仙盟,岑群玉又问了一次。此时道真和大宗派掌教皆在,谢孤鸾也用了同样的话搪塞。 仙盟道友们没有多心,因为她们从太虚道宗捉来的道人身上,得到的也是类似结果。 “这白莲净胎宗的道友跟孤僻高傲的道宗门人不同,两仪晷联络了不少的人。”谢孤鸾盘膝坐在案几后,她单手托腮,另一只手闲不住,漫不经心地拨弄着两仪晷。不等仙盟道人应声,她又懒懒说,“除了跟对方打一场,没赢之外,道友们难道无所得吗?” 素云清抬袖一拂,众人跟前霎时间出现一张舆图,其中有近十个红点。她道:“我们此回也是有准备的,身上携带了溯气虫,能感知紫霄天道人的踪迹。” 谢孤鸾道:“那为什么不动手?” 素云清:“……”她默了一下,才道,“我们的洞天人数不如那边多,与那边道人对战有败有胜。那边耗得起,我们耗不起。如想保持胜机,至少要两位道友一起动手。抛开镇守不涉川以及各处要地的,能动身的人太少。” 卫廉贞问:“算上妖族那边的洞天了么?” 素云清拧眉,她肃声道:“这便是要讨论的第二件至关重要的事,妖域那边恐已生出风波。近来妖主和圣廷都没有回讯。”她不知道妖域会变好还是变坏,但在十三郡事机都未解决的情况下,仙盟也无暇去管妖族的事。 卫廉贞心中也清楚这点,她没继续追问,而是凝视着水镜上的红点,道:“紫霄天的道人虽有些许联络,但并未完全走到一块。趁此刻各个击破,能减少负担。这事情便由我来做。” “不急。”素云清说。其实万事都很迫切,只是卫廉贞她们才经历一场惊心动魄的斗战,法力耗去不少,需要靠资粮补足。 座上众人又交换了得到的紫霄天道人讯息,譬如外相、功法、神通、宝器等,等话题结束了,话锋才又转到妖域的身上。 原本一直置身事外的谢孤鸾将酒葫芦放在案几上,她眉眼间一副懒散的姿态,倏然说出口的话却是令人心中悚然。她道:“紫霄天分玄魔二道,人有修魔,妖也有修魔。白莲净胎宗修清气,好在十三郡中伪装成我辈,那么修浊气的魔道呢?如果是妖族出身的,是不是能在妖域做意见领袖?” 卫廉贞蓦地转向谢孤鸾:“掌教?” 紫霄天的妖族并不会受这边法则拘束,他们是能够随意化成人的。雷琅身殁后,按理说古妖庭该群龙无首,最后会在妖主和圣廷的打击下崩散。可要是在这个时候,出现一个愿意引领那些妖族的妖物,那就糟糕了。古妖庭一众原本就想化人想得发疯,紫霄天妖魔降临,以人的姿态出现,那将会比昔日的雷琅更具说服力的。甚至,还能蛊惑更多的妖族入他怀抱。 谢孤鸾扬眉:“白莲净胎宗的道友说的。”不管外表卖相如何,这一宗派都是紫霄天的魔道。在白天倪的记忆里,有着残缺的魔道计划。总归妖域的不宁,大概与紫霄天有着千丝万缕的关联。 “先前怎么不说?!”性子急的道人脱口道。 谢孤鸾看也没看那道人,漫不经心说:“忘了。” 殿中因这个消息陷入一派诡谲的静默中,直到玉霄宗掌教的仙盟令闪了下。玉清、玉霄二宗,一西一东分守镇异郡,防备的就是妖族。此刻玉霄宗长老来讯,说的就是妖域的变化。玉霄宗掌教脸色寒了寒,说:“妖域催动了封天大印,此刻整个妖域已从我等的视野中消失。” 封天大印是妖族某任妖主祭炼的法宝,经过代代妖主的重炼,气机始终处于巅峰状态,它是妖主的象征之一。跟妖族至宝通天榜一般,封天大印并没有攻伐之力,而是用来守御妖域的。最初妖族势弱,怕仙盟道人对异类赶尽杀绝,那位手段通天的妖主便祭炼了此物,只要将它催动,妖域便会全面封锁,气机从天地间消失。妖族惹不起还躲不起么?可封天大印落成,也就使用过一两次而已。 现下仙盟没有针对妖域的打算,妖域自行封锁,又是为了什么? 玉霄宗掌教眉头几乎拧成一个川字:“除此之外,妖族将它们的孵化场送了出来。” 孵化场是妖族培养幼崽的地方,有的妖族从小带着幼崽,但还有相当一部分妖族不怎么管理幼崽,而是将它们统一放到孵化场中,只在有空的时候过去看看。孵化场是妖族最重要的地方,以往有人族修道人跟妖主交好,可就算是这样,也没资格前往妖族孵化场一探究竟。然而现在的妖族一声不吭将它们送了出来—— 殿中一片静谧,许久后,素云清才说:“妖域那边到底如何,得等妖族重现才知道了。” “妖族孵化场怎么处理?”玉霄宗掌教觉得很是棘手。她们跟玉清宗相似,长久镇守镇异郡,跟妖族中的黑恶势力打交道,对妖族是很难怀有善意的。孵化场落到她们手中,也照料不好。 “没有成年的妖族跟出来吗?”素云清又问。 “那妖族说,送到太微宗去。”玉霄宗掌教面无表情说。 既然目的地是太微宗,为什么落在她们玉霄宗地界呢?总不能是觉得太微宗太遥远吧。 卫廉贞脸色寒峻,她冷冷道:“妖域这是将我太微宗当什么了?”不用想也知道是圣廷那边的主意,麒麟还没打消念头,觉得太微宗中有异常么? “可这孵化场是妖族的未来,一个弄不好,妖族会彻底跟我们为敌。”素云清道,她注视着卫廉贞,用商量的语气说道,“孵化场所需资源由仙盟来出,太微宗出个地安置孵化场如何?” 卫廉贞抿唇。 这些毛团子都不安生,有盯上她师姐的,也有盯上小无忧的。她对妖族并没有偏见,只是那看起来似乎无法躲避的命运,让她的心宛如被荆棘缠绕。她凝眸看谢孤鸾,私心作祟,希望师姐主动拒绝。 可谢孤鸾没有。 她洒然一笑说:“行啊。每月记得将抚养费打来,长大后的毛团们要留在我太微宗做工百年。” 素云清:“……可以。” 妖域。 万象殿中。 黑白色的大猫懒洋洋窝在垫子上舔爪子,一旁挤着一堆毛茸茸妖族长老,它们的脸上流露出人性化的沮丧,正偷眼看正中威风凛凛的麒麟。 “我给孵化场找了个好去处。”玉宸正色说,声音清冽如玉石击。食浊兽妖主一副不感兴趣的模样,而妖族长老则是敢怒不敢言,它们族中许多幼崽都在孵化场。圣廷那边忒是霸道,说都不说一声,就将孵化场送了出去。难道在十三郡中,会容易生存吗?阴险的人修会不会将它们抓去当奴隶驱使?还是剥皮抽筋,最后什么都没有留下? “紫霄天的妖魔已经将雷琅的势力重新聚拢,对方的目标是统一妖域,已有不少妖族被妖魔的言辞蛊惑。送出孵化场、封锁妖域,也是为了我们妖域有个明朗的未来。”玉宸又说。 “可人族会善待我们的幼崽吗?”忍了又忍,最后猴长老实在是憋不住话了。 “我将它们送到圣子所在,圣子会照顾好它们的。”玉宸一脸正气。 “圣子是谁?”猴长老迷茫。 玉宸噎了下,它哪知道?反正是凤凰,反正跟太微宗有关系。“圣子就是圣子,人家吃香的喝辣的,怎么都比你们过得好。”懒得再跟这群妖族解释,它又说,“准备与妖魔开战吧,为了妖域的荣光,我辈义不容辞!” 食浊兽妖主抬了下头:“食浊兽的荣光。” 玉宸:“……” 第54章 054[VIP] 议事结束后, 卫廉贞带着谢孤鸾回到无赦道真殿中。 她已知道一些紫霄天道人的下落,可先前耗费的法力还没修回来,她不会在状态不好的时候贸然动手。 谢孤鸾一回殿中,便脱掉外袍和鞋袜, 懒懒地窝在榻上喝酒。卫廉贞则祭出仙盟令, 联系在宗中的汤之问,与她说玉霄宗道人要将孵化场送到太微宗的事。宗中原本就养着一些毛茸茸的小妖, 眼下只是多一……大群吧。卫廉贞拧眉片刻, 还是觉得心头沉重, 她索性将仙盟令一收,居高临下地俯视着谢孤鸾, 问:“掌教怎么想的?” “什么怎么想的?”谢孤鸾歪头看卫廉贞,她抬手去揪卫廉贞的衣裳,想将她拽到榻上来,但手落空了。她啧一声,摩挲着酒葫芦,仰头对上卫廉贞的眸光,懒声道, “孵化场?” 卫廉贞一颔首。 谢孤鸾笑了一声, 说:“你看它们多可怜。”不等卫廉贞回话, 又懒懒说, “除了六大宗派和我们太微宗,谁能护住那群妖崽子呢?太上宗、上清宗以及无为宗与不涉川相邻, 需要应对不涉川的种种异变;而玉清宗和玉霄宗随时关注着妖域的变化。道德宗的道友需要巡守十三郡, 这重任, 当然只能落在我们肩上。” 卫廉贞平静说:“我不信。”她师姐是什么样的人她最清楚。 谢孤鸾盘膝坐着,她一耸肩, 说:“咱们的小无忧是未来的妖族之主。大的桀骜不驯,而且长相多丑陋。幼崽可以从小培养起。”送来了哪有还回去的道理? “极有可能是玉宸道友的主意,或许这就是它们的目的。”卫廉贞冷冷道,“它们看中的是无忧的血脉,还是师姐你?”大道元胎能破天限,远的不说,就提近的,一滴精血就能让妖族脱去束缚化作人身。 谢孤鸾一扬眉,平静得像是做了个再普通不过的决定。她对上卫廉贞的视线,问她说:“那师妹希望我怎么样呢?我现在跟岑道友她们说不要孵化场吗?” 卫廉贞抿了下唇,她不是刻意要教师姐以及道友们为难。她一脸郑重:“没我的允许,你不准再让妖族化人。” 谢孤鸾满口答应:“行。”她凝视着卫廉贞,笑了起来,“道真大人还有什么吩咐吗?” 卫廉贞眉头皱得很紧,她微微一俯身,抬手搭住了谢孤鸾的肩膀。幽邃的眼眸宛如一个漩涡,她道:“师姐,你从白天倪的神魂中搜到了什么?紫霄天一众的目的是什么?” 谢孤鸾笑了声,语调轻快飞扬:“先前你们开会的时候,我不是说了吗?” 可卫廉贞不信,她按着谢孤鸾肩膀的手蓦地收紧。她眯了下眼,冷哂道:“不要骗我。” “师妹,你的怀疑甚是让我伤心,我怎么会骗你呢?”谢孤鸾笑吟吟地说。她伸出去的手终于扼住卫廉贞的腰带,稍微一用劲,将她往前带了带。原本按压在肩膀上的手滑到了脊背,两个人的距离拉得更近。红唇翕动,谢孤鸾凑上去轻擦了下。“不要想太多,忧思太重,容易折损功行。他们的目的是什么重要么?总归都是要解决的歹人。” 卫廉贞哪会不知道这点?对整个天域下手和对师姐下手,不都是她的敌人吗?她知道自己的猜测就是事实,可得不到谢孤鸾的实话,她的内心深处就不安宁。是因为那事情本身,还是仅仅因为谢孤鸾?单膝跪在榻上,卫廉贞一抬头,没再跟谢孤鸾相贴。她的手托着谢孤鸾的半边面颊,指腹擦过嫣红的唇,她轻嗤一声说:“谢孤鸾,你骗我的次数会少么?” 谢孤鸾没说话,偏一副无辜的神色。 卫廉贞心中的烦闷像是海浪般涌起,她又问:“为什么不能告诉我?嗯?” 谢孤鸾沉默一会儿,才懒懒笑道:“你不都猜到了么?我只是想你少些烦恼。” “除非我五感俱失,不然我不可能没有烦恼。”卫廉贞说,语调中带上几分不耐,她低头看了谢孤鸾一眼,强调说,“跟我说实话。”师姐哄她、骗她、搪塞她已养成习惯,非要她不停追问,这样不好,她会觉得自己没能占据师姐的心,她会觉得……师姐说出来的爱都是哄她的谎言。 师妹她没心没肺,自以为是,做什么都不合格。 “好吧。”谢孤鸾说,“紫霄天道人下界是为了大道元胎。曾经紫霄天有三位道祖层次的存在,不过随着妖祖败落后只余下两位了。”她的语调平和,眉眼间带着些戏谑,仿佛说的事情与她无关。松开了卫廉贞,她抻直了腿,“妖族势弱,玄门和魔道抢,只是不知在得知大道元胎化作人身后,玄门是否会跟魔门一样,选择将元胎吞了。” “师妹,你也觉得人心经不起考验对么?所以这事,也不能与仙盟道友说?” 卫廉贞没说话,紧抿的唇几乎绷成了一条直线。胡乱猜测的时候烦,知道结果了她其实也烦。原本鸡飞狗跳的生活竟然是一种奢侈的平静,现在只剩下如履薄冰、如临深渊的心惊。 “你就是考虑太多了。”谢孤鸾拉着卫廉贞坐下,伸手在卫廉贞的眉心轻轻一点。“师妹,你是我跟师尊带大的,可一点都不像我们。随性轻快些何妨呢?” “做不到。”卫廉贞低语,她就是做不到师尊、师姐的率性,她总是在想,如果师尊、师姐们闯祸了怎么办,太微宗需要有人来收拾残局。可师姐没把天捅出篓子,天自己就破了。那危险的存在伸出可憎的手——她能做什么呢?她要如她过去期许的那样站出来,将令人厌恶的秽恶一一抹去。她不会允许任何存在伤害她珍视的一切。 她怎么能不怀有千岁忧? “算了。“卫廉贞又说,”资粮已经送来,先修行吧。耽搁太久,紫霄天道人兴许会发现身上的溯气虫,到时候反而不妙了。“ 仙盟重视功绩,付出的越多,得到的也就越多。此番送来的丹砂,就算以洞天真人的道行,也得消磨个把月,才能将其中的清气炼化干净。卫廉贞有心闭关修行,谢孤鸾倒也不好一直黏着她。修行几天后,便在坐落在西京东都的仙盟闲逛。 遇到谢无忧时,谢无忧正蔫儿耷拉地窝在躺椅上,一副虚弱至极的模样。谢孤鸾还以为她跟仙盟金丹斗战输了,抬手就在谢无忧额头不轻不重地弹了下。“败了?” “没有。”谢无忧说,她用控诉的眼神看谢孤鸾,满腹心酸地说,“我想回去。” “这边不好玩么?”谢孤鸾随口道,“比太微宗中热闹多了。” “可师姐师妹都不在。”谢无忧双目无神,看着可怜兮兮的。 “你可以认几个。”谢孤鸾说,都是玄门同道,叫一声师姐师妹她们难道还不敢答应吗? 谢无忧:“……”她辩驳说,“那哪能一样,我做噩梦了,师姐会陪我哄我。”说到噩梦,谢无忧就更心累了,她道,“一连几天都在做噩梦,仙盟是不是风水不好啊。”她小时候怕噩梦,现在大了,理应不惧怕。可不知怎么回事,她忘不了连绵的尸山血海,她整天都心悸不已,找了医修也没用。 谢孤鸾眨了下眼,她垂眸看谢无忧一副被榨干的可怜模样:“做噩梦了?” 谢无忧垂头丧气说“是”,她眼中闪烁起了泪光:“可以回去吗?” 谢孤鸾才懒得安慰孩子,实话实说:“回去了也会梦。” 谢无忧坐起来,一把揪住谢孤鸾的袖子:“那我找师尊给我画一张符。” “我都见不到她。”谢孤鸾睨了谢无忧一眼,又漫不经心地追问她的梦境。得到妖族重器后,属于凤凰血脉中的传承以及力量会逐渐苏醒。所谓噩梦,大约是一种梦兆,看来妖域中的一战,会十分惨烈。可不管怎么样,谢孤鸾都不会放谢无忧回到妖域的。 “那阿娘给我画一张。”谢无忧退了一步,顺势跟谢孤鸾撒娇。她师尊才不会管她的噩梦呢,毕竟修行之人还被噩梦吓着,说出去也丢人。 谢孤鸾说了声“可以”,抬手在谢无忧的眉心勾勒一道纹路。太多杂思也不好,小小年纪还是无忧无虑些,千万不要步上她师妹的后尘。 “那我可以回家了吗?”谢无忧满足了,她的面上绽放出灿烂的笑容,一脸期待地看着谢孤鸾。 谢孤鸾问:“仙盟中的金丹挑战完了么?”太微宗的位置偏,能切磋的道人少。凤凰骨的炼化还需要跟不同的人对战切磋。 谢无忧垮着脸说:“还差一些。” 谢孤鸾的态度不动摇:“打完再回去。” 谢无忧:“……” 虽然借着符印给谢无忧一片清宁,但妖域的事情,总不能完全不管不顾。 谢孤鸾知道玉霄、玉清二宗都紧盯着那片地带,试图得到与妖域相关的消息。谢孤鸾并不打算跟她们一道,她的一道化身悄无声息地离开仙盟驻地。 妖域,圣廷。 圣廷和妖庭的妖族们还是低估了那天外道人对妖族的影响力。 除了圣廷以及原本就隶属妖主的洞天外,它们只争取到了一个隐修的妖族洞天天羽君,余下的全都投靠了来自天外的妖魔。 那妖魔道号松明,自称是紫霄天黑王宗的,原身是一条黑色长蛇。 他的道行极高,加上能够化人,轻而易举成为古妖庭的领袖。 除此之外,他还携带了两样道宝,都是用来对付妖族的。短短几天,妖域的土地被他侵蚀了大半。 第55章 055[VIP] 妖域森罗殿。 此地原本是雷琅辟出来的一脉, 后来被圣廷妖族驱逐,雷琅不得不带着手底下的存在藏在深山中。可随后,那些意图化人的妖族以及为它们做事的邪道们,在妖魔的率领下, 重又回到森罗殿里。 “大人, 我们几时能够化人呢?”一只大妖期待地望着座上的黑衫道人。它其实并不情愿和妖主、圣廷那边开战,当然不是它怜惜同族, 而是惧怕失败。它们见到了妖魔的本事, 但圣廷的洞天妖族并没有全部站在它们这边, 更何况,人修也不会允许妖域大变。它的竖瞳中溢出对化人的渴望, 然而这位新的大人一来,除了率领它们四处征伐,根本没有启用过去雷琅妖首的化人计划。 “急什么?”松明看着底下的妖族,不由得嗤笑一声。紫霄天中妖族不受约束,功行到了就能修出人身。至于下界,听说有道祖留下的法则,他哪里知道怎么破开?这群妖耐不住性子, 不然修到飞升, 不就破开关门能化人了?可他还需要利用这些妖族, 不会告诉它们实话。他说, “如果不能一统妖域,就无法抵抗十三郡的人族修士。人修可不会允许你们化人。” “那我等接下来该如何?”那妖族又问。 “那些不听话的对手盘踞在两个地方, 先将妖主的万象殿拿下。”松明冷冷地吩咐道。大道元胎应当不在妖族, 妖主将整个妖域都封锁了, 实在妨碍他打探相关的消息,要是被玄门道人抢先一步可就不妙了。 妖族领命而去, 殿中只余下几个跟松明一样装束的道人。是妖族出身的,跟松明一样,来自吞天魔宗下属的黑王宗。这一宗派里都是修行魔道的妖。至于人,则是其余宗派出来的。如果能在这次取大道元胎上建立功劳,兴许会被提拔到吞天魔宗本宗去。 “太虚道宗在仙盟那边吃了亏,那帮可笑的道友,大约不会跟仙盟合作,来妨碍我们。”一人沉声说道。 “等到一统妖域,到时候便可直接杀向仙盟,将此间变作我魔道地盘。” “不要小瞧了仙盟,我等功行被压制到了洞天,未必是他们的对手。白天倪那边借着清气的掩饰,想要渐渐渗入仙盟,可不还是失败了么?” “那大道元胎到底落在哪一处?带来的法器都无法辨明它的所在。”松明接腔,他皱着眉。妖域封锁之前,不仅仅是他在打探消息,其余从紫霄天降临的人都持着寻觅大道元胎的法器,但没人做成功。 “或许大道元胎不再是大道元胎。”一位披发道人说。 “什么意思?”松明猛地转向他。 那道人笑了一声,慢条斯理说:“上真法旨只说大道元胎在此间,可并未说大道元胎是什么形态。它是天地间的奇物,难道天夏的道人就发现不了它的好吗?可能是有人已经找到大道元胎,将它吃了呢。”只不过此间灵炁不够充足,那人还没修到更高境界,但只要成长下去,未来必定是一枚道祖种子。 松明眼神闪烁,他的面色寒峻:“这样就不妙了。” “未必。”那道人又说,“如果是被修道人吃下的,那玄门就不好下手了。他们自诩清正,不会将真种子炼化,而是要将对方请回去做弟子。可现在玄门也将天夏的道人得罪狠了,双方有仇恨,暂时不会走到一块。至于我魔宗,行事向来无顾忌的。”道人笑道,不管是夺舍还是直接将对方炼作“人丹”,都没有障碍。 “假设大道元胎被人吞了,我们就不需要靠那些法器,而是找寻近百年来最有天赋的那些道人,将他们都炼了,到时候谁是大道元胎就昭然了。” 松明一颔首,寒声道:“那接下来,便是要打破约束我等的屏障了。” 万象殿中。 食浊兽惑麟与一干妖族长老都在。 惑麟总是一副提不起精神的懒散模样,可等到号角从远处传来的时候,它又猛然间惊醒,如闪电般从殿中奔了出去。妖域中想做妖主的洞天妖族有许多,过去竞选妖主之位时,那些妖族不是食浊兽的对手,如今同样在厮杀中落败。但跟过去有一点不同,它们没再遵守竞选妖主时的不杀生规矩,而是打得极为激烈,一副不死不休的架势。一头冲在最前头的狮王,直接被食浊兽用锋利的爪牙撕碎。 妖族长老没那等能耐,只心惊肉跳地看着那遮天蔽日的庞大法相,暗暗庆幸,妖主虽然平常听不懂话,但在关键的时刻,还是可靠的,能成为妖族的救星。 激烈的厮杀一连持续几日,偌大的妖域好似一个坟场,风一吹都是腥恶的臭味。惑麟的毛发几乎被鲜血染红,可那一双宛如黄金似的眼瞳中,闪烁着冰冷阴寒的光。它的战斗方式极为简单粗暴,直接力与力的碰撞。好在有天羽君的掩护,镜花水月之中,让妖主的身影在虚实之间转变。 若只是妖族内部的厮杀,没人奈何得了妖主。可偏偏有紫霄天的力量降落,松明在得知派遣出去的妖族惨败后,便亲自动身。他不跟对面的妖族搏杀,而是一抬手祭出了一枚“鸿蒙通天令”。这是紫霄天妖族的至宝,松明投入魔宗的时候,从鸿蒙圣教里盗出来的。此物能够号令妖族,修为高的,勉强能够抵抗,可修为不济的,只能不受控制地听从松明的号令。 看食浊兽受到鸿蒙通天令的影响,松明哂笑一声,又取出一只银色的圈来。此物名“山海伏兽圈”,是魔道那边炼制出来收妖族的宝物。一旦套上,就很难再挣开了。魔道靠如此手段,擒捉许多妖族,将对方的神智打散后,做拉车的脚力。这食浊兽很是生猛,要是能够降伏,不失为一件乐事。 山海伏兽圈一掷,带起浓郁的魔云向着前方横推,眼见着就要落在食浊兽的身上。一道铿然声响传了出来,一道细痕骤然间生出,也不见它有多大的声势,就那么平静地往前横推几十里,瞬间抵达松明的跟前。沿途所到之处,若有拦截的妖族,直接被细痕斩断。功行高的抽搐着将身体接回,而修为低的直接魂飞魄散。 松明的心中骤然升起一片警兆,他低吼了一声,口鼻间逸出了雷霆之声。法力运转,化作一只遮天蔽日的大掌朝着那细痕压去。隆隆声中,细痕和手掌同时破碎,而山海伏兽圈也被弹了回来,落到他的手中。 再一抬头,一道漩涡门凭空出现,龙影闪烁,一道劲风扫过,将食浊兽以及一众妖族长老尽数带走。“圣廷四象门。”松明眯了眯眼。四象门无定踪,是个麻烦。只是那白痕……应该是一道剑光,此间的妖族受限于躯壳,无法像人一样修持剑道。那出手的是谁?妖域中还有潜藏的道人。 圣廷中。 真龙咆哮声如滚雷砸落。 “醒来!” 那些先前被鸿蒙通天令迷惑的妖族,身躯摇摇晃晃地,它们睁着一双迷迷瞪瞪的眼,最后恍然间回神,陷入一阵惊慌失措中。它们下意识地看向惑麟,却见它懒懒地趴伏在地上,如小山一般隆起的身躯正上下拱动,毛发间正汩汩留着血。 “它受伤了。” “给它弄点丹药来。” 一般伤势会自行复原,但要是超出自身承受的极限,那就只能依靠外物。 “那妖魔自身功行不差,再加上有两件专门克制妖族的法宝,越发难对付了。最近被他捉去不少妖族。”玉宸踢了踢地上的沙子,很是抑郁地开口。它们圣廷也跟那边打过,但引以为傲的力量根本发挥不出来。妖域迟早要变成妖魔的地盘。 “怎么垂头丧气的?嗯?这作死的黑白毛团要死了吗?”一道带着笑意的声音斜插进来,吓了圣廷的妖族一大跳。 “是谁?!”真龙已先一步大喝出来,龙尾在云层中乱扫。 “有你这份力气,去打外头背叛的妖族不好么?”话音落下,谢孤鸾的化身翩然显露身形。从谢无忧那得知妖域状况不好,她便遣了化身来一探究竟。的确不妙,连万象殿都要变成妖魔洞窟了。 “是、是你?”玉宸露出一副见了鬼的神色,它瞪着谢孤鸾,半晌后才挤出一句,“你怎么过来的?!”虚白君不应该在仙盟或者太微宗吗?妖域已落下封天大印,内外理应是彻底隔绝。 “走进来的。”谢孤鸾说,对她来说,禁制是最没用的东西,一下子便熔炼了。 “你不会将封天大印毁了吧。”玉宸大叫一声,依照它对谢孤鸾的认知,这位其实是有这个本事的,也有做恶事的可能。原本妖域就很惨淡了,一想到这种可能,玉宸就越发绝望。 “冤枉我?”谢孤鸾扬眉,她在玉宸脑袋上拍了一巴掌,胡诌道,“仙盟派我来了解妖域的情况。孵化场都扔出来了,难道是做好了与妖魔玉石俱焚的准备?既然这样,那妖族万载积蓄的宝物也该拿出来做抚养费才是。我太微宗可不做亏本的事,玉宸道友觉得呢?” 玉宸被她拍得脑袋痛,一抬眸看到那肆意的笑脸,可不敢多做挣扎。将孵化场塞到太微宗,是它的主意。它的眼珠子乱转,心虚地说:“我们不会败的。” 谢孤鸾笑眯眯问:“封天大印能撑几天?” 玉宸斟酌片刻,说:“紫霄天的妖魔加上投靠他们的,共有十二尊洞天。” “十尊。”食浊兽闷闷地开口,它杀了两只。 “十尊。”玉宸顺着食浊兽的话改口,“我们圣廷也有十尊洞天,只斗法,我们不比他们差,但是他们手中有克制我们的法器,所以处于下风。不过,谢道友你要是愿意助我们一臂之力,情况将大大改变。”不管是鸿蒙通天令还是山海伏兽圈,对谢孤鸾都没影响。它这么一说,一群妖族都转向谢孤鸾,眼眸中藏有深切的期待。 谢孤鸾轻嗤,她道:“只一具化身助不了你们。尽量撑住,等我了却手中事再来。”虽然说妖族的未来在太微宗,可等那些小团子长大,颇为费时。如果可以,她还是不希望这群毛团死光了。她一拂袖,一枚令牌出现在掌中,“这是我从仙盟借来的道宝‘三十六天罡令’,蠢货也能用。” 玉宸:“……”虽然说圣廷跟仙盟有点交情,但它想的都是仙盟道人携带法器来相助。仙盟能将东西借给它们妖族吗?它接住三十六天罡令,小声地问,“仙盟的道友知道吗?” 谢孤鸾漫不经心说:“该知道的时候会知道。” 等到卫廉贞炼化了全部丹砂,使得耗去的法力回复,正好看到谢孤鸾的化身从外头回来,如一道轻烟般没入正身。 卫廉贞左眼皮跳动不已,她问:“掌教去哪儿了?” 谢孤鸾说:“师妹没在,我只能自己周游大好山河。” 可卫廉贞不信她,她走近谢孤鸾,轻哂一声,冷然说:“妖气。” 第56章 056[VIP] 谢孤鸾闻言抬起手嗅了嗅自己, 她说:“没味道。”顿了顿,又笑吟吟地看着卫廉贞,“哎呀,师妹的鼻子这么灵?我其实呢, 只是去了一趟孵化场, 那边毛团子极多,顺手揉了几把。” 卫廉贞嗤笑一声, 哪里会相信谢孤鸾这番说辞?她注视着谢孤鸾, 像是在说, 我就看着你胡扯。直到谢孤鸾的声音小了下来,她才慢条斯理说:“仙盟道友说掌教借走三十六天罡令。” 谢孤鸾敛起散漫的笑, 说:“去了趟妖域。” 卫廉贞皱了下眉,眼底浮现一片森然肃杀,她没问谢孤鸾如何闯过封天大印,只是问:“妖域那边情况怎么样?”虽是不同族属,但都是天夏的基石,卫廉贞并不希望看到妖族出事。 “正要与师妹说呢。”谢孤鸾捋了捋垂落的发丝,招呼着卫廉贞在榻上坐下。“情况不容乐观, 可我们也做不了什么不是吗?要说紫霄天的外来人, 我们十三郡也很多呢。师妹难道想去妖域帮忙吗?” 卫廉贞面不改色, 她摇了下头, 又与谢孤鸾对视:“说重点。” “那边的妖魔果真是紫霄天魔宗出身,因能化人, 已经彻底掌控了雷琅遗留的势力。依照玉宸道友的说法, 数量上是十对十。不过那妖魔有从紫霄天带来的道宝。师妹你也知道, 这妖族的力量源于血脉传承,而跟血脉相关的, 总会有些局限。”谢孤鸾感慨道,“圣廷的妖族被那道宝压制,变成一群酒囊饭袋了。” “你将三十六天罡令给它们了?”卫廉贞又问。 谢孤鸾眨着眼,她伸手揽住卫廉贞的腰,问道:“不可以吗?”不等卫廉贞答话,她又说,“此一时彼一时,我想仙盟道友也不想看到妖域被妖魔掌控吧?” 卫廉贞眉头紧蹙着,妖域的情况的确让人揪心,可她实在没有闲暇去解决那番事故。要知道,十三郡中尚有散落的紫霄天道人没解决。许久后,她才说:“只盼道友们能支撑的时间长一点。”顿了顿,又说,“我的法力已经恢复,那溯气虫捕捉到的气意还在,得将此獠先解决。师姐,你要与我同行吗?” “仙盟将任务给你,不就是指望着我也能去帮忙?”谢孤鸾笑了一声,故作长吁短叹,“师妹,你就这样帮着外人来拿捏我吧,我——” 卫廉贞一听,就知道谢孤鸾又开始。她抬手将谢孤鸾嘴一捂,等掌心被湿热的舌卷了下,卫廉贞又如迅电般收回手。她一有后撤的姿态,谢孤鸾便抓住她了。卫廉贞抿唇,说:“现在不行。” 谢孤鸾扬眉,她洒然一笑道:“师妹想岔了,我没准备做什么?”可话这么说,不妨碍她俯身亲卫廉贞嫣红的耳垂。两人贴得近,轻柔的吻落下眉眼、鼻梁,最后点到唇上。谢孤鸾将卫廉贞的声音吞了下去,等到一个缠绵的深吻结束,她才叹息说:“多事之秋,让人不得肆意纵情。” 卫廉贞面颊薄红,她的眼神微恼,实在不爱谢孤鸾这副贪欢的模样。可她什么都没有说,替谢孤鸾将衣上的褶皱一一抚平,低声道:“师姐与我同行。” 在出发前,卫廉贞将妖域以及三十六天罡令的事转告给了仙盟道真,道友们也足够识趣,没再细问消息的来源。卫廉贞的一缕忧虑落下。她在库中翻阅典藏,知晓了紫霄天那几位道人的斗战手段后,又从仙盟中借出法器,带上谢孤鸾出发了。这次被溯气虫捕捉到气意的道人近十位,倒也没有全部扔给卫廉贞,而是留了五位。卫廉贞心中也做了估量,她跟师姐两人,这数额也恰到好处。 “能擒的话就生擒,不然直接斩草除根。”仙盟的道人也是下了莫大的决心。紫霄天道人自降临以来,都没正眼看仙盟。纵然是玄门出身的,也一副居高临下的模样。她们这片天域虽不昌盛,可自主性不能丢了。 溯气虫锁定的都是洞天层次的道人,因十三郡主城中禁制存在,对方并没有入凡人居住之地,而是在山林间清修。这也方便卫廉贞行事,不然在热闹的市集中,极易牵连旁人。这回要对付的道人多,卫廉贞携带的法器也多,除了封锁天地的弥天盖以及阴阳步天尺,还有两样专做杀伐的重器。 洞天相争,声势不小。快的结束极快,但遇上那种喜欢拖延消耗的,可能斗战时间会被无限拉长。好在卫廉贞修持的是无物不斩的剑道,好在还有谢孤鸾同行。两人在对付紫霄天道人时,并未遇到什么困境,不到两个月时间,便已经解决了四人。其中两位是魔道出身的,卫廉贞剑下不赦邪魔,直接将对方的元神打散。 不过,等卫廉贞她们找到最后一人时,事情略微出现了些许变化。这最后一位是紫霄天的散修,跟魔门玄门的道人都有交情。卫廉贞她们现身的时候,那道人正和一名身披日纹氅衣的道人在下棋。 “道友且慢。”那道人见到卫廉贞她们后,便将棋子一收,她一起身,笑吟吟说,“贫道道号灵晖,是弈王宗射日天王门下。”她直接自报家门,也不怕卫廉贞她们不识。毕竟已有同道落入对方手中,对方借此了解紫霄天,不算什么难事。 卫廉贞神色冷淡,她的视线落在灵晖身上,可手还扣在剑柄上。太虚道宗有太虚十真,为上境真仙,号曰“上真”。弈王宗中有六大天王,也是真仙层次,道行仅次于号为“上圣”的道祖。可那又怎么样?庄无涯和庄希静就是上真门下,最后也同样被押入镇厄天笼中。眸光越过灵晖,卫廉贞望向盘膝而坐的道人:“阁下前阵子阻我仙盟道人,需要给个交代。” “只是稍欠些人情,不得不做罢了。”那道人抬眸,她叹息了一声,“只稍微一阻,无一人受伤。道友何必追究到底呢?倒不如各自退一步,海阔天空如何?我等来此间,并无害人之心。” “不论如何,请道友跟我们走一趟。”卫廉贞不为所动,人情那是她自家的事。她只知道这人妨碍仙盟行事,那就该拘拿。话音落下时,她就将剑芒亮了出来,大有对方不同意,就直接动手的架势。 没想到那道人很是爽快,一颔首说:“可以。” 而自称灵晖的道人也顺势道:“贫道有意拜见仙盟诸同道,道友是否愿意引荐?”看卫廉贞眼神冷肃,她又微微一笑,不疾不徐说,“贫道与太虚道宗的庄道友不同,无意自诸位手中夺权。紫霄天来此间的存在不少,其中许多妖魔,是我弈王宗大敌,我愿意与诸位联手对抗那边的妖魔。” 她说得很是诚恳,但卫廉贞不信任她。紫霄天道人固然内部相争,但他们来这边,最重要的事便是找到大道元胎,他们如果知道真相,极有可能对师姐出手。她深深地望了灵晖一眼,袖中一道“捆仙索”掠出,如游蛇般蹿向棋盘边的两道人。她的任务就是将人带回去,要是对方反抗的话,那就怪不了她了。 然而直到被捆仙索束缚住,两位紫霄天的道人都没有动手。 卫廉贞眼皮子一跳,面色更是冷沉。 谢孤鸾道:“师妹别担心。”她知道卫廉贞在忧惧什么,可这些人在看她看来,除了做肥料之外,仍旧有其余用处。她看着捆仙索,一抬手,又朝着两人打出两道禁绝法力的符箓。这下灵晖道人的脸色变了变,可一个呼吸后,便又恢复过来。 灵晖道人当然不会用命去做赌注,就算知道仙盟行事颇为正义,那对外人的疑虑也挥之不去。她是有脱身手段的,区区捆仙索奈何不了她。可那道符箓让她心间不安,法力像是凭空消失了,灵晖几乎下意识用了护身之法,可临用时,硬生生地按捺住。她面上重新挂着笑,劝说道:“魔宗出身的道人会不择手段,同样的道行,极端的存在看着要更可怕一些。他们每到一处,便想着将底下变成魔窟,好给出无尽血食来供养他们。此处天域原先便是属我紫霄天,因我道祖落下禁制,过往不曾有魔道修士。可正因过去缺乏认知,一旦遇见了,就很容易被魔功蛊惑,所以,这魔道不能留,解决妖魔才是重中之重。” 谢孤鸾瞥了灵晖一眼,道:“聒噪。”这些玄门道人也是好笑,如果真觉得魔道不能存,为什么不在紫霄天就将修持魔道的杀尽?那道打开两界门户的两仪门,分明是玄魔二道联手打造的。 卫廉贞始终不言不语,她精神紧绷,提防着可能出现的敌手。可一直将两人带到了仙盟,都不曾遇见劫道的,不知那些多藏着的紫霄天道人如何作想。 她这边算是大获全胜,可其余人那处却不安宁。紫霄天道人倒是解决了,只是付出的代价不小。有一处是玉清道真与岑群玉一道过去的,岑群玉也是新晋洞天不久,她们遇到了个厉害还阴毒的魔道,尽管就地将魔道打得魂飞魄散,可岑群玉却伤重到一回来就闭了关,连脸都没露。与她们一道回仙盟的,还是个陌生的紫霄天道人,对方自称是太虚道宗门下,道号善渊。她在关键时刻,给了魔道一剑。因而仙盟道人对她还算是客气。 先前阻碍仙盟行事的紫霄天道人,一概关入镇厄天笼中,可弈王宗灵晖以及太虚道宗善渊,她们彬彬有礼,行事暂时无碍仙盟,倒是不能这样处置,只能看作寻常客人。 到了仙盟宝殿中,灵晖身上的捆仙索和符箓自动松落。她跟善渊显然是认识的,互相见礼之后,又对着仙盟道真重复了那番联手对抗紫霄天魔道的说辞。 善渊也道:“魔宗道人为天地之害。” 对仙盟来说,如果能拉拢一些朋友对抗有害四方的魔道,自然是好事一件。但先前出现的玄门道人极为霸道自我,这使得仙盟不能完全相信她们。 谢孤鸾虽不是仙盟道真,可她要入殿议事,也没人拦她。她翘着腿,两指一撮,便将花生衣抹去,看似心不在焉。然而下一刻,在一片窃窃私语中,她含笑的嗓音变得格外明显:“串通好的?准备换个路数?” 灵晖眉头一皱,她下意识看向谢孤鸾,发现对方根本没抬头,玩似的搓着花生衣。要不是她身上气机没有尽数收敛,绝看不出这是位洞天真人。她抿了抿唇,还没开口,善渊便先行说了。 她一板一眼地解释说:“我认识灵晖道友,但不熟。如果要找人联手,我不会找她。” 灵晖面色微变,她睨了善渊一眼,心想,这是什么意思? 谢孤鸾又说:“哦,你看不起她。” 善渊没说是,而是道:“强者适合同行。” 谢孤鸾笑了一声,她总算抬眼看两位“客人”了。跟灵晖比起来,善渊道人堪称朴素,一身看着浆洗到发白的旧道衣,连冠都没戴,而是用破布条缠着长发。她这样的人,按理说扔入人群就找不出来了,可她身上似乎有一种光辉,连挑剔至极的谢孤鸾都没法说一个“丑”字。 正看着,一杯酒推到跟前。 谢孤鸾眼睫一颤,眸光顷刻间落向卫廉贞那冷若冰霜的侧脸。 她喝了口师妹亲自斟的酒,又懒懒地说:“你是太虚道宗的对么?你两位同门正在镇厄天笼中受苦,你一句都不问,看来无情无义,同时也不可信。” “不算同门。”善渊说,“我恩师与她们恩师不同。”太虚十真各有真传门人门客,在善渊眼中,只有与她同个师尊的,以及喻无垢上真门下的,才算是同门。至于云归渺上真门下,没打起来就算好的了。 谢孤鸾啧了一声,没再问。 卫廉贞眼神微闪,意识到太虚道宗那庞然大物,盘根错节,十真之间,或许有种种矛盾。未来到紫霄天,能利用这点么? “二位道友毕竟是从紫霄天来的,我等愿意相信道友一片赤忱,可不好对底下的道友交代,毕竟三言两语难于取信所有人。”素云清淡淡道。 “有道理。”善渊一颔首,她一拂袖,将近十道光球从她的袖中飞出,光球中囚着破口大骂的元神。她朗声道,“我自来到此间,便一直在追杀魔宗道人,到了现在,所斩之魔,已有八位。” 灵晖看了善渊一眼,眼皮子蓦地一颤。也是,善渊是那位的门下,素以嫉恶如仇著称,兴许是道誓使然。她是魔宗道人最憎恨的玄门修士之一。尽管大家都是为了大道元胎来的,但她没去找大道元胎,而是斩杀魔道,也在情理之中。况且,大道元胎无影无踪,大家兴许都想岔了,它并非原初状态,或许已被人服下。 素云清微笑道:“道友除魔之心甚切,实在令人敬佩。” 她没问灵晖,可立在殿中的灵晖总有种被人盯住的不安。她来到这边,一直在找寻大道元胎,哪有空寻觅魔道?除非是那些东西出现在她的眼前。叹了一口气,她坦然道:“我不如善渊道友。”她手腕一翻,掌心出现了一只盛着一枚金丹的玉盒,她说,“我有一枚九转还灵丹,可疗诸伤,不知能否表我诚意。”她来时听到一些风声,仙盟中有洞天真人负伤,一枚灵丹下腹,省却数年行功。 素云清眸色幽沉,岑群玉闭关,想要恢复全盛状态,恐怕得有段时间。可十三郡中风波荡动,这枚灵丹对她们来说,能带来极大好处。她话锋一转,云淡风轻道:“贵宗来到此间,恐怕不止一人吧。” “是。”灵晖应得爽快,“同门都在深林清修,但我等降伏妖魔的心都是相同的。届时,我门中道友,都愿来出力。”大道元胎寻觅许久都不可得,灵晖猜测已被人服下。她们现在需要的是确定那人的下落,好将对方揽入弈王宗中,也算是得了大道元胎。就算猜错,解决魔道,对她来说也没有坏处。 “道友呢?”素云清又问灵晖,这是仙盟遇到的第三个太虚道宗道人了。 善渊摇头:“不知道。”她没怎么跟那些人联络,只自己斩魔,自己寻找大道元胎。没找到就算了,反正无碍她的功行。 灵晖再接再厉:“我们可以立下盟誓。”一开始抵达此间,她们弈王宗的策略是先蛰伏着观察各方势力动态,等足够了解了再做下一步打算。可没想到,姓庄的那两位十分不智,一位睚眦必报,打不过老的去打小的,结果小的也没打过;另一位则是傲然自负,认为靠着道祖的名号可以让仙盟俯首。这俩低估仙盟,一个都没成功,还让仙盟对紫霄天玄门道人有所疑虑。 素云清沉吟,许久后才又说:“道友知道魔宗道人踪迹?” “我不知道。”灵晖一摇头,她含笑看着善渊说,“但善渊道友知道。”要不然,怎么找到魔宗道人将他们杀死的呢? “我也可以立誓。”善渊接话,她沉默数息,又勉为其难地说,“也能联系太虚道宗那边的人。只是其中有与庄道友交好的,兴许会要你们放了庄道友。” 如果能将魔道都驱逐,那放了又何妨?素云清心想着,她没说出来。她说:“此事毕竟不小,还要再议,有劳二位,在我仙盟小住几日。” 灵晖一副了然的神色,她笑吟吟说:“此事不急。”她有意卖个好,道,“不论合作与否,此枚灵丹,都赠予道友,权当见面礼。” 可素云清不想提前沾上因果,不肯收下金丹。好在灵晖也不坚持。等到两个紫霄天道人离开宝殿,素云清才转向座上的仙盟道真,问道:“诸位道友以为如何?” “此事还得让各宗掌教知道,需请她们来共议。”太上道真神色凝肃。 素云清颔首道:“是。”顿了顿,又朝着卫廉贞说,“卫道友刚回来,先行调息吧,若有要事,会击磬通知道友。” 卫廉贞起身称是。 随着同道的身影一个个化散,卫廉贞才一拂袖,将谢孤鸾跟前的花生碟子收起来。她什么都没有,身影一动,谢孤鸾自发地跟了上来。等回到道真殿中,谢孤鸾才笑吟吟道:“师妹看着不想与紫霄天道人合作。” “他们在我眼中是大敌。”卫廉贞抿唇说,她的心事不能告诉仙盟的道友,只能让谢孤鸾知道。可谢孤鸾就是个万事不经心的性子,看似多情可心冷如铁。 “可益处实在多。”谢孤鸾手中还有一把花生,她将花生抛起又接住。“仙盟人手不足,天门也不知道什么时候会再开,将那邪魔歪道灭了,到时候也轻省些。就算最后跟那帮人对上,也不至于落个惨死的下场。” “如果真立下誓约,仙盟那边的道友十有八九会同意的。师妹位列道真席,的确能反对,可理由呢?靠什么说服道友么?靠剑吗?” 卫廉贞被谢孤鸾说得心烦,瞧那起落的花生也不顺眼。她抬手将最后一把花生收了:“我很为难。” 谢孤鸾笑问道:“如果那大道元胎不是我呢?师妹会怎么样选择?” 卫廉贞的面色更加难看,被谢孤鸾一句话踩住了痛脚。她没有那么刚正不阿,她的私心凌然于道心之上。 如果不是师姐—— 她会怎么样? 谢孤鸾抬手摸了下卫廉贞的脑袋,手指落到发顶,下意识拨开那碍事的道冠,可谢孤鸾忍住了,她掩唇轻咳一声,一脸正气:“我不希望你为了我昧了道心。”不等卫廉贞答话,她又说,“当然你要是弃我而去,我会不舍昼夜地骂你。” 卫廉贞:“……” 谢孤鸾忽又问:“师妹,你总为没发生的事担忧,为什么?”以师妹的天资,就算遇到艰难险阻,那也该自信才是,一剑横在身前,谁也别想颇近。 “为什么呢?”卫廉贞轻轻地重复着谢孤鸾的问话,她眼眸中浮现着异色,似是蒙上了一层潋滟的雾光。 让她不安的难道是外来之敌吗? 不是。 是谢孤鸾。 怕她纵情肆意,怕她在悬崖一撒手。 “师姐。”卫廉贞眼睫颤动,她忽地问了一声,“你做出决定前,会不会考虑我?” “当然。”谢孤鸾不假思索地回答,她的笑容灿烂,仿佛不凋零的长春。 卫廉贞被她的笑感染,眉眼间的愁绪散去几分。可倏然想到什么,她的心又朝着万丈深渊落去。她盯着谢孤鸾说:“你发誓。” 第57章 057[VIP] “师妹, 你怎这样多疑?真是让人伤心。”谢孤鸾佯装抱怨,她面上灿烂的笑容没有消失,顺着卫廉贞的话,对天发誓, “我要是有半句虚言, 就教我天打五雷轰,烈火焚身, 不得——”狠毒的誓言最后两个字没有说出, 谢孤鸾的嘴被卫廉贞堵上了。 要听的是她, 最后禁受不住誓言的还是她。 “你看你啊——”谢孤鸾拖长语调,笑吟吟地注视着卫廉贞。 卫廉贞将唇一抿, 带着三分羞恼说:“你别说话!”谢孤鸾总是这个样子,显得她的认真和惊惧像是一件无聊而又荒谬多余的事。 谢孤鸾笑着说了声“好啊”,她亲了亲卫廉贞,像咬着她耳朵般说话:“那……来做些什么?”自从天门开了后,她跟师妹都少有时间去亲昵。她的难受,无情的师妹都视而不见。那股情潮起伏,可总不能一直压抑着。而且, 她猜, 师妹也想要通过这一手段来确认她的存在。 卫廉贞没拒绝。 落在谢孤鸾唇上的吻算不上温吞, 像是要将内心深处因荡动不安而生出的委屈和恼怒都倾在谢孤鸾身上。她掐着谢孤鸾的腰, 仿佛按住一个可能随时都会消失的人。外来的敌人可以一横剑剿灭,但师姐身上那烧不尽的道火呢?之前师姐是不是在说谎?有哪些是谎言?为什么要将她拦在真相之外? 接下来的几日, 卫廉贞和谢孤鸾窝在殿中修行, 偶尔见谢无忧一面, 指点她的功行。 谢无忧虽然不做噩梦了,可回到太微宗的念想十分迫切, 不停地向仙盟中的道友下斗帖,希望能尽快完成谢孤鸾指派的任务。 “我跟大师姐说了,她准备好了,随时都能来接我。”谢无忧托腮,“听说宗中又来了很多的毛茸茸。” “想看?”谢孤鸾懒懒地问她。玉霄宗那边已成功将孵化场送到太微宗里,那群叽里呱啦的小妖族没什么本事,但很吵闹,连很能忍耐的三师妹都不胜其扰。 “我怕大师姐喜新厌旧、见异思迁,一段时间没见,她是不是忘掉了可爱的我。”谢无忧嘴一撇,忧愁中带着点不高兴。 “你们不是天天在仙盟令里见?”躺在榻上的谢孤鸾翻了身,小无忧粘人,而阿璞也不是能放任她在外头的性子,大小事情都要念叨,恨不得接手无忧的一切——包括头发丝。 “那哪能一样!”谢无忧不同意谢孤鸾的说法,她的脸色垮了下来,“还有最后几个道友,我打不过。”她入金丹才多久?那几个道友都要元婴了。等她胜了她们,还不如等那些道友迈入元婴境呢,这样不在同一境界,便不需要再挑战了。 “你师尊在金丹的时候就能打元婴了,你为什么不行?”谢孤鸾才不听谢无忧哭诉,她凉凉说,“菜就多练。” 谢无忧:“……” 卫廉贞面不改色地听一大一小对话,等谢无忧快要哭出来了,她抬眸说:“我送无忧回太微宗。”近些日子,为了表诚意,紫霄天的两位道人都外出寻找魔宗修士,并将其就地斩杀。不出意外的话,仙盟会与她们合作。届时,来仙盟驻地的紫霄天道人会变多。紫霄天道人功行虽被压制,可眼力没有,而且身上兴许会带着些能看破无忧真身的法宝。原本无忧来这儿,是因为她们在,方便推动凤凰骨的炼化,可现在这点好处已不足以遮蔽可能到来的危机。再者,孵化场落在太微宗中,需要无忧去管束。 原本还以为要在仙盟再坐几个月牢的谢无忧露出一片惊喜之色,她笑逐颜开,道:“师尊最好了!”取出仙盟令,扒拉出和璞的名印,她急急忙忙说,“师姐,你不用忙了,师尊要送我回来。” 已跟汤之问说好、准备妥当的和璞抿了下唇,回答了声:“好。” 等到卫廉贞和谢孤鸾将谢无忧送回到太微宗后,一道悠悠的钟磬声在仙盟中响起。此回是为了商议同紫霄天道人合作的事,前不久,素云清便将一切都说给了道人听,也给了对方观察灵晖、善渊两位道人的机会,如今就是来定个结果。 仙盟令中,仙盟驻地映照了出来,只是等卫廉贞和谢孤鸾将神识投入其中,亭台楼阁便开始虚化,众风姿高蹈的道人仿佛立身于光芒闪烁的长河之中,或坐或卧,意兴飞扬。 “诸位道友已知道了此回廷议的内容。”素云清也不废话,直接省却了长篇大论,道,“有请道友做出抉择。”她声音一落下,玉霄、玉清两宗的道人,便抬手一点,顿时一串清悦的铃声响起,俨然是同意了结盟的事。 在她们看来,紫霄天道人的危险程度也是有高下之分的,她们知道魔害,也不希望十三郡中出现修持 魔道的人。原本便有些心不正的邪道,要是再修行魔道,那更难压制自身的恶意。可能弈王宗、太虚道宗最后也会变成他们的敌手,但是在此之前,可以先将魔道从十三郡中抹除。 素云清也不催促,只平静地看着众人。陆续有断断续续的金铃声荡出,等人数过半后,她也抬手敲了一下。 “师妹。”谢孤鸾含笑看向面色冷肃的卫廉贞。 要是能抛开一切私心,与那些人暂时联手是有好处的。可问题是,她不是圣人,她哪能将私心抛下。分明先前已做好了准备,可临到那一刻,卫廉贞又开始迟疑。在遇到跟谢孤鸾相关的事上,她实在很难保持冷静。 谢孤鸾抬手一弹,清脆的铃声向着四面八方荡开,这一击,是为太微宗做下的决定。 而卫廉贞薄唇紧抿,几个呼吸后,也抬手一点。 铃声交错,在光河之上回旋。同样有犹豫不决的人,怕的是紫霄天那边反悔,怕的是将那些道人引进后,最后仙盟丧失自主权。可这些都是能在盟誓上做下约定的。如果紫霄天道人不肯同意,那仙盟也无需再跟彼辈合作。 最终,廷议的结果出来。 跟卫廉贞她们猜测的一样,绝大多数都有意向跟紫霄天道人结盟。 余下的便是拟定契约的事。 太虚道宗的善渊道人没什么条件,只要能对魔道出手,于她自身便有好处。她跟想要染指仙盟的庄道人不同。到了灵晖道人这处,却是提出了一个要求,她要在下界开辟宗门传道。天夏原本就是古战场,所有道法源头都能追溯到紫霄天,再加上昔日有弈王台在,所以许多宗派中是有弈王宗道典的,像仙盟库藏中的“弈法”,绝大多数源于弈王宗本经。 “只要是玄门传承,只要合乎仙盟规矩,在十三郡开宗也无妨。”因先前白莲净胎宗的事,仙盟道人中有相当一部分反对紫霄天道人传道的,可素云清却找不到合适的理由来推脱,“将其人纳入仙盟秩序中,总比放任乱来好。”难道不开山立宗就不能传承宗派了吗?十三郡中多得是没有宗门的师徒传承。紫霄天道人要来找弟子,仙盟还真管不了。 “那要是新建的宗派,得了三个甲等,不就可以参与仙盟道真竞选了?” “要是那些道友能做到这一步,让她们参与竞选又何妨呢?仙盟自有规矩在。” “许多功法源于紫霄天,奈何道典不全,无法修到至高境界。弈王宗亦或是太虚道宗开山,光靠传承道典就会有优势在,到时候,有天资的道人会不会投入她们门下?会不会跟她们一道返回紫霄天。” 在两仪门出现前,众人都只觉得仅有飞升才能撞开那道门户,并且上下断绝。直到紫霄天道人现世,道人们才知道是可以自由往来那处的。有人恐惧紫霄天,也有人对那方天地生出向往,认为彼处更利于自身修行,差的就是大宗或者大神通道人的庇护。 “一定会有这种人存在。”卫廉贞说,她的声音冷浸浸的。“会因紫霄天弃我者,必能为它事弃我,不是同道。”想要修到洞天,成为仙盟的栋梁,光有一部上乘道典是不够的。 “那就应下吧。”素云清道。 不然,仙盟如在对抗魔道中落败,一切思虑都没有意义了。 盟誓一成,灵晖道人便将散落在各处的弈王宗以及下宗道人喊了出来。此番下界,功行被压到洞天的弈王宗一脉道人加上灵晖有五位,余下的都是元婴。这等数量,已足以统治一个下界。太虚道宗那处,善渊虽联系了道友,可回应者寥寥。善渊自己很无所谓,她说:“我之斩魔剑能感应魔踪,不需要她们。” “那就有劳善渊道友了。我弈王宗在感知魔踪稍逊一筹,那么对付魔道的事,便由我等来出力。”灵晖莞尔一笑。在说完魔宗的事后,她又提道,“此界飞升到我紫霄天的道人也有些,其中有六位道友投入我弈王宗中。”这方天地有弈王宗传承,可不如太虚道宗道脉盛,而飞升道人多投入太虚道宗中。明明一切利好太虚道宗,偏被两个姓庄的弄成这样。她跟此界洞天打好关系,未来也将人拉到她那一脉,好壮师门力量。 灵晖有心套近乎,仙盟道人也想从她那处打听下紫霄天的消息。虽然此刻天门关闭了,可没人认为从此后顾无忧了,不管是修到飞升境还是如何,未来的她们必定要往紫霄天走一趟的。 “紫霄天玄门只有两大道脉么?” “许久前不是,那些道脉因为种种原因衰弱了,只剩有两位道祖坐镇的宗派在。”灵晖乐意跟人介绍,她笑着说道,“与我紫霄天建联的小界不计其数,有些提前穿渡的,或者修到上仙境才来的,都会加入一个宗派。能去本宗最好,实在不行,再选择下宗。” “能飞升的都是称宗道祖的厉害人物,难道就不能自己开辟山门?”岑群玉问道。在盟约成立后,她服下了弈王宗送来的用以表诚意的丹丸,提前出关来。有着因果,她对弈王宗的态度很是友善。 “开山立派也要有资源,在下界修到洞天便是一流人物,可在紫霄天,上仙之上有上真,上真之上还有上圣。固然有许多低境的,可人家为什么不加入已有的背靠道祖的宗派呢?或者依附某个家族呢?许多宗派林立,可没有资源,最终还是一个个凋敝。”灵晖答道。 “那散修呢?” “紫霄天中处处道魔之争,还有人与妖族之争。你单枪匹马想闯荡紫霄天么?最后怎么死的都不知道。”灵晖注视着岑群玉,意味深长道,“我辈修行与天争、与心争、与人争,就一个‘争’字。” “听说玄素真人并未加入某个宗派中。”太上道真摩挲着杯盏,忽地出声询问。灵晖道人想要延揽人的心根本藏不住,出于这一点,将情况说得糟糕些也是有可能的。 灵晖笑容滞了滞。 这位飞升的时候动静就很大,误落某个家族圈定的仙山,被那家族道人追杀—— 说追杀也不尽然。因为这位反应过来后,就提着剑反杀那家族的道人。这位的剑犀利霸道,肆无忌惮的,骂到哪里杀到哪里。弈王宗中某位天王心动,愿意招揽她,可惜被拒绝了。不过那位天王也没生气,这不是说天王大度,而是太虚道宗的上真同样被拒了。而且出现的时机不是很好,那位刚好解决了要杀她的道人,一剑将头颅斩下,嚣张地放话说,她不需要任何人爬到她头顶,说她平生最憎恶比她站得高的人。 灵晖从回忆中醒神,她叹息一声,摇头说:“恐怕不长久。” “你们死绝了我师尊都不会有事。不长久?你懂什么?”谢孤鸾是被卫廉贞拽来的,她对这些事情兴致缺缺,兀自玩仙盟令,一听到灵晖道人那句“不长久”,她将仙盟令一拍,立马抬头,不高兴道,“真是歹人啊!” 灵晖:“……” 卫廉贞面无表情地扯了下谢孤鸾,示意她闭上嘴。听人诅咒师尊,她也不大高兴。她静静地望向灵晖:“道友不该诋毁家师。” 灵晖无言,她吸了一口气,朝着卫廉贞道:“实在抱歉。”她先前猜测大道元胎已被人服下,了解了此间情况后,她认为最大的可能在这两人身上。只是碍于对方是玄素道人真传,便先按下了结交的心思。依照现在的情况看……如真是两位中的某一个,弈王宗和太虚道宗,似乎都没可能招揽。毕竟,紫霄天中还有个小小的太上宗。 殿中一片寂静。 岑群玉就算有心打圆场,可也不敢在跟那位有关的事情上出声。 倏然间,盘膝冥想的善渊捉住横在膝上的剑,她倏地睁眼,眸中绽出一片光华,道:“找到了。” 灵晖顺势道:“此番就由我弈王宗来出力。” 因是一群人出动,从找到那魔宗洞天到解决他,并未耗费太多时间。魔宗与玄门不同,内部竞争也极为激烈。白莲净胎宗因从玄门堕落,稍微好点,吞天魔宗与其下宗,则是一个巨大的修罗场。魔祖之下有十二魔王,魔王下属的真传可不是衣钵继承者,一个不慎就会变成血食。而真传能吞门人、吞下宗道人,魔宗互相背刺是家常便饭,故而许多魔修都单独行动,除非是遇到难解决的问题。然而随着仙盟与紫霄天结盟,并且出手扫荡魔宗道人,余下的人终于发现不对之处了,放下过往的恩怨聚集到了一起。 “看来诸位道友也没能找到大道元胎。” “大道元胎岂是那么好寻觅的?” “说来松明道友他们去了妖域,便没了动静,他得手了吗?” “你不会是想求松明道友的庇护吧?” “仙盟来势汹汹,诸位难道不想避其锋芒吗?”一位魔修厚着脸皮说。他到下界原本想吃点修道人的,但还没等他动手,就听说了太虚道宗道人被擒住之事。他意识到自己低估此界的宗派,便按下那份心思,四处打探消息。果然,后来的事情也不出他所料,那些可怜的道友死得死,逃得逃,甚是凄惨。原本他很幸灾乐祸看热闹,毕竟太虚道宗只有那一位能追溯自身踪迹。单打独斗打不过也能跑了,况且,一个人,能有多大力量?可谁知道那位跟弈王宗、仙盟走到一块去了,这就意味着他们无法再躲藏。要正面对抗——选择的时机也晚了,那边集结的洞天道人更多了。 “明明找到大道元胎才是我等的目的,弈王宗和太虚道宗的,怎么转过来先对付我们了?难道她们知道元胎下落了?” “宁可毁掉也不能让它落到玄门手中。”要是玄门再多一位道祖,那魔宗的处境就不妙了。道祖以及魔王不至于身死,但他们这些小虾米可没去处。 “寻找大道元胎本是秘事,此界道人不知。既然玄门无义,那我们不如将水搅得更混。” …… 这群魔宗修士也是果断,秉着谁也别想好过的念头,开始在十三郡中散布跟大道元胎相关的谣言,说大道元胎是仙盟藏着的一件宝物。而紫霄天道人下界就是为了夺取大道元胎,弈王宗和太虚道宗都没安好心。 谣言向来比真相散布地要快,没多久,仙盟令上,都是对大道元胎的讨论。 有说大道元胎能提升境界,保人修到洞天的,也有说吃了立地飞升的,还有说破除天限的…… 仙盟有这样的宝物,为什么瞒得这么紧,是不是只能让仙盟的道真享用? 仙盟中。 诸位道真看到这一谣言只觉得荒谬,仙盟中有什么宝物,她们心中最清楚。这些人传得有鼻子有眼的,连解释都成了掩饰。 卫廉贞的脸色更是难看。 紫霄天道人偷偷找寻还好,现在不知道是谁将一切都捅破了,光看仙盟令中的贪婪言论,她便有一种被卡住脖子的窒息感。 仙盟没有大道元胎,诸位道友也不会止于处理谣言,而是会继续询问。 紫霄天道人下界意欲侵占整个天夏,是之前仙盟认定的事。 但这认知并不牢固,在大道元胎消息的冲击下,顿时变得摇摇欲坠。 灵晖听到这消息后,也是极为不快。大道元胎谁都能找,包括仙盟道人。但到了这份上,她也不能推说“无”。她道:“大道元胎是天生地成的宝物,我等来此的确是为了元胎。但这无碍对付魔宗的初心。” “说大道元胎在仙盟,实为谣言,诸位应该比我等更清楚。道友们就算不知道元胎是什么,难道还会认不出宝物么?” “我们之前的盟约并不会改变。” 卫廉贞忽然问:“那要是我们也想要大道元胎呢?” 灵晖一默,数息后,她朝着卫廉贞洒然一笑:“那就只能各凭本事了。” 卫廉贞注视她,面无表情说:“道友还真是坦诚。” 仙盟道真难免好奇:“那大道元胎形容如何?” 灵晖笑而不言。 善渊忽地开口道:“不可形容,它并无定形,恍兮惚兮。” 素云清又问:“那诸位如何寻找?” 善渊:“只能靠法器。” 太上道真冷不丁问了声:“如果它早就被人服用了呢?法器还能辨认出来吗?” 话音一落,所有视线都落在太上道真的身上。卫廉贞眸色幽冷,以为这与师尊同出一门的长辈知道些什么。而灵晖道人的眼神幽幽,夹杂着几分探究。 “魔宗会炼人为丹,但我等玄门正宗,不做如此损伤天和的事。”善渊淡淡道,“谁若有如此机缘,是自身之幸事,可入太虚道宗中。” “没了大宗的庇护,服用者可能不得长生。”灵晖跟着说了句,这也是刻意说给仙盟道人听的。 卫廉贞的心情并未因弈王宗、太虚道宗之人的表态而缓和,可能是漂亮话,加入宗门后谁知道会怎么样?作为鼎炉用?还是作为奇物割肉取血?她望向把玩仙盟令的谢孤鸾,心平气和地问道:“掌教在干什么?” 她认为自己这师姐直接放狂言说自己是大道元胎也是有可能的。 谢孤鸾将仙盟令扔给卫廉贞。 卫廉贞扫了一眼,发现她在骂人。 【功劳多好处多,你不服吗?不服你就去杀个洞天立下大功。】 【六大道真独占宝物又怎么样?你有办法?】 【贪婪的你们实在是丑陋。】 【天生蠢货,给你十个大道元胎你也修不成大道。】 卫廉贞闭了闭眼。 谢孤鸾还是太闲了。 第58章 058[VIP] 可能最近的事情太多, 这点小动静在卫廉贞心中排不上号了。翻了一阵后,她的心情陷入一种诡异的平静中,没提那些贪婪之辈的可憎,也没有说谢孤鸾没个正形。她看向谢孤鸾的视线堪称平和, 她问道:“掌教先前是怎么进入妖域的?” 因仙盟人手不足, 十三郡的内部忧患还未料理完,无暇管顾妖域。可现在灵晖、善渊一众与她们立下契约, 她们终于有几分空闲去援助圣廷。 “师妹想过去?”谢孤鸾一扬眉, 看向卫廉贞的眼神有些诧异。师妹没再谈大道元胎, 是信了那番说辞?还是将心事牢牢藏住。 卫廉贞一颔首说:“想。” 谢孤鸾也不拦她,听她说了声, 便道:“那我们过去。” 可最后卫廉贞和谢孤鸾还是没去成妖域。 昆山郡那边巡守的道人传出消息,说有一群可疑的道人出没,而善渊的剑也指往那个方向。魔宗的道人聚集在了一起,试图从昆山郡那边穿渡到妖庭。 魔宗道人放出大道元胎的消息,就是想看人争。不管是紫霄天还是仙盟道人,乱起来就好,而他们趁着这个机会, 渡向妖域。但跟他们料想的不同, 仙盟令上的议论声虽然不少, 但没有生出大的风波。仙盟对十三郡宗派的管控颇强, 只要仙盟上层不乱,那十三郡的秩序就不会乱。仙盟道真知道大道元胎的事, 可没人因此生出贪婪之心, 而是继续将目光放在外来的敌人身上。与弈王宗、太虚道宗联手, 非要将域内魔修斩尽杀绝不可。 “依照此界的舆图,妖域是在这个方向, 怎么没有声息?” “松明道友那边如何说?” “他不会已经落败身亡了吧?” “谁都可能落败,就他那边不可能。此界的妖族无法化人,十分容易被他说动,况且,他的手中有专门对付妖族的法宝。” “我们现在聚在一起,会不会被对方一网打尽?” …… 有个魔修说了句丧气话,几乎在话音落下的那一刻,以昆山郡两界山为起点,向南一直到尽头的杻阳山,向西至高耸的昆山……所有起伏的山脉在刹那间扭曲,仿佛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撕裂,原本直入云霄的山峰顷刻间化作千百丈深的沟壑,地脉齐齐暴动。而穹顶之上,一股力量猛然间向下坠来,好像要将方圆千万里的存在压成齑粉。 魔宗道人愕然抬头,只看到一道道虚影出现在半空中。 善渊道人之剑能寻觅魔踪,而这帮存在聚在一起再好不过。 “还是来了。”魔宗道人眼皮子一跳,身上的法力变得凝滞沉重起来。可他们也都是有些道行的,见没了退路,索性将法器祭出来,与玄门道人一战。 这是此间天域万载以来,第一次出现洞天齐出的场景,放在以前,谁也想不到会有洞天列如麻的景象。 而这一切都是因为天门大开,因为紫霄天仙人降世。 昆山郡中昔日为仙人冢,而这山崩地裂、地脉岩浆奔涌的此刻,同样化作埋葬道人的坟场。 各色光华遮天蔽日,惨淡的阴风呼啸不已。 隆隆的滚雷宛如战车奔赴疆场,战斗的焰火一直从此间弥漫到了彼方。 妖域中。 妖主与一众妖族长老离开万象殿,到了圣廷存身。几个月中,松明仗着自身的神通以及法器,将整个妖域纳入麾下。只要将难啃的圣廷拿下,它就会变成此间妖域之主。在他与一众妖魔的努力下,的确找到办法追溯四象门。然而跟他料想的不同,他并没有将圣廷吞下。那边的妖族多是上古真种,不会完全被鸿蒙通天令克制。对方的手中竟还有一件极为厉害的攻伐法器,号曰“三十六天罡令”,其中有三十六种神通变化,颇为棘手。 “大道元胎不可能落在妖域中,我们一直被封在里头也不是办法。”追随着松明的紫霄天魔道沉声开口。 “可封天大印的禁制在那妖主的掌控中。”松明眼神阴恻恻的,他想要拿下圣廷,一方面是壮自己的声威,另一方面也是想要将封天大印拿到手。那群妖族有心要困死他,他岂能让对方得逞?再耽搁下去,外头的人找到大道元胎,那功劳他是半点都沾不到了。 “封天大印也只是出自洞天的道宝,只要找到阵机变化之处,集中一切力量强攻那一点,或许能将它打破。” “道友还记得先前凭空出现的剑气么?四处搜寻,却不见使剑之人踪迹。对方后来也没有出现在圣廷阵中,会不会是有进出的通道呢?” “我并不擅长阵道。” 那道人打了个稽首:“此事可由我来做,先前的钻研已见眉目。”他的眼神闪烁着异光,“我之阵图缺乏一股催动它的妖力。” 松明眉头一拧,看向道人的眼神顿时冷戾起来。道人虽然追随着他,可魔宗出身的,出尔反尔是常事。在上界就有不少魔宗道人想抹去他的神智,将他变成畜生似的脚力。他不肯将自己的妖力用在那不明的阵图上。可打开封天大印的事犹为紧要,最好不要再耽搁。思考片刻后,他道:“此界的洞天妖族,供你驱使。” 道人想要的是松明的力量,可他知道依照松明的多疑,根本不可能成功,那就后退一步。他话其实没说近,一旦妖力落入阵图中,那些妖族便会和阵图产生深刻联系,到时候会映照出一道精魄供他催动,增强他的力量。至于所说的“眉目” 也不算错,得了那股力量,他的眼力更上一层楼,的确更容易分辨阵气的流动。 因松明专心解决封天大印,圣廷那处妖族的压力变小了。可圣廷一众的心并没有变得轻松,氛围反而越发凝滞低沉。 “那边恐怕找到强行打开封天大印的办法了。” “一旦封天大印消失,这群妖族就会进入十三郡中。仙盟那处也不知道怎么样了,她们解决自身的问题了么?” “不管结果是好是坏,我们都尽了自己的心力。”这次的危机不是不同族属的矛盾,也不是那苦苦提防着的的不涉川,而是自上而下砸来的力量。 “不能让他们得手得太容易。”玉宸道。 经年累月积下的资源看似无尽,可实际上经不起消耗。外头都成了松明的势力范围,圣廷内部的妖族不可避免的生出疲态。就算是洞天,法力也不是无穷无尽的,那是耗一些少一些。 “要出去与他们正面一战么?可此去凶险,恐怕会耗尽我圣廷的力量,到时候断去我族血脉。” 玉宸故作轻松地一耸肩:“不是已将孵化场送出去了吗?太微宗会把孩子们养得很好。” “既然如此,那就……战吧!”真龙开口,鼻息如同雷鸣。 暗无天日的厮杀发生在妖域,发生在昆山郡。这场斗战比任何一次都要长久,时间的流逝反而没了意义,处在旋涡中的道人,没一个有闲暇去数人间的日出日落。魔宗的道人被杀死,仙盟这处也讨不得好,不再跟过去那般零伤亡。 等到第二次雪落的时候,镇异郡的玉清、玉霄二宗都观测到了昔日妖域所在方向的气机变动,那处隐约浮现一团煞气重重的血光。几个呼吸间便消失了,可没过多久,血色又重新闪现了出来。这样的变化持续半个月,到了某一日,一道惊天动地的爆裂声传出,血云罩顶的妖域彻底出现,那团血云在急速地挪动,如奔涌的浪潮似的,迅猛地扑向镇异郡。 樊笼印笼罩镇异郡,各大小城池的禁制都已启动。两宗早就做好准备的道人第一时间前往战线,摆开架势迎接那股由妖族带来的狂澜。众人还没联系上圣廷,但就眼前的景象来看,圣廷道友恐怕凶多吉少。不然,妖族、妖兽绝不会彻底失控,撞上那道界限。 罡云覆天,烈气奔腾。 谢孤鸾朝着妖域的方向看了眼,同样也看到了那片弥漫的血云。 “那边只余下一个洞天真人坐镇,就算有禁阵在,未必能够守得长久。”卫廉贞的声音飘入耳中。她们这边的魔修道人虽然之前在避仙盟,但其实斗战本事不小,因为不择手段,发挥出来的力量也比姓庄的那两个强。而且对方是紫霄天玄门的老对手,身上携带的法器专门用来抑制污染玄门道人的法宝法力,使得紫霄天玄门道人难以发挥完全的实力。怪不得紫霄天魔宗显赫,在数量不能获得优势的情况下,这些玄门道人很少有能胜的。这么一来,压力就落到仙盟身上来。仙盟洞天数额本就不多,又有多地需要镇守,来这边的加上谢孤鸾,也就九个而已。打到了现在,只剩下七个了。 紫霄天中洞天多如狗,眼下只是未来去那边的预演吧。 “我去看看。”谢孤鸾说。最后一道剑光落下,那跟她缠斗许久的魔宗道人身上所有护持之物都用尽了。他的身体倏然间爆散成了血沫,一道元神摇摇晃晃跑出来。可没走几步,就被烟气吹散了。 镇异郡外。 那片血云已经显露出原本模样,它是一群诡异的虫豸,可身上飘荡的气息极为诡谲。时而是凤凰之气,时而是龙气。这种虫子是魔道豢养的异宝,吞血而有形化象,不仅能够释放出相应的气息,还能真的拟化出形影,运化神通。 两宗道人还以为是普通的虫子,用雷罡和烈火去打灭,结果一照面就吃了个大亏,几个呼吸间,便有几名金丹弟子被啃得只剩下森森白骨。 血云之后,还有几只面貌狰狞的洞天妖族露出身影。它们都是妖域的妖族,没追随雷琅,但如今却成了妖魔的走狗。洞天层次的斗争,普通道人无法涉入,镇守镇异郡的洞天也从洞府中出来。她并不好战,此处四处都是飙扬的战火。她的任务是守住这一道防线,避免妖魔入侵。她背靠着禁制,活用阵法,可她心中知道,面对着妖域凶猛的攻势,仅靠这样的手段维持不了多久。 谢孤鸾抵达的时候,阵势已经崩塌了大半,而在禁阵力量缺失的地方,都是修道人拿自家性命去填的。她的眉头皱了皱,眉眼间罕见地没了笑容。一线剑芒朝着前方横推,如海潮掀起。几个呼吸后,妖族洞天的身影破散,但旋即又恢复了过来,朝着谢孤鸾露出狞恶的笑容。谢孤鸾只平静地看着,在剑芒消失后,星星点点的火光落下。它是焚烧一切的不灭之火,一旦沾上便难以拂去。 妖族洞天身上出现了火芒,那群血色的虫豸也沐浴在火光中。一道道凄烈的惨嚎响彻四方,那导致妖域大乱的罪魁祸首则缓缓现身,眯着一双竖瞳仔细地看谢孤鸾,最后放声大笑道:“是你!原来是你,得来全不费工夫!” 谢孤鸾不理会松明的笑声。 她看也没有看松明一眼,虚白剑再度出鞘。她往前迈出了一步,周身浮动着的都是凛冽的剑芒,她走向哪里,剑芒便出现在哪里。剑气横扫,那冲击着禁阵的群妖身影倏然僵住,它们的身体断作了两截,死在了一片血泊中。玉清宗对妖族没什么善意,已是冷酷至极。可骤然看见,剑芒横扫间,数以千计的妖族被夺走性命,心中不受控制地升起一股寒气。剑不虚出,剑影所在都是飙扬的血芒。它向上一挑,画出一道圆形,宛如勾勒一轮炽烈的大日,砸下纷纷流火。它向下一勾,摹出一勾弯月,洒下大片清光。 只是一切都被血色染红。 松明的笑容戛然而止,他的脸上浮现几分错愕。 在他还没反应过来的时候,一道锐利的剑芒就从他的喉咙出冒出,一个搅荡,剑气从内而外爆散出,松明的身体刹那间化作血沫,好似绽放的血肉之花。 毕竟是修到飞升的上仙,就算被压制到了洞天,也不至于那么容易死亡。浮动在半空的血块在颤动,化作了一条条黑色的蛇,吐着信子,朝着谢孤鸾冲去。 谢孤鸾冷哂:“区区长虫。”剑气旋飞,每一道都极为精准,插入黑蛇的脑袋上。搅动间爆散出了满片的血污。 “你很幸运,你吞了大道元胎,可你没有修成,你终究不是上面的道祖。”松明尖锐的声音从每一片血肉中传出,一股血色的飓风旋转着,将谢孤鸾包裹在其中。悬浮在半空的血滴没有下落,每一滴里都映照出了松明狰狞丑恶的脸。“入我炉中,复还元胎本质!” 谢孤鸾笑了一声:“你什么东西,也想炼我?”天地烘炉焚烧一切最不费力,奈何这道火灼烧的还有她的情志,如果没有顾忌,谢孤鸾会让这片道火烧尽十三郡,烧去所有碍眼的存在。可惜她需要维持在某一界限,需要自身的情志不落。她会惧怕觊觎大道元胎的人吗?累她的是形骸,是情志,是自我。 剑尖挑起了一点绯色的火,勾勒出一道赤色的光轮。 火光点落在血上,烧得更红更烈。旋绕着血色飓风变了,变成了一团绯色的火。下一刻又被剑气切开,无数落火如红莲向下飘落。无数个松明刹那间聚合成一个,他的脸色变得更惨淡惊惧,要不是他怀有神通,恐怕已被这点火光烧去。他瞬间做出了决定,退离千万里。 谢孤鸾没有追。 剑尖垂落的火熄灭了,她在原地站了一会儿,皱着眉似是在思索什么。片刻后,她才从奔腾的妖中捞出来一只几乎被染成血色的麒麟。麒麟的身上煞气腾腾,已被邪气所污。谢孤鸾一点都不留情,直接给了麒麟几巴掌,让它从梦魇似的状态清醒过来。 “那些毛团呢?”谢孤鸾问她。 “毛团?”麒麟慢慢地重复谢孤鸾的话,它用力地晃了下脑袋,“那妖魔十分可恶,有一种污染妖族的法器,最后关头,我们合力将圣廷封印了。”先前只以为山海伏兽圈只是用来套住妖族的,没想到它能直接更易妖族的意志,将妖变成魔。这次圣廷是它和龙凤玄武合力封印的,但它们自己来不及回到里头了。 玉宸晃了晃脑袋,它的修为是它们之中最低的,也是最难抵抗那种洗脑的。虽暂时得了清醒,但很快的,那股不受它控制的魔性又涌了上来,它的眼眸一下子变得血红,身上的煞气开始滚动。 “虚白君,当心!”提醒声来自玉清宗的洞天。 谢孤鸾一掀眉,她左手按住了麒麟的角,说了声:“难办。”毕竟有些交情,总不能直接把它杀了吧。 玉清宗洞天道:“玉宸道友入魔了,只能先镇入镇厄天笼中。” 谢孤鸾一摇头说麻烦,她抬起手朝着麒麟的额心一点,一道夹带着道火的法力直接灌入麒麟的身躯,烧炼那股秽恶之气。怕麒麟直接被烧死了,她勉为其难地送了麒麟一滴精血。在它要化人的瞬间,将它丢入壶中天里。 “玉宸道友它……”玉清洞天想问是否还活着,但在谢孤鸾和善的笑容中,将那半句话吞了回去。她问道,“昆山郡那边怎么样了?” 谢孤鸾说:“身葬仙人冢,正好省却几具薄棺。”见玉清洞天面色不太好看,谢孤鸾又说了句好话,“快结束了。”那些魔道很是棘手,可要不是到了尾声,她也不会放下卫廉贞来到这边帮忙。赢是赢了,但赢得惨淡,赢得悲怆可怜。 妖域深处。 松明与几个紫霄天道人重又聚合。 因封天大印被打破,两仪晷又能联络到魔宗道人,也能看到彼辈的讯息,可惜距离最近的一次传讯,都过了数月。 “那龙凤擒到了吗?”松明恨恨地问。 魔宗道人脸色不好看,说:“被食浊兽带走了。”比起妖族,他更关心其它人。他又说,“弈王宗和太虚道宗的人竟然不计前嫌,与仙盟联手清剿我魔宗修士?”放在紫霄天里,同道死了他或许还会笑一声,然而此刻有些凶险,他们修为被压制,也低估仙盟的能耐,需要更多同道联手。 松明夜面色不善。 他们先前还放话说双方不可能冰释前嫌。 难道因为大道元胎?他已知道大道元胎是谁了,玄门那边也确认了吗?松明心想着,没提大道元胎的事。他说:“道友传讯,此刻才见到,再过去恐怕来不及了。”何止来不及,就算收尸也只能找到一抔灰了吧?他心中有些恨,如果没有封天大印,如果早知道魔宗修士会牵制住那帮玄门道人,他就能更好把握机会。兴许这片大道元胎落入他手中,这片天地也归他管束了。 “处境不利于我等,道友觉得接下来该如何?” 松明说:“要么等待两仪门再度开启,要么就采取玉石俱焚的手段。”得不到就毁去,总之不能让大道元胎落入玄门手里。 - 洞天法力冲击四方,整个昆山郡被打得残碎。 不过北边的安岳郡有谢孤鸾法力笼罩,东边的镇异郡受樊笼印和禁阵庇护,那股强悍的冲击力只局限于一地。 魔宗道人尽数灰飞烟灭,而玄门这边也没有讨来太多的好处,弈王宗与仙盟都有伤亡,在短时间内,无法再禁受同样剧烈的冲击。可仙盟道人心中清楚,妖域未平,两仪门随时可能再开,这场祸灾远没到结束的时候。 “道友传讯,妖域那边,暂时沉寂下来了。”素云清抹去唇角的血迹,无闲暇为这惨淡的结局默哀。封天大印已经破散,接着要在镇异郡那边重点布防。她心中还盘着一个结。紫霄天道人已明确说了,是为大道元胎来的,她们不会在意天夏的结局,解决魔宗修士,等同于心上大石落下。要么她们接下来会怎么做?继续与仙盟合作?还是去找寻大道元胎?紫霄天道人都携带了法器,可几年都未检测到元胎的下落,是否像此辈先前猜测的那样,大道元胎已被人吞服?吞服大道元胎的是谁?玄素真人?还是——谢孤鸾? 仙盟道真并不愚笨,从蛛丝马迹中,很容易猜到真相。过去她们擅长装聋作哑,因为一切无碍仙盟秩序和天夏稳定,可现在……一切的一切,由不得她们继续保持沉默了。素云清的视线又转移到卫廉贞身上。从那张冷峭孤寒的脸上,看不出太多情绪。是不知情么?还是隐瞒什么?当初玄素真人离开太上宗,是否也跟大道元胎有关? 第59章 059[VIP] 这一战虽是胜利, 可余下的道人各怀心事。等到弈王宗 、太虚道宗道人离去后,仙盟以及各宗派洞天都聚集在首座的法殿中议事。 “可惜了上清宗、道德宗两位道友。”素云清怅叹了一口气,仙盟五位洞天道真只是负伤,而那两宗洞天却是在魔道猛烈的攻势下身陨。那两宗本宗就只有一位洞天坐镇, 幸好道友出来前就已经做好了打算, 不至于让宗门陷入群龙无首的乱子中。她们仙盟如今只有十位洞天了,可玉清洞天需要镇守镇异郡, 看妖域那边的动态。而无为宗洞天需要镇守不涉川, 或许不日后, 太上宗掌教要代替昔日的上清宗位置,真正能四处活动的只有她们仙盟的道真以及谢孤鸾。 而谢孤鸾—— 素云清的视线不可避免地落在一脸闲适的谢孤鸾身上。她协助玉清洞天将妖魔打退后, 便回到仙盟。她的身上看不出丝毫的异样,但素云清心中盘旋的猜测,则是再度上浮。在长久的沉默后,她最终没有忍住,她道:“妖魔虽然未曾除尽,可大道元胎的消息,先一步泄出来。无法确定, 紫霄天的道友是否还会与我们同行。”这回斗战中, 弈王宗那边也折损两位洞天。 “做好自己单独面对的准备吧。”一位道真沉声开口, 她的眉头紧拧着, 眼神如淬火的刀。这回铲除许多的妖魔,但估量着紫霄天那边倾下的势力, 妖魔那处恐怕也有十尊洞天。 “大道元胎到底是什么, 引得他们趋之若鹜。”仙盟不是不关心这一宝物, 而是在解决魔道带来的危机前无暇关注。道真寒声询问,可视线跟素云清一样, 落在谢孤鸾的身上。显然,她跟素云清有一致的猜测。 “那紫霄天道人的意思是,大道元胎已被人服用了。”岑群玉轻声说,她瞥了谢孤鸾一眼,视线更快掠过她,落在面无表情的卫廉贞身上,问道,“卫道友以为呢?” 卫廉贞脸色奇冷,她与岑群玉对视刹那,并不言语。在魔宗将大道元胎的事情捅出来后,她就知道隐瞒不了多久。水已经被搅浑了,紫霄天道人也没必要死死地瞒住大道元胎的消息。他们的猜测八九不离十,总归不能算是某种宝物,而是一个个活生生的人。 “你们想要找到服用了大道元胎的人,将她送给弈王宗或者太虚道宗做人情?”谢孤鸾眉梢一扬,她的语调很轻柔。但因她惯常的名声在,没人觉得她的态度是客气的,众人心中反而响起一串警报。 “虚白君这是哪里话?”素云清皱了下眉,她将目光投向谢孤鸾,“不论是谁服下大道元胎,只要她自认是我天夏的人,我仙盟便会维护她到底。她愿意去紫霄天也好,不愿去也罢,总归是自由的。” “这样啊——”谢孤鸾拖曳着语调,她喝了口酒,又慢条斯理说,“你们人还怪好的。” 素云清没理会她的阴阳怪气,她说:“大道元胎是一件奇宝,吞服此物之人,道行恐怕更在我辈之上。”她盯着谢孤鸾,就差直接点破了。“紫霄天道人宣称要将人收入门墙,可最后怎么做,没人知道。” 卫廉贞蓦地抬眸,黝黑的眼眸冷峭凛冽,“所以呢?” “我们要知道真相。”素云清吐出一口浊气,她转向卫廉贞,眼神中有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绪,“过去四野风清,天地平静,我们可以什么都不问。可现在不同了,山河翻覆就在呼吸间,那柄剑始终悬于我辈上首。” “所以……”素云清停顿了下,仙盟中别人可以不问,她却是不能。在元朴飞升后,她接替了元朴的位置,同时也要挑起首座的职责。“是虚白君么?”座上众人听到这句话后,面上一派波澜不惊,显然是有所预料。 卫廉贞冷声道:“不是。”她不是不愿意相信仙盟道友,而是不可拿谢孤鸾的未来去赌。如果她师姐跟天夏居于两端,仙盟不得不做出抉择时,他们会选择谁?与其到最后众人都为难,还不如不知道前情。可卫廉贞也知道,这事瞒不了。她合上了眼,凛冽面容上骤然浮现一股凄怆。 “是。”这个爽快的答案是谢孤鸾给的。 “师姐!”卫廉贞瞪圆了双眼,她错愕地看向谢孤鸾。而谢孤鸾拍了拍她的后背,算是一种无声的安抚。 谢孤鸾不在乎那些人知不知道,只是师妹希望瞒着,那她就瞒着。可现在的情况不同了,再僵持下去也没什么意义。会有损师妹的名声,会让师妹跟仙盟背离。师妹加入仙盟成为道真,难道不是为了当首座么?哪能败在半路上。她似笑非笑地看向素云清:“现在你们已经知道了,可以商议下一件事情了吗?” 如果是别人,还需问她的选择。 但谢孤鸾—— 她绝无可能加入弈王宗或者太虚道宗。 她们这边问出了结果,那弈王宗道人,是否会猜测到真相? 素云清心思浮动,片刻后,她将逸散的心绪一收,继续说仙盟之后的打算。妖域重又现出了踪迹,仙盟要在镇异郡重点布防。但不涉川那边不能不管,要知道食浊兽也是妖族群体之一,那道人既然有掌控妖族的手段,是否会对食浊兽下手? 仙盟道宫中。 紫霄天道人在殿中休憩,善渊一直独来独往,抱着剑就走,可弈王宗的道人聚集在一块。 “这回损失也算惨重。” “可也除掉了许多魔头。”灵晖接过话题,“还在紫霄天中,未必能有这番成就。” “魔宗那边也没找到大道元胎,所以,它真的被此间的人服下了。师姐认为那道人是谁?”这地方有天限在,至多到洞天。 “诸位心中也有数才是。”灵晖叹了一口气,她幽幽道,“那人是玄素的弟子,跟她一样棘手。” “要论交情,谢玄素跟太虚道宗要好些。不会最后被太虚道宗抢先一步,将人收入门墙吧?” “妖魔还未全部解决,我们与仙盟那处有合作,以此为理由,要她们归入我弈王宗呢?”她不明白弈王宗有什么不好的,到了紫霄天没有大宗、大族的庇护,难道还想要成长起来吗?哪天被人捉去炼了都不知道。她们不遗余力地宣传弈王宗,怎么没一个人心动的?明明此天域也有道人入了弈王宗。 灵晖思考片刻,一摇头,认真说:“不妥当。”她见同门一副不赞同的神色,又补充说,“别忘了,太虚道宗的两位道友还在镇厄天笼之中。”仙盟愿意与她们合作,并非是无路可走了,只是想尽可能地减少人员的损耗。在两仪门重新开启前,她们因为大道元胎的事跟仙盟起冲突,并非好选择。 她眸光按了按,轻声道:“看着吧。”她们终究是布在下方的棋子而已,待到消息传回去,自会有上真出手。 接下来,灵晖道人绝口不提大道元胎之事,只与仙盟商议对付妖域妖魔之事。封天大印已开启,仙盟已不必顾虑妖主那边的心情,派人前往妖域打探与妖魔相关的消息。那处原有的背叛妖域的洞天妖族已被谢孤鸾清理,可妖魔松明仍旧聚集起了十位洞天层次的道友。有魔宗的,也有跟玄门有些仇恨、被松明说动的散修。 先前在谢孤鸾跟前吃了亏,可松明没打算修生养息,而是不住地驱使妖兽潮去轰击镇异郡的禁阵,作出一副要从镇异郡攻入的假象。然而他的眼睛盯住了不涉川。他知道此间与紫霄天不同,没有魔修借浊气修行,维持天地气机的恒定,靠得是那群服用浊气的食浊兽。 而这食浊兽,恰也是妖族之一。 鸿蒙通天令能够驱使它们,只要这一族属被杀尽,这方天地必定迎来一场翻天覆地的劫变,到时候什么都不存在了。 太微宗中。 谢无忧回去有段时间了,一开始,她拽着和璞、兰香罗往孵化场中跑,对那群毛茸茸很感兴趣,可慢慢的,她就懒得再过去做喂草料、扔资粮、揉毛茸茸的事。一直等到了麒麟被谢孤鸾丢了过来。 作为天赋奇好的麒麟,玉宸从不去考虑化人的事,当它修到飞升境的时候,自然而然就拥有化人的能力。 可它却在壶中天中化作了人。 玉宸一度以为壶中天是能助妖族化人的道宝,直到被眼神睥睨的玄猫拍了一巴掌。 她仔细地回想,终于意识到是谢孤鸾的手段。 可她没有太高兴,一颗心蓦地坠入深渊。 她会不会因为知道这秘密被灭口? 直到被谢孤鸾扔到孵化场,承担起照料一众年幼妖族的时候,她才暗松一口气。 还好,妖族没有绝种。 玉宸是死里逃生了,可她还记挂着跟她一样没能回到圣廷的龙凤玄武。 可谢孤鸾说没见到。 玉宸也不好拜托谢孤鸾深入妖域,或者她自己过去寻找。一边是有上百年情义的老友,一边是妖族的未来——玉宸最后还是选择了后者。 希望道友们运气好些。 龙凤玄武的运气不算好也不算坏,它们的功力都比玉宸高深,没被魔毒侵蚀,只是受了重伤。 它们是被妖主惑麟带走的。 起先它们还觉得妖主很讲义气,救命之恩,得涌泉相报。可等听到惑麟一直嚷嚷解救食浊兽族群,并且要它们也一道前往不涉川防线时,它们就有些受不了了。在不涉川动手,那不是嫌命太长了吗?它们才死里逃生。可不管它们说甚么,食浊兽都不肯听,一门心思要将食浊兽给救出来。它们原先想联系仙盟道人,然而身上的仙盟令早已经破碎,又被惑麟盯着,根本没办法传出消息。一路磨蹭着,最后还是被惑麟带到了不涉川。 龙凤玄武修的都是清气,不涉川则为万浊归流之处。食浊兽像回到家里一样自在,可它们的身上则似是扛了座大山,连喘息都艰难。 “这边不是有仙盟洞天镇守吗?就算是跟着惑麟抄了近路,仙盟那边也不至于一点动静都没有感知到吧?”真龙嚷嚷了一声。它们拗不过食浊兽,最后怀抱着一种很微弱的希冀,想要惊动仙盟的人,将它们拦住。但这极有可能上演的事没有发生……情况好像变得糟糕起来了。 龙凤玄武互相对视,最后视线落在不涉川中疾跑的惑麟身上,它们的眼神变得有些微妙。 这位自当上妖主以来,一直想要突破不涉川的防线,想要将食浊兽族群从浊气归流之地带出来。当然,妖族乃至人族都认为它的脑子有毛病,毕竟食浊兽这一群体,因为跟浊气待久了,智力上容易出现缺陷。可后来,仙盟们传出消息,有魔道已经降临,暗中残害这一族群,惑麟对人修的提防可谓是天经地义。它这回也是想方设法往不涉川跑,是不是意味着,食浊兽族群出了大问题? 思绪纷涌,一声如滚雷般的咆哮在不涉川上空震荡不已。 庞大的食浊兽法相突兀地显化,横亘上空,填塞半边天地。 不涉川驻扎着许多仙盟的道人,按理说也会被这动静惊动,可直至此刻,都没有道人出来,陷入一种诡谲的死寂中。 玄门该出现的道人没出现,可惑麟那处出现了两道虚影。其中一道便是松明,而另一位,则是陌生的,但能够判断出对方也是妖族出身。 那人是松明不久前招揽到的妖族,他并非魔宗出身,而是来自紫霄天的妖域。鸿蒙圣教跟人族,尤其是弈王宗有着不共戴天之仇,再加上松明本身也是妖,故而他很快就被松明说动。他的正身是一条得道的老蜃龙,招雾弄幻的本事可谓是出神入化。不过道行毕竟被压到了洞天,他怕惊动仙盟洞天,故而只带了松明过来。 松明其实也没准备在这个时候对不涉川动手,毕竟两仪门还未打开,提前动手,可能他自己都会葬送在此界。他的目的是收服食浊兽族群,眼下山海伏兽圈已经落在食浊兽头领的身上,鸿蒙通天令已经催动,谁知道那眼见着就要屈服的食浊兽首领竟然醒了过来——而导致这一切的,是另一头更为庞大的、神通道术更为精湛的食浊兽,妖主惑麟。 “先前被你逃脱了,如今倒是自己送上门来了。”松明面无表情地看向惑麟,他一抬手,将山海伏兽圈收回,那枚鸿蒙通天令仍旧悬浮于上方,有条条光芒落下食浊兽。 黑白毛团聚集在一块,毛发竖起,向着惑麟低声呜咽。 这食浊兽族群道行其实都不大高,在松明的料想中,收服它们是轻而易举的事。可谁知道,惑麟一出现,食浊兽群体挣脱了那种来自更上层的制约和束缚,只向着惑麟。 “道友的幻境还能支撑多久?”松明转向蜃龙,客气地询问。 “如没有意外,那边三日内不会清醒。”蜃龙的回答颇为自负。除却他的血脉神通,他还祭炼了许多幻珠,再配合蜃龙珠行事,寻常道人是无法勘破的。 松明一听,心中有了主意。 他其实看到龙凤玄武了,只不过没将伤未愈合的它们放在眼中,况且,浊流浩荡之地,那群妖族也翻不出什么波澜。 三天,够了。 - 妖域方向。 因妖域中的洞天妖魔现身,仙盟道真与紫霄天洞天,也抵达了此间。那群妖魔中出现一个新角色,手中握有一幅转移腾挪之用的阵图,连阴阳步天尺都无法将它打破。妖魔们借着这张阵图,反复出没,一旦察觉到自身不敌,便极快地缩了回去。这么一来,场面也就僵持住,分不出胜负。 “那松明没出现。”素云清眉头紧皱,心中有几分不祥的危兆。 “兴许是还没到生死相争的时候,他在蓄养法力。”灵晖道。 “不涉川情况怎么样?”卫廉贞问道,那处如今由无为宗和太上宗的洞天镇守。 “没有异常。”素云清道。 “那就是出事了。”从外头晃悠过来的谢孤鸾冷不丁插嘴说了句。 “谢道友,不要乱说。”素云清抚了抚额,她无奈地看了谢孤鸾一眼,试探道,“或许道友得到什么消息了?” “ 我没有,但阿鹤道友有。”谢孤鸾一扬眉,她扣了个响指,一只优雅的仙鹤从她的身后闪了出来,正是山河社稷图的真灵。山河社稷图罩定天夏十三郡,能感知地脉之变。才抚平了昆山郡躁动的地气,它便感知到了东边山阳郡和南夏郡的地脉变化。而这两郡,恰是抵御不涉川的前沿。只有一处地脉动,可能是偶然,但两郡都出现异常,只有一种可能—— 不涉川生变! 可山河社稷图都感知到了,镇守不涉川的真人们为什么不知道? 卫廉贞眼神一凛:“兴许是某种屏蔽我等感知的手段。”她朝着素云清道,“我与掌教师姐去一趟。” 不涉川关乎天地安稳,不得轻忽。素云清应了声好,叮嘱道:“道友小心。”紧接着,又给镇守那处的道人传了消息,要她们更仔细地巡察。 镇异郡与南夏郡相邻,往东行可直接渡入不涉川。事关重大,也不能乘着飞舟缓行。卫廉贞和谢孤鸾离开南夏郡地域后,便直接放开手脚。肆意横流的气机毫不遮掩,与不涉川的浊气冲击,荡出一片惊天动地的响声。 松明和蜃龙哪会没有感知? “有人来了。”松明眯了眯眼,因他手中的法宝克制妖族,故而人数少于对方,可仍旧占据上风。山海伏兽圈已将那食浊兽套住,就看它能支撑多久了。在这一关头,松明并不想抽身。 “来了也看不到我们。”蜃龙依旧自信,他的道法可是连上真都隐瞒过的。 不涉川中。 浊气滚荡,它是道人修持的清气之反,所以每时每刻都在排斥修持清气的道人。卫廉贞身处其间,周身都存在着一股极强的斥力与侵蚀力。这里看着很平和,时不时有几只黑白毛团子滚过,如在云海中撒欢。 “有点不对劲。”卫廉贞皱眉说。 谢孤鸾摸着酒葫芦,她一点头说:“是有点。”她没动手,只含笑凝视着卫廉贞。 思忖片刻后,卫廉贞将剑一扬。 一痕清光倏然间腾跃而出,劈开了滚滚的浊流。它的气机强悍,奔行千里,直接将前方的存在撕裂。所到之处,浊流二分,许久都不曾聚合。等到清光散去,那股剑的啸鸣声还在四面震响。 此剑一出,卫廉贞便察觉到不涉川中的异样了。 她注视着前方,又是一斩,剑光如雷霆般疾走,此刻点向了某个方向。在一剑消失后,又有一剑接续而出。它们齐齐落在一个点上,不到一刻钟,前方便出现了三十六枚盘绕的宝珠。卫廉贞一声冷笑,剑光更是犀利。 “谁在破我宝珠?”蜃龙忽地惊呼一声,他面色骤变,在半空中化作了龙形,口中吐出了一枚龙珠。一股烟气倏然间弥漫开,原先已暴露在卫廉贞眼前的宝珠,瞬时又隐去。 可卫廉贞已经捕捉到了那三十六枚宝珠的气意,剑啸声如滚滚洪潮,一痕光亮闪过。三十六枚藏于烟雾中的宝珠霎时间破裂。而被蜃龙掩盖的景象倏然间出现在卫廉贞、谢孤鸾的眼底。哪还有自在的食浊兽?此间一片血泊。食浊兽妖主奋力地抵抗着山海伏兽圈,看去已到了强弩之末。 松明脸色阴狠,眼眸直接变成阴寒的竖瞳:“又是你!” 要是能将大道元胎捉住,他自然会高兴,可前番一交手,他便知道,就算加上蜃龙,也不可能得手,而且此地镇守的洞天已被惊动,对他威胁极大,故而只余下了大事被破坏的愤怒。只差一点就能收服食浊兽,但目前是没有机会了。松明极为果断地将惑麟一放,直接催动遁法——尺步天涯。 松明逃得极快,可蜃龙没跟谢孤鸾对战过,不知她的能耐,而紫霄天上仙身份带来的倨傲,也让他不屑于不战而逃。他注视着现出身形的卫廉贞,道:“道友坏我法器,恐怕得给个交代才是。” 卫廉贞没搭话,垂眸看了眼食浊兽,抛下了一瓶灵丹。 谢孤鸾瞥了蜃龙一眼,嫌弃道:“什么丑长虫?一边去。”这龙幻术造诣不低,可要说斗战能力,远不如那黑蛇。谢孤鸾懒得跟蠢长虫纠缠,剑光如星辰摇影,顷刻落下。她看向松明遁走的方向,想必已有同道去拦。 至于妖域那处,为了接应松明,怕也要彻底发动了。 第60章 060[VIP] 如果没有天地限制, 松明可凭借自身上仙的道行独对一干洞天,可惜那道天地枷锁,是他难以挣开的。他很识相,知道打不过就跑。可就在他以为遁出不涉川时, 一道剧烈的震颤声响了起来, 好似整个天地都被某种力量摇动了。层层叠叠的剑气宛如水浪般推来,汹涌前行。松明一抬头, 就看到了不涉川外出现两道身影, 他的心顿时一沉, 眯了下眼。 他希望蜃龙那边能支撑得久一些,可那老蜃龙最终让他失望了。前方阻道的道人还没能解决, 后方不想见到的两道身影也接着出来。不涉川中浊潮滚动,就算地势利于他,恐怕也难以取胜。他深呼吸一口气,将肩头一摇,身侧立马出现一个面貌与他一般的白衫道人。这白衫道人是他的同胞,他们自小修持一个名曰“二心同照”的神通,修到最后两人一体, 密不可分。敌人想要杀死他, 就得同时解决他们两人。他原以为在此间用不着这样的神通才对。以二对四, 再借着不涉川中浊潮之变, 兴许能够支撑一段时间。 他不是要自己求胜,而是等待着妖域那边发动。他知道仙盟的洞天有数, 人一旦来他这儿, 那守着妖域的就会变少。到时候要不有人来支持他, 就是这边去人支撑那处。 但最好的结果还是从困境中遁出,松明虽然用了“二心同照”神通, 但没放弃从中遁离。然而在尝试了数回后,他看到一道五彩的宝幡。天罡煞气滚荡,宝幡封禁遁法,难以借着宝物和遁法从中脱身。 宝幡名唤“五云锁仙幡”,是镇守不涉川的道人持拿的,用来封锁前往不涉川的不逊之辈。大多数时候,这宝物都用在发疯的食浊兽身上,没想到,如今能够困住一只妖魔。从紫霄天过来的道人,大多不是败在能力上,而是败在那种身居上界、蔑视下方的自负上。一个个不是以为自身能够以一当百,就是觉得随便拿个名头出来,都能压得仙盟道人俯视,到时候乖乖听他们摆布。 “此妖魔不能留。”太上宗掌教朝着后来的谢孤鸾和卫廉贞二人一颔首。 “自然。”卫廉贞应道,她将剑一纵,眼神冷峻。 这边道人们动起手来,妖域那处俨然也接到了某种讯号。比起冒险去救下松明,这些紫霄天道人选择与镇异郡的洞天对上。一来是这样显得他们人多势众,二来是双方都有仇,三么,松明想要的功劳,他们自己也想要。 虽然先前借着阵图,双方短暂地交过手,可毕竟没有露出真本事,仙盟洞天对他们的神通知之甚少,就算是弈王宗的道人也说不出所以然来。毕竟她们下界的目的是找到大道元胎,而不是与紫霄天道人斗法,当然也没去调用过往的斗战摹影。 等到对面的道人将法器用出来,紫霄天道人才说得出究竟。譬如那碧色火焰缠绕的魔梭,就是一种魔器。上头的毒焰焚心蚀骨,能直接烧透元神,而且这种魔焰算得上无药可解,只能选择避开他。还有那阴雷,霸道阴寒,滚滚邪煞,一旦侵体就难以化解。炼魔针、血焰针、七煞幡……这些妖魔手中法器极多,专克修道人的清气。要是道行能够碾压过去,那就是邪不压正,可那些道人中许多都是被压到洞天的,法力在洞天中都是佼佼者,以力相抗反倒成了下乘手段,只能设法将那煞气一一化解了。故而妖域这处比不涉川那边打得要激烈许多。 但对仙盟道人来说,最不妙的还不是这。 天穹之上,罡风气旋滚荡,那不是斗战法力带来的,而是自天外来的。元朴真人冲击天门,使得两仪门关闭多年,如今紫霄天的道人想到了办法,又重新修筑两仪门了。恐怕用不着多久,便会有道人降临。是魔宗还是玄门?如是玄门,愿意成为仙盟的助力,还是只顾着带走大道元胎呢?仙盟道人不敢赌,希望能在天门打开之前结束这一战,而妖域那边的存在,在察觉到天门处的动静后,却将攻势一缓。耐心等待,对他们来说,也是有些好处的。一旦天门打开,消息便能通过两仪晷传回去,届时自会有人来料理。 不涉川中。 松明的心一沉 。 他希望天门开,却不希望天门在这个时刻洞开。他能猜到妖域那群道友的心思,以魔道的残酷,到时候他就成了弃子。在剑光下,他的身躯爆散了又重新聚合。因为他与那道白衫化影不是同时被灭去的,所以他总能借着留在原地的气意复还。可毕竟这样下去,毕竟不是办法。他能维持道体不崩坏,却不能解决自身的困境。 略略一思忖后,松明的眼中掠过一道狠辣的光。还是有一线生机的,他的视线落到不涉川中,浑身的法力再度张开。护持自身的法器一件件在剑中爆裂,他也不管不顾。接下来,法力汇聚出的一只血手,不再迎向谢孤鸾一众,而是向着不涉川悍然一拍。这一掌搅动的浊气更甚! “他要让不涉川暴动!”太上宗掌教面色骤变,浊流逆转,天地成劫,到时候万物不存!难道他自身也不在乎么?不对,天门即将被打开了,他或许是要借着乱生的时刻遁出天夏,回到紫霄天中。 卫廉贞抿了抿唇,她没说话,一道剑光从那白衫道人身上抹过,而同道的攻势也落在松明的身上。她握着剑感知了片刻,先前不论她们配合如何无间,那两道身影的破灭总是一快一慢。但随着斩灭对方次数增多,卫廉贞隐约把握住了对方的神通之变。 “两位真人去定压不涉川,这人由我与师姐对付。”卫廉贞道,心中也有了数。 太上宗、无为宗真人一颔首,转而去镇住不涉川中掀起的浊潮。而谢孤鸾则朝着卫廉贞一扬眉,道:“师妹,有把握了么?” 卫廉贞说:“有。”她道,“我知道这一神通借旧躯‘死而化生’的间隔了,不必完全同时。”这意味着,只要速度更快,力量更强横,在更短的时间将这两道身影都斩杀,那自然而然将其杀灭了。卫廉贞的神色从容,她看了松明一眼,身影倏地一晃。她从原地消失不见,俨然是提剑杀到道人近前。那白衫身影提剑招架,可动作不够快。随着卫廉贞一剑削向那道人,谢孤鸾的剑也是化光一闪,刺中松明的正身。这一切在呼吸间发生的,两人之剑可谓是同起同落。其实完全一样是很难做到的,就算一个人出剑也有前后之别,但松明没修到至高至圣之境,所以只要让松明的道法来不及运转出来就够了。 原本松明还有守御,破开他的护身宝光不容易,但此刻的他选择了孤注一掷,想要借着摧毁不涉川来阻拦她们。大约是看她们先前都不能杀死他,所以觉得就算被打灭了,也能借着神通复转回来的。如潮汹涌的法力蓦地一收,两道身影僵硬在半空,随即化作了碎光点点地散去。在那道身影消失后,鸿蒙通天令和山海伏兽圈掉了出来。 谢孤鸾抬手将鸿蒙通天令收入掌中,至于山海伏兽圈那样的邪器,一剑接一剑,直接将它坏去。 虽说解决了松明,可卫廉贞面上没半点轻松。天门就要重新打开了,会有更多的人下来,到时候都会冲着师姐来。深呼吸一口气,她道:“镇异郡。”不涉川的动荡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不论如何,她们的任务是解决危害十三郡的道人。 谢孤鸾抬手摸了摸卫廉贞的脸,她将鸿蒙通天令递给卫廉贞,笑吟吟道:“师妹,到时候将她给无忧。咱们的小无忧也是名副其实的妖族之主了。” 卫廉贞没说话,她收起鸿蒙通天令时深深地望了谢孤鸾一眼,希望从她脸上看出什么来。 可除了那熟悉的散懒的笑,什么都没有。 然而此刻的情形容不得她说太多,她只是很轻很轻地喊了声“师姐”。 她以为她的低语呢喃会被风吹散,然而谢孤鸾一下子就听到了。 她问:“怎么了?” 卫廉贞的笑容勉强,她道:“没事。” 镇异郡外。 仙盟道人见那些紫霄天妖魔借着阵图回撤,怕再出现变局,在商议过后,众人还是决定冒险一次,深入妖域去对战。妖域和十三郡不联通,仙盟手中有妖域舆图,可毕竟对此间地形不甚熟悉,那些妖魔狡诈,在四面设下道道阵禁,阵势前推,竟是十分的艰难。 谢孤鸾和卫廉贞回转的时候,仙盟这处已像陷入泥沼中。 根本没有时间给她们回复法力。 “阵图多变,妖魔借阵图反常,而我等落入阵图中,道法受限。”卫廉贞道。先前也不是没有想过办法将阵图坏去,但剑斩去的一角,气机滚动,很快就能恢复。这法器的层次极高,她的法力还没到一剑斩破阵图所有气意的时候。 “无妨,往前走吧。”谢孤鸾说。 虚白剑出鞘,流光如星雨般下坠,那张弥布整个妖域的阵图露出一道浅浅的轮廓。它的气机被打散后又重新聚拢,腾挪转移,变化极多。剑气很快就被这张阵图吞没,可剑芒上的一点红坠落在了阵图上,无法磨去,无法扑灭。 没人比谢孤鸾更清楚天地烘炉的威力。 在炼化凤凰骨的时候,她都很克制,生怕这道火反过来侵夺她的情志。 她还以为不会再用,但紫霄天的存在,又让她不得不用。 一点虚火在阵图上蔓延,它非常温吞,所到之处,阵图缺去的一部分,永远无法复还了。 妖魔看到了燃烧的道火,卫廉贞也看到了那道火。 她忽地往前一步,一把扼住谢孤鸾的手腕。指间触摸到的肌肤是凉的,可那种惶恐在心中蔓延不去。 “怕什么?”谢孤鸾扬眉问,她笑得很是肆意。“那阵图有缺口,师妹,别愣着,出剑!” 卫廉贞闻言,将无赦剑一祭。 一痕清光往前奔行,如潮浪横推。剑光纷纷扬扬,落在阵图上,一朵接一朵的红花绽开。妖域中的道人被惊动,身影纷纷浮现在了阵图中。可以往不可坏去的阵图,此刻在快速的崩塌,修复之力根本比不上剑与火的侵蚀。没人看清楚那一瞬间涌动的剑气有多少道,道人只知道在几个呼吸后,承载他们的阵图倏地崩塌,那走在最前方的道人身上沾了点虚火,随之剑芒横扫,他竟在顷刻间炸成一团血雾。 没了阵图的遮掩,仙盟的道人们也从泥沼中挣扎出来。 “是卫道友她们。”岑群玉一抹唇上的血,她看了眼要撕裂高天的漩涡,又看向前方若隐若现的妖魔身影,眼眸中迸射出凛冽的杀机。天外之人一波接一波,如不是同道,那就相杀! 紫霄天中。 两仪门被元朴撞坏,道人们虽然愤怒,可也没有追究,毕竟对方是飞升入界,就算是故意的,也不好挑出她的错处。与其跟她辩驳,还不如将心力放在两仪门重铸上。可气机毕竟变得躁动不堪了,就算有那一枚宝珠在,两仪门的修筑也十分缓慢。两处气机不通,两仪晷无法通讯。可能等两仪门修好,便已经角逐出了结果。 紫霄天的道人虽不知道底下发生什么,但能知道门人陨落。他们理所当然地认为道人是为了大道元胎而争杀。玄门陨落的道人少,这一回气数仍旧在玄门。不过魔宗那边,会轻易罢休么? 紫霄天,太上宗。 玄素虽开山立派,可实际上偌大的山中就她跟元朴两个人。偶尔会有“故乡”之人来做客,玄素看在她们带着礼物的份上原谅了她们的冒失,但对方想要带走元朴,或者拉拢她,那是绝不可能的。 “两仪门又要打开了,师姐不着急么?”元朴坐在蒲团上,看着一身灰衣的玄素,平静地询问。算上她,天夏飞升到紫霄天的道人不足五十,还活着的只有三十四个,且仅有六个修到了道真境。在三十四个修士里,三位是妖族,如今在鸿蒙圣教;七位叛投魔道门下;只有二十四个在玄门,其中太虚道宗一脉的宗派得十六,弈王宗一脉得六人。像她和玄素,不入两宗,都是异类。 “急有什么用?”玄素冷冷地开口,紫霄天道人铁了心要取到大道元胎,到时候会有上真乃至上圣出手,她难道去送菜么?依照她对太虚道宗的了解,在得知大道元胎非物而成人后,会想方设法将她纳入门庭,至少没生命危险。她睨了元朴一眼,又问,“你立了什么道誓?” 在迈过那道境关前,她并不知道道誓的存在。到了紫霄天后,才有所了解,可惜不能将消息带给门中人。这道誓是成就时候对自身的约束,道誓的种类极多,大多数人的成道之誓都在道法上用功。修行圆满和不圆满的人,道誓也会不同……但说来说起,其实就是一个舍字。而且这一舍,是永远都回不来了,还可能成为自身道法最大的破绽。玄素立下的道誓是不着华衣,这个誓约竟还立成了,可见是从她的人性中硬生生剥离了一块,代价也是极大。皱着眉看了眼灰扑扑的衣裳,玄素心中不知道叹了多少气,她的心情坏起来,看元朴不说话,语气顿时恶劣起来:“问你呢,怎么不说话?是我没给你端茶倒水润嗓子吗?” 元朴说:“谨守无为之心。”这一道誓顺应她的无为之道,不教化、不强求、不干预、不结怨、不妄为。她不会卷入紫霄天诸事中,就算玄素将她带回太上宗,也没有多少用处。她不会再有撞击天门的冲动了。 玄素轻嗤了声:“好个无为。”她又说,“以后不要告诉别人你的道誓,到时候被人抓住把柄打死就不好了。” 元朴:“……” 玄素又说:“我出去几天,守着家门。如果有人打上来,你将人拦住,这不损你无为之心吧?” 元朴眨了下眼,点头称是。 玄素说离开几天,可一走就是两个月。 元朴没有问她去哪里,也没有联系她。 在玄素回山之前,两仪门彻底落成了,这一回耗时虽然更久,可比先前更为稳固,就算真有道人借着飞升冲击两仪门,也不会崩裂。 此刻的天夏。 天空如染墨,滚滚魔云扫荡,这并不是魔涨道消,而是妖魔一众到了强弩之末,在做最后的挣扎。那股浓郁的魔气一道道垂落,将四野染成诡异的乌色,其中阴风惨淡,仿佛无数白骨骷髅沉浮,并且在悲惨啸叫。只是这滔天魔焰只是看着可怕,随着剑气奔扫,最后一个妖魔被剑芒斩断,宛如枯木似的从半空坠下,浓郁的魔氛随之一洗,天地逐渐变得郎朗风轻。 可仙盟道人那种如释重负的轻松并没有维持多久,天边出现一阵爆裂的轰鸣,仿佛千万雷霆同时炸开。一道从仙盟各处都能看见的漩涡之门出现了。 仙盟道人警觉地盯着那道裂隙,怕还有流星群坠入天夏。可紫霄天道人并未似流星一般到来,半空中出现一道莲台的虚影,仿佛某种存在轻轻地抬手一拨,便有一道天虹出现。可天虹的另一端,出现了一只白骨森然的魔爪,竟是朝下方猛烈一抓! “那是?”卫廉贞神色骤变,她心中浮现一抹警兆,一颗心狂跳个不停。她无暇去看别的道友,快速地掠到谢孤鸾的身侧,紧紧地扼住了她的手腕。 “接天虹桥。”谢孤鸾道。天夏原为古战场,本就是紫霄天的一部分。先前落入天夏的道人还有没出现的,恐怕已经通过两仪晷将消息传回紫霄天。紫霄天的道人是怕两仪门不稳固么?正在抹去一道道昔日留存在古战场的禁制和法则?她能够察觉到封住天夏的禁制和天限被抹去。因气机冲荡,十三郡的地脉全都变得不稳定起来,像是随时要撕裂。 “不好,仙盟驻地传讯,笼罩十三郡的禁制开始崩坏,维持不了多久了!”素云清脸色一下子变得难看起来。就算修道人能够撑住这番大变动,那凡人呢?还有不涉川呢?它能够在气机剧烈冲荡中维持恒定么? “不涉川!”卫廉贞道。 苍穹之上。 “道友为何要抹去此间禁制?彼处与我紫霄天久不相同,气机冲荡之下,天翻地覆,无异于一大劫临身,天地生灵要如何避过?” “活不了那就死。”那森然白骨的主人并未现身,只朝着下方拨弄。已有消息传回,大道元胎现踪,可惜已被人吞没。这般存在,不会入魔门之中。与其看她成为玄门正传,还不如在劫中沦亡。 一道幽幽的叹息响起,一艘宝舟从两仪门向下没入,悬停在半空。 “是涉天之舟。”太虚道宗出身的善渊认得此舟,她扭头看向仙盟道人,“可将生灵搬到此舟中!避开劫波。” “能撑多时?能搬多少?”素云清冷冷地问。 紫霄天之下,苍生俱是蝼蚁,生死都在仙人翻覆间。 不涉川中,浊气涨落无常,连食浊兽都难以在其中存身。 妖主与龙凤玄武被仙盟道人带了出去,可伤势还未复原,不涉川又迎来了一次暴动。龙凤尚且听劝,可妖主惑麟却排开仙盟道人,径直扎向不涉川中。大片的黑白团子在浊流中滚动,身躯在浊气冲击下不受控制地膨胀,叫声越来越悲惨可怜。惑麟一到不涉川中,便现出了法相,它的身形猛地往上一拔,鲸吞似的吸摄着奔涌的浊气。只几个呼吸间,它就看不出原先的形貌,仿佛一个黑白色的漩涡,不停地吸收浊气。 食浊兽族群本该趁着这个时候逃亡,可它们一个没走,只围绕着惑麟来回打转。圆滚滚的黑白团子根本消化不了这庞大的、躁动的浊气,几个呼吸间,修为低下的便爆散成了血团。仙盟赶到此间的道人只听到惑麟的咆哮,以及那含糊的语调。 妖主要她们将食浊兽全部带走。 浊气涌动,已从不涉川中满溢了出来,仙盟代代道人修筑的“堤坝”根本不起作用,轰轰隆隆的声响连绵不绝,宛如千军万马奔腾,浩浩荡荡,排山倒海而来,所到之处,连高崖都随之崩裂。呼吸之间,便吞没半个郡城! 就算苍穹那只手没有落下来,就算有涉天之舟可以带走生灵,还是来不及!像是决堤之水,她们的封堵了这边,又漏了那边。 太上宗中,历代门人留下的剑阵被太一掌教催动,万千剑光随即出现在不涉川外。可剑气一点点磨损,昔日道友留下的痕迹一点点被抹去,这股令人绝望的浊潮也只停留了半个时辰而已。 第61章 061[VIP] 明知紫霄天道人可憎, 但面对汹涌的浊气和暴动的气机时,仙盟的道人还是没有很多选择,分出一部分人去将生灵腾挪到涉天之舟中,而余下的则是想方设法镇压那股暴烈之气。 她们与弈王宗道人的盟约是对付妖魔, 如今妖魔之事算告一段落, 弈王宗俨然也成了仙盟要提防的存在。好在弈王宗道人没有趁机下手,她们的人折损了一部分, 在注视着那道两仪门后, 决定先行返回紫霄天。她们心想, 造成这么大动静的只能是道祖,大道元胎之争, 容不得她们再度插手。 滚荡的气机狂泄怒奔,所到之处,禁阵城墙纷纷消融。这一变化也超出了道宝山河社稷图的承载极限,道宝的真灵在骂骂咧咧中扑向前方,随后在狂波恶浪中没了踪迹。气机怒涌,迅如雷电。天夏十三郡中,只安岳郡状态要好一些。 谢孤鸾和卫廉贞都没在, 可先前谢孤鸾将自身的一部分力量落下, 暂时镇住暴动的气机。在禁阵的边沿, 在一次次撞击中, 出现一道道红金色的光波。 “发生什么事情了?”谢无忧大惊失色,紧紧地拽着和璞的袖子, 心中浮动着不祥的预兆。 和璞的面颊紧绷着, 她没有说话。 汤之问深呼吸一口气:“气机荡动, 不涉川浊浪翻腾,压不住了。”她还没修到洞天, 故而妖域的那一战她无法插手,只在这边镇守山门,并处理大小杂事。不过她是知道外间动态的,仰头看了眼朝着这处掠来的仙盟一众,她摸了下谢无忧的脑袋,说,“你们进殿去。” 待到谢无忧她们几个回到殿中时,高云卿落了下来。她的面色涨得通红,眉眼间满是急色。她怕自己说不清楚,便将门下的弟子带了过来。那弟子跟汤之问见礼后,便说道:“师尊的意思是,有涉天之舟能够容纳生灵,趁这禁制还起效用的时候,将生灵送入涉天之舟去。”但高云卿对安岳郡禁阵还是抱有一种期待的,末了,又使弟子问道,“禁阵能支撑多久?如果能抵抗这股暴动,是否能将他处之人转挪到安岳郡中?” 要知道这涉天之舟毕竟是紫霄天之物,一旦登上飞舟,便是无根之人。不管紫霄天以前跟她们是什么关系,可万载分离,紫霄天是紫霄天,她们则是她们。谁也不想做漂泊无根的浪客。 “撑不了多久。”汤之问抿了抿唇,她的视线看向天际,眼神有些涣散。面对那股强大的力量,她们似是垂死挣扎的蝼蚁,无法从命运中解脱。她又说,“掌教师姐传讯回来,她随时都有可能收回那股力量。” “什、什么意思?”高云卿大惊失色。 汤之问摇了摇头,她的掌教师姐只送回了这么一句话,至于多的没说。 高云卿眉头紧皱,也不好说什么了,她道:“搬人。” 此刻的谢孤鸾和卫廉贞早已经跨越山山水水,到了不涉川外。日光之下,只见远处一道浊痕,隐约听到风雷之人。它被仙盟道人压回去过,可现在又卷土重来。它如重山大小,只有一部分像是被什么吸摄似的,从边缘处脱离。这股暴动的浊痕奔驰而来,卫廉贞抬剑,将那山似的浪头削去。可浊浪一股接一股,连带着地脉中涌出的躁动之气一并强压来。这是一股能使天地翻覆的力量,劫来之刻,连洞天道人都变得万分渺小。 卫廉贞和谢孤鸾一次次出剑,但不足以将积蓄上万年的狂流压回去。而且这股气机与自身修持的清气相克,很快便让法剑上出现了一点污浊。卫廉贞甚至找不出时间去将其抹去,只能一次次重复出剑。 一个又一个洞天道人出现在这里,众人将法相现出,宛如一柄清气腾腾的墙,拦截着此间暴动的气流。这样的举措在不涉川小暴动的时候是有效的,然而在此刻,只是杯水车薪。天穹上的道人斗法没有终止,掀起的恶浪一阵又一阵。甚至有一次那只森然的白骨手爪突破了莲花瓣,直接向着下方探来。眼见着要碰到谢孤鸾,但被一阵祭起的汹涌剑光拦了回去。而这一碰撞带来的荡动不休,同时也影响着不涉川,甚至激发不涉川的狂潮。 卫廉贞眼睁睁地看着一位前辈的法相崩散,那股爆散的清气几度想凝聚起来,最后只能无力地在罡风中散作了轻烟。前辈的身影已经消失了,仅仅留下了一道很轻微的叹息,似是感慨着她们的命运。 “就算我们全部葬身在这里,时间也只够不到半数人进入涉天之舟。”卫廉贞的耳畔响起一道幽幽的说话。她猝然转眸,看着与她隔了一段距离的谢孤鸾。 一点如星芒般的剑光在谢孤鸾的周身缭绕,她没再对着不涉川出剑。她身后玄漠无涯的法相聚拢开始,开始以一种具体的形象显化。谢孤鸾抬起了左手,她的掌心承托着一朵飘曳的火焰,而法相也化作了一个天地鼎炉,好似要焚烧一切。她的视线落在卫廉贞的身上,唇畔扬起一抹笑,道:“师妹,你的法剑污了,这样不好。” “谢孤鸾!”卫廉贞拔高声音,她厉声呵斥道,“你别乱来!”在看到道火的刹那,她的心绪比不涉川还要动荡。她想到谢孤鸾先前不假思索的承诺,想到往日的种种……果然,一切的一切都是谢孤鸾哄骗她的吗?不是说好了会考虑她的吗? 道火燃烧着,它在谢孤鸾的掌心,赤色一团,像是不祥的红月。 不想听的话,谢孤鸾就当作没听到。她从到了太微宗开始,就一直任性。师妹惯了她那么多次,此刻也应该惯着她。 滚滚惊雷炸响,谢孤鸾的衣袍随风而动。在安岳郡方向,地平线上倏地闪烁起了一层红金色的光。它们快速地腾升,从各个角落浮现,最后化作大大小小的流星,朝着谢孤鸾激射而来。这原本是她留在安岳郡中的力量。她一旦将这股力量收回,那安岳郡便无法承受那股暴动。谢孤鸾就算愿意为了天下小小地舍一回,但也不愿意牺牲她的亲众。在那些光团从四面八方激射来的刹那,虚白剑也朝着安岳郡方向涌去,再一次将被冲击的安岳郡镇住。 “谢孤鸾!”卫廉贞此刻抵挡着奔涌的浊浪,她无法从原地脱身,无法靠近谢孤鸾一步。她只能徒劳地朝着谢孤鸾所在伸出左手,厉声喝着她的名字。 “我听到啦。”谢孤鸾扬眉一笑,她将酒葫芦抛起,葫芦中最后的酒落入口中。她将葫芦往前一抛,那伴随着她二百余年的葫芦落入浊浪中,霎时间便被打成碎片。 卫廉贞的眼底映衬出璀璨的流光,她心中不祥的预兆更甚。她看着被浊浪吞没的酒葫芦,仿佛在那一刻,她的心也跟酒葫芦一样落入污浊中。 她以前很烦谢孤鸾的酒葫芦,很不喜欢她喝酒。 而现在,谢孤鸾终于将酒葫芦一舍了。 但舍去的,真的只是酒葫芦吗? “贞儿,到时候回头找到我。”卫廉贞听到谢孤鸾说。 “不!”卫廉贞这个回答像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她恶狠狠地看着谢孤鸾,像是咬碎了牙、吞下了血,她恨声道,“我不走回头路!” 如果—— 如果师姐这次舍下了她,那就再也不要出现在她面前了。 什么会考虑,都是骗她的。 卫廉贞没有解救天夏的良方,她只知道自己不想失去。 她周身的气机猛然间往上攀升了一截,有一种不顾根基的疯狂。剑芒在霎那间分化成万道,如星雨般砸向涌动的浊浪中。太上无极剑经,既然是无极,为何能数尽?既然无尽,为何不能将每一缕浊流都削去?!她的剑道还未登顶,她怎么没能修到一剑将虚空都斩去的程度? 谢孤鸾看着面色发狠的卫廉贞,神色微微一变。她当然眷恋这片人间,她还想用情志去感知花草树木,感知人间的一切。 不管中间发生什么样的变化,她最终只能是她。 道火落下。 过去谢孤鸾需与道火对抗,生怕它将自身情志烧尽,她的一举一动都是克制的。 直至此刻,落下的道火转瞬间将不涉川变成红莲世界。 谢孤鸾负手立在天地烘炉中,她的视线开始还落在卫廉贞身上,可慢慢的,她面上出现一瞬间的空茫。 她眉眼间的笑意褪去,火之烈中,不再有游戏人间的快意,而是一种俯瞰芸芸众生的冷然。 不涉川汹涌的浊气碰到道火时一点点溃散。 卫廉贞那处的压力减轻,她下意识地朝着谢孤鸾所在迈了一步,可整个人被火圈隔绝在外,连个对视都成了奢侈。 卫廉贞抿了下唇。 谢孤鸾存心要抛下她。 她站得笔挺,最后深深地望了谢孤鸾一眼,提剑迈入不涉川。 谢孤鸾不回头,那她也不回首。 道火烧得不仅是不涉川,而是整个十三郡,是这片天地间所有的法则禁锢。它肆无忌惮地游走,将天阙染成一片红。它像是穿行世间游走千万里的风,像是一轮悬照四野、永世不灭的日,它带来了光亮,它扫荡了污浊,将整个天夏烧成一片新的天地。 人世间再也没有一场火能跟它相比。 也没有一种烟花能与它比绚烂。 天穹上。 魔祖的白骨法相横亘半边天。 “道友逼得太甚。”道祖的声音传出,一瓣瓣莲花托承天地。在天限抹除后,古战场又重新变作紫霄天的一部分,两仪门往返的道人,不会再受到半点压制。她看着向下探去的魔祖,又朝着另一处轻轻叹气,“还有道友你,准备袖手旁观到几时?” 话音才落下,便听见一道锐利的啸叫,一张金弓出现在半空中。这位气机一出现,整个十三郡又是一暗。 上圣层次的对战掀起了一股洪流,在剧烈的爆响后,天地倏地一寂,仿佛所有声音都消失了。 只有道火仍旧在不涉川中无声地燃烧着。 不知过了多久,那股动荡才平息。卫廉贞撑着剑半跪在地,脚边是一只缩小到猫儿大小的食浊兽。她呛出了大股的鲜血,想要借着无赦剑起身。 天地茫茫,好像什么都不存在了。 卫廉贞小声地喊了声“师姐”,没人应答她。 她颤抖地取出仙盟令—— 可在那场惊天动地的剧变中,仙盟令赖以存身的灵炁天网已尽数被摧毁,此刻在掌中的仙盟令只是一件死物。 卫廉贞强撑着站了起来,可法力耗尽,气脉又被浊气所侵,几乎寸寸断裂。 无赦剑上倒映出了她惨淡的脸色,她还想做些什么,然而眼前又是一暗。 等到卫廉贞再度醒来的时候,她已经身处某座道宫中。她的记忆最后停留在逐渐平静的不涉川中,还以为是幸存的道友越过火海浊流将她带了回来。她撑着想要坐起身,可周身仿佛针刺一般,还没将上半身抬起,就因为力气一泄,重新跌回到床上。 “别乱动!”一道呵斥声传来,那熟悉的声音入耳,卫廉贞有一瞬间还以为自己是在做梦。天门开启是个梦,不涉川动荡是个梦,师姐抛她而去也是个梦。她们仍旧在太微宗中,每天闹得鸡飞狗跳,但至少也是快活。 “你也是能耐,在不涉川中待那么久。浊气几乎侵蚀周身,差一点就道基崩溃了。”玄素疾步走到床边,伸手在卫廉贞的眉心一点,她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卫廉贞,嘱咐说,“好好调养。” 在那三位上圣消失后,两仪门才真正畅通无阻。她抵达不涉川时,看到的就是猫崽似的毛团,叼着她这可怜徒弟的衣角,用力地将她往外拖。眨眼之间,天地已沧桑巨变。玄素将卫廉贞带走,也顺势回了太微宗一趟,将余下的人都接走。只有一点不好,她去的时候,小无忧不知所踪,连带着妖族的孵化场一并消失,极有可能是紫霄天的妖族出了手。 卫廉贞愣愣地看着玄素,数息后,她才接收到“不涉川”三个字。她的面色倏地一变,那原本无力支起的身体中忽地爆发出一股强悍的力量,她猛地坐起身,拽住玄素的袖子,叫了声:“师尊?”她的声音狼狈又可怜,像是呜咽出来的。她想对着长辈痛哭一场,可她的性情又让她无法彻底地放纵,于是,面上就出现了一种不像笑也不像哭的神色。 玄素坐在床沿,她扶正卫廉贞的身体,摸了摸她的脑袋,道:“好孩子。” 卫廉贞问:“师姐呢?”她期待地看着玄素,有师尊在的话,那一切问题都能迎刃而解对不对?她没事,师姐没事,所有人都没事,是不是? 玄素默了一下,她叹气说:“我没看到阿鸾。” 卫廉贞一愣,所有的期待落空,眼睫一颤,扫下一团阴翳,遮住了空茫的眼神。什么叫没看到? 玄素起身,她背对着卫廉贞说:“这次争夺元胎,三位道祖都露面了,她们出现在那边,身上的气机遮蔽一切。等她们离开时,我才能回到天夏,只是彼时,天地已大变样了。一部分人身亡,一部分人被涉天之舟带走,还有一些,要留在只余下劫灰的十三郡。”这个结局不算好,也不算太坏。天限消失,古战场复起本来,两仪门沟通两界,道人们可任意往来。修道人拥有最多的就是时间,而时间,会冲淡一切。至于凡间的生灵,他们的记忆会跟生命一样短暂。 卫廉贞没说话,她的面色煞白如纸,仿佛生机都在刹那间抽空。 玄素不看她也能猜到她的神色,到底有些不忍,她道:“阿鸾不会有事,恐怕还在某个地方。倒是你——阿贞,紫霄天中洞天遍地,连开宗立派的资格都没有。你的伤势未愈,剑器又为浊气所污,在紫霄天中更是寸步难行。当务之急,是养伤。” 很久之后,卫廉贞脸上的悲色收起,她又是一副寂然冷静的模样,她说了声“是”。她没问谢孤鸾,没去问那不会得到的答案。她问:“师妹她们呢?” 玄素说:“阿汤和阿璞她们都被我接了过来。”紫霄天中灵炁昌盛浓郁,远胜别处。虽说天夏十三郡在天限抹除后,灵机逐渐地复苏,可毕竟不比紫霄天。不仅是她,原先飞升到了紫霄天的道人,多将后辈接了过来,只余下一部分顽固的人,脱离自身宗派,以天夏仙盟固守原地,不愿意离去。 卫廉贞敏锐地察觉到了什么,她问:“那无忧呢?” “极有可能被鸿蒙天的妖族带走了。”玄素沉默一瞬,还是答道。 卫廉贞脸色大变。 玄素道:“妖族在鸿蒙天,号称鸿蒙圣教,他们与魔宗中的妖不同。对人族不客气,但对自己的族属,还是多番爱护。”她知道卫廉贞不可能放下谢孤鸾和谢无忧,停顿片刻,又说,“到了紫霄天,天夏的道文反而是居于下流了,通行的是紫微玉书。修道之事,你已有自己的路,不需我多说什么。但在继续往前走之前,紫微玉书你必须得学会,而紫霄天中的风物,你也要知道。” 卫廉贞深呼吸一口气,说:“是。” 又三年,初雪日。 此是紫霄十纪三十三年,也是卫廉贞跟谢孤鸾分别的第三年。 紫霄天中以万年一纪元,如今恰是第十纪之初。 卫廉贞受伤不轻,纵然有宝药养着,可足足用了三年才完全恢复。但恢复的只有她的道体,她的无赦剑因被浊气所侵,需要重新炼制一回才能用。 “师姐。”汤之问的声音传出。可能是在紫霄天中敌人多了,她的好师尊没有肆无忌惮行事,汤之问不需要将时间放在处理琐务跟人际交往上。她潜心修行,功行增进了不少。紫霄天中灵炁和资源都更充足,想来用不了多久就能迈入洞天。 卫廉贞朝着汤之问一颔首,神色缓和了几分:“师妹。” “师姐准备出发了么?”汤之问又道。 卫廉贞点头:“是。”师尊说,云清天砂能够重炼她的法剑,要她自己去取。太虚道宗下辖四大天域,分别是太清天、云清天、上清天以及玄清天。太虚道宗本宗落在太清天,而产云清天砂的云清天则是在太清天的西南端,她需要远行。 “师姐的剑——”汤之问眼皮一颤。 卫廉贞抿唇,说:“我已从别处取来了法剑。”无赦剑在她的识海中温养,只能借用其它法剑。虽不趁手,可总比赤手空拳好。 汤之问叹了一口气,她抬袖一拂,手中出现一柄法剑。 法剑看着很普通,剑穗上垂下一只小酒葫芦,看着很是精巧。 卫廉贞神色微变:“虚白?”若有御主操控,法剑自在有无之间转变。可要是没人主御,那就是原初的剑形。她从汤之问手中取过虚白君,手指一拨,剑身露出小半截,“虚白”二字铭文,照入卫廉贞眼中。“怎么会在这里?” 汤之问道:“那日师姐将力量收回,可虚白剑落了下来,暂时稳住了禁阵。”后来,后来就是燃烧不息的火。一直等到师尊来了,才将虚白剑收起来。只是怕二师姐伤心,这些年都不曾将这剑示人。这回师姐要出门,师尊让她来送剑。至于师尊为什么不来,想来也是怕看到二师姐的神色。 她又说:“除了大师姐外,这剑只有你能御使。总比那些乱七八糟的法剑好。” 卫廉贞垂眼,她轻哈一声。 人走了,只留下一柄法剑,这又算什么? “云清天那边也与魔道的修罗天域相接,只隔了一道魔罗阴河。魔道之人甚是残酷,师姐千万要当心。”汤之问殷切地嘱咐道。 卫廉贞说:“我知道了。” 她这些年除了养伤,也跟来到紫霄天的道友恢复了联系,她询问从不涉川回来的道人,问她们是否看到她师姐,可那些人都说没有。她们只看到蔓延的火,并不知道火焰因何而生。 卫廉贞一度以为师姐被烧成大道元胎,可要真是如此,紫霄天不可能如此安静。 那么师姐只是烧掉了自身的情志吗?道火是她放的,她能从道火中走出,所以她是自己离开了吗?她去了哪里?紫霄天中没再谈大道元胎的事,是因为“消失”,还是一切都没必要再谈?卫廉贞还打探了好些个宗派的动静,可紫霄天下界颇多,时不时有人加入那些宗派。想要找出其中最为特殊的,也成了一种奢侈。 谢孤鸾,她到底在哪里? 第62章 062[VIP] 三十三年, 落雪日。 酒肆中,卫廉贞坐在一角喝酒。 小二面上洋溢着快活,在客人中来回穿梭,时不时送上一个灿烂的笑。酒客都是从四面八方来的仙人, 七嘴八舌地谈论着紫霄天近来的趣事。而说得最多的, 就是坐落在太清天的太虚道宗了。身为紫霄天玄门第一宗,四大天域的宗派都算是它的附属, 每个道人就想跃龙门, 成为的太虚十真的真传——当然有这机缘的人寥寥无几, 那成为门人或者门客,也都不错啊。 “诸位知道吗?心缇真人出关了, 还收了个真传。” 卫廉贞不太在意这些事情,但还是听了一耳朵。在山中养伤的时候,她依从师尊的吩咐从头开始学紫微玉书,如今再去看摩云秘窟中的魔藏,已经不需要谢孤鸾来解释。同时,她也翻阅了许多道册典籍,了解了紫霄天的许多风俗趣事。 这心缇道人是太虚道宗道祖云机真人的门下, 为太虚十真中的首座。但她并非是太虚十真中最厉害的那个 , 只是资格老才坐上那个位置。十真门下弟子众多, 难免会生出派系, 会有人嘀咕心缇真人德不配位。要是心缇真人门人多就罢了,还能辩驳一二。可这位自之前那位真传身陨, 便没再收弟子, 她自己常年闭关不出, 心缇门下远不如其余九真。她不争不抢,然而有的是人惦记她的位置, 毕竟位号不同,得到的修行资源也不同。 “稀奇,三百年前她的弟子身陨,不是再也不收徒了吗?我记得刚开始,还有许多人打她的主意,试图成为她的真传。可她一个都没瞧上,怎么现在突然愿意了?是何方神圣?”尽管心缇真人在太虚十真中显得势弱,然而对旁人来说,能成为她门人也是三生有幸的事,说出去面上都有光。回答的人语调酸溜溜的,还带着遗憾,像是在气恼自己没这样的时运。 “具体不清楚,听说是从下界找来的,道号玄绛。” “且看着吧,这位近来要到一刻山中去采石炼剑。到时候有好戏看了,陈氏子弟也在这边呢。” 卫廉贞听到“一刻山”的时候眉头一皱。 一刻山便是云清天砂的产地,之所以叫一刻山,是每日之中只有一刻钟是无风无雨,任由道人往来的。可对想要采云清天砂的人来说,一刻钟的时间哪里能够?只能靠自身法力来抵御山中气机的侵袭。一刻山属于太虚道宗的产业,怕道人们乱采伐,实际上只有特定的半个月时间开山。来此的道人,能采伐到什么全看自身本事。 至于陈氏子弟,卫廉贞也打听到了。陈氏子弟有人在太虚道宗十真之一的寂原初门下学道,虽不是真传,但让陈氏道人沾了气运,一下子就从云清天的诸氏族中脱颖而出。就连太虚道宗的下宗云清宗弟子,都会给陈氏道人面子。 现在十真门下的玄绛道人要来了,听道人的语气,双方关系似乎没那么和谐。那不是此行更容易生出风波?她要重新炼剑,随随便便的低品质云清天砂自然不行,要就拿最好的,不然她辛苦来这一趟是为了什么? 议论的道人声音渐渐地小去,很快话题便转移到没用的方向。卫廉贞对此兴致缺缺,见探听不到什么,她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往桌上丢了丹玉就转身离开。 风雪拂面,亭台楼阁都在凄迷的皑皑白芒中。 紫霄天中处处都是花费丹玉的地方,宰起客来比天夏要凶狠多了。所幸修道人已无惧风雨,卫廉贞在离一刻山不远处找了个石洞打坐修行,一直等到开山日,才掠向一刻山。 因开山集中在这半月,想来这边采云清天砂的道人不少,毕竟没了这个机会,要么等待一年,要是就是花大价钱从别人的手中赎买。来客纷纭,卫廉贞混在其中,倒是没那么显眼。 一声幽幽的钟磬在雪地中响起,紧接着山中紫芒冲天而起,护持一刻山的禁阵大开。只是在众人准备进山的时候,一辆金车疾驰而来,峨冠博带的道人持着玉扇拨开车帘,笑吟吟地喝了声“且慢”! “诸位来一刻山,无非是想得到云清天砂。我陈氏做东,为诸位采买所需云砂,这一关就不需诸位闯荡了,诸位道友以为如何?”陈氏道人一露脸就是大手笔。来采云清天砂的,都不想空手而归。自己闯荡一刻山,极有可能被山中变化所伤,况且陈氏如此豪言,俨然做了圈山的打算,得到极品云砂的机会更是寥寥。权衡利弊之后,大半的道人选择退一步,去陈氏那边落下名号。 卫廉贞左右拥挤的人群,霎时间散去一半。 那陈氏道人见余下的人不动,也没多说什么,只意味深长地笑了一声,便乘车朝着山中去。在陈氏道人离去后不久,天际又有云车缓缓而来。云车畔彩霞相随,时有鸾凤声缭绕,它一刻都没停,就没入山中。 “道友是独自一人来的么?”身侧响起一道声音。 卫廉贞朝着说话的陌生道人看去,还以为对方要说些什么,哪知一开口就是劝。毕竟像小势力出身的,或者无门无派的散修,最好不要跟大势力竞争。陈氏愿意为他们采买云清天砂,何须自己费力。 卫廉贞一声冷笑,纵剑入山。 一日只有一刻钟的安宁,依照书籍上记载,这一刻钟出现的时间不定,山中事越发难以把握,只能依照最坏的情况去算。卫廉贞不是贸然入山的,她身上披了护身的道袍,不过随着入山时间变久,那无形的侵袭气息会逐渐毁坏道衣,只能用法力相抗。卫廉贞不迟疑,直接御剑疾行,往那青气最深的方向掠去。 不过,到了半山腰,卫廉贞的剑光便被一股阵气一阻。它并非一刻山中存在的压力,而是有人扔下了一十六个阵盘。她试着用剑闯过去,可这阵盘不简单,它层层交叠,由简至繁排布,前一个阵法的变数会在下一个阵盘上具现,这么一来,她面临的就不只是十六个阵盘。这种叠阵就算是擅长阵法的人,也很难在短时间内将它坏去。 如果是闲时,卫廉贞还有耐心研究这一阵法,但她来此处是为了采云清天砂的,实在没耐心一步步推演。她眼神闪了闪,这毕竟是阵盘,那扔下的人大约是想阻拦后来人,自身没在阵中主阵,这就意味着各种变化是自行发动的,只木讷地运转。想将它毁掉,穿阵而过,还是极有可能的。 卫廉贞眼神凛冽,她对阵道只是一知半解,但她也有个长处。她修出了“剑心无极”神通,在破坏一层禁阵后,第二层显化出来的阵势如果是原封不动,那剑出的刹那,便可将它坏去,所以这阵盘又重新归于十六道。罡风凛冽,气机运转间,如凛冽的刀雨落下,卫廉贞身上有道衣护体,不过这禁阵并未阻隔一刻山中自身的变化,隐约加强了难度。卫廉贞在阵中闯了半日,身上便出现数十道伤口。那股阻碍她前行的力量越发沉重。 可卫廉贞没有回头,她仿若感知不到那些痛意,迈着坚定的步法往前走去。一直到那急骤的声响倏然消退。剑光一痕,如雪浪横推,又好似挟带风雨而来,掀动洪涛,震荡出一片巨响。那阵盘哪还能支撑得住?一个呼吸后,铿然破碎。 阵盘一破,宝主便有所感知。 它是陈氏道人路过此间时扔下的,他们不会管采伐其它云清天砂的人,只守那品质最好的,如果对方非要跟他们争一争,那闯入鬼门关可怨不得旁人了。不过,就算扔下了阵盘,此刻的陈氏道人跟前,还有一辆云车在。 陈氏道人不知道车中人是谁,但认得立在车上的人,知晓她是云清宗掌教座下真传倪少英。这么一来,车中如果有人,那身份就不难猜测了,正是近来名声正盛的玄绛道人——心缇真人新收的真传。 陈氏子弟入了寂原初的门下,便自发地与其它道脉的道人敌对。在寂原初门人的眼中,太虚十真中,只喻无垢门下才算得上是同门。道人不服太虚十真之首,陈氏子弟也沾上了这种风气,没将心缇门下放在眼里。这面子不是谁都要给的,况且他们本来就需要云清天砂。 “倪道友。”陈道人跟倪少英说话的时候还算客气,他假装不知道车中人是谁,道,“我记得道友法器无缺陷,无需云清天砂炼宝。” 倪少英淡淡道:“我无用,可有人能用。”她注视着陈道人,“道友,请招了。” 陈道人脸色阴沉,他道:“在此处斗战,恐伤及云清天砂。”不待倪少英回答,他又冷冷地笑了声,“况且,又有道友登山了。” 倪少英闻言露出一抹讶色,她看到陈氏道人扔下了阵盘,她因身上携带了法器,直接避过了那一处,不然让她自己去推演闯阵,恐怕也得耗费许多时间。陈氏的举措是有利于她们的,毕竟云清天砂数目有限,她也不希望多出一个人争。可陈道人的意思是,已有人闯过禁阵了?正想着,一道凛冽的剑气撕天而来。倪少英抬眼望去,见一片绚烂的剑芒中走出一个冷若冰霜的道人。她一身白色道袍,披着件淡蓝色氅衣,微风吹过,金线绣成的云纹在雪光下翻起了涟漪。只有洞天道行,但浑身萦绕的剑意比霜雪还冷,令人胆寒。 陈道人一看,只是个洞天,还是不知道从哪里冒出来的陌生野道人,他才修成不久,有心要在倪少英跟前露一手,好震慑一二。他凝神看卫廉贞,道:“道友坏我阵盘,该给个交代才是。” 卫廉贞没说话,她皱眉看向那辆云车,风吹动挂在车上的八枚铜铃,传出一连串的叮当声。她心中忽地生出一股莫名的心绪,她没理会陈道人,而是伸出手接住了一片雪花。 “雪中风刀,要来了。”倪少英道。一刻山中只有很少的安稳时刻,她抬手朝着云车上一点,铜铃的声音更响亮,随着声波荡开,云车上也出现了一个淡金色的光罩。 那头陈道人见卫廉贞不理会他,面色不由一冷。他将法剑一放,弄了个分化剑光的法门,一道道灿烂的剑气在风中伴随着寒雪飞舞。他左手又朝着上方一点,一枚绿叶似的碧色法器出现,将风雪阻绝在外。 卫廉贞见陈道人动手,也一点都不客气。她虽带了谢孤鸾的法剑,可一直将它背在身后,并不愿意去用它。法剑是从宗中带出来的,比不得运使惯了的剑器,但总归是一样宝物。风雪越来越急,呼啸的狂风隐约盖过了剑啸,卫廉贞恍若不觉。剑芒满空飞舞,霎时间便将天地搅得浑茫一片。 山中积雪厚。 经受了法力的震荡,顿时一连串轰隆声传出,山巅雪块变作了碎冰,化作了一股股寒流,排山倒海似的直泄而下。这一刻山中的风雪与别处不同,不仅能隔绝视野,还能隔绝神识。卫廉贞不在意这些,倒是那陈氏的道人,似是不太熟悉这种环境,露出了点声响。卫廉贞一下子便捕捉到了他的落处,剑光一闪,打得那护身法器摇荡不已,最后还从陈道人身躯上一剑穿过。那陈道人虽又复原回来,可卫廉贞已锁定他的气机,剑出必不落空,等到一刻山中的风雪之劫散去,陈道人已经变成一条血人。 陈氏自族人拜入太虚道宗后便富裕发达了,门中子弟自有修行资源,在外的历练也少,虽性情倨傲,好斗但又不擅斗。同样是修行剑道的,他的境界明明略高一筹,可被卫廉贞打得毫无还手之力。陈道人也是急了,他运转道法,恢复伤势,袖中则是飞出了一柄血刀,斩向了卫廉贞。这血刀是陈氏杀死一个妖魔后所得的,刀若饮血,则能吸食修道人精气,煞气冲天。他冷冷地看着卫廉贞,他已牵制住对方的法剑,就看对方如何拦截血刀。 卫廉贞面色沉着不变,背在身后的虚白剑倏然出鞘,将那落下的血刀一格。剑上金红色的光芒一放,剑气顿如金蛇狂舞。那血刀上的煞气往回一缩,似是被什么吞了一般,快速回到陈道人手中。 卫廉贞垂眼。 剑上留着一点道火。 是师姐留下的最后一样东西了。 车上的铜铃声更急更乱,倪少英原本袖手旁观,可忽地朝着车正中一听,似是听到了什么。她朝着卫廉贞道:“我等可与道友分云清天砂,希望能够借道友法剑一观。”倪少英不知道车中化身为何这么吩咐,她领了命令照顾这位,要满足她的各种需求,一切事都顺着她来做。 卫廉贞神色一冷,原本杀机只因陈道人而生,此刻厉色更是因倪少英而发。冰原雪峰之上,呼号的劲风像是尖锐的哨子。卫廉贞的呼吸很轻,可她的剑意疾而迅猛。刹那间化作百千道,裹挟着山呼海啸之声,朝着在场所有人落下。她乘着风云而起,这一刻法力也不收束,就算是打坏了云清天砂也在所不惜。𝔁 ℤℱ 倪少英神色微变,衣袍在狂涌的飓风中猎猎作响。她道:“道友不肯就罢了,也无需动怒。”可话音才落下,一道吩咐传到耳中,她的神色有些微妙,可还是木着脸硬生生改口,“道友若是不肯,那我自家来取。” 卫廉贞本就憎恨紫霄天道人,若不是他们强行打开天门,她跟师姐还在太微宗中好好的。师姐可以纵情任性,或是醉酒如玉山颓,或是抓着玄猫、白鹤玩游戏。她们的乖孩子也在,太微宗不大,也不够安静,但这种热闹却是真正的平和。可惜一切都被外来的道人毁了!她内心深处恨意涌动,与一刻山中本就翻涌的气机搅和在一起,剑起剑落之间,裹挟着莫大神威,俨然是不在意生,也不会畏惧死。 可不管是陈道人还是倪少英都没有这种决绝,都选择退避三舍。卫廉贞身形急闪,在一剑将陈道人身躯斩破后,身一折,直接一剑刺向那悬停的云车。倪少英眼皮子一跳,忙回身一拍,可她还是慢了一步,金车在激荡的剑气下四分五裂,而一架两仪晷从车中落了下来。 车是空的,玄绛道人正身根本没来。 “倪道友,护的只是一辆车吗?”陈道人笑了声,他的面色有些苍白,被杀破的身躯再度凝聚,会消耗许多法力。他嘲讽了倪少英一声,憎恶的眼神又落到卫廉贞的身上,只是还没等他动手,他的身上出现一道道裂痕,仿佛玉碎一般。 卫廉贞没去看陈道人。 这人在被她斩坏的第一次,结局就已经注定了。他避不开后续的杀意,无非是时间长短问题,在气意跟脚都被看透后,要他性命,不过一剑而已。陈道人身躯如粉尘散去,追随他来的陈氏道人功行都不如他,此刻心中更是悚然惊惧。卫廉贞的杀性已经被激起,她的力量不去护持周身,只纵开剑气,在四面肆意挥洒。 “道友,得饶人处且饶人。”倪少英皱眉道。只杀了一个还好,要是斩草除根式的屠戮,那接下来,就得迎接陈氏其余人的报复了。陈氏跟太虚道宗门下关系匪浅,一个洞天道人,哪能招架得住? 可卫廉贞不去理会倪少英。 难道她罢手后,陈氏道人就会罢休了么?是她先挑起事端的么?她见倪少英杀机不动,那股怒意也就收束几分。然而在倪少英试图靠近时,那不留情的剑芒又朝着倪少英斩去。 倪少英最终退后了一步。 先不说她跟陈氏的交情没到这一步,那地上骨碌滚动的两仪晷中,一道冷浸浸的声音入耳。 想取云清天砂的人都放弃了,那她还坚持什么? 阴云如泼墨,煞气在云层中滚荡不已,浓郁的血腥气在酷寒的风中散去。 卫廉贞白衣染血,她慢条斯理地收剑归鞘,那几乎要陷在杀戮里的意识逐渐清醒。此刻,一道光亮从云隙中落下,她的脸色就像是山景,仿佛身处阴阳交界之地,光与暗在她的眉眼间轮流出现。 黝黑的眼眸如墨黑沉,她凝眸看倪少英,问道:“谁要借我的剑?” 倪少英道:“玄绛真人。” 卫廉贞短促地笑了的一声,她沉声道:“转告玄绛道友,我会携剑登门。” 玄绛,下界,太虚道宗首座都破了例……她对师姐的虚白剑感兴趣…… 名字可以改,面容也可以变,玄绛道人,有几分可能是师姐?弈王宗的道人说了,玄门得到大道元胎,会将其收入门墙。 说来,这事师尊知道多少?师尊跟太虚道宗有点交情,是不是也在瞒她。 “贫道云清宗倪少英,敢问道友名号?”倪少英深深地看了卫廉贞一眼。 卫廉贞冷淡道:“太微宗玄素门下卫廉贞。” 倪少英眼皮一跳。 她听过玄素之名,这位飞升后用了太上做宗派名号,连太虚道宗都懒得去跟她掰扯。玄素真人行事莽撞,可以说是不计后果。此人是她的门下,一来就拿陈氏开刀,这就是一脉相承么?她看也没看云清天砂,只是道:“道友请了。”片刻后,又补充道,“我在云清宗中,恭候道友大驾。” 卫廉贞不再理会倪少英。 一刻山中景物变幻无常,连日月都失序,逐渐模糊时间。 风吹在脸上,顷刻间便割出细碎的血痕,卫廉贞凝神看那片青气濛濛的云清天砂,取出了已经准备好的物什,快速地将品质最好的天砂割下。 倪少英看了卫廉贞一眼,收起两仪晷便从一刻山中退了出去。 还没到封山的时刻,一刻山外陆陆续续有人来。 “难道已经出结果了?那位已经挖够了云清天砂?” “我倒是有个消息,陈氏的老祖大怒,似乎有几个优秀的后辈折在山里。” …… 紫霄天中有两仪晷,消息传播起来也是极快。 太上宗中。 得到消息的汤之问心中很是不安,因卫廉贞也在那处,如陈氏老祖过去寻仇,师姐恐怕遭到波及。或者,陈氏的道人就是师姐杀的。 “师尊,师姐才洞天,对付一个上仙可以,要是陈氏都过去,会应付不来吧?”汤之问急声道。 “也快了。”玄素一点不急。 聪明一点拿到云清天砂就去闭关,在紫霄天中灵炁资源都足,修行起来更是事半功倍,洞天到上仙,不再是跨越天限。 要是听到了什么,径直去找阿鸾—— 玄素飞快地摇了下头,认为自家弟子还没笨到这种程度。 第63章 063[VIP] 卫廉贞没在一刻山中久留, 拿到足数的云清天砂就从山中遁了出来。她猜陈氏很快就知道那一行人身死的事,恐怕会来找她麻烦。她不怕跟陈氏对上,但她需要尽快提升道行。师尊说得不差,洞天在紫霄天中并不稀罕, 如果她面对的不是一个, 而是一群上仙,恐怕难以存身。 出发时, 卫廉贞身上便携带了足数的上清玄炁。这资粮是天夏没有的, 比丹砂不知道上乘了多少。她很快就在云清天找到一处人迹罕至的山洞闭关, 怕有人追溯她的踪迹,用剑将里外的痕迹抹去, 还落下了隐匿用的阵盘。 作为剑修,她的一身功行落在剑上。师姐的法剑虽然不排斥她,能够运用自如,可未来师姐也要用剑,她不可能将虚白剑占为己有。到了山洞中,卫廉贞便将无赦剑祭了出来。剑身因被大量的浊气所污,出现一道道泛着黑气的裂痕。卫廉贞眼神凝重, 将剑插在云清天砂中, 以法力为火, 一点点地将剑上的杂质炼去。 这个过程颇为漫长, 需要心无杂念,得足够细致。卫廉贞将各种杂思都抛到脑后, 耐着性子磨炼她的法剑。一炼就是一年的时间, 等到某日, 剑上出现轰隆一声响,一道纯粹的玉雾似的光虹出现, 卫廉贞才罢了手。她屈指一弹剑,剑身上发出一道欣悦的回响,好似是法剑对她的回应。卫廉贞眼中神光一闪,那柄长剑又从她的手中消失,化作了点点萤光点缀在她周身。 剑已经炼成,缺失的一块得以补全,可以再往前迈出一步了。卫廉贞将上清玄炁取了出来,她盘膝坐在洞中,快速地吸摄资粮中的精气。到了紫霄天中,从洞天迈向上仙境,是有人指点的。卫廉贞知道自己在往上迈步的时候会遇到道誓。师尊说,这一过程是有舍有得的。譬如某个人,根基其实差一点,但在立道誓的时候,可以向未来的自己索取,相应的,是舍去一些东西。但这不是无限的,要的越多,舍掉的也就越多。想要未来道法强横,还得自己修行的时候打牢根基好。这样立下道誓便是定道,得来的是本该有的,失去的是无关紧要的,不至于让道誓成为自身的缺陷。 卫廉贞不知道该立什么样的道誓,师尊也没有说,只是道,未来一刹,道誓自明。修行是逆天之事,但到了某个点,便是依道而行,与道不违,自然也能够内外如琉璃明彻。 这一熬练又是三年。 卫廉贞的法力一直在往上涨,身上绽放着粲然的光束,宛如长虹。原先的天夏是无法承载这股力量的,所以天地会推动她往虚空迈出一步,但在紫霄天中,那股推力就消失了,完全靠自己把握恰当的时机撞向关门。 也是在那一瞬间,卫廉贞知道自己所求所舍是什么。 她觉得自己的剑不够锋利,斩不去不涉川中的涛涛浊浪,也斩不破那些棘手的法器,因她剑道不足,需要师姐用道火焚烧,需要师姐舍下自身情志。 她求的是剑道之极。 她舍却得是世间诸宝。 这一求一舍也是相呼应的。 在立下道誓的时候,无赦剑又重新跃了出来,它颤动着,垂落一条条亮芒。 卫廉贞迈出那一步的时候,法剑自身也发生了某种蜕变,与卫廉贞变得更加契合。 一道轰隆爆响声传出,卫廉贞周身萦绕的凛冽气机如剑凛然,一气冲破了云雾。直到卫廉贞将浑身张扬的气息收束起来,那破散的云雾在渐渐地弥合。 此时已是紫霄十纪三十七年。 不见师姐的第七年。 到了紫霄天,传讯都用两仪晷,卫廉贞也用法器给师尊以及师妹报了个平安。 “师姐你出关了?你是突破了吗?现在还在云清天那边?接下来是四处游历还是回到宗中来?”汤之问一口气甩出好几个问题,不等卫廉贞回答,她又说,“陈氏那边师姐不用管,那位上真门下有人说是师姐的故识,已打通关节,陈氏不会再来寻仇了,至少明面上这样。” 那位上真门下的故识?卫廉贞眸光闪烁,猜测是昔日在天夏与她们一道对敌的善渊。善渊道友愿意与她友善,可在另一位门下,那是结了死仇的。两仪门落下,两界彻底打通后,紫霄天来了人将镇厄天笼中两位姓庄的带了回去。以那两人的性子,不可能不寻思报仇之事。不过眼下此辈未曾出现,便先不去管。她道:“突破了,不回。” 汤之问那处默了片刻,才小心翼翼地说:“是要找大师姐吗?” 卫廉贞的神色越发冷,眉眼间还裹缠着几分阴郁。她说了声“是”。当年心中存疑,奈何只有功行提升了才有机会接触到那位,这一耽搁就是四年。但在卫廉贞的眼中,这四年修身也是很有必要的。她虽迫切,却不莽撞。在跟汤之问聊了一些山中事后,卫廉贞便将两仪晷收起,她注视着云清宗所在的方向,化作一道剑光遁行而去。紫霄天中没有凡人,同时也没了种种法禁,在行道上,倒是自在几分。 数日后,卫廉贞抵达云清宗山脚,往山中递送了一封拜帖,要见倪少英。 倪少英乍一听有“旧友”来访,心中诧怪,等看到“卫廉贞”的名号后,她想了一会儿才记起,是几年前取云清天砂遇到的人。当时对方说了携剑上门拜访,倪少英其实没放在心上。后来,等到那位玄绛真人离开云清宗后,她无需再做接待,更是将这些琐事抛到九霄云外。这时节,那卫廉贞怎么会上门? 怪归怪,但倪少英还是请了卫廉贞上门。只要不是魔道出身的,她都愿意去结交,多些朋友,未来也好行事。等白衣胜雪的卫廉贞迈入殿中,倪少英朝她看了一眼,心中微愣,紧接着又是一凛。短短几年,这位竟突破了,成了与她一般境界的人。她朝着卫廉贞打了个稽首,态度越发庄重。 卫廉贞也还了一礼,她在倪少英对面的案几后坐下,呷了口灵茶,说了几句闲话,才说:“贫道今日将法剑带了过来,那赏剑之人何在?” 倪少英哑然失笑,竟真的是为了四年前一句客套话来的。她叹了一口气,歉然道:“当初之事多有得罪,夺剑非我本意。” 卫廉贞垂眼,轻哂道:“是太虚道宗那位玄绛真人对么?今日我已将剑带来,她人又在何处?” “不瞒道友,玄绛真人当年只是在此暂住。没取到云清天砂,她便随同太虚道宗的人回去了。” 倪少英说,“至于赏剑的事……她没再提。当时可能是感知到一缕剑气,对道友的剑,很是欣赏。” 卫廉贞:“那就只能前往太虚道宗拜访她么?” “这些年未曾听说她招揽门客或者开坛讲道。”太虚道宗十真门下,个个都会施展手段,笼络道人之心。玄绛真人不愧是心缇门下,那股与世隔绝的冷寂模样,与她一脉相承。倪少英感慨一声,看着卫廉贞直言道,“就算去了太虚道宗,恐怕道友也见不到她。” 卫廉贞一听倪少英这么说,唇角便漾开了笑。她注视倪少英,漫不经心道:“道友此言,似乎另有深意。太虚道宗见不到,那在何处能得见那位真人呢?她如此欣赏我之爱剑,必不能使得她的念想落空。” 倪少英一噎,她可没忘记当年卫廉贞想要杀人的模样,那不是法剑,那是她的逆鳞,触之则死。请那位赏剑是假,寻仇是真吧?玄素真人睚眦必报,这位或许也不差。她心绪翻涌,面上不动声色,她说道:“那位应当去了浮沙狱。”这不是秘事,在外头随便一打听就能知道,倪少英也就直接说了。 “浮沙狱?”卫廉贞眸色一冷。浮沙狱在紫霄天的东南天,西侧是弈王宗掌控下的御龙天,而东侧则是妖族所在的鸿蒙天。浮沙狱是一道护持鸿蒙天的屏障,那处风沙酷烈,风尘迷眼,只有妖族中的鳞骨天马能够自由通行。 卫廉贞知道无忧极有可能在鸿蒙天,但她的计划是先找到师姐,再去鸿蒙天带回无忧。现在那“玄绛”去了浮沙狱,为查明那位的身份,卫廉贞也得去一趟。若是接触妖族,或许能提前将无忧带回?卫廉贞心思百转,她故作不解道:“那位真人去浮沙狱做什么?人族与妖族矛盾极多,到了那边,可能被一些妖族杀了。” “这次是应弈王宗之请。”倪少英微微一笑,她道,“浮沙狱在扩张,这意味着妖族内部,有了新的动作。” 万年前那一战,妖族落败,妖祖陨落,妖族便藏身于鸿蒙天,极少与外界接触。甚至不如加入魔宗的妖来得活跃。玄门并未因妖族的避世而放松警惕,在发觉浮沙狱出现变化后,弈王宗派了不少门人去查探,可惜都陷入浮沙狱中,无一生还。 虽说只御龙天与浮沙狱相接,可对抗妖族,从来不是弈王宗自己的事。太虚道宗知情后,便派了那位真人过去,极有可能是借此事给她刷声望。她毕竟是太虚十真首座门下,还是能分到资源的。 “妖族异动,道友看起来一点不急。”卫廉贞淡淡道。 倪少英莞尔一笑,道:“妖族缺乏妖祖坐镇,拿什么与我们比?浮沙狱扩张,也不算坏,玄门中人正愁没有功绩呢。” 卫廉贞微笑道:“原来如此。”仙盟与妖族的矛盾由来已久,但只要妖族愿意遵循仙盟律令,依旧能够和谐共处。再看这紫霄天中,妖族原来只是“功绩”二字。她不再提玄绛和浮沙狱的事,而是与倪少英论道,相谈甚欢,直到几日后,卫廉贞才离开,而倪少英亲自送她出宗。 云清宗中,道人也知道卫廉贞的来历,念及“玄素”二字,便一阵心惊胆战,于是对卫廉贞也有十二分的忌惮。“师姐怎么与她论交?” 倪少英回眸看一脸不解的同盟,道:“此人不凡。” “可紫霄天中最不缺的就是天才。”先不说紫霄天的,从下界飞升的,哪个不是惊才绝艳?天资已是平凡物,看得还是背后的资源和力量。 “玄素真人还未修到上真,四处树敌,甚至将太虚道宗的脸面都踩到脚底,却未见有人动她。师妹,你真觉得那些上真是自恃身份么?”倪少英道。规矩是在没有利益时候守的,一旦涉及切身利益,谁还与你论规矩交情? “是因为喻真人?”云清宗师妹越发不解,“真人虽是十真之一,可她门下也不活跃,仅比首座好一些罢了。”她口中的喻真人乃喻无垢,身居云水之间,垂钓四方,几乎不问外间事。她跟玄素交好,人人皆知。可外头的人忌惮十真之名,但同为十真的真人,未必要给她面子。 倪少英道:“十真之中,她之功行第一,是道祖最得意的真传。” 可云清宗师妹还在嘀咕,毕竟这排行也不是靠一张嘴说的,她实在想不到喻无垢的功绩。在她心中,第一厉害的还是寂原初上真,毕竟她跟魔宗以及弈王宗的上真都斗战过,没有输。 倪少英也不争辩,云清宗作为太虚道宗的下宗,得看明白十真错综复杂的关系。不然,自会有另一个“云清宗”来取代她们。 另一边,卫廉贞离开云清宗后,便往浮沙狱去。从云清天过去,还得跨越大半个天域,不便遁行。卫廉贞便搭乘了一艘前往上清天的飞舟。往东越过玄清天、上清天,最后再往南走,便抵达御龙天。因坐的是飞舟,时间便由不得她来掌控,在不同的天域都有所停顿,等到了上清天南端,已经是紫霄十纪三十八年了。 紫霄天中没有关城,也无人来盘查路过道人的来历,只在每一座主城处,悬有一面宝镜,是用来辨别魔宗以及妖族的。但这筛查简单粗暴,像白莲净胎宗的门人,因跟脚与玄门相同,便能轻松避过。就算是魔宗入城,只要不在城中生事,就没人来管。 这种无拘束的自在带来的结果多样,在御龙天中则是演化成了一股放任自流的粗蛮。许多道人都不守规矩,时常看到双方甚至是多方打起来。卫廉贞在城中待了半天,就有好几个贼眉鼠眼的道人想对她的乾坤囊下手。那些贼道人看不穿她的功行,更看不出她的来历……极大的贪欲鼓动他们冒险,最后全部被卫廉贞废去功行,吊在城楼上。 卫廉贞不太喜欢这种粗蛮,但只要不犯到她身上,就懒得去管。她在城中稍微一打听,就得到了一个确切的消息。 弈王宗与太虚道宗道人已抵达御龙天最南端的斩龙城,正四下招募前往浮沙狱的道人。 这浮沙狱极为特殊,什么天材地宝到了那处都是没用的,只能凭借自身的硬功夫闯过。可就算成功抵达鸿蒙天,那时怕也不是全盛时期,被妖族一拿,岂不是直接做妖族阶下囚了?因而这招募进行了大半年,愿意加入其中的道人寥寥无几。发财赚取功绩的路数多,紫霄天道人就不愿意拿自身性命去搏。 卫廉贞没那么多顾虑,她只有一个目的,确认玄绛的身份。如有机会进入鸿蒙天打探无忧的消息最好,如果不能也不强求。师尊与她说了妖族的事,当不至于骗她。 斩龙城在御龙天之南,坐落在累累龙骸之上。玄门之中,以羿王宗与妖族矛盾最深,此宗不管是炼器还是炼丹,都取妖族为材,还以龙肝凤髓为至上美味,专门猎妖来待客。他们猎杀的妖,不仅是没有开智的兽类,还有不少已修得人身的妖族。羿王宗道人肉.身也强悍,少有几个闯过浮沙狱,最后安然返回的,就是羿王宗道人。 卫廉贞加入的时候,队伍已经决定出发前往浮沙狱了,算上她一共十二个人,修为最差的是洞天。这些人里,有八个是玄门大宗出身的,余下的才是招募所得,由弈王宗的上仙夜隐真人领头。至于太虚道宗的玄绛真人,卫廉贞只听到她的名字,一直没见到她的人,直到出发那一日,她才在几位道人的簇拥下缓缓现身。 她身着水蓝色的交领衫裙,腰间系着红色的腰带,还披了件毛绒领的披风。长发半扎起,用玉色的莲花冠束住,端是清雅无双。卫廉贞的视线冷淡,一寸寸往上挪,最后落在那被面纱遮住的脸上。或许是面纱特异,或许是对方功行高,她看到的是一团云雾,很是不真切。 在卫廉贞目不转睛盯着玄绛看的时候,弈王宗的夜隐倏地转眸,冷声道:“道友,不得放肆。”她往玄绛身侧一站,隔绝卫廉贞的视线。 卫廉贞没说话,她只是收回了肆无忌惮的目光。 “道友还真胆大,那可是太虚道宗首座门下真传。”一旁的散修咋舌。 卫廉贞面无表情,眼睫扫下一片霜色。那嘀咕的人自讨没趣,嘟囔几声,离卫廉贞远些,不跟她说话了。 “浮沙狱中沙尘漫天,寸步难行。法器不足以遮身,我与玄绛道友会用法力张开一道防护罩,不管看到什么,道友都不要离开。”夜隐真人拔高声音提醒道。 众人稀稀落落地称是。 夜隐话也不多,提点过后就出了斩龙城。性命是自家事,要是有人擅自行动,那也只能怪她自己不惜命。 浮沙狱毕竟是有人闯过的,所以夜隐的手中仍旧有一张模糊的地形图。浮沙狱中只沙尘是贯穿始终的,至于后头,有平原、有溶洞还有断崖,甚是艰险。 “这儿原本是荒地,可浮沙蔓延过来了,必定是妖族手笔。”同行的道人又开始叨叨。她们来得早些的,已跟随着夜隐在浅层探查过。道人憋不出住话,就将自己的经验拿出来卖弄。 毕竟是边缘地带,浮沙还没有彻底遮蔽视线,扑在脸上像是小石子砸,只有些细微的痛意。可随着队伍往浮沙狱中去,可见度很快便降低了,就算是神识也无法穿透浮沙,能探明的,只有约莫一丈的距离。 夜隐的声音从风沙中传来,示意众人都走到一起。她并没有说大话,果真用法力撑开了防护罩,为众人抵御风沙。她的手中提着把金弓,只见三道流光闪烁,箭矢飞快地没入浮沙中,转瞬间便没了踪迹。夜隐虽看不见箭矢在哪里,但依约能够感知到,她借着箭矢判断四面的地形。而在她身侧的玄绛,则是一副远离尘世的脱俗模样,飘渺如尘。 进入浮沙狱的第二天,卫廉贞估摸着队伍只走了二十公里。夜隐很谨慎,可就算是这样,意外还是发生了。浮沙弥漫,可在沙中多了些东西,透明的,好似雨点,打在防护罩上,发出噼里啪啦的脆响。 “是浮沙狱中的亡命雨,道友,千万别与它们接触。”夜隐的声音传出。 可她的话音才落下,便听到一声惊叫。其中一个人好像是被什么绊了下,一下子便从防护罩中跌出。那绊人的东西没有消失,好似藤蔓一般蜿蜒。卫廉贞低头一看,一片雪色,好似森森骨爪在攀爬。她面不改色,凛冽的剑光朝着白骨杀去,顷刻间便将它击得粉碎。就在这一功夫,又有人被绊到,只不过她成功转了回来,只是面上被雨点腐蚀,缺去了一块。 道人面色惨然,一副如丧考妣的模样。浮沙狱中的亡命雨是个标记,一旦被它盯上了,接下来浮沙狱中会有各种存在来索命。想要活下来,除非有极大的气运。当然,可以选择回返,但出发前,弈王宗道人已经表态了,是不会为了某个人退缩的。 卫廉贞皱了下眉。 队伍行进的时候,危机果真变多了,大多是冲着被亡命雨标记的道人来的。可她毕竟在队伍里,那些危机不可能只针对她个人。那道人几次死里逃生,然而不见劫后余生的喜悦,脸色越来越衰败,而其余人看她的眼神有些微妙。就差有人提出来,将她放在某地了。 不过,还没等众人做出决断,浮沙狱中又出现了异变。夜隐用箭矢确认的路出了错,她们走上了一处断崖,随着一阵怪啸声传出。断崖开裂,石块扑簌簌坠落。想要稳住自身,只能自己想办法,这么一来,众人就散出了夜隐的防护罩。 此刻的浮沙狱,能见度只在周身三尺了。 一道剑啸响起,卫廉贞周身剑光如星,将那浮沙屏蔽在外。 她沿着崖壁向上攀登,可倏然间,察觉到一只手从后方探来,要取她背上的虚白剑。 卫廉贞眸光一寒,心中冷哂,也不往上爬了,身躯一折,将那来袭的手扼住。 她冷冷道:“玄绛道友,背后偷袭,是小人行径。” 第64章 064[VIP] 她加入队伍中时, 玄绛并未看她。 在浮沙狱行走几日,玄绛都是一副目中无人的模样,只偶尔跟弈王宗的夜隐道人说几句话。 现在山崖崩塌,众人四散, 玄绛倒是一点都不装了, 径直探向她的剑。一晃多年,她对师姐之剑的兴致半点没减。 察觉到扼着的手腕往后缩, 卫廉贞的眸色更冷。她今日就要知道这太虚道宗首座真传到底是从哪个下界飞升上来的人!浮沙呼啸, 四野暗淡无光。依稀能听到同行之人的呼唤, 卫廉贞没搭理,周身清光一撑, 剑意朝着玄绛的退路横扫。 情况比卫廉贞想象得要糟糕,这山崖并非是自然崩塌,而是有妖族在作祟。卫廉贞眼角的余光瞥见一闪而逝的身影。那是一只浑身长着惨白色鳞片的天马,头戴两尖角,生有一双骨翼,扇动间,带出哗啦哗啦如潮涌般的响动。至于骑着鳞骨天马的人, 卫廉贞没看清, 但猜测对方是妖族。 四面响石声越来越重, 断崖崩塌的速度极快。卫廉贞手攀着的地方也开始崩溃了, 随着落下的不仅是山石,还有大片的土黄色烈光。那光芒来得凶猛, 一旦被它刷到, 身上必定会被扫下大片血肉。卫廉贞冷笑, 她将法力一催,顿时剑光暴涨, 与那土黄色光芒撞击在一起,震出隆隆炸响。在她动手的时候,玄绛道人也没闲着,她也用剑,剑尖横扫,挑出一团飞花。 在缠斗中,卫廉贞的身形不住地往下方坠去,起初还能感知得到些微同道的气息,可慢慢的,只剩下玄绛一道了。骑着鳞骨天马的妖族似乎放弃了她,在半道转身而去。浮沙不见了,然而视野仍旧没有变得开阔,四面黢黑一团,仿佛是日月不到之地。 哗啦啦的水潮声更为响亮,天风海涛仿若在这一刻涌现。卫廉贞看不清,但能够感知到有个极大的浪头涌起,山崩似的,往上狂涌几十丈。而大浪之中,似是有东西猛然间窜出来,咧着寒森森的牙齿。不待卫廉贞动手,便听得一道骤响传出,一股浓郁的血腥气随风荡开。 卫廉贞一挑眉,她还未说话,脚下似乎有什么存在在挪动。两道如烈日般炯然明亮的光出现了,那东西刺破了幽暗,照亮了四方。卫廉贞终于看清四面,玄绛离她不远,她们都立在一只巨兽的身上,而那“灯笼”是两根抬起的触须顶端,宛如“眼睛”般存在的东西!这只巨兽俨然也发现了她们的存在,身躯缓慢地抬升着,到了某个时刻,它猛然一掀,又朝着水中沉潜。随着触须往下耷拉,那光亮倏然间不见了。 卫廉贞打听过浮沙狱,可从没听说底下有深水,有巨兽。要么是没人来到这边,要么是落来的道人最后都身死了。巨兽的杀意浓郁,卫廉贞并不想落入水中。她足尖一点,便往上方飞遁,乌黑的环境中,她看不清什么,只能凭借直觉来解决飙飞而来的食人鱼。 随着巨兽的下沉,水面上出现无数个急漩的大小旋涡,带起了一个个水泡。那些水泡被底下的鱼影戳破,立马喷出箭矢似的黑水。 一沾到黑水,卫廉贞便察觉身躯宛如陷入泥潭里,变得格外凝滞。于此同时,触须又带着灯笼似的眼睛出现。不仅仅是两条,而是越来越多,仿佛无数条毒蛇支起了滑腻的身躯,将四面照得透亮。触须在长短之间变化自如,横扫来的时候,带着刀风似的凛冽。剑气斩在触须上,仿佛碰到了一种极为滑手的东西,从上头一划而过。 往上、往前俱是看不到尽头,而这巨兽又很是棘手。处境不太妙,卫廉贞也不能肆无忌惮地挥霍着自身的法力。她借着触须上的灯笼观察着四面的环境,还不待她动手,便有一道蓝影先一步朝着某处掠去。玄绛判断极为精准,法力往前一推,便在崖壁上轰出一个孔窍,是一个天生地成的溶洞。 水中的巨兽不知寿数,斩断触须后,气意便没有半点跌落。卫廉贞懒得再跟它纠缠,一闪身追上玄绛的脚步,只是在进入洞口的时候,借着蒙蒙的光,卫廉贞又看到一只手朝着她背后的剑探来。卫廉贞一矮身,她冷冷一笑,出手也疾如闪电,朝着玄绛脸上的面纱摘取。 玄绛没管面纱,只去捉虚白剑,可惜快要到手的时候,一道凛冽的剑气斩过,破开她的护体神光,险些在她手腕上留下一道血痕。她翩然往后落,朝着卫廉贞扬眉一笑,与她的说了第一句话:“卫道友,自从加入队伍,你就一直盯着我看。怎么?想做我的入幕之宾?” 面纱被卫廉贞攥住,那种云遮雾绕的朦胧感消失了,然而眉眼不是卫廉贞所熟悉的,远不及她师姐出挑。可面容……是能够用法力随意更易的,只要对方功行在她之上,就有本事让她看不出。若此人是师姐,修为也该是上仙中的一流。 情志被道火烧尽,那过去的记忆也随之消失,师姐不会认出自己。 想到了这一点,卫廉贞的心又是一滞。她将面纱丢给玄绛,开始寻找出路。 玄绛没接面纱,任由它落在坑洼的水坑里。“剑给我看看。”她开口,是一种唯我独尊的断然口吻。眼见着没可能从卫廉贞手中拿到虚白剑,她直接开口要。 卫廉贞挑了下眉。 说话音色也跟师姐不一样,但这语气—— 道火焚烧后,情志消失,会走上太上忘情?还是能存有一点原有的性情从头再来? 卫廉贞似笑非笑地看着玄绛,道:“不给。” 在过往皆了断后,能辨认师姐身份的是什么呢?道火?可这得用了天地烘炉才能看出,若是寻常手段能应付,就不会再动用此式。除此之外,还有虚白剑?毕竟虚白剑是师姐的本命剑器,与主人必有灵性相牵?可要是道火将那点灵性烧尽呢?如果剑到了玄绛手中无事发生,而她再也取不回那柄剑了呢? 她注视着玄绛,眼神渐渐地冷了起来,甚至有些阴沉。她往前走动,越过玄绛,走向唯一的洞口。她没说什么话,只是肩膀微微起伏着,暴露出几分不平静。就走了这几步,那洞口仿佛遭遇了巨大的压力,数息后被一股强劲的力量撕裂。石块砸落,发出咚咚的声响,也完美地避开卫廉贞,没一点沙尘沾到她的身上。 玄绛“啧”一声:“道友是剑修,修的是《太上无极剑经》,剑道唯一,承载道法的剑器也唯一。你要两把剑做什么?要不是看道友你有些好颜色,我直接杀了你取走法剑!” 卫廉贞慢慢地转头看玄绛。 玄绛笑了起来:“你不是我的对手。” “只是我待人一向谦逊有礼,不过,我的诚恳你看不到吗?” 诚恳?诚恳就是几年前让倪少英夺剑,此时此刻自己来夺剑?玄绛说得越多,那股熟悉感就越重。可卫廉贞没有去追问她的来历,如果是太虚道宗带走了师姐,必定会给她一个完美的身份。“道友人前不语,清冽如雪。如今一副歹相,是存了灭口的打算吗?” 原只是怀疑,随着玄绛越说越多,卫廉贞已在心中确认了她的身份。 她不会忘记道火焚去情志后的寂然,也不会忘记玄绛近乎大道忘情的冷冽。 她不会原谅任性抛下她的师姐。 谢孤鸾骗她说会考虑,可其实她根本不在谢孤鸾的未来里。 “这深渊洞窟,玄门那边倒是没有记载。水中的巨兽,看着也有上万年寿命了。”玄绛岔开话题道,“沿着这洞窟出去,可能还在浮沙狱呢。” 卫廉贞压下内心深处汹涌的情绪,她淡淡道:“道友准备如何?同行之人已走散,可有联络的办法?”她可没看错,玄绛跟那弈王宗道人言笑晏晏,一副相谈甚欢的模样。 “关我——”可能是觉得原话过于粗俗,怕污了道友“仙耳”,玄绛及时转口,气定神闲说,“与我何干。” 卫廉贞轻哂,她淡淡说:“先从这儿出去吧。” “最好直通妖族所在。”玄绛道。 卫廉贞不置可否。 如果成为妖族的俘虏,或许就会被带到鸿蒙天去。她的身上还有谢孤鸾给她的鸿蒙通天令,只是还没来得及给无忧,无忧便被妖族偷走。她因道誓限制,已无法启用这件克制妖族的道宝。但在关键时刻,它或许还能起到一些效用。 卫廉贞从洞口往溶洞深处去,玄绛走在她的后头。短短时间内,朝着虚白剑出手不下十次。无赦剑环绕卫廉贞周身,自发地散出剑气将玄绛逼退。有那么一瞬间,卫廉贞想着给她算了,可旋即将念头按下。 溶洞里也不太平。 钟乳石倒悬,水滴落下,在坑中荡出一圈圈涟漪。 虽未曾见兽类,但洞中生长着一些危险的植物,放出来绿荧荧的毒瘴,连上仙之体都难以经受。紫霄天比下界的确有大不同,连植物都变得难以料理,卫廉贞像是回到了当初刚入道的时候。道之萌动,其实就在循环往复么? 卫廉贞在前方料理,玄绛道人却是清闲了,抱着双臂什么都不做——不,应该说除了抢剑之外,什么都不做。卫廉贞渐渐地看她不耐烦,于是,在一片绿色荧光飞出一群小虫时,卫廉贞假装护身宝光破散,她的气机陡然间降落到了低谷。 “你受伤了。”玄绛声音凉凉的,甚至带着一种看好戏的谑然。 卫廉贞眼神冰冷,如果是她师姐在这里,断不会如此。可师姐——她心中越发烦乱,反应到面上就是一种万年寒冰似的冷,她道:“劳烦道友开路。” 玄绛走到卫廉贞跟前,她稍稍往前一倾,似是要靠在卫廉贞身上。 卫廉贞不动声色地躲开。 玄绛笑了一声,慢悠悠道:“我该趁你病取剑。” 话是这么说的,可人毕竟没有缺德到这种地步。玄绛越过卫廉贞,径直往前开路。微风吹起她的衣摆,飘然出尘。她的周身点缀着各色花瓣,好似是春风装点了人间。花影摇动间,剑芒如香雪飞堕,霎时间便将前方的障碍扫空。 虽说溶洞里有各种变数,但至少比浮沙狱好些,约莫半日光景,卫廉贞便和谢孤鸾一道,从洞中钻了出来。可惜没到鸿蒙天,放眼看去是一片濛濛的危险尘沙。 玄绛说:“有点不幸。” 卫廉贞皱了下眉,她没接腔。风中的唿哨声越来越急,踢踢踏踏的马蹄声渐近。从风中奔驰而来的是一大群鳞骨天马,马上坐着的妖族层次不一,从元婴到上仙都有。 “道友受伤了,单凭我一人在浮沙中,也对付不了那群妖族,不如束手就擒吧。”玄绛又道。 卫廉贞垂眸思量。 她的伤当然是假的,她不信玄绛看不出来。 要闯出妖族的包围倒也不是做不到,只是这么一来,就要大开杀戒,到时候将妖族得罪透了,反不如后续的行事。电光石火间,妖族已近前,卫廉贞同样做出决定。她道:“我二人是太虚道宗来客,有事与妖族相商。” 可领头的妖族可不管这个,她一挥手,放声道:“抓起来。”声音一落,天马便扇着翅膀飞起,而马背上的妖族手中掐诀,一道道飞丝在半空中交织成网,猛然向着下方罩来。 这天丝很是怪异,一旦缠身,法力运转便凝滞起来,仿佛一丝丝异物在脉络间游走,卫廉贞本能地要削去异物,深呼吸一口气,她又按捺住了,任由天丝落在身上,将它包裹成一个茧。 天丝未曾彻底隔绝神识,能感知天马的颠簸,也能听到马背上妖族的谈话。 “这都第几个了。” “我就说浮沙狱扩张,玄门那边不会罢休的,现在派的是洞天、上仙,那是哪天上真亲自来了呢?” “可那是妖主的主意。” “妖主?咱们的主上年纪那么小,回来鸿蒙天才多久?一看就是那几位的主意。一旦玄门开始追究,扛不住了就把妖主推出去。这种事情都熟能生巧了。” “慎言……这次妖主不一样,是天命之主。” 少年妖主……回鸿蒙天…… 卫廉贞眸光沉暗,心中俨然有所猜测。 虽是被带回鸿蒙天中,但卫廉贞并未进入妖族的中心城,而是被关押在一座“锁玄塔”中。这锁玄塔一共十九层,关押着不同层次的玄门道人。卫廉贞和玄绛被丢进去时,里头已有了几张熟面孔,正是弈王宗的夜隐以及太虚道宗一众。 锁玄塔中有禁制,法力如死水波澜不起,也正因为此,被丢进塔中的道人拥有一定程度的自由,没被锁链贯穿,死死钉在柱上。 玄绛进入锁玄塔后,便不再说话了,她垂着眉眼,面上一派冷冽疏离。只夜隐询问她的时候,才言简意赅地答上几个字。然而她的简要是夜隐不满意的,只是碍于种种没有发作。最后夜隐身一转,像是才注意到卫廉贞似的,问道:“道友跟玄绛真人一道走的?途中遇到了什么?” 卫廉贞神色淡然,她虽加入队伍,可跟对妖族赶尽杀绝的弈王宗不是一路人。她重复了玄绛的话后,便闭口不言。 她以前希望师姐能在人前装一装样子,拿出掌教的气派来,可师姐口中说好,做事一点都做不到的。 现在呢?如玄绛是师姐——这副人前我自无情无欲的做派,又是谁教她的?又是为谁做到的?她的眼神太冷,看着玄绛时间久,不仅是太虚道宗的人,就连夜隐也皱了皱眉,硬是拦在她的跟前。阻住她的视线。 “道友的目光甚是无礼。”太虚道宗的真人谴责说。 “哦?”种种的情绪在心间交织,无数前尘往事串成了一张铺天盖地的巨网,卫廉贞在网中看着已解脱的人,心中生出强烈地忿怒来。她的神智短暂地泯灭刹那,她听到了自己的声音响起,“那又如何呢?” “你——”说话的道人露出愤然之色。 “别跟野道人计较。”同门安抚了一句。 而处在旋涡中心的玄绛一言不发,只轻飘飘地看卫廉贞一眼,旋即挪开视线,仿佛扫去一粒尘埃。 一粒火星从心间蹦起,烧灼着肺腑,又席卷四肢百骸。卫廉贞盘膝而坐,压在膝上的手猛然间握成了拳。 她该克制。 “妖族将我们扔入锁玄塔中,而不是直接杀戮,说明此事还能谈。”夜隐的声音响起,“浮沙狱扩散果真是妖族在作祟……只要能见到妖族中的主事人,算是达成一半的目的。” 在浮沙狱扩张的最初,弈王宗便与妖族联系了,希望对方给个解释。可妖族拒绝谈判,并且行事没有半点收敛,这才有弈王宗和太虚道宗的出行。一旦两宗联合在一起,就说明不再是弈王宗和妖族之间的私仇,而是玄门和妖族的对谈。不过自己穿渡浮沙狱和变作俘虏,还是略有些区别的。 鸿蒙天妖族祖庭。 自妖祖陨落后,鸿蒙天诸事便由鸿蒙六圣来决定。这鸿蒙六圣虽然称圣,可并未修到上圣层次,修为最高的也只是上真。六圣是从鸿蒙天各族属中角逐出来的,凭借实力说话。但一般情况下,那位置也轮不到小妖,而是由龙凤麒麟那样的上古真种去坐。 不过妖族之中,也有立妖主的传统,鸿蒙六圣行事都会打妖主的旗号。以前的妖主都是随便选的,遇到事情就推出去顶缸,但如今的这位妖主,则是妖族的上真亲自前往下界带回来的,是承接了妖族天命的圣主。 “浮沙狱扩张,果真引起了玄门的注意力,玄门派人穿渡浮沙狱,死了几个,剩下的在锁玄塔中,主上要不要见一见?” “不见。”一道气鼓鼓的声音传出,“玉宸呢?” 这被妖族上真带回来的“圣主”正是谢无忧。 自从来到鸿蒙天中,她就很烦恼,她想要去找师尊、找师姐,但妖族的上真们不让她出去,说外头危险。那她退一步,让人打听师尊她们的下落,可这些人不知道是没去干还是真的没用,一点消息都没能带回。唯一能确定的是,紫霄天中,妖族处境极为糟糕,无异于砧板上的鱼肉。那她要怎么办? “玉宸道友真在清修。”回答谢无忧的是麒麟一脉出身的上真。她也去了太微宗,带走谢无忧的同时,将麒麟一脉的玉宸以及整个妖族孵化场都接走了。鸿蒙天中妖族数量比起过去是下降的,孵化场中的妖族幼崽恰好填充了这个空缺。 “那玄门道人如何处置呢?”一道凉凉的声音响起。对于是否扩张浮沙狱,妖族内部意见不一,最后是她们年少的妖主力排众议,嚷嚷着“扩扩扩”。她痛恨紫霄天的玄门道人,认为玄门道人打破了她平静美好的生活。 起初,妖族的上真还以为这没在族中长成、四处飘零的幼崽会很好糊弄,但实际上妖主压根不愿意听她们说话,不是说“你什么货色,也来教育我”,就是说“你是妖主还是我是妖主,你还想教我做事”。将人带回来的时候,她才金丹。别说是紫霄天了,扔在下界都是修道人中的底层,也不知道哪里学来的清狂。凤凰一脉的上真试图掰正她的习性,让她至少得三分凤凰的高贵典雅,可最后一败涂地。 “要么杀要么放,要是前者的话,得做好玄门发火的准备。我若是没记错的话,其中有一位是太虚道宗首座的唯一真传。” “太虚道宗首座?那心缇道人还没死吗?” “她一直没有动静,偏在这个时候出关收徒,要么是锐意进取,要么就是上面那位的意思。”上面那位指的自然是道祖云机了。心缇是云机的大弟子,对她是言听计从。 谢无忧听着几位上真的声音,只觉得很是吵闹。她朝着前方一伸手,一份俘虏名单落在她的手中。她过不过目都是一样的,一般情况下,谢无忧都懒得看。但这次,她的视线从名录上扫过,最后倏地停在“卫廉贞”三个字上。她一呆,霍然站起身道:“见!”对上上真们疑惑的视线,谢无忧又说,“玄门的使者,可不能怠慢了。” 鸿蒙六圣神色各异,最后道号名“望缺”的望天吼眉头一皱,凶道:“主上一直朝令夕改,这种行径实在不好。” 谢无忧抿着唇不吭声,她气鼓鼓地瞪着望缺,六位上真里面,就她这人最坏。 等师尊来了,让师尊将她打一顿! 凤君叹气,她道:“主上还是个孩子呢。”她又说,“此事我去安排吧。” 第65章 065[VIP] 使者二字更改一行人阶下囚的身份, 省去了她们设法出锁玄塔的时间。夜隐倒是想将过去也落在妖族手中的玄门道人救出来,但妖族那边不可能同意。夜隐只能作罢,忍耐着对妖族的烦恶,与妖族一众前往鸿蒙天的妖族祖庭。 跟在队伍中的卫廉贞并不起眼, 她非大宗派出身, 又没有高名在外,来接引“使者”的妖族对她也没有重点关注。这样倒是契合了卫廉贞的心思, 她随着人群行动, 只是视线落在此刻如山巅雪的玄绛身上。 在溶洞之时, 她尚且会放一些狂言。此时此刻,她一副神圣高洁、远离尘世的做派。偶尔投下的那一眼, 也带着居于山巅的冷然,哪还有卫廉贞心心念念的缱绻深情。她越是冷淡,越是只与弈王宗的道人说话,卫廉贞的心火就燃烧得越旺,甚至有失控的趋势。 大约是觉得与妖族有和谈的可能,夜隐的心情不坏。她不住地跟玄绛说些紫霄天的趣事,目的是引来她的一瞥。 玄绛倒是没怎么说话, 她重新换上了新的面纱, 那双露在外头的眼睛微微一转, 便是如冷雪似的清寒, 以及些微没有彻底露出的无趣。 所幸前往妖族祖庭的路没那么难走,也没太漫长。等到抵达目的地时, 夜隐的说话声便戛然而止, 拿出一副使者的做派, 望向妖族的眼神都是睥睨天下的冷傲。 鸿蒙天偶尔会有玄门的使者,历来都是鸿蒙六圣接待对方的, 妖主只是坐在上首的摆件。可现在,鸿蒙六圣连摆件都不想让妖主去做。毕竟玄门道人不安好心,以前的妖主死了就死了,然而如今这位,身怀凤凰骨,是妖族得以在紫霄天立身的未来。 可谢无忧就是看到“卫廉贞”三个字,才想见紫霄天玄门道人的,她哪里肯听鸿蒙六圣的话?鸿蒙六圣在会客之地等待,而谢无忧则按捺不住,让出关的玉宸将她藏起来,躲在小妖中偷偷看使者。她如愿地见到了卫廉贞,根本压抑不了内心深处洋溢的情绪,撕心裂肺地喊了声:“师尊!” 卫廉贞在人群中抬头,她看到一道鹅黄色的身影朝着她扑来,她感知到气氛顷刻间变得剑拔弩张起来,夜隐一行人身上散发出了一股不甚明显的杀机。卫廉贞眼神微凛,她不再留在队伍里,而是快速地掠去,伸手接住朝她扑来的谢无忧。无赦剑也在刹那间出鞘,如星芒环绕在她们的周身。 乍逢亲人的喜悦压过了谢无忧的理智,她恨不得在卫廉贞的怀中呜呜哇哇地痛哭。她没关注使者队列中的其余人,直至此刻,她的视线终于越过卫廉贞的肩头,盯着玄绛看了一眼,又呼声道:“阿娘?!” 玄绛充耳不闻,看也没看谢无忧一眼。 卫廉贞的眸光沉暗。 若说之前只是猜测,那么此刻则在谢无忧的一声惊呼中,完全确认谢孤鸾的存在。无忧有一双寻真破妄之眼,回到妖族祖庭后,她的天赋应该更加充分发扬。 卫廉贞在谢无忧的耳边嘘了一声,低语道:“噤声。” 谢无忧似懂非懂,她松开卫廉贞,滴溜溜的眼神在漠然无情的玄绛身上来回打转,似是不明白她为什么变作如今的模样。 眼下的这一幕让众人惊愕。 弈王宗的道人是没想到卫廉贞乃妖族的师尊,一下子心中就带上了火,要知道在紫霄天玄门,传道妖族是一件可耻的事,两宗可以使用妖族做脚力、奴仆,但绝对不允许妖族入门学道!因卫廉贞与谢无忧的关系,夜隐一下子怀疑起卫廉贞的目的和用心来。 妖族也很是惊讶,尽管鸿蒙六圣知道妖主是玄门弟子,知道妖主有师尊,但她们一直拖着没去找人。在她们的眼中,天夏的道人实在是太弱小了,妖族和玄门不同道,那人根本不会来鸿蒙天。可她还是来了。 那她对妖族是什么样的态度? 夜隐忌惮地看向卫廉贞,妖族也生怕玄门忽然间发难。 那距离实在是太近了,年少的主上也不做任何防备,以她的修为可能刹那间被人拧断脖子,而她们根本来不及支援。 “卫真人。”一道清脆的声音传来。 卫廉贞抬眸,她注视那道陌生中带着些熟悉的面容,片刻后才道:“玉宸道友。”她察觉到匆忙出来的妖族上真对她的忌惮,面上不动声色。 “过来。”说话的是妖族六圣中的望天吼,她的语调称不上和善。她与弈王宗有血海深仇,对玄门道人称不上信任。而另外五位妖族大能没说话,可眼神中分明充满警戒。 可谢无忧才不愿听她们的,她对卫廉贞极度信赖。她高高兴兴地扬起了头,对着卫廉贞说:“对了,师尊,我现在是妖族之主!你留在这里,然后再把师姐她们都接过来,大家在这里吃香的喝辣的,跟玉宸一样享清福。不用再跟那些恶棍待在一起。我可以保护师尊!” 卫廉贞伸手摸了下谢无忧的脑袋,她淡笑了一下,说:“是吗?小无忧长大了,年少有为。” 妖族上真神色大变。 弈王宗的夜隐一眯眼睛。她早就知道妖族有了新的妖主,但换妖主这事儿在妖族那是家常便饭,只偶尔听到些风声,说此回妖主承接天命。尽管如此,她还没有关注妖主,故而没认出谢无忧。但在谢无忧自己揭开身份的刹那,她心中念头如电光石火一转。若是能钳制住妖主呢?妖族那边是否会退步?不过她旋即打消了念头,一方面是依照她们的道行,难以从鸿蒙天中逃出。二来卫道人剑气环身,杀意凛凛,分明是用来警告她们的。 “师尊,她们欺负我。”谢无忧一挺胸脯,又开始告状。她的视线从黑着脸的鸿蒙六圣身上飘过,可怜巴巴地控诉,“逼我练功,不让我出门找你,还凶我!她们放肆,目中无人!” 卫廉贞神色平静,她看出来,随着无忧这句话出口,六位妖族上真面色都不太好,其中一位更是怒意奔涌,看着要忍不住了。她一拂袖,取出鸿蒙通天令,递给了谢无忧,她道:“无忧是妖主,御下之事,还得自己来做。” 谢无忧一拿到鸿蒙通天令就收在掌中把玩,对它的兴致颇大。 鸿蒙六圣眼神晦涩,她们当然能认出这通天令是妖族失踪的秘宝。此刻,她们心想,妖主又有了一件掌控妖族的宝器,而她又对玄门道人言听计从,玄门道人会不会借此发难,妖族当真有未来吗?一股冷意油然而生,她们看向卫廉贞的视线越发寒峻凛冽。 “无忧,过去吧。”卫廉贞温声说。 “我不要。”谢无忧说,她拽着卫廉贞的袖子,又想去牵玄绛的衣角,可被她身上流露出来的凛冽惊到了,最后还是不甘不愿地罢手。她嘟囔说,“好不容易才见到的。”她眨巴了下眼睛,心中其实有很多委屈。妖族对她来说还不算赖,有什么要求都能满足。只是这些年,她孤零零地留在鸿蒙天,想师姐,想师尊,想阿娘。她心惊胆战,生怕她们在那场劫波中已不存在了。是玉宸劝她,说什么吉人自有天相,可谢无忧的心还是不安宁。她很努力地修行了,她在想,如果那时候她再强一些,她们一家人是不是不用分开。 “玄门使者来此,有大事相议。”六位上真中的凤君凤蘅说道。因同是凤凰一脉,六圣中,她跟谢无忧最为亲近,也是她指引谢无忧接受凤凰的传承。她的声音柔和,可在此刻没有半点用处,换不回顽固的谢无忧。 “你们议。”谢无忧任性地将事情甩出去,她不肯松开卫廉贞的袖子,拉着她大步往前走。只是走几步后,她又停下来看玄绛,眼神中藏着些迷茫。“我跟师尊有话要说。”谢无忧就这么做了决定。 妖族六圣:“……”知道没法劝服执拗的谢无忧,她们只能露出一抹客套疏离的笑,接待来自外头的客人。又给了玉宸一个眼神,让身为故人的她去看着谢无忧。 回到殿中的谢无忧让卫廉贞上座,她瞥见默不作声跟进来的玉宸有点烦,她们师徒的事,这坏麒麟来凑什么热闹?卫廉贞的神色倒还算和善,怕谢无忧说不清楚当年的状况,刚好从玉宸口中打探昔日的境况。 玉宸一看卫廉贞神色,就知道她要问什么。她道:“有虚白君的剑在,安岳郡的禁制尚能够抵住浊流。后来不知道天地间都是烈火,元婴以上的道人不得已,都散出去安抚郡中的凡民。风波虽大,可安岳郡安好。眼见着一切都要结束了,鸿蒙天中的妖族忽然间现身,她们将太微宗中的妖族全部带走。那时两方天地没了阻碍,降临的上真道行远在我们之上。连一场惊心动魄的斗战都没有,被捉去只在刹那间。” “妖族虽然憎恨道人,但对待同为妖族的我们很是和善。六圣将我们带回后,进行了一场祭典,请出了一件名为‘妖皇戈’的道宝。在小无忧将它拿起后,就成了鸿蒙天妖族之主。”回忆的时候,玉宸也很是恍惚,鸿蒙天的妖族远比下界的厉害,洞天随处可见,竟然让一个金丹做妖主。 可转念一想,谢无忧是她们圣廷的圣主,等成长起来会带着圣廷突破窘境……当然,现在圣廷的未来都落空了,她们面临的是一个早已天翻地覆的世界。 那道禁锢妖族的法则已经消失,只要功行到了就能够化人,许多妖族梦寐以求的事情都实现了,可玉宸的心还是空茫的,她不知道前方的路在哪里。毕竟,鸿蒙天在紫霄天也没那么如意。妖族想要翻身,是不是还得有更为可怕的一战? 卫廉贞仔细地听着,知道没人欺负谢无忧后,提着的心才略略地放了下来。 “师尊,阿娘怎么了?她好像不认识我。”谢无忧对自己过去的事情没什么兴趣,她一想到玄绛的眼神,心中就凉得厉害。 玉宸耳朵动了动,虚白君也在?她恍惚想起谢无忧的那声阿娘,可玄门道人中无一人回应。 卫廉贞心中发紧,只是任由内心深处情绪翻滚如滔天巨浪,她的面上也不显露分毫。她平静道:“她不记得了。” 谢无忧瞪大眼睛:“啊?” 卫廉贞道:“焚烧浊浪的道火是她的神通,代价就是她自身的情志被焚烧殆尽。她被太虚道宗的人带走,如今拜在心缇真人门下,道号……玄绛。” “听说紫霄天的人下来寻找大道元胎。”玉宸多嘴,说了一句。可话音才落下,那凛冽如寒刀的视线如十二月的风雪朝着她脸上扑来,她眨巴着眼,立马噤声。 卫廉贞:“太虚道宗之人带走她,便是为此。”她猜师尊也知情,至于不阻止,因为师尊也觉得紫霄天中处处杀机,非太虚道宗不能护持师姐成长么?空气似有一刹那的凝固,她继续说,“我会找到她。” 谢无忧听明白了,她气得不轻。如果紫霄天的人不打开两仪门,那她们现在还在太微宗,根本什么事情都不会发生。不涉川不会生出动荡,阿娘也不会失去记忆,她不会跟师尊、师姐她们分开。“都是紫霄天道人的错!”谢无忧拔高声音,很生气地说了句,“我要报仇!” 卫廉贞黑沉的眼睛没什么情绪,她说:“妖族自身难保。”她的视线从谢无忧身上扫过,又道,“浮沙狱的扩张,是怎么一回事?” 谢无忧撇了撇嘴,她伸手一划拉,说:“那儿更早之前就是妖族的领地。浮沙狱外围本来有一片真空地带,弈王宗道人经常在此间行猎,附近会有妖族出没,最后都被他们无情杀死。”谢无忧不明白,妖族又不是十恶不赦,他们的存在有错吗?她读了妖族的历史,当初那一战只是利益之争而已,赢了不代表是正义的。她又想到弈王台,当初金乌就是被撕裂镇压在柱子上,她说,“就算浮沙狱不扩张,弈王宗也会往鸿蒙天扩张。”这是六位妖族上真告诉她的。 卫廉贞眸光沉暗。 紫霄天中,鸿蒙天在极东之地。焚金天在北、御龙天在南端,是玄门划分出来的天域中,最接近鸿蒙天的地方。双方之间有一层浮沙狱隔断,浮沙狱之外,非弈王宗或者太虚道宗势力,而是一些散落的宗派。不过它们不是阻隔妖族入玄门地界的壁障,而是玄门的前哨,一旦找到机会,玄门就要往前推进。 谢无忧又说:“反正浮沙狱的扩张有理有据。” 卫廉贞眸光闪了闪,她道:“紫霄天中,理可未必是理。”天夏十三郡,仙盟划定秩序,各宗派多遵循制度。紫霄天中,以太虚道宗和弈王宗为尊,并非这两大宗派给道人们带来什么,只是因为这两宗有道祖坐镇,他们力量最为强横。思忖片刻后,卫廉贞又道,“妖族的上真,为什么笃定玄门上真以及道祖不会借浮沙狱之事兴起斗战?” 谢无忧看了眼玉宸,她不太记得了。 玉宸犹豫了下,说:“上真们提到,大道元胎之争,还未结束。”虽然没有人提了,但只是从明面上转至暗处,魔宗迟早有动作。在大道元胎之前,浮沙狱扩张就成了能谈判的事。 玉宸看了下卫廉贞的脸色,又说:“太虚道宗原先闭关的上真陆续出关,听说也跟大道元胎有关。”玄门虽不会炼化大道元胎,可保不准有其余手段,譬如取精血,譬如双修。鸿蒙天妖族没关注化人之事,因为天限打开了,妖族便没了拘束。可玉宸知道,她跟谢无忧都是靠着谢孤鸾的力量,越过天限直接成就人身。“要不将人留下吧。”玉宸多嘴说了一句。 谢无忧巴不得一家人团聚,听到这句话后立马拍手称好。 可卫廉贞轻笑一声,她的话冷静得有些残忍:“留下她,比浮沙狱吞了整个御龙天还严重,妖族准备好覆灭了吗?” 谢无忧一听,立马变得蔫儿耷拉的,她问:“就没办法了吗?”她催促卫廉贞,“师尊,你快仔细想想。” 卫廉贞没说话,她的脸色变冷。 她何尝不想呢? 另一处。 夜隐、玄绛一众与妖族六圣对谈。 夜隐语气不善,质问妖族浮沙狱扩张的缘由,谴责妖族这极有可能掀起风波的举动。鸿蒙六圣的说辞也简单,取出昔日的舆图,力证浮沙狱兴起的地带,原先便是妖族鸿蒙天的一部分。可那舆图已有数千年历史,夜隐又如何肯认下?只威胁鸿蒙六圣让浮沙狱回撤,不然后果自负。鸿蒙六圣也不是什么好脾气,原本就和弈王宗有深仇,当即翻了脸。没将人直接丢进锁玄塔,已经是妖族有所让步。 此刻谈判不欢而散,玄门道人被送到了客殿中。接待的妖族面上很客气,但显然是将她们软禁在此,不许她们在妖族祖庭随意打转。 “被困在小小的殿中,倒有些不自在。”夜隐的脸上没了对面妖族上真时的寒峻,她转眸看一言不发的玄绛,又道,“浮沙狱扩张之事,道宗是如何想的?是否允许妖族迈出那一步呢?” 玄绛漫不经心道:“不能挑起战端。” “可妖族的野心,似是在膨胀啊。”夜隐眯了下眼,说话的时候,她听到了一串不轻不重的脚步声,循着声音一瞧,发现是卫廉贞,她立马讥笑了一声,道,“卫道友是妖主之师,竟也与我们一般不得自由吗?” 玄绛也抬眸看去,她眼神的趣味一闪而逝,仍旧维持着道宗真传的典雅端庄。 卫廉贞漫不经心道:“道友想错了。” 夜隐微微一笑,又说:“道友如此身份,倒是利于我玄门。不知道友能否劝动妖主撤去浮沙狱?” 卫廉贞想也不想就说:“不能。” 夜隐面上的笑容维持不住,玄门道人多少会给大宗一些脸面,跟妖族沾亲带故已是罪责,不思为玄门牟利,难道不怕离开鸿蒙天后,遭到玄门的围攻么?一个小小的散修,就算修到了上仙境又如何? “卫道友铁了心留在鸿蒙天,我等何必再劝。”又一道声音响起,来自太虚道宗道人。那人先前就觉得卫廉贞视线很无礼,知道她与妖族关系后,便露出一副难怪如此的神情,视线中多了几分鄙夷。 夜隐轻嗤了一声,视线从卫廉贞身上转挪开。因卫廉贞在此,她也不谈鸿蒙天的事,而是继续跟玄绛说话。她道:“玄绛道友,听说道宗那边正为道友寻觅合适的道侣?”一开始得知太虚道宗是这位来,她也有些意外。她师尊那边没多说什么,只暗示她与玄绛打好关系,到时候会有无尽的好处。不过相处下来,夜隐觉得这位实在太冷,像遥远的山巅雪,可望不可即。 玄绛眸中厌恶一闪,她微微一笑,道:“道友消息灵通。” 夜隐莞尔,她道:“道友是心缇上真高足,自身又足够出彩,动心之人必不会少。” 玄绛:“这就是睁着眼睛说瞎话了,功绩何来?” 夜隐闻言一愣,完全没想到玄绛会是这番回答,半晌说不出话来。 不远处,卫廉贞垂眸定坐。 以她跟谢无忧的关系,她当然无需来到此处。 只是师姐在此,她终究割舍不下。 谁能想到她们在此轻描淡写谈论道侣之事。 卫廉贞的心中扎了一根刺,四面的寒气越发凝重。睫毛颤动,垂下的鸦影覆住了眸中浓郁的暗色。她该克制的,可情绪如潮水冲荡,一波接一波,一波比一波迅猛,一下子就冲垮了心防。于是,她听到自己有些变调的古怪声音响起,在众人不欢迎的神色下,强行地插入了这个话题,她问道:“不知玄绛道友,要找什么样的道侣?” “卫廉贞,你无礼!”太虚道宗道人连名带姓地呵斥。 环佩声响,红色的腰带在卫廉贞眼前漂浮。 是玄绛站了起来。 她抱着双臂,以一副居高临下的姿态,用一种前所未有的讥诮和轻蔑语调问道:“哦?你也想来竞选?” 卫廉贞脑中空白一瞬,她眯了眯眼睛。 谢孤鸾从不会用这种语气与她说话。 焚尽情志后,谢孤鸾就成了另外一个人。 可卫廉贞不甘心。 这不是她要的结局。 她对着玄绛寒霜似的视线,笑了一声,将虚白剑往前一扔,舔了舔干涩的唇。她故作轻佻:“玄绛道友甚爱此剑,以此剑作聘礼如何?” 第66章 066[VIP] “无知狂徒, 你放肆!”太虚道宗道人面色骤变,在玄绛出声前,便疾言厉色地呵斥卫廉贞。 卫廉贞察觉到从上而下落下的充满打量和审视的目光,她笑了一声, 慢条斯理地将虚白剑捡了回去。 “我会得到的。”玄绛的声音很轻, 轻得只有她们两人能听见。 卫廉贞仰头看她,一语不发。长睫将眼神晦暗不明的神色都藏住, 她双手重又掐诀搁在膝上, 一下子从话题中心抽离出去。仿佛前一刻的话语不是她说出。 玄绛盯着卫廉贞数息, 什么都没有说。她没再回到太虚道宗众人之间,而是照着卫廉贞的脸一拂袖, 转身背对着她。 “卫真人来我紫霄天恐怕不久,还保持着天之骄子的清狂。”夜隐冷冷一笑,她虽不像太虚道宗道人脸色那般难看,可眉眼间对卫廉贞的厌恶涌了出来,不加掩饰。不过她对上一个话题的兴致还没结束,眸光在玄绛身上一转,她又露出一副饶有兴致的神情, 说, “应当是出自太虚道宗吧?” 玄绛目光平淡, 她道:“道友的心不太静。” “是吗?”夜隐接腔, 她浅浅地笑道,“妖域的事情未解决, 便难获得清宁。”她是弈王宗御龙天王的真传, 她师尊执掌御龙天, 平日里与妖域的交锋最多。这次她的任务是解决浮沙狱,依照师尊的意思, 可以稍微一放或者一退—— 如果太虚道宗是这样想的话。但夜隐还是希望此行能圆满,让妖族退到它该停留的位置。她实在是想不明白,已没了上圣坐镇,妖族凭什么还想张扬?靠那毛都没长齐的妖主么?在夜隐看来,妖族实在是没有诚意。 谈判的事情没有着落,一连几日,妖主都没再现身,只派了妖族过来,将卫廉贞请出去。至于夜隐一众,好吃好喝地供着,随便她们使用两仪晷跟宗中沟通,只是不许她们出殿乱走。卫廉贞没在的时候,夜隐同弈王宗中联系。一方面是说进入浮沙狱以来发生的事,另一方面,则是将卫廉贞的名号提了提。她过去没有太关注外间的事,不清楚这人的来历。她虽不喜卫廉贞,但脑海中寻思的,仍旧是利用她的法门。毕竟身为妖主的师尊,能带来太多便利,如果她愿意向着紫霄天玄门的话。 “那道人是从古战场过来的。”弈王宗不难查清卫廉贞以及新任妖主的来历,很快便给了夜隐答案,“她是玄素真人的门下。” 听到“玄素”二字,夜隐的眉头皱了皱。她倏然间知道了卫廉贞的粗暴无礼是从哪处学来。她跟玄素没打过交道,但知道庄希静在手中败过。她的道行与庄希静不相上下,对上玄素她也没有胜算。但最让她忌惮的不是玄素本身,而是她背后存着的太虚道宗十真的身影。有这么一层关系在,或许要太虚道宗的修士出面与卫廉贞谈判。 太虚道宗的道人知晓卫廉贞来历后沉默了下,她们是心缇真人的门人,过去因心缇真人沉寂,便都沉潜寂静,同样没跟玄素有过往来。与玄素道人有联系的是喻无垢上真,她们出面,恐怕没那么容易说服卫道人。犹豫了下,太虚道宗之人还是决定试一试。然而,卫廉贞回这殿中的次数不多,就算回来,也是谁都不搭理的冷然寒峻。太虚道宗道人几度碰壁,内心深处压抑着的不满更甚。 殿中暗潮汹涌,约莫在半个月后,夜隐一众才又重新见到妖族六圣。夜隐坚持着原先的观点不肯退缩,不仅要限制浮沙狱继续往外扩张,还要妖族将它回撤到弈王宗划定的线上。可妖族哪里愿意听?要知道浮沙狱本就在她们自己的地界上,扩张浮沙狱防的就是弈王宗。 在双方僵持不下的时候,一直好似置身事外的玄绛冷不丁开口,道:“可以。”她没跟夜隐沟通过,骤然说出这两个字时,夜隐的脸上出现几分错愕,说话声也戛然而止。 “但妖族得允许我们带走锁玄塔中的玄门道人。”太虚道宗的道人补充说。这些玄门修士,有的是自己硬闯鸿蒙天,有的则是妖族从天外捉来的。妖族一直捏着他们不肯放开,而玄门虽想带回这些道人,却没有为了对方掀起与妖族一战的打算。虽说妖族之中没了上圣,但修到上真的大妖不少,打起来会破坏紫霄天的平和。况且,还有魔道在虎视眈眈。 夜隐皱眉。 锁玄塔中囚困的玄门道人虽多,可并没有多少弈王宗出身的。 但凡跟弈王宗相关,落到妖族手中的那一刻便被处决,哪里还能活着被镇压?像她,因跟太虚道宗同道,代表的是紫霄天玄门立场,而非是一宗,所以妖族待她还算客气。要是下回战场上相见,妖族必定翻脸。 释放玄门道人,对太虚道宗有利处,但对弈王宗,好处却不是那么明显。毕竟浮沙狱扩张,直接损害的是弈王宗的利益。 玄绛没有预兆的条件,在夜隐看来有背刺之嫌。她看不出玄绛的神色,只能看其余太虚道宗的修士,却见她们的脸上也多了些无奈和异样。用锁玄塔中的道人交换,不似太虚道宗的计划,而是临时补上的条件。 玄绛的态度令鸿蒙六圣意外。 锁玄塔中拘禁的都是可死可不死的存在,至于那些有血海深仇的,早就杀死了。浮沙狱不能继续扩张,也是她们内部的打算,毕竟妖族不准备彻底惹怒玄门。目前争得就是浮沙狱维持的范围。在六圣的预估中,可能会往后退一些。但太虚道宗“以人为本”的态度,让浮沙狱变得稳定起来。锁玄塔中的那些道人,放了也就放了。 “可以。”鸿蒙六圣商议片刻后,应承了下来。她们没有为难夜隐一众,但脸色算不上好,直至此刻,才对着夜隐一行人露出一丝和善的笑。“道友能做主么?” 玄绛说:“能。”太虚道宗之事她能断,至于弈王宗,跟她有什么相干。 夜隐面色怫然,她要是说“不能”,便展示了玄门并非一心。到时候妖族会怎么对待弈王宗的“使者”,那就不好说了。而且,这一步也在弈王宗能接受的范围内,只是她不喜欢功绩上出现这样的缺陷。在未来,在玄门和鸿蒙天关系彻底恶化后,这会成为同门攻讦她、阻碍她得到更多资源的理由。她道:“还需与宗中道友商议一二。” 凤君凤蘅看着夜隐,笑盈盈道:“不急。”她又道,“诸位来我鸿蒙天半月有余,今夜为诸位设宴接风洗尘,诸位道友可一定要来。” 夜隐:“……”妖族甚是无礼,这话也是可笑,谁会在这个时候接风洗尘?要是她们没有退步的打算,这宴最终会变作断头宴吗? 妖主大殿中。 谢无忧没管谈判的事,她盯着一个酒坛子看,她说:“这是我们妖族的特色烈酒‘雨知浓’,阿娘一定会很喜欢。” 卫廉贞垂眼,她淡淡地应了一声。她想到那日谢孤鸾扔下酒葫芦的决绝,想到她冷然的一眼,想到在紫霄天中的种种,她的心火燃烧起来,渐渐变得难以抑制。她的师姐变得好似万年坚冰一样冷漠无情,仿佛在仙宫之上。这坛新酿的烈酒,能够浇开她的冷漠么? 那边谈判终于过半,谢无忧从两仪晷中得到结果。她“唉”一声说:“是阿娘的主意?浮沙狱不能退了。阿娘是不是还记得啊?”谢无忧有些惊喜,眉眼间还夹杂着几分期待。 卫廉贞抿了抿唇,她说:“太虚道宗与弈王宗利益本就不一致。”仇没那么深,也要比弈王宗更宽容。 谢无忧的笑脸一下子垮了下来,她沉默许久,忽然抬头看卫廉贞:“师尊是跟她们一起来的,到时候要跟她们一起走吗?”她的眼神闪烁着,有点脆弱可怜。她从卫廉贞的沉默中得到答案,眨巴着的眼眸中蓄起了盈盈的泪,她控诉说,“师尊要抛下我吗?就不能把我带走吗?” 卫廉贞叹了一口气,她拂去谢无忧脸上的泪,温声说:“外头不太安全。” “鸿蒙天也不。”谢无忧说,她有点沮丧,“他们都希望妖族死。” “师姐也在闭关,现在两仪晷也能沟通了,但是根本没有人理我。” 八年很短却又很长,如果师尊没有出现,她或许可以坚强一些,可以再忍耐。可师尊出现了,失去记忆的阿娘也出现了,她一下子不能忍受破碎的日子。她在鸿蒙天过得很好,但是又不够好。她每天都在想念太微宗,想念当年的快乐。 “就当我出了一趟远门。”卫廉贞轻声说。 谢孤鸾不会留在鸿蒙天,那她也不会。 谢无忧蓦地抬头:“师尊还会来?” “当然。”卫廉贞不假思索道,无忧在鸿蒙天,她哪会将无忧抛下。让无忧留在这边,也是有所考量的。六位妖族上真,说什么都会护好无忧。如果到了太上宗,那还有什么呢?区区几个上仙,根本拦不住对无忧出手的人。 谢无忧不是不知道自身的处境,只是不愿意去想。她满心都是团圆,是对一家重聚的渴望。她眼巴巴地看着卫廉贞,祈求似的说道:“那师祖她们也搬来好不好?” 卫廉贞想了下,师尊不大可能会动身。毕竟紫霄天的太上宗不是一个简单的宗派,而是要给天夏过来的道人留一个立足之地。就算只有几个人愿意来,这个宗派也会存在。“阿璞或许会来。”阿璞是亲眼看到无忧她们被掠走的,这成了她的一个心结。她几乎不跟人交流,将全部心思都放在修行上。她抵达鸿蒙天后,便跟汤之问沟通过了。她知道无忧渴望见到阿璞,可惜,阿璞没能露脸。 “真的?师姐什么时候来?”谢无忧的眸光一亮,面上的丧气被驱散不少。 卫廉贞拿不准时间,最后轻声道:“快了。” - 妖族祖庭客殿。 玄门使者所居之地。 自从夜隐一众回来后,殿中就是死一般的寂静。 最后是夜隐打破沉默,她质问道:“道友为何同意妖族的请求,浮沙狱于我玄门是大害。” 玄绛轻飘飘地朝着夜隐看了眼,寒冷的目光落在夜隐身上:“你在质问我么?” 夜隐沉着脸:“道友有如此决定,也该与我们说一声才是。” 玄绛漫不经心道:“能解决问题就好,又未曾触到弈王宗底线。”她没再看夜隐,视线落在一位同宗的道人身上,倏地问道,“这位……道友,你为何要提议放出锁玄塔中的人?”她原先想喊师妹,可声音不由自主地一顿,她及时改口,而太虚道宗的修士则看着她,错愕中带着点莫名。 “玄绛师姐,锁玄塔中毕竟是我等同道,能救出来自然好。”回答的道人有些委屈茫然,完全没想到玄绛会拿这话来质问她。 玄绛轻哂:“倒是好心。” 众人:“……” 夜隐的心中升出一股怪异的感觉,这位一直冰冷如雪,仿若山间月、天山雪,可偶然间会露出几分莫名其妙的讥诮和嘲弄,有种瞧不起所有人、所有事的刻薄。心缇真人借着收徒的事,高调地从遁世到入世,但是她这真传真的能够担起发扬心缇一脉的职责么?师尊要自己与玄绛亲近,她到底是什么来历?师尊看中的是她?还是她背后的心缇真人,认为心缇真人会拿出道祖首座的气势来? 平心而论,夜隐不太喜欢玄绛这种不可捉摸的性情,可又不想因违背师尊的话,错过了什么。 被目光簇拥着的玄绛皱了下眉,她的视线越过众人,瞥向卫廉贞打坐的方向。 啧,没在。 妖族不太讲究规矩,接风洗尘的“盛宴”也是简单粗暴,只有不尽的酒食和肉食。 夜隐不信任妖族,生怕对方在食物中下了什么辨不出来的毒。 倒是玄绛,似是一点都不在意,手落在酒盏上就没有再挪开。 夜隐意外地看她—— 一路上她从未见到玄绛饮酒,但在此刻,她恍惚中生出一种错觉,好似这位清冷的道友是酒坛子泡大的。 卫廉贞没和修道人坐在一边。 鸿蒙六圣起初还提防她,后来知道她不会将妖主骗出去、也没有怂恿妖主让利给玄门后,悬起的心才落回腹中,将卫廉贞划拨到自己人这边。妖族大多能痛饮,这倒酒敬酒的人接连不断,卫廉贞微笑一一饮下。一旦有空暇,她的目光就越过觥筹交错的人群落在玄绛的身上。 情志虽然烧灼尽,但重来一回,还是那副禀性。 看来真不是师尊将师姐教坏的。 夜风带着酒气穿过长廊。 盛宴上的人没一个会让自己真醉了。 弈王宗一行人的计划随时在变,如果能有一个机会可以解决妖族,那么她们必定会在那一刻发难。 而妖族同样在这一夜加强警备,防得自然是玄门道人。 卫廉贞好似不知道双方间的剑拔弩张,她整个人因为喝了酒而变得轻盈,像是要化入一阵风中。 她扣了下剑,在众人沉醉的时刻离席。在转过一道拐角,她瞥见一道紧跟上来的人影。清寒的月光照落,不远处是巡守的妖族,以及酒宴上的欢呼。卫廉贞的神色很是平静,在这个热闹的夜,她仿佛独自沉浸在一个连落针声都能听见的夜里。直到一只手朝着她背后探来,要趁机夺取虚白剑。 卫廉贞笑了一声。 她没再阻拦那只夺剑的手,任凭虚白剑物归原主。 她的静默让玄绛一怔,她扬了下剑,问道:“不防了?” 月下,白衣广袖随风而起,翩然如仙。 “我说过,此剑可以赠你。”卫廉贞凝视玄绛,她的神色莫名。越过玄绛的肩,她看到了蔓延无尽的暗色,就像她此刻被阴翳笼罩的心。停顿片刻后,她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有些陌生,“但只作聘礼。” 说话的时候,玄绛的衣袖和发丝都被风扬起,在溶溶的月色里,卫廉贞透过那张陌生的面皮看到了谢孤鸾。 她师姐真好看啊,可惜—— 卫廉贞眨了下眼,很遗憾地叹出了一口气。 “雨知浓味道如何?”她问,话题倏跳跃起来。 玄绛没回答,她只是推开虚白剑,指腹拂过了剑上的铭文。她没回答卫廉贞的话,只是说:“我想要的,都会得到。” “所以呢?”卫廉贞压制着情绪,耐着性子跟她说话。 玄绛冲着卫廉贞一笑:“这剑是我的了。”她伸手一拂,便将虚白剑收起。她微微一挑眉,认真打量卫廉贞,仍旧带着让卫廉贞厌恶的冷冽,“你要什么做补偿,到太虚道宗去取。” 尾音被风吹散。 卫廉贞的心极冷。 昔日谢孤鸾就是这样对旁人说话,而现在的她,成为众人中的一个,再也没法从她那得到半点特殊。 酒还没喝够,玄绛转身要走。 恐惧的、憎恨的、爱慕的、不甘的……所有的情绪都在谢孤鸾转身的刹那放大,卫廉贞又冷冷地笑了一声,她缓慢道:“何必舍近求远?” 话音落下的刹那,卫廉贞像是一阵风掠向玄绛。 玄绛眉头一蹙,闪身避开。她无意跟卫廉贞动手,催动法力的时候,她的眉心倏然间出现一道“禁”符。她神色微变,思绪如电光石火转动:“剑上有禁符?不对,是剑和酒碰到一起才有问题。”她的手腕被卫廉贞扼住,冷不丁距离拉近。温热的吐息在肌肤上激起一片颤栗,玄绛刚想发怒,可下一刻,怒意像是日光下的融雪消失了,不止如此,那种置身于太虚道宗的空与假也在顷刻如被狂风扫荡。她不厌恶这种接触,甚至很是欢喜。她的心情倏然好了起来,还笑了一笑,睨着卫廉贞说:“你想做什么?” 卫廉贞蹙着眉,她喝了不少酒,原本积蓄的情绪被酒浇透,又如火山熔岩一般,到了不可不喷发的时刻。她说:“坐而论道。” 玄绛轻笑,她不仅不挣开卫廉贞的手,而是进一步凑近,甚至是主动地用手环住她:“想与我双修就直说啊,道友。” 最后两个字拖曳着长长的尾调,一咏三叹似的。 卫廉贞瞳孔骤然一缩。 师姐不知道她是谁,却与她这样说话。 是不是在她不知道的角落里,已有无数人生出类似的妄想,同时也获得了师姐在耳畔低语的机会—— 她感知到那双冰冷的手已落在腰间,隔着道衣在轻轻地摩挲。内心深处的怒火一发不可收拾,只是不管情火烧得多旺盛,她的语调还是带着寒冰似的酷冷:“这样的人,有很多?” 玄绛说:“自然很多。”她微微抬眸,眼眸勾起了三分慵懒,醉意在眸中积蓄,那虚假的面孔像是在刹那间化开,露出了卫廉贞最为熟悉的本相,倏忽之间,又快速消退。她笑着,敷衍说,“道友虽生得一副很能讨我欢心的模样,但想要与我双修,还是先排个队吧。” 卫廉贞垂眼。 她知道师姐喜欢她的脸。 可悲可怜又酸涩。 “此事恐怕不由道友做主了。”卫廉贞的声音很冷。 “你要霸王硬上弓?”玄绛的声音带着点惊讶,好似在她的认知中,玄门道人不会有这副做派。她趁着月色,仔细地端详着卫廉贞冷若冰霜的脸,又说,“你的身上没有情.欲。” 卫廉贞轻轻说:“是吗?” 虽一开始有些恼卫廉贞的无礼,但玄绛的心情很快就平复了。 可能是月色,可能是眼前人有着赏心悦目的好颜色,可能是醉意模糊了她的冷然,可能是那种不知来处的叫嚣……总之,她的心情奇迹般地平和下来。她不想鄙视谁也不想喝骂谁。她的手抚上了卫廉贞的面颊,修长的手指按在卫廉贞的唇上,摸起来一点轻重都没有。“你的气息太苦了。”说完后,玄绛又加重了语气强调,“我不喜欢。” 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在刺激卫廉贞的神经。 卫廉贞闭上了眼睛,她深呼吸一口气,尽可能地遏制将玄绛按在床榻上的念头。 可玄绛的动作出乎她的意料,玄绛忽然前倾,很轻地亲了她一下。“我原谅你的冒犯了。” 卫廉贞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断了,她死死地盯着玄绛,眼神又冷又凶。她的手扼住玄绛的脖颈,所有抑制的心绪在那一瞬间放了出来,如磅礴汹涌的海浪。她咬住玄绛的唇,直到口中满是血腥味也不松开。她撬开了玄绛的唇,以不容拒绝的强势,逼玄绛来承受这个掺杂着恨意的吻。 第67章 067[VIP] 玄绛的挣扎很轻微, 并不能逃脱卫廉贞的钳制。她眯了眯眼,并不排斥卫廉贞对她的亲近,也吞下了所有的声音。直到卫廉贞松开她,她才一勾唇, 在唇角抚摸一把, 将沾上血迹的指腹给卫廉贞看。她凉凉地问道:“卫真人是狗吗?” 卫廉贞深深地望着玄绛,她心中的情绪仍旧在沸腾, 似乎没有半点平复的可能。一方面因为碰触到玄绛升起三分窃喜, 另一方面又觉得愤怒不已。在玄绛的视角中, 她只是一个陌生道人而已。可她却放纵了自己,是不是意味着此时此刻, 不管是不是她都可以。 “抱歉。”卫廉贞的道歉冷冷的,她闭了闭眼,不去看玄绛的神色,甩下她、甩下四面的喧嚣,一转身朝着殿中迈步。玄绛看着她的背影,嗤笑一声,脚步不自觉地跟上了卫廉贞, 直到将月色、夜色、巡守的人都抛到厚重的门后。 殿中, 壁上镶嵌的夜明珠将四面照得通明如白昼。挑剔的视线扫过简陋的陈设, 又扫过卫廉贞的身体。她一个字都没说, 但那张脸已充分地展露自身的情绪。在卫廉贞回头看她的时候,非但不加以收敛, 反倒浮上几分挑衅。 “这不是你的脸。”卫廉贞沉声道。 “出门在外, 总要做一些伪饰。”玄绛一挑眉, 讥讽道,“万一碰到卫真人这样的狂浪人, 岂不吃亏?”那道禁制钳制不了她多久,眉心闪烁着的金光退去。她没对无礼的卫廉贞动手,反倒伸手在面上一拂,彻底地回归本相。看卫廉贞盘膝坐到蒲团上,她往前走了两句,居高临下地俯视卫廉贞,“我还以为道友很急色,现在倒是做起了清静的圣人了。” 她不开口还好,一旦出声,便挑起卫廉贞的心火。卫廉贞没有仰头看那张熟悉刻骨的脸,她所拥有的美好、曾拥抱的一切,在长久的分别后就成了一种梦魇。她的理智要她理解谢孤鸾,可恨意逐渐变浓,她无法原谅谢孤鸾的舍。谢孤鸾的痛快在她的视角下,成了一种难以描述的残忍。 “跟我说话。”玄绛不满卫廉贞的沉默,也不喜欢她垂眼时露出的神色。她眉头一皱,说话的语调中掺杂着命令似的独断。她再度趋近卫廉贞,用手挑起卫廉贞的下巴。指腹用力地擦过嫣红的唇,玄绛又笑了起来,“卫道友,我很喜欢你的这张脸,允许你插队。” 卫廉贞被迫仰头,熟悉的气息骤然间撞入视野,她的瞳孔骤然一缩,连呼吸都慢了半拍。谢孤鸾也喜欢抚摸她的唇,可彼时她的眼神盛满了款款深情,不像现在。没有缱绻缠绵相好的旖旎,而是冷得像雪,带来一种彻骨的凉意,以及难以抑制的悲愤。 “我要跟你说很荣幸么?”卫廉贞一把扼住玄绛的手腕,将她的身躯往下一拽。 玄绛跪坐在卫廉贞跟前,一只手在卫廉贞手里,另一只手则是攀上了她的肩膀。她凉凉地笑了一声:“不应该么?”她凑近卫廉贞,在她的耳畔诱惑道,“今夜是你唯一的机会。” 卫廉贞眼神更冷。 从玄绛口中说出的每一个都成了刺向她心口的刀。 在骤然看见清冽如雪的师姐时,她想将她困住,想将她拉入自己的怀中。她想做的事情太多,不敢去做的事情也太多。她的心火燃烧着,几乎烧尽她的理智。她想要放过,可师姐偏要来继续撩拨——不带半点感情的撩拨。 卫廉贞猜不透她想要干什么。 或许只是好美色的本性发作,让她寻求一场激烈的缠绵。 卫廉贞面无表情,她的视线一寸寸描摹玄绛的脸。在安静了数息后,她松开玄绛,又扣上了她的后脑,将她压向了自己。唇齿相依,刹那间便勾起一种难以平复的暴虐,可卫廉贞克制住了,此刻展现的是一种温吞的、春风一样的轻柔。 右手在乌黑的发丝中穿梭,卫廉贞轻而易举地便挑去那束发的道冠,任由墨色的长发如瀑布般垂下。她左手按上了玄绛的肩膀反复抚摸。几度想要向下,又硬生生地克制住。她该不管不顾的,就像当年谢孤鸾不管不顾不问一句就抛下了她。 她微微抬头,离开玄绛的唇。她注视着那双沾染了情欲却又缺乏感情的眼睛,心中的刺痛越来越密集。 “卫道友现在知道疼人了?”玄绛随手拨了下长发。她凝眸看卫廉贞,本能地察觉到这人对她来说是有些不同的。她想要她的剑,也想要她的人。在第一次碰面的时候,她的眼神便堪称冒犯,如果换成别人,早就死无全尸了。她眯了眯眼,看着重新变得静定的卫廉贞,又讥讽道,“太上心经这会儿倒是能克制你的欲望了。”没等到卫廉贞应声,她又不耐烦地命令说,“往下摸!” 卫廉贞沉默。 对现在的玄绛来说,只是一场醉后的即兴寻欢。 她总说师姐粘人,说师姐离不开她,说师姐只喜欢欢好……那她自己呢?她对师姐怎么可能没有欲望?明明在痛苦中沉沦,明明想让师姐再度认出她,明明想维护她们之间的纯粹,可最后的最后,她无法抑制。 她伸手按住玄绛的后背,手劲之大,仿佛带着一种开山裂海般的力道。 她怕见到师姐的挣扎,而师姐根本就没有挣扎。 她的吻从湿润的唇上离开,落在眉骨,落在靡丽而迷离的眼角,她的动作很轻柔,完全不似她内心深处的暴烈。可玄绛按住了她,笑盈盈说:“ 卫真人,我们之间,不需要这种纯情的柔和,对吧?” 这句话的刺激牵动了神经,也点燃过去的愤恨和委屈。脑海中的那根弦彻底地断裂,卫廉贞不再去亲玄绛的唇。她扯开了道袍的系带,将那碍事的衣物一一剥去。始终停留在玄绛肩头的手终于不再原地踏步,而是往下滑去。她听到玄绛似是痛快又好像痛苦的闷哼,眼眸变得越发幽邃。 她没有停止手中的动作,凑到玄绛耳畔低语:“左一声真人右一声真人,也不大合适吧?” 玄绛的手指在的卫廉贞的乌发间穿梭,她贴着卫廉贞,喘.息之余,笑着问她:“那道友想怎样?” “你是太虚道宗真传,而我师承虽非道宗,但往前追溯,也是源出道宗。所以——”卫廉贞停顿了下,掩住了汹涌的情绪,说,“师姐称呼我一声师妹,如何?” 这种小事上玄绛乐于满足她,随即喊了声:“师妹。”可这两个字像是打开了什么开关,卫廉贞的动作一下子变得凶猛剧烈,像是狂风暴雨一般。 卫廉贞对自家师姐的身体极为熟悉,知道她哪里敏感,知道她喜欢哪里,也知道她抗拒哪里。卫廉贞向来不满师姐躺着享受,可这回她的精力、心思反而都放在索取上。师姐身上那道鼎炉的印记消失了,但消失的只有那痕迹。太虚道宗的人将她带了回去,又想要为她寻找道侣,或许打得便是大道元胎这一鼎炉的主意。玄门手段不像魔门,可目的都是一样的,只是包了糖、裹上了蜜。 “师妹,你分心了。”玄绛的声音低哑,她抬起手想要抚摸卫廉贞的躯体,可手还没碰到,就被卫廉贞钳制住。 卫廉贞心中溢着的情绪需要一个宣泄口,此时此刻,她不想承受。她将玄绛翻了个身,迫使她背对着自己跪趴着。她哑声道:“是我不对,冷落师姐,使得师姐不满足。” 玄绛眨了下眼,她脱口道:“你——” 可卫廉贞没接腔,她拽着玄绛的一只手,让她的上半身微微抬起。她亲吻着玄绛的后背,将这当作最后一次相逢、最后一次沉沦。她听不到也不想听任何劝阻的声音。 到了最后,玄绛脑海中出现一片空白。贪欢在意料之外但也能接受,只是这种烈度超出她的预计。她想说不要,可卫廉贞紧紧地抱着她,将她的声音都吞了下去。卫廉贞看似冷静自持,在欲望中能维持几分清醒,可实际上的动作根本不容商量。 卫廉贞抱着玄绛去殿中的浴池中清醒。 她知道师姐的意识不至于昏沉,只是懒得再搭理。 她凝眸看着那张昳丽的脸,内心的风暴止歇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浓郁如海雾的悲伤。 她垂眼,泪光消失在溅起的水珠里。 玄绛直到翌日晌午才醒来,她一坐起身,就面无表情地看着卫廉贞,一副翻脸不认人的架势。 “太虚道宗的道友在外头。”卫廉贞也不看她,仿佛昨夜交融的不是她们。那些道人也烦,大约是怕玄绛被妖族害了吧,想将妖族翻个底朝天。 玄绛淡淡地嗯一声,衣裳回到身体上,只是莲花玉冠不知所踪。玄绛懒得再找,乾坤囊中还有道冠备用。但在下一刻,一条用金线绣着酒葫芦做装饰的红缎便出现在眼前。玄绛看红缎,可意识偏又落到卫廉贞的掌心。昨夜,就是这手掌托着她的身体……迷失的思绪数息后回笼,玄绛接过了发带,指腹从卫廉贞掌心轻轻拂过。一半乌黑的发丝被红缎束成了马尾,随着玄绛的动作轻轻摇晃。 “道友好本事。”在与卫廉贞擦肩而过的时候,玄绛一扬眉,用那散漫间带着冷淡的语调说道,“下回可来太虚道宗寻我。” 又退回了道友。 下回—— 卫廉贞平和的脸色维持不住,差点被这句话气得七窍生烟。 她算什么? 第68章 068[VIP] 见玄绛从卫廉贞屋中出来, 还换了一副装束,太虚道宗的修士面色不大好看。可玄绛说是相谈甚欢,与卫廉贞坐而论道,道宗的人也只能这么认为。倒是夜隐的神色有些微妙, 只是她既非玄绛的亲朋, 也非太虚道宗的修士,没什么立场去问。 虽说夜隐有权同意这次盟约, 可为了日后不被攻讦, 她还是通过两仪晷联系弈王宗的道人。用锁玄塔的道人来换, 弈王宗显然是有些吃亏的,毕竟本就是玄门大宗, 那点名声只能是锦上添花,可妖族浮沙狱是真的往前蔓延了一部分,逼近御龙天。 “道宗玄绛道友已同意妖族的主张,可契约并未成立,或许可继续拖延一二。”夜隐沉声说。 可那头的弈王宗道人迟疑片刻,最后还是说:“不必。” 夜隐心中颇为讶异,一点尝试都不做, 不太符合她对上真们的认知。她心想, 可能有什么事情牵制了众人的注意力, 而不为她所知。她故作不解道:“是发生什么了吗?” 弈王宗道人也没有瞒她, 道:“魔罗阴河那边疑似出现浊穴。” 夜隐心中微凛,魔宗除了白莲净胎宗, 大多都修持浊气。浊穴是浊气充沛奔涌之地, 跟灵脉宝穴相似。过去出现浊穴, 玄门会想方设法将它镇压。而面对灵脉宝穴,魔道那边也如此施为。每回有宝穴诞生, 不管是清还是浊,都意味着玄门之争的开端,一切都会摆在明面上。 说是疑似,想来八.九不离十,就差确定具体位置了。 镇压浊穴是有功劳的,一旦做成功,不仅能扬名,还能得到宗中下赐的资粮,省却了自己四处搜罗的功夫。如果妖族这边的事情早些解决,她还能来得及谋取镇压浊穴的机会。思绪一转,夜隐很快就做出抉择。 妖族衰败已久,远非昔日妖祖尚在时。在魔门和妖族之间,更重要的自然是前者。 妖族这边,鸿蒙六圣都不喜欢玄门道人,恨不得马上将她们从鸿蒙天驱逐出去。但在立下盟约上,谢无忧有些踌躇。倒不是为了别的,她知道一旦浮沙狱的事情解决,陌生的阿娘就会离开,而师尊必定会追随她而去。到时候,又剩下她独自留在鸿蒙天了。 “我不能跟师尊一起走吗?”谢无忧不死心,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卫廉贞,又问了一次。 卫廉贞神色平静,她道:“鸿蒙天中相对安全,无忧,你修为太低了。” 谢无忧语塞,她耷拉着脑袋,垂头丧气的。许久后,才又问道:“师尊没有带回阿娘吗?” 卫廉贞抿了下唇,玄绛回到太虚道宗道人中,又变作了那凛然不可攀的清泠道人了,仿佛一场肆意的欢好,只是她幻想下的春梦。卫廉贞心中茫然而又泄气,她不知道要如何唤回已经被焚尽的情志,甚至不知道如今的师姐会不会讨厌她。不管如何作想,她面上都不曾展露分毫,她尽量用平和的声音说道:“她会回来的。” “我相信师尊!”谢无忧又振奋起来,她又说,“等到外头事情解决了,师尊要回来看我。” 几日后。 玄门与妖族的事彻底终了,鸿蒙六圣送玄门道人离开鸿蒙天,当然,只是到了浮沙狱边缘,剩下的一截路让玄门道人自己骑着鳞骨天马过去。 锁玄塔中的玄门道人都被释放出来的,有的被关押太久,身上旧日的伤势也不曾治疗,看起来奄奄一息。光看着队伍倒是比来得时候壮大,将近五十名层次各异的道人。 鳞骨天马无惧浮沙狱中的风沙和夺命雨,这一种族驰行的速度极快,不消三日,就能将道人送出浮沙狱中。期间,夜隐试图同鳞骨天马交谈,如果能与鳞骨天马攀交情,或者有机会驯服一头鳞骨天马,那未来出入浮沙狱都不成问题。可惜鳞骨天马对鸿蒙天忠心耿耿,一心向着妖主,鸿蒙天所憎恶的,便是它们所憎恶的,一直到了最后也不肯开口。 卫廉贞骑着天马落在队伍的尾端。她抬眼看去,风沙中只有玄绛有些模糊的身影。太虚道宗的人生怕她出什么事,将她簇拥到了中间,而她似乎也很享受这一点。偶尔与夜隐说几句话,声音因为呼啸的风沙,被撕扯得七零八碎,卫廉贞一个字都没听清。 她猜她们是在说浮沙狱的事,她看到夜隐偷偷地往浮沙狱中扔向标,鳞骨天马没管,卫廉贞也没管,因为在风沙之中,这种举措纯粹是无用功。可思考一会儿,她的思绪不由自主转到太虚道宗要替玄绛找道侣上。道侣只能是太虚道宗的修士吗?还是囊括了弈王宗?人人都要去争吗?她内心浮现一团隐怒,既是因为玄绛的冷淡,也因为自己的无能。 临近浮沙狱边缘,靠道人自身的护体宝光也能走过这一段路,能见度提升,附近也没有什么危险的地形。鳞骨天马很警惕,不肯继续往前。玄门道人虽然很不满,可也无法强迫鳞骨天马,最后只能自己前行。 约莫剩下两公里,半空中倏地浮现出一截清澈的云光,皎白如水洗一般。寻常地方出现这等景象再正常不过,可此地是浮沙狱。尽管那清澈云光一闪而逝,可卫廉贞仍旧察觉到了几分异样。不等她说出声,夜隐的神色便倏然一变,她道:“前面设伏!妖族出尔反尔!” 卫廉贞眉头一皱,她不认为这是妖族做的。妖族目前的实力无法跟玄门抗衡,在鸿蒙天中呆了一段时间,也可以看出鸿蒙六圣不会如此不智。她按着剑,几乎在夜隐的呵斥落下后,一串诡异的铃声便穿过风沙直刺众人的耳膜,冲击道人的元神。锁玄塔中出来的道人,有的修为不到洞天,哪里还禁得住这种铃声,几个呼吸间,便开始七窍流血。 风沙中,出现了许多影影绰绰的身影,无法通过服饰确认来历。而人群中也出现了一丝躁动,太虚道宗道人中,忽有一人动作疾如闪电,如流星一飚。她飞快地朝着玄绛身上打去,可只听得铛一声脆响,却是一枚随手掷出的玉佩挡住道人的袭击。 卫廉贞神色骤变,剑光的鸣啸越发锐利。 余下的道宗道人面露震惊之色,呵斥道:“余师妹,你这是做什么?”而那被称作余师妹的道人,没有接腔,将法力一放,继续做出攻击之势。她的杀招看似针对玄绛,可在众人护住玄绛时,她的身后蓦地分出一道化影,持着剑风似的掠向锁玄塔中的道人。光芒一闪,来不及反应的道人就死在她的剑下。 卫廉贞眼皮子一跳,这人的剑极快,而那道人也处于虚弱之中,根本来不及施援。她再次看向余道人,发觉她便是提议用锁玄塔中玄门修士做交易的。是其中有她深恨的人?将人带出置之于死地?也不对。风沙中的身影便是一种明证,她或许已与外头的人勾结。将锁玄塔中玄门道人都杀死,由此—— 栽赃给妖族! 思绪如电光石火一转,无赦剑已经如飞练飚去。这一切都是在刹那间完成的,风沙中模糊的身影已变得清晰,杀意同样难以掩饰。对方至少是上仙境,其中为首的人戴着面纱,道行捉摸不透,极有可能是某位上真。 剑气飙扬,一旋格去余道人的剑芒后,又护持周身。 那群携带着杀机而来的道人顷刻间便缠来,为首的那个法力节节攀升,顶上 化出了一只霞光巨手,猛地朝着下方拍去。这是一种很纯粹的力量,要么就遁走,那么就硬抗。卫廉贞剑光环绕周身,她感知到了一股如山岳压顶般的巨大压力。朝着玄绛所在看了一眼,她试着用剑器撕裂那垂落的霞光,可惜霞光节节攀升,磨去一层又生出新的一层。在那巨手收拢时,卫廉贞已一摇身从巨手下遁出。 那道人一掌没有落空,她俨然知道哪个不好追逐,一掌下去,修为不济、避之不及的道人直接被拍成肉饼。而一侧有个披头散发的道人诡笑着踏歌,他将一样法器一放,仿佛天被兜住了一般,四面俱是幽暗。在打斗间,一行人已出了浮沙狱,按理说,弈王宗御龙天会被此间激荡的风云惊动,可那边始终没有动态,想必四方气机已经被封锁。剑遁未必能够撕裂那至今无法辨明的屏障。 “烹人袋,是吞天魔宗!”夜隐厉声呵斥,她手中金弓乍现,九支箭带着轰爆声,宛如坠落的太阳一般指向了那遮天蔽日的法器。可随之生出的云霞巨手将箭矢一握,一连串爆响荡开,那九支箭硬生生被捏碎。这位显然是魔宗的上真! 烹人袋是魔宗道人的一件法器,落入袋中之人,就好比吞天魔宗的口粮,到时候或蒸或煮,全凭魔宗心意。对付这种法器,最简单有效的方法就是避开,可那上真显然不想让玄门道人逃遁出去,她每一次动手,都是将玄门一众朝着袋中聚拢。 玄门那边其实也携带着法器,其中甚至有刺破宝物的灵梭,可魔宗那处俨然是有备而来。玄门道人祭出法宝,他们也能扔出法器。 想要从外部破坏这烹人袋并不容易,卫廉贞心神一闪,已拿定了主意。她不再借着剑遁闪避,而是主动地迎向了那道吞没她的气机。就在她落入烹人袋的同时,她听到耳畔一串惊惶的呼声,原来玄绛也跟她一样被烹人袋拿住。 烹人袋中黝黑一片,只偶尔迸射出一团卷起来的火。 袋中不知装过多少人,堆积着一股浓郁的腐臭味。 卫廉贞眉头紧拧,她将心思一沉,便抬剑朝着烹人袋斩去。她步入上仙境时,以舍却诸宝之用为自身誓愿,换来剑锋之利,剑道之极。这也是她未来修行的方向,她要靠着剑道攀至巅峰。 “倒是与道友一样,成了一盘佳肴。”玄绛的低笑声响起,她掌中出现一团照亮四方的明火。 卫廉贞没理会她,抬剑朝着前方一斩。她落剑的速度极快,几个呼吸间便出了上百道。剑气与烹人袋撞击,荡出大片的火花,那烹人袋看着毫发未伤。可卫廉贞并非无所得,她眼神一凛,捉住了剑默默地感知刹那。 外头驾驭这件法器的魔宗道人似乎察觉到了什么,在卫廉贞冥想的时候,一股灼热的风猛然刮了下来,像是要剥去人的血肉。卫廉贞身上并没有护持的法器,若想抵御这道热风,就得出剑。就在这个时候,玄绛一弹指,一团红莲似的火焰荡出,它只有小小一团,却有着烧灼一切的毁灭之力。如果她愿意,这道火焰很快就能烧穿烹人袋。可玄绛没有这么做,她只是饶有兴致地看着卫廉贞,拖曳着语调说:“师妹,让我看看你是不是真的厉害。” 她是故意这么喊的。 先前她有些恼卫廉贞的索取无度。 可她并不排斥那种与卫廉贞亲近的感知,甚至很是喜欢。 她的身体,或者说她的元神,在迎合卫廉贞。 她到太虚道宗中不久,她有在下界的记忆,与太虚道宗告诉她的相吻合。但她本能地排斥那股记忆,排斥她本该有的云端神女的清冷性情。 看着卫廉贞面色倏然变化,她面上的笑意更浓郁,她再度喊了声“师妹”,笑盈盈的,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热切。 卫廉贞脑海中一片空白。 她沉默片刻,告诉自己:都是假的。 师姐根本就没有复还本来。 她再度抬起剑,指向了烹人袋。 如流星般的剑芒只点在一个位置。 跟先前的徒劳不同,这次每一剑都削去烹人袋的气机,在最后一剑下,一道宛如天籁般的剑鸣响起。烹人袋上骤然出现道道裂痕,无尽天光从裂隙照了进来,几个呼吸后,彻底化作了碎片,被飓风吹散。 披发魔宗道人神色倏然变化,眉眼间流露出浓郁森冷的恶意,可下一刻,卫廉贞的剑朝着他身上点去。这道人与烹人袋气机相连,卫廉贞剑心无极,自然能捕捉到道人身上的缺处。到了这一层次,要么是长久分不出胜负,要么就在刹那间见证结果。 魔宗道人身体一僵,一声愤怒的吼声还未尽,就化作了被风吹散的齑粉。 卫廉贞一振剑,看向了余下的敌人。在她进入烹人袋的时候,外头的斗战同样剧烈,短短的时间,已少去十多道身影。弈王宗和太虚道宗的上仙,联起手来勉强与那位上真对战,却无法护持从锁玄塔中走出来的人,只能眼睁睁看着一些道友与魔道修士斗战,最后彻底落败身亡。 虽说没有妖族的道人在,可在这样的斗战下,妖族始终没现身,足以弈王宗那群本就厌恶妖族的人将两件事情连作一块。因卫廉贞与妖族关系好,连带着看她的目光也变得不善起来,既要对付魔宗,也在提防卫廉贞。 卫廉贞哪会看不出那些人的心思?她与紫霄天各宗不仅没有交情,她的心中甚至藏着隐秘的恨火。弈王宗道人不想她救,她何必怀着热切的心思去帮忙?一柄剑器只护持自身,全然不管弈王宗道人的处境。 “玄绛道友!”夜隐面上出现数道血迹,她转向抱着双臂静观的玄绛,拔高的声音中带着几分不可思议。卫道人就算了,怎么太虚道宗这位也袖手旁观? 玄绛只是淡淡地看着夜隐,她看着为了脱身法力暴涨的夜隐,问道:“有事?” 夜隐沉着脸,她说:“我们谁也走不出去。”卫道人可以仗着跟妖族交情,一头扎入鸿蒙天浮沙狱,那她们呢? 玄绛轻嗤一声,一柄光芒湛湛的剑挑着一点火焰,陡然间刺向了云霄,数息后剑气如滚滚的浪潮般向下拍去。她还有闲暇给卫廉贞传音:“道友这剑,我换得不亏。” 卫廉贞的面色陡然间一冷。 就算有了玄绛加入,也只能给众人带来一点喘息的时间而已。而夜隐需要的恰好是这点时间。她不知道魔宗用什么手段屏蔽了弈王宗的感知,使得四野平静。但弈王宗很快就会发现异样,因为在妖族边界之地,没有异常就是最大的异常。 最后,在夜隐一众几乎支撑不住的时候,一道高亢的啸鸣声从赤霄传出。一只手凭空探了出来,朝着那面纱道人所在的方向用力一按。那道人向后疾退,面纱被风拂落,露出一张倾国倾城的脸。她笑了声:“巫道友真是粗暴。”弈王宗道人已经抵达,恐怕是做不成了,还是低估了这些小辈。道人也不恋战,身形顷刻间便化散。 “师尊,她——”夜隐一抹唇上血迹,看着云中那道模糊的身影喊道。来人便是御龙天天主巫襄,也是弈王宗的六大天王之一。道人没去追魔宗道人,淡淡留下了句“回去”,便拂袖一卷,将弈王宗和太虚道宗道人全部带走。至于剩下的,魔宗埋伏已破,安全无虞。 卫廉贞眉头紧皱,眼神冷得像块寒冰。 她能察觉到夜隐不喜她,到了弈王宗地界,想要见到师姐也难。 她取出两仪晷,正准备与谢无忧联系,耳畔倏地响起一道颇为蛊惑人的笑声:“道友,你与她们并非同道,何不入我白莲宗中?” 卫廉贞警觉,将剑气一振,直到看到一道符箓在风中燃起,她才稍稍吐了一口气。她就算不与玄门同道,也不会堕落到加入魔宗。这件事是魔宗作祟,但出现的时间地点太巧合,很容易将矛头引向妖族。 在与谢无忧说了此事后,卫廉贞又借助两仪晷与鸿蒙六圣沟通,心中大致确认了白莲净胎宗那位上真的身份。她道号白弦,许久之前是太虚十真之一,可后来觉得道宗之中,无法寻得大道,便转入魔宗,成了白莲净胎宗中流砥柱式的人物。昔日奉命下界传道的白天倪,即是她的门下。 紫霄天中局势太过复杂,仅她目前的道行,许多事情也做不得。 将内心深处的那股急切放下,卫廉贞在弈王宗的御龙天附近找了一处地界修行,她需知晓弈王宗未来的动态。 那头夜隐被弈王宗上真带回后 ,毫不犹豫地说了自己对妖族的怀疑。在她看来,妖族狡诈,惯来得寸进尺,是不可能停止浮沙狱扩张的。为了确保鸿蒙天的利益,妖族有可能与魔宗合作。毕竟妖族部众里,有一部分堕入魔道之中。才出了浮沙狱,就碰到魔宗设下的陷阱,还一点警示都没有,妖族说无辜,谁敢相信? 弈王宗上真不置可否,道:“只要浮沙狱不继续往外扩张,此事便告一段落。”眼下最重要的是浊穴。一旦浊穴化身,紫霄天中魔道修行速度便会提升,玄魔双方力量可能会失衡。她没再看夜隐,而是深深地打量着一脸淡然的玄绛,道:“玄绛道友,接下来可要留在我御龙天做客?” 玄绛垂眼思索。 太虚道宗的道人便急了,说:“此事已算终了,心缇真人盼望玄绛师姐早日回宗。”余道人已经被打死了,但太虚道宗中出了一个叛徒的事情,仍旧有待解决。谁知道余道人是孤身一人,还是有同盟在?在太虚道宗之外,都不甚安全。 弈王宗上真道:“原来如此。” 她也没有强行留客。 几日后。 卫廉贞得到消息,玄门重新划定浮沙狱的范围,这意味着后续埋伏的事情,玄门不准备追究。 可卫廉贞心中放不下这件事情,她想知道为什么魔宗选择栽赃妖族,难道是为了坐收渔翁之利?但依照玄门对魔宗的防备,是不可能给他们这个趁火打劫的机会的。她又想,师姐被太虚道宗带回,此后不曾传出大道元胎的消息,魔宗那边善罢甘休了吗?或者是也不知情?魔宗无法确认如今的大道元胎是哪个,但是他们去过下界,知道谢孤鸾,知道她们跟无忧的关系。魔宗是不是想借着妖族,将师姐逼出来?魔宗不知道师姐的情志已经被烧尽? 卫廉贞越想越是心冷。 她和师尊同样可以变作魔宗要挟师姐的利器,但她们毕竟是玄门道人,紫霄天玄门未必不插手。 可妖族就不一样了,玄门与妖族有仇,是乐意见到妖族覆灭的。魔宗不管用什么手段害妖族,只要不损到玄门的根本,玄门都不会插手,甚至弈王宗还会找到机会落井下石。 卫廉贞吐了一口浊气,愈发觉得处境艰难。 第69章 069[VIP] 浮沙狱之事告一段落, 在御龙天风波看似平息后,卫廉贞也启程返回太清天太上宗中。 她离开的这段时间,又有许多面熟的道友从十三郡中过来。在两地贯通后,天夏那边灵炁浓度逐渐拔升, 但修炼的资粮非一朝一夕能长成的事, 为了提升道行,仙盟的一部分道友最终还是选择穿渡两仪门, 来到此间。她们没去追随本宗在太虚道宗的祖师们, 而是留在太上宗这边。 或许是宗门逐渐壮大了, 不同于以往独来独往的时刻。玄素没有再仗剑挑战紫霄天中的道人,而是将心放在修炼上。卫廉贞回到太上宗时, 是三十九年秋,她还在闭关。倒是先前一直闭关修行的和璞,修到元婴后暂时出关了。她已经从汤之问处得知谢无忧的消息,借着两仪晷与她联系,同时也知道了卫廉贞有意将她送到鸿蒙天的事。 “阿璞,你愿意去么?”卫廉贞不能独断,还是得问一问和璞的意见。 和璞神色沉稳, 挺拔的身形如松竹。她毫不犹豫地说了声“愿意”。师尊的境界太高, 失踪之事她也插不了手, 但师妹是她能够看顾的。师妹独自在鸿蒙天中, 这些年过得也不知道多凄凉。一想她的孤寂寥落地坐着,和璞心中便笼上了一层阴霾。 “嗯。”卫廉贞一颔首, 她温声道, “到时候岑道友会送你过去。”多亏仙盟的道友过来, 不然整个太上宗中还寻不出护送阿璞出行的人。元婴境在紫霄天不够看,处处都很危险。 和璞应了一声, 她犹豫片刻,还是问了:“师尊她——” 谢无忧什么事都与她说了。 “无碍。”卫廉贞垂着眼睫,她认真道,“我会将人带回来。” 这是对和璞也是对她自己的保证。 新的太上宗在太清天,而太虚道宗也在太清天,她离师姐并不远。 太虚道宗。 十位上真都有洞府,真传以及门人大多居于一府中,纵然在他山有别府,也以此间为根。不过玄绛并非如此,她虽然是心缇道人门下真传,但不与心缇一脉道人一起,而是在太虚道宗的云天飞岛上另辟道宫,只她一人独住。原先道宫以“云天”为名,不过玄绛在返回太虚道宗中,便将它改了名字,唤作“虚白宫”。 她不需要点化草木当侍从来伺候她,也不听太虚道宗让她在开府后招收弟子门客的诏令,一个人在道宫中独坐修持。 不过她闭关的时间还没很长,太虚道宗的许多上真都出现在云天飞岛外,还带着陌生面孔的少年道人。说少年,只是形貌上,不管修行多少岁月,许多人都喜欢将样貌维持在少年时。当然心缇上真除外,她一副老态龙钟的模样,仿佛一截即将枯死的柳木。 “这是华意。”心缇真人伸手朝着少年一点,温声介绍道,“曲师妹座下真传,道行与你相仿,稍长你些岁月。”她口中的曲师妹名曲昭,也是太虚道宗十真之一。话音才落下,华意便往前走了几步,朝着玄绛打了个稽首。 玄绛漫不经心地扫了华意一眼,很是敷衍地还了一礼。“这是给我找的道侣?”她问道,视线已越过华意那张秀美俊逸的脸,落在余下的几位上真脸上。她们神色各异,可能只有曲昭真人露出的笑容,还算是真心。或者说,有一种势在必得的自负。 “你觉得如何?”心缇真人没将话说得太满,她问了一声。人是道祖从天夏带回来了,重塑一段过往,十真都知道她就是大道元胎。原先道祖想直接将她收为真传,可十真都觉得这样目标太大,最后是心缇出面,以首座的名义成功将玄绛揽到自己这一脉,但这师徒名分只是表面,心缇真人不能像过去对待弟子一样独断地命令玄绛。 华意凝神看玄绛,这是她第一回见到这位首座的真传。她掩去眸中的惊艳,沉吟不语。原先师尊便与她说了,替她找寻双修道侣的事。只要利于功行增长,华意都愿意去做。如今看到玄绛本尊,她心下越发满意。她天资极高,修行对她来说极为简单,也从未遇到魔障。她顺风顺水,又身居高位,看不上寻常道人,唯有强者能与她比肩。 玄绛托腮,她漫不经心说:“只一人,谁知道好赖?”见上真和华意脸色都不太好看,她又说,“先前消息不都是漏到了弈王宗么?怎么不请弈王宗的天骄也来?” 心缇真人闻言皱了下眉,要给玄绛找道侣,只能是十真座下真传。那消息是哪位同门传出去的?知道自己门下没资格,所以要将水搅浑?她吐出一口浊气:“你要如何?” 玄绛扬眉,笑盈盈道:“当然是取次花丛了。” 这话一出,华意的脸色更是幽沉冷峻,她哪还会不知道,玄绛看不上她?可不等她说话,另一位上真的声音便响了起来,道:“这样好。”她名唤云归渺,当年前往天夏的庄无涯、庄希静都是她的门人。原本想要在带回大道元胎上的事上建功,哪知几乎毁于一旦。她噙着笑容看向心缇,道,“师姐认为呢?我们并非独断之人,或许该听一听小辈的意见。” 心缇眉头紧皱,她跟云归渺的关系不算好。十真之人,非要找个往来多些的,也只是曲昭和喻无垢了。她内心深处更属意喻无垢的真传,但喻无垢无意卷入大道元胎之事,不许门下掺和。她沉吟不语,倒是曲昭笑了一声,说:“云师妹之言也有理。”停顿片刻,她又道,“正好太虚道宗许久未开斗剑法会了,趁这个时候比一比。” 魔宗的浊穴已经勘定,但距离它彻底出现,还有一段时间。魔宗那边在御龙天和鸿蒙天那边弄事失败,接下来大概会沉潜一阵,潜心等待浊穴的现身。她们则是能趁着这段时间,来理清太虚道宗内部的事。 曲昭都松了口,心缇便顺着她的话说了声:“好。”她转向玄绛,眸光还算和蔼。可知晓她脾气的,已知道她不耐再等到拒绝的话。 玄绛也不是怕心缇真人,她微笑说:“全凭上真做主。” 太虚道宗要推动一件事,效率极高,况且,这论剑本就是十真门下真传参与,至于加上些门人做添头,不需要等上三年五载。道宗对外宣扬是单纯论剑,可传出去的消息,就不是那回事了。说这次论剑法会其实是斗法招亲,为心缇真人门下真传找寻道侣,同时也代表着十真中两脉结亲。 消息传到太上宗的时候,卫廉贞正在看道典。这些典籍都是她师尊从外头赢来,或者从昔日的前辈手中取来的。在天夏,以飞升离去为摘取道果,认为已经走到了大道尽头,其实并不然。这一阶段并没有本质的蜕变,不管是道典记载,还是卫廉贞自身的感知上,除了法力威能的提升以及自然寿命的突破,其实并没有什么大变。 从上仙迈入到上真层次,才算是真正意义上的蜕变。单单法力积蓄不足以突破,还得开辟一处藏神海,用来藏匿真我。上真可以存在于过去、此刻以及未来,但在无数道幻影中,只有一道是“真我”,寄存在藏神海,除非是找到元神海中的真我,或者抹去存在的一切痕迹,方能将一位上真杀死。 至于上圣也就是道祖层次,典籍上记载含混不清,只提了几句与天地同在,身与道合,逍遥无拘。紫霄天古往今来只有三位道祖,她们解开天地之限,但并非是自身修成的,而是吞下了“大道元胎”。成道之誓是束缚,紫霄天没有人认为可以靠着自身走到至极,这就意味着只要想继续往上走的人,都会关注大道元胎。 可大道真的只能依赖外物而至极吗? 卫廉贞不知道,或许道誓已经在她的身上应验,她本能地排斥那用来突破的外物。 合上道典后,卫廉贞吐出一口浊气。 如何开辟藏神海,她还没有思路,不过她现在迫切也没有用。目前的阶段,积蓄法力、温养剑器才是最重要的。 放下重重思虑后,卫廉贞取来两仪晷。 是汤之问发来的讯息,说了太虚道宗论剑法会的事。尽管汤之问怕卫廉贞会因这消息失落,可总不能将她隐瞒到底。 乍一看到“论法招亲”,卫廉贞脸色一冷。 她只能认为是太虚道宗的主意,毕竟得到了大道元胎,道宗会设法挖掘她的价值。 去岁在鸿蒙天中,卫廉贞因玄绛的一句邀请而悲怒难平,然而此刻,她却是要拿出那句可能是敷衍她的“邀约”。 去见她一面。 虽说是太虚道宗十真门下论剑,可为了夸耀自身力量,太虚道宗并不阻拦道人,甚至很欢迎各宗道人以及散修来看热闹。 离开太上宗后,卫廉贞轻而易举就登上了论剑浮岛。 这是太虚道宗的斗法之地,由太虚道宗的上真联手打造,只要没到上真层次,浮岛怎么都不会崩毁,而结界外的看客也不会被横扫四方的力量波及。 来往的修士高冠博带,从装束上能看出来历。不仅是太虚道宗诸下宗,连羿王宗一脉也来热闹。 卫廉贞坐在浮岛悬空酒楼的栏杆边,她看到一辆代表太虚道宗的云车缓缓驶过,默不作声地垂眼饮酒。 在她低头的瞬间,云车中的道人抬手掀帘,朝着卫廉贞所在的方向,轻盈地瞥了一眼。 第70章 070[VIP] 以修道人的眼力, 只要处于论剑浮岛,不管在哪个位置都能看到太虚道宗的对战。可道人们还是更喜欢往中间走,倒不是说看得更清晰些,而是可能近距离接触到十真的化身或者门下。论剑的消息散出去没多久, 整个浮岛便有了千余人, 大多聚集在中心。如此一来,浮岛边缘便显得冷冷清清。 “道友不去那边么?若是有幸被十真看中, 兴许就一飞冲天了。”不远处传来一道说话声, 开口的是酒楼中的侍从。道行在元婴, 碍于天资,走到洞天都难。在紫霄天, 每个人都身怀可以修行的根骨,但也不是所有人都能抵达终点。卫廉贞在她的眼中看到了艳羡,那是一种对改换命运的渴望。玄门道宗,就像是一座值得朝圣的雪山般屹立在道人心间。可在雪山之下,那又埋着什么呢? 卫廉贞无意跟陌生人攀谈,可对玄绛之事的关心,压过了其余的情绪。她漫不经心道:“论剑法会只十真门下的真传参与么?那不是很快就要结束?”真传不同于普通门人, 是可以传衣钵的存在。门人可以自由往来, 像是客人, 但真传是不能背弃师门的。昔日在天夏遇到的紫霄天道人, 只善渊是寂原初的真传,而庄无涯、庄希静只是某位洞府中的门人而已。 “可能。”道人挠了挠头, 酒楼中很清静, 没什么需要她去看顾, 她放心地跟卫廉贞说话。她压低声音说,“道宗中传出消息, 说这一回斗剑是为玄绛真人选道侣。玄绛真人可是心缇真人门下唯一的真传啊,与她结道,就等于笼络了整个心缇一脉的势力。” “不过这次论剑,不见得每位真人门下的真传都会出现。像喻真人门下的妙真仙子,肯定不来。”道人说到,提到喻真人时,她的眼眸都会发光,俨然对她十分钦佩。 卫廉贞一颔首,漫不经心说:“是么?”她知道自家师尊跟喻真人有交情。在养伤的时候,她重点了解了太虚道宗的十位上真以及门人,要说论剑夺魁,主要是看两人。可闻妙真如果不出现,那结果似乎没什么悬念了。只是,挑选道侣,是看道法的么?卫廉贞心中冷哂,一股凛然之气徘徊在周身,她的神色更是冷了几个度。那道人也很知趣,见她一副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便无声无息地退了下去。 次日,东方既白。 一道幽幽的钟磬声在论剑浮岛上空响起,先是八道面貌模糊宛如置身于云雾中的身影浮现,紧接着则是一群身着太虚道宗宗服的年轻道人。这论剑法会倒也不复杂,类似于仙盟昔日举办过的“夺席”。道人们依照自家师尊的位号,各有名次,所在席位有上下之分。修道之人锐意进取,无人愿意居于下方。想要改变自身的处境,那就只能去抬升自己所在的莲花台。 卫廉贞的目光越过一干道人,定定地落在最上首的莲花台上。因玄绛是心缇真人门下,便占据了最高位。她是特殊的,没穿太虚道宗那象征阴阳的黑白二色宗服。她一身红白色的衣裳,闭眼趺坐着,既看不出对论剑之事的热衷,也看不出她对流言的厌恶。此刻的她冷峻而又渺远,卫廉贞在她的身上,唯一能找到的熟悉之物,便是在鸿蒙天给她束发的红色缎带。她似乎厌烦了戴冠,只用红缎半扎着乌黑的长发。 论剑诀的是胜负,而非生死较量。卫廉贞听到了主持的道人介绍着规则,道人一旦被打落莲花台,便算输。可说到底还是没有规则的混战,参与的道人可自行结盟,先解决一同谋定的对手,再解决对方也不迟。 外头流言纷纷,十真的真传心中更是门儿清,知道这次论剑是为玄绛举办。来竞争的,多怀有与之结道的心。要知道先前华意已经被带到那边去了,可因玄绛瞧不上她,这事儿才没有落定,让众人都有了机会。 “师姐,你真要去?”在正式开始前,善渊扼住了一位飒爽道人的手腕,她的眉头紧紧皱起。别的同门不知道,但她去过古战场,能猜到玄绛的真正身份,也知道玄绛有个师妹做道侣,其人还在紫霄天中。这回论剑十真缺了两位,一位是喻真人,还有一位便是她的师尊寂原初。师尊虽然放她们来参与这次论剑,可未必对它有多大兴致,不然不会不露脸。 “说是论剑,就可以只是论剑。”道人朝着善渊扬眉,她的眸光越过众人落在玄绛身上,一点都不忌讳,直言说,“我们之间多有斗战,可那位新来的同门,却不知其人道行如何?” 善渊想了想,认真说:“她们不会让师姐走到玄绛真人那边的。” “师妹你这习惯真不好。”道人被善渊噎了下,又一挑眉,“不试试怎么知道?” 随着道人纵身落向莲花台,只喻无垢一脉的莲花台空缺,无声无息地排在第二。主事的道人也知道喻无垢门下不会来了,敲了几下钟磬,代表着论剑法会的开场。 卫廉贞凝神细观。 紫霄天中散落了一些道人斗战的记载,可都是旧影,或者是纯粹的文字,可供参考,但不如此刻来得直观。尽管只是简单的对战,很多手段道人都不会用,但足以卫廉贞拿去做参考。只要她不放弃带走师姐,那她的未来,必将与太虚道宗的道人为敌。 十真之间的关系也反应到了她们的真传间,同一脉的真传道人互助是自然而然的,但不同道脉的道人走到一起,却代表了一些东西。寂原初一脉只与喻无垢一脉交好,可偏偏这两脉只一位道人登场,孤零零地便显得无助。除此之外,还有一位道人也没有同盟,她便是曲昭门下的华意。不过上仙和上仙之间的差距也不小,有的人根基稳固,道法精湛,在不以命相搏的情况下,完全可以稳住自身。 这场斗战从天明斗到了夜幕降临,不过浮空岛上,一道星带似的光芒垂落,伴随着五色光华,将整个场地照得犹如白昼。此刻已有五座莲花台是空的了。寂原初门下的道人虽然厉害,可在众人的围攻下堪堪撑了半日,她的道法都是攻伐之道,如此一来,不如另一位被围攻的道人华意。因为华意有一项神通名曰“九岳磐身”。这神通运转起来,就极为安稳,不动如山。但同时也有个坏处,便是无法再出手。面对敌人,这一神通是个劣势,毕竟道行在那里,不存在无法被毁坏之物。可放在这里,只要对手不用出能杀人的攻势,便不能坏去她的道法。 然而同道的位次再升,华意已落在了最下头,她不可能完全不动,靠着这种手段获胜,其实有损她以及师尊的名声。在莲花台空了一半后,她便将神通一收,同时放出一道浑厚的黄光朝着上方的莲台扫去。她修行的道法原本并不局限于五行中的一种,但在立下道誓的时候,将那些辅佐之用的神通舍去了。不过她也从束缚誓约中的得到了好处,这道土行光华浑成如金铁,极为悍猛。 余下的道人见华意动手,神色微微一变。要论法力的浑厚,这一代中,以华意和闻妙真为首。这道光华扫来,绝对不能与之硬碰硬。轰隆声响,爆鸣接连不断,甚至连看台上都浮现了茫茫的蔽目黄尘。到了这一刻,斗战的激烈程度又往上攀升了些。 卫廉贞已在栏杆边看了许久,身侧都是已经空了的酒坛子。这灵酒不算醉人,可它勾起了心中的烈火,灼烧着她的肺腑以及理智。她的视线时常落在玄绛身上。玄绛坐在莲花台上始终没有动手,而十真门下,除了某一位外,其余人似乎有一种不去动首座的默契。这越发证明,谣言并非空穴来风,而是真相。 师姐要找道侣。 是太虚道宗为她找?还是她自己想找? 卫廉贞心中的一根弦紧绷着,越来越旺的心火带起一股想要毁灭一切的暴虐。 谢孤鸾—— 卫廉贞独自咀嚼着这三个字,凄然之中夹杂着恨意。 过去种种盘桓在心间,仿佛一柄尖锐的、足以破开一切的刀。 在饮完最后一坛酒后,她倏然间起身,化作一道流星似的遁光撞向浮岛的中央。看客还未散,半空中或者舟车或者飞毯,言笑晏晏的道人对横冲直撞的剑光很不满,可想到了什么,最后又按捺了下来。 眨眼之间,卫廉贞便到了结界的边缘,到了与玄绛最近的地方。 可仍旧隔着一段距离,她无法触碰到玄绛。 卫廉贞沉默,披垂的眼睫掩住眸中的黯然。 而莲花台上的玄绛似是察觉到什么,倏然间睁开了眼,朝着卫廉贞所在之处一望。 可那目光就像是逝水,顷刻间便流去无形。 玄绛垂眼看着仍旧在对战的同道,那如霜雪般的面容上终于流露出了一丝真实的情绪。 不远处的十真化身正在攀谈,不管是真心还是假意,字里行间都是对华意的赞叹。 她们欣赏优秀的道人,只是可惜,对方并不是自己的门下。 玄绛还听到了一句“还是华意适合”。 她倏地笑了一声,尽管罩着一层假面,可那种令天地失色的昳丽还是掩饰不住,仿佛所有光华都落在她一人的身上。 她屈起手指,云淡风轻地在莲花台上一敲,紧接着,一道剑鸣响彻四野。 天河夜转漂回星,银浦流云学水声。① 是星光,但也是剑光。 剑气裹挟着一股开山裂海的力量,无差别地落向下方的莲花台,带起的震荡远胜道人的斗战。在堪称炫目璀璨的星光里,玄绛又朝着斗台外的卫廉贞看了一眼。 这回是如潮人海中的对视。 仿佛一切声息都如泡沫湮灭。 只听得到咚咚的心跳。 可这种永恒的幻感只存在于刹那。 悬浮在半空中的莲花台一个接一个爆开,那狂暴的气机仿佛要撕裂一切,连整个浮岛的结界都被摇动。 台上的上真化身神色微变,感知到整个浮岛在这股力量下往下落了一尺,可她们还是按捺着没有动手。因为她们发觉玄绛的力量收束得很好,只要离开莲花台,便不会突破上仙承受的极限,至于受点伤,不算什么。 没有人冒着生命危险迎向那团剑光,道侣本身就是锦上添花的东西,如果自身不存在了,那一切都没了意义。莲花台上的道人不假思索,选择了负担最小的方式。她们身影一动,便成了这场斗战中的输家。 半空中只余下一道莲花台存在。 玄绛坐在上头,唇畔噙着若有若无的笑。 她没有说话,可所有人都读懂了她的言中意。 ——就你们这样的货色,凭什么与我比肩。 “这——”上真的视线落在心缇身上,谁也没想到玄绛会出手。斗剑是为了选玄绛的道侣,可她们也知道事情传出去不太好听,流言和正式的宣言是不同的,对外就是一场太虚道宗十真门下的斗剑。玄绛不该也不能出手,可偏偏就是她这一剑,彻底地扰乱了结果。 同时也让上真们看到了差距。 尽管玄绛才迈入上仙境几年,可服用大道元胎就是不一样,轻而易举拉开了与同道的差距,这就让上真们变得更热切。 心缇真人面色沉如水。 她不喜玄绛擅作主张,但这一结果对她是有好处的,毕竟玄绛是她的真传,宣扬的也是她这一脉的名声。她遁世太久,尽管身为首座,可在十真之中,甚为不起眼。她传声众人,道:“恐怕得日后再议了。” 话音落下,上真们便露出一脸了然之色,是要为玄绛添一顶华冠。 主事的道人也懵然,可最后还是得唱名,毕竟众目睽睽之下,只一座莲花台子独存,胜者若舍玄绛,还能有谁?此战之后,没人再提太虚道宗“招亲”事,话题纷纷聚焦在玄绛身上。 过去对这位最多的议论是心缇真传,或许还加上鸿蒙天使者,但这些名号都没什么用处,说到底,道人看重的是实力。 卫廉贞抿了抿唇,她提起的一口气松了下去。 虽不知道太虚道宗后续如何,但总归没有听到道宗当场宣布说谁谁谁是玄绛的道侣。 她望向挪动的人潮,眸光出现几分茫然。十真的化身离去,其门下的道人三三两两,还在议论着什么。至于在莲花台上的玄绛,化作遁光消失,谁也不知道她去了哪里。 她来看一场热闹,想来宣泄内心的恨意,然后呢? 她继续回到太上宗中闭关清修,找寻着晋升之路吗? 一道嘶鸣声传来,一只飞鹤倏地迎面撞来,卫廉贞眉头皱了下,她抬手在那近在咫尺的鹤身上点了下,飞鹤立马变作了一团莹莹的光亮。卫廉贞从中得到了一串道文:云天飞岛,虚白宫。 卫廉贞瞳孔骤然一缩,她的心扑通扑通的,加快律动的节奏。 道文是天夏的通行文字,虚白宫……所以,师姐是恢复了?一股热望从冷透的心中攀起,以不容拒绝的霸道推开了其他情绪,霸占了卫廉贞的意念。卫廉贞手一收紧,她毫不犹豫地扑向云天飞岛,奔赴那场邀约。 太虚道宗,云天飞岛。 四面的禁制极多,就算是上真也不便擅闯。 大约是这次论剑的冲击大,上真们也需要议事,于是谁也没来找玄绛,她便得了一份清静。 要说全然清静,其实也不是。 虚白宫外,还是有客人来的。 玄绛拍了下手,禁制便不再阻遏那道周转的剑光,任由它如长虹贯日般撞向道宫。 “师姐?!”卫廉贞满怀惊喜地看向玄绛,在道宫中她露出了真容,此刻正慵懒地倚靠在案几边,挽着袖子露出一截如霜雪般的皓腕,摩挲着酒杯。一切都是熟悉的模样,只除了那一双清冽如雪不容春.情的眼。卫廉贞的心一下子凉到底,所有的希望在刹那间落空,她脸上的笑容也随之消失。 “你与鸿蒙天那群毛团子相熟,离开的时候,毛团有送你‘雨知浓’吗?”玄绛没在意卫廉贞的神色,用一副理所当然的语气询问。 卫廉贞紧紧凝着她,缓慢地说:“太虚道宗中没有酒么?” 玄绛道:“比不得雨知浓醉人。”她朝着卫廉贞招了下手,说声“来”。见卫廉贞站在原地不动,她一扬眉,懒声笑道,“那日邀约你放在心上了?你不是来找我的?” 每回念及那日邀约,卫廉贞的心都是疼的。可在此刻,她虽摆出与往常相似的神色,可一颗心随着希望的落空,宛如封冻一转,连跳动的声息都没有。她像是迟钝的、丧失所有感知的人,仿佛这样才能将她从破碎的边缘拉回来。 “可惜你不是道宗的真传,不然台上莲花座,必为你留下一席。”玄绛又说,不看卫廉贞的脸色,也不管她的死活。她视线落在卫廉贞身上,抚弄着酒盏,像是抚摸着细腻的肌肤。她的话题跳跃极快,又说,“你来紫霄天也有些许年岁了吧?紫微玉书会认么?我怕你不识,还特意用了你们那的道文呢?” “道文”两个字终于挑起了卫廉贞的情绪,她以为师姐回来了,原来只是道友的贴心。她往前走了两步,居高临下地看玄绛,哑着嗓子加重语气问,“为什么叫虚白宫?嗯?” “你不觉得这个名字很好听?”玄绛笑了一声,“它很衬我的剑。”看卫廉贞面色惨怛,她又补充了一句,“也曾是你的剑。” 卫廉贞过去觉得她师姐说话不中听,狗嘴里吐不出象牙,可彼时与此刻相比,至少不会让她肝肠寸断。她凝眸看玄绛,知道她已烧尽情志。知道自己在她眼中是个有点特殊的陌生人。可这点特殊以及陌生,都让她心凉无比。 玄绛又说:“我邀你来,难道是为了看你这张苦瓜脸?” 没了情志的她,将没心没肺贯彻得彻底。 卫廉贞扯了下嘴角,一股凶暴的情绪如洪水呼啸而来,她木偶似的脸出现了一点变化。她听到自己努力维持平稳的声音响起:“那是为何?” “当然是奔赴春宵。”玄绛说得坦荡,她终于放弃拨弄那个酒盏,霍然站起身走向卫廉贞,宽大的袖袍拂动,环佩琳琅作响。 这句话就是一柄快刀,斩断所有难理的心绪。 卫廉贞的头脑空白一瞬,可下一刻,风暴再度席卷而来,打碎她所剩无多的理智。玄绛的话很亲昵,可她却觉得两人之间的距离十分遥远。是渴望的,但同时也是抗拒的。 “不要用这种神色看着我。”玄绛拂袖,有些不悦,“你夜半来赴约,难道不是贪图我美色?我不喜欢别人冒犯我,但你,我可以原谅。” “图你美色?”卫廉贞轻轻地重复这四个字,在心中反复咀嚼。 玄绛蓦地凑近卫廉贞,她哼笑了一声,嘲弄道:“你少装。我看你修太上心经也没能修成清静克欲。你那回将我翻来覆去,连我的拒绝也不听,你说你不是馋我?” “卫真人,此刻只有你我二人,倒也不必做正人君子。我也图你好颜色,谁也不亏。” 带着笑意的脸蓦地在眼前放大,温热的吐息在面上缠绵,卫廉贞瞳孔一缩,面上涨得一片红。她的思绪还没理清,可手已经先一步擒住玄绛的手腕,力气之大,在皎白的肌肤上留下一圈触目惊心的红痕。 “怎么了?”玄绛微笑地看着卫廉贞。 卫廉贞脑海中紧绷的那根弦被玄绛极为粗暴地扯断,她脑中嗡嗡作响,一张嘴开始口不择言:“道宗为玄绛道友找的道侣不够好?” “道侣哪有卫真人有意思?”玄绛眨了下眼。她的直觉教她亲近卫廉贞,她不会委屈自己,既然迷恋,那就放纵。摆布卫真人不是很难,勾一勾手,她就上钩。她放柔了语调,诱哄似的开口,“师妹,坦诚一些,也无妨。” “是么?”卫廉贞轻轻问,她垂着眼睑,睫毛投落的阴影掩饰住了暗沉的光。她松开玄绛的手,转而抚摸玄绛的脸。指腹一寸寸地描摹眉眼、挺拔的鼻梁,最后按在柔软的唇上。卫廉贞压着满怀的戾气,克制着不将手指捅入玄绛的口中。 可玄绛微微一偏头,她主动地含住了卫廉贞的手指。 ==========作者有话说:========== ①李贺。 第71章 071[VIP] 一股战栗自尾骨蹿升, 仿佛一路带着电火花,直上天灵。看着玄绛那撩拨人的眼神,卫廉贞的心先酥了一半。她抿了下唇,蓦地将被玄绛舔湿的手指缩回, 耳畔响起玄绛意味不明的笑, 卫廉贞又有些恼。 “我看你的定力也不怎么样。”玄绛漫不经心地开口,情.欲从她的面上褪去, 她的眼神清得像是一捧雪。 卫廉贞问:“为什么是我?嗯?”她无法接受自己是千万人中随随便便的一个, 她无法接受自己在玄绛眼中不能与众不同。她控制不了自己的思绪, 钻牛角尖似的,一次次去想, 如果是别人,是不是也能像她一样站在这里?接受玄绛的邀约? “你这话问得奇怪。”玄绛懒懒的,不想回答。 可卫廉贞不让她跳过这个话题,她左手落在玄绛的肩上,右手捏住玄绛的下巴,迫使她头稍稍抬起,眼神与自己对视。她看到玄绛眸中一闪而逝的烦躁, 可玄绛既然没有将她推开, 也没有骂她。只是不轻不重地搭着她的手腕, 传音说, “卫真人甚是粗暴。” 卫廉贞的心发沉,一直往无底深渊中落。她松开了对玄绛的钳制, 眼神深沉得像是海雾。 “你喜欢我, 我喜欢你, 这不是很好么?”玄绛慢条斯理地回答道。 她说话的时候,眉眼间没有情意, 尽管她噙着笑。 卫廉贞知道,那没说出来的两个字是“皮囊”。 卫廉贞又问:“你还喜欢过谁?”她的话像是从牙缝间蹦出来的,她竭尽全力也无法控制好自己的情绪,整个人像是置身于冰火中,一半是怒火,一边是绝望的坚冰。师姐早已经离她而去,可她无法接受师姐走远。这不是“陌生”的她该问玄绛的问题,可她迫切地想要知道答案。 “只有你呀。”玄绛一扬眉,语调像被风吹起的蒲公英一般飘荡。在回答完这个问题后,她所剩无几的耐心似乎告罄了。她又道,“既然卫真人清心守静,那我便不留客了。”这话还算说得委宛,至少不是毫不留情的“滚蛋”。 得到回答的卫廉贞,并没有借着这几个字浇灭心中的绝望。当初的师姐尚不可信,何况是此刻的玄绛?她失魂落魄地看着玄绛,轻而易举地从她眉眼间捕捉到一丝烦躁。显然,玄绛邀她前来是为了寻欢,而不是来承担她那要溢出来的浓郁情绪。 该庆幸师姐对她的脸、对她的身体还有道火烧不去的眷恋和渴望吗? 她短促地笑了下,眼中情绪汹涌,仿佛一只凶猛的恶兽要破笼而出。 “来不来?”玄绛真的是不耐烦了,又问了一次。 卫廉贞没说话,她伸手揽住玄绛的腰,凑上前咬住了她的唇。她得万分克制,才能压下内心深处的叫嚣。她想紧紧地按住师姐,让她彻底地融入自己的骨血里,永生永世都没有分离。她亲得凶,听到玄绛的轻哼声,越发不想克制力道。那束发的缎带被扯了下来扔在一边,骨节分明的手宛如白玉,在墨云似的乌发里穿梭。 拥抱的力道、体温以及喘.息的节奏都是卫廉贞所熟悉的,她跟谢孤鸾相处的时间长,她很少真正地拒绝谢孤鸾,于是谢孤鸾一次又一次地落在她的掌心。卫廉贞当然更喜欢你来我往,共享彼此的欢愉。但此刻在玄绛的身上,她的心中只剩下掌控欲在疯狂肆虐。 “你还真是……”温热的气息直直地扑向卫廉贞耳畔,在喘息后,玄绛才接上了后半句,“凶得很。” 玄绛不怎么跟卫廉贞对视,如果仅仅是情.欲,倒也没什么不能承受。可卫廉贞的眼中带着太多复杂的情绪,她看上一眼便觉得心烦意乱。她不想为难自己,当然选择了不看。她抱着卫廉贞,说不清楚这到底是什么感觉,那种依恋让她自己都觉得不可思议,仿佛从太虚道宗替她塑造的空茫虚相里,找到一种确切的存在。她想问“我是不是认识你”,可话还没有开口,卫廉贞那种冷冷的命令声便传入耳。 “师姐,睁开眼看着我!” 要是换个人这样跟她说话,可能早就死了。 可玄绛只是轻哼一声,抬眼与卫廉贞对视刹那,她拨开那宛如山岳般的浓郁情绪,最后面颊往卫廉贞颈边一藏,轻喘着催促了几声。 卫廉贞眸光一暗,她执着地要玄绛看着她,喊她“师妹”,仿佛从这两个字中,能找到她们曾经深切联结的明证。 成为太虚道宗的真传后,玄绛一跃成为道宗门人的师姐。 卫廉贞心中生恨,她不愿意听见任何人喊玄绛师姐,她恨得想要发疯。 上一回在鸿蒙天中,忧患重重,弈王宗和道宗的人在外虎视眈眈。 这次在云天飞岛的虚白宫中,这是玄绛的道宫,是一处外人不得探访的清净地。 然而在这片清净地里,卫廉贞只做一件事情,她要将玄绛坠落,与她一道沉沦。她要她的心中填满自己的名号,永生永世都无法忘怀。 她不听玄绛说话,只让她去承受、去重温旧日的欢好。 在玄绛陷入沉眠的时候,卫廉贞按捺不住激涌的情绪,她问:“师姐的考虑我,是决定将我放弃吗?” “师姐,你不是说爱我吗?” 没人回答。 卫廉贞也不需要回答。 再醒来的时候,已是日上三竿。 两仪晷闪烁着光芒,来自太虚道宗上真的询问一条接一条。 玄绛懒洋洋地躺着,她随手拨弄着两仪晷,动作像极了往日玩仙盟令的时刻。 卫廉贞不知道道宗的人说了什么。 恨自己、恨道宗、恨整个紫霄天,也恨将她甩开的谢孤鸾。 她不动声色地看着玄绛,一拂袖将两仪晷扫到一旁。 玄绛倒是没在意那些,她只是一偏头,看着翻身压住自己的卫廉贞,用手指抚了下她的唇,慵懒地问:“还没吃够?”她的嗓音有些低哑,跟往常的清冽略有些不同。卫廉贞听着,像是被引诱一样,失神片刻后,她的吻落在了玄绛的脖颈。 松垮的中衣细带打了个很松的结,卫廉贞知道里头其实不着寸缕。她抬眸看玄绛,大约是此刻的温存给她一种还在太微宗中的错觉,她闷闷地喊了声“师姐”,又低下头,将发凉的泪水抹在玄绛的胸前。 玄绛随便她施为。 她昨晚有点烦卫廉贞不容拒绝、不容商量的索取,可又总是主动地迎合她,仿佛自己有什么奇怪的癖好。 她醒来时,没像在鸿蒙天时那样冷漠,好像一下子就习惯了有人躺在自己的身侧。 卫廉贞又剥下了昨日替玄绛穿上的堪堪遮掩身躯的衣裳,她的唇已经滑到了下方,察觉到玄绛的走神,一股小情绪发作,报复性地咬了一口。随后又开始轻舔,像是要扫去落在她们身上的伤痕。 这种没日没夜的放纵就算是在太微宗中,也是少有的事。 而师姐也从没有像这回一样,一边胡乱地亲着她的耳垂,一边用颤抖却又好听的声音喊她的名字。 不是师妹,是贞儿。 卫廉贞知道被烧尽的情志没法回来,也知道那只是师姐在迷狂下无师自通的呢喃。 到了此刻,她才发现自己性情中的恶劣。 她没有停下来。 但这样做的结果是引来师姐更为强烈的报复。 卫廉贞不想让玄绛碰,可她的身体早在看向玄绛的第一眼就缴械投降。 她后来趴在玄绛的怀中、跪坐着塌在她的手上。 师姐想看她落泪吗? 但不需要做什么,过去的经历也值得一场痛哭。 痛苦中又夹杂着极致的爽快,所有委屈的、憎恨的、不甘的、迷茫的……的种种情绪仿佛随着那一刹那的到来如洪水宣泄而出。 卫廉贞将呜咽声吞了回去,将眼泪留在玄绛的身上。 可她不知道要怎么融化那一颗已经没了她的心。 到了最后,玄绛都要打开识海,建议卫廉贞与她双修了。 她知道自己的本来面目,不是吞服大道元胎的幸运道人,而是本身就是大道元胎。 她当然也知道,太虚道宗给她找道侣,是希望对方能借着她的特殊,有望迈步通往大道的那一步。 能一步登天,又何必埋头苦修?毕竟苦修也见不到结果。 可卫廉贞白着脸拒绝了。 玄绛不理解,可最后也没问。她心中盘桓着一股渴望,想去触摸卫廉贞的识海。可识海毕竟是修道人最重要的地方,卫廉贞不愿意,她也不能强来。 “各位上真道友问了几回了。”玄绛看着没睁眼的卫廉贞,漫不经心地说。 “问什么呢?”卫廉贞问。 “中意的人。”玄绛扬眉道。那场斗战没人赢了,几位上真面上无光。可不管怎么样,替她选择道侣这种事,道宗是不会轻易放弃的。她偏头看向没声息的卫廉贞,忽然间来了兴致,她压低声音,“要是让人知道,你与我在道宫中抵死缠绵,还假意闭关,你觉得会怎么样?卫真人?” 卫廉贞被“卫真人”三个字刺痛,还没离开床榻,称呼就变了。 只有紧紧缠着她时才会亲昵地喊她。 “你要说么?”卫廉贞睁眼看玄绛,她的眸色黢黑如墨,神色冷冰冰的。 玄绛笑了下:“不说。” 她的事情,别人也不配听。 卫廉贞冷淡地应答。 不管玄绛说什么,都会化作刺向她的尖刀,将她的心挑得鲜血淋漓。 她起身穿衣,而玄绛只是慵懒地倚靠在床榻边,直勾勾地看着她。 “停留太久。”卫廉贞说。 其实不久,可她不能真的一直留在这边,尽管这是她最想做的事。 “发带。”玄绛说,她没回答卫廉贞,只是朝着她伸手。先前那根束发的红缎,已经被卫廉贞弄断了。纵情到了深处,没人还会记得用法力维持那根脆弱发带的完好。 卫廉贞沉默片刻,取出一根束发的红绸,又给了玄绛一个酒葫芦。 师姐当初能装许多酒的法器已经在浊潮中四分五裂了,这是一个全新的法器,里头装的也不是雨知浓,而是卫廉贞自酿的酒。 “是雨知浓么?”玄绛问。 “不是。”卫廉贞说。 玄绛:“那是什么?” 停顿了片刻,卫廉贞才说:“颠倒梦想。” 云天飞岛是一座不与各家洞府相接的浮岛,可避免惊动道宗修士,卫廉贞还是掩藏了自身的气机一路遁行。然而剑气撞入一片云雾中,还没来得及反应,眼前的景致就又一变。她听到了淙淙水流声,看到一座云雾缭绕的浮空桥,而一位如云山般朦胧的道人正持着钓竿在云水间垂钓。 卫廉贞思绪快速地转动,她刹那间便知晓了来人的身份,太虚十真之一的喻无垢上真。她不卑不亢道:“喻上真。” 喻无垢没看卫廉贞,只一颔首,道:“自上仙迈入上真阶段,最为重要的便是藏神海,此地为真我寄托之地,只要真我不坏,便是身死也能复还。而构建藏神海,则需六根印,又曰藏身法种,为望、闻、言、味、身、意。理论上四枚法种便足以开辟藏神海,可要想真正无缺漏,非六根具备不可。” 卫廉贞闻言一凛,她在道典上虽看到“藏神海”,但并未看到“六根印”相关的内容,猜测是不传之秘。这位与师尊交好的真人,是在传道吗?她当即认真地聆听着,将喻无垢所说的关窍一一记下。 喻无垢一句废话都没有,说得都是修行要旨,她不需要卫廉贞的感激,在说完六根印后,便一拂袖将卫廉贞送出云水之间,只留下最后一句话:“修到上真如愿耗费大法力,是能够凝聚法种传给门下的。可藏神海毕竟性命攸关,非自身凝聚,便不算真我。捷径虽省却功夫,可未达上道。” 卫廉贞一走,一道化影便现出身形,来者抱着双臂,长发在风中飘扬。“师姐倒是好心。” 喻无垢平和道:“受人之托。” 道人冷哼一声:“云天飞岛中的那位可不省心,咱们的心缇师姐掌控不了她。那日她将莲花台斩落,虽为心缇师姐增光,但论到一半的事情,不可能就此结束。” 喻无垢道:“那位小道友不也是我们玄门一份子么?” 道人知道她说得是谁,她轻笑道:“可同道们不这么以为,非得自身真传谋到好处才算好。” 喻无垢无言,半晌后才低喃道:“浊穴又要重现了啊。” 道人冷哂:“倒也轮不到我们来操心。” …… 聆听道理看似过了一段时间,其实只是刹那。 卫廉贞现身时还在原地,那儿云是云,一纵剑便能从中穿过。 她将疑惑藏在心中,径直回到太上宗中。只是师尊还在闭关,与喻无垢相关的讯息也无人能解答。不过卫廉贞也不着急,她还需一段时间的积蓄,还未到凝聚法种的时候。她在洞府中潜心修行,两个月后,一道金剑飞书扎入太上宗中,却是一封斗书。 斗书的主人道号“洛微”,是十真之一的云归渺上真门下真传,已迈入上仙境近百年。 可紫霄天的道人不看年岁,只看功行。上仙约战洞天会惹人耻笑,可约战同境,则是天经地义。 “这位是那两位姓庄之人的师姐,难不成是要报仇来着?”汤之问心神凛然,眉眼间藏着几分困惑。她们抵达紫霄天将近十年,若是记仇,这时间也太长了吧。 “不排除这种可能。”卫廉贞眸光沉暗,她道,“但不是重点。” 既然是邀斗,那当然得赌些什么。斗帖上写了,她若是输了,就拜到云归渺云上真的门下,而若是对方输了,将赠给她一枚藏神法种!至于藏神法种的用处,斗书中也提了几句。前脚喻上真才说了和藏神海、六根印相关的事,后脚便有斗书送来。依照紫霄天道人来看,这完全是一种邀约,不论胜负,都益处无穷。可卫廉贞并不觉得,她仔细回想喻无垢的话,意识到这法种,可能也暗藏玄机。她若是用了,是否会自动归入那位上真门下?毕竟洛道人手中的法种只能来自师长之赐。 “师姐,要拒绝吗?”汤之问忧心忡忡。她不喜欢外出,自从来自紫霄天,便一直留在宗中沟通道友,以及培养门人。当然,她也没忘了打听紫霄天的各种讯息。可入耳种种,无一样利于她们。在天夏,她们算是“庞然大物”了,然而到了紫霄天,根本不值得别人一顾。 卫廉贞眸光闪烁,慎重道:“不。” 赢来的法种她不会自己用,但可以借用它去理解“法种”,以便自己日后凝聚真种。 见汤之问一脸忧虑,卫廉贞又道:“并非死斗,输了也不碍事。” 汤之问抿了下唇,虽非生死之战,但斗战间难免有意外发生,不死也残。可她知道,师姐决定的事情她改变不了。只能一转话题,说起鸿蒙天那边的事。 太虚道宗,归云天宫。 这是道宗十大天宫之一,为云归渺一脉修行之地。 “师姐,真要将她延揽到我们门中?”说话的道人是庄希静,她的面色很不好看。在两仪门落下后,她也被太虚道宗的人从镇厄天笼中带了回来,但此事一跃成为她一生中最为难堪丢脸的事,没人会当着她面说三道四,但她被下界道人擒住,是个有损脸面的事实,连带着师尊都对她不满。一想到卫廉贞要与她同门,她浑身都不大舒坦。 “师姐,此番由我或者师妹出战如何?”庄无涯抿唇道。她与庄希静落得一样的结局,那是道法被天地束缚住了。她相信到了紫霄天中,一旦能发挥自己的全部实力,战胜卫道人轻而易举,毕竟多年前,卫道人才元婴道行。修行太快,根基未必打得牢靠。 洛微摇了下头,她说:“玄素的真传,不可轻敌。”至于卫道人跟两位师妹的仇,她不在乎。想要成大事,就不能拘小节。身为归云天宫的首徒,她要做的就是将有天赋的道人揽入门下。要知道不久以后,就得出发镇压浊穴了,到时候与魔宗道人可是生死之争。同道越多,胜算越大。只要是玄门出身,都能称一声道友。 斗战的地点依旧在论剑浮岛,此处的禁阵能够承受极致的破坏。因洛微没有大肆宣扬,在斗战之期到来时,围观的道人不是很多,主要是云归渺门下的道人,以及太上宗中出来的汤之问、高云卿、应鸿图等人。 不过,就在斗战即将开场前,一辆装饰华美的金车疾驰而来,在一连串清脆的铃声中停了下来。它位于众道人的上首,车中的人没露脸。可道人中没一个发难,毕竟这位的身份就猜就准。只汤之问朝着金车看了几眼,眸中夹杂着说不清道不明的忧思。 “卫真人,请了。”洛微看也没看外头那辆金车,朝着卫廉贞打了个稽首。她修的是水行功法,在斗战开始的刹那,便将法力一催,无数水珠蒸发,化作了濛濛的、滚烫的雾气。这是弄云之法,又不同于普通的云雾,而是遮蔽视野、避去感知之雾。她能确认卫廉贞的存在,但卫廉贞无法捕捉到她的落处。 紫霄天的道人善用法宝斗战,洛微一拂袖,腰间的一只净瓶便飞了起来,其中倾下的“三光神水”刹那间化作了一道天河。它虽快速地冲刷奔涌,可一切声响都收束住,直到当头倾下时,才会为人所觉。 “这雾气非三昧神风不可散,那人身上有什么法宝?” “要是有一根定风桩,也能搅动云雾。” “波澜骤起,甚是不平啊。” …… 台上的道人议论纷纷,其中不少人是见过洛微手段的,知晓她藏身的本领极强。 卫廉贞没有可运用的法宝,她有的只是一柄剑气。 法力猛然间撑开一道护体金光,剑芒向前横扫,如同融雪般,将周身的雾气坏去。 “她修的是《太上无极剑经》。如果是能运用出一剑无极,以剑为海,还能抵抗一二。” “单剑道手段还是单一了,我不信洛师姐手中没有克制剑气的磁光。” 围观者声音才落,便见一粒粒金砂似的光芒均匀地点布在雾气中,如星辰般闪烁。 可卫廉贞不紧不慢的。 她的手段是剑,她的长处也是剑。 她的剑经过道誓的淬炼,无物不能斩,没什么不能撞坏。剑气中挥洒的是纯粹的力量和速度,要么想法设法避开,要么就自身硬抗。如果力量不及,那就只能被剑斩去。而卫廉贞又有“剑心无极”神通,一旦斩去对面身形一次,那后续只要对方手段不变,重复多少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水潮还没落到卫廉贞身上,可倏然间,那道剑芒已扫到洛微跟前。 剑气来得太快,以洛微的道行不是不能阻挡,只是她并未将自身气意聚在一处,这一剑快得她根本来不及阻拦! 第72章 072[VIP] 剑芒落到洛微身上的时候, 她的身躯微微地晃了下,几个呼吸后轰然爆散,但下一刻,水汽凝聚, 她又复原了回来, 目光有些恍惚。这是她的一个避劫神通。她意识到不能将卫廉贞当作才晋升的人看待,伸手一晃, 掌中立马出现一面阵旗。她将阵旗一摇晃, 便将风火雷电催升。她自身专修水行功法, 然而能从法宝中得到风雷之助,霎时间风火咆哮着向卫廉贞冲去。 卫廉贞面色沉着, 直接以剑光开道,一道道剑光飞驰,不管是什么东西,都一剑斩了。洛微虽然藏身在云雾中,但卫廉贞先前已经捕捉到了她的气意,再加上她运使法器弄出来的动静,卫廉贞更易穿透云雾辨出她的所在。凛冽的剑势呼啸, 速度极快, 眨眼便杀到洛微身上。 洛微先前被剑光斩了一次, 知道那磁光起不了多少作用。她的袖中飞出一柄玉尺, 与剑光撞击在一起,发出金铁般的交击声。但很快她便发现, 那剑气无穷无尽, 来势极快, 光华闪烁,她的气机被剑气带着浮动。面对一个剑修, 如不能化开她的飞剑,更容易被对方掌握节奏。虽说修的是道宗中的剑经,可不同的人面对同一道典,领悟的剑意都是多种多样的,发挥出来的威能也不同。 她眯了下眼,还没等到她思索出合适的办法的,一道如琉璃般清脆的声音响起,那柄玉尺上出现了一道裂纹,最后彻底崩碎,化作了一团浮空的细小尘沙。洛微的神色微变,这玉尺她温养许久,也与道宗中的剑修斗过,可从未被斩出裂隙。 卫廉贞不管洛微在想什么,面无表情地将剑气往下倾压。如果洛微一开始选择正大光明的正面对战还好,她毕竟修持时间多,道行在自己之上。可她选择了拨云弄雾,藏身其中,又用法器来游斗。可以说她的法力分散在几个点上,这么一来就被她找到机会,一旦让她掌控了节奏,那洛微道人只能受着了。 她一振无赦剑,刃上光华流转不息。她借着剑遁避开洛微运使的道法,再度划空一斩,这一剑击中了洛微,从头颅上方劈落下去,从脑袋到胸膛,一下子将她整个人劈成了两半。几个呼吸后,洛微的身形再度凝聚回来,她周身的烟雾越发浓郁,仿佛她整个人都是水气化身。 接下来的战局节奏越发快,卫廉贞垂着眼,出剑几乎没有间隙,这剑气一浪推动一浪,气意越来越强。而洛微在场中立身的时间也越来越短,她的身体爆散了再重聚回来,恍惚中生出一种会被直接杀死的惊惧。她也是果断,在那道剑芒直冲她眉心来的刹那,放声道:“我败了。”话音落下,那几乎要点到她眉心的剑芒倏地一止。 “卫道友。”底下的唏嘘声不断,洛微充耳不闻,她朝着卫廉贞打了个稽首。这回斗战只是切磋,没法用能杀死人的手段。真要到了生死对决,她能用的手段会更多。洛微与同道切磋有输有赢,她不会将这次败在后辈手中放在心上。她凝眸看卫廉贞,那股将她拉入她们这一脉的心变得越发热切。 洛微依照承诺,将一只匣子递给卫廉贞,微微一笑说:“此是一枚藏神法种,是未来攀登上真境必须之物。”这枚藏神法种是她师尊替她凝聚的,契合她们这一脉的路数。卫廉贞一旦用了,潜移默化之下,也会逐渐地倾向她们。所以成败其实没那么重要,只是后者耗时要久些,方法也更是迂回。 卫廉贞回了一礼,也不客气,将藏神法种收入乾坤囊中。她从阵中掠了出去,找到了来观战的汤之问,对上她关心的视线,道:“师妹,我无碍。” 她说是这么说的,可洛微的神通带来的压力其实不小,剑气与她相连,即是她的一部分,在撞碎那些招式的时候,只要有一丝没看顾到,便落在她的身上。所幸修到了上仙境,那些伤势看不出什么,一转便能恢复了。 她与汤之问、高云卿等熟悉的道友说话,耳畔忽地传来一道冷哼声。卫廉贞话音戛然而止,她抬眸注视那辆金车。金车的主人并未露脸,此刻车轮滚滚,向着云中疾驰而去,仅一只铜铃从车上落了下来,带出一片疾光。卫廉贞伸手一接,那枚铜铃宛如沙尘般消散,最后只一道说话声在她耳畔响起。 “不要用那枚藏神法种。” 这道警示与喻无垢如出一辙。 “师姐,怎么了?”汤之问看卫廉贞神色恍惚,不由得出声询问。 “无事。”卫廉贞一摇头,又说,“我们回去。” 观战之人不多,但结果传得仍旧很快,卫廉贞这个名号一下子在紫霄天中打响,道人们将她和玄素放在一起谈论。玄素有个“剑疯子”的称号,她的真传,也是青出于蓝而胜于蓝。起初,道人还怕那位生气,不过洛微坦然承认,一方面卖了个好,另一方面,她这种承认自身不足的坦率,让她在这一代弟子中呼声变得更高。 卫廉贞不管外头的议论,她甚至没有再去找玄绛,而是回到太上宗中清修。藏神海想要无缺漏,就需要六根印,六枚法种分别与之对应,相当于为寄托在其中的真传炼避劫之印。洛微给她的这一枚是望之法种,代表着“目”。理论上四法种就能开辟藏神海,假设缺了其中的“望”,一来藏神海有可能被人窥探,二来自身也丧失了看向别人藏神海的本领。 她拆了这枚藏神法种,发觉它是单靠法力凝聚而成,但这前提是对道的领悟。而感知此道最简单的办法便是“有无之中”。想要自身凝聚望之法种,就得先舍去“目”。六枚法种中,以“言、味”最容易得,因为这一舍无碍自身道行,以“意”最为难得,因为一旦舍去“意”,自身有如活死人。这种有碍自身道行的修法要不找个护道人,要么则是闭死关。 卫廉贞思忖了片刻,打算法力积蓄足够后,便自“味”之法种先炼起。她这一闭关修行便是数月,等到耗尽上清玄炁再出来时,已是紫霄十纪四十年春了,此时已无人谈论她跟洛微的事,被玄门道人挂在嘴边的,是浊穴出现在魔罗阴河的消息。 紫霄天因清浊都有人修行,元炁之中的浊气不会归流沉淀到某处,造成堪称大劫的暴动。但天地变化莫测,时常有小灵穴、小浊穴诞生。前者利于玄门道人,而后者则是魔门修持之地,置身于其中,修行速度远胜过去。紫霄天中玄魔二道不曾掀起你死我活的斗战,但明争暗斗从来不会少。魔门会破坏玄门的灵穴,而玄门,同样会在浊穴诞生后设法镇压它,省得推动魔道上仙修成魔王。 因这灵穴、浊穴都是给上仙境及以下的道人修持的,所以玄魔之间有种默契,至多有上仙插手,至于结果到底如何,就各凭本事了。 镇压浊穴一般都落在玄门大宗的人身上,可以往也会有散修加入其中,毕竟魔道对散修的危害更大,而且,趁着此刻能磨炼自身道法。不过怀有这等心思的都是下界过来的散修,至于紫霄天的玄门道人,只要有足够的天赋,只要被真人看中,那从不缺修行资源,可谓应有尽有。 卫廉贞萌生前往浊穴一探的心思,她对魔道的憎恶也是极多。她又稍作打听,太虚道宗那边派了三位上真门下带队,一位是先前熟悉的道友善渊,一位是曲昭门下真传华意,至于最后一位,便是玄绛了。因她一剑斩落莲花台,被视为道宗这代真传中的第一人。知道这些讯息后,卫廉贞心中凛然,魔罗阴河她是非去不可了。 浊穴化生的地点很随意,有时候在玄门地界,有时候在魔门天域。如果是前者,玄门破坏它毫不费工夫,可要是后者,少有成功地。这次浊穴诞生的地点不在玄门也不在魔门,而是修罗天与玄门天域的分界线魔罗阴河上。这魔罗阴河阴气冲天,飞鸟不渡。想要在这河上航行,得靠一种名为“阳火浮舟”的船只。这船是用“阳火木”打造的,从小舟到巨船都有,端看炼制之人的手段了。阳火木在玄魔二道天域都有生长,阳火浮舟倒还算不缺。 但卫廉贞自身道法有一种限制存在,她无法操弄法器,这就意味着她需要在河上借渡。太上宗中的道友们功行不足,还需修炼,她只能独自前行。到了那处,要么与散修合作,要么就借用太虚道宗的船只。 不论如何,在太虚道宗一行人前往魔罗阴河时,卫廉贞也出发了。太虚道宗四大天域中,太清天与云清天都跟魔罗阴河相接,只不过这次离浊穴最近的渡口在云清天域。卫廉贞先到了云清天,再转到前往无风渡。等她抵达的时候,渡口不见一艘散乱的阳火浮舟。但舟行的道人还在,卫廉贞一打听才知道,在浊穴勘定后,云清宗便已下令将魔罗阴河渡口处的阳火浮舟收起,道人不得在魔罗阴河上捕捞寻宝。以往发生过心念不定的道人,转入魔道的事,避免事情变坏,云清天索性将一切都禁绝了。 这就意味着,想要过去镇压浊穴,就只能追随太虚道宗或者弈王宗的脚步。毕竟,云清宗得到的命令,极有可能来自太虚道宗。 卫廉贞在渡口处的小镇中转了一圈,果真看到了来自太虚道宗的布告,却是要道人们统一前往无风渡的道宗驻地,到时候由太虚道宗来主持诸多事宜。不甘愿也可以,那就请回。当然,要是有办法弄到阳火浮舟也算有本事,只是之后不管在魔罗阴河上发生什么,太虚道宗的人都不会来救命。 太虚道宗毕竟是玄门大宗,不会去做一些不符合紫霄天道义的事。卫廉贞没犹豫,直接去了道宗驻地报上自己的名号。在这里,她也碰到了弈王宗的道人,其中有张熟悉的面孔,看到她就横眉冷目。还有一拨道人,也是弈王宗的,可她们的气质清冷如月,一个个眉心都贴着银色的弯月花钿,发饰、衣饰则是月相。 卫廉贞猜测对方是弈王宗蟾宫一脉。蟾宫为弈王宗御下三大天域之一,蟾宫天主名列六大天王,可她跟弈王宗那五脉的关系不是很好,甚至不怎么听弈皇的命令,是弈王宗中的另类。 她没跟这些紫霄天道人打招呼,也不怎么理会大大咧咧的散修的,只沉静地坐在一角。 直到太虚道宗的一行人过来,她才蓦地抬起头看了过去。 玄绛这回穿了道宗的宗服,依旧没戴冠,她的怀中抱着一只看着生无可恋的小玄猫。卫廉贞眸光一沉,是壶中天的真灵阿呼! 浊潮席卷十三郡,山河社稷图真灵有镇压浊气、理顺地脉的职责,它最先遭到那股剧烈的冲击,道宝真灵在浊浪中崩溃。至于山河社稷图本体在哪里,卫廉贞也不太清楚。壶中天在最终的决战中,没遭到很大冲击,真灵自然也无损,可它没在太微宗中。现在看来,它们其实都被师姐带走了。 阿呼同样看到了卫廉贞,毛茸茸的脸一下子生动起来,它用尽全身力气从谢孤鸾的怀中挣扎出来,猛地窜向卫廉贞,并发出了一道惊天动地的凄惨哭嚎。 第73章 073[VIP] 阿呼的举动让众人将视线落在原本不起眼的卫廉贞身上。 太虚道宗不少人认出卫廉贞那张脸, 神色各异。 “玄绛师妹。”华意皱了下眉。不论太虚道宗的门人入门多早,都要敬称真传一声师姐,到了十真真传中,则是以入门时间为行第依据。这回前往魔罗阴河以玄绛为主, 她隐隐有些不服气, 可想到出门前师尊的嘱托,她又将那股郁气压了下去, 时时刻刻将注意力放在玄绛的身上。 玄绛没理会华意的话语, 她轻飘飘朝着卫廉贞看了一眼, 便收回视线,根本没去管钻入卫廉贞怀中的阿呼。在华意又重复了一声后, 她才慢条斯理说:“不是要去看看阳火浮舟么?”这四个字将众人的注意力引走,弈王宗的道人也自觉起身,跟上玄绛的脚步。 卫廉贞掀了掀眼皮,她没动弹。手指抚摸着阿呼柔软的毛发,她传音问:“怎么回事?阿鹤呢?” 她一问,阿呼立马就变得垂头丧气,它的叫声变轻, 越发楚楚可怜。卫廉贞一听, 就知道这些年里, 社稷图的道宝真灵还是没有在蕴养中恢复。她皱了下眉, 又问:“你跟着师姐多久了?先前怎么没有瞧见你?” “不久,真人才将我带出来。”阿呼说, 好多事情, 作为道宝真灵的它也不太清楚。到了紫霄天中, 它一直被置于藏宝阁,跟别的道宝待在一块。紫霄天道人没有出手打灭它的真灵, 也没有强行逼迫它认主,直到要出发前往魔罗阴河了,它才被玄绛从藏宝阁中取出来。它发现玄绛已经大变样了,想提及旧事,可它说不出来,在它不知不觉的时候,被下了一道禁制。 卫廉贞听着阿呼可怜巴巴的哭嚎,眉头拧得更紧。她传音道:“没事。” 可阿呼并不觉得,一张脸上满是苦涩。它说:“这次结束后,很可能要将我放回去的。如果哪天我再被人取走,可能就会逼迫着认主。你千万要把我救出来。”看到卫廉贞,它才产生“他乡遇故知”的感觉,至于玄绛,熟悉又陌生,有时候让它不敢靠近。 在一人一猫传音的功夫,出现后又去检查阳火浮舟的一行人回来了。华意开口说明日的安排,若是不出意外,明朝就会乘坐阳火浮舟从无风渡出发,前往魔罗阴河浊穴所在。而玄绛则是迈动脚步,朝着卫廉贞走去。她垂着眼帘,眸光凝聚在呼呼打呼噜的小玄猫身上,将它从卫廉贞怀抱中拎了出来。只是捉猫的时候,玄绛的指腹似是很无意地在卫廉贞的手背一抚。 卫廉贞一凛,她抬眸看玄绛。 可玄绛仍旧是一副目中无人的姿态,哪还有先前寻欢时候的缠绵眼神。 玄绛提上猫就走。 那头话音说完出发的事,她的眉峰一压,冷浸浸的眼神从小玄猫身上扫过,她低声问:“玄绛师妹怎么带它出来?” 太虚道宗中存有许多道宝,非谁的私有物。在道人为太虚道宗御敌的时候,可以借取几样法宝来补足自己的缺陷。这次镇压浊穴,面对的是不留情的魔宗道人,当然得携带道宝。只是众人都携带攻伐或者守御之器,偏玄绛带了没用的壶中天。在华意眼中,道宝唯一的可取之处便是自行蕴生出了真灵。但过于有个性的真灵可能会碍事,如果是喜欢玄猫,到时候从妖族抓一只抹去神识就是。 玄绛的话音不轻不重:“你有意见么?” 华意一滞。 善渊朝着玄绛看了几眼,她早就猜到玄绛的来历,只是先前玄绛经过心缇真人的启迪,形容气度都不似那位,直到此刻她说出这句话来,善渊在她的身上瞥见那位的影子。 论剑法会已经过去了,可卫廉贞心中的结没有消散,她知道华意是对玄绛有意的那个,这种中意无关感情,只在利用。她内心深处甚是厌恶这种举措,冷锐而又挑剔的视线在华意身上刮了一圈,最后漠然收回。 华意没跟玄绛争执,她的呼吸很快就平复下来,若无其事地提起浊穴的事。临出发前,众道人都要做些准备。卫廉贞虽没什么好收拾的,可也知道等到了魔罗阴河上,势必会遇到魔道的袭击,到时候免不了一场斗战,得将气意提升到巅峰。 一眨眼便到了第二日。 一艘艘阳火浮舟在渡口陈列,浮舟之间存在着一道道附着着道箓的锁链,可几个呼吸后,那些锁链又像是不存在。阳火浮舟看上聚散随波,实则处于一体。最前方也最华丽的那艘浮舟自然属于太虚道宗真传以及弈王宗修士的,至于卫廉贞这样的散修,都被分配到了后头的浮舟上,只占一个容身的小舱阁。 跟卫廉贞同行的都是陌生道人,卫廉贞与她们打了个招呼后,便回到阁中打坐。浊穴是天地气机呼应而成的,它出现在魔罗阴河上,但环境与魔罗阴河不同,也就是说浊穴是可以进去的。不过魔道修士因自身修浊气,入了那儿就如鱼得水,倒是玄门道人,自身清气为浊气所斥,有点寸步难行了。 玄门那边做了许多准备,给每个人都发了一枚避开浊气侵扰的道箓。但这道箓到了卫廉贞手中,很快便玄光暗淡,仿佛一张无用的纸。在卫廉贞的道法排斥一切外物的情况下,它也的确如此。卫廉贞想要进入浊穴,那得靠自身剑道将浊气一一扫尽。 想到浊气,难免会想到天夏那股汹涌的几乎吞没所有的浊潮。卫廉贞与浊潮对战久,连自身法器都为浊气所污。不能剑斩浊气成了她最大的心结,也成就了她的道誓。道誓一落,限制诸法,但同样的也有所回馈。她有自信能够将浊气一一化去。记忆在过去和当下反复跃动,卫廉贞不想去回忆那一幕,可情绪和回忆都很汹涌,仿若大浪一般当头砸来,甚是无情。 卫廉贞惊惶地喊了声“师姐”,她在仓皇中一睁眼,似乎真看到谢孤鸾长身玉立,唇畔含笑。她怔了怔,那股恍惚的幻象消失。人倒是在,只是一脸懒散,根本没在意她的那声“师姐”,而是理直气壮地将酒葫往她怀中一抛,问:“酒呢?我还要。” “玄绛道友怎么来了?”卫廉贞淡淡问道,她的情绪就像退潮的水,一下子散得一干二净。看着自顾自在阁中坐下的玄绛,卫廉贞摩挲了下酒葫芦,直勾勾地看着她。 “不能来?”玄绛一挑眉,她在卫廉贞的跟前顾忌更少,是一点都懒得去装太虚道宗真传那种庄重自持。她与卫廉贞对视,又加重语气强调,“我还要。” 卫廉贞拧眉。 她不喜欢谢孤鸾纵酒。 可在此刻,只能放任她,从而找到与旧日相同的熟悉之感。 只要跟过去一样的,最后都成了好的。 她想怎样就怎样,但是怎么能忘了她? 在她沉思的功夫,玄绛已弄出了一张蒲团,盘膝坐到她的跟前。她浑身透着一股慵懒劲,单只手撑着下巴,另一只手稍稍抬起,似是在隔空描摹卫廉贞的眉眼。卫廉贞的身体稍稍向前倾,玄绛“啧”一声后,无情地将手往膝上一落。 她说:“没有我就走了。” 仿佛只是为了酒才来。 卫廉贞眉眼沉了下,她冷淡道:“不送。” 玄绛眸光如流波一转,佯装要起身,可下一刻便被卫廉贞扼住手腕,往下用力一拖。她也没反抗,顺势栽到卫廉贞的怀中,朝着她的耳垂呵了口热气,调笑说:“卫真人,在我跟前,倒也不必这么口是心非。” 卫廉贞眼神幽沉,扼着玄绛的手越发用力。她问:“只为了酒?” 玄绛笑盈盈道:“卫真人要是想做些别的,我也不会拒绝。只是浮舟在魔罗阴河上行进,届时魔道过来,被瞧见了恐怕不好呢。”她空着的那只手去理卫廉贞道袍上的皱褶,可才捋平又胡乱揉蹭几下,将它彻底弄乱。如此反复,直到卫廉贞松开她。 “没带酒。”卫廉贞面无表情道,停顿片刻后,她又道,“下回道友来太上宗中取。” “还真是让人遗憾。”玄绛只听了前一句,她定定地望着卫廉贞的唇,数息后,不假思索地亲了上去。她想蜻蜓点水似的一碰,可卫廉贞紧紧地抓住了她,直接撬开了唇齿。卫廉贞肆无忌惮地在玄绛唇上留下咬痕。要掩起来也简单,想直观地在众人眼前展示更好。她的爱意、恨意以及不能言说的种种情绪,都灌注在一个不甚温柔的吻里。 一会儿后,玄绛靠在卫廉贞身上笑:“幸亏你是玄门道人,你要是吞天魔宗修士,我都会以为你要吞吃了我。” 卫廉贞注视着她,问:“怕了吗?” 可玄绛没有回答,她只是伸手抚摸着卫廉贞冷清的脸,感慨道:“卫真人,刹那间便能抽离么?只一眨眼,便找不到你动情的证据。你将我当作什么呢?” 卫廉贞反问:“那你又将我当什么呢?” 玄绛“唔”一声,做出一副认真思索的模样。“我——”她还没回答,声音便被卫廉贞吞下。 卫廉贞不想知道答案,她知道此刻的玄绛给不了她要的答案。她将玄绛扣在怀中,一只手抚摸着她的背脊,一只手扣住了她的后脑。亲吻不仅落在唇上,上到眉骨眼尾,下到脖颈锁骨。卫廉贞一边亲,一边传音道:“隔墙有耳,师姐,你别出声。” 浮舟破开风浪,在魔罗阴河上疾驰。 道上碰到零星几个魔宗道人,偶有交手,没到尽数道人都掠出的地步。 浮舟的阁子中,空气燥热而潮湿。 玄绛的道袍虚拢着,她跪坐在卫廉贞的跟前,眸光有些涣散。 卫廉贞没说话,她只是一层一层地替玄绛将衣袍,不去看落在那肌肤上留下的咬痕。 腰封上缠着一根红色的腰带,打上结后,卫廉贞伸手抚了抚。腰带的两端金线绣着酒葫芦,还追着两枚金色的铃铛,稍稍一拨,便荡出悦耳的轻响。停顿片刻,卫廉贞又取来白色的织金贴边长衫替玄绛穿上。 回神的玄绛懒声道:“卫真人,还真是准备齐全。”这不是她往常的穿着,尺寸与她极为贴合,不需要再做多余的变化。 一声又一声 “卫真人”入耳,卫廉贞没什么情绪波动了,她听出来了。 师姐就是看她不喜这一称呼,故意这样喊她。 随她去吧。 卫廉贞淡淡说:“走了。” 玄绛眉头一皱,露出一副不可思议的神色:“这是用完了就扔?” 阁子中一片安静,许久后,卫廉贞才悠悠说:“玄绛真人难道要抛开太虚道宗,而是与我一道对战魔道?” “你不喜欢道宗。”玄绛注视着卫廉贞,慢条斯理地问道,“到了浊穴,你要独自行动?你知道怎样镇压浊穴?” 卫廉贞起身,她伸手一拂,无赦剑便出现在掌中。 她屈指弹了下剑,如击金扣玉。 她泠然道:“我有剑在。” 第74章 074[VIP] 魔罗阴河绵延数千里, 河上阴气极重,越往深处去,水势就越发猛恶,带出轰轰哗哗的响声。不过河水不能打翻阳火浮舟, 要说麻烦, 还得是那些出现越来越频繁的魔修。魔罗阴河作为界河,虽有玄门道人出没, 可到底比不上魔修现身频次多。浊穴生在魔罗阴河, 稍微有利于魔修。 玄绛回去后, 卫廉贞也从阁子中走了出来。她负手立在舟头,看着茫茫的江雾, 心思宛如河水般沉浮。此刻的雾色并不简单,是魔宗道人在操弄旗门。不过太虚道宗负责开道,有修士去对付那侵蚀人的大雾。不到两刻钟,便听到一阵清脆的声音传出,在滚滚的天心五雷中,煞气腾腾的雾气散去,连带着阴气都被驱散不少。 等到雾色散去后不久, 河上又出现了滔天烈焰, 道道红芒飞掠腾升, 极为灼人。那火焰一沾身便不容易拂去, 还伴随着种种鬼哭狼嚎响起。正是魔修在做法,引动了三十六条如龙一般的火脉。这次对战的时间颇久, 太虚道宗那处还有伤亡。只是这一切都在太虚道宗的预计中, 也没人去关注这些。 你来我往, 斗法逐渐激烈。等阳火浮舟成功趋近那浊穴五百里内已经是几日后了。浊穴中浊气滚滚而来,对玄门修清气的道人来说, 甚是险恶。但魔修在里头任性飞纵,看着好不自在。浊穴压过魔罗阴河本身的气机,使得这飞鸟不渡、万物都沉的河水起了变化,形成了一个庞大的涡流,滚滚荡荡。 “道宗那边携带着定浊珠,不过里头的魔修恐怕不少,不容易放下”一侧的散修说道。这是一种专门针对浊穴的法器,只是催动起来需要时间,过程中也不能被人破坏了,一旦它落入浊穴中,就会逐渐紊乱浊穴的气机。数量达到一个层次后,是让浊穴自内部崩塌。 卫廉贞淡淡地应了一声。 没多久,太虚道宗的修士便出现了,因定浊珠祭炼起来十分耗费宝材,她只给每位道人发了两枚。到了这一步,就意味着道人们不再居于阳火浮舟,而是得入浊穴中一探了。生死自负,若有机缘,那也是自家事。 最后的几百里不好走,但随着浊气向外扩散,道人们不会再被困在阳火浮舟上“画地为牢”式的斗战,而是能够在河上纵遁光飞驰。保险起见,每个人都带了抵御阴气以及浊气侵蚀的符箓。卫廉贞也带了,可只是不想与别人不同,她心知自己能依靠的就是一柄剑器。 在浮舟上的道人陆陆续续往前掠去的时候,卫廉贞深呼吸一口气,也将剑光一纵,如长虹般撞向浊穴的漩涡入口。她的法力鼓荡着,周身都是剑光。与那外来的气机撞击时,带出隆隆的声响,也带来了火似的焰光。 她修行的道法,由一剑主生死。剑气带来的宏大气势如山崩,功行不到洞天的魔修根本抵抗不住,霎那间被撕成碎片。不过这处也有魔修的上仙坐镇。浑浊的气机涌动,一只巨大的手掌悍然朝着卫廉贞抓来。那手掌五指向内收缩,如山岳般难以撼动。卫廉贞没有护身的法宝,便将护体宝光往外一撑。她直视着那只手,直接起剑朝着它那处杀去。剑光霎那间化作数道,如疾电飞奔,顷刻间便将那巨大的手掌撕破。 因“剑心无极”这一神通在,剑道上可谓是“一破百成”。杀破这只手掌后,只要再度凝聚的巨掌在根本上没有变化,便可完全不做理会。她的剑光穿过那只手掌,霎那间便到了漩涡入口,快速地撞了过去。 汩汩的水声在耳畔震动,浊气从四面八方压来,宛如泰山压顶。卫廉贞周身剑芒好似星光般旋绕,将逼近的浊气一一化去。她注视着前方,那儿坐着两个看不清面貌的黑衫道人,对方将肩头一摇,身后便钻出一道血魄。这些都是魔宗用生人祭炼的,煞气冲天。卫廉贞一看就知道这两位道人出自同一道脉,走得一样路数,斩杀了一位,那另一位也不算什么。她身后剑气浮动,好似灿烂的星光,如银河般的剑团朝前倾泻,只是倏忽之间,便破开道人身上的法宝,也将血魄都撕裂。魔宗的道人像往常般祭出对付剑修的磁光,可这回不起作用,等到反应过来时,心中惊惧不已,下意识要遁逃。可惜已经来不及,四方八方都是团团剑芒,几个呼吸间便将他们的身形撕裂。 卫廉贞漠然一拂袖,继续往前遁形。因她无法使用定浊珠,也不跟道宗那些人同一路数。她想要针对浊穴建功,那就得走到浊穴的最深处,将那团浊气破坏了。而那处,是浊气最为浓郁的地方,必定有魔宗道人在里头清修。上仙层次的,也许会借着这个机会修持,在庞大浊气的推举下,得以攀登更高境。 外围的魔宗道人极多,他们在魔宗中地位一般,就算修到了上仙层次,因背后没有魔王的存在,只能被派遣到浊穴,做那危险的事。这些人虽不情愿,但也无可奈何,毕竟如果拒绝了上边的要求,那就只有被炼成血食这一凄惨的下场。 在卫廉贞向浊穴深处走的同时,玄绛一行人也踏上另一条入内的路。她们的任务并非杀死魔修,而是将浊穴镇压,所以比起卫廉贞那肆无忌惮放开手脚的行径,她们显得拘束得多。魔宗道人跟玄门对战千万年,当然也知道这一点,同时也会利用这一点来行事。这么一来,玄绛这处人虽多,但也迟缓了些许,最后在一个岔道与卫廉贞碰面。 道衣上点点斑痕血迹,俨然能看出经历了一番激烈的斗战。善渊按着剑,她瞥了卫廉贞一眼,喊了声“卫道友”。 卫廉贞朝着她一颔首,她身上携带着足够的丹丸,找个地点休憩一阵,法力便能回复。她知道太虚道宗不会等她,也没要求道宗的人为她护法,在同行半程后,再度分道。离开前,卫廉贞朝着玄绛看了一眼,可她冷冷清清的,似是对一切都无动于衷。 尽管安抚了自己无数次,可卫廉贞还是被她的冷漠刺痛心神气意。 她朝着另一个方向掠去,在杀死了两个魔修后,她独占了一个隐蔽的水下洞府进行修持。因要分出一部分气意抵御浊气,就算带了上清玄炁,修行起来也要比平时慢些。可卫廉贞没有急切,仍旧是按部就班修行,依照她的估计,这浊穴最起码会存在数月,甚至是更为长久。 半个月后。 卫廉贞从入定中醒来。 这儿的洞府有禁制,是很隐蔽,但并非完全找不到的地方。她没有完全沉浸在玄之又玄中,分了一道气意留神外头的动静,可奇怪的是,期间一直没有魔宗道人露脸。难道魔道都往深处去了?卫廉贞心中起疑,她稍作收拾,便从洞府中掠出去。 “嗯?醒了?”一道轻笑声传出,卫廉贞眼皮子一跳,她蓦地朝着声音传来的地方望去,一下子就看到了玄绛的脸。一句“师姐”几乎要从喉中跃出,可又被她咽了回去。她平静下来,看着提着酒葫芦的玄绛,出奇冷静。 没来。 这只是一具化身。 但以师姐的道行,一道化身也足够清理附近的魔修了。 “卫真人,不同我说谢谢吗?”玄绛看着沉默不语的卫廉贞,眯了下眼。她明明看到了那股雀跃,可一瞬间就压下去了,令她心间不爽快。 “多谢玄绛真人。”卫廉贞道。 “呵。”玄绛的笑声带着点嘲讽,她心中不痛快,可没对着卫廉贞发作。 卫廉贞不动声色地问:“太虚道宗的道友们怎么样了?” “很是艰辛。”玄绛懒懒道,一副不在意众人死活的模样。她凝视着卫廉贞,好奇道,“定浊珠在你身上,一点都没用。你是来镇压浊穴的,还是借机报仇的?你难道要杀戮魔修来证道?” 卫廉贞一掀眼皮,她没回答玄绛,只是说:“魔穴必须镇压。” “必然。”玄绛说,她看着卫廉贞大步前行,跟着她问,“你要跟华意抢头功?” 卫廉贞听到“华意”两个字,心中一冷。这位太虚道宗的高徒十分高调,生怕别人不知道她一样,还对师姐献殷勤,虽然很是笨拙。这样高傲的人,为了道途却想要低下头颅,等她成就后又会怎么样呢?是不是觉得过去是耻辱?卫廉贞看不上华意,也看不上太虚道宗。她知道师姐无意此人,可依旧不想从师姐口中听到她的名字。 可她什么都没有说,只是将剑光一扬。一道剑光闪烁,几个呼吸后,那从此间飞遁的一个魔宗道人身体一歪,头颅从身躯上滑落,又在数息后爆散成了碎片。这里是浊穴,不是说话的好地方。她看准一个方向,也不管玄绛到底会不会跟来,便化作遁光飞掠而去。 浊穴深处。 太虚道宗的人与弈王宗道人汇合,她们打入了不少定浊珠,现在就缺内部的了。可这看似是最后一步,最为不简单。魔宗厉害的道人都聚拢到了中央,如铁墙般将玄门道人拦住。法力如同决堤的洪水奔腾不已,引发了连绵的爆响。目前已经不知道是第几轮攻袭了,玄门和魔宗都有道人在纯粹的法力对撞中死亡。有这些魔宗道人在,定浊珠一旦落下就容易被破坏,可要将对方都杀死,那也极难做到。 两相抉择,华意选择前者。她朝着玄绛道:“玄绛师妹,你看顾好定浊珠,这些魔修让我们来对付。”只要她们能拦住魔宗修士,那玄绛不会遭到太大的侵袭,也不会置身于险境中。只是定浊珠对气机的感应很强,稍有变动,就很容易失效,玄绛需要做的就是将那些变数都隔绝在外。华意自认为,这是浊穴中最为轻松的事。她也不等玄绛应声,便将法力一张,再度与魔宗修士碰撞到了一起。 等卫廉贞抵达时,已是小半月后了。 她走的道路是另外一条,也能直通浊穴深处,那处也有魔宗的道人坐镇。彼处的魔宗道人没有死斗的打算,认为不让定浊珠落下就好,哪想到卫廉贞压根不用定浊珠。她杀性极为浓郁,煞气腾腾的,将那一身刚正都掩去了。 卫廉贞屈指弹了下剑。 在斗法中,剑与她自身更为契合。 她后头碰到的魔修道人没什么特殊手段,都是如出一辙的。 剑心一照,彼辈便亡。 紫霄天中,也不过如此。 - 浊穴深处,并不简单。 魔宗道人运化浊气,将它转为己用。而玄门道人身上虽有符箓在,可毕竟不是她们的主场,斗战时间一长,就出现了一股疲态。魔宗道人见状露出些许深沉的微笑,法力源源不断的。有几次越过了华意一行人,直接冲向被玄绛护着的定浊珠。 但对玄门道人来说,最为糟糕的还是另一点。坐在浊穴深处一个披发魔门道人,他在斗战中快速地打磨入体的浊气,气意节节往上攀升,他本来就在破境的关口,如此手段更加高深莫测,法力都是实打实的。一股磅礴的力量以他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推挤,一旦他真的成就了,可能会不顾那么多,直接对浊穴中的玄门道人下死手。 浊穴中浊浪汹涌,抵抗在前方的华意她们有些支撑不住。就算全力之下,落在浊穴中的定浊穴也坏了几枚,距离将浊穴镇压还有一段时间。 “玄绛道友。”弈王宗的道人朝着玄绛喊了一声,俨然需要她出手帮衬。 华意的面色变了又变,她原以为自己能够拦住魔宗道人,可局势出乎她的预料,也只得沉默不言,算是默认了先对付魔宗道人的事。 玄绛极轻地笑了一声,也没管那定浊珠,将法剑一催,漫不经心地御敌。那魔宗道人的气机越来越强盛,奔涌的法力宛如惊天骇浪。倏然间,又一道剑芒腾跃出来,好似劈开了大浪般将魔宗道人汹涌的法力斩成两半,并挤压到了一边。 “卫道友!”善渊朝着卫廉贞看了一眼,眸中带着惊喜。 卫廉贞朝着她颔首示意,原先跟随着她的玄绛化影已经消散了。她凝眸看向浊穴深处——因一直在浊穴中,靠着自身力量抵御浊气,她如今也能靠自身窥破浊气的变化,同时也知道从哪个方向出剑可以破坏浊穴。 她看中的位置与定浊珠所在相合,一旦出剑,剑芒横扫四方,会将定浊珠也一并毁坏。卫廉贞眯了下眼,她一点犹豫都没有,剑芒朝着那个方向落去,霎时间激荡起一片炫目的金光。 这一剑落下,玄门两大宗道人的神色骤然大变,华意朝着卫廉贞厉声呵斥:“你在做什么?”那外溢的剑气仿若惊涛骇浪,汹涌如潮。她腾不出手对付卫廉贞,只能看着定浊珠被剑气破坏了几枚。 魔宗那处的道人笑了一声,宛如夜枭鸣叫。“道友迷途知返,可入我大教中。” 卫廉贞谁也没有理会,再拖延下去,等那魔宗道人去了更高层次,会更加棘手。她只照着那一处出剑,一剑接一剑,所剩无多的定浊珠根本支撑不住,一枚接一枚爆散。华意那处恼怒到了极点,她硬是从与魔宗道人的斗战中抽离,运转法力,化出一道浑厚的玄光猛然间拍向卫廉贞。只听到一道宛如金铁交织的脆响响起,玄绛冷淡地看着她。 剑芒将浑厚的黄光削散,华意俨然没料到玄绛会猝然出手,脸上的错愕之色更甚。她的怒意难以克制,拔高声音道:“你做什么?!” 可玄绛也没有理会她。 魔宗道人巴不得玄门内讧,见状不由得放声大笑起来。但下一刻,他的神色就变了。那斩在浊穴上的剑光闪了下,紧接着响起一道霹雳声。浊穴中的浊气一下子变得激烈失控,就连在其中修行的魔宗道人也不得不停止吸收浊气。所有人都听到轰轰哗哗的巨响,好似千军万马在奔腾。 卫廉贞眯了下眼,又朝着浊穴斩了一剑。这一剑的动静不大,看着微不足道,但它带出玉石交击般的脆响。在斩中浊气后倏忽一变,无数道剑光映照出来,仿佛一条灿烂的银河。在剑光之下,浊气以极快的速度消融,而那被浊穴排开的魔罗阴河水流也快速地向着这处冲荡来。 “你可恨!”魔宗道人猛然间反应过来,他朝着卫廉贞身上抓来,那股汹涌的血气能污秽一切法宝。卫廉贞面上全然不惧,她回剑,以不可遏制的悍勇之势杀向魔宗道人! 浊穴在快速崩塌,太虚道宗道人也意识到这点,朝着卫廉贞看去的目光变得隐晦不明。她们没多说什么,要趁着浊穴崩溃前从中退去。要知道不管是浊潮还是魔罗阴河的水都难以对付,目标已经达成,至于斩杀魔宗道人,大可另外寻觅机会。 魔宗道人哪会不知道她们的打算?他们同样经不住那冲击,但最后脚步都钉在原处。因为其中有个魔宗道人选择冒险,要趁着浊穴还没有彻底崩溃去冲击更上境。做成的可能不到四成,可要是不做,那就永远也没有机会了。他在魔宗中的地位更高,目前还能控制那群魔修。如此一来,魔修要将玄门道人的退路截住,双方再度陷入混战中。 卫廉贞凝神注视魔宗道人,他若是成就上真,那吞天魔宗中又会多出一尊魔王。她憎恨紫霄天道人,同样也深恨魔宗,如不是这些人,师姐就不会变。没有退路,那就直接往前!她全然不惧狂泻怒愤的滚滚浊气和法力,剑光随着心意驱使,在浊穴中纵横飞驰。 浊穴被破坏后,浊气变得极为不稳定,所到之处,不论玄门还是魔宗都遭到巨大冲击,它快速地泛滥着,还夹杂着魔罗阴河的阴水,根本无有止息。斗战持续的时间越长,道人们面对的压力越大,到了某一个临界点,轰轰隆隆的炸响更是由远及近,整个空间都在扭曲坍塌,处在此间的道人一下子被卷去,就连遁术都来不及施展。卫廉贞在最后一刻,放出一道无比耀眼的剑光,光芒从魔宗道人身上闪烁了出来,几个呼吸后,魔宗道人身躯崩散。那些碎掉的残片并未重新聚合,而是被一团团细碎的火卷起。这火无惧浊流阴水,无声无息地燃烧着。 火芒数息后消失了,眼前漆黑一片。 卫廉贞不知道自己从坍塌的空间中掉向了那一处,但能够清晰地感知到,浊流以及阴水都消失了。她掐了个法诀,一团明光出现,将暗色驱逐。随着明光坠落,周边的火炬一个接一个亮了起来,沿着蜿蜒的道路一直延伸到了尽头。 “谁?”细微的动静传来,卫廉贞周身剑光旋绕,像下一刻就要腾跃而起。 熟悉的轻嗤声入耳,玄绛抱着双臂出现,她慢悠悠说:“一座处于水中的残破的古道宫。” 卫廉贞暗松一口气,甚至还生出了几分窃喜。在这个地方,目前只有她们两人。她嗯一声,迈步往前走,在穿过了长长的路径后,看到一座凋敝的门口出现在眼前。那门楼上缠着一抹很淡的浊气,随着岁月的侵蚀,昔日留下的气机正一点点地消融。卫廉贞越过了门口,看到了一座道宫,那处浊气更强,无不证明它的来处——一座魔门道人留下的清修之殿。 火光照亮一条通道,而在亮芒之外是伸手不见五指的黝黑,卫廉贞没去闯,只沿着大道行走。此处没有跳出什么残魂,也没有什么留给后来人的阵法,她直接进入道宫中,一路可谓是畅通无阻。道宫中陈设不少,但在岁月的侵蚀下,大多化作了尘土,只几枚玉简散发着微弱的光芒。可卫廉贞用法力一催,那玉简似是承受不住法力,也纷纷破散,什么都没有留下。 倒是壁上存在着一些符号,看着像是紫微玉书,可又与之存在着显著的差别,像是更古早的文字。 “取之于天,还之于天。”一直默不作声的玄绛倏地开口说道,她一扬眉,指着墙壁说,“是一幅论道图。” 卫廉贞问:“论什么道?” 玄绛的回答还算干脆:“大道元胎。”她注视着卫廉贞,见她仍旧是面无表情,眸中不由掠过了一抹探究。 卫廉贞垂眼,她看不懂文字,但能够看明白一些符号。图上论道的人不多,但其中一位很明显,是妖族出身的。道宫主人难道是那个时期的么?彼时还能和谐共处? 玄绛注意到卫廉贞的视线,她道:“那恐怕是妖主。太虚道宗中有道典记载了那一战,说妖祖疯了,陷入混沌中。妖族在妖祖的统御下掀起紫霄天中的战乱,造成极大劫难。最后玄魔二道联手,将妖祖镇杀,将妖族中的上真斩去了大半。”她对妖族没什么厌恶排斥之心,她抛出新的话题,“你以为妖祖为什么会疯。” “不知道。”卫廉贞淡淡回答道。 玄绛扬眉,朝着她灿烂一笑:“巧了,我也不知道。” 卫廉贞:“……” 她默不作声地将所见之物记下,继续寻找离开道宫的路。她猜这座道宫极有可能是隐匿的,因浊穴暴动才打开一道裂隙。那道裂隙随之弥合,想要离开得找到正式的出口,或者说阵禁所在。 可就在她转身的刹那,一道火光落在壁上,几个呼吸间将壁上残留的痕迹烧灼。那火焰没有消失,一直烧到整个道宫都化作灰烬。卫廉贞立身之处没有火,她隔着火芒注视着噙着笑容的玄绛,依旧很难从那张昳丽的脸上看出她的真实心绪。她昔日的认知也都跟随着那场蔓延十三郡的道火一起消失不见。 “你不是想出去吗?”玄绛问,她抹去文字的痕迹后,心情更好,哼着的也是卫廉贞熟悉的曲调。 卫廉贞低声说:“天地烘炉。” 玄绛的声音停了一下,又道:“卫真人对我的了解还真是透彻,里里外外都摸清了吗?”她眸光流转,带着几分调笑的意味。可卫廉贞却是很安静,披垂的眼睫掩去她内心深处积蓄的悲伤。 话音落下,卫廉贞依旧沉默。 玄绛不再出声,偌大的道宫中一片宁静。 许久后,那火焰烧灼出了一个漩涡。卫廉贞还没动弹,手腕便被人一扼。 那一瞬间,两人的身躯相贴。 卫廉贞一动不动,恍惚的心神落回原地时,已从这古旧的道宫中遁出来,落在一艘虽是很小却另有乾坤的阳火浮舟上。 漆黑的眼眸盯着近在咫尺的玄绛,卫廉贞忽地出声,她道:“你知道。” 她说的是先前那个话题。 妖祖为什么疯,壁画上那行字藏着什么秘密,她都知道。 只是她不愿意说。 “是么。”玄绛拖曳着语调,对卫廉贞挑起的话题没什么兴趣。 再往浊穴的方向看去,已没了那惊天动地的异象。魔罗阴河上起了雾,不是魔道在弄雾,而是阴气凝聚到了极点。这种雾色中凝聚出阴冷的水滴来,附着在阳火浮舟的表面,又顷刻间蒸发。天渐渐地黑了,她没提浊穴的事,卫廉贞也没问。 天地间仿佛只剩下了随风而动、任意漂流的孤舟。 玄绛微微偏着头,她很忽然地朝着卫廉贞喊了声“师妹”。 卫廉贞眼皮子一颤。 她原本要被这个称呼蛊惑的,可此刻内心出奇地冷静。 她凝眸看玄绛,心想,那个溶溶月色下,醉酒躺在花枝上的谢孤鸾还是消失得无影无踪了吗? 没人会跟她说“师妹,过来”。 “好碍事的雾色啊,你是不是也想看满天星斗?” 玄绛还在说话,雾色散去了,月光吝啬地探了出来,只小舟上能窥到一方点缀着星子的世界。玄绛好心情地朝着卫廉贞招了下手,说:“师妹,来。” 卫廉贞的心漏跳了一拍。 她跟玄绛对视,眸光像是触了电。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的脚步,情不自禁地挪向她。 她低低地喊了声“师姐”。 她喊的是那个将她兀自抛下的人。 都已经过去十年了吗?在修道人漫长生涯中,这十年很是微不足道,可也足以让扭曲的恨意生根发芽。 她轻轻地问道:“你有心吗?” 第75章 075[VIP] 玄绛晃了下卫廉贞给她的酒葫芦, 她听到卫廉贞的低语,笑吟吟地说:“你可以摸一摸,亲自感受它的跳动,如何呢?”她欺近卫廉贞, 主动地抬起她的手。 卫廉贞从恍惚中回神, 她凝视玄绛,眼眸中燃烧着一簇暗火。她不问也不想去问浊穴以及玄魔二道的修道人怎么样了, 她直勾勾地看着眼前人, 一方天地中再也容不下其余的存在。 玄绛又说:“坐。”阳火浮舟可大可小, 它说是浮舟可又不像浮舟,而是另存一个偌大的乾坤天地。魔罗阴河消失不见, 那夜雾也在两侧消散无踪,只满天星斗的光辉始终落在她们的身上亘古不变。 玄绛松开她的手,先一步坐下来,她微仰着头,眯着眼看卫廉贞片刻,亲自给她斟酒。卫廉贞一动不动地看着她,好半晌, 才缓缓地坐下, 轻嗤了一声, 语调中听不出任何的意味。谢孤鸾纵酒, 卫廉贞不喜欢这种行径,所以她极为克制, 很少去碰酒。然而在心中落寞的时刻, 一切心思都只能寄托在酒上。面前的酒盏被倒入多少, 她就喝下多少。 无声的寂静在两人之间蔓延,说不上好也不能说坏。 像是过了许久, 可也像是一刹那,酒杯碰到案几上,卫廉贞不咸不淡地说:“靠岸了。” 玄绛轻哼,她的腿往前一伸,故意地蹭着卫廉贞,她问:“急着走么?” 卫廉贞一扬眉,不置可否。 浮舟靠岸的时候,天光已经破晓。此处不是来时的无风渡,而是一个无名的渡口。朝阳落在舟身,好似燃烧着的一团烈火。玄绛忽地笑了一声,她扼住卫廉贞的手腕,将她整个人一提,拉着她离开那艘小舟。 附近往来的道人不多,偶尔有视线落在她们的身上,旋即又收回。卫廉贞跟随着玄绛去了就近的城镇,发觉原先张贴的云清宗布告已经消失。这事算胜利解决了吗?卫廉贞不知道,她不关心太虚道宗的情况,只关心自己的修行。她的剑日渐熟悉浊气和魔宗道人,今日种种,到了未来都是她斩杀敌手的助力。 “这有道人的地方就是不自在。”玄绛开口,她的眉头微微蹙起,语调中藏着些许不满意。 “那要去哪里?”卫廉贞冷淡地问她,停顿了下,才说,“两仪晷,或许有人在联系你。”她猜测大道元胎的事情不许太多人知道,但光心缇真人门下首席的地位,就足以太虚道宗对她多加关照,更何况,她还是道宗那群人潜在的道侣。思绪一触及这点,卫廉贞就在心中冷笑,一股无名火燃烧着,等待最终失控的那一刻。 “冬天了。”玄绛仿佛没有听到卫廉贞的后半截话语。紫霄天中有四季,可道人们不喜欢时间的轮变,直接将掌御下的风物固定在了某一个季节,甚至一个时刻。此处的城镇四季如春,玄绛当然也能让它不再四季如春,然而这么做兴许会招来碍事的道人,过于麻烦。“我们去找一座没人的雪山。” “然后呢?”卫廉贞问。 玄绛不答,只朝着她暧昧一笑。 不管道宗的人如何跟她说那些旧事,她都不太愿意跟道宗的人同行,反倒在卫廉贞身上能找到些大自在。她不会问缘由,既然有利于她,那去做就好了。她不想知道卫廉贞在透过她看谁,也不去了解那种熟悉感从何而来。她放纵自己的念想,随心而动,她最终会得到一切。 出发时还是春,到了此刻则是萧条的隆冬了。 雪花飘落,寒风凛冽。 一排铜铃在屋檐下被风吹得叮当作响,还往屋中送了几片触手便融的飞雪。 山中本来没有屋子,可玄绛的身上带着诸多法器,就算不用法器,凭借自身的法力生出道宫,也不算难。 梅枝横斜,天幕宛如水墨泼洒。 卫廉贞看着玄绛,讽刺道:“不愧是道宗上真的首席真传。”她要金碧辉煌,要琳琅满目,她要的所有人间灿烂,道宗都能够替她实现。只是给了她这么多,道宗又岂能一物不取呢? “不喜欢么?”玄绛问她。 明净的烛光照亮了她秾艳中点染着靡丽的面庞,一勾红痕缀在了她的眼尾。不需要卫廉贞说甚么,在只剩下她们两个人的时候,她都现出自己的本相。她看起来没什么大变化,只是在那年的道火中,情志被烧尽。 卫廉贞看了玄绛一眼,目光便又快速收回。屋外的积雪反射着微光,雪花的棱角变得越发清晰。苍茫的天地间,那种只剩下她们两人的感觉越发清晰。玄绛想要做什么呢?卫廉贞茫然,她情不自禁地深想,视线逐渐在月光和雪光的交汇处失焦。 “你要是想看雪,有的是机会。”玄绛不满卫廉贞对自己的冷落,她哼了一声,“我邀你来看我,而不是看雪景。” “是你自己要看雪山的。”卫廉贞淡淡地回答。 “我看雪山,而你看我。”玄绛回答道,她一副理所当然的神色。撑起身将空荡的酒葫芦放在一边,她走到卫廉贞的身边,腰间悬挂的玉饰琳琅声动。她的手才搭上卫廉贞的肩膀,眼见便一阵天旋地转。她被卫廉贞压到了靠窗的桌案上。与那双漆黑的沉着万千思绪的眼眸对视。 卫廉贞的脸上冷冰冰的,没什么笑意。 玄绛不太喜欢身下木桌的坚硬,可也忍耐了下来。她朝着卫廉贞舔唇,道:“甚是粗暴。” 卫廉贞不在意地答道:“是么?”她微微一俯身,凑近玄绛,眼眸中沉重的情绪几乎要满溢出来。她碰了下玄绛的鼻尖,倏然间一寂,片刻后便咬在玄绛的唇上。她亲得用力,近乎于撕咬,仿佛要用血腥味来确认她们的存在。 玄绛笑得妩媚,说话声肆意而又轻佻。她双手紧紧地环着卫廉贞的腰,说:“可以随便弄。”看卫廉贞动作微顿,又道,“弄脏我。”她知道卫廉贞在克制,知道那份冷清下藏着汹涌的欲望之海。那种掺杂着恨意的发泄让她着迷,她要亲手打开欲望的枷锁,心甘情愿地承受一切。 束发的红缎落下,转而缠上了手腕。 卫廉贞好似缓缓地打开了一幅画轴,提笔勾勒。 窗外的山风灌落,裹着红梅和雪片一道飘到画上。 红梅被素手拂下,而雪花消融在呵出来的热气中。 灯烛燃烧着迷迷蒙蒙的光,时不时炸开一点灯花,流淌的蜡仿佛一串胭脂泪,无声地注视着屋中。 从桌上到了软塌,玄绛半仰起的脸半被火光照得盈红。 她的眼尾泛红,秾艳的五官到了最后变成勾魂夺魄的妖魅。 屋檐下的铃铛在风中晃动起来,与屋中的声音起伏。 卫廉贞像是失去巢穴的鸟儿,心中空缺的那块仿佛永远得不到满足。 她听到玄绛用那种迷人的声音,难耐地喊她的名字,说“够了”。 但这样的声调只会激起她内心深处埋藏着的恨,不够,从来都不够。 她甚至萌生了一个可怕的念头,彻底将人锁在这边。她妄图囚困住自由来去的、任性的风。 “你都是骗我的。” “你的考虑是抛掉我吗?” “你要怎么样才能吃够教训?” 在玄绛失神的时候,卫廉贞咬紧牙关,覆在她的耳畔恨声问。 玄绛不知听见了还是没听见,她眯着眼缓和一会儿,抱着卫廉贞亲她。碍事的红绸断裂,仿佛一场红雪洒落。她的唇逐渐地向下滑。就像卫廉贞十足的了解她的身体,她的本能好似也因她卫廉贞而生,知道卫廉贞哪里敏感,知道怎样做能让她痛快又难耐。卫廉贞极少说话,可玄绛不一样,她哄着卫廉贞出声,哄卫廉贞哭出来。可在看到眼泪滑落时,她的心仿佛浸在深雪中,有一种难以言喻的凉。 这不是她想要的眼泪。 纠缠到了最后,两个人都没有再说话了。 在抛起下落中,谁也没有接住谁,像是陷入一场永恒的下坠。 良久后,玄绛柔声说:“师妹,打开识海。” 卫廉贞的神思恍惚,在忘乎所以中分不清昨日和今朝。她亲着熟悉的脸,听着熟悉的声音,一下子就跟玄绛的意识融在了一起。在神识碰撞下,几乎是本能地运转心法修行,从玄绛的身上汲取她想要的、不想要的一切。在那股道韵的冲击下,卫廉贞倏地清醒过来,她下意识地挣扎,可神识中又传出一道温和的呵斥:“贞儿,不要乱动。” 卫廉贞跟谢孤鸾用那种形式双修过一次,她知道那意味着什么。大道元胎本身就是大道化生的一部分,比任何存在都接近大道之理。如果要自己修行,可能得很久之后才能窥见那些大道的奥秘,可双修不一样,她直接地索取了大道之理,就算此刻无法理解,到了未来也能心领神会,而不需要靠自己去寻觅触碰大道。 可这种捷径没有让她欢喜,反而在心中酝酿着一种彻头彻尾的悲意。 她想到的是谢孤鸾的处境。 她无法放下那股深切的忧虑。 卫廉贞的功行不如玄绛,她只能被动地承受着一切。她的识海中有玄绛的神识常驻,而她的神识被卷起、被摊开,每一寸舒展变化,都由不得她的心意。恍惚中,她好似看到什么一闪而过。那存在于她识海中却从未被她感知到存在的东西。是什么?可还没等她明白过来,她的意识就被潮水推到了昏暗中,冥冥中恍若听到一声“原来如此”。 许久之后,卫廉贞的意识才重新苏醒。 可那股力量需要她一一炼化,她只能接着入定。 谢孤鸾醒了。 她凝眸注视着如婴儿蜷卧的卫廉贞许久,眉眼间的泠然之色如春冰般化开。 她知道卫廉贞的意识还在深处,凝望她许久后,才将她从榻上抱起,去了温泉中洗浴。她耐心地替卫廉贞擦干身体,换上了干净的道袍。她自己也穿上了在太微宗时候的装束,靠坐在榻上拨弄两仪晷。 视线从卫廉贞的脸上挪开后,她的眉眼间就没了笑。 镇压浊穴的一行人已经回去了,结果是好的,但牺牲超出了道宗的预计。最大的变动是在浊穴崩溃的刹那发生的,不仅是玄门修士,魔宗那处也有魔修被整个撕裂。华意大约在道宗告了一状,心缇道人在问责的同时,还在追问她的踪迹。 谢孤鸾懒得回答那些道人,将两仪晷一收,她偏头看着仿若沉睡的卫廉贞,低笑一声,说:“贞儿,怎么办呢?” 师妹看起来很生气。 - 追寻大道是一种本能,想要开辟藏神海得要六根印,要如何得到六根印,也需要冥冥中的一点缘法。缺失这一点,在洞府中就只能日复一日地枯坐。先前与魔修的斗战酷烈,卫廉贞收获不少,后来得了谢孤鸾的道法灌输,她的功行猛然间往上一拔。在刺激之下,她直接进入六根印的“身印”修持状态。 她在凝聚这枚法种的时候,先失去了触觉,无法感知外界的存在。六枚法种的凝聚有的危险,有的倒是无碍功行,身印相对属于后者。 卫廉贞不知道法种需要凝聚多久,在这方面她的经验缺失得厉害,可这是别人无法补足的,只能靠着自己去摸索。等到了她从入定的状态中挣脱出来时,她的识海中已有一枚“身印”存在。时间比她预计得要快上很多,她猜测这些都是谢孤鸾带来的。 四十一年,夏。 高山中积雪如盖,放眼看去一片晶莹的白。 那一树老梅仍旧盛放,只是此刻无人说它不够自然了。 卫廉贞撑着床榻坐起身,她的肢体是麻木的,许久之后,那种对碰触的感知才一一复苏。她抿了下唇,抬眸去寻找谢孤鸾的身影。 倏忽之间,已过半载。 她没必要守着自己,兴许太虚道宗有事,将她召回。 毕竟不是她的师姐,毕竟一切情志都在失控的道火中焚烧尽,如今的她,是心缇真人的真传。 “怎么在发呆?”轻笑声伴随着熟悉的声音入耳,卫廉贞蓦地抬头,恍惚中回到太微宗。可她很快便醒转过来,不管此刻的玄绛动作与师姐多接近,她都不是师姐了,失望的次数太多,卫廉贞不想再重新经历一次心绪的起伏。她皱了皱眉,视线从谢孤鸾昳丽的脸上挪开,淡淡说:“玄绛道友怎么还在?” 谢孤鸾一扬眉,饶有兴致问:“我怎么不能在?”注意到卫廉贞垂眸,她将手中的一碟花生一放,道,“抬头看着我。” 可卫廉贞不听,她继续寒声说:“多谢道友,只是下回请道友不要自作主张,我不需要借着双修获得什么。” 她的声音冷硬,眼眸黑黢黢的,像一口深渊。 谢孤鸾“哦”一声,说:“师妹还是喜欢身体上的缠绵。”见卫廉贞不理会她,她迈步走向坐在榻上的卫廉贞,微微一俯身,噙着笑容看她。 靠近的人投落半片阴影,卫廉贞的心因这一声极为自然的“师妹”乱了下,她无法完全控制自己的心绪,蓦地看向了谢孤鸾。她开始字字拆解谢孤鸾的那句话,良久后,才问,“还是?” 谢孤鸾眨了下眼:“嗯?” 卫廉贞听她的回应,心又冷了下来。她准备下榻,可才一动,谢孤鸾的身影也跟着一晃,拦在了她的跟前,堵住她的路。 谢孤鸾琢磨一阵,问:“你在生气么?” 卫廉贞语气平淡,她说:“没有。”她只是希望落空后,有一些伤心。但都经历过许多次了,又有什么关系呢?她无意跟什么都不记得的玄绛说太多,毕竟对方情志烧尽后,她说什么都是一厢情愿。 安静片刻,谢孤鸾又快活地喊了声:“师妹。” 卫廉贞没心思关照她的心思,她的身体僵了下,推开近在咫尺的谢孤鸾,艰难地开口:“别这么喊我。”她希望玄绛这样喊她,试图从玄绛身上找到什么,可最后她没有获得任何满足感,反倒再度被回忆刺痛。 可谢孤鸾拽住卫廉贞的手,不让她离开。在卫廉贞的眉眼摩挲片刻,她笑道:“不是你教我喊的么?”她凑近卫廉贞,几乎是含着她的耳垂低语,“难道现在只有那时候才能行了?” 热气在耳垂缭绕,卫廉贞不由自主地颤栗。她咬牙,想要推开越来越像谢孤鸾的人,但她的手并没有用力气,反倒像是在谢孤鸾的身上摸了一把。而谢孤鸾一扬眉,很是体贴地将卫廉贞的手放在自己的腰间:“此间只有你我二人,师妹不必担心坏了清誉。再者,紫霄天——” 谢孤鸾的说话声戛然而止。 倒不是她想噤声,而是下巴被卫廉贞很用力地钳制住,力道之大,仿佛要捏碎骨骼。 从苏醒的那一刻起,卫廉贞的思绪就落在混沌中,几乎混淆了过去和现在。她抗拒着她想要接近的,她将一切都当作假象,她不想再带着希望思考。但一旦有一丝清明,她又无可救药地寻觅谢孤鸾。她的眼神锐利,冷得像是刀峰,脸上没什么表情,给人带来一种强烈的威压。她压下心中那股蹿升起的寒意,说:“谢孤鸾。” 被卫廉贞扼住的谢孤鸾保持静默,数息后她才叹了一口气,含糊不清地抱怨说:“师妹,疼。” 卫廉贞猛地松开了谢孤鸾,或者说是直接甩开。她耳畔嗡嗡作响,脑中一片空白。她看着跌在榻上的谢孤鸾,蓦地将她一推。她跪在榻边,身体向下一倾,死死地按住谢孤鸾的肩头,不让她坐起身。她想要说些什么,可一张嘴,只一道粗重的喘息。她的目光涣散了又凝聚,定在谢孤鸾身上,着魔似的定在那近在咫尺的咽喉间。她的另一只手已经落上去了,只是在收紧的时候闪电般的打了个寒颤。 而谢孤鸾自始至终含笑看着她,带着一种笃定。 “哈。”卫廉贞短促地笑了一声,那难以言喻的情绪宛如潮水。一层层地蔓延,从背后蹿升到了头顶。她眼中流露出一抹嘲意,想抽身离开,却被谢孤鸾用力地拽向软榻。谢孤鸾拥抱着她一翻身,可卫廉贞还是觉得冷得厉害,宛如坠落冰窟中。她的情绪太激烈,一波接一波冲击着心房,仿佛要彻底撕裂她面上的平静。一股森然的戾气油然而生,眼见着要失控,又被她强行按捺住了。她的一句话是从牙缝中挤出来的:“什么时候?” “不久。”谢孤鸾凝神注视着卫廉贞,很识相地没去倒打一耙。她的答案给的也含糊,如果撇开师妹入定的时间,也不过片刻而已。至于为什么不主动说……师妹生气的模样跟过去有大不同。她叹气,解释说,“之前双修的时候,在你识海中留下了一道印记,师妹,我不会抛开你的。” “至于为什么不告诉你,因为它不能被你、被我感知到,它要在不存在的地方存在,才能避开道火的烧灼。” 道火燃烧浊潮,遍及十三郡,连她自己都控制不住。这股力量排斥着残余的情印、排斥着她的情志,要将她拽入混沌里。但她怎么甘心呢? 她三言两语说完了那段往事,抱着卫廉贞软声说:“师妹,你要原谅我。”她知道自己理亏,她修持的道法影响着她的性情……好吧,她承认,是有一些不顾人死活,可她无法自制。一旦脱离了那道法,只会让她更为趋近大道元胎的本来面目。 卫廉贞听着谢孤鸾的辩白,只剩下连连的冷笑。 她希望谢孤鸾能够回来,可不代表着这么多年一笔勾销了,她还是伤心,她还是恨啊。 她爱谢孤鸾的一切,也憎恨着她的一切。浓郁的情绪让她无法清心,更无法拥有那种纯粹的失而复得的喜悦。 “谢孤鸾。”这三个字仿佛含着血泪,是每一根神经互相挤压着,才从牙缝间推了出来。她翻身将谢孤鸾压在身下,用颤抖的手去触碰她的眉眼。在听到谢孤鸾说“在”的同时,她又重复着这三个字,仿佛茫茫的意识中,只剩下她的名字存在。 见卫廉贞气到了极点,谢孤鸾比任何时候都要乖巧。 她凝眸看卫廉贞,眸光流转,仿佛盈盈的含情水波。 卫廉贞凄怆地问:“我能信你吗?” 一句自信的可以被谢孤鸾咽回去了,她眨了下,轻轻地问:“师妹想怎么样?” 卫廉贞不说话,她只是冷冷地看着谢孤鸾。 她能抓住什么呢?只要谢孤鸾想放,承诺随时都能够抛到一边。 她看似情深似海,可大道元胎才是她的根本,而人间不过是她的一场游戏,她随时都能一撒手走向另一端。 “师妹。”谢孤鸾又软声喊。 可卫廉贞没有回应,她松开谢孤鸾,不再看向她。她淡淡地说:“我后悔遇见你了。” “师妹?”谢孤鸾懵了片刻,平稳的语调中终于带上了点惊恐。她猛地坐起身,想去牵卫廉贞,却被她嫌恶似的甩开。谢孤鸾的心抽了下,仿佛有什么在无形中被剜去。她以为她们的生涯中不会有“后悔”二字。她低声喊,试图压住那种恐惧,“贞儿?” “谢孤鸾。”卫廉贞一字一顿地喊她,声音冷酷而又决绝,仿佛真要在这失而复得的时刻将一切都抛开。“我——” 可话还没有说完,谢孤鸾身上的火倏地烧了起来。 卫廉贞神色骤变。 第76章 076[VIP] 道火汹汹, 一次蔓延便烧去一次师姐的情志。 这回再度失控,会不会那才找回了的情志再度被烧得一干二净? 卫廉贞心绪翻滚,恼意和恨意如暴雨前的云,可她做不到完全不管谢孤鸾, 更不想到她再度将自己抛到脑后去! 她朝着道火伸手, 丝毫不管它会给自己带来灼伤,但那意料之中的灼痛并没有出现, 她隔着火焰碰触到谢孤鸾的肩头。她咬了咬下唇, 将关切担忧的话语都憋了回去, 她厉声道:“你要是忘记,我不会再四处找你!” 谢孤鸾垂着眼睫, 她放轻了声音:“不会。”数息后,她凝眸注视着卫廉贞,“不会再忘记。”天地烘炉将她情志烧尽后,变得无比驯服,她几乎能够控制这火,至少能维持情志不堕。她当然不想也不会再忘记卫廉贞,她的未来不论如何, 都要与她同在。“你会得到我的一切。” 卫廉贞眉头紧皱着, 谢孤鸾此刻的神色没了散懒、没了戏谑, 也没了高高在上的冷冽, 她大概被自己那句话刺痛,可没有流露出半点伤怀, 而是像一汪温柔的、盈盈的水。卫廉贞从来都不知道谢孤鸾在想些什么, 道法使然?本性使然?她就像她修持的道法一样变化莫测吗?一股无力感再度延伸, 她忽然间无话可说。最后的最后,只能重复着谢孤鸾的名字, 像是要将她嚼碎了彻底地吞入腹中。 一晃神,道火就从谢孤鸾的身上蔓延了过来,两个人都置身火焰中,此刻跟前没了那无法跨越的壁障。卫廉贞眼皮子一跳,她按住谢孤鸾的肩膀,用前所未有的冷厉声调喝问:“谢孤鸾,你又要干什么?!”在天夏,许多事情她都是放任谢孤鸾去做,她不会责备什么。但她一次次纵容换来的是谢孤鸾的任性,是她的自我,是一切都能抛弃的决然。 她再也不会纵容谢孤鸾了。 “贞儿。”谢孤鸾叹气。火焰中一道接一道的淡金色道箓浮现,“这是一种神咒。” 卫廉贞冷冷地盯着她:“什么神咒?” 谢孤鸾“唔”一声,说:“双生神咒。”她在卫廉贞入定的时候就在研究这道神咒,但还差一点完成,不过无碍咒术的功效,只是没能将咒术带来的痛意抹除。她原来还想准备一段时间,可是卫廉贞的那句话刺激到了她的心绪,让她想要不顾一切。“它会永远地将我们绑在一起。” 卫廉贞静了下,片刻后才语带嘲讽:“原来我们需要用这种方式维持情意吗?” “我不是这个意思。”谢孤鸾说,她觉得卫廉贞这话问得有点无理取闹了,但她不敢在这个时候多说几句。她道,“你要开辟藏神海,就得修持六根印,闭关固然是一法,可局势动荡,未必有闭死关的机会。”修持六根印得先放下六根,紫霄天中不少道人就是在这个阶段身死的。“我来做你的眼睛,做你的身外身。”谢孤鸾换成了跪坐,她拉住卫廉贞的手,贴在自己的面颊上。 看卫廉贞仍旧是一副不为所动的冷酷模样,谢孤鸾眼睫颤了下,她其实有些伤心彷徨,眼前的师妹实在是陌生,若她一直维持玄绛的姿态,兴许还能换来师妹一眼。但很快的,谢孤鸾就将这个念头抹去了。现在的这个结果,也是她自找的,她没资格在师妹跟前诉委屈。她轻轻说:“我不知道太虚道宗会对我做什么。双生神咒直指大道根本,会排斥一切咒力。” 卫廉贞直勾勾地看着她,她抚摸着谢孤鸾的脸,许久后才道:“谢孤鸾,是不是还有一半瞒着我?嗯?” “师妹怎么能——”在卫廉贞漠然的注视中,谢孤鸾赶紧将“这样想我”四个字咽回去。她思考了下,说:“我在时,与你共享一切。我若是身死,你……” 可“继承我的一切”那句话没机会说了。 卫廉贞不让她再出声。 从紫霄天中碰面以来,师妹的吻都很凶,压抑着太多的情绪。 谢孤鸾眨了下眼,她伸手抱住了卫廉贞,越收越紧。一枚枚道箓没入身躯,一开始只是针刺般的触感,可以轻而易举忽略。但慢慢的,那股痛意越来越明显,像是大浪当头打来。比当年炼化凤凰骨还要疼。谢孤鸾从来不是一个能耐疼的人,就算是钻研神咒,她也要将痛感抹去。可施咒的时间提前了,作为施咒者,她要承受一切。 火光消失了,只金色的道箓笼罩着周身,每一道流光没入她们两人的躯体,那种直刺元神深处的痛楚便深一分。她只能紧紧地抱着卫廉贞,仿佛抓住海中的一截浮木。她的嗓音低哑,很快就带上了哭腔。 可卫廉贞没有哄她,只是短促地问了一句:“师姐,你也知道痛么?” 是不是痛彻心扉了,下一回就不会明知故犯了? 雪山上,大雪如鹅毛。 屋檐下的铃声一回又一回响,梅花一片接一片飘落。 谢孤鸾趴在卫廉贞身上,她的眼神有些涣散。但不管卫廉贞对她做什么,她都要保持一分清醒,将那一道的道箓打入她们的躯体,让她们成为密不可分的整体。“贞儿。”她的声音亲昵而又含混,还带着点可怜,像是随风卷动的梅花。 她痛得太厉害了,在痛意中还蔓延着被卫廉贞带出来的焦灼和渴求,就算不用去完成咒术,她的神智也不会完全地堕入幽暗中。她微微抬眼看卫廉贞,她的师妹像是不染纤尘的谪仙,仿佛一尊无情无欲的雕像,但她做的一切却与面相完全相反,她只是自身冷酷地抽离了出去。 可卫廉贞无动于衷,谢孤鸾完全地投入她的怀中,她清晰地感知到谢孤鸾的身体在发颤,似乎已无法承受太多。是她带来的吗?不尽然。只是卫廉贞不想再去问了,她亲了亲谢孤鸾那张对她说过刻薄无情话的嘴,轻轻地笑了下,问:“师姐,你之前不是很喜欢吗?” 她应该很轻柔地抱住谢孤鸾,像是拥抱经年后失而复得的旧梦,可她要怎么排遣心中的恨? 谢孤鸾蹭她、亲她,大约是真的承受不住了,大颗的眼泪落了下来。 在最后一道道箓没入身躯时,仿佛钢针猛然间扎进血肉、刺进元神里,谢孤鸾的元神仿佛点着了,险些发出一声痛呼。她的眼睛无法聚焦,看不清眼前的一切,只能颤声喊着卫廉贞的名字。 “师姐,你应该跟我说什么呢?”卫廉贞问她。 “贞儿,我、我……我错了。师妹,疼,好疼。”双生神咒留下的痛意没那么容易消散,伴随着深入元神深处的印记一道在周转。谢孤鸾抱着卫廉贞呜咽,她不用分神去留意咒术,可也没法沉睡。她的意识出现短暂的空白,整个人到了最后已完全失控。 但卫廉贞铁石心肠,丝毫没有怜惜她。 醒来的时候,谢孤鸾还在卫廉贞的怀里。 双生神咒落成,记挂的一件事情终于能够放下。 她喊了声“师妹”,眉眼间带着点踌躇为难。 “哪儿疼?”卫廉贞终于来问她。 谢孤鸾以前很会对着卫廉贞撒娇耍赖,就算不疼也要抱怨几句,等着卫廉贞哄她。可先前的记忆挤压着过往,她总算是记住卫廉贞冷脸的样子。犹豫了下,她垂眼说:“不疼。”然而眼神中的委屈和控诉没能彻底藏住。 看谢孤鸾被弄得狼狈可怜,卫廉贞的气总算是消了一部分。她跟自己说是谢孤鸾自作自受,不用管她,但还是无法做到将人扔开。她离不开谢孤鸾,就算是恨,那也要纠缠在一起。将谢孤鸾的神色收入眼底,卫廉贞轻呵一声:“那你之前喊疼是骗我的?” 谢孤鸾:“……”她不想说话,靠着卫廉贞闭目养神。可没一会儿,卫廉贞就站起身,替她穿好衣裳。 “你还是要回太虚道宗是么?”卫廉贞漫不经心道。太虚道宗将师姐带走,为她更易名姓,当然不可能放她离开。她不知道玄门用什么手段瞒住魔宗,但心中清楚,一旦魔门知道“谢孤鸾”的存在,麻烦便会接踵而来。“玄绛”这一身份反而是很好的掩饰,至少没有彻底挑明。 谢孤鸾说:“可以不回。” 卫廉贞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她拂开谢孤鸾的一缕鬓发,又道:“道宗想为你找道侣,华意不合适,是不是还有林意?李意?入幕之宾任由师姐挑选,倒是好福气。” 谢孤鸾:“……”她知道卫廉贞在翻旧账,她没能在看到师妹的第一眼认出她来。她不喜欢太虚道宗的行径,任何一个觊觎她的人,其实都让她不耐烦。不过就算是忘记了,跟那些人比起来,师妹在她这儿还是有些与众不同的,要不然也不会很快就一起厮混。 她叹息道:“那不是我的意志。” 卫廉贞深深地望了她一眼,没再继续这个话题。她道:“回太清天。” 浊穴消失,这处也没什么好逗留。 六根印中的身印已经修成,在巩固功行后,她还得着手炼出下一枚法种。 至于谢孤鸾—— 卫廉贞还没说什么,便听她道:“师妹,你来云天飞岛找我。” 太虚道宗。 几道化影朦胧如云山,影影绰绰的。 “浊穴解决已经年,师姐怎么还放任她在外?不担心么?” 心缇真人面色平静,如古井无波,道:“虽说在我名下,可到底如何,诸位不清楚么?既然师尊放她历练,只要没落到魔宗手中,我等何必再干预呢?” “可为她寻觅道侣之事不能耽搁了,时间越长,能沾染到元胎气机就越少。” “待她归来吧。”心缇真人淡淡道。 第77章 077[VIP] 从云清天到太清天路途不远, 径直回去耗不去多长时间。 可卫廉贞希望时间再慢一点,故而在谢孤鸾拉着她去各个地方看紫霄天“胜景”时,她也没有拒绝。 这段时间谢孤鸾很会读她脸色,很少直接提想喝酒, 只是在馋得很的时候, 故意拿着酒葫芦在她跟前晃了又晃。她身上不缺丹玉,紫霄天中也有盛名远扬的酒, 可她一个都瞧不上, 就眼巴巴地看着卫廉贞, 想要得到一壶“颠倒梦想”。 “我没有想要弃你而去。”在看卫廉贞没那么生气的时候,谢孤鸾也小声地辩解, “我已经做好了准备。只要师妹你不放弃我,我会重新回到人世。” 一方面是性情使然,另一方面也是为了避道火。有的东西说得太明白,便会在道火的“注视”下。一旦彻底烧干净,那她就真的不能是她了。至于话本上常见的靠爱意返回的桥段,都是一种空言。她能复返,是因为还有一道纯粹而真实的“过去之我”悄无声息地藏在卫廉贞的识海里。 卫廉贞听了她的解释, 只冷淡地注视着她, 问:“所以呢?” 谢孤鸾将冲到嘴边的话给咽了回去, 直到跟卫廉贞亲昵, 思绪有大片空白的时候,她才真的控制不住, 咬着卫廉贞说:“师妹你要原谅我。” 可卫廉贞只冷冷一笑, 既不说好, 也不拒绝。 太清天,太上宗。 谢孤鸾没过去。 她的自我复苏一事, 至今只有卫廉贞知道。 倒不是谢孤鸾想将旁人排斥在外,而是知道的人越少越好。毕竟涉及大道元胎,实在危险。至于猜到的,只要不承认即可。 汤之问见卫廉贞回来,悬着的心落了回去。她喊了一声:“师姐。”尽管已从两仪晷中得到卫廉贞的回复,但紫霄天的情况让她好似惊弓之鸟,生怕在窥不见的时刻出现一点意外。师尊已经彻底闭了死关,等下回出来的时候,大约是要成就了。现在的太上宗中,只个别上仙,其它的还都是洞天,甚至洞天之下。 “前段时间有道友来做客了。”汤之问又说。 “什么道友?”卫廉贞问道。 汤之问叹了一口气,她说:“是以前上清宗飞升的晁静能晁道友,她其实是来找上清一脉的。” 卫廉贞神色一凛,她知道这一位。当初紫霄天的庄无涯来到天夏,试图接管仙盟的时候,就报出了这位的名号。她们那边飞升到紫霄天的道人占比不是很高,还存活的,大半都在玄门两大宗下。可她们不是紫霄天的,就算天赋好也不会被当作自己人,顶多在两个玄门大宗某位上真门下做门客,甚至追随的只是跟她们一样道行的上仙。 “她说了什么?”卫廉贞冷声道。 汤之问道:“天夏已经成为紫霄天的一部分,不过仙盟出身的,大多来了我们这儿。那位道友的意思是,靠着自身立宗是很艰难的,不如顺应太虚道宗十真的招揽。”看卫廉贞神色冷峻,汤之问又说,“不过她只是好言相劝,没拿出长辈的架子来逼迫岑道友她们,甚至还送了修行的道册过来。” 除了已经转向魔宗的,其它前辈不能说坏,只不过有自己的主张,以自身道途为紧要之事。这些人中,有不少在仙盟做过道真,可那又怎么样呢?一旦卸下职责后,就跟仙盟没关系了。况且天地之大,已无需仙盟的存在了。汤之问其实希望众人能站到一起,这些年她们也去联系过那群前辈。明确表态的人不少,可她们待后辈还算好,会送来道册和修行的资粮。 汤之问提了晁静能,当然不是要卫廉贞记下这个仇。她停顿了下,又说:“不提道祖了,我们甚至连坐镇的上真都没有,她们不看好我们。而且,晁道友来,透露出一个很明确的信号,归云天宫那边,正在四处笼络道人。” 归云天宫即是太虚十真云归渺一脉,卫廉贞与云上真的真传洛微道人斗过一次法,彼时对方便展露了接纳她的胸怀,为人处世上比姓庄的两位要好些。不过卫廉贞是不可能改易门派的。十真之间暗潮汹涌,很难不联想到谢孤鸾身上。 汤之问犹豫了一下,还是问道:“是在担心大师姐吗?” 卫廉贞一点头说:“是。”她垂着眼,掩去眸中的一抹冷色,她道,“那边一直想为她找道侣,到时候好接触元胎的气机。” 汤之问抿了下唇,她忧心忡忡说:“师姐会答应吗?” 现在的师姐情志已经被烧尽了,她只将自己当成太虚道宗的首座真传。如果她听从道宗安排呢?汤之问难以想象这件事。 “不会。”卫廉贞答得极快,她沉声道,“就怕道宗不问她的主意。” “那我们要怎么办?”汤之问揉了下眉心。她们在紫霄天处境不好,跟在天夏的时候很不一样,这种巨大的落差,几年时间都无法完全调整过来。 卫廉贞沉默片刻,说:“尽可能提升自己。”她又问了岑群玉、高云卿一些人的进境,紫霄天入侵带来的浊潮翻覆,对仙盟的影响极大。为了尽可能拦截浊潮,六大宗门的洞天真人都祭出了法相,最后不是彻底消散在天地间,就是受了重伤,跌下境界日后再无力攀登洞天。 等汤之问一一说了,卫廉贞又道:“食浊兽呢?”鸿蒙天的妖族带走了整个孵化场,可彼时食浊兽族群没在太微宗,而是在不涉川中吸摄浊气。食浊兽妖主抵御浊潮时,要求仙盟道人将食浊兽接走,但浊气灌顶,根本来不及救下,那群毛团只有不到三分之一存活。师尊将她和妖主惑麟都带回了紫霄天,可食浊兽族群还在仙盟那边,直到高云卿她们过来。 先前有道友护送阿璞前往鸿蒙天,可惑麟没过去,还是留在太上宗中,那一群毛团子自然也跟着她。紫霄天是没有天限存在的,食浊兽到了一定功行能够化人,只是不大聪明。因族属特殊,只能修浊气,很容易被玄门道人当作魔道处置了。可太微宗是灵机昌盛的修玄之地,元炁中的清气占据上流,这种环境并不利于食浊兽修行。 “惑麟道友还是老样子,一副要夺回食浊兽荣光的猖狂。”汤之问揉了下眉心,觉得有些许疲惫。“可这边元炁不利于她修行,功行到现在不增不减。”不涉川中的浊气已经烧得差不多了,剩下的也渐渐散去。太清天毕竟是太虚道宗这样的玄门大宗道场,想要找到一片地界修浊,难于登天。而且—— “惑麟道友自身有洞天,所以不惧怕什么。但那些小的食浊兽,以浊气为食,在失去浊气滋补后,很可能会死。” 卫廉贞眉头紧皱,她眼神闪了闪,道:“不,或许还有一个去处。” 汤之问:“嗯?” 卫廉贞道:“魔罗阴河那处浊气虽然被打散,可毕竟是浊穴曾存在之地,又临近适合魔道修持的修罗天,可以安置食浊兽。” 汤之问道:“送到魔道那边不是更危险?” 卫廉贞说:“不是修罗天,魔罗阴河底下有一座魔道前辈遗留的道宫,可以安置食浊兽。不过那入口我也找寻不到,得先等待一阵子。” 她的“等待”其实是要问谢孤鸾。 毕竟关乎食浊兽的生死存亡,她也没有耽搁,在休憩片刻后,便悄无声息地前往云天飞岛。 此刻的云天飞岛中,罡风凛冽,呼啸而来,浮云如浪卷,煞气森森。 只是一切异象都被禁阵笼在飞岛中,外间之人无法窥探到半点。 “华意道友。”谢孤鸾注视着被剑气洞穿,死死钉在地面上的道人,唇角勾起一抹笑。 她回太虚道宗后,先去见了心缇真人一面,当然,跟以往一样,这位上真说的话,她都当作耳旁风。回来的时候,心缇真人在她肩膀上拍了拍,看似是好师尊对真传的期许,但谢孤鸾本能地察觉到一丝不对劲。等回到云天飞岛,看到这位“不请自来”的道宗杰出上仙时,谢孤鸾就知道心缇真人那一拍落下什么了。 是一道符文。 心缇真人洞府中还点了药香,经那符文一激,极其容易发作。 至于她来归途没发生什么,是因为符文一分为二,另一半就在华意道人的手里。 此刻,那半道法符已落到谢孤鸾的手中。她轻轻一抹,将符文上的道箓一一拆解,最后一道火将它燃烧成了飞灰。这符文名“两心契”,配合着那稀罕的宝药,一经催动,便无药可解。这是让她结道不成,准备霸王硬上弓了。不过她身上已经落下了神咒,神咒与两心契这类术法相斥,想靠这个摇动她的根本意志,实在是弱了些。 “道友要是靠着自己修持,未来也能迈上通天大道。一步一步走来了,图什么捷径呢?”谢孤鸾叹了一口气,状若遗憾。 可华意不觉得自己做错什么,她道:“上真将你带回来,就是以道宗利益为上。天地不平,变数在漩涡中酝酿,昔日清修的上真都开始露脸,道友就算不知道,那也应该有感觉是么?” “与我何干?”谢孤鸾道,她不想理解道宗的那股紧迫感,她只知道华意得罪了她,不可饶恕。上方搅动的风云倏然而止,一道剑影朝着华意落下,在她的脸上拍了拍。谢孤鸾抱着双臂,居高临下地看着华意,“我不会在意无关的蝼蚁,但蝼蚁要是——” “你要做什么?”一股寒气陡然间攀升,华意心中警铃大作,朝着谢孤鸾厉声喝问。她是上真门下的真传,道宗之中禁止互相残害,也就是仗着这一点,以及师尊、心缇上真的默许,她才会选择铤而走险。就算被发觉了又怎么样呢?她这么想的,师尊也是这样说的。但那贴在她面上的冰冷剑气给她带来一种不祥的预兆,她的眉心仿佛要被一股外力刺穿。 她修行神通九岳磐身,原本最不惧这些,但是一点飘荡的火焰将她的护体神光全部都烧去了,那道神通自然而然地崩解。尽管先前莲花台被这位用剑削落,可华意心想,是大道元胎带来的,她无法压抑住内心深处萌生的那股轻蔑,她只将喻无垢门下的真传当作最大敌手。 然而这位—— 谢孤鸾冷冷道:“你可以仰望我,但你没有资格碰触我。” 第78章 078[VIP] 谢孤鸾的肆意清狂是与生俱来的, 就算到了紫霄天也不违本性。她担心太微宗一众在紫霄天中难以生存,她暂时借着玄绛这一身份做遮掩,却不代表着她事事都要听从紫霄天的吩咐,尤其是在道侣的选择上。 华意算是什么东西?也敢来觊觎她? 谢孤鸾面上带着笑, 可眉眼间有种凛然不可犯的孤峭。 “你敢——”华意越来越恐惧, 只能提高声音虚张声势。 “我有很多厌恶的事情,其中一条, 就是恨人威胁我。”谢孤鸾微笑, 她没有什么不敢的。剑光一闪, 带着不留情的森然冷意,直接刺向华意的气海。她越是渴望, 越是不可能抵达道之彼端。或许道宗有办法帮助她修复气海,但道宗会么?整个道宗的资源是十位上真门下在争,再培养一个,可比扶起一个废人更容易。 一声痛苦的惨叫在云天飞岛上空回荡,华意像是被戳破的球,浑身法力以极快的速度流泄了什么。谢孤鸾懒得再看她,直接将她从飞岛中扔了出去。道宗的修士会看到冒犯她的下场。 流云万千, 清风徐徐。 飞岛上恢复平和的原貌, 谢孤鸾这才擦了下手, “呀”一声, 又说:“师妹来了。” 在她对华意动手的时候,卫廉贞就到了, 只是她没有出声, 冷浸浸地注视着太虚道宗上真门下的高徒。“师姐。”直到谢孤鸾喊她, 她才露出身形,眨了下眼, 冷静地问,“她是某位上真门下真传,会有什么后果?” “是她主动冒犯我,这样的下场只能说活该。”谢孤鸾一扬眉,又不以为然道,“那几位上真争执不休,都想将自己的门下推出来。华意这些举动,怕是得了云归渺以及心缇道人的授意,但未得到另外几位的认可。华意出事,对她们好处更多呢。” 在太虚道宗修士的眼中,她是大道元胎的持有者,只要她不离开道宗,她可以踏出那道边界。 “是么?”卫廉贞漫不经心地问,“师姐好像乐在其中。” 谢孤鸾神情一肃,她道:“师妹你这是哪里话?”她将卫廉贞带回道宫中,跟她并肩坐在榻上,她微微偏头,笑吟吟地问,“师妹是不是想我了?” 卫廉贞重新在谢孤鸾的身上找到了熟悉的东西,可偏偏她自己因为那些刺激变得陌生。她没因谢孤鸾的话动容,而是轻嗤一声,反问道:“只能我想你么?” 谢孤鸾:“……”这个阶段她说什么都是错的,当然要是不说,同样只会招来师妹的冷眼。“我当然想师妹,魂牵梦萦。” 卫廉贞冷冷地瞪视她:“然后在不需要的时候直接一撒手。” “师妹。”谢孤鸾蹙了下眉,她放软语调,抱着卫廉贞蹭了蹭她的脖颈。她的脾气算不上好,但对卫廉贞,总能拿出些许珍贵的耐心来,毕竟这回也是她理亏。不过她不想在这个话题上争执,她宁愿卫廉贞惩罚似的对她做点什么。 卫廉贞气息平稳,丝毫不乱。她道:“食浊兽现在在宗中,但太上宗的清气不适合它们修行。浊气泛滥之地不是玄门严格控制的,就是在修罗天中。我需要将食浊兽送到一个合适的地方。” “那群毛团子?”谢孤鸾扬了下眉,她暗自嘟囔,这也值得师妹来问?好在她还很识相,没将那句“关我屁事”给说出来。她思忖片刻,很快就明白卫廉贞的意思。她道,“要送到魔罗阴河藏着的道宫中?” 卫廉贞一点头说“是”,她道:“我不知道那道宫的入口。”当初也是因为裂隙误入的。 谢孤鸾说:“这事我来解决。” 卫廉贞“嗯”一声,拨开谢孤鸾的手站起身。她背对着谢孤鸾,一副要离开的模样。 “师妹?”谢孤鸾偏着头,等她朝着道宫外头走,才倏地醒悟过来。她霍然起身,快步走到卫廉贞的跟前,伸手将她一拦,拧眉问,“你要走了?” 卫廉贞淡声说:“是。” 可谢孤鸾觉得很荒谬,她眼中浮动着些许不可思议和不满。她跟师妹两地相隔,师妹好不容易来看她,却是为了说那毛团子,一刻也不留。她抿唇说:“不要。” 卫廉贞凝视着谢孤鸾许久,才慢条斯理说:“我不想离开你,可也不想看见你。” 她的情绪只是看似平复了,内心深处潜藏着的激流可能一辈子都不会消失。只要看到谢孤鸾,她就想起她什么都不说抛弃自己离开的事——尽管谢孤鸾自称有后手,可无法接受的事情就算有一百个合理的解释,都无法接受。如果她的理智能够彻底地磨去这份委屈和痛恨,那她也可以不去爱谢孤鸾。 她需要时间。 平静的面容,平静的语调。 谢孤鸾宁愿看到卫廉贞的怒火,看到她的情绪外露。 她察觉到她们之间有些许不同,她自得而又自我的心也开始跟着慌乱。她回想起卫廉贞那句“后悔遇见”,仿佛被一座大山压着,连呼吸都变得艰难沉重。她小声而小心地喊着卫廉贞:“师妹,贞儿。” 可卫廉贞没有半点动容,她冷淡道:“记住我要你做的事。” 她来时悄无声息,走得也很决绝,连个眼神都没有留给谢孤鸾。 谢孤鸾追着卫廉贞出去,可也只能眼睁睁看着她的身影消失在视野中。她抿了下唇,抚摸着腰间的酒葫芦,眼神变得更深。 她不喜欢师妹这样对待她,可她不能对师妹发脾气。 她没忘了记忆恢复前对师妹说的话,现在师妹愿意看她一眼,已经算好的了。 两仪晷上,光晕笼罩。 除此之外,还有自云中落下的精魄传书。 俨然是可怜的华意已被道宗人看见,那几位上真都知道她做的事。 华意是从飞岛高处跌落的,气海虽然被毁,但躯壳还是结结实实的上仙之体,从这点高处坠落根本摔不死。道宗的修士看见她后,忙将带去找医修。气海是暂时无法恢复了,但人已经从浑噩中清醒,尖叫着痛斥玄绛,想要爬起来报仇雪恨。 道宗的修士神色各异,太虚道宗中有明令,不许门人相残,就算真有什么不可解开的矛盾,那也得先下生死斗书,上了斗台之后死生自负。当然也有人没有依照这个规矩,但至少都是在外面做的,不会被人找到证据。像玄绛这般肆无忌惮、没有避讳地残害一位上真门下真传,是破天荒的事。原本这只是曲昭一脉的事,但因此事的“残酷”,不少上真的化影都出现了。 华意没说她做了什么,可不管怎么样,都不至于落到这个结局。 “只识海保持完整,气海气脉都被剑气摧毁,难以接续。”一位上真摇了下头,她是修持医道的,这么说相当于判了华意死刑。一旦变成废人,就意味着彻底没有用了。 “心缇师姐,你有什么话说?”曲昭的脸色难看,华意是她门下天赋最好的,是传承她衣钵的真传。在这一代真传中,能与她较量的只有个别。正是因为曲昭对她寄予厚望,所以千方百计想要让她成为玄绛的道侣。 心缇真人沉默了下,片刻后说:“此事会给你们一个交代。”她一抬手,便一道符箓从袖中飞出。其实不问她也清楚,是两心契惹恼了玄绛。不然若怀有杀意,先前论剑时完全可以借机下手。她不满玄绛的桀骜不驯,可怎么都没想到,她还能冷酷到这种地步。就算她是大道元胎的持有者,也不能如此邪性。但是这件事情依照她来看,还是压下更好,毕竟传出去不好听。可看曲昭的脸色,似是被这件事情冲昏了头。 “她来道宗十年,虽不怎么跟我等亲近,可也没有做过什么恶事。怎会在这个时候下手?有什么隐情么?”一位上真漫不经心地开口,引起了两道附和声。就算真的无故残害华意,都不会有什么结果的,顶多关几日紧闭,要知道她可是道祖带回来,叮嘱她们好生照料的。她跟曲昭的关系不是很好,也不在意华意的死活,愿意在这个时候给玄绛卖个好。 “华意师侄,能将事情原委都说了么?” “小徒重伤,怎还纠缠着她说话?”曲昭眉头紧皱,冷冷地开口。 提议的上真笑了一声,又道:“可以将玄绛召来的。”她看着心缇真人,又说,“或者我们去云天飞岛一趟?” 心缇真人摇了下头:“不必了。”她已经传讯了,只不过她拿不定主意,不清楚玄绛到底会不会来。好在这个名义上的真传多少给了她一点脸面,没让她们等待多久就现身。 上真们已经将围观的道人驱散,只余下门中的真传。 谢孤鸾一抵达,一道道打量的目光就落了过去。上真看不出情绪,但那些真传们冷淡的、好奇地、恐惧的都有。因为玄绛能对华意下手,就意味着也能轻易废掉她们的气海。玄绛是已经修到上真层次了吗?那她应该取代某位真人,或者变成第十一位上真? “为何要废去华意?”心缇道人沉声询问道,“纵然她有诸多不是,那也由得道宗处理,而不是你擅自动手。” 谢孤鸾扬眉,有什么好问的,其实直接给她定罪了吗?她在上真跟前也不见怯色,不疾不徐地反问道:“那又怎么样?”她这个态度别说是心缇,就连余下的几位上真也恼怒。她们高居上位,极少被门人冒犯。谢孤鸾才不管她们怒不怒,她慢条斯理说,“华意道友色胆包天,我以为她在前些时候镇压浊穴的时候,被魔道打坏了脑子。要不然,不想着好好清修,来我道宫作甚?就她那丑陋的模样给我当侍从都不配,还妄图做我的入幕之宾?两心契这种东西,也是太虚道宗能用的?” “诸位以为我残害同门,其实也是替道宗清理门户。不然,哪天华意道友爬到上真的榻上,传出流言可就不妙了。上真们也不想成为道宗的耻辱吧?” “两心契”是一种厉害的惑人神智的道术,不管是符箓还是炼药引,都要耗费许多天材地宝和精力。这是白莲净胎宗的人先想出来的手段,还曾蛊惑着玄门道人投向她。不过成本太高,白莲净胎宗选择了弃用。这术法并未被禁绝,仍旧有人在使用。用的人正派,那就是两心同、推动双修的妙法,若是心怀鬼祟,术法也就变成让人嫌恶的东西了。 依照华意自身手段是炼制不出两心契的,众人不由将视线挪到曲昭脸上,同时还分神观察心缇道人。她们想让华意成为玄绛的道侣,并非秘事。所以她们有足够的动机推动此事落成。只是华意到底不济,不仅没能笼住玄绛的人,反被玄绛废了气海。 “就算这样,你也不该废去她的气海。”曲昭真人冷声道。 谢孤鸾笑了声,故作恍然大悟:“曲真人的意思是我应该灭口?” 曲昭神色一冷:“你——” 谢孤鸾不怕她,微微一欠身,说:“道侣的事,不劳诸位上真费心。要不然——”话没有说尽,但眉眼间流露出的是那赤.裸.裸的威胁。在情志被焚尽后,她尚且还保留几分,待到记忆回笼后,对紫霄天道宗一众的恶感攀升,她的本性更是显露无疑。 这句话的冒犯和挑衅更胜之前,道宗的上真们脸色不大好,她们没有发作,座下的真传心领神会,朝着谢孤鸾怒喝:“你放肆!” 心缇真人皱眉,她带着三分失望道:“你怎么变成这样?” 谢孤鸾轻笑,她与道宗这位并无师徒之实,她有什么资格表达失望?她一拂袖道:“对此,你们要做的是习惯,而不是试图改变我。” 轻蔑的态度得罪的是在场所有人。道宗的上真并不在意华意的死活,但在被谢孤鸾冒犯后,也不替她说什么劝解的话了。故而在心缇真人提出将谢孤鸾送去秘塔关上几年的时候,没人提出反对的意见。 秘塔是太虚道宗惩戒违律道人的处所之一,像谢孤鸾这等无法真正处置的,只能扔到里头,希望她能在紧闭中迷途知返。 谢孤鸾轻嗤一声,丝毫不在意这点刑罚。 “此事不可张扬。”心缇真人又叮嘱在场的人,她的视线从上真身上一转,最后定在那些心中悚然的后辈上仙面上,带着点警告。一来是怕这不公平的惩罚掀起道宗修士的不满,另一方面是担心道祖那边有异议,尽管道祖已很少传出符诏。至于华意的伤,只能依照意外来处置。曲昭没有替她修复整个气海的打算,其余人更是不可能用心。毕竟消耗太多,还不如重新培养一个门人。 秘塔中。 四面阒寂静默,连风的声音都没有。 谢孤鸾知道心缇真人会这么处置自己,待到人离去后,她一摇肩头,便分出了一道样貌截然不同的化影。没什么禁制能够拦得住她,这边看守的执事道人也不过上仙道行,根本无法发现她离去。 师妹都开口了,那食浊兽的事她必须去处置。 她先跟卫廉贞说了自己被关入秘塔之事,要她暂时不要前往云天飞岛,自身则是前往魔罗阴河找到那座浊气升腾的道宫,重新设置禁制。至于将食浊兽送入底下,得靠卫廉贞去做。这么来往几回,等到尘埃落定时,已经是一年后了。 卫廉贞见太上宗、仙盟以及鸿蒙天都很是安定,便着手闭关修行,尽可能催生出第二枚法种。这回她选择了“望印”。这枚法种跟眼有关,在修持时,不仅是双目不能视物,连神识都无法做眼睛。如真的要外出,她也不会恐怖,无赦剑成了她的一部分,一旦遇到危险会应机而动,护持周身。 等卫廉贞真正进入“望印”的修炼时,她发觉事情起了些变化。她原本不能视物,但因谢孤鸾在她身上留下了咒术,使得谢孤鸾成了她的“眼”,她“看”到了黝黑的秘塔。卫廉贞深呼吸了一口气,将杂念纷纷驱逐。潜心修行一个月后,紫霄天出现了一件颇为古怪的事。 “一种名为‘骨生花’的诡异植物在紫霄天蔓延,它会寄生在道人身上,将道人化作白骨。而且这种植物是能够通过道人互相感染的,目前只能够压制,找不到合适的丹药将它治愈。上仙或许还有抵抗之力,但仙人之下,尽做白骨。”汤之问皱眉说。 “难道又是魔宗在捣鬼?”卫廉贞脸色微沉。 “目前玄门那处传来的消息说不是,因为魔宗的道人同样会被骨生花感染。”汤之问说。 “但牺牲几个门人对魔宗来说不算什么。”卫廉贞淡淡道。紫霄天的魔宗道人,她目前还没遇到有一颗善心的,只觉得依照这群人的禀性,什么都做得出来。 汤之问点了下头,又说:“但这骨生花只传人,对妖族无用。所以比起魔宗,各宗更倾向于是妖族在作怪。”她已经同鸿蒙天那处联系了,无忧和鸿蒙六圣都否认了这件事,认为与妖族无关。但口说无凭,目前的浮沙狱外,弈王宗的道人虎视眈眈,俨然一副准备发难的架势。鸿蒙天那处禁止妖族再外出,但这么终归不是长久之计。 卫廉贞心中遍布寒意,弈王宗那边未必是要真相,而是需要一个理由。她沉声问道:“是哪边最先发现的?” “北边的蟾宫。”汤之问说,玄门在发觉骨生花颇为棘手后,便禁止北边的道人流动。可就算后来蟾宫的道人不出来,但先前走动的道人已经将骨生花带到四方。总归现在各大天域中都有骨生花的消息,只不过蟾宫最严重。 “蟾宫与鸿蒙天并不相接,如果是妖族的问题,那从御龙天蔓延才是。”卫廉贞道,她沉思片刻,又说,“近来小心,蟾宫与太清天相接,我们这边也不算安宁,让仙盟的道友不要外出了。或者,在时机恰当的时候,迁往鸿蒙天。” 汤之问点了下头,她注视着卫廉贞,犹豫片刻道:“那师姐你——”修持望印的时候,表象与平常无差。但作为师妹的汤之问,从卫廉贞那得到消息,知道她在修法种。这么一来,外出行动多少有些不便,她更希望卫廉贞也留在太上宗中修行。 卫廉贞说:“我也许会出山一趟。”弈王宗与鸿蒙天仇恨极大,只要一煽弄,那边极有可能打起来。妖族虽然也有上真在,可卫廉贞不大放心。毕竟无忧和阿璞她们都在那边。正在说话间,卫廉贞发现自己“看”到的东西有些模糊的变化,隐约窥见了一道朦胧的身影。大约是她离谢孤鸾太远,大约是谢孤鸾不让她看,总归视野不甚真切,唯一能确定的是,谢孤鸾从秘塔中走出去了。 骨生花蔓延太快,根本没来得及阻拦,就遍布各方。太虚道宗中各个层次的道人都有,道宗上真不可能对这事不闻不问。因上仙被骨生花感染的概率小,道宗便将她们一个个都派出去,就算不能找到根源,也得想办法将骨生花清理了。可太虚道宗治下有四个天域,上仙的数目是有限的,根本不用犹豫,上真们就将谢孤鸾从秘塔中放了出来。与她一道出来的,还有以往因犯禁被送进去反省的道人。 太虚道宗跟弈王宗一致,怀疑是妖族在捣鬼。但同时也没有放下对魔宗的提防,太清天、云清天与魔罗阴河交接的地方,都有上仙层次的道人坐镇,以防魔宗道人趁机偷袭。十真门下的上仙许多都去了那边,但谢孤鸾却被派到了北边,前往蟾宫去调查究竟。一来因她道行至少在上仙境,二来服用大道元胎后,她也不用惧怕骨生花的侵染。 “太虚道宗要你去哪里?”在察觉到谢孤鸾回到云天飞岛后,卫廉贞便催动了两仪晷。 “蟾宫。”谢孤鸾答得算爽快,没再胡言乱语搪塞。 卫廉贞因她的诚恳心情稍微好了些,但忧虑随后就浮了上来。她道:“那骨生花来自何处?去了蟾宫那边能够探明?”真相未解,弈王宗一旦栽赃妖族,便会引来群情激奋,这个结局不是她想看到的。卫廉贞有出山的打算,可目的地从来不是蟾宫。但一听谢孤鸾要前往蟾宫,她当即改了主意。她淡淡道:“我也同去。” 谢孤鸾眨了下眼,她道:“好啊。”顿了顿,又说,“这次道宗不会派遣太多的人。”因调查的是会感染人的骨生花,太多人聚拢在一起反而不太妙,况且谢孤鸾也不大想和她们同行。如果路上有师妹作伴,那再好不过。只是那骨生花的来历—— 谢孤鸾眼神微闪,总归跟妖族无关。 但这结果未必重要,弈王宗中有一撮人不满浮沙狱的扩张,认为先前的谈判输了一局,现在会设法找回场子的。 第79章 079[VIP] 骨生花的出现使得各大天域封锁过去道人时常往来的通道, 连一些没人管的渡口、关口都有了驻守的道人。玄门虽然没有找到彻底解决骨生花这一诡物的办法,但炼制出了探测它的法器,一旦有道人被骨生花寄生,立马封禁甚至是处决。 如果卫廉贞想独自北上前往蟾宫, 得避开各处巡守的道人, 不过跟着谢孤鸾,便因太虚道宗的通行令省却不少的时间。她离开太上宗, 可也没去云天飞岛找谢孤鸾, 只在一道关口等着她。在那一处, 卫廉贞听到了“骨生花”裂开的声音。 至于清晰地“看见”,还得等谢孤鸾出现。 “它的花瓣是丝状的, 有类白骨。它会不停地寻找能寄生的道人,一旦道人死去,它就会剥落些许。如果在剥落后,它没有找到寄生之人,便会枯萎。”耳畔熟悉的声音传来,谢孤鸾悄然无声地现身,她解释说, “这是目前找到的唯一解决骨生花的办法, 但怎么将它从还活着的人身上剥离出来, 暂时没有法门。” “道祖呢?”卫廉贞漫不经心问。 骨生花的数目不少, 玄门不可能将所有被寄生的道人都杀死,只有魔道会这样做, 骨生花注定要在玄门天域蔓延。上真们束手无策, 可上真之上不还有跟天地混同的上圣吗? 谢孤鸾没有回答, 她直勾勾地凝视着卫廉贞,低语道:“你修持法种了?是望之印?怎么不告诉我?” 卫廉贞的面色冷然如霜雪, 她跟着谢孤鸾上了飞舟 ,面对她的问题,只是极轻地笑了一声,冷淡地反问道:“为什么要告诉你?” 谢孤鸾眉头一皱,她不太喜欢师妹的这种样子。她抿了下唇,轻声问:“师妹,你还在生气么?” 卫廉贞盘膝坐着,她直接闭目养神,一副懒得搭理谢孤鸾的姿态。 谢孤鸾又喊:“贞儿?”她若有所思地看着卫廉贞,思考片刻,才说,“道祖不会出现。” “是因为这种事情不值得她们注视?”卫廉贞停顿了下,声音越发冷了,“还是因为种种,无法露脸。”玄门的道祖有两位,分属于不同的宗派。难道弈王宗对师姐没兴趣?如果弈王宗还算能达成协议的,那魔门那边呢?道祖不是无所不知?为何十多年来没有消息? 谢孤鸾说:“谁知道呢。”她在卫廉贞跟前盘膝坐下,伸手抚摸着卫廉贞的脸庞。指腹在卫廉贞的唇上按压,她柔声道,“师妹,跟我说说话。” 卫廉贞无动于衷,她冷冷道:“我以为我们没什么好说的。”从镇压天脊开始,那些事情就没一件告诉她,那还有什么好谈的呢?她既不能放下谢孤鸾,也不能彻底原谅谢孤鸾。像这样更好,她知道谢孤鸾存在,却也不必去深刻体验她的存在。 谢孤鸾眉头一蹙,她被卫廉贞的态度刺得心中发恼,一股无名火蹿升,但还是被她强行按压了下来。她从来没有放弃师妹,她当初就做了回来的打算,这样还不够吗?她用力地抿唇,将声音放轻放柔:“那就不说。” 可这看似乖顺的四个字还是刺得卫廉贞眉心紧蹙。 她只觉得讽刺,谢孤鸾还是这个样子。 在她情绪涌动时,谢孤鸾的唇凑了过来。她的笑容很轻,她问道:“那做些什么吗?贞儿,要怎么样你才能感受到我对你的喜欢?” 卫廉贞沉默。 她不怀疑谢孤鸾对她的爱。 她也不能说谢孤鸾做的事都是错的。 她只是惶恐。 她像惊弓之鸟,一时间难以接受谢孤鸾这种好似风一样的游离。 谢孤鸾一边亲着卫廉贞的耳垂,一边轻声说话:“贞儿,你要是心中不平,就来惩罚我,随便你对我做什么,我都不会反抗。” 卫廉贞掐着谢孤鸾的腰,她眼中翻涌着浓郁的情绪。她不会拒绝谢孤鸾,因为她心里对谢孤鸾有很深的渴望。“惩罚?”她注视着谢孤鸾,“师姐喜欢的,也算惩罚吗?” “难道你不想吗?”谢孤鸾不假思索地反问,看卫廉贞脸色重新变得不妙,她又及时改口,“不让我满足,不就是吗?” 卫廉贞冷眼看着谢孤鸾,她的视觉是从谢孤鸾身上得来的,注视人时,有一种微妙的不同。任凭谢孤鸾亲昵的亲吻和抚摸,她都没有反应,像是一尊冰雪塑成的雕像。许久后,她才说道:“谢孤鸾,你不会自己动手?” 谢孤鸾安静数息,她朝着卫廉贞笑,浅浅的叹息一声:“这话倒不像是你说的。”她没什么顾忌,在卫廉贞跟前做什么都行,以往都是卫廉贞觉得窘迫,可现在——难道是她来做“眼睛”,有一种别样的刺激? 谢孤鸾知道卫廉贞要追逐大道,迟早要修成六根印,开辟藏神海,成为上真中的一个。可局势动荡,师妹没法安心闭关。所以那道神咒也是为了师妹修行准备,借她的存在,师妹的感官不会真正地缺失。她可以通过她的目光去看,也能通过调动她的神识去感知。瞥了卫廉贞一眼,谢孤鸾神色有些复杂。 她喜欢师妹的一切,就算她性情大变也可以。 但目前的种种,只能说明师妹对她的怒意还没消。 卫廉贞问:“那像谁的?”她皱着眉头问道,“你在太虚道宗碰到过这样的人?” 谢孤鸾:“……”这问话多少有点无理取闹了,她眨了下眼,说,“没有。”不说废话,她抬手解开束发的红缎,任由长发散落。她先解配饰,解一件扔一件,一时间舱中都是琳琅声响。在道袍敞开后,她忽然说:“师妹,你不止能借我之神识观物,也可以完全与我共感。” 卫廉贞的呼吸微滞,她倏地站起身。捡起散在地上的外袍,想朝着谢孤鸾身上扔去,可最后还是不忍,她走向谢孤鸾,帮她将外袍裹好。 她恼恨谢孤鸾,也痛恨现在这样的自己。 谢孤鸾站起身,她绕到后方抱住了卫廉贞的腰,紧紧地贴着她的后背。 “贞儿,我知道错了。”她吐了一口气,“我从没想要抛下你,以后我也不会抛下你。”她的手臂越收越紧,低下头在卫廉贞的侧颈留下亲昵中又带着些讨好的吻。 卫廉贞任由谢孤鸾抱着,她的神色木然。 咒术可以抹去,承诺能够撕毁,她厌恶那种不定根的感觉,她要怎么相信谢孤鸾的诚意? 许久之后,她才转过身,她抚摸谢孤鸾的面庞,与她拥吻。 可她还在谢孤鸾的耳畔说:“我……暂时……不会原谅你。” 谢孤鸾的心被她这句话扎了下,她能够感受到师妹现在待她跟以往有很大的不同。她大可放纵自己的性情抽身离去,可她能吗?她只能抱着卫廉贞,一次次亲吻她,跟她说:“不要紧。”不管怎么样,她都会留在师妹身边的。 飞舟在云中疾驰,经过不少关卡渡口。 这一路走得不太平,碰到了几个不要命的魔宗道人,他们已经被骨生花寄生,露出半边的骸骨。死亡是他们唯一的归宿,但在死亡之前,他们做出了堪称疯狂的举措,那就是扑向玄门的天域,尽可能让骨生花流传更广。这骨生花是不是魔宗道人弄出来的还很难说,可魔宗那边残忍地利用这一点,是证据确凿的,他们根本不在乎底层道人的死。 等到了蟾宫地界,流窜的魔宗道人变得越发多了。蟾宫天域是最先爆发骨生花之祸患的,感染的道人极多,无法像太虚道宗那样快速组建起新的防线。至于弈王宗本宗,虽然从焚金天中派遣出道人过来,可数目算不得太多,而且一入蟾宫,便大部分被感染。在找到克制骨生花的宝药前,弈王宗不会擅自行动。那边倒是请蟾宫还未被感染的道人回去,不要留在那片危险的天域。可蟾宫过去跟弈王宗本宗关系极坏,愿意去的人寥寥无几。 飞舟停泊在蟾宫天域。 出没的魔宗道人认出太虚道宗的徽号,不仅没有撤退,反倒是疯了般往前扑来。只是在他们临近飞舟时,一痕剑光宛如电芒般腾跃,倏然之间便将魔宗道人斩落。魔宗道人功行不高,整个身躯崩溃,在飞溅的血沫中有一朵极为微小的骨花在飘动,然而下一刻,剑芒一转,便彻底将它抹去。 出剑的是卫廉贞。 她的剑意无物不斩,自然也能将骨生花杀灭。 头一回碰到这诡物的时候还觉得棘手,可在剑心无极这一神通下,慢慢变得熟稔。她在斩杀被寄生的魔宗道人时,都不用刻意去找寻骨生花的踪迹,剑芒一转便能自发将它抹去。骨生花不可能有机会靠近她了。 但杀戮以及仅仅对自身的护持,是无法解决这一诡物的。魔宗发疯的道人能杀,但那些无辜被寄生的人呢?难道只能闭目等死么?最好的办法是将骨生花杀灭,又不至于将被寄生的道人也斩杀了。卫廉贞暗自琢磨,这并非不可行,但对剑意的控制得极为精准,对面的道人也得做好充足的准备。剑光照身,一旦对面之人生出反抗之意,那无赦剑是会应机而发,将那人也抹去的。这得要信任以及莫大的勇气。或许等待医修研制出最合适的丹丸,才是最好的选择。 “蟾宫在北面。”谢孤鸾从飞舟中出来,她负手看着阴沉的云层,已望见了云霄沉浮的道宫轮廓。附近连魔道出没都没人管,想必已经被蟾宫放弃了。至于还在的人,大概内缩到了本宗中。蟾宫还是有上真、上仙坐镇的,不至于连宗门所在的安稳都维持不住。 “蟾宫的道友似乎有些固执?连弈王宗的好心都不领受,那她们愿意我们插手么?”卫廉贞淡淡地询问道。 “蟾宫跟弈王宗上真有仇,跟我又没有。”谢孤鸾噙着笑容,“至于领不领受,就看蟾宫道友们需要谁的馈赠了。”想活她可能会帮忙,想死她也不会阻拦。 卫廉贞眼睫微颤,她又道:“蟾宫在北,不怎么跟妖族接触。蟾宫道友的习性跟另外两大天域有几成相似?” 先前去魔罗阴河的时候,她遇到几个蟾宫道人,只是没怎么往来接触,只知道她们跟弈王宗不是很和谐。弈王宗如果不放弃针对鸿蒙天,那么未来,是会成为她仇敌的。如果蟾宫对妖域也持有无法抹去的恶感,卫廉贞得仔细思量了,她不是人人都要拯救的圣人。她做的一切都有私心,都是为未来考量。 “不好说。”谢孤鸾扬眉,她跟那些人也没什么接触,来紫霄天的岁月不比师妹长。不过她很识相,没再去提这个可能挑起师妹怒火和伤怀的话题。她想了想,又说,“至少没听过蟾宫道友夸耀龙肝凤髓,也没听她们到处捕捉妖族抹去神智做脚力。”紫霄天道人的观念与天夏不同,是不可能将异类当作同道的,连吞天魔宗都能存在,以妖族为食,更不会有谁说什么。 卫廉贞皱了下眉,她一下子想到了什么,很快掩住厌恶的神色,对着谢孤鸾说:“走吧。” 蟾宫一干道人的道场在北边,那儿是连绵起伏的冰原。以往诸道人会走动论道,如今四野一片清寂,只余下巡守的道人,拦截着可疑的过客,直到确认对方身上没有携带骨生花,才敢放行。 卫廉贞跟随谢孤鸾,是以太虚道宗使者的身份出现的。蟾宫之主没在,露脸的是个雪似的道人,道号“竹婵”。她是蟾宫天主的真传,过去便已经料理这处天域的大小事。如今天主外出,找寻同道商议解决骨生花的办法,维护蟾宫的重担,一下子就压到竹婵真人的身上。 “骨生花最先从蟾宫爆发,源头是哪里呢?”谢孤鸾懒得跟竹婵客套,单刀直入。 “是从一个住在东边的何道人身上开始的,在此之前,没有任何异兆,她不曾跟妖族往来接触。”竹婵摇头说,她倒是没那么怀疑妖族。依照目前魔宗道人带来的恶果,她觉得更有可能是魔宗做的。依照他们的邪性,炼制出什么诡异的东西,可能性也极大。甚至魔宗被感染的道人,也是故意推出来毒害玄门的。 “东边?有多东?”谢孤鸾又道。 竹婵一拂袖,一幅蟾宫天域舆图缓缓展开,她抬手一点,东边某块地域亮了一下。她轻声说:“临近混沌海。” 卫廉贞听了“混沌海”三个字,眼神倏地一凝。混沌海是紫霄天的一片奇地,它西边是蟾宫,东边是焚金天,南面跟太清天、上清天都有所交接。那处元炁浓郁,但不同于道人可修行的元炁,而是十分躁动爆裂,处于一种失衡状态。混沌海的边缘勉强可驻身,可深处没什么人去过。传言紫霄天中的道祖,就是从混沌海中得到大道元胎的。所以有时候有道人不信邪,会去混沌海中冒险,试图找到一些好东西,当然最终的结果没那么美,侥幸能出来,道途也是彻底毁了。 “住那么近?她是否去过混沌海?骨生花是不是从里头传出的呢?”谢孤鸾面上噙着笑容,她慢条斯理地问。 竹婵道:“我们也做过这样的猜测,已遣人去混沌海中查探究竟,去了依照何道人修为能抵达之地,并未发现什么。”至于深处太冒险,没做好完全的准备也过不去。 “去看看?”卫廉贞朝着谢孤鸾道。 谢孤鸾还没说话,竹婵便眉头一皱说“不可”,她道:“那边已经封锁了,何道人殒身之地,长满了骨生花。” “嗯?”卫廉贞凛神,她道,“骨生花不是在人身才能生存么?” “那是已经吞噬过血肉的骨生花。”竹婵叹了一口气,她道,“还未寄生的,是能够在土壤中扎根的。它们的生长速度极快,清除一批后又长了出来。守在那边的道人,就算是上仙,也有被感染的。”最后损失实在很大,只能够采取一种更为稳妥的方法,将骨生花先封镇住。 殿中静了数息,竹婵看着面色不变的两人,道:“二位道友最好不要过去。” “可这是太虚道宗的诏令,不去那片地域,又怎么查明真相?”谢孤鸾悠悠道。 竹婵抿了抿唇,她认真道:“道友请回吧,就说是蟾宫不许道友行动。” 谢孤鸾笑了下,道:“道友的友好我自然知道,只是就怕有些不智的人,怀疑蟾宫别有用心。” 竹婵的面色倏然一变,而坐在一边静听的蟾宫道人露出冷脸,着急地朝着谢孤鸾喊了个“你”,最后又被竹婵用眼神制止。竹婵知道这两人势必前往混沌海那边了,她不再劝。犹豫片刻后,她说:“蟾宫的窘境道友也知道,恐怕我们没法调用太多人手,陪着道友过去。” 谢孤鸾一扬眉:“无妨,我与师妹不需要人作伴。” 竹婵虽然是那样说的,可不能真的就让谢孤鸾、卫廉贞两个人过去那片危险之地,很勉强调出了两个上仙境的道人与她们同行。一路上畅通无阻,四人很快便抵达了蟾宫的东部边缘,那儿有一道蔓延无边的禁阵,将骨生花隔绝在一边。 尽管上仙被感染的可能性小,但那不是没有可能。蟾宫道人劝阻谢孤鸾和卫廉贞,希望她们不要过去。可卫廉贞她们就是为了骨生花来的,没有一个听从蟾宫道人劝阻。卫廉贞客气地请蟾宫道人在外等待,只是蟾宫道人太重视自身的责任,就算心中不甘愿,也非要跟卫廉贞她们走一趟。 长在地上的骨生花有半人高,骨刺似的花盘比人的脑袋都大,原本处于聚合状态,一被惊动,就倏地展开。从花瓣之中飘出无数细碎的白影,荡向四面八方。 “那些也是种子。”蟾宫道人说,她们身上的护体真光完全撑开,法力也如浪潮一波接一波。 卫廉贞不像她们那么紧张,但凡有近身的东西,剑光一照,立马像雪一般消融。 “混沌海中长骨生花么?”卫廉贞问。 “最后一次进入混沌海前,没有长出来。”蟾宫道人道,至于现下,她也不好给答案。 “那就越过这道花墙吧。”谢孤鸾噙着笑,她转眸看蟾宫两位道人,又说,“道友先退回到禁阵另一边,一旦发生什么,我们会联系道友。” “这——”蟾宫道人面露犹疑。 卫廉贞也道:“骨生花中,人聚合不是什么好事。” 其实在进入这边的时候,卫廉贞她们也劝过了,蟾宫道人心中犹疑过。思忖片刻后,其中一人联系了竹婵,得到她的命令,才朝着卫廉贞她们打了个稽首,从花墙外退了出去。 外人一走,谢孤鸾就懒得摆太虚道宗真传的那点姿态,她恨不得挂在卫廉贞身上,可身体才一软,就被卫廉贞冷酷无情地推开了。谢孤鸾笑容微微一僵,数息后恢复如初,她若无其事道:“师妹要试一试剑么?”卫廉贞以剑证道,所得都是从剑中来的。她来斩去那片骨生花,剑意会更上一层楼。一旦证得,日后再遇到,那东西便对她构不成威胁了。 卫廉贞冷淡地“嗯”一声。 雪亮的剑光刷过大片的骨生花,激起一片宛如婴儿哭泣般的尖锐声音,四面阴风惨淡,仿佛置身于阴曹地府之中。 对卫廉贞来说,这诡异的骨生花远不如紫霄天中的道人来得可怖。起初剑落之后,骨生花还会落地催生出新的。但随着卫廉贞领悟到其中真意,一剑斩去,所有存在都灰飞烟灭。她跟谢孤鸾前方,霎时间就腾出了一条空阔的道路,直通混沌海。 次日。 卫廉贞和谢孤鸾抵达混沌海边缘。 此处元炁躁动,的确不见骨生花的痕迹。 卫廉贞往前踏了一步,那如重山般厚重的力量往她的身上撞,与护体真光碰触,荡开一片闷雷似的震响。在这里行走是十分消耗法力的,但卫廉贞很快就从中找到了好处。自身法力在与元炁撞击中被打磨,只要能抗住,是可以当作历练之地。那为什么紫霄天的道人在这边不是死就是伤呢?是因为太贪心了吗?超越了自身能承受的极限? “混沌的气息。”谢孤鸾直视着前方大片遮蔽视野的雾色,声音变得有些缥缈。 “嗯?”卫廉贞眉头一拧,近乎本能地浮现一抹不安。她扼住谢孤鸾的手臂,将她拽到自己的身边。 “怎么了,师妹?”谢孤鸾随口问,眼神还是直勾勾地落向前方。 “听到了一种奇怪的声音。”卫廉贞说,她除了视觉,其它的感知都在。但因为谢孤鸾在她身上落下了神咒,所以她在一定程度上可以与谢孤鸾共感。那不是撞击打出的风声、滚雷声,而是一种让人心中发痒的,说不清道不明的呼唤。 卫廉贞倏然间领悟,不是混沌海中适合修行,而是她身上沾了师姐的气息?所以能够从中获取什么?如果是这样,那……紫霄天的传闻就是真的。她扼住谢孤鸾的手骤然间收紧,精神紧绷着,连声音都有些变调。她问:“混沌海是那些大道元胎的诞生之地吗?” “恐怕是的。”谢孤鸾眨眼说。她能从这种清气中找到几分亲切感。她没有再继续往里头走,而是说,“混沌海里没有骨生花,但……” “但是什么?”卫廉贞急促追问。 她眯了下眼:“秽恶会在混沌中滋生,骨生花就是其中一种。” 如果不涉川是天夏的劫,那混沌海就是紫霄天的劫。 卫廉贞道:“果然与妖族无关。” 谢孤鸾凝眸看:“但这不重要,师妹,你应该能明白。” 卫廉贞心中发寒。 骨生花只寄生在人身,妖族不会被这一诡物妨碍,想要炼制能解骨生花的丹丸,从哪里取合适的药材呢?只能是妖族。 第80章 080[VIP] 这不是一种猜测, 而是即将到来的事。 弈王宗不分青红皂白将此事栽到妖族头上,不就是为了这事做铺垫? 混沌海中不好继续深入,就算有谢孤鸾在,那股压迫之力也越来越沉重, 没法再久留。卫廉贞面沉如水, 她淡淡地说了声“走”,就果断地往回撤。将混沌海的异变告诉蟾宫道人, 她们能够信几分?说到底都是师姐的一句话而已。蟾宫与弈王宗其它天域关系不妙, 可毕竟是弈王宗的一部分, 最终立场又是怎么样? “也不用过分担心,妖族那边有浮沙狱, 是一道壁障。鸿蒙天中也有上真在,没那么容易覆灭。”谢孤鸾看透卫廉贞的心思,扬了下眉。如果玄门或者魔宗有一口气杀灭妖族的本事,鸿蒙天未必还能存在。 “不涉川之劫,为应对外来的危害,圣廷群妖自封在结界内。因它们没有流露出气机,当初去太微宗的妖族上真们也没有将那些妖都带走。”圣廷的妖道行最高的自然也只有洞天, 但是自封之后, 元炁不足, 修为进境会极慢, 到了鸿蒙天中成长才会加快。像无忧,先前修为才金丹, 在和璞之下, 回到鸿蒙天后, 得了凤凰一脉的传承,知道如何掌握自己的力量, 都能跟和璞比肩了。 “这种事情那麒麟会去操心。”谢孤鸾漫不经心道。圣廷中也有妖到了鸿蒙天域的,要是玉宸自己都不上心,那还不如不将圣廷封印解开,不然就是个累赘。 卫廉贞蹙了蹙眉,她“嗯”了一声,没再说话。再回到那封镇骨生花的结界外,已是隔日。她们走的依旧是原先那条路,被斩去的骨生花没再出现,留了很大一块空缺。法剑虽能处置这边的骨生花,可要想全部弄完,那也是需要一段时间的,在此之前,卫廉贞想先跟蟾宫的道人碰面。 她先前用两仪晷与蟾宫道人联系过,心想着这么短的时间不至于发生什么。若是有事,蟾宫道人该发出警示才是,她没那么担忧蟾宫道人,可谁知道,临近结界处,四面浮动着一股甚是不祥的气机。她心中警铃大作,法剑倏然间出鞘,如闪电般向着前方激射而去。几道飘荡的骨生花还没接近她便已经破散。 数息后,一道嘶哑难听的笑声响起,卫廉贞仔细一看,是个身披灰袍的道人,他身上浮动着极为浓郁的浊气,以及被骨生花寄生的痕迹。他的面上有一半血肉已经消失了。看到卫廉贞她们出现,不由分说地便催动法器冲了上来。天夏的道人虽然也会运使道宝,但不似紫霄天那么重视法器,许多紫霄天道人都是围绕着道宝做布置的,卫廉贞猜测是道誓带来的限制,需要通过外物来补足。 她在路上已经遇到过不少被骨生花寄生的魔宗道人,寻常玄门修士恐惧在斗战中被骨生花沾上,可卫廉贞没这个顾虑。剑芒就像急骤的雨点洒落,带来一连串爆炸似的响声。卫廉贞的的神色淡然,剑光腾跃闪烁,与那道人缠斗一刻钟后,便将他拦腰斩去。那魔道修士已向外冲了几十丈了,可身躯还是断作了两截,从半空中坠落。 谢孤鸾抱着双臂,不管以前还是现在,只要是卫廉贞能够对付的,便极少出手。毕竟卫廉贞每出一次剑,都是磨砺自身。卫廉贞也习惯了她这模样,不过此刻,蟾宫道人恐怕性命攸关,也没闲心在这边继续缠斗。魔道修士的身躯之间有几道细微的血线,它们正快速地蠕动着,像是要魔道的身躯重新拼接。 “动手。”卫廉贞皱眉催促道。 她出声了,谢孤鸾才慢条斯理地一弹指,一朵飘荡的火焰落在那魔宗道人的身上,也将四面激起的骨生花烧作灰烬。 “蟾宫的道人大概凶多吉少了。”谢孤鸾扬眉说,她跟对方不熟,自然也不甚在意她们的死活。她向来纵情任性,对待与自身无关的存在,总保持着一种距离和冷漠。 卫廉贞懒得搭理她,找了下蟾宫的两位道人,却是她们自己藏到了结界内去。因已被骨生花寄生,便不再在意那些摇曳的诡异花丛。 “道友别过来!”蟾宫的道人还能喘气,制止卫廉贞和谢孤鸾的靠近。修到了上仙层次,多少能够压制一下,但目前没有适合的宝药,压制也只是拖延而已。蟾宫道人不想影响了旁人。 “不碍事。”卫廉贞说。 “骨生花一寄生,便难以从身上拔除。那魔宗道人实在是可憎,化作了同门的模样欺骗我等。”蟾宫道人咬牙切齿,顿了下又说,“此间境况,我已经传讯给竹婵师姐。道友你们自己回去就好,不用管我们。” “道友准备怎么办?”卫廉贞问。 蟾宫道人沉默了下,说:“我们的道行可以暂时压制,只是怕骨生花传人,不能去外间了。天主已经外出找寻可治疗骨生花的宝药,只要我们支撑到那个时候,便什么问题都没有了。”但这个时间是无法确定的,骨生花头一回在紫霄天出现,谁也弄不清它们到底是怎么回事,为什么会诞生。 谢孤鸾慢悠悠说:“药就算炼好了,可未必能够轮到道友用呢。” 蟾宫道人噎了下,半晌后才说:“那就是命运如此。” 卫廉贞思索片刻,蟾宫道人这般作态,跟先前遇到的人迥然不同,她也不好袖手旁观。迟疑片刻,她道:“我有一法,或许能够除去道友身上的骨生花。” “嗯?”蟾宫道人眼中迸射出些许的希冀,能活谁又愿意死。 谢孤鸾转眸看她,喊了声:“师妹。”她大概猜到师妹要怎么做,但能活固然好,若是不能活,那就是得罪人了。紫霄天道人传起流言蜚语极快,现在是将她当作太虚道宗修士才这样客气。等知道师妹的来处,到时候翻脸比翻书还快。 卫廉贞提醒道:“未必会成功。”她没试过,没有百分百的把握。她跟蟾宫道人说了要求,就看她们到底怎么抉择。如果蟾宫道人说了不,那她也无能为力了。就算同情对方的遭遇,可也只能将她们留在此地。 蟾宫道人小声地议论着。因为是要剑落在自己身上,且让自己完全放弃抵抗的。这意味着对方想取她们的性命只需要一瞬。但被骨生花寄生后,她们用法力镇压那股异气,可又能多久呢?如果没有药,就是个将死之人。至于针对骨生花的药,目前还没有定数。谁知道会出现在什么时候?两位道人还算是果断,朝着卫廉贞用力一颔首,说了声“好”。 卫廉贞抱剑,她“注视”着两位蟾宫道人,静心感知着气机的流动。半晌后,她才一扬手,一剑朝着道人身上落去。这一剑需要极致的掌控力,不然在斩灭骨生花时,很容易将道人也杀伤。看似一切都在瞬间发生,可其中出现了种种变化,非卫廉贞不可为。 最终成功的结果验证卫廉贞的猜测,蟾宫道人身上的骨生花被剑芒削去,没再复返。蟾宫道人有些虚弱,但不是那种要化作白骨之态。她们的惊喜地看着卫廉贞,连连称谢,又道:“道友能否救治我宫中的姐妹?”要知道,这可是连上真都没做到的事。太虚道宗道友的剑道果真不凡。 谢孤鸾笑微微道:“何必这样着急呢?”她始终站在卫廉贞的近侧,感知着她气机的变化。斩去寄生在人身上的骨生花更为耗费法力,蟾宫也不可能什么都不付出。 蟾宫道人立马敛起脸上的热望,朝着卫廉贞一拜,道歉道:“是我们冒昧了。”顿了顿,她们转而提起混沌海的事。 “骨生花虽然没有长在混沌海,但却是混沌海中的气机催生了最初的恶种。”谢孤鸾扬眉道,“不信的话,道友可问一问弈皇。” 蟾宫道人抿唇。 弈皇闭关已过十年,都不在上真跟前露脸。原先她们天主是能见到弈皇的,可如今的呼唤也没有回复。如果道祖有心干预这件事情,早就已经出手了,哪还会拖到骨生花爆发。这些事情终究需要她们自己来解决。怅叹了一口气,蟾宫道人也没多说弈皇的事,只是道:“先回蟾宫吧。” 回去之后。 道人先与竹婵提了魔宗修士作乱的事,又说了谢孤鸾在混沌海的发现,最后才提了卫廉贞的剑意能够抹去骨生花。竹婵毕竟不是亲眼所见,带着点狐疑,可两位师妹都这么说了,谢意自然是要表达的,取出蟾宫可供修行的特色宝药来,还送了卫廉贞许多的上清玄炁。竹婵原先想赠送道宝,可被卫廉贞婉拒了。 她留卫廉贞和谢孤鸾在蟾宫做客,直到三日后,才十分正式地向卫廉贞提出请求。上真那边说宝药已经有了眉目,但具体什么时候才能炼成,还能难说。在此之前,有一批道友未必能够熬过去,倒不如用卫廉贞的办法一试。当然,她们也不会亏待卫廉贞,愿意给卫廉贞足够的补偿。然而卫廉贞不需要外物,她只要蟾宫道人欠下的人情。 这回她要处理的感染者多些,而且不是每个人都能像先前两位道友那般豁达能舍,几乎控制不住自身外溢的法力。这么一来,卫廉贞的剑更有杀伤她们的危险。尽管已将一切明说,可不信任与紧张始终拂不去。最后还是竹婵想了办法,直接用药物暂时封禁了那些道人的法力。 不过,在卫廉贞将骨生花尽数解决前,蟾宫天主那边传来了一个好消息,说已经炼制出了合适的丹丸,只是因用药复杂,需要等待一段时间。因为已经确认了,所以这时间对于自身道行原先就高的感染者来说不算什么,她们一下子就往后退缩,选择耐心等待。 卫廉贞笑了下,没有勉强蟾宫道人。 在无人处,她冷声对谢孤鸾道:“我要拿到丹方。” 横眉冷目的时间太长久,这回的冷淡跟昔日在太微宗的矜持截然不同,谢孤鸾有些难受,可又不好发脾气,尤其是她们还有一堆事要办。她只能故作可怜地看着卫廉贞:“师妹,这是你让我做事的态度吗?” 卫廉贞不吃她这一套,一想到谢孤鸾不长记性的模样,她就恨得心中发痒。她冷淡道:“玄绛真人可是太虚道宗高徒,不愿意与外人说秘事,情理之中。” 谢孤鸾:“……”自那日之后,师妹要么不与她说话,要么就是像现在这般说话,她不知道师妹要气到什么时候。抿了下唇,她继续装可怜:“从来只有她们是外人。” 卫廉贞冷浸浸地看着谢孤鸾。 是,师姐固然没将那些人放在眼中,对太虚道宗没有归属感。可在她全部遗忘的时候,自己跟旁人没有不同。她知道不能苛责一个失忆的人,也知道在那种境况下可能没有什么办法,可她依旧无法压住心火。这次她轻易揭过了,那下次呢? 谢孤鸾注视卫廉贞片刻,叹息道:“师妹,你想知道什么我都告诉你。” 蟾宫的那位上真外出找寻消息,必不可能在得到线索后只一人独用,兴许就是从太虚道宗或者弈王宗那弄来的宝药。至于那药怎么炼制的,谢孤鸾心中也猜到了些。她不避开卫廉贞,取出两仪晷与太虚道宗的道人说了蟾宫的情况,她绝口不提卫廉贞能削去骨生花的事,只说此地被感染的道人极多,问道宗修士接下来如何处置。 道宗那边已得到了有丹丸能治疗骨生花感染的消息,因谢孤鸾名义上是心缇门下的真传,也没有隐瞒她,直接说道:“是弈王宗擅长炼丹的道友找到的办法,炼丹之法很容易学会,只是入药之物,得向鸿蒙天求取,暂时难以大批次炼丹。”𝔁 ℤℱ 紫霄天丹药分类颇多,最常见的是草木入药的草木丹药,其次是兽丹,也被称作妖丹。它是取妖兽身上有价值的部位入药。再者就是矿丹,是用各种丹砂、矿石入药。还有一种被视为邪魔歪道,是邪道人才会做的事。那丹药名曰“血魔丹”,是取有灵智的生灵入药。一开始是指各种开灵智的存在,后来单指人了,至于以开智的妖族入药,根本没人去管。 谢孤鸾又问了几句,她道:“不太妙。”弈王宗目前需要的是一些妖兽,但谁也不知道日后会怎么样。骨生花没有传到鸿蒙天,妖族因跟玄门有仇,在这事情上是袖手旁观的。道宗的修士提起丹方来语带埋怨,觉得妖族实在是不识大体。 “如果取不到药物就强行打开鸿蒙天,自己去捉吗?”卫廉贞听得心中凛然生寒。因她的剑能斩去骨生花,故而她认为弈王宗道人研究出来的丹方根本不是唯一解。她不怀疑谢孤鸾,但不相信太虚道宗修士的说辞。因为不利于她们的东西,会被语言悄然润色甚至是翻转。 谢孤鸾嗯了一声,抬手落下了一道禁制,在蟾宫禁制外又加了一层。卫廉贞与她对视,顿时心领神会,她与鸿蒙天那处还保持着联系。 “师尊!”两仪晷投影出来的化影生动活泼,字里行间带着许多雀跃。不仅谢无忧在,和璞的身影也跟着显露出来,毕恭毕敬地跟卫廉贞打了个稽首。因谢孤鸾没有露脸,她们那处只能看到卫廉贞的化影。 卫廉贞关怀了几句,直接问道:“骨生花之事,玄门是否与鸿蒙天联系了?” 谢无忧一想到这件事情就来气,她抿了下唇,不高兴地说:“那些人实在是太过分了!”像是要羽毛、血液什么的入药,给了就给了,问题是那边狮子大开口,要许多妖兽,而且半点不提给鸿蒙天的补偿,好像鸿蒙天就该在大义的名分下去做。 和璞抿了下唇说:“除了一些常见的,他们还要麒麟内丹和凤凰髓。”妖兽跟妖族不是同一层次的,是没有开智的存在。它们只依照自己的本能行事,有的可亲,有的则是凶暴行恶。但像麒麟和凤凰这样的上古真种,是不会被归为妖兽的。族群中有许多没开智,但并非它们生来就是妖兽,而是得了病。鸿蒙天愿意供养它们,绝不可能将它们送到玄门手中。 卫廉贞垂眼,先前那太虚道宗道人说了几味入药的,但提都没提麒麟内丹和凤凰髓。她道:“外头情况怎么样?” 和璞道:“不停有道人在浮沙狱外巡逻,甚至深入浮沙狱中。因妖族不会被骨生花寄生,现在到处都是流言,说玄门面临的一切都是妖族带来的。外头弈王宗门下道人更多,他们本来就怀有对鸿蒙天的仇恨,只要找到机会,绝对会动手。”和璞心中清楚,在炼制出其他丹丸前,玄门那边会逼迫鸿蒙天做出选择。 “六位上真们还在商议。”谢无忧撇了撇嘴,“我觉得不能给也不想给,明明是他们有求于我们,可一副颐指气使的模样,着实让人厌恶。”新仇旧恨堆在一起,她对玄门一众没有任何好感。在那些人眼中妖族生下来就是错的,他们凭什么来断妖族生死? “域内妖族先不要外出。”卫廉贞思忖片刻,又道,“提防魔修,尤其是黑王宗一脉。”要知道魔宗那边的人修也被骨生花感染了,虽然被寄生者能做污染玄门的利器,但魔宗也希望骨生花得到控制。为了丹药的炼制法门,极有可能和弈王宗合作。紫霄天的玄魔可不是完全分离的,至少曾经在对付妖族上,他们合谋过一次。 尽管她是谢无忧的师尊,可毕竟是人族出身的,她不能也不会去对妖族的事务指手画脚,做出取舍的只能是妖主和鸿蒙六圣。她可以做的只是在谢无忧需要她的时候过去。她的心思如电转,等收起两仪晷,她才道:“要解决骨生花,得取妖兽入药,还要麒麟内丹和凤凰髓……”停顿了下,她语气莫名,“骨生花跟混沌海有关,可太虚道宗会将这消息传出去吗?” 要对鸿蒙天出手,那占据的大义名分就很重要了,只要让道人们对妖族生恨,就不会有太多的人同情妖族。而将妖族当作祸端,正好能催动这一点。 谢孤鸾扬眉,她说:“不会。”她在太虚道宗的时间虽然不长,但能看得出来目前的道宗都是以利为主导,至于义,那是在优游不迫的时候抬出来用的。紫霄天没有仙盟的那种规矩,所有人在意的都是自我道行的增长,扭曲真相有好处那就扭曲真相。 “我们能将真相传出么?”卫廉贞又问。 谢孤鸾说了声“可以”,她道:“可效用能有多少呢?师妹你应该也知道。”玄门宗派可以分成太虚道宗和弈王宗两大派系,这两宗传出消息,绝大多数道人不会去质疑。 “所以是准备一场消灭鸿蒙天的战斗了。”卫廉贞寒声道,只觉得烦恼一个接一个,实在是没奈何。 “想要做到这一点并不容易。”谢孤鸾轻嗤一声,她眸中闪烁着异样的光,“但是给妖族一些压力,逼得妖族浮沙狱后撤,还是很有可能的。”之前因为浊穴的事情,弈王宗放任浮沙狱外张,而现在吃掉的亏都要讨回来。见卫廉贞眉头紧拧,颇为鸿蒙天操心。谢孤鸾不愿意看到她总是一副忧虑的模样,安抚她说,“太虚十真们不是一条心,不见得都去鸿蒙天。” “或者,将骨生花移到浮沙狱外,让它成为鸿蒙天的一道壁障。”谢孤鸾缓缓道,她唇角噙着笑容,掩去眼中对这些事的厌烦。 “那不就坐实了妖族在捣鬼么?”卫廉贞没接受谢孤鸾的办法,她的心沉到了谷底。要是未来实在没办法,还是得将这一措施拿出来。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她道:“还是得修行。” 谢孤鸾眨眼,又道:“要是师妹实在操心,我们将无忧、阿璞接出来,不去管鸿蒙天的死活。” “难道这样就能安定了么?你是不是忘了,你才是玄门魔门都想得到的存在。”卫廉贞道。只有鸿蒙天,才是最有可能拉拢的盟友。卫廉贞对妖族无喜也无憎,她的付出难道一点都不掺杂私心吗?“ 谢孤鸾凝视卫廉贞片刻,伸手将卫廉贞揽在怀里,咬着她的耳朵,柔声道:“我知道师妹是为了我。” 卫廉贞轻嗤一声。 她垂着眼,声音很轻:“师姐,你不要再骗我了。” 第81章 081[VIP] 谢孤鸾的人生中其实不大需要“道理”两个字, 可面对着卫廉贞,她又不得不讲。与卫廉贞对视,谢孤鸾知道就算自己已经想起了旧事,做出了种种承诺, 却始终无法治愈师妹心中的那道心伤。左心口传来一阵莫名的刺痛, 她软下声调,嘟哝说:“师妹, 我再也不会了, 你信我一次。”她亲着卫廉贞的耳垂、侧颈, 温热的吐息洒下,试图抚平卫廉贞的心绪。 卫廉贞抬手捏住了谢孤鸾的脖颈, 将她稍微往上一提。她垂着眼帘,轻轻说:“下回来。” 谢孤鸾也不恼,她还是抱着卫廉贞不松开,依依不舍说:“好。” 她其实也没想做什么。 虽说上真那处传来“好消息”,可竹婵还是极力地挽留卫廉贞。卫廉贞的剑道能削去骨生花,要是遇到了急症,非得卫廉贞这“近水”不可。她们对待卫廉贞也是极为慷慨, 但凡卫廉贞在蟾宫, 便给她提供修行用的各种宝药以及上好的资粮。 在蟾宫中, 一个春秋就那样过去了。 眨眼便到了来岁的冬。 六根印修持时间不定, 卫廉贞做好了三年五载甚至更久远的打算,可实际上修持时间远比她想象得要短。是她天资了得么?卫廉贞隐约有所感。那时谢孤鸾在她们身上留下的神咒金光遍布周身, 它虽然消隐了, 但卫廉贞注视着手背时, 仿佛能看到那几道神秘的咒文。谢孤鸾说它来自根本大道。她能通过那道咒印从谢孤鸾那借取五感,那么是否也在这个过程中直接触碰到了大道?省却许许多多的弯路? “师妹进境的速度快, 想必不需要多少年,就能修成六根印,开辟藏神海了。”谢孤鸾很满意卫廉贞此刻的修为进境,眉眼间洋溢着愉悦的笑容。 卫廉贞皱了下眉,她冷声问道:“从你身上索取了?是那道咒术?” 谢孤鸾笑容滞了一下,她其实不太理解。她道:“你与我一体,你为什么不能借我修行?我有的一切都愿意给你。”师妹要沾染大道元胎的气机,那运转双修法门是最好的办法。看卫廉贞闭口不言,谢孤鸾又叹了一口气,轻声道,“师妹这样做了,在我心中,也是跟其余人不同的,师妹何必心怀芥蒂?” 卫廉贞还是没说话。 她跟谢孤鸾朝夕相处,其实已经沾染了大道元胎的气机,得到大道的浇灌。可如果所有东西都来自谢孤鸾,那她自身的道在哪里?她知道谢孤鸾愿意,可她仍旧不想将谢孤鸾去物化了。抿了下唇,她转了话题,问:“师姐修到上真了么?” “我的修持与众不同,不需要开辟藏神海。”谢孤鸾想了想,又说,“与上真或许有一战之力。师妹,你要对付谁?”她扬着笑容,问得认真,仿佛卫廉贞只要说了,她就愿意提剑去将那人彻底杀灭。 可卫廉贞只是很平静地觑她一眼,淡淡说:“别胡闹。” 在第四十三年即将走尽的那一刻,蟾宫的那位上真将解决骨生花的宝药送了回来。弈王宗和妖族那边没有谈妥,可因骨生花遍地都是,他们也不好直接动手。好在还有些能够入药的妖族、妖兽散落在其余天域中,再不济去魔宗的黑王宗寻找入药的妖,总归那些道人最后炼制出了一批丹丸。不过,想要靠这些治愈所有感染的道人,是根本不可能的。诸如蟾宫本宗都无法人人得赐宝药,更何况是其余下宗? 这样的结果让原先抱有很大期待的道人失望,各种声音如水沸腾,可大多都是针对妖族的。因为只有得到足够的药材,才能有足数的丹丸可以利用。 太清天中。 太虚道宗的反应很及时,可一方面是魔宗道人作乱,另一方面实在是这骨生花难以预防,所以骨生花寄生还是慢慢地在四面扩散开了。不至于失控,但毕竟给道宗带来许多的负担。在这种情况下,弈王宗提出的进攻鸿蒙天取入丹药材的事被十真拿出来议论,有个别上真,隐隐向着弈王宗的主张靠去。 “弈王宗有许多私心,像一些事迹都经由他们夸大了。丹方是那边的道人研制出来的,其中有没有趁机多要点东西,还很难说。” “寻常草药入丹的法门我等一直在找,奈何没有结果。弈王宗炼制的丹药便是唯一解。靠现在这么压制也不是办法,我们必须得到能治愈骨生花的药。” “喻师姐,你如何说?” 一道问询声传出,众上真一致转向了喻无垢,这位极少在众人跟前露脸,连大道元胎的事情,都不使门下参与其中。 喻无垢道:“道祖如何说?” “自将那位带回来后,师尊便极少现身,连道符诏都没有传出。骨生花之事闹这么大,她没有现身,那就是不会管了。”心缇真人蹙眉道。 “混沌海为什么会催生骨生花?”喻无垢又问。 “师姐难道相信了这番说辞?”一道质疑的声音传出,在被心缇冷淡地瞥了一眼后,还是坚持说了下去,“那位前些年还好,近年来行事一直肆意桀骜,谁知道是不是空言?毕竟只说了源头,却始终没给个解决的办法啊。” “我们都未解决的事情,难道要靠后辈一眼看穿么?”心缇真人淡淡道,她望向喻无垢,又说,“混沌海的事情的确需要查清,但不是现在。喻师妹,眼下只有解决骨生花,才是重中之重。妖族那边拒绝施以援手,那就只能我们去取了。” 喻无垢拧了拧眉,想要从妖族得到些什么,却不肯付出与之和谈的态度以及足数的宝物,哪能换来妖族的好脸色?可过去都这样做习惯了,她改变不了同门,更改变不了弈王宗的道人。她不想多说什么,淡淡道:“我门下不会参与。” 心缇真人皱眉,还想再劝。可还没开口,寂原初的声音也传出来,她说:“师姐不管,那我也不管。” “你们——” “魔罗阴河那边还需要有人镇守,喻师姐和寂师姐门下在那处,也是很好的安排。”有道人出来打了个圆场。太虚道宗毕竟不与鸿蒙天相接,她们跟弈王宗合作就是取药的,至于往此间倾注太多的力量,根本是不可能的事。 不管最终的商议如何,想要行动的仍旧会行动。因此事是心缇真人牵头,还在蟾宫的谢孤鸾也在第一时间得到消息。她道:“太虚道宗有三脉将和弈王宗结盟,分别是心缇、曲昭、云归渺三位上真。” 卫廉贞神色一凛,她道:“要你过去了?” 谢孤鸾一颔首,说了声“是”。 太虚道宗的上真并非只有十位,十真只是上真中颇为出彩的人,她们门下同样有上真道人可供驱使。弈王宗那处,根据蟾宫竹婵道人透露出来的意思,这回蟾宫也要掺和了,弈王宗六大天王以及门下道人,都会出动。准备前往鸿蒙天的上真就有近二十位,至于上仙、洞天,则是不可胜数。 要知道上真有藏神海在,除非找到藏神海中的“真我”,不然是不可能杀死对方的。上真之间只能做牵制,至于能牵制几个,那就得看真本事了。总归依照鸿蒙天目前的实力,很难将上真彻底牵制住。只要有一位出手,那上仙、洞天以及下层力量,几乎没有还手之力。这还是余下上真以及魔宗都没进行干预的情况。 “汤师妹她们都过去鸿蒙天了吧?”谢孤鸾忽地说道。无忧的身份昭然,阿璞还在鸿蒙天那边,她们势必要做出选择。趁着太虚道宗还没在意她们这边的状况,汤之问她们早就渡到鸿蒙天去了。她想了下,“如果师尊在这个时候修成,那胜算还是高几分。” 卫廉贞忧心道:“师尊闭关才几年,这时间够吗?” 谢孤鸾眨了下眼,她道:“谁知道呢。”她师尊本就是上仙中道行绝高的那个,藏神海的开辟如得到那位喻真人的指点,是可以少走许多弯路的。 卫廉贞皱着眉,这种不确切的事,没法当作手中的筹码用。她沉声道:“师姐,你准备如何?”现在的谢孤鸾,还披着“玄绛”这层身份,是心缇真人的门下。她得了心缇真人的谕令,要做攻打鸿蒙天的先锋。如果她在这件事情中做出什么反常的,道宗的人兴许就要猜到了。到时候道宗会怎么对待她?可要是她对妖族出手,这也是不能的事。 沉默许久后,卫廉贞艰难道:“师姐,你闭关吧。” 谢孤鸾说:“那我不是离你很远?你六根印已修成其二,必定要修第三印的。”她的感知目前无法彻底笼罩紫霄天,如果师妹在离她极远的地方,是无法借用感官自如无滞碍的。 “修的是味印,最是无碍。”卫廉贞说。这枚法种的修持,丧失的是味觉,而这对道人来说,是最不妨碍自身的一枚印了。 “这样啊。”谢孤鸾眨了下眼,她又说,“可是师妹,你不是很想让我回到你身边吗?” “玄绛”两个字会勾起师妹的坏心情,让师妹想起诸多可憎恨的事。“玄绛”是太虚道宗给她的枷锁,非她本来面目,是她迟早要剥掉的一层。她先前担心的不是道宗要对付她,而是道宗会对如今留在太上宗的道人出手。可此刻,汤之问她们已站鸿蒙天,俨然是玄门的眼中钉。已是敌对,在乎那些已成无必要之举。 深深地凝望着卫廉贞,谢孤鸾说:“师妹,我永远站在你这边。太虚道宗利用我,而我也该借着‘玄绛’这层皮囊送她们一份大礼。”太虚道宗害她与师妹久暌离,她从来没有吃过这样的亏,更不可能与那些人一笑泯恩仇。 “是时候了吗?”卫廉贞声音很轻,像是自言自语。因鸿蒙天妖主是无忧,将阿璞送过去,就代表着她们跟鸿蒙天结盟。鸿蒙天中也有天夏出身的三位大妖上真,这些年一直保持着联络。她们之中原先修为就要比紫霄天一众低些,这些年陆续修到洞天,可远远不够,本宗连一位坐镇的上真都不存在。她知道还没有,但在这等境况下,也没有其余的选择。她眨了下眼,抬眸凝视着谢孤鸾,眼中因残存的恨化作的冷意终于一点点消散,那藏在心中的忧切和关怀再度浮现。她道:“师姐,要小心。” “那些人还奈何不了我。”谢孤鸾一扬眉,笑得肆意清狂。 卫廉贞看着谢孤鸾问:“不会又一次焚尽自我吧。” 谢孤鸾一噎,看卫廉贞没有恼怒的迹象,似是有所松动,才暗松一口气,信誓旦旦说:“天地烘炉已不会失去控制,师妹,你担心的事,永远不会再发生。” 卫廉贞不答。 她心中想,还能再信谢孤鸾一次吗? 因玄门联军已成,消息也传回蟾宫,故而对于谢孤鸾、卫廉贞她们的离去,蟾宫道人没有试图挽留。谢孤鸾径直回到太清天太虚道宗,而卫廉贞则悄无声息地前往鸿蒙天。她原来想跟着谢孤鸾同行,可她与谢无忧的关系,紫霄天一众心中都清楚,只得先行放弃这一打算。 鸿蒙天中。 鸿蒙六圣脸色并不大好,玉宸已经将天夏圣廷的妖族都接回了,可在上真的眼中,这些洞天甚至是不足洞天的,都是小妖。可能跟玄门那边一照面就灰飞烟灭了,除非她们可能尽可能牵制住玄门的上真。 “鸿蒙天中修到上真层次的只有十二位,而弈王宗和太虚道宗那边,虽还不明确数额,但至少在我等之上。”修到上真,堪称不死的存在。一个上真带来的破坏力是上仙不能比拟的,如今的浮沙狱能够让上仙失陷,在上真的跟前,能维持多长时间就不好说了。 “骨生花之事明明与我等无关,可那边却将此事栽到我等的头上。一般药材给了就给了,但玄门那边伺机为自身牟利,恨不得整个鸿蒙天都成为他们可入药的珍材,着实可恨。” “只要将那边上真牵制住,还是有机会的。”凤君沉声说道,“我们需要确定那边上真的数目。” “十六位。”一道清脆的声音倏地传出,谢无忧面色凝重,大步走来,身后跟着沉默的和璞,还有忧心忡忡的玉宸。妖族已到生死存亡的时刻,她似是一下子成长了,脸上的笑容都少了许多。停顿了下,她又问,“我能做些什么吗?” 鸿蒙六圣看着年少的妖主无言,妖族的成长需要充足的时间,这些年里,谢无忧很快便迈入元婴境,但这远远不够。妖主能够拿起妖族至宝妖皇戈,却无法将它的力量完全发挥出来。 “这数量准确么?”凤君问道。 “我师尊说的。”谢无忧不假思索道。 殿中沉默,妖主的上真心中暗暗思忖,许久后,才有人出声道:“想要针对鸿蒙天,非得解决浮沙狱不可。依照玄门那些人的作风,怕是会使用阵器。浮沙狱是第一道防线,坚守的时间最好能拉长。”至于完全不坏,妖族上真根本没有抱着这种愿想。 “玄门那边有许多轰炸用的爆裂珠,我们也得在浮沙狱后筑起堡垒来。”鸿蒙天缺乏道祖坐镇,无力侵占玄门道人的地盘,只能采取守势。 四十四年,春。 骨生花仍旧在紫霄天中蔓延,丹丸陆陆续续地散发,可仍旧不足数,难以覆盖整个紫霄天。在这种情况下,没谁去在意骨生花的来源,也没有人在意真相了。道人们只知道妖族有药,只要拿下妖族,那问题便能迎刃而解。妖族在紫霄天本就是人人都能踩一脚的下乘存在,这会儿地位更是不堪。 弈王宗将一众心中生出不满的道人聚集在浮沙狱外,其中不乏被骨生花寄生的道人,但那股异力暂时被压制住了。弈王宗让他们携带着一些由上真特别炼制的法器符箓前去探路,还应允只要回来后,便先赐下可解骨生花的丹药。 太虚道宗不太喜欢弈王宗这等行径,可弈王宗保证了骨生花感染者不会失控,倒也不好说甚么,只能放任他们施为。 此刻,卫廉贞已经抵达鸿蒙天,并与谢无忧她们碰面。她没在妖族安全之地久留,而是乘着鳞骨天马提着一柄剑前往浮沙狱中。鳞骨天马能抵御蚀人的风沙,卫廉贞不必自行消耗法力抵抗那些力量。她第一时间察觉到了入浮沙狱的道人,以及对方身上的骨生花气息。卫廉贞倒也没有将所有人都杀尽,剑下还留了几个人,替她们抹去身上寄生的骨生花。 她居高临下地看着手下败将,幽幽道:“骨生花解法并未唯一,为何弈王宗只肯拿出丹药,还非得道友涉险,来妖族取宝材呢?人人皆知弈王宗痛恨妖族,可紫霄天中甚少兴起战端。弈王宗是否趁着这个时候,利用道友们满足私欲呢?” 单靠言辞是无法打动道人的,可卫廉贞出剑抹去了她们身上的骨生花,动作如行云流水,没有丝毫滞碍。一个上仙尚能如此,上真凭什么做不到呢?是做不到,还是不想去做呢?道祖为何没有动静,两大宗派是否要趁着骨生花蔓延做一些事情?失控是真的失控,还是那些上真有意放任?骨生花还未解决,魔宗挑衅不绝,怎么看都不是适合兴师动众的时机……跌坐在地上的道人有些失神,一个接一个问题浮现。她们虽从属于大宗下的某个宗派,但不是大宗的真传,与那大宗其实隔得很遥远。有的还不是紫霄天出身,乃由下界飞升而来,与玄门宗派联结并不深刻。凡事都以自身大道为主,想要攀登大道,保全性命是必须之事,这些道人的意志根本不坚定,看到卫廉贞的身影消失在浮沙狱中,迈入浮沙狱所生的壮志,霎那间消失殆尽。 被感染的道人所求无非是一粒活人的药,可现在身上骨生花已被那位陌生道人斩去,那她们还为弈王宗出什么力?因还未进入浮沙狱深处,想要离去也简单。出了浮沙狱后,她们根本没去弈王宗的驻地,而是径直离去,到了最后,只两个弈王宗出身的道人成功将消息带回,禀明上真祭炼的法器能在浮沙狱中落下。 法器名曰“避劫空”,是玄门上真针对浮沙狱祭炼的。一旦法器落下,就能留下一个向标,并且散发的光芒能够驱散浮沙狱中遮天蔽日的尘沙,使得视野变得开阔。当这些法器连缀起来后,能形成一个屏障,与浮沙狱抗衡。不过法器的落点很有讲究,得耐心做布置。弈王宗那边有浮沙狱的千变万化图,不怕道人在其中彻底迷途。得知那法器有效后,上真们心神一震,纷纷打发座下道人前往浮沙狱中布置。 “玄绛师妹,最深处的法器,你还是我来安置?”云归渺门下的洛微道人说话很客气,眼神中藏着几分对玄绛的忌惮。华意被废的事情,道宗没有宣扬,但她们其实都知道的。一时间没人再提起给这位找道侣的话题。 “我去吧。”谢孤鸾漫不经心道,这法器的炼制以弈王宗为主。那边早就着手破坏浮沙狱的事情了,故而就算法器需耗费极多天材地宝,也能一气炼制成功。她把玩了一会儿法器,将它丢入袖子中,紧接着,她的怀中便出现了一只眼神灵动的小玄猫。上回将壶中天借出来后,谢孤鸾就没将它还回去。不仅如此,她还将社稷图带了出来。跟壶中天一样,社稷图也被封在高阁中。只是因不涉川之变,社稷图早就变得残破不堪,真灵破散后,法器也因残损跌破境界。谢孤鸾将它拿了出来,根本没人知道。 “喵喵。”有外人在,小玄猫没敢说话,只学着小猫一样叫唤。 看谢孤鸾只抚摸玄猫脑袋,洛微眼神微闪,很识趣地说了句“那就拜托师妹了”,便从屋中退了出去。 “叫唤什么呢,你听听多丧气。”谢孤鸾面上浮着微微的笑。 玄门要布置的法器本质上是个汲灵阵,浮沙狱的种种变化必定依托于灵炁之变。一旦阵成,那气机动起来,堪比一个新生的宝穴。谢孤鸾可不能让他们的心意白费了,昔日紫霄天道人带来劫波,使得不涉川暴动,害得那暴躁鸟儿真灵残破不堪。那她现在利用那股磅礴的气机重新祭炼社稷图,也是理所当然了。 第82章 082[VIP] 卫廉贞一直跟谢孤鸾保持联系, 自然也知道玄门即将进行的种种举动。在玄门的计划中,第一层也是最重要的一层,便是清除整个遮蔽鸿蒙天的浮沙狱,到时候玄门道人便能在此间自在来去。过去弈王宗与妖族有种种矛盾, 但都未到清理浮沙狱的程度, 如今难得众人齐心,必定要把握机会。 尽管知道谢孤鸾接下来会毁了玄门的计划, 可妖族还是需要做一些布置来避人耳目, 毕竟在浮沙狱被针对的时候, 妖族一点动静都没有,此举太过反常, 容易引起玄门道人的警醒。 上真层次的道人不会那么容易下场,至少在玄门上真不曾动弹前,妖族这处的上真保持平静,只派遣出了妖族中修到上仙层次的,带着法器前往浮沙狱中与玄门道人对抗。你来我往的较量持续了数月,玄门道人从春日开始布局,直到深秋, 那些法器才一个接一个布下。在这一过程中, 玄门道人自然也有许多折损, 毕竟浮沙狱不是她们的主场。但是在上真们看来, 这种损失完全是必要的。 浮沙狱深处,那是一处断崖, 底下是深不见底的海渊。谢孤鸾和卫廉贞曾进此处, 最后通过曲折的洞窟走回到正途。玄门提供的舆图比上回夜隐知道的路径详细, 将这个地点标注出来,并把它作为法器落点之一。 想要在这边落下法器不容易, 一是道路不容易寻找,二是底下的海兽颇为棘手。谢孤鸾先派遣追随着她的道人去探路,等对方无功而返后,便让她们留在断崖边接应,而她亲自走一趟。 深渊中。 卫廉贞站在那只庞然大物的身躯上,借着怪物伸出来的“触须”,观察着四面的情况。这儿是浮沙狱的变数之一,守卫的巨兽是许久前就留下来的,虽然看似混沌,但其实会听从妖主的调令。卫廉贞耐心等待着,直到一道熟悉的气机翩然落来,她才倏地朝着那朦胧的身影看去。 第二次落在海兽的身躯上,境况早跟过去不同。 师姐虽然穿着太虚道宗的道衣,用了玄绛的模样,但最终只会是师姐了。 未来也许还有种种困境,可她们能够光明正大站到一起去。卫廉贞忧虑的同时,心中不免浮现一抹极为欢愉的窃喜,她不能否认内心深处的期待,它不被任何境遇约束,它超越了理智,具现的是她本能的渴求。“师姐。”卫廉贞极轻地喊了声。 谢孤鸾唇角带着笑,她知道卫廉贞不喜“玄绛”的模样,一旋身便换回了在太微宗时的样貌装束。她眸中盛着卫廉贞的身影,耳畔回荡的是深渊中的水浪。她不假思索地说了声“我在”,上前握住卫廉贞的手。 在短暂的温存后,卫廉贞理性的一面占据上风。她轻轻地问:“布置好了吗?” 谢孤鸾一抛法器,道:“好了。” 靠着法器的共鸣联结起的阵势有七个关键点,太虚道宗手中三个,弈王宗则主动布置四个。谢孤鸾这处是关键之一。但她不必去将那些道人一一解决,阵势形成后便会联结成一个整体,以她对阵势的了解,只需在关键点一变,就能彻底地扭转大阵。 谢孤鸾朝着卫廉贞一颔首,她一挥袖,在法器的光芒中站定。只见这股气机不住地往上拔升,仿佛一炷青烟要刺破云霄。到了极远的地方,忽地荡出一道惊天动地的轰爆声,这股气机逐渐酝酿成了煊赫而不可阻挡的气势,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外扩散。一个个法器落点都冒出了一层光芒,如流水般汇聚到了一起。在形成的时刻,它便汲取着四周的气机,身处于其中的道人不再被漫天障目的黄尘阻碍视野,也不再被那股气机侵蚀。 “快要落成了。”玄门上真的精神振奋,但这并不意味着一切都已经完成,在这关键的时刻,妖族的上真极有可能忍不住出手干预。如果妖族这么做,玄门也必须出手了。一刻钟后,天阙浮现了一道凤凰的虚影,那道法相横亘半边天,辉煌漂亮的凤羽如云浮动着,带来一股异样的情绪。 “是凤蘅。” 鸿蒙六圣之一的凤君。 弈王宗上真一直期待着这一战,几乎在凤凰法相出现的同时,弈王宗六大天王中的御龙天主巫襄便已经站了起来,也将自身铺天盖地的法相展开。弈王宗中的道人,尤其是与鸿蒙天相接的御龙天,几乎没有不曾杀戮过妖的。在妖族的眼中,他们的煞气格外浓郁,那儿血脉中不灭的仇恨,则由此激发。两位上真将法相铺开后,便不曾有动作,可深入浮沙狱中的道人,则是与碰到的妖族杀成了一片。 “凤君司火,其实蟾宫主的道法更能克制她。”一道幽幽的叹息声响起,说话的道人朝着静坐的蟾宫天主瞥了一眼。 蟾宫天主面色冷冷清清的,她没什么情绪。虽然也是弈皇的真传,但她与另外几个真传关系不大亲近,从不与对方往来。要不是骨生花在蟾宫爆发,她想要得到解药,根本不会坐在这边对妖族动手。 她其实从竹婵那边知道解药并非唯一解,可目前能抹去骨生花的,唯有那一位道人。足够么?那位自称从太虚道宗来,可身份值得玩味。凡此种种,蟾宫天主都不曾告诉玄门一众,反正在她看来,那些道友们也不在乎这点。就像不在乎骨生花其实是从混沌海中带出来的异样。 当所有人都盯着凤蘅的时候,谢孤鸾那处有了动作。身为大道元胎,就算是玄门上真,对道箓的理解也难以与她一较高下。她在太微宗时便自称自己生而知之,到了紫霄天,这四个字同样有力。她轻描淡写地改写法器中的道箓,如行云流水般,一气呵成。 在这一过程,卫廉贞始终凝视着她,以及那一枚枚重新勾画的道箓。随着道行的提升,她现在能够看明白一些道箓的本质,但想要将它拆了重组,是完全无法做到的。 一直到最后一笔落下,这转变的阵势都不曾惊动那些地方镇守的道人,以及在外注视着的上真。“这阵势现在就是一个气机旺盛的鼎炉,接下来得烧炼了。”停顿了下,谢孤鸾又噙着笑,说,“上头守着的道人会发觉不对,如果她们下来,就得师妹你拦她们一拦了。” 卫廉贞一颔首,剑光在周身旋绕,荡出一串串清越的鸣响。 社稷图昔日只在天夏,它每定压一处躁动的地脉,便会将山河的走势纳入图中。但这法器其实还可以再进一步,在其定压的土地上,掌握无穷变化,思山即山,念水便水。它本身就是一幅神秘莫测的阵图。 谢孤鸾伸手一拂,社稷图便从乾坤囊中飞了出来,在她的眼前徐徐展开。不涉川的暴动不是社稷图能镇压的,这件道宝灵光暗淡,连真灵都破碎不堪。谢孤鸾抬手掐诀,此间的灵炁被引动,尽数朝着她所在聚拢,一点赤色的火芒升起,谢孤鸾耐心打磨社稷图。 在阵中的玄门道人很快便感知到气机的转变。这处潮退了,那处的浪就高了起来。两股气机本来就是此消彼长之势,向外延伸的气机开始回缩,那被阵势担起的压力重新落在她们的肩头,风沙蔽眼,又变得举步维艰起来。 悬崖边。 追随谢孤鸾的自然是心缇的门下,可她们跟谢孤鸾其实不是很熟,只是遵从上真的谕令,对这位唯命是从。她们毕竟是上仙,这一刻感知到的不仅是外头,还有底下的气机变化。犹豫片刻后,两位道人联系谢孤鸾未果,最后小心翼翼地往下落去。可一道带着凛冽杀气的剑光陡然绽出,如银河一般照亮了黑暗的深渊,也往道人的心神上撒了一抔冷雪。 “怎么回事?” “这两人是谁?那股气机……玄绛师姐?” “玄绛师姐?” 太虚道宗道人神色大变。 卫廉贞持剑,她冷冷道:“从今以后,没有玄绛了。” 浮沙狱中的变化很快便传到驻地里的道人那处,而上真们也在此刻感知到了气机的异样。弈王宗的道人掐指一推演,寒声说:“大阵变了,有人在汲取阵中气机。” “是妖族?” “妖族对阵道以及器道的了解没这么深,先前一点破坏性的预兆都没有,只可能坏在关键点上。” 玄门道人一一排查,可传出的消息至今只有一位没有回复。 而那位看着也不像是身陨的样子。 “心缇道友。”弈王宗的上真转向心缇道人,眼神有些莫名。 心缇真人眼皮子一跳,心中没来由地升起一股不祥的预兆。玄绛虽是她门人,但并不怎么听话,有她自己的主张。但先前虽说没甚规矩,但任务还是圆满完成的。她总不能投向妖族吧?除非——心缇真人蓦地想到某种可能。 可恩师说她情志已被烧尽,是纯粹之人。她们在这种纯粹上为其人重塑身份记忆,按理说是不会复还的。 只是她不能将这些说出来损害太虚道宗的名声,她沉心静气道:“再等等,未必是坏事。”她这么一说,与她同来的太虚道宗上真也不好反驳,不管内部如何争资粮,可对外她们十真就是一体的,不会像蟾宫和弈王宗那样关系崩坏。 “等?”弈王宗上真扬起的语调中带着点狐疑,她无法忍受阵势发生超出她预计的变化,所以不愿意再等。片刻后,道人转向蟾宫天主,微笑道,“净月师妹,你修九曲云光水,传闻此水一落,包罗万象。阵势之变,不论眼前是妖族手段,还是道宗的新布置,都无碍我等动手。” 蟾宫天主没说话,只朝着太虚道宗的人看了一眼。 心缇真人心中没底,万一玄绛所为跟她设想的不一样,走向那最糟糕的可能……这个动手的时机,的确可以往前推一推。至于弈王宗道人之间的明争暗斗,她全当不知情。心念如电光转,她也没有反驳,只是说:“有劳道友。” 蟾宫天主眉头微蹙,可既然道友们都有这个意思,她也不好反驳,毕竟就算有龃龉,在此刻目的是相同的。她站起身,注视着鸿蒙天方向。那处气机荡动,很不寻常。此前道友虽与凤君法相对峙,可尚未真正动手。她一拂袖,一道法力在半空中化作水流,朝着前方滚滚而去。起初水势几乎不可见,但倏忽之间便蔓延成了汪洋肆意的海域,从半空中倾泻而出。想要在水势中运转气机自如,需要功行与云光水相契合,而能做到这一点的只有蟾宫道人,蟾宫也无意将这一手段外传。所以云光水并非从边缘便开始蔓延,而是到了妖族与玄门道人对峙的深处,陡然间迸发。 玄门上真动了手,妖族那处自然不可能袖手旁观。一道龙吟声响起,庞大的龙影伴随着风雨雷霆出现。龙是御水之能,将牌符一祭,立马便将水拦截在外。但这水并非凡水,而是蟾宫天主法力所化,其中变化多端,龙君得应水势之变,跟上云光水的变化。 鸿蒙天深处。 谢无忧眉头紧紧拧起,那边的斗战她其实看得不大清,只能感知到一股朦胧的水汽。她十分厌恶这股气机,一只手紧紧地抓着和璞,另一边紧张地问道:“现在怎么样了?” “还看不出来。”回答她的是玉宸。 “那是蟾宫天主的九曲云光水。”凤蘅的声音也传了过来。 “怎么去的是龙君?用火呢?”谢无忧说。 “我曾经在典籍上看过相关的记载,九曲云光水包罗万象,能吞诸物,寻常火焰无法将它化去。”和璞沉声道。许多相熟的前辈已经去浮沙狱那边了,她知道师尊她们也在那处,可惜她的功行还不够,只能跟师妹一道在安全之地耐心等待着。 “没错,那是蟾宫天主的根本道法。她修行的路数与弈王宗不尽相同。”凤蘅又解释道,“能磨去九曲云光水的只有金乌火,只是——”话说一半,凤蘅的声音便戛然而止。妖族中有许多不快,金乌之事便是其中一件。那一战还没开始的时候,金乌就已经没在鸿蒙天了。 谢无忧一愣神:“金乌火?”数息后,她蓦地瞪大眼睛。当初进入弈王台时,阿娘给了她金乌火,她只是堪堪将金乌火驯服了。得到凤凰骨后,她修行的都是凤凰一脉的神通。想了想,她伸手一点,一道炽烈但又内敛的火焰飘了出来,悬浮在半空中烧着。 “嗯?金乌火?!”这回说话的是望天吼,她的嗓音比凤蘅粗重低沉。 “它可以吗?”谢无忧问,“还是得等我功行到了?” “金乌火有灵性,无需主上过多操纵。”凤蘅道。依照龙君之力,也能抵抗住云光水,但这么一来,龙君就被牵制在那处,不好自在行动了。而且这一过程道法碰撞,法力也都在消耗着,有金乌火在,能够省却些许功夫。 谢无忧闻言眸光一亮,终于有种参与到其中的自豪。她毕竟在鸿蒙天当了很多年妖主,已将此间看作自己的地盘。她清叱了一声,掐着法诀将金乌火往前推动!金乌火的光焰陡然间往上一升,好像里头藏着的存在舒展开了,化作一团炽烈的光焰朝着云光水中扑去。 金乌火一出现,整个浮沙狱都变得炎热,连铺面的风沙都变得干燥起来。 此刻的深渊,洛微在玄门上真的示意下,与弈王宗的夜隐道人一道来这边一探究竟。她们原先所守的地方已有人拿着上真的符诏来接替了。可那符诏似乎没有起任何作用,她们感知到了气机的流动和变化,尤其到了此处,仿佛存在着一个吞吐万物的深渊巨口,正快速地汲取着阵中的灵炁。这是谁的手段?是否会破坏接下来的布局?是否有利于玄门? “又有道友来了。”卫廉贞提着剑,嗓音冷沉。 师姐不仅仅是修复社稷图,还将它重新做祭炼,这一过程不能被外来的存在打扰。她心念微动,从那股内敛的气机中捕捉到了一抹熟悉之感,眼神不由一沉。 “玄绛师妹?”到底是真传,道行要比先前过来一探究竟的修士要高些,能够看破许多东西。洛微的语调还带着点客气,但夜隐则是一声不吭,直接动起手来。她的师尊说了,找到人后,要将一切导回正轨。就算道宗的人是为了对付妖族,但掌控权也不能落在道宗手中。 卫廉贞的剑气凛冽,始终在催发的状态。她与夜隐有过几面之缘,算得上是相看两厌。她能一剑与之对战,可在这种情况下,何必执着于什么独自较量呢?脚下的海兽,完全可以利用一二。那海兽本就是鸿蒙天的守卫,对待外来气机一点都不客气。触须探了出去,带出一大片霹雳声。 卫廉贞没管夜隐,她的目光落在洛微的身上。她先前与这位有过一战,只要这位没有什么大飞跃,那她败了一次,就会持续落败,自己的剑意高扬,是真正占据上风的。她心念一转,剑已飚出。在洛微的感知中,这剑势比过去更快更棘手了,时间仿佛被压缩成了一刹那,她好像使出了道法应对,又好像什么都来不及做,便被这剑斩了一次。这一过程是重复上演的,洛微不明所以,只在不知道第几次被斩中的瞬间,心中有所明悟。她脱口道:“剑心无极!” 这是《太上无极剑经》中最上乘的剑道神通。 一破则万破,同样的招式只要赢了一次,接下来再动手那就不费吹灰之力,甚至能够省略中间的对抗,而是直接越过那段时间抵达了结果。 道宗中修行剑道的人许多,可领悟的神通五花八门,至少在她所知中,没人修成这一神通。 洛微心中警铃大作,她的神通道法没有很多变数,先前在擂台上,因无法拿出真正用来杀人的招式,使得自身落败,导致这个时候,她的气意始终被压着,那被抹去的阴影始终存在上方。对付这一神通最好是法器为主,因为法器只要不是同一种,对于对方神通来说,都是“生”的,需要进行一“破”。洛微的确也运使了法器,但是她很快发觉,在这个地方祭出法器,是最糟糕的。因为法器根本维持不住自身的存在,仿佛火炼一般,化作流光落入残破的图幅中。而那图幅,正是玄绛所祭炼的。 “你们这是什么意思?”洛微十分不安,在这个地方,两仪晷也不起作用,无法将消息传到上真那处。 “洛道友,你还不明白么?她们跟妖族是一伙的,是玄门的叛徒!”夜隐冷冷道,“这卫道人可是妖主之师,至于玄绛道友——这事儿,道宗恐怕要给我等一个很好的交代了。” 卫廉贞冷哂:“聒噪。” 没那么快彻底分出胜负,但节节败退的洛微,已让夜隐生疑。要知道这位是上真门下真传,就算不敌那卫道人,也不至于一照面就一副被压着打的架势,连点还手之力都没有。于是夜隐对洛微也带上了提防,出手也保守许多。比起解决此间的问题,她此刻的打算是离开,至少要去一个能将消息传递出去的地方。 “夜隐道友,退。”不妙的处境让洛微心中的不安宁更甚,她的心中同样浮现了退意。两人几乎同时蹿出,可惜默契和信任都缺了点。夜隐虽从剑气漩涡中退了出去,可洛微则是被剑气击中,根本来不及作反应,便跌入深渊之中。但要说下场,其实夜隐也不大好,一痕剑光来得极快,等她反应过来,剑芒已经从她的身上闪过。一点火星子也坠落,舔舐着她的衣服。她被迫停落在岩壁上,试图将火焰驱逐出去。可这火扑不灭,越烧越是旺盛。她抬头看向深渊巨兽背上立着的两个道人,寒声道:“鸿蒙天中没有道祖,妖族是不可能胜的。” “难道你们有么?”说话的是谢孤鸾,她抬手一点,社稷图上出现一个巨大的漩涡,一道清脆的鹤唳传出,以更快的速度吞着气机。摇摇欲坠的玄门之阵彻底崩塌,其势之快,连玄门上真都不及出手。此刻已无需洛微、夜隐她们将打探到的消息带回,便已能确认局势实属大坏。 “拿去稳定阵器的符诏没有任何作用。以上仙的道行做不到这一地步,可我等也并未发觉鸿蒙天有上真动手的痕迹。心缇道友,你那位‘高徒’道行到底如何?” “她的修行与我等不同,她若不说,我辈又如何得知呢?”心缇道人沉声道。 “看来太虚道宗无力教授那位。”弈王宗道人讥讽道。 “不是争论此事的时候,云光水退却了!这是怎么回事?” 金乌浴海,气机沸腾。 有一部分的云光水是被金乌之焰烧灼的,但余下的则是被蟾宫天主收起。 与之对峙的龙君还以为她不想云光水被金乌火坏去,始终保持警惕,看她接下来有什么手段,哪知蟾宫天主像被禁锢住一般立在原地。 龙君困惑地看向她。 蟾宫天主面色惨怛,看着有些失魂落魄。她僵硬地抬起手抚摸眉心,喃喃道:“金乌……火……炎……炎曦?”她像是受了莫大刺激,身后法相倏然一变。人影消失了,却而代之是银色的月相天轮。 天黑了。 第83章 083[VIP] 在典籍记载中, 如今紫霄天的日月乃昔日道祖们用大法力塑造的。在亘古之初,紫霄天中有自己的日月,彼时存在的,被称作“古日”“古月”。古日乃是金乌载日, 一振出海日行千万里, 而古月则是月魄流浆,演化月相。修道人的大法力足以遮蔽如今的天日, 但同样也能用法力驱逐幽暗或者长存的焰光。但此刻, 天地倏地暗了下来, 连在深渊那处的卫廉贞和谢孤鸾都朝着月相天轮升起的地方看了一眼。 “嗯?”卫廉贞知道上真们已经开始较量,但此刻发生的事在她的预料之外。 谢孤鸾眸光闪烁, 她道:“月魄?”随着月相天轮占据大半天域,一股股气机也跟着流动。谢孤鸾已将那阵中的元炁都摄来炼制社稷图,此刻看到一缕缕逸散的月魄气机,也顺手摄来送到社稷图中,她啧了一声,道,“蟾宫的这位天主……竟然不是人身吗?” “紫霄天玄门历来歧视异类。”卫廉贞看着银色的月相光芒, 面上露出了几分惊诧。不过那边是上真们较量的地方, 以她如今的功行不好干涉。她定了定神, 看着已将社稷图收回到手中的谢孤鸾, 又问,“师姐这图祭炼得如何了?” “可以用它作阵图定压鸿蒙天。”谢孤鸾一扬眉, 她握住卫廉贞的手, 说了声“师妹, 走”,两人便从海兽的身躯上一跃而起, 再次遁入昔日走过一次的洞窟中。这个洞窟尽头依旧是浮沙狱,玄门目前还没能深入到那一处,会有熟悉的道友在那边接应她们。 苍穹中,月相不落,白日不生。 只金乌火的焰光无声无息地灼烧着,它与月相散发的光芒对碰,给月相镀上了一层橘红的光。 龙君的脸色有些怪异,她听到蟾宫天主的呢喃。 炎曦……那是存在于妖族历史中的金乌名号,只是陨于弈王宗那位道祖之手。妖主昔日去过废弃的弈王台,想必也是从中带出了金乌火。她警惕地看着前方的蟾宫天主,龙尾不安地甩动着。那月相的光芒看似潺潺流水般舒适,实则蕴藏着极具破坏力的力量。 在银色的月相天轮染上火一般的颜色时,那看似呆怔的蟾宫天主倏地动作起来。她眸光一转,身上威压陡然间爆发,可并非朝着龙君,而是向着弈王宗道人所在的驻地横扫。月相上流出的光芒如冰如雪,顷刻间将天地都冻结。弈王宗的上仙们防的从来不是这位,几乎在一瞬间,便有一群上仙、洞天层次的道人被冻结,随后在砰一声巨响中,身躯、元神都被撕得四分五裂,连还手之力都没有。 “她疯了?”龙君一呆,朝着不远处的同道传音。 至于玄门驻地那处,本就疑惑云光水消失的道人,此刻神色更是大变。不管蟾宫跟弈王宗关系怎么样,可那都是私怨而已。蟾宫就是弈王宗的一部分,双方关系再疏离也不会变。然而此刻,蟾宫天主的作为出乎道人们的预料,等到弈王宗的上真出手,弈王宗的道人已被杀死了好些个。 “净月师妹!”御龙天天主巫襄朝着蟾宫天主怒斥一声,她还以为蟾宫天主中了龙君的某种咒术失去控制。 可蟾宫天主笑了一声,那双清泠的眼神中此刻像是焰火燃烧。她注视着巫襄,眉眼间带上了浓郁的憎恶与仇恨。云光水再度被她祭了出来,浩浩荡荡地扫向玄门道人的立身之处。蟾宫道人也有跟随着天主过来的,与弈王宗修士在一个驻地,却又隔着些许距离。她们也被云光水一抛,但并未在其中骨肉俱化,而是被扔到了另一个方向。 “怎么回事?”蟾宫道人有些头脑发懵。 直到一道声音自脑海中响起,她们才恍惚地看向月相所在。 天主说的是—— 退回蟾宫。 “还真是有趣。”鸿蒙天的上真乐于看到这种变化,蟾宫天主和弈王宗上真打起来,倒是省了她们不少事,当然对玄门的提防还是不可少的,万一净月和巫襄只是装个样子呢? “蟾宫天主是被妖族蛊惑了?有没有办法让她恢复神智。”曲昭转向弈王宗道人说。十真中,她跟心缇同进退,至于云归渺,只是恰好与她们的谋算契合。 心缇真人沉吟片刻,她沉声道:“未必是。”顿了顿,她道,“蟾宫与弈王宗本宗关系不大好,听说是那位来历不明?”她问得直白,弈王宗上真听后脸色不善,寒声道:“她是弈皇带回的,谁知道呢?” “谁能想到弈王宗的道友是自行牵制了。”她们这处的上真总共十六位,一下子去其二,对上妖族,优势就不够明显了。同为上真,道行还是天差地别的,一是看昔日的根基;二是看六根印,许多上真并未六印圆满,至于修成哪些法印,也跟最终的斗战之力挂钩。 “骨生花之事拖延不得,魔宗又在虎视眈眈,我们最好是能速战速决。”这句话一落,便意味着有人觉得上真不该在此间安坐等待,而是需要出手了。在她们的计划中,要徐徐将阵势铺开,把横亘在前方的浮沙狱扫荡尽,可一枚枚法器落下,结果并不如意。她们这边道人并不齐心,阵势先一步崩溃。 “早该在一开始就直接闯入浮沙狱,弄什么阵势。”一道大大咧咧的声音传出,某位道人忍不住说道。此人是从下界飞升的,就算修到了上真,那也只屈居某位上真门下。来是来了,但议事的时候没什么话语权,直到此刻才憋不了哈了一声。 “直闯浮沙狱会让我等损失变大,于玄门不利。” “要是妖族往外围摆一圈骨生花呢?” 这话一出,上真们心中不由一凉。她们知道骨生花其实跟妖族没有关系,便没有想到这一茬。妖族不会被骨生花感染,用这种法门还是有点效用。顶多妨碍些愿意支援妖族的玄门道人,可非我族类,死了又怎么样?那从古战场来到紫霄天的仙盟道人,妖族真会在意么? 原本上真们还想再换种手段针对鸿蒙天的浮沙狱,但被骨生花做屏障的可能一惊后,不得不考虑直冲的手段了。 “我等斗战,短时间恐怕无法分出胜负。但在最开始的那段时间里,至少能够有两位上真可以不被妖族那处牵制住,到时候直入鸿蒙天。” “要是寂道友在就好了。”一道感慨声响起,这位斗战能力十分出挑,兴许可以制住两位妖族上真。 …… 在玄门上真们商议出结果,决定采用最原始的、单刀直入法时,谢孤鸾和卫廉贞也从洞窟中掠了出去。出现在她们面前的是仙盟一众以及原妖庭的道人,这一部分妖族,是出于自愿听从道人们调遣的。 “师姐,阵势已经坏去,浮沙仍旧笼罩四边,不知道道宗和弈王宗还有什么手段。”汤之问低喃道。 卫廉贞还没说话,便听得一阵惊天动地的霹雳声传出。玄门驻地那处的上真们齐齐地将法相往外一放,顿时一股磅礴的气息填塞四野。鸿蒙天这处的上真们也不甘示弱,纷纷放出了自己法相真身。无数股气机拧在一起,带来巨大的轰鸣声。不过这种天地震荡的大响并没有持续太久,一道道法相化身又消隐,俨然是打到了另一片空间去。这意味着接下来的战局,就得上仙、洞天们来应对了。 汤之问脸色肃穆,她道:“还有两位。” 卫廉贞“嗯”一声,她眯着眼道:“师姐。” 在两股强横的气机如箭矢贯穿浮沙狱的刹那,一声清脆的鹤鸣声响起,紧接着,一只小玄猫烟一般飘出,最后凝聚出真形站在谢孤鸾的肩头。社稷图朝着下方一落时,前方的一切便被带入图中。社稷图是山河阵图,有四象之变,山川草木的生灭搬挪都在一念之间。此刻,不仅谢孤鸾和卫廉贞在图中,那一支由汤之问以及仙盟道友率领的妖军们也在。她们的敌手,便是两位横冲直撞的上真。 谢孤鸾扬眉:“三师妹,你们拿上阵旗,随机应变。阿呼,你也去帮她们,牵制住一位就好。” 至于另外一位上真,则由她跟师妹一道对付。 玄门那处闯入社稷图中的道人,一位是太虚道宗门下,一位是弈王宗门下。她们的任务是在短时间撞破浮沙狱,为后辈们开道。可若是上真那处有变,她们也得及时地过去支援,至于这个时机,由她们来把握了。在扎入浮沙狱的时候,她们清晰地感知到了气机的变化,但这也在预料之中,毕竟鸿蒙天存在已久,不可能完全没有应对的手段。 “这是……阵图?” “不管是什么阵,找到阵心便能将它毁去。道友,分头行动么?” “也好,这样要快一些。” 在她们的认知中,阵图就是妖族放出来拖延时间的,能做上真对手的只有上真。既然没有敌手,分头行动自然是最好的选择。 谢孤鸾悠悠道:“她们自行分道了。”社稷图在她的控制下,心念一转便将其中一位道人拽到她跟卫廉贞所在的地方。 道人起初还一愣神,片刻后,道:“倒是省下了我四处寻找的时间。”她认得出卫廉贞的脸,但谢孤鸾对她来说是全然陌生的,她没有近距离接触过,也没法从气机上判断她跟玄绛的关系,只以为她们都是从天夏来的。毕竟是对着同族,她没有直接动手,而是劝说道:“不论过去关系如何,都是过往。道友都是我玄门人,为何站在鸿蒙天那边?此举实在是不智。” “骨生花肆虐,鸿蒙天冷眼旁观,道友此举,就是助纣为虐,可谓千古罪人。道友还年轻,不要一步踏错了,不然未来后悔也不及。” “尔等不是我的对手,速速让开罢。” …… “聒噪。”谢孤鸾不耐烦地回答,她转眸看着卫廉贞道,“师妹,开辟藏神海后,上真可以存在于过去、此刻以及未来,有种种变化。想要彻底杀死上真只有两种途径,一是一气杀灭任何时间线中的存在之影,这几乎无有可能做到;还有另一种手段,就是找到无数幻影中的‘真我’,它在藏神海里。” “藏神海要六根具备才能无缺漏,但修持六大法种实在太难。又因拥有四枚法种就能开辟藏神海,许多人就止步于此了。” “紫霄天道人认为无法破境抵达终道,所以将希望寄托在大道元胎上。因过去已有道祖借大道元胎证道,于是所有人都前仆后继走那条几乎难以走通的路。” “他们错了。” 卫廉贞眨了下眼。 以前师尊不在的时候,也是师姐教她修行。师姐先前提了能对付一位上真,可此刻她没有动手的打算,是要用这人来磨她的剑? “这位道友藏神海只修了四枚法种,缺了眼、意二印。缺处就是最大的破绽,藏神海中无望印,这就意味着只要你藏得好,她根本发现不了你。”谢孤鸾噙着笑容。 起初道人还一副很从容的模样,以长辈的姿态包容着谢孤鸾的胡言乱语,可下一刻,她的神色就彻底变了。别说是上仙了,只要她不肯说,就算是上真也无法窥破她藏神海,这人怎么能点出她的缺陷?她的心中警铃大作,连说话声都变了调:“你不是上仙?!”鸿蒙天这边还有一尊人族的上真?上真可不是容易修的,怎么可能没有记下她的名号?“足下是——” “玄素真人座下首徒、天夏太微宗掌教谢孤鸾。当然这个名字你可能觉得陌生,或许要换个名号。”谢孤鸾一扬眉,朝着道人露出一抹戏谑玩味的微笑,“太虚道宗的颠覆者,心缇真人门下叛徒——玄绛。” 道人一下子瞪大了眼睛,下一刻血色的剑芒就像闪电般飚出。不论是谁,都会是她此行的阻碍。 清脆的剑鸣声响起,卫廉贞抬袖出剑。 谢孤鸾并没有动手,她的神识笼罩了整个社稷图,通过变幻莫测的地势将另一名上真困在其中。 不死,只是号称的不死而已。 就连道祖都会陨落,上真们凭什么觉得自己不死? 面对一位上真,卫廉贞的法力其实也是稍显不足的,可借着社稷图的力量,勉强可以将这一劣势抹去,毕竟六根印她已修成两枚。在紫霄天中,她听说的都是上真不容易杀死,有藏神海可以躲避种种杀机。但师姐说了可以,那就是可以。她要找到道人的藏神海,找到其中藏匿的“真我”。 太清天,太虚道宗。 戴着斗笠的道人在云桥垂钓,不远处的石上,则是坐着一个百无聊赖的道人,时不时朝着云涡中打入一道剑气。 “鸿蒙天那边进展不太妙啊。”寂原初一扬眉,见喻无垢不答,又说,“真的不管么?” “我们若是动了,魔宗那边必定不会放过这个机会。”喻无垢道。 “只是因为这个?”寂原初笑了声,又说,“师姐还没问到底怎么个不妙法。” “既然不想涉入,便无需再问。” “蟾宫那边——净月道友反出弈王宗了,师姐你说,是不是很有意思。骨生花从蟾宫爆发,我还以为蟾宫道友是最希望拿下鸿蒙天,将妖入药的存在。” 见喻无垢还是一副置身事外的冷淡模样,寂原初又说:“师姐对净月不感兴趣,那说些与我们相关的吧。其实在第一步就一败涂地了,听说跟玄绛有关。嗯,或许不该称呼她为玄绛,该叫——谢孤鸾?那种抹去前尘与我同的手段,看来是无效的。玄素道友的两位高徒做事还真是出人意料呢。对了,师姐,太上宗已经举宗迁去鸿蒙天了,那玄素呢?听说她一直在闭关,是在哪里闭关?” 看不爽玄素的道人可太多了,乍一听她那什么太上宗都投靠了鸿蒙天,一时间群情激奋,有些胆子大的蠢猪去太上宗中扫荡了,可惜人去楼空,什么都没找着。 喻无垢淡淡道:“问这么多作甚?” “因为我觉得一切都是师姐的主意呢。”寂原初笑眯眯的,她一边搅荡着云涡,一边对喻无垢说,“咱们的恩师——道祖是不是出问题了?如今的局面中,我只看到了一个‘乱’字。师姐啊,你到底想做什么,能跟我说一声么?” 喻无垢将钓竿一收,她道:“我只是厌烦了这一潭死水。” “有么?”寂原初眸光一转,她托腮,笑盈盈道,“每隔一段时间便有人飞升到紫霄天,稍作打探后拜在我等门下。像我这一脉的道人我都分不清谁是谁了呢,这不是新生么?” 喻无垢垂眼道:“在飞升之后,他们就死了。”她转眸看向寂原初,道,“上真之中六印俱全的道友有多少?到了上真便是寿数无尽,再往上便几乎不可能了,只等待着大道元胎出世。难道只有这一条路可走么?天限只能靠大道元胎打破吗?”说这话的时候,喻无垢眼中流露出几分迷茫来。 寂原初说:“可古往今来只有四位成就上圣,她们都是服用了大道元胎。”停顿了下,她又笑着道,“修到了上真几乎无有可能向前了,其实也没有缺什么。四印与六根印有甚区别。” 喻无垢:“所以,真正的逐道之心已经死了。” 寂原初:“那师姐一直帮助玄素,是在她的身上看到了希望?” 喻无垢:“像她这样性情的人不少,可能一直保有真我的不多。况且,她的剑道天赋非同寻常。她的门人,也是万里挑一的。” 寂原初不假思索说:“那位服用了大道元胎,余下的人也沾染了大道元胎的气机?”谁都知道大道元胎是好物,要不怎么曲昭她们千方百计想要让门下真传跟那位结成道侣呢。那位只要不夭折必定修成上圣,按理说她也是玄门的助力,可外来的人哪有亲自培养得好?第一步是结道侣沾染元胎的气机,第二步就是想方设法剥离元胎了吧?玄门不会跟魔道一般生炼,但吃人的手段,谁说是真正的“吃人”。 喻无垢轻笑,她道:“这沾染未免也太厉害了些。” 寂原初一静,片刻后试探地问:“师姐有什么猜测?还是说,道祖说了什么?” 喻无垢摇了下头,她转移话题:“师妹你去云清天那边看看吧,魔宗不可能没有动作。” “也就是趁乱将骨生花弄到玄门天域吧,祭炼的丹丸不够,我能有什么办法。”寂原初抱怨道,不太想动,“怎么不将打妖族的空闲放到打魔宗上?”其实她知道答案,因为弈王宗与鸿蒙天相接;而太虚道宗跟魔宗修罗天、九莲天更近,两宗的侧重点从来都不同。“要是弈王宗拿下了鸿蒙天,到时候不还得与那些道友争执一番,重新划定地界?” 喻无垢的答案很简单,她说:“不会胜的。” 寂原初:“……” 社稷图中。 借着阵图,卫廉贞并未完全被那上真压着打,反而利用她来磨自己的剑。可能是修持了跟眼睛相关的法种,所以她能“望”到更深处。她的剑气几度杀入那道人的藏神海中,眼见着要捕捉到那道“真我”了,又被那位给驱逐了出去。 总是差一点。 而达到这“差一点”,也不是很容易,是她用自己的伤换来的。 谢孤鸾虽然心疼卫廉贞的伤,但知道这是她快速提升自己的手段,便也没有去干预。 那道人在感知到藏神海被窥视时,心中便攀升起一股悚然的情绪。她很快就发现更噩梦的一点,对面那人寻找到她藏神海的时间越来越短,她猜测这跟对面修持的剑道神通相关。再打下去,对她没有好处。这位找到她藏神海中的真我,也没办法杀死,但旁边的那位呢?她看对方的道行是上仙,可事实定非如此。玄绛……吞服大道元胎的人,修行速度竟然这般快! “道友并非紫霄天出身吧?修到了上真,也只能做某位上真门下的门客,明明道行一致,却要尊称对方一声府主,我都替道友觉得可惜。”谢孤鸾微笑着,丝毫不掩饰自己的挑唆之心。“道友又不容易被骨生花感染,你急什么?” 道人沉声道:“可同道会,若妖族愿意施以援手,也不会落到这一地步。” “看来道友也知道骨生花非妖族所为啊,道友有空责备妖族,怎么不问问弈王宗道人做了什么?有求于人不放低姿态就算了,趁着能统合四方对付妖族的时刻狮子大开口,要一些只对弈王宗有用的东西,妖族焉能顺从?你们的‘正义’只是自以为是,你们不过是道宗、弈王宗上层手中一柄趁手的刀而已。” “你知道蟾宫的道友为什么忽然对弈王宗出手么?那是因为她比道友你聪明一点,提前发现了真相。”谢孤鸾笑吟吟地看着道人,毫无心理负担地乱说。看道人的气机越来越乱,显然道心已出现了缺隙,谢孤鸾面上笑意更浓郁。“道友的正义,应当放在去修罗天除魔上,道友觉得呢?” 道人还未回答,眼前便倏地一暗。等她身形再度凝聚归来,脸色比先前还要沉郁。藏神海又被剑气突破一次,那凛冽的剑芒仿佛还映照在她心头,久久不散。她深深地看着谢孤鸾她们,摇头道:“我尚有门人在太虚道宗中。”就算对方说的是真的,那她也没有别的选择。 谢孤鸾遗憾说:“可惜了。”她抬手一弹,便有一点摇曳的火焰落在卫廉贞的剑尖。卫廉贞会意,剑光再度如星流宣泄而出,宛如一道灿灿的银河。光幕中,道火无声无息地悬浮,随着剑气没入道人的藏神海,一刹烧遍三身。 第84章 084[VIP] 修到了上真层次, 藏神海中自然生出无数个过去、未来的化影,而“真我”就藏在其中,而这些化影破散了又再度重聚,可谓是无穷尽。而且道人不会放任藏神海被人侵入, 故而先前卫廉贞就算找到藏神海, 也只能停留一刹,而这一刹不足以她彻底斩灭道人的真我。 但这次不一样。 师姐的层次比她高, 道火一落, 以藏神海中的气机为薪火, 烧得越来越旺。 卫廉贞凝神看向道人,在她的脸色看到了一种慌张惊惧之色, 比先前更甚。 就算是修持到了上真,那也是会死的。 卫廉贞注视着那道人,道:“诸天大敌,不是邪道么?”妖族并没有行恶事,就因为不同族属,就要将妖族一众赶尽杀绝么? 谢孤鸾慢条斯理说:“道友认为呢?魔宗那边的上真可不会少,本就借着骨生花生乱, 此刻, 大概已经度过魔罗阴河了吧。” 要命的刀已经抵在脖颈上, 那道人虽想尽办法将道火驱逐出去, 可一直不见效。她浑身寒毛竖起,自成就以来, 从未遇到让她如此惊惧的事。就算是她倾向的那位“府主”, 也没有给她带来这般强烈的危兆。面色几番变化, 她终于服软了,道:“如道友所愿。” 谢孤鸾对紫霄天的道人缺乏信任, 她并未将道火召回,噙着笑容道:“道友去吧,魔罗阴河那处,需要道友援助。” 道人心神紧绷着,很想让对方将道火取出来,可话到了嘴边又咽了下去。她朝着谢孤鸾、卫廉贞二人打了个稽首,闷不做声地朝着另一个方向掠去。谢孤鸾看着她的背影,很快将她从社稷图中踢了出去。这道人去不去魔罗阴河都不关她的事,只要别来鸿蒙天碍事就好。 “师妹有心得么?”谢孤鸾问道。 “以我之力,暂时无法彻底杀死一位上真。”卫廉贞一脸正色,她眯了下眼,“要是下回在战场再见,那就不一样了。” “我相信师妹。”谢孤鸾笑盈盈道,师妹的剑道神通与寻常剑客不同,一样的手段只需赢一次,后头就没有悬念了。她伸手抚摸着卫廉贞的脸,“师妹想要的,必能做成。” 卫廉贞按住谢孤鸾的手,与她对视片刻后,先行垂眸避开灼热的注视。她道:“还有一位。” 离开的那人是太虚道宗门下的,至于另一位,便是弈王宗的上真了。 那头汤之问和岑群玉持拿着阵旗,借着阵图和大阵中聚合的气息,勉强地拖住了这道人。但要进一步将对方镇压,那是不可能做到的。对战的时间长,她们的法力不如上真浑厚,眼看着几次落入险境,多亏了腾挪变化的壶中天,她们这边妖军的伤亡还在可控制的范围内。 弈王宗那位上真有些不耐烦了,这些妖族军士在她眼中都算不上什么,有的修为只在元婴,可偏这群不起眼的妖族聚集在一起,依托着阵图演化大阵。他们如今是一个整体,所有妖族通过共鸣能发挥出来的力量堪比一个巅峰期的上仙。这位道人倒也想直取主持阵势的人,可尝试了几次后,没能够做成功。她抬手打了道符诏,试图与社稷图中另一位道友联系,哪知消息如泥牛入海,半点声息都无。 就在道人试图闯出这困人阵势的时候,一道如瀑布般的星群带着璀璨的光华宣泄而出,仿佛一道灿烂的银河。随着荡漾的光幕展开,两位身着道装的道人从中缓步踏出。道人眯了下眼,两位上仙?其中一位是玄素的弟子,另一位是? “师姐!”汤之问见了谢孤鸾和卫廉贞到来,顿时精神振奋,仿佛身体里所有的疲惫都在这一刹那扫空。 谢孤鸾道:“三师妹,你们先退去调息。” 弈王宗的上真没有道宗的客气,她眯了下眼,面无表情地抬起手,俨然是不想放过汤之问一行人。她知道这阵图中山川河流都在变化中,但能借着大法力定压一刹。她袖中飞出了一个口袋,此物名“捉天袋”,但并非能捉天,而是捉了许多用来克制剑气的星沙。捉天袋一抖,便有浮动的暗金色尘沙如河流般淌出,绽放出浑浊之气。它朝着前方流动,一时间四面的剑气都暗淡了不少。 对付那阵势的时候用不了捉天袋,她现在新到来的两位,身上剑意凛然,可都是剑修出身。道人用捉天袋对战过不少剑修,因此物之利,甚少有败局。 在捉天袋中的尘沙流出来时,卫廉贞自然而然地感知到了剑气的沉滞,她将法力一拨,没想着一起将尘沙除去,而是与最近的那部分撞击,试图从它的气机中分辨出一些东西。只要她能斩去一缕,便等同于找到破坏捉天袋的法门。 谢孤鸾依旧没有干预,她要尽可能地让卫廉贞接触种种不同手段,今日所破坏的存在越多,那日后对付起来就越轻松,师妹也会越强横。 那道人比道宗的那位狂傲多了,在祭出捉天袋的时候,还朝着汤之问那处狠狠拍去。道人修持的并非力道,但她的躯壳也坚韧无比,像是在许多妖血炼成的宝药中泡过。那股腾腾的煞气是针对妖族生发的,也是因为妖族聚合成了大阵,才没有被她的气机影响。谢孤鸾负手立在原处,头顶蓦地出现一只金霞大手,掀起一股浩荡的法力,与道人对撞,顿时,轰隆隆的爆响不绝于耳。 法力一经对撞,道人心中浮现一层惊异之色,她吃惊地看着谢孤鸾,暗暗猜测这人到底什么身份。她抿了下唇,一击未成便将法力收回去,可这次轮不到她做主了。对方的法力绵绵如浪,道人陡然浮现一股预兆,一旦她此刻法力回撤,那可能再也没有机会了。她没有违背内心深处的感应,反而提气运转神通。只是这么一来,卫廉贞那边她便无暇管顾。 卫廉贞一直在用剑光去磨那片尘沙。她已经见过许多用金砂克制剑气的手段了,可大体归于一类,每一种又不会完全等同。不过过去的经验还是可以参考的,在剑气被滚滚的尘沙困了一段时间后,卫廉贞倏地捉剑。她眼神中寒光一闪,电光石火间,蓦地抬剑一斩。那离她最近的一圈尘沙仿佛积雪遇到了烈阳,几个呼吸间便消融了。但捉天袋还在,尘沙是源源不断滚出来的。卫廉贞斩灭了尘沙后,便又有新的替上来,卫廉贞依旧被困在中间。 可卫廉贞依旧是不紧不慢的,这个局面不会一直持续过去的。在她的眼中,滚滚的尘沙已经起了细微的变化。起初剑气和尘沙持平,可到了某一刻,剑气倏然如天光大绽,横亘长空。不到一息,大片的尘沙被化去。而那捉天袋在半空中震颤着,它发出了一股很急促的哀鸣声,似是承受到了极限。 那头道人已然发现捉天袋的变化,可被谢孤鸾的法力缠上后,她根本无暇腾出手。眼中精光一闪,却是一道飞梭倏地掠了出去。这是她温养了上千年的法宝,许久不曾动用了。可就在那飞梭即将刺向卫廉贞时,卫廉贞身影一闪,却是凭空消失。在捉天袋发出砰一道爆裂声后,卫廉贞的身影才又从另一个方向出现。 道人心中发沉,是了,这是一个腾挪万千的阵图。 没了捉天袋在,那蓄足的剑芒顿时如潮水般奔涌而来,得她用自己的手段抵抗了。 卫廉贞提着剑,她眼神冷寒,仿佛一抔冷雪。她知道依照自己的道行,是无法一气杀破道人藏神海的,但侵入道人藏神海这件事情,本身就给道人带来一个无法忽略的威胁以及警告。上一位,师姐告诉了她对方藏神海的缺陷,而这位,师姐没有说,也正合她的意。藏神海虽未开辟,可法种已经凝聚成,同样可以将它利用起来。 斗战持续的时间不短,道人的法力虽然没有穷尽的时刻,但精神上有一种难以言喻的疲惫。而这种疲惫在一道剑光映照进藏神海的时刻,变作了一种恐惧惊悚。藏神海自发地将外力排斥了出去。修到道人这一境界的,不会认为这一侵入是偶然。有第一次,可能就有第二次。她先前的重心一直落在谢孤鸾的身上,此刻,她终于抬眼看向持剑而立的卫廉贞。 剑气如星云旋转不休,所到之处,一股飒飒的流风生出。在道人抬手的时候,藏神海又被剑气侵入一次,她甚至都不知道是怎么发生的。她的“真我”无法被算定,但那种被人紧盯着命门的感觉实在是糟糕透顶。她的身影散了几回,脸色变得无比难看。 “还是不够么?”谢孤鸾看向卫廉贞,忽地问了一句。 “哪有这么快。”卫廉贞摇头说,除非是天降机缘,不然她的修为不可能来一个大跨步。眼下所得,需要等这一战结束后再细细消化。她朝着谢孤鸾喊了声“师姐”,谢孤鸾刹那会意,一拂袖弹出一点道火淬炼卫廉贞的剑。 就在道火出现的时刻,道人眼皮子一跳,内心深处警兆如洪钟大响。她根本不带犹豫,转身就要遁走。可她人在社稷图中,汤之问、岑群玉都在一旁等待着。她动身的时刻,汤之问摇动阵旗,而岑群玉也将樊笼印往下一放。这封锁天地的法宝本来是玉清宗的,不涉川之劫后,各宗的法宝都送到仙盟中,岑群玉这回将它带了过来。 因前方重重封锁,道人的身影倏地一滞。也就在这短暂的一滞中,卫廉贞一剑又落到道人的藏神海,道火落下,一瞬间便点燃了整个藏神海。谢孤鸾厌恶这人身上的气机,道火烧起来的时候根本没有留手。道人的身躯一震,藏神海中的变化影响到了正身,片刻后,齐齐如泡影消散,再也没有复还。 汤之问松了一口气,她掖了一把额上的汗。对她们来说,这一战实在是凶险,毕竟双方之间,放在平日是一道无法逾越的鸿沟。“师姐!”她拔高了声音,说道,“外间不知道怎么样了。”虽然说多余的两位上真已经被解决,但谁也不知道会不会有新的上真出现,万一玄门那边有人能挑两位妖族上真呢? - 鸿蒙天妖族祖庭。 谢无忧盘膝坐在殿中,脸色凝肃。 因妖族的上真都卷入斗战中,她的身侧,只有妖皇戈这一妖族的至宝做守御。 上真的踪迹不是她们能够窥探的,主战场的局势则是她们能知晓的,谢无忧眼睛一刻也不离两仪晷,尽最大的努力去做安排。和璞凝眸注视着她,在容易出现问题的地方替她修正。 “只要没有上真闯过来,咱们的堡垒应该就没有问题。”玉宸温声安抚精神紧绷的谢无忧。虽然说她们修道之辈完全可以不睡觉,但经年累月紧绷着,还是不利于自身的。 “师尊她们将两位上真拉入社稷图了,可师尊她们的修为——”谢无忧很难不去担心。她有点沮丧,如果她不是妖主,她不用承担妖族的责任,那师尊和阿娘是不是就不用管鸿蒙天的事了? 和璞道:“师妹,相信师尊她们。” “我——”谢无忧刚开口,就听到一道惊天动地的骤响,仿佛万千个霹雳在祖庭炸开。谢无忧浑身汗毛直竖,她一把抓起妖皇戈,朝着殿外掠去。和璞和玉宸一惊,赶紧跟了上去。 天塌了半边,仿佛一个黑黢黢的洞口,直到一个完全化作血色的月相天轮从那洞中升起,森森地悬挂在上空。流动的光焰也是赤色的,仿佛天地在淌血。月相天轮中,隐约可以看到一道人影。 “是蟾宫的那位天主!”玉宸神色大变,她化出了麒麟正身挡在谢无忧和和璞的跟前。在玄门进攻鸿蒙天时,这位还是其中的一员,可不知怎么回事,她跟弈王宗上真打了起来。现在的结果……弈王宗的那位没有牵制住这一位,她出来了,而且已经跨域了浮沙狱和堡垒,无声无息地逼近了此地。她接下来想做什么? 谢无忧张了张嘴,她失神地看着半空中那道越来越清晰的血色人影,心中没有多少恐惧,反而浮现了一种难以言喻的忧伤。她下意识地往前走,直到被和璞按住了肩膀。 “不太对。”谢无忧恍惚了下,她的意识清醒了几分。用力地晃了下脑袋,她说,“不是我。” 不是她的情绪,那是……那是谁的? 谢无忧仰头,直勾勾地盯着那道身影。 她努力地思考着,片刻后恍然大悟,是火! 金乌火! 她是凤凰真身,有自己的凤凰之火,得到金乌神火候,也没怎么利用它。先前对付这天主的云光水时祭用了,金乌火化作大日悬照在天幕,直到这道人跟弈王宗打起来,她将才金乌火收了起来。 谢无忧心念一转,金乌火就跳了出来,仿佛一只活泼的小鸟在她的周身旋绕。 “给我。”低沉的嗓音传入耳,月相上流的血越来越浓郁,仿佛要将天地淹没。那道人似近也似远。 谢无忧还没说话,便有一道剑光裂天,将天穹上的裂口连带着月相一道斩作了两半。“我……哇!” 和璞的脸色一肃,脊背挺直得像是小白杨。 她道:“师妹,师尊她们来了。” 从剑芒中走出来的正是卫廉贞和谢孤鸾二人。 先前那一战结束了,可卫廉贞的剑气高扬,那股气意还未收敛。此刻冲霄而起,如清湛的银河清洗着肮脏的天穹。 蟾宫天主宛如那道月轮,浑身浴血。她的气机并非全盛时,身上还有不少暂时无法消去的淌血伤口。看来为了摆脱弈王宗那位,付出不小的代价。卫廉贞没感知到她身上的杀意,说话还算客气:“真人留步。” 蟾宫天主凝神看卫廉贞,感叹道:“是卫道友啊。”停顿数息,她又道,“骨生花之事,多谢道友施以援手。”如不是卫廉贞将骨生花斩去,蟾宫中不知有多少会身亡。 卫廉贞看她的还存有理智,便道:“真人想必也知道此事与鸿蒙天无关,真人请回吧。” “鸿蒙天……”蟾宫天主有一瞬间失神,她的瞳孔有些涣散,短促地笑了声,她说,“我不是为了玄门来的,我、我只是想来见一位故友。” 卫廉贞眸光微闪,心中有所猜测,她道:“故友?” 谢孤鸾慢条斯理道:“久远之前,弈皇捉到一只金乌,将它一分为十,用阴阳混沌日月神符镇压在了弈王台的十柱上,用来焚烧紫霄天中不该存在的恶物。” 蟾宫天主身躯震了一下,她眸中蒙着一层血色,她道:“一分为十?” 谢孤鸾朝着她露出一抹微笑:“或者说,分尸。” 蟾宫天主眼眸赤红,流淌出来的泪像是血,她咬牙切齿道:“天弈,天弈!” 谢孤鸾扬眉,“天弈”是弈王宗那位道祖的名号,自那位成就后,便无人如此称呼她了。“亘古之初,金乌载日而行,月魄与之同生。后来,紫霄天如今悬照的日月取代了古日古月……金乌是载日之圣,真人是她故友,那又是谁呢?” 卫廉贞直接道:“月魄。” 或者说,月魄之化。 太虚道宗那边有再塑师姐记忆认知的手段,那弈王宗中呢?难道做不到给这位洗尽前尘吗? 蟾宫天主迟疑了一下,才惨怛地笑了声,说:“是。”要不是碰触到金乌火,她可能无法在这个时刻复原自己的本来。她是弈皇的真传,被弈皇带回。弈皇从不追究蟾宫与弈王宗中不协的事,弈皇也没有做过伤害她的事,可她还是憎恶弈皇、憎恶弈王宗。原来是因为“本来面目”吗?日月双生,金乌陨落之后,她就不是自己了。“金乌神火……炎曦……她、她的神魂……” 谢孤鸾道:“早就不存了。” 卫廉贞听着她们的对话,心中浮现了一个疑团。蟾宫天主怎么在这个时刻复还本来?是因为接触到了金乌火?可师姐在接触她的时候都不能复醒,为什么金乌火能让蟾宫天主复我之本来?是日月之精魄与她们不同?还是弈皇留下的禁锢其实已经松动了?先前在混沌海时,师姐便还有话没有说尽,是否跟那几位道祖有关?她的心沉了沉,吐出一口浊气后,她警觉道:“弈皇斩杀金乌,为何留下了月魄?” 蟾宫天主冷冷一笑,道:“因为日月同为天地之精,金乌桀骜,炎精不可驯服;而水月多情,月魄可持续利用了。” “那时不同族属的修士也能同修,云机、天弈一行人往来论道,彼时魔祖还没有变作如今要吞服一切的模样,魔道之中惊才绝艳的,也非是如今那一位。这些人是在接二连三吞服大道元胎后分道的。” 卫廉贞又问:“弈皇斩杀金乌,与万载前那一战有关么?听闻那时妖祖已经陷入疯狂。” “疯是疯,却也没到无药可解的地步。”蟾宫天主默了片刻,才说,“重炼紫霄天日月是久远的先声。彼时我与炎曦也以为分出一部分力量就能卸去升落的负担,所以没有拒绝。” 卫廉贞问得乱,蟾宫天主答得也乱。可现在无暇去一一理清,只能想到什么便问了。她又说:“妖祖为什么会发疯?不是修行到了上圣就身与道合,真正逍遥无拘束了吗?” “身与道合?”蟾宫天主短促地笑了一声,“是她们投入了天地,非修得与天地混一。那时魔道中有人拒绝了大道元胎,她坚信取于天,必还于天。我不知道她们是如何修行的,只知道她们身上出现了第二个自我,并在逐渐地取代她们的自身。” “大道元胎能牵引大道之力,她们削去多少,便能能够从大道元胎中得到多少。看似始终是‘混一’状态,但其实内部早已经生出变化了。她们——”谢孤鸾停顿了下,唇角勾起一抹灿烂的笑,“最终跟混沌勾连了,混沌吞没了她们不要的部分,化成了一个试图取代正身的影子。” “你……”蟾宫天主定睛看谢孤鸾,她终于分神去寻她的根脚,“心缇的真传?服用了大道元胎的第五人?!” 谢孤鸾和卫廉贞的声音同时响起:“错了。” 谢孤鸾笑盈盈道:“我师尊有且只有一位,是玄素真人。” “至于太虚道宗……” “连做我的心腹大患都不配。” 第85章 085[VIP] 蟾宫天主抿了下唇, 她平静地瞥了谢孤鸾一眼,没多说什么。她对谢孤鸾她们的来历也不怎么有兴趣,只是迷途太久,想要接近金乌火去碰触故人。她的视线越过拦在前方的两人, 定定地落向那朵雀跃的金乌神火。那不是故人, 却是故人遗留的最后之物了。 可没等蟾宫天主开口要“金乌火”,天阙忽然间出现了一股奔涌的异力, 一道化影隐约要挣破囚笼从中跃出来。那股力量来自暂时被蟾宫天主束缚住的弈王宗道人。蟾宫天主神色一冷, 朝着谢孤鸾她们二人打了个稽首, 一闪身消失,又跟那弈王宗道人缠斗在一起。 卫廉贞眉头紧皱, 她的疑虑并没有消失,各种各样的讯息如浪潮冲袭,她很勉强地从中理出了一条思绪。她注视着谢孤鸾,问道:“师姐之前提了几次道祖不会出现,是已经知道什么了吗?道祖的混沌会给紫霄天带来什么?” 谢孤鸾眨了下眼,想要哄卫廉贞说没有。可这念头一升起旋即又打消了,她道:“去混沌海的时候, 才确定了那种变化。混沌总不会是什么好东西, 可能道祖会继续守正, 可能也会化作魔祖那边吞天的存在。”她思考片刻, 又说,“师妹, 是你之前没有问我。你那时都不理睬我。” 卫廉贞横她一眼, 凉凉说:“那都是我自己的错了?” 谢孤鸾掩着唇轻咳一声:“这不是我说的。” 卫廉贞懒得理会她, 蟾宫天主消失了,鸿蒙天这边的事情还没完全解决。她化作一道遁光落向了妖族祖庭, 才站稳脚跟,谢无忧整个儿就用力撞了过来。她扶住谢无忧,没说什么安慰的话,只摸了下她的脑袋。一旁和璞她们则是一丝不苟地见礼。 谢孤鸾睨着卫廉贞怀中的谢无忧,哼声道:“做什么呢。”她话音落下,谢无忧一转身,也热情地朝着怀中扑,撒娇似的喊了声“阿娘”。谢孤鸾这会儿也没嫌弃她的称呼,屈起手指在谢无忧脑门上一弹,嫌弃说:“多大的人了。” 谢无忧捂着额头哎呦一声,她可怜巴巴地看着卫廉贞,想让她师尊给她讨回公道。可卫廉贞只是微笑着注视她,什么都没说。谢无忧哼一声,说:“我现在不是人了。”她眼珠子一转,又故意问,“阿娘,你现在认得我们了?上回你可是一副眼高过顶的模样,谁都不可能搭理呢。” 谢孤鸾:“……”这孩子,哪壶不开提哪壶。 卫廉贞随她们闹腾,她注视着和璞,道:“阿璞,外头局势如何了?” 和璞道:“有一部分玄门道人已经到了壁垒处,不过妖族这边尚且还有余力对付。浮沙狱那边……有一些玄门修士消失了,不知道是什么手段。” 卫廉贞道:“有些许道人溃逃了,但更多的是被带入了社稷图中。”阵图与浮沙狱交融,结合种种变局,能够拦住玄门修士。先前要对付上真,便没将那些人纳进去,不过现下没上真好警惕了,那当然是彻底放开手脚。 - 此刻的壁垒处。 妖族群修才打退了一群侵入的道人。 一条游蛇并未化成人身,而是攀起了粗壮的身躯,嘶嘶地吐着信子。他那处驻守的妖族原身是一只白兔,他的眼神中掠过一抹贪婪之色,数息后又快速地掩住。他佯装疲惫,倦声道:“人族那边道人无穷尽,还有道祖坐镇,咱们能守多久?” “嗨,我倒是无惧战死,只是这么没了实在是太冤了。咱们的小妖主不会想想办法吗?哦,办法是有的,也是找人来帮忙,可那些人类可信吗?我可听说了,不管是哪个下界,人跟妖都是难以和谐的。有句话叫‘非我族类,其心必异’,不是么?” “我倒是有一些旧友,不过他们没在鸿蒙天,而是在四处历练。当初分别时他们给了我一样法器,若是我启用了,他们便能够传送过来。道友觉得呢?如果他们抵达了,咱们对付弈王宗那群混账也容易些。” 法器可不是想用就用的,得依托法坛才能施展。可他在妖族中地位不高,虽然驻守在这边,但也没有建造法坛的权限和资源。他观察了一圈,只有这兔子看着好哄骗一些。等事情做成了,便一口将她吞了,毕竟蛇吞兔子,是天经地义之事。 白兔似是没有怀疑,在片刻的犹豫后,她一颔首说:“好。” 中间又有玄门道人来袭,这回游蛇对付敌人格外卖力。几日后,游蛇想要的法坛建成,他盘在法坛上方,将一枚牌符取了出来,朝着法坛正中一扔。他抬手掐了个法诀,法坛的上空顿时出现了一个漩涡,一股森冷的罡风伴随着秽恶之气搅荡,似是有什么存在从漩涡中爬出。 白兔抱着双臂,她的神色始终淡淡的。等游蛇的道友们落地化作形貌各异的丑陋道人,她才说:“黑王宗的?”黑王宗是吞天魔宗下的妖魔宗派,跟鸿蒙天同源,但早已经分道扬镳。 黑王宗的道人桀桀地笑了声,装模作样地打了个稽首,说道:“我辈同源,我黑王宗有意与鸿蒙天合作,不知道友意下如何?” 白兔“哦”一声,随手将一枚法符一催。不到一息,便有璀璨的剑芒如群星下坠,砸向了那群降临的魔宗道人。魔宗道人大惊失色,他们第一个念头是要逃,可身形一动,才发现法坛四方其实已经封锁住。这法坛其实很有古怪。魔宗道人瞪向了那懵然盘着的大蛇怒斥一声,大蛇用力了摇了下头,他朝着白兔尖叫:“你对我用了术法?” 白兔哂笑一声。 这游蛇实在蠢笨。 壁垒处可不止一个早同黑王宗那边勾结的妖族。 鸿蒙天和玄门那边打得激烈,魔宗哪里可能老实乖顺?不仅是黑王宗的,还有几个吞天魔宗下属的魔门宗派都被揪了出来。或许还潜藏着心不在妖族的,但至少在此时,不敢再有什么大的动作。 “魔宗那边要跟我们合作,哪可能有什么好意。”谢无忧冷哼一声,十分仇恨魔宗的修士,尤其是黑王宗出身的。她可没忘记,当初不涉川崩溃就是那些人在捣鬼。谢无忧可不会有什么情面,但凡跟魔宗勾连的,尽数都打散神魂。 “修罗天毕竟离鸿蒙天远,有动作恐怕也不是最大的。”卫廉贞沉思片刻,又道,“他们会不会越过魔罗阴河?” 谢孤鸾微笑道:“会。”魔宗那边可不在意骨生花下会死多少魔宗道人,一旦有折损,到时候去下界抓就是。魔宗邪门的术法多,只要有人种在,就算没足够的天赋也不要紧,魔宗需要的不是天资卓越能比肩道祖的存在,而是耗材。 谢无忧闻言一惊,她问:“要是乱起来,师尊要去那边帮忙吗?”魔道过于邪性,是人人得而诛之的存在。 谢孤鸾懒声道:“去那作甚?” 谢无忧讪笑了一下,她琢磨片刻,说出一个词:“行侠仗义。” 卫廉贞:“……”她道,“魔宗如果大肆入侵,对鸿蒙天是有好处的。” 这意味着玄门的道人可以坐下来“论道”了。 谢无忧嘀咕:“魔宗有这么好心?” 卫廉贞道:“魔宗修士不会管什么立场,只要能解决玄门的道人,对他们来说就是好处。” “那岂不是说,黑王宗的建议也是可以听一些?”谢无忧嘟囔,不等卫廉贞答话,又用力地摇头说,“不对不对,他们要是来了鸿蒙天,就不一样了。真要有诚心,完全可以在鸿蒙天之外骚扰玄门的天域。” 谢孤鸾道:“且看着吧。” 四十六年冬。 距离玄门道人袭击鸿蒙天已有两年。 上真们的斗战时间长,因在异空间,根本没有声息传出。只蟾宫天主那处有过波动,余下的那些道人似乎是不相上下,谁也没办法驱逐镇压谁,当然也无法腾出手来。不过,在玄门那些上真的认知中,这样的结果是好的,因为她们已将妖族的上真牵制住了,还有两位道友能率领众人越过浮沙狱,玄门迟早要摘下胜利的果实。然后结果并不如人意,等玄门上真知道事情有变时,想走也来不及了,因道法时刻在纠缠碰撞,这也不是她们想走就能走的了。 唯一的指望是太虚道宗。 此次是弈王宗牵头,弈王宗倾尽全力,可太虚道宗那处,十真中只来了三位。当然太虚道宗需要提防魔宗,不可能将上真都调过来,但只要再来一位,或许局面就有所不同了。 已经投入太多,弈王宗是不希望在没有取得战果时候溃退的,宗中的道人不住地与太虚道宗中的上真联系,最终劝动了一位。 然而在那位动身的时刻,一根钓竿横在前方,掀起了无边的云浪。 “喻师姐?”那道人一怔,注视着云中身影模糊的道人,一颗心微沉。 “鸿蒙天不是好去处。”喻无垢淡淡道。 “可局势由不得人。”道人一开始没去,俨然是没多大心思管的。可要这么继续下去,不仅是弈王宗,是整个玄门都颜面扫地。她不希望妖族再变得跟过去那般强横昌盛。 喻无垢淡淡道:“魔宗动了。” “嗯?”道人眸光一凛。 喻无垢道:“修罗天十二位魔王业已出关,如今齐聚魔罗阴河那一端。云清天和鸿蒙天哪个更重要,师妹心中该有数才是。” 道人又说:“我怎没得到消息?”她门下也有真传在那处,虽然说不是魔宗上真的对手,但总不至于连点消息都无法传回。她知道喻无垢一直是反对对鸿蒙天动手的,不排除这番话是个借口的可能。 “师妹若是不信,可回洞府中等待消息。”喻无垢淡笑一声,钓竿轻轻一晃,顿时拨动一片云气。 “师姐要跟我动手?”道人面色微变,能坐上太虚十真之位的,都是宗门中的佼佼者,有人是道祖的直传,有人只是坐上那位置时候挂个名。但不管怎样,十真都有自己的骄傲。喻无垢这番话相当于限制她的自由,心绪哪能不翻覆。不等喻无垢回答,她又道,“寂师姐可没在这里。”十真之中,寂原初善战好斗,她十分维护喻无垢的脸面,不许别人说她的不是。至于喻无垢,她极少露脸,平日里也与人为善,众真愿意给她一个面子。正因矛盾少,没有斗战的机会,道人们也不知道这位道行的深浅。 “我不愿意做此事,但师妹执意要出去的话——”话说了一半,喻无垢话锋一转,她道,“我等比妖族那边多两位上真,我道宗那位道友脱离鸿蒙天战场,已在魔罗阴河那处了。至于弈王宗的那位上真——”停了下,喻无垢才说,“形神俱灭。” 她的语调温和,可话落到那位上真的耳中,顿时激起一片颤栗。 她知道玄门这边的人马,弈王宗只说是败了,没说……死了。 修到了上真岂会那么容易杀灭?又是谁动的手?妖族那处的上真可都被牵制着。 “这不可能。”道人脸色微变。 喻无垢注视着道人,眼神中浮动着一股怜悯:“我何必骗你。” “谁有这样的手段?妖族中还藏着一个上真?不对,同为上真,哪有可能做到这点?难道……妖族中成就了一位上圣?!”道人悚然一惊,如果是这样,那鸿蒙天的地位就跟过去不同了。有妖祖坐镇的鸿蒙天,还会居于一隅么?这回骨生花之事,其实是引诱她们入局? 喻无垢哑然失笑,她摇头说:“若是有上圣在,人便已经败回了。” 道人舒了一口气:“而且道祖也不可能没有动静。”经过这么一闹,她前去助战的心思便歇了几分。 喻无垢没接腔,听到“道祖”两个字时,她神色更是怪异。 她到底什么都没有说,看到道人退回后,将钓竿一晃,也慢慢地掩去了身影。 谁会知道,道祖闭关之地,其实早是一片空域呢? 修罗天,魔罗阴河河畔。 呜咽的黑风旋转不休,滚荡的浊气中,隐约出现几道化影。 “莲宗的道友怎么不来我们这处?” “道友,收一收你那垂涎三尺的贪嘴模样。” “鸿蒙天那些老妖还真是出人意料,竟然能坚持这么久,而且还看不到胜的希望。” “有人死了。” “谁知道呢,万一是临阵脱逃呢?” “道友,接下来有什么计划?” “计划,呵呵。” “离我远一些。” …… 风中的化影吵吵嚷嚷,相看两厌。吞天魔宗有一点很不好,很难将人都凑齐。像玄门,只要议论几次事情基本就定了,就算有龃龉那也会暂时按下。可吞天魔宗不一样,道友同样是血食,一旦找到机会便会吞了。他们之间没那么容易分出胜负,基本不会做亏本买卖,可那股提防是根植于心的。也正是因为这一点,直到此刻,修罗天中的上真才成功地聚首,并且说动莲宗的道友一起动手。 但这个“一起”其实也算不上,魔宗的道人不想联合同宗道人,生怕自己会腹背受敌。 然而对玄门来说,这几位一道现身,本身就等同于“劫难”了。 尚未解决的骨生花、鸿蒙天、魔难……这一件又一件事,仿若洪流,冲击着玄门道人安逸已久的心志。 等准确的消息抵达鸿蒙天,已是来年春日了。 卫廉贞和谢孤鸾坐镇鸿蒙天,再加上浮沙狱和壁垒在,至今没有一位能够冲到妖族祖庭的。 不过卫廉贞也没有放下警惕,因为她察觉到一股不同寻常的气机隐隐浮现,若是不出意外的话,上真的身影会一个接一个化现出来。依照那群上真的功行,是能够感知到魔罗阴河之变的。 卫廉贞的猜想没错,两个月后,心缇真人和凤君一道现出身影。 心缇真人一改往日那宽和安静的模样,身上流露出一股浓郁的煞气。 她感知到了什么,朝着谢孤鸾所在的方向看了一眼。 卫廉贞心中微惊,下意识地抓住了谢孤鸾的手。 而谢孤鸾则是噙着笑,毫无顾忌地瞪了回去。 “这不是一个很好的选择,你错太多。”心缇道人俨然认出了谢孤鸾。 谢孤鸾优雅道:“你懂个……毛团儿。”她的路要自己选,她没选择的道,才是错的。她很不喜欢道宗那些人的自以为是,好像她得在她们的庇护之下才能够脱离灾劫。是有那么一点道理,但只有一点,还没到真正摇动她的地步。 “魔宗动手了。”心缇道人又道。 “打的是你们云清天,与我辈何干。”凤君轻笑着,她注视着心缇道人,“或者道友认为是我鸿蒙天作祟,勾结了魔宗?道友要这么想也无所谓,我鸿蒙天背负的罪责多,也不差这一条。” “继续斗下去对我们都没有好处。骨生花肆虐,魔宗又趁机来攻,道友,或许可以换种选择。”又一道身影显化出,仍旧是道宗的修士。她们的意念都是跟着局势变的,从来没有所谓的立场。 一道麒麟虚影出现,只是她的身上带着许多细碎的伤。气机虽然比往常有些跌落,但也无碍下一回对战。她道:“打我鸿蒙天的是你们,现在想罢手的还是你们,玄门道友的多变,与魔宗也没什么不同。” 凤君道:“无非是欺我辈无道祖罢了。” “既然如此,就趁此时做个彻底的了结吧。”一道不耐烦的声音传出,望天吼庞大的身影浮现,晃了几下后,变作一个脸色铁青的道人。随着她现身,弈王宗一位上真也露了脸,左臂已经撕裂了,因那股异气还没有排斥出去,断掉的肢体暂时无法再生。 “道友为何如此不智?”玄门道人寒声问。 “不智?”伴随着月相天轮的现身,一道笑声传彻四野。蟾宫天主没跟妖族站在一起,可也没有归入玄门道人的队列。她独自坐在了一边,面上嘲讽似的笑容越来越灿烂。她冷冷地扫过怒瞪她的弈王宗道人,寒声道,“所有人都该死。” 她一出声,场中有一瞬静默。 心缇真人淡淡道:“道友再好好想想吧。”说着化影先一步消散,紧接着,玄门上真的身影一一化散,俨然是回驻地去了。 “有求于人还这么嚣张哦。”动静太大,谢无忧也跟出来看热闹。因亲人都团聚了,她整个人都气昂昂的,像是戴上了胜利的王冠。 妖族的上真们脸色都不大好看。 比起伤势,还是眼前的局势更让她们忧心。 说魔宗入侵与她们无关,实际上,在妖族的眼中,魔宗是比玄门道人更为可怕的敌人,因为那些人是不会听劝的,而且手段残忍,无所不用其极。玄门步步看未来,注重利处,有洽谈的空间。魔宗道人可不管那么多,尤其是吞天魔宗的,管它什么存在,直接吞了就是。吞天魔宗那边放言说有吞灭一位上真的手段,虽然至今没有谁做到,但不排除这个可能。 想到灭去上真,妖族不免又想到了弈王宗那一位的死,并非死在同道行修士之手,而是死在两位上仙,这也着离奇。 妖族上真注视着卫廉贞,能看穿她的境界。 但在凝望谢孤鸾的时候,有种似真也似幻的恍惚。 “道友只是上仙?”凤君直白地问出声了。 谢孤鸾眨了下眼,说:“可以不是。” 凤君张了张嘴,想问到底是什么手段杀灭上真,可这又是别人的隐秘手段,一般无法告人。她注视着谢孤鸾,思绪一转,将过去听说的以及眼前所见种种一联系,便明白了她的来历。她又说:“道友离开道宗,那边恐怕不会善罢甘休。” 谢孤鸾面上没有惧色,她噙着笑容,悠悠道:“正合我意。” 看她这模样,凤君也不好说什么了。 她说:“魔宗那边——” 望缺冷冷说:“先不管,最着急的也不是我们。” 摩罗阴河外。 玄门道人焦头烂额。 倒不是比拼神通道法不如魔宗修士,而是那边手段很是下作残酷。 被骨生花寄生的道人成了他们的武器,玄门这边虽然研制出了丹药,可数目不够,只能眼睁睁看着局面变得糟糕。 起初,玄门道人是将希望放在鸿蒙天那一战的,没有传来打输的议论,可也没有赢。 这代表研制丹药的资源依旧短缺。 在这个时候,蟾宫那边又有消息传了出来,说曾经有道人用剑削去了寄生的骨生花。 这棘手的存在其实有第二种甚至更多种解法。 那么,现在的局面,是上真们无法控制?还是藏了大私心?随着流言的传播,对太虚道宗、羿王宗不满的声音一下子多了起来。靠这些声浪想要掀翻玄门两大宗是根本不可能的,说到底,看的依旧是实力。只要两位道祖一直在,那两大宗势力占据紫霄天大半天域的情况根本不可能改变。 但,另一种声音,毕竟是出现了。 第86章 086[VIP] 各种各样的声音传到了太虚道宗、弈王宗的耳朵中, 目前在魔罗阴河处拦截魔宗的道人暂未做出不战而逃或者叛变到魔宗的迹象,可长久以往就不好说了。道人们不入魔道,一方面是与自身道念不契,另一方面则是恐惧魔宗中的“恶”。入了魔宗, 就成了一种资粮, 随时都有可能被上头的魔道当作血食吞没。然而当往前往后都是死的时候,那道人当然会去选择后死。 太虚道宗、弈王宗再高高在上, 也不得不对这件事情做出解释。她们在知道了能剑斩骨生花的时候, 当然有过尝试, 但结果并不如人意。骨生花没被分出来,宿主绝对会跟着骨生花一道灰飞烟灭。至于对付骨生花的丹丸, 炼丹师们也在做新的尝试,然而没谁跳出弈王宗那位大人的框架,这意味着解开一切的药,必须往鸿蒙天那处去求取。 “骨生花的解法真的只有那一种么?”太虚道宗的上真皱着眉询问,她们跟弈王宗联合,当然知道弈王宗在其中藏了小心思,提了原本不需要的东西。那时自以为胜券在握, 行事便没了顾忌。可现在局势不同了, 魔宗残忍地利用骨生花, 给她们带来许多的压力。 “那位卫道人用剑削去了骨生花, 她修行的是太虚道宗一脉的剑法,这话应该问道友才对。”弈王宗道人的脸色也不大好看。这回没能达成目的, 足以让弈王宗颜面扫地。 太虚道宗上真静了片刻, 最后面无表情道:“下界的剑法多变, 与我道宗修行之典,已有不同。”沉默数息, 她又问,“净月道友的事,或许诸位要给我等一个解释?”如果不是蟾宫天主忽然叛变,局势也不会变得这么糟糕。她们这边能腾出手强推浮沙狱和壁垒,总不至于一点功果都没有。 弈王宗道人哪知道蟾宫天主为什么会有这番变化?过去净月在她们跟前,也只是冷冷的、不跟同道交流而已。蟾宫与弈王宗不和谐,只能说随了天主的性情,但谁也没想到她会临阵倒戈,或许也算不上倒戈,因为鸿蒙天也没有接纳她。净月已回了蟾宫,弈王宗也没有闲暇去处置她。道人们的目光最后凝聚在巫襄的身上,先前是巫襄与净月对战的。 巫襄沉吟片刻,道:“她是师尊带回的,身份如何我等不明。不过在斗战中,我感知到一丝不同寻常的气机,她或许不是人族出身。” “难道是妖?”弈王宗道人神色微变,弈王宗跟妖族有仇,弈皇带妖回来做什么?还收为真传百般照应。 “到底怎样只有师尊自己清楚。”巫襄说。 “可弈皇已经许久没有诏旨传出了。”另一位道人嘴快,话音一落下,引来了太虚道宗修士的凝视。弈皇也没有声息,难道骨生花之变跟道祖有关? “话题都太远了,接下来该如何?鸿蒙天暂时无法攻破,我们想要解决骨生花的丹丸,只能好声好气询问鸿蒙天诸真吧。”心缇冷淡地开口,她的眸光在众人身上转了一圈,最后收了回来。她说得含蓄,“先前那单子不适用了,或许道友们有了更为精简的丹方?” “在这个时候退缩,显得我等举措很可笑。”弈王宗道人寒着脸,不满心缇的话语。 “那道友觉得怎样呢?缺乏丹丸,便无法抵御骨生花的侵蚀,对付魔宗便缚手缚脚。”云归渺沉不住气,她门下折损颇多,包括培养多年的真传。当初同意动手是因为有利可图,可现在坏处更多,那就该及时罢手。 弈王宗道人无言以对。 她们心中仍旧浮动着许多的不甘,魔罗阴河那边不至于失守,如果太虚道宗多来一位上真呢?是不是结果就会有所不同?况且,她们已知道了,道友折于那两位之手。其中一个便是太虚道宗的,然而道宗最终无力约束她。 “想必玄绛已恢复自身本识了,她服用了大道元胎,若是能成长,必定成就。道友怎么没有看好她?”弈王宗上真挑起话头。当初道祖将那位带了回去,为她改头换面。只魔宗那边被瞒死了,弈王宗作为玄门的一部分,还是知情的。 “我太虚道宗待她不差。”曲昭脸色冷沉,她心中先前便落下了芥蒂。在她的认知中,道宗给了那位修道的资粮,给了她磨炼的机会,并且时刻庇护着她,从来没亏欠什么。至于为她寻找道侣……在道宗的修士,当然得听道宗的安排,以道宗的事为一切之重。“她从古战场那边的荒地来,眼皮子太浅,一身傲骨,忘恩负义……” “道友现在谴责她也没有用处了,接下来准备如何?”弈王宗的上真不想听曲昭的抱怨,“她留在妖族,未来就是妖族的上圣了。万一更不幸,被魔道带走炼了,那魔宗不得多一尊魔祖?不论她性情如何,是否值得培养,我以为都得将她带回来。要跟鸿蒙天谈也可以,许多东西我们都可以不要,但那位……道宗的道友若是出面,有理有据不是么?” “心缇道友,你是她的师尊,由你出面,或许更为合适。” 上真们议论了下,也觉得将谢孤鸾留在鸿蒙天不大好。 可要将那位要回,大概也没有那么容易。就算鸿蒙天肯松口,她们这处也要付出极大的代价。 但不管怎么样,都得去试一试。 因魔罗阴河那处不好久等,在议定之后,心缇道人便一晃肩头,分出一道化影前往浮沙狱外,有意与鸿蒙天和谈。 鸿蒙天代表妖主出面的是凤君凤蘅。 “骨生花肆虐,虽妖族不会被感染,可紫霄天诸道人一体,扩散开来,对妖族也没有好处。魔宗那处无所拘束,利用骨生花进攻我等天域。一旦让那些疯子攻破防线,不管是人还是妖,都会成为其修道资粮。”心缇道人顿了一下,又说,“弈王宗的道友已经改善了丹方,只需问鸿蒙天换些精血入药,无碍众生性命。” 凤蘅面无表情地听着,她有的时候很佩服人族修道人的进退自如。只因利合,连爱憎都能轻易抛弃。此刻的心缇一副和善的模样,仿佛先前那场激烈的斗战根本没有发生过。她讥讽道:“弈王宗道友丹道造诣着实高明,想必不用几天,连取妖之精血都不必了,能自行造出需要的一切宝材。” 心缇真人面色如常,她道:“无中生有非我辈能为,如今已是极限了。道友想要什么?我们都可以谈?” 凤蘅深深地望了心缇真人一眼,先前的斗战是玄门发动的,而现在也是她们要结束。至于对妖族的损害,她们一个字都不会提,将一事归一事贯彻到底。凤蘅懒得跟她们纠缠,她不客气道:“我们要古鸿蒙天的地界。”御龙天整个、上清天以及焚金天的一半地界在万载之前都属于妖族,彼时妖族也能在紫霄天中任意行走,不必担心被玄门道人猎杀驱逐。后者凤蘅没当要求提出来,她知道玄门做不到,而妖族也没那么想彻底地冰释前嫌。 心缇道:“此事可以谈,不过——” 她一停顿,凤蘅便讥诮地看着她:“道友还有什么要提的?” 心缇温声道:“我那孽徒在鸿蒙天中,劳请道友将她送返。” 凤蘅眼神一冷,她道:“我听说,她并非紫霄天出身。” 心缇道:“过去种种,譬如朝露,已随风散去了。她如今道号玄绛,是我道宗一份子。劳烦道友告诉她,我道宗愿既往不咎。” 凤蘅皱了皱眉,她干脆道:“我做不了主。道友条件太多,这交易我们鸿蒙天不急着做。” 心缇闻言眉头也紧锁了起来,她盯着凤蘅说:“再僵持下去,对我们没有好处。” 凤蘅笑了一下:“但对你们的坏处更大,不是么?” 心缇:“道友好生思量,机会不易得。我三日后再来。”说着朝凤蘅打了个稽首,身形顿时如泡沫消散。 凤蘅看着那道化影消失,身一转也遁入鸿蒙天中。 妖族祖庭。 卫廉贞在思量这段时间发生的事。 蟾宫天主透露出的往事信息量极大,看似属于远处,可未必真的很遥远。 大道元胎不是真正破境之物,这一消息传出去会有几人相信呢?道祖的道行摆在那里,所以依旧会有多人趋之若鹜,既然这样,提或不提,都没区别的。 还有道祖的混沌化到底会带来什么样的灾劫?难道玄门的那两位都会跟魔宗那位吞天的道祖趋同?要真是这样,谁来对抗她们?谁能够对抗她们? “师妹?贞儿?” 卫廉贞从沉思中醒转,一抬眸看到近在咫尺的谢孤鸾,眸光一颤:“嗯?” “喊了你好几声你都没听见。”谢孤鸾跪坐在卫廉贞跟前,手搭在她的肩膀上,唏嘘叹了一口气,“就算是开始修持闻印也不至于如此吧?我的感官不都借给你了吗?”她凝视着卫廉贞,嘚啵个的不停。 卫廉贞等她说完,才抿了下唇,说:“鸿蒙天、魔罗阴河、混沌海。” 谢孤鸾猜到了她的心思,伸手抚了下卫廉贞的眉眼,噙着笑容悠悠道:“师妹因蟾宫天主的那番话感到烦恼吗?” “混沌不是什么好事。”卫廉贞说,她凝视着谢孤鸾,抬起手指抚摸着她的唇,“这回是骨生花,下回会是什么?混沌海一直存在着,过去一直安宁,不曾听说过什么变化,可现在滋生污秽异气,跟道祖的混沌有关吗?” “有。”谢孤鸾往卫廉贞怀中一靠,答得很是干脆,“吞服大道元胎后,就跟混沌勾连了,削去的东西需要补足,就从大道元胎中求取,互相之间纠缠越来越深,已发展到了无法摆脱的地步。” “我看紫霄天中的典籍记载,大道元胎并无智识,只是一样宝物,怎么师姐你——”卫廉贞问道,这个问题在她心中也盘桓了一段时间。是偶然生发的吗?还有那焚毁一切的道火……如果大道元胎都来自混沌海,那师姐怎么出现在她们那边? 谢孤鸾歪了下头,说:“合天之道,焚毁杂物?”如她自身没有情志在,在修持到那个境界后,会放任道火烧遍四方。火劫之后则为天地新生,会从万物的灰烬里诞生新的生灵,是为新纪。或许称呼她为灭世元胎更为恰当。这一点,是谢孤鸾在进入混沌海,感知到那一丝□□引她的气机时意识到了。她索性都跟卫廉贞说了,“我还是眷恋这片天地。” 可卫廉贞的心猛地一揪,她抓紧谢孤鸾:“所以还是有可能失控?” 谢孤鸾眨了下眼,她软声喊道:“师妹。” 下意识要胡言乱语搪塞她,可转念一想,师妹那副冷酷无情的模样,她也遭不住了。她坦诚道,“我不知道。”看卫廉贞的脸色有点差,又补充说,“若道火焚毁万物,触及你身,便能连我一起烧尽。总归不论生死,我都与师妹同在。” 卫廉贞生出一种心悸之感,她揽着谢孤鸾的腰,手逐渐地收紧,苦笑了声说:“那还真是不祥。” 谢孤鸾见她没生气,弯了弯眼眸,又说:“师妹,你就不能往好处想吗?反正天塌下来最先被砸死的也不会是我们。” 天塌的事还在远处,可玄门那边的“诚意”已经近在眼前了。 谢无忧从凤蘅那边听说了心缇的条件,气得要拿起妖皇戈去叉死她。阿娘就是阿娘,她从来不是太虚道宗的人!太虚道宗那群人贩子还有脸提?从没见过如此厚颜无耻之人! “师尊,阿娘,你们说句话!”谢无忧气咻咻的,将头一转,瞪大眼睛看卫廉贞她们,面上藏着一丝不满。她都急得要化作原身了,怎么师尊还不紧不慢的。还有阿娘,那酒……雨知浓就那么好喝吗?师尊怎么不管管? 和璞伸手拽住气鼓鼓的谢无忧,温声安抚她,说:“师尊她们自有主张。” “什么主张?人家都要在我们头顶拉——”最后一个粗俗的字还没来得及说,谢无忧就被卫廉贞禁言了。 卫廉贞无奈说:“安静。” 谢孤鸾摩挲着酒盏,她像是终于喝够了,笑盈盈说:“嗯,小无忧说得对,玄门道友们还没认清局面。” 嘴巴自由的谢无忧眉眼飞扬,气昂昂说:“给她们点颜色看看,让她们知道谁才是主人!” 卫廉贞:“……” 三天后。 玄门还是心缇真人来谈的。 鸿蒙天的条件太难做到,不管是道宗还是弈王宗,都无法答应,只能割出一小部分地界。 就算只让渡出一片土地,对弈王宗来说也是莫大的羞辱了。 凤蘅没露脸。 卫廉贞和谢孤鸾并肩现身。 谢孤鸾一副懒洋洋的神色,用余光睨人。 卫廉贞则是彬彬有礼地朝着心缇真人行了一礼。 “师妹对她这么客气做什么?”谢孤鸾不满。 “如此不负师尊的教诲。”卫廉贞温声道。 谢孤鸾扬眉,她师尊在紫霄天有什么好名声吗?走到哪里都是嘘声一片吧。 心缇真人注视着谢孤鸾,掩去了眸中的厌恶。这位入她门中,非但没有带来实质的好处,反而招来种种麻烦,仿佛她的选择是错的。她道:“你回道宗,先前的事情我等不会追究。” “道宗这么在意我吗?”谢孤鸾故作吃惊,“如此深恩,不得不报了。” 她话音才落下,卫廉贞的法剑便在铮然声中出鞘,带起灿灿的流光。 上真的化身道行同样也好,可卫廉贞已经直面过真正的上真,哪会惧怕一个化身带来的威压。她眉眼凛冽如寒刀,一剑快似一剑,天地间仿佛只余下银河旋转似的剑光。 心缇真人面色极冷,她一抬手,掌中出现了一柄不知什么材质制成的尺,只听得连绵的爆响声传出,飙扬的剑光一寸寸破碎。可破碎后的剑芒并没有散去,而是如微尘似的悬浮在一边,在卫廉贞的催动下,宛如狂风暴雨般,越来越迅猛。剑气源源不断,剑意则是逐渐高昂,最后剑芒快到掠过数息之后,才能出现一道残影。心缇道人也意识到了卫廉贞的不简单,可再变招已经来不及了,一道剑气洞穿眉心,紧接着,所有气机都被引爆,四野元炁暴动,仿佛一个巨大的漩涡,吞没一切。 玄门道人驻地中。 闭目养神的心缇道人蓦地睁眼,她的神色一下子难看至极,霍然起身走向外间。 此间其余道人也被惊动,纷纷掠出去一探究竟。 她们微微仰头,只看到剑光如星落,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朝着驻地砸来,打在防护罩上,激起一道又一道涟漪。尽管知道那剑意不可能斩破防护罩,可众人的心中不由浮现一抹心悸和不安。 心缇真人与鸿蒙天的谈判破裂了。 “这剑……是那卫道人。” “驻地的防护罩没那么容易打破,可任由她攻袭,显得场面很难看。” “不对,那儿……出现一道裂隙!” 驻地外围的阵势一体,运转间时时刻刻都在消化异气。一道道涟漪扩散共鸣,能将力量逐渐化去。道人不在乎涟漪,也没去关注。直到那藏在涟漪中的裂隙慢慢变大。阵气涌动,修复那道裂痕,但比不上剑气撕裂的速度。就算重新弥合,也会在几个呼吸间被撕开。剑势已快到大阵来不及自愈。道人们立马掐起法诀,推动阵气复原,可几个呼吸后,一朵如红莲般的火焰顺着裂隙飘了进来,来回摆弄着,摇曳生姿。起初只是一点红,慢慢的,将防护罩映照成了赤色,位于其中的道人仿佛置身于一处火炉中,一些道人们下意识地从驻地中退出去。只上真们面无表情地将落在驻地上的攻势一一化去。 心缇真人道:“那位已是我辈中人了。”停顿了下,“卫道人功行也不差,玄素有两个好徒弟。” 弈王宗上真忍不住问一句:“大道元胎这般厉害?”那位来紫霄天才多久啊?至今不满二十年,况且,在来之前,她还只是个洞天。如果不是古战场那处的天限压制着,她是不是已经迈向那一步了?光是这么一想,心中便浮现一股热切。有人走捷径,那脚踏实地的人又如何甘心? “喻师姐传讯,道魔罗阴河那处局势不妙,催促我们快些与鸿蒙天和谈。”曲昭寒着脸道。这已经是挑明了说“和谈”了。因魔道入侵,太虚道宗的上真也去了那边,并希望她们也能从鸿蒙天战场退出。 “或许可改变条件。”云归渺叹了一口气,说,“将带回玄绛,改成让对方前去魔罗阴河支援玄门,如何?至于地界……还可以再谈。” “只能如此吗?”弈王宗的道人心中仍有不甘。 心缇真人这回没再沉默,她的化身被杀灭,于她而言是个耻辱,但在这里僵持下去没什么好结果,她不愿如此施为。她朝着弈王宗道人说:“不论结果如何,我们都会回道宗。” 弈王宗道人看她态度坚决,眼皮子不由一跳。沉默许久后,才有人道:“暂且如此吧。只是和谈之事,我们说了没用,还得看鸿蒙天那边。” 心缇道:“魔宗不仅是我等大敌。” 鸿蒙天中。 谢孤鸾还以为那些上真会怒发冲冠呢,没想到送来的消息中,没有半句提及前事,将能屈能伸贯彻到底。 “啧,还真无趣。” “难道师姐还期盼着打起来么?”卫廉贞瞥她一眼,鸿蒙天地界的事情她不便插手,由鸿蒙六圣来商议。至于那些人的另一个条件——对抗魔门,卫廉贞其实也没有什么异议。但如果要出行,她绝不可能与太虚道宗或者弈王宗的修士同道。 谢孤鸾单手托腮,道:“这紫霄天中也让人厌恶非常。”指腹在酒葫芦上摩挲几下,她又说,“我想回太微宗。” 那时多自在啊,仙盟的道友很有趣,师妹也甚是可爱。 卫廉贞凝眸看谢孤鸾,想回去的何止她一人呢? 谢孤鸾巴巴地看卫廉贞:“想喝师妹酿的酒。” 卫廉贞:“妖族的酒你不也很喜欢么?”几乎就没见有离手的时候,兴许在太虚道宗那些年太压抑本性了,这会儿便开始放纵。 “那哪能一样。”谢孤鸾凑近卫廉贞,亲昵地碰了碰她的鼻尖,不再委屈自己了,她眨着眼说,“师妹,没有酒,那让我尝点别的?” 第87章 087[VIP] 谢孤鸾不藏自己的心思, 盈盈如水的眸中,都是对卫廉贞的渴求。先前师妹一直在生气,再加上鸿蒙天这边的事,她实在是不好放纵自己的本性。如今好不容易得到几分闲暇, 看师妹的态度也逐渐和缓, 她理所当然地提出了请求。 酒葫芦被她随手抛在了一边,她凑近了卫廉贞, 见她沉默着, 便埋在她的颈边吸一口气, 她问:“师妹,你不想吗?” 卫廉贞沉声不语, 她抬起手落在谢孤鸾的后颈,手指没入乌黑的发丛里,穿梭着,抚摸着谢孤鸾的肌肤。在另一只手圈住谢孤鸾的腰时,她听到了一道轻笑。还不等她说甚么,谢孤鸾的唇便覆了上来,毫无保留地倾诉着自己的渴求。卫廉贞眼睫微颤, 她挑开了谢孤鸾束发的红绸, 将发带撇到了一边。 谢孤鸾依旧那么多话, 情到浓时, 她说:“师妹先前不怎么让我碰。” 卫廉贞轻呵:“那你没碰么?”她哪里经受得住谢孤鸾的诱惑?那次不是丢盔卸甲般的溃败。 谢孤鸾不管,她一边亲卫廉贞, 一边说:“那哪能一样?” 卫廉贞就知道谢孤鸾要得寸进尺, 任由谢孤鸾念叨, 她咬着唇不怎么出声,只偶尔泻出几道克制的喘息, 虚拢在身上的衣裳退却,轻吻逐渐向着下方游移,在暧昧缠绵的气息交缠中,谢孤鸾终于不说话了。 翌日。 卫廉贞比谢孤鸾先醒,她拢了拢散乱的长发,盘膝坐着沉思。 六大法种她已经修成三枚,如今着手修持“闻印”,她自身的听觉暂时泯灭了,是借着谢孤鸾的耳朵去听的。她们没有采用双修的法门修行,可接触师姐,本身就是在趋近道,她的进境比以往快太多。 “在想什么呢?”谢孤鸾伸手捞人,却落了空。她睁开惺忪的眼,看卫廉贞坐着,也不想拥抱的事了,而是很自然地枕在了她的腿上。她抬起手指拨弄着卫廉贞垂落的发丝,圈在手指上又松开,反反复复。 卫廉贞说:“六根印。” 谢孤鸾“哦”一声,她拖长了语调,笑吟吟道:“师妹与我通感,是不是很舒服?” 卫廉贞:“……”她一听这话面色有些发红,昨夜谢孤鸾倒是没提什么要求,可这份安静中藏着古怪,后头卫廉贞才知道了,她存心利用双生神咒来做那事。她看到的、听到的、触碰到的,也叠加了谢孤鸾的感知,这种刺激……几乎让她失控。 卫廉贞有点恼了,她瞪了谢孤鸾一眼,伸手推她。不想继续谈论昨夜的“水乳交融”,她说:“玄门那边会让渡出来多少地界?” “恢复古鸿蒙天是不可能的,不过妖族的道友们也没指望回到最初。弈王宗那边,我猜御龙天会舍出一部分,至于太虚道宗,比弈王宗要容易舍出上清天地界一些。”一旦魔宗侵入,最先遭劫的是太虚道宗的天域,妖族的事情可以适当地放一放。 “她们要求鸿蒙天也一道对付魔宗。”卫廉贞又说。 “我们去云清天的南端,不与太虚道宗的修士一道。”谢孤鸾说。 修罗天的那边便是白莲净胎宗所在的九莲天,莲宗也是魔宗之一,但并非吞天魔宗的附庸,其中道人多修行清气,是从玄门堕落的。这些人憎恶玄门的同时,也提防修罗天的几位魔王。吞天魔宗的道念就是万物可吞,那可是六亲不认的残酷。 正如卫廉贞她们预料的那般,玄门和鸿蒙天都各退了一步。玄门那处只要一些无碍妖族、妖兽的材料入药,并且还赠上相应的滋补之物,好助鸿蒙天这处快速复苏。双方的界限也重新划定了,鸿蒙天可以将浮沙狱往那处推进,同时,玄门还下了禁令,不许再滥杀妖族,更不得以妖族为血食。 消息传出去后,整个紫霄天一片哗然声,要知道这是万载以来,妖族头一回在跟玄门对抗中取到好处,在以往都是忍气吞声的份。玄门,尤其是在弈王宗天域生存的道人中,可有许多不耐妖族的,只觉得玄门这一举措是折损自身的威名,实在让人丧气。异议声接二连三地冒出,玄门这处打了旗号,说要以“大局为重”。魔宗道人无所顾忌,骨生花还在各大天域肆虐,修到了上真当然可以不管不顾,毕竟她们没那么容易死去。可底下的道人呢?说白了这份委屈还是替底下那群无能之辈吞下的。玄门有意无意地露出这份心思,那些异样的声音才勉强地歇下。 鸿蒙天祖庭中。 虽然已经跟玄门道人立契,但鸿蒙天的上真不可能全都离开。在一番商议后,鸿蒙六圣仍旧坐镇天域,只派遣了三位上真出去敷衍一二。至于仙盟这处,卫廉贞与岑群玉商议一阵后,认为可以抓住这个机会磨砺自身的道行。妖族这边,只留下了元朴元真人以及尚未修到洞天的小辈,余者都跟卫廉贞她们一道动身。 四十八年夏。 卫廉贞一行人抵达云清天的南面。 因魔宗的侵袭,云清天之南有三分之一的地界被骨生花侵染,尽管玄门和妖族和谈,妖族愿意送出炼丹需要的药材,可短时间内仍旧无法提供足数的丹丸,玄门这边就算有上真坐镇,总体也呈现出一种封闭的守势。 “魔宗那处,毕竟有道人感染了骨生花,将它作为武器,同时也昭示着危险,难道魔宗道人不会被侵染吗?”岑群玉拧着眉,神色凝肃。 “那自然是有了解决的办法。”谢孤鸾笑吟吟地说。她抱着双臂注视着祭剑削去骨生花的卫廉贞,这边有玄门的驻地,可她们不愿过去,而是自己着手腾出一片清净之地。 “弈王宗的丹方?”岑群玉转向谢孤鸾,带着点困惑。 “未必,但思路应该不会差太多。”卫廉贞抬头说。魔宗那边也有炼丹师,这些人比弈王宗的更残酷,擅长炼制生灵入药的魔丹。修罗天中有修魔妖族宗派,从中抓点妖修当耗材,甚至是往自身控制的下界找入药的妖……魔宗不需要像玄门那样照顾到低境界的道人,只要护着一些可造之材就够了。 “这紫霄天……”岑群玉抿着唇,她道,“没有不涉川,天地元炁因修清、修浊的道人在,能自行达到平衡。所以就算是闹出这样的事,魔宗也不会从紫霄天消失对吗?” “岑道友想得倒是长远,指不定魔宗看玄门这副架势就撤退了呢。”谢孤鸾面上噙着笑,随手将阵盘一抛,她道,“修浊气的不等于魔宗,就像修清气的不是玄门一样,只是数量稍微少了点,魔宗便成了那群体的代称了。实则修浊气不是十恶不赦的事,是吞天魔宗的理念导致浊气一道臭名远扬。” 驻地在云清天南端的一处渡口附近,河上阴风呼啸,偶尔能看到雾色中如诡影般浮动的阳火浮舟。 最先出现在驻地外围的不是莲宗的魔修,而是云清宗的道人。此处镇守的上真恰是从天夏飞升上来的,最后依附在太虚道宗某位上真的门下。她们没参与鸿蒙天的事,再加上过去与仙盟一众有过联络,不像曲昭那三脉,会对卫廉贞、谢孤鸾她们充满恶感。 “道友,野外毕竟不甚安全,我们驻地中有大阵,且有上真坐镇,能避开骨生花的侵染。”云清宗的道人客客气气地说道。 赶在谢孤鸾说“快滚”前,卫廉贞先回答了,她注视着那位道人,冷淡道:“多谢道友好意。” 云清宗道人闻言没再劝,深深地望了卫廉贞一眼,便折返了。她不知道哪里会蹿出一个身上携带骨生花的魔宗道人,所以也不愿意在野外久留。 “忒是烦人。”谢孤鸾看哪个宗派的道人都不顺眼。 “卫道友有什么打算吗?”岑群玉眸光闪了闪。 卫廉贞道:“我对紫霄天的宗派道人没有信任。”顿了顿,她又说,“丹丸不足,那边是一定要起争端的。”紫霄天中等阶分明,十真门下真传为人上人,至于自下界飞升的,既不能保有自己的传承开山辟道脉,就只能依附别人做门客。甘心吗?未必。平日无事的时候还好,一旦面临生死,压抑的情绪就有可能爆发出去。蟾宫那边已替她做了宣扬,或许有道人保持观望的态度,但随着时间,一切都会改变。她们能在这处立住,将骨生花一一清理了,那些道人的疑虑,或许就会打消了。 岑群玉思绪转得快:“在分丹药的时候,排在末位,或者说被道人排挤的……” 谢孤鸾笑吟吟说:“自然是咱们的前辈了。”古往今来,一共有二十二个天夏道人在玄门中,排除三个已修到上真的,余下的都停滞在上仙这一境界。这一道行的道人对骨生花有抵抗力,也恰是一个不给丹丸的好借口。 “不止。”岑群玉想了想,补充说,“两仪门落下后,有些道友也被她们带到那边去修行了。” 谢孤鸾扬眉:“要么跟紫霄天一众痛斥我们,要么就是——” 她一停顿,卫廉贞便接过话茬,沉静道:“归来。” 骨生花对整个紫霄天来说是一件恶事,但因为她们有办法解决它,于是,这个劫难就成了一个机会。 她们需要借助鸿蒙天的力量,但不可能长久如此。 魔罗阴河上。 一只莲花形状的阳火浮舟在水面上漂泊着,时不时传出几道靡靡的弦音。 “我们攻袭道宗的天域,除了掠得一些宝器和人种外,也没有占到什么便宜。现在道宗已经跟鸿蒙天讲和了,原先被牵制住的道友们会来这边解决我等呢,还要继续下去么?” “吞天魔宗的道友们的饕餮胃口可得不到满足,除非是大败,要不然是不可能退却的。”底下的魔宗道人死了就死了,那帮魔王根本不关心。至于他们自己,大败后退回修罗天便是,玄门根本不可能越过魔罗阴河。 “师姐,你说祖师在做什么?” “祖师?你指的是哪位?这边的,还是那边的?” “其实都没差,不是么?” 悠悠漂浮的小舟慢慢地靠岸,数道身影从舟中飞掠而出,悬立在风中注视着一道神俊的持剑人影。 “我们知道你,古战场那边来的,卫廉贞卫道友。”莲宗的道人噙着魅惑人的笑,“道宗和弈王宗都容不下你,紫霄天玄门以你为仇敌,既然如此,道友何不入我门中得大自在呢?” “道友也见了她们的真面目,说来跟我等有什么区别呢?凭什么道宗为正,我等为邪?要不是我等见了其中肮脏,又怎么会弃道宗而去?” “道友,何不与我等同行?” 一道道声音在耳畔缭绕,卫廉贞知道这其实是一种攻心的法门。若是意志不坚定,只会在这种声音中越陷越深。可卫廉贞始终知道自己要做什么,当初的天地之陷,就是魔宗带来的。她面无表情地注视前方,一痕剑芒倏然而起,顿时将四野的气机搅乱。 昔日在下界时,卫廉贞与莲宗的道人交过手,知道莲宗真传都会“莲华易生”这一神通。这是莲宗道人立身倚仗,堪比“小藏神海”,因为莲台不灭,莲宗真人便能轻易回转。不过卫廉贞不甚在意这点,当年她便勘破这一神通,如今她的道行上来了,斩灭莲台破正身,更是顺手拈来的事。 许久后,魔罗阴河上漂浮着一艘死寂的莲花舟。 卫廉贞漫不经心地一拂剑,化作一道遁光回到驻地。 太清天、云清天东边,几乎每一座渡口都有一处玄门的驻地,用以抗衡魔宗道人。道人们通过两仪晷互相沟通,消息往来十分频繁。一会儿是妖族上真来助阵了,一会儿是卫道人一众抵达,可不曾与那边的驻地往来。 “跟玄素一样讨厌。” “不过去就不过去,省得闹起来。” “卫廉贞有解决骨生花的手段,蟾宫许多道友都欠她一个人情……或许正因为如此,在鸿蒙天那一战中,蟾宫道友才会忽然退却了。” “她有办法不是更好,骨生花扩散面太广,炼制出来的丹丸根本不够分。那些奄奄一息的,如要离开,那就让他们走吧。” “若是卫廉贞救下那些人呢?” “救下就救下,好歹活着呢。就算日后成为对手,那也比现在眼睁睁看着道友死去好。” “道友,慎言!” “不妙,一股庞大的浊气在挪动,似乎要朝我们这里来了。上真呢?” “不是我们这个方向,是南边。” …… 玄门道人观测到的浊潮,实则是一位遁形的魔道上真,他放开了手脚,带来滚滚的浊气,仿佛一线海潮跟着滚动。玄门虽有上真在,但各有各镇守的地界,只能通过两仪晷传递消息,让同道提防。消息一层层,等传到卫廉贞她们这边时,那股浊云已经在上空聚合了,遮天蔽日的,煞是阴森恐怖。 当年天夏的事情,魔宗也有掺和,后头被玄门两位道祖瞒过去了,之后魔宗只是稍作试探。因不明确玄绛的身份加上不好在太虚道宗的眼皮子下动手,故而对大道元胎的觊觎少去许多。但近来种种,已无法隐瞒。魔宗上真念头一转,就知道了大道元胎服食者的落处。要不是这道人自己跟道宗闹得太难看,魔宗上真根本找不到动手的机会。 乍一抵达,浑厚的笑声就从重重阴云中荡了下来:“可惜了。” 卫廉贞神色凝肃,精神紧绷。 谢孤鸾倒是一如既往的松快,将酒葫芦系在腰间,她也道:“可惜了。” 这魔宗道人修到了上真,是魔门十二位魔王中的一位,道行自然非是等闲。像岑群玉以及三师妹她们,根本没有插手的机会,此刻已经向着极后方退去。谢孤鸾心念微转,虚白剑铿然出鞘,带出一串灿烂的光华。 那魔道上真抬手一捏,虚空中闪电飙飞,只听得一连串的轰爆声荡出,罡雷炸响,山石崩裂,草木化作尘屑。这罡雷只是普通的法门,可足以见这魔道上真法力滔天,道行在先前遇到的上真之上。𝔁 ℤℱ 不过转念一想,倒也合理。吞天魔宗号称无物不吞,连自家弟子都是培养出来的资粮,根本不会培养门人,所有好处都落在魔王身上,岂不是进境更快。 谢孤鸾和卫廉贞都没有硬接罡雷,而是靠着遁术挪开。这魔道上真冷笑一声,往下一指,顿时风云变色,方圆数百里都笼罩在狂飙之中。他的法相向外荡开,仿佛一张贪得无厌的巨口,不管是碎石还是草木都一并吞下。 卫廉贞她们当然不会干看着,对视一眼后,两人一左一右地出剑。飙飞的剑芒犹如旭日照亮四野,斩向魔道上真的正身。一点飞火落下,落在魔道上真的法相上,便无声无息地燃烧,霎时间便给法相的轮廓勾勒了一圈金边。谢孤鸾并不急着做什么,这魔道上真的手段还未用出来,太早灭亡了不利于师妹道行精进。 吞天魔宗中的魔王多是真传弟子出身,每一个都走过杀戮同门甚至是弑师之路。他们的根本道法都是吞化,若是机缘恰好,还能顺势领悟被吞者的神通。这魔道上真使出来的手段越多,卫廉贞对魔道就越了解,日后遇到魔宗道人解决起来就越轻松。 这处斗战的动静极大,引来附近的上真围观,甚至连魔罗阴河上都出现了几艘新的莲舟。玄门的上真没有动手,她毕竟是太虚道宗的,只听那边的调令。她的职责是镇守驻地,一旦离开了,驻地就可能遭到其余魔宗道人的疯狂攻袭,她只得静观着,只暗暗思忖,若是不敌,找个机会将人接回来,不让她们被魔道杀死了。 但结果出乎道人的预料。 斗战持续了数日,都不见卫廉贞她们有颓势。场面几度变得凶险,但都那两位应付回去了。而且,道人看得出来,卫廉贞的剑意是逐渐高涨的,魔道上真施展同样的手段,破去一回,再来一次就无甚用处了,只剑芒一照便能将那股力量泄去。 旁观者都由此感知,何况是在漩涡中的人。 一股警兆始终在魔道上真心中跃动着,且越来越明显,他不知道到底是因何物而生发,只能小心再小心,甚至还萌生了一股退却之意。只是怕人笑话,他又将退意给掩了下去。在那如疾风骤雨的剑意稍停之后,魔道上真冷笑着讥讽,可不等话音落下,他眼皮子蓦地一跳,整个人被一道飞来的剑光劈散。这其实不算什么,可等他身形凝聚后,他发觉藏神海被剑气侵入了一次,他神色倏地一冷。 卫廉贞凝神看着魔道上真,冷冷一笑说:“找到了。” 她找到了藏神海,除非六枚法种俱全,藏神海中无缺漏,不然就休想再从她的注视下消失。 谢孤鸾轻笑一声,剑光一挑,霎时间天河回转,剑气如星辰。一点道火汹汹,原本无声无息地绕着魔道上真法相的边缘烧着,甚至不都足以引动他的警醒,但在这一刻,这火烧成一种奇诡的血色。 遮天蔽日的重云开裂,庞大的法相也仿佛置身于天地烘炉中,以雪崩似的速度快速缩小。 狂风卷起了云层,一道道崩天裂地的爆响在四野回荡,传入围观道人的耳中。 道人们没法看到魔道上真藏神海中的变化,只能看到一道横绝天幕的剑影,剑芒之锐仿佛要将天空也削成两半。 庞大的浊气如奔涌的浪潮向着四面砸落,在濛濛的云烟中,一团血雾炸开,几乎将天地染成血红色。 魔道上真的气息消失了。 这并非是他遁走了,而是切切实实地从天地间消亡了,连点碎片都没有留下。 紫霄天道人听说了弈王宗门下有一位上真被斩的事,但那上真是从下界来的道人修成的,就算后来成就了,也没人将她当回事。可现在,魔道十二魔王之一,在众目睽睽之下被撕裂了。 众真惊骇。 魔宗那群上真不在意地下魔宗修士的死活,但一位同层次的上真陨落,足以引起震荡。他们恨不得吞了对方掠夺力量,可始终没有办法做到。可现在,上真死在了玄门上仙的手中。 不对,不可能是上仙! 难怪太虚道宗在昔日苦苦隐瞒的事暴露后还能允许谢孤鸾在外行走! 原来是谢孤鸾已迈入那一层次,与他们道行不相上下。 现在不是他们有没有办法炼化那位吞食她的血肉了,而是那位—— 能侵入藏神海,荡尽他们的过去未来身! 第88章 088[VIP] 紫霄天中甚少有上真陨落事, 鸿蒙天一战离许多人太远,他们还没意识到那到底意味着什么。然而在此刻,不仅是魔道,就连玄门道人都在想, 如果是自己站在谢孤鸾她们对面呢?能够战胜她们吗? 时间似乎在这一时刻停滞了, 魔道上真又惊又怒,将眸光落向卫廉贞、谢孤鸾, 看向他们最大的敌手。他们几乎萌生出联手将谢孤鸾杀死亦或是镇压的念头了, 但旋即打消。玄门中不管有多少派别, 在他们动手的时刻,对方还是会扑过来的。 谁也不知道谢孤鸾是停在那边, 还是要继续往前。从斗战中挣脱的魔宗上真,没有再犹豫,直接退回到了魔罗阴河那一边。而底下跟随魔道上真在云清天肆虐的魔道也开始回撤。玄门道人只是稍作拦截,至于那些逃遁速度快一些的,根本没有追过去,显然没有荡尽魔氛的意志。在玄门有意无意地纵容下,魔宗许多道人得以从战场中逃脱出去。 魔罗阴河南端渡口。 卫廉贞从容地收剑, 她的眉头微微皱起, 视野所及是一片疮痍的土地。 “在紫霄天的记载中, 这种没有结果的斗战, 是家常便饭了。”谢孤鸾摩挲着酒葫芦,她一扬眉, 笑意不达眼底。“紫霄天没有不涉川, 天地清浊的平衡是由玄门和魔道共同维护的。在天穹之上有一根衡天正气针, 清浊二气始终维持在一个限度中。”这样的结果,也在谢孤鸾的预料中。 “那九莲天的白莲净胎宗呢?”卫廉贞眸中掠过几分厌恶。 “莲宗修士都是玄门堕落的, 过去必定有亲旧在。莲宗道人无情,可其亲旧未必能够狠下心肠。或者,就是另有谋算。”谢孤鸾慢悠悠地说。她注视着向着西侧滚去的浊云。要是再来一个上真,师妹恐怕也没有多少法力能调用了。 可魔宗的大批道人回撤到了修罗天,云清天这边的事却不算结束。骨生花还在天域肆虐,修道人得设法将它控制住。丹丸的消息使得不少人心情振奋,但因迟迟轮不到自身,内心深处难免浮现了几分焦躁。 妖族的上真们毫不犹豫地退回到了鸿蒙天,生怕玄门道人违背契约,卷土重来。卫廉贞和谢孤鸾让汤之问和岑群玉将人带回去,她们自身倒是留在附近清理骨生花。因她们先前斩了一个魔宗上真,此刻有许多视线注视着她们,道人们自然也发觉她们的本事,开始暗暗思忖,到底是苦等分配的丹丸,还是往那边走一趟。 这不是简单地请道友帮忙,往大了说是“玄门”一份子,可实际上利益纠葛甚多,一步走错了或许会影响未来的道途。 最先有所行动的是天夏宗派的道人,这些人并不是功行到了飞升的,而是通过两仪门穿渡了过来,并且被自家宗派的长辈留在了道宗或者弈王宗。他们虽然追随宗中的长辈,可因功行不到,没被紫霄天道人放在心上,自然也没建立什么府主门客一类的关系,算是一种自由人。再加上他们脱离仙盟的时间不是很长,与天夏的一众还算有旧,是最好的试探用的棋子。 卫廉贞倒也没在意过去的那些事。 这些人虽然被各宗祖师带去自己那边清修,但没有站在与她们敌对的立场。况且,那些前辈之前也有送修持相关的道册到太上宗来,她们自然要把握住这个机会,将能笼络的人都笼络到自己这边来。之前那些人有所犹豫,是认为她们无力对抗紫霄天,可现在她跟师姐已经证明了自身有庇护人的能力,而不是一直处在旁人的庇护之下。那些道友,也该作出新的选择了。 魔宗道人退去后的那个冬天,魔罗阴河上结了一层浮冰。 玄门那边的丹药勉强能够供应上,对骨生花的清理终于到了一个新的阶段,算是能掌控这场持续多年的灾变了。 在这种时候,玄门道人终于将目光放到了“混沌海”,这个最可能催生出骨生花这种秽恶之物的地方。像太清天、玄清天、焚金天都有地域与混沌海相接,可众人的视野还是落在了蟾宫。不仅因骨生花最先从这边出现,还带着一种无法直接说出来的缘由——蟾宫天主的倒戈。 在鸿蒙天一战后,蟾宫天主带着蟾宫道人回撤到了蟾宫后便彻底封锁了天域,禁止任何外域的道人入境。至于跟弈王宗的关系,也变得糟糕透顶,只差一句脱离弈王宗的宣言了。弈王宗的上真如何能容忍这种变化?可惜道祖那处始终没有给出一个回应。顾念着斗战结束不久,弈王宗上真没采用粗暴的手段,而是想借着混沌海的事与道宗道人同行。 可就算两个宗派给出了冠冕堂皇的理由,蟾宫那边的态度还是一样的坚决。 蟾宫天主亲自出手封锁了天域,不许任何道人入内。于是,整个紫霄天都流传着蟾宫天主已经发疯的流言。 “就像以前说妖祖发疯那样吗?”卫廉贞听说了这事,眉头拧了拧。蟾宫天主是月魄之化,因金乌之死,必定对弈皇以及弈王宗恨之入骨。只是封锁天域,已经是一种很温和的回应了。混沌海的事,她跟谢孤鸾都没有去管,她们如今有自己要做的事。 原先太上宗落址太清天,可现在不大合适了。她们倒是无惧道宗那一行人,但太上宗不止是她们两个人,得考虑种种。在几度商议后,她们重新选定了一个地址——在原来的上清天、如今被划分给鸿蒙天的地界。妖族为了表达对她们的感激,将这一片地域送给了她们。 到了四十九年秋,新的宗派建成了。 师尊在飞升后便辟出宗门,可并未对外招收道人,仅仅是为了表达自身不与太虚道宗合流的志气,后来则是给仙盟过来的道人一个安身之所,颇为松散。不过现在局势有所不同了,她们的宗派会正式向外招收道人,不拘束来历出身。她们的宗派不会像紫霄天其余宗派一样,挂在两个大宗名下,甘愿做对方的下宗,她们要和太虚道宗等同。 至于拜入宗中的道人,跟卫廉贞她们最初预料的那般,大多是在天夏的故友以及一些不被人重视的散修——感染过骨生花,最后被卫廉贞所救。 不过,第一个来太上宗的上真让卫廉贞有些意外,并非是天夏飞升到紫霄天的三位上真之一,而是昔日在鸿蒙天交过手的人。她主动离开鸿蒙天前往魔罗阴河那边后,卫廉贞就没有再管她,直到她再度带着门人现身,卫廉贞才想起这么一号人。 但旋即,卫廉贞便想明白了,这位道友在对付鸿蒙天的时候离去,算得上是临阵脱逃。现在玄门得空了,追究败因的时候,哪能不想到她?就算拿魔罗阴河那处的变化做借口,恐怕也无法说服道宗的上真,毕竟,那些人需要的是门客顺从。在这位上真前往太上宗之后,原先天夏出身的三位上真终于也动了。要说亲近之感,自然还是故土多。如果说一开始,紫霄天的道人们还像看笑话一样看太上道宗,那么现在,必须将太上道宗当作一个庞然大物来看待了。 道祖几乎不现身,上真便是紫霄天的巅峰。 尽管上真不死已成了过去式,但打破那个神话的,恰是太上宗的卫廉贞、谢孤鸾。 哪能不忌惮? 太虚道宗中。 太虚十真齐聚,许多人的脸色甚是难看。 “太上宗”这个名号,从玄素开始便是对道宗的羞辱,如今那群出身古战场的道人聚拢在一起,其中有一位还是道宗昭告天下的“玄绛”。 无形的巴掌已经扇到了脸上来,上真们哪里还能安坐? “就这么看着她们离去么?”一位上真拧眉道。 “哪还能如何呢?”寂原初抱着双臂,她唇角挂着凉凉的笑,她门下也有天夏来的道人做门客,对方要离开,她也很是爽快,送了些礼物,表达了继续交好的善意。她道,“给那几位道友扣一个叛徒的名号吗?可人家显然不在乎的。” “那位的进境太快了,大道元胎的确不是凡物,可也不可能一次性都炼化了。”心缇真人面色冷沉,她眸中闪烁着寒光,“或许,我们都猜错了。” 喻无垢瞥了心缇一眼,抬手在寂原初身侧敲了下。 寂原初轻哼一声,她又道:“那边气候已成,背后还有鸿蒙天,再启战端不是善举。我以为,混沌海的事情更重要,诸位觉得呢?” “去混沌海边缘的传回消息说,混沌海比过去更难进入了,里头气机甚是暴乱,蕴藏着一股不祥的气机。面对这一局面,我等该如何?筑起一道长城,将混沌海镇压在一边吗?” 心缇真人道:“或许师尊会给我们答案。” 寂原初不耐烦道:“师尊长师尊短,这些年哪件事情师尊露脸了?”这话一出,所有人视线都针一般转向她。 喻无垢淡声道:“师妹慎言。” 寂原初啧一声,听话得闭上了嘴。 尽管知道被道祖回应的可能性极小,心缇还是取出了符诏,试图与道祖联系。可惜静默一如往日,得不到半点回应。默了默,心缇说:“师尊兴许在闭关参悟道法。” “弈皇似乎也许久联络不上了。”云归渺忽然道,她心中甚觉不安。道祖怎么会一起消失?魔宗那边的呢?这一切跟混沌海的变故有关系吗?“自师尊将那位带回后,便极少出现了,后来甚至一点声息都没有,诸位,还记得当年发生了什么吗?” 心缇仔细地想了片刻,她道:“那时三位道祖都露了脸,魔宗那位不耐烦等待,想直接将人掠来,而师尊和弈皇联手阻止了她。古战场因不涉川荡动,烈火铺天盖地,几乎将整个古战场烧成灰烬。师尊归来的时候……并没有异样,或许以我等的功行看不透?” “或许混沌海的变化,得我们亲自去一趟了。” “骨生花最先从蟾宫那侧过来,从太清天固然可以直接抵达混沌海,但要越过大片地界,到底蟾宫那侧,仍旧不容易。得请蟾宫的道友为大局着想。” “可弈王宗也在等这个机会,她们不会让鸿蒙天的事轻易揭过。” “那就请弈王宗道友稍作等待。” …… 太虚道宗还未跟蟾宫断交,尚能与蟾宫道人联络。 只是那代表蟾宫天主出面的竹婵,也给不了道宗一个准确的答复。 蟾宫中。 竹婵毕恭毕敬地立在殿中,在她不远处是一身水蓝色道袍的蟾宫天主。 月相围绕着蟾宫天主旋转,变化不休。 “师尊,骨生花之事虽已解决,可混沌海中的荡动,我们无法探明。为何……”犹豫了下,竹婵才道,“为何不让道宗的人独自过来呢?”鸿蒙天一战,她其实也很是茫然,师尊说甚么便照做了。不过,她也松了一口气,因为敌手是卫廉贞,蟾宫毕竟受了那位的恩惠,不可能只用物质两清的。难道师尊就是因为这个才命她们离去?可仔细想想,又觉得不大对劲。 蟾宫天主冷淡道:“她们就算过来了,也看不出什么东西。” 竹婵一怔,数息后,她小心翼翼道:“师尊知道缘由吗?” 蟾宫天主意味不明地笑了声。她嘱托道:“近来让门人不要离开蟾宫。” 竹婵抿了下唇,轻声应“是”。 竹婵一走,蟾宫天主的身影便从殿中消失。银色的月相天轮出现在了混沌海中,比当初的卫廉贞、谢孤鸾走得还要深上许多。一股股威压从混沌海深处奔涌而来,蟾宫天主丝毫不在意,一拂袖将威压推开,仿佛扫去衣上的尘埃。她凝视着前方,那混沌的云雾逐渐消失,眼前出现了一轮秽日,在秽日的对面,一轮水月悬浮着,正一点点地洗去秽日上的污浊。或许在过去水月能净化污浊,但如今,日月之力很明显失衡了。她看不到更多的东西,但可以猜到,日月之下,还有三道身影。 蟾宫天主的神色很冷,渐渐的,一股浓郁的憎恨爬上了她的眉眼。在昔日她们说要替她卸去升落的职责时,或许就已经开始谋划了。她们吞了大道元胎,她们看到了妖祖身上无法逆转的疯狂,她们其实很早就害怕了,所以要靠日精月精结成净化之阵,镇压那逐渐侵染自身的混沌吗? 憎恶的神色在面上凝结,慢慢地化作了极为古怪的笑。一朵金乌火不会带回她失去了本我,唯一可能,便是弈皇自身无力维持在她身上落下的禁制了,金乌神火只是一个引子。弈皇如此,那另外两位怕是也不太好吧?她们既然有谋划,本不至于在现在就失去控制……所以,是碰触到了什么,加速了这一进程?思绪涌动不定,蟾宫天主悄无声息地退回到混沌海的边缘。 她在等满月降临。 太上宗中。 卫廉贞和谢孤鸾坐在屋檐上赏月。 与魔宗那一战的结局堪称草率,不过倒是换来一段难得的宁静时光。 酒是卫廉贞酿的,她不怎么喝,但谢孤鸾兴致勃勃,按住她的肩膀亲自将酒渡来。 卫廉贞瞪了谢孤鸾一眼,虽说此间无人会任意往来,可毕竟是在外头,她的面上顿时飞起一片红霞。 谢孤鸾却只是扶着她笑得肆意。 卫廉贞忽然道:“这满月是不是不太对?”银月如盘,光焰流淌,仿佛水流在汩汩淌动。卫廉贞心中无由地升起一股惊悸之感,仿佛有什么可怕的事在发生。 谢孤鸾顺着卫廉贞的视线去看那一轮月,沉吟片刻,说:“是。”顿了顿,她又道,“北地……” 卫廉贞眸光一凝,北地—— 是蟾宫所在。 蟾宫天主乃月魄之化,紫霄天的月轮精气取自她之身,那发生这样的变化,的确可能与她脱不开干系。 卫廉贞取出两仪晷联系竹婵,可还没等到竹婵回应。 那轮悬挂在天幕的满月倏地一闪,它从空中消失了。 人间月色消失得一干二净,一股料峭的寒风刮面而来,仿佛一瞬入了冬。 卫廉贞的呼吸一滞,她垂眸看被谢孤鸾抓住的手。 “安心。”谢孤鸾扬眉,她轻快道,“反正就算现在发生什么,也来不及去蟾宫阻止。” 她的话一落下,消失的满月倏然间回到天中。 银光如流,清湛澄澈。 可卫廉贞就是觉得月亮变了。 混沌海极深处。 四道颜色各异的莲台浮在中央,其中一座赤色的莲花台残破陈旧,并无生机。 而余下的三座莲台上,俱是盘坐着一位道人,只是她们的身影虚幻不定,甚至还出现了重影。 在紫霄天月亮坠落后,混沌海中那座大阵中的水月也忽然间坠落,它落在混沌之气,顷刻间便四分五裂,再也没有重聚的机会。在它消失的那一刻,秽日上不祥的气机猛地向外一荡,一股浓郁的秽气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吞没了秽日,将它化作了一轮黑色的邪阳。 盘坐在莲花台上的道人倏然间睁开眼眸。 弈皇寒声道:“她醒了。” 云机轻叹一口气:“一步踏错,满盘皆输。” 魔祖的声音森冷:“谁能知道那边出现的大道元胎本身,她是一团燃烧的道火。” 弈皇冷声道:“如今我等被困在混沌海中,连一缕道念都无法传出。” 她们在接触到谢孤鸾的时刻,认识了她的本质,可自身不免被道火点燃,给了混沌可趁之机。这是最深处的识念,只她们自身知道,无法传达给门人弟子。紫霄天对那位的认知还停留在她们动手前。 “水月一碎,净化之阵算是彻底无用了。” “一万年,倒也算长。” 在凤凰出现发疯的迹象后,她们也意识到了大道元胎带来的恶处。因自身已从混沌中求取,混沌之我的出现几乎是不可逆的。但想要解决也不是完全没用办法,只要镇住混沌之我,便能维持真我不变。大道元胎是天地之精,原初的日月虽非元胎,可也是天地之精华,用她们来做阴阳阵眼再合适不过。可日月不会同意,凤凰也不会同意,于是,假借为金乌和月魄卸去升落的负担,她们偷天换日,取来日精月精为自己所用。可日精的力量仍旧不够,天无二曰,金乌必须死。日精被留在大日里,至于金乌绝望的哀嚎以及金乌真身失控之火,则被送到弈王台中,作为焚化炉的薪火,燃烧着从紫霄天落下的秽恶。 金乌一死,月魄不可能独存。 可她们需要月魄之盈亏变化,借真正的月魄之力来净化金乌死后留下的那轮逐渐变得污秽的日。 弈皇费了许多功夫才重塑了她的记忆,将她作为真传带回弈王宗。因只要她存在,水月之力便能维持下去,弈皇便也不在意她的无礼。 但当她们目光投向那片古战场时,事态失控了。 云机道:“昔日魔罗道友警告我等,取之于天,还之于天。” “那真这么说,那样不是天赐的?是不是都得还回去?”魔祖对这说辞不屑一顾,她的身后浮现几道虚影,慢慢地化作一双黢黑的眼睛,又像是两个分别向着内外旋转的漩涡。那是魔祖的混沌之我,失去了净化之阵,只能靠着自身去镇压了。 “紫霄天现世不稳,也许能猜到是混沌海产生了变化。若有人能来混沌海……” “若有人能来混沌海……” 一道诡异的声调响起,重复了这一句话。 混沌海中慢慢归于寂静。 上清天之北,混沌海之南。 因蟾宫拒绝道人入天域中,太虚道宗不想挑起矛盾,只能从自己这处出发,试图穿渡混沌海,抵达东侧。 这回是心缇真人亲自过去的。 尚未抵达混沌海深处,便窥见了一道如云山般的朦胧身影。 心缇一低头,恭声道:“师尊。” 道人问:“怎么来了这处?” “紫霄天中多风波,有骨生花者,能感染道人,致道人身死,疑似生自混沌海,弟子便来查探一二。” 道人淡淡说:“回去吧。” 心缇真人依令后退,有道祖在此,秽恶不容易滋生。只是在道祖身影消失前,她又道:“玄绛已脱离我道宗而去,古战场一众聚集山间,建宗‘太上’,不合我紫霄天秩序。” “玄绛得大道元胎滋养,已修成上真。此事该如何处置?” 许久之后,才有一道缥缈的声音传来。 “……会有烈火烧去一切污浊。” 第89章 089[VIP] 紫霄天中, 道人们对道祖十分推崇,认为道祖是最趋近道的存在。尽管心中存在着一缕很微弱的不安,可心缇还是将它掩了下去。道祖身处混沌海中,兴许那边还有更棘手的事, 至于骨生花, 大约道祖认为她们能料理,便不再插手干预。 回转太虚道宗后, 心缇自然将所见所闻告知了诸位同道。道祖提了烈火, 未说如何处置太上宗一众, 这意思便是随她们自己去做了。 “修成上真,大道元胎想必被吞化了大半, 过去的一些事情,不必再想了。”心缇摇了下头,沉重地叹了一口气。魔宗那边见到了她的手段,也不会轻易动手。太快了,她以为,就算是吞服大道元胎,至少也有百年时间得靠道宗来庇护, 然而还不及一半。 “大道元胎的事情可以放下, 但太上宗的存在, 就是对道宗的羞辱。”曲昭面无表情道, “只玄素一人小打小闹,可以随意揭过, 不去跟她计较。可现在开宗立派, 昔日古战场飞升之辈尽数聚拢过去。她之所欲, 是与我等分庭抗礼,她们在破坏紫霄天的秩序。弈王宗的道友, 亦有所不满,” 作为玄门两大宗之一的弈王宗,同样不满太上宗行事,可对方立宗名为“太上”,而非“弈皇”,弈王宗可以将那股不满按捺下去,等待着道宗动手。 太虚道宗的上真闻言议论纷纷,要知道骨生花爆发后,修道之人对道宗的非议就逐渐变多了,那些人靠着这点汲取了不少人员。 “那该如何?直接动手么?可我们对太上宗动手,就等同于与和鸿蒙天宣战,届时魔道又要趁人之危来了。” “这等事情,万载以来也发生过,谁说要靠暴力手段呢?一个宗派想要存续下去,光有人是不够的。”云归渺噙着淡笑,在众人凝眸看她的时候,她则朝着喻无垢的空位看了眼,“只是——” “只是什么?” “喻师姐素来与人为善,大约也不会同意我等这么做。” “十真议事,向来以人数来断。她既然缺席此间,便意味着不会过问。”心缇真人淡淡道,“不必管她。” …… 参与议事的道人最终还是决定了“围剿”太上宗,但光靠她们是不够的,还得要弈王宗配合行事。 就在一个月后,太虚道宗与弈王宗联合发布一道公告,原先没有派遣管束对外开放的山林尽数派遣道人坐镇,不持拿符诏就不许进入。山林之中有各种修道所用的资粮,这道符诏一落,便给修道人脖子上套了条绳索。不过两大宗也知道这么霸道行事会得罪人,又补充了一条,说两大宗派以及附属仍旧像以前那般不受拘束。在这之下还有条条细规,散修倒也不是不能申请入山的符诏,但远不如两大宗中道人自在。 “这完全是冲着我们来的。”汤之问眉头紧皱着,她们这边的道人许多是穿渡两仪门来的,道行还没到那种程度,需要紫霄天中的各种资源提升道行。两大宗禁令一下,许多东西倒也不能任意去取了。她想了想,又说,“两股气机交融碰撞已经有些年岁了,本土那边经过不涉川冲击,已经起了变数,况且万年的分离,不可能一下子追赶上来,洞天之下的资粮倒是充足,只是洞天以及其上,取紫霄天的宝物修行更好。” “太清天、云清天、玄清天、上清天以及焚金天……这些地界都封锁了。”卫廉贞眸光微闪,她一拂袖,一副地图徐徐地在眼前展开。视线一挑,落到北地以及南端,她道,“蟾宫以及鸿蒙天的道友仍旧与我们往来。至于一些‘特产’——” “天生万物,这些人说是他们的,就真成了他们的么?”谢孤鸾翘着腿,整个人惬意地窝在椅子中,十分鄙夷玄门将一切占为己有的行径。她道,“想要什么就去取,如果对方有长辈不顾脸面出来打人了,我们也可以打回去。” 汤之问犹豫了下,委婉道:“大师姐,这是否有点不太妥当?” “他们对天夏动手的时候问过我们吗?”谢孤鸾丝毫不觉得自己这是强盗行径,新建的宗派,仍旧以她为掌教。她都不等商议定,直接以掌教的名义向下传令,准备将玄门的禁令当作空气。 卫廉贞抬眸看向谢孤鸾,她抚了下额头,没有多说什么。上清天的一部分地域都能落到她们的手中,那就意味着“边界”是打出来的。进进退退,完全是靠自身实力说话。 “真是一群歹人,好不安生。”谢孤鸾晃了下酒葫芦,很不满地抱怨了一声。 有谢孤鸾来做表率,宗中的道人便也没那么拘束了,照样到处下斗书,找人约战。道宗、弈王宗的道人本就看她们不顺眼,十个有九个会同意。因紫霄天约定俗成的规矩,后辈们自行较量时,长辈们不便出手。有输有赢,就算有了禁令,倒也勉强算得上和谐。 这种难得的清静,谁也不知道能持续多久。卫廉贞趁着这段时间闭关修行,闻印修成后,她便着手修持言印,一旦这枚法种凝聚成,就只剩下了最后的“意根”了。意之法种不同于另外五枚,它缥缈无根,难以寻觅。有许多只借着四枚法种开辟藏神海的道人,都不曾修成意之法种。 一眨眼便到了五十八年春。 太清天名山中,和璞与兰香罗才取了宝材出来。 两人根骨都极佳,到了紫霄天后,进境速度极快。和璞修到了洞天,而兰香罗也成了元婴。 “二师姐她也很想出来。”兰香罗笑着说。 和璞哪会不知道这点?在她出发前,无忧一直在念叨,她出发后,则是通过两仪晷叭叭个不停。想到了谢无忧,和璞那张冷若冰霜的脸上也泛开了些许笑意。她道:“不合适,外头太危险。”顿了顿,她又说,“东西已经到手,我们回去。” 可就在她们将飞舟祭出的时候,一股浓郁的威压忽地铺天盖地而来。那艘用无数宝材炼制的飞舟在眨眼间便灰飞烟灭。和璞神色骤变,暗道了声“不好”,便将壶中天一催,整个人转而遁入壶中天里。毕竟是深入道宗地界取物,和璞她们身上携带了许多法宝,应付上仙层次的道人还是绰绰有余的。不过一路来,和璞的对手多是洞天,她凭借着自己一柄剑,也能杀出一片天。 然而就算遁入壶中天藏身,那股庞大的威势也没有消散,反而伴随着如雷霆般的轰爆声一道传来。和璞眼神冷了冷,她取出两仪晷,发觉讯息的传递已经被截断了,对方是有备而来的。她的脸色沉了沉,对着兰香罗道:“恐怕是上真。”如果是上仙,还能想方设法拖延一阵,找到机会逃出去,但要是上真,那什么都不用想了。师尊就算被惊动,一时间也难以抵达这处。 前些年她们也在玄门的天域行动,最初其实还是按照步骤等符诏的,然而玄门分明是刻意为难她们,迟迟不肯给她们入山的凭信,最后只能依照师尊说的,想要什么天材地宝就自己去取了。跟那边的道人斗战次数极多,可不管胜负,都没人请长辈出来。就这么过了近十年,没想到道宗要在这一刻发难。 “师尊还给了我们护身的符诏。”和璞将负面的情绪压了下去,她注视着兰香罗安抚道,“师妹不必太过忧心。”她估量着壶中天能坚持的时间,冷静地想办法。可还没等她想到好主意的时候,那铺天盖地的威压倏然之间就散了。 一道剑芒撕裂苍穹,将云山云海斩成了两截。 也将始终藏身在一侧动手的道人逼了出来。 “卫……不对!”那道人注视着一团灿烂剑芒中走出来的衣着朴素的道人,眉头一皱说,“玄素?!”道人听说过玄素的名声,可彼时她已经成为上真,看玄素也只是看小辈而已,没有放在心上。但此刻裂云一剑,足以证明这位消失已久的人,也迈向了那一步。 “叫魂呢,不要脸的东西,竟然对小辈出手!你们这种人真的很没有礼貌,还很难相处。我看见你们就觉得烦心,可以请你们从天地间消失吗?不是一时,是永远消失。”玄素朝着那道人翻了个白眼,她也不记得这位道号是什么,嘴巴一张便是一连串嫌弃的骂声。咒骂的时刻也不妨碍出剑,那璀璨的剑芒宛如银河倾泻,直接将附近没有大阵笼罩的山头夷为平地。 剑气将禁制撕裂,两仪晷气机复苏,很快便将此间的消息传了回去。 “阿璞和香罗她们遇到了危险,玄门之中有上真不顾脸面偷袭小辈。不过恰在此时,师尊出关了。”汤之问急匆匆地跑到殿中,跟兀自饮酒的谢孤鸾说道。这些年,二师姐闭关时间长,大师姐只能独自浇愁。多少变化了点,如果是在太微宗,二师姐一不留神,她就出去闯祸了。 “嗯?”谢孤鸾托腮,她微微笑着,说,“道宗那群人,欺人太甚喔。” 她也没有动弹,有师尊在,不会出什么问题。思绪一转,她又想:“师妹怎么还不出关?” 太清天。 两位上真层次的道人斗战声势极大,一下子就惊动道宗中的十真。看到其中一位道人,曲昭的眉头微微蹙起,可等看清剑影中的玄素,她的脸色变得更加精彩,红红白白,变幻许久后,才压低声音说:“她怎么也修到上真了?” “那位是你门下的上真?”心缇心念一转。 曲昭说了声“是”,她原来不想出面,但这既然跟她的人挂钩,不得不露脸请两人住手。 非但玄素不听她的,另一位一直被压着打的道人也似是没听见她的话。直到她整个人被一道剑气贯穿,牢牢地被钉死在地面,两个人才罢手。 曲昭脸色冷沉,于此同时还暗松了一口气。 玄素虽修到了上真,但似乎没有那杀死上真的手段。 她正想说些什么,却见玄素用剑一挑,一枚九莲印记的符诏倏地旋飞到了半空中,映入众真的眼中。 玄素看也没看曲昭,她懒声道:“给个解释。” 九莲印记象征的是九莲天的白莲净胎宗,那一宗派四处掠人,还迷惑道人心智。持拿九莲印记的,便是被莲宗认可的存在。九莲印记出现在这里,只能说这位已经堕落。 曲昭寒着脸,等看到两个后辈凭空遁出,牢牢地附在玄素的身后,心念一转,顿时了然。她道:“此人投靠九莲天,试图挑起我等与道友的仇恨。” 玄素嗤笑了一声,道宗的上真都是见人说人话,见鬼说鬼话,一种境况一种说辞。她拂袖道:“我与诸位的仇恨,不需旁人来挑起。”顿了顿,她又说,“莲宗可是有好几位道宗真传出身的,甚至有昔日的十真之一,我怎么知道,是不是你们勾结莲宗动手呢?好名声归道宗,至于莲宗本来就臭名昭著,不在乎这点恶名。” 曲昭皱眉。 虽然她厌恶太上宗一众,可与之对战毕竟是不智之举,在没有必胜的把握前根本不可能直接动手落人口实。她的视线又落在那被玄素控制住的道人身上,她冷冷道:“与我道宗无关。” 玄素讥讽说:“你说无关就无关么?” 心缇露脸,她淡淡问道:“道友打算如何?” 玄素扬眉,唇角的笑容倏地灿烂起来,她唏嘘一声:“我门中后辈遭受惊吓,可不是三言两语就能揭过。至于这位道友——”玄素眼神投落时,面色霎时间变得冷酷如冰雪,“既然是魔宗道人,那死了就死了吧。”话音落下,惊雷炸起,暴烈的剑气吞噬道人,仿佛深渊裂开了一道巨口,等道宗上真回神,那道人已彻底消失不见。只有那枚九莲印记悬浮在半空中,再慢慢地裂开,被涌动的罡风吹散。 “失礼了,道友们。”玄素噙着笑容,眼神如冰。 曲昭心尖一颤,这分明就是威胁! 九莲天中。 九朵巨大的莲花漂浮在无边无际的汪洋之海。 正中心的是一朵灿烂的金莲,花瓣呈半笼之势,遮蔽着下方的一道影影绰绰的人影。 “失败了,不幸碰上了玄素出关。” “罢了,本就是随手为之。人呢,过来了吗?” “没有,在玄素剑下,神魂俱灭。” 莲下的道人安静了数息,才意味不明地笑了一声,说:“这一脉的剑倒是厉害,可不都出自太虚道宗吗?白弦,怎么你修持的剑道就不行?” 白弦:“……”她原是太虚十真之一,只是叛出了道宗。她沉默了下,没等她回答,便听到一道极清浅的叹息。 道人又问:“白弦,你说,我辈能靠着自身见道么?”道人是九莲天之主,名曲莲心。她原先是玄门的正传,后来脱离了玄门,开始走三生夺舍以净自身的路数。她其实并非人身,而是白莲得道,整个九莲天都是她的正身所化。莲宗虽是魔宗的一脉,可实际上吞天魔宗觊觎她们,根本不将她们当自己人,至于玄门,那更是恨不得将她们斩尽。莲宗需要一位道祖,大道元胎的路数走不通,只能靠自身修行。她是莲宗上真中,唯一一个藏神海六根印俱全的存在。 白弦沉默了下,她说:“不知。”她投入莲宗,就是见道自疑了,她的道法存在着缺陷,如不能跨过了,她永远不会窥见大道,或许她已经走到尽头了。 曲莲心又问:“北边再做什么?” 白弦眼中掠过了一抹厌恶之色,她道:“当年战败后,那边的几位便沉寂了下去,不过底下的魔修倒是更加放纵了,甚至想以我莲宗道人为血食。” 修罗天那边的魔道,十有八.九脑子都有问题,大约是修浊将脑子修坏了。都过了飞升那关,有的东西可以定压,只是没人愿意去做。也难怪玄门那边的修道人不肯修浊气,宁愿保持着如今的局面,借着吞天魔宗以及下宗来稳定清浊二气。她猜测,就算魔宗那边没有魔祖,魔宗依然能够存在。 曲莲心:“风雨欲来啊。” 白弦眼神一凛:“莲主是否感知到了什么?” 可曲莲心没有多说什么,她吩咐道:“近来让我宗真传落回到莲中,不要在九莲之外行动。” 那股不祥的预兆腾升,白弦心中更冷,毕恭毕敬地应了声“是”,便被一股清风推了出来。再抬眸,金莲的花瓣已经尽数向内合拢了。 - 数月后,太上宗中。 一身灰衣的玄素带着和璞、兰香罗回到了宗中,将几个装满的乾坤囊送到汤之问的手中,她问:“我原先的选址不好吗?” 谢孤鸾懒懒地应道:“对岑道友她们不好。” 玄素:“元朴呢?” 谢孤鸾哪里管她元朴方扑,她说:“修行。” 玄素又问:“贞儿呢?” 谢孤鸾叹气,她眨了下眼,啵啵个不停:“师妹这回闭关的时间有点长,不知道是否修持法种时候遇到了滞碍,迟迟不见她露脸。或者师妹存心避开我?她还在生我的气?师尊,若是师妹出关了,你得替我美言几句。” “德行。”玄素一脸嫌弃,她朝着谢孤鸾一伸手。 谢孤鸾犹豫数息,才不甘不愿地取出一壶酒抛给玄素。师妹这一闭关,她想喝的酒用一壶少一壶,偏偏师尊还要来蹭。 汤之问:“……”她木着脸听完了师尊和师姐的废话,才又好奇地问道,“师尊这些年在哪里闭关?”她先前一直以为师尊仍旧在旧的太上宗中,可师姐又说那边没人。 玄素道:“太虚道宗云水之间。” 汤之问一凛,她蹙眉道:“是道宗喻无垢上真的道场。”她又忧心忡忡地问,“师尊跟她做了什么交易?”她不信紫霄天道人会有无缘无故的善意。 玄素语重心长说:“道宗之中还是有可结交的善人的。” 谢孤鸾嗤一声,不信她的说辞。她师尊肯定跟喻无垢达成了某种交易。她道:“喻真人极少露脸,对道宗的行事,冷眼旁观……她在等一个变局?她感知到了天地间的变化?” 玄素道:“她是太虚十真中,唯一一个藏神海六印俱全的上真。道宗中如果有谁能有窥上圣之境的可能,就只能是她了。我到了紫霄天,是她主动来寻我的。”玄素嫌弃太虚道宗,但对喻无垢还是抱有几分感激之心的。她的剑的确厉害,但初来乍到,还是用“喻无垢”这一名号免去许多麻烦。“她说天翻地覆之后,保太虚道宗一脉传承不灭。” 谢孤鸾问:“师尊怎么说的?”太微宗的道传说起来,也是源自太虚道宗。 玄素:“ 我告诉喻道友,如果真有那么一天,我会将太上宗改名叫太虚道宗的。” “所以师尊早就知道师姐在太虚道宗中了,对吗?”一道声音倏地传来,却是出关的卫廉贞,疾步迈入殿中。她朝着玄素执了个后辈礼,又继续先前的话题,道,“元朴真人说,天夏入劫的时刻,师尊消失了一段时间。师尊是去跟喻真人商议大事了?” 玄素:“……”她朝着谢孤鸾使了个眼色,别说替她求情了,现在连她这个长辈也等着被翻旧账清算呢。 “师妹。”一看到卫廉贞,谢孤鸾就眸光发亮,她将酒葫芦颠倒晃了几下,说,“没了。” 卫廉贞仿佛没听见谢孤鸾的话,她注视着玄素,道:“师尊,我只想要一个确切的答案。” 猜测是一回事,得到解答又是另一回事。 玄素对上她执拗的神色,叹一口气说:“是。“她原想解释几句,但世情多变,之后的发展谁也没有提前料见。玄素一抬手,卫廉贞便走到了她的跟前摸了下她的头,轻声道:” 好孩子。“ 谢孤鸾瞪了玄素一眼:“师尊!” 汤之问扶着额头左看右看,最后目光落在和璞和兰香罗的身上。 各有各的偏执和奇怪,还是小的省心。至于无忧,最先头疼的是妖族,反正不会是她。 正想着,一团五彩光影扑到殿中,很精准地落到长身玉立的和璞怀里,撞得她脚下一个踉跄。 “师姐!” “师尊!” “阿娘!” …… 谢无忧挨个叫过去,语调甚是欢快。 汤之问眼皮子一颤,心道不妙,她取出两仪晷,果然看到了妖族上真传来的讯息。 谢无忧留书一封,就拽上麒麟走了。 信上说:谁也不能阻拦我一家团聚,谁也不能! 没一会儿,一只骂骂咧咧的鹤扑棱着翅膀,先麒麟一步过来。 第90章 090[VIP] 卫廉贞和谢孤鸾早已有了独当一面的本领, 但长辈的回归,仍旧是一件值得整个宗派大肆庆祝的一件事情,就连在闭关的元朴也出来露了个脸。宗中有不少仙盟的同道,其中不乏玄素的同辈, 虽然过去因为太微宗的行径有些许微词, 但不管怎么样,她们才是真正的同道。 太上宗中道人极高兴, 可太虚道宗就没那么痛快了。一来是宗派又有道人堕落倾向莲宗, 二来玄素成就上真, 且还是个剑道登峰造极不听人言的,这代表着太上宗的危险程度又往上提升了一层。昔日玄素飞升紫霄天, 便将“桀骜”之名传遍各处天域。与她同境的道人被她痛殴一顿觉得耻辱,而上真们自恃身份没有参与小辈之间的斗争,谁都没想到“太上宗”会成为一个真正的道派,会走到如今这一步。可现在懊悔已经来不及了,除了从微小处给她们下绊子,别的什么都做不成。 且也没有机会去做了。 紫霄十纪五十九年春。 先是九莲天中一声惊天动地的大震传出,不管处在紫霄天的哪处, 层次到了的道人们都能看到那处天域的变化。偌大的九朵莲花漂浮着, 最终被一朵几乎占据半边天的金莲吞没。流动着的灿金色光芒条条下垂, 最终化作了一个合拢的花苞。 还没等道人们查探清楚到底发生什么, 一道横亘天域的烈气从修罗天冲出,仿佛天地间的火山齐齐爆发, 形成一条千万里的烈焰光带, 飞火狂飙, 照得满天都是赤色。水火天风卷了起来,一道道法相倏然间现身, 可又像被什么拉拽似的,想要快速地隐没。大震连绵不绝,魔罗阴河那侧气机汹涌,裹挟着崩山裂海之势滚动,涨落甚是无常。 让玄门道人更为惊恐的是,衡量天地气机的衡天正气针倏地往某一个糟糕的方向倾倒。这意味着庞大的浊气被释放了出来!但这怎么可能?只要紫霄天中还有魔修在,那他们的吞吐便会汲取浊气,死了一些只会造成微弱的挪动。想要让衡天正气针失衡,意味着至少大半的魔修死去!玄门道人一边派遣道人,试图渡过魔罗阴河一探究竟。一边将储存的法器取了出来。这种法器名曰“六十浊音石”,上头一共有六十个孔窍,专门用来汲取浊气的。玄门道人也想过跟魔宗彻底撕破脸后的可能,尽管知道这种可能微乎其微,可还是稍微做了些布置。此刻将成千上万的六十浊音石取出,衡天正气针才很勉强地朝着正向晃动了几下。 可这不是长久之计,紫霄天中道人时刻在修持,她们自元炁中取出一缕清气,便会有一缕浊气被释放出来,在四方游离无处可归。它们暂时游弋到了法器中,可一旦孔窍满了,就会再度逸散出去。 魔宗之中有道人混迹在玄门天域,玄门同样有探子安插在修罗天。然而在同一时刻,那边所有人留下来的命牌都一瞬爆裂,在顷刻间被人夺去了性命。 “九莲天和修罗天怎么了?”卫廉贞清晰地感知到了气机的变化,仿佛走到了不涉川的边缘,四面都浮动着一股风雨欲来之势。 “鸿蒙天那处传来消息,安插在魔宗的妖族在刹那间身亡。”汤之问脸色凝重,她同样感知到了变化的浊气,脊背上仿佛压了一座大山。 发生这样的事情,卫廉贞自然是要过去一探究竟的。当初将食浊兽送到魔罗阴河中的魔罗宫中修行,如今得将它们尽数转挪出来,谁知道魔宗之变会带来什么。魔罗道宫虽然残破,可那片空间是道行极为精湛的大道人开辟出来的,食浊兽族群并无损伤。一群黑白色的毛团子出来后,有的咿咿呀呀地叫着,有的喵喵喵,还有的不知从哪里学会了狗叫,吵吵嚷嚷的,仿佛百万个闷雷滚滚而过。 “浊气变多了。”虽然有化形的能力,但惑麟还是喜欢自己的妖族形态,她变成一个小黑白团子挂在一只食浊兽的身上。她伸出了一只爪子,四个方向都点了点,“这边,那边,还有那里。” 紫霄天中没有专门汇聚浊气的“不涉川”,游离的浊气会在各个方向逸散。食浊兽以浊气为修行资粮,这股气机的逸散意味着食浊兽不必再留在危险的边界。“先离开这边。”卫廉贞朝着惑麟说了声,她凝神注视着魔罗阴河的对岸。那儿罡风肆虐,一股撕裂一切的气机横扫四野,隐约间还能听到凄惨的咆哮。 她又转眸看向九莲天,那庞大的金莲看着停留在天穹的某一处,实际上以一种极快的速度挪动着,远离修罗天那股吞噬一切的暴烈气机。 “修罗天吞天魔宗修行的功法是吞噬,号称无物不吞。目前的状况,看着像整片天域被某种力量吞噬了。”谢孤鸾眸光微闪。 声势太大了,根本掩不住。玄门道人与魔宗斗杀,当然也深恨魔宗的,在两仪晷上幸灾乐祸魔宗道人倒大霉。那些道人层次不高,甚至都没意识到魔宗这一剧变会给他们带来什么。就在金莲远离、修罗天被烈焰覆盖的三天后,紫霄天中东升西落的大日到了修罗天那一侧就再也没有沉下去。一道不可名状的阴影出现,它攀上了那轮大日,在几个呼吸间将它吞没,又将它吐了出来。 那轮太阳再也没有落下去。 它变作了一轮黑阳悬浮在魔罗阴河那一边。 浊气之中开始混杂着别的气息,在阴影和灰雾中,一种诡异的怪物从河的那边过来。它们不知道阳火浮舟,一入魔罗阴河就被阴气吞噬。但那数量实在是太过庞大了,诡异的怪物堆成了扭曲骇然的桥,逐渐地逼近玄门天域。玄门还不知道这些诡物是什么,但笼罩天域的禁阵在第一时间被催动,道人们纷纷现身斩杀这种诡异的存在。然而道人一运转道法,汲取的元炁更多,最后逸散的浊气也庞大,到了六十浊音石无法承受的地步。 衡天正气针再度失衡。 仿佛有条浊河,正带着轰轰哗哗的大响,滚滚而来。 混沌海中。 莲座上的魔祖已经失去了踪迹,就连那轮秽日都无影无踪。 弈皇与云机坐在莲座上,面色寂然沉凝。 “道友无法维持自身了,吞没了秽日后,她便成了那轮秽日。”许久后,云机叹了一口气。如果昔日的魔祖是吞,那么此刻被混沌化的黑阳就是“吐”。吞天魔宗道人无物不吞,多行偏激之法,造成的业孽无穷尽,如今都被那位吐了出来,化作种种污秽涌向紫霄天。“道友可有办法射落那一轮黑日?” “有倒是有,只是——”弈皇深深地注视着云机,停顿数息才说,“届时只有道友一人对抗混沌了。”她本身就与混沌之我艰难对抗中,困在此间不得将消息传递出去,若她动手解决那轮黑阳,自身必定抵抗不住混沌的侵占。吞天变成那副模样,那么她呢?混沌之化又会带来什么? 云机沉默数息,缓声道:“我可出一剑。” 弈皇极轻地笑了一声:“然后便只剩下我了么?”在一片死寂中,她拂袖说,“罢了。”她从莲座上站了起来,周身浮现了金甲。就在她动作的时候,她身后又出现一道道重影,面貌与她相同,可神色则无一点相似。 紫霄天中。 道人一方面因修罗天之变而困惑,一方面则要腾出手对付那些不停涌现的诡异怪物。但凡天域有大事,道人都得询问道祖,然而跟以往的许多回一般,得不到半点回应。 心缇蹙眉道:“师尊在混沌海中,或许我得再去一趟。” “要是不出现呢?你就在那边等?诸位,别指望师尊出来收拾烂摊子了,先将那些恶物处理了吧。对了,浊气一事,又该怎么处置?魔宗这回可不是在我等手下出问题的。”寂原初很不雅地朝着心缇翻了个白眼,她屈指在桌面上轻叩,显然已经不耐到了极点。 心缇没理会寂原初,她慢条斯理说:“那日师尊提到了火。” 寂原初眉头一皱:“火?是修罗天烧着的那种火?” 心缇:“或许对我等来说,这并不是坏事。至于浊气——”她眼神一闪,肃声道,“修行清气之人越多,浊气便越难控制。反之,只要限制入道人数,就能使衡天正气针归于常态。”不管是清气多还是浊气多,但凡元炁失衡,都会酿成结束。找不到修浊气的人,那就减少修清气的人。 喻无垢朝着心缇看去,那双淡泊的眼眸中浮现一丝真情实感的诧异之色。她道:“一位上真吐纳之间带来的元炁变动,可胜过百千众。师姐,你要放弃自身道?”她的语调温和,可话语不算客气,带着点显而易见的讥讽。其余道人不敢看心缇神色,只寂原初放肆地笑了一声。 心缇面无表情道:“自是秩序之外的道人。” 曲昭:“太上宗?” 心缇梗了一下,她不悦道:“……九莲天。” - 身在紫霄天,加之又是跟天地气机变化紧紧相关的事情,就算暂时做不了什么,卫廉贞也对修罗天以及玄门动态保持一定的关注。在太虚道宗上真动身的时候,她便得知了消息。 “魔罗阴河这边的污秽还没清理,那些上真们就去打九莲天了?”乍一听讯息,卫廉贞的脸上露出了几分诧异之色。“修罗天之变,总不至于是莲宗那些人的手段吧?” “师妹再看看这个。”谢孤鸾哼笑了一声,将两仪晷中瞧见的道宗以及弈王宗布告转给了卫廉贞,“封锁两仪门;祭出道器定灵环;斩杀宗派中十恶不赦的囚徒;命各宗将适宜修浊的道人都送出……种种手段,看来修罗天的污秽她们没有放在眼中,但天地清浊失衡,引起她们的警惕了。”两仪门一封锁,就意味着道人们没有任意往来各界的通道了。飞升的道人功行到了不受两仪门拘束,可依照眼前的情况,还是有可能被紫霄天上真们打回去的。 卫廉贞眼神微凛,她抿了下唇,从种种措施中,她看出了道宗那帮人的意图。修罗天的事短时间内无法解决,浊气不停地流入紫霄天中。玄门道人没法一下子找到修行浊气的道人,昔日准备的容器也已不足数,所以她们选择了控制清气。从元炁中汲取清气的道人变少,那散出来的浊气自然也就少了。可寻常的道人哪能比得上已修成上真的修士吞吐之间改变的元炁多?玄门道人不可能杀灭自身,毁掉自己的道途,于是就将视线放到了九莲天中。这一群大部分出自玄门的叛徒,修持的也是清气。 “上真号称不死,她们真有解决莲宗上真的手段?”卫廉贞轻嗤一声,又道。 “弈王宗那边先前没拿出来,应当是没有。但太虚道宗说不定了。”谢孤鸾面上挂着笑容,“光解决莲宗未必能定压沸腾的浊气,目光迟早要转到别处来的。” 卫廉贞深以为然。 就算拔苗助长,强迫道人转修浊气,可一时间也无法达到修罗天那庞大的量。 她道:“这事棘手。”经过不涉川之变,再面对那如潮水汹涌猛烈的浊气浪潮时,她已有了用剑解决的自信。如今的她们不再是被迫观望甚至要采取玉石俱焚手段的弱者了。 “我倒是觉得道宗那些人想法不错。”谢孤鸾微微一笑,“只不过该死的是那些上真。” 卫廉贞默了下,又说:“定灵环锁住元炁,处在其下的道人呼吸吐纳皆不能。想要自在的,还得去道宗中请符诏。接下来怕是会有许多道友往我们这处来。”道宗和弈王宗能拘束的只有她们的天域,目前定灵环避着她们和鸿蒙天。 谢孤鸾:“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都要的。” 卫廉贞狐疑地看着谢孤鸾,要知道当初在太微宗时,她就极为挑剔,放出的狂言得罪了一大片。她道:“有三师妹和岑道友她们处理,堪用就好。” 谢孤鸾不假思索地反驳说:“至少要赏心悦目吧!”可一抬眸对上卫廉贞幽冷的眼神,她赶忙咳一声,改口说,“师妹之言极是。” 太虚道宗的种种举措一落,魔罗阴河那处就完全采取了守势,只凭借着一层又一层的禁阵阻住各种从那边飘来的诡异存在。如果只是道宗的事情,卫廉贞很乐意袖手旁观,偏偏事关紫霄天的存亡,不能不管不顾。她必须知道从魔罗阴河中钻出来的污秽到底怎样处理。定灵环之下,就算是上仙也不得不自在,想要在那边行动自如,得先避开定灵环。就在卫廉贞琢磨着方法时,蟾宫那处的道友来讯。 北边的蟾宫,也与魔罗阴河接轨。 蟾宫现在跟弈王宗关系极差,里头的道人被当作叛徒处置,等解决了莲宗,玄门一众的矛头极有可能指向蟾宫。 北地蟾宫。 此地跟卫廉贞上回抵达有极大的不同,放眼望去都是银光熠熠的雪,只一轮饱满宛如圆满的银月悬挂在天际。 水月清辉照耀之下,这边的气机颇为平静,魔罗阴河攀来的怪物一接触到月光,便瞬间消融。 “天主呢?”卫廉贞道。 竹婵眉头微蹙着,她面上流露出几分茫然,轻声道:“师尊许久没有现身了。”自那回离开大殿后,满月升起之后,她就没有见过师尊。近段时间紫霄天发生了种种,她传讯师尊,也没有得到半点回应。她的内心起先是恐慌,但在月光下又变得平和了。说话的时候,她凝视着挂在天穹的那轮满月,心中隐约有所猜测。 卫廉贞也在看月。 她记起当年跟师姐赏月时候的异动,眸光如水波一泛。她转眸看一身懒散的谢孤鸾,心有灵犀似的,恰好来了个对视。卫廉贞便从她的眼神中得到了答案。 没再提蟾宫天主,卫廉贞在阴风惨嚎的河边注视着奔涌的怪物。这些扭曲的异类在阴水中沉浮,仿佛从炼狱中爬出来。卫廉贞抬手,剑气顿时如星光洒落,数息后,她道:“这些在黑日下诞生的、无穷无尽的怪物……意念太多,怨气太重。” “是吞天魔宗造的孽,都吐了出来。”谢孤鸾一拂袖,一道火焰落在水面。它并没有被此刻已经变化的阴水扑灭,而是在呼吸间蔓延开,将长河烧成了一片红色的海。 看她们动作如行云流水,竹婵眼皮子微颤。蟾宫有禁阵,有水月,可为了摸清这些怪物,也是有同门去与之厮杀的,远不如这两位解决起来自在简单。短短几年不见,这两位功行又精进了许多。她想了想,说:“这些怪物个体不难解决,但似乎源源不断,无穷无尽,是在那轮黑日照耀之下生出的。” 竹婵肃声说:“这轮黑日吞没了整个修罗天。在这边可以动手,深入修罗天中就有些危险了。” 就在竹婵话音落下时,一道高亢的鸣声在半空中炸开。只见三道赤金色的光焰从东边而来,点燃了整个天阙。那光焰箭矢移动的速度极快,几乎在眨眼之间就到了天的另一端,射中了那轮悬挂着的黑日。惊天动地的炸响荡开,一股猛烈如潮的气机以黑日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爆散。黑日被光焰撕裂,碎成了无数块,宛如黑子点缀在苍天之上。 竹婵神色大变,她道:“是弈皇的神通!” 卫廉贞眼神闪烁:“是从东边来的……极东之处,混沌海?!” 凛冽的风吹拂着发丝,谢孤鸾抿了一口酒。黑日虽然四分五裂了,但那吐出来的气息也在刹那间涌出。不出意外的话,云清天那边的魔罗阴河禁阵,大概全部破碎了。那股沉积在修罗天的怨气秽恶以及庞大的浊气,会尽数涌入玄门天域。在这样的情况下,太虚道宗的上真们不可能不回撤几个,那么莲宗——也许就没那么好灭了。她眨了下眼,慢吞吞地说:“师妹,我们去混沌海看看。” 混沌海中。 云机的视线落在莲台上。 弈皇的身影正在一点点消退,她身后的重影走了出来,露出了一张堪称怪诞扭曲的脸。它笑着说:“道友,何不放弃挣扎,与我们同行呢?” 云机没有说话,她右手扣在一柄不知何时出现的剑上,她注视着“弈皇”的视线近乎悲哀。都错了,她们所追逐的,全都是错了。走过无数岁月,仍旧离道很远。弈皇解决黑阳,她解决混沌的弈皇,那么最后混沌的她,又有谁来解决呢?靠她那群不成器的真传么?在寂寥无人的混沌海里,云机极轻地叹了一口气。 莲座上的弈皇已经不复人的形貌,取而代之的是非人非兽的存在。她的过往跟妖族的怨气紧紧纠缠在一起,她削去的妖族诅咒在混沌上得以复现。再等下去,这位会退出混沌海,出现在弈王宗的焚金天,就像魔祖骤然在修罗天现身一样。云机知道不能再拖了,她抬手起剑。 就在她动手的刹那,天地倏然间明暗一瞬。一道犀利的光华斩出,一晃而过后,便消失不见。 卫廉贞此刻才抵达混沌海的边缘,身为剑修,她不由自主地被那道剑意吸引了心神。那一剑宛如流星一绽,来势极快,在剑光之下仿佛一切都消失殆尽。她如今的剑意也趋向了无物不斩,面对第二次遇到的手段,更能以极快的速度破去。但跟眼下这道剑光相比,还是有所不足。剑气因意动而出,但这速度还不够,要剑在意动之先——意念一落,万事万物便已见结果。 谢孤鸾转眸看骤然止步的卫廉贞,轻声道:“师妹?”她一下子就看出卫廉贞处于悟道中,那道剑气……必定是太虚道宗的那位道祖所出。太虚道宗中不少道法都是她亲自推演的,她可谓是剑道第一人。不管靠什么手段,毕竟修到了上圣,一剑既出,难以争锋。 不管混沌海中发生什么,在谢孤鸾眼中都比不上卫廉贞,她不急着入内打探,而是留在卫廉贞的身侧为她护法。 九莲天。 金莲合拢的莲花瓣已经尽数打开了。 莲宗之主沉着脸看向太虚道宗、弈王宗的道人,这回为了解决莲宗,可谓是倾巢而动,要不是魔罗阴河那边出了变故,一些道人不得不折返,可能莲宗真的会被她们消灭。 曲莲心叹息说:“我与道友无冤无仇,道友何必赶尽杀绝呢?” “死在各位手中的道人不计其数,还不算冤仇吗?” “道友若是想保全自身也可,请莲宗诸位转修浊气。”如果不是摩罗阴河骤变,玄门都不会给莲宗这个选择。 曲莲心闻言叹息一声:“原来如此。”可莲宗已是魔道,彼时不曾修浊,便是做出了抉择,难道现在还能转过去吗?“道友之意如此坚决,为取一线生机……只能说抱歉了。” 莲宗本经《白莲心印妙经》以及相关的《三世莲转法》都是出自曲莲心之手,不过她自身从未用过三生夺舍净化自身的法门。正如修《三世莲转法》 的是真传选中的适合夺舍之净胎,修持《白莲心印妙经》的其实也是她选中的“胎”。她知道自己几乎不可能取来大道元胎,故而一直在走自己的路,她选择以“一莲一世界”为根本法,借创生之力推动自己成道。话音一落,金莲便一层层绽开来,曲莲心如龙卷风般,汲取着莲宗道人生机,于此同时,一枚枚莲子孕育出,化作莲国中的小人。小人们仿佛感知不到外间的气机,只在自己的国度中如蚂蚁般忙碌。 玄门道人看到曲莲心的气机节节攀高,脸色霎时间变得无比凝重。 “她这是——” 喻无垢淡淡道:“走自己的成圣路。” 她认可曲莲心的求道之心,但不认可她的手段。 第91章 091[VIP] 一直以来的认知让道人以为只有吞服大道元胎才有可能成为上圣, 对于曲莲心的种种准备,玄门道人几乎都漠然以对。她们似乎笃定了曲莲心会失败,在喻无垢催促之后,仍旧与曲莲心保持着距离。 “她不可能成就。” “她会跟痴心妄想的前人一样失败。” “可那股勃然的气机冲荡出来, 是一个绝大的麻烦。” …… 议论声在耳畔响起, 喻无垢的眉头紧紧皱起。 曲莲心身上的变化发生得极快,莲宗的大半道人都成为她那国度的养料, 成为她晋升的资粮。喻无垢索性不理会那些迟疑的人, 将法力蓦地向上一推, 直接朝着曲莲心所在冲去。在喻无垢动手的时候,一个脚踏着莲台的道人翩然而来, 朝着喻无垢一颔首,微微一笑说:“师姐。”此人正是叛出道宗的白弦。 “谁是你师姐,不要胡乱攀关系。”一道极冷的笑声传出,寂原初身上光华向着外间一绽放,横眉冷目,对上了白弦。 喻无垢和白弦毕竟动手了,太虚道宗还在此间的道人不好看着她们被莲宗道人拦截。一边嘟囔着等对方自取灭亡不好吗, 一边无奈而又保守地向前。在眨眼的功夫, 曲莲心的气机便攀升到了巅峰。那朵金莲法相向外铺陈, 填塞四野。 曲莲心也在赌。 在她看来还未到成道的时机, 并非她自身功行没有蓄足,而是认为自身还缺了一点机缘。这种机缘是冥冥中的感应, 连她自己都说不清。不过她的运气并不差, 在气机往上攀登的时候, 并没有遇到什么危难。因这是一条前无古人的路,谁也不知道会遭遇到什么东西。她放任自己的气机一直向上冲, 直到前方出现一道壁障。 那是一堵“人墙”。 她看不清无数张脸的神色,只能听到种种诡异的呼唤和哀戚。 这是……过去所作所为留下的种种业孽,如想继续往前,就只能将它们摆脱。 可这些跟她其实是一体的,如果将它们都削去,她自身的气机也会削落,便不足以向上推进。在削去这些业孽的同时需要找到新的东西作为填补,而新的又是什么?就在这个时候,曲莲心心神中映照出来一张诡异的笑脸,她勉强辨认出对方的容貌,发现正是吞天魔宗的那一位魔祖。在一眨眼,那脸又变成了弈王宗的那位……到了这一步,不分什么敌我了,她们都在呼唤她同行。 曲莲心没有更好的出路,她抵不住那股诱惑,朝着那处迈了一步。就在她动念的刹那,莲国霎时间化作了一团燃烧的赤火,那朵宝相庄严的金莲也化作了红莲在燃烧。 曲莲心所遭遇的不过是现实中的一刹。 她的正身上种种光圈向外荡开,气意与修罗天中的污秽勾连到了一起。于是,那在弈皇箭矢下破碎的黑阳残块从天穹中坠落了下来,砸入莲国之中,又在这朵莲的力量下复苏,几个呼吸后重新腾跃出来,挂在了半空。 喻无垢眼皮子一颤,心中那股不祥的预兆越发明晰。 “喻师姐,这是怎么回事?”太虚道宗脸色大变。 “黑阳回来了。”喻无垢道,她的目光依旧落在曲莲心的身上,她需要杀死她。 天地风云倏变。 在魔罗阴河那一侧的禁制被冲破后,无数污秽的存在朝着玄门地界涌了进来。此处有许多道人坐镇,原本不至于手忙脚乱,但玄门要稳定衡天正气针,布下了定灵环,除却原本就安排好的,许许多多的人没法行动,只能做一只待宰的羔羊。道人们知道玄门上真会现身,但在上真们缺席的一刹那,足够颠覆一切了。所幸在局势变得更糟糕的时刻,一道裂阴阳的剑气斩出,将那悬浮的定灵环劈开。 这一剑来自玄素。 紫霄天中骤变,玄门大宗道人现身,可从来没有知会过太上宗和鸿蒙天,显然没将她们当作紫霄天一份子。毕竟是关乎存亡,玄素一行人乐于见玄门道人倒大霉,但不可能真的袖手旁观。在修罗天产生变化的刹那,她们就动手了。就算玄门上真不来,她们也能维护此间的秩序,可惜玄门上真偏要抽身,可惜对方完全不信她们。 “黑阳再度出现了,气机不仅停留在修罗天,还笼罩了九莲天。”妖族的上真眯了下眼。 “这些都是自找的。”玄素说话毫不客气。如果不是玄门顾虑种种,放任着吞天魔宗和莲宗的存在,那么那两处天域也不会成为秽恶滋生之地,不会成为酝酿大劫的地方。 “衡天正气针又偏移了,天机向着劫灭的方向落去,这意味着到时候天机也不会向着我等,机缘和气运都会随之跌落。”又有上真道。 玄素冷冷一笑,她道:“玄门的道友们决定还是有利于缓和元炁的,的确得锁住一些修清气的人,不过我以为,最好是她们自己。”她眼中掠过了几分厌恶之色,用一种毫不在乎的语气说,“在衡天正气针彻底落向糟糕的那一面前,玄门或许会死几个上真。” 妖族的上真没有接腔,只是浅浅地叹了一口气。 还存在各处的定灵环、六十浊音石,以及回到鸿蒙天的庞大食浊兽群体,能够延缓清浊失衡带来的劫变。 玄素道友说得不错。 这一战,必定有道友凋零。 整个紫霄天都被卷入一种狂乱暴烈的气机中,在那几处打得不可开交时,混沌海中保持着一种反常的寂静。 卫廉贞的意识沉浸在冥冥中,已无了你我之分别。先前便已经修成五枚法种了,此刻在那道剑意的引领下,迈入藏神海修持的最后一个阶段。这时间可长可短。谢孤鸾能解决外在之敌,却不好在这方面替卫廉贞做什么。 意之法种无形无相,不可捉摸,修持的时候要先忘我再有我,但在这个过程中,很可能最终把自我给抛掉了。没有“我”,便没有立身之根,过去、现在以及未来三生都缺了基石,会整个崩溃。这一阶段的躯体可能是静的,也可能像是一个活死人。 在谢孤鸾为卫廉贞护法的过程中,一道提剑的身影从混沌海的深处一步步走出来了。 是云机的混沌之我,她没跟吞天或者弈皇一般变成非人的存在,仍旧维持着人的形貌。她隔着遥远的距离朝着谢孤鸾一颔首。 谢孤鸾抬眸看云机,看似是人,其实是融入了混沌的怪物,根本没有自我意识。她懒懒地说了声“留步”,意识到那怪物根本听不明白,便直接将虚白剑一放。投入混沌之后,道法仍旧是在的,也就是说她的道法能让师妹进一步的领悟剑意。就算这混沌的云机不是怪物,谢孤鸾也会将她留在这里。 云机抬剑一格。 她漠然地看着谢孤鸾,随后斩出一道贯穿阴阳的剑光,仿佛要将整个混沌海切开。 谢孤鸾的脸色一片平静,她虽然用剑,可跟师妹不一样,她修的是法道而不是纯粹的剑道。她欣赏这位的剑,但从这剑意中所得也不会太多。她看了卫廉贞一眼,继续出剑拦着云机。不知在何时,卫廉贞的双眼睁开了,她的意念似是复苏,也像还在沉眠。她直勾勾地看着交错的剑光,一次又一次后,她忽地按住谢孤鸾持剑的手,无赦剑出鞘,也朝着前方那混沌道人斩了一剑。 挥剑刹那,剑意其实已经超脱限制,走了一个来回。剑已经斩中了那位的身躯,只是尚未被她感知到。卫廉贞琢磨片刻,认为这样还不够。她的剑意要到一个让人不知道从何来、不知道从何落的地步才算圆满。 谢孤鸾没再动手。 她注视着卫廉贞和那混沌的云机,若有所思。 如果是道祖正身,法力会更上一个台阶,不是她们能够轻易应对。如今的这位存在,力量至少被削去大半,那么削去的力量在哪里?是在先前那一剑中耗尽了吗?谢孤鸾心想着,神识朝着混沌海深处落去。 那儿悬浮着莲座,其中有三座是空的。 有一处莲座上坐着一个与云机样貌一般无二的道人,她垂着脑袋,一根根诡异的锥子钉在身躯上,身上血迹斑斑。谢孤鸾眸光微凛,猜测这是那位道祖自己做的,那法力能将一部分力量截留住。但看着也支撑不住多久,因为那锥子一直在震荡中,一寸寸地从她身躯中弹出,一旦法器尽数震落,那束缚便不存在了,属于道祖的力量会涌向混沌之我。 谢孤鸾又朝着卫廉贞看了一眼。 她的眉眼间浮现一抹笑意,还有心情摩挲了下酒葫芦。 因为,那混沌云机,不会再有机会了。 师妹的剑道精进,有云机铺路的成分。 但她不会感激云机。 因为一切恶变,都始自她们。 她跟师妹原本可以不用吃苦,在太微宗中逍遥自在。偏这些自以为是的人伸出了手。 这个仇,不能不报。 混沌海中,气机沸腾。 剑意旋生旋灭。 卫廉贞每一次挥剑,都会从中领悟到一些东西。 她先前的剑道神通是“剑心无极”,此刻被一股磅礴力量撬动,剑上终于有生出了一种新的神通。 再斩出那贯穿阴阳的一剑后,那道混沌的虚影没再出现。 卫廉贞持着剑静默许久,才转向噙着笑容的谢孤鸾道:“我能感知到,还有一部分存在没有消失。” 谢孤鸾轻快道:“嗯,在混沌海的深处。”她将酒葫芦抛给卫廉贞,笑吟吟道,“来,先喝口烈酒。” 卫廉贞横她一眼,接住酒葫芦。 谢孤鸾道:“那位自囚莲花台上,先前那道混沌之身,只是一半。” 卫廉贞抿了下唇,提起紫霄天的道祖,内心深处的厌恶挥之不去。她道:“她们也知道错了吗?” 谢孤鸾笑吟吟道:“也可能是无路可走了呢。” 深处。 日月之精早已缺位,可昔日存在着的阵法仍旧泄露出一股气机,无声地诉说着往事。 莲台之上坐道人,只是如今道人已失,仅莲台空在。 鲜血顺着伤口蜿蜒流淌,已将莲座洇湿。那尖锥在血肉中震颤,荡开一连串细碎的嗡鸣。“云机”抬眼看卫廉贞她们,她的眼神时而清明时而混沌,许久之后,才用嘶哑的声音说:“终于有人来了。”她注视着谢孤鸾,又道,“你是大道元胎。” 谢孤鸾一扬眉,讥讽道:“我还以为诸位不知呢。” “云机”没有再说话,一道尖锥落在莲台,如金石交击。一股混沌气机向外蔓延,“云机”又没了人的智识。卫廉贞扼住谢孤鸾的手,有的事情说了也很没意思,这位迟早要变成混沌怪物。至于她现在的自囚……卫廉贞也没什么感激的情绪,因为本来就是她们该做的,她们本该为自身的错收尾。 将谢孤鸾拽到身后,卫廉贞毫不犹豫地朝着莲台上的道人斩向一剑。 她的气意在刹那间凝到了顶点,因距离不远,她可以清晰看到莲座上道人神色的变化。不到一息,云机的身躯便断开了,化作一抔尘土扑簌簌地落在地上。谢孤鸾趴在卫廉贞的肩上,往前一探,拂袖间,道火落在了下来,将残阵以及残余的莲台一一烧去。 “我以为我们最终的对手会是道祖,会打得很艰难。”直到混沌海中的存在被火焰烧尽,卫廉贞的心间才浮现了一抹难以言说的怅惘。魔祖直接吞没修罗天化作了一轮黑阳,弈皇射日之后,又有云机将其斩落,至于云机自身,等待后来人的同时,又主动削去一部分力量……“不对!”卫廉贞倏地一凛,她心神中浮现一抹警兆,一转身朝着极西边看去,那儿又升起了一轮污秽的黑阳。 “那是——” 谢孤鸾幽幽叹气:“麻烦事。” 曲莲心之变已经让玄门道人不堪其扰,随着一道不知道从哪里传来的震天霹雳声响起,事情变得更加糟糕。与喻无垢一行人斗战的曲莲心倏地消失了,可在场的人没有一个觉得是吉兆,她们的眼皮子狂跳着,埋藏在内心深处的惊恐倏然间腾跃出来,宛如泰山般压着背脊。 众道人不约而同地抬眸看向那轮黑阳,仿佛窥见了一个诡异的笑脸,背后寒气蹿升,头皮发麻。 莲国在业火中很快便燃烧殆尽,但红莲未死,仍旧呈现出一种莲瓣盛放的姿态。随后,一道三头六臂的虚影出现在莲台之上。让道人惊恐的不是她这副狰狞的外在的形貌,毕竟在场的道人每一个都能显化出这副样态。她们错愕地看着由虚入实的脸,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红莲台上坐着一位道人,分别是魔祖、道祖以及弈皇的脸! 别说是玄门上真,就连莲宗的上真都倒抽了一口冷气,她们控制不住自己的视线,莲台上出现了曲莲心的脸,紧接着又开始变化,陌生的、熟悉的……万象变化,仿佛众生的脸皮都被撕开贴上了莲台。 不管身处紫霄天的哪个角落,都能看到这三头六臂的化影。 “混沌三相……她们早就盯上了莲宗的那位?”谢孤鸾眨了下眼,长叹一口气说,“师妹啊,这被那三位拉扯出来的混沌,还真是难解决。”混沌之我是我非我,到底是谁在布局,到底是什么推动眼下的这一切,根本说不清。魔宗的存在是为了平衡清浊,那莲宗的存在是旧情?恐怕未必。或许那三位根本无意识,放纵莲宗其实就是等待莲座生成。 卫廉贞深呼吸了一口气,道:“她们……想做什么?” 谢孤鸾正色道:“大道生劫。” 在她话音落下的刹那,黑阳的光焰便化作了赤黑色的诡异堕火,仿佛星雨般纷纷扬扬砸落,笼罩了整个紫霄天。各处大阵在堕火的轰击下,发出了连绵不断的崩裂声。一旦禁阵被融化,接触到堕火的低境道人,在抵御不住的时刻灰飞烟灭。 鸿蒙天中。 谢无忧蹦跳着从殿中跑了出去,因鸿蒙天已被社稷图定压,这火雨还没落下,但她不知道这个社稷图能支撑到什么时候。此刻师尊和阿娘她们都不在,谢无忧深呼吸一口气,定下心神指挥着妖族布置新的阵势。她持着妖皇戈,身上的气机往上涨了一大截。要是抵御不住了,她这个妖主必须出去稳定大局。 堕火没有分别,可最危险的地方不在鸿蒙天与太上宗。 定灵环悬浮在半空,道人们神通道法都被禁锁,等玄门道人降下符诏解开禁锢,可能他们已经灰飞烟灭了,这种情况下道人哪能不着急? 太虚道宗中。 因上真们前往九莲天,宗中大小事宜都由下一辈来处置决断。 “上真那处有消息传回来吗?”善渊的眉头紧蹙着,眉眼间满是忧虑之色。道宗之人有禁制下,现在附近的道人们一窝蜂似的朝着这边涌来。道宗的确可以掩护他们,但这不是解决问题的办法。 “没呢,是活还是死都不知道。”一道声音响起,正是寂原初门下真传之一,名唤燕回,在她身侧是另一位道人,她的面色沉静,眼神仿佛一泓静水。 “师姐。”善渊喊说话的道人一声,愁郁更浓。 “解开定灵环。”那静水似的道人温声说道,她是喻无垢座下真传闻妙真,与喻无垢一般,极少出没。 善渊眼皮子一跳,她道:“衡天正气针本就不稳定,六十浊音石根本来不及炼化新的,一旦超越极限,先前吞吐的浊气尽数吐出来,到时候会带来更大的麻烦。”顿了顿,她又说,“其余上真门下不会同意的。” “死无非是早或晚。”闻妙真沉吟片刻,“尽管去做,谁若是阻拦,便让谁为衡天正气针平衡尽力。” 善渊闻言更是错愕,她瞪大眼睛看闻妙真:“杀人灭口?!道宗不允许同门相残。” 燕回催她:“师妹,让你去就去,废话怎么这么多?” 还没等善渊转身离开,闻妙真便取出两仪晷,道:“元真人,我已命人取下定灵环,接下来的事,便靠道友了。” 善渊耳朵一颤,她脚步停了下。 元道友,哪个元道友? 闻妙真口中的元道友是元朴。 喻无垢与玄素友善,这一脉的门人与太上宗私底下有不少往来。 此刻她在鸿蒙天里,面对着一只只乱打滚的黑白团子。 鸿蒙天中没有供食浊兽生存的浊穴,但因浊气逸散,紫霄天本身都要变作一个浊穴,所以食浊兽在鸿蒙天中也没有丝毫不适,甚是十分熨帖。 一只懒洋洋的小团子挂在元朴的腿上,正是食浊兽之主惑麟。 在魔罗阴河底下偷偷修行的那些年,食浊兽族群持续壮大,她也不喊什么恢复食浊兽的荣光了。 “我有一法,可推动诸位修行。”元朴轻声细语道,她修持无为之心,因道誓所限,极少出手。此刻顺心顺势,顺人道而为,过往积蓄的力量可在一瞬间便宣泄出来。她因道行局限,放在上真那边等于石子落水,只一道涟漪,但在推动食浊兽定压浊气上,却是能发挥极大的力量。 惑麟从元朴的腿上滑了下来,她“嗯嗯”两声,在食浊兽族群跟前化出庞大的原形。 不涉川之劫在食浊兽的族群记忆中,有些年轻的食浊兽还是很恐惧的,生怕现在也跟过去那样被浊气撑到爆体而亡。可在惑麟的叫声中,小食浊兽们也一个个平静下来,只是躯体抑制不住打颤。 元朴看食浊兽的模样,心中叹息。 她也没说什么安抚的话,身后出现一道阴阳圆盘,还有两只阴阳鱼在旋转跳跃。 那处善渊听了闻妙真的话,解开定灵环,让紫霄天中的道人有一战之力。过程中的确遇到了同门的阻拦,但闻妙真说到做到。她的样貌性情只是看似如喻无垢,实际上比她好战,要不然也不会被当作这一代中跟华意比肩的佼佼者了。 在定灵环解开的刹那,衡天正气针猛地一转,天机翻覆。 但在几个呼吸后,衡天正气针又回转了几分。 燕回嘟囔一声:“是那边的努力起效了?” “不是。”闻妙真冷静地应道,“或许是有上真身殁了。” “这是坏消息还是好消息?” “对稳固衡天正气针来说,是个好消息。” …… 九莲天。 玄门道人警惕地看着那莲座上的诡异道人。 交手还没多久,便有道人身殁。 此处天域被重重封锁,所幸先前有道友离去,还能应对外界黑阳之变。 “不解决这一存在,我们恐怕是出不去了。”喻无垢沉声道。 是大道不通,还是她们过往所修行的,将她们导向歧途? 第92章 092[VIP] 跟曲莲心一样, 喻无垢也修到了藏神海六印俱全,她的功行已经积蓄到了顶点,可她始终没有迈出那一步。越是趋近大道,她的内心那股危兆越浓烈。如果今日不是曲莲心, 而是换她走出那条路, 是最终得以成圣,还是落得跟曲莲心一个下场?成为混沌的一部分? 喻无垢不知道结果。 她抬眼注视着前方的存在, 微微拔高了声音, 道:“这一存在毕竟到了那境界, 诸位道友,小心了。”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弈王宗的道人神色悚然, 她们已经许久没有联系上道祖了。这段时间,修罗天恶变,莲国化火……劫难接踵而来,根本无暇去思考东西到底从哪里来的。眼前的存在有着紫霄天三位道祖的脸,可她们为什么会归于一体?为什么身上散发着一股暴乱的毁灭气息?道祖不是与道同在了吗?怎么会变成这副模样?如果这一存在不是道祖,那么道祖真身在哪里?为什么此刻不现身解决自身的幻影?到了道祖那一层次,寻常道人是没办法拟化出她们的模样了。 众真人心神惊骇, 连身上的法力都变得像风中灯火漂浮不定起来。她们内心有一种猜测, 面前的东西就是道祖, 但这实在太令人惊惧, 她们不愿意接受这种可能,更加不想去仔细想。与道逍遥是这样的结果, 那她们……到底在追求些什么?这个可能摇动的是道心, 谁也不愿意去接受。 “我不知道, 或许跟混沌海有关。”喻无垢说,她也没有闲暇去解释太多东西, 她注视着莲台道,“莲宗修持‘莲华易生’法门,曲莲心的道法必定与之有关,并且更上一个层次,如果想解决这一麻烦,我们得设法削落莲台。” 轰隆的爆响连绵不绝,那从天而降的手掌与金铁交击,也震出清脆的鸣响。 被锁在天域中的众真神色发沉。 魔罗阴河东畔。 堕火如星雨,顷刻间便让烈焰焚烧四方。那禁制最终还是撑不住了,在惊天动地的霹雳声中四分五裂。黑阳之下,污秽仍旧从河的那边过来,裹挟着滚滚的怨气。所幸此间还有太上宗的道人在,定灵环又解开得及时,诸如云清宗的道人,不至于全军覆没。 可并非所有道人都在跟那污秽和落火对战,眼下的局势太过恐怖,道宗中有不少修士心中生出了恐惧之意。这些人无法在紫霄天中安坐,最后将心思放在了两仪门上。其中有一部分认为自身本来就不是紫霄天的道人,只是借着两仪门穿渡,来到上界寻觅好处,那么现在,是不是该回去了? 两仪门联通无数小界,启闭的符诏在紫霄天玄门手中。当然,太虚道宗或者弈王宗不会管这等小事,所以事务落在上真门下以及其下宗道人手里。在紫霄天的混乱中,还真有人打开了两仪门。可会从两仪门穿渡的不仅是修道人,还有已经失控的浊气和秽恶。不同小界能承受的极限不同,这一开很有可能会给小界带来灭顶之灾。 先前道宗下符诏关闭两仪门,是防止道人入紫霄天使得浊气失控,但在一定意义上,也是对下界的保护。在两仪门被打开的瞬间,太虚道宗中坐镇的上仙便有所感知,闻妙真青着脸骂了声脏话,不得不分出一部分力量去关注两仪门。 混沌海中。 虽然已经解决了此间的存在,但并没有彻底遏制住那道异变。 卫廉贞一看到天穹上盘桓的恶气,一颗心沉甸甸的,仿佛坠入寒渊。她正准备掠向彼处,可被谢孤鸾一拦。 谢孤鸾眨了下眼,她道:“师妹,开辟藏神海,我为你护法。”她根本不在乎紫霄天那些人的生死,她只关心卫廉贞。如果只是上仙层次,面对那一存在,必定很吃力。剑意到了,可没有法力功行做支撑也是不行的。 “可现在——”卫廉贞迟疑道。 “死不了。”谢孤鸾扬眉,她道,“玄门不是有很多上真吗?一个个顶上去就是了。”也不过是吃一次天夏昔日的苦罢了。当初不涉川之变,仙盟的洞天们不就是前仆后继甚至身陨么? 卫廉贞注视着谢孤鸾,片刻后才一点头。从长久来看,自然是更上一层楼最好。如果现在动身了,功行不济,指不定会拖累师姐。她的念头一转,很快便做出了决断。她是修行的好苗子,一旦有所决定,就能将琐事完全抛掉。先前在对战持剑的混沌道祖时,她是有所感悟的。但那份感悟有些缥缈不定,若有若无的。她现在需要将那一丝缥缈的存在留住。 开辟藏神海并非一蹴而就的事,就算是一切都水到渠成,也需要漫长的时间去走那条路。 谢孤鸾替她护法,时不时拨弄着两仪晷,从鸿蒙天、太上宗那边得到相关的讯息。那从修罗天过来的,因黑阳诞生的秽恶怪物是可以杀灭的,而蔓延四方的堕火也可以用禁阵将它隔绝在外。紫霄天选择了守势,为了避免资源消耗过度,每个天域的道人都趋向内部集中,尽可能有上真或者上仙坐镇,这么一来,小范围的禁阵更好控制,更容易抵抗堕火的侵害。至于那化作焦土的大地……等到劫后,会慢慢生根发芽。 当然也有道人不甘心这样困顿,尝试进入修罗天中一探究竟。 可跟预计的结果相似,进入修罗天的不管是上仙还是上真,一个都没有回来。 魔祖的根本道法是吞化,修罗天已成了一个深渊巨口。 至于危险的浊气,食浊兽族群以及少部分修浊气的道人努力有点成效,但他们的存在只是用来拖延。在这一方面,付出最多的还是上真层次的道人,一旦有上真身殁,便少了一个汲取元炁中清气的道人,逸散的浊气也相应减少。衡天正气针看着要落入危险的一端,可实际上向着好处旋转。 当然这一点并不能宽慰玄门中满怀惊惧的道人。 因为上真的陨落,本身就是一件让人恐惧的事。 太虚道宗一众做出决定时,从没想过将她们自己当作代价,而现在,劫数在她们的身上一一应验了。 入定中的卫廉贞并不知道外界的情况,她的全部意识都沉浸在自我之中。藏神海以六枚法种为基,六印齐全的道人,不管是哪一方面都比只修四印的要好。自身的藏神海无缺漏,还能凭借它寻觅到对手的藏神海,算定对方的“真我”所在。这意味着再遇到先前那些道人,卫廉贞不需要谢孤鸾的帮衬,也能将对方彻底杀灭了。 时序轮转,等卫廉贞从入定中出来,紫霄天已是满目疮痍。紫霄天的劫仍旧是那些,但玄门内部的争纷不断,有的宗派并非因劫火而灭,而是自行崩散。情况稍微好些的天域,只蟾宫、太清天、焚金天、鸿蒙天以及上清天部分天域。蟾宫那位天主没有现身,但孤月悬天,一切污浊都无法入侵,蟾宫道人没什么负担。至于太清天、焚金天,属于道宗和弈王宗本宗所在,必定是两宗道人第一个看顾的。上清天中有太上宗,玄素以及昔日仙盟飞升的上真坐镇,损失亦是不大。可若是将修罗天以及九莲天算进来,可以说紫霄天有一半天域被污秽和劫火覆盖了。 残破的大地上,一行道行不一的道人顶着堕火前行。尽管修罗天中满是秽恶,连上真都无法存身,可玄门那边还是不停地派人去边缘观察,并记录每日的气机变化。这一任务很容易死人,就算玄门拿出大奖励,也极少道人愿意过去。在这等情况下,玄门道人只能强制勒令道人出行,不然,则不许道人回转防护阵中。 “这到底要持续到什么时候?” “玄门许多的上真都困在了九莲天。” “当初就不该选择对付莲宗,她们要是去针对鸿蒙天,也不至于这么糟糕吧?” “说什么呢?要是被鸿蒙天道友听见了就不好了。” “其实我觉得那些上真当初选择自我奉献,浊气溢出的事就轻而易举解决了。” “九莲天中,还有几位上真存在?” “什么意思?” “你还没想明白吗?如果那些上真都活着,浊气早就成劫了!莲宗中出现了一种能杀死上真的怪物。还记得之前出现在天穹的三头六臂化影吗?那到底是什么东西?” …… 出来巡守的道人情绪本就压抑至极,此刻与人争论起来,那积蓄在心间的郁气尽数释放了出来。只是还没等他们继续争论,一道“小心”传出,等道人反应过来时,他的胸膛已经被一只骨手穿透。他们根本没有注意到那诡异的怪物藏在哪里,是怎么样出来的!阴风惨淡,凄切的嚎啕声和咆哮声融合在一起,不绝于耳。 一阵混战后,道人没剩下几个了。后续支援的道人还没来,源源不断的怪物便如行僵般跃来。道人的神色惊恐,还以为自己要死在这边,忽地一道剑芒撕裂了所有的晦暗,宛如烈阳照雪般将怪物融化。幸存的道人们下意识望向天穹,没有看到任何人影,只看到一道拖曳出来的将天幕劈成两半的剑气残痕。 那轮悬挂在天幕上的黑阳轰然一声爆散了。 它如同上回一般裂成无数道黑影,顽固地挂在上空。 可不到眨眼间,那些黑影剧烈地蠕动了起来,仿佛遭到了某种威胁。可不管黑影如何躲避,都没有作用。它们的碎块也跟着消融,天一点点地暗了下去。直到又是一场铺天盖地的火烧红了半边天。但那火焰危险却气机中正,没有一点焰气落下。几个呼吸后,道人的视野中才映照出来剑痕,不过那其实是过去的残影,在道人还没发觉的时候,黑阳便被一剑斩破了。 “那是什么?” “不知道。” 道人有些恍惚,呆怔地看着半边天的烈焰,仿佛心神也在那一瞬间被烧去。 九莲天中。 上真虽成功斩破了莲台,可取来的功果无法再进一步了,而且在这个过程中折了好几位上真,如今只剩下八个人还站在原处。这诡异的存在拥有道祖的道法,譬如魔祖那一相,在侵吞了上真后,上真之有即她之有。弈皇以及道祖云机都擅长攻伐之道,别说是近身了,自身能不能立稳都难说。 “这到底是什么东西……”剩下的道人疲倦到了极点,脸色也难看无比。 “到了此刻,你们难道还不明白吗?”一道掺杂着憎恨的笑声传了出来,在九莲天回荡不已。一道银光闪烁不定,紧接着月相天轮挤入了天域中。在月相天轮上,坐着一个幽蓝色身影的道人。“她们啊……就是你们那与天同在的道祖啊!”道人的声音又尖又利,她绽出了笑颜,语气是说不出的讥讽。 “净月?”弈王宗的巫襄蓦地转向蟾宫天主,目光如刺。因蟾宫封锁天域,再加上后续的劫难一轮接一轮爆发,所以弈王宗到现在都没去追问蟾宫天主背叛之因,也不知道天地间的月轮之变。她紧凝着蟾宫天主,隐约感知到此刻映照的只是一道月影,她的心蓦地一紧。 蟾宫天主扶着月轮,笑靥如花灿烂,银色的水月之芒无声无息地流淌着,宛如水银般。她道:“吞没了大道元胎就该付出代价不是吗?成仙成圣?哈,她们融入了混沌,早就不是自己了。”她伸手一指,语气莫名,“你们觉得从古战场带回的那位是跟道祖一般幸运的人吗?不,她不是,她是大道元胎正身,她是天道送给你们的劫难,她将焚尽紫霄天!劫尽后,劫灰中会有新生。而你们,只是新天地的一抔冷灰而已!”她大笑着,咒骂着玄门的道人,恨不得整个天地里的生灵都去赴死。她颠三倒四地说着混沌海中的净化大阵,说着日月之精和妖祖的悲惨结局。 巫襄的脸色青青白白,一手握着金弓撞开了劈向面门的袭击,一边分神看净月。 喻无垢道:“是你毁了混沌海中的禁阵?” “是我呀。”蟾宫天主的语调倏然变得轻柔,像是一个温柔的梦。她道,“我取回了我的力量,我不想再去净化她们身上的混沌,我这么做有错吗?”她变回了升落的月轮,她不想要什么自由了。日月就是日月,她跟炎曦渴望地卸下职责的解脱,并非是真正的解脱。可她领悟到这一点实在是太晚了,太滑稽了,只剩下孤月独悬在天。看众道人的脸色微变,没人应声,蟾宫天主的笑又变得十分快意,她说,“我若不取回月魄之精,她们不会堕落得这么快,但怎么样呢?反正要死,最后都是要死的!” “你疯了?!”巫襄冷冷地看着蟾宫天主。她终于从那些话语中得到了蟾宫天主忽然间倒戈的答案。她道,“紫霄天落入劫难中,蟾宫也不能幸免。” “那又怎样?”蟾宫天主反问道。 “真人若是真的不在乎,就不会身化月轮镇住蟾宫了。”一道声音倏地响起,空荡的酒葫芦在半空中滑出一道弧线,最后在气机的冲荡中被震碎。 蟾宫天主脸上的笑意收尽,九莲天被剑气撕裂,气机又重新流通,两仪晷恢复运转,道人们也能看到此间的一切。这种进入跟她不同,她只是借着月相在九莲天留下一道幻影,而这两位是打破壁障直接闯入。她说:“金乌火给我。” 谢孤鸾深深地看了她一眼,说:“鸿蒙天。” 那轮污秽的黑阳便是紫霄天的日,随着师妹一剑将黑阳削去,紫霄天中其实已经没有太阳了,只月轮悬照四方。这位以前跟金乌同修,她没有让金乌复生的办法,但或许有再造一个日轮的本事。 蟾宫天主身影消失前,她忽地回身看了眼谢孤鸾:“为什么不选择新世?”当劫火焚尽紫霄天,万物都不存在时,也会将混沌之化也焚去。彼时大道元胎得承天之意,能再开新天。而此刻,紫霄天尚未尽毁,混沌三相宛如日中天。 谢孤鸾笑眯眯道:“因为有情。” 月相天轮一消失,众道人的视线就落在了谢孤鸾和卫廉贞的身上。 虽然说九莲天的封印已经打开,可她们心中都清楚,紫霄天玄门天域遭了大劫,根本没有多少力量能过来支援。 “很惊讶吗?”谢孤鸾回看那些道人,她笑吟吟道,“你们虽然没有什么本事,但好歹也算是个人,可以做点添头。” 卫廉贞:“……” 她抿了抿唇,懒得劝说谢孤鸾。 她师姐与人说话就是这样,要实在是无法忍耐……她也没有办法。她凝神看那混沌三相,对玄门道人的防备没有完全卸去。先前蟾宫天主提到了大道元胎,有道祖的下场在前,她无法确认这些人对她师姐是什么样的态度。会将师姐当作灭世的灾劫,跟这诡异一起镇杀吗? “混沌三相,兼得三位道祖之能,是她的长处,同时也是一个劣处。莲台我们已经斩去,如今要做的,是抓住三相法力起落的破绽,将她一分为三。”喻无垢朝着谢孤鸾、卫廉贞一颔首,继续说自己的打算。她的功行最高,眼力更是独到。先前没有她在,道人们根本不可能毁去莲台。 注视喻无垢的时候,卫廉贞的神色缓和,她回了一礼,应了一声“是”。如今立在这里的上真,拥有极为犀利的杀伐手段的,只喻无垢和寂原初二人,可喻无垢要算定对面那位的动作,将安排告知众真,所以她无法承担那一剑。然而光靠着寂原初,推到了内围已经是极限。卫廉贞修持的也是剑道,有她之助,应当能斩中那位。 在喻无垢的安排下,卫廉贞朝着那边斩了一次。喻无垢把握到那位法力起落间的破绽所在,其余道人出手阻绝那绵绵不尽的攻袭。卫廉贞心念微动,剑气化作疾光斩去。可她们动作的同时,那位的气机也是在变的。她的剑固然快,但通过喻无垢传讯,则落后了一步。剑光所到之处,烈焰飞溅。声势甚为浩大,但结果却不如人意。 谢孤鸾悠悠道:“讯息传得太慢了。”变数在瞬息之间生诞,靠旁人来做眼睛只会拖累剑意。 卫廉贞在试了一次之后便已知道了结果,若是能得道友联手,她自然愿意。可要是道友拖累了她,还不如独自行动。她抬眼看那尊混沌之相,靠自己去算定那位的跟脚。不过就算是藏神海完美无缺,在一开始还是稍显笨拙,甚至都不如得喻无垢传讯时。她这边遇到挫折,玄门那边的上真便有了异议,要知道,那边根本没人将她们当作自己人,再加上过去还有种种矛盾。一时间,尽管对付的是同一个敌人,却形成了一种泾渭分明的局面。 喻无垢脸上温和的笑容渐渐消隐。 寂原初提着剑,鲜红的血从她的指间流淌下来,她的眸光凛冽,藏着些许讥诮。 静默一息,一道哗哗的骤响荡了出来。 九莲天中无边无际的水域仿佛被风掀动,水中出现一朵朵的红莲,伴随着滔天大浪朝着道人扑去。莲花倏然间绽放,露出一张张狰狞的人脸。喻无垢她们虽然斩去了莲花台,但曲莲心的一部分神通却被魔祖给吞化了。 “恶心。”谢孤鸾“啧”一声,她不耐看这种丑陋的东西,剑光如星火飚散,水天一色间,水中芙蓉刹那死尽。剑光星动,一线横推,将那起伏的千里狂澜压了下去。她动手的时刻,卫廉贞也不犹疑,身化疾光朝着对手斩去。水浪在剑气中崩散成无数的灵光,那股吞吐天地的气机被剑气杀散。这回卫廉贞仍旧没有逼近混沌三相内围,但比上一回颇近些许。 对于卫廉贞来说,这一步迈出了就不会后退。 斩中那一存在无非是时间问题。 喻无垢一眼就看出卫廉贞她们要做什么,她道:“为卫真人护法。” “她成就未久,每一次出剑获取的战果都不如寂道友。她不愿意为我等护法,我们何必要将时间浪费在她身上?”也有上真不同意,因为那一存在留在九莲天的时间越长,对她们的坏处也越多。那位魔祖吞吐气机,使得浊气震荡,也会侵蚀她们的道法。 喻无垢是她们的同辈,而这两位虽然迈入了这一层次,可在她们眼中,终究是后生小辈,不值得她们将性命交托。 谢孤鸾看都没看说话的道人。 这帮上真在她眼中也不过跳梁小丑,她不会在意这些人能不能来帮衬。 但如果阻碍到了她,管你立场善恶,都只能去死了。 第93章 093[VIP] 混沌三相中, 魔祖的根本道法是吞天化地,弈皇则是箭定虚实,一旦她的箭矢落下,绝无避开的可能, 至于是生还是死, 得看对方身上的禁制以及抗衡这一道法的能力了。至于道祖云机,她是剑修, 剑中神通为阴阳镇机, 阴阳随她运化, 而对手带来的阴阳之变,则会被她一剑削去。虽然说混沌三相在一体, 可这三位的根本道法没有交融,是不能同时施展的,魔祖在运转道法的时候,另外两相的气机会被压落。等下一位施展道法时,中间有个极为短暂的凝滞——这也是先前喻无垢想要找到的破绽。要将混沌三相一分为三,得从这一方面着手。 眼下是魔祖在动手,如果她能够保持胜势, 那么另外两尊也没有动手的必要。玄门道人之前配合喻无垢做的, 就是打开局面, 让混沌三相的道法跟着运转。这些上真没有正面抗衡上圣的功行, 可她们的身上都携带着道宝,譬如某样宝器, 只要它悬浮着, 能延缓对方的道法下落;还有的则是能趋利避害, 带着道人躲开致命一击。 先前配合虽然没取到很大的功果,可毕竟力气是往一处使的, 能让混沌三相道□□转,露出破绽。可现在,至少有一半上真不愿去给卫廉贞护法。 “混沌三相道法运转变化的滞碍,在一点点地化去。”卫廉贞神色凛然,在她熟悉那一尊道法的时候,那位显然也在熟悉自己。混沌海中,她以为斩去了混沌的道祖,可实际上只是一道勾连着最初正身的混沌之影。将那股气意抹去,反倒是让混沌脱离得更彻底,不被那三位的意志所影响。 谢孤鸾凝眸看卫廉贞,她微微一笑道:“师妹,你只管出剑,别的都不用管。”她知道卫廉贞为了追求剑道的极致,将余下的东西都抛了,这意味着在守御上以及道宝的运用上有缺陷。当然,以攻代守没什么不可,可一旦面对境界高于自身的,行动间便有些局促。不过她跟师妹之间有双生神咒在,她们可以是一体的。一旦弈皇动手,她能让那不空落的箭矢指向她。 风起云涌,斗战激切。在气机勃然爆发的那一刻,震荡以九莲天为中心,向着东西南北四个方向冲去。空气一瞬间被扭曲,就算有大阵的屏护,地面也被撕裂。那经历千万年才有的沧海桑田之变在一瞬间发生,巍峨高耸的山峦呼吸间变成千万沟壑。悍然巨压从天幕降下,守御在外间的上真不得不用肩挑起那重担。 九莲天之外尚且如此,九莲天之中分散站立的道人同样面临着这股比先前任何时候都要强劲的冲击。一道闷哼声响起,就算有法器,道人也禁不住七窍流血。原本已到强弩之末的道人更是在这轮冲击下整个崩散。可不等魔祖吞化这些滚荡散落的气息,便有道火无声无息地侵来,将残余的气机烧得一干二净。魔祖吞吐无尽,谢孤鸾不希望死了的上真成为对面立身的资粮。 她持着虚白剑,周身是浮动的火焰,暗红色的火中泛着点金芒,瞧着危险至极。谢孤鸾凝眸注视前方,法相天地訇然间铺开,下方的深海刹那间被蒸发,滚滚的浓雾向上蒸腾,可又被道火烧得一干二净。道火快速地蔓延,几乎填塞了九莲天。可混沌三相不会轻易被烧炼去,她需借着师妹的剑,寻觅到道法运转间的破绽。 “这火……”寂原初擦了下唇角的血迹,她道,“之间心缇带回消息,说有火焰会烧去一切污秽,指的到底是哪个火?” 喻无垢瞥她一眼,沉静道:“哪个都可以。”如果谢孤鸾要走那条路,就算天地没被混沌三相的堕火烧灼,也会被她的道火炼空。她凝神道,“卫真人应该能自行找到破绽,无需我多做提点,她的剑势宛如水波,一潮接一潮,只会越来越盛越来越快。我们得设法使得混沌三相多做道法变化。” “可那一尊也在逐渐熟悉道法中,如果没在她变得圆融时,将三尊打散,或许就没有机会了。”寂原初轻哈一声道,她几次深入都没能成功,但对那一尊身上的变化,有十分真切的感知。“她能做到吗?” “赌一个转瞬即逝的时机罢了,不然我们还能怎样呢?”喻无垢抿唇,她轻笑了声,“当然还有一法,但不到万不得已我实不愿用。” 寂原初神色一肃,眼神变得越发冷峻。她知道喻无垢说的办法是什么,一旦那尊变得道法圆融,就得设法破坏她的整体性了。从外做不到,就只能从内攻克。譬如说,喻无垢在这个时候往上境迈一步,走向命运中既定的歧途,走向混沌的怀抱。那时候的混沌三相会因容纳她的力量,再度失衡。只是这么一来,喻无垢自身就不存在了。 这不是寂原初想见到的结局。 在众人的感知中,时间就像是不存在了。 卫廉贞也是如此。 她听了谢孤鸾的话,放开手脚施为,自身的心神都寄托在无赦剑上。这柄剑器经过重炼,经过法力的种种温养,已彻底跟她融为一体了。她注视着前方,一道撕裂天地的箭矢冲着她的眼眸而来,如果她在这个时候起剑抵抗这道攻势,就会错失那尊身上一闪而过的破绽。她根本没有管,而是一步往前走去。 就在她祭剑的时刻,谢孤鸾也往前走。她身上法力向外一张,抬手抓住了那一支如流星般的箭矢。看似只是轻轻伸手一捏,可实际上道法经过一轮又一轮的碰撞,稍有不慎,她便会被那股磅礴浩瀚的法力撕扯成碎片。莫大的危机感悬浮,火焰向着四面八方溅落。谢孤鸾身上的气机黯然了一瞬,可箭矢也在她的指下化作了金色的碎片吹落。箭矢后方还有似潮水般推开的余力,没等虚白剑一斩,喻无垢和寂原初一并出手,将那股攻势推了回去。 一切都发生在刹那之间。 这时道人们抬头,看到了天穹的一道剑痕。可剑已经落下去了,残余的尾痕仍旧带着一种勃发的锋锐之感,仿佛剑刃落向了自己的脖颈。一股从脊骨蹿升的寒气直接冲上了天灵盖,道人不约而同地拔高了自身的气机。像是过了漫长的时间,也像是在一瞬后,一道轰爆声从混沌三相中爆了出来,霎时间将这一存在分成三瓣。但这混沌三相的气机混融,以极快的速度融合。还没等道人们反应过来,便已聚合成了一体。只是,三相上都有一点摇曳的道火在烧着。可它太虚弱,仿佛风中火烛,下一刻就要被吹灭。 在一片死寂中,卫廉贞屈指弹了下剑。 她注视着前方的敌人,她斩中了一次,那么下一次出剑,再也不必跟前些时候那般费劲了,况且师姐的道火也在烧灼着混沌三相上的裂隙。她心念一动,毫不犹豫地祭出第二剑。混沌三相察觉到了危险,勃然大怒间,催发运转了百种小神通。她俨然意识到自身的破绽和跟脚无法躲避,索性将神通尽数运转出来,酿成巨大的攻势去阻遏那惊天的一剑。 毕竟是看到了功果,玄门剩下的上真不得不将自身的法力压了过去。两道截然不同的浪潮互相轰击,再度带来极致的震荡。有她们的力量去削减那一存在的神通,卫廉贞的剑意更是长驱直入,如撕纸一般将那股阻碍撕裂。这一剑落下,管它什么神通道法都如泡影般湮灭。 随着一道剑意贯穿了混沌三相,她再度被削成三部分。在分离的躯壳上,道火猛然间汹涌起来,烧灼着那股混融的气机,防止这三身再度黏合在一起。这回玄门道人抓住了时机,喻无垢丢出了一件截断空域的法器。转瞬之间,卫廉贞和谢孤鸾身侧就没了玄门道人,眼前只一尊面貌与云机相仿佛的混沌化身。 太虚道宗上真或许认为自身无法对道祖出手,或许觉得自己道行不足……将一个棘手的对手扔给了她们。剑意横亘四野,在天幕间撕开一道灿烂的明光。卫廉贞最终在云机那一剑的指引下得法,如今则是要用云机的混沌之化证得道法。她知道眼前的存在并非原先的那位了,可还是朝着她打了个稽首。 “师妹,最后一战了。”谢孤鸾慢悠悠道,片刻后,她又补充了一个,“或许。”她身上的灵光宛如起伏海潮一般涌动着,虚白剑化作了一点金芒,在周身旋转。 卫廉贞说了声“是”,她深深地看了谢孤鸾一眼,又转向前方。天夏之劫时,她面对汹汹的浪潮,实在是无力翻转旧的局面。可这回不一样,师姐能够制住道火,而她也能与师姐并肩作战了。她将剑祭起,让心间那种酣畅淋漓的情绪得以持续。 混沌三相本身是更高层次的存在,可在被一分为三后,气机显然跌落了。 卫廉贞眸光微微一闪,剑如星芒,横亘赤宇。这位的力量与云机相仿佛,她们早就是一体的了。卫廉贞先前已经对付过那道混沌之影,在三相中,面对这一位反倒更为轻松些。因为先前证得的,此刻也能证。 另一边。 喻无垢、寂原初几人面对着弈皇,此间没有弈王宗的道人,因为弈王宗的道法都是出自那位之手。混沌三相是扭曲之变,但直接面临近乎弈皇正身的存在,道人们难免会心存恐惧。 铿然声响中,法剑出鞘。 至于弈王宗道人,对着魔祖反倒是暗松了一口气。她们昔日也与魔宗道人对战着,眼下跟过去没什么两样,正是证得自身大道的机会! 这边的斗战越来越激烈,一股前所未有的危机笼罩着紫霄天。 时间在眨眼间流逝,这些年间,处于各大天域中的道人就算是保持自身不灭,可道行也不得寸进。 在恍惚中,道人们意识到那照耀四方的大日已经许久没有出现,一轮水月孤悬在天,那原先鼎盛磅礴的元炁在失衡中如退潮的水一般散去。紫霄天是因元炁充沛,天地能承受的道人力量无穷尽,才成为诸天中的上界。元炁在逐渐地衰减,这意味着总有一天,紫霄天会排斥上境的道人,先是上真,再是上仙……可能到许多年后的未来,变成一个彻头彻尾的凡人界。 “师祖,怎么办?!”谢无忧一蹦三尺高,她一开口就叽里呱啦的。在那轮黑日被剑气斩落后,就没有堕落再落下了。至于从修罗天中过来的污秽怪物,虽然还没有穷尽,但至少不是源源不断的,而且最先冲击的是云清天。鸿蒙天处在最东边,就算是九莲天那处斗法传来的震荡,经过云清天那边坐镇的上真手中一压,落到鸿蒙天这边也没多少了。悬在妖族头顶的剑没那么快落下,谢无忧自然而然就松快起来。 “蟾宫天主不是取走了金乌火吗?”玄素温声说,她人在鸿蒙天中,可神识却在九莲天那处。 “是啊。”谢无忧一下子惆怅起来,“她还没给报酬呢。” 玄素:“……”她敷衍说,“等你师尊回来,让她去要。” 可玄素知道,蟾宫天主应当不会再现身了。 在紫霄十纪一百年元月十五,一轮赤金色的日轮从东边升起,仿佛巨大的金乌鸟振翅高飞,一拍水而扶摇腾升千里。 洪钟声大作。 从西边的九莲天开始传递,一直到遍布紫霄天各个角落。 这不是真正的钟声,而是混沌之化身死道消后留下的余响。 在道人们看不见的角落,横亘着一道劈裂苍穹的剑痕。在此之前,电光一闪,冲破了眼前的种种阻碍,斩向了混沌化身。剑光落下后,气意断灭,只余下道火悄无声息地燃烧着。而就在她们将那位斩灭后,截断空域的法器在强横的冲击下破碎了。玄门的上真又少了几个,魔祖和弈皇之化,虽然气机降落不少,可还未到覆灭的时刻。但她们身上的缺隙也增多了,对卫廉贞来说,更容易循着气意将她们彻底斩灭。 弈皇仍旧注视着她们,可魔祖俨然感知到什么,看向了极远处。她轻易地越过了仅剩的巫襄,昔日吞没的力量再度被她散了出来,她试图污染那轮新生的大日!卫廉贞脸色沉凝,她跟谢孤鸾都没有管,而是运转着道法,将杀意寄托在剑上,悍然斩向了弈皇。 至于那轮在空中走动的日丸—— 魔祖还没吞没它,天际又闪现出一道剑芒。 玄素捉剑在手,朝着鸿蒙天中浮现的上真一颔首,旋即护持日丸,纵剑西行! 九莲天中。 只要能找到缺漏之处,那对战也能在瞬间便结束。在漫长的厮杀中,卫廉贞迈出的每一步都是积蓄,她等待着就是最为关键的一刻。她跟谢孤鸾神意交融,有着完美的默契。在那轰隆响动还没停歇的时候,两人掠出又回到了原点。一切都在刹那间改变,一道剑气从弈皇的躯壳上钻了出来,转瞬间,那凝固的身躯便做灰飞烟灭。 至于那魔祖之化—— 她没能污秽那轮新的日丸。 她运转道法的时候,自身出现了缺隙,谢孤鸾很好地把握住了这个时机,一剑挑起道火。 于是,烈焰在魔祖之化的身上燃起,在罡风中,她的躯壳化作了烈焰,上下飞腾。风雷声起,火星滚滚。 谢孤鸾又漫不经心地一拂袖。 金蛇千丈起,霹雳万叠。虚白剑上,杀机陡然生发,如银河泄水,洗去横亘在前方的污垢。 卫廉贞凝神看向还立在半空中的道人。 有相识的,也有生面孔,但昔日憎恶的存在,倒是一个个都消失了。 混沌三相彻底消失后,玄门道人紧绷的神经没有松懈。 蟾宫天主的警告以及对大道不通的认知浮现在心头,让她们对谢孤鸾和卫廉贞产生了一种极深的忌惮。 可经此一战,也没人想与她们动手。 “道友,你们看,衡天正气针不是趋向平衡稳定了么?”谢孤鸾一扬眉,向着玄门道真嘲弄一笑。 道人们神色倏然变化,一来是因为她们跟陨落的道人同修一场,毕竟有些情意;二来紫霄天的浊气之事还未解决,如今是靠着六十浊音石还有一些修浊气的存在勉强达到平衡。但随着时间的流逝,衡天正气针又会重新变动,到时候必有一劫,要削去修清气的道人。那自上而下削还是自下而上削?不管怎样,都是乱之气。或许她们再度扶持修持浊气的道人?从魔宗掌控的小界去接人?毕竟因为种种,玄门修道人可不乐意修持浊气。到时候是不是又一个轮回? 喻无垢朝着卫廉贞、谢孤鸾郑重一拜,道:“多谢道友。” 卫廉贞一闪身没受喻无垢的礼,这位太虚道宗的上真,对她们的助力实多。她看向天际日丸,隐约看到一轮剑光在护持,她知道那是她的师尊在护持。她朝着谢孤鸾喊了声“师姐”,没再理会玄门的道人,她们化作一道遁光朝着日轮掠去。 这是一轮初生的太阳。 是在金乌火的基础上,以蟾宫天主的力量为薪火彻底引燃的。 日轮初飞时候击水而起,可在紫霄天变动的气机中,又变得踉踉跄跄,像是随时要砸落。 卫廉贞她们也过去护持那道日轮。 日下西山。 有卫廉贞她们清道,修罗天中残余的秽气与诡异都一扫而空。 这轮新生的太阳成功地走过了一轮。 蟾宫西界川原上。 玄素在日落之后就自主去蟾宫做客了,只留卫廉贞和谢孤鸾坐在川上看那一轮满月。 “日落月升,纵然日月同天,也是异处。难怪昔年金乌和月魄会听信那几位的哄骗,放下升落的职责,舍却自身的精魄造那一轮新日新月。”卫廉贞轻声叹息。九莲天中是见蟾宫天主的最后一面,她也没说什么告别的话语。 谢孤鸾哼了声,摸酒葫芦摸空:“师妹,没酒了。” 卫廉贞瞥了她一眼,轻嗤说:“你之前不是扔得很爽快?” 谢孤鸾辩解说:“那本来就是一个饮尽的空葫芦。”她跟卫廉贞原本是并肩坐着,可她慢慢地向卫廉贞倾去,恨不得挂在她的身上。卫廉贞拿她没办法,从乾坤囊中取出一壶酒递给她。她伸出一只手勾住谢孤鸾的腰,又蹙着眉,轻声道:“结束了吗?” “师妹指的是纷争还是什么呢?”谢孤鸾抿了一口酒,她的神色很惬意。如果说是前者,那永远也不会消除。至于那造成翻天覆地的大劫,大概算告一段落了吧。至于未来的事,谁知道呢?反正没人来妨碍她跟师妹的自在就好。 卫廉贞平静地说道:“元炁在衰减,目前还看不出什么,但等下一个纪元,紫霄天必定无法承负更上层的力量。” “毕竟是一劫,哪能无恙?”起落本就是寻常事,谢孤鸾又道,“当初那几位道祖打得不可开交,可是专门辟了一处战场的,万年的时间,也没彻底恢复元炁。”如今这一战看似在九莲天,可实际上那股冲击弥漫到了各处。玄门为了对抗那股震荡催起的禁阵,十年抵得上过去千年的消耗。再加上上真们一个接一个陨落,道心上遭到的打击可谓是空前绝后。 “所以紫霄天——” “会慢慢步入衰世。”谢孤鸾扬眉道,她才不在乎这些。将酒壶凑到卫廉贞唇边,她柔声道,“在这个时候,师妹非要跟我说些不讨喜的事吗?” 卫廉贞笑了声,她接过酒壶喝了一口,拿着酒壶的手堪堪放下,谢孤鸾便亲了过来。 风吹过北地的雪原,皎皎明月下,只有几句极轻的低喃。 “紫霄天变成什么样我都不管,没有将它烧空已经很克制了。” “师妹,师妹,过段时间,我们就回家好吗?” “好。” ==========作者有话说:========== 完结了。 下一本开《也没说你是魔头啊》 为了赚钱赎回被魔道抓走的师尊,却玉尘鬼迷心窍,接了一个护送弱女子跨越大半个天域去寻亲的任务。 两天一晕,三天一躺,行,加钱。 陪吃陪喝甚至帮忙暖被窝,也行,加钱。 却玉尘还以为顶多累点苦点,嘘寒问暖照顾下有钱的大小姐。 哪知后来追兵不断,个个要命。 这到底何方神圣,有这么多仇家? 等却玉尘发现自己的脸也出现在通缉令上,她终于意识到了问题严重性。 却玉尘:“道友家在何方?” 弱女子笑吟吟:“魔域。” 却玉尘:“……”之前也没说你是魔头啊! 谢雪客的师尊捉到一个玄门道人,那道人没钱赎身,就将徒弟抵给了她。 谢雪客总得看看她的财产长什么模样,故意设下一出寻亲计。 天赋尚可,样貌极佳,唯一的缺点,就是有点俗气,开口闭口都是钱。 后来倒是不谈钱了。 掐着她腰时,还能眼圈一红,一边亲她一边说:“我糊涂啊。” 谢雪客瞥却玉尘一眼:“……”挺会享福的,哪里糊涂了? 第94章 094[VIP] 紫霄天中。 这一劫玄门道人伤亡极大, 除了最初从九莲天中遁出抵抗魔罗阴河之变的道人,几乎死亡殆尽。而这些沦亡的道人中,以太虚十真、弈王宗的天王为主,等到度尽劫波后, 尽管二宗仍然有上真坐镇, 但面对其他来路的上真,失去了绝对的优势。骨生花之事原先归属玄门的道人颇多微词, 如今一切刚平复, 那些反对道宗和弈王宗的异议也跟着冒了出来, 附属她们的宗派和道人隐约有脱离两大宗派的趋势。 不管是紫霄天中开始修持,还是从下界飞升上来的, 谁想长久屈居于别人的手下呢?依照他们的道行,足以在一方地界开宗立派,谁不想有自己的传承呢? “师尊,那些宗派与道宗离心了。许多道友虽未跟道宗反目,可也选择告辞离去,做个散修。”闻妙真朝着喻无垢禀道,如今太虚道宗中以她的功行最高, 因十真之席残缺不全, 也没了过去廷议的规矩, 几乎一切都凭她做主, 或者说,烂摊子都由她来收拾。 这样的结果是可以料见的, 当道宗和弈王宗失去了统合全局的压制力后, 那些道人和宗派脱离道宗乃必然之事。喻无垢无意强行整合各宗派, 而是决定在大战后一放,任由玄门各宗派自行发展。她最关注的是衡天正气针。沉吟片刻后, 她道:“如今的清浊只是暂时恒定了,修罗天那边直接被吞没,我等修行释放出来的浊气仍旧在增长。两仪门那处依旧要封锁,不再放任各界道人自由往来。” 闻妙真一颔首,迟疑片刻,低语道:“可这样终究解决不了问题,除了食浊兽族群,以及极少数道友外,便没有自然解决浊气的办法了。”她们现在倒是有时间了,可以从容地祭炼六十浊音石,可这毕竟是外物,一旦出现某种问题,使得储存的浊气都泄出来,天地间又是一轮劫转。有人提议过将昔日魔宗下属的魔道接来,可吞天魔宗御下的魔道宗派是怎么样的德行,还真不好说。恶贯满盈的修士,想来会有不少道友不允许她们存在。 “逐步安排适合的道人修行浊气,在这期间注重对方的心性之变。”喻无垢道,她一转身背对着闻妙真,又说,“待到紫霄天一切都理顺后,我与几位道友会离开紫霄天。” “师尊?”闻妙真一惊,心中一派凛然。离开紫霄天,那是准备去哪里? 喻无垢从容道:“紫霄天的元炁在衰竭,想必你已有感知。” 闻妙真皱眉说:“ 可真正到衰世,也是许久之后的事了。” 喻无垢道:“时间在我等眼中并没有意义。”她轻笑了一声,淡声道,“上真对紫霄天的清浊影响更大,我与几位道友前往虚空找寻立身之所,你们也好从容做布置,一点点地解决清浊之变。” 闻妙真抿了下唇,最后只能称“是”。她虽是不甘愿,可也没有办法,她劝不动自家的师尊,知道她想做一件事情必定会坚持到底。虚空之中立身何其艰难,一有不慎就被卷入乱流中,道体和法相都有可能被撕裂。再者,一旦上真远去,太虚道宗会更难维持……这都是她们这一代要解决的问题了。 深呼吸一口气,闻妙真又问:“太上宗那边……”这一战那边跟鸿蒙天的上真几乎没有折损,可谓势大。如果太上宗要取代太虚道宗的地位,目前是完全能做到的。 喻无垢莞尔一笑,道:“不算友善,但至少不会交恶。”至于千百年后的事情,又有谁能够说得清呢? “妖族如今气焰正盛,会不会报复我等?”这个担忧是道宗和弈王宗上下都有的。 “不会如此不智。”喻无垢摇头说,玄门实力大减,人心溃散。可要是面临妖族凶狠地侵逼,会再度团结起来,彼时谁强谁弱还难说。依照她对玄素那一行人的了解,对方也不会让鸿蒙天迈出那一步。 鸿蒙天。 在日丸西走时,妖族上真就已经知道了最终的结局。 这一场劫数由血火收尾,混沌消失了之后,无穷无尽的道火还在烧灼着修罗天与九莲天。 仇恨的道人大半身殁,可妖族上真旋即又升起一股怅惘。大仇得报后,未来的道在哪里呢?她们憎恶玄魔二道的道人,却从没想过道祖她们走出去的路其实是错的。那些引领道途的先行者一步踏错,沿着她们脚印前行的后人,却从来不去思考那对不对。紫霄天的劫数已不能说是某个人推动,追随的、漠视的……种种变数,都因过去的小错而生。 “我辈修行之事,无人可问,无人可做参照。” “听闻太虚道宗剩下的几位有意离开紫霄天,去寻觅一片新天。” “去追逐新的道么?” “我等又该如何呢?该向哪一步走?” “道是自己的,你们问别人也没有用啊。”一道清脆的话语中传入殿中,谢无忧眉飞色舞,一片喜意。她才不管那些道不道的呢,拽着自己的小包袱,宣布说,“我要回家了!” “回家?”凤蘅一惊,瞪圆了眼睛看向谢无忧。鸿蒙天不是她的家吗?她还能回到哪里去?太上宗?可太上宗与鸿蒙天距离极近,来去一趟,根本不用郑重其事的宣布。 “回哪儿?”望天吼冷着脸问。 “这还用问吗?”谢无忧将包袱收了起来,她背着手在殿中转了一圈,高高兴兴说,“当然是跟着我阿娘她们走了!我要回太微宗去!” “现在妖族也平静了,大小事务你们自己也能处理。真要有什么,直接两仪晷联系吧。”谢无忧想了想,又勉为其难地说,“我可以带一个护卫,你们谁要跟我一起去?” 妖族上真:“……” 妖主要回家的事她们能拦吗?想来拦也拦不住。她若是闹着要走,卫廉贞和谢孤鸾必定会将她接走。尽管在鸿蒙天生活了许多年,可谢无忧心中第一家园,从来不在这里。叹了一口气后,凤蘅道:“我跟你过去吧。” 谢无忧“嗯嗯”两声:“那走吧。”她师姐都等着呢! 通往各处小界的两仪门都封闭了,但前往天夏的仍旧开着。一方面是天夏本就是紫霄天的一部分,另一方面,卫廉贞她们想要走,紫霄天中也没人能拦得住。天夏毕竟是过去几位道祖精挑细选的天域,足够特殊。这回紫霄天本部肆虐的气机,根本没有影响到天夏半分。 浩荡的天风卷着呼啸声,拂过了宛如卧龙似的山岳。 一艘飞舟在云雾中疾行,很快便抵达了太微宗的故地。在不涉川暴动后,因谢孤鸾的虚白剑镇压此间,整个安岳郡并未被撕扯得零碎,太微宗还是过去的模样。在门人尽数前往紫霄天后,留在此处的仙盟道人自发维持着各地的秩序以及各宗派的整洁,故而在卫廉贞她们归来的时候,仍旧像天上的仙宫,一派缥缈清静。 不仅是太微宗一行人,仙盟以及六大宗前去紫霄天的道人,但凡没在闭关且无琐事缠身的,都一并归来了。在半途,消息便传递回了仙盟,于是,等卫廉贞和谢孤鸾她们从飞舟上跃下的时候,看到的是一片来迎接她们的灿烂笑脸。 谢孤鸾“嘘”了一声,一笑如群芳绽。在那焕然璀璨的容光前,连天地都失色。她道:“低调,低调。” 卫廉贞:“……”都恨不得张开手去拥抱来迎接的道人了吧?还低调什么?她神色寂然宁静,一把将谢孤鸾拽了回来,紧紧地握住了她的手。被风吹起的宽大袖袍之下,十指相扣。 谢孤鸾被卫廉贞按着,可谢无忧才不管那么多呢。她直接挣开了和璞的手,蹭蹭蹭跑到最前头,她的眉眼带笑,身上的玉饰琳琅作响。她道:“是来迎接我的吗?宴席准备好了吗?有什么好吃的?是谁来掌厨?做得差了我可不认可。” 凤蘅木着脸,侧头问玉宸:“这合适吗?” 玉宸言简意赅:“合适。”太微宗就是这么养孩子的,她有什么办法?她能够什么异议吗?看着太微宗的山门,难免想到偷孩子大失败的事,又是一阵怅然。 凤蘅:“……” 这场宴会自是无比热闹,一来庆祝众人归来,二来庆贺大劫终去。当然,其中还夹杂着一些不能言说的情绪,譬如对紫霄天现状的幸灾乐祸之心。万载以来的平和被紫霄天道人毁去,天夏修道人心中哪能无恨? 漫山遍野的灯笼悬挂着,到了夜间也衬得四野明亮如白昼。 醉酒的黑白团子,打牌失利瞬间变得不太文明的猫与鹤,乘兴斗剑的修士以及莫名其妙的抱着酒缸嚎啕大哭的道人……连续几日,整个太微宗中都一片吵闹,像炸开了锅,更甚往昔。 虚白殿中,谢孤鸾翘着腿靠在榻上。除了头一天跟道友们大醉一场,她便懒得露脸去应付了。她问:“师妹觉得吵闹吗?” 卫廉贞垂着眼,她轻声道:“没有。” 如果还在当年,她或许早将人扫出去了。 可经历种种,反倒觉得这种热闹才是寻常。 “师尊不会在这边久留,过些时间可能回紫霄天,等元真人开辟藏神海,她们或许会去虚空追逐自己的道。”卫廉贞又道。 “贞儿你呢?要跟师尊一起过去吗?”谢孤鸾悠然道。 “如果我说要呢?”卫廉贞转眸注视谢孤鸾。 “不行!”谢孤鸾一下子起身。 卫廉贞莞尔一笑,她迈步走向谢孤鸾,顺势坐在她的身侧,说:“我不与师尊同行。” 谢孤鸾凝神看她:“与我同行。” 卫廉贞温声道:“嗯,与你同行。”﹌﹌﹌﹌﹌﹌﹌﹌﹌﹌﹌﹌﹌﹌﹌﹌﹌﹌﹌﹌ 本书由闲竹赋为您整理,仅供读者试读欣赏 请于24小时内删除,喜欢本文请支持正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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