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暴雨如注,狂风吹得雨水斜飞,树浪翻涌。 白光一闪,雷声惊骇。 黝黑山洞中,草窝里的林楸骤然惊醒。 车祸导致的剧烈疼痛贯穿五脏六腑,灵魂震荡,脑子里嗡嗡作响。电闪雷鸣之中,林楸在草窝里挣扎许久,才找回身体的支配权。 “没死。”那双冷眸里闪过一道失望。 闪电映着青年湿透的侧脸,面颊苍白,像地狱里的恶鬼爬了出来。 手下的触感有些奇怪,没等他打量周围的环境,胃里一阵痉挛。像烈火烧灼,又被利器撕扯。 饥饿叫嚣着,林楸眼前阵阵发黑。 身体迫切渴求食物,林楸借着闪电的光看到角落里放着个罐子,里头装着水。 他根本来不及思考,抱起罐子往肚里猛灌。 直到那股饿得要晕厥过去的感受消失,林楸虚脱得滑坐在地。 外面狂风怒号,雷声惊天,洞内时不时被闪电映得亮如白昼。 林楸恹恹地靠在刚刚睡觉的草窝,捂着肚子,回光返照一般,再次昏睡过去。 * 雨后初晴,天空澄蓝。 水滴已经在洞口蓄积出一个小水洼。 阳光没入洞穴之中,带来一丝暖意,唤醒草窝边昏睡的林楸。 他手指动了动,长睫掀开来。底下那双眸子极漂亮,像坚冰覆盖下的湖泊,清透而平静。 林楸支撑着身体坐起,目光触及身上的兽皮裙,动作一顿。 手指捻住只到大腿一半的兽皮,干硬粗糙,有些像牛皮。 林楸眉微蹙,缓慢舒展着僵躺了一夜的四肢,将自己挪到最近的草窝之中。 他此刻处在一个山洞中。 洞口用石头封住,只余顶上留出半臂高的空隙,阳光就是从那里进来的。 洞内面积不大,十几平米,靠里侧放着他坐着的这个草窝。靠草窝边,就是昨晚他喝了水的那个罐子。 林楸盯着那粗糙得在爷奶乡下家里都少见的豁口陶罐,凝视许久。 再右边墙壁下,放着一堆干木头,除此之外什么都没有。 胃部依旧饥饿,林楸窝在草堆里,无精打采。照着办公室里那些小姑娘爱看的小说中的设定,他多半是穿了。 林楸伸出手,看着食指上的薄茧,还有虎口处的一点小痣,身体好像是自己的,但触手可及的及肩长发却是他穿来之前没有的。 林楸惫懒地合眼,手抵着肚子,收敛思绪。 挺好,换一种活法。 昏昏沉沉中,不知多久。在林楸坦然接受自己要再一次饿死的时候,洞口外传来了脚步声。 很轻。 但环境太过安静,林楸注意到了。 洞口的大石头被挪开,林楸面对洞口卧着,方一睁眼,便被洞外那辽阔无边的原始森林震撼。 山洞的位置不低,目之所及林木参天,树根虬结。密林随着山峦起伏,各种植物厮杀掠夺,那蓬勃的生命力,一眼惊心。 夕阳西落,他看不见悬在天边的硕大红日,只瞧见洞口上端框住的一缕彩霞尾巴。 自然尽情泼墨,橘红泛金,满是炫技般的调色。 这原始而粗狂的景色,极少出现在人类能深入的地方。 从市区到原始森林,林楸这下确定,真穿了。 没来得及多欣赏,就叫来人挡住。 是个很高的野人,预估一米九往上,全身上下同样只腰间围着兽皮。黑色短发,高眉骨,眼窝很深,身高腿长,乍一看像T台上的男模。 不过太瘦,一身肋排清新可见。 这野人态度也不怎么好。 他连看都懒得看林楸一眼,嫌恶地将手上的东西往洞里一放,出了山洞。 林楸:“水。” 野人一顿,看了眼角落里的破烂陶罐,抓着出去。 天快黑了,好在石头移开,洞内明亮一些。 林楸看着地上芭蕉叶一样大的叶片包裹着东西,他闻到了肉的味道。 想是给他的食物,林楸打开,里头只一把蔫巴青草,一个烤糊的肉块,也只他巴掌大。 实在是饿得在晕倒的边缘徘徊,林楸哪有心思思考,将大叶片挪近了点儿,先将那青草往嘴里塞。 青草种类多,有些植物的嫩尖,有根茎,不过多是叶子。吃着泛苦,说不上什么好味道。 待到草吃了一半,林楸拿了肉块,打水的野人回来了。 林楸感觉到一股略显灼热的视线,他转了转身子,那目光依旧追着他的手。 再一侧,那人哼了声,放下罐子出去。 人没走,就守在洞口。 “不是不吃。” 林楸听见了。 说的不是他,应该是原来的“他”。 入乡随俗,又不知能活多久,也尝尝这里的特产。 林楸一口咬下,嘎嘣脆。 他只眉头蹙了蹙,平静地咀嚼,苦涩的糊味在口腔蔓延,烤得过了,喇嗓子。 肉没处理好,像是血都没放干净,腥气十足。 值得高兴的是,自己的牙口好像不错。 林楸看着肉上的豁口,再默默多啃了几口。 非常难吃。 不知哪个野人的手艺,林楸看着扑簌往叶片上掉的糊肉碎屑……瞧刚刚野人馋他手里肉块的模样,这烤法,纯属浪费资源。 不知明天有没有下一顿,林楸将食物都留了一半放着。又灌了点水,这才像活了过来。 借着最后一点天光,他听着外面的野人吸溜口水,影子从洞口移开。 石头重新封好了洞口,林楸等他走了,试图挪一挪,结果纹丝不动。 他回到草窝边坐着,抓过罐子喝了一口水。 这下细细抿了下,水清冽而甘甜,像是山泉水。 目光与水中的视线相接,是他自己的脸。但像极了古代那种逃难的,蓬头垢面,骨瘦如柴。 再晒一晒能当干尸。 * 残阳落尽,山洞彻底暗了下来。 林楸回到草窝里,闭眼睡觉。 他没有关于这里的一切记忆,脑子还是原来那个被用得只剩疲惫的脑子。 他那一对外人眼里的高知父母,自他幼儿园开始就开始鸡娃。后头两人离婚,他妈变本加厉,病态控制,把一切归咎到他身上。 他反抗,但他妈用生命威胁。 等他看着两人吵来吵去,期间不可不免都要拉他出来遛一遛,林楸渐渐麻木……结果在他二十六这一年,他两个又甜甜蜜蜜复婚且再次有了爱的结晶。 林楸:想死。 他也确实死了,但没死彻底。 这下成了野人,没了糟心的父母,他该学会享受一下当野人的日子。 独独属于他自己的日子。 后头几天,林楸意识到自己是在“坐牢”。 几句试探,便明白怎么一回事了。 这地方极端天气频繁,食物严重不足。野人……不对,是兽人,他亲眼见到那守门的野人变成了一头黑狼,体型极大,根本不是正常狼。 食物不足就算了,“他”却跟其他部落的兽人一起偷走部落食物,好死不死,被当场抓获。 现在人家没弄死他,已经是手下留情。 林楸每日在草堆里窝着,啃着蔫巴青菜跟糊肉块儿,安安分分,实际上已经饿得两眼发昏。 再一次看到兽人进来送食物时,林楸收起淡淡的死感,从草堆里爬起来。 他做不来野人,他要改善生活。 见兽人防备地看着他,林楸道:“下一次能直接送鲜肉吗?不用烤。” 兽人看他一眼,赶紧出去将洞口堵上,生怕他跑了。 没说能,也没说不能。 林楸就当他能了。 林楸照旧先吃了一半的食物垫垫肚子,接着开始考量下一次鲜肉来了怎么吃。 他这里有木柴、陶罐,能煮能烤,但缺的是刀跟火。 林楸在草堆下摸了摸,掏出几块垫在最底下石块儿。选了几个大小合适的,往地上摔。 叮铃咚隆的响声叫外面的兽人探头往里看,见林楸从地上捡起个薄薄的石头片,兽人恶狠狠警告:“你别想什么歪主意。” 林楸有气无力,“我想做个石刀。” 兽人不再说话,再次隐在洞外。 摔了几块石头,将林楸累得双手发颤,肚子又要叫嚣。 还是太饿了。 选了几片能用的,林楸用装肉块的叶片试了下,挺锋利的。接下来就是火。 钻木取火林楸第一次尝试。 选取一块干木头,石刀刮掉树皮等会儿引火星子。再在木头上深刻出一道凹痕方便固定。 又选一根长木棍,一端削尖,然后搓…… 搓—— 搓得林楸手心火辣辣的,最后双手控制不住地颤,差点带他飞出去。 林楸倒地,双手血红。 兽人站在外头,脑袋杵在洞口顶端的空隙外,目光盯着那叶子上的一半烤肉。 兽人咽了咽口水,“不吃肉我吃。” 林楸眼珠缓缓转动,望着洞口那脑袋问:“有火种吗?” 兽人恶声恶气,“要火种干什么?” “烤肉。下一次我要生肉。”他强调。 兽人离开洞口缝隙,洞内又亮了几分。 林楸听到他远去的脚步声,眉心微动。下一次过来,应该能如他所愿。 兽人看着凶,挺好说话。 * 天色黑尽,远空透着一抹青白色。 狼莫给林楸送完了食物,慢慢跑回狼山。 他们是狼部落,黑白灰狼都有。狼王叫岩,兽形是一头威风凛凛的黑狼。 如今冬天极寒,夏天极热,兽人们一般都住在狼山中间的最大的山洞中。 狼莫回到山洞时,其他兽人都已经啃完自己分到的食物,这会儿躺在自个儿窝里一动不动。 这近百年间,猎物越来越少,捕猎也困难。 兽人们这是趁着刚刚吃了食物,肚里有东西垫着赶紧睡,免得过会儿饿了就睡不着了。 狼莫往大山洞里面走,瞧着靠近火堆旁,挨着山洞墙壁的黑狼睁开一双灰色的眼看来。 他脚步放缓,挨挨蹭蹭走到跟前。 “王。山洞那边,狼楸想要生肉跟火种。” 狼岩蹙眉,“他愿意吃了?” “愿意,每次都没剩的了。”说着,狼莫咽了咽口水。 狼岩看他一眼,“明天给他,你先去吃。” “嗷!”狼莫捂着肚子,立即离开。 狼岩想起这个自关起来就不停叫骂,最后不得以关到离狼山远一点位置的亚兽人,眉头深深地压紧了。 第2章 第二天快傍晚时,林楸如愿收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 一块带皮的肉,肥瘦都有,小两斤的样子。肉很新鲜,摸着还有余温,看着是刚刚才杀的。 火种也有了。 山洞里有用火的痕迹,林楸又从草窝下掏了些石头出来,在原来烧火的位置搭了个简易灶。 搭完,林楸看了眼洞口顶端的脑袋。 “可以给我找一个平整的薄一点的石板吗?最好洗干净。” 狼莫:“……” 到底是谁在受罚。 …… 石板烧热,林楸先将肉皮割了下来。 这皮黑漆漆的,得拿去河边用刮刀边洗边刮,林楸没那条件,只能先不处理。 狼莫盯着,以为他不吃。 “不吃肉我吃。” 看在人家帮了忙的份儿上,林楸把肉皮给了出去。没一会儿,就听到外头嚼吧嚼吧的声音。 一听牙口格外利索,边吃边吸溜口水,像吃什么山珍海味。 没有案板,石刀也不算锋利,林楸只能把肉切个囫囵。差不多一个指节厚,肥瘦均有,平铺在石板上。 切了有一半,余下的半块肉裹回叶子中。 石板上的肉滋滋冒油了,再把那些青草放上来一些。 他开始做有些生疏,不是火大了就是火快灭了,石板外沿一圈肉有一点点糊味。 随着煎得愈久,中间油汪汪的肉片卷曲,肥肉透明,析出油脂慢慢变薄。瘦肉焦香,连带那一堆苦涩的草也在油脂的作用下变了味道。 外面守着的狼莫动了动鼻子,脚趾卡着石头缝上,惊讶得支棱个脑袋往里看。 怎么这么香! 他狠狠吸了一口,林楸听见了,但没开口邀请。 他只这么一块肉,给了就没了。 林楸只当看不见洞口那似要钻进来的兽人,折了两根细木棍当筷子,先尝了尝软熟的青菜。 苦涩的味道淡了,反倒浸出一点点的甜来。虽没有盐,但青菜本身很嫩,香味已经足够。 林楸苍白干燥的唇微抿,又转去夹那肉片。 轻轻一咬,咔滋的细细一声。外酥里嫩,因着肉片厚实,煎的时间足够,不会显得肥。 洞口吸溜口水的声音大了,林楸默默加快些速度。 石板煎肉的味道比之前糊肉块好了几倍,但没有盐始终少些味道。 那送来的糊肉块是有盐味的,有时候咸了,有时候淡了,说明部落里盐应该还算充裕。 林楸听到狼莫要走,道:“明天能送点盐来吗” 狼莫盯着着他。 林楸:“没盐不好吃。” 狼莫馋得口水咽不及,不想理会他,火急火燎跑走了。 他要回去吃他的肉。 可等自己那块肉拿到手,一口咬下,苦苦的,一点都不似林楸那些烤肉的滋味。 边上同伴看着他苦兮兮的脸,伸手来抢,“不吃我吃。” 狼莫一个背对,几下啃得干干净净。末了舔一舔手上的碎末,看边上同伴一脸可惜,默默惦记着林楸做的那烤肉。 不过说到盐,狼莫犹豫了下,又往狼王跟前凑。 狼岩疲惫,今日追踪猎物花了快半天的时间,回来已经天黑了。他声音有些低哑:“他又要什么?” 狼莫:“盐。” 盐是一个部落的重要物资,虽说他们获取盐的途径比其他部落要方便些,但盐也珍贵。 狼岩没说给不给。 雪季过后,猎物还没迁徙回来,那时候最缺食物。狼楸就是这个时候勾结兽人偷部落食物,再被抓到送过来的。 虽不是偷的他们这个部落,但也是十五年前他阿父老狼王跟老祭司做主,分出去的支部落。 狼楸是支部落的兽人。 部落原来的兽人太多。现在食物严重不足,一个地方养不活那么多兽人,所以才这么做。 虽说分成了两个部落,但两边并没有断了联系。那边有事还是会过来找他们,尤其是部落里只有一个祭司,哪边都离不得。 狼楸需要接受惩罚,之后再由祭司教导。 他是狼王,同样有引导的责任。 不过他太忙了,仅仅是为了让兽人们吃肉就精疲力竭。这么久了没有精力去看看那边,所以一直叫兽人守着。 狼岩趁机问了几句那边的情况,听到狼楸前后截然相反的行为,狼耳渐渐直起来。 * 翌日一早,天才刚亮,远处的弯月还挂在半空。 这会儿最冷,窝在草堆里的林楸睡得迷糊,隐隐感觉到有一道视线落在身上,抬起眼皮往洞口一扫,好像有个鬼影。 他汗毛一竖,吓得瞬间坐了起来。 洞内模糊,洞口那站着的兽人面容也看不清。但林楸知道,不是狼莫。 狼岩观察着林楸的一举一动,眼里渐渐深暗。 林楸察觉到了他的审视,应当是接二连三提要求,引起了兽人的注意。 这个兽人只一个身影,气势与狼莫截然不同。他猜想,一定是狼部落里说得上话的。 林楸:“可以给我一点盐吗?” 狼岩扫了眼墙角的简易灶,道:“安分一点。” 低低的声音透着冬日早晨的凉意,像挂满雾凇的林子,冷意侵蚀,叫人听得一激灵。 林楸坐在草窝里不动,不惊不怕,依旧看着那个兽人。 只觉得锋芒很盛,瞧不清脸。 “我还要关多久?”他又问。 林楸不知道自己哪里不安分了,他老实得很。 兽人并未说话,仿佛就是过来看一眼,很快就走了。 傍晚,来的又是狼莫。 他依旧送来了肉、青菜,惊喜的是,还有一小撮盐。用叶子包着的,也就只够他吃这一块肉。 那果然是个说得上话的兽人。 林楸每日的糊肉块换成了煎肉或者烤肉。原本他想炖肉,或者煮开水来喝,但刚把那陶罐往火上放,就叫外面的狼莫制止了。 林楸便知道,陶罐难得。 每日不是烤肉青菜叶子就是煎肉青菜叶子,吃得久了,林楸慢慢没了兴致。 照着兽人的态度看,他兴许还要在这个山洞待很久。 林楸又躺了几天,但骨子里早已经习惯了一刻不停地学习,工作。 骨头缝里发痒,林楸眸光死寂。 他厌烦那对父母带给他的一切影响,但他改不掉。 他想要狼莫帮忙折些树枝和干草来改善一下山洞环境,但从那盐之后,再要不来什么。 狼莫也不再跟他说话。 林楸彻底失了兴趣。 他重新躺进那草窝里,如一摊烂肉。目光追逐着山洞里慢慢移动的一束阳光,迫使自己放空脑子,度过这漫长的无所事事得让他焦躁的日子。 他脱离了他们,他该享受这悠闲时光,什么事都该慢慢来,不正是他从前期待的? 兴许是五天,也兴许是十天,林楸不再主动跟狼莫交流,一整天里说不上一句话。 他早习惯了独身一人。 洞口传来不止一个人的脚步声。 山洞的石头被完全移开,阳光彻底照耀进来。 林楸躺在草窝里,被阳光晒得挡了下眼,待适应了,才见跟前站着个很老的兽人。 他听狼莫唤他:“老祭司。” 看来是要出去了。 老祭司一身宽大的兽皮罩到脚踝,手上杵着磨得圆滑的木杖,杖上装有一晃动就脆响的贝壳、骨节以及颜色或紫或红的碎石、水晶。 林楸缓缓站起身,从未躺着度过这么长的日子,叫他一下睡了个够,但手脚疲软,有些踉跄。 他注视着眼前的老兽人。 “楸,你可以出去了。” 林楸点头。 意料之中,他还算平静。 不过出去也不是没有要求,林楸需要每天半日的时间到祭司的山洞接受教导及监督,听从祭司吩咐,简言之,帮祭司打工。 后头狼莫也跟着乖乖听完祭司的话,等林楸出来,低声威胁:“我们部落跟你那边不一样,别想着逃跑和做坏事,我们会盯着你的。” 林楸表情淡淡,当一步踏出这阴冷的山洞之后,他远望那辽阔无边的苍翠,总算多了一抹别的情绪。 那绷得快要断了的心弦,松了一下。 森林中特有的清爽味道包裹着他,阳光很暖,将他身上的霉味儿驱散。 若是可以,林楸想随意找个草地上躺下,闭上眼好好晒一晒。 他跟着两个兽人缓缓往东边走。 走了大概半个小时,目之所及,是山脉尽头的一座小山。 这应该是狼莫口中的狼山了。 山前有不少兽人活动的身影,他们看到这边的动静,纷纷停下手中动作。 这些兽人看他的眼神都不算友好,或憎或厌,就差往地上吐一口唾沫。但林楸注意到有一个不一样。 也是个老兽人,目光很和蔼。林楸看去,他甚至还能笑一笑。 经过他时,老祭司停了下来。 他道:“古,你该回去躺着。” 古,就是那个格外苍老的兽人。他头发全白,后背佝偻,手撑着一截木棍才勉强稳住身体。 兽人太瘦,似一身皮包裹着骨头。自脸到脚上,都能看清楚皮下的骨头是什么形状。 老兽人笑着,点了头。 “兽人不是不允许犯错,你年纪小,被别的兽人骗了总要受教训,以后就别做那样的傻事了。” 林楸侧目,见老兽人温和看着他,垂眸应了声。 他收回目光,继续跟着老祭司走。 狼莫这会儿离开了,不知去做什么,林楸则跟着老兽人往小山上走,一直到了山洞。 这是老祭司的山洞,也格外大,是部落单独开辟出来给他的。 林楸站在山洞前的平台上,才发觉狼山位置偏高。 周遭的环境也一览无余。 南边平坦开阔,山洞不远处大河自西向东平铺而来,阳光下波光粼粼,宛如白绸。 西边是山脉高地,东北部则是一大片草地。 东高西低,依山傍水,是个好地方。 林楸出来没有过渡期,上午被祭司拎出来,人就得跟着他进山洞做事。 老祭司的山洞极大,是他那个山洞的好几倍。 因为太深,也显得昏暗阴沉。 里面放着很多东西,高高到顶的木头架子上,全是各式各样的兽皮袋子。 里头装有动物的身体部位,也有晒干的各种植物。陶罐极其稀,最惹眼的是山洞中间的那个大陶锅。 林楸的打量老祭司看在眼里,他隐入昏暗,杵的杖放下。 一双眼睛看来,浑浊锐利。 “山洞里的东西,没让你动不能随便动。角落里那堆草,灰叶草要根,红石草要去掉根,八叶草要……” 他一口气说完要求,林楸看向那堆半人高的东西。同样大多是植物,但也有动物骨骼、角之类的。 老祭司看他动作,只当他听清楚了。 林楸:“祭司,我不认得。” 老祭司没开口。 林楸看着地上的草团,自如地坐下来,又冲着老祭司晃了晃手中的植物,“祭司,这是不是灰叶草?” 祭司:“你说呢?” 林楸一一将里头不同的草挑出来一株,听名字,有些草很好辨认。但他没有这里的记忆,也不是这里的兽人,所有草药都一一问过了,最后叫祭司都懒得再开口。 林楸看着藏在宽大兽皮下的老兽人,一点都不友好。 理草药的活儿对林楸来说不难,熟练后几乎不用动脑子。但药材多,等他分完,差不多一个上午过去了。 第3章 林楸饥肠辘辘,昨天下午剩的半块肉他今天早上就吃完了。要是躺一上午勉强能抗,但忙了一上午,熟悉的胃部烧灼感袭来。 下午都是他自由活动的时间。 出了老祭司山洞,山前的兽人们又跟着看来。 他们大多保持着狼形,有的躺在地上一动不动,毛色暗淡粗糙。有的跟他一样穿着兽皮,手上忙着打磨石头或者研磨草果。 林楸环顾一圈,想找狼莫了解一下部落哪里找食物,结果没看到人。 林楸顶着兽人们直白的视线,往东边走。 从山洞过来的时候,他看到狼山旁边就是一条清溪。 这个季节溪边应该有些野菜能吃,要是能再捞点鱼就更不错了。 兽人们盯着林楸,见他蹲在溪边没走远,这才又收回脑袋,无力搭在前腿上。 他们是留守狼山的兽人,一大早,狼王就带着几个狩猎队出去捕猎,采集队的兽人也早早离开。 部落剩下的狼兽人不多,也就十几个壮年的,其他的都是老兽人跟幼崽。 王走之前交代了,要好好看着狼楸。 伏地的狼兽人虽然闭着眼,但耳朵始终竖着,听着林楸的动静。 溪边能吃的野菜明显被薅过一通,林楸找了半晌,勉强有一把。往溪水里过一过,只能往嘴里塞。 兽人们远远看着,心里微嘲。 现在知道饿了,当初偷部落的食物安的什么心。 林楸感受到兽人眼中的轻蔑,自动忽略。 他是林楸,不是狼楸。 野菜吃不饱,好歹能垫一会儿。林楸想吃鱼,可蹲在溪边看了许久,没一条鱼。 再动下去,刚刚进肚的野菜就消耗完了。 林楸干脆找了块草地往上一趟,晒着阳光,试图睡过去。 不知睡了多久,身上皮肤被晒得有些发痒。 林楸听到了奔跑的动静,不算明显,但他现在耳朵好像挺灵敏。 有一大群兽人往这边靠近。 知道是外出的兽人回来了,林楸坐起,注视着兽人回来的方向。 狼岩领头走在前,一到狼山,就注意到坐在草地上的亚兽人。 他像一点不担心自己以前做过的事,睁着双大眼睛与他对视。狼岩见他安分,并没多看,而是叫兽人过来分肉。 这次出去运气还算好,打到一头成年弯角兽。 弯角兽体型大,肉质不错,是他们以前常捕猎的野兽。不过现在极少遇到了。 狼山传来欢呼声,兽人们燃起篝火,一下映亮了半片天空。 林楸认出来,之前在山洞外看他的兽人就是狼岩。 一群狼中,他的体型要格外大些。黑色长毛覆盖全身,没有一点杂色。眸子是灰色的,大尾巴压在身后,像个毛掸子,只身躯就极有压迫感。 其他狼兽人欢呼着能分多一点肉,闹做一团,但没一个敢往狼岩身边凑。 狩猎队回来,后头跟着的是采集队。 肉到了,菜也齐了。 林楸看着兽人们用火燎了那头有些像野牛但比野牛壮实的野兽的毛,接着切割。 他坐得离兽人们远远的,也分得一块肉。 还是之前的那样大,林楸观察了一下,除了出去采集捕猎的兽人分的肉多一点,其他的都跟自己差不多。 有了食材,林楸赶紧去收拾。也不麻烦,直接切一下,串在棍子上烤。 他一个人生了个小火堆,没跟兽人们的一块去篝火旁。 总算安抚了肚子,狼山外面的兽人只剩下零星几个。篝火燃尽,大山洞里隐隐看见火堆映出的光。 该睡觉了。 没人安排他,林楸便缀在最后几个兽人后头,跟着往大山洞走。 这是个天然山洞,墙壁上有爪印,狼兽人后期拓宽过。山洞几乎深入了半座山,十几米高,入口窄,内里却极为宽阔。 洞内分布着大大小小的草窝,有的粗糙,有的精细,或高或低,都是兽人们自己搭的。 后头几个狼兽人已经走进山洞,熟练地找到自己的草窝躺下。 早出晚归,忙碌一天,大家累得闭眼就能睡着。 “请问我睡哪儿?” 突兀的一身在山洞中响起。 洞内太过安静,这声儿像抛入静湖中的一枚石子儿,扑通一下,引得各个草窝里趴伏着的狼兽人看来。 不过大多看一眼,又懒散闭眼。 有兽人回他:“你要不怕冻死也可以睡外面。” 并不是什么好语气,但林楸点头,说了声“谢谢”。 狼岩静静阖眼,听着亚兽人的动静。 他的草窝靠近山洞中心,挨着火堆不远。 他脑袋搭在草窝边缘,四肢蜷缩,尾巴静静搭在身前。看着是放松的姿态,但耳朵始终警惕地高竖。 林楸在洞口处观察了一会儿,洞内草窝大多靠着墙建,中间留出一条可以走动的路。 越往洞中深入,里边越宽敞。有些像一个倒着的水袋。 他怕冷,又没草窝,便将目光放在火堆旁。 林楸走了进去。 路边,一双双黑白灰的狼耳朵纷纷竖起,尾巴也不摇了。 林楸当看不见,直奔火堆旁边空着的墙壁位置。他往那处蹲坐下来,隔着火堆,对面就是狼岩。 山洞往里走似有一道拐弯,林楸听到了幼崽的哼叫。 无论是人类还是兽人,都对幼崽都格外保护。“他”一个做了错事的兽人,不能表现出一点对幼崽的关注,否则那放在他身上冷测测的眸光顷刻就会变成锋利的狼爪子。 洞内窸窣响了一阵,复又平静。 兽人们慢慢睡着了,他们多是一头狼一个草窝,有伴侣的则是一家子一个窝。 林楸在其中没看到一个草窝里超过三头狼,胡须发白的兽人也一个都没有。 老祭司不睡在这里,狼古也不在。 他大概数了一下,一共有一百来个兽人,不知道这个数量在这里的部落中算多还是少了。 胡乱思索,渐渐困乏,林楸抱着膝盖,以这个姿势合上眼。 凉意浸着皮肤,林楸想,明天他肯定要把草窝做好。 在他熟睡后,对面的狼岩睁开眼,定定看了他许久。 * 次日,林楸在窸窸窣窣的动静中醒来。 自从来了这地方后,身边头一次这么热闹。 兽人们都起了,变做了人形,各个肩宽腿长,身量高大,但都没多少肉。 兽人挤挤挨挨往洞口走,林楸落在后头,只觉光线都被挡了去。 林楸不算矮,将近一米八的个子,但处在这些一米九两米高的兽人中,也显得有几分弱小。 好在兽人堆里也有些跟自己差不多身形的,他这身量应该还算正常。 早晨狼山外面雾气茫茫。 树木被乳白的雾缭绕,朝阳刺破云层露出一丝天光,空气清新怡人。 外面还是冷的,林楸被冷风拂过,胳膊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他看着兽人们去溪水边洗脸喝水,林楸等他们洗得差不多,自己再过去。 这会儿兽人已经集结,分作两队。 狼岩带着狩猎队走了,后头的一个中年雌性兽人则带领着背着藤编箩筐的采集队离开。 这是部落采集狩猎的主力队伍,除开他们,还有两队少年兽人,他们也分了采集和狩猎队伍。 这些少年兽人就比前头那些成年兽人活泼多了。 他们见林楸看过来,哼了声,仰着脑袋就走了。 显然,自己招人嫌。 林楸压下眼睫,并未理会。 他把昨晚剩下的一半食物吃上一点,剩下最后一指节厚,小巴掌大块肉收起来,随后去老祭司的山洞。 昨天上午才收拾完的地方又重新堆了些植物,林楸一进山洞就忙活起来。 做到太阳正在头顶时,手上的速度慢下来。 老祭司忙着在陶锅里制药,抽空看过来一眼,“别偷懒。” 林楸:“我饿了。” 他来这里这些日子,最多的感受就是饥饿。 林楸耷拉脑袋,长发挡住半张脸,手上还是没停。 才成年没几年的亚兽人,身形单薄,脸色苍白,看着是有几分可怜。 老祭司语气重了几分,“知道饿为什么还要偷部落的食物。” 林楸:“不是我偷的。” 咚的一身脆响,老祭司将手上的木棍扔进陶罐里,松弛的眼皮吊着,定定瞧着他。 林楸并未遮掩,依旧是慢悠悠处理植物。 重新来过,林楸无所谓能不能被兽人认出来真假。他与狼部落的羁绊不深,如果这里他不能留下,那他只好离开。 至于以后的日子,他不想去想。 就算再差,即便现在这样天天饿肚子,他也觉得比从前更好。 身边的植物还没处理完,老祭司幽幽盯他一眼,却不再开口。 林楸肚子打鼓,他按了按胃部,眸子依旧冷清。 其实饿肚子的感觉也不怎么好。 又过了会儿,老祭司道:“明天再来。” 林楸:“没弄完。” 老祭司又不说话。 这老兽人脾气可怪。 林楸撑着膝盖慢慢起来,头晕眼花的,摇摇晃晃撑着旁边的木架子才稳住。 林楸饿得腿软,不再多留,匆匆出了山洞。 他把没吃完的食物找出来,这会儿并不打算直接烤了吃。肉少,几口就没了,倒不如煮一煮多弄点汤。 又在附近转了转,只找到几株贴地长的野菜,林楸洗干净,跟肉放在一堆。 他没有陶罐,但祭司有。 “又回来干什么?”老祭司还坐在刚刚那地方,压着声音,像是看不惯他。 林楸:“借陶锅。” 祭司这才抬起头,又盯着他。 这次盯了许久,始终不出声。 林楸饿得不行,保证道:“绝对不弄坏,弄坏了我赔。” 陶锅贵重,祭司手上这一口圆肚陶锅还是上一任祭司传给他的。平日放在他这里也很少用,只给兽人煮药的时候才拿出来。 老祭司看着青年,“烂了把你烤了。” 林楸唇角一弯,露出来这里的第一个笑。 浅浅的,润眸里涟漪微漾,比阳光下的翠色湖泊还漂亮。 第4章 陶锅刚被祭司用来制药,林楸抱出去洗了,又装了水回祭司山洞。 洞中灶口上有火星,干草引燃就能用。 林楸去溪边找了块扁平的鹅卵石洗干净,用石刀把肉切成小块扔进陶锅。水开过几次,肉汤的香味儿溢出来,传出山洞。 肉熟透,林楸等不及将肉炖煮得软烂,直接把青草也放了进去。煮一会儿就可以起锅。 老祭司见林楸看来。 “又要什么?” 林楸:“盐。” 两人互盯,许久,一小包盐被老祭司扔过来,砸在林楸身上。 老祭司:“滚。” 林楸:“谢谢祭司。” 林楸不滚,他捻了点盐放入汤中,稍微尝一尝,对比以前已经算是美味了。 林楸等陶锅里的汤慢慢放凉,瞧见祭司吃肉的陶碗,拿去洗干净,分了他一半。 祭司:“忘了规矩。” 说了不要动架子上的东西。 林楸立马认错,将陶碗放在他身边。老祭司只看了一眼,“我不吃。” 林楸:“不吃饿,你看你手都在抖。” 老祭司看着林楸比其他亚兽人白不少的脸,部落里的兽人哪个像他这样。 林楸不管他怎么想,吃饱了,抱着陶罐洗干净送回来,随后去忙其他。 他要把今晚睡觉的草窝搭好。 林楸往大山洞里去,仔细观察了会儿兽人们搭建草窝的材料,随后开始收集。 要想睡得暖和,得垫着厚厚的干草。 底下也不能直接贴地,山洞里还是有些潮的。 趁着有阳光,林楸去溪沟旁边找了不少石头晒一晒,又割了些干枯的芦苇。 芦苇除去叶子只要茎秆,切得长度相当,用干草搓麻绳,直接编个芦苇垫子出来。 等东西准备齐全,外出的兽人们回来了。 照旧是那个分肉的流程,林楸得了自己那份,暂且放下手中的材料,先烤了肉垫肚子。 狼岩藏在火堆照耀不了的暗处,静静地看了他一会儿,随后接过兽人递来的老祭司那份肉,往祭司的山洞走去。 洞内火光明灭,有些昏暗。 老祭司声音干哑道:“他不对劲。” 狼岩:“知道。” 不对劲才放出来的。 * 兽人们或躺或趴,抱着自己的肉块,享受着这来之不易的食物。 林楸那烤肉的香气掠过每一个兽人的鼻尖,一双双狼眼泛着幽光。要不是知道他们都是兽人,林楸觉得自己会成为他们的盘中餐。 “咕咚——”狼莫旁边,同伴咽口水的声音格外大。 狼莫也吸溜一口,默默啃着自己的肉块。 他说什么,闻了狼楸烤的肉,自己这个吃着都没滋没味的。 “他那个怎么烤得那么香?”同伴侧身,脑袋往狼莫背上压着。 狼莫刚下肚的肉块差点挤出来,爪子扒拉开狼,有些郁闷地将鼻子藏在爪子下。 “我怎么知道。” 兽人们越闻着,肚子里愈发咕噜噜的响。 碍于林楸做的恶劣事情,兽人们抓心挠肺,但却没一个靠近。 狼岩出来,扫了一眼躁动的兽人们,又看着边缘处林楸被火光映照的侧脸,弱小无害。 狼岩没说什么,从篝火旁提走自己的肉离开。 兽人吃完就睡,大山洞里陆续趴了不少兽人。林楸吃得慢些,收拾完火堆,也赶紧抱着自己处理好的那一堆做窝的材料进去。 兽人们看着,立马护地盘一样,警惕看着林楸。 草落下一点,林楸停下去捡,就听旁边的狼兽人道:“不许挨着我的窝。” 林楸勾着干草直起身,目光往狼脑袋上一划,继续往里走。 里头的兽人纷纷避让,又或者摊直了身子,狼尾巴落出草窝霸占空的地方,摆明了不欢迎林楸。 林楸目光落在了狼王那一处。 狼岩的窝做得大,属于精细那一类。他的窝旁边一圈都是空的,没有兽人挨着他。 林楸缓慢走近,试探着将干草放在他旁边。 黑狼闭眼趴在草窝,一个眼神都没分来。林楸看着他大尾巴轻轻一甩,收回目光,定下位置。 他来回几趟,将做草窝的材料全搬进山洞。 位置选定在狼岩草窝与山洞的里侧夹角。 底下搭石头,上面一层放齐整的木头,然后铺芦苇垫子,最后再放厚实的干草。 一层一层下来,草窝渐渐变高。 林楸倾身,双掌在里头按了按,余光见狼岩的身躯如山般刚好挡在外侧,风都吹不过来。 林楸还算满意。 两个草窝之间的距离被干草支出去的一部分挡住,乍一看,几乎是挨着的。 林楸爬了进去,往里面一躺,整个身子几乎全陷入松软的干草中。 他晒过的,周遭只有干草的味道。草窝做得大,整个人像小鸟陷在鸟窝一样,能被完全包裹。躺进去就格外有安全感。 林楸闭上眼,背对着狼岩睡去。 一晚上保持着一个姿势。 狼岩睁眼,下巴搭在草窝边缘。他兽形高大,一眼能看见深陷在窝里的亚兽人。 他蜷缩着侧睡,有些不安蹙眉,像个幼崽。 他与亚兽人接触不多,不知道他最近的转变究竟在打什么注意。只要他安分,部落依旧能收留他,但要是再发生一次对部落不好的事,他会做主,将亚兽人驱逐或者……处死。 狼岩收敛气势,不怎么习惯身边多了个活物。 他耳朵太灵敏,闭上眼睛都是亚兽人浅浅的呼吸。狼岩这一夜浅眠着,第二天洞外一点点光亮时,就起身了。 林楸醒来时,洞内兽人走得差不多。 只那拐角处,几个跟他差不多身形的兽人守着。他们似一道防线,隔着外面与里面哼唧的幼崽。 林楸见兽人防备看来,不多看,忍着半边身子的酸麻缓缓摊平。 头一次这么近挨着狼兽人睡觉,他没那么心大。 只狼岩作为狼王,对他的态度不像其他兽人那么明显,林楸这才得寸进尺。 他揉着肩,缓了一会儿,起身出去。 今日起得算晚,他没吃饭,先直接去祭司那边干活。既然还在观察期,得摆出态度来。 他到底还在狼部落,没人乐意天天有人对着你翻白眼。 上午忙完,林楸甚至没力气做个青菜肉汤,只囫囵将肉烤熟了,一股脑吃下。 他躺在草地上,有些晕乎地看着天上云层舒卷。 天空是以往极少见的明净。 照这样下去不行,他不能总依靠着兽人给他分食物。 而且一天只小块肉,不知是不是换了个地方,以往几天能吃的肉量,现在一点也不顶饱。 他要想办法,找找其他食物。 躺了一会儿,林楸起身。 阳光正好,走在底下还算舒服。他绕着草地上趴着的兽人走,目光逡巡着。 从东边找到西边,狼山近前没什么能吃的。脚下荡过草丛,忽然一阵尖锐的疼。 林楸往后退了两步,垫着脚,看着被石子儿划破的脚底,鲜红的血液滴在青草上。 林楸眉头都没皱一下,蹲下来查看伤口。 好在脚底有些茧子,只破了一点皮。 他放眼望去,狼山四周皆辽阔。只要能走得更远,应该能找到些食物。不过目前来看,他或许需要一双鞋。 夜色沉静,偶有几声鸟雀低鸣。 狼山的大山洞中,火堆燃烧着。林楸坐在自己草窝里,抓着自己今天割来的干草,尝试着编草鞋。 他动作虽轻,但草叶交错不免发出细碎的声音。 白日里他想留足时间寻找食物,做草鞋只得挤占晚上的时间。 身边不远处的火堆将要燃尽,林楸捂着嘴轻轻打个哈欠,眼泪蓄积,眸光好似都温和了些许。 草鞋做得有些粗糙,他比对着自己脚下时不时调整着,等一双草鞋做完,已经是深夜。 边上狼岩睡在窝中,挡住外侧的风。 林楸这里烘着火,身上也很暖。 他起身爬出草窝,穿上草鞋试了试。几双狼眼发亮,静静看过来。 林楸动作再度放轻,爬进草窝里。 似听到几声肚子叫,余光见几个兽人收回目光,恹恹趴在窝中闭眼。林楸动作稍稍一顿,随后入窝睡觉。 外面风声呜呜响,火堆扑哧灭了。 林楸绷着身子蜷缩,再度感慨自己选了个好位置。 上午依旧在祭司那里做事,昨晚剩下的一点肉留着中午吃完,接着林楸就四处寻找食材。 最近处的溪中无鱼,野菜也被采过,林楸决定走远一些。 他寻着南边的大河,慢慢往那边走。狼山前面很开阔,即便他走到大河边留守的狼兽人也能看见他,所以并没人阻止。 如今应该是冬季刚过,早春时节。 太阳晒过半日,地上没了露水,林楸找了根棍子,边走边低头寻找。 这个时节,植物刚冒出嫩芽。 林楸不打算上树,只看着地里,走走停停,总算叫他看见一把野小蒜。 野小蒜丛生,叶细长,味道辛香。 兴许是兽人不爱这刺激味道,倒让林楸找到几丛大的。 他拔了些,差不多一把,便又继续找。 早春潮湿,这边又近河,地面上许多小溪流。葱绿的草地三突兀地出现了一片稍深的颜色就格外惹眼。 林楸寻过去,是地耳,也叫地皮菜。 一种像木耳一样,生长在地面的菌类。 第5章 地耳雨后常见,味道似木耳,有一点土腥味。 林楸幼时在爷奶家吃过地耳炒鸡蛋,现在想起来还有些惦记。不过这个极不好清洗,很容易有泥沙。 现在这种情况,有吃的就行,不挑。 他把野葱放下,地耳全部给捡了。 兽人裹肉块的大叶子随处可见,林楸就用那叶子包着,一起带了回去。 他没遮掩,狼山前的兽人们本不耐他走来走去,可当看到他捧着的黑皮草,心里多了点同情。 这东西他们不吃。 兽人为了填饱肚子,动植物能进嘴的不能进嘴的都尝了个遍。 其他的多半吃了肚子疼才不碰,这个黑皮草吃完虽没事,他们这儿也多,但这东西口感怪异,一吃一嘴的沙子,大伙儿都将其排除在能吃的食物范围内。 林楸抱着自己找来的食材越过草地上趴着的几头狼,狼脑袋也如同指向标一样,跟着他转了个方向。 都盯着他呢。 溪边,林楸先把食材放下,不急着清洗。 他现在手边缺少装东西的工具,还有做饭的器具。 这些天出来之后除了用祭司的陶罐做了一次肉汤,其余时候都是做的烤肉。 他现在需要搭个土灶出来,既能做石板煎肉,也能炖汤。再编些篮子,方便带着出去找食材。 扁平的石板好找,但能做锅的却难。 林楸先在自己那火堆旁用石块混着泥垒起土灶,等着土灶干燥,又从溪水上游走到下游,翻了几十块石头,才找出块石板跟一块大小合适,中部稍微凹陷的石头出来。 石板清洗干净放在一旁,林楸拿起稍硬的鹅卵石,开始对着另一块石头凹槽处敲击。 不远处的兽人竖着耳朵,被刺得脑仁疼。 看清林楸像饿昏了头在用石头敲石头,爪子往耳朵上一扣,嘴筒子往毛尾巴下揣了揣。 往常还算安静的狼山前叮叮当当响了一下午,功夫不负有心人,篮球大小的石锅总算做成了。 往已经干了的灶上一放,大小也合适。 林楸看了眼起了血泡的手,不急着挑破,又捧着石锅去溪边,抓着石头在里头研磨,去掉表面砂砾。 打击石锅坏了几块石头,崩裂出一些石头碎片,林楸捡了几片趁手的当石刀用。 再割了些有韧性的草藤,林楸快速编了个简易的篮子。 万事俱备,林楸开始清洗野蒜跟地耳。 山洞旁侧的小溪水尤清冽,平日里兽人们用水都是从这条小溪中来。溪水甘甜,大家也都是直接捧着就喝。 地耳倒进篮子里放流水中泡着,让流水过滤一段时间,林楸先把手头的野蒜洗干净。 今晚要是有肉,便做个野蒜地耳炒肉。 林楸埋头做自己的,等地耳清洗到第三遍的时候,外出狩猎的兽人们也都回来了。 今日的猎物不大,皮毛不似之前那头弯角兽一样浅,兽人们直接剥皮处理,皮毛鞣制过后用来御寒。 猎物虽然有两头,但个头小,一人分到的肉也少。 部落的兽人往那边涌去,篝火烧起来,微微昏黑的环境中,满是兽人带着愁郁的脸。 许多兽人都捂着肚子,步履蹒跚,像极了末世片里的丧尸。 林楸在兽人中胃口已经算小还饿肚子,这些狼兽人一天只吃那么一块肉,想也知道只是维持不死。 林楸眼眸垂低,看着流水清洗过的地耳,提起篮子。 水流沿着缝隙溅落,来溪水边清洗的兽人看到他篮子里的地耳略一皱眉,又匆匆走了。 林楸避开他们,走到自己单独的火堆边坐下。 夜风吹得火焰晃动,林楸捡了几根带火的木柴放在灶口。他先用石锅烧了一次开水倒掉,又重新盛了溪水继续烧。 不多时,篝火旁的热闹沉寂。 狼莫走了过来,将今日份的肉给他。 是一块瘦肉,比之前的少了一半。 狼莫目光在他跟前的灶上流连,没说什么,憋了一口气赶紧离这边远远的。 今天肉少,他怕闻了林楸做的肉,更饿。 肉少,兽人们大多囫囵尝个味儿就没了。狼山又陷入沉默的氛围里,没有兽人玩闹,也没兽人说笑。 兽人很快散去,狼山山脚只剩下林楸和零星几个兽人。 瘦肉煎不出油,今日的野蒜地耳炒肉味道大打折扣。但菜多,他难得能吃饱。 就在林楸往石板上放地耳时,一个兽人气势汹汹走来。 仿佛是来寻仇。 林楸停下翻炒的动作,一抬头,认出是白日里常趴在山脚下的那个兽人。 他黑着脸,像要来踹翻他的锅灶。 林楸眼神冷淡,静静瞧着。 兽人步子大,几下停在他不远处,忽的扔了个东西砸在林楸怀里。 扔完,他警告道:“再叫我们发现你帮其他兽人偷食物,就不允许你待在部落。” 林楸没来得及说话,兽人就进了大山洞。 林楸皱眉,慢慢垂下睫。 火焰声烈烈,待在外面即便有火堆也有些冷了。 林楸不去想兽人刚刚的动作,正要继续煎肉,瞥见身前兽人刚刚砸来的东西。 他捡起一看,黑漆漆的,是一块硬邦邦的肉干。 眼波轻轻一晃,意识到刚刚兽人那气势汹汹的样子不是来警告他的,是来送温暖的。 还真是跟老祭司一个部落的。 林楸将肉干放下,没动。 肉也只切了一半,按照计划做了个炒肉。 只不过原本只打算用一半的地耳叫他全用了。 他先填饱肚子,喝完石锅里已经温凉的水,随后去溪边洗漱。接着再将石板上剩下的一半用大叶片裹起来,拎着进了山洞。 原野沉寂,虫鸣四面八方响起来。 风吹得林间沙沙响动,林楸感受着胃里的饱腹感,轻轻打了个哈欠。 进了山洞,他在一群狼中辨别出刚刚送他肉干的兽人。 是一头灰狼,听兽人们好像唤他狼石。 林楸不像往常那样直奔草窝,而是抓着手里的东西停在狼石的草窝边。 这异状,叫还没睡着的兽人们纷纷抬头看来。 被几十双狼眼盯着,林楸依旧坦然。 狼石不知道他要干什么,那张狼脸上慢慢变得凶巴巴的。 林楸:“不会了。” 狼石锐利的眼一懵,没明白过来。 林楸看着灰狼略微傻气的表情,道:“以后不会再偷食物。” 狼石恶声恶气:“知道就好。” 林楸将手上的食物放在他窝边,“做得多了,谢谢你的肉干。” “我不要,你自己……” 话没说完,就见林楸已经离开草窝。 狼石盯着窝边包裹得鼓鼓囊囊的叶片,鼻尖闻到丝丝缕缕的香味。 与单纯的煎肉香味很不一样,混着些奇怪的,但又诱人的味道。 食物珍贵,他一个雄兽人怎好吃亚兽人的食物。 说了不吃…… 狼石闭上眼,试图让自己沉睡。 看到林楸找地耳吃的兽人没几个,看那大叶片里包裹的东西,只闻得到一点点的肉香。 狼兽人才不占弱小的亚兽人的便宜。 大家咽了咽口水,又将脑袋藏在毛毛底下,爪子贴着空荡荡的肚子,强迫自己睡觉。 林楸不管他吃不吃,放轻脚步经过闭着眼睛的大黑狼,爬进自己窝里。 他吃得饱,又忙了一天,手上的血泡都忘了挑破,陷入草窝里没一会儿就睡去。 食物少,吃不饱对狼部落的兽人来说是常事,只要再忍一忍,没准儿第二天或者第三天就能吃到更多的肉了。 但不知为什么,这一晚格外难熬。 狼兽人鼻子灵,山洞里那丝丝缕缕的香味分明只有一点点,可偏偏被他们捕捉到。 离得最近的狼石更加难熬。 他做了个躺在肉堆里的梦,梦里那些肉格外的香。他张口去咬,分明咬住了,可吃了下去肚里更饿。 狼石翻个身,烦躁地蹬腿,脑袋耷在草窝外。 鼻尖触及那大叶片,他下意识地嗅闻。 也不知怎么,嘴筒子戳着戳着,弄开了叶片,香味直接传入梦境。 他又张口咬下,这下是实打实的叼住了肉。 好香,好吃…… 窸窸窣窣,狼石好不容易做了个饱梦,发了狠地往肚里填。 不过,这肉里面怎么还有草? 狼石惊醒,动了动狼脑袋,瞧着面前被自己舔得干干净净,满是口水的大叶片,一阵心虚。 他下意识地看了看四处。 边上,狼莫幽幽盯着他,眼冒绿光,口水都拉成线了。 狼石脸上僵硬。 狼莫低低哼声,翻个身,闷闷地继续饿肚子。 狼石看着被牙齿戳了几个洞的叶片,尴尬地用爪子刨了刨,藏在草窝底下。 悄悄躺回草窝,又有些意犹未尽地舔了舔嘴巴。 肉很少,但原来把肉跟草混着能这么好吃。还有那黏糊糊的地耳,居然也能有肉味儿。 虽然先前拒绝了现在又给人家食物吃完不好意思,但那么好吃…… 狼石又舔了舔嘴巴。 狼莫听得清清楚楚,狠狠地压住自己咕咕叫的肚子。 他才不羡慕! 他一点都不饿! 狼莫忍不住仰起头嗅着山洞里残留的香味,发觉自己这样太过没出息,又用爪子强压着嘴筒子藏起来。 黑皮菜,明天他就去找黑皮菜! 第6章 这一晚,林楸睡得熟。 下半夜时,火堆彻底熄灭,风从洞口灌入,林楸向着热源靠近。 林楸在大山洞里睡了几天,慢慢放松警惕。身子挨着毛乎乎的热源时,忍不住将脸贴在毛毛里,睡得更熟了。 狼岩后背一重,耳朵噌的一下弹起。 狼岩睁眼,回头看了一眼。 亚兽人整个身子贴着他背上,就差滚到他窝里来了。 兽人不跟不是伴侣的异性一个窝。 狼岩沉着眼,往旁边挪了挪。 林楸失了热源,蜷缩起来,一翻身藏进了他自己的草窝里。 大家都是用兽形睡觉,林楸却像坏了脑子。这会儿雪季才过多久,夜里还保持人形。 狼岩只当他本来就蠢笨。 不然怎么会听了其他部落兽人的话,偷走自己部落的食物。 …… 后半夜,能睡得安稳的兽人不多。 昨晚上肉太少,虽然嚼了不少草,但依旧不如吃肉,大家这会儿肚里已经是饿得绞痛。 兽人陆陆续续起身,喝了酒一样,四肢虚软。 他们下意识仰起头嗅了嗅洞里的香味。 目光寻了几处,没见着哪里有食物。最后只有匆匆跑出去灌几口溪水,在溪边薅几把草垫吧垫吧。 天还没亮,兽人们又躺回窝里继续睡觉。 山洞最深处,一个极大的草窝中,十几个幼崽挤在一起。 部落的食物首先保证幼崽能吃饱,好在他们食量小,负责看护幼崽的兽人只需要把肉做成糊糊,幼崽喂得肚子鼓了就行。 幼崽弱小,很容易就会生病,在天气还没彻底暖和起来的时候,看护幼崽的兽人不会将他们往外面带。 但这会儿夜深人静,草窝边白狼趴着,幼崽从他身边经过时没有任何动静。 软乎乎的毛团子嗅着山洞里的味道,四个爪子倒腾着,吭哧吭哧往外面挪。 只走了一会儿,蜷缩四肢趴地上缓一缓。 肚子在打鼓。 火堆灭了,狼兽人夜里也看得清晰。幼崽动动鼻子,确定方向,又往一处爬去。 林楸只觉搭在草窝的手痒了下,手指动了动,睡得依旧很沉。 狼岩听见动静睁眼。 幼崽正两个前腿趴在林楸草窝边的,直起身子,鼻子还不停地嗅闻。 他起身,叼着幼崽的后颈放入自己草窝里。 鼻尖在幼崽脑袋上嗅了嗅,稍稍使劲,幼崽就仰躺下去,四爪朝天。 幼崽不敢动。 狼岩鼻尖挨着他的小肚子,已经扁了。 像是痒痒,幼崽轻哼着蹬着四条腿挣扎,狼岩将他往胸前藏了藏,闭眼。 等天亮了,他们再走远一点,看能不能多带一些猎物回来。 …… 天刚亮,狩猎跟采集队再次出发。 狼岩出山洞前,将胸前熟睡的幼崽放回山洞最深处,经过林楸时,看了一眼安然熟睡的林楸。 倒是睡得好。 狼岩悄然离开。 大山洞的草窝一下空了。 林楸睡醒从草窝里坐起,手臂搭在的草窝边缘,放空目光发了会儿呆。 余光见里侧山洞拐角处有个白色的东西动了动,林楸目光一顿,缓缓起身。 是个幼崽。 纯白的毛团子,四肢摊开趴在地上,倒三角似的短胖尾巴。 守着幼崽的只有一个白狼兽人,此时不在,林楸不敢靠近,站在原地不动。 那幼崽颤颤巍巍抬头,一下看见他,眼睛一亮,立马开始哼哼唧唧起来。 被幼崽湿漉漉的眼睛看着,林楸手指蜷了蜷。 “嗷呜呜!嗷呜!” 奶声奶气,软趴趴的。 林楸依旧不动,幼崽像不乐意,又冲着他叫了几句,试图爬过来。 他看着才几个月大,腿上没劲儿,爪子往地上刨了几下都没挪动多远。哼了一会儿,声音便小了下去,像没力气了。 林楸听到洞口外略微急促的脚步声,负责养护幼崽的兽人捧着一锅肉糊糊快速跑进来。 见林楸就在一旁,他防备地拎起幼崽放在臂弯,转身就进了山洞里侧。 林楸移开目光,离开山洞。 幼崽一天两顿,早晚一次肉糊糊,比成年兽人强一些,但似乎也好不到哪里去。 那幼崽不像以前邻居家养的小狗崽一样胖墩墩的,反倒有些瘦。 林楸出了山洞,并没看见拐角处倒回来,紧盯着他的兽人。 “嗷呜!” 臂弯里的白狼幼崽蹬腿叫唤。 兽人顺了一把幼崽的背毛,将幼崽放在草窝里。 “再爬出去,那就少吃一顿。” 幼崽张嘴咬了一口空气,气鼓鼓转身,屁股对着兽人。 * 昨天找的地耳林楸吃了一些,剩下的全给了狼石。 野蒜苗没采多少,也吃了个精光,手上只剩下一小坨瘦肉跟狼石给的肉干。 肉干是熟的,跟他那点瘦肉差不多大。 林楸直接当早饭,三两口吃完,去老祭司那里干活。 这些日子处理植物,林楸慢慢也认识了些。 大多数植物都熟悉,像生姜,花椒,老祭司会取根茎拿来给兽人驱寒,只是兽人叫的名字不同。 只少数不认识,不过他边干活边问,也慢慢了解得多了。 老祭司话不多,看林楸渐渐上手,处理植物的活儿越做越快,他慢慢又分派了些其他的事儿给他。比方说研磨药粉骨粉,榨药汁之类的。 他让做,林楸就安安分分地做。 依旧是太阳在头顶上的时候,老祭司放了人。 林楸赶紧生火,用石锅把剩下的肉煮了。丢上点昨日剩的嫩芽,也能吃饱。 下午,林楸提着藤篮想继续找些地耳回来,但沿着狼山走了一圈,地上被捡得干干净净。 瞧着缩着脑袋蹲在离狼山更远的溪边淘洗地耳的兽人,林楸知道,没得吃了。 连野蒜都被薅得差不多,草地上一望,处处是翻起草皮的土坑。 林楸收回目光,试图往更远处走走,最好进森林里面瞧瞧。 但没走几步,后头一声狼嚎。 林楸止步,转头。 经过狼石身边时,狼石将他叫住。 由于昨晚不小心吃了林楸的食物,狼石脸上即便有毛毛挡着,也有几分不自然。 “你找的黑皮菜跟呛草都被兽人们找完了。” 林楸点点头,正要走,狼石从爪垫下推出一包大叶子包裹的地耳跟野蒜。 “这个你拿去,不要离开山洞太远。” 林楸瞧着舒展开的大叶子,地耳都被压实了。 林楸坦然接过,“谢谢,做好了分你一半。” 狼石:“我不要。” 他只是还给林楸。 林楸当没听到,他不占人便宜。 回到小溪边,林楸将篮子拦截在溪水中。又抓了一把草,垫在篮子底下。 外面去不成,附近能吃的草被找得一点不剩,林楸只能试试看溪水里有没有小鱼小虾。 中午的阳光有些晒,大山洞里有幼崽,兽人防备着他,他白日里一般都待在外面。 他身上只有腰上一条兽皮裙,半身暴露在阳光下,起初还好,晒了几天林楸身上开始大面积发红。 这是晒伤了。 他看着白皙的手臂内侧,这不像长期生活在野外的兽人会出现的反应,反倒像自己原来的身体。 可头发又怎么解释? 林楸弄不明白,索性不想。 狼山山前几乎没树,都没地方躲,林楸只能去老祭司的山洞里呆着。 他坐在草团上,捏着祭司那些草药堆里找来的木刺,洗干净了,将手上的血泡一一挑破。 老祭司见他面不改色,目色坚定,与先前一点不相符。 他绷着脸,拿了一株草药扔给他。 “揉烂,贴上去。” 兽人似乎总喜欢扔东西。 林楸收下,清冷的五官舒展,眼眸微明,多了丝活气。 “谢谢。” 老祭司又不吭声,背对身去,抓着一副龟甲不知道在琢磨什么。 那宽大兽皮衣裳沿着他干瘦的双臂摊开,蝙蝠似的。 手杖上的配饰叮当响,配合阴沉沉的弥漫着各种药草味道的洞穴,颇有些原始的神秘感。 林楸无处可去,处理好了手上的血泡,就坐在草团上,背靠着架子看着老祭司。 他有些好奇,那龟甲怎么用来占卜的。 “再看眼睛挖了。” 林楸:“不能看?” 老祭司:“你又不是下一任祭司人选。” 林楸明白了,祭司的手艺在部落里算机密。 他挪过身,面对着洞口外面,看着那阳光下的山川发呆。 大河很宽,这方地势平坦,水流还算平静。 远处是无边无际的原始森林,林子里树木几十上百米高,有些一树浅红,有些一身新绿,密密丛丛,像放大般的蘑菇群。 老祭司慢慢收起龟甲,长至脚踝的兽皮衣遮挡他的步子,但林楸还是看出来几分沉重。 占卜的结果不好。 * 今天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得格外的晚。 天幕已是群星闪烁,天一黑就生起来的篝火都已经烧到一半,兽人的队伍才出现在狼山。 上百兽人,静悄悄的。 林楸看着留在部落的兽人纷纷起身,先去接替了狩猎队搬运猎物。 几个兽人一起,快速去掉猎物表皮,切割分肉。 今晚分的肉是这些天来最多的一次,林楸都得了小五斤的肉。 出去狩猎的兽人饿狠了,狼吞虎咽,叫正在慢慢切割肉块的林楸手上一顿。 那些体型巨大的狼有气无力趴在地上,闷着头往嘴里塞肉块。 甚至有些肉还没烤熟。 深长的毛发挡不住凹陷下去的腹部,有些腿都在抖,像力竭了,吭哧吭哧喘着粗气。 今天的肉这么多,想必费了大力气。 林楸看得入了神,猝不及防,一下对上狼岩的眼。 第7章 狼岩是那一群兽人中少有保持着人形的几个兽人之一,熊熊燃烧的篝火旁,他如沉默的石碑。 分明肩膀很宽,背脊挺直,忽略有些瘦的胸膛,身形还算伟岸,可灵魂好似重重地塌下去。 他身上压着千斤担子。 狼岩太过敏锐,林楸抿了下唇,又敛眸沉默着,继续做自己的晚饭。 “他”是部落的罪人,没人相信他。 即便他现在愿意帮一点忙,但离不开狼山,束手无策。 他表露得已经够多,端看部落话事人的态度。要是怀疑,等到挑明的那一天,就该是他离开或者死亡的那一天。 林楸想,那一天应该不远。 他不想思考未来,这两个字从他那父母口中说了千百次,令他憎恶。 得过且过,便是他现在的状态。 他觉得这样挺好。 晚饭吃得晚,兽人们今天也格外狼狈。 好在总算勉强吃了一顿饱饭,大家倒在草窝里时,闭眼就睡着了。 今晚应该难得好眠。 林楸依旧落在后头进山洞,这时,里头呼噜声此起彼伏。 兽人们没有空闲或者娱乐时间,只有无尽的饥饿与难得饱腹后的一夜安眠。 林楸缓慢走过草窝,安静躺在自己窝里。 夜深人静,风中携带着水汽。不多时,外面淅淅沥沥下起了小雨。 林楸有些冷,半梦半醒间,听到一阵窸窣的动静。 离他很近。 手边一软,林楸骤然睁眼。 火堆剩下最后一丝光芒,映照着已经爬到他草窝边的幼崽身上。 纯白的毛,依旧是那双湿漉漉的眼睛。 林楸一下收回手,幼崽抬起的爪垫踩了个空,跌倒下去,脑袋先着地,在草窝里打了个滚。 林楸往后挪了挪。 幼崽哼唧,一脚深一脚浅踩在软弹的草窝里,又向着林楸奔去。 察觉到身后的视线,林楸双手挪得更远,回头看。 狼岩醒了,目光看着他窝里的幼崽。 林楸低声:“他自己跑来的。” 狼岩看他一眼,“嗯。” 他起身,身躯极其高大,深长的狼毛覆盖全身,一层一层格外厚实。 林楸侧坐在草窝里仰头,不免心惊。 黑狼爪垫踩在地上无声,他凑近来,试图叼住幼崽的后颈。 硕大的脑袋探入窝中,林楸后背紧紧贴着草窝边缘,却好似将他脑袋抱着一样。 幼崽调皮,不乐意地乱动。 林楸听着他低呜一声,闷闷的,接着幼崽安分了。 巴掌大的幼崽乖乖被他叼着,爪子蜷缩,夹着尾巴像个球,被送进了山洞深处。 守着幼崽的狼兽人也醒了,见着狼岩送来的幼崽,忍不住戳了戳幼崽脑门。 这已经不是第一次跑出去。 狼岩回到草窝边,见林楸重新躺下,侧对着山洞里侧闭目。 他手心抱着手臂,应该是冷。 狼岩心里轻轻一叹,再次拐入山洞里侧,叼着一张兽皮出来。 林楸觉得身上一重,手背贴着软乎的毛。 林楸睁眼,对上已经走进隔壁草窝的狼岩,在灰眸的注视下,他轻轻将兽皮往肩上拉了拉。 “谢谢。”他低声道。 狼岩闭眼,尾巴轻轻一扫。 * 兽皮厚薄适中,林楸裹着一觉睡到天亮。 他听着洞里侧幼崽的哼唧声,拥着兽皮坐起来。及肩的长发扫过鼻尖,有些痒痒,林楸捋了几下,手心却是一小撮黑色的毛。 有手指长,通体漆黑,有些粗糙。 林楸下意识看向隔壁草窝。 山洞太黑,也看不清里面有没有狼毛。 今日天阴沉沉的,没了阳光,外面风吹着就冷。林楸吃了顿早饭,随后跑进祭司山洞,开始一天的忙碌。 祭司这里总是有很多草药,一堆堆植物里,不拘于寻常十几种。还有好多不仅林楸不知道,祭司也得仔细辨认。 不仅有植物,还有菌类。 林楸眼睁睁看着他摘了一点艳红的蘑菇放嘴里,道:“有毒。” 祭司:“嗯。” 有毒还吃。 林楸发现老祭司有尝百草的架势,怕老兽人一不小心自己给自己弄死了,道:“或许可以养一只吱吱兽。” 祭司微恼,树皮一样皱巴巴的脸转过来。 林楸:“先让野兽试,野兽毒不死再吃,免得您老一下就去见兽神。” 老祭司看着手上的蘑菇,许久,搁下了。 部落还需要他。 林楸收回目光,继续清理植物。 忙到中午,林楸开始准备自己的午饭。 他不喜欢一顿饭全吃肉,荤素搭配才不腻。 昨晚差不多五斤的肉,还剩下四斤多,几乎只割了一角。 林楸打算做个肉丸子吃。 不过在此之前,他先去了一趟溪边,将自己昨天放下去的篮子捞起来。 平静的溪水中一阵哗啦啦的水声。 林楸定睛,只看到少许虾米跟鱼,不及小拇指大。他勾着草抖了抖,篮子倾斜,勉强一小把。 够他弄个肉丸汤底。 溪水里资源有限,林楸不再打这条小溪的主意。 好在狼石昨天给他的地耳跟野蒜没用,正好剩下的肉半肥半瘦,能弄出些油来,今天的应该好吃。 当林楸坐在他那口灶前时,趴地上的兽人们悄然转头,目光隐晦,盯着那边。 看到林楸把肉切成薄薄一片放在石板上翻动,兽人们暗想,这么点肉怎么够吃。 可当林楸把野蒜放下去,一股强烈的香味冲击鼻腔,兽人们忍不住咽了咽口水,目光一亮,直勾勾的。 林楸先做了煎肉,再用肥肉炼制一点油出来,煎一下小鱼小虾,随后全倒入石锅中煮沸。 他起身,将一半的煎肉放在叶子上,放到狼石身边。 “说好的。” 放下东西,林楸回了灶前。 要做肉丸,得把肉锤烂。 林楸那边又叮叮当当响,兽人们却无法分神,以极其缓慢的速度趴地上挪着,靠近狼石。 狼石还在纠结。 他应该给林楸还回去,但亚兽人看起来并不稀奇这一点食物。 灰毛覆盖的狼脸上,一会儿皱眉,一会儿咬牙。 忽的,爪子被戳了下。 狼石低头。 狼莫:“吃不吃哟。” 不吃的话…… 狼莫慢慢将爪子伸过去,爪垫一疼,狼石翻出利爪。 狼莫悻悻收回。 狼石抬头,看着满脸渴求的兽人们,默默将两个前爪放在大叶片两边。 正要张嘴…… “吸溜!吸溜吸溜……” “咕噜,咕噜噜!!!” 狼石狠狠一闭眼,撤开爪子。 “吃吧。” “嗷呜!”十几头狼压着声音,蜂拥扑来,一下将狼石淹没。 他脸皮被狼爪踩得扭曲,爪子挨了不知哪个饿死鬼一嘴巴,后背不知被踩了多少脚,好歹浑水摸鱼吃了一口。 顷刻间,跟前的食物一扫而空。 兽人散去,狼石甩了甩脑袋,一撮被薅下来的灰毛徐徐而下。 狼石默默看向一旁抓着大叶子舔的狼莫。 狼莫耳朵动动,背过身,吧唧吧唧猛舔。 狼石气个倒仰。 谁要抢他的! 林楸捶烂肉,听得一阵哄闹。等他抬头,兽人们依旧各趴各位,不同的是都在舔爪子。 似意犹未尽。 林楸收回目光。 兽人们耳朵弹动,悄悄晃了下尾巴。 石锅里水沸,那么一撮鱼虾在水泡里翻腾。虽然不多,但汤底依旧鲜香。 林楸将捶得糊烂的肉团成丸子,一个个下水。鱼丸大小,约莫十多个。 肉一下,丸子汤的味道更浓了。 还沉浸在刚刚抢了一口食的喜悦中的兽人们舔着嘴,向日葵一样,脑袋齐刷刷转向林楸。 好香好香好香…… 好饿好饿好饿! 那么灼热的视线,林楸怎么会注意不到。 但他一抬头,兽人们全部一本正经看着自己爪子,只耳朵朝这边开着。 林楸:“……” 他往灶里添了一把火。 怎么做的他没遮掩,兽人们若是想学,看看就会。 不过一锅汤有多的…… 林楸先自己填饱肚子,锅里的汤还剩一半,丸子也剩一半。这期间,林楸差点被盯出个窟窿。 再度看去,兽人们还是盯着自己爪子。 林楸眼里浮现一丝笑意,顷刻就散。 兽人当中,他只认识狼石跟狼莫。 林楸:“莫。” “嗷!”狼莫倏地抬头,像拔地而起的大黑笋子,身板挺得直溜溜的。 林楸:“这汤……” “要要要!” 狼莫风一阵似的蹿到林楸跟前,双手往锅边一抬,烫得咧嘴,飞快放下。 扫见林楸淡定的脸,狼莫倏地想起什么,被馋飞了的理智回归。 他猛地后退,“别以为你给我吃,我们就会不计较你偷食物。” 林楸放松的唇角缓缓抿紧,压了睫,“不吃算……” “吃!” “我就是提醒你,食物收买不了我的。” “我说过,不会了。”林楸声音里没有一丝情绪。 兴许狼莫难得敏锐,微妙地感知到林楸的情绪,他看着锅里的肉丸子,左脚踩右脚,站立不安。 “不、不会就好。” 林楸起身,狼莫急道:“我、我还能吃吗?” “随你。” 林楸离开了灶前。 这地方没遮挡,不适合建灶,他要重新选个位置。 林楸又瞧了眼身上的晒痕,还得做衣服。 林楸走远了,狼莫在他刚刚的位置坐下。眼前就是食物,但好像没先前抢肉的时候那么……那么那么高兴。 狼莫很少动脑子,等他回神,好几个兽人已经举着木棍往里戳。 “我的!” 抢他丫的! 再想下去没得吃! 第8章 狩猎跟采集队回来的时候,又是晚上。 今天分得的肉依旧不少,林楸昨天的还没吃完,剩下这些他打算留着。 接连两天填饱肚子的兽人们慢吞吞进山洞,往草窝一摔,满足地咂吧嘴,片刻就呼呼大睡。 林楸依旧落在后头进去。 兽人们不像最开始那样敌视,只竖着耳朵听一听,或瞥他一眼就移开目光,总归还是不待见。 林楸径直躺进自己的草窝,掀开兽皮裹在身上。 白皙的下巴藏在柔软的兽毛中,显得脸才巴掌大一点。骨骼也细,比大多数亚兽人看着都脆弱。 翻身间,手臂上传来拉扯感,微微泛疼。 林楸掀开兽皮,借着近旁的火堆看了眼胳膊,晒红的地方一层薄皮被勾开,观感并不怎么好。 林楸手指勾住身上的兽皮,摩挲了下,转身看了眼狼岩。 部落里肯定储存着兽皮,他想要些做衣服,用东西换都成。但他现在离不开狼山范围内,拿不出什么。 要是用新鲜的皮自己鞣制……可部落里但凡没扒皮的野兽,都是直接烧了毛,皮也一起分了给兽人们吃。 林楸眉头轻皱,又躺下去。 他只能再想想其他办法。 林楸闭眼酝酿睡意,狼岩垂眸,看着窝里蜷缩的亚兽人。 闭着眼眼珠还在转,不知道又在打什么注意。 火堆里,木头烧得漆黑,偶尔伴随一阵哔啵的崩裂声。山洞里没有一个兽人说话,只有绵长的呼吸声。 又下雨了,林楸迷迷糊糊往兽皮里钻了钻。 兽皮很大,连带脑袋也藏了进去,近乎缩成一团。 狼岩注意着亚兽人抓着兽皮的一只手,划痕、割伤错落,有些已经结痂,有些渗着血丝。 细白修长的手指似一折就断。 不仅行为,好像外表也跟刚送来的时候有些差别。 狼岩看着那只手,回想了下,发现先前对亚兽人的记忆很模糊,记得起的,只剩他歇斯底里的怒骂。 雨水助眠,加上兽皮又宽大,林楸不似头两天晚上那么紧绷,反而睡得格外安心。 不过深夜,掌心忽然一阵刺疼。 再次看着成功将小爪子踩在他掌心的幼崽,林楸有些无言。 幼崽爪子小,有些尖,陷在掌心微疼。 林楸看着他在掌心嗅闻,默默抬起他的小爪子,爪垫很嫩,跟成年兽人的比起来相差太大。 林楸收回手藏在兽皮里。 幼崽以为跟他玩儿,欢欢喜喜又往兽皮里栽。那短尾巴晃了下,跟小狗崽没什么两样。 林楸不敢动他,立马看向后头。 狼岩趴在窝里,倏地睁眼。 林楸早知道他敏锐,还是被满是锋芒的灰眸吓了一跳。 他看了眼自己草窝里的幼崽,又回头,狼岩便知道怎么一回事了。 狼岩盯着幼崽。 幼崽尾巴一僵,拼命往林楸兽皮里钻。 狼岩起身,林楸赶紧坐起,拎开兽皮。 片刻,狼岩逼近。 幼崽被他轻轻一翻,肚皮朝天。 他鼻尖往幼崽肚子上杵了下,却不想大耳朵擦过胸口。 林楸猛地攥紧手心。 等他将幼崽叼走,林楸绷着嘴角,立马用兽皮将自己裹起来,闭上眼睛。 狼岩回来,扫了眼林楸窝里。 亚兽人眼睫颤得厉害,抓在兽皮边缘的手都攥紧了。 他胆子挺大,敢跟祭司提要求,应该不至于被吓到。 狼岩慢慢进草窝,想着幼崽鼓鼓的肚子。 没饿,那为什么还往林楸的草窝里跑? 他怀疑地看了眼林楸。 部落之间斗争,不是没有把幼崽引诱出去弄死的。这对部落来说,是一个巨大的打击。 但这些日子他还算规矩,也没有跟其他部落的兽人联系,除了身上有一股淡淡的香…… 他离得近,总能在亚兽人经过的时候闻到,他窝里也有。 不是食物的味道,是一股难以形容的,清淡的味道。有些像雪季里雪堆下长出来的花,幽幽浅浅的。 狼兽人鼻子灵,林楸将窝安在他旁边,他几乎每天晚上都能闻到。 狼岩闭上眼,打算问问祭司。 亚兽人现在放在眼皮子底下,再怎么样也翻不出天。 * 连续几日,收获的猎物还算多,林楸攒了些肉。 不过随着天气越来越热,肉放久了也会臭,吃不完的,林楸直接做成了肉干。 阳光底下现在待不得。 这里的阳光与以前不一样,格外明亮刺目。 林楸把灶台搬到了山脚稍微能遮阳的地方,又弄了些大叶片遮在身上。 已经是下午,兽人们早把附近一茬一茬的地耳薅尽,狩猎队回来之前,没得吃的,便一个个趴在地上熬着。 林楸手头也只剩下部落分的肉跟青菜。 灶上烘烤着肉干,林楸割下些昨晚分的新鲜瘦肉,切成小块儿,放在石锅里捶打。 肉捶成肉糜,团成丸子,随后煮熟。 林楸并没有吃完,留两个放在挖空的木桶里,浸在溪水中。 入夜,当手心再一次捧了一团软乎乎的幼崽时,林楸睁眼,静静与他对视。 幼崽不吵不闹,欢快摇着尾巴,顺着他的手臂爬到他肩膀,自来熟地将自己团了团,窝在他颈侧。 湿润的小舌头舔了下自己脸,林楸撇开头。 他看着幼崽,幼崽也看着他。 不乐意林楸不动,幼崽脑袋拼命往他脸上挨蹭。黏糊糊的。 林楸看了会儿,直到幼崽蹭累了,圆冬瓜一样趴下。他才轻轻点了点他脑袋,食指摸了摸他贝壳一样的小耳朵。 三番两次,总是这个白狼幼崽。 林楸动了动,摊开手。 叶片散开,圆溜溜的肉丸子香气四溢。 幼崽眼睛一亮,一脑袋扎上来,小牙齿在上面剐蹭,吃得尾巴摇成了残影。 林楸听得清后面的呼吸变化,狼岩醒了。 他还看着这一幕。 不阻止,那就是允许。 林楸抿唇,嘴角缓缓牵出一丝笑来。 狼岩虽然看不清林楸的表情,但能感受到他此时心情不错。 觑了一眼幼崽,狼岩收回目光。 他今天早上问过祭司,关于他闻到的香气,结果严肃的老兽人难得的笑了。 狼岩没得到答案,但那笑看着不对劲。 狼岩不想去琢磨,只要不影响部落,其他无所谓。 窝里这只白狼幼崽叫雪,幼崽当中最大的一个,已经出生两年。部落的幼崽出生一年至三年内可变人形,人形之后能跑会跳。 老祭司说,往年幼崽差不多一年就能成功变化,但如今食物不足,往往都是三年,更甚至五年。 狼岩想起幼崽无力的四肢,瘦弱的身体,一时间什么心思都没了。 最近抓捕的兽群已经离开了部落领地范围,他们只能重新寻找兽群。 虽说这几天分的肉不算少,但兽人们都是有多少吃多少。 狼岩不是没想过,让兽人们像亚兽人这样每顿肉混着青菜煮熟,只吃一半。 但细想一下,不行。 亚兽人勉强能吃饱,但雄兽人肉量消耗极大,就算混着青菜加水一起吞,肉不够,依旧不顶用。 况且,部落没那么多精力像亚兽人那样制作食物,也没那么多陶锅。 抓捕猎物,填饱肚子,已经让他们精疲力尽。 狼岩只觉心中又沉了沉,狼尾巴静止不动,如小山般的身躯也塌了下去。 * 后头几天,食物再次少了。 林楸倒还好,兽人们几乎饿得没力气说话,自早上趴在山洞外开始,一直到下午甚至不挪动一步。 林楸毫不怀疑,他们不是在睡觉,而是饿晕了。 林楸坐在狼山脚下,静静看着,心里也跟着发沉。 照着现在捕猎的难度,狼兽人们只会越来越虚弱,饿死都是正常的事。 林楸往兽人当中一扫,眉头一皱,忽然想起当初解禁时遇见的那个老兽人。 已经好多天没见着人了。 他看着趴地上的狼,呼吸间,凹陷的腹部都有些吓人。 这样下去不行。 下午的时候,兽人们回来了。 这次猎物小,但有三头。留下一头,明日有个保底,余下两头都杀了。 林楸看着他们剥皮,顿了会儿,见狼岩去狼山上那些独立几个山洞送了肉下来,踩着草鞋快步靠近。 狼岩停下。 这地方离篝火有点距离,火光照不过来,昏沉沉的,只有狼山的轮廓和后头山洞里幽幽的星火。 林楸离他两步远时,停了下来。 头一次离得这么近,才觉狼岩人形他好高。 几乎比他高了一个头。 他背脊挺拔,就站着等他过来,灰眸垂着,等他开口。 林楸:“我想要兽皮,可以用东西换。” 狼岩目光划过他脚下的草鞋,点头。 他答应得格外干脆,在林楸的意料之外。 “我现在拿不出东西,但我出了狼山可以……” 狼岩:“不行。” 普通兽皮不是什么稀罕的东西,他们山洞攒了一大堆。 “新鲜的?” 林楸一顿,“没有毛的。” 狼岩:“嗯。” 山洞里的都有毛,全留下的是长毛的。 冬季很寒冷,他们的皮毛尚且只能保证他们在外面活动一会儿,要是人形,必须裹得只剩下眼睛才敢出去。 兽皮他给,只是想看看他想做什么。 狼岩回到兽人堆里。 那边兽皮才剥下来,还热乎的,立马就送到了林楸这边来。 两张皮,成年羊皮大小,狼岩给他拿过来的。 他欣然接下,打算今晚吃完饭就开始做,越快越好。 狼岩离开,火焰往上燃烧着,林楸伸手,一缕黑色的狼毛徐徐落在他手中。 林楸下意识看了眼狼岩。 手指捻着狼毛…… 如果狼毛足够多,做毛衣兴许也可以。 狼岩看来,目光相接,林楸被灰眸看得有些心虚,先一步移开眼。 第9章 吃过晚饭,兽人们睡觉去了。 林楸将兽皮摊开,开始用石刀处理兽皮上的碎肉跟脂肪。这需要费些功夫。 刮完两张兽皮的碎肉,林楸困得直打哈欠,手心发热。 鞣制兽皮的时间长,没有动物脑子跟肝脏给他,林楸打算用植鞣法。柞树皮、栗树皮、果实都可以,端看能找到什么。 林楸在这里养成了早睡早起的习惯,天黑就困,熬到这会儿有些睁不开眼。 他往草窝里一躺,裹着兽皮,一会儿就睡熟了。 半夜时,肩膀处热乎乎的,林楸迷迷糊糊将脑袋抵着那团,睡得更熟。 正伸手要把幼崽拎出来的狼岩一顿,看了眼幼崽跟亚兽人紧紧贴着的睡颜。 他拧了下眉,还是把幼崽抓了出来。 没弄清楚亚兽人藏着什么秘密之前,不能放任幼崽跟他单独相处太久。 次日,上午忙完,下午林楸就打算去林子里寻找合适的植物。 但狼石依旧不让他进林子。 林楸只能给他描述了下,他帮着去找。 一看就是狼岩叮嘱过,换做以前,兽人都不会理他。 栗子树好找,狼石带回来一大卷的树皮。 林楸道了谢,立即把树皮反复捶烂,涂抹在皮子上。又将皮子裹起来,放置一到两天。 等待的时间,林楸有空就往狼山四处转转。 几条小溪都没什么鱼,远处大河倒是很有可能有大鱼,但他们不让他离开狼山附近。 春日草长得快,让林楸又找到些野菜。 不过他挖了几株,不消一天,其他的都会被狼兽人们挖完。甚至于兽人饿得实在受不了,看着他那石锅跟灶,也复刻了一个出来。 如此白日能吃上点水煮青菜,兽人也不总是趴在地上,偶尔去林子里转转。 两天后,林楸检查发酵的兽皮。 毛一拔就脱落,这便好了。 林楸没有熟皮刀,石片还是不趁手,便去祭司那里借了一把石刀。 杂质污垢处理完,洗干净,牵拉着晒干,接着就是反复地揉。 林楸只能借助剥了树皮的一截圆木,抓着兽皮展开,使劲儿地牵拉揉软。 揉得越久,兽皮越软。 这极其费功夫。 下午,狼莫跟狼石进了一次林子,从里头出来,手上捧着林楸那个篮子,里头满是木耳。中间还放了几个蛋。 守着山洞的兽人们惊喜,抓着蛋就要往嘴里塞,叫狼石一把抓住手。 他看了眼林楸。 狼莫秒懂,抓着篮子屁颠屁颠靠近正在扯兽皮的亚兽人。 近了,又立马觉得自己太过谄媚。 虽然林楸借了他们篮子,教他们摘木耳,搭灶台,但他偷食物。 狼莫正了正脸色,将篮子放在他身边。 “这个怎么吃好吃?” 林楸看了眼,有蛋。 只有三个蛋,狼莫拿出来一个,放在他身边。 他看着狼莫,“木耳可以混着肉炒,最好选有肥肉的。像野蒜地耳炒肉一样。” “石锅烧得水鼓泡,蛋倒进去搅和搅和,可以多几个人吃。” 做蒸蛋……没碗。 林楸蹙眉,什么都缺。 狼莫用一个蛋交换来木耳的做法,然后回去跟兽人们比划着一说,林楸就看到兽人当中,略微纤细些的两个兽人走出来,一个生火,一个操作。 看外貌,他们也略显秀气些。 兽形也比大多数狼小上一圈。 比起狼莫跟狼石两个最开始的粗手粗脚的,两个兽人明显更细致。 林楸额角冒汗,松开兽皮,手有些抽筋。 这个太费力气。 可他还一块兽皮没弄完。 * 外面有些晒,林楸身上新摘的大叶片都蔫巴了。 林楸身体还是虚,汗水出多了,眼前一阵一阵发黑。 远远的,仿佛看见了狩猎队回来。各个兽人喜气洋洋的,还以为是错觉。 可当看见狼莫张嘴嚎,林楸慢吞吞擦掉眼皮上的汗珠,确认真是他们回来了。 有猎物,今日还算顺利。 兽人涌在狼山前,却没急着杀猎物,而是纷纷找阴凉处趴着,吐舌头散热。 林楸靠着圆木,腿上搭着兽皮,看着狼岩走过来。 他去了溪边。 林楸被晒得昏沉,脑子并不敏锐。直到看得人久了,目光交接,林楸意识到失态。 手搭在腿上,不受控制发颤。 他已经连续牵拉兽皮半个下午,中午吃的那点东西被消耗一空,肚子里隐隐感觉到饥饿。 当狼岩再一次从身旁路过,林楸抬起头,“可以帮一下忙吗?” 他白皙的下巴上挂着汗珠,脸颊晒得薄红。眼睛半阖,目光不似之前的冷清,蓄着水一样,像幼崽撒娇。 狼岩看着他腿上的兽皮。 …… 狼岩力气大,林楸坐在圆木上固定,就看他绷紧肌肉,抓着兽皮两边在木头上拉扯。 看着很轻松。 林楸抿唇,却感觉屁股下圆木都有些固定不住。 他不禁脚下用力踩着,双手摁在木头上,按得紧紧的。 狼岩看着兽皮在手中舒展,与他们先前鞣制出来的完全不一样,甚至更软。 他又做了一件他们不知道的事。 两人看着挺和谐,不过狼王在给林楸卖力气,叫旁边躺得乱七八糟的兽人们纷纷盯过来。 “王在帮他?” “王想让他做伴侣?” “他、他才不配!” 狼莫听着同伴们嘀咕,打个滚儿,侧身看着山脚下两个兽人。 他们王是部落最厉害的兽人,也成年七八年了,早该找伴侣。楸嘛…… 这么看着,阳光下脸白得泛光。 长得是亚兽人当中最好看的,会做好吃的,会找食物,好像很配。 狼莫甩了甩头。 不行,不能只看表面! 楸才不安分,他偷了部落的食物。 想到这一点,狼莫两个眼珠子对在一起。 不对不对! 他翻身打滚,溅起些草屑。 怎么这么违和呢? 就好像,好像这是两个兽人做的事情。 狼莫倏地停下,紧盯林楸的脸。 “很不对劲。” “呜?”边上同伴脑袋压着他后背。 狼石:“什么不对劲?” 狼莫:“楸不是很坏吗?他还骂我们,骂王。现在他怎么不骂了?” 狼石:“他是被别的部落的兽人骗了。” 狼莫一听他这护着兽人的话,惊得爬起,一脚踹在同伴脸上。 狼西:“嗷呜?” 狼莫一爪子按在狼西脑门上,目光压迫,“你不是最看不惯背叛部落的兽人?” 怎么还胳膊肘往外拐了? 狼石狼脸坚毅,“他被骗了。” 他相信他的眼睛。 狼莫:“哼!” 他才不相信。 狼楸看起来又不傻,比他们都聪明。 狼西脑袋一拱,把狼莫掀翻,“狼楸手上那块兽皮,好软的样子。” 兽人们停止八卦,一双眼齐刷刷看着他们狼王手上的那张兽皮。 那是尖角兽的兽皮。 尖角兽体型不算大,皮毛浅,兽皮利用价值不高,所以他们一直是火燎一燎毛直接吃了。 换做以往猎物多的时候,他们都是直接扔了的。 可那两张尖角兽的兽皮是王亲自拿过去给楸的,虽然没说干什么,但看到那干了一点不硬还越来越软的兽皮,兽人们立马摸了摸自个儿的。 硬! 有时候都硌屁股! 变成兽人的时候也不方便,跑着跑着容易弹回去,变成一块。 兽人羡慕。 兽人想要。 在林楸说可以了之后,狼岩停下,手指捻着弹软的兽皮,眸色幽深。 支部落是从他们部落分出去的,之前那么多年大家都在一起,林楸会的鞣制兽皮的技能不可能凭空而来。 可当初还是一个部落的时候,没有哪个兽人会这种方法。 即便他们放在流水中,或者埋在土中,反反复复多次也没有现在这样的柔软效果。 而支部落也才分出去十五年,这十五年间,不可能发现了新的鞣制方法不告诉他们。两个部落本质上同出一脉,何况这些年交流并不少。 狼岩情绪翻涌,但面上一点没表现出来。 他伸手,将兽皮递过去。 原本带毛的厚重皮子,现在轻飘飘的,风都能吹动。 林楸看了眼狼岩手臂上充血后暴起的青筋,虽然瘦,但浑身是肌肉,一点不见他手抖。 是干活的好帮手。 林楸摊开皮子细看,完完整整一块,刚好合适做一件上衣。 他还有点不舒服,正打算另一块明天再弄,就见狼岩拿了起来,又开始牵拉兽皮。 林楸一个不察,坐在圆木上被带得歪了身子。他慌忙按住木头,看向狼岩。 狼岩:“坐稳。” 林楸抓着兽皮,双手按在木头上。 狼岩又闷头开始干活。 两人没话交流,一个固定木头,一个一心干活。林楸攥紧兽皮,觉得狼岩似乎上手了,速度跟力气都提升了。 他固定不了,脚有些抽筋。 狼岩一个用力,林楸这下腿上真抽了,没固定好,身子歪倒。 狼岩眼疾手快,一把托住他手臂。 林楸直接滑坐在草地上,咬着唇,紧紧捏着小腿。 狼岩皱眉,抓开他的手。 “伤了?” “抽筋。”林楸飞快找角度,又捏又抻,好歹缓过来。 林楸站着,看狼岩还抓着兽皮。 他不想再当木头固定器了,“我明天自己来吧,你忙了一天了。” 狼岩:“嗯。” 应了,却又不走。 林楸:“或许你可以林子里找一棵树,比我固定着方便,更快。” “你为什么不找?” 林楸:“因为我不许离开狼山前。” 狼岩起身。 不一会儿,狼石跟狼莫过来,兽皮交给他俩。 兽人摸到兽皮,一下跟打了鸡血似的。 他们身上的兽皮也该换了,他们也要! 林楸望着走远的狼岩,果然还是不让他去林子。 太阳落山,兽人燃起篝火,准备杀猎物了。 狼岩坐在篝火旁,转动着自己分得的一条腿肉,目光不动。 边上,负责守着幼崽的狼果端着肉糜,停在狼岩身边。 狼果是白狼亚兽人,近来几天,他看着幼崽每天晚上往林楸那里跑,现在王也帮他,他不明白。 所以他直接问了。 “王为什么帮他?” 狼岩:“正好路过,被他叫住。” 狼果:“王信他改过了?” 狼果并未放松对林楸的警惕。 能偷部落食物的兽人,能是什么好兽人。 支部落那边管教不了才送过来,一个寻常坐在山洞里等着食物送上门的亚兽人,怎么会轻易变好,他肯定有图谋。 狼岩:“我知道你想什么,老祭司跟我都有计较,你只管管好幼崽就行了。” 狼果低下头,脖子梗着,有几分倔强。 想着他也不过才成年,跟狼楸一样的年纪,狼岩多说了几句安抚自己的族人。 狼果这才抱着陶罐离开。 路过林楸,他脚步不停,习以为常地将他无视。这也是部落大部分的兽人对林楸的态度。 终于在吃饭之前,兽皮好了。 狼莫跟狼石摸着兽皮,一时间不想放手。再感受一下自己身上的兽皮,那只剩嫌弃了。 尖角兽的兽皮都能这么柔软,那其他的兽皮岂不是更好。 如果所有兽皮都做成这个样子,雪季还会冷吗? 林楸见他们爱不释手,不急着催还。 他拿了另一张兽皮,先去祭司的山洞里还石刀。 石刀锋利,刀刃的弧度也正合适。一看就不是自己敲的那石头片能比得上的。 老祭司正在煎肉,是林楸的法子。 见人来了也不臊,勾了勾手,叫他还刀。 还是这把用得趁手。 “皮子好了?” “嗯。”林楸把兽皮给他看。 老祭司目光一凝,手心托着兽皮细看。很柔软,比他身上的兽皮看着都舒服。 林楸见他感兴趣,把做法说了一通。 他说得仔细,他本来跟狼岩说可以用东西交换兽皮,但出不了狼山,食物没得找,只能告诉部落鞣制兽皮的法子。 老祭司听完,问:“你要什么?” 林楸随意,“当是给皮子的交换。” “如果允许你提一个要求呢?”老祭司抬头,看着面前这个亚兽人的眼睛。 林楸目光清透,神色冷淡。 不相信他。 “好,我想能走远一点。” …… 老祭司山洞外的平台上,林楸如孤鹤而立。 他一动不动,注视着山下热烈篝火旁。兽人们亲密无间,热热闹闹的一番景象。 他不是这个部落的兽人,他不被信任,也插入不进去。 只利益交换好了。 原本不就是这么想的。 狼岩感受到林楸的视线,抬头,看着迎风而立的亚兽人。 天幕漆黑,今晚星星都看不见一颗。兽人站在平台的最边缘,只要稍不小心,就能滚下来。 狼岩蹙眉,起身步入黑暗。 亚兽人是犯了错,但已经接受完惩罚。只要经过了的考核的期限,他依旧是部落的兽人。 狼岩心里是这么认为的。 而他也知道,部落其他的兽人就如同狼果一样,心里都有疙瘩。 他自然不希望部落不和谐,但如果林楸一直保持,并没有酝酿什么阴谋的话,他相信再次融入部落只是时间问题。 兽人们其实很单纯,也认理。 而林楸,同样需要一次改过的机会,他已经给了。 狼岩站在平台下,仰头望着。 他并不希望因为一件事,自己的族人轻易地放弃自己,放弃生命。 他们已经拼命地在活着。 林楸在平台上站了很久很久,久到腿上没了知觉,山脚下的篝火熄灭,兽人离开。 他坐了下来,手撑在身后,看着没有一点光亮的天幕。 腿悬空,轻轻晃着。 一个小石子儿叮叮当当滚落,林楸顺着看去,隐隐见山脚下站着个兽人。 那是狼岩。 林楸起身,往山下走,便也看见狼岩转身离开。 他一直守着这里? 第10章 或许山坡太陡,又夜能视物,林楸放任自己从走变成了跑。 风声呼呼从身旁掠过,林楸一下奔过狼岩去。 火堆重新燃起。 另一张他没收走的兽皮被小心折叠好,放在圆木上。 这木头是狼石跟狼莫给他搬来的,他们还用狼爪子帮着去了皮。 石锅里放着他那一份肉,用大叶子盖着。 林楸将两张兽皮叠放在腿上,轻轻抚过。 他跟他们就是陌生人,他不应该在意。但才相处多久,他就已经做不到无视。 面前伸过来一只手,很大,手指极长,指腹都是厚实的茧子。 上面放着一把小刀。 精致小巧,是用黑曜石做的,泛着光泽的黑色,玻璃质感。 林楸双手搭在兽皮上,仰头看着兽人,脖颈修长又脆弱。 狼岩扫过一眼,道:“拿着。” 林楸:“送给我?” “嗯。” 林楸:“我没有东西交换。” 狼岩:“不用。” 林楸攥着小刀刀柄,上面还用兽皮缠着。他划了下圆木,留下一道深痕。 林楸看着往山洞去的背影,想不明白。 他没有遮掩,狼岩只要不傻都应该看出来了,他到底是怎么打算的?一直把他拘在狼山吗? 林楸晚饭吃得晚了些,回到山洞,兽人们几乎都睡熟了。 他捧着兽皮跟刚刚用刀子切割下来的兽皮条,回到草窝里,开始给自己做衣服。 他拿着兽皮在身上比划。 以前没做过这事儿,有些生疏。 狼岩趴在窝里,闭着眼,竖着耳朵听着旁边的动静。 林楸好不容易确定了怎么裁剪,小心割破兽皮,费了一点功夫,随后开始用刀尖打孔。 瞥见旁边毛绒绒的狼耳动了动,林楸知道他没睡着。 他一边缝兽皮,低声道:“我能跟你们一起去捕猎吗?” 狼岩睁眼,映着火光的眸子藏着星河。 “不能。” 还是一样的答案,林楸移开眼。 狼岩:“你要听从祭司安排。” 林楸手上一错,骨针扎在指腹。他疼得眼睫一扇,悄然在兽皮上搓了搓。 狼岩扫过他指腹,道:“睡觉的时候刀不要放窝里……安分一点。” 他转过头,背对林楸。 林楸忙了会儿,注意到狼岩始终竖着耳朵。想是自己弄出声音他睡不着,林楸默默将东西一裹,放在草窝外。 他掀开兽皮往草窝里一躺,有一丝丝的恼。 他闭着眼想,他还要怎么安分。 夜里又是雨,林楸还不习惯这里的天气,翻个身的功夫,兽皮被他裹在身前,整个后背露了出来。 睡着冷,当幼崽再一次爬窝里,林楸直接将他搂紧。 狼岩:“……” 算了。 他目光擦过林楸后背,瞧着他裹着兽皮不算好睡姿,还知道冷了往他这边缩。 狼岩拎着兽皮一角,将他连带幼崽一起盖住。 不一会儿,狼果寻过来。 看幼崽缩在林楸脖子上,瞪圆了眼,见狼岩什么都不说,又气咻咻地回去。 雪总不听话,他不想管了。 * 连续几天的好运后,这一天,狩猎队空手而归。 得益于植物繁多,生长旺盛,采集队依旧带回来不少野菜。 林楸还好,肉干混着野菜能沾个肉味儿,其他兽人就只能干嚼野菜。 他穿着自己做的兽皮马甲,腿上兽皮裙换成了兽皮短裤。 匀出来的兽皮也不浪费,做了两个长长的袖笼,在室外呆着的时候就戴上,热的时候取掉。 兽人们趴在地上,往跟前的野菜堆里一栽。狼口大张,犬牙尖锐,嗷呜一下满满一大口的野菜。 林楸看着,唇角掀了掀。 兽人苦兮兮,眼睛直往林楸的锅里瞧,又见他身上的兽皮稀奇,一时间看不过来。 并非每日都有肉吃。 后头几日,林楸起来时,狩猎队并没出发。 他上午去祭司那边帮忙,问过才知道领地里没兽群了。虽然祭司告诉他兽人们不会坐以待毙,狼岩已经派了几个兽人出去寻找,但林楸觉得希望渺茫。 林楸:“既然没有兽群,为什么不迁徙?” 老祭司笑,像看幼崽一样看林楸,眼里尽是沧桑。 他声音里是耗尽气力的疲惫,仿佛只含着一口气,再波折不得。 “我们部落已经迁徙了三次,从中央大陆一直到东边大陆,哪里都一样。” “我们已经没有再迁徙的能力了。” 只能等死。 一瞬间冒出来的想法,祭司无尽恐慌,狠狠将其压下去。 他们狼部落的兽人生来斗争,不可能由着生命逝去。 林楸看着祭司,“你们还有别的办法吗?” 老祭司一恼,抓着手杖敲了他腿一下,“什么你们,我告诉你,你狼楸也是狼部落的!” “就算以前不懂事,错了改正。还真想着跟那绿眼兽人跑了?妄想!” 部落存亡时刻,谁都别想逃过。 林楸:“疼。” 老祭司:“哼!” 疼才好,不疼不长记性。 亚兽人被送过来的时候已经挨了一顿收拾,看他阿父跟看仇人一样。先前还喜欢嚷嚷,现在这个样子才像真的长大了。 可惜性子太独,不把部落当部落。 这个时候,只能团结,他们才可能熬过去。 老祭司也没什么力气,那兽皮敞开时,两条腿瘦如骷髅,只有骨头连着皮。 部落弥漫在没有食物的灰暗中。 林楸出了山洞,瞧着狼果正在给幼崽煮野菜。 部落只两口陶锅,大的在祭司那里,小的归狼果管,专门用来给幼崽煮糊糊。 见林楸看着,狼果哼了声,背对他去。 大的小的都是这个德行。 林楸将他留下来的那些肉干取出来,交给狼果。 他看着年纪还小,什么情绪都浮现在那双冰蓝色的眼睛里。 这会儿看着林楸手上的肉,分明馋,脑袋一偏咕哝:“别以为这样就能讨好我。” 林楸:“不是讨好你的。” 狼果脖子跟脸立马红透。 林楸:“给幼崽的。” 他放下肉干,不叫这个快把兽皮裙抠烂的兽人为难。 肉干不多,混着青菜煮熟总归有点肉香。狼果等肉汤冷却,赶紧抱着进了山洞。 幼崽稍微还有点吃的垫垫,其他狼兽人就没有那么好运了。 狼莫趴在地上,从爪子下翻出一株草来。 林楸看着他往嘴巴里放,那草他在祭司那里看过,吃完立马晕。 “不能吃。”他疾步过去阻止。 狼莫没什么力气抬头,虚着眼睛看了眼林楸,“没事的,是圈圈草。” 吃完能看见好多圈圈,然后就睡着了。 他一口咬住,嚼吧嚼吧吞进去。 脑袋一歪,含糊道:“好饿……” 林楸抓住他狼毛,急道:“吐出来。” “咳……呕!” 旁边狼西不动,早已经先一步吃了。 狼石看在眼里,下巴搭在草地上,四条腿窝着压住肚皮。他道:“没事,睡一会儿就好了。我们饿狠了经常吃。” “不怕醒不过来!”林楸急了,声音略大,脸上一阵薄红。 狼石被凶得舔了舔鼻尖,略心虚道:“不会。” 奇怪,怎么楸冷脸跟王一样可怕。 林楸甩开狼莫的脖子,见其他兽人看来,才觉自己失了态。 狼果捧着罐子里剩下一点出来,见林楸着急那一下,又看族人们吃了圈圈草躺下地上,心里闷闷的。 “给,你吃。”狼果将罐子给林楸。 林楸:“不用。” 他脸还绷着,在亲眼见到兽人为了忍受饥饿吃毒药,震惊不已,随即而来的是满心的惶恐。 他深刻地认识到,缺少食物已经到了什么地步。 狼果以为他害怕。 他也怕过,缺乏食物的恐惧从出生就伴随着他们。 他们从上一任祭司开始就在不停努力,这一任祭司也从没放弃过。但他们兽人的数量还是从百年前的上千人,到如今分作两个部落,加起来也不过两百多个兽人。 这其中,老兽人几乎没有。 幼崽……多的时候十几个,少的时候四五个。 起码一半,养到后头养不活。 狼果自懂事之后就跟在他阿爸身边帮忙看管幼崽,阿爸离开,换他接任。 兽人饥饿,没有奶水。他也亲眼见到好多幼崽生下来没多久就去世。 肉糊糊虽然尽可能的多给幼崽,但还是要保证狩猎的兽人能够活动。他就是见得太多,所以对于楸曾经做过的事深恶痛绝。 起初他恨不得楸去死,可现在,他觉得让他死了太便宜。 狼果看着林楸,“只要你不再做那事,你想去哪里,王他们不会拦着。” 大家都在努力活着,狼楸也必须与部落共同进退。 林楸看着狼果。 这事他真的不知道怎么解释。 狼果撇过头,“你放心,时间到了,肉虽然不够,但大家会一起种植尾巴草,也比野菜能填饱一点肚子。” 尾巴草? 林楸头一次从狼果这里听说。 他没开口问,也没在祭司那里看到过,想必是极重要的东西。 既然要种,早晚能看见。 今天狼山外面处处趴着巨大的狼,白狼少些,灰狼跟黑狼数量差不多。 林楸不想待在阳光下,便去祭司山洞。 不过这次山洞里不只有老兽人,还多了个忙忙碌碌的白狼兽人。 是个漂亮少年,也是老祭司口中的下一任祭司。 第11章 林楸刚踏进山洞,老祭司就道:“闲着没事就给我帮忙。” 林楸:“我不帮了一上午。” 少年兽人只在林楸进来时看了他一眼,就收回目光,专心做自己的事。 兽人二十成年,这少年十五六岁的样子。 一头白色长发,随意编了辫子搭在肩侧。身条纤细,胳膊腿儿都长,好看是好看,但有些营养不良。 老祭司:“他是狼冰。你收拾的草药都是他带着小兽人采集的。” 狼冰看向祭司。 他态度和蔼了些,道:“这个是狼楸,那个不争气的。” 林楸自个儿找草团坐下,泰然自若。 本来说的不是他。 老祭司没好气道:“瞧瞧,还不乐意说。” “他一个亚兽人没人跟他说话,往我这里跑,我见多了烦。你在外面多带带他,别让他动不动过来扰我清净。” 狼冰:“嗯。” 林楸回头,“亚兽人是什么?” 狼冰终于舍得抬眼,直视他。 老祭司:“你撞坏了脑子?亚兽人是什么都不知道了?” 林楸:“也可能是换了个脑子。” 老祭司眼皮压得只剩一道缝的眼睛眯了眯,立马拿了龟壳。 林楸不知道他嘀嘀咕咕念什么,待扔了龟壳,捡起来,他看向狼楸。 林楸:“放心,我不是兽神。” “小狼崽子,别乱说!” 骂完,又正了正神,再次占卜。 林楸听着龟壳叮叮当当响,憋不住问:“您老占卜什么呢?” “看看你是不是换了脑子?” “那是还是不是?” “不是,但坏了脑子。” 林楸:“……” 这龟壳占卜不准。 老祭司眉头深皱,面色凝重。 瞧着林楸这么大变化,之前怎么没往这边想?他还以为这小子憋着坏水呢。 他靠近,打算掰着林楸脑袋瞧瞧。 林楸避开,叫老祭司用木杖敲了一下肩膀,只得任由他看。 林楸被摆弄着脑袋,“您老还没说呢,亚兽人是什么?” “你不就是亚兽人!”祭司语气不怎么好,亚兽人都不知道,这事情大了。 狼冰也总算知道他哪里违和了。 他不像部落里养出来的兽人。 “嘶……疼!”林楸疼得眉心一抽,忙躲开老祭司的手。 “什么时候摔到了脑袋?怎么不说!”老祭司气得,又想抄起木杖打人。 兽人最不能伤的就是头,以往有年老的兽人就那么轻轻往地上一摔,脑袋破了当晚就没了。 上上任祭司还遇到过同样撞了头的兽人,结果所有事全忘了,好在后头自个儿记起来了。撞了脑袋,性情大变的兽人也不是没有,老祭司隐隐听说过。 林楸试探摸着后脑勺,平平整整的,没什么鼓包,但祭司一按就钻心的疼。 “我不知道。” 一醒来什么记忆都没有,原来还有这原因。 看老祭司气得火冒三丈,林楸心中触动,安静垂下眼睫。 他外表、身形甚至皮肤上的胎记、小痣都跟上辈子一样,林楸子略怀疑了下自己身体也过来了,但还有种可能,那就是原身可能是平行世界或者某一世的自己。 也就是说,不管他上辈子如何,他林楸自始至终都是狼楸。 林楸拨弄着自己的兽皮袖笼,一时间有些迷茫。 听后头祭司忙忙碌碌要给他治病,林楸不想,山洞也不待了,立马走人。 狼冰:“祭司,他走了。” 老祭司一敲木杖,气得直吹胡子。 林楸下山,找了个兽人少的地方坐下,他伸手摸了摸自己后脑勺。 也不知道祭司怎么按的,林楸摸了半晌也不觉疼。 一旁,狼岩趴在地上。 林楸一转头,就被他身上乱爬的幼崽吸引了。 除了白狼是白色,其他狼崽都是猕猴桃团子。软叽叽的,四肢陷入狼岩的长毛里,哼哼唧唧,拱了好一阵找不到路。 有幼崽从狼岩背上摔下来,黑狼轻轻叼起来。 林楸看得出神,发现腿边爬过来的小狼崽,默默将手垫在他腿边,帮助幼崽往身上爬。 狼岩:“雪。” 幼崽尾巴一僵,细嫩地嗷一声,一头撞入林楸手心。 顾头不顾腚,小尾巴都夹紧了。 林楸见狼岩还盯着,抱着幼崽,放回他背上。浓密的黑色狼毛一下被压下去,看着都厚实。 狼岩起身,示意狼果过来,叼着幼崽回山洞。 林楸看着,忽然抿了下唇,从嘴唇上捻下一根黑色狼毛来。又看草地上,草叶挂着些狼毛,好大一撮,他捡起来细看。 走到洞口的狼王回头,林楸默默攥拳,手藏起来。 黑狼威风凛凛,灰眸冷峻…… 却是个掉毛怪。 部落物资匮乏,要是多掉一些,收集起来正好能做几件毛衣。那么长的毛,虽然扎人,但应该挺保暖。 * 入夜,外出的几个兽人回来了。 林楸看着他们跟狼岩说了几句话,然后狼岩就进了祭司山洞。 说完关于食物的正事,老祭司提起林楸的事。 “楸摔到了脑袋,前后变化可能就是这个原因。”老祭司不再怀疑,但对林楸隐瞒摔了头,不找他这个祭司医治,很是恼火。 才成年的兽人不知轻重,不知道这比受伤流血的问题还大。 狼岩:“祭司确认?” 火堆昏暗,两人影子落在墙上。狼岩身姿挺拔,而脱去兽皮衣的祭司老态龙钟,难掩疲惫。 祭司是一个部落的精神支柱,他倒了,部落就更完了。 老祭司声音沙哑缓慢:“我占卜过,也检查过他的脑袋,没差。” 兽人是极为信任占卜的结果,而祭司也是部落里最会治病的兽人,他说的话一般没有兽人会怀疑。 但狼岩眸光闪烁,不能彻底打消疑虑。 他没反驳祭司的话,只道还需要观察。 次日,天方才亮的时候,兽人们去了大河边。 大河里的鱼多且肥,但不到万不得已,他们不会下去抓。 稍微有力气的兽人在河里捞鱼,而祭司用兽皮裹得严严实实,难得从山洞出来,拎着一小袋的种子交给兽人们。 林楸出来时,看一群狼在山洞旁边,正用爪子刨地。 土地肥沃,是黑土。硕大的蚯蚓在里面翻动,叫兽人眼睛一亮,抓了就往嘴里……林楸闭眼,侧过头。 这个他不能接受。 狼爪子格外好用,泥土松软,几十个狼挨在一起,连带草根石块儿都被翻出来扔在一边。 翻出的泥土自一个混乱的中心往四周扩大。 草毯连着根被裹成铺盖卷儿,接着,就有亚兽人小心翼翼地进去,然后抓着种子四处撒。 亚兽人,林楸勉强搞明白了。 就比如他,比如狼果,还有部落里那些身形纤细一点的兽人,大概率都是。 只是长得秀气些,但好像可以跟强壮的兽人结为伴侣。 林楸起先以为草窝里两两兽人睡在一起是兄弟,仔细观察了,才发现是一对。 是不是亚兽人不重要,林楸想到狼果说的尾巴草,落在兽人抓的种子手上,目光一定。 粟! 狗尾巴草驯化成粟,脱了壳就是常吃的小米。 林楸心里有几分激动,疾步靠近,叫狼莫屁股一拱,受不住力气后退了几步。 狼莫:“快让让,马上刨过来了。” 说着,泥土四溅,一身狼毛上全是土。 林楸深深看着没入土中的种子,没错,就是粟。 已经不是外面见到的狗尾巴草了,看着颗粒还算饱满,想必兽人们已经种了多年。 “种子哪里来的?” 话音一落,一群兽人齐刷刷看着他。狼头硕大,半匍匐身子,犬牙锋利,看着很吓人。 林楸:“……” 他不想再解释,自己不偷食物这事儿。 狼石:“祭司给的。” 林楸了然。 他还以为老兽人成天在山洞里尝百草只为了治病,没想到还在驯化植物。 兽人虎视眈眈,林楸自动远离。 他看着兽人们刨完土地,直接撒种,然后覆一层浅浅的土,便没了。 是不是太过于粗放? 没等他想明白,狼冰叫他去老祭司那里。 林楸跟少年兽人没怎么碰见过,他话不多,在祭司那里也格外安静,像学习好的那种少年。 林楸被他盯着,知道走不掉,只能跟着去了祭司山洞。 然后被灌了一碗草药糊糊。 他呛咳得捂嘴,那草药糊糊不纯是汤,里头是实的,乱七八糟的草药碎末混杂。 一进肚子,胃部抽搐,满嘴的苦涩从口腔到喉管,叫他眼泪都逼出来了。 两辈子加起来没吃过这么难吃的药。 老祭司严肃,紧盯着他。 “不许吐!给你吃的那些草不好找。” 林楸不敢张嘴,怕一开口就吐出来。 一旁,狼冰旁观着,眼里闪过一道光芒。 喝了药,林楸晕晕乎乎。 被祭司放了之后,又灌了一肚子的水,依旧没把那奇怪的味道压下。 肚子饱了,午饭不用吃。 没多久,起了药效,林楸回了草窝,倒头就睡了过去。 洞口,狼岩慢慢走进来。 他看着林楸濡湿的长睫,眼尾有些红。 喝个药而已,可怜成这样。 他眼里探究没再遮掩,从亚兽人脸上看到脚,目光触及手上小痣,灰眸恍惚了下。 支部落十五年前分出去的,而在此之前,他们一起生活过。 楸的阿父是他阿父的左膀右臂,支部落交给了楸的阿父,他也自然跟着离开。 狼岩比他大个七八岁,小时候的楸……原也是个安静的幼崽。 而刚被送来时那破口大骂的狼楸,才不符合狼岩的印象。 第12章 林楸睡了一会儿,清醒得差不多,去溪边捧着水洗了洗脸。 短短半日,兽人们已经翻出一大块地,自狼山西部一直蔓延开,一片漆黑。 狼累得倒地,胸腹、爪子黢黑。 而另一边,十几个兽人拎着肥硕的鱼,浑身湿漉漉地靠近狼山。 那鱼各个快一米甚至超过一米长,几十斤重,上辈子也就禁渔多年的江河才养得出来。 这不是有肉吃? 兽人吃鱼依旧是烤,狼莫抖着黑漆漆的四条腿儿来问:“楸,你还要新鲜鱼还是烤好的?” 林楸:“自己烤。” 狼莫蔫蔫点头,又拖着步子回去。 林楸干脆跟着他,自己去拿。 兽人杀鱼也跟杀野兽一样,开膛破肚,鳞片刮掉,不过鱼鳃保留着。 鱼肚子里内脏太腥,兽人们一吃就吐,实在下不去口才扔了。 林楸依旧分了巴掌大的一块鱼肉,他拿去小溪边冲洗几遍,内里也收拾得干干净净。 这鱼肉看着极好,颜色淡粉,肉晶莹剔透。 林楸先煎一半煮鱼汤,另一半直接烤。 狼岩送的小刀切鱼肉跟切豆腐一样,林楸用得很趁手。鱼片片得薄薄的,几下就煎出香味儿。 灶上炖鱼汤的时候,林楸将烤得外焦里嫩的鱼肉撕着吃。肉质细嫩,能吃到鱼肉的纤维感,还有些软弹。 只放了几颗盐的鱼肉也不腥,只有木柴的香。 这么好吃,要是河里多,尽可以多捞些。 林楸心里有了些想法。 几下就吃完烤鱼,远远看着兽人们吃一口吐两下,面上艰难,还有被鱼刺卡着拼命咳嗽的。 吃个鱼,兽人们如临大敌。 早有聪明的,摸到了楸这边。看看他吃干净了烤鱼肉,再瞧瞧他锅里奶白色的鱼汤,瞪圆了眼,满脸惊奇。 狼莫抓着自个儿也没烤的鱼,扭捏道:“楸,你怎么做的,教一教我们可不可以?” 一码归一码,他可以用下一顿的肉换。 狼西胳膊挂在狼莫肩上,两条腿无力垂着,也飞快点头。 身边围着四五个兽人。 远远的,又见着几个偷偷摸摸往这边靠近。 林楸:“好。” 烤鱼并不难,只是兽人们不讲究,将肉往火堆里一扔,等自己觉得肉差不多熟透了,再把肉刨出来。 这就导致他们烤出来的肉糊的占一大部分。 至于为什么不守着烤,因为又困又饿又累,坐在火堆旁边没一会儿就闭着眼睛脑袋直点,一不小心被燎了毛的事很常见。 林楸叫他们把鱼肉用木棍串好,就围着他那小火堆烤。 鱼皮卷曲滋滋冒油了,再换面。 这对兽人们来说麻烦,这手拿着棍子没一会儿,就想把鱼肉往火堆里一架。 林楸:“要糊了,翻面。” 兽人齐刷刷的一翻,已经无聊得耷拉眼皮时,忽然闻到一阵焦香。 鼻子使劲儿耸了几下,几个狼兽人开始咽口水。 林楸:“撒点盐,均匀一点,多了咸。” 兽人你看我,我看你,没带。 林楸直接将自己那一小包拿出来。 有的兽人一抓半把,林楸木棍抵着他手背,“多了。” 亚兽人严肃的时候面色略冷,像雪天似的,直冒冷气。 兽人们也不知道怎么了,乖乖听话。 不过抓个盐都得调整好几次,生怕盐少了。怪不得之前吃的糊肉块一会儿极咸一会儿淡的。 鱼肉烤得很快,林楸一说好,兽人们立马撤回木棍。呼哧呼哧在鱼肉上吹了两口,张开嘴巴争先恐后咬住。 咔哧咔哧的声音酥脆,很悦耳。 呼呜! 好吃,好好吃! 林楸见差不多,也把自己鱼汤的火撤了。一转头,好几个脑袋凑在这边。 “吸溜……”狼莫收回分泌过多的口水。 林楸看他们木棍上空荡荡,还有兽人在咬棍子上的那点肉,问:“吃完了?” 那么大块肉,跟没嚼一样,一口吞了。 “吃完了。”狼莫道。 兽人们点头。 眼睛只盯着林楸的石锅,没心眼似的,很憨。 嘴里残留着烤鱼的香味,兽人忍不住舔了下嘴巴,咂摸着,有些没吃够。 味儿都没尝到呢,鱼肉就没有了。 而且刺不扎舌头,脆脆的诶! 林楸看着他们闪亮的眼睛,道:“没有多的。” 兽人失望,脚步像灌了铅,一步一沉重地离开。 林楸轻轻一叹。 他将自己锅里的鱼汤倒了一半在巴掌大的小木桶里,这是他的饭碗,余下的就交给狼果。 狼果:“幼崽有吃的。” 林楸:“我吃不完。” 狼果接过,哼也不哼了,不知怎么面对林楸,赶紧先去喂幼崽。 狼果一左一右两口锅,抱得格外轻松。 锅里的汤晃动,对比自己陶锅里泛着一股腥味的肉糜,楸那白色的鱼汤闻着格外香,看着也好吃。 狼果也看到了刚刚那些兽人围着楸,他也有些想知道怎么做的。 …… 种子才下地,夜里就又下起了雨。 白日出太阳温度正合适,但晚上风吹就冷。洞口没封,风直接灌到底,就是边上有狼岩挡着也有些冷。 林楸蜷着蜷着,不断后退。 两个草窝挨着,这一退,狼岩兽形本就高处草窝一大截,林楸后背直接贴在了狼岩的背上。 深长的毛发似最暖和的绒毯,林楸又觉得后背漏风,迷糊间往后摸了摸,拽着东西搭在身上。 狼岩尾巴一僵,毛沿着脊骨炸开,耳朵竖得笔直。 他浑身僵硬,尾巴迅速往回撤。 林楸翻身一滚,落入草窝,人懵懵地坐起来,与狼岩眼瞪眼。 狼岩眼珠不动。 林楸闭眼往草窝里一倒,拽着兽皮昏睡。 狼耳动得厉害,狼岩晃了下尾巴,翻个身,往草窝边缘睡去。四肢落在草窝外悬空,离滚下去不远。 许久,狼耳又一哆嗦。 * 一觉天明。 山洞里安静,浮尘在光束下飘动。 兽人们又出去找猎物了。 昨儿鱼吃完了,肉干又给了幼崽,林楸也只能挨饿到兽人们回来。 上午依旧干活,不过这次要处理的植物起码少了一半。 正觉轻松,祭司又叫他吃药糊糊。 林楸抿紧嘴角,脖子往后,直抵着木架子没了退路。 “不吃能不能行?” 他自我感觉挺好。 老祭司:“要我把你阿父叫来部落?” 林楸:“我还有阿父?” “吃!”祭司气得,木杖上的石头晃得叮当响。 连自己还有阿父都不知道了! 林楸怕自己把老兽人气出个好歹,只能捏着鼻子往下灌。祭司盯着,吃得一口没剩。 这下饥饿的肚子一下饱了。 林楸半死不活,靠着木架子闭目。 祭司看不过眼,塞了他一片叶子叫他嚼烂。 林楸:“不行……” 呕! 祭司直接塞他嘴里。 林楸:甜的? 他嚼吧嚼吧咽了,“还有没有?” 祭司:“没了。” 当什么草都能吃! 都成年两年了,还当自己是幼崽?! 中午照旧睡了一觉,全是祭司那一大碗药糊糊的作用。等林楸晕晕乎乎醒来,天都黑了。 后脑有些胀痛,林楸缓了一会儿才爬起来。 外出的兽人也回来了。 今日抓到猎物数量多,但个头小,像鸡又像鸟,林楸分到一条腿儿。 采集队带回来的各类能吃的植物依旧不少,惊喜的是还有浆果。 指头大小,林楸尝了一个,酸酸甜甜,脆脆的。口味像蓝莓那一类。 肉少,兽人们没凑过来学艺。都是自己囫囵嚼吧嚼吧,再啃几口草赶紧回山洞睡觉。 林楸把腿儿上的肉剔下来,切成小块儿,直接炖了汤。 随着炖煮的时间越长,鸡汤似的香味儿愈浓。 那味儿甚至比烤鱼的味道还要霸道,随着风一阵吹进山洞,洞里兽人们噌的一下竖起耳朵,眼冒绿光。 “好香好香好香……” 狼莫爪子捂住鼻子,嫌堵不住,一头扎入狼西的毛毛里。闷闷的声音传出,“肯定是楸。” “一口能吞的肉,怎么弄得这么香嗷呜……要是我们有大大的陶锅就好了,全部肉一起煮,喝汤我都愿意!” 狼西馋得啃了一口狼莫的耳朵,“没有,只有中央大陆的丘山部落会做。” 部落的陶锅都是他们先辈还在中央大陆的时候交换来的。 “王!要不咱们像楸那样挖个大石锅吧,多挖几个。”山洞里有兽人喊道。 “王不在洞里。” 林楸吃完晚饭,看了眼才刚刚从祭司山洞出来的狼岩,慢慢往大山洞里走。 狼岩腿长步子大,不一会儿就跟到林楸后头。 正以为他要走到前头去,发觉他压着步子,离自己不远不近的位置。 “楸。”沉静的夜里,他叫得突兀。 “嗯?”林楸下意识转头。 狼岩看着他的脸像观察什么,过会儿,越过他离开。 林楸停在原地,敛下睫。 怀疑我了? 林楸心跳急促了些,追着狼岩进山洞,窝进草窝里,余光注意着兽人。 狼岩何其敏锐。 他一下化作狼形,耳朵抖了下。 林楸皱眉,拉高兽皮,将自己陷入草窝。 “你可以靠近大河,也可以进林子。”狼岩说完,往草窝另一侧挪了挪,闭上眼睛不再说话。 林楸:“好。” 不怀疑,还自由了。 这是祭司跟狼岩商量的结果,楸依旧需要每天半日去祭司那里,但可行动的范围扩大。 不过仍旧继续有兽人盯着他。 老祭司说,太拘着楸不好,影响他身体恢复。 狼岩略想了想,便同意了。 第13章 次日,林楸惦记着昨晚狼岩说的话,一翻身就醒了。 外面天光大亮,兽人已经走得差不多。 林楸在草窝里赖了一会儿,瞧着半空悠悠飘着的狼毛,伸手抓住。 天慢慢了热起来,兽人或许也要换毛? 不知道他们的毛怎么处理的,要是能要一些…… 林楸坐起,将狼毛一吹,起身。 洞外狩猎跟采集的兽人走得差不多,不过狼冰带着的年轻一队的采集队没走。 他们差不多十二三个兽人,这会儿正守着种植地那边,时不时起身赶鸟。 林楸先去溪边收拾干净,然后赶紧做早饭。 上次狼莫给的蛋他一直没吃,昨晚的野菜也分得多,林楸挑了些口感清爽的留着,能勉强凑个野菜蛋饼。 蛋不知什么动物的蛋,有鸭蛋大小。蛋壳青色,有细碎的斑点。 林楸打碎,搅拌搅拌,再把切碎的野菜扔进去,撒上一点盐。 石板烧热,没有油,只能直接倒上去。 摊开均匀了,一面煎熟,却沾在石板上却翻不过来。林楸只能弄碎了,随便搅和搅和。 林楸的灶就在山脚下,虽然少了油,但煎鸡蛋的味道依旧香。 祭司山洞里,狼冰正把老祭司的山洞收拾干净,木板上的各种草药分类放好,整齐有序,首尾对齐连长度都得一样。 木板擦过两三遍,干净得不见一点灰尘。 煎蛋的香味飘进来,狼冰动了动鼻子,寻着味道看向山下。 楸又在弄吃的。 狼冰木着脸转回去,走到老祭司面前。 老祭司:“挡住光了。” 狼冰挪了挪,还站在他身边,不说话。 老祭司嗅觉退化,但也闻到了一点点香味。 狼冰:“饿。” 老祭司:“找楸去。” 狼冰:“才不。” 老祭司伸出老胳膊,“那你把我吃了吧。” 狼冰一撇头,“你要不把山洞弄这么乱,我就不用收拾,就不这么饿。” 老祭司一点不臊,“我觉得不乱。” 狼冰:“下次我不收拾了。” 老祭司:“你上次也是这么说的。” 一老一少木着脸,互相看着。 分明从小呆在自己身边学怎么当祭司,不知道哪里来的臭毛病,看不得一点脏,什么东西都要摆得近乎苛刻的整齐。 “有点草,吃不吃?”祭司还是不忍心。 狼冰眼里闪过一道委屈,往嘴里塞祭司给的甜草。 这是他还是幼崽的时候,祭司拿来哄他的。 没一会儿,林楸上来了。 因着狼冰这个小队被留下来看种植地,所以他们的采集活动只能暂停。好在雪季后该采摘的一些药草已经差不多了,不出去也影响不大。 林楸刚一踏进山洞,狼冰就钻了出去。 林楸:“我遭嫌弃了?” 老祭司:“食物的味道,他饿。今天没什么事,你阿父送你来让我教导,那就说说你之前做的事。” 林楸想不起来一点,叫他怎么说? 地面两个草团,他跟祭司一人一个。趁着祭司开口前,林楸先问了问能去大河跟林子的事儿,祭司道:“不是你要求的。” 林楸:“那我之后想去哪儿就去哪儿?” 祭司把木杖横在腿上,瞥他。 林楸:“我就是问问。” 话说到这儿,之后就是祭司发挥。 一直到太阳升到头顶,老祭司围绕他作为一个狼兽人,如何轻易被一个绿眼部落的兽人骗了,且还差点成功了的话题反复地强调。 期间点出他一点不聪明不说,还天真,愚蠢,不分好坏。有必要狠狠做一做思想工作。 当然,林楸大部分时间出神,想着下午的安排。 不是他不想听,是他连祭司口中的绿眼部落是个什么部落都不知道。 等到祭司终于说完,林楸再三保证,然后收获一碗草药糊糊。 糊糊吃完,林楸马不停蹄地跑了。 几米开外,狼冰坐在铺了大叶片的草地上,看着自山上下来的林楸。 又长又白的头发编的大辫子搭在肩侧,白狼兽人中,属他打理毛发最勤快,一身都是干干净净的。 林楸也一下注意到了他。 少年兽人表现得不明显,但有些傲气,虽平时相处也沉默,但林楸知道他跟大部分狼兽人一样,看不上他。 林楸颔首,先一步离去。 先睡一觉,等会儿再忙。 林楸离开,狼冰肩膀两侧一左一右搭来个脑袋。同样的少年兽人,一个皮肤麦色的黑狼少年狼金,一个老实孩子木讷样的灰狼少年狼溶。 “你看着他干嘛?”狼金嫌弃皱了皱鼻子,叫狼冰推开了脑袋。 狼冰掸了掸肩上的灰尘,道:“好奇。” 狼溶跟着坐直,肩膀一重,狼金又歪过来挂在他身上。压得他肩膀塌了塌。 狼金:“听说王允许他离开狼山,你们说他会不会再做坏事,咱们悄悄跟着他怎么样?” 狼冰:“你有力气你去。” 狼溶被狼金压着,喘了口气,道:“金,重。” 狼金直起身,一巴掌拍在狼溶后背,“看你虚的。” “噗——咳咳咳咳!” 狼冰淡淡扫了狼金一眼,黑皮少年嘿嘿一笑,抓小鸡仔一样拎过狼溶抱住安抚。 “乖阿溶,哥的错。” “喘、喘不过气了……” * 林楸睡了一觉,外面天就阴了。 云层遮住了太阳,没那么刺眼。他离开山洞,随身带着狼岩给的刀,向着河边去。 狼金坐不住,他本就是年轻一队狩猎队的头儿,因为他三个关系好到形影不离,狼冰在狼山呆着,他两个也陪着。 见林楸离开,立马跟了上去。 大河辽阔,面上的水流平缓。河边鲜少有兽人过来活动,草地都是完整的。 林楸沿着河边慢慢走,一边观察。 近处浅滩边,河水清澈,甚至能看到几尾游鱼。 想到狼兽人吃鱼那狼狈样,这么好的资源,没好好利用也笨。 更远处,差不多河中央的位置,鱼更是一群一群的,差不多都是兽人们抓的那个头。 这样的鱼群还不止一处,光肉眼能看见的就有三群。 大河里的鱼兽人们应该很少抓,鱼笨,人到了旁边也不跑。 林楸随手砍了一根小树,去掉枝丫,一段削尖。 不远处跟来的少年兽人他也看见了,没理会,只一心观察着水中游鱼的动向。 兽人们远远盯着林楸,不想爬起来。比起鱼,他们更喜欢吃地上跑的动物。 狼兽人不像猫族兽人,吃鱼吃得极为利索。而且,鱼不好抓。 林楸看得过于专注,没注意到大部队回来。 狼岩一到部落,目光就落在了大河边。 看着狼金鬼鬼祟祟跟在林楸后头,眉头一皱,大步靠近。 等看到林楸举起棍子,离河边很近,他不敢出声,怕人吓到滚到河里去。 悄然走进,狼岩一下抓住林楸举起的木棍,顺手横在他身前,将他往后头挡了挡。 林楸吓一跳。 狼岩:“想吃鱼?” 林楸:“嗯。” 狼岩:“等着。” 他一下跳入水中,楸吓得趔趄,手挥出去抓了个空。 他可以自己抓的。 片刻,狼岩沉入水中,不见踪影。 林楸看不见他,生怕他溺水,忍不住往前。脚下湿了草鞋,狼金一下抓着他胳膊拉回来。 “喂!不能靠近大河边。” 林楸转头看见狼岩抓着一条大肥鱼爬上来,忘了回应狼金,有些呆。 狼岩:“要杀吗?” 林楸:“要。” 他还没明白,怎么忽然一下就跳河里了。 狼岩蹲下来,直接拿了他的小刀开始刮鳞片。林楸蹲下来,手叠放在膝头,静静看着狼岩的动作。 他身上湿了,长长的头发贴在背上,兽皮还在滴水。 “你们抓鱼……都直接跳河里抓?” “嗯。”刚下了水,狼岩声音有点哑。 “这样很危险。” 狼岩:“所以没有成年的兽人不许下河,现在,亚兽人也一样不能。” 狼岩见林楸安静蹲在旁边,作为狼王,想起祭司说他什么都不记得了,不免又多说了些。 大河里的鱼多,但不好抓。以前刚搬过来时,大家都饿得狠了,那会儿不管大的小的都往河里去,最后没回来得全。 河面上平静,但底下有暗涌,狼兽人为此遭了不少罪。 掉河里的兽人多了,就有了没成年的兽人不能下河的规矩。 现在食物不足,又先紧着捕猎采集的兽人,亚兽人体格也养得弱,后头就只允许强健的雄兽人下去。 林楸听着,下巴垫着手背,白净的脸显得乖。 狼岩看了眼,是记忆里他小时候的模样。 林楸望着面前平静宽广的大河。 “就没想想其他办法?” 狼岩收回目光,“比起鱼,体型大的猎物才能饱餐一顿。” 狼兽人习惯团结协作,分散开来抓鱼不是能手,且地上跑的猎物才更符合狼兽人的口味。 “以后要吃鱼叫我,少靠近河边。” 林楸:“嗯。” “王,我们也想吃鱼!”后头,不知什么时候狼金一左一右拉扯着狼冰跟狼溶过来,嘴上嚷嚷着。 狼岩深深地看他们一眼。 部落上次捞了鱼,这小子边吃边呕他看得清清楚楚。 林楸:“我吃不完,分你们一半。” 狼岩:“没事。” 说着又跳入水中。 狼金:“我们才不要你假好心。” 林楸冷眼看去,狼金眼睛一鼓,还没张嘴就被狼溶捂住。狼冰也拽着他,虽林楸有些防备。 林楸沉默地捡起地上的石刀,凝望着河面。 他们狩猎刚回来,两次下河,体力怕是不足。 第14章 狼岩再次破水而出,用的时间比第一次多些。 鱼不少,林楸瞧着他手指成爪,锋利指甲刺破鱼头,一共抓起来三条。 他浑身湿漉漉,水珠流过面颊,滑过胸膛,顺着紧实的腹部肌肉没入兽皮中,浑身一股荒蛮的野性。 他伸手,看着金他们三个。 “自己拿。” 狼金不敢动,后头两个将他往前一推。 狼金:“王,我们吃不了这么多。”他不喜欢吃鱼,就是看不惯王对楸这么好,一时嘴快。 狼岩压着眉头,“别白费我力气。” 说着,鱼扔他怀里,看了眼林楸,示意他一块儿走。 狼金欲哭无泪。 “今天打到猎物了,吃了这个就分不到猎物了怎么办?” 狼冰跟狼溶对视一眼,后撤一步。 他们也不想吃鱼,吃一次卡一次,嘴巴都戳破好几回了。 * 林楸虽有狼岩抓的鱼,但部落同样给他分了肉。 林楸放着肉没动,晚上直接做了酸汤鱼吃。 做鱼的材料是从祭司那边找的,各种酸溜溜的草跟果子,能用的都叫林楸拿了些。 味道将就,林楸分了一半给祭司,当是拿了草果子的交换。 酸汤开胃,林楸盘坐在火堆前,慢慢抿着鱼刺。 一条鱼大,他煮了一半,就算再分了祭司一些他也吃不完。刚刚去叫了狼岩,但他不来。 林楸不喜欢吃白食,想着,便打算做些捕鱼的工具出来。 火光映着面颊,他抿了抿被烫得红润的唇,吐出鱼刺。 不远处的篝火旁,狼金盯着林楸,一口肉,一口鱼,鼻尖不停地动着。 为什么他做的鱼看着就那么好吃? “咳咳!卡、又卡住了。快帮我弄出来。” 狼金张开嘴,边上坐着的狼冰哼声,撇头不理。狼溶掰着狼嘴,脑袋凑近,伸手往里捞。 “叫你好好吃。”狼溶道。 狼冰:“有毛病。” 狼金被掰着狼嘴,不忘含糊嚷嚷:“他的为什么这么香?很好吃……” “诶,别动。”狼溶往狼嘴里探着脑袋找。 狼冰一把揪住他两个耳朵,脚踩着他后背,帮忙扯着,拽得狼金狼脸绷得紧紧的。 * 林楸随意往篝火旁一扫,就看到狼金滑稽的模样。 他收回目光,想着捕鱼的法子。 河边鱼多,最好一条船一个网,那样就不用潜入水下去。做船或许还成,木头多,粗壮倒塌的大树比比皆是,只是掏空要费时费力一点而已。 渔网却不成,没材料。 林楸不经意瞧见采集队的藤筐,那藤条细软,韧劲儿十足,或许可以编几个鱼笼出来。 想定,林楸打算明日就开始。 夜色暗淡,星星却格外明晰。兽人们陆陆续续回山洞,趴下就开始睡。 林楸等兽人走完了,去了溪边,将身上的兽皮衣脱下来。 晚风吹走月前的云,银辉如柔雾铺陈开来,笼罩溪边清瘦的人影。 林楸用做兽皮衣剩下的边角料沾湿水,在身上擦拭。 溪水凉,刺得他一激灵。 林楸暗自咬牙,擦得更快了些。 浑身上下洗干净,他赶紧回到火堆旁,罩上兽皮衣,这才白着一张脸回山洞。 不急着进草窝,而是坐在火旁坐着再缓一缓。 身体渐渐回温,林楸才趴进草窝,将自己紧紧裹着。 睡至半夜,狼岩惊醒。 他睁眼,看着蜷缩到自己窝里,后背紧贴着他,身前还抱着幼崽睡得正熟的林楸。 狼尾巴微微晃动,掀动干草,一阵沙沙声。 火堆熄灭了。 亚兽人似乎很冷,半个身子往他毛里藏。 狼岩无奈,试图往窝的另一侧再挪一挪,没一会儿林楸又追过来,后背抵得他更紧。 狼岩干脆起身。 他变做人形,往腰间围了兽皮。站在草窝边,静静看着霸占他草窝中央的亚兽人跟幼崽。又瞥了眼亚兽人那明显更舒服的草窝,弯下腰,轻轻将林楸抱起来。 林楸蹙眉,似要醒过来。 狼岩拎起窝里翻了个滚的幼崽放他胸口,再将两个放回隔壁窝里,盖上兽皮。 这个天对狼兽人来说已经不算冷了,夜里有皮毛护着,不生火堆都行。 狼岩回窝,恢复兽形,闭眼脑袋放在前腿上。 稍一呼吸,就是林楸身上浅淡的香气。 扫动的尾巴一僵,他默默翻个身,侧对着洞口那边。 黎明时分,兽人们陆续被饿醒。 狼岩醒来,感觉到后背贴着的热乎身子,拧眉回头。 又滚到他窝里来了。 正好醒来的兽人们扫了眼过来,没瞧见被狼岩遮得严严实实的林楸。一个个蔫头巴脑的,出了山洞。 落在后头几个的狼莫正纳闷,王从来都是最先起来的几个兽人之一,今天怎么还趴在窝里? 正想问问是不是生病了,刚往南边走几步,看到林楸贴着他们狼王那姿势,张大嘴巴就要惊呼。 狼岩眼睛一利,狼莫立刻捂了嘴巴往外蹿,顺手勾住后头起来的狼西一起匆匆出去。 兽人走完了,狼岩动了动,试图让林楸揪着自己背毛的手松开。 攥得有点紧,疼倒是不疼。 狼岩侧头看了眼,林楸整个脑袋都埋在他背上。呼吸清浅,撩动那一处的狼毛,叫他背上像有虫子在爬。 他往边上挪,后背一紧,赶紧出了草窝换做人形。 正要把林楸送回他自己窝里,瞥见他双手揪下来的一大团毛,狼岩只觉后背一凉。 * “王,你怎么后背秃了一块?”狼莫屁颠屁颠凑过来。 狼岩闭了闭眼,“换毛。” 林楸睡得还算舒服,不过夜里半梦半醒的时候有点奇怪,其他一切都好。 当狼果熟练地将幼崽从他怀里薅起来喂食物,林楸醒来。 在狼果怪异的眼神下,林楸顺着他目光,落到了自己手上。 好大一团黑狼毛,嵌入他指缝,结结实实薅了两把。团一团,都可以给幼崽做一个窝了。 哪里来的? 他有些迷茫。 狼果嗅到那狼毛上的味道,抱着幼崽赶紧走。 他好像发现了不得了的秘密。 林楸低头,将狼毛团吧团吧,裹成一个球,夹在两个草窝中间。 不要浪费,虽然不知道哪里来的,但多攒攒,没准儿真能做几件毛衣。 听祭司说这里的冬季很冷,里面穿毛衣,外面裹兽皮,差不多才能熬过去。 林楸平静地离开山洞。 看了外面一圈,没发现狼岩,背挺得更直了些。 * 祭司山洞。 林楸刚进洞内,里头一老一少齐刷刷看来。 林楸神态自若,问:“今天我做什么?” 狼冰鼻子轻轻动了动,瞳孔缩紧,默默在心里骂了狼金一句。 祭司杵着叮叮当当的木杖又靠近了些,虚着眼睛,注意到亚兽人身上的几根黑色狼毛。 他目光落到林楸漂亮又冷淡的脸上,道:“今天你自己熬你的药,冰都把草给你找好了。” 林楸心里抗拒。 祭司:“低头,我瞧瞧。” 林楸只能垂下脑袋。 苍老的手在后脑勺按,摸着摸着,只有些疼。林楸拧着眉头,还算能接受。 “有用,比上次好点了。” 林楸这下没了拒绝的由头。 山洞里,祭司领着狼冰学习占卜,林楸在一旁守着大陶锅,看着里头浸泡在水中的一大团草变软,随后锅里鼓起绿色的泡泡。 草药汁应该煮出来了,直接喝药汤就成。 林楸正想撤了火,祭司冷不丁说:“还不行,继续。” 林楸:“只喝汤应该也行。” 祭司:“不行,不熬你就把那些药草全嚼碎了吃进去。” 林楸默默继续加柴火,闻着弥漫整个山洞的苦药味道,目光放空,手指悄悄蜷了蜷。 他到底,怎么来的那一团毛。 上午喝完自己煮的糊糊,又被祭司拎着教导一番,林楸脑子嗡嗡的,回了草窝倒头昏睡。 肚子饿得咕咕响,才爬起来直接烤了一点鱼肉吃,随后往南走,直接钻林子里去。 狼莫本来还趴在地上,立马起身,跟了过去。 王说过,不让楸独自活动。 狼山附近的林子兽人们常走,里头能吃的不能吃的都被翻找过。 林楸听着后头跟来的动静,停下等着。 目光逡巡,寻找兽人们用来做筐子的藤条。 “楸,你进林子里干什么?”狼莫拖着腿蹒跚而来,捂着肚子问道。 林楸:“你知道兽人们用来编藤筐的藤条是哪种吗?” “那里不是?”狼莫随意一指,一根手臂粗的藤蔓蜿蜒,沿着三人才能合抱的树木往上,攀沿十几米高后,如蛛网一般在头顶铺开。 附近连续几棵树的树冠被生长开的藤条包裹,又掉落细长的藤蔓下来,如长蛇一般。 怪不得这一处格外昏暗。 林楸仰头望着,思考着怎么弄下来。 狼莫:“你找藤条干什么?” 林楸:“编鱼笼。” “鱼笼是什么?” “筐子一样的东西,扔水里能抓鱼。” “鱼不好吃。”狼莫也仰着头,说着又想到了林楸做的鱼,咽了咽口水,“但你做的鱼好吃。” 林楸走到那主藤下面,试图牵拉了下,纹丝不动。树冠上飘下来两片叶子,打着卷儿,正好落在狼莫鼻子上。 林楸拿出狼岩送的小刀。 狼莫一口吹飞了叶片,道:“我帮你,你请我吃鱼。” 林楸侧头,“我要的藤条多。” 第15章 他只幼时被父母带回老家,看过爷爷做笼子,自己没上手过。兴许残次品多,藤条也得多备点。 何况要保证渔获充足,至少够兽人们垫个肚子,鱼笼得做十多二十个。 狼莫还仰着个头,“那这一根藤上的,够了不?” 林楸眨眼,石刀不小心在藤条上一划,“够是够,但是弄不下来。” “我来。” 狼莫走到藤蔓下,爪子刨开林楸,侧头就咬在藤条上。 “你站远一点。” 林楸往后退几步,看着狼莫咔嚓咔嚓咬破藤条,像粉碎腐朽的木头一样。 砰的一声,藤条彻底断开。 “你打算直接拉……” 话音刚落,狼岩叼着藤条一扯,整个树冠为之晃动。林楸惊骇,刹那间,树顶端噼里啪啦的树枝断裂声袭来,叶片如蝶群惊飞。 “后退。”狼莫叼着藤蔓退到林楸这边,还在往后继续拉。 他拉拽一下,树冠如暴风雨中飘摇。 缠得紧紧的藤条绷直,最终抵不过狼莫的力气,轰隆倾倒在地上。连带着折断的枝丫,叶片,在地上堆了厚厚一层,几乎下不了脚。 林楸:“……” 居然有这么大的力气。 “嗷!”狼莫有气无力叫了声,趴在地上,如破风箱一样喘着粗气。 林楸吓了一跳,赶紧跑到他身边,“你怎么了?” 狼莫吐着舌头,四肢趴地。 “饿……一点、力气、都没有了。”他说话都断断续续,一口气儿说不完。 林楸忙跑回去,将自己那块没吃的肉送来。 他做成了肉干,能直接吃。 狼莫确实爆发之后力气耗尽,要是没有毛毛遮挡,此时身上全是虚汗。 林楸把肉给他,他挪过脑袋。 “你的肉,我怎么能要。” 林楸看他快昏过去,直接塞他嘴里。狼莫下意识就嚼,狼吞虎咽,咕咚一下咽下去,后知后觉给肉吃完了。 他恹恹趴在地上,道:“我帮你搬不回去了。” 林楸:“不用。” 藤条弄下来就好办了。 树叶落完,林楸看了眼秃了不少的树冠。要知道藤条绕在树上几乎勒进树皮里,狼莫刚刚那力气,跟怪物差不多。 这有些超出了林楸的常识。 要是狼部落各个兽人都是这个样子,那么一点肉,果然只能是杯水车薪。 都已经饿到这个程度了,管他鱼好不好吃,草好不好吃,都得往肚子里塞。不然照着这个变态力气,像狼莫这样只消耗一下,差点就厥过去。 编笼子刻不容缓。 林楸看他眼睛恢复了一点神采,就让他趴着休息着,自个儿去切断那些大小合适的藤蔓分支。 剥去叶片,切断成五六米的长的扎成一捆,如此忙到天黑前才弄完。 藤蔓理好,该回去了。 林楸扛起一捆试着往林子外挪动,狼莫昏昏沉沉睡了一觉,刚一爬起来,听到身后的脚步声。 他警惕地转过头。 狼石带着几个兽人过来了。 “你们还没弄完?”狼石问。 狼莫放松身子,甩了甩身上的树叶,“正好,帮忙扛。” 林楸扛着一捆,叫狼石顺手拎过去。单手拎得轻轻松松,叫林楸愣了下。 “我能行。” “快点回,吃肉了。” 说着,狼石抓着藤条往同伴背上放,一个放四捆,巨大的狼如小山,慢悠悠往狼山前面去。 林楸摸了下手上新起的血泡,跟在后头。 藤条扔水里泡着,几个狼兽人甩了甩毛,立即兴奋地往篝火前凑去。 林楸去溪边洗手,远远见狼岩过来,手里拎着块儿肉。 他腿长,走得快,知道林楸吃肉之前要反复清洗,直接给他送到溪边。 他弄那么多藤条兽人们都看见了,听狼莫说他要做鱼笼,狼岩当他真喜欢吃鱼。 瞥见林楸手上的血泡,狼岩眉头一压。 “你是狼部落的兽人,他们都是你的同伴,该开口叫帮忙的就开口。” “他们看着凶,但会帮忙。” 林楸握了握有些不适的掌心,接过肉,虽然疲惫,但面上轻松。 “帮了的,藤蔓就是狼莫扯下来的。” 狼岩看着他嘴角一点笑,目光微垂,又瞧着他不适地张开的手,“嗯。” * 朝阳初升,鸟鸣响彻深林。 林楸拥着兽皮坐起来,昨晚爬进怀里的幼崽不见了,手里暖融融的,一瞧,好大一捧毛。 林楸猛地抬头,见兽人们眼神怪异,但一个个转过身,飞快跑出山洞。 林楸才发觉,自己睡在狼岩的窝中。 那这手里的狼毛…… 林楸团吧团吧,手捏得死紧。掌心尖锐一疼,他忙松了手,毛团儿滚落草窝。 林楸倏地站起,到了旁边草窝。 叠好兽皮,匆匆穿了草鞋,林楸目光移到狼岩的窝中。他停了下,看似平静地将里面的毛团捡起来,依旧往两个草窝中间塞。 他面不改色,镇定地往外去。 只阳光覆面时,那红透的脖颈与耳垂,藏不住一点儿。 他不是故意的。 林楸喉结动了动,眼尾也染了红。 今晚他肯定注意。 * 暖风吹拂过山林,翠绿渐深,兽人们守着的种植地里,撒下去的种子发芽了。 不过芽苗混着密密麻麻的野草,一时间分不清哪个是能吃的。 林楸上午待在祭司山洞,见山下狼冰又带着小队打算出去采集了,道:“祭司,尾巴草发芽了。” 祭司:“我知道。” 林楸:“里面那么多草,不拔吗?” 老祭司捧着龟甲转身,宽大的兽皮袍在半空转了一圈,重重塌下。 看老祭司疑问似地看来,林楸算是懂了兽人们的种植方式。 扔下种子,看到发芽就完事,之后任由它生长,一点不管了。 也太粗放了。 林楸道:“一块地就像一块肉,只够几个兽人吃。但是别的兽人多了,一起来分这一块肉,那这几个兽人能吃饱吗?” “那地里是您辛辛苦苦挑选出来的种子,就看管到发芽有什么用。草都把地里的养分吃完了,尾巴草吃什么?” 祭司握着木杖的手一紧,面上十分严肃。 “叫狼冰回来。” 林楸任劳任怨,叫狼冰。 本来上午挺悠闲,林楸属于是自己给自己找了活儿干。 他混在一群少年兽人中央,细致地除去地里的野草。 狼莫几个也在,毕竟地是大家一起挖的,实在太大,一小队一天都不一定扯得完。 祭司在旁边盯着,兽人们都万分小心谨慎。 “以前咱们没拔草啊,尾巴草本来就是混着其他草一起长大的。” 狼冰看了眼林楸,他觉得他说得有道理。便把林楸跟祭司说的话重复一遍,兽人恍然大悟,两眼睛都圆溜溜的。 “养分是什么?” 虽然模模糊糊感觉懂了,但这具体是个什么却不知道。 狼冰:“兴许就像我们吃的肉,吃的草,吃的鱼。尾巴草长大也要吃它的食物。” 林楸就在附近,一听,手上顿了下。 挺聪明,能举一反三。 要不是碍于食物不足,以兽人们的劳力跟智慧,定发展得不错。 林楸扯了一上午草,阳光晒得头晕眼花。 手上指甲缝里都是泥巴,祭司一放人,他立马去溪边洗了洗。 拔草也不是好干的活儿,林楸腰都酸了。 他远远一瞧,喊着肚子饿的兽人们依旧在地里躬身扯草,一个个目光盯着地里,没谁偷懒。 林楸收回目光,瞧着溪水下游泡着的藤条。 他还有得忙呢。 林楸做事都喜欢做到极致,他不喜欢敷衍了事。没吃过猪肉还没见过猪跑吗,他学习能力一直很强,只需要多上手几次,就能摸索出来。 鱼笼他不想做成一次性的东西,要耐用,藤条就需要好好处理。 先去皮,一直浸泡水中,使藤条达到一定韧性,这样用起来的时候就不容易断。 林楸先处理完一捆,立马开始尝试。 地里,祭司站不住,叫兽人们也先休息会儿,自个儿杵着木杖,去了林楸那边。 林楸只觉得面前一阴,眼睛稍微舒服了。 听到老祭司木杖上的脆声,林楸闭了闭眼,眼里一阵酸涩。 “做鱼笼?” 林楸点头。 看来昨晚也有人告诉祭司了。 “怎么做?” 林楸跟他简单说了一番,手上只能做出个形,有些粗劣。祭司见状,招来几个兽人。 都是守着部落的成年亚兽人。 “你说,让他们试试。” 林楸点头,多一个人多个帮手。 他又抽了几根藤条,跟兽人们说了说,大家一起研究。 老祭司见状,就不待在这里,慢悠悠往他的山洞里走。 这天儿慢慢热起来,要是到了雨季,成天下雨又不好出去捕猎。这东西能成,不管抓到鱼多少,也比兽人们冒生命危险跳河里好。 林楸有了帮手,卡住的一些地方多交流一番,就顺畅了。 捕鱼笼原理简单,需要一个倒开的口子朝着笼子腹部,外大里小,叫鱼游进去了出不来。 几个兽人慢慢尝试,做出来就愈发像样。 下午稍微阴凉一些,兽人们又去拔草。林楸这边只留下一个亚兽人,他的手最巧。 “你不过去?”林楸问。 亚兽人抬起头,冲着他一笑,手指翻飞,藤条相互碰撞,发出清脆的响声。 林楸将自己做好的那个放在一边,捏着泛酸的指根,静静瞧着。 亚兽人叫安,是黑狼兽人。 他原本的肤色应该是暖白,只脸色暗沉。微微卷曲的长发散在后背,虽然枯黄了些,但也很好看。 先前狼莫他们搭灶做饭,也都是安领着其他的亚兽人干活。他是个心灵手巧,很细致的兽人。 狼安将几个兽人一起做的鱼笼收尾,又把部落里的兽皮绳拿出来,套在笼子上。 林楸:“今晚试一试,看能不能行。” 狼安一笑,颊边一个浅浅的酒窝。 第16章 笼子得扔些食物才能吸引鱼进去,林楸等到外出捕猎的兽人们回来,得了自己分的那一块肉,再分出去一些,放进鱼笼里。 狼岩看着笼子里的肉,没说什么。 狼莫啃着自己刚刚烤得正合适的肉块,眼巴巴盯着鱼笼。 “怎么还给鱼吃,不吃可以给我。” 狼石犬牙嵌入肉块,狼眼满是信任。 “楸要做大事。” 狼莫:“不就是捞鱼嘛。” 嘴上说着,但眼里也有一丝期待。 狼岩看林楸抓着鱼笼往河边去,想了想,跟了上去。 天色黑青,周围有些模糊了。 河边水深,怕一不小心踩空了,直接坠入河底。 林楸听着脚步声,回头看是狼岩。蓦地想起今早上在人家窝里醒来,林楸眼神一闪,睫羽飞速颤了颤。 “你不去吃肉?” 狼岩抓过林楸手上的鱼笼,“河边危险。怎么放?” 林楸看他一点没有奇怪的表现,想着自己兴许是在他早上走了之后才不小心滚到他窝里的。 念头才一闪,想起那满手的狼毛,林楸脚趾忍不住扣紧。 他面上依旧平静,只有些发烫。 余光看狼岩走在自己身侧,庆幸现在天快彻底黑了。 他今晚一定注意。 下鱼笼林楸也没经验,直接叫狼岩往深水里扔,兽皮绳有多长久扔多远。 看着鱼笼没入水中,林楸示意狼岩将兽皮绳绑在岸边的石头上。 接下来,只需要等着就好。 晚饭后,山洞内。 兽人们没什么娱乐,吃完东西就抓紧时间睡。 林楸躺在自己窝中,背对着狼岩的方向,手指紧紧扣在兽皮边缘。 他背脊绷紧,想起塞在两个草窝中间的毛球,忍不住拉高了兽皮将脑袋一起遮住。 洞内不算安静,有的狼兽人打呼噜,有的磨牙说梦话。火堆里木柴燃烧,风吹着时不时呼呼响。 林楸蒙着兽皮,仿佛隔绝了外面的一切,过了许久才放松身体,慢慢昏睡。 半夜时,狼岩睁眼。 幼崽狼雪又爬出窝,自发地蜷缩在林楸颈侧。林楸也像习惯了,顺手圈着幼崽,两个脑袋贴着脑袋,格外亲近。 狼岩看了会儿幼崽,又划过蜷缩成一团的林楸。 难得安分一晚。 翌日醒来,林楸先看一下自己睡觉的地方,再看手中。干干净净,没做坏事。 他眉头一松,平静地跟洞口的狼果打招呼,然后去起鱼笼,丝毫没注意到狼果略微闪烁的眼神。 见狼安在跟兽人们拔草,林楸唤了他一声。 不管有没有抓到,得让参与了的狼安都看看。 他一喊,除了狼安跟另外两个年长的亚兽人过来,其他兽人依旧勤勤恳恳地忙。 只有些好奇的,抬眼看了看这边,又低头下去干活。 比起看热闹,手上的活儿比较重要。 起笼子费些劲儿,好在兽人们搓的兽皮绳足够结实。鱼笼慢慢动了,水面冒出些浑浊的泡泡来。 狼安跟林楸一同拉着绳子,道:“好重。” 林楸紧盯着水中。 直到感受到兽皮上的震动,林楸跟狼安近乎同时用力,鱼笼破水而出,狼安高兴道:“有了有了!” 林楸紧盯笼子里头,见闪过一尾鳞片银白的大鱼,眉头也跟着舒展开来。 笼子起到岸边,拖得离河远一些。这下里面是看得清清楚楚。 笼子本就做得大,想是里头的鱼没吃过好的,居然挤得严严实实。 两尾大鱼,跟上次抓的差不多大,剩下其他小鱼能装一盆。 还有巴掌长的河虾,大螃蟹…… 怎么着都不白干活。 另外两个亚兽人兴奋道:“再看看另一个。” 说着,他们一起往另一个笼子那边走。几人合力一起拉,笼子里噼里啪啦的声响,渔获同样不少。 大鱼虽然只有一尾,但两三斤的鱼有好几条。再有河虾,螃蟹,加上第一笼,够部落里最大的陶锅煮个三次。 狼安笑容明媚,看着岸上的活蹦乱跳的鱼跟白捡似的。 另两个兽人也高兴,不过看着被螃蟹夹死的,还有些憋死的,面上一阵可惜。 林楸:“这鱼问问祭司,要能吃等会儿天最热的时候就弄来吃,不然他们拔完草没力气。” “好,我去问祭司!” “我跟那些小崽子们说去。” 两个亚兽人都三四十了,正值壮年,但食物不足两人都瘦弱。情绪外放些的叫狼雨,沉稳点的叫狼霜。 两个亚兽人原本也是采集队的成员,不过现在体力跟不上了,就留守山洞。 祭司知道林楸真的用藤编的笼子捕到了鱼,直接免了林楸今日上午给他帮忙,叫部落手巧的兽人配合着,立马制作鱼笼。 狼冰小队的成员呼啦啦凑来,看着摆在草毯上的大鱼小鱼,知道是笼子抓上来的,纷纷惊呼,抓过笼子就摆弄起来。 狼莫笑嘻嘻,尾巴摇晃。 “不白费我一番力气。”说着趴在地上舒展一下腰,扬声问,“楸!还要不要藤条?” 楸:“祭司交代了,越多越好。” 本就打算帮部落一把,现在成了祭司交代的任务。林楸适应良好,只把分配过来做鱼笼的兽人们凑一堆,快些赶工。 狼莫则先带着两个有力气的兽人去林子里多找些藤条,准备材料。 一时间,狼山前热闹起来。 祭司说,先起来的这一批鱼叫楸分配,楸便让大家做了吃了。 所以这会儿狼山前冒起了烟,兽人们去鳞破肚,又听林楸说的,把鱼鳃也去掉。 许是林楸做鱼笼这一遭叫兽人们意识到他真的在改正,态度便慢慢转变了些,不再若有似无地排斥。 一顿烤鱼下肚,那点对他偷食物的怨气也被戳破,有溢散出去的口子。 林楸忙了一上午编鱼笼,部落的亚兽人们看着也上手了,他打算下午去林子里转一转。 照着兽人们的消耗,仅仅吃鱼是不够的。 兽人除了能变化形态,力气大些,跟人其实没什么两样。他们种植粟,说明淀粉含量足够的食物对他们来说也能饱腹。 采集队寻找的都是野果跟叶菜,鲜少有植物根系那一类。 这眼前茫茫大山,林楸不信没别的吃的。 上午狼莫带着两个兽人几乎把近处林子里的藤蔓全清理出来了,这会儿吃过午饭,休息了会儿,又在归拢运回去。 林楸路过,手上捏着上次准备扎鱼的木棍,踩着厚厚的叶片才他们身旁经过。 狼莫:“楸?藤条够了。” 林楸:“我随便转一转。” 狼莫立即道:“我跟你一起去。” 林楸没钻过这原始森林,没拒绝。 狼部落所在的位置在东边大陆靠北,一年时间漫长,只分雪季跟雨季。雪季严寒,常常暴雪覆盖,溪水断流,大河上冻,雪厚的时候能淹没半个山洞口。 雨季便是连续不断地下雨,伴随着高温,潮湿,闷热,还有数不清的蛇虫鼠蚁。 有些兽人好不容易熬过了雪季,也容易在雨季里死亡。 祭司说,雨季里,部落经常有兽人被蛇虫咬。所以现在做的药很大一部分是解毒的。 狼山前面的林子平坦,只天际线处是蜿蜒起伏的群山。这边林子里,树木极为茂盛,但动物资源却不足。 林楸在里面看了看,甚至连鸟的踪影都少见。 狼莫见他四处张望,时不时用木棍刨一下地面,问:“楸,你找什么?” 林楸:“吃的。” “地上都是土,哪有什么吃的。”狼莫望着树顶,“那上面有果子,不过酸掉牙,你要吃不?” 林楸仰头,不认识什么树,但树上拳头大小的青皮果子确实挺诱人。 隔着这么远,仿佛都能闻到酸味儿。 林楸虚了虚眼,还没看清,狼莫就蹿上了树。 他身姿矫捷,中午那一顿垫了肚子,这会儿有点力气。 林楸看他几步蹿到尖儿上,四处看了看,直接掰着一片果子多的树枝,手臂用劲儿一折。 咯吱咯吱的脆响,在旷静的林间飘荡。 “楸,你往旁边让让。” 林楸退开些,狼莫见树枝一扔,几下落地。 他背靠着树,见林楸去摘那果子,笑了声道:“林子里果子我们都吃过,这个现在熟了,但还是酸。 林楸摘下来个,果子离枝,清脆一声。 他嗅了嗅,一股清新的香味儿。 林楸简单擦了下,想试试味道,便一口咬下去。 他还没怎么着,狼莫流着哈喇子,脸上皱巴巴的起了好多道褶子。 “吸溜。”狼莫嘴里疯狂分泌唾液,肩膀一抖,看到林楸只微微蹙眉,奇道,“不酸?” 林楸:“还行。” “咔嚓——” 林楸见狼莫咬了一大口。 “嗷!”酸得兽人跳脚,龇牙往外呸。 林楸捏着果子偏软,直接掰开,里面是带白瓤的,有一颗颗黑色的种子。 林楸蹲下,把果子一个个摘下来,放在篮子里。 狼莫吐着舌头,直流清涎。 “你真喜欢吃啊?”他控制不住地哆嗦一下。 林楸:“可以做菜试试。我没在祭司那里看到过这个,带回去研究一下。” 说着,那一树枝的果子装了半篮子。 又继续走走停停,阳光穿缝而过,两人身上光影斑驳。 狼莫在前面开路,也学着林楸找了一根树枝,边走边回挥舞,打得断枝残叶到处飞。 林楸落在后头,面上忽然飞过来一片叶子。 他随手一抓,正要扔,忽的顿住。 “等一下。” 狼莫打得正起劲儿,闻言手中木棍甩飞出去,直直扎入灌木丛。 “啊?” 林楸举着那三角状的叶片,“这个,找找。” 狼莫一虚眼,随手往侧边一指,“这不到处都是?” 林楸:“挖来看看。” 狼莫跑去捞回木棍,面容肃然,“长痒痒根,不能吃。” 第17章 林楸寻着最近的一根藤蔓过去。 “叶对生或三片轮生,三角状卵形叶片,叶脉七到九条自叶脉发出……” 林楸将山药的特征与眼前的植物一一对应。 “挖。” 狼莫一下挡在林楸面前,脑袋直甩,“真的吃不得,痒痒根祭司不让碰。” 林楸:“为什么?” “你忘了……”说着想起林楸坏了脑袋,是真的忘了,只好跟他解释一通。 “很久很久以前,我们最先发现的是圆痒痒根,那个直接吃麻嘴,但是烤着吃幼崽跟亚兽人都很喜欢……起初没什么问题,但后来大家找了更多的痒痒根回来,也包括长痒痒根,结果那一次直接死了好多个亚兽人,幼崽也……” “反正之后祭司就规定,不许再碰这个。” 林楸:“确定是吃了这个出事的?” 狼莫:“都是采集队经常采集的。” 林楸:“有没有可能,采集错了?” 狼莫不知道,这是好多年前的事情了,那时候都还没有他呢。 “不行,你要问了祭司才能挖。”他态度强硬。 林楸:“那我挖了问祭司能不能行?” 狼莫犹豫,拿着木棍在地上戳戳戳。 地面土层松软,几乎都是腐殖土,极其肥沃。这山药不知长了多少年,藤蔓有指粗。 林楸:“就这么定了。” 他绕过狼莫,先用木棍刨了刨藤蔓下覆盖的一层松软土层,刨开后开始用木棍挖。 狼莫绕着点林楸走动,不停地往狼山的方向看。 林楸:“帮忙。” 狼莫:“先说好,不问祭司你不许吃!” 狼楸:“知道。” 山药可不好刨,沿着藤蔓往下,快一米的地方才看到山药顶端。两人木棍都劈叉了,最后狼莫怕天黑还没出林子,直接变了狼形用爪子刨。 那利爪勾出来,有林楸一指长。爪垫比他手掌还大,狼屁股后头刨出来的土堆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增多。 林楸在后头转移土壤,狼楸埋头吭哧吭哧挖。 往下又刨了一米多,狼莫一屁股坐在地上,抖了抖爪子里的泥,“可以了。” 林楸瞧了眼,“还不行,底下起码还有一半。” “你怎么知道?你挖过?”狼脑袋转过来,吐着舌头,像条大狗。 林楸:“没有,看一眼就知道。” 狼莫:“怎么这么深。” 他挪着屁股起,呸呸两三吐出嘴巴里的泥,又吭哧吭哧开始挖。 林楸一边转移土壤一边提醒,“尽量别挖断了。” …… 狼山。 地里的草已经拔完了,宽阔的黑土中,细嫩的苗子看着很脆弱。 兽人们担心,便只能继续守着。 这边林子里的藤条已经尽数运送回狼山,狼安带领着部落的亚兽人们把林楸弄回来的那批藤条用完了,加上原来的两个,总共八个鱼笼。 狼石趴在地上,见运送藤条回来的队伍中没有狼莫,林楸也不在,便问了句。 狼西:“莫跟着楸在林子里挖土。” 他去看了的,土都堆了好高,狼莫整个狼身都能藏在土坑里了。 “土有什么好挖的,天快黑了,林子里不安全。” 狼石起身,正打算去看看,两个脏兮兮的兽人回来了。 林楸还好,只手跟兽皮衣脏。 狼莫那简直像在泥巴里打了滚,浑身毛发裹着泥巴,变了颜色。不是黑狼,成了棕狼。 两个兽人看着都有些疲惫,身上似挑着木棍。 等走到狼山近前,狼莫往地上一趴,林楸拎着自己装果子的篮子跟山药,挪了挪,也先坐下来缓一缓。 “你们干什么去了?”狼石跟狼西靠近,目光落在那木棍上。 “这是什么?” 狼爪勾了勾,立马渗出白色的汁液。 狼西一抖爪,飞快在地上擦了擦。 “痒痒根?” “你们挖这个干什么?要是祭司知道了,要挨收拾的。” 狼石扒拉着,打算给扔了。 林楸立即道:“等会儿!好不容易挖来的。” 狼石:“楸,你想吃这个?” 林楸:“我有用,会问过祭司再说。” 狼石这才松了爪,又嫌弃狼莫浑身的土,调头去远一点的地方趴着。 篝火升起来了,夜空清朗,群星从头顶铺开整个苍穹。 狼莫累得趴在地上,没一会儿就扯着细长的呼噜睡过去。前爪还时不时抖两下,带泥巴的爪子勾着青草。 林楸远远看着狼岩带领着外出的队伍回来,队伍中间一头硕大的弯角兽。 部落里的兽人显然也看到了,正欢呼着,忽然有两个兽人跑出队伍,扛着个昏迷的兽人往祭司山洞跑。 兽人们的欢呼声一下沉寂,纷纷起身。像被袭击的鱼群,有些慌乱。 “王,狼游怎么了?” 狼岩一眼扫过自己部落的族人,见林楸坐在兽人后头,一身泥,目光一顿,收了回来。 “抓捕弯角兽的时候被顶了一下。” “先收拾猎物,我去看看。” 兽人们担忧地看向山洞,不过狼岩的话立即有兽人执行下去。 兽人们熟练地宰杀猎物,那弯角兽看着比上次的那一头都大,但部落里没有一人脸上有笑容。 篝火旁,大家静悄悄的。 狼安依旧带领着一部分兽人给藤蔓剥皮,狼石主持着宰杀猎物,而狩猎回来的捕猎队、采集队的队员们,则交托了食物,趴在地上休息。 大家脑袋全部对着狼山,担忧地望着亮着火光的山洞。 林楸见状,拿起山药跟篮子里的果子,静悄悄地往祭司的山洞去。 洞中火堆烧得从未有过的明亮。 祭司那张木板上,兽人被放平躺在上面。狼岩立在兽人旁侧,看着祭司检查。 狼冰也在。 林楸放轻脚步声靠近,狼岩微侧头,见林楸进来,手上山药有些碍事儿,便顺手拎走放在一旁。 全程无声无息,没人说话。 林楸看了眼木板上躺着的兽人。 他的胸口出一大块青紫,已经肿起来了。祭司正一脸严肃,先叫狼冰往兽人嘴里灌了一碗药粉兑的汤。 然后手寻着兽人的骨头细细地摸去,半晌,松了一口气。 “还好,没断。” 兽人恢复能力很好,只要不是危及性命的伤,配着药物,慢慢能治愈。 幸得狼部落本来就属于兽神大陆上数一数二的大部落,祭司也从未断代过,经年累月,医术世代累积,大病小伤都能看一看。 兽人晕过去,这伤并不轻。 不排除里面脏器可能受到冲击。 但现在的医术还没到能开膛破肚的程度,祭司也只能用药,只能等时间,看看兽人之后的反应。 检查完,祭司让狼冰从木架子上捡了些治疗外伤的草药,打做糊糊,贴在兽人胸口上。 随后自个儿又在药材当中挑挑拣拣,重新配了些草药,放在陶罐里熬煮。 忙完了,祭司擦着手看来。 见林楸不知什么时候也来了,正要问,看见放在一旁有兽人那么高的山药。 “你们去挖痒痒根了?” 林楸:“好东西。” “什么都敢挖!到时候浑身发痒有你好看的。”祭司说着,走到山药旁边。 想起从前的一桩事,心中闪过隐痛,叹道:“这事儿你忘了,也不怪你,痒痒根不能吃。” 林楸早从狼莫那里了解了情况,自然知道老祭司说的是什么。 他道:“能吃,好吃。” “你吃了?!”老祭司眼皮耷拉的眼睛一下睁大,几下杵着木杖来,像要检查林楸。 林楸:“没,以前吃过。” 狼岩看着林楸侧脸,声音略低:“别什么都吃。” 林楸:“那事儿我听狼莫说了,这个我敢肯定能吃,还好吃。但是圆痒痒根这个就危险些。” 这件事情发生在老祭司还年轻的时候,那时候上一任祭司刚刚去世不久,他留下的很多东西他都还没学完。兽人们又饿,猎物找不到就四处找植物来吃。 痒痒根是上一任祭司在的时候大家寻找到的食物。 但是每一次吃之前,都必须经过上一任祭司过目。 而在现在的老祭司成为祭司之后,兽人们同样找了许多痒痒根回来,也给了他看。 他甚至还没辨别清楚,兽人们就迫不及待烤了下嘴。 那一次,死了十几个兽人,刚变化成人形的幼崽几乎全部死亡。 那是老祭司这辈子最后悔的事情。 从那以后,他干脆禁止所有的兽人挖掘痒痒根。他自己也不敢再碰一下这个东西。 他闭眼,压下心中的沉痛。 “不许吃。” 林楸:“能吃。” 祭司睁眼,眼中猩红一片。他强硬道:“狼楸,我说了,不许吃。” 林楸目光沉静,“祭司,你有没有想过,出问题的不是这个,当时那么多种类的痒痒根混在一起,谁知道是不是其中一种出了问题。” “当时所有兽人都吃了,为什么有的兽人没了,有的兽人还好好活着。他们吃的是不是一样的,您都确定吗?” 老祭司:“那就都别吃。” 林楸心沉了沉。 “这个东西,林子里处处都有,如果能吃,那我们起码能储存够兽人足够吃几个月的食物。” 缺乏食物已经到了这个地步,不能因噎废食。 狼岩抓住林楸手腕,对祭司道:“我跟他说。” 他带着林楸离开,顺手拿走了山药。 第18章 出了山洞,两人往山下走。 狼岩脚步极轻,下了山,他跟着林楸一起到了他的火堆旁。 他把山药放下,看着林楸。 “那件事对祭司的打击太大,我阿父在的时候,常常说就是因为他刚继任祭司的时候发生的这一件事,所以性子也有些变了。” 林楸:“我明白,也理解。” 他不跟祭司争执,因为怎么说都是空话。 “我有一个办法。”林楸抬头,看着跟前威严却又包容的狼王。 狼岩扫了眼草地,坐下来。 “说说。” 林楸:“把当年那一次吃过的所有痒痒根找出来,再烤一次,抓些猎物来让它们一一试。这是最快也最能辨别到底哪种痒痒根有毒的方法。” “如果不确定,就多试几次。” 狼岩看着林楸。 他眼中映着着火苗,坚定自信。 狼岩扫过那地上有他高的痒痒根,只一株就这么多。 如果能吃,那就跟部落种的尾巴草一样,算是有了一个稳定的食物来源。 这很值得。 狼岩抬眼,林楸依然安静地看着他。 他点头,“好,我让兽人们找来试试。” 不过这事儿一定要说通祭司。 当年找的那些痒痒根,事后祭司定好好研究过。这就不用告诉林楸了,狼岩自己去说。 一切都是为了部落。 该说的话说完,狼岩望着远处火焰高涨的篝火堆,再看林楸独立在一旁的小火堆。 亚兽人脊背绷着的,影子落在地上,孤零零的。 他道:“以后去篝火边吧,那边热闹。” 林楸手里一紧,刚捏着的青皮果子滚到地上。 “我挺习惯这样。”他道。 狼岩捡起果子给他放篮子里,提醒:“这个酸。” 林楸:“我做菜吃。这个总能吃?” 狼岩:“嗯。” 没多说什么,狼岩离开了这边。 林楸看着一旁努力了大半天才挖出来的山药,轻轻一叹,到底没有进嘴。 既然狼岩答应了试验一遍,那这山药就留着到时候用。 吃过晚饭,兽人们头一晚没有直接进去山洞。 看狼安他们编的鱼笼,又听说楸用这个抓了很多鱼,难得起了兴趣,要跟着去放笼子。 林楸没跟去,只默默做了自己晚饭。 吃过,随后去溪边洗漱。 身边脚步声越来越近,林楸用清水捧着洗了脸,侧头看去。 狼冰止步,好奇地看着他。 林楸:“有事?” 狼冰摇头,“你吃了痒痒根了?” 林楸:“没有。” “哦。”狼冰捏了下手指,直接离开了。 没吃就好。 * 部落里的兽皮绳没有那么多,今日狼安领着兽人们编出来的鱼笼已经用尽了部落的兽皮绳。 余下的兽皮动不得,都是过冬要用的。 每日新打回来的猎物,毛皮好的都留下鞣制了过冬,像弯角兽这样皮毛短的,他们一般也直接吃了。 不过之前林楸鞣制出的兽皮角兽人们看了,现在有点兽皮都被兽人们抢了去。 弯角兽的兽皮大,鞣制后可以裁剪多少条兽皮裙了。 还不硌屁股。 所以一时间,部落连做兽皮绳的材料都没有了。 这事儿狼安打算跟狼岩说一声,暂且先用藤蔓替代着。 * 鱼笼哗啦一下被兽人们抛下水,兽人们跟玩儿似的,比谁扔得远。 一不小心兽皮绳滑出了手,落得远远的。 眼看就要随着里面的石头沉下去,兽人一个扑腾下水,给绳子捡了回来。 浑身湿漉漉的,一甩,弄得附近几个兽人身上都是。 岸边闹哄哄,夜晚的狼山从未有过这么热闹。 狼山上,老兽人捏着木杖,立在山洞外的平台上,远远看着岸边哄闹的兽人们。 狼冰爬上山,道:“他没吃。” 老祭司:“你去睡觉吧。” 狼冰低下头,“……我觉得楸说得对。” 老祭司摆摆手,狼冰止住话,下了山去。 老兽人眼睛浑浊,依稀有水光。 那一场意外,即便过了几十年了他依旧记得清清楚楚。 要不是他不够谨慎,就松懈了那么一点…… 一切都是他这个祭司当得不称职。 现在楸给部落带来的这些,鞣制兽皮,制作鱼笼还有制作食物的方式,种植除草……一样一样都是好的。 部落与以往不同了,连兽人们也多了丝活气儿。 今晚狼岩来跟他说了,法子确实可行,他已经老了,不敢再冒险。他可以饿死,反正没几年的活头。 但他们还年轻,他们不行。 老祭司看着溪水边每次吃完晚饭还要清理嘴巴跟脸颊的林楸,他与兽人们格外不同。 或许,他就是占卜里那一丝丝渺茫的希望。 该试着信任他。 老祭司下了决定。 * 第二天一早,林楸依旧在自己的草窝里醒来。 他抱着兽皮毯子,看着干干净净的手,总算消化了对狼岩的不尊重。 山洞外,今天似乎格外热闹。 林楸看外面天还早,兽人们似乎还没离开。他穿好草鞋出去,兽人们当即喊道:“出来了出来了!” “楸,快点,咱们去捞鱼笼。”狼莫催促,脚下走来走去,压死了一片草。 林楸看一片闪亮的狼眼睛看来,还包括狩猎队跟采集队的。 林楸:“你们专门等我?” 兽人们齐齐点头。 “你教我们做的笼子。”狼安笑盈盈道。 见识了昨天两个鱼笼的收获,他今天更加期待。 林楸展颜,“那走。” 亚兽人情绪总不怎么外露,一下笑开,清清泠泠的,像雪季后刚刚开化流淌的清溪,格外的清甜。 兽人们都愣了下,傻呆呆地跟着林楸走。 狼岩坐在一旁,看着林楸脸上一闪而逝的笑容,眼下的青黑都淡了些。 算了,他睡得好就行。 兽人们齐刷刷地去了岸边,连老祭司也被兽人给背了下来。 “两两一组,慢慢拉。”狼岩话落,兽人们争先恐后抢位置。 腿不软了,头不疼了,肚子也不饿了。 一个个脸上兴奋得眼中冒红光,一派朝气蓬勃的景象。 老祭司看在眼里,慢慢地扫了眼岸边站得笔直的林楸。 “起!” 兽人一同使劲儿。 “嗷呜嗷呜!我们这个好重!” “嗷!我们这个更重。” 林楸:“……” 有没有可能,水里的空笼子也重。 笼子破水而出,里面的鱼受惊,甩着尾巴打得笼子噼啪响动。 兽人们紧盯着绳子,生怕断了。 只扬着眉,不敢出声,飞快将笼子往岸上拉。 一共八个笼子。 “有!” “有鱼!” “我们这也有!好多好多好多鱼!” 即便昨天看过起笼子的兽人,今天同样被惊住了。 兽人们怕鱼跳回河里,抓着笼子往岸边跑了几十步,都隔得很远了,才抓着笼子一倒—— 鱼虾混杂,螃蟹挥舞着钳制飞快躲闪。 兽人扑过去就抓,有抱着大鱼憨笑的,有抓着大虾下意识往嘴巴里塞的,还有桀桀笑着跟个恶霸似的追螃蟹的。 林楸惊讶河里的鱼类资源。 他料想八个笼子,五个笼子能捕到鱼已经很不错,但笼子没一个空的。 老祭司抓着木杖,身子微微颤抖。 狼岩看着那小山堆一样的渔获,再看一旁镇定的林楸,眼里是欣赏,眼里的怀疑却越来越深。 他认识到的楸不是当初支部落的兽人描述的楸,也不是狼楸刚到部落的时候歇斯底里的模样。 这期间他跟祭司并没有去西边的山洞,他这样的变化,中间一定是发生了什么。 狼岩见一旁傻兮兮拉着兽人手,围着渔获跳圈的狼莫,暂且压下心中的疑问。 无疑,若每天能保证捞到鱼,且还不费兽人,这是个极好的事情。 之后捕猎,兽人们压力能小一些。 兽人这边热热闹闹,狼岩直接下令让兽人们吃点鱼再出发。 林楸被兽人们围着,看着一个个麦色的脸上带着感激的笑,目光真挚,笑容淳朴,叫林楸看着也轻松。 他不习惯身边太多人,笑了下,想从兽人们后头离开。 谁知狼安抓住他,温声道:“一起吗?你可以教教我们怎么做鱼。” “对!楸做的鱼闻着好香,我做梦都想吃。”一个黑狼兽人倒退着走在林楸前面,咧着嘴巴憨笑。 “楸做的肉丸子也好吃!”灰狼兽人撞开黑狼兽人,眼眸星星亮。 狼安见林楸有些不自在,将围拢过来的兽人挡开一些。 “还不快去杀鱼,你们还要捕猎。” 兽人兴奋的脑子这才清醒了些,屁颠屁颠去杀鱼。 狼安道:“他们没恶意,这是示好呢。” 林楸点头,“我知道。” 直到狩猎队的兽人离开前,林楸都被狼兽人围着,大家七嘴八舌,听得他脑袋嗡嗡响。 习惯了独身一人,光是回答兽人们的问题都让他下意识绷了脸,声音有些僵硬。 好在狼安陪着,时不时挡一下兽人,林楸才有喘息的机会。 他们太热情了,他很不习惯。 远处,趁着乱,狼岩叫走了狼莫。 “王?” 狼岩跟狼莫往西边走,直到进了曾今关着林楸的山洞,狼岩才道:“楸变了。” “对啊,变得可好了。”狼莫想着待会儿能吃到楸指点过的烤鱼,咽了咽口水。 狼岩:“他在出山洞之前,有什么异常?” 第19章 “异常?”狼莫正色,环顾山洞,明白狼岩过来干什么了。 他仔细想了想,看着地面搭起来的小灶,道:“他原本闹绝食,给他的食物他都扔了出来。他还骂我……” 说着狼莫有点委屈。 狼岩淡淡:“他也骂我。” 狼莫立马直起耳朵,严肃道:“是那个很大的雷声那晚上,那晚之前,他饿得没力气在草窝里躺着,说话都含糊了还不停骂。但第二天天晴之后我再去,他开始吃东西,还一点不客气地指使我给他灌水。” 那之后的事,就是楸不断开始提要求,这些王都知道了。 狼岩:“他一直没出山洞?” “王的命令,我怎么敢让他出山洞。连那块石板都是我给他找的。”狼莫指着灶上落灰尘的石板道。 “祭司不是说他伤了脑袋,肯定是他饿狠了,爬起来的时候摔地上了。” 狼岩目光定在小灶上。 样子没变化,性格大变,似乎符合祭司说的他脑子摔坏了。 但会鞣制兽皮,会编笼子,还笃定长痒痒根能吃……狼岩不知道这种事情该怎么解释。 他觉得,分明前后就是完完全全不同的两个兽人,但他们是一个壳子。 狼岩:“别告诉楸。” 狼莫:“王您放心,我不会说。” 狼莫离开,狼岩还站在山洞中打量。 他只来过一次,那会儿亚兽人还睡在草窝里,只刚睁眼的时候吓了一跳,后头一点不怕,还胆子颇大地直接给他提要求。 那眼神很不一样。 平静、了然,有些像部落那些经历过许多事情的兽人。 狼岩认识的,是现在楸,也是他小时所见到的乖巧的狼楸。 目光一顿,狼岩缓缓蹲下。 小灶边缘,有用烧过的木棍画出来的图案,一笔一划,很熟悉。 狼岩立马想起来,他在祭司留藏的树皮中见过。 狼岩瞳孔收缩,手指抹了下地上的木炭。 他知道了。 狼岩仔细盯着地面许久,深深记住后,将那方方正正的线条抹平,擦得一干二净。 随后,他封了山洞,离去。 * 林楸在狼山前教兽人们烤鱼。 没办法,部落里的锅严重不足。 倒是幼崽那边有一口陶锅,林楸教狼果做了些鱼糜给幼崽。 林楸虽然坐在兽人堆里,但依旧醒目。 他格外安静,像雪季树上挂着的霜雪,高高的,透着几分疏离的冷意,让人有些难以靠近。 不过在指点兽人们烤肉这事儿上,他讲得详细,大伙儿只要不自主发挥,一学就会。 “楸,你的。” 狼石将烤好的肉递过来。 林楸接着,说了声谢。 旁边狼安很细致地一点一点将烤鱼里的刺挑出来,肉放在洗干净的大叶片上。 他见林楸看着,笑着捧着叶片起身,“我给古送去。” 林楸顿时想起那个老兽人。 “好。” 狼安离去,脚步从未有过的轻快。 他们现在能抓到好多鱼,狼古应该就不会再病下去,大家都要好好的。 狼岩回来,兽人们见了,举着手里的鱼肉高高兴兴地喊道:“王!快来吃鱼!楸教我们烤的,好香哦!” 狼岩点头,走了过来。 兽人们自发让开中心的位置,狼岩踏入,面前就是林楸。 他盘腿坐着,兽皮裤做得长至膝盖,不过坐下来会缩短一截。 亚兽人的腿细白,脚穿在干草编织的草鞋里,脚踝跟小腿处很多细长的泛着红的叶片划痕。 皮肤太嫩了。 狼岩目光一闪,移开。 兽人皮糙肉厚,狼楸应该也不例外。 据他所知,狼楸刚送来的时候还被打了一顿,结果养些日子就能生龙活虎,中气十足地骂人。 林楸反倒越养越白净,甚至都不像兽人。 反倒像人。 祭司曾今当传说跟他说过的,出现在兽神大陆的外来者,脆弱得没存活多久就死掉的一个脆弱种族。 因为他,各个部落的祭司更深入地学会利用草药给兽人治病。虽然他只短短存活几年,却被祭司流传,铭记。 尽管传说已经很遥远,关于那个脆弱种族的事情再拼凑不全,但狼岩莫名笃定,没错。 定然没错。 大伙儿热热闹闹,吃鱼不敢狼吞虎咽。不过族人们各个眉梢飞扬,吃着吃着,你挤一下我,我挤一下你。 嘻嘻哈哈,这是林楸带来的变化。 狼岩深深看了眼安静的林楸,一切如常道:“赶紧吃,吃完走。” 话落,兽人们一静,安安分分啃鱼肉。 狼安从山洞出来,情绪低落。 狼岩:“还是不吃?” 狼安摇了摇头,眼眶泛红。 狼古其实没什么病,只是年迈了,年轻时候又伤了腿就总觉得自己什么都做不了。 他是绝食,他不想吃。 狼岩起身,命令兽人们吃完先出发,自己去了狼古的山洞。 狼古的山洞跟祭司的山洞挨着。 他伤了腿之后,不愿意跟着兽人们住在大山洞中,狼岩便叫兽人们给他重新挖了一个。 这会儿祭司已经在里面,狼岩一走到洞口,闻到里面飘出来的腐朽的气息,心里一沉。 “古,楸已经教会我们做鱼笼,我们今天捕到很多鱼,你吃一点吧。” 狼古闭着眼睛,躺在草窝中。 老狼兽人毛已经斑驳,胡须发白,骨头透过皮能看到起伏的形状。 他的一条后腿是扭曲的,使不上力气。 他趴在山洞里已经好多天了,开始还出去走走,但后头山洞也不出了,食物也不吃,就这么闭着眼睛睡着。 狼岩:“古,狼族少一个兽人都不行。” 祭司叹气,抖着手,示意狼岩离开。 部落的老兽人就剩下他们两个了。 “我看着他,你去忙。” 狼岩:“安,你有空也多来看看,多跟他说说部落里的事。” “好。”狼安答到。 狼岩是狼族的王,他肩负着狼族所有兽人生存的使命,获取食物是现在部落最大的事情,没有之一。 狼岩奔下山,越过溪边洗手的林楸,追着大部队离开。 林楸脸颊一软,侧头看着蒲公英似的漂浮在空中的狼毛,轻轻捻着一撮落在自己身上的。 手指捻动,团成一个小球,揣好。 狼岩好像掉毛掉得更多了。 林楸往上面山洞看了看,想去瞧瞧,但又不知去了能干什么。 只想着当时老兽人散发出来的善意,心中还是触动。 帮不了他的忙,帮帮部落也好。 上午,祭司依旧让林楸干编鱼笼的活儿。只到时候了,让狼冰送来来药,盯着他喝得干干净净才离开。 林楸嘴里难受得抓着昨天采摘的酸果子就啃,吃完半个,嘴里只剩下果子的酸味。 兽人们看他面不改色,半信半疑地盯着那青皮果子。 “楸,不酸?” 林楸:“挺酸。” 兽人们:“……” 头一回见兽人吃青皮果子能吃得这么面不改色,难道就是因为楸舌头跟他们不一样,所以做出来的食物更加好吃一些? 兽人们越想,越觉得是这个可能。 阳光下,大伙儿围在一起,一部分的兽人去掉藤条的皮,一部分兽人编鱼笼。 狼安手指灵巧,几下就做好了个底。 这一部分难,他便做好这个,再交给下一个兽人编织。这是兽人们自己摸索出来的省事儿的法子。 只一上午,边上堆着的鱼笼又多了几个。 不用等狩猎队回来,昨儿兽人们留下了些肉,还有林楸说的把鱼肉螃蟹这些锤烂一点扔进去也行,兽人们便照办。 鱼笼做好就扔河里,兴许等下午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的时候,又能吃到鱼。 兽人们这样想着,也做得更加起劲儿。 林楸喝完药水,上午算完成了祭司交代的任务。 他习惯午间再吃一点儿,便把昨晚的鱼弄来做了鱼汤。 正巧,阳光好,狼果抱着幼崽出来晒太阳。 林楸听着稚嫩的声音冲着他叫,看了眼,格外白的狼雪从草窝里翻出来,晃动着小身子,向着他这边过来。 林楸见狼果再抱着些幼崽出来,顺手将他逮回去,原本打算做的鱼汤直接换成了鱼糜。 鱼刺都挑出来,肉弄得细碎,再放一点青皮果子跟盐,一点点腥味儿都没有。 林楸做满了一锅,自己只吃了点垫垫肚子,余下的没动。 “果。”林楸道。 狼果逮住一个个试图往林楸那边爬的幼崽,“你自己吃,他们有吃的。” 林楸:“做多了。” 狼果胳膊下夹着幼崽,腿上禁锢两个,看边上还有往林楸那边爬的,木着脸看着他。 林楸:“天气热起来,不小心做多了。不吃完要坏,可惜。” 狼果:“……” 没见过一本正经说假话的兽人。 最后幼崽各个享受到了林楸做的鱼糜。 一个个扬起尾巴吃,脑袋快埋在大叶子上,吃得胡子跟胸口的毛毛上全部都是鱼肉。 林楸坐在一旁看着。 腿边狼雪他最熟悉,每晚上他都要悄悄摸摸跑出草窝,过来跟自己睡觉。这会儿吃个鱼糜也要贴着他,飞着小耳朵,吧唧吧唧,吃得小身子一耸一耸的,很是可爱。 狼果见幼崽这馋嘴样,有些郁闷。 不都是一样煮烂的鱼肉,怎么他做的幼崽吃一口就晃脑袋? 第20章 部落的幼崽不多,一共十六个。 白狼的幼崽只三个,在一群灰黑色的猕猴桃中尤其显眼。 幼崽身上的绒毛未褪,摸着柔软细密。阳光烤得暖暖的,泛着一股幼崽特有的香臭味道。 林楸等着他们吃完,打算回山洞睡会儿。结果狼雪带头,幼崽吭哧吭哧往他腿上爬,他只能坐在原地,手小心地护在旁侧。 狼果抓起个幼崽,兽皮往他嘴巴上一抹,十分吃味。 瞧瞧手上这个,拎着后脖子还不安分,四个腿儿刨着就想着往林楸那边去。 狼果将幼崽往地上一放,又逮住另一个,草草擦一擦,哼了声,收拾了大叶片扔掉。 幼崽的身体很软,林楸只护着,不让他们掉下去。 鱼糜不多,他们吃完肚子也没什么变化。 爬个腿像是爬累了,就四个爪子踩了踩,团了一圈趴下来。眼皮耷拉下来,不消片刻就睡了过去。 林楸手指落到那小耳朵上,轻轻一碰,显得有些小心翼翼。 阳光和煦,白云似朵朵盛开的棉花团,在万里晴空上漫无目的地飘荡。 林楸也跟着躺下,看着那白云追逐,不知不觉睡了过去。 不远处的溪水下游,狼雨轻轻用胳膊碰了一下狼安,示意他看。 狼安抬眼,温柔笑起来。 楸躺在阳光下睡着了,幼崽像找窝一样,堆在他身边挨着。 他家那个小黑狼趴到楸的脸上,也不怕把人捂着。 “幼崽喜欢楸。”狼安笑道。 “幼崽不会喜欢心肠坏的兽人。楸以前那样……多半是叫外面的坏兽人花言巧语给骗了。”狼雨有些忿忿说道。 他们部落好好的亚兽人,即便要找伴侣,部落那么多强壮的兽人,怎么看得起外面那些弱的。 狼部落还算好,能找到点吃的,换做其他部落,怕是只能啃草根。 狼安:“是,还是刚成年,见得少了。不过现在他改了就对了,咱们以后别在他跟前提这事儿。” “放心,我们不会。”其他几个兽人应道。 时候差不多,狼安放下手中的藤条,又问狼果借了幼崽用的陶锅,给狼古做了些鱼糜。 他看楸装汤汤水水都用巴掌大的圆木刨空,做成个木碗用,也忙弄了个出来。 鱼糜熟得快,狼安倒了些,立马送到狼古的山洞去。 祭司还在,不知劝说了多久,他坐在狼古的草窝边,手抓着木杖,宽大兽皮衣下肩背佝偻。 狼安止步,心头也沉了几分。 “祭司。” 老祭司冲他点了下头,侧头看着草窝里的狼古,道:“吃点东西吧,这样下去你会死的。” 狼古动了动嘴,声音虚弱,“你早该让我死的。” 当初伤了腿之后,狼古再也不能跟着出去打猎。一个还正值壮年的雄兽人,不能打猎,只能靠着部落接济,不就是个只会消耗食物的废物。 狼古不想拖累部落,所以他跑了。 跑了两次,两次都被兽人们找了回来。 狼古本来是想去外面等死的,但还叫部落的兽人费心,便只好待在部落,做一些力所能及的事。 可这么多年过去了,食物越来越少,狼古就想,要是自己早早死了,是不是还能留出一部分的食物让兽人们多吃两口。 那这期间死去的青壮年兽人或者是幼崽,是不是还能多活几个。 他越想,便越发深深陷入泥沼中。 祭司攥紧木杖,上面的装饰晃得低声响。 狼安端着食物,看着祭司微微颤抖,紧咬牙关,似万分痛恨狼古这样。 狼安掩下眼里的难过,轻声道:“祭司,快凉了。” 老祭司倏地站起,“给他吃。” 狼安靠近,狼古就别过头去。 老祭司气急,“灌!就是给强灌也要灌下去!” 狼安一时间不敢动。 老祭司重重地敲了下木杖,红着眼道:“部落只有我们两个老兽人了,你难道就想扔下我一个这么撑着?你死了倒是一了百了,什么都不用管了,可这是部落的老兽人应该做的事吗?” 狼古闭着眼,要不是看得出眼角的毛沾湿,宛若早已经死去。 老祭司一狠心,道:“安,去叫几个雄兽人来。” 狼安心里叹气,知道狼古再不吃真不行了,只好点点头下山。 他跑得急,惊醒了林楸。 他看着几个兽人快步上山,进了祭司旁边的那个山洞。 那是狼古的。 不知道出了什么事。 林楸捂着滑到自己颈侧的小黑狼,又捧着脑袋或小脚丫搭在自己身上的幼崽放到狼果身边。 才一动,狼果也醒了。 “你干什么?” 林楸:“刚刚几个兽人跑去了狼古的山洞,很急。” 一旁刚被林楸放下的幼崽迷糊地哼唧,瞧他又往林楸那边拱着,狼果捏住幼崽尾巴。 “古啊。”狼果叹气,“除了祭司之外,咱们部落最后一个老兽人了。” 林楸:“不会有什么事?” “有祭司在。”狼果道,“那老兽人在绝食。” 说着他,狼果心里有些闷堵,便胡乱摸着幼崽的毛,将狼古的事说了一通。 “我小的时候,他总愁来愁去,现在年纪大了更是没见他开心过。” “断了腿怎么了,活着就好。可他偏觉得帮不了部落,还成了负担,性子越来越忧郁。他不吃食物已经好多天了……我们看着都愁。” 林楸:“这怎么行?” 狼果看向狼山,眼底哀伤,可一瞬间被藏起来。 “祭司会有办法的。” 他只能这么期待着。 * 兽人们按着老兽人,掰开他的嘴强灌鱼糜。 狼安听着他哀嚎着,连挣扎都使不出力气。 他侧过头,抖着手,飞快抹掉眼泪。 部落的那些老兽人,好多都是这样,越到了后头就越觉得自己成了拖累,自杀的,绝食的,悄悄离开狼山的……好多好多,部落都没有年长者了。 老祭司紧紧在一旁盯在。 他狠了心肠,势必叫他老伙计吃下去。 可才叫兽人松开,一瞬间,狼古吐了出来。 老祭司瞳孔震颤,紧紧捏着木杖,咯吱作响。 狼安立马上前,将吐出来的鱼糜清理了。眼前蒙着泪水,叫他看不清,但难受得心里绞痛。 “祭司……” 狼古趴着,急促地喘着气,短促而无力。 老祭司闭眼,泪水顺着皱纹纵横的脸上流下来。 已经吃不下了啊…… “灌!继续。” “祭司。”狼莫几个耷拉耳朵,看着气息奄奄的狼古,不忍心。 “难道你们想看着他死吗?!”他声音沙哑,像撕裂开,含着无力与惶恐。 狼莫低下头。 狼石杵在旁边,像个石柱子,攥紧拳头。 狼安哽咽道:“古,咱们部落现在有吃的了。我们编的鱼笼能抓起来好多鱼,编几十个,往水里一扔就够我们吃一顿的,完全不费力气。” “是啊,古,咱部落会慢慢好起来的。”狼莫道。 狼古闭上眼,嘴巴跟胸口的毛发湿透,疲惫无力。 “春,我想去见老、老狼王。” 还有他的伴侣,他的幼崽们。 “春,我只想睡一觉,安静睡一觉,好吗?” * 夜风呼啸,篝火被吹得直冲着狼山的方向。火星四溅,兽人们啃着鱼肉,目光呆滞地看着狼山的方向。 “王怎么还没回来?” “古这次没什么事吧?” “虽然我们今天没捕到大猎物,但是小的也不少。就算王留下两只,鱼也够我们吃的。” “对,我们还找了很多不同的痒痒根,我们的食物会越来越多……” 兽人们低低地说着,眼底深处藏着害怕。 林楸依旧坐在自己的小伙堆旁边,不过边上多了个狼果。 林楸见他也同兽人们一样望着,道:“不上去看看?” 狼果手指一颤,心中瑟缩。 “会好的。”他低喃。 林楸感受到他的害怕,他看着自己裤腿上抠出来的一凹痕,手指攥紧。 * 山洞中,狼古已经晕了过去。 狼安再次送上去鱼糜,狼岩帮着慢慢喂进去,可老兽人紧要牙关,即便能灌进去,但还是吐了。 狼岩灰色眸子冷如冰。 老祭司尽量挺直了弯曲的脊背,可却只能微微靠着木杖才能稳住自己的身体。 他颓然道:“这个死倔的脾气,从小到大一个样。” “祭司,有没有什么药?”狼岩问。 老祭司:“他肉都不吃,哪里有药!算了,算了,我不管他了。” 老祭司说着,看了草窝的老狼兽人一眼,离开山洞。 狼安眼里尽是担忧,“王,咱们还能怎么办?” 他在山洞从中午待到晚上,又回去熬了一遍新鲜的鱼糜,可老兽人还是不吃。 他心中焦急,急得害怕。 狼岩:“你先下去吃点东西,我守着。” 山洞里只剩下狼古跟狼岩。 老兽人已经十分虚弱了,腿上没了力气,连挪动都做不到。狼岩守了许久,沉默着,挺拔的脊背也似乎悄悄塌陷了些。 火堆渐渐燃烬,外面似乎天边露出一点白。 老兽人醒来了。 狼岩瞬间感觉到,侧头,狼古正对着他露出个笑来。 还是那个慈祥和蔼的老兽人。 “王……” 狼岩:“古,吃点东西吧。” 狼古脑袋无力地搭在草窝中,“我的身体我自己知道,就是吃了,又能活多久……” “我想好好睡一觉。” “难道没让你睡吗?!”老祭司从外头进来,声音急切,他眼睛熬红了,看来也是没睡。 狼古冲着他笑,明明比平日鲜活。但又像被疲惫深深拉拽着,要永远闭上眼睛,坠入黑暗之中。 老祭司沉声:“古,你就忍心。” 狼古静静看着他,“让我走吧。” 老祭司颤动着,一下软了腿去。 狼岩飞快将老兽人扶住。 第21章 天明了,林楸看着冷寂的狼山,慢慢跟着兽人们往山后走。 狼古昨晚没了。 他如愿地永远睡着了。 狼山后头,能远眺北边群山,跟东侧的草原。那山上的坟茔小小一个,上面重叠着许多石头。都是兽人们精挑细选,一个个放下的。 兽人逝去,大家意料之中。 可强压在心底的阵痛再次袭上来,整个人木然,呆滞,绝望。他们如行尸走肉,走在这条熟悉的送葬的路上。 兽人们的埋葬没有多么盛大的仪式,只是安静,静得死寂。 兽人挖了坑,很深。将用部落最好的兽皮裹得严严实实的狼古放了下去,轻轻的,怕惊扰了他奢求已久的长眠。 泥土覆盖,压在再无声息的老兽人身上。 像以往重复几十次那样,继续重复着。土壤填平,再由兽人们搬来石块儿压住。 兽人已经睡着了,怕有动物再惊扰他,这样能让他安稳。 林楸静静地在一旁看着,他觉得自己此刻应该是冷静的。 但颊边一软,抬眼,狼安抚摸过他侧脸,温柔地对着他笑。 他眼中通红,已经有些肿。 “不哭,楸。他得到了他的所求。” 林楸颤睫,“我没哭。” 狼安不再说话,只静静瞧着。 狼山山后少有兽人过来,那些叠高的石块儿下,是搬迁过来十五年后陆陆续续逝去的兽人。 有老兽人,有幼崽,也有他的伴侣、兄弟…… 他们很少过来打扰。 狼岩站在坟茔旁边,看着石块儿垒得严实了,目光往最顶上的那一座一扫,敛了目光。 他阿父在,逝去的兽人们不会迷路。 他们悄无声息来,又静静离开。 狼岩落在后头,看着被兽人们越过的林楸,缓慢靠近。 林楸看了他一眼,继续压住荒草,往前走。 他显得有些沉默,睫毛湿着,白皙的脸上没有血色。 林楸:“他是狼古。” 狼岩:“嗯。” 林楸:“我只见过一面。” 他还没来得及谢谢这个当他刚来部落时,对他释放出善意的老兽人。 狼岩:“他自己的选择,是我没做好。” 林楸听出他话里的沉重与安慰,轻轻吸了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鼻腔里的晨风里的味道,早已经不是自由与释然的味道。 林楸下了决心。 “山药……就是长痒痒根,我能确定,能吃。” 狼岩并未诧异,流畅地接下他的话,“猎物抓回来了,痒痒根也在收集,当着大家的面多试几次,他们会接受的。祭司也会。” 林楸侧头,狼岩也看来。 目光一触,林楸并未移开。 他看着那双灰色的眸子,想说“你不怀疑”,可狼岩神色平静,似早已经交托了信任。 “狼楸?”狼岩轻声说。 “林楸。” 林楸扯了扯嘴角,试图表示友好。但脸颊太白,显得有些透明和脆弱。 “嗯。”狼岩看了他一会儿,移开目光。 “好好呆在部落,尽量别去河边。两个采集队都出去找痒痒根了,明天就可以试。祭司也同意了,你可以先跟他了解一下各类痒痒根。” “好。” 狼岩一直与他并排走过后山,随后带着捕猎队的兽人们出发。 林楸看着兽人很快消失在远处的身影。 他没隐瞒,狼岩也早已经知晓。 他交出这一份信任,林楸便不会辜负。 …… 老兽人的离开让留在部落的兽人们情绪低落,但也都各司其职,继续手中的活儿。 他们都要好好活着。 林楸进了老祭司山洞,洞内弥漫着药水的味道。 那个安置在祭司山洞里受伤的兽人已经醒了,只不过祭司不让他挪动,他便只能一直躺着。 见林楸来,老祭司道:“自己的药,自己熬。” 说着,将手上的药递给躺着的兽人。 兽人一捏鼻子,咕噜几下,喝了个干干净净。 如果林楸没听到一声呕吐,还当那药比自己的好点儿。 来祭司的山洞已经熟门熟路,林楸将陶锅搬去清洗干净,随后再加水熬自己的。 水温升高,陶锅里鼓出细密的泡泡。 林楸坐在锅边的草团上,目光似专注地看着火苗,实则发了会儿呆。 兽人喝完药,安静躺着。 老祭司坐在他那木板后头的位置上,一动不动,也如石人一般。 许久,锅里水沸腾。 林楸看着陶锅上的一道细缝,道:“祭司,锅要坏了。” 祭司动了动僵硬的手指,像生锈的机器,转头看来。连声音也生锈了,嘶哑卡顿:“坏了,早该坏了。” 部落富裕过,曾今从丘山部落换来那么多陶锅,也在一次又一次的迁徙中坏掉。 就像部落的兽人一样。 林楸:“可以做新的。” 老祭司:“哪有那么容易。” 林楸:“是不容易,但多试试没准就成了。” 老祭司现在很累,只感觉一口气喘不上来,连林楸的话都不想回。 这兽人平时能不说就不说,现在话倒多了。 “你自个儿试去,又没谁拦着你。”祭司不耐烦。 “我要兽人。” 老祭司:“痒痒根的事情还没弄好,又折腾陶锅,你存心折腾兽人!” 林楸:“不是你叫我试?” 老祭司气,抓着木杖往他那边敲。 林楸往旁边一躲,慢吞吞道:“年纪不小了,再呆下去小心老年痴呆。” 老祭司瞪人,虽然不知道什么是老年痴呆,但是准不是什么好话。 “别诅咒我一个老兽人。”说完,抹了把脸,颤颤巍巍起来。 “木架子最上面的那个兽皮袋拿下来。” 林楸闻言,起身去拿。 老祭司让林楸倒出来,林楸一眼看到了晒干的山药片,还有芋头片,已经一些天南星科植物的切片。 除此之外,还有晒干的叶片及藤蔓也保存在其中。 老祭司道:“既然是你提出来的,痒痒根你得认全了。” 林楸:“您老也不能当甩手掌柜。” 老祭司:“别说那些我听不懂的。” “狼冰虽然被我当做下一任祭司教导,但我看你也不笨,多些兽人知道这些草是什么对部落好。” 说着,就决定了林楸之后在山洞的一上午该干什么。 林楸从痒痒根开始,在祭司的教导下,系统地了解兽神大陆的植物、动物……除了占卜之类的林楸没学,下一任祭司该学的,林楸都得学。 学习是林楸的长处,不管他乐不乐意,反正逃不掉。 因为他还在考核期。 忙了一上午,又灌了一碗苦药,林楸昏昏沉沉下了山。 瞧见狼果又把幼崽带出来了,林楸脚下一顿,冲着幼崽靠近。 幼崽挨着留守狼部落的兽人们近,林楸过去,明显感到了气氛不对。 他不动声色,默默观察。 见有些兽人避开他,捞鱼时那朴素的笑意成了憎恨。 林楸远远看着,脚步一转,离开了这处兽人聚集的地方。 “嗷呜!”幼崽在后面喊。 狼果瞪了一眼兽人堆里的几个态度不好的,抱着幼崽追上林楸。 “楸,你去哪儿?” 林楸停下,狼果将幼崽往他怀里一塞。 林楸抱着狼雪跟狼安的幼崽,道:“我去山洞睡会儿。” “你不生气?” 林楸:“还好。” 狼果:“他们就是……哎!脑子笨,转不过弯来。” 他们把狼古的死归咎于缺乏食物,而狼楸当初就是因为偷食物才被送来。 他们不知道怎么发泄,转移了仇恨。 林楸:“没事,幼崽跟来了。” 他越过狼果看向偷身后,幼崽像散落地面的芝麻球,一个个扯着稚嫩的嗓音,万分生气地对着狼果叫。 为什么只带那两个幼崽,不带他们! 狼莫跟狼石在兽人堆里看得清清楚楚。 见林楸走了,一转头,狼莫对着刚刚几个态度明显不对的兽人道:“你们刚刚干什么?” 狼西压在狼莫背上,叼着他耳朵将冲动的兽人压制住。 “他们就是伤心狼古,过几天就好了。” 几个黑狼、灰狼同是部落护卫队的,为首的叫狼木,左侧肩胛处一刀极长的已经愈合的疤痕,没有毛。 他们都受狼石管。 这会儿听了狼西的话,再憋不住,恨恨道:“部落都已经这样了,他还帮着别的兽人,凭什么他就关了几天就能放出来了。” “凭什么我们就要不追究,还要原谅他。” “不就是抓到点鱼,编几个笼子!你们就这样算了?!” 狼木冲到前面来,见狼莫龇牙,半点不怕。 “你肯定觉得狼古死了就死了,他又跟你没关系!可楸本来就是支部落的,你向着也就算了,凭什么要我也向着。我就是看不惯他,怎么着?” 狼石起身,还没来得及靠近,狼莫气得直接扑上去跟兽人打做一团。 兽人本就好斗,这一下成了混战。 兽人们赶紧上来拉,免不了被误伤几下。狼石看着闹成这样,一股气冲上头,上前逮住两只狼就扯开。 “行了!你们在干什么!” “我说错了吗?凭什么他狼楸做了那么大的错事,早该被一口咬死,为什么还要送到我们部落来碍眼!”狼木吐出嘴里的狼毛,红着眼道。 狼石气得脸铁青。 “你知道你在说什么吗?!” 狼安看他蓄力,一把按住,道:“让他们打,现在稍微多吃一点,有力气了,打死才好。” 他声音温柔,目光却冷。 狼部落好不容易能看到点活下去的希望,要是叫兽人搅和了,那才该死。 狼木一伙想到自己才吃过的鱼,脸上扭曲几分,抖开狼石的手,往另一处趴着。 狼莫哼梗着脖子嚷嚷:“也不知道谁昨天啃鱼啃得那么香!” 狼西揪了把狼莫的耳朵,“你少说两句。” 狼莫:“哼!我就看不惯。” 狼石一巴掌沉甸甸地拍在狼石的脑门上,“闲着没事多弄点藤条回来,吵吵什么。” 狼石要打回去,叫狼西叼住他后颈,往旁边拉。 第22章 一场打斗消停下来,但怪异的氛围并没有消失。 直到夜晚,狼岩跟大部队的兽人回来,兽人汇在一起,两种截然不同的态度叫狼岩一眼就注意到。 寻常高高兴兴迎上来宰杀猎物的兽人以狼莫跟狼木为首,分做两队,彼此黑着脸。 就这一小段路,你踩一下我,我踢一下你,小动作不断。 狼岩见兽人们目光往林楸那边飘,有担忧,有防备不喜。 林楸像独身于部落之外,依旧守着自己那个小火堆,做着他自己的事情。 狼岩目光暗含威严,扫过兽人。 有些心虚的,撇着耳朵,避开狼王的视线。 他目光落在狼安身上。 狼安心里叹气,起身,跟狼岩走到一边说了说今天部落里的事。 狼岩听着,眼里渐渐带了些怒气。 狼安:“楸……看着没什么变化,但总感觉孤零零的,像刚解禁那会儿。” 狼岩:“嗯。” 兽人堆里忽然一阵喧闹,本来宰杀猎物的狼莫几个直接变了兽形,打在了一起。 都是下了重手,用了爪子,牙齿撕咬着,几下就见了血。 狼岩脸上一沉,立刻冲入兽人堆里。 兽人们见他来,甚至来不及跑,被压在爪子下,夹紧了尾巴。 “闹什么?!” 狼岩利爪重,压住为首的狼莫跟狼木趴在地上,动弹不得。 其余兽人被狼石跟狩猎队的兽人压制住,无力反抗,趴在地上不敢动。 狼莫哀嚎,“王!骨头,骨头!” 狼木呼哧呼哧喘着气,瑟瑟发抖,只觉得后背汗津津的。 “王,我、我们打着玩儿。” “谁跟你打着玩儿!”狼莫哀嚎,等狼岩松开,一头扎入旁边狼西的毛毛中。 狼西赶紧检查他的伤口,恨恨盯着狼木。 狼安:“送去祭司那里。” 兽人散开,露出中间的空地。 狼木几个兽人夹着尾巴,被狩猎队盯着,话都不敢再说一声。 狼岩松开,狼木也不敢起来。 灰色的狼眼没有温度,看着眼前几个兽人。 “部落的规矩,忘了?” 狼木一哆嗦,心里一阵发冷。 “没、没忘。” 狼岩不再说话,只看了眼身旁。 狩猎队的兽人立马出来,将几个兽人带走。 部落有部落的规矩,楸的事暂且不说,伤害同族,必须受惩罚。 像狼安说的,白日里肚子里有东西了,这就忘了没食物的时候日子多难熬。 好好饿一饿就清醒了。 狼古死了,狼岩知道跟狼木几个有同样想法的兽人不少。 狼楸毕竟跟他们分开了十五年,不是在部落里长大的。但支部落跟主部落根本上还是一家,狼木那排斥的行为,严重影响了部落团结。 而狼楸做的事,狼岩也没轻拿轻放。 现在虽然是林楸替过,但依旧在观察期内。 处理不好自己的情绪,迁怒族人,这实在不是一个狼兽人该做的事情。 后山有狼洞,很深,关进去漆黑一片。 既然不好好相处,那就分开。 狼果撑着脸,帮林楸塞了一把木头。他看着林楸,亚兽人专心剔除鱼刺,连那边闹起来的时候看都不看一眼。 狼果有些难过,“你一点不伤心。” 林楸:“有什么好伤心的。” 狼果哼了声,敛下眼中的异色。 “要是我,早冲上去跟狼木打一架了。那什么眼神儿,吃了我的,还敢那样看我!” 林楸:“鱼笼大多都是狼安他们编的,我就提供了个方法。” 狼果恨他不争气,腮帮子鼓得跟青蛙一样。 “你好脾气,要没你那法子,哪里能轻轻松松那么多的鱼。他们早饿得趴在地上睡觉了,还有力气打架!” 林楸看他一眼,“你以前不也斜着眼睛看我。” 狼果:“我!本来就是你的错!我是看你改好了,我才跟你玩儿的。但我也没像他们那样,说变脸就变脸啊!” 林楸知道他为自己抱不平,他轻声道:“我其实还好。” 狼果不好。 “你刚来部落的时候不是骂人就是冷脸看人,我还以为你多大脾气呢。” 林楸:“我只是觉得,我跟他们又不熟,无所谓他们的态度。” “怎么能无所谓!我们是一个部落的!我们是狼兽人,兽神大陆上本该最团结的部落,这是我们的天性!” 林楸慢条斯理地击打肉糜,侧头笑:“你们还讲究狼的天性?” “什么你们我们,咱俩都是一个部落!” 狼果越说越气,都快爬起来去把已经关黑山洞的狼木捞出来打一架了。他不怕林楸生气,反倒因为他没什么反应,心里不安。 他并没有在楸身上看到同族的归属感。 这让他们不像一个部落的。 林楸:“吃鱼丸吗?” 话题转得太快,林楸气一堵,很想掰开林楸的脑子看看。 怎么会有这样的狼兽人! 部落就是最温柔的狼安都有气性,狼楸却像个木头。 林楸:“吃吗?” 狼果恨恨道:“吃!” 手打的鱼丸,一个个挤入石锅中。片刻,鱼丸浮在水面,又白又圆,比之前林楸做的肉丸看起来都好吃。 狼果亲眼看着林楸做的,费了一番功夫。 林楸做得多,叫狼果也把幼崽的陶锅拿过来,刚好还能挤出来满满一锅。 狼果闻到鲜香味道,不停咽口水,有些明白为什么幼崽喜欢吃楸做的了。 好香! 什么归属感不归属感的……真的好香啊! * “好饿啊!”狼莫跟狼西从祭司山洞下来,路过楸这边的,忽然大声叫了下。 他眼睛直勾勾盯着楸的锅里,意思很明显。 狼西觉得他这样有点丢脸,但狼莫抓着他,拼命示意,狼西红着脸道:“好、好饿啊……” 他也想吃。 林楸:“只能尝尝味儿,不多。” “尝尝味儿也行!” 一瞬间,两个狼兽人几乎是闪现在跟前。 此时,肉正好分完,狼岩拎着林楸的那份儿正打算过来。看狼莫几个守在那边,顿了下,干脆将他们几个的都拿过去。 鱼丸很快就煮好了,狼岩看了眼锅里奇怪的丸子,将肉放在一旁。 “肉,自个儿烤。” 狼莫眼睛不眨地盯着林楸戳丸子。 狼西戳了戳他胳膊,狼莫:“嗯?” 狼西:“王把我们的肉也拿过来了。” “嗷!谢谢王!”狼莫飞快转头说了句,又侧回继续盯着。 木碗不够,林楸用细棍跟他俩一人戳了五个。看狼岩要走,林楸道:“尝尝?” 狼岩顿住,“不多,你吃。” 说着便离开了。 得了丸子的狼莫不怕烫,着急忙慌地咬下一个,那极其陌生的又韧又弹的口感吃得眼睛都瞪大了。 狼果:“好吃吧。” 狼莫飞快点头,“怎么做的?!” 林楸:“鱼肉打的。” “鱼还能这么好吃!” 林楸:“你不尝到了。”他搅拌着锅里,丸子还剩下十几个。 林楸用木碗装了些,放在一边,自己吃锅里的。 狼果看在眼里,眼神一闪。 留给王的? 边上狼莫跟狼西一口一个鱼丸,吃得哼哧哼哧,一脸沉醉。 “没有刺诶。”狼莫道。 狼西忙着动嘴,只点了点头。 狼果看他们几下吃完,又盯着他这边,立马护着锅道:“幼崽的!” “幼崽能吃那么多?”狼莫支棱脖子来看,咕哝着。 林楸:“你们可以自己做,每天都有捞鱼起来。” 狼莫:“你教我们。” 狼楸:“嗯。” 狼果等鱼丸冷却得差不多,端走喂幼崽去。 幼崽虽然小,但长了牙。之前喂糊糊是因为部落里的糊肉块他们啃不了。 鱼丸好吃,也没刺,一个都够他们啃一会儿。免得晚上牙痒痒,往他耳朵上啃。 狼果走了,五个鱼丸狼莫跟狼西也吃不饱,反正王给他们的肉拿来了,两个兽人干脆就在林楸这儿烤。 正好他不用火了,狼莫便用他的石板煎肉。 石板不算大,两人的肉要分开烤。林楸便在一旁时不时指点两句,也没急着进山洞。 “好慢……”狼莫流着哈喇子,馋得心里发慌。 狼西:“要是有大石板就好了。” “有大陶锅也行。”狼莫咽了咽口水,继续盯着道。 林楸想起做陶锅的事。 “以往部落怎么交换陶锅?” 狼莫:“食物、兽皮都可以,一口陶锅两头弯角兽。” 狼西点头,“但是现在不行了,丘山部落在中央大陆,我们现在在东边大陆,过去很远很远。” 狼西记忆中,他们很小的时候部落就开始迁徙,离开中央大陆都从雪季刚结束走到雨季。 林楸:“没想过自己做?” “怎么没想过!”狼莫咽唾沫。 他眼中是石板上逐渐熟透的肉,喷香! “但是我们连陶锅用什么做的都不知道,丘山部落都是悄悄地做,我们都看不见。” 狼西点头。 林楸扫了眼石板,“熟了。” 狼莫立即伸爪子。 “好烫好烫好烫!”烫也不松手,一下扔嘴里,又烫得舌头直吐。 林楸无奈,“没放盐,挤一点果子的汁水,肉更好吃。菜也可以放上去了,有油煎着味道也很香。” 林楸说什么,两个兽人都一一照做。 弄出来的肉不说十成十像林楸做的,但也有八成像。 “香!”狼莫陶醉地吃了几片,看狼西馋得可怜巴巴的,依依不舍的往旁边挪了挪,剩下的让他吃。 接着又把狼西那块肉切片煎,这下不用林楸指挥,自己都能做。 等待的间隙,狼莫记起来林楸刚刚问过什么,忽然抬头,“楸,你不会还会做陶锅吧!” 林楸:“原理挺简单。” 狼西目光一亮,只听出个简单。 “那我们明天就做!” 林楸:“……” “明天要试一试哪些痒痒根能吃。” “后天!” 林楸:“你们帮忙?” “帮!只要你做,除了狼木那几个,部落有多少兽人我给你叫多少个来!” 林楸:“那倒不用。” 第23章 狼莫两个守着林楸,吃了一顿好的。舔了舔嘴,只觉得自己以前做的肉简直是浪费! 再想想还能做陶锅,晚上都激动得在草窝里滚了好几圈才睡着。 林楸照旧等着兽人们差不多都进山洞了,才慢慢起身。洗漱完,他端着留下来的鱼丸进去。 狼岩没睡,坐在火堆旁边,像等着人。 林楸径直向他走去。 “尝一尝。” 狼岩看着碗里漂浮的圆团子,抬眸。 亚兽人浓密的睫低垂,眼下一层浅浅的阴影。平淡清冷的目光有些模糊,似乎柔和了一点。 狼岩:“你吃饱了?” “嗯。” 狼岩接过来。 兽人们听到动静,飞快动着鼻子看去,一个个好奇又馋。想到狼莫这个厚脸皮的也吃到过,目光杀去,爪子刨得草屑纷飞。 可吃好喝好的两个兽人早挨在一起,睡了个天昏地暗。 狼鼻子里狠狠喷出一道气,再用爪子盖住,藏在尾巴底下。 他们一点都不馋! * 林楸坐在火堆旁的兽皮上,双手抱膝,目光看着火焰发呆。 狼岩:“不去睡觉?” “我觉得你应该有事要找我。”林楸回神,舒展双腿。 他小腿跟脚踝上的伤痕并没消减。脚下那双草鞋也穿得久了,干草支棱起来,快要坏了。 狼岩瞧着他小腿上的伤痕,道:“部落里兽皮至少不缺,可以做长一些。” 林楸顺着他的目光看到自己腿上,伸手摸了摸那些细长的划痕。 “就看着严重,其实没什么感觉。” 狼岩:“狼木他们的事……是他们的错,等放出来,会叫他们道歉。” 林楸手撑着下巴,示意他赶紧吃鱼丸。 “我无所谓。” 狼岩咬了一口鱼丸,很陌生的口感。鱼肉能变成这样紧实的丸子,除了能闻到一点鱼味儿,根本分不清什么做的。 狼岩慢慢将一碗鱼丸全部吃完,放下木碗。 “狼楸……去哪儿了?”他声音很低,柴火燃烧的沙沙响声甚至都能掩盖过去。 林楸摇头,轻声回:“我醒了就在这里。” 他一顿,又说:“我们长得一样。” 狼岩注视着林楸的脸,心想:还是不一样。 狼楸不会这么安静,他无时无刻不在谩骂诅咒,这张脸只会狰狞难看。 他眸色幽深,“想回去吗?” 林楸:“不想。” 他回答得很干脆,狼岩感觉到他对从前的避之不及。 狼岩伸手,摊开在林楸眼前。他认真看着人道:“那就留下。” 林楸抬眸,唇角往上抿了下。 他翻转狼岩的手,交握。 “应该是这样的。” 狼岩学着他收拢掌心,指腹压在林楸手背。 有些凉。 两人对视,心照不宣地紧了紧手,达成一致。 * 狼岩并没问林楸为什么不变兽形,他猜想,或许他现在还不会。 待找个机会,先教教他,免得长时间保持人形,皮肤容易受伤。 半夜时,狼岩感受到后背一重。 他侧头,看着又抱着幼崽滚到自己草窝里的林楸。 狼果怨念地走出来,站在草窝边盯着他。 每晚,每晚! 狼雪这个小狼崽子都养成爬窝的习惯了! 看看楸滚在他们王窝里,肯定是小的跟着大的学的。 狼岩:“没事,以后不管雪。” 狼果:“哼!”他脑袋一甩,打着哈欠回幼崽堆里。他还不乐意每天晚上起来折腾呢。 现在并没有到雨季,晚上用人形睡觉,没有皮毛依旧是冷的。 楸睡觉总喜欢蜷缩起来,兽皮只有那么大张,总被他团在身前抱着,身上自然就冷。 狼岩看着几乎埋在自己毛毛里的林楸,还有他肩膀处打着小呼噜的狼雪,悄声将两个抱着放回隔壁草窝。 又去山洞里头又找了块兽皮出来,轻轻搭在林楸身上。 他回到自己窝里,坐靠着草窝边缘一动不动。 那双深沉的眸子有些失焦。 狼楸、林楸……还有小时候幼崽狼楸,狼岩觉得,他们之间有关联。 他目光落在隔壁草窝里。 林楸已经将半张脸藏在了兽皮底下,整个兽人团起来。 这喜欢蜷缩睡觉的习惯,没变过。 小时候的记忆随着与林楸的接触变得清晰起来,那个刚出生没多久就失去阿爸的幼崽总夜里睡不安稳。 那时候狼果的阿爸还在,那个耐性好的亚兽人负责看管幼崽,也拿他没办法。 兽人们疲于生存,需要寻找到合适的迁徙地,晚上休息不好影响很大。 大家都觉得幼崽养不活了,最后他阿父将幼崽往他的窝里一丢,狼岩便承担起了养另一个幼崽的责任。 那会儿他也不过六七岁。 也没多久,等幼崽习惯了,又被狼果阿爸接回去,而他也开始跟着自家阿父学习捕猎技能等一系列有关狼部落的事。 他们的相处没多长时间,但这一回想,狼岩就记起那个总喜欢趴在他身上睡觉的毛团子。 狼岩看着安睡着,又开始往他这边挪动的林楸。 他其实更偏向于,楸回来了。 不过在另一个地方经历了许多,变得不那么轻易相信兽人,他独立、孤寂、冷淡,精神上透着一股强烈的疲惫感。 但其实还是像幼崽时候一样,安静、友善。 以前还小,见到受伤的兽人就先红了眼眶,现在大了,看到兽人们饥饿的样子,就算兽人们态度不好,也依然会教大家编鱼笼,尝试寻找可以吃的食物…… 看着是变了,但在狼岩眼里,没变过。 只支部落分开的十五年间,不知道他在那边是怎么样的,为什么到了偷食物的地步…… 这个就需要他的阿父来了才知晓。 * 清晨,天还没亮时狼岩先醒来,又将滚入窝里的林楸轻轻放回隔壁草窝。 兽人们早醒的都看见了。 天天早晨如此,他们都从一开始的震惊到麻木,可楸还没发现。 楸的睡相可真差,幸亏没把窝建在他们旁边,不然一晚上多来几次,第二天都打瞌睡。 也就只有王有那个耐心。 今日要试试痒痒根能不能吃,采集队找了两天,几乎将狼部落知道的所有痒痒根都采集回来。 这会儿,老祭司也下山来,领着狼冰还有兽人们一起辨认。 早在出了之前痒痒根毒死兽人的事情之后,祭司颓丧了一段时间,后头发了狠,将当日兽人们吃的全部痒痒根留存下来。 新鲜的与他手上的“标本”对比,多了些东部才有的痒痒根。 林楸看着地上摆放的,确实有天南星科的好多种植物。不用祭司说,他直接将那些分出来。 狼莫揪了一下叶子,“他们长得不都一样?” 林楸皱眉,“洗手,赶紧。” 狼莫:“我手干净。” 林楸:“叶片汁液也有毒。” “嗷!”狼莫火烧屁股似的,飞快往西边蹿。 兽人们一听,顿时往后退了好几步,中间空出一大片。 只祭司、狼冰、林楸还有采集队队长狼贝还在。 狼贝是雌性黑狼兽人,四十多岁,体格是雌性兽人中最健壮的,身量高大,一米八的个子。 雌性兽人大多身上是短兽皮衣,下身兽皮裙。 不过最近部落的皮子都被大家抢着要,狼贝身上也跟林楸穿的一样,是新鞣制出的兽皮裁剪出来的上衣下裤。 林楸分出来的植物,狼贝蹲下细看。 看得两道长眉紧紧皱在一起,“这怎么分得出来?” 她指着野芋的秆子,“就这个颜色发黑,不一样些。” 林楸:“那个也不能吃,全株有毒。” “这个呢?”狼莫跑了回来,甩着湿漉漉的爪子,又试探着往刚刚抓过的叶片上摸。 狼西拍了他手背一下,将兽人拉得远远的。 林楸:“也有毒。” “这个?叶子开了口,总不一样。”狼莫积极提问。 林楸:“其实我建议,长这样的都别沾。” 今日这一遭是确定之前的那一批兽人到底是吃了什么去世的,好摆脱山药的嫌疑。 老祭司就跟狼冰一一比对着留存下来的那些,全部挑选出来。 山药自然也在其中。 几种植物一起扔火堆里烧,狼莫几个也将养在部落的两头尖角兽三只红鸟牵出来。 尖角兽体型小,像羊,但角极其尖锐,撞击过来能轻易戳破兽人的肚子。 红鸟,顾名思义,一身红羽。体型比家鸡大,能飞,但飞不远。之前狼莫捡的蛋就是红鸟的。 等着烤熟的时候,一群狼兽人把两只尖角兽围着,时不时吸溜两口。 几只猎物被绑了腿,躺在地上瑟瑟发抖。 老祭司叹道:“开始吧。” 烤熟的块根掏出来,散发着一股香味儿。为了更好观察,一个动物只喂一种,且量大。 林楸看着红鸡忙啄开山药的皮,软烂的白肉软糯细腻。 它们都饿了两天,即使兽人守着,过了会儿也张嘴吃。 而另一边,无论狼莫几个怎么将手里的块根往尖角兽嘴巴里塞,尖角兽都不愿意吃。 林楸这边山药都喂得差不多了,那边才塞尖角兽嘴里就被吐了出来。但即便是那么一点,不一会儿,尖角兽倒在地上,像发了狂一直甩着四条蹄子,不停地吐着唾沫。 兽人们惊骇,立马叫狼莫扔火堆里。 林楸:“用水,漱口。” 兽人们赶紧搬走尖角兽去水边,抓着嘴巴往水里灌了又让它吐。 林楸:“这东西,沾一点嘴就又麻又辣,像舔无数根刺一样,就那么一块吃下去,必死无疑。” 老祭司抓着木杖缓缓坐下来,目光沉重。 第24章 林楸只是想验证山药能吃,天南星科的他动都不敢动一点。 兽人们以前能吃的圆痒痒根或许是某种能吃的芋头,但连狼贝这个采集队的队长都分辨不出来,那就没有再采集的必要。 两只尖角兽,其中一只也吃的山药。 在其他一只痛苦挣扎时,这个还低头试图找到更多山药。 而红鸟,除了吃山药的,另外两只吃的是兽人们以前采集过的圆痒痒根。 可即便兽人们再快,其中一只也没救得过来。 分明两个都是祭司记忆里的圆痒痒根,该是一个品种的,但一只死了,一只没死。 老祭司看了两只红鸟许久,看得眼眶干涩,才哑声道:“死了的红鸟不许吃。” 狼冰扶着老祭司回了。 林楸走到西边,看着兽人们从溪水里拉起来的尖角兽。 兽人打猎采集为生,难免粗蛮。 尖角兽被他们抓住角,灌入水又洗嘴巴,再凶的野兽也被折腾得没了力气,躺在地上。 林楸:“弄完先养着看看,别急着吃。” “还吐呢,你看,才洗完又是一圈泡沫子。”狼莫指着尖角兽嘴巴边道。 林楸:“嗯。” 他看向狼山的方向,老祭司被狼冰扶着,上山几步路走得很缓慢。 忽然一个踉跄,老祭司撑着狼冰尽量快速地站直,迈着犹如千斤的步子继续往上。 这事定然让老祭司想到从前。 那对他来说是个巨大的打击。 林楸敛眉想,他其实可以自己直接吃。他只要没事,不也相当于验证了山药能吃。 狼莫:“楸!你想什么呢?!” 林楸眼珠像湖水冰透,漂亮干净,但有瞬间的迷茫。 “没有老祭司的允许,你要敢吃了那长痒痒根,我们就能让你吐出来。”他拍了下尖角兽脑袋,闷响,“就像这尖角兽一样!” 林楸眼神微闪,不小心把心里话说出来了。 “嗯。” “你别想着偷偷吃祭司不允许吃的食物,危险。”狼莫似不放心,盯着他强调。 林楸:“没吃。” 林楸看着祭司已经进了山洞,回头一看,几乎所有兽人望着狼山的方向,面上写满了担忧。 狼莫注意到林楸视线,叹了口气,“哎呀!那事儿是祭司的心病。他强撑着,我们怎么不知道。” 老兽人要面子,也要维持祭司的威严,他们只能当做看不见。 尖角兽需要观察几天,山药也需要多喂几次确保真的能吃。 兽人忙着呢,要是一直沉浸在过去的伤痛中,还要不要活了。 狼莫等兽人们将尖角兽抬走,拍了拍手,双眼发亮。 “做陶锅要怎么做?虽然是明天开始,但我们可以先把东西准备好。到时候明天直接做十个出来,我们就可以吃鱼汤鱼丸了。” 林楸:“怕是不行。” “为什么?” “需要做很久。” 吃山药需要祭司下令能吃之后才能行,林楸抛开杂乱的思绪,开始想着如何制陶。 烧陶的法子多,露天堆烧,土窑烧制,砖窑烧制,都是需要创造一个能高温且持续的环境。 黏土河边跟后山都有,挖来直接用。 至于柴火,林子里到处都有,甚至还可以烧些木炭出来。 上午祭司无心教他,林楸便自己跟着狼安编了些鱼笼。 几天的时间,部落已经有三十个鱼笼。数量上来说,已经足够了。 但亚兽人们除了守着山洞也无事,编鱼笼当打发时间,多几个笼子多几条鱼,不怕吃不完。 上午忙完,林楸又喝一碗药糊糊。 肚子饱胀,中午起的鱼是吃不下了,林楸听着狼果带着狼莫几个打鱼丸的声音入眠。 醒来时,脖子处暖呼呼的。 林楸摸了摸,幼崽围在他脖子上,团了一圈。 爬不上来草窝的,就歪七扭八倒了一地。 林楸小心托着脖子处的狼雪放进草窝,又下地,将幼崽抱起来一同放兽皮上。 看外面有太阳,狼果也不在,就将兽皮一兜,将幼崽全弄了出去。 狼果打鱼丸打得手酸,看林楸出来,冲他摆手吆喝:“楸!你来看看好了吗?” 林楸将幼崽放下,看了眼,已经看不出鱼肉颗粒。 “差不多。” “你怎么把幼崽抱出来了?”狼果看了眼睡在兽皮上四脚朝天的幼崽们,又忙不迭挤丸子。 林楸去洗手过来帮忙,“我睡醒了,他们堆在我的草窝边。” 狼果磨牙,“肯定是狼雪带着的!” 每天晚上,狼雪就要爬出窝找林楸。狼果就得把被他踩醒了的幼崽哄睡,还要把跟着他爬窝的幼崽抱回来。 一点不消停! 林楸:“做这么多丸子?” 狼果踢了下狼莫,没中。 狼莫笑嘻嘻地挂在狼西背上。 狼果哼声:“我本来打算只做幼崽的,但这几个馋嘴的,偏要一起。锅都不够用。” 狼莫深以为然,看着林楸强调:“对啊!锅都不够用!” 林楸起身。 “诶!干嘛去啊?”狼莫问。 林楸:“看看哪里合适挖窑,做陶锅。” “我也去!”狼莫蹿起来,胳膊环住狼西脖子,“给我留点,不许偷吃。” 狼西:“咳咳!” 他光明正大地吃。 林楸绕着狼山走了一遭,先停在河湾,找了一团泥起来。 狼莫也跟他一样蹲着,“咱不是做陶锅,幼崽都不玩儿泥巴了。” 林楸捏紧,一松,泥土直接成团。 又指腹捻开,泥质细腻。 狼莫学着他抓了一把,“咱不玩儿了,做正事儿。”说着还往狼山前看一眼,馋的。 林楸:“陶锅就是泥做的。” 狼莫看看手中一团泥,往水里一抛,“不可能!” 林楸:“为什么不可能?” 狼莫说不出个为什么来。 “要是用泥,那我们都会。” 林楸起身,又沿着狼山走,“不是什么泥都行,得用黏土。” 林楸站在一处垮塌的斜坡面,抓了一把黄色的干燥泥土,手一捏就散得粉碎。 又找了几处,还是河边的最好。 狼莫还在问,仿佛没结果就不停。林楸只好抓了不同的几把土壤他自己感受。 刚刚还说幼崽才玩儿泥巴的兽人,现在自个儿玩儿得最开心。 黏土足够,接下来就是做窑。 堆烧简单,但温度不稳定,成功率低。砖窑建造费时费力,这会儿兽人们都吃不饱,哪有那么多能下力的。 还是依照山势挖窑,方便简单,速度还快。 只烧些陶锅陶碗,窑不用太大,狼山在山脉最东侧,只有往西边找地儿。 林楸只逛了一会儿,差不多选定了。 离之前自己被关禁闭的山洞不远,土层厚,稳固,正好合适。 选定了位置,还需要祭司跟狼岩同意。 林楸跟狼莫往回走,兽人惦记着锅里的鱼丸,撒开脚丫子跑,几下将林楸甩在了后头。 林楸也不急,边走边看,又找到两把野蒜。 回去拌个凉拌菜也合适。 到了山洞前,却发现刚刚嚷嚷着要吃鱼丸的狼莫不见了。 林楸看着腿上堆着幼崽的狼果,见他喂个幼崽忙不过来,帮忙把当做餐桌的大叶片铺开。 狼果将丸子一股脑倒在大叶片上,任由幼崽抢夺,像喂猪。 林楸移开眼,“那几个呢?” “后山,找狼木去了。”狼果蹲在幼崽旁,趁机抢夺,一下塞嘴里。 幼崽一拍爪,“嗷呜!” 林楸看去,狼果嘿嘿一笑,拎着幼崽放在鱼丸堆里。 * 今天的鱼丸做得多,狼莫、狼西、狼石人手一份。 狼石也只吃了一个,其他的分给护卫队的其他兽人尝尝。大家伙儿吃完就又去捞笼子,嚷嚷着要多做些。 好在下的笼子多,足够他们捞。 狼莫跟狼西捧着大叶片贼兮兮到了后山山洞。 山洞外有部落的兽人守着,见他两个来,身子一挺,道:“莫,你又来了!” 兽人满是怨念,看着狼莫手里,很想上手抢。 山洞里,狼木几个听到动静,趴在地面忍受饥饿。 偏偏狼莫要跟他们过不去,就坐在山洞外,一口一个鱼丸吸溜着吃。 那香味像带着钩子,抓得狼木几个馋得眼冒绿光。 偏偏外头的边吃边点评,“嗯~鱼丸怎么能这么好吃!一点刺都没有,又软又弹。” “嗯。”狼西看了眼夸张的狼莫,默默往旁边挪。 “咕咚。” 黑漆漆的山洞里,只有咽口水的声音。 “哇!汤也好香,一点都不腥,比肉汤都好喝。” 狼西再挪,“嗯。” 洞外两个兽人都翻白眼了,可瞧着那丸子,也馋得紧。 “莫,给我们尝尝。” 狼莫护食,“我才几个呢。” “别那么小气,我们就尝一尝。” “对嘛。” 两个守卫的兽人对视一眼,立马扑过去抢。 “嗷嗷嗷!我的鱼丸!” 洞内,狼木要死不活地挪了挪,鼻子凑在石头缝隙中,狼耳耷拉。 “木,我好饿……” “好饿好饿好饿……呜……”同伴饿得直刨地面,硬邦邦的石板,连一口土都没得吃。 狼木趴地,两个狼耳委屈贴在脑门上。 死狼莫! 好饿…… 看他出去了怎么收拾他! 兽人舔了下干涩的唇,不停地咽口水。鼻尖使劲儿抵着缝隙处,闻着那丝丝缕缕飘过的味道。 分明是他不喜欢吃的鱼,但外面那味道却勾扯着他的肚子翻腾,叫嚣着要吃。 好饿…… 他也好饿…… 王!好饿好饿好饿……他错了。 第25章 林楸看着狼莫跟狼西浑身乱糟糟地回来,手上托着熟睡的狼雪,另一只手盖在他肚子上。 狼莫:“狼果,还有吗?” 狼果嫌弃地蹲在溪边洗陶锅,“锅都舔干净了。” “嗷!呜!”狼莫跪地,一趴,配以哀嚎。 “嗷呜!”河边捞鱼的狼兽人仰头应喝。 林楸:“……” 怀里的幼崽奶呼呼哼了声,脑袋往胳膊下拱。林楸一手盖在幼崽脑门上帮他捂住耳朵,这才又安稳睡下。 溪水边,狼果抓起一团泥巴扔来,直冲狼果脑门。 啪的一声,两狼躲开,泥巴团子落在地上溅开,林楸被殃及池鱼,腿上都是泥点子。 狼果有点凶。 晚间,兽人们带着猎物回来。 幼崽早早被送回山洞,林楸坐在火堆旁,拿了块石板,用烧过的木棍在上面画竖穴式升焰窑的剖面图。 以目前的条件来说,依山势而建,就地挖掘的穴式窑是烧制陶器成功率高,且方便操作的。 狼莫跟狼西蹲在旁侧,双眼迷离。狼石趴在地上呼噜声震天。 林楸看着,叹了口气。 不是学习的料。 一转头,对上回来的狼岩的视线,林楸用木棍戳了戳身旁的几个兽人。 “该杀猎物了。” “杀猎物!”三个狼兽人精神一振,还没清醒,就乱捣腾着腿冲着猎物跑去。 跑得歪歪扭扭,跟干饭一样,十足的积极。 狼岩往这边过来。 林楸一手捏着木棍,就那般坐着,手抵着下巴懒懒地看着靠近的黑狼兽人。 真帅。 这肩宽窄腰,浓眉深目的,眼神充满了侵略感,野性十足。 以前都没怎么欣赏。 狼岩:“遇到什么难事?” 眉头拧成结了。 林楸用木棍点了点石板,恹恹,“我打算烧陶锅,但是莫他们太笨,听不明白。” 狼岩拿过石板,看了几下,点头。 “我跟他们说。” “你会了?” “嗯。”狼岩并不惊讶林楸会烧陶,其实他以前研究过,烧陶就是把泥巴塑形,然后烧硬。 他也单独试过,能烧成型,但会裂开。 这其中有技巧,丘山部落藏着的,自然不会叫其他部落的兽人知道。 但楸并不爱开玩笑,他说他能做,狼岩自然相信他。 林楸:“那你也允许了?” 狼岩看着亚兽人清亮的眼。 又仰起他那修长脆弱的颈,像卖乖似的。 狼岩:“有利部落的事,当然允许。我会跟狼石说,你需要兽人帮忙只管叫他们。” “好。”林楸点头。 狼岩又看了眼石板,记在心里。 “去篝火那边吧,热闹一点。” 林楸远远看着,摇头,“我还是更习惯现在这样。” “好。” 狼岩虽然希望他融入部落,但不强求。 * 第二天上午,林楸在祭司那边学习了一上午的知识,又去看了看兽人们给尖角兽喂山药,下午就开始召集兽人挖窑。 选定的位置狼岩也同意了,就在西边。 那边有高山阻挡,风不往狼山这边吹。 林楸一说挖窑,要兽人,狼石直接把狼莫那一小队的护卫队都给了他。 寻常大部队出去捕猎跟采集,留守部落的是狼石带领的护卫队。 因为缺乏猎物,现在各个部落的领地极其宽广,狼部落更是。 狼山的位置在部落的中央,没有兽人能轻易找到并靠近,所以待在狼山算是安全的。 护卫队的狼都是壮年的雄性狼兽人,一共十六个兽人,分狼莫带领的第一小队跟狼木带领的第二小队。 林楸有了八个兽人帮忙,狼莫狼西在列。 昨晚狼岩已经跟他们讲过怎么挖窑,等林楸带着他们到了地方,将位置一圈,兽人们低头就开始……在旁边更远处刨。 林楸:“不是那边。” 狼西抬头,呸掉狼莫刨到他嘴里的土。 “我们先试一试,免得挖坏了。” 林楸:也行。 还挺严谨。 狼兽人都变成狼形,厚实的长毛覆盖单薄的身躯,看着还是威风凛凛。忽略那刨一会儿就得趴下来两两轮换,效率还可以。 林楸就在旁边看着,时不时指导两句。 狼莫已经深入窑内,听着林楸说话,探出个脑袋,“不就是挖洞嘛,我们擅长。” 林楸:“嗯。” 也不知道昨天是谁听得两眼发呆。 不过以最后的成果来看,狼岩的讲解还是很有效果的。 兽人们挖的竖穴式窑,底部火室生火,热气直接依从顺着山势的火道往上走,汇聚在上半部分的窑室。 窑室宽阔,肚大,气口小,这样能尽量保持热量。 狼兽人只恰好能从顶部钻进去,在窑室里却能自由活动。林楸蹲在坡顶看着,觉得其实这个就不错。 但没等他看完,兽人们已经换地方,开始了第二轮挖掘。 有了第一次偶尔把土挖塌的经验,第二次就堪称又快又好。八个兽人分两组,一个从上挖下去,一个从下挖上来。 两个兽人一轮,很快挖通,并把窑内都修得平平整整的。 不愧是种族天赋。 动物世界里的狼,也是需要挖洞穴居的。 一天时间,八个狼兽人裹着一身泥从洞里钻出来。微微一抖,毛发表面看着还算干净,但一入水,直接往下淌泥水。 兽人们去清洗,林楸见两口窑都能用,到时候把泥坯做出来都试一试。 到时候除了陶锅,陶罐、陶碗、陶盆甚至陶缸都能烧制出来。 …… 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听说了狼莫几个掏了一天的洞,纷纷跑过去围观。 林楸见狼岩也去,慢慢掉在后头。 这算是部落工程,用了部落的人力,他需要跟兽人们解释解释。 但没等他到,听着兽人们七嘴八舌地问,狼岩就在那儿当讲解。 林楸果断转身离开。 等到兽人们回来,大家都知道他要烧陶。一个个不说话,就趴在地上将他围着。 林楸跟他的小火堆被包裹在中心,他绷着背,似专注掏灶膛里的火堆。 掏了半天,离得最近的狼莫问:“楸,你烤了肉吗?” 林楸木着脸,“没有。” “那里掏火干嘛?” “你们守着我干什么?”林楸转头,火堆照耀不到的范围里,亮起了一双双绿油油的狼眼,一盏一盏如灯。 胆子小的能吓晕。 “哦,我等你一起烤肉呢。”狼莫坐起来,“就是看着他们趴着,跟着一起。” 林楸起身,试图绕过狼群出去。 但他一动,兽人们也跟着爬起来。 见狼岩跟祭司送了肉下山,林楸立刻避开狼群,越走越快,后头直接跑起来,一下藏在狼岩身后。 兽人们呼啦啦地跟来,脚步密集,看到狼岩刹不住,一个撞一个,直接在狼岩跟前倒了一堆。 林楸藏在狼岩的阴影中,悄悄松了口气。 狼岩耳朵微动,目光威严,扫过面前一群狼兽人。 “你们干什么?” 狼莫被压在最底下,艰难地探出一只爪子跟脑袋,头皮扯得慌,狼莫龇牙道:“我等楸烤肉,哪里知道他们干什么?” “王!楸会烧陶,我们守着他。”兽人堆里,狼贝爬出来,利索地拍了拍兽皮上的灰尘。 林楸低声:“我不用人守着。” 狼岩:“该做什么做什么,别吓到楸。” “不会,怎么会吓到呢。” 狼岩侧头,示意他们看看自己身后。 都藏起来了,这不是吓到了是什么? 兽人们嘿嘿笑,王在,不用盯着。他们一甩尾巴,跑篝火旁烤肉去了。 狼岩:“他们知道你会烧陶锅,有点激动。” 林楸声音紧绷,“理解。” 狼岩眼里闪过一丝笑,跟他解释:“陶锅珍贵。现在食物紧缺,原来的几个大集市早已经关闭,就是我们想交换,也不知道从哪里交换。” 林楸:“那……多做几个?” 狼岩:“不用。” 哄走了兽人,林楸跟着狼岩回到自己的小火堆旁。狼莫已经把林楸分到的食物拿过来了,一块肉,一条鱼。 狼莫、狼西、狼果都在,今晚还多了个狼石。 都是打算蹭手艺的。 狼岩扫了眼,比往常林楸孤零零的在这边看得顺眼了些。 他离开,去了篝火那边。 第二天,依旧是上午学习,下午干活。 陶窑已经挖好,接下来就是筛选黏土,做泥坯。 天气渐热,泥坯晒不得。 先前林楸关禁闭的山洞被重启,收拾干净,连带草窝一应东西都扔出去,用来阴干泥坯。 林楸先让兽人们在河边建了两个池子,四四方方,几平米大小。 池子四周跟底部反复压平,嵌入一层石板,随后开始往里搬运黏土。 做陶器的黏土需要去除杂质,包括砂石、草根,反复过筛。条件简陋,黏土量大,人工过筛太麻烦,便借助水。 黏土装入池子后,加水,兽人进去反复踩踏,混成泥水。再将泥水放入另一个池子,沉淀之后捞出,便是更细腻的黏土。 再经过反复摔打,增加粘性,就可以制作泥坯了。 只这一步,就需要几天。 狼山留下的兽人几乎每一个都要去池子里踩一踩。林楸上午不在,就由狼安盯着。 几天下来,黏土积攒一批,就开始做泥坯。 黏土混着草木灰、石英或者碎陶片末等羼和料,能增加陶土的成型性,减少烧制过程开裂等情况,提高成品率。 采用泥条盘筑法,揉搓成长条,一圈一圈往上盘,并用手压实边缝,抹平。 林楸先试着做了个小的,兽人们蹲在旁边看,看完就开始玩儿泥巴。 林楸:“先练练手,一次不成多做几次。” 狼莫无意识咬住舌头,脸上用力,手上虔诚地将搓好的泥条往打磨过的石板上盘。 纵观其他兽人,都肃着脸,严阵以待。 林楸:也行。 第26章 对兽人们来说,做陶锅是大事儿。 这东西放在以前能交换来大量的东西,比如食物、兽皮、盐。 现在好好做,多做些,没准以后熬不下去了还可以用陶锅交换一些食物回来。 兽神大陆这么大,他们只从中央大陆到了东边大陆,都还没走完呢,肯定有食物充足的部落。 一天下来,兽人们堪堪做好手头上的一个。 还都是小的,被兽人们反复调整,形状已经很合适。 接下来几天,就是继续挖黏土,做泥坯。林楸也跟着干,等到兽人们完全上手,第一批做出来的泥坯都已经干透了。 “楸,咱们多做点,一人一口锅。”狼莫道。 林楸:“不嫌麻烦?” 狼莫:“不嫌,能交换食物。” 山洞里的兽人们点头。 现在狼安他们编了几十个鱼笼,每天起笼子都起不过来。后头看林楸忙这边,也过来帮忙。 狼安手最巧,学一遍就会,每一个泥坯做得跟工艺品似的。 他道:“是要多做些。” 林楸:“现在猎物少,哪个部落能有多余的食物拿出来?” “有!”狼莫激动道,手上一不小心就给做了半个的泥碗捏出个坑来。 林楸看他头发炸了下。 “哪个?” “就那个野草部落!” “人家叫原野部落。”狼西默默道。 “就是野草!” “原野。” 两个兽人就这么斗起嘴来。 林楸不解。 狼安慢慢道:“原野部落,也是中央大陆的部落。他们部落的祭司羊茂,是兽神大陆上最厉害的祭司,能沟通兽神,能治很多种病,连我们祭司都承认他的医术好。” “在食物减少的情况出现后,很多很多部落灭亡。羊茂祭司说是因为兽神发怒,只有向兽神供奉食物的部落才能存活。” “听他放羊屁!” 狼莫很激动,耳朵冒出来,毛都直了。 “他就是骗那些没有祭司的部落,给他们上供!本来就没有食物了,有的部落还相信他,自己尾巴勒紧肚子,给野草部落喂得肚子路都走不动了!” “他们以前还打主意到我们头上,叫我们加入他们部落,结果叫祭司给骂回去了。”狼西补充道。 林楸:“听着像结了仇,还能交换?” 狼莫:“兽神大陆这么大,总有部落有。” 林楸看着快放不下泥坯的山洞,“应该够了。” 陶碗、陶锅、陶罐、陶盆,乃至兽人随手捏的狼偶都有了。 兽人齐声:“不够!” 林楸:“……” 他发现狼部落兽人总喜欢贪多。 “第一批已经可以烧了。” 兽人们一转头,盯上最里侧角落里的小罐小碗小陶锅,幼崽用的还差不多。 林楸:“先试试,看窑行不行。” 兽人们点点头,狼安提议:“楸,山洞快放不下了,咱们要不要重新挖一个山洞?” 林楸:“不用那么麻烦,多打几个木架子就好,像祭司山洞那种就行。” 窑就那么大,一次烧制的数量有限。 “那就叫狼石他们做,反正一天趴着也是趴着。”狼莫道。 林楸:“那就先收集干木头,准备烧第一炉。” 林楸将手头的陶杯收口,巴掌大的水杯,捏了两个尖尖的狼耳朵。刚一放下,兽人们立即看过来,眼睛一亮,然后下一个要捏什么也有了数。 林楸给自己配了完完整整一套餐具,从吃饭的盘子、碗筷到喝水的杯子、勺子…… 算是做大件之后摸鱼做的。 兽人们见样学样,捏泥坯捏得不亦乐乎。 狼安道:“咱们这里到处都是木头,不过要去捡。下午狼莫你们就别过来了,去黑树林里多搬些好木头回来。” 狼莫应下。 林楸还要去喝药,杯子做完就先离开。 祭司又检查了一遍他的脑袋,没说什么,也没让他继续吃药。 林楸抿着唇,屏住呼吸,不想感受到嘴巴里的苦味儿。 吃了半个月了,总算能不吃了。 * 下午,林楸刚醒,狼莫就在洞口喊。 “楸,去不去黑树林?” 林楸抱着躺他身上的幼崽挪开,从草窝里出来。 现在每天中午林楸固定要睡上一会儿,狼果也越来越放心他,直接把幼崽扔他窝里跟他一起睡觉。 林楸都怕把他们压着。 出了山洞,林楸先去跟狼果说了声,看着亚兽人进山洞里,才问狼莫:“黑树林在哪儿?” “那边。” 狼莫一指,在狼山的东南方向。 这样看去,森林茂密,看不出什么特别的。 见狼莫一小队另外几个兽人也往这边来,林楸道:“等我一下,我换一双鞋。” 他转身进山洞,将自己的兽皮鞋换上。 长筒的,到膝盖下方。 这是上次狼岩允许他多用部落的兽皮,林楸又重新鞣制了一块,另外做的。 穿好鞋出去,兽人们也已经汇合。 还是狼莫那小队的兽人,一共八个。 兽人们对林楸很友好,见着他就先笑。又注意到他脚下的兽皮靴,掩不住好奇。 “楸,为什么要裹住脚?” 林楸:“林子里有虫。” 兽人们点点头,楸跟他们不一样,皮太薄了,草叶子一割就是个口子。 虫嘛,他们一脚就踩死了。 兽人冲着黑树林出发。 林楸奇怪为什么兽人们要把这边的森林叫这个名字,但等他到了那边,立马就明白了。 这片林子经历过大火。 距离现在应该不久,林子里只长出了些细长的幼苗,大片大片的蕨类覆盖地表,看着很是繁茂。 而往上看,参天的树木焦黑,十几米甚至几十米高,枝叶全部烧毁,大多只留下一个光秃秃的枝干。如一个个矗立的墓碑,无声地仰望天空。 一望无际的被火烧过的枯木,怪不得叫黑树林。 这里兽人们显然熟悉,到了地方之后,立马开始挑选。 得是彻底枯死的,干透的。 兽人们烧的木柴多,对这方面颇有研究。 林楸跟在后面,狼西挨着他站着,站没一会儿,身子往侧边树干上靠去。 林楸拉了他一把,“脏。” 狼西抓了张叶片,抵在肩膀跟树干之间,笑着道:“这样就不脏了。” 林楸点头,目光在狼西的腿上停了一瞬,很快移开。 狼西腿上有很大一个伤口,虽然已经愈合,但疤痕狰狞。他腿上也有些使不出力气,常挂在狼莫身上也是这个原因。 兽人们再高大,在这一片被烈火烧过的原始林木中,也显得格外渺小。 林楸看着他们选定一棵腰粗的树,拍了拍,就开始干活。 兽人们砍树用石斧,也用狼爪。 巨大的黑狼对着一棵树又挠又咬的,有点滑稽,不过效果很好。 兽人的利爪跟牙齿是捕猎的武器,格外尖利,一挥爪就是一道深痕。 石斧就没那么顺手了,用着用着,力气稍大石头就得碎开。 兽人又从腰后绑着的藤蔓上抽出一个新的,继续砍。 林楸看着那木屑飞溅,豁口逐渐增大。 管他什么法子,能用就行。 林楸现在还帮不上忙,不过他对这黑树林感兴趣。见狼西靠着靠着已经坐下,林楸道:“这片林子什么时候烧起来的?” “上一个雨季。”狼西道。 他拍了拍身边倾倒的木头,示意林楸坐。 林楸扯了点叶片垫着,目光在四周扫了扫,寻找能吃的。 “雨季这样的事不少,有时候连烧几座山,有时候只烧几棵树。不过你放心,咱们狼山前是大河,烧不过来。” 林楸点头,只这一会儿,远处的树被兽人们推倒。 其实地面也有很多到倒塌的枯树,纵横交错,都已经腐朽。树上长了青苔,冒出不少蕨类跟菌类。 林楸目光一顿,“吃蘑菇吗?” 狼西顺着林楸目光看,点头:“白耳菇,能吃,但味道很奇怪。” “你们怎么吃?” “生吃。” 林楸起身,见兽人们已经开始分割枯树,便摘了些长梗的叶子简单编了个篮子出来。 “我去采些。” “我帮你。” 狼兽人们都不喜欢白耳菇的味道,总觉得有些发闷,但是他相信楸一定会把它做得好吃。 兽人叫白耳菇,是根据颜色跟形状命名。 那其实是一丛平菇,长得极为茂盛。一丛掰下来,林楸得用两个手捧着。 狼西:“楸!这边多。” 砍树的兽人见林楸手上捧着的白耳菇,知道是又有好吃的了,一个个砍得更有劲儿。 等林楸找了四个篮子的各种菌类,种类不多,狼西都说能吃,林楸就全留着了。 等到兽人们砍完木柴,全堆在黑树林边缘。 都是结结实实的原木,即便干了,也有分量。 天快黑尽,林子里不能待了。 “嗷呜——” 狼声嘹亮,从狼山那边传来的。 林楸听出了意思,狩猎队回了,叫他们也回家吃饭。 “嗷呜呜!”这边等候狼莫往背上放木头的灰狼仰头回应。 意思是,来几个兽人,木头搬不回。 林楸左右手拎着篮子,还是觉得背篓好用一点。采集队用的藤条编的藤筐,斜挎在身前那种,肩膀容易勒疼。 部落的工具还是少了些。 木头不好扛,狼兽人习惯变成兽形,能运送得更多。但木头放上去,即便用藤条固定也会滚下来。 要是有个板车…… 哎!事还挺多。 第27章 不一会儿,来了十几个狼兽人。 一个运送两截,狼莫一小队砍了一下午的木头被慢慢运送回部落。 都是上好的干木头,才一放下,狼石就过来摸了摸。 狼莫将他挡开,闻到烤肉的味道肚子里咕咕叫。打了一下午鸡血,这会儿才发现饿得手软脚软。 “你要打木头架子自己找枯树去,我们这个要用来烧的。” 狼石:“小气。” 狼莫往他背上一趴,手臂紧紧勒住他脖子,龇牙,“我们累死累活弄回来的,你白捡啊。不要脸。” 狼石将他拉开,“楸怎么采了那么多白耳菇?” “吃呗。” 狼莫松开他,游魂一样飘过狼西身侧,抓着他一块儿冲着林楸去。 他们现在蹭吃蹭喝已经很熟练了,只要跟着楸,草都能好吃。 狼莫拍了拍自己还咕咕叫的肚子,“准让你吃个饱。” 狼西往他身上一挂,“你有没有发现……我重了?” 狼莫肩膀一沉,侧身抓着狼西,上上下下打量完。捏一捏胳膊,摸一摸看着好像没那么明显的肋骨…… 狼西懒洋洋的,下巴搭在他肩膀,眼睛发光,“是吧?” 狼莫:“胖了一点点诶。” 他眼里迸发出惊人的亮光,“跟着楸有肉吃,我宣布,我彻底原谅他了!” 狼西捏住他嘴巴,“以后别在楸面前提这事儿了,免得吃不着。” “唔唔。”知道知道。 想起那个被关着的狼木错过了好多吃的,狼莫忍不住嘿嘿一笑。 狼莫:“狼木那个傻子,脑子不灵光,也不知道饿死了没有……唔?” 狼西捂着他嘴,幽幽道:“他就在你旁边。” 狼莫侧头,一下看着个兽人骷髅。 要死不活的,好惨。 狼木眼里跟燃着鬼火,静静看着他,龇牙一笑。 狼莫打个哆嗦,飞快带着背上的狼西蹿到林楸身边。 林楸在溪边清洗蘑菇。 听到脚步声冲着这边过来,一抬头,叫狼莫跟狼西两个挡在身前。 “你们干什么?”林楸问。 “你!不许过来!”狼莫对狼木几个道。 林楸站起身,往旁边挪了挪。刚看清一眼,狼莫两个又给他挡住,护得严严实实的。 林楸:“不用这么紧张。” 溪水流淌,响声悦耳。林楸被两个兽人遮得严严实实,火堆的光都透不过来。 眼前一片漆黑,再挤他就踏进水里去了。 林楸还想着往旁边走走,跟前拦着的两个兽人就被拉开。 林楸脸颊一痒,仰头,狼岩站在身边,长发刚刚擦过他的脸。 有一股淡淡的松木香。 “王?”狼莫两个规规矩矩站在一旁。 狼岩:“洗菜。” “哦。”两个兽人蹲下,捡过篮子里的白耳菇清洗。不过不放心,时不时往后看一眼,满是防备。 狼木对上林楸的视线,有些愧疚地低下头。 被关在漆黑的山洞里那么久,开始怨恨,厌恶,觉得王偏心。后头慢慢冷静下来,动脑子想。 林楸固然有错,但该受的惩罚已经受了,王并没偏颇。 他把对狼古死去的一腔无力与怨恨转移到林楸身上,说出弄死同族的话是他不该。 部落不允许自相残杀,这是底线。 弄伤狼莫,也是他被关押的根本原因。 这些日子狼莫有好吃的都跑到山洞外面炫耀,狼木每天吃一顿,饿得想哭。 又想起林楸教兽人们编笼子,就是不出去部落也慢慢有鱼吃,他才开始愧疚。 他不该说那些话。 林楸能让他们获得更多食物。 “对不起。”狼木走到近前,低下头跟林楸道歉。 后头几个兽人同样萎靡,态度真诚。 林楸:“我没放在心上。” 他格外平静,一点眼神都没变。 狼木几个酝酿许久的道歉,但林楸脸上没有高兴,也没有厌恶,他仿佛看陌生兽人一样看着他们。 这事儿就算这么过了。 狼木几个终于啃到肉块儿,围在一团,小声道:“楸真的好奇怪。” “正常来说,不是该和好吗?” “楸是不是还在生气?” 狼木:“他一点都不生气。” 仇视也好,友善也罢,楸无所谓他们的态度。就好像没把他们当做一个部落的。 狼木远远看着已经被狼莫几个围着,开始做美食的林楸。 他一点不在乎他们。 狼木垂下头,想着刚捞起鱼的时候楸叫他们烤鱼。 他们真的知道错了。 林楸并未将狼木几个的事放在心上,他不是狼兽人,没有狼族是个大家庭的认同感,以及狼兽人们身上那高度的,对部落的归属感。 他始终保持着恰当好的距离。 加上他这些日子着实忙。 烧陶的事还没开始,祭司那边说山药也可以挖着吃了,林楸都没时间去。 所以他觉得正常的态度,在狼木几个看来就是冷淡。 而狼莫跟狼西,则以为他被狼木几个原来的态度伤害,始终不原谅。 这会儿饭点儿,狼莫跟狼西帮着把蘑菇洗干净了。 林楸采得多,洗了的蘑菇不能久放,他送了一部分给老祭司,余下的跟围着的几个兽人分。 石板还是小了些,林楸一个人用足够,现在狼莫、狼西、狼石、狼果都喜欢往他这边凑,林楸心里一叹。 还是不怎么习惯。 可要叫他赶人,也不好开口。 只是照旧,先自己做一遍,他们想吃就自己动手。 今晚他打算做个蘑菇肉片汤。 姜从祭司那里薅的,先煎肥肉煎出一点油脂,姜爆香,放蘑菇煮沸。 瘦肉切片,要是有淀粉揉上一些会更加嫩。林楸没有,只能用点盐跟青皮果的汁水腌制一会儿。 水开,肉片下进去。 再撒两颗盐,一碗简单的蘑菇肉片汤就好了。 味道是熟悉的鲜香味道,不用太多调料,也比人工培育的滋味更好,林楸听着四面八方咽口水跟肚子打鼓的声音,着实无奈。 他只好将石锅里的汤盛出来,厨具交给兽人们自己动手。 “你们其实可以自己做锅,之前那边不是有空着的,也能用。” 话落,狼石立马跑开。 狼果跟另外两个不动。 林楸:“你们不愿意做工具,我可以帮忙。” 狼莫甩头。 狼果:“总感觉你这边做出来的香一点。” 林楸:“……” 原来是这个原因。 “你们的错觉。” 林楸最近多做了几个木碗,不然还装不下。他目光在远处兽人堆里扫了眼,看见狼岩在烤肉。 边上肉片汤做得多,他能吃一半,还剩下些。 林楸依旧留下一碗不动,先把其他的吃掉。 平菇爽滑,融入了肉的香味。轻轻一咬,汁水在口中迸发,又鲜又嫩。 林楸抿了抿唇,觉得自己没早点去林子里找蘑菇有些浪费。 平菇吃完,再吃肉片,最后把汤喝完,饱腹的感觉让人心生满足。 林楸脸颊变得红润,每日他算是都吃饱了的,身体养得也比其他兽人好一些。 休息一会儿,指导一下狼莫几个做饭,接着就去溪边洗漱。 部落的新兽皮有限,兽人们抢着要,林楸只能新做的跟原来的兽皮裙轮换着穿。 但兽皮洗过几次,总不如刚做好的时候好穿。 而且现在渐渐热了,兽皮不透气,捂着总出汗。等陶器烧完,他打算找找有没有能做衣服的植物。 林楸洗漱完,从狼安那边要了些藤条回到火堆旁。 他打算做个背篓。 他不习惯像兽人们一样斜挎着藤筐,背着受力舒服点。 至于板车,得做轮毂,先往后稍一稍。 编了几个鱼笼,一通百通,林楸编背篓几下就能上手。 狼果自己跟幼崽的平菇肉片汤好了,他抱着离开,换狼莫两个做。 等他两个吃完,林楸的背篓编了个底。 时候不早,兽人都回山洞。 林楸看了眼身旁已经变得温的肉片汤,还是端起来,进了山洞。 狼岩还没睡,似乎也等着他。 林楸把木碗给他,狼岩:“自己不吃?” 林楸摇摇头,“吃不下了。” 狼岩不推辞,慢慢吃着。 林楸开始跟他交代工作。 “泥坯干了,木柴也找得差不多,明天就可以开始烧。头一回,我不确定能不能成。我打算两个窑都烧一些试一试。” “兽人够不够?” 林楸对上深邃的灰眸,点头。 “够的。” “喜欢吃白耳菇?” 林楸不知道他怎么把话题跳到这事儿上,“还好。” “这么做着好吃,以后遇到了,可以叫狼贝他们多找些。” “嗯。” 林楸想了想还有什么要继续汇报的。 在狼岩的视角,便是自己把自己养得漂亮白净的亚兽人一脸严肃,皱眉深思,像要表现出自己该有的价值。 他下意识与部落做交换。 将自己会的告诉部落,好换取留在部落生存,且获得部落食物供给的条件。 狼木今天晚上有些怨念地来找过他,苦恼林楸不冷不热的,到底什么态度。 他就知道,林楸并未融入。 狼岩:“祭司说你可以停药了?” 林楸下意识点头。 “先睡觉吧,部落的事情慢慢来,不着急。” “好。” 林楸思考时专注,思维单一。 顺着狼岩的话躺下去,两层兽皮裹在身上,他下意识摸了摸兽皮边缘,看向狼岩。 “嗯?” 林楸:“我一个人总吃不完。” 狼岩眼里带了些笑意,高大威严的兽人显得温和包容,“吃不完我可以帮忙。” 林楸兽皮掩住的唇角稍稍往上一扬,闭上眼睛。 “祭司允许挖山药了,山药挺好吃的,下次做来试试。”他声音轻轻的。 狼岩:“好。” 林楸半张脸陷入暖和但有些重的兽皮中,面对着洞口里侧蜷缩。 火堆就在不远处,暖黄色的火光映照着,伴随着木柴燃烧的窸窣声,林楸慢慢沉睡。 第28章 一夜好梦。 次日,林楸从兽皮里钻出来,看着压在上面的十几个幼崽,有些艰难地喘了口气。 狼果不在,山洞也没其他兽人。 “嗷?” 雪白的幼崽蹲在他胸口,歪着脑袋。见他醒了,欢欢喜喜地摇晃着尾巴往他脸上蹭来。 林楸用手将幼崽拢住,坐起来,幼崽就跟芝麻团子一样滚下兽皮,堆在一起。 林楸:“果呢?” 幼崽热情地继续往林楸身上爬。 部落里现在除了林楸能吃饱,兽人们大多吃个半饱。林楸能从晚上睡到天亮,兽人们却维持不住,一般天快亮的时候就被饿醒了。 他现在得了狼果的信任,俨然快成为另一个带崽的。 林楸抱住往胸口爬的雪白幼崽,手摸了摸他肚子,已经扁了。 雪顺势抱住他的手腕,黑豆似的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林楸:“饿了?” 幼崽张嘴打个呵欠,牙齿米粒大小,舌头一卷,“嗷。” 林楸:“我出去叫狼果,你们先忍一忍,别出草窝。” 林楸交代完,离开草窝,刚走两步回头,幼崽连滚带爬从草窝上下来。 “嗷。”幼崽被看见了,趴地上不动,眼睛湿漉漉地期盼着。 他的草窝边,狼果用木头给搭的斜坡上,一个接一个的幼崽还在往下滚。 …… 林楸最后挎着个巨大的兽皮兜出来,这是狼果用来装幼崽的,空间大,能把全部幼崽装好。 山洞外面,敲击木头的声音闷响,响声在山前回荡。 林楸一出山洞就看见狼石带着兽人砍木头,不是昨天狼莫他们搬回来的那些,定是今早弄的,要打木头架子。 兽人都有事做。 狼莫带着小队在劈木头,狼安跟狼霜他们在地里除草,狼果在给幼崽做蘑菇肉片汤…… 就一个兽人坐在狼果身边,无所事事。 林楸认出来,是之前捕猎受伤的那个兽人,狼游。 “果,幼崽。” 林楸将幼崽放下,狼果嘻嘻一笑,“怎么样,幼崽压着兽皮睡,暖和吧。” 林楸:“有点重。”他实话实说。 狼果若有所思,然后有些认可地点了下头。 “确实,没藏在狼毛里舒服。” “嗯?”林楸没听清。 狼果一笑,抓过兽皮兜,放在旁边狼游腿上。“看着幼崽。” “楸,这是狼游,狩猎队一队队长。” 林楸:“我知道。” “我帮你把早饭也做了,你一起吃。” “好。” “今早的鱼起过没有?狼莫他们吃了吗?”林楸在狼果另一侧坐下。 “早起了,王他们都是吃了走的。”狼果说这话的时候面上带笑,发自内心的开心。 以往兽人们都是饿着肚子去捕猎,每天能不能抓到猎物都不一定。自从有了鱼笼之后,兽人们或多或少都会吃一点鱼走,起码垫垫肚子。 大河里的鱼可多,又笨,抓都抓不完。 狼游听狼果的话,抱着兽皮兜,给幼崽当垫子。他静坐着,目光在狼果跟林楸身上转来转去,没有说话。 他在祭司山洞里躺了很多天,几乎天天能见到林楸。但是林楸话不多,只跟老祭司吵吵嘴。 亚兽人跟他长相一样,冷冷清清的。 狼果跟他说了会儿话,林楸只简略回答。狼果不问了,林楸也就安静了。 狼果不是个安静性子,跟林楸说完,又转过来问他。 林楸趁机去洗漱,然后回来直接吃早饭。 狼游早上吃过,也分了一碗。 他不挑,吃什么都好。但当吃到以往觉得味道一般的白耳菇能这么好吃,吸溜面条一样,几下给捞干净了。 狼果得意:“好吃吧。” 狼游点头,比早上吃的都好吃。 狼果:“楸教我的。” 狼游:“谢谢楸。” 林楸:“……不用。” 早饭后,照旧先去祭司那里认识植物,学习草药药理。下午,兽人们开始搬运泥坯,准备烧陶。 泥坯阴干脆脆的,颜色发白。 兽人们小心翼翼,生怕弄破。狼石带着包括狼木几个兽人,把木架子搭好,下午赶来帮忙。 山洞几乎所有兽人都来了,狼果甚至用兽皮兜带着幼崽。 林楸略微有了一点压力。 窑内,狼安下去,狼莫几个蹲在上头将泥坯往里递。两个窑都装上,第一批捏好的三十多个泥坯全部装完。 大的小的都有,种类齐全。 装好后,封口,昨天准备好的木柴也全部送到了窑边。 烧一次的木柴量极大,兽人还从部落储存的木柴中搬了一批过来。光是柴堆都堆得高高的。 “楸,可以开始了吗?”狼莫蹲在柴火口面前,转头问。 兽人雀跃,已经迫不及待了。 另一边的窑前,狼石也待命着。林楸一说可以,两边比赛似的立马生起火来。 不一会儿,更多的木柴引燃,窑边的温度开始上升。 本就是艳阳高照的下午,没一会儿,兽人们大汗淋漓。 狼果虽然不想走,但幼崽不能跟着受罪,只得遗憾离去。 林楸见老祭司也杵在一旁,擦了下脸上的汗。 他两边陶窑走,脸上被熏得红红的,这会儿头发黏在脖颈,比寻常看着平易近人些。 “要烧到明天下午,要不你们先回去。” “这么久啊,那我把鱼笼拿过来编。”狼雨道。 狼安将亚兽人拦住,道:“楸好像在编别的东西,我去问问,要不要帮他做。” 林楸一听说狼安要帮忙编背篓,想了想,也就同意了。 背篓跟藤筐差不多,狼安手巧,一听就会。 几个亚兽人不一会儿拿了藤条过来,就在窑前守着。林楸摘了片叶子的扇风,实在受不住头顶的阳光,又编了个草帽顶在头上。 等看完窑口里的火,一抬头,所有兽人脑门上都顶着一个,甚至更大,更能遮阳。 狼安冲着他招招手,“楸,来试试这个。” 狼安直接用藤条挽了个形,加入更大的叶片,做得紧实又宽大。 林楸还没推拒,叫狼安给主动换上了。 换好后,亚兽人拍一拍他肩膀,“忙去吧。” 林楸:“……好。” 烧陶的温度需要八百至一千度,刚开始还好,后头温度上来,只觉得热浪如实质,整个人也如置身炉子里。 从送柴口看去,火焰橘红,将整个火膛都映得发亮。 狼莫身上的汗湿了干,干了又湿,林楸提议跟他换一换,但狼莫偏倔,说:“从头到尾怎么烧的我得看着,你不是说要学会看火吗?” 林楸:“我也不会。” 狼莫:“别气馁,咱们一起摸索。” 本来想让兽人休息,反倒被兽人安慰了。 窑火愈发的亮,整个狼山西边一片红。 天已经漆黑,此时的温度趋于稳定,达到最高。 窑前离不得人,兽人们的晚饭都是送过来的。 兽人们捕猎回来累,也需要兽人过去帮忙宰杀猎物。狼安几个就先回去,狼木觉得自己讨人嫌,也没在这边继续呆着。 晚上没空做饭,林楸跟着狼莫他们吃烤肉。 久违的肉块,好在没糊,只是中间差点火候有血水。林楸一直待在窑边,吃不太下,啃了几口就收起来了。 晚上没有月亮,星星也只有几颗。 木柴一直消耗着,也分不清是什么时候了。 过了会儿,听不到狼山前的动静,想是兽人们已经进山洞睡觉去了。 林楸坐在两个窑中间,一会儿看看狼莫,一会儿看看狼石。每个身后又蹲着三四个兽人。 “还要烧一晚上呢,你们轮流看着,不然后半夜熬糊涂了也不顶用。” 狼莫:“放心,一晚上而已。” 林楸打个哈欠,撑着下巴等着。 他被拘在家里,看的书多,只有理论知识。像陶土调配,火候大小,这些经验上的都需要兽人们一起摸索。 慢慢来吧,有的是时间。 看守柴火是个枯燥的工作,窑前温度太高,兽人们都没心思说话。他们目光如炬,如守着狼山一样紧紧守着窑火。 林楸打算给他们弄点水来。 他起身,没走两步,一道身影从黑暗踏入光亮中。 狼岩拎着个陶罐来。 陶罐是祭司山洞那个,装满水有几十斤重量,他一只手抱得轻轻松松。 “烧了多久了?”狼岩问。 他把陶罐放下,往木碗里倒了水,递给林楸。 林楸双手捧着,“中午就开始了,一直没停。” 狼岩又招呼狼石跟狼莫身边蹲着兽人过来,都是护卫队一队的。 兽人们自己倒水,咕噜咕噜灌下去,再给狼莫跟狼石两个送去。满满的一陶罐的水,一下只剩个底儿。 狼岩看着林楸唇瓣沾湿,一口气也喝了半碗,又提着罐子给他倒满。 “安说要烧到明天下午?” “嗯。”楸点头,“烧完之后等它自己冷下来,需要一天到两天时间,差不多第五天才可以开窑。” 狼岩:“好。” 他提着罐子离开,没多久,又装着水过来,连带幼崽用的那个罐子一起。 罐子里的水是烧开放凉的,按照林楸喝水的习惯。 窑上留了烟道,依稀能看见陶窑这边的天空笼罩着一层灰烟。星星也被挡了去。 一晚上,林楸两边看着,狼莫、狼石都不敢掉以轻心。 狼岩悄无声息的,陶罐里的水喝完了就去烧,也陪着守着。 一直到第二天天蒙蒙亮,狼安过来接替,他才离开。 第29章 “楸,你去睡会儿吧。”狼安将部落早上分的鱼肉带过来。烤好了的,能直接吃。 林楸拿了一小块,摇了摇头。 狼安看着他黑了些的皮肤,手在他胳膊上一划,一道灰痕。 林楸看了眼,声音轻飘飘的,像晨间的雾,因为在窑前熬了一宿没什么精神,“洗一洗就干净了。” 狼安笑了笑,看着那通红的火,心道:这陶锅,果然不是那么好做的。 他起身给狼莫他们送肉去。 护卫队一队的狼兽人都在这儿,大家都从昨天下午守到现在,几乎都没合过眼。 旁边小山似的木柴少了大半,黑狼兽人一脑袋的灰尘,跟灰狼兽人头发成了一个颜色。 林楸昨天没吃多少,水倒灌得多。肚子里不知饥饿,他慢慢啃着烤熟的鱼块,盯着火口处。 狼莫还蹲守着,狼西跟另外两个兽人的坐在木柴上,一样的双目呆滞。 狼安给什么他们接什么,兽人直接往嘴里一塞,嚼吧嚼吧咽下去,目光不离那红得灼眼的火焰。 “火可以慢慢小了,一点一点撤。” 狼莫:“嗷。”他嗓子被窑火烤得干哑。 狼安送完食物,又给兽人们倒了一轮水。林楸抿了两口,眼皮就往下耷拉。 他强撑着,去溪边洗了把脸回来,又继续守着。 守到太阳出来,大河上的晨雾散开。兽人们又来了,不过站得远些,都没说话。 随着距离熄火的时间越近,还留在狼山的兽人们陆陆续续都过来了。 祭司站在前面,只觉还没靠近,这一方山都要烧起来似的。 兽人们都有些紧张,呼吸都轻了。 林楸:“差不多了。” 狼莫跟狼石顿时撤了火,往地上一趴,昏睡过去。 祭司示意,兽人们立即将护卫队一队的兽人们往远离窑口的地方搬。 林楸转头看着围了这么多兽人,反应有些迟钝。 他现在一闭眼就能睡过去。 “祭司,还不能开,要等两天。”林楸道。 老祭司道:“我知道。安,扶楸回去睡觉。” 楸起身,脚步踉跄下,要不是狼安顺手一扶,他能直接给后面的狼兽人们磕个头。 坐一晚上了,腿麻了。 “狼木带着两个护卫队的兽人在这里守着,其他兽人回狼山。” 林楸听着祭司安排,只觉隔了一层薄膜一样,嗡嗡的响,字字句句都有些分辨不清。 路过溪边,他停下来。 狼安:“先回去睡一会儿。” 林楸:“我没事,安,你忙去吧。我洗一洗就去睡觉。” 狼安松开他,没一会儿又跟狼果一起回来。 林楸坐在溪边石头上,将露出来手脚简单冲了冲。眼睛一闭,脑袋就往溪水里栽。 狼果跟狼安立即一左一右架起林楸进了山洞。 林楸真困得脑子里一团浆糊,眼皮重得打架。等倒在草窝里,兽皮一盖,幼崽们爬到他窝里踩在他身上都没知觉了。 狼果跟狼安拎走了幼崽,洞内静悄悄的。 狼莫他们也被带回狼山,往地上一扔,变成兽形睡得更熟了。 那打鼾的声音像打雷,本来兽人们打算给他们送山洞里的,但还是不要叫他们吵到楸了。 夕阳坠山,霞光似红雾一般,笼罩半片天空。 鸟儿结成长队,穿过霞光,向着更远处飞去。 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了。 回来的兽人没急着往地上趴,急急忙忙,如鸟群似的全部涌去窑那边看。 即便窑口封着,什么都没得看,也依旧兴趣盎然。 狼木守在窑前,见兽人们还往跟前凑,将手上的木棍一横,挡在兽人们跟前。 “站远一点,还没好。” “还没好?那要什么时候才好?” “楸说要两天。” 兽人们又呼啦啦一片,回到狼山前,随意往地上一趴,闭眼休息去了。 狼岩去山洞里看了一眼。 林楸还在睡,睡得沉,半张脸埋在兽皮底下,只看得见鸦青的长睫跟头发。 天渐渐黑了,洞内昏沉。 狼果在外面给幼崽准备食物,这会儿洞口拐角那探出来的白色小脑袋,一个叠一个,悄悄摸摸像要干坏事。 狼岩没动,浑身融入黑暗中。 幼崽叽里咕噜交流了几声,然后往楸的窝边跑。狼岩大步靠近,幼崽一惊,慌慌张张地掉头往回跑。 狼岩把火堆生起来,洞内亮堂了些。 他背对着坐在靠林楸草窝那一边,火光被挡住,林楸安稳地睡在他的阴影中。 狼岩看着山洞最里面的拐角,窸窸窣窣的,一会儿就没声了。 他起身,往幼崽那边去。 这个能容纳他们整个部落所有兽人睡觉的山洞很大,原本就是个天然山洞,被兽人们改造了些,能住得更舒服。 稍稍拐弯,里面空间依旧宽阔。 除了最中间放了个巨大的可供幼崽活动跟休息的草窝,还挖了几个储物的洞穴。 有专门放兽皮的,有冬季储存食物的,还有放盐的。 洞口平日都是封着,避免幼崽进去。 狼岩往几个洞口扫了眼,都有小爪子刨过的痕迹。他目光幽幽,盯着堆在草窝里躺着,假装睡觉实则眼皮抖个不停的幼崽。 “楸很累,别去打扰他。” 幼崽:“呼噜呼噜……” 狼岩:“狼雪,今天晚上也不许爬楸的草窝。” 狼雪耳朵颤了颤。 狼岩就在草窝边站着,过了会儿,狼果捧着陶锅回来,狼岩才离开。 林楸一觉睡到第二天上午。 阳光照进山洞,睁眼时有些刺目。他撑着草窝坐起来,一阵眩晕。 肚子饿得不行,虚脱的感觉再次袭来。 瞧见草窝边上大叶片裹着的食物,林楸想也不想拿起来就吃。 狼果正喂完了幼崽,听到动静过来。 “楸!你醒了!” 林楸斜倚着草窝,慢慢点头,继续啃着肉干。 “这个你放的?”他扬了扬手上的东西。 “不是,王放的。”狼果道。 林楸:“我的那一份?” “嗯。”狼果点头,“王说你起来肯定要饿,所以把你的肉也烤了。” 林楸全然放松了靠在草窝边缘,耷拉眼皮,吃着肉干恢复体力。 几乎一天一夜没吃,实在是饿。 啃了一点,身体恢复了些,林楸就出去草窝,拿着肉干去山洞外面坐着。 狼果抱着空了的陶锅跟出去。 “楸,你还要吃点其他的吗?我给你煮。” 林楸:“不用。” 狼果:“好吧。”他去了溪边洗陶锅。 阳光很好,晒得人骨头缝里的懒意都钻出来了。林楸随意找了块青草地坐着,吃完肉干,又躺了下去。 没一会儿,察觉到好几道视线落在身上,他睁眼。 狼莫、狼石、狼西跟护卫队一队那几个负责看火的狼兽人都围拢了过来,还都是兽形。 狼莫:“楸,你没事吧?” 林楸坐起来,还有些蔫,“嗯。你们有事?” 几个黑狼灰狼一起摇着脑袋,尾巴还欢快地晃了几下。 这画面,有点像驯狗。 林楸嘴角扯了扯,又倒下去,“明天开窑,那边暂时先别动。” 狼莫严肃点头。 狼石:“那边狼木守着的。” “嗯。”林楸手臂横在眼上,熬夜过后即便补了觉,依旧像被抽了筋一样,浑身犯懒。 狼石他们就是看林楸睡得太久,过来问问。 没事儿就散开,又找地方趴着。 天气晴好,但太阳晒久了受不住。林楸坐起来,四处看了看,见狼安跟狼雨他们又在地里,慢悠悠走了过去。 虽说现在草长得快,但兽人们扯得勤,地里几乎没什么草。 林楸放眼望去,种下的尾巴草已经有巴掌高。 不过有的地方密,有的地方稀疏,都没什么草可以扯了,兽人们还在苗里找草。 “楸。”狼安从地里过来。 林楸将草叶编的草帽随手扣在头上,隔着支棱出来的叶片扫了眼地里,问:“尾巴草要长到什么时候收成?” “雨季之后。” 狼安指甲里都是泥,手上抓着刚刚找出来的杂草,还挺嫩。 说到雨季,他眼里又有一丝愁。 “尾巴草现在长得这么好,可惜雨季那么长,正是结穗的时候,还是要少好多收成。” 林楸:“尾巴草土生土长,应该挺适应环境。” 狼安摇头,“尾巴草是我们从中央大陆带过来的,是上一代祭司带领族人种出来的。” 本来要是他们还在中央大陆的话,尾巴草应当能长得很好。那边虽然也有雨季,但没这边这么长,更干燥些。 可中央大陆大部落太多,竞争太大,那边的猎物也是最先少下去的。他们不得已才搬了出来。 林楸:“远的不想,这苗子或许需要挪一挪。” 狼安回头看着地里。 他们也早发现了,尾巴草有的地方长得跟草地一样密集,有的地方稀稀拉拉,都是当初撒种子的时候没撒好。 “挪了不会死吗?” 林楸:“找个阴天,只要不被太阳晒着就没事。顺带还能把排水做了。” 林楸还没经历过雨季,但他想,连续几个月的雨,地里必定得积水。 种谷子得先起垄,再撒种,覆土。 他当时刚来部落,看兽人们的种植方法,只当他们有自己的经验。而且那会儿不得信任,也不好开口。 听安说,尾巴草结穗时期正值雨季。这是本土植物驯化过来的,跟他上辈子见的谷子有区别,到时候影响应当不算太大。 但东部雨季太长,根部积水太久,也容易坏,看来还是得那么种…… 不过现在苗都这么大了,垄是不好起了,所以最好还是挖排水沟。 再有,过不久进入苗盛期,要是能施肥增产,抵消一部分损失也值得。 林楸大致都跟狼安说了一遍,兽人越听,越觉得有道理。 他手上的杂草都被他攥成团了。 狼安将杂草往远处一抛,道:“楸,你跟我去找祭司,再跟祭司说。” 第30章 林楸刚一点头,被狼安拉着就跑。 狼果洗完陶锅正过来,看他们往祭司山洞跑,忙跟上道:“干嘛去?” 狼安:“去看着幼崽。” “哦!”狼果赶紧回山洞,看幼崽都往外爬,抄起兽皮兜一个个捡起来装好,带着一起跑出去。 现在天气暖和了,幼崽越来越爱动。 只要醒了,反正在草窝里待不住。 狼果好奇林楸他们要干什么,干脆带着幼崽一块儿去了祭司山洞。 * 事关兽人们的口粮的事儿,就是部落最大的事儿。 林楸在祭司山洞待了一下午,顺带把落下的课业补齐,狼安跟狼果则早早离开部落,开始布置起来。 按照楸的意思,地里的现在需要做三个事情。 一个是疏苗、补苗;二个是挖排水沟;三是施肥。 疏苗补苗跟挖排水沟安排在一起,需要找个阴天。祭司预测最多在后日,他们需要提前准备好人手跟工具。 楸也提供了几种工具的做法,但不论用木棍跟兽骨还是石头做,兽人都觉得麻烦,不如爪子用得顺手。 这就省下做工具的时间。 施肥这个事儿,就有些麻烦了。 他们倒是有不少草木灰,楸说这个也有用。但最肥的是发酵过后的动物粪便。 粪便? 狼兽人听了就直甩头。 没有粪便,狼兽人都是自己悄悄找远处的地儿解决。现在领地里动物又少,哪里找得到? 而且要发酵的……楸说怎么也得几个月的时间,弄死里面的虫卵细什么菌的,那怎么来得及。 那就只有草木灰,这个他们部落很多。 林楸只提一提意见,不参与决策。在祭司山洞里又晕乎乎地学习了一下午,第二天,就到了开窑的时候。 舒舒服服又补了一次觉,林楸可算恢复了精神。 昨晚睡得早,今早上旁边有点动静他就醒了。 林楸睁眼,刚从窝里坐起来,就看到狼岩在穿兽皮裙。 兽人肩宽腰窄,捕猎练出来的一身薄肌很漂亮,不过睁眼对着人家裸身,林楸默默红了耳朵。 狼岩手一顿,几下绑好兽皮。 “不睡了?” 林楸:“嗯。” 见他一点不脸红,心想:兴许兽人变来变去的,露一点应该挺正常。 他掀开兽皮,也打算起来。 “什么时候开窑?”狼岩问。 林楸打个哈欠,细软的头发擦过狼岩手臂,没梳,但依旧很顺滑。 林楸跟他并排走出去。 林楸:“应该是下午。” 上午要去祭司那边。 “你们想看吗?想看的话就等你们回来。” 狼岩还没开口呢,山洞里几十双眼睛炽热地看来,狼岩感觉自己背后仿佛都有灼烧感。 狼岩:“好。我们尽量早点回来。” 狼岩比他高大半个头,肩膀很宽,林楸借着晨光看着他的脸。 他五官很立体,最漂亮的是那双眼睛。 灰眸像快天亮时的天幕,透着微青的颜色。仿若有星辰几颗,泛着些幽微的光。 林楸与他对视,脑中闪现兽人赤裸那一幕。 他有一丝慌张地转过头。 狼岩看着他泛着粉的耳朵,也微微绷紧下颚,有些不自在。正巧狼冰过来说祭司叫他,立马就走了。 林楸轻轻吐出一口气。 早上吃完饭,林楸去祭司那里学习。 狼莫他们蹲在祭司洞口,脑袋搁在狼爪子上,几乎趴满了祭司山洞外面的平台。 一双双眼睛紧盯洞里,爪子在地上时不时刨一下,留下一道道抓痕跟灰尘。 他们着急得很! 本来也可以不管不顾现在就开了窑,但林楸不在,总觉得不安心。 可要等到下午去,实在心焦,就趴在祭司山洞过来守着人了。 老祭司扫了外头一眼,换了手中的一块兽皮,继续教林楸。 “红鸟,几乎遍布所有兽神大陆的森林中。体型中等,肉质一般。一年产蛋两次,雪季之后,雨季之后各一次,一窝三到七枚蛋,蛋壳青色,有斑点……” “曾经红鸟最多的时候,林子上空能看到它们成群地飞,天空黑压压的,随便扔块儿石头都能砸下来。是幼崽训练捕猎飞行猎物的第一选择……” 祭司一边说着,一边把部落里之前剩下来的一只红鸟拎过来。至于半死不活的另一只,早被兽人们杀了吃了。 林楸一边听着祭司用实物讲解,一边用手戳了戳蹲在木板上一动不动的红鸟。 红鸟的味道像鸡肉。 羽毛艳丽,阳光下红得五彩斑斓的。 “祭司,现在没食物,为什么不多养红鸟?” 祭司:“兽人一口一个,不够垫肚子的,要养多少才够一个部落吃。” 林楸摸了摸鸟喙,差点挨啄。 祭司一把抓住了鸟头,拍了一下,红鸟又安分蹲下了。 看着挺温顺,还是个凶的。 其实照着兽神大陆上现在这个状况,靠着它自己孕育出足够的供兽人们吃的动物,短时间内已经难以实现,最终还是得搞养殖跟种植。 林楸现在了解这些,也是为以后打基础。 毕竟关于兽神大陆的一切,他脑瓜子里空荡荡的。 林楸在这里待了一上午,装着一脑袋的知识,自个儿消化去了。 狼莫他们知道要等其他兽人回来才开窑,继续守在他不远处趴着。不过隔会儿翻个身,或者睁眼看看他,睡觉都睡不安稳。 林楸再一次睁眼,与对面一群狼对视上。 林楸:“挖山药去不?” 众兽人:“去!” 待不住了,总想现在就去把窑刨开。 林楸背上了狼安给他做的背篓,大小正好合适,两根背带用鞣制过的宽兽皮,背在肩膀一点不勒。 狼石留在部落,狼莫、狼西还有护卫队第一小队的另外六个成员都跟着一起。 进去林子里,比往常明亮些。 近处树上那些爬满了的藤蔓叫兽人们全部扯下来,用来做了鱼笼。 地上连带被扯下来的叶片已经晒得卷曲,一踩就沙沙响。 以往兽人们不挖痒痒根,所以山药藤处处都是,林楸捡着大的找,确定了位置就开始挖。 狼西跟狼莫在他身边帮忙,另外六个兽人也是两两一组,各自找山药藤去。 浅层土是松的,一刨就散了。越往下,越吃力。 啪的一声,林楸手上棍子断了。 狼莫爪子抓地,留下一抹深深的痕迹。他看着林楸挖的那处,跃跃欲试,“楸!你让开,我们来。” 不知道是不是激起了种族天赋,几个狼兽人都兴奋起来。 林楸让开,再紧实的泥土在狼爪子下也成了豆腐渣。 后头狼西帮着推开刨出来的土,两个狼兽人配合,都没他什么用处。 林楸索性背着背篓,四个地方走。 “楸!这边出来了!”总有浅的,兽人挖到就叫他。 林楸负责把山药移出来,而兽人继续换另外一个地儿亢奋地刨。 也不知道为什么亢奋,反正就是好奇,藤条下原来还藏着好多好多宝贝。 “楸!” “来了。” “楸!这里好多根!” “楸!断了怎么办?” “楸!” 林楸小心翼翼地将他那么高的完整的一根山药取下来,仰头看着地面道:“马上!” 兽人们沉浸式体验挖山药的快乐,中午吃的那点鱼攒下的体力,本来打算用来开窑的,现在全面对着山药藤刨得开心。 四队兽人分散,隔得不远,时不时“嗷呜嗷呜”的激动声传来。 林楸背篓早已经装不下了。 等到肚子开始咕咕叫了,眼前有些黑,抬头一看,都快天黑了。 “楸!” 外面有好多双绿眼睛,狼山的兽人们找来了。 林楸:“这边!” 话落,听得兽人脚步匆匆擦过地面的草,没一会儿,眼前清晰了。 林楸讶异,是狼岩。 “你们回来了。” 狼岩看他往背篓里塞长痒痒根,左右看了看,扯下一条树藤来,帮忙绑好剩下的。 八个兽人挖得都忘了开窑,山药成堆,起码三百斤。 这还只是兽人们饥饿状态挖出来的。 狼岩蹲下,将山药绑好,扛在肩上。 林楸跟在他身后,往昏黑的林子里唤了一身狼莫,得到“嗷”的一声回应。 待离开林子,看得清楚了,才见狼莫那八个兽人是被找来的狼兽人背出来的。 挖的时候还不觉得,现在爪子打颤。 “楸!开窑啊!”狼莫出了林子,才想起大事儿。 林楸看向狼岩。 狼岩:“天快黑了,要不明天。” 他离林楸近,感知很清楚。 林楸两个爪子漆黑,眼睛很亮。呼吸有些急,脚步像踩着泥沼里一样沉重。 他累了。 “嗷呜嗷呜嗷呜!王!不要,不要!我们都等了一天了!”刚刚还没力气的兽人,叫起来吵死了。 不知道这边什么事儿,狼山那边的兽人听到叫声也“嗷呜”两声回。 片刻,跟玩儿似的,狼嚎声此起彼伏。 “嗷呜!” “嗷呜呜!!!” 狼岩皱眉,盯着狼莫。 兽人撇过头去,耳朵贴在脑门,怕!但就是要开窑! 林楸:“现在开吧。” 狼岩:“好。” 经过那几声狼嚎,兽人已经汇聚在窑前。林楸还背着山药,叫狼岩一手拎过去,先放回狼山。 林楸则洗了手,跟着他一起过去。 兽人们都来了,见狼岩跟林楸过来,自动让开路。刚刚还没力气的狼莫几个现在巴巴守在窑口,就等林楸指令。 林楸:“开吧,小心点就行。” 已经两天两夜了,应该不烫。 第31章 窑口一开,里头依旧一股热气出来。林楸有些累,爬上窑口有些费力。 狼岩伸手,看着他。 林楸顿住,随后缓缓将手放上去,粗糙温热的掌心烫得他蜷缩手指,有些不习惯。 下一刻,狼岩稍稍使劲儿就将他带上去了。 兽人们蹲在窑口,往下探头。 “嗷呜!成了成了!” 林楸也跟着看了眼,道:“要下去搬上来。” “王!我去!”狼安站出来。 放也是他放的,就该他拿。雄兽人们不知轻重,万一捏碎了……白费工夫。 亚兽人小心翼翼下去,里头一股热气烘着,都两天了,居然还没散干净。 可想而知,当时烧的时候里面有多热。 狼安先搬附近,他小心地托着兽人们练手的小陶罐,双手捧着,确认没碎开,再递出去。 外头,兽人们早已经站成一溜。 从山坡往下,一直延伸。 陶罐先到狼岩手上,怕林楸这会儿累着没力气。 入手坚硬,甚至比部落里原有的陶锅形状都精致。颜色发红,厚薄均匀,有些地方隐能看出一点泥条盘筑的痕迹,极细微。 才他巴掌大一个,很精巧。 狼岩看向林楸,眼里温和。他将罐子递过去,林楸拿着细细转了一圈,“成了。” 温度足够,不是把泥块烧干硬了一捏就碎的样子,成功陶化。 底下望着的兽人们松了口气,那叹息声,林楸都听见了。 他们眼神灼热,盯着林楸手上。 好小的一个罐子,可以用来装什么? 接着往下,依旧是兽人们练手的罐子。 狼安起先不敢动大的,将里头的小罐子、小碗几乎捡完了,大半都是好的。 再然后,兽人们看着窑口慢慢冒出来个大罐子。 很大,比祭司那个都大! 狼岩双手拎着放上来,林楸绕了一圈,与狼岩对视。 他笑,像坚冰化水,春日里探出头的第一朵春花。 格外漂亮。 “没问题。” 狼岩:“好。” 陶罐往下开始传,兽人们每个都有摸到手的机会。一个个小心得比对幼崽都轻,有忍不住动手敲一敲的,叫同伴抓住爪子,狠狠拍了一下。 被拍的兽人揉着手背,傻呵呵一笑。 陶罐传下去,一直到坡下平地,与那些大大小小的陶罐陶碗放在一起。 它有兽人们大腿高,兽人蜷缩着,能完完整整蹲进去。 “哇!” “嗷呜!” 没抢到运送这活儿的兽人们将陶罐围住,看了又看,好几双爪子伸出来,在上面摸了又摸。 大陶罐直接送到了祭司跟前。 他杵着木杖,要凑得十分近了,细细地一寸一寸地看。 火焰将柔软的泥土变得如石头一样坚硬,泥揉成各种形状,接受火焰炙烤,最终有了这轰动部落的陶罐子。 他眯了眯眼,一时间竟看着蹲在坡上的林楸,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兽人们看着那窑口跟吐宝贝似的,时不时“嗷”一声,宝贝传到面前,又围过来。 即便每一个相似,一样的材质,也不妨碍他们激动。 在兽人们眼里,这些大大小小的罐子,就是食物。 “两个弯角兽。” “四个弯角兽……” “哇!好多两个弯角兽。” 狼安捧罐子捧到手酸,两个窑里的全部送出来完。兽人们一个抱上个罐子,往狼山去。 兽人们急急忙忙架起篝火,陶罐围了篝火三圈。 林楸被兽人们包围着,这次坐在篝火旁,仔细算了一下。 这一批大的小的泥坯算上,一共烧了有六十个,其中练手的小陶罐有二十四个,陶碗十二个,小陶锅十二个,陶筷陶勺什么都还不算,完好无损的,有差不多四成。 余下十多个大罐子跟陶锅,分两边窑烧。完好的大罐子有三个,陶锅则有四口。 第一次烧,已经很不错了。 但狼不满足。 狼莫跟狼石抓着林楸复盘,势必要把为什么坏这么多的原因找出来。 狼岩刚要凶人,林楸压一压他胳膊,笑着跟兽人们去了。 他也不满足。 还能更好。 “叫兽人们先用锅跟罐子都煮肉试试,狼安跟狼果都会,小心点,锅还有可能会坏。” 说完,林楸就回到自己小火堆边。 狼岩见兽人们跃跃欲试,稍一点头,狼安立刻领着兽人办。 因为陶锅在部落是个稀缺品,兽人们也只有在幼崽时期才能常常吃到陶锅煮出来的糊糊。 但是兽人们回想了一下,咂摸许久也没咂摸出个味儿来。 早忘了陶锅煮的肉糜是个什么味儿了。 只记得祭司那口陶锅煮出的药糊糊,那叫一个难吃! 但此刻,兽人们就地挖坑做灶,陶锅跟陶罐里灌水。 亲眼看着狼安他们把猎物的油脂切下来,放在小陶锅里反复煎,油脂渗出,扑鼻的香。 兽人们馋得靠近,围着陶锅趴了一圈。 他们都是捕猎跟采集回来的兽人,毛发凌乱,饥肠辘辘。但眼睛却像雨季时偶尔出来的太阳,亮得惊人。 狼安带领着狼雨、狼霜及留守部落的另外六个中青年亚兽人,围着陶锅转。 不小心后退踩了一下兽人爪子,狼安回头,道:“离远一点,走不动了。” 狼兽人默默往后退了一丢丢,继续流着哈喇子守着。 “安,什么时候能吃呀?” 狼安:“这才开始,要煎些油出来。” 今日兽人们弄回来的是尖角兽,兽人捕猎,无非就是这几种。 尖角兽的兽油不算多,三头尖角兽全弄完了,最后熬出来三个小陶罐。 狼安留下两个,另一个罐子的用来煎肉。 而锅里,则用没剃干净的尖角兽骨头跟部分肉块炖煮,足足三口锅的量。另一口锅,正好用油炒了兽人们带回来的野菜。 先放油,炒香了放楸的那些调料。 楸叫它们姜、蒜。 兽人打个喷嚏,爪子捂鼻,起先觉得味道奇怪,可随着葱姜蒜爆香,荤油的味道弥漫整个狼山山前。 兽人猛吸了几口—— 篝火旁一下子沸腾了。 “安,好了没啊?” “安,好香!好饿……” 狼安知道兽人馋,他也馋。他一边安抚,然后下切好的肉片。 一个陶盆的肉片,狼安下了一半。 这一下,油温激得肉片卷曲,噼里啪啦的响声热闹非凡,像雨季里遍布草原的所有虫子一起叫。 炒肉的味道猛蹿出来,离得近的兽人肚子长啸一声,随后捂着肚子打滚,“好饿好饿好饿……” “嗷呜嗷呜嗷呜!!!”兽人们爪子刨得泥土草屑纷飞,要不是狼岩在旁边盯着,脑袋都钻进锅里了。 “安,什么时候好啊?” “安!!!” 狼安被他们问得汗都出来了。 “快了快了!”他挥舞着临时从楸那里拿过来的木勺,手臂那一点肌肉绷紧,手都抡圆了。 热油爆炒,肉片熟透,亚兽人端着洗干净的野菜来。 狼安将其往肉片里面一倒。 兽人哀嚎。 “不要——” 狼安:“好吃呢。” “呜……不吃草。” “我的肉……” 不吃不可能。 这么点肉,百来个兽人,垫肚子都不够。 狼安继续抡勺子,头一回感觉到做饭也要费力气。以往都是肉块切了分了,兽人们自个儿烤就是。 他咬紧牙,继续搅拌。 一旁三口锅咕噜咕噜响,肉汤开了,兽人们原本对没多少肉的骨头不怎么感兴趣,但那香味一点不差。 狼岩看了眼另一个火堆前,几个兽人皱眉说着陶锅的事。 林楸抬头,与狼岩对视。 忽然想起他们今天下午挖的山药,冲着狼岩招招手。 狼岩站起,立马就过来了。 林楸盘坐在火堆前,仰着头道:“我们下午弄回来的山药,皮削掉,砍成手指长的一截放骨头汤里炖,味道很好,幼崽也可以吃。” 狼岩点头。 “用叶片隔着,手别沾着汁液了,会痒。” 狼岩:“好。” 林楸叫狼岩叫得习惯,兽人们厚实的爪垫按在地面,忍着抓心挠肺的馋意,被短暂地转移了下注意力。 “王,楸?” “楸怎么一叫王就去了?” “王有这么乖?” 一下对上狼岩的眼神,兽人闭眼捂耳。 王分明很凶! “安,把今天楸他们挖的山药削皮,切断扔陶锅里。手别沾到汁。” 狼安看了眼狼雨,狼雨点头,立马带着几个亚兽人去。 “山药?”同样围观着陶锅的狼贝歪头,看到狼雨带着兽人靠近不远处那一堆长痒痒根。 “王,下次我们要采集那个吗?” 狼岩:“暂时不用,不好挖。” 采集队要先采集到满足部落需要的植物,挖山药太费时间。空闲的兽人们去挖一挖还好,采集队就算了。 狼冰跟狼金这些个少年兽人守在外面一圈,脑袋对着脑袋。 “冰,你们可以挖啊。” 狼冰:“我们要挖草药。” 狼金:“哦,我们可以挖。” 狼溶:“你们要训练抓捕猎物。” 狼冰跟狼金同时看向狼溶。 狼溶不像他们两个,他们一个带着少年采集队,一个带着少年狩猎队,只有他两边跑。 狼溶:“我一个兽人怎么挖?” 狼冰跟狼金对视一眼,又趴下了。 狼金看着篝火边的几口冒着香味儿的大陶锅,咽了咽口水,“等我们休息了,一起去挖。” 第32章 另一边,狼雨带着几个亚兽人给山药削皮。 狼石见状,叫上狼木几个也来帮忙。 兽人们用曜石刀,力道大了,山药一下断成两截,露出里面白色的肉。等削得多了,叶片裹着也滑溜溜的。 兽人们被肉香激得静不下心,索性将叶片一扔,徒手抓着弄。 等狼雨端着装满了山药的陶罐回去时,兽人们跟在他身后,龇牙咧嘴,一脸痛苦地往兽皮上搓手,都快搓出火星子了。 狼岩见状,皱眉:“沾上了?” 兽人苦兮兮点头,伸手给狼岩看。 手都搓红了,还反反复复洗了好几遍,还是痒,都很不得就那一层皮给掀了。 另一边,林楸跟兽人们探讨完下一次黏土配比跟火候的事儿,打算明天继续试试。 这边狼莫几个闻到飘香的肉味儿,这才忍不住,立马回篝火旁。 林楸本没打算去,目光不经意往那边看,见看兽人们痒得直搓手,狼岩也蹙着眉往这边来。 他起身,停在狼岩跟前。 没等他问,他道:“没事,在火边烤一烤就好了。” 狼岩眉头微松,也不急了。 已经叮嘱过兽人们不要将汁液沾在手上,但狼岩却亲眼看见那几个急性子,直接扔了叶子徒手抓。 该叫他们吃一次教训。 他道:“一起过去吃?” 林楸有些迟疑。 狼岩:“不习惯就挨着我坐。” 林楸抿唇,点头。 狼岩眼中的林楸还是很乖,细白的脸上冷冷的,眼里有紧张。他一下想到了他小时候,伸手轻揉了下他脑袋。 “没事,不说话也没事。” 林楸一愣。 自记事后,还没人摸过他脑袋。 旁人眼里,他一直都是不好接近的。因为性子冷,不擅长也不喜欢与人来往,他不只一次听见人说他傲气。 他也没亲近的朋友。 林楸有些呆。 狼岩眼底笑意一闪,温声道:“走吧。” 他看着狼岩,肩膀放松,静静地跟在他过去。 篝火烧得红亮,火星随着风往天空上扬。围着篝火的兽人们面颊映得发红,各个眼神炽热。 林楸坐在狼岩身边,听着四面八方响起的肚子咕咕叫声,咽口水声,少了些不自在。 他曲腿坐着,掌根撑着下巴。 新鲜开挖出来的灶上,三口陶锅里的骨头山药汤咕噜咕噜冒泡。汤色已经渐白,香味扑鼻。 几个削了山药皮的兽人这会儿蹲在灶边,缩成企鹅样,傻呆呆地伸着手往灶火边烤。 “不那么痒了耶!” “为什么烤着火就不痒了?” “不知道。” 狼木悄悄看林楸,亚兽人懂得可真多。 狼安这边刚把菜放了盐,搅和搅和,直接招呼亚兽人抬罐子过来装,接着赶紧继续炒另一半的肉。 见跟前借着烤手的名义实则围着陶锅发馋的兽人,口水都快滴到罐子里了,狼安忍不住敲了敲兽人脑袋。 “篝火那边去,在这儿碍什么事!” 兽人搓搓手,感觉不痒了,一脸奇异。 “安!真的不痒了?” 旁的兽人诧异,“骗我们的吧。” “不信你们自己试试!” “试试就试试!” 林楸托腮看着兽人真往山药堆里跑,微微睁大眼。旁边倏地扔过去个石子,远方兽人“嗷”的一声叫。 林楸侧头。 他看见了,狼岩扔的。 狼岩捻了捻手指,眼神有点冷,偏头说:“他们有时候有点蠢。” 狼王身边,几个狼兽人趴在地上,默默用爪子捂住耳朵。 他们没听见。 他们很聪明! “谁打我?”被扔石子儿的兽人回头,瞪着俩眼珠子,傻透了。 兽人们全盯着陶锅,目不转睛,没一个回他。 狼兽人莫名忐忑,“嗷、嗷呜?” 狼岩瞥去一眼。 狼兽人猛地伏地,脑袋藏臂弯里,像与地面融为一体。 林楸抿唇克制住上扬的唇角。 应该不叫蠢,叫保留了狼的特性。 他们不是纯粹的人,而是兽人。 “安,还有多久能吃啊?”兽人等不及了,要不是狼岩在这儿坐着,早悄悄往锅里伸手了。 狼安:“这不是还在做。” “肉熟了啊!”狼兽人爪子猛地往地上一抓,草皮都掀了。 他眼睛盯着炖汤的那三口锅,肉骨头都装不住,油汪汪的汤都快溢出来了。肉香味儿笼罩住他们,兽人们不停地舔嘴,似都能从空气中尝到味儿。 狼安:“楸,那几个陶锅里的能吃了不?” 林楸:“山药软了就行了。” 狼安一巴掌敲在悄悄凑到锅边的兽人脑门上,“才放下去,再等会儿。” 他又回去,继续抡勺子翻菜。 兽人们忍受着馋意,不停地爪子抓地,试图缓解。篝火边的地皮差点被他们翻一遍。 林楸看着他们的狼爪子,弯曲的,颜色灰黑或者深黑,泛着金属一般的冷光。爪子极长,如弯钩。 狼岩时刻注意着林楸,见他看狼爪子,忽然想起他不会变兽形这事儿。 兽人一般只有幼崽时期控制不住自己的形态,长大之后就随心所欲了。 他碰了下林楸,冷霜似的干净眸子看来。 “会吗?”他看了眼趴地上的狼形兽人。 林楸迟疑,“我……没试过。” 狼岩:“只需要心里想着,集中精神……” 林楸看着兽人深邃的眸子,带着鼓励,声音徐而轻。 林楸端坐,抖着睫缓缓闭上眼,顺着他的话试着去感受。 像与生俱来的能力,念头一闪,只听撕拉一声,地面多了一头体型较小的黑狼。 “嗷?”兽人们歪头看来。 见是林楸变了兽形,不是什么大事。又飞快动着鼻子,转头催促狼安去了。 林楸趴在地上,有些迷茫。 毛毛上传来轻软的触感,侧头,狼岩将撑破了的兽皮衣捡起来。 他道:“是不是很简单?” 林楸收拢四肢,一点没第一次变狼的不习惯。他蹲坐好,一身黑色的狼毛顺滑光泽。比大多数兽人的毛毛都要好。 林楸看着狼岩,点头。 好像是很简单。 “兽皮衣……”这样变来变去,穿着兽皮衣就不方便。 狼岩:“我们的兽皮裙都系带子,变兽形的时候会自己松开。” 林楸低头看着自己的大爪子,手指动了动,弯弯的狼爪勾住地面的草。 他下意识甩了甩,耳边响起一声轻笑。 林楸:“?” 变狼之后,好像他也不聪明了。 狼岩倾身,勾着他爪子里的杂草扔掉。 “晚上用兽形睡觉不会冷。” 林楸:“我还是习惯人形。” 狼岩:“都可以。” “那我变回来?” “嗯。” 林楸带走了自己的兽皮衣,离远了兽人之后变回来。瞧着兽皮衣上绷开的兽皮条,轻轻用手勾了下。 没衣服穿了。 林楸穿着兽皮裙过去,在狼岩身边坐下。 狼岩:“坏了?” 林楸:“嗯。” “我还有些兽皮没用,等会儿给你拿。”部落的兽皮每个兽人都有份额,狼岩给他自己那一份,没兽人说什么。 林楸:“我想找找其他做衣服的材料。” 狼岩目光落在林楸身上,他皮肤太细了,似乎一搓就会泛红。其实洞里储存的那些兽皮并没有他自己鞣制的那些软。 林楸身上盖着的,已经是他的兽皮里最软的两条了。 “什么材料?” “有没有一些植物,纤维……”林楸一顿,抬头与狼岩对视。 狼岩歪头,“纤维?” 林楸:“……就是外面那层皮很耐扯?能扯成一丝一丝的那种?” 狼岩回想,摇头。 在狼兽人爪子下,没有耐扯的皮。 不过能扯成一丝一丝的…… “狼贝是采集队队长,她知道得多些。你可以问一问她。” 林楸:“嗯。” 今日这一顿饭吃得挺晚,一共四口装得满满的大陶锅。三口锅的山药炖汤,一口锅满得要溢出来的肉片炒野菜。 还有另外几筐新鲜的野菜,兽人们不够再吃这个。 兽人们排着队,捧着自己吃饭用的大叶片,一个接着一个往狼安跟前凑。 一个兽人满满两勺的炒菜。 这头一个就是狼莫跟狼金。 一个是成年兽人当中最馋嘴的,一个是少年兽人当中最能吃的。 狼安刚一打上菜,两个兽人都来不及坐下,先往菜里啃了一口。 肉片混着炒过的菜叶,难以形容的香气,一点不像他们生吃那样跟吃草似的。 肉片虽然小,嚼吧嚼吧就没了,但味道怎么会这么香! 两个兽人埋头苦吃,就感觉还没尝出来味儿,没了? 没了! 狼莫痛心,立马跑到兽人队伍后头继续排着。 其他兽人见状,也立刻跟上。 狼安抬起勺子,乜了一眼狼莫,手一翻,菜倒回陶锅里。 “不行,一个兽人只能吃一次。” “就一点点。”狼莫往陶锅里看。 狼安:“我叫王了。” 狼莫耷拉个脑袋,忽然侧头道:“王,你来了?” 狼安看去,狼莫瞬间伸出爪子,狼安猛地一敲—— “嗷呜呜!” “哼!” 狼安看向后头吃了一次还想吃二次的兽人,提醒:“肉汤也快没了。” 狼莫泪眼汪汪,捂着手找狼西。 看着他坐在一旁,捧着个小陶锅,用木棍在汤里捞肉吃。那一闭眼满足的模样,勾得他馋死了。 喝汤! 第33章 炒菜容易分,炖汤就难了。 陶碗陶罐加上之前的木碗,也不过二十几个。炖汤又烫,兽人们只能一批先吃炒菜,一批先喝汤。 山药炖得软烂,奶白色的汤味道香浓。 骨头跟汤里的肉块虽然依旧筋到,但汤鲜味美,一口肉块一口汤,兽人们吃得那才叫一个满足。 要是雪季的时候吃,想想就美! 这下不只抢着肉吃了,汤也抢着喝。 狼莫从狼西的小陶锅里扒拉出一根山药,嚼吧嚼吧,眼睛发亮。 分明兽人们削皮的时候还痒手的,现在吃起来却软糯极了。带着十足的肉味儿,混着汤一咽,肚里顿时就有饱腹的感觉。 “山药!楸!我们明天继续挖!” 林楸刚抿了一口汤,听狼莫隔着兽人跟他嚷嚷。 林楸:“明天不做陶了?” 狼莫耳朵一耷。 狼岩:“还剩得多,能炖两次。” 采集队的兽人捧着小陶罐先挪过来,“王,我们也可以挖这个……山药。” 原本都是叫长痒痒根的,现在都跟着林楸换了称呼。 采集队的兽人大多都是亚兽人,体力不及雄兽人,但心思细一些,也更灵巧。 他们以往采集的大多都是植物的瓜果嫩叶,根茎类的都很少。 今天吃了这山药,顿时就喜欢上了这细腻软糯的口感。 再喝一口混着肉骨头炖出来的汤,从肚子里暖和到四肢,舒坦! 想到他们以往烤一烤啃一啃就扔掉的骨头,多浪费啊!就是多喝点骨头汤,也够他们多饱腹一段时间。 狼岩看向一旁同样期待的狼贝。 狼贝立马积极表态道:“王,我们绝对保证采集的植物不会比原来少。” 狼岩:“既然你们都愿意,那你安排吧。” “嗷!”兽人们高兴地捧着巴掌大的小陶罐离开。 跑了两步,又看看等着收碗的狼安。 “还有兽人没吃到肉汤呢,吃完了陶罐洗干净还回来。” “知道了!” 采集队的兽人将狼贝围着。 “队长,这个……”兽人轻轻拍了拍罐子,“我们能一个兽人一个吗?” 狼贝:“我跟楸说说。” “嘿……” 狼山前,兽人们从来没有一顿饭吃得能有今天这么满足。 虽然等待的过程长了一些,难熬了一些,吃肉的时候晚了一些,但炒菜的油香,炖汤的鲜香,叫兽人们埋头苦吃。 幼崽吃得尾巴一颤一颤的,脑袋拼命往木碗里栽,半张脸上都是油汪汪的。 “嗷呜嗷呜嗷!” “嗷呜呜呜!” 好吃好吃好好吃! 成年兽人吃到后头,都打饱嗝了,还瞥着眼睛四处看看哪个没吃完的,后头直接抢了起来。 最后四口锅的食物,解决得干干净净。 林楸看着狼莫抬起锅,往嘴里灌那最后几滴肉汤,默默移开眼。 正巧对上狼岩视线,他问:“吃饱了没有?” 林楸抿唇,点头。 他唇色殷红,湿湿的,像揉烂了的粉色花瓣流出的汁液。狼岩见他脸色也泛着红,是吃好了的样子,这才放心。 “嗷呜!!!” 忽然的狼嚎声,林楸惊得瞳孔一缩。 狼岩看着吃爽了的几个狼兽人爬上狼山,对着天空长嚎。他木着脸,抓握两下,爪子有些痒。 老祭司倒是难得,没叫他去制止。 于是,兽人们一个接着一个,嚎得更欢快了。 “嗷呜,嗷呜,嗷呜——” “嗷呜!!!” 许多狼一起嚎叫的声音是很震撼的,他们一声接着一声,一声比一声响。 狼嚎声传了很远很远,林楸能听出他们声音中的激动,还有希望。 这与他刚解禁时,看到的样子天差地别。 同样是一顿肉,只用陶锅煮了下,兽人们混着汤汤水水吃得稍稍饱腹了,便这么高兴。 狼嚎声悠长,回荡狼山,林楸被兽人们的嚎叫声牵引,心中腾起一股冲动。 “嗷呜?”他悄悄的,低低地学了一下。 狼嚎声阵阵,耳旁却落下一声轻笑,极清晰。 林楸脸上微红。 狼岩望着狼山,目光悠远,“他们其实忍耐了许久……谢谢楸。” 林楸:“我没做什么。” 狼岩摇头,眸子里带着前所未有的郑重。 “你让兽人们看到了希望。” 这些经历几代饥苦,一年又一年盼着有足够食物果腹的兽人们,这些曾经饿得靠睡觉度日,甚至给自己吃毒草的兽人们,在没有食物的灰暗中闷着头,艰难前行了许久许久……久到或许他们都麻木了,绝望了。 狼岩作为狼部落的王,对这些更有深刻的体会。 再不找出更多的食物,他们会死,部落也会像其他小部落那样彻底消亡。 即便祭司在努力,他们所有兽人都没喊着放弃,但事实是,如果这样持续下去,最多二三十年,就没有他们了。 狼岩看着林楸不怎么习惯,抖个不停的眼睫,眼里郑重慢慢转为温柔。 他轻轻的,试探地将手放在林楸的头发上。 林楸静看着他,没躲。 他便像小时候抱他时那样,轻轻顺了顺他的头发。 “楸,我怀疑过你。” 林楸抬头,绷起了脸,目光清澈。 “我故意的。” 故意露出来,故意叫他们知道。 他不是原来的狼楸,他也不想花费精力去装。反正都无所谓。 狼岩失笑道:“嗯,原来是故意的。就不怕被我们发现了会有事?” 林楸:“……” 他觉得狼岩此刻有点像逗弄幼崽。 “会被驱逐出部落,还是会死?”林楸淡然地说出这些可能性。 狼岩收回手,一个眼神,狼山上那些嚎叫的兽人一僵,终于屁颠屁颠跑下山。 他们成群结队,风一般擦过两人,那是一种极其夸张的速度,林楸甚至只捕捉到他们的影。 这与总趴在地上,要死不活一般的狼兽人,相差极大。 狼岩:“楸,狼部落不会自相残杀,伤害族人是大罪。” “要是换了芯子?” 狼岩摇头,“你始终是你。” “回去睡吧,已经很晚了。” 林楸仰头看天,不知什么时候起了乌云,星星看不见一颗。 祭司说,明天阴天。 林楸不理解狼岩那话说什么意思。 难不成只要壳子还是一样的,不论是哪个灵魂,都还是狼部落的兽人? 他起身,不知怎么心里有些不舒服。 他去溪边洗漱,头一次,比兽人们先一步躺进了草窝。 兽皮蒙在头上,遮挡了陆陆续续进山洞的兽人的视线。兽人们今天似乎格外活泼,不像以往进来就睡,还在不停说话。 林楸闷了自己一会儿,不知多久,沉睡了去。 晚间下了几颗雨,伴随着柔和的风,有些凉。 狼岩身边一动,他醒了过来。 看着整个藏进自己毛毛里的林楸,想起他说了那句话之后,亚兽人的情绪似乎就低落下来。 狼岩往后退了退,脖颈处的毛毛被林楸攥紧,又不得不稍稍仰头,叫他又拽下来些。 他坐起来,轻轻将林楸手里的狼毛拿出来,团成一团,塞入草窝两边。 虽然不知道楸积攒狼毛要干什么,但这些天他亲手薅下来的,狼岩都给他放在那里。 他将林楸抱起来,放回他的草窝里。 盖上兽皮,又回自己那边躺下。 楸不认可他说的那句话,他不愿意自己将他认作狼楸。 这事狼岩不好解释,这只是他的直觉而已。 不过他意外发现了楸的小脾气。他不乐意了就不说话,一个人闷闷的将自己隔起来,像罩了个套子。 狼兽人大多直来直去,他这般心思敏感的,极少。 狼岩想着,渐渐沉睡。 当林楸再次滚到他草窝里,他模糊的思绪又清晰一点,轻轻一叹。 两边草窝是不是做得太近了。 楸翻个身就滚过来。 * 次日,阴天。 楸醒来时,察觉到许多落在身上的视线。 他迷茫地与兽人们对视,兽人们倏地转过头,匆匆爬出窝里,飞快跑出山洞。 “嗷?” 林楸低头,与趴在隔壁草窝的幼崽对视。 “你怎么到狼岩……”说着猛然一顿,林楸看清自己坐在谁的草窝里,惊得一个起立,烫脚似的飞快离开。 他怎么,又跑狼岩草窝里了。 幼崽看他过来了,亲昵地凑过来,细嫩的小爪子踩着他腿上,往他身上爬。 林楸低头,余光却看着山洞的兽人。 等他们走完了,他搂住幼崽,低头悄悄道:“我什么时候滚过去的?” “嗷!”幼崽欢欢喜喜摇尾巴,以为楸跟他亲近。 林楸卸下力气,瘫软在草窝中。 幼崽把他当软垫踩,挪到他肩膀,团好了趴着。 林楸听着他细细的呼吸声,手盖在幼崽身上,时不时捏一下,看着还算镇定,实则从脖子到脸上完全红透。 他睡觉应该还算规矩的。 幼崽被他摸得舒服,打起了小呼噜。 林楸看向两个草窝连接处,干草都被压平了。显然不是一次两次的事。 林楸闭眼,睫羽抖动,脸红得能烫饼。 狼果抱着陶罐进来,听呼吸就知道楸醒着,道:“楸,出去吃鱼了。” 林楸睁眼,眼眸浸了水似的,润润的。 “你怎么了?”狼果奇怪看着他。 林楸:“没什么。” 他坐起来,将幼崽还给狼果,保持着镇定往外走去。 应当……只是不小心。 第34章 到了洞外,见狼岩端着碗筷过来。 林楸往旁边让开,狼岩:“醒了?” 林楸:“嗯。” 狼岩把碗递过来。 “给你留的,慢慢吃,我们走了。” 狼岩注意到林楸脸上薄红,还以为是生病,他道:“哪里不舒服?” 林楸呆呆捧着碗,身上的冰壳子似乎一戳就破。 瞧着清清冷冷一个人,但脸皮薄得不像话。故作镇定的样子格外的讨人喜欢。 狼岩其实是故意没将楸挪回窝里。 他们并不是伴侣,楸总这样,其他兽人难免误会,对他也不好。 可要是直接提,楸脸皮薄,肯定以后躲得他远远的。狼岩并不希望看到这样的局面,所以将主动权交给林楸,让他衡量。 “对不起。” 狼岩:“嗯?” “我……睡到你的草窝里了。”林楸轻声,“我不是故意的。” 等会儿他吃完了就回去把边缘加高。 狼岩闷笑,“嗯,没事。我走了。” “哦。”林楸眼尾都有些红了。说话却绷着嗓子,面上一派镇定,再逗准要跑了。 很反差,但在狼岩看来,是乖的。 跟小时候哭唧唧要抱,到了他跟前又背过身去,等到抱到怀里了,才软乎乎地趴在肩头,小爪子抓得紧紧的。 还是一样的。 兽人大部队一走,林楸也已经将自己哄好了。 那些都是意外。 谁睡觉的时候还保留意识,时刻警惕。以前生活得够累了,现在自己舒服才好。 林楸安抚好了自己。 上午在祭司那边忙完,下午跟狼莫他们继续调配黏土。 而先前剩下的那一批,等今天攒一攒柴,又可以开始进窑。 林楸忙着烧陶这边的事情,另一边的地里,狼安他们也没闲着。 祭司把除了狼楸跟护卫队第一小队之外的兽人都叫去那边。 他们地开得宽,移栽要快。 亚兽人们心细,他们就做疏苗移栽的活儿。狼石跟狼木领着第二护卫队的,就在地里按照提前画好的线条,刨沟。 狼身巨大,有时候一爪子踩下去就是一片苗子。 狼木一队兽人叫狼安几个好一通骂。 声音传得远,连西边山洞里的林楸几个都听到了。 狼莫幸灾乐祸,“叫他不识好赖,听听狼安骂的。” 林楸踩着泥,没吭声。 泥土配好,接着继续盘泥条做锅。昨晚吃了一顿汤,叫兽人们意识到陶碗的好处,现在都嚷嚷着自己也要一个。 狼兽人饭量大,一个碗差不多一个小型的陶盆大小。有得他们做。 玩儿了一下午泥巴,空了一半的山洞慢慢被填满。 休息一晚,第二天清理窑膛之后,等地里那边不缺人手了,这边木柴也齐了,林楸又开始烧陶。 第二次比第一次心态稳些,知道要熬许久,兽人们先睡足了觉。 依旧是中午过后开始烧,还是狼莫他们看火。 这边烧起来就离不得兽人,狼石以及狼莫小队的兽人们都留在这边看火,林楸依旧两边走。 忙着忙着,就把山洞里那一遭事甩在脑后,面对着狼岩也自在了。 依旧是到第二天下午,窑火熄灭。 地里那边疏苗跟移栽完成,排水沟也开好了。兽人们把草木灰撒下去,那边黑得跟一块臭豆腐似的。 等了两天,终于又迎来再一次开窑。 这次练手的陶陶罐罐没了,每一个泥坯兽人们都做得大小差不多。 其中大型陶碗最多,一个得林楸手捧着,好几斤重。 托在狼岩蒲扇似的大掌里,看着就刚刚好。 陶碗这一批做了五十个,大的陶锅、陶罐各五个。林楸其实还打算做水缸或者储粮的缸子,但那个太大,现在来说还有点难度。 林楸看着全部搬出来的陶器,完好的碗有二十一个,碎的倒是只有几个,但带裂纹的近乎一半。 陶锅陶罐更是,不是破的就是有裂缝的,能用来装东西,但不能用来装水。 还是不成。 狼莫一招手,第一护卫小队的兽人们拉上狼石,头碰头,头发乱糟糟全是窑里带出的灰,七嘴八舌又开始讨论起来。 “为什么会有这么多带裂缝的?” “是不是黏土这次弄得干了一点?” “也有可能陶块末碾得不够碎,加得不够。” 林楸只能跟着兽人们探讨,改进,继续做。 看兽人们抓得头发乱飞,林楸:“……” “不用那么大压力,我们慢慢改。” 兽人们猛地抬头。 他们看着林楸的眼下,已经发青了。 不是他们给自己的压力太大,是楸自己比他们还能熬! 有他激着,他们不得不更努力。就怕林楸身体那么脆,一不小心比他们先熬死了! 兽人们静静盯了他一会儿,安静一瞬,又继续头碰头,说得更起劲儿。 林楸觉得自己在西边山洞待得有点久,脑袋晕乎。看着外面又渐渐黑下来的天空,缓缓起身。 骨头嘎嘣一声响,兽人们齐刷刷看来。 林楸:“坐久了。” 兽人们:“呵……” 一样坐的,怎么没听他们骨头响! 不行不行,不能让楸再跟着熬。 又是一天。 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了。 今日没打到什么猎物,采集队倒是带回来不少植物,尤其是山药,直接成捆成捆地用藤蔓绑着,像山里进货回来。 有这么好挖? 林楸看狼岩在安排兽人起鱼笼,他脚步一顿,也慢悠悠去了河边。 狼岩落在兽人们后头,看着林楸来,等了会儿,随着他一起过去。 林楸:“捕猎队跟采集队都是去一个地方?” 狼岩:“大致上一个路线。” 这是以往养成的习惯。 陆地上不只他们一个部落,亚兽人跟着他们一起走,虽然是在部落领地内,但万一遇到危险,他们也能及时增援。 林楸明了。 说着,已经到了河边。 部落里几十个笼子全下了水的,早上兽人们已经起了一遍,狩猎队跟采集队都是吃过鱼肉才出去的。 这会儿兽人们两两负责一个鱼笼。 林楸往近了看,兽人们一身蛮力,拽着笼子一扯。 啪的一声—— 拉藤蔓的兽人往后仰去,林楸看着刚刚起来的笼子断开了藤蔓缓缓沉水,还没来得及反应,边上守着的兽人就跳了下去。 看样子,他们已经很熟练了。 林楸胳膊一重,叫狼岩给轻轻拉到离岸边远一点的位置。 林楸:“鱼笼经常掉?” 旁边狼石绷着手臂慢慢扯,不像其他兽人那么着急,回道:“十个里面掉一个。” 林楸看着鱼笼陆陆续续被拉上来,大部分都有鱼,不过相较最开始放鱼笼的时候,还是少了些。 也就是笼子够,凑足了量,才勉强够部落的兽人们吃。 而且藤蔓再怎么软,都会拉得鱼笼变形,好多鱼笼还得修补修补才能用。 林楸见跳水的兽人拉着笼子上来了,对狼岩道:“藤条好像不行。” 狼岩:“将就着能用。” 鱼捞起来,兽人们直接在岸边杀鱼。那些鱼肠鱼腮抠出来,又扔回去空的鱼笼里,循环利用。 林楸看了一会儿,叫狼岩带离了河边。 虽说现在有鱼笼了,但是亚兽人跟未成年的兽人不许靠近河边的规矩,依旧没松。 回到狼山,林楸去找狼贝。 雌性兽人正躺在篝火边,双手枕在脑后,闭着眼,嘴里嚼着那种带着甜味儿的草。 林楸的脚步声惊动了兽人,她睁眼,立马坐起来,眼里带笑。 “楸,今晚咱们吃什么?我们挖了很多山药。” 那边狼安已经带着兽人们削山药皮去了,今天就是只啃山药,也能啃个够。 狼贝甩了甩爪子。 就是挖得多了,手指骨头缝有点酸。 林楸在她身边停下。 他跟狼贝不怎么熟,一时间想着怎么开口。 狼岩:“坐下说。” 他不知从哪儿拿了个黄皮的果子,一边递给林楸,边在他旁边坐下来。 林楸接着,有他在,这下不陌生了。 狼贝看着是有正事,嚼吧嚼吧嘴里的甜草,咽下,随后两双黑白分明的眼睛注视过来。 她眼睛格外大,炯炯有神。 林楸:“你们采集队见过一些……皮很难折断的植物吗?很有韧性,能直接像藤条一样捆着东西……” 狼贝:“有,挺多。” “要那个干什么?” “做绳子。” “兽皮绳不行吗?” 狼岩:“部落里的兽皮绳用完了,要重新做。”但是现在猎物都没多少,兽皮紧缺,做不出多少。 狼贝点点头。 “那我们明天割回来……”说着一顿,看了眼狼岩,直接道,“楸想不想跟我们一起出去采集?” 狼岩目光微动,看向林楸。 林楸偏头,与狼岩对视。 “可以吗?” 狼岩:“可以。” 狼岩忽然想到,应该给林楸“解禁”了。就靠着他为部落做出的陶器,就可以告知兽人们,林楸经过了考核期。 林楸目光微亮,“那我去。” 他其实一直想出去看看,无奈被原身的过错束缚着。 “那明天你得早点起来。”狼贝一本正经道。 他们都看见了,楸经常早上的时候滚到王的窝里,藏在王的毛毛里,睡得可舒服了。 部落所有兽人当中,也就他睡得最久。 林楸:“好。” 狼莫几个一回来,就听到采集队薅人,立马围住林楸道:“楸,你要加入采集队吗?” 林楸迷茫,“没有啊。” “那你跟采集队出去干什么?” 林楸:“找些材料。” “哦……”找材料好,楸再继续烧陶他们压力大。 兽人们也不继续追问,捂着酸酸涨涨的脑子往地上一滚,变做原型,双目呆滞,一动不动的像个巨型毛绒玩偶。 现在捏泥巴已经不是一个单纯的好玩儿的事。 他们要思考配比,关注火候,一天天手都没干净过。 “嗷!”狼莫一拍脑袋。 为什么还要想! 他好累,比捕猎一天都累! 狼贝看着有些古怪的几个做陶的兽人,默默远离。 怕不是做陶做疯了。 第35章 狼岩去了一趟祭司山洞,跟祭司商量了下。两边都同意林楸的事,便将部落的兽人召集起来。 一般部落有大事,才需要全部兽人到场。 上一次还是商量分出支部落的事情。 兽人们有些紧张,“难不成又要迁徙?” “还能迁到哪里去?” 今天狩猎队又没捕捉到猎物,但他们现在有鱼吃,能勉强撑一撑。要是迁徙,他们路途上吃的食物都攒不够。 兽人们有忐忑的,也有好奇的。 狼岩跟祭司站在山洞前的平台上,手一抬,兽人们议论的声音沉寂。大家都抬起头,看着前方。 狼岩:“不迁徙。最近部落有些好的改变,这些都离不开楸的建议。所以关于楸是否继续留在部落的事……” “留!” 兽人们齐喊。 他们都有些紧张,目光在兽人中寻找,随后一下落在兽人后头的林楸身上。 “楸,你别怕。” “楸,王赶不走你的。” 狼岩盯着围绕在林楸身边的狼莫那几个,眸色深了深,当他听不见? “王!楸已经接受完惩罚了,最近也乖乖的……” 狼岩一个眼神扫过去,狼莫几个兽人闭嘴。 “我说了要把楸赶出去?” “可你、你不是说楸改好了嘛,那肯定要送人家回支部落的。” 狼岩盯着狼莫,兽人声音越来越小,最后闭嘴,躲在林楸身后。 祭司敲了敲木杖,慢慢道:“两个部落本就是一家,按照楸最近在部落的表现,我跟王商量,之后楸就跟你们一样可以随意在狼部落活动。” “嗷呜!” “嗷呜嗷呜!” 祭司这话像油锅里倒水,一下炸开了锅,兽人们哄闹,喜笑颜开地将林楸举起来。 林楸本来以为就简单走个过场,这下在兽人们手头跟小鸡仔一样,抛高落下,陡然失重让他脸色发白。 狼岩眉一皱,迅速靠近。 兽人们吓得一哄而散,林楸落下,叫狼岩稳稳接住。 “唔!”林楸吓得抓住狼岩胳膊,眼睛闭得紧紧的,唇绷直,显然是怕。 狼岩盯着那群扔了人就跑的兽人,很想一个个踹河里去。 兽人们趴地,变兽形,爪子捂住眼睛。 看不见我,看不见我…… 狼岩将林楸放下,“没事吧?” 林楸腿一软,紧紧抓着狼岩手臂,狼岩也稳稳托着他手肘。 “他们有时候莽撞,不喜欢就直说出来。” 林楸:“就是吓了一跳,没事。” 其实更多的是不习惯。 “我明天能跟狼贝他们去采集了?” 狼岩:“要走很远。” 林楸:“我也会变狼。” 狼岩松开手,被他难得一句顽皮话逗得眉头松开。 “先吃鱼吧。今晚早点睡,明天起来很早。” 林楸瞥了眼自己手臂,轻轻摸了摸狼岩捏出来的五指印,低声道:“好。” 祭司看着他俩离开,狼冰搀扶着他进山洞。 “祭司,王是不是想跟楸结成伴侣?” 老祭司:“你们王的想法,我哪里知道。” 狼冰:“他们都一个草窝了。” 老祭司拍了下狼冰额头,力道不轻不重,少年兽人却捂着脑袋盯着他。 倔得跟弯角兽一样。 “好好学你的草药,楸都快赶上你了。” “我才不会让他赶上我!” * 翌日。 天边刚吐出一线白,大河边就响起鱼笼哗啦出水的声音。 狩猎队跟采集队已经起来了,兽人们帮着捞鱼笼,做早饭。待兽人捧着热气腾腾的鱼汤时,也不过天微明。 林楸听到山洞里的动静就坐起来,许久没这么早起来,人还有些懵。 狼岩穿好兽皮,看着目光呆滞的林楸,唇角翘了下。 “起了。” 林楸脑袋一点,掀开兽皮爬起来。他身上穿着补好的兽皮衣,半长的头发散在肩膀,有些凌乱。 狼岩在一旁等着,看着他叠好兽皮,顺手也拎着草窝边睡得小肚子起伏的幼崽放回狼果那边去。 他腿长,几步就走到林楸身边,道:“走吧。” 林楸:“好。” 两个一个没说要等,一个没说不等,一个眼神一句话,就有种熟悉的默契。 其他兽人早起了,最早的一批已经抱着自己的陶碗,抓着千奇百怪的木头勺子往嘴里灌鱼汤。 部落里现在做饭的兽人渐渐固定下来,狼安为首,带着狼雨、狼霜还有另外六个亚兽人。 他们三个人一组,轮流做,也能轻松一些。 今早的是鱼肉野菜汤。 狼兽人嘴巴大,饿成习惯了,吃东西急。就算每个兽人的陶碗大小一样,也都是固定份额的一碗,但用勺子舀着舀着后头就喜欢抱着碗往嘴里灌。 所以常常有兽人吃鱼卡住,也不能全怪鱼刺多,还得是他们自己心急。 今早鱼肉煮得软烂了,昨天采集队剩下的叶菜还有山药都混了些煮在一起,像个大杂烩。 林楸端着自己的碗,用筷子挑了挑。 碗里的肉跟菜都装得实,汤少。 狼岩跟他解释:“狩猎跟采集耗费力气,你也要跟着出去。” 林楸看了眼狼岩的碗里,也是肉跟菜比较多。 他点点头,开始吃这格外扎实的一顿早餐。 兽人们现在用陶锅烹饪还没多长时间,只除了从林楸哪里学到的几样做菜的法子,也没什么额外的研究。 鱼丸、肉丸难做,还没做过。 肉片炒野菜、肉片野菜汤、骨头山药汤、骨头野菜汤、鱼肉野菜汤,就这几种。 兽人们有吃的不挑,一切以灌饱肚子为主。 早饭吃过,兽人们自己洗碗。 狼莫那边成天研究,弄出来不少陶罐、陶碗,兽人们现在人手一个,都用自己爪子在上面标记了,吃饭也用自己的碗。 碗刚洗完,各自放好。 大多放在自己草窝边,少部分随意放在陶锅边,以及自己喜欢趴着的地方,打盹的时候得抱着。又或者扣过来,脑袋枕着,高度也合适。 林楸这边刚洗完,狼岩伸手。 他将碗递过去,被狼岩放在他的碗里,一起放在了外面陶锅边。 “洞里毛多。”狼岩道。 快到换毛的时候了,兽人们一甩脑袋,长毛跟飞针似的,洞里到处都是。要是白天去山洞里转一转,看看兽人的草窝,那些干草、木棍上到处都挂着狼毛。 吃完了,兽人们开始集结。 此时天边吐出朝阳,霞光万丈,狼山山前的草叶上露珠已经被来往的兽人们碰掉,而狼山外的林野草地,雾气正浓。 狩猎队一边,采集队一边。 狼冰跟狼金分别带领的年轻的采集跟狩猎队,则跟在后头。 这一下汇聚了狼山大半的兽人,人数齐了,便浩浩荡荡向着东部出发。 离开狼山,随着前头狩猎队里发出的一声令,兽人们开始在晨曦中奔跑,从人形自如地转化为兽形。 林楸背着他的背篓,看着前方一下出现几十头体型巨大的狼,一时间脱下背篓赶紧凝神,也变做一只黑狼。 他跟在狼贝的身边。 采集队的兽人们狼形相较于前头奔跑的狩猎队的成员们,都普遍小了一些。 但狼贝不一样,她几乎跟前面的狼一样大。 威风凛凛,狼眼锐利。 “楸,过了林子,我们就要加快速度了。” 林楸叼着背篓,看了眼挂在兽人们背上的藤筐,这才发现兽人们为什么要做单肩的了。因为变成兽形刚好能固定在背上,绳子的长短且是刚刚好的。 林楸:“嗯。” 阳光迅速追赶而来,耀眼的金色光芒驱散晨雾,四周的山林树木都变得分明起来。 林楸适应着奔跑,一声不吭,紧紧跟在狼贝的身边。 虽说四条腿奔跑是头一次,但仿佛与生俱来的能力,林楸跑着跑着就越是习惯。 东部是平坦的森林,东北部交错着一望无际的草地、长河。 林子里被兽人们踏出来一条路,兽人无声无息地飞奔而过,井然有序。 他们如鱼儿入水,游刃有余。 林间缝隙里窥探过来的金色光斑都难以捕捉他们,只偶尔狼毛上一闪而过的碎金,彰显着他们速度之快。 几十头巨狼穿梭在茂密的林木中,只有轻得仿佛森林呼吸的沙沙声。 林楸紧紧盯着这一幕,心绪起伏,眸光明锐。 这全然与从前不同的人生体验,叫他心潮澎湃,疲惫的精神在这一刻得到彻底释放。 狼部落的领地非常大,兽人们捕捉猎物的地方一般在东部、东北部或者南部。 从狼山过去,跑都要跑半个上午。 待快要离开遮天蔽日的林子,身后传来一声清亮的狼嚎。 “嗷!”狼贝应了。 前方的狼群也有兽人应了。 林楸回头,还没看得清楚,狼贝跟他道:“小狼们要在附近采集草药,回去的时候再一起。” “狼金他们呢?”林楸问。 “他们……王今天没安排他们跟着狩猎队,应该就跟冰他们一起了。” “他们总喜欢一起。”狼贝说。 又跑了一阵,忽然天光骤明,豁然开朗。 这是一大片草原,无边无际。腿高的青草如绒毯一般沿着土地的起伏铺陈开来。风吹得青草晃动,那清新的味道是与森林中厚重的木香截然不同,空旷而自由。 出了林子,狼群的身影更清晰了。 第36章 林楸沉默地追逐着,渐渐听得自己急促的喘息,知道他的体力有些跟不上了。 狩猎队跟采集队的队员都挑选的是部落里身强体健的兽人,即便是亚兽人,也是耐力好的。 狼贝作为采集队队长,第一个发现林楸的情况。 他们还要跑很一段路,这边没有猎物可以捕捉。 楸这样下去不行。 狼贝跟着慢下来,示意其他兽人先跟上前面的狩猎队。 “楸,坐我身上。” 林楸抬头,看着停在狼群旁侧的黑狼,他也看着这边。 狼贝:“嘿,那王背你。” 狼贝跑开,跟上队伍。 狼岩站在林楸前,即便都是狼形,狼岩也比林楸高上半个脑袋。 他低头,鼻尖碰了碰林楸的耳朵。 林楸耳朵一抖,就看他侧过身,半趴下来。 林楸匆匆忙忙变了人形,穿好背篓里的兽皮衣。没有皮毛遮挡,耳垂已经红了个透。 狼岩:“他们要跑远了。” 林楸哪里敢犹豫,爬上狼岩的背,双手不知道哪里放。 狼岩起身,“趴下,腿夹紧,手抱着我的脖子。” 林楸一声不吭,他说什么就照着做。 “走了。”狼岩道。 “嗯。” 黑狼慢慢跑起来,狼群已经远去,像长在草地里的黑蘑菇。一丛一丛的。 狼岩在慢慢加速,风迅速擦过身侧,林楸几乎睁不开眼睛。 他伏低身子,彻底趴在狼岩的背上。 白皙修长的手指陷入黑色长毛中,几乎被全部藏了起来。脸颊贴着狼毛,有些扎脸,但手指紧紧抓着的狼毛里面却软乎乎的。 几下,狼岩跟上了队伍。 领头的兽人判断着猎物的方向,随时调整着,狼岩知道林楸脸皮薄,只跟在后头。 林楸身子绷得有些累了。 胳膊发酸,腿也夹不紧。 狼岩:“应该快了。” 林楸默默侧脸,鼻尖擦过狼毛,浅浅地呼吸。 “嗯。” 终于,在林楸感觉到后背晒得有些刺疼的时候,兽人们慢慢放缓速度,最后在一个草坡前趴了下来。 林楸已经没劲儿了。 狼岩慢慢走着,靠近兽人们。 林楸脸闷在狼毛里,四肢放松,软趴趴地挂在狼岩身上。 兽人们早见怪不怪。 楸都滚了好几次王的窝里了,他们想提醒,王还警告地看他们。 后头楸都在狼王窝里醒了,知道自己睡着的时候干的事儿,还是没有搬窝。 嗯……他们王的魅力没有兽人可以抵挡。 狼岩在兽人后头停下,趴下来后,林楸侧身往下一滚,身体接触微凉的草丛,躺了几秒,默默坐了起来。 狼岩眼里闪过一丝笑,不敢叫林楸看见。 他脸皮薄。 他盯着远方兽人们发现的猎物群,跟林楸低声说:“跟着狼贝采集,累了就休息。” 林楸看着大黑狼竖起来的大耳朵,毛绒绒的。他垂眸,悄然藏起来手里不小心薅下来的黑色狼毛。 “我知道。” “嗯。” 采集队就在这里跟狩猎队分开。 林楸缓过了手软脚软之后,看着亚兽人们变回人形,勒紧兽皮裙腰带,一个个腰细腿长,轻盈瘦削。 他们身上挎着藤筐,已经准备就绪。 狼贝在前面跟兽人们交代今天采集的东西,回头见林楸四处张望着,也没给他安排事情。 前面兽人们移动,林楸就跟着走。 “楸,我们今天在草原上采集,也会去那边的河边,你看看有没有你想要的植物。”狼贝走过来道。 林楸:“好。” 采集队一般跟着狩猎队走,去森林,就在森林里采集,来草原,就在草原上采集。 林楸看着兽人们散开,立马开始寻找起来。 兽人们采集的野菜杂且多,除了野韭,其他的他大都不认识。 草原上的植物一览无余,高高低低。 林楸一时间无从下手,不过大致看一眼,应当也没有合适的。 他看了眼兽人们采集的植物,干脆也跟着边采集,边寻找。   野韭味道重,兽人们以前都是生吃,所以不太喜欢这个味道。他们有自己的采集种类,只要能吃就挖。 林楸观察着,兽人们几乎习惯性地忽略野韭。实在附近没其他的了,敷衍性地抓两把。 林楸便落在后面,将兽人们遗落的全掐在手中。 扯野韭有叶片崩断的脆响,啵的一下,很解压。林楸扯得有些上瘾,加上草原上野韭多,不一会儿就积攒了半背篓。 “楸。” 林楸蹲在草丛扯得欢,时不时抓一把附近的野草过来看看。 一抬头,一个年轻雌性兽人抱着些草茎过来。 她将手里的草茎放在林楸身前,看了眼他背篓里的野韭,低声道:“楸,这个不好吃。” 林楸不知怎么解释自己掐上瘾了,索性道:“我还挺喜欢。” 狼清点头,指着地上的草茎道:“队长让我找的,都是草原上你说的那种不好扯断的草。” “好,谢谢。” 狼清冲着他笑了下,明媚妍丽,又继续跑远采集去了。 狼清是雌性灰狼兽人,跟原身差不多的年纪。素来稳重,很会钻研。 采集队采集的所有植物除了狼贝能记全,就属她能行。所以在采集队中她年纪虽然小,但大家都很信服她。 狼贝也重点在培养她。 草丛里虫子多,林楸看着爬到脚踝上的,随手弹走,又把部落分配的驱虫药粉往身上抹了些。 他将背篓放倒,坐在上面,把狼清拿来的草茎细看。 都是矮生的杂草,最高的不过手臂长。春日的草茎都是最嫩的时候,还没长成,嫩得一折就断。 林楸掰了半晌,挑不出能用的。 时机不对,这会儿就算能找到麻类植物,也并没成熟,还不能采收。 远处,采集队的兽人们已经四散开。 林楸又四处走了走,时间已经不算早了。 草原慢慢起了风,风很大,吹得兽皮衣鼓起来。 林楸膝盖以下淹没在草丛中,长发随风飘逸,叫他随手摘了根草叶扎起来。 林楸远眺着草坡下,那一汪如碧玉嵌入草原的巨大湖泊边缘,兽人们随着草浪移动,已经追逐起来猎物来。 狼群围困住猎物群,步步逼近。 猎物大部队被悄然放跑出包围圈内,被围困的三只猎物再一次被兽人驱逐着跑起来。 包围圈合拢,三队分工明确。 远远看着像三个小圆球围着一个白点。 尖角兽的角极其锋利,兽人们都避开正面,选择侧边与背后攻击。 林楸远眺着,一眼看到狼岩。 他瞄准了猎物的脖子,只一下出击,便勾破了尖角兽的脖子。 围困的兽人们趁空一拥而上,叫倒下的尖角兽没有一丝再爬起来的机会。 风声烈烈,吹得林楸有些睁不开眼睛。 随意用草叶扎起来的长发又散开了,被胡乱吹得打在脸上,一时间再也看不清远方是个什么情景。 兽人们抓捕猎物的速度其实是很快的,之所以耗时,还是猎物稀少需要寻找。 否则照着狼兽人们这捕猎能力,在食物充足的时代,发展成一个大部落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同样的,猎物缺少,他们受到的打击也是最大的。 抓尖角兽不难,不一会儿,三头尖角兽被扛了上来。 林楸这才知道狼贝他们到了地方之后就匆匆忙忙开始采集,因为狩猎队留给他们的时间太短。 不过抓捕猎物对狩猎队的兽人来说,消耗也巨大。 这会儿把猎物抬上来,往地上一扔,纷纷趴在地上不愿意动了。 早上吃的那点,还不够路上奔跑消耗的,刚刚再一发力,这会儿胃里已经耗得干干净净。 采集队再趁着他们休息这一阵,四处找一找,藤筐里差不多都齐了。 这会儿应该是下午了,风吹得云雾遮住了太阳。 草原上呆着,林楸觉得有些泛冷。 他背起背篓,准备跟兽人们回了。 没一会儿,采集队回来,一个个藤筐里都冒了尖儿。趴地上休息的兽人们看着脸都绿了。 见摘得最多的还是那长扁叶呛草,一个个仿佛闻到味儿似的,偏头冲着一边打喷嚏。 “贝,怎么采这么多呛草?!不想吃!” 狼贝:“楸喜欢。” 还打算嚎两句的狼兽人立马变脸,“楸喜欢,那就多摘。” 林楸听到他们对话,才去看采集队的藤筐,几乎面上都是大捆大捆的野韭。 这一下弄得他有些不好意思。 刚刚狼清问他,他也是随口一说,因为就认识这一种。 狼岩走到林楸身边,低声道:“没事。绿叶草对狼兽人们来说,无非是不喜欢和非常不喜欢,就没有爱吃的。” 林楸目光落到狼岩的尖耳朵上。 “我、试着弄好吃。” 狼岩趴下,“回去吧,要下雨了。” 狼岩这话一出,兽人们也甩一甩毛,站了起来。 早点回去早点去狼山趴着,还能闻着狼安他们煮肉的味儿,就算饿着肚子做个短梦,那也是个美梦。 采集队掉头,先走。 狩猎队扛着猎物,依次跟上。 林楸走了两步,看着还趴在地上冲他望过来的狼岩,他道:“我先跑一会儿。” 狼岩:“还没饿?有力气?” 不说还好,一说胃里抽搐了下。 最后林楸还是坐在了狼岩的背上,他紧紧抱着狼岩脖子。这会儿风越发大,林楸只能将脸藏在狼岩的毛毛里,才能勉强睁眼睛。 第37章 一路奔袭,穿过草地,进入林间。 外面天色渐阴,林子里也有些昏暗。 兽人队伍再往前继续跑了一段,兽人嚎了几句,远处就有回应。 跟两个少年兽人队伍汇合,便又加快速度冲着狼山去。 林楸下巴陷入狼岩的毛毛里,低声问:“狩猎队里总是叫的那个兽人叫什么?” 狼岩:“狼火,狩猎队一队的队长。” “狩猎队也分小队?” “嗯。” 狼岩背着林楸落在后头,听林楸不明这些,便跟他讲了下。 狼部落的狩猎队人数最多,一共六十多个兽人。狩猎队分三个小队,一个小队二十多个兽人,由兽人当中最厉害的一个担当队长。 “之前受伤的狼游是一队的队长,狼火是二队队长,还有狼乔,是头灰狼,是三队的队长。” “以往出来,都是三个队伍分开寻找猎物,但现在领地内只有这边这一群尖角兽最多。所以今天都过来的这边,速战速决。” 分队不只是为了方便抓捕猎物,有时候出来,还需要一队或者两队巡逻领地,驱逐其他部落的兽人。 别看他们部落领地里猎物不多,但也有部落盯着的。 采集队的兽人也有二十多个,都是狼贝带着。她都带了二十几年了,他们兽人少,就没有分什么队。 林楸脑袋虚贴在狼岩颈侧,两个低低说着话。因为狼毛太长,像亲昵地挨在一起。 前头的兽人跑着跑着开始无聊,东张西望的。 今天晚上又不会饿肚子了,这会儿就比来的时候轻松。 兽人们几个一团,交头接耳。 “王跟楸说什么悄悄话呢?” 兽人们跑着跑着步子放慢,后头的冲上来,一脚丫子蹬在前面黑狼的屁股上。 “走不走?” “嗷!不要吵,听听王跟楸说什么?” “说什么?” 兽人一个个向后竖起耳朵,跑着跑着就慢了下来。林楸看去,有些奇怪。 兽人们眼睛一亮,悄悄道:“楸的脸好小,王的毛毛都挡了一半多。” “只露一双眼睛,像幼崽一样。” 狼岩耳朵弹动,叫林楸注意到,收回目光盯着那双耳朵看。 黑狼耳朵很大,覆盖着一层浅而密的绒毛。 应该……摸着很好。 狼岩一道锐利的眼光甩过去,兽人们脊背上的毛毛一炸,飞快转过头,撒开脚丫子往前跑。 一下冲到采集队前面去,吓得采集队里的兽人忙问:“后面有什么?” “嗷?王啊。”狼歪着脑袋道。 狼贝给了狼一爪子。 “歪什么歪,一把年纪了,以为你这样很乖吗?” 狼:“不乖吗?” 少年兽人们混在一堆里,嘻嘻哈哈歪脑袋,“乖,比幼崽都乖。” 成年狼兽人脸皮可厚,幼崽分不清哪个是幼崽,教训一顿就是了。 越接近狼山,兽人们越轻松,不过体力也已经到了底。 穿过林子,已经能看见狼山前活动的兽人。 狼岩从慢跑变为走,察觉到还落在耳朵上的视线,侧过头,与林楸对视。 “我耳朵怎么了?” 林楸一瞬间双腿夹紧了。 “没什么。” 狼岩:“……嗯。” 他耳朵又动了动。 林楸看着前面的兽人已经钻出林子,抓得狼岩的毛毛紧了紧,“我可以下来了。” 狼岩停下,“好。” “诶,王呢?”前面的兽人回头看。 没一会儿,狼岩一手拎着背篓,另一只手撑着林楸,慢慢从林子里走出来。 “楸怎么了?” 兽人们目光关切,也都停了下来。 林楸不好意思,下意识紧了紧抓着狼岩的手,“腿麻了。” 兽人们咧嘴,刚要说两句,叫狼岩目光一扫,赶紧捂着嘴巴跑了。 到了狼山前,往地上一趴,闭目装死。 “石!安!饿……” 狼石已经带着队伍迎接了,他们负责杀猎物,另一边的狼安则带着兽人们开始洗干净陶锅,生火做饭。 林子外天还没黑,但下起了小雨。 兽人皮毛厚,也不管不顾地趴在地上喊饿。雨点像糖霜一样沾在毛毛上,稍微一抖,又干净了。 雨势一直很小,但林楸不习惯坐在外面。 只早上吃的那点鱼跟青菜已经消耗一空,林楸去溪边洗干净身上的药粉,回到山洞的草窝里,拥着兽皮等着。 狼果听到动静,从拐角探出个脑袋,见林楸回来了,轻手轻脚出来。 “楸。”他蹲在林楸草窝边,“你找到要的植物了吗?” 林楸表面的头发有些湿,顺毛搭在肩上,显得更没精神。 下午天阴,草原风有些大,林楸回来也吹了一路的风,现在有点头疼。 加上肚子饿,更难受了。 狼果问,他只摇了摇头。 “幼崽呢?” 狼果:“都睡着呢。” 现在部落里用大陶锅做食物,他都省了单独给幼崽做饭的时间,轻松了不少。 “你们今天应该去的草原,那边确实没多少合适的植物。”狼果想了想,“南边应该更多些。” 林楸:“我下次去看看。” 过了会儿,狼岩进来。看林楸披着兽皮,轻声跟狼果说着话,有些蔫。 狼岩:“果,幼崽呢?” 狼果指了指洞内,“睡着了。” 狼岩将手里燃烧的木头往洞中烧火的地方放好,背对着林楸两人,慢慢添柴,将火堆烧得旺些。 他起身,“肉汤要好了。” 狼果噌的一下站起来,“王,你看一下幼崽,我端了肉汤就回来。” 那群牲口饿狠了,吃肉要靠抢。 狼果一阵风似的跑了出去,火堆映亮了洞壁,狼岩往旁边让了让,火光落在林楸身上。 他道:“今天就在山洞里吃吧。” 林楸捏着兽皮边缘,散着发,莹润的下巴陷在兽皮的毛毛里,脸颊被风吹得发白,还没缓过来。 狼岩:“我端过来。” 林楸看着他的眼睛,“麻烦。” 头顶微重,被轻轻揉了两下。 狼岩:“不麻烦。” 山洞外,兽人们排起长队。 狼安他们今天晚上做肉片青菜汤,肉片是巴掌大的,青菜是一颗一颗的。 只除了幼崽吃的那一锅剁得细一些,其他的都是分量十足的大肉片。 晚上下雨,不做炖汤也是为了省时间。 不过肉骨头他们留下来了,等明天早上可以早一点起来熬。 狼岩出来,已经从西边山洞回来的狼莫几个端着自己的碗,抬头问:“王,楸怎么没出来?” 狼岩:“第一次出去不适应,让他在山洞吃。” 他拿着自己跟林楸的碗一起,排在兽人们后头。四口陶锅一起打肉片青菜汤,很快就到了狼岩。 两个陶碗端好,狼岩迈着稳稳的步子进了大山洞。 狼莫盯着看,不忘往嘴里塞肉片。 “楸太脆弱了。” “他小时候不就是这样。” 狼莫仔细想了想,印象中,似乎有那么一个弱唧唧的幼崽。不过他们都跟楸不是一批的,他们会跑那会儿,楸还在、还在…… “诶?楸小时候总缠着谁来着?” 边上狼西冲着远处往山洞靠近的身影,一抬下巴,“王啊。” “哦,怪不得。” 狼莫觉得楸对狼岩跟对他们的态度不一样,原来从小就这样。 大山洞中,林楸坐在火堆旁,捧着碗慢慢吃着。 刚出锅的肉片青菜汤很烫,林楸抿了一口汤,唇色被烫得有点红,看起来比刚刚待在草窝里时好了些。 狼岩看了眼,先往山洞里面走,从放兽皮的地方拿了两块浅毛的兽皮出来。 见林楸看来,他道:“给你做兽皮衣。” 林楸收回目光,夹了一根青菜,轻轻咬住,眉梢带着一丝轻松愉悦。 “我还没找到能做绳子的植物。” 狼岩:“找不到也没事,可以用藤条。” 林楸胃里暖和了,头没有抽疼的感觉,精神也恢复了些。 “还是要找到。”他道。 狼岩:“嗯。” 狼岩端起自己的碗,与林楸坐在山洞里慢慢吃着这一顿晚饭。 吃饱了,林楸随着狼岩一起出去洗碗。 兽人们满足地摸着肚子,打着饱嗝,晕乎乎地进山洞里来。 虽说连肉带汤一起吃,肉的分量还是原来那样,但能混个水饱,也足够兽人们欢喜。 宝贝似的将碗一放,舒舒服服地趴进草窝里,闭目,睡觉。 外面依旧下着小雨,草鞋荡过,脚下湿漉漉的。 林楸赶着洗漱完,回到山洞。 他有些累,但一来一回几乎都靠狼岩背着,倒也还好。这会儿还有些早,林楸就把狼岩给的兽皮裁剪好,做兽皮衣。 狼岩给的兽皮有点厚,偏硬,林楸用石刀戳也得费点劲儿。 微微加高的草窝边,忽然伸过来一个大爪子。 比林楸张开手掌还要大些,爪子动了动,林楸试探着将兽皮递过去。 狼岩懒懒地一勾爪,就是一个洞。 爪子抬起,灰眸依旧看过来。 林楸把要打洞的地方放在狼爪边,几下就弄好了。 林楸盯着那格外大的爪爪看了会儿,眼里透着光亮,轻声道:“谢谢。” “嗯。”狼岩收回爪子,揣在胸口,“别弄太晚。” “好。” 林楸目光追逐着,指腹无意识摩挲着兽皮上弄出来的洞口。 狼岩:“明天应该还下雨,别跟着去了。” 林楸不经意与狼岩对视上,淡淡收回目光。 他低头,牵引着穿过兽皮的兽皮条。昏黄的火光似融化了罩在他身上的坚冰,好似温和许多。 他低声道:“知道了。” 狼岩尾巴轻轻扫过干草,低头看了眼自己胸口揣着的爪子。 爪子勾出,又收了回去。 灰眸闪过一丝不解。 楸刚刚在看什么? 第38章 小雨淅沥,从昨晚下到现在。 天色昏沉,乌云悠然飘荡着。兽人们都吃过骨头汤了,外面依旧像天刚亮那会儿。 下雨有些冷,风吹得人瑟缩。 林楸裹着新做的兽皮衣,黑发用兽皮条随意绑着,搭在肩一侧。 今早上是骨头炖山药,外加一个烤鱼块儿。 要采集狩猎的兽人们已经聚集起来,烤鱼块儿就用大叶片裹着,打算在外面吃。 林楸站在山洞前,一眼看见兽人当中看过来的狼岩。 林楸:“?” 狼岩收回目光,随着狩猎队出发。 一身兽皮衣都做好了,昨晚定没早睡。 林楸目送他们离去,穿着破碎的草鞋,踏过湿漉漉的草地,走到部落做饭的地方。 当初草草选了篝火旁直接挖了土灶,现在狼安他们做饭就没挪过地方。 晴天还好,外面干燥,土地也不泥泞。 这雨下久了,土灶都泡软了。里头积水,今早做饭还重新挖了一遍。 这会儿雨还在下,陶锅又没个盖,都掉汤里了。 狩猎队跟采集队走了,留守部落的兽人们才开始吃饭。 他们围着陶锅边蹲着,头发湿润,腰间就围着一张皮子,风雨潇潇人也瑟缩。像刚打完黑工好不容易才讨得一口饭吃的,怎么看怎么可怜。 林楸还没靠近,兽人们听见声儿抬头。 一个个眼睛发亮,分外热情。 “楸,快来,给你留着的。”狼安端着碗起身。 林楸打了肉汤,看来看去,最后默默跟着兽人们围在陶锅边,与他们融为一体。 “祭司说雨还要下,火都不好点燃,今早上山药都差点没煮熟。”狼安随口道。 肉汤里炖的山药。兽人们昨天扯回来的其他野菜昨晚吃了,还剩的野韭则堆在地上,好大一堆。 都给他留着呢。 林楸喝着热汤,看着有些往下陷的陶锅。 “要不然重新建几个灶,再在上面搭个棚子?” 话音一落,兽人们一起看来,眼睛晶亮,像阳光下湖泊上的碎光,都有些刺目了。 像早等着他的话。 狼安道:“楸,我们怎么做?” 林楸:“……不问问祭司?” 狼安:“这个我能做主。” 林楸:“可我不能做主。”上午他还得去祭司那里,要是做灶台跟棚子,他不守着还是有些不放心。 万一塌了呢? “我去跟祭司说!” 狼安很积极,但……没什么用。 祭司不答应,得等到上午林楸学完了,下午再来。 不过林楸先叫他们准备材料,石块儿,铡断的干草,筛选过的黄泥。还有搭棚子需要的木头,芦苇秆或者其他干草也行。 等到林楸上午忙完,下午等到天差不多晴了,他们就开始干活。 狼莫小队在研究做陶器,狼木的小队则闲着。地面湿,这会儿他们没趴在外头,而在洞里。 他们并未睡觉,始终盯着洞外。 狼木旁边,一只狼爪伸过来戳了戳他。 “木,咱们帮忙不?” 狼木:“他们又没叫我们。”他看着外面,想去又怕招人嫌弃。 “那不去吗?” “你去。” 兽人几个嗖的一下蹿出去,就等着这句话呢。 “安,要我们帮忙吗?”兽人不敢问楸,便往狼安跟前凑。不过时不时偷偷看一眼林楸,要是尾巴在外面,肯定要晃两下。 狼安:“和泥吧。把干草混在一起。” “嗷!”狼兽人欢欢喜喜给自己找了事儿做。 山洞里,狼木脑袋压在爪子上,静静看着。小队成员去了四个,加上狼安那边的几个亚兽人,人手足够。 他垂着尾巴,干脆爬上狼山警戒。 搭灶的地方还是在这一处,林楸指挥着兽人清理干净地皮,用石头敲紧实了,开始砌石。 黄土混着干草当粘合剂,一层黄土一层石块儿,慢慢往上面垒。 狼兽人普遍高,林楸参照自家爷奶家的灶台,将灶门做得高些,方面兽人烧火。 陶锅不如大铁锅宽,灶膛便砌得小一些。边砌边试,就怕做得大了陶锅嵌得太下去,不方便底下烧火。 几个灶并排,中间连通,再做个高高的烟囱,就不担心到时候熏着兽人。 要的石块儿量大,得大小合适,尽量平整的。 狼安本以为材料准备得差不多,最后还得把狼木几个兽人薅过来,帮忙找石头、挖黄土,修整石块儿。 灶台做得结实宽敞,一排灶台三个,两组六个灶眼。 等狼莫那边再烧出两口陶锅,做一顿就不用兽人们紧巴巴地吃。 不过灶眼多,分作两个灶台,呈L形。太长不好搭棚子,也不好看。 搭灶台还算简单,兽人们多看几眼就会。 干活不用林楸,他只监督着,以免兽人们搭歪。 整个下午,狼山山前叮叮当当的。狼石跟狼安他们负责砌,狼木一小队弄材料,忙了一下午才弄好一半。 林楸本来打算把那些野韭做来吃,也没空闲。 晚间,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 大伙儿习惯性地往地上一滚,看着狼山前突然出现的半成品灶台问:“安,这个干什么的?” 狼安:“做汤。” 兽人们用大叶片跟干草盖了盖,防止再下雨淋湿了。这会儿狼安跟狼石他们得忙着做晚饭,灶台只能明天继续做。 兽人们扒拉扒拉灶台上的干草,看着就是砌起来石头块儿跟泥巴,没什么好看的。 兽人们饿,看完就一心一意等着开饭。 林楸见狼安他们继续做汤,还特意避开了那几筐野韭,显然都不喜欢吃。 再放得蔫了。 林楸将野韭端去溪边,多拿了几个陶盆过来。 狼兽人躺了一地,林楸走过,大伙儿都得抬起眼皮看一看。 “楸吃得完那么多吗?” “肯定吃不完。” “那他洗这么多……” 兽人捂着鼻子,当做看不见。 他们反正不跟楸抢。 楸喜欢,楸多吃! 狼岩无事,看兽人们对长扁叶呛草避之不及,林楸独自蹲在溪边清洗。 狼岩过去,蹲在林楸身边帮忙。 “这个你叫什么?” 林楸:“野韭。” “怎么吃?” 林楸抓着一把野韭晃过溪水,问他:“他们都不喜欢,你呢?” 狼岩:“可以尝尝。” 也就现在能混个汤水饱,兽人们开始挑了。以前只有能吃的,树皮都能啃两下。 “可以炒蛋,可以混着肉沫煎饼,可以凉拌,包包子……”一口气说完做法,林楸看向愣住的狼岩,唇角微抿着往上翘,“可惜食材不足。” 狼岩想了想,“红鸟蛋可以吗?” 林楸:“当然可以。” 狼岩:“等我一下。” 他起身离开,跟狼安说了两句,随后拿着两枚红鸟蛋回来。 “本来是叫狼安给你煮来吃的,你想炒也可以。” 林楸手停在溪水中,抬头。 水流轻柔地擦过他的掌心,带着手里的野韭轻轻地晃动。 “给我的?” 狼岩:“碰巧遇到,只有一窝。” 狼部落的规矩是,除了一起捕猎之外的东西归部落所有兽人所有,其他的都是自己的。 狼岩一共捡到六个,给了四个叫狼果给幼崽吃,留下两个,给林楸。 狼岩:“拿着。” 林楸一下松了野韭,双手伸过来。 沾水的手指湿漉漉的,像水里冲刷干净的玉,指缝滴着水,有些顺着手腕往胳膊流。 狼岩将蛋放在他掌心,“现在红鸟不多,吃蛋也碰运气。只这两个,别叫他们抢了。” 林楸眼神闪着星光,微蒙蒙的亮,他看着他,忽而弯眼道:“好。” 他很少这么笑,两个蛋而已,像极合了他心意。 这样比总压抑着,冷冰冰的样子看着好些,但狼岩不禁怀疑,林楸以前到底过的什么日子。 狼岩想摸一下他的头发,抬手才觉滴着水,刚要收回,林楸蹲着往他手底下挪了挪。 他注视着狼岩的灰眸,不躲不闪。 狼岩手腕轻落在他头顶。 一触及离。 他顺手勾住溪水里飘下来的野韭,道:“这么多都要洗完?” “不吃就蔫了。” 林楸侧身,手臂擦着狼岩的手臂,并未再往旁边挪。 狼岩心道,还是跟幼崽时候一样的。 野韭洗完,林楸让狼岩帮着切短。 他用自己之前那小灶,石锅换成一口小陶锅。 狼莫几个本来趴在地上缓缓爪子,今天盘了一天的泥巴条,手酸。 看林楸又打算做吃的,爬也要爬过去。 当看到林楸身边堆满了的绿油油的野韭,切过之后味道更刺激。 狼莫连打两个喷嚏,捂着鼻子往后撤了撤,不过没走远。 又看着狼岩从狼石那边拎了一块肥瘦相间的肉来,立马往前蛄蛹,守着小灶守得紧紧的。 林楸正在搅蛋,看着狼莫跟趴他背上的狼西问:“你们吃吗?” “他们都不吃,你们吃我多做点。” 小陶锅虽然小,但炒菜足够。 狼莫:“吃!” 楸做的,一定好吃。 狼岩扫了眼地上趴着,毛毛脏兮兮的狼莫,将洗干净的肉放在石板上。 他盘腿坐下,帮着把肉的切片。 林楸把蛋调好,放了些野韭进去,撒点盐便放在一边。 等着狼岩把肉切好,他倒了些肥肉多的进陶锅,煎出点油捞起,随后摊野韭蛋饼。 狼莫跟狼西嗅着味儿,慢慢蹲坐,跟护卫犬的似的防备地看着左右。 别来抢,不多。 “跟野葱炒蛋一样。”狼莫吸了吸疯狂分泌的口水道。 狼西就一个字:“香!” 爆香! 不仅仅是荤油的香味以及煎蛋的味道,还有一股被油温激发出来的,更加浓烈的呛草香味。 呛草,兽人们把味道呛鼻的统一这么称呼,再根据叶片等特点细分。 在林楸做野葱煎蛋之前,兽人们是不待见这一类植物的。没想到这种呛草做出来,也好香好香! 第39章 咕噜…… 林楸正忙着翻野韭蛋饼,闻到味道,他也没忍住有些馋。 听到声音抬头,身边已经被好多饿得眼睛冒绿光的狼兽人围住了。他们肚皮如打鼓,还是立体环绕的。 林楸:“……” 他看着那清涎滴落,默默收回目光。 蛋是稀罕东西,这还是第二次吃。 野韭更是香,就是在上辈子,人们好这一口的也不少。不怪狼兽人们开始嫌弃,现在围上来了。 “楸,好香啊,是什么呀?” 呀个屁呀! 狼莫翻个白眼,呛草不就摆在这儿,瞎啊! 之前不知道哪个那么嫌弃,现在压在他身上往前使劲儿挤的又是要干什么? 狼岩看林楸捏着勺子一动不动的手,扫过围拢过来的兽人,道:“待会儿分,离远点。” “嗷,王,够不,要不我们再洗一点。” 狼岩:“蛋没了,给楸补身体。” 兽人们耷拉耳朵,看着边上还有肉,野韭还没用多少,立马又振奋起来。 “蛋给楸吃,我们吃另一个!” “另一个是什么?” “肯定是炒肉啊!” 林楸看了眼狼岩,将蛋饼捞起来。随后所有肉片倒入锅中,搅动。 兽人们早已经闻过这味道,知道林楸就是要做野韭炒肉。 可陶锅太小,兽人们舔了舔嘴吧,一下想到了狼安那边的大陶锅。 还有肉! “楸!剩下的呛草我们可以吃吗?” “当然。”林楸道。 “那我们叫安做!”兽人说着,呼啦啦往另一边跑。 “安!肉片用来炒,可千万别炖完了!”兽人们边跑边喊,哪里还有回来就趴地的虚脱样。 狼岩看向狼莫两个。 狼莫:闭眼。 狼西一嘴筒子扎入狼莫背毛中,“呼噜呼噜……” 呸呸!好臭! 林楸翻了翻锅底,勺子叫狼岩拿了过去。 “你先吃,凉了。” 两个蛋煎出来的不多,林楸看看狼岩,再看看面前两个趴着装死的兽人。 狼岩:“他们吃这个,你自己吃。” 林楸轻轻咬了一口,很香很香。他一个人捧着碗,慢慢地吃完。 肉片炒得差不多,下野韭,只需要翻炒一会儿加点盐,其实跟铁锅做出来的味道没差。 小陶锅放不了多少野韭,所以做出来油汪汪的,很香。 这个林楸给狼莫、狼西分了些,余下的打算他跟狼岩吃,但好像又被包围了。 一圈冒绿光的狼眼。 狼岩:“狼安没做?” 兽人们甩头,眼睛盯着锅里。 他们将碗往前一送,“一模一样的,但楸做的更香。” 狼岩面无表情盯着这群饿狼。 “没多少。” “楸,狼莫跟狼西都有。我们只要一点点,就尝尝。” 林楸看了眼狼岩,分了点出来,留下锅里那些。 “吃吧。” “诶诶诶,别挤我!” “嗷!我的碗里的也抢!”狼莫怒吼。 兽人们筷子往前伸,灶都差点给他们推到。狼岩拉着林楸走出包围圈。 一向稳重的狼王,此刻忍不住磨了磨牙。 面前一阵香气,林楸将分出来的送到他跟前。 “吃吗?” 狼岩:“你吃。” 他抓着林楸手腕,将人带到狼安那边。打了肉汤,林楸就着狼安炒的菜吃。 吃着也都还好,他不怎么挑。 狼安看着他们不动小碗里的,刚伸筷子,狼岩看过来一眼。 凶巴巴,活像被抢了伴侣似的。 狼安:“我尝尝,看看楸怎么做的。” 狼岩:“嗯。” 狼安目光在狼岩脸上转了一圈,看似稳重威严,实则是个护食的。 哼!自己留着不吃,就别怕其他兽人惦记。 最后那点菜,还是让狼岩给吃了。 他再不吃,呼啦啦又回来的兽人们可不在乎这点少,能抢到就是赚到。 炒菜好吃,肉汤好喝,兽人们满足地回窝里睡觉。 林楸被狼安几个拉着询问怎么他做的好吃些,两边实则是大锅菜跟小锅菜的区别,林楸叫狼安弄少一点菜,炒过一遍兽人就了解了。 能做,但麻烦。 狼安几个将菜分完,决定以后还是继续做大锅菜。这么多兽人,一个个小锅炒,得累死他们。 第二天天晴,兽人们继续搭灶。 灶台修得方方正正,两个烟囱笔直冲着天。像象族的长鼻子。 灶台搭好,立马开始搭棚子。 用粗壮的树干做立柱,嵌入土中,压得紧实。以防柱子倒了,再围绕柱子一圈垒了石头,也是一层石头一层黄土夯实,干燥后还能当坐的地方。 做着做着,兽人们干脆直接绕着立柱砌了腰高的石墙,上面抹平了,平时可以用来休息,也能放东西。 随后再搭棚顶。 先用长木做梁,固定在木桩上。然后再搭芦苇跟干草编的盖子。一层层遮挡严密了,下雨一点不会漏水。 棚子一盖好,灶也干了,远看着挺像样。 棚内地面加高了些,铺了碎石,泥土夯平,通风不过几天就能干透。 狩猎队跟采集队一天回来一个样,眼看着从干草盖着的一堆泥巴石头,最后成了一个可以避雨的地方。 兽人们几次想钻进去,叫狼安几个严防死守,生怕还没干的时候弄坏了。 待林楸说可以搬进来后,狼安他们第一顿做饭,棚子里几乎被狼兽人挤着下不了脚。 狼安这会儿正做野韭炒肉。 想起没拿罐子里的油,转身要出去,结果一脚踩在趴在后面的兽人身上。 绊得他往地上一摔,砸在几个狼兽人背上。 一点不疼,但烦。 狼安再好的脾气也忍不住揪了一把占地方的狼兽人耳朵,“这是炒菜的地方,你们一个个趴这里都没路了!” 狼翻个身,狼安的腿被嵌入狼狼之间的缝隙中,拔不出来。 棚子下只要有空的地方几乎被占完了。 起先做的一圈矮墙上,地面,乃至灶台都差点有兽人爬上去,叫狼安给拽了下来。 狼雨跟狼霜坐在灶前的小凳上,一边往灶孔里塞木柴。 他俩盯左右两边快钻进灶孔里的狼脑袋,两手一抓,连毛扯住狼头皮。 “嗷?”头皮紧。 狼雨艰难抽出狼屁股底下坐着的脚,往狼身上一踹,“拿点柴来。” “嗷。”狼转过头,扒拉被同伴压住的干柴。 狼安几个亚兽人在艰难做着晚饭,林楸坐在矮墙边,身边狼岩挡着,好歹有那么一点空地。 他跟挨着立柱不远的狼石商量着,再给里面打个木架子放着。 狼安他们拿什么都得出去,这边搭个架子,可以用来放东西。 狼石听完,点头应下。 林楸看着狼安艰难出去,捧着罐子回来后,见下不去脚的棚子,气得都恼了。 他艰难踩着狼身上挪进来。 里头都躺不下了,外面的狼兽人还在往里进,一层不够趴两层。 林楸:“……” “棚子是不是搭小了?” 今天又没下雨,棚里棚外不一样趴着,草地上软,应该还舒服一些。 狼岩:“别管他们。” 林楸:“其实可以再搭几个。” 兽人们一下竖起耳朵,仰起脑袋盯着这边。 林楸看着好不容易找到个舒坦地儿,才刚趴好的狼兽人被底下几个兽人掀翻,直接又滚了出去。 他跌坐在草地,也眼睛亮亮地看来。 “王——”兽人们张嘴开始嚎。 狼岩闭眼,很不想承认这是他的部族。 “王!!!” 林楸看着狼岩,笑意清浅,一闪而逝。 “王?” 狼岩看着林楸,“别跟他们乱学。” 林楸心情挺好,唇角微翘起。 “那还要建吗?” 近旁的狼悄悄刨狼岩的腿,谄媚地摇尾巴。 狼岩一下收回脚,简直没眼看。 他叮嘱林楸:“别累着。” “嗷呜!!!呜?”带头嚎的兽人声音戛然而止,他歪头,看着狼安手上的木棍。 脑壳痛。 “吵死了,让不让炒菜了?!”狼安凶道。 “呜……” 亚兽人发威了,狼闭嘴,一头扎入同伴的毛毛中。 要跟着嚎的兽人咧嘴,轻轻:“嗷呜嗷呜。” 林楸轻轻晃了晃腿。 春风过耳,好似也在笑。 搭棚子并不难,木头、石块什么的材料都有,不过溪水里的石头被兽人们霍霍得差不多了,只能去更远一点的河滩。 林子里倒塌的干木头多,运回来,去掉皮能用。 考虑到狼部落兽人的数量,体格,一个棚子趴二十个兽人,那得再搭建五六个。那索性直接搭成连廊那种,从狼山洞口一直延伸到做饭这个棚子。 要是下雨了,直接从洞口到这边做饭,还不用淋雨。 也要做围墙的话,那得需要更多的石头。 最后整个部落的兽人参与进来,帮忙去河滩搬运。 林楸想着狼莫他们在捣鼓陶器,顺带烧些砖出来也不是不行。 但兽人们效率太高,两天时间,林楸刚跟狼莫提了提想法,那边还停留在做砖模阶段,这边石块儿就收集好了。 狼部落的兽人一起帮忙,连接灶台跟山洞口的棚子几天就做好了。 干透之后,就彻底成了兽人们最爱趴着的地方。 从山洞口去灶台,狼躺了一地。 幼崽平日里被放出来,在这条廊道上跑来跑去,时刻在兽人眼皮子底下,狼果甚至当个“看门”的就行。 有了避雨的地方,兽人们在狼山就更舒坦了。 第40章 棚子建好,狼石也抽空把灶台那边的架子搭好。 刚一放进去,就被狼安利用起来,放那些装着调料的陶陶罐罐。 陶罐都是最近狼莫他们的试验品,有些有裂纹,但只要能用的都被狼安收集起来。 现目前,兽人们做食物的调料都依据林楸用过的来。 种类不多,只有姜蒜,还有花椒。都是林楸以前从祭司那边薅来用过的。 再额外有个青皮果子,能增加风味,一般林楸用得多。 能用来当调料的少,即便是姜蒜,祭司那边的不能动,狼安只能托狼冰他们出去采集时多带一些回来。 像花椒这些,现在都没结果,用一点少一点。 林楸还需要找能做绳子的植物,再加上想增加些调料种类,之后便依旧跟着采集队出去。 不过祭司那边还得学习,不能天天去,后头就固定的三天去一次。 今天兽人们要去南边捕猎。 兽人们现在明白竭泽而渔不是什么好事儿,不会逮着一个兽群薅,东部的那些就先养一养。 南部与东部不同,绵延的山林像没有尽头,树林阴翳,越往南边越潮湿,水汽成了雾。 各式各样的植物相伴相生,树木粗壮,盘根错节,各种蕨类依附于树干。 目光所及之处,皆藏着无数生命。 植物繁盛,狼兽人要捕捉的大型动物却少。 他们走得慢,三个狩猎队虽然是同一个方向行进,但已经分开了去。 南部森林中能采集的植物很多,狼冰带着的采集队这次没跟狼贝他们分开。 两个采集队合在一起,成年兽人身边跟着少年们,带着他们学习采集。 而狼金带着的少年捕猎队则跟着狩猎队二队,练习捕猎去了。 狩猎三队往南部跑得最快,他们今天要走完南部,主要任务是巡逻。 林楸本来跟着狼贝,但她们并不继续往南深入。停留的这一处林楸看了看,没什么他要的植物。 狼岩落在狩猎一队的后头,尾巴不小心擦过林楸的腿,回头看他跟着自己。 目光对上,他矮身。 林楸爬上去,抱着狼岩脖子。 “狼族的领地有多大?” 狼岩缓缓跑起来。 “很大,上次去的东部草原再往东部跑半天,才到边缘。北部靠近雪山脚下,南部到大泽了。” “西部呢?” “以西部最高的那座山为分界,另一边是羽族的。” 林楸还没接触过狼兽人以外的兽人。 狩猎一队是主要负责捕猎,需要抓到点猎物保底。 他们在林子里跑了很久,兽人们走走停停,林楸看着为首的狼游指挥着兽人。 “狼游好了?” “差不多,可以奔跑,祭司叫他暂时不要捕猎。他寻找猎物很厉害。” “你呢?” 前面一直悄悄听他俩说话的族人悄咪咪回头看了眼,有些得意地仰起狼脑袋。 “我们王是最厉害的!” 一般只有狼游他们判断不了了,王才会代替狼游做指挥。不管猎物藏到哪里,王都能给它找出来。 一灭灭一窝! 猎物杀手! 林楸跟狼岩看去,黑狼嗖的一下跟上前面的同伴。 被发现了诶! 这会儿行进速度很慢,林楸也观察着四周。 只钻进了林子后,无论走到哪一处,他看着都似曾相识。前后左右树木包围,他一个人进来,必定迷路。 “我们要去大泽吗?” “应该到不了。” 林楸点点头,目光在林子里打转,这次倒让他看见不少认识的药材。 在祭司那里没白学。 队伍此时不动,林楸滑下狼岩的背,赶紧采集一些。狼岩看了眼前面的队伍,也帮忙找。 能止咳的灰叶草,能退热的八叶草,能治疗拉肚子的红石草,还有…… “嗯?” 林楸牵起一丛细藤,“党参?” 狼岩看了眼,“紫果藤。结的果子好吃,幼崽喜欢。根能当药材,祭司那里应该有。” 林楸回忆了下,确实有。 兽人们不走,那他干脆挖些回去。 大伙儿都得补一补,晚上炖骨头汤的时候可以叫狼安放一些,健脾益肺,养血生津。 林楸挖,狼岩抬了抬爪子示意帮他。 林楸挖得专注,只看着旁边一点黑影,下意识抬手,与狼岩的爪垫贴了个严实。 爪垫厚厚的,没有幼崽软。 狼岩轻踩了下,“应该要走了,我来。” 林楸退开,手握拳,看着那大爪子往松软的泥土上刨了几下,党参根翻了出来。 林楸抓起来抖了抖泥,往背篓里装。 藤条也没去,大的小的一起,看看能不能在狼山附近的林子里种一些。 这边刚装好,前头一声低低的狼嚎。 狼岩蹲下,“走了。” 林楸踩着树根一滑,撞上狼岩背,厚实的毛毛卸掉力气,他顺势抱着狼岩脖子。 狩猎队跑了起来,几下提速,方向往西南部偏斜,如贯穿林间的风急速往前。 林楸半眯着眼,看着身边快速擦过的树木。 他不知道猎物离他们多远,不敢说话。 林间遍布着很多清溪,兽人们径直跨过去,有时候会路过小型的湖泊,跑了一会儿,不知怎么就出了林子,又是一片深草。 这地方像干涸了的湖,草丛有人腰高。 兽人们趴下,紧盯树林与草丛交界处。 林楸脸颊挨着狼毛,盯着那头大型鹿。 应当是这边的特有品种,很大,比得上驼鹿。体型比弯角兽小一些,但加上那威武的鹿角,比他站起来还高。 它很警惕,吃草的时候时不时抬头看两眼。 前面的兽人们已经要行动,它却没有预兆地忽然撒腿就跑。 “追!”狼游道。 狼岩起身,林楸一时不察,身体晃动,下意识抓紧了狼毛。 看着手上薅下来的毛毛,林楸抿唇,飞快团了团,塞入背篓底下。 狼岩带着他往前跑。 林楸问:“这个是不是叫分角兽?” 狼岩:“呦呦兽。” “怎么不一样了?” 狼岩笑了声,跑得稳稳的,道:“它们有的没有角,所以不根据角来,根据叫声。” 呦呦兽,也就是某种鹿。 它奔跑的速度极快。 狼兽人们若是跟它拼速度,根本拼不过。 他们只远远跟着,确保不会跟丢,暂时没打算行动。 狼岩看着呦呦兽奔跑的方向,“这头呦呦兽是成年体,一头就够吃,今天的目标就是它了。” “一直跟着吗?” “被它发现了,只能先消耗它的体力。只要不出部落领地,它就跑不掉。” 狼兽人是顶尖的狩猎者,这个自信他们还是有的。 跑着跑着,都过了干涸的大湖,又钻林子,出林子,越往南,水脉越来越多。 狼岩:“差不多了。” 他话刚落,兽人们分两翼,往前包抄。 狼岩寻了个宽敞的地方,将林楸放下。 “别乱跑,注意长虫。” 林楸点头,看着狼岩加入队伍当中。 太阳已经西斜,换做往常,这会儿差不多在回程的路上。今天他们跑得远,回去应该还要跑一段夜路。 眼前格外平坦,流水汇聚又如脉络一样散开。 林楸捡了根树枝,敲打着草丛。 目光不经意扫过河边一处,林楸定睛看了会儿,慢慢靠近。 远处狼群围捕猎物,林楸听着鹿鸣声,看着兽人们追逐,脚下溅起水花,紧咬着猎物。 呦呦兽仓惶逃窜,却无路可退。 它往前冲向狼岩,林楸紧捏着木棍。眼看要相撞,刹那间,狼岩往旁侧一闪,蓄积力气如利箭往前扑去,狼爪紧紧勾住呦呦兽的角。 就是这一瞬停顿,早已虎视眈眈的两侧兽人扑上来…… 林楸心落下来。 他目光沉静,木棍敲敲打打。走至小河边,勾着先前看到的草拉过来。 叶片表面翠绿,背面白色。 他扬起唇角。 找到了。 林楸弯下腰,用小刀割了一根下来。忽然听到呼啸而来的风声,林楸刚直起身,狼岩已经冲到跟前,将他紧紧盯住。 他跑得有些急。 毛毛柔顺地往后,很威风。 “我没走远。”林楸道,他冲着大黑狼晃了晃手中的麻草,“我找到了。” 狼岩并没停下,直跑到林楸身边,看了眼他手中的植物还有河边那一丛草。 “往南,这个更多。现在要吗?” 看他的意思,现在要,现在就去摘。 林楸摇头,“还没长成。” “那就先回?” “好。” 说话间,狩猎一队的兽人们往旁边一扑,趴下喘气。呦呦兽砸在地上,压倒一片草。 林楸别开眼,“你先歇会儿。” 狼岩蹲坐下,还看着林楸。 林楸往他旁边挨着坐,好像听到了他急促的心跳。 正要细细辨别,狼岩侧头说:“回去要一直跑,背篓要不要罩一层东西?” 林楸看他一眼,点头,继续割些麻草穿过背篓缝隙固定。 狼岩闭眼,调整呼吸。 兽人们只躺了一会儿,爬起来往回赶。 林楸抱着狼岩脖子,他们跑得很快,林楸手臂跟腿都箍紧了。 他脸压着狼岩颈侧的狼毛,呼吸间都是狼岩身上的淡淡木香。 林子里阴沉,林楸却觉得安全。 狼岩跑得快,但很稳。 林楸道:“对不起,吓到你了。”他声音低浅,像林间静静淌过的溪流。 狼岩听到了。 狼耳抖了一下,“是我没看见。” 兽人们跑得快,四周看不清,风吹得脸有些难受。 林楸紧了紧抱着的手臂,脸颊埋低,深深陷入黑狼颈侧的长毛中。 第41章 披星戴月赶回狼山,棚子底下的灶火都已经熄灭,山洞前弥漫着一股肉香。 其他队伍差不多都回来了,狩猎队三队的兽人与他们半路相遇,此时也是饥肠辘辘。 狼安听见动静,从山洞里出来。 瞧着那一双双闪着光的狼眼,边往灶前走,边道:“狼乔跟金他们先回来,也抓了一头呦呦兽,我们就先煮了。” 他手贴了下陶锅,“拿碗来,锅里的汤还热着。” 兽人们腿也不软了,急切地四处找自己的碗。有的放在溪边,有的放在草窝,找碗都得找一通。 叫狼安给盛了肉汤,放在棚子下的矮墙上,一头扎进去猛吃。 狼安注意到狼岩直接往洞里走,举着勺子叫:“王?” 出去一天了,还不饿? 他见林楸还趴在他背上,手臂抱得紧紧的,脸藏在毛毛里,一动不动,像是睡着了。 狼安拿了他两个的碗,盛好汤跟上去。 本以为林楸睡了,但靠近了才看见人半睁着眼,无精打采。 “楸,生病了?” 狼岩停在林楸草窝边,他从狼岩背上滑下去,靠在草窝边缘。 “没生病,困。” 林楸现在腿脚有点酸,偶尔抽筋。 狼跑了多久,他就抱了多久。 半路上本来打算自己跑一截,但狼岩说他跟不上。本来刚到狼山前他就打算下来了,结果腿一软,直接双膝跪地。 狼岩这才又给他驮回来的。 狼安将碗递过去,“那就赶紧吃,吃了就睡。” 林楸接过来,手晃着,肉汤差点倒出来。 陶碗很有分量,捧着压手。 狼岩拿过来,放在一边。 “安,你去睡吧。” 狼安点点头,先回窝里了。 狼岩拎着林楸的背篓放在草窝边,又往火堆里添了点柴,拉过草团示意林楸坐过来。 林楸:“我歇会儿,你先吃。” 狼岩不催他,端着陶碗用肉汤。 兽人们喝汤用勺子,是参照林楸的自个儿用木头刨的,千奇百怪,大小不一。 吃肉用两根木棍做的筷子,也都是跟林楸学的。 有的兽人讲究些,专门选好的木棍打磨光滑了做的,有的就不讲究,吃一双丢一双,每天去附近折树枝,筷子都用新鲜的。 狼岩使筷子,已经很熟练了。 山洞里没个桌子,他只一手端碗,坐得挺拔。 林楸几乎听不到他吃饭的声音,但兽人显然也饿了,吃着就没说话。肉汤没得很快。 林楸撑着下巴,看着他后脑勺发呆。 狼岩兽形的时候毛毛蓬松,看着威武健壮,但抱着的时候整个得缩水大半。 没多少肉,全靠骨架撑着。 毛毛也不算黑亮,有些粗糙,还是吃的不够。 狼岩将汤喝完,看了眼旁边还没动的碗道:“要凉了。” 林楸撑着草窝起身,先挪去外面洗了洗手。回来几下解决掉肉汤,赶紧洗漱,躺进草窝。 背篓里还有些药材,找到麻的事儿也没跟兽人们说…… 林楸乱想着,一会儿就沉入梦香。 一觉睡到天亮,山洞已经没兽人了。 幼崽们现在每天吃三顿,每次吃饱,叫声都有劲儿了。 山洞外是奶声奶气的嗷呜叫,很凶,叫得急了“汪”的一声,跟小狗崽没什么两样。 林楸走出山洞,见棚子下散落的黑白汤圆,小心避开他们。 狼雪抬头,仰得太过吧唧一下倒在地上。 见是林楸,立马倒腾四条小短腿儿跟了上去。 林楸走了一段,听到后头的脚步声,回头一看,狼崽已经跟了一串儿。 狼果就守在灶台前的棚子底下,盘腿坐在矮墙上,手里捏着一个拳头大的狼毛球。 见幼崽过来,往远处一丢,狼崽立刻“嗷呜嗷呜”追去。跑着跑着腿儿不听使唤,歪七扭八的,然后滚做一团。 狼果冲着林楸笑了笑,“醒了,吃饭。” 林楸:“你们都吃了?” 狼果拍拍手,起身,“没呢,狩猎队他们走得早,狼安跟他们先吃的。狼莫他们也刚醒,溪边洗脸去了。” 才说狼莫呢,兽人就捧着碗回来了。 “楸!我们又要开窑,你等会儿去看看。” 林楸点头。 肉汤都在锅里,兽人自己盛。林楸看着狼果捧了十几个小碗过来,帮着盛汤。 幼崽吃的得是锅底的,肉软烂些的,稍稍浓稠点的。 这边盛好,狼果叫狼莫跟狼西帮忙端。 他往棚子下的地面垫了几张大叶片,再把小碗一次摆开。 狼果:“嘬嘬嘬……” 林楸一愣。 廊道上,幼崽蜂拥而来。跑得快了,还有几个脑袋杵地上,打了个滚起来,甩甩脑袋又继续傻兮兮地跑。 眼睛始终盯着墙角边的小碗。 这是不是有点不对? 狼莫嘿嘿笑了声,蹲在幼崽后头,帮抢不到食的换换位置。 感觉手里还算结实的分量,狼莫惊奇:“长大了!” 狼果得意,慢悠悠喝了一口自己碗里的汤,“也不看看谁养的。” 林楸看着狼莫手上,着急地倒腾四条腿儿的幼崽,默默去陶锅边自己盛汤。 成年兽人将碗放在矮墙上,正好能当桌子的高度。 大家一边吃,一边看幼崽抢食下饭。 大部分部落养幼崽都是统一养在一起,能节省人力,让更多的兽人出去找食。 兽人们对待幼崽极为谨慎,多数时候看着小心翼翼,但有时候也略显粗糙。 这喂狗一样…… 林楸闭眼。 算了,他当没看见。 兽人们喂养幼崽的宗旨是吃饱睡好不生病,目前看来,并没有违背。 起码还贴心地垫了大叶片的不是。 林楸吃完自己的,去山洞里拿了背篓,直奔祭司山洞。 昨天他找到的草药不少,祭司看了,直接就叫他处理,算是学以致用。 林楸捏着有两根手指粗的党参道:“祭司,兽人们平时炖汤要不放点这个?” 老祭司看了眼,眉头一蹙,又一松。 “可以。” 老兽人去叫狼冰去木架子上又拿了些其他的,叫他等会儿带下去给狼安。 林楸处理完草药就下去了,老祭司对旁边少年道:“你说我们怎么没想到呢?” 那些药草温和,最适合平时吃点补身体。 兽人们总饥一顿饱一顿,其实还是有点伤身体的。 狼冰:“没锅。” 老祭司认可地点点头,“你说的对。” * 今天留在狼山的兽人明显多了,放眼望去,大多都是十几岁的少年。 刚吃过早饭,肚里都有东西,这会儿一个个都很活跃。 林楸路过四个互相打闹的小狼,瞥见他们一咬一嘴的毛。 狼毛跟吹飞的蒲公英似的,到处都是。 找到坐在棚子下劈柴的狼安,林楸将祭司给的草药包交给他。 晒干后的草药味道对狼兽人来说很重,他们并不喜欢。 “这个给我干什么?” 林楸:“祭司说炖汤的时候放一点,补身体的。别放多,会苦。” “我们没病。”狼安很严肃道。 只有生病才吃这难吃的草药糊糊是兽人们的共识,他们现在能吃能睡,不知道多好。 林楸想了想,道:“好吃。” 狼安立马接过来,笑道:“那我放着试试。” 虽说难闻,但楸说好吃那就一定好吃。 比如果他们之前不吃的两种呛草,楸叫野葱野韭的,还有祭司那里拿的姜蒜,不都好吃。 楸不骗兽人。 林楸的背篓里还装着些麻,本来打算给采集队看看,让他们注意一下,现在他们不在,只能先放着。 远处又传来小狼打架的声音,林楸看着兴奋得围拢起来的小狼,再看看脚下使劲儿往上爬的幼崽。 他拎紧裤腿。 狼安:“小狼们还在长身体,也需要休息,今天没去。” 比起成年兽人,这些小狼显得格外有活力。 躺着都不老实,非得伸爪子招惹别的小狼。两边打起来,啃了一嘴毛又打不过,只能“嗷呜”惨叫着跑远。 林楸轻轻拨开脚下的幼崽,拿了几株小的党参,往林子里走。 幼崽还想跟,叫狼果用根长木棍挡了回来。 毛球再一扔,幼崽就追过去了。跑不过同伴就动嘴咬,你争我夺,大小狼都一个样。 进了林子,里头小狼还不少。 一个个灰头土脸看来,又立马继续刨坑。 林楸看着他们挖之前挖过的山药,提醒:“那是留种的。” 狼金:“……” 他抬头,梗着脖子,十分大声道:“我们知道!” 他手一挥,小狼跟着离开,另外找地方。 林楸看了看,狼冰也来了。 三个小狼勾肩搭背,旁边的狼溶一个没踩稳摔下去,拽着其他两个一起,正正好陷入刚刚挖的坑中。 林楸扬眉,看着悄无声息的坑洞。 觉得丢脸了? 他种好草药,给小狼留面子,先回了狼山。 狼金立马爬出来,拽着沉着脸的狼冰,跟不好意思笑着的狼溶。 三个兽人跑到林楸刚刚待过的地方,细看。 狼金蹲下,扯了扯刚种下去的的藤条,“他种草干什么?” 狼冰看着那紫果藤,若有所思。 狼金起身,盯着林楸背影,笃定,“他刚刚肯定在嘲笑我们!” 狼冰:“你想多了。” 狼溶拽着似要干架的狼金,“还挖不挖了?” 狼金:“当然要挖!” 第42章 西边。 狼莫带着兽人开窑,林楸在一旁看着,忽然听到一声狼嚎。 声音清脆,有些急促,林楸皱眉看向狼山方向。 狼莫:“小狼在召集同伴,没事。” 窑盖打开,兽人们纷纷往后避开。 热气烘着脸,窑里余温依旧挺高。 这次狼莫做的几乎都是大型陶器,有陶锅、陶罐,还有林楸说的水缸。 狼莫见破碎的少,心里稍稍安定。 他跟林楸道:“你说的砖我们也烧了的,不过窑里装不下,做得不多。” 林楸:“现在用不上,以后可以试试建专门的砖窑。” “砖窑?怎么建。” “莫!别说了,快点下去。”狼西道。 陶罐重,得他们自己来搬。 两边窑也是一起烧的,兽人跳下去往上搬,都是大肚罐子,一个十几斤重。 林楸在一旁帮忙,兽人们将罐子往山坡下面递。 “这次烧得挺好。” 经手的五六个罐子都漂亮。 一个窑里不过十个,余下的是林楸说的砖。巴掌大的红砖,一个两三斤重,大小均匀。 兽人们看着新奇,不过捏起来敲了敲,砖就碎了。 狼莫:“这看着就不成。” “楸,你说说砖窑怎么建?”狼莫还在追问。 兽人这是一头扎烧窑的事上了。 林楸:“我先想想,你们先把部落用的陶制齐吧。” “这不,齐了。”狼莫靠着身边的大陶缸,笑得看不见眼。 另一边狼石也把窑里的东西全弄出来了,那边都是一样的大缸,陶罐陶锅就少。 林楸:“这么快就好了?” “那是,也不看看谁……”话没说完,狼西推了他一把。兽人眼下青黑,皮都要垮到嘴角了。 “裂的。” “嗯?”狼莫立马站直,绷着神经绕着大缸看了好几圈。 狼西一想到还要继续烧,眼神呆滞,“底下。” 狼莫一翻水缸,瞧着下面好大个裂纹,“嗷呜!”一声悲鸣,抓狂地揪住头发。 “啪——” 狼石那边几个缸也碎了。 刚刚一切都是假象。 林楸只能安慰:“其他是好的。” 说实话,比最开始他烧的那两次好了不知多少。不仅陶罐做得匀称,厚薄均匀,大小也如同复制粘贴,非常标准。 对比之前的那几批,这一批算是精品。 林楸好心建议:“要不然休息一阵?” 兽人们烧陶完全是自己给自己加强度,几乎前一批刚烧完,后头一批的泥坯就阴干好了,接着又进窑,继续烧。 狼莫八个兽人,加上狼石,天天待在西边。 算起来其实距离第一次烧窑都过去一个多月了,兽人们雷打不动地忙。中间还时常再轮个夜班,仔细一想,这能不疯吗? 知道这边开窑,狼安带着亚兽人过来。 瞧见地上摆的陶锅陶罐,两眼放光,一个兽人抱两个,又乐乐呵呵地离开。 地上躺尸的护卫队一队的成员们被忽略了彻底。 狼安走了几步,回头笑得十分灿烂,“莫,反正你们有空,再多做些,部落里还想多攒一些以后拿去交换。” 狼莫长啸:“嗷!!!!” 林楸:“……” 现在狼莫他们烧窑已经比林楸厉害,林楸已经帮不上什么忙。 看躺了一地的狼兽人,林楸暂时先不打算琢磨砖窑,给他们增加工作量。 就这么九个兽人,技术骨干,不能在部落起步阶段就搞废了。 凡事慢慢来。 狼莫忽然感觉后背一阵寒。 他慌忙爬起来,手按在地面。 狼西挂他背上,有气无力,“你找什么……” 狼莫:“有水。” “又没下雨,哪里来的水。” 狼莫:就是啊,又没下雨,躺着为什么后背一凉呢。 中午,狼木一小队的兽人被狼安叫着去河边捞鱼。 鱼笼用得久了,偶尔会坏,但胜在数量多,狼安他们闲来无事又会编着补充,倒也不少。 不过鱼现在好像变聪明了,往笼子里钻的慢慢变少。 两个队伍的小狼脏兮兮地一人扛着根极长的山药从林子里钻出来,大摇大摆,仰着下巴往成年兽人跟前转。 都是这个时候过来的,哪个不知道他们心里想的什么。 狼安惊道:“哎哟,哪里挖的山药,这么大?” “林子里挖的啊。” “怎么找的,比狼莫他们之前挖的都好!” 小狼整个人都抻得笔直笔直的,“就随意看见了啊。” 林楸看着一堆小泥人各个跟斗胜的雄鸡似的,脖子都扯得不能再长了。 “好小狼,我给你们做好吃的。” 小狼眼睛一亮,排着队,欢欢喜喜地将山药放一堆。 狼安同样笑眯眯的。 中午有吃的了。 河边,狼金三个看着狼木捞鱼。 笼子拉起来,大鱼少了很多,螃蟹跟河虾倒还是不少。 那大虾不知养了多久,手掌那么长,肉质透明。 三个小狼帮着把笼子里的渔获倒进大陶罐里,脑袋扎在罐口,往里一看,幽幽叹气。 “阿木叔,鱼越来越少了。” 这都起了五个笼子了,才一条大鱼。 狼木:“早上才放下去的笼子,有就不错了。” 狼金直起身,走到河边,“咱不会把河里的鱼捞完了吧。” 正说着呢,几尾半臂长的鱼游荡在河边。 妥妥的挑衅! 狼金眼睛睁大,狼冰屏息,狼溶呆呆看着。 鱼耶…… 三个小狼瞬间动起来,你拉我,我挤着你,狼金想伸爪,拼命用屁股抵着后头的两个,狼溶惦记着部落里的规矩,不让靠近河…… “别弄,别弄,要跑了!” 鱼就像逗他们,一甩尾,潇洒地离开岸边。 还慢悠悠的,简直挑衅! 非得抓它不可! 狼金蹦起来就要往里跳,狼冰预料般,霎时抓住他。 狼溶:“跑了跑了!” “啪——” 水花四溅。 小狼们湿漉漉转头,林楸提起木棍,三条鱼慢慢浮上来,翻了肚子。 “嗷!”小狼捂住头倒吸一口凉气。 林楸:“学会借用工具。” 小狼:“嗷。” 三个傻呆呆的,看着不聪明。 林楸:“捡鱼。” 狼金跟狼溶乖乖蹲下去,捞起鱼。 “给。”两个往前递。 林楸扔了棍子,道:“别靠近河边,杀了,见者有份。” “嗯?”狼听不懂。 林楸:“还是放罐子里吧。” 两个小狼乐颠颠地跑去放鱼。 林楸侧头看小白狼,狼冰眼睫一抖,“你刚刚在林子里种的……” “紫果藤。” “为什么要种?” 林楸往狼山走,狼冰跟着他,没得到答案不罢休。 林楸:“想种就种了。” 狼冰蹙眉,“我们能找到很多。” 狼冰不觉得林楸这个行为只会有一次,林楸做什么都跟狼部落的兽人不一样。 林楸停下,看着他。 他对狼冰的印象,是个不喜欢说话,专注做自己事情的小白狼。 这会儿看,还有点较真。 “你知道狼部落为什么要迁徙吗?” 狼冰:“没食物。” 林楸平静问:“照着现在狼山的情况,你觉得这附近几十年后还会有现在充足的物产吗?” “是不是又要迁徙?” 狼冰瞳孔一缩。 “你想,定下来。” 林楸诧异,“难不成你们喜欢迁徙?” 狼冰绷着个脸,盯着他。 又不说话了。 林楸不管他,继续往狼山走。狼冰又跟着,跟山洞里那些跟脚的幼崽一个样。 “光靠种植草药……”狼冰有些急切,好像明白林楸的意思了,但又不知道他要具体怎么做。 偏偏以前看不惯他,又不好意思问。 林楸:“部落不是已经在做了?尾巴草。” 狼冰气闷,偏就不明白跟他说! 他抓心挠肺的,长长的白发辫子甩开在身后,追赶到林楸身边,气鼓鼓道:“哪有那么简单!” 林楸:“……” 不喜欢跟小孩交流,累得慌。 非得刨根问底,他们又不熟。 林楸不愿意说话了。 * “楸,你跟冰说什么呢?站那儿半晌不动了。”狼安几个兽人围在一块儿,手上削着山药皮。 林楸在一旁帮忙,道:“就说了些种草药的事儿。” “草药还能种?” “能,尾巴草都能种。” 亚兽人们点点头,“有道理。” 然后就不再问了。 看看,多简单的沟通,一点不费心力和情绪。 兽人们不关心种不种药草,也不习惯去想那些对他们来说很遥远的未来,兽人们的眼里只有眼下。 今天吃什么? 明天能抓到猎物吗? 仅此而已。 环境影响人,兽人每天都需要花费大量的精力为食物奔波,吃饱就是此刻最大的事儿。 而狼冰很聪明,也是个会思考的小狼。 他是下一任祭司人选,性子拗,想得多,但对于林楸来说,不想交流。 跟别扭又聪明的小狼说话,很累…… “冰,你要抓鸟吗?” 狼冰看着肩膀上搭来的脏兮兮的手臂,往边上一侧,“什么抓鸟?” 狼金嘿嘿笑,“你在这儿当树啊,一直不动。” “想什么呢?” 狼冰看着两个小伙伴,道:“你们说,我们要是在附近种很多很多草药,很多很多尾巴草,以后就能吃饱?” 狼金两条粗粗的眉毛一竖,“你闲着没事儿做?” 狼溶倒是思考了下,“不行,要打猎呢,种不了那么多。” “一点一点种呢?” “诶?”狼金的黑爪子往狼冰头上招呼,被一巴掌打开。 “你是不是生病了,种草药干什么,那么难吃。你要喜欢,我现在叫祭司给你熬几碗。” 他说着真要去。 狼溶把他拉住,三个小狼围着坐在一起。 狼金鼓着眼睛,像个青蛙,双手抱胸。 他搞不懂小伙伴脑子抽什么筋,他总跟不上他的想法。 还有,明明为他好,还打他! 他生气了! 第43章 狼溶道:“冰,你在想什么?” 狼冰看向兽人堆里,安静削皮,没有一点攻击性的林楸。 对他们那么温和,对自己爱答不理。 狼冰慢慢绷着脸,不高兴。 他现在脑袋里不停地跟着林楸描绘的情景发展,数不清的尾巴草,无数的草药。 世世代代狼山定居,不用采集,只需要抓猎物…… 要是,要是猎物也能靠他们自己养呢?那分开的支部落是不是就能回来。 狼冰呼吸都轻了。 可他们已经尽最大可能种那么大一块地的尾巴草,不也只够吃半个雪季。 兽人就这么多,哪里可能呢? “冰……” 眼前凑过来两张脸,都是担忧。 狼冰深吸一口气,握紧拳头,“我觉得,狼楸很厉害。” 狼溶:“嗯?” 没明白。 狼金:“他出去捕猎都要王背,哪里厉害……”一不小心嚷嚷大声了,狼溶忙堵住他嘴巴。 林楸刀一顿,将山药切下一道口子。 其他兽人看来,他仿佛没听见,依旧细致地给山药削皮。 不过那皮在狼安看来有些厚了,山药芯都没多少了。 但也没事,小狼挖的山药多。 狼安看向小狼那边,压着眉头道:“我去看看。” 狼金:“唔唔唔!” 狼溶看着狼安过来,收回手,警告:“不许乱说。” 他松开,乖乖坐好。 “我才没乱说,大家都看见了,本来楸很弱就是事实……嗷!” “事实?”狼安收回巴掌,“我看你才像事实。” 狼金求助小伙伴。 结果一个装乖,一个出神,就他又挨了两下。 明明狼安叔最温柔的! 现在都护着狼楸! “现在吃饱了,还想跟你们狼木叔一样关禁闭?” 狼溶扬起略白的脸,斯斯文文,是讨人喜欢的乖孩子样。“阿安叔,都是狼金一个人说的。他还说楸总冷着脸,一看就不是好狼。” “你!” 手风袭来,狼金飞快捂着脑门。 “嗷!” 狼安捏住小狼的脸,“捂着我就打不到了?我可警告你,嘴巴别乱说,要是叫你们王听见了,哼哼……” 狼金蔫巴,“我没说什么……” 狼溶点头,“我作证。” “那你刚刚拱火!” 两人打起来,狼安疑惑看了眼旁边还在出神的狼冰,慢悠悠走了。 回到溪边,狼安道:“小狼不懂事,吃饱了撑的。” 楸那是出去帮部落找东西,王背一背怎么了,要是说得楸不干了,他们以后就只吃这几样炖汤去。 “楸,等会儿怎么吃?”狼安笑得和蔼可亲。 林楸:“烤鱼怎么样?” * 部落里的小陶锅都拿了出来。 林楸说的烤鱼与他们料想的不一样。 原本照旧是将鱼在火上烤一烤,然后就放在了铺满了各种野菜上面。 那大陶锅里热油一烧,本就焦香的鱼肉上又铺了各式各样的调料,葱姜蒜花椒,还有一种黄色的果子。 那油一激,霸道的香味刺激得狼兽人们直打喷嚏。 小狼全被吸引了过来,就是鼻子不舒服,也赖着不走。 狼金筷子夹得哒哒响,拼命咽口水,探头往陶锅里看。 “阿嚏!好了没,好了没?” 狼安也馋,但在小狼面前得有成年狼的样子。 他挡开小狼,看了看各个小陶锅底下的火,被锅里的香味扑得快栽进去。 他咽了咽口水,“没好,火才点燃。” 灶上不好放小陶锅,所以直接用石头简易搭了的小灶来。此时锅底下火烧起来,锅里油汪汪的,鼓着泡泡。 葱姜野蒜花椒,还有些断成截的有调味作用的野菜,煮得越久,味道愈发的浓烈扑鼻。 “狼安,安!饿!!!”兽人急得打滚。 “别喊了!” 狼安几个做饭的也没好到哪里去,守着面前两口小陶锅,频频别开头,就怕一个走神就伸了手进去。 “楸,能吃了吗?”狼安克制着问。 “楸!阿楸叔!能吃了吗?” 狼金捧着碗跑到林楸身边,阿楸叔的喊得比亲爹都亲热。 狼溶抿唇,咽了咽口水,错愕地看着自己的小伙伴。 不是,刚刚还看不上人家,现在就变脸了? 狼冰冷声点评:“不要脸。” 狼溶继续咽口水,狠狠点头。 “可是,真的好香啊……” 林楸扫了眼边上跟烫脚似的小狼,道:“想吃?” “嗯嗯!”不止狼金一个,都知道只有林楸点头才能吃烤鱼的小狼全围在他身边,馋得快哭了。 林楸:“我让你们王背,你们不服?” “服!服!” “狼金说的,不管我们的事!” “让王背你多久,我们都乐意!” “王不愿意我们把他绑过来!阿楸叔,饿……” 林楸脸上清清冷冷,看着是个正经人,但有时候也有点恶趣味。 见小狼真快哭了,林楸轻咳一声,在狼安几个用同样的渴求目光看来时,不好再逗了。 他道:“一口小陶锅五个兽人。” 话落,连带狼莫几个都坐好了。 “一人一碗山药泥,就着吃。”没米饭,只能先这样了。 大家规规矩矩,实则飞快地捧着自己的碗盛了山药,然后紧盯林楸。 林楸:“慢慢吃,得让陶锅煮得入味儿,更好吃。” 林楸看了眼面前的陶锅,油汤浸入鱼肉,菜也差不多,道:“吃吧。” 噼里啪啦,筷子打架。 小狼飞快往陶锅里伸筷子,碗里堆得高高的,还继续往锅里捞。 林楸默默看着,想:这个时候让大家安安静静吃个烤鱼好像不现实。 直到锅里烤鱼分完了,小狼才互相哼一声,背对着,猛地往嘴里刨。 抢个菜抢得跟结了仇似的。 烤过的鱼本就外焦里嫩,热油一激,香料的味道浸入鱼肉。虽说没煮多久,但味儿也有了。 第一口下去,兽人定住。 看了看碗里,再看了看被抢得只剩下汤的陶锅。抓着就往锅里倒最后那点儿。 “嗷呜嗷呜!”烫手了还不松。 林楸:“……” “要不下次不做了。” “嗷呜嗷呜嗷!!!”一个埋头苦吃,话都说不好。 生怕林楸不做了,又飞快咽下嘴里的,急切道: “要做!” “做!” 馋哭了是什么感觉? 就是现在大家这个模样。 分明是已经快要吃腻味了的鱼,怎么忽然烤了一下,再放上各种草,再倒油,哇! 好吃到见兽神! 各种复杂的调料香味混合在一起,在舌尖打架,连舌头都想一起吞了下去。 咔嚓咔嚓—— 小狼干咀嚼鱼刺。 “好吃嗷……嗷呜嗷呜……”已经难以用话来形容,全成了无意识的嗷呜感叹。 林楸咬着一块鱼肉,品了品味道。 调料不多,胜在鱼鲜。 配的香草也都是直接地里找的新鲜的,味道本就极其浓郁。小狼们头一顿吃这种复合调料的,被冲击一下正常。 狼安咽了咽嘴里的鱼肉,挨着林楸忍不住问:“楸,你要找的其他香料是哪些,我叫狼贝他们帮着找。” 太好吃了,狼安忍不住又叼了块。 嘴里不能闲着,一闲着,就直流清涎。 楸还说调料不足,不一定好吃,这都好吃到见兽神好吗? 看看小狼,脑袋钻碗里了。 听到这边说话,小狼耳朵一竖,忙亲亲热热道:“阿楸叔,我们可以帮你找啊。” “对唔!” “我们找!” 小狼说着,飞快给他们队长使眼色。 狼冰默默一口气吃了大半,嘴里抿着山药泥,舔了舔唇,稍稍矜持道:“我们找。” 林楸:“好啊。” …… 祭司山洞。 老祭司一人一口陶锅,慢悠悠地享受着属于自己的午饭。听到底下小狼献殷勤,哼了声,剥开大虾壳,一口吃了个满足。 小狼天不服地不服的,一顿烤鱼就收买了。 真没出息! 过了会儿,听到往上山来的脚步声,老祭司立马将陶锅里剩下的扒拉到碗里,吃得飞快。 “祭司。”狼冰进来。 看老兽人单独一口陶锅,眼睛里亮光一闪,可靠近之后看锅里干干净净,抿唇离他远一点。 “好不容易休息一天,跑上来干什么?” 狼冰:“我想带着小狼们种草药。” 祭司放下碗,“部落不缺草药,只采集已经够用。” 他叹了口气,道:“要是像以前那样集市还开着,倒是可以种。” 不是所有部落都有祭司。 有的部落断了传承,没有祭司看病,总得花极大的代价才能找到其他部落的祭司帮忙。 以往集市还开着,他还能卖一卖制作好的药粉,也能换回些食物来。但现在不行了…… 狼冰听着祭司的话,想了想,摇头。 “我想种些我们常能用到的,先试试,要是能行,以后不就可以不用花精力采集。” 空下的人手,可以为部落做其他的事。像烧陶,像建棚子,或许还有其他…… 楸还要找调料,找做绳子的草,狼冰觉得他还会做很多很多事。 他们部落不会一直维持现状。 在楸的影响下,部落活起来了。 老祭司:“你想种就种吧。” 他老了,折腾不了。但也乐意看着死气沉沉的部落重新流动起来。 “楸呢?” “睡觉。” 狼冰想到吃完鱼就进了大山洞,躺进草窝的兽人…… “楸还是很弱,要不要再给他吃点草药?” 老祭司一瞪,“草药是随便能吃的吗?” 狼冰抿唇,他就是担心,楸真的很很弱。体力连他们这群小狼都比不过。 部落还需要他。 狼冰看着老祭司碗里没吃完的烤鱼,又舔了下唇。 他才不是馋。 他是关心同族。 第44章 太阳晒得人犯懒,吃了一顿香喷喷烤鱼的兽人们躺在棚子底下,鼾声四起。 梦中还忍不住馋,嘴筒子搁的那一处全是口水。 鱼少,没吃够。 下午,狩猎队的兽人们回来时,刚将猎物一扔,立马耸着鼻子四处嗅闻。 闻着闻着,眼睛一眯,把留守在狼山的兽人抓来问。 “你们吃了什么?” “鱼啊。”狼无辜。 鱼有那么香吗? 兽人将同伴扔开,趴在地上,闷闷不语。 安肯定背着他们做好吃的了! 狼鼻子灵,甚至有些找到了中午用过的小陶锅。 明明都洗干净了,还叫兽人抱着,就认准了狼山的兽人一定开过小灶。 大伙儿也不躺了,气势汹汹,要找狼岩撑腰。 “王,他们背着我们吃好吃的!” “王,我们也要吃。” “王!他们偏心!” “王……” 狼岩脑子被吵得嗡嗡的。 他把狼安叫来,小狼嘿嘿笑着凑过来看热闹。偏看着成年兽人吃不着,还在一旁拱火,七嘴八舌地说着多好吃,最后被抓住揍了一通。 狼山前小狼“嗷呜嗷呜”惨叫,听得瘆人。 林楸出来,幽幽泛光的狼目盯住他。 狼眼里哀怨、悲愤,活像刚刚经历过渣男的背叛。 林楸默默止步,靠近狼岩。 “他们怎么了?” 狼岩:“他们……” “鱼!!!楸,我们也要吃烤鱼!!!” 杀猪时的叫唤都没他们响亮。 烤鱼今晚肯定是吃不成了。 中午起了一次鱼笼,这才放下去半天,捞起来的鱼也不够百来个兽人吃。 为了安抚兽人,林楸跟狼安他们商量,定下明天晚上吃。 这会儿有空闲的兽人去起一次鱼,先养在陶罐里。 昨天只吃了狩猎二队捕捉回来的呦呦兽,狼岩他们抓的那一头还养着,明早上也不吃鱼,吃呦呦兽。 这样鱼攒到明天晚上,差不多够了。 勉强算安抚好了兽人,等狼木那边杀了猎物,狼安这边立马开始烧火炖汤。 小狼今天中午挖的山药吃完了,狼安就先炖肉,炖到差不多,再烫菜。 瞧见木架子上林楸送来的草药,狼安利落地抓了一把,分别扔几个陶锅里。 趴得近的兽人动了动鼻子,抬起脑袋,圆圆的两眼发懵,显得有几分憨,“安,你刚刚放什么了?” 狼安:“草药。” “不吃草药!我们没病!”狼挪到他身边,飞快扒拉他的腿。 狼安被抓得踉跄,眉头渐渐皱起来。 “祭司给的。” “也不吃!不吃!”狼爪抱着安的腿撒泼。 “补身体的!” 狼眼里怀疑。 “楸说好吃。” 狼翻个身,看着狼安抓起灶台上的木棍,默默滚远了去。 他们看着跟狼贝说话的林楸,还是怀疑。 草药能好吃? * “楸,你说这个草能做成跟兽皮绳一样耐用的绳子?” 采集队的兽人也都坐在棚子底下,围着林楸。他们手里拿着林楸说的麻草,翻来覆去地看。 又折断了,学着林楸扯下来一层皮。 指甲一划,稍稍用力就断了。 这跟楸之前说的也不一样啊。 林楸:“就是这个。现在它还没长成,要再等等。” 林楸将麻皮撕开,叫兽人们看看什么是纤维,以后遇到了差不多的植物都可以留意。 做麻绳是一回事,林楸更想做的是衣服。 只要是麻,不管是亚麻、苎麻、葛麻……又或者是本土的纤维植物,都可以用。 兽人们拿着手上的麻草还在回忆什么地方有这个,狼清看着林楸手上完整一块麻皮被勾着那一缕一缕的麻纤维…… 脑中灵光一闪,忽然道:“大泽那边,有种蛮草,那个可以吗?” 林楸没见过这个草,看向狼贝。 “蛮草……”狼贝目光定在林楸手上被他撕成一缕一缕的麻草上。 楸说的这个纤维什么的兽人听得雨里雾里的,但如果能像他之前说的,能扯成一丝一丝的,这个蛮草也能。 “这个应该符合楸的要求。我们明天还去南边,给你带回来看。” “要不然我跟着去?” 要能用,直接割几捆回来,免得再跑一次。 “那祭司那边呢?” “我请个假。” “请个假是什么?”兽人们抬起头,两眼迷茫,十分真诚问道。 林楸:“就是跟祭司说明天去不了,有事。” “哦哦。”兽人们点点头。 楸总说这些他们听不懂的话。 趁着现在有空,林楸跑了一趟祭司的山洞。说了明天不来的事,结果老兽人还不答应。 还叫他学学狼冰,大概意思就是他不够认真,小狼可不像他这么三天打鱼两天晒网的。 林楸:“我又不是下一任祭司人选。” 老祭司扬起木杖想给他一下,气道:“还真把你阿父他们忘了!” 林楸一下想起来还有个支部落的存在。 “您不会想让我当支部落的……”林楸蹙眉,“我不当。” “小狼崽子!你以为没有祭司的部落能延续多久!支部落那边治病还得那么远过来找我,要我死了呢?” “狼冰啊。” 老祭司拿起木杖拍了他一下。 “你再说一遍?” 林楸揉了揉胳膊,看着再度扬起的花里胡哨的木杖,那叮叮当当的脆响,像警告。 他往后撤,“我又没说不学了。明天出去,下次休息日那天补上总行了。” 老祭司:“哼!” 哼就是答应了。 林楸立马跑下山。 想让他当支部落的祭司,坚决不行。 现在跟着祭司学这些东西是为了更好地利用兽神大陆的动植物,他当增加些常识。 祭司还要占卜,沟通兽神,跳什么祭舞…… 比起本土兽人,林楸身体脆,活儿多了立马能萎靡。 这辈子他只想创造一个稍微好一点的能休息的环境,然后平淡安稳度过。 * “什么味儿?” 趴在棚子下的狼兽人直起脑袋,在空中嗅闻。 陶锅这边棚子的狼兽人捂住鼻子,再度怀疑地爬起来,直冲冲地杵在灶台边,往陶锅里看。 “这个真的能吃吗?” 狼安有一点点忐忑,但心里对林楸的信任占据了上风。 他一把推开兽人,“能吃。” 楸叫他少放一点,狼安当然放得极少极少,一锅一小把。 “吃饭了!” 这边一声吼,兽人们爬起来,先找自己碗。 棚子下,兽人排成几队,幼崽也叼着自己的碗,站在队伍中央。 狼果走在他们后头,前面的狼兽人挪动,就小心戳一下幼崽屁屁。小狼就乖乖往前走。 这些日子小狼养得好,长得快,一天三顿,肉眼可见的结实。 现在爬林楸的草窝都不用踩木梯了,勾着爪子就能翻上去。 前面的狼挪着小步子,时不时回头看一眼,脚趾扣紧了地面。 “果,你让幼崽们一边儿去,我怕踩到他们。” 狼果阴恻恻,“你敢踩到你就死定了。” 狼缩了缩脖子。 “哪有这么小的幼崽自己打饭。”狼嘀咕,索性直接转身,退着走。 为首的小狼眼睛一亮,也学着转头,叫狼果用木棍轻轻戳了戳肚子。 软绵绵的,陷下去一个小窝窝。 “好好走。” 狼崽爪子搭在木棍上,推了推,推不动。 见狼果慢慢沉着脸,狼崽一激灵,立马对着狼果龇出两粒小小的犬牙笑,很乖巧地转回去。 狼果扫了眼后头试图跟着转过来,又回头乖乖排队的一溜小团子,叼不动碗的就用脑袋拱,爪子扒拉,尾巴都绷直了在使劲儿。 他们其实不小了。 最小的都是去年雪季过后才出生的,要是食物充足地养着,早能跑能跳跳。 可惜现在一年期可以变化人形的幼崽极少,像狼雪,快三岁了还没变。 好在今年万事顺利,幼崽不仅一个没死,还长大了。幼崽四条小腿儿不像从前软绵,有了力气,平日里放出来就四处跑,还能打架。 狼果欣慰不已。 狼兽人的幼崽,就该这样。 排在前头的兽人已经打到肉汤了,照旧是两个最馋嘴的狼莫跟狼金。 狼金捧着碗跟狼莫走到一边,碗放在矮墙上,两眼盯着那碗里冒出来的草药根。 狼金戳了下,闻了闻,皱着鼻子。 “阿莫叔,王是不是觉得我们一顿吃多了,放这个让我们少吃一点……嗷!” 狼金回头,怒目而视。 谁打他?! 对上狼岩目光,嘴巴一咧,傻笑。 “王……” 狼岩:“少吃一顿饿不死。” “吃!我要吃!”狼金赶紧护着碗,视死如归般,吸溜一大口。 旁边,狼莫咂摸着嘴里的肉汤。 再看看狼金烫得吐舌头,抬起他那挂着两坨黑眼圈的脸笑问:“怎么样?” 狼金:“烫烫烫!” 狼莫胳膊撑着矮墙,全身重量倚靠在上头,胡子拉碴,头发凌乱,气质颓废。 他又咂嘴两下,觉得味道是有点怪,但吃着吃着,好像还可以。 不理会旁边烫得流眼泪的小狼,又吃了口肉。 除了有点草药的味道,一点不苦不酸不涩不腥,味道很独特,他能接受。 狼莫吃着吃着,眼皮耷拉,然后悲愤地将碗里所有的食物一口闷了。 陶缸怎么会裂来着…… 是火不够均匀,还是材料配比…… 狼莫一头砸在矮墙上,呜呜咽咽,叫旁边吐着烫红的舌尖的狼金好奇看来。 “阿莫叔,你怎么了?” 狼莫抬起头,看着他碗里还满满当当的肉。 “你叔饿,分我一点儿?” 他把碗推过去。 第45章 狼金看着他满是红血丝的眼眶,犹犹豫豫,往碗里挑挑选选,分了他一坨倒数第二小的肉块。 狼莫怕他反悔,立刻吃完。 他拍了拍小狼肩膀,抱着碗又摇摇晃晃离开。 “奇了怪了。” “奇怪什么?”狼冰搁下碗。 狼溶趴在狼金另一边,“好像是阿莫叔。” 狼金摇头,“不是,我说肉汤奇怪。”他抱着碗喝了一大口,感叹:“好喝诶!” 狼冰:“你什么都觉得好喝。” 狼溶默默点头。 草药放得不多,但耐不住味儿大。兽人们褒贬不一,但还是铆足了劲儿吃。 想到明天晚上能吃到的烤鱼,这一顿味道奇怪的肉汤就不算什么了。 第二天一早,林楸早早跟着兽人们离开狼山。 他先跟着狼贝他们跑了一阵,后头撑不住,又趴在了狼岩背上。 因着这次要去大泽,从狼山过去,一直跑都要跑半天,很费体力。 只狩猎一队的兽人跟采集队的兽人往那边去,其他狩猎队则分开打猎。 不知穿过几次树林,又过长满草的干涸湖,经河流,又穿梭林地,最后终于到了兽人们口中的大泽。 这是狼部落领地的最南端。 河网密布,沼泽湖泊一望无际。数不清的水生植物生长在其中,一簇簇白花紫花如锦,飘在湖面。成群的鸟在此地筑巢,繁衍,嘈杂叫声响彻云霄。 林楸看天上密密麻麻的鸟群,连太阳都似乎遮掩了去。 “这么多鸟,打下来也够吃。” 狼岩甩了下尾,“抓不到,也没肉。再往里面去,会陷进去。” 林楸他们这会儿站着的位置泥土就已经软趴趴的了,再往前,泥土踩着都往外冒黑色泡泡。 兽人们不敢再继续往前。 此行是为了蛮草,也顺带采集捕猎。 狼贝随手扯了一把身边腰高的草,草叶被挤压出汁,表面破碎,露出里面的白色纤维。 “这个就是蛮草,这边到处都是。” 林楸放眼望去,确实,湖泊沼泽交连间,只要有绿色的地方,都丛生着这样的草。 叶片有人腰高,细长,如茅草一簇簇生长。 狼贝道:“这种草最喜欢生长在水多的地方,挖都挖不干净,只要有一点根就能继续长。在我们上一个迁徙地时,就是这个太多种植不了尾巴草,我们才搬走的。” 雨季过后,兽人们就要为雪季储存食物。现在猎物不多,尾巴草的果实就是他们重要的过雪季的食物,所以不得不搬。 而蛮草也是离开中央大陆才发现的,才由祭司命名。 兽人们不常往大泽过来,这种草不能吃,兽人们接触不多,所以当时林楸说起,他们都忘了还有这个。 林楸扯开细看,纤维很粗,拉得紧了都割手。 这种适合做绳子。 他道:“能用。” 狼贝:“行,那我们割。这边有很多狼山没有的植物,你多看看,没准还能找到有用的。” 林楸想起离这边不远,麻草也处处都是。 那个纤维细,做夏天的衣服最好,只不过还需要等几个月来收。 狼贝分出两个兽人负责割草,其余的则在附近寻找能吃的植物。 狩猎一队的兽人们则盯着水网中心那一大片鸟筑巢的地方,默默发馋。 “看得见,吃不着。” 兽人们不惦记那全身是毛跟骨头,没几两肉的鸟,而是那窝里的鸟蛋。 他们还记得林楸做的野韭煎蛋多好吃呢! 可就算他们会水,光是走这边的就行不通,会陷下去。 以前他们追猎物追到这边,亲眼看见那么猎物被泥地吞没,兽人也差点陷下去,好歹他们救上来了。 林楸站在狼群后头,远眺这阳光下波光粼粼的大泽,“这边没什么大型猎物?” 狼岩:“少见。” 狼游嗅着处处是鸟味儿的地方,打了个喷嚏,草上挂着的羽毛飞起来,叫狼一爪子拍下。 地面上出现了结结实实的一个狼爪印。 狼游:“王,全是鸟味儿。” 林楸嗅了嗅,空气清新,还有水生植物开花的淡淡香味。他怎么没闻出来有鸟味儿? 狼岩:“到处走走。” 狼游爬起来,在前带路,兽人们顺着大泽,往西边奔跑。 狼部落南部以大泽为界,要越过大泽,需要绕几天的路程才能过去。 大泽再往南,就分布着许多小型部落。 这里是鸟类的栖息地,兽人奔跑过草丛,惊飞一阵阵鸟群。比林楸在林子里见的多得多,鸟儿怕是都在这儿了。 绕着水泽跑,登上这附近唯一一座矮山,能隐隐看到更南边的景象。 深草、树林,或者山峰交错。 隐隐约约,像海市蜃楼,画中虚景,看不真切。 狼游在矮山上仰起头,嗅了嗅,转着脑袋盯着一处。 好像闻到了其他味道。 大泽是天然的防御,除了水族跟羽族,其他兽人越不过来。狼游又嗅了嗅,还是只有鸟味儿。 噗通—— 碧透如玉的湖中似有大鱼甩尾,林楸看去,顿时后撤一步,身体僵硬,紧紧贴在狼岩前侧。 “王?”狼游则是兴奋。 狼岩:“试试抓不抓得到。” 哪里是鱼,分明是一条巨蟒!不知在水底找到了什么食物,卷曲着身体在水中翻滚,水花四溅,如蛟龙腾跃。 那蛇身腰粗,十几米长。鳞片上的斑纹棕黑色交错,看得林楸胆寒不已。 狼岩微怔,低头看林楸炸起来的头发。 炸毛了。 “怎么了?” “怎么会……有那么大一条蛇。”林楸声音发虚,差点没说出声来。 简直超过了林楸对于蟒蛇的认知,水桶粗,一口将自己这么大人吞了都不待缓一缓的。 狼岩看着狼兽人已经在追踪长虫的踪迹,半趴下道:“要上来吗?” 林楸闷着头,僵得跟木偶似的,一味往上爬。 他脑袋往狼岩毛里扎,一动不动。 狼岩等他上来,站直了,依旧看着山下,没有跟过去。 越往南,水泽这边就生活着越多的长虫。 原本狼山附近也有,但没这么大的,为了幼崽的安全他们每年都要清理一遍。 水泽里鱼多,又没兽人来这边,长虫没天敌,难得长到这么大。 对狼兽人来说,这种大的长虫并没多大威胁,没毒,只是常在水多的地方活动,不好抓。 像林子里偶尔跑出一条小的,颜色艳丽,那才要注意。 长虫藏在水里,又警惕。 兽人们观察了一会儿,看它放弃猎物往大泽里散落的草岛去了,也束手无策。 不过这一下叫狩猎队知道该抓什么了,之后狼游指挥着,叫兽人们沿着草丛搜寻。真叫找出来几条,虽不及那个大,但也有兽人胳膊粗。 林楸盘腿坐在狼岩背上,身体发麻,这下是一点不敢下去。 狼岩:“怕这个?” 狼岩没跟着狩猎队了,背着林楸回采集队那边。 林楸牙根发酸,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怕。” 狼岩:“其实还挺好吃。” 林楸脑海里那巨蟒在水中翻腾的样子挥之不去。 以前隔着屏幕看见是一回事,亲眼见到又是另一回事,林楸觉得自己今晚可能要做噩梦。 不想跟狼岩讨论好不好吃,回到采集队那边,他立刻融入兽人中,让他稍稍有一点安全感。 …… 蛮草生长极其霸道,扎根之处,没跟其他植物留下一点余地。 两个兽人都是干活利落的,已经割出来一大片。 林楸要得多,不敢去狩猎队那边凑热闹,干脆拿了小刀,留在这边帮忙。 工具还是不行,得做镰刀。 狼岩在附近跑了跑,确认没看见草丛里有长虫,然后再沿着大泽往东边巡逻。 鸟喜欢在草丛里做窝,东边成片的蛮草占据了干涸的水地,风吹浪涌,密密匝匝看不清蛮草以外任何东西。 狼岩一头扎进去,草浪重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开出一条路。脚下草根茎交织,即便踩到小水坑,也陷不下去。 狼岩四处搜寻,顺带捡了些鸟蛋。 直到看到万千湖沼映着金红,才反身回去。 草浪摇动,黑色巨狼的身影迅速消失。 草海的另一头,几抹灰影闪过,大大的长耳探出个尖,又倏地收回去。 狼岩警觉,忽然回头,目光定在一处。 晚霞映空,深草随风摇曳,沙沙作响。 狼岩看了眼太阳,叼着蛮草编织的草篮,飞快回去。 天不早了。 狼游带着狩猎队回来。 林楸他们正在给割好的蛮草打捆。 抓两把合适的草叶,交错着打个结,用点力扯紧。 把对齐的草放上去,两边一拉,压得结结实实的再两股一合,一搅,压入草缝中。 这蛮草纤维极其结实,听兽人说,这草什么时候都有,就是冬季过来,刨开雪地照样能找到。 林楸原本还想着麻草不够,到时候还得专门种麻。 现在这大泽边一望无际的草海能用,便省下大部分功夫。 两个兽人外加林楸,忙了差不多三个小时,草捆了四五十捆。分担到兽人身上,一个只用背一捆就够了。 草不及猎物重,就是不好固定。 现在没法子,只能再绑些草绳,又割些藤条来,直接往狼兽人身上绑。 黑狼灰狼白狼都趴在地上,硕大一只,现在每天稍稍吃得好一点,毛毛蓬松,狼眼睛圆亮,看着格外漂亮。 采集队的兽人先往他们身上绑。一个两捆,一左一右压着,免得跑着跑着翻了下来。 第46章 狼游不用负重,这会儿压在盖了草叶的大虫身上,下巴枕着人家尾巴。 下面的大虫死得不能再死了。 “王呢?”他问。 林楸一边绑着草绳,抖了下胳膊,离他远一点,道:“刚刚是往东边去了。” 说着,没多久,东边出现个黑点。 “嗷!”趴着的兽人忽然站起来。 林楸吓了一跳。 狼贝压着狼脑袋给强按下去,“动什么,掉了!” “王!哪找的这么多蛋?!”早绑好草捆的兽人们凑着狼岩拿回来的草篮看。 有大半个篮子,怕是端了人家好几窝! 狼岩放下,道:“草里找的。” “我们也要去找!”说着还没走,叫采集队的兽人抓住尾巴。 狼贝:“我们该回了。” 狼岩:“没有了。” 有倒是有,狼岩不可能将人家的蛋拿完了。凡事留一线,日后还能继续捡。 天不早了,今天回去只会更晚,怕是要跑到半夜。 草捆好,林楸将自己的背篓拿过来,一层草一层蛋这么垫着,面上再塞得严严实实的。 大泽水域上碎金般的波光愈长,兽人们掉头,往狼山跑。 * 傍晚,狼山山前依稀能看见些光亮。 狼冰小队的兽人们从林子里钻出来,纷纷蹲在溪边去洗手。 刚栽了些草药幼苗,手上都是泥。 狼冰正剔着指甲缝里的泥,叫忽然冲过来的狼金一撞,差点栽水里去。 他被狼金一手臂捞回来,顺带甩了他一巴掌。 “嗷!”狼金可怜兮兮地捂住胳膊。 狼溶坐在狼冰另一边,道:“冰,楸说今晚上烤鱼的,他怎么还没回来啊……” 狼金:“对啊对啊。” 狼冰:“他们去大泽了。” “那要等到什么时候……”狼金往地上一坐,蔫巴了。 “安应该会。” “可是安做的没有楸做的好吃。” 狼溶默默点头。 想起昨天那一顿烤鱼,咽了咽口水。 …… 不管好不好吃,今晚的烤鱼反正是一个兽人做不完的。 从太阳还没落山起,狼安就已经把狼木那一小队的兽人叫过来杀鱼。 八个兽人从天亮杀到天黑,已经从一个兽人杀一条变成了流水线的刮鳞、去腮、破肚挖肠……两个兽人负责一项。 兽人的眼睛也从期待变为焦躁,进而麻木,手中机械又熟练,甚至形成了精炼的几个杀鱼步骤。 狼木:这辈子没这么木过…… 从昨晚积攒到今天,几十个笼子捞起来的大大小小三百多条鱼,螃蟹跟虾就不算了,按照一个兽人分两条,怎么都够吃了。 狼木这边杀鱼,狼安那边也得忙着做。 部落里能用的陶锅、陶罐全被他拿出来了,狼石跟狼莫小队的兽人也给他叫了过来,帮忙洗配菜跟调料。 就这一下,部落里能用的香料得用得干干净净。 为了保证味道,狼安打算小锅小锅做。 别以为他刚刚没听到小狼们说什么。 他狼安虽平日里没做过什么好吃的,不代表他不会,只是嫌麻烦。 烤鱼他打算分三批。 狼木那边杀完的鱼一送来,立马上火烤。 “安,楸还没回来。”狼兽人看安已经忙起来,纷纷围过来,守了他一圈。 狼安:“楸教了我的,我会。” 狼兽人们不说话,一双双眼睛只盯着他。 他们很不想怀疑安,但是参考之前的食物,安做得虽然不差,但还是比不上楸做的。 分明楸都答应他们了…… 狼安:“等楸回来,你们半夜都吃不到。” 兽人们趴地,尾巴恹恹搭在地上。 楸说话不算话。 狼安:很不想做了! 狼火眼尖,见狼安脸色,赶紧将兽人们驱离。吃不到好吃的是一回事,吃不饱又是另一回事。 …… 天黑了,篝火烧得极盛。 兽人们捧着碗吃得狼吞虎咽,那边吃着时不时嚎着感叹一句,因为嚎得多了,都不显得稀奇了。 “安!你做得也好吃!”兽人叼着个完整的鱼骨头,意犹未尽地嗦着汁水。双眼灿亮,就差摇尾巴。 狼安:不是看不上他做的。 对兽人们来说,大锅菜是温饱,小锅菜是享受。那用各种香料做出来的烤鱼,连汤水都想叫人舔干净了。 怎么会那么好吃! 好吃到想起有些兽人多吃了一次,一下就不满足了。 狼兽人暗戳戳地打着吃第二次的主意,撺掇着当队长的狼火、狼乔几个兽人去狼安跟前说。 狼安看一眼就知道他们要放什么屁,毫不理会,赶紧收拾收拾睡觉去了。 累死他了! 果然不能弄小锅菜。 * 林楸他们回部落时,差不多正好半夜。 夜格外的静,兽人们饥饿难耐,全靠惦记着部落的一口美味撑着回来。 一钻出林子,张嘴就开始嚎。 山洞里睡得正熟的兽人一下支棱耳朵,美梦被打断,知道是兽人回来了,幽怨地翻个身,扣紧耳朵接着睡。 这两队兽人也有四十多个,烤鱼都给他们留着,全装在陶锅里,加热一下就能吃。 林楸算是队伍里最轻松的兽人。 到了部落,他迷迷糊糊地滑下狼岩的背,先去灶台那边生火。 狼兽人想是闻到了味儿,一步步挪过来,巴巴地看着。 加热过的烤鱼味道更加香浓,肉浸足了汤汁,味道更醇厚。 睡在草窝里的兽人们眼睛一睁,倏地坐起来,眼睛放光地盯着外面。 狼安提醒:“王在,你们敢抢?” 兽人耷拉耳朵,盘成一坨,尾巴盖在鼻尖。 陶锅里余烬刚熄,加热不用多久,林楸叫兽人们拿碗来分。 估摸着数量,一个兽人两条,小盆似的套碗占得满满当当,再夹点青菜,盛一些汤,只闻一下兽人就忍不住了。 兽人喝汤汁当稀粥一样吸溜。 有些累的,就趴在矮墙上,只顾着往嘴里塞。 林楸也撑在墙面,慢慢吃着。 这矮墙做得太合适,利用率可太高了。 外面兽人疯狂往肚里填食,洞内兽人馋得直舔嘴巴,各个草窝里都是咽口水的声音。 狼安爪垫捂住耳朵,也忍不住。 反正他都会,大不了明天再做。 兽人吃完,往地上一躺,闭眼就不想起来。碗筷四处放着,舔得锃光瓦亮的,一点不像刚刚用过。 林楸吃得晚,也吃得慢。 吃到后头几乎是闭着眼睛往嘴里塞。 狼岩看了眼地上的兽人们,道:“碗洗了,草窝里去睡。” 狼群动了动,想耍赖,“王,困……” 狼岩:“我给你们洗。” 话一落,狼兽人猛地睁眼,连滚带爬抱着碗去溪边。赶紧洗完,往草窝里一滚,呼呼大睡。 林楸:…… 瞌睡都没了。 他侧目看着倚在矮墙的兽人,见他还看着自己,林楸道:“我还没吃完。” 林楸就给自己盛了一条小鱼,配菜放得多。 狼岩:“没催你。” 林楸沉沉点头,还是困。 吃完后,他慢悠悠地去溪边洗碗,再洗漱。 狼岩再一次见到他咬树枝,问:“牙不舒服?” 林楸眼皮睁不开,合着眼睛道:“刷牙,剔除牙缝里残留的食物碎屑,免得以后烂牙。” 狼岩:“会疼吗?” 林楸看了看咬碎的枝条,摇头。 狼岩:“部落里有些上了年纪的兽人会喊牙疼,小狼也会。” 林楸想想,道:“等我抽个空,做些牙刷。” 林楸其实也不想咬枝条,只是没遇到合适的毛。 部落之前抓的那些弯角兽、尖角兽还有呦呦兽的毛都不行。 狼岩听名字大概知道牙刷是个什么东西,点了点头,收拾了两人的碗筷拿去放着。 林楸再洗了把脸,迷迷瞪瞪回山洞。 * 林楸一觉睡过上午,中午才爬起来,正好吃饭。 今天狩猎队一队跟采集队没出去。昨天回来太晚,需要补觉。 林楸吃过午饭,狼贝就过来问那些蛮草怎么处理。 林楸:“还是泡水,沤烂了皮才行。” 狼贝应下,就叫兽人干活,林楸则赶紧去祭司山洞。 学了一个下午,林楸打着哈欠从祭司山洞里出来,看狼山棚子顶上的烟囱里炊烟袅袅,已经开始做晚饭了。 更远处,林子里有些动静。 小狼们在里头吵吵闹闹的,不知道是不是又在刨山药。 狼山前不见带回来的那些草,林楸找了兽人问,才知道放狼山西边的小河里泡着了。 林楸踩着草鞋,往西边去。 正巧看着狼岩从西边山洞里出来,林楸加快脚步,走着走着忽然一顿。 他眼睁睁地看着脚下的草鞋甩了出去。 林楸脚趾蜷缩。 西边碎石多,林楸踮着脚埋头往前走。 狼岩捡起,看了眼,“坏了。” 林楸耳尖一点薄红,唇微抿,有些不好意思地拿过来,“没事,我再做。” 狼岩看着林楸脚,脚底粉白,有草鞋压出来的印记。没有大部分兽人脚下都有的茧子。 “来这边做什么?” “看看蛮草,顺便找你。” “嗯?” 林楸趿拉着草鞋,靠近河边,边问:“有没有什么动物的毛偏硬一点的?” “做牙刷?” 林楸点头。 狼岩:“圆鼻兽。” 林楸:“好抓吗?” 狼岩点头,“林子里就有,我叫小狼去看看。” 圆鼻兽喜欢打洞,体型小,一般夜间出来。它们的皮毛粗硬,不过肉是酸的,吃了闹肚子。 掏洞的事儿,适合小狼。 第47章 西边山洞的前的小河不宽,蛮草全散开了泡在水中。 河下游不远,兽人们直接将岸边的树木砍倒,横亘在河床,阻挡蛮草随水流飘走。 林楸估摸着要泡个四五天。 狼岩站在他后头,目光落在林楸的脚踝。 他踝骨细,草鞋磨久了,有个深色的印记。 草鞋容易破,用兽皮做应该会好一点。 狼山山前,狼嚎声响起,缓慢悠长。像雪季后天上悠然飘过的云,透着一股安然闲适的味道。 兽人在叫吃晚饭了。 狼嚎声还未落,西边山洞猛地蹿出几个兽人,以狼莫为首,往狼山前狂奔而去。 狼岩:“……走吧。” 河岸是个斜坡,林楸草鞋踩在上面,脚慢慢往下滑。他正打算换个位置上去,狼岩拉住他胳膊。 “别用干草做了,一次穿不了多久,回去我给你拿兽皮。” 林楸:“你还有兽皮吗?” 狼岩松开他,“给你做几双兽皮鞋是够的。” 两人并不着急,散步一样回到狼山山前,兽人们都已经大半吃到了肉汤。 今日做的是蛇羹,部落里没什么别的香料了,只有盐。 长虫抓得不多,狼安混了点其他肉煮着。兽人们吃这个的次数少,不放别的,也吃得津津有味。 等林楸捧着一碗蛇羹,瞧着肉跟其他的没什么两样,肉质甚至更加细腻。 但一想到那还没剥皮的样子…… 林楸唇角绷直了,挪开一些。 “不行。” 狼岩在他旁边,“吃不了?” 林楸摇头。 有心理障碍。 “不吃我吃!”边上狼莫凑过来,将自己的空碗往前伸了伸,眼睛如宝石般闪亮,“我能吃。” 狼岩:“……莫。” 狼莫默默缩头,看着林楸,手指又往林楸跟前戳了戳自己的空碗。 林楸:“你吃吧。” “嘿!”狼莫立马抱着林楸的碗往自己碗里一倒,汤汁儿都刮得干干净净,顶着狼岩的视线,他小声道,“王,是楸让给我的,是他主动的。” 刮完,他抱着碗就吃。 旁边比他落后一步的兽人虎视眈眈呢,他保证,他一走立马就会被抢。 兽人们遗憾,后头叹气声都打了几个旋儿。 林楸见狼岩皱眉,一派轻松道:“背回来那些蛋是不是还没动?” 狼岩低头,林楸脸上带着点笑,面庞洁净,目色清澈。没有一点勉强。 看来是真不喜欢。 他道:“没动。” “那我能吃吗?” “吃多少都行。” 两人同时开口,视线相触,林楸眼里漾起清浅的笑,竖着两根纤长手指晃了晃,“我就拿两个。” 狼岩:“就是给你跟幼崽找的。” 他目光直白,坦坦荡荡。灰眸像圆月明辉映照的夜空,静谧深邃。旁边围着一圈兽人,听着也没什么异议。 林楸:“好。” 有他的份额,那他就用。 蛇羹其实挺补人,味道也应该不错,但林楸就是接受不了。他以前被勉强太多,现在做什么自己舒服就好。 晚饭他做得简单些,直接做了个蒸蛋。 再吃个青菜沙拉,一顿也就够了。 狼莫、狼西早早吃完,又来林楸跟前守着。他们眼睁睁看着分明是加了水的蛋,都打散了,放锅里咕噜咕噜一下,打开就成了凝在一块的。 兽人睁大眼睛,傻兮兮看着。 林楸:“要尝尝吗?” “要!” 三个兽人齐点头,狼果洗完幼崽的碗,见状,脚下一拐,靠了过来。 “尝什么?” 林楸:“蒸蛋。” 狼莫几个也知道分寸,刚刚吃饱了,还没那么那么馋嘴。一人分了一点,刚抿进嘴,呲溜一下就滑进肚子里去了! “诶!”像是要把没尝出味儿的蒸蛋给叫住,还没尝出味儿呢! 狼果抿着蛋羹,点点头,“适合给幼崽吃。” 林楸:“背篓里的蛋都是给幼崽的。” 狼果:“那我明天给他们做,你待会儿教教我。” “好。”林楸应下,看面前三个一脸失望的狼兽人,眼里略有思索。 林楸上辈子从小到大每天被要求吃一个蛋,乃至工作后都被监督着,衣食住行全被管制,压得他喘不过气。 他其实不怎么爱吃。 且不说这个,那会儿的蛋确实极好获取。 可现在的兽人们吃个蛋都难。 几个兽人就围着一碗蛋羹发馋,苦哈哈的,看着有点可怜…… 远远的,狼岩倚在矮墙,长腿微屈,任由吃饱了的幼崽往自己身上爬。 他看着狼莫几个馋嘴的。 就那么两个蛋,分了他们,自己还能剩多少。 “王。”坐在肩上的幼崽打个嗝,狼岩垂眸,脸颊擦过幼崽小身子,“再叫一声。” “王呜!”奶呼呼的,叫狼岩下巴往幼崽身上抵了抵。 “会说话了。” 狼雪爪子往前挥了挥,“啾!” 狼岩:“蛋有多的,叫狼果给你们做。楸没空。” 狼雪歪了歪脑袋,看着他们的王。脑袋吧唧一下贴在他脸上,爪子抱着他脖子,“困。” 狼岩托着他后背,将幼崽抱在怀里。 看脚下其他爬了半晌没爬上来的幼崽,也一并捞起来,托在手臂。 幼崽有一个能开口了,是好事儿。 他指腹压了压狼雪耳朵,这个幼崽出生前先没了阿父,出生后不久,阿爸也没了。 狼岩掌心托住幼崽小脑瓜,就这么抱了会儿,听到幼崽睡熟的呼噜声,才将他们送回草窝。 * 蛋是稀缺品,兽人们偶尔在林子里也会碰到红鸟的蛋,全凭运气。 狼莫躺在草窝里,狼腿儿翘起,人模人样地晃啊晃。 草窝边,狼西挤过来,嘴筒子抵在他脖子边,小声道:“我们明天去找蛋,我还想吃。” 狼莫爪子撸了一把狼西脑门,“谁不想。” “红鸟都没几个,红鸟蛋哪里好找。王他们还是从大泽那边带过来的,那么远……” “我们也去大泽。” 狼莫静静看着他。 狼西:“……你看着我我也还是想吃。” 狼莫:“我明天去问问楸,他总有很多办法。” “嘿,好!” 狼西往自个儿窝里一滚,安然如睡。 狼莫翻个身,下巴搭在草窝边缘,盯着山洞最里面的林楸。 他想来想去,要吃蛋只能再去大泽,那边很多很多。 可蛋不好捡。 楸应该有怎么捡蛋的办法吧…… 狼莫拿不准,眼皮太重,啪的一下盖上就打起了呼噜。 林楸睡到半夜,幼崽又爬窝了。 他听到“啾啾”的声音,只当幼崽乱叫,掌心往幼崽脑袋上一盖,揣入兽皮中,抱着睡去。 狼雪拱了拱他的手心,湿润的圆眼静静瞧着他,又凑近了舔了舔林楸的脸,脑袋才贴着他颈侧团成一个圆。 “啾……” 林楸无意识地拍拍幼崽的背,继续安眠。 狼岩看着这一幕,想到山洞的其他幼崽。 像狼雪这样的,其实还有,但他们小一些,懵懵懂懂。 今年雪季后都没有新的幼崽出生,部落里有伴侣的兽人屈指可数,兽人繁衍也是个大问题。 狩猎队都是青壮年的雄性兽人,中年兽人还要多些,一共六十多个。还有狼石的护卫队,也是十几个雄兽人。 小狼们没长成,暂且都不算。 而亚兽人、雌性兽人就只有成年采集队的那二十多个,还有部落留守的狼安几个。 采集队的亚兽人大部分都有伴侣,而留守狼山的几个亚兽人也已经步入中年,少几个有伴侣,其他的伴侣也都没了。 狼兽人一辈子就认一个伴侣,让他们再找也不现实。 狼岩甩了下尾巴,有些焦躁。 这五六十个雄兽人光棍儿,上哪儿找那么多雌性兽人跟亚兽人。 * 林楸醒来时,发现隔壁草窝边缘挂着的毛毛又多了。 他挪了挪盖在自己脸上的幼崽,捡起一撮,狼毛随着呼吸轻轻晃动。 狼岩掉毛掉得好像越来越多了。 他抓着狼毛搓成一团儿,下意识掰开两个草窝中间的缝隙。当看到那快堆满了底部的狼毛球,有些纳闷。 他什么时候薅了这么多? “楸。”幼崽也趴在草窝边缘看。 林楸清清楚楚听到他叫自己名字,托着幼崽,“会说话了?” “楸。”幼崽欢喜,叫得更加响亮。 林楸捏了捏幼崽小耳朵,“只会说这个?” 幼崽亲亲热热地仰头舔他的手,叫林楸捏住嘴筒子,往兽皮衣里一揣。 “不要乱舔,脏。” 草窝缝里狼毛球太多,也看着邋遢。他拿来个藤筐过来,将缝隙里的狼毛球全捡起来放筐里。 藤筐搁在草窝旁边。 林楸站在原地看了会儿,幼崽也从兽皮衣里探出个头,盯着那一筐毛球。 “楸!” 林楸捏住他小爪子,纠正:“不是楸,是球。” “楸。” “球。” “楸!” 林楸想到自己从狼岩身上薅下来这么多狼毛,听着耳根子发痒。他又找来些干草给盖上,也没谁掀开来看。 林楸将缝隙打扫干净,看狼果跟其他幼崽不在山洞,将狼雪带出去。 幼崽跟同伴汇合,滚一团玩儿去。 他们肚子都鼓鼓的,瞧着刚刚吃过了。 成年兽人们趴在矮墙,面前放着个大碗。鱼汤肉是肉,汤是汤,还有一点腥。 兽人们不情不愿地吃着,比喝草药糊糊都艰难。 分明以前吃过更难吃的。 “楸,快来。”狼安道。 林楸走到灶台边,看锅里还剩下不少。 “都不吃?” 狼安叹气,“什么都没了,做出来的味道不好。” 不过再叫兽人们吃一次烤鱼,用尽调料也还是乐意。 “祭司那也没了?” 狼安:“我没敢去问。” 林楸:“我待会儿去问问。” 第48章 “没了没了!哪有什么调料,那都是草药!你给我翻完了治病怎么办?!”祭司瞪着一来山洞就讨要药材的兽人,横眉冷眼,气得吹胡子。 为一口吃的这么尽心尽力,叫他当个祭司还推三阻四。 林楸:“真没了?今早的鱼汤您也喝了,好吃不?” 老祭司:“有食物就不错了,管他好不好吃。” 以前没食物都要饿死了,现在还敢挑! 林楸:“哎!” 老祭司:“哎什么哎!赶紧学,除虫的草药粉你会做了吗?狼冰都学到跳祭舞了。” 林楸:“学。” 但是他坚决不学什么祭舞。 在老祭司山洞待了半天,中午又得做饭。祭司这里保管还有存货,林楸目光往木架上飘去,叫祭司斥道:“什么都往我这里拿!” 林楸:“您这是现成的,最多。” “小狼都给着你种草药了,你不知道叫他们种去!” 林楸一顿,“有道理。” “那您这儿有没有种子?” 祭司骂骂咧咧,整个部落没兽人敢这么来他这儿这么要东西,就这个最气人! 果然失忆了还是脾性不改,专跟人对着干! 林楸满意地抱着一兽皮兜的种子出去,他翻开看了看,生姜、野蒜、花椒……但凡之前用过的调料,种子应有尽有。 祭司这里不仅收集草药,还收集种子。 小狼们今天不在,林楸打算待会儿跟狼安他们规划一下土地,找地方种了。 昨儿小狼抓到些圆鼻兽割了些毛下来,林楸趁着空,得把牙刷做出来。 狼安看着他下来,笑着过去接。 “这么多,够吃一段时间了。” 林楸:“吃不了,都是用来种的。” 狼安看向那块种尾巴草的土地,“还种啊?” 林楸:“总外面找不是办法。” 狼安其实叫采集队留意了,有没有看他们今天回来就知道。 “那就种吧。” 午饭依旧不好吃,兽人们默默吐着鱼刺,忍不住道:“安今天做的好难吃。” “安说没调料了。” “油都没了。” “那我们要吃这个吃到什么时候?” “不知道啊……” 美好的生活,怎么就这么短暂呢! 下午,狼安抓了部落壮丁,叫狼木几个挨着种植尾巴草那一块儿翻地。 依旧要翻得四四方方的,草根碎石都得捡出来。 尾巴草那块地每年都要种,只稍微捡捡石头除除草就种了,新翻一块地就麻烦多了。 草根错节,小树到处都是,刨着刨着底下还可能藏着几十斤的大石头。 这是个大工程,没几天弄不完。 种地的事儿急不来,有狼安盯着。 林楸则把做牙刷的材料跟工具找齐,盘腿坐在棚下的矮墙上,开始做牙刷。 圆鼻兽的毛制粗硬,也不像象毛那样跟钢针似的。 毛毛用加草木灰的水煮过脱脂,然后把细木削成扁头。对齐打孔,用细线套着一撮毛的一头穿过孔洞,如此反复,再剪平毛毛,这就行了。 林楸做的时候,狼果跟狼安几个过来凑热闹。 一个个虽然不知道这个用来做什么,但也跟着帮忙,不是削木头,就是捻毛毛。 林楸又做了几把骨柄的,骨柄打磨圆润,看着差不到哪里去。 一堆的材料用完,做出来十多个。 狼果拿着看了又看,“楸,这个用来洗什么?” 林楸:“刷牙。” “刷牙?” 林楸点头,一人送了一把。 “我们吃东西会把食物残留在牙齿缝隙中,时间久了,牙齿会黑,会坏,还会疼。” 狼果本来还说自己不需要的,一听,立马收好。 狼安:“怪不得部落里好多兽人总喊牙疼,就是去祭司那里吃了草叶止住疼,没多久又会疼。” 他们还以为刺儿扎进去了。 林楸:“我教教你们怎么刷,先试试好不好用。” 说着,一群兽人往溪边去。 幼崽争先恐后地跟着,狼果回头,问:“楸,幼崽需要刷吗?” 林楸:“还小,用兽皮沾水擦擦就好,主要是养成早晚清洁的习惯。” 牙刷挺好用,比林楸咬树枝方便多了。 没有清洁牙齿的牙粉,便用木炭清洁。 刷完牙,狼果舌尖抵着牙齿,感受到干干净净带点涩意的清爽感,一时间还有些不适应。 “好奇怪……”狼果又忍不住舔了舔牙齿。 狼安看着手中的牙刷,“楸,我们能多做些吗?” 狼兽人没有刷牙的习惯,也不是不爱干净,是没这个意识。 论起爱干净,他们已经比那些邋里邋遢的部落好多了,有些部落的兽人一点不讲究,排泄都在自己山洞附近呢。 雨季一闷热,到处都臭烘烘的,能将兽人熏晕过去。 狼安想想脸都有些绿。 想起部落有些兽人张口滂臭,他立马决定部落人手一个,必须强制早晚清洁。 林楸:“可以,最好多做,这个要勤换。” 长期用木炭清洁牙齿也不行,林楸还打算做点牙粉出来。 牙粉的材料多种多样,丁香、薄荷、白芷、茯苓、冰片……端看要什么功效,用什么材料。 只做清新口气,清洁牙齿,最简单的丁香薄荷之类的就够了。 东边大陆不一定有这些植物,但相同功效的,他却能找得出来七八种。这就体现出他跟着祭司学草药的用处了。 祭司那里草药种类多,不常用的草药数量却少,林楸先去要了些出来配置一点。 研究一下午,林楸做牙粉,兽人们做牙刷,弄出来七八种各种香味儿的、效用的,最后叫来兽人们挑选。 狼安:“味道太重的不适合我们,阿嚏!就像这样,阿嚏!一闻到就打喷嚏。” 他捏着鼻子,呛得流眼泪。 林楸拿起他看过的那一款牙粉,里面放了花椒,还有其他带有消炎作用的草药。 “这个我再改进改进。” 这是祭司指定要的,里面消炎的两三味草药都是他挑的。听说他做牙粉,叫他给那些喊牙疼的兽人专门做的一款。 狼雨几个捂着鼻子,飞快点头。 林楸:“再看看其他?” 一共做了八款牙粉,镇静止痛的,消炎除菌的,清新口气的,都有。 除了最开始叫林楸收起来的那一款,兽人们挑挑拣拣,一脸为难。 林楸看着太阳都往西边坠了,兽人们还没选出来。 “楸,哪个都想要……”兽人们不好意思。 他就知道。 林楸:“做牙粉简单,你们挑两种合适大部分兽人的,我大量做。其他的我教你们怎么样?” “好!” 牙刷牙粉还得给老祭司跟狼岩看,林楸便收到架子上,等狼岩回来再说。 到做饭的时候了,狼安几个忙去了,林楸则教狼果给幼崽蒸蛋。 另一边,狼木刨地刨得两腿抽筋,一个趔趄栽在地里,并排的几个兽人见状,齐齐往他身上歪倒过来。 爪子抽搐,脏兮兮的灰狼道:“木,我不行了。” 狼木抖了抖爪子,泥都嵌爪垫里去了。 他被兽人们压在底下,前头是刚刚翻耕出来的土地,蓬松柔软,旁边是已经小腿高的尾巴草。 经过兽人们精心照料,密密丛丛,比往年的茎秆似乎要粗壮一点点。 狼木:“下去,我要喘不过气了。” 背上的狼往旁边一滚,躺在土中。 狼木坐起来,走到旁边的尾巴草地,小心翼翼勾着爪子,将边缘几株冒出来的草给刨掉。 边上狼挪动着,勾着草叶玩儿,叫狼木一爪子拍开。 “木,是不是又该撒草木灰了?” 狼木:“不知道,问楸去。” 他慢悠悠起身,往棚子方向走。 今年尾巴草长得好,冬季能少挨一点饿。 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了,兽人在准备晚饭。狼莫背上趴着狼西,也从西边回来。 狼西掏了下狼莫耳朵,“你问了楸没有?” 狼莫打了个哈欠,“这不现在去问。” 狩猎采集队的兽人回来就往棚子底下趴了一地,幼崽蹦蹦跳跳,把他们当小山爬。 狼岩就坐在矮墙上靠着木柱,垂眸听林楸给他说牙刷跟牙粉。 “狼安说每个兽人配两把。” 狼岩:“怕不行。” 狼兽人牙口好,有些牙根痒痒,一口下去就破了。得多准备着。 “叫安……叫小狼负责吧,能做多少做多少。” 林楸:“小狼有时间?” 狼岩:“少玩儿点就有了。” 狼岩将狼溶招来,给小狼安排。 林楸感觉到袖口被扯了扯,回头见狼莫跟狼木眼里闪着火花,针锋相对。 狼西悄悄道:“楸,一边说话。” 林楸不明所以,跟着狼西往一边去。 “怎么了?” “楸,你知道怎么靠近大泽中间的那些草岛吗?” 林楸摇摇头,这个他还真没办法。 “你们想吃蛋?” 狼西耷拉个眼皮,脑袋上全是泥灰,“没吃够。” 林楸倒是能做船,但是那里边还处处是沼泽,再想到那湖水中翻滚的蟒蛇,林楸打了个寒颤。 他道:“我想想办法。” “嗷!”狼西精神了。 只要能吃到,不管早晚,狼都等得下去。 “楸!”狼木终于突破狼莫的封锁。 可到了林楸身边,他又有些惭愧。 狼莫哼声。 林楸对他们的态度一样,只是问:“有什么事?” 狼木:“我只是问问,尾巴草需不需要再撒点草木灰……我刚刚看着,这一次的尾巴草比以往的好一点。” 狼莫也不哼了,眺望东边的地。 狼木不说还没怎么注意,往年他们种的尾巴草长得应该也算茂密,就是混在草丛里,东一块西一块的。 可今年的,放眼望去那一片全是尾巴草,一样的叶片,差不多的高度,长势喜人。 狼莫:“多撒点草木灰是不是长得更好?” 林楸:“也要适度,就像你吃饱了还往肚子里塞。” 狼莫:“那我也塞得下。” 林楸:“……” 第49章 “其实粪肥最好。” 狼木点头。 他知道楸起先说过,要那发酵过的粪肥,但是动物都少,哪里来那么多粪…… 狼西抬头,“鸟粪行吗?” 狼莫:“哪有什么鸟粪?” 狼木几个兽人一激灵,对视一眼,道:“大泽那边全是鸟粪。” 而那周围的树长得一棵比一棵好。 原来粪这么有用! 林楸:“之前不是说没有?” 林楸只到了大泽外围,他们根本进不去。也没看到哪里有那么多的鸟粪。 狼木道:“不是我们部落的。” 狼西:“在大泽最南边,鸟粪堆得厚厚一层,草都不长了。” 兽人们都嫌弃埋汰,没将那一部分纳入领地中。南部那些小部落也离那块地方远远的。 狼木:“那些粪堆了好多年了,是不是就算发酵过了?” 林楸:“那可是好东西。” 狼木跟狼莫面上肃然,立马找狼岩去了。 狼西目光追着他们去,又回头看林楸,“那蛋呢?” 粪肥都有解决法子了,蛋还没有。 林楸看着这个懒懒散散趴在矮墙上的兽人,“我得想想。” 暂不说大泽的鸟蛋不好捡,那么远的路途,狼兽人是跑回来的,运输途中怕都得碎一半。 捡又能捡个几次,鸟飞走了就没了。 不如,自己养些产蛋的。 林楸觉得,比起会迁徙的候鸟,生活在林子里的红鸟就很合适。 它们食谱杂,不像大泽那些鸟,大多数只吃鱼。 天黑了,狼山前两根烟囱冒出滚滚浓烟。 连廊尽头的棚底下,四口灶炖汤,两口灶炒菜。 早上采集队见识到那白水煮鱼多难吃,今天是铆足了劲儿找能增香的调料,没有调料,那就找味道冲的呛草。 趴在连廊上的兽人们脑袋就朝着灶台这边棚子,眼巴巴地等食。 狼岩刚交代完小狼负责做牙刷以及牙粉的事。 正好狼冰的采集小队专门负责采集草药,顺带也可以把牙粉用到的材料找齐。 这边狼溶刚走,狼莫跟狼木就来了。 狼岩远远看了眼林楸。 他蹙着眉,不知道兽人们跟他说了什么,现在绞尽脑汁在思考。 狼岩收回目光,落在眼前两个兽人身上,问:“陶器那边,怎么样了?” 狼莫正色道:“现在可以保证做陶锅十个里面有五个是完好的。做泥坯大家都熟练了,只是烧陶缸还不行。我们明天打算再烧一次,这次又稍微调整了比例,只等烧出来看看。” 狼岩:“能多烧尽量多烧,别忘了还有支部落。” 狼莫:“知道了王。” 狼岩又看向狼木,“你们刚刚问楸什么事?” 狼木立即道:“王,楸说尾巴草需要粪肥,大泽南边堆积的鸟粪就可以。虽然那不是我们领地内,但也是无主的地方……” 其实那边相当于狼部落跟其他小部落之间的隔离带,两边的兽人从不踏足。 他们过去,会引起小部落的恐慌。 兽神大陆各个部落也有约定俗成的规矩,部落领地间间隔的地方,一旦踏足,立即驱离。 要是徘徊不走,视同宣战。 其他部落虽弱小,但狼部落不是不讲道理的,相反,他们在兽神大陆上的风评是极好的。 他们反正确定领地范围后,就从来没去过那边。 可部落为了尽可能有足够多的食物吃,兽人们种植尾巴草的规模是能种植的极限,地块儿翻得格外大。 尾巴草要粪肥,现在翻地种的其他植物肯定也需要粪肥,这需要大量的鸟粪。 狼岩:“可以。” 狼木惊讶,这么干脆? 他还以为要再劝一劝。 狼岩:“提前告知那边一声就行。” 狼木立马道:“那我们去!” 绕地到大泽南边就要好几天,一来一回运输,更是费事儿。这个需要提前安排。 狼岩:“部落商量一下。” 尾巴草的事是大事,饭还没好,狼岩叫上林楸,以及狩猎队、采集队、护卫队的队长,立马去了祭司山洞。 一说事关尾巴草的事,祭司当即同意。 但怎么挖,用什么运,是个问题。 路途遥远,食物不够。 要靠兽人们扛回来,怕没走到大泽就饿死了。 狼岩:“先攒肉干。” 兽人们尽管可以在路上打猎,但一来一回六七天,要是哪天没打到,拉鸟粪都没力气。 攒肉干,行远路,是兽人们的习惯。 林楸:“河里鱼多,可以烘些鱼干。至于怎么抓到更多的鱼,这个我可以想办法。” 听林楸这话,又是要弄新东西。 狼岩:“能行?” 林楸:“我试试,应该可以。” “好。” 食物的事能解决,然后就是怎么运送。 在曾经确定部落领地范围的时候,兽人们去南边走过一遭,那鸟粪堆得跟土壤一样,一层接着一层。 那些候鸟年年回来,年年栖息在大泽,就往那地儿拉。 狼兽人鼻子灵,挖粪遭罪,运粪遭罪…… 大伙儿想想,有些可怜自家兽人。 狼游:“要不就用兽皮袋,这个能收口,绑在身上就回来了。” 狼火:“兽皮袋就那么几个。”  狼火趴地上,黑色狼毛隐隐泛红,似玄色的。还没吃饭呢,王就叫他们过来,原来是挖鸟粪的事儿。 兽皮袋算部落的重要物资,以前都是用来存放尾巴草种子以及部落重要物品。 他们迁徙,也靠着这些兽皮袋。 用来装粪…… 不行。 现在兽皮珍贵,装了鸟粪以后还怎么用! 洗干净了也不行! 林楸倒是可以用蛮草做麻袋,但工程量有点大,他还打算赶制几张渔网出来捞鱼。 狼贝身量不比几个兽人矮,杵在几个领队中,气势依旧不弱。 她抱臂站立,思索下,干脆道:“用藤车拉。” 藤车是用藤条做的简易运输工具,底部放平滑的木板,靠着兽人蛮力拉。 林楸听狼岩跟他描绘了下,道:“可以改造一下。” 几个兽人看来。 楸好多的主意! 林楸道:“加两个轮子。” 林楸之前就打算做板车,但受限于工具与人力,他当时不得部落兽人信任,一个人做不出来。 现在就没这个顾虑了。 林楸用祭司山洞里两个小陶罐演示了下,陶罐放在木板底下,推动陶罐滚动。 兽人们眼睛一亮。 狼贝:“像滚木运送。” “比那个轻松些。”林楸道。 狼岩拍板道:“可以。” 林楸抿唇,看着狼岩有些拿不准,“我担心这个不好穿林子。” 林子里那么多树枝杂草,跑几下就得绊住。 狼岩:“也比藤车好用。” 兽人们很少用藤车,部落里原来的藤车都坏了,所以林楸没看见他们用过。 用藤车时,两头狼并排在前拉着,时不时要停下来搬一下,特别麻烦。 好处就是一次性运送的东西多。 一直往南的话,领地内几乎都是平坦的地方,只要避开过于茂密的林子……稍稍清理一下路障,就好很多。 如果路上再干净平坦一些,就像狼山山前,兽人们拉着这个跑得只会更快。 只要有力,轮子就自己会往前滚动,那对狼兽人来说简直是玩具。 几乎瞬间,狼岩就想到了这双轮车的好处以及铺平路的必要。 他当即下令:“从明天开始,一队二队狩猎,三队立马开始清理路上的障碍物。” 狼兽人东南西北四个方向走,都走的一条路,草几乎都踩没了。 只路上横亘的树木他们都是跳过去,正好,赶紧把该挖的挖掉,该搬的搬走。 狼岩想到了,其他几个队长也立马想到了。 幽暗的山洞里,狼眼放光,林楸被几个大汉跟巨狼盯得不自在,挪到狼岩背后站着。 狼岩警告:“收敛点。” 他又问:“楸,两轮车怎么做?” 林楸看着狼岩垂下来的墨黑长发,背脊覆盖的肌肉漂亮,腰收窄……昏黄的光晕下,阴影分明。 林楸平静看着,只眼睫抖得有些快。 他道:“需要粗壮的原木,切割成掌宽,中间打洞,连接轴木……” 不是个轻松的活儿。 部落里有石斧、石刀一类的工具,但没有铁器,切割木头就是个难事。 狼岩想了想,道:“安、石,你们听楸的安排。” 两兽人点头。 狩猎一队二队跟狼贝的采集队负责食物,狩猎三队清理路障。 小狼负责制作牙刷牙粉。 护卫队一队明天烧陶。 剩下的狼安的队伍跟护卫队二队,都被安排给了林楸。 这样看来,没哪个队伍空闲。 狼冰后头听到这安排,心道,果然这么快兽人不够用了。 山下叫着吃饭,兽人们散去。 林楸跟狼岩走在后头,看着他发尾轻轻晃啊晃。 “王?”林楸轻声道。 他很少唤他,不喊他名字,学着其他兽人这样叫。 “嗯。”狼岩停下,灰眸看来。 “我还有个打算。” 狼岩:“什么打算?” 林楸:“养红鸟,产蛋。” “是哪个馋嘴的又跟你说了什么?狼西?还是狼莫?”狼岩真想收拾那些贪嘴的。 林楸摇头,眼里泛起涟漪,带了些淡淡的暖意。 “早晚得养,还能补充营养。” “小狼喜欢在林子里蹿,叫他们遇到了就抓到回来给你养。”那话音像哄狼崽,但一本正经的。 林楸:“最好抓带崽的。” 狼岩:“好,我跟他们说。” 下了山,棚子底下人影绰绰,兽人们排起长队,翘首以盼。 狼岩感觉身旁的林楸学着他步调,目光追在他腰侧,身子微微一摇一晃,是个闲适样。 他寻着视线瞥一眼。 还像个幼崽样,对他动来动去的头发感兴趣。 他问:“忙不忙得过来?不行的话,狩猎二队也可以留下来。” 林楸:“可以,只是需要时间。” 第50章 吃过饭后,林楸没急着睡,而是琢磨明天的活儿。 狼岩瞥了眼草缝中,目光一顿,又挪到林楸草窝边放着的藤筐上。 毛球捡了。 狼岩当他幼崽时毛球没玩儿够,现在攒成了习惯,也没多说。 次日,林楸早早起来。 吃过饭后,各队伍忙自己的事儿去,狼安跟狼石带领着兽人过来。 “楸,咱们怎么捕鱼?”狼安问。 林楸早上看了水里泡着的蛮草,比他想象中的要沤得快。林楸道:“安,你们先把蛮草捞起来,清洗干净,只留纤维。” “行。”狼安立马叫上兽人去。 狼石这边,则把木头搬回来了。 一人才能环抱的原木,需要裁成掌宽。 林楸用木炭在上面画线,叫兽人们依据线路劈木头。 能用的工具只有狼爪,石斧,带齿状的石镰、蚌镰,要完整锯下来一块,还不能破损,颇费力气。 这活儿一交代下来,兽人们立即动手。 这边不用林楸守着,他去了西边。 兽人们直接站在河里洗蛮草,那腐烂的叶肉一碾就烂。只需要手拢紧,轻轻一拉,纤维就下来了。 “楸,你看这个行吗?” 没了绿色叶肉,手中那东西完全跟叶片不一样,一根一根的细丝,像头发。 林楸:“可以。” 林楸看了会儿,去找了些藤蔓,在林子外围绕树绑着。 狼安那边一洗好,就抱过来这边挂着晾晒。 纤维不能暴晒,怕脆。 林下风大,吹一会儿就差不多了。 流水洗不用反复多次,亚兽人做上手了,速度很快。 兽人们清洗蛮草时,林楸就开始做纺锤还有做织鱼网的梭子,坠子。 狼山前的小树林,藤条上白色的蛮草纤维越来越多,晒得干了,如流苏飘摇。 一层叠一层,绕在树荫下,看过去煞是新鲜。 兽人们就没见过这种细成丝儿的东西。 午间,狼安叫狼雨另带了两个亚兽人回来做饭,结果发现食材都没有,才想起叫狼木他们赶紧去水里起鱼笼。 狼木几个龇牙咧嘴,甩着被木头折磨过的爪子,跑到河边去。 清理路障的狩猎三队兽人们也得跑回来吃午饭,人多,又忙得不可开交。 也就将就着全炖成一锅汤,稀里糊涂唬了肚子就算了。 午间草草吃过,又一队兽人洗蛮草,一队兽人切割木头。 狩猎三队再顶着太阳出去清理道路。 不用弄得太干净,只要没有枯树跟枝丫挡道,草丛深点儿都没什么。 这忙起来,他们的效率算是最快的。 下午,两个小狼队伍先一步回来。 狼金小队带着抓回来的圆鼻兽,全给扔藤筐里圈起来,开始割毛。 本来可以水烫一烫拔毛,但他们又不吃,干嘛给人家弄死。 狼冰则让采集队的少年们削木头。 装毛毛的地方得是扁扁的,手柄的地方怎么着都行,狼冰想了下,干脆不管,叫兽人们自己到时候弄。 无意间提升了一下效率。 事情太多,狼溶跑了一趟西边,回来后,又跟狼金跟狼冰商量,分了一半的小狼出去,帮狼安那边洗蛮草。 一下多了十几个小狼,这速度立马就上来了。 曜石片很锋利,稍不注意就要割到手。 狼金嗷的一声,血水溅落,圆鼻子兽缩在背篓瑟瑟发抖。 狼冰看来,蓝色狼眼闪过嫌弃。 笨手笨脚。 “我们换!” …… 忙碌了几天,牙刷好了,十几个做轮子的圆木切下来了,第一张渔网也进入了纺织阶段。 不用狼岩喊,早见过林楸刷牙的兽人们乖乖来领。 牙刷装在藤筐里,牙粉刚好放小罐子里。 狼冰负责分发,兽人们从他手中领走,他都得提醒一句:“坏了就没了。” 倒不是不能做,只是狼冰打算带着小狼们帮狼楸。 牙刷是小事,此刻其他事情更重要。 狼兽人:“没了就不刷牙。” 狼冰:“牙烂了别叫疼。以后楸做好吃的,别想吃。” 狼兽人立马放弃偷懒的想法。 叫他们不许吃楸做的食物,不可能! 狼溶站得格外认真,声音温吞:“我监督,早晚刷牙,不刷一次以后楸做饭就少吃一次。” 狼金:不嘻嘻。 当晚,兽人们聚集在溪边,略显笨拙地捧着自己的大陶碗,喝一口水,咕噜咕噜吐掉。然后看向带领他们刷牙的小狼,一板一眼地学着沾牙粉,保证每一颗牙齿都刷到。 “咔嚓——” “嗷!我的牙刷坏了!” 狼冰:他就知道! 狼溶:“狼顺,刷牙咬破牙刷,我记下了。” “不——” 狼冰:“再拿一根来。这次当他不小心咬破,不过没有下次。” 小狼冷冰冰的,大家伙抓着还没手指粗的牙刷,龇着牙,小心翼翼地上下刷。 林楸坐在矮墙,瞥着绕了溪边一圈的大汉。 其实各个长得还行,没有丑的。小白狼站在中间,笔挺挺的像一棵小松柏,严肃又沉静。 吃过饭的亚兽人们不停歇,又坐在草窝里纺线。 狼安手巧,先学会了织渔网,立马带着闲下来的采集队的亚兽人一起。 人多力量大,蛮草纤维粗糙结实,最适合织渔网不过。 忙着忙着,天彻底暖和起来。 半月过去,渔网织好了一张,网眼大小不一。 几乎每晚上部落的雄兽人纺线,亚兽人跟雌兽人织网。高强度的练习下,后头两张渔网就做得越来越好,越来越快。 第一张渔网做好之后,兽人就开始捕鱼。 当渔网似花一样撑开,没入水中,兽人们屏息以待。 林楸站在一旁看着,道:“拉。” 狼石便双臂搅着渔网合拢,慢慢往上拽。拉着极重,比拉鱼笼还费力。 狼石还以为是像鱼笼那样在水里会重一些,结果看着随着网拉起来的大鱼,惊得直道:“快点,快点!” 都不知道他到底要快点个什么。 “别快点了,我帮你!”狼莫凑上来道。 都知道今天要试用渔网,留在狼山的兽人都跑来看。这会儿看得着急,纷纷上手。 林楸却注意着那渔网,绷得紧紧的,但并没断。 河里鱼大,这么捞其实容易跑。 目前来说,只这么个方法,他倒想做那种极大的渔网,但一时半会儿做不出来。 眼看着四五条鱼被缠绕着拉上来,兽人们激动得跺脚。 待鱼上岸,赶紧往岸里面刨,这才松了口气。 “这么挂着,掉下去就跑了。” 大鱼精神得很,尾巴甩得啪啪响。 林楸差点挨了一尾巴。 他看着水中都能见着活动的大鱼,可想河里的鱼有多密集。 “从现在开始,拿几个兽人每天下网,网里捞起来的鱼就做成鱼干。” 狼安跟狼石对视一眼,分别点了队伍里一个兽人出来。 雄族人负责撒网,亚兽人负责做鱼干。 渔网依旧继续做着,眼看这边成功了,狼石那边做两轮车的兽人更是铆足了劲儿。 木头切割好,打磨,挖空,里面嵌入木头,减轻自重,分散受力。再根据林楸划了线的木头,做车身部分。 板车车身简单,能用木棍拼接的直接用木棍,最主要的是那两个轮子。 这么一来,轮子做好,车身也就差不多了。 兽人变做狼形,车架在背上,胸腹还用蛮草搓的麻绳固定了一下。 狼石拉着,就在狼山前试着跑了跑。 越跑越快,兜了一圈回来,又加负重。 除了跑起来会有点嘎吱嘎吱响,比起藤车那简直是完美! 狼雨收着晒好的鱼干,目光追逐着,眼睛冒光。 他也想去跑一跑。 狼石毛毛吹得往后,眼里的光亮璀璨,他道:“非常快,一点阻碍都没有。” 狼木:“我试试。” 其他兽人:“我们也试试!” 两个轮子在地上滚,巨狼稍稍使劲儿,即便是暴冲,后头的车也跟得上。 狼眼跑得越来越亮,后头的车仿佛与身体融为一体。 最后真像狼岩说的,变成了兽人们的玩具。 狼岩回来时,兽人们还套着车在狼山前撒欢儿。 林楸还是趿拉他那一双烂草鞋,压着草面,靠近狼岩。 狼岩瞧着他脚上,“兽皮鞋呢?” 林楸:“没空做呢。” 狼岩把兽皮给他了,但这段时间全忙着这些了。 又两个狼兽人套着车风驰电掣地从面前跑过,吹得两人头发飘起来。 “嗷呜嗷呜!” 兴奋的狼嚎从远处回来。 也是吃饱了,不往地上趴了,还能跑。 “嗷呜嗷呜!” 两狼又跑回来。 林楸看着道:“虽然平地上这么快,但林地他们还没去过。” 狼岩看着那些已经在后头排起长队的兽人,道:“现在就让他们试一试。” 林楸短促一笑,慢悠悠趿拉草鞋,跟在狼岩后头。 晚风吹得他柔顺的长发微微飘摇,柔软的兽皮衣摆轻轻鼓动,整个人显得慵懒又闲适。 狼部落的生活在一点一点揉散了他身上的疏离。 他愈发融入了。 “王!”兽人们笑呵呵看着狼岩。 狼石站得笔挺,郑重道:“王,我们做出来了。” 狼岩点头,夸了一句,“不错。” 狼石一笑,有些憨直气。 狼岩:“还想跑的,林地里试试。加点负重。” “嗷!” 见狼岩不阻止,兽人们更兴奋。 第51章 狼木几个已经跑过车了,这会儿帮着往车上放了些没用完的木头。 板车两边做了遮挡,还要用绳子固定。 大家搓了不少草绳,够用。 兽人套好车,掉头,嗷呜一声就跑进黑漆漆的林子。林楸隐隐看见林子里惊飞的鸟…… 狼岩又招来狼乔,问路清理得怎么样了。 狼乔道:“王,已经清理到大泽不远地方了,但是绕大泽的话,往西边还是东边?” 西边要爬山,东边要绕得更远。 狼岩:“先把西边山道清理出来。” 狼乔应下,又叫:“王,楸。” 林楸侧头。 “我们能带一张渔网走吗?一来一回太麻烦,我带小队直接住在那边,能清理得快一些。” 狼岩看向林楸。 林楸:“也带一部分鱼干吧,够吃。” 狼乔笑起来,点头:“是!” 林楸觉得有点奇怪,待他走了,他碰了碰狼岩,“他为什么还问我?” 狼岩:“你带兽人做的,部落尊重每个兽人的成果。” 林楸:“哦……” 可他又不是发号施令的人,狼乔为什么像下属回复领导的语气? 林楸抬眼看狼岩。 狼岩盯着黑洞洞的林子,等着测试道路的兽人回来。 黑麻麻的天色,侧脸还是帅气。 * 林楸做的事情暂且告一段落,渔网教给了兽人,板车也做好了,他脚下的草鞋也已经破得不能再破。 晚饭后,林楸回到山洞就开始做鞋。 兽皮韧性大,林楸先根据自己的脚做了个鞋底子出来。裁剪下兽皮,正要打孔,兽人们回来了。 狼岩回到草窝,林楸闻到了一股他做的牙粉味道。 很清新的野菊味儿。 林楸侧身撑在加高的草窝边缘,“怎么样?” 狼岩:“没问题。” 照着这个样式做下去,尽可能多几辆。跑一趟太远,能多带就带些回来。 “明天采集队也要去大泽那边收割蛮草。” 林楸看他一眼,“河里不是又新泡了一些。” 第一批蛮草已经用完了,兽人们又是搓草绳,又是做渔网的,现在用的是第二批,这泡着的是第三批。 狼岩抬眼,看着林楸手上捏着的兽皮,伸出爪子。 林楸牵拉兽皮伸手过去。 大爪子用力一戳就是一个洞。 狼岩:“蛮草很好用,多准备些存着,以后想做什么直接拿来做。” 林楸:“需要我过去吗?” 狼岩看着他往兽皮上的涂抹树胶,又用蛮草搓的绳子加固,道:“不用。” 他们每天晚上都会说上几句话,不说话的时候,一般是林楸靠在草窝里做自己的事,狼岩盘在草窝里,酝酿睡意。 狼岩:“再过一段时间,我会去大泽南边。” 林楸:“我也想去。” 他停下手中动作,手搁在身上盖着的兽皮上。身上是没有袖子的兽皮马甲,天气热了,领口做得大些,细白的锁骨像打磨得圆润的玉。 草窝的草太粗糙了,他刚刚趴在草窝边缘,脖子附近都多了些红痕。 狼岩微微动了下,爪子扒拉着,看了看做窝的干草。 已经是最舒服的草了,不然只能往窝里放兽皮。但那样太热,冬天的时候兽人们才这么做。 “我也想去。”林楸重复。 他不回应,林楸抽了根搭窝的小树条,轻轻戳了戳盯着干草不知道想什么的大黑狼。 狼岩下意识抬爪,将木棍按在爪子下。 狼岩:“很远,走西边,爬山越过大泽都要两三天。拉上车起码得多一天。” 林楸抽出木棍,又抵在他爪背上,“我想去看看。” 他现在赶着做兽皮鞋,也是因为想去。 狼岩:“那就去吧。” 林楸抬头。 他以为得好一番说。 狼岩:“狩猎三队的兽人全部过去,我也会跟着。” 林楸唇角微弯,那他不用担心拖后腿。 狼岩发现他现在笑容似乎慢慢多了,怪会撒娇。 他按住还在他爪背上点点点的木棍,“白天再做,还有时间。” 林楸:“太早了,我睡不着。” 狼岩:“嗯。” 他闭上眼,没看见林楸悄悄抽回木棍,迅速捋掉上头黑色毛毛。 狼现在掉毛有点多。 林楸照旧半天去祭司山洞,半天自己分配时间。他赶着做了两双兽皮鞋出来,一双凉鞋,一双能包住整个脚及小腿的长靴。 看着做工粗糙了些,但能穿就好。 鞋子做好,林楸开始收拾要出门的东西。 这是他头一次出远门,算上来回的时间,大概有个七八天。 狼岩还没安排哪些兽人过去,但可以确定的,基本上是有力气的雄兽人。 他不白跟,打算把做饭的活儿包揽过来。 路途上不会总吃肉干,林楸打算带一口锅,到时候可以生火做饭。 采集队每日带回来的香料没多少剩的,林楸凑了凑,带走了些。 盐、火种、晚上御寒的兽皮,杂七杂八没多少东西,只用背一个小包袱。 等着狼乔小队回来的间隙,林楸担心没有挖鸟粪的工具,又赶紧做了些骨铲、石铲,还有能挖掘的石锄。 等到狼乔小队回来,差不多就该出发了。 狼岩安排过去的兽人还是狩猎三队,车做出来六辆,花了将近一个半月的时间。 木轮子用完了,兽人们又得重新刨。 狼岩叫部落的兽人继续做,随后叫兽人收拾东西。 部落里每天有兽人去河边撒网,网里捞起来的鱼全做成鱼干。光是鱼干,兽人们就带了两车。 旁的猎物的肉干没有,每次打猎回来的肉都不够吃,没得剩的。 兽人们用兽皮袋装鱼干的时候,林楸正在祭司山洞,老兽人气得跳脚。 “你跟着去干什么?挖个鸟粪有什么好看的?” 林楸:“见识见识。” “你!看看狼冰……” 林楸真就转头看着又在整理木架子的狼冰。 这小狼有强迫症,又爱干净,隔三差五都得给祭司山洞好一通收拾。 他都看见好多次了。 林楸:“祭司,我又不是不回来了。” “你心都野了!学什么学!” 林楸:“可以不学?” “你想都不要想!”老兽人气得吹胡子,木杖上的珠子贝壳撞得清脆响。 狼冰默默用敬佩的目光看着林楸。 林楸:“我跟您学我也认真学的,你教的那些我都会了。” “就是因为你会……”老祭司不想给他掰扯,就一句话,“不行!不准走!” 就是因为林楸聪明,学得快,又记得牢固,还有活学活用,老祭司就不想放过这么一个好苗子。 好好培养,以后定是盛名一方的祭司。 何况狼部落现在这个样子,他得多为部落考虑。祭司多一个不多,人家还巴不得送兽人来跟他学呢,就面前这个尽想着不干。 林楸盘腿坐在草团上,见跟前老兽人气得炸头发,角落里小狼两眼放光看热闹。 他愁得轻轻叹了口气。 就不知道他什么时候给了老祭司错觉,叫他认为自己适合当一个部落的祭司。 祭司是部落的精神支撑,责任太大,他担不起。 可老兽人不听。 林楸一抬头,又看见他皱巴巴的老脸似乎气得都抻直了些。 那双老眼里死倔死倔的,一点不退让。 林楸同样。 狼岩听到祭司山洞里的争执,进来的时候就见到的是这个样。 林楸见他来,也不起,脑袋随着他转。 狼岩看得目光温和了些,走到他旁边站定。 “你们在说什么?” “哼!”老祭司转头,重重杵了下木杖,又不说话了。 狼冰:还是得楸,祭司才暴躁成那个样。 林楸手撑着脸,有些累了。 他从早上就过来,学了一上午,然后给老兽人提要出去的事儿,说到这会儿都闻到了肉汤的香味儿,老祭司还不准许。 林楸恹恹打了个哈欠,身体摇摇晃晃的,找到个支撑,就懒洋洋地靠上了。 狼岩垂眸,看窝在自己脚边的林楸。 “先下去吧,吃饭了。” 林楸:“哦。” 他撑着草团起来,身子一僵,腿麻了…… 狼岩伸手。 林楸一把抓住,借力起来,缓了一阵,然后慢悠悠往山下去。 狼冰立即整理完木架子,追着出去。 跑出洞口,又慢下脚步,骄矜地跟在林楸身后。 “楸。” 林楸:“来劝我的?” 狼冰摇了摇头,脸绷着,但眼里冒着星星。 “祭司年纪大了,气不得。” 林楸:你话是这么说,眼神可不是这个意思。 “你没觉得老兽人太沉闷了?一天天窝在山洞,闷得发霉。” 狼冰:“有吗?” 林楸:“那你看我为什么总让他气得跳脚,他还没把我赶出山洞?赶我走了,那他不就清净了?” 老人其实都共通的。 部落里现在只有他一个老兽人了,总待在山洞想东想西的,不如多吵吵些,就怕一个想不通,那口气就掉下去了。 狼冰:“好像也对。” 小狼主动来找自己说话,不那么别别扭扭的,让林楸愿意跟他多说几句。 “林子里的药材都种完了?” 狼冰下意识挺了下背,认真道:“前面的林子没地方了。” 林楸:“种的是些什么?” 狼冰:“灰叶草,红石草,八叶草,红鱼草。” 这四种草药是部落里最常用的,集齐了止咳、止腹泻、退热、外伤消炎四种。 “怎么种的?” “我们把小苗挖回来,挖个坑再埋进去。” “没了?” 狼冰有些紧张,但越紧张越面冷,看着拒人之外。 “没了。” 林楸点点头,“挺好。” 有这个意识就是个好的开始。 现在部落事多,林下种植保证植物的原生环境,种出来的草药药性更好。 这事儿就让小狼去琢磨,林楸是个外行,没什么经验给他。 难得平和的一次对话,到棚子底下,自然而然地结束。 第52章 祭司山洞。 “你也答应楸跟着去?”老祭司声音沉沉,宽幅的袍子摆动,非常有祭司风范。 不像刚才,妥妥的一个暴躁老头儿。 狼岩看着楸刚刚坐过的草团,俯身拿起来,放在木架底端。 他举止从容,也叫老祭司看得消了怒气,又恢复了那沉闷佝偻模样。 “王,你知道的,我没多少时间了。” 他老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就…… 而一个部落的祭司,需要从小教导起来。他们要学习的东西很多很多。 在老祭司漫长的生命中,他不只培育狼冰一个兽人。 在他之前,其实还有三个。 兽人年少,有个刚教导一两年,生一场病就死了。 一个在迁徙中没了。 唯有第三个眼看已经学成,就快要接替他的,也因为在部落争斗中为了保护他,没了。 兽神大陆上从没没有安稳可言,食物,饥寒,抢掠……越是强大的部落,越是争斗不休。 他本该随着那些老兽人一起走,但他偏不。 他撑着一口气,再次从头来过。 他死了可以,但不能叫他的部落从此陷入没有祭司的困境。 “只有狼冰一个,我不放心。必须要将楸培养出来。” 老祭司握紧了木杖,胸口起伏着。 他气的不是林楸要出去,而是这个兽人主意太大,他只愿意学那么一点草药,不愿意当祭司,不愿意学其他。 狼岩:“祭司。” 老兽人眼里燃烧着微弱的灯火,寂静沧桑。 “楸他不一样。” “不都是狼兽人!哪里不一样。” 狼岩摇摇头,徐徐说:“你看看他做的那些事,陶器、渔网、车……放在哪一个部落,都可以当交换的重要物品。但在他之前,我们除了见过陶器,其他的都没见过。” 狼部落一路从中央大陆走到东部大陆,见闻不少了,但都没有。 “他从支部落……”老祭司说着,没了声音。 “不可能,对吧。” “楸其实并没有遮掩,他会的应该还很多。我相信在我们不知道时候,楸有一段奇遇。” 狼岩看老兽人愣住,扶着他,慢慢往山下走。 狼山山前,建起的棚子连成一条,能遮风避雨。兽人在里面排成长龙,望着那燃着星火的方向,欢欣雀跃。 只要踏出山洞,就能见到这生机勃勃的一面。 狼部落,其实已经悄然换了个面貌。 “你看,部落在慢慢变好,陶锅、肉汤,源源不断的鱼……我们不会永远困于食物,也不会永远困在这个地方。” “他慢慢在相信我们,接受我们。我们也该相信他。” “要是你觉得狼冰不够,狼雪也可以,他现在能说话,也快了。” 老兽人总待在那个昏昏沉沉的山洞,还专门选的山上的位置。 时间长了,总归不好。 狼岩在族人面前是威严的,冷峻的,但对于老祭司,他不想叫他总说什么时间不够,活不长了。 狼兽人从不该这样。 他们本该身体强健,武力强悍。他们是最团结的,智慧的,只要大家齐心协力,未来只会更好。 好得甚至能超出他现在的想象。 “祭司,让他去吧。” 老祭司看着面上平静,镇定冷肃的狼王,一抽手,哼了声。 还不是来给那小狼崽子说话的。 “你就纵着他!” 狼岩直起身,低声一笑,随着夜风飘远了。 “我哪里纵着。” 要他纵着,还能让他穿个烂草鞋忙里忙外一个月。 “我只是相信他而已。” 老祭司杵着木杖快步走,叮叮当当的,叫棚子底下的兽人的都看来。他一顿,见狼岩跟上,将木杖往他怀里一甩。 “重新给我做根,花里胡哨的,难用得很!” 狼岩见旁边狼莫经过,道:“莫,给祭司拿一根烧火棍。” “嗷?”狼莫停下,鼓着腮帮子嚼啊嚼。 老祭司:“没听见?!” 狼莫立马捧着碗去灶台边。 还没抽出烧火棍,叫狼雨啪的一下抢过去,宝贝似地护着,“你干嘛?” 狼莫:“哦,祭司要烧火棍,当拐杖。” “嗷,拿、拿去吧。”狼雨有些舍不得,他的烧火棍笔直笔直的,是他挑选的最好的一根。 狼安斜了他俩一眼,从木柴堆里挑了一根趁手的。 又叮嘱道:“找狼石,叫他们做一根。” 一个部落祭司,用什么烧火棍。 两个没脑子的,要叫旁的部落知道不得笑话! 祭司很少下山洞来吃饭,他在其他兽人们面前可严肃,兽人们都怕他,吃饭时绕得远远的,生怕被逮住了说上几句。 林楸倒不怕,他照旧站在狼岩旁边吃。 狼岩另一边就是老兽人。 他胃口比原来大些,但在狼部落的兽人看来依旧小。 林楸吃完,端着碗要走。 狼岩:“明天出发。” 林楸:“我也去。”他瞥了眼老祭司,老兽人居然没说话。 他知道肯定狼岩说服了。 “我先走了。” 林楸脚步略显轻快,直接去溪边。 老祭司哼声,“吃那么点儿,跑那么远纯粹添麻烦。” 狼岩知道他话重点在前半句,道:“看着长了些肉,一直只吃得了那么多。” 老祭司:“谁问他吃多少!” 这是答应了,但还是看不惯。 老兽人心中憋闷,叫他说两句,也没什么。 * 第二天一早,踏着晨曦,兽人们出发了。 部落里有祭司看着,出什么事祭司可以决断。 去往大泽南部的兽人只有狩猎三队,队长是狼乔。外加林楸跟狼岩,一共二十五个兽人。 这次过去,一共拉了六辆车。考虑到兽人们的体力,回来的时候两个兽人一辆车,互相轮换。 余下的兽人则背两个藤筐。 车轱辘转过狼山前,一路往南,午间到了大泽。 水鸟如网,成群结队,小队里狼兽人使坏,故意突然“嗷呜”大叫一声。 吓得藏在深草里的鸟惊飞,挥拍着翅膀,嘎嘎叫着格外难听。 狼岩瞥了眼哒哒跑得轻快,还摇了摇尾巴的小狼,是头才成年几年的白狼。 背上还拉着鱼干,都不消停。 林楸被吓得抓紧了狼岩的毛,一松手,手里又是一大撮。 林楸默默团成团,他没怎么用力就下来了,不是他的错,是狼岩掉毛。 林楸小声:“你这掉毛有些严重。” 狼岩慢慢挥动的尾巴尖僵住,直直地垂下。 他耳朵抖了下,淡定道:“到换毛季了,正常。” 林楸:正常吗? 从他刚被解禁,好像就一直掉,都几个月了,还没换完? 大泽边,兽人们停下休息。 几个兽人直接往水里撒了几网,捞上来的鱼烤了吃,随后继续赶路。 一路沿着大泽往西,无边无际的水阻挡了兽人们直接南下。绕路去西边,只用半天就能到山脚,去东边则要三天才能找到南下的路。 头一天赶路,晚上不走,狼岩下令在山脚下落脚。 二十几个兽人停好板车,往地上一趴,肚里空空。 狼岩也趴了下来。 林楸从他背上滑下,背靠着他,望着近前的山。 山峦叠嶂,拔地而起,叫人不知山的那边是什么样。 近处的矮山一直往南边延伸,上面覆盖着密集的林木,就是他们过去的道了。 “晚上吃什么?”林楸问。 狼岩抖了抖耳朵,瞧着他脚下的兽皮鞋。 “待会儿去林子里看看。” 林楸仰头,树缝中央,只依稀看得见橘黄的阳光,斜着刺来。 快傍晚了。 林楸:“我也去转转。” 狼岩:“好。” 兽人们没有负重,可以抓捕猎物。他们还带了锅,就地能生火做饭。 休息了会儿,留下几个兽人看东西,其他的兽人随着狼乔在附近打猎。 林楸不跟他们一起,他换上自己护腿的兽皮长靴,抓着小刀,背着背篓,往林间四处走。 这边兽人们来得少,植物丰茂。 林楸看着什么就捡什么,木耳、蘑菇、嫩蕨、菜芽,还有些部落里常常吃的野菜…… 林楸采什么,狼岩就帮着采什么。 林楸刚从枯木上掐下些巴掌大的木菇,木菇有两三个铜钱大小,木头一样的颜色,有股独特的香味,适合炖汤。 林楸看着身边的兽人,也弯着腰掰蘑菇。 他长发擦过胳膊,有些痒。 林楸:“你不跟他们去?” 狼岩:“不用。” “这个怎么吃?”狼岩捧着一捧木菇,林楸递给去背篓。 狼岩放下,顺势接着背篓,背在自己身上。 林楸看着。 狼岩:“怎么?” 林楸摇了摇头,“炖着吃,炖红鸟肯定很香。” 狼岩站直了,看着周围的林子。 “我试试能不能抓几只。” 红鸟确实少,他们一路赶来,一只没看见。 林楸:“碰运气,遇到了就抓。” 木菇多,林楸采着采着,捡了一个地方,又发现不远处整个倒塌的枯木上都是。 眼看林间昏沉沉的,他停下来,一瞧,附近是个干涸的小湖泊。 同样被蛮草占据,密密麻麻,下不去脚。 林楸听见身后的脚步声,正说要回,忽然瞥见深草中藏起来的大耳朵。 灰色的,兔子! 狼岩看着那一处,刚要开口,林楸忽的扑了过去。 狼岩:“楸。” 林楸拎着一只大灰兔子耳朵,满脸欣喜地递到面前来。“看!大兔子!” “哇!!!不要吃我!” 林楸吓得手一松,抖落一身鸡皮疙瘩。 兔子说人话! 第53章 狼岩伸手将他抓到身旁,安抚地拍了下背。 林楸挨着他,紧盯地上抱着两耳朵,脑袋磕地,俯趴着瑟瑟发抖的灰兔子。 人模人样的。 “这是……” 狼岩:“灰兔部落,兽人。” 林楸赶紧搓了搓手,“对不起,我不知道。” 狼岩扫了眼这片草湖,里头还有窸窣声。应当是这个小部落的落脚地。 他握住林楸手腕,骨头有些细,抓着顿了下。 “该回了。” 林楸跟着狼岩走了一段,他们身影消失在林间,顿时,草丛里窸窸窣窣乱了起来。 “快!快!快!收拾东西,我们被狼兽人发现了!” “呜呜……好可怕,他居然还要吃我!虽然我是兔族,但我也是兽人!” “啊啊啊啊!他们居然要吃兽人!!!” 蛮草急促晃动,灰兔的但长耳朵时不时露出来。 一时间,草湖里陷入了混乱。 林楸跟狼岩带着一背篓的蘑菇野菜回到驻扎的地方,附近有溪,林楸跟狼岩蹲在溪边清洗。 留在这里的几个狼兽人已经又捞了几条鱼回来,灶也挖好了。 林楸:“这里不是狼部落领地吗?” 狼岩看他用小刀剔蘑菇脚上的木屑,也捡了个木菇跟着学。 “是狼部落领地。” “所以它们算擅自闯入。” “嗯。” 林楸疑惑看着狼王。 那为什么还这么镇定,还主动拉他离开? 狼岩:“他们安分。” “嗯?” 狼岩看他头发都快掉溪水里了,道:“小部落生存也艰难,不碍着我们什么,那就随他们。” 这是是南部边缘了,大泽资源还算充足,就任由他们了。 林楸:“这么说,都知道这里有个灰兔部落?” 狼岩:“差不多。” “那他们的情况清楚吗?” “他们胆子小,一般不出现在兽人跟前。狼兽人从来没有跟他们正面遇到过。” 除了这次。 林楸直接扑上去,拎着人家耳朵。 林楸被他盯着,显然也懂了他的意思。 他手上沾了水,顺手弹过去。 “你这是什么眼神儿!” 狼岩闭眼,轻轻笑了起来。 就看了一眼,这么凶。 林楸看着他俊脸,揪着蘑菇脚,一不下心扯了下来。 他耳根子有点红,偏过头盯着水面,为自己找补道:“我那不是不知道。” 狼岩睁眼,脸上还带着几点水珠。 “没事。” 在狼族这样的部落里,兔族这一类的小部落,一般不放在眼里。 他们威胁不了狼族什么。 说着话,出去捕猎的兽人也回来了。 没什么大猎物,都是些看着稍微大一点的鸟。狼兽人杀鸟拔毛,做得不怎么熟练。 他们一般不吃这玩意儿,没肉。 林楸弄的蘑菇多,洗干净了,混着鸟肉一起炖。 蘑菇鲜,鸟肉炒过,没什么腥味儿。就那么一点点肉,炖出来的汤味道格外香浓。 兽人们一人一碗,品着鸟汤的味道,肚里满足。 捕的三条大鱼也叫林楸烤了,烤前先用去腥的料腌制,串在木棍上架在火上烤。 这样的烤法与在部落的又不一样。 烤制过程中,鱼皮卷曲,划过口子的地方鱼肉先一步焦黄。鱼肉滋滋冒油,再适时撒上些专门研磨过的香料,盐。 那香香辣辣的味道简直勾得狼肚里馋虫翻滚。 篝火熊熊燃烧,二十多个兽人吃着肉汤,忽然就觉得不香了。 幽绿的狼眼盯着就那么三条鱼,“咕咚……” 林楸抬头,看向小白狼。 这咽口水的声音有点大。 狼云:龇牙笑。 “楸,能吃了吗?” 他手上还捧着大半碗肉汤呢,典型吃着碗里的,看着锅里的。 林楸低头,用小刀划拉了下。 三条都是大鱼,肉结结实实的。削开了口子,里头肉雪白,扑鼻的鲜香又是对狼兽人的一层考验。 林楸:“可以了。” 但怎么分? 他看向狼岩。 狼岩:“找几张大叶子来,洗干净的。” 兽人立马行动。 狼岩把鱼肉切成一坨一坨的,叫兽人们自己挑,一个只有一坨。 话落,十几双筷子往大叶子上戳。 狼岩抢得快,挑了个肉厚的递给林楸。 就这么一瞬间,叶片上就只剩下一块肉。是肉最少,骨头最多的鱼尾巴。 鱼头叫林楸全拿去炖汤了。 鱼大,一块肉就已经能装一个小碗。 林楸想分点给狼岩,狼岩道:“我有。” 他夹起剩下那块儿,也有滋有味地吃着。 林楸喝汤都喝得差不多了,瞧着吃完得撑,还是分了一半过去。 狼岩定定看了肉块两秒。 林楸凑过来,小声道:“我真的吃不完。” 狼岩又闻到了林楸身上一股淡淡的香味,注意到他唇上的一点香料粉末,喝完肉汤红红的,目光停顿,“嗯。” 饭量还是小。 兽人们吃鱼块儿比肉汤感兴趣。狼牙结实,连带烤酥了的鱼骨头都嚼得咔嚓响。 吃完了舔舔嘴唇,又巴巴看过来。 见没有了,才略显遗憾地问:“楸,我们明天能只吃烤鱼吗?” 林楸:“要看抓不抓得到。” 比起炖汤,烤鱼还要简单一些。 兽人们想了一下,蔫了。 他们走山里,就算附近有一条河,但明天可不在这附近了。 狼眼睛滴溜溜转,各自想着主意。 休息了会儿,林楸去溪边洗漱。回来之后,抱着一捆干草,思考着怎么睡。 兽人们不怎么讲究,他们有皮毛,变成兽形往地上一趴,不冷不热的,将就着能睡。 但林楸不行。 他变成兽形不习惯,总感觉耳朵更灵,一点风吹草动都得醒。为此,还专门带了兽皮。 他目光转了转,落到狼岩坐着的地方。 他将干草铺过去,两张兽皮一张盖着,一张铺着,窝进去就能睡。 狼岩垂眸,看着已经料理好自己的人。 就这么坦坦荡荡地窝在他身边? 林楸眨眼,“晚安。” 狼岩:“嗯。” 兽人们养成了刷牙的习惯,现在条件一般,但没谁邋遢。洗漱完回来,就看见他们的王圈在楸的草窝边,巨大的狼身像小山一样挡在林楸草窝外侧。 兽人们见怪不怪。 往地上一趴,闭眼,这就开始睡觉了。 林楸听了会儿动静,抓着兽皮拉高,连带脑袋一起捂住,蜷缩着睡了过去。 第二天天一亮,林楸看见了摆在跟前的三十几条大鱼。 大泽这边其他猎物少,唯独鱼最多,只要能找到一条河,一撒网,那渔网里抓得是满满当当。 兽人们就怕不够,铆足了劲儿搞回来的,还贴心地给杀了。 林楸盯着鱼。 兽人们盯着林楸。 “楸,我们帮忙,不累的。” 林楸:“确定烤鱼?调料只够这一次。吃完后面只有盐了。” 兽人们哀嚎:“楸,怎么不带多点儿。” 林楸:“部落的全给我带走了。” 兽人们犹犹豫豫,林楸还以为他们放弃了,但都犹豫了下就同意了。 狼岩:“先用盐腌着,晚上吃。” “嗷……不要啊王……” 狼岩:“要赶路,吃鱼干,吃完就走。” 兽人们再嚎,那也没用。 山路还是没有平地的林子好走,板车虽然不容易翻,但是大泽之后这条路,兽人们多少年没有走过。 虽然清理了一番,但走得也颇为费劲儿。 行进的速度有些慢,林楸自己跟在队伍里,时不时帮忙砍断拦路的藤条,树根。 前头的狼兽人边走边刨,泥沙飞溅,只是让路平整些。 林楸在后头看着。 这简直像兽形推土机一样。 四五个巨狼并排,遇到个小土包一会儿就推平了。 不过战斗力虽强,持续时间却短。 就一会儿,兽人苦兮兮吐着舌头,肚子里叫得他在后头都听得到。 先前这边没有路,狼乔带着兽人过来勉强清理出来了一条。兽人们这会儿拉着板车,再稍加修理,也是为了回来的时候方便些。 这么走走停停,走这山路走了四天。 四天之后,兽人们灰头土脸地钻出林子,眼前就是一望无际的白。 那白得跟雪花似的,地面都要比林子这边高一些。河沼泛着绿,浑浊如污水沟。 再远处,南面又是高山,将这大泽截断在这一处。 兽人:“呕——” 林楸屏息,看着这辽阔无垠的宛如白沙滩的地方,“这些,都是?” 狼岩:“嗯。” 林楸:“要是种地,那可就发达了。” 狼岩:“怎么说?” “肥料啊,发酵过的极其好的粪肥。”没看见上面一根草都没长,不知道堆积了多少年了。 这些鸟也是讲究,就拉在这一块地方。 靠近北部林子的鸟粪挨在水地,有些湿。 兽人们踏上这“白沙滩”,继续往南行,林楸用木棍往上一戳,没有冒水,干燥且没有很大的味道。 他道:“可以了。” 兽人们嫌弃归嫌弃,但立马开挖。 兽人不愿意用爪子,林楸做的工具就派上了用场。一铲子一铲子往车里铲,不用脏手,兽人们努力干活。 林楸看着狼岩继续往南部走,跟了上去。 狼岩停下,回头,“我去白雀部落一趟。” 林楸:“我能去吗?” 狼岩眼里闪过笑意,“我很快回来。” 林楸又往前走两步,到狼岩跟前,望进灰眸中,“白雀部落是什么样的?我能去吗?” 狼岩笑意愈发明显。 “不去不行?” 林楸慢慢绷着嘴角,抿成线。 问两次,已经是他厚脸皮了。也就是狼岩总纵着,他渐渐习惯了凡事他不推脱。 狼岩揉了揉他头发。 “生气了?” 林楸像得了鼓励,他抬起头,看着狼岩道:“我想去。” 他之前觉得待在狼部落或者去哪里都可以,都无所谓。但慢慢被狼部落接纳,他便好像扎了一点根,对附近其他地方也有了好奇。 他想见识见识。 狼岩:“没拦着你。” 林楸撇过头,避开他的手,眼神瞧着冷飕飕的。像闹别扭的幼崽,越是靠近越走得快。 狼岩眼里带着一丝笑意,又有些无奈,跟上气冲冲的亚兽人。 第54章 岩壁陡峭,石缝中少有的几棵植物一片白。 这里到处都是鸟粪。 狼岩想绕个路过来,都没地方可绕。 白雀部落也嫌弃这地儿,所以只以石壁为界,南边山林归于他们部落的领地。 这里是他们部落领地的边缘。 绕过岩壁,林楸下意识往前面走,叫狼岩拉住手腕。 他仰头看着南侧岩壁上的高树,林楸跟着仰头,就看见个石缝斜生出来的一棵树。 枝繁叶茂,树冠如华盖,藏了许多大大小小的白色果子,毛绒绒的。 林楸:“那是什么?能吃吗?” “啾!” 百米高的岩壁上,发出一道愤怒又清脆的叫声。 林楸这才看清,枝叶遮挡着的哪里是圆滚滚的果子,而是一大群炸毛的小鸟。 实在是离得太远,林楸看不清他们圆黑色的豆豆眼,还有鹅黄的鸟喙。 狼岩忍不住笑出声,嗓音低沉,叫直面白雀怒火的林楸都忍不住用胳膊肘别了他一下。 “还笑,惹到兽人了。” 狼岩轻咳两声,敛了笑,忍不住问:“怎么什么都要问一句能不能吃?” 林楸:“跟你学的。” 狼岩侧眼看着林楸,脸上表情冷淡,却也学会逗人了。 见林楸慢慢往他身后藏,狼岩侧身一步,将他挡得严严实实。 林楸望着成群飞下来的白毛团,小声道:“来了。” 二十几个白雀落在十米开外的树上,警惕地盯着他俩。因为害怕,雪白的羽毛始终支棱着,就跟一团毛球一样。 狼岩:“狼部落族长,狼岩。” “啾啾啾啾!”树上的白雀一个激灵,吓得忙挤做一团,身子瞬间膨大两倍,毛都炸飞了。 林楸:“厉害。” 报上个名字都这么有威慑力。 狼岩低笑,不知道这有什么厉害的。 他们静静等着。 一群白雀啾啾了许久,才推出来一个,扑腾地飞落在狼岩跟前的树上。他爪子踩在树枝上,还打滑了下。 白雀不像林楸想象的那样才巴掌大,乍一眼看,有点像树上长了一个硕大的猴头菇,几斤重的那种。 “白雀部落,雀十二白。狼岩族长,你过来有什么事吗?”雀十二白缩着脖子,说话磕磕绊绊,那两条藏在羽毛里的小爪子像细竹管儿,抖个不停。 这支雀是巡逻队。 他们居住的地方还要往南,在南边的石林中。 狼岩道:“我们的兽人在那边挖鸟粪,你们应该看见了。” 雀十二白:“看、看见了。” 狼岩:“这个是我们部落祭司让带过来的。” 狼岩解下腰上绑着的一个小兽皮袋,“祭司做的药膏,能治外伤,当惊扰你们的赔礼。” 雀十二白豆豆眼一下子圆了一圈。 他直冲而下,拍着翅膀悬空。 “谢、谢谢,你们想挖多少挖多少,我们不管。” 狼岩递过去,雀十二白立马用爪子抓住,嗖的一下蹿上其他白雀站立的枝头。 狼岩:“走了。” 林楸跟着他,回头又看了眼。 山壁之后的景象看着跟狼山没什么不一样,都是高深的林子,不见天日的深山。 但林楸想到那枝头上缀满了的胖鸟,还会说话,怪是好奇。 狼岩:“是不是不好玩儿?”走那么久过来,就交个东西,还不能在人家的部落里多留。 林楸:“又不是幼崽。” “哼。”低低的声音从鼻腔里发出来,林楸看去,狼岩还是那沉稳可靠样子。 林楸:“你哼什么?” “哼了吗?”他灰眸含笑,无辜得很。 谁说不是幼崽。 又黏人,总有小脾气,还对什么都好奇。 不过他不能说出来,会炸毛。 林楸觉得怪怪的。 身为狼王,一点都不坦荡! 走了一段,林楸还是忍不住好奇,问:“他们变成人形会跟我们一样高吗?” 狼岩知道他不懂这些,细致地跟他说道:“兽人人形跟兽形相关,他们兽形太小,最多应当也只跟小狼差不多。但白雀是体型最小的羽族,也有体型跟我们一样的羽族。” 林楸:“我们西边邻居?” “也算。” 过了南边岩壁,林楸还有些遗憾。 “虽然进人家部落不礼貌,但我还真想看看他们部落是什么样子的。” 狼岩思考了下,说:“那可能会被扎成筛子。” “他们很凶吗?” “别小看任何一个到现在还能存活下来的部落。” * “啾啾啾啾!!!”雀十二白爪子勾着兽皮袋,后头跟着一群白雀,横冲直撞地飞进石林。 最高最大的一个石林上,遍布大大小小的凹坑,坑中做了窝,是白雀兽人居住的地方。 听到叫声,草窝中纷纷露出一点白。 顶端最大的那个草窝里,飞出两只白雀。 “十二白!你叫什么?” 石林像个鸟巢架子,几十只白雀跳下窝往上飞,直飞到最顶端的巨大鸟窝中。 白雀都挤在一起。 羽毛雪白,鹅黄的鸟喙,豆豆眼,长得几乎可以说一模一样。 “族长!族长!狼部落在鸟粪滩挖鸟粪!” 雀十二白往大鸟巢里一撞,一时太激动,撞得巢里的白团子全部滚了一圈,躺在地上。 族长两翅膀趴地,使劲儿支棱了下爪子,蹬了几下,才蹦起来站好。 “你说什么?!” 像往油锅里滴水,族人纷纷炸开。 “狼部落挖鸟粪干什么?!” “管他挖什么,那里不是他们的领地,他们敢来,就是挑衅我们!族长,我们、我们搬家!” “啾啾对!族长,我们快搬家吧!” “啾啾啾啾!他们也没食物吃了吗?他们要来吃我们了吗?啾啾啾啾!族长,快跑啊!!!” 白雀族长一翅膀掀翻旁边说个不停的雀十三白。 他看着跟前蹲着的毛团,豆豆眼威严,“十二白,你说。” 十二白:“不知道,但是他们肯定不想宣战。狼族长给了我们这个。” 雀十二白用爪子扒拉下兽皮袋。 “是狼族大祭司做的药膏,能治外伤。” 白雀族长立马变了人形,小心翼翼将兽皮袋打开。里面是个小罐子,用木塞密封。 白雀族长打开,闻了闻,味道跟以前一样。 他欣喜道:“就是这个!” 白雀部落没有祭司,也没有哪个兽人认识草药,要是病痛受伤了,要不然硬抗,要不然用从狼部落大祭司那里交换来的药。 最最严重的时候,才会去求人家祭司帮忙治病。 草药对他们来说,十足珍贵。 他推开其他凑过来的毛球,将木塞塞上,又裹上几层兽皮,往鸟巢深处去。 他们的鸟巢做得大,人形也能活动开。族长的鸟巢能容纳所有鸟兽人。 他仔细放好了回来,一蹲,原地又变成个圆圆的毛团。 他疑惑道:“你亲眼看见他们挖鸟粪了?” “我们都看见了。” “他们挖鸟粪干什么?” 雀十二白摇头,“我不知道啊。” 他后头一个巡逻队的白雀也睁着豆豆眼摇头,“我不知道啊。” 白雀族长:“……” 都是些小蠢蛋。 “既然他们打了招呼,就不管他们。但是,你们守在那边,悄悄看着,说不准还来。” “啾!知道了,族长。” * 就这一会儿,兽人们已经把鸟粪装满,整个“白沙滩”看着也只像多了个黑色小坑。 大伙儿见两人回了,立即道:“王!挖好了。” 狼岩:“回。” 兽人钻进套子里,腿一蹬,撒着脚丫子往北边跑。其他兽人紧紧跟上。 狼岩在后头看着,鸟粪压得严实,即便兽人快速奔跑,也没有洒出来。 说是鸟粪,看着跟泥没什么不一样。 钻入林子,兽人们迫不及待找水源。 瞧见有小河,跳进去赶紧将自己洗洗刷刷,一个个眉头皱得死紧。 一个个光脚丫子习惯了,偶尔踩到动物粪便洗一洗就行,但在粪堆里站了这么久,这下有那么点心理障碍。 林楸看了眼自己脚上的兽皮鞋,这一对比,心情稍稍有那么一点平衡。 狼岩看得清楚,揉了下林楸头发,弄乱了后潇洒走人。 林楸盯着他背影,轻哼了声。 就是嫉妒。 山路又走了四天,回到狼山时,花费的时间比预计的要多两天。 兽人们结成长龙,拉着粪肥回来。 一钻出林子,就叫狼山前的兽人们看见了。 狼云咧着个嘴,正激动着好久没见同族,还以为他们要迎上来时。结果他刚拉着车冲着他们跑去,狼兽人“嗷”的一声叫,飞快跑远了去。 一时间,空地上只剩下灰扑扑、脏兮兮的狩猎三队。 路上走了快十天,一路要背着鸟粪,即便停下来也累得没力气打理自己。这会儿毛毛打结,面色狼狈,像刚刚出去捡完破烂回来。 偏偏双眼迷茫,那可怜样子看得林楸噗的一下笑出声。 狼岩看过来。 林楸挪着步子避开,低着脑袋,藏着笑意,只肩膀抖动得厉害。 “王……”狼云打击更大了,他可怜兮兮的,脑袋往狼岩身上撞。 小牛犊一样,梆的一声。 狼岩抬手按住小白狼脑袋,拍了两下。 狼云轻轻晃动尾巴,哼唧两声就算安抚好了。 狼岩:“先拉去尾巴草那边。” “嗷。”兽人们往地里跑。 尾巴草已经慢慢结穗,高度齐平,毛绒绒的像一块青草蛋糕。旁边新开垦出来的地里,姜冒了头,香料都抽了芽。 狩猎三队看着这一幕,顿时舒心了。 他们将背上东西一放,狼山前故意躲着他们的兽人出来。刚刚跑得最快的几个叫狼云带着队员压住,胡乱蹭了一身。 狼兽人躺在地上做势嫌弃,实则咧着嘴巴在笑。 “让你跑,让你跑!要臭一起臭!”狼云恶狠狠的一边说,一边把自己毛毛往兽人身上乱蹭。 狼兽人人形被压在地上,扑腾不动,“哈哈哈哈,我逗你的。” 狼云:“逗也不行!” 第55章 留守狼山的兽人都出来了,老祭司也杵着新做的拐,从山洞里下来。 藤筐、板车围着土地边堆了一排,六辆板车鸟粪堆得满满当当,冒了尖。 兽人们怕路上颠掉了,还在上面压了一层干草,再用麻绳紧紧捆着。 藤筐更是被挤压得变了形,里头垫着的干大树叶从藤编缝隙挤出来,像幼崽肚子上鼓鼓的肉。 兽人们没哪个嫌弃。 知道这个对尾巴草有用,纷纷帮着把绳子解开,把草叶拿下来。 那压得紧实的鸟粪黑漆漆的,一拨就散。 老祭司抓了一把,捏紧又松,并没积水。 他扬起手扔向地里,不算白忙活这么久。 兽人们凑过来,觉得奇怪。 “居然不臭。” “那这个是不是直接能用?” 老祭司道:“今年就先试试,要是有用,再多拉点回来堆着。” 检查完鸟粪,兽人看着停着的板车,一钻到套子里,拉起来就跑。 “诶!还是很轻。” 狼石在一旁笑,站得板板正正的,听着兽人们夸就舒心。 狩猎三队离开的这几天,他们又把做轮子的木桩切割下来了。这次又有十几个,还能再做几辆出来。 他刚刚也看了藤筐,这东西采集队用着还行,装重物容易变形。 …… 狩猎三队的成员跟留守狼山的兽人打闹在一起,草地里全是乱飞的草屑。 狼岩避开他们,放下沉甸甸的背篓,里面都是林楸这些天的收获。 有些稀奇香料,有能吃的果子,还有一种生长在大泽那边水中的一种植物。 为了挖那个,兽人们满身都是泥。 “楸!”狼安领着兽人跑来,面上含笑。 林楸道:“安,我找到不少好东西。” “有香料吗?” 林楸:“有!” 做饭的亚兽人们围了背篓,林楸盘腿坐在其中,把东西倒出来,跟他们一一介绍。 这次最大的收获,是大泽里挖出的野藕。 野藕细长,最粗的也只有手腕粗。狼安几个传递着看,见掰开还有孔洞,低呼了一声。 居然里面还有贯通的洞洞,还不止一个。 野藕的香气清新,林楸还带了荷叶回来,兽人们嗅了嗅,心生喜欢。 “这个怎么吃?” 林楸:“炖、炒、炸都可以,晚上我做来看看。” “好!” “那我们先去做饭,你们先收拾收拾,吃完睡一觉。” 林楸笑起来,“嗯!” 林楸心里淌过一阵暖流,他笑容一顿,看着几个亚兽人急匆匆地张罗食物,目色如湖面沉静下来。 他恍惚地摸了下自己唇角,是翘起来的。 他想,这一刻,他是把狼部落当家,把狼兽人们当家人了。 这感觉不赖。 另一边,闹够了的兽人们顶着一身草屑爬起来。 狩猎三队的兽人傻笑着,软着胳膊腿儿被驱赶去河里洗澡。 狼石就领着狼木几个,来找狼岩。 “王,祭司问粪肥现在就撒吗?” 狼岩:“撒。” 忙碌这么久,不就为了这事儿。 既然这样,粪肥就不用倒出来。 狼石手一挥,兽人们一个端上个藤筐,站成一排。他们沿着之前挖出来的排水沟,同一个方向向前走,边走边撒。 发酵过的粪肥没味儿,捏着松散,兽人们一抓一挥手,认认真真,确保撒得均匀。 一筐撒完,藤筐倒扣过来再拍一拍,一点也不能浪费。 老祭司也没走,狼岩也过去看着。 兽人们立在尾巴草中间,动作利落,越来越熟练。 老祭司目光悠远,仿佛看见了尾巴草挂着沉甸甸的穗,枯黄丰收的时候。 而对尾巴草中间的大汉们,他也很是放心。 “这个量也不知道多少合适,只头一次,只能用得少一点。” 狼岩:“不如分散几块地,对比着来。” 老祭司重重杵了下棍子,“对,是要这么办!” …… 部落里洗澡不怎么方便,兽人们不怕冷,都是直接在河边洗。 林楸不太习惯跟他们裸在一块儿,自个儿用陶锅烧了些热水,弄去个没兽人住的山洞里洗。 连带头发也搓个干净,才围着兽皮裙出来。 他头发细软,跟狼岩那种黑得有些粗硬的不一样。因为营养不良,原本的发色有些偏黄。 兽人的头发不是兽形时候的毛毛,会一直慢慢长。 一般兽人没空打理,都顺手给割短。所以部落里经常看见顶着一头长短不一的头发四处乱逛的兽人。 也有愿意打理的,比方说狼冰。 他那一头长长的白发是兽人之中最漂亮的,柔顺光泽,时常编成个大麻花辫,搭在肩膀一侧,也确实好看。 林楸勉强把长发掸干一些,去棚子底下坐着。 阳光探入,晒得头皮暖暖。 林楸靠着柱子,有些昏昏欲睡。 太阳比以往晒,只一会儿,头发就干了。 林楸五指成梳,把头发扎高,又去把兽皮衣给搓洗干净。 兽皮衣洗得次数多了会硬,林楸每洗一次得抻着晾晒,费时费力。 等他把一切收拾好,狼安那边就在叫吃饭了。 这会儿才下午,部落的兽人们刚刚才吃过午饭,这顿饭是专门为狩猎三队准备的。 返程时,走山道那几天,兽人们基本上吃的都是鱼干了。 许久没吃这汤汤水水,喝着也别有一番滋味。 填饱肚子,兽人打了个饱嗝。毛毛还没干,就各自趴在棚子底下,一边晒着一边打盹儿。 灶火熄灭,柴火的味道叫兽人暖融融的,使得人心中愈发安定。 日头高照,远处狼木的小队分散在地里,各自负责一小块,按照祭司跟狼岩商量出的用量,小心翼翼避开尾巴草,一把一把肥料散开。 狼安几个忙完了这边,就悄无声息离开了棚子,去地里帮忙去了。 林楸一放松下来,困得有些睁不开眼。 他避开躺了一地的巨狼,回到山洞,卧进草窝里。 好像也才一眼,立马飘散思绪,沉沉睡了过去。 这一遭出去,他也折腾得不轻。 皮肤晒得黑了些,但看着像是部落的兽人了。 幼崽午觉醒来,嗅到熟悉的味道,争先恐后往外跑。 待看清草窝里的兽人,蹑手蹑脚爬上木梯,沿着草窝边缘趴了一圈,静静看着。 狼雪打个哈欠,抻了抻腰,撅着屁股又往草窝里爬。 狼果眼疾手快,拎着几个幼崽往兽皮兜里一塞,全给带了出去。 狼山西边,狼莫扛着个硕大的水缸过来。 狼果迎面对上,站在原地。 幼崽在兽皮兜里待不住,刚钻出个脑袋,被那硕大的水缸震住,愣怔地随着移动的大缸转脑袋。 狼果脚尖一转,立马跟了上去。 “这次的烧好了?成了几个?” 狼莫掀了下嘴角,得意:“你猜。” 狼果:“五个!” 狼莫:“六个!” 他把水缸往地上一放,狼果觉得脖子上扯得慌,一看兽皮兜,里头的幼崽扑腾着,急切地往水缸里探头。 这水缸可真大啊! 狼果探头往里看了看,有他腰高了。 他瞧了眼急得嗷嗷叫的小狼,拎着兽皮兜直接给放了进去。 “嗷?”狼崽从兽皮兜里爬出来,转了一圈,发现出不去。 再一仰头,是两张看热闹的脸。 “嗷!” 狼果嘻嘻笑道:“嗷什么嗷,不是喜欢看。” 狼莫拍了拍水缸,四处寻找,“楸回来了,在哪儿?” 狼果:“睡觉呢。” 这陶缸可难做得要死,泥坯都塌了好几次。好不容易做出来了,狼莫指定得炫耀炫耀。 远远的,兽人们就看见狼莫扛着水缸到处溜达。 狼安站在地里,头上随便用草叶卷的草帽已经晒得蔫巴。他叉腰站直,擦了把脸上的汗道:“等尾巴草收了,用那个大缸来装好得很。” 狼雨看了眼,“一个不够吧。” 狼安:“叫狼莫多烧几个。现在兽皮袋不够用,有一张就被兽人们抢了用去做兽皮衣,想做也做不出来了。” 只要是好东西,兽人们都不会嫌多的。 * 林楸这一觉睡得格外踏实,醒来看着漆黑的山洞,四周模糊,一时间不知道今夕何夕。 直到狼岩举着火把进来,将跟前的柴堆烧起来,林楸目光跟着移动,过会儿,才搂着兽皮坐起来。 他睡得骨头都懒了,随意靠在草窝边缘,眼皮半垂下。 火光忽明忽灭,林楸昏昏沉沉的,目光发直。 “还没饿?” 狼岩立在了草窝前。 他发尾湿着,浑身水汽,像才洗了澡。长发随着他弯腰,落下来几缕在林楸眼前晃啊晃。 林楸目光追逐,一下握住。 手心有些凉,呆呆看了会儿,手腕叫狼岩抓住。 “湿的。” 林楸打了个哈欠,松开手,慢悠悠跪坐起来,掌心贴在他身上擦了擦。 狼岩腰腹肌肉一瞬绷紧。 林楸瞧着那漂亮的轮廓,手指僵住。 睡糊涂了。 狼岩看他定住,道:“看来真没饿。” 林楸借力爬起来,被窝里捂得暖和的身子接触到外面空气,抖了一下,彻底清醒过来。 “还说晚上做了那藕的,睡过头了。” 林楸跟在狼岩身后,手脚发软。下午睡这么久,今晚上慢慢熬吧。 狼岩:“那个什么时候做都可以。” 狼岩看他懒得动,顺带帮忙打了汤,找地儿吃。 狼莫捧着碗过来,道:“楸,你总算醒了!” 他嚷嚷得有些夸张,仿佛在他睡着的时候发生了什么天大的事。 林楸单手撑着矮墙,腿上无力,掀眼皮都仿佛费劲儿。 “嗯,你找我有事儿?” 狼莫咳嗽一声,想装得淡定一点,但还是掩盖不了心中的雀跃。他下巴翘得有点高,嘴角绷着绷着就慢慢咧开,快要开到耳根子了。 “水缸烧出来了,十个里面六个都是好的。” 林楸搅拌着汤,热腾腾的水汽往脸上飘。纤长细密的睫颤了几下,配合着道:“这么厉害!在哪儿呢,我待会儿去看看。” “都搬过来了,放在山洞。等会儿我带你过去!” 林楸点头,抿了口肉汤。 今晚的肉是弯角兽肉,肉质紧实,嚼着有韧劲儿,混着山药跟其他草药炖的。 每天不是肉就是菜,说实话,林楸现在最想吃的是大米饭。 他吃得不多,还不如小狼能吃。 狼岩看他洗了碗后随着狼莫去山洞,慢慢走到灶台边,跟狼安说了几句。 第56章 放陶缸的山洞没兽人住,兽人们也没打理。 洞内原本什么都没有,只有地面一层灰。现在除了陶缸就是各种陶锅、陶罐。 乍一眼望去,这山洞跟烧陶的窑一样,罐子垒到了顶。 林楸估量了下,差不多六七十个。 狼莫敲了敲占据山洞位置最多的大水缸,脆响,“看看这个,漂亮吧。” 林楸手摸上去,表面粗糙,颜色泛红,透着一股古朴的感觉。 有两种水缸,一种腿高,缸口只比缸肚子小一点。另一种收口小,更适合用来装粮食,或者酿酒。 林楸又把手放进里面摸了摸,缸壁平滑,过度流畅自然。摸着也厚薄均匀,着实不错。 对上狼莫期待的眼睛,林楸点头,“比我预想中的还要好。” 狼莫尾巴翘起来了,他往水缸上一靠,“也不看看我们做了多久。” 原以为不就做个大的陶罐,可反反复复好多次,不是泥坯做不了,就是烧制的时候碎成一块块。 起先那种带裂缝的,反倒是他们前几批烧出来最好的。 可把他们气得不轻。 偏偏狼兽人又不愿意认输,越不行,越要干! 当林楸带领兽人们做渔网造板车的时候,狼莫几个兽人就铆足了劲儿研究水缸。 整整两月,烧了不知多少次,每天身上全是灰,鼻孔、耳朵里都没干净过。 现在,他狼莫可算做出来了! 狼莫跟在林楸后头,嘿嘿笑着道:“这大缸做出来,我就觉得比陶罐好用。” 林楸每个水缸看一看,敲一敲,道:“也不能这么说,陶罐小,有些东西少用不到这么大缸。” 狼莫点点头,“大缸冬天的时候拿来放山洞装水,还能装粮食。” “别冬天了,现在就要两个。”洞口进来两兽人,狼安笑眯眯的拎上一口水缸,“莫,再给我拿一个。” “有了这个,就不用每次跑溪水边取水,方便多了。” 狼莫看着狼岩也来了,叫了声:“王。” 狼岩:“嗯。” 狼莫嘿嘿笑,“我现在算是完成了任务吧,这么多罐子,不用烧了吧。” “诶!”狼安一顿,回头看了眼满山洞的各种罐子,“莫,不够。” “还不够?!”狼莫怀疑地看着兽人,“咱部落是有多少东西要放?” 狼安:“就觉得不够。” 狼莫不赞同,“差不多了,就算送一点给支部落,那也有剩的。” “要是交换呢?” “哪有什么部落能跟我们交换。” “西边的不就可以……” 前面两个兽人走着,嘴上你来我往,片刻不停。 林楸跟狼岩都出了山洞了,他疑惑道:“你来没事儿?” 狼岩:“看看狼莫烧了多少陶器。” “够用吧。” “嗯。但是可以继续烧。” 林楸:“狼莫听到得抑郁。” 玩儿泥巴都玩儿傻了。 “嗷!已经够了,我不烧了!”前头忽然一阵嚎,林楸吓了一跳。 狼岩不知道抑郁是什么,但他知道不是个好东西。 他淡定道:“不会,小问题。” 林楸侧目,“挺有当资本家的潜力。” 晚风很柔,轻轻地吹过来,撩起狼岩刚刚干燥的头发。那一缕转啊转,偏在林楸眼前打着旋儿,诱得林楸又追着看。 狼岩还不走,林楸看了他一眼,没明白他站什么岗。 狼岩:“总说我听不懂的。” 林楸:“下次不说了。” 狼岩:“能不能解释一下。” 两人一起开口,又对上眼,狼岩看他绷直的唇角,温声安抚道:“不是不让你说,你多加两句,我才能明白。” 林楸唇角一松,眉梢飞扬,“下次一定。” * 十几个兽人花了一下午把粪肥撒完,忙到天黑,其他队伍陆续归来。 他们还没来得及看热闹,那兽人走了几天路搬运回来的粪肥就只剩了一半。 兽人们吃完饭回窝里。 大家日子不算清闲,各有各的活儿,这会儿吃饱了一躺下就能睡着。 唯独林楸此刻还不困。 他披着兽皮毯,一个人坐在草窝里。手上勾着渔网,纤长的手拿惯了笔,不及狼安他们熟练。 狼岩进来,将大叶片裹着的东西放到林楸草窝边缘。 林楸看了眼,低声道:“什么?” 狼岩:“烤山药,饿了吃。” 林楸看着他,手上梭子停住。他余光扫了眼睡熟的兽人们,道:“谢谢。” “嗯。”狼岩进了自己草窝。 手中梭子又动起来,他后背抵着草窝,脚微曲,眸子看着手上渐渐走了神。 渔网成了,兽人们现在捕鱼几乎不用愁。 板车也好了,运输东西能方便些。 陶罐、水缸都做好了,储物的东西也有了。 林楸脑袋转了下,忽然想起狼西问他要蛋吃。他目光一闪,放缓的梭子又飞快动起来。 之前狼岩说叫狼金抓红鸟,不知道抓到了没有。 忙了会儿,林楸困顿地打个哈欠。 他把渔网收起来,不经意瞥过草窝边缘放着的东西,手贴在肚子上。 他轻轻压了压,没饿。 明天早上热了吃吧。 他闭上眼,在慢慢火堆的余光中,安然沉睡。 林楸在狼山的睡眠质量很好,好到以往挤到狼岩草窝里都不会醒过来。 但睡着睡着,他隐隐感觉到不对劲。 身边有东西在动。 意识到这一点,他立即睁眼,正对上一双小小的黑豆眼。 它端端正正蹲在林楸侧方,爪子伸向他还没吃的烤山药。 林楸意识没彻底清醒,动作不过脑子,伸手就抓了上去。 老鼠! 在那小玩意儿转头来咬他手时,林楸往地上一掷—— 瞬间,所有草窝里的狼抬起头,警惕看来。 林楸指着地上爬起来,开始逃窜的老鼠。 “嗷!” “吱吱兽!” 洞内狼兽人蹦跳,叫声此起彼伏。 林楸隐隐听着有兽人挨了一巴掌,“你是狼,怕什么吱吱兽!” 兽人傻笑,“对啊,” 又有兽人吆喝:“抓啊!吱吱兽跑山洞里来了!偷食物的!” 洞内一片混乱,还没睡醒的兽人手脚不听使唤,歪歪扭扭追着老鼠跑。 两个撞三个,一同倒进草窝里。 山洞里叮咚哐啷的,热闹得像过年。 狼岩觉察到林楸杵在草窝边,看向他。灰眸清醒,像没睡过一样。的 林楸两指一掐,模拟刚刚抓老鼠尾巴,“这儿原来也有老鼠。” 狼岩听着外面还在吵吵,默默闭眼。 “嗷!它咬我脚!” “跑了跑了!” 林楸往外走。 狼岩问:“去哪儿?” 林楸:“洗手。” 等到林楸回来,洞内安静了。林楸看狼岩没睡,小声问:“老鼠能跑到山洞里来,那个蛇是不是也会?” 狼岩:“会撒药粉,放心。” 林楸:“哦。” 他往草窝里一倒,拢紧了兽皮。腿上触到个软乎乎的东西,手摸了摸,将不知道什么时候又爬到自己草窝里来的幼崽抱好。 后半夜,就这么安分过去。 * 天公作美,昨天才施了肥,今天就下起雨。 细雨绵绵,风吹得斜飞。 狩猎三队被允许修整一天,今天可以不用出去捕猎。 兽人们美滋滋地就往棚子底下一躺,雨天更好眠。 林楸上午去祭司那里报道,中午把野藕给做了。野藕不多,这个季节不是采藕的时候,好在正嫩,直接炒了吃,兽人们嚼得咔滋咔滋响。 “楸,有一点点甜。”兽人看着木楞,嚼吧嚼吧,默默品尝着。 “有种不一样的香味。” “咔滋咔滋……吃草一样。” 林楸:“还不是季节,雪季拿来炖骨头好吃。” 兽人们点点头,没多大兴趣。叶子也好,根茎也好,兽人眼里都是草,草也只有跟肉或者蛋混在一起才好吃。 嗯……楸做的凉拌菜不算! 下午,林楸往狼山四处转了转,没看到什么红鸟。 “找什么?”狼岩走来,头发上挂着雨珠,一张兽皮裙给他穿出了潇洒的味道。 林楸:“找红鸟。” 狼岩目光一顿。 林楸:“你说让狼金找,是不是忘了?” 狼岩:“……好像是。” 林楸盯着他,狼岩道:“我去抓。” 本来今天就没什么事,林楸赶紧拿了背篓,跟他钻小树林。 这个时候,红鸟差不多都在带崽了。 带崽的红鸟好找,天一暗,林子里昏昏沉沉的,只要找到了红鸟就很好抓。 林楸跟着狼岩在林子里跑了一下午,总算抓到三只。一只公的,两只带崽的。 全捆住脚,放背篓里背着。 小的只有拳头大,跟小鸡苗基本没什么两样。 小的一共九只。 回去时,林楸抱着背篓,盘腿坐在狼岩背上。就为了这几只红鸟,花了一个下午,这会儿天都黑了。 “养着真能生蛋?”狼岩问。 林楸:“不知道。” “部落里抓来的猎物很少养活,只会越养越瘦,肉都少了。”狼岩的话低低的,林子里更显得空寂。 他们不是不想尝试养猎物,但被抓回来的猎物,无一例外都是受惊吓的,能养三五天就已经很不错了。 像上次抓回来试验山药的尖角兽,后头几天也是消瘦得厉害,叫兽人们杀来吃了。 林楸:“要是总靠着捕猎,万一野外的彻底没了怎么办?” 狼岩:“没了,我们也就没了。” 林楸手搭在狼岩背上,忍不住指尖勾着他的毛毛,“我先养着试试,总好比什么都不做的好。” “好。” “要帮忙就开口。” 林楸:“你看我现在跟你客气吗?” 狼岩:“挺客气。” 小时候都是直接往他身上爬的,睡觉也得赖在他身上,谁都不要,只要他。 他要摸一摸其他幼崽,或者沾了其他兽人味道,他能趴在肩上抽抽搭搭哭上半天不止。 非得洗干净,才会消停。 狼岩又不是他亲哥,除了他俩的阿父是一起长大的好兄弟,没别的关系。 他俩都不是同一批一起长大的幼崽,狼岩会抓些猎物了,他才刚出生,他赖上自己前甚至都没交集。 可也没见得他跟自己客气。 第57章 “楸,今晚吃红鸟吗?” 狼莫小队的兽人们今天什么活儿都没干,他们在狼山躺了一整天,早上吃过早饭睡到午间,再吃一顿,接着睡。 这会儿天黑了,才精神抖擞地四处溜达。 看到林楸背篓里的红鸟,一下走不动道,抓着红鸟翅膀要帮忙杀掉。 林楸:“不吃,我用来养的。” 狼莫:“养?” 林楸点头。 狼莫看了眼背篓里瑟缩的红鸟,收回爪子,“三个怎么够,我帮你抓。” 林楸:“先看看能不能养活,还有些幼崽,够了。” 狼莫瞥见那红鸟翅膀底下的小爪子,嘴角咧开,馋得奸笑。 他屁颠屁颠跟在后头,时不时往背篓里瞅一下。 肯定是狼西想吃蛋,楸才养的红鸟。 但是这么几只怎么够呢,他明天带兽人再去林子里找一找。 晚上吃鱼,烤鱼。 有了渔网,加上鱼笼一起,兽人们想吃鱼都不用攒。 惦记着前头吃的那陶锅烤鱼,采集队专指着那能增香的植物找,好不容易凑得差不多,立马就要吃第二次。 狼山前的烤鱼味道浓烈,叫窝在山洞的老祭司都杵着拐下来。 绕着篝火四周,一圈一圈如地鼠打的坑,上面放了小陶锅。兽人们吃得头也不抬,呼呼啦啦的声音交错,骨头都得嚼碎了尝尝味儿。 吃得出了一身汗,林楸喟叹,坐在篝火边发呆。 狼莫坐在他旁侧,脑袋上叠着狼西的脑袋。 “楸,红鸟放哪儿养啊?”狼莫问。 林楸吃饱了犯困,过会儿才懒懒塌腰,不想一下靠到了身后的黑狼身上。 狼岩身体横在他后头,身形高大,毛毛厚实,靠上去跟狼皮座椅似的。 林楸只犹豫了一秒,就彻底放松。 黑狼扬了下尾巴,不经意扫过林楸的手腕。 林楸顺手抓住,狼尾一僵。 黑狼淋了一下午的雨,有些潮,林楸捏着尾巴往火堆前凑,狼尾巴倏地从手中滑走。 “放山洞?”狼西懒声道。 狼莫:“红鸟喜欢林子。” “就放林子。” 林楸收回手,见指腹捻着的一撮毛,默默地捻成个小团。 狼岩闭眼,将尾巴往肚皮下收了收。 狼莫:“放林子要跑。” 林楸:“那就圈一块地出来,砍些木棍做栅栏,中间搭个棚子。” 狼莫点头,狼西脑袋往下滑。 两个脑袋交错,眼睛对着眼睛。 狼西:“我觉得好。” 狼莫:“那就干!” * 几只红鸟受了惊,林楸先给它们剪了飞羽,单独关在山洞中。 晚上扔些切碎的草进去,用破陶罐装上点水,就不管了。 先让它们单独呆着,免得被吓死。 第二天上午,狼莫几个依旧没有烧陶,而是先把做栅栏跟棚子的材料凑齐。 下午,林楸灌了一脑袋知识,从祭司山洞出来,就开始忙活。 养红鸟的事儿他也跟祭司说了,老祭司盯了他半晌,没说什么,把狼山靠西边的林子划给他折腾。 这边小狼们还没种草药,不用担心之后被红鸟霍霍。 林楸带领狼莫几个,先将木棍削尖,一根一根插入地里。木棍之间缝隙不能太大,免得红鸟钻出去。 狼莫点了两个兽人做这事儿,余下的跟着他搭棚子。 这活儿大伙儿熟,三下五除二把地面清理干净,打桩,夯土,做棚顶。 棚子底部需要悬空,一来防蛇虫,二来防潮。到时候粪直接掉在下面去,铺上一层草木灰,能积攒些粪肥,还能保持棚子里的干净。 花了两天时间,兽人们在狼山西南边林子围出一个百来平的养殖地,棚子三面都做了墙。 等着干燥期间,狼莫带着兽人沿着栅栏一圈种了些荆棘,只留下对狼山开着的口,专门用芦苇编了个门。 而棚子里面,林楸专门编了几个草窝进去,又做了架子,差不多就好了。 红鸟已经在山洞呆了五天,兽人每日扔些剁碎的野菜,或者小鱼小虾。林楸去转移红鸟时,它们都知道张着嘴凑过来乞食。 狼莫:“好像精神不少。” 山洞里到处都是掉落的羽毛,全是两只公的打架打出来的。 带崽的那只则窝在最里侧,小红鸟藏在它翅膀底下,只探出毛绒绒的小脑袋。 林楸:“先抓下去。” 红鸟也有领地意识,两只公的会打架,叫林楸分开关笼子里。 带崽的红鸟攻击性也大,狼莫伸手抓,差点被叨了一口。 他一把抓住鸟脖子,塞入笼子,小红鸟也一锅端。 红鸟转移下去,先在棚子里关几天,待养熟了,再让它们放出来。 狼莫蹲在笼子边,一边用草叶逗里面的红鸟,待它叨来,一下抓住鸟喙。 “嘿嘿。” 红鸟嘶声叫,难听得很。 狼莫松开手正得意,被叼了个结实。 就那么一下,手背青了。 林楸默默离笼子远一点。 他出去一趟,割了些红鸟吃的草叶扔进去,又放了水,就先不管了。 今天天热,采集队回来得早。 林楸刚从林子出来,刚跑回狼山的狼贝就冲着他招手。 太阳晒人了,林楸迅速越过空地,进了棚子底下。 “楸,你看看这个可不可以收了?” 狼贝带了一捆麻草回来,其余兽人则背着更多的蛮草,往河边去。 林楸盘坐下来,抓了麻草劈开。 麻杆已经变成褐色,顶部不像之前那么嫩,掰着也不断,外皮极好劈开。 林楸:“可以了。” “你说这个能做衣服?”狼贝撕开那麻皮,对比着蛮草,“蛮草是不是也能行?” 林楸没回答,先问:“雨季很热?” 狼贝想到再过不久就雨季,脸色有些难看,“又闷又热,喘不过气一样。从早到晚身上都是汗,没有干的时候,兽人们采集捕猎都提不起力气。” 而且还要每天喝一碗祭司给的草药糊糊,这对兽人们来说跟噩梦一样。 林楸点头,跟狼贝解释:“我手上的应该是苎麻,这类做出来的衣裳轻薄、透气还吸汗,做雨季的衣服很合适。不会闷,不会捂久了痒……蛮草粗糙更耐磨,做麻绳、渔网之类的更合适,做成衣服,应该有点扎。” 狼贝黑漆漆的眼珠子看着林楸嘴巴,心里想,楸怎么懂得这么多? “雨季就是兽皮捂着的地方经常痒,抹了祭司给的药都管不了多久。” 林楸想到身上生痱子,挠又不敢挠,日子肯定难熬。 他道:“要尽快采收,赶着雨季之前,最好做几匹布出来。” 就算兽人们不做上衣,只做替代兽皮裙的短裤短裙,那舒适感也不是兽皮能比的。 狼贝坐直,身量跟林楸不相上下。 她严肃道:“我们明天就去。” 麻草长得快,陆陆续续可以采收三次,按照兽神大陆的时间划分,那就是雨季前,雨季中,雨季末。 这些收回来,给兽人们一人做两条麻布短裤应该也够。 采收容易,做麻布却麻烦。 这就需要纺车跟织机。 林楸想着纺车跟织机,立马去找了狼石。 狼石跟狼木的小队依旧还在做板车,经过两个多月的锻炼,他们快成部落的专业木工了。 但搓这些天搓轮子搓得他们耐心耗尽,崩溃了又恢复,恢复了又崩溃,这会儿看到林楸过来,隐隐又有种熟悉的恐惧感。 狼木剔着木头不吭声,护卫队二队多半成员也一个个低着头,似非常认真地干活。 狼石扫了眼,招呼林楸。 “楸,又要做什么?” 林楸:“纺车、织机。” 又是没听说过的东西,还两个。 几个兽人当中,慢慢挪出来个灰狼兽人,他抱着木头边刨边在林楸身边蹲坐好,竖着耳朵听着。 林楸:“纺车跟之前咱用过的纺锤一样的作用,方便把麻草纺成线,但能快很多。织机可以把麻草编成一整块布,只有做出来麻布,才可以像兽皮那样裁剪做衣服。” 灰狼兽人听着,不停点头,又往林楸身边挪了挪。 狼木跟其他兽人手上刨木头则心肝一颤,那细细的东西做成一大块,想想就知道又是个大工程! “要怎么做?” 林楸侧头,是个不怎么熟悉的兽人。 灰狼兽人当即道:“我叫狼起。” 他似有些急,手飞快在木头上刨了两下,等着林楸继续讲。 总算有一个兽人看着对木工活感兴趣,林楸立即去灶边抽了几根烧过的木棍,又找了几块石板来。 “我们原先用纺锤靠手指捻动锤杆提供动力,做出来的纱线粗细不均匀,不适合用来织布。纺车则不一样。” “拿手摇纺车来说,它通过手柄控制,能均衡稳定的捻出合适的纱线,纺车由锭子、绳轮和手柄组成……” 林楸尽量掰细了跟兽人讲解,这种常出现在书本跟博物馆里的机械装置,原理其实很简单,难就难在兽人们不是专业的木工,也没有合适的工具,什么都是第一次。 林楸说的手摇纺车,还没提脚踏式纺车,说完转头,狼木几个兽人眼睛里像飘着蚊香圈,一个个双目呆滞。 再看狼起,兽人思索着,点一下头。 林楸有些不确定,“懂了吗?” 狼石似懂非懂,狼木几个像憨瓜一样摇头,唯独狼起,轻轻点头。 “明白了。” 第58章 林楸:“你说一遍。” 狼起拿了根木棍和一块石板,直接把纺车画了出来。不仅比林楸画的更加生动,还能边画再教兽人们一遍。 待看到狼木几个狼眼里不再转圈圈,林楸眸子微明。 他不怎么适合教人,但叫他发现个好老师。 既然如此,林楸立即把织布机一块儿给兽人讲了。 在林楸看来,织布机就有些麻烦。原始腰机其实最简单,一共整经、穿经、开口、透纬、打纬五个步骤,但织机在此基础上发展而来…… 林楸只记性好些,也研究过织机怎么织布,但叫他完完整整一个不差地弄出来,还是有点距离。 他跟狼起探讨了一下午,在狼起跟他点头时,林楸都有些拿不准。 “会了?” 狼起是个中年雄兽人,两鬓发白,手上的茧子很粗。他沉默寡言,但眼神明睿,有种家中长辈一样的安定气场,很叫人安心。 林楸之前对他几乎没什么印象。 他道:“我们先试试。” 林楸:“不行的话,做腰机也成。” 他相信只要腰机能做得出来,再进一步改进的话,兽人们更有心得。 何况腰机虽然不那么方便,但也能织布。 林楸一走,狼木几个往地上一倒,瘫软一片。 狼石看看石板上的图,总觉得这大家伙要是做出来,狼部落就跟原来不一样似的。 他沉了口气,道:“狼木,留四个兽人继续做车,其他的都一起做纺车织机。” 狼木:“知道……” 爪子神经性地抖动了下,狼木一狠,紧紧抠在泥里。 他忽然坐起来,“楸叫我们做这个干什么来着?” 狼起:“织布啊。” “织布能干什么?” 狼起:“做衣服。” 狼木:“对啊!咱们兽皮衣不是穿得好好的。跟着楸学那鞣制兽皮的手艺,做出来的兽皮裙多舒服,为什么还要做这个?” 狼石:“雨季你还想穿兽皮吗?” 狼木鼓着个眼,左肩胛那处长疤衬得他凶神恶煞,但心里委屈得很。 雨季他恨不能全脱光了! 屁股蛋上全是疙瘩,一出汗又疼又痒,谁愿意穿! “楸这个就不一样了?” 狼起:“试试。” * 林楸这边交代完,天又傍晚了。 说了许久的话,他有些渴。 棚子底下放着的大水缸里,存着兽人们每天早上起来烧的开水。只管用瓢舀出来,倒自个儿碗里喝。 林楸之前给自己做了杯子,水还温着,倒了满杯一口气喝下去大半。 溪里的水是山泉水,甘甜清冽,没有污染。 林楸看着杯中清透的水,感慨:“没茶可惜了。” “什么是茶?”灶后支起个脑袋,一看是狼雨,林楸杯中水晃荡两下,落在灶台。 “茶……就是一种草,泡水喝有一股清香。” 狼雨又趴下去,“楸要是喜欢,叫狼贝他们找一找。” 林楸:“以后再说吧。” 事情多着呢。 “安他们呢?” 狼雨:“西边小河里洗蛮草。” 前头泡的一批蛮草还没洗完,狼贝他们就带了新的回来。狼安几个已经忙不过来了,这会儿该做饭的时候,兽人还没回来。 连狼贝他们也去那边帮忙了。 林楸又抿了两口水,喉咙舒坦了,打算准备今晚的晚饭。 “晚上吃什么?” 狼雨:“烤鱼。” 林楸:“昨晚才吃了,调料也不够了吧。” 狼雨爬起来,打着哈欠走到灶前。林楸看着他前爪搭在灶台上,好大一只狼就这么翻陶锅上的盖子。 偏偏人模人样的,林楸别开眼,坐矮墙上去。 狼雨:“王他们还没回来呢,今晚的食材没着落。” “狼贝他们回来了,采集的菜呢?” 狼雨落下灶台,钻到后头去,叼着灶台后的一排藤筐,一个个往外拖。 “快到雨季了,植物嫩芽都少了。” 林楸翻了翻,十几个筐的野菜野果,嫩芽确实少了。 好些野菜也都掐着有些老。 兽人们吃野菜无非是放肉汤里,或者炒肉片吃。林楸之前弄的野菜煎蛋碍于没有蛋,也没几个兽人吃到过。 兽人不喜欢吃野菜。 这些都是肉不够,用来垫肚子的,管他好赖,兽人都直接塞嘴里吞下去。 林楸来这里也久了,也知道每种野菜的口感味道。 “今晚做个凉拌菜吧。” “嗯?” 楸要做饭! 狼雨围好兽皮,从灶台后出来,扒拉扒拉藤筐里的菜,“有香草,楸,你说要怎么做?” 林楸:“先洗干净再说。” 狼雨一手拎一筐,“洗完吗?” 林楸:“要吃完吗?” 狼雨盯着那些绿油油的野菜,“要不留点明天吃?” 林楸:“可以。” 一半七八个筐,做凉拌菜也用不完。等看狩猎队带回来什么猎物,再考虑怎么做。 藤筐里的野菜很杂,多是带点苦味的。 味道清甜清爽的,少有。 “楸!做什么好吃的?!”狼莫一看到林楸端着藤筐出来,立马带着自己小队成员跑了过来。 林楸:“正好,帮忙洗菜。” 兽人往溪水边蹲了一排,野菜太多,一颗一颗洗不知道要洗到什么时候。 兽人们都是把菜倒出来些,只留下小半藤筐,然后放溪水中搅拌着流水冲洗。 枯黄叶片、树枝、杂草看到了就摘出来。 林楸洗了一会儿,开始在一堆野菜中寻找能用到的调料。 部落里,增味的香草其实不少,野葱、野蒜、姜,去腥除味儿。 青皮果,果酸味儿十足,林楸当醋来用。 黄皮果,并非以前吃的南方出产的水果,只因外皮颜色是黄色,兽人们这么叫。 黄皮过不过乒乓球大小,味道甜中带酸,皮厚肉小,能当水果吃。 狼岩当初给了自己一个,林楸吃完口舌生津,回味却甘。他的皮跟果肉能当柠檬增香用。 辣味的调料虽没辣椒,但也有些类似茱萸一样的野草。 但凡能增味的,林楸全挑了出来,分类放开。 兽人们在西边洗,林楸就拿了个木墩子,备调料。 野葱野蒜需要剁碎,姜锤烂弄成姜水。 青皮果锤烂,果肉果皮混合,酸味儿激得河边洗菜的几个兽人频频吸溜口水。 “楸,青皮果可以放少一点。”兽人牙根发软。 林楸:“我多做几种口味。” 黄皮果连皮带果肉切成小颗粒,还有辣味的剁碎,少许不知名坚果炒过碾碎…… 林楸这边调料备了五六个小罐子,兽人们野菜也清洗得差不多了。 “楸,还做什么?” 狼莫抱着罐子,后头一溜兽人跟着做。 林楸:“陶锅烧水,水开后一半野菜过一遍水,剩下那一半……” “嗷!”一声狼嚎,林子里鸟雀惊飞。 狩猎队回来了。 林楸看着兽人抬着的呦呦兽,道:“剩下的一半,剁碎,肉也剁碎,打成做鱼丸的鱼糜一样。” “好!” 狼莫几个显然也看到那头大的呦呦兽了,放了陶罐,笑着迎上狩猎队。 狼莫几个兽人接管猎物,立马宰杀。 狼西留下来,又拿了另一块狼木他们切割失败的木轮,当菜墩子,赶紧剁野菜。 狼雨生火,林楸往陶锅里加水。 “楸,今晚吃什么?” 狩猎队的兽人见林楸在棚子底下的灶前忙活,一下子涌过来,打了招呼,都要问一声吃什么。 又见藤筐里那么多野菜,脚步一拐,往棚子底下趴着去了。 狼岩在溪边洗干净手,走到棚子底下。 狼安也领着兽人们从西边过来,他们手上抱着一捆一捆晒干的蛮草,往山洞里放了过来。 “楸,要帮忙吗?” 林楸:“你们先歇会儿吧,肉还没好。” 狼安往灶前坐下,两手被水泡得发皱。 “做什么?”狼安问。 林楸:“凉拌菜,再弄个肉菜丸子。”因着没淀粉,怕丸子散开,所以肉得打得黏糊一点。 “蛮草洗完了?” 狼安:“洗完了,狼贝他们又弄了几十捆回来。你说的麻草是不是也要这样泡了再洗?” “嗯。”林楸说着,将陶锅盖子盖上。 盖子是兽人们用干草做的,把草摆整齐,用木条夹着,再修剪成大小合适的圆形。木条中间掏上搓好的草绳,简单好用。 等着烧火的空隙,林楸帮着剁野菜。 狼安几个看着火,捏着泡水泡得皱巴巴的手,又盯上灶台上的几个小陶罐。 “楸,都是调料?”狼安嗅着,问道。 林楸:“嗯,暂且这些。” 狼安:“挺香。” 闻着闻着,狼安忽然看向木架子上,他对靠木架子近的狼霜道:“霜,你看看还有没有盐?” 狼霜起身,扒拉陶罐打开塞子,“剩一点点,只够三顿。” 林楸:“部落没盐了吗?” 狼安微卷曲的长发落在身前,被火光映得发亮,瞧着比之前顺滑了一点。 他温声道:“今年还没去挖盐。” “我去跟王说一声。” 今年盐用得快了些,往年雪季前挖的盐能吃到雨季过后。自从楸烧了陶锅,兽人们一天基本吃两顿,留守部落的兽人能吃三顿,盐用得很快。 林楸闻着野菜剁碎后的清香,看着狼安去了连廊下,跟趴在兽人堆里的黑色巨狼说了两句。 黑狼尾巴一甩,点了点头,安就回来了。 狼安:“王说明天去。” 林楸:“大家一起去吗?” “有点远,而且靠近西部,兽人少了不安全。”狼西挪了挪自己受过伤的那条腿,缓过隐隐的酸疼,看了眼棚子外面。 “但是明天肯定要下雨。” 他腿不舒服了。 狼安:“不去部落就没盐吃了,怪我,没早点说。” 林楸:“这阵子大家都忙,忘了正常。” 第59章 灶里火大,没一会儿,陶锅里水开了。狼莫提着肉回来,还没跑到棚子底下就嚷嚷:“楸,骨头要不?” “要。”骨头砍断了,洗得干干净净。 林楸又放滚水里滚过,捞起来分开放另外四口陶锅里熬煮。另一口陶锅里烫菜。 野菜烫一下就变成翠绿,林楸捞起来摊开放在陶盆里。 趴在棚子底下的兽人动了动鼻子,不情不愿地一甩尾巴,压在鼻子上面。 烫过的菜用筷子挑着放凉,随后林楸开始配调料。 “酸辣的、甜辣的,还是麻辣的?” 兽人们抬起头,见林楸对着他们问的。 狼兽人们你看看我,我看看你。 狼火机灵,立马道:“楸吃什么味道的?” 林楸:“酸辣。” “那我也要酸辣。” 狼岩扫了眼狼火,没吭声。 “其他兽人呢?” “楸吃什么味道我们就吃什么味道!” 林楸:“那一个酸辣,一个麻辣。”甜辣的话,甜草不多,给幼崽嚼着吃算了。 为了方便搅拌,七八筐的野菜煮死了也有三筐。林楸分别挑到陶盆里,半盆半盆地放。 葱姜蒜得来点,青皮果增酸,盐,增加辣味的某种呛草…… 调料汇聚到一个盆里,还没搅拌,那股酸酸辣辣的味道就冲着兽人们鼻腔去。 狼莫跟小队的兽人一边飞快打着肉,一边忍不住仰头嗅闻。 “阿嚏!好香……怎么闻着还更饿了,阿嚏!” 那酸酸辣辣的味道勾缠着,一下开了胃口,兽人们扑腾着四条腿儿,像乌龟,不停往灶台那边挪。 他们盯着林楸搅拌野菜的手,目不转睛。 “楸,能尝尝吗?” 林楸转头看着棚子底下那些发光的狼眼睛,还有慢吞吞走到边上矮墙坐下的老祭司,道:“再忍忍,不够分。” 一个兽人尝一根儿,一盆就没有了。 狼西舔着嘴唇,手上原本一点一点整齐切着野菜的手有些急躁,改为乱剁。 林楸看了眼,道:“太粗不行,狼西。” 狼西低头,默默将陶罐里的拿出来,继续切。 天黑得像泼了墨,周遭景物也晕染成一团。 除开准备菜的兽人,其他全停了手上的活儿,围拢了过来。 林楸被盯着都有些习惯了。 他把凉拌菜都装罐子里,四个大罐子装得满满当当,再放一放,能更入味儿。 狼西菜切好,狼莫那边莽着劲儿干,肉也锤烂了。 灶上四口陶锅里,骨头汤沸腾,又是一阵阵肉香。 棚子底下,兽人嗅闻的声音此起彼伏,生怕做饭的兽人听不到似的。 林楸不得不加快手上动作。 野菜碎倒进肉糜当中,加一些生姜水跟青皮果酱,盐调味。 搅拌搅拌,直弄得野菜与肉糜混在一起,黏糊糊不会松散开,林楸开始试着往一口汤锅里下丸子。 他虎口一挤,就是个……不怎么合格的扁丸子。 没入水中时,不一会儿飘上来些野菜跟肉沫,林楸道:“火小一点。” 兽人仰着头盯着锅,看进去了。 林楸再次提醒,兽人忙低下头,减少柴火。 林楸又挤了几个看,丸子不会散,配比合适,就叫狼安几个帮忙。 做肉菜丸子不散,野菜不能多放,林楸看着剩下那一口锅,问狼莫:“油脂那块肉用了没?” “没。” 狼莫赶紧给拿过来,都是切好的。 林楸将陶锅里烫了菜的水倒掉,打算熬点油出来。 林楸打算再炸一点丸子,肉少菜多的,不像煮的容易散,野菜也能用完。 几个灶一起发力,每口锅前都站着兽人。 两口陶锅炸油,四口锅做汤,边上还有几罐子清爽可口的凉拌菜。 兽人饿得睡不着,爪子抵在肚子上,海豹一样趴着,眼巴巴地瞧。 幼崽也馋醒了,各个跑出来,在兽人身上翻山越岭似的,向着目标前进。 陶锅碰不得,族人悄悄往放着凉拌菜的陶罐里伸手。 还没勾到,叫狼安一巴掌拍过来。 “嗷!” 狼安皱眉,“洗爪子没有?” “洗了就能吃了?!”兽人惊喜。 “不能。”狼安铁面无私,一点都不复从前温柔。 狼哼哼唧唧,眼珠子快掉进陶罐,狼安默默拿起专门放在灶台上的棍子…… 狼:“哼。” 不吃就不吃。 狼脑袋缩回去,搭在两个前爪上,馋得难受。 看着丸子扑通扑通往水里跳,不一会儿就浮上来,那味道一下胜过烤鱼。 “王,好饿好饿好饿……”兽人打滚,上头幼崽被带着摔地上。 狼岩:“闭嘴。” 狼果眼睛一眯,一下拎住狼头皮,将幼崽捡来。 “小心点儿!”得不到食物的狼格外暴躁。 灶前,煎了油用了一会儿时间,林楸将油渣捞出来,左右两边立即凑过来两张脸。 狼莫:“楸,这个我们能吃吗?” 狼西:“肯定能吃,对吧,楸。” 林楸默默将陶盆往灶台里面推了推,“其实这个可以留着下一顿炒菜,很香。” “嗷——” 狼哀嚎,狼要馋疯了。 林楸:“要是你们喜欢下一顿吃野菜沙拉,也可以吃了。” “不可以!”狼安立即道。 狼挑食,下一顿多一个菜谱,狼安这个掌勺的很乐意。 林楸听着兽人嚎,也没办法,赶紧用剩下的一点野菜混了肉,裹成丸子下油锅里炸。 这炸丸子跟煮丸子,又是不同的香味。 少有人能拒绝得了油炸食品,狼兽人已经抓心挠肺地在地上滚,要馋疯了。 狼岩听着他们又叫自己又喊饿,太阳穴一抽一抽的。 他顶着爬上脑袋的两只幼崽,扫了几只叫得最大声的,爪尖弹出。 兽人一僵,夹着尾巴,声音哀哀切切。 狼岩爪子咯吱咯吱刮过地面,狼咬住尾巴,彻底闭嘴。 幼崽仰头,“嗷呜呜……” 兽人消停了幼崽开始哼,狼岩爪子把他们扒拉下来,眼睛盯着,幼崽柔嫩的爪垫抵着他掌心试图爬起来。 狼岩微微放开,幼崽赶紧又往棚子那边爬。 “楸,好了没有啊?” “楸!要饿死了!” “楸……嗷呜嗷呜嗷呜!” “楸——” 林楸:“别催。” 他筷子翻了翻金黄的丸子,忙不过来。 早知道不弄这么复杂。 兽人煎熬着,老祭司坐在矮墙上,腿时不时抖一下,再瞥一眼锅里。 围着陶锅转悠的几个亚兽人被熏得脸红,也馋,馋得口水都快咽干了。 天知道当厨子的不偷吃,他们用了多大忍耐力! 幼崽嗷呜嗷呜叫,狼兽人又试探着跟着嚎。 这下狼岩都没法制止,干脆眼不见心不烦,钻山洞里去。 等了又等,终于,那盆边的炸丸子冒了个尖尖。 林楸:“成了。” 狼安:“拿碗,开饭!” “嗷!!!”狼嚎嘹亮,响彻狼山。 那其中夹杂的激动与振奋,不知道还以为狼部落遇到了什么百年难遇的大喜事。 兽人们早拿来了碗筷,自发排队。 肉汤丸子多,一个兽人能分一大碗,炸丸子少,一个兽人最多五个。凉拌菜一个兽人能夹一大筷子,两个口味都能分到。 后两样不好跟肉汤混合,兽人们用刀子切割后的大叶片来装着。 领了自己那份儿,兽人急急忙忙冲到矮墙边占据好位置,虔诚地将肉丸子汤放下,再把大叶片摆在旁侧。 一双眼睛看看飘在高汤里的丸子,再看看泛着酸辣香气,格外开胃的凉拌菜,再看那经过油炸之后酥香扑鼻的丸子…… “吸溜……” 兽人忍不住,心急得叼住碗沿喝了口汤,被烫得吐舌头,立马转战凉拌菜。 那一口下去,只过了一遍水,裹满了酱汁的凉拌菜爽脆酸辣。舌头像被咬了一口,随即疯狂分泌口水。 甚至来不及品尝味道,又迫不及待再来了一大口。 嘴里塞得满满当当,那双眼睛还紧紧盯着炸丸子,片刻舍不得放。 咔滋咔滋—— 酸辣过瘾! 可越吃,馋了那么久的肚子开始不知满足。 凉拌菜几口吃完,又忙着塞丸子。 轻轻咬上一口,咔的一声,酥脆得仿佛掉渣。 那包裹在丸子内部的汁水流出来,烫得舌头一哆嗦,又忍不住被那香味勾缠,迫不及待地吸溜吞咽。 怎么会有这么好吃的东西嗷呜!!! 狼兽人吃得眼含热泪,矮墙上趴了两路的兽人,无一不埋头苦吃。 “好吃好吃好吃……好好吃嗷呜嗷呜呜……” 吃得很不能将舌头都吞下去! 最后再吃那丸子汤,这个丸子肉多些,却与以往吃肉完全不同,只有一些些肉的颗粒感,柔韧弹牙,混着菜碎,一点都不腻味。 菜的清香中和了肉的荤腥,清清爽爽,清淡滋补。 “嗷呜嗷呜嗷呜……” 兽人们边吃,无意识发出低低的哼唧声。 吃得激动了,实在忍不住仰头嚎上两声,身心舒畅! 直到碗里最后一口热汤吸溜完,一抹嘴巴,顶着一头热汗往矮墙上一趴,双眼迷离,竟是一下子吃得沉醉了。 “嗝——” “还有吗?”兽人两眼水润,喝醉了似的,摇摇晃晃看向灶前。 几个陶锅陶罐里的食物早分得一干二净,连凉拌菜汤汁儿都给分了去。 “呼——” “好爽!” 兽人往地上一滑,砰的一下变做个巨狼,爪垫开花,踩在地面,印出几个梅花印。 狼成了绒毯一般,软乎乎,没有骨头似的瘫软下来。 以前再苦再累,再饿再疼,好像就在这顿饭里圆满了。 第60章 林楸挨着狼岩坐,吃得依旧缓慢。 他看着兽人们的表现,跟狼岩轻声道:“要不明天再做?” 哪有吃个饭吃成这样的。 狼岩喉结滚了下,眼里闪过一丝心痛,“明天要去挖盐。” 林楸:“再想吃还不容易,有空再做。” 狼岩:“那我等着。” 林楸:“不过有点累。” 他眉眼间透着疲惫,身子斜斜地倚靠着矮墙,肩颈散了些碎发下来,一副松散样子。 清泠泠的眸子像笼了雾的湖面,虚幻朦胧,直直落在狼岩身上。 这样姿态,像幼崽在信任的兽人面前翻肚皮。 狼岩伸手。 林楸手腕就搭了上去。 粗糙干燥的掌心贴在腕侧的软肉上,有些刺刺的。林楸像被逗的猫一样,瞧见了,脑子没反应过来,就随意一搭手。 体会到不一样的体温,身体立马站直,抽手回来。 狼岩声音轻:“按一按会好一点。” 林楸:“不用。” 部落兽人多,负责这么多兽人一餐饭不容易。狼安他们只乐意炖汤,肉片炒菜都比较少,属实正常。 灶里火灭了,只有棚子外的篝火燃着微光。 身后都有兽人扯着呼噜,才放下碗就睡着了。 林楸见狼岩还看过来的灰眸,有些不自在。脸还有点热,应该是天气变暖了。 “明天我还是要去的。”林楸先移开眼。 狼岩:“好。” 他拿了林楸的碗,与自己的碗重叠在一起。 林楸将两张用过的叶片拿去扔掉。 狼岩用草木灰擦了擦碗,溪水一冲就干净了。见林楸还杵着,道:“洗脸刷牙,回窝里去。” 林楸干巴巴道:“……哦。” 他跟在狼岩后头,手掌攥住手腕,腕上似乎还残留着狼岩掌心的粗糙触感。 狼岩手挺大。 林楸下意识比对起来,他一个巴掌能抓他两只手。 林楸思绪乱飘,肚子饱了,人也好像有些困了。 也不知道脑袋撞了狼岩后背几次,困得打呵欠。 最后一次撞上去时,林楸今晚站久了的腿有些没力,身体前倾,手臂自然而然搭上去。 肌肤相触,两人同时愣住。 林楸瞌睡一下醒了。 他也不知道什么时候跟狼岩这么熟了,胳膊说搭就搭。 狼岩背对着他,肩膀宽厚,眼前的光全叫他挡住。 后头没动静,只有略紧张的呼吸声。 狼岩只思考了一秒,半蹲下来。 林楸吓得往旁边错开了一步,解释:“我睡懵了。” 他眼神晃过洞口。 内心一瞬间的慌张叫他想逃,但逃避从不是他的选择。林楸下意识表现出以往面对这类突发事件的行为。 他敛了面上所有表情,站得笔直,面上冷静镇定。 就是太冷漠,要是再吹一阵风,怕是能结冰。 狼岩直起身,看着林楸眨都不眨一下的眼,那心里的倔强跟骄傲劲儿一下看得清清楚楚。 狼岩眼中含笑,“不困了?” 林楸:“困。” 他声音有点紧。 意外而已,他刚刚睡懵了。 狼岩笑意放大,“那为什么不走?” 杵着像个木柱子,是真的镇定,还是故作镇定,狼岩又怎么会看不出来。 林楸觉得热气儿又袭上来,红了耳根。 “你能不能别笑了!”他恼了。 狼岩直接闷笑出声,“笑一笑都不行了?” 林楸:“……” 他发现在狼岩面前绷着脸行不通。 他早将他壳子掀了。 林楸盯着他,眼神威胁。 鲜少生气的人,一旦生起气来整个人都是鲜活的。像装了火的罐子,肚里噼里啪啦响,两眼都比平时明亮。 狼岩:“好凶。” 林楸忍了又忍,忍不住给了他一脚。 林楸往山洞走,要不是脚步匆忙了一点,长长的头发乱晃,瞧不出他是落荒而逃。 这辈子没在人前这么失态! 狼岩徐步跟着,嘴角噙着笑。 恼了?这敏感性子,也不知道今晚睡不睡得着了。 狼岩进山洞时,林楸捂着兽皮闭眼,背对着洞口。 狼岩借着火堆的光看着他,林楸一动不动,暗自咬牙,心里已经把狼岩嚼吧嚼吧吞了。 没人这么逗过他! 以前那些人,都觉得他独,不好相处,林楸也乐意冷脸换个清静。 一夜无话。 第二天一早,林楸坐起来,脑中率先浮现昨晚的情景。 他啪的一下将这些东西按下,随后正常起来,正常洗漱,吃饭。 遇到狼岩,也像把昨晚的事儿忘了,一切如常地打招呼。 狼岩:“嗯……” 林楸一个眼神,狼岩还是那个威严的狼王。 “不许再提!” 狼岩都听到他咯吱咯吱的咬牙声。 “提什么?我不明白。”他眼里闪过一丝笑,配合着当不知道。 林楸轻哼,吃自己的肉汤。 今日事多,狼岩早早安排好兽人们的活儿。 采集队依旧采集,顺带收割麻草。狩猎一队捕猎,狩猎二队与狩猎三队则一起去西边挖盐。 两个小狼队伍按照从前安排,一个跟采集队,一个跟狩猎一队。 部落护卫队的兽人不动。 吃过早饭,兽人们出发。 林楸跟着狼岩,出了狼山就跑了起来。兽人们拉着板车,还有些石制工具。 一共四辆板车,担心路上抓不到猎物,他们专门下网捕捞了两辆车的鱼。 四十多个兽人队伍中,狼火跟狼乔领头,拉车的狼兽人走在末尾,狼岩也在最后头。 奔跑的速度不快不慢。 带着板车,兽人们边走边清理路障。 林楸帮着砍掉拦路的藤蔓,道:“我们这么走,要走多久才到?” 狼岩:“比大泽近一点。” 站在他们狼山就能看到西边巍峨耸立的群山,兽人们挖盐的地方就在那片山中。 “但也耽搁时间,要不然一部分兽人先过去挖,一部分慢慢拉着车跟过来?” 狼岩:“一起去最好,也清理不了多久。” 狼兽人的爪子很厉害,一爪能在树干上勾出深深的痕迹。 四十多个狼兽人,跑前头的分两批,一批移动大的障碍物,一批解决枯枝藤蔓。 拉车的兽人们跟在后头,跑就成了。 西边的山里,狼兽人们很少过来,一来靠近西边邻居,两边互不打扰,二来这边都是高山,不适合狼兽人捕猎,也没什么猎物可抓。 他们留在狼山,很重要的一个原因是西边能获取盐。 行了一半,兽人们坐下来烤鱼。 一下干完半条鱼,休整休整,再继续前行。 后头树枝浓密交错,只要有空隙的地方长满了植物,板车根本不好走。 可兽人们没打算停的意思。 清理路障一耽搁,按理说去西边比去大泽近,全速前行半天就能到,兽人们却走了足足一天。 到晚间,才放下板车,悄无声息地进行着最后的冲刺。 林楸跑不动了,趴在狼岩背上。 林子里黑漆漆的,伸手不见五指,树影仿佛成了叫嚣的鬼怪。狼兽人们找准方向,带着藤筐跟兽皮,跑出了呜呜的风声。 没多久,他们停下,等候前面的消息。 前面的狼群似乎交流了几句,紧接着,队伍又重新出发。 又过了会儿,他们钻进了一个山洞中。 洞内亮起火来。 林楸坐在狼岩背上,眼前渐渐明亮。裹着油脂的木棒火光橘黄,燃烧着发出沙沙的细响,油脂的味道很快弥漫山洞。 洞内没有一点杂草,四周墙壁、洞顶乃至地面,都是被火光映照得晶莹剔透的岩石。 宛若一个冰洞。 全是岩盐! 千万年前,这地方应该是海。 兽人们无声,狼岩一个眼神,立马开始采挖。 林楸从狼岩身上下来,刚要说话,狼岩低低道:“这里离羽族近,我们要快点搬完离开。” “可这要怎么挖?” 说着,狼兽人抡起石斧往岩壁上一捶。 与此同时,狼兽人后脑勺挨了同伴一巴掌。 石制的工具兽人们其实并不怎么喜欢用,比起这个,他们更喜欢用爪子。 扑簌的岩盐矿粉掉落在兽皮袋中,兽人们闷头刨。 巨大的黑狼灰狼蹲在石壁前,嗖的一下,弹出弯弯的利爪,对着墙壁刨出了残影。 岩盐扑簌掉落,很快堆积起来。 白花花的盐粒子看着纯度很高。 不过,林楸看着撇着毛绒绒狼耳,绷着脸使劲儿的狼兽人们……这跟小猫咪磨爪有什么不同? 狼岩余光见林楸四处张望,也不要求他干活。 他没来过这边,好奇也正常。 岩盐吸水会变软,表面一层很容易弄下来。狼爪锋利,吃饱了一身蛮力,几下就刨出了一堆。 林楸蹲在狼岩身边,用石斧刮,必要时砍几下。 岩盐呈透明色,刮下来的细粉白色,有些像部落里吃的那个。 林楸正沾点往嘴里送,叫狼岩一下按住手。 “不能吃,苦。” 林楸:“所以部落的那些是处理过的?” “嗯。” 大黑爪子从自己手腕上移开,林楸拍了拍手腕沾染的盐粉。 处理过就好。 天然的岩盐粉碎过后不能直接进口,里头含有很多杂质,需要过滤蒸发,精制后才能食用。 “为什么我们要偷偷摸摸?” 狼岩爪子在岩壁上一刮,落下一道深痕。 “以这座山为界,东边是我们的,西边是他们的。也不是所有部落之间都有大泽南部那样的空地。” 领地就是资源,两边都是强势的部落,谁愿意少占? “那他们知道这个地方有盐吗?” 狼岩:“应该不知道。” “那我们……” “我们是从这边迁徙过来的,喝水的时候发现的。” 盐对兽人来说,是再重要不过的物资。以往能交换的时候,盐比陶贵,有些部落甚至要用全部落的资源,才勉强能换到一罐。 现在集市关闭,大部分兽人无处寻盐,日子也不好过。 林楸:“这里离他们很近?” 狼岩看着他,低声:“他们就住在附近。” 第61章 羽族的兽人能飞,不像其他部落大多住在领地的中心位置。他们依傍高山险崖而居,有天然的防御优势。 要真打起来,狼兽人虽不怕他们,但没有翅膀也会吃点亏。 盐矿虽隐秘,但羽族就在这儿。 要叫他们知道了,将这里面的盐一搬,狼兽人跑过来都得半天。 兽人们都需要吃盐,千百年来,湖盐、海盐、岩盐都叫他们发现并处理来食用。 不吃没力气,他们离不开这个。 因为盐,有些部落斗得你死我活,覆灭的也不少。 林楸不敢再说话。 他变做兽形,试着伸爪子在岩壁上刮了一下,随后也闷头刨。 刨得差不多了,兽人们将地上的铲起来装进兽皮袋里,往外运送。 林楸累了,又不想直接坐地上。 地面有些湿,兽人从外面进来,脚下踩着泥跟盐混在一起,压得紧实。像下雪后地面被踩出来的冰,脏兮兮的。 他靠墙根站着,爪子随意拨弄着岩壁缝隙堆积起来的盐。 待到兽人过来将刚刚刨的装进了兽皮袋,早先覆盖下来的一层盐叫林楸一踢。 突然,他目光一顿。 一片羽毛。 颜色青黑如钢,泛着冷灰,被一直压在盐沫子下面,羽毛洇湿了成几缕。 林楸挠了挠身边的大黑狼。 狼岩看过来。 “你看。”林楸爪子点地。 狼岩盯着那片黑得发亮的羽毛,一爪弹开,目光冷冽。 “狼火。” “王!”狼火跑来,黑得泛红的毛毛蓬松,沾了些盐粒子。 狼岩:“谁探查的山洞?” 狼火点了个兽人出来。 狼岩勾着那羽毛,道:“没闻到羽族的味儿?” 狼兽人心一凛,动了动鼻子,这会儿山洞早被狼兽人的味道覆盖。 “王,我以为是野兽进来过,没多想……” 狼岩眼里冷得快结冰。 兽人吓得闭上嘴。 其他兽人也停下手中动作,面色肃然冷沉,迅速在洞内寻找羽族的痕迹。 狼岩再细看这矿洞,底部的痕迹已经被狼兽人的爪子覆盖。刚来时光线昏暗也没多注意,不知道那些兽人挖了多少。 “上次是狼游带领兽人来挖的?” 狼火低头,“是。” 负责探查的兽人腿都哆嗦,这下是犯了大错。 亏得大家自以为隐蔽,结果人家早来了,现在指不定躲在哪里看他们的笑话。 狼岩面色沉凝,跟前两个兽人大气不敢喘。 “狼顺,回去之后自己去后山待几天。” 狼夹着尾巴,耳朵紧压着,“是。” 林楸等着他们说完,走到狼岩身边。他管不住尾巴,胡乱扫动着,一下搭在狼岩尾巴上。 像有了放置的地方,安分了。 压着怒气的狼王一顿,看了过来。 林楸还没注意到,眼里担忧,“他们来过了?” 狼岩僵着尾巴。 “嗯。” 兽人的领地意识很强,这里虽然是领地的最边缘,但也在领地内。 羽族不仅来了,还偷了他们的盐,这是赤.裸.裸的挑衅。 狼岩下令:“赶紧挖。” 挖了,该算账的算账。 林楸走开,狼岩僵着的尾巴垂下来,胡乱扫了下。他看着林楸叼着衣服出去,想是又要换回人形。 狼岩尾巴一甩,啪的砸在岩壁上,岩盐垮塌似的轰隆一下堆成小山。 洞内的兽人们皮一紧。 他们抓着工具对着石壁就是一通暴力捶打。心里又憋着被挑衅的怒气,极其用力。 岩盐成堆成堆地往地下掉。 那声音传出去,一下一下,响彻远山,惊动夜晚沉睡的生灵,震得那高山上的兽人心里发麻。 早知道狼兽人过来的黑羽兽人不敢闭眼。 更多的兽人往族长的山洞飞来,神情警惕,略显慌张。 “他们发现了。” 拔地而起的高山上,离山顶不远处有一处天然岩洞。 山洞隐蔽在树木围绕的绿荫之中,站在山下几乎看不见洞口。 而山洞中,用树枝枯木搭建了一个巨大的巢穴,如钵盂一般,造型朴素。 巢穴之中,黑羽兽人用身上褪下来的绒羽做了垫子,灰黑的色泽,蓬松温暖。即便山顶寒风瑟瑟,也冷不着。 巢中,端坐着一个年迈的兽人。 他一头黑色短发,不似年轻兽人羽毛的黑灰色,而是泛着灰白。他目光沧桑,脸皮松弛,身上裹着严严实实的兽皮衣,一双苍老的手搭在膝上。 老兽人听着那暴力敲砸的声音,平静地看向洞外。 他身边坐着个面容稚嫩,还没成年的兽人,同样的一脸凝重。 “族长,他们肯定发现了。”率先飞进来的年轻兽人落地,翅膀变做双手,焦急地走到老兽人面前。 羽族的兽人跟狼兽人没什么两样,只身形修长些。 老兽人看着他,眼睛漫着一层灰白。 “我说过,不能去。” 年轻黑羽兽人垂着头,像认错,但又有些倔强。他紧紧抓着腰间的兽皮裙,咬牙道: “不去,我们难道还要饿死一部分族人,拿食物跟原野部落换吗?” “我带的头,要是他们找来,把我交出去就是!” “涯!”老兽人呵斥,显然动了怒。 羽涯垂下头,似折断颈骨,吊着脑袋。 部落的兽人陆陆续续都来了,山洞内坐满了黑羽部落的兽人。 他们有的保持人形,大多身姿修长,灰黑色头发,暗褐色或褐色眼睛,臂展比狼兽人稍长。 不乐意变人形的,就用兽形。 锋利的爪子扣住巢穴边缘,力气稍大,做窝的木棍便断裂开来。 他们鸟喙呈黑色,略弯,翅膀收拢体型有狼兽人一半大小。 小兽人一一数过到了巢中的兽人,低声道:“阿爷,来齐了。” 黑羽族长声音疲惫,呼吸间,单薄的胸口起伏几下,似有些困难。 “狼兽人已经知道了,这是在告诉我们等着呢。” “族长……那地方我们一个部落一半,凭什么不能挖。”羽涯身侧,护崽的亚兽人道。 黑羽族长笑了声,声音有些嘶哑,“你说呢?” “盐在他们的领地,东西是他们发现,他们挖出来的。你要说交换也就算了,他几个小的跑去直接偷挖,换做我们是狼兽人,你乐意?” 他呼吸急促了些,小兽人立马拍着他后背,急道:“阿爷,阿爷……” 亚兽人吓得闭嘴。 羽涯抓住他阿爸的手,听着那急切如雨的敲击声,心中有一丝忐忑。 “族长。”兽人们担忧,忍不住往前凑。 黑羽族长颤抖着手,维持不了端着的姿势,靠坐在巢穴边缘,调整呼吸。 现在兽神大陆猎物少,日子不好过。 他们也是迁徙过来的,只不过比狼部落早一些而已。 他们部落兽人八十三个,年纪最小的一批就是羽涯这七个,十五六岁,并没成年。 没有食物,有了幼崽也难养活。 前些年生出来的幼崽死了不少,就剩羽涯几个了,兽人们也不愿意再生。 别说幼崽,他们自己现在吃饱都难。 山洞只剩下老兽人的急促呼吸,兽人们安静下来,心中焦躁,满脸困苦。 部落现在青黄不接,老族长培养的接班人在一场捕猎中受伤,废了。 上一任祭司离世前,下一任的祭司也还没教会。兽人们看着老族长,又看看他旁边稚嫩的小兽人。 不是所有兽人都能当祭司,祭司需要天赋者。上一任祭司挑选了族长的孙子羽乐,悉心教导,可还没教完…… 哎! 黑羽部落的兽人对未来已经没有奢望。 有些早已绝望的,更是直接从山顶跳了下去,到死都克制着本能没展开翅膀。 留下的这些,身心麻木。 他们只求能活久一点,部落不要那么快覆灭。 想想他们曾经,也是个称霸天空的大部落啊…… “族长,幼崽不懂事,他们也是为部落好……这事他们虽然做得不对,但我们也默许了。我们道歉,赔偿。” 幼崽的行为,成年兽人都知道。 他们甚至还为幼崽扫尾。 做了这事儿,他们提心吊胆的,但要说后悔,其实并不。 比起靠着部落兽人挨饿才积攒出的皮子、肉干,再飞半个月去中央大陆换回来的盐,家门口的为什么不挖。 只是贪了便宜,没试着从自己这边山体开凿,而是进了狼部落那边,挖了人家挖出来的盐。 这个时候都难活命了,还讲究什么。 “可我们没食物赔了。”羽涯红着眼眶,小声道。 成年兽人们一叹,“这个你们就不用管了。” “族长?”他们要老兽人同意。 黑羽族长声音苍苍:“幼崽干的,也得道个歉,诚心一点。” 错在他们,态度该有。 * 没了顾忌,三十个兽人敲敲打打,十几个兽人运送,没多久,带来的四辆车装满了。 换做以往,这些得用一个小队的兽人来驮。 煮一次盐费劲儿,兽人们尽量多挖,弄到半夜才堪堪收手。 他们不急着回,外面还下着小雨,狼岩叫兽人把车上的用兽皮盖着,回山洞休息半夜。 第二天天一亮,林楸将剩下的鱼全给做了,兽人们吃完,开始翻山。 过了一晚上,狼兽人已经冷静下来。 他们昨晚发出的动静,只要黑羽部落的兽人不是个聋的,早该听到了。 到底是跑,还是打,他们也该有个想法。 第62章 兽人们停在这盐矿山顶,仰头看着远处高耸入云的山峰。 “王,咱们冲上去吗?” 狼岩:“等着。” 这里已经是双方领地边缘,黑羽部落就住在那山上,看得见。 狼岩等着他们给个交代。 话落,那山岚缭绕的高峰上,飞下来一群乌压压的黑色鸟人。 翼展四五米,身子还是人形。 顷刻间,兽人落在山头,翅膀变做手臂。 狼兽人警惕起来,目光锐利,紧盯着对面。 黑羽兽人们垂着眼,他们理亏。 为首的黑羽兽人羽山示意兽人将一个一个兽皮袋放在前面,那是剩下的盐。 他道:“动你们的盐是我们不对,我们道歉。” 他往后看一眼,以羽涯为首的五个少年兽人走出来。其他年长的兽人依旧呈半包围状,将他们围在中间。 羽涯抬头,被狼岩看得一个瑟缩。 狼岩皱眉。 是没成年的幼崽。 狼兽人们也有些怒气,做了就做了,推幼崽出来什么本事! 狼兽人里有些躁动,黑羽兽人们忍不住往中心靠了靠,紧张地看着对面。 羽涯鼓起勇气,忐忑了一晚上,早已经害怕了。 “对不起!是我带着同伴进入了你们的领地,挖了你们盐!族长说了不让我去的,但我们不想让部落饿着肚子攒食物,去中央大陆换盐!对不起,你们要怪就怪我们,阿叔他们什么都没做。” 小兽人说着说着,眼泪串成珠子似的往下掉。 狼兽人们脸色更不好。 无论哪个部落,都看中幼崽,对幼崽的行为稍稍宽待一些。 但要是黑羽兽人为了逃脱责任,专门把幼崽推出来认错,那这样的部落就没必要还挨着他们。 幼崽说完,羽山叫他们去后头。 可羽涯看到面前那四十多个巨狼,兽形都比他们大那么多,不想族人被牵连。 他挣扎着拉开羽山的手,其他几个少年也跟着做。 “我们做错的事我们自己承担后果。” “对!我们做的,跟阿叔他们无关!” 羽山抬手,后头成年兽人上前,抓着幼崽往后拖。 羽山看着眼前以战斗模式排列的狼兽人,道:“幼崽不懂事,但也是我们心存侥幸。扫尾的事是我们做的,我们愿意承担后果。” 狼岩看了眼狼火。 狼火:“既然你们知道,那就明白这是挑衅。” 羽山坚毅的脸上微苦,“是,我们知道。错在我们,但我们拿不出食物来赔偿,我跟我身后这些成年兽人,愿意给狼部落干活,期限你们定。” 这就是要给他们狼部落当奴隶。 羽涯连带几个小兽人全被惊住,怎么也想不到他们想的办法是这个办法。 他立即道:“不、不行!阿山叔,不行……” 他们以为成年兽人有其他的赔偿方式,没想到是当奴隶!他们不是只会傻乐的幼崽了,他们听得明白这背后的意思。 羽山:“带他们回。” “不要,阿山叔!我们错了!” “是我们的错!不关他们的事呜呜……”小兽人哭着喊着,眼里全是恐惧跟后悔。 “不是他们,是我……” 小兽人被捂住嘴,消失在了山林里。 羽山以防备的姿态看着狼兽人,害怕他们真冲上去找小兽人的麻烦。 他沉声道:“吃掉的盐……我们没有足够的东西再交换,只有这个。” 狼火毫不犹豫道:“我们对这个没兴趣。” 林楸忽的抬眼,打量着这一群二十多个成年兽人。有手有脚,是干活的好料子。 部落里正缺兽人呢。 他悄摸伸手,轻轻挠了挠狼岩。 狼岩垂眸,看林楸双眼泛着光,抬手挡在他眼前。 “狼兽人不做这种事。” 奴隶,是以往西部大陆那些大部落兴起的东西。 他们仗着自身实力高,部落强大,抢掠那些小部落的食物、领地,甚至是能繁衍的雌性跟亚兽人。 他们驱使那些战败的兽人给他们干活,包括但不限于捕猎、采集、制作食物、建造部落,甚至被虐杀取乐。 几乎绝大部分沦为奴隶的兽人,最后都是个死,区别只是惨死还是更惨地死。 更有甚者,有些兽性未退的兽人,会吃掉战败的兽人。 而这个行为从西部大陆传开,一直延伸到整个兽神大陆。包括最远的南大陆跟北大陆。 不过这样的行为,为大多数有良知的部落所不耻,但凡遇到了,不是远离,就是覆灭了对方部落。 争斗、死亡,部落覆灭,是兽神大陆这些年最常见不过的事。 狼岩知道林楸不知道羽山这话背后的意思,所以不叫他表露出来。 林楸只觉得有些奇怪。 狼岩:“回去跟你说。” 局面僵持着。 狼兽人也看得出来,对面兽人没说假话。 歉也道了,赔偿的诚心也有,但要给他们当奴隶,狼兽人不乐意。 他们部落现在好东西不少,万一这群兽人起了歹念,到时候来个里应外合,倒霉的还是他们。 而且他们不是那样会养奴隶的恶心部落。 狼火跟狼乔也拿不定主意,纷纷看向狼岩。 要是对面部落真是个不认的,他们冲上去打一架反倒简单。 可这个样子,一口气上不来也下不去,憋屈! 羽山也看来。 他知道狼岩才是领头的,道:“我们绝对不说假话,给你们干几年的活儿都可以,但到了期限后,你们得放我们回来。” 狼岩:“我们考虑考虑。” “王?!”兽人一惊,毛都炸了。 狼岩:“回去再说。” 羽山嘴唇翕动,沉默着。 …… 事情暂没有结果,狼兽人撤去得很快。成年兽人们颓丧地跌坐,看着那个没被带走的兽皮袋,眼中迷茫。 “他们要是同意了,我们还能回得来吗?” 羽山:“不知道。” 这个结果,羽部落的兽人们考虑过。 他们兽人住得高,不怕其他部落打来。他们走一部分捕猎能力差的兽人,留下的那些也能守好部落。 部落兽人少一点,留下的兽人还能多吃一点,对部落也是消减一些压力。 而他们这些离开的在狼部落干活,狼兽人给的食物肯定不会多,但只要能不饿死就好,旁的不奢求。 只要坚持坚持,没准等他们回去,兽人们吃饱一点,体质也能更强一点。 至少,部落有一批兽人能活得更久。 兽人们静坐山头,躺下,看着那绵延群山。 曾经他们靠着翅膀飞跃大山轻而易举,获取食物更是简单。可现在,连飞过山的力气都没有了。 当奴隶跟他们现在比起来,差不到哪里去。 死了就死了。 不是所有的部落都能像狼兽人一样,坚信还能好起来。见识了不少同伴从山顶一跃而下,至今,那山脚下从来没有兽人敢过去。 黑羽部落剩下的兽人不是不想跳,是部落还有几个幼崽没长成,他们还有他们的使命。 “回去吧。” 羽山说着,飞往山巅。 挖盐的事过了明路,之后部落的兽人从他们这边开采,狼兽人应该也说不了什么。 起码这次之后,部落不用换盐了。 * “王,我们真要答应他们?”兽人们追着狼岩问,一个个急切不已,坡没下完就将狼岩围住了。 狼岩瞧着这一个个大狼,冷声道:“我说了要答应?” “那、那没有。” 狼岩:“先回去。” 部落没盐了,这耽搁了一天,兽人们吃肉都得吃白味儿的。 狼火吆喝一声,兽人散开,排成两两一队,快速往停放盐的地方掠去。 林楸小跑跟在狼岩身边。 他跑得有些喘,狼岩停下,变做狼身叫他爬到背上去。 林楸:“你还没说,刚刚为什么不应?” 狼岩跟他解释了下黑羽部落的意思,林楸抱着他脖子,疑惑:“奴隶?” “嗯。” “狼部落没这个规矩。” 林楸:“那要是我们提供食物,他们付出劳力,不压榨他们干活,这样行不行?” 狼岩:“所以我说考虑。” 林楸懂了。 正常来说,请人干活,管饭正常,一般还要再给点钱或者东西出去。 而这是兽世,兽人们领地意识很强,几乎没哪个部落愿意其他兽人踏足。 黑羽部落如果来的话,他们管饭,两顿。 部落现在虽然抓猎物依旧一会儿能抓到,一会儿空手而归,但至少鱼够吃。 但给东西,那就不必了。 黑羽部落的兽人是来赔偿的,给东西就说不过去了。 林楸将这个想法跟狼岩一说,狼岩道:“其实还有个问题。” “什么问题?” 狼岩停下,看着前方兽人把装满盐的藤筐找出来,放在背上。 每个兽人背得不多,两个半筐的样子。 虽说板车拉着的也够了,但兽人们回去空着背不习惯,顺带带上一点。 狼岩感觉到脖子前的毛毛被轻轻扯了下,尾巴甩动,拍掉后头一株矮树上的叶子。 “别扯毛。” 林楸看着手上一撮,手指捻了捻,一点不心虚了。 兽人在换毛,不扯也得掉。 队伍走起来,狼岩慢慢跟上,灰眸深沉。 “部落现在好东西多,难保他们来了不生歹心。” 兽人们需要外出采集捕猎,部落留守的兽人能有多少。两边部落这么多年几乎没往来,都互相警惕着,谁敢放他们过来。 林楸趴下,吹了下狼岩后颈的毛毛。 “那如果不让他们来狼山呢?” 狼岩一哆嗦,转头,声音略严肃,“楸。” 林楸无辜,“我什么都没干。” 狼岩绷直尾巴。 第63章 “把黑羽部落的兽人安排在大泽那边,正好方便采收蛮草跟麻草。等蛮草处理好了,我们的兽人再运送回来,怎么样?” “还有鸟粪,他们有翅膀,能运重物飞吗?” “能。” “那岂不是更好办了,让他们挖鸟粪,运过大泽,我们的兽人直接去那边接收,一来一回省事儿多了。” 林楸细细数来,部落其实就这两个事目前最费兽人,黑羽部落的兽人能帮忙的话,他们会轻松很多。 至于食物,大泽属于狼部落的领地。 那边那么多鱼,怎么都够吃了。 狼岩静静听着,觉得可以。 “回去我跟祭司商量。” 狼岩前头,狼兽人压着步子也静静听着,也觉得不错。 他们管饭,让兽人吃饱,哪个部落还有这样的好事儿。 用食物跟他们交换劳动,这样的话就不算圈养奴隶。 “王!那需要我们守着吗?”狼兽人退着跑,与狼岩并排。 狼岩:“回去商量。” “嗷。”狼兽人冲着他背上的林楸一笑,咧着嘴巴露出白森森的一口牙,又欢快往前冲去。 他要跟前面没听到的兽人交流交流。 回到部落已经中午,还没到地方,狼就开始嚎着饿。 狼山这边迅速开火做饭。 到了部落,兽人将东西一放,往棚子底下蹿。 进了棚子,狼安一边把木勺使得虎虎生风,一边问:“还以为你们今天早上就该回来了。” 林楸看着他胳膊上好像最近才出现的肌肉曲线,道:“出了点意外。” “西边那群兽人发现了?” 林楸点头。 他坐上矮墙,依着木柱,浑身放松地靠着。 “狼贝他们昨天割了多少麻草?” 狼安:“不多,十几捆。那个长得分散,没蛮草好割。” 林楸点头。 “黑羽部落的兽人可能会来,到时候他们帮忙。” “他们来干什么?”狼安立即警惕起来。 林楸:“他们的小兽人跑我们这边挖了盐,他们赔罪呢。” 狼安:“我们可不收奴隶!” 林楸:“不是奴隶,咱们管饭,食物交换劳动。多的就没有了。” 狼安勺子往陶锅边缘一磕,“……好像也可以。” 狼岩回来就跟祭司商量去了。 部落采集狩猎的兽人还没回,运盐的兽人趴地上躺着,饿得肚子叫。 那些搬运回来的岩盐就摆在空地上。 狼安也看了看,道:“又是个麻烦事儿。” 中午的肉汤没盐,兽人们吃得没滋没味。下午,空闲的兽人被狼安叫过来,打算制盐了。 岩盐需要粉碎,部落罐子多,有的兽人直接用木棍舂,有的装兽皮里用石头砸。 在弄坏了一个陶罐之后,狼安追着那兽人打,再勒令不许再用罐子,兽人们只好回山洞拿皮子。 上下两层大皮子一压,兽人围着捶打。 棚子外坐着已经有些晒了,兽人们都在棚子底下干活。林楸也在其中,帮忙研磨。 狼安手上细致,熟练地将兽皮里的岩盐倒进旁边的罐子。 他道:“以前制盐,部落里陶锅不够,幼崽跟祭司的两口陶锅从早上煮到晚上,连续半个月才煮得完。现在好了,山洞里那些陶锅全拿出来一起煮,几天就能做完。” 这边捶打着,狼雨领着兽人已经把陶缸陶锅搬出来。 陶缸加水,把先捶好的细粉扔进去,搅拌溶化后,再过滤。 兽人们没纱布,林楸正想怎么过滤时,就看见有兽人拿着几张棕树皮一样的东西出来。 树皮垫个几层,便跟纱布一样。 狼安见林楸盯着树皮看,道:“那个叫丝皮,我们这边没有,是以前从集市上交换来的。” 林楸:“南边的东西?” 狼安:“南大陆的东西,离我们这里很远很远。” 头一批的过滤出来,兽人们将水倒入陶罐,在灶上烧。边煮边搅,搅到有冰晶似的盐晶析出,慢慢撤掉木柴。 这个过程需要很久,兽人们都不离开陶锅边,盯得很紧。 “这个要煮完就行?” 狼安:“哪能这么容易,要煮好多次。” 狼安只一想到后面不停地围着灶台转,脸都垮了些,露出深深的疲惫感。 他想到以前,就那么两口陶锅,还得小心翼翼不能烧破了。 要重复着忙活连续半个月,那简直是折磨。 林楸看着,忽然道:“要不然加点草木灰试试。” 兽人齐刷刷看来。 “楸,为什么加这个?” 都没一个兽人反驳,只问原因。 他们眼中热切,宛如看到了新鲜出炉的烤鱼。 林楸:“……” 他已经能在兽人们热切的目光中好好坐着,只一时间想不清该怎么解释。 总不能跟兽人们讲什么岩盐里面可能含有氯化镁、氯化钙这些杂质,还可能出现的砷、铅等有毒物质,再跟草木灰里的碳酸钙一反应…… “大概就是,里面有些东西,见了草木灰就……现了原形。” 兽人们懵,林楸也想不出什么好的说辞。 “不如你们拿一锅先试试?” 狼安:“试!” 草木灰而已,多的是。 * 狼岩从山洞出来时,见兽人们都围在灶台边,时不时哇的一声。 “好多脏东西!” “原来这个叫现原形!” “楸!你怎么知道的?” 这还是头一次兽人们问林楸这方面的问题,以往都直接做就完了。 林楸道:“我也不知道。” 他还想着兽人们再问怎么解释,狼安就道:“问什么,楸都忘记了。” “对哦……” 兽人们觉得戳了林楸伤疤,立马闭了嘴。 制盐的效率因为加了草木灰显著提升,兽人们以前需要煮五次才行,现在两次之后好像就不苦了。 但以前出现过兽人吃了盐死掉的事儿,保险起见,他们煮了三次。 狼岩进了棚子,没吭声,看着那陶缸里的奇怪东西,就知道是林楸又做了好事。 由着兽人们忙,狼岩寻了个空地坐下。 林楸挨过来,也不问,就在旁边坐着。 阳光晒得人晕晃晃的,兽人们只睡了半夜,这会儿趴在棚子底下,呼噜声一阵一阵。 林楸听着,也打了个哈欠。 他背靠着矮墙,闭上眼睛。 日头西斜,林楸不知睡了多久,翻个身,就见那残阳红彤彤的坠在山头,像个喜饼。 不远处雾气腾腾的,兽人们围着几口陶锅,还没弄完。 林楸觉得身下垫子舒服,调整了下姿势,瞧见指缝里的一戳毛。 再看自己,半身躺在狼岩身上。 他慢慢坐起来。 跟前好几双眼睛立马收回去。 外出的兽人都回来了。 狼岩懒懒地依旧趴着不动,见兽人都回来了,道:“狼金,把小队队长都叫来。” 对面还不停往林楸身上瞥的小狼立马站起来,跑了。 林楸稳着面色,往旁边挪了挪。 狼岩试图动一下爪子,微不可见地一僵。 压麻了。 他闭目,等着兽人们过来。 林楸瞧着半空飘着的浮毛,抿了下唇,面上有些怪异。 狼岩听着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一瞧,眼睁睁看见林楸从嘴里拉出一根黑色的狼毛。 林楸怀疑地往旁边一瞥,目光恰好与狼岩对上。 林楸:“你掉毛太严重了。” 狼岩曲爪,狼尾僵在地上都不晃了。 “不一定是我的。” 林楸:“就是你的。” …… 狼金回来时,兽人们在互相扯毛。 为了度过雪季长出来厚实毛毛现在正在掉,一扯就是一大撮。 狼金往狼溶跟狼冰中间一凑,“干嘛呢?” 狼溶怕爪子上,呆呆道:“王说的。” 狼金看过去,他们王趴在地上,旁边放着个藤筐,楸两只手在他毛毛上抓。 抓几下就是好大一把。 林楸:“叫狼石他们做些木梳出来,梳得快。” 狼岩感觉到皮肤上的拉扯,闷声道:“好。” “王,扯毛毛干什么?”狼金道。 林楸:“冬季冷,换下来的毛处理过后可以用来捻线,做成毛衣。” 一个狼兽人身上的狼毛很可观,一次换毛能做一件。 “毛衣?” “狼毛肯定暖和,就是可能有些扎。” 自己穿自己的毛毛,好奇怪。 狼冰琢磨着,出声:“兽皮不好吗?” “没说不用兽皮,不过兽皮重,裹得不严实里面就空荡荡的,加一件毛衣更舒服。” “羽绒效果也不错,更轻便,以后再想办法弄一些。” 雪季那么冷,保暖非常重要。 狼冰揪了一把狼溶身上的毛毛,往手背上戳了戳,若有所思。 狼岩看兽人过来了,他坐起来,尽量维持狼王的威严。 忽略对着他身上招呼的林楸,还是很有狼王的样子。 几个小队的兽人绷着脸,想笑又不敢笑。 狼岩:“黑羽部落的事我跟祭司商量过了。” 狼兽人大多都在这儿,大家一起听。 “王,黑羽部落什么事儿?” 狼岩示意狼火讲。 狼火手臂往狼金肩膀上重重一搭,压得这话多的少年往下塌了塌腰。 “火叔,你快讲。” 狼火:“就是黑羽部落趁着我们不在,挖洞里的盐了。” “什么?!他们敢挖我们的盐!火叔,收拾他们了吗?!”快成年的兽人就是一点就炸,狼火差点按不住他。 “没打。” “怎么不打?!” 狼火一巴掌拍在小狼脑袋上,“嚷嚷什么,你以为我们不想打。” 回来前还憋屈呢。 凭什么他们进了自家领地,偷了东西,道个歉就过去了?还想来他们部落当奴隶,也看他们乐不乐意收。 但后头听兽人说,王跟楸商量出个主意,狼火也没仔细听。 不想打就是没打,狼金:“我找他们去!” 说着一吆喝,手撑着矮墙一跃而过,气势汹汹带上自己小队跑了。 狼岩:“冰,把他叫回来。” 狼冰起来,抓上狼溶一起跟了过去。 第64章 兽人们懒洋洋地甩尾巴,脑袋抬起,换个爪子重新压着。 小狼总这样,性子急,一点吃不得亏。 换他们那会儿……其实也比狼金好不到哪里去。他们甚至能在当时还不是王的狼岩的带领下,悄无声息摸到人家窝里去。 部落对已经变成人形的小狼基本上是放养,只要不危及生命,有点危险的事都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要让他们成长,小狼必然不可能像还没出窝的幼崽那样护着。 “黑羽部落的事,我跟祭司商量好了。” 兽人们一听,狼耳竖起,端坐起来。 狼岩:“我们提供食物,早晚一次,管饱。他们去大泽附近收割处理蛮草、麻草还有将大泽南部的鸟粪运到北部,我们的兽人再过去搬。” “狼火,明天你带上二队的兽人去西边,跟他们谈。要是他们答应,就直接去大泽,教会他们。” “是!” 狼岩又看向狼安道:“安,你安排几个兽人过去,负责那边食物的事。” 狼安点头,“王,他们多少兽人?” 狼岩:“最多二十。” 狼安:“那两个亚兽人过去就差不多。” “王,要不要安排兽人过去守着?万一他们起了歪心思……”狼果拢着身前幼崽道。 幼崽现在养得圆滚滚的,全被狼果拎着坐好,仰起小脑袋跟着成年兽人一起听。 虽然听不懂,但认真。 成年兽人们看去,个个掀开嘴皮龇牙,笑得贱兮兮。一个个爪子伸过去,将幼崽揉得摇摇晃晃。 狼果飞快拍这些爪子,幼崽还是迅速被成年兽人瓜分。 闹过一阵后,每个大狼跟前,都放着个同样端坐的幼崽。 胖墩墩的。 一大一小神态相似,像兽人们捏的那陶泥小狼。 高大的黑狼褪去了冷肃,狼岩目光温和。幼崽濡慕地低低叫着,轻轻摇晃尾巴。 可下一瞬,叫成年兽人爪尖压住。 “狼不能摇尾巴。” 幼崽哼唧,挣脱不了。 狼果越看越暴躁,梆梆敲了几下作怪的大狼脑袋,将幼崽收回来。 狼岩:“好了。” 兽人们一肃。 狼岩:“狼火,你们在那边看几天,运送鸟粪的事情也交给你们。往来多注意,不用一直盯着。” “狼石,他们在这边最多到雨季来临之前,这期间你手下的兽人谨慎些。” 狼石:“知道了,王。” 狼岩一一安排下来,兽人们各司其职。 林楸听了会儿,等他们说完,跟着狼石去了做木工活的山洞。 他手扯毛扯累了,要弄梳子。 “楸,纺车和织机我们还没做出来。”狼石一说起这个,脸上苦得像灌了一斤苦瓜汁。 林楸:“我不是看那个,我想弄几把梳子。” 狼石心里一咯噔。 林楸:“这个简单,我自己能做。” 狼石悄悄吐出一口气,“山洞有很多木料,你随便用。” 林楸走后,兽人们该散的也散开。 快到晚间,盐也先不用煮了。狼安几个把煮盐的陶锅端下来,换上做汤的,开始忙活。 其余兽人看着身边藤筐,毛毛都冒尖。 “王,还扯毛吗?” 狼岩:“在煮汤,收起来。” 狼兽人收拾狼毛,顺带用树枝凑成的扫帚把连廊打扫一下。 快天黑时,狼安就叫吃饭了。 狼莫先一步跑去前头排着,他高高兴兴领了自己那份儿,往后道:“今天是肉片汤。” 他往边走,狼安又抬起满满一勺,刚倒进兽人碗中。两人忽的一抬头,愣住,又看旁边定住的狼莫。 “小狼呢?!” “小狼没回来!!!” 兽人躁动,饭也不敢吃了。 狼岩沉着眸,一下明白过来,他冷声道:“西边,来不及了。” * 时间回到狼火跑掉的那一会儿。 狼冰跟狼溶追上去,还没劝他回去,狼金两胳膊一左一右搭在他俩身上。 “黑羽部落敢那么做,就是仗着他们住得高,我们逮不住他们!王能忍,我不能忍,你俩能忍吗?” 狼冰淡蓝色眼睛盯着他,“你就说你想打架不就行了。” 狼金嘿嘿一笑,又正色道:“胡说!他们都这样了,我们还忍着,谁知道他们还会不会再来。你们就说,去还是不去!” 狼溶试图拽掉肩膀上的手,奈何力气不如狼金。 他细声道:“王会生气的,我们不能这么做。” 狼金一眯眼,脸怼在狼溶面前,差一根手指贴着狼溶鼻尖。 他脸上不见那吊儿郎当的不靠谱姿态,道:“狼溶溶,你胆子能不能不要这么小,是他们挑衅我们。” 狼溶仰头躲开,又试图看另一边的狼冰。 狼冰故意看一眼后面,“还是不去了吧,他们肯定要追来的。” “那还不快走!” 狼金抓着他俩往前冲,其他小狼撒欢一叫,兴冲冲跟上。 他们全速往前奔跑,狼溶被拖得踉跄,不停扯住身上往上跑的兽皮裙。 “冰!你劝一劝他啊。” 狼冰拱火:“金,真的不能去,我们打不过。” 狼金:“就是一群羽族,谁说打不过!” 这一激,跑得更快了。 他俩被小狼一甩,坐他后背上。狼溶看着嘴角勾着的狼冰,恍然大悟。 “冰,你……” 狼冰:“听楸说,羽绒做衣服更好,不知道是不是。” 他很认真,也很吓狼。 狼溶张着嘴,叫狼冰顺手一合。 小白狼看着白白净净的,坏水多得能染黑一条河。 狼溶:“那、怎么跟王交代?” 狼冰:“你想。” 狼溶深吸一口气,“实话实说。我们拦不住狼金,还被他胁迫。可怜我们肉汤都没吃,饿着肚子被他抓着走。” “嗷!你俩害我!” 狼溶镇定地捋了捋兽皮,“这是事实!” 要不说能玩儿到一块儿呢,一个德行。 当狼山的兽人意识到小狼不见了之后,狼岩只让兽人们先吃了肉片汤,随后叫狼火带着小队走一趟。 万一真被欺负了,还能救一救。 其余兽人,明天有事的赶紧回窝里睡觉,不放心的就等着。 这一等,就是半夜。 外面有说话声,狼岩睁眼,走出山洞。 林楸一有动静就醒过来,打着哈欠,也跟了上去。 小狼正兴奋,见到林楸来,往跟前一凑,抱着个团成球一样的东西。 “楸!你看看,是不是这个!” 林楸一摸,大叶片外面缠着藤条,但缝隙里漏出来了好多轻飘飘的东西。 “羽绒?” “对对对,就是这个!” 狼岩:“狼火他们呢?” 狼金笑容一僵。 忘了,王也在。 他看向同伴,狼冰跟狼溶小可怜似的杵在旁边,就低着头不说话。 “狼金,狼火他们呢?”狼岩再一次问。 狼金抓紧手里大叶片包裹的球,扭扭捏捏,隐隐还有些得意道:“我们回来的时候遇到了,但是甩开了。” “呵。” 天黑,没有云,风也好像凉飕飕的。 狼金试探着,咧嘴道:“王,我们就是去西边转了转,没做坏事。” “是吗?” “是是是!”狼金身后的小狼夹着尾巴,耳朵毛都炸了。 王生气了! 但他们不就是学那些黑羽部落的兽人做的事,他们才不理亏,应该、应该没问题。 狼岩:“等着。” 小狼安安静静。 狼冰低头,碾着脚底下的草。 狼溶:“狼金太坏了,抓着我们就跑!” 狼冰:“就是。” 两人假装说悄悄话,但悄悄话大得林楸都能听得到。 狼岩幽幽看了两个兽人一眼,两个小狼皮子一紧,站得笔直,脑袋耷了下去。 林楸吹着夜风,坐在矮墙上。 狼岩隔着夜色,也能看清他泛着困意的脸。 “回去睡吧。” 林楸打个哈欠,“我想听听他们还干了什么坏事。”他声调轻慢,带了些幸灾乐祸。 夹着尾巴的小狼耳朵吧唧贴在头顶。 也没等多久,狼火带着兽人回来了。见狼岩就在棚子下等着,狼火气得越过小狼时,爪子拍得闷响。 小狼脑门一疼,张嘴嗷呜就嚎。 “嗷呜个屁!” “王,他们跑人家山上去,把窝给掏了!” 一转头,看到小狼手上还抱着的绒羽,气得毛炸了炸,像个巨形的球。 “那绒羽是黑羽族从小到大每年褪下来的,人家攒着垫窝保暖和孵蛋的!这小狼全给人家薅了!” 狼火还没靠近西山那边,就看到一群羽族在天上盘旋。 他们到了那边没见到小狼,反倒差点被攻击。 狼岩声音淡淡:“怎么偷的?” 狼金支支吾吾。 “狼冰。” 狼冰脚底的草差点被他碾成糊,“我们不知道啊,我们去的时候,他们部落都没兽人。” 狼岩:“最后一次机会。” 狼溶精神一振,脚趾扣紧,小声道:“是我们去的时候,他们的兽人就下来,问我们商量好了吗,我们就说好了。然后他们就跟着我们离开部落,剩下的兽人都来送,然后、然后山上就没兽人了……” 狼岩闭了闭眼,太阳穴隐隐抽动。 林楸看着他缓缓抬起的手,一把握住,“别动手,打更傻了怎么办。” 狼岩看着林楸。 小狼们尾巴一扬,眼睛湿漉漉,期待地看来。 还是楸叔疼他们…… 林楸:“我有其他让他们长教训的法子。” 小狼瑟瑟发抖,狼楸比王更坏! 第65章 他想法那么多,一定会让他们更痛苦。 小狼一琢磨,跑到狼岩跟前,还没抱腿哭,就叫狼岩嫌弃避开。 “我没想动手。”狼岩道。 林楸:“哦。” 他默默放开。 狼岩:“你们狼顺叔在后山关着,你们也去陪陪他。一天一顿,吃多了容易坏脑子。” “王呜……”小狼不敢大声。 狼岩眼不见心不烦,示意狼火几个把他们押送过去。 * 十几个小狼蔫头耷脑地被狼火赶到后山,狼火示意兽人把洞门口的石头移开。 狼顺一天就吃了晚上一顿饭,好不容易睡着,半夜正是开始饿的时候,洞门被打开。 他迷迷糊糊醒来,狼毛凌乱,没什么力气地趴着。 一群小狼哀嚎,就扒着洞口,像里面有吃狼的兽人似的。 狼火带着兽人将他们一个个往里推。 “不呜呜……不要啊火叔!”狼金张嘴干嚎。 其他小狼被他带着往外挤,狼火想着追着他们跑了西边又回来,火气也上来了。 他一抓一个准,全往山洞里扔。 小狼一个叠一个,洞口一封—— 狼顺抽了抽被压着的爪子。 他有气无力道:“你们干什么了?” 小狼:“嗷呜嗷呜嗷呜!” 吵死了! 狼顺爪子捂着耳朵,往洞口最里面缩了缩。 外面狼火安排兽人值守。 先前只有狼顺在,只他一个不敢往外跑,但小狼不安分,得有兽人守着。 听着里面的嚎叫,狼火从没有一刻觉得狼嚎声这么吵。 他压着眉头道:“再叫,舌头剪了。” “嗷呜呜!!!”叫得更起劲。 洞内,狼顺直面十几个小狼的嚎叫声,痛苦地捂住耳朵。他又饿又困,这到底是惩罚小狼的,还是惩罚他的! 狼火见威胁不起作用,道:“行,叫大声点,最好把王叫来。” 洞内一静。 狼火:就是欠收拾! 要不是当时王在场,这群小狼还能这么完好无损地直接关洞里? 狼火带兽人走了。 守着洞口的两个兽人对视一眼,趴下睡觉。 过了会儿,石壁后头传来轻轻的敲击声,两狼耳朵一扣,当听不见。 又敲了几下,没兽人应,小狼哼哼唧唧地收回爪子。 压在狼金背上的小狼也滚了下去,瘫在地上,四个爪爪曲起,不想起来。 狼顺将将快要睡熟,鼻尖又被一戳。 在这黑漆漆的山洞里,狼顺吃不饱又睡不好,他暴躁道:“能不能让我睡觉!” 小狼缩回爪子,委屈道:“顺叔,我们饿。” 他们下午飞速跑到西边,晚上又被狼火追着回来,还没吃饭,饿得肚子咕咕叫。 “饿就睡觉!” “饿得睡不着。” “睡不着……你们睡不着能不能让我睡!我也才一天一顿,再闹我,我饿死给你们看!” 小狼被喷了一脸口水。 他拱着屁股,默默往后退。 直退到狼金身边,脑袋往狼金背上一蹭,觉得蹭干净了才滚到一边儿去。 “金,我们饿……”狼小小声道。 狼金下巴搭在狼溶背上,狼溶被压得起不来,爪子踹他脸上,使劲儿推他脸。 “溶溶,我们饿……” 狼溶不理会,继续推。 “冰,我们饿……” 狼冰:“忍。” 狼顺听着小狼们那低低的声音,跟有虫子往耳朵里钻一样。 能不能给他换一个山洞啊! 管不管他的死活了! * “王,那明天那事,还成吗?” 经过小狼这么一折腾,人家怕都不敢让兽人再来。 都跑到窝里去了,这跟分兽人锅里的肉汤有什么区别,没准还让黑羽部落恨上他们。 洞内没睡的兽人很多,火堆光芒微弱,狼眼一盏盏如灯亮着。 狼岩:“火,部落商量的事跟黑羽部落说没有?” 狼火趴在自己草窝,叹了一口气。 “王,我们去的时候黑羽部落追过来就打。我又忙着找小狼,没来得及说。” 狼岩:“明天你们再去一次。” “那小狼他们带回来的东西……” 狼岩:“还回去。” 第二天一早,没等狼火他们去,狼山忽然响起一阵急促的狼嚎。 兽人们一惊,飞速往狼山涌,包括才出发不久的狩猎队跟采集队。 狼岩今天没出去,就防着这个。 狼岩冷眼盯着这群长翅膀的羽族,高大的身躯站在所有兽人最前面。 这群羽族仗着有翅膀,到处乱飞。 后山山洞,听到狼嚎的小狼正闹着要吃肉,忽的安静下来,乖乖巧巧往山洞最里面挤。 狼顺:“……” 小狼崽子! “踩到我脸了!” 他竖耳听着外面,道:“有没有兽人?” “不许出来。”外面道,“王在。” 狼顺一听,龇牙咧嘴推开身上的小狼,滚到洞口趴着。 狼山前,黑羽部落的兽人落下。 他们几乎出动了所有能打的兽人,从西边过来,全速飞行不过一会儿的事。 他们憋着怒火,连饥饿都算不得什么了。 两方兽人中间隔着一条小河的宽度,剑拔弩张,只需一方动手,瞬间就能打起来。 狼岩:“招呼不打直接踏入狼部落,你们也敢。” 黑羽部落的兽人盯着地上放的,用大叶片跟藤条裹成的球装物,那就是他们丢失的绒羽。 为首的兽人十足愤慨,骂道:“是我们不请自来还是你们自己不要脸!盐的事我们是做错了,也给了赔偿的方法。你们自己说的考虑,结果却偷袭我们部落!” 狼岩眉心跳了跳。 这群小狼! “这是意外。” “意外?!那我还说我们小兽人做的事也是意外,敢做就不敢认吗?”他指着地面那些球,“我们部落的绒羽是每个兽人从出生开始积攒,是我们兽人最重要的东西!你们居然跑到我们窝里偷!” 狼岩:“说吧,你们想怎么样?” 兽人暴怒,头发肉眼可见地炸开,像海胆一样。 林楸抿唇,“会打起来吗?” 狼安:“大部落不轻易打架。” 因为一旦打起来,就是两败俱伤。但如果打,他们也不怕。 “你当我们跟你们一样卑鄙!” 狼岩看着回来的狩猎队跟采集队,道:“狼火,跟他说,我们的安排。” 狼火站出来。 对面那兽人还想吵,羽山出来,抓住兽人肩膀。 狼火不闪不避,看着羽山道:“我们部落不要奴隶,但你们可以帮我们干活,我们提供食物,一天两顿,能让你们吃饱。鉴于你们小兽人做错了事,所以除了管两顿食物之外,不会给你们任何其他东西。” “谁知道你们……” 羽山扫了旁边一眼,“羽长,知道你担心羽涯,但这不是吵架的时候。” 羽长忍了忍,被后头的兽人拉到兽人堆里去。 狼火见对面有兽人听得进去,这才解释:“这次真的是意外,我们王在说这件事的时候,小狼只听了一半就跑出去了。等我们吃肉汤的时候,才想起来小狼没回来。我带队去找,所以你们那会儿才看见我们。” 对面兽人听完,神情一滞。 他们捕捉到这打算话中最明显的一个词,“吃饱?” “你们在说笑话。” 狼岩目光黑洞洞的,叫对上他视线的羽山后脊战栗。 “信不信由你们。” 说到这儿,打也不是,不打也不是。 黑羽兽人有先冷静下来的,发现了狼山的不同。 那些摆开的十几个陶锅,大得能装下两个黑羽兽人的大缸,像是泥巴跟石头修起来的东西,还有那燃着火的方方正正的石台…… 很不一样。 狼兽人躁动。 兽人转来转去的脑袋,不断打探他们部落的情况,看得他们火大! “王……” 狼岩抬手。 兽人噤声,强行忍耐着,盯着这些兽人。 羽山也知道站在这儿是挑拨狼兽人的神经,道:“你们……说真的?” 比起食物,其他的一切都算不了什么。 就算被骗,也愿意尝试。 狼火不冷不热,“嗯。” 他很想说是假的。 这群不礼貌的兽人! 还有后山那群闯祸的小狼崽子! * 后山山洞被打开。 阳光照射进去,小狼们闭了闭眼,一下竟适应不了光线。 狼火拎起狼金,后头的兽人拎着剩下的小狼往前山走。 当黑羽部落的兽人看到饿得站不住的小狼,这才信了狼部落。 部落都重视幼崽,小狼明显是在受惩罚。 “道歉。” 狼金趴地上,“凭什么道歉,是他们偷了我们的盐!” 其他小狼也把脑袋压在爪子下,就是不吭声。 黑羽部落的成年兽人被小狼这么说,有些尴尬。 追究缘由,还是因为他们。 狼火踢了踢小狼的爪子,“赶紧的,还有事儿呢。” “我不!就不!” 狼岩看着地面一堆小狼,道:“你们听完了吗?就跑去作乱。” 狼安摸着小狼脑袋,“他们道了歉的……” “道歉有什么用!” “你!我说完了吗?”狼安一巴掌拍在小狼脑袋。 关一晚上,还是个只听半截,耐不住性子的讨嫌样! 狼安把黑羽部落说的给他们当奴隶的事儿一说,小狼梗着脖子,红了脸。 最终还是被按着,不情不愿,又丢了脸似的,哼哼唧唧说对不起。 狼岩看得眼睛疼,“关回去。” 狼火抓着小狼,又面无表情地往后山拉。 刚刚没力气的小狼一下挣扎起来,“王!嗷呜呜……我们饿!” “王错了!我们知道错了呜……” 第66章 黑羽部落的兽人见狼兽人这么对小狼,心里的怒气算散了一半。 羽山示意,兽人赶紧把那些球抱起来。 他闷声道:“你们小狼闯一次我们部落,我们闯两次,还是我们欠你们的。要是按照之前那个法子,我们同意。” 狼兽人闻言,心里哼个不停。 还是他们占便宜了。 达成一致后,由狼兽人跟着,看着他们离开领地。 辽阔的天空上,阳光灿金,映得飞行中的黑羽兽人羽毛斑斓,显出隐隐的彩色。 只黑羽兽人也常常是吃不饱,羽毛同样的粗糙,缺少光泽。 “山!为什么同意,他们肯定说的假话!”羽长忿忿道。 猎物那么少,照狼族那饭量怕是自己都吃不饱。 羽山:“要是照小狼长期没吃饱的状态,能有力气跑到我们山上,翻走绒羽?” 并排飞行的兽人冷静道:“那些狼兽人,也不像挨饿很久的样子,他们比大部分部落的兽人都强壮。” 狼兽人吃了几个月的肉汤,鱼汤,一天两三顿,间或吃点补药,就算没怎么长肉,但内里的亏空早在他们没注意的时候慢慢修复。 那精气神,已经不是刚过雪季后的样子。 而且,狼部落出现了很多他们以前没见过的东西。 “食物珍贵,就算他们有,你当他们真能这么好心分给我们。” 羽山:“就算没有,我们还是要去。” 见羽长还要说,羽山沉声道:“错在我们。” 羽长剩下的话一下堵在胸口。 羽山看他慢慢泛红的眼睛,知道他嘴上不讨喜欢,但心向着族人,软下声来道:“放心,去的还是原来那些兽人。” 就算狼兽人说的是假的,那后果也是他们这些身体弱一点的兽人承受。部落不会有影响。 两方经过这一次交集,也都对对方的部落作风有了认知。 兽人,也有兽人的坚持。 羽长低下头,紧咬牙关。 偷盐是他的幼崽带的头,部落兽人都默许着,他也心存侥幸。 但被发现了就是被发现了,当然要付出代价。 他的族人……就是代价。 羽长安静下来,一直到部落,再不说一句,但周身弥漫着浓烈的绝望感。 * 黑羽部落的兽人送走,狼安继续熬盐。 兽人该捕猎的捕猎,该做木工的做木工。 狼火小队也跟着黑羽兽人过去了,等那边选出兽人,直接带领他们去大泽。 板车、渔网、陶锅那些工具,就由去南边捕猎的队伍带过去。 后山。 临近中午,鉴于小狼们昨天晚上没吃,中午就给了一顿饭。狼顺想跟着蹭一顿,叫兽人带出来,关了另一个山洞。 狼部落对兽人们的约束并不紧,但涉及底线的事,该有的惩罚,哪怕是小狼也要受着。 只能这样,他们才会长记性。 若是动手打,狼兽人皮实,别说小狼,成年狼兽人也一样打了就打了,还有下次。 所以小狼的一天一顿饭改在中午那顿,狼顺依旧还是晚上。 这只是保持了以往没食物的时候的寻常,甚至一顿足够他们吃饱。 但试过一天两三顿后,就变得难以忍受。 前山。 狼山恢复平静,林楸先去祭司那里打卡。 下午出来,又去把剩下的木梳做完,随后拿了背篓去河边割草,捞些小鱼小虾,再剁碎了搅拌搅拌,送去西边林子。 红鸟从山洞挪过来也有两天了,有吃有喝,它们适应得很快。 林楸先看了看分开关在笼子里的红鸟,伸手就差点被叨。 林楸倒了些碎草进去,红鸟吃得飞快,开着笼子也不会往外钻。 又看单独放在外面的幼崽,见他来了,全藏了起来。 林楸将食倒在木槽,又换了水,关门出去。 最多再关个三天,可以试着放出来让它们在围栏里走走。 红鸟关在这里,兽人们也会学着他的方式过来喂,一天三次,即便林楸不在也不会出什么问题。 离开西边林子,林楸沿着树林往东走。 日影斑驳,树木在阳光下像泛着翠绿的光点,植物带着蓬勃的生命力。 林楸背着空背篓慢慢穿梭林中,发尾随着步伐轻轻晃动着。 他身量修长,眉间舒展,身上那股疏离消失,一切都那么自然地融入了这片世界。 他是林楸,也是狼楸。 这样的生活,他适应得很好,也很喜欢。 小狼们在南边林子种的草药大部分都活了,地肥,只要环境适宜,草药几乎栽下去就生根。 连之前挖过山药,截断的那一小截藤条上也冒出了新芽。 林楸看在眼里,忽然想到好久没去看的尾巴草。 出了林子,林楸蹲河边洗干净手,往狼山东边走。 一路上,棚下制盐的兽人抬头,笑着叫他。守着狼山的狼莫见他来,挥了下狼爪,又说:“楸,要不再抓些红鸟?不够吃。” 林楸:“不着急。” 往山洞放了背篓,狼果唤他,“楸,晚上咱们吃肉丸吗?” 林楸:“怕是没空,陶锅都占着制盐。” 狼果沮丧,瞧着跑出草窝的幼崽,克制脚步,怕踩着他们。 幼崽追着林楸出山洞,快下棚子,叫搬出山洞做纺车的狼起抬腿挡住,他又说:“楸,那梳子我能做吗?” 林楸:“你有空就行。” 走到狼山东边,林楸停下。 尾巴草长势极好,已经到林楸腿高。施了肥过后,叶片油绿,抽穗的更多了。 林楸拨开尾巴草,蹲下来,看着土壤表面。 施了肥之后,尾巴草长得快,草也长得快。兽人们几天要扯一次,土壤表面还能看见些鸟粪壳子。 狼木刨木头刨得手疼,出来放风,见林楸蹲在尾巴草边,心一凛,跑了过来。 “楸,尾巴草有问题吗?” 林楸:“没有,我就看看施肥效果。” 狼木放眼望去,这数百米长的尾巴草,茂密健壮,就像吃饱了的狼兽人。 但要是细细分辨,还是有区别。 有的抽穗多,有的……叶片发卷! 狼木大惊失色,“怎么会这样?!” 不等林楸开口,狼木飞快跑去狼山。不一会儿,兽人们全放下手里的事儿过来。 狼岩扶着祭司也过来了。 “王,你看。”狼木小心翼翼托着尾巴草的叶片。 狼岩:“那就是施肥多了。” 他们分了田块施肥,看到底用量多少,这块是最多的。 而且不仅叶子出现了问题,植株看着强壮很多,但抽穗的却少了。 施肥时间不算长,只这一片出现了问题。 尾巴草是大家共同管理的,除草、施肥大多时候都是狼木小队以及狼安他们。 狼岩看着眼前细微变化的尾巴草,知道这块地不能就这么放着,得随时观察记录。 “祭司,尾巴草需要有专门的兽人看管。” 老祭司沿着地里慢慢走了一遭回来,听明白狼岩的意思。 这是问他,有没有合适的兽人。 种植的事以前多是祭司看着,但他年迈,走路都慢,何况手上还不止这个事儿。 他细想了下,发现成年兽人中合适的都忙着。 心里想着狼冰可以,但狼冰现在必须跟着他多学多看。他以后是祭司,不止要明白种植,还有很多任务。 要是专门兽人…… “狼溶。” “虽是小狼,但心细,也空闲。不会的我带在身边教一教就行。” 尾巴草的驯化,种植,都是几代祭司的心血。祭司们摸索过程中,也学会了记录,不然会遗漏。 狼岩想想,那是个大致上做事还算稳当的小狼。 “等小狼结束惩罚后,告诉他。” “可是王,这块地该怎么办?” 兽人们没施过肥,看到这样子都怕,万一弄死了怎么办。 狼岩:“暂且不动。” 他转头看向一直没说话的林楸,“楸?” 林楸走到那叶片卷曲的地边,将尾巴草拨开看了看。一见上面堆着的肥,跟他开始看的那块地完全不一样。 狼岩显然也看见了。 兽人们不懂,但都学着林楸去扒拉。 连续看完几处地方,立即明白了区别。 兽人们一致道:“肯定是肥太多,地都被盖完了,得清了多余的。” 林楸:“要是下一场大雨,应该会好一点。” 水能稀释一下土壤里的肥气。 祭司看天,有些愁,“快到雨季了,雨水都攒着到那会儿了。” 这些天有雨也是小雨,不管用。 狼岩拿主意道:“先清,清完看看有没有效果。没有的话,河里打水灌。” 林楸想了一下这法子,脑子里想到了大水漫灌。 这样也没错,就像种花一样,施肥施多了一样会多浇水稀释,道理是相通的。 兽人们凑在一块儿研究。 林楸不是专业种地的,有那么一点经验还是小时候来的。 兽人们自己琢磨,慢慢积累出种植经验,兴许更靠谱些。 林楸庆幸自己来看了,不然这块地照着这么施肥,怕是得减产。 他漫无目的地想着,不经意对上狼岩视线。 看了他一会儿,收回目光。 林楸以为他有事,慢悠悠走过去,立在狼岩身侧。 狼岩已经开始安排兽人清理,有条不紊的,听着令兽人安心。 林楸察觉到他又瞥了自己一眼,他奇怪抬头,“看我干什么?” 狼岩一笑,眸中尽是认真,“幸亏你过来。” 第67章 “回来了,族长!他们回来了!” 黑羽部落,蹲在山顶的黑羽兽人飞蹿入底下山洞。 坐在黑羽族长旁边的羽乐骤然坐直,稚嫩的脸上带上些喜意。见躺在窝里的老兽人动了动手,忙过去将他扶起来。 “阿爷。”羽乐小声道。 黑羽族长哑声问:“回来多少,有没有受伤?” 报信的鸟兽人一愣,翅膀端端正正笼在身前,“我、我忘了看。”说罢,又急着闷头冲出山洞道:“我立马去!” “不用了,我们回来了。” 羽山带头,兽人陆续飞落进山洞中。 他大手抵着撞过来的少年,手掌刚好能盖住少年头顶。 见黑羽族长看来,他收回手,垂头,几步走到他跟前坐下。 “族长,都回来了,没有受伤。羽绒也都拿回来了。” 黑狼兽人还在外面等着他们的答复,羽山将在狼部落的事情说了一遍,黑羽族长吸了一口气,呼吸声很大,有些喘不上来。 他眼皮垂着,点点头道:“本来就该这样,去吧。” 要去的兽人早安排好了,要不是小狼闹那一出,他们现在早应该在狼部落干活儿了。 羽山带头起身,要去的族人紧紧跟着。 旁的兽人这次不敢再送,怕被偷家,只落寞地看着。 有些看着伴侣走的亚兽人眼里含着泪,跟了几步,不敢出声。 黑羽族长手掌哆嗦着,紧紧抓住身旁的绒羽,忽然出声:“部落的东西,用得到的,都带一些走吧。” 羽山沉声:“族长,都留给部落吧。” 他背对着说完这句话,扑向山下。身体极速下坠,破了山腰缭绕的云雾,风如刀割在脸上,似要将身体也四分五裂。 羽山目色一片沉寂。 那片郁郁葱葱的绿意近了,再下去,就要粉身碎骨。 羽山体会着那股死亡欲来的感受,最后一刻,黑色的巨大翅膀张开,乘着风滑翔,落在狼火面前。 “走吧。”他道。 狼火点头,看他身后落下的十八个兽人。 比起在狼山冲锋陷阵的那些,这些兽人明显弱一点。狼火看着心里不爽,但想到王的意思是劳动交换食物,他们要是敢偷奸耍滑,那也别想从他们这里占到便宜。 十九个兽人有十二个雄兽人,七个亚兽人,雌性兽人本来就少,没一个也正常。 一行兽人在狩猎二队的带领下往大泽去。 兽人们跑了一上午没吃饭,又接着跑了一下午到大泽。到了地儿,狼兽人饿得趴地,黑羽兽人更是抖着翅膀口吐白沫,给狼兽人吓得够呛。 总不能才到他们地盘儿就出问题,这让他怎么跟王交代! 狼火不得不爬起来,叫自家兽人赶紧捞鱼生火。 羽山按着自己疼得像被绞烂了筋骨的腿,一头冷汗的撑着起来。 走不了几步腿软得差点跪地上去,他忙撑着一旁的树,只能跟狼兽人道:“能不能……弄点水。” 狼火看黑羽兽人这脆皮样,只觉闹心。 他道:“狼丑!弄点水来。” 就蹲在水边的狼转头,他是部落里少有的毛色分布奇特的狼,两个眼睛一圈是白色,其他地方全是黑色。 一出生,他阿爸看了第一眼就先说了个“丑”字,叫着叫着,名字也就成了狼丑。 狼丑扯下随处可见的大叶片,折成三角状,往附近弄了些水来。 “给。”他乐乐呵呵的,比其他狼兽人看着和善。 羽山扶着自家兽人,接过,“谢谢。” 他闷头捏开兽人下巴,往嘴里灌。 狼丑看着黑羽兽人极速起伏的胸口,那胸口瘦得比他们当初还夸张心脏的跳动都能看得清晰。腹部凹陷,胯骨凸起,两条腿儿跟两筷子似的。 以前不觉,现在再看才发现瘆得慌。 狼丑低头看看自己胸口,忽然睁大眼,伸手戳了戳自己胸口微微鼓起的肉。 耳朵一抖,直接变成狼耳激动地颤了颤。 狼火见他在要死不活的黑羽兽人面前嘚瑟,吼道:“丑!你干什么呢!” 威武健壮的黑狼被狼火吼得一个激灵。 “队长。” 他扭扭捏捏走到狼火身前,眼里还冒着亮光,他挺了挺他胸口,小声道:“队长,你看,我们长肉了。” 狼火目光扫过他胸口,再低头看自己。 “是吧,队长!”狼丑蹭过来,身后似有尾巴在摇。 狼火愣了一秒,抬起头斥道:“你才发现!赶紧的,水管什么用,再不吃东西那群兽人都要死了!” 狼丑被他吓得狼耳倏地变了人耳。 他捂着嗡嗡响的耳朵,火烧屁股似的,急急忙忙道:“我知道了!” 他们什么都没带过来,要吃东西只能去湖里抓。 狼兽人一个个绕到矮山那边才能跳入水,憋足一口气下水,抓着一条条大胖鱼往岸上扔。 羽山听着他们的对话,将同伴放在地上。 他起身,腿上一阵抽搐,疼得他汗如豆大,顺着下巴滴落。 这是旧伤,平日没怎么动弹,也就隐隐作痛。今天几乎没停歇,这才复发。 他忍着适应了会儿,才喘息着,叫上还能走的同伴去帮忙。 狼火看见,手一甩:“得了,坐着去吧。我怕你们下了水就爬不起来。” 狼兽人没虐待兽人的爱好,瞧这一个个脸色白的,夜里能把楸吓死。 狼火想到楸,幽幽叹气。 王让他们在这边待几天,那楸做好吃的,他们肯定吃不到了…… 他看着这群还站着不动的兽人,没了耐心,也懒得费话。 等这边火一生好,立即烤鱼。 黑羽兽人蹲在的一旁看着,与他们隔着些距离。 他们也吃烤鱼。 因为抓不到其他猎物,还经常吃。 他们吃烤鱼没那么讲究,都是直接抓起来就烤。鱼烤出来不是糊的就是苦的,味道很大。 虽然他们兽形也是鸟,但兽人跟动物本质上还是有区别,至少不会生吞一整条鱼。 黑羽部落是不得已吃很多鱼,大部分兽人都不爱吃。 可爱吃不爱吃都无所谓,能填饱肚子就行。 此时看到狼兽人烤鱼,那感觉格外不同。 鱼怎么要那么处理? 鳞片不能吃吗? 内脏不也是肉? 鱼脑袋下面的血红血红的,也跟肉差不多,也能吃的。 兽人们看着鱼最后只剩下那点肉,水里血淋淋的。虽然他们不喜欢吃鱼,但见狼兽人浪费也心疼。 果然是有食物吃了,这么舍得扔。 但当狼兽人划破鱼肉,还往上面弄捏碎的草叶、果子,黑羽兽人闻着那奇怪的味道忍不住咽口水的同时,觉得害怕极了。 黑羽兽人两个翅膀拢在身前,缩着脖子遮掩着,对羽山小声道:“阿山,他们是不是想对我们下手?” 羽山看着兽人把鱼肉往火上一架,都没空理会他们,一个个盯着鱼咽口水。 “不像。” “别乱想。” “可是……咕噜……”兽人微微摊开翅膀,低头看着自己打鸣的肚子。他嗅了嗅空气中的味道,忽然抬头,惊奇地看向那股香味的来源。 “怎么会……” 这么香! 躺在地上的黑羽兽人眼皮动了动,一直颤抖的翅膀抵着叫嚣的肚子,脑袋转向狼兽人生起来的火堆。 他们一眼看见了木棍上串着的鱼。 鱼皮卷曲,油润金黄。鱼身上的划痕处,那嫩白的肉微焦,泛着一股不同于他们以前吃的土腥味,而是奇异的,他们形容不出来的香味。 有点呛,但是闻着唾液飞快分泌,咽都咽不及。 好饿,好饿…… 兽人死死压住肚子,头晕眼花,眼看就要翻白眼,狼火催促:“熟了没?要死了!” “马上马上!”狼兽人道,“不要催!” 狼兽人也累,但身体养得好些了,饿一天能忍受。 他们习惯性分工忙活,六个兽人下去抓鱼,四个兽人杀鱼,两个生火,剩下的烤鱼。 照着部落那群饿狼练出来的效率,一批烤鱼能出十几条。 兽人们咽口水。 自己嘴巴养叼了,怎么着都不能吃没调料的。 但黑羽兽人就在旁边看着,第一顿就给人家吃没味的,不知道的还以为他们虐待人家。那就只有让他们忍着,大伙儿一起吃味道好的。 忙忙碌碌,爪子都翻出花来了。 狼火又拎着四五条鱼过来,道:“熟了就得了,别什么焦不焦的,快点儿!” “别催啊!” 兽人暴躁! 狼火被吼了下,有点懵。 “我……” “拿去拿去!”兽人将他手里的鱼拿走,递给他几条烤熟的,但烤得不完美的,“催催催,催就能好吗?” 狼火仿佛看到了做饭的狼安。 他可算知道了安为什么变了性子。 狼火不跟兽人辩,拿着五条烤好的鱼先递给羽山,“你先给要饿死的分。” 羽山看着那鱼,握住。 “谢谢。” “阿山。”黑羽兽人还是不确定。 为什么先给他们吃? 羽山摇头,自己掰了一块入口。狼火见了,心里哼了声,又去烤鱼。 “阿山?”兽人抓着羽山胳膊,眼里紧张。 羽山抿着唇,咽下,感受了会儿道:“没事。” 他立即将鱼肉撕碎,分给几个体力耗尽的同伴。兽人们躺在地上动不了,但闻到味儿,挣扎着抓着鱼肉就往嘴里塞。 几乎一入口,愣了下,狼吞虎咽。 羽山看在眼里,舌尖触着嘴里那块舍不得吞下去的一点鱼肉。 真好吃啊。 狼兽人到底遇到了什么,为什么部落里那么富有,还能想出这种烤鱼的办法? 无人给他解答。 羽山也不能漏出一点好奇。 第68章 烤鱼很快,不多时,黑羽兽人一个分得巴掌大一块鱼肉。 肚子里总算有东西,缓了过来。 狼兽人烤得手酸,看黑羽兽人吃过一轮,道:“队长,我们能吃了吗?” 狼火:“吃。” 狼兽人抱着手上恰好烤好的,直接往嘴里塞。 负责捞鱼杀鱼的兽人一看,急忙跑回来,逮住兽人头发,从兽人口中抢下来一半。 一天只早上吃了一顿,上午跑到西边,下午又跑到南边,这会儿都快傍晚了,谁不饿! 狼兽人互相抢着吃。 黑羽兽人珍惜吃完最后一丝鱼肉,舔着舌头,只偷偷看着。 “阿山。” 兽人围过来,还想吃。 羽山道:“这是他们的领地。” 即便大泽里鱼不少,他们也不能抓。 大家只能这样看着,看狼兽人把鱼抢完。好在他们吃得快,也就几口的事儿,他们不用跟着馋。 好歹垫了个肚子,狼兽人理智回归,也注意到对面那群没吃饱的兽人。 狼火想了想,道:“打个商量。” “现在还没开始干活儿,所以这一顿你们抓鱼,我们烤鱼,怎么样?” 羽山一点不带犹豫的,“可以。” 狼火:“那赶紧,能抓多少是多少。” 羽山当即想点几个兽人出来。但除了几个飞得虚脱的,还能飞的全站了起来。 羽山看着,“去吧。” 早点抓回来,早点吃饱。 只见十来个黑羽兽人翅膀一张,直线飞往大泽的湖水中。 湖中的鱼从没大规模捕捞过,黑羽兽人爪子锋利,速度又快,几乎锁定了目标扑下去。 弯钩似的爪子刺破鱼身,铁钳一般,没一条鱼逃脱得了。 狼兽人们在岸上看着湖中时不时冒出的水花,道:“还是有翅膀方便。” 狼火:“我们的渔网不方便?” 兽人:“我们的渔网最好用!” 他们一次才能抓一条起来,哪有他们的渔网好。 兽人们抓鱼,烤鱼,流水线一样一直忙到天彻底黑下来。 狼兽人跟黑羽兽人面前,一个兽人两条鱼。 狼兽人还好,啃完几口,互相探讨着今日这鱼肉差了什么调料,跟林楸烤的味道又差在什么地方。 再看几米相隔的对面,黑羽兽人吃得头也不抬。 直到两条鱼吃完,肚子饱了,黑羽兽人往地上一摊,双目发直地看着满是星辰的天空。 兽人双手搭在微微鼓起的肚皮上,愣神良久。 好舒服啊…… 原来吃饱了是这个感觉…… 部落的兽人多,他们抓猎物很少够吃。即便抓鱼,也费时费力,烤出来的鱼还不好吃。 一顿饱饭,让黑羽兽人放下了对狼兽人承诺的怀疑。 不过还是在人家部落,不能放松太久,兽人们爬坐起来,又紧紧挨在一起。 吃饱了,就该商量正事了。 明天应该会有兽人从狼山过来,干活用到的工具都会送来。狼火便开始跟黑羽兽人说明天的安排。 两方兽人对坐,旁边就是割了一大片蛮草的地方。 中间篝火燃烧,兽人们目光炯炯,都打起精神,没一个像刚刚吃鱼那样放松。 一个是领地上出现了别的部落的兽人,一个是寄人篱下的兽人,两方都防备着。 狼火毛发在火光下愈发的红,他道:“明天,你们的兽人需要分三队,一队跟着我们去大泽南边挖鸟粪,一部分留在这边收割蛮草,一队割麻草。狼兽人也会分队带着你们。” 羽山点头,拢在身前的翅膀被映得发亮。 “从这边去大泽,我们要跑三天,带上车跑四天。我们先带你们过去看看,以后就你们自己运送。蛮草就是这一片……”狼火随意一指,黑羽兽人都注意到这一片被收割过的草。 他们在狼部落没注意到这个草,不知道他们割来做什么。 “麻草的话,更南边跟北边都有,长得比较分散,要四处走着收割。两种草割下来后,需要浸泡在水里,之后需要……” 说着,狼火止住。 “还早得很,暂且就这个安排。” “至于你们的食物,明天会有负责的兽人过来。” 羽山观察他们吃鱼的熟练,知道他们平时定吃得不少。想到狼兽人抓鱼,他问:“需要我们跟着捕猎吗?” 狼火:“不用。” 既然他都这么说了,羽山就不多问。 “没多少事儿,先自己找地方睡觉吧。你们要在这边挺久,搭窝也好,睡地上也好都行,但不要离开这片区域。” 羽山点头,立即安排。 狼兽人仗着毛厚,往地上一趴,闭眼打盹。 这一晚谁都不敢睡太熟。 两边都不熟,不敢放心。 * 翌日。 雾霭沉沉,凌晨时下起了小雨,狼山周围的景色模糊一片。 狼安几个兽人在尾巴草旁边的地里,戴着草帽,躬身采集些已经长出来的香草。 昨晚狼火他们没回来,黑羽兽人帮他们干活的事儿应该就成了。 兽人们赶着吃完早饭,随后清点要带出去的物资,有兽皮、陶罐、陶锅、盐、石镰,两张渔网…… 本来还要带鱼笼的,叫狼雨叫住。 “我们去那边只负责兽人们的食物,鱼笼可以自己编。已经带了两张渔网了,够了。”部落才留下一张呢。 狼安将香草给他装上,“也行,你跟狼虹互相照应着,忙不过来找狼火他们要兽人。” 狼虹是这次跟狼雨一起去的亚兽人,也是中年兽人,平时跟着狼安一起忙活做饭,都是熟手。 交代清楚,由狩猎队拉着部落做好的全部板车,拢共十辆,加上采集队跟小狼们一起,出发往南边去。 采集队跟狩猎三队带着小狼,不会靠近大泽。只狩猎一队过去送物资,送完也不多停留,负责往西边巡逻。 兽人一走,部落又空了。 最近松懈不得,狼莫小队依旧不急着烧陶,而是负责狼山安全。 狼木小队则全力跟着狼起研究纺车跟织机。 昨天那块撒肥撒多了地里,肥已经清理了些,林楸去转了一圈,又喂了红鸟,赶紧去祭司山洞。 去得晚了,老祭司又要啰嗦。 大泽。 狩猎一队到的时候,黑羽部落的兽人正在搭窝。 今天下着雨,兽人们躺在地上,半夜就被雨淋醒了。 早上起来,狼火想着这边没有遮风避雨的地方,干脆先叫上黑羽兽人一起,先搭几个棚子出来。 黑羽兽人们不多说,只埋头做。 狩猎一队一到,兽人们正巧加高了地基,立好柱子,正在搭架子。 狼火听到林子立的动静,擦了把湿润的脸,道:“游!”又往后,看到过来的狼雨,眼睛迸射出强烈的光芒。 “雨!我们饿!” 狼雨:“等着。” 两个亚兽人一到,立马开始做饭。 见他们搭棚子,顺嘴说:“干脆也像部落那样,棚子底下弄个灶台出来,不然之后下雨不好做饭。” 狼火:“可以。” 不就是搭个灶的事儿,几十个兽人,一天还弄不出来? 黑羽兽人看到又一批狼兽人来,更加沉默警惕着。 狼游不多留,放下物资跟板车,就道:“我们捕猎去了。” “好。”狼火应到。 狼游带领兽人沿着大泽往东边跑,几下消失。 狼雨跟狼虹往附近转了转,点了两个兽人,先去捕鱼。 黑羽兽人看着那停在一旁的木头家伙,再看两亚兽人手上的东西,心中受到了冲击。 难不成,他们部落的祭司也能沟通兽神? 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不然怎么想出来的? 狼兽人不管他们怎么想,急着赶着先将棚子搭好。 一共三个棚子,一个底下搭灶台,另两个分别是狼兽人跟黑羽兽人休息的地方。 棚子搭完,兽人们就该正式干活儿了。 收割蛮草跟麻草还行,黑羽兽人挥舞着石镰,掌握了力道,很快就上手了。 但当以羽山为首的十个兽人落在白茫茫的一片鸟粪上时,目光尽是迷茫,还有一丝丝怒气。 狼火目色冷冽,“别用那个眼神看着我,我们狼部落不是故意欺负兽人的部落。” 他一骨铲扎在鸟粪上,鼻子皱了皱,将脖子上围着的兽皮拉高,捂住口鼻。 这东西是楸弄出来的。 全赖狼兽人嗅觉太敏感,站在这上面难受。 “挖!” 狼兽人闷头开始搞,骨铲往里面一插,脚下一踩,再一压,满满当当一铲子鸟粪甩在板车上。 “你们现在太弱,我们本来打算让你们飞着运送到我们驻扎的那边。现在看来只能你们负责挖跟用板车运送前面这一段,后头我们再弄回狼山。等你们吃胖了,再用翅膀运。” 黑羽兽人面上五颜六色的。 这说的话怎么这么刺耳呢! 什么叫等他们长胖了? 现在有那么容易长胖吗? 什么叫再用翅膀运? 当他们翅膀那么好用? 狼火叉腰,“行了,跟我干瞪眼要等到什么时候,干活儿。” 羽山:“干吧。” 黑羽兽人心里嘀咕:“真是不讲究。” 割草也就算了,好好的一个狼部落还指着鸟粪挖,还要运回狼山去,也不嫌埋汰。 不知道这个部落到底有什么癖好,黑羽兽人们听了羽山的话,心沉了沉,绷着面儿开始学着狼兽人干活儿。 第69章 远处的山崖上,一群像雪白似球的白雀兽人全蹲在一个枝头上,远远地看着这边。 他们的爪子抓紧了树枝,黑色的豆豆眼里对远方的黑羽兽人有些忌惮。 “十三白,要不要回去告诉族长啊?” 狼兽人过来也就罢了,他们打了招呼的,现在怎么黑羽兽人也过来了。 他们那么大个羽族,一个翅就能将他们掀翻,要是部落被盯上了,跑都跑不掉。 雀十三白:“看着不像……” “什么不像?” 雀十三白的小爪子紧了紧树枝,身子往前探,似乎离近这么点距离就能看得更清楚似的。 “黑羽兽人,好像在听狼兽人的话。” 一队雪白的,宛如放了膨大剂的毛绒绒白却立马转头,脑袋向着一个方向,与雀十三白一模一样探身出去。 “怎么可能?黑羽兽人跟狼兽人不是不对付吗?” “你从哪儿听来的?” “没有啊,大部落之间不都是这样的。” “没准儿黑羽兽人被狼兽人抓来的。” “才不是,哪个部落会这么温柔对待奴隶。” 白雀兽人叽叽喳喳,说个半天,没一个敢再飞得近一些查探。 雀十三白黑豆眼紧盯前方,回正了身体,曲腿一缩,羽毛遮住爪子,活脱脱一个长在树上的猴头菇。 “这样,十九白带二十还有二十五回去跟族长说,其他的都守在这里。” 只要他们不往这边靠近,一切就安全。 他们那点地盘儿,狼兽人还看不进眼里。 蹲在树枝最尖上的雀十九白慢慢往里侧挪了挪,小声道:“为什么是我?” 雀十三白睨他一眼,“你最胖。” “我不胖。”雀十九白小小声辩驳。 其他白雀兽人掉头,又叽叽喳喳安抚两个就要吵起来的兽人。 “你别攻击他,十九还小,飞不动很正常。” “就是就是,他也不胖,就是羽毛蓬松,看着大只一点而已。” 另一边,一群长得一样的白雀又对着雀十九白道:“十三是担心你,你飞得慢一点,万一这边真打起来,你落到最后怎么办?” “对对对,你需要多飞一飞。” 雀十九白悄悄看了一眼雀十三白,立马收回,抻了抻翅膀,小声道:“那好吧。” “二十,二十五,我们走。” 白雀展翅一扑腾,他们站着的树枝甚至往下弯了弯。 白雀兽人们忍不住抓紧了树枝。 待到雀十九白展翅一扑腾,被压弯的树枝尖尖又回弹几下,晃晃悠悠。 直到他飞远了,其他白雀立刻又叽叽喳喳起来。 “十三白说得没错,十九白真的胖了点。” “他喜欢吃,又不喜欢动,以后多叫他飞一飞就好了。” “你说得对。”白雀小小的豆豆眼里,满是认真。 几天时间,大泽这边的事情步入正轨,黑羽兽人们体会到了干活儿干得手软脚软,但食物管够的美好生活。 为了一天两顿的饱饭,黑羽兽人一点怨言都没有。 他们甚至觉得,狼兽人交给他们的事情都太轻松了。不外乎割草,挖粪,要不是他们不允许部落里太多外族,他们甚至都想再推荐兽人。 当再一次看见狼雨准备食物,黑羽兽人聚精会神,悄悄看着。 只见狼雨抓着渔网往湖里一甩,拉起来就是好几条大鱼。 他把大鱼随手扔进那鲜少见到的陶罐里,运回来。再在那石头混合泥搭建的叫灶台的地方,用陶锅烹饪。 驻扎的地方,炊烟升起。 看着那大陶锅里奶白的鱼汤滚滚,兽人熟练加入的鲜嫩水菜。 另一口陶锅,兽人把切片的据说叫呛草的菜也扔进去翻炒,香味儿奇妙不已。 黑羽兽人不停吸气,嗅着味道,手上更是卖力。 狼部落的日子,可真好啊。 黑羽兽人们想着自家部落的日子,心中一刺,像被一盆冰水都头扑来,即将吃到食物的兴奋散了个干干净净。 他们一群兽人倒是在人家部落里好吃好喝,部落也不知道怎么样了…… * 狼山。 被关了六天的狼顺解禁,出来的第一件事,就是直奔陶锅边,像饿了大半年的流浪兽人,巴巴地看着锅里的肉汤。 狼安见狼顺狼毛凌乱,黯淡无光,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体又给饿瘦了。他叹了口气,先给他盛了点肉汤吃。 看他一口闷下去,烫得吐舌头都舍不得吐出来,道:“你慢点吃,嘴巴烫伤了反倒再吃不到其他的。” 狼顺感觉到肚子里的暖意,眼眶一下红了,“安,你不知道,关在山洞里我都饿惨了。” 他吃得毛耳朵不停地动,脑袋都没抬过。 才关了几天,肋骨又清晰可见。 狼安皱了皱眉,忍着没说。看狼岩还没出发,先找了过去。 “王。” 狼岩:“有什么事?” “小狼们今天是不是也可以放出来了?” 狼岩:“再……” “王。”狼安忍不住打断他,想起狼顺那样子,有些不忍心道,“王,惩罚兽人的方式是不是换一下比较好了。” “你看看狼顺,这好不容易养出来的肉,关几天又瘦下来,不说白费了那些吃下去的食物,对兽人身体也不好……” 狼岩看向远处棚子,狼顺正忙着埋头苦吃,见不到他的身影。 “我想想。” “诶!好好想,做错了事该受惩罚,该让他们长记性,但就怕饿出毛病。” 狼岩点头。 狼安急匆匆又回到灶前,看狼顺吃完了,又爪子推了推碗看来。 狼安顺手想再添点儿,但忽然想起林楸的话,道:“歇会儿再吃,你饿了几天,一下子不能吃太多。” 狼顺耳朵一耷,趴在地上。 狼安看他狼毛打结,又沾了不少灰尘,脏兮兮的,跟流浪兽人似的。 他忍不住道:“你去狼起那里要一把梳子,叫兽人把毛梳一下。” 狼顺抬头,圆溜溜的狼眼中尽迷茫。 他被关在山洞几天没活动过,本该换掉的狼毛一缕一缕打结,整个身体显得分外累赘,一副蠢兮兮的样子。 “梳子是个什么东西?” 他不就被关了几天,怎么部落里又出现新东西了? * “哎!舒服,再用点力。” 林楸下午从祭司山洞出来,就看见狼顺趴在山脚下,旁边狼莫拿着木梳,两手飞动,往他身上刮。 他们边上的藤筐里,梳下来的毛积攒在一起,有些都结成块儿了。 狼莫火都梳出来了,梳子一卡,不管三七二十一,使劲儿往下扒拉。 林楸看着狼顺头皮都给扯平了,圆眼成了吊梢眼,还龇牙咧嘴叫着舒服。 怕不是脑子关出了问题。 狼莫抬头看了眼,见是林楸,道:“楸,你去后山说一声,小狼可以放出来了。” 林楸点头,“好。” 狼顺扬了扬尾巴,叫狼莫一脚踩住,“你不要动!” 狼顺:“不动不动。” 小狼关在一起,十几个兽人一个山洞,洞口一打开,里面顿时传出来一股臭烘烘的味道。 守着洞口的兽人捂住鼻子,撒腿儿就跑。 林楸屏息,对上小狼迷茫的眼神,淡声道:“可以出来了。” “嗷呜……”小狼声音低低的,充满了委屈。 看见他们挨挨蹭蹭从里面出来,要蹭过来,林楸拔腿就走。 “楸……” 小狼似泣非泣,凄婉哀怨。 林楸脚步一顿,走得更快。 小狼嗷的一声从地上爬起来,两腿打颤,急匆匆地跟上林楸。 “楸!你也不爱我们了吗?” 林楸直接跑了。 狼安几个在棚子底下织渔网,见状还以为出什么事了,警惕站起,一看原来是小狼出来了。 狼安摸了摸陶锅外面,还是温热的。 狼金几个见追不到林楸,看着狼安对他们招手,想起腹中饥饿,饿狼化身,立刻涌入棚子。 狼安正打算将小狼的碗拿过来,忽然闻到一股酸臭味。 就那么停顿的一瞬,小狼扑过来,坐在地上,抱着他腿就开始嚎。 “呜呜呜……安叔,你都不心疼我们,我们被关了这么久,你不给我们送吃的就算了,连看都不来看我们一下呜呜呜……安叔,你好狠的心啊。” 狼安看着小狼身上比狼顺还要脏的狼毛,试图抽了抽腿。 看着小狼鼻涕眼泪往身上糊,可把他恶心的,揪住小狼耳朵立马抽出自己脚,飞快远离。 “臭死了!” “锅里有食物,洗干净爪子才能碰。” 小狼愣住,意识到遭了嫌弃,憋着嘴,张嘴就嚎。 狼安冷静地继续补刀:“几天没刷牙了,牙都黄了。” 小狼尴尬,小狼住嘴。 哼哼唧唧,扭扭捏捏的,挪着屁股往小溪边狂奔。 他们干干净净的小狼怎么会臭呢?! 一定是狼安叔很久没见他们,一时间不习惯他们的气味。 狼金脑袋往溪水里一扎,飞快搓脸。 狼冰默默拿了牙粉牙刷,仔仔细细给自己嘴巴洗干净。 阳光透过小狼耳朵,红得像碾碎的花汁。 忍着肚子饿,小狼飞快将自己收拾妥当,再回来吃东西。囫囵吃完肉汤,再往棚子底下一倒,互相商量着待会儿去河里洗澡。 要好好搓,狠狠搓,洗得香香白白的。 躺了会儿,小狼不知不觉熟睡过去。 狼安放下渔网,从山洞里出来。先看了看小狼的情况,确认没什么问题,才轻轻绕开他们,去地里看了看。 王说之后负责记录地里作物的情况交给狼溶。 小狼现在在补觉,他这几天先给盯着,等他睡好了起来再交接也不晚。 地里的尾巴草除掉多余的肥料,又灌了两次水,现在也恢复正常了。 大多都抽穗成功,迎风招展着,一片葱郁。 再有一个月,差不多就到雨季,到时候又热又闷。 该准备的,全都得准备起来了。 第70章 天气热,狼兽人迎来换毛高峰期。 部落里木梳供不应求,兽人身上梳下来的毛毛全积攒在一起,放满了一个山洞。 狼顺被狼莫几个按着梳了一上午,皮毛跟换了一层新的似的,阳光下隐隐泛光。 兽人将毛毛端进山洞先放着。 现在部落事儿多,还没空处理这些。 吃过午饭,狼莫几个绕着狼山巡逻。 暑气渐盛,兽人们反倒不喜欢用兽形。一群臭烘烘的小狼睡在棚子底下,被热气一烘,几乎没兽人去那边待着。 小狼睡得四仰八叉,四条腿儿翻着,微微弯曲。尾巴搭在肚皮上,张嘴扯着小酣。 日影西斜,外面凉快了些,狼果带着幼崽从山洞里出来。 狼雪带头,蹦蹦跳跳跑了两步到棚子底下。 狼果慢悠悠跟在后头,看着幼崽停下,仰着脑袋四处嗅闻。 狼果也嗅了嗅,一股酸臭直击脑门。 他站在原地,看着幼崽吱吱哇哇冲着小狼冲去,四条腿儿爬到小狼身上,胡乱踩着,这么折腾没一个醒来。 狼果看着幼崽小爪子上勾着的狼毛,屏息过去,拎着幼崽后颈,带离小狼身边。 “也不嫌臭。” 狼雪四肢蜷缩,奶声奶气道:“洗毛毛。” “他们才放出来,哪有力气。” 出了棚子,狼果将幼崽放在草地上。看幼崽被草丛里的虫子吸引,追着去拍,狼果坐下来守着。 快到雨季,天气暖和,幼崽也越来越精神。 天天用不完的劲儿。 狼山西边,林楸背着背篓过来。狼果看着幼崽一愣,虫也不追了,兔子一样欢欢喜喜蹦跳着往林楸那边跑去。 狼果只得起来,跟在幼崽后头。 “楸叔!” 林楸听到狼雪叫他,看过来一眼,笑着站在原地等待。 他身上的兽皮又改了些,成了兽皮背心跟短裤。长发随意扎了个丸子,忙活一阵散下来些碎发,搭在颈侧,已经汗湿了。 狼果看着他把狼雪抱起来,幼崽胖墩墩的,舒服地屁股坐在林楸手臂,脑袋搁在他肩膀上。 还挺会享受。 跑到后头的幼崽不甘心,爪子抱着林楸的腿也使劲儿往上爬。 林楸不敢挪动,怕踩到他们。 “又给红鸟割草去了?”狼果弯腰捡幼崽。 林楸:“嗯,它们吃得多。” 话落,林子里一阵刺耳的嘶哑叫声传出,狼果跟林楸对视一眼,同时匆匆往的关红鸟的地方走。 两只公红鸟斗起来了。 拍着翅膀,爪子跟鸟喙互相往对方身上使,鲜亮的红色羽毛到处乱飞,末端沾着血。 幼崽一部分趴在狼过臂弯,一部分从兽皮兜里探出脑袋,全直勾勾地看着栅栏里的红鸟。 小爪子一动一动,跃跃欲试。 林楸扔下背篓,熟练地抓着木棍将它们分开。 狼果看着那毛都快秃了的红鸟,道:“这样怕是不行。关在一起,它们不打死不罢休。” 两只红鸟看着还剑拔弩张,张开翅膀,羽毛炸开。 林楸:“只能杀了吃了。” 狼果眼睛一亮,“好啊!” “吃什么?”栅栏外,狼莫冒头。 狼果:“红鸟啊。” “不养了吗?”狼莫举起两只手,“我们又抓到两只,正好一锅炖。” 狼西整个挂狼莫背上,强调:“蛋。” 林楸:“蛋应该会有的。” 他问狼莫:“公的?” 狼莫:“不是,都是带崽的。不过我们没看到它们的崽。” 红鸟长得很快,它们的崽应该长大出窝了。 林楸看着两只秃毛红鸟,示意狼莫进来,“那两只先关笼子,把公红鸟抓一只出去,炖汤。” 正说着,红鸟互相嘶叫,又拍着翅膀要斗起来。 狼莫眼睛一亮,“好嘞!” 他将手上红鸟往狼西手上一塞,冲进去,两手一捞,两只秃毛鸟立刻安分了下来。 “一只不够,要不两只一起?” 林楸:“要留一只,不然生不了崽。” “嗷。”狼莫对比着手上红鸟的重量,放了轻的那一只。 红鸟被喂熟了,也不怕兽人。 落地的那只神气地背着丑兮兮的翅膀,绕着狼莫走了一圈,然后凑近那只带崽的红鸟,挨了一下叨,还死皮赖脸的贴上去。 “楸,什么时候能吃上蛋啊?”狼西进来,眼巴巴的。 还惦记着那一口蛋呢。 林楸看他抱着的两只红鸟,道:“应该快了。” 这个季节已经不是红鸟的繁殖季,只要平时好好喂养,它们会慢慢下蛋。 林楸本来打算去棚子那边把草剁碎,现在干脆直接扔地上。 红鸟飞奔过来抢食,那爪子啪嗒啪嗒踩在地上,跑得像扔了拐的老太太。 吃饭跟狼兽人一样积极。 九只小红鸟随在后头,它们都已经慢慢长出尾羽,绒毛渐褪,透出些火红色。 等雨季,差不多就跟这些大的红鸟没什么区别。 “回吧。” “嗷。”狼西忙将红鸟塞笼子里,追了出去。 狼莫拎着红鸟,随手一拍,林楸就听到一阵骨脆声,转头看去,红鸟脖子耷拉下来。 狼莫:“怎、怎么了?” 林楸:“赶紧割了脖子放血,不然不好吃。” “嗷!” 一说到不好吃,狼莫拎着红鸟撒腿就跑。 幼崽往上蹿,林楸感觉到下巴被毛绒绒的脑袋抵着,低头,幼崽身上香香软软的,像烤熟的金黄小面包味道。 “楸叔,不好吃?” 林楸:“不放血的动物会有一股腥味,煮出来味道差一点。不过血也能煮着吃。” 他跟幼崽解惑,旁边狼果却听得一愣。 “楸,不放血不好吃啊……” “有点。” “血能吃?” “能啊。” 那他们以往放掉的那些算什么? 狼兽人不吃生肉,杀猎物一般瞄准脖子。脖子一割,血直接飙出来。 那味道狼兽人并不喜欢,加上不知道怎么收集,所以基本上猎物抬回来的时候,血已经放干了。 原来还能吃! “好吃吗?” 话一落,连走在前面的狼西也慢了脚步,脑袋往后撇着。 林楸想了想现有调料,“应该还行。” 就是差点泡菜,像泡椒、酸萝卜,做血旺味道差不到哪里去。 “那……那……”狼果想了想,有些急道,“干脆叫狩猎队也带个罐子出去算了!” 好吃的浪费了多可惜。 狼西深表赞同。 林楸:“你们试试,能弄回来我给你们做。” “说好嗷!”狼西跟着跑了。 林楸在后头看着,他平时腿看不出问题,但跑起来就是一瘸一拐的。 狼果想象不出来血要怎么做了好吃,不过怀里幼崽爪子挠他,低头一看,一个个黑眼满是渴望。 走到灶台边,那群睡着的小狼叫狼莫轰去梳毛去了。 灶台上,狼莫正要割破红鸟脖子,林楸立马拿了个陶碗,往碗里撒了一点盐,又加了点陶锅里的凉白开。 碗递过去,林楸道:“好了。” 狼莫:“?” 林楸:“血放里面。” 狼莫拎着石刀,小心翼翼,怕一不小心劲儿大了把红鸟脖子截成两半。 狼莫跟狼西杀红鸟,林楸生了火,从大水缸里舀了些水倒进陶锅。 烟囱上炊烟升起,散落在狼山的兽人抬头看,就知又到了一天末尾了。 专门放木头的山洞里,狼木几个兽人看着狼起手中逐渐拼凑成型的纺车,全不自觉停下手中的活儿,目不转睛看着。 洞内所有兽人身上挂着木屑。 身子一动,木屑扑簌往下掉,下雪一样。 狼起手压着打磨得有些粗糙的木柄,微微一转,那轮子也跟着滚动。 兽人眼珠子也跟着转。 待到狼起彻底拼凑好,兽人们对着地上的石板上的画,再看看做出来的实物,有些忐忑,“成了吗?” 狼起还是那沉着样子,粗糙的手摸了摸转轮,“要试一试才知道。” “我去叫楸!”狼木蹭的一下站起。 林楸这边正看着火,忽然听到狼木急切叫他,还以为出了什么事,就听狼木道:“楸!纺车做出来了!” 林楸:“来了!” “楸,炖红鸟!”狼莫幽怨。 林楸:“水烧开,倒在红鸟上拔毛……” “我知道,你去看看吧。”狼安带着兽人也从西边回来了。 小河里最后一批蛮草跟麻草差不多能洗了,他们刚刚在忙这事儿。 林楸擦干净手,跟着狼木进了山洞。 做木匠活儿的山洞在狼山山脚,洞口开得大,光线明亮。 林楸才走到洞口,就看见那木头做的纺车。 与自己曾经见过的一般无二。 他止步,道:“我去拿点麻线来。” 不一会儿,林楸回来。 兽人们让出位置,林楸看着狼起操作起来。把麻线放上去,只需要摇动手柄,麻线自动和为一股,比用纺锤轻松许多。 狼起:“楸,能行?” 林楸捏着纺好的线,匀称,紧实,带着麻线特有的韧性。 “可以。” 狼起肩膀微微放松,兽人脸上这才看得出一丝高兴。 “那我们赶着做几台出来,再做织机。” 林楸:“好。” 兽人刨木头都快疯了,瞧瞧狼木一个个头发炸的,跟鸟窝一样。 刚做出个新玩意儿,兽人们正新奇,他们挨个儿试了试纺车,把林楸拿来的一捆麻草用完了才意犹未尽地停下。 第71章 不过山洞里暗下来,快晚上了。 林楸道:“出去休息会儿吧,晚上喝红鸟汤。” 好像灶台那边的架子上药材用完了,林楸起身,再去老祭司那边要了些。 就一只红鸟,兽人最多一人半碗汤。 药材滋养补气,兽人们时不时喝一点对身体好,尤其是小狼们跟狼顺还关了几天。 林楸从山上下来,狩猎采集队也都回来了。 数头巨狼奔跑冲向狼山,黑白灰各色混杂,一个个晃着耳朵摇尾巴,嘴巴裂开,蹦蹦跳跳往棚子底下冲。 不像狼,像狗。 一点没捕猎时那威风凛凛的模样。 狼火也回来了,狩猎二队的成员拉着板车落在最后,十辆板车,八辆车的鸟粪,另外两辆堆着处理好的麻线跟蛮草。 林楸拿着草药迎上去。 狼火:“楸!我们不在的时候你有没有做好吃的?” 林楸:“没有。” “不骗我们?” 林楸:“嗯。” 狼火盯着他看了会儿,点点头,“麻草我们带回来了,你看看能不能行?” 林楸跟着狼群慢慢走,除了还拉着东西的狩猎二队,其他兽人早凑棚子底下,询问今晚吃什么去了。 狼岩慢慢走过来,庞大的狼身几乎将林楸全部挡住。 他毛毛黑亮了些,走动时轻轻晃动,看着很蓬松。换了毛过后,又被林楸梳了又梳,格外顺滑。 光泽虽比不上绸缎,但看着差不到哪里去。 林楸打招呼:“王。” 狼岩甩下尾巴,“嗯。” 麻草处理得跟部落的没什么两样,能直接用。不过麻草只装了一车,要织布的话还得继续收割。 林楸:“先放着吧,能用。” 狼火点头,手一挥,运送麻草的兽人转弯,径直去山洞。 余下的兽人往尾巴草那边走。 上次运回来的鸟粪用完了,除了尾巴草,边上那块种植香料的地也需要肥。 他们走时才采集过的香草,这隔了七八天再回来看,又茂盛了。 “王,快雨季了,鸟粪就这么堆着会不会出问题?” 他们还要往这边运,一时间用不完的怎么办? 狼岩压着步子,走在林楸身边,他想了想,道:“鸟粪差不多了,之后只用黑羽兽人挖,量不会太多,搭几个棚子就能放。” “麻草跟蛮草少了些,重心放在这上面。” “那边你们不用守着了,只隔几天过去把东西运回来就行。” “是。” 狼火跑远,林楸将草药送到狼安手里。 狼安已经把红鸟剁好,翻炒过后加了一大陶锅的水。 狼安接过林楸手里草药,往里扔,边道:“红鸟汤好喝,就是少了点。” 林楸想到那几只还没长大的小红鸟,“要够吃,应该还要等几年。” 狼安笑道:“猎物都不够吃,别说红鸟。” 兽人们觉得楸养那些红鸟最多养到雪季前,雪季兽人都难熬,别提红鸟。 林楸没多说,他也不保证能养得出来,只抱着试一试的心态。 “楸,这个血,你说怎么吃?” 狼莫早等着林楸过来,他亲眼看着血凝结成一块,要不是狼安守着,手得往上戳一戳。 看狼岩也在棚子底下趴着,狼莫又道:“王,楸说血也可以吃,咱捕猎的时候要不要带个陶罐去?” 狼岩闻到了灶台传来的血腥味,没想到楸要吃血。 他道:“带不了。” 就算能用罐子装,血跟水一样,不好带。 狼莫失望。 狼岩:“今天没大猎物,只能看以后能不能抓活的。” “嗷!”狼莫一激动,狼岩盯着他。 狼莫赶紧捂嘴,讨好笑笑。 林楸听到他们的对话,看着就巴掌大那么一小碗的血。 怕是一狼一口都不够。 狼安显然也想到了,他笑道:“没事,做个新奇的,让他们抿一口也成。” 林楸点点头。 晚饭大头还是狼安他们准备,林楸单独用了一口陶锅。 做血旺简单,没有泡椒泡菜,味道没那么丰富。 但油脂煸炒过香料之后,香味依旧足够。加水没过,烧得水滚沸,再把用小刀划过的血旺倒进去,翻滚过一两开立马盛出。 血旺重点在嫩,煮得里面没有血红色就成。 一小碗血,煮出来最多最多就兽人们吃饭那饭盆半碗多。 这边刚盛起来,林楸连带那碗血旺就被包围了。 兽人鼻子凑拢,使劲儿吸。 林楸试图后退,兽人跟铜墙铁壁一样,动都不动。 还是狼安看不过去,棍子冲着狼兽人一个个敲去,兽人们幽怨地捂脑壳,不得不退后。 狼安:“不累去地里除草去!一天天凑在灶台边,还让不让做饭了!” 兽人们被狼安骂得屁股后挪,全往狼岩身后躲。 狼岩:“离我远点。” 兽人委委屈屈后退。 王也嫌弃他们。 林楸看着灶台上这碗菜,这么点儿,怎么分? 狼安:“没事,就放这儿,等会儿打汤的时候给他们尝一口就行了。先到先得,吃不到的就算了。” 话落,棚子底下一阵忙乱。 林楸一回头,兽人已经排起来了。 他默默远离这个地方。 狼安:“等吧,早着呢。” 今晚几个狩猎队都没抓到多少猎物,煮肉汤也不够吃。狼安又叫兽人们下了几网,捞了些鱼起来。 兽人们几乎天天吃鱼,再好吃,连吃几个月也有点腻味了。 他们就对桌上那一碗麻辣血旺感兴趣。 大伙儿就排着,站不住就趴着,反正位置得占着。 小狼们从头到尾搓得干干净净后,从西边回来。 见成年狼们都趴在棚子外面,脚步一顿,面上赤红道:“他们什么意思嘛!不就是关了几天,有那么臭吗?!” 小狼气得还没甩干的毛炸了下,像个巨型海胆。 狼冰跟狼溶面颊都有点红,没跟着狼金冲上去。 狼冰去祭司山洞。 狼溶……他找了一圈,见狼清也趴在那长长的队伍中,挪着过去。 还没到地方,棚子底下的狼安叫了他一声。 “溶。” 成年兽人们抬头看来,见他浑身湿漉漉的,道:“跑去洗澡了?” “嗯。”狼溶低头,红着脸往棚子底下走。 他们都走了好久了,棚子底下怎么会臭呢? “溶,王跟祭司让你看管尾巴草,你等会儿去祭司那边一趟,他会教你怎么做。这个也拿去。” 狼溶将木架上的兽皮拿下来,这上面都是他之前记录的尾巴草的施肥除草跟生长情况。 狼溶怔住。 狼安将兽皮塞他怀里,“好好做,别辜负王跟祭司的信任。” 狼溶抱紧,“嗯!” 不过他注意力更多的在灶台上的碗里,不知道是什么新做的菜,好香啊…… “小狼,不许插队。”排队中的狼兽人提醒。 狼溶往后看去,一溜的狼都跟面前这碗菜对齐。 原来不是因为棚子臭,是为了这碗汤。 狼溶抱着兽皮,天已经快黑了,不急着去祭司山洞。他走到狼清身边坐下,将兽皮摊开看了看,小声道:“清,我有事做了。” 狼清扫了眼兽皮,“不懂多问。” “我知道的。” 狼清是采集队培养的下一任队长,跟狼溶是一个阿父阿姆。 不过狼清大他许多,成年后就跟着狼贝去了采集队,狼溶则跟着自己小伙伴在少年兽人队伍中忙活。 他跟着狼冰采集药材,也跟着狼金狩猎。 他不像两个小伙伴身兼要职,总有事忙。这会儿被委以重任,狼溶心里高兴,却更谨慎对待。 小少年将兽皮摊开在腿上,低着脑袋仔细看。 兽人们记录很简单,大多是画的,自己能理会就成。狼溶认得出尾巴草的线条,认得出一团黑的是鸟粪…… 他很聪明,自己琢磨就能将兽皮上的东西琢磨出个七八分。 小狼认真研究着,排在狼清后头的兽人看着还以为他插队,见小狼没这意思,才趴下来继续打盹。 狼清:“安记得有些……杂,你要跟着祭司学一学。” “我知道,我明天就去。” 狼清看着自己这个弟弟,爪子拍了下他脑袋,“有要我帮忙的,也能来找我。” 她忙,几乎天天跟着采集队出去,跟她这个弟弟很少有交流。 他们阿父跟阿姆早没了,两个年岁相差个七八岁,也说不到一块儿去。 说是亲姐弟,但还没他跟狼冰和狼金那两个熟悉。 狼溶抬起头,脸部轮廓略微秀气,肤色偏白一些,从小都是安安静静的。 他像是察觉到狼清的想法,看着她道:“阿姐,我知道。” 狼清搓乱他头发,又轻轻捋顺,“知道就行了。” “部落做出来一种木梳,可以梳头梳毛,领了没有?” “有。” “嗯。” 两人没再说话,队伍里一下安静起来。 狼清趴着闭目,周身泛着些疲惫。明天还要出去采集,日复一日,怕是只有雨季来临,才有片刻喘息。 晚饭好了,狼兽人们端着陶碗打汤。 两条烤鱼,一小碗红鸟汤,一点点麻辣血旺,就那么一勺,少得甚至有些好笑。 林楸得了属于自己一份,尝了尝味道,差别还是挺大。 兽人们倒砸吧砸吧品了许久,随后默契十足地抱着饭碗围住狼岩。 “王,我们捕猎时的血都浪费了,咱带个罐子去吧。” 狼岩:“不行。” 捕猎危险,要还凑个罐子到猎物脖子边接血,那是蠢。 “王,你不觉得很好吃吗?” 狼岩转过去,专心喝自己的汤。 兽人们蔫巴巴的。 第72章 狼莫:“王说了,咱们可以抓活的。” “对哦!” 听着兽人们兴奋起来,林楸想着兽人们捕猎时的危险,碰了下狼岩肩膀,低声道:“我是不是不该做这菜?” 当时想着不浪费,没琢磨这么多。 狼岩:“没有,很好吃。大家想吃也正常。” 林楸:“那你们捕猎的时候多注意点。” “嗯。” “你让狼起做的那些东西怎么样?” 林楸:“纺车好了,但织机怕是还要一段时间。加上纺线跟织布的时间,雨季怕是穿不了了。” 狼岩:“那就留到明年穿。” 狼岩斜着依靠着矮墙,慢慢端着汤喝完。他看着林楸发旋,才发现格外的圆。 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吃饱喝足,身上也泛着懒意。 他道:“快到雨季了,狼火他们大概再运两次就该请黑羽兽人回去。雨季来临前,我们需要做些准备。” 林楸抬头,唇上沾染着油星子,他抿得唇泛红,问:“什么准备?” 狼岩定睛看了两秒,移开,道:“巡山,撒药驱虫,储存一些食物。” 雨季时常下雨,很不利于捕猎。 有时候电闪雷鸣的,兽人不允许出洞,这就需要储备些食物。 一旦遇上不下雨的时候,兽人们在外捕猎的时间会延长,多数时候会连续在外面呆个两三天。 林楸:“那要不要晒一些菜干?” “嗯?” 只听说过肉干,兽人们从没做过菜干。 林楸:“现在天气热,兽人们采集回来的野菜吃过一顿就蔫了,不如过一遍热水捞出来晒干。能储存很久,到雪季吃都没问题。” 狼岩手指往碗沿一扣,眼神深邃。 “可以。” 林楸不知道每年兽人们为了能安稳度过雪季,到雪季之前那段时间,不管哪个部落都会疯狂地寻找食物。就为了不在冰天雪地时,被饿死。 要是能从现在一点一点攒些食物,就是菜干也不错。 更别说,现在能吃的野菜比雪季前那一段时间多得多。 狼岩:“我会叫狼贝他们多采集些。” 事情就这么定下,狼安也在旁边听着,也点了点头。 “王,我这边盐还没煮完,不过就剩一点了。煮完差不多就可以做准备了。” “尽快。”狼岩道。 * 一个月后。 大泽。 黑羽兽人们将最后一捆晒干的麻草捆起,放在板车上,来狼山的活儿就做完了。 虽然天天都在干活,但一天吃两顿,有肉有菜,还能吃饱,黑羽兽人自己都能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比刚来黑狼部落时好了不少。 这会儿目送黑狼拉着装满了麻草、蛮草还有鸟粪的板车走远,黑狼兽人之前带过来的陶锅陶罐也都一起带走了。 黑羽兽人们也回自己的窝里收拾东西。 要回去了。 临近雨季,大泽边会涨水,不能多待。 而且这一片的麻草跟蛮草几乎被他们割完了,后头一批还在慢慢长。跟狼兽人的交换也就到此结束。 黑羽兽人们来时没带什么,只用兽皮裹着自己的绒羽,装好背着就行。 出了这住了一个多月的棚子,外面依旧是狼火的小队等着他们。 在这边一个多月,黑羽兽人吃好睡好,也每日辛劳。狼火看在眼里,想到部落塞满几个棚子的肥料跟塞满山洞的麻草,对他们的态度也好了些。 “这次就做到这里,再有下次闯进我们部落,可不是这么轻易就过去了。” 羽山:“我们知道。” 狼火急着回去,面上不显,“都收拾好了?别漏了什么东西。” 羽山点头。 眼看黑狼兽人转身,羽山后头的同伴犹犹豫豫,戳着他后背。 狼火见他们没跟上,道:“你们还有什么事?” 黑羽兽人见羽山不说,咬了咬牙,站出来道:“我们想跟你们交换些东西,可不可以?” 狼火挑眉,他们部落东西多好,他早看着这些黑羽兽人眼馋很久了。 “你们要交换什么?” “渔网跟陶锅。” 狼火:“这个我们决定不了,要回去问一问王。不过你们部落还有能交换的食物吗?” “不用食物,我们还是这样帮你们干活,可以吗?”黑羽兽人亦步亦趋跟在狼后头,目光殷切。 他们手臂已经变成翅膀,裹住整个身子,只露出一双脚跟一个脑袋。 狼火想了想,觉得也可以。 他道:“我回去跟我们王说,如果他同意的话,我们会去西边。” “好,那我们就等着了。” 黑羽兽人扇着翅膀腾飞,振翅声哗啦,听得狼兽人扬起脖子看。 狼火眼睛直盯着西边的方向,压低身子,下令:“全速前进。” 狼兽人一激灵,紧紧跟随。 * “族长,他们回来了!” 羽山打头,黑色的羽族冲着山顶而来。 狼火目送他们离开领地,下令掉头,回东部狼山。 高山上,放哨的兽人看着狼兽人消失在狼部落领地,也飞落族长山洞。 洞内兽人们七嘴八舌说着话,弥漫着喜意。 兽人们还红着眼,正心疼他们一群兽人受了苦,刚将自己的伴侣或者亲人抱住,哭声一止。 兽人捏捏胳膊,再捏捏肩膀。 他们抬起头,抓着这一群给狼兽人干活的黑羽兽人看。 “诶?” “怎么还……胖了?” 羽山被自己伴侣捏住脸,力道轻轻的,他低头额头抵着伴侣,看着他水汪汪的眼睛,又忍不住将他抱了抱。 “放心,我们在那边过得挺好,没有遭罪。” 羽山伴侣有些疑惑,但手掌贴着自家兽人的胳膊,不确定地又捏了捏。 “怎么会呢?”他低声道。 羽山拍拍他的后背,直起身,坐到族长面前。 其他叙完旧的兽人也跟着静坐下来,眼里透着微光。放眼望去,与留在部落,眼神麻木的兽人一眼区分开来。 黑羽族长忍不住撑着自己孙子的手,坐直了些。 “发生了什么事?” 羽山手搭在膝上,背挺拔,郑重道:“族长,狼部落跟我们想象的很不一样。” “到大泽的第一天,狼兽人就烤鱼给我们吃,那鱼用很多草腌制,味道跟我们吃的很不一样。” 羽山现在也知道了,那些草都是有奇特味道的香草,是兽人祭司挑选出来的能吃的植物。 “很好吃。”有兽人小小声补充。 “第二天,下起了小雨,狼兽人让我们跟着他们一起搭棚子。那个棚子,我们大部分兽人都看见过,是用泥跟石头、木头做成,能遮风挡雨。墙修得高一点,跟山洞没什么区别……” 羽山事无巨细,几乎把自己能想到的,在狼部落做的所有事情全部说完。 末了,道:“族长,他们的渔网、陶器都是好东西,我们想跟他们交换。” 黑羽族长看着兽人坚定的眼神,已经明白了他的意思。 他们部落没别的东西,能交换的,不过像这次一样付出劳力。 他们部落的兽人都以为,羽山他们过去的日子必定不好,但没想到兽人干活还能被喂胖了。 老兽人垂眸静静思索许久,道:“如果他们愿意的话,要求合适,我也同意。” 羽山不怕自家族长不同意,因为明眼人都看得出来,比起其他,吃饱甚至能长肉的诱惑力对兽人们来说才是最大的。 就怕……怕狼山那边觉得,还是他们占了便宜。 黑羽兽人心里忐忑着,也期待着。 要是交换能成,他们最多派兽人再过去帮忙一段时间,然后就可以获得能捕捞大量鱼的渔网以及能烹饪的陶锅。 兽人们用做调料的那些香草他们也认识了,在自家领地同样能找到。 想到这,羽山问:“族长,盐的事……” 黑羽族长:“放心,已经挖到了。” 羽山精神一振。 这样的话,黑羽部落就不再有这方面的约束,找回来的猎物,能尽数进了自家兽人嘴里。 一切都在往好的地方发展…… * 狼山。 林楸刚刚跟着狼安绕着几个山洞走完,把祭司给的驱虫药粉四处撒了一遍。 洗完手,回到棚子,回来的狼雨跟狼虹正看着纺线的兽人们,蹲在一边学习。 第一台织机已经做出来了,不过除了狼起会一点,其他兽人,包括狼木几个是一窍不通。 这东西对他们来说太麻烦,做的过程中,狼木几个只听从狼起的吩咐,让干什么干什么,不动脑子的时候比较多。 有了黑羽兽人帮忙,部落里储存的麻线够兽人们折腾一阵子,所以狼霜他们空闲的时候,都在纺线。 只等学习完织机怎么用,立即就开始织布。 除了这事儿,部落还在继续织渔网。 部落原本的渔网就只有三张,狼雨带走了两张,部落就剩下一张。够用,但兽人们想弄个大的出来。 不是鱼不够吃,就是想弄。 这边,林楸将外面晒着的菜干收拾进山洞,那边狼安也刚洗了陶锅准备做晚饭,狼火就带着队伍回来了。 狼安一看,又将今晚的肉量加了一些。 “安,楸!王在吗?” 林楸捏着晒得一捏就脆响的菜干,道:“回了,在祭司山洞。” “好。”狼火也不急着找,吐着舌头找地方一趴,歪过脑袋睡了。 上午跑西边,下午跑狼山,快要了他的狼命! 第73章 祭司山洞。 忙了几个月做出来的驱虫药粉叫狼安用了小半,老祭司正叮嘱着也才刚回来的狼冰多做一点。 他则将雨季兽人们要吃的解暑药草一包一包配置好,用晒干的大叶片包起来,细麻绳捆绑。 每一包大小均匀,包裹得格外细致规整。 老祭司坐在木墩子上,身边藤筐已经堆了一半。 狼岩在一旁帮了有一会儿,手压着大叶片,熟练打了个草结。 两个兽人商量着部落雨季的相关事宜。 “药粉撒了,狼山前面的草还没割。下雨就是这两天的事,明天看要不要留下些兽人,赶紧把狼山清一清。” 狼岩:“叫护卫队去。” 黑羽兽人已经走了,狼木小队做的工具也做出来了,他们十六个兽人去割草,足够了。 老祭司:“底下那棚顶的草盖子也要加固一下,雨季风大,怕是一吹就走。” 狼岩:“好。地里有没有安排?” 老祭司一顿,看向旁边。 狼溶也在,他趴在木板上,整理着最近一个多月尾巴草的生长记录。连带着隔壁地里的香草也都一并记录着。 闻言,他抬起头。 见狼王跟祭司两个都看着自己,一下坐直了,声音有些紧绷:“王,祭司,尾巴草目前长势良好,才除过草,施过肥,暂时没事。但是隔壁的香草……可以采收了。” “细说。”狼岩收回目光,将缠好的药包放置在藤筐里。 狼溶脑中飞快将那些香草过了一遍,道:“甜草、扁叶呛草从播种到现在已经三个月十八天,一个月十五天前,所有的香草都采收过一遍送去大泽,现在也全部长好。这两种植物不喜欢水,雨季会烂掉。” 狼溶:“野姜这会儿正在长嫩姜,还没到挖的时候,也需要做好排水处理。清凉草(薄荷)、辣草可以不动,雨季这是他们生长的时候。” 种植香料的地并不小,除了大面积种植的上述几种草,旁的零零散散,都是兽人们从外面挖回来随意种在旁边的。 许是环境合适,兽人又管理得仔细,这些随便移栽的草也生长得很好。 狼溶不仅做记录,还自个儿慢慢沿着种香草的地块儿开垦,将繁殖出小苗的香草移栽。 当然,狼安他们也会帮忙。 现在如果去看看地里,种香料的地块也有种尾巴草的三分之一大小了。 狼岩等小狼说完,这才又看过来。 狼溶心口再一紧,少年略显单薄的身躯下意识绷得直直的。 狼岩笑了声,道:“做这个习不习惯?” 狼溶:“习惯。” 狼岩点点头,“那这事儿你去跟狼安他们说,尽量也在这两天做完。” “是!”狼溶道。 狼岩“嗯”了声,继续跟祭司商讨其他事儿。 狼溶悄悄深呼吸,肩膀放松下来。 他跟祭司后头抱着陶罐做药粉的狼冰对视一样,嘴角翘起一点,眼里皆是欢欣。 他收回目光,看着面前的兽皮,继续的用打磨尖锐的骨头,沾着植物碾出的汁水,一点一点刻入兽皮中。 这种植物部落称为长生草,不是吃了能长生,是它的汁液浸入兽皮当中百年不会掉色。 祭司手中那些传承下来的手札,都是通过这样的方式整理在兽皮上,再一代一代祭司传承下来的。 祭司说,他做的这些记录很重要,需得仔细着。必须也用长生草刻下来,好好保存。 小少年抿着唇,身子伏低,眼里皆是认真。 快晚上了,洞外有些阴沉。 狼岩跟祭司商量得差不多,外面肉汤的味道还一阵一阵往山洞里飘,他起身道:“走吧,下去吃肉汤。” 狼岩话落,两个小狼站起来。 他们一左一右搀扶着祭司,狼岩见状,就在一旁慢慢跟着。 下山走得慢,祭司手里攥着他那专门让狼石重新做的木拐杖,道:“急什么,少了你们吃了。” 狼冰跟狼溶默默放缓脚步。 狼岩瞧着两小狼,道:“去吧,我扶着祭司。” 两小狼抬头,“谢谢王。” 说着手一松,奔下山,跑往已经排起长队的棚子底下。 天上起了乌云,风有些静,但草浪微微起伏。 小狼长发甩动着,较劲儿似地往前冲。那股子鲜活劲儿,看得两个兽人都温和了眸色。 老祭司似责骂:“一天天哪个少吃?这么久了还抢着!” 狼岩:“抢着吃才香。” 老祭司横他一眼,又不说什么了,似只是心中感慨,通过这样的方式才能稍微发泄。 这样的日子,他们曾经期待了多久,现在就有多欢喜。 “黑羽兽人在部落大泽待了那么久,部落的事也该知道一些,雨季更缺少猎物,要防着。”老祭司苍老低垂的眼皮挡不住眼神肃色。 部落如今的生活来之不易,就怕有的部落为了一口食,不择手段。 狼岩看着矮墙一边往嘴里塞肉,又急切看过来的狼火,道:“我知道。” 不过,但凡黑羽兽人聪明一点,就不会跟他们作对。 “王……”狼火等他步入棚子底下,抱着碗过去。 狼岩:“吞下去再说话。” “嗷。”狼火嚼吧嚼吧,将嘴里一大口肉慢慢咽下。他跟在狼岩后头,看着他打了汤,径直走到楸身边。 狼火喝了口汤,跟上。 “王,黑羽部落想跟我们做交换,照旧给我们干活,换渔网跟陶锅。” 狼岩放下碗,林楸听见,也转过身来。 狼火捧着碗,左右看看,没地儿给他放的。 他道:“王,咱们应不应?” 林楸看向狼岩。 却发现狼岩也垂眸看着他。 “嗯?” 狼岩:“部落还有没有什么忙不过来的?” 林楸:“本来打算雨季就把布做出来的,但现在也才把织机做好,一台而已,就算有人手也没机器操作。” 要让黑羽兽人做织机,那就更不可能了。 这东西现在也算部落的机密,哪能随随便便就告诉其他部落。要是以后解决了温饱,没准儿还能靠这东西发一笔财。 见林楸没什么要求,狼岩才道:“他们要几张渔网,几个陶锅?” 狼火:“这个没说,但我看样子要得肯定不多,最多最多两张渔网,五个陶锅。” 狼岩:“下次遇到这样的事,先问清楚。” 狼火:“哦……” 遭王嫌弃了。 他当时赶着回,没想到嘛。 “可以交换。” 林楸:“换什么?” 狼岩:“雨季之后,尾巴草采收过后需要脱壳。” 这是一个相当费事儿的活儿,以往都是雪季时,兽人们窝在山洞中,每天不停地敲敲打打,不停碾磨。 就为了一口尾巴草,几乎没停过。 要是雪季还想做其他的事情,尾巴草必须先脱好壳。不求一下全弄完,怕坏,但至少需要弄出一半来。 “可是王,万一他们偷吃了怎么办?” 食物这么重要的东西,怎么能让其他兽人接触。 林楸看着狼岩侧脸。兽人在思考,俊气十足的脸上没什么表情,显得威严又冷静。 “没事,叫兽人看着点就行。” 狼火还是有点不理解。 有食物不该好好藏着,怎么还拿出来给人家看。 他碰着碗走了,自己刚刚的位置被占了,又得重新找地儿。 狼岩侧头,见林楸还看着他,一双眼睛清透,像秋日起了雾的湖,自带一丝冷气。 “看什么?”他问。 林楸:“你想帮他们?” 狼岩一怔,随即摇了摇头,脸上带着浅浅笑意,“不是帮,只是各取所需。” “那如果他们又看上了尾巴草,要换种子呢?” 狼岩:“不换。” 林楸以为自己想错了,下一秒,狼岩又道:“不过用肉换点尾巴草去吃,不是不可以。” 林楸:“归根结底,狼部落还是更喜欢肉。” “嗯哼。”狼岩眼里带笑。 * 狼部落这边同意了交换,第二天一早,狼火就带上两张渔网跟三个陶罐,两个陶锅过去。 带这些并不是黑羽部落要这么多,只怕不够白跑一趟。 何况一张渔网,一个陶罐都不是轻易能交换的,得看黑羽部落能给他们干多久的活儿。 才到西边,就听见山对面叮叮咚咚的采盐声。 狼兽人们停下,嚎了一声,那采盐的声音骤然一静。 高山上,放哨的黑羽兽人早报告给了族长,不多时,羽山就带着几个兽人下来了。 他看到狼背上带着的东西,先是一喜,立即道:“这些我们都能交换?” 狼火摇摇头,“怕不够,多带了 。” 也都是相处一个多月了,狼火也没跟他们客气,道:“一张渔网或者一个陶锅,需要你们十个兽人给我们做一个月,也就是三十个太阳日的活。” “那如果二十个兽人?” “半个月,十五个太阳日。你们自己想想,交换多少?” 羽山:“我们商量一下。” 狼火:“我们等着。” 眼见黑羽兽人一扇翅膀就飞上高山,狼兽人脑袋跟着往上仰,圆眼睛炯炯有神,爪子往地上搓了搓,留下几道凹痕。 “要是黑羽兽人跟我们打,我们怎么才能打赢?” “扔石头。” “等他们下来,瞄准翅膀。只要翅膀断了,他们就是废物。” 矿洞中,还在挖盐的黑羽兽人:“……” “他们想入侵我们部落。” “不,我们只是探讨怎么跟羽族打架,我们还没打过。”狼火道。 要不说兽人耳朵灵,狼火坐在山顶,都能听见山脚下矿洞里传过来的声音。 黑羽兽人:不理解,这就是吃饱了的样子吗? 第74章 狼火爪子抓了抓边上的石头,若有所思。 要是黑羽兽人跟他们练一练,还能训练兽人,积攒经验。以后真遇到羽族,说不定有用。 不过这个暂且还不行,两边部落来往不算深,互相没有多少信任。 没一会儿,羽山又下来了。 他直接道:“我们要一张渔网,陶锅跟陶罐都要。” 羽族兽人捕鱼有优势,何况他们这边的大河跟狼部落那条大河就是一条,鱼同样不少。 狼火:“行,那需要你们十个兽人给我们干活六个月。” 羽山:“二十个兽人。” 狼火:“那就三个月。” 羽山知道狼部落不会允许太多兽人进入他们部落,二十个是极限。他道:“可以。” 狼火示意兽人们把东西放下,黑羽兽人也上前来搬。 狼火道:“我们祭司说就这两天会下大雨,雨季来临,这段时间暂且先不用你们过来,雨季结束后再来。” 羽山也料到了,“可以。” 第二次部落间的交易,就这么达成了。 狼火招呼兽人要走,羽山忙道:“火!小兽人可不可以算一个?” 狼火:“多小?” “就羽涯他们。” 那个偷盐的小兽人…… 狼火:“行啊,但干活得跟成年兽人一样。” “谢谢。”羽山郑重道。 狼火哼了声,谁叫他们部落的食物好吃呢?吸引兽人是很正常的事。 东西交给黑羽兽人之后,狼火不着急回去。西边的林子他们来得少,猎物不好找,但山药到处牵藤。 兽人们边走边挖,也不空手回去。 * 伴随着一阵巨大雷响,狂风暴雨席卷而来,天地倒转,一片昏沉。 雨季开始了。 棚子加固过,但风雨太大,矮墙挡不住被风吹来的雨,不一会儿,棚子里也湿了。 狼果赶紧将幼崽收回去。 散落在狼山的兽人快速往山洞飞奔。 林楸正跟狼安他们采挖香草,雨几乎说下就下,还下得极大。仿佛一盆水兜头泼来,雨点子砸在脸上生疼,几下就看不清了。 林楸擦了把脸,接着又是一脸的水。 雨声急而喧嚣,兽人们吼着说话。 地里,狼安也浑身滴水,端着藤筐,大声道:“楸!先回去吧!没剩什么了。” 林楸:“走!” 风吹得兽人们佝偻着往山洞移动,林楸眼前整个雾蒙蒙的,眼睛被水打得几乎睁不开。 那风吹过林间,黑沉的森林里鬼哭狼嚎。 好不容易到了山洞口,狼岩站在洞口边,抓住林楸往上拉。 大山洞的洞口有个斜坡,这雨一浇,再被兽人们踩来踩去,脚滑。看那直溜溜而下的脚印,就知道多少兽人摔过。 林楸顺着狼岩力道,一下钻入洞中。 打在头上的雨散去,林楸人还有点懵。他揉了揉耳朵,手上的水沿着手肘成串儿往下掉。 身上兽皮紧紧贴着,头发也贴在脸上,坠坠的。 “这雨真大。” 狼岩看他狼狈样,将兽皮搭在他脑袋上,“擦一擦,去火边烤。” 林楸脖子被压得一沉,拽住兽皮,乖乖往山洞里面走。 暴雨像一层罩子罩住了整个狼山,外面吵闹,震得人耳朵里嗡嗡响。但山洞里却显得格外安静。 洞中火堆燃烧着,火小,没往里添多少柴。 这个季节,坐在火堆边都已经热了。 洞口,兽人们挖回来的香草暂且就这么放着,藤筐底下还在流水,得晾一晾。 狼安几个甩了甩脑袋,头发半干,不耐坐在火堆边烤。 狼安道:“王,这场雨要下多久?” 连廊里,被风吹进来的雨水都汇聚成水流,正往出口淌。远处雨幕直接被吹得横着跑,这个天气,外面根本做不了什么。 狼岩:“祭司说,头一场雨至少要下三天。” 三天。 兽人们一天不捕猎都得不到吃,也幸亏提前晒了不少鱼干菜干。 狼岩:“以后中午吃简单点,垫个肚子就行了。” 狼部落也不是什么富裕的部落,雨季不好捕猎,又不会做太多消耗体力的事情,其实一天两顿都可以。 狼岩这想法只在心中一闪而过。 兽人们身体还是需要补一补,等到了冬季,才是难熬的时候。 狼安:“昨天还剩下半只尖角兽,混着野菜煮了。” 狼岩:“多加点水。” 狼安笑道:“好。” 亚兽人们回狼窝里,先把身上湿透的兽皮换了。休息一会儿,才出来准备午饭。 林楸看着兽人们松散开来披在身上的头发,刚刚一起淋了雨,他们那个看着都半干了。 林楸尝试着跟他们学,脑袋一甩,脖子嘎巴一声。 林楸轻嘶一声,默默捂住后颈。 狼果身上趴着幼崽,黑葡萄似的眼睛都认真看着他。 狼果在笑,幼崽像不明白他为什么甩个毛都能甩到脖子,还专门走出来一个,“嗷”了一声。 林楸看去,幼崽四肢微曲,从耳朵甩到尾巴。 末了,再奶声奶气一“嗷”,看着林楸。 狼果捂嘴,“哈哈哈哈”笑得更大声。 林楸:“谢谢,不用教。” 他试过了,这个方法不适合他。刚刚纯属脑子抽了一下。 林楸捏着颈侧,轻轻歪着头缓了缓,还好,没扭到筋。 急雨下了半个小时就缓下来了,但雨势依旧不小。兽人们拿着树枝做的扫帚,将棚子底下积攒的雨水往外扫。 灶台上,几口锅里肉汤滚沸,六口锅,一口锅放着早上烧的开水,另外五口都煮着肉汤。 肉不多,狼安又往里面放了些野菜。 这些分下去,兽人们基本上睡个午觉起来就消耗得差不多了。 雨还在下,兽人们都窝在山洞,无处可去。 见林楸用木梳梳着头,也赶紧从草窝边把木梳掏出来,互相跟同伴一起梳毛。 林楸对面,幼崽趴在狼果身上慢慢睡熟。 林楸还没在白天的时候看到兽人们全窝在山洞里,他道:“雨季大家一般都做什么?” 狼果:“捕猎,睡觉。” 林楸:“那跟平时没什么区别。” 狼果摸了摸身上烤得有些热的幼崽,将他们往身后放,摆成一排,从大到小。 每个幼崽灰灰胖胖的,短腿短尾巴,少有几个是粉爪爪。 他挡在幼崽前面,道:“这才开始,后面会越来越热。大家会改成晚上出去捕猎,一天之内很少能回来。” 天气太热,兽人保持兽形在阳光下奔跑,跟捂着兽皮大衣蹲在火边烤没什么区别。 兽人不能像之前那样一口气跑半天,捕猎的时间会更长。 林楸:“那猎物群还是原来那些?” “会多一种。” “这个时候,越往南走越热,兽人们会往北捕猎。草原深处有一种咩咩兽,皮毛雪白,会从雪山脚下迁移到草原繁殖。” “从狼山过去要跑一两天,很远很远,也只有雨季兽人们才会去那边捕猎。” 以往过去,实在是其他方向猎物被抓得差不多了,不得已。 今年的话,本来北边雨水少一点,稍稍没那么热。现在就算兽人们一天之内回不来,部落也有鱼作为补充,大家应该很乐意去那边。 林楸还想多问,外面吆喝:“嗷呜——” 吃饭啦!!! 山洞里遍草窝躺的兽人噌地一下站起来,高高竖起耳朵,蜂拥而出。 就一个眨眼,兽人已经跑得干干净净。 再回头,狼果抱着陶罐也急匆匆往外跑。 “楸!看着点幼崽!” 林楸:“……好。” 幼崽醒了,小一些的翻个身,四肢在空中刨,小王八一样起不来。大一点的幼崽已经爬起来冲着洞口去。 林楸挡在他们跟前。 “别急,果马上回来。” 狼雪闷头冲着,看着眼前伸过来的手,下意识张开爪子冲过去。 结结实实叫林楸抱住,一抬头,见他目光惊奇。 狼雪急道:“楸!肉汤!” 林楸将五头身的幼崽抱起来,“你变成人形了!” “嗷?” 狼雪看向自己搭在林楸肩膀上的爪子,手背几个肉窝窝,手指粗粗短短,一点不好看。 只一下,林楸怀里一松,落下个胖墩墩的小白狼。 吓得他忙用两手护着,差点给摔了。 他拦住其他幼崽,摸了摸愣住的狼雪的爪爪,“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狼雪摇摇头,有些急,“楸!喝汤!抢没了。” 林楸:“不会。” 他抱着幼崽找兽人,见狼果进来,立即道:“果,雪刚刚变人了。” 狼果一顿,他小心避开幼崽,声音止不住高兴,“真的?我还当你这辈子变不了了!快,先吃,我去跟祭司说。” 狼果将幼崽的碗一字排开放在大叶片上,一碗两勺汤,肉块小,正适合幼崽磨牙。 “楸,王给你打了食物,你快去吃。” 林楸:“雪变了一下就变回去了,没事吧?” “没事,第一次,控制不了正常。” 林楸看着地上闷头吃汤的幼崽,指腹划过幼崽脑袋,唇角扬起一抹笑来。 “果,等会儿去祭司那里叫我一声。” “嗯,好!”狼果笑得灿烂,林楸对幼崽的态度很得狼果喜欢。 外面湿润,兽人们也不计较,端着碗站着就吃。 狼岩将两个碗放在矮墙上,上面盖着大叶片,雨浇不进来。 林楸脚步轻盈,看狼岩等着,不免有加快了步子。 “王,雪刚刚变人形了。” 他说这话的时候唇角不自觉地翘起,眸色光明,真心实意的替幼崽高兴。 地面是泥土夯的,沾了水湿滑,狼岩伸手过去。 看林楸抓过来,笑盈盈的,狼岩语调微轻,道:“早该这样。” 第75章 “他变人形的时间有些晚了,等会儿让祭司看看。” 林楸:“果也是这么说的。” 他自然而然靠近狼岩。 腕上的手松开,揭开陶碗上的大叶片,挡在外侧。 林楸:“我去山洞里吃。” 狼岩:“好。” 狼岩帮他拿着大叶片,林楸双手捧着碗,说了声:“等狼起他们有空,得给部落打几张桌椅,不然像这情况都没地方吃饭。” 肉汤又烫,兽人们也是皮糙肉厚,左手倒右手,都不舍得放下来。 狼岩:“先用木桩替着。” 他跟在林楸后头,注意着脚下。 今儿的肉汤清,菜放得多,汤都是绿色。上面漂浮着一点点的油腥,看着略显清淡。 知道部落情况,没兽人抱怨,只管端着碗呼噜噜吃。 这头一场雨大伙儿能休息几天,雨一停,立马得出发。 吃完饭兽人也不睡,有的纺线,有的梳毛,还有织渔网的、学织布的……趴窝里的兽人都少。 他们以前睡得够久,一下闲着,反倒不想睡。 林楸将碗放木桩,自己坐在草垫上。 对面幼崽吃得欢实,整个脑袋快陷进碗里。吧唧吧唧,看着极香,肚子不一会儿就鼓起来了。 也就几个月的时间,幼崽体型一下拉开差距。 狼雪最大,体型像两三个月的阿拉斯加幼犬,最小的幼崽要比他小一半。现在幼崽爬窝,压在他身上都有些喘不过气。 吃过饭,林楸立刻跟狼果一起,带上幼崽去祭司山洞。 狼岩则留下来,看顾其他幼崽。 祭司山洞,老兽人刚坐进窝里打算睡一会儿,两个兽人就来了。 “祭司,你看看雪,他刚刚变人形了。”狼果一手挡住幼崽胸口,一手托着屁股,闷头冲进山洞。 老祭司把要训斥的话咽下,道:“拿过来。” 幼崽被放老兽人手上。 他怕压到老兽人,那兽皮衣里露出来的手太瘦了。 狼雪奶声奶气叫:“祭司爷爷。” 老兽人抚着他脑袋,“没事,祭司爷爷看看。” 老祭司抓着小狼,先看四条腿儿,又碰着幼崽脑袋,问:“疼不疼?” 幼崽摇头,眼里迷茫。 “变人形多久?多大?” 林楸:“就最多十个呼吸,勉强大腿高,胳膊腿儿都是好的。” 老祭司:“……” 幼崽兽形没问题,人形当然也不会缺胳膊少腿儿。 他拍拍幼崽后背,还给狼果。 “耳朵、尾巴有没有变?” “变了的。” 老祭司道:“亏了底子,三年能变已经不错了。身上不疼就没什么问题,不过他随时可能变人形,其他幼崽多半也快了,给他们分个窝。” 狼果应下。 老祭司想了想,见幼崽被托抱着,干干净净的圆眼还看过来。 他肃着的脸缓和些,起身往架子边走。 “幼崽还小,你们吃的那些口味重的少给他们吃。”他捡了点草药来,都是晒干切了片的,只拳头大一点,“这个隔两天给他们的肉汤里放一点,最多五片。” “祭司,这是干什么的?” “雨季闷热,防长疮。” “知道了,祭司!” 幼崽没问题,不过知道之后肉汤里有草药,有几分不情愿。 狼果跟林楸下了山,冲进大山洞。 狼果将幼崽往林楸怀里一塞,道:“我把这个给安拿过去,楸,你带他进去。” 林楸抱稳,往山洞走。 兽人们忙着,纺车咯吱咯吱轻响,卷好的麻线青白,一股股堆在藤筐。 再往里面一点,那张织了很久的渔网堆在中间,兽人们一边说话,手上不停穿梭。 不用看就能织,已经很熟练了。 “该去北边捕猎了吧。” “嗯,南边猎物少。鱼最多,在那边天天吃,我都腻了。” 兽人们笑,“能吃饱就不错了,以前你敢说这话?” “那不都是咱们楸的功劳。” 林楸笑笑,往里面过,又听兽人道:“大泽那边不是有个兔族跑咱们部落来了,你在那边那么久,看到过没有?” “一根儿毛都没看见,早搬走了。” “肯定被你们吓跑的。” 林楸脚下一顿,想起自己不小心抓的大灰兔子。 原来兽人们都知道那边有兔族。 要不是他那一抓…… 林楸也不知道给人家族群造成了什么影响,但愿他们还能迁移到一个安全的地方。 他走到最里面。 狼岩变做兽形趴在草垫上,幼崽堆在他身上,有的小脑袋叠着他大脑袋,还有好几个压在他背上团成一圈,睡得天昏地暗。 林楸见狼雪挥动爪子,将他放下来。 幼崽往狼岩跟前凑,翻山一样爬到狼岩背上,压住同伴。 狼岩睁眼,入目一双修长的腿,白得过分。 他道:“回来了。” 林楸盘腿坐下来,短裤往上移,腿侧软肉还要嫩些。 狼岩挪了挪脑袋,脑门上的幼崽睡梦中蹬他一下。 狼岩不动了。 林楸笑出声,将幼崽抵着狼岩眼皮的爪子挪开。 狼岩看着倾身过来的林楸,身上带着些香味,淡淡的,狼岩闻着又闭上眼睛。 “下次捕猎要去北边吗?” “又想去?” 狼岩懒懒的,下巴搭在一个前爪上,眼睛都没睁。 什么叫又? 不过这么处处跟着,是有点奇怪……林楸面颊泛红,表情绷得住,昏暗的山洞中没哪个兽人看得出他不好意思。 林楸看着跟前大黑爪,戳了戳。 狼岩下意识勾爪,可爪垫一下被林楸捏住,他赶紧收回。 “想。”林楸轻声道,“那你同意吗?” 狼岩试图收回爪子,林楸握紧,“东边、南边、西边我都去了,也不差这一次了对不对?” 颇有强买强卖的意味。 狼岩:“雨季跟其他时候不一样。” 路上随时可能下雨,有很多蛇虫,还可能被晒得恶心呕吐,外面跑一阵都会觉得不好呼吸,毛都发沉。 而且光去就是一天,回来又一天,风餐露宿,楸细皮嫩肉的……外面飞虫咬一口都得起个大包。 狼岩这次不打算让林楸跟着。 林楸抿直了唇,却不退让,那双清澈的眸子就盯着狼岩看。他不答应不罢休似的。 狼岩:“看我没用,不许去。” 林楸狠捏了下狼岩爪垫。 大黑狼尾巴一哆嗦,爪子差点露了出来。 “我从来没去过……” 狼岩闭着眼,看不见也听不见。 感觉到林楸又压住他爪子,伸手来勾,他立马抽出爪子塞在胸口。 林楸下意识追着去抓,手一下塞进狼岩胸口,热乎乎的,毛毛裹着很舒服。手背贴着胸口肌肉,毛毛隔着都感觉到紧绷。 林楸眼里闪过一丝慌乱,想要抽手。 狼岩抬起脑袋看来,林楸与他一下只隔着巴掌宽的距离。 鼻尖一湿,狼岩碰了他一下。 林楸瞳孔一缩,顷刻意识到自己刚刚在冲着狼岩耍赖。他面上薄红加深,长睫颤抖个不停,可还倔着半分不退。 狼岩无奈,“不行……” 林楸:“行。” 狼岩牙齿痒痒,很想收拾人。 时隔多年,他再一次体会到了林楸的气人,跟小时候一个样。 “听话。” 林楸扬起下巴,顶着一张红脸,“你听话。” 看看,跟部落这些淘气幼崽没区别。 “阿楸。” 林楸看着他,狼岩不让,他慢慢低下头,失落肉眼可见。 “我又不是幼崽了,我不会添麻烦。” 狼岩被他充满委屈的话弄得心脏刺疼,活像他做了多少对不起他的事似的。 狼岩不知第几次叹气,他松开爪,撸了一把林楸的头发,“下次,我单独带你去。” “我不。” 林楸知道自己有点得寸进尺了,但怪谁呢,要不是狼岩纵着,林楸会在他头上撒欢儿吗? 狼岩显然也知道这一点,所以不敢太凶。换做其他兽人,一个眼神就乖了。 “偏要去?” “偏要,我又不是什么都不做,我能给大家做饭。” “我们是去捕猎的,不是玩儿的。” 林楸在这边缠着狼岩,外面的兽人时不时看一眼,笑呵呵地看热闹。 “他俩还是这么好。” “小时候就这样,楸连他阿父都不要,就喜欢挂在岩的身上。” “楸刚来时,我还以为他们真成仇人了。也不知道支部落那边怎么教的,那么乖的一个幼崽,养得那么跋扈。” “你别说,我都想去看看支部落了。” “看吧,雪季之前肯定得来往一次。” 部落现在物资还算多,能分一点给那边。 兽人们竖着耳朵听,见狼岩始终不退让,不让楸去,不免嘀咕:“北边而已,去了就去了,王怎么还跟看幼崽似的,楸都成年狼。” 兽人们笑,“成年又怎么样,那不还把他当幼崽,护着呢。” “楸去看看也好,没准能找到好东西。” 林楸耍赖,狼岩被磨得没脾气。 最后答应,第一次就算了,等他们先去探探路,第二次再跟着一起。 林楸已经歪倒,靠在狼岩身上,笑得眼里都是星星。 很明亮,也很鲜活。 “岩,我要天上的星星。”林楸似玩笑道。他侧脸贴着狼毛,靠在幼崽给他留出的位置上。 清透的眸子里水色一闪,林楸转头,脸埋在狼岩毛毛中。 狼岩尾巴甩动,落在林楸身侧,慢慢道:“有,下次带你找。” “唔。”林楸悄悄抓紧了狼毛,轻轻在狼岩背上擦了擦眼角,“真有?” “天上掉下来的石头,有。” 第76章 洞内兽人分做几堆,各自忙碌着手上的事情。 他们说说笑笑,时不时看一眼山洞最里头,又压低一点声音。 他们王趴在地上当垫子,幼崽堆了他满身。楸又侧躺着枕在他背上,瘦瘦长长的手脚蜷缩起来,闭着眼睛半晌没动,看着是睡熟了。 风渐小,但雨却没停的意思。 狼岩想起身出去看看,无奈动弹不得。 “火。” 草窝里正享受梳毛的狼火竖起耳朵,嘴筒子冲着这边。 狼岩:“去看看地里尾巴草有没有积水,鸟粪有没有被淋湿……” 狼火爬起来,“知道了,王。” 狼岩声音压得低,靠在他背上的林楸耳朵贴在他身上,感觉到一点震动,拧眉动了动,手攥紧了他胸口的狼毛。 狼岩看了眼黑毛毛衬得更加白皙的手,细细长长的,总喜欢抓点东西睡。 自己狼毛都不知道被他抓下来多少次了。 狼岩重新趴好,下巴刚好捂住放在身前的手。 他忍受着幼崽睡梦中或把他当猎物咬,或把他当磨爪的木头抓挠的刺挠感,也闭眼打盹,难得白日里休息一下。 狼火顶着大叶片出去走了一遭,那放鸟粪的棚子做得结实,棚顶加固加宽,倒比大山洞这边的好一些。 狼火干脆又砍了些芦苇跟大叶片,在面上覆盖了一层。 另一边,尾巴草在风雨中飘摇,雨水洗过,碧玉似的泛着油光。 成片的尾巴草掀起草浪,雨水冲出来的根茎茁壮。多余的水汇聚成细流,沿着排水沟,全部往外面淌,不存在积水的情况。 狼火脑袋上顶着大叶片,掌心托住尾巴草穗,足有他巴掌那么长。 他咧嘴,笑得有些傻气。 今年的收成指定好! 毛毛沾湿了也挡不住狼火心里的愉悦,他回到洞口,抖两下狼毛,钻进山洞给狼岩汇报去了。 黑羽部落。 高山上的风依旧大,烈烈作响。 近山顶那个最大的山洞中,洞口大开。 黑羽兽人聚齐了,全用翅膀裹住身体,蹲在洞口一动不动。 他们缩着脖子,羽毛被吹得扬起来。 雨水拍在羽毛上,又顺滑地掉在地面,羽毛一点没被打湿。 兽人冲着洞里探头。 “渔网抓的鱼跟我们以前抓的不都一样,就多了个陶锅,做出来的食物能好吃吗?” “不知道,反正羽山他们都这么说。” “雨季后要去二十个兽人给他们干活,三个月呢,部落还要积攒雪季的食物,也不知道能不能攒够……” 兽人细声讨论着,大多觉得有点亏。 羽长听完同伴议论,维护道:“羽山他们又不蠢!你们要是觉得不好,之前为什么不说,现在在这里说小话。” “羽长,你急什么,大家又没说什么,只是怕吃亏而已。” 羽长眉梢一吊,“哼!吃亏?那你们别争去狼部落的名额,留在部落才不会吃亏。” “你说话别这么刺耳行不行,大家这不是随口……” “行了行了,他就这个性子。也不知道谁开头反对得最大声,现在巴不得贴上去。” 眼看要打起来,老族长扶着羽乐起身,甩了洞口一眼,颤颤巍巍往洞里面去。 大家立马噤声。 煮汤的兽人是去了狼部落的亚兽人,他们看过几次,便也学会了怎么处理鱼,找什么草来烹饪。 待到陶锅上枯草秆做的盖子揭开,一瞬间,所有兽人的目光投射过来。 羽涯带着几个小少年,已经率先将陶锅围了一圈。 小少年看着奶白色的鱼汤,咽了咽口水。 “江叔,好了吗?” 负责做鱼汤的亚兽人叫羽江,面色常年苍白,年轻时捕猎腹部被野兽角戳破,有幸捡回来一条命,但伤了底子。 他没有幼崽,当时病好后了无牵挂的样子前一任祭司看不下去,就安排他照顾部落的幼崽。 羽涯这一批幼崽都是他照顾着长大的。 羽江:“还没好,再等一会儿。” 他往陶锅里又放了些野菜,烫了会儿,撒上点盐,就叫看火的兽人熄火了。 羽江面上被火烤得泛出点红,看着好像健康了一点。 这汤这么烫,部落里没有像狼兽人一样的陶碗。羽江正为难,回过头,后面所有刚刚堵洞口的兽人都围了过来。 羽江目光落到黑羽族长身上。 “族长,没有碗,怎么分?” “我们自己做!” 黑羽兽人争先恐后飞出去,生怕晚回来一步。 羽长:“刚刚谁怀疑来着?” 没兽人理他,都怕晚了没吃的了。 等兽人们把各自的碗刨出来,鱼汤也凉得差不多了。 兽人们以往没少吃鱼,对黑羽兽人而言,大河里的鱼比那些长角的猎物好抓,几乎没有风险。 但就是不好吃。 可今天的鱼汤却颠覆了大家的想法,没有腥臭味道不说,汤喝着甚至是鲜甜味的! 黑羽族长看着木碗里的汤,鱼肉煮得久了,已经软烂得散成细丝。青菜加得刚刚好,对吃多了鱼的黑羽兽人来说,能压一压鱼腥。 他的味觉已经慢慢退化,但还是能吃出这鱼汤的不一样。 老兽人看着那两口陶锅,还有旁边大小几乎一致,表面光滑的罐子…… “山。” “族长。”羽山将碗里的肉分了些给伴侣,看了过来。 黑羽族长狠吸一口气,气短,说话有些憋着似的道:“这些陶器,确定是狼部落自己做的?” 羽山:“是,我们亲耳听见的。” 狼兽人并没有刻意隐瞒这些事。 渔网也是,当是在大泽那边,渔网坏了还是狼雨他们自己动手修补的。 黑羽族长喝了半碗汤便吃不下了,他手有些颤,端着的碗被羽乐接住,小兽人细声细气说:“阿爷,还要不要再吃点?” 黑羽族长枯瘦的掌心落在他肩膀,拍了下,“不用,去玩儿吧,不用守着阿爷。” 羽乐不走,垂着脑袋,坐在老兽人旁边。 兽人吃完鱼汤,回味着,飞往自己山洞。 没一会儿,山顶洞中只剩下黑羽族长、羽乐还有羽山跟他的伴侣羽千。 族人走完,黑羽族长露出来疲态。 他被搀扶着送入铺满了羽绒的窝里,身体无力倚靠着窝的边缘。就这么几步,老兽人呼吸很急,肋骨分明的胸口狠狠起伏了几下,才慢慢缓过劲儿来。 黑羽族长老了,很多事有心无力。 部落大事小事都是羽山跟羽千他两口子操持,只有少些需要老族长做决策的,两个兽人才会拿来问他。 不只是下一任祭司断代,下一任族长,黑羽族长也无心再培养。 羽山受伤前是部落最厉害的兽人,黑羽族长本来看好他。可他受伤之后,虽然大多兽人也以他为首,但也也有不乐意的。 如果选他作为一个部落的族长的话,他现在的身体不允许。 兽人允许挑战,打赢了就可以当族长。 一旦没他压着族人,即便让羽山当了族长,也有兽人不服,反倒对他不好。 所以老族长只能撑着,不敢闭眼。 压下这些杂乱的心绪,黑羽族长问:“山、千,去狼部落的兽人选好了没有?” 羽山道:“族长,我们商量了下,想把羽涯他们送过去。” 羽千也道:“狼兽人不喜欢心思多的,但爱护幼崽,涯他们送过去虽然要干活,但能学到些东西。” 不是他们绝对信任狼部落。 羽涯这几个小兽人在部落,兽人们又不允许他们出去捕猎,待在山上也无所事事,不然他们怎么会找到狼兽人那矿洞。 去狼山一来能吃饱,二来,也是想跟狼部落交好,叫小兽人看看其他部落的情况。 羽山肯定,狼部落会越来越好,他们要多学着点。 黑羽族长:“别想着占人家便宜,人家不是给你看幼崽的。” “我们知道,族长。” 老族长:“小兽人去两三个就行了,体弱的兽人只选几个心细的,上次跟狼兽人相处好的,旁的就让健康的去。” “上次的事是我们占便宜,这次别这样了。” 羽山点点头。 黑羽部落没狼部落那么多事,他们一天只需要填饱肚子就行了,现在有了渔网跟陶锅,事半功倍,有力气的兽人抽调些走也能行。 老族长道:“具体哪些兽人,你俩安排,最好这次你们都跟着去。” “那部落……” “我还没死。” 两个兽人心里犹豫,但还是应下。 他们走之前,务必会安排好。 尤其是雨季过后他们要去三个月,那时候该准备雪季的食物,一点不敢出错。 “阿爷。”羽乐等他们走了,才急忙托着老兽人,帮着他躺下来。 黑羽族长靠在草窝边缘不动。只有羽乐知道,没人搀扶,他阿爷根本起不来了。 黑羽族长握住小兽人的手,急喘几声,声音嘶哑道:“乐,你也跟着去。” “阿爷,我不。” “听阿爷的话!”黑羽族长紧紧扣住小兽人的手,“只有狼部落的祭司能教你,你要去,必须去。就算学一点点,哪怕知道一种草药,也比一直守在我身边强。” “阿爷,我不要。”羽乐小脸苍白,眼泪已经挂在眼角,“我走了,你怎么办……” 黑羽族长:“放心,不是还有那么多阿叔在,阿爷没事。” 他紧紧握住小兽人的手,不容推拒道:“你是上一任祭司亲自选出来的,你有天赋,就是出生晚了些,没学多久……你听阿爷的话,黑羽部落要想继续发展,势必、势必需要一个成熟的,强大的祭司。乐,为了部落,也为了你自己,你必须去。” 小兽人哽咽着,低着头不说话。 他能变成人形后就一直跟在老兽人身边,羽涯他们喜欢出去野,他要守着阿爷,这么多年都是他自己跟自己玩儿。 他有时候会羡慕那一群一起飞行的小兽人,但更多时候,他觉得这样也挺好。 “阿爷,羽涯他们去不行吗?” 老兽人没有回应。 羽乐一慌,低头看着,才发现老兽人已经睡了过去。 羽乐咬紧了下唇,牙齿压得唇瓣发白,快要破皮时,才慢慢放松下来。 他看着老兽人紧皱的眉心,手动了动,抽出来。 羽乐看着上面的红印,另一只手握住,啪嗒啪嗒默默掉下眼泪来。 他不该让阿爷操心的。 可他怕…… 第77章 这场雨真如黑狼部落祭司所说,下了整整三天。 三天之后终于放晴,碧空澄澈,万里无云。 只半个上午,地面的雨水被蒸发,原本湿哒哒的棚子底下,立马干得走路一层灰。 待了几天山洞的兽人们受不了,这会儿也都出来了。 狼安指挥着狼莫小队赶紧起鱼笼,小狼们则分两队,一队跟着狼溶直奔地里查看尾巴草跟香草,一队跟着狼冰去林子里看种下去的草药。 老祭司杵着拐,也不乐意待山洞,便去地里。 兽人都有事忙,除了今天晚上即将出发狩猎采集的几个小队。 他们这会儿被狼岩强制按在山洞里补觉。 睡不着也得睡,不然晚上赶一夜的路,受不住。 林楸跟狼果也没闲着,一个去狼起那边织布,一个带着幼崽凑热闹,美其名曰早点学,等长大一点方便上手。 从小的到老的,没一个闲着。 东部大陆这边天气变化很大,连续下了几天大雨之后,阳光扯去了最后一层遮挡,落在身上不一会儿就觉烧灼,连兽人都避着了。 正午时候,狼山前头一片空地上,兽人们割掉的草被摊开晒着。 热浪浮动,草叶枯卷,兽人们忙了一会儿就大汗淋漓地奔回来。 天气炎热,保持兽形的兽人少了,大多维持人形,腰间围着一块兽皮。 光膀子,光脚丫,风风火火跑到棚子底下。 没坐一会儿,又嫌弃热了,尽数往山洞里钻。 林楸学了一会儿织布出来,狼安几个已经生起火来在做饭。 兽人额角都是汗,皮肤被热气熏得通红,围着腰间的那一圈兽皮边缘被洇湿,颜色都深了些。 坐在灶前烧火的狼雨跟狼虹,更是热得离灶孔远远的,伸长了手臂添柴。 林楸站在他们旁侧,挥了挥手上当扇子的树皮。 “呼——”兽人喟叹。 “楸,再快点儿。” 林楸干脆在一旁坐下来,摇着扇子,看狼安煮鱼汤。 天热,安他们更是不想折腾,什么能吃饱做什么,麻烦的一概不想碰。 狼安把该下锅的下锅,盖上盖子,到一旁矮墙倚着。身上汗珠不停往下滑,他恹恹道:“我都不想用火了。” 林楸:“山洞里会不会好一些?” 狼安看着林楸手中裁剪过形状,又用木柄固定过的树皮,热得无力,“除了大山洞,其他的都不顶用。” “这才开始。” “是啊,这才开始。” 见狼安盯着手中扇子,林楸递过去,打算再去做几把来。 狼安接过,对着脸跟颈侧用力地晃。风吹得头发跃动,狼安眯了眯眼,软了些身子彻底靠在矮墙上。 “楸……”狼雨有些怨念。 林楸起身,“我再去做。” 说着,也急急忙忙又去了狼起那边。 做木头活儿的山洞大,被兽人放了许多各式各样的木头。洞内四处散布着木屑,兽人就坐在地上,继续跟木头较劲儿。 第二台织机已经在开始做零部件了,角落里堆积了不少损坏的石斧石刀,兽人们席地而坐。 山洞比外面好一点,但兽人们也热。 狼木几个刚刚还出去捞了鱼笼,这会儿湿汗没干,往山洞里一走,身上裹满了木屑。 山洞里有织机响,为了尽快做出一匹布来,织机前几乎没断过兽人。 不过都是头一次干,那机器上的布紧密不一,也不规整,看得出来大家都是生手。 这会儿织机前忙活的是狼果,幼崽则在木屑堆里打滚。 也就他们不嫌热了。 狼果不怎么熟练地抛梭,看林楸来,目光看过去手上就得停下。 “楸,怎么又回来了?” 林楸:“再做几把扇子。” 扇子好做,他刚刚做第一遍的时候山洞里的兽人就看明白了,狼起直接从身后掏出来五六把,道:“楸,你先用。” 林楸:“你们什么时候做好的?” 狼果:“你刚刚走的时候。” 狼起那手速才叫快,拿了块树皮,用炭笔就那么随手一画,再用黑曜石刀一裁,扇面就做出来了。再用木条一框,夹上木柄,缠绕麻线加固一下,立马就成了。 狼果亲眼看见的,他分明第一次做,却像做了几十次一样。 反观狼木几个,狼起都连做三把,他们才弄出来一把。 这就是差距! 林楸:“起叔……算了,织机急用,先做这个。” 还有木桌、凳子,等兽人们有空再说吧。 狼起点头,闷头忙活手上的,没急问。 他性子稳得住,几十岁了总算找到自己的爱好跟擅长的,山洞一堆兽人里,属他最有干劲儿。 林楸抱着扇子出去,做饭的兽人一人分了一把。 瞧他们像看到救星一样,拿着扇子噗嗤噗嗤猛往脸上扇,狼安道:“这好东西,早该拿出来的。” 另几个兽人头发乱飞,偏着脸感受风,“要是能它自己一直动就更好了。” 林楸:“……想法挺好。” 但他做不出来。 天气热,兽人们都不乐意吃肉汤了。 他们性子急,容易烫嘴。 林楸听到山洞里时不时的轻嘶声,心里琢磨着还有什么能做来吃的。 天气热,兽人们就贪凉。 没有小麦,没有稻米,凉面凉皮也做不出来。 冰粉跟糖水倒是能想一想,雨季炎热,果子成熟得多,只需要找到硝石,他还能凑一碗冰沙糖水出来。 但这是小吃,哪能垫饱兽人的肚子。 “想什么?”狼岩看完了林楸脸上变化的表情,一会儿皱眉一会叹气,不知道遇到什么难事。 林楸:“想弄些不烫的食物。” 狼岩:“别惯着他们。” 林楸见他嫌弃,肩膀碰着狼岩胳膊,结结实实的,滚烫。 他坐直了,看他比自己壮实许多的身板,道:“我就随便想想,做不做得出来还不一定呢。” 话是这么说,午饭过后,林楸就去找了祭司。 兽人们采集植物都是顺应时节,这会儿嫩叶少了,采集回来的就多了不少果子。加上有甜草,吃糖水还算容易。 问过祭司,做冰粉的材料有倒是有。 世代祭司积累的关于植物的知识不是几个月能教完的,林楸等着老祭司翻了翻兽皮,给他拿出一小袋来。 “只有这么多。” 祭司山洞很大,但堆积的东西实在多,这一小袋还是祭司从洞深处翻出来的。 林楸一看,早不能用了,都有一股霉味儿。 “祭司,这附近能找到这个吗?” “不能。”老祭司道,“这是以前从集市上交换回来的,这里没有。” 林楸往草团上一坐,“那什么时候才能重开集市?” 老祭司摇头,“难。” 林楸沮丧地回到大山洞。 天气热,兽人们上午还有活力,这会儿瘫在草窝里不想动了。 林楸脚步放轻,回到草窝。 目光看着隔壁草窝里黑狼扬起狼耳,转过脑袋看来,林楸冲他瘪了瘪嘴。 狼岩眼里闪过笑意,又颤了下耳朵,闭目养神。 …… 傍晚,兽人们吃过最后一顿饭,带上些鱼干,往北而去。 他们一走,狼山少了大半的兽人。 天还没黑,兽人们趁着这会儿没太阳,赶紧又往河里下了几网,捞出些鱼来赶紧处理了,挂在棚子底下晒鱼干。 林楸踩着矮墙,负责套绳子,把鱼往上挂。 兽人忙到天黑尽,才将鱼干沿着棚子底下挂完两排。 兽人们各个身上都是鱼腥味,狼鼻子灵,不喜欢这味道,一个个径直跳进小河里洗澡去。 林楸坐在河里石头上,看小狼们打闹。 白日里太阳晒得烦了,现在一个个互相往水里按,一点不手软。 狼冰跟狼溶弄不过狼金,叫他一个胳膊就拉着往水里灌入。 他还没得意,水里冒出来更多小狼,全扑在他身上去。狼冰抓狼耳,狼溶压狼背,水都给他们搅浑了。 林楸上了岸,身上滴着水也没管。 脚上的草鞋湿了水有些重,林楸臂弯挂着刚刚洗过的背心,慢慢走着,一只手落在身侧,掌心摊开,夜风从指缝中穿过,有些凉意。 林楸湿透的长发散了满背,也被风吹着,慢慢散了水汽。 “楸。”狼安跟了上来。 “那群小狼崽子,好好洗个澡,水都被他们搅浑了。”他笑骂两声,走到了林楸身边,“明天早上我们要去林子里找蘑菇,去不去?” 林楸:“去。” “要起来很早哦。” 林楸点头,声音清清淡淡,像这暑夜里送来的一阵凉风,听着很舒服,“我要是起不来,安叫我一声。” 狼安:“行,天一亮咱们就得出发,太阳出来立马回来,回来再吃饭。” 林楸:“好。” 采蘑菇就在附近这些林子,这几天连续下雨,温度又高,藏在树叶底下的蘑菇全冒出来了。 雨季是蘑菇的季节。 第二天天没亮,林楸先醒过来。 狼雪裹在他脖子上围了一圈,像戴着围脖,直接给他热醒了。 林楸仰头,将幼崽挪下来,放在侧边。 狼雪打个滚,一下变成个白嫩小娃娃,两个小手抱住他胳膊,额头抵着他手臂继续呼呼大睡。 林楸感受到他额头的湿润,还以为他不热呢。 洞外透着青色,快天亮了。 狼兽人们陆续翻身,脑袋搁在草窝边缘,眼皮一会儿睁一会儿闭,在醒神。 林楸也不睡了,看着占了自己一半草窝的狼雪,帮他擦了擦身上的汗。 幼崽变成人形也跟两三岁大的人类小孩一样,不过绒毛似的头发是白色,圆圆的包子脸,粗粗短短的胳膊腿儿,是林楸见过的最好看的幼崽。 他记得雪的眼睛好像也偏蓝,跟狼冰差不多。 林楸被他抱着一只胳膊,不敢动,只拿了扇子轻轻给他扇风。 等兽人们陆续起来,狼果出来抱幼崽,林楸才小心抽出手,轻声道:“变了有一会儿了。” 狼果:“这次持续时间长点。” 林楸:“那你看着,我走了。” 狼果抄起幼崽,怀里的狼雪一点没醒,林楸一顿,忍不住揉了揉有些酸的手。 幼崽的睡眠质量还是好。 第78章 早晨凉爽,地上是凝结的露珠,空气清新,四处是淡淡的草木香气。 一天之中,也只有这会儿还算舒服。 兽人们在狼山前集合,除了留下的狼木小队还有狼果、祭司,其他兽人差不多都背着藤筐来了。 狩猎跟采集队要两三天才能回来,这期间兽人们也不会干等着。 森林里蘑菇多,不用走远,大家尽可能多几个兽人过去,早去早回。 狼安一看兽人到齐了,把药粉一撒,清清爽爽的兽人身上立马弥漫着一股刺鼻的味道。 “阿嚏!” “阿嚏!!!安,够了,别撒了。” 林楸鼻子也有点痒痒,不过忍住了。这药粉里有硫磺的味道,比当初他跟狼安四处撒的药粉味道还要重些。 “出发。”狼安将多余的药粉拍在自己身上,先一步跑出去。 林楸跟在后头,左边是狼莫,右边是狼西。 林楸看了眼狼西的腿,狼西小声道:“很近,我能跑。” 狼莫拍了下林楸胳膊,“放心,有我。” 林楸默默揉了揉,手劲儿忒大,他胳膊上一下起了个红色的巴掌印。 他看向兽人们奔跑的方向,前方林木苍翠,“是上次的黑树林?” “对咯。”狼莫道。 跑了最多十五分钟,兽人们到了地方。 雨季植物疯长,这边的草木看着又高了一些。 兽人们停下,都在地上寻找趁手的木棍。林楸见状,直接将身边的矮树一压,一脚踩下去,折断了拿起来。 剔除树枝,木棍笔直。 狼莫看得眼馋,举着自己手上的枯木道:“楸,我跟你换。” 林楸瞥了眼,上面还有青苔。 “不换。” “嗷……”狼莫失落。 前方,狼安交代了几句,叫大家注意虫子,随后分散开来。 狼安回头正想叫上林楸一起,见狼莫跟狼西围着,便专心找蘑菇去。 森林里蘑菇种类千百种,不同的区域,产出的蘑菇不同。 他们来了东部大陆十几年,祭司也挑选出了几种能吃的。 但有些蘑菇长得相似,兽人们分辨不清还容易吃出问题,所以大家很谨慎。 狼莫几个长年累月守着部落,采集次数很少,比不得亚兽人们认识蘑菇的数量。 林楸眼睁睁看着他们找准了一个倒在深草中的巨大枯木,枯木上生长着一种橘黄色的蘑菇,颜色鲜亮,很好看,在深绿色的草丛里惹眼极了。 林楸忙制止:“那个不能吃!” 狼莫抬头,眼神清澈,“不能吗?” 林楸:“应该不能。” 他对兽神大陆植物的了解大半来源于祭司,他还没学到蘑菇这一类,但那颜色那么毒。 不怕一万,就怕万一。 狼莫轻轻一掰,蘑菇掉下来。 “嘿,我还以为我看错了。楸,你放心,能吃。” 林楸:“要不问一问?” 狼莫双手齐上,几下掰了个干净,“不用问,我知道,这个叫金黄菇,能吃的,我们以前吃过。” 林楸看向狼西。 狼西曲着一条腿,正在掏树桩子底下的一丛褐色的蘑菇,有点像茶树菇。 算了,等会儿回去安他们肯定会挑选一遍。 蘑菇没煮,兽人总不能往嘴里塞…… 林楸眼睁睁看着远处狼安抓了个白色蘑菇啃了一口。 他心口堵了下,抓着木棍,默默换个地方找去。 雨季正是出蘑菇的盛期,林间露珠刚散,兽人们藤筐就装了一半,待到太阳出来,林子里光斑刺眼时,大多兽人的藤筐已经装不下来。 狼嚎断断续续响起,林楸扯下最后一丛木耳,放入背篓,与兽人们汇合。 木耳厚实,大的赶得上他手掌大。吸饱了水,软弹诱人。 林楸背篓里大多都是这个,他认识的蘑菇不多,怕摘了毒蘑菇,白走一趟。 回去路上,狼莫身上左右两边各搭着一个藤筐。 林楸看了眼,红的、白的、紫的、蓝的,什么漂亮采什么。 林楸盯着藤筐里许久,问:“莫,你确定都能吃?” 狼莫:“能啊,你放心,吃不死的。” 林楸:或许是他真的不了解这里的蘑菇…… 汇合途中,兽人从四面八方过来,有的甚至找到西边林子里去了。林楸往前走,眼前黑影一晃,忽然被狼西拉着往后一拽。 与此同时,狼莫抄起木棍一拍,道:“差点,差点……” 林楸看到那挂在树上被拍晕的蛇,鳞片青白,肚腹一节一节白色,他心里发毛,打了个寒战。 “快走。” 狼莫还想用木棍把长虫掏下来,狼西抓着他,示意他看林楸的脸。 煞白! 狼莫立马跟狼西一左一右,拽着林楸离开,嘴上还不停道:“没事,不就一小长虫,虽然很嫩,但肉少。” 狼西绕过林楸拧他胳膊。 狼莫龇牙,嘿嘿一笑,“楸,你为什么怕这个呀?” 林楸:“被咬过。” “啊?!没事吧!” 林楸:“还行。” 就是小时候在他爷奶家被咬的,爷奶家是老式的砖瓦房,有些年头了。他当是在屋里睡得好好的,不知道怎么钻进来一条。 他至今记得他滑溜溜的鳞片爬过自己脖子,他吓得伸手去抓,然后挨了一口……林楸狠狠闭了闭眼,又一股寒战。 一朝被蛇咬,阴影两辈子。 “怎么了这是?” 林楸被架着出来,脸色不怎么好看,吓得狼安立马抓过他检查。 狼莫:“遇到长虫,楸被吓到了。” “没被咬吧?” “没有。”狼西往狼莫身上一挂,腿儿抖了抖。 狼安:“雨季就是多这些,咱们赶紧回。” 有兽人要来扶他,林楸道:“我没事。”就是刚刚狼莫跟狼西招呼都不打一声就抓着他跑,他没反应过来,路还是能走的。 赶着出了林子,回到棚子底下。 这会儿阳光还没照进来,狼安示意兽人们将蘑菇往地上倒。 林楸扫了眼,起码二十多种。 兽人们拿了小刀来,坐在地上开始处理。先刮掉泥脚,再破开看看有没有虫子。 林楸:“这些都能吃?” 狼安笃定:“能。” 林楸还没松口气,狼安:“就是有的吃了会犯困,不过没事,睡一觉就好了。” 林楸汗毛都竖起来了。 不是能吃,是毒不死! “不行!” 兽人们抬头,迷茫地看着林楸 “楸,什么不行?”狼雨问。 林楸:“犯困是中毒了,这种不能吃的。一次两次吃不死,但谁知道第三次会不会……” 狼安看着一堆颜色鲜艳的蘑菇,说心里话,“长得好看的越好吃。” 林楸:“……” “咱们要不还是找祭司挑挑吧。” 狼安见林楸紧绷的脸,想着大家都是吃一锅的,楸之前没跟他们一起吃过,万一吃出毛病…… 只犹豫了下,狼安去请祭司下来。 老祭司撑着两麻杆似的腿,身上挂着空空荡荡的兽皮,手上拐杖撑着,颤颤巍巍。 “不是说了,别顾着往好看的采。” 狼兽人:“不都一样。” 一样个屁! 祭司气得吹胡子,干脆坐下来,拐杖指一个蘑菇,就叫兽人们找出来全扔了。 拐杖指了七八下,一堆蘑菇一下少了一半。 兽人们耷拉脑袋,肚子里开始咕咕叫了。 “祭司,不够吃了。”狼莫说着,把那橘黄色的蘑菇捡回来,试图悄悄塞进蘑菇堆里。 祭司看见,一拐杖给他打去。 “缺你吃的了?” “以前是没得选,吃不死也偶尔吃一点,睡一觉不那么难受。”也是怕兽人们饥饿久了,一直绷紧着会崩溃。现在有食物了,谁还那么干?! “以后这些都不许要。”祭司道。 林楸悄然松了一口气。 剩下的蘑菇不多,兽人们几下就弄完了。祭司也不走,就在这地方守着。 林楸带上还剩下点青草的藤筐,去喂红鸟。 狼莫跟狼西见状,立即跟上。 “楸,红鸟怎么还没生蛋啊?”狼西挂在狼莫背上,问道。 林楸:“不知道。” 兽人才到门口,红鸟像是知道要放饭,嘶叫着跑过来。 “吸溜……” 林楸已经习惯兽人们对着红鸟流口水。 “我进去看看。” 他打开围栏往棚子里走,棚子里还算干净,林楸一眼看见窝里的青色的蛋。他摸了一下,还是温热的。 林楸一喜,又看了眼其他草窝,又发现一个。 原来带崽的红鸟才把小红鸟带出来,应该还不会生,这两个蛋肯定是狼莫后头抓回来的红鸟生的。 林楸没拿走,当引蛋放着,等明天来再看看有没有。 “楸,蛋!你放回去干什么?”门口,两个脑袋支棱着,眼睛像通了电的灯泡,亮得刺眼。 林楸:“看它们还生不生。” 圈里,原来那只没被吃的公红鸟羽毛又长出来了,红得像朝阳,身体也格外健壮。 “不生也可以吃啊。” 林楸:“不够分,再攒攒。” 本来想让红鸟再孵几窝蛋,但答应了狼西的,先吃一点也没什么。而且祭司说红鸟要雨季过后才会再次孵蛋,那就先吃吧。 “要攒几天?”狼西眼巴巴问。 那嘴角口水成丝儿了,叫他一下吸溜回去,是真馋了。 林楸:“大概十个,三五天吧。” “那我看着。”狼西道。 林楸点头。 看吧看吧,天气热,红鸟蛋也不能多放,攒一攒就吃了。 回到棚子底下,兽人们等林楸回来呢。 狼安见狼莫跟狼西喜气洋洋的,道:“什么事儿这么高兴?” “红鸟生蛋了。” “生蛋……蛋?!还真生了!”兽人们放下东西就往西边林子去。 林楸站在灶台边,面对着两个陶盆里洗干净的蘑菇,缓缓抬头。 “蛋……好看?” 狼莫一脸高深莫测,摇头道:“楸,你不懂……” 狼西:“你懂。” 狼莫嘻嘻一笑,嘴角咧开,一副不值钱的样子。 “我们以前养过猎物,红鸟也养过,不说养到它生蛋,养个十天不到就会养死。”红鸟能生蛋了,就代表它在这个环境中愿意繁衍。 那他们就有希望培育出下一代的红鸟,乃至下下一代,下下下一代。 可以想象,未来那西边林子的围栏里,挤满了红鸟。 狼莫露出憨笑来。 狼西翻个白眼,道:“楸,我猜安想问你蘑菇怎么吃?我饿了……” 林楸不纠结这个问题了,看着一堆蘑菇,早饭没吃他现在也饿。 扫了眼棚子底下的鱼,这些鱼干不能动,还得做更多一些,留做兽人们外出捕猎的补给…… “捞点鱼来。” “嗷!”狼莫吆喝上小队成员,立即去干。 等兽人们欢欢喜喜回来,对着林楸跟看宝贝似的,看得林楸不自在。 狼安道:“好了,干活儿!还饿不饿了?” “饿了!” 狼安笑着看林楸,目光慈爱得不得了。他道:“楸,蘑菇怎么做?” 林楸:“切片,爆炒。再一部分煮鱼汤,跟之前那些野菜没什么两样。” “行,我来。”狼安搬过来菜板,招呼来四个兽人赶紧切。 林楸示范了一下,兽人们麻利地干活,然后时不时再看他一眼。 林楸不得不提醒:“注意手。” 狼安:“放心,他们不会。” 林楸见他嘴角就没下去过,无奈道:“安,你别这样看我,红鸟是你们跟我一起养的,跟你们以前养有什么区别?就是运气好。” 狼安:“才不是。” “我们以前……”狼安都有些想不清楚他们以前是怎么养的了,但他可以肯定的是,没有兽人养个猎物像林楸这么仔细的。 又是修棚子,又是每天送草送小鱼小虾,还会给它们清理住的地方。 像这样天气热了,还问祭司要了草药,给它们煮水。 兽人养幼崽的没这样仔细。 “要是这群红鸟不动,养到雨季过后起码要再孵三窝小红鸟出来,再养到冬季去……”狼安只要一想到冬季还有新鲜的肉吃,就忍不住笑。 第79章 炒蘑菇什么都没加,经大火爆炒,蘑菇快速变软,汤汁渗透出来,只需要一碗大米饭…… 林楸默默嚼着有点韧劲儿的炒杂菇,里面什么都没放,却满是鲜甜。 兽人跟吸溜汤面一样吸溜蘑菇,鱼都没以前那么好卖,碗里的杂菇先被捞了个遍。 狼果忙着带幼崽,没看到兽人怎么做食物,他将幼崽仰起的脑袋按下,叫他们吃自己的肉糊糊,一边张开大口,把嘴里塞得满满当当。 蘑菇的鲜甜在舌尖跳跃,兽人们常说得那股闷味一点也没有了,狼果纳闷道:“楸,你们放甜草了吗?” 林楸:“没有。” 狼果:“那为什么会有甜味儿,还越吃越想吃。” 他探头看不远处的陶锅里,汤汁儿都刮得干干净净,还有兽人想抱锅舔,叫狼安一勺子敲在脑门上。 林楸:“蘑菇自带的。” 蘑菇增鲜,正好雨季大量产出,他可以挑选几个合适的品种,晒干磨粉当鲜味剂。 调料这不又多了一样。 吃了这一顿蘑菇,兽人们明显对采蘑菇一事更加积极。林楸询问祭司过后,选了两三种完全没毒的,叫兽人们多采集。 温度高,蘑菇切片晒个三两天就彻底干了。研磨成粉,无论是做汤还是炒菜,放一点进去,就算不是做的蘑菇汤,也能尝到那股鲜甜味道。 兽人们眼睛都亮了,吃点凉拌菜都得往里放。 狩猎采集队走了三天,回来时,狼山的陶锅里煮的是蘑菇,矮墙上的簸箕里晒的是蘑菇,狼山里兽人们磨得咯吱咯吱细响的还是蘑菇。 狩猎队愧疚,要不是他们回来得晚,兽人们怎么会天天吃这个。瞧瞧,同伴一个个都……疯了? 吃蘑菇吃多了吧,他们带着猎物回来了,还没一头狼过来大家全盯着那锅里的蘑菇,除了一点鱼,全是蘑菇。 还都乌漆嘛黑的,鱼少蘑菇多,兽人们心里忐忑不已。 难不成鱼也不多,吃蘑菇吃傻了? “王?”兽人们看向狼岩。 兽人都知道,蘑菇不能多吃或者乱吃,里面带毒,以前没吃的不得已,现在要不是鱼不够,兽人们怎么会吃这么多。 山洞内,研磨蘑菇粉的狼莫听到动静,叫上兽人出去迎接。 狼莫哈巴狗一样甩着舌头,四条腿儿奔来。 身后小队成员跟着,急急忙忙将兽人们带回来的猎物接过去,又兴奋地往回奔。 被冷落的狩猎队:“……” 狼岩不是这群傻狼,喜欢脑补,他从容地走到棚子下,狼安见了他们,喜道:“王,蘑菇都是祭司挑选过的,都是没毒的,味道很好。” “嗯。” 他们夜里赶路回,这会儿恰好是部落吃早饭的时间。狼岩困乏,见林楸也从山洞里出来,眉头舒展,步履缓慢,有些懒散地靠近。 林楸见了他,眼里落了笑意,浅浅的,像晨雾一般带着微凉的气息,一下抚平了闷湿气息里的躁意。 狼岩干脆停了下来。 灰眸追着林楸,直到他走到跟前,狼岩垂眸就能看见他精巧的五官,雪似的脸。 “回来了。”林楸道。 狼岩:“抓了六头咩咩兽。” 他放松站着,少有这般懒散样子。长睫半低,眼里有些疲倦,眸光全然罩住跟前的人。 “抓这么多?”林楸好奇,“我去看看。” 狼岩长腿一挪,却挡在他跟前。 林楸一米八的个头不算矮,但与狼岩离得近了,他得仰头才能看见他的脸。 林楸:“?” 狼岩:“有一头……” “王!那头带崽的咩咩兽怎么办?”狼莫匆匆跑来,人还没到,嘴巴就嚷嚷开。 狼岩:“叫祭司看看。” “嗷!”狼莫一个急刹,调转方向往祭司山洞跑。 狼岩见林楸疑惑,跟他说:“兽人一般不捕猎怀孕的母兽,但那头咩咩兽是被族群抛弃的。” “为什么?” 狼岩:“因为它的幼崽生不出来,母兽也快死了。” “我去看看。” 狼岩看他坚持,也就往旁边让了一步,跟在脚下生风的林楸后头。 母兽产崽是惨烈的,羊水混着血水,伴随着幼崽哗啦啦往外掉落。混合着腥气,叫狼兽人们都离得远远的。 老祭司被狼莫背下来,那头母兽早已经不行了。 但它躺在地上,还依旧挣扎着,不停地哀鸣。它目光似雪原干净,对他们这群捕食者含着祈求。 兽人们听得狼耳贴紧了脑门,不忍心看。 他们陆续远去。 虽然他们的关系是捕食者与猎物的关系,但兽人敬畏自然,认为自己跟这些猎物没什么两样,只不过弱肉强食,是自然法则。 兽人走了些,只零星几个守着。 老祭司看着那双眼睛,叫狼冰把兽人难产用的草药拿来,给它喂下。 林楸匆匆过来,狼岩一直跟在他身后。 他问:“那个有崽的咩咩兽最后会怎么办?” 狼岩:“祭司能救的话,活下来,我们会放它们回去。不能的话,只有吃了。” 说着,就到了地方。 一股浓烈的腥味漂浮在湿热的空气中,还留下的兽人捂着鼻子,手足无措。 草药喂了,可哪里能这么快起作用。 “祭司。” 老祭司摇摇头,“太久了。” 林楸一来,就看到咩咩兽腹下拖着的两条小咩咩兽的腿。又听到祭司的话,想也不想上前。 狼岩一把抓住他胳膊,“别去。” 林楸反手抓住他,“让我试试,你帮我。” 狼岩:“好。” “楸!” 林楸:“没事,王跟着。” 林楸靠近,躺在地上的咩咩兽动了动。林楸低声道:“我帮你,你别蹬我。” 他抓住小咩咩兽的脚,一股温热柔软的触感击得林楸一僵,他看着狼岩按住咩咩兽的前肢,学着记忆中牧民给羊接生的手法,开始使劲儿。 咩咩兽的胎位不正,需要把藏在里面抵着出口的蹄子摆正,林楸紧咬住牙关,屏息地将手探入。 咩咩兽脚下蹬了两下,挣扎的力气都没有。 围观的兽人不知道楸为什么要那样做,但看着他郑重严肃的脸,也不自觉地捏紧手,害怕又紧张地看着。 动作要快,小咩咩兽不知在里面憋了多久。 随着母咩咩兽仰起脑袋,一声悲鸣,林楸慢慢使劲儿,哗啦一声—— “出、出来了!出来了!” 兽人们来不及高兴,就看林楸跪在地上,手掌抹干净小咩咩兽的嘴巴。 不动弹了。 死了吗? 老祭司看着地上急促喘息的母兽,握紧了拐杖道:“冰,快去把架子最上面的药拿过来!” “狼莫!弄点草来!” “诶!”狼莫慌慌张张跑远。 怀里的小咩咩兽热气腾腾的,兽人们靠近,林楸道:“远一点,别沾到了。” “要兽皮!” 不知谁递过来的兽皮,林楸过来给小咩咩兽擦着嘴巴跟鼻子,太久了,羊水呛入太多。 他一边做心肺复苏,一边试图将羊水甩出来。 林楸手抖着,脑子却十分冷静。 狼岩抓住他颤抖的手,“我来。” 他力气大,虽熬了夜但抱着一只小咩咩兽完全不费事儿。 林楸:“热水,兽皮!祭司,母咩咩兽……” 老祭司道:“没事,放心。” 生命是脆弱的,也是顽强的。小咩咩兽出来了,那药丸给母兽吃下去,它应该没什么问题。 但是小咩咩兽…… 这么久了,还没动静。 老祭司看着狼岩的手法,心里叹了口气。要是这么好救…… “活了!活了!” “动弹了!” 狼冰刚将药丸给母兽喂下,忽然听到一阵欢呼。他转头一看,狼岩手里的小咩咩兽动了两下腿,虚弱地叫出了声。 他十分惊诧地看向林楸。 兽人们欢呼,刚刚散去的兽人,不知道什么时候全围了过来。 林楸把兽皮打湿拧干,迅速给小咩咩兽擦拭干净。 他将小咩咩兽放在母兽身边,看着母兽轻轻舔着小兽的脑袋,松了一口气,腿也软了。 狼岩一把扶着他,“接下来,怎么做?” 林楸:“保暖,食物……” 狼岩垂眸,掌心的胳膊还微微颤抖着。 狼岩:“我来安排,去洗一洗。” 林楸:“好,你注意,别让那些东西沾到眼睛或者嘴巴里。” “嗯。” 林楸去河边洗干净手,又用剩下的热水洗了个澡,身上的兽皮衣换下来,洗干净了晾着,再去看咩咩兽。 兽人们已经把咩咩兽转移到到山洞里,洞内铺了干草,放了青草跟水。 母兽似乎恢复些力气,正站在里侧,任由狼兽人帮着小咩咩兽喂奶。 小咩咩兽还很虚弱,这会儿跪趴着,站不起来。 祭司道:“胆子挺大。” 林楸:“太着急,什么都没想。祭司,你给咩咩兽喂的药丸是什么?” 祭司:“没什么,寻常药丸。” “走吧,这里少些兽人来,咩咩兽胆小。” 又下起雨来了,林楸踩着滑溜溜的下山路,差点一屁股坐泥地里。狼冰一把将他捞住,“你爪子不会抓地?” 说着看了眼林楸脚下的草鞋,“你怎么……怎么想到那么救咩咩兽的?” 小狼白发乱了,顾不得雨水打在脸上,手抓着林楸,满眼好奇。 林楸:“没想,小咩咩兽不出来两个都得死。” 那血腥场面,即便狼兽人都不敢轻易伸手,偏偏这个看起来弱唧唧的兽人敢。 小狼心服口服。 林楸:“还要拉我淋雨到什么时候?” 狼冰:“我怕你摔。” 反正下山这一段,狼冰给林楸抓得紧紧的。 第80章 因着这一遭,兽人们还没吃早饭。 林楸没什么胃口,喝了点汤又打算去喂红鸟。 狼莫道:“楸!红鸟喂了。” 他笑着挪到林楸面前,“蛋有六个了。” 林楸点头。 林楸第一次接生,也有些不适应。他回到山洞,看狼雪四处跑,干脆捞了安的幼崽小胖抱在怀里。 幼崽毛绒绒,胖墩墩的,林楸轻拍两下,嗅了嗅小狼崽的味道,强迫自己不去想刚刚那事儿。 赶路回来的兽人们各自睡了,外面雨越下越大,兽人们也全进山洞里,该收回来的蘑菇干也都收了进来。 狼岩看林楸下巴压着幼崽脑门,眉头微皱,将一杯酸味的水递过去。 “安做的。” 林楸端过来,喝了两口,略微好受些。 幼崽伸出漆黑的爪子扒拉,林楸摊开手接住小爪子,揉了揉,才放松地将幼崽放在胸口,往后靠着草窝。 “那两只咩咩兽要送回北边吗?” 狼岩:“想养?” “可以吗?”林楸清润的眼睛看他。 狼岩:“可以。” 兽人本来就不会吃带崽的母兽,除非有之前那种可能。 现在那两只咩咩兽救活了,之后不是养在部落,多半也是放了。 林楸得了准话,冲着狼岩笑了笑,脸还白着,看起来有些脆弱。 洞内空旷,雨声急促,囫囵吃过早饭的兽人们趴在地上睡得呼噜声四起。 林楸看着还坐在身边的狼岩,低声道:“你去睡吧。” 狼岩确保他没事,应声回了窝。 天气热了,兽人们都喜欢保持人形。 林楸看着狼岩躺进草窝中,侧身闭目,浓密眼睫压下,眼底阴影深重,他并不如表面看着的轻松。 原本留守在山洞中的兽人们也不多打扰,少许几个留下,其他的都去了其他山洞。 现在还不是最热的时候,其他山洞勉强能呆住。 林楸抱着幼崽,昏昏沉沉睡了一觉。 迷糊醒来时,只觉得周身黏腻,呼吸又潮又热。他睁开眼,看着围拢在自己身侧的幼崽,小心坐起来。 他分明坐在草团上靠着草窝睡的,不知怎么挪到了草窝里。 幼崽在他身上睡得四仰八叉,纯天然的皮毛贴在他身上,怪不得热。 林楸有些喘不过气,山洞里似乎闷了些。 他小心地挪开身上的幼崽,目光尽量放在洞口,不去看那些睡姿凌乱的兽人们。 兽皮太闷,捂得狼不舒服。 兽人们睡着睡着就将兽皮裙扯了下来,就那么摊开着,无所顾忌地睡得天昏地暗。 林楸快步走到洞口,外面还下着雨,但却能看见太阳。 他脸上被捂得薄红,看着雨幕,深吸一口气,身上似乎更加黏腻了。 狼安从隔壁山洞探头,见是林楸,冲着他招手。 林楸赶紧跑过去,狼安看着他满头的汗,用扇子给他扇了扇风。 “热醒了?” “嗯。”林楸接过扇子,飞快扇了几下。 狼山有很多山洞,大的小的,都是兽人们自己挖的。 天气好时,有些兽人喜欢单独住一个山洞,有些有伴侣的兽人也更乐意单独住着。 狼安跟狼雨几个亚兽人都在这个山洞中,山洞较矮,兽人们把纺车跟织机搬到这边来了。 狼安看林楸把头发扇得起飞,叹道:“现在还能熬,再过一段时间,坐也不是,站也不是,除了大山洞哪儿都待不住。一动就是一身汗水。” 林楸眉头微蹙,湿发站在颈侧,“那多难受。” 狼雨手上转着纺车上的手柄,接话道:“没办法,除非咱们往北边搬家。可那边没适合咱们住的地儿。” 狼安摆了摆手,热得心浮气躁。 也不想说这些,只把织好的那匹布拿来。 “楸,这个做好了,你看看行不行?” 麻布轻薄,隐隐有些透,这一匹布汇聚了多了兽人的手艺,虽然看着是差了那么一点儿,但想起山洞里兽人们那豪放的睡姿,林楸道:“行,赶紧裁剪了给兽人们做衣服。” 免得一出山洞,就是各种放鸟的兽人。 “就这么一张,分不均。” 林楸:“抓阄。” 兽人们抬头,迷茫看着他。 抓什么啾? * 下午,兽人们都醒了。 一百多个兽人,全部回到山洞,看着狼莫抱着个罐子冲着他们走来。 狼莫嚷嚷道:“第一匹麻布做好了,但是最多只能做二十条裤子,我们采取抓阄的形式,罐子里放着大小一样的叶子,哪个兽人抓到的叶子上有写字,哪个兽人就可以到楸那里登记,分一条裤子。” “听清楚了吗?” “嗷。”兽人们道。 兽人们一边应,一边看着狼楸手上卷的那匹布。 像软一点的树皮,好像爪子一勾就会坏。 但兽人们现在都不想穿身上的兽皮裙,捂得慌,等狼莫到了跟前,严肃地冲着罐子里伸爪子,搅和搅和,抓出一片。 左看右看,什么都没。 兽人丧气地往草窝边缘一趴,脊背上的肌肉起伏,腰处收窄,各个都比以前结实了些。 狼莫走了一圈,狼兽人嘴巴没停过。 抓到了也嚎,抓不到也嚎,狼莫想把狼嘴堵起来。 名额只有二十个,抓到的兽人在林楸这里登记。 林楸边上站着狼安,负责用一条长长的带了刻度的兽皮条量出兽人们的腰围臀围。 没法子,麻布太少,只能尽量节省一点布料。 林楸挥舞炭笔在树皮上写到最后,往下数了数,道:“还差一个。” 坐在他旁边看他写字的狼岩慢悠悠道:“我。” 他摊开手中叶片给林楸看,林楸弯眼,当即开始写他的名字,狼岩握住他手腕道:“可以换吗?” “嗯?” “我的名额给你。” 狼莫抱着罐子在杵在两人跟前傻笑,叫狼安抓着推开。 林楸见好多双眼睛看着这边,道:“你是王,你说呢?” 狼岩瞧着他耳垂,红得像熟透的果子。 他道:“可以。” 兽人们立马嘀嘀咕咕起来,然后过来几个兽人说要换,多是换给自己伴侣的。 林楸又只好重新登记一下,再轮到狼岩了,他说:“要双方同意,你给我,我不同意。” “为什么?” “不为什么,快点量。”林楸抬了抬下巴示意。 狼岩看去,狼安将兽皮条往旁边狼西手里一放,狼西左看右看,兽人们全部退开。 他对上狼岩视线,也后退。 他不去,他不敢。 林楸怀疑地看了眼狼岩,有这么可怕? 他伸手。 狼西立马将兽皮条给他,林楸倾身往狼岩腰上一套,手臂挪到他后头将兽皮条抓过来。 狼岩感受着下巴擦过他头发,愣了下,随即笑着勾住他手腕。 “不是嫌热?” 林楸拍开他的手,不重,但声音有点响。 兽人们偷偷摸摸看,咧了咧嘴巴,在灰眸淡淡看过来时,又立马当做没看见。 林楸:“别妨碍我工作。” 兽皮条收拢,狼岩腹部收紧。 腰间只有一张兽皮裙,能挡个什么。林楸垂着脑袋,低头仔细看着兽皮条上刻度,然后飞快侧身记录下。 又要量下一个,刚将兽皮条甩过去,狼岩默默自己来。 林楸有些热,耳朵尖悄然变红,但脸上很是淡定道:“快点。” 狼岩:“……好。” “王真听话。”趴窝里的兽人悄悄道。 “王只听楸的话。” “嘿嘿……这样的话,楸就不会回支部落了。我们就有吃不完的好吃的,用不完的好东西了。” 兽人们做着梦,林楸赶紧将记录好的树皮交给狼安。 布料就这么一点,做短裤得让手艺好的亚兽人们来。 愿意做短裙的还做短裙,愿意做短裤的,就按照林楸那短裤的样式来。反正二十个名额,全是按照做短裤的量来的。 亚兽人们要抓紧赶工,还把小狼抓来一起做。 织机也没停过。 兽人们既然睡好了,那晚间做饭的事儿就先大伙儿一起忙活,林楸掌勺,其他兽人帮着处理食材。 早上吃的蘑菇,兽人一觉睡过中午,这会儿晚上饥肠辘辘,要吃肉也要吃蘑菇。 晚间杀了一头咩咩兽,林楸本来想烤着吃,但又想到百来张嘴巴,林楸心里一叹。 算了,还是炖汤。 带回来六只咩咩兽,带崽的那一只不算,五只要吃五天。雨季不好捕猎,还得省着才行。 不过蘑菇够多,加上采集队带回来那些,兽人们一下吃了个够。 吃得捂肚子打饱嗝,坐在山洞中,肚里还撑得慌,又立马商量着明天一早就去林子里采蘑菇。 蘑菇就雨季最多,趁着这一段时间,要赶紧多采一点。 吃不完晒干了放着,免得之后想吃就吃不着。 翌日,雨并没有停。 山洞外的草地,之前割过一次,现在又长到小腿高。 草地吸饱了水,踩着湿润,软绵绵的带着微微的凉意。 兽人们顶着大叶片,留恋地踩了几脚,随后带着藤筐钻入林子。 以采集队为首,所有无事可做的兽人分成三队,往东、南、西三个方向林子里找去。 林楸整理好兽人们纺好的线,望着外面雨雾腾腾的样子,道:“下着雨,身上淋湿了兽人们不会生病吧?” 狼安:“不会。” 狼雨:“等会儿我们去祭司哪里拿草药,差不多可以熬了。” 林楸想起兽人们说的,雨季每天一碗药糊糊。 应当是解热消暑的草药。 “我去。” 他在这儿也没事做,兽人们都忙着裁剪兽皮做短裤,流水线一样的做法。几个中年亚兽人带着小亚兽人,两三天就能做出来。 林楸在祭司山洞坐了会儿,时间差不多,就拿着草药回来。 往常烧开水的罐子早叫兽人们灌了凉水,草药扔进去煮,水开煮半个小时,兽人们回来就可以喝了。 林楸闻着那苦味儿,感觉跟凉茶差不多。 下雨比出太阳好不到哪里去,兽人们在林子里穿梭,顶着大叶片作用也不怎么大。 雨滴被树叶遮挡了些,落在头顶,打在胳膊,顺着臂膀滑落。 头发湿了,身上又闷得出了汗。 雨水跟汗水交织在一起,还闷闷的。兽人嫌麻烦了,索性一扯,光着膀子四处找。 好在林子里的蘑菇不少,寻摸一上午,背篓都满了。 雨成了雾,林子里光线朦胧。 狼嚎时不时响起,兽人们应喝着,确保不会落单。 等到藤筐里已经塞得不能再塞了,兽人们甩一甩头发,见左右无人,扯下腰间的兽皮拧干水又重新围上,再迈着步子跟其他兽人汇合。 一个上午,兽人们全出来采集蘑菇,一次二三十个藤筐。 第81章   中午,狼山那边叫着吃饭。 兽人们迈着沉重的步子,往狼山挪。 身上难受,又热又闷,兽人啪的一声打在胳膊上,一只吸饱了血的虫子扁扁的,看不清原来的模样。 脚背一凉,看着一条长虫从脚背上溜走,兽人站着不动,待它走远,又重新抬脚。 回到狼山,兽人们把藤筐轻轻放好,然后跳河里洗澡。 洗完了再端着碗凑到灶台边,盛汤,吃饭。 如此三天,部落的蘑菇积攒到得用专门的一个山洞存放。 兽人们吃一半存一半,空气潮湿,晒不干就放在灶台边烘干,再用兽皮袋密封好。 三天过后,兽人们没精力了。 一个个趴在草窝里,躺也不是,坐也不是,站起来在山洞走来走去,林楸看了都不想待在里面。 他现在知道雨季为什么难熬了。 看看兽人们,难得有一个保持兽形的,那毛都湿哒哒地被捋直了,分明没洗澡,却像刚从河里出来。 兽人憋闷,出去又下雨,每天一碗苦苦的草药,再好吃的蘑菇也连吃三天,吃得不想吃了。 狼生无趣! 再过一天,无论天晴还是下雨,兽人们都要出去捕猎。再待下去,不会饿死,但会憋死。 兽人们在草窝里打滚时,狼安也把兽人们的短裙短裤做了出来。 狼安抱着衣服进来,兽人腿儿蹬着草窝边缘,仰躺着,眼珠随着狼安转动,都没要起来的意思。 烦躁。 兽人抓了抓草窝,不想动。 狼安:“不要了?” 狼莫一个鲤鱼打挺,先一步站在了狼安面前。他摊开双手,笑眯眯道:“他们不要的,也可以都给我。” “想得美!” 兽人们爬起来,怒气冲冲。 仿佛只要一件小事,兽人们就可以打起来。 林楸蹙眉,轻轻戳了戳狼岩胳膊,“像要打架。” 狼岩:“不打才不正常。” 雨季的兽人都很暴躁,打架也是一种发泄方式,而且他们都有分寸。 狼岩看着还在胳膊上点点点的手,伸直了长腿,手臂搭在草窝边缘,也有些惫懒。 雨季比雪季还难熬,至少雪季很适合睡觉。 雨季即便兽人想睡,不一会儿就汗津津的,尤其难熬。 兽人们躺在草窝里不想动,身上的兽皮裙捂着也不好脱掉。变成兽形倒是可以不穿兽皮裙,但一身毛更是热。 烦! 兽人眼神对上,一个扑击,互相打了起来。 纯纯的肉搏,沙包大的拳头往对方身上招呼,似带着风声,从洞内打到洞外。 而洞最里侧,十九个兽人则过来领了自己短裙或者短裤。 手上的布料摸着轻薄,稍微力气大一点就能变形。兽人们将那么一点布料揉成一坨,找了个地儿换上。 那短裤套在身上,凉悠悠的,漏风似的。 兽人们略微拘谨,手挡在前面和屁股后头,夹着腿,看得狼岩难以直视。 狼安:“……” “放心,不透。” 狼兽人扭扭捏捏,扯了扯裤腿。 兽皮裙厚,不透风,捂在身上很快就会出汗。这个穿着像没穿一样,兽人默默走了两步,忍不住越走越快,嘴角咧开。 “跟楸说的一样诶!” 不闷不热,不重,穿上跟没穿一样! 而且做成两个腿儿放进去的形状,不用担心岔开腿的时候露屁股。那麻布就轻飘飘的一片,兽人们粗糙的手捻着,笑嘻嘻地又围拢过来。 这跟外面的吆喝着打起来的兽人形成鲜明的对比。 “安,还有吗?一条不够换啊。” “对,”兽人小声道,“楸,我们比他们听话,能不能多要一条。” 林楸将剩下的一条放在狼岩身上,“没了,下一批还要等。” “能不能快点?” 林楸:“织布机就一台,没日没夜也要十多天才能出来一匹。” 兽人们一个对视,立马冲了出去。 “他们不会干什么事……”林楸说话声戛然而止,他眼中健壮的双腿一闪而过,林楸猛地转头,背对着狼岩,“换裤子也不说一声。” 狼岩摸了摸鼻子,“好了。” 他起身,感觉这裤子穿在身上有些奇怪。 跟兽皮的感觉完全不一样,太轻了,像没穿一样。 他拿上换下的兽皮裙,走到洞口,刚刚得了短裤的兽人们正在炫耀。 “这个穿着好凉快,一点不热。你摸摸,摸一摸嘛……” “谁叫你们没抽到呢,楸说还要等几个月,雨季都过去了……” “不换!我才不换你那臭烘烘的兽皮裙!” 林楸跟出来,立在狼岩身边。 看那群在棚子底下扯着短裤,往没有短裤的兽人跟前凑的兽人,那得意的嘴脸,看得他都牙根痒痒。 其他兽人更是按捺不住,爪子一扯就想脱对方的裤子。 “既然这么好,借给我穿一穿。” “对啊,我也要借!”四五十个兽人对二十个,你追我赶,立马抢夺起来。 兽人跟杀猪似的飞快跑,边叫:“王!他们眼红,要抢我们的裤子!” 林楸偏头道:“叫你呢。” 狼岩长腿一迈,绕过这群兽人,“……帮不了。” 林楸眨眼,噗嗤一笑,跟在狼岩后头。 “打起来了。” 他回头看一眼,都从棚子底下打到草地上了,也不嫌脏,在湿润的草地上滚来滚去。 头发乱糟糟的,身上带着红印,各个龇牙咧嘴,你抓着我脖子,我缠着你双臂。 热闹得连山洞里忙着做织布机的狼起都出来看。 狼岩蹲在河边洗兽皮,林楸站在水中,感受着河水的微凉。见狼起往这边来,林楸便往岸上走。 狼岩直起身,手抓着林楸,怕他摔倒。 “起,是不是遇到什么问题了?” “没有。”他看向狼岩,“王,我们兽人不够。” 原来是来要兽人的。 打架的兽人在草地上滚了一圈又一圈,感受到有人在看他们,立即转过头,盯住河边的三个兽人。 “他们说什么?” “不知道。” “看看去。” 狼起:“……下雨天兽人们都没事,木头又不好弄。他们闲得都打架了,不如叫他们帮帮忙。” “不……”兽人们伸爪。 还没来得及阻止,就看他们的王点头,道:“随便挑,一起叫去都行。” “嗷呜!王,我不要刨木头。” 狼岩:“那身上短裤脱下来。” 兽人立马捂住腰带。 狼岩:“早点把工具做出来,部落其他没有的兽人也早点穿上。要是捂久了,到时候又痒又疼,还影响捕猎。” 狼岩一句话,给兽人们安排了事儿。 这下可算消停下来。 林楸也知道织机不好弄,木头不好刨,兽人们石斧都烂了十几把了。他顶着微湿的头发,想着之前问狼岩要的星星。 天上掉下来的,经过高温去除杂质,万一是陨铁呢。 “王,你之前说的星星在哪儿?” 狼岩拧干兽皮裙,手背青筋绷紧,小臂肌肉紧实,充满了力量感。 “在中央大陆。” 林楸一愣,“那你还说带我去。” 狼岩:“会带你去。” 林楸并不怀疑狼岩的话,“但这要等到什么时候啊?” “那个有用?” 林楸摇头,撑住狼岩的手,从河里走上来。“也不一定。” “能做什么?” “刀、斧子……部落用的工具都可以做,还很结实、锋利。” 狼岩理解了下,“就是不同的石头。” 林楸:“可以这么说。” 连下几天雨,河水涨了许多。林楸贪凉,撑着狼岩的手往岸边挪了挪,又忍不住往回退了点。 狼岩:“下着雨。” 林楸:“我知道。” “快上来。” 林楸拍了下又伸过来的大手,哪知狼岩不仅不收,还揽着他腰轻轻一带,林楸腾空,直接落在了岸上。 “不舒服回去喝草药汤。” “不想喝。” 林楸发尾挂着水珠,踩着狼岩的步子走,他也不喜欢这天气,不过也只在狼岩面前才露出些许情绪,蔫巴巴的。 狼岩:“不喝明天晚上走不了。” “嗯?” “不想去北边了?” 林楸当即越过狼岩,声音远远传来,“当然要去。” 刚刚打闹的兽人被安排做事去了,大山洞里显得很安静。林楸瞧着堆在山洞里的渔网,往旁边一坐,捡起来继续织。 兽人们闲着没事就织渔网,做得越来越大,没有收手的意思。 狼岩晾了自己的兽皮裙,往林楸身边一坐,手臂与他仅仅隔着一个巴掌的距离。 林楸:“出去两三天,要不然我带一口锅?” 狼岩:“不用,吃鱼干。” “路上只吃鱼干?” “也可以抓鱼,吃烤鱼。上次也带了的。” 反正来来去去都是鱼。他们分明是狼兽人,结果越混越跟猫兽人一样。 晚间雨稍稍停了,狼山处处都充斥着虫鸣,连山洞里也不例外。 兽人们摊开肚皮躺在窝里,耳朵竖起。听见草窝边有声音就爬起来,从草窝底下抽出棍子往虫鸣的地方戳几下。 虫子安静了,又搓两下肚皮,继续睡觉。 草窝做得大,兽人们不像天冷时那样恨不能将自己蜷缩得紧紧的。 穿着兽皮裙的兽人捂得难受,烦躁地扯了两下兽皮,穿着麻布短裤的兽人则大大咧咧舒展着两条腿。 睡着睡着还会惊醒一下,赶紧摸摸屁股蛋。 不是光溜溜的。 但总感觉自己什么都没有穿。 兽人美滋滋地拍了拍裤腿,继续将腿搭在草窝边缘。腿都快伸出自己的草窝,叫同伴气得一爪子抓来,也乐乐呵呵翻个身继续睡。 林楸一晚上睡睡醒醒,额头上汗水没停下来过。 幼崽也觉得热了,没往他窝里爬。 第二天一大早,兽人们躺不下去了。 林楸听见动静醒过来,扯着身上兽皮衣,不停地往脸上扇风。 他抓着下摆脱了下来,身上只穿着兽皮短裤。兽皮虽然被牵拉得还算薄,但不透风,依旧难受。 狼岩睁眼就看见林楸雪白的皮肤,冒着细细的汗珠,像河水打磨过的洁白石头,圆润漂亮。 “热了?”他声音低沉,刚刚醒来有些哑。 林楸将长发拨弄到一边,眉头就没舒展过,“安说后头还要热。” 狼岩:“嗯,那会儿白天几乎出不了山洞。” 林楸:“怎么不搬家呢?” 狼岩起身,看林楸软绵绵地撑着草窝边缘,像脱水似的,伸手过去扶了他一把。 狼岩站在他草窝边,等林楸站起来,手掐住他腰侧将人轻松带下来。 林楸落地,手随意搭在他隆起的胳膊上,被烫得手指一蜷,慢悠悠打了个哈欠。 “难不成其他地方也这样?” 狼岩:“都差不多,除非往北大陆去。那边没有雨季跟雪季,大多时候都跟我们这边雪季差不多。” 林楸:“那得多冷。” 狼岩:“所以那边部落很少。” 兽人陆陆续续起了,都拿着自己的牙刷去小溪边洗漱。 林楸混在兽人中间,蹲在溪边,看着那有些浑浊的水,手停在水面。 旁边狼西看了他一眼,道:“雨季就是这样,水总是浑的。” 林楸:“咱们有那么多水缸跟罐子,储备点水比较好。” 狼西看着溪水。 雨季水多的是,干嘛要储水? 狼西旁边的狼安盯着溪水,立马明白了林楸的意思,招呼空闲的兽人帮忙。 水缸罐子里储水,放一晚上就干净了,既不用守着浑浊的溪水,做食物的时候也方便。 对兽人而言顺手的事,半个上午,部落里空置的罐子水缸就装好了水。 早上难得没下雨,剩下的咩咩兽,兽人们打算晚上吃,早上就捞鱼。 大部分兽人被叫去做织机,狼木小队磨木头磨得麻木了,每天捞鱼格外积极。 但即便这样,下的笼子里,有些没及时取出来,有些鱼都死了。 兽人们看着可惜。 林楸等着吃完饭再去祭司那里,这会儿四处闲逛,逛到了河边。 看兽人们一口气将几十个笼子全捞了起来,顺手帮着倒鱼虾。 狼木见他在,道:“楸,咱们现在有渔网了,要不就不放这么多鱼笼下去。你看都死了好多。” 林楸:“有渔网,也行。” 狼木:“那我跟王说一声。” 鱼笼用得久了,也陆陆续续坏了些。现在兽人们忙着其他事儿,也没空闲编鱼笼。 狼木走了一趟狼山回来,便将些要坏不坏的鱼笼收起来。 林楸看了今天早上的收获,两个藤筐的鱼虾蟹,够吃。 “楸!你快来啊!” 林楸远远听到一声急呼,一看是狼莫正背着刚刚割的青草跑到西边林子喂红鸟。 林楸赶紧过去,还以为出什么事了,就看狼西捧着十几个红鸟蛋站在围栏里面。 林楸:“什么事?” 狼莫大声斥道:“狼西偷蛋!” 狼西反驳:“楸说的,攒够十个就可以吃了。我没有偷,我是拿给楸看的!” 两双眼睛看过来,如出一辙的馋。 林楸:“……吃就吃,别演。” 第82章   红鸟被他们喂成了鸡。 狼莫将青草一股脑扔进围栏里,红鸟嘶叫着,拍着翅膀蜂拥过来。 林楸瞧着小红鸟的翅膀,可以不着急剪,他们都喂熟了,不会轻易飞走。 林楸打开门,与出来的狼西错身而过。 他拿着扫帚,正打算把鸟圈清理一下,忽听一声咋咋呼呼的狼嚎。 转头一看,狼莫不做人,抢了狼西手上的红鸟蛋就往狼山跑。后头狼西瘸着腿儿追着,边跑边吼。 “莫!你还给我!” “那是我捡的!!!” 狼莫笑嘻嘻,“有本事你来拿啊!” “嗷!!!”狼西怒不可遏。 “嗷——”狼莫一声痛呼。 林楸扬起唇,瞧着狼莫捂着脑袋,规规矩矩站在狼安面前。 狼安收回教训兽人的木棍,远远看来,“楸,这蛋……” 林楸:“等会做来吃!” 狼安点点头,红鸟是楸养的,蛋的去处自然由楸来决定。 狼安拿着木棍往灶台上放着的盆上一敲,眼睛黑黝黝的,看着狼莫。 狼莫捂着红鸟蛋不想放。 “安,才十个……不够吃。” 狼西这会儿追上了,他两个手禁锢住狼莫的脖子,恶狠狠道:“你跑啊!你倒是跑啊!!!” “咳!咳咳!”狼莫抓着狼西手臂,吐着舌头,向狼安求救。 狼安静静一瞥,“多大狼了。” 比幼崽都幼稚! 狼安不管他俩,将红鸟蛋收好后,又回山洞忙活。 那麻布做的短裤他没抽到,正抓紧织布多做些出来呢,哪有闲心跟这些狼玩儿。 两人闹着闹着没了判官,自觉没意思,一屁股墩坐下来,沮丧地垂着脑袋。 才十个蛋,百多个兽人分,怎么够! “队长。”狼莫小队的兽人凑过来。 狼莫:“什么事儿?” “王叫我们洗板车。” “洗那个做什么?” “不知道。” 狼莫爬起来,“那就你,跟狼西去洗,我带着其他兽人巡逻。” 兽人当中目前就他们这一小队最闲,其他的都被拉去干木头活儿了。狼莫看着狼西跟另一个兽人身上的短裤,略微嫉妒。 狼西道:“……小心眼!” 狼莫:“我就小心眼了。” 今晚上兽人们要出发,林楸转去又看了咩咩兽和红鸟,然后绕回祭司山洞中,又过了一上午。 中午出来,狼安他们依旧在忙。 林楸便等狼莫几个回来,安排兽人,准备午饭。 那十个蛋就放在林楸手边,蛋壳青色,有着褐色的斑点。 兽人们想吃煎蛋,无奈红鸟蛋不多,林楸问正佝偻身子烧火的狼莫:“不吃煎蛋行不行?不够分。” “不行!”围着灶台收拾蘑菇的兽人齐声道。 林楸手上煎着鱼,瞧着两面金黄了,再捞起来放进盆里。 边上狼西又捡起一条,放入陶锅中。 他手肘撑着灶台,汗如雨下,眼睛盯着锅里被炸得慢慢定型的鱼,还舍不得离开。 “不够分,那谁抢到算谁的。” 林楸:“行。” 棚子底下挂着的鱼干是兽人们外出捕猎要带的,林楸这会儿煎的鱼都是现捞的,一条接一条,煎得两面金黄,待会儿做成红烧鱼。 六口陶锅,一口煮着草药汤,另外五口全占满了。 鱼煎好,再重新放葱姜及其他香料爆香,陶锅加水,调味,再把鱼重新一条一条放进去。 盖子一盖,开始焖煮。 不用多时,红烧鱼的香味儿飘过狼山,各个山洞的兽人频频吸着气,往外探头。 狼岩看在眼里,将手上打磨好的木头放在一旁。 “起,第二架织机的配件都齐了?” “齐了。”山洞里,就属狼起还没被香味诱惑,蹲在已经组装了大半的第二架织机前敲敲打打地忙活。 “王,等你们回来,第二架织机应该就好了。”他头也不抬,狼岩只看得见兽人头上银发掺杂着黑发。 狼岩:“好。还要做什么?” 狼起这才注意到这群直吸溜口水的狼兽人。 他拍了拍身上的木屑,手上茧子厚得木刺都扎不进去。他看小辈一样,目光和蔼扫过这群狼兽人,道:“没了,没了。” 狼金耳朵一竖,“王!那我们可以去吃鱼了!” 狼岩:“楸还没叫,再忙会儿。” 狼金并一众成年狼兽人各个耷拉脑袋,哼哼唧唧又只得捡起刚刚抛下的木头,继续刨。 狼岩:“等会儿吃过,回去山洞睡觉。今晚上就出发。” “是!” 说起正事儿,兽人们收起这颓丧劲儿,各个严肃。 狼岩点点头,随后先一步出去。 一个山洞装不下这么多兽人,其他洞里也有兽人在忙活。狼岩走着看了看,随后狼西找来,说板车洗干净了。 狼岩看他们一身湿汗,道:“休息去吧。” 中午吃红烧鱼,青菜汤,并一水缸的甜草青皮果小甜水。 兽人们捧着自己的大碗,看着林楸把一条完完整整的大肥鱼放进碗里,慢慢咧开嘴,露出尖尖的牙。 下一瞬,林楸又从陶盆里捞起一筷子绿油油的青菜,兽人嘴巴一闭,立马侧了侧碗。 “可以不吃吗?” 林楸示意他看旁边。 兽人嗅到狼岩的气息,皮子绷紧,哪敢看。 狼岩蹙眉道:“赶紧。” 兽人立马将碗往前送了送,面上苦哈哈的。 一个兽人一条大鱼,鱼小的就两条。外加满满一大筷子的青菜,一大筷子的炒蘑菇,一碗绿油油的青菜汤,这就是中午的食物份额了。 小甜水当饮料喝,自取。 林楸看了眼,多是亚兽人跟小狼围着,他们更喜欢甜水一些。 林楸分了一会儿,手酸了,狼岩过来替他。 狼岩就往那灶台边一站,兽人们乖乖巧巧伸碗,收碗,飞快离开。什么能不能不要青菜的话,没一个敢说出来。 有菜有肉,营养均衡。 也只有老祭司发现,今年来拿草药的兽人都少了。 兽人们现在吃鱼的速度已经能和猫兽人较量一番。鱼肉一戳就烂,撕咬一口,再抿一抿,鱼刺不断被吐出来。 没一个说话,生怕吃慢了,其他兽人来抢。 林楸吃着自己那份儿,看着狼莫跟狼西慢慢捧着碗过来。 “楸,蛋呢?” 林楸:“你们不是看见了,没做,晚上弄。” “我还以为你要悄悄藏着自己吃……”狼莫嘀嘀咕咕,拉着狼西走了。 狼岩扫过去一眼。 狼莫屁股一夹,跑得飞快。 午间吃过,兽人该睡觉的睡觉,狼岩跟着林楸,和他一起收拾东西。 这次要带板车,出去依旧是两三天,鱼干带两包就行,其他的都不用带。 天气热,睡觉连兽皮都用不到,简单收拾过,林楸也进山洞睡觉。 一觉到傍晚,被狼岩叫起来吃饭。 今天吃过,除了山洞里关着的咩咩兽,部落没其他的猎物了。 吃饱休息一会儿,兽人们集合,出发。 天边残阳由金红过渡成暗紫色,天际线乌青。 林楸奔跑在狼岩身侧,脸上时不时被长长的狼毛擦过。林楸往旁边挪了下,没一会儿巨狼又靠过来。 林楸皱了皱鼻子,再被刺得痒痒,索性直接往他狼毛上蹭。 兽人们一心赶路,没谁说话。 林楸借着狼岩减少风阻,清润的眼睛映着远空,静静看着天边最后一丝光亮沉了下去。 繁星闪烁,遍布整片苍穹。 他们一直保持着匀速,目标清晰。 草原上一望无垠,没有路标,再一次停下来时,林楸坐靠在狼岩背上,呼吸急促,话都说不出来。 靠着的巨狼同样身体起伏,不过气息绵长。 四处是草丛随风飘摇的沙沙声,兽人坐下来,视线也被那高高的深草切割成块儿。 林楸躺在狼岩背上,呼吸急促,一时说不出话来。 草原上的风有些大。 草丛深处,虫鸣高低起伏,也如繁星般繁多。 大家都忙着休息。狼岩尾巴甩动,驱赶着靠近的虫子。他看着趴在自己背上的林楸问:“还好吗?” 林楸翻个身,对上幽邃的一双狼眼。 “不好。” 狼岩皱眉坐起,林楸没个准备,下意识用手撑着。爪子不便,不知怎么又慌慌张张变成人形,结果赤条条躺在了草地上。 身前狼脑袋压来,狼毛覆盖全身,微痒。 额上湿润,林楸一下揪住狼岩的毛毛,脚趾紧紧蜷缩,脸红了个透。 “哪里不好?” 林楸皮肤贴在微凉的草地上,长腿摊在狼岩身侧,肚腹被毛毛遮住,这姿势…… 他侧过头,心如擂鼓。 “我衣服。” 狼岩一顿,伏身趴下,微硬的毛毛彻底挡住他全身。在黑暗中,林楸脸烫得快要烧起来,拽得狼毛更紧。 狼岩往侧边的背篓里掏了掏,爪子勾着林楸的短裤放在他身边。 林楸一把抓过,借着狼毛遮挡,飞快将短裤穿好。 他往草地上一摊,后背却被个大爪子托住。 狼岩低头,“有虫。” 林楸一激灵,立马翻身趴在狼岩背上。 “等会儿我背着。”狼岩伏低身子,怕他滑下来。 林楸抓了抓狼毛,触感比以前好一点,想着自己刚刚那窘样,又忍不住搓了搓。把狼岩从头到背上的毛毛弄得乱糟糟,才重新将自己挂好,手脚垂下。 趴在狼岩背上,草原上的风扫过后背,不像狼山那边湿重。 林楸迷迷糊糊快要睡熟,前方不远处,狼火低低叫着,示意兽人们准备再次出发了。 “抱紧。” 林楸手脚并用,腿夹住狼岩肚腹,胳膊抱住他脖子。 巨狼起身,侧头用鼻尖贴了下林楸的脸。 林楸清醒,抓了下狼耳。 狼岩尾巴一僵。 兽人们跑了起来,狼岩不动声色调整步伐,慢慢跟上。 第83章   他们追着夜风跑了整整一晚上,次日黎明,兽人们才在一处微微起伏的草坡停下。 林楸跟着兽人们从草上滑下去,便看见下面挖了一个洞。 洞口有兽人生活过的痕迹,应当是兽人们之前的落脚点。 狼火安排兽人们分鱼干。 鱼干晒得很干,吃着咔滋响,还不停往下掉渣渣。 草草吃过,兽人们趴在地上开始补觉。 林楸打个哈欠,拿着鱼干慢慢啃。 虽说鱼干用香草腌制过,但还是不敌煮出来的好吃。他吃了半个,再咽不下去。 洞口离草原上的小河不远,林楸随意扫了眼洞内,没看见陶罐。又困得厉害,只能蹲在河边像兽人们一样喝生水。 狼岩见状,跟了出来。 见林楸捧着水喝,道:“山洞里面有陶罐。” 林楸下巴上挂着水珠,眼睛半睁,困得声音也黏糊了:“喝都喝了……” 狼岩手背擦过他下巴,“回去睡吧。” 林楸就算昨天睡了一下午,但鲜少熬夜的人熬了一整夜,这会儿脑子里都是浆糊。 他脑袋一埋,脸压在狼岩手心,一动不动。 狼岩一顿,慢慢环绕着青年的腰将他抱起来。 林楸顺势靠在他胸口,手勾住他脖子,还给自己调整一下姿势,安心睡觉。 狼岩低头看着他,嘴角扬起,轻声道:“不怕我把你扔了?” 林楸皱了皱眉,手摸索着,一下贴在了狼岩嘴上。 狼岩灰眸温和,轻轻勾着青年的手放下。瞧他窝在怀里乖巧,想起他幼时也总爱挂在他怀里,不免更加小心抱着。 他走得稳,从小河边到洞中,短短一截路,林楸便在他怀里睡熟了。 * 林楸睡了很久,从地上爬起来时,人有些晕眩。 山洞弥漫着一股驱虫草药的味道,一部分兽人起了,一部分还在继续睡。 林楸呆呆坐着,柔软的头发披在肩上,汗津津的,目光发直。 洞外阳光已经温和许多,看方向,他一觉睡到了下午。 早上只吃了点鱼干,现在肚子里空空荡荡,也不觉得多饿。只熬了一夜,即便睡了这么久,身体依旧发沉。 洞内鼾声渐消,混合着肚子打鼓的声音。 陆陆续续有兽人捂着肚子打滚,不情不愿地从梦中抽离。 洞口一暗,外出的兽人陆续回来。 缝隙里的阳光晃眼,林楸软趴趴的提不起劲儿,想找个地方靠着,就看狼岩也进来了。 兽人手上都拎着烤鱼,河里新抓的,个头没有狼山那边的大。 狼岩瞧他目光追着鱼,先把水递过去。 林楸双手捧着,“上次带过来的碗?” “这次。” “不说不带这些。” 狼岩:“快喝。” 林楸拍了拍草垫,示意他坐。待他坐好再往他身上一靠,软下身子,慢慢喝着碗里的水。 一口气喝完,狼岩把碗接过去,又给了他两条鱼。 “吃完之后,我们要出去找兽群。兴许很快捕到,今晚能连夜回,不然要等明晚。” 林楸:“这边已经到雪山了?” 早上那会儿他困得睁不开眼,都没注意周围是什么样子。 狼岩:“没有,但是能看到一点。” 林楸蔫吧地往狼岩肩上一歪,发丝混合交缠着,一时间分不清你我。 “雪山有部落吗?” “应该有。” “咱们北边有邻居吗?” “没有。” 相较于南部,北部猎物更少。 这边一到雪季冷得能把兽人冻住,除非是北部大陆那些种族,否则寻常兽人很难在雪山存活。 林楸填饱肚子,趁着外面还有点光亮,打算出去逛逛。 北部草原这边确实比狼山要凉快一点,但也只是一点点。主要风大,不会显得闷。 林楸爬上草坡,目光向北。 草浪翻卷,在那苍绿铺陈的天际线处,堪堪才能看见一个模糊的雪山山顶。 山体看着极小,半山隐在云雾中,只能看见似悬空的雪山山尖。 狼岩从草坡下冒头,慢慢走了上来。 林楸看着他的长发被风吹向一处,他臂膀袒露,肌肉分明。目光在他胸口转了一遭,林楸忽然道:“是不是比以前壮了点?” 狼岩看了自己一眼,笑道:“嗯。” 林楸:“说明吃鱼还是有点作用。” 狼岩:“一天三顿,哪有部落这么奢侈。”再不长点肉,白瞎了楸做的那些陶锅跟狼安他们每天不歇地操持食物。 林楸看着金红的太阳悬垂西方,北边的雪山暗下去,风大了,吹得草丛飘摇。 林楸问:“找到兽群了吗?” 狼岩:“还没有。” 林楸转身,草坡往下,也是大片大片辽阔的草地。 原野上,河流张牙舞爪地四处流淌,没有挡路的高山,如脉络一般在深绿的草丛中蔓延开来。 它们静悄悄地存在于这方天地,不知道终点是哪里。 “采集队呢?” “还没走。我就是替狼贝来问你的,要不要跟他们走。” 兽人们睡够了,不会在这临时歇脚的地方继续停留。 上次抓咩咩兽就在这附近,兽人们需要去找,找到之后捕猎直接带回,不会再过来。 林楸自知跟不上狩猎队,道:“我跟着狼贝他们。” 狼岩:“好。” 不久,狼嚎声从风中传来,确定了咩咩兽群的位置。 大部队往那边靠近。 采集队的兽人们将手上的白蘑菇倒在一起,随后拉上板车,跟着转移。 给采集队的时间不多,他们需要借着天光,尽可能地寻找更多的植物。 草原上的各种野菜,处处可见的长扁叶呛草、白蘑菇都是兽人们的目标。 林楸也背着背篓,手上不停,同时观察着这些植物。 不过这次却没什么新发现。 金红色的太阳很快退场,草原上黄的紫的各色野花成了最后的色彩。 伴随着高亢的狼嚎声,狼贝直起身,看了眼东北方向。 他道:“收拾东西,汇合。” 兽人们立刻将手中最后一点草扔进藤筐,全部码在板车上。 小狼采集队没过来,二十多个兽人采集的东西放在一起,差不多两车。 远处,狼兽人们飞速靠近。 后头的狼身上扛着咩咩兽,紧紧跟着,气氛有些焦躁。 捕到猎物的兽人应该是放松的,这明显不对劲儿。 “狼云被长虫咬了,药!”狼乔高喊道。 林楸心里一慌,顿时翻找自己背篓,从那一兜子各式各样的草药里找出来解蛇毒的。 转头,狼云已经被狼乔送到了跟前。 林楸看他腿上变了颜色,急问:“什么蛇咬的,长什么样?” 狼乔脑袋发懵。 追过来的狼岩立即反应过来林楸说的蛇就是长虫,“青色的,圆头。” 林楸立马从几个解蛇毒的药里挑出来一瓶,拿给狼岩。 “灌下去。” 他面上有些冷,唬得近旁的兽人不敢说话。 狼云伤口还在流血,伤口上方被狼乔紧紧按住。 林楸立刻叫兽人把火种拿来,放了干草引燃。随身携带的刀子在火上烤了烤,毫不留情地在伤口上划上两刀。 狼云哀叫一声,腿上直哆嗦,被狼乔紧紧按住。 林楸忍着胆寒,紧绷着脸,往外挤毒血。 所有兽人都没有说话,扔下猎物,紧张地看着被包围的狼云。 这小白狼不着调,先前在大泽旁边吓鸟,这次捕猎看到长虫,也不知道脑子怎么想的,去踩人家尾巴,这才被咬。 狼岩肃立在旁边,确保将药粉给他灌下去。 他看着狼云脚上蜿蜒而下的毒血,一直到血变回正常颜色,才忍不住往他脑袋上重重拍了一下。 “嗷!”狼云眼里含着泪,颤抖着躲。 狼乔给小白狼当着垫背,听他还有力气叫,也气得忍不住给了他一下。 “队长……”狼云眼泪汪汪。 狼乔看他脸色发白,终是转过头,没有再说话。 林楸:“乔,可以松手了。” 事发突然,当时狼乔离小狼最近,知道他被长虫咬了,第一时间先压住腿。 当时又没带绳子,只能用手。 狼乔松开手,狼云的伤口又流了点血,林楸换了一种药粉抹在他伤口,这才放下心。 “楸,没事了?”围着的兽人们忐忑地问。 林楸:“没事,发现得快。祭司的药有针对性,多流的血养一养就好了。” 林楸听到前后左右的狼兽人们大松一口气。 狼乔将狼云一扔,又敲了他脑袋一下,才匆匆走远。 咩咩兽才捕到两头,就让这小子给搅和了,也不知道兽群有没有走远。 其他兽人也盯着狼云,挨个给了他一下,直打得狼云抱着脑袋哭唧唧,这才重新去捕猎。 狼岩没走,站在林楸身边,看着对面蜷缩成一团的狼云。 林楸收拾好东西,装进兽皮袋里,垫脚在他耳边低声道:“别罚饿肚子,流血多,不好养回来。” 狼岩回神,看着林楸清澈的眸子。 林楸:“上次安跟你说了的,你没想别的法子?” 狼岩:“想了。” 林楸扫了眼偷看的狼云,轻哼,“我可不帮他求情,怎么重怎么罚。” 狼岩瞧着林楸血淋淋的手,抓着他手腕带去洗干净,又叮嘱道:“看着点他。” 林楸点头道:“我知道。” 狼岩又跟狼贝说了几句话,随后离开。 兽人们还要采集,林楸就守着狼云,看着他的情况。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有。”狼云脑袋从胳膊底下探出来,小小声道。 林楸心一凛。 按理说,祭司解蛇毒的药都有效,他总不能拿错了。 “哪里?” 狼云脸皮耷拉,快哭出来似的。 “胸闷,口干,背后发凉……” 林楸坐了回去,抓了一把驱虫药粉往他身上撒了撒,“可以了。” “不,更冷了。” 林楸:“你这是害怕。” 狼云:“楸,你救救我,等王回来了我肯定没好果子吃。我不是故意的,我们就潜伏着,它爬到我腿边,我就那么不小心伸出脚……” 林楸抿唇微微翘起。 狼云激动,仿佛看见了救星。 只要楸帮他说话,王一定会从轻处罚。 林楸:“活该。” “呜!” 狼贝不耐,直起身回头斥道:“闭嘴!” 狼云呜呜咽咽,默默闭嘴。 都欺负他! 第84章   今晚回去的计划搁置,采集队找到一处靠近水源的地方,撒上药粉,生起火堆。 狩猎队过了很久才回来,这次带回来四头咩咩兽。 咩咩兽从雪山脚下过来繁殖,兽人们几乎不抓母兽。 它们的族群比南边跟东边那些兽群稍大,有数百头。这已经是狼部落能见到的最大的猎物族群。 活捉的咩咩兽被绑了腿,放在一边。 狩猎队都回来了,大伙儿都先看一眼故意坐在角落里的狼云,见他脸色恢复,想到他刚刚做了什么,又忍不住爪子痒痒。 真是欠揍! 兽人们下午吃的那点食物消化得差不多,狼贝叫采集队的兽人们将藤筐收拾出来,放小河里捞鱼。 没多久,兽人们人手两条鱼。 这点鱼对兽人们来说只能垫垫肚子,吃不饱,等休息半晚,他们要急着赶路。 等明早上停下来,他们再去找食物。 兽人们现在有些挑剔,就这么干巴巴放了点盐的烤鱼,他们有些不想吃。 一个个围着火堆,坐得远远的。伸手一边翻转烤鱼,一边盯着林楸。 等到林楸拿着装了香料的罐子过来,一个个咧着嘴,小声道:“加多点,多点。” 林楸带的调料有蘑菇粉,香草混合粉,还有辣草粉,盐。 一个兽人分一点,不一会儿那巴掌大的小罐子里就去了一半。 兽人们啃着烤得骨头都酥脆的烤鱼,美滋滋地往地上一躺,嚼得那才叫一个香。 只能吃放了一点盐的狼云渴望地看着林楸,“我、我呢?” 林楸:“没有,你要忌口,只能吃清淡的。” “呜——” “闭嘴!”周遭狼兽人忽然坐起来,凶狠又暴躁道。 没一个给他好脸。 空气中浮动着香料的味道,兽人们吃鱼不吐骨头,故意在狼云面前嚼得嘎嘣脆。 狼云默默流泪,嘴里念念叨叨的,不知道在说什么。 垫了肚子,兽人们往地上一躺,赶紧睡。 幕天席地,听着草浪晃动的声音,不知不觉就睡熟过去。 至半夜,火堆燃烬,兽人们爬起来继续赶路。 狼云伤了腿,坐上了板车。 拉着板车的兽人道:“看看人家楸那么虚都能跑,再看看你,欠得慌!” 狼云支棱着一条受伤的腿儿,缩小自己的存在感。 他真的不是故意的。 就那么瞬间,鬼使神差地伸了腿儿。 回到部落,已经是第二天傍晚。 兽人们顶着大太阳回来的。 一到部落,各个趴在地上,狼毛里冒烟,嘴巴发干,脱水了一样动弹不得。 守在狼山的兽人吓了一跳,赶紧抓着兽人一个个往嘴里灌草药汤,再把他们拖回山洞。 狼安看着那板车上的猎物跟野菜,忙道:“莫,你先把咩咩兽送到林子去!” 他则抱着罐子走了一圈,确保每个兽人都喝上。 灌到狼岩的时候,他问:“王,怎么白天回来了?” 林楸就挨着狼岩,有气无力道:“饿……” 回来的后半程,兽人们没有找到食物,鱼干在前一天晚上吃完了。 本来熬到晚上能走,但昨天晚上先走了半夜,今天也就半天的路程,兽人们想一想,干脆就回来了。 林楸也顺带感受了下在烈日中奔跑的感觉。 那太阳晒得后脑勺疼,背上的狼毛跟摆设一样,甚至坐在狼岩背上,狼毛都烫屁股。 何况还带着个中了毒的,兽人们赶着回来,把他送到祭司那里去。 “胡闹!”一声怒吼传出。 兽人们仰头,看着祭司山洞。 听着狼云被收拾得嗷嗷叫,兽人们心里总算舒坦了。大伙儿悠悠哉哉翻个身,摊开肚皮散热。 狼安给兽人们分完草药汤,又赶紧把晚饭做上。 兽人们吃过,又躺了一会儿,这才一个个往河里走。洗洗涮涮,去掉一身汗臭味。 隔壁山洞响起织机的响声,兽人们晕晕晃晃,趴在自己草窝里没多久就睡着了。 晚间闷雷响。 带着水汽的风灌入山洞,洞口的草窝不一会儿就挂了水珠。兽人们不情不愿地爬起来,将草窝往里面挪了挪,又躺上去。 林楸出去一趟,作息乱了。 他睡得浅,边上一有动静就醒了过来。 还以为是什么老鼠又跑进山洞,却是幼崽坐在他草窝边沿。 林楸看狼雪小心翼翼只挨狼草窝一个边,手不停往身上抓挠,忙抓住幼崽的手。 “怎么了?”他小声道。 狼雪一惊,见林楸醒来,下意识张开手要他抱。 可没等林楸抱住,他急着往后退,要不是林楸拽住,差点脑袋栽地上去。 “不抱,会难受。” 火堆熄了,看不出个什么。 幼崽难受地轻哼着,手又往身上抓。 林楸一手握住幼崽两只手,肉乎乎的,好像骨头都是软的。 他起身出了草窝,试图点燃火,隔壁狼岩也醒了过来。 “楸。” 林楸:“王,幼崽难受。” “别让他抓。”狼岩起身,将火堆重新烧起来。他看林楸抱着幼崽,也皱眉垮脸的,像跟着一起难受。 狼岩检查幼崽身上,狼果这会儿也抓着个罐子过来了。 “每次雨季都会长,幼崽皮太嫩了。” 林楸让幼崽坐在他身上,握住他两条藕节似的胳膊,“其他幼崽也有?” “有。但是他们还不会变人形,不能像雪这样直接擦药膏。” 林楸看着小胖爬过来,将他抱起,一手环着狼雪,一手拨弄开小黑狼的绒毛。 狼岩跟着看,光线有点暗,但是还是能看见小狼身上的红点。 林楸深深皱眉,“祭司给了草药,不是一直加在肉汤里吃了的?” 狼果叹气,扣上盖子,看着狼岩捏住小黑狼挠痒痒的小爪子,惆怅道:“其实已经比往年好了。” 幼崽太小,一来用的草药不敢太多,二来他们太脆弱,还不能适应这边的环境。 祭司那草药虽然有用,但这些红点好了又会长。 林楸:“泡药浴能行吗?” 狼果迷茫。 林楸:“就是给幼崽外用的草药煮一煮,放得温热了再让他们进去泡一泡。这样不伤身体,也有一点疗效。” 狼果利落用药膏将幼崽糊过一遍,道:“我明天去问问祭司。” 这边兽人们小声说话,累了一天的其他成年兽人半梦半醒。听到是幼崽相关的事,都迷迷糊糊分出神听一听,只听到有解决法子,意识模糊,再次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一早,幼崽们便坐在热气腾腾的陶盆里,泡上药浴了。 林楸跟狼果守在陶盆边,看幼崽爬起来,就抵着脑袋往水里按一按。 这会儿还早。 天刚亮时,狼果就去祭司那里拿了草药,回来给幼崽煮过,之后部落里才开始做早饭。 林楸看着一大盆褐色的药水,在幼崽的渐渐浸泡中,颜色逐渐变深。 林楸正觉得奇怪,将近旁的小胖拎起来。 小黑狼动了动小短腿,那脚丫子上流下来的水就像洗毛笔时流的墨水,越来越黑。 林楸在狼果略微疑惑的目光中,将幼崽再放回去。 他问:“果,幼崽多久洗一次澡?” 狼果:“脏了就洗。” 林楸:“带毛毛的,怎么看脏不脏?” 狼果:“……” 说得也对。 他低头,看着幼崽毛毛里往外渗出的脏水,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 最后泡药浴变成了给幼崽搓澡。 那水换了一盆又一盆,到第四盆才变得清亮。 林楸泡得手掌发皱,腿上搭着兽皮,抓起一个个幼崽擦干。 林楸手掌一张一合,舒展着有些酸的五指,忍不住问:“他们多久没洗澡了?” 狼果仔细想了很久。 林楸:“懂了。” 狼果也不过刚成年,自己也没生过幼崽,照顾幼崽的那些法子都是从他阿爸身上学来的。 此前部落里吃饭都成问题,幼崽能填饱肚子就不错了,旁的兽人也难考虑到。 也是这些幼崽大多是灰色黑色的,看不出来脏不脏。 这会儿洗干净了,一个个埋头开始吃自己的肉糊糊。 林楸也甩了甩手,看着兽皮上裹着的狼毛,折叠起来,待会儿拿去跟陶盆一起洗干净。 狼果见狼岩过来,有些挫败地垂着脑袋道:“王……是我没照顾好他们。” 幼崽身上的红点点年年长,很有可能是没洗干净。 狼岩:“不怪你,先去吃饭。” 狼果点点头,把盆端远了。 林楸坐在木桩上,狼岩立在他身边,手指往他脑袋上点了下。 林楸仰头,狼岩的手指正好落在他额头。 狼岩:“吃饭。” 林楸往后靠,身体放松地抵在他腿上,“歇会儿,手软。” 十几个幼崽,搓了一遍又一遍,林楸看着那群毛毛凌乱的小狼,吐出一口浊气。 狼岩也不催,就那么站着,等林楸起来。 林楸休息了会儿,去小溪边洗手。 昨儿下了一阵雷雨,这会儿停了。残存的雨水挂在棚顶的干草上,阳光下水晶一般闪烁。 待水珠积攒得圆圆胖胖,啪嗒一下落下—— 幸运的兽人离开棚子时,就会头顶上一凉,然后对着头顶再次慢悠悠蓄积水珠的干草龇牙。 草地湿透了,踩着会渗出水来。 林楸靠近溪边,看着湍急的溪流,浑浊不堪。 他脚下一顿,干脆去大河边。 大河河面拓宽许多,以往的河岸已经被淹没了。原本干净的河水也裹挟着泥沙。 “楸!回来!不要靠近大河!” 林楸看着河面,退后,往回走。 狼安给他从大缸里舀水出来,让他洗手,边道:“幸亏你之前说了一句,不然现在都没喝的水。” 现在溪水河水都不干净,拿回来也不能直接用。好在之前储存了些,可以先慢慢用着,现在打的水需要再沉淀沉淀。 林楸洗干净手,道:“我看河水漫上来了。” 狼安点头道:“每年雨季都会这样,别靠近大河。” 林楸:“河面最远会到哪里?” 狼安:“有一年,河水直接淹到狼山,兽人们只能搬到更高的山洞去。” 林楸微惊。 狼安笑着让他去吃饭,又说:“你放心,我们这里还好,水来了能往山上躲。” 狼山本就是山脉延伸出来的矮山,沿着山体往西边走,能直接到黑羽部落所在的群山。 吃过早饭,林楸去祭司那边。 路上遇到狼冰,小狼蓝色的眼睛就好比现在大雨过后的晴空,澄澈分明。 他就看着自己,也不说话。 林楸:“有事?” 狼冰转过头道:“你救了狼云。” 林楸想起那个愚蠢的小白狼,“是祭司的药粉救了他,我什么也没干。” “不过今天怎么没看见他?” 狼冰:“被祭司揍了一顿,山洞躺着。” 林楸哼声笑了下,“揍这么凶?腰没闪着吧。” 老祭司的话从山洞里传出来,凉嗖嗖的,“我好着呢!” 第85章   老祭司:“你两个说什么,赶紧进来!” 事情多着呢,驱虫药粉用得快,解毒的各种药还得多配。 老祭司给他俩安排了事儿,嘴上嘀咕:“今年支部落怎么还没过来拿药?” 林楸听着抬头,刚想问问那边的事,叫老祭司一瞪,只能继续将老祭司混在一起的几十种草药区分出来。 知道名字还不算,还得清楚它们原本长什么样,了解药效…… 反观狼冰,人家已经可以制作大部分药粉了。 * 昨晚才下了雨,天晴这么一会儿就出太阳。 水汽蒸腾,草叶慢慢卷曲,兽人们渐渐转移到山洞里去。 狼起把第二台织机做好了,狼安立刻安排兽人轮班使用,加紧速度织布。 狩猎采集队才刚缓过来,又被继续叫去做木工活。 狼莫巡逻一圈回来,带回来一大兜的野果。 “楸!吃果子!看看有没有适合做甜水的。“ 后面这句话才是重点。 兽人一身汗,胸口都反光。笑嘻嘻的跑来,像个猴儿似的,又蹦又跳。 林楸将梳完毛的幼崽放进草窝,对他说的野果感兴趣。 狼莫随意抹了把头上的汗,晒得更黑的脸上,嘴巴咧开,牙齿白森森的。 “都是能吃的,甜的酸的都有。” 林楸看了眼,拿了个麻麻赖赖的果子出来。果子青皮,分布着许多褐色的斑点。 捏着就感觉果皮很厚,林楸闻了闻,很纯正的梨子清香。 “这个叫什么?” 狼果就坐在旁边,扫了眼道:“青皮果。” 林楸用随身带着的刀子割下来一块,咬了一点里面的果肉,是梨没错。 “是不是青皮的都叫青皮果?” 狼莫点点头,笑着。 林楸:“这样分不清,这个以后叫梨子。” 狼果:“那就叫梨子。” 兽人对一个果子或者一种植物起名都很随意,只要知道能不能吃就行。 梨是野梨,皮真的厚,果肉白色,能吃的部分很少。纤维太多,嚼着满口乱窜,大半都是核。 要做糖水,图个味道还可以,果肉没什么吃头。 林楸把野梨放下,又捡了其他。 一堆野果里,林楸也就只认得梨。 但好吃的也有,一种通身红色的小浆果,很显然,兽人们叫红皮果。 果肉酸甜,要是能熬成果酱,往烤肉里也能放一放。 他当即挑了些红皮果出来,放在喝水的碗里。正要端出去洗,狼岩进来,将洗干净的一大盆果子放在他们面前。 狼莫啧啧两声,“我们带回来的藤筐满满当当,王倒了一些拿去洗,原来专门给楸洗的。” 狼岩:“那你别吃。” 林楸:“那你别吃。” 狼果在一旁偷偷笑,看幼崽要学他俩说话,忙抓了几个红皮果一个幼崽爪子里塞一个。 红皮指头大小,熟透之后汁水充沛,皮儿一咬就破。 幼崽用小米牙往上啃了个小口,然后嘬着吸溜。 小耳朵一颤一颤的,煞是可爱。 “楸,甜水?”狼莫还惦记着。 林楸:“让我想想。” 甜草产量不丰,也没种多少。 做甜水用甜草榨出的汁水,其实糖度没多高。而且甜水里放甜草,总有一股甜草自带的草味儿。 兽人们能接触到甜味的,除了甜草就是野果…… 林楸捡起盆里的红皮果,一个给狼岩,一个塞自己嘴巴里,忽然问:“咱这儿能找到蜂蜜吗?” * 甜草是一种叶片椭圆、颜色酱红、表面分布着红色脉络的一年生草本植物。 植株最多长到一掌长。 相比于兽人们种植的其他植物,甜草娇贵,他们精心种植出来的比野外好不到哪里去。 是以,产量不丰。 加上甜草也只是植株本身带一点甜味,吃着解解馋还行,炼糖定是炼不出来的。 林楸思来想去,目前也就蜂蜜能提供大量的甜味了。 林楸给兽人们简单描述了一下,几个兽人立刻摇头摆手,抗拒不已。 “楸,嗡嗡虫有毒,它们的巢祭司不允许靠近。” 据说部落以前迁徙时,遇到过一头被嗡嗡虫毒死的弯角兽。那弯角兽踩坏了嗡嗡虫的巢穴,最后身体肿大,浑身抽搐而亡。 当时弯角兽身边堆满了嗡嗡虫的尸体,足足有他们草窝厚。 怕林楸不信,狼莫道:“安他们看见过,你可以问问他们,我们没吓你。” “看见什么?” 狼安也端着一盆洗过的果子进来,见林楸他们那边有了,又叫小狼们端去。 看着狼莫冲他招手,狼安过去。 狼莫:“安,楸想找嗡嗡虫的巢穴,你跟他说说你们以前遇到的嗡嗡的事儿。” 狼安一听到这名字,顿时想起来那二十多年前见到的那一幕。 “楸,嗡嗡虫就跟长虫一样,不能靠近。弯角兽比我们还大都能被咬死,祭司都没让我们吃肉,去不得。” 兽神大陆的物种跟林楸认知当中的多少有点区别,他问:“嗡嗡虫有多大?” 狼安伸出小拇指。 马蜂差不多大小了。 “不止这事儿,以前我们在中央大陆的时候,也是有兽人馋嗡嗡虫的巢,眼睛都被咬瞎了。要不是他们部落有祭司,没准儿也跟弯角兽的情况一样。” 林楸手指勾着幼崽的绒毛,看向狼岩。 “那如果说我有防护措施,不会被咬,能去吗?” “不能!”狼果、狼莫、狼安毫不犹豫道。 狼岩慢悠悠道:“部落规定。” 几个兽人见狼岩这么说,脑袋一点。目光紧紧盯着林楸,生怕一个不察他就去了似的。 林楸看他们这么抗拒,只能道:“行,我不去。但甜水的话……” 狼莫忍痛,“我可以不吃!” 他面上抽搐,心痛得捂住胸口,就差往地上滚一圈。 狼果翻了个白眼,“没出息。” 不就是甜水而已,甜草也能做。 * 后头几天,兽人们不用出去打猎。 狩猎队的兽人们被分去做晒鱼干、做木工这些事,采集队的兽人们则天一亮立马去林子里采蘑菇。 狼兽人没吃过多少好吃的,发现一个,就得吃个够。 林楸换着花样做,蘑菇肉丸子,烤蘑菇,蘑菇汤,炒蘑菇……天天消耗,部落积攒的蘑菇反倒越来越多。 雨季过半,大山洞里储藏食物的洞中都放满了蘑菇干跟鱼干,最后还要单独收拾个山洞存放。 鱼干还好,兽人们捕猎一次要带出去几包。 蘑菇干只增不减,照着这样囤积,雪季都够吃了。 转眼,到了一年中最难熬的时候。 烈日像个火球挂在天上,昨晚才下过雨的地面不见一点水汽,河水倒是愈往上涨。 入目的林子中,鸟鸣尖锐,热浪宛如实质。 风都是烫的。 鼻尖像被蒙了一张带水的帕子,兽人们只觉喘气都难。 地面干了又湿,湿了又干,待在山洞也犹如汗蒸。 一时半会儿还好,但这样的日子会持续很长一段时间。 所有的兽人都搬到大山洞里来,除了早晨跟晚上太阳下山时能出去活动一会儿,其余时候没有一个兽人敢出去。 关在林子里的红鸟也受不住,总张大个嘴巴藏在棚子里,摊开翅膀一动不动,连蛋都不下了。 兽人们怕好不容易养大的红鸟没了,连带着那咩咩兽一起,全送到后山以前关兽人的山洞里去。 唯一值得高兴的事,就是部落目前有三台织机。 兽人们赶着赶着,麻线被消耗一空,终于给每个兽人都做了一条短裤。 这会儿正穿在兽人们的身上。 暑气灼人,部落大部分事都停了下来。 烧窑不说,早没做了。 狼起也搬着木头到大山洞,一个人琢磨桌子、凳子,他乐在其中,他愿意做也没兽人拦着。 中午也做不了饭,即便早上跟晚上杵在那灶前也犹如油锅里滚似的。 兽人们渐渐不做中午那顿,改啃些鱼干。 一切都好像停了下来,兽人们躺在山洞里,食欲不振,双目无神。 除了每天喝一碗药糊糊的时候精神些,其他的时候都像现在一样,像一棵晒蔫的草,摊开在草窝里。 百多个兽人,除了变不了人形的幼崽,没一个保持兽形。 大伙儿歪七扭八或躺或坐,人手一把扇子,都在有一搭没一搭地扇着。 唯有林楸、狼冰,外带一个已经能灵活变身的狼雪,全坐在祭司跟前,被迫学习。 老祭司也难熬,身上终于不穿那件宽大的兽皮衣,改为麻布短裤,外加一件老汉衫。 这是属于祭司的优待。 林楸听着老兽人讲雨季常用的各种驱虫的、解毒的、解暑的药粉怎么配比制作,脑子嗡嗡的。 他趴在木桩上记笔记,汗珠源源不断,在额角汇聚,顺着脸颊挂在下巴上。 林楸擦了下,手上的小块麻布帕子都已经拧过几次水了。 他刚放下,旁边的狼岩就接过去,浸到陶盆的水里。 林楸听着水声,忍不住将手放进去。 老祭司看了眼,继续扇着扇子。 老兽人曲着一条腿儿,跟村里大树下乘凉的小老头已经没什么两样了。 等他终于结束,林楸整个后背都是汗水。 狼岩帮他擦了擦,林楸脸颊枕在手臂,侧头看着一点也不焦躁的狼王。 “你不热吗?” “热。”狼岩擦过林楸脖子,他缩了下,继续懒散趴着。 “我受不了这天气了……”林楸就这么坐着,没干什么,人已经快出汗出得脱水。 边上放着杯子,林楸不知被喝光了几杯水,可没一会儿又渴了。 狼岩:“除非去雪山,草原上也是一样的热。” 林楸:“要是有冰就好了。” 第86章   狼王在给自己的伴侣擦背(这是兽人们眼中的情况),狼冰抓着两眼迷迷瞪瞪的狼雪,去一旁给幼崽复习。 祭司现在也把狼雪抓来一起教导了。 平时他就跟狼冰一起听课,其他简单的认识植物,就由狼冰来教。 兽人们趴了一会儿,后背湿了,又爬起来坐着。坐一会儿,屁股又湿了,那汗顺着缝缝里流,兽人又立马站起来…… 躺不住,坐不住,站不住……这日子分外煎熬。 听到林楸说冰,兽人们恨不能立刻进入雪季。就是让他们过半年的雪季,也比过雨季好。 当然,这是兽人们热疯了的想法。 兽人们幻想着雪季的冷风,林楸却趴在木桩上,认认真真思考做冰的可能性。 狼岩给他擦干净汗水,短暂的凉快让林楸舒服地哼了声。 潜移默化中,他愈发习惯狼岩的照顾。 狼岩见他面上热出的红,也无可奈何,只能端着水先出去倒掉再换一盆。 要做冰需要先找到硝石。 最常见的,就是农村厕所墙壁,老旧房屋墙根会结一层厚厚的白色晶体。要不然就是裸露的盐湖周边或者戈壁滩上的硝土层。 可狼部落领地里,这些地方都没有。 思来想去,那就只能看看山崖上,有没有土壤中渗透出来再被风干的硝石。又或者山洞中,动物粪便或者植物分解后形成的硝石结晶。 狼部落山多,潮湿环境的山洞里应该会有硝土。 林楸的目光投向了狼山西边。 听到狼岩回来,林楸坐起来,先把笔记收好放在草窝边的背篓里。背篓底下是狼毛,狼岩的混着自己的,还没处理。 兽人们到雪季前还得换一次毛,毛毛积攒起来,够兽人一人一身毛衣。 现在天热,林楸不想碰,甚至只要一想都觉得热。 狼岩回来,林楸摇着扇子,眸子瞧着他。也不说话,直等到狼岩到了他跟前,他才道:“王,我想出去一趟。” 狼岩:“热。” 林楸给他扇了扇风,面上同样被热气熏红,有些难熬。 “就是因为热,才要出去,我想找一样东西。” 他没说制冰,怕做不出来兽人们失望。 “找什么?” “一种土,像霜一样。一般山洞或者……”林楸说着说着,见狼岩端坐,灰眸若有所思。 “你知道哪里有?”林楸忍不住身子前倾,扇子也停了。一双眼睛像夜里飞出来会亮的小虫,这算日子少见他这么精神。 狼岩肯定,“在黑羽部落。” * 刚吃过晚饭,林楸坐在狼岩背上,两个兽人悄悄摸出了部落。 林楸捏住软乎乎的狼耳朵,忍不住用手指绕几圈。狼岩差点栽个跟头,好险才稳住。 林楸吓了一跳,抱紧道:“怎么了?” 狼岩喉咙发涩,“没什么。” 狼兽人的耳朵跟尾巴只有最亲密的伴侣才能摸,但楸忘记了,什么都不知道。 摸也摸了那么多次了,现在告诉他,反倒尴尬。 林楸不明所以,他俯身一趴,下巴搭在黑狼脑门上。 “就我们两个去,会不会有问题?” 狼岩:“先确认是不是你要的再说。” 兽人们也只有晚上能出来活动了,这会儿除了他两个往外面跑,其他兽人也在河里泡着。 狼耳朵颤动,狼岩尾巴上的毛毛根根发直。 楸越来越放肆了。 夜晚也热,处处藏着虫子,不停地鸣叫。狼岩跟林楸身上裹满了驱虫的药粉,生怕一不小心被毒虫咬上一口。 还是祭司强制的。 他们出来干什么,只有祭司知道。 狼岩跑得不慢,林楸好久没出来了,这会儿也不困,周遭漆黑,也忍不住四处看。 跑了会儿,他给狼岩喝点水,再自己闷上两口。 “我可以下来跑。”他听着狼岩呼吸有些急,不是力气跟不上,纯粹热的。 狼岩:“不行。” 后半程,狼岩速度放缓了些,林楸趴在他背上,有些昏昏欲睡。 “那地方在黑羽部落哪里?咱们直接过去,会不会被当做入侵的……” “不远,就在他们山崖下。” 那不就挨着狼部落的。 跑了半夜多一点,可算到地方了。他们没直接进入黑羽部落,而是先去自家矿洞休息。 林楸趴在狼岩背上都快睡着了,虽然还是有点热,但背上有风。狼背也足够宽,枕在上面不用担心掉下去。 狼跑时的颠簸恰到好处,很助眠。 刚走到山洞口,里面蹿出个黑影。 林楸一激灵,刚坐起来,只听到一叫唤,身子忽然下坠。 身下的狼毛不见了,双腿一紧,屁股底下变成了结实的手臂。 林楸手臂顺势挂在狼岩脖子上,掌心蜷缩,不敢往过于灼热的皮肤上贴。 刚刚那声叫不知是什么动物,洞里黢黑,他也不想下去。 反正背也背了,不差这一次抱。 林楸侧头,下巴搁在狼岩肩上,手臂收拢。 狼岩道:“一只大吱吱兽。” 兽人许久没来,这里被它当成了巢穴。 林楸瞌睡醒了,听了会儿山洞里的声音,没动静,才拍了拍狼岩的手示意他放自己下来。 “我们什么时候过去?” “休息一会儿。” 山洞里放着些干木头,林楸在洞口抓了些干草过来,直接把火点燃。 雨季很久没过来,洞里潮湿。 林楸借着火堆的光又想出去,叫狼岩抓住手腕,“别忙了,过来了。” 林楸转身,叫狼岩拉着往他背后送了下。 狼岩看向洞口,外面试探着叫了声。狼岩回应,随后一个黑羽兽人落在洞口。 黑羽兽人是黑羽部落放哨的,他们在山对面也开采了盐矿,所以对这边盯得紧些。 狼岩开门见山道:“有一件事,需要麻烦你们一下。” * 黑羽部落各个山洞都燃起火堆,羽山和黑羽部落一众兽人落在山脚,面无表情地看着对着他们废弃巢穴看来看去的两个兽人。 大半夜的,好不容易凉快一点能睡着了,两个狼兽人像脑子犯了病,跑到他们部落来看他们的废弃巢穴。 更准确地说,是看他们筑巢的山洞洞壁。 那白色沫子又苦又辣,不知道有什么好看的。 这底下的洞湿,他们废弃之后,再没来看过。光是那洞口挂着的草,都得清理好一会儿。 这两个狼兽人是不是有病?! 当大部分黑羽兽人越想越气愤,越想越暴躁,快要动手时,羽山走了出来。 他学着两个兽人的样子,将那洞璧上厚厚一层白沫子刮下来。 “你们在找这个?” 林楸看向狼岩,狼岩没阻止,便点头。 狼岩:“你们睡得着吗?” 羽山:“这个能让我们睡着?” 黑羽兽人也不笨。 当黑羽兽人将装了水的陶罐抱下来,亲眼看着林楸将那粉末放入陶罐,随后陶罐里的小陶碗中慢慢飘起丝丝缕缕的白气。 黑羽兽人顿时后退,如临大敌。 羽山却错愕地伸手拂过,看着那碗里的冰晶。 “冰?” 兽人们的认知中,只有雪季才会有冰。现在这么热,怎么可能会有这东西! 狼岩目光落在林楸身上,格外深邃,他道:“是冰。” 其他兽人听到羽山喊着冰,后知后觉里面冒烟的东西……真的是冰?! 怎么可能! 就墙壁上的粉末,这东西能做成冰? 兽人们满脸错愕,眼神直直落在那陶碗中,又看看愣住的羽山,再看旁边镇定的两个狼兽人…… 冰,冰是能做出来的吗? 林楸擦了擦头上的汗,狼岩看着放松,实则始终将他护在身侧。 实在是太热,兽人都没耐性,要不是看黑羽兽人山洞里的硝石数量可观,林楸也不会直接当着他们的面制冰。 他敢这么做,一是相信狼岩跟狼部落,再则,这事儿不见得能瞒过去。 东西在人家部落,肯定不能白拿,不然就跟当初黑羽部落偷挖他们家盐矿一个样了。 兽人有兽人的坚持,这也是为什么狼岩要等着黑羽兽人发现了他们,才跟着过来。 在炎热得睡不着的雨季,冰的价值极其大。 两边都着急,羽山当场叫兽人们清理废弃山洞。 这样的山洞,黑羽部落有上百个。 他们不像狼兽人,总住在一个山洞中,他们挑剔,总喜欢搬来搬去。 废弃山洞中他们一走,各种动物再搬进来,枯叶堆积,久而久之就会产生硝石。 两边都想要这东西,狼岩跟林楸直接坐下来跟羽山商量。 林楸用制冰的法子交换黑羽部落的硝石,他们负责开采,提炼,狼兽人要得不多,开采量的一半就成。 兽人心眼普遍少一点,实诚。 两边早就合作过一次,互相有点信任,就这么个事儿,羽山就能拿主意。 狼部落急用,黑羽部落也迫切。两边商量的时候,黑羽兽人已经探察好了哪些山洞有这些东西。 跟族长说过后立马开始采挖。 就快白天了,早点采挖早点用上啊! 狼岩跟林楸也等着先拿到一点硝石回去应应急,没急着离开,跟着羽山各个山洞走。 硝石可重复使用,黑羽兽人存在硝石的山洞多,光只是刮表面的一层,起码就有两板车。 但能长期产硝石的,林楸只见到一个山洞。 这个山洞表面看不出多少硝石,但洞中都是硝土层,要是深挖,没准儿藏着个硝土矿。 林楸并未多言,照着兽人们目前的发展水平,硝石也就用来制冰解暑了。 第87章   闷雷滚滚,闪电忽的往林中一劈,大雨倾盆。 狼山山顶,狼莫顶着个大叶片,看着林中一道青烟升起。 护卫队一队的兽人们被豆大的雨滴隔着大叶片砸得脑瓜子疼,狼西深深吸了一口气,还是觉得喘息困难。 忽然,狼莫道:“回来了!” 他一声吆喝,兽人们全部往山下冲。 身上的大叶片随风飞舞着,片刻被卷走,雨水泼到面颊上,狼兽人不得不甩一甩脑袋,艰难睁眼看。 接到了狼岩跟林楸两个,兽人迅速往山洞跑。 狼莫:“楸!你们去哪儿了?”他一开口就吃了一嘴的雨水,连忙往外吐。 林楸伏在狼岩背上,面朝下,微微蜷缩,像大熊猫躲雨时的样子。 “等会儿你就知道了!”他大声道。雨太大了,声音显得有点闷。 几个兽人一下跑进棚子底下,赶紧甩一甩毛,再进山洞。 洞里兽人翻个身,见狼岩跟林楸回来,也纷纷坐了起来。 兽人们昨天睡觉前才发现狼岩跟林楸不在,互相问过,有兽人说看见他们往西边跑了。 兽人之间,一队伴侣单独出去是很正常的事,兽人们只心里偷着乐,没有多担心。 可天都亮了,他们两个还没回来,兽人们才急了。 正说要出去找,祭司叫住他们。 眼看快到午间,才叫狼莫他们去山顶上看看。 这会儿见狼莫他们搬进来的两个兽皮袋,兽人们动了动鼻子,打了两个喷嚏,没闻出是什么东西。 见林楸擦着头发,狼安、狼果还有几个小队的队长围拢过来。 能让楸跟王单独跑一趟,带回来的东西必定不是什么寻常物。 狼安:“楸,你们不会真去找嗡嗡兽巢了?” “不是那个,你们打开看看就知道了。”林楸侧头用兽皮绞着头发,腿上一凉,狼岩头发上的水珠滴到他身上。 林楸草草擦了下,随后将兽皮搭在自己腿上,拢住狼岩头发一拧—— 狼岩偏了偏头,方便他使劲儿,不忘安排道:“搬两个大缸过来,再拿两个陶罐。缸里装一半的水。” 兽皮袋敞开,兽人们看到里面白色混着泥沙的东西,认不出是个什么。 “王,这个是盐?” 说着,就有爪子伸过来,沾了两下往鼻尖凑。 狼安拍了这爪子一下,狼莫手一抖,委屈道:“我又没吃。” 狼火几个小队长立即把狼岩要的东西拿了回来。 狼安几个,包括山洞里其他兽人都围拢过来。祭司正勾着那兽皮袋,抓了一把硝石细看,说了句:“原来是这个。” 林楸正裹着吸饱了水的兽皮,闻言道:“祭司,你也见过?” 老祭司看着兽人们在狼岩的指挥下,把白色的东西往水里倒,摇着扇子,慢悠悠道:“见过不少。” 兽人都喜欢住山洞,他们每到一处,就得找合适的山洞停留。 老祭司活了大半辈子了,见多识广,这种东西没见过十处,也有五处。 当看到兽人们又往水缸里放装了水的陶罐时,老祭司也杵着拐起身,凑到水缸边看。 外面电闪雷鸣,兽人们当听不到,都围着这水缸,不明白王到底要干什么。 直到亲眼见到那陶罐里的水一点一点变化,从透出一点微末的凉意,到慢慢结出冰晶。 兽人们愣在原地! 他们绕水缸一周,脑袋抵着脑袋,几乎把那罐子看出个花来。 “这、这是刚刚那白白的东西?” “这是冰!” “不可能。”狼兽人傻了,嘴里喃喃,还忍不住掐了同伴一把。 “嗷!你干什么?!” “我不是在做梦吧。” 被掐的兽人立马掐回去,逮住兽人最嫩的胳膊里侧,狠狠用劲儿。 “嗷!!!”更尖锐的呼疼声响起。 兽人舒坦了。 前面围堵的兽人忍不住用手去摸,凉得一激灵。 没等爪子完全拍上去,后头的兽人忍不住,纷纷抓着他们往后拉,自个儿也凑近了看。 又是一轮惊呼声,每个兽人都得惊奇一下,完成仪式似的。 兽人们站在水缸边,久久不散。 林楸摸着狼岩半干的头发,抖了抖,道:“硝石能循环用。” 狼岩:“嗯。” 林楸出去把兽皮赶紧搓了,又顶着半身的雨珠进来。 兽人们一个个像沙丁鱼一样还杵在水缸边,感受着凉丝丝的冷气,一遍又一遍轻嘶出声。 兽人们目光灿亮,仿佛带着点虔诚,谨慎又小心地追着林楸的步伐。直到他坐在自家王身边,才一个个屏气凝神,乖巧安分地一圈一圈坐下来。 这是个好东西! 是个兽神才会制造的奇迹! 楸一定受到了兽神的指点! 林楸好久没感受到这样的视线了,比起前面几次,这一次简直狂热。 “他们怎么了?”林楸半身藏在狼岩身后,低声说。 狼岩:“好奇。” 林楸稳了稳心神,对兽人们道:“兽皮袋里白色的东西,叫硝石。一般存在于土里面……陶罐里的水之所以会结冰,因为那东西溶在水里会吸收大量热量,罐子里的水就会变冷,然后冷到一定程度,就会结冰。我这么说,你们明白吗?” 兽人两眼懵。 但是有一点可以确认,楸不是沟通了兽神。 是这种叫做硝石的东西作怪! 林楸受不了兽人们那看兽神一样的眼神,干脆拿出一点让兽人们自己去试,多试几次就知道硝石的作用了。 兽人们闹哄哄地开始忙活起来。 几个小队长琢磨了会儿。大家都在森林草原上活动,或多或少都见过,只是没想到这东西还有这么大作用。 这会儿冰越来越多,山洞温度降了一点,兽人们往地上一趟,不再纠结了。 这么多年,还没有哪一次雨季有这么舒服过。 为了防止冷气跑了,狼安立刻叫上几个兽人做帘子,把山洞口给挡住。 待到冰完全凝结,兽人们也玩儿够了,满足地往草窝里一滚,喟叹着入了梦。 狼部落的日子是越过越有盼头了。 有了冰,兽人们就跟活过来一样,也不躺了,天天在山洞里上蹿下跳。 在黑羽兽人又送来更多的硝石之后,兽人们更浪了。 “莫!那是我的木偶!起叔给我做的!”狼金看到狼莫叼着自己的木偶玩儿,叫着张嘴扑过去,叼住狼莫尾巴,急得不行。 “就玩儿一玩儿!” “不准!”狼金急得够不着,一声吆喝,小狼全冲了过来帮忙。 另一边,狼木被十几个小崽子追着,他在山洞跑了几十个来回,嚷嚷道:“果!你管管他们!” 狼果嘿嘿笑,“你当叔叔的,让他们练习一下捕猎,又不吃亏。” “打一架打一架!”狩猎队几个队长被队员围着,不知比了多少次,就为了重新争夺狩猎队的第一名。 狩猎队排名是可以换的,但狼游、狼火、狼乔从小狼时期,一直是这么个战力排名。 队员拱火,拱着拱着,自己先打起来了。 山洞里鸡飞狗跳,幼崽这边爬到狼岩背上乱跳,那边小狼尖锐嚎叫,打架打输了气得狗叫。祭司中气十足骂狼云干活不中用的,狼冰教导狼雪抓狂的,幼崽学不下去张嘴哭的…… 林楸看着狼岩的脸,怎一个沧桑了得。 他噗嗤一笑,脑袋砸在狼岩身上。 拱了两下,压住他毛毛,没一会儿也觉得脑瓜子嗡嗡的。 狼岩忍了又忍,终于,忍不住了。 他跟林楸先盘算了一下目前的事情,当场叫兽人去把雨季中可以二次采收的麻草给收割了。 浸泡,处理,纺线,织布的活儿也全让兽人做去。 再安排一些去帮狼起做桌子凳子,再把小狼赶去后头山洞喂咩咩兽跟红鸟。 还有负责制冰的,找果子的,采蘑菇的,晒鱼干蘑菇干的……甭管蘑菇是不是积攒得太多,有的是山洞放,反正不能让兽人闲着。 热? 热怎么了! 有冰啊,专门负责制冰的兽人每天睁眼先制冰,再吭哧吭哧分到其他山洞去。 跟老黄牛似的,每天还需要把融到水里的硝石再次提炼出来,非常充实。 连老祭司都回了他自己山洞,一个兽人带着狼冰跟狼雪,享受着安静又凉爽的空间,多舒服啊! 兽人们老实了。 一个个看了狼岩都绕道走,要不然就用委屈巴巴的眼神看着狼岩身边的林楸。 求求情不是? 哪个部落的兽人雨季这么热还要干这么多活儿? 可他两个一条心,都不管他们! 兽人们哭唧唧,后悔都来不及。 林楸也没闲着,山洞里堆了不少果子了。除开每天用来给兽人们做小甜水的,剩下的果子也都堆成小山。 林楸进山洞的时候,都闻到了一股发酵的酒味儿。 这岂不是浪费! 林楸立马指挥狼岩,将山洞里的水果挑了两筐出来,全运到溪边去。 太阳刚落山,兽人依旧热得满头大汗。 狼岩跟林楸两个蹲在溪边洗果子,能熬果酱的一筐,果肉厚的一筐。 洗干净后,运到棚子底下,林楸将刀一摆,示意狼岩切果子。 狼安跟狼雨也在准备晚饭,见状,不乐意待在灶前,也坐过来帮忙。 “楸,果子切了干什么?” 林楸:“晒果干,烂了可惜。” 狼安默默看了认认真真切果子的自家王一眼,要不是给兽人们找事儿,哪里用得着兽人们天天往外采集去。 那果子还是每一顿都洗了几盆叫兽人们分来吃了,不然剩得更多。 狼岩:“做果干好。” 狼安立马收回视线,点头道:“是,做果干好。我们以前怎么没想到。” 第88章   灶上只有一口放着凉白开的陶锅没有被占用,林楸将甜草锤烂,挤出汁水,随后倒进陶锅里熬。 红皮果晾干水,也都倒进去小火慢熬。时不时搅拌着,陶锅里渐渐渗出香甜的气息。 红皮果的果香味,混着甜草汁的青草香,清新酸甜。 围着灶台忙碌的兽人们停了下来,自己面前那口锅都不看了,直接代替了林楸,隔一会儿就去搅拌两下。 林楸见他们喜欢,擦了擦头上的汗水,去冰盆边坐着,忍不住道:“要是有蜂蜜……” 兽人们立马变脸,“楸,你想都不要想。” 林楸:“蜂蜜你们吃过吗?” “还好吃的,很甜,还会拉丝儿,要是混在果酱里头,又或者放在烤肉上……” 狼岩捏了片果肉塞林楸嘴里。 林楸鼓着腮帮子,嚼吧嚼吧,道:“我只是觉得可惜。” 狼岩:“不行。” 狼安欣慰,就得是这个态度。 “咱们现在能吃饱就已经很好了,不可惜。” 林楸:“就跟养红鸟一样,嗡嗡虫也可以养,然后就会有源源不断的唔……” 狼岩捏捏林楸的脸,觉得手感好,又再捏了一下。 “以后再说。” “王!”几个中年亚兽人不赞同地看过来。 狼岩:“锅里糊了。” 兽人们立马慌忙搅拌锅里,狼安目光在他两个身上扫来扫去,“这是祭司的规定。” 林楸:“我就说说……”他笑起来清清爽爽的,卖乖的时候特别讨人喜欢。 狼安:“最好是!” 亚兽人凶巴巴的,但表情柔和了。 林楸对情绪敏感,知道是关心他,也是将狼安他们当做长辈,这才慢慢有了这幅撒娇卖乖的模样。 狼岩静静看着,唇角不怎么明显地翘了一下。 随着果酱熬得越久,那股酸甜的味道也越浓。 兽人们知道要吃饭了,陆续抱着陶碗过来,径直排在果酱那口锅前面。 队伍弯弯绕绕,如长龙一般,绕远了去。 狼安笑了声,当着兽人们的面儿,将果酱盛出,装进罐子里。 楸可说了,这果酱留着以后慢慢吃。 狼莫急切问:“安,不吃吗?” 狼安:“泡水喝的,不急。” 兽人们打一个过一个,眼睛都得往罐子上瞥一下。 林楸看着这么多兽人,指定不够。他打算明天将山洞里剩下的果子全拿出来处理了。 至于狼岩这边切好的果子,蒸一下之后摊开晒,没个几天就能成。 兽人们就着灶台上的罐子里的新鲜味道,默默吃着肉汤跟凉拌菜。 饭后赶忙下水搓一搓,抖一抖毛,回山洞一趴就能睡着。 都雨季了,也就只有他们这么忙! 兽人们犯困的都各自去睡觉,狼岩被狼冰叫了声,拉上林楸去了祭司山洞。 山洞里放着冰盆,凉丝丝的,温度恰好。 老祭司道:“雨季过一半了,今年支部落还没过来拿草药,要不要给他们送过去?” 不过这一去,少不得半个月,光带些药肯定不行。 部落里今年的尾巴草还没收割,往年都是支部落雨季前过来拿药,然后这边雪季前再过去一次,送些盐过去。 要是食物有富裕的,比方说尾巴草,也会送一些。 那边有的,兽人们也会带一些回来。 狼部落虽然分成两个,但也是相互扶持着。不然日子怎么过得下去。 狼岩看了林楸一眼。 林楸:“?” 狼岩:“今年初,雪季刚过他们不是来过。” 林楸脑门往狼岩肩膀上一撞,一本正经的狼王翘了翘嘴角道:“他们也带了些东西走。用到雨季过后再来拿,也够。” 老祭司忘了这一茬。 他自嘲一笑,想着自己真是老了。 “也好,雨季这么热,兽人们这个时候过去也受不住。” 每年支部落都是临近雨季过来一趟,十几年从不例外,今年没来因为雪季之后来过一次,也能说得过去。 但是雨季过后他们要是还没过来,还是得让兽人们过去看一看。 狼岩余光看了一眼把自己当肉垫子的林楸,但这个他不还。 从祭司山洞出来,林楸脑子里一点关于支部落的记忆都没有。 据说他还有个阿父,林楸没急着回,而是拉上狼岩在狼山前慢慢散步,顺带叫狼岩给他讲一讲。 狼岩:“我也好多年没过去了……” 他是狼王,不能离开部落太久,一般去支部落都是狩猎队几个队长抽签。 林楸:“大概的你总知道?” 外面有风吹着,依旧闷热,山洞虽然凉爽但兽人多,这些话也不好问出来。 他们慢慢往南边走,狼岩想了想,道:“支部落差不多也有百来个兽人,狼王是你阿父狼赤。” “长什么样?也是黑狼?” “阿父跟阿爸都是黑狼。他们年纪跟狼安差不多大,小时候都是一批幼崽,一起长大。” “支部落在东南方向,沿着大河走,其实就可以过去……” 林楸不自禁地看向不远处那条大河。 见大河上好像飘着个黑影,还以为恍惚了,定睛一看,一把抓住狼岩的胳膊。 “那是什么?!” 狼岩顺着看去,目光一沉。 一个黑豹,兽人。 狼山响起几声狼嚎,兽人们爬起来,还没清醒,就绷着身子跑了出去。 狼岩看着河里慢慢飘着的黑豹兽人,安排兽人打捞,并让狼乔带着狩猎三队,立马开始沿着河的上游探察过去。 有一个就可能有两个,兴许还有已经踏入他们领地的更多的兽人。 黑豹被捞了起来。 狼游举着火把,凑近兽人的脸。他探了下兽人鼻息,皱眉,“死的?” 林楸凑近,被狼岩拉住。 他看向面色沉凝的狼岩,反握住他的手,“我看看。” 狼岩放手,自己站到林楸身边。 他看着林楸手心贴在兽人胸口,紧接着,立马捏开兽人嘴巴,检查口鼻。 然后双手交叠,重重按在他心口。 林楸冷静道:“我按三十下,来个兽人捏开他嘴巴对着吹气。” 兽人一听,黑豹兽人身边顿时空了。 林楸:“王。” 狼岩皱眉,道:“随意点餐十次。” 狼莫立马冲出来,捏住兽人鼻子,听着林楸一声令下,立马开始吹。 兽人们面面相觑,不明白为什么楸还要对着一个死了的兽人这样。 “吹。” “呼!” “吹。” “噗!” “不要吐口水!” 林楸额头凝聚起汗珠,手已经有些脱力。狼岩看着他的手法,蹲在身旁,“楸,我来。” 林楸快速讲了几个要点,坐在一旁让开,手摊在身侧轻颤着。 狼岩一比一复制林楸的手法,继续按压。 时间越久,兽人们越不明白。兽人胸口被按下去,骨头都好像快压断了,这到底在干什么…… 狼莫吹得脸都红了,呆呆看着狼岩。 “王……要不算了。” “咳!咳咳……” “活?活了!” 黑色豹子吐了水,眼睛睁开看了一圈,又晕了过去。 林楸抓着狼岩的手,看着黑豹缓缓起伏的胸口,确认已经恢复了。 他顶着兽人们惊叹的目光,道:“王,送去祭司那里看看?” 狼岩亲身体会到就那么一直按压,掌心的心跳恢复,他回过神,道:“石,莫,你两个送过去,看住了。” “是!”狼石道。 狼莫呸呸两声,跑河边灌了两口水,然后再回来搬运黑豹。 这豹兽人看着还没成年,跟小狼差不多大。黑豹毛浅,瘦得夸张,皮毛像直接贴在骨头上的。 也没多重,狼石拎着黑豹后颈就能带走。 但拖着不好,狼莫又拽住黑豹的两条后腿儿,跟拎咩咩兽一样拎到祭司那边去。 老兽人听到动静,也不知站在洞口外的平台上看了多久。看到黑豹,目光从他肚腹一扫,道:“弄点鱼汤来。” 狼莫站得笔直,一脸渴望地看着狼石,又忍不住呸呸两下。 狼石:“你去。” 狼莫擦了下嘴巴,跑下山。 狼岩等着狼乔回来,目光落在一旁正在给兽人们讲解落水急救方法的林楸身上。顺带的,还教了什么被噎住的处理方法。 兽人们听着听着,莫名地听着林楸的安排,开始拉着同伴试。 眼里狂热褪去,转而晕晕乎乎地试图理解林楸教的那些方法。 楸怎么懂得这么多? 难道真的不是沟通了兽神吗? 白日里晒,兽人们捕猎的频率降低。兽人们手上那些闲散事都是狼岩为了消耗他们精力安排的,这会儿不睡,也耽搁不了什么。 等到狼乔回来,确认了黑豹是被大河冲过来的,部落当中没有其他兽人留下的痕迹,狼岩才发话,让兽人解除警戒,各自休息。 洞内凉快些,但兽人们睡不着。 大河都从他们狼山门口流过十几年了,也就这一次看到河里有兽人冲过来。 黑豹兽人没醒,狼石和狼莫把他抬去给祭司查看,随后将他转移到另一个单独的山洞。两个兽人就守在洞口。 林楸也睡不着,黑豹是他见到的除了狼兽人外,第四个兽人种族。 见狼岩也没睡,他在草窝里翻个身,侧对着狼岩。 手指越过草窝中间,在狼岩草窝边缘挠了挠。 “王。” “嗯。”狼岩看着他越过来的手指,纤细白皙,看着很脆弱。 “咱们附近有黑豹部落吗?” “没有。” “黑豹兽人呢?” “没见过。” 狼岩道:“中央大陆有几个黑豹部落,但是离这边很远……快睡觉,想知道什么,明天问一问那个黑豹。” 林楸翻身平躺,望着什么也看不见的洞顶,慢慢闭上眼睛。 “王,我们对上黑豹兽人,打得过吗?” “嗯。” 狼王坦然且自信,狼族战力即便放在以前的中央大陆,也是顶尖。何况现在这个环境,少有兽人能吃饱的,他们胜算只会更大。 林楸咕哝两声,狼岩只听出意味不明的几个语调,亚兽人呼吸就平缓了。 第89章   第二天,外出干活的兽人赶着早,黎明那会儿就出发了。 部落里多了个外来的兽人,还是个没成年的,对兽人们的影响不大。大伙儿该采蘑菇的采蘑菇,该喂红鸟的喂红鸟…… 林楸今日休息一天,不用去祭司那边。 趁着这会儿的大太阳,他先把果干儿端出去晒。 狼岩在旁边帮忙,远远看着狼莫从西边跑来,边喊:“王,他醒了。” 黑豹兽人来历不明,不知好坏,所以兽人把他安排在西边山洞。就是曾经关过林楸,后来又被用来放泥胚的地方。 狼莫小队许久没烧陶,山洞除了几个架子,空荡荡的。 为了安置黑豹兽人,狼莫跟狼石还临时抓了几把草进去,给兽人当窝。 狼岩跟林楸赶到洞口,黑豹兽人已经能坐起来了。 他防备地蜷缩在角落,后背抵着洞壁,一双圆瞳半压下来,浑身犹如竖起尖刺,很凶。 狼岩看着黑豹的眼睛,两边似对峙,洞里传出一声极其响亮的肚子叫。 林楸:“莫,食物。” 狼莫哼了声,“咱们救了他,他还这个样,还给食物。” 嘴上说着,还是往狼山跑了。 看狼岩不说话,林楸手落在后头,轻轻点了下他的手。狼岩下意识握住,声音平稳道:“这里是东部大陆,狼部落。” 黑豹龇牙,两个圆圆的耳朵往后撇。 林楸一把反握住狼岩的手,将他往后拉,自己站在他身前。 “我们没有恶意,你是我们从河里救上来的,想要离开,我们可以送你走。” 趁着黑豹兽人还没接触到狼山的一切,送走了一了百了。 黑豹兽人慢慢看着林楸,在狼岩快要变脸时,垂下头。 “我没有部落。” “你叫什么?” “豹休。” 狼莫很快将食物送来,只放在洞口边。他想站在洞口一起看,被林楸赶到外面去蹲着。 林楸看得出黑豹兽人防备很深,道:“你好好休息,等身体好了,再说其他。” 兽人走了,外面依旧是原来的两个守着。 豹休看了眼洞口放着的食物,忍着饥饿,慢慢靠近。 “看出什么来没有?”林楸问。 狼岩:“没有。” 林楸:“我还当你无所不能。那他怎么办?” 不是林楸心狠,兽神大陆并没有法律秩序的约束,谁知道一时同情留下的兽人会不会引狼入室。 他们过好自己的日子就行了。 狼岩:“等着吧。” 回到棚子底下,外出回来的兽人们浑身热气腾腾,倒在连廊上。 林楸正想问他们为什么不去山洞,看到矮墙上晒着的那些明显少了些的果干,目光一顿。 还真当他们不乐意吃,这不是吃得挺开心。 “王,你们去看那个黑豹兽人了?” 狼岩:“嗯。” “他从哪儿来的?怎么会掉进河里?” 狼岩:“你自己问去。” 兽人一噎,手往矮墙上摸了摸,又抓上一点果干塞嘴里。没等狼安抄起木棍揍来,慌忙爬起来,滚回山洞里去。 “吃吃吃!还没晒好,吃都吃完了!” 雪季果子稀罕,狼安觉得林楸这个晒果干好,后头自个儿又带着兽人切了不少。 还等着晒好了留在雪季解解馋,结果这些馋嘴的,还没晒好就给他吃完了! 狼安气得不行。 林楸:“下次我晒高一点,保管他们摸不到。” “甭管他们,吃了多少到时候得给我补回来。”狼安说着,跟林楸道,“麻草他们又割回来了,到时候再织些布出来,楸看看要做什么?” 林楸:“给兽人多备一条换洗的?” 狼安:“备什么备!有一条就够了。” 嘴上冲着洞口凶着,但没见得面上多生气。 “楸,我这煮着草药水呢。待会儿你再跟狼果给幼崽泡一泡,我还要去纺线。” 林楸应下,狼安就又去山洞了。 林楸把幼崽泡澡的盆端去洗,随后加水,看着狼岩在这儿,刚想叫他搭把手,狼岩径直抱着盆走进山洞。 林楸跟在他后头,冲着山洞里道:“果,幼崽抱出来泡澡。” 林楸话落,不用狼果抱,幼崽就争先恐后向他跑来。 草药水里下丸子似的,一个个幼崽被拎着后颈,蜷缩着四肢的往里放。 “不痒痒了。”幼崽小小声道。 会说话的幼崽多了,开口的是只小灰狼,像狗崽子似的,一窝里就他长得最结实。 狼果:“哪有幼崽不想洗澡的,臭。” “香香。”幼崽辩驳。 狼雪不在,他现在已经跟在祭司身边,像狼冰小时候那样,一点一点开始学着如何当一个祭司。 现在一盆幼崽里,就这个小灰狼最大,名唤狼生,是狼贝的第三个幼崽。 前头两个都在狼金队伍里,是双胞胎。 “香香也要洗。” 幼崽泡着草药水,不喜欢这么浓烈的味道。 “阿嚏!” 幼崽稚嫩的打喷嚏声时不时响起,一个个不乐意泡,小爪子扒着陶盆边缘想往外面爬。 狼果把他们按下去,幼崽用爪垫撇开他的手,爬得更快。 最后直接演变成玩儿一样,在狼生的带领下,接二连三地往外蛄蛹。 狼岩就在一旁看着,瞧着幼崽玩儿得起劲。 林楸守在陶盆另一边,爬起来一个就抓着搓一搓毛毛。 狼果:“楸,那个黑豹兽人什么情况?” 林楸:“防备得紧。”一看就是什么都问不出来。 “总不能一直关着,要不要送走?” “他不说来处,能送去哪里?” 狼果反正不喜欢陌生兽人待在狼山,“王,东部大陆没有黑豹兽人吧,莫不是中央大陆来的?” 中央大陆宜居,很多猛兽型大部落都聚集在中央大陆。 不过这些年食物少了,才慢慢外迁,他们狼部落就是其中之一。 狼岩:“等一等就知道了。” 正洗着洗着,陶盆里忽然一声重重的水声。 林楸瞳孔一缩,慢了一步,只看到狼岩飞快将变成人形的幼崽拎起来。 其他幼崽被压了一下,脑袋砸在水中,好在就一瞬间,没出什么问题。 狼果赶紧检查幼崽,一个个擦干了分开放。 林楸看着坐在狼岩胳膊上的胖娃娃。与狼岩同样的灰色眸子看过来,眼睛一弯,小胖腿蹬了狼岩两下。 “楸楸!” 再看抱着他的狼岩,小手伸过去,脸贴着狼岩的下巴蹭。 “这小子,也不说一声。”狼果说着,把他拎过来,往兽皮里一裹。 刚擦了两下,兽皮一下瘪了下去,腿上只剩下个湿漉漉的灰狼幼崽。 狼岩:“两个了。” 狼果:“慢慢都会说话了,吃得好,变得快。” 林楸想到幼崽刚刚光屁股的样子,起身道:“我去跟安说一说,幼崽没穿的。” 幼崽皮肤嫩,只穿一条短裤不行,上衣也得做。 狼岩:“多费心,刚刚那事儿别再发生。” 狼果点头。 幼崽现在需要时刻守着,人形的幼崽一般能跑会跳了,体格也结实。稍不注意,像刚刚那样被压在底下的幼崽可能被压断骨头。 狼岩将陶盆里的草药水端出去倒了。 也没进山洞,看着矮墙边晒着的果干,随手拿了一块送进嘴里。 正巧,林楸站在山洞,看了个准。 狼岩:“吃吗?” 林楸弯眼,“原来有什么样的王,就有什么样的狼。” 狼岩听他这话,眼里笑意闪烁。 另一边,狼莫跟狼石守着山洞,被太阳晒得发晕。 狼岩不想折腾自己部落的兽人,叫他们把山洞封口,像以前关楸那样,然后都回来。 狼莫走时,拍了拍洞口对里面道:“你最好听话一点,身体养好了就赶紧说你哪里来的,我们好送你走。” 豹休看着洞口那一缕天光,翻个身,背对着洞门。 往山洞跑时,狼莫忐忑道:“不会到时候悄悄跑了吧?” 狼石:“乐得他跑,放心,会有兽人悄悄盯着。” 陌生兽人在,全部落兽人都警惕着。像监视当初的楸一样,监视他。 狼莫嘿嘿笑起来,“那我就先回了!” 王答应了,他可以点菜十次! 今天中午他要吃红烧鱼! 楸上次做的那种! 兽人们现在中午一般不开火,但狼岩既然答应了,这红烧鱼就得做。 不过不是让楸做,也不让狼安他们费事儿,他来。 林楸怀疑道:“能行吗?” 狼岩扫了眼边上瑟缩着但馋嘴的狼莫,点了点头。 林楸不放心,守了一会儿,发现他做的跟自己说的步骤没差,缓缓扬起唇角。 “不愧是王,什么都会。”林楸夸了他一下,站在旁边给他扇风。 狼岩矜持,颔首道:“还行。” 自己答应的,当然自己做。 狼莫:“嘿……” 他们王凶是凶了点,但说话算数。 午间,狼莫抱着红烧鱼吃得吧唧嘴,香得一众只能抱着鱼干啃的兽人们羡慕得不行,隐隐后悔怎么自己没上,不就是亲个黑豹。 啃他一口都成! 兽人们看着狼莫那得意样,追悔莫及。 唯有狼西,凑在狼莫身边,时不时抢他一块鱼。 “我的!”狼莫手抵着狼西伸过来的脑袋,护食。 狼西亲亲热热地笑,“我们不是最好的朋友吗?” 他看准时机一口咬下去,狼莫一嚎,惊得山洞睡觉的幼崽醒来。 狼果骂骂咧咧,走出山洞拐角,冲着他们一瞪。 狼莫赶忙推了推旁边狼西,“叫你闭嘴,狼西!” 第90章   今早采集队又带回来一批野果跟蘑菇,狼安在忙着纺线织布,林楸便叫了狼冰那个小队的小狼们过来,洗蘑菇,切片,吃不完的晒着。 果子也洗干净几盆给兽人们送去,剩下的能做果干果酱。 外面热,兽人们就在山洞里忙。 狼岩看帮不上忙,往四处走了一遭。 尾巴草如今长得愈发旺,那穗子慢慢弯下来,开始变得饱满。 小狼狼溶成天往地里和祭司山洞跑,人都黑了一圈,但看着比以往精神。 连带着尾巴草旁边的地,现在也是小狼守着。 先前采过的香草又重新播了种,也长得好。 后山原本用来惩罚兽人的山洞成了养红鸟跟咩咩兽的,山洞足够大,里头分了区,建了圈,都打扫得还算干净。 原本那些小红鸟都长大了,能吃了。但照着楸的话,都得留着再生蛋孵更多的小红鸟出来。 小咩咩兽长得快,跟在大咩咩兽身边,也不怕他,看着人来就走到圈边叫。 狼岩看着外面放着的青草,抓了一把送过去,大的小的都吃得快。 狼岩盯着两头没瘦,反倒壮了的咩咩兽,也不知道能不能像红鸟一样,越养越多。 狼岩转了一圈,回到前山。 林楸跟小狼们正在把山洞里剩下果子搬出来。 狼岩搭了一把手,道:“全部做果干?” 林楸:“堆着都烂了,不做果干也得吃了。” 采集队只管采集不管处理,现在整个棚子底下,顶上都晒着东西,蘑菇干、果干、野菜干…… 兽人们雨季食欲还是有些下降,肉菜都得比以前吃得少一点。 狩猎队不出去捕猎,采集队也去不了远处,只能逮着附近林子里的果子跟蘑菇薅。 虽然天刚亮时出去,太阳一晒就回,没采集多久,但这两样林子里遍地都是,可不就吃不完了。 小狼们边吃边往几个地方送,狼岩也啃了不少。 林楸先前吃饱了,这会儿没动。 只不过鼻尖处处缭绕着一股果子发酵后的酸味儿,洞口的烂果子不是都扔了? 他找来找去,最后目光落到一个啃着果子慢慢睡趴下来的小狼身上。 脸很红,林楸看着那啃了半个的果子,立马道:“别吃了!” 小狼们动作都缓了些,听到说不吃,懵着脑袋想了一会儿,将果子放下。 林楸:“王,赶紧叫祭司……” 狼岩靠着墙壁,抬眼看来,灰眸泛着懒意,脸也有点红。 林楸靠近,嗅了嗅。 狼岩垂眸,随手搭在倾身靠过来的林楸背上,“闻什么?” “酒味儿。” 林楸被他胳膊压得往前趴了下,手赶紧撑着狼岩胸口,坐直了。 天气热,山洞里那些果子堆着坏得快。 林楸怕浪费,今天全捡了出来。哪知道这些果子外边看着好好的,都酸了。 不知兽人们是醉了,还是中毒,林楸匆匆忙忙去把祭司请下来。 祭司一看,“睡会儿就好,正常。” “万一中毒了?” “没那么容易。雪季吃的烂果子多了去了,习惯了。” 老祭司不想待在下面,山洞大,放了冰盆也不比他那小一点的山洞舒服。 何况还得教导幼崽和狼冰,他那地方清静。 他立马又上了山去,身上麻布做的老头衫跟麻布短裤晃荡,健步如飞。 变化极大。 林楸往另外几个山洞转了转,不少兽人懵懵地抬头看来。 “楸……果子好像有点酸了。” “酸了你们还吃?” 兽人晃了晃脑袋,“楸,你站着别动。” 林楸:“没动,以后变味了的果子别吃,其他食物也一样。” 兽人捂着脑袋,身子一翻,嘴里嘀嘀咕咕着,歪头倒在地上。 水果发酵能有多少度,无非是兽人们没喝过酒,这才醉倒。 也不知到底是不是中毒,林楸问了一圈,兽人们除了犯困,没一个肚子疼的。 该说不说,兽人身体强悍,真能折腾。 这次的事让林楸警醒了些,兽人们以往没什么食物,好的坏的只要能吃都往嘴里塞。以免吃坏肚子,这事儿得跟兽人们说说,不能再这么干了。 林楸看着山洞里昏昏沉沉的兽人。 还是等会儿再说。 做果干的小狼也中招了,小狼嘴巴挑些,吃得不多。成年狼则担心浪费,吃着不对劲儿也继续吃。 小狼要握刀,林楸怕切到他们的手,便将他们赶去睡觉。 林楸一个人坐在案板前,将兽人们今早上才采集回来的新鲜果子切了。 洞口帘子放下一半,里面放了几盆冰。 林楸切得专心,忽然肩膀一重,刀刃轻轻破开果肉落在案板上,闷声一响。 林楸侧头,看着脑袋靠在自己肩上的狼岩。 “王?” 狼岩闭了闭眼,粗密的睫压着,整个兽人很安静,像沉睡一般。 林楸觉得半个肩膀有点重,他放下刀,将狼岩扶着靠在后头的草窝上。 狼岩晕乎乎的,仰着脑袋,枕在草窝边缘。 他慢慢移目看来,灰眸难得带上了润色。 林楸:“醉了?” 狼岩只看着他的脸,也不回答。 林楸手在他眼前晃一晃,狼岩歪了下脑袋,错开手掌,目光依旧落在林楸脸上。 林楸忍不住轻笑一声,又继续切果子。 熟悉的气息靠近,狼王背脊不像清醒的时候挺得那么直。林楸刚放下刀,肩膀又压来个大脑袋。 他静静看着,这一点不像狼王的作风。 “王,坐好。” 王坐不好。 狼岩额头抵着林楸肩膀,嗅到他身上淡淡的香味好像才会好受一些。 林楸被他压得抬不起胳膊,看着案板上的一堆果子,叹了口气,只好带着狼岩一起往后靠着。 果干做多了也吃不完,倒是可以酿点酒。 林楸脑中过了一圈各式各样的植物,盘算着有没有适合做酒曲的。 胡思乱想中,林楸不知不觉睡着了。 醒来时,山洞里闹哄哄的。 林楸闻到一股久违的烤鱼的味道。 他坐起来,发现自己刚刚睡在草窝里。狼岩还坐在刚刚的位置上,跟前摆着一口小陶锅,里头是做好的烤鱼。 狼安他们今日有闲心,烤鱼做出花样。上面堆着红的白的各种香草,不但味道好,看着还赏心悦目。 狼岩听到动静就转过头,见他侧脸印着干草的痕迹,温声道:“快来吃晚饭了。” 林楸见他恢复了,从草窝里出来。 刚睡醒,他身上有带着一股懒劲儿。 “祭司说,你们经常吃烂果子?” “没有经常。”狼岩将林楸的碗放在他身前,“只是雪季会储存很多食物,往往到后头会坏,不吃就没东西吃。” 林楸:“以后就别吃了。” 狼岩:“好。” 林楸起身,“我出去洗个脸。” 他起来,狼岩撑了他一下。随后放下筷子,等着他回来。 雨说下就下,林楸就洗个手的时间,差点被淋了一身。 路过狼安时,他正在给狼莫交代明天捡柴的事儿。部落里每天开火,囤积柴的山洞早用空了。 林楸走过去,坐在狼岩身边,开始吃晚饭。 饱餐一顿,外面也天黑了。 兽人们抱着吃完的锅碗出去洗净,就在狼山晃荡着,无所事事,结果叫狼安赶去西边洗麻去。 兽人们站在水中,看了眼不远处紧闭的山洞。 狼莫跟狼石过来给黑豹兽人送食物,洞门一打开,兽人们试图往里边瞅。 这黑豹兽人可不客气,每顿食物都吃得干干净净。 当他们这儿是吃白食的,什么都不愿意说,身体也没什么问题了还待着不走。兽人们皱了皱鼻子,有些不满。 显然,狼岩也没多少耐心陪他耗着。 这会儿狼莫跟狼石送了食物来,黑豹兽人抢过去吃得干干净净,又沉默缩在角落。 狼莫道:“你身上没什么伤,也好了,我们王说明天就送你离开狼部落。” 黑豹兽人抬起头,他那一身毛跟黑夜融为一体,要不是狼兽人视力好,险些看不清他。 “我……” 狼莫吊儿郎当往洞壁上一靠,“你什么?我们部落可不养吃白食的兽人。” “我可以干活。” “你的意思……是不想走了?” 豹休低下头,声音像沙砾磨过,“我没地方可以去。” “那总不能赖我们这儿。” “我可以干活儿!” “你来历不明……” 豹休嘴唇翕动,想起什么,紧紧埋下脑袋,黑黢黢的一坨。 狼莫翻了个白眼。 要不要长得这么黑! 再问什么,他又不说话。 狼莫回去,在林楸跟狼岩跟前摇摇头,“这法子不行。” 狼岩思考了会儿,慢慢道:“那就送出去。” 第二天醒来,林楸刚去西边溜达一圈,就看着狼莫把黑豹兽人抓出来。 那小兽人吃了饱饭,也是有力气,趁着狼莫跟他打招呼,一下挣脱直接冲到林楸面前。 兽人们汗毛一竖。 狼莫疾步冲过去,刚要一爪掐住兽人脖子,就看他扑通一下抱住林楸的腿。 “求求你,收留我吧!” 狼莫飞快往狼山看了眼,对上他们王的冷眼,一个哆嗦,迅速将黑豹扯开,离林楸远远的。 黑豹兽人抓着狼莫的手,紧紧盯着林楸。 像认准了这个最心软一样,全无先前回避的样子,看着林楸泪流满面。 “求求你……” “求你。” 狼岩已经迅速赶到林楸身边,看到少年这样,正想叫狼莫打晕,林楸按了按他的手。 狼岩:“部落不会放任一个什么都不知道的兽人留下。” “我、我是丘山部落的。” 第91章   狼莫心一惊,悄然跟狼岩对视上,又撇开。他恶声恶气道:“丘山部落在中央大陆,怎么可能跑到东边大陆来?” “你们不也来了!” 原来这小兽人知道他们是从中央大陆迁徙过来的。 “我们部落一直在这里,你从哪儿听说我们从中央大陆迁移过来的?”狼岩看着小兽人的眼睛,慢慢道。 黑豹兽人:“我、我们祭司说的,荣祭司说的。” 兽人在脑中扒拉扒拉,渐渐想起那个跟他们部落有过来往的年轻祭司。 说起来,也算他们祭司带过的兽人。 黑豹兽人被带到了老祭司山洞。 …… “你说你们丘山部落覆灭了?”老祭司心中大骇。 林楸也脸色一变,看向狼岩。 丘山部落不是会制作陶器的大部落,怎么会覆灭? 豹休目眦尽裂,眼睛赤红,“我是丘山部落祭司收留的,部落覆灭那天,我跟祭司出去采草药,可回来的时候撞见他们已经杀了我们的族人……” 他们丘山部落上千兽人,却不知道为什么一点反抗的力气都没有。他们回到部落的时候,好多族人已经死了。 可那些兽人没走,他们在找祭司。 祭司就带上他一路逃,一路逃,他们就是不愿意放过祭司。 最后还是被追了上来,祭司将他推开,告诉他永远不要再回去。 黑豹兽人跟着祭司躲躲藏藏几个月,自己又走了几个月,最后脱力掉进河里,才被冲到了这边。 此时确认这是祭司曾经说过的狼部落,趴在老祭司腿上,哭得泣不成声。 他压抑地抖动着,看得外面守着的狼莫几个心里不忍,别开头去。 狼莫看了眼自己刚刚粗暴抓小兽人的手,忍不住拍了两下。 山洞内的气氛有些沉闷。 老祭司心里叹息,苍老的手拍了拍小兽人的脑袋,“那你知不知,他们是谁?抓走荣要干什么?” 黑豹兽人抬起头,满脸泪痕,凄惶又迷茫地摇了摇头。 小兽人躲躲藏藏半年,也是碰巧被林楸遇到。 他这些日子只顾着跑,跑得远远的,远离中央大陆。一路上又要填饱肚子,他一个还没成年的兽人能跑到这里已经是用了最大的运气。 他一边害怕再次被赶出去,一边又闻到老祭司身上同样熟悉的草药味道,一时间没绷住,哭了许久,才像耗尽了力气,全身软了下去。 这会儿哽咽着坐起来,眼里满是仇恨。 他道:“我求求你们收留我,我可以做事,再过几年我成年了,我就离开。” 豹休坚持了这么久,不会轻易让自己死掉。 他深深地记住了那些追杀他们的兽人。他还要回去找祭司,给部落的兽人报仇! 老祭司看向狼岩。 狼岩脑袋微微一点。 今天这事儿本意也想诈一诈这小兽人,问出底细。就算要把他带出部落,那也必须确认他对部落没有威胁。 老祭司便按着豹休肩膀,“既然如此,你就先待在狼部落吧。” 豹休一时间愣住,看到老祭司满脸认真,深深地伏低身子,呜咽道:“谢、谢谢。” 兽人们唏嘘,各自散去。 离开祭司山洞很远,狼莫才用胳膊肘碰了一下狼石,道:“你说丘山部落那么大个部落都没了,会是谁干的?” 狼石:“不知道。” 中央大陆大部落不少,狮族、虎族、豹族,还有不少乱七八糟兽人聚集起来的大部落。 他们离开前,那边食物就已经紧张了,为了争夺资源,哪个部落都有可能。 狼莫忍不住庆幸,“幸亏咱们先走了,不然肯定也要被盯上。” 狼部落当初的领地也是在中央大陆猎物充足的核心位置,现在恐怕早被其他部落占领了。 狼石:“多亏祭司。” 前任祭司想得长远,提早布局,加上现在老祭司的努力,他们才能远远迁徙过来,安定下来。 确认了豹休的身份后,狼兽人看他跟看自家小兽人一样,目光和蔼了些。 狼岩把他安排在狼金的小队,让小狼看顾着。 但出于谨慎,狼岩依旧没完全对他放松,也叮嘱成年兽人们看着点儿。 兽人们手头还有活儿,看完热闹又做事去了。 豹休跟着狼金,被带着给狼起打下手去。 * 昨晚狼安叮嘱过,今天一早,就有兽人出去砍柴。 兽人们把树枝拖回来,堆在狼山前,这会儿正忙着砍成合适的长度,往山洞运。 林楸跟狼岩从祭司山洞出来,就看兽人们顶着一头的汗,晒得黢黑的脸上汗珠晶莹,脸都在反光。 那斧头一下劈砍到木头上,再用脚一踩。 兽人眼睛一亮,立马在裂缝处掏了掏。 林楸疑惑,就看兽人抓了个什么送进嘴里。 他走到棚子下,听着噼里啪啦砍柴的声音,问:“吃的什么?” 跟前,兽人脚下一踩,从木头里抠了抠,伸手递过来,满脸兴奋道:“楸,你吃吗?” 林楸定睛一看,白白胖胖的一条大虫子。 林楸瞳孔一缩,后退一步,直接踩在狼岩脚背上。 狼岩瞥了兽人一眼,扶着林楸手肘。 兽人怯怯,“吃、吃吗?” 王为什么这么看他? 他没做什么吧? 林楸:“不吃,不吃。” 他飞快远离这一堆木柴,看着兽人收回手,拎着白胖胖的虫子往嘴里…… 眼睛一闭,狼岩同时伸手挡在他眼前。 “别理他们。” 林楸:“为什么吃……没吃饱吗?” 狼岩:“特殊癖好。” 兽人瞪大了眼。 特殊癖好! 王才特殊癖好! 这虫子分明很好吃,祭司都说能吃,大家以前都吃! 王……王好像也没吃过。 林楸尊重兽人,但离得远远的。 * 午间,狼金带着豹休出来,跟着兽人们一起吃饭。 一整个上午,豹休几乎没说过话。 狼金又是个话多的,兽人不开口他就开口。一上午,豹休至少能给他点个头,摇个头。 狼金自认,他们成为了朋友。 所以吃饭的时候,狼金带着豹休第一个冲出来。虽然中午还是啃鱼干,但也总比饿肚子强。 豹休瘦弱,流浪半年身体能好到哪里去。 被他像拎红鸟一样抓着就跑,等到了大山洞,看到那装着水的陶罐子,豹休呆愣,连狼金塞过来的鱼干都忘了接。 狼金:“你要喝水?” “陶。”豹休喃喃。 中央大陆只有他们部落会烧陶,很多部落都跟他们换。 豹休想过,是不是因为他们会烧陶,所以才会招来那么多兽人。 狼金:“陶罐?对了!你还没有自己的陶碗呢!” 狼金又急急忙忙出去,给他找陶碗。 豹休看着他捧着比脸还大的陶碗进来,再一扫眼,才发现部落里每个兽人都有一个。 豹休一惊,立刻想到自家部落没做过这个东西。 这不是他们做的! 几乎瞬间,他怀疑部落的覆灭是不是跟狼部落有关,可想法一过,又摇摇头。 不可能。 狼部落早已经离开中央大陆多年,不会是他们。 但烧陶原本只有他们一个部落会,即便去东南西北四个集市,那也只出现了他们部落烧出来的陶器。 “你们怎么会有陶……” 他想着,不自觉说了出来。 狼金:“我们自己烧的啊,你拿着,我们还有很多。” 豹休抱着陶碗,再看中心陶盆里放着的冰块,跟刚刚那个山洞一样…… 越看,豹休发现越多。 兽人身上穿的,族人吃的,角落里堆着一堆草藤一样的东西……都是以前不曾见过的。 狼部落离开了中央大陆,居然过得很好。 狼金:“你吃啊。” 豹休一双眼睛红肿未褪,迷茫地看着碗里的一大条鱼干。 他吃过一次,很香。 他意识到前面一天三顿不是兽人怕他死了,而是兽人们本来就这么吃的。 就是在以前,兽人也最多一天两顿…… 难道是东部大陆的食物很多? 可手里这重复出现了好多次的鱼,显然不是这个原因。 豹休显得有点呆,狼金提醒了几次,他才慢吞吞地啃上一口,像缺了一块脑子。 不过考虑到兽人之前经历的那些,狼金眼里闪过同情,没有多问。 啃完鱼干,兽人们又去弄了点甜水喝。 新鲜的果子切成颗粒,和着之前熬的果酱、甜草,再加上干净的冰块儿…… “嗷!”一口下去,从嘴巴凉到肚里,暑气顿时散去。 舒坦! 狼金看豹休呆呆的样子,跟之前防备的时候截然不同,心中叹气,带兽人打甜水时,不免给他多打了些。 喝点甜的,心情好。 山洞里都是兽人们吸溜水的声音。豹休看着碗里清清淡淡,泛着一点点果香味道的水,不知道有什么魔力,让兽人们如此沉醉。 他试探地抿了一口,被凉得一激灵。 随后一口接着一口,不知不觉,碗里被喝得干干净净。 狼金余光瞥见,眼里闪过一道亮光。 果然年纪小,喜欢甜的。 吃完鱼干,兽人们休息一下,继续干活。 豹休沉浸在狼族已经能填饱肚子,一天三顿的震惊中,呆呆地跟着狼金后头走,一点没防备的样子。 林楸看在眼里,低声说:“之前还是吓到了。” 狼岩:“是他命大。” 他们老祭司对丘山部落的荣祭司也只是指点过几句,教导算不上,看在荣祭司的面子上,狼部落暂且将他收留下来。 但小兽人心中仇恨太重,早晚要离开,只要不拖累狼部落,狼岩并不会管。 兽人们每天坐在冰盆旁边干活,以前难熬的雨季,就这么一晃,像梦一样快结束了。 林楸明显感觉到河水褪去,阳光不再灼人,晚上的风似乎也开始变得柔和起来。 当祭司穿着汗衫短裤宣布雨季结束时,兽人们躺在山洞,看着那陶罐里化开的冰水,怔愣着,还没反应过来。 洞口刚刚蓄积的水滴啪嗒落在地上凿出的石窝中,兽人们眼皮一抬,翻身坐起。 “这、这就结束了?”狼西道。 第92章   往年的雨季,兽人们苦熬着,只觉漫长。 酷暑难耐,许多身体不好的老兽人、小兽人也是在这个时候熬不过去。 可林楸来了,兽人们用着冰,吃着营养勉强均衡的肉菜和水果,加上祭司给的草药汤,这日子过得快也就罢了,居然还有点舍不得。 时间正是晚上,云雾起了,天幕只留几颗格外明晰的星星。 所有兽人都汇聚在大山洞中,老祭司单独下山一趟,告知这事儿,兽人们愣怔过后,山洞里传出接二连三的叹气声。 “嗷嗷嗷嗷嗷嗷!我还没睡够山洞,吃够冰沙,喝够冰冰凉凉的甜水!怎么雨季就过去了!!!” “不可能!” “哎!” “哎!” 好大一群狼躺在草窝里滚来滚去,像家长没给买糖的熊孩子。弄得里边的幼崽都咧着嘴筒子,学着他们一起翻滚,稚嫩的声音也加入进来。 “楸!我们还能吃冰吗?”狼莫问出了自己最想问的问题。 “最好少吃。” 林楸坐在自己草窝,接过狼岩递过来的杯子。里头水温热,没加什么东西,喝着却清甜。 雨季过了多好,山洞里待久了,跟孵蛋似的,总觉得窝里会冒出些崽子来。 狼安几个兽人围着渔网,手上梭子穿到一半也停了下来。 他们齐齐看了眼坐在矮凳上的祭司,似确认般,随后心情愉悦地继续动作着。 总算结束了! 虽说今年雨季比往年好过,但总归一直待在山洞里,能做的事就那几样,做久了也腻烦。 不说旁的,就是做点好吃的,都因着这天气,没那个精力去琢磨。 几个中年亚兽人高兴得梭子都穿得快了些。 狼安忙着忙着,忽然停下来,问:“祭司,今年雨季是不是比往年短了些?” 老祭司:“是短了,不过也就几天。” 狼岩看着林楸喝了几口温水,火光中,青年脸颊白腻,纤长的睫压着,喝完了水,唇上也红润几分。 他顺手接过杯子,放在一旁的矮桌上。等兽人们嚷嚷完了,才道: “雨季过了是好事,后头的事多,明天狩猎队几个队伍往东西南三个方向各自巡逻,顺便问问黑羽部落的兽人,他们什么时候过来。” 三个狩猎队的队长点头。 夜深了,林楸侧躺在草窝里,手垫在脸颊下,身上只腰间搭着一点兽皮。 不知不觉,雨季就过去了。 这会儿细听,虫鸣都比以往少了些。 吹进山洞里的风也不像牵了一层薄膜那么闷,隐隐能感觉到一丝丝带着水汽的凉意。 夜里最是明显,往常兽人们半夜要加一次冰才行,这会儿只需要拆了洞口的帘子,让外面的风吹进来,便没那么热。 第二天早晨,兽人们吃过早饭,沿着北边以外的几个方向巡逻去。 部落一年之中,全方位的巡逻一般有两次。 一次就是现在,一次是雪季后。 兽人互相觊觎着对方领地上的猎物,雪季跟雨季大多数部落都没那个精力巡逻,所以有些兽人就趁着这个机会,悄悄前往别的部落领地捕猎。 狼兽人们雨季大部分时候在北部,这边不用去,其他几个方向却不行。 虽说黑羽部落跟白雀部落信得住,但难保没有豹休一样的流浪兽人闯入。 这些兽人居无定所,也不安分,有时候成群结队专门侵扰其他部落。 能流浪多时的必定有些能力,如果让这样的兽人流窜到部落,容易出问题。 三个狩猎队带了鱼干就出发了,采集队跟两个小狼队也都分别跟了一队,他们一走,部落一下空了不少。 昨晚下的小雨,早晨起来透着一股令人舒畅的凉意。 林楸穿着麻布做的宽松上衣,下身长裤,身后跟着四个胖萝卜一样的幼崽出来。 幼崽陆续能变人,也不适合跟其他还没出窝的幼崽待在一起。 最大的狼雪跟着祭司学东西了,这几个就跟着最壮实的小灰狼狼生,就是当初在洗澡盆里变了人形,差点压住其他幼崽那个小狼。 幼崽吃饱了,身体养好了,过分旺盛的精力这时候显现出来。 他们成日里在山洞跟狼山前窜来窜去,早上睁眼就往成年狼身上蹦,追红鸟,摸咩咩兽,蹦到困了倒地秒睡,还得兽人给他们一个个捡回去。 睡饱继续闹,几个山洞转一转,得了狼安给的点心,狼起给的木偶,祭司给的甜草根儿。 再跟山大王一样,又与护卫队转山巡逻一圈,没有闲着的时候。 部落对幼崽好,加上现在日子比以前好过,也就随意他们做什么。 林楸现在带着这一串尾巴,走过山洞前的棚子,打算去看看后山的红鸟跟咩咩兽。 没走几步,头顶一凉。 林楸抬头,只见棚顶上隐隐透光。 又一滴水落下来,他往旁边一撤,水正好滴在狼生脑门上。 小灰狼摸摸额头,圆眼睛呆呆地道:“楸楸,下雨了。” 林楸弯唇:“叫楸叔。” 狼生:“楸楸,棚子里面也下雨了嗷。” 幼崽有幼崽的执着,林楸无奈,“雨季风那么大,又湿又潮,棚顶当然烂得快。” “楸,那我们换吗?” 矮墙外面探出个脑袋来,脖子伸得长,像水里探出头呼吸的王八。 棚子里的地面潮湿,脚踩来踩去有些脏污,狼莫几个都坐到外面去了。 林楸:“能换就换吧。” 话落,矮墙后头又伸出七个脑袋。都是护卫队的,像一家几口的地鼠,整齐划一。 狼西:“楸!现在换了,雪季是不是又得换?” 林楸:“多半。” 当初做棚子做得结实,雨季前还专门加固了的,这才多久不就这样了。这边雪季雪厚,压塌也有可能。就是不塌,这样多变的天气下,干草棚顶的寿命最多也就一年。 狼莫看着矮墙上勉强搭着的几根胖手指,伸爪子压住,心里觉得不行。 他思来想去,眼睛猛然放光,脖子都比刚刚又长了些。他道:“那你说的那个砖是不是不用换?” 林楸道:“要砖也得做瓦片才行,但肯定比草棚结实。” 狼莫拍了拍幼崽的小爪子,道:“行!就做这个!” 幼崽努力踮脚,几双圆眼睛露出矮墙,抽出爪爪,飞快抓了狼莫一下,笑嘻嘻收回。 几个成年兽人跟幼崽就这么玩儿起来了。 * 山洞里不通气儿,红鸟跟咩咩兽关得久了,再怎么打扫,身上都一股味儿。 现在雨季过了,林楸直接将它们转移到西边棚子去。 几缕光斑落在身上,林楸一抬头,发现这林子里的棚顶还要破些,草都吹飞了。 后头天气越来越凉爽,烧砖确实更加合适。 有了做陶器的经验,烧砖便好做得多。 林楸先告诉狼莫几个砖窑如何修,砖坯怎么做,余下的就交给他去摸索。 现在部落还建不出大型砖窑,便先借助原本烧陶的两个土窑试着烧。 砖块用木头做的模具脱坯,这个就交给狼起。 一个雨季过去,部落里现在有三台织布机,纺锤更是够用。加上足够兽人们用的桌子凳子,狼起现在也空闲下来,乐得狼莫找他。 林楸半个上午跟狼莫说完这事儿,又带着小尾巴在部落里逛了逛,就走到放织布机的山洞中停下。 部落麻布紧缺,过了一个雨季,兽人们忙忙碌碌又织出几匹,但也不够用。 见识到麻布的好处,狼安几个有空就去织布机前坐着,雨季中采回来的第二批麻线也慢慢用得差不多了。 “楸,你从祭司山洞下来了?”狼安手上熟练抛梭,还能抽出空问一句。 林楸:“今天休息。” 他进了山洞,随便找凳子坐下,帮兽人们纺线。后头跟着几个幼崽探头探脑往里扫了扫,见没什么好玩儿的,立马甩着两条粗粗短短的腿儿跑了。 狼安眉梢带了笑,温柔道:“王他们恐怕要晚上才回来。” “嗯。”林楸也不是来问他的。 狼安:“那咱们等会儿吃什么?” 林楸摇动手柄,想着翻来覆去吃过的鱼,说实话,他都有点吃伤了。 鱼再怎么做,也还是鱼。 虽说有各种野菜做辅,但兽人离不开肉,一天三顿里,两顿都是鱼。 部落里雨季其他肉都不够吃,自然也没剩的肉干之类的。 林楸叹气:“鱼。” 几个亚兽人也忍不住叹气,手上都没劲儿了。 “猎物少,能吃饱就好。”这样安慰着,可越来越不满足。 狼安看林楸也没什么新鲜做法了,赶紧道:“不说这个,吃鱼就吃鱼吧。楸,部落里的麻草又快用完了……” 林楸:“现在差不多可以采收第三茬,我想着弄点种子回来,以后咱们自己种。” 外面的野麻长得太分散,也不施肥浇水,全凭自己长。 不好采收不说,长得也参差不齐。 麻虽好,但兽人们能折腾,一条麻布做的短裤,稍不注意就能弄破,这还是麻纤维足够坚韧的情况下。 以后要的麻草只会更多,不如自己种。 狼安几个听着林楸说完,也觉得合适。狼部落这边的地平,开垦了就能种,何况他们有鸟粪。 第93章   “明天我们去割麻。”狼贝一听说麻没了,立即应下来。 今天几个队伍都回来得晚,也零零散散带回来些猎物,都是小型的。 奔波一天,大部分兽人吃过晚饭都睡着了。大山洞里呼噜声混杂,只几个小队的队长还围着狼岩坐着,商量事儿。 狼岩:“明天黑羽兽人就会过来。” 林楸困顿地打个哈欠,头发散开覆盖双肩,如墨倾倒。他额头抵着狼岩肩膀,有些睁不开眼。 “直接来狼山吗?”林楸含糊问。 狼岩:“先在大泽那边待一段时间,收麻跟蛮草的事儿依旧交给他们做。” 狼贝闻言,道:“那我们还是采集。” “这次他们想送两个小兽人过来。”狼火看靠在狼岩身上的林楸快睡熟了,忍不住放低声音,“是当初偷盐的羽涯,还有他们的祭司羽乐。” 狼岩:“能干活儿就行。” “王,我们想继续烧砖。”狼莫也插一句道。 狼岩看了眼肩上毛绒绒的脑袋,绷着身子没动。他身上现在肉稍稍比以前厚,除了火气重,靠着当垫子稳当又舒服。 狼岩:“楸的主意?” 狼莫:“差不多,我们想着棚子坏太快修起来麻烦,试试用砖瓦做。” 兽人们不知道砖瓦是什么,但楸说的,听着就靠谱。 狼岩:“那就去做吧。” “狼石,狼山的巡逻最近抓紧些。” 狼石点头,全程就这一句话:“知道了,王。” 又说了会儿尾巴草的事以及明天捕猎的事,狼岩便叫兽人们各自回去睡觉。 晨光熹微,兽人们都起了。 林楸迷蒙地跟着坐起来,见草窝边上站着个高大的黑影。 狼岩弓着背,正往身上裹着兽皮裙。大家捕猎就穿兽皮裙乱糟蹋,对麻布做的衣服却小心护着。 林楸见那收紧的蜂腰下,屁股蛋儿一闪而过,立即转过头去。 狼岩手一顿,回头见林楸也醒了,给了他个后脑勺。 “可以再睡会儿。” “去南边?” “嗯。” 林楸昨晚没听到他们今天去捕猎的这一截,打个哈欠爬起来,声音带着初醒来的黏软,道:“我也去。” 狼岩收紧兽皮裙,腰腹肌肉一块一块的,臂膀宽阔,长发全绑在身后,一双眼睛在黑沉的山洞中也格外的亮。 比起林楸白腻的肤色,他麦色的皮肤充满野性。 看到林楸走到草窝边缘,他伸出手。 林楸只当他扶一把,却不想这兽人直接胳膊绕他腰上一整圈,直接将他提了下来。 林楸忙撑着他肩膀,道:“你答应了?” “嗯。”狼岩的胳膊滚烫,他又没穿上衣,林楸双脚踩实地面后见他还不放手,红着耳朵忍不住拍了他两下。 “可以松开了。” 狼岩:“好。” 林楸吐息,飞快披上衣裳,穿好草鞋,先他一步出去。 也不知道是不是雨季待在一块儿的时间长了,狼岩越发照顾他,从吃饭喝水,到洗衣铺窝,全被他默默包揽过去。 林楸虽说适应良好,但有时候被旁的兽人挤眉弄眼看久了,也绷不住脸。 林楸跑得快,瞌睡早醒了。 狼岩落在后头,看着他往前疾走,眼如静潭深邃平静。相处越久,他养兽人的习惯也慢慢回来了。 他乐在其中。 吃过早饭,狩猎队再一次往南去。 林楸许久没跑,跟着狼岩跑了一段就气喘吁吁。 他看了眼时刻跟着自己步伐的大黑狼,忍不住道:“我觉得,我需要歇一会儿。” 狼岩眼里闪过笑意,慢慢停下来,身子微曲。 林楸飞快裹好衣服,往狼岩背上爬,手脚挂在他两侧,软绵绵的随着狼岩起身晃悠。 “抱紧。” 林楸听话地收紧胳膊腿儿。 他脸压在狼毛上,喘了会儿才道:“我觉得我应该好好练习一下奔跑,不然以后被敌人追,跑都跑不过。” 狼岩:“不会。” 林楸:“怎么不会。”他现在呼吸肺还疼呢。 狼岩眼睛暗色浓重,“我不会让你被敌人追。” 林楸脸整个压在狼毛里,不吭声了。 他发现狼岩有点惯着他。 狩猎一队、三队先去南边捕猎,顺带把做饭的狼雨跟狼虹带去,还有那些能用得到的工具。 二队由狼火带领,照旧先去西部接了黑羽部落的兽人过来。 他们应该碰不上。 林楸此行是为看麻草。 麻草又长得快差不多人高,有些长得快的已经挂起珠串似的果实,但还是绿色,采收不得。 林楸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得等到尾巴草成熟,这些果实才能采收。 这次除了狩猎二队,其他队伍都在。人手足够,林楸领着狼冰的采集队收割一些,怕部落里断了麻草。 狩猎队则分散去,寻找藏在林中的呦呦兽。 狼金带着小狼狩猎队,里头多了个豹休,一群小狼在林子里找呦呦兽。 时而跑,时而停,狼金作为小狼狩猎队里的领头,已经能凭借脚印跟粪便,分辨猎物的踪迹。 呦呦兽分散,捕猎队自然也分散。 狼金带头,走着走着,不知不觉就听不到其他兽人的动静了。 四周是差不多的树木,雨季草木疯长,只看得到小狼们过来时,微微倾倒的痕迹。 前方不远处,一头呦呦兽出现,狼金压着身旁的豹休,掩藏起来。 其余小狼默契地趴了下来。 狼耳高竖,狼眼直勾勾地盯着那头肥壮的呦呦兽。 这年头也不知怎么回事儿,植物长得格外茂密,猎物虽少,但一个个吃得也肥壮。就他们这些兽人遭了难,一个个瘦弱不堪。 狼金下巴戳着草叶,隐藏气息。 他跟豹休小声道:“咱们今天肉管够。” 豹休是黑豹,身上斑纹不怎么清晰。对比身旁的小狼,尾巴长,耳朵圆,两圆滚滚的眼睛看着有些傻呆呆的。 雨季在狼部落里感受到了什么叫富裕,现在早被磨平了刺儿,因着感激,也跟在队伍里为狼部落尽心尽力。 这不代表他忘记了仇恨,他还小,只等成年,便会离去。 “母兽。”豹休道。 狼金刚一动,那边呦呦兽后头树枝挡住的地方,走出来个小呦呦兽。 “哎!” “哎!!!白追了这么久。”后面小狼跟着颓坐在地上,一屁股压塌一片草。 兽人一有动静,前方呦呦兽受惊,一个蹿步跳跃,就消失在了林中。 狼金:“继续找吧。” 小狼蔫巴,耳朵都垂下来了。豹休跟在他身边,不习惯见小狼这个样子。 狼金一直傻乐呵,没心没肺的。要不是狼金带着,豹休不知道多久才会融入狼部落。豹休已经将他划入自己朋友的范围当中。 他举起爪子,戳了戳狼金。 “想不想吃好吃的?” 狼金并一众小狼脑袋点得飞起,眼冒金光。 豹休:“先捕猎,我刚刚看见了,咱们等会儿去找。” * 狼冰带着小狼采集队,刚跟着林楸一起收割了十几捆麻草,就继续采集草药去了。 林楸将麻草用带来的麻绳捆好,狼岩随手一拎,将麻草堆在一起。 林楸:“你不去捕猎?” 狼岩:“用不着。” 呦呦兽不像其他兽群,需要兽人围堵。去的兽人越多,越容易受惊。 兽人又不是离了他不行。 等到林楸将这边的麻草收拾完,狩猎跟采集队陆陆续续回来。 两个狩猎队都带着一头成年呦呦兽,采集队藤筐里也尽是果子跟植物根茎,草叶还是少些。 虽说雨季就这么过了,但热度不会一下退去,这会儿正是下午最热的时候,兽人们放下猎物往地上一坐,躺开休息去。 林楸直起身,胳膊上带着被野草割出来的红痕。 他视线往兽人堆里一扫,戳了下身旁闷头干活的狼岩道:“还有一队小狼没回来。” 狼岩:“再等会儿。” 他们没有接近大泽,出来只跑了半个上午。还有一点时间。 又一会儿,狼游起身,带上两个兽人出去找小狼。 林楸:“不会丢了吧。” “丢不了。”狼岩说。 时间差不多了,兽人们陆续起来,该搬猎物的搬猎物,该背麻草的背麻草。 林子里,狼游呼唤小狼的声音飘过来,林楸屏息静听,似有回应。 他松了口气,也往树后头钻,脱掉衣服变做兽形。 “嗷嗷嗷嗷嗷!!!” 一声狼叫传来,放松的兽人立即警惕。大家整齐划一,脑袋全都转向东南方向。 狼游飞速赶回来,脸上跟抹了锅底灰似的,“王……” “王!!!豹休被嗡嗡虫咬了!!!”小狼尖锐的声音先一步传来。 狼群里一阵骚乱。 狼岩飞速跟小狼汇合,林楸紧紧跟上去,就看见个脑袋肿大的黑豹被小狼们围着,从林子里钻出来。 豹休被几十双狼眼盯着,吓了一跳。 他眼皮肿得圆眼睛成了眯缝眼,嘴巴也挨了几下,说话都得抽抽两下。 他支支吾吾,眼睛透着老实豹的憨傻,道:“怎、怎么了吗?” …… “嗷嗷嗷嗷嗷!”寂静过后,狼群一瞬间混乱。 叫声惊起飞鸟,引得还没赶过来的狩猎二队跟黑羽部落齐齐警惕起来,加快速度往南边跑。 “王!他被嗡嗡虫咬了!他被嗡嗡虫咬了!”狼群一下爆发惊叫,兽人急得站不住,你踩我,我撞你,还有的直接撞树上。 被嗡嗡虫咬到可是要死的! 这群小狼怎么就一会儿不见,就去招惹嗡嗡虫了! 狼岩太阳穴抽了两下,眼神沉得吓狼,飞快道:“乔,带两个兽人送他回去!其他小狼被咬的全跟上,没被咬的留下 。” 狼乔叫上几个兽人扛起豹休就跑。 “你坚持住,我们带你去找祭司!” “嗷嗷嗷!”小狼哭,“都怪我们!” 豹休挣扎,“我没……” “别动!”狼乔低吼。几个狼兽人速度更快。 嗡嗡虫可是连弯角兽都能咬死的! “他说带我们找好吃的,谁知道是去吃嗡嗡虫的巢穴。嗷嗷嗷嗷!!都是我们的错!”小狼一边哭,一边跑,手里空空荡荡了,哪里有什么巢。 狼岩脸上没什么表情,声音微沉道:“回去。” 第94章   狩猎二队接了黑羽兽人一路奔袭,寻着此前听见声音的地方而来。 到了林子,只发现兽人们卧趴过的痕迹。 嗅到有狼王的味道,狼火暂且按下心中焦急,先把黑羽兽人带去大泽那边。 密密匝匝的林木上空,羽山跟羽千带队,后头最先跟着小兽人羽涯跟羽乐。 羽涯挥动翅膀,滞在半空,有些疲累道:“阿山叔,他们在干什么?怎么不走了?” 话落,底下毛色带红的狼抬头看了眼,叫了声,又直直往南边去。 斜插过来已经耽搁了时间,狼火虽然操心刚刚的事儿,但知道有狼岩在,暂且放下心。 狼兽人队伍继续向着南边去,黑羽兽人则跟上。 羽涯:“阿山叔,我们直接飞过去不就好了,反正你们上次来过。比跟着这群狼兽人快多了。” 羽山低声,话随着风传到后头,“这是人家地盘,少说话。” 羽涯闭紧鸟喙,靠近一旁有些吃力的羽乐。 “乐,你怎么跟来了?” 羽乐看他一眼,飞了这么久,声音有些虚弱:“阿爷叫我来的。” “好了。”前头羽千隔开两个小的。 这羽涯一路上说个不停,也是部落有了渔网跟陶锅,雨季大部分时候没捕到猎物还能吃鱼,食物没断过,不然哪有精力。 沿途都是树木,与自家领地的环境没什么两样。 黑羽兽人闷头飞,不知多久后,只看着眼前一片望不见尽头的大泽。 羽山速度放缓,看着那两处被吹飞了顶的棚子,慢慢收拢翅膀,丝滑落下。 后头兽人紧跟着,两个小兽人乖乖站在领头的羽山跟羽千后头。 那修好的一个棚子底下,原本帮他们做饭的狼雨跟狼虹笑着跟他们打招呼:“又见面了。” 羽山:“又见面了。” 狼火见狼雨他们已经把饭做好了,也一起坐下来吃。 他们跑了一天,早饿得手脚绵软。 狼火想着刚刚那叫声,挪着靠近角落里吃饭的狼雨跟狼虹,问:“雨,下午林子里出了什么事?” 狼雨捧着陶碗,吃了许久碗里没下去多少,想到被嗡嗡虫咬伤的黑豹,他也没多少胃口。 “豹休让嗡嗡虫给咬了。” 狼火手一紧,碗差点从手中跑出去,“严不严重?小狼呢?” 他知道豹休一直跟着小狼行动,豹休被咬,难保小狼…… “小狼没事,豹休……看着咬得不算轻,但还能说话,现在也不知道怎么样了。狼乔他们已经送回去找祭司了。” 狼火一颗心沉到底。 祭司千叮咛万嘱咐,不要兽人们靠近嗡嗡虫的巢穴,现在还是出事儿了。 只祈祷,祭司能救,或者……楸能想想办法。 狼火有些焦躁,“我们还要在这边待几天,想知道情况也没办法。” 狼雨指了指顶上破败的棚子道:“先忙这边吧,棚子要修补,干什么活要安排。这次新来的黑羽兽人不少,你们……先带一带,熟悉了再回去。” 狼火在这里,目的也是盯着点儿,不过这话不能明说。 黑羽兽人堆里,兽人们呼呼啦啦赶着吃饭。两个小兽人,一个脑袋快埋进碗里,大口大口刨食。一个斯斯文文,跟养不大的幼崽似的,吃个食儿都一点一点的,看得兽人心急。 羽涯一口气吃完,抹了一把嘴。 吧唧两下,再蹲在自家兽人堆里,四处看看。不就是林子,大湖,还多了几个泥巴木头建造的棚子,跟他们那边没什么两样。 他们来这儿还能做什么? 羽涯盯着那片大湖,难不成给他们捕鱼的? 他胳膊碰了碰羽乐,面颊偏瘦,但白净的小兽人捧着的陶碗晃荡几下,汤水差点撒出来。 “乐。” “唔。”羽乐囫囵应了声,抱着碗往羽千身边挪了挪。他不想跟这个下手没轻没重的兽人说话。 以前他也不跟羽涯他们玩儿,没什么话说。 羽涯偏看不出小兽人的回避,还往羽乐那边靠了靠,“乐,你离我近点儿。就咱们两个是小兽人,以后咱俩一起玩儿。” 羽乐都快被他挤到角落去了,羽山回头看一眼,拎着说个不停的羽涯往边上放。 “玩儿什么玩儿,你是来干活儿的。” 羽山估摸着还要等几十个太阳日才能去狼山那边收他们说的尾巴草,到时候才是这两个小兽人学习的时候。 现在刚来,必须得好好表现,不然狼兽人以为他们是带小兽人来白吃白喝的。 黑羽兽人安分,吃完饭赶紧修补棚子。 棚子地面像被水淹过,晒干了一层灰,边边角角还长了青苔。 黑羽兽人自己住的自己修,羽山惦记着明天开始干活了,后头肯定没空,这会儿连夜安排兽人一部分清理棚子里面,一部分找干草树枝来修补棚顶。 族长不在,羽山就是领队,大伙儿都听他的。 羽涯跟在羽山屁股后头,让递草就用爪子抓着飞上棚顶送过去。 羽乐则跟在羽千后头,眼睛湿漉漉,无精打采。 他还惦记着他走之后,他阿爷怎么办。 羽千正在铺窝,看小兽人呆呆的,忍不住轻轻揉了揉他的头发。发丝柔软,还有些枯黄。 他温柔道:“是不是不习惯?” 羽乐摇头,眼泪摇摇欲坠。 羽千轻轻一叹,拢着小兽人靠在怀里,轻声道:“放心,有我们在。族长那边也有部落的兽人看着,没事儿的。” “嗯!”羽乐感受到亚兽人身上的淡淡香味,憋不住眼泪掉下来,哽咽着道。 “乖,咱们是来干活儿的,也是来学本领的。狼兽人还算好,咱不怕。” …… “不怕?!”老祭司抓着拐杖,悬在豹休身侧,“你再说一遍你不怕什么?!” 豹休耳朵后撇,趴在地上,肿胀的脑袋埋在爪子下。 “真的不、不怕,我以前也掏过嗡嗡虫的窝,只要被咬得少,就、就不怕……” 祭司抄起拐杖就要打,围在旁边的狼安立马抓住拐杖,急道:“祭司,别气,先看看他这……怎么治吧!” 他们可是亲眼看见被嗡嗡虫咬死的弯角兽的。 “不、不用,就是看着吓兽人,养一养……” 祭司一个眼神甩过来,利刀子似的。豹休爪子捂眼,整个埋在地上一声不敢吭了。 祭司山洞也放了一张桌子,几条长凳,狼岩跟林楸坐在一侧,送豹休回来的狼乔几个也守在洞中没走。 他们狩猎的地方离狼山还是有点距离,兽人们尽全力跑回来,就怕路上豹休厥过去。 现在看他还能好好说话,有些心惊胆战,生怕一不小心,小兽人白眼一翻就没了。 洞里弥漫着不安的气息,成年兽人们都有些焦躁。 狼金挪着,跟同伴磨蹭着,趴在豹休身边。 他爪子挡在脸侧,还以为成年兽人看不见,小声问豹休:“你、真没事儿?” 豹休冲着他一笑,又疼得龇牙。 旁边的狼乔一把薅着狼金的脖子,拽着他远离豹休。 “你的账还没跟你算呢,安分点。” 狼金眼珠子一转,悄悄看了一眼山洞里一直静坐的狼岩。他头皮发紧,嘴巴动了两下,在狼岩看来时,立马往天上看去。 狼岩眼里漆黑。 嗡嗡虫很大,有些毒。但兽人体格够强,豹休这么久没问题,应当就还好。 祭司哪有什么治疗被嗡嗡虫咬伤的药,他们都不敢靠近这东西,甚至以为兽人脸上的包是嗡嗡虫咬的,而不是尾巴蜇的。 思来想去,只能给些消肿解毒的草药。 林楸也无可奈何,不过趁着祭司忙着配药,赶紧道:“王,趁着还有光,要把他身上伤口的尾针夹出来,伤口先清理干净。” “尾针?”狼金挣脱狼乔,蹲在豹休面前细看。 黢黑的毛,哪里看得出什么东西。他伸手往豹休毛毛里翻,一下戳到伤处,疼得豹休一个抽搐,眼泪都飙出来了。 狼金吓得赶紧收爪子,嘀咕:“长这么黑干什么?” 豹休伤口又疼又痒,爪子忍不住抓地,还在遗憾,“可惜没摇下来。” “还想着呢!”狼乔听了林楸的话,将小豹子往洞外面挪了挪,捏着他耳朵,瞳孔缩紧看了许久,总算叫他看见个东西。 “去,找祭司要夹子。”狼乔琥珀色的眼睛不离那伤处,脚下踢了踢小狼。 两小狼立马找祭司要来夹子,眼睁睁看着他们乔叔从豹休的鼻子上夹出来一个指甲盖长的针。 极细。 “嗡嗡虫的嘴有这么长?” “楸都说了,这是尾针,那肯定是尾巴上的。” 狼乔找了第一个,后头又接二连三地从豹休身上找出来更多。几个小狼看着叶片上的东西,恍然大悟道:“原来嗡嗡虫是用屁股咬人!” “好了没有?”里头,祭司问道。 狼乔:“应该还有。” 话落,狼安几个亚兽人又出来,一边问豹休,一边小心翼翼翻着他毛毛,认真找。 豹休被狼兽人围了个严实。 他肿胀的眯缝眼左看右看,竟是鼻子一酸,眼角蓄起泪来。 他抽噎一下,几个狼兽人手一顿,如临大敌。 “可别、别死了!” 豹休不敢哭,声音嗡嗡的道:“不、不会死的,我以前跟着荣祭司也掏过嗡嗡虫的窝,很好吃的。” 狼安:“好疼还差不多,别动,大伙儿赶紧找。” 不过豹休这一说,大家心里有了底。 不会死就好。 豹休就这么趴着,视线被挡住。乖乖的一头小黑豹子,温顺听话,身上的刺儿这会儿彻底散了个干净。 几个兽人眯着眼睛找了好一会儿,都看得眼酸,差不多了,才给小兽人上药。 豹休一脑袋上糊上草药,满身药味儿,几个小狼被呛得都不敢再靠近。 天色暗了,洞内兽人走了大半。 狼安几个去做饭,狼乔也抓着小狼走了,洞内只剩下老祭司,狼岩,林楸,还有趴地上睡熟的小豹子。 林楸肩膀挨着狼岩,低声道:“我说的,不会有大问题吧。” 狼岩抓着他手腕,带着他站起来,“别想。” 知道林楸还惦记着那什么蜂蜜,单看皮糙肉厚的小黑豹都成这样了,更别提细皮嫩肉的林楸。 林楸晃了下手腕,察觉到有些幼稚,一滞,绷起俊秀的脸跟着狼岩下山。 狼山前冒起了炊烟。 狼莫小队忙着玩儿泥巴,狼石便带着狼木抓了一头呦呦兽杀了。 等到天色黑透,狼莫带着一身水汽跟点点泥腥味儿,从西边山洞回来。 今日大伙儿忙着刨土,没干其他活儿。 狼莫在河里洗了个澡,甩着湿润的头发,一口气冲到林楸面前。 “楸!今天有冰吃吗?” 兽人雨季里养成的习惯,喜欢用干净的水制冰,再做成冰沙,放上果酱、切碎的各种果丁。然后用勺子舀一大勺,往嘴里一塞,甜蜜冰凉,满口果香气…… 狼莫咽了咽口水,圆眼晶亮,期待地看着林楸。 林楸这会儿没事儿,在棚子底下的矮墙上坐着,边上靠着狼岩,两个兽人吹着风,顺带看着四处撒欢儿的幼崽。 狼莫杵到跟前,想吃的欲望遮都遮不住。 他舔着嘴角的哈喇子,只等林楸点头。 林楸看向狼岩。 狼岩懒声:“嗯。” “谢谢王!”狼莫小队差点蹦起来。 林楸看着他们急急忙忙进洞,提醒道:“别贪多,现在不比雨季!” “知道了!”兽人已经跑远,声音模糊传来,可见多急。 伴着炊烟与柴火的味道,兽人们陆陆续续洗干净自己的陶碗,汇聚到棚子底下。 明月昏黄,云雾散开,竟透亮得仿佛点了灯。 锅里炖得发白的汤沸腾,鼓起圆圆的大泡,每个锅里都填得满满当当的,连肉带骨头的肉块堆得冒尖。 灶台上还放着几盆凉拌的野菜。 肉汤烫嘴,天气还有些热,兽人们也不乐意一下都吃热的。 狼嚎声响起,山洞里的兽人也都出来。 大伙儿排着队打饭,狼金正跟身后排队的狼冰、狼溶嘀嘀咕咕说完今天在外面的事,忽然想起山洞里豹休没下来,干脆也给他打了一碗带上去。 狼冰跟狼溶跟在他后头,一个顺手帮忙拿了筷子,一个抓着勺子。 上到祭司山洞,里头点着火,地上铺着的兽皮上,豹休还在上面趴着。 祭司不允许他挪动,今晚得观察一番,所以他得在这边睡着。 一听到动静,他睁开眼,就那么一条缝,看着也跟没睁眼似的。 狼金嘿嘿一笑,将陶碗往他面前一放。 “吃,呦呦兽哦。” 豹休眼皮抖了抖,干掉的草药糊糊裂成块,扑簌掉下来一些。 狼冰跟狼溶围坐在他跟前,每个兽人手里都捧着个大陶碗,有些好奇地看着他。 豹休吸着鼻子,爪子撑着起来。 他感激地看着面前三个小狼,道:“你们放心,等我好了,我再给你们弄嗡嗡虫巢吃,真的很好吃。” 狼冰:“……你先养好伤再说。” 狼金点点头,眼里冒着幽光,“嗯,养好伤再说。” 第95章   豹休这伤一养五天,好得彻彻底底,豹脸也恢复了圆润。 不过经次嗡嗡虫一刺,怎么看都比以前憨傻几分,尤其那极圆的眼睛,怎么看怎么都不聪明。 豹休伤好得差不多,狼火也带着队伍从大泽那边回来。 他们只带了几车鸟粪,麻线这些黑羽兽人收割后泡在水里,现在还没处理好。 一回到狼山,刚趴地上没躺上一会儿,就叫狼莫叫去帮忙给砖块脱模。 一小队二十多个兽人,几下就把百来块砖弄出来了。 狼火看着那方方正正的泥巴块儿,瞧着狼生带着幼崽从身边跑过去,忍不住拎着幼崽,抓着他爪子往那泥块儿上一按。 “诶!干什么呢!”狼莫吼道。 胖墩墩的狼崽子双眼无辜地被拎着,爪子收起,爪垫带着泥巴。 狼火一本正经道:“这小崽子往泥巴上踩呢,我帮你抓。” 幼崽艰难争辩:“嗷嗷嗷嗷,不是我嗷。” 狼火顺手捏住幼崽嘴筒子,“他说他错了。” 狼火:“小心点儿,好不容易弄出来的。” 这已经是第三次脱模了,前头几次不是泥巴软了,就是泥硬了,或者裂开,这砖瞧着简单,可做起来也有门道。 楸又不知道这些,还得他们自己摸索。 狼莫把这些看得仅次于食物。 这边弄完,差不多该吃午饭。 吃饭哪个兽人有狼莫积极,他先一步跑出去,自己端了陶碗吃。等到狼火慢悠悠晃回去,狼莫已经吃完,手里端着一碗冰沙。 那碗冰沙占据了他半个小盆似的陶碗。 狼火:“哪来的?” 他四处看了眼,没见着灶台上有,狼安他们也没做。 狼莫贼兮兮冲他一笑,“当然是我自己做的。” 狼火:“楸不是说不让吃。” 狼莫轻咳两声,得意道:“你忘了,我之前救豹休,可有十次选择食物的机会。” 狼火哥俩好的抱住他肩膀,“那你还剩几次,送我一次呗。” 狼莫:“最后一次。” 狼火一把将他甩开,“我刚刚给你帮了忙,你就这么敷衍我?” 狼莫:“真的是最后一次,前头几次,我这几天都用完了。” 他小小声抗议,“本来楸都不让我再吃的。” 狼火:“哼。” 狼莫看了看自己碗里,冰化得快,他递出去,“要不,分你一半。” 狼火看着那果酱混合着冰沙,大半化开,乱糟糟的,“算了。” 他嫌弃。 狼莫赶紧护着碗,“这可是你自己说的啊。” 狼火:“哼!” 东部大陆天气变化快,雨季结束后几天,下了几场小雨,温度也降了一点下来。 白天出太阳还有些热,但夜晚逐渐凉爽。 现在已经不用放冰盆,兽人们晚上依旧能睡得好了。 狼莫一口闷掉剩下的冰沙,满脸红润地去溪边洗碗。现在大雨少,溪水也慢慢干净了。 兽人们不去溪里捕鱼,现在竟也隐隐看得见藏在水草里的小鱼小虾。 幼崽最喜欢来这一处,抓着楸给他们做的小网兜,在溪水里捞。 捞好放罐子里,放上些溪石、浮萍,自个儿养着,竟也叫他们养得活。 吃过饭,兽人们蹲在溪边,叼着块秃毛的牙刷刷牙。 幼崽蹲在一侧,由成年兽人教着,也龇牙刷得有模有样。 有的兽人洗过澡,抓着兽皮或者麻布短裤搓洗,弄完了,才懒洋洋地甩着两条长腿儿,惬意地任由晚风拂过还滴着水的头发,回山洞里睡觉去。 半夜过,火堆熄灭,洞里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林楸翻过身,嗅着淡淡的驱蚊的草药味道,梦中隐隐听到低低的痛呼。 “嗷呜,嗷呜……”哀哀切切,林楸微微皱眉。 “哼!好痛嗷……” 边上狼岩翻身,林楸挣扎着醒了,确认听到了兽人呼疼,一个翻身坐起来。 他眼睛还没睁开,狼岩按着他肩膀,“继续睡。” “哪里还能睡得着。”林楸反过来抓着他手,带着自己起来,“谁在叫?” 狼岩见兽人们已经燃起火来,狼莫趴在草窝里,捂着肚子打滚。他道:“狼莫,看着吃坏了肚子。” 山洞里,兽人们围着狼莫,低低地说着话。 每个兽人脸上都写满担忧,见狼岩跟林楸靠近,立刻让开位置。 “王,莫肚子疼。” “他跟我们吃的都一样,难不成背着我们吃其他东西了?” 狼岩:“送祭司那去。” 大晚上的,狼西跟旁边的兽人扛起狼莫,赶紧送到祭司山洞。兽人们不放心,都跟着过去。 走了一半,狼岩回头看一眼道:“明天要狩猎采集的,都回去。” 一下离开大半兽人,全都听话得很。 祭司山洞。 老祭司被连夜叫起来,听到狼莫支支吾吾将最近几天天天两顿冰沙的事儿一说,忍不住梆梆拍了狼莫脑门几下。 “尽给我找事儿!” 狼岩看狼莫疼得脸发白,劝着老祭司先配草药。 林楸蹲在狼莫跟前,兽人哼哼唧唧,试图抓着林楸的衣摆哭诉一下,叫狼岩瞧见,一爪子拍开。 “不要乱动。” “我……呕!” 林楸下意识要退开,但蹲着只能一屁股往地上坐,狼岩手臂环住他肩膀,勾住腿弯往后一抱,离狼莫离得远远的。 老祭司急声道:“赶紧找东西接着,别吐我山洞。” 林楸拍了下狼岩胸口,“放我下来。” 狼岩示意狼石,抓着狼莫先去洞外吐。 狼安道:“我给他烧点水。”他匆匆下去,走了一半,被祭司叫住。 “药拿去熬了。” 草药裹在大叶片里抛下来,狼安抓住,往棚子底下走。 大山洞洞口蹲着人,见狼安回来,十几双狼眼睛发亮。 他们小声问:“安,莫怎么样了?” 狼安:“没大事,祭司说他吃多了冰。” 兽人听罢,摇摇脑袋,回窝里睡觉去了。 让他得意,现在吃出问题来了吧。 狼莫折腾一阵,又吐又拉,林楸怕他拉虚脱了,赶紧下去帮狼安看着药。待药汤一好,放水盆里凉一下,马上抓着狼莫给灌下去。 不过一会儿,又给他吐出来。 狼安皱眉,抓着狼莫道:“再吐,以后什么也别吃。” 狼莫泪眼汪汪。 “嗷呜……” 林楸再端来一碗,狼莫捏着鼻子慢慢喝。 几个兽人守着他。 祭司也没睡,直看着他不再吐了,圈着肚子哼哼唧唧打瞌睡,这才道:“我看没问题了,你们也都回去,我守着。” 林楸:“我明天没事儿……” 祭司:“不学了?” 林楸:“那我回去睡去了。” 狼安还想说什么,祭司摆手,道:“我觉少,我守着,都回。” 没人拗得过祭司,只能听话回了。 折腾半晚,林楸后半夜睡得迷迷糊糊,天一亮就起来了。 他下意识寻着狼莫草窝看,狼岩往侧边挪了一步,挡住林楸视线。 林楸慢慢抬头,眼里还有些困顿。 狼岩:“他还没从祭司山洞回来,不过肚子没那么疼了。” 林楸:“草药能治就好。” 昨晚出了这点事,也没耽搁兽人们今日狩猎采集。 洞内的兽人这会儿只剩零星,狼果赶着幼崽,叫他们都往外头去。 走着走着,忽然一个幼崽停下不动。 林楸正纳闷,狼岩疾步上前,抓着幼崽从幼崽堆里挪开。下一瞬,怀里就抱着个大胖娃娃。 林楸一惊,“又变了!” 狼果赶紧叫幼崽分开一些,“王,这一批幼崽,雪季前能变大半。可好像没有听说哪个亚兽人怀崽了。” 狼岩:“没伴侣,让他们怎么怀。” 不止狼部落的情况,大部分部落都是亚兽人跟雌性兽人少,雄兽人多。 “总有些有伴侣。”狼果道。 狼岩:“明年应该有。” 现在日子比以前好一点,兽人们应该愿意生。 简单交流过,狼岩看着怀里懵懵的白胖幼崽,道:“叫什么名字?” 幼崽一愣,笑弯了眼睛,侧头来蹭狼岩。甜滋滋的,跟裹了糖霜的糯米团子似的。 林楸轻声:“是个亚兽人崽崽?” 幼崽张开手,冲着林楸,学着狼生的叫法道:“楸楸。” “王问你叫什么呢?”林楸脸上浮上笑意。 幼崽摇头,奶声奶气:“不嗷,知道。” 林楸笑容一僵。 狼王习以为常,道:“不是所有幼崽都有名字,要是他们的阿父阿爸不在了,那就没兽人取名。” “那他……”林楸看着怀里的小崽崽,有些怜惜。 “嗯。”狼岩淡淡道。 楸没来之前,狼部落每天都有兽人饿死,这并不是夸张。有的兽人为了省出口粮给幼崽吃饱一点,本就少的食物,自己甚至只能吃几口维持生命。 好在部落都是将幼崽一起养,他们的亲兽人都忙着采集狩猎,几乎没有跟在自己亲兽人后头长大的。 他们一般对同伴比对生养他们的兽人更亲。 在食物缺乏的兽神大陆,这样反倒是对他们好。 亲缘关系浅薄,同伴之间才是互相扶持,合作的亲密关系。大家一起长大,培养默契,能更有利于一同捕猎,养活自己。 林楸看着笑容甜甜的幼崽,忍不住别开头,心里一酸。 脸颊上温软,幼崽却不懂。 他乖乖地将脸颊贴过来,手也紧紧抱着林楸的脖子。 “楸楸。” 林楸的眼神更加温柔,额头抵着幼崽额头,轻声道:“那我们给你取个名字,好不好?” 幼崽靠在林楸身上,又弯了弯眼。 林楸看向狼岩,“你是狼王,你取。” 狼岩:“狼壮。” 林楸嫌弃,“人家是亚兽人,这个好难听。” “长得壮实一点不好吗?” 狼果在一边悄声道:“咱部落还有直接叫狼丑的呢。” 林楸:“再想。” 狼岩戳了戳幼崽的脸颊,软鼓鼓的,一下凹陷下去。他也不哭不闹,反而抓着狼岩的手,往嘴巴里塞。 林楸一下挡住,眼神催促狼岩。 狼岩:“狼圆。” “圆滚滚的。” 林楸摸摸幼崽小脸,“这个好,但不是圆滚滚,是圆满。咱们以后就叫狼圆。” 狼圆是个小黑狼,但生得像汤圆。 这样一想,名字正合适。 第96章   林楸抱了会儿幼崽,就让他跟着小伙伴玩儿去了。 狼生来接他,带着几个两三岁会变人形的小狼,抓着狼圆的手一下就跑了。 小家伙适应良好,柔软的头发被风吹得散乱,面上看不出阿父阿爸不在的难受,反倒是融入同伴中的开心。 林楸心里像有弯钩拉拽,呼吸都泛着疼。 “这些幼崽里,多少……是家庭完整的?” 狼岩:“两个。” 林楸声音艰涩:“哪两个?” “狼贝的幼崽狼生,还有个没变人形的黑狼幼崽。像狼圆这种双方都不在的只有两个,其他有阿父或者阿爸。” 林楸眉头拧得死紧。 狼岩指腹触及他眉心,压了压,林楸心里绷着的那股气儿被他弄得散开。 狼岩收回手,道:“兽神大陆,只有强壮的兽人才能活下来。我们跟野兽没什么两样。” 林楸沉默几息,却道:“不,不一样。” 林楸眼里像蹿起一簇小火苗,“我们会种植,会自己制造自己想要的东西。现在捕猎是难以养活部落,但是我们可以自己养动物,自己种粮食。” 林楸定定看着狼岩,顷刻间有了决定,“我打算养咩咩兽。” “红鸟呢?” “养。” “只要养得够多,即便外面没有猎物了,但我们依旧有足够的食物。” 狼岩笑容放大,面带鼓励,“那就去做吧。” 兽人们已经看到了林楸养红鸟的成果,匀出一点口粮用来发展养殖,相信兽人们也会支持的。 * 几个狩猎队休息一晚,赶早出去捕猎。 这次依旧是往南边,兽人们追着呦呦兽,一路从南部跑到东南。 这一头呦呦兽狼火小队追着,跑着跑着前面忽然出现个黑麻麻的东西。泥做的,圆滚滚,胖得跟陶罐一样。 有点眼熟……狼火紧着追猎物,一下没想起来。 兽人们下意识跳过去。 结果不知哪个兽人没看准,一脚踩下去。 狼火瞳孔一缩,想起来了。 他大喝:“跑!” 狼兽人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听到狼火这么着急,下意识铆足了劲儿跑。 一群巨狼,更是直接超过了前头的呦呦兽。 兽人顺手挥爪,抓住脖子上冒血的呦呦兽继续跑,一边可惜道:“嗷嗷嗷!没了没了,血旺没了!” 跑到距离足够,狼火扑地,爪子放在脑袋上躲着。 其他兽人也跟着学,就这么撅着屁股,埋着脑袋趴了许久……渐渐有兽人耐不住,窸窸窣窣往狼火身边挪动。 兽人埋头,忐忑道:“火,咱、咱们跑什么?” 狼火:“藏起来!” “嗷!”兽人脸扑地,一动不敢动。 又许久,狼火才坐起来。 他环顾一圈,没找到威胁的东西,反倒是那个踩到嗡嗡虫巢穴的兽人正抓着脚丫子,龇着牙,一脸难受地试图将爪子上黏糊糊的东西擦干净。 可那味儿不知怎么,香甜十足。 狼火眼睁睁看着兽人爪子上举着一点黑褐色的东西,牵了丝儿,看着是要往嘴里塞。 狼火喝道:“狼丑!你干什么!” 狼丑吓得一哆嗦,爪子松掉,但那东西还挂着丝儿在手上晃荡。 兽人们离他两米远,嫌弃不已。 “你居然想吃脚丫子踩过的……”现在部落有楸,兽人们也跟着他讲究,吃饭前洗手,睡觉前刷牙,脏东西不往嘴里放,更何况脚下踩着的。 狼丑一看,面红耳赤,急忙解释道:“我没、我没想吃!” “你明明都往嘴巴里塞了!我们又不瞎。” “就是!我们又不瞎。” “我不是吃,我闻一下。” “你还闻!!!” 闹腾一番,狼丑辩解不清,满腔郁闷地脚丫子使劲儿在枯叶上蹭了蹭。 偏生那甜香格外诱人,兽人们动动鼻子,“哪儿来的味道?” “好香啊……” 鼻子耸动,找着找着,全往狼丑那边去。直到看到他沾满草叶的脚丫子,兽人们滚了滚喉咙。 狼丑惊恐:“你们要吃我脚!” “呕!!!你别乱说!”兽人们叫得比他还大声。 狼火显然也嗅到了味道,他看看被兽人们围拢的狼丑,忽然道:“咱悄悄回去看看。” “看什么?” “嗡嗡虫巢穴。” “嗡嗡虫巢穴!刚刚那是嗡嗡虫!!!”狼脸惊恐,身子直立。 狼火:“去不去?” “去!” “呵。”狼火还不知道他们的德行。 他们眼里只有吃的东西。 不过鉴于之前豹休被嗡嗡虫蜇的事儿,兽人们万分小心。 沾了嗡嗡虫巢味道的狼丑留下,狼火点了几个跑得最快的兽人,用树叶裹住脸,只留下一个呼吸孔跟两个眼睛。 “走!” 狼火想到那香甜的味道,竟然比甜草还诱人,像雪季过后漫山遍野开满的花。 想着,狼火咽了咽口水。 又想起那香味是从狼丑臭脚丫子上传来的,脸一绿,立马屏息。 兽人们谨慎地沿着刚刚发现的巢穴走。 走着走着,狼火低声道:“几天前,豹休是不是就在这儿被咬的?” 边上几个狼兽人心有余悸,点点脑袋。 “那巢应该是从树上掉下来,过来的时候,听到响没?” 嗡嗡虫一般一大群聚集在一起,飞动起来的时候,翅膀发出密集的嗡嗡声,这是他们名字的由来。 边上族人想想,摇头。 “没感觉到动静。” “没注意。” “不知道。” 狼火眼里透着十足的谨慎,他不会为了一口吃的送命,但要是受点伤不致死……他非常愿意尝试。 兽人们压低脚步声,慢慢前进。 跑到这边花了十五分钟,回去就花了快半小时。 直到逼近嗡嗡虫巢穴,兽人们看着地上那个被踩碎的东西,鼻子动了动,眼睛一亮。 兽人激动地小声道:“火!没错,就是这个!” 狼火隔着树叶,竖起狼耳听着周围的动静,没敢妄动。正慢慢靠近,忽然听到远处其他狩猎队的呼喊,狼火脚下一软,差点跪下去。 其他狼兽人更是左脚踩着右脚,一下扑过去。 狼火闭眼,跟另外的兽人抓着他两条腿就要跑。 那倒霉蛋却鼻尖刚好凑到巢口,眼睛瓦亮。 “嗷嗷嗷嗷嗷嗷!!!”他激动地叫。 兽人以为他被蜇了,铆足了劲儿地跑。 兽人嚷嚷:“不是!不是!里面没动静,嗡嗡虫飞走了!” 他胸口擦着树叶,得亏有狼毛护着,不然全是血丝。 那边呼喊兽人的动静停了,像听到这边的声音,赶紧赶过来。后头等待的狼丑他们也听见了,生怕晚了就吃不上,拼了命地跑。 一时间,东西两边兽人汇合,一起停在了嗡嗡虫巢前。 狼游、狼乔看着地上那东西,吓得刚要跑,叫狼火喝住。 “嗡嗡虫搬家了。” 兽人才停下。 就这么一会儿,前头的兽人都闻到了味道。几个队长一对视,立即想到楸说过的蜂蜜。 各自眼里闪过遗憾……可惜被看见了,不然能偷偷吃一点。 狼游拍板,道:“带回去!” 兽人们扛着一头猎物,一个硕大的被踩了一下的嗡嗡虫巢,兴冲冲地往回跑。 “楸!楸!看看我们带什么回来……嗷!” 兽人肩膀上扛着的嗡嗡虫巢穴显眼极了。 老祭司这会儿坐在棚子里,正好把狼莫的草药拿下来,就眼睁睁看着这群兽人抓着嗡嗡虫巢靠近。 他甚至来不及看里面有没有嗡嗡虫,抡起拐杖就打。 打得兽人们嗷呜叫着跳脚,又不敢往远了跑,最后可怜兮兮地嚎着,叫能拉住祭司的兽人来帮忙。 带回来好东西,还没得夸呢,就被祭司打得萎靡。 豹休和一群小狼知道那东西是什么,暂且不动,先悄悄观察了一下这些成年狼兽人有没有被蜇。 见他们脸上完好,立马冲过去,亲亲热热地帮忙。 “火叔,我们来,我们来。” 狼乔手抵着小狼崽子的脑门,龇牙咧嘴,“想都别想。” 楸听到动静,这会儿才从山洞里走出来。见他们肩膀上扛着陶罐似的,还正疑惑,走近一看,不是陶罐,而是硕大的一个蜂巢! 跟那几十米树上挂着的马蜂窝似的,看着还要大些。 林楸:“你们没事吧。” 兽人哭唧唧,老祭司下了重手,但兽人一边躲着一边扯着嗓子叫,实际上没挨到多少。 但他们委屈! “楸,你看看,这个是不是你要的蜂蜜。” 林楸不敢接。 他看老祭司铁青的脸,赶紧道:“你们哪儿来的,没受伤吧。” “没!这个掉地上了,我们打猎的时候,狼丑不小心踩了一脚。我们才发现的。” 林楸看了眼祭司,见老兽人脸色缓和,这才笑着将蜂巢接过来。 “没受伤就好。” 老祭司:“哼!下次别磨磨唧唧,先解释清楚。” 狼火并一众狩猎队兽人瘪嘴,小声道:“那不是你没等我们说就打。” 老祭司耳朵没那么灵敏,没听见,但不代表他看不懂兽人眼神。 他也不走,就站在原地,也想看看楸说的这好吃的蜂蜜是个什么东西。 老祭司正了正神色,他不馋,只是看看这个有没有药用价值。 第97章   才过雨季,嗡嗡虫采的蜜有限,加上狼丑踩了一脚,能吃的蜂蜜不多。 林楸将蜂巢打开,里头还有些没孵化的幼虫。 他眼看着一个爪子伸来,往那蜂蛹上戳了戳,小声问:“楸,这个能吃吗?” 林楸觉得天一下暗了,抬头一瞧,四面八方全围拢了兽人。 问他蜂蛹可不可以吃的狼莫被看得缩回爪子,两手交握,冲着他龇牙一笑。 林楸:“能。” “那我……” 爪子飞快伸来,叫狼安一巴掌给拍开。 “着什么急!”狼安忍不住嗅闻那股香甜。看楸真不急,又忍不住小声催促,“楸,快点快点。” 林楸将蜂巢打开。 里头白色的是蜂蛹,金黄色的蜂蜜陈酿在巢室中,林楸小心地一块一块拿出来。 兽人们眼神随着林楸手动,鼻子不停吸气,仿佛这样就能尝个味儿。 总共也没多几块,林楸估摸围着的兽人,一个兽人一块还不够分。 “再拿两个大小盆来,还有一块干净麻布。” 话落,立马有兽人送过来。 林楸将蜂蜜用麻布包裹,拧紧,随后开始挤压。 蜂蜜从麻布缝隙渗出,丝滑流畅,晶莹剔透,那股带着淡淡花香的甜味道爆炸开来。 围在前头的兽人猛吸了一大口,再摸摸嘴角,咧嘴露出个傻笑来。 祭司也在一旁坐着,没兽人敢挡他前面去。 老兽人抓紧拐杖,往那盆里浅浅一层的蜂蜜上看,忍不住喉咙滚动。 意识到自己馋了,老祭司立马坐正,一派严肃。 不过那双苍老的眼睛冒着光,斜着眼看来看去,见没兽人注意他,还是忍不住盯着那盆里。 林楸直面蜂蜜的味道,许久没吃过,也忍不住惦记。 麻布裹着蜂巢挤压多次,收集起来的蜂蜜不过浅浅的巴掌大一个小罐子。 还有那被踩了一爪子的,林楸没动。 他将蜂蜜收好,抬头,见好多兽人嘴角挂着晶莹。林楸噗嗤一声,笑得灿烂。 “盆里没倒完,可以尝……” 话落,兽人堆里不知哪里伸出个爪子,出其不意,端着盆就跑。 兽人愣了一下,疯狂追过去。就像那兽群迁徙时的样子,阵仗极大,地面都被震得响动起来。 瞬间,兽人散得一干二净。 林楸拎着麻布,一手的蜂蜜。 他看着兽人们追逐着,找准时机,往盆里伸爪。黏腻的蜂蜜挂在指尖,兽人一嘬,眼睛亮得堪比雨季里的太阳。 林楸胳膊碰了碰还坐在身边的狼岩,“我说过,好吃的吧。” 狼岩看着林楸一双手,白润修长,指尖因为用力,泛着红。上面裹着一层微亮的蜂蜜,带着一股让兽人难以拒绝的甜味。 狼岩喉结滚动,堪堪因为老祭司在这儿,才克制着别开眼。 “剩下的,要怎么做?”他嗓音微哑,林楸奇怪地看过来。 “嗓子不舒服?” 狼岩摇头。 林楸笑着,玩笑似的伸手,“呐,我洗过手的,洗了好几遍。你要不要……” 话没说完,狼岩抓住他手腕,轻轻在他指尖舔了一口。 温热的舌尖擦过,林楸下意识手往后缩,但手腕上的力道加大,林楸心底发颤。 狼岩眸子黑得像夜晚不透光的林子,仿佛要将他吸进去。 林楸飞快移开眼,用了点力才抽回手,一抹薄红从脖子蔓延到脸上。 他起身,抓了个盆,直直进了大山洞。 老祭司遗憾地看着林楸拎走的蜂蜜残渣,咂摸两下嘴,瞥了眼狼岩。 不争气! 大山洞里,林楸闷头一口气走到底。对着墙壁又站了会儿,直到手上累了,才回过神来。 他看着跟前布满狼爪的墙面,呼吸间,是干燥阴冷的石头味道。 林楸后退一步,看着手中又要滴蜂蜜的麻布。 麻布里裹着的蜂巢泡水,还能泡出些蜜来。他慌慌张张的知道拿盆进来,但山洞里哪来什么水。 林楸转身,看着有些光亮的洞口,脸还有些烫。 又站了会儿,也没兽人进来。林楸深吸一口气,徐徐出去,经过坐在棚子底下的狼岩,将木盆放在灶台上。 麻布扔进去,倒上罐子里今早才烧的热水,只等着蜂蜜化开。 “楸!”狼金抱着盆回来了。 林楸吓得手一哆嗦,面上稳着,侧头看向捧着陶盆献宝似的小狼。 狼金圆眼亮晶晶的,兴冲冲将脑袋凑在盆前,“泡水啊,能喝吗?” 林楸:“能。” 他忽略后头狼岩的目光,看着小狼手里拿着的陶盆。 “洗过了?” 陶盆干干净净,但见不到一滴水。 狼金抱着陶盆,一呆,不好意思地舔舔唇,蹦跳着越过矮墙,“马上洗干净。” 蜂巢中残留的蜂蜜化开,林楸顶着后头仿佛要将他烧穿了的视线,先去溪边洗手。 他蹲在岸边,看着溪水中倒映的人影。 脸还薄红,睫毛不安地颤个不停,眼里透着的几分羞意,叫林楸一恼,一下拨弄水面,叫那水中的样子打散。 他洗干净手,搓得指骨泛红。 又看蹲在对面的小狼抓着干草飞快在陶盆里搅动,哗啦啦的,扰得他也心神不宁。 林楸抿紧薄唇,洗着洗着,又不自觉看着刚刚被舔了一下的手指。 林楸倏地闭眼,深吸一口气。 真是疯了! 下一瞬,手腕被捏住。 他吓得看去,狼岩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抓着他手,还是那一派淡定的样子。 “皮要破了。” 林楸没听进去。 只想着自己乱糟糟的心绪,看他这镇定模样,一股不服输的劲儿跑上来。 凭什么就他一个人慌乱! 他忽然抽出手,搭在狼岩后颈。在兽人关切疑惑的目光中,直起身,亲在他嘴角。 “啪嗒——” 陶盆重重砸在水里。 狼金瞪大了眼睛看着他俩,下意识捂眼,又忍不住张开一点缝隙看。 狼岩垂眸,只闻到一股香气扑面而来。像雪季之后,万物复苏时淡而甜腻的芳花盛开,浓烈得乱了他的心跳。 唇角温软,狼岩目光笼罩着身旁已经撤开的林楸。 他喉结滚动,忍不住被诱引着,靠近面色白里透着红,倔强盯着他的林楸。 林楸抬手,一下挡住他嘴唇,笑了。 狼岩鼻尖抵着他掌心,似还能闻到那股蜂蜜的味道,香甜可口。 “楸……” 林楸抿了抿唇,唇瓣被他碾得润红。 他暂不看狼岩黝黑的眼,转头抓着一小块石头,扔到不远处小狼跟前的溪水中。 狼金立马合拢双手,边跑边高兴地嚷嚷:“我没看见,我没看见!” 林楸感觉掌心湿润,回头,狼岩还保持着刚刚的姿态。 林楸收回手,立马在水中搓洗干净。 夕阳洒下金光,林楸面颊却更比铺红天边的晚霞更盛。他眼睫密而深,侧目扫过边上还一动不动的兽人,甩了甩手,站了起来。 “还愣到什么时候去?”他看一眼棚子底下分蜂蜜水的兽人,“再不赶紧去,都尝不到……唔!” 林楸忽然被抱起来。 他坐在狼岩的手臂上,手撑着他的肩,双目微微睁大。 狼岩仰头,下巴靠在青年肚腹上,锋眉利眼,高鼻薄唇,俊帅十足的五官展露在林楸眼前。 他像是高兴极了,灰色眸子映着金斑似的光亮,低声道:“楸。” 林楸五指收紧,“……做什么?” “楸。” 林楸感受到他的雀跃,别开头,圆圆的耳垂也染上一层漂亮的粉,“嗯。” “楸。” 林楸见小狼已经跑到兽人堆里,棚子底下的兽人蜂蜜水也不抢了,探头探脑看过来。 林楸脚踢他一下,“放我下来,还要不要狼王的威严了。” 狼岩侧目,棚子底下的兽人齐齐往矮墙下一缩,汗毛都起来了。 林楸看得笑出声,勾着狼岩脖子,叫他放自己矮一点。待视线差不多齐平,他歪在狼岩身上,脚下晃悠,道:“快放我下来了。” 狼岩低下头,额角靠着林楸的肩,轻轻地蹭。 也不说什么,像狼王确认了伴侣的心意,黏糊却又安静地表达着自己的亲昵与欣喜。 兽人的感情很直白,结成伴侣也很简单。 亚兽人跟雌性兽人一般看脸看能力,要是长得好看,能打猎会养家,那就是个好伴侣。 相中了,便找个山洞,再生一窝崽子。 狼王已经是兽人中格外含蓄的。 林楸被他蹭得心里的慌乱平息,笑声清朗,春风般和煦。他仰靠在狼岩肩上,手紧贴在他颈侧,给大狗顺毛似的道:“好了……” 狼岩:“楸愿意当我的伴侣吗?” 狼王的声音比平日里哑,有些发紧。林楸扫过那一众又偷偷看来的兽人,脸皮又有些红。 “你先放我下来。” 狼岩手臂紧了紧,又克制着,听话地将他放下来。 林楸理了理衣裳,脚下微挪着,直到狼岩的身形将自己全部挡住,他这才仰头看向狼岩。 狼岩没及时得到回应,好像不安,要是毛耳朵露在外面,早就缓缓耷拉下来了。只一双灰色的眼睛,还一动不动紧紧盯着他,生怕他跑了似的。 林楸抓着他的手,下一瞬,被大手反过来紧紧包裹。 林楸:“轻点。” 狼岩又松了松。 林楸被他灼热的眼神看得不自在。他很少感受到这么浓烈的情绪,他忍不住抬手挡,却发现手被抓着。 林楸仰起头,红着脸,但目光认真道:“你、你再问一遍?” 狼岩胸口剧烈起伏一下,无论心中如何激荡,却似手中捧了一朵蒲公英,声音轻得不能再轻:“楸,愿意做狼岩的伴侣吗?” 林楸一笑,皓月似的脸上漂亮生光。 “愿意的。” 第98章   身体猛地往后一步,狼岩撞来,却又将他抱得紧紧的。 林楸下巴抵着狼岩肩膀。 兽人身上只穿了麻布短裤,上身裸着,林楸弯着唇角,被他抱得太紧,不得不垫着脚。 他感受到耳旁呼吸微急,林楸抬起手,掌心贴在狼岩后背,还有空冲着棚子底下的兽人们挥挥爪。 “嗷呜!!!”棚子底下,狼兽人脚踩矮墙,兴奋得仰头长啸。 “嗷呜嗷呜!!!嗷嗷……嗷呜!” 兽人想说什么,一时间却又不知道说什么,只能用嚎叫表达着这一刻的激动。 兽人们你挤我,我压着你。各个狗似的咧嘴龇牙,吐着舌头,尾巴都忍不住摇晃。 “王有伴侣了!” “楸有伴侣了!” “他们不是一直都是伴侣吗?” 混进来个什么?不管,兽人们兴奋得跟打了一百头猎物似的,沉醉又梦幻地在棚子底下乱蹿。 祭司抓着拐棍,想起自己刚刚说的“不争气”,再看现在…… 他叹一声,想起老狼王的嘱托,想起狼岩还是少年时就担起狼部落的艰辛,没忍住,也跟着笑。 还行,还行,没叫他一把岁数了还给他操心。 今儿这天怎么就这么好看呢?蜂蜜怎么就这么美味呢?嗷嗷嗷嗷!今天能吃好吃的,今天必须得吃一顿好吃的! 兽人实际,四条腿儿或者两条腿儿乱蹦乱跳,不敢靠近溪边那两个,就围在棚子底下,从山洞跑过来,又从这边跑进山洞乱窜,像脱缰的野马。 跑完就围着狼安,“安!吃好吃的!” “安,肉丸子!” “安!幼崽吃的鱼丸!” “安!吃肉,全部吃烤肉,不喝汤,也不吃草!” 狼安笑着,嘴巴合不拢,话却伤狼兽人的心,“想得挺美。” 欢乐的狼嚎换着乱七八糟的调子响彻狼山,林楸脖子都扬得有点酸了,他戳戳狼岩的腰,兽人腰腹收紧,硬邦邦的。 “抱够了没有?” 狼岩蹭他,像要将气味全蹭在他身上。 也不吭声,偶尔发出一点点呼噜,像撸猫撸爽了。 林楸情绪本就淡,两个胸膛靠在一起,隔着薄薄一层麻布,心跳都交合在一起。 他渐渐软了身子,泛了懒,由着狼岩抱着。 白净的面庞柔和,温润,那点清冷气被狼岩化在了他的怀抱里。 抱得林楸都快打瞌睡了,他动了动,狼岩还不松。 林楸忍不住踩他一脚,“行了。” 狼岩这才依依不舍地松开锁扣似的双臂,目光随林楸而动。 林楸瞪他一眼,活动着四肢跟脖子,慢悠悠往棚子底下去。 他看到好多张笑脸,面上都带着祝福。 风吹起他宽松的衣裳,青年修长的身姿如修竹,清瘦漂亮。他闲散自适,脚步轻扬。 后头狼王紧紧跟随,身形高大结实,腿上肌肉健硕,隐藏锋芒。 狼王守着自己伴侣,寸步不离。 兽人们本来想围着林楸嬉闹一番,看到自家狼王那护食样子,纷纷低头撇嘴,在林楸靠近时,往边上让开。 得了,这下靠近都不成了。 林楸只当兽人们怕狼岩,也不想叫兽人调侃,刻意转移兽人们视线道:“那蜂蜜,怎么样?” “好、好吃!” 说起这个,兽人不管不顾的,也来劲儿了。 “楸!我们给你留了一点甜水。” 狼莫端着剩下的一点,全倒进了林楸的杯子里。 他夸张地伸长手臂,紧张地看一眼狼岩,远远地递过去。 林楸:“谢谢。” 兽人傻兮兮笑,身上一冷,懵着脑袋寻着看去,叫狼岩眼神冻得一颤。 以前怎么没注意到王这么护着楸呢? 狼莫默默融入兽人堆里,避开狼岩视线。 林楸感觉到那若有似无的尴尬,手肘别了下狼岩,低声道:“喝水吗?” 狼岩当其他兽人不存在,“你先喝。” 林楸抬眼,又对上兽人们隐隐的打探。他一口气灌了半杯蜂蜜水,往狼岩手里一塞,蹲灶前去忙活了。 再跟狼岩待下去,他又要不习惯。 狼岩收回视线,目光往兽人中一扫,顶着兽人们发馋的眼神,就着林楸的杯子,喝了几口蜂蜜水。 他泰然自若,族人面前收敛了神色,道:“都没事儿?” 狼莫:“没啊,我泥砖还没阴干。” 狼西一把捂住他嘴巴,忙道:“王,别听他说,我们很忙!忙着呢……” 狼岩一个个兽人看去,大伙儿傻笑,脚下跑得飞快。 敢看王的热闹,还得掂量掂量自己是不是日子过得太轻松了! 兽人散去,灶台前,林楸绷紧的肩背慢慢放松下来。 狼安几个中年亚兽人都是这么过来的,见如今他俩成了,心里感慨,也没说出来。 这是好事,兴许明年部落就能新添两个幼崽。 今晚这一餐吃得尤其丰盛。 部落里有的肉全弄来煮了,还杀了三只红鸟,都是之前那批长成的小红鸟中的。 考虑到楸说要留着红鸟下蛋,这三只是公红鸟。 晚上不吃鱼,直接烤了两头呦呦兽,整个一起烤,从天亮烤到天黑,放足了各种调料。 兽人们围着篝火,就着红鸟汤,啃着外焦里嫩的烤肉,满嘴流油,吃了个尽兴。 吃得美了,三三两两在草地上打滚儿,你追我赶,跟在屁股后头的幼崽都能被他们当玩具玩儿。 狼果一边解救被抛起来傻乐呵的幼崽,一边追着这些成年兽人打。 林楸听着这欢笑,侧头看着正在给他擦手的狼岩,他忍不住翘起唇,身体靠过去。 狼岩将林楸根根手指擦干净了,托在掌心细看了会儿,粗糙指腹蹭着那修长的手指,随后握紧。 “还吃吗?” 林楸摇头,今晚像兽人们要求那样,菜少,都是扎实的肉,林楸吃着有点撑。 “蜂蜜好吃吧。” “好吃。” “咱们现在有麻线,可以做纱网,到时候编几个草帽,将纱网沿着草帽缝一圈,遮住脸,就不怕取蜂蜜的时候被咬。” 狼岩垂眸,林楸直视回去。 “小心一点就行了。” 狼岩:“先过了祭司那关。” 林楸扣紧他的手,眼中闪过一丝狡黠,“那你同意了?” 狼岩:“再说。” 林楸:“行,再说。” 他翻身,想着那两头适应良好的咩咩兽,道:“雪季之前,还能抓几头咩咩兽回来吗?” 狼岩:“我安排。” 篝火随着风晃动,明明灭灭,一直到烧烬。 兽人兴奋了一下午,咬着破破烂烂的牙刷,终于消停。狼顺呸呸两声,吐出嘴里的兽毛,道:“牙刷坏了。” 狼岩在不远处搓着帕子,目光往兽人里一扫,道:“狼金。” “诶!”小狼站得笔挺。 狼岩:“带队再做几批牙刷出来。” “是!” 今晚小狼也很亢奋。 狼岩当看不见,洗净回窝,林楸已经在草窝里躺下了。 他喜欢蜷缩着睡觉,天冷就把脸藏在兽皮底下,只露出脑袋顶,天热也埋着头,只占据草窝一半。 狼岩安静看了会儿,心中迟来地有些恍惚。 “王?”后头兽人小声道。 狼岩:“嗯。” 站得有点久了,狼岩坐进草窝,后头的兽人翻个身,又阖眼睡去。 楸已经是自己的伴侣,按理说,就该睡一个草窝。 狼岩手指动了动,手指勾着两个草窝中间的障碍物,抽出几缕干草来…… 林楸睡得依旧熟,却不知狼岩看了他半晚上。 雨季之后,兽人渐忙。 狼莫小队忙着烧砖,狩猎队忙着加紧让兽人填饱肚子,囤积脂肪,好熬过那个严寒的雪季。 天气时晴时雨,兽人们知道林楸要种麻草,空闲了就开垦土地。 一车车鸟粪跟麻草也从南边运回来。 天气转凉,地里的尾巴草也开始发青,直至枯黄。 沉甸甸的尾巴草穗坠着,一整块方方正正的尾巴草地,像刚刚从烤箱里拿出来的金黄色面包。 雨季过去一月,尾巴草该收割了。 这边祭司一下令,狼火带着小队最后一次去大泽,不仅带回来麻草种子,也把黑羽兽人带了回来。 羽涯这一个多月以来,睁眼是干活,闭眼梦里还在干活。 他想不明白为什么狼部落这么多事,还有那草,那鸟粪!他们弄这么多又不能吃,有点不就行了。 这次听说能去狼山了,头一个就想知道他们到底拿这些东西来干什么。 眼看快到狼山,羽千在前面叮嘱兽人:“一切听狼部落的安排,不让靠近的地方别靠近,不该问的也别问。别跟狼兽人起冲突,等做完了事,我们才可以早早回去帮部落囤过冬的猎物。” 黑羽兽人都应下。 羽千最不放心羽涯,忍不住道:“记住你来是干什么的,多学多看,该干的活儿好好干。” “我没好好干吗?”羽涯道。 不就是话多了一点,说话都不行了? 羽乐小声道:“我看着他。” 羽涯炸毛,还没嚷嚷,叫羽千拍了下脑袋。 “这里不是我们部落,收敛一点。” “哼!” 羽涯嘴巴硬气,待看到狼山前遍布的狼兽人,不敢再吭声。 既然敢让他们靠近狼山,那就别怕啊!还弄这么多兽人在这里守着,还以为他们多厉害呢! 羽涯滑翔而落,刚一收翅膀,就看见其中一个白净的狼兽人靠近。 他后头跟着几个抬着藤筐的兽人。 羽涯下意识防备,没来得及警告,就叫兽人给手中塞了一把石镰。 他懵了。 看看手里东西,转眼,所有黑羽兽人人手一把。 就看白净兽人手一挥,连带那些狼兽人一起,全部涌到狼山东边那块金黄的尾巴草地里。 不是? 他们才来! 才来! 都不能让他们喝口水,歇一歇吗?! 第99章   不是狼部落要压榨兽人,实在是情况紧急。 最近这几日都是晴日,尾巴草晒过几天,正好成熟。可偏偏祭司说,后面几天多半有雨。 看看那一摞摞金黄色的谷穗,狼兽人守了这么久,怎么忍心浪费一点儿! 来不及解释,黑羽兽人一到,立马被安排着干活儿。 狼部落的尾巴草是祭司一代一代培育出来的,跟外面野生的尾巴草有很大的差距,单是那谷穗就比野外的大几倍。 成熟后的尾巴草超出了黑羽兽人的想象,他们抓着石镰,立在土地边缘,一时间无从下手。 金黄色的尾巴草连成一大片,肉眼可见的宽阔,单看沉甸甸的谷穗就知道这一片地会有多少收成。 要是靠着兽人们采集,要想达到这样的量,怕是从雨季采到雪季前都积攒不了这么多。 黑羽兽人知道冬季的难熬,就是知道,所以此刻这一片的食物,给他们的冲击远远比狼兽人们会织网捕鱼,烧陶做饭的冲击更大。 兽人缺的,始终是食物。 羽山连带一众黑羽兽人拘谨地站在尾巴草面前,连羽涯也呆看着,嘴巴张了又合,说不出一句话。 黑羽兽人就跟一个个木桩子一样,围了一圈。 “山!像我这样割。” 狼雨两次去大泽那边做饭,跟黑羽兽人熟,他以为黑羽兽人不会收割,一把抓着一丛尾巴草,石镰从手下一划拉,给他们示范。 亚兽人动作利索,做惯了这些事。 羽山声音干涩,“好。” 羽千知道自己伴侣想什么,他拍拍他的手,轻声道:“先干活吧,之后再看……” 看能不能交换。 能挑选过来给狼部落干活的,都是做事稳妥的兽人,大家认真看了会儿黑狼兽人怎么做,便弯腰忙起来。 采收成熟的尾巴草,手要稳,劲儿不能大,免得晃掉那上头的果实。 黑羽兽人二十多个,狼部落兽人除开去狩猎采集的,也差不多都在这儿了。 大家分两队,东西相对站立,闷头收割。 石镰再怎么打磨,也不比铁镰锋利,割的速度有限。 不止黑羽兽人慎重,狼兽人也谨慎。 狼安佝着,小心割下一丛尾巴草,感受到那沉手的重量,轻轻放在身后,这才忍不住道:“真好。” 旁边狼霜笑了声,他虔诚地对着土地弯下腰,布满茧子的手抓满了尾巴草,挥下石镰。 他们这一代兽人,自出生时就面临着食物紧缺的局面,忍饥挨饿过了快半辈子了,没曾想等来了希望。 “多亏楸,今年不用在野草里找尾巴草。” 狼安想到往年他们种的尾巴草,也忍不住噗嗤一笑,那股缠绕心头的怅然也散了。 因为饥饿离去的那些兽人不会再回来了……他们要往前看。 收割好的尾巴草,由林楸带着没走的狩猎二队,运送到狼山山前。 这边的地面清理过,兽人们把杂草除了,地面夯平,用来晒尾巴草,也方便脱粒。 到时候晒好的尾巴草就直接装进大罐子里,放山洞里保存。要是下雨,这边也好抢收。 部落一众小狼在这边蹲着,有换洗的麻布短裤也不穿,腰上只围着一条皮毛斑驳的兽皮裙。 小狼正是长身体的时候,往年抽条又没食物,一个个跟竹竿似的。现在每天吃饱,身体健壮起来,隐隐有了成年兽人肩宽背阔的模样。 翻晒跟脱粒的活儿轻松些,都交给他们做。 尾巴草成熟也就这几天,偏偏赶上快要下雨,狼部落从老的到小的,没一个放松。 小狼憋足了劲儿忙着脱粒,脑瓜子垂着,紧盯四处迸溅的谷粒,眼也不眨。 豹休混在其中,身上一条皮毛掉光了的兽皮裙,皮肤黑亮,撅着屁股往做了遮挡的大木桶里敲打谷穗,俨然跟小狼们一体。 正忙得热火朝天,林楸又背着背篓回来,身边还领了个小兽人。 等林楸走到狼冰、狼金面前,他们才发现。 狼冰仰面看来,寻常编得漂漂亮亮的头发上沾满了草屑,凌乱开了些。他面颊泛红,汗珠挂在额角沾了灰,像雪白的团子往地里滚了一圈。 林楸见状,笑着给他摘掉草叶。 狼金起身,帮着林楸把背篓放下来,又看了一眼林楸身边跟着的小兽人。 狼冰乖乖由着他摘,等林楸收回手,才看向他后头的黑羽兽人。 林楸:“这是羽乐,那边割尾巴草的活儿累,让他跟着你们做。” 狼冰点点头,收回目光。 小狼性子冷,不是自家兽人,话都吝啬得说。 羽乐垂头,说话也磕磕绊绊:“我、我还是回去……” 狼溶见自家两个小伙伴又都忙起来,只得道:“你来我这边吧。” 羽乐顺从,应了声“好。” 他声音细,年岁也小,坐在小狼中间像误入狼群的兔子。 来个其他族的兽人,豹休倒是多看了眼,但羽乐看着太弱,他没多少兴趣。 兽人直白,目光也不怎么掩饰,羽乐被他看得头更低。 狼冰注意到,瞥了眼豹休,小豹子立马转过头吭哧吭哧打尾巴草去。 林楸提着倒空了的背篓走了几步,回头看棚子底下的小狼们。 狼火说,羽乐是黑羽部落的小祭司,但没出师。 他又看着瘦弱,刚刚弯腰割了会儿尾巴草,站起来差点晕倒。林楸怕他出事,干脆将小兽人带了过来。 小狼们比他大不了几岁,同龄兽人能玩儿到一起去。 羽乐坐在小狼堆里,眼神不敢乱瞥。 他瘦瘦小小一个,就挨在狼溶旁边。 狼溶教他怎么脱粒,羽乐认真看了会儿,就独自干活。 小兽人发丝柔软,却像手中的尾巴草一样枯黄。巴掌大的脸,眼睛水汪汪的,抿着唇挥动手,呼吸都放轻了。 他身体弱,部落里的小兽人都不带他玩儿。自出生以来,他除了跟在以前的祭司身边,之后就一直窝在阿爷身边。 旁边狼金忽然打个喷嚏,都吓得他肩膀一哆嗦。 狼溶余光瞥见,忍不住道:“你叫什么名字?” “羽乐。” “我叫狼溶,旁边白头发的是狼冰,打喷嚏那个是狼金,旁边黑豹是豹休……” 他一溜串地介绍过去,狼金道:“你说这么多,他能记住吗?” 羽乐一个激灵,小声道:“记、记得住。” “真的假的?”不止狼金、豹休,还有快排到大山洞那边的一排小狼都看来,狼冰也抬起头。 羽乐被看得生出怯意,眼睛更是湿漉漉的,已经挂上泪花。 狼冰顿时没了兴趣。 他才不帮别的部落照顾幼崽。 小狼们看着哭唧唧的小兽人,一脸莫名其妙,他们又没干什么! 狼金贼兮兮地瞥了眼身后,见林楸走远了,才挪一挪屁股放松下来。他立马什么也不说了,忙自己事去。 小狼不再看这边。 羽乐低下头,抹了下眼角。 狼溶如临大敌,老实孩子被弄得无措,磕巴道:“你、你……别哭啊,金就是嗓门大。” 狼金耳朵动动,想反驳,又怕羽乐真是因为自己嗓门大吓到了。 他不敢吭声,只能抓着尾巴草飞快打。 草屑四溅,两边的小狼都受到了波及,脑袋上再添几片碎草。 羽乐不好意思,声音小小的:“我呜……对不起,我没哭,真的没哭……我只是控制不住眼泪。” 这还叫没哭! 狼溶求助地往旁边看。 狼冰抓着木桶往边上挪,狼金更是,直接躲到另一头去了。 羽乐感觉到气氛有些不对,他干脆不说话了,闷头抓着尾巴草干活。 摇摇欲坠的眼泪还是掉了下来,打在腿上。羽乐脑袋垂下,滑落肩侧的长发将泪痕挡住。 狼溶无措地抓了抓身上的兽皮裙,只好硬着头皮继续干。 * 快傍晚时,起风了。 野草打着旋儿,轻轻摇曳。 尾巴草隔壁的地里,姜叶丛丛,香草勃发,叶片交错沙沙作响,又是茂盛非常。 尾巴草地里,只剩三三两两坐地上休息的兽人,其余的都转移到了狼山山前去。 林楸将最后一捆尾巴草抬到板车上,看着黑狼拉着离开,泄了劲儿,瘫坐地上。 尾巴草收割完毕,土地露了出来。地里只剩凌乱分布的草桩,还有些尾巴草覆盖下的细碎杂草。 杂草没怎么晒过阳光,上层叶片青绿,底下微黄。正嫩,适合喂红鸟。 林楸就着坐着的姿势,又薅了几把草扔背篓里。 攒了半背篓,林楸手撑在地面,彻底没了力气。 他忙了一天,只吃饭的时候跟大伙儿一起歇一歇,这会儿扎好的头发散了,毛毛躁躁的,混着草叶。 身上有些痒,汗水浸在尾巴草割破的伤口上,有些刺刺的疼,但他已经没力气了。 夕阳藏在了云层后头,天空透着灰。 林楸晕晃晃的,好像看见了大步走来的狼岩。 待到他真的蹲在了自己面前,熟悉的气息笼罩过来,林楸冲着他疲惫地笑了下。 他摊开手道:“抱我一下,起不来了。” 狼岩倾身,双臂绕过腰侧,掌心贴在他后背,紧紧拥着他。 林楸鼻子闷在他肩膀,犯懒地半阖上眼。昏昏欲睡间,狼岩直接将他抱坐在了手臂上。 林楸:“……放我下来。” 狼岩只顾往前慢慢走,林楸脑袋靠着他肩膀,提醒一下,见他不放,也就放任地趴着了。 “今天有收获吗?”林楸声音绵软,含糊不清。 狼岩:“抓了两头咩咩兽。” “唔。”林楸脸颊枕在他肩上,很烫。汗水贴着皮肉,体温传递着,并不舒服。 “我想养来着……” “就是给你养的,有其他猎物吃。” 狼岩避开兽人堆,将林楸带到狼山东侧的溪水边。 这边没兽人过来,他的伴侣脸皮薄,兽人多了不让抱。 林楸靠在他怀里,看着他抓着自己手搓洗,他手大,一个巴掌能拢住他两只手。 手洗干净了,又不知从哪儿拿来的帕子,给他擦汗。 林楸闷声笑了一下,额头蹭着狼岩脖颈。 “王。” “嗯。” “你累不累啊?” “不累。”狼岩动作不停,手托着林楸脸侧,擦拭他脖子,“我喜欢。” 林楸坐着让他擦了会儿,等缓过一口气,自己直接去水中,从头洗到脚。 狼岩回去给他拿了一套干净的衣裳来,林楸穿上,长发散在后背,往下滴着水。 风大了,林楸眯着眼睛望天空,乌云更厚了。 “天气说变就变。” “嗯。”狼岩立在他后头,寻常能捏破猎物脑袋的力道放得不能再轻,指缝勾着那柔软的长发,用麻布包裹着攥干。 没一会儿,林楸站不住了。 他打个哈欠,往后懒懒倚在狼岩身上,带着些鼻音道:“回去吧。” 再不走,他怕在这儿站着就睡着了。 狼岩托着林楸后腰,“要不要……” “不抱!”林楸攥着他手,将狼岩挪到前头。他踩着狼岩的步调,靠着他拉着慢悠悠往狼山走。 狼岩:“明天我不出去。” “休息吗?”林楸迎着风,舒展眉头,浑身清清爽爽,只脸跟颈侧有些晒红。 狼岩注意到,手碰了碰,林楸疑惑偏头。 狼岩:“黑羽兽人在,我留守。” 第100章   这会儿,狼山这边从连廊到草地,躺满了兽人。 大家花了一天的时间将尾巴草收回来,狼兽人们悬着半年的心终于落了下来。 大伙儿虽累,心是轻盈的,这不一躺就睡着了。 成年兽人干活只管莽,但脱粒的小狼有限,一时半会儿没弄完。 祭司便叫小狼把狼山所有空着的山洞清扫出来,剩下的尾巴草全放山洞里摊开着,等明天再慢慢弄。 这会儿大家精疲力尽,包括黑羽兽人在内,大部分已经闭眼打起了呼噜。 晚饭是狼贝带着采集队几个兽人做的。骨头汤的味道一出来,睡梦中的兽人拧着眉头,鼻子嗅闻着,脑袋像指南针一样冲着灶台这边偏转,挣扎着似要醒来。 林楸跟狼岩回来得正好,灶台前空荡荡。 以前争抢着吃饭的兽人都累瘫了,倒是头一次让他们占了先。 他两个盛了肉汤,后头狼果则带着一溜幼崽来。 幼崽喂养得好,长得就快。看着胖墩墩的,胳膊腿儿蹦着极有力。 兽人们收尾巴草忙了一天,幼崽就你追我赶疯跑了一天。这会儿各个面颊透红,浑身冒着汗,闻起来一股小狗崽子的香臭味道。 林楸看过去,幼崽就冲着他笑。 眼看要凑上来,叫狼果一手逮一个,立在原地。 “吃肉了!”狼贝等着他们打完肉汤,吆喝一声。 兽人惊坐起,又龇牙咧嘴地捂住后腰瘫倒下去。 “嗷!!!”狼莫哀嚎,“怎么会这么累!腰、断了嗷!” 狼西脚下发颤,撑着他肩膀勉强站起来,又疼得狼莫捂腰痛呼。 狼西颤颤巍巍,“明年不干了,宁愿打猎。” 兽人正儿八经干农活的时候很少,垦地用兽形,两爪子扒拉就成,跟玩儿似的。 播种就随意一撒,更是轻松。 费劲儿一点的就是运鸟粪。 后头的除草可以蹲着,割尾巴草蹲又蹲不住,站起来又够不着,兽形不好操作,只能人形弯着腰忙活。 他们长得又高,这么弯折一天,能活蹦乱跳才奇怪了。 兽人头一次体会到农忙的累,此时又困又饿。肚子打了几次鼓了,愣是爬不起来。 狼贝又叫了几声,才陆续有兽人撑着后腰,苦哈哈地往灶台这边挪。脚步沉重,一下下走得闷响,跟灌了铅似的。 狼兽人动了,黑羽兽人却坐在一起,显得有些拘谨和茫然。 狼雨路过,招呼:“走啊,吃了赶紧睡觉。” 黑羽兽人打起精神,跟在狼雨后头。 “今晚肯定睡得好。” 黑羽兽人连连点头。 狼雨:“睡好了,明天继续。” 黑羽兽人一下蔫了。 羽涯跟在羽山后头,边上羽乐也回到队伍里,垂头丧气的,叫羽涯看了,忍不住哑着嗓子道:“他们欺负你了?” 来时还活泼的羽涯,此刻就跟水洼里晒了一天的鱼,也蹦跶不起来了。 羽乐看他一眼,确认是在跟自己说话,本来就小的声音更是低得听不清,“没有。” 羽涯耷拉着脑袋,头重脚轻往前栽,也没继续问。 羽乐以前跟他们也玩儿不到一块儿,没话说。 不过这狼部落简直不是兽人待的地方,他下次说什么都不来了! 黑羽兽人吊在队伍尾巴,前面动,他们就跟着挪。一个个肩膀微塌,目光呆滞,行尸走肉一样只知道动作,说不出话来。 没一会儿,前头有兽人过来。 “伸手。” 黑羽兽人想也不想,老实伸手。 手中一沉,硕大一个饭盆差点摔下去,吓得兽人慌忙抱住,也不呆了。 一个陶器要他们干活一个月才换得来,像今天这样的活儿,可不想再干了…… 狼雨:“饭盆抱稳了,没了今晚只能用手抓着吃。” 黑羽兽人照旧由羽山打头,离灶台越近,那股肉汤的味道越香浓。 不是黑羽兽人在大泽那边吃惯了的鱼汤,是今天狼部落狩猎队带回来的弯角兽肉汤。 弯角兽不好捕捉,黑羽兽人碰运气一年才能吃个两三次。 当亲眼看见狼兽人连肉带汤,舀了三大勺倒进碗里,饭盆被占满一大半,兽人还有些恍惚。 来不及惊讶,边上的狼兽人又用两个细木棍挑了一大堆的野菜过来,还问:“放汤里还是放叶子上?” 羽山想到狼兽人都分开的,立马道:“放叶上。” 狼兽人赞许地看过来一眼,会吃,跟他们一样! 羽山捧着碗站立在一旁,看着自己伴侣、族人,哪怕是羽涯跟羽乐两个小兽人,分得的肉汤依旧跟他们的没什么两样,羽山不禁道:“你们够吗?” 狼贝见他咽口水,抡起勺子问:“要不再添点儿?” 羽山摇头,赶紧招呼羽千跟两个小狼,找地方坐去了。 其他黑羽兽人自发找过来,围成一圈,头碰头,面面相觑。 羽山:“还不饿?” 话落,旁边一大声吸溜声。 羽涯:“嘶!” “怎么了?!”兽人手紧紧扣着碗沿,想吃,但怕有毒。 羽涯忙着吸溜冷气,道:“烫。” 羽山:“放心,他们都吃了。”黑羽兽人现在跟狼兽人没有仇了,不至于下毒毒死他们。 说罢,他早忍不住,埋头吃得香。 “狼兽人原来吃这么好?”羽涯呼噜呼噜往嘴里灌,烫得吐舌头还舍不得放了嘴里的肉。 他一边吃,一边嘀嘀咕咕。刚刚还没精神,这会儿恨不能将整个陶碗往肚里塞。 兽人们埋头苦吃,吭哧吭哧吃下肚一半的肉汤,才放慢速度。 羽千抿掉唇角沾染的肉沫,浑身透着热气儿。 他肩膀挨着羽山,身体舒展开来。 他扫了一圈围拢的族人们,见一个个养得头发也亮了,脸也红润,心情更加明朗。 目光转到附近,见羽乐细胳膊细腿儿的,依旧孱弱,慢慢皱起眉头。 小兽人捧着比脸大的陶盆,小口小口吃着。毛绒绒的脑袋垂下来,好像这么久了,一句话也没听他说。 羽千:“乐。” 小兽人抬起头,眉间有郁色,但依旧柔软乖巧。 “阿千叔。” “是不是累了?” 羽乐乖乖点头,“只有一点点。” 羽千摸摸小兽人脑袋,“累了就休息,只要认真做,黑狼兽人不会说什么。” 羽乐:“嗯。” 小兽人就抬着脑袋看着他,圆眼清澈,像初生的幼崽。羽千对他的怜惜更甚。 “快吃吧。” 羽乐又低下头去。 不论是部落以前那些食物,还是狼部落的肉汤,羽乐都吃得慢吞吞。饭量也小,看着没有一点食欲。 兽人都觉得幼崽只要能吃,就好养。 狼部落的食物是他们吃过最好吃的,但羽乐还这样,羽千有些犯愁。 余下那一半肉汤塞进肚子,没一会儿,兽人陆续起来,学着狼兽人去溪边洗了碗,狼雨就过来带他们去睡觉。 走着走着,面上接着几滴雨。 狼雨道:“幸好尾巴草收完了。” 单只今天小狼们脱粒的尾巴草都已经装了大半陶罐,已经比原来一块地所有的尾巴草都多。都能匀出来给支部落送上一些。 尾巴草还没脱粒完呢,待到所有陶罐装满,今年雪季就不用愁了。 想到这儿,狼雨脚步更加轻快。 羽山跟羽千落在后头一步,休息了会儿,肚子也饱了,脑子也灵活了。 他两个看着狼部落战一天囤下来的食物,就不免想到自家部落。 羽山很想问问尾巴草的事……但这会儿开口,显得黑羽兽人觊觎人家食物似的。 狼雨给他们带到地方,兽人离开,本来疲惫的黑羽兽人却没有一个睡下。 大家围着洞中的微弱火堆,心里沉甸甸的。 “也不知道部落开始囤雪季的食物没有?” “有祭司就是好,狼部落食物都吃不完,还能分给我们吃肉呢……” 说者无心,角落里蜷缩着的小兽人却一僵,抱着膝盖,脑袋深深埋下去。 羽涯:“阿山叔,咱们要不再跟他们交换尾巴草种子?” 羽山手按着隐隐作痛的腿,火光映在他脸上,将他眼角的皱纹刻得更深。 “食物珍贵。” 之前交换的都是器物,两个部落间的关系也在交往中慢慢亲密起来。若提起交换食物,万一成仇…… 羽山声音微沉道:“再想想。”。 狼兽人有这样的能力,他们不得不更加慎重。 羽千轻轻挪开他按在腿上的手,垂眸给他捏着,一下一下,力道正合适。 羽山手掌盖在他手背,紧了紧。 羽千温声道:“就按一会儿,不累。” 羽山低头,蹭了蹭自己伴侣的额角。 其他族人沉默着,心中急切,但也知道这事儿不能出岔子。 羽涯:“不就开个口的事儿?” 才说完,就挨了旁边兽人一下,“你当狼兽人是你阿爸?要什么开个口就是。” 羽涯:“就问一问,又没硬要!” “行了。”羽山看着一脸不服气的小狼,压着眉头道,“涯,这里不是我们部落,说话别不过脑子。” “这需要过什么脑子。”羽涯扬起下巴,一脸无所谓。 羽山胸口起伏了下,“这要换做我们部落,有兽人开口问你交换辛辛苦苦种出来的食物,你怎么想?” “他想打架!”羽涯脱口而出,随即两眼一鼓,愣住。 边上兽人重重拍了拍他肩膀,“说话,过脑子,记住了!” 羽涯脸憋得青白,哑了许久,脑袋一耷,“知道了……” 第101章   夜风卷着细雨往大山洞里吹,洞口湿了一片。 忙碌一天的兽人睡得熟,只零星几个小狼还在说着悄悄话。 明天地里没活儿,黑羽兽人在,后头也用不着小狼继续脱粒。 狼金这会儿正安排明天抓圆鼻兽割毛做牙刷的事,这是王之前交代的任务,他还没做。 山洞更里面,窸窸窣窣的声儿不断。 林楸翻个身,手捂着耳朵,那声儿才停了。 狼岩脑袋搭在草窝边缘,尾巴垂着,眼也不眨地看着睡熟的林楸。 爪子不小心搁在两个草窝中间挡着的干草上,又不小心抓了一把下来,塞到两个草窝的缝隙当中…… 视线没了阻挡,狼岩静静看了会儿林楸,阖眼睡觉。 雨下了半夜,早晨就停了。 尾巴草收割过后,狼兽人便分开来,继续做自己的事儿,脱粒跟脱壳的事儿交给黑羽兽人。 林楸醒得晚,睁眼时,看着两个草窝中间的格挡,有些疑惑地伸手摸了摸。 好像矮了。 林楸坐起来,山洞早空了。 他不经意瞧见两个草窝中间的缝隙,见塞得满满当当的干草,面上空白一阵,随后牵起唇角。 他道昨晚是哪个老鼠在作怪。 林楸只当没看见,将长发拢在一处简单梳了梳,扎做个高马尾,起身出去。 早饭过后,黑羽兽人分散在几个山洞里忙。 林楸打算去看看昨天兽人们带回来的咩咩兽,又顺带捡了背篓石镰,去大河边割些草来喂。 狼岩从祭司山洞下来,一眼定在河边躬身割草的林楸身上。 脚步一转,往那边靠近。 雨季过后,大河水位降了下去,岸边一部分砂石裸露,那绑着鱼笼的草绳也露了出来。 兽人们捕鱼捕得勤,早前做的那几十个鱼笼坏得快,如今也不过剩下二三十个。这河里的鱼精了,不敌以前好抓,兽人们只得空闲时多做些网来,追着鱼群跑。 河边刚割下的青草漫着清新的香气。 河水慢吞吞前行,蓝天白云也躺在那水流中,悠然自得。 微风卷起林楸衣角,单薄的麻布衣服贴近身体,勾勒出清瘦的腰,笔直的腿。 听到动静,林楸割下最后一把草,握着石镰回看。 视线对上,林楸弯眼。 狼岩扬起唇角。 他身上就一条麻布短裤,还算宽松,半身赤着,打猎练出来的腱子肉紧实而不夸张。 这么闲闲走过来,跟度假似的。 林楸一时恍惚,好似还在从前的世界,只不过去了个草原上旅行,身边多了个陪伴的人。 眼前一暗,林楸回神。 他问:“刚刚跟祭司商量什么呢?” 狼岩握住伸过来的手,手指细长,指缝两侧的软肉更是柔软细腻,他忍不住捏了捏,再抓紧。 “去支部落的事。” 林楸抬眼,望入灰眸中。 狼岩:“尾巴草收上来了,比往年收得多,可以匀出一点。雨季支部落没过来,我们也不知道那边情况。雪季之前还要忙着囤食物,现在过去正合适。” 林楸:“什么时候去?” 狼岩:“就这几天的事。” 林楸:“那你去吗?” 狼岩一下攥得林楸手有些紧,就怕他说也想回去。 “还没定,但我应该不去。” “好。”林楸应了声,就没继续再问。 狼岩自然也不再提。 他拎着背篓,一手牵着林楸,随他去西边林子。 另抓的两头咩咩兽先单独养在栅栏外面,兽人用绳子将它们绑在树上,依旧按照先前喂养咩咩兽的方式喂养。 带回来的咩咩兽一公一母,若是养得好,没准明年就能再添几头。 狼岩去喂栅栏里的红鸟,林楸就站在外头,打量这刚到的成员。 咩咩兽在林楸看来就跟羊似的,或许跟岩羊有些像,但皮毛却白且厚实。 部落里那些厚皮子,好些都是咩咩兽的。 看了会儿,狼岩喂完出来,林楸就得去祭司山洞坐坐了。 今天已经够晚,少不得叫祭司说上几句。 狼岩过来这一程,就好像陪他遛了个弯儿。 * 黑羽兽人在,第一批脱粒的尾巴草装了十个兽皮袋。 这期间,去支部落的兽人也选好了。 狼岩不去,由狼火带队过去。 这次过去,不仅要带尾巴草,还有之前多做的陶锅、陶罐、渔网,连梳子都塞了十几把。又捎带上些鱼干、菜干、果干、蘑菇干,一部分是给狼火他们路上吃,余下一点交给支部落。 就那么几个兽皮袋的食物,也不是为了让他们饱腹,而是让支部落的兽人见了、尝了,再趁着空闲多做些这东西。 虽抵不过肉,但总能饿的时候垫一垫肚子,好熬过冬季。 去支部落要半个月,来回就是一个多月。 为了保证兽人路上安全,狼火带的兽人不全是第二狩猎队的,狼岩还从另外的采集队、狩猎队挑了些兽人出来。 兽人挑好了,东西也收拾妥当,祭司选了日子,狼火便带着二十兽人的小队出发了。 路途遥远,板车不好运送,兽人们都是变做兽形两边挂着兽皮袋走。 林楸去送,跟着往前走了几步,忽然被狼岩拉住手腕往回带。 林楸退回来,不明所以看着他。 狼岩长得高大,肩膀宽阔,立在林楸身侧能将他整个挡住。就是凑近了得仰头才能看见他脸,有些费脖子。 林楸分明不矮,怪狼岩太高。 他光洁的下巴抬着,叫狼岩轻轻勾了下,逗猫似的。 “回去了。” 林楸痒,在他肩上狠蹭了下。 “我送一送他们。” 狼岩顺势圈住林楸后腰,手掌扣紧,带着他往回走,“他们自己找得到地方,不用送。” 林楸一脸奇怪地看他。 狼岩面不改色,只一味将林楸抓紧。 林楸看着他锋利的眉压着,有些琢磨出味儿来,他笑,“你不会是怕我跟着跑了吧?” 狼岩:“你答应我了。” 狼兽人的伴侣是不会分开的。 林楸笑得脑袋轻轻撞他肩膀,又被他圈住腰,动不得。 他趴在狼岩肩头笑声轻颤,分明那么个冷峻的兽人,怎么这事儿上这么大反差。 “祭司都不让我走,你怕什么?再说,我跑得过你吗?” 狼岩:“嗯。” 他下巴搭在林楸头顶,望着山洞的方向,还有些愁。 旁的兽人答应成为伴侣后就住一个窝,可楸好像一点没有这个意识。他也不提,狼岩又不好说,怕逼急了吓到他…… 狼兽人有了伴侣,那就是一辈子只这一个,所以确定关系之后,便会亲密无间。他不知道楸怎么想,只能悄悄动作。 狼岩抱了他一会儿,林楸就道:“我要去祭司那儿了。” 狼岩松开,看着林楸转头就往狼山走。 他看了会儿,正要提步跟上,林楸停下,忽的转身撞上他怀抱。 他踮起脚,圈住狼岩脖子,飞快亲了他嘴角一下。没等狼岩反应过来,立马跑了。 狼岩眸光一软。 浑身的焦躁不安没了,整个兽人变得积极向上,稳重严肃。 林楸跑了一段,改为慢慢走。他略喘着气,回头看,狼岩还看着他。 他笑容明媚起来,心里前所未有的踏实。 “瞧瞧狼雪,都比你认真……”才上到祭司山洞,祭司一个小陶罐塞过来。 林楸听着自己都能一字不差重复的念叨话,将罐子口打开,鼻子嗅了嗅,药膏的味道沁凉。 “祭司,这是什么?” 老祭司没说完叫他打断,吹胡子瞪他一眼,没好气道:“能是什么,擦晒红的皮的。” 林楸疑惑地看过来。 老祭司:“王让做的,你脸跟脖子都要晒得脱皮了,不知道?” 嘀嘀咕咕着,又来一句,“其他兽人晒多久都不像你,也不知你阿父怎么给你养的……” 林楸笑盈盈的,指节蹭了下下巴,似还残留着狼岩手指留下的粗糙触感,又对祭司温声道:“谢谢祭司。” 他长得好,又白净,卖乖的时候格外招人疼。 那双雪似的眸子被融化在温暖的关怀中,连笑意都逐渐多了起来。倒比从前那独来独往的,瞧着顺眼多了。 “哼!” 老兽人再不理他,做药膏去了。 山洞除了祭司,还有个白狼幼崽狼雪在。 幼崽跟着祭司也学了几个月了,认真得很,这会儿坐在狼起做的小板凳上分草药。 幼崽皮肤稍嫩,虫子就爱盯着他们咬。 狼雪身上涂了些草药汁,腰间系着麻布小短裤的绳子,看背影,像脱了皮刚出锅的小芋头。 水水嫩嫩的,一看就软糯。 幼崽跟前摆着的草药堆跟当初林楸刚来那会儿一样,不过里头多是杂草。 他心无旁骛,还有肉窝窝的小手在草堆里挑选,弄得手上满是泥。 他也不像狼冰那样有点脏污就一脸烦闷,捡得格外认真。 林楸没去打扰,而是坐在角落慢慢将药膏涂抹好,再洗干净手,跟着祭司做药膏。 如今简单的药膏他已经能上手,一些药方也能调配。像幼崽那一堆的野草里,有哪些草药他也一眼能认出来。 林楸想,这些天的努力并未白费。 以后要是出门,随意将他扔个地方,他也不至于两眼摸瞎。 想到这儿,林楸唇角微扬。 察觉到旁边幽幽递过来的目光,他唇角抿平,收拢心神,加紧速度帮忙。 第102章   狼山的兽人们按部就班地生活着。 狼火则带着小队,出发远行。 早晨露水未散就出发,一个上午到达大泽东部,填饱肚子休息一阵,下午开始绕行大泽。 半日的时间不足以走出狼部落。 大泽不能直接穿过去,单是从东南边绕开大泽,兽人们就花了三四日的时间。 过大泽,继续前行。 支部落的位置就在大河流淌的方向,大家顺着走,不用担心跑丢。 兽人们翻山越岭,一路还要尽量避开其他兽人部落。 眼看着眼前的植物慢慢变化,树丛更加茂密,苔藓也愈发湿润,就连脚下爬过的毒虫都更大了。 林子里的水汽肉眼可见,狼火感觉到皮肤被闷得发痒,就知道快到了。 东部大陆西南边,山峦与平原交错,气温高,雪季也稍短些。 这里没有天堑似的山脉,植物种类极其丰富,且盛产各种野果野菜,是以中小型兽人部落不少。 支部落的领地比狼山那边小一半多。三面环山,中间是开阔的平地,湖泊如珍珠散落,清透碧绿。 狼火特意提前一晚上修整好,第二天早晨出发,预计午间饭前到达。 快到地方了,兽人们有些放松警惕。 巨狼驮着硕大的兽皮袋,里头鼓鼓囊囊不知塞的是什么,但也足够令兽人眼红。 如今兽神大陆上大部分兽人可是吃不饱的,饿死不在少数。 狼部落如今那一天三顿的样子,也是特殊中的特殊。 兽人饥饿之下,能做出拼了命的事。 这次带来的物资比前头十多年的都多,来的二十个兽人,各个背上都背着东西。 陶罐这些易碎,兽人们跑得小心得不能再小心。 走着走着,狼火忽然抬头。 一股破风的声音从林子传出。 眨眼间,四面八方削尖的棍子冲着队伍而来。 狼火大喝:“躲开!” 狼兽人狼毛一竖,当即避开,却不想身上驮着东西,一时忘了顾忌,兽皮袋砸在地上,藤筐装着的零碎东西更是直接倒了出来。 里头乱七八糟的东西叮叮当当响,陶器碎了一地。 狼火表情一冷,阴森森的,“放下东西,掩藏!” 兽人霎时趴下,变做人形,借着袋子的遮挡,与藏在树丛里不敢露面的兽人对峙。 狼火紧绷着下颌,泛红的头发根根竖起。 他脑中迅速过了一下这边的部落,他们常来这边,都知道是给狼部落送东西的,少有兽人敢凑上来。 敢藏着不敢出来,狼火盯着幽深的林子,心里有了底。 他借着兽皮袋的遮挡,打个手势。 耳朵静静听着再次破空而来的声音,手指一抬,就着这个空档,一半狼兽人全部冲了出去。 林子里一阵慌乱声,夹杂着拍打翅膀的声音。 狼火看着那绿色的羽毛,心里火烧得噼里啪啦响。 他后退一蹬,直接跃起来一巴掌勾过去,将已经飞在半空上的兽人打下来。 “就知道是你们,绿眼部落。”狼火咬牙切齿,步步踏去,像要将兽人碾碎了,融进泥土里。 羽族兽人摔在地上,变做人形。又迫不及待爬起来,却叫狼爪子一脚踩在背上。 他痛呼一声,惊恐看着背后。 狼火扫了眼被追得到处乱飞的绿眼部落兽人,冷笑。 只敢使阴招,不敢正面硬碰硬的懦弱兽人! 狼火正要勾着兽人脖子拎起来,外面忽然一阵急促呼哨,追捕的兽人一静,全体急速撤退。 狼火看了一眼溜走的兽人,疾步出去。 见留守在原地的狼兽人好好的,丛林中却有沙沙的动静。 有另一队兽人从前方奔袭而来。 狼火静静听了会儿,抬头,一巴掌打在刚刚打呼哨的兽人脑门上。 “那是支部落的!这你都分不出来?” 狼顺气短,“我那不是着急……” “要是王在这儿,又要关你一顿!查个盐矿出错就算了,自家兽人还认不出来!”狼火火气大,看着地上碎开的陶锅,暴躁地往旁边树上拍了一爪子。 爪痕指节深,木屑飞溅。 狼顺扣紧耳朵,往兽皮袋旁边挪着缩小存在感。 再看林子里,早没了绿眼部落的动静。 不一会儿,前方深绿色的树林中,过来打探情况的狼兽人显出身形。 “火!”黑狼夜轻飘飘几步落到跟前。 真是飘的,脚下虚浮,饿得面黄肌瘦,游魂一般。 他鼻子动了动,再扫了一眼林子里,声音虚得快散了,“又是绿眼部落。” 狼夜,支部落这边的狩猎队队长。他跟狼火一般大,都是从小一个草窝里睡大的兽人。 他手往狼火肩膀上一挎,侧头,正要开口,可看见狼火那张胖脸,又感受了下手臂下的肌肉,他一把将狼火推开。 “你是不是狼火?” 狼火翻个白眼,“你眼瞎了还是饿傻了?” 狼夜:“不是,你怎么这么胖了呢?” 狼火不冷不热地笑了声。 狼夜看他还是原来那德行,确认没错,又靠过来,道:“你们怎么来了?是不是狼山日子好了,给我们也送食物来了?” 狼火拨开他手,气道:“你们怎么巡逻的,绿眼部落的兽人都快跑到领地里去了。” 狼夜饿得肚子打鼓,忍不住看他们带来的东西,嘴上道:“这边跟狼山又不一样。” 植物虽多,猎物也就一般,兽人扎堆,什么都要靠抢。 他们部落就跟绿眼部落挨着的,没少因为跑到对方领地捕猎,打上几次。 他正兴奋地想着他们带了什么好东西来? 狼都胖了! 难不成北部猎物变多了? 狼夜开始嗅,看着看着,注意到那碎裂的陶。 “陶?” 狼火:“呵,碎了。” 白跑一趟! 狼夜攘开狼火站得笔挺,刚刚还虚弱得像晒蔫的苗子,此刻却如锋利的刀,眼中带煞,眸色沉黑。 部落陶器本就没几个,他们走时甚至一个没带,这多半还是兽人从部落里匀出来的。 他站直,道:“你们先走着。” 说着一招手,跟来的狼兽人停下叙旧,全往绿眼兽人消失的方向追去。 那可是已经换不来的陶! 狼山那边总共就那么几个,祭司分他们,肯定是有大用,就这么碎了! 这些绿毛鸟,简直找死! 狼顺感觉面前一阵风吹过,几根黑色狼毛飘荡着落在鼻尖。他吹了一下,干如枯草的狼毛飘走。 他看向站立在一旁的狼火。 “火,咱走吗?” 狼火想到刚刚那些个狼兽人的样子,毛都挡不住瘦弱的身躯,腰腹处更是窄得要断了一样。 “等着。”狼火道。 想也知道,支部落这边日子也不好。兽人饿成那样,找食儿都已经难了,哪里还有多少精力天天守着这边。 他们狼山的兽人现在是吃饱了,养壮实一点了,正因如此,这会儿再看夜几个兽人这模样,才知晓饥饿有多可怕。 他们以前也这要死不活的模样? 他都怕刚刚跑出去的那些兽人半路晕过去。 这一等,日头都移到正中去了。 狼火本来打算正好这个时候赶到支部落里兽人居住的地方,蹭一顿饭,可再一想,他拍了下自己脑袋。 “啧!糊涂了!” 狼兽人们鼓着两眼睛看来。 “起锅,烧火。” 狼顺:“不是说去支部落吃?” 狼火看他像个傻子,“当他们跟狼山一样,一天三顿?” 兽人恍然大悟。 拍脑瓜子的声音连续响了十几下。 他们带的鱼干不少,但兽人们不爱吃。也是吃饱了,会挑了。一路上过来,遇到猎物他们就抓,就是吃鱼,也直接往河里下几次网子,直接捞新鲜的。 是以,除开留给支部落的鱼干,属于他们口粮那一份几乎没怎么动。 兽人们个个都是搭灶、生火做汤的熟手。 采集队的几个兽人跟狼火说了声,直接在这附近开始找野菜。 这边植物多,不认识的他们不动,专找那些吃过的。 等狼夜一行吐着舌头,累得两腿打颤地回来,锅里肉汤已经煮好。汤里鱼干混着野菜,虽然卖相差了点儿,难吃了点…… “难吃?!” 惊叫震起飞鸟,狼夜一群支部落的狼兽人抱着陶碗,极其幽怨又委屈地盯着他们。 看着这群从狼山过来的兽人,各个身强体壮,一个手都能将他们甩飞似的,更是酸得冒泡。 “你们一个个吃好喝好,把我们忘了!” “祭司偏心!” “呜……嗷呜香!呜……我要告诉赤去!” 幽怨的控诉中夹杂着对食物的评价,狼火看他一个个吃得头也不抬,烫到嘴了都不愿意吐出来,一时间准备打趣的话在嘴里滚了一圈,笑容僵在脸上,怎么也说不出来。 没了兽形狼毛的掩藏,要不是兽人骨架本来就不小,定是薄薄的一片。 他只觉喉咙堵了,一口气出不来,憋闷在心头难受。 想着,一巴掌呼噜在狼夜的脑袋上。 “呜!”狼夜还护食,捧着碗背对过去。 狼火气得笑了声,只蹲在他旁边,也不说话。 这几锅本来是煮来大伙儿一块儿吃的,可这会儿,狼山过来的兽人谁都没有动。 只看着支部落的兽人吃了一碗,再勉强给添了一点儿,等他们再要,便不给了。 狼夜红着眼睛,像不给就哭出来。 狼火心中沉沉的,声音滞涩:“你们饿久了,不能吃多。” 狼夜这才一抹脸,恢复正经,只眼神复杂。他看着狼火,心中有千言万语,一时间却不知道该问什么,怎么问? 狼山到底发生了什么? 就从雪季后到现在,这些兽人个个变了样。还有那带来的东西,比往年多了一倍不止…… 那一点奢望,临门一脚,他却不敢去确认。 第103章   狼夜手有些抖。 狼火看得心口难受,抓着他肩膀紧了紧,“是有好事儿,回去说。” 其他兽人吃饱了,躺在地上,陶碗就小心捧在胸口。他们没心没肺地打着嗝,面上跟醉酒似的挂着晕陶陶的笑。 胃里暖胀,一下抚平了所有不安与焦躁。 他们已经不知道多久没有吃饱了。 狼山的兽人还嫌弃难吃,换他们,就是天天这样吃也乐意! 狼火起身,让狼山这边的兽人将剩下的食物分了,再重新煮上几锅。 这次他们带了十个陶罐,五个陶锅来。陶碗也带了不少。 他叫兽人将东西重新清点一遍,陶罐碎了六个,陶锅碎了两个。陶碗原本够支部落一半兽人用的,现在完好的只有十几个。 气得狼火低咒一句,看着这些脸上挂着傻笑的兽人,一时间有些嫌弃。 换做在狼山,就是那种熬不过去的日子,他们也把领地看得紧紧的。 领地关系食物,是兽人生存的根本。 兽人重新用陶锅做饭,手脚麻利。 狼夜坐在地上,摊开双腿,出神望着草上飞动的小虫。心思不知道飞到了哪里去。 躺地上的兽人吃饱了,有健壮的同伴在,绷紧的神经终于放下,这一会儿就睡着了。 狼火看在眼里,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也怪不了他们。 * 去支部落的兽人走了十多天,狼山的尾巴草全部脱粒晒干,送入山洞储存。 离跟黑羽兽人约定的干活时间没剩多少天,余下时候,就叫他们把一部分尾巴草脱壳。 这是个麻烦事儿。兽人们都是把尾巴草放石板上,用石头碾磨。这种方式极慢,二十多个黑羽兽人,一天也不过弄出来一陶罐。 不仅如此,弄出来的尾巴草还碎,很难脱壳脱得干净。 这次林楸还没找上狼起,中年兽人就先找了过来。 “楸,有没有法子让尾巴草脱壳脱得更快一点?” 部落里的各种工具现在都叫狼起琢磨,无论是简易的农具,还是复杂的织布机,狼起都做得有模有样,俨然一个成熟的木匠了。 林楸:“有。” 很早以前,农家人没那些打米的机器,都用石碾来给作物脱壳。成熟后晒干的粮食,依靠石碾的重量,能轻松压去外壳。 石碾构造简单,但涉及到处理石头,不仅要挑选石料,现在这条件,打制成合适的滚轮形状就有得费功夫。 考虑到以后还得继续种尾巴草,这东西还必不可少。 林楸只跟狼起一说,兽人们就点着头,在拿过来的石板上写写画画,看样子是懂了。 狼起来得匆匆,走得也急。 林楸看着他叫上爬地上晒太阳的狼木小队,没往山洞走,而是直接去找合适的木料跟石料去。 狼石这个护卫队队长现在都快成光杆司令了,底下狼莫小队忙着做砖,狼木小队则成了狼起的专属帮手。 若不是狼岩在部落,他们也不敢这么搞。 * 支部落。 兽人们填饱肚子,熄灭火堆,踏入支部落领地。 领地内足够平坦,从领地边缘到兽人居住的地方还有半日的路程。 天慢慢黑了下来,三山相连的爪子山前,各家木屋里幽光闪烁。木屋似吊脚楼样式,用木柱支撑,底下悬空,在木柱上搭建房屋。 木屋潦草,至多能遮风挡雨,像一个个简易窝棚。 不远处的湖泊映着月光,如一只眼睛,嵌入山前。 木屋包围的稍大的一间屋子门口,狼赤坐在外面,手上摇着叶片驱虫,目光远眺湖泊对岸的林子。 “族长,夜他们还没有回来,要不我们去看看?”负责给部落安排食物的白狼晚说道。 狼赤眉间与嘴角的皱纹深刻,被四周飞动的小虫闹得忍不住大力晃了晃叶片,说:“夜有分寸。” “把他们的食物留出来,不等了,让其他兽人先吃。” 狼晚颔首,转头安排去。 才叫兽人们过来领了自己那份烤肉,隐隐听到一阵奔跑声。狼晚翘首望去,心中一喜。 他还没动,一个侧眼就见狼赤扔下手上叶片,迅速跃下木屋,往黑暗中奔去。 “嗷!”暗处传来声音。 木屋前警惕的兽人竖起耳朵,仿佛幻听了。 “族长,狼山那边来兽人了!”兽人们高兴喊道。 兽人激动,差点将手上的肉块扔下去。他们迫不及待站起来,留恋地看了眼手中刚刚分到的肉块,没有下嘴。 拿着火把出来的兽人多了起来,火光映得木屋前亮堂堂的。 远处渐渐靠近的队伍很长,巨狼毛色太深,一下辨不出身形,但那一双眼睛格外精神。 狼赤一下掠到队伍前,猛地拍了下狼火的背,目光却在队伍中逡巡。 看了半晌,没见到想看的兽人,想到当初送他走的样子,嘴唇动了动,又不敢再问了。 狼夜小声:“族长,楸没回来。” 狼火身子塌着,背上还背着东西,见狼赤把他当拐杖撑着,久久不言,忍不住道:“赤叔,楸好着呢。” 狼赤唇颤了两下,笑起来,又重重拍了两下狼火。 “辛苦你们了。” 狼火被拍得闷咳几声,“赤叔,你悠着点儿!” 狼赤再往队伍里看了看,确认了般,心中叹了口气,招呼大家往吊木屋走。 部落里兽人也都迎接上来,各个面上带笑,见到亲近的兽人,忍不住扑上去想要打闹一通,狼顺被压得勉强伸出个嘴筒子,赶紧道:“慢慢慢慢!东西先放下!东西放下!” 兽人停下,依旧不掩激动的围在他们身侧,好奇地看着狼背上。 “都带什么东西了?” “今年这边尾巴草收得比以前多一点,你们那边怎么样?” “哎哟!陶!你们哪儿来的陶!” “……” 大伙儿帮着卸货,那细瘦的胳膊拎着兽皮袋,虽然拎得起,但看得狼火一行兽人心里不是滋味。 兽人们往刚刚熄灭的火堆里添了些木柴,手上火把塞进去,火焰大盛,映得兽人们眼睛炽热发亮。 “火,你们都带什么来了?怎么这么多?” 狼赤:“先让他们歇一歇。”他说话有些慢,和蔼地招呼兽人坐下来。 “还没吃吧。” 兽人们诚实地点点头,一个个在他面前乖得跟幼崽似的。 当初狼赤跟着老狼王抢领地时,他们这些才刚刚出生。老狼王走了,相当于部落二把手的狼赤还在。 看见他,就像看见那个曾经如一座山护卫着他们部落的老狼王。 不一会儿,瘦巴巴的兽人们捧着自己的烤肉,放在狼山来的兽人面前。 狼火看着面前那漆黑肉块儿。 干硬,透着股糊味儿。 狼火听到一声肚子叫,抬头,却看好多兽人馋得舔嘴唇,却在触及他眼神时,立即笑着看过来。 “快吃啊,是肉呢。” 狼火低下头,身上还是那弄得脏污的兽皮裙。麻布裤子他们舍不得拿出来造,都妥帖守着呢。 “赤叔,你们是不是还没吃?” 狼赤声音微沉,透着股威严,还有经历世事的倦意,“你们跑了那么远,先吃,我们再吃其他的。” 狼火摇头。 “咱一起吃。” 狼赤皱眉,“你们……” “赤叔,我们煮肉汤,有采集的野菜吗?”狼火打起精神,笑嘻嘻的,多了一丝少年时候的顽劣脾性。 在狼山,每个兽人的担子都重,他们下面还有一群小狼,幼崽。狼火这一批与狼王年纪相当的兽人都是部落的中流砥柱,那股弦时刻绷着。 也就在这个熟悉且能力极强的长辈面前,他才恢复了几分从前的样子。 “有野菜。”开口的是个亚兽人,面颊凹陷,身旁坐着个看着七八岁的小兽人。 狼火看不得兽人们这一口气喘不上来的样子,立刻叫狼顺将东西拿出来,生火,把糊肉块儿切吧切吧,直接混了野菜煮肉汤。 支部落的兽人们早饿了一天,他们跟以前狼山的兽人一样,一天只吃一顿。 白天都在外面采集捕猎,晚上一同分配了食物。 这烤肉块的手艺一脉相承,只管弄熟了,抹上一点盐能吃进肚子就行,管不得什么味道。 肉是吃不饱的,所以又采集了很多植物。 好在这边野菜管够。 这也是支部落这边留在这里的原因。 猎物哪里都少,只能多吃草。 “火!你们怎么带这么多陶?” 有兽人认出来跟原来部落里从丘山部落那里换来的陶不一样,连声问:“陶是从哪里换的?你们食物够吗?怎么拿去换这个?” 在兽人们看来,陶非必须,用大量食物换陶不值得。 狼火不跟他们卖关子,道:“不是换的,是我们自己做的。” “自己做的?!” 支部落的兽人倒吸一口凉气。 “怎么做的?” “咱部落哪有兽人会做陶器?” “楸做的。” 始终坐在地上没动的狼赤瞳孔一缩。 做肉汤有兽人忙活,狼火也索性将所有东西拿出来,兽皮袋也打开了让兽人们看。 “这是今年的尾巴草。” “还有我们晒的鱼干、蘑菇干……我们还带了盐来……” 狼火一一展示,看着麻杆一样的兽人围着这些东西,眼睛都看不过来,一点没了这一路的疲惫。 他道:“部落现在能吃饱了,这些都多亏了楸。” “楸?” 第104章   怎么可能是楸做的! 兽人们不相信,此时饥饿难耐,他们也没力气再看那些东西。 兽人按着一直叫唤的肚子,往地上一躺,脑中不免想起楸被送走时的样子。 狼赤呼吸沉了几下,调整过来,才问:“他做了什么?” 狼火看着不复镇定的兽人,一下注意到他两鬓的白发。心里不知怎么有些酸,曾经在心中形象高大的长辈,如今好似一下佝偻脊背,垂垂老矣。 狼火:“赤叔,楸现在变好了。” 狼赤唇动了动,说不出话。 他的幼崽,是他亲自下令关押起来,送去了狼山请祭司管教。 狼火知道他想听,就从楸被放出来开始,一直说到尾巴草收割。 “……他教我们编鱼笼,我们就能捕到很多鱼,又教我们做渔网,烧陶器……还有你看,这个是麻草做的短裤,也是楸教我们的……” 兽人都靠近来,捻着他拿出来的麻布衣服。 陶锅架在火上,水热起来,响起滋滋的声音。 烟雾腾腾,灶下的火光映出兽人满是好奇的样子。 支部落的兽人时而低呼,时而高叫,本该不信,可看狼山的兽人们眉飞色舞的样子,也将他们的话听进心里,心向往之。 狼赤静看那陶锅,狼火的话回荡耳边。 那话中所说与自己的幼崽愈发违和。 在他身边长大,却被他忽略的幼崽,贪嘴、小气、护食,没有一点团结族人的样子……怎么会是狼火口中那个会做许多奇怪东西,并带领狼山兽人填饱肚子的兽人呢。 狼赤手颤抖着,一天没吃东西,身体疲惫,可精神愈发绷紧。 他恍恍惚惚透过火光,看到狼山来的兽人们,各个身强体壮,比支部落的兽人健壮多了。 狼火不会说这话来哄他们。 可他的幼崽,他知道…… “我们走之前,黑羽部落的兽人还在帮我们干活儿呢,就是用来交换陶跟渔网。等我们回去,他们差不多就走了……” “楸呢,他改好了,为什么不回来?” “对啊,楸为什么不回来?” “楸……”狼火看了眼狼赤,有些心虚,“楸……楸跟小时候一样,黏着王呢,他俩现在离不开了。” 狼赤浑身一震。 “楸……黏着岩?”他目光压迫,被他盯着的狼火鸡皮疙瘩都起来了。 “赤叔,我一句话没撒谎啊!” 就是两个兽人结成伴侣了,这话说了肯定要挨打,那肯定不能让他来说啊。 狼赤依稀记得,部落还没分时,楸小的时候他忙,幼崽都是给部落专门看幼崽的兽人带的。 楸却不一样,他那会儿小,又黏兽人,不知道为什么最喜欢狼岩。 这一想,记忆里都是更小时候的楸。 他比现在乖许多,声音小小的,说话也软。 会认认真真叫他阿父,会在他打猎回来要抱,想他阿爸了就趴在他肩上小声地哭。 可分了部落后,他身上担子重,疲于让兽人们活下去,更是连跟楸说话的时间都没有了。 他走时,楸在睡觉,回来时候,楸又睡着了。 他当是父子俩交流少了,对楸管教少了,幼崽越大越跟他对着干。 他看不起同伴,不喜欢干活,部落里没有一个兽人空闲着,他却懒在木屋里等着吃白食。 他们吵了很多次,一次比一次凶。 他以为等他有空了,好好说一说,楸能听进去。 可这一等,就等到他勾结外面的兽人,偷部落的食物…… 这些年,他一直后悔。可没办法,他身上是整个支部落兽人的生存压力,他不知道自己还能撑多久,只能麻木地用压弯的脊背继续撑着。 肉汤好了,狼火也终于把狼山的事情说完了。 兽人们许久没回过神来,还是肉汤递到手上,被烫得一颤,迷茫地看着眼前比他们胖不少的兽人。 “你们说的楸……是楸吗?”兽人声音轻得不能再轻。 “是啊。” “可怎么跟我们知道的不一样啊?” “刚开始来的时候,也一样。” “嗯?!” 肉汤很烫,但碗少,狼山的兽人先不急着吃,只让他们先分了。 狼顺听见这话,忽然想起来什么,道:“祭司说,因为楸摔了脑袋。” 狼火也想起来了。 “对!楸从山洞出来后,被祭司发现脑袋里有东西,还喝了好久的药汤。但是他现在,好像也记不得以前的事了。” “你说什么!”狼赤忽然站起来,脸色苍白,是吓的。 “楸什么时候撞到脑袋了?!” 狼火忙安抚道:“赤叔,你别着急,祭司说楸现在好了。为什么撞到脑袋,我们也不知道。当时楸脑袋上根本没伤口。” “对!”狼顺点头。 “总不会是小时候摔的那次吧?”那个瘦弱的亚兽人手捧着陶碗,给身边幼崽喂食,眼睛看着这边道。 他是狼星,支部落这边采集队队长。 狼晚一听,也捧着碗坐下来道:“应当不是,那次没摔到脑袋。” 狼赤眼里光点明灭。 小时候楸是摔过,那会儿他正带领族人出去捕猎,两天没回,回来之后就听兽人说楸摔湖里去了。 幼崽面上看着没伤,只天冷,发了热用了祭司的药也烧了几天才好。 可好了之后,性情就变了。 狼赤心里坠着大石头,沉得他喘不了气。小时候的事已经过了很久,多半还是新摔出来的。 可楸长大后就跟他不亲,说不了几句话,见着他拔腿就走。 他甚至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摔了脑袋。 听狼火说,幼崽现在又变了性情,听着像跟很小那会儿差不多。狼赤有些恍惚,但还是忍不住担心。 雪季前,幼崽应该要回来。 他一定要好好看看。 狼赤吐出一口浊气,瞧着狼火送来的陶碗,摇一摇手叫他们自己吃。 狼火也是个倔的,不依。 “赤叔,你看看你们都这么瘦了……我们等会儿吃就是,吃完你还要安排我们今晚睡哪儿呢。”他赤叔老了好多,他们这批兽人,包括王,大都被赤叔教导过怎么捕猎。 狼火干脆都想现在把他们带回狼山算了。 狼赤看他一眼,没再推辞。 烧糊的肉块煮成的肉汤味道差了一点,往日生吃或苦涩或酸涩的野菜在肉汤里一煮,却沾染了肉味儿,变得美味不少。 支部落的兽人很饿很饿,饿得心里发慌,胃里烧灼。 但今天捕猎队只抓到一头小兽,肉块儿本就不够分。兽人们怕狼火他们没吃的,只克制着吃了五分饱,就不吃了。 肉汤温暖,兽人黄蜡的脸颊微微透出点红。干裂的唇被肉汤润了下,也不那么难受了。 兽人舔着唇,笑得像魂飘出身体,捧着肚子舒服地躺地上。 狼火:“再吃点儿?” 兽人们摇头,“你们吃。” 肉块少,这会儿也晚了。狼火不再劝,跟大伙儿一起垫垫肚子,也跟着一起躺下了。 狼山来的兽人散开,身边都围了几个支部落的兽人。 狼夜挨着狼火,几个认识的兽人脑袋碰着脑袋。 当初分部落时,年龄稍大的兽人主动跟着狼赤走了。狼山那边留下的,多是小狼王一窝长大的同伴,一些经验充足的中年狼兽人,还有实在走不动的老兽人。 像年纪小一点的兽人,只有少部分跟了过来,比方说狼夜这个小队。 支部落分出来,食物少时,不算狼赤跟年长的兽人们一口吃的,也是把活下去的机会留给那些年轻的小狼。 当然,他们也没放弃,分出来后就四处寻找猎物充足的地方。 如果找到,也好叫狼山的兽人们不用奔波,直接过来。 但显然,这么多年了,猎物充足的地方他们从没碰到过。最后又不得不倒回来,在这离狼山不算远的地方定下,就这么两边相互扶持过日子。 狼火打算跟兽人们聊聊祭司叮嘱的那些事儿,却觉得那咬人的小虫网似的围过来。 狼火爬起来,另几个狼山的兽人也同样朝兽皮袋走去。 大伙儿想到一块儿去。 这次还带了祭司做的药,驱虫的自然在列。 驱虫的药草多,有粉末状直接撒地上的,有涂抹的,也有燃烧着用的。兽人带得多,干脆都用了些。 没一会儿,药香笼罩这一处,小虫散去,两边的兽人同时喟叹。 狼火重新躺下,狼夜双手枕在脑后问:“驱虫药带得多不?” “够你们用到雪季。” 叶片随风飘落湖中,涟漪一圈圈散开。近旁那丛丛的树林摇晃,时不时发出“吱呀”的声音。 狼火身边,几个支部落的兽人像是睡着了。 安静了许久,狼夜的话像从梦中传来,轻飘飘的,问他:“狼山那边……真有你说的那么好了?” “骗你干什么?” “那王跟祭司有没有说……说我们什么时候能回去?” 当初分出支部落是迫不得已,这么多年了,支部落在这边过得也憋屈。 狼族兽人团结,当初分开,不少兽人其实不愿意。 就连狼赤,要不是老狼王强压着,他也不愿意当这个支部落的狼王。所以支部落这边,他都不让兽人们叫他王,不是叫老大就是叫族长。 王,对狼兽人的意义是不一样的。 狼火:“你们想回去?” “怎么,你们现在吃好了,就不要我们这些兽人了?”狼夜有些气,更急。 听狼火说的,部落现在勉强能吃饱,但事情也多。 让他们回去,他们大不了少吃点,但百来个兽人也能帮着做事儿啊!哪能用得到其他部落的兽人来,这不危险吗? 狼火笑了两声,“放心,早晚的事。” 狼夜:“那我们就等着。” 兽人都很累了,趴在地上,嗅着熟悉的草药香气,不知怎么就慢慢睡着了。 狼赤领着些兽人先将狼火带来的东西搬进木屋,木屋里空荡,除了草窝没别的东西。 他始终觉得,他们不会一直在这边待着。 这么些年,也没心思布置,只有个能遮风挡雨的睡觉地方。旁的心思都用在找食上了。 如今看到狼山这些个兽人的变化,他猜测,这一天该是不远了。 狼赤让兽人们都回去睡觉,他又坐在了门口,守着这些东西。 他想到他的幼崽,想到自己下令押送他去狼山时,幼崽那仇恨的眼神,久久难眠。 * “楸!莫叫你过去。” 狼冰之前种的草药有些能收了,这会儿刚挖了些,才从林子里回来。 林楸坐在棚下,边上放着背篓,里面是之前从狼岩身上梳下来的狼毛。 他正一点点摘去狼毛中的草屑,打算先试着处理一下。 要是能行,到时候再叫部落的兽人们将之前梳得那些狼毛也给纺成线,赶在雪季之前做几件衣服出来。 见羽乐那小兽人睁着一双干净的眸子,亦步亦趋跟在狼冰队伍中,笑了下,道:“好。” “咩咩兽我们也喂了。”狼溶道。 尾巴草收了,除了记录旁边那片香草地的情况,他也没多少事,平时依旧跟着小伙伴四处走。 林楸:“知道了,这就去。” 林楸将手中的狼毛收进背篓,先去西边。 狼莫这砖烧了这么久,慢慢调整,从开始一敲就掉渣,现在逐渐有几分样子。 这会儿叫他去,该是又烧好了。 他寻过去,兽人们正抓着冷却的红砖,两两一个拿着相互敲。 林楸一瞧,笑了起来。 “看着是好了。” “好了!比前面的好多了!”狼莫举着两块砖激动道。 两个烧陶的窑旁边,兽人们正在建砖窑。 这红砖是从陶窑出来的,再看里头,还没卸出来的红砖码得整整齐齐,样式大小一致。 林楸拿了一块来看,重得压手。 红砖里面那一圈透着青色,往石头上一敲,留下个带渣的小坑。 “这次的可以。” 狼莫得意,不过一瞬又垂头丧气。 “好是好,但碎的太多。后头还是先用这批材料把砖窑建好了,再烧吧。” 狼莫小队的兽人眼下发青,头发全是灰屑,可见这砖也不那么好烧。 雨季过后,天一点一点凉下来。 不出太阳时,风吹着就有一点凉了。林楸看着窑,道:“烧砖的话,不如顺带烧些木炭出来。” “叹?”狼莫表情古怪。 这不过是吐口气儿的事。 林楸:“木头焖烧出来的炭,比木头更耐烧。雪季还可以用来烤火。” 狼莫眼晕。 砖还没出来又来个炭…… 林楸:“不行的话……” “做!”狼莫咬牙,眼神坚定。 就没有他狼莫做不成的事儿! * 狼莫小队制了陶,烧了砖,再烧个炭对兽人来说不是难事儿。 选些干燥的硬木,砍成合适大小,放置在窑洞中。顶端开烟道,同样在火口烧火,待到烟道出现淡蓝色,将烟道及火口封闭,等待几天,便能得出木炭。 相比于木柴,木炭烟雾更小,燃烧更久,很适合需要大量木柴的雪季。 林楸说完,狼莫几个狼兽人眼睛放光。 狼莫惊奇,凑近林楸身边,悄悄道:“楸,你跟我说,你是不是见过兽神?” 林楸看着烟熏火燎的狼莫,一笑。 兽人激动,目光期待。 林楸:“不知道。” 狼莫撇了撇嘴。 狼西桀桀笑,“肯定见过,原野部落的祭司不就是见过兽神才那么厉害。” 林楸将手里砖块放狼西怀里,“正常点儿。” 狼西轻咳了声,“我正常着呢。” 林楸:“那你们忙,我走了?” 狼莫爪子摇了两下,目送林楸走远,兽人们继续一头扎进这烧砖事业当中。 林楸回去前,往西边栅栏走了走。 两只后抓来的咩咩兽已经跟原来的合养了,这边又扩建了些,用木桩圈了更大一块地出来。 红鸟与咩咩兽被分了圈饲养,这会儿天明,另一边的红鸟也没出来活动。 雨季后,红鸟又在孵蛋,这次有三窝,顺利的话,雪季前又能出来十几只小红鸟。 林楸站在外面看了会儿,目光落在修补过的棚顶。 雪季极冷,咩咩兽虽适应寒冷,但也需要遮风挡雪的地方。棚子终究没砖房好用,稍有不注意,很容易被雪压塌。 正好狼莫在烧砖,干脆赶在雪季前,直接砌个砖房出来。 狼莫几个正撅着屁股往窑洞外搬砖,一阵凉意从后背飘过,忍不住打个哆嗦。 兽人们往后看,什么都没有。 兽人扔下手上碎砖嘀咕:“肯定要下雪了。” * 狼山前空地上,平整的石板、石块摆了两排。 黑羽兽人就坐在这边,用稍微光滑的鹅卵石,给尾巴草脱壳。 羽涯两手捧着石块,埋头在石板上搓尾巴草,听着石头磨蹭的声音只觉得眼前发黑。 他本就不是个耐得住性子的,忍到这些天,不敢闹不敢停,已经憋得看到这工具,就很想抓起来往自己脑门上来一下。 “阿山叔!我们还有多久才能回去啊……”再不走,他真觉得他快死了。 羽山跟前的石板上散布着黄色的尾巴草籽,他轻轻用扇子扇去壳,小心翼翼地将上层脱壳的草籽刮出来,放进旁边的罐子里。 做完,才不紧不慢道:“急什么,还没到约定走的时候。” “我不想做了!” 羽涯见狼山前没几个兽人,扔掉石头,张开手臂往地上一躺,耍赖着不想干了。 羽千拍他胳膊,“快起来。” 羽涯双眼含泪,委屈道:“阿千叔,我手疼。” 羽山:“我看看有多疼。” 羽涯以前怕羽山这话,现在破罐子破摔,两个手高高举起,人还是躺着的。“你看吧!” 羽山真就起身。 羽涯立马坐起来,嘴巴瘪着,抽抽搭搭假哭。 羽山靠近,拍了这小子脑袋一下。看他陶罐里还没脱壳的尾巴草籽,抱起来,倒了一半在自己陶罐里。 羽涯心里一酸,小声道:“阿山叔,我真想回了。” 羽山:“快了。”他又闷头继续磨草籽,不再理会羽涯。 羽千看看自家伴侣,又捏住小兽人的脸,温和道:“看看,胖了,没白来。” “我干了活的,他们自己说的管食物,那不是应该的。我能长胖是我的能耐!” 羽涯目光飘远,望着已经混入小狼队伍中的羽乐。 他倒舒服了,成天跟着小狼跑来跑去,不像他,快在这块儿地上扎根了。 羽千顺着他目光看去,收回手,往羽涯脑袋上顺了两下。 “要不然我跟狼兽人说一说,你也跟着他们去?” 羽涯甩脑袋,沮丧道:“不去。” 他又往那队伍里看了眼,见小狼们背着些乱七八糟的草,还有一个正抓着什么跟羽乐说话。羽乐听得认认真真,小脸仰起,一点没在他面前那么瑟缩。 怎么着,怕他们自己兽人,不怕狼兽人? 羽涯看着不服气,又生闷气。 认真听狼冰讲解草药的羽乐察觉到视线,看过来一眼,又怕分神记不住,见是羽涯,又赶紧转过头听着。 狼冰将草药递给小兽人。 “你们祭司没教完,但应该给你留了手札之类的,这些基本的草药都没记录吗?” 羽乐赶紧双手捧着,还有些腼腆,但在狼冰这些小兽人面前,不那么怯了。 他声音小小的,道:“我们祭司传承没你们好,没有这个东西。” “那你们部落要是有兽人生病怎么办?”狼金道。 羽乐垂眸,细瘦的手攥紧了草药。 一群小狼跟他也相处了有这么久,知道他是个爱哭鬼,但哭又不吭声,可怜得很。 狼冰冷冷瞥一眼狼金。 狼金缩了缩脖子。 又没说什么。 祭司本就少,祭司传承更是一个部落的机密。 自家老祭司没允许他教,也没要求他什么都不能说,狼冰就是抵不住这小兽人求知的眼神,没忍住说了几句。 林楸回到棚子底下,继续整理狼毛。 他坐在凳子上,膝上搭了一块布。纯黑的狼毛被他铺在腿上,细致地清理里面的草屑。 狼毛厚实,整个手陷进去,像云朵般柔软。 狼岩在狼山巡了一圈,单手拎着个藤筐下来。 远远瞧见林楸坐在棚子下,他摘了个大叶片,蹲在溪边先从藤筐里挑出几个最红的果子。洗干净了裹起来,大步往棚底下走。 林楸闻到丝丝缕缕的果香。 他抬起头,狼岩将果子送到他唇边,“刚刚摘的,尝尝。” 林楸一口咬下,清甜的果汁溢出来。 他冲着狼岩笑了下,兽人勾过凳子,坐他对面。 林楸手上不停,狼岩看着他吃完了,就喂上一个。等林楸摇头不吃了,他才将剩下的一口闷掉。 “也不知道火他们到了没有?”林楸低着头,一边摘毛一边道。 “应该到了。” “他们会在那边待几天?” “三五天。送了东西就会回来。”狼岩擦干手,目光笼罩着青年,看他身上铺平的狼毛,只觉他身上都沾染了自己的气味。 他低头,额头抵了下林楸额头。 “是不是想阿父了?” 林楸食指抵着他下巴,将浑身冒着热气儿的狼岩推远一点,“还好。” 狼岩捏住他手指,“休息一会儿,我来。” 林楸:“刚刚才休息了。你别打扰我,其他地方玩儿去,我要赶紧先把毛衣做出来。” 不早了,织毛衣费事儿,他又不会,不知道会不会又像这麻衣一样,雨季过半才弄出来。 狼岩:“我帮你。” 林楸无奈,勾过背篓,“这里面还剩这么多,你别抢我弄的这些。” 狼岩:“没抢。” 他只是喜欢沾了林楸气息的。 * 狼山的兽人们一般一天吃三顿,黑羽兽人也在,没道理狼兽人吃饭时,他们在一旁看着。 食物终归有限,兽人们早上跟中午那顿一般都是吃鱼。 烤鱼、煎鱼、炸鱼、鱼丸、鱼羹……狼安几个负责做饭的兽人换着花样,尽量每天不重样。 光吃鱼自然不行,以往野菜多,能往里加草叶,现如今地里的野菜都老了,只能往里加些植物块根。 快傍晚时,狩猎队跟采集队回来了。 今天没什么收获,只抓了几只圆鼻兽。 小狼们先前还抓了不少,只拔了人家的毛用来做牙刷,然后就给放了。圆鼻兽没什么肉,味道也不好。 看晚间这样子,还得吃鱼。 林楸跟着狼安他们迎上狼贝,还没靠近就闻到了果子的清香。 藤筐叫兽人们随手往地上一放,几个果子滚出来,打在林楸草鞋上,跳了一下又滚远。 一天三顿鱼,对兽人来说,吃多了还是不抵红肉管用。 无奈不吃又不行,只能继续弄。 狼安带着狼雨过来挑菜,几个藤筐一一看去,没找到心仪的。 狼清道:“最近菜叶少了,我们没找到多少。” 狼安拨弄了下上层的果子,果子下面放着些山药根、草根,他道:“果子吃不完做成果干,也能吃。” 狼山领地里林子多,果子也多。 林楸见着些眼熟的,正挑选着,见另一个背篓里放着个大叶片裹着的东西。 “这是什么?” 狼清:“也是果子。” 他把叶片打开,林楸忽然闻到一股熟悉的味道。 瞧着狼清拎起一串,小拇指头大小,圆滚滚的,皮是紫褐色,上面分布着一些白色的果粉。 林楸惊讶,“葡萄?” 狼清:“紫皮果。” 林楸接过来,闻了一下,葡萄味道格外香浓。 没想到还能找到野葡萄。 他尝了一颗,熟透了,葡萄籽不小,果肉很少。但光是这熟悉的味道,就叫林楸喜欢得不行。 “这个多吗?” 狼清见他喜欢,粲笑道:“多,很多。” 那藤蔓下面挂着到处都是,掉了不少。兽人们原本看着果子小,又没多少肉本不愿意摘。狼清想着楸万一有用,便摘了一点回来先给他看看。 没想到真有用。 “那明天多摘些回来。” 狼清稳重,眼里还是多了丝好奇,“楸,这个能做什么?” 林楸:“酒。” 林楸很久之前就想酿酒。 酒暖身,尤其是雪季,窝在山洞里烤着火,吃着烤肉,喝上一口小酒,只想想就觉舒坦。 狼清不懂这酒又是个什么,只道:“那我们明天多采一些回来。” “好,要是成了,我送你一罐。”林楸眉眼带笑,将酿酒纳入安排中。 * 今晚野菜少,水果多,兽人们除了一碗酸汤鱼,每个兽人还分到一大堆果子。 狼兽人吃了半年鱼,真把鱼给吃腻了。 酸汤鱼不是没吃过,也没了以前品尝的心思。端起碗,仰头灌,囫囵咀嚼一下就让那鱼汤带肉滚进肚子。 碗里剩下的鱼肉也倒进嘴里抿两下,再利索地吐出鱼刺。 狼兽人想,现在恐怕猫兽人都没他们会吃鱼。 拍拍肚子确认灌满了,再蹲去溪边叼着小狼新做的牙刷洗漱,随后往草窝里躺。 林楸进山洞时,路过狼莫草窝。 兽人翻个身,脚长了,直接伸出窝搭在狼西草窝上。他脑袋挂在外面,仰面叫住林楸。 “楸,红鸟要养多久才能吃啊?” 林楸停下,跟在他身后影子般的狼岩也顿住,冷冷看去。 狼莫默默抬起头,侧边蜷缩,手臂捂住脑袋。 “王,我什么也没干。” 林楸往后拽住狼岩的手,轻轻拉了拉,“冬季没食物的时候,可以杀。” 狼莫哼哼,抬头见他们王眼睛一眨不眨落在林楸身上,又倏地埋起来。 “红鸟不够吃。”他小声道,“那几头咩咩兽呢,是不是可以杀……” “咩咩兽不行。” 狼岩:“少你吃的了?” 眼看兽人要将自己团成个球,林楸抓着狼岩,赶紧给他带走了。 “人家就是随便问问,不要凶。”林楸低声说道。 狼岩:“没有。” 林楸:“那当然最好。” 洞内被火烘得干燥,一旁的木桌上还摆着洗干净的果子。果香馥郁,林楸脱掉湿漉漉的草鞋,坐在草窝边等脚干。 狼岩就坐在草窝旁边的矮凳上。 他抓着林楸脚踝。 林楸一怔,兽人掌心烫了他一下。 他脚趾蜷缩,试图往回抽了抽。 狼岩抬头望着他,“没干。” 林楸耳尖薄红,“就是没干,你抓着干什么……” 狼岩将白得能看清青筋的脚放在自己腿上,取了帕子,一点一点给他擦干。 林楸:“我就是为了省帕子,你……” 部落织布不容易,麻布沾水洗的次数多了,又很容易坏。加上兽人们一条麻布裤子穿不了多久,动不动就刮破,部落里虽一直织布不断,但麻布依旧紧缺。 林楸平日只擦头发用一下,脚都是等晾干。 狼岩:“不至于省了这个。” 林楸脚掌踩在他大腿上,裤子短,薄嫩的脚心几乎是直接贴在狼岩腿上。一个白润,一个麦色,对比明显。 林楸看着,别开头,不知怎么脸都红了。 狼岩垂眸擦得细致,手贴着脚背,忍不住轻捻了一下。 轻轻的一下,脚背立马红了。 林楸心头一跳,见他对着他脚丫子,喉结滚动。一股热气冲上脑门,想也不想,一下脚抵着他胸口,人也退开。 他抓着兽皮盖在腿上,两只残留着手指印的脚藏在底下,脚趾扣得紧紧的。 狼岩看过来,眸色略深。 林楸瞪他一眼,“我睡了。” 说完兽皮一拉,整个裹成蚕茧,脚也收得严严实实,闭上眼睛不理他了。 狼岩看了会儿,起身。 抓着那帕子,又一派自然地走出山洞。 林楸睁开眼悄悄看一眼,下巴往兽皮下缩了缩,面颊上红晕更深。 什么癖好!脚、脚也能看得咽口水。 洞内火堆没放多少柴,没过多久就熄灭了。 狼岩洗干净帕子进来,侧身面对着林楸躺在草窝,他一手枕在脑袋下,静静看着对面。 两个草窝中间的阻碍早没了。 林楸发现了也不说,狼岩便全撤了个干净。 换做以往,他的伴侣睡着之后不老实,会滚进他的草窝来。但不知道是不是养成了习惯,林楸睡熟了怎么翻,都老老实实待在自己窝里。 狼岩等了一天又一天,实在等不了了。 哪有伴侣分开睡的。 他合上眼,像经验老辣的猎人,静静等待着。 等到林楸呼吸绵长,慢慢睡过去,他动了。 草窝为了适应兽形睡觉,做得极大,躺下两个兽形都合适。 狼岩靠近林楸,轻轻将他脑袋抬起,搭在自己臂弯。再一手托着他腿下,缓慢抱起。 林楸一动,狼岩立即停下。 林楸睡得迷迷糊糊,眼睛微睁,身子贴着稍高温度的身体。 堂堂狼王,还做这事儿。 林楸手寻着他胳膊,一直到他肩膀,最后勾住他颈后。 “半夜不睡,做贼?”他声音轻轻,有些含糊。像那蜜罐似的,叫狼岩忍不住低下头凑得更近。 林楸皱眉,手撑着他的脸,低喃:“困……” 狼岩亲了亲他手心,干脆地抱起人来,回到自己草窝,圈在怀中。 林楸枕在他手臂上,额头抵着他,又被困意带着睡着了。 狼岩仔细将他盖好,手脚圈住,下巴搁在林楸柔软的发上,这下安稳下来。 一夜好眠,林楸睡到天亮。 狩猎队跟采集队什么时候走的他完全不知道,只睡得沉,周遭都是令人安心的味道。 林楸精神饱满,面颊白里透红。 他闭着眼睛舒展身体,狼岩就静静看着,鼻尖碰了碰他鼻尖。 林楸一下睁眼。 狼岩睫一抖,一本正经来了一句:“伴侣就该睡一个草窝。” 林楸呆看他一会儿,倏地一笑,额头磕在狼岩胸口的薄肌上,“你一点一点偷草,把两个草窝中间的东西撤了,又等了这么久,就想跟我睡一个草窝?” 狼岩抿唇,“嗯。” 林楸趴在他怀里颤着肩膀笑,道:“你就不会开口直接问吗?” 狼岩压紧林楸后背,手脚给他捆了。 “……我以为你知道。” 林楸动弹不得,额头抵了抵他下巴,探头往洞内扫了一圈,见没兽人,才软下来趴在他胸口。 刚睡醒,林楸脸颊透着红,像刚熟透的山果。 他双手贴在狼岩胸口,下巴抵着自己手背,一双眸子望着有些生涩的狼王,脸上的笑意愈发的大。 许是开始时常出去,骑惯了狼王的背。 后头又被他抱过,背过,这会儿睡在一个窝里一点也不生疏。 他甚至趴得不舒服了,脚一抬,架在狼岩的腿上。 “王,我想建房子,养咩咩兽。” 这一下转到正事上,狼岩眼里呆了呆。 林楸坐起来,再飞快看一眼洞口,也顺手把狼岩拉起来。 如今稍稍吃得饱了,狼王有了狼王的样子。 肩背上的肌肉紧实,腰腹收窄,腹肌分明。吃的食物当中鱼多,倒不至于让兽人恢复到狼族鼎盛时期的体格,但至少面上看着漂亮。 林楸不是个害羞的人。 自家伴侣,他欣赏一下又不过分。 他眼神落在狼岩身上,伸了下爪子。狼岩一个不差,腰腹收紧,怔愣看着他。 林楸:“养咩咩兽?” 狼岩喉结滚动,低头,鼻尖碰了碰他的脸。 “嗯。” 林楸笑着两臂挂在他肩上,狠蹭他脸一下。怎么看着有些傻了? “你光答应,知道怎么建吗?” “要砖?” 狼王虽然被自家伴侣引诱得有些昏沉,但不至于什么都不知道。先前搭棚子说棚子容易坏才烧的这砖,摆明了这东西适合用来建造居住的东西。 楸称之为房子。 “急不急?” 据他所知,狼莫那边砖虽好了,但成功率不高。 林楸:“雪季之前建好就行。” 那还有时间。 狼岩看着自家伴侣认真思考着建房的样子,周身淡淡的香,又低头轻轻用鼻尖贴了下他脸颊。 林楸被蹭得偏头,看着他,目光温软得像融化的雪。 “怎么跟大狗一样。” 狼岩:“是狼……” 林楸撑着他肩,忽然靠近,往他脸上亲了一下。狼岩反应过来前,他离开草窝,声音含着戏谑笑意闯入狼岩耳中。 “嗯,狼。” “傻狼。” * 狼火一众兽人混在支部落的兽人堆里睡了个好觉。醒来时,脚蹬着狼夜,脑袋压着狼顺,肚皮上还趴着狼星的那个七八岁的幼崽。 狼火将兽人推开,坐起来,皱眉挠着被小虫咬出来的大包。 “昨晚放了驱虫药,怎么还这么多虫。” 狼夜翻个身,四肢摊开,肚皮打鼓。 “这边就是这样。” 虫多,多得甚至被兽人们当做一种食物来源。 他们起来得不算晚,狼火往部落里转了一圈,没看见狼赤。 陶锅边,两个亚兽人蹲在一起,一个教,一个听着,看来是在学厨艺。 狼火问:“晚叔,赤叔他们呢?” 狼晚:“早捕猎去了。” 这些小狼来了,总不能只吃昨晚那点垫肚子。虽说部落吃的少,但找一找,总能找到一些。 作为长辈,怎么好叫他们专门过来送东西,自己却什么也吃不到呢。 狼火屁股往地上一坐,“我还等着跟赤叔商量事呢。” 狼晚:“要等晚上。” 狼火:“他们往哪边走的?我们看看去。” 狼晚摇头,“不固定,猎物往哪边跑就追哪边。” 支部落的领地不像狼山那边那么大,猎物有时候追着甚至跑到其他部落去。 食物珍贵,兽人往往紧咬不放,就会跟另一个部落起冲突。 领地小,这样的事儿常有。 狼火:“没事,我们找去,顺带看到猎物也能带回来。” 说着早饭也不吃了,吆喝上同伴,一起往狼兽人早上出发的方向找过去。 支部落地平,就那么几座矮山,湖泊却极多。 兽人们只顾着往前冲,狼火带头,跑着跑着一不小心没入深草中。 后头的兽人急刹不住,正惊恐带头的狼火怎么凭空不见,一个个又跟下饺子一样,扑通掉进小湖中。 后半截堪堪停在湖边的兽人,手忙脚乱赶紧救同伴。 狼火被捞起来,站在岸边一甩狼毛,呸的一声吐出一条鱼来。 鱼在岸上疯狂摆尾,狼火:“是个坑里就有鱼,渔网给赤叔,光吃鱼就够他们吃到下一个雪季吧?” 狼顺不明白他怎么想到这个,拎起地上鱼,一下扔水里。 “不叫赤叔跟我们回去?” 狼火声音微沉,“祭司又没说,王也没说,少提。” 昨晚狼夜问时,他其实都有些忍不住开口。但不行,要看王跟祭司怎么想。 “走!” “嗷呜!”狼顺一叫,疯狂往前冲。 不知多久,又扑通一下。 狼火是被后头的狼顺撞进去的。 他爬起来,甩掉毛上的水珠,目光阴恻恻看着狼顺。 狼顺缩头,呲溜跑到队伍末尾,仰头望天,“哈、哈哈,今天天气好,适合洗澡。” 第105章   狼火带着小队兽人,从部落出发,这一路走来,林木葱茏,瓜果飘香。那些碧透如玉的湖里,时不时有鱼跃出水面,该是一片繁盛之景…… 可狼兽人的眉头却越皱越紧。 有兽人低低道:“火,我们跑了这么久,怎么一头猎物都没遇到。” 那猎物不只是说呦呦兽、弯角兽这样的大型野兽,连圆鼻兽、红鸟在内的小兽他们都一个也没见到。 在狼山,圆鼻兽都还是被兽人们嫌弃的猎物。 狼火面色凝重,“他们比我们还缺猎物。” 以往他们送完东西就走,也没往支部落领地里跑着看看,这边这样,还不如回去,到了狼山总不会更差了。 得赶紧回去告诉王跟祭司。 狼火想也知道狼赤抓猎物要花费多少力气,直接道:“先找赤叔,赶紧把该教的教完,咱们回狼山。” * 密林深处,数十人难以环抱的参天古树上,修筑着漂亮的树屋。这树屋完全是狼山木屋的精致版。 树屋错落,如巨大的蜂窝,密密麻麻几十个。 几个拖着长尾的绿眼兽人立在树梢,警惕望着狼部落的方向。他们通身羽毛翠绿,长尾舒展开,那尾上翎羽色调奇异,如眼睛一般,阳光下更是透出一股金绿。 被狼夜追着打了一顿的兽人跌跌撞撞跑了回来,惊动了部落里的兽人。 他们飞身而下,一群绿色兽人中,一个浑身白羽的兽人尤为显眼。 他落地,没站稳就急声问:“你们说狼山来兽人了?” 趴在地上的绿眼兽人疼得翅膀哆嗦,鼻青脸肿,眼睛挤得只剩一条缝。 他愤声道:“他们还带了很多东西,那兽皮袋鼓得要炸开,里面肯定有很多食物!” 兽人一动,疼得面皮抖了抖,愤声道:“该死的狼夜,差点把我翅膀咬下来!” 白松追问:“那狼楸呢?他回来没有?” 白松是绿眼部落的异类,他阿爸阿父都是绿色的羽毛,到他,却成了一只羽毛全白的绿眼兽人。 他阿爸跟阿父还以为自己的鸟蛋被其他部落的兽人换了,可随着白松长大,那模样分明与两个年长兽人都相像。 甚至因为白羽,形貌更加优异。 照兽人的目光看,就跟天上洁白无瑕的云似的。 绿眼部落并没有因此驱逐他,而是将他和其他幼崽一起养大。 白松羽毛雪白,在一群绿眼兽人当中很是夺目。当初部落熬不过去,看上了隔壁狼部落的食物,白松自请为部落做事,这才骗得了狼楸。 可后头食物没来得及搬出来,白松也被发现,狼兽人将他打得个半死。 为了不牵连部落,白松主动与他们撇清关系。绿眼兽人也当着狼部落的面,将他驱逐出部落。 不过等离开了狼部落,他们立马将白松带了回去,费心治疗。 大家都逼不得已,白松虽然没成功,却是部落的勇士。只要他不出去,狼兽人看不见他,那就不会有问题。 在他们看来,全是为了这一口吃,立场不同,他们没有错。 兽人听他一问,立马想到了那个蠢得对白松言听计从的狼楸。 这骗食物的事只要成功了第一次,就会有第二次,这次他们小心一点,那些兽皮袋里的食物就都是他们的。 兽人也不疼了,爬坐起来,仔细回想。 可想了半天,在族人期盼的眼神中,落寞摇头。 “没看到他。” 白松想到那一哄就听话的亚兽人,就算当初没偷食物之前,狼楸也常常悄悄给他食物,那段时间他难得吃饱。 藤条缠绕的腹部饥饿难耐,他忍不住道:“会不会是先回来了?” “狼赤那么宠他,怎么可能放他在狼山那么久让他受折磨。” 兽人们想想也是。 想到食物,他们蠢蠢欲动,忍不住看向树上走来走去的族长身上。 “族长……”兽人馋得舔唇。 绿眼族长一下站定,爪子抓紧树干,沉声:“去打探一下。” “那我也去。”白松道。 “松!你不行。”绿壬飞身下来,面上略有几分严肃。 他们把白松藏了这么久,要是让狼兽人发现了,又将之前的事牵扯出来,只会让狼兽人更加防备。 狼赤现在可是把白松当带坏幼崽的恶兽人,见了他,恨不得把他撕了。 白松:“我跟在后头,不出去。如果看见狼楸,我还能引他说几句话,族长……他如果回来,狼赤一定会将他藏起来,我们能见到他的机会绝对不多。” 他这样说也有道理。 绿眼兽人们又看向族长。 绿壬犹豫道:“你的羽毛颜色太显眼……” * 狼火一行追逐狼赤队伍,从早上追到午间,才发现他们又跑到部落边缘去。 才靠近,就听到一阵吵闹声。 狼火心中一惊,当即跟狼兽人追过去。 走近了,就见一小队兽人站在树下,冲着那几十米高的树上骂个不停。 有狼兽人往树上爬,树枝压弯,没等爬到顶,上头的兽人拍着翅膀又飞到其他树梢。 气得下面的兽人爪子抓地,愣是刨出个坑来。 “绿皎,你们绿眼部落也太不要脸了,看到狼山来兽人了就跑来偷东西!你当我们是傻子吗?!” 绿皎是这次探查队领头的兽人,正年轻,与狼夜他们同岁。 他站在树枝上,面无表情道:“我们只是路过,这里还没进你们部落,别当什么都是你们的!” “我们,才是先来这片土地的兽人!” 狼兽人:“谁有本事占到是谁的!滚远点,不要出现在我们面前!” 狼火听着,嘴角一歪,笑眯眯地靠近。 吵个架都吵不赢,分来支部落的兽人总不能都是笨蛋吧。 狼火:“说什么呢?” 二十多个狼兽人靠近,停在树梢的绿眼兽人相互看一眼,确认这些就是狼山来的。他们警惕起来,都往高处飞了飞。 “怕什么?”狼火目光透着邪意。 他打量着这些绿毛鸟,仿佛在看要从他们身上哪里下口才合适。 绿皎防备,“你是狼山来的?” 狼火往刚刚吵架吵得脸红的狼兽人身上懒懒一靠,瞥一眼过去,跟随便看了只虫子一样漠然收回。 绿皎面庞冷得结冰。 没见着队伍里有狼楸,健壮的狼兽人对他们的威胁比底下那群瘦弱的威胁更大,绿皎再气,也不敢硬碰硬。 他直接跟族人下令:“走!” 说时迟那时快,狼山来的兽人不知何时围拢过来,闪电般的速度蹿上树。 “跑!” 绿眼兽人慌不择路,没来得及飞走的,顿时教狼兽人爪子一拍,直接往地上砸去。 狼火勾了一爪子的毛,落下树,看着纷纷扬扬漂亮的羽毛,咧了咧嘴。 狼牙锐利,眼睛冒着幽光。 他看向地上被抓住的绿眼兽人,爪子一甩,羽毛飞落。 “楸应该会喜欢这个颜色的羽毛。” 狼顺:“那我们多拔点儿?”说着伸手往绿眼兽人身上去。 被压住的兽人拼命挣扎,爪子溅起尘土,伸长脖子叫道:“你们敢!” 绿皎重新落到树上,听到熟悉的名字,眼神闪了闪。 狼火不喜欢仰头看比自己弱的,他一爪子踩在绿眼兽人背上,对树上的兽人道:“下来,不下来我就踩死他。” “你敢!”绿皎扣紧树干。 “你看我敢不敢。”狼火吊儿郎当笑,爪子渐渐用力。 “啊……救我,皎,救……” 绿皎心一狠,飞扑过来,爪子冲着狼脸招呼。 狼火侧头避开,冷笑一声,“蠢货。” 他同时挥爪,直接将绿皎甩落在地。 兽人重重砸下来,躺在地上,许久才有动静。 其它绿眼兽人纷纷落下,全部站在绿皎面前,挡住狼兽人。“你们想挑起部落之间的战争吗?!” 狼火:“我只是不喜欢有兽人站得比我高。” 他示意身后。 狼顺拎着兽人脖子,疑惑地看向他。 狼火翻个白眼,道:“也不嫌脏手,扔了。” “哦。”狼顺随手一扔,绿眼兽人看着像要咬死他。 狼山兽人强壮,支部落这边的兽人根本比不上。若说支部落的兽人只比他们强一点,狼山的兽人对他们则是碾压式的优势。 绿皎闷咳几下,喉咙里涌上来一丝血腥味。 他爬起来,浑身绷直了,冷静地看着面前几十个狼兽人。 “你们想干什么?” 狼火:“没干什么啊,路过。倒是你们……” 狼火打量这群兽人,一个个长相难看,绿油油的羽毛还没黑羽兽人霸气,怎么瞧都是不怀好意。 “又想偷东西。” 绿皎心里一紧,“放屁!” 狼火冷嗤一声,“管你们是不是想偷,再敢靠近狼部落一步,让你们有来无回。” 绿眼兽人:“这里不是你们狼部落领地!” “那这里又是你们领地?” 两个部落实在挨得近,中间地带就那么几十米宽,这划了跟没划有什么区别。 狼火懒得跟他们吵。 能出现在这里,无非就是觊觎他们带过来的东西。 狼火:“滚!” 绿眼兽人怒不可遏,可巨狼往前两步,压迫感十足。他们慌忙抓上同伴,头也不回地跑远了。 绝对的武力面前,什么话都是废话。 吵架嘛,不痛不痒的,有什么意思。 绿眼兽人一直跑到自家部落才停下来。 绿皎胸口闷痛,看着藏在灌丛的白松走出来。 “你看到了吗?”白松问。 绿皎:“狼兽人并没有厌弃狼楸。” 差点被拔毛的兽人恐惧地点头,他离得近,看得也最清楚。说起狼楸,那狼山来的兽人眼里没有一点厌恶,反而欣喜。 看这样子,狼楸应该在狼山混得很好。 “那他回来了吗?”白松急声问。 不靠狼楸,别看他们平时跟狼兽人对着干,但根本进不去狼部落的核心。那些食物,他们更是想都不要想。 “不清楚。” 白忙活一场,还差点受重伤。绿眼部落的兽人各个颓丧。 他们并没有急着走,而是守在这领地边界,等着下次机会。 * 狼赤为了提高抓捕猎物的成功率,将兽人分了三个队伍。狼火他们遇到的只是其中一支。 大伙儿手里空荡荡的,刚刚又吵了一架,肚子饿得咕咕叫。 狼赤拉住兽人,直接叫他们找大部队去。 抓不到猎物就抓不到,先跟他们回去,等教会了兽人捕鱼,靠着这片满是湖泊的领地,吃鱼都能吃个够。 听狼赤说有要紧事,兽人不敢耽搁,赶紧出发找大部队。 领地地平,树丛少,草地多,很是好跑。 找到狼赤时,兽人爪子抓在猎物背上,爪尖深入野兽皮下紧紧勾住。血珠流淌,铺了满背,刺激得野兽发狂。 猎物嘶声怒吼,拼命地想要将背上的兽人甩下来。 狼赤的身体被扬起,摇摇欲坠。 狼火看得心惊胆战。 支部落的兽人都饿得虚脱,瘦成那样有多少重量。 就算是他们,以前也只有饿红了眼睛才冒险这么扑上去,这样能制住猎物,却最容易受伤。 狼火找准时机冲上去,逮住野兽喉管用尽全力一抓。 猎物脖颈撕裂,鲜血飙在脸上,腥臭十足。 狼火就地一滚,顺带将狼赤勾下来。 狼赤砸在他身上,狼火一口气差点没上来,闷咳一声,软啪啪松开爪子。 猎物摇摇晃晃,甩着四个蹄子愤怒地看着包围他的兽人,却只是垂死挣扎。 没一会儿,它倒在地上……地面都好似震颤了下。 狼火爪子蹬了蹬,爬起来甩掉毛毛上的血。 “赤叔,你没事吧?” 狼赤坐起来,喘气声有些大。他笑了声,声音像从喉咙里挤出来的,“老了,不中用了。” 狼火:“您这不是老了,是没吃饱。” 狼赤站起来,斜了眼狼火,爪子上浸着血,胡乱在草丛上擦了擦,“不好好待着,跑过来干什么?” 狼火卖乖笑道:“有事。” 狼赤:“走。” 好不容易逮住一头弯角兽,兽人们追了半天已经疲惫。弯角兽肉厚,足够这群小狼吃。 狼赤起身,其他兽人去扛弯角兽。 快一天没吃东西,兽人腿下一软,差点跪在地上。狼火皱眉,直接叫狼顺几个过去。 就是狼山的兽人,吃弯角兽的次数也不多。 狼顺两眼放光,赶紧抢了支部落兽人的活儿,屁颠屁颠扛着弯角兽跟在后头。 回到部落,狼山的兽人也饿得虚了。 好久没体会到一天吃一顿的痛苦,狼顺趴在地上,四个爪子压在肚子下,脑袋冲着陶锅。 狼火往地上一躺,躺到一半,狼赤拎着他颈上的毛毛,“不说有事儿,走。” 狼火:“赤叔,饿……” 狼赤:“我也饿。” “那咱们吃了再说。”狼火看见来的亚兽人已经在教狼晚做肉汤了。 教兽人做食物,这算一个事儿。 “走。”兽人可倔。 狼火看他一眼,爬起来,“走吧走吧,去湖边。” 狼火扛起渔网,示意支部落的兽人跟上。 “渔网,捕鱼用的。我们在狼山一天少说吃两顿,猎物不够就捕鱼。” 说着,他当着兽人们的面,直接将渔网甩出去。 那瞬间,拢在一起看起来颇沉重的渔网张开,没入水中。 狼火慢慢往上拉,边道:“渔网你们要学会用,湖里有很多鱼,趁着还没到雪季,赶紧晒些鱼干出来。” 水中一响,挂在网上的鱼露出半身。 “哇!” “嗷?!” 狼火:“嗷什么嗷,看清楚没有?”他手上一用力,将渔网整个提起,再往岸上一甩。 好几条大鱼挂在细细的网上,居然挣脱不出来。 狼赤早上的时候已经见过兽人用渔网抓鱼,这会儿凑近了,目光落在那网上一直没移开。 这也是楸做的。 他自己的幼崽,养在部落并没接触过这些,又是从哪里学来的? 狼赤看狼火这些小狼胖了,知道他们应该有稳定的食物来源,见他们用网捞鱼起来也稳得住。 可联想到自己幼崽,他不免焦躁。 幼崽离开他从来没有这么久,他想知道他现在的情况。 “赤叔?” “赤叔!你看清楚没有?” 狼赤看着狼火亮晶晶的眼睛,道:“让狼夜跟你学。” 狼火:“这个简单,多来几遍就会了。你让几个兽人跟着我学修补渔网,免得我们不在,坏了没地方补去。” 他们带了梭子跟麻线来,不用兽人从找麻草开始弄。 狼赤叫了几个兽人,都是些中年亚兽人。 狼赤:“还有?” 狼火:“做果干、菜干、蘑菇干。” 狼赤又点了几个兽人,狼火一瞧,也直接让采集队的两个兽人出来教。 狼火:“那些药知道怎么用不?” 狼赤:“跟我说。还有什么,我一起安排。” 狼火想了一圈他们带来的东西,问:“赤叔,你们这边有鸟粪吗?” 狼赤皱眉,“没有。” 狼火:“我们还带了尾巴草的种子,雪季过后就可以种了。” 以往尾巴草产量极低,能挑出来的颗粒饱满的种子极少,狼山那边都不够种,支部落这边也只是送一些给他们吃。 狼火不确定支部落什么时候才回狼山,种植的事儿也得一并教了。 这么算起来,还是需要几天时间。 * 狼山,采集队知道林楸要紫皮果,连续几天,遇到了都给他带回来。 野葡萄小小一串,皮厚,葡萄味格外浓。 林楸身旁放了个陶盆,手上没剪刀,只能动手一个个摘下来。 狼岩跑山完,就守在他一旁,跟着他忙活。 他身上还冒着热气儿,小凳子放在林楸身边,腿挨着腿。 林楸膝盖碰他一下,“远点,热。” 狼岩屁股挪挪,实际没动一分。 林楸看他摘葡萄,随手一掐就往盆里扔,“别把果粉蹭掉了。” 狼岩:“没有。” 葡萄太小,两手一掐就捏在了果皮上,狼岩指缝里都染了紫色。 制作葡萄酒的步骤简单,去梗,破碎,发酵,分离皮汁,然后陈放期间二次发酵。 林楸不是头一回自己做,以往生活枯燥,工作之余就做这些打发时间。 葡萄收拾出来,不过二十斤。 提前洗净,再用沸水滚过的罐子已经干燥,林楸将葡萄碾碎放进去,留足空间,再将罐口密封。 狼岩瞧着这罐子烂葡萄,想到以往雪季没吃完的烂果子。 “这就可以了?” 林楸:“哪能这么容易,要看兽神帮不帮忙。” 葡萄酒的发酵依赖气温、湿度等环境因素,林楸玩笑一说,路过的狼莫一下转过头来。 他眼神奇异,瞧着那罐密封好的果子。 “楸真能沟通兽神!” 林楸没见着他,捧着罐子打算放山洞里,叫狼岩抱了过去。 林楸慢慢跟在他身后,进了大山洞。 他要把挑选完的狼毛脱脂,趁着空闲赶紧纺线。 殊不知刚刚听了他一句玩笑话的狼莫拔腿就跑,不一会儿,狼山的兽人们都知道林楸沟通了兽神。 那罐子里的东西,有兽神帮忙! 灶台这会儿没兽人用。 林楸泡了些草木灰水过滤,狼毛泡在水中,然后清洗几遍,再将狼毛摊开晒干。 狼岩看着这些毛毛,再看看自己忙碌的伴侣,走上前,下巴落在他肩上。 林楸:“王,你没事做?” 狼岩:“嗯。” 林楸偏头贴了下他的脸,“那麻烦王拿梳子来,还有纺锤,咱们把狼毛纺成线。” 狼岩鼻尖抵着林楸肩窝,贴了会儿,起身找东西去了。 林楸趁机将狼毛移到阳光下,那群疯玩的幼崽见了,大的带着小的围过来,圆眼睛一眨不眨看着他。 林楸轻轻弹了下狼生的小脑袋,这些幼崽里,他显然是个孩子王。幼崽什么都听他指挥。 “看好了,别让狼毛飞了。” 狼生扬起脏兮兮的小脸,重重点头,像个小护卫一样守在一旁。 林楸闻到幼崽身上臭烘烘的汗味跟小狼味,皱了皱鼻子,唇角微微扬起。 “果呢?” “果叔带幼崽。” 最近化形的幼崽多,只剩下三四个还跟不上队的幼崽。狼果每天都揣着,自个儿守着幼崽,又去织布的山洞转转,或者去狼起山洞叫他做些木偶给幼崽玩儿。 林楸闻言,也不着急找他。 只想着幼崽们身上换下来的绒毛,比他手上这些狼毛要柔软些,做成马甲或者背心,更适合幼崽。 天气凉得快,得提前给幼崽准备起来。 狼毛晒着,等狼岩回来,林楸直接给他安排梳狼毛的活儿。 林楸则顶着狼岩略微灼热的目光,淡定地往西边走。 他还要给咩咩兽建房子,要叮嘱狼莫他们,砖要多烧一点。忙着呢,让那黏人精自个儿干活去。 第106章   狼火在支部落停留了三天,确保该教的教完了,收拾收拾,打道回府。 走前好好吃了一顿,狼赤带着兽人给他们送到部落边缘。 狼火背上背着沉甸甸的,带着支部落这边准备的食物,仰头冲他们道:“赤叔,我们走了。” 狼赤:“谨慎点。” 狼火想起刚到部落差点被偷袭,咧嘴笑了笑。 狼赤:“走吧。” 狼火整队,最后看了眼支部落这些麻杆似的兽人们,头一点,踏上返程的路。 狼赤伫立在原地,一直目送到再也看不见兽人身影,才慢慢收回目光。 他唇动了动,“楸没事了,为什么不回来,是不是怨……” 旁边的狼晚目光忧愁。 “族长,他们走了。”这些天,绿眼兽人就没从狼部落边缘离开过,他们密切观察着隔壁的动静。 蹲守这么多天,身上被虫子咬出来大大小小的疙瘩,也不是没有收获。 可以确认的是,狼楸没有回来。 绿眼兽人失望极了。 眼看狼山那边带来那么多的食物,他们却吃不着,那股难受劲儿从脚底蹿上头顶,睡觉都睡不安稳。 偷是偷不到的,抢也抢不过。 绿眼兽人压紧肚子,将自己蜷缩起来,情绪低迷。 * 回程路漫漫,狼火一点不敢耽搁。 来时还有心情停下来打猎,回去就指着鱼干吃,紧赶慢赶,终于在半个月内赶到了狼山。 分明才一个多月没回,狼山却好似换了一副模样。 大河水位又下降了,水流平缓。深草枯黄,连地里那些香草也有了枯败之态。 风抚过鼻尖,干得兽人不禁打个喷嚏。 林子传出敲敲打打的声音,叮叮当当,回声悠远。 二十几个兽人迫不及待钻出林子,就看到西边垒起来一个四四方方的东西。兽人围着兽皮裙,举着那红石头,挥汗如雨。 正忙着砌墙的狼莫转头就看见他们,眼睛一亮,扔下手里的砖噔噔噔跑了过来。 “你们回来了!” “王!狼火回来了!” 狼莫声音大,喊完山前回音一圈一圈荡开,山洞中的兽人纷纷往外探头。 做木工活儿的山洞中,林楸正跟狼起说火炕的事儿。 狼起前一个活儿是做石碾,如今做出来一个,就放在旁边。石碾个头不大,滚轮状,用木头与麻绳做牵拉,幼崽都能拉动。 黑羽兽人给尾巴草籽脱壳脱得有一半了,剩下的不动。等他们走了,余下那些只用小的石碾就成。 这算是个样品,再大的,得专门找空闲时候做。 养咩咩兽跟红鸟的圈正在修,当务之急,林楸想着干脆把火炕也给盘了。 到时候不管是不是雪季,能给孵蛋的红鸟和新生的咩咩兽一个保障。 狼火带着队伍驮着东西到了棚子底下。 黑羽兽人看了眼,也有些好奇。 他们都知道狼部落兽人多,原先分出去一支,就是不知道在哪儿,又能让狼火带回来什么东西。 羽涯羡慕,“怎么这些狼这么多食物?” 羽山:“以后我们也会有。” 他抓了一把石板上的尾巴草籽,比起其他,要是他们能种这个,也就跟狼兽人一样什么都不怕了。 不过他还是没提,再等等。 林楸出来,与狼山下来的狼岩同行。 狼火回来的消息已经被狼莫嚷嚷开了,不管兽人正在做什么,都放下手头的事情围过来。 瞬间,黑羽兽人也就看不到棚子底下是个什么样的景象。 他们收回目光,继续手中的事。 狼火一行兽人走这一趟,直接瘦了一圈。二十几个狼兽人走之前还是狩兽人里算健硕的,这会儿看着风尘仆仆,又有些瘦巴巴的。 好在精神尚可,一路平安,没遇到什么事儿。 兽人们趴在地上,四肢瘫软,像个巨大且厚实的绒毯铺在地上。 狼安指挥着兽人将东西卸去,打开。 这路上十天半月的,带不回来什么新鲜东西。都是些菜干、熏鱼干、香草种子,全是支部落那边听了狼山这边的事给准备的。 狼岩叫兽人收好,那边狼安招呼兽人赶紧做点肉汤出来。 林楸在这边看了会儿,狼起就急急忙忙拉他继续商量盘炕的事儿。 待到兽人看完热闹散去,狼火才道:“王……支部落那边,日子比我们还难过。” 狼岩拎个矮凳坐下来,示意他们继续。 二十几头狼兽人乱七八糟趴在棚子底下,兽人七嘴八舌把支部落的情况说清。 “那边领地小,一天都不一定碰到一头猎物。” “赤叔头发都白了,看着比起叔还老。哦……起叔现在精力比我们还足,已经不老了。” “那边跟其他部落挨得太近,我们送东西过去,差点就被抢了。绿眼部落特别不要脸,就守在支部落外面,自己不去找食,盯着他们抢。” “对!王,我们要不去,他们都顿顿吃草了。要不然,干脆叫他们回来算了……” “就是,咱们部落至少吃鱼能吃饱,而且现在也要兽人干活,大不了……咱明年多种点尾巴草。” 狼岩听完,沉默了会儿,目光落在光束中跃动的尘灰上。 “这事不急。” 眼见部落食物渐多,勉强够狼山兽人食用,狼岩跟祭司原本的打算是先教支部落的兽人也学着捕鱼种地,他们再接济一下那边。 如果支部落回来,狼山压力一下大了。 还得仔细考虑。 狼岩将这事儿暂且一放,忽然问:“你们刚刚说绿眼部落?” “对!就是那个部落,天天站在树上盯着狼部落,当我们没发现一样。”狼顺唾弃不已,就想着不劳而获,能养活什么族人! 狼岩看了眼林楸所在的山洞,瞧不见什么。 “绿眼部落在支部落隔壁?” “对!就是那个以前勾搭了楸的部落!” 狼岩眼神骤暗,“勾搭了楸……” 狼火还要说,狼顺赶紧悄悄扒拉下兽人毛毛。 狼岩:“别在楸面前提这事儿。” 狼火对上狼岩冰凉的眼神,心里一颤,“哦……” 狼岩:“你们先休息,支部落的事等我跟祭司商量商量。” 要支部落回来不是说说而已就行,那一百多张嘴巴,单是吃鱼就需要专门的小队去捕捞。 怕就怕鱼被他们吃得差不多了,猎物也只少不多,久而久之,还是得分开。 狼火二十几个兽人吃了狼安开的小灶,万事不管,倒头就睡觉去了。 兽人们将带回来的东西归置起来,祭司下来看过,又把专门装草药的几个兽皮袋拿到了自己山洞。 支部落虽与他们不在一处,也有好处,这边没有的草药,那边能攒下许多。 林楸跟狼起商量完,离开山洞。 找了一圈,找到狼果正坐在草窝里给幼崽织毛衣。毛毛用的幼崽换下来的胎毛,灰扑扑的颜色。 毛料不够,先前从兽人们身上梳下来那些就有了用处。 林楸的毛衣也还没弄完,他不是这方面的能手,翻来覆去开了几遍头都不成,最后叫狼安接过去,慢慢研究去了。 部落亚兽人也不多,兽人各自的毛衣不由部落统一做。 太费事儿。 若想要的,就自己做,或者自己请兽人帮忙做。 如今部落储存的去壳的尾巴草籽足够多了,用不着那么多黑羽兽人,一部分狼兽人便打起了人家亚兽人的主意。 部落里也同意,将这事儿也算作是为狼部落干活。 林楸与狼果说了会儿话,用狼毛扎的球逗着还不会变形的幼崽玩了会儿。球丢出去,胖墩墩的幼崽争着去抢。 狼果瞥了眼,轻叹:“到现在了,今年还是没有新生幼崽。” 林楸:“没有食物,有也难养。明年应该就有了。” 幼崽把狼毛球叼回来,眼巴巴看着林楸。见他不动,爪垫搭在他手腕催促。 林楸捏住幼崽的小爪子,爪垫软乎,比他家狼王的爪垫好摸一些。 幼崽没多少耐性,见他不动,哼哼唧唧拿脑袋拱他。 林楸松手,再将狼毛球抛出去。 球打在角落放置的罐子上,狼果手上的木针扎空,他看着林楸道:“楸,你跟兽神商量好了吗?” “嗯?” “就是那罐子里的东西,好了吗?” 林楸失笑,“什么跟兽神商量,你哪儿听来的?” “大家都知道了,你别想骗我们。”狼果道。 算算时间,是该开罐子看看了。 葡萄酒头一次发酵时间在七到十五天,这陶罐不透明,看不出里面什么样子。 林楸干脆洗干净手回来,将罐子打开。 狼果果断放下手中织了半截的狼毛衣,蹲在林楸身边。他动了动鼻子,惊讶:“好香啊。有点像放烂的果子,有紫皮果的味道!” 林楸:“那是发酵的味道。” 酒液已经与葡萄分层,上面悬浮着有些失了色泽的葡萄皮跟果肉。林楸用勺子拨了下,全是气泡。 “楸,你想让我们吃烂紫皮果?” 狼果探着脑袋,顺带将趴在罐身上的几个幼崽拨下来,拢在怀里。 大兽人下巴挤着幼崽脑袋,五双水汪汪的眼睛同时看来。 林楸:“还没好……吃的不是紫皮果,是里面的水。” 狼果:“嗷。” 幼崽:“嗷……” 林楸又盛出一点酒液来看,颜色紫红,带着浓烈的香气。林楸默默咽了咽口水。 他有点馋了。 “咕咚。”狼果咽口水的声音更大。 他直勾勾看着那勺子,没见过这么漂亮的水,有些迫切问:“楸,现在能喝吗?” 他感觉比部落的蜂蜜水还诱狼。 林楸:“不能。没好,喝了肚子疼。” “不会吧……” 狼果脑袋都往勺子旁边凑了,林楸忙将酒液倒回去,“再等等。” 他重新将罐子密封,又去狼安那里要了一截新的麻布。再重新用沸水烫了个小一点的罐子,晾干,打算过两日把葡萄果肉跟果皮过滤出来。 他一边守着建造畜圈的事儿,一边守着陶罐。 也不知道是不是他开了陶罐,山洞里一丁点的酒味儿就叫兽人闻出来。 两天后,林楸拿着准备好的工具进去,就看着狼莫跟狼西蹲在罐子前面。 狼果抱着四个幼崽,撺掇道:“楸不在,咱们看看。” 狼莫:“不行,楸还没跟兽神商量完。” 狼果:“楸也打开看了的,没关系……” “咳!” 三个兽人一抖,僵着身子背对着林楸没动。 林楸:“让一让。” 狼果迅速撤退,将四个幼崽留在原地。狼莫一手抓一个幼崽,举起挡在面前,螃蟹一样,脚下往旁边挪。 狼西:“楸,我什么都没干。” 林楸:“掀盖子掀多了,会坏。” 狼莫心一紧,顿时道:“我们才不会动,都是狼果,差点就听了他的话了。” 狼果:“我就说说,看看他们听不听话。要是他们真的动了我一定会阻止的。” 他说得正义凛然,狼莫一气,揣着两幼崽塞他怀里。 “坏兽人。” 林楸:“行了,帮忙。” 兽人说话间,他已经将麻布盖在空罐子罐口。狼莫在他的示意下,抱起盛着葡萄酒的罐子往上面倒。 葡萄皮滚出来,伴随着哗啦啦的声音,紫红色的酒酿透过麻布,落到下方罐子里。 浓香扑面而来,葡萄清甜,酒液醉人。 狼莫直面那味道,口中不断分泌唾液。虽没有吃过,但已经馋得有些受不了。 怎么就这么香呢! 狼果也围了过来,老老实实蹲在一旁,紧盯狼莫动作。 楸就只做了这一罐子,生怕他倒出来一丁点儿! “楸……” “楸。” “楸啊~” 太香了,几个兽人馋得不行,脚尖往前挪,眼睛快掉进陶罐里。嘴上无意识叫着林楸,盼着他松松口,赶紧给自己来一口。 好不容易倒完,身后吵吵嚷嚷的。 林楸往后一瞥,兽人闻到味儿全找来了。 林楸收回目光,将果皮中的酒液挤出来。 罐子重新密封,放在原处,林楸拎着葡萄果皮,示意兽人们让路。 大伙儿乖乖让开一条道,等林楸走过,立马簇拥着追上来。 “楸,那个就是酒吗?” “楸,咱们要不要多做一点啊,那点看起来不够吃。” “楸,我可以帮忙的,我没事。” “楸……我、我能尝尝你手上那果皮吗?” 林楸停下,诧异地看着狼云。 后头的兽人差点撞上来,身体直往后仰着,才没踩到林楸脚后跟。 小白狼心虚,“那里面的酒还没挤干呢,肯定还有……” 林楸怕这些兽人掀了陶罐盖子,回过头,冲着一群馋嘴的认真道:“还没好,不能吃。” “那咱们再多做点嘛……” 林楸:“要问采集队还有没有。” “肯定有!” “没有我给你找回来!” 兽人知道吃不上,依依不舍看了眼林楸手上,盘算着叫林楸再做上百十罐,傻乐呵着跑远。 狼云是跟着狩猎三队回来的。 采集队也到了。 他们还没等放下东西,就叫兽人们热情地围住。 狼清立在狼贝身边,闻到了一点浅浅的紫皮果的味道。她眼中光芒微闪,再结合兽人们的表情,这是……成了? “贝!你们再找点紫皮果好不好?” “楸把酒做出来了,好香好香好香……” 狼贝还没见兽人们对他们这么热情过,她单手拎着藤筐,随意往地上一放,道:“知道了。” “贝,多找一点,不然到时候不够分!” 狼贝不耐烦,“再啰嗦,不找了。” “嘿!找,怎么不找!”兽人们立马讨好笑着,一溜烟散了。 入睡前,狼兽人们还抽动鼻子,使劲儿闻着山洞里残留的味道。有的甚至凑在那罐子前,就差把鼻子贴上去。 狼岩拎着兽人后颈,甩开。 “睡觉去。” 一看是狼王来了,兽人乖乖巧巧挪开,进草窝,闭眼躺平。 林楸刚洗了个澡,长发在火堆前烤得半干,才到狼岩草窝里坐着去。 他将兽皮放好,靠坐在草窝边缘。身上的长袖长裤换做了平时睡觉穿的老头衫跟短裤。 麻布洗得旧了,隐隐有些透,领口宽大,肤色一片白皙。衣裳薄,稍稍一动,便勾勒出腰腹曲线。 林楸全然不知,一心一意跟狼毛线较着劲儿。 狼岩掀开他搭在腿上的兽皮,挨着坐下来。 林楸手上毛线弄得乱七八糟,稍稍用力,线又断了。 他气得直接将东西往狼岩身上一放,拉高兽皮,背对着狼岩躺下。 没见过他这么气过。 狼岩失笑,仔细收好,放在外面。 “不会就不弄。” 林楸翻个身,跟河里刚捞起的鱼似的,极有劲儿。 狼岩腿叫他蹬了一下,脚心拧着皮,有点疼。 他无奈躺下,将林楸揽在怀里,轻轻拍着他后背,哄着:“楸会做的事多,不差这一个。” 林楸声音冷硬:“不做了。” 还跟自己较劲儿呢。 狼岩想笑,又怕惹恼了他。唇贴着林楸的软发,翘了翘。 “不做就不做,今天又开罐子了?” “嗯。” “他们求酿酒都求到我这里来了。” 林楸闻言,翻个身,趴在他身上。松松垮垮的背心随着动作卷上去一截,腰腹贴着,跟靠着搓衣板似的,林楸忍不住手贴在上面搓了搓。 狼岩瞬间变了眸色,喉结滚动,只吸着一口气,闭眼贴在他颈侧。 “葡萄酒看着很成功。” “那就好。” 林楸摸着他喉咙,疑惑:“怎么哑了?” 狼岩将他从身上放下来,身体稍稍后退,低声道:“困了,快睡。” 林楸往前凑凑,忽然觉得抵得慌。他顺手一摸,两人同时僵住。 狼岩急喘了下,勾住他微嫩的掌心,与他十指相扣。 山洞内只有一捧火堆,很暗。 林楸眼尾薄红,立马明白是怎么回事。 林楸仰起头,凑近狼岩,小小声道:“我、我帮你……” 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耳上,狼岩呼吸又滞了滞。他瞧着林楸不设防的眼神,再三压制,还是忍不住狠狠亲了他一下。 脑袋砸在林楸肩上,他将人抱得紧紧的。 “乖,睡觉。” 林楸:“王……” 狼岩低头,鼻尖挨着他鼻尖,四目相对,林楸见到了那深重的欲望。 他一个激灵,不敢再说。 狼岩闷声不吭,只将他搂得紧紧的。 兽人也不是那么随便,跟伴侣亲密是很隐私的事,绝对不会在现在这个环境里发生。 确定了伴侣的雄兽人往往会自己开辟一个小山洞,将山洞里布置一番,窝要够大,兽皮要够软。然后准备好吃的喝的,再将自己的伴侣接过去。 狼岩自然也在这么做。 不过他是狼王,身上事多,如今黑羽兽人又在部落,怎么都不方便。 他计划着等着黑羽兽人走了,再跟楸搬出去。 林楸养成习惯,每晚固定这个时候睡。 他被抱着,翻身不得。趴得久了,脸颊贴着狼岩胸口,像藏进了遮风挡雨的窝里,渐渐睡着了。 狼岩搭在林楸腰后的手掌上移,贴着自家伴侣的脸。 小小的,他一个巴掌能盖住。 指腹碾了下薄薄的面皮儿,留下一道红痕,狼岩手一顿,规规矩矩放回到林楸腰后。 腰也窄,他忍不住丈量了下,堪堪有他一掌长(他手大)。 一夜煎熬,索性白日他得守在狼山,不用去捕猎,睡不着也不碍事。 只哈欠多了,老祭司看他一眼,扔了包草药来。 狼岩过来跟他商量支部落回来的事,顺手接住,有些不解。 老祭司老神在在的道:“才长那么点肉,别太过了。” 狼岩将草药包往旁边一放,看都不看,一本正经道:“支部落的事,祭司怎么想的?” 老祭司见他不领情,哼了声,又立马把草药收回。 别看这么点草药,可不好找。 狼兽人虽然不需要,但以往集市开着时,这草药卖得不是一般的好。 “这事要先问过狼赤。现在狼山靠着鱼是比以前好点,但捕到的猎物可不多。我们本就不是专门吃鱼的兽人,这么久过去,你瞧瞧,鱼也没原来那么受欢迎……” “再说尾巴草虽然能种,收获也提升了,但总的来看还是不算多。” “支部落的兽人可是跟狼山的兽人相当,他们来了,跟着吃鱼吃个半年,一年、两年之后呢?” “猎物的事始终没有解决。” 狼岩点头,这也是他所想的。 “楸说养红鸟跟咩咩兽,如果成功……” 老祭司道:“只盼着他能成功,我叫部落的兽人都上了心,楸要什么,他们就做什么。” “要是能连其他野兽一起养……” 狼岩:“只有咩咩兽兽群大,其他野兽一下抓来四头都难。” 祭司叹气,“也是。” 狼岩:“就先不急,该教给支部落的已经教了,他们再撑一段时间。要是楸能成功,可以跟赤叔商量,叫他们回来。” 老祭司也同意。 “楸现在把红鸟跟咩咩兽养熟了,还是太少,有空多抓一点回来。” 狼岩:“嗯。” 第107章   狼岩安排得很快,第二天就把狼金小队留下,叫他们去林子里抓红鸟去。 至于咩咩兽,他打算等黑羽兽人走了,自己去抓。 林楸见小狼往林子里乱窜,一只倒霉催的红鸟正好被他们追出来,还没飞起来就一爪子勾住。 没了一大片毛,还叫小狼嘟囔着嫌弃:“毛长得太不结实。” 它藏在林子里的窝也被小狼一锅端,里头正好还有几个蛋。小狼屁颠屁颠给林楸送来,舔着唇,看着是想让林楸给开小灶。 林楸先用火照了照,里头小红鸟都成型了。 小狼吃不着,满腔怨念,继续去林子里捣乱。 鸟蛋就此留下,红鸟也被剪了翅膀单独扣在背篓底下。 小狼在外跑了一上午,带回来四只大红鸟,还有一群十几只小红鸟。林楸那扩建过的红鸟圈里,算上前一批孵化长大的红鸟,成年红鸟已经将近二十只。 更别说雨季后红鸟又开始了孵蛋,要是成功长大,雪季后将翻倍。 鸟圈又热闹起来,公红鸟打架,母红鸟带崽。 林楸看着,又不得不把几只公红鸟分开。他抓着进出林子撒欢儿的小狼问:“你们不去捕猎,怎么专门抓红鸟?” “王说的嗷。”狼金理直气壮道。 可不是他们偷懒。 * 狼山山顶,有一个嵌入山体的大石头。石头面平,极宽,能并排躺下十几个狼兽人。 祭司以往找不到晒草药的地儿,会把草药拿上来放在这儿晒。 狼岩坐在大石头上,望着山下,底下情形一览无余。 林楸来了,他就弯腰,双手将他一提,搂坐在腿上。 林楸忙圈住他脖子。 狼岩嗅嗅他身上的香味,下巴搁在他肩膀。 “我打算先看红鸟能不能养过冬季再扩大养殖规模,现在抓这么多,万一养死了……”林楸找到狼岩,说了这事儿。 “小狼没事做,叫他们打发时间,不然在部落吵得慌。”狼岩并未着急将他跟祭司商量的事告诉林楸,怕给他压力。 红鸟跟咩咩兽能养出来最好,要是养不出来,他们再想别的办法。 狼山下都是兽人,也就山上安生。 狼岩许久没跟林楸单独相处,搂着他没叫人走的意思。便将他抱着,吸猫一样,鼻尖抵着林楸脖子,时不时嗅一嗅。 颈侧肌肤格外细腻,贴够了,就忍不住上嘴叼。 林楸躲不开,翻身坐正了,与他面对面,手挡住在他嘴上。 狼岩深眸泛起柔光。 他额头抵着林楸,拉下他的手拢在掌心,道:“我在半山腰做了个窝,等黑羽兽人走了,我们就搬上来。” 林楸面红,“山下住不得?” 狼岩托着他后颈,叫他看看住不住得。 第一次真正意义上的亲吻,狼王也很生疏。两片唇贴在一起,呼吸渐渐灼热。 林楸本来面红,看他贴这么久没动,忍不住微启唇,舌尖勾了他一下。 狼王便无师自通,勾着那软舌,蛮力使在这处,恨不能将他整个吞吃下去。 握住手腕的大掌钻入衣摆,紧掐住腰后,重重在皮肤上碾压。后颈也被拢住,呼吸被夺去,渐渐喘不来气儿,林楸轻哼着,红着眼挣扎。 阳光温暖,天幕澄蓝。 白云悠悠而过,一方云影落在这山顶,似要将亲密的二人藏起。 林楸就坐在狼岩怀里,被高大健硕的身子遮掩,像狼王守着珍宝,旁人觊觎不得。 狼岩后背刺疼,理智回归,稍稍松开。 林楸眼角挂着水,扫他一眼,眼波流转引得狼岩又忍不住追上去。 急迫的动作轻了,懂了怎么让伴侣舒服,变得温柔如水。 林楸也渐渐沉溺,双臂搭在狼岩肩上,绵软的身体依赖着对方,舒展着身体。 舒服了,便轻轻哼声。不舒服,便扯一下狼岩的头发。 狼岩伺候着自家伴侣,缠绵亲吻,吞食着那口中香甜,似蜜一样,怎么都不够。 亲到累了,唇角牵出一丝银丝。 林楸趴在狼岩怀里,像刚从温泉水里出来,浑身暖洋洋的。 林楸面颊红透,眼中泪盈盈的。 他动了动,狼岩忍不住低头,叼住他后颈。 林楸不躲,侧头在狼岩肩膀擦掉眼泪,还问:“什么时候搬山洞?”他声音懒懒的,忍不住将硌屁股的东西往下压了压。 狼岩闷哼,在他颈上磨了磨牙,拿他没办法。 “黑羽兽人……” “不能早一点吗?” 狼岩这才明白他的意思,笑着亲亲他脸,“不急。” 林楸眉眼含春,上辈子许是压抑久了,这会儿惯是个会享受的。狼岩面前他最是赖皮。 他仰起头,润红的手指碰了碰狼岩下巴,说:“那你再亲亲。” 狼岩指腹压着他微肿的唇,嗓音微哑,“不疼?” 林楸哼哼:“舒服……唔。” 林楸迎上去,紧紧贴着伴侣的胸口,眉眼舒展,只觉没有比这个更令他喜欢的事了。 上辈子孤独压抑那么多年,早该…… 也不该,那地方,没有王这般令他喜爱的伴侣了。 林楸吻着笑起来,眼中亮晶晶的。 狼岩见他分神,忍不住轻掐了下他腰间。林楸一挪,报复似的。他圈紧狼王的腰,借着狼王臂力保持坐姿,瘫软在他怀里舒舒服服地享受着。 山上无人,林楸累了。 在狼岩怀里靠着,竟还睡了一觉。 狼岩守着狼山,林楸醒来时,发现自己藏在狼岩的肚腹处,半个身体掩在那黑亮的狼毛里。 林楸抓着狼毛坐起,晕乎乎的,一头及腰长发也乱糟糟的。 狼岩背上一重,林楸爬坐在他背上,又趴下来,还泛着懒。 狼岩动了动耳朵,温声道:“安叫吃肉汤了。” 林楸脸压在狼岩后颈,胡乱蹭了两下,还没完全清醒。 狼岩索性背起他,“抱紧。” 林楸习惯性搂住他脖子,收紧双腿。 黑狼慢慢往山下走,林楸打个哈欠,目光在山间逡巡。 王说布置了山洞。 什么时候布置的?他怎么一点也不知道。 想着,唇上不适,忍不住舔了舔。 紧绷绷的,亲了那么久,亲到他累困了,不知道是个什么样子。 管他呢。 林楸脑袋往狼毛里蹭,手臂收紧。 自家伴侣,名正言顺的。 不用自己费腿,林楸直接被背到山脚。兽人各自都领了自己的肉汤,就剩林楸跟狼岩。 狼安都给他们留着,肉汤放了会儿,温度正合适。 兽人们把矮墙占了,棚子地下还有几张长桌,林楸挨着狼岩,慢吞吞往嘴里塞鱼汤。 不止兽人,他也吃腻了。 林楸用筷子拨弄了下鱼肉,肉质确实好,细腻成丝儿,又有韧劲儿。可一天不落,吃得太多了…… “吃不下?”狼岩问。 林楸偏头,下巴往他肩膀上一蹭,“我在想,有没有其他吃的。” 狼岩目光落在林楸唇上,红了些,有点肿。 “疼不疼?”他声音低了低。 林楸愣了下,意识到他看什么,抿着唇,冲他笑得明媚。 “不疼。” 他攀着狼王肩,凑近了说:“等会儿还亲。” 狼岩喉结滚了滚,摸摸他头发,“嗯。这次收的尾巴草多,不喜欢鱼明天就做那个吃。” 林楸:“还留着雪季吃呢。” 狼岩:“磨出来还没吃过,尝一尝。” 林楸点头,慢吞吞将一碗鱼汤喝下。鱼肉实在不想吃,就被狼岩接过去,吃了干净。 怕他饿,狼岩又往藤筐里找了些他喜欢的果子,洗净了,放大叶片里给他捧着。 林楸看着想笑,拿起一个啃了口,“像带幼崽。” 狼岩手背碰了碰他的脸,“狼兽人要对伴侣好。” 林楸:“其他兽人就不会吗?” 狼岩摇头,“不知道,但很多兽人不止一个伴侣。” 林楸“哇”了声,将果子递给狼岩,他啃了口,发现是酸的。林楸举着手,笑眯眯等他啃完,扔了核,才又拿了个慢慢吃。 “在兽神大陆,雌性跟亚兽人少,兽人为了繁衍,会专门去抢其他部落的。” 林楸一惊,贴身挨着狼岩。 狼岩:“放心,咱们附近几个部落没有。” 林楸:“中央大陆很多?” 狼岩:“是常事。” 以往还差点抢到狼部落头上,不过被他们的兽人打得半残,直接将那整个部落驱逐了。 有了一次警告,便没兽人敢来了。 就四五个果子,林楸挑了两个甜的吃了,不酸不甜的他跟狼岩一人一半,酸的更是直接咬一口就塞狼王嘴里。 狼岩都给他收拾了。 * 午觉睡过了,林楸下午就去祭司山洞。 他现在在祭司这儿学得多了,来祭司这儿也不如以往那么频繁。 狼冰也没出去,身边跟着狼溶,后头还有个羽乐。 小狼在祭司山洞外的平台上晒草药。都是先前种在林子里,这段时间陆续采回来的。 林楸看了眼,问:“种的跟外面采的有没有区别?” 狼冰:“更好。” 狼溶:“我们也施过肥。” 狼溶现在记录植物记录起心得,知道施肥、除草、浇水这些都能影响植物生长,便尝试着也把这一套用到小狼种的草药上。 他还跟之前养尾巴草一样,用同种植物对照试验,虽养死了些,但长得好的更多。 他俩说,羽乐就站在一边,低头安安静静地翻动药材。 林楸看着两个小狼。 狼冰:“我们弄完就下去。” 林楸往祭司山洞走,瞧老兽人在捣鼓支部落那边带回来的草药。祭司见了林楸,干脆将他拉过来,让他整理。 林楸示意了下外面,祭司这里可存着狼山大半隐秘的东西,黑羽部落那小兽人在外面,难不成祭司想再收一个徒弟? 老祭司:“小狼的朋友,有分寸。” 那小兽人上来之后也没进山洞,只乖乖在外面呆着。 林楸:“听说过目不忘呢。” 老祭司哼声:“你不是?有那么个好脑子,偏偏不用。” 林楸:“您可别冤枉我,我不用,你现在敢叫我碰这些草药吗?” 小狼没一会儿就带着羽乐下去。 林楸往外面平台看了眼,等听不见声了才道:“黑羽部落打的主意,您肯定知道。” 祭司点点头:“狼冰漏出去的那些,够了。” 两个部落是邻居,既可以稍稍信赖,也需要防备。照着目前这关系,狼冰告诉羽乐一些头疼脑热用的寻常药材,不碍事。 正好,要是黑羽兽人懂事,也该知道跟他们好好相处,而不是暗地里觊觎。 他作为一个部落的祭司,自然希望部落好。 林楸:“祭司有数就行。” …… 西边林子房子修得很快,才几天,墙面已经砌好。 林楸在祭司山洞忙完,下山看见兽人们抱着个大陶罐在往墙上泼水。畜圈挨着以前泡麻草的那条小河,取水用水都方便。 干活时兽人们都不爱穿那麻布做的衣服,腰间就围着个破旧兽皮,上半身跟长腿裸.露,很有原始部落的风貌。 墙体建好,就该准备上梁封顶的事。 林楸进去转了转,这屋子建得小,只开了一扇小窗和一道进出的门。 头一次建砖房,兽人们全靠自己摸索。他们的建造经验也就那几个棚子。 林楸有意让他们先练手,以后只怕建得更多。 话又说回来,费了这么大劲儿只为红鸟跟咩咩兽度过雪季,林楸有些担心最后养不成。 他隐隐感觉到了兽人们对吃肉的迫切。 鱼吃多了并不能长肉,狩猎队抓捕的猎物又时有时无,吃鱼只能暂时解决饥饿。 林楸绞尽脑汁,现在这情况,要获取稳定的肉源,只有这一条路。 林楸眉头拧成结,肉不行,那其他的食物总可以。 “楸!” 林楸听到外头有兽人喊,轻轻呼出一口气,敛了所有忧色。 他应了声,没等出去,狼起就进来了。 中年兽人面上严肃,胳膊下夹块儿卷起来的树皮,手上拿着烧了一半的木棍,一股老学究的气质扑面而来。 就差脸上戴一副圆框眼镜儿。 “楸,赶紧看看在哪里盘炕。”一来就说事儿,半点没耽搁的意思。 林楸:“靠里,别对着门口。” 他俩商量几句,把盘炕的位置确定下来,又用炭笔画了图。 林楸道:“起叔,这窗框跟门框还得麻烦你。” 狼起:“行。” 老一辈就是干脆。 这边转完,林楸想到自家狼王。目光在狼山寻了一圈,一仰头,落在狼山山顶。 从山顶往下看,什么都看得清楚,往上看就不行了。 林楸想到自己想干什么,唇翘了下,没找上去。 还有些阳光,林楸索性进大山洞,将他跟狼岩的窝拆了,里面的干草拿出来晒一晒。 他原本的草窝就不要了,只将狼岩的窝往里挪一挪。 林楸忙忙碌碌,旁的兽人见了,也学着他拆掉窝来晒。 山洞里一时间草屑飞扬,小虫乱跑,乱糟糟的。狼安从织布的山洞出来休息会儿,一瞧,干脆指挥兽人将窝全移了,将里头仔仔细细打扫一番。 边边角角,连带幼崽窝那边,几个储物的地方也都把东西搬出来清理了一番。 林楸检查了下里头的兽皮,都还好。 狼安正想去祭司那拿点驱虫药,见状道:“楸,兽皮也晒晒。” 林楸道:“好。” 这么折腾,山洞今晚也不知道能不能住。 大的忙,幼崽也跑来帮忙。林楸把晒兽皮的活儿交给他们,狼生拍着胸口答应:“放心吧楸叔,我们会晒得香香的。” 林楸拍拍幼崽脑袋,摸了一手臭汗。 林楸进山洞帮着打扫,灰尘多,狼兽人止不住打喷嚏。 狼果都将幼崽抱出来,不往里面钻。 林楸干脆用做衣服的麻布边角料,弄了几个简单的口罩。兽人往口鼻上一戴,这下稍微舒坦了。 兽人的草窝并不是一年一搭。 草窝下有石头,有木棍,有些单身雄兽人不讲究,窝下木头腐朽塌了就直接往上加新的木头。反复如此,不知道几年没清理。 林楸一扫,全是虫子啃出来的木屑。 驱虫药每年不少用,但草窝底下用不到,久而久之,完全成了虫子窝。 狼安一看,冲着进来搬草窝的狼石叉腰骂道:“看你们不讲究,草窝底下都烂了还不换。这么多虫子,晚上睡着也不怕痒!” “一个二个这么邋遢,还想找伴侣,做梦都没人要!” 狼石被骂得不敢动,眼神无辜。 他换了的啊…… “还愣着干什么,多叫几个空着的来搬!” 狼石脚下一拐,立马往外跑。他拉来狼木几个,不出意外,又叫狼安指着鼻子骂。 要说祭司操心兽人康健,狼王操心兽人饱腹与安危,狼安则常留在狼山,相当于狼山的大管家。 家中凡事他过问,兽人不敢不听。 狼木几个被骂得耳朵里嗡嗡响,像钻了虫子。 几个狼兽人幽怨地看着狼石,狼石当看不见,让干什么干什么。 狼安:“愣着干什么!赶紧动!这么多灰不铲出去,留着下肉汤吃吗?!” 林楸头一次见狼安发怒,离他远远的。 见兽人们乖得像鹌鹑,忍不住翘了翘嘴角,半点不觉得这事儿与他有关。 他不就是晒个自己的草窝,没干什么。 看看他们王的草窝底下就干干净净,关他什么事儿。 狼山闹腾一下午,狼岩在山顶都听见了。 他动了动耳朵,瞧着林楸出来,脸上蒙着个麻布,清润的眼中隐隐带笑,正幸灾乐祸呢。 瞧着那些小崽子在兽皮上跑跑跳跳,一身脏兮兮的,弄得到时候冬季都不好用兽皮。 他起身,下去帮忙。 山洞里光是清扫出来的木屑就有一背篓,里头还有小虫在爬,林楸单是看着就浑身痒痒。 见狼岩下来,他赶紧把他拉开。 “乱着呢,先别进去。” “帮忙。” “差不多了,用不着你。” 林楸说完,见幼崽看着这边,挨个儿奖励了一兜果子,让他们玩儿去。 狼岩跟着林楸把兽皮重新铺平,仔细清点一番,一共一百四十来张兽皮。 咩咩兽的多,看着也新一点。还有几种林楸没见过。 兽皮大多是很大一张,能从头盖到脚,跟林楸草窝里的差不多大。 林楸想到雪季,问:“这些够用吗?” 部落兽人有一百多个,一人一张的话,余下的就分不均匀了。 狼岩道:“挤一挤够用。” 林楸:“这都是以往攒下来的?” 狼岩:“嗯。攒了很久。” 原本猎物多时,兽皮鞣制有好有坏,坏了的兽人们直接扔掉就是。 后头不行了,猎物少,兽皮也少。 渐渐兽人们就开始琢磨怎么提高手艺,每一张兽皮都尽量留下来。 他说着,灰色的眸子有些沉郁。 可惜,那些手艺最好的老兽人在漫长的饥饿中去世了。 “王……”林楸抱紧他腰,仰头看他。 狼岩:“还要谢谢楸。” 林楸:“用什么谢?” 见他还真问起来了,狼岩没了难过,仔细琢磨起来。 林楸笑着,踮脚飞快亲了下他下巴,“我有想要的。” “什么?” “你呀。” 狼岩失笑,搂住自己伴侣,低头…… “嗷哟!!!”一群刚刚跑走的小崽子跟小笋一样立在旁边,手捂着眼睛,嘴角咧到耳根去了。 林楸一臊,动作却霸道。 他手臂勾住狼岩脖子,脸跟他贴着,对这群幼崽道:“哟什么哟,我的伴侣,亲不得?” 狼岩无奈,见他跟幼崽较真,怕他踮脚累了,手托着他身后,对狼生道:“狼金回来了没有?” 幼崽乖乖摇头。 林楸放下手,倚靠狼岩,哼声得意。 幼稚! 幼崽悄悄冲他吐舌头。 狼岩:“等他们回来,叫他们带着你们抓红鸟。也大了,该开始学捕猎了。” 幼崽没有不高兴,反倒齐齐挺起胸膛。 “知道了,王!我们一定好好学!” 幼崽跑了,林楸脚也累了。 他手松下来,搭在狼岩胸膛,靠着后腰上的胳膊支撑身体。 他望着那些小萝卜丁,就那小短腿,“能让他们进林子吗?” 狼岩:“附近不怕,也该学了。” 林楸并没觉得不合适,看看狼雪——这一窝最大的小白狼已经跟着祭司学草药很久了。 见他不是为自己刻意为难幼崽,林楸弯眼。 他们王可公正。 “对了!”林楸松开狼岩,抓着他手道,“我想到还有一种食物。” “什么?” “藕啊。”南部那么多湖沼,野藕遍布,要是挖出来,雪季岂不是又多一种食物。 而且这个时候吃藕正好,比先前挖的时候肯定更软糯,也更大。 狼岩:“我安排。” 林楸:“挖藕可不好挖,兽人们过那沼泽地都难……”说着,他目光发亮,落到了那一群还在狼山前干活的黑羽兽人身上。 黑羽兽人后背发凉。 狼岩看去,道:“可行。” 第108章   入夜了,热闹一下午的狼山沉寂下来。 大山洞里所有兽人的草窝重新铺好,兽人们顶着狼安冷飕飕的眼神,缩着身体,乖乖往里面挪。 新鲜草窝里的干草晒了一下午,草窝底下腐朽的木头都当了柴火,又重新用木头铺好,一点不会像以前一样硌着睡觉。 狼兽人美滋滋打个滚儿,瞥见还在洞口站着的狼安,举着爪僵硬。 狼安“哼”了声。 狼兽人立马规规矩矩躺好。 狼安:“再叫我发现你们这么邋遢,以后滚别的山洞睡去!” 他说怎么洞里的虫子杀不尽似的,全赖着群懒货。 兽人耳朵扣在脑门上,哪敢不听。 * 挖藕的事,狼岩很快做了决定,当天晚上吃肉汤的时候跟羽山说了。 羽山也答应下来。 不过离开得有点快,明日就要走。 羽山将这事儿告诉族人,羽千一慌,抓着伴侣手道:“那交换尾巴草的事,你说没有?” 羽山:“还没有。” 羽涯:“阿山叔,你是不是怕啊,要不然我去说。” 这小兽人就是莽,旁边成年兽人勾住他脖子道:“你省点心吧,别捣乱。” 羽乐坐在里面,双手抱膝,下巴落在胳膊上,乖巧安静地看着兽人们商讨。 雨季结束到雪季开始,中间是漫长温和的果子成熟季。兽人通常会在这段时间过半后,才慢慢开始储藏雪季的食物。 一来要是存早了,还没到雪季就坏掉,浪费。 二来,兽人每日打猎的食物都不够吃,雪季难熬,怎么都要先让自己尽量多吃,囤一点肉,才能撑过严寒。 这会儿成熟季应该刚刚过一半,黑羽兽人眼睁睁看着狼兽人一下收割了尾巴草,晒了鱼干,有些甚至还是雨季晒的各类菜干……狼兽人储物的山洞怕是放满了,可他们部落那边不知情况。 黑羽部落兽人本就比狼山少些,每年雪季储存食物又是最需要兽人的时候,大家自然着急。 羽乐心思百转,手指紧扣住膝盖,鼓起勇气想:要不他去说…… 可一想到这种情景,立马害怕似的,团着自己,想立刻藏起来。 许久…… “阿山叔,我们是换种子吗?” 这声儿很小,得亏这会儿没兽人说话,大家才听见。侧头一看,原来是羽乐在说话。 大家眼中讶异一闪。 以往这小兽人可是能不说话就不说,恨不能挖个洞把自己藏起来。 羽千却欣喜。 果然带小兽人来没错,至少,他敢主动开口了。 他冲着小兽人温和道:“能换种子最好。” 羽乐低下头,过了会儿,兽人们以为他不会说话时,他又小心翼翼道:“可是阿山叔,狼冰说他们的尾巴草培育了好多好多年,连支部落都没有……” 闻言,羽山眉心跳了下。 “支部落也没有?” 大伙儿都看过来,羽乐吓得将自己团得紧了紧。他轻轻道:“是阿冰说的。今年尾巴草的收成才比往年多一点点,他们才送过去。” 羽千见小兽人眼里带着怯意,心里一酸,过去将他搂住,摸摸他脑袋。 “多亏羽乐,这消息很重要。” 羽乐埋头搭在羽千肩膀,睫颤个不停,“嗯”了声。 兽人们沉默了。 羽千心中叹气,知道换种子的事多半不成。 感受着怀中小兽人的绷紧,羽千抚着他后背安抚道:“不用怕,大家都是一起商量事,以后羽乐想说什么也可以说。” 羽涯坐在旁边,看了撇撇嘴。 说个话都不敢,真笨。 * 大山洞。 草窝里,林楸枕在狼岩手臂,脚踩着他脚背,思绪飘到远处去。 大泽宽阔,黑羽兽人会飞,越过沼泽靠近野藕最好不过。还可以带狼兽人进去挖,再由他们运到岸边,最后送到狼山。 林楸脚下踩了踩狼岩脚背,“王,咱们的兽人去大泽吗?” 狼岩:“去。” 林楸仰头,脸颊与狼岩挨得极近,“我也想去。” “挖藕?” 林楸眼睛发亮,“嗯,泥里还有泥鳅、黄鳝,能摸到些肉吃。” 狼岩:“还有大长虫。” 林楸一个激灵,顿时想到了之前狼兽人在大泽那边抓的蟒蛇。他狠踩了下狼岩脚背,“别提。” 狼岩下巴贴在他软发上,勾起唇角,“还去吗?” 林楸眉头皱起,“这样的话……大泽里面应该会有很多,万一有毒,兽人们被咬了怎么办?” 狼岩:“带驱虫药,再多带点解毒的。” 林楸还是想去摸藕。 差不多该开始准备雪季的食物,大泽长虫多,干脆叫兽人们多抓些,晒干做成肉干,比抓其他四个蹄子的猎物来得快点。 日有所思,夜有所梦。 林楸一晚上梦见自己在泥潭打滚儿,抱着一根硕大肥胖的野藕被蟒蛇追,他又舍不得扔了,吓得他出了一身冷汗。 睁开眼时,难得天还没亮。 他额头出了一点汗,林楸盯着洞顶的水痕,心有余悸。 狼岩感觉到一点动静就醒了。 耳边的呼吸有些不对劲,狼岩托着林楸的脸看了看,擦掉他额上的汗,将他往怀里拢了拢,“做噩梦了?” 林楸埋在他颈窝,“被大蛇追。” 狼岩:“要不然就不去。” 林楸摇头,只往他怀里挤。 早上喝的是尾巴草做的粥,金黄色的米粒儿扔陶锅里,加上满满一锅的水,煮得米浆粘稠,便可以吃了。 自从林楸教兽人们做了鱼笼捕鱼后,这么久了,终于有一早上没有吃鱼。 米粥里没有半点荤腥味道,只切了些山药进去。 一个兽人半碗。 兽人们用盆吃饭,半碗也不少。 狼莫、狼西捧着自己那份儿,往桌上一放,大马金刀坐在小凳上,迫不及待地撅着嘴巴往碗沿吸溜一口。 唇刚沾上一点,嘴撇开得飞快,生怕被烫了。 林楸跟狼岩坐他俩对面,见状,问:“怎么样?” 狼莫舔舔唇,“有点……” 狼西:“草。” “草?”林楸想了一会儿才明白兽人的意思,“素了?” 没放肉,素也是应该。 碗里的粥盛出来时还在鼓泡泡,热气腾腾的,林楸慢慢搅拌,看着面前两兽人龇牙咧嘴地喝粥。 “你们以前怎么吃的尾巴草?” 狼莫嘴巴烫红了一圈,大着舌头道:“以前没这么多,烤一烤干吃。” 狼西补充道:“一天一个兽人两把,能吃半个雪季。” 两把,干吃,能顶什么用。 混着些野果、野菜吃,最多不饿死罢了。 反正以往雪季过后,哪个兽人出山洞不是形销骨立,看着跟死了没区别。 狼莫吸溜了一大口粥,烫得他左边倒右边,硬是舍不得吐出来。 林楸:“太烫伤到喉咙,以后有好吃的都吃不着。” 话落,狼莫咕噜一下,愣是直着脖子咽了下去。 他烫得跳脚,凳子叫他撞倒,火烧屁股似的飞快跑到灶边,抓着果壳瓢舀水就往嘴里灌。 狼岩蹙眉道:“不会吃就别吃。” 多大的兽人了,还跟幼崽一样。 狼西低下脑袋,默默捧紧了自己的碗,速度放慢一点点。 加水煮过的尾巴草籽不像干吃那样满口乱窜,口感软糯,有一点点的清甜。米粥保留着食物最朴素的味道,山药也软烂,一口下去浓浓的饱腹感。 这种味道是亚兽人跟幼崽喜欢的。 雄兽人也小心捧着碗,吹一吹,一点点往嘴里吸溜。 这是他们自己种出来的。 从选种,到育苗,他们跟守护幼崽一样守护着那弱小的苗苗。有了草就拔掉,还间苗,移栽,又施肥,浇水,最后再收割回来,一点一点去掉壳,最后变成现在这样。 这样一想,兽人们都恍惚。 他们记得当初祭司拿出来的种子有多少,就那个兽皮袋一袋。但那么一袋,经过雨季,到了雪季前,就变成了几十袋…… 兽人惊颤,忙看向一旁抓着胡子喝粥的老祭司道:“祭司,咱们少吃点,明年种个几十袋,是不是就不用挨饿了?” 老祭司镇定地放下胡子,顺带捋一捋,语气淡淡:“也不怕累死。” “我们不怕累。” 更怕饿,很怕。 最饿的时候,兽人用兽皮条勒紧肚子。有的受不了了,就从山上跳下去…… 他们不怕累,怕没食物吃。 此刻真真切切捧着这一碗粥,看着山洞里堆满了的尾巴草籽,兽人才意识到,林楸叫他们做的事,作用多大。 兽人们手都有些哆嗦。 以往他们同样的种植,同样的收割,换来的,不过比下去的种子多那么一点点。 甚至能挑选出来的,能用来做种子的饱满穗子都不多。 是以,连祭司都小心翼翼,不敢将为数不多的种子分一些去支部落,怕的,就是他们更加不会种,浪费这种子。 老祭司怎么不懂兽人们想什么。 他没好气道:“吃吧,种子留够了的,明年种的时候你们不要喊累。” 兽人们能想到的,老祭司自然能想到。 他不仅足足地留下了明年的种子,还留得是今年种子的五倍。 就是支部落回来了,也得拉来种地。 他们怕吃不饱,老祭司只会比他们更怕。他心里想的是两个部落的生计,万一支部落那边没种成,还得这边送去。 这就是分部落的坏处了,他这个当祭司的只有一个,又一把年纪了,能顾到这边顾不到那边。 但哪一边又都不能放弃…… 累死他算了。 狼兽人能吃尾巴草籽做的粥,黑羽兽人自然也得分一份。 比起狼兽人的习惯,黑羽兽人初尝一口这粥,仿佛吃到心坎儿上了。 米粒细软,味道清香,非常符合黑羽兽人的口味。 今年这尾巴草大多是他们脱壳的,如今头一遭吃到,想到那一罐子满满当当的米粥也不过放了一瓢的草籽,黑羽兽人更是难以静心坐下来。 “阿山。” “阿山叔……” 他们昨晚想了许久,要尾巴草种子肯定是不能厚着脸皮要了,但如果只交换一些能吃的尾巴草呢。 他们不拿去种,只吃,不知道行不行。 羽山捧着陶碗,水汽弥漫,模糊了他略显沧桑的眉眼。 尾巴草珍贵,要是交换,应该只会比那陶罐渔网交换的劳动时间更长。 羽山倒是不怕再来狼部落做事,只是担心顾及不到部落那边。 他们总不能一直依靠交换获取食物,待在狼部落不走。 他来了这么几次,也看明白了狼山如今能吃饱,离不开整个部落齐心发展。可黑羽部落呢,兽人心不齐,又尽是些老弱病残的,谁会绞尽脑汁去想什么增加食物的办法。 他不在,老族长又那个身体,兽人们怕是还忙着争当族长呢…… 羽千作为羽山伴侣,知道他想什么。 他手搭在羽山手背,抓着他紧了紧。 “阿山,什么都比不过食物。”只有食物他们才能度过雪季,才有未来。 羽山目光隔着朦胧水汽,落到棚子底下那群狼兽人身上。他们肉眼可见的比自家兽人壮实,有精神,眼里也有希望。 他们的雪季必定不会像以前那么难熬。 羽山终于点头,只声音有些疲惫。 “好,我去问问。” * “你们想要尾巴草?” 方才洗了碗,狼岩就被羽山叫住。兽人似乎有点难以启齿,酝酿了会儿,才说明来意。 羽山道:“是,我们想交换尾巴草。” 这话说得艰难,像嘴巴被黏住,鼓了劲儿才能开口。 羽山知道用干活换取东西是两个部落间的交易,是公平的,他们本不该心虚。 可如今兽神大陆,食物的珍贵可想而知,就是在自家部落做再多的活儿,哪有兽神分食物给你。 再一再二再三,羽山有点骨气也磨没了。 狼岩见中年兽人自个儿说着就低下头,也明白他们为了食物折腰,也是不得已。 可照目前来看,除开那挖藕一事,部落如今剩下的活儿都可以自己做。 他们何必再养额外的二十张嘴? 谁的食物是白来的? 狼岩:“尾巴草收回后,我们送了不少给支部落,剩下的怕是匀不出来。” 羽山抬头笑起来,嘴角像用了大力气提起来的,眼里却没一点笑意,充斥着苦涩。 “……我知道,是我们贪心。” 狼岩:“先前的交易,你情我愿,不存在什么贪心。” 羽山强忍落寞,回到黑羽兽人堆里。 大伙儿围上来,小声道:“怎么了?他们答应了吗?” “能换得多吗?干多久的活儿都行。” “对,多久都行。” 羽乐唇抿成直线,担忧地看着羽山。 他知道,不成。 “不成。” 果然。 族人还在小声讨论,似乎没听明白羽山的话。 羽山加重了声音道:“不行,狼王说,他们已经分出不少给支部落,剩的也只勉强够他们自己。” 兽人呆滞。 空气安静了瞬间,兽人又七嘴八舌地议论起来。 “就、就应该早点说。” “我之前就说了问问,可山你总说等一等,等一等,看吧,等到现在人家都……” 羽千深吸一口气,“好了!” 兽人噤声。 羽千:“收拾东西,等会儿就去大泽那边了。” 兽人垂头丧气,不再吭声。 先前狼部落爽快同意跟他们交换陶器,他们想当然的就觉得这次应该也能成。狼王看着凶,但好说话。 可谁知,竟一点不给。 二十个兽人当中,大都知道结果后心里失落,但也有几个,生出怨怼。 他们低下头,差点折断手上筷子,声音微不可闻。 “怕不是想让我们求他们,不就是食物多点……” “也不一定,肯定是觉得我们用干活交换亏了,说不准惦记其他什么。” 羽千细腻,注意到之后跟羽山说了说。 羽山哪里还敢沉浸在交换不来尾巴草的忧愁中,直接抓了几个兽人进睡觉的山洞,好生警告了一番。 要叫他们在狼部落惹出事儿,以后再想跟狼部落换点东西,那更是想都别想。 几个兽人说他两句可以,但敢坏了两部落间的关系,弄死他们,都难赎罪! 羽山有预感,要吃饱,必须得跟着狼部落的步子走。 * 要去大泽的兽人依旧是狼火那一批,要带什么兽人已经熟门熟路了。 狼火将板车一套,收拾好吃饭用的家伙什,叫上狼雨跟狼虹俩负责做饭的亚兽人,出发前往大泽。 黑羽兽人跟着跑了一段,再用翅膀飞。 黑羽兽人在狼山吃了不少食物,这二十个兽人一点不像之前一样弱唧唧的。能折腾,狼兽人一上午到大泽,他们同时到,甚至还有力气给自己铺窝。 这次过来,林楸跟狼岩同行。 林楸有意锻炼自己跑步速度跟耐力,他跑一段,实在跑不动再叫狼岩背着追上大队伍。 在狼岩背上休息够了,林楸又下来接着跑。 兽人世界并不安宁,保命的东西不能丢。 他俩比大部队稍晚一点到,走出林子时,黑羽兽人已经把自己窝搭好,狼火带着兽人把鱼捞起来了,狼雨跟狼虹也把陶锅架起,就等着食材入锅。 狼火听见动静,往岸边瞧了眼。 兽人穿着麻布短裤站在浅水中,手上正逮了条鱼,阳光落入水中,波光粼粼。 狼火龇牙笑,胡乱用兽皮带扎高的头发透出暗红光泽,朝气蓬勃的,“楸,你怎么腿儿在打哆嗦?” 林楸不理他,抓着狼岩毛毛从他背上滑下来,一屁股坐在草上。 狼岩瞧了狼火一眼。 兽人嘴巴一闭,捧着大鱼盯住。 不知道的还以为在数鱼有几片鳞。 林楸摊开四肢,一点力气都没有了。 “最近活动少了,都没怎么往外跑。” 狼岩在他旁边趴坐下,尾巴一甩,围在林楸身侧。 附近兽人路过,瞧这样子,立马绕得远远的。 有了伴侣的兽人都一个德行,护食。 林楸没察觉,只没了力气,往狼岩背上一趴。狼毛厚实,狼岩又长了些肉,趴着就像趴在软硬适度的床垫子上,还更有支撑性。 他双手挪到狼岩脑门,晃了晃,几缕狼毛飞起。 “王,你又掉毛了……” 狼岩:“要到雪季,该换毛了。” 林楸笑:“正好再做一件毛褂子。” 狼岩:“好。” 伴侣愿意穿自己毛毛做的衣服,沾染上自己的气味,是个兽人都乐意。 大泽辽阔,风没什么阻挡,肆意乱窜。 兽人们落脚的棚子不远处,之前收割过的蛮草早已经重新长了出来。蛮草叶片隐隐见黄,随风摇曳,草浪叠动。 林楸双手搭在狼岩脑袋上。 瞧着那毛绒绒的大耳朵弹动两下,忽的两手抓去。 狼岩尾巴猝然收紧,林楸腿上如同被勒了一根麻绳。 林楸捏紧他耳朵不放,软弹的手感,可舒服了。他下巴搭在狼岩脑门,脑袋一转,顺着他看向那片蛮草地。 “王,看什么?” 狼岩试图动耳朵,却感受到自家伴侣恶作剧似地捏住。 狼岩眼里闪过无奈,“没看什么。” 林楸撤开一点手,看着那毛耳朵。他手心撑着狼岩背上,挪着挪着靠近,鼻息喷洒在那双耳朵上。 像故意的,剧烈吐息。 狼岩一翻身,直接将他拢在胸口,压得紧紧的。 林楸变成仰躺,笑看着狼岩。 “王,耳朵摸不得啊……” 狼岩见旁边兽人悄摸摸看来,俯身垂下,颈侧一圈长毛直接将林楸埋起来。 狼耳颤动,又听到毛毛底下传来的撒欢儿似的笑。 “能摸。” 林楸脑袋往狼毛里扎,钻草垛似的,把自己头发也弄得乱糟糟。 水边一圈兽人看得像连啃了十来个青皮果,又酸又难受,狼顺嘀咕:“火,你说咱什么时候才能找到伴侣啊?” 狼火:“你问王去。” 他还酸呢。 部落适龄的亚兽人本来就少,就算把支部落加在一块儿,没找伴侣的亚兽人跟雌性兽人最多也就二十个。 他们要找,做梦比较快。 狼顺一甩手,网里差点就捞上来的鱼一下落水跑了。 狼火:“狼顺!你要不行就别干!” 狼顺:“我、我……你别凶嘛,是网松了。” “你不甩手能松!” “别那么大火气。” “我叫狼火,火气能不大!” * 早上吃的尾巴草籽做的粥,午间又吃回了鱼,不只狼兽人,黑羽兽人都觉得有点难受。 勉强垫了肚子,兽人们趴在棚子里,咂摸着嘴巴试图从一嘴鱼味儿中品出一点尾巴草籽味儿。 努力了会儿,兽人灰心丧气。 黑羽兽人睡的棚子底下更是连连传出叹气声。 想到早上羽山找狼王的交换没成功,心里跟棍子乱搅一样,更难受了。 羽山:“别叹了,睡会儿,不然等会儿没力气。” 中午休息了会儿,就准备下水了。 莲藕好辨认,大泽里的不知生长了多少年,就是最开始只有一丛藕,现在也能铺满开来。 凡是水较浅的淤泥底,几乎遍布这东西。 兽人们头一次下大泽,害怕陷进去,还专门带了木板来。 黑羽兽人打头,先把木板带下去。接着再回来带狼兽人过去。 林楸满身驱虫的药味儿,趴在羽千背上,绕过那些沼泽,被他背到了大泽中间。 他坐在薄木板上,看到狼火已经离开木板,慢慢往泥地里下。 清澈的水鼓出淤泥泡泡,咕噜咕噜响。一股泥腥气溢散,狼火道:“抓紧绳子!别放啊!” 狼顺身体倾倒在木板上,紧盯着他,“抓着呢,抓着呢!” 其他兽人们都没动,狼火是第一个下去尝试的。 以防万一,木板上呆着两个兽人,手上各拿一根绳子绑在他腰间。天上还飞着个黑羽兽人,爪子上同样绑着绳子。 大多兽人还没过来,都屏住呼吸,远远眺望着这边。 狼岩挨着林楸,定定看着。 他们选的是浅水地方,但水还是慢慢没过狼火的大腿,腰侧,直到胸口。 狼岩见状,面上微肃,“拉。” 狼火急得抓住绳子,“王!等一下!好像不会下陷了!” 兽人绷紧手臂肌肉,注视着水下。 林楸用木棍测量过,这里的水浅,从淤泥表面到水面,最深的地方能到兽人们的腰处。 兽人都长得人高马大的,上半身高度依旧足够,不往深处靠近,应该没大问题。 狼岩:“泥到哪儿了?” 狼火动了动,发现脚拔不出来,“到大腿。” “踩实了?” 狼火点点头,“底下泥没上面软。” “多试几步。” 林楸:“慢慢抬脚,越急越难拔。” 当着众兽人的面,狼火又走了几步,腰上三根绳子牵引着,狼火从荷叶丛边缘走到中间又走回来,他拨开圆盘一样的荷叶,抓着三两枯败的莲蓬,带出一身清香。 “王!没事!”报告完情况,又举起手中莲蓬问,“楸,这个能吃吗?” 林楸:“能吃,不过你手上那个好像坏了。” 狼火正要走出这片莲丛,忽然停在原地,“咦”了声。 狼岩顿时警惕看向四周,狼火却弯下腰就开始在水里寻摸。水打湿肩膀,脖颈,他得抬着下巴才不会喝到淤泥水。 林楸蹙眉,“你踩到什么了?” 狼火:“等等!” 他抓着东西,试图往上拉,水面也跟着涌动。拉了会儿拉不动,兽人一咬牙,直接暴力往上扯。 只听哗啦一声,黑色的淤泥水四溅。 狼火一屁股栽水里。 他连忙爬起来,手在水中晃了晃,看着那白白嫩嫩的藕节,目光呆了呆。 反应过来,他将手上的莲藕高高举起,一脸惊喜。 “有!” 那莲藕完整,有半身长。 林楸紧紧盯着,发现这野藕跟他见过的菜藕大小相当。 一截竟有小臂长! 林楸喃喃:“发了……” 他本来以为野藕的质量参差不齐,能挖出来些就不错了,哪知道还能有长这么胖的! 狼岩:“什么?” 林楸抓住狼岩的手,“王!挖,越多越好!” 藕生长在淤泥里,最是难挖。现在一天比一天冷,他们必须赶快。 要是林楸之前提议挖野藕只是想给部落添一点菜,现在挖出来的藕就妥妥的能当饭吃。 一亩藕田的产出约在两千斤,这片大泽,深深浅浅的荷叶根本望不到边。 林楸雨季前来没发现多少,那会儿藕正长叶,没发现才正常。这会儿一看,藕叶密密麻麻,兽人们吃几年都够了。 还可以做藕粉,消耗掉莲藕不说,也能长时间储存。 林楸激动,抓着狼岩一时间忘了放。 狼岩捂住他手,对半空的黑羽兽人道:“可以带他们下来了。” 天上的羽山点头,呼啸一声,岸边等候的黑羽兽人开始一个个带着狼兽人往这边靠近。 兽人落地,正想问问刚刚发生了什么,就看见狼火已经只剩个脑袋在外面。 他半个身体歪斜在水中,像直接被丢进水田里的秧苗,又像被什么缠住似的。兽人一慌,急急忙忙往他那边跑。 “火,是不是长虫!” 狼岩斜过去一眼,道:“他没事,挖藕。” 林楸提醒:“尽量不要挖断,手往淤泥里探,抓到藕节了慢慢沿着它把淤泥挖掉,最好整个带出来。不然孔洞进了泥不好清洗。” 兽人一听,不跑了。 他们后知后觉自己已经踩在泥里,忙手上薅着几张荷叶,掐烂了,紧张等着脚下踩实,听着林楸的话生疏地将两只手往泥巴里探。 这活儿就跟当初在河边挖黏土似的,但重要的不是把泥巴挖上来,而是找里面藏着的东西。 这里头脏兮兮的,真有那白白净净的…… “有了!”兽人惊讶。 “我这边也有!” “挖啊!”狼火又掏出来一个,晃一晃水,猛拍了一下,哈哈大笑,“咱在这边住了这么多年,头一次知道,大泽还藏着这么好的宝贝!” 林楸:“小心泥点溅嘴巴里。” 林楸这会儿撑着狼岩手臂往水里下。他不怕蛇了,这地儿兽人一多,闹出这么大动静,有蛇也早跑了。 羽涯冲着这方看一眼,挪到羽山旁边,抓过一个叶片挡在跟前。 “阿山叔,咱部落有这个吗?” 羽山是走遍了黑羽部落领地的,他回想一番,叹气摇头。 湖泊倒是有,但都是深湖,长不出来这东西。 羽涯酸道:“怎么什么好东西都长在他们部落……” 第109章   湖面的水温正好,脚越往下,陷入淤泥中,便凉得人一哆嗦。 林楸攀着狼岩肩膀,慢慢没入水中。 脚下踩实了,又试着将腿慢慢拔出来,确保能走,他摸了摸腰上紧紧箍着的大手,“好了,可以放开了。” 林楸随手逮住最近的一片大荷叶,沿着叶柄往下摸,水还是有点深,得侧着腰将手探入淤泥中。 湖水蔓延到肩膀,颈侧,林楸微微扬起脖子,蹙眉说:“水深了点。” 狼岩手轻托他下巴。 林楸一愣,冲着他笑。 “谢谢王。” 狼岩:“玩一玩就可以了。” 林楸手臂嵌入淤泥,终于顺着那叶柄摸到了东西。他眼睛一亮,身子斜着往下。 已经浑浊的湖水快到下巴了,狼岩看得皱眉。 “我来。” “摸到了。”林楸仰起头,“等一下。” 狼岩的手还托在他下巴,淤泥里站不太稳,林楸索性抓住他手稳住自己。 狼岩顺势将他握住,用了点力道稍稍托着。 林楸挖了会儿,才将那深埋的莲藕给挖出来。水中晃动两下,黏附在藕上的淤泥去了大半,露出白而细长的藕节来。 林楸:“也不都是狼火找的那么胖的。” “嗯。”狼岩手已经没入水中,重新托住他腰,“挖也挖了,别玩儿了。” 林楸将藕往旁边一放,撑着他手臂往上拔了下脚,“我又不是幼崽。” 脚扯不动,林楸拍拍狼岩的胳膊,“王,托一下我。” 狼岩手掌一合,紧掐住林楸腰,抱小孩儿似的往上一托,直接将他放在了刚刚坐着的木板上。 林楸洗干净脚,晃晃悠悠在木板上站起来,观察这一片湖。 大泽的深湖大多在中部跟东南部,这个季节水位下降,靠边的地方已经露出大片滩涂。 他们所处的位置,就是越过沼泽后,最近的一片浅湖。 浅湖与中部湖心岛隔水相望,外围的地势稍高,四周隐隐有裸露出来的淤泥部分。 林楸看完,低头,只看见狼岩的发旋。 腿上被一点点泼了水,上面沾的淤泥已经被狼岩洗干净了。林楸道:“还会弄脏的。” 狼岩:“待久了会痒。” 狼岩检查完细白的腿,没见到什么虫咬的红痕。掌心掐着柔软的小腿肚,仰头看着人。 “回去了。” 林楸:“不回,还有事。” 他利落下水,拉上狼岩道:“咱们去看看能不能把水再往外放一点。” 狼岩瞧着他后颈,只好跟着他在水里淌。 兽人们已经忙碌起来,时不时怪叫着举起自己刚刚挖出来的莲藕。有些较着劲儿,比谁挖的大,挖的长,把水晃得哗啦啦响。 林楸从东边走到西边,这里的水已经到胸口。 他不再往前,而是绕着往南边走。 水位逐渐下降,慢慢退到了小腿处。再回头时,他已经和狼岩站在了滩涂上。 这一处淤泥凸起,不过与水面高差最多一米。 林楸:“王,咱在这边开个沟。” 若没有这片位置稍高的淤泥阻挡,兽人们挖藕的这片湖差不多要干涸一半。 狼岩显然也明白他的意思,四处张望了会儿,没见着什么趁手的工具。又不想变兽形沾湿了毛毛,便托天上飞着的黑羽兽人送点骨铲来。 表面淤泥稍软,一刨一个坑。 林楸跟狼岩两个在这边挖了半晌,挖到坑底与水面齐平。。再稍稍使劲儿,淤泥被水冲垮,如同碗破了个口子,水全部往这一处涌来。 坑挖得稍大后,他俩又转去另几处地方。 怕水蔓延进来的位置,就把淤泥加高。能放水的地儿,就挖坑放水。 走了差不多一圈,这效果就慢慢出来了。 “诶?我好像没吃到水了。”狼顺呸呸两声道。 他旁边站着狼丑,勤勤恳恳弯腰跟莲藕较劲儿。 “阿丑,你发现没有?” 狼丑示意他看向远处。王他两个都挖了这么久了,这傻子跟没长眼睛一样。 狼顺:“嘿嘿,还是楸想得多。” 兴许到了枯水期,大泽的湖沼并不连片。莲藕本大多生长在浅水区域,如今裸露出大半。 仅这一处莲藕采挖是不够的,林楸拉着狼岩,提前把要挖的地方能放水就放水,能筑坝的筑坝。 等寻完一圈,林楸站在一片藕丛边缘,四周眺望。 一眼瞥见兽人落到湖心岛上,正抓着一头蟒,林楸立马转开眼。狼岩身子侧了侧,挡在旁边。 见林楸看得认真,狼岩发现他脸上沾着的泥点子都干了。 狼岩给他擦了擦。 林楸:“王,咱们部落南边有没有我们一样的大部落?” 林楸只知道大泽过去是白雀部落,再南边呢? 狼岩:“没有。” “其他方向呢?” 狼岩摇头,“少。” “部落当初选地方的时候,专门避开过大部落。”如今这情况,两个大部落还敢挨在一起,那就是拼命的事。 狼部落经不起折腾,其他部落同样。 “王,你想种藕吗?”林楸侧身一靠,狼岩顺势将他拢进怀中。 狼岩:“这里很多。” 林楸:“从长远来看,咱不会只挖这一两次,之后就需要我们自己种。要把这里修整一下,灌水排水都不受限制。再筑些路出来,到时候这片湖沼,就是没有黑羽兽人,咱们也能过来。” 狼岩:“现在恐怕没这个精力。” 这地方坑坑洼洼的,要像种尾巴草那样用一大块平整的土地来种植,耗费的精力恐怕不止尾巴草的十倍。 加上今年尾巴草种得成功,等过了这次雪季,祭司一定会种更多的尾巴草。到时候,部落只会更忙。 况且,在湖沼里开辟一块好土地,哪有这么容易。 林楸:“没说现在,咱们得有长远的眼光,给咱部落做个五年计划,十年计划。” “我可不想一直吃鱼。” 狼岩看着趴在怀中的伴侣,低头,鼻尖碰了碰他的鼻尖。 “好。” 林楸展颜,“那咱把这事儿纳入考虑范围?” 狼岩:“嗯。” 灰眸紧盯林楸笑颜,狼岩敛眸,侧头轻轻在他唇角碰了碰。 林楸愣了下,道:“王,我在跟你说正事儿。” 狼岩摸摸林楸头发,眉眼放松,嘴角带着似有若无的笑,俊帅十足。 林楸眼神一变,勾着他脖子,踮脚冲上去…… 美色当前,他又不是圣人。 * 狼岩顶着唇上的一点牙印,抱着自家伴侣淌水出来,再借着黑羽兽人上岸。 大泽这边已经安排好了,他们只是过来看看情况。 晚间还打算回去,部落在建房子,烧木炭,盘炕,林楸得守着。 头一批挖出来的藕已经堆在灶台上,藕洗净,去掉节,装了两个大盆。 狼雨见林楸上来,抓着人赶紧问:“楸,这个还是炖吗?” 天也不早,林楸跟狼岩打算吃完饭再回。 林楸想着兽人们之前没怎么经常吃这个,干脆洗了手,帮着狼雨一起做。 今晚的肉是兽人们抓的蛇,林楸没看见完整体,案板上摆的是已经处理好的肉。 他叫狼雨将肉切片,又挑了些尖儿上的嫩藕出来,叫狼虹也给切了。 量不在多,只是让兽人们学几道菜。 除了莲藕炒肉,再弄个藕丁肉丸子、莲藕炖汤、凉拌藕,四个做法不多不少,之后大泽这边应该经常吃藕,换着花样做一个月,兽人们也就都该回来了。 隔着很远,藕地里的兽人将挖上来的莲藕绑好,再由黑羽兽人运上来。 兽人们挖了会儿就掌握了技巧,速度不慢,除了叫狼雨洗净用来吃的莲藕,岸边也堆了小山高。 林楸看时间差不多,起锅烧油,下简单腌制过的肉片,炒熟后盛起,再添一点油,放入葱姜爆香。 接着下藕片,翻炒,最后再放肉,撒盐。 一道简易快速的藕片炒肉就好了。 狼雨和狼虹都是做饭的熟手,这做法和他们以往用野菜做菜的方法没什么区别,几样菜看一遍就会了。 林楸让开位置,剩下的交给他们。 部落里油不多,兽人们只带了一罐过来。 省着些用,沾点油味就可以了。 即便如此,这采挖藕的第一顿,也足够丰盛。 兽人们数量多,鲜少吃到这般清炒小菜,就那么一点点香味儿,叫兽人们手头活儿都忍不住停了。 “楸,可以吃了吗?”隔着很远,兽人吼道。 林楸:“差不多。” 四个菜做完,天也黑了。 兽人们一听能吃饭,拔萝卜似的将自己从泥里拔出来。这会儿那块浅滩里的水已经放一半了,水位下降,兽人也裹得像泥人。 跑了几步,前面的兽人突然叫了声。 兽人们看去,吓出一身冷汗。 他们赶紧趴下,兽人跑得快,路线歪了,一脚下去那看着跟平地没什么两样的滩涂像流动的水一样,快速将兽人往下吞。 就那么一会儿,已经陷到大腿上。 狼火:“别动!趴下来!” 黑羽兽人正好过来带兽人回岸边,见状飞落,抓着木板丢在那兽人身边。 几个兽人小心翼翼将他拉出来,心中后怕不止。 差点忘了,边上就是能吞人的泥巴。 黑羽兽人落下,“抓住。” 兽人们心有余悸,忙抓住他们爪子,被带着往岸边飞去。 一落地,对上狼岩沉黑的眼睛。 兽人低下头,不敢吭声。 狼岩:“再有下次,就守在狼山别出来。” 别看那么陷了一下,但凡再快一点,跑到了泥沼深处,就不是陷一下脚的事了。 兽人:“我记住了,王。” 狼岩收回目光,看向狼火。 “盯紧一点。” 狼火点头,然后暗自瞪了旁边兽人一眼。 莲藕清香,嫩藕脆爽,老藕炖煮时间足够的话,口感软糯。老少皆宜,味之佳品。 一盆酸辣脆爽的凉拌藕,半盆莲藕炒肉,一陶罐肉丸子,一陶罐莲藕炖汤。 兽人在狼山都没吃这么好过。 兽人流着哈喇子,将灶台给团团围住。 狼火急得搓手,“楸,能不能吃,能不能吃!” 林楸被围着挤不出去,无奈道:“光问能不能吃,你们饭碗呢?这么烫,拿手吃吗?” 兽人咽口水,飞快跑了去拿碗。 林楸总算挤出灶台边,挨着狼岩。 兽人们再回来,便排起长队,由狼雨跟狼虹给他们打饭。 兽人得了吃的,往地上一坐,抄起一大块肉片塞嘴巴里。他们挑挑拣拣,直到迅速将肉片吃完,才夹起莲藕吃。 林楸听着四面八方的嘎吱响声,看了眼狼岩碗里的肉片,飞快收回眼神。 狼岩:“吃吗?” 林楸:“不吃。” 他就一碗凉拌的莲藕,其他三个菜里面都是蛇肉,他不太想吃。 狼岩:“尝尝,好吃。” 林楸别开头,腮帮子一动一动的,嚼着脆脆的藕片。 狼岩笑了下,也不再问,加紧速度吃完。 树叶沙沙,一轮弯月悬垂天边。几颗辰星闪烁,夜间静谧…… 深深的蛮草中,一个长长的耳朵悄悄从草叶中探出。 嗅闻的声音急促,闻到那香味儿中夹杂的狼兽人跟黑羽兽人的味道,吓得一下收回耳朵,飞快融入黑暗。 狼岩往蛮草丛瞥了眼。 林楸:“看什么?” 狼岩:“有动静。” 林楸起身,打算凑近看看。狼岩抓住他手腕,“叫狼火去管,我们该回了。” …… 披星戴月赶回狼部落,林楸趴在狼岩背上早已睡熟。 黑羽兽人走了,狼岩直接带着林楸上山,进到最上方的一个山洞中。 山洞不大不小,里面收拾得干净。 靠最里面放的硕大草窝,底部用石头加高不少,草窝也做得厚实。 洞内没生火,听到动静的狼兽人悄悄上来看,见是狼岩回来,又跑下山回草窝里趴着。 林楸睡得迷糊,感觉到狼岩将他放下来。 他闭着眼睛寻着兽人肩膀,摸了摸他的脸,又歪头靠在他肩膀上,呼吸绵长。 狼岩鼻尖轻轻挨蹭他脸颊,搂好了,也闭眼睡觉。 林楸一觉醒来,发现自己已经在部落。 山洞陌生,身上盖着的兽皮不是原来那张,更大更厚,再多一个人都盖得住。 兽皮重,压在身上沉,给林楸闷出一身汗来。 林楸推开兽皮坐起来,靠在草窝边缘,长发散了半身。他脸颊绯红,呼吸都带着热气儿,身上的麻布长袖早汗湿了,皱巴巴的。 山洞只有他自己,林楸一边脱衣服,一边听着外面传来的脚步声,盯着洞外。 “饿了没有?” 狼岩捧着陶罐进来,见林楸醒了,直接从陶罐里倒出点水来,送到林楸唇边。 林楸一口气喝了半碗,又踢了踢还盖在腿上的兽皮,“这又不是雪季,给我盖这么厚的兽皮。” 狼岩将碗放下,拎着兽皮放在一旁。 “热!”林楸将手上脱下来的衣服往他怀里一扔,嘴唇殷红,额发湿润。推开那兽皮还像把他累着了,微微有点喘。 狼岩将衣裳整理好,放在腿上。 “我去打盆水,擦擦。”又说,“裤子洗不洗?” 林楸抓着裤腰迟疑一瞬,脱掉,又扔给他。 瞧着那一直捂在衣裳底下的白皙皮肉,狼岩眼神发暗,林楸推他胸口,“快去啊。” 狼岩喉结滚了滚,额角青筋直跳。 他抓住林楸的手腕,将他整个提抱过来,坐在腿上。 林楸身上光溜溜的,想着裤子要洗才脱。可这么坐在伴侣身上,再厚的脸皮也遭受不住。 颈上的呼吸灼热,林楸偏了偏头,耳垂红得滴血。 “你快去啊。” 狼岩张口咬下,林楸一哆嗦,软趴趴靠在他怀里。 “当我是瞎子?” 林楸咕哝:“那不是伴侣,伴侣面前脱个衣服,多正常的……唔。” 山洞是他们单独的山洞,没兽人过来。 狼岩侧身坐进草窝,背对洞口,将光溜溜的林楸裹得严严实实。站在洞口往里看,只一双胳膊无力攀在他宽厚肩膀,小猫爪似的没多少力气,试图将狼岩往外推。 “都是汗,要洗呜……” 狼岩收紧胳膊,亲得更凶。 被亲得舒服了,林楸顺手揪住狼岩长发,仰着头迎上去。 他犹如懒猫一样,慢慢将长腿舒展开,圈在狼岩腰侧。手臂挂上狼岩脖子,没衣服可以抓,便无意识扯着那一头浓密的长发。 麦色的大掌抓着细白的脚踝,又给藏了回去。 林楸蹬他,哼哼:“不舒服……” 狼岩亲了许久,低头看着眼角挂着泪花的林楸,又忍不住,叼着他脸上的软肉咬了咬。 “洗……” 还惦记着呢。 狼岩深吸一口气,鼻尖紧紧压在他脸颊上,拍了拍乱动的屁股。 “好,洗。” 他缓了会儿,先将林楸的衣裳裤子拿下去,过了会儿,又端了一盆水上来。 等他往草窝边缘一坐,林楸挪过来,跨坐他怀里,懒呼呼地靠着。 狼岩无可奈何。 这会儿又是白天,兽人都醒了在山下活动…… 他只能忍着,拧干了帕子,给林楸擦干净。 “王。”林楸低头,脚下踩了踩,双眼呆呆看着他,“好……” 狼岩手一哆嗦,单臂搂着人坐在腿上,紧紧抱住,不叫他乱动。 林楸趴他胸口,凑他耳边道:“会不会疼啊?” 虽然他现在是个亚兽人,按理说应该是可以,能进,但他也是那什么头一遭。 狼岩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忍不住,将人团了团,“晚上就知道了。” 林楸脑袋往他肩上一栽,抖着肩膀笑了。 他面颊羞红,可行事又大胆得很。 林楸笑得仰面,眼里柔润,隔着朦胧水光。 狼岩与他对视,心中忽的一颤。 他能感受到林楸对他的全身心的信赖与依恋,比起曾经浑身冒刺儿的亚兽人,更叫他心疼。 狼岩迅速给他擦好,换上衣服。 也不放开,只这么抱着。 林楸折腾了会儿,趴伏他肩膀。长发叫狼岩梳顺,如瀑流而下,柔软贴在狼岩肩上。 林楸动了动,抱着他的一双手还不放。 他去掰狼岩手指,有气无力道:“王,你还要抱多久啊……我饿了。” 狼岩一顿,“对不起。” 忘了。 上次亲完他都能累得睡着,这会儿还没吃饭,狼岩怕他晕过去。 擦身的水都忘了端下去,急急忙忙下山。 好歹叫林楸吃了早午饭,狼岩才开始收拾山洞。水倒了,衣裳洗了,又将自家伴侣寻常用的东西往山上搬。 林楸看他来回忙碌,一个跳起,挂在他背上。 狼岩停下,林楸双腿缠上他腰间。 “背。” 狼岩手往后托着他,眼神柔软,“要不要下去?” 林楸打个哈欠,“嗯。” 狼山没多少兽人,狩猎采集队都出去了。狼安几个中年亚兽人在织布,吱呀吱呀的织机声规律传出。 狼起又薅了狼木小队忙着盘炕,还要趁着有空,把大石碾做了。 护卫队巡逻的也就狼石一个。 剩下的狼莫小队,一半负责建房子,一半负责烧砖烧瓦烧木炭,都忙着呢。 狼山前夯实的平地上,唯有狼果带着幼崽在晒太阳。 狼生那小不点胳膊腿儿壮实,太阳晒得黑黢黢的,像个小煤娃。后头跟着一群幼崽,往草地里栽来栽去。 林楸从狼岩背上滑下来,阳光晒着,懒洋洋地往狼果身边一坐。四个还不能变人形的幼崽立马往他身上爬过去。 林楸捏住幼崽小爪,“我是身上有奶糕,还是有肉骨头?” 狼果笑:“你身上有王的味道。” 说着,就见狼岩也坐下来,那几个乱跑的幼崽一下围拢。 狼岩:“坐。” 幼崽乖乖坐在狼岩前面。 “狼生跟小胖一组,狼花跟狼雾一组……” 话落,幼崽已经自动调整位置,两两一组坐好。 狼岩:“打一架我看看。” 幼崽对视一眼,立马爬起来,冲着同伴扑过去。 小狼崽子凶得很,林楸抱着幼崽,眼睛睁大。怀里的小团子扒拉他手,哼哼急叫,也想下去。 狼果:“来,你们也来。” 林楸迟疑,“不会受伤?” 狼果:“放心,伤不了,牙还没长硬呢。” 幼崽一放,低低呜着,四个黑灰团子立马混战起来。 幼崽腿儿都短,稍稍一碰就四仰八叉倒下去,战斗的方式就是用嘴巴叼。 叼了一口毛,还得伸长了舌头往外吐。 林楸看得直笑。 幼崽共有十六个,狼雪今天也在。除开这四个变不了人形的,另外十二个两两一组,打得不可开交。 狼岩瞧着,时不时道:“别扯头发,你捕猎的时候靠扯猎物的毛?” “别下死口!” “猎物的弱点在于喉咙,只要找准时机咬破喉咙,就能一击毙命。但同样,猎物的蹄子、角也是他们的武器,要学会避开。” “嗷!”幼崽听得仔细,一一在同伴身上试验。 幼崽打久了,红了眼。 低低呜咽,相互威胁,直接变成兽形再来一场。 狼岩也不阻止,只盯着幼崽,不让他们把双方弄伤。 林楸看得认真,见跟前四个幼崽滚作一团,底下那个压着起不来,伸手帮忙托了托。 幼崽牙齿咬过来,不疼,但痒痒的。 狼果扯了扯还往上压的幼崽的尾巴,一边问林楸:“大泽那边怎么样了?” 林楸随手捏着他这边的幼崽尾巴,“藕多,挖回来雪季不怕没食物。” 狼果惊了下,“上次看兽人挖的,不多啊。” 林楸:“大泽那么大,咱只能待在边缘看,哪能知道其他地方还有没有。” 狼果:“倒也是。” 底下幼崽已经爬起来,反扑过去。狼果跟林楸手一松,由着他们继续打架。 林楸在这边坐了会儿,爬起来。 他随手拍了拍身上的灰,路过狼岩,问:“王,看看砖窑去。” 狼岩抬眸,伸手。 林楸挥手与他拍了个巴掌响,又一把抓住,将他拉起来。 两人肩膀蹭着肩膀,寻着那高高飘起的烟,往西边走。 后头滚得一身尘土的幼崽也不打了,一甩脑袋变成了光屁股蛋儿的小娃娃。 学着林楸拍拍灰,屁颠屁颠跟上。 第110章   西边已经被造得不成样子。 原本烧陶的两个窑里装着满满当当的木炭,里头装不住,外头还倚山堆了不少。 山前地面铺平,绕着小河河岸,放了一圈人高的砖坯,跟围墙似的挡在河岸。 硕大的砖窑如拔地而起的小山。 砖窑里正在烧砖,火光透红,空气卷曲,烟道口排出滚滚浓烟。 砖窑旁边,前头出炉的砖块砌了几堆,地面四处散落着碎砖瓦片,走两步就要硌一下脚。 亏得兽人脚底板茧子厚,才划不伤。 兽人光膀子蹲在这边守着,汗水如瀑,还没来得及干又裹满红色砖灰,皮都如同换了个颜色。 听见动静,一个个抬头看来。 胡子拉碴,眼下微青,只一双眼睛跟一口白牙在脸上显眼。 这边温度高,一踏入,似火焰扑面而来。 林楸顿了顿,才继续往前走。 狼莫坐在砖块上没动,抓着破扇子,扇了扇风。“楸,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林楸:“昨晚。” 狼岩盯着狼莫,眉头一皱。 狼莫立马起身,手垂在腿侧,晕乎乎道:“王,我睡在西边呢。” 虽然他现在在烧砖,但作为护卫队成员,该有的机警不能丢。昨晚狼岩回来并未隐藏动静,按理说,山洞里的狼都该知道才对。 狼岩看了他一眼,没说话。 狼莫摸鼻子笑了声,抽出两块砖头来,拍了拍,说:“楸,坐。” 才这一会儿,林楸后颈出了汗。 他蹲在狼莫身边,往火口里瞅了一眼,“这一窑烧多久了?” 狼莫:“今早上才开始烧。不过你也别担心,红鸟跟咩咩兽的砖已经够了。” “瓦片呢?” “这不还在烧。” 关于制瓦,林楸只提了一下,全是兽人们自己做的。 狼莫小队烧了这么久的窑,已经比林楸懂得多,再试个几次摸到门道,这瓦片就慢慢烧出来了。 “雪季前,还要把大山洞前面的棚子重新修一修。” 狼莫:“在烧了,在烧了。” 林楸在跟狼莫说话,狼岩则默默在这边转了一圈。他身后,小灰狼狼生带着幼崽跟了他一溜。 “王,找什么?”白白净净的小狼雪道。 狼岩:“看看。” 幼崽踩着碎砖,往前栽去。狼岩顺手扶住他脑袋,没让幼崽摔下去。 离开砖窑,再往西边走,还有一片空地。 这边兽人来得少,取水方便,再修两个砖窑都修得下。 狼岩一步步巡视完西边,再回来,看着堆积的红砖、木炭,时不时拿起一个看一看。 红砖压手,两手捏住费些力气才能掰断。 木炭则脆,泛着光泽,狼岩看那砖窑里放了不少。 幼崽不懂,但都有样学样,一通下来爪子黢黑。 林楸说着话,往那边看了眼,没忍住笑起来。 狼莫:“幼崽就喜欢跟着王。” 林楸:“为什么?” 狼莫:“不知道。” 这边太乱,连一条好走的道都没留出来。狼岩看完了,找了个骨铲来,把乱砖碎瓦铲作两堆。 狼莫吓得站起来。 狼岩头也不抬道:“忙你的。” 狼莫不好意思咧了咧嘴。他们实在是太累了,看久了也就觉得顺眼了,并非不爱干净。 西边转了转,林楸又去看修的房子。 房顶已经做了木屋顶,还没弄完,几个兽人趴在上面敲敲打打。 另一间屋里,狼起正在盘炕,狼木在门口和泥巴。 林楸没去打扰,扫了眼,顺道去看红鸟跟咩咩兽。 狼岩在前,顺手开门。幼崽一股脑挤进去,林楸落在后头,刚踏入,就听到了细微稚嫩的叫声。 林楸一喜,下一瞬,耳膜差点被幼崽的叫声刺破。 “楸楸楸叔!” “红鸟孵出来了!!!” 林楸难受捂耳,“知道了,小声点。” 后头一身闷笑,林楸回头,狼岩还没收起嘴角。 林楸看了眼幼崽,全跑棚子底下去了。他攀住狼岩肩膀,飞快咬了下他嘴角,若无其事往前走。 “楸叔!你快来啊!” “来了。” 狼岩摸了下唇角,那才消的牙印,又给他添回来了。 他目光追逐着林楸身影,慢慢跟上去。 棚子本就不大,十几个幼崽挤在里面,根本下不了脚。这又不是什么好玩儿的地儿,再怎么收拾也一股红鸟粪味儿。 林楸将幼崽赶出去,自个儿蹲在窝边看。 大红鸟带着幼崽,正凶。 稍稍伸手,那脖子炸毛竖起,尖尖的鸟喙冲着手叨来。 林楸一把逮住红鸟脖子,抓着两个翅膀挪出窝。狼岩接过,扣在一旁的背篓里。 这一窝红鸟还没出来完,林楸将空了的鸟蛋捡出来。数了数,出来的一共六只,毛绒绒的。 窝里还剩两个蛋,都有缝了,还没啄开。 他把两个红鸟蛋拿出来看了看,再放回去。大概今天晚上,剩下两个小红鸟会出来。 看完,林楸示意狼岩将大红鸟放进去,再去看其他窝里。 圈里只保留了一只公红鸟,多的都给吃了。 几只母红鸟都已经抱窝,林楸挨个儿检查,发现另外的几个窝里,小红鸟也开始啄壳,全部出来也就是这一两天的事。 林楸眼里藏不住高兴。 待出去,洗干净手,林楸跟狼岩道:“红鸟愿意繁殖,就看咱们养不养得活了。” 狼岩:“做了准备的,放宽心。” 林楸点头,可心里不敢放松。 红鸟这边繁盛,林楸又去看了咩咩兽。四头咩咩兽吃好喝好,隐隐看着都长了肉。 兽人整天趴在栅栏对着里面的咩咩兽发馋,他们过来,咩咩兽也不怕,自己就靠近边上。 林楸观察咩咩兽的肚子。 “王,你说咩咩兽有崽了吗?” “它们跟红鸟一样,一年能生两胎。”目前来说,狼岩也看不出来那母兽到底有没有幼崽。 林楸盯着咩咩兽肚子,“再等等看。” 野兽适应了环境,只要生活舒适,食物充足,产仔的几率就会很大。 咩咩兽不比红鸟,一窝好几个蛋,就是揣了幼崽也得等一两个月才能看出来。 后头几日,林楸也没出去。 狼岩倒是跟着狩猎队出去狩猎了。 他带着一队狩猎队,专门去北边蹲守,陆陆续续带回来六头咩咩兽。刚好与部落里的凑了个整。 一下来得太多,林楸生怕出问题。几乎天天就守在那圈外,割草、喂水,还问祭司要了些草药,不敢掉以轻心。 待到咩咩兽适应,那房子也差不多建好了。 封顶那一日,狼火带着兽人回来,正好送第一批挖出来的莲藕。 兽人们全围着那有围墙有顶的砖房,好奇地在门口进进出出。 最里头,炕也晾好了。 里头用砖砌好,外面又糊了泥铺平,看着板板正正,狼起手艺不赖。 狼起蹲在火炕边往里塞柴。 林楸站在一旁,手贴在炕上,没一会儿就感觉到热。 “楸,怎么样?” 林楸仔细检查了一遍,炕面平整,做得也结实,热得还算均匀,瞧不见跑烟的地方。 “挺好。辛苦起叔了。” 狼起摆摆手,“我也是狼兽人。” 能让他找到这么个喜欢做的事儿,狼起还得谢谢林楸。 兽人背着手,一脸严肃地往外走,实则脚步轻快,心里也美滋滋的。 “楸!干嘛往里面烧火?” “不怕烧坏了吗?” 林楸:“你们自己坐上去试试就知道了。” 兽人好奇心强,说坐就坐。 “嗷!” 忽然一声叫,吓了林楸一跳。 兽人惊奇,“烫屁股!” 林楸无奈,起身,“你们慢慢玩儿。” 另一个屋,火炕也烧好了。狼岩坐在上面,手撑着炕面,眼里闪着幽光。 见林楸进来,他伸手,拉着自家伴侣坐在身侧。 “这个东西好。” 林楸笑,“是好,多亏狼起。” 狼岩抓着他手没放,把玩着手指,说:“山洞里能做这个吗?” 林楸:“应该不行。” 山洞太大,排烟是个问题。 而且兽人那么多,修炕要修到什么时候去。 除非兽人搬出来,以后住进房子里。 不过今年肯定不成了。 狼岩仰头,瞧着那排列整齐的木板,“房子也好。” 狼岩曾经也见过房子,不过是支部落住的窝棚。说不上好看,树条搭建得凌乱,像个暂时的容身之所。 饱腹都难,想也知道兽人没那心思折腾。 部落兽人多,那边火炕挤不下,这会儿又往这边涌过来。他们争抢着霸占位置,林楸只好跟狼岩先出去。 “楸!我们也要!” “王!我们也要!” 两个没走出门,后头兽人打个滚连忙爬起来,堵在他们跟前。 林楸:“雪季太冷,就算有火炕,单独住在外面房子还是冷。等狼莫他们再研究研究,能做出暖和的房子了,立马安排。” “什么时候?” 这还哄不过去了? 林楸:“明年。” 据说北边的房子墙都要厚些,部落新修的这房子,材料不多,也是给牲畜幼崽过冬。 兽人们练手的,暂时不能让兽人住。 狼岩:“闲着没事,去帮狼莫做泥坯。” 兽人立马倒回去,往火炕上一趟,扯着嗓子打呼噜,摆烂得很明显。 林楸笑了声。 狼岩拉着他出去。 狼火五天没回来,带回来的藕装了五个板车。 林楸特意嘱咐过,藕要久放,暂且不能洗干净,得裹着泥巴放在阴暗处,一般能放个七八天。 这藕拿回来,先让兽人们吃几顿,也好缓一缓吃多了鱼的腻味。 林楸照旧先教兽人们做。 在狼山,灶眼多,能做的菜就多。 什么清炒藕片,炖藕、凉拌藕、炸藕……林楸还将那存了许久的蜂蜜拿出来,做了个“糯米藕”。 没有糯米,暂且用泡发的尾巴草籽替代。 也不担心柴火,将那藕孔里塞满尾巴草籽,上锅煮。从白天一直煮到天黑,再捞起来,切成厚片,淋上些蜂蜜果酱。 这还没出锅,就被狼安几个做饭的先分吃完了一个。 野藕软糯,蜂蜜香甜,尾巴草籽带着特有的清香,林楸一口下去,满身通畅。 狼部落不缺盐,缺糖。 这甜滋滋的东西轻易不做,一做出来,就是雄兽人也得来抢。 林楸虽然每一样都试做一番,但部落一百来号兽人,一个分一点都得一次做一盆。 是以,这会儿天都黑了,兽人们才吃上。 今儿就两顿。 “嗷呜——” “吃饭了吃饭了嗷!!!” 狼安声音中气十足,回荡在整个狼山。 无论是山洞里的,西边的,林子里的,兽人听得一清二楚,不待再喊,大伙儿抛下手中的事儿,猛地往棚子那边冲过去。 狼莫跑得兽皮裙往下掉,两手抓着腰带,大声嚷嚷:“嗷嗷嗷!你们别跟我抢!” 狼西追在他后面,跛着脚飞跑,跟不上了吼道:“你给我的也打上!” 山洞出来的兽人喊:“自己排自己的!” 狼安一敲长勺,道:“吃个饭还争,没饿啊?” 兽人闭嘴,不过动作没一个让的。你挤我,我推你,急吼吼地取了自己的碗筷,在狼安冷眼注视下,乖乖排起长队。 狼莫这次慢了,排在狼金后头。 小狼龇牙,得意:“莫叔,我先。” 狼莫翻个白眼。 狼安:“碗!” 狼金立马双手递上,站得笔直,瞧着一俊俏小狼。 不过待看着那六口陶罐,罐罐不一样的菜色,小狼惊得嘴巴长大,嘴角一点清口水,堪堪挂在嘴角。 狼安:“一个兽人只能打三样,自己选。” 狼金:“不能每一样都选吗?” 狼安:“不能。” 狼金眼睛在六口陶锅间转,顷刻做好决定,他伸长脖子往后嚷嚷:“那、阿休,我选炒肉、丸子、汤!你选剩下三样行不行?” 隔着一段十来个兽人,豹休捧着碗,也跟兽人们一起支棱着脖子,道:“好!” 兽人们一看这样也行,立马找同伴商量起来。 不管怎么着,这六个菜一定是要吃全的。 林楸跟狼岩落到队伍尾巴。 林楸刚忙完去溪边洗干净手。他靠着狼岩,胳膊被他捏着,林楸有些舒服地眯了眯眼。 “狼火带回来的这几车藕够我们吃五天。” 按一天一车算,分到每个兽人头上,一天三顿掺杂其他肉菜吃,也不算多。 狼岩:“不一定。” “七天?”林楸猜测,“再放久了,影响口感。” 狼岩:“一群吃到好吃的就要吃腻的兽人,放不了五天。” 林楸想着笑起来,额头在狼岩肩膀上磨了磨。 “既然这样,趁着兽人们还有新鲜劲儿,咱们是不是可以开始做肉干了?” 抓到的猎物少,那他们就提前准备雪季的食物。 肉干能放,每天从口粮里剩下一点,日积月累,总能先攒下一些。 狼岩想着也合适,点头。 狼安几个兽人是打饭的老手了,轮到林楸跟狼岩,剩下一点恰恰好。 这次没蛇肉,林楸选了三样,与狼岩换着,每一样都尝了尝。 他胃口不算大,轮着吃上几口,差不多就饱了。 狼岩将他剩下的也给收拾了。 清炒和凉拌的莲藕都很脆,用了地里种的香草,很是入味儿。只吃一口,就想来一碗米饭配着。 炖煮的老藕软糯香甜,口感绵密,一咬拉丝。混着肉骨头炖煮,连汤都泛着淡淡的清甜。 林楸吃得犯懒,忍不住抿唇。 闻着狼岩吃着的酸辣藕片,又想起了大米饭的好。 哎! 林楸整个身体倚在狼岩身上。 来了这地方,最想念的还是那碗大米饭。 今晚这一顿等得有点久,从午间等到现在。林楸跟狼安他们特意做得量大些,兽人们吃了个爽,碗都不想洗,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兽人望着天上的星星,像白日里铺满整个大河的粼粼波光一样密集。 微风吹着小草伏低,草尖轻触兽人脸颊。 狼石手搭在圆滚滚的肚子上,打个饱嗝,一声喟叹。 这日子,自从楸来了,真是越来越安逸。 狼莫摊开手,差点打到狼石脸上。叫狼石一手拍开,狼莫捂着手,咂摸两下嘴巴,“藕好吃,炖肉更香。” “不放肉也好吃。”狼西道。 狼金翻个滚,脑袋压在狼莫身上,“都好吃都好吃……明天还要吃。” 狼莫动动手,把小狼脑袋推开。 “听说狼火他们在烤长虫肉干,咱已经在准备雪季的肉了?” 狼金:“我不知道啊。” 狼莫:“一天就知道吃!” “你不是?” “小崽子,欠收拾!” “老崽子,欠收拾!” 说着就闹起来,抓得狼毛四处飞。 狼石打了个喷嚏,慢悠悠地往旁边滚了几圈,手臂往脑袋下一搁,翘起二郎腿,悠悠哉哉地吹着小风。 这日子啊,就这样过,那才真是美! 林楸跟狼岩吃完,洗干净碗,早早去了东侧的小溪边。 晚间兽人们几乎不在这边活动,林楸踩着石块儿,坐在溪水中间,抓着洗澡的帕子开始擦身上的汗。 溪水凉,贴在身上一个激灵。 狼岩皱眉,“等陶锅洗了,烧水再洗。” “不用,马上。” 总烧水太麻烦,现在还不是特别冷,适应适应就好,林楸飞快将自己搓干净。 狼岩捧着自家伴侣的衣服,守在溪边。 林楸习惯了兽人的生活,这会儿脱得只剩一条短裤,坐在石头上洗澡也没觉得有什么。 今晚月光明,落在白皙皮肤上,像覆了一层莹润的光。 狼岩时不时看一眼后面,守得紧。 林楸洗干净了,淌水过来。狼岩抓着他手,等他上岸后飞快将他身上擦干净,裹好衣服。 接着,他才下水去洗。 狼岩只穿了短裤,林楸看着他把手放在裤腰带上。 狼岩看过去,却发现自己伴侣眼里颇有兴味。 林楸:“脱啊。” 狼岩扯下短裤,林楸眼睛微睁,面颊覆上一抹红。好在是晚上,别的兽人看不见。 “你怎么……还站起来了?” 狼岩侧身,撩起凉水泼在身上,压下火气。 他又不是那些要靠祭司的药才能让伴侣满意的兽人,刚刚守着林楸洗澡,他不信哪个雄兽人这样的情况下能淡定。 又不是废物。 林楸知道自己这话多说,手挡在眼前,又忍不住悄悄张开缝隙。 自家伴侣,看得。 狼岩高大,身上一层薄肌,既不过分夸张,也没有以往那么瘦。月辉朦胧,那水珠从胸膛滑落,沿着腹肌往下…… 林楸看着,手也放了下来,双眼比那月光还亮。 狼岩感受到自家伴侣灼热的视线,低头看了看,加快速度洗完。 踏上岸边,狼岩用林楸刚刚擦过的帕子擦身。 腹部一软,林楸坐在地上,爪子突袭过来。 狼岩呼吸紧了紧。 爪子摸了不够,又搓了搓。 狼岩本想着等进了山洞,最后却忍无可忍,抓着人直接掀翻。 林楸躺在草地上,双手被拉高压在地面。 他哼笑着抬腿,叫狼岩勾住,压着亲了得他喘不过气。待到人瘫软了,狼岩重重呼出一口气,起身,捞起自家伴侣就往山洞走。 他走得平稳,却极快。 洞内没烧火堆,只弥漫着一股草药的淡淡味道。 草窝里窸窣,朦胧中,传出丝丝泣声。 山下,兽人们踩在溪水里搅得水声作响,下头漱口的骂上头洗脚了,吵吵嚷嚷。 洞里漆黑,林楸埋头靠在狼岩肩上,手紧紧攀着。 他瞧不太清,呼吸被夺走,刚刚摸过的腹肌紧紧贴着他柔软的肚子。林楸哽咽,手往肚子上摸…… “哼,呜……” 狼岩呼吸更急,大手托着他,也禁锢着他,想要温柔却激烈得林楸脑子发昏。 狼山前的动静持续了好一会儿,兽人们吃饱了,打打闹闹有精神,玩儿了半晌才回山洞睡觉。 大山洞里林楸和狼岩不在,有兽人随口问道:“王呢?” 旁边狼莫指了指头顶。 狼火:“山上?” 狼莫:“嗯哼。” 狼火一头往草窝里栽,“我还打算跟王说说明天的事呢。算了,明天再说。” 狼莫腿一伸,搭在狼西身上,姿态舒展,没一会儿就做上美梦了。 狼山沉寂下来。 夜晚虫鸣渐少,只三两只守着洞口叫嚣。 山洞隔会儿就有动静,里头瞧不清,似有哭哄声,拉成丝一般,又像裹了糖蜜,愈发甜腻。 许久,林楸在狼岩怀里昏睡过去。 他手捂着肚子,睡梦中似有委屈。身子轻颤,又抽噎两声,转头却深深地埋在狼岩怀里。 狼王紧紧搂着,低低地唤:“楸,阿楸。” 月光洒进来,狼岩鼻尖轻轻蹭着那粉色的桃花面,眼中万分珍重。 林楸动了动,迷迷糊糊将手寻着狼岩脖颈往上,轻捏住他耳朵。 狼岩一顿,抚着他后背。 掌心下的身体单薄,怎么养,也还是那副样子。 “王……”林楸含糊念。 “嗯?” “你抱紧一点。” 狼岩鼻尖没入那软发中,收紧胳膊,怀中人轻哼,却不叫他放松。 “这样舒服?” “唔。”林楸腰与后背被紧紧束缚,那种被全然包裹的安全感,叫他痴迷。 他放松身心,完完全全地依赖。 他不再是孤身一人。 以后,都不会是。 第111章   林楸在自家伴侣暖烘烘的怀里醒来,一身骨头酥了似的,脚下蹬了蹬,两只胳膊高高举起探出兽皮中,伸了个懒腰。 手臂往下,自然地搭在狼岩颈上。 腰上的胳膊再度收紧,林楸眯了眯眼,又趴了回去。 洞口外,小雨淅淅沥沥。 天有些暗,分不清现在是什么时候。 狼岩低下脑袋,额间与他相抵。 “下雨,大家休息一天,还可以再睡。” 林楸眨眼,浓密的睫像蹁跹的蝶。 他手往下,捧着狼岩的脸,慢吞吞地凑上去,在他唇上碰了碰,笑意粲然。 “王,早上好,昨晚真棒。” 狼岩呼吸一紧,瞧着怀中伴侣红扑扑的脸,想咬,却只轻轻碰了下他鼻尖。 “白天了。” 林楸知道他理解岔了,笑了笑,小声道:“下着雨呢。” 狼岩喉结滚动,深深地吸了一口气。 “还没饿?”他大掌贴着林楸肚子,轻轻压了压,太平了。腰也瘦,手掐着窄窄一片。 林楸弯眼笑,赖唧唧地往他颈窝蹭。 “饿了。” 狼岩摸摸他头发,“我去看看。” 他坐起来,又将林楸裹好。 越临近雪季,但凡下一次雨,就会冷一点。 林楸下巴压着毛绒绒的兽皮,瞧着狼岩穿上短裤,赤.裸半身。 林楸瞧着那背上自己抓出来的红痕,轻轻道:“王,麻布应该又攒了一批,做些上衣吧。” 狼岩:“好。” 林楸:“但是不够分……” 狼岩:“照旧抽签。” 他急着出去给林楸端肉汤,一下踏入雨幕,往山下走去。 林楸看着洞口,慢慢在草窝里翻过,将自己裹成兽皮卷儿。 他试着动了动腿,脚趾扣紧兽皮,轻轻哼了哼。 王很注意,除了有点酸,他适应还算良好。 林楸望着洞顶,眸色润出了水似的,脸蛋儿白里透红,像晒足了太阳,气色极好。 以往也不是个重欲的人,可昨晚都累成那样了还缠着对方。他不乐意松开狼岩,狼岩也恨不能住里头。 林楸试图摸一摸烧红的脸,无奈被兽皮卷裹住,动弹不得。 狼岩离开匆匆,回来也快。 瞧着林楸裹在兽皮里,只脑袋转过来,一双眸色似水。狼岩带着笑意,将人从兽皮卷里剥出来。 触及那一身红,狼岩一顿。 林楸低头看了眼,唇角翘起,胳膊挂在狼岩脖子上。 “王真厉害。” 狼岩无奈,“不是饿了。” 林楸笑着被带进狼岩怀里,屁股下有些硌,他挪了挪,被狼岩搂着腰轻轻往下一拍。 林楸侧靠着他怀里,安分下来,慢慢被圈着穿上衣服裤子。 看着雨幕,喝上一碗热腾腾的莲藕汤。林楸懒散倚靠在狼岩身上,眉头舒展,眼里都是温情的笑。 狼岩看在眼里,唇角碰了碰他额头,又将他抱在腿上。 “这场雨后,差不多该忙起来了。” 林楸后仰,脑袋枕在他肩上。 “黑羽兽人呢?” “他们再挖几天藕,也该回去了。” “以往雪季,都囤的什么,囤了多少东西?” 狼岩一手圈着他腰,一手搭在他腿侧,轻轻磨碾着那微深的齿痕,回忆着道:“肉很少,兽人嘴里省下来的,最多三十头猎物。更多的是野菜、野果,还有自己种的尾巴草。” 雪季兽人们几乎待在山洞里不活动,跟平常一样,也是一天只吃一顿,但稍稍能管得久一点。 那三十头猎物,兽人都是切块儿烤了吃,一次兽人就能分一头,最多管三十天。 但雪季漫长,有四五个三十天。 多数时候,兽人们都会睡觉。不过雪季太冷,就算山洞里烧了火堆,也有虚弱的兽人就这么一睡不醒。 好在,今年大不相同了。 狼岩下巴贴着林楸的脸,太过细腻丝滑,忍不住蹭了蹭。蹭着,又鼻尖压着那侧脸软肉低头,一下叼着伴侣的唇瓣,温柔辗转。 林楸微仰着头回应。 王亲得他很舒服,林楸便坦然地表达出来,微微启唇,掌心贴着狼岩颈侧厮磨。 一吻结束,林楸软趴趴靠在狼岩怀里,眸中蓄了水。 狼岩顺着伴侣的后背轻轻抚摸,看着他那双眸子,声音带上点哑道:“我们部落还好,支部落也送了不少尾巴草,别担心。” 林楸抿唇,气息不匀,“明年任务重,雪季最好多囤点肉。” 狼岩:“好,多囤点。” 越临近雪季,兽人部落的气氛越紧迫。 狼山已经开始为雪季制作肉干,现在大家每日吃莲藕混着一点肉骨头,多余的肉就攒下来。 今天是个阴雨天,兽人们正在烤肉干。 棚子底下,灶上的陶锅撤了。兽人从梁上套了几个绳子下来,再用木棍架在绳子上。 木棍上则挂了一串昨晚上专门留下来的肉。 肉切成细长条,一旁狼安他们还在往肉上摸盐。 林楸从狼岩撑起大叶片下跑了出来,狼安一瞧,笑着道:“还以为你今天不下来了。” 林楸:“大家都干活,我总不能躺着。” 林楸拎了小凳子坐在一旁,狼岩瞧了眼,见他身上没被打湿,这才离开棚子,又往祭司的山洞去了。 狼山今年存了些粮,不如往年那么慌张。 尾巴草收上来不少,大泽的藕也正在挖。只需要狩猎队多捕猎,采集队多找些果子野菜,兽人们雪季的日子也应当比以前好过些。 狼部落不怕,但其他部落却忐忑不已,早早开始准备起来。 大泽南边,白雀部落。 一大清早,石林错落的白雀部落中,数十个白毛毛、豆豆眼的白雀兽人在部落最高石林上,最大的鸟巢中集结。 他们各个羽毛蓬松,鼓得像个毛球。 看着虽胖,但羽毛底下也没几两肉。 雀十二白立在前头,身上斜挎着弯弓。弯弓小巧精致,用兽筋与兽角制作。 白雀兽人虽是最小体型的兽人,体格不够健壮,武力不如黑羽或者狼兽人,但他们却有极快的速度。 除此以为,历代白雀兽人一长大,就会制作属于自己的弓箭,作为狩猎或者御敌的武器。 这是他们祖祖辈辈传承下来的东西。 别看那弓箭小得跟玩具似的,但有他们的速度加持,往往在抓捕猎物中,直接往猎物最脆弱的眼睛或者鼻子嘴巴去,抓捕来的猎物反而是最完整的。 他们的领地不大不小,但猎物也同样少。 为了能够成功度过雪季,此时此刻,白雀部落已经开始了这一次雪季存粮。 白雀部落兽人不多,算上老的小的,总共六十来个。 雀十二白是如今这一批小年轻里,最优秀的猎手。由他带队,一行十多个白雀兽人,先准备着雪季的食物。 而他的父辈那一批白雀,则继续负责部落每日的食物。 队伍里,羽毛最蓬松的雀十九白抱着自己的小弓箭,迟疑地看一眼洞外,两个爪子并在一起,小声道:“族长,外面下雨呢。” 雀二十跟二十五一左一右蹲在他身边,蓬松的羽毛压下,盖住了鹅黄色的爪子,像立在窝里的毛团。 “下雨也要去的。” “下雨飞不快。” “飞不快也要去。” “羽毛打湿了重,不舒服。” “可族长定的就是今天,不能换。” “哎!” “哎!” “哎!要是咱们部落有祭司就好了,有祭司就知道今天下雨还是不下雨。”雀十九白悄悄插入一声道。 前头,白雀族长已经说完注意事项,豆豆眼威严地在队伍里扫视一圈。 “行了,去吧。” 雀十二白鼓起胸口的羽毛,冷脸点头。他转身,张开翅膀直接冲入雨幕,如离弦的箭。 那翅膀震颤声低鸣,老族长对着一下就看不着影的小白雀,急道:“能抓就抓,注意少淋雨,别生病了!” “嗡——” “嗡嗡——” 其他白雀紧紧跟上,几下消失在雨幕。 白雀族长缩着翅膀,一叹。 “早知道昨晚上就下命令了。今早还强制要求小雀早早起来,没想到遇到下雨。” “小雀说得对,咱们……就是没有祭司。”旁边跟白雀族长同龄的兽人道。 出去捕猎采集的兽人都走了。 族长缩成球,一动不动。 这一类的大大小小球还有十多个,都是老的小的,干不了什么事儿。 他忍不住看一眼外头,说:“最近狼部落有没有过来?” 旁边兽人摇头。 “那鸟粪还有那么多,他们不挖了?” “不知道。” 族长用爪子抓了抓草窝,“雪季难熬,咱们还是要跟他们的祭司换一点药。” 以往都是用食物交换,他们部落也没多少。 想着之前看到黑羽兽人在帮他们干活,大家悄悄观察过,黑羽兽人不像是给他们当奴隶的,挖那鸟粪没多久就走了。 也不知道能不能用其他东西交换,比如,给他们干活? 可又一想,自家部落兽人才几个,那细胳膊细腿儿的,哪能有黑羽兽人有用。 族长摇头,还是没跟自家族人说。 他对着一旁打瞌睡的兽人道:“等雨停了,二白,你照旧带两个兽人去一趟狼部落。” 雀二白一听要去狼部落,一个哆嗦,立马没瞌睡了。 “我?” “嗯,你。” “族长你怎么不去。” “我走了谁管部落?” “不就一天两天的事……” 族长一个眼神,雀二白埋头藏在翅膀下,“去就去!” “雀大白就知道叫我去,不就是一个窝里的蛋,一个阿父阿爸,都当族长了还离不开我!也就我愿意给他往狼部落冲,万一一口被狼兽人吃了,我看他去哪儿找我去!” “指不定对着狼部落哭呢,哼!只有我对他这么好了。” “你嘀嘀咕咕什么呢?” 雀二白闭上嘴,抬头,脑门上几根羽毛凌乱。 “你管那么多?” * 黑羽部落。 羽山带着兽人已经离开多日,兽人们借助从狼山换取的渔网跟陶锅、陶罐,最近的日子过得不算差。 那大河里的鱼多,一网下去,多半都能有鱼。 兴许是种族特性,黑羽兽人吃了几个月的鱼,并没觉得腻味。反倒因为有渔网在,懒惰了起来。 追捕猎物费时费力,哪有撒几次网来得快。 老族长看在眼里,羽山还没回来,担心再这样下去今年雪季来了,河面冻住,兽人都得挨饿,便将兽人都叫到跟前来。 他苍老的眼睛沉沉的,紧盯跟前的兽人羽哗。 羽哗比羽山小个几岁,自小跟他不对付。当年族长有意培养羽山当接班人,就他最不服气。 后头羽山伤了腿,羽哗便越是跟羽山对着干。 如今羽山不在,族长行动不便,他真当部落成了他的,整天带着一群兽人躺在窝里等食。 这会儿叫他们过来,这羽哗连着好几个兽人都在打呵欠,头发凌乱,看着才从窝里起来。 “这个时候,其他部落都开始为雪季做准备了,你看看你们,到底在干什么?”老族长压抑着怒气,手却止不住颤抖。 羽哗伸长腿儿,直直冲着老族长去。 差一个手掌的距离就会落在族长身上,他斜斜地将手臂搭在窝边缘,道:“族长,今天不是下雨吗?” “下雨又怎么了?你不吃吗?” “不就撒几网的事,叫两个兽人去不就得了,用得着我们去吗?” “就是,我们还要留着力气捕猎呢。” “捕猎!”老族长气得一口气差点上不来。 羽江在一旁看不下去,他踢开羽哗的脚,挡在族长面前,皱眉道:“羽哗,不要气族长。” 羽哗嗤笑,“我怎么着就气到族长了?” 羽江:“羽山过不久就回来了,你当他看得惯你这样?” 一听到羽山,刚刚还吊儿郎当的羽哗一下站起来,脸黑得像乌云。 “羽江,你别拿羽山来吓我,他就算回来了,你当我怕他?” “呵。”羽哗一笑,“你别忘了,羽山不在这些天,是我带着大家撒网捕鱼,你们才能吃饱的。” 羽江:“那也是羽山带着大家一起干活,换回来的东西!” 羽哗脸上一青。 “羽山羽山羽山,什么都是他羽山!怎么着,他腿儿都废了,还想叫他当黑羽部落的族长,也不看看他能不能服众!” “羽哗!族长还在这里呢!” 羽哗冷笑道:“行啊,既然你们想着羽山,那就等着他回来吧。我可不管了。” 他甩手就走,留下的几个兽人面面相觑,想了想,也干脆跟着一起走了。 “羽、羽哗!”老族长声音急促,吓得羽江立马转身,给他顺着气儿。 “族长……”羽江低下头,“族长,对不起,我刚刚该好好说话。” 老族长闭着眼睛喘息许久,才卸了力气,瘫软下来。 “怪我……都怪、怪我……” 是他教导出了错。 羽山自小性子好,要求的事都能自觉做到。羽哗性子顽劣,他便严肃了些,可时间久了,羽哗当他偏心,对他对羽山都有了怨气。 他原本想着,也把羽哗培养好,至少能在他走了后,帮着羽山一起担起部落。 可他心眼太小,脾气也不行。 到了后头,便看不得他一点对羽山的维护了。老族长也就此放弃了这想法,专心培养羽山。却没想到,羽山捕猎会出意外,受了重伤。 哎! 老族长道:“阿江……” “族长。”羽江坐下来,守在老族长身边。 “雪季……雪季的食物必须要、要开始准备,羽哗靠不住,你带上那几个小兽人,先去采集……” “族长,我走了,那你呢?” 老族长身边现在离不得兽人。 老族长:“没事,我死不了。” “可……” 老族长抬手,紧紧抓住他,“阿江,听我的。” 羽江与那浑浊却坚定的眼睛对视,眼眶一酸,忍不住低下头。 他唇色依旧苍白,手习惯性地捂着肚子,眼眶里泪珠打转,唇哆嗦着强忍着那股酸涩。 要是他当年肚子没被野兽角戳破,就不至于没有幼崽,身体也不会这么差了。 族长是不到万不得已了,才会叫他去的。 部落如今这样,羽江都怕,怕雪季没过到一半,他们全都没有熬过去。 “阿江……” 羽江垂眸,“好。族长,我去。” * 大泽。 忙着挖藕的羽乐忽然一阵心悸,他下意识看向自家部落的方向,什么也看不见。 “乐,怎么了?”旁边羽千问。 羽乐满手的泥,手中还抓着一根白白胖胖的莲藕。 小兽人跟着他们出来,时刻与大家相处着,吃得饱,活儿也没停,脸上气色看着比以往好了太多。 “阿千叔,我担心我阿爷。” 羽千:“咱们很快就能回去了,别怕,走之前我托了你阿江叔看着族长的。” 羽乐将莲藕放下,“阿千叔,大家走了之后,还会再来狼部落吗?” 羽千:“还想来?” 小兽人垂着脑袋有些蔫。 “我跟阿冰他们商量了,请他教我一点草药知识。” 羽千精神一振。 他们带羽乐过来就有这个意思,却不敢跟狼部落提,只盼着他多看多学,能知道哪怕一点点就没白来。 没想到他居然做成了这事! 狼冰是狼部落老祭司的继承人,狼部落的下一任祭司。那小狼寻常看着冷冷的,不理兽人,但总带着一群小狼出去采集草药。 羽千每每看见,总羡慕得紧。 在他们部落,不说采草药,就是认识的草药都没几种。 现在可好,羽乐能跟着狼冰学,哪怕一点点,就比小兽人坐在自家部落每天发呆的好。 羽千飞快看了一眼周围的狼兽人,压低声音确认,“是真的吗?” 羽乐点头。 羽千:“这事狼部落的老祭司知道吗?” 激动过后,他冷静下来。 狼冰愿意教自然最好,但就怕两个兽人悄悄达成的主意。 祭司传承都是机密,要是老祭司不知道,这事儿以后挑明了,只会比当初羽涯带头偷了狼部落的盐更严重。 只要一想,羽千出了一身冷汗。 羽乐:“老祭司知道的,他同意了。” 羽千睁大眼,甚至凑近了几分,看着小兽人。他像没听清,有些激动,一时间手脚都不知道往哪里放。 “真、真的,老祭司同意?” 他说话都有些语无伦次,目光紧紧注视着小兽人的脸,看到他点头那一瞬,羽千眼眶一酸,泪水唰地一下就砸在了水中。 “好,好……” “阿千叔……”羽乐被吓到了。 羽千低头,都忘了手上沾满了泥,一下将小兽人搂住。 “真好,真好,阿千叔没事,阿千叔……我去跟你阿山叔说。” 羽千松开羽乐,走得急了,脚还没从泥里扯出来,直接双膝跪趴下去。 嘴巴里呛了一口泥水,却高兴得顾不上,双手撑在泥地里,站起来,踉跄着继续往前走。 想起什么,又回头,眼里含着几分忐忑看着羽乐:“狼王知不知道这个事?” 羽乐摇头,“我不知道。” 羽千深吸一口气,“别慌,别慌。我去跟你阿山叔说。” 也不知叫谁别慌,他离羽山只几米远,却走得踉跄。 几次软了腿,坐在泥水中,头发湿透,满身漆黑的淤泥。那双眼睛渐渐噙着泪,却极为明亮。 羽乐看着羽千背影,低下头,“啪嗒”两下—— 也有两滴泪悄悄落了下来。 羽乐没说谎,他之所以忍到现在才说,是怕扰乱他们心神。 这件事,他知道很重要很重要,所以他们才应该更用心地给狼部落干活。 可刚刚那阵心悸,他一下想起了阿爷,就这么自然而然地说了。 他现在唯一担心的,就是老祭司说过,要跟着狼冰学可以,但也要求,他必须留在狼部落,没学好之前,不能离开。 狼冰正在教狼雪最基础的草药知识,再教他,多一个不多。 老祭司对待学草药一事,看得比谁都重要。 一旦同意,断不能因为旁的事打断。 狼冰如此,狼雪如此,就连林楸刚开始跟着祭司学的那段时间,也是每日不落的过去。 这样之后,他几乎见不了他的阿爷几面。 可阿爷那身体…… 羽乐站在水中静立了会儿,看着水面渐渐平静,他脸上的担忧也隐去。 小兽人继续沉默着,努力将手伸入那泥潭中,去找那白白的藕。 阿爷让他来,他来了。 这样的结果,阿爷知道了应该会很高兴很高兴。 雨下得有些大了,岸上的狼雨喊:“回来了,今天不挖了!” 于是黑羽兽人开始往岸上飞,爪子下抓着用麻绳捆好的藕,一批一批往岸上运。 “阿千,你说狼部落答应教羽乐了?” 羽山站在滩涂上,单脚支撑身体,若不细看,发现不了他的腿在微微颤抖。 兽人泡在水里久了,又遇到雨天,腿上疼得痉挛。 他一直忍着,不叫狼兽人看出来,也不想让自己伴侣担心。 羽千喜极而泣,借着雨水遮挡眼泪。仰头看到羽山眼里的怔然,他再没忍住,低头抱住自己伴侣的腰,埋头在他胸口平复那翻涌的情绪。 可抱上那一瞬,触手冰凉。 手下微微颤抖,羽千顺着他的手臂摸到他腿上,顿时不敢再动,哭道:“你快上去,快上去!” 羽山笑着,发自内心的开心。 他拍了拍自己伴侣的后背,道:“我就知道羽乐那小兽人乖,最容易让人心软。” “快上去!之后再说。”羽千急声催促。 羽山擦了擦他泛红的眼角,怎么看不出他在哭。 “不哭不哭,是高兴的事儿,我上去就是。” 黑羽兽人全部上岸,大伙儿洗干净身体,坐在棚子底下,围着火堆。 狼雨跟狼虹站在灶台边,抓着莲藕一拍,砍成一截一截的,道:“这雨肯定要下个几天。” 狼虹叹气:“雪季之前都这样。” “那水里多半会冷。” “可不是,别弄凉菜了,多弄点热汤吧。” 两个兽人商量着菜,羽千挨着羽山,手又忍不住放在他腿上。 羽山扣住伴侣的手,笑道:“没事。” 羽千心疼得皱眉,“之前为什么不说。” 也是他没注意,早知道之前就该每晚上烧些热水来,让他泡一泡也好。 兽人们听着雨声,靠着矮墙聊起来了。 大伙儿都没注意这边,只羽乐慢慢挪过来,担忧看着羽山。 “阿山叔,你腿是不是疼啊?” 羽山摸一摸小兽人的脑袋。他跟羽千的幼崽没有活下来,便把这个病恹恹的,最招兽人疼的幼崽当自己的。 他虽体弱,但这些天跟着他们,做事不敷衍,不偷懒,比有些成年兽人还认真。 他俩看在眼里,心里只会更加疼爱。 羽山郑重拍了两下小兽人肩膀,道:“阿山叔为你高兴。” 羽乐低下头,本是不知道说什么,却一下看到羽山腿上狰狞的疤痕。 他的腿曾被猎物的角所伤,当初顶破了一条长长的口子。就算好了,伤疤也凹凸不平,皮肉颜色都与其他地方不一样,看着像一条虫趴在上面。 羽乐怔住。 羽山动了动,将腿上的伤疤藏起来。 “吓到了吧,没事,咱不看。” 羽乐摇摇头,鼓起勇气抬起脑袋,“阿山叔,你放心,我一定好好学。” 他会让阿山叔的腿不再这么疼。 小兽人的话让两个成年兽人笑起来,眼里都有欣慰。 “好,好好学。”羽千也摸摸他脑袋道。 这场雨确实下得久,前头连续下了三天,后头又断断续续的下了两天。雨一停,兽人们明显感觉到温度有些下降了。 那风吹来,擦过皮肉,能激起一层鸡皮疙瘩。 水里的温度只会更低。 下雨天,狼雨跟狼虹没叫黑羽兽人下水,免得生病了还得回去拿草药。 兽人们耽搁这几天,狼火也回来了,还带着小狼狩猎队的成员。 剩下的干活时间也不长,大伙儿都不敢耽搁。就怕到后头水冰凉刺骨,那才难受。 楸说,他们得快点把藕挖了,早早赶回去,还得为雪季准备其他东西。 小狼吃饱了就一身使不完的劲儿,用来挖藕最好。 又挖了四五天后,两批莲藕也被运送回狼山,小狼也没劲儿了。 狼火看着他们磨磨蹭蹭,想了想,干脆给小狼放一天假。 正好叫他们往四周转一转,看能不能再抓些猎物。 大泽这边的长虫叫他们抓了不少做成肉干,一个没吃,虽然每天莲藕管够,但总不吃肉,兽人也提不起精神。 小狼一听,哪能不干。 于是第二天一觉睡到天大亮,吃过早饭,就四处找猎物去了。 外头跑了一天,呦呦兽没遇到,抓了些乱七八糟的小兽。 肉少,但能吃。 小狼兴冲冲地往回走,恰好要走过东边那片蛮草地。 正想着蛮草深,里头应该有长虫。小狼小心翼翼,缓缓踏入这蛮草中。 下午风起,蛮草中一阵沙沙声。 前方的狼金忽然抬手,旁边的豹休也和他以及其他小狼一样,悄然蹲 狼金打手势:前面有动静。 又指了指左右两边:包抄。 小狼默契分散,收敛气势,呈半包围状,缓缓靠近那西边蛮草位置。 逼近了,所有小狼齐齐往前一扑。 “嗷!” “抓到了!!!”手心触感不是滑溜溜的,不是长虫? 狼金抬起手一瞧,小狼们纷纷凑近过来。 “兽人?” “兔兽人?” 狼金拎着人家两个长耳朵,其他小狼去扒拉兔爪子,被抓住的兔萝惊恐得浑身僵直,身体颤抖。 狼金:“带回去。” 小狼绕着狼金转圈圈,一脸兴奋地看着他手中的兔兽人。 兔萝仿佛看到了自己的未来。 狼兽人会把他扔进那口咕噜咕噜冒泡的水里,煮熟后吃掉! 救命救命救命! 可他此时此刻发不出半点声音。 “这兔兽人胆子真大,还敢跑到咱们部落来?也不怕我们把它吃了。” 小狼故意龇牙,看着兔兽人瞳孔恐惧一缩,更加兴奋。 “是啊是啊,不知道怎么才好吃,凉拌还是煮汤?” 兔萝白眼一翻,四条腿软下来。 小狼:“哎呀!他晕了?” 狼金咧了咧嘴,“胆子真小。” 小狼带着一堆乱七八糟的小动物回来,红鸟、圆鼻兽都有,带回来之后,狼雨立即叫他们处理去了。 两个亚兽人正商量着怎么吃,一转眼,瞧见狼金送到面前的…… “兔兽人!!!”狼雨惊了下。 狼虹看过来,举着勺子,道:“他们又回来了?” “可不是,只看到这一个?哎呀!怎么还把他给抓了?”狼雨道。 狼金将他放下,“我们以为是长虫。” 狼雨跟狼虹蹲下,戳了戳兔族人。一身灰毛,毛毛比他们的狼毛要软乎。 狼雨想到自己最近用狼毛织的毛衣,要是换做兔兽人的毛,应当更舒服。 兔萝都晕过去了,还忍不住打个冷颤。 “这怎么办?”狼雨道。 狼部落大,大泽都位于部落南边边缘了。以往兽人们过来得少,最近也是因为挖鸟粪,挖莲藕,才慢慢来得勤了。 他们也知道南边有一支兔兽人部落。 在狼兽人眼里,兔部落多数时候吃素,是个部落见了都能欺负的。他们弱小且胆小,狼兽人以前不怎么往这边来,也就没分出心思管。 但如今他们都在这边了,这群跑了的兔兽人还敢回来。 那是不把他们当回事儿? 不管怎么样,抓到了,就得好好谈一谈了。 狼雨示意狼金将兔兽人放下来,可别把人家耳朵弄断了。 狼金:“雨,绑起来吗?” 豹休蹲下,盯着那一团看了看。 “兔族,他们一般会种植。” 中央大陆也有兔部落,别看他们弱小,但能生。 他们还会种植,因着大多时候吃野菜,现下这个情况,反倒是各个种族中存活下来最多的种族。 “种植?!”狼金眼睛一亮,“他们种什么?” 豹休:“我也不知道,要不然等他醒了看看?” 狼金:“那就等。” 他发光的狼眼又往蛮草那边扫了几眼,这些兔兽人最会打洞,不知道他们的窝藏在什么地方。 这一等,等到兽人们挖完藕上岸,锅里肉汤都好了,小狼捧着碗围了兔兽人一圈,终于见着那兔兽人的脚抽搐两下。 “醒了!” 狼金瞪了眼旁边小狼,“你小声点,别吓晕了。” 转头,就看见兔兽人倏地爬起来,缩成一团,眼看着炸了毛,白眼又要翻过去。 狼金立即道:“不准晕!” 兔萝吓得哆嗦,委委屈屈地抱住自己,泪水一下沾湿毛毛。 晕都不敢晕了。 他看到了狼兽人拿着很珍贵的陶器,闻到了从那个陶器里传出的肉味儿。 兔萝瑟瑟发抖。 是他的胳膊还是他的腿…… 他颤颤巍巍,恨不能再晕过去。 狼金随手找了个木棍,戳了戳他,“怎么不说话?” 豹休看着被戳中的兔子,“被吓傻了吧。” 狼金:“你,叫什么?” 兔萝张开嘴巴,吓得说不出话来。 狼金:“哑巴?” 豹休:“难不成是个被部落抛弃的残疾兽人?” “兔、兔萝。”声音轻细,气若游丝,差一点点就得翻白眼厥过去。 狼金动了动耳朵,点点头,“我叫狼金。” “豹休。” 兔萝一转头,看到个黑豹。 眼一翻,再次晕了过去。 “哎呀!胆子怎么这么小?” “不会吓死了吧。” 小狼七嘴八舌将人家围住,狼雨看不过去,道:“行了,等他家兽人找过来吧。” 那兔兽人看着也小,多半还没成年,狼部落有底线,不伤害人家幼崽。 狼金觉得无趣。 木棍一扔,抱着陶碗,去一旁喝肉汤了。 今晚这肉汤香,要是明天能继续吃肉就更好了。 慢慢的,天彻底黑下来。 密林中,隐藏在地底下的洞中巢穴,一个灰兔兽人匆匆穿过迷宫似的洞,到了中间挖出来的一个硕大巢中。 “族、族长!兔萝不见了!” 年轻的兔族长手上一松,懵着脸抬头,刚刚装了一半的植物块根掉在地上。 紧接着,窝里爆发出一阵惊恐的叫声: “兔萝?!!” “他是不是又往狼兽人那边凑了!!!” 第112章 天色漆黑,大泽旁的两个草棚外,兽人升起火堆。 火堆旁,已经醒来的兔萝身子趴地,将自己团成一个球。 火光昏暗,树影绰绰。 狼兽人来来往往,嘴里叼着根木头,眼睛油绿,像埋伏在这里等着猎物自投罗网的凶兽。 东边蛮草丛中,窸窣一阵响动。 一只尖端白色的兔爪悄悄拨开蛮草,远远看着棚子的方向。待看清那火堆边的兽人,爪子一颤,吓得一屁股坐在地上,都忘了隐藏。 “族、族长……兔兔兔兔萝真的被抓了。” 兔族长颓丧地垂下两个长耳朵,一哆嗦,揪下身上一大戳毛。 “藏不住了。” 兔族长强迫自己镇定,飞快道:“兔艾,你赶紧回去,收拾东西带上族人们离开。” 兔艾:“族长……” 兔族长长叹了一声,摇了摇头,“快去。” 兔艾紧咬着唇,看了那火堆旁的兽人一眼,真恨不能把他抓回来打一顿! 分明族长之前就叮嘱过,不要靠近狼兽人!不要靠近狼兽人! 可兔萝就是不听! 他们本来就在人家部落,上次已经被发现过,狼王放了他们纯属运气。这次送到手上,想想,不死也…… 兔艾咬得唇角出血,才没忍住拉上族长一起。 这兔萝! 兔艾狠狠抹了一把眼睛,快速离开。 兔族长软着腿,蹲在蛮草中,看着那火堆边来往的狼兽人。 怎么办……怎么办呢?! “雨!都这会儿了,兔部落的兽人还没来。”狼金叼着牙刷,瞧着那趴地上的蠢兔子,有些不耐烦了。 兽人领地意识都强,狼兽人只会更强。 先前容忍他们,一是没精力,二是算体谅弱小,再有,他们没招惹到狼兽人跟前来。 现在都送上门,被他们抓了,但凡懂点事儿的,也该派个兽人来好好道个歉。 狼金还烦呢,一想到这群兔兽人藏在他们部落,心安理得享受他们的庇护,心里就不得劲。 他都困了! 再不来,他把这蠢兔子扔大泽里。 狼雨:“你先去睡吧,明天还忙呢。” 狼金看着兔萝,哼了声。 他去水边漱了口,拿着牙刷回来。走了两步,目光一利,抬起头盯着蛮草那边。 试图走出来的兔族长吓得定在原地,被狼金看了个准。 狼金:“来了。” 风吹得火堆扑哧响,地面上映出两个弱小的长耳朵兽人的影子。 兔族长被请到火堆前,手脚僵硬地刚一坐下,趴在地上沾了一身泥灰的兔萝扑进他怀里。 兔族长被他撞得一口气差点没上来,他余光小心注意着狼兽人,嘴角僵硬地抬了抬,笑得像要哭出来。 还没睡的几个狼兽人都出来了,坐在火堆边,身形高大,显得两个保持原型的兔兽人更是弱小。 狼火抱臂,旁边坐的是狼顺。 他一抬眼,目光微凉,“灰兔一族?” 不知道是不是远古血脉的影响,看到狼兽人,兔族长也忍不住想要团成一团。 可抱着他的兔萝还往他身上挤,撕都撕不下来。 兔族长不敢抬头,小心道:“是、是灰兔。” “藏在我们部落挺久了吧。”狼火有种地盘被兽人染指的感觉,心里不爽,面上自然也没好态度。 兔族长心肝发颤,头垂得更低。 狼雨看了狼火一眼,示意他别这么冲。 狼火白眼一翻,沉声一通问道:“你们部落有多少兽人?老的多少?幼崽多少?青壮年多少?你们什么时候来的?巢在什么地方?说!” 话一落,两个兔兽人一抖,心也凉到了谷底。 还好,还好…… 族长庆幸,刚刚叫兔艾赶紧带着族人离开。 “别想着跑,我现在能好好跟你说话,你就好好回答。要是跑了?”狼金冷笑,“我想,你不想知道那个后果。” 兔族长一个冷颤。 兔萝闭着眼睛,忍不住再往兔族长怀里钻,恨不能将自己藏进去。 兔族长被好几双眼睛盯着,一个没忍住,红着眼睛一口冲着兔萝耳朵咬去! 死兔崽子! 叫你不听话! “呜……阿爸,疼。” 狼火皱眉,面上不耐烦。 兔族长不敢去想狼兽人的手段,在全是凶兽的大部落面前,他们只有听话的份儿。 他不得已,声音嘶哑,一点一点把话从喉咙挤出来:“我们、我们一共有二十七个兽人,没、没老兽人,幼崽两个,其他都成年了……” 他们是三年前从南边来的,当时的部落在距离狼部落很远的一个大湖旁,本来他们住得好好的,但遇到一支专门抢食物的流浪兽人队伍,族人被抓的抓,吃的吃…… 后来他们往北逃难,进入了狼部落,才彻底安全。 兔族长带着族人在狼部落边缘忐忑地藏了一段时间,后头发现他们并没有过来,就起了悄悄藏在狼部落的心思。 这一藏,就是三年。 之前雨季遇到一次狼兽人,他们吓得搬了出去,可经历了之前的噩梦,兔兽人不敢在外面呆着,这又回来。 原本,他们就是藏在东边那一片蛮草后头。 蛮草深,又没什么用,兽人不会越过蛮草往东边去,很安全。但谁知道前不久,狼兽人开始收割蛮草,兽人们也吓得立马往更偏僻的地方搬。 现在住的,是往东南边的一处密林的地下。 平常的入口是一个树洞,还有另外几个洞口,分别在蛮草这边,东南边,还有北边。 狼金拎着兔族长,让小狼将几个洞口都堵了。 他们来得极快,族长想拖延,可再一想若是最后沦落到被狼部落追杀,那就连活命都难了。 兔艾急着回来召集族人,要搬家,或许以后再也不会回来。 他们的种子、食物,这些年积攒的东西全部要带走。快雪季了,不带走,他们怕是过不了雪季。 就这么耽搁一阵,一阵青烟从北边跟东南两个方向涌入到中部的巢中,兔艾腿一软,瘫坐下来。 完了,都完了。 “咳!咳咳!怎么回事?” “咳咳,快离开!” “不!不能出去!”兔艾一把抓住族人的手。 “不出去就要死了!”族人心一狠,大致知道外面一定有兽人守着了。与其出去当一辈子奴隶,也不要死在里面。 不一会儿,狼金开始清点这些套了一串的兔兽人。 “族长……”兔艾绝望地看着目光呆滞,一言不发的兔族长。 寄生在别人的部落,早知道该有这下场的。 狼金看他们哭哭啼啼,手一挥,道:“带走。” 按照兔族长说的数量,一个不少。 本该是休息时间,还得出来加班,狼兽人一个个冷着脸,看着比当初追杀兔部落的流浪兽人还要可怕。 被抓的兔兽人直接吓晕了不少。 大泽边。 一串儿兔兽人被弄到一处,狼金打个哈欠,赶紧钻棚子里睡觉去。 狼火看了眼,就在旁边坐着,闭目睡觉。 狼雨跟狼虹对视一眼,什么都没说,也离开了。 这火堆附近一下或趴或躺十来个狼兽人,胆子小的兔兽人眼睛一翻,又晕了几个。 兔艾动了动被麻绳套起来的爪子,红着眼睛,刚想动嘴啃,叫兔族长抓住。 他轻轻摇头。 现在还摸不清狼兽人的底细,万一是个阴狠性子,见他们主动把这东西解开,肯定避免不了一顿收拾。 先等等,看他们到底想干什么。 兔艾看了眼他怀中的兔萝一眼,无声叹了口气,倒在火堆旁,眼泪顺着眼角流下来。 兔萝是族长的幼崽,刚出生时就遇上他们被流浪兽人抓捕,亲眼见多了那些流浪兽人抓着他们族人就啃,脑子就有点问题。 他不怎么爱说话,分明在狼兽人过来之前,他很乖。 可狼兽人来了,他像看见个什么好玩的,总喜欢悄悄看着他们。 为此,族长也说过、打过,这下终于是被发现了。 兔艾不知道心里是个什么想法,怨吧,也怨。但提心吊胆在狼部落里住着,这些年找食儿都小心翼翼,连他们最喜欢的菜都没种过了。 这下被抓起来,倒又还有一种尘埃落定的感觉。 这一晚,兔兽人们晕的晕,哭的哭,反正都不敢发出一点声音。 只要看到那不远处趴着的巨狼,就恨不能刨个坑将自己藏起来。余光瞥见那狼嘴,又想到那些流浪兽人一口一个族人脑袋…… 兔兽人一晚上没几个能睡着,闭上眼睛,都是噩梦连连,惊出一身冷汗。 伴着狼兽人的呼噜声,大家几乎是熬了一夜。 熬到眼睛干涩,身体保持着一个姿势连动都不敢动,浑身血液凝住,身体早没了知觉。 伴随着一个哈欠声,兔兽人齐齐哆嗦。 一凝神,才发现天已经亮了。 狼金扫了眼这些颓靡的兔兽人,心里总算舒服了点儿。 真当他狼部落的地儿白住的! 狼金怨气散了些,面上还是那冷淡样子,只轻飘飘看了一眼这些个兔兽人,溜溜达达去洗漱。 狼雨跟狼虹睡了个整觉出来,立马开始收拾锅灶。 注意到那一群他们醒来后绷紧身体的兔兽人,也没说什么,手上继续忙着。 兔族人的情况要告诉王跟祭司,具体怎么安排,还得王拿主意。 虽说狼兽人并不欺负弱小,但这群兽人运气不好,正面撞上他们了,如果不处置,传出去还当他们狼部落随意进出呢。 不过,等王那边的消息也得几天后。 这一批莲藕还没挖好,狼火他们肯定不着急回去。 这群兔兽人也不能扔这儿不管,总归还是得叫狼火给安排一下。 正想着,狼火收拾完自己,脸上挂着些水珠,清清爽爽回来了。 只见他往兔族长身边一蹲,手搭在膝上,道:“变个人形看看?” 狼雨一愣,抄起菜板上一快刚切下来的藕节扔过去,“你说什么呢?!” 狼火偏头躲开,意识到自己这话不妥,忙往后摆手,“雨,我就是看看他们人形什么样?” 这兽形缩起来跟个球一样,怕是一截藕都抱不住。 兔族长低下头,旁边兔艾一下挡在他面前,怒得胡须直颤,弹腿踢来。 狼火一把逮住兔耳朵,道:“行,那你变。” 兔艾:“你、你要杀就杀,为什么还要侮辱我们!” 兔族长是失去了伴侣的亚兽人! 叫亚兽人当着雄兽人的面变人形,打的什么心思! 狼火眉心跳了跳,“随便你们,反正出来一个兽人,我看看。” 话落,一个雄兽人出来,低着头变成人身。 兽人人形也受兽形体型大小的影响,像象兽人兽形大,人形基本上也是兽人中最大的,往往人形都两米往上。 而小型兽人,比方说白雀兽人,兔兽人就会矮小一些。 狼岩看着到自己下巴的兔族雄兽人,点点头,“还行。” 他盘腿坐下来,示意几个还炸着毛的兔兽人也坐。看他们还绷着身体怒目瞪来,也无所谓道:“你们的事,得交给我们我们王来定。” 兔兽人一听,跌坐下来,失了精神。 狼火:“回一趟狼山太麻烦,所以我不打算现在走。我们还要在大泽这边留三天,这三天也不能把你们放了,但也不能不管你们。” “这样,咱们商量商量。” “这三天我先不追究你们跑到我们部落来的事情,这期间你们给我们干活,交换食物,怎么样?” 狼火说完了,可这群兔兽人跟木头一样,呆呆傻傻,看眼神,一点没把他的话听进去。 狼火“啧”了声。 兔兽人肩膀齐齐一缩。 狼火:“行不行?给句话?” 兔葵,也就是兔族长搂着自己的幼崽,紧着声音道:“做什么活?” 狼雨跟狼虹也停下刀,看着这边。 兔兽人的身体不算弱,看起来比他们当初还要好一点,挖藕也能挖。 但小狼不是在这儿,也不缺兽人。 “捡绒毛。” 狼雨眸光一闪,一下想起林楸当初说的保暖的法子。小狼甚至听了绒羽,专门跑黑羽部落去抢了一番。 兔兽人还懵着,狼雨道:“鸟都飞走了,哪里还有绒。” “鸟飞走了,绒又没跟着飞走。湖心岛上那么多鸟窝,总不能一点找不出来。” 雨季时候湖心岛多少鸟筑巢,那鸟毛到处都是,路边随处一丛草上都挂着绒朵。 他们忙着挖藕,没空,这不刚好兔兽人撞上来了。 狼雨没继续说,他觉得狼火这主意够聪明。 狼火再问兔葵:“同不同意?” 兔葵被盯着,心脏收紧,搂住幼崽点了下头。 都被抓了,只要不威胁到生命,还有什么不同意的。何况捡个鸟绒而已。 狼火就这么妥帖地将一群兔兽人安排好了。 湖心岛很大,兔兽人自己过不去,得由黑羽兽人把他们带过去。而湖心岛周围的水又深,就算兔兽人会打洞,放在那岛上,他们也跑不掉。 这样既不用兽人盯着,还能叫他们干点活儿,狼兽人想想都忍不住给狼火背上拍一巴掌。 不愧是当队长的兽人!脑子转得就是快! * 今天天阴,小风吹得湖心岛上的荒草摇曳。 兔兽人全被运了过来,站在岛上,看着黑羽兽人振翅远离。 兔艾搓了搓胳膊,有些冷,“族长,大泽很多长虫,这岛上是不是也有……” 兔葵牵着自家幼崽的手,目光在湖心岛上晃了一圈。 岛上没什么高大树木,只有些灌丛,多数是快要干枯的荒草。雨季时候,这大泽边的鸟群盛景他们也亲眼见过,只这会儿荒草长出来,鸟窝也都藏在草丛中了。 “天冷了,应该都藏起来了。快找吧。” 狼兽人已经跟他们描述过找什么样的绒羽,兔葵叫兽人分散开,仔细着找。 兽人都应下,垂着个脑袋,找了木棍扒拉。 兔兽人身形偏纤细,但胳膊腿儿却有力。因着刨洞,手臂上都是薄薄一层肌肉轮廓。 昨晚被抓得仓促,吃的用的一个没带出来。这会儿变成人形,腰上围着的都是草裙。 湖心岛上的风又没个遮挡,兔兽人常年藏在地下窝里,昨晚熬了一晚,再这么吹上一会儿,不少兽人开始打喷嚏。 兔葵捏着狼兽人给的兽皮兜,想到了雪季。 “阿爸!毛!” 身边兔萝已经蹲下,认认真真地翻出个鸟窝。 稀泥堆砌的鸟窝底部已经干透开裂,里头垫着草,干草当中,一团被自家幼崽掏出来的灰色绒羽叫风一吹,轻轻动了动。 兔葵忙蹲下抓住。 绒羽,陶锅,鸟粪,还有莲藕…… 这就是大部落的厉害。 他们比小部落知道得更多,也会制造和挖掘更多的生存资源。 他们现在已经没了退路,要想活下去,最好的办法就是依附于狼部落。 而显然,狼部落也不养闲兽人。 兔葵手指捻着那轻飘飘的一小团绒羽,在兔萝的注视下,放进了兽皮袋里。 他摸一摸自家幼崽的额发。 幼崽额头贴近他手心,瞧着他露出个傻笑来。 兔葵轻声问:“阿萝为什么喜欢看狼兽人?” 兔萝:“他们有吃的。” “阿爸,他们有好多吃的。”兔萝双手在空中画了个圈,眼神晶亮,兔葵在身边,他就不那么怕狼兽人了。 兔葵心一酸,眼神逐渐变得坚定。 比起从前的流离失所,这何尝不是一次机会呢? 一次给他们自己博一个稳定生活的机会! * 下雨过后降了温,预示着雪季更进一步。 多数部落已经开始准备雪季的食物,白雀部落的雀二白也收拾收拾,在族人的目送中,准备前往狼部落。 走前,雀二白紧了紧背上的包袱,目光哀戚看着白雀族长。 “族长,我走了啊。” 白雀族长挥一挥翅膀,目光殷切,“你可要好好说话,最好多换一点药回来。” 雀十二白:“二白叔……” “诶!”雀二白停下,眼里湿漉漉。 “你看路。” 雀二白抬手,“你,就没什么想跟叔说的?” 雀十二白想了想,道:“叔,你快点回来。慢点也没关系。” 雀二白夸张地长叹:“叔年纪大了!背着这些东西肯定走不快,到时候腰酸腿疼的,影响跟狼族祭司交易。你年轻,要不然你帮叔去一趟?” 雀十二白转身,背对洞口。 “族长,我出去捕猎了啊!” 说着不等雀二白开口,飞快蹿上天去。 雀二白忙喊:“十二白啊!看在咱名字里都有个二的面上……” “你到底走不走了!”白雀族长吼道。 他不想跟他演了。 “雀大白!要是我死在狼山……” “屁!你都去几次了,没见你死过!赶紧的,部落事儿还多着呢,回来帮忙!” “雀大白!” “你走不走!”白雀族长举起石头威胁。 雀二白哼哼唧唧,一甩肩上的兽皮袋,不情不愿地挪步。 呸! 自己怕还让他去! 就是因为一个窝里的,什么累活坏活都让他干! 雀二白骂骂咧咧,带着后头两个小辈走了。 白雀兽人兽形小,速度虽快,但负重实在不行。 这次去狼部落交换,他们带的依旧是几样老祭司曾经指定的草药,还有部落里攒下来的一点肉干。 三个兽人一人一大包,得用人形扛在肩上走。 兽皮袋大得像后背长了个瘤子,坠得三个兽人走路都有些晃悠。 跟大部落交换,他们不敢敷衍。 可步行去狼山,这就慢了。 他们以往都是从东南边绕行,但今年狼兽人直接从北边开辟了一条路,雀二白出来前跟白雀族长商量过,就干脆直接走北边的路。 要是刚好出部落遇到狼兽人,托他们带一截,还能省事儿。没遇到他们就自己走,也能快一点。 就是这一脚踏入人家部落,总瘆得慌。 又不能在部落边缘等着他们来,谁知道要等多久。 雀二白缩着脖子,跟着两个小辈慢吞吞往北边挪。 走了四天,终于,看到了大泽边的狼兽人,还有一群在天上飞来飞去,爪子上不知道抓着什么东西黑羽兽人。 怪说没看见黑羽兽人挖鸟粪,原来被弄来搬东西了。 那东西瞧着是大泽里挖出来的,不知道这狼部落又找到什么好玩意儿。 这会儿狼兽人的气息就在跟前,雀二白不敢掉以轻心。他没敢偷偷摸摸,而是主动走出林子,先隔着远远的,跟那棚子底下的狼兽人打个招呼。 “是狼部落的吗?我们是白雀部落的,想跟你们祭司交换雪季的药!” 大泽当中,几个狼兽人收回锋利的眼神,继续埋头干活。 狼雨擦了擦手,跟狼虹对视一眼,笑着往西侧去。 “雀二。” “狼雨,我叫雀二白,不是雀二。” 雀二是他阿父跟前头那几辈兽人的名字,从一二三排列下去……后头老一辈兽人们觉得排太长了,干脆在最后加个白,再从一二三开始排,这样就不会串名。 狼雨将三个兽人引到棚子下,雀二白见周围就他两个亚兽人,那哆嗦的心肝儿一下缓和了不少。 他蹲好,两个手臂习惯性拢在腿侧,“我们还打算换药。” 狼雨点头,“今年怎么没走东南?” 雀二白被狼雨眼睛盯着,总觉得下一刻要被拔了毛,宰了吃。 他咽了咽口水,好歹打过几次交道了,不怕不怕。 “我们之前看见你们在那边挖鸟粪,想着近一点,万一在大泽遇见你们,能、能少走点路。”雀二白高高翘起嘴角笑,尽力给狼兽人一个友好的形象。 后头两个兽人也学着咧嘴。 狼雨笑道:“正好狼火他们要回去,你们是跟着一起?还是留在这里?” 雀二白犹豫。 他打心眼里不想靠近狼山,那狼窝里的气息闻一下能噩梦一个月。可雀二白又想着多换一些药,那最好还是自己亲自去跟狼部落祭司商量。 他搓搓酸疼的腿儿,想到部落里那些小崽子,一咬牙,道:“去狼山。” 狼雨:“行,你们歇会儿。等最后一点装了就走。” 雀二白:“那你忙,我们等着。” 雀二白表现得很规矩,不敢多看,也不敢多问,只安安分分地等。后头两个小辈就直接抱着东西,脑袋低着,不敢说话。 稍稍有动静,身体都得绷紧了。 狼雨看在眼里,心里满意。 也就雀兽人这个态度,才叫狼雨放心让他们坐过来。 第113章   上午刚过半,新挖的藕全部送上岸。 这次兽人来得多,黑羽兽人跟小狼挖藕,狩猎二队的成员则四处抓长虫做成肉干,这次带回去的东西足足装了十个板车。 兔兽人这几天靠着捡绒朵换食物,积少成多,最后居然也捡了整整一个兽皮袋。 但狼火不打算带兔兽人一起,等他回去问过王,再看安排。 狼火绑紧装绒朵的兽皮袋,直接放在自己拉的那板车里。 这东西轻飘飘的,铺在草窝里格外暖和。狼兽人与黑羽兽人混熟后,还专门跑人家窝里滚了一遭感受了下。 狼火就让兔兽人赶紧再找找,越多越好。 回程路上,三个白雀兽人跟着。 他们带来的东西直接放在板车上,自个儿跟着狼兽人飞。 狼火跟兽人们赶着回去吃那顿中午饭,一路不停歇,飞得雀二白几个翅膀都快断了。 总算狼山就在眼前,那撑着的一口气一松,三个白雀兽人直直往下掉。 狼火顺手一爪子一个,吓得两个小白雀兽人一口气没上来,脑袋一歪晕了过去。 狼火手一抖,将两个晕过去的小白雀递给半空中醉酒一样摇晃的雀二白,“我可什么都没干。” 雀二白挥舞沉重的翅膀,“我、我知道。” 狼火见一群幼崽盯着这边,他招了招手,幼崽成群跑来。 狼火:“将他们送去祭司那边。” 幼崽看着他手中,又仰头,“火叔,吃吗?” 雀二白一哆嗦。 狼火:“别开玩笑了,没看到要吓死了。” 狼生嘻嘻一笑,抓了两只小白雀,再一把将雀二白抓下来,塞到旁边幼崽手上,“走!找祭司!” 雀二白喉咙紧了紧,翻着白眼吐出舌头。 幼崽忙松手。 他看着白雀翅膀往后伸,问:“你要什么?” 雀二白腿儿抽搐,“我们带过来的东西……” 狼火:“放心,我叫小狼给送去。” 幼崽呼啦啦跑远,雀二白只觉脑子被晃匀了。等被放到祭司山洞前的平台上,两个腿儿摇晃,吧唧一下贴在地上。 狼兽人幼崽……欺、欺鸟太甚! * “王!楸!我们回来了!”还没到地方,狼火就冲着狼山喊了几声。 狼安跟林楸从织布的山洞出来,他们刚刚正在盘点麻布,看能做几身上衣。 闻言出去,林楸道:“王捕猎去了,不在。” 狼安看狼火那兴奋样,笑道:“肯定带好东西回来了。” 狼火将装绒羽的麻袋打开,飘出来几朵,忙抓着送回去。 林楸:“哪儿来的?” 狼火:“捡的。” 狼金凑过来,“我们抓到了兔兽人,让他们捡的。” 狼安摸着那蓬松地绒朵,呼吸都不敢重了,“兔兽人不是走了,怎么又回来了?” 狼金哼了声,“咱部落日子好过呗。” 兽人说话时,林楸抓了一把羽绒避着风检查。 鸟绒蓬松,轻飘飘的没有一点重量。许是褪下来久了,味道也不大。 颜色有白有灰,都是大朵的绒,多数还很干净,里头没有什么杂质。 这兔兽人捡得挺仔细。 “楸,怎么样?”狼火看几朵绒被吹跑了,忙屏住呼吸,顺手捞回来。 林楸小心放回去,扎紧兽皮袋口,“很好。” 狼火:“可惜现在不多,这些是二十几个兔兽人找了几天才找出来的,湖心岛差不多快被兽人翻完了。” 林楸:“部落兽皮勉强够用,能找到多少算多少。” 狼安拎着兽皮袋试了试重量,点点头:“咱还有那么多狼毛,垫窝也够。” 绒羽暂时先收着,兔兽人的事也要等狼岩回来再说。 刚刚从大泽跑回来的兽人们开始嚷嚷着肚子饿,狼安叫上几个亚兽给他们做饭,林楸则清点带回来的东西。 上次带回来的莲藕还剩一点,狼安直接做了给他们吃。 新运回来的莲藕有八个板车,剩下一车是烤肉干,还有一车乱七八糟的植物块茎,都是狼雨跟狼虹他俩有空时出去找的。 别看东西多,但叫一百来号兽人敞开了肚皮吃,吃不了几顿。 东西归置好,林楸出来,看到狼安对着他招手。 “楸,你去祭司山洞看看,白雀兽人来了。” “我还得割草……” “哎呀!割什么草。”狼安推了推他,“王不在,你去守着,别叫祭司被白雀哄着多给了东西出去。” 林楸笑道:“好,我去。” 狼安也笑:“你是王的伴侣,就该这样。” 林楸爬上祭司山洞,前脚刚落地,就听里面老祭司叫他进去。 “等你半天,怎么才上来。”老祭司叫他坐。 林楸:“等我干什么?” “你说干什么?”老祭司瞪人。 狼部落特殊,狼王是整个部落的头领,有了伴侣,便是两个兽人共同治理部落。 林楸早前做的那些事,本就是参与了狼部落的建设,兽人们听他的话,也早默认他俩一对儿。 现在都光明正大在一起了,狼岩不在,涉及到两个部落间的事儿,林楸也得在这儿坐着。 这是林楸第二次看见白雀兽人。 依旧是蓬松的毛团儿,大小差不多,两个毛团闭着眼睛躺在草团上。另一个保持人形,略显拘谨地坐在草团旁的凳子上。 白雀兽人的人形看着比狼兽人矮不少,眼前这个白雀兽人应该才到他肩膀高。 林楸:“他两个怎么了?” 雀二白勉强笑了笑,“年纪小,不经事,就是被、被……” “被狼火接了下,吓了一跳,晕过去了,没什么大事。”老祭司随意道。 林楸:“抱歉。” 雀二白忙摆手摇头,“没有没有,怪他们胆子小。” 林楸看他嘴角起的皮,起身给他倒了一杯水。 祭司也贪嘴,这水里泡的是之前做的果酱,味道酸甜。 “喝点,先歇一歇。” 雀二白观林楸看着好说话,小心接过,抿了一口。 甜味充斥着口腔,雀二白一个没忍住,咕噜灌了一大口。 老祭司看着心疼,他就剩下最后小半罐子的果酱。 雀二白休息好,缓过气儿,地上躺着的两个白雀兽人也醒了。老祭司剩下那点甜水没保住,全给了另外两个兽人。 小狼把白雀兽人带过来的东西都拿到山洞来,雀二白想起正事,意犹未尽地悄悄抿了下嘴巴,赶紧正了正神色道: “狼祭司,我们这次来还是想交换雪季的药。” 老祭司起身,走向白雀带来的兽皮袋,“我看看都带了什么?” 雀二白起身,另两个白雀兽人帮忙把几个兽皮袋解开。 林楸也跟过去,就听雀二白介绍道:“你要的草药我们找了半年才找到这么多,都是洗干净晒好的。” 老祭司抓了一把看,点点头。 林楸:“这是节节草跟雾花草?” 老祭司:“嗯。” 白雀兽人住在石林里,有些草药就喜欢生长在那边。节节草笔直一根,似骨节生长,能治疗断骨;雾花草花开朦胧似白雾,能解毒。 “依照我们之前商量的,一个兽皮袋的药草,换一罐子的药膏。” “狼祭司,我们还有……”雀二白往后看了眼,两个小白雀赶紧把装肉干的兽皮袋抬上来。 “肉干,能换吗?” 白雀的兽皮袋比狼部落的小一半,差不多到林楸大腿高,能装二三十斤的肉干。 小白雀生怕卖不出去,挑了两块大的,眼巴巴地递给林楸跟老祭司。 白雀兽人眼睛生得圆,这么小心翼翼看着人,还有点让人心软。 雀二白道:“肉干都是好肉做的,我们烤得干,还放了盐,能一直保存到雪季。” 林楸翻着肉干看,确实烤得干,也没有烤糊的地方。盐味儿淡了点,但抹得均匀。 狼部落以前烤肉干也这样烤,但今年的不一样,在林楸的指导下,兽人们会用花椒、辣草等香料腌制,风味也更佳。 味道暂且不论,这是肉,难得的肉。 老祭司看向林楸。 林楸头一点,“可以。” 雀二白绷紧的神经一松,露出个笑来。 老祭司道:“这样,前头那两种草药,我可以给你们一罐止咳的,一罐防冻伤的。这一袋烤肉,同样可以换一罐,你们要哪种?” 老祭司的药膏林楸也参与了制作,一罐药膏不过巴掌大,但极费草药。 兽人一次吃一勺,能吃个二三十次,寻常的病症吃个几次就好了。 药在精不再多,雀二白显然也这么想。 他道:“有没有吃了不那么容易在雪季生病的?” 老祭司想了想,点头:“那就是驱寒的,不过这个没有药膏,暂时只有药材。” “药材也行!”雀二白略急切道。 他生怕老祭司不给。 林楸见老祭司看过来,他眉梢一挑,“您老不会说的是地里种的姜吧?” 老祭司:“你看看,我山洞里的野姜都用完了。” 比起换一小罐的药膏,换药材能换得更多。 老祭司跟雀二白你来我往,最后敲定,一袋肉干换半袋的姜。 姜尤其新鲜,还得现挖。 听说要挖姜,部落里空闲的兽人都拿着骨铲出来。 野姜自移栽回来,从一块根茎长到一丛,叶片已经有些干枯。 地里常由兽人管理,没什么杂草,土壤也很蓬松。用不着什么骨铲,直接抓着叶秆一拉,就能连根拔起。 一股浓烈的姜味儿呛得兽人直打喷嚏。 雀二白带着两个小白雀,紧跟在林楸后头下来。看兽人抓着拔起来的野姜敲敲打打,泥土落下,就是泛黄的姜块。 只扯了几丛,就够半个兽皮袋。 三个白雀兽人睁大了眼睛看着那一溜笔直的姜叶,从跟前延伸到东边那头,有几个倒下的石林拼起来那么长。 要是全收了,起码能收十个他们的兽皮袋那么多! 好、好多! 狼溶是负责照看这些植物的,施肥除草他都记录在兽皮上,这些香草能长得这么好,有他一份功劳。 当初种姜的时候,兽人们亲眼见着巴掌大那么一块埋进土中。转眼,这一拔,就是饭盆那么大一块。 兽人欣喜,扯着扯着来了劲儿。 “楸!咱们要不一起收了吧!” 林楸:“也行。” 这会儿本就是野姜收获的时候。 兽人们都忘了白雀,自个儿扯得起劲儿。 林楸当着白雀兽人的面儿,挑了些老一点的姜,抖落泥土,规规整整放进他们的兽皮袋。 “姜驱寒,受了凉或者要去寒冷的地方之前,拿巴掌大一块切片煮水,水不能太多,喝了能稍稍预防生病。不过雪季最注意的还是保暖,不然再多草药也无用。” 林楸说完抬头,就看两双湿漉漉的眼睛看着他。 是那两个小白雀。 白雀兽人长得幼态,成年体也是蓬松羽毛的一团小白球。 他俩像是不敢在狼部落变人形,就山洞那一会儿变了下,现在又缩成绒毛团子。 林楸试探:“要不,留下吃顿饭?” 雀二白瞧着林楸,暗自思考他在狼部落的地位。 两个小白雀不敢点头。 雀二白想到被狼兽人包围住分走他们食物的那个场景,狠狠咽了下口水,连忙摇头,“不用!我们带上草药就走了。” 回去带的东西少,他们一下就能飞走。 林楸见状,也不多说。 老祭司道:“叫狼火来,送你们走。” 狼兽人自然不会看着白雀在自家部落里独自飞,狼火跟小队的兽人吃饱,直接一口气给他们送到大泽那边,狼火也继续留在那边挖藕。 香草结籽,野姜成熟,兽人索性将可以采收的香草都收了。 留够明年的种子,余下晒干,收进山洞中。 天色渐晚,又起了云。 灶台上,陶锅里热气腾腾,莲藕的清香弥漫开来。 已经到了往常用晚饭的时间,但外出狩猎采集的兽人还没回来。狼等不及,跑到狼山山顶查看。 晚上凉意更重,林楸搓了搓手臂,走到棚子底下找了个避风的地方坐着。 兽人们比他抗冻些,大多还只穿着一条短裤,这会儿蹲在棚子底下,对着狼莫几个催促:“房子建好了,该建棚子了。” “雪季要不透风的,不然喝汤的时候冷。” “要是能盘个炕……” 狼莫跳起来骂人:“你怎么不说在自己窝里盘个炕!” 兽人细想,像想到了美事,傻乐呵道:“也不是不行。” 狼莫见林楸在,将他拉过来,道:“楸,你说怎么建?” 林楸仰头看了眼头顶的草棚,说:“棚顶得换。” “换!” “雪季雪有多厚?” 兽人:“很厚!就说咱们洞口那里,直接跳下去能把整个兽人埋起来。” 林楸瞧着那半人高的矮墙,“雨季又湿又热,全封了也不成。” “那怎么办……” 林楸:“要不这样,重新用砖把棚子加固一下,矮墙还是这么高,再编些草帘挂着。下雪的时候挡雪,下雨的时候挡雨。” “行,就这么办!” 眼前一片兽人都点头,晒黑的脸上,咧嘴露出一口白牙。 林楸话一转,又说:“要说封了,留西边房子那样的窗户也行。” 兽人一想,又一拍大腿,“这个也可以!” 林楸笑起来,“那你们考虑考虑,看看哪一种合适。” 兽人结成一群,扯着嗓门你来我往,商量去了。 林楸觉着冷,干脆去灶台边坐着。 今晚看不到星星,狼安几个兽人坐在灶台边,手上理着今天挖出来的香草籽。 林楸过来,看灶膛里有火,就往藤筐里翻找了下,找出几块断掉的山药,直接扔灰烬里用火星子埋起来。 狼安看他有些缩着,碰了下他的手,“手怎么是冰的?” 林楸看着几个亚兽人也只穿了短裤,无奈笑道:“冷。” 狼安皱眉,“那毛衣快好了,我多忙活下,早点给你做出来。” 林楸:“那就谢谢安了。” 狼安抓着他的手,赶紧往灶孔前拉了下,“王他们开始忙着为雪季囤肉,要回来得比以前晚一些,外面待不住就去山洞,里面没风,暖和一点。” 林楸:“还行,这里也暖和。” “雪季要到了,是这样的,身体弱的兽人总会先觉得冷一点。”旁边一个中年亚兽人道。 狼安点头,“好在今年看着应该不会冻到。” 林楸靠着矮墙,目光低垂,等得有些昏昏欲睡。 “以前雪季,大家都在做什么?” “睡觉啊,饿着肚子熬日子,什么也做不了。”狼安感慨说。 闲聊着,又等了会儿,兽人总算回来了。 狼安招呼吃饭,兽人们把猎物放下就赶紧过来。 雪季前捕猎的强度是寻常的几倍,兽人们不仅要捕到足够当天吃的,最好还有多的能剩下来。 今天两个狩猎队都是分开忙活,不过效果也不见得多好。 林楸起身,看着狼岩去溪水边洗了手过来,赶紧拿了碗筷先排着队。 狼岩一眼看见林楸,迈着长腿就向着他走过来。 棚子底下的光有些暗,林楸弯眼笑起来,等他走近,侧身让了让,叫他站在自己旁边。 “今天去哪边了?” 狼岩接过他手中的碗,仗着天黑,手臂搭在林楸腰侧,“去的东南边。” “之后肯定还要往那边再跑一跑,会回来得更晚。”狼岩胳膊贴着林楸身上,有些凉,他将林楸往怀里拉了拉,叫他靠住,“之后叫安他们别等,你们先吃。” 林楸确实冷,贴在狼岩身上,感受到热烘烘的体温才舒服了。 “猎物多吗?” 狼岩下巴抵着林楸肩膀,眼皮微垂,有些犯懒道:“零零散散,不多。” 林楸:“我看红鸟蛋都孵出来了,我再试试能不能用火炕孵些出来,争取多养一些。” 离雪季应该只有两个月了,红鸟蛋需要孵化二十多天,只要雏鸟能长得稍大些,就能熬过冬季。 冬季四五个月,最后食物不够,也可以杀一些红鸟吃。 狼岩紧着他的腰,跟着前面挪动的兽人往前几步,“红鸟你慢慢来,不急。” 林楸转头看向狼岩,“今天白雀兽人来了,跟祭司换草药。” “嗯,这附近就咱们部落一个祭司,他们要草药,只能来换。” “还有,兔部落的兽人被狼火抓起来了,还捡了些绒羽送来。” “狼火呢?” 林楸一愣,“又走了。” 狼岩:“没事,先叫兔兽人捡着。” “那之后呢?” “之后……”狼岩将碗递出去,松开林楸,再接回盛满肉汤的碗找地方坐下。 林楸挨着他坐,将筷子分给他一双,继续看着他。 “之后就看他们怎么想了。”他指腹蹭了蹭林楸的脸,“快吃,别等饿了。” 饭后,肚里暖和了,林楸也没那么怕冷。 几个兽人吃完又去灶台晃荡一圈想看看锅底还有没有,闻到灶下的烤山药味儿,立马掏出来,吃了个干净。 狼安瞧见,抡起勺子一人敲了一下。 “那是楸烤的。” 林楸被狼岩牵着手腕路过,笑说:“没事,我吃饱了。” 被挨打的狼兽人见状,嘿嘿一笑,脚底抹油一下就跑了。 洗漱过,兽人各自进了山洞。 林楸想着狼安说的毛衣,进了他跟狼岩的山洞后,拍拍草窝边放着的草席,叫狼岩换作兽形趴下来。 狼岩刚将火堆升起来,闻言照做。 后背一重,自家伴侣坐了上来。头皮微紧,狼岩半阖眼,由着他慢慢梳毛。 “雪季前还要换一次毛,够做两件马甲。” 狼岩:“都给你做,我不冷。” 今天部落走得远,到了地方几乎没停,一直在追踪抓捕猎物。狼岩累了,他尾巴动了动,圈在林楸小腿上。 “坐下来。” 林楸松开手,屁股滑下来,挪到他身前坐。 狼岩圈着自己的伴侣,脖子绕过他后腰,鼻尖抵在他小肚子上。 梳毛毛的力道对狼岩来说恰好放松,他挨着林楸,有些昏昏欲睡。 林楸梳了好一会儿,弄得手酸。 他摸了摸狼耳,“王,窝里去睡。” 狼岩甩了下尾巴,睁眼,往草窝里挪。 林楸放了梳子回来,狼岩已经拉开兽皮侧躺在外面。林楸滚进草窝里,挤入他怀抱。 麻布衣服做得宽松,为着天热的时候穿。领口开得大些,林楸一躺下,颈侧连带半侧肩膀敞露。 狼岩脑袋埋在他颈上嗅一嗅,林楸侧过身,将冰凉凉的身躯完全贴在他身上。 他手臂搭上狼岩胸口,看着他道:“王,明天我跟你们一起去。” 狼岩:“远。” 林楸往上身上挤了挤,“我总待在部落也不行,跟着跑跑,顺带看看有没有其他能吃的。” 狼岩灰眸落在他面上,林楸甚至往前凑了凑。 半晌,狼岩搂着气喘吁吁的伴侣,叼着他肩上软嫩的皮肉,磨得红了,才道:“好。” * 半月后,黑羽兽人在狼部落待足三个月,由狼火带兽人送去西边,另一队兽人拉着剩下的莲藕回部落。 林楸跟着狩猎采集队同样早出晚归,不过却没其他发现。 转眼,层林尽染,秋叶碧红。 大山洞前面的棚子修缮了一番,照着原来的大小又外扩一倍,结结实实砌了砖柱和砖墙,彻底像个连廊的样子。 矮墙上端留下一半空隙,拉下厚实的草帘还能遮盖挡雨。 这会儿,草帘收起来,廊下挂满了两排肉干。 兽人们路过一次馋一次,但没一个上去咬一口。 雪季临近,时间紧迫,狼山这边除了狼起还待在山洞,其他兽人大都出去忙活。 狼莫忙着烧木炭;林楸忙着给咩咩兽和红鸟囤过冬粮;狼果忙着跟亚兽人赶制幼崽的毛衣;狼安忙着做肉干;祭司忙着做药;小狼忙着搜漫山遍野找秋收的草药…… 采集狩猎队更不用说,刮风下雨都在外面,雪季到来前,一刻不敢停。 第114章   狼火回来,兔兽人也跟着一起。 兔兽人在大泽勤勤恳恳捡了大半个月的绒羽,也就凑了两个兽皮袋。 半个月相处,狼兽人观察一番,确认他们没什么歪心思,这才得到狼岩的命令,将他们带回来。 白日里狼岩没空,这会儿天色漆黑,兽人们在廊下四散坐着吃肉汤。 廊下一角,兔兽人挤作一团,怯生生地捧着自己分来的大陶碗,吃着来狼山第不知道多少顿食物。 狼岩也就这会儿空闲,快速吃完,见兔兽人也收了碗,便让小狼去把他们叫来。 廊下的兽人陆续离开,兔葵坐在凳子上,旁边挨着兔艾。 这边有些黑,林楸往灶台那边转了转,弄了点油,放了根能做灯芯的草进去,做了个简易的油灯过来。 缺口的杯子往桌上一放,映亮了眼前的一方长桌。 林楸在狼岩身边坐下,兔艾只感觉狼王的气息一下柔和起来。 兔葵沉着一口气,道:“寄居在大泽边的事,是我们做得不对,狼部落的任何要求,我们都同意。” 狼岩:“你们也帮部落做了半个多月的事……” 言外之意,狼部落当他们欠债已经还完,可以走了。 兔葵心里一紧,抬起头,唇哆嗦两下,又被狼王淡漠的眼神看得低下头去。 “我们,我们想请求狼部落一件事。” 狼岩看着兽人,像看穿了他们的心思。 兔葵他俩快呼吸不过来,身体也控制不住轻轻颤抖。幽暗灯光下,头上绒毛都微微炸开。 林楸在桌下轻轻碰了碰狼岩的手。 狼岩抓住,轻轻碾着自家伴侣掌心软肉,气势收敛。 狼岩:“说吧。” “我们想……认狼部落为领主部落。”兔葵话音轻,说到后头都有些没声儿了。 狼岩不语。 兔葵一咬牙,知道这是自家部落唯一的机会,狠狠抓住自己腿上,疼痛刺激得他清醒。 “我们知道,狼部落不缺兽人,但是我们部落会种植,还有自己收藏的植物种子。我们可以专门负责给狼部落种植植物,只、只求狼王让我们留在狼部落。” 林楸听得出神。 手心被勾得痒痒,林楸转头看向狼岩。 “如何?”狼岩问他。 林楸正色,问兔葵:“据我们所知,你们这几年并没在狼部落种植。我们怎么确定,你们到底会不会?” 兔艾急了,忙道:“我们会的,只是在狼部落不敢。” 兔葵也说:“可以试的,不过需要很久……” 林楸捏住狼岩手指,看向他。 狼岩:“那就先试试再说。” 狼部落分了一个山洞,让兔兽人暂且居住。 狼岩问完话,叫兔兽人离开。 回到半山腰上的山洞,林楸盘腿坐在草窝里,看着外面忙碌着生火的狼岩。 “王,快雪季了,要是放兔兽人回去就得赶快。” 狼岩:“谁说要放他们回去?” 林楸弯眼,“我就知道。” 狼岩拍了拍手,弯腰凑到草窝边。林楸抱住他脖子,狼岩直起身,将他抱了起来。 “兔兽人有种植传承,别看他们没祭司,但能养活大量兽人。” 林楸腿圈着他腰,仰头,“那咱们算是承认了兔部落当咱们的附属部落?” 狼岩:“不急,看看他们到底能不能种出来。” “那怕是要等明年雪季前才知道。” “那就等。” 现在这个情况,自然是要大量种植养殖,才能养活族人。兔兽人这是来得刚刚好。 “那他们雪季得跟着我们过?” “嗯,现在种不出什么,叫他们跟着狼贝出去采集,不能吃白饭。” 兔兽人的胃口小,一下来二十几个兽人,部落压力不算大。 狼岩只期望这些兔兽人最后真能拿出来些好种子,足够再给狼部落添一点食物。 另一边,兔葵跟兔艾一进到山洞,腿彻底软了下来。 缩在山洞最里面的兽人赶紧过来搀扶,将两个兽人放到铺平的干草上,才着急问:“族长,怎么样?狼部落同意了吗?” 兔葵接住扑过来的幼崽,怀里抱得满满当当,心里那股寒意才慢慢消失。 “狼王没说同意。” “那要怎么办?我们现在搬出狼部落吗?” “可快到雪季了,在外面我们怎么活!” 兔艾忙道:“哎呀!哎呀!你们别急,话还没说完呢!狼王太吓兽人了,你让我们缓一缓。” 兔艾手脚不受控制地哆嗦着,嗓音也颤。 兔葵看着怀里乖巧的幼崽,抱着他的手紧了紧,心里升起一股庆幸。 “狼王也没说不同意,只要我们种植出的东西能让他们满意。” 只要满意,他们就不用流离失所,不用害怕比他们强大的兽人侵扰,他们就可以好好守着土地过日子。 兔兽人捋了捋长耳朵,焦急地转圈圈。 “可他们不是吃肉吗?咱们抢回来的种子剩得不多,又几年没种过,不知道还能不能用。” “种子我们好好保存着,肯定能用!” 兔萝听着族人说话,耷拉的长耳朵慢慢竖起来,他往兔葵身上拱了拱,鼻尖贴着兔葵鼻尖,软乎乎地叫:“阿爸。” 兔葵温柔摸顺了他长耳上的毛毛,“阿爸在。” 兔萝笑眯眯的,脑袋拱着兔葵,“阿爸,要吃萝卜。” 兔葵:“好,阿爸种萝卜。” 现在这个时节正好,天气凉快下来,是育种种萝卜的时候。但要赶在下大雪前种出来。 兔葵:“我明天去找、找狼楸。” 他也看出来了,今天他对面坐着的亚兽人是狼王的伴侣,比狼王好说话些。 他们只是种点萝卜吃,也想让狼兽人先看看他们的种植能力。 萝卜是曾经的兽神沟通者交给他的,一代一代培育,现在的萝卜又大又好。他们雪季暂且先用这个代替一点囤粮,勉强度过雪季。 待到雪季后,他们余下的种子才能拿出来。 打定了主意,兔葵心中稍安。 他团了团幼崽抱好,闭上眼睛,跟族人道:“先睡觉吧,天亮了也跟着狼雨他们做事,别闲着。” 就算狼部落不安排他们,他们也得有点眼色。 在大泽半个月,兔兽人跟狼雨、狼火这些兽人混熟了点,跟着他们,胆子稍大些。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亮,洞外又飘起了细雨。 狼岩醒来,轻手轻脚将林楸缠在自己身上的腿跟手臂轻轻挪开,仔细着没叫冷风漏进兽皮,起身,再将兽皮好好掖了掖。 林楸迷迷糊糊翻身,“王……” 狼岩蹲在草窝边,亲了亲他脸,“在下雨,今天就不跟着去了。” 昨晚闹了会儿,林楸眼睛有些睁不开。 他没睡醒的时候最黏人,伸出手去,抓着狼岩的手枕在脸下。 狼岩守了他一会儿,等他彻底睡熟,才慢慢抽出手,下了山。 早饭已经做好,鱼肉野菜汤。 狼岩跟要外出的兽人们赶着吃过,立即出发。 等天光渐明,林楸抱着兽皮起来,狼山已然安静下来。 他起身,手落在衣服上时,一阵冷风吹得他一激灵。裹上长袖的麻布衣服后,林楸又把雨季前做的兽皮马甲找了出来,裹在外面。 踏着雨雾出去,狼山前没几个兽人。 林楸往廊下走,狼安招呼他吃肉汤。 “鱼啊?” 狼安噗嗤一笑,“也几天没吃了。” 林楸:“我洗个脸过来。” 溪边的水依旧清,水边的枯草叫兽人们踩得平平整整,石头上的青苔都没了。 林楸手没入溪水,又飞快收回来。 “有些刺骨了。” 林楸快速洗过,两手凉得泛红,赶紧回去捧着装鱼汤的陶碗。 狼安:“这下一次雨就冷一次,下着下着,雨就变成了雪。你怕冷,之后用罐子里的水洗脸。” “反正灶上单独留一个罐子烧热水喝,一天烧三次,也没见兽人们喝完过。” 林楸这才点头。 狼安笑起来,“赶紧吃吧,吃完进山洞里躲着。” 兽人习惯了寒冷,只要不是下雪,就可以只围着个兽皮或者穿个短裤在外面乱跑。 不像林楸,现在都穿上兽皮马甲了。 狼安看在眼里,有些忧愁。 楸身体这么差,怎么生崽。 早饭吃完,林楸见兽人都窝在大山洞,便往大山洞走。 大山洞里的窝也没撤,林楸想睡下面也有地方。 一进山洞,亚兽人们手上缠着狼毛线,手指灵活地织毛衣。见林楸进来,瞧他身上穿着的兽皮马甲,道:“楸,你要的毛衣好了,试一试。” 狼霜把他跟狼安一起做好的毛衣拿出来。 林楸接过来,入手有些粗糙。 毛衣纯黑,没一点杂毛,都是用狼岩的毛毛做的。 兽人们第一次做没什么经验,几个兽人合力拆拆补补,修正了不知道几次,甚至熬着夜做,这才弄出来。 林楸脱下兽皮马甲,将毛衣套上,舒舒服服的正好合适。 几个中年兽人围着他,拉一拉衣摆,扯一扯衣袖,转着林楸仔仔细细一看,笑道:“正好。” 狼霜:“贴着身子看着有点奇怪。” 林楸摸着蓬松的毛,“很舒服,谢谢霜,谢谢阿叔们。” 狼霜笑起来道:“安做得多,我们就偶尔帮一下。” 林楸穿着去给狼安瞧瞧。 狼安少见他这个活泼样,温柔了眸色,顺了顺林楸长发。 “好看。” “暖和不?” 林楸:“暖和,外面套个兽皮衣,雪季肯定一点不冷。” 狼安:“那你可不要小瞧雪季,就是裹了两层兽皮,出去也得冻人。” 狼安又摸了摸林楸后脑勺,“以前的事还想不起来?” 林楸轻轻摇头。 狼安:“没事,想不起来就算了。也没什么影响。” 大山洞里没其他兽人,林楸回来,又问起兔兽人。 狼霜道:“他们今早跟着狩猎队一起起来了,看着怕得很,又说着要帮忙干活,狼雨就跟狼虹一起过去教他们织毛衣。” 狼雨他们两个跟兔兽人熟,说兔兽人手格外巧。 这活儿轻松,也适合在山洞打发时间。 今早上王也跟他们说了,兔兽人之后会住在狼山,叫多看着点儿。看那意思,以后多半也得留在狼山。 狼兽人又到了换毛季,多几个兽人帮忙,把这一批狼毛也一起处理了,冬季人手一件林楸身上这样的毛衣,兽人就能少受些冻。 说着保暖,兽人又问起兔兽人捡回来的绒羽。 不多,一共才两个兽皮袋。 狼部落的兽皮袋足够大,估摸有个总共二十来斤的样子。 “楸,那绒羽怎么用?” “我看黑羽兽人走哪儿把他们的绒羽带哪儿,都是用来垫窝的。” “这么点儿,咱垫窝可不够。” 林楸:“麻布还没用呢,干脆裹了麻布给幼崽做几身保暖的小衣服。” 狼安:“不是做衣服?” 林楸摇头,“冬天穿着也薄,成年兽人也不够用,不如多套几层,给幼崽做羽绒服。” 幼崽的衣服消耗得快,部落里积攒的兽皮多半都是大块的,兽人们雪季用来裹在身上,睡觉时就当被子盖。 也不好裁剪了做衣服,不然晚上睡觉没被子。 幼崽喜欢跑跳,干脆用羽绒给他们做一套。 “雪季兽人们一般都保持兽形。” 人形没毛毛,太冷,成年兽人也受不住。 林楸:“那就按照兽形给他们做。” “怎么做?”兽人们问道。 这手头织毛衣的活儿还没完,就又来个给幼崽做衣服的活儿。好在还算简单,只需要将羽绒处理过后,摊入麻布中,缝好固定就成。 林楸这会儿也闲着,索性逮了幼崽过来,先量尺寸,再裁剪了麻布,拿了点绒羽给兽人们示范。 亚兽人看得津津有味,摸了摸那蓬松的羽毛,道:“得塞多一点。” “看着简单,就给塞兽皮袋里一样。” 林楸:“最好多弄几层麻布,免得跑绒。” 狼安想了想,道:“外面弄一层兽皮怎么样?还能挡风。” 部落里攒了些没毛的兽皮,兽人们雨季时也用来做了些兽皮裙,穿着比带毛的轻薄。 后来麻布做出来了,那些兽皮就攒着了几张没用。 兽人一致点头,“这个好。” 林楸跟亚兽人们一起,商量几番,幼崽的羽绒衣服就有了雏形。 麻布跟兽皮缝好了,像一颗套子,只需要往里面塞处理好的羽绒。 不过手上这羽绒还没处理,还有些味道。 狼安又将绒掏出来,赶紧叫上几个兽人一起,先把羽绒去了味道。 照着林楸说的,多用部落牙粉洗几遍,高温上锅蒸个几次。也不宜太久,反反复复试了几次,兽人们找准了度,便忙活起来。 林楸帮着守了会儿灶口,见狼雨领着兔葵过来。 林楸疑惑,狼雨道:“楸,葵说有个事儿找你。” 林楸:“你说。” 兔葵这会儿是人形,又是亚兽人,看着格外娇小。 他站在一旁,身上的草裙已换成兽皮裙,那是之前在大泽时,狼兽人让他们回去拿的。 连带之前那些家当,也全拿了过来。 兔葵:“我们看着部落有地,想种萝卜。” 林楸抬眸,心里一惊。 “萝卜。”他头一次在兽神大陆听到这熟悉的名字。 “我们、我们兔兽人擅长种植,萝卜这个时候种正好。” 林楸抬手,不等兔葵急声解释,笑道:“可以,种吧。” 兔葵一愣,还以为要请求许久。 林楸:“鸟粪也有,就在那边棚子底下。忙不过来,我叫小狼给你们帮忙。” 兔葵轻轻应下:“我们会好好种的。” 兔兽人不喜欢在狼兽人多的地方久待,他们也来狼部落几天了,非必要的情况下,多数时候窝在分给他们的那个山洞。 对狼部落来说,兔兽人对他们的威胁还不及一头弯角兽,是以,面上看着是放心的。 但私下又有哪些兽人悄悄盯着,林楸就不知道了。 毕竟他们的王谨慎,他以前被放出来后,也是被狼石盯了许久。 兔葵说完了便离开,林楸拉着狼雨道:“雨,把种过尾巴草那地划出一块给他们种,如果他们心中有底,就叫他们往多了种。他们吃不完的,狼部落要。” 萝卜是个好东西,雪季拿来炖大骨头,味道清甜。 “也叫狼溶跟着,带上几个小狼给他们帮忙。”种植专家在,自家部落小狼跟着学学正好。 狼雨笑道:“好,我去说。” 狼雨还没走,狼安道:“王之前说叫兔兽人跟着狼贝他们出去采集。” 林楸:“那就一半一半,叫他们自己分配兽人。” 狼雨点头,这就跟兔兽人说去了。 * 狼山平静,兽人手中各有事做。 西边连绵山脉处,高山之上,两方兽人却打了起来。 这话要从羽就回来说起。 大泽的事情做完后,羽山带着族人已经回部落,刚落到山洞,却见老族长一个兽人躺在窝里昏睡。 他们寻着其他声音往下找,只见羽哗一众兽人睡得昏天黑地,呼噜直响。 羽山将兽人叫醒,眉头压着,忍着怒气没发,只问羽江跟小兽人的去处。 问过了,留下自己伴侣跟羽乐,赶紧带着剩下的兽人去找。 草窝里,羽哗身边的兽人有些忐忑,“哗,羽山回来了,咱们是不是跟着去……” “去什么去!他有那个精力自己找去,又不是我们叫羽江找食的。” 羽山急着找小兽人,找到之后问过,知道是老族长的主意,只叹了口气。 后头回到山洞,瞧着兽人们采集的植物块根,也没说什么,拿回来煮了,当做晚饭。 瞧着羽哗带着兽人围来,只管埋头吃,羽山忍了忍,见老族长笑着听着羽乐说话,什么也没说。 天气越冷,羽山往部落里转了一圈,发现竟然只有羽江带着兽人们攒下的菜干。 他冷声提醒:“哗,我们不在部落,你带着兽人应该储存食物。” 羽哗只管低头喝汤,什么话也没说。 后头几日,羽山立即安排兽人捕猎。 他回来了,先前跟着羽哗不做事的一部分兽人也悄悄跟着他,让干什么干什么。 唯独还剩下约一半的兽人,看羽哗不动,便也不动。 又是一日,午间,羽山带着猎物归来。 他们赶着一早天还未明就出去,早饭没吃,这会儿回来正好吃上一顿。 羽江和几个亚兽人做好了肉汤,羽哗就带着兽人们过来了。 他们照常拿着陶碗打汤,羽山忍了又忍,直接挡在兽人面前。 “羽哗,你出来,我有事跟你说。” 羽哗:“有什么事这里说不行?” 羽山捏紧拳头,尽量平心静气道:“你们今天的猎物呢?” “不是给你们了吗?”羽哗绕开他,吊儿郎当笑道。 羽山:“就四五条鱼。” 羽哗:“四五条鱼还少吗?” 羽山胸口剧烈起伏,打汤的羽千见状,示意兽人挡住族长,悄悄挪到自己伴侣身边。 羽山看着兽人的脸,沉声道:“羽哗,现在耽搁不得,再挨下去,咱们度过雪季的食物肯定不够。” 羽哗挑眉道:“我这不是忙着呢?又没休息。再说,部落不还有你这么个厉害兽人。” 羽山咬牙,“羽哗,你知道我说什么!” 羽哗推开他,“你以为你带着兽人带回来那么两三个猎物就了不起了,谁没抓过。” 老族长声音颤抖道:“羽哗,羽山说的不错,这个时候该……” 羽哗打断道:“该什么?!” “他又不是族长,我凭什么听他的?” 羽山目光黑沉沉地看着眼前的兽人,“那你带着兽人躲懒,迟迟不干活,到底想听什么?” 羽哗一僵,抬起头,直视羽山。 他嗤笑,道:“既然你问了,那我就直说。” “老族长年纪大了,你又是个残废,我觉得,为了让我们部落好好度过雪季,最好还是快点选一个新的族长出……” 砰的一声剧响,羽山一拳打在了羽哗脸上。 他已是气急,牙齿紧咬,脸上青筋直跳。 “我忍你是因为这个时候部落最需要兽人。” “那还不是看我有用!指着我做事!你不是能耐吗?有本事你自己上啊!” 他扑上去,与爬起来的羽哗打成一团。 羽千吓了一跳,道:“愣着干什么!拉开!” 兽人这才回神,挨了几下,抓着两个兽人强制分开。 羽哗身上沾了灰,头发凌乱,气急败坏道:“我说错了什么?哪个族长只能躺在草窝里什么都做不了,让你一个残废来指挥兽人!他迟迟不肯选新的族长,不就是想让你当吗?” “可我才是部落最厉害的兽人!我也是他亲自教大的!凭什么你都这样他还向着你!” “我难道不是黑羽兽人吗?我难道不是更合适吗?” “你现在知道找我做事了?你求着我啊!你求我啊!” “咳、咳咳!”老族长听到这话,气得直哆嗦。 “阿爷……”羽乐急得捂住老兽人的耳朵,吓得想哭,却不敢落泪。 见羽山沉沉地盯着自己,羽哗挣扎,伸着腿往羽山身上蹬。 他笑得恶劣:“怎么,我说错了?你盯着我干什么?” “我告诉你,要我做事,可以,除非我是这个部落的族长!” 兽人被一一拨开,老族长被羽乐搀扶着出来,他直直地看着羽哗,气喘了会儿,道:“我告诉你,羽哗,黑羽部落,我不可能交到你手里。” “你要族长,行,当着兽人们的面,羽山,这族长的位置,我还是……” “你这个老不死的!”羽哗满是怨恨,指着羽山,恨不能将他杀了,“凭什么!凭什么不是我,我到底哪一点不如他!” “阿爷……”羽乐紧紧撑着老兽人,感觉到他的身体摇摇欲坠,怕得直哭,又不敢出声。 “不说了,别说了。” 兽人们看到羽乐这样,纷纷避开视线。 羽山知道这事过了,示意抓着自己的兽人松开,搀扶着老族长道:“族长,这事我来处理。” 老族长却抓紧他的手,喘息极重。 他道:“族长,族长我交给你,你记得,要好好带着黑羽兽人,带着他们度过雪季。” 耳旁是羽哗不服气的怒吼声,老族长只觉得眼前模糊,隔着一众兽人,远远地看过去。 他声音小了下来,却如同驮着巨山一样沉重,“羽哗,你自己问问自己,论德行,论智慧,论为族人的心,你比得过……” 羽哗甩开兽人,恨意惊天。 “是!我是比不过!在你眼里,我什么都比不过他!” “好啊,既然你不承认我,那我也没必要待在这里。” 老族长闭上眼睛,一滴泪顺着苍老的脸流下。他苦笑一声,彻底支撑不住,哀叹:“是我的错。你要走,就走吧……” 羽哗恨恨看了他一眼,直接跳出山洞,飞离。 一直跟随羽哗的兽人犹豫,羽山声音疲惫道:“你们要想跟着他,就跟着吧。我不拦你们。” 话落,洞内的兽人直接走了三分之一。 羽山没心思去追羽哗,看老族长这个样子,心里凉得结冰。 “族长……” “族长。” 他跟羽千跪在老族长身边,唤了几声,却是没应。 羽乐咬着唇,已是泪流满面。 “阿爷……” * 细雨如针,斜落入大河中。漫山遍野的秋叶被洗净,绚烂如火,却是枯败之前最后一场盛歌。 狼山前,隐隐见着一道黑影急速掠来。 放哨的狼石猛地抬头,刚要警报,认出是羽山,立马冲着狼山吼了一嗓子。 林楸随着兽人们跑了出来,羽山急着落下,趔趄着差点摔倒,他满脸焦急道:“我们来找狼祭司,可以帮我们看看族长吗?” 兽人往他背后一看,才见他背上背着个用兽皮裹着的兽人。 林楸当即道:“这边。” “狼生,快去跟祭司说一声。” 林楸领路,幼崽风风火火往祭司山洞跑。 羽山一将兽人带到,老祭司赶紧给兽人做了检查,又从那高架子上的瓶瓶罐罐里掏出个药丸子,塞入兽人口中。 “别站这么多兽人。” 林楸叫幼崽跟兽人们下山,只留狼安在。 老祭司确保黑羽族长咽下药丸,才叹了一口气说:“他太虚了,年纪也大,怎么能让他生这么大气。” 羽山双手垂在身侧,紧握成拳。 “怪我。” 老祭司摆摆手,“行了,你也出去,别在这儿待着。” 老祭司见多了身体垮掉的老兽人,能撑这么久的,黑羽族长是头一个。 他也看得出来,老兽人只撑着一口气,什么时候这口气散了,兽人也就没了。 他看这时日,也没多久了。 林楸认得出他给的那一粒药丸是吊着命的。药丸珍贵,老祭司平时抠抠搜搜,他想看都不给看,这会儿却拿得干脆。 林楸守着,等老祭司抓了草药,立马拿去熬上。 狼安帮着在附近以前狼古的山洞里弄了个草窝,再把黑羽族长挪过去,留羽山守着。 山脚下,羽乐抱着一堆羽绒,目色仓惶。 林楸经过,拍了下小兽人脑袋。 “暂时没事,你阿爷在上面山洞,去看着,以后别再说什么刺激他的话。” 羽乐目光呆滞,慢慢地转过来。 林楸捏着他脸,“快去吧。” 小兽人眨眼,眼泪唰的一下就掉下来了。 他抱着仓促收拾好的绒羽,跌跌撞撞往山上跑。兔兽人蹲在洞口,看见老熟人时,手上正缓慢而仔细地织着狼毛。 兔葵捂住自家幼崽好奇地双眼,将他带回。 “阿爸,羽乐……”兔萝轻轻拉兔葵的手。 兔葵:“是羽乐,他现在有事,我们不去打扰他。” 幼崽依恋地靠着兔葵,手上抓着毛球,“阿爸,羽乐很伤心。” 兔葵:“因为他的阿爷生病了。” “像我的阿父一样吗?” 兔葵一顿,摸一摸幼崽的头,笑得很温柔。 “阿爸也不知道。” 兔萝的阿父,也就是他的伴侣,是在跟他们一起逃离流浪兽人时受的伤。兔葵没有翅膀,不像黑羽兽人能飞这么快,他还没来得及带他去求狼祭司,他就没了。 兔萝仰头看着亚兽人,见他明明是笑着的,他却感觉到他的阿爸此刻很伤心。 兔萝乖乖的,紧贴着他的阿爸,帮着挽线,不再说话。 兔葵又笑着摸了摸幼崽脑袋,低下头,将眼中的晶莹悄悄藏回去。 他不会再让族人,让幼崽经历那样的事。 兔葵练习了一会儿怎么织毛衣,随后将狼毛放下,起身将他们从大泽那边带回来的兽皮袋打开。 兔部落的家当不多,两个兽皮袋收拢就没了。 他找了会儿,拿出个小的兽皮袋,里头一层套一层的兽皮,最里面是一些干燥的叶片包裹起来的种子。 大包小包都有,兔葵一一打开看了看,种子都储存得很好,里面干燥,也没生虫。 他把萝卜种子拿出来,其他的重新缠好放进去。 身边族人围了一圈,珍惜地摸一摸种子。 “族长,要全部种完吗?”兔艾问。 兔葵:“先种一半试试。” 他看了眼洞外,雨下得小,土壤透湿,正是育苗的好时候。 “留十个兽人织毛衣,其他兽人先跟我去地里翻地育苗。明天狼部落采集,咱们都去。” 刚来狼山,兔葵要尽力给狼兽人一个好印象。多几个兽人育苗,一会儿就好了。 兔兽人都没异议,手上活儿已经熟练的兽人主动留下,其余的跟着兔葵往外面走。 雨不大,落在身上湿不透,不怕生病。 林楸在灶台边看着药,见他们往地里去,道:“葵,还在下雨呢。” 兔葵心肝一抖,潜意识里怕狼兽人。 他嘴角抿出个浅浅的笑,颊边有个浅浅的酒窝,“雨不大,现在正合适育苗。” 林楸:“你们等会儿。” “阿生!把大山洞里的草帽拿出来!问你们霜叔,把骨铲也拿出来!” “嗷!”廊下两两一组打斗的幼崽停下来,跑去山洞拿。 他们噔噔噔跑开,带起乱飞的狼毛,又噔噔噔跑回来,双手举得高高的将东西往兔兽人手上递。 兔葵看着,一下软了目光。 还是幼崽看着好相处些。 “谢谢。” 幼崽仰起脑瓜子傻笑。 他们睁着一双大眼睛看了兔兽人一会儿,兔葵继续领着族人走。幼崽悄摸摸看一眼林楸,踮着脚也跟下去。 林楸侧目,“狼生?” 幼崽站得笔直。 后头几个小萝卜头没刹住脚,一连串儿地撞上前头的幼崽。 林楸笑道:“去叫狼溶,说兔叔他们种萝卜了。” 幼崽脚一转,嘻嘻哈哈去找狼溶。 东边地里,尾巴草收割之后,兽人们便没过来照料了。地里长了一堆秋草,鲜嫩的叫林楸挖了喂了红鸟跟咩咩兽。 草不算多,兔葵交代道:“先把要种萝卜的地方全收拾出来。” 兔兽人点头,分散开来,熟练地开始拔草、扔草根、扔碎石,顺带把土翻了。 这么一收拾,发现狼部落竟也把地照料得很好,碎石都难找到几块。 细雨如丝,绵绵密密像精制的糖霜。 林楸抱着刚刚熬好的药,用树皮扇子挡在面上,一路往狼山上山洞去。 进了洞中,老祭司看了眼他熬的草药,接过来,叫羽山把老兽人扶起来,一点一点给他灌下去。 黑羽部落只来了羽山跟羽乐,这药还得喝,林楸便将羽乐拉到旁边交代怎么熬药。 等药喂完,羽山将老兽人放下,坐在旁边的矮凳上。 老祭司招他出去,避开羽乐,低声道:“你们要做好准备,这个雪季,他应该是挨不过去了。” 羽山眼里都是血丝,脑袋沉沉的一点。 “我知道了,谢谢祭司。” 老祭司:“他现在最好不要挪动,你那边有事你就先回去,羽乐正好也要跟着冰认点草药,就让他留下来照顾。” 部落确实有事,还很紧迫。 羽山看了眼洞口,声音沙哑:“好,麻烦祭司。” 老祭司看着他,他羽山觉得不错。 想起这些黑羽兽人来部落干活也算勤勤恳恳,他紧了紧拐杖,道:“雪季马虎不得,你那边要是有什么困难……我们能帮就帮。” 羽山感受到老祭司不是在说客气话,本该为狼部落与他们的关系更进一步而高兴,可他却笑不出来。 他眼眶发酸,还是道:“我能处理,谢谢祭司。” 林楸这边跟羽乐交代完,羽山又拉着他叮嘱一番,没多停留,便急着离开了。 这一次,没有狼兽人一直在后边跟着。 林楸看着那消失在空中的黑点,道:“黑羽部落多半出事了。” 老祭司目光悠远,轻叹:“两个部落来往也这么久了,黑羽兽人还算信得过,咱们能帮就帮吧。” 第115章   傍晚,雨还没停。 兔兽人是翻地的行家,他们直接兽形跑到地里,爪子当工具,翻耕的速度很快。 林楸远远看着,就是一群毛绒绒的灰兔子在地里蹦来蹦去。 兔兽人的兽形不像他从前见过的野兔,体型更大,蹲趴下也有狼兽人膝处高。兔耳极长,垂在背上,随着蹦跳晃动。 它们身形更加短胖圆润,想来是适应这边的气候,绒毛更长更厚。 兔兽人忙得头也不抬,那拿过去的草帽叫小狼戴在了头上。 狼溶带着三个小狼跟在兔葵身边,做一点问一点,本是兔部落秘密的事,兔葵也没藏私。 林楸收回目光,心中对兔部落有了更深的考量。 他们应该是打定主意,想融入狼部落,那狼部落也要做好彻底接纳兔兽人的准备。 地翻耕好,兔葵教着小狼将种子均匀地撒在表面。再覆盖一层浅土,最后又叫兽人割了些干草来,盖在表面。 狼溶问起,便道:“覆了干草,种子发芽更快。” 狼溶:“我们种尾巴草不这样。” 兔葵看到这地就知道狼部落也在种植,他本来有七成的信心留下来,但看到这收拾过的土地,只剩五成。 狼部落已经会种植了,还可能比他们种得好。 兔葵心里装着事儿,本就不轻松的心情,更加紧绷。 仔仔细细忙完地里,兔葵带着族人洗干净手脚,又藏进山洞里继续忙去了。 没一会儿,大山洞里的亚兽人们陆续出来,开始准备晚上的食物。 昨天兽人们带回来的猎物不多,拢共两头尖角兽。 兽人从嘴里挤出一头,另一头昨晚上吃了一半,今晚上再做了剩下的一半。 灶上有兽人操持,林楸就在廊下,将两排阴干的肉干收拾走,挂在专门放肉干的山洞去。 这个时节虽然凉快了,但肉干沾了雨容易发霉。 等狼莫收工回来,林楸就叫他们把昨天那头没动的尖角兽也一起杀了,肉分成条,沾肉的骨头、内脏,叫狼安他们拿去,也一起做了。 狼莫跟狼石搬来个硕大陶盆,盆里放着刚刚割下来的肉。 还热气腾腾的,泛着一股肉腥味。 以往兽人们处理猎物,不想吃那毛,就直接剥皮处理。皮毛鞣制,也能做成兽皮裙。 这头猎物皮毛浅,为了多点肉吃,林楸叫兽人们直接刮了毛,皮跟肉一起分割。 林楸占了烧水的那个灶,将肉一条一条放上去,烧得背面黢黑,再用石刀将这些黑色的油脂跟污垢刮下来,皮也变得金黄一块。 林楸忙着,狼安跟狼雨把该放进陶锅里的放完,也端了凳子过来帮他。 “这样麻烦。”狼安拿起一条肉,稍稍琢磨,就能上手。 林楸:“这猎物毛浅,没什么用,皮留着还能叫兽人多吃几口肉。” 狼雨:“是,现在多了二十几张嘴。” 狼安胳膊肘推了下狼雨,“你这话可别在人家跟前说。” 狼雨笑说:“放心吧,这话他们自己说的。” 林楸:“兔兽人跟咱们是不是不一样,肉汤他们吃得惯吗?” 这话一说,面前两个兽人都笑起来。 林楸纳闷,“笑什么呢?” 狼安刀子往盆边缘一磕,厚厚的一层黑灰掉下去,“咱们是兽神庇佑下长成的兽人一族,跟那些只会吃草啃树皮的野兽可不一样。” 狼雨像听了幼崽的稚语,也笑得厉害道:“兔兽人吃草多些,那是他们捕猎的能力低,抓不到什么野兽。加上传承来的种植能力,这才吃的植物多。” 狼安点头,“他们平时窝在那地下的巢穴,又没怎么活动,吃点草勉强过活。像咱们这种体型大的兽人,只吃草根本经不起消耗,所以才要极力抓猎物。” 林楸:“那是我想岔了。” 这些都是兽神大陆常识性的东西,两个兽人只当他脑子一磕,忘了。 又说起那食草部落、食肉部落,名字虽这般,但不代表人家只吃肉,只吃草。 再有,兽神大陆上多了去的食草兽人与食肉兽人混杂的部落,不也是同吃同住。 总而言之,兽人是个与野兽完全不同的物种,不能一概而论。 狼安他们嘴上闲聊,手上麻利,一盆肉就这么处理好了。 他俩继续去灶台上忙,林楸便用锅里的热水将肉洗净,摊开晾一会儿,再重复之前的抹盐跟香料的步骤。 待到这批肉重新挂好,几个草帘也下放一半,锅里肉汤也差不多好了。 狩猎采集队还没回来,留守的兽人们留下一大半肉汤,再叫其他兽人赶紧过来吃。 狼安喊完,狼雨站在矮墙里头,远远望着兔兽人那山洞。 见两个长耳朵探出来,接着是一双眼睛,他笑着冲那边招手。 狼安:“他们胆子太小了。” 这都一起吃了几天了,换做黑羽兽人,第一顿叫他们一起吃过,后头吃饭喊一声就都来了。 就他们那小兽人,羽涯,还能跟着小狼一起抢肉汤。 狼雨:“要不然叫他们跟我们分开吃?” 林楸洗了盆进来,擦干净手,走进廊下正好听到这一句,道:“分开吃不利于团结。” 既然王有收容兔部落的意图,那么就该让两个部落从一开始慢慢融入,一起吃饭是个很好的方式。 狼安:“不说了,时间久了,总能适应。” 狼莫端着饭盆,跟狼西一起,总爱往林楸跟前凑。以前是林楸那边有好吃的,现在即便没有,也养成了几分习惯。 两个兽人一左一右蹲在林楸身边,腮帮子塞得鼓,一抬头,见林楸盯着人家兔兽人看。 两狼看了眼,见兔兽人饭盆都抱不住。 那狼兽人吃的饭盆硕大一个,能一下把兔族兽形都装进去。 狼莫后知后觉,对林楸道:“楸,要不要给他们烧几个陶碗?” 林楸:“烧吧,你有空再多烧几个陶罐陶锅。” 部落里做木工活的只狼起一个,狼木小队还得负责巡逻。部落对存放东西的器物需求量大,他们忙不过来。 狼莫应下,又瞥见桌上几个烂陶杯做的油灯,爪子戳了下,道:“这个也可以烧。” 林楸:“那就直接一起烧几个高脚的灯台出来。” 吃完晚饭,兽人们就进山洞睡觉了。 林楸拎了个油灯上山洞,先去祭司那边看了眼。 羽乐守着老兽人,旁边就是祭司的山洞,不怕晚上出什么事来不及。 林楸对洞里打呵欠的祭司道:“要不找个兽人上来,一起跟您老睡?” 祭司挥了下拐杖,“去去去,我还没老到那个地步。” “我想的哪是这个。”林楸下巴点了点隔壁山洞,“以防万一,这边没个下力气的兽人。” 羽乐还没成年,又是个体虚的,晚上老兽人醒了要有个什么事儿也撑不住。 祭司:“那叫狼石来。” 这边安置妥当,狼石也守在老祭司山洞,林楸才慢悠悠地继续往山上爬。 下了雨,地面有些湿滑,山上兽人没正经修过路,走的地方都是脚踩出来的。 林楸琢磨着,等天晴,还得挖些台阶出来。 一步步上到山洞口,林楸回身,往远处眺望。 风携着细雨扑在脸上,沁凉。藏在夜色里的树丛幽深,再怎么极力远眺,也看不清。 今天下雨,跑那么远,也不知道会不会着凉。 林楸进山洞的脚步一顿,索性又下去,拿了几块姜洗净切片,放陶锅里煮着。 兽人都进山洞里了,廊道黑漆漆的,只尽头灶台这边一点微弱的光。 林楸往灶膛里添柴,手撑着脸颊,看着那烈烈烧灼的火焰发呆。 “还不去睡?” 狼安听到动静出来,就看林楸独自一人坐在矮凳上,守着那灶火。 林楸回头,半侧面颊被火映得温暖,半侧隐在暗处,他笑道:“我想着今天下雨,煮点驱寒的给他们备着。” 狼安一愣,“还是你考虑得周到。” 林楸:“你也忙一天了,去睡吧,我守着煮好了就回去。” 狼安点头,又转头回去睡觉。 这边重新安静下来,林楸听着细密的雨声,嗅着这柴火燃烧的味道,只觉宁静安然。 雨雾朦胧,像帘子罩住周围,留下独属于他一人的静谧。 许久,锅里沸腾,一股浓厚的姜辣味儿传出来。 脚步声压着潮湿的水声,林楸睁开迷蒙的眼,望着旁边的入口。 一个人影迈入昏黄的火光中,林楸抬头,脸颊一凉,他侧头,轻轻埋入兽人的掌中。 “怎么还不去睡?” 林楸一时间不想起,勾住兽人的手,“煮了姜汤,你们都先喝上一碗。” 话落,陶锅的盖子被揭开。 狼云往锅里探头,旁边路过的狼火拍他爪子,“洗手没?” 那味儿呛人,狼火又忙走到远处,打了个响亮的喷嚏。 林楸站起来,还抓着狼岩的手,“肉汤在锅里温着,我就先上去了。” 狼岩点头,目送林楸离开。 他们身上兽皮都滴着水,头发湿透,一缕一缕搭在肩上。雨虽小,但在外面跑了一天,身上也有些凉。 回过神,狼岩看着兽人们急急忙忙捧着碗,已经往肉汤的锅里伸爪子。 姜汤这边,没一个兽人过来。 狼岩:“没听到楸的话?” 兽人们一瞬噤声,蔫头耷脑。悄摸看一眼狼岩,见他还盯着他们,只能拖着步子,一个个乖巧地往姜汤边走。 狼岩注意到只舀了半勺姜汤的兽人,冷声道:“一个两勺,喝不完别吃肉汤。” “阿嚏!” “哕!”兽人捂着嘴巴吐。 “好难喝。” “楸下毒!” “啧啧啧,啧啧啧……”兽人咂嘴巴,“好喝诶!” 兽人们嫌弃:“什么口味!” 兽人一口气灌了姜汤,烫得吐舌头,拼命咽下去,又赶紧舀了肉汤来解烫。 狼岩看得直皱眉,别开头,眼不见心不烦。 吃过肉汤,兽人们活过来了。 他们随意往廊下一躺,乱七八糟的,也没给中间留一条路。 狼岩去看了看带回来的两头猎物,一大一小的弯角兽,正好是一公一母。 看过,狼岩确认绑好了,再去溪边洗个澡,往山洞去。 才进山洞,就看见自己伴侣披着兽皮,盘腿坐在草窝里。身上长裤换成了睡觉的短裤,露出来的小腿笔直,膝盖也白。 见他进来,林楸抬头,弯眼就是一笑。 脸颊红润玉白,眉目染了喜色,像晴日早早飞落枝头,刚饱餐一顿的雀鸟。 他发现林楸越来越爱笑了。 狼岩慢慢走到他跟前,低下头,在伴侣额上亲了一下。 林楸眼睫颤动,跪坐起来。 “今天该回来早一点。” 狼岩搂着林楸抱起来,融进怀里,“今天追着两头弯角兽跑远了。” “抓到了吗?” 狼岩捧着他一双手,捏着揉着,下巴挨着他肩膀,道:“抓到了,活的,只有一点外伤。” 林楸微讶,“要养吗?” 狼岩:“就是来问问你,要不要试试。” 林楸点头,“试试。” 弯角兽体型大,活捉极不好抓。林楸之前想着养咩咩兽,就是因为它们体型合适,又是成群结队的。 “要是养不活呢?” “养不活,正好雪季吃个新鲜的。” 林楸侧头去蹭他的脸,挨到了不少的水。林楸从他身上下去,找了帕子,叫狼岩在木凳上坐着,拢着他长发擦。 “晚上了,洗什么头。”林楸细眉蹙起。 狼岩将后头的人拉到前头来,额抵着他腰腹,圈地盘一样把他圈住。 “被雨打湿了,干脆一起洗。” “火堆生起来吧,烤干了再睡。” “嗯。”狼岩闭眼贴近伴侣,鼻尖忍不住抵着他柔软的腰腹,太软了,忍不住压着碾了下。 林楸腹部收紧,就听着狼岩低低地笑。 林楸手往下,摸着他下巴,“你别捣乱。” 狼岩鼻梁蹭高那衣角,呼吸灼热,抬眼看着面颊通红的伴侣,当着他的面张嘴咬住。 发上一疼,狼岩哑声:“还没干,继续擦。” 林楸咬住下唇,手攥紧了他的长发,哆嗦着手继续拢着帕子。 狼岩头发厚,麻布帕子换了一根,又继续擦了许久。林楸站得腿上都没力气了,最后被狼岩一勾,软趴趴地躺在他腿上。 他虚虚仰头,瞧着狼岩舌尖一舔,吃完糖糕还得咂摸个味道。林楸像案板上的鱼一样弹了下,全身润红。 狼岩摸摸林楸的脸,托着他背,抱起来些。 林楸抱住他肩,脑袋紧紧埋在他颈侧不出来。 “困了。”狼岩咬他耳朵。 林楸哼哼两声,手顺着他头发摸了摸,还有些湿润,“头发。” 狼岩:“马上。” 山洞里燃起了火堆,狼岩做了草帘。此时草帘放下一半,只留顶端那一部分通气儿。 山洞里暖和了。 狼岩抓着兽皮将林楸捂住,低头看着他昏昏欲睡的脸,大掌捏着他一双脚捂得紧。 这段时间极忙,明天一早又要出去。 狼岩烘干头发,抱着林楸躺进草窝,闭上眼睛睡去。 雨下到次日早上,终于停了。 天空放晴,山峦起了雾,瀑流一样铺在山脉上。 林楸刚走到山洞,就看到一层层台阶往山下蔓延。 脚踩上去,稳稳当当。 他家王早出晚归,还有时间做这事儿,也不知道昨晚才睡了多久。 大山洞前,林楸刚一踏入就闻到一股药味儿。 羽乐守在灶旁,灶上放着个专门用来熬药的小罐子。小兽人守得认真,眼睛都不离开一下。 林楸刻意走出点声音,羽乐却往旁边缩了缩,留出位置来。 林楸道:“老族长醒了吗?” 羽乐听出林楸的声音,急着站起,看着比昨天精神不少。 “楸叔。”他跟着小狼们一起喊的。 “阿爷昨晚上醒了,刚刚又睡下了。” 林楸按着他肩膀,叫他坐下,将手上陶碗放在台面上,“醒过来就好,吃过了吗?” 小兽人点头,“吃过了。” 锅里肉汤温着,一揭开锅盖,便是熟悉的莲藕味道。 林楸深知兽人们的习惯,找到个好吃的得吃腻,莲藕怕是还要吃一段时间。 好在他也喜欢,林楸盛了些,挪到一旁桌子上去吃。 最近小狼也跟着外出,没得空闲。林楸看着又乖乖坐下的小兽人,等狼冰有空教他,应该要到雪季去了。 黑羽族长大概率不会在这边长待,小兽人肯定会跟着一起回去。 下次再来,不知道是个什么光景。 吃过早饭,洗了碗,林楸先检查了一番昨晚挂上去的肉。 这次没做烤肉,肉干挂着先风干几天,随后林楸打算熏制一番,做成腊肉。 到时候混着菜干一起炒,也是盘好菜。 看完,林楸溜达进大山洞里。 他的葡萄酒应该好了,兽人们等得太久,都没兽人过来催他了。 大山洞都是忙着做衣服的亚兽人。 狼果带幼崽带得头昏,林楸进来,幼崽屁颠屁颠跑到他脚边,举着爪子往他身上爬。 狼果一乐,直接躺在草窝里不动弹。 林楸抱起四个胖墩墩的幼崽,竟有点压手。 他颠了颠,道:“小猪仔一样。” 幼崽摇尾巴,奶声奶气冲他叫:“嗷呜嗷呜嗷呜……” 林楸:“没说你们胖,说你们长得好。” 林楸陪他们玩了会儿,才放进狼果草窝里。 狼果伸手,“别啊,再带一会儿。” 林楸:“我看看酒。” 狼果一个鲤鱼打挺坐起来,比林楸先一步蹲在那角落里并排的三个大陶罐前。 最里面的一罐是林楸先做的,另外两罐是兽人们看着馋嘴,催促着采集队陆续找了新的葡萄,后面再做的。 林楸揭开上面的泥巴盖子,底下是一层层的干枯叶片,最底下是一层绳子缠好的麻布。 这泥巴盖子刚拿走,酒香就散了出来。 狼果深吸一口气,赶紧去拿了几个陶杯来。幼崽追着他往外跑,又追着他往回走,差点叫兽人一脚踩到。 狼雨吓得赶忙将他们顺进草窝,就一会儿,林楸彻底揭开了盖子。 做衣服的亚兽人们鼻子动了动,不约而同放下手中的东西,向着林楸靠近。 大山洞里也置了桌椅,亚兽人们自觉地坐了过去。 林楸盛了一点酒液出来,倒进狼果眼巴巴送来的杯子中。 葡萄酒色泽清透不少,酒香更醇,带着葡萄的果味,不说其他兽人,林楸都馋。 狼果双手捧着杯子,忙不迭一口闷。 林楸来不及提醒,就见狼果呛咳一声,然后咂摸两下味道,双眼极其明亮地又将杯子伸过来。 林楸:“别着急。” 他盛了一杯出来,又将盖子封好,转头一瞧,亚兽人们已经笑眯眯地候着了。 狼安也坐在其中,他看了眼外头,推了推身前刚拿过来的杯子。 “赶紧的,等外面那些闻到味儿又得抢。” 林楸忍俊不禁,一个兽人就分了两三口那么点儿。 哪知狼兽人都一个德行,豪迈地抓着杯子一口闷掉。 林楸:“不是这样喝的……” 兽人吃个放久了的果子都得晕,这酒…… 咚的一声,林楸吓得转头。 就看狼果已经倒在草窝里,嘿嘿傻笑了。 再看几个中年亚兽人,除了两三个脸颊有点红,余下的眼神清澈,应该没醉。 狼安见他担心,笑道:“放心,雪季放坏了的果子我们都吃过多少年了,比那些年轻的能扛些。” 林楸见状,却也不敢再给他们倒。 他坐在桌旁,双手捧着杯子,自个儿再小小地抿了一口,双眼眯起。 “好喝吧?”林楸问。 狼安手指轻敲桌面,看着他那杯子,“再来一点。” 林楸:“这个不能贪嘴。” “一口就喝完的叫什么贪嘴,再来点。”狼雨也将杯子往前递。 “嗷!你们背着我们吃什么好吃的!” 洞口一声吼,林楸手一抖。 好在杯子里没两口。 狼莫带着兽人气势汹汹进来,林楸撤开眼,捧着杯子,镇定自若。 他是来检查酒能不能喝的,他反正不心虚。 “楸!” 林楸:“小声点,我听着的。叫我干什么?” 兽人幽怨:“我们的呢?” 狼安见状,脚底生风,一下出了山洞。 林楸手微动,这群兽人!不讲道义! “楸!你偏心!” 林楸:“我就看看那个能不能喝,我偏什么心?” 狼兽人凑到狼果那儿嗅了嗅,又拿起桌上几个杯子闻了闻,眼睛湿润,仿佛受到了天大的欺骗。 林楸默默抱着杯子放下,有那么一点点心虚。 不、不至于吧…… “嗷嗷嗷!!!” 兽人当场哭给他看。 至于! 怎么不至于! 第116章   食物就是天大的事。 就算是水,也是好喝的水! 狼气啊! 气的不是吃不到这紫皮果酿的酒,气的是楸跟一群兽人背着他们悄悄吃! 哪怕是给他们留一口呢?! 兽人反正也不知道什么面子里子,只晓得林楸偏心,扯着嗓子嚎得震天动地。 单一个兽人嚎也就罢了,一大群狼兽人就堵在林楸跟前嚎,林楸都能瞧见他们的嗓子眼儿。 “行了,行了……” “嗷嗷嗷嗷!嗷嗷嗷嗷嗷!!!” 林楸闭了闭眼,终于明白为什么他家王为什么每次面对这群狼的时候总不愿意睁眼看。 “好了!” “这事儿我不对,是我不该意志不坚定,几个叔要了我就给,我就该一个人尝完了,收起来,再跟大家一起分享。” “嗷!” 林楸抬眼。 狼莫狠狠掼了那“嗷”叫的兽人:“你还敢嗷!小心吃不到!” 林楸:“这样,晚上等狩猎采集队回来,大家一起尝尝。行不?” 狼莫想笑,强压下翘起的嘴角。 狼西轻轻咳嗽两下,一副原谅了林楸的样子,“行、行啊。” 林楸:“行还堵在这里?” 一看林楸像要生气,兽人夹紧尾巴,一瞬跑出了山洞。 林楸心累,撑着桌子慢慢坐下来。 林楸想着,他家王总习惯在兽人面前冷脸,多数时候一个眼神扫过去,兽人就乖乖听话。 这何尝不是一种节省力气的方法? 林楸觉得现在两个耳朵还嗡嗡的。脚下被蹭了几下,一低头,幼崽两爪搭在他腿上,圆眼灿亮地看来。 林楸嘴角抹平,“你们想都不要想。” 林楸在山洞坐了会儿,看狼果晕陶陶的,不知道什么时候醒来。 他拿上背篓,本打算将四个幼崽带出去割草。 眼前光线暗了暗,转头就见刚刚溜走的几个亚兽人回来了。林楸也不看他们面上讨好的笑,将幼崽往他们草窝里一放,兀自背了背篓出去。 “哎呀,楸生气了。”狼雨轻声道。 狼安:“我去哄哄。” 亚兽人们笑起来,仔细一想,这怕是楸头一次在他们面前这样。他们非但不气,还有些高兴。 “楸这样才好,总客客气气的那不是一个部落的兽人。” “噗嗤——”旁边兽人笑,“你们怕是忘了,楸刚来的时候还指着咱们王鼻子骂,也没见他多客气。” 狼雨:“你瞧嘛,他当时就没跟王客气,现在他俩感情多好。” “哈,这么说还得多骂一骂。” 兽人们笑着闲谈,狼霜却冷不丁道:“我总觉得,楸跟变了个兽人一样。” 热闹的山洞忽的一静,只有幼崽翻草窝的声音。 洞中安静了两三秒,狼雨抬手压在幼崽脑门上,幼崽懵懵地乖乖蹲坐好。 狼雨轻咳,低声道:“祭司不是说磕了脑袋。” “磕了脑袋也不至于懂那么多……我总觉得,楸肯定能沟通兽神。” “嘶……别说出来!” 七八个亚兽人纷纷闭上嘴,眼中满是希望的模样。 显然,他们都想到一块儿去了。 狼雨:“不说这个,咱还是想想安能不能把楸哄好吧。” 大伙儿又笑起来,面颊都带着点红。 这事儿确实是他们做得不地道。 * 昨晚兽人们抓回来的弯角兽养在西边,林楸还没去看过。 林楸先找地方割了草,见狼安也跟在后头,无奈笑说:“安,我没生气。” 他哪能不知道安跟来的意思。 狼安:“我又没说你生气,我瞧着你割草,也帮着割点。” 现在部落养的野兽多了,光十头咩咩兽吃的草就得割好几背篓。 狼安:“你平日事多,兽人们也是想起来割草就来喂一喂,有时候一天喂七八顿,有时候又忘了喂,要不干脆叫几个兽人专门看着这边?” 林楸:“不行,我得自己盯着。” 狼安抓着一把草,石镰一割,随手将有些枯黄的草扔背篓里。 “不是不让你来,这一天几顿,割草喂食喂水的,专门找兽人更好些。你要看你就来,还省了事儿,能去忙其他的。” 林楸考虑了一会儿,答应下来。 养殖地这边起先是狼莫他们总来这边看着,但狼莫手上有事儿,不如安排几个兽人专门盯着。 “安有没有推荐的兽人?” “这我还得琢磨琢磨。” 狼山有空闲的兽人没几个,这养殖的事儿又是大事儿,别看就喂草换水的,还是费体力。 还得仔细,万一它们出个什么问题,要及时告诉林楸或者祭司。 狼安一边割草,一边想着部落能用的兽人。 草原上狼生正带着一群幼崽撒欢儿跑,吵吵闹闹的,远远看到林楸跟狼安割草,立马闯了过来。 幼崽一屁股坐在草上,观察了会儿,两爪子抓着草开始乱扯。 狼安看着也不阻止。 这个年纪的幼崽最是有劲儿,能跑能跳,吃饱就玩儿,没什么愁事儿。 林楸见他们像个蘑菇一样扎在草丛中,心念一动,跟狼安低声道:“安叔,你看幼崽能成吗?” 狼安惊得石镰都差点掉了。 “幼崽怎么能行?!” 狼生一屁股坐在地上,爪子往身边的草上抓得飞快。听到两个成年兽人小小声说话,悄悄竖起耳朵。 “不行,幼崽太小,还没咩咩兽高。割草都割不来,别说照看这些动物。” 林楸:“我就脑子一抽。” 幼崽十几个,一个抓半背篓的草,那些牲畜一天的草就够了。 不过细想,却是不成。 狼安:“要不这样,现在狼溶留在部落,他就盯着兔兽人种的那么一点萝卜,多数时候有空,不然叫他来。” 林楸:“他忙得过来?” 狼安:“我找他问问。” 林楸:“好。” 幼崽抓了几把草,跑了。 到了林楸他们听不见的地方,狼生招手,大家伙儿一个个坐下来,清澈的眼睛盯着狼生。 都是一个窝里一起长大的,年岁差不多,从还不会变人形的时候就睡在一起,是打小来的默契。 狼生:“我刚刚听楸楸说,叫我们养红鸟、咩咩兽。” 旁边狼圆声音软憨稚嫩:“养嘛。” 狼生两条小腿儿一摊,“可安说不行。” 边上小胖叹气,“我阿爸肯定觉得我们太小了……” 三个幼崽小大人似的说着正经话,其余幼崽坐不住,没几句话已经躺地上打滚儿了。 狼生往后一倒,双手摊开,黑黑的小胳膊看着壮实,有劲儿。 “哎!我们还是太小了。” 狼圆下巴挨着膝盖,肉乎乎的小脸被挤得有点变形,他笑起来眼睛就像弯弯的月,“哎呀!不急嘛,我们会长大的。” 小胖晃了晃脑子,也往草上一趟。 算了算了,想东西好复杂,不想了。 旁边幼崽滚得周遭草都平整了,一下撞过来,连着狼小胖一块儿,又滚到了旁边狼生身边。 狼生小腿一蹬,立马气势汹汹地撞了回去。 狼小胖夹在中间,“哎呀哎呀!压扁了!” 远处,林楸背着满满当当的背篓起身,听到幼崽嬉闹声,忍不住望了眼,跟着笑起来。 狼安:“他们醒着狼山就没安静过。” 林楸:“这样才好。” 幼崽们还没长大,吃饱睡好就行了。 狼安感觉到林楸身上一瞬的难过,可看去,林楸是笑着的。他当自己多想了,道:“咱赶紧喂,喂完了我去找狼溶。” 祭司山洞。 狼溶有空,便待在祭司山洞里。 一旁是老祭司跟狼雪讲草药,他独自用长生草的汁液,把之前整理好的种植要点刻在兽皮上。 他趴在祭司制药的案台上,忙得屏蔽了周遭一切声响。 狼安进山洞,都走到他旁边看了一会儿了,他还不知道。 狼安看着点了点头,狼溶跟他阿姐狼清,两个都是沉稳的性子。 祭司:“跑上来干什么?” 狼安:“我看养的动物多了,跟楸商量,找个兽人专门负责那边。想着狼溶应该有空,就过来问问他。” 祭司:“就他了。” 狼安一愣,笑说:“好歹问问他,就他一个也不行。” “哪里还用问,他那兽皮上不仅记着种尾巴草,种草药,种萝卜的事,还专门记了怎么养红鸟、咩咩兽。” 红鸟吃什么,生几个蛋,蛋要孵化多久,孵出来的小红鸟吃什么,小红鸟多久能出窝……记得比谁都仔细。 要不然那么点萝卜,他现在还能趴在这里忙活? 狼安听了,心里极为舒畅。 就是这个踏实劲儿,听着就可靠。 “行!他要愿意,就他了。但他一个也不行。” “那就叫他自己指定两个小狼。” 两个兽人就这么你来我往地把这事儿决定好了,狼溶全程沉浸在记录中,等做完,就看狼安笑着招手让他过去。 狼溶一听叫自己负责养殖,丝毫不带犹豫的应下。 狼安看着这个长到自己肩膀高的小狼,拍着他肩,道:“现在快雪季,你手头种萝卜的事不算忙,就先负责养殖的事,雪季过后……” “雪季过后我也能的。” 说是种植,其实他就是负责记录一下各种植物的施肥生长情况,动动手的事情。 真到了种植的时候,都是兽人们一起干活,他下不了什么力气。 养殖不同,成年兽人们虽然没说,但他隐隐知道这个非常重要。所以闲暇之余也自己摸索着,像记录种植尾巴草一样记录红鸟跟咩咩兽的生长。 他摸得清这些动物的变化,那些数目增减,动物的食量大小,食物种类他都记录得格外详细。 没兽人比他更合适了。 “安叔,我愿意做这个。” 狼安看着小狼眼里的执着,紧了紧抓着他肩膀的手,“好,那就做。” 小狼笑起来,平时老实木讷,这会儿看着才有几分小狼的活泼。 狼溶性子安静,总叫兽人忽略。 他有两个玩得好的伙伴,一个是小狼狩猎队的小队长,一个是小狼采集队的小队长,还是下一任祭司。他混在中间,常常两边跑,手上也没个定事儿。 看他是真心实意的高兴,狼安也就放心了。 他起身,摸了摸小狼脑袋道:“你可以找两个同伴一起负责,楸平时也盯着那边的,王跟祭司也看重这事儿。你需得仔细,要是出现问题,头一个就要告诉楸。” “我记着了。”狼溶秀气的脸颊激动得红润,叫狼安看着,也忍不住跟着他一起高兴。 “记下了就好。” “那我去找楸!” 说着比狼安先跑下山,单瞧着就知道这事儿合了他的心思。 祭司收回目光,道:“还有什么事?” 狼安:“没了。” 祭司:“没了就赶紧走,我还要教狼雪。” 怪脾气!他还不乐意来呢。 狼安干脆地离开山洞。 狼溶一口气跑到了林楸跟前,就像个小树苗一样杵着,仰着小脸,巴巴地看着林楸。 激动过后,狼溶变得腼腆,他规规矩矩站着,道:“楸,安叔说叫我跟着你养红鸟。” 林楸:“你同意了?” 狼溶重重地点了点头。 林楸:“行,那以后你就负责这边,不止红鸟,还有咩咩兽,弯角兽。” “好!” 林楸:“种植那边,你忙得过来不?” “可以!那边只要我记录就行。”狼溶说得急切,害怕林楸不同意。 “那这事儿就这么定下。” “嗯!” 林楸忍不住笑,交代了些注意事项,小狼一直点着头。林楸都担心他把自己晃晕。 养殖的事有了专人负责,割草换水的琐事,林楸就不用一直惦记着。 后头再观察了几天,要是狼溶带着两个小狼做事不出错,便放心交给他。 兽人们忙着囤食,林楸也叫小狼有空开始囤咩咩兽过冬的草。 那两头弯角兽体型太大,又有攻击性,兽人也不敢靠近,只放着草喂着。 林楸在狼山转来转去,走哪儿都有兽人盯着。 就这么盯了一天,总算到了晚上。 今天狼岩他们换了捕猎的地方,队伍分成小队,各自找猎物。 狼岩回来得早些,狩猎一队到狼山前,天边透着青蓝,还没彻底天黑。 晚间狼安用狩猎一队带回来的尖角兽炖了汤,雪季前兽人要积攒脂肪,不能总指着莲藕跟鱼吃。 林楸见狼岩回来,果断尾巴一样跟在他身后。 这下兽人再盯,林楸就往狼岩身后挪。 溪边,狼岩刚洗了手,就看林楸往身边贴。 狼岩握住他手腕,他手掌大,掌心粗糙,蹭在皮肤上还有点痒。 他将林楸拉到前头来,直接挡住其他兽人的视线。 灰眸里带着疑惑,林楸笑着,额头磕在他肩膀。 “他们在看什么?” “等着我分酒呢。今天就开封尝了尝,分了点给安他们,叫他们发现,跟我面前哭,嚷嚷着我偏心。” 狼岩皱眉,“欠收拾。” 林楸晃了晃被他抓着的手腕,“松一点啊,王,欠收拾的不是我。” 狼岩抬起林楸的手腕看,有些捏红了。他指腹捻了几下,却磨得更红,他用鼻尖蹭了蹭,吻了下林楸腕侧。 狼岩:“别纵着他们。” 林楸:“我哪里纵着,正好一坛酒可以开了,先叫大家尝一尝。喜欢就明年多做一点。” 狼岩将林楸两只手握住,垂着眸,看着是不怎么乐意。 这还不叫纵着叫什么。 等得稍久一些,另外两个狩猎队跟小狼们都回来了。狼安唤着兽人吃肉,兽人们捧着碗排队,动作都不如以前积极。 兽人们眼睛似有若无往林楸那边看,狼岩扫过来一眼,他们立即低下头,脑袋埋在碗里。 兽人耷拉个脸。 楸是不是忘了什么? 林楸没忘,他还记得兽人们之前吃个发酵的果子都能晕过去。 他们家王都没能撑住。 葡萄酒比兽人们啃的坏果子更容易醉,他担心提早拿出来,兽人喝了晕过去,吃不了肉汤。 兽人磨磨蹭蹭,眼神始终往林楸这边瞥,但狼岩在他身边,没一个敢上来。 大伙儿以为今晚喝不上,吃个肉汤都心不在焉了。狼安看不下去,一个小棍儿挨个敲在兽人们脑袋上。 “吃肉汤就好好吃,看来看去,嫌弃我手艺?那干脆以后就一直做鱼汤算了!” “不嫌弃不嫌弃!” 一听以后只能吃鱼汤,兽人哪儿敢再三心二意,端着碗就呼噜,一口气喝下大半碗汤。 等兽人陆陆续续吃完、洗了碗,见林楸还不动。 兽人心里委屈,垂头丧气的,默默往大山洞里挪。 一挪一回头,丧眉搭眼的。 今儿没在狼山的几个队伍的兽人两眼发懵。 这是怎么了? 林楸看狼莫走到山洞口,喊了声:“莫,把最里面那罐子酒捧出来!” 狼莫耳朵噌的一下竖起来。 林楸一看,尖尖的狼耳都出来了。 他手拍拍边上狼岩的腿,道:“你看,他们还惦记着,不给吃今晚肯定睡不好。” 狼岩不说话,只抓紧林楸手,指腹去搓揉他掌心的软肉。 他的伴侣皮肤嫩,可掌心摸着,比以往粗糙了。 一罐子酒看着不少,但实际没满,最多只有三分之二的分量。 兽人一百来个,算上兔兽人在内,一个分一小口,那也能分得干干净净。 兽人们自己有杯子,千奇百怪,大小都有。全是之前看见林楸做了杯子,有样学样,也叫狼莫他们烧陶的时候捏了些。 狼莫小心翼翼抱着罐子出来,步子都不敢迈大了。 他咧着嘴,眼睛笑得都成了一条线。 “看着格外蠢。” 林楸抬头,诧异这话从他们王口中说出来。 他戳了下狼岩,手正好落到他腰腹。 林楸点点点,“王,你总不能吃醋了吧?” 狼岩眼神黑黝黝的,“什么叫吃醋?” 林楸轻轻挠了挠他腹肌,“就你这看不惯兽人的样子……” 狼岩:“一直看不惯。” 林楸翘了翘嘴角,也不多说,只等狼莫放好了。他正要上去分给兽人,狼岩攥住他不放。 狼安已经兴冲冲地走上前,要是有袖子,肯定得往上撸两把。 “楸,怎么分?” “用勺子,一个兽人两勺。” “那不就一口的量。”兽人嘀咕。 旁的兽人可不管一口两口,知道是好东西,赶紧找了已经落灰的杯子洗干净,排起来。 随着酒液被搅动,兽人们鼻子灵,那味儿一口入肺,光是闻一闻就沉醉了去。 林楸也跟着领了些。 他先送到狼岩唇边,道:“王,你尝尝。” 狼岩喝了一口。耳边全是滋滋滋的声音,兽人舍不得一口气喝完,就抿着嘴巴吸溜。跟吱吱声进了油缸,举着爪子欢呼一样,听着愈发烦躁。 兔兽人也分了,他们谨慎,抱着大碗先沾了一点唇瓣。舔了下,咂摸咂摸味道,兔艾双眼瞪大。 “它打我嘴巴!” “喉咙好烫!” “是不是狼兽人下毒……” 兔葵看狼兽人珍惜的模样,知道是好东西。兽人们有的喝得来,有的抿一口直找水喝。 兔葵又抿了一口,看着怀里趴着的幼崽眼巴巴看。 他蒙着幼崽眼睛,温柔道:“楸说了,没成年的幼崽不能喝。” “阿爸……阿爸……”兔萝抓着他手轻晃,软着嗓子撒娇。 兔葵想了想,用筷子沾了点,叫他舔一舔。 兔萝一口咬住筷子,力道大了些,一下把筷子咬破了。 “诶!筷子吐出来。” 兔萝:“呸呸呸!” 他两个长长的耳朵炸了毛,吐着舌头要往兔葵身上蹭。 兔葵赶紧捏住他下巴,虽说自家崽,但也嫌弃他口水往自己身上糊。 “兔艾!水。” “好辣好辣好辣!!!我也要水!” 兔兽人这边兵荒马乱,狼兽人倒是抱着被子,懒懒地蜷缩下来,呲一口,再呲一口。 狼身慢慢瘫软下去,脑袋晕乎乎的,像看见了兽神穿着兽皮裙跳舞。 兽人几乎没喝过酒,酒量浅的,就这么两口趴在地上打起了呼噜。 嘴巴馋的,珍惜地喝完,红着脸往那罐子里瞥。 狼安撑着台面,一手杯子,再抿一口,斜眼看向兽人。“罐子都用水洗过两遍了,没了。” “咕咚——”兽人躺在地上,四肢摊开。 没了呜…… 还没喝够嗷呜。 * 廊下弥漫着酒香。 把酒当果汁喝完的兽人意犹未尽,一切正常地洗漱,躺进草窝。只闭眼,没一会儿就入睡。 林楸担心兽人不适应,挨个儿看了看,没发现有问题,才敢放心。 廊下躺了不少兽人,林楸绕过去,走到里侧,蹲在坐靠在矮墙边的狼岩跟前。 林楸摸上狼岩的脸,有些发烫。 “王,咱们回山洞。” 狼岩睁眼,只觉得眼皮重得不行。他勾着眼前笑着的伴侣扑倒在怀里,占有欲极强地圈抱住,脑袋枕在他肩上,又闭上眼。 林楸摸了摸狼岩的头发,有些粗硬,“王,有些紧,喘不过气。” 话落,身上的束缚松了松。 但也只松了一点,林楸挣脱不开。 附近兽人都倒了,连狼安他们都回山洞。林楸由着他抱了会儿,试图起身。 下一瞬,腰后的手就收得紧紧的。 林楸无奈拍拍他胳膊,“王,外面睡着冷。” 狼岩声音紧绷:“不冷。” 林楸:“我会生病的。” 狼岩慢吞吞地蹭一蹭他,坐起来,林楸赶紧扶着他往大山洞去。 哪知没走到洞口,狼岩闻着乱七八糟的兽人气息,勾着林楸硬要往山上去。 林楸:“王……你爬得上去吗?” 狼岩虚着眼睛看了林楸一会儿,就当林楸以为他又要睡过去时,视线忽的倒转,肚子上一硌,他被狼岩直接扛在了肩上。 “王!”林楸吓得撑住狼岩后背,“你快放我下去。” 一个醉鬼扛着他,万一摔破脑袋怎么办? 狼岩停下,再蹲下。 林楸脚落在地面,松了一口气。 他抬起狼岩的脸,摸了摸,还是滚烫。 “以后不叫你喝了。” 狼岩亲亲林楸的手心,眼睛不离他的脸,林楸见状,翘起嘴角笑容漂亮。 “那咱们回山上的山洞,你拉住我,别摔了。” 狼岩思考了会儿,点头。 林楸先给他带到溪边,凉水擦了擦脸,狼岩避开,脸颊埋在林楸脖颈间。 嗅着喜欢的味道,忍不住舔了下。 林楸一激灵,赶紧加快速度洗漱完,随后拉着他上山。 路过祭司山洞,他还去看了眼老祭司。 老兽人比他们还会享受呢,面前放了点肉干、果子,还有一点点小酒。就着肉干喝酒,老兽人舒服得哼着不知名的曲调。 像祭祀的曲子,悠远神秘。 手被拽了拽,林楸抬头。 狼岩绷着脸道:“回去了。” 林楸:“醒了?” 狼岩什么都没说,倾身抱起自己伴侣,往山洞走。 温暖草窝里,林楸趴在狼岩身上,后背被轻抚着,做了个好梦。 狼岩鼻尖压着林楸颈侧软肉,深深地嗅闻。 比起酒,他更喜欢自己伴侣身上的味道。 第117章   这一晚上,大多兽人都睡得香甜。 以至于第二天早上队伍集结,好些兽人没起得来。狼岩站在狼山前,看着几个队长急匆匆跑去山洞叫兽人。 兽人到齐,包括要跟着狼贝他们一起去采集的兔兽人。 大伙儿低着脑袋,不敢直视狼岩怵人的目光。兔兽人更是吓得瑟瑟发抖,兔耳朵都炸出来了。 狼清瞥见,悄悄往他们跟前挪了挪。 这群兔兽人胆子好小,脸都白了,万一吓晕过去他们就少了帮忙的兽人。 天还蒙蒙亮,狼岩脸色也如天色一样沉。 迟到的兽人挤着挨着,大气不敢喘,恨不能缩到地缝里去。 狼岩盯了他们会儿,冷声道:“以后不是休息的时候,禁止喝酒。要是再因为这个误事,那就别再做了。” 兽人们听得脑袋愈发低。 “出发。” 为了不耽搁狩猎采集的时间,兽人们早上啃的是之前晒的鱼干跟洗干净的生藕。 荤素搭配,鱼干微咸,生藕脆甜,不失为一顿好饭。 食物都带在身上,跑了一阵,中途休息的时候才吃。 雪季逼得紧,兽人连早饭都挪到路上吃了。狼岩今早都等了一会儿,兽人还没醒,他不生气才怪。 林楸晨起后下到山脚,就听到狼安说兽人们遭了训斥,他立马想到了“喝酒误事”几个字。 他叹:“剩下的还是留着雪季再喝吧。” 兽人们酒量也太差。 狼安:“也好,雪季没什么事,还能暖一暖身子。” 早上狼山被晨雾笼罩,十几米外不见兽人。 林楸隐隐见东边地里有兽人,寻着过去,就看两个兔兽人蹲在土地边缘,小心掀开面上的干草。 “发芽了……”兔艾低呼,“种子没坏。” 兔萝双手搭在膝盖,乖乖蹲在他旁边,瞧了会儿泥土缝隙中白色的根,伸爪子去摸。 兔艾赶紧抓住他的手,“别动。” 后头有动静,兔艾汗毛一竖,抓着兔萝藏到身后。 林楸:“别怕,是我。” “楸!”兔萝挣开兔艾,站到林楸跟前。他走路蹦跳,瞧着欢快。 林楸:“阿萝。萝卜发芽了?” “发芽了!”兔萝跟着道。 越是弱小的种族,成年时间越短。按照兔兽人自己的成年时间算,兔萝今年十四,一年后就该成年了。但他还像个六七岁的幼崽一样。 林楸也知道兔部落之前的事,兔萝这是受了刺激,伤了心智。 兔兽人大部分都出去了,留兔艾在部落里守着他,守着地里,有狼兽人看着也出不来什么事。 林楸摸狼崽摸习惯了,顺手就摸了摸兔萝的脑袋。 小兽人头猛地一抬,林楸手顿住。 兔萝又忙低下头,脑袋往他掌心蹭。 兔艾不好意思,拉着兔萝道:“他就是这样,黏兽人。” 林楸:“他一个幼崽也不好玩儿,看看他愿不愿意跟狼崽他们一起。” 兔艾一听把兔萝送狼堆里,毛都炸了。 “我有空,我带着他就行了。” 林楸低头,见兔萝还是直勾勾看着他,笑着揉了揉他脑袋。 “好,那我就先忙去了。” 林楸本意也想让兔兽人融入部落。 但目前看着,他们还是畏惧狼兽人,连幼崽都怕,那还是慢慢让他们自己适应吧。 林楸离了地里,在外面走了一圈,看了养的动物,又去西边转了一转,然后回到大山洞。 亚兽人们给幼崽做的羽绒衣服好了,这会儿正在试。 小灰狼站在地上,狼果蹲在他前面,将衣服披在他背上。 “抬爪。” “后腿。” “头抬起来……” 小灰狼绒毛厚实,比狼果身边趴着的幼崽大个几圈,让干嘛就干嘛。 那衣服里,羽绒塞得足,幼崽穿上整个胖起来。 兽人还用麻线一格一格固定,看着更臃肿。 林楸脚步声惊动了山洞里的兽人,大伙儿看来,狼雨笑着招手让他过去看。 “楸,看看合不合适?” 林楸蹲下,小灰狼举起爪爪搭在林楸膝盖,“楸楸,合不合适?” 林楸握住他爪子,看着腿上一个灰爪印。 狼生不好意思地吹了吹,卖着乖笑。 林楸:“转转看看。” 小狼屁颠屁颠转个两圈,林楸拉着他脖子那一圈试试大小,又往四条腿上的收口都看了看,问:“紧不紧?” 狼生抻了下脖子,又支棱了下四条腿儿,蹦跳一会儿,然后趴在地上吐着舌头喘气。 几个亚兽人忙围上来,“紧了吗?” 小灰狼摇头,“热。” 狼安一下笑起来,“热好,现在穿起来热,雪季的时候就正好。” 狼生这件还是头一件,兽人们比对着小灰狼体型再改一改,照着林楸说的,漏风的地方收口小一点,又不勒得幼崽难受,就正正好了。 样衣做出来,后头幼崽的就更快。 亚兽人们手头上还得做毛衣,这羽绒的就分作一人一道工序,最后能批量做出来,省点事儿。 兽人们拿着布,比对着幼崽的尺寸继续裁剪。 狼雨捏着麻布,忽然道:“楸,咱狼崽做了,兔兽人那边两个幼崽做不做?” 林楸:“材料够就做吧。” 其他兽人也觉得该做,“他们就两个幼崽,也不费事儿。” “不过不知道尺寸,阿生,你跟兔兽人幼崽玩儿得好不好?叫他们过来……”狼雨说着自个儿就摇了摇头,叹气说,“算了,还是我去吧。” 兔兽人没几个成年兽人在,陌生兽人去,怕吓出个好歹来。 狼安:“他们总缩在山洞里也不行,你叫他们多出来走走。” 像今天早上,兔艾看个萝卜都得藏在雾里,生怕遇到狼兽人,胆儿也太小了。 小胖:“阿爸,我们可以找他们玩儿吗?” 狼安看着爬到自己腿上的亲幼崽,拍了拍小胖的屁股说:“等会儿跟你们雨叔一起去,别吓到他们。” 小胖是狼安的唯一一个幼崽,他阿父前头为了把食物分给自己,饿死了。狼安浑浑噩噩的,也想着跟着去,哪知道肚子里还有这么个遗腹子。 老来得崽,狼安就撑着这一口气,慢慢熬到了林楸过来。 不过他平时也忙,幼崽都是部落安排兽人统一管着,鲜少有幼崽跟着自己阿爸阿父一个窝的。 日子难过,兽人寻常吃不饱,睡不好,可也得拼了力气出去找食。幼崽脆弱,就怕兽人晚上随意翻个身就压死了。 放在以前,这也不是没有的事儿。 反正大家都是这么过来的,幼崽有玩伴,从小一个窝里长大,还能培养默契。 狼雨干脆利落,一说要给兔兽人做,这会儿就起身过去给兔兽人量尺寸。 小狼也赶紧跟上。 幼崽养得壮实,走路屁股一摇一晃,厚实的毛毛裹得像个大型毛球。走着走着蹦跳两下,看得亚兽人们忍不住笑。 兔兽人的山洞离狼兽人的大山洞有点距离,就怕离得大山洞近了,兔族人晚上睡不着觉。 山洞位置不高,但洞里干燥。 形状像个牛皮水壶,洞口小,进去有些弯道,里头却宽敞。 兔兽人把山洞收拾得很干净,挨着洞壁放了一排草窝。都是一个个独立的,草窝盘得很圆,连支棱出来的草叶都没有。 窝里则放了些兔兽人自己积攒的毛毛,用来保暖。 挨着草窝的地面,不知道兔兽人什么时候用干草编了草垫。硕大一张,这会儿兔艾就坐在垫子上,跟另外一个兽人留守,看着两个幼崽。 先前那遭事对兔兽人来说是噩梦,亲眼看着自己的伴侣、幼崽被流浪兽人吃掉,叫他们日夜胆寒,心神恐惧。 后头到了狼部落三年,日子安定,那恐惧才慢慢放下。 可恐惧没有消失,对于再生幼崽的事,兽人们格外害怕,也隐隐抗拒。所以到现在,兔部落也就只有这么两个幼崽。 狼雨先进的山洞,叫小狼们在外面等着。 兔艾看到狼雨过来,冲着他笑了笑,“雨。” 狼雨扬起手中兽皮条,顺手接住冲过来的兔萝,他道:“部落给幼崽做衣服,就是用你们捡的羽绒,我来量一量幼崽尺寸。” 兔艾旁边是个跛脚的雄兽人兔藤。 他的脚不像羽山或者狼西那样面上完好,整个左脚自小腿以下都没了,是被流浪兽人咬断的。 兔藤话不多,是个温和的,脸上总带着笑意的兽人。 他冲着狼雨颔首,又听到了外面狼崽的声音,往外看了眼。 狼雨顺手给兔萝量尺寸,笑道:“幼崽来找兔萝他们玩儿呢。” 兔藤摸了摸趴在怀里,竖起长长耳朵好奇又胆怯地看向外面的幼崽。 “芫,想不想出去?” 幼崽抬头看他一眼,缩着爪子,埋头藏在他臂弯。 狼雨道:“狼崽调皮,劲儿大,要不先叫他们认一认对方,总不能一直让幼崽待在山洞。” 兔艾想想也是,等着狼雨量完,松手兔萝就往外跑,他也没拦。 兔芫看着兔萝出去了,在兔藤的轻哄下,也一点一点抬起头,又看着外面。 洞内有拐弯,看不见洞口。 兔艾将她抱起来,慢慢带出去。 兔藤也起身,拿了根木头杵着,一点一点往外挪。 狼雨看着他腿,道:“没让祭司看看?” 兔藤不好意思笑,声音徐徐:“已经这样了,不好麻烦祭司。” 狼雨点点头,不再多说。 洞口外,兔萝跑到离狼崽几步远,立马吓得停了下来,藏到兔艾后头。 兔芫更是,直接吓得缩成球,狼崽连他的脑袋都不知道在哪儿。 小胖好奇要凑上来,叫狼生拉住。 狼圆奶声奶气道:“他们胆子小。” 这是成年兽人说了很多次的话,幼崽就记住了。 狼雨收好兽皮条出来,挨个儿揉了揉狼崽脑袋,“你们乖乖的,先认一认他们。” 幼崽点头,眼睛直溜溜看着。 别说幼崽,兔艾被一群小狼盯着,也有些不自在。 还是兔藤到了洞口,坐下,温柔招呼狼崽也坐。 狼崽一屁股墩坐草地上,“我叫狼生,这个是狼胖,这个是狼圆,还有狼花,狼雾……” 狼生一一介绍过去,介绍完后,他又看向两个幼崽。 兔萝从兔艾身后探头,按理说,他比狼崽都大,但心智小。 他观察了好久,兔艾拍拍他肩膀,兔萝才道:“我是萝,阿爸取的。” “我、我……” 极小的一声。 狼崽耳朵动动,齐刷刷转头看去。 兔藤摸摸幼崽脑袋,幼崽攥紧爪子,像鼓了好大的劲儿,其实声音依旧很小很小:“我是兔芫……” 狼雨站在一旁笑得慈爱,见两边搭上话了,也不多留,跟兔艾说一声就走了。 幼崽有幼崽的交流方式,让他们自己去玩。在一起的时日长了,总归能玩儿到一起去。 大山洞前又飘着药味儿,闻着就苦,狼兽人一个个走路都忍不住避开。 羽乐又在给他阿爷熬草药。 黑羽族长虽然醒了,但身体不见大好,终日昏昏沉沉。羽乐天天守在老兽人的山洞中,除了熬药跟吃饭,都不见他下来。 这才几天,好不容易在他们部落养出一点肉的小兽人又瘦了。 不说黑羽兽人,他们这些狼兽人看了都心疼。 大山洞里,林楸做不来毛衣,就拿着那张兽人们织了一半的渔网继续织。 狼安看了看外面,本该差不多做午饭的时候,也没急着出去。 小兽人经历的事情多了,不爱说话。他这会儿过去,羽乐怕得贴在灶台上。 哎! 换做以前的狼部落,他们的幼崽慢慢长大差不多也该这样。只要一想,就对那瘦削的身影感到怜惜。 狼安轻声道:“黑羽部落到底什么个情况?雨,你们相处得多,知不知道怎么个事儿?” 狼雨刚将兔兽人的尺寸记下,闻言,苦笑一声。 “你看看来咱们部落的,起先都是一批什么样的兽人?那细胳膊细腿,各个身上带点病的,谁知道他们自愿来的还是黑羽兽人驱逐来的。” “部落里的事,无非就争权、争食、争伴侣……能有什么新鲜的。” 黑羽兽人做事的时候一个比一个认真,没谁有那功夫跟狼兽人闲聊。 他看那领头的羽山,总不见几分笑,只偶尔听黑羽兽人把羽山跟某个兽人相比,显然是不服气另一个兽人。 不用细想,能是什么事儿…… 争权在其他部落是再正常不过。 兽人都希望有一个能领着部落向好的族长,每一个有点能力的兽人,也都觉得自己能领导好部落。 斗来斗去,真心为部落好的也不知道有几个。 “只希望羽山赶紧把部落安排好,这快到雪季了啊,一天比一天冷,再慢点,度过雪季的猎物怕抓不够了……”狼雨话里含着担忧,共事几个月,他还是希望羽山他们能熬过去。 山洞里声音小,说到这儿也就止住,转而说上部落里适龄兽人结伴侣的事。 部落繁荣大计,兽人数量是关键。 如今部落里能找出完整一对伴侣的,屈指可数。 今年日子安稳了,雪季也没什么事,弄些幼崽出来正合适。 亚兽人们说着,开始清点部落里还有哪些适龄的兽人。数来数去,他们盯上林楸。 林楸:“我可已经找到了!” 狼安:“那你跟王今年雪季……” 狼雨:“生两个!” 林楸手一抖,线都勾错了位置,“我不行,我……” 虽说知道亚兽人能生崽,但他没准备好。 狼果在一旁偷笑,叫亚兽人们逮住,“狼果,你也还没找伴侣呢。有没有喜欢的?狼顺、狼云、狼火?几个队长,好像就狼火没找。” 林楸见状赶紧溜走。 “诶!楸!”狼雨喊人。 狼安挥挥手,道:“楸再等等,他身体差了点,养一养才行。” “那果……” 狼果倒在草窝,指挥着幼崽给他踩背。 他懒洋洋道:“我啊……我想想。” 兽人找伴侣直接,看对眼了就一个草窝里生崽去了。 土生土长的狼果早已习惯,但他脑子里扒拉一圈部落里的单身雄兽人,没一个看得上。 一个草窝里长大的太亲近,比方说狼云,小时候看这小子晃着鼻涕乱跑,咦……想想都下不去口。 狼顺、狼火嘛,是狼王那一批的兽人,比狼果和狼云又要大一些。 狼顺蠢。 狼火……他小时候跟他干过架!这死兽人不让他,打不过,也不行! 再大一批出窝的兽人,太老了。 狼果眼光挑剔,“我看不上。” 亚兽人点头,“那再看看。” 兽人们不强迫,也不叫亚兽人放低自己的要求。 找伴侣的标准在兽人自己心中,需要双方都觉得合适。不然狼兽人一辈子找一个,找岔了眼,谁赔得起。 但他们的狼都是好狼,遇狼不淑的概率比其他兽人小很多。 可以说,对伴侣好是他们狼兽人刻在基因里的。 本就是闲谈,说到这儿了催一催,然后又说起其他来了。 狼果听着跟催眠一样,翻个身,放四个幼崽在大山洞里滚。 他手臂搭在额上,又想起那葡萄酒的滋味儿,目光瞥去,咽了下口水,瘪嘴。 等以后他找楸学,做他个十几二十罐,天天抱着喝。 兽人还没开窍,还一心吃喝。 * 白日愈发短,部落炊烟每日差不多时候升起。 廊下的肉干换了几批,又多了些鱼干。 半个月后,狼莫西边烧炭跟烧陶的事儿停了,几个兽人又开始大量撒网捕鱼。 狼木小队也停了狼起那边的木工活,在附近草地跟林子里找这会儿出的地耳跟蘑菇。 兽人开始全力囤积食物。 一早上起来,林楸掀开山洞挂着的草帘,看见外面满地白霜。 呼出的气儿都能瞧见了。 溪水刺骨,漫山遍野的红叶彻底褪了个干净。 距离雪季,只剩一月。 黑羽族长在部落养了快半月,羽山终于带着几个年轻的黑羽兽人过来,打算将老族长带回去。 林楸看着羽山精神还好,脸上疲惫,但少了些愁苦,猜测应该是部落的事情弄妥当了。 祭司说老兽人受不得风,但他自己也要求着回部落。 羽山就用带过来的兽皮给黑羽族长裹好,又把他放进巨大的兽皮袋里,裹得严严实实,背在身上离去。 老兽人一走,羽乐也跟着走了,总蹲在灶前熬药的身影一下没了还有些不适应。 可日子总得往前过…… 地上结霜,幼崽穿着兽皮做的马甲,底下换做了麻布小长裤,蹲在草地一处水洼边。 小手敲了敲水面,硬邦邦的。 几个调皮崽子伸手沿着边缘探进去,捧起来一整块薄薄的冰。 “楸!看!”狼崽子声音中气十足。 林楸只看到他们泛红的小爪子,还有风吹得皴了的脸。 没等他开口,狼安的声音就远远传来: “小狼崽子!还有那兔崽子!你们是喜欢吃祭司的苦药还是想挨我的板子!” “水那么凉!也不怕爪子裂开,到时候又找兽人哭去!” 分明以前还觉得温柔的狼安,此时泼辣得厉害。 也不知道是不是灶台上转多了烦躁,还是幼崽变了人形,能跑能跳的总是调皮捣蛋不好管教,越来越凶了。 林楸都被他的声音震了震。 小狼崽子吓得没捏住薄薄一层冰,哗的一下,砸在水中溅起水花,小水洼也被搅浑了。 狼崽哈哈笑着就跑,跑了两步回头,见两个兔兽人还一脸的水,呆呆坐在水洼边。 狼生又跑回去,一挥手,两个力气大点的幼崽蹿出来,抓起两个小兔崽子就跑! 狼安在廊下,看着又好气又好笑。 半个月的时间,兔萝跟兔芫终于跟狼生他们混到一块儿去了。 而那半月前下种的萝卜,也早被兽人们移栽开来,成了一畦一畦的冬菜。 林楸后头又想起蒜苗正是这个时节种的,把蒜种给了兔艾,也叫他种得水灵灵的。 部落里除了护卫队的兽人跟几个负责做饭的亚兽人们,其他兽人一概不在。 兔藤跟兔艾这会儿正在往萝卜底下撒草木灰跟鸟粪混合的肥,听到骂声,耳朵一竖。 转头看了眼,又拍拍胸口继续忙。 幼崽不害怕狼兽人,兔兽人们日日跟狼兽人一起吃饭,也不像以往面对狼兽人那么小心翼翼,但总容易受惊。 “再这么下去,我怕我吓死。” 兔藤温柔笑:“慢慢就习惯了。” 以往狼兽人在外面他们都不敢露面,这才半个月,不也出来了吗? 一切向好,但林楸感觉到部落兽人愈发紧迫。 像这会儿,廊下挂满了新腌的鱼跟肉干,河边狼莫他们一个一张网,还在铆足劲儿往水里抛。 他连带着也担心,干脆先去清点储存的食物。 都攒了这么久了,也没个兽人点一点,他们到底囤了多少粮。 今年食物多,从雨季开始囤菜干、蘑菇干,原本大山洞那点地方早放不下。 加之之前狼兽人邋遢,大山洞里长了太多小虫,狼岩便叫兽人暂不往那边放食物。 兽人专门收拾了几个山洞出来存放。 山洞位置较高,都是避风避雨的好山洞。 洞口专门用藤条编了门,放了驱虫的药,防止再钻进去些吱吱兽。 雨季那一批菜干、蘑菇干存放在一个山洞,林楸点了点,菜干都是极嫩的野菜晒的,一共四个半人高的兽皮袋。 蘑菇干更多,塞了大半山洞,有九个兽皮袋。 这里头不仅有之前北边草原找的蘑菇干,还有雨季期间兽人无聊叫狼岩全赶出去,整个部落的兽人找回来的蘑菇晒成的。 至于鱼干,兽人们狩猎出门,有时都会带一些,陆陆续续,之前晒的鱼干居然吃完了。 再旁边一个山洞,单独放的是些果干。 山洞小,一进去就是一股果子的酸香。 果干又甜,很容易招虫,所以都放在陶罐里。也不敢直接放地上,还专门在山洞置了两张桌子来放。 七八种果干堆在一起,一共七个陶罐。 桌面还有一点点最近熬的果酱,以及雨季慢慢吃甜水剩下来的半罐蜂蜜。 莲藕最近兽人们在吃,抵了不少存粮的消耗。 莲藕虽然存满了一整个山洞,但兽人们怕放坏,和着骨头炖汤,每日吃得也多,都不知道能不能吃到雪季去,先暂且不论。 菜干、果干非主食,最重要的是尾巴草。 尾巴草当时收回来,部落所有陶缸陶罐都占得差不多了,后头分了差不多一半给支部落,这会儿大大小小陶罐空出来些,还剩两个大缸,六个兽皮袋的量。 狼兽人胃口大,按照煮粥来算,一天吃一顿的量,一个兽人二两米,一百个兽人一顿就是二十斤。用小陶罐估算,差不多就是小陶罐一罐的尾巴草籽。 大缸和兽皮袋一次性能装十个小陶罐的量,两大缸加六兽皮袋,差不多有八十罐,拢共能吃两个多月接近三个月。 而那些菜、果干,加在尾巴草籽里煮,才能让兽人将一罐尾巴草籽分做两三顿,吃一天。但一天的食物量依旧不够。 兽人最喜欢的还是肉干。 如今肉干,林楸点了又点,也不过装了三个兽皮袋。 鱼干倒是多些,都装在罐子里,大大小小十来个陶罐,估摸着是肉干的两倍。 狼兽人一天必须吃肉,这些肉干分散到每天,那前头两个多月差不多才能吃得饱饱的。 这么一来,东西看着多,实际上雪季四五个月。就算按四个月来算,那也还足足差一半的量。 差一半! 不点不知道,点完林楸此刻比兽人还急。 明明看着攒了不少了,怎么还差这么多! 第118章   这个时候了,没谁嫌弃鱼干,狼莫小队铆足了劲儿地捞。 狼山前这段大河鱼没了,就往别的河段去。 狼石就见天儿地坐在河边杀鱼,狼木小队上午上林子里找食,下午也跟着杀鱼。 那河水都红了。 兽人们不吃鱼内脏,就让狼莫他们扔到河里当诱饵,又勾引过来不少贪吃的鱼,也叫兽人下网捞了。 狼石一粗莽兽人,护卫队的队长,部落有名的勇士,胳膊上肌肉健硕,一拳能打死一头尖角兽…… 现在每天浑身鱼腥味儿。 他进山洞里睡觉,兽人都得捂住鼻子呛咳几声。但没谁嫌弃,大伙儿为了捕猎,早出晚归的,洗澡的时间都没有,都臭烘烘的。 大河里的鱼还是多的。 捞上来的鱼多到廊下挂不住了,狼起就专门在狼山前那片夯实的空地上架了七八排十几米长的架子。 用上好的木头做的,老木匠的手艺,格外结实。 架子上的鱼干抹了盐,赶紧风干。 狼安那边赶工将幼崽的羽绒衣服跟毛衣做好,空闲时候,便守着灶烤肉干。 狼溶则带着两个小狼,顺带收编了幼崽,每天吃完早饭,就带着一溜串幼崽背着藤筐出去割草。 他们也要给咩咩兽囤过冬的草。 至于红鸟,捡兽人们吃剩的食物,或用一些菜叶、果子混着尾巴草籽的壳,也算一顿好的了,倒还没那么愁。 狼山兽人在忙,支部落同样没闲着。 一堆木头干草做的棚里,兽人们正在把兽皮这些往外清。 雪季雪厚,木房子四处漏风,还容易被压塌,兽人们要搬到爪子山上的山洞里去。 狼夜扛着渔网,后头小队成员背着藤筐,里面尽是最近晒好的鱼干。 “队长,前面几个大湖鱼不好捞了。” 鱼变聪明了,一见下网就往深处跑。他们要捞上来,得下水去收网。 狼赤不准他们这样干,兽人虽然吃了一个月的鱼肉,填饱了肚子,气色也看着好了那么一点点,但还是瘦,怕下水了没力气上来。 狼夜:“领地里湖这么多,换一个就是。” 他们部落旁的湖不多,但领地内湖却是一个接一个。以前刚来这地儿还不熟的时候,总有兽人跑着跑着掉水里去。 兽人们以前自然也吃鱼,但同样是跳湖里捞,还只敢去那浅湖,哪像现在这么一网下去满载而归。 支部落现在正美呢。 他们就是靠这湖里的鱼,雪季也能熬过去。 放在以往,完全不敢想。 搬的山洞就在爪子山半山腰,兽人爬几步就上去了。爪子山不高,除开雪季,兽人们都是住在外面。 这边比狼山那边更湿润些,木屋透气,也方便。 狼夜小队目前只负责捞鱼、晒鱼干。狼赤带着狩猎队,还是要极力抓捕到尽量多的猎物。 采集队便依旧采集,也学着狼山那边,每天回来也不休息,先得做了果干、菜干再睡觉。 支部落的动作大,兽人们一改之前死气沉沉的面貌,周边部落看在眼里。他们不止一次地试探,但都叫吃饱了的狼兽人赶了出去。 其他部落的兽人不是没想过抢,或者偷,但没吃饱的狼兽人不好惹,吃饱了的,更是不敢惹了。 傍晚,水汽上来时,兽人忙着把挂在树上的鱼干收回山洞。 山洞中间燃着火堆,收回去的鱼干绕着火堆围了一圈又一圈,昼夜不停地烘干。 山洞是天然山洞,洞口大,月色明晰时,坐在里面能直接看到山下那些泛起波澜的湖。 那些湖像幽蓝色的珠子,是兽人们才发现的宝贝。 自狼火他们走后,狼赤着手借助狼山送来的东西改善兽人们的伙食,在兽人吃饱了一段时间,养足了力气之后,立马开始储存雪季的食物。 他们比狼山开始得还要更早一些,狼赤清点完食物,光是鱼干都有二十个兽皮袋。 至于狼山送来的那些尾巴草籽,他们只吃了一顿尝了尝味道,后头再没动过。 这会儿,火堆燃烧,柴火崩裂出细微的响声。 兽人狩猎采集回来之后,花了一阵时间搬了家。 现在还有族人在山洞里盘灶,这山洞洞口完全是敞开的,根本不能像狼山那大山洞一样能用草帘盖住。 在洞里做饭,也不怕出问题。 就是雪季窝在里面,呼啦啦地往里灌风,只能等雪堆高了,才勉强能挡一挡。 狼赤检查完所有食物,坐下来,示意几个兽人领队过来。 “族长。” “老大。” “队长。” 叫他什么的都有,没一个叫王。 狼赤颔首,目光落在那肥硕的鱼干上,道:“雪季快到了,在这之前,我想去一趟狼山。” “我们也去!”说是去狼山,山洞里所有兽人都竖起耳朵,围了过来。 狼赤:“部落里食物多,周边兽人觊觎着,我只打算自己去。” “自己!”狼夜惊呼,“族长,一个兽人怎么行,路上要是遇到其他兽人,打都打不过。” 狼赤:“我是为私事。” 明明快雪季了,按理说,他的幼崽就该这时候回来。 要是狼火他们说的是真的,那楸做了那么多为部落好的事情,狼山也肯定会放他的。 可当时狼火只字不提,他后头琢磨着,总感觉有蹊跷。 狼赤自从知道幼崽摔了头的消息,便心神不宁。现在部落照这样继续储存食物,雪季肯定能熬过去。部落安顿好了,他就想去看看幼崽。 他只这么一个幼崽,他放心不下。 狼晚道:“赤,你不会是想去接楸吧?” 狼星声音细弱,道:“那你一个兽人去也不行,不安全。” 临近雪季,兽人各个部落都心浮气躁的,恨不能刨地三尺,也要找出能吃的食物。 这个时候流浪兽人也出来四处抢食了。 去狼山那么远,别看狼赤年轻时有能耐,这么多年累死累活,身体早不如从前。 狼赤:“我就去看看。” 狼晚:“你一个兽人去肯定不行。” 旁的兽人知道他担心自己幼崽,但也态度一致。 狼赤看着周围一圈不赞同的眼睛,面上依旧平静,“你们走不开。” “那就再忙半个月,到时候狼夜小队跟你去。狼夜他们的鱼干那时候肯定晒得够多了,狩猎队跟采集队再忙半个月就差不多。”狼晚道。 狼赤:“那会回不来。” “回不来就回不来,雪季那么大雪,兽人都窝在山洞里,想死的才会出来。” “对啊,族长,咱都吃饱了的,不怕他们。” “我能一个打十个。” “部落兽人不少,咱虽然都是些老家伙,但还是能打的。” “是啊是啊……” 狼赤想了想,最终同意下来。 * 越过东部长河,穿过黑羽部落居住的巍峨绵延的高山,掠过一望不知几千里的山林、草原和荒漠。 过瀚海一角,在群山阻隔间,往兽神大陆中部走,便是曾经物产丰饶,猎物数不胜数的中央大陆。 深入中央大陆的腹地,那石屋散落,曾经大部落数不胜数的辽阔土地上,兽人也同样忙着雪季囤积食物。 不过他们囤积食物的法子,与其他部落不同。 此时,中央大陆最繁荣的一处部落中。 石屋整齐林立,不知几千座。 石屋拱卫着的,是面积数倍于普通石屋、更大更宽阔的中心石屋。屋前,不同的兽人连在一起,排起长队。 他们中有食草系兽人:矮小的兔族、长角的羚羊族、鹿族、象族等;也有食肉系兽人,包括小猫一族(如渔猫、豹猫)、大猫一族(如虎族、豹族),还有蛇族等。 曾经一辈子可能凑不到一块儿的兽人,如今整整齐齐排列在这二层石屋外头,规规矩矩,安静无声。 石屋门口,两旁站立着两个凶神恶煞的黑猩一族兽人。 他们保持着兽形,体如山大,毛如黑钢,怒目圆睁,气势骇人。 屋内,随着一个形如枯槁,却满眼感激的羽族兽人出来,跟在羽族兽人旁边的红狐兽人笑着,将排在门外的下一位兽人请进去。 与此同时,随着这位兽人带来的,硕大几个兽皮袋装着的食物,也被带了进去。 石屋方正,结实。 门大开的房间内,坐着个瘦削的羊兽人。 他身上披着一张纯白毛皮做的袍子,袍子宽松,兽毛光泽。 兽皮极为柔软。 随着他的姿态铺在地面,挡住他脖子以下的所有身体部位,只留下一双粗糙的手,置于腿上象征着祭司身份的权杖处。 石屋内,陈设简洁,只正对着门设置了祭台。祭台上供奉着不知多少年份的兽皮,兽皮上用长生草刻画着一幅画像。 画像极模糊,只有背影,那身形纤薄、柔软,却好似包容万物,充满神性。 药草燃烧的青烟袅袅,屋内弥漫着平和治愈的药香。 红狐兽人领着兽人到了门口,退去一边,随后招呼后面带着食物的兽人跟着他走。 绕到石屋侧面,又是一道门口,兽人手中的食物便被几个豹族接了过去。 几个兽人见好不容易积攒下来的食物就这么交了出去,心里一急,下意识跟上两步,试图往里看。 旁边红狐兽人目光一沉,道:“供奉兽神的地方,不能停留。” 兽人吓了一跳! 他们忙不迭收回目光,垂头掩下低落,往前面挪去。 殊不知那石门后头,硕大的院子中,已经堆满了各式各样兽皮装着的食物。 一白狐兽人在后头登记,一手持炭笔,一手拿树皮纸。 食物如山高,兽皮袋堆得勉强留出一条路来。十多个身强体壮的兽人还在将地上的兽皮袋继续往下一道石门后头扛。 两个豹族人将刚刚羊兽人送来的东西打开,都是上好的肉干、植物块根。 白狐兽人眼睛下瞥,记录下兽人部落,食物多少,随后道:“送最里面房子去。” 两个豹兽人便随意拖着兽皮袋,往这个院中最角落的屋子送去。 院中两道门打开,石门与院墙一道又一道。而几个院中,所有屋子,大开的门中都隐隐可见逐渐填满的兽皮。 两道围墙环抱的广场最中心,是一个巨大的祭坛。 祭坛供奉的,便是此间兽神。 此广场位于那二层石屋的后头,可容纳近万兽人。广场看似属于石屋,实则门一关,就成了独立的居所。 此时,却只有一个兽人,住在此处唯一一间房子当中。 那房子小,却处处精巧。 里头家具陈设,皆用木头。 …… 那最前面的石屋之中,面色和蔼的羊兽人已经在招呼放了食物的兽人进去。 “大祭司。” 同为羊兽人一族,几个兽人不免对屋里坐着的羊兽人亲近。 被称为大祭司的兽人云渡温和道:“需不需要看病?” 几个兽人摇头,“大祭司,给我们一点能度过雪季的草药就好。” 云渡示意一旁等着的小兽人拿过来。 那小兽人同为羊族,看着与大祭司有几分相像。 小兽人熟练拿来巴掌大的叶片包裹的两包草药。 兽人小心翼翼捧着,面露珍视,眼里对云渡含着无尽的感激。 云渡笑说:“既然没事,那快点回去吧,晚了路不好走。” 羊兽人起身,不经意看到那幅高高挂起的兽神像,想着部落剩下那点存粮,不免绝望。 兽人脸上笑意敛去,面色惨白,“大祭司,兽神发怒,咱们真的能熬过……” 旁边的羊兽人吓得立马捂住他嘴巴。 云渡却笑了笑,同样看着那幅模糊的兽神像,眼中有一瞬恍惚。 他声音如旷野中飘来,随着那青烟散开,“放心,只要供奉了祭品的部落,一定可以存活下去。” 云渡接待兽人,治病给药已近深夜,最后一个兽人才离去。 他垂着头,面向屋内的祭司画像,静默一会儿。旁边小兽人搀扶着他起来,往后头走。 祭坛广场,那座小小的石屋内。 白狐兽人正将手上的兽皮交给屋中年轻的族长。 他满头白发,发丝柔亮地披散在身侧,铺在地面上。一张脸雌雄莫辨,身形单薄,竟与那石屋里的画像,像了六分。 白狐恭敬地站立在他身旁,目光看着那双修长的手,直到兽皮合上,狐弦抬眼。 “都收完了?” “族长,今年的都收完了。” 狐弦:“又少了一个。” 云渡踏入这石屋,慢慢在小兽人的搀扶下坐好,“差一个就算了,这么多你也吃不完。” 狐弦:“大祭司怎么有空来?” “狐弦,如今其他部落都不好过,明年的食物,少收一点吧。”云渡声音里带着悲悯。 狐弦笑,身如轻雾,慢慢站起。 “少收一点,兽神会消怒吗?” “小尾。” “族长。”白狐兽人上前一步。 “派兽人去问问,今年黑羽部落为什么没来?” 今年供奉祭司的部落不全,祭品不全,兽神只会更加震怒。 要是兽人们依旧没能从食物短缺中得到喘息,那便是他们这些兽神使者监督不到位,也是那黑羽部落不诚心了。 “只他一个部落,影响我们所有兽人,那就不好了。” 狐小尾应下,悄无声息退了出去。 云渡这大祭司的名头响彻整个兽神大陆,自他预言兽神发怒之事,兽人们便年年供奉食物,只求寻得一个活命的机会。 可距离这次预言,至今,已经过去了十多年。 兽人上供的食物一年比一年少,覆灭的部落却一年比一年多。 兽人们惶恐,没有谁去怀疑大祭司的权威,毕竟曾有兽人亲自见过大祭司沟通兽神,且他的医术,至今乃是兽神大陆之最。 即便兽人们缺少食物,但有病有伤,只要求到这里来,大祭司但凡能救的,便都救了。 是以,于缺乏食物一事,兽人们只敢怪责自己是不是上供的还不够,而不是怀疑大祭司。 今日是今年上供食物的最后一天。能来到中央大陆,交托这些食物的,大部分是中央大陆的兽人。 其他部落虽有心,但距离太远,也无力前来。 羽族因有翅膀,得天独厚,那些不是中央大陆还前去供奉的兽人,就多是羽族,比如黑羽部落。 中央大陆有超脱其他大陆的繁华,他们前去,有的是信大祭司的话,有的也为着能顺道交换一些东西。比方说,盐。 旁的部落,走三四个月,就为了将食物送来。 这费时费力,更费兽人的事,兽人们就这么弯着脊背做了十多年。 每年,都有兽人坚持不下去。 * 羊兽人放了食物,赶紧离开。 出了原野部落,抱着草药的羊兽人红了眼眶。 他想到那些好不容易攒起来的食物,怎么也走不动了,蹲下来抱膝,压抑地哭泣。 他身后,站立的四五个同族也沉默。 许久,其中一个兽人不确定地问:“河,你说大祭司说的是真的吗?” “咱们已经努力了这么多年,抓到的猎物越来越少,连给他们交肉干都得从雪季后就开始找。” 找半年,一来一回送半年,恍恍惚惚,又快到雪季了。 羊河是这一队兽人的领头,他蹲下,手搭在同伴背上。 他满目希冀,回想大祭司的模样,内心坚定:“大祭司说的话你还不信吗?” “他说可以,那肯定就可以。” “兽神只是还没消气,我们再等等。你看猎物虽然没有,但是我们喜欢吃的植物不是越长越好吗?” “我们是兽神的子民,他一定会保护我们的!我们要相信……” * “相信个屁!那原野部落就是骗兽人的!” “阿爸,咱们不来了……这么多年,你看看族人们过的什么日子。本就没多少食物,咱们还给他们送来,怕不是兽神吃的,是他们自己……” “闭嘴!” 远离原野部落的几十里外,早上上供完的云豹部落的兽人正继续往南赶路,期望能在雪季之前回到部落。 已是晚上,云豹兽人在树上疾行,如履平地。 直到跑到了兽人们来时定下的落脚点,豹多刚跳下树,就挨了他阿爸一爪子。 豹多耳朵一撇就要往树上爬,叫变做人形的豹淼一下逮住长长的尾巴,拽了回来。 “阿爸阿爸!别打!”豹多爪子捂耳朵,俯趴下,整个蜷缩起来。 同行来送食物的兽人有十来个,这会儿都不管父子俩,早已习惯地坐下来,找出藏在树洞里的肉干,分了下去。 “阿淼,你的。” 豹淼一手拎着幼崽后颈,偏头叼着肉干,嚼吧嚼吧,舍不得吞下。 他也没力气了,松开手,软身压在幼崽背上。 觉得不舒服,还搓了搓幼崽全是骨头的身体,叫他趴好了,再靠上去。 豹多嗅到肉干味道,正要嚷嚷,旁边兽人一把塞他嘴里。 豹多这下什么也顾不得,两爪子抱住,赶紧吃。 夜色遮住了云豹兽人脸上的疲惫,大家珍惜地啃着半个巴掌大的一块肉干,手托在嘴下,连一点肉渣也舍不得掉。 豹淼看在眼里,嘴里泛苦。 他摸着幼崽脑袋,一下比一下重,直到豹多嚷嚷着头皮紧了,又慢吞吞地拍了两下结实的,道:“以后不许说那话。” 豹多被他阿爸制着,哼声甩尾巴。 显然是不服气。 豹淼仰头,望着这被树丛深深挡住,也不见明月的天。 “崽啊,你要记住,咱们敬的是兽神,不是原野部落。” “可食物交给的是原野部落,那还不如咱们自己供奉!” 豹淼一笑,“像你这样想的兽人不是没有。” “对啊,所以为什么我们自己不可以?我们也有祭司!” “那你知道,那些这样想的兽人去哪了吗?” 不等豹多回,豹淼声音缥缈,“他们啊,都去见兽神了。” 豹多叼着肉干转头,“饿死了?” 豹淼一笑,盯着幼崽傻兮兮的眸子,轻飘飘一声:“他们杀死了。” 豹多一个激灵,只觉胆寒。 嘴里肉干掉了,豹多炸着毛,慌慌张张捡起来,咬住,爬起来把脑袋往豹淼怀里塞。 豹淼做势抢他肉干,“现在不是我们愿不愿意,而是他们允不允许,懂了吗?” 豹多松嘴。 豹淼温柔地摸摸幼崽脑袋,又给他塞回去。 “可……有什么用呢?没有食物,还是会死……”豹多眼神茫然无助,看着快哭了。 云豹兽人们看着队伍里这最小的一个,也都心里泛酸。 他们熟练地用长长的尾巴勒紧肚子,忍住饥饿。 “不会死的。” “豹多多,你阿爸取这个名字是让你食物多多,不是让你想多多。咱部落别的没有,鸟肉管够。” 豹淼捏着他幼崽的耳朵,道:“咱们要相信兽神,也要相信自己,更要相信我们自己的祭司。” 豹多一脑袋拱入他阿爸怀里,“阿爸,咱们不给他们交食物了好不好,这么来来回回好累啊。” “不交食物,他们派兽人来怎么办?” “我们也像其他部落那么跑吧,中央大陆以前可轮不到他们逞威风,狼部落不是都走了吗?要不找他们?” “我们祭司也是狼兽人,说不定跟着狼部落混,能顿顿吃肉呢。” 云豹兽人被幼崽天真的话逗笑。 “这话你回去跟你阿父说去吧。” 明天还要赶路,他们勉强垫一垫肚子,爬上树,赶紧睡觉去。 当务之急是在雪季之前赶回部落。 第119章   雪季前,是兽人们一年中最忙碌的时刻。 地上的白霜出现得愈发频繁,水洼里的水渐干,只剩幼崽匆匆跑过的爪印。 以前蹲守水洼边玩儿冰的幼崽,这会儿赶着割草。 满山叶片凋零,冷风肆意,吹得狼山前到处都是落叶。 熟透的果子也逐渐掉落,被树下的动物啃食,或烂在地里。 狼部落山洞起了一道一道的木门。 门内,是兽人们抓紧雪季前最后一点时间采集回来的鲜果、鲜菜,还有各种块根。 在兽人们的努力下,鱼干累积到了两个山洞,肉干勉强装满一个山洞。 随着天气越来越冷,兽人们开始直接将一整头兽肉储存起来,只等上冻就可以保存整个雪季。 林楸最近养成了跟着狼岩早起的习惯。 身边狼岩一动,林楸迷迷糊糊收紧抱着他脖子的手,由着他坐起时将自己也带起。 狼岩拢着兽皮裹紧,“再睡一会儿。” 林楸勉强睁眼,手捏着兽皮毯一推—— 冷空气跑进来,他冻得瞬间清醒。 狼岩皱眉,又要将他裹上。 林楸打个哈欠,掌心贴在他胸膛轻推两下,“不睡了。” 在兽人们的眼里,雪季以看到下雪为始,林楸自我感觉,此刻应该早已经步入冬季。 他里面裹上一层洗得皱巴巴但柔软不少的麻衣长袖,外面套兽皮马甲,再外面又裹了一层浅绒皮子做的兽皮外套。 腿上的麻布长裤换成了兽皮长裤,脚下蹬着一双兽皮短靴。 林楸梳了头,用兽皮绳绑好。 自己收拾齐整,回头一看,狼岩上半身依旧什么都没穿,只把之前的麻布短裤换成兽皮裙。 狼岩看穿伴侣眼中的酸意,上前,接过他手中的梳子放好。 “下去吗?” 林楸低头,摸了一把他腰腹。 狼岩呼吸一滞,看着林楸,声音克制:“要狩猎,现在不行,晚上好不好?” 林楸耳红,“我就摸摸你冷不冷。” 狼岩还看着他,“有点。” 他牵着林楸的手,出山洞,往山下走。 他的伴侣刚出被窝,手还是暖和的。不过到了晚上他回来,就没这个热乎手感了。 东方既白,比前几天光线明亮些。 林楸还以为难得升温,却往西边一看,那巍峨群山的山顶,已经积起了一层白雪。 林楸:“王,下雪了。” 狼岩寻着他视线看去,高山之上,零星的白色如霜花一般。 他平静道:“山顶要早一点。” 老祭司站在山洞前的平台,举着他那挂满了石头贝壳的华丽手杖正看着远处天边。听到说话声,他回过头,道:“岩,后天下雪。” 狼岩:“我知道了。” 这两个月,狼兽人几乎每日不歇,无论是狩猎采集的兽人,还是留守部落的兽人,就连幼崽,都在为雪季的事情忙碌。 雪季太难熬,即便今年兽人们储存的食物肉眼可见地多,但这么多年的惶恐,依旧无法一时消散。 下到山脚,兽人大多都出来了。 狼安也叫了两个兽人将鱼干跟藕拿了两筐过来,放在队伍边缘。兽人自觉从一个筐里拿上一点,装在腰间绑着的兽皮兜里。 兔兽人早早到齐,他们体力不比狼兽人,胃口也比狼兽人小些。 早早站在这儿,先吃点鱼干或者莲藕等着。见狼岩一下来,将吃剩的放进兽皮兜,就知道差不多该走了。 各小队清点完兽人,迎着晨光出发。 林楸目送他们离开。 几口烧得冒红光的灶前,热气弥漫。 林楸走到灶前坐下,帮着烧火。 狼安正在拆骨头,肋排上还剩些碎肉,肉色鲜红。亚兽人找到那脆弱的关节处,两手一扭,兽骨就被完完整整地拆开了。 林楸:“安,祭司说要下雪了。” 狼安不慌不忙,“你看黑羽部落他们那边的山上都有点雪了,差不多就是这时候。” “第一场雪会很大吗?” “每年不一样。去年很大,一个晚上到处都一片白了。” 狼安以为林楸害怕,顺手将骨头分在几个陶锅里,“你别担心,以前雪季没多少食物我们都熬过来了,今年雪季咱们好几个山洞的食物,怕什么。” 林楸:“我知道。” 他就是头一年,拿不准,总提心吊胆的。 雨季那么一遭已经够呛,听兽人们的意思,雪季外面得零下几十度,那会冻死人的。连兽人都不敢往洞外走,可见多难熬。 想着,林楸又紧张道:“安,我们是不是该囤些水?还有柴!” 狼虹抱着地里刚刚采回来的萝卜路过,正要去溪边洗,林楸的话顺风吹到耳朵里,他笑道:“楸,你放松点。” 雪季都到眼前了,兽人们看着山洞里满满当当的食物,惶恐少了,林楸却越来越紧张,连他们都感觉到了。 林楸:“我这不是怕遗漏。” 自从上次清点完食物,发现那么多也只够撑过半个雪季,林楸就急迫起来。 狼安:“你放心,都多少年了,我们漏什么都漏不了柴。” 狼莫是带着兽人烧了不少木炭,但兽人们还是砍了不少柴,单是粗木头就堆了两个大山洞。更别说什么干草,树枝。 狼莫烧的那些木炭,也堆了一个山洞呢。 几个山洞都大,柴火足足的。 至于水…… “我们以前都直接挖了雪放罐子里,在火边烤一烤就是水了。到时候特别冷,咱们现在装罐子里也会冻成冰,反而不好取。” 这就是兽人们的生活经验了。 这里没什么空气污染,雪自然是干净的。 不过经兽人这么一提,他确实觉得自己有些紧绷过头。 这不,等狼虹端着盆回来,林楸才看见他盆里装的萝卜。 “萝卜好了?”林楸道。 盆里的萝卜大,里头最小的都得一斤。都叫兽人洗干净了,叶子分一堆,萝卜分一堆。 兔艾跟兔藤收拾完地里,洗干净手,也慢慢来到廊下。 兔艾听到林楸的话,说:“它们长得快。” 萝卜应了时节,是兔兽人自己的过冬粮。 萝卜起初不叫这个名字,根据兔兽人的传承,是几百年前那位兽神使者给他们取的名字。 而最初的萝卜也没这么大,是兔兽人们一代一代改良优化,自个儿种出来的。 可以说,这是兔兽人种植的植物种类中很拿得出手的一种。 “兔艾,放骨头汤里行吗?”狼安问。 萝卜是兔兽人拿出来的,他下意识问行家。 兔艾:“可以。” 万物皆可炖骨头汤。 目的不是让骨头汤好喝,而是让寡淡的菜沾染上肉味儿。喜食肉的兽人们还是有偏好的。 萝卜也不削皮,林楸看着狼安举着刀开始剁。 实在粗暴了点,也没个章程,几个乱刀下去,萝卜就成了大小不一的模样。 兴许是剁藕习惯了,没弄过这个胖胖圆圆的东西。 林楸起身,拿了自己小刀来,“削皮吗?” 狼安手一顿,刀子嵌入萝卜中,案板一震。 “还要削皮?” 兔艾正在理萝卜叶。他抬起头,眼中也茫然,“我们都是直接啃,皮会呛一点。” 但是食物珍贵,皮又不是不能吃。 林楸:“要不试试一锅削皮?皮剁碎,可以给红鸟吃。” 他只是想给他的红鸟跟咩咩兽改善一下伙食。 而且削皮后,口感好一点。 狼安自然没有不依。 林楸就站在他旁边,拿了个萝卜,削皮,滚刀切。再拿一个萝卜,削皮,对半切,再对半切成整齐的块儿。 狼安看着,慢慢手下萝卜大小也均匀了。 林楸唇角一翘,不再动手,转而去看兔艾手中的萝卜叶。 “这个你们怎么吃?” 兔艾眨巴眼,“生吃。” 他们知道狼部落花样多,但他们以前又没陶锅。 兔兽人也试过其他法子,比如说烤着吃,但总感觉怪怪的,还没生吃好吃呢。 林楸:“要不试试炒,或者凉拌?腌萝卜好像也不错。” 一想到腌萝卜,林楸嘴里冒出酸水。 这不巧了吗?萝卜有了,陶罐他们也有,盐更是不缺。 林楸:“安,萝卜叶可以炒熏肉,要肥瘦相间的最好。” 炒菜嘛,兽人们都熟得不能再熟了。 正巧今儿第一顿吃萝卜,按照习惯,先试试各种烹饪法子,哪种好吃,以后就指着哪一种吃。 这些亚兽人们都会,林楸却琢磨着腌萝卜。 “兔艾,萝卜还能再拔上几个吗?” 林楸当然知道能拔,但在兽人们眼中,萝卜是兔兽人种植出来的,他一个狼兽人怎么会知道。 兔艾点头,“找大的就行了。” 他们这一批挑的都是个头最大的那些,小的还会继续长的。 可雪季来了,最好还是不要留它们在地里,不然不好挖。除非用土深埋,否则也会坏。 林楸:“我先弄几个试试。” “试什么啊?”中年兽人们看过来问。 林楸要是做食物,那肯定好吃。 林楸:“腌萝卜。” “腌肉那样吗?”兔艾也不懂,小声问了下。 兔藤细致地理着萝卜叶,“我也不知道。” 狼安:“我们也不知道,楸总会许多我们想不到的做法。” 东边地里,林楸拎着个藤筐去拔萝卜。 别看兽人当初育苗只育了一小块,但兽人们每一根苗苗都没舍弃。 萝卜苗移栽后,一个坑三两株,又是施肥又是除草,兔艾跟兔藤几乎天天往地里跑。 如今萝卜长成,叶片嫩绿,郁郁葱葱。 只隔着零星缝隙,才能瞧见藏在底下的胖萝卜。 还是早晨,叶上缀着露珠。 林楸只在边缘走了一圈,摘了十来个个头均匀的,拎着藤筐回去。 溪水彻底冻手了。 林楸洗完萝卜,手红得像萝卜。 萝卜叶叫他剁碎了,狼溶立马跑来拿走喂牲畜,等着萝卜晾干水分的时候,林楸又从山洞里抱了个大肚罐子出来。 罐子矮胖,才到膝盖高。 里头洗干净,用灶上的开水烫过,倒扣着阴干。 狼溶那边将萝卜往食槽里一倒,红鸟争相抢食。他又喂了咩咩兽,它们也乐意吃。 不过弯角兽却不好养,这大家伙挑嘴,脾气也暴躁,养了这么久都没有养熟。 狼山剩下的兽人不多,骨头汤只炖了两锅。 计划是早上一锅,中午一锅。 又用熏肉炒的萝卜叶,还凉拌了小半盆萝卜缨,除了切去的根须跟削皮的几个萝卜,没一点剩下。 肉汤好了,炒菜的味道远远就勾得外面忙碌的兽人聚集起来。 林楸肚子咕咕响,也唤了一声狼溶跟幼崽他们,回来吃饭。 萝卜炖骨头汤,汤色是清透的白,不如鱼汤那么浓厚,也不像藕汤带着点红。看着就跟萝卜肉一样,晶莹可口。 兽人们捧着碗,喝着带点甜味的肉汤喟叹。 兔艾跟兔藤吃了很多萝卜,但没尝试过炖汤,刚一入口,便被惊艳。 汤居然是鲜甜的! 一点不腻,也没有生吃萝卜的呛。 萝卜也好软,抿一下就化了。就算牙口不好的兽人吃着,也不费力气。 老祭司端着自个儿的碗,就是这么美滋滋想的。 比起莲藕炖汤,他更喜欢萝卜。 莲藕要炖许久才软,兽人们牙口大多都好,也都赶时间,多数时候差不多了就行了,不像现在手头这个。 骨头汤虽然没什么肉,但只吃萝卜,也足够满足。 幼崽更别说,要不是太烫,脑袋都钻入碗里去了。 “这个好!咱们以后多种点。”狼莫吃着连连点头,藕汤吃多了,换个口味,没想到同样好吃。 兔艾:“还剩下些种子,这个适合凉快的时候种,只能等明年了。” “你们还会种什么?” “萝卜一样的,可以热的时候种的有吗?” “要多留一点种子,种子够吗?” 一顿萝卜,就叫狼兽人把两个兔兽人围起来了。兔艾看着狼兽人大开的嘴巴,挪着往兔藤身后缩。 也不是怕,是应付不来。 兔藤还是那副温和模样,兽人问什么,他就回答什么。 狼安看着,道:“兔藤脾气真好。” 换做是他,早收拾狼了。 狼雨:“要不说让他带幼崽呢。” 腿坏了只是一方面,人家以前腿好着的时候,也专门负责带幼崽的。 何况兔兽人能生,幼崽不知多少,他能带也是一种能耐。 狼兽人团结,好东西也不吃独食。 萝卜先做来尝尝味儿,中午吃的也是早上多煮的那一锅汤,晚间等其他兽人们回来了,再多弄些花样。 晚间萝卜又拔了不少。 这一天,少说就吃了四五十斤的萝卜,但地里看着却没怎么少。 狼山前又重新燃起了篝火。 火焰丈高,踏着夜色回来的兽人将猎物一扔,绕着篝火躺倒在地。 他们已经忙活了两个月,早出晚归,都没空清理自己。兽人鼻子灵,现在也不爱躺在廊下,因为兽人挤着臭。 加上换毛,又没空梳理,狼毛挂在身上一坨一坨的,看着跟陈年老垢一样,兽人自己都嫌弃自己。 狼岩比兽人们好些,他爱干净,林楸也会给他梳毛。 是以,这么多狼兽人当中,还是狼王最好看。 黑毛透着金属一样的冷光,蓬松粗硬,换毛后脖颈一圈毛毛又极长,显得更加威风。 兽人们等着吃饭,躺在篝火旁闭目养神。 闲不住的,用棍子串了两条巴掌大的小鱼,先烤着尝尝。 灶下的人多,也用不着林楸。 他有些冷了,瞧着篝火那边,晃晃悠悠就走了过去。找准趴在地上最漂亮、体型最大的那头黑狼,坐下去,背靠在它身上。 狼岩挪了挪,摊开温暖腹部,将自家伴侣圈着。 狼岩道:“地上冷,去山洞里。” “这么大的火,不冷。”林楸侧身趴在狼岩背上,两手摸到狼岩耳朵,“呐,你试试。热乎着呢。” 狼岩眼里闪过无奈。 “毛脏。” “我不嫌弃你。” “我不嫌弃你……”兽人酸溜溜地小声学他。想到这寒风瑟瑟,大雪将临,自己只能独自一个兽人窝在草窝里,寒冷孤独…… 狼呜的一声,抱头痛嚎。 林楸吓了一跳。 狼岩按住自己伴侣,爪子抓地,夯实的土面上落下一道深痕。 有时候真的很想揍兽人一顿。 “趴稳。”他起身,林楸趴在他背上,下巴垫在狼脑袋上,脸颊左右是软乎的狼耳朵。 “嗯?不烤火了?” “怕他们受不了。” “刚刚嚎是因为这个?” “嗯。” 林楸叹息,鼻尖去蹭狼耳朵。耳朵轻弹,林楸张嘴抿住,狼岩身体一僵,停在原地不动。 偏偏林楸还在思索,没注意,叼着耳朵轻轻地磨。 像幼崽牙痒痒时候的样子。 狼岩无奈,忍着耳上的痒,继续往前走。 他不知道为什么自家伴侣这么喜欢他的耳朵。 “王,狼兽人能找其他兽人当伴侣吗?” “能找。” “那不是不同物种吗?” 狼岩知道他什么意思,他已经习惯了自家伴侣不懂这些常识性的东西。狼岩温声道:“都是兽人。” “那生下来的幼崽……” “都有可能。兽人们就算找异族,一般也会找体型相差不大的种族,但比起找同族,找异族的不那么容易生崽。” 林楸一手攀住狼耳朵,无意识地揉了揉。 狼岩尾巴倏地僵直,又停了下来。 林楸:“嗯?怎么不走了?” 狼岩不动声色地放松肌肉,“踩着石子了。” “兽形也会硌脚吗?” “嗯。” 廊下,狼岩找了个地方重新趴下。 林楸从他背上滑下来,转过身,面对狼岩坐着,两手往狼岩胸口下的毛毛里揣。 他柔韧性好,身体前曲着,额头靠在狼岩大脑袋上,眼睛与那双灰眸对视。 “王。” “嗯。”狼岩鼻尖碰了碰他的脸,林楸便双手环抱住他脑袋,手掌刚好落在耳朵上。 狼岩:哎…… 林楸保持头碰头的姿势,“王,要下雪了,咱们搬下来不?” 狼岩:“现在还不着急。” 最冷的时候没到。 狼岩尾巴一扫,圈在林楸小腿上,“明天开始,不出去捕猎了。” “抓够了?躺部落了?” “去洗澡。” “洗澡?” * “洗澡啊?王说的洗澡,那肯定是往西边走了。”狼莫捧着萝卜汤,呼噜噜灌了一大口,舔了舔嘴。 这个时候,兽人都吃上肉汤了,廊下坐满了兽人。 不坐不知道,一坐进来,臭烘烘的味道混着肉汤味,还能听到有兽人打哕。 狼安他们都端着碗出去吃了。 林楸也有些不适应,挪到外面,跟着狼岩一起。 狼西:“在山里面,有几个地方水一直是热的,我们每年雪季之前就会去那边洗澡。洗得干干净净,没臭味儿了,才好一起窝在山洞里过雪季。” “而且祭司说了,那水洗了好,身上不长痘痘,不生虫。” 林楸:“听着像温泉。” “温泉?”狼莫品了品,这个名字倒是合适。 林楸中午吃得饱,顺手将碗里的拳头大小的肉夹给了狼岩。全程陪着伴侣吃饭,没有说话的狼王抬起头。 林楸靠着他,轻轻打个饱嗝,“我吃不下了。” 狼岩皱眉,目光掠过林楸肚子。 但他穿得厚,看不出来。 林楸笑着道:“我真吃不下了,好大一碗呢。” 他的饭量已经比以前增长不少,但在兽人们眼里,还是少。 狼莫哼哼吃出猪叫,头也不抬,“晚上饿了可没吃的。” 狼西:“就是就是。” 林楸:“晚上再说。” 狼岩将伴侣分来的肉吃下,看他碗里剩的肉汤,也一并解决了。 饭后,兽人打着喷嚏,不情不愿地往山洞里走。 太呛人了,以前雪季也是这么忙过来的,怎么没觉得兽人这么臭呢? 兽人这么想着,不自觉嘀咕了出来。 狼安翻个大大的白眼,“那是你们以前本来就不爱干净。” 兽人反驳:“明明是饿得没力气了,哪里顾得上这个!” “就是,就算不洗澡,我们也洗了爪子洗了脸,比其他部落好多了。” 狼安不跟他们争,他现在还记得兽人草窝底下掏出的不知积攒了多少年的腐朽木头。 还有那一窝起码传了十八代的虫! 怕不是十几年前草窝一搭好就没换过。 狼安道:“明天正好有空,去洗澡之前,再把大山洞好好收拾收拾。” “嗷。”兽人们懒懒回道。 明天洗白白,窝进山洞,啃着肉干每天吃饱了睡,睡饱了吃,兽人从来没有一刻觉得雪季这么舒坦。 兽人们期待着,连梦里都忍不住发出桀桀笑声。 亚兽人听得不耐,抄起边上一个果子扔过去。 兽人尾巴一扫,打掉。 翻个身,继续做大梦去! 第120章   风呼呼地吹,晚上比白日更冷。月色隐去,外面黑得伸手不见五指。 而一草帘相隔的洞中,火堆正静静燃烧。 洞内新放了木桌,安置在一角,上面摆放的木偶小陶活灵活现。陶罐装满了热水,边上放置的陶杯也成双成对。 地面铺平草席,干净整洁。 靠里避风处,草窝干燥。铺开的兽皮毛绒绒的,在火光的映照下,显出温暖的柔光。 林楸躺在草窝中,双臂搂住狼岩的脖子。伴侣覆盖在他身上,宽大的兽皮裹在腰后。 “王……”林楸目光含水,汗流沿着脸颊淌下。 狼岩低下头,将林楸抱坐身上,又急忙拢着兽皮将他包裹得严严实实。 林楸闷哼,无力地推了推,汗湿的额角搭在狼岩宽阔的臂膀上,胡乱地拱。 “热……” 狼岩摸他后背,有一点细汗,“捂着。” “不……唔。” 狼岩收紧手臂,干脆将他的话堵了去。林楸哼哼,迎头回应,被叼着舌头吃得昏昏沉沉。 似醉非醉,刺激得晕过去时还在想,不能让王憋久了,不然他吃不消。 火堆熄灭了,狼岩看了眼,小心将兽皮给林楸裹得密不透风,出了草窝。 他摸了摸罐子,水还温着。 他的伴侣爱洁,狼岩又从桌子底下取了盆跟帕子,倒了水,端到草窝边。 林楸回笼了那么点意识,他半眯着眼睛,浑身懒得不想挪动。 等着身上被收拾干净,狼岩坐上来,林楸慢慢一滚,趴在他胸口。 狼岩拍拍他后背。 林楸迷糊道:“王……你明天还早起吗?” 狼岩将他往怀里搂了搂,察觉到搭上来的腿,跟缠上来的双手,他低头鼻尖蹭在伴侣脸颊,太软了,又忍不住咬了一口。 “不早起,睡吧。” 林楸摸着他胸口,彻底昏睡过去。 林楸这一觉睡得很舒服,他隐隐约约听到狼安催促兽人的声音,心想天应该亮了。 他尝试起来,可他像抱着个大暖炉,被窝里太温暖了。他稍稍一动,后背被轻抚两下,又昏昏沉沉睡了过去。 林楸一觉睡了个饱。 洞内草帘还挂着,里头昏暗。林楸睁眼时,发现自己趴在狼岩身上,把他当做了肉垫子。 林楸抬起头,还有些懵。 狼岩见他醒了,拉高兽皮毯,将他肩膀盖住。又将他脸侧的长发勾到耳后。 林楸一歪头,脸颊贴在狼岩掌心。 “王,什么时候了?” 狼岩捏着他脸上软肉,“该吃第二顿了。” 林楸:“……” “我们一上午没下去啊。” “嗯。” “你也没下去?” “说好陪你。” 林楸脑袋往狼岩颈侧一埋,不动了。 头顶传来一声轻笑,林楸抓着他大手,捂住自己脑袋。 不想见人。 草帘打开,寒风袭来。 林楸捂得严严实实,跟在狼岩身后下山。 他看着镇定,但走了几步,实在是腿软腰酸,索性心一狠,直接趴在狼岩背上。 他自己的伴侣,他俩正常的夫夫生活,有什么见不得兽人的! 何况,兽人肯定不会八卦这事儿的! “楸,你跟王昨晚做生崽的事儿了?” 下山见到的第一个兽人,就叫林楸破了功。 “胡说!我们单纯的起来晚了。”林楸脸颊一下红得烫人,趴在狼岩背上,下来也不是,不下来也不是。 “诶?不对啊……”兽人动动鼻子,目光在林楸跟狼岩身上转来转去,“你身上都是王的味道。” 林楸抠了抠狼岩肩膀。 狼岩:“地叔,好了。” 兽人笑着,“行了行了,我不说了。” “生崽是大事儿,我巴不得……” “咳!” “好好好,不说!”兽人呵呵笑着,背着手远去。 兽人名唤狼地,是曾经老狼王的那批兄弟中的一个,跟狼赤共同辅佐老狼王,算得上狼岩的亲近长辈。 兽人一直跟着狩猎三队活动,空了就睡觉,鲜少往年轻兽人跟前凑。 他跟狼赤一样,算老狼王特意留在狼岩手下,帮衬着他管理部落的兽人。 但狼岩做得很好,他便一心捕猎,好叫兽人吃饱。 现在年纪上来,加上多年疲劳,身体也大不如前。捕猎已经费尽他的力气,回到部落,多数都躺在角落里恢复体力。 如今部落越来越好,可以预见的,雪季他们也会过得不差。 狼地休息了一整晚,精神尚好。又看到狼王跟伴侣这会儿才下山,想着这下兽人们肯定乐得生崽了。 部落有未来,自然心里一派轻松。 哎! 狼地心里舒坦,瞧着林楸脸皮薄,又想到他阿父狼赤,他那老兄弟,也好多年没见了。 不知道现在什么样。 狼地想着,美滋滋地走开。 狼岩约束不了长辈,但其他兽人怕他。 林楸捂着肚子,慢吞吞跟在狼岩身后走。 兽人们正好收拾完山洞,看着他俩坐在桌旁吃午饭,贼兮兮一笑。 还没笑完呢,狼岩一个眼神扫来,兽人吓得打个嗝,忙灰溜溜地避开了狼岩眼神跑开。 王小心眼! 他分明什么都没干! 林楸跟着兽人们吃午饭,填饱肚子,浑身泛软地躺在狼岩身上。 狼安路过,瞥一眼,暗自摇头。 不行啊,才一晚上楸就撑不住了,雪季那么长时间,楸怕不是要废! 狼安想着,再好好给林楸补一补。 山洞收拾完,兽人们吃饱了躺着休息会儿。 林楸想着萝卜还没腌,爬起来,腿一软又倒回去。 算了,他不逞强。 “安,那个萝卜跟罐子看看干了没有,干了就放罐子里。用冷的开水,混半杯子的盐,一起倒进去。把萝卜淹没就好。” 狼安摆摆手,“知道了,你歇着吧。” 林楸望着狼岩。 狼岩撩开他脸上碎发,“怎么了?” 林楸:“他们是不是都知道了?” 狼岩喉结滚了滚,凑近,鼻尖碰了下林楸的脸。“嗯。” 林楸咬牙。 狼岩正想叫他不要生气,手忽然被伴侣抓住,就看他双目燃烧着熊熊斗志。 林楸:“我要练!” “嗯?”狼岩托着他手心,捏捏,“练什么?” 林楸视线往下瞥,狼岩腰腹一紧。 “亚兽人们是不是根本没我这么弱的?” 狼岩想了想,说得委婉一点,“一般不影响什么,咱们可以不比。” 兽人能吃饱的时候,亚兽人跟雌性兽人其实体力都很好,狼部落的亚兽人跟雌性兽人还会参与捕猎。 他们部落的兽人都是一妻一夫制,兽人又没什么别的活动,晚上一个窝里就做生崽那事儿。 仔细想想,好像对兽人没什么影响,甚至有些亚兽人喜欢,还缠着伴侣有空就来。 像旁的部落,亚兽人跟雌性兽人同样少,他们就会一个亚兽人多个雄兽人结合。要是那亚兽人或者雌性兽人体力不行,多半也不敢多找。 狼岩抚着林楸后背,他的伴侣不一样。 他幼时早产,他们这几代兽人都成长在吃不饱的环境下,他的体质没养起来,也正常。 想着,狼岩琢磨着以后克制一些。 可他的伴侣还仰着头,露出修长细腻的颈子,跟他说:“咱们多练。” 狼岩觉得喉咙干涩,他珍惜地摸摸伴侣的脸,这是能练的事吗? 说他害羞,旁的兽人提起这事儿恨不能躲起来。 可他又大胆,昨晚要不是他缠着,他又没什么定力,稍稍被他一勾,就放肆开来。 狼岩低头,额头碰了下他额头,不知道拿他怎么办。 “王,你说呢?”还倔呢。 狼岩看着那双蕴着星辰般的双眼,无奈笑了声,“好……” 林楸休息了会儿,还是放心不下他的萝卜。 他去看了眼,狼安已经把盐水调好了,萝卜刚好被淹没。林楸拿来坛盖,盖上,再在外面倒一圈水。 “这就行了?”狼安几个亚兽人围着,想学一学,没想到这么简单。 林楸:“行了,平时要注意坛边的水不能干,放在阴凉处,等十几天就可以吃了。” 兽人们似懂非懂,狼安:“这跟抹了盐的萝卜有什么区别?” 林楸:“嗯……酸?算吗?” “酸萝卜老鸭汤,可好吃了。” “什么汤?” 这名字一听就好吃! 林楸:“酸萝卜炖肉汤,好吃。” 不过老鸭子是没有的,小野鸭或许能抓到。等之后看,没准儿炖红鸟也行。 兽人休息得差不多,狼岩吩咐,准备出发了。 狼山不能没有兽人,所以分做两批,狼岩带一半的兽人先走。有狼安他们,狼果跟幼崽们,小狼们,还有整个护卫队。 连带着老祭司,也叫兽人驮着过去。 这一批是老弱小的,后头那一批再是脏兮兮的狩猎队。 西边温泉藏在山中,离狼山不算远。按照狼兽人的脚程,走过去约一小时,主要是要翻一两座小山,跑的话自然要更快。 林楸坐在狼岩背上,看着兽人们绕过狼山往山后走。 一路都是小山、峡谷,进了山林,沿着溪流深嵌的沟壑往上爬。没一会儿,深入山间,就看到山前平地上一阶一阶自上往下淌水的大小池子。 池子冒着白烟,水尤清澈,泛着一股硫磺的味道。 兽人各自下水,小狼冲得最快,“呜呼”叫着往水中一跃,水花大溅,兽人纷纷避开。 狼生这一群小幼崽跟着狼莫几个,小心翼翼靠近池子,光着的黢黑脚丫子往里一试探,惊得瞪圆了眼。 “热的!” 狼莫笑:“是热的,你们先坐在边上适应适应,别急着下去。” 小兽人跟着成年兽人一起,保险些。 老祭司就不用兽人管了,熟练地找了个不那么烫的小池子,脱掉身上的兽皮袍子,缓慢下了水。 水中正好有石头,能让他坐着。 兽人们各自找了地方,狼岩看着狼果手上抱着的幼崽,“他们就不下水了。” 狼果:“王,我带了盆。” 狼岩点头,带着背上好奇的林楸,往离兽人们远一点的池子走去,坐下。 水汽蒸腾,池水碧蓝。 这方池子平整,看着是有修整过的痕迹。 池子周围,群山环绕,不过只剩一点绿意。 狼岩先下了水,厚实的狼毛浮起,一时还没浸湿。林楸看着笑了声,蹲下来摸了摸水温,然后开始脱衣服。 身上只留一条底裤,林楸坐在边缘,两条白生生的腿垂入水中。不过脚踝红润,小腿肚也如同被虫子咬了似的,处处是红痕。 狼岩屏息,钻入水中,待到毛湿透,再缓缓游到林楸身边。 林楸弯腰,抱住他脖子,也滑入水中。 水一下蔓延到胸口,林楸惊了下,“好深啊。” 狼岩:“趴我背上。” “不趴。”他找个地方固定好自己,手在水面划拉,“王,过来,我给你洗毛毛。” 狼岩两爪搭在边缘,看他一眼。 林楸看着,噗嗤一笑。 湿漉漉的狼脑袋侧过来,鼻尖贴了贴他的脸。 林楸抱住他脑袋,张嘴啃了一口狼耳朵。 狼岩:“……” 兽人们带了能起泡泡的植物,就叫泡泡草,专门用来洗毛毛的。 林楸学着兽人们在池子边缘用石头将泡泡草捶烂,泡泡草裹在小小的麻布袋子里,林楸捏着就往湿漉漉的狼毛上搓。 先涂抹一遍,再用手搓揉,然后再用梳子梳。 这么一遍洗完,林楸手都快抽筋了。 狼岩在池子里洗干净,变做人形,将没什么力气的伴侣搂过来。 “我给你洗。”他轻拍林楸后腰,“兽形。” 林楸很少用兽形,主要是习惯了,除非在外面练习跑,锻炼身体,其他时候都是人形。 他变成狼,体型也不小,但狼岩能单手托着他整个抱住。 林楸看他已经开始往毛毛上放泡泡了,下巴搭在他肩膀,懒洋洋问:“不累吗?” 狼岩:“不累。” 各个大大小小的池子里,兽人流水线一样,互相给同伴搓毛毛。连最小的幼崽都蹲在盆子里,浑身顶着泡泡。 兽人一瞥,“呀!幼崽都是灰色泡泡,脏兮兮!” “嗷呜!”幼崽忿忿踩水! 狼果扫一眼,隔壁兽人身上正在淌水,嫌弃道:“你怎么不看看你洗下来的水是什么颜色?” “祭司的药糊糊看着都比你的洗澡水干净!” 远处悠哉的祭司抬头,哼了声,还用他的药糊糊跟兽人的洗澡水比! 看来是喝得太少了! 池水是流动的,但不妨有些兽人的洗澡水太脏。 兽人们看着小狼那池子。小狼正抓着脚丫子,大力地揉搓。第一遍不起泡泡,再敲了几个泡泡果洗第二遍。 搓完了,还得掰着闻一闻。 池子周围,还趴着些毛毛浸湿、被同伴围着洗的小狼。 小狼力气大,杀猎物一般,抓得满手的狼毛,扯得底下的小狼头皮发紧,哼哼地叫。 那干净的一池水中,灰黑色的泡泡漂浮表面,裹着不少早该换下来的狼毛。 伴随着再一批小狼上岸,那黑水源源不断。 兽人们洗完第一遍,赶紧往更上头的池水走去。 林楸被搓毛毛弄得昏昏欲睡,加上狼岩还给他按摩,也太舒服了。 等两人换池子时,林楸噗通一声,光溜溜地挂在了狼岩身上。 他脸颊被蒸得泛红,全身皮肤都有些粉。 狼岩搂住他腰,指腹划过他锁骨上的牙印,低下头,又咬了一口。 林楸抬手,带起些水珠,覆盖在狼岩脸上。 “王,我困了。” 温泉不能泡太久,林楸靠在狼岩身上,又洗了会儿,两个人一同上去。 擦干身体,裹好兽皮衣,林楸浑身清爽。 从没洗过这么舒服的澡。 他一边擦干头发,一边看着兽人们软着双手爬上来。 尤其是小狼,毛毛难洗,泡得久了堪堪爬上去,两条后腿还搭在水里。 林楸:“别泡太久。” 狼兽人匍匐在池水旁,慢慢点了点头。 晕。 老祭司早已经起来,看了眼不争气的兽人,道:“早说过,没一个听。” “祭司,我们乖着呢!”狼金靠在豹休身上喊。 狼溶脑袋枕在狼金身上,张嘴狠狠吸了一大口气,都怪小狼太脏。 狼兽人陆续上岸,甩个几下,身上的毛毛就半干。 回去再跑一会儿,身上差不多就干透了。 兽人们慢吞吞地来,回去时在林子里撒欢叫着,兴奋地往回跑。 狼岩不紧不慢走在后头,林楸穿着兽皮靴,跟他一起。两个兽人散步似的,林楸走几步还得停下来看看周围。 后山他们很少来,连兽人采集都没怎么往这边走。 林楸看着兽人们忽然停下,对着一棵树,爪子在上面不知道抠着什么。 他正要看,脚下咔嚓一响。 林楸移开脚,一个圆圆的坚果裂开缝隙。 “核桃?” 林楸捡起破碎的坚果,脱掉外壳,将里面干净的核桃仁拿出来。他尝了尝,随后捏了一半放进狼岩嘴中。 林楸确认:“是核桃。” 狼岩:“有点苦。” 林楸点头,“壳也厚。” 他四处张望着,狼岩:“要?” 林楸:“好东西,补脑的。” 狼岩眼神闪烁,自家兽人应该很需要。 兽人翻翻找找,跑到前头去了,又趴在树上不知道抠什么。 林楸跟狼岩就停下来,以这一处为中心,四处翻找。 这个季节的核桃都掉下来了,外面的青皮烂掉,中间的坚果露出来。 可惜那些小动物也喜欢吃,找了半天,不过十几个。 狼岩仰头,确认了下这结果子的树长什么样,记在心里。 “明年多找。” 林楸抱着核桃,笑了声,“好。” 他看王是觉得自家兽人需要补补脑。 狼岩跟林楸走得慢,还没到狼山,就看到第二批兽人已经往这边过来。 几个狩猎队的队长带队,看到林楸手上捧着东西,人往前面走,脑袋还往后面歪着。 林楸哭笑不得,分了他们几个。 “核桃,看见了可以捡。” 兽人立即停下,欢喜跑来接过。 “楸,这个能吃?” 林楸:“能。” 话音一落,就看狼火手一捏,手中那唯一一个核桃破开。 林楸:“厉害。” 狼火咔咔单手又捏开一个,面露得意。 还没翘尾巴,忽觉后颈发寒。他寻着那冷飕飕的感觉看过去,对上自家王淡淡的眼神,立马站得笔直。 狼岩:“走了。” 他捏着林楸手腕,注意着脚下,带他绕开兽人。 山核桃个头小,皮厚,肉也不多。林楸吃了两个,余下的叫狼岩接了过去。 听得咔嚓一响,林楸看向狼岩手心。 他迷惑:“我不吃了。” 狼岩手松开,核桃捏成了渣渣。 林楸见他不动,抬眼,看灰眸里倒映着自己。似有股较劲的意味,可仔细一看,还是冷冷淡淡的。 电光火石之间,林楸想起什么,噗嗤一笑。 他赞叹道:“还是王最厉害。” 狼岩这才丢掉壳,托着果肉凑在林楸嘴边。看着他吃完,才道:“少夸兽人。” 林楸:“不夸。” 他家王醋了。 回到山洞,走了这么一段山路林楸并不冷。长发还有些湿,他被狼岩拉去火堆旁坐着烤火。 林楸看着大山洞里的草窝,他跟狼岩那个草窝也收拾过,肯定是安他们做的。 洗完澡,浑身像轻了二两。 兽人们都舒舒服服回窝里躺着了,虽然还没到睡觉的时候,但今天不干活,难得休息。 林楸在大山洞里烤干了头发,又变兽形继续烤一烤。 这么消磨着时间,忽然听到山洞里“咔嚓咔嚓”的脆响。 林楸寻着看去,兽人们嘴巴在动。 不知道吃的什么,像嗑瓜子儿一样。 兴许林楸目光太直白,斜对面草窝里的狼云伸出手,摊开,问:“吃吗?” 林楸:“什么?” 狼岩给他拿了点过来,林楸一看,忙推开狼岩的手。 “不吃不吃!” 那哪里是什么瓜子,分明是虫卵。就外壳脆脆的,喜欢结在梨树李树上的洋辣子,又称八角丁。 林楸想到之前兽人们还砍了木柴找里面的肥虫子,道:“就没有别的吃的吗?” 狼岩又将东西还回去,狼云道:“好吃的。” 林楸:“那你多吃。” 他也知道是兽人们以前没吃的,什么都得尝一口,那毒草都能吃,何况是满是蛋白质的虫子。 “还是食物少了。” 不仅主食少,林楸心里一盘算,兽人们几乎可以说没有零食。 不说零食,他有时候嘴馋,烤个山药都得想一下。部落采集回来的食物,总觉得随意拿了不好。 大家大锅灶吃饭,都没可以自主分配的部分…… 难啊! 林楸往狼岩背上一趴。 “王,咱们还得努力。” 狼岩:“好。” 林楸趴在狼岩背上,凑他耳边小声数着许多狼岩听不懂的食物,数到他自己馋了,一脑袋扎在狼岩胸口毛毛上,裹着清淡的植物香味,开始午睡。 睡醒,草窝里兽人都不在。 出去一看,兽人们都在东边地里扯蒜苗,拔萝卜。 林楸:“怎么现在拔了?” 狼岩:“祭司说今晚有雪。” 林楸看了眼西边,雪比昨天积得更多了。不是之前的星星点点,而是直接连成了一片。 天也阴沉,四处泛着灰调。 除了狼兽人们活动的声音,听不到其他任何动物的动静。 有种大雪来临前的寂静。 兽人们急急忙忙在狼山前穿行,狼安把兔兽人跟他们做好的衣服全部拿出来,林楸去帮忙,走近就叫狼安抓起两件厚实的毛衣放在他怀里。 “这是你跟王的。” “这个也给你做了一件。”说着又拿过来一件羽绒。 衣服做得大,林楸抱着有点挡住眼睛。 他干脆送到山上去。下来时,路过祭司山洞,听到狼冰在里头教狼雪,老祭司就坐在洞口看着外面天色。 “祭司,你今晚是不是得下去住?” 老祭司:“是要下去。” “要不要搬东西?” “你忙你的,有兽人来。”话落,就看着狼石带着护卫队的兽人上来了。 狼莫冲着林楸咧嘴笑:“楸,安叫你下去。” “好。” 林楸下山,又遇到了狼溶带着小狼来,“楸!弯角兽不进屋里!” 林楸说:“不进就不进吧,我看弯角兽还是不好养,多半雪季要吃掉。溶,检查检查屋顶窗户,别让雪压塌了。” “诶!” 回到廊下,看到狼安在东边地里喊。林楸又赶过去,看着兽人们将一筐一筐的萝卜往山洞里抬。 “楸,你看看蒜苗怎么放?” 林楸:“跟萝卜一样。” 现在挖地窖来不及了,而且这边下雪大,雪厚,地窖放不了多少东西,每次开关还麻烦。 “那就直接放屋里了。” 林楸:“好。” 他看了下那蒜苗底部,要吃蒜,得等到次年才行。现在就吃个蒜苗,没多少,兽人们炒一顿菜就得费去不少。 所有留在外面的东西都开始往山洞里收拾,那些放了食物的山洞,兽人们检查了又检查。 廊下,狼起也搭着梯子,查看上面的瓦片。 “楸!外面鱼笼收回来不?”河岸那边有兽人远远地喊。 兽人后头捕鱼多用网,鱼笼用得少,这个坏的也多。 林楸回:“河面应该不会很快上冻,先放着,每天捞起来还能吃个新鲜的。” “好!”兽人急忙先去收网,捞的是今晚上的。 林楸在狼山前转来转去,狼岩则检查那些没放山洞的猎物。今晚一场雪,猎物冻起来,就不怕坏了。 兽人们在狼山走了又走,等到另一批洗完澡的兽人回来,差不多都已经妥帖,狼安开始准备晚上的肉汤。 * 狼山之南,距离狼山还有五六天的路程。 蜿蜒的山上,狼赤带着狼夜一队兽人正在往山下跑。 越往北走,兽人越觉得冷。 狼赤厚长的狼毛被吹得往后飘起来,顶着风,都觉得冷意从狼毛缝隙里渗进去。 狼夜担忧地看了一眼昏暗的天,道:“族长,怕是要下雪了。” 狼赤:“没多远了。” 支部落没有祭司在,拿不准具体什么时候会下雪。狼赤是把支部落的事安排好了,才带着小狼离开。 担心半路遇到雪,他们都没带什么东西,只有些鱼干、干粮。 一路紧赶慢赶,还是慢了一点。 好在已经临近大泽,只是绕路需要时间,但大泽里的鱼多,食物不缺。 * 狼山。 天没一会儿就黑了,兽人们吃了一顿饱的,软着手脚,往暖烘烘的草窝里一趴,面上都有些喝完了酒似的晕醉。 要是今晚下雪,这前头几天应该还是能出去的。 兽人们已经把毛衣做好了,大伙儿爬起来,抽出屁股底下压着的衣服,套头往身上试。 只毛衣不行,还得披上兽皮毯子。 兽皮有限,兽人们没做林楸那样大身的兽皮衣,而是直接披着。睡觉的时候拆开,继续当被子用。 毛衣一裹,兽人浑身跟有跳蚤似的不舒服。 穿了会儿,立马就脱了下来。 毛衣紧紧的,不习惯。 不过兽人一针一线做的,他们看过,特别麻烦。兽人没一个嫌弃,都好好铺开垫着草窝底下,再侧身一躺,只等着天冷的时候穿。 祭司已经搬下山洞,往常上山路上,还亮着微光的地方黯淡下去。 林楸跟狼岩往山上走。 他拽着狼岩食指,走走停停,忍不住道:“总觉得后背凉凉的。” 狼岩停下,“冷吗?” 林楸:“可能风大。” 山洞中,林楸把油灯点燃。 部落油不多,这油灯里的是炒菜用过的油,烧着也有一股味道。 借着油灯,狼岩将草帘放下。 帘子做得厚,但也会漏风,狼岩:“下雪之后山上不好走,想不想搬下去?” 林楸一脑门磕在狼岩背上,“这是你第二次问了。” 狼岩:“我担心上面冷。” 林楸:“明天再看,冷我们就下去。” 油灯吹灭,林楸贴着自家狼王,本来还想操练一番,可沾上草窝就困顿起来。 狼岩也不提醒,安安静静躺着,直等着身旁林楸睡熟了,才翘起唇角,下巴在他头顶蹭了蹭。 他耳朵听着外面的动静,闭上双眼,也睡了过去。 半夜,窸窸窣窣的声音起了。 狼岩搂着林楸,将兽皮给他掖严实。他透过草帘缝隙往外看一眼,外面有些亮,下雪了。 山洞里还好,风透不进来多少,兽皮又严实。 他看了看怀中熟睡的林楸,确保他没冷着,再次闭目睡去。 清晨,林楸醒来。 他第一时间往外看,只看得见草帘缝隙外面,格外亮的天光。 他翻个身,趴在狼岩身上,还盯着外头。 “王,下雪了吗?” 狼岩赶紧扯了扯兽皮,裹住他,“下得大,外面已经白了。” 林楸:“我出去看看。” 林楸裹严实了,探头出去。 山洞位置高,看得也远。 只见远处群山染了白,水墨一样的寂静。近处那些树梢也挂着雪,还没到枝头雪白的程度,但也积起来一些。 呼吸沁凉,林楸就探头看了这么一会儿,鼻尖冻得红了。 狼岩穿好那身毛衣,裹了兽皮,赶紧将人抓回来。 “外面冷。” 林楸仰头,由着狼岩给他整理兽皮衣,暖和的大手贴在颈侧,林楸眨眼。 狼岩道:“脖子上差点东西。” 林楸吸了吸鼻子,就这么一会儿,有点流鼻涕。 他跟着狼岩身后往洞里走,看着他拿了个长长的,带着柔软绒毛的宽兽皮条出来。 林楸站定,看着他给自己脖子上缠绕了几圈。 林楸半张脸藏在毛毛下,更显得脸小。 他弯眼,“暖和。” 狼岩摸他脑袋,“头疼不疼?” 林楸摇头。 “别多吹,就是我们出去一会儿也得头疼。” 林楸:“那做兽皮帽子。” 狼岩双手捂住他泛红的耳朵,掌根又挪了挪,贴着他有些凉的脸。 “像草帽那样?” 林楸扬起头,鼻尖去碰他的鼻尖,“帽檐小些,更深,直接能罩住耳朵。” 狼岩:“部落有些碎块的兽皮,等会儿下去看看。” 草帘打开,冷气全部跑进来。 林楸往山下走,露在外面的皮肤没一会儿就被吹得有些刺疼。狼岩看他走得慢,弯腰将他一抱,三步并作两步,下山如履平地。 林楸坐在他手臂上,两手蜷在他胸口。 风吹得他脸疼。 “这跟我想象的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不应该循序渐进,温和一点。下雪不冷,化雪才冷,怎么现在第一天都这样。” 狼岩:“以后住在上面,要天天下来吃饭。” 林楸脸往他颈窝一埋,闷声道:“你不要说了,我下来睡就是了。” 狼岩蹭了蹭他的脸,“我只是担心。” 雪季难熬不是嘴上说说,山上山洞看着不高,但下了雪,上山下山就麻烦了。 狼岩起先也觉得自己跟林楸两个单独窝在上面的山洞好,但一下了雪,就不这样想了。 雪季生病很难受,又咳又喘,有时候浑身发烫,要降不下来,兽人会变傻。 虽说部落有祭司,也准备了足够多的草药,但不生病当然是最好的。 他的伴侣体弱,要好生照料。 雪花还在飘,一粒一粒的雪沫子,很小。 下山这一程,林楸头发上就落了些雪沫子。天冷,头发又长,林楸直接将头发侧扎着。长发垂在肩侧,沾了风冰凉。 狼岩给他把雪沫子弄干净,将人带到廊下。 这会儿,长廊下的草帘放下大半,少些收起来,方便透光。 灶台上火烧着,暖呼呼的。 亚兽人们裹着兽皮,见林楸还缩着脖子,问了声:“冷啊。” 林楸重重点了两下头。 他从没这么冷过。 狼雨笑,“还早呢,最冷的时候,我们连山洞都不敢出来。” 这会儿,廊下也趴着等肉汤的兽人。 雪季没什么事儿了,兽人就盯着这吃的。 林楸:“我们决定搬下来。” 狼安:“搬下来好。” 说着,林楸感觉手上一热。他捏着一瞧,狼安刚刚塞给他个红鸟蛋。 狼安:“熟的,快吃。” 林楸:“他们……” “他们身强体壮的,用不着。” “幼崽呢?” “哎呀!幼崽胖了,再吃走不动。” 那这岂不是给自己开小灶。 林楸还没拒绝,狼岩将蛋接过,在灶上磕破,一点一点剥开。 廊下的兽人们抬起头,使劲儿嗅了嗅,然后别开脑袋。忍不住的,爪子直接搭在嘴筒子上。 林楸挨近狼岩,小声:“不能这样。” 狼岩捏了一点蛋白,抵着林楸唇边,“为什么不能?” 林楸看着,“影响团结。” 亚兽人噗嗤一笑,“都知道的,什么团结,狼兽人才不靠这个。” 不说现在食物勉强够吃了,狼兽人会照顾部落中相对弱一点的兽人。就说这些食物哪里来的,兽人身上那二两膘,都有楸的一份功劳! 楸就是天天吃,也没兽人说什么。 狼岩看着林楸,眸中映着雪一样的清光,“吃吧。” 林楸下巴搁在他肩膀,张嘴叼过,鼓着腮帮子动了动,笑得像偷腥的小猫。 “那我悄悄吃,幼崽看到了要哭。” “才不哭!”狼生带着一群裹着毛衣的小团子跑来,小手叉腰,脆生生道。 林楸眯眼:“好香哦……” 幼崽狠狠吸溜一下口水,随手抹一抹嘴角,“我们才不馋!” “就是!我们……咕咚!”幼崽咽口水,“我们才不,咕咕……” “哎呀!”狼圆一跺脚,回头看着肚子叫的小伙伴。 露馅儿啦! 林楸:“王,我找狼溶去。” 狼岩:“好。” 林楸路过幼崽,挨个儿揉了揉脑袋,幼崽噔噔噔跑到灶台边,踮脚看一看。 狼安:“还没好,再等一等。” 狼生:“安叔,还要等多久啊。” 狼圆扯了扯狼生衣服,往后拽,“不催嘛。” 幼崽围了一圈灶台,狼安几个被围得行动不便。狼岩冲着他们招手,幼崽又呼啦啦涌到狼岩跟前。 “王。” 幼崽还没狼岩大腿高,腮帮子软软的,鼓起来,看着有些肉。 狼岩坐下来,幼崽也齐刷刷蹲在他面前。 狼岩:“天冷了,出来要用兽形。” “王,我们不冷。” “不冷!”幼崽吸了吸鼻子。 狼圆又转头,瞪了小胖一眼。 狼岩带崽时,格外像有亲生幼崽的阿父。 趴廊下的兽人们想起王对他们的态度,轻轻一哼。又打个滚,闻着更加浓郁的香味,蹬着腿儿又往灶台前挪一挪。 伴随着狼安一声叫喊,兽人们兴奋地“嗷呜”叫了声。 大伙儿赶紧叼碗过来,排队。 狼岩带着幼崽在前,狼安顺手拿起架子上幼崽的碗,挨个儿给盛好,再叫几个兽人给他们端去桌子上。 幼崽坐成排,晃动悬空的小胖腿儿,等吃! 第121章   山洞内,林楸问着狼溶红鸟的事。 现在天冷,红鸟不会孵蛋,产蛋量也下去了。 好在之前的小红鸟大多成功破壳,狼溶跟小狼精心照料,现在的红鸟能有五十来只。 大红鸟少些,一天也能捡五六个蛋。 林楸跟狼溶走了一趟西边,养红鸟的栅栏做得高,红鸟也剪了羽毛,不怕飞出去。 围栏打开,听见声儿的红鸟拍着翅膀出来。 狼溶顺手将旁边背篓里的草抓了一把扔地上,红鸟立马收起翅膀开始吃。 红鸟大小都有,最开始抓回来的那一批小红鸟已经与大红鸟看不出差别。羽毛红亮鲜艳,在雪地里是独一份的夺目。 林楸绕开它们,往屋里走。 为了保暖,狼溶带着小狼把窝给他们挪到火炕屋里了。 今早的蛋叫狼安摸走了一个,窝里剩两个蛋,一个引蛋,另一个摸着温热,是刚生的。 林楸跟狼溶又各个窝里找了找,以前那棚子底下又找出来三个。 林楸搓了搓冻得刺疼的手,赶紧找了个黑漆漆的地方,点了油灯,观察蛋。 “看蛋是否受精,就是能不能孵出小红鸟,就看这大头这边有没有不透光的圆形阴影,或者网一样的血丝。咱灯光条件好点,兴许还能看到小黑点,或者黑线。” “不能孵出小红鸟的,就像我手里这个,里面是透明的,什么都看不见。” 狼溶蹲在林楸旁边,仔细往蛋面上看。 看了一圈,摇了摇头。 “什么也没有。” 林楸:“嗯,以后你也可以试着自己看,要是能孵小红鸟的,咱们就留着。正好雪季要烧炕,我们先试试自己能不能孵出来。” “自己孵?”小狼喃喃着点头,一下反应过来,惊道,“自己能孵?!” “狼兽人不能孵蛋的!” 蛋太脆了,狼一屁股下去要坐碎的! 林楸失笑,泛红的指头点了下火炕,“不是揣兽人肚子上孵,是用这个。” 要是能用炕孵蛋,那养红鸟的效率能提高不少。 狼溶盯着规整的炕面,只想了一下,眼睛越来越亮。 “红鸟孵蛋是藏在肚子下,那里暖和,炕烧起来也暖和。但是,应该不是放上去就行……” 他也躺过火炕的,有的地方会很热,都烫得狼嗷嗷叫。 蛋放上去……没准儿会直接熟了。 “对了。”狼溶是个喜欢思考的小狼,林楸拍拍他肩膀道,“炕面不能过热也不能冷,有个温度区间,还要考虑湿度。需要兽人守着,经常翻面,检查蛋内的情况,然后应该在一个月以内,小红鸟才会破壳。” 林楸一口气说完,转头,小狼两眼迷茫。 小狼甩头,“楸,不懂。” 林楸:“不着急,以后咱们孵着试试就知道了,我现在也拿不准。” 以前孵蛋有孵蛋器,这里自然没有那么方便,得慢慢试着来。 “你只管先观察,把可能有小红鸟的蛋拿出来。” “好,我记住了!” 林楸把另外几个蛋也看了,都没有。 狼溶接过,也对着看了一会儿,随后将蛋放回去。 林楸:“这蛋也孵不出来,攒一攒,给幼崽解解馋。” 狼溶:“那我拿回去。” 屋里没风,却也冷。林楸搓了搓手,赶紧又去看了看咩咩兽。 狼溶揣着蛋,跟他走到隔壁。 屋里窗只开了个缝,光线很暗。比起室外稍稍暖和一点点。 十头咩咩兽都缩在屋里,曲腿趴着,地上铺了些干草。 咩咩兽生活在雪山那边,耐寒。现在不是最冷的时候,炕面现在还没烧起来。 地上跟炕上都躺着咩咩兽,兽人进来,只懒懒抬个头,看了几眼又甩着耳朵各做各的,看着比狼兽人还清闲。 林楸:“它们倒会找位置。” 屋门口放了食槽,水也是干净的。 咩咩兽状况看着良好,没流鼻涕没打喷嚏。林楸盯着几个母兽肚子瞧了瞧,“溶,咩咩兽最近有肚子变大的吗?” 狼溶揣着蛋,“看不出来。” 林楸:“或许得到明年。” 林楸转出来,离开咩咩兽这边,出来就对上两头弯角兽的眼睛。 弯角兽体型是所有猎物中最大的,林楸这么站着,弯角兽甚至比他都高。像一座小山,靠着四个石墩子一般的腿站立。 他们毛短,皮却很厚。 弯角兽蹄子刨地,弯下头,角对着两个兽人,看着是攻击状态。 林楸看它们虽然被套着,也不敢掉以轻心。 “瘦了。” 狼溶:“它们一见兽人靠近就这样。” 林楸别开头,不去看弯角兽的眼睛。他轻轻道:“这么套在外面也冷,下雪了,叫狼石他们有空……” 狼溶明白,盯着大块头的肉咽一咽口水,“好。再留下去,彻底瘦了,就没多少肉吃。” 林楸:“弯角兽脾气倔,体型大,攻击性也强。暂且还是专心养咩咩兽跟红鸟。走吧,排队排得差不多了,回去喝肉汤。” 出了围栏,狼岩正找过来。 林楸冲他挥挥手,道:“我们回来了。” 狼岩没停,一直走到林楸身边,拉着他的手探了探温度,瞧着他面颊发红,赶紧拉着他回去。 狼溶追着后面,小跑几步。 王真着急,就出来这么一会儿,楸又不是幼崽。 不过他不敢说,王很凶。 喝上热汤,林楸双手贴在碗边,温热驱散了手上的凉意。 “王,弯角兽不好养,越养越瘦,要不然不养了?” 狼岩:“好。” 林楸歪头看他,脖子一圈灰色兽毛拥着他的脸,雪似的白。 “就这么答应了?” 狼岩忍不住靠近,手背贴上林楸的脸,“本来是带回来让你试试,弯角兽我也看过几次,不适合圈养。” 林楸在狼岩手上蹭了蹭,“对,不适合。” 趁着还不那么冷,当天,狼石带着几个兽人去了。 晚上,兽人们就吃到了香辣十足的血旺。 幼崽围着大骨头啃,幸好用人形,不然洗得香香的毛毛都油腻腻的。 这下雪头两天,兽人们在山洞里睡了个饱。 为了保证食物能吃过雪季,也减轻一下做饭的兽人们的工作量,狼岩林楸跟狼安他们商量,干脆改为一天煮两顿。 雪季兽人活动量少,每一顿吃饱,应该影响不大。 且部落兽人加上兔兽人,数量太多,做饭的兽人很劳累。 狼岩叫狼安调整一下,负责做饭的兽人轮班。打下手的,就叫这些趴在山洞的兽人来。 狼安应下,当即将狼雨、狼霜以及另六个兽人召集起来商量。 他们一共九个兽人,狼安干脆分成三个兽人一组。 帮忙的兽人,就几个小队轮流来。 一切妥当,兽人就开始了猫冬的日子。 林楸跟狼岩要搬下山,狼岩不让林楸去帮忙,他来回走了两趟,差不多就把东西带下来了。 当天晚上,林楸就睡在了下面。 有一段时间没跟这么多兽人一个山洞,要不是山洞足够大,还放不下这么多草窝。 林楸换了环境,但窝在狼岩怀里依旧睡得熟。 不过这么吃了睡,睡了吃,米虫一样过了几天,林楸有些无聊了。 反观兽人们,早已经习惯。 大家都躺在草窝里,睡醒了就跟隔壁草窝的兽人打闹,幼崽路过,都得抓过去逗弄一番。 狼果给幼崽梳好的头发,要不了多久,集体炸成海胆一样。 全是手贱的兽人揉的。 林楸往厚实的狼垫子上一倒,抓着狼岩爪子,脑袋枕在他另一个爪上。 “王,咱们雪季有没有什么事做?” 狼岩下巴压在他头顶。 狼身极大,林楸能整个藏在他的毛毛里。 “睡觉。” 林楸:“我都睡够了。” 狼岩往后退了退,看着林楸的脸。白里透红的,湿漉漉的鼻尖贴上去,“要不跟幼崽玩儿?” 林楸:“我又不是幼崽。” 在洞里乱跑的幼崽听到王说他们,像一群迁徙的小鸟,又从洞口跑到了狼岩身边,整整齐齐蹲下。 “楸,玩儿吗?”幼崽递过来一个狼毛球,圆葡萄似的双眼看来。 林楸爬起来,“玩儿。” 山洞大,兽人的草窝都挨着墙放。中间留出的道路大概两米宽,一直从最深处蜿蜒到洞口,接通外面加高的廊道。 廊道上草帘大多拉了下来,勉强不透风,幼崽能一口气跑到灶台那边去。 林楸将狼毛球一丢—— “嗷呜嗷呜嗷呜!!!”幼崽爪子别着同伴,兴奋叫着追去。 林楸放松了,靠在狼岩背上,双手托着狼爪子搭在自己腿上。 他手上捏着漆黑的狼爪垫道:“王,你说这跟小狗崽有什么区别?” 狼岩小心收好爪子,无奈:“是狼崽。” 楸总蹦出些他不知道的东西,狼岩已经习惯,也不去探究。 林楸笑:“也没错,狗是狼驯化来的。” 狼岩这下起了兴趣,他下巴搭在林楸腿上,呈半包围的状态将林楸圈在腹前。 “狗是什么样的?” 林楸低头,手指点了点他眉心。 狼岩抬起下巴,压住林楸的手,“长得跟狼一样?” “差不多。” “其他呢?” “没那么野,很忠诚,被用来看家护院。” 狼王皱了皱眉,“奴隶兽人。” 林楸见幼崽叼着球回来了,抓着又抛得高高的,往远处扔。 幼崽高声呼叫,争先恐后追出去。期间还得防备着旁边草窝里伸出来的逮幼崽的大爪子。 山洞里充斥着幼崽响亮的叫声。 “不是兽人,是比较聪明的动物。” 林楸抓着狼岩的爪垫翻过来。 爪垫粗糙,茧子很厚,但捏着弹弹的,黑亮黑亮,很厚实。林楸用张开手比了比,爪垫比他手还大。 狼岩看着伴侣玩儿爪,尾巴愉悦地轻摇了下。 他大致明白了,就跟楸驯养的咩咩兽一样。物种虽然不同,但看咩咩兽才养了多久就适应了,狼驯养驯养…… 狼岩脑袋往林楸软软的肚子上靠了靠,狼也分种族。 得兽神眷顾的狼兽人,想象不出来变成狗的狼,也不想去想。 林楸陪着幼崽玩了一会儿,别说,幼崽没跑累,他的手都扔酸了。刚刚还说睡不着的人,现在往狼岩怀里一躺,没一会儿就呼吸均匀。 幼崽让狼果叫了去。 他挨个儿擦干幼崽身上的汗,又让他们喝了点热水,休息一会儿再玩儿。 山洞安静下来,兽人睡熟的呼噜声就明显了起来。 奏乐一样,高低起伏,或尖锐或低沉。 狼兽人待在山洞里,外面也不会有兽人一直放哨。 只间隔一会儿,狼石会带着护卫队出去跑一趟,巡逻一下。 这会儿,狼石招呼上兽人,照例巡逻。 距离第一场雪已经过去五天,大雪覆盖狼山,渐渐将裸露在外的一切都遮掩起来。 天地苍茫,一片雪白。 狼石爬上高处巡逻。 狼莫爪子踩着雪,留下个梅花脚印,“石,咱要不也轮着来。天天出来好冷……” 狼石远眺,忽然警惕地冲着一个方向看去。 狼莫一惊,立马戒备起来。 狼石疾步冲下山,雪花溅起,落在灰色狼毛上又被轻松抖落。 狼莫跟狼木两个小队紧紧跟着,一时间,整条路上全是溅开的雪。 他们看清了丛林中的情况,眼里带着惊讶,都忘了回山洞报告,急促地往山下南边林子冲过去。 洞中,听到动静的兽人们一下爬起来。 狼安也匆匆往外去看。 狼岩看着怀里熟睡的林楸,狼兽人没警报,便没动。 不多时,帘子被一把掀开。 “王!狼赤来……” 兽人对上狼岩提醒的眼神,闭嘴。 下一刻,一小队狼兽人风尘仆仆从外面进来,跟在后头的护卫队兴奋地喊道:“王!” 狼赤进来,先找幼崽。 他本以为自己的幼崽见到自己,肯定会避开,所以什么也没通知,听兽人指了幼崽的位置就直直地去。 哪曾想,一掀开兽皮,目光凝住。 洞口最深处,他的幼崽裹在狼岩的怀里,睡得正熟。 狼赤看狼岩那姿态,又想起之前问幼崽情况,狼火支支吾吾,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狼赤一个暴怒直接兽化,狼毛炸开。 “岩!我让你帮我管教幼崽!你就是这么管的!” 狼岩预判一般,先一步捂住林楸耳朵。 青年半身隐在狼毛中,白皙的脸颊睡得泛红,睫羽如墨,低低垂着。 狼岩当着狼赤面儿,拢着人,往怀里藏了藏。 他冷眼扫来,“就这么管的。不服?打一架。” “嗷!!!” 老父亲怒发冲冠。 狼岩:“赤叔……小声一点。” 狼赤已经咚咚咚冲到他俩跟前,急刹一脚,恶狠狠瞪了眼丝毫没动的狼岩。 林楸迷糊,抬眼一瞧,还没看清就叫狼毛挡住。 狼岩叹息,“看吧,醒了。” 好不容易哄睡的。 狼赤还气呢,被狼岩这态度弄得不上不下的,脸都憋红了。 这小狼崽子! 不过见林楸坐起来,狼赤敛了凶气,小心地往后退了退。 见幼崽好好的,还胖了,狼赤怒气一下被扑灭一半,转而是不停涌动的心酸。 “楸……” 林楸拨开狼毛,看清跟前那张狼脸,默默转头藏在狼岩脖颈。 陌生狼,谁来着? “楸,是我。” 狼赤匆匆忙忙去外面变成人形,套上兽皮又进来。 林楸正想问狼岩他是谁,考虑到狼兽人的听力,加上这兽人动作太快,他来不及问。 林楸谨慎地看过去,抓着狼岩毛毛的手猛然收紧,眼睛大睁。 “爸!” “我不是阿爸,我是阿父啊!”刚刚还气势汹汹的兽人,这会儿跌坐在地,跟天塌了一样。 真是磕了脑袋,怎么连阿爸跟阿父都分不清。 林楸跟见了鬼似的。 他惊坐起来,往后退了退。 狼赤的目光愈发红。 怎么忘了他,还这么怕他。 一旁兽人们看狼赤刚刚还像要打兽人呢,吓得捂眼睛,怕真跟王斗起来,惨得不能看。 这会儿怎么就好像要哭了呢。 “楸,阿父……阿父过来看看你。” 林楸这会儿有点懵,他车祸前才跟老登吵了一架离开,那叫他滚的样子他永远记得。 可眼前这个,不对,不对! 林楸看了看周围,身形大得不正常的狼,再看看手下抓着的狼毛,没错,还是在山洞…… 狼岩皱眉,察觉到他状态不对,立即坐起来挡在林楸身前。 他隔开了林楸跟狼赤。 狼赤想叫他让开,可又怕幼崽…… 狼岩低头,“楸,怎么了?” 林楸往狼岩身前靠了靠,没再次穿越,还是在部落里。 他拽住狼岩胸口的狼毛,往侧边探头。 狼赤眼睛一亮。 林楸嗖的又缩了回去。 “老登……不是,我爹?” “是我阿父?”林楸求证似地看着狼岩。 狼岩背后,始终竖起耳朵的狼赤同样听见了这话,惊得绷不住,高大的身体颤抖着,竟是哽咽出声,满腔心酸。 老祭司走上前,拍拍狼赤的背。 “看看,连你都不记得了。” “嗷!呜!!!”几十岁的兽人了,被祭司一句话搞得再也憋不住,哭得不能自已。 林楸被那声惊嚎弄得一颤。 狼岩眼里闪过冷光,抬爪将人往胸口藏了藏。 “不怕。” “他以前要是对你不好,我们不认。” 狼赤总怀疑之前林楸在支部落遇到了事儿,那刚来部落时的样子,分明与自己印象中的完全不一样,就像是两个兽人。 他猜测,狼赤这个当阿父的,不尽责。 林楸消化一阵,面颊贴着狼岩微微硬的狼毛,心沉了沉。 “我跟原来的狼楸不一样。” “但你跟小时候一样,你还是楸。”他作为狼王,有着敏锐的直觉,这个他可以保证。 林楸一愣,“你是说,我跟狼楸小时候一样?” 狼岩:“一样。” 林楸脑袋撞了撞狼岩胸口,好吧,早晚都要面对的。希望老狼暂时不要看出他的芯子不一样了。 不过老狼兽人那张脸,真就跟上辈子老登一样。 一模一样! 只那个老登文雅一点,是念书念多了的儒雅教授。这个……完完全全的健硕大叔。 林楸从狼岩身前走出来。 刚刚还哭唧唧的兽人耳朵竖起,保持威严,实则浑身已经绷紧到极致。 竟然还有些可怜。 林楸看着面前的兽人。 嘴巴张了张,又垂眸,嗫嚅道:“阿父。” “认出阿父来了?” 林楸:“嗯。” 实在是长得一模一样,他还有点幻灭。 异世见到这张脸,很难生出一点父子情。 狼赤激动得一下就扑过来。 林楸眼前黑影一闪,带着植物清香的毛毛擦过鼻尖。林楸身体想躲,抬头,就看他家王已经挡在了跟前。 狼岩:“吓到他了,赤叔。” 狼赤手臂刨他,“我幼崽还是你幼崽。” “我伴侣。” “小狼崽子!这事儿我还没跟你算呢!”狼赤又怒气上涌。 林楸:“不用算,这是我伴侣。” 狼赤又盯着他,眼眶发红,像万分爱护他这个孩子。 林楸埋头,心中苦笑。 他想到那对父母,眼中冷漠溢出来,以为早消失的怨怼,原来只是被压在心底。 他额头靠在狼岩身上,沉默着,一时间还接受不了。 狼赤感觉到了林楸情绪低落。 他慢慢松开狼岩,低下头,叹了一口气。 果然,还是跟他不亲。 但只要不跟他见面就吵,已经很好,很好了。 狼赤恢复了正常,坐下来,然后跟熟悉的兽人打招呼。他忍不住又看林楸一眼,却发现狼岩护得紧,看都不让他看。 也、也挺好。 比看上那白毛鸟好。 幼崽没撞到脑袋前,哪一次见面不是跟他针锋相对,这一次没有发脾气,虽然忘记了,但会叫他阿父,他已经知足了。 山洞里的兽人不动声色地将两边隔开来。 狼岩低下头,鼻尖贴了贴林楸的脸。 “不用怕。” 林楸脑袋靠着他,手指梳理着他颈侧的长毛,有些出神。 “你怎么知道我怕不怕?” “感觉到的。” 林楸又瞥了眼兽人围着的另一边,兽人已经叙起旧来,狼赤带来的那一队年轻兽人也在山洞里乱窜,简直跟来自己家一样。 两边的兽人没有一点疏离,心中还是认同同一个部落。 林楸:“你不去跟他们说说话吗?” 狼岩脑袋搭在林楸肩膀,不知道为什么,他的伴侣看到了狼赤,现在有些伤心。 “我守着你。” “这样不好,你是狼王。”林楸眼里溢出些浅笑。他这么说着,却双手攀住狼岩,脸颊贴上去,软软蹭了蹭,动作间都是依赖。 狼岩将他藏严实了,脑袋往林楸脑袋上一放。 “他们又不是其他兽人。” 另一边,叫兽人们围起来的狼赤恢复了作为支部落族长的威严。 兽人们终于有空跟他说说话。 狼安奇怪道:“前头狼火不是带着兽人过去了,你们这会儿过来,是不是那边出什么事了?” 狼赤:“没事,我过来看看幼崽。” 狼地欣喜老伙计来了,也从兽人后头跑到前头来,一巴掌落在狼赤身上。 “你放心,楸好着呢!” “既然好了,为什么不回来?”狼赤瓮声瓮气,有点埋怨。 “这不是……” “就算是王的伴侣,为什么说都不跟我说一声!” 狼赤说着气了一下,又看那边狼岩护着林楸的样子,一下子没脾气。 “就为了看幼崽,你这会儿过来,不打算回去了?” “我就这一个幼崽!什么叫就为了看幼崽!”知道幼崽撞到头,还记不得以前的事了,狼赤一直就没睡好过。 他再担心,也只能安顿好了支部落,才能跑来看。 “行行行,看就看,你别那么暴脾气。” “哼!怎么,我还不能在这边住几天?” “住就住呗,哎!你别啥火气对我撒啊!” 老祭司挨着坐在旁边,问起支部落雪季储存食物的情况,狼赤道:“多亏了渔网,今年雪季不用像以前那么挨饿。” 说到渔网,狼赤还是忍不住看幼崽。 之前狼火告诉他,这些东西都是楸做的,他不信。可现在兽人在跟前了,狼赤不信也得信。 幼崽是不一样了…… 刚刚那一面,很像很像他阿爸。 那性子,那模样,比以前都像! 狼赤原本还怀疑是不是自己的幼崽被掉包了,可现在彻底信了。他的幼崽算因祸得福。 狼地嘿嘿一笑,听那边也好,放了心。他勾着狼赤肩膀,哥俩好道:“现在下雪,也不好回去,干脆住下来吧。” “还用你说。” “嘿!你个狼赤,怎么气儿全冲着我!”狼地道。 其他兽人多是小辈了,狼安他们又是亚兽人,目前就剩下这一个以前一起的兄弟,狼赤不怼他怼谁。 心里还憋着呢。 狼兽人围在一起聊天,狼夜跟着几个狼队长闹过一阵,动了动鼻子,手臂搭在狼火身上。 “你们这里,怎么有个兔味儿?” 狼火:“哦,你说兔兽人?我们之前在部落发现的,捡回来养了。” “养兔兽人都不养我们!”狼夜叫唤。 狼火:“好像是。” 狼夜定在原地,手臂慢慢滑下来,跟受了打击似的。 狼火:“你跟王说去。” “王……”狼夜掉转头,冲着狼岩去。 狼岩扫过来一眼,狼夜一僵,又绕个弯跑回兽人堆里,笑嘻嘻地将手往狼火身上重重一搭。 狼赤也听到这话,面带严肃,看向几个部落中年长一点的兽人。 狼山怎么会允许其他兽人住进来! 狼安:“这事儿,要从雪季前说起……” 第122章   即便雪季,兔兽人也没跟狼兽人住在一个山洞。 他们的山洞还是原来那一个,狼兽人允许他们深挖,或者再往里扩一扩。兔兽人没做其他,只拜托狼起做了门,把洞口的草帘换做木门。 当护卫队带着一队陌生狼兽人到狼山时,兔兽人藏在门后看到了。 兔兽人保持着兽形,三三两两挤在小草窝里,很暖和。 兔葵:“应该是狼兽人分出去的那个部落来的。” “黑羽兽人口中的支部落。”兔藤道。 兔艾用兔兽人换下来的兔毛,也学着狼兽人那样,把毛毛收拾好,织毛衣。 洞内光线不算亮,他坐在靠门口的位置,小声道:“狼山能吃饱,会不会也要把支部落的兽人都叫回来?” 兔葵摇了摇头,长耳朵落在后背上,叫旁边的兔萝伸爪子去摸。 “说不准,听说那边的兽人跟这边一样多。” 要是都像他们一样,胃口小一点,吃肉吃菜无所谓,那还好说。但狼兽人不吃肉没劲儿,虽然他们领地大,但依旧养不了这么多兽人。 “哎!” 兔兽人们垂头,长耳朵耷拉。 “什么时候,那些动物才会恢复到很久以前那么多?”据说,以前的猎物吃都吃不完呢。 兔葵搂着跳入怀中的幼崽,看兽形,幼崽比他小一半。 兔葵两个爪子搓了搓幼崽的背毛,“我们做好自己的事就行了。” 比起那些大型的食肉兽人部落,兔部落已经算好的,至少他们不会经常饿肚子。 兔艾被门缝的风吹得有些冷,他在门口坐了会儿,又挪到洞内宽大的草垫上去。 雪季冷,垫子上面又被兔兽人们铺了几张兽皮,坐着很暖和。 兽皮有他们自己攒的,也有狼兽人分来的。 他们既然已经决定归为狼山附属,自当尽心尽力,显然,这个首领部落对他们也不差,值得他们用心。 “族长,我们要不要去大山洞那边,跟那些兽人认一认?” 兔葵:“不用,有需要他们会叫我们。” 兔兽人已经不是刚来那时的样子了,不会因为一点风吹草动战战兢兢。 他们摸清了狼兽人的行事风格。狼兽人也足够可靠,兔兽人只需要按照他们的要求做事就好了。 * 狼赤一路赶来,到狼山正好是中午。 按照之前商量好的,兽人们现在不做中午那一顿。但是狼赤跟狼夜那一小队兽人显然已经饿得不行。 狼安干脆起身,跟今天轮值的兽人先去做一锅肉汤来。 其他兽人没份儿。 狼赤跟兽人们说了会儿话,缓和了情绪。只不过还是忍不住往林楸那边看。 狼岩把林楸藏着,他又看不到。分明觉得他们两个结成伴侣再合适不过,但看到狼岩还会觉得牙根痒痒。 幼崽护他的伴侣,说多了只会自己招得幼崽生厌。 索性眼不见心不烦,狼赤起身,打算转一转狼山。 十几年间,他来狼山的次数屈指可数。距离上一次过来,已经过去了五年。 这期间,两边年年没断过交往,但都是底下的小狼两边跑。 他走不开。 狼岩作为狼王,也鲜少能离开狼山。 这是他头一回见到狼山的雪季。 比他们那边还大的雪,祭司说这才雪季第五天,雪已经淹没到脚踝。 外面白茫茫一片,看多了眼睛花。 狼赤走出大山洞,跟着几个亚兽人踏上廊道。他来得匆匆,进狼山直奔山洞,都没注意到还有这东西。 脚下踩着很平,看着分明是泥。 他蹲下拍了拍,压得很紧,泥也很细。目光又沿着拓开的矮墙,看到了一块一块整齐垒砌的石头。 狼赤敲了敲,“这是什么石头?” 红的,还长得一样长。 狼安安排亚兽人去山洞里拿个兽腿儿来,再弄十几个萝卜。听到狼赤问,他笑道:“哪里是什么石头,都是楸教狼莫他们用泥烧出来的。” “泥?” 狼赤干脆坐下来,曲指敲了敲,又抠了抠。 狼赤点头,“篝火烧过的地方泥确实要硬一点,陶也是泥烧的。不过这个这么厚,怎么烧出来的?” 狼安看他全是问题,招了招狼莫,叫他出来给兽人解惑。 狼夜看族长到处探索,也想起狼山有好多他们没见过的东西,也跟在狼莫后头,一起长见识去。 狼莫指着那砖,讲要挖什么泥,怎么弄成一样大小,怎么晾干,怎么烧……说得头头是道。 狼兽人听着,时不时叫: “哇!” “嗷!” 说完砖,又说上头的瓦,地上的夯实的泥巴。 看完里头,又去外面看整体,看完廊道,又被带去看西边的那些砖窑、土窑。 狼安见了笑,又招呼狼溶一起跟过去,那边养的红鸟跟咩咩兽都在,想必兽人们还有问题。 兽人都走远了,还能听到他们的惊讶感叹。 狼安:“什么时候支部落回来,狼部落就彻底好了。” 狼雨:“我看快了。” 兽人忙着削萝卜皮,砍野兽腿。 皮扔筐里,萝卜叶也叫狼安收着,打算再给他们炒一个熏肉。 支部落的兽人好不容易来一趟,让他们尝尝什么叫好吃的,以后回去,也能多琢磨琢磨,给自己改善伙食。 正忙着,余光见一滴透明的哈喇子长长地流下来。 狼安立马往旁边让一让,抄起萝卜叶往兽人脑门上打去,“狼云!干嘛呢?” 小白狼捡起一块萝卜皮,往嘴里塞。 “安,有我们的份儿吗?” 狼安没好气道:“等晚上。” 狼云吸溜一下口水,恹恹坐下。 “没事就帮忙。去,从山洞里拿点木头出来,柴不够用了。” “哦。”狼云站起来,又问,“有我一口吗?” 狼安:“馋死你算了!” 他骂骂咧咧,一天到晚又没少什么吃的,这都吃饱几个月了,怎么还跟饿了几辈子的流浪兽人一样! * 狼赤没在山洞,林楸自在了些。 他松开狼岩,也不困了,坐在草团上手撑着脸,发呆。 “老……我阿父,雪季不会回去,就待在这边了?” 狼岩:“嗯。” “那一个山洞……多尴尬。”想象一下,老父亲在,他还跟伴侣一个草窝卿卿我我。 林楸想着骨头缝里都有蚂蚁爬似的,不是一般难受。 “我不适应。” 狼岩:“那重新给他们安排山洞。” 大山洞足够大,但百来号族人住着确实没多少位置。 狼岩想了想,雪季要再有个足够大,足够御寒的山洞,那其实没旁的了。 除非叫兔兽人帮忙,再找个大一点的山洞改一改。 狼岩也不想自己挨着林楸的时候就被狼赤甩眼刀子,道:“我来安排。” 今晚兽人就得住下,狼岩起身,叫了个小狼跑一趟兔兽人那边。 等兔葵带着几个挖洞好手过来,狼岩简单说明了下情况,选了个剩下山洞中最大的一个,叫兔兽人们帮忙改一改。 论挖洞以及设计一个温暖通风的洞穴,他们是行家。 又担心几个兔兽人一下午挖不完,狼岩把小狼叫来,跟着一起出力。 光有山洞也不行,部落兽皮有限,找不出几张多的。 狼岩就叫兽人弄了些干草来,等山洞挖完,叫狼兽人自己做草窝去。 至于兽皮,他们来的时候身上带着的。人形当兽皮衣穿,睡觉时候当兽皮毯子盖着,刚刚好。 狼岩安排得快,狼赤参观完狼山回来看见,对狼岩脸色稍稍好了那么一点点。 当兽人再吃到那萝卜炖肉,萝卜叶炒熏肉,这下只管往嘴里刨,什么都不想了。 忽略眼前坐了一排眼馋的兽人,这一顿肉汤的体验感,简直是支部落的狼兽人这么多年来吃得最满意的一次。 狼莫眼巴巴,“好吃吗?” 狼西咽口水,脖子伸长,快挤到兽人了,“吃不完可以留一点,我不介意,我帮你吃。” 兽人看他一眼,背过去,低头吭哧吭哧吃得更快。 大块的肉往嘴里塞,一口下去,兽人都有些晕眩,仿佛看见了兽神。好吃! 一点没腥味,一点没烤糊的苦味! 没见过的这什么植物块根也好吃,水滋滋的,鲜甜,带着浓浓的肉味儿。嗷呜一口下去,抿一下就烂了,像化作了水,一下流过喉咙,落到肚子里。 熏肉炒这什么菜叶子,更不用说了! 油香油香的,口味比肉汤稍稍重一些,带着一股柴火熏烤出来的特殊木头香气。 好吃,好吃,好吃…… 嗷嗷嗷!!! 要不是旁边一排兽人盯着,支部落的兽人都忍不住抱着碗狼嚎几声。 就连旁边的狼赤,都吃出了一额头的汗。 廊下的兽人看着他们一碗见底,失望得毫不掩饰。 狼夜一口闷掉剩下一点渣渣,爽得喟叹,吐出的白气都滚了滚。 一下对上好几双幽怨的眼睛,狼夜下意识护住碗。 可碗里什么都没有了,他打个饱嗝,忍不住又往灶那边看。 他们从支部落过来,走到第十天就遇到了下雪,之后五天,吃的鱼干也快没了,就下水捞。 狼冷得直哆嗦,好不容易一口气跑到狼山,山洞里暖和,他们坐了坐又没忍住跑出去逛狼山。 肚里空空,那股寒气儿从脚底钻到胸口。 这下一大碗肉汤下去,狼夜捂住肚子,晕晕乎乎,只想道一句:“这日子真美啊!” “我想回狼山。”小队成员悄悄道。 分明都是一家的,为什么狼山能吃这么好! 又看眼前还馋嘴的狼莫一群兽人,羡慕到十分嫉妒,“你们天天这么吃,我们才吃这一次!” 狼莫:“狼火他们过去,又不是没给你们带陶锅!肯定也教了你们怎么做肉汤的!” “这能一样吗?!” “这哪不一样!” “我们有这个水一样的东西,有那么多香香的草,有这么暖还不透风的地方吗?” 狼莫:“那没办法,萝卜是兔兽人种出来的。香香的草是楸告诉我们怎么用的,这地方,也是楸教我们修的。” “你还得意!” “谁得意了!”狼莫瘪嘴看着他们空荡荡的碗,一天才两顿呢,他们以前可都是三顿。 狼赤默默听着,放下碗,有些沉默。 “楸这些,都是哪里学的?” “兽神!” 狼赤一惊,碗差点给他一脚踹飞。 “楸会沟通兽神?”他问得忐忑。 虽然先前在支部落听过一遍了,但哪里比得上亲自感受来得震撼。 跟前一群狼山的兽人悄悄看了眼山洞,跟交换情报一样,隐秘地点点头。 狼赤这下没了一点担心。 能沟通兽神! 他幼崽居然这么厉害! 不白磕了脑袋。 兽神是兽人们的信仰,狼兽人信,其他兽人也都会相信。 他家幼崽仅能沟通兽神就已经让部落富裕到这个程度,曾经跟随过兽神使者的青羊一脉,现在更是名声显赫。 说的就是那云渡,原野部落的大祭司。 按照兽人的取名法子,他该叫羊渡。 但他这一脉的兽人,因为曾经兽神使者降临大陆传授草药时,他们的先祖跟在身边学习,那兽人被赐名为云。 为了彰显兽神对他们的特殊,这一脉此后以云代替种族,名前加云。 这事放在几百年后,也是让那大祭司骄傲的事。 其他部落的兽人听到这个名字,便是信服。 云渡也自然没有辱没当初先祖跟随兽神使者学草药的名声,如今依旧是祭司中能力最强、医术最好的。 据说,在云渡这一支兽人的传承中,还保留着当初兽神使者教授的各类知识记录,包括草药、可食用植物种植等。 这东西,是个祭司都想看看。 狼赤不担心了,吃完肉汤,随便找个草窝挤了挤,倒下就睡。 为了赶路,他们已经两夜不眠不休。这会儿饱了,睡意汹涌,挡都挡不住。 狼脑袋往草窝边缘一搭,这高度刚刚好。 顷刻,兽人打起了呼噜。 这一觉,睡到天色漆黑。 狼赤被叫醒时,瞬间坐起来,黑压压的眸子满是冷光。 叫他起来的狼莫吓了一跳,手往狼赤跟前挥了下,心有余悸道:“赤叔,安全,在狼山呢。” 狼赤拍开他手,撑着草窝坐直。 “叫我干什么?” “吃肉汤了啊。” “不是才吃过?” 不止他懵,狼夜那一小队被叫醒的狼兽人同样两眼呆滞,“对啊,我们才吃过。” 狼莫叫醒了就不管了,抱着碗就跑,“晚了排队排到后面,凉了可不好吃。” 狼赤他们住的山洞目前还没整理好,兔兽人跟小狼赶了一下午的工,勉强挖深了些,里面还需要细化,这会儿支部落兽人还睡的是大山洞。 大山洞里的狼兽人多,正是饭点儿,狼赤眯着眼一扫,见山洞里的兽人全都抱着陶碗兴奋地往洞口涌。 洞口那截被堵住了,跑不到前头去的兽人就踮脚往前看,催促同伴往前挤。 “锅都挤掉了,不吃滚蛋!”狼安的骂声远远从前头传来,兽人动作一滞,悄悄排好。 狼赤的鼻子动了动,那肉汤的香味远远从外面传进来,好像又和他们睡觉前那会儿吃的肉汤不一样。 不说狼夜他们,狼赤都勾起了馋虫。 他也下了草窝,吊在兽人尾巴后头,一步步往前面挪动。 狼夜跟小队成员这一觉睡得太好,睡懵了,头发乱糟糟的堪比红鸟窝。狼赤一动,狼夜下意识跟在狼赤后头。 “族长。” 狼赤感觉到自己的兽皮被扯了扯。 他转头,看狼夜迷迷瞪瞪。 “你饿了吗?” 狼夜摸摸肚子,“不是很饿。” 兽人的饿,是胃里痉挛搅动,饿得发疼的饿。再不然,是双腿发软,两眼发虚,走不动道的饿。 那种饥饿他们已经忍受多年,实在受不了时,树皮都得啃上一口。 可距离上一顿饭,才过去……半个下午? 肚子里有货,就算在如今能捕鱼的支部落,他们也应该能撑到第二天上午,再吃下一顿。 但此时此刻,兽人摸摸肚子,跟着踮脚往前看。 想吃。 狼夜疑惑,“大家是不是看我们来了,所以专门做肉来吃?” 虽然狼火他们去支部落的时候,族长也专门打猎,但也不至于每顿都有肉。 狼夜说完,狼赤前头的兽人等得跺脚,忍不住回头说:“你们没在这里的时候,我们也是这么吃的,你们那边不是吗?” 你们那边不是吗? 狼夜脸绿了下。 狼山往南,支部落。 寒风萧萧,雪沫打着旋儿,飘过半山腰的洞口。 刚从山下取水回来的兽人抱着罐子,顶着一点雪粒子,着急忙慌地往山洞里钻。 “水来了!” 狼晚习惯性地将一罐子水倒入陶锅,然后扔鱼干。等水煮沸,再扔菜干。 一锅鱼汤好了,兽人们围在陶锅边蹲着,捧着盆大的陶碗,开始对着碗沿吸溜。 碗里,鱼肉刺分离。 鱼汤里菜干放得太多,汤有点墨绿色。 兽人喝上一口热汤,小心舔了下碗沿,一滴都舍不得洒。 碗里鱼肉不多,兽人们用木筷子挑起一根根软绵绵的菜,吸面条似的,呼啦啦吸溜一大口。 兽人鼓着腮帮子边嚼,含糊道:“也不知道族长他们到了没有?” 狼晚:“肯定到了。” 狼星看了眼身旁吃得欢快的幼崽,轻声道:“他们走得晚了几天,应该半路上遇到雪了。” 兽人伸长脖子,咕咚咽下嚼不烂的菜秆儿,“要不是怕狼山负担大,我也想跟着族长去狼山看看。” “我也想,好久好久都没回去了,我快忘了狼山长什么样了。” 兽人们起初迁徙到狼山,是先在那边过了些年头,之后老狼王撑不住,去世前才叫他们分开的。 “等雪季,族长他们回来,没准可以过去一趟。” “快吃吧!风一吹都冷了。” 山洞中,兽人们裹着灰扑扑的粗糙兽皮,头发随意编织搭在肩头。硕大脚丫光着,蹲在地上,围着黑漆漆的陶锅吃肉汤。 洞内喝汤的声音响亮又热闹。 兽人们捧着热乎的碗,吃得身上暖和,余光瞥了眼外面飘起来的雪花,忍不住咧嘴傻笑。 今年雪季能天天喝到热乎乎的肉汤了。 * 狼山,狼夜听完兽人这“炫耀”的话,很想冲着狼王嚎一声。 凭什么他们每天都吃上这么好吃的了,他们还不能回来! 狼夜想回来,想得快睡不着了! 狼赤也有些迷幻,肉是天天都能吃的了吗? 就是鱼肉,那也得铆足了劲儿攒着,一顿混着好多野菜煮熟了才能吃饱。 等狼赤排到了自己,看到碗里又是肉骨头,又是好多孔洞的陌生植物,筷子戳一戳,忍不住拽住狼地问:“这个又是什么?” “藕啊,你们那边没有吗?” 狼赤:“不是兔兽人种的?” 狼地拍了拍他肩膀,“我们自己发现的。楸说能吃,我们就试了试。我跟你说,大泽里面到处都是这个,我们挖了一个月还没挖完。还请了黑羽兽人来帮忙,天天挖,都还有。” “你们请黑羽兽人都不找我们!” “哦,不是请,是交换。他们跟我们干活,交换我们的陶罐跟渔网。这两样不都给你们带过去了,别羡慕。” 狼赤回忆回忆,“这个我们那边有吗?” “应该有。”狼雨端着幼崽的碗走来,随口道。 “这东西长在水里面,叶子圆圆的,藕藏在它叶子下面的泥里,很不好挖。” 支部落那边深湖多,但浅湖跟湖滩又不是没有。 狼雨一说,狼赤立刻有了印象。 “这你们来的时候怎么……” 狼雨:“我们也才发现的。” 不来狼山不知道,来了发现好多新东西。 狼赤叫狼夜他们多看着,回去也去找。 莲藕肉汤,没吃过好东西的支部落兽人们再次晕陶陶的。那架势跟起初狼山的兽人差不多,恨不能将碗也舔干净。 角落的一排长桌上,兔兽人端坐凳上,捧着大小合适的陶碗在吃。 这批陶碗是后头狼莫给他们烧的。 狼夜看得新奇,目光没掩饰。 正吃得认真的兽人缓慢竖起耳朵,悄悄瞄过去一眼,倏地回头。 小绒毛从胳膊炸到耳朵尖,兽人腿儿绷紧。 “族长,他看着我们。”兔艾小心道。 兔葵谨慎侧头,狼夜抱着饭盆,还往这边挪了几步。 兔葵颔首。 狼夜:“我叫狼夜。” 兔兽人一听,心里悄悄松了口气。不是想要干架的…… 靠近的几个兔兽人纷纷介绍自己,声音有些小,陌生狼兽人面前依旧拘谨。 狼安看了眼,没说什么。 狼夜不会做伤害兔兽人的事情。 正当兔葵只是以为狼夜过来打个招呼就走,狼夜直接道:“雪季过后,你们要不跟我们一起去支部落种萝卜吧。” 兔萝眨眨眼,欢喜道:“萝卜!” “我们跟狼山的兽人是一个部落的,狼山种了,我们那边也要种。所以……” “所以闭嘴吧你。”狼果不知从哪儿出来,揪着狼夜耳朵,“萝卜现在种不了。他们还要跟我们种其他的。” 狼夜抬头,“果?” 狼果松开手,警告:“他们在这边才习惯,别想着带他们走。” 兔葵温柔道:“去支部落就算了,但是我们教你们种。” 狼夜:“那真是!太好了!” “得了吧,你们尾巴草都还没开始种,先把尾巴草种好了再说。” “多一个萝卜也没什么。” “口气大。” “你嘴巴才臭!” 狼果眯眼,忽然踢他一脚。哼声,甩头走了。 狼安笑呵呵地看了他俩一眼,挺好,还是碰头就吵吵。 这说明隔了十几年,关系依旧好。 第123章   晚饭过后,兽人们抱着碗筷去溪边洗。 溪水比以往浅了些,兽人碰了碰水面,对着水中的倒影龇牙。 “王,水好冷!” 狼岩捧着两个碗,在溪水边放下。他薅了一把干草,将碗放入水中,干草往碗里搅合搅合,再拿起来看了看。 “以前没见你们喊过冷。”狼岩道 “以前雪季又不用天天摸冷水。”兽人嘟囔。 林楸拿了陶杯跟牙刷来,等狼岩洗完,递给他道:“是不能一直摸冰水,手会冻伤开裂。我看山洞的火堆也空着,不如架上几口锅,烧点热水。” 这样兽人们要喝热水,也不用单独在灶台那边占一口锅。 兽人多了,五口锅的肉汤还不一定够。 边上兽人眼睛一亮,“好主意!” 等到兽人洗完碗,大家开始收拾卫生。 睡前洗漱已经成了习惯,连兔兽人也人手一把小狼做的牙刷,蹲在溪水下游,龇牙刷刷刷。 狼赤看着,忽然叫狼安也塞了一把牙刷。 “没多的陶杯了,你们先用碗装水。” 狼夜瞧着一根儿小拇指粗细的木头,一端方正,打了孔,穿着些兽毛。兽毛摸着粗糙微硬,又嗅了嗅,脸一皱。 圆鼻兽的毛。 这种小兽最喜欢钻土里。 “嫌弃什么,小狼处理过的,用这个沾牙粉刷牙。注意点别咬断,部落没剩几把了。”狼安道 狼安担心他们不会,还抓了一旁认认真真刷牙的幼崽过来给他们示范。 幼崽听话,刷牙不会偷懒。不像某些成年兽人,图快,囫囵一刷就叮铃哐啷敲杯子洗牙刷了。 幼崽自觉接受了重任,十几个幼崽对二十几个成年兽人,龇牙教得格外认真。 林楸离他们有点远,听着,忍不住翘起唇角。 旁边“嘶呀”叫唤,林楸被吸引注意。 狼兽人嘴里包着一口溪水要吐不吐,看着难受。 “好冰好冰好冰……”兽人一口吐了水,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牙齿。 林楸看着自己陶杯里兑了温水的水,道:“陶锅里还有热水。” 话落,两边兽人跑了个空。 洗漱完,狼夜捧着自己陶碗跟牙刷,不停地用舌尖跟嘴皮蹭牙,感觉可干净了,涩涩的,一时间还有些不自在。 “楸的花样真多。” 经过跟幼崽的一番交流,狼夜他们也知道了,这事儿又是楸告诉兽人的。 狼赤沉默走在前面,远远看了眼与狼岩并肩而行的林楸,与有荣焉。 他的幼崽好了。 还得了兽神眷顾,当阿父的心中慰贴。 虽然现在幼崽还与他有些生疏,但那不是记不得以前的事,他反正要在这边待过雪季,再慢慢相处就是。 实际幼崽与亲生父母生疏在兽人部落也是常事,但总有些兽人,过于疼爱幼崽罢了。 回到山洞,就有兽人琢磨往火堆上架陶罐。 幼崽玩儿了一天,这会儿打着哈欠,互相抓着前面幼崽的衣摆,由狼生带领着,慢慢往最里面的草窝走。 路过比他们高许多,像巨人一样的成年兽人,狼生爪子扒拉过去。 成年兽人低头看。 幼崽噙着泪,困顿道:“让开,让开。” 兽人们会心一笑,往旁边让出位置。 小火车开到了山洞拐角,成年兽人看不见了,大幼崽与小幼崽分了窝。 他们四五个一堆,直接往草窝里一栽,倒下去片刻眼睛就彻底睁不开。还有直接跪趴在草窝边,来不及进去就已经睡着了。 狼果坐在最里面的草窝,刚看顾着四个没变人形的幼崽睡着。然后起身,挨个儿给大幼崽调整姿势,趴外面的抱进草窝里,再拉上兽皮盖着。 一路走到最外面的草窝,狼果甩着胳膊腿儿继续往外走。 小崽子们终于睡着了,这会儿是他难得的空闲时间。 拐角出去,最近的就是狼岩跟林楸的草窝。 就这一块儿空余的位置大,置了几张长桌,长凳。 火堆要再稍稍往外一点,为了防止柴跑出来烧到其他地方,火堆处往下挖了半臂深。 此时兽人们围着那地方商量怎么把陶锅搭上去。 狼果往长桌边一坐,手撑着脑袋,歪歪扭扭靠在上面。 林楸看他一身疲惫,捧起旁边的罐子,给他倒了一杯还温热的白开水。 狼果斜了眼,“我要喝酒。” 林楸冲着狼岩抬了抬下巴,示意跟他去说。 狼果也是真的渴了,抄起杯子,一口气灌到底。 “王,雪季又没什么事,喝点呗。” 狼岩视线落在远处,看着跟狼云挤一个草窝的狼赤。兽人察觉到目光,看了过来,哼了一声又侧过头去。 狼岩:“赤他们还没尝过。” 狼果拍桌站起,“我去抱来!” 兽人被狼果的动静吸引,正试图往火堆边放砖头的兽人分神,手指被燎了一下。 他“嗷”的一叫,正要控诉,却看狼果搬了酒来。 兽人立马甩开砖头,屁颠屁颠往那边跑。 “嗷!”旁边干活的同伴捂脚跳。 兽人缩脖子,一下挤进兽人群中,几下就逮不住了。 狼赤正跟兽人说着话呢,身边的几个草窝一下就空了。只留他跟狼夜这群兽人,又是一脸迷惑地望着他们。 不过狼夜这次学聪明了,先不问,也跟着兽人跑里面去。 狼安走到里头长桌旁,看着狼果在擦罐子上的灰尘,他来了兴趣。 “可以喝了?” 狼果得意一笑,“能,王同意了的。” “我来分。”狼安手里已经拿了自己杯子来,林楸往旁边让一让,留个空位给狼安。 狼夜几个睡在靠外面的位置,动作再快,也没狼山的兽人快。 等他们靠近,早落在兽人后头,连兽人们围着什么东西都看不见。 直到一股奇特的香味传出来…… “什么味道?” “酒。”狼地端着杯子,慢悠悠从兽人堆里挤出来,将一小杯葡萄酒递给狼赤,“王说先给你尝尝,试试。” “酒又是什么?”狼赤不解。 “嘿!”狼地看他疑惑,越觉得楸过来是他们捡了便宜,“这酒啊,跟咱们雪季放坏了的果子差不多……” “那怎么能吃?” 有好的不吃,吃坏的,雪季后期吃坏果子那是不得已。 “只是差不多,又不是一样。” 按照狼地理解,葡萄酒也是楸把紫皮果,就是楸叫葡萄的这东西捏烂了装罐子里,还装了挺久,那不就是烂果子做的。 但是这最后出来的不是稀烂的果肉,而是干净澄澈,颜色格外漂亮的水。 这水吧,味道复杂。 喝着却又觉得有些上瘾,不过喝了两口,兽人就醉醺醺的了。 “喝不死的,你先尝尝。” 狼赤跟着他往后走,坐在了没兽人的空地上。 狼夜只能眼巴巴看着,自己还没有呢。 陶杯粗糙,也不知道谁捏的,口大腰细,中间收窄的地方刚刚好一个手掌印。 狼赤看了眼,颜色很奇怪。想到是自家幼崽做的,一点不再怀疑,一口就闷。 “哎哟!你别一下喝完!” 狼赤咽下,眉心一皱,呛咳着有些龇牙。 好奇怪的味道。 狼地心疼,看了眼他杯子,一滴不剩。 “你、你真是不会喝!这个啊,得慢慢品。一小口一小口,诶!那才叫享受!” 狼赤闷声咳嗽,嘴里充斥着酒味。 起初的不适应过后,咂摸着嘴,居然又想再试一试。喉咙有些烫,身体好像也更加热。 狼赤看了一眼狼地,试图伸手,叫狼地躲过去。 “一个兽人两勺!这是我的。” 旁边,狼雨捧着一大杯,给兔兽人那边送过去。见状,笑着问:“赤,你觉得怎么样?” 狼赤看着他,甩了甩头,怎么眼前一下就雾蒙蒙的。 “哟!醉了。” 狼雨笑呵呵的,赶紧给兔兽人送去。 狼地看狼赤靠在草窝,也慢慢靠上去,抿一口小酒,面颊上多了一丝红。 “现在你放心了……” 狼赤眯了眯眼,甩头。 这种不清醒的状态让狼警惕,但身体却像不受控制一样。狼赤声音沉着,道:“喝多了不好。” “可不,所以我们这才喝第二次。” 狼赤双手搭在草窝边缘,叹息一声,隔着那重重兽人,看不到里面。 “我看狼山在养咩咩兽。” “养了有一段时间了。” 狼赤为身体的不适皱了皱眉,可此刻,精神却是前所未有的放松。 “我们也该回来了……” 狼地:“那你什么打算?” “岩还没跟我说,最多明年雪季前……” 支部落的情况其实比狼山还要难,那边除了鱼,已经找不出什么猎物。 吃鱼是能撑一段时间,但最多半年,鱼也补充不了兽人们的能量。 到时候只有两个选择—— 要么再一次迁徙,要么回到狼山。 狼赤当初带兽人走,就是为了在食物有限的情况下,给狼山的年轻狼兽人们留下生机。如今狼山跟支部落的兽人稍稍能吃饱,比起以前好得太多,自然他们可以考虑要不要回来。 何况狼部落的发展,需要他们。 起初,狼赤觉得兽人们已经在绝望边缘,最多五年,狼部落也得覆灭。 但否极泰来,野外的猎物几乎不可能再恢复到从前时,狼山找到了另一条路。 且看着,是极其可行的路。 种植尾巴草,养殖动物,配合着狩猎采集,只要发展成了规模,那狼部落就能慢慢恢复生气。 狼赤很期待那一天,也自然想参与进来。 洞内充斥着醉人的香,狼兽人鼻子灵,那香气更是成倍的,仿佛闻一闻都能晕过去。 狼赤从没有一刻像这么放松过,跟着老伙计闲聊,暂且不用操心雪季是否食物不够,也不用担忧是否有兽人会熬不过去……肚里饱胀,身体轻飘飘的,像卧在云朵里,不知不觉就睡了过去。 狼赤睡熟了,起了鼾声。 狼地冲着对面草窝招手,年轻狼兽人笑嘻嘻过来,将他搬进窝里。 这期间他都没动一下,不像之前狼莫叫他吃饭时那般警惕。 兽人们看着咧嘴,可笑着笑着,狼顺忽然道:“我们要是哪一天都喝了酒,别的兽人偷袭,我们是不是也弄不醒?” 放下狼赤的一圈兽人站起,恰逢一阵冷风吹进山洞,兽人晕乎乎的脑子顿时清醒。 回想狼顺那随口一句话,惊出一身冷汗。 狼火打个哆嗦,“有这个可能。” 狼地笑呵呵撑着草窝爬起来,晃晃悠悠往自己草窝走,“所以王的要求是对的,这东西,还真不能随便喝。” 不说其他,看看此刻山洞里倒下的一大片狼兽人,就知道这东西的威力。 林楸倒没醉,也没兽人们联想那么多。 他喝了两口,坐在草窝里,侧身靠着狼岩肩头。 手指被狼岩捏着,林楸看向睡得不省人事的阿父,“王,你是不是故意的?” 狼岩:“嗯?” 装傻是吧。 “那边山洞还没弄好,你就先把狼赤弄醉了。” 狼岩并不否认,也不承认。 不过放眼整个山洞,还是睡熟了的兽人安分些。 林楸:“只剩最后一罐了。” 狼岩:“存着。” 兽人这样子,轻易不能沾这东西。 时候不早,兽人也无心再弄那陶锅。 洞口的草帘放下来,留的缝隙足够,兽人就胡乱往草窝里一倒,各自睡去。 林楸照旧靠着狼岩,手顺着他胸膛往上摸,直捏到狼岩耳朵,再踏实地放任自己沉入梦乡。 狼岩看着怀中伴侣,往他鼻尖咬了一下。 不捏他耳朵是不是睡不着? “唔。” 林楸往他脖子埋,手也没松。 狼岩搂着他,轻拍两下,也跟着一起睡去。 雪季半个月,兽人们几乎每天都是睡醒了吃,吃了再睡。又下了几场大雪,洞外银装素裹,彻底一片白。 另一个山洞早已经收拾好,狼赤跟狼夜他们都搬了过去。 狼山前,除了照看牲畜,以及巡逻的兽人偶尔出来,几乎不见什么兽人。 终于,今天雪停了。 天上厚实的云散开,金色的光束照亮了昏暗的山洞。兽人舒展身体,去往廊下趴着。 林楸裹足了兽皮,浑身毛绒绒的,看着有些笨重。 他掀开草帘出去,避开乱趴的兽人,一口气走到灶台那边,欣喜地对着阳光伸出手。 不消片刻,手上冰冷,林楸又哆嗦着揣回来。 “一点不暖。” 狼安几个忙活做早饭,笑道:“雪季就是这样的,陶锅这边暖和,来这里坐。” 林楸:“我先去看看红鸟跟咩咩兽。” 雪堆积起来,狼山前只见雪,不见草。积雪松软,林楸一脚踩下去,直接陷了半个小腿。 狼岩本来跟在他后头,见状立马调换位置,自己走到他前头去。 兽人没清扫路面的习惯,从廊下到西边,只有狼溶带着小狼们早上喂红鸟时踩出来的脚印。 狼岩在前,林楸就拽着他衣角,踩着他的脚印走。 白雪沙沙响,少许落进兽皮靴里,林楸忙拽着狼岩停下,将靴里的雪倒出来。 “兽人们有空,可以把廊道附近的雪清一清,不然积高了得把廊道都淹了。” 狼岩手撑着林楸,“回去就叫他们做。” 林楸笑了声,跺跺脚,示意他继续往前走。 才一会儿,林楸手指露在外面红了。等离廊道远一点,就探入狼岩兽皮衣服下,勾着他穿在里面的毛衣上。 毛衣挨着温热的身体,隔着薄薄一层,能感觉到狼岩腰侧的肉紧实,硬邦邦的。 狼岩还贴心地帮他压着外头,怕漏风。 走到西边,小狼正在清理房顶跟棚子上的积雪。 林楸叫了声狼溶,小狼直接从房顶上跳下来,“楸!红鸟跟咩咩兽都喂了。” “炕烧着没?” “嗯!不过……你进去看看吧。” 小狼一脸为难,林楸以为出什么事了,忙松开狼岩,推开草帘进屋。 一下进入昏暗中,眼前模糊了下。 林楸站定,缓了缓,脚下直接被咩咩兽撞了一下。 “楸?” 林楸正想把咩咩兽赶进去,一抬头,见原本做给咩咩兽的炕上,挤满了大大小小的狼兽人。 林楸哑然,好半晌才道:“……你们跑这儿来干什么?” 狼兽人迷糊坐起,手上还强制抱了个咩咩兽,“我们昨晚就是在这里睡的啊。” 狼岩掀着草帘,看着里头,蹙眉。 光落进屋里,兽人们看清狼岩,立马笑着爬起来。 “王,你怎么来了?” 兽人局促地搓着手,像遇到天敌的小兽般,怂着往角落里缩。他们身上还沾着草屑。黑色头发上,咩咩兽的白毛也格外显眼。 亏得咩咩兽不在屋里拉屎拉尿,不然可想而知得有多臭。 狼岩:“山洞没地方给你们睡?” 兽人连忙摇头。 瞧狼岩还盯着自个儿,兽人低头,忙松开抱着的咩咩兽。 咩咩兽一甩头,冲着他叫了声,混入族群。 林楸无奈,“快出来。” “楸,里面真暖和。” “对!你放心楸,我们专门守在这里,就是为了看着咩咩兽。” 狼岩额角青筋隐隐跳动,“没事做把山洞到这边的路清理出来。” 兽人:“哦。” 大伙儿不敢再贫,一个个扭扭捏捏绕过狼岩,还有往窗户那边翻出去的。 林楸大概一数,十来个兽人。 也不知道这么点地儿怎么挤上去的。 林楸回头问狼岩:“真有那么冷?” 狼岩:“他们吃饱了。” 林楸:“我就说,睡在大山洞里其实也还好。” 不知道是不是身边躺了个暖炉的原因,林楸每晚上都睡得很好。 其他狼兽人现在多保持着兽形,睡觉也用兽形,那毛才换过,应该也不会特别冷。 现在才雪季半个月,没到最冷的时候。 去到红鸟那边,好在就没跟红鸟抢地方的兽人了。 红鸟不像咩咩兽,它们屋里屋外都拉,每天都得清理,不然根本下不了脚。 即便这样,屋里也有味道。 这边窗户开着,通着风。外面雪映着,室内还算亮堂。 房子内,小狼也给红鸟做了窝。屋里头暖和,每天总能捡到些蛋。 靠火炕角落,倒扣着一个破旧藤筐。 狼溶跟着进来,将红鸟赶到一边去,揭开藤筐给林楸看。 “楸,这些都是能孵小红鸟的。” 林楸:“点个灯来。” 林楸蹲炕上去,打眼一扫,十来个红鸟蛋。 他伸手探了探底部,比体温高一些。 见是狼岩端着油灯来,狼溶乖乖跟在他身后,林楸冲小狼招了招手,问:“都是什么时候捡的?” 狼溶也跟着蹲过去,点了个青色的鸟蛋,“最久的是七天前,就是这两个。” 林楸示意狼岩把油灯放炕上,他拿了红鸟蛋挨个来看。 小狼学着他,立马开始检查其他的。 狼岩走到林楸身边,微微弯腰,看着自家伴侣手中的蛋。 林楸转了一圈,油灯的光线还是不那么方便,看得不明。 林楸又凑近看了好一会儿,确认那蛛丝一样的血线更多了,是个成功受精的蛋,且孵化有效。 林楸:“王,里头小红鸟在长。” 狼溶是每天都要来记录,一天的时间几乎都耗在这里,自然也知道红鸟蛋的变化。 他也觉得里面小红鸟在长,但不敢确定。直到听到林楸亲口说,才抿了抿唇,露出个腼腆笑来。 狼岩:“火炕也能孵蛋?” 林楸:“应该可以。” 不过这还只是小狼开始在试验,参照鸡蛋,不同阶段温度还有变化。 这红鸟又不一样,具体如何,还得慢慢琢磨。 林楸不确定能不能成,但不能打击小狼的积极性。而且如果掌握了火炕孵蛋,对狼兽人来说百利无一害。 狼岩看着那窝里的红鸟蛋,跟狼溶道:“要是成功,以后红鸟跟咩咩兽都交给你。” 狼溶手一紧,呆呆地看着狼岩。 狼岩:“觉得不行?” 狼溶鼓起勇气,道:“王!我会好好做的!” 狼岩点头。 他看着伴侣蹲在草窝边,一一检查完毕,又小心放回去,翻了翻面,将藤筐盖好。 狼岩伸手,林楸撑着跳下火炕。 “不着急,我们慢慢摸索。” 狼溶:“好!” 小狼谨慎,目光更加坚定。 要孵蛋,屋里的火炕得早晚都烧着。 这半个多月都是狼溶带着同伴照料,连幼崽都会悄悄往这边跑。 林楸不把他们当什么都不懂的幼崽,在养殖这件事上,狼溶做得比他更加认真和用心。 有这个态度跟毅力,火炕孵化红鸟蛋是迟早的事。 林楸一身轻松,出去也帮着把圈里收拾收拾。见时候差不多,叫上小狼一起,先回去吃早饭。 早上熬的是小米粥,也就是尾巴草籽。 六口锅里都是金黄色的尾巴草籽,熬得浓稠,面上都飘着一层米油。 锅里除了尾巴草籽,还放了些植物块根,有的还创新性地扔了些菜干进去。 林楸闻着味儿,还没吃过煮菜的。 除了尾巴草粥,好像今早没其他吃的。林楸想着自己泡的萝卜应该好了,赶紧去捞了一个出来。 为了方便腌制,大萝卜都破开两半。 表皮颜色褪了些,水成了胭脂一样红。一揭开盖子,酸香味儿冲鼻。 旁边好奇探头的狼莫忙避开,打个喷嚏,又迅速跑回来占据林楸身边位置。 “楸,能吃了吗?” 林楸:“应该可以。” 他用干燥筷子捞起来一块,放菜板上,用刀切成指头大小的块儿。 狼莫闻着那味儿就忍不住流口水,纯粹是酸的。 林楸:“来点儿?” 狼莫试探夹走一块,一入口,当即五官皱紧,不停吐舌头。 “好酸!” 林楸笑着提醒:“再来一口粥。” 狼莫立即转头找自己的碗,咕噜来了一口,这才压下去味道。他盯着菜板,抿了抿嘴巴,又觉得还能接受。 “楸,我再来一块?” “来吧。” 狼莫再夹,这次就着粥吃。酸萝卜嚼着脆脆的,也不觉得没肉的粥味道寡淡了。 狼莫越嚼越香,“楸,再来点儿。” “你们吃独食呢!”桌上坐着的兽人控诉。 狼安忙着打饭,闻言,跟林楸道:“楸,多切一点,让兽人都分一点尝尝。” 林楸点头,酸菜下稀饭,他爷奶早饭标配。 又切了三个萝卜,案板上已经堆起来。 林楸自个儿往碗里弄了一点,提醒后面的兽人:“不能多了,不然酸。” 兽人们点头,等林楸一走,当即一大筷子下去。 还没刨到碗里,狼安抄起小棍打在兽人手背。 “嗷!” 狼安冷飕飕道:“听不见楸的话?” 狼兽人瘪嘴,“我、我又不吃一个兽人吃,我分给其他兽人呢。” “他们要吃不知道自己来,滚蛋!” 兽人立马灰溜溜走了。 狼安大声警告:“就这么点!别想贪多,好吃还有萝卜,再做就是!” 兽人们点头,鄙夷地看了眼灰溜溜的兽人。 兽人不服,悄悄道:“你敢说,你们忍得住!” 狼兽人面无表情,转回头。 哼! 他以为谁都跟他一样呢! 他们最多最多,就多弄那么一点点。 廊下两边矮墙,还有中间的一排长桌上,都放满了兽人的大陶碗。大家或站或坐,幼崽也混在兽人堆里。兔兽人照旧坐在最角落的桌子旁。 分了酸萝卜的兽人夹起来一点,先试探着闻一闻,不自觉地皱鼻子。 这味道像青皮果,酸味十足,可酸得又不一样,跟以前楸做的食物很是不同。 兽人总感觉,这酸萝卜应该不怎么好吃。 大小兽人第一口先直接吃,不出意料,全跟狼莫一样急着找粥。 然后一口粥,一口酸萝卜,正品一品味道呢,筷子往粥里一搅—— 诶? 怎么没了。 兽人下意识看向旁边同伴,又忍不住被嘴里残留的酸味勾得又喝了两口粥。 脆脆的,酸酸的,比寻常的菜要咸一点。 “但没有生萝卜的辣味,下这个叫粥的食物很合适。要是混着肉吃,应该也不错。”兔艾点评道。 兔葵:“楸这个做法好,还能放很久。” 兔艾:“对,萝卜放到后头里头就空了,不好吃。这样能保存,我等会去跟楸说一声。” 兔葵:“不用。吃不了多久的。” 兔艾看着那群还央求着狼安再弄点萝卜的狼兽人,默默道:“好像也是……” 那一堆萝卜,换他们,要慢慢分配着吃一个雪季呢。 第124章   部落存盐本来还算足,但雪季前腌肉跟腌鱼干用了不少,原本预计能吃到明年雨季的盐,怕是雪季过后就要耗尽。 但没关系,这不是能吃过雪季么。 除开盐,狼兽人虽然囤的猎物不算多,但存粮的种类多,数量也可观。 这样混杂着煮熟,弄成汤汤水水的样子,兽人们每顿吃饱,食物也是够的。 此刻,就在狼兽人们为着再腌多少萝卜而讨价还价时,狼部落的邻居们日子就没那么好过了。 西边,黑羽部落。 黑羽兽人的巢建在高山之上,山上虽然安全,却早早积了雪。 因着羽哗一事,黑羽部落在本该忙着囤食物的时候,兽人心不齐,耽搁了一阵。后头老族长被送去狼部落,羽山回去处理黑羽部落的事,又闹了一阵。 闹过的结果,就是部落一分为二,羽哗带走了部落至少一半身强体壮的兽人。 黑羽部落也因此元气大伤。 羽哗去哪儿了,羽山暂且不知。他不敢耽搁一点时间,快速安排兽人们寻找食物,制作鱼干。 后来,等部落恢复平静,羽山才去将老族长接了回来。 距离第一场雪已经过去半个多月。 山上最高处的山洞中,兽人们都窝在一起。 老族长的窝被搬到最里面避风处,羽乐日日守着,但老族长也是清醒的时候少,昏沉的时候多。 山风肆虐,兽人们学着狼兽人那样,用草帘挡了大半洞口。 洞里光线暗淡,一缕光束落进来,只有灰尘浮动。 兽人们各自趴在铺满了绒羽的窝里,似睡非睡,忍受着肚里饥饿。 他们囤食物晚了些,加之部落原本仅有八十来个兽人,其中二十多个身体虚弱或有残缺的兽人,七个小兽人,羽哗又带走了二十多个身强体壮的,几乎可以说带走了部落半个狩猎队。 剩下的兽人再如何努力,就算天天扎进河里,捕捞到的鱼分摊到漫长的雪季,一天也必须节省着吃。 好在一天虽也两顿,每顿勉强垫垫肚子,但比从前一天一顿还吃不饱好了太多。 兽人们不觉得不能忍受,雪季寒冷,他们也没别的事情做。 这会儿已经天亮了一会儿,羽江架起陶锅煮鱼汤。 兽人分家,陶锅陶罐也叫羽哗带走了些,兽人们窝在巢里看着,忍不住小声道:“不知道羽哗他们去哪儿了?会不会后悔。” 旁边,羽千正用温热的鹅卵石压在羽山腿上刮蹭,让伴侣好受一些。 雪季冷,受过伤的兽人们更是难熬。 羽山道:“羽哗脾气倔,但能力不弱。跟着他的兽人少,只要他们早点找到地方落脚,准备食物,也能过去。” 羽千盘腿坐在羽山身边,想起羽哗就忍不住轻哼一声。 “你都愿意分他陶锅陶罐了,他要再不行,兽人也不服他。” 羽哗当时跟羽山打了那一架,走了,没多久又气势汹汹回来。 羽千还以为他消了气,结果是来要东西的。 他家伴侣匆匆把老族长送到狼山,又匆匆回来,来不及喘一口气,就看着羽哗理直气壮地要他们靠劳动交换回来的渔网跟陶器。 羽山劝他留下,他还嗤笑,说现在知道离了他不行了。 呸! 哪里是离了他不行,分明是羽山担心! 凭他一时意气,不顾全大局的样子,就算他带走了大部分青壮兽人,也不一定能安稳度过雪季。 从前老族长身体好,部落的事他还能安排一二。后头老族长不行,可都是他伴侣费心费力。 部落几年没乱,甚至雪季前得到的那一阵喘息,都是羽山主动带着兽人去狼山交换了劳动换回来的。 他们倒好,拿着换的东西给自己养肥了,有力气了,计较起族长的位置来。 也不看看老族长身体怎么样,原本兴许能熬过雪季去,可现在看着…… 哎! 羽千摸着自己伴侣腿上长长的疤痕。 羽山一心一意都是部落,部落好,怎么样都行。要不是羽哗靠不住,就是那族长位置让给他,又如何呢。 可他不懂,他只知道老族长偏心待他…… 人家黑狼兽人部落分开,却是为了养活更多的兽人。他们倒好,临了雪季,还闹出这么个笑话来。 越想,越觉得部落好像完了。 羽千重复着手上动作,情绪却有些低落。 羽山察觉,手贴上他的手背,“会好的。” 熬过雪季,跟狼部落交好,羽山有信心让部落变好。 鱼汤好了,羽江先盛了点出来放在一边。 兽人们爬起来,轻手轻脚路过老族长的窝,领了自己那份儿,又回自己窝边去吃。 羽千将手中鹅卵石放在火堆旁,蹲在发呆的小兽人身边。 他轻拍他肩,指了指羽江那边,低声说:“先去吃,吃饱了才有力气守着。” 羽乐低下头,慢慢往外挪。 羽山站在一旁,看着才到他胸口高的小兽人,按了按他肩膀,“跟羽涯他们说说话去,都回来这么久了,没见你开几次口。” 羽乐就径直往羽涯那边走。 陶锅边,打汤的羽江看他跟失了魂一样,伸手将他拉住。 “肉汤,端稳了。” 羽涯几个各个抱着碗闷头往边上挪一挪,留出个位置来。 羽涯这几个小兽人都是雄兽人,寻常就比较皮,羽乐话少,胆儿小,跟他们玩儿不到一起去。 以往羽涯见了羽乐,怎么都要怼几句。 可老族长这情况……羽乐比从前更沉默的模样,可怜兮兮的,叫他也说不出话来。 羽乐走过来,在他旁边坐好,低下头,一点一点喝着鱼汤。羽涯看了他一眼,犹豫着,想了一圈才想起个话题。 “你不是要去跟狼兽人学草药,什么时候去?” “不知道。” “你一个兽人去吗?要不然,我跟着你一起。” 羽乐双目无神,盯着对面羽山跟羽千将他阿爷扶起来,配合着喂汤。 “喂!我说我跟你一起去。” 换做以前,羽乐该被他的语气吓得一缩,可现在还是呆呆傻傻的,摇头。 “我不知道。” 羽江关注着这边,看羽乐那样,忍不住背过身,迅速抹了下眼角。 羽山从狼部落回来,并没把狼族祭司说的话告诉族人。但他不说,大家心里也有判断。 老族长现在醒来的时候很少很少,吃东西都得羽山跟羽千两个兽人喂。 他们都提心吊胆的,山洞里的气氛很低迷。 被他带着长大的羽乐感受只会更真切。 他日日守着老兽人,有时候他们半夜醒来,都看着小兽人直挺挺坐着。 他们都怕,老族长这么大年纪了,要是走了也能接受。就怕小兽人撑不住,本就体弱,要是万一出了事…… 大伙儿着急,连带着,羽涯几个看着也急。 可这事,简直无解。 * 冷风瑟瑟,黑羽部落西南方向,羽哗带领着同伴,在这边找了一处山谷落脚。 之所以选山谷,原是这谷底有泉眼。 泉眼涌出来的水温热,冰天雪地里,还冒着丝丝缕缕的热气。这会儿两岸积雪覆盖,那条泉水汇成的小溪流也没有结冰。 这位置还算好,加之跟来都是有能力的兽人,他们忙碌了一个多月,也攒下些食物。 换做以往,羽哗这会儿也该躺在草窝里猫冬了。但现在不行,他成了这群兽人的头儿,好多事需要他拿主意。 羽哗捡起泡在溪水里的陶锅,忍不住望了眼黑羽部落的方向。 即使身处重重山中,看不见黑羽部落居住的高山,他眼中也满是怨意。 他要向那老兽人证明,他势必比得过那个废了的羽山!他也要叫羽山看看,没了他,黑羽部落根本不行! …… 狼部落正南边,白雀兽人化作圆滚滚的兽形,挤在巢里,安稳过冬。 部落兽人几乎都擅长弓箭,他们体型小,捕捉猎物的成功率却高。他们的食量比起狼兽人,也起码小了一半。 每年雪季,白雀兽人就这么窝在山洞里,睡着、吃着,恍恍惚惚日子就过去了。 石林外,刚在外面巡逻一圈的雀十二白冲入山洞,又一下冲到族长跟前,爪子紧抓着窝刹住,身体还是跟着惯性倾斜,吧唧一下压在族长身上。 体型大了一圈的白雀族长蹬腿儿,不耐烦地将雀十二白踢开。 “能不能不要把我当缓冲的垫子!” “族长!有事!”雀十二白翻个身,站起,背着翅膀往族长面前凑了凑。 “有事说事!”雀一白都烦死了,小雀怎么都一个德行。 莽撞! 笨蛋! 不像狼兽人一样,看着就唬兽人。 “咱们西边,来了一群黑羽兽人。” 白雀族长拍了下翅膀,飞上去站在窝边缘,居高临下道:“你之前已经说过了!” “哦,我忘了。”雀十二白翅膀蹭脑袋。 “不过……他们怎么还没回去?”白雀族长蹲下,绒毛遮住鹅黄色的爪子,“你看见他们在干什么了吗?” “没有。” 白雀族长翻个白眼。 全是些笨蛋! 不过那地方已经出了黑羽部落的领地。那边往东,就是他们的领地,往西,好像也没什么大部落在。 “难不成他们想扩大领地?” “应该不会。”雀二白跳到白雀族长旁边,肯定道。 “你知道?” 雀二白得意地用翅膀压了压白雀族长的脑袋,被他往咯吱窝一抓,雀二白一头栽进窝里。 他蹬了蹬腿,压着雀十二白,起不来。 看没兽人救他,索性翅膀一摊,盯着洞顶道:“那群体型大的羽族,总喜欢往最高的地方搭窝。” 这是羽族进化中残留的习性,包括他们这些体型小的羽族,不也是喜欢住在石林顶上。 “他们往山谷走,可能是那里暖和,能找找食物。也可能跟黑羽部落闹掰了。” 白雀族长点点头,觉得有那么点道理。 “既然如此,那就先盯着,他们不动,也就不管。他们敢过来抢地盘,就通知狼兽人。” 毕竟狼部落重视稳定,两边可都是狼部落的友好邻里,他们闹起来,狼部落也不安生。 想好了,白雀族长往草窝里一跳。 “啾!”雀二白被踩了下,伸直了腿,脑袋一歪,装晕。 白雀族长嫌弃地将他踹出自己的窝,舒舒服服往下团了团,瞥一眼另一个兽人。 雀十二白赶紧蹦跳着离开。 * 自狼部落往西边而去,数万里之遥,中央大陆也同样步入了雪季。 伴随着猎物减少,大部落迁徙离去,中央大陆中部如今只有原野部落一家独大。 早在雪季前,所有给兽神供奉食物的部落已经来过了。只回程路漫漫,有些回程预留的时间短了,如今大雪,依旧在路上挣扎。 而石屋遍布的原野部落,兽人们各自窝在自己家中,温暖过雪季。 原野部落规模足够大,兽人近六千。 他们以家庭为单位,一家一座石头房子,呈拱卫状,将祭司与族长的石屋包裹在中心。 此时,部落中心两层高大石屋后头,兽人祭坛所在大广场中,不见一点积雪。 石板铺平的广场上,放着大大小小的兽皮袋。 每一个兽皮袋都干净、完好,里面也装得鼓鼓囊囊。兽皮袋绕着兽神的雕像放了一圈又一圈,几乎占据半个广场。 这会儿,今天的食物已经供奉完毕。 原野部落东南西北四个片区的分管兽人被狐小尾带着进来,同行的,还有这几个队长带来负责搬运兽神恩赐的两百个兽人。 他们皆是身强体壮,身量高大,食草兽人、食肉兽人都有。 狐弦站在那广场上唯一一座小石屋门口,披着长至脚踝的兽皮袍。他眼睫、发色皆白,如仙人一般,随风站立。 那双眼看着广场中心的兽神像,目光虚幻。 几个队长近前来,看到狐弦下意识屏息,仿佛看到了兽神再一次降临。 他们的族长,跟兽神画像,像了六分。 狐小尾:“族长,他们来了。” 几个队长立即恭恭敬敬冲着他低头,齐声道:“族长。” 狐弦目光在几个队长身上一转,淡淡道:“去吧,记得要谢谢兽神的恩赐。” 队长跟狐小尾都不敢多打扰他,得了准许,先是后退一步,随后快步走到广场中央,这才敢出声命令兽人搬走东西。 供奉兽神的食物自然挑的最好的,有结实的肉干,有粗细均匀特意挑选过的块根,也有上好的嗡嗡虫蜜…… 狐小尾捏着他那本册子,一点一点按照片区兽人的数量,清点无误之后,叫兽人扛走。 他们族长喜静,兽人说话都只敢低声。 开口时还要往那小石屋看上一眼,确认族长没在意,才继续说。 狐小尾跟几个队长的动作快,东西清点完,队长立马带队有序离开。 那些食物大包小包叫兽人扛着,沉甸甸的,压得专门来搬食物的兽人满脸欣喜。 狐小尾事情办完,也打算离开。走前看了小石屋一眼,见族长冲着他抬了下眼,立马揣好册子,赶紧上前。 “族长。” 狐弦还是站在门口,他身形偏瘦,身量略高。兽皮袍子虽然大,但难免会漏风。 这门口并不暖和,狐弦的皮肤一直都白,狐小尾看了下他的脸,一时间分不清他到底是冷不冷。 狐弦:“大祭司在做什么?” “看病。”狐小尾立马回神,低头恭敬道。 “雪季咳嗽跟流鼻涕的兽人很多,还有烤肉被烧伤的,打架不小心弄伤的……” 他们部落兽人太多了,大祭司就一个兽人,有时候总会忙不过来。更别说还有外面其他部落的兽人过来求医,大祭司都来者不拒。 狐弦:“叫他培养下一任大祭司。” 狐小尾挠挠头,“族长,他身边跟着的云丛不就是嘛。” 狐弦:“一个不够。” “之前黑羽部落的事,派去的是谁?” “雪鹰部落的兽人,雪啸。黑羽部落那边太远了,雪啸飞得最快,他们本来就是雪地的兽人族,也能适应雪季。” 狐弦知道了自己想知道的,看了狐小尾一眼。 狐小尾知道没自己事儿了,立马离开。 偌大的广场一下空寂,狐弦看着那祭坛上的雕像,许久,声似轻雾:“我都是为了自己的族人,您应该理解。” 在这个各个部落都苦熬的时候,原野部落的兽人听着那欢快的敲击声,精神振奋。 “阿父!部落又分食物了。”小兽人狐栗窝在他阿父怀里,听到声音,抱着大尾巴仰头去蹭。 旁边,漂亮的红狐兽人起身,先拉了拉兽皮给一大一小盖好,笑道:“阿爸出去,你看着阿父,别让他下来。” “我一定好好看着!”小兽人爬到雄兽人肩膀,将自己像围脖一样,围在他脖子上。 雄兽人闷笑,埋头蹭了蹭幼崽柔软的毛,温柔看着伴侣。 “我腿都好了。” 狐镜竖眉瞪他,“大祭司都说了还不能下来,你听话。” “好,阿镜快去快回。” 狐镜离开屋,便看到附近的邻居争先恐后离开石屋,排队领回了属于自己家的食物。 邻居见了他,高兴挥手道:“阿镜!你来了,今天有嗡嗡虫蜜!你赶紧去。” “诶!”狐镜想到嗡嗡虫蜜的稀缺性,也忍不住加快了步子。 原野部落有很多石屋,石屋布局并不乱,而是沿着呈井字形的道路两边分布。 路上虽然没有铺石头,但每家每户都要负责清理自己门口的路,所以这一路走来,中间并没有积雪。 狐镜到了队长家门口,就看到队长熊壳冲他招手。 “队长。” 熊壳一挥手,后头立马有兽人将准备好的食物递过来。 熊壳声音浑厚,有些震耳,“狐常狩猎受伤,部落给了多的食物,叫他好好养伤。” 狐镜接过兽皮袋,笑容大了些。 “我会告诉他的,谢谢队长。” 熊壳点头,又继续忙去。 路上,狐镜看了眼兽皮袋中的食物,里面有两条手臂长的干肉块,并非细长一条,而是有兽人小腿粗。还有干菜,果子,以及长长的块根,嗡嗡虫蜜也有一小罐。 这些足够他们吃三天。 狐镜拿了食物喜气洋洋回家,刚一进屋,自家幼崽就趴在他阿父肩膀,仰起头,乖乖道:“阿爸,我有看好阿父哦。” 狐镜将兽皮袋递给自己伴侣看,顺手摸了摸幼崽,“真乖。” 狐常看着那肉干,也忍不住笑。 “部落对我们可真好。” “大祭司说了,是兽神眷顾我们部落。” 狐常笑容忽然收敛了些,“可……那些送食物来的部落,是不是就分不到这些……” 狐镜叹道:“他们既然也给兽神供奉了食物,来年,领地里应该会有更多的猎物。” “是这样,没错。”狐常松了口气,看着伴侣开始安排着生火,烤肉。 在其他兽人都骨瘦如柴的情况下,原野部落的兽人可以算得上是身强体壮。 不过部落的陶器不多,不像狼部落那样能用陶器煮肉汤来吃。 兽人们只是啃肉干,吃些块根,就能把肚子填得扎扎实实的。 * 狼山。 吃过早饭,兽人们开始拿着树枝做的扫帚,清扫山前跟廊顶上的积雪。 兽人们力气大,这些天吃饱了就往洞里趴,无处消耗精力,搓衣板似的肚子上,隐隐长了些肉。 那扫帚一挥出去,雪沫子散开,盐粒子似的。 林楸见过的雪是南方的雪,温温柔柔,还难得一见。见兽人们吭哧吭哧忙起来,他找了处没兽人的地方,先伸手捏了一把雪。 手一松,见狼岩过来,立马将雪扔他脚下。 狼岩停下,有些愣住。 林楸蹲下来,飞快将雪刨了刨,试图团起来。 狼岩忙走过来,林楸将雪团往他手上一送,“团大一点。” 狼岩:“冷。” 林楸指节冻红了,他忙搓了搓手,藏在兽皮衣里,期待地看着狼岩。 狼岩从头到脚看了一眼林楸,确认他没冻着,赶紧按照他要求做。他还没弄好,又看见捂热了手的林楸又上手摸。 狼岩立即道:“这个可以了吗?” 林楸扫了眼,又将手上的另一个递给他。 狼岩蹙眉,“手红了。” 林楸立即往袖口里缩了缩,“就一会儿,马上就好。” 狼岩只好继续帮忙。 林楸借着狼岩的手,搓了个半人高的雪人出来。雪人眼珠子用黑黢黢的果干做的,鼻子用吃剩的藕尖做的,还抱着一把扫帚。 林楸拍手,点点头。 还没欣赏一会儿,狼岩:“楸,进山洞去。” “马上。”林楸研究着还有哪里需要修改的地方,看着是不想走。 狼岩默了默,唇角绷直。 他上前,忽然矮身将林楸扛起,直接往廊道上走。 “诶!等会儿!” “别动,等会儿一起摔。” “你……怎么不讲理,我还没弄完。” 狼岩眉头压得更紧,手臂跟钳子似的环抱林楸的腿,不吭声了。 远远的,狼赤看到他俩,哼一声。 虽然看不惯,但也觉得狼岩做得对。 这么冷,雪是能这么玩儿的吗?! 第125章   兽人清扫山前,老祭司裹成个球,拎着一整块之前种的野姜出来。 “安,切片煮汤,让兽人们等会儿喝了。” 狼安看着老祭司将野姜往灶台上一放,又杵着拐,悠闲回山洞窝着。 野姜足有两个手掌大,寻常用作调料,一次最多用一个巴掌大的。这东西部落少,用着心疼。 野姜洗净切片,扔水里煮。 狼安看着狼岩扛着林楸回来,笑眯眯的,比见了自己的幼崽都和蔼。 “哎呀,楸脸都冻红了,快来这边坐坐。” 林楸本就被狼岩扛着,听着狼安的声音,直接泄气,耳朵更是红。 他没忍住掐了一下狼岩后腰,又掐不动。 他不要面子的吗? 直到狼岩将他放在灶前凳子上,林楸暗自瞥了低气压的狼王一眼,默默挪开腿。 灶膛里有些余烬,林楸塞了一把干草进去,将火引燃。 闻到浓浓的姜味,林楸看了灶台上一眼,道:“会不会多了?” 狼安:“祭司拿来的,管他呢,浓一点应该药效好一点。” 他看了眼拉了凳子坐在林楸旁边守着的狼岩,没忍住笑。 王把楸护成了眼珠子一样。 狼王跟伴侣感情好,部落的兽人乐得见着。 野姜的味儿重,只切着,坐在灶前的林楸都觉得呛鼻子。 狼岩守了他一会儿,握住他手,林楸疑惑地挠挠他掌心,“怎么了?” 手暖和了。 “你去山洞,我来烧。” 林楸揉了揉鼻子,笑着道:“这有什么,这里坐着舒服。” 随着熬煮时间越长,接连不断的打喷嚏声从四处传来,狼鼻子就是灵敏。 林楸往头顶看了看,“谁还爬顶上去了?” 廊檐边上,探出个脑袋来。 “阿嚏!” “我啊,楸,你们煮的什么,味儿也太大了!” 一看是狼金,林楸神秘道:“好吃的。” 小狼倒挂在廊顶上,很危险。 狼岩扫了眼,起身,狼金立马缩回脑袋去。 看守他的王终于走了,林楸舒展双腿,手摊在灶前慢慢地烤。 兽人多力量大,道路清扫完毕,大伙儿假装没看见那灶上的东西,扛着扫帚像还有事忙,径直往西边去。 狼岩:“回来。” 兽人僵立,脚抬着,当雪人似的,不敢动。 狼岩:“要说第二遍?” “嗷!王,我不想喝那个!”兽人嚎,扛着扫帚气冲冲回,不情愿极了。 顶上,直面那冲鼻味道的狼金也一个脚滑,狼岩顺手捏住小狼小腿,给他支撑着,斥道:“小心点。” “哦……”狼金跳下来,蔫头耷脑走到狼安身边。 他离得近,跑不掉了。 雨季喝苦兮兮的药糊糊就罢了,为什么雪季还要喝! 狼安乐得看兽人吃瘪,笑呵呵看他,“空手装?碗呢?” 狼金长叹一声,分明没成年的小狼,一下沧桑十几岁。 兽人挨个儿排队,打汤,捏着鼻子一口气灌下去。但凡出来扫雪的,连带没出来,只在山洞里跑的幼崽都被拎着灌。 “嗝!”兽人灌了整整一大碗,喝得打饱嗝,又闻到嘴里那味儿—— “呕!!!” 林楸捏着鼻子,一口灌下,“咳!也没那么……咳!咳咳咳!” 狼岩喝得面无表情,林楸戳了戳他腰侧,手指下的肌肉收紧。石头似的,戳不动。 “好喝吗?” 狼岩:“嗯。” 一旁兽人控诉:“难喝!跟草药糊糊一样难喝!” “明明放一点点就够了,现在草药多了,祭司也舍得用药了!早知道就不该让楸种这个!” “难喝吗?还好诶。” “到底是哪个异食癖的!”狼云早一嚎,侧头去找。 他早就看这个格格不入的兽人不爽了! 狼云找来找去,然后见狼丑蹲在角落,咕噜噜往嘴巴里灌。喝了还得咂两下嘴,跟吃蜜一样还得品一品味道,看那表情,一点没勉强的样子。 “你!嘴巴是不是有问题?” 狼丑就是眼圈一圈白毛,周身全是黑毛的兽人。他盯着狼云,慢慢道:“你才有问题。” 兽人吵吵嚷嚷,要拉着狼丑叫祭司给他看嘴巴。 林楸呛得眼眶都红了,不敢在外面待,赶紧进山洞。 他以后不想再喝这个! 原生态的野姜,不知什么品种,味儿十足的冲! 林楸进山洞坐了会儿,看见狼丑真叫兽人们按在祭司面前。 老祭司问了问话,然后抄起拐杖打在钳制住狼丑的几个兽人身上,“一天天的,吃饱了撑的!当我草药是白来的,他想吃什么就吃什么,吃屎我都无所谓……” “咳咳!”林楸重重咳了两声,脸上扭曲。 狼丑愤怒,甩开同伴,“祭司,你怎么能这么说我!” 老祭司:“好崽子,祭司夸你呢,能吃是福。”吃什么就没什么说头了,毕竟他们也没多少能吃的。 这样不计较口味的,反倒好养。 换做是幼崽时期,给什么吃什么,长得都会比其他幼崽健壮。 不像旁边那一群幼崽…… “嗷嗷嗷!我不喝不喝不喝!”狼生带着幼崽在山洞乱跑,狼果追在后面,手里捧着碗,追得他大汗淋漓。 “小狼崽子!给我站住!” “不站住!不喝,不喝!”狼圆抓着狼生衣摆,跟在后面跑,当玩儿似的,脸颊跑得红扑扑,笑得可乖。 林楸看着那小包子脸一颤一颤的,当幼崽快要跑到面前来,他立马推了推身边的狼岩。 “王,快!” 狼岩立即出手,一逮一个准。 狼果桀桀一笑,手抓来,“喝!” 幼崽哇哇大叫,林楸偏过身体,捂住耳朵,笑得格外灿烂。 狼岩:“吵。” 幼崽瘪嘴,双手紧紧抱着他手臂,试图挣脱,“王,王……不喝,不喝。” 幼崽可怜兮兮的,看着快哭了。 狼岩:“果,快点。” 狼果知道这群小崽子的德行,惯会装,他道:“乖乖喝了,不喝也别出去。狼溶那小红鸟是不是快孵出来了,啧啧,你们怕是看不到……” “咕噜咕噜……”幼崽攀着他的手就灌,比成年兽人都豪迈。 林楸眼尾一弯,靠过来,肩膀倚着狼岩。 待幼崽喝完,狼岩松手,幼崽哼了他一声,立刻捂着嘴巴离开。 狼岩看了眼自己伴侣。 “楸刚刚为什么不帮忙抓?” “我抓不住……” 狼岩捏了下林楸手指,当他不知道! 林楸靠着狼岩,抖着肩膀笑。 …… 雪季愈久,天也愈发冷了。渐渐的,狼部落不再允许幼崽往山洞外面跑。 两个月后的雪季,草帘都挡不住外面的寒气,洞口处也同样升起火堆来。 幼崽被要求必须保持着兽形,裹上羽绒衣服,只允许在山洞里活动。 到了雪季最冷的时候了。 外面泼水成冰,蒙着脑袋在外走一会儿,即便穿着兽皮靴,脚也冻得发疼。更不用说出去吹一阵风,面颊便刺刺的疼。 兽人们都窝在草窝里,盖着厚厚的兽皮毯,冬眠了一般,动都懒得动了。乍一眼看,像草窝里长出许多黑灰色的煤球。 外面的积雪已经很深很深,狼山前的雪到了腰高,兽人们除了清理狼顶的雪,更是很少出去。 不过火炕那边,狼溶跟两个同伴,还有几个贪暖和的狼兽人彻底住到了咩咩兽的屋里去。 那边火炕日夜烧着,反倒比这边舒服。 这两个月也没别的事,只先前那十几个红鸟蛋,成功孵化出来三只小红鸟。 狼溶忙着研究继续孵蛋,除了吃饭,旁的时候几乎扎根在那边。 林楸这会儿是真真切切体会到了日子难熬。 冷,太冷了。 他身边要是没有狼岩,就他人形裹着兽皮,旁边有火堆的情况下,他晚上也得冻醒。 有时候手指脚趾还有耳廓发痒,他分明之后就没怎么出去,却还是长了冻疮。 狼岩兽形躺在草窝,将他捂在毛毛里。 看着林楸又下意识挠耳朵,忍不住抬头,下巴压住他的手,“别挠。” 林楸皱眉,手顺势揣进他胸口的毛毛里。 他额头靠在狼岩脖子上,忍不住挤着他,往他怀里缩了缩。 “以前食物不够……不知道这天寒地冻的,兽人们怎么熬过来的。” “跟现在差不多。”狼岩知道他忘记了,不想在他面前提起以前那艰苦日子。 “要不要用兽形?” “我不习惯,不出去,没事。”林楸手穿梭在厚实的长毛中,贴着狼岩身体,很暖和。 他叹道:“好在咩咩兽是雪山下来的,不怎么怕冻。换弯角兽,养到现在也不一定活过去。” 狼岩:“嗯。现在看,养咩咩兽最合适。弯角兽雪季前会迁徙,离开这边。” 像支部落那边,雪季就要比这边稍稍好过那么一点点,但也就一点点。 候鸟往南飞,耐不住寒冷的野兽同样也会离开这边。 更南之遥,或许就是祭司口中说的,终年不会有雪季的南部大陆。 不过那地方太远,如同这里去中央大陆一般。 狼兽人也从没去过。 此时,大雪覆盖兽神大陆的绝大部分区域,万籁俱静,天地间白茫茫一片。兽人们恨不能长在草窝里,一直不出来。 黑羽部落南边,天空灰蒙蒙的,雪花鹅毛般大小,还在不停飘落。 本该早没了生物在外面行动,可天边,一行针尖大小的影子朝着黑羽部落飞掠而来。 直到那一行影子近了,才发觉是一群羽毛呈雪色、伴有褐色纹路的兽人。 雪照云光,满地洁白,晃人眼目。 周遭寂静无声,一点动静便能察觉。 西南方向山谷中,离开部落的兽人们本躺在山洞里睡觉,羽哗心中忽然升起一股强烈的危机感。 他掀开兽皮坐起来,心中隐隐不安。 “哗!你干什么?” 羽哗:“别出声。” 羽哗从来相信自己的直觉。 他飞快裹了兽皮,跑出洞口。罡风打在脸上,他眯着眼睛四处搜寻,却在抬头间,看到了一群雪鹰兽人。 山谷的泉水还冒着热气,可那一瞬间,羽哗心中冰凉。 他观察着,见那群兽人似乎放缓速度,有意停下。 羽族兽人眼神极好,羽哗几乎在发现上头兽人的瞬间退进山洞,压着同伴噤声。 同时,羽哗飞速思考,一股猜想掠过心头,他瞳孔骤缩。 几乎瞬间,他咬牙做出了决定。 “逸!原野部落的兽人来了,你快点回去通知族人,叫他们赶紧撤离!” “什么!” “现在立刻走,记得,要避开他们,要快!” 照着原野部落那德行,必定是因为他们今年没有去交换东西,闻着味儿找来的。 都雪季了,还派了雪鹰部落的兽人过来,那么大一个部落,绝不是为了跟他们合作! 羽哗以前一直跟在老族长旁边,听过他对原野部落的分析。 那个靠着吞并其他部落,引导兽人交粮供养自己的部落,能好到哪里去。他们与原野部落来往,不过是实在没办法,才与虎谋皮! 雪鹰兽人过来,怕是看到他们不服从,要杀他们! 羽逸是他们当中最年轻的,飞得最快。几乎在羽哗开口的瞬间,他悄悄离开。 山洞还有二十多个兽人,此刻,却静悄悄的。 羽哗压低声音,脑门上出了一层汗,可目光却前所未有的狠辣与坚定。 “他们应该要在山谷落脚,约三十个兽人,听我的,我们要给部落争取时间,将他们留在这里!” 羽哗带走族人,是想争一口气,可不是想让部落覆灭。 他同样知道,那些年复一年去雪原部落送食物的部落,一旦断了供养,便会悄无声息地消失。 这些雪鹰兽人,就是他们的锋刀。 部落存亡时刻,羽哗心脏急跳。 昏暗山洞中,他回头看了眼同伴。 大家都起来了,目光冷冽,没有一个逃避。 “要来了。” 随着风声的变化,雪地被踩得轻响。 雪鹰兽人落在山谷中。 谷中风大,吹得兽人翅膀上羽毛晃动。 羽哗他们的山洞在山谷最里侧,离泉眼的位置最近。 雪鹰兽人在山谷中段。 兽人保持着兽形,收拢翅膀。他们体型与黑羽兽人相当,一身毛色在雪地透出青钢一般冷光,眼睛金黄,天生适合在雪地活动。 为首的是雪啸,一个爪子锋利,身体健壮,看起来就能打的兽人。 他方一落地,先观察周围的情况。 身后的同伴一下跳入水中,奇道:“这地方好,水都是热的!” 雪啸被吸引心神,看了眼冒着热气的水中,谨慎道:“你们有没有闻到什么味?” “什么味?” 羽族兽人不似狼族,鼻子没那么灵。他们厉害的是眼睛,飞在几千米高空,也能捕捉到地面的细小动静。 这群兽人本是北大陆的兽人,也是缺乏食物,往南边迁徙,最后受了原野部落的招揽,留在了那里。 隐秘处,羽哗趴在洞口缝隙,紧紧探听着那群水里洗澡的兽人,脑中思索着怎么办。 他们几乎没跟这群兽人打过交道,但同为羽族,也知道雪鹰兽人的实力在羽族中属于顶尖。 他们飞行速度快,耐寒,这冰天雪地里打起来,吃亏的肯定是他们。 看雪鹰兽人仅来了三十个兽人,就知道他们对自己有多自信。 “哗。” 羽哗立即捂住同伴的嘴,示意等着。 他们数量不占便宜,要想牵制住他们,必须找准一个合适的时机。 这群兽人从中央大陆过来,必定飞行了近三个月,再如何厉害,此时定然疲惫。 他们在这一处歇脚,定然是为了恢复体力,为进攻黑羽部落做准备。 想到这,羽哗面色凝重。 他们暂且不能被发现,只能等他们放松警惕,胜算才大。 好在他们为了挡风,把山洞洞口用石头挡住。周遭的杂草也没清理过,不仔细看,注意不到这处。 羽哗也是老族长亲自教导出来的,除了性子偏激,打架与捕猎的事情上,当之无愧的部落第一。 当羽哗带领兽人等待偷袭的时机时,先一步悄悄离开的羽逸拼了命地往部落飞。 雪打在脸上,浑身都僵了。 风的阻力太大,羽逸只觉得身上骨头缝都疼。 可他不敢停。 与此同时,白雀部落。 白雀兽人的巢穴安在石林高处,南边又没什么高山,这么大冷天,天上忽然出现列队飞过来的兽人,吓得监视黑羽兽人的雀十二白连忙往部落赶。 “族长!族长!” 雀十二白冲进洞中,一下贴在族长身上。 雀一白正要恼,却发现自家兽人浑身哆嗦。 “族长!我看到另一个羽族了!白羽毛,有斑纹,长得跟黑羽兽人一样大!他们往黑羽部落方向去的!” 白雀族长动作缓缓僵直,他翅膀裹着小兽人,疾声问:“什么兽人,你再说一遍?” “白色羽毛,飞得很快,跟黑羽兽人一样大!”雀十二白毛都炸开了。 白雀族长立刻爬起来,下令道:“快!雀二白,你叫几个飞得快的去一趟狼部落!雪鹰兽人来抢劫了!!!” “什么雪鹰兽人?” “抢劫!!!” 顿时,巢里一团乱。 小一辈的兽人几乎没见过雪鹰兽人,因为他们不生活在这边,但年纪大的雀一白跟雀二白见过。 那是他们幼年时候,集市还零零散散开着时。 那会儿,他被上一任族长当做下一任继承兽人培养,雀二白作为他的辅助兽人,一同被带出去见世面。 他们去的是北边集市换东西,就见到过那群在北部大陆横行的兽人。 这么多年没见过他们,现在却过来了,又是往黑羽部落。 动动爪子想想,肯定是黑羽部落惹了兽人。而黑羽兽人唯一跟外边有联系的,就是原野部落。 那大祭司让上供的事儿他们也知道呢,白雀兽人把这话当个屁! 傻子才送食物过去! 可是没想到他们竟然找过来了!这冰天雪地的,这么冷都找来了! 那必定是来抢食物了!!! 白雀跟炮仗似的,一下冲出山洞。 他们要快,必须第一时间通知狼部落。只有狼部落才能压制他们!换成黑羽部落,多半会被按着打。 入夜了,羽哗趴在洞口,脸颊被吹得僵硬。 那群雪鹰兽人找了个山洞,是他们刚来时住过的废弃山洞。 雪光明亮,即便夜晚也看得清晰。 一天没吃东西,他们也不敢动肉干,怕味道引来兽人注意。 羽哗又等了许久,久到他们都能听到雪鹰兽人打鼾的声音。 夜色中,羽哗跟族人站起来。 他轻轻活动着麻木的四肢,蹲起来,示意兽人们赶紧垫垫肚子。 里侧的兽人从内侧的穴室抱出来些果子,放得太久,表皮已经皱了。兽人一把抓起塞入口中,囫囵咀嚼几下就飞快咽下。 吃得半饱,趁着夜色,他们极其缓慢而小心地挪开了挡住门口的石头。 这一刻,羽哗无不庆幸他们离开部落,庆幸找了这个山谷,庆幸即便雪季中整日整夜风呜呜地吹着,他们也没离开。 否则,他们根本不能提前发现雪鹰兽人来了。 要是他们这次不幸死了,但至少能保全部落大部分兽人。 这一想,兽人心中万分坚定。 石头落地,冷冽雪光映出山洞中二十三个兽人的影子。 他们身体没有雪鹰兽人强壮,但养了半年,也不算弱。重要的是,都是部落中坚力量,能打。 羽哗一挥手,兽人矮下身,悄无声息地贴着石壁,缓缓向山洞靠近。 此时,另一边。 原本需要一天半飞行才能到达黑羽兽人居住的高山,羽逸却差不多一个下午加半个晚上就到达了。 兽人们甚至没预料,就看他掀开草料,砸在地上。 羽山先一步惊醒,其余兽人还以为遇袭,脑子没清醒就作出攻击姿态。 羽山及时喝住:“等等!” 山洞火堆快熄灭了,羽千赶忙往里放了一大半干草,又重新架了柴。火焰腾的一下燃起,映亮整个山洞,也照出羽逸的狼狈样子。 他几乎快冻僵了。 浑身雪沫,身上摸着没一处暖和的地方,鼻子跟鸟喙旁边结了冰,一直不受控地哆嗦着。 兽人们预感不好,旁边离他最近的兽人立马将羽逸抓着放在火堆边。 “逸,出什么事了?!” 羽逸冻得脑袋发昏,他艰难睁开眼,却发觉眼前模糊一片。 这一路漫长,羽逸凭着意志才坚持下来。看不见,眼皮像坠了千斤重石,他昏昏沉沉,虚弱道:“快、快离开这里,雪原部落的兽人找来了。” “快点离开……” 说完,羽逸脑袋一歪,昏死过去。 羽乐本守着老兽人,当羽逸冲进来,他便惊醒。 他迅速离开草窝,学着狼冰的样子,立即给兽人做检查。手指贴着兽人颈侧,脉搏微弱,皮肤几乎没有什么温度。 是受寒了! 羽乐紧抿唇,小脸苍白。 “阿山叔,要熬药。他快不行了……” 羽山直挺挺站着,还没消化兽人说的话。 羽千被羽乐的话惊醒,立即道:“乐,你说,我们来。” 羽乐知道简单治疗受寒的方法,狼冰也教他认了些草药,部落都采集了的。 羽乐翻找出来,将草药搭配好,交给羽山。 另一边,羽江已经把罐子拿出来,装了水。 “山,怎么办?”羽长害怕地抓紧自己幼崽羽涯,万分紧张地看着现在领头兽人。 羽涯反过来安慰:“阿爸,没事。” 羽长脸皮抽搐,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能没事吗? 都找上门来了! 部落中,无声的焦躁蔓延。 羽山眉头紧锁,能让兽人冒雪回来,他没有任何怀疑,也不敢有任何耽搁。 他道:“现在,立刻去通知狼兽人。其他兽人,收拾好,准备搬离。” 羽逸晕了,可那边多少兽人,在什么地方他们一概不知。 羽逸既然回来,那一定是羽哗他们遇到了。叫他们走,定是那小子想给他们留下逃跑的时间。 可这冰天雪地的,他们又能跑到哪里去呢。 羽山立刻把羽涯几个小兽人安排去狼山通知消息,同时,试图把羽逸叫醒,势必问清情况。 随后,再立刻安排兽人转移位置。 他们居住的地方太高,太显眼,周围没有隐蔽处,一找就能看见。 他想了想,将兽人们安置在山脚的矿洞中。矿洞对面就是狼兽人自己的采盐矿洞。 此处几乎离狼部落领地一线之隔,就算雪鹰兽人搜寻过来,也不敢离狼部落太近。 就在羽山急迫地试图唤醒羽逸的时候,羽涯在自家阿爸眼泪汪汪的目送中,一头扎入风雪中。 好在他们住在领地边缘,去狼部落只用飞行半天。 用尽全力,能更快。 羽涯紧闭嘴,眯着眼盯着狼山的方向,使劲拍打翅膀。身后玩儿的好小伙伴紧紧跟着他,目光坚毅。 雪地冻人,但没事,狼部落有祭司,死不了! 一群黑羽小兽人再一次加速,拼了命地飞。 同时,狼山南边,白雀兽人已经往北部飞了一天。 快到了,快到了…… 他们直接飞跃大泽,已经到了身体承受的极限。 要不是雪季大泽结了冰,中途能歇一下脚,他们势必要掉进水里去。 快天亮了,雪忽然小了。 狼山升起炊烟,肉汤的香味弥漫开来。柴火带着令兽人安心的气息,叫狼山里的兽人睡得更加安稳。 照例巡逻的狼石停下,同行的兽人同时抬头。 “嗷?黑羽兽人又来了?” “那白团子!白雀怎么也来了?” 狼兽人细看,发觉不对。 羽族的兽人看起来很虚弱,翅膀都拍不动。 狼石立即跟小队的兽人冲出去。 雀二白跟羽涯看到他们,心中一喜,绷紧的劲儿啪的一下断开。最后几乎是直接掉下来的。 好在狼兽人行动快,一手就接住了。 后头几个羽族兽人跟掉果子似的,啪啪又陆续掉下来。后头的小队成员也一个起跳,稳稳接住。 前头,羽涯落在狼石背上。 他弯曲僵硬的爪子,抓着狼毛,哆哆嗦嗦道:“原野部落的兽人来了,原野部落的兽人……” “他们在黑羽部落的东南方向,与我们石林的位置齐平,共有三十多个兽人,看着冲着黑羽部落去的!我们昨天中午离开,他们当时应该停留在那边山谷。那位置,也有一队离开黑羽部落的兽人停留。”相比几个小兽人,雀二白说得更加仔细,更加全面。 雀二白看着哆嗦翅膀的小黑羽兽人,知道那山谷里的兽人应该也派人回去通知了。 他也不好受,此时与羽涯挤着,忍不住往暖和的地方躲。 狼石带着他们一边往山洞里冲,一边听他们说话。 到了山洞,立刻将兽人往火堆前一放,又叫祭司跟狼冰来看。他则走到狼岩跟前,快速汇报消息。 狼岩早在外面动静不对时坐起来,等听完狼石的话,狼岩看向几个已经翅膀僵硬,任由祭司摆弄的小黑羽兽人。 “冲着他们来的。” 羽涯听到狼岩的声音挣扎,脑袋无力地耷拉在地面上,看着狼岩,哑声道:“求求你们,帮帮我们……” 他说着,眼中猩红,含着无能为力的脆弱。 旁边同伴坚持了半夜,此时有些微烧,也浑浑噩噩道:“我们今年没去交换盐,他们知道了……” “王。”狼石看向狼岩。 本来不关他们的事。 狼岩:“叫几个队长过来,狼赤跟兔葵都叫来。” 狼石点头,立马离开。 山洞安静得厉害,狼安几个还抓着铲炒菜的大勺,站在洞口看着。 他看了眼被祭司抓着灌几野姜水的几个兽人,抓着大勺的手紧了紧。 真要涉险! 兽人渐渐都从草窝起了,各个围拢狼岩。林楸坐在火堆旁,看了眼沉默的狼岩,起身,先去看看雪天赶路过来的兽人。 林楸声音小,问:“祭司,用不用帮忙。” 狼冰蹲在兽人身边,不停搓热他们身体。 小兽人白色的辫子垂到了地上,一向爱洁的他都顾不上整理。狼冰挪了挪,让开一点位置。 老祭司:“去熬点草药来,再烧几大锅热水。” 林楸听老祭司报了一系列草药名字,先去山上山洞捡草药。期间,狼赤他们已经急匆匆地进了山洞中。 等待草药熬好的间隙,林楸去大山洞里,站着听兽人们的讨论。 狼赤听完两个羽族的来意,看了眼还强撑着的小兽人,压低声音:“没必要为了其他兽人,让我们的兽人面临危险。” 狼部落生存已经不易,他们才吃饱,能惠及一些黑羽兽人已经是仁慈。 他不想让自家兽人对上原野部落。 狼火:“也不能这么说,黑羽兽人跟我们来往多次,该帮还是帮一下好。而且把那些兽人都弄死了,谁知道这里面有我们的手笔。” 狼莫也赞同:“中央大陆离我们这里很远,他就算再让兽人过来,也费时费力。” 狼火笑嘻嘻地说:“赤叔,大伙儿雪天活动活动没什么。” 狼游也点点头,好久没打架了,手痒痒。 遇上打架,狼兽人还真不怕。 就是外面太冷,不好活动。 狼岩:“我带狩猎二队去看看,其余兽人留在部落。” “王!”狼赤厉声说,“不要平白为了其他部落,让自己的族人送命!” 林楸听了会儿,远远看着自己依旧淡然坐着的伴侣。 岩不会做没有准备的事。 他闻到药味,又出去看火。 羽涯迷迷糊糊听到狼兽人同意,白眼一翻,彻底不省人事。 狼岩同意,也是有考量的。 部落这么发展下去,很容易招兽人眼红。这个世道,有食物的部落就是香饽饽。 按照原野部落的德行,其实早晚会盯上他们。 在此之前,狼部落需要壮大实力。 可他们现在只停留在养活自己的阶段,要真斗起来,他们肯定吃亏。黑羽兽人作为他们的邻居,靠得过,战斗能力也不差。 他们挨得近,有利益牵扯。 这次他们求助上门,如果不动,难免叫之前维系好的关系断开。 狼岩思虑周全才做好决定,并未莽撞。 狼赤还要再说,边上老祭司抽空道:“让他去吧,咱们老了,这群年轻的兽人总得有点闯劲儿。否则,狼部落就完了。” 他们是饿了多年,但不能叫饥饿消磨他们的意志。 狼兽人不怕事。 狼赤一怔,苦笑一声。 是,换做他是这个年纪的兽人,去一趟又如何呢? 终归是老了。 狼岩见狼赤不再阻止,立刻叫兽人们裹上兽皮,带上足够的肉干,准备出发。 “等等。”老祭司忙着救治兽人,头也不抬道,“带上些伤药,架子上最里面那个罐子里的药丸子也带上。我跟着你们去不得,但你们可得把这条命留下。” “我去拿!” 林楸再一次上山,又抱着一包配置好的各种药粉与药丸子下来。 “给。” 后头的兽人上前接过,拍了拍,咧嘴笑道:“保管听祭司的话。” 他们好不容易熬过来,惜命得很。 离开前,林楸站在廊下,浑身裹得毛绒绒的,只看着自家伴侣。 狼岩快速走到林楸面前停步,当着后面来送的许许多多兽人的面,低头,鼻尖贴了下他的鼻尖。 “放心,不会有事。” 他声音稳,听得林楸心里踏实。 林楸看着那双灰眸,轻声道:“早点回来。” 狼岩颔首,接着,带着兽人们离开。 狼火带队追在狼岩后头,兽人路过林楸,嬉皮笑脸撞他一下。还没撞上去,叫狼赤一巴掌打在脑门上,兽人“嗷”的叫了声,一脚溜到雪中。 林楸看了眼身边拘谨的狼赤。 他看着那张熟悉但坚毅不少的脸,抿了抿唇,“阿父。” “诶!”狼赤心肝一颤,正欣喜,又看自己幼崽远眺已经跑远的兽人。 他嘴皮子颤了颤,磨了下后槽牙,道:“你也别担心,狼岩不会有事。” 狼兽人沿着西边山脉一直往南。 在与黑羽兽人会面之前,狼兽人不会轻举妄动。 而黑羽部落这边,昨晚半夜时分,在兽人彻底知晓了羽哗那边情况后,羽山立马有了决定。 他安置好部落里的弱小兽人,将羽千留下。 交代好后,他立即带领着剩下的能行动的兽人,往南边赶去。 他们不能走。 也不会放弃同伴。 第126章   山谷很远,雪天飞行,极耗费兽人体力。 羽山担心他们还没到地方,兽人就体力不支,于是便将兽人分作两队,一队尽力赶过去,一队保存体力缓一步跟上来。 羽山带队,先去山谷。 大雪茫茫,一群黑羽兽人在天上飞行,比什么都显眼。 半天时间,狼兽人踩着雪,找到了他们。 这会儿也顾不得什么领地界限,狼岩带着兽人翻越西边山脉,与黑羽部落押后的队伍汇合。 雪白一片的大地上,黑羽兽人飞落。 狼岩抖了抖兽皮上的积雪,迎风伫立,眯眼看着这群仅有二十来个的兽人。 “狼王。”黑羽兽人先打招呼。 这是个陌生兽人,名唤羽猎,没在狼部落干过活儿。 狼岩:“带路,边走边说。” 羽猎低空飞行,看着巨大的黑狼裹紧着兽皮,四肢矫健,在雪地中如履平地。 他意外狼兽人真的会来。 但仔细一想,狼部落是会做这种事的兽人。 “羽哗发现雪鹰兽人的位置在我们领地的南边山谷,从我们住的地方飞过去,最快……一天。”想到这是羽逸差点用命试出来的,羽猎说话哑了下。 “但一天是极限,羽山已经带着二十个兽人先去支援,叫我们随后。我们应该晚上才能到。” 雪鹰兽人战力很强,他们要是像羽逸那样赶过去,是送死。 羽山让他们这一队落后一步,不用想,一定想的是他们先消耗一部分雪鹰兽人。 而羽猎队伍需要做的,就是将剩下的雪鹰兽人全部斩杀。 临近午间,阳光映雪,有些刺目。 不过没有飘雪了,赶路的两队兽人好受一些,稍稍能提起速度。 而羽山带领的一队兽人,濒临极限时,终于到了那片山谷。 泉水依旧潺潺涌流。 山谷风歇了,乍一眼,是个清幽之地。 可水中流淌着丝丝缕缕的红色,绕过泉水转弯处,山谷全貌展露,两队兽人正在厮杀。 鲜血染红雪地,凝结成冰。 蓬松雪面是打斗砸出来的凹坑,沿着泉眼小潭处,一个雪鹰兽人,两个黑羽兽人倒在旁边。 比起雪鹰兽人,自家兽人模样简直惨不忍睹。 脖子上是被爪子抓出的血窟窿,一滴一滴,鲜血已经流淌殆尽。肚腹被抓开,翅膀曲折,内脏混着雪,已经僵硬发白。 羽山目眦尽裂! 疲惫僵硬的身体在这一刻随着怒火振奋,他猛地冲上去,利爪直冲着雪鹰兽人而去。 可受冻后的反应不比平常,被兽人躲开了。 好在后头接力的兽人紧随而上,一爪撕裂雪鹰兽人长长的脖子,鲜血迸溅,是温热的。 被压制在地动弹不得的羽哗眯了眯被鲜血糊住的眼,突然失声笑了笑,断翅抽动。 羽山看他一眼,怒喝:“上!” 半个晚上加半个白日的厮杀,黑羽兽人偷袭过后立即逃窜,就是为了拖延时间。 可终究他们略弱一层。 身边二十三个同伴,死了只剩几个,好在,也搞死了十几个雪鹰兽人。 羽哗动弹不了了,眼前一片血色。 身体被冻得僵硬,随着失血,慢慢变凉。 他浑身脱力,隐隐想到了昨晚。 那会儿,他们离开山洞,光线很暗,他们极其小心地靠近了那处废弃山洞。 几乎没有片刻犹豫,他带头冲进去,先一步拧了门口兽人的脖子。 那处山洞小,二十多个兽人冲进去,更是什么都看不见。 他们就是趁着雪鹰兽人松懈时得手,又在他们反应过来之后,立即蹿出山洞,借着夜色隐藏,往四处飞散。 雪季为了囤积猎物,黑羽兽人对这一片很熟。借助这一点,他们倒也甩开了雪鹰兽人。 可随着天亮,他们的优势不再,雪鹰兽人被激怒,展开了一场虐杀。 亲眼目睹其中一个同伴被抓住,折断翅膀,拔掉利爪,接着是肚子、脖子……最后,他们才结束了他的生命。 羽哗知道,拖不下去了。 他集结所有兽人,飞落山谷,确保每一个雪鹰兽人都在,随后开始了这一场厮杀。 雪季还保持着一丝青翠的小溪边,一片纤长的草叶随着溪水流动,缓缓点在水面。 黑、白色羽毛混杂,纷纷扬扬,随水流而去。 黑羽兽人虽然比雪鹰兽人差上一点,但他们不怕死。 就算自损,也要把雪鹰兽人弄出伤来。只要能拖延,只要能延缓他们行动……什么都值! 这一拼杀,从天亮,持续到那明晃晃的太阳跑到天空正中央。 呵! 雪鹰兽人或许没受过这样的打击,急红了眼,逮住他们一个兽人,就要拆解一番。 羽山来时,便见血染山谷,碎尸遍地。 可惜还有十几个雪鹰兽人,羽山带的兽人看着虽然比他们多一两个,但是行吗? 羽哗意识模糊,闭上眼睛。 反正他已经尽力,既然老兽人说他能干,那他肯定比他行吧,别死了就好…… 羽哗昏死过去。 羽山打斗中,眼皮一跳,他退至羽哗身边,一脚将他踢到冒着热气的水中。 再回头,他胸中充斥着滔天怒意,再与雪鹰兽人缠斗在一起。 这一场,赶路而来的黑羽兽人全凭意志。已经杀了一场的雪鹰兽人没想到会遇到赶来的兽人,体力本就消磨一半,又叫黑羽兽人不要命的打法弄得胆寒。 他们是来惩治黑羽部落的,不是来送命的。 这样拉扯着,双方战力竟然平衡起来。 雪鹰兽人有些想退了。 雪啸伤了一个翅膀,利爪上勾着兽人的眼珠子,看着眼前伤了眼睛,满脸带血,却依旧继续扑过来的兽人,他厉声道:“都是一群疯子!堕兽!” 只有失去理智,只留着兽性的堕兽,才会不怕疼地疯狂攻击。 “啸!咱们的兽人已经死了一半!”另一个雪鹰兽人退到雪啸身边,“咱们没必要为了他们送命,回去吧,就算原野部落问起来,我们说他们死了,还能过来查吗?” “想走!”羽山甩掉爪子上的血,“哪有那么容易!” 黑羽兽人更加凶猛,雪鹰兽人隐隐有退离的意思。 雪啸看着那个没了眼睛,被他打在地上,还试图爬起来,一边对着他笑的兽人,心中怒极。 雪啸:“既然加入了原野部落,那我们就是部落的兽人。族长的安排,我们必然要听!” 他们雪鹰一族,不是阳奉阴违,背信弃义的兽人! “继续!看他们还能撑多久!” “也是!”雪鹰兽人讥笑,“我长这么大,我们雪鹰兽人还没这么惨过!你们不识时务,那都去死吧!” 山谷的积雪似乎化开了些,阳光下,热气腾腾的泉水中又多了一缕一缕的红。 除了雪的冷气,水的硫磺气,还多了铁锈一般的血腥气。 一方不要命,一方被打了脸面,怒极。 倒下的兽人又多了,羽山爪子勾进雪啸翅膀,雪啸爪子抓紧他的肚腹…… 血滴顺着爪子一滴一滴洇湿雪面。 雪啸看着眼前的倔强兽人,目色冷极,“何必呢,我们都杀了那么多部落的兽人了,你们乖乖等死不就好了,我们还能给你们一个痛快!” 几乎同时,双方发力。 羽山肚子被撕下一块肉,雪啸脖子的伤深可见骨。 羽山踉跄,盯着他,如同一座沉默的山守在族人身前。 “好好的雪鹰兽人,却要去做原野部落的奴隶,他们指哪儿,你们就去哪儿……你们真是丢尽了羽族的脸!” 雪啸眼神阴狠,盯着羽山,爪子直指他脖子。 “哎哟!” 雪啸后背一重,直接被一双狼爪子压趴在地。 狼火跳开,甩甩爪子,吊儿郎当道:“可不好意思,没看清,跳错了位置。” 雪啸被砸得差点一口气没上来,定神一看,眼前一大片纯黑的狼毛。 而狼爪子上,正是他带血的羽毛。 羽山气息奄奄,“可算来了。” 第三批黑羽兽人再度加入,先从雪鹰兽人爪子下救下族人。随后立即反过来开杀。 雪鹰兽人错愕,这次再想跑,可就没那么容易。 这一次,战局扭转。 黑羽兽人单方面厮杀。 狼岩带着剩下的狼兽人进山谷,给还有气儿的雪鹰兽人顺手一爪。 也不做其他,狼岩吩咐:“尽快检查活着的黑羽兽人!” 此刻,黑羽兽人正在发泄仇恨,他们不必掺和。 狼岩带着自家兽人捡伤患,想找个暖和的地方,找来找去看见个兽人趴在池子边缘。 他胸口微微起伏,还有点气儿。 就那水池子里了。 狼兽人分散开来,挨个检查,还呼吸的都避开伤口放水中回温,顺手再喂一颗药丸。 狼顺看着这遍地兽人,念叨着:“真惨,真惨……” 狼火正一旁看好戏,几个黑羽兽人单方面殴打雪啸,就看一个雪鹰兽人趁着狼顺不注意,飞起来抓他眼睛。 狼火站直,喝道:“顺!小心!” 狼顺避开,却被薅走一块带皮的毛。 “嗷!” 他跳起来去抓,任凭他弹跳力再好,也抓不住。 却不想雪鹰兽人没有再攻击,而是张开翅膀就往山谷上空飞。 狼火:“他要跑!” 话落,羽猎冲上去,一翅膀给他拍了下来。 “跑!跑得掉吗?” 羽猎满心都是死去的同伴,他们以为羽哗带这些强壮兽人走了,也能过好日子。 可这一走,没想到竟是永别! 羽猎满腔怒气,全发泄在了雪鹰兽人身上。 狼岩站直,看着狼顺傻兮兮托着个黑羽兽人过来。他头皮上出了点血,叫狼岩看得直皱眉。 这种情况都能受伤。 “王……”狼顺可怜兮兮。 “嗯。”狼岩冷硬地应声。 当务之急,先救黑羽兽人。 “你去山洞,把火生上。不能下水的黑羽兽人搬进去。” 狼兽人几乎都变成人形,裹着兽皮,在倒下的兽人里翻找。找来找去,羽哗那一批活着的也没几个。 倒是后头跟着羽山和羽猎来的这两批兽人受了伤,正适合给药,但人家受伤了也不停,不把雪鹰兽人弄死,看样子是不罢休。 算了,先救这几个吧。 泡过水的兽人体温逐渐恢复,但水中容易继续失血,等山洞暖和了,狼岩立马叫兽人把他们抬进去。 接着是一系列的止血,上药,包扎…… 但这仅仅能治疗一般的爪子抓出来的伤口,像那些翅膀耷拉,爪子折断甚至骨头凸出来的,兽人们没办法。 “王,需要尽快送他们去……” 想着去找祭司,可黑羽部落一根祭司的毛都没有,他们部落那小兽人也救不来。 那就只有找他们自己的祭司。 兽人看着狼岩,征求意见。 一个部落的祭司一般不会随便给其他部落的兽人治病,就算治,兽人也得来请,或者东西交换。 有些部落祭司高冷,不乐意沾染这些麻烦事儿。 他们部落的祭司虽然不这样,但那一大把年纪了,治疗这么多兽人,也够呛。 兽人怕把自家老祭司累着。 狼岩:“来都来了,安排吧。” 要回去,受伤的兽人势必要保暖,还不能颠簸,最好让他们自己的兽人背回去。 所以…… “叫他们留几个兽人别受伤!”狼岩道。 他们来的时候,雪鹰兽人也没剩几个,羽猎跟兽人打了没一会儿,差不多都死翘翘了。 不过他们留下了雪啸,没弄死,差不多也半死不活。 听到狼兽人安排送受伤的兽人回去,羽猎立即点了几个兽人出来。 这事儿不好耽搁,等狼兽人用兽皮把他们裹好,就看着他们离开。 羽山也躺在兽人背上,满身是血,万分真挚道:“谢谢,狼王。” 狼岩:“嗯。” 留下的兽人或多或少带点伤,狼兽人们忙着上药包扎了一会儿,天光一点点暗下去。 得亏他们汇合后,狼岩提议赶了点路,不然羽山怕都来不及救。 这片山谷再一次安静下来,但没多久,自家兽人就开始捂着肚子嗷嗷叫。 “王,好饿好饿好饿……” 为了赶路,他们肉干是边走边吃的,虽说熬个两天两夜狼兽人都能撑住,但习惯了吃饱,饿起来就心慌。 狼兽人追着狼岩身后叫,给狼岩叫得不耐烦。 “没有食物!” “有……”洞中,一道沙哑的声音响起。 狼火诧异,蹲在兽人跟前,“哟呵!竟然没死!” “诶,再来个兽人,把他一起送回去。” 刚刚搬水里的兽人进山洞的时候,他们顺带把羽哗也一起搬进来了。不过他气息太弱,后头包扎的兽人探了探他气息,都感觉断了。 命真硬,翅膀腿儿都废了,血不知道流了多少,还能撑。 狼火欣赏这样的兽人。 不过再不救,也得死。 狼火塞了他一颗药丸子,这是他们祭司弄的保命药丸。 狼兽人毫不吝惜地将药丸给黑羽兽人用,一个个不当祭司不知道这药丸少,还极不好弄,用一点少一点。 兽人听说有食物,立即去找。 还翻出些兽皮来,给他裹上,又拿了些给刚刚脱了兽皮给黑羽兽人的狼兽人。 “早说有,我们就不用脱了。” 还是自己的兽皮穿着习惯,这兽皮上一股没收拾干净的臭味儿。 最后一个情况紧急的兽人被送走,剩下的兽人终于能歇一歇。 狼兽人是真饿,也不客气,直接抬了一头冻得梆硬的野兽出来,剥了皮洗干净,上火堆上烤。 一个兽人烤一部分,再不情不愿分给黑羽兽人一点。 虽说是人家抓的,但是他们烤的不是? 吃完,总算不那么饿了,兽人们往干草上一躺—— “总算能休息了。” “太累了……” 光是赶路就耗费力气,还谈什么打架。 兽人们叽叽喳喳,说着这一场战斗。不清楚的,又拉着跟羽山来的那一批黑羽兽人问。 狼岩坐在角落,听着,暗自思索。 他目光落在狼顺脑门上。 兽人正兴奋围着黑羽兽人说话,不过头上被雪鹰兽人抓秃了一块,又上了点药粉,挺丑。 但重点不是丑。 狼顺虽然蠢笨,打架绝对不算差。 雪鹰兽人偷袭,他能快速反应,但反击时,却摸不到人家一根羽毛。 狼兽人是能力强,可那是在地面。要这一场战斗是他们跟雪鹰兽人,狼岩有信心能胜,但没点损失几乎不可能。 长翅膀的,还是太占便宜。 这是他们的短板,狼岩看见了,就不允许自家兽人短板的存在。 这个问题必须解决! 他目光落在羽猎那群黑羽兽人身上,同样是羽族,黑羽兽人的战斗力同样不可忽视。 狼岩眸光闪烁,想到了主意。 兽人们休息好后,出去收拾残局。 自己同伴的尸体挖个坑好好埋了,雪鹰兽人的,就直接找个山头一扔,给雪季找不到食物的野兽添添食。 只需要一场雪,山谷恢复了最初的模样。 白雪纯净,谷中静谧。 留下的兽人打算好好休息一晚上,明天再出发回部落。 * 次日上午,狼山前,天空出现几道黑影。狼兽人时刻关注着外面,稍有动静,立马警惕起来。 狼石极目远眺,道:“是黑羽兽人。” 兽人背上驮着东西,看那着急样子,是来请祭司治病的。 林楸听到消息出山洞来看,确认是黑羽兽人,忙道:“找个空山洞,生火堆。” 围在他身边的狼莫小队立即去办。 狼安道:“楸,是不是得烧点热水?” 他看着祭司昨天就是这么救那几个小黑羽兽人的。 林楸:“是,得烧点。” 祭司出来了,他裹得跟林楸一样严实,穿了毛衣,羽绒马甲,外加一层兽皮袍子。本就年龄大了,穿得又笨重,走路更是慢吞吞的。 看已经停落在狼山前的黑羽兽人,老祭司抬手止住他们的话。 “放山洞去吧。冰,去帮忙。” 老祭司杵着拐,往廊下走,后头还跟着狼雪这个小尾巴。 林楸正打算去拿草药,见状,手贴着小兽人脑袋,“回大山洞去,现在还用不着你来。” 狼雪小手搭住林楸的手,嗓音稚嫩:“我就看看。” 刚刚那群黑羽兽人裹着一身的血腥味,定然伤得很重,林楸还担心吓着幼崽。 晚上做噩梦了怎么办? 老祭司:“让他看吧。早晚要学的。” 林楸:“万一吓到?” 老祭司:“部落杀了那么多猎物,也没见他们不下口。血都是一个颜色的,有什么好吓的。” 狼兽人看到血只会兴奋,怕的就不是狼兽人了。 老祭司都这么说了,林楸只好松手。 他赶紧拿草药去。 大山洞也有草药,放的都是寻常用的。治疗外伤的全在祭司山洞,底下放不下。 老祭司慢慢挪动,小狼在一边看热闹,怕他摔着,跑过来搀扶。 狼金瞧他走得慢,干脆直接将老祭司一抱,风风火火往山洞去。 “祭司!咱们快点!你看他们都要急哭了。” 祭司哪这么失态过,赤急白脸道:“你个小狼崽子!赶紧把我放下来!” “金!别把祭司摔了!”狼安忙喊道。 “知道了知道了!” 即便有兽皮保暖,这群受伤的兽人经历一晚上的飞行,也冻得够呛。 好几个重伤的都晕了过去。 偏生这一群都是受重伤的,老祭司再能耐也只有两只手,只能一个个看过去。 狼冰先检查完一遍,跟他说了兽人的伤势,老祭司先治最重的一个。像断了胳膊腿儿的,正好给狼冰练手。 狼冰跟着祭司学了多年,大部分东西早已经滚瓜烂熟,无奈能让他练手的兽人少。 一投入进去,他白生生的脸冷得像冰。 “其他兽人蹲远一点。” 飞麻木了的黑羽兽人挪动着,往洞口走。不过没出去,就眼巴巴守着。 林楸拿了草药进来,见他们脸煞白,道:“你们先去灶台那边,让狼安给你们喝点姜水。” 天冷得不敢出来之后,部落就常备着这个。 一个黑羽兽人起来,还踉跄了下。他忙攀着石壁,小心翼翼,生怕得罪了狼兽人,“我带过来给他们喝行吗?” 黑羽兽人冻得受不住,但又怕同伴出事,这会儿也是强撑着。 林楸看他们发紫的嘴唇,道:“算了。” 他往洞口一看,小狼在,林楸直接叫他们带过来。 洞中忙碌,狼金扛着一罐子姜水过来,边上豹休抱着硕大的陶碗,后头还有几个小狼屁颠屁颠跟着。 “来来来,都有都有!” 豹休递碗,狼金跟发喜糖似的,兴高采烈地给每个碗满上。 就几下,罐子里的姜水被倒走大半。 “多喝!喝了好!” 喝没了他们就不用喝这难喝的玩意儿了! 黑羽兽人直接往嘴里灌,呛到了,也没嫌弃难喝,真就全部喝完了。 一群小狼张大了嘴巴看着。 “嗷呜!” “不难喝吗?”小狼真诚问道。 老祭司听着气啊! 他抄起身边的拐杖就给小狼砸过去,吹胡子瞪眼道:“你以为这东西是个部落都能喝到!小狼崽子!给你们喝还浪费了我的草药!” 狼金脖子一缩,“祭司,我们招待兽人呢。” 老祭司:“滚滚滚!别在这儿碍眼!” 林楸无奈,怕他们太闲了捣乱,又跟小狼安排事情:“回去帮狼安,水烧好了兑水弄得不能太烫,然后送来。” “嗷!” 小狼欢快地抱着空了一半的罐子跑了。 加上后头来的羽哗,需要紧急救治的兽人一共八个。 送这些伤患过来的黑羽兽人同样受了凉,喝完姜汤还哆嗦。 好在灶台上还有祭司治疗羽涯他们的草药,匀一点出来,赶紧给他们喝了。末了,又叫他们转移到另一个小山洞,先烤火让身体缓和过来。 而这边山洞中,狼冰接骨,林楸递药,顺带包扎。 小小的狼雪抓着药罐子,小脸绷着,认认真真给兽人不严重的伤口上撒药。 老祭司则对着兽人刺破皮肤的骨头,拧死了眉头。 “这腿保不了了,得截了。不截你必死,截了也不一定能活。你自己选一个。” 林楸看了眼老祭司对着说话的兽人。 人家脸都烧红了,哪里能说什么话。 祭司显然也意识到了,转头沉声问:“谁能拿主意?” 林楸:“我去问问。” “截!”洞口,急匆匆赶来的六个小兽人道。 羽涯闻到浓厚的血腥味,偏过头,深吸一口外面的冷气,再坚定地走进来。 “截吧。” 老祭司皱眉,“去问成年兽人。你们不是该休息?别让我的药白费。” “老祭司,我们就是担心,过来看看。”羽涯没了底气,低着头不敢看兽人。 林楸点了个兽人匆匆去问,问完回来,黑羽兽人也跟了过来。 为首的兽人郑重道:“祭司,一切都看你的方法来,要是他们活不过来,是他们自己不行。” “行,这可是你们自己说的。” 第127章   山谷。 兽人们在山洞中勉强睡了一觉。 不是自己的地盘,睡得始终不安心。狼兽人们坐起来,困乏地打着哈欠,又歪歪扭扭压在同伴身上。 狼岩耳朵动了动,睁开眼,灰眸清醒。 他看向洞外,起身过去。 刚试着靠近的几个毛团直接炸成球,吓得发出“啾”的一声刺耳尖叫,险些晕过去。 狼岩低头,看着兽形还没他小腿高的白雀兽人。 “有事?” 雀十二白飞快摇头,噔噔噔往后退了十几步,翅膀压着扑通扑通的胸口,道:“没有,没有,我们就是过来看看。” “诶?小白雀!” 狼兽人涌出来,蹲下来,视线还是比雪绒绒的白雀兽人高些。 面对一大群狼兽人,雀十二白狠狠咽了咽口水,又悄悄挪着爪子,往后退了退。 洞口的雪面上,留下一条细长的爪子印。 小白雀解释:“我们看到雪鹰兽人不在了。” “哦,他们被黑羽兽人弄死了。还剩一个,关着呢,不知道死没死。”狼顺热心道。 雀十二白吓得吸了一口凉气,太凉了,惊得呛咳。 “黑羽兽人打雪鹰兽人,赢了?”豆豆眼睁大,爪子下抓握起一撮雪,仿佛难以置信。 羽猎插着缝隙出来,低头沉声道:“你们还敢小看我们?” “嘿!”雀十二白瑟缩,“那不是,我们族长说的嘛。” 小白雀转手将自己族长卖了。 站洞口冷,狼岩不打算跟白雀兽人闲聊,他招呼兽人,吃过东西准备回程。 山洞里还有很多食物,都是羽哗他们存着过雪季的,也要带走。 十几个汤圆似的白雀兽人仰头看着狼岩进山洞。 雀十二白也看着,然后歪头,豆豆眼里打圈圈。 他是不是忘了什么? 后背被戳了戳。 同伴小声提醒:“二白叔……” 对哦!族长叫他们来问这个的! 雀十三忙问:“我们部落去狼部落报信的兽人怎么样了?他们还没回来。” 狼火:“冻伤了。” 十几个白雀再一惊,呛咳声不断。 狼火恶作剧得逞,龇牙笑道:“不过有我们祭司在,死不了。” 雀十二白实诚道:“谢谢。” 狼火看他往外跳了跳,“你们要走了?” 雀十二白:“冷,我们要赶紧回去。”不然像雀二白一样冻伤了就不好了。 他们没有祭司。 雀十二白失落,冲着洞口的兽人们怯怯地挥舞下翅膀,弧度极小,“我、我们走了。” 白雀兽人看着笨重,圆滚滚的,其实都是羽毛。 他们飞起来快,嗖的一下,像抛出去的雪球,一会儿就消失在山谷。 一群狼兽人目光注视着,忍不住磨了磨爪。 这小玩意儿看着,爪子痒痒。 跟狼毛球似的。 回程要带的东西多,羽猎做主,直接将羽哗山洞中的一半食物分给狼兽人。也不是他们这一趟过来的报酬,只是表达一下感激。 狼兽人毫不谦虚,果断拿了。 羽猎要带着兽人先回一趟部落报信,顺带把食物带回去。狼兽人与他们同行一段路,然后再分开。 狼兽人可惜命,照旧先把自己捆好兽皮,再背上食物。 狼岩跟羽猎走在后头。黑羽部落还有病患在狼山,羽猎到时候还得去一趟。 这事先跟狼岩说好,免得到时候直接闯进人家部落,失了规矩。递消息跟送病患的情况特殊,那就不多说了。 离开前,洞内所有存货被搜罗一空。 黑羽兽人一拍脑袋,“差点忘了,隔壁山洞还有个兽人。” 他们将堵住洞口的石头推开,露出里面满身血污的雪啸。 兽人昏迷,胸口微微起伏,还活着。 他们部落能狩猎的兽人本来就少,这一下损失大半。黑羽兽人对雪鹰兽人恨之入骨。 留下这一个,也不是想让他活,而是带回去让族人看看,让失去伴侣或者阿父的兽人们有个发泄途径。 再者,这么死了,太便宜他。 羽猎手捏得噼啪响,要不是强忍着,昨天都直接把他生撕了! 他进去,扯了山洞里翻出来的草绳将兽人绑好,确保他就算还有力气也不能反击。 随后他变作兽形,爪子抓住雪啸,冲着天空飞去。 狼兽人一心归家,跑得飞快。 行了半天,差不多该分道了,狼兽人往自家部落方向走。 羽猎爪子抓着被草绳绑起来的雪啸,冲着他们点头示意,也带着兽人往北。 寒风凛冽,如刀片一般割得身上生疼。 雪啸醒了。 他疲惫地睁开眼,只看到高空之下,仿若家乡所在的雪原,白茫茫一片。 离开北部大陆好像太久了,他都以为他忘了部落的样子。 原来还记得。 北大陆的猎物也不多了,他带着族人出来,是谋生,求一个活路。原野部落的食物是从其他部落吸的血,他们跟着好吃好喝,这么多年,也到头了。 族人没了。 雪啸平静地看着那一望无垠的雪,用尽最后的力气,反身挣脱开来。 砰的一声巨响—— 还没走远的狼兽人全部停下回头。 天空飞行的黑羽兽人拍动的翅膀停滞,呆呆看着地面。 一团仿佛极致艳丽的血花,盛开在纯白雪原。 羽猎看了眼自己爪子,自家兽人做的草绳质量不好。 可并非草绳问题。 他慢慢拍着翅膀,往狼兽人的方向靠近,滑翔落地。 “刚刚什么情况……” “雪啸自己挣脱,摔死了。” “没抓稳?”狼兽人纳闷。 狼岩想着那个跟他对打应该能打个平手的兽人,面上平静道:“他应该是自愿的。” 兽人重部落、重族人,这一场战斗惨烈,只留他一个,他不愿意独活。 羽猎点头,看着有些沉默。 “他自己挣脱的。” 明知是死,主动向死。 他们虽然立场不同,但这一点上,他于他的族人,是个值得敬佩的兽人。 狼岩:“回吧。” 狼火其实觉得有点可惜,等黑羽族人飞走,他驮着猎物跑到狼岩身边,道:“王,你说要是雪鹰兽人当初投奔的是我们,我们是不是就不怕其他羽族?” 他也是看了雪鹰兽人打架的,要不是前期被黑羽兽人消耗了两次,能压着黑羽兽人打。 狼岩跃下山坡,积雪到了肚腹。 他不紧不慢道:“你觉得,我们一天吃一顿,饿得都啃虫子的情况下,他能投奔我们?” 狼火:“……” 好像也对。 失落只是一瞬间,狼火晃了晃身上的猎物。 “嘿嘿,咱回去找楸!没想到这次还能带食物回去,让楸给我们做好吃的。” 狼岩不回应,只默默加快速度。 * 狼山。 祭司、狼冰还有林楸从早上忙到中午。连狼雪都站不住,要坐下来帮忙了,兽人才全部治疗完毕。 林楸坐在角落,看着狼冰正在收拾老祭司用过的黑曜石薄片,还有些恍惚。 他从刚被放出山洞时就知道,部落的医术水平不差。 至少,跟这个纯原始的部落是有些不搭的。 跟祭司学的越多,了解到那个曾凭一己之力让兽神大陆医术实现跨越式提高的人后,林楸越发觉得兽神大陆藏龙卧虎,不可小觑。 直到这个上午,青烟看到老祭司用草药将兽人麻醉,用简陋的黑曜石薄片划开兽人的皮肉,清理碎骨,缝合、上药、包扎…… 要不是还身处山洞中,林楸都要以为他上现代手术台了。 老祭司已经休息了一会儿了,他撑着腿起来,走了两步。走不动,对着门口小狼道:“扶我一把!” 小狼立马进来,好奇地看一眼睡着的兽人,再熟练将老祭司背起来。 “祭司,他们好了吗?” “看命。” 一老一少离开,林楸捏着酸软的手臂,看着狼冰从来保持着干净整齐的漂亮辫子染了血污。 他坐在地上,哪里还有以前洁癖的样子。 林楸:“冰,你会吗?” 狼冰:“不怎么会,我只在猎物身上练过手……但是没有一头活下来。” 小狼抬头,干净的脸上也是血点子,他眼里却没嫌弃。 林楸:“咱们这个环境,是极难。” 狼冰看他,直觉他知道些什么。 林楸一笑:“需要无菌环境、酒精?或是抗生素?” 狼冰:“听不懂。” 林楸:“我也不懂。老祭司既然会,那他或许知道一点。” 狼冰失落摇头,“我看过祭司传承的手札,不全。” 林楸一想,不知怎么眼皮跳了跳,心中涌起一点怀疑,他慢慢道:“那应该有完整的。” 小狼:“不知道。” 那一位造福兽神大陆的医者,既然能做到这方面,相关的情况大概是有考虑的。 或许他真是兽神降世,又或者真的是如他一般的情况,那么必定有解法。 就算没有,就凭他们小狼这么聪明,只要给足他时间,林楸相信,他们也能做出来。 林楸起身,看着有些迷茫的小狼,轻轻理顺他的漂亮长发,“走吧,去收拾收拾,身上脏了。” 狼冰拎着装黑曜石片的兽皮袋,一手拽住林楸衣摆。 “兽神没有告诉你吗?” 林楸失笑,“或许告诉了,但我走神了,没学会。” 好了,现在部落所有兽人都认为他见过兽神了。 小狼皱了皱鼻子,瞥他一眼,又忍不住哼了声。 “你怎么走神呢!” 看来真想知道,眼神都带点控诉了。 林楸:“再等等吧,看我哪天做梦能不能再梦到兽神。” 酒精其实能手搓,但部落里什么都没有。他连发酵酒都只能捡点葡萄,更别提粮食酿造了。 眼前,是要先解决兽人温饱。 待到部落发展,或许有那么一天,这些东西也会研制出来的。 兴许靠的还不是他,而是这群喜欢钻研的小狼呢。 * 狼兽人们是第二天上午才回到部落的。 他们带着东西,走得慢一些。 此时,林楸跟狼冰一夜未眠。 庆幸的是,兽人恢复能力强,加上狼岩他们带了草药过去,救助及时。目前只有羽哗还没醒过来,其他的兽人都熬了过来。 羽哗身体依旧很烫。 从他来时就已经高烧,持续到现在,情况不怎么乐观。 狼岩回来,找了一圈没找到伴侣,问了兽人才找过来时,就看见林楸在给躺着的羽哗擦身体。 狼岩一下盯住羽哗脖子。 边上狼莫一个激灵,立马抢了林楸手上的帕子,自己来擦。 吓死个兽人! 祭司费尽精力救治的,可别被王一爪子割破脖子! 林楸似有所感,回头,忍不住惊喜迎上去。 “王?你们回来了。” 他走到狼岩面前,正高兴呢,就看狼岩抓着他的手,用指腹擦了两下。 林楸掌心摊开,有些疑惑:“不脏啊。” 狼岩:“嗯。” 他牵着林楸出去,到了廊下,专门打了一盆水过来。 林楸坐在他旁边,看狼岩抓着他手,一根一根手指都得搓两遍,指缝都没错过。 林楸慢慢反应过来。 王又醋了。 林楸不提,肩膀抵着他肩膀,懒猫一样姿态放松。 他问起山谷那边的事。 那群黑羽兽人来了两天,都还昏昏沉沉,没跟他们讲过那边的事。 “咱们兽人没有受伤吧?” “没有。” 狼岩没急着说,将林楸手上的鸟臭味洗干净,擦干,然后带着他进大山洞里。 在火堆边坐下,林楸才觉山洞热闹。 回来的兽人已经跟大家讲起山谷那边的事了。 “你们不知道当时多凶险,羽山躺在地上,雪啸爪子冲着他脖子就去!要不是我立马跳了下去,一脚踩扁了雪啸,羽山都没命了!” “黑羽兽人瘸了还能打,本来打得雪鹰兽人都想退了,但谁知道雪鹰兽人认死理,又不走了。” “哎!跟了个坏部落,弄死了不少兽人,死了也是应该。” 兽人七嘴八舌,你一句我一句,林楸听得都不连贯。 狼岩:“我给楸讲。” 林楸往他身上一靠,这两天连轴转着照顾那些兽人,昨晚一晚没歇,他也有些累。 狼岩问:“知道原野部落吗?” 林楸:“不知道。” 狼岩摊开伴侣的手,指腹一边蹭着,缓缓道来: “在曾经猎物数不胜数的中央大陆,孕育出许多部落。我们狼部落、大猫部落、黑豹部落、羽族部落都是大型部落,而当时的原野部落还只是居住在中央大陆以北的荒原上一支中型部落。” “他们由多种族兽人构成,包括兔族,羊族、鹿族、狐族,而当时,他们的部落首领还是由兽人数量最多的羊族担当。但里头能打的,只有狐族。” 不过狐族在他们这些兽人眼里,完全不够看。 原野部落兽人混杂,实力弱小,但繁殖能力强。 兽人越多,他们在中央大陆北部原野上占据的领地也越来越大,最后更是成了北部荒原上最大的部落。 之后的原野部落,就迁徙到中央大陆中部。 再后来,猎物减少,中央大陆中部的几个大部落开始争夺领地,尤为激烈。 可斗来斗去,最后大家发现吞并的领地虽然多了,依旧不够吃。 渐渐的,大家有了迁徙的意向。 狼部落离开前,中央大陆的大部落早没了以前的辉煌。那些大部落走得差不多了,原野部落却坚持留下。 等他们一走,不论实力,还是论兽人数量,原野部落就成了中央大陆之最。 再后头,就是那大祭司放话,可以给任何求上门的兽人治病。 兽人苦没有祭司治病已久。 随着兽人涌去,大祭司再次出现在兽人们的视野中,名声更是响彻整个兽神大陆。 就在这时,云渡宣称,猎物减少的原因是他们这些兽人惹怒了兽神,只有供奉祭品的部落才能存活下来。 狼兽人当他放屁。 可小部落少有祭司,他们崇敬兽神,也畏惧兽神,便听了那大祭司的话。 如此,明面上是供奉兽神,实际得来的食物全部供养给了原野部落。 在其他部落食物紧缺、兽人不断饿死的关口,他们却把自家兽人养得身强体壮。 “有了食物,又吸引更多兽人投奔,原野部落进一步壮大。北部大陆的雪鹰兽人以前那么高傲,一样为了食物加入了他们……” 雪鹰兽人是北部大陆的兽人中武力数一数二的。他们生活在极寒之地,耐寒,凶猛,速度快,自然而然地成了原野部落的打手。 林楸打个哈欠,觉得他们王的声音好催眠。 狼岩见状,结束这长长的背景介绍,将伴侣抱进草窝,盖好兽皮。 “还要讲吗?” 林楸蹭了蹭他胸口,声音含糊:“你还没说到重点呢。” 狼岩兽皮底下的手握住伴侣的腰,将他往怀里搂了搂。 “来的一队雪鹰兽人一共三十三个,为首的叫雪啸。目前不知道原野部落还有多少雪鹰兽人。” “战斗的地方在黑羽兽人南边的山谷。因为之前黑羽部落里,羽哗带领兽人跟羽山分家,他们落脚在山谷,先一步发现雪鹰兽人,才有了后头的通知我们的事……” 伴侣困了。 狼岩搂着林楸柔韧的腰身,声音更加轻缓。 林楸放松下来,眼皮发沉,最后实在撑不住,靠着他睡着了。 狼岩鼻尖贴着自家伴侣侧脸,没忍住亲了一下。 跑了两天的兽人都累了,山洞里兴奋的说话声持续了一段时间,紧接着就是兽人们震耳的呼噜声。 最里头的草窝里,幼崽蹦蹦跳跳要找林楸玩儿,叫狼果逮住耳朵,驱赶到一边儿去。 “王跟楸都累了,你们等他们醒了再找他们玩儿。” 幼崽隔着狼果手臂,踮脚看了看,确认两个兽人都闭着眼睛,才不情不愿地离开。 狼山外头,今日轮着做饭的狼虹跟狼雨开始忙活起来。 那群刚回来的狼说了,今天要吃他们带回来的猎物,要多多的肉,要香喷喷的烤肉! * 狼山西边,黑羽部落。 羽猎带着兽人到部落的时间比狼兽人早了半天,早上天亮时到的。 黑羽兽人藏在山下矿洞,煎熬地等了两天,总算等到族人回来。 羽猎在天空盘旋,叫了一声,矿洞的兽人们钻出来,乌压压的,急急地飞上高山。 “羽山他们呢?” “羽哗呢?” “怎么就你们回来了?” 羽猎快速道:“他们在狼部落治疗,现在没事了。先叫族人搬上来吧,剩下的事我慢慢说。” 留守的黑羽兽人心急如焚。 落到山洞,才看到归来的兽人各个瑟瑟发抖,羽毛上堆了雪。大伙儿见状也不敢急着问,赶紧把火堆生起来。 羽江又重新抓了之前给羽逸喝的草药来煮。 一通忙碌,山下的兽人也陆陆续续搬上来。 大家铺好窝,坐定,都看着羽猎,还有那一群坐在火堆边喝了草药勉强缓过来的兽人。 见到想见的,部分兽人心中石头落地。 可再一数,心凉了半截。 “我们的兽人,死了二十九个。”羽猎握紧双拳,低头沉痛道。 这事儿瞒不住,也不能瞒,终究是要告诉族人的。 听到这话,兽人眼前阵阵发晕。 羽千连忙撑住岩壁,强制的镇定被打散,心中绞痛,一口气喘不上来,站都站不稳了。 羽乐小心看了眼他阿爷,昏睡着,没醒。 “……那可是半个狩猎队!”兽人目色仓惶,看着羽猎,忐忑地希望他说的是个玩笑话。 羽猎不敢看兽人们的眼睛。 他盘坐在火堆旁,眼睫上的雪消融,混着什么,跟前的地面洇湿一团。 “雪鹰兽人太厉害,要不是羽哗先带兽人跟他们打了很久,我们去了,都不一定能回来。他们那二十多个兽人,只救下来四个。” 狼部落那重伤的八个兽人,其中四个还是后头跟着羽山去的兽人。 “那、那还有哪些活着?”族人声音颤抖,眼神绝望。 羽猎动了动嘴皮,甚至不敢再开口。 偏偏老族长在,他们不敢太过激动。 连哭都得冲出去,在山洞外面哭。 二十九个兽人! 二十九个青壮年! 当初他们跟着羽哗走了就走了,至少还有命,可现在突然没了! 他们虽然也吵,也打架,那可是他们日夜相处,一同长大的同伴跟亲人啊! 兽人捂住嘴,死咬着唇,嘶声泣血。 明明部落都要变好了,为什么会这样! 羽乐坐在老族长身边,低着头,迷茫睁着双眼,看着晶莹的眼泪掉落。 边上老兽人睡着了也不安稳,眉头深深皱紧。 羽乐飞快擦了把眼泪,可止不住,又继续往下掉。 羽乐是一群小兽人中最弱的,从幼崽时起,他几乎就是被这些叔叔辈的兽人护着长大的。 阿叔们经常为了一口食物吵架,可会拿食物哄他。他们告诉他要好好长大,成为祭司,以后他们还得找他看病呢。 可这还没看呢,怎么、怎么就没了呢…… 羽乐泪眼模糊,雪季以来更加单薄的身躯深深地弯了下去。 呜…… 到底要怎么办。 阿爷怎么样才能好起来,他要怎么成为一个好祭司,部落要怎么样才会变好。 原野部落还在那里,雪鹰兽人死了,还有其他的兽人会来,到底要怎么办…… 第128章   林楸几天没睡好,狼岩回来,这一下放松了直接睡到傍晚。 他隐隐听到一点声音,想起部落里还有受伤的兽人,忽然惊醒坐起。 狼岩正跟狼安说话,见状立马用兽皮给林楸裹上。 “王,羽哗?” 狼岩眸光一下就冷了。 狼安叹气,看林楸眼下依旧发青,去给他倒了一杯温水来。 “我刚刚正跟王说这个事呢,那羽哗摸着还烫手啊,祭司说要是今晚还没热退下去,怕是挺不过了……” 林楸掀开兽皮毯就要起来,边说:“没兽人给他擦着降降温……” “擦着呢,擦着呢,你别着急。”狼安怕他刚起着凉,赶紧示意狼岩把人抓住。 “先喝点水。”狼安道。 林楸接过杯子,才觉有点渴了,他一口气喝完,又问:“药呢,能喂进去吗?” “喂了的,咬着牙,不吃。”就是愁,一碗药要浪费一半,祭司说好些草药现在都换不来的,用一点少一点。 狼安自然不希望这药以后用在自家兽人身上,但备着总没错。 林楸:“祭司年纪大,不能折腾,冰呢?他休息没有?” 看着狼安摇头,林楸抓开狼岩的手,急急忙忙裹着兽皮出去了。 狼安瞧了眼自家狼王的眼色,跟兽人有仇似的,忍不住道:“王,那好歹一条命。” 狼岩淡淡道:“羽猎过来了吗?羽山怎么说?” 林楸走了,他也起身往外走去。 狼安跟在后头,不知今天第几次叹气,“羽猎来了,带了几个兽人在那边守着。羽山……只求着祭司再试试。” 只要兽人还有气儿,任谁都不愿意放弃。 狼岩:“我去看看。” 疾步走着,狼岩忽然停下,跟狼安道:“把他们的肉汤也一起煮了吧。” “诶。”狼安低声道。 他们部落今年雪季存的食物不少,如今都难,匀出几口吃的还是能做到的。 从廊下到安置黑羽兽人的洞口,这条路上的雪都被兽人们踏平了,狼岩跟在林楸后头,没一会儿钻进了山洞。 “哼!” 狼安听到后头声儿,转头,就看狼赤盯着那边,眼色发沉。 狼安:“我说赤,你要看王看不顺眼,那就别看。整天哼不哼的,一把年纪了,别给自己哼出毛病。” 狼赤:“有多的那点食物,分给支部落不好?要养一群没什么关系的鸟。” “你可小声点吧!”狼安瞪他,这兽人在小辈面前端得住,他们同龄兽人才知道,他一直脾气臭得不行。 狼赤:“我还说错了?” 狼安:“呸,前头拿过去那么多尾巴草,还有陶锅、渔网,白拿了?” 狼赤憋了下,没来得及还口。 狼安翻个白眼,不想理会这个自从知道了楸跟王成了伴侣就怪声怪气的兽人。 有毛病! 王多好的兽人,长得好看,力气大,又能打猎又体贴伴侣的,他还看不上了。 没见人家两个感情多好,自己非得跟身上长了虫一样哪里都不爽是吧! 真闹掰了,气的还是他自己。 狼赤被噎了一下,知道生气的亚兽人不好惹,郁闷地又掉头回山洞。 狼安跟今天负责做肉汤的兽人叮嘱了多准备一点,随后又拿上盆,舀了些水端着送进山洞。 黑羽兽人躺的山洞被清了些兽人出去,包括后头醒来的,都送到别的山洞去。 这会儿,洞中只有羽山、狼冰、林楸,还有跟来的狼岩。 羽哗则依旧躺在草窝里,身上盖着兽皮,微黑的脸皮上都能看出已经烧得暗红。 他浑身大半露在外面,狼冰不停用勺子沾了酒刮擦他手心脚心。 都这个时候了,也管不了这葡萄酒能不能用。再不降温,就是醒来也是个傻子。 林楸看小狼忙得吊脖子,眼中充满红血丝,道:“我来,你先去睡一觉。” 林楸去拿勺子,狼冰避开。 “我没事,我不想走。” “再不睡觉,你也病了怎么办?听话,去睡觉。” 狼冰抬起头,“楸,我长这么大,第一次看到祭司给兽人做这个,我想看着。” 不管救不救得回来,都是经验。 这方面,他缺乏的就是经验。他不想以后躺在这里的是自己部落的兽人,而他无能为力。 小狼带着一股倔劲儿,双眼满是执着。 林楸看了眼狼岩,希望他劝劝。 这大冷天的,真熬下去,万一…… 狼岩:“熬几晚,没问题。” 林楸暗自咬牙,瞪他。 狼岩盯着林楸的手,又瞥一眼躺着的兽人,眸子冷淡。也没看见伴侣冷飕飕的眼神。 有狼王纵容,狼冰底气十足地继续熬。 林楸叫他歇着,自己来。 狼岩隐隐露出尖牙。羽山找他说话,这才悄然收敛。 “岩,你放心,你们对黑羽部落的帮助我们都记着。我们会还的。” 狼岩:“你们用什么还?” 羽山并不难堪,在兽人的认知里,这是应该的。 兽人求别的部落祭司看病,都得用东西交换的。何况是狼部落的祭司给他们治疗了这么多兽人,是他们占便宜了。 羽山想到自家部落如今的状况,伤口处又抽抽的疼,他沉声道:“如果你们不嫌弃,我们兽人继续来你们部落帮着干活,不论多久。我们也会努力筹集二十头弯角兽给你们,不过,怕不能一次性给完。” 弯角兽少,也难抓。 按黑羽部落目前能狩猎的兽人数量,这话相当于把自家部落卖给狼部落了。 黑羽部落不能仗着狼部落不过问,就不把这个当回事儿。要这样的话,以后谁还跟他们部落来往。 苦就苦一点吧,只要兽人还能活命,熬一熬部落会好的。 经过这次的事,羽山坚定了跟着狼部落走的决心。 当然,羽山也不是胡乱做决定。他知道,叫兽人跟狼部落干活,不会被死命压榨,再者,自家那些不能狩猎采集的那些兽人也能有个安排。 这次的事对他们的打击太大了,即便他没回去,也可以想象兽人们知道了这事后的绝望。 若不叫他们出来做做事,他怕兽人们会出问题。 狼岩余光瞥侧边一眼。 羽山以为他不满意,咬一咬牙,“三十头,三十头弯角兽。” 狼岩见林楸收手,看羽山脸色好了那么一点点。 “不用,就二十头。” “好!”羽山道。 这事说完,羽山心安一些。自家兽人在狼部落又吃又喝还治病,换他们,也会不耐烦。 “还有一件事。” 不等他提,狼岩道:“这边两个山洞暂且留给你们用,先养好伤吧,不知道什么时候原野部落又派兽人来。” 羽山苦笑,“是。” 狼岩看着林楸擦干净手,随口问:“你们怎么得罪那边了?” 羽山:“往年,我们都是去那边交换盐。就今年,没去……” 为什么没去,两个兽人心里门清。 没有先前这一桩事,两个部落根本扯不上关系。 “就这个?” 羽山:“就这个。” 狼岩:“还是那么小心眼。你们注意些吧,一定会有第二次的。” 羽山看着躺着不醒的羽哗,眼神黯淡,“好。” 他其实心存侥幸,中央大陆离这边太远,他想赌那一点可能性。但狼部落是从那边过来的,狼王开口,那就没假的了。 狼岩看他一眼,补充:“想迁徙,也得还完了再走。” 羽山:“这个你放心……” 狼岩看了一眼他受伤的地方,目光幽幽,在羽山察觉前,又慢慢收回。 他还想让黑羽兽人陪狼兽人练一练,不过现在他们这情况,不好提。等等再说。 洞内弥漫着葡萄酒的香味。 狼山只剩下最后一罐子葡萄酒,大半用在这个兽人身上。 很快,大山洞那边叫着吃饭。 狼岩跟林楸离去,顺带抓走了不肯走的小狼。羽猎带上几个能走动的兽人也去排队,自己照顾自家兽人。 羽山还坐在羽哗那个山洞,看羽猎进来,问他:“老族长知不知道这事?” 羽猎将碗放在他面前,道:“你放心,族长不知道。他……几天没醒了。” 羽山唯一完好的手缓慢接过筷子,半晌才道:“没醒,也好。” “叫大家瞒着,也别跟他说了。” 老族长最近这段时间浑浑噩噩的,本来醒的时间就短了,瞒过去,安心去见兽神吧。 “我也跟大家说了的。” 羽山点了点头,不再说什么。 羽猎不急着吃,又出去一趟,把羽哗的药汤端过来。 兽人不吃药,牙关扣死了。 得一个兽人掰开他嘴巴,一个兽人往里灌。那模样看着可怜,羽山听着旁边动静,别过头去,看着碗里的肉汤发呆。 或许是他的错,他不该在雪季前跟羽哗吵那么一架。 他要当族长让他当就是了,大不了,他多看着点儿。至少,至少…… 羽山放下筷子,全身无力地靠在草窝里。 原野部落的兽人还会再来的,到时候,总不能还指望着狼兽人出手…… “哗!” 兽人惊呼,羽山猛地抬头看清。 刚刚灌进去的药,羽哗吐了。 羽山一动牵扯到伤口,却面不改色,他强制按住颤抖的手道:“再去倒,必须给他灌下去!” 羽猎低下头,叫兽人给他擦干净,脚步匆匆走了出去。 离了山洞,他狠狠抹了一把脸。 想起爪子下挣脱的雪啸,恨不能将他拼凑起来,再剁碎了! 走到廊下,狼兽人们看见他端着空药碗又过来,毫不意外。 狼安让了让位置,道:“给你留着的,你也赶紧来吃,不然冷了。” 羽猎沉默点头,走到灶台上倒了药汤,又离开。 狼安一直看着,直到他进了洞口。 他轻轻道:“咱是不是也没法子了?” 林楸吃着肉汤,看旁边狼冰脑袋都快栽碗里去,赶紧伸手托着他的下巴。 狼岩皱眉,“吃完睡一觉。” 狼冰身体绷紧,瞌睡一下飞走了,“我……” 狼岩:“不想睡就好好吃。” 狼冰不敢说话了,强打起精神,一口一口将碗里的肉汤吃完。 林楸这才回头,回答狼安刚刚的话:“没法子了,该做的都做了。” 狼安点点头,也算是预料之中。 旁边狼雨道:“那黑羽部落那边怎么打算?带他回去吗?” 林楸看向狼岩,“王?” 狼岩:“没打算。” 黑羽部落不会轻易放弃,要是兽人死在狼部落,那也无所谓。 兽人死了,在兽人们看来就是去见兽神了。身体挖个坑埋了就是,只要不被野兽刨出来吃掉,怎么着都行。 廊下,灶火被冷风吹得明明灭灭。 兽人们吃完赶紧用大山洞里温着的水洗漱,然后滚草窝里去。 睡不着就拉着附近草窝的兽人闲聊,再不然打闹一番。 狼山西边,兔兽人们也急急忙忙蹦进山洞里,抖落身上沾染的雪,赶紧坐在火堆边烤一烤。 比起狼兽人的闹腾,兔兽人安静许多。 兔葵有些犯困。 他抱着自己幼崽,摸着柔软的绒毛,姿态放松地窝在窝里。目光虚虚落在橘红色火焰上,昏昏欲睡。 “族长。”兔艾挤过来,蹲进一个草窝,“那群黑羽兽人是不是不走了?” 他一问,靠石壁一圈的草窝中,兽人们纷纷竖起长耳朵。 兔部落对之前给狼部落干过活的黑羽兽人隐隐有一点比较的意思。 他们现在是狼部落的附属部落,生怕黑羽兽人一个想通了,加入狼部落,然后就没他们的用处了。 附属部落之间也是有比较的。 兔葵是部落族长,比兽人们更敏锐些,他感觉到现在的狼部落尤为重视种植。 只要他们有这一门技艺,那就有用,所以他不慌。 哪怕他们全部把种子拿出来,也教会了狼部落,按照狼兽人的品行,兔部落结果也不会差的。 当然,他也不傻。他们全部的种子,只能在双方完全信任,融为一体的时候才能交出来。 兔葵不确定,会不会有那个时候了。 山洞里,兔兽人三三两两窝在一个草窝,互相挨着同伴取暖。 大家小声说着话,肚子饱胀,洞里暖和,已然习惯地闻着柴火的味道放松沉睡。 而羽哗所在的山洞,草帘缝隙中透出来的光依旧明亮。 羽猎在这边守着,狼冰跟林楸都在。 林楸跟狼冰懂医,两个兽人轮流守。至半夜,羽哗说起了胡话,林楸一摸,烫得灼手。 狼冰立马跑过来,两个兽人配合着,又开始给他擦拭。 羽猎围过来,急得团团转,林楸道:“你去把药汤热一热,接着灌。” 羽猎慌张,“好、好!我去。” 动静惊醒隔壁,羽山被兽人搀扶着过来。 他站在洞口,听着羽哗口中断断续续的声音,震在原地。 “不是我……” “不是,山,不是……我没有……为什么不信!我没推他!不是,不是……” 腿上的旧伤一下钻心的疼! 羽山腿上的旧伤,是他心中的痛。 受伤以前,他是部落预定的下一任族长,受伤之后,他颓废许久,不问部落事。 只等他接受了自己废了腿后出来,隐隐听到部落传过,说他的腿是羽哗弄的。 可这伤明明是他自己不小心。 他只当那话是族人随口一说,可现在听羽哗的话,难道族长也怀疑了他? 羽山一下想明白了。 怪不得,他出来之后,羽哗直接从以前小打小闹变得蛮不讲理,处处跟他作对。以前勉强能好好说几句话,之后全是夹枪带棒,隐隐带了恨意。 羽山疼得站不住,看已经挣扎得叫羽猎都按不住的兽人,悲恸难忍。 林楸揉着被兽人掀开撞在墙壁的手肘,看向羽山:“你做好准备,他这样……” 余下的话林楸没说,但大家都明白。 羽山仿佛一下苍老了许多,驼着背,仍缓步往前靠。 他看着如困兽一样被困在那件事中的兽人,心中绞痛,几乎是跪趴在羽哗的草窝边。 他本跟羽哗是一个窝里长大的同伴,他们吃饭在一起,睡觉也在一起。 他把他当亲生弟弟。 羽山那时候想,没有比他跟羽哗关系更好的兽人了。 直到出窝,他们两个被族长看中,带在身边教导。 起初,他们都很出色。 羽哗还因为体格好一些,战斗训练的时候比自己更好,还得到过族长的夸奖。 那会儿幼崽还天真地说,他要好好训练,以后保护部落,保护他。 可后来再大一些,族长跟他说,羽哗的性子太急躁,太要强,让他掌管部落以后可能出大事。羽山便只能更加努力,以期望反过来护着他。 族长严厉,随着他越长大,身上的任务就越重。他们之间就少了许多兄弟俩坐下来好好说话的时候。 训练中,族长总是喜欢比较,总说他稳重,心细。又说羽哗妒心大,心眼小,掌管不了部落。 羽哗听得多了,渐渐不服气,要强似的拉着他一起比。比不过,自己偷偷加训,比过了,也不肯放松。 经年累月,关系就这么从无话不说的兄弟,变成了竞争者,乃至敌对。 这一刻,听到林楸的话,他也对族长生起了怨。 为什么总恶语伤人,为什么总不信他,为什么总要将他们两个一起比较!为什么……他自己也跟着族长的话去想! 他就不能坚定一点,让他一些,多关心一下他的想法,跟他坐下来好好聊一聊。他就不能让族长少说一点…… 他这个兄弟,是他看着一起长大的啊! 怎么就,怎么就到现在这个地步了呢…… 羽山趴在羽哗旁侧,痛哭不已。 草窝里的兽人同样在沉沉的泥潭里挣扎,眼角挂着泪,反复说着“不是我,为什么不信”的话。 林楸看着这样子,束手无策。 狼冰站在他身边,绷得像拉紧的弦。 “楸……”狼冰有些不安。 林楸摸了摸小狼脑袋,目光落在羽哗脸上。 他应当也在成长中受了很多委屈吧…… 林楸无声轻叹,“咱们出去吧。” 狼冰看他,“不再努努力吗?” 林楸:“黑羽兽人在呢,你看。” 进来的兽人多了几个,一边按住羽哗,一边学着他们刚刚那样,给他降温。 羽猎还端了药回来呢,得给他喝下。 可兽人,好像没有活下去的信念了…… 林楸最终带着小狼离开了。 门口停留的狼安也放下盆,离去。 兴许,羽山需要一个只有黑羽兽人的环境,不知道他们能不能说得上话。 …… “哗!” 半夜,黑羽部落山洞里一片漆黑。草帘外面,狂风哭嚎,躺了许多天的老族长忽然醒了过来。 “阿爷!”守着他的羽乐惊喜地抓着老兽人的手,还没开口,先红了眼睛。 “族长!族长醒了!快点,弄点肉汤来!”羽千赶紧爬起来,还没安排好,就听老族长又道:“羽哗呢?” “哗呢?” 羽千心口一紧,极力藏好情绪,道:“族长,哗不是带着兽人走了吗。不过你放心,他们应该会回来的。他就是一时赌气……” “哗!” “我要见哗!” 羽乐离得近,他觉察到他的阿爷此刻很不一样。 很精神,抓着他的手力道很大,甚至还能自己站起来。 羽千心里一咯噔,还想再说什么,对上族长洞察一切的眼睛,闭了闭眼道:“好,我叫兽人带你去见他。” 又下雪了。 风吹得很大,去狼部落的一路上,兽人们很不好受。 可老族长趴在兽人背上,一直念叨着哗的名字。从中气十足,到声音越来越小,越来越虚弱…… 羽乐紧跟在一旁,冻得嘴打哆嗦,始终不敢停下。 “阿爷,阿爷……你别睡!”他带着哭腔道。 背着老族长的黑羽兽人一个加速,努力向前飞去。 等到了狼山,已经力竭,一头栽雪里去。 狼山兽人听到动静忙跑出来,就看到一群黑羽兽人手忙脚乱地搀扶着一个兽人,又从雪地里挖兽人。 狼岩看清是谁,给他们指路,“亮着火光的山洞。” 黑羽兽人立刻背着老族长进去。 狼岩望了望天空,雪花很大一朵。他伸手,纯白的雪落在掌中,渐渐消散。 那群黑羽兽人围着那个山洞,站到麻木。 狼岩没走,越来越多的狼兽人也出来,远远站在廊下,静静瞧着。 兔兽人那边,渐渐有几个兽人探头。 大家似乎预料到了什么。 过了很久,又好像没多久,雪映晴空,阳光出来了…… “阿爷——” 一声惊天哭嚎,黑羽部落老族长,羽朴,结束了他漫长又艰辛的一生。 …… 天亮了,风似乎也停了。 狼部落后山上,多了一座坟包,是黑羽老族长的。 兽人身死,灵魂回归兽神处,身体则归于养育他们的土地。 一个部落的族长去世,总是令人沉痛。好在,原本看着要消亡的羽哗,这个守护了部落的功臣,却奇迹般地熬过这一晚。 虽然还没醒来,但老祭司说,没大碍了。 狼兽人不知道那个满是黑羽兽人的山洞里发生了什么,也没打算去打听。 但对他们而言,羽哗被祭司切了腿还能活下来,已经是一件令兽人喜悦的事。 这次护送老族长过来,几乎出动了黑羽部落全部兽人。 老族长的离世,大家都有预料。 他们兽人不少,不可能在狼部落白吃白喝,黑羽兽人正打算把同伴带回去养伤,却叫老祭司抓着骂了半天! 他好不容易,花了大量草药救的兽人,本现在就体虚,要是路上一个受寒,像羽哗一样发热,到时候岂不白费力气! 老祭司最讨厌不尊重他劳动成果的兽人! 黑羽兽人叫他骂得不敢出山洞,闲得抠脚的狼兽人龇着个大牙花子,幸灾乐祸围观。 最后结果,伤患留下,照看伤患的兽人留下两个,羽乐也留下,其余的包括之前受了风寒的一起滚回去! 当然,这其中不包括隐隐降低存在感,在狼部落过得美滋滋的雀二白几个。 虽然他有那么一点畏惧狼兽人,但部落不还有不少弱唧唧的兔兽人,有伴儿! 他不怕! 为了一口吃的,他一点不怕! 狼兽人看在他真冒死送信的份儿上,睁一只眼,闭一只眼,让他暂且在狼部落里混日子。 * 天晴,没什么云。 狼山后山的树结了雾凇,如冰晶形成的天地。 山前喧嚣,山后却只有时不时树上雪堆掉落的声音。 羽乐站在那新翻的土地前,目色空茫,独自一个兽人发着呆。 老族长去世,他哭了许久,哭到眼眶红肿刺疼,嗓子嘶哑说不出话,可再没有一双苍老的手轻抚着他脑袋,告诉他阿爷在。 他彻彻底底知道,哭是没用的。 哭不能叫阿爷病愈,不能叫他留下;也不能成为部落的祭司,给羽哗叔治病…… 羽乐在山上站了一会儿,他知道不能在外面待久了,他身体弱,生病了又是负担。 羽哗眨了下刺痛的眼睛,无声叫了句“阿爷”,随后慢吞吞地下山。 下到山脚,却看见狼冰在。 他头发重新梳好了,整齐漂亮的白发辫子搭在肩膀一侧,见他下来,犹豫片刻,迎了上来。 小狼没在同伴面前说过软话,唯独这个弱唧唧的兽人,动不动就哭,给他们搞得话都不敢说重了。 起初也都嫌弃,不想带他,可楸的话他们又不得不听。 后头相处久了,也知道他也不是故意的,就泪窝子浅,一有点波动就得掉眼泪。 狼冰在山脚下想了半天安慰人的话,还是不会安慰。一下看着他下来,只能硬邦邦道:“回去吧,该吃早饭了。” 羽乐不动,唇颤着,看着小狼担忧的眼神,忍不住冲着他撞去。 狼冰下意识动手,反应过来立马卸力,反倒被羽乐撞得后退两步。 他手僵直,虽然跟小狼们勾肩搭背,但没谁敢这么往他怀里钻过。 正无措,听着羽乐哑声道:“我再没有阿爷了。” 狼冰一顿,手落在他背上。 “他去见兽神了,你以后见了兽神,肯定又能看见他……”狼冰说完,龇了下牙,这说的是什么话! 羽乐嘶声痛哭。 最后一次,他允许自己最后一次这样软弱! 以后,他再不哭了。 等到狼山前真叫了吃饭,狼冰瞥了眼湿哒哒的半个肩膀,木着脸跟羽乐一起走。 近后山的黑山洞,以前关押兽人的地方,小狼们听到动静,赶紧探头出来。 羽乐只呆呆跟着狼冰后头,狼冰停下,他直接撞了上去。 狼冰早有预判,这次没动,他看着眼前狼金道:“你们来干什么?” 狼金:“你能来,我们不能来?” 小狼偷偷摸摸观察羽乐,生怕他做出什么傻事来。羽乐抬起头,两眼跟红了果子似的,望着他们。 狼金别过头,想到他泪眼汪汪的就汗毛炸起,忙道:“快点快点,吃饭了。” 羽乐抿住干燥起皮的唇,低下头,“谢谢。” 他知道,大家是来陪着他的。 狼耳朵灵敏,大家听到了这微不可闻的话。 小狼们挠挠头,不自在。他们哪儿有这么细腻的时候,那不是,看着狼冰过来,悄悄跟过来了。 “哎呀!快走快走,完了抢不到了!” 哪里有抢不到的,狼部落做肉汤都是按兽人数量来的,小狼没话找话。羽乐心底一暖,鼻子酸酸的。 狼冰怕他又哭,他都在外面冻得脑子疼,何况羽乐。 “赶紧走!” 小狼立刻呼啦啦往前走,走了两步,又忍不住偷摸往后看。 狼冰翻个白眼,带着羽乐走到前面去。 小狼们难得一天不去跟成年兽人抢食,落在后头,光明正大地看。 应该好了,这不是没哭吗? 哭是没哭,可吃完肉汤没多久,羽乐就吐了。当时部落没剩几个黑羽兽人在,见状,立马应激似的,踉跄跑去找老祭司。 老祭司一看,是受了寒,加上受了刺激,病了。 狼兽人都知道羽乐的体质还有性子,老族长没了,这事儿无解。 老祭司给放了些安神的草药,叫他好好睡一觉。他现在这情况,睡着了反倒比醒着好。 黑羽部落这事,狼部落全程看着,都是想活命的无奈,怪不得谁。 这事儿闹了几天,狼部落里天天都是药汤味道,兽人们时不时呛一下,熏得身上都有药味儿了。 但这次没哪个兽人说什么,大家都安安分分的,吃完就往窝里滚。 黑羽兽人走后,部落就剩下几个伤患跟照顾他们的兽人。 狼山跟着消沉两天,又渐渐恢复原样。 狼兽人的精力还是太充沛了些,兽人困在一方山洞中,吃饱了睡,睡得多了,精神格外好。 起初还能逗弄幼崽解解闷,后头幼崽被他们弄得烦了,都躲着他们走。 狼兽人又开始琢磨玩儿的,干脆直接做了几个大毛球,成日在山洞踢来踢去。 山洞里乌烟瘴气,狼岩青筋直跳。 不过这次不能驱赶兽人们出去采集蘑菇了,狼岩也憋屈许久,索性找了个机会,按着兽人打了一架。 当时林楸还跟老祭司在黑羽兽人山洞给兽人换药,羽哗还没醒,祭司说看着是这两天要醒了。 正给兽人缠着麻布呢,幼崽趁着大家不注意,急急忙忙跑出来。 “打起来了!楸,王跟他们打起来了!” 林楸一个没注意,手上使劲儿。 “唔!”兽人伤口被勒了一下,五官皱紧,愣是没敢吭声。 狼兽人为什么打架? 是为了他们的事吵起来了吗?! 林楸忙道歉,将包扎的事儿交给狼冰,抄起幼崽往山洞跑。边跑,还忍不住狠戳了幼崽脑门一下。 “谁叫你们出来的!” 幼崽装傻,“嘻……” 林楸:“谁跟你嘻,回去叫狼果收拾你们!” “呜……” 林楸心急如焚,跑到山洞放下幼崽,捞起帘子一瞧—— 狼毛飘飞如柳絮,草窝倾倒,狼兽人从洞口混战到最里面,地上一片狼藉。 狼果立在拐角,护住后头幼崽,冷冷看着这群兽人挨打! 他早看他们不爽了! 林楸没见过狼兽人混战过,巨狼用爪子、牙齿互相压制,横冲直撞,力道大得只听到邦邦响。低而雄浑的狼嚎声互相威胁着,打得不可开交。 林楸根本不敢进去,也拉住幼崽,没动。 狼安瞧他来,慢悠悠靠着石壁走来,路过缠斗的两个兽人,没忍住补了一脚。 他安抚林楸道:“没事,吃饱了撑的,发泄一下。” 林楸看着其中一个黑狼尤为瞩目。 皮毛油亮蓬松,威风凛凛。兽人群攻,他却能单方面压制,爪子打得巨狼脑袋嗡嗡响,其他兽人连他的尾巴都摸不到。 狼岩甩掉爪子上的狼毛,冷静看过来一眼。 林楸确认没受刺激,松了口气。 “要打到什么时候?” 狼安:“要很久呢。” 王难得动手,兽人们皮痒痒了,打完同伴又忍不住去招惹狼岩。不被打得嗷嗷叫,不会消停。 “阿嚏!” 狼毛太多,林楸不想掺和。 他还得忙呢。 他将这群跑出来的幼崽交给狼安,又赶紧去那边山洞帮忙。 狼岩见林楸走了,收回目光,一脚踹开压住他的兽人,目光冷厉,下手更狠。 山洞里闹腾一上午,最后狼兽人们被狼岩追着打,打得嗷嗷叫,不想打了还被压着打。 最后鼻青脸肿,疼得趴在地面直抽抽,狼岩才甩了甩毛,看着一片狼藉的大山洞,叫兽人们收拾。 “我回来前,没收拾好,今晚全滚外面睡。” 巨狼们夹着尾巴哼唧着。 疼! 但浑身舒爽! 他们短时期内肯定不敢招惹狼岩了。 亚兽人们也掺和了一手,狼岩叫兽人收拾山洞的时候,他们默默带着幼崽去了兔兽人那边。 狼雨嘴角乌青,见狼崽跟兔崽玩儿作一堆,对上兔兽人担忧的眼光,想笑又疼得龇牙,他摆摆手道:“没什么,大家玩儿呢。” 兔兽人打个寒战。 幸亏没对着他们这么玩儿,不然受不住狼兽人一爪子的。 第129章   兽人打架的时候野蛮,山洞被破坏得没有下脚的地方。 好些踹坏的草窝要重新搭,还有不小心砸坏的桌子、凳子也得拿去给狼起修理。 兽人们一瘸一拐,收拾的动作却不敢停下。 山洞里到处是灰尘跟狼毛,狼果也待不下去,抱着幼崽另找山洞休息。 狼岩在雪地里蹭蹭爪子,搬走两口温着热水的陶锅,回之前住的山洞里洗个热水澡,重新裹上兽皮,下去找林楸。 黑羽兽人的山洞中弥漫着药味,躺草窝里的兽人脸不红了,气也喘匀了。 狼岩瞥了眼,自个儿找地方呆着。 林楸正在给一个腿受伤的兽人换药,包扎的布一打开,上次敷的草药糊糊已经干裂。林楸用东西拨开,便清楚看见兽人伤口恢复情况。 原本血肉模糊的伤口被牵拉着愈合,已经能看见新长出来的红肉,伤口浅的地方甚至已经结痂。 这才两三天,恢复得这么快。 林楸心里感慨,手上麻利地将药糊糊清理干净,换上新的,再用干净的布包扎。 忙完,林楸出去洗手,这地儿就留给黑羽兽人他们自己守着。 兽人在收拾山洞,山洞那些陶罐全移了出来。林楸打水洗手,擦干,撑着后腰舒展身体。 腰上一酸,林楸闷哼一声,感觉到熟悉的气息,放松地往后靠了上去。 狼岩一手托着他身前,一手给他捏着放松。 “王,你有没有受伤?”林楸后脑勺枕在狼岩肩膀,问道。 狼岩:“没有。” “刚刚怎么打起来了?” “松松筋骨。” 林楸舒服地吸了吸鼻子,又觉得冷,脑袋往狼岩颈窝里埋。 他现在脸皮厚了一点点,廊下没几个兽人,他才敢这么亲近。 腰后的力道很合适,这几天紧绷的身体一下就揉开了,爽得他想直接睡过去。 “兽人好得很快,过不了多久,就可以回去了。” 狼岩捏得差不多,双手搂住伴侣的腰,“嗯”了一声。 “外面冷,大山洞里乱,先回小山洞?” “上面不冷吗?” “还好。” 狼岩刚刚上来洗澡的时候把山洞又收拾了下,原本的草帘叫他换成了狼起做的木门,只门头露出的一点空隙透风,其他地方挡得严严实实。 这门是狼起定做的。做了那么多扇门,老狼木匠的做门手艺已然成熟。 门一关,狼岩打算去把火堆生起来。 虽然门挡风,但山洞里很暗。 才走两步,林楸就绕到他前面,一双冰珠似的眼珠子就看着他。 他知道没人,伴侣想跟他亲昵。 狼岩手臂搭在他腰上,一使劲儿,直接将他放到背上去。 林楸惊呼一声,连忙手脚缠住,下巴搁在他肩头,抱了个结结实实。 看这姿势,他闷笑,忍不住道:“王,咱们今晚要不就在上面睡吧。” 狼岩:“冷。” “现在不是有门吗?不冷。”林楸看着近在咫尺的耳朵,缓缓凑近。 狼岩生火的手一滞,呼吸重了几分。 他的伴侣叼着他耳垂,不安分。 狼岩绷直下颚,加快速度生火。 他很久没跟伴侣做亲密的事,作为合格的另一半,该补给他。 火堆烧得旺,林楸趴在草窝边缘,浑身被滚烫的身躯遮挡得密不透风。他咬着兽皮毯,不让自己出声,可狼岩凶了,他晕晕沉沉的哭了好久。 也不知道外面是什么时候天黑的,林楸迷糊喝了点肉汤,又下意识缠上狼岩。 狼岩皱眉,手贴着伴侣光滑的脊背。 还是不够吗? 山上山洞还是太冷,不能一直住在上面。狼岩思考了下,又掐上林楸柔韧的腰,将他抱坐在怀里。 火堆添了几次柴,山洞里声音低泣夹杂着甜腻。 最后声音消歇,已经是半夜过去。 狼岩用兽皮将林楸裹紧,手摸了摸他鼓起的小肚子。 这次应该够了。 大山洞里兽人虽多,收拾起来却很混乱。费了半个下午,山洞才恢复原样。 兽人们怀着忐忑的心情,晚间吃饭的时候等来了狼岩的验收。 验收合格,兽人们吃完晚饭,屁颠屁颠进窝里。 虽然身上有些地方很痛,但是今晚一定能睡一个好觉。 兽人们顾着自个儿,没注意到狼岩跟林楸没在底下睡。 临近天明,林楸觉得肚子酸酸涨涨的,没忍住醒了。狼岩察觉,手贴在伴侣手背,带着他轻轻揉肚子。 林楸睫上湿润,仰头寻着狼岩的气息,被温柔缠吻。 林楸小声道:“都进去了?” 狼岩:“还不够吗?” 他俩同时说道。 林楸脸皮薄红,咬了下狼岩的唇,想到昨晚几次失控,哆哆嗦嗦道:“还、还行吧。” 狼岩蹭他脸,“都进去了。” 林楸呼吸不匀,想起亚兽人可以生崽,“要是有幼崽了怎么办?” 狼岩亲吻着伴侣每一寸肌肤,声音低哑:“不怕,弄出来了。” 林楸被揉得舒服了,又要睡去。 他想到在大山洞里处处不方便,都困得睁不开眼了还忍不住道:“明年,要不多建几个房子……” 大山洞里百来号兽人,那些有伴侣的,天天睡在一起多折磨。 狼岩听着,认真思考这件事的可能性。 现在好多兽人挤在咩咩兽的房子里睡,都不愿意回来了,应当是舒服的。 他们祖祖辈辈都是住在山洞里,不是天然山洞就是自己挖的洞,偶尔试着搭个木屋草屋的,也都是支部落那种窝棚,还不如山洞好住。 咩咩兽那房子,看着跟木屋草屋不一样,也很结实,就是楸说的需要时不时扫雪。 这个倒不是什么问题。 “好,多建。先分给有伴侣的兽人,再给有找伴侣意愿的兽人。” 正好部落现在兽人太少,幼崽快断代了,兽人们就雪季最空闲,分房子就不用住在大山洞,这四五个月,肯定有兽人愿意生崽…… 狼岩越想,越觉得是个好方法。 看着怀里熟睡的林楸,他亲了亲他额角,抱得更紧。 等雪季一过,这事儿就立刻安排下去。 * 黑羽兽人在狼部落养伤,每天老实安分。 雀二白则带着两个小白雀兽人跟着混吃混喝,日子好不美哉。 远在狼山南边,石林中,雀十二白迎着寒风又出去飞了一圈,再急急忙忙回到山洞。 白雀族长看着他身后,一个鬼影都没有。 “还没回来?” 雀十二白哆嗦着往火堆边靠,等候的兽人立马给他裹上兽皮毯。 雀十二白牙齿打颤,道:“族……族长,二白叔他们是不是不……不回来了?” 雀十三白脑袋一歪,跳出草窝,往十二白身边凑了凑,阴森森道:“是是是是是……是不是走到半路被雪埋……啾啊!” 白雀族长收回翅膀,冷飕飕道:“不要发神经!” 雀十三白豆豆眼眨巴眨巴,拱着脑袋往雀十二白翅膀底下钻。 十二白也嫌弃,一脚给他踹飞。 白雀族长蹲窝里,豆豆眼里藏着智慧,道:“可能是天太冷了,狼部落感激我们报信,留他们在那边住着。” “族长,也可能是二白叔想在那边白吃白喝。”雀十三白爬起来,飞快嘚吧嘚道。 “放个鸟屁!”白雀族长羽毛底下脸发红。 虽然很有这个可能,但怎么能当着这么多族人的面说出来呢? 雀二白好歹是部落二把手,族人们知道了他这么不要脸,以后还听不听他的了? “族长,应该没事的。”雀十二白冷静道,“当时我们去山谷那边问了,狼兽人说他们在那边养病。我们离他们那边太远,飞都要飞一天,再让他们回来万一路上真像十三白说的那样怎么办?” 围观的白雀们脑袋随着说话的兽人左右转动,听完雀十二白的分析,都觉得有道理。 “族长,外面现在太冷了,也别让十二白出去了。” “对,咱们可没有祭司看病。” 白雀族长抻了抻翅膀,斜了一眼悄悄藏在兽人后头降低存在感的雀十三白,哼了声道:“行,不管他了,他那性子不会吃亏。” * 狼山。 雀二白正捧着自己的专属碗筷,吃着狼兽人做的美味蘑菇丸子汤。 他突然打了个喷嚏,桌子上的兔兽人顿时一空,连身侧坐的两个小白雀都端着碗跑了。 雀二白抬头,跑远的兔兽人又往后退了退。 雀二白脸红,揉了揉鼻子,小声道:“不好意思,不好意思。” 狼兽人看过来一眼,扬声道:“老雀!你别又生病了了,来,再喝一碗姜汤!” 说着,立马有小狼给倒了一大碗,笑呵呵地放在他身边。 来一个兽人多喝一碗,他们狼兽人就少喝一碗。 雀二白也怵这个,道:“我没病。” “都打喷嚏了,没有也要那什么预预预……预什么来着?” “预防。” “对!预防!” “喝点儿,喝点儿!” 狼兽人起哄,雀二白缩了缩脖子,默默端起来喝干净。 兽人在洞檐下,不得不低头。 雀二白一口气灌完,辣得吐舌头。再打个饱嗝,跟前的肉汤都喝不下了。 狼兽人搁廊下和大山洞里吃饭,黑羽兽人都打了肉汤,先送去给山洞里的同伴,然后再回来自己吃。 小狼们起哄完,看着羽乐出来,挥了挥爪子。 “你好了?”狼金问。 羽乐轻言细语道:“好了,祭司药很有效。我来打肉汤给哗叔送去。” 小狼们捧着碗,一致偏着脑袋看着他。 他像恢复得很好,穿得厚实,脸颊透着一点红。 肿起的眼皮也消了,目光平静,可小狼们看着总觉得哪里不得劲。 狼金跟屁股底下长了痘似的,动来动去,坐不舒坦。 直到羽乐走了,他们听到狼安几个亚兽人在说,“经历了事,一下蜕了层皮,长大了……” 小狼们愣怔。 再看着雪地里那单薄身影,有些难受。 这是长大了吗? “他没哭了。”小狼们凑在一块,头碰头,小声道。 “眼神不一样了,不像……不像个幼崽!” “对!不像幼崽了!” “他本来就不是小幼崽。” “那也不像我们!” 他们算同龄,但小狼们总傻兮兮的,喜欢跟成年兽人打架,抢食。成天心里不装事,天不怕地不怕的。 不说现在,就是以前没食物吃的时候,他们也是这德行。 他们有些也没亲兽人在了,可也没这样啊? “他跟我们不一样。”狼冰低声道,“我们出生后就有一窝一起长大的同伴,他是跟着他阿爷长大的,羽涯跟他以前都玩儿不到一起去。” 不仅是他们之间不一样,更是兽人种族的不同。狼兽人天生更团结,更依赖伙伴。 狼冰坐在一旁,搅了下碗里的肉汤。 羽乐其实算他们这一辈的小兽人,但是最小的一个。应该也才十四岁。 看着不哭不怯的羽乐,还有些不习惯。 羽乐不知道狼兽人怎么想,但他自己是想明白了。 阿爷走了,部落还面临着第二次危险,他既然被上一任祭司选中,那他就应该承担起祭司的责任。 在危险来临前,他需要做好一个祭司该做的事。 端着碗进了山洞,兽人们怕打扰羽哗,洞中只留下一个兽人守着。 这会儿兽人正埋头吃着肉汤,并没发现,那草窝里的兽人已经睁开了眼。 羽乐被肉汤烫得手抖,却没敢将碗摔坏。 他立即放下,急匆匆跑到草窝前蹲下。 “羽、羽哗叔……”羽乐鼓足勇气,喊了半晌才喊出声音来,不免又带了哭腔。 身后咚的一声,兽人鼓着腮帮子,激动站起来道:“醒了!哗醒了!” 羽哗这个梦做了许久,梦到老兽人给他道了歉,梦到羽山跟他说对不起,梦到族人们歉疚又感激地看着他…… 梦醒了,就看到身边眼眶泛红的羽乐。 他摸摸小兽人脑袋,笑道:“这次好,没掉眼泪。” 黑羽兽人挤进山洞,惊喜地看着羽哗。 可见他醒了,动了动嘴巴,想起以前双方的态度,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还是落在后头的羽山将他们拨开,被搀扶着,靠近草窝。 “哗。”羽山看着他,“你总算醒了。” 羽哗:“醒了你又不乐意?” 羽哗刺他,虽然隐隐有几天前羽山狼狈地求着他不要死的记忆,但看到羽山,还是忍不住烦他。 羽山听到熟悉的声音,却露出了这些天来第一个打心底的笑容。 羽哗偏过头去。 笑个虫子! 见小兽人小心翼翼端着肉汤给他,羽哗狠揉了一把羽乐脑袋,“乖,边上自己吃去,我跟你阿山叔说几句话。” 羽乐扣紧碗沿,知道他们把他当幼崽。 他点点头,让开位置。 其他兽人被赶走了,洞内只有羽山跟羽哗。 羽哗不好动弹,羽山也胳膊腿儿都不方便,便径直坐在他草窝边缘。 羽哗沉默了一会儿,道:“老兽人……” “没了。” “什么时候?” “你最凶险的那个晚上,三天前。” 羽哗盯着兽皮下凹陷的地方,看了很久,才又问:“跟我走的那些兽人,还有部落,什么情况?” 此时此刻,黑羽部落老族长希望见到的他兄弟二人一起好好守着部落的情景出现了。 羽山事无巨细,把原本跟着羽哗离开的那些兽人的情况,也一同给羽哗说了。 在知晓部落能战斗兽人损失大半,且原野部落还会再一次派兽人过来的情况后,羽哗看着身边坐着的兽人,眼神带煞。 “你怎么想的?” “我们还欠狼部落,走不开。就算走,能走到哪里去?” 可以预见,原野部落离他们那么远,派来的只会是羽族。 他们没食物,带着那么多体力不好的兽人走,怕是没找到定居的地方,兽人又会少上一半。 既然如此,何必折腾呢。 “如果,我们请狼部落帮忙……” 羽山摇摇头,“这次是羽涯他们求的,他们能来一次,已经不错了。再多几次,只会把他们也牵扯进来。我想他们也不乐意安稳的生活被打乱。” 羽哗看了兽皮凹陷的地方很久,缓慢地伸手,摸上自己的断腿。他的手颤抖,并不如面上表现出来的镇定。 “我现在也帮不了你了。” 羽山:“你活着,就是帮我。” 羽哗抬起头,自嘲笑道:“以前总骂你是废物,现在我成废物了。” 羽山:“你还有手,只要活着就得给我帮忙,废什么废!” 羽哗:“也就你这么想。” 羽山看他疼得脸色惨白,不着急再说其他。 兽人残疾,放在以前没有食物的时候,就是被放弃的那个。他需要时间适应,就像自己以前那样。 “你先喝了药,吃点肉汤,把伤口养好。其他的事以后再说。” 羽哗深呼吸,听他直接安排自己,还是忍不住怼:“还要你说?” * 狼兽人听说躺了几天的羽哗醒了,纷纷过来探望,当然还有过来看稀奇的。 兽人截了一条腿,身上盖着厚厚的兽皮毯,坐在草窝里让祭司检查。 他看着精神挺好。 这样都能活,有祭司在,他们以后还怕什么? “醒了就算熬过来。伤没好前,不能出去,不能受风,什么都在山洞里解决。” 老祭司又看着两个照顾患者的黑羽兽人道:“你们看着他,洞口少来些人,进进出出的漏风。要是冷了,他容易落下病根儿。” 两个黑羽兽人点头。 羽乐站在他们背后,双手虚虚握拳,也鼓着大眼睛认真听着。 老祭司检查完,目光越过两个高大的黑羽兽人,将他们后头的羽乐拎出来,“你既然来了,也别闲着,趁着还有空先跟着狼冰把该学的学了。” 羽乐双拳握紧,重重点头。 他早盼着了。 他是部落的小祭司,除了照顾兽人,还要努力学习草药知识。旁的……以后再说。 部落祭司不止局限于医,他们能治病,能用毒,能占卜,能祭祀…… 一个祭司,需要举全部落之力,从小开始培养。要想独立,少说十年。 十年,也仅仅合格。 好的祭司,都是从小待在老祭司身边学习,直到老祭司去世,新的祭司才会上任。而这期间,他已经积累了几十年的东西。 狼部落老祭司教的第四个兽人,能接替他时,已经从幼崽跟着他到了成年。 这还是选的部落中的佼佼者,祭司费尽心力教导出来的。 可惜,在部落迁徙中没了。 祭司亲眼看着他为了救自己,挡在他前面,肚子被爪子撕开…… 想到这儿,老祭司紧紧抓住拐杖,身体忍不住晃了晃。 这是他教的最久的一个,也是最有祭司气质的一个幼崽。 “祭司!”羽乐搀扶住他。 老祭司稳了稳心神,强迫自己不再去想。他按了按小兽人肩膀,声音沉重:“好好学。” 说着,狼兽人们上前,热闹也不看了,赶紧将他背回大山洞中。 大山洞中,林楸听着兽人们嚷嚷着要吃酸萝卜。他这会儿检查坛子,一看不对劲儿,萝卜腌制太久,已经不脆了。 祭司被背着进来,看着情绪不高。 “祭司怎么了?” 林楸盖好坛帽,跟着走了过来。 老祭司道:“没什么,没站稳。” 他蜷缩进草窝里,放下手上狼起做的朴素的木杖,拿起草窝旁边华丽丽的另一把木杖。 这木杖他用了很多年。 这象征祭司身份的木杖,用的是兽人挑选的最好的木头,打磨得光滑,上面的贝壳、珍珠、宝石,都是兽人自己搜罗来的。 老祭司还记得那个兽人做好了这把木杖,高高兴兴给他送来的样子。 几个年纪稍长的兽人看在眼里,将年轻兽人赶走,狼赤也过来,将林楸带到别处。 雪季兽人都窝在山洞,林楸鲜少跟狼赤独处。 一时间看着他,不知道说什么。 狼赤却没当他不自在,只以为他还别扭。以前看见他就走,要不就吵,这安分跟着他走的样子,难得。 “老祭司是想狼和了。” 狼赤看着幼崽疑惑的眼神,叹道:“狼和,是狼冰之前,祭司教的兽人。要是他没死的话,应该比王大点儿。” “祭司从来没提过。” “他怎么提。”狼赤很少想到那个温和的兽人,可每每想起,也觉得可惜。 “他是祭司带得最久,也最喜欢的一个。年纪轻轻,给祭司挡了兽人攻击,就死在祭司眼前……祭司那全是石头的木杖就是他做的,反正,以后你也不要提。” 林楸看着狼赤面带郁色,瞧着他脸,总觉别扭。 他垂眸道:“我知道了。” 林楸不知道老祭司怎么回想起那个兽人,但看他无精打采的样子,知道他等会儿多半吃饭也没什么胃口。 反正那萝卜也泡过头了,吃久了冻肉,干脆今天杀两只红鸟,炖了吃。内脏也做成酸辣鸡杂那样,叫老祭司有点胃口。 林楸想着,立马跟狼岩说了声,又安排狼莫抓红鸟去了。 狼赤看着幼崽跟他说不了几句话就走,犹豫地搓了搓手。 哎!要是他阿爸在就好了。 幼崽不亲近他,他都不知道该跟他说些什么话。 第130章   狼兽人一听说要杀红鸟,激动得在大山洞里乱窜。 狼岩一个眼神,脸上青紫还没消的兽人立马拐了方向跑出山洞,追着狼莫去西边。 红鸟跟咩咩兽这边有兽人常驻。 又有一群狼成天睡在这边,屋里打扫得很干净。 尤其是咩咩兽那屋,来这边睡觉的兽人跟咩咩兽混熟了,晚上都能抱着一块儿睡。 听到动静,兽人顶着一头草屑跟白毛探头。 屁股后头,咩咩兽拱着,以为要送食了,也急得想出来吃。 狼乔看着狼莫几个叫上狼溶往红鸟那边去,吆喝一声道:“莫,你们干嘛呢?” 狼莫:“楸说抓红鸟!” “抓红鸟干什么?吃吗?” 对面不回他了。 狼乔啧了下嘴,肯定好事儿,不然狼莫为什么不说。 他跟着跑过去看,就听狼溶跟他们商量:“老红鸟都是留着生蛋的,长大的小红鸟里有几只公的,楸说抓几只?” 狼莫眼睛在那几个羽毛尤为鲜亮的红鸟中转来转去,公红鸟拢共七只,其中还包括半大的。 “抓两只。” 雪季还长呢,留着慢慢吃。 “抓来炖汤?”狼乔问。 “不然呢?”狼莫看这群霸占了咩咩兽屋的兽人有点不爽,这么好的地方,不该轮流来吗? 可这群兽人就是不挪窝,搞得他们小队的兽人想来都没有地方了! 狼乔哥俩好地把着他肩膀,“说话不要这么冲嘛,我又没惹你。” “我帮你杀红鸟?” 狼莫看他一眼,道:“行啊。” …… 廊下,狼乔面无表情对着一盆的红鸟内脏。 狼莫也哥俩好的拍拍他肩膀,“乔,楸说肠子也要。记得用石片割开,里头洗干净点儿。辛苦你了。” 狼乔往旁边挪了挪,避开他的手。 一群贼狼,没安好心。 早知道就不开口了。 红鸟内脏处理麻烦,狼乔又叫了两个兽人过来帮忙。 兽人鼻子灵,破开那肠子,看到里头的秽物,忙伸长脖子在一旁干呕。 “这能吃吗?!” 兽人呕得眼泪都出来了,一想到这东西要进嘴巴,洗不下去了,扔了石片就跑。 狼莫烧水拔毛,正拔到一半,看兽人跑了立马扬声道:“楸!有兽人不干活跑了!咱们做了好吃的不给他们吃!” 兽人跑到一半,半身陷入雪中。 三个兽人同时拐个弯,默默跑回来。 楸做饭吗? 那、那他们就勉强尝试一下。 狼莫:“出息!有本事继续跑啊。” 狼乔憋着气道:“你别嚷嚷!有本事你来试试!” 狼莫看了眼那盆里浑浊的东西,挪了挪盆,觉得那热水淋在红鸟羽毛上的味道都能接受了。 两只红鸟,内脏不算多,林楸捡了四个大萝卜出来,勉强能炒出半盆菜来。 狼安看他做新菜,也不管今天轮到谁负责做肉汤,亚兽人们都过来帮忙,顺带学学手艺。 六口锅里先把肉汤炖上。 部落没那么多红肉吃,今天是单纯的骨头炖山药汤。怕不够,再往里头加了不少菜干。 反正大锅饭,一锅炖,意在吃饱。 而林楸手上的酸萝卜一端出来,兽人们先被酸得流口水。不是馋,纯粹没怎么吃过味儿这么酸的。 萝卜泡久了,颜色不比之前的好看,有些发暗,捏着也软塌塌的。 林楸示范把萝卜切细长条,之后亚兽人上手。 做红鸟杂口味得重,不然压不下去那味道。林楸还弄了几块泡姜,又拍了些蒜,辣草……能备的料都备齐了,林楸赶紧坐在灶前烤烤火。 外面还是冷一点,灶台这边为了有点光亮,草帘子没完全放下来,风吹一会儿脸皮都是麻的。 等待煮肉汤的空隙,林楸指挥着狼乔他们清洗内脏。 最麻烦的是肠子,得先破开,把里面的东西冲洗几遍,随后混着盐搓揉。 搓个四五次,水清了,再过几遍清水就差不多了。 内脏洗好,切一切,加盐,一点香草腌制。 虽然看起来还是有点不行,但至少味道不那么刺鼻了。 几个亚兽人瞧着,忍不住道:“楸,其他猎物的肠子是不是也可以吃?” 林楸:“能,洗干净就行。” 兽人也吃猎物的内脏,不过肠子不吃。实在是味道太大,又不知道怎么处理,一般宰杀猎物的时候,肠子都给兽人们放笼子里捞鱼去了。 这个清洗属实麻烦,也费盐。 也是因为部落有自己的矿洞,不然林楸还真不能这么用。 得到林楸肯定的答复,几个亚兽人一脸可惜。 他们都丢了多少副肠子,够吃多少顿了! …… 现在部落兽人多了二十几个支部落的兽人,二十几个兔部落的,还有几个黑羽部落的。 六口锅煮完肉汤,还得来两口锅。 红鸟汤这会儿就炖上,另一口锅用来炒酸萝卜鸟杂。 林楸烤得浑身暖和了,跟狼安交换位置。 狼雨从架子上把一罐子白腻的油抱下来。这都是他们攒的,用得很珍惜。 林楸等锅里烧热。 又不敢烧得太过,怕陶锅裂开,感觉温度差不多了,就赶紧放了一点油进去。 油脂融化,冒出青烟,林楸察觉到油温烫手,立即把红鸟杂倒了下去。 大火翻炒至变色,立马盛出来。 不等亚兽人问,林楸再下花椒、姜以及辣草下去。 这一下,呛鼻子的味道从廊道一直飘到大山洞。 “阿嚏!” “阿嚏!!!” “在做什么呢?”大山洞的兽人纷纷跑出来,捂着鼻子喷嚏打个不停。 偏又好奇,还嘴馋,不仅不跑远一点,反而尽往陶锅边凑。 狼安都怕他们的口水溅进去,忙赶兽人。 “让开,没地儿了!” 兽人后退那么一小步,恨不能探过来半个身子。 狼安不耐烦,一边看着林楸忙,一边抄起灶台上的小棍子挥过去。 林楸:“王!” 兽人一哄而散,跑得干干净净。 林楸看着狼安笑,“看看,还是王好使。” 狼岩:“好使?” 林楸回头,冲着他弯眼笑。 狼岩:“别烫到了。” “放心。” 林楸回头,见料好了,把刚刚炒过的红鸟杂放进去,然后加入酸萝卜翻炒。 就这么一搅和,不出片刻,酸萝卜的酸香混着荤油的味道被激发出来。 又悄悄围过来的兽人呛得直咳,可一点挪不动脚步。 “味道不一样了!” 林楸:“就是不加其他,炒过的酸菜也能下几碗饭。” 这道菜很快,翻炒差不多,尝尝咸淡,就可以起锅了。 趁着热乎,林楸道:“赶紧叫兽人们过来吃,不然凉了不好吃。” 红鸟汤还没好,但骨头汤好了。 红鸟汤也不多,等兽人们吃得差不多了再分,刚刚够他们尝一尝味儿。 打汤的活儿交给今天负责做饭的兽人,林楸揉了揉鼻子,也去队伍里排着。 他刚往后走没两步,一眼看到坐在桌边的老祭司。 老兽人出来了,跟前摆着一份红鸟杂,一份骨头汤,正吃得美。 林楸手腕一紧,叫狼岩拉了过去。 他反握住自家狼王的手,小声道:“我还以为祭司没胃口呢。” “开始是没胃口,现在又有了。” 老祭司活大半辈子了,什么大风大浪没见过。要是桩桩件件都放不下,那就不是一把年纪还能为部落撑起半片天的祭司了。 林楸:“那我就放心了。” 狼岩下巴轻放在林楸头顶,“所以楸是为了祭司才叫兽人杀红鸟的?” “对啊。” “那他享福了。” 林楸忍不住笑,“他一大把年纪了,早该享福了。” 狼岩:“我努力。” 林楸靠着他,低声道:“我帮你。” 狼岩握紧林楸的手。 要不是兽人太多,他想亲一亲他的伴侣。 兽人啃着没几口肉的骨头,吃着酸酸辣辣的红鸟杂的时候,支部落的兽人也在吃晚饭。 雪季刚刚过半,兽人们算着部落里储存的食物,取了几条鱼干,一块带肉的骨头,还有几大把的野菜出来。 支部落住的山洞是个天然山洞,洞口大敞,不挡风,兽人们便在洞口挂了不少围栏和帘子。 狼晚叫兽人装了几罐子干净的雪进来,倒进陶锅里加热融化,再把几样食物都放进去。 他留下一整条鱼干,切开后,给每个兽人分了一小块。 洞顶被烟熏得黑了些,山洞地面也不怎么平坦。兽人们的草窝搭建在最里面稍稍避风的一处,离烧火的地方还有十来米的距离。 这山洞大是大,但环境一般,住着不如狼山暖和。 除了忙着做饭的兽人,其他兽人都保持着兽形,爪子捧着那么一小块鱼干,吃得珍惜。 他们其实做了很多很多鱼干,但吃得还算节省。 要不是这点鱼干,仅靠他们抓捕的猎物,熬到现在怕是已经缺粮了。 “咱们还有足够的食物,不知道狼山那边怎么样?”狼星捧着自己那点鱼肉没吃,等身边幼崽啃完,又递到他嘴边。 他们这边就他这个幼崽,没别的了。 支部落当初带走的兽人都是些年老的和捕猎能力稍弱的,日子也很艰苦。 狼星作为采集队队长,身形单薄,但还算健康。这幼崽是意外来的,因为没多少食物,养得病歪歪的。 其实在狼山兽人没来支部落之前,狼星都想过,他这个幼崽恐怕熬不过这个雪季了。 好在,有了转机。 “狼部落那边应该会比我们好一点。”狼晚道。 小狼王能力不比老狼王差,他也听了不少那边的情况。 他们都能抓到这么多鱼,狼山那边年轻力壮的兽人更多,抓到的鱼自然也只会更多。 恐怕不用像他们这样省着吃,肯定一个兽人能分一整条鱼干。 狼部落的兽人们大口喝着肉骨头汤,手上抓着雪季里几乎不可能存在的新鲜红鸟肉啃着,连打好几个喷嚏! 兽人以为是面前的酸萝卜鸟杂太呛,盯着看了会儿,嗷呜一口,全吃进嘴里去。 萝卜酸辣爽脆,鸟杂脆嫩弹牙,好吃好吃好吃…… * 半山腰上的大山洞空旷,说话都有回音。 雪季已经过了一半,支部落的兽人不担心后头他们会挨饿。但这边不比狼山,周遭邻居住得近,越到这个时候,越是不安。 狼星看狼晚愁眉紧皱,问:“想什么?” 狼晚:“绿眼部落那边该没什么吃的了吧……” “他们没吃的关我们什么……”狼星忽的一顿,对上狼晚视线,心中一凛。 “晚上让兽人守夜。” 狼山那边送食物过来都叫绿眼部落差点抢了,他们都知道现在部落中有食物。 雪季已经过半,这边又抓不到什么猎物,有点存粮也早吃得差不多了。 饿极了的兽人,什么做不出来。 肉汤的香味飘出山洞,山脚下纯白一片雪毯中,忽的有东西动了动。 异化的绿眼兽人白松悄无声息地绕到后山,飞离爪子山附近。 支部落领地边界,绿眼兽人光明正大地直接在这里垒了几个雪屋。 他们仗着支部落雪季不敢出来巡逻,就差没直接在人家领地搭窝了。 白松一口气飞到这里,闪身进入雪屋。 雪屋往地下挖了两米深,上面搭着木头和干草,能挡风保暖。最上层又覆盖着积雪,乍一看,跟附近雪地完全融为一体。 绿壬一看他回来,立即问:“他们还有食物吗?” “有!”白松眼中光芒炽热,“我没敢靠太近,但我闻到了肉汤的味道!” “肉汤……” 绿眼族长膝盖抵着不断叫嚣的胃部,嘴中迅速分泌唾液。 他看着雪屋中十几双灼人的眼睛,下定决心。 他们的食物快吃完了,族中已经有几个兽人为了省下一口食物,没熬过去。活着的兽人饿得两颊凹陷,双眼凸出,如同行尸走肉。 绿壬作为绿眼部落的族长,不能眼睁睁地看着族人们没了。 “绿皎。” “族长。” “你确定狼赤不在?” 绿皎擅长隐匿,也是部落勇士,被安排时时刻刻监视着狼部落。 他笃定道:“族长,我亲眼看见狼赤带着狼夜小队离开,看方向,肯定去的是狼山。” 这么久了,他们还没回来。如今到了雪季最冷的时候,他们就更不可能回来了。 绿壬眼神幽绿,也已经饿到了极限。 “通知他们做好准备,今晚,咱们行动。” “是!”雪屋中十几个兽人道。 * 天黑得早,狼兽人们早早吃了肉汤,都躺在草窝里取暖。 狼赤离开前,带走了狼夜小队,留下的兽人年龄相对要大一点。 在支部落,狼藏相当于狼赤的副手。 狼赤不在,他就负责管理部落。 狼藏的年龄比狼赤小上几岁,是白狼兽人,从前老狼王还在的时候,狼赤是狩猎队队长,他就是狼赤狩猎队的成员。 这么多年,他跟着狼赤忙忙碌碌不停歇,也苍老得厉害。加上那一身白毛,看着比狼赤还老一些。 守夜的事,狼藏接了过来。 今天就他守着,后头守夜的兽人他也安排好了。 爪子山陡峭,像从平整地面上拔地而起的三根手指,兽人居住的山洞在主山的半山腰。 还没积雪时,兽人取水爬上爬下的就很不方便。下雪之后,地势陡峭,上山下山容易踩空,只会更危险。 但即便这样,因着今年雪季储存的食物多,兽人更不能放松警惕。 火堆靠近洞口,狼藏就守在火堆旁边,火小了顺带往里添柴。 时间愈久,周遭安静,他便也有些昏昏欲睡。 按照经验,往往临近这个时候,兽人最容易偷袭。狼藏干脆站起来,走到洞口吹冷风,醒醒神。 隔着帘子,他细听外面的动静。 今晚没什么风,也没下雪。 狼耳朵动了动,狼藏从帘子缝隙探出脑袋。 半山覆着雪,没有月亮,但外面依旧很亮。 狼藏蹲坐下来,作为白狼,他的身躯比黑狼、灰狼稍小。狼藏年纪也不算小,狼毛粗糙干燥,不如年轻时油亮好看。 他挤开帘子,踏入雪地。 帘子放下,挡住身后暖光。他一身白毛,几乎与雪地融为一体。 狼藏在山前慢悠悠地走了几步,正要回去时,耳朵动了动。 狼藏倏地转头,看向山后。 有动静! 狼眼幽幽,盯着暗处; 狼耳捕捉到细微的振翅声; 狼鼻子扬起,分辨出空气中的味道。 他迅速退进洞中,一爪子拨散火堆。 狼兽人们骤然惊醒,各个目光摄人,警惕十足。 洞内光线一下暗淡,狼藏低声道:“后山,羽族,绿毛鸟的味道。” 狼兽人迅速起身,窸窸窣窣离开草窝。 无法战斗的兽人自动退离洞口,留出位置,全部进入储存食物的山洞深处藏起来。 能打的兽人向前,无声排列出队形。 兽人分列洞口两边,紧贴着石壁,放缓呼吸,直至火堆的微光彻底熄灭,整个山洞暗下来。 帘子挡在洞口,里面黑得渗人。 风声一动,很轻微,狼兽人各个屏息捕捉。 一个。 过来查探情况的。 一帘之隔,绿眼兽人隔着十几米的位置,远远趴在山洞下面。 不知为什么,他看着毫无动静的山洞,毛骨悚然。 可巨大的危险暗藏着巨大的收获,食物,食物……食物! 他们要饿死了,他们需要食物! 绿眼兽人谨记任务,极力控制住挥动翅膀的动静,趴在山洞前观察许久。 浓烈的狼兽人气味刺激得他羽毛炸开。 有鼾声,兽人气息绵长…… 待确认好,身上已经冻得麻木,仍旧不敢迟疑半刻,他迅速撤离。 后山,远离了山洞几百米,绿眼兽人才敢动静大了些。 他极力振翅,飞入埋伏的同伴中央。 “族长,附近就那一个山洞,他们的食物肯定放在山洞中。但洞口放着很多围栏跟帘子,有障碍。” “狼兽人都睡着了,火堆是熄的,只有打呼声。” 绿壬盯着眼前瑟瑟发抖的兽人,“好。确认你没被发现?” “我隔着很远,没敢出一点声音。” 狼兽人武力强悍,绿壬不得不小心。 绿眼兽人融入同伴,靠着他们汲取暖意。同伴们也无声贴紧他,让他快速缓和过来。 绿壬叫来部落几个领头的,大家围坐起来,小声道:“这群狼把食物藏得深,直接闯进去就送死。我们需要兽人把他们引出来,再一部分兽人冲进去抢食物。” “族长,我去。”先出声的是白松。 绿壬看着他,“你不行。” 白松最大的特点就是一身白羽,长得与他们与众不同。他以前为了部落哄骗过狼赤的幼崽。 那次差点就成了,可惜,叫狼赤提前发现了。 让白松去,就是直接把他们没有驱逐白松的事摆在明面上。虽然狼兽人应该知道这件事了,但绿壬还要那么一点脸。 “我去。”绿皎道。 “我年轻,被狼兽人追到了也能跟他们打一会儿,能尽量为你们拖延时间。” 绿壬:“狼兽人奸诈,不可能全部跟着诱引的兽人跑,山洞里势必会留下兽人守着。” “进山洞兽人要能打,要跑得快的。你带飞得最快的去山洞,其余兽人……跟着我,缠住他们。” “族长!” “就这么安排!”绿壬一锤定音。 兽人迅速分好队伍,以防万一,绿壬亲自走了一趟打探情况。 随后兽人分两队,一队藏在山洞上方,等候时机。 一队绕行山洞两边。 山洞中,狼兽人站得脚都快麻了,终于,外面鸟味儿重了。 风是往他们山洞吹的,帘子都挡不住他们的气味。 狼兽人伏低身子,紧盯洞口。 帘子忽然动了动,发出鼾声的几个兽人分散在山洞里侧,保持着声音平稳。 帘子被轻轻挑开。 探进来一根棍子。 狼兽人们眯了眯眼,依旧没动。 这次来的兽人应该不少,不敢进来怎么行?他们一爪一个,怕不够分呐。 打头的绿皎喉咙紧了紧。 不知道为什么,总有一种将自己送入兽口的感觉。 狼兽人盯着那棍子。 半晌不动。 啧。 胆子小,还搞什么偷袭! 兽人继续耐心等待…… 木棍抖了几下,摩擦着帘子发出细微的响。外面的兽人又等了等,像终于放心,极其小心地撩开帘子。 绿眼兽人很纳闷,狼兽人怎么还没发现他们呢? 后头,绿壬眉头深皱。 不对劲。 照着狼兽人的机警,在棍子放进去的那一刹那就应该…… 电光石火之间,他发出一声暴喝:“跑!” 离木棍最近的狼兽人一把伸出手,直接越过木棍,一爪子冲着兽人脖子去。 狼兽人涌出,打得他们一个措手不及。 “跑得了么你!” 事实证明,长了翅膀就是跑得了。 绿眼兽人汗毛耸立,一瞬间恐惧得只管埋头往前飞。 飞了片刻,忽然想起他们的目的,又极力克制住恐惧,往低空飞行,确保狼兽人跳起来似能抓到他们的高度。 这样的法子确实分散了不少狼兽人。 绿皎趴在山洞上方,观察着出去的狼兽人数量,冰天雪地中却急得满头大汗。 “走!” 绿皎带着剩下的兽人冲进去,一部分与留下的兽人打斗,另一部分迅速寻找食物。 狼星护着幼崽,藏在放食物的地方。附近行动稍有不便的兽人也分散在食物堆里。 外面打得不可开交,狼兽人听着,想出去帮忙。 狼星按住他们,听到跑过来的凌乱脚步声。 近了! 那兽人爪子直奔跟前的兽皮袋。 狼星压下幼崽脑袋,猛然跳出来,利爪直接挥上绿眼兽人的脖子。 一击必中,兽人脖子刺破,直接砸在地上。 “找到了!” 绿眼兽人精神振奋,强烈的饥饿感驱使着他们如同饿死鬼一样,前赴后继地朝着这个方向涌来。 藏起来的兽人们见一个抓一个,与他们打作一团。 不消片刻,山洞渐渐充斥着血腥味。 绿眼兽人占不到狼部落丝毫便宜,进入山洞的兽人被一网打尽。 帘子掀开,火堆重新燃起。 被捆了手脚的绿眼兽人扔在地上,身上血肉撕裂,羽毛秃了几块。气息奄奄,狼狈不堪。 第131章   不多时,出去的狼兽人回来了。 他们也抓了些兽人,直接扔在地上与他们的族人作伴。 狼兽人先收拾山洞,通风散味,带血的羽毛扫出去,地面的血则从外面弄了点雪进来搓一搓。 同时,狼晚迅速检查食物情况。 只几个装尾巴草籽的兽皮袋被抓破了;放在藤筐面上的鱼干被啃了几口,狼晚单独拿出来,有些嫌弃。 大致上没少什么。 帘子重新放下,狼兽人聚齐,开始互相包扎伤处。 绿眼兽人行动失败,躺在地上饿得早已力竭,像死鱼一样一点不挣扎。 “他们来了半数兽人。”狼藏道。 绿眼部落兽人的数量是他们的两倍,他们一窝蛋孵化出来的幼崽数量一般都在两个以上,现在部落当中的兽人有两百来个。 这次下了血本,来了百来号兽人。 可惜运气不好,正巧撞上了他们开始守夜。 “那他们要怎么办?”狼晚看向狼藏。 粗略一数,这里有四十多个兽人,还不包括弄死的。 部落争斗中死伤寻常,就看谁的手段更高一点。 狼藏:“绿眼族长跑了,就看他要不要他这些族人了。” 这些兽人放在这里碍眼,附近又没山洞,大伙儿干脆将他们扔山下木屋里去。 怕他们死了,还贴心地给生了火,不过没食物。 最迟明天,要是绿眼部落没个说法,这些兽人就自动归为狼部落,给他们干活。 狼兽人不喜欢圈养奴隶兽人,但送上门来能干活的,留着无妨。他们还愁晒的鱼干不够多呢。 爪子山上火堆没熄,几个狼兽人继续守夜,其他兽人赶紧补觉。 狼部落边缘,绿眼兽人一口气逃到雪屋。 狼兽人追了他们一截就没追了,但没回来的同伴有一半以上。 能逃到这里的,几乎都是引诱狼兽人出洞的。 行动失败,没有食物,还损失了兽人。 白松看着手指不断滴血的绿壬,饥饿让他抓起一把雪塞入嘴中。 他面无表情地咀嚼着,思索该如何填饱肚子。 “族长,我们还去吗?”一旁兽人忐忑问。 绿壬手指抽动,手臂上血水流过的地方凝结成冰。 “可我们打不过,去了是白送命。”有绿眼兽人退却了。 同伴道:“不去我们也会饿死。” “族人被抓了那么多,狼兽人肯定不会轻易放过他们。就算是把他们救回来,我们也必须去!” “可……”这无异于红鸟蛋碰石头,自取灭亡吗? 这时,沉默许久的绿壬开口了。 “我们死了无所谓,可部落还有大家的伴侣、幼崽……我们不能眼睁睁看着他们饿死。” 他们领地里找不出食物,只能抢,他们祖祖辈辈哪个不是这么过来的?又有哪个部落敢说自己没抢过其他部落? 只是这一次没成功而已,他们不能放弃。 白松身体冰凉,他嘴唇发白,手压着肚子,深深凹陷下去,“要不然,我们换其他部落。” 绿眼兽人对上吃饱了的狼兽人,实在吃亏。 “附近哪里还有部落有食物?” 其他燃起一丝希望的绿眼兽人垂下头。 是,只有狼部落。 只能鸟蛋碰石头,凭运气。 运气好,能多一口吃的;运气差,都别活。 “要不然,我们跟其他部落合作?” “那更不够吃。” 狼山那边送食物过来要路过他们部落,所以也只有绿眼部落亲眼看见狼山送了多少食物来! 他们不可能把这个消息告诉其他部落,谁知道合作过后,食物还能不能到他们手中。 “休息一会儿,天亮之前,再去!” 爪子山山脚,木屋中。 虽有火堆,但四处透风的木屋一点不保暖。 绿眼兽人手脚被绑住,狼兽人怕他们跑了,几乎是用绳子缠死了。任由他们变换形态,也挣脱不开。 兽人之间被分得很开,根本碰不到一起。 他们只能极力将自己蜷缩起来,借着那点火堆取暖。 绿皎咳了两声,喉咙里都是血腥味。 火光映得他眼晕,周遭倒在地面的兽人也只喘着气,颓丧着,没什么动静。 “族长肯定会回来救我们的,狼兽人不在,我们试试自己能不能解开。” 鸟头挪动,绿皎对面的兽人无力看过来。 他眼下发青,面色灰白。 “皎,我想睡觉。一会儿再试行吗?” “不行!” “我就是困了,想睡一会儿……” 木屋很冷,他们这群兽人其实已经饿了三天了。他们肚子里没什么食物,都是雪,是草根,是一些烂果子…… 南边雪季短,好过一点,其他时候植物又丰茂,所以聚集的部落也多。 大家抢的领地有限,猎物更是稀少,寻常时候他们可以靠果子、靠树叶,可雪季不行。 即便他们雪季前囤积再多的东西,也放不了多久。没有猎物,他们也只会更加饥饿。 绿眼兽人其实好羡慕,羡慕支部落有个相互扶持的狼山。 兽人有些冷,又似乎有点热起来了。在外行动了半夜,他感觉此刻身体轻飘飘的。 身边有同伴好像在喊他,但隔着一层东西……他应该快要睡着了。 “丛!绿丛……”绿皎察觉到兽人气息越来越弱,被狼兽人抓住时都没这么恐慌。 他大声地呼唤,急得不停挣扎,木屋上的木头都被他扯得晃动。 “丛!你别睡!” “你别睡!” “狼藏!狼藏!有没有狼!!!救命啊!求求你们,救命啊……” 绿眼兽人无力趴着,泪水顺着眼角缝隙淌下,他死命挣扎,身上伤口再次往外流血。 “有没有狼!救命!救命啊!!!” “没用的,狼兽人怎么会救我们呢……”靠近绿丛的族人侧过头,浑身颤抖,难过得不敢去看。 “救命!你们要我们干什么都可以!我求求你们,救命!!!咳咳咳……” “皎!” 绿皎嘴里大口大口涌出鲜血,他被狼兽人伤了内脏,咳得撕心裂肺。他看着爪子山的方向,不停地喊。 同伴的呼吸好像没了。 绿眼兽人们脑袋砸在地面,哆嗦着。 活着,他们还能活着吗? 那一刻,兽人绝望地猛扬起头—— 就要重重砸下去时,狼兽人不知从哪儿蹿出来,一脚挡在兽人脑门上,顺带将兽人踹翻。 “没出息!尽想着死!” 他们以前那么难,都不像他们这样。懦弱的兽人才寻死! 绿皎怔愣地看着迅速靠近绿丛的狼兽人,看着他检查兽人鼻息,然后将他拎走。 死了吗? 绿皎恍惚。 被叫声喊下来的其他狼兽人横他们一眼,“吵死了!” 绿皎闭上眼睛,泪水落下,身体无力摊平。 死了…… 当绿壬领着兽人再来,他们抱着必死的决心,近乎疯狂地抢夺食物。 狼兽人彻底不耐烦,来一个抓一个。 弄死了就往山下扔,没死的全绑起来。 天亮了,底下木屋里重重落下几道声音。绿皎惊醒,看到眼前砸下的兽人。 “族长……” 绿壬苦笑:“没死?” 绿皎别开头,眼里充血,彻底没了希望。 天光大亮,狼兽人这次把流窜在部落中的所有绿眼兽人给收拾了。 大伙儿这下总算能歇口气,坐在山洞里,喝上一碗热乎乎的尾巴草籽汤。 “藏,绿眼兽人怎么办?” 兽人抓是抓了,随之而来的是如何安排的问题。他们可没有多余的食物给他们。 可要兽人干活,得叫他们活过雪季去。 这样一想,不是给自己找事儿么! 狼藏:“吃饱点,收拾收拾,咱去绿眼部落。” “去那边干……”狼晚手中筷子一抖,惊得抬头,“你不会想现在抢了绿眼部落的领地?” 狼藏:“有什么不对?” 狼星也赞同道:“其实这时候正合适。” 绿眼部落战斗的主力叫他们抓了,剩下的那些兽人,不成气候。 狼兽人也嫌弃自家领地太小,抢了他们的,捕猎的地方又多了不少。 狼晚:“可以是可以,但抓了那么多绿眼兽人,怎么弄?” 这天寒地冻的,难不成还要他们给绿眼兽人找食物? 狼晚是负责做肉汤,管食物的,自然操心兽人的口粮。狼兽人又不是那些凶煞兽人,抓来的俘虏都得砍了。 狼藏道:“先看看他们那边有多少存粮。” “那肯定是没多少的。”两个亚兽人同时道。 狼藏:“那就让他们自己捞,湖虽冻住了,但鱼没跑。让他们自己打洞下网,总能捞到几条。” 反正绿眼兽人没食物都来偷他们的了,狼兽人这样做也不算虐待。 狼晚琢磨了下,“也行。” 于是,吃饱后的狼兽人裹紧兽皮,绕开木屋那群绿眼兽人,直直冲着绿眼部落兽人居住的地方出发。 他们再三侵扰,狼部落一退再退。 现在他们得寸进尺,就怪不了狼部落不留情面了。 * 狼山。 今日一早,狼赤就一直打喷嚏,连狼岩都注意到了。 兽人们这下真担心他生病了,给灌了野姜汤,见他还是不消停,强拉着他去祭司那里。 “祭司,你快给赤叔看看吧,一早上了,一直打喷嚏!”小狼一左一右架着狼赤,把他胳膊抱得死紧。 老兽人年纪大了,偏还自我感觉良好,大家叫了他好多遍都不愿意自己来。那就只有他们帮忙了。 老祭司虚着眼瞧了狼赤一眼。 “坐。” 狼赤:“我没事儿!不用浪费草药。” “哎呀!赤叔,你怎么就这么不听话呢,祭司叫你坐你就坐嘛。” “咱们部落现在可以自己种草药,说什么浪费!” “就是就是。”豹休在后面小声附和。 以往在他们部落,草药都是要上山采的,没想到狼兽人这么聪明,直接自己种。 他看到雪季前狼冰收割之前种的草药时,都忍不住拍脑袋,恨不能现在去告诉自家祭司。 可他们家荣祭司…… 豹休蔫头耷脑,闷声不吭地在小狼身后坐下。 还有两年,两年后他就成年了,他一定会找到他们祭司的! “你这……不像生病。”祭司观察了下狼赤的脸色。 狼赤一把抽回手,瞪了下身边小狼。 “我就说我自己心里有数!” 话落,就看祭司拿了一副龟壳出来。 狼赤:“祭司?” 老祭司:“别说话。” 林楸坐在里头草窝,也被这边的事吸引。他手搭在狼岩的手臂上,小声问:“祭司这是干什么?” 怎么就占卜起来了? 狼岩:“兴许支部落那边有事。” 林楸顿时提起了心。 狼岩握紧他的手,“别慌,看着。” 只见祭司拿着一副看起来保存许久的龟甲,上头坑坑洼洼的,有不少火烧过的痕迹。 祭司又从火堆里取了一根大小合适的树枝,对着龟甲上凿出的小坑烧灼。 片刻,他移开树枝,对着光亮处细细观察另一面出现的裂纹。 林楸没跟着祭司学占卜,狼冰倒会一点。 他靠了过去,先看看狼赤,随后也盯着龟甲上的裂纹细看。 龟甲厚,需要提前凿浅坑,方便木枝烧灼的时候显象。木棍烧出来的纹路不可控,兽人靠着纹路形状、裂痕长度、方向等卜问吉凶。 林楸大气不敢喘。 狼岩看着他侧脸,见林楸唇角都抿直了,便知道他还是担心他的阿父。 “没事。” “没事。”祭司也道。 “跟你相关的,不是楸,就是支部落那边。卜问显示异动,但不是凶兆。应该算好事。” 林楸精神一松,“我还是头一次看祭司占卜。” 狼岩:“祭司很少卜问。” “为什么?”林楸仰头看他。 狼岩垂眸,看着伴侣澄澈的眸子,靠近他耳边道:“这些年饿死的兽人太多,祭司卜问了很多次,祭祀了很多次,有吉有凶……狼部落的兽人依旧越来越少。” 久而久之,祭司也不会事事依靠占卜。 要不是部落巨变,祭司可能丝毫不会怀疑占卜的结果。他们也会跟其他部落一样,相信云渡的话。 现在,他们不太信那些虚无的东西了,反而越来越信赖自己,也仅依靠自己。 从上一代祭司开始培育尾巴草,祭司接替过来继续研究,就是证明。 要吃饱,只能靠自己,而不是寄希望于兽神不要发怒。 林楸诧异,但不免认同道:“这样挺好。” 狼岩:“嗯。” 狼岩下巴虚虚挨着林楸的头发,握紧他的手没放。 他没说的是,楸的出现,又让兽人们相信,狼部落是受到兽神眷顾的。 他们依旧把创造他们的兽神当信仰,依旧尊敬,但他们更依赖自己,而非信仰。 狼赤听完祭司的话,犹豫道:“要不我回去看一眼?” 他从来没离开支部落这么久,现在祭司一提起,还有些放心不下。 “你想死?”祭司毫不客气。 狼赤闭上嘴。 小狼们在后头偷笑,狼赤站起来,挨个儿脑袋上敲了一下。 小狼哼哼,赖唧唧地靠近祭司。 “祭司,支部落那边有什么事啊?” 祭司:“我哪儿知道。” “你不是……” 祭司盯紧几个小狼,枯树皮一样的老脸看着阴沉沉的。不用他开口,小狼立马灰溜溜跑了。 也不知道狼冰跟狼雪怎么天天跟在祭司身边的,老兽人一点不和蔼可亲。 小狼跑着,被关在山洞里的幼崽也耐不住,追着他们身后跑。 幼崽保持着兽形,身上穿着蓬松的羽绒衣服,衣服上压了一圈一圈的线。 狼金随手拎起个幼崽,转着看了看,手掌又往上拍了拍,衣服噗噗的响。 “像个肥肥的虫子。” 幼崽被托着肚子,四条短胖的腿儿划动。 狼金贼笑,薅了一把幼崽毛毛,瞅见他衣服上冒出来的白点,伸手一拉,一朵绒跑了出来。 幼崽傻傻看着。 狼金立马将羽绒吹走。 幼崽瘪了瘪嘴,张嘴就要嚎。 狼金一把抓住幼崽嘴筒子,嬉笑两声。 “哭了打屁股!” 幼崽龇牙咬他。 小狼放下幼崽就跑出山洞。 幼崽追到山洞口,里头狼果叫了声,一群小胖子扭着屁股落寞跑了回去。 为什么不让他们出去? 小狼都可以! 狼果看他们走到近前,一眼看出他们的心思。 “喜欢往外跑,那就别看着姜汤就吐。” “不跑不跑!” 一听这个,幼崽立马爬进草窝。 林楸的草窝离他们近,正好能看到狼果训幼崽。他窝在狼岩身上,盘着狼岩修长的手指,两人手交叠正好放在他肚子上。 狼岩垂眸,摸了摸自家伴侣的软肚皮。 怎么吃都是这样薄薄一层,雪季又运动得少了,摸着都是软肉。 林楸勾着他手指,忍不住抬眼瞧他一下。 狼岩指腹轻划,林楸红着耳朵,立马抓高了兽皮毯挡住他的动作。 不仅幼崽不乐意待在山洞,狼果也不乐意。 他哄着四个没变人形的幼崽睡着,大一点的就不用管。狼果走出来,往附近的凳子上一坐,歪着身子趴在桌子上。 桌子跟林楸的草窝就挨着,林楸手一紧,握住狼岩在他肚皮上揉捏的爪子。 洞口处,狼安抬了一藤筐的果干进来。 狼夜离得近,抓了些,目光往山洞里一转,紧跟着就往里面走来。 狼岩看见,问:“吃不吃果干?” 林楸:“吃啊。” 狼岩松开自家伴侣,起身。 林楸看着狼夜过来,“不是……” 狼岩低头在林楸耳边小声说了句,然后去拿果干。 林楸就悄悄看着狼夜走近,兽人看着像路过,可谁又会专门路过山洞里面。 他将果干放在狼果面前。 狼果一点没跟他客气,拿起就吃,还顺带问一下狼夜手洗没洗。 狼夜双手摊开给他看。 这两个,什么时候凑一块儿了? 林楸察觉到狼果看来,先一步站起,赶紧挪去外面,给他们腾地方。 部落狼兽人看对眼不容易,就是…… “要是他俩成了,果是跟着狼夜回支部落,还是狼夜留在狼山?”林楸抓着狼岩的手,一边接受狼岩投喂,一边往他们的小山洞走。 狼岩走在前面,到了山脚,先半蹲下来。 林楸熟练跳上他背。 狼岩背稳当了,才道:“狼夜是支部落狩猎小队的队长,那边只他带领着一个年轻队伍,离不开。” “那是果过去吗?” 现在没变人形的幼崽只有四个,其他能跑能跳了,照顾起来压力不大。 他们这边倒是能找到代替果的兽人。 但果这么多年经验,虽说是照顾幼崽的,在部落也是缺一不可的人才…… 林楸越想,越舍不得放人。 狼岩:“看果怎么想。” 林楸:“要是部落能合并就好了。” 狼岩:“红鸟跟咩咩兽都没出现问题,小红鸟还用炕孵出来几个,都在变好,快了。” 林楸跟狼岩在小山洞待了一会儿,果干吃得差不多,又口渴。 林楸估摸着狼果跟狼夜聊得差不多了,又跟狼岩下去。 他一想到自己和狼岩为了配合狼果他俩来回走动,就忍不住笑。 狼岩下山还背着他,蹭了蹭林楸脸颊问:“笑什么?” 林楸:“咱们为了他俩,真是煞费苦心。” 狼岩:“还是建房的好。” 他现在越发觉得,自家伴侣之前那个提议好。 “冷不冷?” 林楸裹的兽皮厚实,手缩在袖中,脸颊埋在狼岩颈窝。狼岩走得又快,倒是还好。 不过一天多来回这么几趟,林楸就是戴了兽皮帽,额头一圈也会胀疼。 “下次还是不出来了。”林楸也不喜欢吃苦药。 狼岩:“好。” 回到山洞,两个兽人果然没在一块儿了。 只狼果还趴在桌子上,林楸捧着热水进来,在桌旁落座。 “无聊?” 狼果抬眼,“可不嘛……” 林楸:“忍忍。” 狼果无力地笑,“你给我喝点酒。” 林楸:“剩的不多,不够分。” “我悄悄的。” “那他们只会找我。” “哼!”狼果甩过头去。 林楸看了山洞拐角一眼,“幼崽都睡着了?” “睡了啊。今天大的小的都乖,换以往都……不对!”狼果忽然起身。 换做以往,幼崽除了睡觉就没安静下来过! 林楸紧跟着起身,追着狼果过去。 山洞拐角。 两个兽人一前一后踏入,坐在草窝里的幼崽不知什么时候变了人形,奶胖一团,羽绒衣服破破烂烂套在身上。 他眼睛包着泪花,满口的血,双手托着个米粒大小的东西。 见他们一来,仿佛再也忍不住,“哇”的一声,哭得震天动地—— “嗷呜呜呜呜!” “楸楸!窝的牙……牙掉了呜!” 第132章   半个小时前。 狼生衣服上的羽绒被狼金揪下一朵,他追着狼金咬不成,被狼果叫住,只好带着一众幼崽跑回草窝。 狼果一走,狼生立马爬起来,看着刚刚被狼金扯了羽绒的地方。 小灰狼坐在最中间,左边是狼圆,右边是狼胖,身前还围了两排同伴。 草窝够大,十几个幼崽刚好坐得下。 大伙儿好奇地看着狼生的衣服,用小胖爪垫按了按狼生身上又冒出羽毛尖尖的地方。 “生,又出来了。” 小胖用爪子勾了勾,麻布被勾出丝,他立马缩回爪子。 狼生环顾一圈,看幼崽衣服上都有白点点,惊道:“你们也有!” 幼崽纷纷低头,爪垫压了压那跑出来一点的羽绒。非但压不进去,还勾得爪子痒痒。 “扯出来就没有了。” 不知道哪个幼崽说的,大家一听,耳朵欢快抖动,立即用爪子往衣服上勾。 可自己弄又不方便,小胖提议:“生!我们先给你弄。” 狼生点点头,往草窝一趴。 “来吧。” 幼崽立即凑过来,围了他一圈。爪子勾着勾着,却发现冒出来的羽绒尖尖越来越多。 狼生鼻尖痒痒,打了个喷嚏,转头一看,衣服上全是勾出的线。 他立即道:“不弄了,不弄了。” 他起得太快,幼崽没来得及收爪。只听哗啦一声,麻布彻底被幼崽撕开。 羽绒露出大半,绒朵飞扬,幼崽僵住。 狼生又惊又怒,瘪了瘪嘴,一下冲着幼崽扑过去。 “你还我衣服!” “我又不是故意的!” 幼崽不敢高叫引来狼果。狼生这一扑,羽绒全飞了起来。 “哇——” 狼圆伸出狼爪爪,看着羽绒飘落在爪垫上。他吹了一下,羽绒高高飞起来。 幼崽玩心大起,看他们打起来了,撅着屁股跃跃欲试。 被踩了一下爪子后,幼崽兴奋地加入混战。 胖胖的羽绒衣服瞬间瘪了,羽绒乱飞,幼崽最后打得一团乱,逮住谁咬谁! 一通混战,狼生忽然变做了人形。 他挤着从幼崽肚子下爬起来,大家看他这样,立马蹲坐好,爪爪收紧,乖乖放在身前。 还没开口,就看狼生从草窝里捡起一颗牙。 他眼中包着泪花,要哭不哭,瞪着大家像在找罪魁祸首。 幼崽安静如鸡,紧张搓爪。 林楸跟狼果一进来,看到的就是这副场景。 “谁弄的!”狼果抄起狼生,赶紧用兽皮裹住。 林楸看着他满口的血,吓得忙拉狼果,“先带他去找祭司。” “呜哇!!!” 一个哭,各个哭。 林楸耳朵刺得慌,又不知道怎么安抚。狼岩闻声过来,幼崽们纷纷像找到了依靠,往他身边挤。 “王!阿生牙掉了!” “王,不是我弄的。” “嗷呜呜……都怪我,我给他摘毛毛,爪子把他的衣服抓破了!” “王,阿生以后是不是不能吃肉了……”幼崽哭得像天塌了一样。 林楸抱起抿着小嘴,要哭不哭的狼圆。其他幼崽脑袋蹭着狼岩的腿,泪水往他身上糊。 狼岩并没嫌弃,他坐下来,伸手一招。 幼崽立即围过去,依赖地靠着他。 狼岩:“谁来说,从头到尾,怎么回事?” 林楸抱着狼圆,看另一边四个幼崽睁大眼睛坐起来,忙坐下来,挨个摸摸脑袋。 幼崽队伍里,狼小胖站出来,磕磕绊绊道:“我们刚刚玩儿,狼金揪阿生衣服上的毛毛,我们回来,阿生衣服上还有毛毛……我们帮忙扯,扯破了,打起来了……” 山洞拐角,幼崽声音稚嫩。 狼王安静地听着,其他幼崽窝在他身边。感觉到安稳,情绪也都平复下来。 林楸将狼圆也放下去,狼圆乖巧靠过去,贴着同伴,爪垫也搭在他们王身上。 林楸悄无声息离开,去找狼果。 幼崽掉的是犬齿,最尖的那一颗。 林楸过去时,狼生脸上的血已经洗干净,乖乖坐在祭司跟前,张大嘴巴给他看。 祭司摸了摸他其他几颗牙齿,没松。 “每个小狼换牙的时候都不一样,但差不多都是没变人形之前,你已经换过一次了,这颗牙有可能长不出来……” “呜——” 老祭司往他脑门上敲了一下,严肃道:“安静。” 狼生舔着那个没牙的洞洞,没忍住,不停掉眼泪。 “没有尖牙,以后怎么捕猎……” 狼兽人最厉害的就是爪子和尖牙,他现在缺了一颗,猎物喉管都咬不破呜……狼生想着想着,觉得一生无望了。 “我是最厉害的幼崽,现在不是了……” 他是真伤心了,林楸看得不是滋味,瞧了眼他手中的小牙,拿了过去。 “祭司也没说一定不能长出来,万一呢。” 狼果拍他脑门,跟拍瓜一样,“祭司肯定有办法。” 老祭司:“只能看你自己长不长得出来。” 狼生低下头,他是幼崽当中最厉害的小狼,以后长大了肯定跟火叔他们一样,也是狩猎队的队长。 可是现在,他没了一颗牙。 没有哪个狩猎队的队长是牙齿不全的。 狼岩:“狼兽人捕猎也不是动不动就上嘴。” 林楸打算给小狼的牙洗干净,钻个孔,给他戴在脖子上,当作给小狼的精神安慰了。 听见狼岩说话,他回头,十几个幼崽乖巧跟在他身后过来。 狼岩坐下,幼崽先一个个凑上去,给狼生道歉。 狼生还是恹恹的。 狼岩:“我们是兽人,捕猎靠武力,也要靠脑子。要是逮着一个猎物就下口,你咬得下去,我们可咬不下去。” “可是他们都能咬,以后就我不能咬了……” 成年兽人们也听到这边的情况,走过来,一个带走一个幼崽。 狼金混在其中,嫌弃道:“你也不嫌猎物脏。那毛上一辈子没洗干净过,滚过泥巴,滚过粪水,你要是下得去口……” 狼金这话一下把幼崽吓到。 狼生惊恐道:“不!不下口了!” 林楸笑了下,默默去找狼起。 小狼牙齿小,打孔是个精细活,找狼起最好。 狼起还在他那做木工活的山洞,大石碾还没做好,狼起手头没闲着的。 狼木小队也被他叫来这边帮忙,再冷,生着火堆都得干活。 林楸找了麻草在旁边搓细绳,狼起看了看那小牙,道:“我还当幼崽哭什么,原来是牙掉了。” “影响捕猎吗?”林楸问。 狼木道:“有一点。我们都是靠爪子跟牙齿,不过一般一小队一起狩猎,有牙口好的兽人在就行。” 林楸顿时想起狼金刚刚说的那句话。 他皱了皱眉,“要不然,做些工具出来?” 以前没觉得,现在想到他们王抓猎物上了嘴咬,回来再亲他……林楸眉头紧得能夹死蚊子。 “什么工具?”狼起来了兴趣。 林楸:“你先打孔,我画出来。” 林楸也看了很多次兽人抓捕猎物,他们一般小队围猎,靠爪子跟自身重量压制猎物,随后弄破喉咙。 有时候兽人会随手抄起根木棍或者石头砸猎物,但少见。 “白雀兽人会用弓箭,咱其实可以做。”林楸低声道。 狼木:“那是羽毛刺,扎在身上很疼。” 狼起:“那是用他们领地里一种野兽的刺做的,现在那种野兽不多见了。” 狼木点头,“我们也做不出来。” 林楸:“试试其他办法。” 弓箭、长矛、投石索、流星索……都是简单好做的捕猎工具。 狼兽人们捕猎并不困难,难的是找不到什么猎物,所以之前林楸一直没往这块儿想过。 他把麻线交给狼木搓着,找了炭笔来画。 兽人们见过白雀兽人的弓箭。经历几代白雀兽人的努力,白雀部落的弓箭制作手艺已经达到兽神大陆顶级水平。 雀二白既然在他们部落,看看能不能叫他帮忙参谋参谋。 没有适合做箭头的兽毛,那就用石料替代,一样能用。 长矛用于投掷,长木加上尖头,方便简单。 投石索跟流星索差别不大,投石索是用兽皮编织成条,末端带兜,可以放石头打击猎物。 通过投石索扔出去的石头,比直接投掷力度更大,伤害性更强。 流星索则兽皮条两边带兜,各放一个石球,可以借助石球打击或者绊倒猎物,方便捕捉。 工具多样,林楸都先画图标注出来。 具体哪种合适,要兽人们实践过后才知道。 林楸一画完,狼起就拿过去了。 兽人看过一眼,甚至都不问林楸,心中就有数。 林楸:老匠人了。 工具由着狼起慢慢研究。但工具再多,猎物数量不提上去,养活部落的事儿还是困难。 林楸想到这儿,愈发体会到扩大养殖规模的紧迫性。 他暂且把这心思压下,把钻好孔的小狼牙齿用线串起来,打了结,又找了几颗漂亮的圆珠子套上去。 回到大山洞,幼崽还是怏怏不乐。 狼兽人虽然吃的用的什么都偏着幼崽,但不会哄孩子。 兽神大陆很现实,无论哪个部落的幼崽都明白生存艰难。狼崽也自小练习捕猎,明白没了犬牙,就是少了一点攻击性。 这对狼生打击不小。 成年兽人都散了,只有狼生面对着石壁坐着,脑袋抵着墙壁,闷不吭声。 狼岩坐在他附近,其他幼崽蹲在狼岩身侧,都眼巴巴地看着狼生。 幼崽也不好受,挨在一起不敢说话。 要是他们不打架,阿生的牙齿肯定不会掉…… 林楸走近,蹲在狼岩旁侧。 “还没哄好?” 狼岩挪过来一个草团,放在身边。 林楸没坐,而是将项链放在狼岩手中。 幼崽眼睛睁大,伸爪来摸。 “好看……” “楸,我们也要。” 林楸笑:“没有多的牙齿了。” 幼崽舌尖舔了下自己的牙齿,摇摇头,舍不得。又去看狼生,瘪瘪嘴,心里怎么还有一点羡慕了…… 狼岩看了眼面对着墙趴着的狼崽,慢悠悠道:“只有一串,狼生不要的话……” 眼前灰影一闪,狼岩手中就空了。 林楸见狼生又背对他们趴着,爪子拨弄着刚刚做好的项链,尾巴轻轻摇了一下。 看来是哄好了一点。 小狼默默往后头看了眼,林楸低头,当没看见。 好半晌,狼生鼓起勇气走到林楸跟前,仰起头将项链递给他。 “我、我要戴上。” 林楸接过,看着幼崽拱着的脑袋,给他戴好。 小狼牙悬挂在灰毛上,左右两边各三个对称的松绿色珠子,简单,但也漂亮。 “谢谢楸。”狼生用爪子拨弄了下,蹲坐下来,又往前挪了挪。 他下巴靠在林楸腿上,看着林楸温和的模样。还是忍不住,嘴巴一瘪,一下偏头撞入狼岩怀中。 “王!我没牙了,当不成狩猎队的小队长了……”小狼爪子按住狼岩胳膊,劲儿还是不小。 狼岩:“当队长不是看牙的。” “那看什么?” “看打架谁厉害。” “可我少了牙……” “还要看脑子。” 狼生终于吸了吸鼻子,仰起头,认真看着他们的王道:“我脑袋大,我脑子肯定好。” 林楸抿唇,忍住笑,转过头去。 狼岩摸摸小狼耳朵,“是挺大。” “嘿——” 小狼挂着鼻涕泡,这下总算好了。 林楸静静看着他们的王。长得英俊,但气质冷,谁知道是个能哄幼崽,耐心十足的兽人呢。 幼崽掉牙的事暂且过去,狼生又能跟同伴一起蹦蹦跳跳,还有心情炫耀一下他独一无二的小项链。 林楸看着,刚一坐下来,手就被狼岩抓住。 林楸勾了勾他手指,笑说:“王,我让起叔试着做一些捕猎的工具,到时候试试?” 狼岩检查他手指,看着没受伤,才道:“好。” * 林中幽寂,积雪深厚。 支部落的狼兽人直接在雪地中开出一条小道。小道深嵌入雪中,两边都是高高的雪墙。 打头的狼身上裹了两层兽皮,口鼻耳朵都被捂住,只露出一双眼睛。其余狼兽人紧跟他脚步,没有兽人说话,只有爪垫踩雪的细响。 绿眼部落很会藏窝,他们有翅膀,也很少在地面留下踪迹。 往常狼部落不是没找过他们老巢,但密林丛丛,根本找不到。 如今积雪覆盖,处处都是一片雪白,绿眼兽人活动的地方比其他时候好找些。 狼兽人一行往绿眼部落腹地走。 雪季不仅他们不巡逻领地,绿眼兽人更不会。 他们那树屋建造得华丽精致,放在树上就是当靶子。加上那一身绿油油的羽毛,想不注意都难。 当狼兽人找到绿眼兽人树屋时,半点不耽搁,确认没有埋伏后直接包抄上去。 绿月是绿皎的伴侣,他们才在一起不到两年,今年雨季刚刚孵化出两个幼崽。 并不是所有幼崽都能长大,绿月知道,因为他刚刚失去了那个小的。 幼崽还躺在他的窝里,安安静静的,胸口没有半点起伏。绿月身体轻微地颤抖着,嘴唇青白,割破自己的手腕试图将鲜血送进幼崽嘴里。 他的幼崽刚刚还在喊饿,现在怎么不吃了呢。 “阿爸,阿爸……”另一个幼崽闻到血腥味醒了,绿月忙把手藏到背后,另一只手将他抱起来。 幼崽很瘦,绿月抱着他,轻得像枯叶,能摸到一排排的骨头。 绿眼兽人幼崽数量算南边部落中数一数二了,他们能生,所以才能争来这么多领地,才能有更多的食物。 可生下来的幼崽是来受苦的。 绿月低头,眼泪滴在幼崽羽毛上。 “阿爸,我饿……”刚换下绒羽,新羽还没长齐的幼崽声音虚弱道,“阿父什么时候才能回来呀?” 绿月喉头一滚,强忍住哽咽,抚摸幼崽的背安抚道:“快了,你阿父很快就会回来。” 幼崽听不到同窝的阿弟的声音,脖子无力转动,想找一找他。 “阿爸,弟弟又睡着了吗?” 绿月手一抖,声音艰涩:“……嗯,他睡着了。” “阿爸,我也好困啊。” 绿月紧紧搂住幼崽,近乎祈求道:“别睡,阿空乖,别睡……” 绿月快崩溃了,他将死去的幼崽小心翼翼往肚腹藏了藏,不叫大的这个看见。 幼崽虚弱地喊着饿,他手轻颤,看着脖子都立不起来的幼崽,伸手捂住他眼睛,将藏在后面的手拿出来。 “喝点水,喝了睡一觉,阿父就回来了。” …… 树屋的门被猛地踹开,狼星的爪子直逼绿月的脖子。可当他看清眼前一幕,浑身一震。 绿月饿得头晕眼花,反应迟缓。 在看清狼兽人的那一刹那,他怔愣,眼中微弱的希望彻底熄灭。他扬起脖子,闭上眼,泪水顺着两颊流了下来。 失败了。 他们熬了一个又一个雪季,从他有意识起,他就过着忍饥挨饿的日子。他的幼崽也跟他一样,没有一天吃饱过。 他真是,受够了。 狼星看着他血流不止的手腕,还有张嘴小口小口喝着血的幼崽,几息之间,藏住眼中的怜悯。 这是上层的树屋了,下面兽人都已经被抓住。 狼星:“你这是做什么?” 绿月咬死了唇瓣,手臂紧紧抱着幼崽。他倔强地看着眼前同为亚兽人的狼族,道:“你不是看见了。” 狼星掏出绳子,将他绑起来。 绿月把自己的唇瓣咬出了血,绝望道:“你还不如杀了我。” 狼星冷漠道:“杀了?然后呢?帮你带幼崽吗?” 绿月彻底崩溃,“你还不如杀了我!你杀了我啊!” 狼星只当他饿疯了,单手抓着兽人离开草窝。 当听到什么东西滑落草窝中,他低头一看,竟是一个已经死掉的幼崽。 狼星浑身僵硬,不忍地移开视线。 他看着快把自己怀中另一个幼崽勒死的亚兽人,强制按住他的手,将幼崽剥离出来。 “你杀了我吧!” “我让你杀了我啊!”绿月崩溃大哭,声如泣血。 躺在手心的幼崽被自己阿爸的哭声牵引,动了两下。但刚刚被勒得太紧,晕了过去,一下也醒不过来。 狼星把幼崽揣进自己胸口处的兽皮里,拎着绿月走了两步。 可同为有幼崽的亚兽人,他想到草窝里孤零零的、永远睡着的幼崽,再也提不动脚步。 “剩下那个,你……” 狼星肩膀上一重,才发现绿月已经晕了过去。 狼星也有幼崽,他看不得这种…… 最终,他叹了口气,转回去,将那个已经去世的幼崽用兽皮裹上。又拎着绿月下去,在这棵大树下刨了个坑,把幼崽放进去。 同伴陆续下来,他们已经将整个绿眼兽人居住的地方搜罗完毕。 看狼星埋坑,顿了顿,纷纷从怀里掏出同样的用兽皮或干草裹住的小东西。有大有小,最大的跟他们喝水的陶罐一般大,是已经能变成人形的幼崽。 “星,坑挖大一点。” 陆陆续续的小兽皮放在眼前,狼星甚至闻到了臭味。 他下颌绷得极紧,埋下头,又在旁边重新挖坑。其他狼兽人见状,干脆跟他一起挖。 绿眼兽人都被带下树屋了,大部分都是些带崽的亚兽人、雌性兽人。 老兽人几乎没有。 雄兽人也极少,见他们破门进去,也只是坐在树屋里不动。 狼兽人抓他们起来,却看兽皮底下,兽人或断了腿,或伤了肚子。伤口已经化脓,弥漫着一股腐臭味道。 这一趟走的,一点没想象中的得意,反而憋屈。 这下手中都是些亚兽人、幼崽,还有受伤的雄兽人,一个个都饿得站不稳,被抓了也一副没有求生欲的样子。 连狼藏都觉得棘手。 “藏,这……怎么办啊?”兽人刨坑刨了一爪子泥,一边帮着狼星把坑埋上,一边无措极了。 他可以肯定,他们确实是在给自己找事儿做。 绿眼部落这点地方要是有猎物,还用得着他们跑狼部落抢?要是他们不来,这些兽人死了就死了…… 哎呀! 兽人急得挠头,早知道不该来! 绿眼兽人全部在这儿了,外面冷,他们那树屋也不见得多保暖。这会儿一个个神情麻木,裹着兽皮坐在地上,看着要死不活的。 狼藏闭了闭眼,想到狼赤要是回来,保不准得劈头盖脸骂他一顿。 可现在做都做了,难不成空手回去? 这…… 哎! 麻烦事!真是个麻烦事! 狼兽人第一次抢领地就遇到这事儿,狼藏自个儿都有点稳不住了。 土坑埋完了,狼星去雪堆里搓了搓爪子,站起来,看着这群亚兽人跟幼崽。 这种情况下绿眼部落还有这么多亚兽人,还能生,也算一种能力。 他道:“带回去吧,我们不可能养他们,就看他们自己的伴侣愿不愿意养了。” 他们是来占领地的,就算领地上猎物稀少,那有一头也是赚的。 狼藏:“带走。” 做都做了,难道还有反悔的余地? 狼兽人们以为在这边还得打一架,结果毫不费力。大伙儿吹着冷风,缩着爪子,还得将这群饿得走不动的兽人拎回去。 讨债的做到这个份儿上,也只有他们了。 爪子山。 剩下的狼兽人估摸着时间差不多,做好了热乎乎的鱼汤等着兽人们回来。 狼晚在山上张望了一会儿,就看到白雪中,兽人结成长队归来。 他赶紧下山,当看到狼兽人们背上驮着的兽人时,一下定在原地。 狼藏闷头看他一眼,绕开,将身上的兽人直接甩在木屋里。 其他兽人见样学样,找了间空木屋把兽人扔进去。 狼晚道:“你们是去占领地的,还是抢亚兽人的?” 虽然占领地跟抢亚兽人往往是一起的,但狼部落之前没抢过人家部落,也没干过这缺德事儿。 “乱说什么!”狼藏气闷道,“什么占领地,去了没一个兽人反抗。” “哦,所以变成救兽人了?” 狼晚想想都头疼,几十个雄兽人已经没吃的了,怎么还来些亚兽人跟幼崽?当他们做善事的吗? 狼藏无话可说。 他烦躁地甩了甩爪子,闷头回山洞去了。 亚兽人被关进木屋,绿月恰好被关在绿皎那边。 他醒了,睁开眼先找幼崽。看见绿皎抱着幼崽那瞬间,他哭着爬过去,靠在绿皎怀中无声崩溃。 绿皎只看到这一个幼崽,就知道情况了。 他忍住胸口剧痛,艰难将伴侣搂着,把幼崽放在两人中间取暖。 “对不起。” 绿月抓着他,不停地颤抖。 绿皎看到他手腕上凝固的血,心中一痛,将伴侣抱得更紧。 是他们无能,让伴侣和幼崽跟着受罪。 “对不起……” 狼晚听着各个木屋里传出来的哭声,烦躁得团起一个雪球,冲着远处湖面砸去。 狼部落是不会给他们食物的! 第133章   事实证明,狼兽人不适合干占人领地这事儿。 下不去狠手,是一大忌。 爪子山上,山洞中。 除去在山脚下看守绿眼兽人的狼兽人,支部落其他兽人全在这里了。 火堆烧得旺,兽人们捧着陶碗,先喝点尾巴草籽粥暖暖肚子。 这期间,山洞中安静得落针可闻。 狼藏闷头喝粥,头也不抬。狼星忙着照顾自己幼崽,缩在角落。只有狼晚抱着双臂,紧盯着兽人们。 这群去了绿眼部落回来的兽人大气不敢喘。 难得狼晚舍得做一顿尾巴草籽粥,兽人们也不像以前那样饿死鬼投胎一般,端起碗就吞。 大家一点一点抿着吃,这辈子没这么斯文过。 狼赤不在,他们干了一件大事儿。 现在便宜没占到,还多了个烫手山芋。 狼晚看着兽人们这怂样,心里憋着气道:“怎么着?都哑巴了?底下那些怎么安排倒是说啊。” 狼藏没什么底气道:“先前……不是商量过?” 狼星见狼晚眼里腾起一簇火苗,默默挪了挪身体,背对狼晚。 “阿爸……” “嘘——”狼星捏住自家幼崽嘴筒子。 幼崽眨眨眼,嘴筒子不动,等着自家阿爸的手撤开。 身后,狼晚气笑了。 他道:“是商量过,可当时多少个?现在多少个?!” 不算弄死的绿眼兽人,现在的壮年雄兽人有近六十个,加上从绿眼部落带回来的成年兽人和幼崽,一共一百五十多个! 光幼崽就三十多个! 幼崽能干什么?吃白饭吗?! 狼藏也在心里默默算,算完,碗里的尾巴草籽粥都不觉得香了。 狼晚:“你带回来的,你管,反正我只管狼兽人吃喝!” “星!” 狼星喂幼崽的手一抖。 “诶!”狼星笑着回头,眼皮不自然地抽动。 幼崽奇怪地看他阿爸一眼。 阿爸为什么怕阿晚叔? 狼晚:“你跟藏商量去,这事儿有你一份,别想跑!” * 支部落这边大多是平原,尤其是兽人们搭木屋的地方,前面就是一片大湖,树也没多少,一点不挡风。 雪季的风刺骨,荡过湖面,掠过木屋,吹过扛着渔网、陶罐下山的狼兽人。 狼藏走在前。 他年纪大了,满头白发,步履艰难地走在雪地中,怎么看怎么可怜。 狼星埋头跟在后头,忍不住又是一叹。 以往都是狼晚负责兽人吃住的事。狼星是采集队队长,只管跟着狩猎队出去,找到一片地,采集能吃的植物就行了。 回到山洞,也就往地上一躺,等着吃。 现在狼晚把安排绿眼兽人的事交给他们,狼星想想就头疼。 “哎!”他又叹。 一个雪球噌的一下飞出来,狼星猛地低下头。 雪球擦过他脑门,正中狼藏背上。 狼晚暴躁的声音传了出来:“再叹一下,今晚别吃肉汤了!” 狼藏默默抖了下兽皮衣,瓮声瓮气道:“别惹他了,急呢,不知道怎么跟赤交代。” 狼星:“还要怎么交代?他们自己送上门来的,我们抓了,顺便占了他们的领地,不是好事儿?” 狼藏:“那你先说说,这些兽人怎么安排?” 狼星闭上了嘴巴。 这些绿眼兽人既然是留着干活的,那就不能让他们现在就死了。可熬过雪季,哪有这么容易? 首先,那木屋就住不得。 “爪子山没有其他山洞。”狼藏默念道。 狼星:“他们之前也住的树屋。” 可树屋跟树屋是不一样的。 狼藏烦躁地挠着头。 之前狼赤在,他只管跟着狼赤做事就行了,现在什么都靠他安排,一动脑子就浑身不舒坦。 “算了算了!让他们自己想办法吧。” 下了山,狼兽人们脸上被吹得麻木。 木屋之中,有些撑不住的绿眼兽人已经晕过去。 绿皎抱着自己的伴侣跟幼崽,也在晕厥的边缘。 门被推开,他才注意到狼兽人过来了。 狼藏把绿壬叫醒。 绿皎双臂护紧自己的伴侣和幼崽,虚弱又防备地看着狼兽人们。 狼星把几个木屋走完,回到这边。 他发现他们把绿眼兽人的伴侣给幼崽抓过来,这些雄兽人精神了一点,至少没有寻死觅活的了。 山脚下冷,狼星脸僵硬,看着就更冷漠。 他直接道:“你们部落已经被我们占领,今后你们必须为狼部落做事。同意就留下,不同意只能被驱逐出部落,你们自己选。” 绿壬抬眼,目光缓缓聚焦,看着狼星。 就在狼星以为他要骂几句,绿壬道:“做奴隶,一天能有多少食物?” 狼星:“没有。” 绿壬笑了声,看着自家这些都没力气再爬起来的族人。 找他们这样的当奴隶,狼兽人有病。 狼藏将陶罐和渔网放下,道:“能不能做事,还要等你们熬过雪季再说。木屋前面这片大湖里鱼很多,渔网给你们用,还有一个陶锅一个陶罐。” 绿壬靠着墙壁,不解地看着他们。 狼藏:“这片大湖里的鱼随你们捞,捞上来的鱼随你们处置。捞不上来,我们也不会提供食物。” 话说到这里,也表明了狼部落的态度。 山脚下太冷,没挡风的地方,狼兽人实在不想待在下面,放下东西就走了。 “族长。” 绿眼兽人以为会等来死亡,没想到狼部落会给他们工具。 比起之前想撞头寻死的绝望,现在伴侣幼崽都在身边的雄兽人生出了求生的勇气。 狼兽人走了,绿壬脊背无力弯下来,身体像被折成两半。 他胸口剧烈起伏,重重喘了一口气,才道:“试一试吧。” 绿月靠在伴侣胸口,呆呆看着怀中一直没睁眼的幼崽。 边上稍微有点精神的亚兽人道:“湖面上的冰那么厚,就算砸开了,那么深的湖,怎么捞鱼……” 白松一只眼睛充血,漂亮的脸被打得肿胀。昨晚他受了狼兽人特别的关注。 他道:“他们是想折磨我们。” “试一试。”绿壬还是这样说。 旁边亚兽人握住自家伴侣的手,喃喃自语:“外面太冷了,会冻死。” 狼兽人允许他们在木屋跟大湖活动,绿壬强撑着身体,叫能走动的幼崽把兽人身上的绳子解下,又让只受了轻伤的雄兽人去把其他兽人叫过来。 木屋太冷,火又不敢烧得太旺,怕木屋烧起来。 亚兽人跟幼崽冻得瑟瑟发抖。 绿壬叫还精神着的兽人清点下能活动的兽人数量,然后让他们立刻在木屋附近挖雪屋出来。 挖好以后,绿壬又让兽人把木屋拆剩下的木头拿来生火。 “族长,咱们把狼兽人房子拆了,万一他们不喜欢……” 绿壬悄无声息,这次没再用他虚得听不清的声音回答。 兽人们吓得忙去探他的鼻息。 绿皎额头靠着自己伴侣的肩膀,眼睛睁不开,没什么力气道:“他们要是不允许,早就下来了。把火堆移过去,受伤的兽人转移进去。” 兽人们听到绿皎的话,像找到了主心骨。 “皎,食物……” 绿皎:“听狼兽人的。” “可冰那么厚,我们挖开了也是一个小坑,怎么能捞起来鱼?” “听狼兽人的……”绿皎意识又模糊了。 两个能主事的兽人都没了意识,兽人们饥寒交迫,又陷入迷茫之中。 阴云笼罩头顶,兽人找不到活路了。 “阿爸,好饿……”一声稚嫩的幼崽声音响起。 一动不动的兽人们看向说话的地方,是绿皎跟绿月的幼崽。 绿月精神一振,颤抖着手摸了摸幼崽的脑袋,一下回了神。 “阿爸在,阿父也回来了……你等等阿爸,等等阿爸……” 绿月此刻什么也不想,他踉跄起身,拿起放在一旁的渔网直接冲进雪中。 兽人愣住。 他们看着那个跑到湖面,找准一个位置,刨开雪,埋头就开始挖冰的亚兽人。 屋内,又一个亚兽人将昏睡的幼崽小心翼翼放在火堆旁,也跑了出去。 然后是幼崽的阿父,幼崽的阿叔…… 越来越多的兽人闷头冲了出去。 想那么多干什么呢? 就算是冻死,只要能抓到一条鱼,让幼崽能喝点汤,那就没白费力气。 爪子山上。 狼晚站在洞口,看着湖面上共同刨冰的绿眼兽人们。 大多兽人的爪子其实都很锋利,那是他们的武器。冰面很厚,但耐不住兽人多,肯卖力气。 狼星捂着兽皮,站到狼晚旁边。 “晚,你说他们能捕到鱼吗?” 狼晚:“下雪的时候,不是最好抓鱼的吗?” 雪季没食物的时候,湖面上打个坑,鱼就会争先恐后往坑这边游过来。还不用下水,除了会受冻,比其他时候抓鱼安全得多。 其实有时只要多尝试,弄点食物垫垫肚子不难。 狼兽人不服输,不愿意等死,所以他们发现了雪季更好捞鱼这件事。绿眼部落同样有很多湖,但他们却总想着抢现成的食物。 狼晚:“留下这么多绿眼兽人,以后睡觉都别睡死了。还有,想想赤回来以后怎么跟他交代吧。” 狼星瞧着山下成功挖通冰面的绿眼兽人。 赤倒是能解决,可狼山那边要是知道他们留下这么多绿眼兽人,不知道会怎么想。 没准他们回狼山的事,都会因为这些绿眼兽人推迟。 * “阿嚏!” 狼赤揣着手蹲在廊下,又打了个喷嚏。 狼金带着一溜小狼绕着他走,忍不住道:“啧啧,不知道支部落那边到底什么大事,搞得我赤叔脑浆都快打出来了。” 狼赤听见,抄起地上毛球朝着小狼扔过去。 狼金歪头躲开,哈哈笑着钻进大山洞中。 狼赤揉了揉鼻子,随意坐靠在墙角。等雪开始融化,他立马回支部落。 他倒要看看祭司说的是什么好事! 西边,红鸟房子里,林楸跟狼溶又收上来一批红鸟蛋。加上前两个月收上来那些,一共七十多个,够给兽人们做一顿好的了。 红鸟蛋一被抬到大山洞,惦记许久的狼西直接滑坐到藤筐边。 “楸!要帮忙吗?” 林楸:“来吧。” 红鸟蛋之前一直放在西边火炕屋,屋里暖和,红鸟蛋没有被冻上。 刚开始红鸟下的蛋少,部分还被狼溶拿去孵蛋,剩下的只能先紧着幼崽吃。 成年兽人们嘴馋,有不要脸的,幼崽吃煮蛋时,还专门坐在幼崽身边守着。 幼崽被看得烦了,也会分他们一点。 狼西就是那不要脸的其中一个。 林楸拿了两个大陶盆进来,看向守在桌边的狼莫跟狼西。 “蛋壳别打进去了。” “嗷。” 林楸怕他们浪费,先拿了一个红鸟蛋示范。 “看清楚了?” “清楚了。”两个狼兽人看得目不转睛。 林楸:“那你们忙。” 他要去跟今天负责做饭的兽人商量一下,晚上能不能蒸点干的尾巴草籽来吃。 今天菜谱也简单,一个野菜蛋花汤,一个蒸蛋,再炒一个熏肉蒜苗。 部落就剩最后一点蒜苗了,兽人们平时舍不得吃,但蒜苗已经蔫得不成样子,再不吃就得扔了。 菜的种类少,份量不能少,不然不够分。 林楸前脚离开,后脚小狼和幼崽也围到桌边凑热闹。 蛋壳脆,狼兽人不敢乱动,怕不小心磕破。 狼金蹲在凳子上,双手搭在桌面,盯着狼莫道:“莫,你会吗?” 狼莫:“简单,看着啊。” 他拿起一个蛋,学着林楸的样子小心翼翼往桌面上一碰。 诶?没破。 狼金露出一排白森森的牙,嘲讽地笑。 狼莫轻啧一声,力道稍重。 啪的一声—— 蛋壳碎开,蛋黄蛋白流了一桌子。 几个围着桌子的狼顿时慌慌张张,拿盆的拿盆,挡兽人的挡兽人。狼莫手掌一搂,蛋液滚到盆中,毁尸灭迹。 “脏不脏!” 兽人静悄悄,一定在作妖。 狼安一巴掌拍在狼金脑门,嫌弃地抢了盆拎出去。 “洗手没有?” 狼莫龇牙。 狼安:“都滚去洗手!” “那蛋——” 狼安将蛋液倒进陶碗,往灶下的火中一放,没多久,端出来直接扔给狼莫。 白得了一个烤蛋的狼莫嘴角咧到耳根子去了。 其他兽人跃跃欲试。 狼安警告道:“再弄脏一个,等会儿自己吃雪去!” 兽人怂唧唧地笑道:“不会,肯定不会。我们才没那么笨。” 山洞里的兽人帮着处理红鸟蛋,态度虔诚,生怕出错。 洞外,林楸开始准备晚饭。 他头上戴着兽皮帽,身上穿着兽皮衣、兽皮裤,脚下蹬着兽皮靴,手上戴着兽皮手套,脖子上还围了一圈兽皮条。 全身上下,只有上半张脸露了出来。 狼安看着他这样,噗嗤一笑。 林楸怨念道:“都是王让这么穿的。” 不这么穿,他就不让自己出来。 狼安笑着摆手道:“这样,你告诉我们怎么做,我们动手。” 林楸要做新菜,亚兽人们到齐了,都是出来观摩的。 林楸:“也行。” 炒菜跟蛋花汤兽人们都会,无非是一个蒸蛋还有蒸尾巴草籽。 狼霜去山洞拿尾巴草籽。 洞内脱过壳的尾巴草籽剩得不多,林楸要吃干的,得把剩下的全部倒出来。 狼霜一边心疼,一边嘴馋。 这汤汤水水的他们吃了大半年了,偶尔也想换换口味。 他下不去狠手,索性直接将装尾巴草的罐子一起带出去。 今晚蒸尾巴草籽征询了狼岩和老祭司的意见,负责做饭的亚兽人自然同意。至于其他兽人,巴不得多吃。 节约惯了的狼兽人一边心疼,一边往盆里倒尾巴草籽。 快一盆尾巴草籽,淘洗干净,往陶罐里加水,再上甑子。甑子似圆桶,底部有小洞,兽人做陶时顺带做的。 尾巴草籽就倒在甑子中,借着水蒸气蒸熟就行。 这边一好,山洞里负责打蛋的兽人也端着盆出来了。 林楸让亚兽人们将蛋分成两半,少的做蛋花汤,多的用来蒸蛋。 剩下四口锅,蛋花汤就得煮两锅。剩下的两口锅做蒸蛋一次做不完,要弄两次。 “蛋搅散,加点盐跟油,然后再加水。” 林楸指点,几个亚兽人照做。 等到蛋液上锅,几口锅里的水差不多都烧开了,灶台这边全是热腾腾的蒸汽,兽人们站在其中,宛若腾云驾雾。 林楸跺了跺冻得有些麻木的脚,凑近灶孔边烤火。 “现在做一顿饭都觉得冷。” 要不是廊道上挂了草帘,能挡风,外面都不能走人。 狼安闻着尾巴草籽的清香,笑道:“现在已经比以前好太多了。” 林楸搓着手,凑近火边烤。 他随口道:“以后还能更好。” 狼安眼里温柔,看着林楸,忍不住摸了摸他的头发。 “慢慢来吧,你跟王也别太累,还有我们呢。” 林楸笑着脑袋靠了一下狼安肩膀,“知道了,安叔~” 狼赤坐在廊道里看着,心里冒酸气。 他来狼山这么久,都没听到幼崽叫几声阿父。 * 晚上兽人们吃了一顿好的。 尾巴草籽饭清香软绵,蒸蛋滑嫩,熏肉炒蒜苗咸香十足。 兽人们学着林楸的样子,把炒菜盖在尾巴草籽饭上,混合着刨了满满一大口。再抿一口蒸蛋,咕咚一下,还没来得及感受蒸蛋就顺着喉管滑进肚子里。 吃到一半觉得口渴了,端起野菜蛋花汤喝上一口…… 毛孔舒展,四肢百骸都是暖意。 究竟是谁说尾巴草籽难吃,野菜难吃的?他们怎么以前没想过这么搭配起来吃? 大伙儿闷头苦吃。 有些兽人吃得急了,大山洞里都是猪哼哼似的声音。 “嗝——” 兽人捂着肚子,吃得红光满面。 太舒服了,身体像要融化进草窝里,一时间仿佛被抽出了骨头,浑身绵软,一点都不想起来。 但火炕屋的位置有限,想睡得抢! 狼乔按耐住想就此睡下去的冲动,赶紧把碗筷洗了,直接跑到火炕屋去。 狼乔的狩猎三队成员们跟他心有灵犀,默不作声地爬起来,镇定地离开山洞,然后立马洗干净碗筷,跟上队长的步伐。 “嗝!”狼莫倒在草窝,翘起一条腿,脚尖打圈儿,悠哉悠哉地晃啊晃。 “莫,洗碗!”边上狼西喊。 狼莫微醺似的道:“急什么,躺会儿。” 狼西:“狼乔不在了。” “狼乔不在关我……什么!”狼莫手忙脚乱爬起来,往山洞里扫了一眼,真不在了! 他抄起火堆边的陶锅倒了一点温水,然后捧着碗筷出去。 看到雪地里延伸出去、朝着西边方向的脚印,狼莫气得搓碗搓得咯吱响! “又被他们抢先了!” 山洞内,林楸看着风风火火离开的狼莫,收回目光,有些苦恼地靠在狼岩身上。 “怎么都想去火炕屋。他们去那边,咩咩兽都没地方躺了。” 那边再收拾得干净,也有味道,何况跟着咩咩兽一起睡……也不怕身上长虫子。 狼岩倒很淡定,“把他们当守圈的,咩咩兽一有问题就知道,不正好?” 林楸:“只能这么想了。” * “诶!舒服——” 狼乔躺在温热的火炕上,彻底松了骨头。 脚边,狼云急匆匆进来,找准位置起跳。 狼乔:“火炕塌了我看你怎么跟楸交代!” “嘿!哪有这么容易塌。”狼云懒声道。他侧躺朝里,顺便把手脚搭在一旁的咩咩兽身上。 他爪子在咩咩兽的肚子上拍了拍,“大白,你刚刚也吃草了?” 咩咩兽嘴巴嚼了两下,看着他,忽然低头咬狼云头发。 小白狼立马滚远,后背靠着狼乔。 狼乔躺着,一动不动,准备睡觉了。 狼云爪子搭在狼乔肚子上,拍了拍,狼乔一个激灵,抓着他的手甩掉。 “嘿嘿。”狼云搓了搓爪子,“还是咱们队长的肚子硬。” 狼乔:“摸你自己的去!恶不恶心!” 狼云:“不摸就不摸!我摸大白的。大白最近胖了不少,可好摸了。就是不让我搭腿了,这很不好……” 狼云又滚一圈,笑嘻嘻地挪到咩咩兽跟前。 狼乔眉头一皱,忽然坐起,拎着狼云后颈,将兽人带回来。 “你刚刚说什么?” 狼云仰躺着被他们队长一个手臂拖过去,一脸懵道:“我摸大白啊?难不成想让我摸你的?噢哟……变态!” “你才变态!”狼乔给了他一爪子,眼里幽光闪烁。 “你刚刚说大白胖了?” “对、对啊。” 雪季这么好吃好喝的,能不养点膘出来嘛。 何况还有他们暖炕,咩咩兽这日子,啧啧……不是他说,比他们兽人都过得好! 狼乔甩开他,靠近大白。 狩猎三队的兽人从一开始霸占咩咩兽的火炕屋,到现在已经有两个月,他们天天跟咩咩兽睡在一起,还给每一头咩咩兽取了名字。 他们跟咩咩兽熟悉到什么程度呢? 如果咩咩兽在他们睡觉的时候发动攻击,狼兽人能精准捏住咩咩兽角,闭着眼睛就知道是哪一头咩咩兽在作怪。 大白现在是这群咩咩兽的头领,是第二批到狼部落的咩咩兽。 现在大白的肚子大了? 真大还是假大,这很重要。 “去,把狼溶跟楸叫来。” 狼云翻个身,摊开肚皮,四肢弯曲,脖子歪着看向狼乔,“队长,我睡着了。” 狼乔一拳打过去。 “嗷呜!”痛呼声惊得屋里咩咩兽全都抬起头看来。 狼云捂着眼睛,火急火燎地跑出来。边跑边嚷嚷,恨不能狼山全部兽人都能听见。 “楸!队长打我!你要给我做主啊!” 第134章   “狼乔打我!把我眼睛打肿了!王!楸!你们要为我做主啊!!!” 狼云冲进山洞,直接往地上一滚,捂着眼睛开始耍赖。 滚了半天,没兽人理他。 靠他最近的狼火不耐烦地动了动耳朵,抽出草窝底下的木棍冲着狼云砸过去。 “嗷!”狼云痛呼。 “吵死了!”狼火冷飕飕盯着他。 狼云捂嘴。 林楸从草窝里坐起来,问:“你干什么了?” 狼云:“大白吃多了,肚子好像变大了,队长让我叫你和狼溶过去,我不想来,他就打我……” 林楸噌地一下站起来,狼岩紧随其后,两个兽人匆匆离开山洞。 狼云坐在地上,看着狼安跟祭司也走了出来,他仰头道:“安,大白没事,就是吃多了。” 他天天抱着大白睡觉,大白的身体他最知道。 吃嘛嘛香,一点没事! 老祭司抓着木杖往他肩膀上敲了一下,“别挡路。” “哦……”狼云往旁边挪了挪,然后看着洞内兽人出来大半。 他挠了挠头,“不是,真没事!诶!我嚎的是狼乔打我,不是咩咩兽……” “蠢蛋!”旁边落下一声嘲讽。 狼云一看,又是狼火。 他不敢骂回去,打不过…… 狼火起身,“咩咩兽可能有崽了。” “啊?” “我没有!不是我的!” 狼火一个踉跄,差点栽在草窝边。他拳头捏着咯吱响,怎么会有这么蠢的狼! * 林楸到了咩咩兽屋时,狼溶已经先过去了。 他跟狼乔蹲在体型较大的一头咩咩兽旁边,小心翼翼看着咩咩兽的肚子。 “溶,乔。” “楸!”狼溶站起来道,他有些激动,“大白看着不像是胖了……” 林楸:“真怀崽了!” 狼溶:“我开始也以为大白长肉了,但摸着不像。” “我看看。”祭司被狼莫背着进来,直接放到火炕边。 狼溶抱住大白的脑袋,身体挡住它视线。 祭司只看了眼咩咩兽肚子,又掌心贴上去,过了会儿,他肯定道:“有崽了。” 林楸顿时站起来道:“再看看其他咩咩兽。” 天快黑尽了,屋里本来就暗,大山洞过来的狼兽人又把门跟窗户堵了,里头不见一点光。 也是忙忘了,林楸赶紧把油灯点亮,让狼乔他们把咩咩兽一头一头抓过来。 大白的肚子明显,手摸上去,甚至能摸到里面幼崽在动。 其他咩咩兽肚子就不明显了,林楸肉眼看不太出来,又观察咩咩兽乳头,看来看去也没看出个什么。 他试探着抱着咩咩兽肚子轻轻摸,忽的,手心擦过一点硬硬的东西。 林楸以为摸错了,又来回试探着摸了摸。 “楸?有吗?”狼乔忍不住放轻声音问。 林楸顺了顺咩咩兽的背毛,没敢确定,他道:“这个赶到一边,再赶一头咩咩兽过来。” 林楸重复动作,将所有咩咩兽摸完,看着被赶到一处的几头咩咩兽,基本上已经确定。 但他还不敢说。 “祭司,你再看看。” 老祭司看着分出来的四头咩咩兽,先用眼睛看,再单手贴着咩咩兽肚子。 这样并不能感受出什么。 老祭司把木杖给狼冰,再像林楸那样双手张开贴着咩咩兽肚子。 他一顿,“是有幼崽了。” 老兽人镇定,又检查了另外两头,确定道:“没错,都是带崽的。” 狼溶:“祭司,你们怎么看的?” 林楸问:“溶,他们食量有没有变化?” 小狼赶紧翻看他的记录,不看不知道,对比以前的记录,被分出来的这几头咩咩兽的采食量明显比以前多了。 “有!多了!” 林楸:“这就对了。” 怀崽的母兽食量会增大。 林楸拿过小狼的记录翻看,狼溶呆呆看着祭司,想知道怎么看出来的。 他跟狼乔他们几乎跟咩咩兽住在一起,除了发现大白胖了一点,其他什么都没发现。 老祭司道:“你像楸刚刚那样摸着试一试,手像抱幼崽一样张开,不要太用力。” 狼溶哄着趴下的咩咩兽站起来,让狼乔帮忙抓住它脑袋,谨慎地学着刚刚林楸的动作。 “有!”他一惊。 “有什么?”狼乔也好奇问。 狼溶:“一个硬硬的东西。” 狼乔:“我试试。” 狼溶让开,站在一旁看着咩咩兽的肚子。肚子上的变化虽不明显,但细细一摸就能感觉到不同。 狼溶转过身,又找了另外的咩咩兽试。 不一样,怀崽的咩咩兽肚子很容易摸出来。那硬硬的东西里面应该就是还没长大的幼崽。 屋里咩咩兽都在,挤不进来几个兽人。 狼安跟狼岩已经各自试探着摸完了咩咩兽的肚子,两个兽人都是一怔。 “王,四头都有崽啊?” 狼岩颔首。 “安,是不是一头咩咩兽有两个幼崽,然后我们雪季后就能多八只幼崽!” “哇!那我们是不是可以现在吃两头咩咩兽!” 屋子里暖和,兽人进不去的就聚在门口跟窗户,眼睛比油灯还亮。 狼赤立在门口,看着一屋子的活的咩咩兽。 这还是在雪季! 兽人都知道,在雪季几乎不可能吃到活着的猎物。 更何况现在咩咩兽还有崽了…… 狼赤手有些颤抖。 狼安斥道:“做什么美梦呢!” 狼安站在林楸旁边,看着油灯下林楸的脸。 他想得更深。 红鸟体型小,楸把红鸟养大了,也能生蛋了,兽人们只是高兴以后多添了一点肉。 但咩咩兽如果能在他们饲养的环境中成功繁衍,养到一定规模,以后他们甚至不用外出捕猎,只圈养着咩咩兽就能够填饱肚子。 咩咩兽体型中等,是他们雨季捕猎的主要对象。 红鸟相当于配菜,那咩咩兽就是主食! 只要一想到不用捕猎就能吃饱,狼安身上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那样的日子,怕是只有兽神才体会过。 兽人们不敢疏忽,来来回回又检查了几遍。直把咩咩兽弄得不耐烦了,用角撞他们,兽人才从这晕乎乎的状态中醒神。 外面的兽人也像不知道冷似的,看着咩咩兽,狠狠咽了咽口水。 “行了,别打扰它们了。”祭司赶人,自己也杵着拐往外走。 外面兽人堵在门口,都不舍得离开。 老祭司抬起木杖戳兽人,“挡路了,让开!赶紧回山洞,待在外面不冷?” 被戳中的狼丑实诚道:“不冷,祭司。” “对啊,不冷诶……” 兽人们摸摸自己的脸,前面不冷,后背冷。 大伙儿先是古怪,随后眼睛一亮,盯着那慢慢爬满咩咩兽的火炕! “我要进去!” “我睡这边!” “不行,这是我们的位置!” 狼乔看兽人往里挤,立即往火炕上一滚。他睡了两个月的窝,不能让! 屋里一团乱,祭司都出不去了。 狼岩皱眉,走到门口,手一扬—— “嗷!” 门口一片兽人捂住头开始叫。 林楸见状,抿着唇别开头笑。 狼岩:“挤什么?” “王!你看狼乔他们都在这边睡了多久了,我们也想睡!” “对,王,你让乔他们回山洞去,该轮到我们了!” 林楸也看着他们王。 狼岩回头,狼乔已经缩进去咩咩兽堆里,理直气壮道:“我们跟咩咩兽睡得久,它们已经熟悉我们,我们也熟悉它们了。你们看得出咩咩兽肚子大没大吗?” “就是就是!”门外狼云应着,往里挤。 前头兽人一巴掌拍在他脸上,将他往后推。 已经进去的他们弄不出来,还没进去的还挡不住吗? “队长!你看他们!”狼云抓着兽人手嗷嗷叫。 “王,这样不公平!”堵窗的兽人也试图翻进来。 狼安抱臂在一旁看着,眼神嫌弃。 老祭司索性在炕上坐下,手掌贴着炕面,也觉得舒服。 他年纪大了,一个兽人睡草窝里有时候总觉得冷飕飕的,这炕挺好,暖和。 林楸看兽人僵持,走上前,挨着他们冷脸的狼王。 “王,我困了。” 狼岩握住林楸的手,看着张嘴叫唤的兽人们,脑仁疼。 “行了!等雪季过后,部落里会再修些房子出来,到时候先分配给有伴侣的兽人。” “嗷!!” “啊?”兽人开心到一半,又丧眉搭眼。 “王,那我们没有伴侣的怎么办?” 狼岩冷漠道:“还会再建几个养咩咩兽的屋子,反正你们不嫌弃,先跟着咩咩兽将就着。” “嗷!”兽人开心了。 虽然没有独立的屋子,但想也知道,部落需要更多的兽人,需要幼崽,优先有伴侣的兽人很正常。 “王!咱们部落没那么多亚兽人跟雌性兽人啊!那想找伴侣的怎么办?” “对啊,怎么办?”林楸看着狼岩。 部落年龄合适却单身的兽人不少,可亚兽人跟雌性兽人本就不多,兽人想找伴侣都难。 狼岩:“附近邻居……” “我才不找黑羽兽人!” “也不找白雀!” “王,就没有狼兽人了吗?” 林楸也绞尽脑汁想,但他除了知道狼部落周围一圈的邻居,对其他部落一点不了解,哪里知道什么其他狼兽人。 狼岩:“我想想。” 兽人们乖乖点头,王想想那就一定想得出办法来。 哪个兽人不想找伴侣?他们也想分房子呢。 这下兽人不堵门了,屋里坐了一会儿的祭司被狼冰搀扶着出去。 林楸跟狼岩落在后面,叮嘱了几句狼乔他们睡觉的时候小心点,别把咩咩兽压到,随后才跟狼岩离开。 出了烧炕的屋子,再到外面,林楸一下觉得这天儿更冷了。 他埋头飞快往前走。 狼岩始终站在他旁边,为他挡着风。 进到大山洞,兽人们被要求着洗干净手。 狼赤没直接回他们睡觉的地方,也跟着进了大山洞。狼岩看他有事,径直去火堆旁的桌子边坐下。 老祭司见状,杵着拐过来。 狼赤坐定,抓着膝盖的手紧了紧,忍不住道:“王,祭司,我就是想问问……照着这样下去,支部落是不是可以回来了?” 在狼山待了两个多月,狼赤切身体会到狼山发展到了什么程度。 虽然支部落有狼山接济,支部落也偶尔会送些这边没有的物资过来,但两边到底还是不一样的。 狼赤只要一想到现在支部落的兽人只抱着鱼干就吃得满足,而自己却捧着狼山这边各式各样的食物还能选着吃,就有些食不下咽。 他们是一个部落。 狼赤从来都是这么认为的。 他虽然现在带领着支部落,但他比任何一个兽人都想让狼部落恢复完整,恢复到鼎盛时期的兽人规模。 狼赤希望现在狼岩也能像老狼王一样,带领的是整个狼部落,而不是只有一半兽人的部落。 几个部落的领头兽人说着大事。 山洞的兽人们安静下来。狼夜也和小队的成员们坐在不远处,满脸期待。 大家认认真真听,想到部落合二为一,心中澎湃。他们不敢说话,但爪子抓草窝的声音接连不断地响起。 狼岩看着两鬓斑白,满目希冀的兽人,过多的解释止在口中。 最后,他道:“赤叔,最迟明年雪季。” 狼王的声音沉沉,是承诺,也是保证。 狼赤手一颤,紧扣住自己膝盖。 他几乎控制不住内心的喜悦,又强行忍耐着,牙齿都在隐隐打颤。 “好……好!明年雪季,明年雪季……” 兽人咬着牙,眼眶一下就红了。 他话不成句,说到后头已经哽咽。 活了大半辈子的兽人了,也当了支部落十几年的领头兽人,狼赤极力克制,才没在年轻狼王跟一众小辈面前失态。 年轻兽人们就不一样了,狼夜直接跳起来欢呼,小狼在山洞里乱爬,狼莫张开手紧紧抱住狼西,扬起脖子嗷呜嗷呜嚎…… 大山洞里一片鬼叫声。 拐角后头本来已经睡着的幼崽被兽人一吓,醒了。 狼果气得跑出去,张嘴就骂:“叫什么呢?还睡不睡了?!幼崽都被吵醒了,有本事你们来哄啊!” 狼果刚刚守着幼崽,没跟着出去,还不知道咩咩兽有崽的事儿。 骂了一通,兽人不消停,反倒冲过来抄起被叫醒的幼崽乱转圈圈。 狼果:“……有病!” “嗷?”还没变人形的幼崽被成年兽人抱着,爪子抵着兽人脸,眼里湿漉漉的,还有些疑惑。 兽人高高举起幼崽,道:“没什么大事,就你那些支部落的阿叔阿爷们要回来了!以后咱们狼部落兽人聚齐,谁都不怕了!” 狼果炸开的怒火一下被摁灭。 狼果:“支部落要回来?” 狼夜一下跑到他身侧,手臂一张,掐着狼果的腰转了一大圈。 “果!你等我回来!” 狼果吓了一跳,双手揪住狼夜肩膀的兽皮衣,下意识去看其他兽人。 见林楸手撑着下巴,微笑看着这边,他忙拍着狼夜的胳膊,小声又急切道:“你放我下去!” 狼夜察觉失态,像捧着刚出窑的陶器一样,小心将狼果放下。 他手在兽皮衣上擦了擦,冷帅俊气地站在狼果面前。 狼果:“自己玩儿去。” 说完,狼果一派镇定地去林楸身边坐下。 林楸:“等房子修好了,指定给你俩分一个。” 狼果白眼一翻,“我才不跟他一个窝。” 林楸笑而不语。 狼果虽然嫌弃狼夜,但身体并不排斥他的亲近,林楸作为旁观者,还是看得出来一点东西的。 * 洞内热闹了好一阵,连兔兽人都过来询问。 狼兽人又抓着他们玩儿了好一会儿,兔兽人承受不住这热闹,赶紧溜了。 幼崽被狼兽人当玩具,从一个兽人手中转到另一个兽人手中,最后脑袋晕晕,走路摇摇晃晃,趴地上哼唧。 狼果见状,狠狠瞪了一眼成年兽人们,叫他们把幼崽放回草窝里去。 时间不早,狼果回草窝,去哄睡幼崽。 一直悄悄注意他的狼夜看着他消失的拐角,忍不住往前挪了几步,又退了回来。 他端坐好,看着王他们,爪子无意识抓了抓地面。 他们要回来了! 靠近洞外的木桌旁边,狼赤已经调整好,他态度郑重,脸上带着喜悦,看着狼岩道:“那我就跟支部落,等着狼山的通知。” 狼岩:“好。” 狼赤笑开,又看见自己幼崽挨着狼岩坐着,唇动了动,最终什么都没说。 他的幼崽能耐了。 能为部落做事,他很欣慰。 等雪季后他离开狼山,幼崽也肯定不会跟他走的。留在狼山也挺好,他们很快会团聚。 狼赤跟狼夜他们离开大山洞,去他们那边山洞睡觉。 祭司坐在凳子上没走,沧桑的眼睛看着狼岩,道:“王,红鸟跟咩咩兽只养了半年不到……” 事情还没确定,他原本跟狼岩商量的是再等等看。 不是不想让支部落回来,而是一旦养殖的事没有达到他们的预期,支部落那百多个兽人回来了大家就要一起挨饿。 狼岩:“祭司,那边熬不了太久。” 狼火回来时说过,那边找不出猎物了。 他们回来,再差也差不到哪里去。 老祭司握住拐杖的手微僵,许久,他叹息道:“你是狼兽人族的王,你想清楚就好……支部落的兽人,确实也该回来了。” * “狼部落分出去的兽人真的要回来了?”黑羽兽人居住的山洞,羽山坐在草窝中,看着抱着药膏回来的羽乐问道。 羽乐点头,小声道:“狼兽人是这么说的。” 小兽人因为他阿爷的事瘦得脱了形,两颊微微凹陷,下巴只挂着一层皮,看着格外尖,一双眼睛也大得不正常。 他蹲在羽山跟前,熟练地给他拆了伤口上的麻布,重新上药。 羽山目光垂落,看着羽乐头顶。 小兽人的头发以前也是枯黄,但不像现在这样稀稀拉拉。他手下意识顺了顺小兽人的头发,却看见指缝中勾下来不少发丝。 羽山一怔,在羽乐看来时,握紧拳头将手藏在草窝。 是他疏忽了。 要是羽千在这里,肯定能注意到羽乐的变化。 羽山动了动嘴唇,最后心中一叹,只轻轻拍了拍羽乐的肩膀道:“在这边习不习惯?” “习惯的,狼冰他们对我很好。”羽乐头也不抬,认真给羽山的伤上药。 羽山喉咙堵了下,怕又把小兽人的伤心事翻出来,只能克制道:“习惯就好,跟狼冰要认真学,但是累了也别逞强,该歇的时候歇一歇。” 羽乐重新扯了一截麻布,然后抬起头看着羽山笑起来。 他笑得还是腼腆,可眼尾耷下来的,不见得有多高兴。 他道:“阿山叔,我会好好学的,你放心。” 羽山搓着手上的头发,忍不住道:“我的意思是,别累着。” 羽乐低下头,勉强提起来的唇角抿直了,乖乖道:“我知道的,阿山叔。” 羽山:“知道就好。” 别的,他也不好多说。 要是他的伴侣在这里就好了。羽千是亚兽人,心里柔软些,知道怎么安慰小兽人。 羽乐也才十四岁,以前他们希望小兽人坚强起来,可现在,反倒不愿意看见他这个样。 忍得再好,可身体伤了,那才不是他们愿意看见的。 “阿山叔,他们回来不好吗?” 羽山飘远的思绪被羽乐一句话拉回来,他顿了顿,道:“是好事。” 但对黑羽兽人来说,不一定。 狼部落自己的兽人多了,以后干活哪里还用得着他们。要是黑羽兽人想跟狼部落交换点东西,又该用什么交换呢? 羽乐感觉到羽山情绪有些低落,他蹲在草窝边,小小的一团,比正常的十三四岁的小兽人个子要小一头。 他忍不住问:“阿山叔,你不高兴吗?” 羽山:“没有。” “有,我感觉得到。”羽乐大眼睛看着他,羽山觉得自己仿佛被看尽了。 羽山:“你还小……” “我不小了。”羽乐有些急迫道,“我是……我是部落的祭司,虽然现在还不能做到祭司该做的事,但我会好好学的。部落的事情,我也想知道。” 羽山与他对视。 羽乐抓紧了手中的药罐子,没有退缩。 羽山不愿意逼迫他,但他没注意到的时候,小兽人已经强制拉拔着自己长大。 不过是老族长走的那一天,不过是小兽人生病那几天,他就长大了。 羽山心中隐隐刺疼,呼吸都颤了。 他抓紧了那点柔软的头发丝,在这样干净又坚定的目光下,没再用成年兽人那一套糊弄小兽人。 他摊开来,跟羽乐道:“只是不确定,他们支部落的兽人回来之后,狼部落还愿不愿意跟我们交换东西。” 他们没什么拿得出手的交换物品,要猎物没有猎物,要兽皮没有兽皮,难不成还完了狼部落的恩情,两边就不来往了? 想想前头几次往来,不都是因为要交换东西。 羽乐:“狼王说,支部落的兽人要雪季才能回来呢。” 山洞最里头的草窝里,羽哗被嗡嗡的说话声吵醒。他睁眼就看着羽山那愁苦样,忍不住轻嗤了声。 “别总想着什么都靠着跟狼部落交换,不然你完了。” “你懂什么。”羽山道。 羽哗:“是是是,你懂得多,你是族长。” “阿山叔,阿哗叔,你们别吵。”羽乐夹在他俩中间,小声道。 羽哗:“这不叫吵架。” 羽山看着跟前着急的小兽人,压下心底的担忧,温和笑道:“对,我没跟你阿哗叔吵,我们说话就这样。” 斗了那么多年,说话的方式一时间也改不过来。 比起以前,现在这样算温和的了。 羽乐看了看两个兽人,确认他们没红脸,这才拿了药膏,去给其他兽人换药。 “你现在想那么多没用,还是先想想下次原野部落派兽人来怎么办吧。” 羽哗一句话,让羽山脸色更加沉重。 羽哗见状,直接气笑了。 就羽山这个天天心里像装着几块大石头的死样子,他最看不惯!好像只有他操心部落的事一样,当谁没为部落考虑过似的! 羽哗:“要不然咱们直接投奔狼部落算了。” 羽山:“你想得倒美,摊上个原野部落,也不看看人家狼部落看不看得上你。” 羽哗:“哦……看来你不是没想过。我想得美怎么了?总比你一天脸黑得跟锅底一样看着舒坦一点儿。” 羽乐:“阿哗叔,阿山叔……” 羽哗摆摆手,“不吵不吵,这不正常说话嘛。” 这小兽人也是,以前怯生生的,话都不敢说两句,怎么老兽人一走就大变样,还管起他们来了。 羽山往窝里缩了缩,不再理会羽哗,他得好好想想,到底该怎么度过这一关。 * 一个月后,黑羽兽人的伤好了。 祭司检查过后,确定兽人没问题,羽山他们就打算回部落了。 这次离开,他们要把羽哗也带走,只留羽乐在这边继续跟着狼冰学习认识草药。 走之前,羽山去跟狼兽人告别。 正是早上,兽人们刚吃过野菜蛋花汤和咸鱼干,这会儿还懒着坐在廊下没走。 羽山带着八个黑羽兽人走来。 羽哗杵着狼起做的拐杖,慢悠悠地跟在后头。 廊道地面抬高了些,羽哗杵着拐不好上去,入口处的狼兽人伸手扶他。 羽哗手臂一摊,任由两个狼兽人架着他胳膊把他放上去。道了谢,羽哗再杵着拐继续往里走。 廊道里头,一行黑羽兽人已经停下。 “岩。”羽山道。 狼岩颔首,示意他们坐。 林楸醒得晚,这会儿还没吃完早饭。狼岩坐在他旁边守着,顺带解决自己伴侣吃不完的咸鱼干。 林楸看了黑羽兽人一眼,放下筷子,狼岩见他吃得差不多了,才顺手将碗筷挪到一边。 小狼屁颠屁颠跑来,殷勤抱着碗筷去洗了。 明早上他要吃煮红鸟蛋! 没抢到活儿的小狼酸溜溜地看着,痛失了一个吃煮蛋的机会! 部落红鸟蛋有限,幼崽吃,小狼也要吃。没办法,狼安才想出来这么个主意。 林楸知道他们要走,交代道:“祭司说了,你们现在可以飞行,但伤口的位置必须保护好,不能受寒。” 羽山:“楸,我们知道。” 羽山又看向狼岩道:“雪季之后,我们承诺的二十头弯角兽会陆续送过来。给你们干活的兽人也会过来,你们只管安排。” 狼岩点头。 “那我们就走了,谢谢你们这些天……” “等等。”狼岩看着面前养结实了些的黑皮大汉道,“还有个事,想请你们帮忙。” 羽哗抱着自己的拐,当听到狼岩说想请他们的兽人帮忙给狼兽人训练时,稍稍一想,他撇撇嘴。 狼王还真会占便宜。 明知道他们现在说什么,黑羽兽人都不会拒绝。 羽山想了会儿,果真就答应了。 “雪季最空闲,这个时候训练最好。”狼岩道。 狼部落的兽人听到这话,鼓着两眼珠子,满脸迷茫。 训练? 什么训练? 羽山打算将在狼山照看病患的两个黑羽兽人留下来,狼岩又道:“最好是能打的。” 羽山盯着狼岩,沉默片刻。 狼岩:“我看羽猎不错,不过他一个兽人有点少。” 羽山:“……” 他很想对着狼王翻白眼,怎么不一口气直接要他个几十个黑羽兽人呢? 羽山:“等我回去,再安排十个兽人过来。” 狼岩勉强满意,落在桌下的手轻轻碰了下林楸。 林楸了然,将身侧放着的部落提前准备好的草药拿出来,放在桌面。 “这个是雪季能用到的药,有之前你们敷在伤口上帮助愈合的药膏,也有驱寒的药丸,你们回去之前也可以吃点。” 羽哗下撇的嘴角慢慢恢复。 还算有良心。 羽山接过,心里平衡了点道:“我会好好挑选兽人的。” 狼岩起身,视线往兽人当中一扫,没见到想见的,他对狼石抬了抬下巴道:“石,叫白雀兽人出来。” 羽山身体僵硬,下一瞬,果然听见狼岩道:“还要麻烦你们,把白雀兽人送回去。” 羽哗嘴角直接撇成弯钩。 果然,就没白得的好处。 “回去?”雀二白豆豆眼里带着一丝茫然。 羽哗:“在狼部落骗吃骗喝久了,自己部落都忘了。” 雀二白后知后觉他们还在狼部落。 他不好意思抻了抻翅膀,低头看脚……结果发现自己圆鼓鼓的肚子挡住了爪子。 他打了个饱嗝,一股蛋汤和咸鱼干的味道涌了出来。 雀二白又忙放下翅膀捂住肚子,羽毛下的脸绯红。 好像是、是该回去了。 第135章   几天没下雪了,从廊道到西边畜圈以及兽人居住的山洞前,兽人们走出来几条积雪混着泥泞的脏污小道。 雪毯依旧厚,黑羽兽人舒展下翅膀就扬得雪沫纷飞。 走之前,他们将羽乐围住,青黑的羽毛泛着冷光,像一堵墙一样为小兽人挡住风雪。 看着部落这个最小的幼崽,黑羽兽人忍不住交代道: “狼王虽然抠了点,但其他狼兽人还行。要遇到什么困难,别自己憋着,找狼雨、狼虹都行,反正别让自己受委屈。” “想部落了,也别自己跑回来。外面太冷,要冻坏。” “狼部落伙食好,能吃尽量多吃点,把身体养好一点,不然哪有精力学那些费脑子的东西。” “要是学不下去了……” “我学得下去。”羽乐红着眼眶看着阿叔们道,“我都知道,也会好好照顾自己。你们回去也别急着飞,要是……” “我们有分寸。” “还有你跟狼冰他们相处也别怂,咱们部落虽然比他们小点,但打架……” “行了!别啰嗦了!”羽哗忍不住催促。 他一只爪子踩着地面,另一边没爪子的地方用兽皮裹了好几层。 其他黑羽兽人有点怕羽哗,见状不敢再说。 羽哗张开翅膀把小兽人拢进来,直接道:“反正就是一句话,别受委屈,别累着自己。过几天你其他阿叔们还会过来,别怕!” 羽乐脸颊一下撞在羽哗翅膀下温暖的羽毛里,他一愣,望见兽人关怀的眼神,红着鼻尖闷闷道:“我知道了阿哗叔。” “行了,就这样,我们都走了。” 近十个黑羽兽人展翅飞离狼山,地面的雪被巨大翅膀扇动,倒涌向天际,模糊了兽人视线。 羽乐站在原地看了一会儿,转头,就看见狼冰站在廊下冲着他招手。 羽乐立马跑过去,呼出一阵热气。 “冰。” 狼冰:“今天的草药还没开始认。” “好。”羽乐声音有些紧绷。 冰什么都好,但教他认草药的时候很严厉,羽乐还是有些怕那个时候的狼冰。 他跟在狼冰后头,看着兽人晃动的白色发尾,离别的情绪消散,只剩学习的急迫和紧张。 外面没什么热闹看了,狼兽人也纷纷起身,直接把狼岩围了。 “王,你刚刚说什么训练?” 狼岩扫了兽人们一眼,起身,一群围着的狼兽人立马后退。 林楸扬起嘴角,跟在狼岩后头离开。 兽人让开路,然后又尾巴似地跟着他们。 “楸,你知道什么训练吗?” “就是让你们跟羽族的兽人练练,王说你们打不过长翅膀的。” “谁说我们打不过长翅膀的!” 林楸捂耳,被兽人惊嚎的一声刺得脑中嗡鸣,他无奈道:“不是我说的,是你们王说的。” 狼岩将林楸拉到自己前头,站在大山洞洞口,回头。 一群狼兽人把廊道堵了,一脸愤懑道:“王!我们……” 狼岩眼里像结了冰,冷声道:“吵死了!” 霎时,兽人噤若寒蝉。 狼岩:“别以为声音大就能打,之前对上雪鹰兽人的时候怎么一根毛都抓不到?” “那、那不是没准备好嘛……”兽人气虚道。 狼岩:“别的兽人杀你,还要等你准备好吗?” 狼王的眼神锋利,看一眼宛如被扼住喉咙。大伙儿不敢再辩,老老实实低下头,听着狼王训斥。 “谁教你们还没打之前就轻敌?不过是吃饱了一段时间,你以为你们有多能耐!” “尤其是你!”狼岩盯着狼顺。 “在山谷的时候要不是狼火喊的那一下子,你眼珠子已经被雪鹰兽人挖了。” 狼顺悄悄扒拉身前的兽人,不住地往他们后面藏。 狼岩:“黑羽兽人来了之后好好训。到雪季结束前,两个多月的时间,要是还奈何不了长翅膀的,那就割开后背,装一对翅膀上去!” “嘶——” 一群狼兽人吓得脑袋埋得死死的,再不敢抬头看他们王一眼。 林楸默默放轻脚步离开。 别说那几个直面狼岩的狼兽人,就连他都被那气势摄住,肩胛骨都有些幻疼。 他们王好狠呐。 兽人老实了,等狼岩进山洞走了好远,他们才敢挪步。 山洞里的狼兽人则趴在草窝,爪子捂住两个耳朵,双眼紧闭,极力降低自己的存在感。 果然,王还是王。这段时间他们觉得王比以前温和,那是因为楸在他身边。 大山洞里静悄悄的。 狼岩一动,兽人们爪子扣紧草窝,绷紧了神经。 林楸也不习惯,抛下狼岩,离开大山洞去找狼起。 部落里脱壳的尾巴草籽已经吃完,要重新脱壳。狼起之前做的小石碾派上了用场。 早上巡逻完,空闲的狼木被狼起抓来,用兽形拉石碾。 狼安几个亚兽人守着,时不时将滚落到石碾边缘的尾巴草籽扫到中间去,不舍得浪费一点。 狼起见林楸过来,立即道:“楸,你说的那些工具做好了。” 狼起这边的山洞稍小,后头又叫兔兽人帮忙扩大了一番,也改成了肚大口小的样子。 原本山洞里堆积的木料被狼起移到旁边的小山洞去,里面空旷不少。 现在最里头是忙着给尾巴草籽脱壳的兽人们,狼起坐在靠外的地方忙活。 林楸进去,关上门。 洞内也挖了坑烧着火堆,门口上端留出大半空隙,方便通风。 林楸看着狼起将做好的工具都抱过来,顺手接过,道:“做得这么快?” 狼起:“有狼木他们帮忙。” 拉石碾的狼木从鼻腔里喷出一口热气。 为了那点木头,爪子都差点破了。 工具杂,零零散散的七八种。 最惹眼的是那把弓,线条流畅,像一比一复刻林楸以前见过的白雀兽人背着的弓。 他拨动弓弦,轻易拉不动。 狼起抽出箭囊里的箭,递给林楸道:“你劲儿用得太小。要射杀一头成年弯角兽,轻了不行。” 狼起“请教”过雀二白,白雀兽人力气本就不算大,用不了太重的弓。加上他们多是飞行时背在身上,弓箭重在灵巧。 狼起之前按照白雀兽人的习惯做出来几把,他自己随手一试,一拉就断了。 林楸手头这一把,是他废寝忘食研究了半个月才定下的版本。 弓身看着是漂亮,能不能用还要另说。 不过他也做出一点心得来,这个东西,不同兽人劲儿不一样,习惯不一样。要用着趁手且发挥它的最大效果,最好定制。 当然,这是他作为工匠的想法。 要是不追求极限效果,根据狼兽人的使用习惯稍微改改,差不多的就行了。 这是个好东西,一旦兽人用习惯了,那威力不可想象。 林楸让他做的其他工具对狼起来说都很简单,就这个弓和箭,颇有讲究。也是沾了白雀兽人的光,不然他这么短的时间内还弄不出来。 林楸搭箭拉弓,走到门外,瞄准了河边位置。 他松手,随着一阵破空的锐响,箭落在七八十米外的位置。 林楸甩了甩手,“还挺吃力。” 他弓弦没拉满,要是拉满了,应该在百米开外。 林楸正要再试,忽然感觉到很多道视线落在自己身上。 他回头一扫,廊道下,后面的山洞,还有西边兔兽人的山洞,全是探出来的脑袋。 “楸!你刚刚扔了什么出去?”狼莫挤不出去廊道,直接掀开草帘从墙面跳了出来。 兽人回神,全部往林楸那边跑。 林楸抬手道:“都去大山洞,我把东西拿过来。” 外面太冷,狼起这边山洞塞不下这么多兽人。 兔艾两爪抓着肚子上的毛,急切道:“族长,我们也去看看。” 兔葵:“走吧。” 刚刚他们在山洞中只听到一阵声音,嗡的一下,兔葵从后背到耳朵,毛毛直接竖直了。 不知道楸又弄出来什么东西。 狼安他们尾巴草籽也不磨了,兔兽人也不怕进狼兽人山洞了,大伙儿全部聚集到大山洞。 进去之前,林楸看着站在兽人前头的狼岩。 他小跑几步,将弓箭放在他手上。 “王,你试试。” 狼岩接住,顺手探了下林楸脸上的温度。 摸着他露在外面的皮肤冰凉,狼岩看了眼手中的东西,立刻上前两步,不等林楸指导就已经瞄准了他刚刚射出的那只箭的位置。 狼岩眯眼,手臂肌肉绷紧,弓弦被拉开到极致,发出不堪重负的咯吱声响。 他忽的松手,嗡鸣震耳,林楸甚至觉得脸侧宛如被利剑扫过。 带起的风让他脸都刺疼了下。 再一定神,狼岩放出的箭头已经直直扎在他刚刚射出去的那只箭旁边。 狼岩试完,当即一只手抓着弓,另一只手拉着林楸快步进了山洞。 其他兽人直愣愣地看着远处。 从狼起山洞到那两只箭的位置,只有廊道到那边的一半。也就是说,这个东西可以在一百米开外让他们射杀猎物! 以后不用近猎物的身,就能捕猎! 狼赤被震慑住,他深吸一口气,直接跑到那两只箭头处。 这里刚好是兽人们往西边走的那条路上,狼赤将两把箭拔出来。一支箭没入半指,一碰就掉;一支箭头深入冻土中,箭身嵌入一半,拔出来都费些力气。 兽人们看傻了。 待反应过来,兽人们猛地一转头,冲进山洞就喊: “王!我要试!” “王!我想到怎么克制羽族了!” “废话!” “王!我也要那个!” 林楸听着叽叽喳喳堪比菜市场里的吵闹声,默默想:一时半会儿,自家兽人是改不掉这动不动就嚷嚷的习惯的。 狼岩没说话。 那把弓就被放在桌面上。 林楸被他拉到火堆边坐着,烤着火,听到兽人们如洪水般涌动的说话声,忍不住侧头将耳朵压在狼岩肩膀上。 狼起挤进山洞,将余下的工具也放在桌面。 一转身,他就被围在中间出不去了。 一道道堪比阳光刺目的眼神落在他身上,兽人躁动,忍不住用手扒拉他,七嘴八舌地道: “起,这个石头怎么这么圆?” “起叔,王那个东西我也想要。” “起阿爷,我给你帮忙,你帮我也做一个吧。不对不对,我要两个!” “起叔……” 狼起像柱子一样杵在兽人中间,他是个沉默寡言的性子,兽人问来问去,什么都问不出来。 这事王不做主,他们再想要也不能做。 狼起道:“你们让我清静清静……” 正幻想着自己有一天配备了弓箭威风凛凛的兽人完全听不见,他们围着狼起吵闹许久,后知后觉没一个主事的兽人理他们。 又过了一会儿,大山洞中终于安静下来。 林楸身体暖和了,他摸摸还有些刺疼的脸,去草窝边把防冻伤的油膏擦了些。 他一走,狼岩才起身去摆弄那些工具。 兽人们默默无言,自觉围过来形成一个圈。狼岩就站在圈中,顶着一圈炽热的眼神,淡然地观察着这些工具。 先是石头与木头做的箭。 箭不多,拢共五支。刚刚射出去的两支被狼赤捡了回来,其中一支箭刃有些崩裂。 狼岩指腹摩挲着箭头。 箭头是石片打击而成,很薄。狼起做的弓射程约有五十步,这支箭狼岩只用了一次,石片就裂了。 狼岩看向狼起道:“多试试几种石头,最好量大的。其他兽人没事做就去给起帮忙。” 箭头全靠打制,费时费力,以后需求量只会更大。狼起一个兽人全耗在这上面,未免太浪费时间。 狼起点头,“我还试了试用骨头,但还不如石头。” 狼起放下箭,又拿起那把长弓。 他掂量着那把弓,弓身是看着漂亮,但狼岩预感,狼兽人拉不了多少下就会折断。 木头太脆,上面虽然缠了兽筋,但还是差点意思。 狼岩又提起长矛,这个狼起做得没什么说头,兽人们捕猎时也会往木棍上缠绕打磨尖锐的石头,手上这个就是更精细的版本。 狼岩一一试过,能提意见的提意见。 狼起边听边记,已经开始思索起来。 锵然之声时不时响起,远处石壁上添了几道伤痕。 狼兽人眼馋,兔兽人好奇,狼赤跟一众支部落的兽人已经被狼山这边层出不穷的好东西惊得说不出话。 狼岩将每一个工具都细致看完,这才交给兽人们自己试去。 林楸擦完脸过来,狼岩已经出了包围圈,那些工具被兽人抢着摆弄。 林楸怕误伤,又退到墙角,给兽人们让出位置。 狼岩跟着他走了几步,顺手拿了林楸擦脸的油膏,挖了一点出来,拉着伴侣的手,垂眸给他仔细涂抹。 林楸勾了勾狼岩的手指,指尖混着油膏有些滑滑的。 “王,你都看完了?” “嗯。” “怎么样?好不好用?” “好用。” 林楸双手叠在他掌心,被带着粗糙茧子的大掌揉搓。揉到油膏渗透进皮肤,手都红了,也没见狼岩停下。 林楸这才发觉,他远没有表面上看起来那么镇定。 兽人忙着研究工具,没谁注意到这边。林楸靠近狼岩一些,看他眼睫低垂,在眼下拢出一片阴影。 林楸凑近些,试图看清他眼神,一边问:“想什么呢?” 狼岩长睫遮掩下的瞳孔深黑。 林楸只被看了一眼,心中骤然收紧,他下意识抿了下干燥的唇,“王……” 后颈一重,狼岩挡在他身前,低头重重在他唇上咬了一口。 “疼!” 狼岩抚着他后颈,似安抚,另一只手臂圈住他的腰抱紧。 “阿楸。”狼岩鼻尖蹭在林楸脸颊,颈侧,灼热的呼吸刺激着皮肤,林楸紧张得攥住了狼岩的手臂,脸颊弥漫上一层浅红。 “王……你、你冷静一点。” 这么多兽人在呢。 狼岩克制地咬了他鼻尖一下,闻着淡淡的草药味,又埋下头靠在林楸颈间。趁着伴侣放松,忽的张嘴,叼了满满一口软肉磨碾。 他情绪起伏得厉害,忍不住咬重了,又像理智回归,变成轻咬。轻咬着不解瘾,又忍不住加重。 林楸一边紧张前面这么多兽人,一边被他弄得腿软。 狼岩鼻尖紧紧抵着他颈侧,深深吐息许多下,才松开唇齿,又怜惜地在林楸颈侧舔了一下。 林楸腰眼一软,直接站不住。 狼岩手臂圈得他紧紧的,没让他失态。 “你!那些工具只要想想就能想出来,何况那弓箭是白雀兽人指导狼起做的,我又没参与,你……”林楸忍不住狠狠捏了捏狼岩脸皮,不愧是狼王,这个时候还能保持一张冷峻的脸。 “你别弄我了!”林楸凶他。 殊不知他一双眸子蓄着水,哪有半分威慑力。 狼岩低头,鼻尖碰了下他发烫的脸。 林楸看着他那双灼热的眼,忍不住偏了偏头,绯红的耳朵露在狼岩面前,脑子里一团浆糊。 也不知道在墙角站了多久,林楸站得腿酸了,直接坐在草窝边缘。 狼岩陪着他,抓着他一双手,从指尖捏到指根,掌心也要捏一下。林楸忍不住抽了抽,狼岩抓紧了不放。 他当他不黏人了呢。 林楸稍稍清醒了,他摸了下颈侧的牙印,赶紧扯着兽皮围脖盖住。 见狼岩看来,林楸手抵着他胸膛,推开一点距离。 狼岩瞧着胸口上的细白手指,像看见了一头肥咩咩兽。 林楸立即将手收回,看着已经跑出山洞试用弓箭的兽人,试图转移他注意力。 “那些东西都合适吗?不合适赶紧让起叔改一改。” 狼岩还看着他刚抹了油膏显得莹润的脸。 林楸瞪他一眼,别开头,红润的耳垂又露了出来。 狼岩抬手一捏。 林楸一个激灵,浑身酥麻。 狼岩却一本正经道:“弓箭需要改一改,争取雪季结束前三个狩猎队的兽人配备上。长矛这些,看兽人自己选,哪种顺手用哪种。” 林楸偏了偏头,耳垂都被他磨红了。 哪有这样的,一边说正事,一边手还不老实。 颈侧藏在毛领下的牙印颜色也深了些,狼岩目光从自家伴侣流畅的下颌滑落到皮肤细腻的颈侧,在那牙印上流连。 半晌,他松开圆贝似的耳垂,像揉得重了些,红得滴血。 伴侣的皮肤薄,他怕磨破了,要不是在大山洞里,他该用唇齿叼着,能弄得更久一些……他转而又抓住林楸的手。 他道:“有了这些东西,部落会安全一些。” 缺乏食物的困境没有解决,若狼部落食物慢慢多了,那就是靶子。这些东西不仅能捕猎,也可以用在保护部落上。 林楸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耳垂,狐疑地看着他。 到底说正事还是玩儿他呢? 这假正经的样子,真叫人牙痒痒。 狼岩抬眸,不经意又往林楸身边凑近些。 “晚上回小山洞睡,好不好?” 他就知道! 林楸撑住他肩膀,忽然凑在他耳朵上咬了一口。 掌心下的肩膀僵硬,林楸又加重些力道,可掌下的肌肉却慢慢放松,腰身再次被狼岩掌控。 林楸飞快松开,拿掉狼岩的手坐好。 他瞥了眼狼岩耳朵上的牙印,心情很好的扬了下眉。 亚兽人耳垂艳红,明眸皓齿,清冷的眸光含着得意,很骄矜的漂亮。 狼岩喉结滚动,深深注视着自己伴侣。 * 黑羽兽人分作两路,羽山带着好了的伤患直飞黑羽部落,另外两个原本过来照顾伤患的兽人,则把三个白雀兽人送回去。 黑羽兽人没去过白雀领地,看着眼前迷宫一样的石林,询问缩在背羽里的雀二白巢穴的位置。 雀二白:“最高的那片石林。” 雀二白本来不想告诉两个黑羽兽人他们居住的位置,但人家好心好意送他们回来,这大雪天的,总不能又让他们立刻回去。 万一他们半路上冻死,到时候黑羽兽人找上门来,他们是打还是跑? 黑羽兽人飞在天空很惹眼,他们一飞入石林,白雀兽人就发现了。 “族长!族长!黑羽兽人飞到咱们部落来了!” “族长,咱们跑吧!!!”尖利的叫声紧接着响起。 白雀族长一翅膀将发疯的雀十三白拍到窝里去。 他深吸了口气,看着洞口处张望的雀十二白道:“你让开点,多半是你二白叔回来了。” 话音刚落,一阵冷风直冲山洞袭来。 两个黑羽兽人落下,背上咕噜噜滚下来三个雪团一样的兽人。 “二白叔!” 雀二白鸟喙打颤,“快、快点,冷、冷……” 小白雀连忙上前,将他们几个搬运到火堆边。又看着洞口收拢翅膀的黑羽兽人,蹦跳着让开火堆旁的位置,让他们去烤火。 也就是雪季,黑羽兽人送了自家兽人回来,平时哪能随意让兽人进部落。 两个黑羽兽人也冻得够呛,要不是提前吃了狼部落给的药,身上又裹着足够厚实的兽皮,现在早冻僵了。 五个羽族兽人对着火堆抖动,其他白雀兽人缩在窝里,圆溜溜的眼直盯着他们。 雀二白:“愣、愣着干什么啊,熬、熬草药!” 白雀们趴在窝边缘,“熬什么呀?” 雀二白吸溜鼻涕,冻得崩溃道:“兽皮兜里啊!” 自家这些小兽人怎么这么笨!一点不像狼部落那些小狼一样机灵。 煮好草药,五个羽族兽人喝了,过了一会儿,才趴在地上缓了过来。 从狼部落到白雀部落有点距离,白雀兽人要飞接近两天,黑羽兽人也得飞一整天。 他们还不敢一直飞,断断续续赶路,就怕冻死在半路没兽人知道。 好不容易到地方了,两个黑羽兽人是一点不想再出去。 他们两个又饿又困,就看着白雀族长。意思很明显,他们要吃食物,要睡觉。 雀大白还能怎么样呢? 只能让小白雀搬了食物过来招待客人。 白雀部落储存的食物多是小型的野兽,最大的有七八十斤的尖角兽,小的那就多了,甭管什么红鸟、圆鼻兽、长虫、吱吱兽……但凡是肉,白雀兽人都不会放过。 两个黑羽兽人看着摆在面前,被烤了毛,体形还完整的吱吱兽…… 两双眼睛一下瞪向白雀族长。 不是,你们就给客人吃这个? 这么吝啬! 白雀族长咳嗽两声,道:“再、再加一条长虫。” 是条大长虫,切断放在两个兽人面前。虽然也是烤得不怎么样的,但好歹是肉。 两个兽人这一路飞得翅膀发酸,顾不得许多,埋头吃完往白雀族长安排的巢中一躺,不久,呼噜声缭绕在石林中。 两个兽人被安排在单独的山洞,就在隔壁的石柱上。 没了两个体型极有压迫感的黑羽兽人,白雀族长直接跳进雀二白的窝里,爪子不经意擦过他肚子,那软弹的触感,叫白雀族长恍惚地再用爪子踩了踩。 “雀二白,看来你在狼部落的日子过得好啊,都胖了!” 雀二白深吸一口气,“你再试试呢?” 白雀族长一翅膀给他扇过去—— “你怎么不干脆一直留在那边呢?别回来了。” 雀二白爪子蹬了两下,翻个身,嘀嘀咕咕:“我也想,可狼部落不收啊。” 白雀族长抓挠他翅膀,“先别睡,讲讲狼部落的事。” 雀二白他们走了一个月,白雀部落除了知道雪鹰兽人都被黑羽兽人弄死了,其他一概不知。 怎么是黑羽兽人把雀二白他们送回来的? 难不成黑羽兽人一直待在狼部落? 他两个部落什么时候关系这么好了? “雀二白,二白……” “困!睡、睡醒了再说。” 雀二白顶着部落兽人几十双眼睛,往兽皮里一藏,圆鼓鼓的肚子高低起伏。 看那兽皮底下都格外圆润的形状,就知道他这一个月肯定吃得好! 白雀族长肚里冒酸水。 真是傻鸟有傻福。 第136章   两个黑羽兽人在白雀部落住了一天。 恰逢第二日天晴,阳光出来了,两个兽人在白雀部落饱餐一顿,立刻赶回自家部落。 还没落地,就看见居住的山顶上飞出来十个黑羽兽人。 为首的是羽猎,后头九个兽人也是部落最能打的那几个。 “猎!你们现在去狼部落?” 羽猎:“对!你们快回山洞吧,我们走了。” 几个黑羽兽人加速,一下飞离山前,转眼向着狼部落而去。 到了狼山,正好是狼兽人的饭点儿。 羽猎带着兽人落下,林楸正喝着热汤,看着十个羽毛灰黑的大鸟翅膀摇动,岔开两条腿姿势稍微怪异地蹦跳过来,他闷咳一声,差点把汤吐出去。 几双鸟眼睛看过来,还点头打招呼。 真的是,好奇怪! 兽人们正排队打肉汤,瞥见他们几个过来,忍不住跟同伴嘀咕:“他们是不是故意找这个时候过来的?” 明知道他们中午不会吃肉汤,特意就从中午出发,晚上这会儿饭点了,刚好到他们部落蹭一顿。 好会算计! 狼兽人看着前面几口大陶锅,恨不能抱着藏起来。 狼兽人护食很正常,如今这个环境,有一口食物都珍贵。 羽猎如愿吃到了一口肉汤。 今晚上狼部落做的萝卜骨头汤。 部落剩下的最后一点萝卜,兽人们一直没舍得吃。就剩这最后二十多个,放得太久,水分都快没了。 不吃烂了可惜,狼安便叫兽人全收拾了。 到现在,狼部落囤积的鲜菜跟鲜果已经吃得差不多,剩下的都是些果干、菜干、鱼干以及少部分肉干,还有一点尾巴草籽。 冻住的猎物,现在也只剩下二十几头。 按照狼部落原来的计划,之前储存的食物足够兽人吃过雪季。但谁料到雪季刚开始,狼赤就带了支部落二十几个兽人过来。 后头又遇到黑羽部落兽人受伤,十个兽人在这边养了一个月;还有那三个白雀兽人,也跟着吃了一段时间。 虽说狼部落这边也分得了些羽哗之前囤的食物,但还是不够。 几个亚兽人拉着林楸一盘点,心里都有些慌。 “楸,现在又来了十个黑羽兽人,咱们的肉好像不够了。”狼雨道。 前头两个月,兽人们被山洞里满满当当的食物迷了眼睛,天天至少一顿肉汤,有时候还弄点解馋的尾巴草籽干饭跟炒肉。 吃的时候那叫一个满足,现在回想起,就是那蒸的尾巴草籽饭用掉的食材都让他们心里打颤。 林楸:“别怕,到不了挨饿的地步。” 他们是单独坐在放织机的山洞里商量,围在跟前的就是负责做饭的几个亚兽人。 林楸一句话,叫亚兽人们定了心。 狼安道:“楸,要不然后头做汤都做稀一点?” 狼雨点头道:“要不然就多放菜,这个咱们部落管够。” 别小看从雨季积攒到雪季前的菜干,加上蘑菇干,他们放开了肚子吃到雪季结束都是够的。 林楸突然问:“想吃烤鱼吗?” “想啊!”兽人目光齐刷刷落到林楸身上。 狼雨道:“做烤鱼最好用新鲜的鱼,部落剩的都是鱼干,哪能好吃。” 林楸露出个浅笑,火光映在他身上,两个泛红微肿的耳垂像冻伤了,教亚兽人们忍不住又往火堆里添了点柴。 林楸:“咱们不是织了好大一张渔网?” 那张大渔织了很久,一直织到雪季,就连现在兽人们还时不时地织两下打发时间。 狼安:“这么冷,河面都上冻了,哪能下网。” 狼兽人雪季也是抓过鱼的,冰面很厚,凿开冰面能用藤筐捞上来些鱼,能暂时解饿。可第二天再去,昨天凿开的冰今天又冻上,还得继续凿。 狼兽人那会儿都饿得虚脱,出个山洞能被风吹着跑,再一受冻,吃没吃到多少,病倒一大片。 还不如不吃。 现在外面虽然也冷,但兽人们至少这半年期间吃得饱了,身体恢复了些,倒不会在外面没走几步就栽雪地里冻死。 林楸:“下网好下,就是麻烦了点。” 上辈子时,到了寒冷冬季,北地的冰捕活动很寻常,还成为了旅游项目。 他们现在手头有渔网,只要破开几个冰洞,借助长绳长棍在冰面下牵拉渔网,凭借大河的资源,再怎么样也不会空手而归。 但冰捕也并非想象中的简单,要找到鱼群,下网也有讲究。 狼兽人们只能凭运气,多试几次,那么大一张网,弄不到千斤万斤的鱼,百来斤应该还是可以的。 大不了就多下几次网,积少成多。 林楸将这话给狼安他们一讲,兽人非但不怕麻烦,还颇感兴趣。 “我们试试。”狼安道。 林楸:“那先准备一下,找个好天气再试。我去跟王还有祭司说一下。” 林楸起身要走,狼安一下拽住他袖口。 “帽子别忘了。” 脑袋上一重,林楸抬了抬扣上来的兽皮帽帽檐。 这帽子厚实,格外挡风,两边捂耳的被狼安放下来,亚兽人忍不住叮嘱道:“你身体差点,出去手套帽子都要戴好,看看耳朵,都冻红了。” 林楸整理帽子的手一僵,声音有些紧:“我知道了。” 他平静地离开山洞。 离开亚兽人视线后,他快步走了两下,摸了摸耳垂,忍不住狠踩了下雪面。 正巧狼岩出来找他,林楸看着伸过来的手,一巴掌打在他掌心。 “叫你轻点,你看我耳朵。” 狼岩捂着他的手,撩开他帽子,粗糙的指腹在耳垂上碰了下。 “好看。” 林楸瞧见他眼中的欣赏,微恼又变成无奈。 狼岩牵着自个儿伴侣的手,进了大山洞,边道:“昨晚你说的还要……” 林楸一下捂住他嘴。 山洞里的兽人们看过来,林楸又立即松开手,笔直站在狼岩身边,手脚略显僵硬。 兽人们疑惑:楸生王的气了? 狼岩知道林楸这是强装镇定。 他眼里笑意一闪,手掌整个圈住林楸的手腕,锁链一般紧扣,带着他往草窝走。 林楸低声道:“你好好说话。” 狼岩:“好。” 私密话不能在其他兽人跟前说,是他刚刚没注意。 兽人们看他俩这亲昵样子,甩了甩脑袋,打个滚,裹着兽皮打算睡觉。 他们两个好着呢,不好的是他们这些没有伴侣的。 第二天一早,狼山前炊烟如青龙腾升入空。 随着一声狼嚎,羽猎带着黑羽兽人,跟狼部落狩猎队的三个队长打成一团。 雪花飞扬,风刃如刀。三头巨狼背对着背,仰头看着四面八方袭来的黑羽兽人。 利爪如弯钩,泛着金属一般的寒光,轻易能抓破兽人的皮肉。 狼游偏头一闪,皮毛却被爪子抓得发紧,他不退反进,一个跃起身体腾高近三米高直冲着羽猎的翅膀而去。 羽猎眼神一凛,双翼陡然偏转躲开,利爪上弹落一团狼毛,随着雪花飘下。 狼游面色凝重,看着黑羽兽人那对翅膀。 王说得没错,对上有翅膀的,除非找准时机速度奇快,否则他们很难占到便宜。 几个黑羽兽人遛了他们一会儿,当是早上吃肉汤前热热身。三个队长狼毛裹着雪沫,稍显狼狈。 其他狼兽人围了一圈,看自家兽人打得憋屈,也被激起了战意。他们双目紧盯着黑羽兽人,跃跃欲试。 外面太冷,狼岩站在一旁估摸着时间差不多了,让他们回廊下去。 狼火呸了两口,吐出一点羽毛来。 他、狼游、狼乔,三个狩猎队长中只有他摸到点黑羽兽人的羽毛,还是用爪子不成,直接上嘴咬的。 “呸!”狼火灌了一口水,咕噜咕噜吐掉。 羽猎进山洞换了人形,裹着兽皮衣出来。他往几个狩猎队队长后头排队,道:“你们体型大,速度上就慢了一点。” 狼火:“雪季爪子都冻僵了。” 狼游裹着兽皮,蹙紧眉头道:“如果你们真有心打,也不是摸不到。” 他们狼兽人跳得再高也没用,黑羽兽人能飞,这就是绝对的优势。 除非他们愿意下来跟他们缠斗,只要被抓下来,黑羽兽人就占不到任何便宜。 狼乔抱臂,冷得哆嗦一下。 往常这个时候,他应该躺在咩咩兽屋里享受。呆惯了火炕屋,在外面动一会儿就冷。 “那就提速度。”他道。 他觉得狼游这话不对。 就像王之前跟那群傻子说的,“人家打你还得让你准备好吗?” 抓不到就是抓不到,说什么让人家下来打,人家是傻的?有优势不利用,还专门选个有利于对方战斗的方式。 狼爪一爪拍下去,威力极大,能直接把黑羽兽人拍得砸在雪中。羽族有翅膀,是不好抓,但他们只要抓住一个把他们拉下来的机会,大概率能取胜。 要抓住这个机会,那就提速度。 其他条件,狼兽人已经具备。 打肉汤的队伍长长地排着,兽人们都在讨论如何跟黑羽兽人打,羽猎几个听着,时不时帮忙分析一下羽族的弱点。 不是他们出卖自己,而是来之前,羽山有交代过,既然狼部落要跟他们训练,那就好好帮他们练。 他们双方不是敌人,没准以后,还会有共同的敌人。 帮他们就是帮自己。 廊道内草帘都放了下来,就灶台那边透着一点光。队伍排到了山洞中,楸跟狼岩就站在队伍中央,听着他们讨论。 前面几个队长还算冷静,后头的兽人就不一样了。 “黑羽兽人都不飞下来,我们怎么打?” “人家知道你狼兽人厉害,地面上打不过,当然不会轻易下来。羽族只是兽形脑袋小了点,又不傻。” “那咱们不是有弓箭,那个要是做出来,还怕他们?” 林楸往后靠着狼岩胸膛,抬眼看着他,“对啊,弓箭可以。” 目前部落做出的弓箭射程大概五十步,差不多一百五十米以内,但做得好的弓箭能实现两三百米射程,甚至更多。 暂且不说那几百米的,就把如今狼起做出来这把弓拿来用,也比兽人们用爪子好一点。 狼岩低下头,下巴贴着林楸额角。 这地方的绒发微浅,软乎乎的,蹭着有些舒服。 “武器只是武器,他们要自身没有制敌的实力,容易受限。” “确实,打铁还需自身硬。” 狼岩搂着伴侣的腰,听着他又蹦出句没听过的话。 队伍慢慢往前移动,林楸感受到廊道口吹来的风,有些冷。他忍不住背对着入口,下巴抵着狼岩肩膀,继续看着后面的兽人说个不停。 兽人当中也有像狼岩这么想的,但只是少数。 大部分兽人已经畅想举着弓箭,射得羽族哀嚎着奔逃,脸上露出沉醉得意的笑。 很欠揍。 林楸眉心微动,双手被狼岩拢着藏在他兽皮衣底下。 他勾了勾狼岩腰侧,指腹下的肌肉收紧。 狼岩帮他理了理脖子上的兽皮围脖,以为他冷,又将他往怀里裹了裹。 林楸:“王,我觉得你说的有道理。” 狼岩:“他们是过了半年好日子,尾巴翘高了。” 队伍往前挪动,狼岩带着林楸前行。 越到廊道口越冷,林楸也不顾及什么面子,脸全部藏在狼岩颈间。“王,还有一件事。部落的食物其实不多了。” “我知道。现在有渔网,没吃的叫他们捞鱼去。” 林楸弯眼,眼眸清润,“我也是这样想的。” “应该又要下一场大雪,后头尽量别出来。东西准备好了吗?我今天让他们先去打洞。” “准备好了。” 就是几根长棍,几条长绳,部落都有。 狼岩执行力极强,早饭过后,一部分兽人被唤进山洞,他们身上的兽皮脱下来,给了要外出砸冰的兽人。 安全起见,派出来砸冰的兽人都是身强体壮的成年雄兽人。 大多是狩猎队的,以防一个地方捞不到鱼,兽人们沿着寻常捕鱼捕得最多的地方砸了不少坑。 兽人速度快,林楸听到外面喊着好了,立马出去看。 部落里所有渔网都被拿出来了,林楸守着那个大的,指挥兽人怎么借助洞口,将渔网牵拉开来。 “哇鱼鱼鱼……鱼!” 那些小网下坑里搅合搅合,已经有兽人拉出来鱼了。 林楸站在不停往水中滑落的大渔网旁边,拢着袖子,缩着脖子,只一双眼睛看着。 狼岩躬身在忙,不让林楸沾手。 冰面厚,并不好将大渔网牵拉开。兽人得趴下去,抓着长木棍抵着系在棍顶端的绳子,穿过冰面到达另一个洞口,再牵拉绳子,将网张开。 循环往复,直到把几十米长的渔网拉好。 兽人们轮换着来,冷了就往山洞跑去烤火。 兽人换了几批,最后终于牵拉好渔网,再不在外面停留,火烧屁股似地往大山洞里滚。 太冷了! 手都泡红了! 林楸站在最后一个冰洞往下看,里面黑黢黢的,冰壁起码两米深。 林楸睫上凝结水汽又被冻住,一片白霜。他扯了扯固定好的绳子,确保不会缩进去,这才起身。 另几个洞中,兽人们已经兴冲冲地捞了好几网,都是缺氧跑到冰洞口的鱼。 鱼一扔上来,还保持着摆尾的形状,片刻僵硬。 兽人们扯着藤筐来捡,隔着兽皮都冻得直甩手。 “回去了。”狼岩过来,带着林楸离冰洞远了一点。 林楸:“明早上来收?” 狼岩:“好。今天捞的拿回去做烤鱼。” 林楸闭了闭眼,被遍地雪色刺得眼睛难受。他抬起狼岩的手捂住眼睛,好受了些,正打算放下,狼岩直接将他抱起来。 一只手仍然放在他眼睛上,走得稳稳当当。 林楸穿得臃肿,走几步都觉得腿重得慌,他被狼岩抱幼崽似的单手竖抱起,双手忙环住他脖子道:“王,很重。” 狼岩:“很轻。” 到了廊道,狼岩就把林楸放了下来。 林楸跺跺脚,反手拉着他进山洞烤火。 外面待那么几分钟还行,时间长了,穿再厚都觉得难受。 一进了暖和的地方,林楸眼皮都有些刺疼。 晚上要吃烤鱼,狼安叫了个狩猎队帮忙将鱼处理了。 大山洞里,兽人们拎着刚刚分到手上还冒着血腥气的鱼,两眼发懵。 “不是说吃烤鱼吗?” “是啊,烤鱼。”狼安把鱼串在棍子上,架在火堆上,“自己烤。” “就这么烤?” “你们要愿意生吃也可以。” “嗷——” “闭嘴!”狼果从山洞拐角走出来,怒气冲冲道。这一惊一乍的,幼崽都吓到了。 “嗷……”兽人们沮丧,老老实实坐下来,串鱼烤鱼。 还以为要吃一顿好的呢,白高兴一场。 木柴的香气随着烘烤渗透进鱼肉里,鱼皮卷曲,嫩白的鱼肉慢慢焦黄。 “安!干吃啊?没盐没香草吗?” 狼安:“等着。” 外面一阵响,浓烈的酱汁味道涌入山洞。不一会儿,两个负责今天做饭的亚兽人抬进来两口装满了酱汁的陶锅。 本来以为今天吃不到好吃的兽人们噌的一下站起,立刻拿了以前吃烤鱼的小陶罐小陶锅来。 他们将烤好的鱼放进里面,再由亚兽人浇淋上酱汁,然后自个儿垒个小灶台放在上面继续烤。 这时候,又有兽人从外面搬进来四口陶锅。 里头都是温水泡发的各种菜干、蘑菇干,还有些植物块根。 兽人眼睛一亮,等亚兽人抬着陶锅走到跟前来,立马将锅里的烤鱼夹起来,让亚兽人放上满满当当的配菜,再把鱼盖上去。 小陶锅被小火烧热,里面的汤汁开始冒泡。 狼兽人忍着馋,势必要等着鱼肉入味儿了才开动。 兔兽人们和支部落的狼兽人们只左右看看,见狼山的兽人怎么做,他们就怎么做。 一时间,整个大山洞里满是烤鱼的香气。 林楸坐在狼岩旁边,夹了点吸饱了酱汁的蘑菇,吹了吹,先尝了一口。 许久没吃这种口味重的食物,就算是吃得有点腻味的鱼也觉得美味。 眼看着兽人们都已经吃上了。 林楸道:“以后要做麻烦一点的食物,可以像今天这样。让大家一起做,简单一点,还能省点事。” 狼岩深知自家兽人的德行,“只怕天天要闹着吃。” 麻烦一点,大家还会担心一下做饭的亚兽人们忙不忙得过来,不敢轻易闹着要吃,一旦变简单了…… “我们明天也吃烤鱼!” 狼岩挑眉,夹了块鱼肉放进林楸碗里。 “看看,就是这样。” 林楸:“吃就吃呗,干脆叫他们自己把鱼杀了,做饭的亚兽人只用调个酱汁,泡发些菜干就行了。” 狼岩:“鲜鱼哪能天天有?” 林楸:“想吃就自己捞。” 几块石头搭建的小灶离草窝远远的,十来个兽人共用一口锅。 山洞帘子拉开,廊道上也拉高了草帘,不过还是有兽人时不时被呛得打喷嚏。 林楸吃得嘴唇泛红,在外面走了那一遭的难受消失,整个人放松下来。 他看着乌烟瘴气的大山洞,轻声道:“王说得不错,少吃点好。” 小锅菜是好吃,但山洞禁不起这么弄。 要是腌入了味儿,睡觉都睡不安生。 狼岩:“雪季后建房子不如直接建个大一点的,兽人做饭吃饭都在那个屋,也不会这么大味道……” 狼岩说着说着停下,他侧头,对上林楸一双带着欣赏的眸子。 狼岩:“怎么?” 林楸:“王比我先想到!” 这不就是食堂么,后厨炒菜,前堂置桌,兽人从窗口取餐,就近解决食物。 正好狼部落兽人这么多,大家过着集体生活,有个单独的食堂也更方便。 林楸握住狼岩手掌,指腹压着他手背上的青筋,急切搓了搓,“食堂必须建。” 狼岩灰眸染了柔色。 “好。” 他看了林楸一会儿,还是忍不住低头贴了下他脸颊。 这小模样可爱。 “先吃鱼,建房子还要等到雪季过后。” 楸成天操心部落的事,怪不得长不胖。 一锅鱼肉解决完,兽人们捧着肚子往后一倒,意犹未尽地舔着唇角,直接滚到草窝里去。 兽人陆续吃完,乱七八糟的小灶里也熄了火,只剩灰烬。 大山洞虽然通着风,但烤鱼的味儿属实大。当晚,林楸跟狼岩直接睡到半山腰的小山洞里。 其他兽人就继续闻着这味儿,做着美梦。 林楸惦记着要起鱼,晚上早早睡,第二天也醒得早。 山洞门关得严实,外面雪光刺目,天还早,外面却亮如白昼。 门上缝隙处冷气阵阵往里面涌,有些起风了,听着呜呜的响。 林楸趴在狼岩胸膛,冷气从兽皮缝隙钻进来,冷得林楸往兽皮底下缩。 一点也不想起来。 狼岩体热,晚上就穿着条短裤睡觉。林楸跟他肉贴着肉,比在大山洞睡得舒服。 狼岩看着林楸毛绒绒的乱发,下巴落在他头顶,声音带着刚醒时的沙哑:“你再睡会儿?我下去就是。” 林楸摇头。 他手探出兽皮摸衣服,白玉似的胳膊上落着几处糜艳的红。 狼岩眼皮一跳,立马将他手抓回来。 他拉高硕大的一张兽皮毯,将焐热的毛衣先给林楸套上。然后再快速套羽绒马甲,再是兽皮衣。 等把林楸裹得严严实实,狼岩才拉下兽皮毯。 林楸顶着一头乱糟糟的头发,下巴磕在他胸膛,还有些犯懒。 “你不冷吗?” 林楸双手贴在他后背,光溜溜的,兽皮都没遮住。 狼岩:“还行。” 林楸就坐在他腿上,看着他往身上套毛衣。 毛衣做得厚实,衣摆垂下,林楸往后倾身让了让,瞥见那即将被遮掩的腹肌,手比脑子快,指尖已经戳上去了。 掌心肌肉绷紧,接着是狼岩无奈的一声叹。 林楸手指发烫,正要装作不知地抽回来。下一瞬,自己衣摆下探入一只大手,手掌张开,完完全全覆盖在他的肚皮上,然后轻轻摸了摸。 狼岩手心有茧子,蹭得他痒痒。 林楸赶紧去护着自己肚子。 狼岩低头,额头贴着他额头,感受着掌心的绵软,有些惆怅道:“怎么就不长肉呢?” 林楸鼓起肚子,“长了啊。” 狼岩捏了捏他腰侧软肉,林楸一笑栽进他怀里,肚子又扁扁的了。 狼岩收回手,“长哪儿了?” 林楸自觉自己现在还算好,肚子绷紧了也是有点薄肌的,就是身量长,骨架稍小,所以看着瘦。 林楸:“不比以前重?” 他记得他刚来的时候,瘦成一副骨架,现在怎么着都比那个时候好。 狼岩单只手臂直接将他抱起。 “太轻。” 比起部落里的其他亚兽人,他的伴侣体质最差,看着也最瘦。 尤其是雨季的时候,他穿着那宽松的衣裳,风一吹,薄削的身形一览无余,有种柔韧轻盈的漂亮。但对狼兽人来说,健康且有力量才是最好的。 赖了会儿床,林楸跟着狼岩下山。 才开门,就看结冰的江面上阵阵白雾宛如被狂风吹乱的纱帐。 林楸一下有了又要下雪的迫切感。 他打了个冷颤道:“要快点收渔网了。” 狼岩扶着他的手,怕他脚下打滑,“不急这一会儿。” 山脚避风处,三个狩猎队队长又在安排训练。 狼岩过去守着,林楸直接钻到大山洞,将早准备好收渔网的兽人叫出来。 一夜过去,昨晚的冰洞又冻上了些。 兽人们将冰块凿开,排成长队开始牵拉渔网。 泡过一夜水的渔网很重,狼石打头,后面都是些臂围看着可粗的兽人。他们各个裹着兽皮,头戴兽皮帽,像站直的黑熊。 旁边,狼安提早把藤筐拿过来放着,只等捡鱼。 风有些迷眼,狼石躬身,蒲扇一般的大掌拉起渔网开始使劲儿。 网上挂了些冰,兽人手上一抖,碎冰砸在冰面被他一脚踩碎。 头一次尝试,林楸不敢保证有没有鱼。他拢着袖子,尽量侧身避着风,紧盯着缓缓被拉起来的渔网。 随着越来越多的渔网露出来,林楸心里开始没底。 “不会没有……” “没有再下一网就是。”狼安站在他旁边,几个亚兽人全都在。 林楸忽然看到一个银亮的尾巴。 狼石比他要先感觉到,低声喝道:“有!动作快点。” 他往外拔,后头兽人配合用力扯。一条条臂长的鱼被渔网裹着钻出冰洞,活蹦乱跳的,不过跳了几下就硬了。 渔网极压手,拉渔网的兽人兽皮衣上没一会儿就湿了。 风好像大了点,林楸艰难睁着眼,帮忙捡鱼。 狼岩远远看着河面腾起的冷气,连在上面干活的兽人都模糊了。 他手一抬,训练的兽人也不训练了,直接冲着河面去。 大伙儿帮忙,前头的兽人爪子冻得麻木,赶紧回山洞,新的兽人立刻替代上去。 兽人配合默契,渔网拉得丝滑。 等最后一点渔网收尽,上面缠裹的鱼也被全部拉上来。瞧着挂满网的大鱼,兽人们来不及高兴,直冻得牙齿打颤,恨不能此刻钻火堆里去。 狼岩道:“都先回去!” “网不下了?”狼安冻得跺脚,拎着藤筐打算往回搬。 这一网比以前大河上没结冰的时候捞的都多,他还有些舍不得。 狼岩:“鱼不会跑,没食物再说。” 天空一直像早上刚起来的时候那样昏暗,兽人们还没将藤筐搬进山洞,雪就飞落下来。 林楸不受控制地颤抖,只觉冷气贴着皮肤将他裹了一圈。他极力咬住牙齿,才能不打颤。 狼岩直接抱着人就大步离开。 其他兽人也赶紧往山洞挤。 太冷了,这场雪一下,怕是彻底不敢往外走了。 第137章   这场雪前所未有的大,短短半天,就将兽人们之前走出来的路完全覆盖。 风肆意地吹着,所过之处遍地冰寒。 雪花几乎横着飞下,兽人一出去,脸被砸得生疼。不消片刻,就感觉不到鼻子、耳朵的存在。 廊道上的草帘全部被放了下来,狼安安排兽人将其他山洞储存的肉干、鱼干、菜干迅速搬了大半分散在大山洞、兔兽人山洞以及狼赤和黑羽兽人住的山洞存放着。 又给了他们一些陶锅陶罐,以及做肉汤的盐等佐料。 做完这些,狼安哆嗦着,坐在火堆旁烤火。 “暂时不能出去了。”狼安牙齿咬得咯吱响,跟一旁同样哆嗦着的林楸道。 林楸打了一个冷颤,“今天好冷啊。” 老祭司躺在草窝,腿上搭着兽皮,慢悠悠道:“以后天天这么冷。” 林楸打了个喷嚏,狼岩端着姜汤过来正好看见,他脚步一顿,转身,又往碗里多倒了些。 林楸喝了一大半,看着狼岩还端着碗立在面前。 林楸:“喝不下了。” 狼岩手背贴了下他泛红的脸,确认回温了,自己将剩下的喝完。 “王,不能出去,兽人们怎么训练?” 狼岩:“能训。” 狼起又把他那些东西搬到了大山洞。弓箭需要调整,他得时不时跟狼岩商量,现在这个极端天气,住在那边不方便。 兽人们都进了山洞,变成兽形,趴在火堆边烤火。 “阿嚏!”狼石爪子揉了揉鼻子。 后头这段日子,兽人们多半是不乐意变回人形了。 这场雪下了两天,山洞里火堆没熄过。雪一停,兽人们赶忙清理屋顶,又急着跑回山洞。 雪季后的几个月,兽人们几乎长在了草窝中,这下是真正到了难熬的时候。 风雪肆虐,冷气疯狂席卷狼山。 廊道上的瓦片被吹飞,几个山洞的门被拍得咚咚作响。 火炕屋里的兽人们用木棍抵着门,搂着咩咩兽,蜷缩在炕上呼呼大睡。 兔兽人们四五个挤在一个草窝中,爪子捂住长耳朵,像发霉的球,埋头不起。 黑羽兽人跟狩猎队也只有在一天没风的时候,跑出来争分夺秒地训练。 好在训练有成效,狼兽人身体越来越强健,敏捷性显著提高。 狼山前就热闹这么一会儿,兽人们又藏入山洞,天地归于寂静。 日子悠悠,兽人们每日在吃饱与昏睡间,不知日月,仿佛陷入了半冬眠的状态,不知不觉度过了这格外漫长的雪季。 随着一阵裹挟着生机的暖风吹入大地,滴答一声轻响,山洞前落下水珠,积雪开始融化。 阳光变得温暖,嫩绿的草木急迫地先一步从没化完的雪地中探头。 雪季结束了。 天气变化得格外的快,深得能淹没到兽人头顶的积雪几天之间只融化得剩下薄薄一层雪壳。 “啪——” 黑狼抬起大爪子,一下踩破廊道边的雪壳。 他抬起略微呆滞的双眼,黑得泛红的毛发打绺。大爪子又往廊道边缘悬挂的冰凌随意挥去,又是一阵叮叮当当的响声。 “火!别玩儿了,走了!” 化雪了,天气暖和的第一件事就是捕猎。 狼火睡迷糊了,他摇摇摆摆地往前走了两步,甩了甩头,狼毛如细针弹射出去。后头出来的林楸立马退后两步,结果一脚踩在了身后狼岩的脚背上。 狼岩环住林楸的腰,将他稳住,顺便交代道:“我们出去捕猎还有巡逻,今晚不一定回来。” 林楸后脑勺轻轻磕了下他肩膀,轻声道:“知道了。” 狼岩摸摸林楸又长了些的软发,“走了。” 他松开林楸,路过狼火时瞥了他一眼。 刚刚还似醉非醉的狼火立马垂下尾巴,一下跑到狼岩前面,归入队伍中。 河边,狼赤正在指挥兽人们捕鱼。 雪一化,他们也要赶紧回支部落。 不过狼山的食物已经被吃得干干净净,他们得准备些路上吃的食物。 山洞内,狼安也领着亚兽人跟小狼们收拾山洞。 兽人们在洞里住了一个雪季,吃住都在里头,原本雪季前收拾得干干净净的大山洞此刻一片狼藉。 洞顶挂满了扬尘,地面也铺了一层黑灰。 草窝凌乱,散发着一股像狼兽人许久没洗过澡一样的臭味儿。各个草窝缝隙中,不是木屑就是毛,还有食物残渣。 从外面走进大山洞,一股闷臭味道扑面而来。 以前是没精力收拾,现在狼安把兽人都赶了出去,他指挥着小狼挪草窝,清灰烬,连洞口顶端的扬尘也得用长木棍绑着干草好好清理一遍。 山洞里都是腾起的灰尘。 林楸蒙着口鼻,拎着一筐草木灰出去。 被赶出来的狼兽人正坐在廊道上,懒了骨头,姿势随意地趴着。他们身上狼毛凌乱,干枯打结,看着像流浪了半年似的。 林楸道:“部落没食材了,有空就去捕鱼。” “嗷。”狼兽人们懒懒应声,爬起来,行尸走肉一般,往河边走。 林楸:“渔网不拿?” “嗷。”一群兽人又倒回来,找渔网。 躺久了是这样的,或许兽人们需要几天时间缓一缓。 草木灰轻,林楸来回几遍,将几个山洞里的草木灰全拎了出来。 红鸟那棚里的草木灰垫了半年了,正好刨出来施肥。 林楸跟狼溶忙着给红鸟把新的灰重新铺上,圈里刨出来的灰也装筐里,先搬到东边放鸟粪的棚子底下。 兔兽人这次没跟着狼兽人出去狩猎采集。 兔葵就带着族人,先去查看狼山种尾巴草的那块地。 雪季结束,该他们表现了。 林楸跟狼溶一起放下藤筐,沾满红鸟粪的草木灰极重,得抬着才能过来。 他见兔兽人们绕着这边地里走,揉着被藤筐勒出红痕的手心,跟狼溶过去。 懒了大半个雪季,什么也没干,手心一点薄茧都没了,拎个藤筐都硌。 “葵,现在地里还没完全化雪。”林楸道。 这边两块地,种尾巴草的那块地早早收成之后兽人们就没怎么管理了,后头种萝卜也只占了这块地一小部分。 这会儿地面全是枯草,草叶深处,混着些刚刚冒出的新绿。 雪没融化完,东一团西一团,少部分连成片。 林楸随手捡了根小木棍,扒拉下土壤,“底下还没化冻呢。” 兔葵:“快了,可以先准备种子。” 雪季后虽然也冷,但随着阳光愈盛,草木疯长,不用半个月,山上绿意就会蔓延开。 这是最好播种的时候。 兔葵检查了下地里,已经想好播种前要做的事。 要先除草,再把地深耕一遍,地块儿种什么也得分配好。 “楸,部落要种多少尾巴草?”兔葵问。 林楸估摸着部落留的那两个陶罐里的种子。 一亩地按一公斤种子算,一个陶罐打三十斤种,两个陶罐就是六十斤。起码得种三十亩地。 三十亩地,对仅仅刚把种地搞明白的狼兽人来说,已经是了不得了。 林楸用木棍往原本种尾巴草的地块上点了点,道:“这么大的地,还得再来一个才行。” 兔兽人们眼睛一下睁得溜圆。 “这么大!”兔艾道。 他们部落就算以前还没逃亡时,都没种过这么大的地。 面前这一块,就已经是他们的极限了。 兔葵倒是理解,尾巴草那么好的种子,能多种当然多种。狼兽人胃口多大啊,种少了也不够吃。 可是他有些担心道:“这么大块地,能忙得过来吗?” 尾巴草雨季前播种,要雪季前才能收获,这期间得吃其他食物。狼部落兽人多,必须保证足够的兽人去捕猎采集,能留下来种地的兽人就少。 要让他们全部兔兽人照顾这片地当然也可以,但兔葵不想这样做。 自家兽人最好也能一部分跟着狼部落去找食物,不然他担心时间长了,狼兽人看不到他们的价值。 而且一起狩猎采集,也能让兔兽人更好融入狼部落。 林楸:“你放心,留守狼山的兽人会帮忙,种子珍贵,我们尽量不浪费。” “好。”兔葵看到了狼部落种植的决心。 兔艾:“我们也努力!” “楸楸!” 林楸衣摆被拽了下,回头一看,是一群幼崽。 狼生打头,灰色的长围脖上挂着林楸给串好的狼牙项链。 他背上驮着一只成年人巴掌大的小兔子兔芫,乖巧坐着,像个玩偶。后头跟着小胖、狼圆、狼花一众幼崽,小胖那格外宽厚的背上趴着兔萝。 林楸捏了下狼生的毛耳朵,“跑这边来干什么?” 狼生仰起头,脑袋往林楸手心里拱。 兔芫被他带得往前倾,林楸伸手护了一下,幼崽两个小爪爪顺势搭在他的手上。 软萌乖巧,双眼干干净净,特别可爱。 林楸:“坐稳。” 兔芫小心收回爪爪,细声细气道:“谢、谢谢楸楸。” 林楸弹了下已经有他膝盖高的小狼脑门,“瞧你,把人家都带坏了。” 狼生乐得一蹦,兔芫一下趴在他背上。 兔葵一把逮住小兔子耳朵,兔芫睁开眼,笑着张开爪爪。 “族长……” 兔葵将她抱起来,摸了摸,见狼生眼巴巴看着,指尖勾了勾幼崽下巴。 “还要去吗?” 兔芫一转身,屁股对着狼生,脑袋埋在兔葵手里,不好意思抱着他的手指蹭了蹭。 兔葵温柔摸摸她的头,又将她放回去。 狼生粗短的四个腿儿站稳,仰起头道:“楸楸!跟我们玩儿。” 林楸:“自己玩。” 幼崽没有半点不高兴,兴致冲冲道:“那我们跟你玩儿!” 然后林楸身后就跟了一串小尾巴。 兔葵还打算跟林楸商量一下种子的事,看林楸被幼崽缠着,也不急着提。他道:“楸,我们先回去清点一下种子。” 林楸:“好,又要帮忙的尽管说。” * 林楸去溪边洗手。 溪水冰冷,林楸飞快洗完,将手擦干。 他余光瞥见一群幼崽围着溪水边,鼻尖快凑在水中去了。他捡起一块小石头轻轻往水中一扔。 幼崽吓得趔趄,一屁股坐在地上。 他们呆呆看来,虎头虎脑的。 林楸一脸无辜,转身就走。 幼崽反应过来,吱吱哇哇追着他,四天腿儿跑得格外凌乱,时不时还把同伴撞倒。 养了一个雪季,幼崽身上都是奶膘,摔倒在地软肉还得弹一弹。 林楸跑了一会儿,见大河那边兽人在起鱼,他让幼崽去其他地方玩儿,顺手拿了几个藤筐过去。 河面还有浮冰,兽人用杆子隔出来一块区域下网。 林楸瞧了一眼岸边随意扔着的鱼。 “鱼吃多了?不喜欢了?” 别说吃鱼了,狼兽人们听到这个字都苦了脸,现在嘴巴里也是鱼味儿。 狼莫摆摆手,话都不想说。 狼赤:“有这么嫌弃?” 狼莫大声道:“赤叔!你还没吃腻吗?” 林楸也没办法,红鸟跟咩咩兽还没养出来,猎物又少,只能这样。 狼赤也不管这些年轻狼,他走到林楸身边,压着藤筐倾斜,逮着鱼往里扔。 他知道幼崽不会跟他回去,还是忍不住问:“真不跟阿父走?” 林楸垂下睫,遮住眼中的不自在。 “我在这边习惯了。” 狼赤抄起往河边跳的一条鱼扔进筐,默了默,脸上带着几分不自然的温和道:“好……我们也要过来,你不回去也好。” 鱼捞回来,兽人们又去溪边处理。 狼赤他们回支部落要走半个月,兽人需要把鱼肉做成鱼干才好保存。林楸帮着做了些,还调了几种口味。 鱼干做好,狼赤他们就该走了。 他要回去看看,祭司说的好事到底是什么。 * 雪季刚过,各个部落的存粮几乎消耗一空,不少部落食物没储存够,后头一段时间还饿了肚子。 积雪融化,头一件事就是先捕猎填饱肚子。 羽猎带着队伍回程,路过自家兽人居住的高山,叫了几声打了招呼,直接飞去捕猎。 羽千听到声音追出来,“部落有鱼……” “不吃鱼!”十个兽人鼓劲儿,一下飞得更快。 羽千不明所以,他飞回山洞,落在洞口。 “羽猎他们呢?”羽江听到兽人回来,正拿了最后几条鱼干出来,打算往陶锅里放。 羽千:“听到吃鱼,一下就跑了。” 羽江忍不住笑了声道:“那算了,这几条鱼干留着咱们自己吃吧。” 羽山道:“狼部落那边鱼没断过,他们想换换口味也正常。乐没跟着他们回来?” 羽千摇头道:“没看到。” “不回来也好。” 羽山忍住那股无力的感觉,不叫兽人们看出来。 但一旁草窝里躺着的羽哗哪里不懂他,翻个白眼道:“不回来当然好,狼部落比咱们会养幼崽。” 雪化了,雪鹰兽人没回去,原野部落这会儿应该知道了。 他们这安生日子不知道还能过多久? 黑羽兽人商量了一个雪季怎么对付他们,可怎么想,都是那一个结果。 他们能打的兽人已经损失了一半,余下的兽人捕猎养活部落都难。 羽山跟族人们也商量过,真打起来了,那就打吧。他们能弄死对方一次,那就能有第二次。 不过是拼一条命而已。 兽人们也都想明白了,过一天是一天,该怎么活就怎么活。 * 原野部落。 天气稍稍暖和起来,石头房子里储存的冻肉也渐渐软化。 狐小尾带着兽人们清理出没吃完的食物,一批一批运到离部落较远的西部密林中倒掉。 这其中有腐烂的果子、块根,还有不少发了霉的肉干…… 倾倒食物的一处在他们领地中,位置隐秘,平常也不允许其他兽人踏入。 食物倒完,兽人一走,附近早已经等候的动物围上来,在一堆散发着腐臭味道的食物中拱食。 狐小尾站在远处树梢上,静静看着,天黑之前才离开。 祭祀广场的小屋中,狐弦将草籽随手撒在地上,一群鸟儿蜂拥而至,头也不抬地啄食。 狐弦淡淡瞧着,听到广场门口的动静,银白色的长睫一掀,看着过来的狐小尾。 “族长。” 狐小尾路过这群鸟儿,它们只往旁边飞了几步远,待狐小尾一走,又立马飞回来。 小石屋中,狐弦将草籽扔回兽皮兜里,坐在草团上。 “西山里的猎物怎么样?” “都出来了,不过还是只有四个族群,大的族群有两百多头野兽,小的四十多头。看着比上一个雪季多一点。” 狐弦:“四个远不够。” 狐小尾低下头,不敢接话。 猎物越来越少,他们能吃饱也是靠着兽神恩赐。可族长说,不能一辈子这样,所以他们很早之前就开始圈养抓回来的猎物。 如今这样的规模,是他们努力了近十年的结果。 狐弦:“再叫几个羽族去抓怀崽的猎物。” 说着,狐弦眉心微蹙,看着应声的狐小尾。 “雪鹰兽人呢?” 狐小尾手指一颤,脑袋垂得更低,他道:“雪鹰……他们还没回来。” “没回来,那就是死了。”狐弦声音轻缓,夹杂着一股寒气。狐小尾感受到了他的怒意,大气不敢喘。 “雪啸走的时候,没把雪鹰兽人带完?” “没有。” “那就让他们去。” “是。” 狐弦一摆手,宽大的兽皮袍带起一阵寒风。兽皮袍上的兽毛洁白,不染尘埃。 狐小尾躬身后退一步,转身匆匆离去。 狐弦目光偏移,落在广场中心那巨大神像上。 黑羽兽人,有这个能耐? * 狼山。 雪季刚结束,兽人们恨不能一天全待在山洞外。小狼也闲不住,之后几天都跟着采集狩猎队出去了。 时候尚早,林楸刚吃过早饭,兔葵找来,说种子清点好了,想问问他种植的事儿。 林楸干脆拉上狼安、狼雨几个,大伙儿坐在廊道里的桌子边,一起商量。 兔葵把一个有些破旧的兽皮兜放在桌面。 “这些都是现在能播种的植物种子。” 他们逃亡的时候,一直带在身边的就是这些种子。 兔葵打开最大的那包种子道:“这个是三叶草,是我们兔部落种得最多,也是最常吃的食物,不知道你们喜不喜欢?” “长什么样?”狼安瞧着那小粒种子,小虫子似的,有骨针针尖大小。 兔葵:“三片叶子,长得不高,只有我们耳朵这么长。味道我们吃着喜欢,很嫩,只有一点点苦味。” 狼安还是想象不出来,他问:“我们这边有吗?” 兔葵:“我没注意。” 林楸:“稳定培育出来的菜跟野菜还是有区别的。” 兔葵点点头,他们这些种子都是他们自己一代一代保留下来的最好的,经过选育,种植出来的植物已经跟野外的有很大差距。 “其他呢?”亚兽人们问。 兔葵拿了六种种子出来,有兽人见过的,也有兽人不知道的。 不过听下来,这些都是只能做肉汤的时候放进去当烫菜吃,像尾巴草籽这样能做主食的并没有。 菜就菜吧,多种点,没准以后连采集都不用了。 “这几种,都种吗?”兔葵问。 “都种,都种。”亚兽人们道。 他们是巴不得多来点吃的。 林楸:“这样,既然三叶草你们吃得多,那这个可以多种。其他的五种也留一块地种出来试试,不用太多,具体多少你们自己把握。” “好。”兔葵应下。 林楸:“除了这些,去年种的野姜、香草都得种。还有麻草,我也打算先试试,看能不能做到稳定量产。” 这边雨季太热,麻草是目前能用来做衣服的最好原料。 南边的都长得分散,最好还是自己培育一下。说起这个,兔兽人就有心得了。 兔葵:“我们试试。” 狼安一下觉得今年应该不轻松。 光是种地的活儿,他们这些留在狼山的兽人怕也得累趴下。 “要不然现在就开始清理几块地出来吧,我怕到时候来不及。”狼安道。 林楸看向兔葵。 兔葵:“可以。” 他原本还以为就只有尾巴草跟一些香草需要种植,结果还要加上麻草,还有他们的三叶草这些菜。 现在地肯定不够,起码还得再加两个尾巴草地这么大的地块。 兔葵这活还没干,爪子都发软。 这地要用爪子刨,得刨到什么时候啊? 兔葵都这样了,更别说边上旁听的其他兔兽人。他们看着冷静淡定的楸,忽然打个哆嗦。 他们分明不是来当奴隶的,可怎么有种不是奴隶胜是奴隶的感觉? 播种的植物种类就先这么定下,具体每一种种植多少,林楸又跟祭司商量了下,最终确定下来。 老祭司还专门让狼石背着他去东边转了转,把各个地块的位置标出来,剩下的就是开荒、整地了。 第138章   冰雪初融,狼部落领地中迁徙回来的野兽族群不多。 临近傍晚时,狩猎采集队才带着两头尖角兽从东南方向回来。 林楸听到声音跑了出去。 兽人们钻出南边林子,以万马奔腾之势一口气冲到廊道下,然后就地一趴,累得瘫软下来。 林楸捋了捋被他们掠过的风带起的额发,目光寻找着,见狼岩跟在队伍后头回来,他迎上去。 “王。” 巨大的黑狼走到林楸身边,矮身朝他一拱,林楸一下没站稳,直接趴在他背上。 黑狼背着伴侣,闲庭信步般继续往前。 林楸懵了一下,然后抓着狼毛调整姿势,盘腿坐在他背上。 “怎么才回来?”修长的手指没入黑狼颈侧的长毛中,顺了两把毛,又自然而然摸上那两个耳朵。 狼岩尾巴扫了下,道:“把领地巡逻了一遍。赤叔走了?” “早走了。” 狼岩他们这次出去了快五天,狼赤他们两天前就走了。 狼安看到狼岩回来,已经叫狼石他们准备宰杀猎物了。他扬声问:“王!杀两头还是一头?” 狼岩:“有头母兽。” 狼安明了,“那今晚上还是只能喝肉汤。” “肉汤就肉汤,比鱼汤好!”狼莫磨刀霍霍向尖角兽。 带回来的尖角兽是活的,血跟内脏都能吃,煮个血旺,炒个酸辣兽杂,也算两个不错的配菜。 林楸听了狼岩的话,两手捏着他耳朵,问:“那头母兽怀崽了?” “不知道。” 狼岩看了一眼廊道上乱七八糟躺着的兽人们,拐个弯,直接回小山洞。 伴侣对他耳朵爱不释手,狼岩看似淡定,实则爪子已经抠出不少草皮。 “那是想养尖角兽试试?” “嗯。” 林楸看他们远离了兽人们,身体往前一趴,抱着黑狼脖子,下巴放在他两个耳朵中间。 两耳朵轻轻一抖,林楸侧脸压塌一只耳朵,趴在狼岩背上犯懒。 “再过一段时间,大白应该就要生了,其他咩咩兽肚子也大了,溶那边肯定会很忙。” 狼岩:“叫狼生给他们帮忙。” 林楸:“你这是压榨。” 幼崽都是两三岁的小豆丁,哪能干什么活? 狼岩:“那让他们整天跟在你后头当尾巴?” 林楸:“还是让他们干活吧。” 狼兽人跟人又不一样,三两岁是小,但能跑能跳,且吃饱睡好的幼崽精力充沛。 空闲时候逗弄幼崽还算有趣,久了就像叽叽喳喳的鸟儿围在身边,他耳朵受不了,也没那么多精力。 “尖角兽跟咩咩兽长得差不多,不知道是不是一样好养。” 狼岩:“尖角兽族群没有咩咩兽大,一下凑不了几头,先专注咩咩兽。” 他只是顺道带回来的,想试一试。 林楸鼻尖被时不时弹动的毛耳朵弄得痒痒,他张嘴一咬,含糊道:“好吧。” 狼岩尾巴一僵,毛微微炸开。 他快步爬上山,进了山洞,将林楸放下来压在草垫上。 山洞昏黑,林楸视线被他长毛遮挡,感受到身上实实压下来的重量,闷哼一声—— “受不住了。” 狼岩翻个身,侧躺在他身边,将林楸扒拉进自己怀里。 他下巴压在他头顶,闭上眼睛,身体已经疲惫到闭眼就能立马睡着。 林楸枕在他大爪子上,过了一会儿,没听到狼岩说话。他踢掉鞋子,脚底踩着微硬的狼毛往上拱蹭,仰起脖子看他。 狼岩睁开眼,眼中映着林楸。 林楸摸摸他眼尾,忽然发现他们王的眼睫还挺长,像一把小扇子。 “你继续睡。” 狼岩看了他一会儿,大爪子贴着他的后背收紧。 王在林子里钻久了,身上是一股草木味道。林楸脚掌在他身上踩了踩,姿态慵懒,一双细白的手落在狼耳上时不时揉两下。 他也有些困了。 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山脚下隐隐传来叫兽人吃肉汤的声音。 狼岩睁眼,眼里的睡意顷刻散去。 山洞很安静,怀中的伴侣也睡着了。 “楸。” 林楸脑袋往他胸口藏。 “吃肉汤了。” 林楸眉心微蹙,手动了动,从狼耳上滑下来,一下捏住狼岩嘴筒子。 狼岩惊得一下变成人形,又忙把差点摔地上的伴侣捞回来搂住。他低头看着怀中还睡得无知无觉的林楸,许久,唇动了动。 怎么能那么捏嘴…… * 林楸在微微摇晃中醒来。 睁眼一看,发现狼岩正背着他下山。 林楸脑袋埋在狼岩颈肩狠蹭几下,勉强散了困意,身体还有些发软。 “这几天没睡好?”狼岩问他。 林楸:“有一点。” 雪融化之后,他们就搬回了小山洞睡。现在还有些冷,天然的大火炉不在,他不习惯。 “兽皮毯总漏风。” 狼岩想到自家伴侣那睡姿,当初能从自己草窝滚到他的草窝,一个兽人睡,不漏风才奇怪。 他想着,忍不住嘴角上翘。 林楸注意到快到廊下了,立马从狼岩背上下来。 狼岩看着几步走到前面的伴侣,只慢慢在后面跟着。林楸见他没跟上来,又停下,等着他一起。 “明天还要出去捕猎?” 狼岩:“我不出去,狩猎队都去。” 林楸侧头看他。 狼岩捋了捋他压在脸颊上的碎发,牵住他的手,往队伍后头走,边道:“兽人们现在用的那些捕猎工具效果很好,那两头尖角兽就是被套住活捉的。但狼起那批弓箭还没做完,我要看看。” 最好快点做完,先给兽人们配好,让他们熟练使用。 雪化了,不长眼睛的兽人也多了,他们需要防备。 林楸:“狼莫跟狼木他们都在跟狼起一起做,应该快了……现在种植那边也需要兽人。” 狼岩:“黑羽部落来帮忙的兽人差不多该来了。” 林楸眼睛一亮,“忘了他们。” 雪化之后第一顿大餐,加上有酸辣开胃的血旺跟炒兽杂,林楸干脆把剩下的半罐酒搬出来。 许久没喝,他有些馋了。 可不够分…… 林楸正想着怎么办,狼岩直接道:“你自己喝。” “那怎么行?” 狼安就坐在林楸他们旁边,道:“采集队跟狩猎队明天都要出去,护卫队现在必须保持警惕,也不能喝。那就只有我们跟你咯。” “嗷!”身后兽人扯着破锣嗓子就嚎。 狼安回头,眼神锐利。 “嗷什么!” 狼莫一头扎在旁边的狼西身上,闭嘴哼哼。 狼安深吸一口气,强忍不舍道:“所以为了公平起见,我们也不喝,你喝吧。都放了这么久了,放坏了可惜。” 林楸看向狼岩。 狼岩摸摸他头发,“别多喝。” 他知道自己伴侣是喜欢这个才做的,但部落兽人多,有时候也分不均。碍于这个,楸自己想吃的时候都不好意思吃。 果子是采集队采集的,但是楸做出来的,兽人们不是没吃过,剩下这点给他也应当。 林楸犹豫间,狼果风风火火地走了出来。 “我没事,我陪你喝!” 林楸还没答应,狼果动作极快,扯了塞子就把酒倒了出来。 狼岩也只是看着,什么都没说。 林楸听着四周不停的吞咽声,想了想,于心不忍道:“等今年再摘了果子,我多做点,每个兽人分一小罐自己慢慢喝,怎么样?” 兽人一听,情绪热烈道:“楸,你快点喝。” “对的对的,我们现在一点不想喝。” “一罐子说好了哦。”兽人悄悄跑到林楸身后,在他耳边道。 林楸:“那我真……” 狼果:“诶呀!喝吧,他们越看越馋。” 狼果自己先干了半杯,一抹嘴,那才叫一个爽快。 附近低头刨食的兽人眼睛都羡慕红了。 林楸既然想好了给兽人们的补偿,也不再犹豫,自己喝两口,再给狼岩尝一尝。 他当初酿酒就是单纯的馋,以前他入睡困难,睡前总得喝一点点。久而久之养成习惯,许久不喝也馋嘴。 本来剩得就不多,林楸喝了两杯,剩下的都被狼果解决了。 兽人们一边嗅那味道,一边化悲愤为食欲,碗都舔得干干净净。 林楸有些醉了,他手肘撑着桌面,掌心托着脸,目光发直看着廊道外。 外面一片漆黑,什么都没有。 身边嘈杂声散了,熟悉的气味靠近,林楸歪着身子,发烫的脸贴近狼岩手心。 “醉了?”狼岩指节勾了勾嫩白的脸颊,滑腻得像剥了壳的蛋。 林楸懒懒抬眼,攀着他手臂缓慢站起。 兽人们都进了山洞睡觉,灶上的火早已经熄灭,陶锅被清洗干净,放置在灶台上。 大山洞帘子也落了下来,廊道上只有狼岩跟林楸。 狼岩垂眸,看着林楸拽住他兽皮衣站直。他手托在林楸腰后,打算带他去洗漱。 “你是谁?” 狼岩眸光一顿,忽然低下头咬了一下林楸鼻尖。 “嘶……”林楸疼得皱眉。 狼岩半搂半抱带他去收拾,看不清的廊道外,只听狼岩声音冷冽道:“以后不能喝这么多。” 小山洞,林楸光着脚,换上睡觉时穿的轻薄衣服坐在草窝中。 橘色的火焰柔和,狼岩坐在火堆边,往里放了木柴。 林楸看着他,脸上醉红,忍不住攀着草窝出去。 狼岩:“别动。” 林楸掀开兽皮,白得泛光的腿跨过草窝,一下没站稳,朝着狼岩直直摔过去。 狼岩立刻揽住他腰往腿上一抱,瞧着眼前火堆,忍不住在他屁股上轻拍了一下。 “唔!”怀中的人皱眉,眸中水润,似不满地看着他。 狼岩:“差点摔火里。” 林楸脑袋无力靠着他肩膀,坐了会儿,又不安分,撑着他的胳膊试图起来。 狼岩搂着他远离火堆,又将他放回草窝。 林楸看着眼前带着厚茧的大手,一下抓住,然后借力站起来。 狼岩默默看着,直到林楸挂在他身上,才伸手撑着他腰后。 清醒的时候没见着这么能折腾。 “王……”林楸眯了眯眼。 狼岩:“现在知道我是谁了。” 林楸脑袋无力地往后仰,狼岩一下托住他后脑勺带回来。林楸用力贴上去,牙齿一下磕在他嘴唇。 狼岩舔了下唇,破皮了。 他捏了捏林楸的脸,“不能让你喝那么多了。” 林楸迷迷瞪瞪捧着他脸,严肃道:“别动。” 狼岩将他打横抱起,自己也进窝里躺下。 林楸腿一抬,架在他腿上,手寻着胸膛摸到颈侧,捏住他耳朵。他埋头压着他颈窝不知道黏黏糊糊说了什么话,试图又坐起来。 狼岩禁锢着他腰。 林楸起不来,又叽里咕噜几下,翻身趴在他身上来。 小醉鬼抬起头,静静地看着狼岩。 狼岩手抵着他下巴,忍不住轻轻挠了挠。林楸眯眼,眸中水光愈盛,懒洋洋打个哈欠。 狼岩松开手,按着他靠在自己胸口,轻拍他后背。 没一会儿,林楸又抬起头看他。 狼岩只好又用手托着他脑袋,他轻声问:“看什么?” 林楸歪头,像仔细辨认他的声音。 “王……”他呢喃道。 “睡吧,别撑着了,我不走。”狼岩亲了亲他眉心。 林楸脸贴着狼岩掌心,眼皮越来越沉。那长睫像震动的蝶翅,轻轻地扇动,渐渐停下。 狼岩等着他彻底睡熟,才轻轻摸了摸他泛红的脸。随后抚着他后背,闭上眼睛。 他的伴侣潜意识里好像怕他离开。 抚着林楸后背的手一顿,狼岩睁开眼。 还是说,他怕他自己会离开? 赤叔说楸还是幼崽时候掉过湖,那会儿就变了。后头来到狼山,才像变回去一样。 那他这段时间去了哪里? 电光石火间,狼岩想起楸会写字。那个叫做人类种族的兽神使者写的字和他写的一样,他们祭司那里还保存着一些。 楸去了兽神使者的来处。 那定然是个衣食无忧,不必受冻挨饿的地方。 狼岩又想到他孤身过去十几年,一时间不知道他去了那么久是好还是不好。 祭司说过,兽神使者都回不去的地方,唯有死亡才能回归。 他的伴侣也不必担心这件事,他本就是兽神大陆的兽人,无论如何,他也去不到那个地方了。 至于他怎么回来的,为什么回来? 狼岩眉心一跳。 要是在那边好好的,他不会是刚开始的冷漠厌世模样,而且祭司说他头上有伤…… 有没有可能,这就是回来的代价? 狼岩心口骤然一疼,如被利箭穿破,呼吸都疼。 他搂紧了林楸,听着他睡梦中呓语,含糊的声音分明在叫着自己的名字。 狼岩下颌绷得极紧,眼眶瞬间充血变得通红。他忍不住深深埋进林楸颈窝,呼吸都颤抖着。 楸要是一直跟在他身边,他一定不会让他出意外。 “王。”林楸睡得不安稳,伸手抓过来,像要找他。 狼岩放松呼吸,扣紧他的手放在自己耳朵上。他轻抚着他身体,将他彻彻底底拥住。 捏耳朵也好,捏嘴巴也好,以后随他高兴…… 林楸这一觉睡得昏昏沉沉,不知怎么梦见了狼楸小时候。瘦瘦的一只小黑狼,整日整夜藏在漏水的木屋里,悄悄窥探着外面的世界。 林楸在梦里变成了他。 小黑狼似乎在找什么?很急迫,又害怕。 林楸被狼岩唤醒,睁眼看着他脸的那一瞬,睫羽轻颤。 “王。” “嗯。”狼岩皱眉擦拭他额上的汗。 “我在找你。” 朝阳破晓,洞内金光灿烂。 狼岩看着林楸的眼睛,明澈清润,还有一点委屈。他忍不住摸了摸他发红的眼角,细看,手指却在轻颤。 “找到了吗?”他声音有些哑。 林楸:“找到了。” 睁开眼就找到了。 林楸攥住他的手,紧得指节发白。 他好像开始恢复记忆了。 * 狩猎采集队早走了,小狼们被狼岩留了下来。 狼岩跟林楸一下山,趴在廊道墙面上的一溜串小狼看过来。 狼金半个身子挤出矮墙,道:“王!我们想去捕猎!” 狼岩:“有别的事安排。” 狼金:“不会是挖地吧?” 狼岩:“聪明。” 狼金滑下矮墙,压在旁边蹲着的豹休身上,抬手高喊:“为什么是我们……” 狼冰嫌弃地绕过发疯的狼金。 他左边跟着羽乐,右边跟着矮矮的幼崽狼雪,往灶台那边去。 狼溶带着两个小狼从牲畜圈那边过来,看着狼金扯着嗓子嚎,果断没凑上去,而是贴近狼冰问:“他怎么了?” 狼冰:“王让他们翻地。” 狼溶同情地看了狼金一眼,默默去拿陶碗。 对狼兽人们来说,翻地不算一个好活儿。 刚刚化雪的土地湿润,进去踩几下,脚趾缝里都是泥,稀稀软软的,很不舒服。 爪子刨地久了也很酸,加上重复的劳动枯燥乏味,一点没有捕猎畅快。 林楸瞧着几个小狼唉声叹气的,问了一句:“种地不比外面跑一天轻松?” 狼金:“那么多的地,爪子刨断了都刨不出来!” 林楸拿陶碗的动作一顿。 狼岩就站在他身后,问道:“想什么?” 林楸道:“有办法。” “嗯?” “但是狼起可能忙不过来了。” “没事,多一个不多。” 狼起过来吃肉汤,见狼岩跟林楸凑一块儿说话,还隐晦地朝着他看了一眼。 狼起压了下手心的老茧,走到廊下,取了肉汤后坐得离那两口子远远的。 “起叔。” 狼起抬头,看着林楸。 林楸:“你还有空闲不?” 狼起:“做什么?” 狼岩:“有个翻地的工具。” “有!”狼起立即道。 他当什么呢,原来是做东西。 一听他铿锵有力的回答,一旁默默刨肉汤的狼木呛咳一声。他头发上还沾着木屑,满目沧桑道:“起叔!我们不行了,真的。” 他一个护卫队的,快成了给狼起干活的专属小木工。 不只是他,他们小队的,还包括雪季后一起帮忙的狼莫小队的兽人,都是这个要死不活的样子。 每天两眼一睁就是搓木头,又没什么趁手的工具,石片碎了又换新石片,爪子都不是自己的了。 起叔接那么多活儿,最后全得分到他们头上来。 狼木此刻真觉得自己的名字起得不对劲,怎么成了天天跟木头打交道的! 狼起该叫狼木才对! 狼莫:“王……不是要我们建房子吗?这也没空啊。” 林楸哑然,瞧着几个狼兽人眼皮都快掉颧骨上了,忍不住捏了下狼岩手指。 他们一天天忙着其他事儿,都没注意,做木工活这边也需要大量的兽人。 工具不行,他们只能靠兽人堆上去。 还有,祭司、狩猎采集队都有接班人,狼起好像没有。狼木他们就只帮着干活,不乐意动脑子,不是个合适的技术工。 部落以后需要的工具只会越来越多,总靠狼起一个怎么能行? 林楸目光落到旁边桌上干饭的幼崽身上,喃喃自语:“得让起叔培养人才。” 狼岩顺着他目光看了下小狼,道:“幼崽要给狼溶帮忙。” 林楸闭了闭眼,缺兽人啊…… 狼岩:“半天狼溶那边,半天狼起那边?” 林楸:“我不是这个意思。” “起叔那边没个学他手艺的,你看狼木他们只干活,脑子都不愿意动一下,以后不能靠他们。” “楸想让幼崽学?” “总得学个东西不是?” 狼岩灰眸微动,看向还站着的狼起,道:“起叔,你挑几个幼崽跟你学做木工活。” 一排十六个幼崽抬起头。 狼雪:“我也要学吗?” 林楸:“你不用,认真跟着祭司学就可以了。” 狼雪小包子脸一鼓一鼓的,点点头,抱着碗继续低头吃。 其他十五个幼崽还盯着林楸跟狼岩。 幼崽眼睛清澈,黑圆如珠,认认真真仰头看着成年狼兽人们,神态各异。 狼岩:“想不想跟雪一样学点东西?” 狼生:“王!我要当狩猎队队长!” 狼岩:“还早。” “阿生你平常多带幼崽去起叔那边转一转,要是喜欢,就像雪那样,以后就跟着起叔学。” 狼岩又看向狼起道:“起叔也多留意。” 狼起搓着手坐下,心里也有些高兴。 他没想到自己弄个木头都能像祭司那样教幼崽。 看着部落里现在用的板车、武器、织机这些都是他做的,狼起心里又有种特别的成就感。 比起以前迷茫度日,现在他浑身是干劲儿。 “楸,你说的工具又是什么?” 林楸:“先喝肉汤,我画出来再说。” 狼起点头,喝肉汤的速度不免快了些。 让狼起收徒不是一时就能成的,他那边得赶快做弓箭。不过真正做起来,才发现兽筋、兽角这些材料受限,现在最多也只够配备一个狩猎队。 狼岩思考过后,暂且什么都没说。 早饭过后,林楸把犁头的样子画出来,交给狼起。 犁头是铁具,无奈没这材料,只能看用兽骨还是石头代替。 东西交给狼起去琢磨,林楸便先跟着兔葵他们去地里除草。 耕种面积太大,每个环节都得保质保量完成。 有空闲的兽人都被叫到地里来了,二十多个小狼,狼安、狼霜九个亚兽人,还有十五个兔兽人。 兽人看着不少,但当站在狼山东部那块辽阔而平坦的土地上时,林楸都有些怀疑了。 能拔得完吗? “干活吧。”狼安开口。 狼金脸上苦哈哈,嗷的一声,狼形跑地里去了。 林楸蹲下,看着手上的除草工具。 石镰。 又沉又钝,要是能找到铁矿石就好了。 “又想什么?” 背后兽人出声,林楸吓得往后一坐。狼岩托着他后背,长发滑落肩头,在林楸面前晃啊晃。 林楸抓住那头发,又黑又亮。 “王,你不是找狼起,怎么跑这儿来了?” 狼岩扶着他起来,“我看看。” 林楸狐疑,他看着那双灰色眸子,“我怎么感觉你有点不对劲儿?” 从今早出山洞开始,狼岩就跟在他身边。就分开刚刚那一会儿,他又过来了。 狼岩拿过他手上石镰,蹲下来割草。 林楸蹲在他旁边,随手抓了一把枯草,“你是不是心虚?” “我找自己的伴侣,为什么心虚?” “王。” “嗯?” “你有点黏人。” 狼岩抬起头,看了远处的兽人一眼。大家都低着头,勤勤恳恳干活。连小狼都老老实实的。 林楸也抬头看。 下一瞬,脸颊上一软。 林楸惊得一屁股坐草地上,直愣愣地看着狼岩。 刚刚亲了他的兽人像没事发生一样,依旧快速收割着杂草。 林楸脸颊泛红,像雨季时节铺了半片天空的晚霞。 狼岩:“地上湿。” 林楸爬起来,看一眼其他兽人,默默挪着离狼岩远一点。 他以后不在狼岩面前说这话了。 王非但不害臊,还会证明给他看。 狼岩:“躲什么?” 林楸:“有虫。” 下一瞬,林楸看着又挨过来的兽人。 他下巴故意往狼岩肩膀上一搁。灰眸再次看过来,狼岩又亲了下他的鼻尖。 林楸绷着脸,脑袋狠蹭他脖子。 黏人精! 第139章   狼赤带着狼夜小队离开狼山之后,用最快的速度赶回支部落。 一路上他们尽量避开其他部落,到了绿眼部落那一段路,避无可避,兽人们都谨慎地注意着密林中的动静,暗自防备。 待跑过了这一段,狼夜有些纳闷。 “怎么这次没来抢?” 他们是从狼山回来诶!这在绿眼部落眼里,就意味着他们肯定带回了好东西。 狼赤看了眼后头寂静的林子,催促道:“赶紧走。” 踏入支部落的领地,狼兽人们撒欢儿似地四处跑了跑,待发现一整个尖角兽族群在领地里活动,兽人们惊得嗷叫一声,立即开始抓捕。 狼赤远远看着,心里觉得奇怪。 这个尖角兽兽群有近四十头尖角兽,是南部这块区域最大的兽群。往年雪季过后,它们往北走,到了绿眼部落就会被拦下来。 因为这事儿,几个部落之间不知道打了多少架。 照着绿眼部落那饿死鬼的德行,但凡有点食物都得往自己部落里捞,怎么会放任这个尖角兽兽群过来? 狼赤看向南面,心中陡然升起一个猜测—— 绿眼部落出事了。 这群兽人兴许惹到哪个部落,挨收拾了。 但他们出事,此刻支部落南部那块领地又是谁占领的? 狼赤隐隐有些担心。 他留狼夜他们捕猎,自己加快速度往部落里赶。 支部落这边化雪快一些,这个时候,兽人们已经把今年要种植尾巴草的土地开垦出来了。 地块绕大湖北部扩展开,支部落的兽人按照狼山那边的叮嘱,挖了草根,清理了乱石,又把地翻耕过几遍。 如今土地蓬松柔软,再过一段时间就可以下种。 这会儿地里没兽人,大家都在忙其他的。 临湖北部,原来兽人们建木屋的地方,又堆了不少木头。 几十个绿眼兽人正在忙忙碌碌重新搭建木屋,幼崽帮着递木头,湖边还有二十来个兽人在捕鱼。 狼藏站在一旁监工,身边是抱臂站立的狼晚。 狼星不在,他带着狩猎采集队出去找猎物了。 眼前大湖碧绿,湖风悠悠,水面上涟漪四起。 狼晚吹了一下贴在脸上的碎发,盯着那群干活的绿眼兽人,凉飕飕道:“化雪了,赤该回来了。” 狼藏也焦虑,脚下刚刚生出来的嫩草都被他碾成了草汁。 “要不你跟赤说?” 狼晚:“我可什么都没参与。” 这群绿眼兽人也是能耐,靠着雪地里挖几个洞,还有冰湖上捞鱼,居然活了下来。 狼藏总觉得后背发毛,他忍不住看了看远处。 “我觉得,赤好像在看着我。” 狼晚见东边林子里慢慢走出来的身影,身体一僵,道:“你没看错。” 赤回来了。 …… “说说,怎么回事!”爪子山上的山洞中,狼赤坐在木桩子上,太阳穴一抽一抽的疼。 他手掌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忍得脸上青筋暴起,才没把狼藏按在地上揍一顿。 他就一个雪季不在,兽人就给他弄了个大事儿出来! 他说他怎么在狼山的时候总打喷嚏?原来都是这群狼兽人搞出来的! “老大,我们也是没办法。” 狼赤不在的时候,狼藏觉得没有什么大问题。狼赤一回来,狼藏恨不能拍死当时雪季跑去占领绿眼部落的自己! 狼藏悄悄给狼晚使眼色。 狼晚谨慎地贴墙站着,没吱声。 “看什么看!说!”狼赤已经忍到边缘,要不是绿眼兽人在,狼藏刚刚就得被他按湖里洗洗脑子。 “雪季的时候是他们先偷袭。我们抓了绿眼兽人之后,想到他们部落里肯定没防备,就想着占领他们部落,然后……” “然后你们就看着人家亚兽人跟幼崽没食物可怜,把他们全部兽人都带回来了?!”狼赤气得坐不住,在山洞里打转。 他脚下踩得咚咚响,气势汹汹。 “你当部落的食物是白来的?还是当绿眼兽人是个蠢的!你又出工具,又出部落的资源,说什么让他们自己养自己的兽人,你这跟把食物送到他们嘴边有什么区别?!” “我们支部落是兽人不够吗?!” “那点地是我们不能自己种植吗?!” “你是有多少事儿才需要绿眼部落一整个部落的兽人过来帮你的忙啊!” “还是你觉得绿眼部落那点地方有什么猎物值得你费这么大功夫去抢来,啊!” 狼藏被骂得缩成球,一声不吭。 狼晚低着头,搓着自己手指,恨不能将自己变成一张墙皮直接贴在墙上。 狼赤:“你们可真心善!” 狼藏抱着头,蹲下来。 他此刻庆幸部落的兽人大多都出去捕猎采集了,山洞里只有狼晚跟他,不然他现在能撞墙晕过去。 狼赤骂兽人的声音大得回荡在爪子山,山脚下的绿眼兽人们听着,沉默着干活。 绿壬坐在木头堆里处理木头,身边白松忍不住往他身边靠了靠。 “族长……赤回来了。” 要说支部落谁的脾气最大,非狼赤莫属。 白松当初因为诱引了狼楸,狼赤就差直接把他宰了。族长都差点被他拔了毛扔湖里。 白松想想就哆嗦。 绿壬:“干活去。” 他们已经成了狼部落的奴隶,除非能悄悄跑掉,否则狼部落做什么他们都得受着。 他们熬了一个雪季,虽然能吃到一点鱼,但各个族人身体差得要命。别说跑了,现在让他们上天上飞一圈,没飞到一半都得砸下来。 事已至此,绿壬只能期望狼兽人坚定他们的信念,不轻易对弱者动手。 狼藏被赶下了山。 他挨了一顿骂,却放松下来,依旧坐在旁边守着绿眼兽人。 山上,狼赤盯着一语不发的狼晚,眼里黑沉沉的。 过了好久,狼晚直接往草团上一坐,气馁道:“都怪狼星跟狼藏心软,说什么把亚兽人跟幼崽带回来让他们自己的雄兽人养。” 狼赤骂了一通,脸上赤红。 他倒是能心平气和地说话了。 “你就没阻止?” “我怎么阻止?他们都带回来了。” “带回来了就不能逐出去,或者杀了?” “那……都是狼藏做主!” 几十年的伙伴,狼赤会看不清狼晚? 嘴上不饶人,可没见他真做出来个什么狠事来。 狼赤太阳穴胀痛,他揉着额角,手撑着脑袋低头。 狼晚见他不说话了,忍不住道:“现在……怎么办?” 狼赤:“别说话,我头痛。” 狼晚:“要不来一碗鱼汤?” 现在部落都是绿眼兽人撒网捕鱼,他们能飞到湖中心去,捞的鱼吃都吃不完。 狼赤:“不吃鱼!” “嗷!!!绿眼兽人入侵!!!”山脚忽然传上来一阵狼夜的声音,狼赤脑袋更疼了。 这就是祭司说的好事? 好到他脑仁疼! 外出的狼兽人陆续回来,这期间,狼赤一直待在爪子山上。 他盯着山脚下那些绿眼兽人,丝毫没有放松警惕。 直到狼兽人聚齐,狼赤看着那些绿眼兽人陆陆续续进入他们以前建造的破旧木屋中,才回到山洞。 “族长。”狼星道。 狩猎采集队到了山脚,大家看到狼夜,才知道狼赤他们已经回来了。 他们浑身一紧,听到狼夜叫他们上山洞,各个谨言慎行,进了山洞就找角落待着。 狼赤扫了兽人一圈,尤其是领头那几个,眼里黑气直冒。 他道:“不能让绿眼兽人待在部落。” 狼星:“族长,为什么?” 狼赤:“你们还想不想回狼山?” “当然想。” 兽人们做梦都想。 狼赤:“部落里有很多事情不能让其他兽人知道,绿眼部落什么德行你们难道不知?他们必须走。” “那族长,我们岂不是白让他们在咱们部落吃了半个雪季的鱼?” 狼赤气得手又哆嗦。 他骂道:“你们也知道他们在部落里白吃这么久!” 那渔网是狼山的兽人辛辛苦苦织的,凭什么给绿眼兽人用! 想想他都气得心肝儿疼。 兽人被他骂得捂住脑袋,不敢再开口。 狼赤:“趁着现在刚刚开始,让他们走!部落这点活儿我们自己做不了吗?狼山那边的兔部落二十几个兽人都能活下来,我不信他们一百来号兽人驱逐出去还能找不到活路!” 兽人们听着,懂了狼赤的意思。 绿眼兽人他们不要,作为他们入侵狼部落的代价,绿眼兽人的领地他们收了。 狼部落也不要他们当奴隶干活,有多远走多远,最好再别碰面。 狼兽人们听着,也有些动摇。 绿眼兽人在,他们狩猎采集都不敢跑远了,部落也还得留看管他们的兽人,属实不方便。 狼赤:“也别耽搁,明天一早,狼藏你去跟他们说。” “为什么是我……” “你把他们带回来的!” “还有狼星。” 狼星瞪了一眼狼藏,抱着幼崽不吭声。 * 雪化之后,湖里的鱼很好捕捞,绿眼兽人渐渐能吃饱一点。 他们吃的食物由狼部落统一分配,数量有限,用罐子做了汤刚刚够吃。 这会儿天已经黑了,绿眼兽人们吃完了鱼汤,都窝进房子里。 他们建雪窝的时候拆了狼部落几座木头房子,现在还剩不少,大伙儿暂且住着。 绿皎抱着幼崽,背靠墙壁。 伴侣绿月就坐在旁侧,靠着他闭眼打盹。 绿眼部落能说得上话的兽人都在这个木屋了,不过经过那次打斗,大家都或多或少伤了底子,雪季能熬过来的,都是命硬的。 绿壬看了一圈族人,低声道:“狼赤不会允许我们在这里多待,我们要准备好离开。” 白松:“什么时候?我这几天能不能藏起来?” 绿皎没白松那么紧张,而是问:“我们能去哪里?” 原来的部落肯定是回不去的,支部落不会这么好心。可再往南,大大小小的部落不少,合适的领地极为有限。 在跟狼兽人们有限的相处当中,绿皎已经看到了跟着支部落就能吃饱的可能性。 他们抢来抢去,说白了就是为了这一口吃的,跟着狼部落似乎也没什么不好。 绿壬看了眼绿皎,其实他们想到一块儿去了。 但从前两个部落间关系太差,不然还能请狼部落拉他们一把,现在是不能了。 绿壬:“去北边试试。” 北边更冷,很多兽人受不了,所以尽量选择更南边的地方居住。这就导致南边部落密集,北边部落分散。 他们夹在南边部落之间这么多年,没见着部落变得多好,到最后还得靠抢食物才能生存。 这一次,或许他们可以去北边碰碰运气。 绿皎察觉到肩膀上动了动,他的伴侣睁开眼,眸中含着担忧。 他握紧伴侣的手,很紧。 “我陪着你,还有幼崽,别担心。” 绿月:“我担心你。” 他们才过了雪季,大多兽人身体很差,往北一切未知,不知道兽人们路上熬不熬得过去。 * 可不管怎么样,果不其然,第二天一早,狼兽人就过来了。 他们的木头房子只建好了一座,还没封顶,绿眼兽人建造得很仔细,就是为了让狼兽人看看他们没有敷衍。 可惜,剩下的建不完了。 狼兽人给了他们半天收拾东西,没吃完的鱼也可以带上,紧接着,绿眼兽人就在狼兽人们的押送下,离开了他们的领地。 狼藏事先问过他们要去哪个方向。 待往北,绿眼兽人踏出狼部落领地,狼兽人就没有再跟着他们。 绿壬凭借着对南边各个部落的熟悉,绕开北部的棕熊部落,带领族人继续北上。 他庆幸现在化雪了,植物都长出嫩芽。 绿眼兽人可以靠着这些,一路前行。 就是没了狼兽人的渔网,他们捕猎的效率下降了不少。好在这个雪季他们多了些捕鱼的经验,一路上走走停停,撕扯着树皮、藤条,也做了些能捞鱼的东西。 绿眼兽人消失在了支部落的北边。 南地的部落里,没有兽人知道他们具体去了什么地方。 但总算没有那个总是埋伏在路上,又或者总盯着自家食物又争又抢的部落,兽人们的日子也渐渐安稳下来。 * 狼山。 兽人们还不知道狼赤回去遇到了什么事。 大伙儿埋头扎进土地,一心等着狼起把犁头做出来,然后垦地。 犁头要得急,做得稍微粗糙了些。 好在狼兽人力气大,小狼变成兽形在前面拉,后头一个兽人掌着犁把,走得歪歪扭扭的,慢慢也能将土翻出来。 犁头做好第二天,黑羽部落那十个过来干活的兽人也来了,他们被全部安排过来干农活,大家一下轻松许多。 小狼不觉得枯燥了,抢着那么两头犁在地里乱窜。 来来回回七八天,总算将狼山东部一大片的土地开垦出来。 紧接着,兔兽人按照划分的地块播种。 三叶草这些植物他们种植熟练,狼兽人就听他们指挥。 狼溶要负责记录种植的事,又要照看牲畜,整天两边跑。林楸提过让小兽人专注那边,他也每天雷打不动地过来地里。 尾巴草的种植极其重要,祭司也时不时杵着拐出来亲自监督,顺带给狼冰和狼雪实地教学。 他们祭司不仅仅只会治病,事关部落一应事宜,都得做到心里有数。 地里起了垄,又按照去年的方式,提前挖好排水沟,接着开始播种。 兽人们一个负责两行。 大家腰上挂着兽皮兜,兜里装着尾巴草种子。 兽人沿着笔直的地垄前行,边走边小心抓起一把种子,弯下腰,均匀地将尾巴草种子撒下去。 后头再跟着一个兽人拿着骨耙或者骨铲覆土。 林楸跟狼岩一队。 他走在前,长发随意扎成一把,露出细腻的颈子。腰处被兽皮兜上的袋子勒得紧紧的,抓一把尾巴草种一直躬身往前走。 他身后跟着狼岩,他走一步,狼岩走一步。 狼岩从说要看看狼起做弓箭那天到现在,已经好几天没有出去了。 林楸边撒种,边问:“王,你不出去捕猎了?” 狼岩:“狼山的事更重要。” 暂不说弓箭的事,这一大片耕地,事关狼部落整个雪季的食物,狼岩不敢掉以轻心。 林楸:“外面动物现在多吗?” 狼岩:“少。” 现在雪才融化,能回到狼部落这边的猎物只零星几个种群。几个狩猎队现在都是走不同的方向捕猎,能抓回来两头猎物都是运气好了。 昨晚下了一场雨,落脚的地沟里稀泥湿滑。 兽皮靴底下很快沾满一层厚厚的泥土。林楸走了一半,直起身,手抵着腰后舒展了下身体。 狼岩冲着他伸手,道:“我来撒。” 林楸与他调换后,杵着从狼岩手中接过来的骨耙,正要解兽皮兜,就见狼岩张开双手圈过来,绕向他腰后。 林楸微仰头,被阳光晃了下眼睛。 面颊上一暖,阳光晒过的长发绕脸侧滑下来,林楸拨弄了一下道:“你头发别掉泥里了。” 狼岩:“帮我绑一下。” 林楸看他拎着兽皮兜就开始忙活,干脆伸手抓住他的长发。 走着走着,他就忍不住笑。 “要不我给你塞兽皮衣里去?” “没兽皮条?” “没啊。” “没事,等会儿洗一洗就好。” 林楸想着,干脆把自己头发上的兽皮条解开,然后拢着狼岩的头发给他草草绑好。 他一松手,狼岩撒着种子走得飞快。 林楸只能耙着地,深一脚浅一脚、晃晃悠悠地跟在后头。 狼部落开垦出的土地可以用辽阔来形容了,兽人们站在地里小得像蚂蚁。 兔葵带着族人把三叶草这几样菜种完了,又过来帮忙。 渐渐的,日影西斜,林楸额角生了汗。 狼岩已经走完两条地垄,黑亮的长发不可避免地沾了泥土,他接过林楸手中的骨耙,用手背替林楸擦了一把汗。 “去歇着,剩下的我来。” 林楸直起身,瞧着四处分散开的兽人们。 干农活累,兽人又高,从早到晚这样一直弯着腰,腰以下跟大腿都没知觉了。 林楸:“我回去看看安他们今晚做什么。” 狼岩点头,继续闷头耙土。 回到狼山前,狩猎采集队都回来了。 今天的收获就摆在溪边,狼安他们正在清洗今晚要吃的野菜。 溪水下游,狼莫小队把前头几天积攒下来的兽皮一起鞣制了,狼石正在宰杀猎物。 还是尖角兽,不过只有一头。 林楸蹲在溪边洗手,微凉的溪水没过掌心,冻得手心的血泡胀缓解了些。 狼安手上麻利地淘洗着野菜,一下瞥见,皱起眉头道:“手怎么了?” 林楸:“磨出来的,挑破就好了。” 狼安:“等会儿去祭司那里拿点药。” 林楸应了声,将指甲里的泥弄出来,随后又帮忙洗菜。 雪季后,草木复苏。 这头一批长出来的野菜格外鲜嫩,一掐就断。 这七八个藤筐里都是新鲜的野菜和树枝嫩芽,洗干净后挂着水珠,不用烹煮,就是清爽的香味。 狼安看他喜欢,道:“我还留了一半,要不要再晒点菜干出来?” 林楸:“现在还早,先顾着咱们自己兽人吃吧。” 狼安手往陶盆里搅和搅和,摘去野菜里的枯草,然后再一点一点把野菜搂起来放在另一个干净的陶盆中。 “晚上吃野菜煎蛋怎么样?” 林楸:“好啊。溶那边蛋攒够了?” 狼安:“我问过,说够一顿了。现在不吃,过一段时间可就吃不着了。” 天气暖和了,动物都要怀崽生崽,红鸟也得交配产蛋。那个时候能挑出来给他们吃的蛋就少了。 林楸帮着狼安他们一起操持晚饭,狼安看他手冻得通红,让他烧火。 林楸忙了一天着实也累,就坐在灶前,时不时往里塞一点木柴,看着火焰发呆。 他还穿着厚实的兽皮衣裳,额角湿润。 长发似绸缎披散在后背,皮肤润红,安安静静的,像一尊瓷娃娃。 长长的廊道下,捕猎队跟采集队的兽人们趴在上面打盹。 他们在外面奔跑了一天,也早饿了。这会儿爪子垫着肚子,鼻尖时不时嗅一嗅,没几个兽人有力气说话。 狼安看在眼里,搅和着锅里的肉汤,默默又往里面加了些肉片。 还是猎物太少,只喝肉汤也管不了多久。 残阳西落,地里干活的兽人陆续回来。 他们在东边的小溪旁洗干净手和农具,又蹭着草地弄干脚下的泥巴,然后朝着这边走来。 兔葵跟兔兽人们直接进了廊道,看狼兽人躺得乱糟糟的,插空往地上坐。 兔艾一坐下来,变成兽形,两个长耳朵垂在背后,疲惫地蜷缩爪子趴好。 边上狼兽人嘴筒子拱他一下,兔艾被蹭得整个身体往旁边滑动了半掌距离。换做以往,兔族人早竖起耳朵往远处躲了,此刻却一动不动,脑袋也跟着埋下去。 狼兽人看他两个耳朵搭在自己嘴筒子上,晃了晃脑袋,无精打采问:“种地也累?” 兔艾:“累……” 整个灰兔团成一团扁扁的饼,说话比狼兽人还有气无力。 他们种了好多年的地,就没像狼部落这样,往极限里种。就好像以后一头猎物都抓不到,部落的所有食物全靠这一块地了。 兔艾现在又累又困,脑子都成了浆糊。 腰酸,腿疼,爪子也好像不是自己的了。 其他兔兽人也与他一样。 廊道干净,他们找了空位置趴下就团成兔饼,再也不动了。 黑羽兽人也都是第三次来狼部落干活了,跟狼兽人熟。他们熟练地找地方坐下,靠着矮墙,累得呼吸沉重。 狼岩放了农具过来,在灶前找到了林楸。 也就兽人们捕猎累狠了,廊道上趴满了兽人也静悄悄的。换做雪季,要吵得耳聋。 狼岩没进去,直接到林楸身边坐下。 见他盯着火半晌不动,狼岩将烧到边缘处的木柴往里塞了塞。 林楸垂眼,勾了一下贴在他腕侧的黑发。他捋掉上面沾的泥,动作缓慢,像草丛里冬眠刚醒的小虫。 狼岩注意到他手中血泡,捏着他掌心摊开。 林楸打个哈欠,顺势靠在他肩膀,闭着眼打盹。 灶上水开,肉香四溢。 陶锅里滋滋响,是狼安他们在做野菜煎蛋。 裹着蛋液的野菜碰到热油颜色变深,蛋液凝固,蛋的焦香与野菜的清香混合在一起,这一下,廊道里吸鼻子的声音都大了。 当最后一缕光线消失在天边,只剩下灶火微明。 兽人呼噜声混着肉汤的咕嘟声,耐不住的兽人窸窣而动。 柴火香气温暖,草帘放下来的廊道上无风。幼崽从山洞出来,踩着成年兽人身上,冲着灶台慢慢滚来。 伴随着狼安一声“吃肉汤”,狼山又热闹起来。 第140章   林楸靠着狼岩睡了一会儿,被醒时,捏着筷子才发现自己的手被布条缠起来了。 林楸动了动手指,疑惑地看向狼岩。 狼岩将他的筷子换成勺子,道:“手上刚刚上了药。” 林楸:“水泡挑破了?” “嗯。” “我怎么没感觉呢?” 狼岩粗糙的指腹轻轻滑过他嘴角,将上面沾着的一根发丝弄下来,“你太累了。” 林楸睡了一觉,现在精神尚好。 这会儿食欲也上来了,他吃着大块大块的野菜煎蛋,再喝上一口肉汤,身体就像喝饱了水的植物,一下舒展开来。 廊下长桌坐满了兽人,坐不下的,就把碗放在两边的墙面上。四周都是热闹的刨食声和交谈声。 灶火已经熄了,桌上放的油灯光芒微弱。 油灯用的油是部落炒菜用完的废油,气味不好闻,油也不多,也就晚上吃饭吃得太晚时会用一用。 林楸吃饱了,懒洋洋地坐着,盯着那豆大的火苗出神。 没多久,兽人们收拾碗筷离去。 林楸也站起来,捧着碗筷去溪边。 手上不能沾水,洗碗的活儿被狼岩接过去。他又送来装了温水的杯子和沾了牙粉的牙刷,让林楸刷牙。 部落牙粉一直在消耗,制作牙粉也成了狼冰跟狼雪日常的活儿。 林楸现在很少往祭司跟前跑了,他该学的已经学得差不多了。加上部落的事多,林楸作为狼王伴侣,也得承担管理部落的责任,祭司想留他继续学都不行。 他们简单收拾了下,往山上去。 狼岩抱着一罐子热水走在前,林楸捏着一根没燃烬的木头,跟在后头。 风徐徐吹着,木头上的火焰明明灭灭。 到了小山洞,狼岩将陶罐放下,先拿了林楸手上的木头把火堆点燃。 部落条件有限,兽人们洗澡都是直接跳溪水里。除了去后山温泉那边,他们很少洗热水澡。 现在农忙,林楸十分清楚自己不能学兽人们那样洗冷水,只能简单收拾。 狼岩把罐子里的水倒进陶盆里,又兑了些凉水,放在火堆边。 他去把门关上。 转回身,就看见林楸已经把外面的兽皮衣脱了,正单手捏着毛衣的衣摆往上扯。 半截腰身露了出来,白得起了一层柔光,又细又韧。 忙农活的这些天,他肚子上的软肉都紧实了,肌肉轮廓更加明显。 狼岩看着被风吹动的火焰,绕过去,走到林楸身边帮忙。随后不敢耽搁,迅速拧了帕子,给他擦身。 他的伴侣爱干净,不喜欢身上黏腻,不然睡在草窝里总像身上爬了小虫,睡不安生。 待身上擦完,林楸套上睡觉的衣服,往草窝里一滚,黑白分明的眼睛看着狼岩。 狼岩就着他擦过的水也给自己擦一遍,然后用剩下的热水把沾了泥的头发洗了。 收拾好,他出去把水倒了。 再回到山洞,就看见林楸裹着兽皮毯,手上拿着帕子,坐在草窝边缘等着。 狼岩赤裸着胸膛,发上的水顺着眉骨流下来,灰眸深邃,始终盯着林楸。 他快步走过去,拉拢林楸身上微微敞开的兽皮毯。 “马上就干了。” “坐好。”林楸拍了拍草窝边。 狼岩头发很多,又黑又亮,林楸裹着帕子给他攥干一点。随后拍拍狼岩的背道:“去火堆边烤烤,头发不干不能睡觉。” 狼岩转身,连着兽皮毯一起把林楸抱起来。 林楸看着他下巴,伸出一根手指轻轻挠了挠。 狼岩低下头,让他挠得更方便些,嘴上还说着:“别把伤口扯疼了。” 林楸:“多大点伤。” 狼岩坐下,把林楸放在腿上。 兽皮毯颜色是棕黑色,里面裹着的林楸却白润漂亮。 单薄的麻布做的衣裳很宽松,林楸手一抬,玉藕似的胳膊就完全露了出来。 颈侧贴来的肌肤细腻,后颈也被他手指似有若无的触碰,狼岩低下头,亲了下林楸的脸颊。 “不是困了吗?” 林楸环住他脖子,抬起头,侧脸将唇迎上去。 狼岩在他唇上轻轻咬了下,加深了吻。 火堆里传出哔啵一声响,狼岩头发烤干了,披在后背。林楸鼻尖抵着他脖子,两手抓在他黑发中,像被网缠绕得挣脱不开。 他眼皮薄红,靠着伴侣肩膀,似睡非睡。 墙面上交叠的影子随着火焰摇动,林楸抓着狼岩黑发的细白指节猛地收紧,片刻,又无力垂落。 狼岩撩开他脸颊上汗湿的碎发,亲了亲林楸脸颊,抚着他后背顺气,“睡吧。” 林楸蹭了蹭他胸口,放松地闭上眼睛。 雪季后的农忙持续了一个多月,种子终于完全下地,只等着它们发芽。 此刻,狼起领着兽人们从雪季做到现在的弓箭终于做好了。 不过数量确实有限,只够配备二十个兽人。 趁着兽人们难得一天休息,狼岩宣布了这事。 话刚说完,兽人们就吵起来了。 林楸捂住耳朵,立刻离开大山洞。狼果跟着他,后面是一串大小幼崽。 林楸往西边去。 狼果将四个幼崽放下,让他们跟狼生一起跑。 林楸目光划过那四个幼崽,问:“他们是不是也该变人形了?” “快了。”狼果道。 林楸:“之后部落就没有新生的幼崽了。”王说找找看附近有没有什么狼兽人,也不知道有没有。 “放心吧,咱们现在能吃饱,有兽人愿意生的。” “可结成伴侣的兽人有限。” “那倒也是。咱们部落年轻的兽人稍微多一点,支部落那边都是年纪大一点的,更麻烦。” 林楸听着后头幼崽嬉闹的声音,回头看了眼,又问:“以前在中央大陆,你们跟其他狼部落的兽人有过来往吗?” 狼果:“肯定有啊。不然咱部落为什么灰狼白狼都有……但这个又是很久以前的事了。” 以往四个大陆上的集市还在时,到了时间,四面八方的兽人都会赶过去。 北边集市上,能看见从北部大陆过来的雪狼部落;西边集市上,能看到不少灰狼兽人还有少部分红狼。 “狼炎的阿爷就是红狼。” 林楸:“可集市没了,兽人们之间的来往也没了。” “可不是……以前咱们部落的兽人好多都会选择在集市上找伴侣。同一个部落的狼兽人相处久了,总没有其他部落的狼兽人有吸引力。” 雪狼漂亮,灰狼帅气,红狼据说很少出来,神神秘秘的,更让兽人好奇。 以前集市每年开一次,兽人们头一年碰面一般不着急定下,第二年第三年来往几次,差不多就决定好了。 有些雌性兽人和亚兽人为了考察未来伴侣好坏,有时候还会跟着对方去他们部落住下,等下一年集市再跟同伴一起回去。 结成伴侣后,兽人会跟着伴侣去对方的狼部落,有的也会留在他们部落。 某种意义上,四面八方的狼部落都有他们的狼兽人及其后代。 “可是现在集市不开了。”林楸道。 狼果一脚踢远脚下的石子儿,丧气道:“对啊,不开了,好多新奇东西都见不到了。” 听祭司说,集市不仅可以交换物品,还能知道其他大陆上的消息。 运气好些,交上一个其他大陆的兽人朋友,没准儿还能跟着他们一起去那边走走,见识见识跟他们这边不一样的风土人情…… 可狼果出生时已经晚了。 他虽然是在中央大陆出生的,可那会儿集市已经关了,还没等他长大,部落又开始迁徙。 别说几个大陆间的大型集市,几个部落间的小型集市他都没见过。 两个兽人边走边聊,刚走到红鸟棚边,就看到一只红鸟拍着翅膀飞到围栏上。 林楸跟狼果立马噤声,包抄围住。 狼果出手迅疾,一把逮住鸟脖子。他拎着红鸟翅膀看了看说:“楸,得剪羽了。” 养了这么久,飞走了可就难找了。 狼溶听到他们说话,从隔壁咩咩兽的屋里出来。 “溶,该给红鸟剪羽毛了。”狼果扬声道。 幼崽呼呼啦啦拥上来,包围围栏,想从缝隙里钻进去。狼果捏着幼崽后颈,“想洗澡?” “不洗不洗!” 幼崽着急地屁股往后缩。 狼果松手,就看他们扒拉着栅栏,只把嘴筒子挤进缝隙里,睁着一双圆眼睛看。 “蛋!”幼崽脆生生道。 狼溶道:“没蛋了。” 好不容易攒一点,刚被吃完了。 林楸拉开围栏进去,红鸟以为又有食物来了,纷纷从屋里和棚底跑出来。 四五十只红鸟当中,属那两只雪季孵化出来的红鸟最显眼。 它们正是换羽毛的时候,看着有点秃,个头比其他红鸟小上一半。 林楸绕开它们,往火炕屋里走。 狼溶一直孵着红鸟蛋,但成功率不高,雪季孵化出来的两只红鸟纯是碰了运气。 雪季过去,火坑还烧着,中间那藤筐倒扣的地方又放了十几个红鸟蛋。 狼溶和狼果跟了进来。 林楸看着火炕上这第三批红鸟蛋,问了下情况。 狼溶道:“这次一共二十个蛋,剩下的这些都是好的,我才检查过。其他的都不行。” 小狼有些沮丧,雪季成功孵化两只红鸟的兴奋早消失得一干二净。 他已经孵了两批蛋,结果却一无所获。现在第三批蛋也一个个坏掉,狼溶心里压力极大。 部落食物珍贵,他弄坏的那些蛋给幼崽都能吃好几次了。 狼果离得近,明显感觉到小狼的情绪不对。 他手臂一抬,勾着小狼肩膀道:“有失败很正常,要是红鸟蛋这么好孵,咱们以前也不会放弃自己养殖,其他部落也早养出一大群红鸟了,你说是不是?” 狼溶脸红,“果。” 他大了,不太习惯年长一点的兽人这么半抱着他。 狼果揉了揉他头发,“你也是我看着长大的。” 那会儿果的阿爸还在,他就跟在自己阿爸身边学习照看幼崽。 狼金这一批幼崽里,属狼溶最安静,也最仔细。 “要是你都弄不出来,更别说其他兽人。是这红鸟蛋太难孵化,慢慢来。” 林楸检查完红鸟蛋放下,道:“果说得没错,你已经做得很好了。” 雪季过去,一个红鸟没死,换林楸来都不一定有这个结果。 而且看看外面那被幼崽吆喝得拍着翅膀到处低飞的红鸟,各个精神抖擞,羽毛华丽,不是简简单单喂点食就能养出来的。 “以后这边就全部交给你负责,王说你忙不过来再去要两个小狼过来帮忙,幼崽也听你指挥。” 狼溶一时没反应过来。 狼果拍拍他脑袋,疑惑道:“怎么不说话?” 狼溶:“真、真的?” 林楸:“当然。” 刚刚还一脸愁苦的小狼顿时心花怒放,神采飞扬。有些木木呆呆的脸看着一下活了。 “我、我会好好努力的!” 林楸:“辛苦阿溶了。” 要不是部落里兽人各自有事,哪能让没成年的小狼扛下这么重的担子。 去年雪季,小狼除了吃饭去大山洞那边,几乎是住在这里。 狼溶握紧拳头,道:“我喜欢这个,不辛苦的。” 从前不是跟着狼冰采集,就是跟着狼金捕猎,他总觉得差一点什么。 现在养了红鸟跟咩咩兽,狼溶就守着它们,看着它们一天天长大,一天天变化,他就像连喝了两碗肉汤一样满足。 他喜欢这个。 很喜欢。 “喜欢就好。”狼果故意将人家头发搓乱,狼溶还激动得小脸发红,眼中满是坚定。 林楸看在眼里,默默给了狼溶一个安抚的笑。 果有时候就很恶趣味。 剩下的红鸟蛋看不出什么问题,孵化不出来多半是炕上温度不好控制,兽人还没摸清楚红鸟蛋的孵化条件。 这个只能慢慢试。 红鸟需要剪羽,林楸身上带着的小刀不太行,他直接叫幼崽跑腿儿,去问狼安要一把大刀。 林楸跟几个小狼抓红鸟,狼果就帮忙砍羽毛。 石刀不锋利,只能捏着红鸟翅膀,将羽毛张开压在木桩子上,直接剁掉一截。 幼崽不知道什么时候跑了进来,掉下的羽毛被他们捡起来。 狼果:“要洗澡哦。” 幼崽立即踮脚,围着他叫道:“不脏不脏!” 这边忙完,林楸又去咩咩兽那边。 屋里的火炕早没烧了,咩咩兽适应良好,在这边窝了一个雪季还长了些膘。 林楸站在远处,看着大白大得夸张的肚子,像一个吹得快要爆炸的气球。 “这肚子看着吓狼。”狼果低声道。 狼溶:“我现在天天有空就守着它,楸,它这样子是不是要生了?” 林楸:“应该快了。” 咩咩兽不熟悉林楸和狼果的气味,怕惊了它们,林楸没进去,只在外面看着。 狼溶又把其他怀崽的咩咩兽赶出来。 它们肚子比大白小些,孕期应该差上一个多月。 “怀崽的咩咩兽还是只有四头,但是最近其他咩咩兽也在开始交/配了。”狼溶道。 狼果斜斜倚靠着栅栏,幼崽靠近,他长腿一扫将他们挡开。 “雪季后本来就是交.配的时候。不过咩咩兽以前都是在草原上跑着,现在总这么关着会不会有事儿?” 就好比狼兽人一直被关在山洞,岂不得疯? 林楸听着,忽然看向狼果。 狼果眨眼,“我说得不对吗?” 林楸:“有点道理。” 现在应当算初春,雪季储存的咩咩兽的饲草已经吃完了,每天需要靠小狼跟幼崽们四处去割草。 可现在的青草没长多高,不好割,倒不如放它们自己出去吃。 狼溶:“放出去会不会跑了?” 林楸:“所以必须有兽人守着。” 狼溶手被大白拱了一下,他低头看着大白的眼睛,忍不住摸了摸它脑袋。 “可以试试。” 不过这事儿得提前跟狼岩还有祭司说一声。 兽人们说着话,忽然听到狼山那边传来低吼。 狼果长腿逗弄幼崽,分神看去,狼山前兽人们不知怎么滚作一团。 “打起来了?” 林楸:“弓箭不够分,应该是比试。” “走走走,看热闹去!”狼果率先往前跑,幼崽跟在他后头,把他的腿当猎物追。 咩咩兽圈里,三个小狼也好奇,但一个没动。 林楸道:“不用时时刻刻守着,走一会儿也没事。” 狼溶:“我在这里看就行了。” 林楸劝不动他,“记得忙不过来就去叫两个小狼过来,你们不用全部守在这里。兽人多了可以轮班,一个兽人守半天或者半个上午。” “咩咩兽跟红鸟重要,但你们的身体更重要。” 狼溶知道林楸在教他,他嘴角浅浅扬起,清秀的脸显得有些乖。 “楸,我明白。” * 狼山前,兽人们打得火热。 林楸走过去,看着夯实的地面溅起灰尘,狼兽人们或人形或兽形在地上打着滚,狼毛飞得到处都是。 林楸稍微离他们远一点,绕到狼岩身边。 刚一站定,狼岩垂下眼,捏着他的手揭开包扎的布。 林楸:“已经好了。” 狼岩看了眼,又将布裹好。 “灰多,暂时包着。” “这次怎么不抽签了?”林楸问。 狼岩捏着他手没放,目光望着打得火热的兽人们。 “部落安稳久了,这样可以激发一下他们的血性,免得许久不打架忘了。” “不是才跟黑羽兽人练过?” “都知道是训练,打不起来。” 只有兽人们都想要的好处摆出来,大伙儿才会用尽力气争夺。 林楸点点头,看了会儿,他勾了勾狼岩手指。 狼岩垂眸看来,林楸道:“咩咩兽要不要放出去跑一跑?让它们自己找食,比兽人割草方便些。” 狼岩:“先套着绳子出去放一放。” “绳子他们会咬断。” “没事。关得太久,先让它们习惯出来。习惯了再解开绳子。” 林楸:“那我跟狼溶说。” 狼岩应声,捏着他指尖,继续看着兽人们。 第一批弓箭刚做出来,是个狼兽人都想要。混战的兽人不仅有成年兽人,还有小狼。 狼贝作为采集队队长,同样不甘示弱,也跟兽人们撕咬在一块。 狼岩没有为了公平将获得弓箭的名额分作成三份,不管是成年亚兽人还是小狼,想要都凭自己去抢。 要不是以前实物紧缺,先把食物分配给捕猎的兽人,狼族的亚兽人并不比雄兽人差。 现在都能吃饱了,就看谁更厉害了。 这一场缠斗从上午持续到下午,兽人们不会下死手,但免不了受伤。 越来越多的兽人从混战中滚出来,躺在地上一动不动。 祭司也出来,还专门叫兽人给他拿了个凳子摆上,坐在一旁看。 狼西退出来,脸上青紫,膝盖上擦破一大片。 老祭司抬手,狼雪就抱着他拿出来的药罐罐,去给狼西上药。 狼冰跟羽乐也在一旁围着,负责捡伤患。 狼莫还在打,不过也有些没力气了。 也不知道哪个狼崽子阴了他一下,狼莫滚着出来,一下躺在祭司腿边。 老祭司用木杖拨了拨他,看他就手上一点爪子痕迹,嫌弃地收回木棍。 “不中用!” 狼莫:“祭司……你站着、你坐着说话不腰疼!” 林楸也站累了,他刚一动,腰后手臂撑来。 林楸看了眼狼岩,见他还瞧着兽人们,放松了身体靠在他手臂上。 “还要打到什么时候?” 狼岩:“人数差不多了,但现在都想比个先后出来。” 兽人们许久没像现在这样打架了。 上次跟狼岩打,被他按在地上打得起不来,那是绝对的武力压制。现在对上同伴,大家半斤八两,那就得比比高低。 林楸目光放在狼贝身上。 她当了二十几年的采集队队长,年纪跟狼赤和狼地相当,都是老狼王那一批一起长大的兽人。 她不像年轻兽人那样扭扭捏捏,下手干脆利落,一爪子下去弄得兽人惊嚎一声,夹着尾巴就避开她。 久了,她身边都没兽人过去了。 狼贝察觉到落在身上的视线,她看了林楸一眼,甩甩爪子上带血的狼毛,顿感无趣地走出兽人当中。 反正这弓箭她是有了。 “楸,要不要试试?” 林楸听她说的话,先愣了一下,随即跃跃欲试。 说实话,他来之后从来没跟兽人打过,他连奔跑都跑不过兽人。 狼岩刚来得及摸到林楸手腕,还没抓住,就看他往山洞里跑,边道:“试试。” 林楸进山洞脱了兽皮衣,换了兽形出来。 狼岩瞧着身形比他小一圈,但毛发漂亮的黑狼,默默跟在他身侧。 空地上,狼贝站定。 林楸适应了下爪子,看着狼贝,随后冲了上去。 狼兽人捕猎喜欢一击致命,通常会在追击时先减缓猎物速度,再攻击其脖子。 打架也不例外,林楸冲着狼贝脖子攻击,他看似速度很快,却被狼贝轻巧避开。 林楸反身追击,狼贝一爪子就能将他推远。 狼岩立在旁边,眼睛紧盯着林楸,准备随时把他带回来。 他手上的伤口这么磨来磨去,怕是又破开了。 狼贝本来想试试林楸的战斗力,可看着他连小狼都不如,便忍不住在打斗中引导他。 看着他毫无章法地攻击,狼贝忍不住道:“你阿父以前没教过你?” 林楸脑中一瞬间闪过小黑狼幼时的事。 他动作慢了一下,叫狼贝按在地上。 “太慢了。” 她松开爪子,狼岩想上来,林楸快速爬起来道:“再来。” 他很聪明,在狼贝的引导下,开始有了那么一点变化。 林楸不会再盲目地直接冲着狼贝脖子去,而是蓄积力气,先扰乱对方,趁着狼贝不注意,一下扑过去。 狼贝身体一甩,硬碰硬撞击过来,林楸直接砸在地上。 狼贝这下确认了,“你阿父肯定没有教过你。” “不是他不教,是我以前混账,不愿意学。” 林楸闷咳几声,这下砸得他胸腹疼。 眼前一暗,林楸看着狼岩蹲在面前,他爪子搭在他膝上,“你别挡着了,贝有分寸。” 狼岩看着他眼睛,忽然摸了摸他眼尾。 “想起来了?” 林楸一顿,默默站起来。 他对上那双洞察一切的灰眸,道:“想起来一点。” 狼贝还想再打,听到这话赶紧道:“快让祭司看看。” 林楸:“没事。” “看看。”狼岩直接托着他抱起来,林楸吓得爪子勾住他兽皮衣,直愣愣地趴在狼岩肩膀。 “我可以自己走。” 人形抱着就算了,狼形那么大也抱,不嫌累。 狼岩:“嗯。” 他说话很冷静,但脚下走得很急。 老祭司看狼岩冲到身边,抬眼一瞧,问:“楸也受伤了?” 林楸:“不是。” 狼岩抱着他蹲下,林楸的脑袋正好落在祭司手边。狼岩说:“他想起来以前的事了。” “啊?” “嗷!” 狼莫跟狼西也抬起狼头看来。 正斗得厉害的兽人全部停了下来,举起的爪子还定格在空中,十几双狼眼紧紧盯着林楸。 林楸叹气,他就知道。 他下巴往狼岩胳膊上一搭,任由祭司看。 第141章   林楸脑袋被祭司满是草药味的手轻轻按压着,有些昏昏欲睡。 兽人把他们围了一圈,连幼崽都爬上成年狼兽人的头顶来看。 “什么时候想起来的?想起来多少?”老祭司问。 “上次喝了酒,做梦梦到小时候。刚刚又想起来一点。” 老祭司松开手,“这说明里面的伤已经慢慢好转,恢复记忆是正常的。” “里面还有伤?”狼岩道。 老祭司:“不然呢?你以为脑子受伤喝点草药就行了?我可没那么能耐。” 他要是仅凭手就能摸到脑袋里头的伤,那现在大祭司的名头就是他的。 狼岩被怼了一句,只顺了顺林楸头上被弄乱的毛毛,“要不要再吃点草药?” “不用。”祭司道。 “不吃。”林楸道。 狼岩跟林楸对视上,林楸丝毫不退。 他不想每天灌那难吃的草药糊糊,吃多了,弄得他现在闻到味道就不适。 老祭司看他这么嫌弃,哼声道:“别的兽人想吃还吃不到。” 林楸赶紧道:“是,您的草药效果是最好的,你看我吃完不就好起来了。” 老祭司不再管他,而是看向面前一堆狼兽人,“还打不打?” 兽人们肚子咕咕响,连忙甩脑袋,“不打了不打了,中午还没吃肉汤呢。” 狼安他们也参与了这次比试,现在亚兽人都没力气做肉汤。 狼安直接道:“啃鱼干算了。” “又吃……”兽人们不情愿。 “不吃饿着。” “嗷……” 部落的鱼干都是最近新做的。 鱼捞上来多了兽人们不爱吃,攒着攒着怕坏,就又做成鱼干。 兽人们抱着鱼干,嘴皮掀开,龇着牙一点一点咬。活像吃什么带毒的玩意儿,看得人一脸难受。 他们面前还放了一堆昨天没吃完的野菜,生的,只简单洗了洗。 大家许久没吃这么原汁原味的了,正好换换口味。 由奢入俭难,兽人们面无表情啃着鱼干,不想让鱼肉在嘴里有半刻的停留,只一味地吞咽。 艰难吃过这顿饭,兽人们剩下的休息时间不多了。 兽人们愿意睡觉的就睡觉,想去温泉那边泡一泡的,就自己去。狼岩不管,只要他们不闹事就成。 到了晚上,兽人陆续回来完了。 狼岩才把兽人召集起来,准备说些事情。 林楸闻到了狼莫身上的烤肉味道,他看着他身上沾上的草叶,猜想他应当是钻了林子。 狼莫冲着林楸龇牙笑了一下,掏出个叶片裹着的烤红鸟腿儿。 “吃不?给你带的。” 狼岩闻声看过来一眼,狼莫一点不怂。 本来放他们休息就任由他们做什么,兽人们为了解解馋,自己去林子里碰运气捕猎也不是没有。 部落规矩,休息时候,自己抓到的猎物归自己的。 林楸看着狼莫晶亮的眼睛,揭开叶片,自己撕了一点肉尝了尝。 “怎么样?”狼莫咽口水,顺手按住凑近的狼西脑袋。 林楸:“火候可以,咸淡适中,要是提前腌制一下会更入味。比起以前总烤糊的肉块,很有进步。” “嘿——”狼莫得意地笑道,“那是,找了一下午就抓到这么一只,肯定不能烤糊了。” 看狼西太馋,林楸道:“我刚刚吃饱了。” “那我吃!”狼西一把抢了过去。 狼莫只摸到一点叶子,就看到狼西已经把整个红鸟腿儿塞嘴里。 “嗷!我、你!又不是没给你吃!” “分我一半啊!” 狼莫扑过去抢,狼西背对他,吃得飞快。 林楸笑笑,坐到狼岩身边。手腕一痒,狼岩掌心的茧子磨着他皮肤,顺带给他擦了擦沾了烤肉的手指。 兽人安静得差不多了,狼岩便说起了正事。 “雪季结束已经有一段时间,该忙的事情不少。弓箭的材料要再攒一攒,起那边就用不到这么多兽人。” “狼莫。” “在!”狼莫立刻收回扒拉狼西嘴巴的手,坐得端端正正。 “现在可以烧砖建房子了,再多烧些陶碗陶罐,为支部落的兽人回来做准备。” “是!”狼莫铿锵有力道。 狼岩目光从他跟狼西身上溜了一圈,又收了回来。 狼西舔了舔牙缝,挨着狼莫坐好,两个兽人怂唧唧的不敢再闹。 狼岩:“种植地那边,兔葵跟楸专门负责,黑羽兽人也主要帮着这边。” 兔葵头一次跟兽人们开会,他身型在狼兽人里算小,坐在他后头的狼兽人比他宽半个身子。 兔葵有点紧张道:“好,我会跟楸好好配合。” 林楸也道:“明白。” 黑羽兽人们派了个代表过来,不是别的兽人,就是羽千。他坐在兽人外围,脑袋点了点。 除了建房子、种地、养殖,部落还需要继续采集草药以及织布、运鸟粪。 “冰,采集草药的事你跟祭司商量。安,织布的事交给你们。” 织机有限,几个亚兽人做完肉汤,空闲时候轮流织布,也不会那么累。 “运鸟粪的事情,还是狼火你们小队。” 几个点到名字的兽人应声,具体如何细分任务,就由他们自己去安排。 “还有,今年的菜干、鱼干,都尽早做起来。” 今年支部落要回来,以防万一,储存食物的事现在就做。 不怪狼岩现在提这个,支部落一旦回来,需要的食物量将翻倍。仅仅靠雪季前存下来的食物,远不够大家吃。 狼冰后头又提了打算今年继续试种草药,狼岩也只叫他继续做。 倒是老祭司提醒了一句道:“以前从集市上交换的草药快用完了,很多药粉药膏做不出来,你们出去多注意点,少受伤,少生病。” 兽人们点着脑瓜子,认真听着,心里也有了紧迫感。 狼岩说完了事,就叫大家各自去睡觉。 狼溶带着小狼从山洞里找了好几根长的蛮草绳,扛在肩上,拿到咩咩兽那边去。 他们打算明天开始放咩咩兽出来走走。 林楸跟狼岩依旧去小山洞睡觉。 除了他们,其他有伴侣的兽人也陆续从大山洞里搬出来。 上山路上,林楸抓着狼岩的手,回头往下看。 他们的山洞位置较高,离底下最东边位置的大山洞有一段距离。往下一片,有不少兽人们以前挖的小山洞。 这会儿两两兽人结伴,往自己的小山洞走。 狼岩托着林楸手背,看了眼他手心。皮破了,伤口被裹满了药粉,他捏了下伴侣的手,林楸疼得手指一抽,回头瞪他。 狼岩:“我以为你不知道疼。” 林楸:“我那不是没跟兽人打过架,想试一试。” “伤好了试不行?” 林楸张开手臂挂在狼岩肩膀,忍不住咬了一下他耳朵,低声道:“不说了行不行,以后不这样了……” 他现在耳朵嗡嗡的,狼岩明明在其他兽人们面前能不说话就不说,在他这里就念个不停。 狼岩知道自己招了嫌弃,低头,咬了一下林楸的脸回敬。 林楸皱着鼻子,“疼……” 狼岩将他抱起,“回去睡觉。” 林楸哼了声,挂在他身上不说话。 “以后有空,我跟你打。” “不打了。” “打,你需要训练。” 这是狼岩观看林楸跟狼贝的打架发现的问题。 他的伴侣不仅耐力不行,跑得也不快,而且打架打得跟幼崽似的。放在外面不说捕猎了,被猎物追着能不能跑掉都不一定。 林楸:“好吧。” 林楸承认自己在武力这方面确实不行。 回到山洞,林楸趴在狼岩身上,舒服地享受着伴侣的按摩。 按着按着,林楸就睡着了。 一夜安眠,第二天一早醒来,狼岩早已经带着狩猎队出发。 部落兽人走了大半。 为了提高捕猎效率,几个狩猎队都是分开捕猎,可带回来的猎物也寥寥无几。 现在雪季已经过了一个多月了,猎物不多反而越来越少,林楸都感受到这份紧迫。 他下了山,看兽人三三两两坐在廊下吃早饭。 狼安冲着他招手,道:“今天下来得刚刚好,正吃呢。” 林楸拿了碗盛汤。 野菜鲜鱼汤,兽人们吃腻了的汤。 “我以后不睡懒觉了。” “我们留在狼山的兽人不用起来那么早。” “之前是没什么事,现在不行了。” 林楸前头那样子,是受了上辈子那些糟心事影响,精力不济。现在他每晚睡得好好的,比以前至少要强上一点点。 跟狼安说了两句话,林楸快速吃完,下地去了。 东边地里,头一批种子已经播种了几天,兔兽人们这会儿正沿着土地边缘检查出苗的情况。 连续出了几天太阳,地里又冒出不少杂草来,大家边看边拔掉。 林楸杵着个木棍,沿着地沟走。 走着走着,瞧着地垄上有个洞。刚好拇指食指一掐那般大小,洞口边缘堆着些被翻出来的种子。 他用木棍一拨,种子都是空的。 “吱吱兽!”兔艾突然喊道,一边冲着一个方向追去。 林楸回头看了眼,匆匆走完一条地垄,见到的洞不下五个。 “楸!这边好多吱吱兽,种子都被吃了!”兔葵道。 林楸往回走,面上也有些焦急。 “靠狼山这边洞少些,东边才多。葵,你们以往种地遇到这事儿没有,怎么处理的?” 兔葵:“它们都是晚上出来,抓也抓不到。我们都是晚上不睡觉,轮流出来看看。” 是他疏忽了,光想着等种子下地发芽,忘了还有吱吱兽会吃种子。 吱吱兽很能吃,种植到最后,一块地能减产一半。 林楸:“这样不行。” 这么大一块地,守得了西边守不了东边,让兽人晚上跟它们这么熬,好不容易养起来的身体都得熬废了。 “我们去问问祭司。” * 老祭司现在还住在山下,许是平地住久了,一直跟兽人接触着,他也不乐意上山下山地爬。 林楸跟兔葵找过来时,老祭司正坐在外面晒太阳。 那花白的长胡子搭在胸前,腿上横着木杖。不知不觉,以前的阴郁怪老头现在多了几分开朗慈祥。 狼冰今天不在,只有狼雪跟羽乐两个对着一堆野草找草药。跟林楸以前学草药的套路一模一样。 “祭司,地里全是吱吱兽偷种子。”林楸还没走近就忍不住道。 老祭司睁开眼,一下坐直身体。 “吱吱兽?” 兔葵:“地里很多吱吱兽洞。” 老祭司想到他们以前种尾巴草,种子下去也没经常去看,都不知道吱吱兽吃种子。 老兽人盘算了一下自己这里剩下的草药,“我这里的能消灭吱吱兽的草药可不够了。” 林楸:“那就只有做些笼子引诱试试。” 可那么大一块地,做笼子也得用藤条树枝,吱吱兽一咬就破了,用不了多久。 “吱吱兽?” 林楸裤腿一紧,他低头,看着从他后头绕过来的狼圆。 幼崽软绵绵的,最近常在外面跑,晒得有点黑了。林楸忍不住将她抱起来。 狼圆害羞笑得露出整齐的小门牙,歪脑袋靠在林楸肩膀。 林楸跟她道:“地里有吱吱兽在偷种子。” “我们抓!”幼崽顿时竖起小眉毛,小甜崽变成了小霸王花。 林楸忍俊不禁道:“你们还小,再说,溶那边割草还得靠你们……” “让他们去抓吧。” 狼果走来,后头跟了一大串的幼崽。幼崽都追着他的腿练习捕猎,搞得狼果都烦了。 “我们小时候练习捕猎,先抓的就是吱吱兽。” “可地里有种子。” “让他们多注意,别踩到就是了。比起幼崽踩坏的,吱吱兽吃掉的才叫多。” “这能行吗?”兔葵不确定道。 祭司:“能行。” 以前幼崽还小,暂时不能让他们离开部落,要训练捕猎就只能拿部落附近的猎物动手。 那些猎物,一种是兽人们从外面抓回来的,另一种就是最喜欢待在部落附近的吱吱兽。 往年在中央大陆的时候,狼部落里吱吱兽都被抓绝了。 老祭司道:“果,你看着点儿。” 狼果:“我知道,祭司放心。” 训练幼崽也是狼果要做的事。 先前幼崽吃不饱,体弱,狼果什么都没做。 正好,抓抓吱吱兽可以消耗一些幼崽的精力,顺带提高一下捕猎技能。 林楸没想到这事儿还能这么解决。 “狼溶那边……” “放心,咩咩兽要是习惯了放出去,就用不到幼崽帮忙了。”反正都是锻炼,幼崽要是累了自己就先躺下了,也不用担心累坏他们。 虽是这么说,以防万一,林楸还是研究了一下捕吱吱兽的笼子。 祭司那点灭吱吱兽的草药他也弄来了些,混着没吃完的鱼糜,往地里四处都放了些。 狼果也已经带幼崽去地里教他们怎么抓吱吱兽了。 林楸不知道能不能行,暂且就先这样,要是没效果,只能另想办法。 * 狼山北边,套了绳子的咩咩兽被驱赶到这边来放牧。 一共十头咩咩兽,大白是头领,被狼溶套了绳子。但它不习惯,总忍不住甩脖子。 狼溶就坐在大白身边,微风吹动他的头发,小狼摸了一下有些泛痒的额角。他不做表情显得有点呆,一双眼睛看着大白,好像大白能跟他眼神交流似的。 看了会儿,大白还是甩脖子。 他拍了拍大白的脖子,跟他讲道理:“你忍一忍,套不了几天绳子的。等你习惯了这边,我们就把绳子解了,随便你怎么跑……” 大白看着他,然后拿角撞他。 狼溶仰倒在地,灵活地打个滚儿,沾着一身草屑坐起来。 狼溶:“你怎么不听劝呢?” 分明是还没成年的小狼,对个咩咩兽说话却老气横秋的。 大白不耐地开始咬绳子,狼溶立马靠近,嘴上道:“好吧好吧,我给你解开。” 更远处,几头咩咩兽正低头啃食青草。 它们毛色结白,像天上的云团掉落在翠绿的草原上。 另外两个长得一模一样的小狼也守在那边,寸步不离。 他们是双胞胎,叫狼川跟狼滔,是狼生的哥哥,也是狼贝最大的两个幼崽。 他们都是黑狼兽人,不过狼川两个耳朵尖有点白毛,性子柔和一些。狼滔尾巴尖也是白色,他做事风风火火,更像狼贝。 他们正守着咩咩兽放牧,见狼溶要解绳子,两兄弟立即道:“溶!不能摘。” 狼溶:“我看着,没问题的。” 绳子摘下来,大白忽然往狼山前跑。 狼溶吓了一跳,他追上去,没跑几步大白又停下来。 忽然,狼溶闻到一股强烈的腥气。 他低头一看,惊道:“大白要生了!” * “大白要生了!”狼川跟狼滔急急跑来,一左一右拉着林楸就往北边去。 林楸:“你们带路。” 听到大白要生了,狼安他们也赶紧跟过去。 小狼放牧的地方不远,就在后山草原。 绕过后山,就看见狼溶守在大白旁边,而大白在原地焦躁地走动着。 林楸靠近,大白原本就要趴下,见了他一下站起来。 林楸立马不动。 “楸!要不要把大白带回去?”狼溶急得红了眼眶,有些自责自己怎么没早发现。 林楸看他挡住大白视线,只绕到大白后侧去,并未靠得太近。他小声道:“不用,先观察观察。” 时间越久,小狼们脸上全是急出来的汗。 林楸冷静地守在一旁,看着大白还算稳定,还是没有动手。 “楸……”狼溶无措又担心。 林楸缓声安抚他道:“胎位是正的,生产就是需要一点时间,别着急。” 话落,狼滔边忽然指着大白,结巴道:“出、出……头!” “别打扰它。” 林楸一个眼神,狼滔立马闭上嘴。 随着大白继续使劲儿,没多久,伴随着哗啦一声,小咩咩兽带着一股热气跟羊水,掉在地上。 “出来了……”狼溶哽咽,真急得哭了。 林楸:“没事了,等大白把小咩咩兽的毛舔干,小咩咩兽能走了,你们就把它们带回去。” “好。” 林楸回了,远远守着的兽人们眼巴巴看了会儿,也跟着离开。 大白刚生崽,正是护崽的时候,他们最好不要靠近。 “大的叫大白,小的以后就叫小白。”狼安笑道。 咩咩兽顺利产仔,那就意味着他们这条养殖的路子能继续走下去。 小狼急坏了,只知道抱着咩咩兽擦眼泪。见识多一些的成年狼兽人们却想到的是部落的未来。 要是林楸细细观察,就会发现大家脸上是笑着的,眼眶却都有些红。 林楸:“等另外三头咩咩兽生了,咱们就可以适当扩大一下规模。” “好,到时候叫王他们多抓些回来!” 这十头咩咩兽整个雪季他们都没动过,不是不想吃,是想看看到底能不能养成。 现在大白成功产仔,兽人们看到了曙光。 后头再抓些咩咩兽回来,等咩咩兽养到足够大的一群,以后就不用担心外面没猎物了。 兽人们越想越美,走着走着就忍不住蹦起来。 林楸落在后面,安静看着,瞧着兽人们打打闹闹的样子也忍不住弯了弯嘴角。 其实这样的生活挺好,简简单单,大家齐心协力,只为这一口生计。 狼岩跟狩猎采集队的兽人们回来,第一时间就知道了大白生了的事。 兽人们原本都趴在地上了,听到这消息,立即爬起来,跑到咩咩兽圈去看。 分明今天才出生的小咩咩兽,现在已经能走了。 它个头不算小,体格结实,浑身绒毛又白又软,正绕在大白身边在喝奶。 兽人们趴在栅栏上,看得眼冒星星。 狼云点评道:“看着比野外见到的小咩咩兽都胖。” 狼丑:“狼溶他们喂得太好了。” 狼乔:“我们照顾得好。” 整个雪季,狼乔小队都是抱着咩咩兽睡觉的。咩咩兽什么模样,他们最清楚。 狼岩站在一旁,目光划过小咩咩兽。 “该多抓些咩咩兽回来了。” “楸也是这样说的。”狼莫灰头土脸的,也是刚从西边回来,看着那肥肥的咩咩兽笑得格外傻气。 “我都舍不得吃了……”狼西默默道。 兽人们咕咚一下咽了咽口水,“王,咱们吃吗?” 狼岩:“吃别的。” 对狼部落来说,这十只咩咩兽的意义不一样。以后养多了,想怎么吃怎么吃,但这十只,暂且养着吧。 分明是食物,兽人也见得多了,可这会儿就守着大白它们看不够似的。 尤其是那白绒绒的一团,看着可软乎。 天快黑了,天边只剩一线青色。 狼乔安静趴在咩咩兽圈边许久,带着期许的声音随风荡开:“以后会更好的。” 狼岩已经离开了。 廊道下,灶火烧得旺。 林楸坐在灶前忙,看他回来,冲着他笑道:“看完了?是不是比先前我接生的那个咩咩兽都健壮不少。” “嗯。”狼岩径直坐在林楸身边。 那边放着两个并排的小矮凳,几乎从没挪走过,只要林楸在这里,狼岩总会坐过来。 这里已经快成他俩的专属位置了。 狼雨在往陶锅里加水,想起那被大白带回来的小咩咩兽,四条长腿,身子圆咕隆咚的,脸上就忍不住带了笑。 “等支部落回来,我们就不用担心以后猎物不够了。” “那尖角兽咱们是不是也可以这么养?”狼安道。 林楸:“要看王他们能抓几头回来。” 现在没存粮,抓回来的猎物得先用来填饱肚子,能留下来的尖角兽不多。现在部落就那一头尖角兽,还看不出来什么。 狼岩:“慢慢来。” 林楸也同意,这事真急不得。 “楸!吃吱吱兽不?” 快要吃晚饭了,狼果终于带着浑身是泥的幼崽回来了。 他手上拎着笼子,里头吱吱兽还在动。 林楸看了一眼,立马别过头去。在他看来,吱吱兽就跟田鼠差不多。虽说也能吃,但他下不去口。 狼安:“抓到不少。” 狼生蹿到林楸身边,小脑袋一扬,胸口的毛毛一缕一缕的,全是泥。 狼岩大掌抵着他脑袋,将他往后推了推。 幼崽不满,狼岩拍拍他脑袋道:“先说说,都是怎么抓上来的?每个幼崽抓到几个吱吱兽?” 狼果知道王又要考验幼崽了,他拎着吱吱兽离开,顺带叫走狼石。 今晚狩猎队没抓到什么大猎物,吱吱兽就当加餐了。 幼崽乖乖蹲在狼岩身边,狼生稚嫩的嗓音响起,兽人们路过都得放轻脚步。 “……我们两个兽人一组,一起抓的。我跟阿圆抓得最多,有三只。他们一组都抓的两只。” 狼岩点头,“踩到苗子没有?” 狼圆奶声奶气道:“我们注意了的,只有阿花不小心摔倒了踩了一下,但是果看了,没有断。” 狼岩:“做得很好。” 幼崽一听狼王的夸奖,一下子脑袋扬起,坐得一个比一个挺拔。 十几个小狼这么坐着,虽然泥糊糊的,但怎么看怎么可爱。 林楸忍不住笑,也跟着道:“真厉害。” 幼崽摇头晃脑,咧开嘴,“我们吃完饭又去抓!” 林楸:“天黑了。” “果说了,天黑了它们都出来了,能抓得更多!”幼崽不仅不累,还一股干劲儿。 成年兽人们看在眼里,也忍不住笑。 他们仿佛看到了自己小时候。 傻。 但不愧是他们的小狼崽,勤劳能干,一点不笨。 第142章   狼山前热闹,兽人们还专门燃起篝火,围成圈绕着火堆玩儿。 今天猎物不多,但兽人们挖了些能吃的块根,狼安拿出来,叫他们自己先烤着吃。 黑羽兽人坐在一旁,有些羡慕地看着狼兽人们。 羽千想起今天生了幼崽的咩咩兽,忍不住看向西边。 本来,最开始羽山挑选来狼部落的兽人时没有想到他,是他主动要来的。 他们得罪了原野部落,大家都不知道几个月后等待他们的将会是什么。但羽千想,倘若他们这次能活,那跟着狼部落干活学到的东西,将是部落能继续存在下去的关键。 所以抱着那么一点微小的希望,他过来了。 雪季后,羽千跟着狼兽人一点一点忙活过来,兽人们并没有藏私,他便也知道了地是怎么种的,咩咩兽是怎么喂养的,能吃的野菜其实有很多种,烹饪食物的法子也有很多…… 听到自己族人羡慕狼部落的声音,羽千觉得,其实有这么一个邻居在已经是他们幸运了。 换作别的部落,大概也会羡慕他们的。 要是能度过这次危机,他想,他们黑羽部落也将会有更好的发展。 篝火被风吹得猎猎作响,宝塔一样搭起来的木柴让火焰烧得比兽人还高。猩红的火星飘向夜空,像烟花一样璀璨。 黑羽兽人们安静待在一角,他们被狼兽人的喜悦感染,脸上刚扬起笑意,却又抿平了嘴角,忐忑地祈求着那场危机不要到来。 今天兽人们没抓到大型猎物,所以没多少肉吃。 林楸还在帮忙添柴烧火,看狼莫他们在篝火那边烤吱吱兽,不免跟狼岩说起地里吱吱兽的情况。 “……地太宽了,到处都是洞。我放了点笼子,果跟祭司说让幼崽抓吱吱兽,不知道管不管用……” “笼子放了多少?” “十个,我打算再做些出来。” 十个远远不够,说不定一次下来还没幼崽抓得多。 狼岩想着,招招手,叫幼崽去把狼游叫来。 天还有些冷,狼游身上只穿着一件兽皮马甲,胸前敞开的,之前捕猎受伤愈合的疤痕格外明显。 “王。” “兽人们弓箭用得怎么样?” “大家还不习惯,总瞄不准,有时候还会误伤同伴。” “叫他们去地里对着吱吱兽练。” 狼游愣了愣,点头。 是个好主意,反正兽人们晚上看得见。 “之后叫他们轮流守地,五个兽人一组。什么时候吱吱兽少了,箭头准了,什么时候停止。” “好。” 狼游长腿一迈,立刻去安排。 狼雨搅拌着野菜汤,忍不住笑道:“还是王主意多。” “晚上练箭……”林楸欲言又止。 狼岩:“放心,不会瞎。” 林楸颤着肩膀笑了两声,跟他肚子里的蛔虫似的,他想什么怎么狼岩都知道? 狼岩看着,忽然捏了捏他脸颊。 林楸:? 狼岩淡然收回手,什么都没说。 吃过晚饭,幼崽跟有弓箭的兽人就跑地里去了。 天上一轮弯月,清辉明朗。林楸看着,总感觉自己好像还在原来的世界。 可细看,月是不一样的。更大,光辉更盛,圆月时,天尽头的月亮仿佛触手可及。 林楸出神看着,忽然脸上一热。 “回山洞了。” 林楸弯眼,握住贴在脸侧的手,“王明天出去吗?” “去看看。楸也想去?” 林楸摇头,“再过几天,现在狼山忙不过来。” 该睡觉了。 伴着寥寥虫鸣,林楸窝在伴侣的身边一夜酣眠。 第二天天刚亮,狼岩起身,林楸也跟着坐起来。 “还早。”狼岩撩开林楸眼前的头发,温声道。 林楸看了眼木门上方的缝隙,已经能看到一丝霞光,像一截彩带尾巴。 “不睡了。” 下了山,大山洞里的兽人差不多都醒了,正坐在廊道里吃早饭。 林楸这会儿下山,兽人们诧异看着,狼莫还冲着他挥挥手道:“楸,你也要跟王他们一起出去?” “暂时不去。” “那你下来这么早?” “早睡早起身体好。” “早睡是无聊,早起是饿醒的,哪里什么身体好。”狼莫撇撇嘴,又抱着碗仰头灌了一大口汤。 他腮帮子一紧,咔嚓一声,嚼碎了骨头。 林楸闻着汤味道不对,“昨晚有剩的猎物没吃?” “没啊。” 狼安举着勺子,打算给兽人打汤,“吱吱兽肉汤,兽人们抓的,可多了。” 林楸立刻后退一步,紧盯那陶锅。 狼岩手掌贴着他后背,道:“有其他的,不喜欢就不吃。” 狼安温柔笑起来,微卷的发尾轻轻摇晃,他道:“就知道你不会吃。” 吱吱兽也就罢了,长虫那么好吃的猎物楸也不喜欢。 林楸:“我啃鱼干就好。” 林楸盛了一点只有野菜的野菜汤,又拿了一块鱼干坐到角落里去。 狼莫跟狼西挪了挪位置,跟林楸一张桌子。 “昨晚吱吱兽抓了很多?”林楸问。 狼莫:“多,半筐呢。” “半筐!”林楸想了想,一只一只处理干净都得花好多时间。 “谁叫它们要偷我们的种子呢?”听狼游说,为了抓吱吱兽,兽人们射箭的准头都高了。 林楸咬了一口鲜嫩的野菜,微微点头。 这么有效果,那地里的吱吱兽就不用操心了。 * 吃过早饭,大部分兽人要出去狩猎采集。 林楸目送一群巨狼混着几个体型颇小的兔兽人离开,队伍浩浩荡荡,奔跑中地面都隐隐震动。 兽人走后,他先去看了看昨天刚出生的咩咩兽幼崽,瞧着没什么事,再去地里看看昨天放的笼子。 笼子做得粗糙,胜在用藤蔓缠了两三层,足够结实。 林楸看了几个,机关做得不太到位,里头鱼糜没了,吱吱兽也没抓到。 “楸,笼子我们清理过了。”兔葵也拿着石镰过来,准备继续除草。 “抓得多吗?” “有六只,但是好多笼子都被咬烂了。” 林楸这下知道下笼子效果不大了。 “你不用担心,昨晚兽人们抓了不少。” 林楸点头。 兔葵来地里来得勤快,几乎杂草一冒头,就被他们扯了。有黑羽兽人帮忙,林楸也没继续蹲在地里干活。 他去放鸟粪的棚子底下,鸟粪上盖着的干草扒开,稍稍用木棍翻了下,里头还冒着热气。 今年地多,这点肥料远远不够。 狼火他们去大泽那边拉鸟粪了,不知道什么时候回来。 正忙着,狼莫找了过来。 兽人普遍高,腿也长,好像随便迈了几步就走到了跟前。 “楸!房子建在哪里啊?” 狼莫小队的兽人此刻在忙着做砖,一个个灰头土脸的,像裹了一层泥壳。 “王没说吗?” “王捕猎去了,让我们问问你跟祭司。” “祭司怎么说?” “祭司说他不管这事儿。” 林楸:“……” “我晚上跟王商量商量。但肯定是要建不少房子的,砖瓦尽量多弄点。” “我们知道,那你们赶紧商量吧。” 狼莫说完,又去地里晃悠了两圈,再跑回去忙。 林楸离开地里,去溪边洗了手,然后回山洞先自己琢磨琢磨这房子怎么建。 按照狼部落现在的发展来看,他们大概率以后不会再搬家了。 那房子建造起来,一户一间,狼兽人加上兔兽人接近三百口兽人,相当于一个大型村落。 首先,需要一块足够大的空地。 东部现在是大片的田地,没地方建房子。西部地势缓慢抬高,那边分布着砖窑陶窑,乱石又多,位置不算好。 最好的位置就是山前这一块,背靠山,前靠河,地势平坦。但雨季时河道涨水,离河岸太近肯定会被淹,除非加高河堤。 那就只能往北推一点。 山前可零星建屋,要形成聚落,还是狼山北边那块地方最合适。 不过这涉及到以后几百间屋子的时候了,要先看王跟祭司怎么想的。单纯的建食堂和有伴侣的兽人居住的几间房子,其实狼山前就可以。 林楸看着地上被他用没烧完的木棍画出来的东西,暂且没擦,等狼岩回来再让他看看。 晚间,兽人们回来了。 林楸第一时间把狼岩拉到山洞里。 狼岩看着自己伴侣,目光深邃似有光芒闪烁。林楸没注意到。 进了山洞,狼岩刚搂住林楸的腰,就被他拍了拍胳膊,示意他看地上。 狼岩:“建房子的事?” “对啊。”林楸疑惑,“不然你想的什么事?” 狼岩低头磕了一下林楸脑袋,顺势枕在他肩膀,懒洋洋道:“没什么。” “那我给你讲一讲我怎么想的?” “嗯。” 两个兽人都坐在矮凳上,林楸身子前倾,拿着木棍点着地上。狼岩半个胸口贴在林楸后背,下巴挨着他肩,静静听他说。 林楸一口气讲完,道:“你说怎么样合适?” 狼岩:“狼山前。” “可是雨季会涨水。” “雪季风很大,房子建在山后火炕烧得再暖和,房顶也能被大风掀开,不安全也不暖和。而且这边正好是个大草原,以后用来放咩咩兽再好不过。” “至于涨水,可以像廊道这样加高地基,再不然咱们就加高河堤。” 当初部落留在这里,看中的就是狼山跟山前这一片位置,防风,近河取水也方便,而且地势平坦,山前的空地足够兽人们撒欢。 “加高河堤可是很麻烦的。” 林楸还有些担忧,转头看着他。 他们挨得很近,狼岩稍微一低头,鼻尖就贴上林楸鼻尖。 “放心,按照目前狼莫他们的速度,一下子建不起来那么多房子。河水不会年年涨这么高,就算以后要搬,我们也来得及。” “那好吧,就山前。” “嗯。”狼岩亲了下林楸鼻尖。 位置选定,就在狼山前。 山前夯实的那块地不变,把这里当做兽人们的活动广场。往西边一点,直接建造兽人伴侣居住的小房子。东边就在灶台的这个地方改建食堂,尽量不把灶台拆了。 狼岩只跟着兽人们出去了两三天,就又留在狼山守着。 狼莫时不时跑来商量房子的事,等到第一砖出窑,已经是半个月后了。 气温逐渐上升,兽皮大衣穿不住。 兽人们也开始换毛。 狼山到处飘着狼毛,草叶上随处可见,廊角、石壁角都是混着灰尘滚落过去的狼毛团。 这次不用林楸招呼,兽人们自己就先把狼毛梳下来存着。 幼崽刚梳完毛,在狼山前疯跑。 幼崽养得好了,皮毛油光水滑的,跑起来格外蓬松柔顺。 跑着跑着,看到狼火小队拉着板车过来,他们起身一蹦,直接跳到了板车上。 “下来。”狼火道。 “火叔,你们是不是又要去大泽?带我们一起去吧。”狼生带头,跳上板车后直接跑到巨狼背上去,小脑袋搭在大脑袋上,眼睛看着眼睛。 “一起去吧!”其他幼崽激动得刨着成年狼兽人厚实的狼毛道。 他们在狼山都跑腻了,山上山脚哪里没有被他们探索过,哪里有吱吱兽洞他们都知道得一清二楚。 “我们也想出去!” “我们可以帮忙!” 现在溶他们养咩咩兽直接放牧,用不到他们割草。地里吱吱兽被成年兽人们用来练箭,他们都不用抓吱吱兽训练了。 部落已经用不上他们,幼崽要出去! 狼火晃了晃脑袋,幼崽身体往下滑了一点,赶紧用爪子抓住他耳朵。 “想出去?”狼火问。 “想!”幼崽期待道。 “找王去,要是王同意了,我就带你们出去看看。” “火叔!你等等我们,我们现在就去找王!”狼生带头,一下沿着大狼脑袋滑下去,落在地上,身上软肉还弹了弹。 地里,兔兽人们种的菜都长出苗了,兔兽人们正在移栽。 林楸蹲在那绿绒毛似的三叶草旁边,帮忙施点肥下去。 狼岩在尾巴草地巡逻,经过兽人们日夜巡逻抓捕,地里吱吱兽少了很多,尾巴草发芽率也很喜人。 远远听着幼崽着急喊王,地里的兽人都放下手里的活儿,还以为出什么事了。 狼岩从地里走出来,听了听,跟林楸道:“他们想去大泽。” “那么远,怎么行?” “楸楸!我们跟着火叔一起去!不会乱跑的!”幼崽跑到跟前就听到林楸这样说,又急吼吼地去看狼岩。 他们抱住狼岩的腿,还试图往上爬。 “王!我们想去!我们从来没有出过狼山!火叔又不是去捕猎,我们坐在板车上,乖乖的,就让我们去看看吧。” “王……让我们去吧。” 幼崽湿漉漉的眼睛望着狼岩,抱着他的腿摇啊摇,偏偏狼岩站得稳稳当当,也一点不吃这一套。 他垂眸,弹了下幼崽脑门。 “不行。” “呜——” “不许哭。”狼岩捏住幼崽腮帮子。 幼崽滑落,可怜兮兮跌坐在地。 兔兽人们在一旁看着,险些给他们说情了。但一看狼岩冷峻的脸色,理智回归。 狼王的决定没错,幼崽脆弱,稍有不慎就会受伤。 这边去大泽的路途那么远,就算是他们坐在那板车上,也要一路颠簸。 “阿生?行不行啊?不行我们走了!”山前,狼火声音传来。 几个幼崽围了狼岩一圈,脑袋抵着他腿,委屈地时不时用爪子扒拉他。 狼岩:“等你们再大一点,想去哪儿去哪儿。” 幼崽依旧一动不动。 林楸只在一旁笑看着,他可不帮忙哄幼崽。 狼岩低头,看着一个个毛乎乎的小脑瓜子。腿一动,幼崽就连忙抱紧他。 “现在暖和了,到处都是饿得发慌的流浪兽人,他们不仅吃动物,还吃兽人。幼崽细皮嫩肉的,他们最喜欢……大泽那么远,你们火叔他们遇上了还能跑,你们跟着,打又打不过,还拖后腿。” 幼崽被他唬得一愣一愣的,睁大眼睛,下巴都忘了合上。 狼生最大,聪明一点,他一下扑住狼岩的腿把自己紧紧挂在上面,“王!你骗幼崽!火叔他们都去了那么多次了从来没有遇到过!” “有的。”忽然,兔葵轻声说了一句。 幼崽看向他,兔葵眼里闪过一丝隐痛,面上温柔笑着,看起来却是难过的样子。 “我们以前就遇到过。” “要不是遇到他们,我们就不会逃到狼部落。” 兔萝蹦蹦跳跳钻出自己刚挖的洞,警惕看着幼崽们。 兔葵摸摸他的长耳朵,兔萝忽然紧紧贴在兔葵身上。 忽然,他惊恐道:“吃、吃掉了!” “阿蓬被吃掉了!” 兔葵惊了一下,赶紧将幼崽搂在身前安抚,他顺着那两个长长的兔耳朵道:“不怕,不怕。” 狼生他们安静下来,蜷缩着爪爪,害怕得紧紧往狼岩身上靠。 狼岩垂眸道:“要是无聊,就去起叔那里,这么久了,他还没选出跟他一起学木工活的幼崽?” 狼生摇摇头,眼睛一直盯着有些奇怪的兔萝,屁股几乎坐在狼岩脚背。 兽人、兽人为什么要吃兽人…… * 黑羽部落南部。 羽猎带着狩猎队正追赶着一群猎物。 他们飞得高,猎物如豆小,黑羽兽人依旧看得清清楚楚。 黑羽部落领地广阔,核心部分就是他们居住的西部山脉处。往西,是一望无际的平原。往南,就是之前遇到雪鹰兽人的山谷再靠北一点的位置。 往北部,没多少猎物,黑羽兽人便没有继续占领。 羽猎一心追逐着猎物,眼看近了,正要俯冲而下,身边同伴忽然翅膀擦过他翅膀。 “猎!你看!” 羽猎眯眼看去,却见南边不知哪蹿出来的兽人,直接冲着他们的猎物追去。 “居然敢跑到我们领地来抓我们正在追捕的猎物!” “猎!会不会是原野部落……” “你看那瘦得,像吗?” 之前那些雪鹰兽人,一个个长得膘肥体壮,就差把我能顿顿吃饱写在脸上了。 羽猎打眼一扫,猜测道:“可能是流浪兽人。” 他们挨原野部落的打,那是小部落对上大部落,实力不济。对上几个流浪兽人,哪还有怕的。 羽猎羽毛闪着青黑的光,鸟喙尖锐,利爪锋利,直接冲着那几个兽人而去。 一共五个兽人,其中两个羽族的,一个黑熊族,两个猫族。 羽猎利爪自冲着兽人脑袋去。 为首的兽人一看,立马抱头蹲下,惊叫道:“我们是附近刚刚迁徙过来的部落!我们不知道这是你们的猎物!” 羽猎一爪落空,直接飞高,锐眼盯着他们。 “刚迁徙来的部落?” “对,我们是西边迁徙过来的,才过来几天。你、你们领地边界没有标记,我们不知道这是你们的领地。” 一般兽人会在领地巡逻,走过的地方会留下自身的气味。 如果兽人划出领地的时间够长,附近邻居固定,也都知道对方领地位置,不会轻易侵扰。 但陌生兽人就不知道了。 所以它们一般靠兽人巡逻过程中留下的标记来分辨,这些标记有些是规则排列的石头,有些是味道,有些是爪印、蹄印之类的。 黑羽兽人整个雪季乃至现在都愁着一件事,也没怎么巡逻,所以兽人不知道这是他们领地也有可能。 羽猎落下地,其他黑羽兽人也停在他身后。 双方互相打量着。 羽猎从兽人粗黑的大脚看到破破烂烂的兽皮裙,然后是乱糟糟裹着泥一撮一撮掉着的头发。 看着像是迁徙来的。 他粗声问道:“你们的部落在什么位置?” 对方顿时防备。 羽猎:“要是你们部落在附近,那就还是在我们领地里。” 黑熊兽人目光从羽猎的翅膀划过,闷声道:“我们立刻搬走。” 看他们态度还算诚恳,羽猎便道:“这边已经没有位置了,再往东边是狼部落,你们只有往南走。” “狼?” 羽猎没多说,只道:“他们不好招惹,你们要是像这样闯入他们部落,话都说不了一句,怕就没命了。” 黑熊兽人:“我们知道了。” 这边离边界线还有点距离,羽猎自然是要看着他们离开自家部落的。 这样一来,今天是回不去了。 羽猎留五个兽人继续抓捕猎物,顺带回去报信。他则带着剩下的兽人盯着他们离开。 这几个兽人像饿了很久,奔跑的速度很慢。 羽猎远远跟着,直到看到一群不同种族的兽人从藏身的树丛出来,才确定他们应当是一个部落,而不是四处为家的流浪兽人。 这些兽人有近五十个,熊族的兽人最多,有几个羽族,还有幼崽跟亚兽人。 他们腰间围着破败的兽皮,皮包着骨,看起来很久没吃饭了。 羽猎停落树梢,就看见队伍里的幼崽冲出来,抱着熊兽人的腿喊道: “阿父!” 那个小崽子并不是熊族。 但不同种族结成伴侣的兽人不是没有,这在兽人部落是很正常的一件事。 熊兽人应当是这个部落的族长,他跟族人们说了说话,随后大家又消失在丛林中,看样子是去收拾东西了。 没多久,兽人队伍集结,开始往南边行走。 熊兽人看向树上,目光又落在羽猎翅膀上。 “我想问一问,这边还有没有合适的地方可以当领地?” 羽猎看着还抱着黑熊兽人腿的幼崽,眼睛饿得有些凸出,直勾勾地看着他,像是咽了咽口水。 羽猎身上可没有食物。 “我没出过部落,也不知道,你们自己找找吧。” 熊兽人点点头,只好单手拎着幼崽,跟上队伍。 兽人们应当很饿,没走多久,就有幼崽和亚兽人倒下。但黑羽兽人什么都没说,一直在后面跟着。 他们自身不保了,哪有那么多同情心。 从天亮走到天黑,羽猎最终停下来,隔着最后一丝光线,他们看着天尽头的几座矮山。 那边就是山谷了。 离他们部落边缘还有一段距离,要是这群兽人能找到那边去,那里雪季都有温热的水,只要再找到食物,以后勉强能度日。 羽猎没再跟了。 但熊沉他们不能在这里停留。 这几个羽族看起来跟他们不一样,是吃饱了的状态,他们肯定不敌。 第143章   狼山。 兽人们各司其职,忙到中午,狼安叫兽人们吃饭的吆喝声又响起。 大伙儿去溪边洗手,随后自己拿碗,打汤吃饭。 狩猎采集队不在,兽人们中午这一顿就随便吃点垫垫肚子。没什么猎物,午间就是白水煮菜,里头混着些河虾。 河虾与林楸从前所见的河虾略有不同,它们个头偏大,大的有一掌长。现在这个时候虽没到最肥的时候,但“春嫩夏肥”,这个时候的河虾滋味也不差。 水煮菜里只撒了几颗盐,吃的是个食物本味。 兔兽人吃着欢喜,青菜本来就是他们喜欢的,那虾肉也嫩甜,煮出来的汤格外的鲜。 狼兽人却不喜欢这刮油的食物,可肚里饥饿,只得闷头往肚里刨。 林楸见状,去弄了点蘸料来。 兽人们眼睛发亮,纷纷挪着靠近。林楸分了他们大半,自己剩下一个碗底的,用虾肉蘸着吃。 河虾并不腥,又是刚捞上来的,最是新鲜。 林楸先直接吃了一个,肉质弹牙,格外鲜甜。又蘸酱,虾肉就多了一股浓烈的香草味道,但也盖不过那点鲜甜。 林楸挺喜欢,他剥开一个蘸了料送到狼岩嘴边。 狼岩偏头叼过,就见自己伴侣一双眼睛看着他。 “好吃吗?”林楸问。 “好吃。”狼岩道。 “要是有豆子就好了,可以做点酱油出来,做菜做蘸料都方便。” “什么样的豆子?”狼莫倾身靠来,迫不及待地问。 林楸:“根须长得像有瘤子,豆荚扁扁的,半指长,有绒毛。成熟后是黄色。” 狼兽人们绞尽脑汁,也没想出个匹配的。 林楸:“也可能不长这样。” 狼兽人们垂头丧气,“吃不到。” 楸说的这些好吃的,都吃不到。 狼岩一直没开口,等将几个剥了壳的虾放到林楸碗里,才道:“兽神大陆很大,或许就长在某一个地方。” 楸既然从兽神那里见过这个东西,那大陆上肯定会有,只看他们找不找得到。 “要是集市还开着就好了……”狼安也叹道。 集市开着,他们兴许还能问问其他部落还有其他几个大陆上的兽人。 林楸:“没准以后猎物多了又重开了。” 狼安失笑道:“那我们或许看不到了。” 兽人们不再言语,快速吃完碗里的食物,随后洗了碗往地上一躺,休息一会儿再出去干活。 林楸跟狼岩打算上小山洞小憩一会儿,还没走,狼安道:“王,是不是该挖些盐了,后头雨季要储存点食物,又要忙着种植和建房子,兽人们都没空。” 年初备好盐,一年就不用担心盐不够用。 今年还得多多的准备,雪季前支部落要回来,楸腌肉腌鱼也需要很多的盐。 狼岩:“等狼火回来。” 狼岩得保证至少有两个狩猎队狩猎。 狼安说了这事,也进山洞休息去了。 大山洞里,狼雪还趴在木桌上分草药苗,狼冰晚上回来要种。 羽乐把这些天狼冰小队采集回来的草药分类,自己先处理一遍,放在筐里。 老祭司躺在草窝里似睡非睡,草窝靠墙那边放着他那象征祭司身份的木杖。 有了狼起做的拐杖,他像是很久没用过那个了。 山洞里安静,兽人们呼吸绵长。 狼兽人一天只要吃饱就能睡好。 今天阳光只出来了一会儿,下午便阴了。老祭司说要下雨了,几个亚兽人一醒,就先把廊道上的帘子放下来,免得上面还没晒干的鱼被打湿。 林楸也只睡了一会儿,去溪边洗了脸,清醒了,就开始了他的训练。 部落现在还算稳定,狼岩便按照先前所说,专门带着他训练。 不仅仅是练习奔跑,还有抓捕猎物,应对敌人。 林楸先跟在狼岩身后绕着狼山前奔跑,热热身。人形一圈,兽形两圈。 跑到西边,狼莫跟狼溶都出来看。 跑到东边,兔兽人们冲着他笑,还有些好奇。 到了山前,狼安他们干脆把织布机搬出来,一边看他们训练,一边织布。 林楸盯着自家伴侣的尾巴,“我感觉我像猴儿。” “不像。”狼岩一本正经道,“猴兽人没有狼兽人好看。” “不是这个意思……” “那也不像。” 跑完,林楸站在夯实了的地面。 他许久没跑了,这才三圈下来就有些呼吸不匀。反观狼岩,就跟刚刚散了个步一样,整个兽人看着还更轻松了。 林楸看自家狼王拧起的眉头,有些不好意思道:“要不我每天都绕着狼山跑一跑?” “要跑。现在先休息休息。” “这就休息了?” 林楸也看过兽人们的训练,当时狼岩可不是这样要求的。是不是对他太过放松了? 狼岩:“休息。” 林楸直接往地上一坐,深吸一口气再吐出来。 对比自家这些狼兽人,甚至是兔兽人,他真的好弱。 林楸搞不明白,到底是原身体弱本就锻炼少了,还是他原来那个身体跟着过来了。 他以前运动量也少,学习忙,上班也忙,但身体还算健康。可到了这里,他完全就是个拖后腿的。 林楸胡思乱想着,下巴被轻托起来。 他看着狼岩半跪在他面前。 “别乱想,我会让你跟上兽人的。” “那就靠你了,王。” 狼岩摸摸他的脸,“好。” 从这天开始,狼岩就带着林楸训练。 先慢慢跑,把体能练上去,等绕狼山跑个十圈跑得轻松了,再加上捕猎跟打斗练习。 兽人们从刚开始的看热闹,慢慢也习惯了楸总在狼山前跑跳。连幼崽也被王逮了去,跟着楸一起训练。 有时候狼岩不在,林楸就按照他教的那一套自己训练。幼崽监督他,他也监督幼崽。 不过白日里忙,林楸有时是早早起来练,有时是接近傍晚才练。 正是金乌西落,红日半醉。 林楸刚练完,滚了一身尘土,坐在地上看着汗珠一颗颗往下掉。 狼溶满脸欣喜地从北边跑回来,喊道:“楸!又有咩咩兽有幼崽了!” 林楸用手背将眼角的汗水擦去,撑着地站起来。 “有几个?” “两个!” 狼溶寻常都是安静样子,一激动,难得声音大了些,连山洞里忙活的狼起跟狼安他们都听见了。 兽人一喜,立马放下手中的事跟着林楸一起过去。 幼崽追在后面,一个蹦跳蹿远,那原地还留下一团灰尘轻轻散去。 现在咩咩兽已经适应每天出来放牧了,小狼们也不用每一个都待在这边。 有时甚至不需要小狼跟着,只时不时来看看就行。咩咩兽早上放出来,到了天黑前,它们自己都能回圈。 快天黑了,咩咩兽在往回走。 狼溶就是赶着它们回来的时候发现的,他本来就是随手一摸,哪想到真摸到了,就立马来通知林楸。 可等他们刚跑过去,却看见咩咩兽在地里啃菜。 “诶!菜!”狼溶吓得魂飞,要知道地里的作物可是部落最重要的东西。 兔兽人们又不在,地里没看守的兽人。 狼溶狂奔过去,嘴上吆喝着,那咩咩兽却头也不抬,啃食得更快了。 等把它们赶出来,菜地都秃了一块。 狼溶像犯了错,僵硬地立在咩咩兽的身边,满脸无措地看着林楸跟一众过来的狼兽人们。 林楸摸摸小狼脑袋,“不怪你。” 狼溶脑袋垂得更低,自责不已。 在兽人们心中,地里的东西是兽人们辛辛苦苦种出来的,花了好大的精力。 大家守了这么久都没出错,可偏偏就是他赶咩咩兽回来时半途离开,才发生了这事。 那块菜地,原本长得格外茂盛,昨天还听葵念叨着说今天能收割了,结果却被咩咩兽啃得七零八落,稀稀拉拉。 “都怪我。”狼溶极小声哽咽道。 狼安几个亚兽人见状,纷纷上来先安慰小狼。 林楸则先检查了咩咩兽,确认小狼没摸错,再去检查地里。 兔兽人那边听到呼喊声,也急急忙忙跑了过来,看到地里那一瞬,心都漏跳一拍。 又发现小狼眼眶发红,立马敛了失落,一起来安慰他。 “都是菜,没事,还能长出来。”兔葵道。 兔藤也杵着拐杖,拍着小狼肩膀道:“只是三叶草吃得最多,这个可以割好多次,越割越长,没事的。” 咩咩兽被兽人们围着,还有些蠢蠢欲动。 林楸看在眼里,又看看地里的菜。他蹲下来,摸了摸差点被啃秃了的三叶草。 “葵,三叶草的种子还有吗?” “有,这个好长,不用补种。” “那现在这一片先收割,给咩咩兽吃好不好?” 兔葵一愣,想到咩咩兽啃成那样子,确实不好下口,他点头道:“好。” 眼看着又一头咩咩兽钻空子跑进那三叶草地,低头就啃,兽人们似乎明白了什么。 “楸!你想种这个给咩咩兽吃?”兔葵问。 林楸点头道:“或许咱们可以自己种牧草。” “为什么还要专门种?草原上那么多草。”兔艾低声道。 他其实有些可惜,三叶草也是他们辛辛苦苦培育出来的,专门给咩咩兽吃……总感觉好像有些浪费。 林楸:“只是先试试看。” 林楸看着这群越来越健壮的咩咩兽,跟兽人们解释道: “现在草原上的草虽然多,看着是够吃,但我们才十一头咩咩兽。要是以后养到几十头、几百头甚至上千头,大家还觉得够吗?” “而且咩咩兽的养殖事关兽人们能不能长久生存下去,我们不能完全靠它们自己采食,也需要培育专门的牧草,以防万一。” “现在正好遇到他们喜欢的,咱们不如试一试,看看这是否能作为合适的牧草来用?这不比专门再培育牧草省事?” “要是能成,我们以后养再多的咩咩兽,都不怕它们没有草吃。”兔葵喃喃,已经明白了林楸的意思,也明白,狼兽人们的目标远远不止养那么几十头咩咩兽。 他们要的是靠着养殖和种植能完全养活部落,甚至以后不用出去采集捕猎,且能永久定居在一个地方。 兔葵想明白了,当即同意。 其他兽人同样明了,眼中迸发出惊人的光芒。 “几百头,几千头!” “那、那要吃多久才吃得完啊……”兽人们有些飘飘然,仿佛看到了以后天天吃肉,顿顿吃肉的美好日子。 “种!”狼安坚定道,“兽人够不够,要不要我们帮忙?” 兔葵笑着摇头,“有黑羽兽人了。” 虽然他们现在去给狼莫打下手去了。 兔艾站在兔葵身后,看一会儿咩咩兽,再看一下菜地,就在林楸以为他还纠结时,他激动道:“族长,我现在就去把种子拿过来!” 咩咩兽被狼溶赶了回去,小狼走的时候还是个木讷样子。 不是咩咩兽把菜啃坏了吗? 怎么又变成种牧草了? 那些菜到底是给他们吃的还是咩咩兽吃的啊? 牧草合不合适,得先用这一批咩咩兽试一试。需要的时间漫长,且慢慢看吧。 脸上一凉,林楸抬头望天。 “又下雨了。” 这边天还亮着,东边已经昏黑。乌云慢慢靠拢过来,西边还未落下的红日更加绚烂。 雨势渐渐变大。 兽人们急忙躲进廊下。 “狩猎队他们还没回来呢。”狼安甩了甩胳膊上的雨水道。 话刚落,就看着树丛里跑出来几个狼兽人。 狼安笑:“真是说不得。” “下雨了下雨了!”兽人们嚷嚷着,一下冲进廊道。四个爪子一曲,乌龟一样趴在地上,还往前滑了一点。 他们本就从雨势大的地方回来,这么呲溜一滑,地面都是水。 西边烧砖的狼莫小队也跑回来了,他们一身泥灰,被水一冲刷,脸甚至还干净了点儿。 今天狩猎队难得的捕猎到三头猎物,两头尖角兽,一头弯角兽。 兽人们狂喜,远远就盯着那落在后头驮着猎物的兽人身上。 “今天怎么这么多!”兽人们激动地嚎。 狼岩在入口抖一抖毛,甩掉身上的雨水,走到廊道上,一条帕子就搭在脑门上。 他抬起头,鼻尖贴了贴自己伴侣的手心。 “今天运气好,本来是抓尖角兽,回来的路上又遇到一头弯角兽。正好,两头弯角兽先留着,看能不能养。” 说起这个,林楸一边给他擦毛毛,一边高兴道:“今天我们发现咩咩兽喜欢吃三叶草。” “其他菜它们应该也喜欢。” “但三叶草快被它们吃光了。” “什么?!”狼云嚎,“我们还没吃到!” 大家都等着兔兽人种出来的菜呢! 去年雪季前那个萝卜多好吃啊! 被他吼了声震到耳朵的狼莫给了他一拳,随即箍着他脖子给他叨叨牧草的事儿。 听到什么百头、千头的咩咩兽,狼兽人傻兮兮地笑了起来。 “牧草好,多种,多种!” 外出的兽人们身上都湿了,老祭司看了眼,直接叫他们进山洞把毛烤干。 这会儿还没到能淋雨不管的时候,万一生病,部落草药都不够。 忙碌一天的狩猎采集队的兽人们进大山洞里休息,留守狼山的兽人们就要开始准备晚饭了。 狼石照例带着几个兽人出来去杀猎物。 兽人专门把盆带上,狩猎队为了抓活的费了好大的劲儿,血自然也得留着。 几个亚兽人则分工,有负责生火的,有负责洗野菜的,还有准备配菜跟调味料的。 “楸,还是炖肉汤吗?”狼安顺嘴一问。 林楸想着咩咩兽身上大多是瘦肉,肥油都没多少,他道:“尖角兽不能动,弯角兽尽量能吃两天,骨头明天再炖,不如煮个肉片汤,再炒个野菜炒肉。” 林楸看了,那些野菜里有野葱野蒜,正好能增香。 “行。” 肉有限,为了以后,兽人们只能省着吃。 雨慢慢下大了,雨声清脆,听着像给耳朵按摩一样舒服。 林楸依旧守着两口锅的柴火,就是往灶孔里递柴时有些不方便。他看向身边趴坐着、大脑袋搭在他腿上的大黑狼。 他狠狠摸了一把狼脑袋,道:“这里灰多。” 狼岩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反正就是不走。 林楸捏他耳朵一下,低声道:“无赖。” 几个亚兽人看着只是笑,手上更为麻利。只忙着快点做好晚饭,好叫在外面奔波一天的兽人们吃完早点休息。 檐下的水如珠帘成串,吹进来的风带着水汽,还有淡淡的草木香。林楸喜欢这个味道,忍不住深吸一口气,似乎还闻到了甜甜的花香。 好久没吃甜的了…… 部落的蜂蜜不禁吃,原先那点雨季里做做冷饮,冬季里混着热水喝一点,再不然就是做饭的时候用一点,不知不觉就用完了。 现在林楸回忆起那味道,竟有些馋了。 他咽了下口水,忍不住手指勾着那软软弹弹、绒毛柔密的毛耳朵搅了搅。 狼岩尾巴甩动,嗅着伴侣的气息打盹。 没多久,狼石先拎着一大块有肥油的肉跟两条瘦肉回来。都是洗干净的,可以直接切了烹煮。 后头,狼木端着一盆血回来。 盆上盖着大叶片,他自己头上满是雨水,这血倒是护得好好的。 血就留着明天早上吃,亚兽人们先忙今晚的。 狼石跟狼木放下东西,又出去了。 现在他们知道猎物的内脏都能吃,得好好处理。都是肉,扔一点都可惜。 林楸远远看着他们回到溪边,皱了皱眉。 “溪边也得搭个棚子。” “是,明天要是不下雨,叫狼木他们搭一个。”狼安道。 想起狼木他们手里的事儿,他又说:“不知道起那边的大石碾做好了没有?” 现在狼木他们不仅要负责巡逻狼山,也得给起帮忙。 狼莫那边更是走不开。 护卫队……说来好笑,护卫队就剩狼石天天往山头跑。 “起叔还得多做点农具呢,哪里忙得过来。” “兽人少了。”他俩同时叹道。 林楸拨弄着狼岩的毛毛,让火烤得均匀些,瞧他一直不说话,动作又轻了轻。 看来猎物不好抓,今天他们肯定跑了很远。 原来部落那一头尖角兽也适应了圈养生活,比之前的弯角兽好养。 现在这两头一来,不知道尖角兽能不能像咩咩兽一样习惯圈养生活,然后产仔。 其实要是弯角兽也能驯化,对兽人们来说是最好的。 弯角兽体型大,大一点的,有咩咩兽三个那么大。 可惜,脾气太倔。 林楸现在暂且不考虑驯养弯角兽,但他也没打算放弃,只能以后再看看有没有机会。 咩咩兽现在养得还好,暂时没什么问题。 但只一种也不行,还要先试试尖角兽。就是尖角兽也少,要养成群不知道得抓到什么时候去。 * 炒菜费油,但那香味就是霸道。 炝炒的油香钻进大山洞,片刻,廊下兽人拿着碗就排起了长队。 狼安看着,只能加快翻炒的速度。 煮整个部落的食物不容易,亚兽人们原来吃不饱还体虚,现在抡勺子都给自己抡出一身肌肉。 林楸看了看排着的队伍,又瞧着腿上趴着的黑狼脑袋。 他轻轻扯了下狼胡子,道:“吃饭了。” 狼岩耳朵动了动,脑袋往林楸肚子上埋了埋。 林楸眸光清润,带着一丝笑意,像夹着雨丝的风,清清爽爽的,又有着看家人一般的柔和。 吃过晚饭,兽人们各自洗漱睡觉。 大家正陆陆续续往山洞走,忽然听到林子里咯吱咯吱的动静。 兽人机警,盯着树林。 狼火好不容易在下雨天拉着鸟粪回来,浑身狼狈不堪,就指着吃上晚上狼山那顿晚饭的信念撑着。 哪知道到了狼山,看着空荡荡的锅,嗅着空气中残留的肉香,狼火郁闷地捂住鼻子趴下。 “饿……” 狼安见状,只好给他们做了晚上同样的肉片汤跟炒菜。 也幸好是捕的一头弯角兽,换做其他猎物,早没肉了。 狼岩看他回来,本来打算安排一队兽人明天去采盐。但看他们累,最后还是让狼火小队休息一天,后天再说。 * 黑羽部落。 兽人们从雪化之后就开始捕猎,忙到现在,猎物也抓了一些,但是承诺给狼部落的弯角兽目前只抓到两头。 黑羽兽人本来打算先关着养一养,等攒得差不多再送去。 结果弯角兽脾气暴躁,还不愿意吃食物,眼看着越来越瘦,羽山干脆派了羽涯他们几个将这两头弯角兽先送过去。 这几天下雨,等雨一停,羽涯几个小兽人立马行动。 走之前,羽长拉着自己的幼崽叮嘱:“这两头弯角兽是部落好不容易抓来的,路上别看丢了。走得慢没关系,带上点鱼干,路上饿了吃。” 没办法,越是接近雪化后的第三个月,黑羽部落的氛围越紧张。 成年兽人不能走,也不敢走,只能让小兽人去一趟。 都是快成年的小兽人了,要是这事都办不好,其他的成年兽人就更不放心交给他们。 羽涯听着自家阿爸啰嗦了一会儿,同伴也准备好了。 他们跟羽山打了个招呼,背着鱼干,飞往山下。 弯角兽养在山脚洞中,这会儿被羽猎套了绳子,强制牵出来,交给几个小兽人。 “去了那边,问问你羽千叔他们需不需要什么东西,要是有兽人干不下来活儿,你们就跟他们替一下。” “我们?” “嗯,你们,是族长说的。” 羽涯想到去年那枯燥的磨尾巴草籽的日子,一脸抗拒,但嘴上没说着拒绝。 经过之前那事,小兽人也懂事不少,像往常那种莽撞去狼部落偷盐的事,现在是做不出来了。 “走吧,最好早点到狼部落,没准还能蹭上一顿饭。”羽猎笑道。 小兽人嘴一撇,走了。 第144章   羽涯跟同伴刚将两头弯角兽艰难地赶到狼山领地,离那盐洞不远,就听到叮叮当当的敲击声。 “有贼?”小兽人下意识以为谁在偷盐。 洞内的兽人出去一看,瞧着那两头弯角兽,笑嘻嘻道:“哪来的贼?” “你们在这里啊!那这个弯角兽……” 狼乔挥手,“你们自己送到狼山去,我们现在还不会回去。” “反正你们也要回的。” 狼乔什么也没说,又进山洞去了。 羽涯盯着那黑黝黝的山洞,撇撇嘴,继续把弯角兽往前赶。 身后同伴道:“咱们还去啊?” “肯定啊,不然放这儿吗?” “那、那多麻烦。” …… “不麻烦。”山洞里,狼乔跟自家兽人道。 他们第一天到这边时,黑羽部落的兽人就注意到了。 当时羽山直接下来跟他们说,让几个小兽人去他们部落里待几天,换几个成年兽人回去。 当时他那为难的眼神,狼乔还记得清楚。 狼乔也明白,这是黑羽兽人在为原野部落的袭击做准备。 很明显,他们想借助狼部落保全这几个小兽人,但又不好直接跟小兽人说。 正好,成年兽人在他们那边干活已经有一段时间了,小兽人过去,跟那些干活累了的成年兽人交换,还算合理。 而且狼部落之前不是没接受过小兽人过去干活,他们也不会怀疑。 狼兽人们听完,也不再问了。 死了的弯角兽不好运送,活着的弯角兽也不好赶,反正活儿是黑羽兽人的,他们专心挖盐就是。 这次部落要得多,他们得连续在这边挖好久。 来的时候王都让他们把锅都带来了,只差没说让他们在这边住下直接把盐煮出来再回去。 当然,煮是不可能煮的。 这边条件简陋,还不如麻烦一点运回狼山。 煮盐的事自有留守狼山的兽人忙,他们是狩猎队,部落吃喝还得靠他们。短时间出来干活没事,但时间长了肯定不行。 小兽人走后,一直跟在后头看着的羽猎飞落下来,走到狼兽人挖盐的洞口。 狼兽人们瞥了一眼,又埋头挖盐。 狼云直白道:“你们真打算等死?” 狼乔给了小白狼脑门一巴掌,“不会说话就不要说。” 没看羽猎脸色难看吗? 羽猎今天也不用出去,干脆直接进洞,随便找地方坐下。 他还有心情道:“我们死了,南边那些守着的兽人正好占领我们部落。然后你们就有新邻居了。” “南边部落?白雀?” “什么白雀,是黑熊部落。” “黑熊?”狼乔一爪子刨得岩盐粉碎,面上严肃几分。 “多大的部落,多少兽人?什么时候来的?” 羽猎看着他,看了许久,动了动嘴巴最后想说的话还是没说。 他漫不经心笑着,随手抓起兽人们放在一边的弓箭把玩,道:“能有多大,也就两百来个兽人。黑熊占了一半,还有羽族,猫族呢。” 狼乔盯着他看了会儿,转头继续刨。 “你不信啊?” “真不信?我不说假话的。” 洞内只有刨盐的声音。 “呵,果然骗不到你们。” 羽猎看着这山洞里身体健壮的狼兽人,有些出神道:“放心,威胁不了你们。就一个小部落,不过刚刚说的那些兽人都有。” 狼乔:“闲着没事要不帮帮忙?” 羽猎站起就往外走。 “我也忙着呢,走了。” 狼乔嗤笑一声,继续忙活。 等羽猎走了,狼云问:“队长,羽猎说的兽人部落真的假的?” “管他真的假的,要是敢跑到我们部落来,就挖个坑埋了。” 狼云桀桀笑了两声。 “我挖坑在行。” * 黑羽部落南部,山谷中。 熊沉带着兽人一路南行,就到了这一处落脚。 他们翻遍山谷,只找到两个山洞。又把两个山洞收拾出来,幼崽跟亚兽人一个洞,其余兽人一个洞。 在洞中,熊沉发现不少黑色羽毛,都是那些羽族的。 他嗅了嗅味道,一把扔远。 这会儿,兽人聚齐,亚兽人跟幼崽不在这边山洞。 熊沉看着面前饿得直舔嘴巴的两个灰翅兽人,道:“打探好了?” 两个灰翅兽人点头。 “旁边石林里是白雀兽人。” “他们北边就是狼部落。” “这附近只有这几个部落。” 灰翅兽人体型比黑羽兽人小一些。 他们羽毛灰白,速度奇快。攻击的武器同样是利爪跟鸟喙,但有速度加持,黑羽兽人跟他们打都得小心。 两个灰鹰兽人一个叫灰左,一个叫灰右,是一个窝里的兄弟。 熊沉:“没打探到狼部落有多少兽人?” 两个兽人摇头。 灰左道:“在东边那片水域南部,有一队二十多个的狼兽人在那里挖东西。” “挖什么?” 灰左犹豫道:“……像是鸟粪。” “鸟粪?”熊沉皱了皱眉头,一脸嫌恶的样子。 狼兽人居然沦落到这个地步。 “我们要不要去他们部落看看?”灰左试探问。 洞里昏暗,几十双眼睛泛着幽光看来。 熊沉道:“你们没听之前那几个羽族说什么?” * 羽涯几个将弯角兽从自家部落赶到狼山,一路走走停停,跟弯角兽较着劲儿。 明明飞行只需要半天的路程,硬生生走了一天。 天黑了,今天狼山的狩猎队没抓到什么像样的猎物,就只有好几窝红鸟,大的小的都有。 用来吃吧,肉少; 不吃吧,没肉不舒坦。 林楸看着那都是带崽的红鸟,干脆叫狼溶收了,今天晚上继续吃昨天那头弯角兽。 白天他们没怎么动那些剩下的肉,只早上做了血旺跟内脏。晚上就把剩下的骨头做了汤,余下的肉专门打了些丸子来吃。 但这样的吃法,肉也消耗一空。 兽人们吃得满足,肚里饱胀,一下什么都不愁了。 至于明天能不能抓到猎物,明天再说。 第一批盐还没运回来。吃过晚饭后,狼安他们没急着睡觉,而是先去把煮盐的陶锅陶罐都拿出来清洗干净。 溪边的棚子也搭好了,正好洗完放里面晾干。 收拾得差不多,兽人们也打算回去。 林楸跟狼岩上山,走着走着,忽然停下。 其他还在洗漱的兽人看去,眼睛睁大,咧嘴就嘿嘿笑起来,听得兽人们后背发毛。 “羽涯,怎么是你们过来?”黑羽兽人直接飞过去就问。 羽涯精疲力尽,杵着木棍站在林子边缘,远远看着兽人们不想挪动一步。 狼兽人倒积极,赶紧去把两头弯角兽赶回来。顺带手一抄,把小兽人也带了过来。 他们顺带还好心问一问:“吃过了没有?” 羽涯:“还没有。” 狼安正想给他们弄点吃的来,羽千立马带着族人走出来,他温声道:“安,你们去休息吧,我给他们弄。” 羽千直接让族人去捞鱼。 他看了好多次狼兽人做肉汤,想自己试试能不能做出来。 小兽人们趴在地上,饿得都没力气了,鱼干也在路上吃完了,这会儿也不挑剔。 狼兽人们也没急着去睡,兴致勃勃围着那两头弯角兽看了又看。 “就是瘦了一点。” “要不养养再吃?” “算了,之前又不是没养过,越养越瘦。” 看弯角兽这样子,应该是黑羽兽人抓到之后还养了一段时间才送过来。养不好,何必再养。 兽人们围着弯角兽讨论怎么吃,狼溶看了眼,抓了些咩咩兽吃的草扔在弯角兽面前。 看它们一点不吃,也习以为常,只又用破罐子装了点水放在旁边。 狼山热闹了一会儿,大家都被狼岩赶去睡觉。 林楸跟狼岩也离去,一时间,廊下只有黑羽兽人。 羽乐也在,他坐在角落,静静听着羽涯他们说部落里的事情。 他在狼部落的生活很规律,每天狩猎队醒来,羽乐也跟着醒来。 之后再和大家一起吃饭,吃完就完成狼冰每日留下的任务。到了晚上,狼冰回来,羽乐再跟着他学一阵就睡觉。 听着同伴的声音,他双手叠放在桌上,不知不觉脑袋也枕下去,在越来越小的声音中渐渐闭上眼。 羽千看了一眼像睡着的羽乐,再看一眼羽涯。 懂事了,知道顾及同伴。 部落的事说到最后,听到羽涯问:“阿千叔,你们有没有干活干累了的兽人?阿山叔让我们跟你们换。” 羽千片鱼肉的动作一顿,眼睫垂下,藏住眼中的变化。 自己伴侣的意思他怎么不明白。 他轻轻道:“倒是有不少兽人。可狼部落的事情多,一天都没休息的时候,你们做得来吗?” 羽涯一听,又看向火堆前坐着的阿叔们。 他们都佝偻着肩膀,似累极了的样子。他握紧拳头,一咬牙道:“你放心,我做得下来。” “我们也可以。”其他小兽人道。 羽涯几个小兽人在部落里已经开始跟着羽猎他们捕猎了,但他们没有成年兽人厉害,飞得不快,也飞得不远,往往成年兽人们都飞了一段路了还得停下来等他们。 从雪化之后这段时间,羽涯他们一直跟着羽山或者羽猎出去。这样的日子跟以前很不一样,也很累,但他们都坚持下来了。 而且他们小队可以自己捕到猎物了! 羽千却显得犹豫,道:“你们要想清楚,一旦其他兽人回去休息,就没有兽人跟你们交换了。这边的事是不能耽搁的。” “我们想清楚了。”羽涯认真道。 羽千定睛看着这几个小兽人,欣慰笑道:“那好,我明天先跟楸他们说说,看他们同不同意。” 羽涯看了一眼睡熟的羽乐,“乐是不是也不回去?” 羽千眼神愈发的柔软,像带着一丝微渺的希望,轻轻地笼罩在羽涯几个小兽人身上。 “嗯,他还要继续学。” * 第二天一早,吃过早饭,羽千直接去问了狼岩。 得了狼王的同意,羽千挑选出六个成年兽人跟小兽人交换。 剩下的四个成年兽人留在这里守着小兽人,必要时候,拦住他们回黑羽部落。 确定好要离开的兽人,羽千就跟他们一起去收拾东西。 走之前,他看着跟在后头的几个小兽人,笑了笑道:“在狼部落要听你其他几个阿叔的话,也别光顾着埋头干活,多学多看,对你们以后有好处。” “我们知道,阿千叔你放心,我们一定好好干活。” 再交代下去就露馅儿了,羽千最后摸了摸羽乐的脑袋,“阿千叔走了,别害怕,羽涯他们在。” “嗯。”羽乐眸子清透,声音里带了哭腔。 羽千最后看了眼这个仿佛什么都懂的小兽人,转头,跟兽人们离开了。 羽乐怔怔看着,唇颤抖了下。他回过头面对羽涯他们时,已经将所有的情绪压下来。 他不能总哭,唯有好好学东西,才能保护部落。 羽乐进山洞去了,他还要完成狼冰交给他的任务。 羽涯几个也没想着玩儿,他们跟在剩下的四个成年黑羽兽人身后,该做什么就做什么。 初来狼部落的另外几个小兽人还有些新奇,走一路看一路,眼神就没收回来过。 羽涯沉默着,心里总觉得有点奇怪,但说不上哪里奇怪。 “涯!狼部落跟我们部落好不一样啊……那边那么大一块地,他们种的什么?” 羽涯思绪被打断,他往小兽人指着的方向看了眼,道:“尾巴草。” “那个就是尾巴草!” 他们族长回去还在说呢,狼部落培育出一种可以填饱肚子的植物,原来就是这个。 狼山事多,黑羽兽人除了跟着兔兽人在地里忙活,其余时间在西边帮狼莫做砖瓦。有时还得去织个布,又或者帮忙捕鱼…… 几个小兽人第一天干活,就见识到了有多累。 他们心里犯嘀咕,怪不得要他们来交换呢,体弱的阿叔们都熬不过来。 还得是他们,累了睡一觉,第二天依旧生龙活虎的。 * 时间尚早,狩猎采集队吃完饭在狼山前集合,这次林楸也在队伍中。 他训练了有些天了,需要实践一下。 部落的大多事情已经走上正轨,也都有各个队长负责,祭司也在,他离开一段时间问题不大。 今天他们要去南边,林楸打算去看看大泽。 随着狼岩令下,兽人们奔跑着离开狼山。林楸追在他们身后,身边照例跟着狼岩。 狼岩不放心叮嘱:“跑不动就停下,不急这一会儿。” 林楸:“先看看训练的效果。” 奔跑的能力是狼兽人与生俱来的,唯有林楸不一样。看看狼果,他几乎天天待在狼部落看顾幼崽,但让林楸跟他比,连尾巴尖都摸不到。 兽人们穿过草地,进入丛林。 从狼山到大泽有条兽人们为了运送鸟粪专门修整过的路,一路平坦,没什么阻碍,狼兽人们就跑得极快。 林楸为了保存体力,话都不怎么跟狼岩说,闷头跟在他们身后。 狼岩看在眼里,忍不住跑到稍微前头点,给林楸减轻一下风阻。 “王。” 狼岩放慢脚步,侧头看他。 林楸:“你别这样,不然我就不知道自己训练的效果怎么样了。” 狼岩垂着尾巴,只好缓下脚步,与他并排。 从狼山到大泽,按照狼兽人的速度,只需要半天的时间。中途他们只休息一次。 林楸咬牙坚持,到兽人们中途休息,他已经满口血腥味。 兽人们随地一趴,都看着还在慢慢走的林楸。 王跟在他身边,一双灰眸紧紧注视着他,生怕楸倒下似的。 不过兽人们看林楸发软的腿,还有急促的呼吸,也有些心惊胆战。 “这是楸第一次跟我们跑下来吧。”狼顺爪子贴在嘴边,小声道。 狼火:“以前都是王背着。” “王背着有什么不好,继续让王背呗。我们想让王背,王都……嗷!” 狼岩收回爪子,冷眼瞥了下狼顺。 狼火哼笑一声,翻个身趴在草地上休息。 狼顺默默用爪子捂嘴,拱着身体,藏到自家队长身后。 林楸强迫自己慢慢走了会儿,气息稍微喘匀了,才软着腿坐下来。狼岩蹲在他前面,林楸顺势将脑袋搭在他身上。 “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林楸闭眼,脑袋蹭着他摇了摇,连话都不想说。 狼岩想给他找点水喝,可林楸靠着他一动不动,他道:“后面不跑了,我背着。” 林楸脑袋一点,他也实在跑不动了。 林楸叼着衣服慢慢挪进林子,换了人形,穿好兽皮衣再出来。 狼岩趴下,林楸抱着他脖子,趴在他背上。 “先去找水喝。” 林楸汗流如雨,眼皮有些沉重。 “我们没带水壶……” 说完,过了会儿,林楸才意识到狼部落是没有水壶的。他声音微哑道:“等回去了,要多做几个皮水囊。” 附近有溪流,溪水味道清甜,就是没有煮开。 林楸实在口渴,也喝了一些,等狼岩带着他回去,差不多又要出发了。 他跟着兽人们跑了半个上午,不歇还好,一歇下来再也跑不动了。后半程,他只能坐在狼岩背上由他带着。 不过此时狩猎队已经开始寻找猎物,两队分开,采集队也开始寻找野菜。 林楸打算去大泽看看,狼岩便带着他过去。 雪季过后,雨水慢慢多了起来。大泽渐渐蓄上水,虽不如雨季深,但也湖泊连片。 才靠近大泽附近,林楸就听到树上鸟鸣声声。比起狼山,这边的林子似乎更加热闹些。 待钻出林子,站在大泽边,就看那湖心岛上,已经有候鸟回来筑巢孵蛋了。 之前收割的蛮草又长出来,颜色嫩绿,如同翠玉一般。岸边泥土湿润,多了许多鸟爪印,细看,还有蜿蜒而过的蛇行印记。 林楸远眺之前挖了莲藕的地方。 只依稀看得见弯角似的荷叶,混在水草中,几乎分辨不出来。 狼岩背着林楸慢慢往大泽岸边绕行,林楸忍不住道:“咱们什么时候把大泽改造一下,到时候多种点水生的菜,也不浪费这好地方。” 狼岩:“看明年能不能行。” 这话楸之前就说过,但兽人不够。等支部落回来了,应该就可以。 林楸抱着他脖子,瞧着那一群候鸟,“那些鸟肉好吃吗?” 狼岩:“一般。” 他们以前吃过,都是烤的。 林楸想想那糊肉块,都这么烤能好吃到哪里去。 “还想养?” “只是想多驯化几种,不过现在还不是时候。” 在大泽边走了走,林楸看到些草药,就让狼岩停下来。他左右观望了下,怕遇到蛇。 狼岩:“它们现在还没怎么出来。” 林楸稍微放心一点,蹲下来开始忙活。 大泽这边兽人们不常来,狼冰的采集队也很少来这边。林楸见着能用的草药顺手就给挖了,狼岩在一旁帮忙。 林楸这次出来本就是跑一跑,练一练。 要是遇到了猎物…… 林楸喉咙一紧,抓着手中的草药,小心翼翼地蹲下来,看着不远处水洼边喝水的呦呦兽。 他看一眼狼岩。 狼岩接过他手上的草药。 “我?”林楸做着口型,手指了指自己。 狼岩点头,眸光里,自家伴侣面颊光洁,双眼圆瞪,手指着自己鼻尖看起来有点可爱。 狼岩摸摸他的脸,眼中满是信任。 林楸收回目光,悄悄盯着那头呦呦兽。 好吧,让他试试。 林楸悄然变成兽形,狼爪垫踩在草地上,自然而然地降低了声音。 那头呦呦兽体型不算大,但很警惕,它喝上两口水就要抬头四处看一看。 林楸屏住呼吸,慢慢靠近。 狼岩没动,而是观察着林楸的动作。 他的伴侣兴许从未捕过猎物,看到猎物的第一眼不是抓捕,而是犹豫。 狼兽人不会放过到嘴的猎物,狼岩等着林楸离开一段,自己也悄然挪动位置。 他预判着猎物会逃跑的方向,先一步守在那边。 离得近了,林楸有些紧张,他呼吸都不敢重了,一双眼睛几乎黏在那头呦呦兽身上。 眼看即将到合适的攻击位置,呦呦兽没有预兆地忽然跳起逃窜。 林楸下意识跟上去,用尽全力追捕。 与此同时,狼岩跑出来,几步之间靠近猎物。呦呦兽受到惊吓掉头要跑,林楸找准机会,一个腾跃扑上去,利爪紧紧勾在猎物背上。 狼岩吓得眼皮一跳,以绝对的爆发力冲击过去,利爪一下拍在猎物脖子上。锋利的爪子嵌入呦呦兽脖颈,回爪一收,瞬间,鲜血飙了出来。 狼岩顾不得呦呦兽,叼着林楸后颈将他甩下猎物后背。 他自己垫在下面,带着林楸滚落到旁边去。 林楸立马翻身起来,甩了甩爪子,看着那跌跌撞撞还想逃跑的猎物。 狼岩声音绷得紧:“要血吗?” 林楸:“能吗?” “不能。” 狼岩爬起来,仔细将林楸检查一遍,又看他带着鲜血的爪子,立马用青草给他擦了擦。 林楸全程盯着猎物,等看到它倒下,才松口气地一屁股坐在地上。 “吓死我了。” 狼岩脸皮隐隐抽动,下颌绷得极紧。他下意识想阻止刚刚楸的动作,可想起楸在捕猎,还是自己教的,狼岩只能将那股后怕强压下去。 他太小看自己的伴侣。 也护得太紧。 这样不利于他的成长。 林楸:“王,我做得好吧?” 狼岩看着他,肯定地点头。 “好。” 出乎他意料的好。 他以为楸会怕,没想到对方却直接冲了上去。虽然有些莽撞,但狼兽人捕猎本就是团队协作。他做好了他该做的,就看配合他的兽人能不能做好。 林楸第一次捕猎,看到猎物逃跑那一刻,想也不想直接冲了上去。 那一刻,眼里只有猎物。 林楸甚至以为自己第一次捕猎会怕,实际做起来,却没任何心思想那些。 看来他还算是个合格的狼兽人。 这趟不算白来,林楸高兴地眉梢带笑,面上盈盈生光。 该带着猎物跟草药回去了。 不过林楸刚刚猛然爆发了一下,现在身体有点无力,爪子还颤抖着,只能狼岩来收拾。 草药要装进他们带过来的兽皮袋里,这个林楸背着。猎物就得狼岩扛着。 他们没预料到会带个猎物回去,没带绳子,狼岩就四处转了转,扯了几根藤条下来将就用。 他先将猎物固定,林楸直接变回人形,等会儿给他帮忙将猎物固定在他背上。 密林高处,群鸟飞跃。 一阵振翅声闯入耳中。 狼岩忽然看向远处的树梢,眼神冷厉,手上也停了下来。 “王?”林楸看他警惕,不免放轻了声音。 狼岩收回目光,变成兽形快速趴下。 “我们快点回去。” 第145章   林楸点头,帮忙把猎物拉到他背上。 他自己也回去,带上草药,随后跟狼岩往回走。 跑了一段路,隐隐看见狼贝他们在采集野菜。狼岩这才缓下步子,走向队伍。 “王,刚刚你看到了什么?”林楸问。 狼岩扔下猎物,“没看清,但感觉有兽人窥视。” 狼贝瞧着他们打的猎物,正高兴,听到狼岩的话立马防备地看向南边。 “要通知火他们吗?” 狼岩:“不用。” 刚刚只有他跟楸两个,所以才急着回来。 树梢上的多半是个羽族,就是不知道是流浪兽人,还是附近迁徙过来的部落里的兽人。 兽人初到一个地方,四处打探虽然很正常,但跑到人家领地里就是冒犯了。 当时要是他们整个队伍在,狼岩必定是要追上去看个究竟的。 狼岩跟林楸打算等着大部队回来。 哪料到没多久,狼火就先回来,找到狼岩就道:“王,附近有个刚来的黑熊部落派了兽人过来,说他们从黑羽兽人那里知道了我们,过来问候一下。” “什么兽人?” “羽族的,灰翅兽人。” 迁徙部落刚到一个地方,确定领地后跟四周的部落联系一下也正常。这也是互相试探,看看对方实力以及态度。 狼岩:“他们刚刚应该看到我跟楸了。只有灰翅兽人?” “对,两个。瘦得像肉干一样,还带了鱼来。” “不用理,也别收东西。” “那我让他们回去?” “嗯。” 狼火又匆匆离开,再过一会儿,两个狩猎队带着猎物回来了。 他们也抓到一头呦呦兽,见这边还有一头,乐得嘴角直往上翘。 今天没空手回去。 另一边,被狼兽人拒绝见面的灰左跟灰右离开狼部落。 他们展开翅膀,一下蹿出去,肉眼几乎难以捕捉。 灰左望着底下一大片水泽,道:“狼部落看起来很有实力,他们的兽人各个都有肉。” 灰右:“那他们的幼崽应该也养得很好。” 两个兽人眼中泛着光,直冲云霄。 飞行没多久,就到了山谷,没等他们落下,就看到一群雪鹰兽人急匆匆地掠过天空。 “雪鹰?原野部落来的?”灰左猜测道。 “他们来干嘛?” “还能干什么?帮狐弦处理不听话的兽人呗。” 两个兽人一对视,迅速掠进山洞,去找熊沉。 狼山西边,盐洞。 已经是下午了,狼兽人们正在把挖好的岩盐装进兽皮袋,再放到洗干净又铺了不少干草的板车上。 “乔,我们现在回去?”狼云转着他那把弓,随意瞄准着树梢上的叶片问道。 他手一松,嗡的一声,飞箭擦过叶片落在远处。 狼云撇嘴。 又没中。 狼乔:“有空就去抓猎物,明早走。” 现在已经晚了,他们拉着重物赶回去,怕还没走到半路狼兽人们就被饿得趴下。 狼云就等他这一句话。 他兴冲冲地提上箭囊,手一招,带着他们队伍里另外三个有弓箭的兽人出去。 自从部落里做出这东西,兽人们越用越觉得好用。 就比如说抓捕呦呦兽,他们捕捉时甚至都不用悄悄靠近,只需要在弓箭的射程内直接瞄准射击,就算不能一击毙命,但也能减缓它们的速度。 兽人越用越喜欢,就差没睡觉的时候把弓箭抱着了。 可惜猎物太少,狼云他们有弓箭助力,也在林子里找了好一会儿才找到猎物。 等抓回来时,天都已经黑了。 兽人们熟练地将猎物拖到水边宰杀,然后一半做汤,剩下的一半留着明天早上吃。 洞口火堆燃烧着,火星点点,将兽人们面颊映得金红。 陶锅里的肉汤咕噜噜冒泡,狼乔小队的兽人围了一圈,就等着肉汤好。 吃过肉汤后,他们就熄了火堆,各自找地方睡觉去。 有的狼兽人直接爬树上,枕着腰粗的树枝睡觉;有的进盐洞里;有的直接就地一躺,变做兽形趴地上就睡。 兽人们养精蓄锐,只等天亮。 哪知刚趴下没多久,似睡非睡间,忽听到一阵风声掠过。所有狼兽人警惕抬头,却看见一阵黑影掠过天空。 “那是什么?”狼云脑袋枕在他们队长的身上,仰头望天。 狼乔:“鸟。” “我能不知道那是……” 下一刻,对面高山之巅,忽然传出激烈的打斗声。狼兽人心中一寒,睡在树上的狼兽人翻身跃下,洞内的兽人也立马出来,大家全部聚集在一起。 “应该是雪鹰兽人。”狼乔表情凝重。 “队长,咱们……帮忙吗?”火堆早已经熄灭,夜色漆黑,狼兽人们犹豫地看向他们队长。 王不在,之前也没说让不让他们掺和这事儿。 狼乔看向狼云,他已经爬起来,脑袋拱进弯弓中。顿时,他心里有了主意。 “走,悄悄去。” “走走走!”兽人们激动,狼眼冒着幽光。 他们好多年没真正打过架了。 狼乔却没立即走,而是警告兽人们道:“我不是让你们去玩儿的,有弓箭的兽人把弓箭拿好,试试这东西到底对羽族有没有用。其他兽人,给我尽量躲好,不能让他们发现狼兽人掺和了一脚。” “躲起来光看吗?” “就算下黑手,那得让他们以为是黑羽兽人自己干的,明白?” “明白!” “走。” 二十多个狼兽人如鬼魅一般,悄无声息地带上长矛弓箭等工具,向着黑羽部落靠近。 两边离得极近,只有盐洞所在的小山阻挡。 只需要几个呼吸间,狼兽人蹿进对方的领地,随后迅速深入山下的密林,开始往山上走。 山巅。 今夜无风,本该是睡觉的时候,可因为羽千他们刚回来,兽人们想到那未可知的危险,在窝里翻来覆去,更加睡不着。 小兽人走了,他们没有了后顾之忧。 睡不着索性不睡,一群黑羽兽人摸着黑起身,陆陆续续将东西往山下的洞中搬。 羽族都喜欢住在山顶,他们现在睡在这里就是当靶子。 黑羽兽人做了最坏的准备。他们把要留给小兽人的东西都往山下藏,像渔网、陶锅,这些都是他们靠给狼部落干了很久的活儿才换来的,不能便宜其他兽人。 至于那些不重要的,暂时就没有动。 兽人们来回几趟,山顶的山洞看着就空荡荡了。随后,就该去睡觉了。 羽山还没让兽人散去,他忽然走向洞口,望着看不见星星的天空。 其他黑羽兽人霎时警惕,“是不是……” “来了!” 那一瞬间,黑羽兽人们看到一群羽族破空而来,心头一紧,立刻紧贴洞口两侧,屏息以待。 这些羽族似乎带着极大的愤怒,甚至没在洞口停留一瞬,直直地冲了进来。 他们凭借对自己的绝对自信,进来便开始与黑羽兽人缠斗起来。 黑羽兽人的隐藏没有任何意义。 山顶的山洞极大,可羽族缠斗着,洞中极不好发挥,有些打着打着就飞了出去。 黑羽兽人早预料到这一天。 那漫长的雪季过后,又过了三个月,他们心中的害怕和担忧累积到极点,就成了极致的愤怒。 他们哪来的错?! 凭什么就追着他们不放! 要他们死,好啊,他们就算打不过,也不会让这些兽人轻易地战胜他们。就算死,也要撕开他们一层皮! 兽人的打斗暴力且血腥,没有兽人手下留情。他们直奔最致命的腹部、脖子、脑袋而去。 就算被对方折断了翅膀,那也要用爪子剥离他们一块肉下来。 无声的战斗从一开始就如滚烫的铁水碰在一起,那一刹那,就是最激烈的厮杀。 狼兽人一路往上,看到飞离山洞的黑影,眯了眯眼睛,又往上跑了跑。 狼云蹿上树,举着弓箭,眯眼对着黑影。 羽哗残了一条腿,但还剩一条腿,他的翅膀跟鸟喙也都没坏。他不怕死地直接冲着领头的雪鹰兽人而去。 不管那雪鹰兽人如何攻击,致命的他躲开,不致命的他反倒迎上去,以伤换伤,甚至直接压到黑羽兽人背上,瞬间变做人形,双手直奔兽人脖子。 狼云在底下瞄准着,看得胆战心惊。 羽毛混着热血落下,他在这里都闻到了血腥味。 他咽了咽口水,渐渐放缓呼吸,眯着眼睛看着那个更好瞄准的雪鹰兽人。 霎时,利箭飞出。 雪鹰兽人闻声不对,侧身要躲,羽哗又怎么听不见那箭矢破空的声音。 他可听见好几次狼兽人们用这个东西捕猎! 他极力捏住鸟喙,用尽全力一掰,扑哧一声—— 箭头没入雪鹰兽人胸口,羽哗趁着他受伤停顿的这一瞬间,咔嚓一下掰断了他的脖子。 兽人坠落,羽哗眼神嗜血,也跟着下坠。 至半空,他变成兽形,又直直冲着洞中而去。 他已经杀红了眼。 此时,狼乔已经带着其他兽人,靠近了山顶洞口。他们没进去,只贴着墙壁,站在洞口边缘。 狼兽人鬼鬼祟祟的,正在厮杀的羽山余光瞥见他们,一愣。 胸口利爪逼近,狼兽人一爪薅住背对他的雪鹰兽人的脖子,啪的一下就压断了。 羽山:“……” 有这么脆? 狼兽人默默冲他摆手,做贼似的,“别、别看我。” 羽山甚至来不及思考狼兽人为什么会出现在这里,他侧过身,抓住压在羽长身上的雪鹰兽人,继续拼杀起来。 于是乎,底下一点的狼兽人对着飞出来打斗的雪鹰兽人放冷箭,余下的狼兽人摸着黑守在洞口下黑手。 更有些打得不过瘾的,悄悄贴着石壁直接挪到人家山洞里去,在黑羽兽人的错愕中,一爪子一个脖子。 在黑羽兽人眼中要拼死才能打得过的敌人,在狼兽人手下,就跟那菜地里的脆嫩青菜似的,一折就断。 不知多久,洞内厮杀声停了,里头安静得吓人。 黑羽兽人们直愣愣地看着不知道什么时候进来的二十多个狼兽人,跟木头似的,一时之间还没反应过来。 狼兽人被看得龇牙笑,默默往山洞外面退。 羽山率先反应过来,一脚踢开身上的雪鹰兽人,一瘸一拐地爬起来。 他手上脱力,鲜血顺着手指滴落,还不忘道:“不嫌弃的话,今晚在我们部落睡。” 狼云收起弓箭,目光已经开始在找哪个窝比较舒服,他还笑:“这多不好意思。” 羽山顾不得身上的伤,立刻开始清理洞里的尸体。 要是雪鹰兽人的,直接往后山扔。触摸到自己同伴的,手指一颤,默默将他们往下面的山洞转移。 其他黑羽兽人见状,立刻加入进来。 大山洞里很快清理出来,但还是有血腥味。 狼云真打算往人家窝里躺了,却被狼乔捏住耳朵,拽了出去。 “回了。” 其他狼兽人默默跟上自己队长。 “队长,我们没暴露吧。”下山路上,兽人们跟在自己队长身边,扭扭捏捏问。 “雪鹰兽人都死了,暴露什么暴露。” “那不是……黑羽兽人知道了吗?” “知道就知道。” 他们就是来练练手,又不是为了帮他们。 “那、那咱们告诉王不?” 狼乔一顿,由于是下坡,其他兽人一下蹿出去,跑了好远才停下来,再倒回来跑到自家队长身边。 打的时候打爽了,现在知道怕了。 狼乔:“咳!我们干嘛来的?” 狼云:“打雪鹰兽人……嗷!” 狼乔收回爪子,冷冷看他。 “我们干什么来的?” “我们、我们……挖盐!对,我们是来挖盐的!” 狼乔继续往山下走,道:“记住了。” “记住了记住了……可是队长,我们好像受了点小伤。”兽人抬起手,让狼乔看残留着爪印的手臂。 狼乔:“猎物抓的,这不正常。” “嘿嘿嘿嘿,正常,正常。” 狼兽人傻兮兮笑着下山。 “羽族也不那么厉害嘛……” “你换白天,换没有黑羽兽人在前面吸引他们注意试试?” 狼兽人闭上嘴。 狼乔:“要是让王知道你们这态度……” 狼兽人们一个激灵,争先恐后道:“羽族好厉害,我们射箭他们都能躲开,打不赢打不赢。” 一群狼兽人小声嘀咕着下山,却不知道此刻的黑羽部落中是怎样的寂静。 过了,他们过了这一劫。 但黑羽兽人高兴不起来。 羽山撑着身体,飞下山,连夜跟兽人们一起挖坑将自家的兽人埋了。 受伤的兽人也给放进草窝,把伤药给他们敷上。 羽千看着自己伴侣忙碌,上前扶着他,轻声道:“休息一会儿吧。” 羽山垂眸,碰了下他锁骨近脖子处的血痕,“去敷点药。” 战斗发生得太快,雪鹰兽人奔着快速取他们的性命来的,没有一点停留就动了手。 但凡被他们压制住的兽人很快丧命,根本来不及救治。剩下这些,都是受了不大不小的伤,敷药包扎一下就好。 他们这里,有羽千从狼部落带回来的药。 羽山坐下来,不得不清点还剩下的兽人。 死了十三个。 山洞安静,黑羽兽人就这么枯坐了一夜。 天亮了,他们望着洞外那火红的朝阳,眨了眨酸涩的眼睛,默默看向还活着的同伴。 他们一个一个兽人看过去,要是看到自己的伴侣或亲兽人还活着,停留一下,闷头挪到他们躺着的窝中,静静地挨着对方。 要是没看到自己想看到的……兽人唇轻颤着,更深地蜷缩进窝里。 “他们死了,幸运的话,我们还能有三个月的安稳生活。不幸的话,或许第三批原野部落的兽人已经在来的路上。”羽哗平淡地说出这句话,他动了动自己折断的翅膀,闭上眼睛。 “呜——”忽的,有兽人压抑不住,喉间溢出一声绝望的泣音。 这样一次又一次,什么时候才是个头啊。 * 次日下午,狼山。 狼安念叨着狼乔他们怎么还没把盐带回来,念着念着,就看车队钻出林子。 “安!我们饿!” 兽人都一个样,一回来就喊饿。 这会儿狼部落的兽人们也刚吃完,锅里没剩下的,只有重新给他们做。 羽涯他们这会儿在休息,看到狼乔回来,立马跑到兽人跟前去。还没来得及问,狼乔直接把他当支架,重重压在他背上。 “好崽子,带阿叔回去。” 羽涯看了他一眼,默默往前走。 他欲言又止,狼乔道:“啃了黏树皮,嘴巴张不开了?” 羽涯:“……我想问问,我们部落没发生什么事吧?” “能有什么事。” 羽涯怀疑地看着他。 狼乔笑了声,松开小崽子的肩膀,迈着两条长腿懒散地往廊道上走。 有时候还是要相信直觉。 看看这小兽人多敏锐。 不过既然黑羽兽人们自己都没打算告诉他们,那他何必当这个泄密的? 运盐的兽人等着吃饭,除了做饭的亚兽人外,其余的兽人去帮忙把板车上的东西搬下来。 这次挖岩盐,兽人们直接把部落所有板车带走了。 十二辆板车,每一辆都装得满满当当,里面的盐妥妥够吃。 林楸跟狼岩刚刚把白色石灰石磨成粉,在狼山前画出几个方方正正的格子,这是之后建房子的位置。 见狼乔他们回来,狼岩跟林楸往廊道上走。 狼乔小队的兽人们默默看了一眼自己队长,低着头,捂着肚子盯着地面一动不动。 狼岩本要走过兽人们了,忽然在狼乔面前停下。 狼乔:“王。” 狼岩眯眼,林楸奇怪地看了他一眼,轻轻拽了下狼岩的手。 看什么呢? 不是找祭司吗? 狼岩反过来握住林楸的手,盯着狼乔愈发垂下去的脑袋。 “不说?” 狼乔肩膀一抖,扬起笑脸。 “王……” 狼岩扫了一眼还在附近的黑羽兽人,牵着林楸快步走进山洞。 狼乔丧气垂头,揉了揉脸,在自家队员们茫然的眼神中,深吸一口气,昂首挺胸跟在狼岩后面。 “队长,你干嘛呀?!” 现在不赶紧远离王,怎么还往他跟前凑! 王可是很敏锐的,要是被发现了…… 狼乔翻个白眼。 “走吧,都一起。” 狼乔嗅了嗅身上的味道,又看了看擦干净的兽皮裙。王怎么看出来? 大山洞内,寻常黑羽兽人跟兔兽人都不会进来。 这会儿狩猎采集队没回来,洞里安静。 羽乐跟狼雪都不在,他们跟着狼冰出去种草药去了。 老祭司在做驱虫药,看他们进来,只见狼岩跟林楸在前,一个面色沉冷,一个迷茫。后头一大群狼,狼乔忐忑,其余的狼兽人则一脸憨傻样。 老祭司:肯定又犯错了。 “王!我们错了!” 狼乔不敢看狼岩,紧盯着自己的脚尖,显得安分得不行。 后头的狼兽人一下瞪大眼睛看着自己队长,王不知道队长干嘛要提! 可他们一抬头看向狼岩,被那双洞察一切的灰眸刺了一下,一个哆嗦,乖巧跟在他们队长后面认错。 狼岩:“胆子大了。” 狼乔笑得牵强。 林楸还茫然着,他问:“你们到底做什么了?” 狼乔:“就……我们昨晚睡觉时发现天上飞过去一群黑影,接着听到黑羽兽人山洞里传来打斗声,然后就去看了看。” 林楸眉心一跳。 “雪鹰兽人又来了?” 狼岩:“只看看?” 狼乔摸了摸鼻子道:“顺便、顺便也试了试弓箭对上羽族好不好用……” 狼岩定定看着他。 狼乔忙道:“然后再看看兽人们能不能打得过羽族,又跟他们打了一会儿。” “没受伤吧?”林楸忙问,眼神在后头的狼兽人身上逡巡。 兽人们愈发紧绷,木头一样杵在两个兽人跟前。 老祭司慢悠悠道:“受没受伤?我这可没有多的草药。” “没!我们没怎么受伤,祭司。”兽人们讨好地笑。 狼云跟小队的成员们缩着脖子藏在狼乔后头,原本活泼的狼兽人此时一声不敢吭。 王会不会关他们进后山的大黑洞啊…… 狼岩:“说说那边的情况。” 狼乔哪敢不说,立即从黑羽兽人让小兽人过来交换,到后头打斗的过程,再到黑羽兽人的反应,一五一十全告诉了狼岩。 林楸已经听得心揪,不敢想要是留在部落的几个黑羽兽人听见了会怎么想。 该说的都说完了,狼乔小队的兽人低头,认罚。 狼岩却道:“出了山洞,什么该说什么不该说自己记得。” 狼兽人们面面相觑。 就这样? 惩罚呢? 狼岩:“不走?” “走、马上走!”兽人们簇拥着狼乔,飞快离开洞口。 一出山洞,狼云嘴角咧到耳根子,“嘿,王没惩罚我们。” 狼乔:“闭嘴吧你。” 肯定是他的决策没错!他可是跟着王一起长大的,换做王当时在场,多半也跟他一样的决定。 那是难得的给兽人们练手的机会。 不过要是敢放走一个雪鹰兽人,这事儿就没这么好过去了。 * 黑羽部落虽遭了难,但生活还得继续。 他们还没来得及收拾好心情,就要出去捕猎。 部落没有受重伤的兽人,只有死亡的和轻伤的。 羽山将还能捕猎的兽人挑出来,让羽猎带队,领着他们去捕猎。 羽猎走时,羽山交代道:“山下那些雪鹰兽人,点一把火烧了。” 羽猎点头,领着兽人们离开。 部落居住的山峰后山,是一条垂直而下的绝壁。这会儿天明,隐隐能看见岩壁上残留的血痕,都是昨天扔兽人下去沾上的,已经发黑了。 羽猎带着兽人们盘旋而下。 山脚雾气深浓,下到底,羽猎站在树梢上,看着那只有血糊烂肉的地方。 “猎,我们去捡火树树枝过来。” 羽猎点头。 火树树枝富含油脂,很容易点燃。附近的林子很多,所以烧这些东西,得隔开一个空地来。 羽猎忙活起来,时不时看一眼那已经分不清形状的肉块,心里却有些纳闷。 怎么感觉少了些? 他仰头,隔着深重的雾气看向山顶。 山势如虹,一眼看不到顶。 这么高扔下来,摔成肉糜,一层叠着一层看着少应该也正常。 羽猎听到同伴回来,甩了甩头也不多纠结,他加快速度清理完附近的草。随后让同伴架起木头,一把火放上去,瞬间,火焰如龙腾起。 油脂的味道混合着烤熟的肉味,黑羽兽人们却捂着鼻子后退。 羽猎嫌恶地看一眼,也退到后头去。直到火烧完,他们再弄了些水来泼灭火星,立刻离去。 他就不信,原野部落还有雪鹰兽人。 再敢有兽人来,来一个他杀一个! 第146章   山谷,黑熊部落。 熊沉昨天带着兽人们出去打猎,第二天下午才回来。 可猎物太少,熊沉他们几乎是空手而归。 两只红鸟被扔在地上,亚兽人们抬眼看了看他,熊沉道:“自己收拾吃了。” 山洞里没兽人开口,亚兽人默默捡起地上的红鸟,拿到泉水边去处理。 另一个山洞,跟着熊沉一起打猎的兽人们回来就躺下来,他们鼾声四起,捂着微凸的肚子睡觉。 “族长。”留守山洞的兽人们坐起来。 他们早已经饥肠辘辘。 熊沉:“后山,自己去找。” 兽人们一喜,结伴匆匆离开。 收拾猎物的亚兽人微微抬头,看着兽人们远去的方向。他们肚子里饥饿得直叫,默默加快了速度。 黑熊部落没有陶锅,亚兽人直接将红鸟烤了,分成块儿,一个兽人只有拳头那么大一点肉。 豹乌不情愿地看着那一块小小的肉,狼吞虎咽吃完,突然炮弹一样冲出山洞,去找熊沉。 “阿父!” 幼崽声音清脆,隔壁山洞睡熟的兽人皱眉醒来,熊沉也阴沉沉地看着他。 豹乌却不怕,直接进去,走到熊沉跟前道:“阿父,我没吃饱。” 熊沉:“只有这么多。” “阿父,你骗我!你们肚子都是鼓的。”他说着,手往熊沉肚子上拍了拍。 熊沉看着他胡搅蛮缠,忽然,哈哈大笑了起来。 洞内其余兽人也似笑非笑地盯着他,有兽人道:“不愧是咱们族长的幼崽,真聪明。” 山洞中,大猫一族的猫洪看了看说话的灰左,又闭上眼睛打盹去了。 熊沉被小崽子闹着不耐烦,直接把他扔给灰左。 “我也饿,没吃的。” “阿父!你们骗不了我!我闻到了!”幼崽爬起来,又抓着熊沉手臂不依不饶。 熊沉眼仁漆黑,看着他,“再乱叫,我连你一起吃了。” “阿父!”豹乌声音更加尖锐。 熊沉直接将他往洞外一扔,用大石头堵住洞口。 “阿父!阿父!” 隔壁山洞,亚兽人跟幼崽们听着熟悉的声音,默默垂下眸,捧着那点肉吃得小心。 * 狼部落。 狼乔小队的兽人们吃过肉汤,各自回窝休息。 余下的兽人们开始生火,制盐。 制盐的流程兽人已经很熟悉了,狼岩跟林楸都去帮忙,水煮了一锅又一锅,部落里的柴都不够用了。 林楸满头大汗,他擦了擦额头,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道:“王!我们出去找点柴回来。” “我们去。”狼乔睡了一觉出来了,精神抖擞,步履生风。 他身后跟着自己小队的兽人。 林楸道:“那好,你们顺带多找点青皮果回来,做饭要用。” “好。” 狼山最近木柴消耗量极大,狼莫那边烧砖要用,这边做饭也要用,洞内取暖还得用……附近山林的干柴已经被他们找得差不多了,得去更远一点的地方。 狼乔带着兽人们直接去东南边的黑树林找。 本以为木柴不少,可找来找去,还是不够。兽人们只能将枯木放倒,拖着运回去。 狼山前制盐的几口锅排开,热气腾腾,几个亚兽人站在陶锅前搅拌着盐水。见他们带回来的整棵树,忍不住道:“乔,没别的干柴了?” “近的地方没有,要去更远的地方。” 好在四周都是林子,不怕没柴烧。 林楸却盯着那藤条缠绕的枯树,恍惚间想到部落以后要是发展起来,四周山林成了光秃秃的……他打了一个寒战。 “冷?”狼岩问。 林楸就坐在火前烧火,哪里冷。 “我担心万一咱们把柴捡完了怎么办?” 几个兽人哈哈一笑,狼雨道:“楸,你在想什么啊?柴是不可能捡完的。” “干柴没有,咱们可以砍树。你看黑树林那边被大火烧干净了才几年,又长出来密密麻麻的树。” 狼安:“我们跟我们下几代肯定够的,等以后兽人多了就不知道了。” 但兽人发展了几千年,也没听说过哪里有树被砍光了的传说。反倒是天灾不断,兽人数量一减再减,好多大部落都消失在历史的长河中。 林楸瞧着兽人们的笑脸,又看向旁边的狼岩。 他没笑,反而在思索。 “有些树长得快,砍完了可以种。”他跟林楸道。 “你就不当我胡思乱想?” “乱想又没错。” 林楸笑开,也觉得自己有点杞人忧天。 兽人发展了千年,天灾不断,兽人们还停留在原始捕猎采集的阶段。若不是一下跳到农耕社会,兽人数量暴涨,柴肯定是够用的。 狼乔他们运回这一批柴,又跑到更远处继续找,这下木柴又堆满放柴的山洞,哪里有不够的。 狼山前兽人忙着制盐。 东边地里,兔兽人也忙着翻耕土地,采收青菜,再继续撒播三叶草种子。 他们得帮着狼溶试验牧草好不好,当务之急,先得种出来足够的三叶草。 天慢慢热起来,兽人们又开始围着兽皮裙到处转悠。还有两个月就到雨季,又该忙着做些菜干鱼干出来了。 晚间,兽人们陆续进山洞休息。 小山洞中,林楸手上拿着麻布翻看。 都是找的碎布,他打算试试看能不能染色。 雪季后这一批织出来的麻布还不能动,要积攒一些,到时候给支部落送去。 雨季前,他们得过去一趟。 一是告知支部落具体什么时候可以回来,二就是送些祭司做好的药过去,顺带把那边采集到的草药带回来,最后再顺带看看兽人们种植尾巴草的情况。 明天林楸要跟着狩猎队出去一趟,找一找适合用来染色的植物。今晚要早点睡,他放下碎布就爬进草窝中。 狼岩早躺下了。 他掀开兽皮,林楸往里一滚,熟练地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眼睛。 火堆烧得小,狼岩没打算灭掉。 他借着火光,就静静看着林楸的脸,什么话也不说。 林楸闭着眼睛,手摸上他的脸,然后挡在他眼前。 “你不睡觉?” “睡。”狼岩亲了亲他手心,闭上眼。 正要熟睡,外面响起细微的动静。狼岩倏地睁眼,瞬间清明。 他轻轻松开睡得迷迷糊糊的林楸,拉开门出去。 门外不远,杵着个黑灰色羽毛的大鸟。 “狼王。” “羽猎。” 黑羽兽人站在外面,保持着兽形。狼岩往旁边走了几步,黑色大鸟也岔开腿跟着挪动。 “有什么事?” “我们族长叫我来的。狼乔他们帮了我们的事……你知不知道?” 狼岩点头。 羽猎:“族长让我过来说一声,你们又帮了我们,有什么要求你们尽管提。” 狼岩看着他。 羽猎慌忙解释:“弯角兽不是我们不送来,是剩下的还没抓到。你们再等一等。” 狼岩:“你跟他说,我知道了。” “那好,我这就回去了。”羽猎看了看山下道,“我们部落的事,几个小兽人……” “他们不知道。” “那就好!我来的事,请狼王也不要告诉他们。” 得了狼岩承诺,羽猎就回去了。 他是专门找这个时候来的,就怕小兽人发觉。他们留在狼部落也好,不用跟着成年兽人担心。 羽猎从狼山后绕行,没有惊动其他兽人,飞速离开。 门被打开一丝缝隙。 狼岩回到山洞前,就看到自家伴侣一双明亮的眼睛。 “没睡?” “刚刚是谁?” “羽猎。” 狼岩推门进去,将林楸横抱起来,顺带关上门。 林楸靠着他胸口,散开的长发铺开在狼岩的手臂上,泛着光泽,柔顺又漂亮。 “他说狼乔帮了他们,狼部落可以跟他们提任何要求。” “现在吗?” “没说什么时候。” 林楸枕着狼岩胸口,被他抱进草窝里。他想了想,低声道:“现在还是算了,等他们熬过这段时间再说吧。” “嗯。” 接下来没有兽人再打扰,林楸很快睡熟了。狼岩却睁着眼,想到羽猎直接飞到了狼山的事。 羽族只要挑个合适时机,再小心一点,就可以不惊动狼兽人直奔狼山。 黑羽部落跟他们交好,不会做什么事。可换做其他羽族,这事就说不定了。 狼岩眸光闪烁,顷刻间,决定好了让族人全天放哨的事。 大山洞的兽人一觉睡到天明,丝毫不知道羽猎来过。狼岩什么都没说,只把狼石叫出来。 “王?” “从今天开始,护卫队必须保证一个小队的兽人在巡逻。白天晚上要求兽人时刻放哨。” 狼石心中一凛,抬起头,坚毅的脸上满是警惕。 “王,是不是出什么事了?” “昨晚羽猎来了。” 只这么一句,狼石顿时低下头,自觉失职。 他们护卫队现在不像护卫队,除了他有空就守着狼山,手底下的兽人都在做其他事。 没出事还好,一旦出事,他们都应对不及。 狼石立即答应下来。 狼岩跟着狩猎采集队离开后,他立刻把两个队长叫过来,重新安排巡逻和放哨的事。 狼莫还纳闷:“是不是有什么事要发生了?” 狼木也看着狼石。 “昨晚有黑羽兽人过来。” “来就来了,咱们跟他们又不是……”狼莫一下卡壳般,闭上嘴巴,眼神惊恐。 他们居然不知道! 狼石:“这事儿不要到处说。” 狼莫连连点头,心中更慎重几分。 接着,狼石开始安排巡逻跟放哨的兽人。 巡逻和放哨肯定会让干活的兽人数量减少,好在是每个小队分两组,两边各一组组成巡逻队。 两个巡逻队轮流值守。 这也保证了做砖和做木工活的两边一直都有兽人。 狼莫回去把这事跟小队的兽人说了。 狼西随口道:“要不是黑羽兽人在,建房子的进度一下会被打乱。” 狼莫:“该巡逻就好好巡逻,等支部落回来,不愁没兽人干活。” 狼乔小队今天休息,他们哪儿也没去,躺在部落里睡得昏天黑地。睡够了,起来吃饭,随后在狼山四处晃悠。 西边,狼莫小队只剩下四个人在做砖,还有五个黑羽兽人在帮忙。 这边正好在烧砖,温度奇高。 兽人们光着膀子,汗液多得像抹了一层油脂在身上。肌肉随着搬砖的动作起伏,满是压迫感,皮肤也被温度蒸熏得红亮。 来这边帮忙的黑羽兽人是羽涯几个小兽人,他们也不做别的,只帮着制砖坯。 西边山洞口闪过他们的身影,小兽人各个埋头苦干,尤其是那羽涯,跟他上次来的时候挺不一样的。 烧出的红砖堆积在旁边空地,已经烧了四五堆出来。 “这点儿够建几个房子?”狼云摸了摸那红砖,手上沾上一层红色的砖灰。 狼莫不说话,直直地看着他们队长狼乔。 在他即将开口的瞬间,狼乔掉头就跑。 他今天休息,别叫他干活! 狼莫撇嘴。 “一群懒货!” 及时跑掉后,狼乔又去咩咩兽跟红鸟那边绕了一下。 瞧着越来越多的红鸟跟咩咩兽,他这心情就飘在云上一样,舒坦! 看完牲畜,他又去了狼起那里,然后是地里。 平时狩猎采集队都忙,他们其实很少有这样的空闲时间在部落里到处乱转。 部落的变化在他们眼里就像画面跳帧,中间那些过程,他们大多时候都没空去瞧瞧。 狼安几个在山洞里忙着织布,瞧他们那样子,只是笑笑。 从前没食物,兽人们都待在部落里挨饿。现在有鱼肉添补,兽人们也更有力气捕猎采集,反倒在部落的时间少了。 他们新奇也是正常。 不过,等狼乔他们逛完,就跑来找狼安问有没有需要他们做的事。 狼安:“不休息了?” “差不多。” 哪能一直玩儿,看看幼崽都在地里帮忙抓虫呢。 狼安:“雨季要来了,你们去多捞点鱼,做鱼干吧。” 狼云眼晕,他瞪着那廊下挂着的两排长虫的鱼干,有气无力道:“好多鱼啊……” 什么时候能不吃鱼了…… 狼乔:“去拿网和藤筐,让小队的兽人们捕鱼。” 狼云冲着狼安笑笑,转头就垮了脸。 他脚步略显沉重,走出山洞,慢悠悠跑起来,冲着外面喊:“抓鱼了抓鱼了!都出来干活!” * 部落南部,大泽。 上次林楸在这边采了些草药回去,小狼看了,今天特意带着兽人们过来采。 狩猎采集队都在,狼火他们去附近找猎物,狼贝的采集队也在大泽这边采野菜。 水生的野菜种类也多,林楸看着那一丛一丛似水芹的野菜,一石镰割下去,手掌一合,直接收拢一大把。 水蕨也多,一掐就断。兽人们叫这种刚出来的嫩芽叫虫菜,也是雨季前最常采集的野菜之一。 这次在大泽边的兽人多,林楸在这边狼岩也放心,他便同狩猎队一起去找猎物。 林楸这次跟着狼兽人跑了大半个路程,比之前进步一点,但也累得慌。 他帮着割了一筐野菜,就放下镰刀坐在一旁休息。 这个时节,大泽旁边绿草如茵。 后头树林离大泽还有一点距离,树叶也长得繁盛,遮天蔽日。 兽人们搭的棚子时不时有运鸟粪的兽人过来住着,都被收拾得干净。 林楸到里面坐着,正想着干脆要不要给兽人们弄个午饭来吃,忽然感觉到一道落在身上的视线。 他身体紧绷,下意识顺着看去。 只见远处树梢抖动,掉下来几片绿叶。 林楸没注意到周围有些安静。 狼兽人们立刻将林楸拉回队伍中,都有些防备。 “楸,你刚刚看清楚了没有?”狼清问。 林楸摇头,“会不会是上次黑熊部落的兽人?” 狼清细眉蹙起,“黑熊部落……” 上次王拒绝了跟他们见面,但他们三番五次跑到他们领地来,这是想干什么? “贝呢?” “追过去看了。” 没多久,狼贝回来。兽人们看着她,她道:“跟丢了。” 狼贝都能跟丢,说明那兽人速度极快。 “等王回来。”狼贝一句话,让还试图去寻找的兽人们冷静下来。她的采集队里都是些亚兽人和雌性兽人,贸然跟去,怕出事。 林楸:“是不是灰翅兽人?” 狼贝:“没看清。” 兽人们倒吸一口凉气,居然看都没看清。那得快到什么地步! “你们了解灰翅兽人吗?”林楸问。 狼贝:“速度很快的羽族,不过以前中央大陆很少,他们一般生活在西部跟南部,我们了解的也不多。” 灰左跟灰右蹿出很远才停下来。 他们回头看了看茂密的森林,异口同声道:“好敏锐。” 灰左:“那我们还要去见狼王吗?” 灰右:“为什么不去?” 灰左和灰右调转头,如影子掠过,片刻就找到了狼王所在的队伍。 几乎灰左和灰右出现的瞬间,狼岩抬头看来。 两个灰翅兽人翅膀一僵,慢慢滑落。 “你是狼王。” 狼岩皱眉,什么也没多说,忽然冲着他们出手。 其余狼兽人一拥而上,但两个灰翅兽人速度奇快,霎时飞离。 “追!”狼岩道。 狼火顷刻间带着捕猎队追去,灰左灰右逃窜,惊得落下几根灰羽。 狼游看着消失在林间的同伴,厌恶地用爪子碾了碾地上的灰羽,直把它们融进泥里。 三番五次不请自来,这是挑战狼部落的底线。 再有,他们身上的气息实在是让狼兽人不喜。 不出意料,没追到。 狼火低着头,杵在狼岩面前,有些气闷。 狼岩:“追不上就算了。” 灰左跟灰右急速蹿出狼部落领地。此刻,白雀兽人采集了一堆草药,正往北边来,打算再跟狼部落换一点药。 雨季又要到了,白雀兽人们想到雪季过来狼部落那一遭,胆子就稍稍大了一点。 以前只敢雪季前跑过来,现在也敢走。 飞行途中,忽然一阵风扇过他们头顶。 雀二白直接在天上打个滚儿,然后慌忙拍着翅膀,小脑袋四处转动,愤怒充斥豆豆眼。 “谁?谁!哪个不长眼睛的乱飞!” 可看来看去,就看到往西边飞的两个极小的黑点。 “二白叔,那是什么?”两个小白雀盯着一身凌乱羽毛问。 雀二白气道:“肯定是西边才来的那些缺德兽人!” 雀二白愤怒的声音可能有点大,不远处的狼兽人抬头看了看,在空中发现三个爪子上抓着巨大兽皮袋的白雀。 猎物都吓跑了,还抓什么! 狼岩看着白雀,直到白雀发现他,才冲他们招手。 白雀兽人不好意思地落下来,抖了下翅膀,站在高高的兽皮袋上。 “狼王,不、不好意思,我们刚刚撞鸟了。” 狼岩看了眼他们的兽皮。 雀二白鼓着一身纯白羽毛,急忙道:“这些是我们晒干的草药,想过来跟你们祭司换一点雨季能用的药。” 狼岩示意其他狼兽人帮忙抬着,然后带着几个白雀往回走,去跟采集队会合。 雀二白看了看狼王,忽然跳到他旁边跟着的狼火背上。 狼火瞥了眼,尾巴一扫。 几个白雀又急急忙忙往再旁边的狼云身上飞。 狼云龇牙。 白雀瑟瑟发抖。 看在他们跟自己是一个颜色的份儿上,狼云忍住想把他们扔出去的冲动。 雀二白小心翼翼解释:“我、我们飞了很久,翅膀飞不动了。” 狼岩:“你们刚刚说撞到谁了?” “还能有谁,肯定是西边刚来的那个黑熊部落里的羽族!” “你们了解他们的情况吗?” “知道一点。”雀二白也不藏着掖着,一张嘴,将西南那个部落的事全部抖落出来。 “他们部落是半个月前过来的,我们偷偷观察过,都是些各种兽人混杂的部落。族长是个黑熊兽人,他手下还有两个大猫族和两个灰翅族,都是部落里说得上话的兽人。” “但是他们部落好像看不上我们部落,反正不跟我们来往。当然,我们也不想跟他们来往!” 雀二白鼓了鼓胸口,仰起脑袋道。 “他们跟黑羽兽人交好?” “听说是他们最开始安家跑到黑羽部落去了,然后被赶出来的。” 白雀部落与其他兽人部落相比稍显弱小,所以他们对陌生兽人很警惕。 就像之前羽哗他们搬去山谷的时候,白雀兽人就监视了好久,这次也不例外。 “山谷猎物多吗?” “一般。”说起这个,白雀兽人都怀疑他们去偷了其他部落的猎物,他小声道:“那些兽人刚来的时候还挺瘦,可现在这么短的时间,好像都胖了一点。也不知道哪里找来的猎物……” 雀二白这话说得酸溜溜的。 两个小白雀一左一右蹲在他旁边,鹅黄色的爪子悄悄抓住底下的狼毛,稳住自己,也酸唧唧地点头。 狼岩余光从他们身上瞥过,道:“麻烦你们一件事。” “狼王你说!”雀二白心里嘿嘿笑。 狼王能开口麻烦他们做事,这不就欠了情,以后说不定还能去他们部落住几个月。 “帮我们多盯着他们一点。” 第147章   雀二白自然满口答应下来。 他们是来换草药的,也就顺带跟着狼兽人一起回狼山。 等到狩猎队与采集队汇合,狼贝先一步道:“王,刚刚有兽人盯着我们。” 林楸:“应该是上次的兽人。” “我知道了。”狼岩手掌贴着林楸后背,带着他起来道,“先回。” 狼云凑到他们跟前来,面上不爽道:“刚刚他们来见王了,不过没抓住,飞得太快了。” 这么一闹,附近的猎物也跑了,今天看样子是抓不到了。 兽人们只得回去。 好在部落里还有黑羽兽人送来的两头弯角兽,不至于饿肚子。 回到部落,已经是晚上。 狼安他们等了很久没见兽人们回来,就把部落里的弯角兽宰了一头。兽人们到狼山,锅里的肉汤还温着,能直接吃。 兽人没抓到猎物是寻常事,大伙儿吃了肉汤就洗漱睡觉。 雀二白他们也自个儿找了之前睡觉的山洞,肚皮一翻,缩起两个爪子,呼呼大睡起来。 小山洞上,洞口透出昏黄橘光。 林楸忙着收拾采集回来的染布的材料。狼岩坐在他旁边,两人对着木桌把林楸采集到的树叶、果实分类。 “怎么想起把布染色?” “太显眼了。” 狼岩手一顿,没想到这一处。 那麻布颜色白,兽人穿在身上走在林子里就是活靶子。 林楸:“之后麻布会越来越多,所以提早做准备。” 林楸没那闲心弄些五颜六色的布出来,他想染的布越接近林木的颜色越好。 “我后面几天就不出去了,留在部落先试试。” 狼岩:“好。” 林楸还有些担忧,他将分好的东西用小兽皮兜分装,放进筐里,道:“万一黑熊部落的兽人又来怎么办?” 林楸虽然没跟那个部落的兽人近距离接触过,但凭他们跑到自家部落领地,躲在暗处两次窥探,就可以断定那部落的兽人多半不是个好的。 林楸很不喜欢。 狼岩:“不怕他们。” 成年兽人有保全自己的能力,狼岩也尽量让他们成队一起走。 今天他试着动过手,那两个兽人不敢直面他们,跑得倒是快。 从雀二白口中得知,那也是个小部落。 他们对狼部落有觊觎,但只要兽人不落单,应当没事。 后头几天,外出狩猎采集的兽人们果然没再遇到黑熊部落的兽人。抓捕猎物的情况还是老样子,一半时间能捕到,一半时间空手而归,不过也都是后话了。 第二天,雀二白用草药跟祭司交换了雨季用的药后已经走了,那兽皮袋看着一大袋,里头都是晒干的草药。 重量不算重,所以它们能抓着飞过来。 草药换的药粉也不多,原因是狼部落确实已经开始出现缺少部分草药的情况。 老祭司看着还算稳得住,但其实心里也慢慢有些急了。 晴日愈发的热,廊下挂着的鱼干换了一批又一批,间或还挂着些肉干,都是黑羽兽人偶尔送来的弯角兽肉做的。 狼莫他们一边巡逻,一边开始了建房子。 每天吃过早饭后,部落都是敲敲打打的声音。 日子晴好,兽人休息的时候,才愿意将身上的兽皮裙换做麻布短裤。寻常忙着捕猎干活,都舍不得糟蹋。 狼起那边的大石碾跟农具也做好了,他便一边处理做弓箭要用的材料,一边又做织机。 忙忙碌碌中,另三头咩咩兽陆续产仔,另外雪季后才交配的咩咩兽的肚子也慢慢大了起来。 更值得高兴的是,部落现在攒到五头尖角兽了。 日子在往好的方向走,离雨季只剩一个多月的时候,狼岩依旧让狼火带队,前往支部落。 离雨季越近,气温升高,兽人们也愈发烦躁。 狼莫小队一边烧砖,一边建房,不知不觉,东边两座并排的小屋已经建了起来。 最后封顶,晾一晾,就可以让有伴侣的兽人住进去。 狼山一切安好,附近部落也在为雨季准备着。 而远在东部大陆之外,中央大陆上,原野部落又开始接收新一年的兽人供奉。 两层石屋前,前来供奉的兽人络绎不绝。 门前喧嚣,大祭司云渡依旧端坐屋内,为每一个供奉过后的兽人提供草药,又或者给他们治疗疾病。 而石屋后头,偌大的祭祀广场上却安静极了。 狐弦看着眼前的两个兽人,一个是银狐狐吉,一个是灰翅兽人灰迅。 两个都是狐弦信任的兽人。 “族长,第二批雪鹰兽人也死了。”狐吉低声道。 他们是第三批被派过去的兽人,不过只有他们两个,且在雪鹰兽人走后没多久就出发了。 他们是被派去打探消息的。 狐弦:“狼部落就没帮忙?” “帮了。” 狐弦眸光泛冷。 他一个视线扫过去,如同一股寒气冲击而来,狐吉跟灰迅脑袋垂得更低。 “继续。” 狐吉道:“第一批雪鹰兽人是在黑羽部落南部山谷停留休息,不想遇见了同样离开部落的一队雪鹰兽人。他们晚上发动攻击,雪鹰兽人没有准备……” “第二批雪鹰兽人直奔黑羽部落,同样是晚上,但黑羽兽人拼死抵抗,还有一小队狼兽人在附近采集盐,所以帮了他们。” 狐弦早猜测过黑羽兽人不再过来交换盐,应该是找到了其他的盐,没想到就在狼部落。 狐吉说完,灰迅才道:“那边只有三个部落,狼部落挨着黑羽部落,南边有个白雀部落。” “狼部落就是从中央大陆过去的那一支,不过老狼王已经死了,现在是老狼王的幼崽狼岩继任。” “那边食物不够,十几年前,狼部落分成两个部落。他们分别有一百多个兽人,各个兽人看着身体还算强壮,能打的狩猎队兽人有六十多个,幼崽只有十几个……” 要是狼兽人在这儿,听到灰迅事无巨细地将他们的情况汇报给狐弦,怕是得惊出一身冷汗。 狐弦端坐,银发披散,一动不动如一尊玉佛。 狐吉跟灰翅将那边所有情况都说完了,但是他们的族长似乎冻住了,没有反应。 一旁的狐小尾悄悄看了看自家族长,对着两个兽人悄悄挥手。 狐吉跟灰翅低头,轻手轻脚地离开。 良久,狐弦看向狐小尾,眼如冰凌,清透却冷冽。 “你说,他们是不是故意跟我们作对?” 狐小尾一个激灵,什么都不敢说。 他们族长很讨厌狼兽人,他也讨厌。 以前狼部落还在中央大陆的时候,两边几乎不怎么来往。狼兽人讨厌他们自私自利,他们讨厌狼兽人没食物还装大方。 反正只要一对上,总忍不住刺上几句,或者打架。 现在狼部落沦落到那个地步,按理说他们应该高兴。 可狼部落坏了他们的事! 狐弦也没想让狐小尾回答他,只是随口一问。 过了会儿,狐小尾看自家族长面上没有再显露出情绪,凭狐小尾对自己族长的了解,他这是记恨上了。 于是,他小心问:“族长,我们要怎么做?” 狐弦:“太远了……” 已经死了两批雪鹰兽人,部落兽人虽多,但能打的几乎都是后头加入进来的。他作为原野部落的族长,不能再叫兽人们寒心,虽说这事只有少数兽人知道。 “等着吧。” 照着狼部落现在的发展,总有一天,他们会再一次正面对上。 “那黑羽兽人那边?” 狐弦眸光清清淡淡扫来。 狐小尾立即住口。 一败再败,虽然死了雪鹰兽人可惜,但这也是部落的耻辱。 * 狼山。 羽猎带着兽人,又一次送弯角兽过来。 弯角兽不好捕捉,数量也少,他们铆足劲儿去抓,甚至都跑出了部落,这也才是送来的第五头。 离部落被袭击也过去一段时间,羽猎慢慢调整好,敢直面自家小兽人了。 弯角兽送来的时候还是晚上,他们抓的是活的,就因为从狼部落这里知道兽血也可以吃。虽然猎物最后不是进他们的口,但黑羽兽人也舍不得浪费。 他们把弯角兽驱赶过来,就被狼兽人接手。 狼安邀他们吃饭,羽猎跟他们熟了,自然也不推辞。 羽涯几个小兽人刚忙完地里施肥的活,一身臭烘烘的,见自家兽人来,都忘了洗,直直地跑去廊下。 狼安立即道:“小崽子!想鸟粪伴着肉汤吃!” 羽猎听着笑起来,他主动走出来,然后被羽涯他们簇拥着往溪边去。 “阿猎叔,部落还好吗?” “好着呢。” 羽涯扑通一下跳进东边的溪水里,这条清溪离地里近,兽人们吃饭取水不从这一条溪中取,不怕被嫌弃。 天气暖和了,溪水洗着反倒舒服。 小兽人们坐在里面的石头上,一边往身上泼水,一边狐疑地看着他。 “不是说原野部落那边……” 羽猎看着他们,想着继续瞒过去,可一直看着他的小兽人却注意到他眼中一闪而过的痛色。 “阿猎叔!你别骗我们!” 溪水忽然被羽猎他们踩得哗啦响,湿漉漉的小兽人爬上岸,站在羽猎跟前,眼眶发红。 “是不是他们早就来来过了?” 羽猎轻叹一声,早晚都要知道的,只是越晚知道对他们越好。 “结果呢?我阿爸他们好吗?”羽涯急得恨不得动手扒开他羽猎叔的嘴巴。 羽猎坐在岸边青草上,拍了拍旁边,动作有些迟缓。小兽人们看见,按耐住焦急,也跟着坐下来。 他们听着羽猎将部落的事说了一遍,知道情况后,恨不能当时自己在场。 可再怎么愤怒,羽涯却只是看着羽猎,忽然哽咽道:“我就知道……你们骗我们。” 他一直觉得部落让他们过来跟阿千叔他们交换哪里不对劲儿,可他一时又想不出来。 他们每天在这边忙忙碌碌,干完活到头就睡,也没空去想。 谁知道……就是成年兽人们瞒着他们。 “你别怪我们。”羽猎揉了揉几个小崽子的脑袋道,“你们阿山叔不想让黑羽部落全部覆灭,不得不做最坏的打算。你们是部落的希望。” 几个小兽人当中最大的就是羽涯,今年应该十六了,还是个没成年的兽人呢。 羽猎看着崽子们抱着他哭,哭笑不得,只能安抚着。 没有办法,谁叫他们一开始没有认清原野部落的真面目,与虎谋皮,反将自己拉入陷阱。 好在崽子们比以前坚强了,发泄了会儿就不哭了。不然再难过下去,羽猎还真不知道怎么安慰才好。 不过等羽涯他们平复,松开自己。 羽猎闻着自己身上的味儿,脸黑了黑,不得不下水跟他们一起洗澡。 天黑了,今晚的夜空格外漂亮,群星璀璨,月如玉轮。 羽猎跟着狼兽人们一起喝肉汤,正好是他们抓来的弯角兽。 换以前,一年他们也能吃个几回弯角兽,可今年甚至明年,抓到的弯角兽都得往这边送来,那就只能蹭狼兽人的了。 狼兽人、黑羽兽人、兔兽人同桌,一时之间看着竟然很和谐。 羽猎见狼岩和林楸那边桌子空下来,他端着碗过去,有事情跟他们说。 林楸跟狼岩同时抬眸看来。 羽猎瞧着这一对默契的伴侣,心里划过一丝与狼兽人同样的酸意。 “狼王,楸。” 林楸:“坐下说吧。” 羽猎收敛心神,在他俩面前坐下,直截了当道:“我们部落南边迁徙过来一个小部落,不知道狼王听说没有?” “黑熊部落。” “是叫这个名字,但整个部落就一个黑熊兽人。” “这个部落的兽人看着不安分,他们几次晚上悄悄出现在我们部落,还当我们不知道……我看他们居住的山谷猎物也不多,但兽人却越来越胖,不知道从哪里偷的猎物。” “也来了我们部落的。”林楸道。 羽猎:“你们也多注意,我总感觉他们不怀好意。” 狼岩:“知道,谢谢。” 羽猎笑说:“我们才该谢谢你们。” 要不是狼乔他们帮忙,黑羽部落怕连欠下狼部落的弯角兽都无力偿还了。 羽猎在狼部落睡了一觉,第二天带着兽人回部落。 狼部落的狩猎采集队也离开…… 一时间,部落只剩下四十多个兽人,其中还包括黑羽兽人和十几个幼崽。 今天下雨,明明昨晚那么多星星,可这雨却从半夜下到今天早上也没停。 林楸刚跟幼崽晨练完。 狼果陪他打,两个成年兽人连带十几个幼崽都是脏兮兮的。 两个兽人又只能给幼崽洗一洗,休息一会儿,才开始今天的事儿。 林楸把放能染色植物的藤筐拿了下来,几块碎布盖在上面,狼果翻了翻,问:“这是做什么?” “染布。” “染布?” 然后狼果就看见林楸把兽皮兜里的植物倒出来锤烂,然后加水过滤,再把布放进去…… 没多久,麻布开始变了颜色。 狼果懂了。 就跟吃果子时剥皮剥多了手指会变成果子一样的颜色似的,楸这是给布变色。 “我知道什么果子能弄出好看的颜色。” 林楸却摇了摇头,“不要好看,要穿上不显眼。” “那算了。”狼果一下没了兴趣。 植物染色容易氧化或者褪色,需要明矾之类的固色剂。祭司那有各种药材,明矾石提取的明矾好像也有,但量不多。 林楸不确定现在还有没有剩的,他转头就去找祭司要。 林楸在廊下忙碌,其余兽人也各自有事。 天气晴朗,幼崽捧着一把刚从地里抓来的虫子,兴致勃勃地跑去喂红鸟。 最近好多红鸟孵蛋,都破壳了好几窝了。 不仅狼溶看红鸟看得勤,幼崽也每天抓虫过来喂。 喂完红鸟,幼崽就钻林子里玩儿。 狼冰他们在林中种了不少药材,天慢慢变热,草药却生机勃勃。 狼冰正带着羽乐跟狼雪实地讲解一些草药的生长习性,方便以后采药。 幼崽跟在狼冰后头听了一会儿,脑袋发晕,甩着脑袋就远离了他们。 幼崽在林子里探索,试图再抓点虫子回去。 不远处,忽然响起红鸟的叫声,幼崽们捧着虫子本打算回狼山前的,立即止住了脚步。 狼生蹲下,藏在灌木丛后头,盯着红鸟叫的方向。 其他幼崽见样学样,小蘑菇似的,都蹲在狼生后头。 “阿生,是不是围栏里的红鸟跑出来了?”狼圆细声细气道。 这边林子里几乎没有红鸟,有也被他们抓去养着了。他们在林子里天天跑,这么久了也才听到这一次红鸟叫。 狼生:“我们看看去。” 狼冰抽空看了眼,道:“别跑远了!” “我们知道!” 狼生才不会乱跑呢。 狼生带头,悄悄往前。狼圆拽着他衣摆,也学着探头探脑看。 红鸟叫声似乎就在近处,其他幼崽动作没他快,眼睁睁看着狼生先一步蹿出灌木丛,狼圆抓着他衣摆也被带着钻过去。 可红鸟没看见,只瞬间,狼生感觉眼前略过一道黑影。 狼圆甚至都还没站稳。 再回神,视线却不断升高,眨眼间就是一朵一朵茂密树冠。 狼圆吓得失声。 狼生大喊:“冰!” 腰间的爪子抓得极紧,狼生疼得眼里冒泪花。狼生几乎瞬间知道他们被抓了。 他挣扎着,余光看见狼圆脸煞白,扑腾着一口咬在了兽人爪子上。 兽人吃疼,往下掉了几分。 可他速度依旧很快,眨眼就消失在狼山前。 狼生试图扑过去抱着狼圆,又张牙舞爪地往他另一条腿上咬去。 可这次没得逞,羽族兽人狠狠一甩爪子,两个幼崽被震得晕了过去。 底下的幼崽呆愣。 他们钻出灌木丛,看着空荡荡的地方散落着到处乱爬的虫子;闻着陌生的气息;听着伴随着耳边那道已经从很远处传来的呼喊声—— 幼崽惊恐地边跑边喊:“救!救命!” “救命!阿生阿圆被抓走了!” 几乎在兽人掠过林子发出响动的瞬间,狼冰察觉到不对。 他立刻冲了出去,羽乐紧跟而上,哥他们再快,却也只看见一个逐渐消失在天边的黑点。 羽乐直接变做兽人冲上去。 狼冰脑子空白,在底下跟着追。 羽涯看到天空羽乐的那一瞬间,急得骂了一声,同样飞了出去。 “羽涯!” 成年黑羽兽人急切喊道。 他们比幼崽更理智一些,立马分了两个兽人追去,余下两个看着狼兽人道:“我们去通知其他兽人!” 就这么一会儿,两个幼崽,不见了! 狼嚎声急切又高亢,不停在狼山回荡。 听到声音的兽人们立刻作出安排,狼石带领一队兽人追了出去,剩下一半护卫队守在狼山。其他兽人马上带着幼崽退回部落,不许出来。 大山洞,狼冰被叫了回来,面上沉冷宛如结冰,手却不停发颤。 “这么快,只能是……那两个灰翅兽人。” 林楸握紧他的手。 “没事,一定没事……”他喃喃自语,不知道是安慰狼冰,还是安慰自己。 去找大部队的两个黑羽兽人边飞边呼喊。 而比黑羽兽人速度几乎快上四五倍的灰左看着爪子上的两个幼崽,径直奔向南边,直至离他们居住的山谷更远的地方,滑翔而下。 这里靠近一处湖泊,靠湖一岸,倾斜生长着几颗歪脖子树。 树上筑了巢,有不少灰白色羽毛,一看就是灰翅兽人常来的地方。 灰右飞回来时,灰左已经停在巢中等他了。 他瞧见巢中躺着的幼崽,眼睛一亮。 “到手了。” “刚好两个,你一个,我一个。” “不,还有一个。”灰右将豹乌也扔进巢中。 灰左嫌弃道:“他肯定没我这两个好。” 灰右笑:“也是幼崽。” 灰左拎起两个幼崽看了看,忽然将狼生扔给他。 “我要你那个。” “有就不错了。” 狼生被扔过去那一瞬间,醒了过来。他不敢睁眼,保持着软绵绵的状态,先嗅一嗅味道。 发现狼圆还在,他闭着眼睛,逼着自己不许哭,极力思考王教的那些东西。 “就在这儿?” “怕什么,熊沉他们又不在。” “后头没兽人追你?” 灰左轻嗤一声,对自己的飞行速度有绝对的信心。 “他们就是现在出现在这里,也抓不到我。” 灰右跟他相视一笑。 再盯着幼崽,他激动得身体微颤,眼中迸射出极致贪婪的幽光。 湖面涟漪四起,绿水中倒影着两个灰色的身影,利爪冲着幼崽撕扯去。 第148章   “走了?” “哈,走了。” 熊沉带着兽人从西边林子里走出来,兽人各个身躯雄健。 赤裸裸的目光穿过长廊,扫过山洞口,兽人笑起来,牙齿泛黄,面如恶鬼。 林楸看到他们那一瞬,立刻明白过来。 他们是冲着狼山来的。 幼崽被护到山洞最里侧,亚兽人守在山洞洞口。狼莫看着冲着山洞而来的陌生兽人,几乎一眼断定,他们是流浪兽人! 狼莫一声令下,小队成员直接冲了出去。 林楸直面部落的第一次厮杀。 他脸色苍白,目光却冷静至极。他视线紧紧追随在自家兽人身上,八头巨狼直接冲出廊道,将兽人隔绝在外。 利爪交锋,熊兽人的体型甚至比狼兽人更大。 两相碰撞,如闷雷声炸响。灰尘腾腾,狼莫与熊沉拼杀,两个兽人翻身撞在廊柱上,廊柱甚至发出不堪重负的吱呀声。 砰的一下—— 林楸急急看去,狼西被大猫兽人压制,那兽人张开口直接从狼西腿上撕扯下来一块肉。 林楸顿时要冲出去,狼安却将他往里一挡。 林楸趔趄后退,身体擦过瑟瑟发抖兔兽人,林楸以为他们怕,正想安抚几句。可兔葵忽然抓住他的手,声音急促道:“楸,是流浪兽人!他们要吃兽人,我们的部落就是被他们袭击的。” 林楸猛地抬头,看向洞外。 那大猫兽人满口鲜血,刚刚从狼西腿上撕咬下来的那一块肉已经被他咀嚼着吃—— “他们是冲着我们来的!” 不是储存的食物。 那狼生他们…… 眨眼间,十多个兽人突破狼莫他们的防守,直接冲到洞口。狼安、狼起还有小狼迎接上去,兽人们在洞口厮杀。 含着腥臭的风袭来,林楸遍体生寒。 他甚至顾不得去想被抓走的小兽人会怎么样,急速交代道:“葵,你们进里面去,果,带着幼崽不许出来!” 林楸转头,加入了战斗中。 亚兽人们死守洞口,不能让流浪兽人往洞中进一步。 林楸从未有过这样整个人如同被撕扯的时候,那可是两个幼崽啊! 他死死盯着试图进洞的流浪兽人,滔天的怒火充斥胸腔,每一次下爪都勾扯出带血的皮肉。 他以前说用嘴撕咬猎物,多脏。 可这次他咬了一下又一下,不要命似的……背脊被利爪撕破,黑色的狼毛藏住满身的伤口,每扑咬一次,狼毛上飞溅出血点,洒落在曾经干净的廊道上。 流浪兽人虽然比他们多一倍,但狼兽人不是吃素的。 林楸眼前一片血红,只有一个念头—— 快点,再快点。 他摇摇欲坠,余光看见狼起被咬住前腿,径直扑过去,却被兽人撞得砸在地上,浑身如同被碾碎一般疼痛难忍。 山洞里,兔兽人们红着眼,身体的恐惧让他们浑身绵软,想帮忙也挪不动任何步子。 狼果看着狼安他们受伤,心急如焚。 他想过去,可身后是部落的幼崽。 狼果咬咬牙,盯着面前十几个兔兽人,忽然道:“葵,你看着幼崽。” 兔葵使劲摇头,他死死将自己的幼崽压在怀中,反复道:“报仇,报仇……要报仇!” 兔葵将兔萝塞给狼果,红着眼睛,一下冲了出去。 其他兔兽人猛地抬头,看着已经快要进入洞口的流浪兽人,看着浴血奋战的狼兽人…… 他们看清那大猫兽人一刹那,双目赤红。 就是他! 就是他带着流浪兽人,吃了他们的族人! 不知哪来的勇气,兔艾浑身迸发出一股劲儿,心中只有杀了兽人泄恨的念头。 瞬间,十多个兔族人加入。 兔艾兔葵直接冲着大猫兽人去,他们抓住兽人耳朵,重重冲着他脖颈咬去。 兽人吃疼,仅仅是一挥手,便把背上的兔葵掀翻。 兔艾却死死咬住他后颈的肉,无论兽人怎么撕扯都不松口。 兽人直接极重地捶打他身上,甚至利爪嵌入他身体,兔艾呕血,咬得更狠。 隔了几个兽人的狼雨眼看他快被打死了,一下子冲过来,顺势趁机割破兽人仰起的脖子。 可这兔兽人还是不松口。 “兔艾!” “阿尤叔,阿爸,阿弟……” 兔艾眼角挂着泪,被狼雨强制掰开嘴,扔到后面去。 今日无风,柔软的白云依旧朵朵散在空中。狼山前却充斥着血腥味,灶台被推翻,陶锅破碎,桌子凳子砸的稀烂……腾起的灰尘笼罩住这片厮杀的兽人。 随着狼莫跟狼西猛地将黑熊兽人一甩。 熊沉脊背重重砸在廊柱上。 狼莫暴喝:“让开。” 砰的一声—— 连廊坍塌,试图爬起来的熊沉脊背被彻底砸断,口中吐出大口大口的鲜血。 护卫小队没有任何兽人看他一眼,他同行的同伴甚至踩着他的身体爬出来。还没来得及高兴,瞬间,喉咙一疼—— 兽人睁大眼睛难以置信亲眼看着自己就被狼莫收割了性命。 护卫小队解决了拦住他们的兽人,迅速往山洞口去。 狼兽人,尤其是雄性狼兽人,无论是力量还是速度,都是兽神大陆大多数兽人比不上的。 除了大猫跟熊兽人能让他们受制,其余兽人打不过他们半分。 即便是狼族亚兽人,数量差异下,也能抵挡他们一会儿。 亚兽人将他们拦在外,狼莫小队的兽人如煞神一般,开始反向收割他们的性命。 被包围的流浪兽人用不了一息,喉咙被刺破。狼兽人如同宰杀猎物一般把他们弄死,鲜血迸射了整个廊道。 其余流浪兽人见势不对,四散要逃。 狼兽人们一个也不打算放过。 一直躲在厮杀边缘处下黑手的豹兽人跑得最快,眼看要跑到林中,忽的,林子里射出来一只箭,直冲兽人的眼睛。 啪的一下,眼球爆裂开。 兽人捂住眼睛疼得撕心裂肺,惊嚎着满地打滚。 追过来的狼溶、狼川、狼滔三个小狼脚步一顿,爪子齐齐对准兽人脖子一划,聒噪的声音消失。 他们眼神冷漠,抬头,就见三个白雀兽人急匆匆撞出林子。 “不好了不好了……狼王呢?”白雀对上他们的视线,吓得一下炸成球。 “不在。”狼溶回头,看着一片狼藉的狼山。 白雀兽人见状,飞行许久翅膀已是无力,直直地掉在地上。 坏了! 狼王让他们监视黑熊部落,他们发现不对劲就赶过来。可路途遥远,这个时候的大泽全是水,他们一口气飞不过来,只能从林子那边绕。 还是晚了! 没想到这些兽人竟然跑到狼部落来了! * 远在东南部,狩猎队的兽人们还在抓捕猎物。 黑羽兽人找来时,狼兽人们还正奇怪,可是下一瞬,全慌了神。 “幼崽被抓走了,狼石带了一小队的兽人追了过去。抓他们的是羽族,飞得很快……” 兽人们扔下猎物用尽全力跟着黑羽兽人跑,待跑到大泽,狼岩忽然道:“乔!你们回去。” “是!”狼乔没有犹豫,带着队伍就离开。 其余兽人没有丝毫停留,急速往西南方向奔袭。 飞行半空的黑羽兽人四处寻找,半空中突然飞回来一个小兽人报信,“阿叔,他们飞往山谷南部去了!” 狼岩想起那黑熊部落,眼神狠戾。 “游,你带五个兽人去山谷。其他兽人,跟着黑羽兽人!” 狼兽人们全部听从狼岩的指挥,没有一个提出疑问。他们快速在林中穿梭,甚至带起烈烈的风声。 绕行大泽时,狼岩看着那悠悠水面。 他早该听楸的话! 狼兽人不能像黑羽兽人一样直飞,绕过大泽耽搁了一点时间。从西南方向离开部落领地,兽人分两队,此时,又有一个黑羽小兽人回来,告知方位。 而在已经距离狼山很远很远的地方。 羽乐翅膀脱力,发着抖,还在奋力往前飞。 羽涯追上来,看他强撑的样子,直接飞到他身.下去,像背着他一般。 羽乐:“你快点跟上去。” 离开狼山前,几个黑羽兽人追击着那个灰翅兽人。可半途,又不知道哪里又出来一个灰翅兽人。 小兽人当即分散,跟来的两个成年黑羽兽人被气得不得不也分开追着他们。 小兽人不知道哪里来的爆发力,成年黑羽兽人甚至都差点跟丢。 为了让狼兽人确定方位,他们飞行一段时间,成年兽人就安排一个小兽人回去报信。 狼兽人们就靠着他们的定位不断往前,可即便再快再快,当看到精疲力竭倒在地上的羽乐和羽涯时,狼岩差点腿一软。 早已经是后半夜了。 湖水映着月光,圈圈波纹散开。 狼兽人迅速爬上湖边的大树,却捡到一点幼崽的绒毛。 灰色的,格外滑亮。 闻着那熟悉的幼崽味道,还有那灰翅兽人身上浑浊的臭味,查看巢中情况的雄兽人忽然摔了下来。 “狼呼!” 狼呼发着抖,顷刻红了眼眶。 “幼崽、幼崽……” 他的幼崽。 这里有好浓烈的血腥味,是新鲜的血,是幼崽的血…… 狼岩看着他手中的狼牙项链,那还是楸给狼生串的。他深吸一口气,所有情绪被强压下。 他迅速爬上树翻找窝中,摸到一手血,他手一颤,凑在鼻尖小心闻了闻。 兽人们傻傻看着,各个双眼通红,焦躁踱步,他们想立刻把兽人找出来弄死。 可片刻,狼岩急速冲下来,立刻下令道:“搜索附近,查找一切灰翅兽人的踪迹。” 敢动他们的幼崽,他要让他们生不如死! * 山谷。 狼游带着五个兽人是上半夜到的。 他们隐匿气息,先搜寻了一遍,却没发现附近有他们幼崽的气息,甚至其他雄兽人的气息都没有。 兽人们悄悄靠近,忽然闯进山洞,却见山洞里绑着三个亚兽人,还有一个幼崽。 而他们中间,放着一堆被啃食干净的白骨。 那、那分明是兽人! 狼游心口一紧,冲上去,抓着其中一个亚兽人就问:“我们的幼崽呢?!” 亚兽人瑟缩,呆呆看着他,嘴里细细念叨着什么。 “不要、不要……不要吃我,不要吃我……” 狼游松开他,几近踉跄。 是流浪兽人! 是会吃兽人的流浪兽人! 那他们的幼崽……狼游后背猛地升起一股强烈的寒意。 霎时,他跑出山洞,留下一个在这里看守。 他们里里外外重新把整个山谷翻找完,没有其他兽人,也没有幼崽,却又在后山看见一堆白骨! 有雪鹰兽人的,也有其他兽人的。 无一例外,都是……兽人。 狼游狠狠闭了闭眼。 “队长。” “立刻,继续找幼崽!” 这个部落兽人不多,狼山那边狼莫狼安他们在,狼乔也赶回去了,他们此刻回去也赶不上。只能扩大范围,继续找幼崽。 兽人们点头,迅速追着狼岩的方向去。 至于山洞里的兽人,他们并没带上,也没多管,只把洞口堵上了。 * 狼山。 狼乔赶回来时,只来得及给没死的兽人补一爪子。 守着狼山的兽人或多或少受了伤,狼乔小队留下来,帮着收拾狼山,再听着祭司安排,给他们治疗。 林楸趴在草窝里,卸了劲儿的一瞬间就晕了过去。 他还是太弱了,就算跟着狼岩训练过,对上抢劫了不知多少部落的流浪兽人也太吃力。 狼安他们的伤口已经包扎好了,这会儿跟幼崽都守着林楸,还有被弄晕的兔兽人们。 狼果坐在他草窝旁边,懊恼地抓着头发。 早知道该让楸守着幼崽,他去打。 老祭司声音疲累道:“别扯自己头发了,楸没事,养养就好了。” 楸身上伤口多,最重的就在后背上,被利爪嵌入几乎撕下来一层皮。爪子再深一点,他这辈子可能就站不起来了。 再加上流血过多,晕过去也正常。 狼山平静下来,狼乔他们却不敢离开。 他直接安排兽人搜寻狼山附近,看看是否还有藏起来的流浪兽人。 而远在山谷,这时候,从狼山出发的狼冰跟狼石才赶到。 他们跑不动了,幸好有黑羽兽人过来通知,王让他们守在山谷,等着黑熊部落的兽人。 如果他们敢回来,一个不留。 可他们等了很久,从晚上等到白天,又把隔壁的兽人拎出来审问,也没得到任何有用的消息。 兽人们一边担心幼崽,一边担心狼山那边。 山谷残留的同伴的气息让他们知道有狼兽人来过,这说明有兽人已经追到自己前头去了,勉强算个安慰。 等啊等,看着日出日落,时间越久,他们越心慌。 山谷更南边的位置,狼岩带着兽人寻找幼崽,已经过去了两天。甚至离这边最近的白雀兽人听到消息也过来帮他们找,依旧都一无所获。 兽人们眼睛熬红了,肚里的饥饿感却像感觉不到。 又一个白日,狼兽人们回到了湖旁。 狼呼有些精神恍惚了。 狼贝看着自己的伴侣,短短三天,对方鬓角斑白,好似一下老了许多。 “王,回吧。”狼贝终于疲惫道。 狼生是他们的幼崽,他们已经耽搁许久,由做父母的开口,才好让兽人们少些愧疚地放弃寻找。 部落不止一个幼崽,也不止一个兽人,他们是狩猎采集队的,也有自己的责任。 白雀兽人们停在枯树上,直愣愣看着树上的巨大鸟巢。鸟巢下端,阳光倾洒,湖水透亮,水中那白骨清晰可见。 雀十二白一头扎进水中,瞪大眼睛观察那些兽人骨头。 狼岩注意到,也立即靠近,却在近岸旁的水草中,捡起来一片羽毛。 阳光下,羽毛碧绿,亮如宝石。 而雀二白立刻蹿出水面,道:“里面的骨头都不是这两天的。上面肉早被小鱼啃食得光秃秃的。” 狼岩:“回部落!” 此时,狼山。 林楸趴在草窝,被几个兽人抬出去晒太阳。他眯着眼睛看着阳光下羽毛格外漂亮的一群……孔雀? 还有个白色的。 “楸!”那白色羽毛的兽人道。 瞬间,一股记忆涌现出来,林楸讷讷无言。 被哄骗,被捧着夸奖,跟兽人私奔,带着食物逃跑…… 林楸倏地将脑袋藏起来。 白松看着与从前极不一样的林楸下意识叫他,下一瞬,他感觉到面前一阵强烈敌意的视线落在他身上。白松一抖,理智骤然回归,默默往自家队长身后藏了藏。 绿壬闷咳两声,看着他们带回来的两个狼兽人幼崽冲向对面,心里松了一口气。 “幼崽……怎么是你们带回来的?”狼兽人问。 事情还要从雪季那场战斗后说起。 那会儿,绿眼部落因为雪季那事儿被支部落驱逐,便一直北上,走了许久,最后选择在那边定居。 那片湖也被他们划入了领地范围。 那湖水清透,他们本来打算当做水源地的,没曾想没过多久就看见两个灰翅兽人过来,看他们的样子,还是经常过去。 绿眼兽人就算被支部落的狼兽人重伤,但同为羽族,数量又多,他们也打得过两个灰翅兽人。 而且他们历尽艰辛找到的地方怎么能轻易相让。 等他们准备好动手,谁能料到,对方再过来时直接就抓了三个幼崽。 “怎么会有三个幼崽?”林楸忍不住问。 狼生跟狼圆挨着他,忽然瑟缩一下。 狼生道:“那个幼崽喊他们阿叔,说熊沉是他阿父。” 林楸错愕。 自己部落的幼崽都动手…… 狼果坐在林楸旁边,却是道:“流浪兽人一般不会有幼崽,也一般不会有部落。” 他们并不会在一个地方长久地定居,所以幼崽是他们的累赘。 就算有……狼果皱了皱眉,想到那种可能性,不得不强忍下那股恶心。 至于不会有部落,那是因为看起来不算小的流浪兽人队伍多是半道结队,他们都是亡命之徒,哪里敢相互信任。 绿眼兽人确实是碰巧救了幼崽。 此刻,灰翅兽人也被绿眼兽人抓来了,现在半死不活地躺在地上。 老祭司作为现在部落还能主事的兽人,道:“谢谢你们把幼崽送来,狼部落会感谢你们。不过现在部落不方便,等狼王回来……” “老祭司。” 狼兽人们看着对面。 绿壬苦笑道:“我们这次过来,不为别的,是想跟兔部落一样。” “想都别想!”狼莫如同被踩了一爪子,炸毛道。 “看在我们把幼崽送回来的份儿上,给我们一个机会……” “那你跟王去说吧!” * 狼岩带着狩猎采集队回来时,狼石他们顺手也把山谷那边的亚兽人跟幼崽带回来了。 兽人们风尘仆仆,才几天时间,各个双目涣散,浑身笼罩在巨大的愤怒与无措中。 幼崽没找回来,他们不知道该怎么面对族人…… “王!” 狼岩一怔,站在原地,看着幼崽笑着冲他张开手扑过来。可半途,被忽然冲出去的狼贝跟狼呼抓住。 “阿父阿母!放我下来啊!” 幼崽笑着,被自己亲兽人摸着浑身痒痒。 狼圆早已经冲到狼岩跟前,乖巧地去拉他的手,依恋地将脸颊贴着他手背。 狼岩将她抱起来。 后头的其他兽人直愣愣地傻站着,还有狠狠揉眼睛的,以为是几天没吃饭出现了幻觉。 “怎么回来的?”狼岩尽量放柔和了声音问,可声音紧绷得厉害。 好在幼崽不怕,乖乖贴着他,奶声奶气道:“阿月叔救了我们。” 狼岩看着山前的绿眼兽人,还有什么不明白的。 他注意到其中一个白发的,目光顿了下,立即进山洞去。 换做往常,他的伴侣此刻会笑着跑出来迎接他。可他在外面站了有一会儿了还不见人,狼岩心道不好。 果不其然,进了山洞,就看见趴在草窝里的林楸。 狼岩加快步子冲到他前面。 “王……”林楸冲着他笑。 狼岩却一把拉开他身上盖着的兽皮毯,当看到他满身的伤痕,心头顿时涌起一股暴虐情绪。 林楸抓住他手。 “王,我没事,祭司说躺几天就好了。” “外面还有客人,他们已经等了你一天了,你先去……唔。” 林楸唇角被狼岩狠狠咬了一口。 他眼里溢出些泪花,完全是疼的。 狼岩:“好好等着。” 狼圆双手捂住眼睛,咧开小嘴笑。 狼岩用极轻的力道将兽皮毯拉回来给林楸盖好,又将幼崽放在他躺着的草窝边,他跟幼崽道:“看着你阿楸叔,让他不许动。” “好!”幼崽严肃应下。 兽人们回来了,他们几天没吃饭,一停下来,才觉得饿得发慌。 山洞里放着的鱼干也不嫌弃了,抱着就啃。 狼安看不过眼,要去做肉汤,结果被狼贝按住。 “我们来。” 狼安伤了手,伤口不浅,不宜沾水。 兽人们一边咬着鱼干垫肚子,一边做肉汤。狼岩则招呼绿眼兽人直接去另一边新建的小屋中。 第149章   小屋刚建好,还没分配给兽人住。 里头空荡荡的,但温暖干燥。 两方领头的兽人进去,绿壬看着这全用红色石头建起来的小屋,心中惊叹,却又不敢直接问。 双方坐下。 “绿眼部落族长,绿壬。” “狼岩。” 绿壬看着面前冷肃的狼王,敛了心神,先将他们如何救了幼崽的事说了一遍。 “我们救了幼崽之后,就直接把他们送了回来。你放心,除了另外一个幼崽没救活,他两个没事。” “你们想要什么?” 绿壬苦笑一声,道:“我们想跟兔部落一样,不知道狼王同不同意?” 他们知道,这里是狼山,是每年往支部落送大量食物的地方。 也知道他们的要求过分,但绿眼兽人实在没办法了。 因为雪季跟支部落那一场战斗,绿眼部落有点战斗力的雄兽人被收拾一通,活下来的虽然熬过了雪季,但有些也留下了残疾。 他现在虽然还是绿眼部落的族长,但一身病痛,早已经没能力继续带领部落生存下去。 其他兽人,能担起部落的也没几个。 除了部落是这样的情况,更严重的是,他们一路北行,走过那么多地方,依旧没见到多少猎物。 那一刻,绿壬就知道了,只靠着捕猎,他们活不下去。 外面的野兽已经太少太少……少到看到一个由十来头野兽组成的兽群就足够让他们惊喜。 可惊喜过后就是无尽的恐慌。 这么一点猎物,甚至还没他们自己的兽人多,如何养活部落。 唯有狼部落,唯有狼山,才让他看到一点希望。 狼岩:“要是我们不同意呢?” 绿壬这下连苦笑都笑不出来了。 他垂下头,仿佛颈骨断裂,脑袋是吊在脖子上的。 “那……我们就只能等死了。” 他说着,又闷咳起来,可这次咳嗽无论如何也止不住。 外面守着的绿眼兽人听得焦急想冲进去,对面站着的狼兽人却虎视眈眈。 他们颓然低头。 族长说的对,狼兽人不是那么好说话的。 就算他们救了狼兽人幼崽,但以前哄骗狼楸,跟支部落作对的事是事实,毕竟他们抢都抢到人家面前了。 狼岩:“你们等不等死,跟我们没关系。” 绿壬捂着嘴,忍得面上通红,才将咳嗽压下。 他大喘了几口气,道:“那我们就不打扰了。” 狼岩:“狼部落会提供食物作为感谢,但其他的事,我们不能答应。” 肉汤很快就好了,狼莫看他们出来,道:“王,咱们留他们吃一顿饭吧。昨天一整天没吃,他们怕是回不去。” “阿爸,我好饿。”绿月沮丧地低头蹭了蹭幼崽脑袋。 绿皎轻轻握住伴侣的手,“没事,我们再想其他办法。” 狼岩同意让他们吃一顿饭,随后疾步往大山洞去。 狼莫赶紧叫兽人们拿碗,给绿眼兽人分了分,剩下的就自家兽人吃。 肉片蘑菇汤,滑嫩鲜香,没吃过这般好东西的绿眼兽人顾不得烫,吃得狼吞虎咽。 饿了几天的狼兽人同样也分了不少,还有兽人贴心地盛了些送进大山洞给受伤的兽人。 大家大快朵颐,连碗底的肉汤都喝尽了。 绿壬吃完,觉得自从雪季以来,身体从未像现在这样舒服过。他看着狼部落的小屋,狼部落的陶锅,狼部落……忽然,眼前一阵发晕。 绿壬心里刚生出警惕,啪的一下,倒在了桌上,直接不省人事。 紧接着,全部绿眼兽人被放倒。 狼莫这下乐得哼笑了声,踢了踢白松,“让你们骗兽人!” 他一边拎着白松往洞口走,一边嚷嚷道:“楸!你看看,我把你的老相好弄晕了……” 狼岩目光刺来,盯着狼莫。 狼莫吓得手一松,白松直接砸在地上,趴在洞口。 “等等。”林楸道。 狼岩眼神凶戾。 林楸忽然把住狼岩的手腕,摇了摇头,“你、你放了什么?” “圈圈草啊?吃一个就能看见圈圈,然后睡着!” “你……” 林楸脑袋一歪,被狼岩及时捧着,晕了过去。 与此同时,吃过肉汤的所有兽人,呼呼啦啦倒了一大片。 狼莫揉了揉脑袋,脚下乱晃。 诶?等一下,他怎么好像也晕…… 狼莫左脚绊右脚,倒在地上,眼皮耷拉下去。 顿时,山洞里所有兽人呼呼大睡,连幼崽都趴在成年兽人背上睡得鼓鼓的肚皮起伏着。 而山洞外面的狼兽人、兔兽人、黑羽兽人、绿眼兽人以及被带回来的两个灰翅兽人和那些亚兽人跟幼崽,同样全部昏睡过去。 一时间,狼山安静得只有兽人的鼾声。 灰尘在阳光下浮动,渐渐归于平静。 日光晃眼,不知过了多久。 狼岩睁开眼的一刹那,抄起桌上一个青皮果冲着洞中趴着的狼莫砸去。 “哎哟!”狼莫爬起来,眼睛还没睁开就气势汹汹道,“谁打我!” 然后他就看见了他们目光阴恻恻的狼王。 狼岩惦记林楸身上的伤,不知道这草对他有没有影响。他叫了林楸几遍,又试图找祭司,结果都叫不醒。 狼岩又盯着狼莫,那眼神如刀,泛着寒光,仿佛能杀死兽人。 狼莫拔腿就跑,期间把自家兽人一一喊醒。 好在狼兽人以前常吃圈圈草,有一点耐药性,多拍几巴掌就醒了。 现在好了,绿眼兽人今天走不掉,还得在他们部落睡一觉…… 狼兽人们陆续醒来。 他们先是怀疑自己是不是好久没睡觉,困了。再看狼莫额头上的红肿,记忆最后停留在他拎着绿眼兽人,得意地冲着山洞里的王说话…… 他们盯着狼莫,眼神一变,然后立即扑上去,揍了他一顿! 狼贝烦躁,她好好的一锅汤,这坏东西什么时候把圈圈草扔进去的! 这样想着,又给了狼莫一巴掌。 狼莫:“呜——” “闭嘴!” “嗷。”狼莫悄悄往角落里蜷缩。 他这不是为了给楸和支部落出气吗,他有错吗?! 绿眼兽人应当没吃过圈圈草,这一觉怕得睡到明天白天。 兽人们无奈,只能把他们拎到一个废弃山洞去。 睡着了也好,不用时刻防备着。 至于那些他们带回来的兽人,灰翅兽人是自己受伤太重晕的,亚兽人跟幼崽他们则给了些肉汤,但不多,慢慢也醒了过来。 醒了,那就好问话。 已经是下午,夕阳红透半片天空。 狼岩叫兽人直接把他们拎到外面来。亚兽人们闭着眼,躲着阳光,像不适应。 狼岩一个个兽人打量过去,都是不同种族的亚兽人。 鹿族的,羊族的,还有羽族的,拢共就三个。 幼崽也并非是他们的幼崽,看着跟哪一个兽人都长得不像,种族也不一样,这是个云豹兽人幼崽。 “你们是那些流浪兽人的伴侣?” 亚兽人瑟缩一下,往后头挤。 幼崽夹在其中,被挤得喘不过气,也一动不动像个木偶。 “王,他们脑子好像有点问题。”狼石坐在狼岩旁边,胸口肌肉硕大,很唬兽人。 “去把冰叫过来。” 没一会儿,狼冰过来了。 狼岩示意他给亚兽人们检查。 狼冰一身寒气,还没从幼崽丢失的后怕中回神。 他冷漠地摆弄着几个兽人,随后道:“饿得太狠了,又被吓了很多次,精神不对劲。身上还有不少伤。” 以几个亚兽人的状态,现在想问什么肯定是问不出来了。 狼岩只能道:“把他们单独关在一个山洞,先看看能不能治好。” “王!有个灰翅兽人死了!”狼金带着几个小狼急急跑来。 “另一个醒了?” “也没有,不过被绿眼兽人伤得太重,也不知道能不能醒过来。” 狼岩起身,先去后山关押灰翅兽人的黑山洞。 小狼要进去,狼岩看了他们一眼,道:“让你们阿叔来,把死了的那个先处理了。” “哦。”狼金本来想看看王打算怎么做的,只能不情不愿离开。 不久,狼石赶来。 黑山洞洞口开得低,里面很深,所以总显得黑漆漆的。 里头忽然传出一声嘶哑的痛呼,像痛到极致,话音断断续续。狼石看着那黑黝黝的山洞,心里发毛。 “叔。” 狼石手掌贴着小狼脑袋,推着他们后退。 “别过来,回前山去。” “呃……”痛呼声戛然而止,接着是骨头摩擦一般的咯吱声,极细微,听着却令人毛骨悚然。 小狼这下转头就跑,忙搓着手臂,只觉遍体生寒。 王到底在做什么? 狼石一直守在洞口,听到里面兽人的声音,如一座石像静立。 等到狼岩终于出来,他抬眸看来,眼中残留的戾气让狼石身体绷得笔直。 “王。”狼石低头道。 “山谷那边带回来的东西放在哪里?” “扔在红鸟圈外面。” “里面的兽人处理了,弄远点。” “是!” 狼岩没动手,他只是把兽人叫醒来问了一些事情。 狼石进去时,隔着昏暗的光线,看到灰翅兽人瘫软在地上。 他全身上下还是来时的模样,不过在狼石把他拎起来时,却看到他爪子那一处好像被碾得粉碎,混着泥土,与地面沙石粘连。 他瞳孔放大,口角流血。 狼石蹲下,捏开他嘴巴一看,是他自己咬断了舌根。 “便宜你了。” * 前山。 狼岩一出现,小狼立刻凑过来。 想靠近又被他身上的冷意吓得往后退了退,分明狼岩脸上还是跟以前一个表情,气势就是不一样。 狼岩扫了小狼们一眼,道:“不困?” 小狼跟着他们找幼崽,也是好几天没睡了。刚刚就睡了那么一会儿又醒来,现在各个眼下的黑眼圈都挂到嘴角上了。 狼金:“不着急,嘿嘿。” 狼岩也不管他们,径直去红鸟圈,找到狼石从山谷那边搜罗回来的东西。 只一个兽皮袋。 外面漆黑,那油腻腻的脏污裹得兽皮都变了颜色。狼岩眉头紧皱,将兽皮袋拎走。 “王!兽皮袋上好多虫!”小狼忽然惊叫道。 狼岩一甩手,兽皮掉落。 小狼立刻去找了几根棍子来,拨开兽皮袋,把里面的东西挑出来。 乱七八糟的兽皮,几截发了霉的树枝一样的东西,一些骨针、骨刀,还有一包裹在小兽皮兜里的东西。 狼金用棍子戳了戳。 “噢哟!” 全是虫! 密密麻麻的虫从那兽皮兜里爬出来。 “王?” “打开。” 狼金用棍子抄起兽皮兜上的绳子,抖了抖,然后迅速将兽皮兜打开。 当看到里面一团焦黑的块儿状东西,更是狐疑。 “肉块儿?” “不像。”狼金后头的豹休悄悄道。 他蹲下,忽然闻到一股甜香。 豹休忽然想起自家祭司曾经从其他地方得来的甜石,也是这样的味道,不过那个颜色更浅。 他试探着捏了一块,想尝一尝。 狼金立马用棍子按住他手腕,“你也不怕吃死!” 狼岩看着那些被抖落的虫子依旧争先恐后跑到上面去,他重新折了一张大叶片来,把东西裹上,拿去给祭司看。 “王?这些东西呢?” “让你们阿叔扔远点。” “狼石叔!王叫你扔东西!”小狼吆喝一声,急忙跟上狼岩。 狼石都跑了一段距离了,听到小狼的狼嚎,叹一声,回道:“给我送过来!” 狼金想当做没听见。 “金,送过来,我等着!” 都点名了,狼金不情不愿倒回去。 “就知道叫我们跑腿!” 大山洞里,狼冰在跟祭司说那三个亚兽人和幼崽的情况,老祭司道:“先弄点安神的药丸让他们吃了,睡几觉再说。” 狼冰点头,去把这事儿办了。 狼岩拿着东西放在桌上,手一松,大叶片舒展开。 “祭司,你看看这是什么东西。” 林楸闻声抬起头,鼻子嗅嗅,好像闻到了一点熟悉的味道。 “王。” 狼岩走过来,小心托抱起他。 林楸攀着他肩膀道:“你拿过来不就好了。” 狼岩:“看完了出去坐坐,夕阳好看。” 林楸侧着头,有些急切,但整个后背不太能动,一扯就疼。 老祭司道:“这个是南边来的东西……” 林楸趴在狼岩肩头,伸长手摸了摸,凑在鼻尖嗅一嗅。 他试图尝一下,狼岩立马握住他的手腕。 “脏。” 林楸:“我得尝尝才能确定。” 狼岩只能用小刀将外面的切了,挑出最里面的一点,凑到林楸唇边。 林楸一抿,眼里放光。 这不就是弄糊了的红糖吗?! 老祭司也给自己切了点,咂摸两下味道,他道:“是甜石,东中西部三个大陆最南端,还有南大陆才有这个东西。” “这东西稀奇,集市关闭后就再也没见过,这个怎么来的?” 不怪年轻兽人们没见过,集市关闭那会儿,这些年轻兽人有的都还没出生。 “黑熊部落的。” 老祭司用叶片擦干净自己的手,慢慢道:“他们兴许从哪个部落抢来的。” 林楸听着狼岩跟祭司的对话,下巴搁在狼岩肩膀,道:“现在还能找到这个吗?” 老祭司摇头,“除非再走半年,去最南边看看。” 兽神大陆极大,以往集市开着时,兽人们要交换东西都是前一年提前准备好,第二年走两三个月过去。 更远的集市则要走半年才能到。 羽族还好,能直线飞过去。他们这些靠四条腿跑的兽人族,还得翻山越岭,过河蹚水,稍微偏离路线就得走冤枉路。 所以如果要去集市,不仅要提前把交换的东西准备好,还要找熟悉路的兽人领头才行。 红石交给祭司处理了。 林楸趴在狼岩肩膀,被他抱出去。离开洞口,才觉还是外面的空气要更清新一些。 落日熔金,霞光铺满整个狼山,连大河好似也成了绮丽的金绸。 这样的晚霞是极漂亮的。 林楸只能趴在外面放置的草窝里看,狼岩坐在他身边,低垂着眼,轻轻将他的长发拢好,用兽皮条扎上。 “王,我想吃甜的。” “我去给你泡甜草水。” 林楸勾住他手腕,下巴搁在他掌心,“刚刚那个甜石,是好东西。也能泡水喝,比甜草更甜。” 狼岩指腹贴着他的脸摩挲,道:“那个脏,不能吃。” “等以后部落稳定了,我去找。” “那我也要去。” 狼岩捏着他的脸,不说话了。 林楸看他不乐意的样子,笑得弯眼,又道:“狼石带回来的兽皮袋里除了这个还有其他东西吗?” “兽皮、骨针、骨刀、几截树……” “什么树?” “绿皮,没枝丫,一截一截的。” 林楸立马握紧狼岩的手。 “要?”狼岩看一眼自家伴侣就知道他想干什么。 “想看看。” 正巧,看狼金回来。狼岩一招手,小狼屁颠屁颠跑过来。 “王!” “刚刚兽皮袋里那几截树枝拿回来。” “啊?” 他们才刚给狼石送过去。 狼岩:“再不快点就追不上了。” “嗷!”狼金苦哈哈地闷头往北边冲。 为什么跑腿的总是他! 几截兽人们口中的树枝被拿了回来,放在林楸眼前。 小狼一屁股往地上一坐,纳闷道:“楸,这东西闻着臭臭的,你要他干嘛?” 果真是甘蔗。 打开就一股被闷出来的酸味,放得有点久了,截断处发红,还有些霉菌,肯定不能吃。 “好东西。”林楸道。 “什么好东西?”说起这个,小狼就来劲儿了。 林楸看着旁边几双晶亮的眼,笑道:“就是一种能榨汁做糖的东西。” “什么?” “跟蜂蜜一样甜。” “真的!” 林楸:“别高兴得太早了。咱们这边不一定能种出来,种出来了也不一定甜。” 但林楸好不容易见着的东西,不想放过,能不能种出来都要试试。 就算让他啃两截酸甘蔗,那也值得。 林楸动不了,狼金就积极地把甘蔗拿走,打算种在东边地里。 林楸趴久了,胸口难受,他动了动,狼安托着他坐起来,让他趴在自己身上,随后带他去了小山洞。 小山洞兽人少,楸会自在些。 林楸坐在小山洞外,望着夕阳西下,忍不住问起这次狼部落遭袭的事。 这个黑熊部落什么来历,为什么盯上他们,旁边几个部落遭难没有?这些他都一无所知。 狼岩便一一告诉他。 “这个黑熊部落以前在南部活动,横跨西部大陆、中央大陆还有东部大陆。” “他们说是叫黑熊部落,其实根本没有名字,是他们专门喊出来哄骗其他部落的。” 流浪兽人好战、嗜血,多是各个部落中做了错事被驱逐出来的兽人,又或者本来就是流浪兽人的后代。 他们居无定所,在一个地方不会待太久时间。 一群流浪兽人中,甚至兽人成员都时刻在变。 按照狼岩从灰翅兽人口中问出来的话,黑熊部落已经存在十几年,这期间,他们动过各种各样的兽人,越是强大的部族的兽人他们越喜欢。 狼岩觉得这只能是这群流浪兽人心态扭曲,得不到部落承认,便找大部落发泄愤怒,寻找存在感。 但他们也得逞了,能盯上狼部落,也是因为他们在西部大陆的时候成功过。 虽然遭到了报复,但他们没死绝。 从西边跑过来,一路又汇聚了不少流浪兽人,开始新的作恶。 林楸看一眼狼岩。 狼岩摸摸他下巴,“吓到了?” 林楸将手肘搭在狼岩腿上,摇了摇头,下意识想靠在他身上。 可身体刚一歪,疼得他忙坐好。 狼岩扶着他后背,又不敢压下去,只能撑着林楸的手臂。 “那他们说之前的,跟阿生一起的另外一个幼崽呢?” “叫豹乌,是他们从其他部落抢来的幼崽。刚出生没几天,这群兽人将他养大,让他认熊沉当阿父……” “当时三个幼崽被抓,那个幼崽脾气被惯得太大,惹怒了灰翅兽人,绿眼兽人刚来得及找过去,那幼崽就没了。” 林楸抓着狼岩的手紧了又紧,心中闷堵得难受。 他看着山下,阿生领着狼崽们又抓了虫子往红鸟那边送。幼崽跑跑跳跳的,活泼健康,林楸不免又想起那个无辜的幼崽。 “外面流浪兽人多吗?” “很多。”狼岩叹声,虚拢住林楸,“所以以后看到流浪兽人第一眼就跑,不要相信他们,也不要同情。” “他们做尽恶事,比野兽还不如。” 虽然有些兽人可能只是被部落的兽人欺负了赶出来的,本质是好的,但那毕竟是极少数。 能靠着流浪活下来的,绝大部分做过恶事。 林楸长呼一口气,又慢慢吐出来。 他揉了揉心口,从前没接触到这些,现在亲眼看见,才知道兽神大陆有多危险。 林楸盯着山下,看幼崽们蹦跳回来,眸色才渐渐软和。 他下巴靠上狼岩肩膀,问:“那几个亚兽人,还有跟他们一起的那个幼崽呢?” “现在还问不出什么,应该也是被抓来的。” “要送他们回去吗?” “摸清底细再说。”先就这样关着吧,什么时候脑子清醒了,能想清楚自己从哪里来的了,再说其他。 林楸蹭了蹭他肩头,“也别轻易放松,有些兽人会伪装。” “嗯。”狼岩握着他的手轻捏着。 看他慢慢舒展开的眉头,想到这些兽人让自己的伴侣受伤,眼里闪过一丝戾气。 “部落留下的兽人还是太少。” “嗯?” “我打算提前叫支部落的兽人回来。” 第150章   在山下乱跑的幼崽看见山上坐着的林楸跟狼岩,尾巴一晃,立马往山上跑来。 狼部落的幼崽养得好,胖嘟嘟的。 狼毛是灰色或者黑色,白色的极少,狼果天天给他们梳毛,顺滑得不行。 幼崽长得虎头虎脑,一群小狼比赛似的往山上爬,脑袋跟屁股一扭一扭的,远看像毛毛虫。 幼崽跑到近前,用爪子碰了碰林楸的膝盖,然后小心绕到狼岩那边,小身子挨着他坐下来。 不过眼睛还是直溜溜地看着林楸,里头含着关心。 林楸笑道:“放心,我没事。” 幼崽又仰头看向他们的王。 狼岩摸了摸就近一个幼崽的脑袋,他手劲儿稍大,幼崽整个头皮被他撸得往后。 “没事,好好养养就行了。” 幼崽们点点头,然后乱七八糟趴下来,或压在狼岩腿上,或压在同伴背上,安安静静的不走了。 林楸看他们可爱,隔着狼岩试图摸摸幼崽的脑袋。 幼崽看着,两个前爪站在狼岩腿上,主动将小脑袋贴上来。 幼崽的绒毛柔软又丝滑,还带着一点温热的体温,林楸摸得心满意足。 “真乖。” 其他幼崽一看,立马学着探头。 狼岩看着自己腿上压下来的一排脚丫子,轻轻弹了下幼崽的脑袋毛,等林楸一一摸过,幼崽又趴回来,他们才重新说回刚刚的事。 “支部落那边不是还种了尾巴草,那个怎么办?” “不能让他们一下全部回来,狼山这边也需要适应。让他们先回来一批,留下的那些兽人等尾巴草收割后再回来差不多。” “好像也行……狼山这边的食物够吗?” “不够先吃鱼。” 林楸看着幼崽仰起脑袋一会儿看他,一会看狼岩,时不时歪一下头,听得认认真真。那双双眼睛清澈灵动,圆溜溜的,像玻璃珠子。 他没忍住又伸手。 幼崽立马主动将脑袋贴过来。 “好乖。”林楸轻笑出声,眉眼如画,像水墨晕开一般。 狼岩垂看着自己伴侣粉白的脸颊,忍了忍,移开视线。 是好乖。 林楸摸到狼生时,他小脑袋直直撞来,软弹的耳朵尖狠狠从林楸指缝蹭过,像摸到一个钢蛋似的,跟狼圆软软贴上来的感觉完全不一样。 林楸忍不住问:“阿生阿圆,你们有没有被吓到?” 一灰一白两个幼崽摇头。 其他幼崽也关心地看着他们。 狼圆细声细气道:“我睡着了。” 其实是晕过去了。 狼生得意道:“我醒了装睡,听到另一个幼崽在跟他们吵架,然后他们就跳下巢了。” 狼生本来那会儿想带狼圆跑掉的,但一睁开眼,就看见绿眼兽人飞到了鸟巢中。 随后他就听到了痛呼,本来想看看怎么回事,但是绿月用翅膀挡住了,不让他们看。 林楸听着幼崽的描述,不免有些庆幸。 没看到就好,他们这么小,万一留下阴影怎么办。 “楸楸,那个唔……” 狼岩捏住幼崽的嘴,“叫楸叔。” 狼生耳朵抖了抖,“我一直这么叫,楸楸……唔。” 狼岩:“叫什么?” “楸叔……”幼崽含糊道。 狼岩这才松手,顺带弹了下他耳朵。 “哼!”幼崽起身就跑,不乐意待在这里了。 其他幼崽见状,也都跑下山。 他们这个年纪本就活泼好动,安静不了多久。 “干嘛捏他嘴?有什么话不能让人家说完。” “他想问豹乌的事。” 林楸一怔,轻声道:“那还是不知道的好……” 据绿眼部落的兽人说,那个幼崽是被灰翅兽人从巢中扔下去的,他们就差那么一步,没接得住。 “那个幼崽是哪个部落的?” “金豹部落,这个部落以前在中央大陆南端,现在不知道迁徙没有。” 按照灰翅兽人说的,这个幼崽从出生没几天就被带出来,他们养了好几年了。 几年时间,外面变化很大。 有的部落覆灭,有的部落迁徙,这样的环境下,大多没有好结果。 …… 夕阳消散,山洞外虫子多了起来。 狼岩将林楸抱回小山洞,又去山下打了肉汤回来。 山下连廊塌了点,灶台也被弄坏了几个,兽人们做肉汤比以往要慢一点。 正好要建食堂,狼岩干脆留下小狼队给狼莫他们帮忙,赶在雨季之前,先紧着把这食堂建好。 林楸喝过肉汤还不困。 他窝在山洞躺了两天,还不知道兔兽人他们怎么样了。据他所知,就他和几个兔兽人晕了过去。 正想着,兔葵就抱着兔萝上来了。 “楸。”兔葵站在洞口温柔笑道。 “葵!进来坐。”林楸撑着草窝边缘往外挪了挪,“我还在想你们呢,你就来了。” “是王叫我上来陪你说说话。” 兔葵走进来,感觉到狼王的气息,微微炸毛。 兔兽人先祖兴许跟狼兽人不对付,这山洞就只有狼王跟林楸住,兔葵进来都有些犯怵。 “坐。”林楸指着桌旁的凳子道。 兔葵坐下,将兔萝放下来。 幼崽胆子大,早把狼部落当做了自己部落。他直接跳到林楸跟前,后背的长耳朵一晃一晃的,特别可爱。 “楸,你好了吗?” 林楸摸摸他的长耳朵,“马上就好了。” “兔艾他们呢?怎么样了?” “也躺在窝里,祭司不让他动。”兔兽人们战斗力弱一些,好几个骨折的。 兔葵说着他们的情况,但眉间没有郁色,颊边浅浅的酒窝若隐若现,眉梢带笑,看起来比平时更温柔了些。 林楸想想就能明白过来。 仇人死了,没有什么比这个更痛快的了。他们还是亲手报的仇,心中压着的大石块也该放下来了。 林楸摸着比狼崽绒毛还柔软的兔崽毛毛,看他就乖乖蹲在草窝边让他摸,忍不住笑了笑。 “萝没被吓到吧?” “还好,他睡一觉就忘了。” 兔部落遭袭的事,这一次才算真正过去了。 兔葵作为族长,心中轻松不少。见识到了狼兽人的力量,再加上他们虽也不是为了帮他们报仇,但也算帮了他们,兔葵便对狼部落更加尽心尽力。 “楸,你让小狼们种的那个东西叫什么?要注意什么?” “叫甘蔗。” “甘蔗。”兔萝仰起头呆呆看着林楸,耳朵晃了晃,跟着重复道。 林楸看着喜欢,很想塞一根胡萝卜让他抱着,可惜没有。 “没听过这个名字。”兔葵道。 “祭司说是很南边的地方来的,我们这里要冷一点,不知道能不能种得活。” “那个有什么用?” “能制糖。” 兔葵听着,更不懂了。 “它的汁水很甜。” 兔葵点点头,原来跟果子一样。 “我会好好照看的。” 他听着山上传来的脚步声,知道狼岩回来了。他招招手,兔萝就跳到他怀里。 “我们先下去了 。” “好。”林楸瞧着他臂弯晃悠的长耳朵,有些意犹未尽。 幼崽真乖。 前脚兔葵刚走,狼岩又端着热水上来了。 他照顾着林楸洗漱完,又给他擦了擦身,然后熄了火堆睡觉。 快到雨季,天热,火堆烧着不久就是一身的汗。等林楸养好伤,他们差不多也要搬到大山洞里去住。 狼岩不敢靠林楸太近,可林楸习惯了贴着他睡。 狼岩听着旁边窸窸窣窣的动静,还有手腕上时不时勾来的手指,只好让他趴在自己胸口。 “我已经让狼乔走一趟,去叫支部落的兽人回来。” “回来差不多就是雨季,大山洞怎么住得下?” “食堂会建得很大,到时候让他们挤一挤,几个雨季能住的大山洞再分一分,够了。” 能有几个大山洞? 无非就是兔兽人那个,还有狼起那个,以及现在兽人们住着的大山洞。 “怕是热。” “忘了?咱们有冰。” 林楸摸着狼岩耳垂的手一顿,笑着用额头蹭了蹭他下巴,“是忘了。” 这样就好办了,就算大山洞睡不下,去狼山上任何一个深一点的山洞,放上冰就不算难熬了。 “也行。但是最好还是让莫他们把墙砌厚一点,能隔热防寒,住着更舒服一些。” “他们知道。” 小屋也是这样建的,狼岩进去过,还可以。 山洞里有驱虫的草药味道,微微发苦,闻着却很安心。 林楸后背伤得最重,就是狼岩回来了,他不能翻身,晚上睡得也不怎么舒服。 他半梦半醒,不知不觉就天亮了。 狼岩本来想让他多睡会儿,自己醒了也没动。可看着林楸眼皮下滚动的眼珠,忍不住轻声道:“没睡好?” 林楸一下就睁开眼,他睡得很浅。 “有点麻了。” 狼岩吓得赶紧护着他小心坐起来,给他揉一揉。林楸打了个哈欠,长发遮住半张脸,只有郁郁的眉眼露出来,看着有些蔫。 “今天不出去吗?”林楸额头抵着狼岩胸口问。 “最近都不出去了。” 林楸看着狼岩有些绷紧的下颌,伸手摸了摸,“这是意外,你别多想。” 狼岩亲了下他掌心,“没多想。” 他给林楸换了一身宽松的衣服,又撑着他起来。把林楸抱到山下,看他有说话的兽人后,才离开去忙。 绿眼兽人醒了。 醒来的第一件事就要找狼兽人要个说法。 狼岩把狼莫拎着,先去给绿眼兽人道歉。 狼莫本来敲砖敲得好好的,被拎到绿眼兽人住的山洞,撇了撇嘴,在狼王凉飕飕的眼神下,不得不道:“对不起,我就是看你们不顺眼……嗷!” 狼岩踢了他一脚。 “重说。” 不管其他,绿眼兽人救了他们的幼崽是真的。就凭这一点,此刻狼莫就不该用这样的态度对他们。 “对、对不起。”狼莫这次老实了。 绿壬本来还很气愤,以为狼岩轻视他们,现在看到他的态度,这才道:“我们今天就会离开,不打扰你们。” 狼岩:“正好捕猎队要去南边,我让他们送你们。还有食物,你们要多少?” “食物?” “作为你们救了幼崽的报酬。” “你们看着给。” “十头尖角兽,五头弯角兽。” 绿眼兽人们全部诧异地抬起头。 这么大方? “不够?”这已经是最合适的,换做其他部落,给个几头就敷衍过去了,但狼部落不干这样的事儿。 绿壬斟酌了下,道:“能不能换一些你们的陶器,还有渔网?我们可以少要一点猎物。” “那就十头尖角兽,两头弯角兽,再给你们两个陶锅一张渔网?” “可以。” 狼部落大方,算起来绿眼兽人没亏。 赶着早,绿眼兽人又跟狼兽人们一起吃了一顿饭,随后就跟着狩猎队离开了。 至于给他们的猎物,也一下给不完。 部落好不容易攒下来的五头尖角兽先让他们带走了,余下五头尖角兽和两头弯角兽,等抓到了再给。 狼岩远远看着那绿眼兽人队伍。 队伍里面,那个缩头缩脑的白头发的绿眼兽人格外刺眼。 就这个兽人…… 楸以前魂魄不全,才会被哄骗。 狩猎采集队离开,狼乔也带着几个兽人出发前往支部落。 狼火带队去支部落也有一段时间了,他们又走了几个,部落的兽人就更少了。 才经历了黑熊部落那事儿,狼乔心中也有一种急迫感。 他们就带了点路上吃的鱼干,轻装上阵,跑得很快。 这样跑了差不多六天,就在茫茫原野上,看到了正回程的狼火小队。 “你们怎么来了?” 狼火带着小队的兽人们迎上来,忍不住冲着狼乔嗅一嗅味道,被狼乔一爪子挡开。 “有毛病?” “我看看你是不是狼乔。”狼火咧嘴痞气一笑,阳光下,黑狼高大俊帅,黑色发红的狼毛熠熠生辉,看得狼乔忍不住翻了个白眼。 “别对我发春!” “呸!你眼瞎!”狼火防备地看着狼乔,急切地往后退了两步。 狼乔没时间跟他掰扯,只道:“既然回了,就赶紧回部落去,前几天部落遭了流浪部落袭击。” “你说什么?!” 狼火顿时收起那股痞气,眸色沉凝。 一时间,黑狼散发着迫人的戾气,换个其他种族的兽人在这儿,怕早夹着尾巴逃离。 狼乔面不改色。 只想到几天前的事,面上更是冷硬。 他快速道:“黑熊部落干的,部落有兽人受伤,楸也受伤了。王叫我去告诉赤叔,提前让支部落的一部分兽人回来。” “部落最近缺兽人,你赶紧回去帮忙,我们得走了。” 狼火看了后头一眼,狼顺立马将他们剩下的干粮分给狼乔几个兽人。 狼乔也没拒绝,收拾好东西又继续出发。 狼火小队则埋头狂奔。 他们已经接近大泽了,从东南边绕行大泽还得几天时间,也不愁食物。 狼火急着回去看看部落的情况,狼乔则急着通知支部落。两边就碰了个面,立即错开各自前行。 不消片刻,就望不到对方的身影。 没什么负重,狼乔跟几个兽人只用了十天的时间就到了支部落。 支部落的领地扩大了一部分,绿眼部落曾经的领地被他们占领。 狼乔到的时候正是白天,远远就看着一群狼兽人在追捕一头落单的尖角兽。 尖角兽冲着他们的方向跑过来,狼乔想也不想直接上去帮忙。 跟他来的几个兽人都是他狩猎小队的成员,与他有多年的默契。 几个兽人一配合,在支部落兽人还没追上猎物的时候,队员见机扑上去减缓猎物速度,狼乔本欲直接割破猎物喉咙,又想到血也能吃,改为放倒猎物。 等狼夜追来,用麻绳将猎物一捆,才有空闲问:“你们怎么又来了?火他们刚走。” “有事。”狼乔道,“赶紧回。” 狼夜一看,心中沉了沉,忙扛起猎物跟上他们。 “是不是狼山出了什么事?” “狼山被流浪兽人偷袭了。” “被偷袭了!” 狼夜几个吓得差点把猎物都扔了。 等回到部落,他们听完狼乔几个兽人说完狼部落发生的事,立马去把全部族人叫来。 此时,已经近下午。 支部落的条件还是不如狼山。雪化了,大家又把木屋搭起来,打算搬下山来住着。 狼乔看了眼凌乱的木头房子。 一看就是兽人们抽空匆匆建好的,只能挡雨,热起来里面一点不凉快。 但雨季期间,这边比狼山更难熬些。 湿热难耐,只能住这样通风透气的木头房子。 狼火刚走,狼乔就来了,任谁看都知道肯定出事了。 支部落的兽人们全部坐在空地的草坪上,或人形,或狼形,甚至有些刚刚捕猎回来,狼毛上沾了兽血,还没来得及清洗一下。 狼兽人们肃色而立,狼乔让狼云又把狼山那边的事说了一遍。 “狼山怎么会出现流浪兽人!” “绿眼兽人怎么又跑到你们那边去了?会不会是他们被我们驱逐不服,又联合流浪兽人故意这么做的?” 狼乔一听,绿眼部落跟支部落这边原来还有事。 两边再一对,狼乔也知道了雪季支部落这边被绿眼部落偷食物的事情。 狼乔只把狼岩的话带到,随后看向狼赤。 要走就得快点走了,绿眼兽人的事到底是怎么回事,还是回到狼部落再说吧。 显然,狼赤也知道不能再耽搁了。 雨季一来,路上长虫毒虫到处都是,加上又湿又热,在外面行走半个月,是个兽人都熬不住。 “我想想。”他道。 狼晚起身,直接去做肉汤。 他现在肯定还不能走,不论是给部落兽人做肉汤,还是看顾尾巴草地,都离不开他。 狼晚一身轻松,心里既高兴,又有些担心。 高兴狼兽人们终于能回狼山了,又担心狼山如今让他们回得急,不知道那边食物够不够分。 虽然族长回来说了狼山那边的情况,可那养的红鸟和咩咩兽也不过那么一点,要发展成规模,还得好些年。 哎! 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要真不行,大不了再回来就是。 灶火燃烧,青烟融入了夜色。今晚的月格外的明朗,像一汪泉,清晰地映亮大片夜空。 木屋前的草地上,吃饱后的狼兽人们又聚齐了。 狼乔小队不在,他们一路赶来除了睡觉几乎没停,这会儿已经找了空木屋睡下。 狼赤看着面前还精神着的兽人们,低声道:“我从狼山回来的时候就已经跟你们说过,今年我们肯定会回去,但没想到这么快。” 都是些老家伙了,看着没狼山那边的小狼年轻。 不过一个个老当益壮,这日子越盼越有希望了,这些中青年的兽人们也恢复了往日的神采。 狼赤看着里头格外不一样的狼夜小队。 这一队小狼跟着他们,不知不觉已经能独当一面了。狼赤心里感慨,面上还是沉静和严肃。 他道:“按照王的要求,这一次先回去一半的兽人。有没有现在就想走的?” 狼赤话落,兽人们议论一阵,嗡嗡的声音响起片刻又停歇。 大家眼里虽然有渴望,但没一个主动说出来。 他们知道,无论早晚,今年都是要回的。先让急切的同伴先去,他们晚些无所谓。 大伙儿都这么想,结果就没一个兽人开口。 狼赤看一眼就知道他们想什么了,他道:“既然这样,那就听我的安排。” 兽人们立即点头。 “听老大。” “听族长的。” “听赤的……” 狼赤听到这些称呼,不免一笑,严肃的面庞霎时间和蔼起来。 管理支部落这么些年,他压力很大,又时常惦记着狼山那边。 想着自己跟随老狼王那么多年,听从老狼王的话带着支部落出来,本想找个食物充足的地方让狼山那边的兽人过来团聚……却没想到,到头来还得靠着狼山那边接济。 一时间,他满怀感慨。 这么多年了,他总算等到了。 虽不是他做到的,但这证明,老狼王当初的决定没有错。狼岩这个新狼王,也当得格外好。 而他的幼崽,应是兽神看他们狼部落不该灭亡,才有了这样的机遇。 他们狼部落会恢复从前盛景。 会越来越好。 他绷紧那么多年的神经,头一次放松下来。 狼赤看着眼前一个个发上带了点银白的兽人们。他们虽不是狼夜一般的年纪,但头发也不该白得这么快的。 为了生存,大家都操劳不少,也苍老许多。 他看着,声音徐徐:“好,那就听我安排。” 尾巴草很重要,会照看尾巴草的亚兽人得留下,那就是狼晚队伍和狼星的采集队。 狼赤问了一下他俩的意见,两个亚兽人都随意道:“你安排就是。” 狼赤点头,“小狼……狼夜的狩猎队也回去吧。” 狼夜噌的一下坐直,双眼看着狼赤。 “赤叔,我们走了部落捕猎怎么办?” 狼赤:“我还没死。” 大伙儿笑起来,老家伙们拍拍小狼们的肩膀,道:“我们也没老到跑不动!看看今晚的猎物,是你们抓的好,还是我们抓的好?” 还有兽人揶揄道:“听说你们这头尖角兽是乔帮你们抓的?” 狼赤:“不是说听我安排?” 狼夜闭上嘴,“赤叔,我们听。” 狼赤这才又继续。 支部落的兽人比狼山少些,但也有百来个兽人。 这么些年过去,百来个兽人里,其实也有些老家伙不太行了。 他们度过了太过漫长又饥饿的日子,身体垮掉,捕猎也不行,便结队在附近的地方采集或者抓些小鱼小虾,也给部落减轻一下负担。 这样的兽人在狼山那边,或许就是当初的狼古、狼起。 而他们有的像狼古一样绝食而去,有的像狼起撑着一口气也要帮着部落做事。 好在,活着的都熬过来了。 狼山那边暂且需要干活的兽人,狼赤就将这样的兽人先留下,他们一共有十九个。 在只有百来个的支部落兽人里,已经不算少了。 剩下的要去狼山的兽人,那便狩猎队分一半去,采集队分一半去。刚刚好四十来个兽人。 狼赤花了半晚上安排好。 后半晚,就叫不走的兽人们帮忙收拾些路上的干粮,也没别的,都是些鱼干,还有昨天采集回来的野菜。 野菜兽人们一点没动,就想着他们路上要吃。 第二天一早,狼乔一醒。 见到那四十多个已经收拾好的兽人,奇怪地看着狼赤道:“赤叔,是不是少了?” 王说让一半兽人先回,支部落一共一百二十七个兽人,这还差二十几个呢。 “就他们先回去,兽人太多,狼山那边一下顾不过来。” “不行。”狼乔视线在其他兽人里扫来扫去,瞧着坐在最角落的一群搓着草绳的兽人道,“王说一半就是一半。” “雪季的时候你不是带着狼夜小队回去了吗?加上黑羽部落那十几个兽人,不也在部落吃了那么久都没事。赤叔,你再安排几个。” “别磨叽,赶紧吃,吃了回去。”他们看着不急,狼赤还急呢。 谁知道还有没有不长眼睛的流浪兽人? 狼山那边那么多事,雨季还得囤点食物,也不知道现在忙不忙得过来? “不行。” “啧。” “赤叔,你啧两声都没有用。你不安排那我就安排了?” “你还想要哪个?都让能干活的先跟着先回去了。” 狼晚、狼星还有狼藏坐在一旁看热闹。 反正他们不回,就看狼乔能不能拗过狼赤了。 “狡叔他们。” 狼狡,也就是那一群没有捕猎能力的中老年兽人们的领头。 这一群兽人少部分是青年兽人,都是因伤不能捕猎。大部分还是狼起那般中年近老年的兽人,他们年轻时奔波,亏空了一辈子的身体,到这个年纪病痛也就来了。 像祭司那般年纪的就没有了。 这群兽人们都挺瘦,身上没多少肌肉,皮包的骨架看得出来他们曾经也高大健壮。 狼狡跟狼起还是一个窝出来的同伴,不过他们多少年没见过了。 狼狡像听了笑话,他那跟狼石差不多宽的肩膀抖啊抖。 他们干不了多少活,吃肉也尽量少吃,把食物留给其他兽人,所以看着跟一副骨架也没差别。 “乔啊,我们回去什么都做不了,不是给王增加负担?” 兽人坦然说出这话,面上还是笑着,可那眼中终究有些遗憾。 他们这样的,放在其他部落早该被放弃了。 也就狼赤说,要他们敢死,他立刻带着支部落大家一起都别过了,余下的这些兽人才不敢继续做什么。 死他们不怕,怕的是牵连族人。 现在部落慢慢变好,他们其实也想出一份力,可这身体啊……不争气! 狼乔:“什么负担?起叔现在忙都忙不过来。” “狼起?”狼狡手搓着绳子,掌心茧子厚得泛黄。 “对,赤叔带回来弓箭你们看了没有,就是起叔做的。” 本来王想让对木工活感兴趣的幼崽去起叔那里帮忙,好让他培养更多的木匠。 可幼崽坐不住,没一个感兴趣的。 不说幼崽,狼金他们这一批的小狼也没有。 其他兽人更是不乐意那么坐着磨木头,没看见狼木每天做噩梦都是磨木头,爪子都快磨翻了。 狼赤看着那一群坐在角落处的兽人们。 他们在部落的存在感不强,一心想着少吃口食物,多做点事情,寻常有空都在外面忙活。 但狼赤作为支部落的头领,怎会注意不到他们。 兽人要活着,好像只有靠捕猎采集,这群兽人失去了捕猎的能力,便像失去了活下来的希望。 他们自认为是部落的拖累,身上总好像笼罩着一层灰气,像阴云密布的天。 连狼赤都没办法把这一层灰气驱散。 “赤叔,行不行?” “食物……” “王说了,大不了吃鱼。就算河里捞完了,那不是还有大泽,还有其他湖,其他河。” “你让我想想。” “别想了赤叔!我看狡叔他们很合适,你们还想不想要弓箭了?” 这下,连狼狡也不确定了。 角落里坐着的兽人们纷纷抬起头,迷茫地看着狼乔。 他们,也有用吗? 第151章   天气炎热,时不时下一阵雨,林子里和草原上的蘑菇逐渐多了起来。 雨季即将来临,支部落的兽人还要回来一部分,狼山这边的兽人都在加紧储存一些能吃的食物,以免饿肚子。 最近这段日子,林楸只能趴着养伤。 他看着狼安他们布也不织了,一有空闲就钻林子里采集。但凡是能吃的,蘑菇、嫩叶、野果、块根……只要入了他的眼,就没跑了的。 部落里的蘑菇小山似的堆起来。 林楸出不去,就专门待在只剩半截的廊道下帮忙处理各种野菜蘑菇,晒成干儿以便储存。 旁边不远,狼莫带着小狼他们忙着建食堂。 一批又一批的砖运过来,兽人们就在旁边整天敲敲打打。甚至为了赶工,自发开始日夜轮班。 这样做的好处就是,短短半月,房子建了半人高。坏处也显而易见,狼兽人们都瘦了。 狼莫小队还得负责巡逻,连睡懒觉的时间都没有。 小狼们精神好,但也禁不住这么熬,一旦休息就是趴在地上睡觉。 林楸看在眼里,心里急,手上也急。 锋利的小刀险些擦过掌心。 坐在他身边的狼岩眼疾手快,一把抓住他手腕,夺了他的刀。 林楸瞧着掌心破开的大蘑菇,动了动手指,试图把刀拿回来。 狼岩把小刀放在自己另一边,道:“休息一会儿。” 林楸:“不用,我不累。” 狼岩就盯着他,不说话了。 林楸脑袋往他肩膀上一磕。 如今兽人们都只穿兽皮裙或短裤,上半身赤裸,狼岩也不例外。 林楸额头贴上去,就感觉像撞了墙一样,还挺滑溜。 “我刚刚只是走神了。” 狼岩小心护住他后背,下颌绷紧。 “休息。” 他刚刚说要动一动,狼岩让他动了会儿了,该继续趴着了。 林楸叹一口气,趴了下来。 他受伤之后,狼岩就没有再出去过,整日就守着他,盯着他,跟看犯人似的。 偏偏部落的其他兽人还默认,当伴侣的就该这样,就算狼王也不例外。林楸想找借口让狼岩出去都不行。 “我的伤应该要好了。” “嗯。”狼岩声音发紧。 林楸的衣服薄,趴下后就能看得见背上的伤。 最严重的地方是几个嵌入脊骨附近的爪印,深可见骨,起初每天都得用草药水冲洗。 现在快半个月,附近的肉没有溃烂,慢慢结痂了。 余下地方伤口早已经愈合,有些地方结痂掉了,新长出来的红肉绕着脊骨蜿蜒而下,有些凸起,那是兽人爪印深深划过的痕迹,看着很是碍眼。 狼岩每每看见,都暗恨自己没考虑周全。 狼岩轻轻把林楸后衣摆往下拉了拉,遮住露出来的一截腰身,然后收敛心绪,继续干活。 连廊里的蘑菇野菜堆成小山,檐下以及旁边的空地上则挂满了处理好的鱼。 一眼望去,密密麻麻,仿若置身在某个渔村旁边。 兽人们为雨季做足了准备。 大伙儿都在忙,就林楸无聊得不行。 连兔艾他们都恢复得差不多了,现在吊着个手臂,还能忙着地里的事。 林楸无聊地揪着草窝边缘的干草,目光悠悠晃晃,落到一旁继续切蘑菇的狼岩身上。 欣赏了会儿狼王的英武酷帅,林楸忍不住拽了拽他裤腿。 狼岩垂眸,顺手将厚薄均匀的蘑菇片放进旁边的藤筐中。 他手背碰了下林楸发红的耳朵,道:“祭司说了,差点伤到骨头,要养。” 林楸:“你要不捡几个红鸟蛋给我孵?” 他好无聊! 林楸随意一句玩笑,却没想到狼岩看了他许久。 半晌,狼岩低头,粗硬的长发滑落肩膀,发尾扫在林楸脸上。痒痒的,林楸伸手去摸。 可下一瞬,狼岩的话让他呆若木鸡。 “想要幼崽了?” 林楸甚至不小心一下攥紧狼岩的头发,拉得笔直。 狼岩只看着他在墨发下衬得更加白皙漂亮的手指,微微弯腰。 他手撑着草窝,近距离观察着自己的伴侣。 脸上不见喜色,只有呆。 傻傻的,眼珠都不动一下,直愣愣地只知道看着他。 狼岩嘴角勾起一抹笑意,不过也没打扰林楸,而是侧头继续切蘑菇。 过了好一会儿,眼前的一堆蘑菇少去大半。 狼岩膝上有些痒,他看过去,就见他的伴侣一截手指搭在他腿上,挠啊挠,挠得他心乱。 “渴了?还是饿了?” 林楸摇摇头,看着狼岩的脸。 他要是有幼崽,一定又酷又帅。 不过林楸不是说这个,他道:“那建好的两座房子,还没分呢。” 狼岩:“部落有伴侣的兽人不多,等支部落那边的兽人来了,让他们一起抽签吧。” 虽说分开多年,但在他们心里,狼部落始终是一个部落,不好厚此薄彼。 林楸收回手,垫在自己下巴处。 阳光有些灼眼,他看着小狼们忙着砌墙,头发随意用兽皮条或者树皮扎着,大汗淋漓,身上仿佛涂了一层油似的发亮。 又过了会儿,狼岩已经切好一筐蘑菇,又感觉到膝上被轻轻挠了挠。 他垂眸看去,自家伴侣眼睛像蒙了一层雾,湿润朦胧。 狼岩蹙眉,曲着指节擦过他眼尾。 “不舒服了?” 林楸抓住他手指,声音温吞:“王……幼崽要怎么生啊?” 狼岩呼吸一滞。 林楸从他手指攀着往上,抓着他手腕,扒着他胳膊,然后自个儿坐起来。 他凑近狼岩的耳边,呼吸微乱,眼尾霞红,像不好意思极了。 狼岩喉结滚了滚,一手虚扶着他后腰,感觉呼吸都烫了起来。他微微偏头,道:“我也不太清楚。” 林楸闷头藏进他颈窝,狠狠蹭了两下,然后板板正正坐直。 “害怕?”狼岩握住林楸手腕。 “没有。” 一时间,他俩都没说话。 两人之间安静得只剩下隔壁传来的咚咚敲砖的声音。 “好吧,有一点。”林楸道。 “我去问问。” “别!”林楸抓住他的手,红润从脖子蔓延到脸颊,虽有些羞赧,但目光柔亮清澈,自有主意。 “你等我准备好。” 狼岩看着伴侣红润但认真的脸,忽然,低头贴了上去。 “我只希望你好好的,其他的事,我没考虑过。” 亚兽人怀崽他见过,这些年,兽人们本就没什么食物,亚兽人要是有了幼崽就会很明显。 他们很瘦,所以只微微大一点的肚子就很明显。 那像一个寄生在兽人肚子上的怪物,吸收亚兽人的营养,往往生一个幼崽,他们会瘦脱了相。 有些还会死。 或者是亚兽人,或者是幼崽,或者他们一起。 狼岩越想,越有些怕了。 他忍不住掌心贴着林楸后颈,将脸贴得更近。 “别想那些了。” “咳!” 林楸一惊,下意识要躲开。狼岩提前预判,扶着他的后背,没叫他扭得太过。 狼安:“想什么呢?看着都要哭了。” 林楸不好意思,笑着笑着就摸到狼岩刚刚用过的小刀上,又试图继续切蘑菇。 狼岩与狼安对视一眼,道:“附近蘑菇捡完了?” 狼安:“差不多,过不了多久又要长。乔他们应该到了吧……” “肯定到了。”是狼火的声音。 狼安见狼火他们回来了,高兴道:“你们遇到乔了?支部落那边怎么样?” 狼火一屁股坐下来,躺在地上。 “遇到了,支部落那边好着呢。” 才喘了口气,狼火想起正事,立即爬起来。 “王,咱们部落遭流浪兽人偷袭了?” “嗯。” “我当初看那两个黑熊部落的兽人就觉得不对劲,他们跑了没?我去抓!” “行了,你还是好好休息吧,早没事了。” 狼火一骨碌坐起来,想仔细问问,可王不搭理他,楸看着…… “楸!你伤得重不重啊?”狼火凑近,就被狼岩拎着一根山药抵住胸口。 狼火:“王!我急,你们仔细跟我说说呗?” 狼火后头的小队成员们也点点头,眼里充满怒意。 狼岩看了自己伴侣一眼。 林楸:“我跟你们说。” 他无聊,正好有空。 林楸把那天的情况说了一遍,廊道上时不时传出来兽人愤懑的声音。 羽涯带着几个小黑羽兽人搬砖过来,往里头看一眼,道:“狼火回来了。” “那他们的支部落的兽人也快回来了。”同伴道。 “涯,咱们什么时候回去啊?”另一个小黑羽兽人道。 虽然在狼部落吃好喝好,但是他们想部落了。 羽涯将砖块放下,还没来得及回答,忙着砌墙的狼西就道:“羽涯,送些砖来这边!” “来了!” 他摸摸面前这一堵红墙,跟同伴道:“忘记阿山叔他们说的话了吗?” 他们是来干活的,也是来学习的。 部落没了好多阿叔,他们大了,不能总想着依靠阿叔们了。他们要学些狼部落的东西,等回去,才能让自己的部落更好。 黑羽兽人又投入忙碌的建房当中,另几个黑羽兽人则跟着兔兽人下地干活。 从播种到收割,兽人们几乎每天过来看一眼。 兔葵这边正沿着地里巡视,顺带又放下一批捕吱吱兽的笼子。如今地里有弓箭队的兽人轮守,吱吱兽少了许多。 地里尾巴草长得极好,已经小腿高,在扬花结穗了。 风一吹,尾巴草沙沙而动,翠绿色的草浪高低起伏。 兔葵看着心中极有成就感。 他仔细走完了一整块尾巴草地,又从河岸那边绕回来。 靠河岸这块地,最东边种的是麻草。 如今麻草比兽人高,兔兽人们参考麻草野外的生长环境对麻草进行管理,肥水足够,又没有野草抢占营养,今年头一次种比野外的看着要均匀一点。 但也就是长得匀称,并不丰产。 兔葵捏着那巴掌大的叶片,软绒绒的。 又从尖端折断,看上面连着皮,没之前那么嫩了,应当可以采收了。 头一年播种,没有颗粒无收就是好结果。 兔葵他们是种植的老手,自然知道要培育优质的作物,需要一年又一年的选育。 这事急不来,也需得仔细摸索摸索。 这片麻草地,已经能证明他们兔兽人的种植手艺不差,换其他兽人,他敢保证麻草种出来没他们的一半好。 兔葵估摸了下雨季到的时间,往廊道下跑。 路过高高的麻草地,再过去一点,就是菜地,还有重新撒播种子的牧草试验地。 这些兔葵看了一遍又一遍,自然再熟悉不过。 他往前奔跑,眼中只掠过土地边一株格外不同的苗子,下一秒就出了地里。 廊道下,林楸刚说了一通部落的事,正捧着狼岩递过来的水杯喝水。 听完这事想打一架的狼火被狼岩摁住了,哼哼唧唧又不服气地对着空气拳打脚踢,然后滚到一边找个地方补觉去了。 兔葵急匆匆过来。 “楸,王,麻草可以采收了。” “我去看看。”林楸说着要起。 狼岩扶着他的手臂,带得他慢了些。 到了地里,林楸看着那些比他还高的麻草,喃喃:“都这么高了……” 他不过半个月没来,麻草就大变样了。 林楸折了顶端一截,瞧着老了,便道:“可以收了。” “那我叫兽人来。”兔葵立即道。 他也是个有事就立马做的性子,林楸忙叫住他,道:“葵,留一部分结种子,一部分先割一茬,别挖根。” 他想看看,地里的麻草能收几茬。 要收麻草了,兔葵把几个成年黑羽兽人叫来,先让他们把麻草叶子用长杆打掉,这样采收后的麻草可以直接泡水处理。 兔兽人们矮些,收割的活儿就归他们。 左手把住麻草根部,用石镰带着巧劲儿一割,麻草顺势放倒。一抱弄成一捆,用横放的几根麻草当绳子直接绑好。 林楸这边刚看完,地里就忙活起来。 他站在这边碍事儿,就往菜地那边慢慢走。 菜地里的菜吃过几次了,格外鲜嫩,不论做汤还是清炒味道都好。这些兔兽人专门培育出来的菜就没有差的。 林楸沿着土地边慢慢走,目光掠过被收割过的三叶草。 这是溶他们割去给咩咩兽吃了。 三叶草种得太少,长得不如咩咩兽吃得快。等明年,还得选个位置,专门种一种这牧草。 林楸边想边走着,忽然注意到角落里冒出的新叶。 甘蔗发芽了! 林楸快步靠近,没走两步,狼岩圈住他腰身,蹙着眉头道:“慢慢走。” 现在不用像之前那样一整天都得趴着,但也不能走得太快。 “知道了……” 转眼,林楸就站在了那脆生生的甘蔗苗前。 兔葵背着一捆麻草路过,又停下来,“是甘蔗发芽了。” 林楸转身,冲他笑着道:“就一个。” “以后会越来越多的。” 兔葵说着就走到前面去,他忙起地里的事来干脆利落,跟他温柔的脾性很不相像。 硕大一捆麻草压在他背上,走几步要停下来掂一下,免得滑落。兽人背脊压弯,只能半抬起头,看着眼前的路。 林楸看向狼岩,“王,部落里事多,你别总跟着我。” 狼岩:“乖一点。” 林楸扬唇一笑,模样清俊漂亮。 “那你去吧,我保证不乱动。” 烈日刺目,河面上金鳞一般的波光吸引着幼崽往里扔石头。 狼果驱赶幼崽远离河边,吆喝声悠长。 一捆一捆的麻草被放在板车上,巨大黑狼拉着板车,经过狼山前,送到西边小河。 幼崽找到了新的乐趣。 他们争先恐后跃上板车,爬过麻草,爬上大黑狼的背上,将自己如同负鼠幼崽一样挂在他们王的身上。 幼崽胖墩墩的,十几个扎堆,分量不轻。 偏偏他们的王纵容着,也不驱赶,带着幼崽走了一趟又一趟。 林楸就在廊道下坐着,狼岩每每路过,都得往里看一眼。 林楸举起爪子冲着他招了两下,转头就继续切蘑菇。 日头走到正中央,狼雨几个亚兽人也都回来了。亚兽人们满头大汗,放下藤筐就迫不及待地去溪边洗了把脸。 溪水沁凉,这会儿泡着最舒服。 洗完回来,大家围坐一块,把灶火生起来,将野菜煮水后捞起来,放藤条编织的筛子里,搬到阳光下晒。 切好的蘑菇片也一一平摊在藤筛中,红红绿绿的颜色,五彩斑斓。菌伞宽大,菌柄肥硕,大的蘑菇有几斤重,小的刚钻出泥地,跟幼崽似的胖墩墩一个。 将它们摊放在廊道外,只两天就能干透。 林楸帮着切了一会儿,狼安也收了他的刀子。 林楸无奈,看着狼安,见他防备瞧着自己,哑然失笑:“我没事,怎么都把我当幼崽了?” 他一个成年人了,难道还不知道自己的身体情况吗? “还没事?你看我都好了,你还没好。”狼安道。 兽人恢复速度应该很快,这是他们千百年来进化过来的,但楸不一样,祭司都说他身体底子差,恢复得慢。 林楸拗不过兽人,无力趴在草窝中发呆。 他算是找到重点了。 明明他伤口都结痂了,为什么兽人们还把他当个易碎品一样盯着,原来是他伤口恢复的速度慢了。 快中午了,要忙着做饭。 亚兽人们加快速度,将今天采集回来的野菜跟蘑菇收拾完。 他们动作熟练,薄薄的石刀片被他们用得像铁刀,几下就是一个蘑菇。 狼安起身,把煮完野菜的陶锅洗干净,重新加水煮。 部落里现在紧着凑齐给绿眼部落的猎物,最近这半个月日子过得紧巴巴的。 好在剩下的五头尖角兽已经凑齐了,只差两头弯角兽。 今天午间只有昨天剩下的兽骨,狼安捡了几根洗净,先熬上汤。然后叫还在廊道下的亚兽人看着火,自己又去看看河边放下去的笼子里有没有鱼。 天空传来几声震翅的声音,狼山的兽人们抬头看。 巨大的阴影掠过山间,阳光下,黑羽兽人灰黑色的羽毛发亮,他们又来送弯角兽了。 羽猎滑落地面,两个兽人一同抓着的弯角兽被轻轻放了下来。 被套住蹄子的弯角兽顿时挣扎起来,无奈被绑得严实,只能无力嘶叫。 狼石带着巡逻队快速从狼山后头绕到前面来,羽猎他们已经被狼兽人围住了。 林楸也慢慢走了出去。 狼岩拉着板车过来,兽人们自动让开。 “狼王,楸。” 羽猎先打招呼,不过看起来有些扭捏。 林楸一看地上那两头还是幼崽的弯角兽,就明白过来了。 狼岩放下板车,缓步走到林楸身边。他脖子蹭了下林楸的肩膀,随后看向羽猎。 “弯角兽幼崽?” 羽猎耳朵红了。 他不好意思道:“最近我们没抓到大弯角兽,族长让我过来问问,可不可以两头弯角兽幼崽抵一头大弯角兽?” 狼兽人面面相觑。 他们一般不吃猎物幼崽,抓到带崽的母兽还会放了。 别看弯角兽幼崽体型跟咩咩兽一般大了,但还能长呢。大弯角兽的肉是弯角兽幼崽的好几倍。 他们可不会为了当前一点肉,放弃更多的肉。 狼岩瞧着面前几个不自在的黑羽兽人,道:“我们商量商量。” 羽猎点头,见自家小兽人也要凑过来了,赶紧压低声音道:“不行也没事,就是你们可能要再等一等了。” “都忙去吧。”狼岩道。 兽人散去,羽涯几个小兽人还在往羽猎身边走。 他们看着羽猎,笑着冲上去,“阿猎叔!” 羽猎看着比划了下几个小兽人的身高,惊奇道:“长高了。” “高了吗?” “高了,还壮了。”羽猎捏着自家幼崽的胳膊,哟!肉都紧实了不少。 狼兽人可比他们会养幼崽。 黑羽兽人叙旧,狼火小队的兽人也睡够了,这会儿打着哈欠出来。 他们瞅了一眼羽猎,打了招呼,随后一脑袋拱到板车前的绳条中,代替狼岩去拉麻草。 山洞内,狼岩、林楸还有祭司凑在一块。 老祭司抱着研钵,磨着药粉道:“弯角兽不好抓,那几头怕是把他们部落有的都抓完了。” 要想再抓,只有等其他弯角兽走到他们部落里来,不然就是离开部落领地,去其他地方寻找。 林楸:“这两头幼崽就算了,我们收下。” 狼岩:“要是想养,幼崽或许容易一点。” 林楸摇头,“快雨季了,最近咩咩兽那边忙得不行,我又不能盯着,溶他们根本没空。” 而且弯角兽的脾气他也算见识过了,很倔。 能不能养好还不一定呢。 幼崽现在抓来,他们又没精力照料,养死了岂不可惜。 他是要养,但要做好准备再说。何况快雨季了,咩咩兽的规模能扩大多少就看这次雨季能抓回来多少咩咩兽。 这个才是重中之重。 商量过后,狼岩便去找了羽猎。 羽猎看他们收下这两头幼崽,脸上臊红,“实在是最近没抓到大弯角兽,我们族长知道你们养咩咩兽,所以带过来让你们看看。” “你们部落弯角兽幼崽很多?” “不多,也就这么两头。” 不知道是不是他们抓弯角兽抓得太狠了,部落里的弯角兽都往外迁,现在更不好找了。 这两个弯角兽幼崽抵一头大的,之前已经送了五头,余下的十四头弯角兽还不知道要抓到什么时候呢。 羽猎来还有一件事,就是问问狼岩想好要求没有。 送弯角兽是因为山谷那事,狼乔后头帮了他们,还得另算。 哪知道狼岩直接说:“没想好,但是可以少几头。” “什么?” “快雨季了,用弯角兽换你们部落的硝石,一头换一车,暂时换四车,如果你们同意,下次直接送来就行。” 羽猎愣愣点头,“好,我回去问问族长。” 不管怎么样,他来这边的事儿办完了。 羽猎带着几个族人蹭过狼部落一顿饭,又飞回去了。 日影渐长,廊道前修建食堂的叮叮当当声就没停下来过。日也敲,夜也敲,兽人们从捂耳朵睡觉到逐渐适应。 终于,食堂上梁封顶,赶在雨季前建完。 红砖灰瓦砌成的房子,修得宽敞方正,大门冲着中间夯实过的广场,侧门贴着廊道,可以直接从大山洞里顺着廊道进去。 以后不论刮风下雨,兽人们都可以清清爽爽坐在食堂里吃饭。 不过现在还不成。 虽说门框窗框已经装好,但里面什么东西都没有。 原来坍塌一半的灶台被囊括进去,余下的还在修。 食堂规划了前面吃饭的地儿,后头做饭以及出餐的窗口,但目前也只停留在规划阶段,还没动工。 所以整个食堂,目前来说就是一个空空荡荡只有几个灶台的屋子。 要想有椅子坐,有桌子放,还要看狼起忙不忙得过来。 但这些暂且不重要,只要房子好了,回来的支部落的兽人就不愁没地方睡觉了。 第152章   天雷滚滚,闪电如银龙在乌云中翻腾。 云层压得极低,积攒了一天的雨水即将倾泻而下。 该收回山洞的鱼干、菜干都收回来了,老祭司站在新建的食堂门口,手捏着拐杖,目光炯炯,盯着东南的方向。 按理说,早几天前狼乔就该带着支部落的兽人回来了,可现在还没个影。 狼岩都让狩猎队外出时多注意那边,也没兽人看到他们。 “别不是路上出事了吧。”狼安盯着那翻滚的乌云,有些紧张地握紧双手。 这大雨一下就是十天半月的,雨季来了。 狼山的兽人们最近都喜欢坐在食堂里,地面夯实过,平平整整的,屋子里又打扫得一点灰尘都没有,坐在上面很凉快。 食堂已经代替连廊,成为兽人们最喜欢趴的地方。 兽人们有的站在门口,有的趴在窗边,因为天阴,今天屋里还有些暗沉,衬得那好几十双狼眼幽幽,好似泛着绿光。 “王,要不然我们出去看看?” 几个队长围在狼岩身边,这几天他们嘴上不说什么,其实一个个都牵挂着那边。 狼岩:“再等等。” 回来的兽人多,这次搬迁相当于迁徙,兽人们要把自己的全部家当带上。 这么多兽人,路上也要填饱肚子,只带些干粮肯定不够。这样走走停停,肯定没有单独一小队行进的速度快。 又都是狼兽人,数量不少,其他兽人看见只有躲的份儿,不可能凑上去找死,没有安全隐患。 狼山这边该准备的已经都准备好了。 红鸟经过雨季前的繁殖,如今有近百只。不过狼溶现在还在琢磨火炕孵蛋的事,看着还需要一点时间。 雪季怀胎的另外三头咩咩兽也下了崽,部落已经有十四头咩咩兽了。 加上另外几头雨季前才交配怀崽的咩咩兽,等雨季一过,他们应该会有二十头咩咩兽。 不仅如此,雨季期间,咩咩兽下到北部草原生崽,他们可以多抓些回来壮大部落的咩咩兽族群。 如此,部落的咩咩兽的养殖便趋近于稳定了。 红鸟现在可以偶尔吃几只,咩咩兽还不能动,部落里储存的鱼干菜干至少管够。 雨季也不是一直不能出去,他们也会偶尔捕猎采集,这样各种食物混着吃,不怕饿肚子。 雷声惊天震地,大雨倾盆而至。 那一瞬间,远处的林子里有狼嚎声传出。 不用狼岩下令,兽人们全部涌出屋中,直奔大雨中的密林而去。 闪电骤亮,映着兽人们兴奋的表情。 林楸下意识跟了出去。 狼岩拥住他腰身,将他一甩,背在身上,随即变成兽形往前奔去。 林楸抱住他脖子,脑袋埋在他毛毛里,背上被雨水打得生疼。 他大喊道:“要赶紧回来,下雨天待在树下不好。” 兽人们嗷呜叫着回应,撒着脚丫子跑得更快。 雨水如天河倒灌,兽人们狂奔中,几乎睁不开眼。狂风肆意,树冠摇晃,闪电噼啪而下时不时照亮昏沉的天空。 末世一般的景象中,狼兽人们却兴奋得边跑边嚎,目光亮得惊人。 “嗷!” “嗷呜——” 离得越近,叫声越发密集起来。 兽人们一边高喝,一边回应,声音在狂风暴雨中依旧清晰。 近了。 越来越近了。 林楸只听到耳边一阵激动的长啸,兽人们奔了过去。他抬起头,隔着模糊的雨幕,看着兽人们碰在一起,嬉笑打闹,滚成一团。 狼兽人的兴奋感染了林楸。 他静静坐在狼岩背上,看着他往前,与支部落过来的兽人碰了碰鼻子。 林楸也笑了起来。 “嗷呜嗷呜嗷呜!” 队伍很长,兽人们很狼狈,但暴雨中,兽人们仿佛久旱逢甘霖的作物,满是活气。 林楸弯眼笑起来,被雨水打得难受,又忍不住低头抹了抹脸。 忽的,手背被碰了一下。 林楸摸摸大黑狼的脑袋,湿发披在身上,藏住隐隐约约显露的肌肤,他笑问:“干什么?” 狼岩示意他低下头。 林楸侧耳倾听。 脸颊上湿漉漉的一下,他瞪大双眼捂脸。 狼岩:“回了!” “回了回了!回狼山了!”兽人们兴奋地乱嚎,帮驮东西的驮东西,瞧着狼狡这些个老家伙,狼木小队嘿嘿笑着,干脆把兽人扛起来就跑。 “回了回了,回狼山了!” “回狼山了!” 山林很潮,雷声时不时响起,林楸提心吊胆。 下雨不往树下走,这是常识。 好在兽人们没耽搁,帮忙拿好东西,然后往狼山狂奔。 奔跑中,兴奋的怪叫声就没停过。 红砖灰瓦的房子门口,老祭司不知道什么时候换了拐杖。 他拄着那一把挂满了宝石珠子的木杖,静静站在留下的幼崽和老兽人前头,看着支部落过来的兽人。 笑闹声停下来了。 支部落的兽人们也慢慢放缓脚步,看着苍老不已的老祭司,一瞬间,热泪盈眶。 “祭司!”狼狡上前,紧紧抓住老祭司的手。 老祭司看着他,手微微颤抖,他重重地拍了拍狼狡的手背,“怎么看着比我还老了。” 狼狡忍得牙齿紧扣,没忍住,猛地将老祭司抱住。 “春叔。” “祭司!!!”一瞬间,支部落的兽人凑上来,把老祭司拥得严严实实。 对他们而言,老祭司是阿爷,是阿叔,是他们远在东南支部落也信仰着的精神支柱。他制药,送药,一把年纪了还得牵挂他们。 说句难听点的,以前部落那么难的日子,他想死都不能死。 他身上的责任千斤重。 如今部落里就剩下这么一个老兽人了。 原本还有狼古,可古也走了。 兽人们听到狼部落的日子变好了没哭,知道能吃饱了没哭,知道能回狼部落了还是没哭。 可此时此刻,在风雨飘摇中,看到拿着祭司权杖,穿着宽大肃穆的祭祀袍,站立在门口迎接他们的老祭司,他们嚎啕大哭。 他们委屈啊! 没有哪个狼兽人愿意与部落分开,狼王不在,祭司不在,他们就像没根的浮萍,没有依托。 食物紧缺,总不知道还会不会继续漂泊。 夜深人静时,大家甚至想过千百次,是不是到死都回不去狼山。 可是现在,回来了…… 他们回来了! 所有的委屈有了倾泄处。 再加上兽人看到曾经依靠的长辈这么多年已然白发苍苍,垂垂老矣,也心痛难忍。 大家恨不能将这十几年的酸楚一并发泄了。 林楸看着这些一把年纪的阿叔们围着祭司哭成这样,心里闷闷的,他抱着狼岩脖子,脑袋埋在他毛毛里一直没抬起来。 后背没有淋雨了,哭声也在身后远去。 林楸被放了下来。 他坐在凳子上,看着自家伴侣一边围好腰间兽皮,一边拿了帕子跟干净衣服过来。 林楸下巴贴在他肚子上。 “硬邦邦的。”林楸咕哝。 眼尾被轻轻点了点,林楸睫毛轻颤,眼尾那抹红格外漂亮。 “哭了?” “没有。”林楸埋头,直接藏在狼岩腹肌上。 狼岩给他快速换了一身衣服,然后拢起他的头发,细细给他擦拭。 林楸忍不住又往大山洞外看了一眼,隔着长长的廊道,尽头是宽敞的红房子。 里边人头攒动,声音震耳。 “你不去吗?” 狼岩摸摸他耳廓,“不着急。” 他虽是狼王,但也是小辈。这会儿过去,那些阿叔们抱着祭司哭得该不自在了。 兽人们压抑太久,需要一场发泄。 林楸看着他垂着的眼眸,灰色的,很温柔。他忍不住偏头,将脸颊贴在狼岩掌心。 兴许上辈子没有人能安放他的依恋,所以遇到了狼岩,他总忍不住亲近。 这样黏糊的姿态,林楸愈发习惯了。 狼岩摸摸他脸上的软肉,干脆坐下来,捧着他后颈贴近,轻轻吻在他唇上。 林楸呼吸一颤。 狼岩与他对视着,渐渐加深了吻。 他要感谢他的伴侣。 谢谢他,让狼部落重逢。 但有些话说多了就会显得客气,狼岩珍重他,也爱护他,只希望他无忧无虑,健康无虞。 * 红房子里喧嚣,林楸趴在狼岩怀里,听着他沉稳的心跳,渐渐平复过来。 他看着狼岩,发现狼岩也正看着他。 林楸感受到唇上的肿胀,忍不住抿了抿嘴,下巴抵着狼岩胸口压了压。 他的伴侣话不算多,情绪也鲜少外露。 支部落的兽人回来,他想必也是激动的。不然外面还有那么多兽人呢,换做以前他可不会抱着他亲这么久。 “该过去了。”林楸道。 狼岩摸摸他的脸,又捏捏他的耳垂,像揣着个分外喜欢的小东西,林楸看着又忍不住笑。 他勾住狼岩的手,道:“走了。” 再摸下去,会出事。 红房子里,兽人们还在叙旧。 有兽人搬来个凳子,扶着老祭司坐下,其他支部落的兽人就围在他身边跟他说话。 角落,狼起坐在地上。 他面前,狼狡带着一群老家伙,跟他大眼瞪小眼。 “怎么?十几年没见,还认不出我来了?” 狼起拍拍手上的木屑,浑身是木头腌透了的木香。 他也刚从山洞那边过来,围观了许久,他情绪内敛,哪里是认不出人,是太激动,一时哽咽说不出话来。 狼狡跟他熟得很,知道他性子,他上上下下打量他,道:“倒是比我们日子过得滋润。” 狼起闷声闷气道:“部落缺兽人帮忙。” “我一回来你就跟我说这个?” 狼起喉结滚了滚,手哆嗦着,一把拍在了狼狡胳膊上。 那手劲儿不小,疼得狼狡脸都皱了。 “老家伙!想打架!” 狼起这才笑起来,眼中闪动着晶莹泪花,喃喃道:“回来就好,回来就好……” 狼狡看着他同样长满皱纹的脸,也露出个感慨的笑来。 房子里忽然安静下来。 狼狡回头,就看他们年轻的狼王跟狼王伴侣出来。 他们纷纷站起来,道:“王。” 狼岩颔首:“坐。” 除开狼夜小队,其他刚从支部落回来的兽人都有些拘谨。 他们大多在支部落奔波,来回两个部落之间送东西的事一般都是狼夜他们去跑。 他们是真正的十六年没有回来过了。 当初离开时,面庞还有些稚嫩的小狼王已经长成青年,英俊神武,不怒自威。 兽人们有些陌生,但却听话地坐下来。 比起狼岩,他们对林楸更熟悉些。 狼赤的幼崽,还是个不听话的幼崽。可听说摔了脑袋,变好了,现在他们看着站在狼岩身边不输狼王的林楸,差点还没认出来。 变化怎么会这么大! 以前那个眼中总是怨恨,满身尖刺的亚兽人,如今气质淡然,眉目柔润,像一个合格的狼王伴侣了。 狼岩知道兽人们在打量他们。 他牵住林楸的手,与他一同坐下,也由着他们继续看。 “既然回来了,以后就不会再离开狼山,你们安心住着。部落的事情很多,大家先休息休息,之后就得忙起来了。” 狼岩话落,就有兽人干劲十足道:“王,我们用不着休息,本来就是回来干活的。” 狼岩:“不着急,有的是活干,你们以后不要喊累就行。” 狼火几个队长笑得贱兮兮,哥俩好地勾住旁边兽人的脖子,“都是一家的兽人,以后多帮帮忙。” “对,有活一起干!”兽人傻兮兮笑起来。 日子还长,怕淋雨的兽人生病,狼岩没说几句话,就让他们去收拾自己。 这会儿,肉汤已经快好了。 狼安让兽人们先吃着垫垫肚子,晚上再做好的。 几个小队队长带着兽人们离开,狼岩招呼狼安几个亚兽人过来,要商量事情。 林楸挨着狼岩坐着,敛了笑,听着他们说正事。 “现在六口锅的肉汤不够了,还要加两口锅。灶倒是够了,你们九个兽人忙不忙得过来?” “放心,不就是多两口锅的事。”狼安道。 “晚上杀两头尖角兽,汤少一点,让每个兽人多吃点肉。” 他们已经把剩下的尖角兽给绿眼部落送过去了,只差两头弯角兽。这几天狩猎队都在外面捕猎,送走五头,还能多出三头尖角兽。 “好。”狼安应下。 “以后每天的食物你看着安排,尽量一天能吃一顿兽肉,宰杀猎物这些事还是让狼石那边帮忙。” “留守狼山的兽人继续晒鱼干菜干,只要保证每天有足够的食物,剩下的能晒多少尽量晒多少。” “我知道了。”狼安道。 亚兽人们都知道,这是在为雪季做准备。 …… 支部落的兽人融入狼山,只需要几天的时间。 大家同吃同睡,交换两边的信息,短短几天,各自已经找好了自己的活儿。 甚至都不用狼岩安排,几个队长就自动瓜分了支部落的兽人们。 毫无疑问,狼狡这一群兽人被狼起要去。 早在刚来的当天他们就被狼起带去了自己的山洞。 现在他那山洞大,去年经过兔兽人修改了一通,雨季也能住人,狼狡他们干脆带着自己的家当,直接住那边了。 他们一来,狼木小队就可以放手了。 这群护卫队的兽人当时激动得满山跑,看着像刚刚从黑山洞里放出来。 除了狼狡这一队兽人,另外来的兽人都是些有战斗力的狩猎队跟采集队成员。 狩猎队有两个,一个是狼夜带领的年轻兽人队伍,一个是狼阔带领的稍微长一辈的兽人队伍。 狼阔是黑狼兽人,正值壮年,他带领的狩猎队气质沉稳,都是些帅气坚定的阿叔们。 这些阿叔们年纪三四十岁,好多都是光棍,留在支部落的雄兽人才是大多都有伴侣的。 狼夜小队现在跟着狼火混。 他们狩猎队两个小队一组,捕猎的时候一组一个方向,捕到猎物的几率也大些。 狼阔他们就不去捕猎了,而是直接加入了狼莫的建筑队。 他们对泥巴烧成砖块、砖又建成房子很感兴趣。 而剩下的一个采集队,也是唯一一个没有队长跟过来的队伍,他们就更积极了,十几个兽人听从狼安的安排,早已经分好了任务。 他们轮流去学洗麻织布,裁布做衣,做饭炒菜,喂养牲畜还有耕地种菜。 有空闲了,便加入狼贝的采集队,出去认识认识狼山这边能吃的野菜。 没一个空闲的。 狼岩省了安排的时间,他们一来,哪一处都多了人手,总算没有兽人问狼岩要人了。 花了几天的时间,支部落的兽人适应下来。 那两个房子的归处也提上了日程。 这事儿狼安去办的,他直接摘了些大小差不多的叶片,拿两片弄出点痕迹,然后扔筐里,隔着一层布让兽人们自己抽签。 虽然只有有伴侣的兽人可以抽,但不妨碍大家看热闹。 食堂里,狼安把藤筐放下。 有伴侣的兽人都派了代表出来,林楸一清点,发现仅有二十四个兽人有伴侣。 少得有点吓人。 排除幼崽和没成年的小狼,还有半数兽人没伴侣,包括狼阔他们那样的“老光棍”。 林楸此时站在队伍中,忍不住回头看了一眼狼岩。 狼岩目光询问,林楸退后一步正要跟他说话。 “诶!楸,每个有伴侣的兽人都必须参与。”狼安立即道。 管他老的小的,要的是公平。 一个屋子的兽人看过来。 林楸立即往前一步。 待到抽了叶片,林楸看着自己叶片上是光溜溜的,立马回到狼岩身边坐着。 “王,你没觉得咱们部落的兽人结成伴侣的太少了吗?” “刚刚就想问这个?” 林楸和狼岩后头,没上去的狼兽人悄悄竖起耳朵听他俩说话。 林楸:“咱们部落的兽人大部分都是成年的兽人,年轻一点的先不说,你看阔叔他们那队伍,居然全是光棍!” 狼岩听着这形容,眼皮跳了一下,勉强道:“有些曾经还是有伴侣的。” “那是曾经。” “楸有好主意吗?”狼岩勾着林楸手腕道。 林楸看了看周围,后头的狼兽人一下抬起头,目不转睛盯着前面抽签的兽人看。 林楸收回目光,挪了挪,与狼岩靠得更近。 他压低声音道:“之前兽人们不是问了你,你说你想想?” 林楸以为他们的王会有办法的。 狼岩同样低声回:“没想到。” 部落里亚兽人跟雌性兽人少,附近又没狼兽人,他能怎么办? 林楸双目微睁。 后头的狼兽人们毛耳朵一耷拉,垂头丧气。 “哎!” 极大的一声叹气,引得其他兽人们看来。 狼云丝滑地从凳子上滑到地面,无精打采,眼巴巴地看着那些有伴侣的兽人们。 林楸被他吓得一激灵。 一回头,才看见后面的兽人歪歪扭扭趴了一排。 兔兽人们竖起长长的耳朵,挪啊挪,挪到林楸身边。 兔葵碰了碰林楸手臂。 林楸:“葵?” “我知道一个地方有个狼部落。” “嗯?” “嗯!!!”后头的狼兽人坐起来一片。 前头抽签的兽人们也急着看来。 狼安撑着藤筐,急问:“哪个狼部落?” 他们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叫赤山部落,不过我不知道他们还在不在。” “没事,葵你快说。”林楸道。 兔兽人们原来居住的地方在比较靠南的位置,从狼部落过去,起码得走一个月的时间。按照兔兽人的脚程就更远了,他们一路过来跑了两个多月。 兔部落所在的位置叫绿湖,那是一片宝石一样的碧绿湖泊。 而那群狼兽人,则居住在绿湖的水源源头,一个叫赤山的辽阔山脉当中。 从绿湖到赤山,要一路往西再走几天。 兔兽人从没去过,也不敢去。 不过赤山很好辨认,那边生长了一种树,每到秋季前,漫山遍野一片火红,就像整座山脉燃烧起来一样。 兔葵与他们几乎没有接触,只有几次他们从山上下来,追猎物追到了河边。 兔兽人当时正巧取水,看见了那些比他们凶猛的兽人。 “他们的狼王是亚兽人,是红狼。” 兔葵至今记得,那头红狼就在他们部落外面追捕猎物一击必中的样子。 鲜血溅落在他身上,却没有他一身狼毛鲜艳夺目。 “红狼?” “他们不是经常藏起来,都不见兽人的吗?”狼果道。 兔葵:“那个部落也不全是红狼,像你们一样。” “一个多月啊……”兽人们喃喃。 虽说找伴侣是兽人的大事,以前走半年为了在集市上找伴侣的事也很常见,但现在部落里事多,哪里敢离开。 “嗷嗷嗷嗷嗷!”狼莫在地上打滚。 其他兽人眼巴巴地看着狼岩。 “王……” 狼岩:“雨季过后再说。” 附近有狼部落是好事,狼兽人一族天然亲近,比起其他种族,他们更信任同为狼兽人一族的兽人。 那边很远,兴许还有些部落没有的东西。 能抽空过去一趟,互相交流,这才是发展的长久之计。 “嗷嗷嗷……” “闭嘴!”狼岩皱眉。 兽人们爪子捂住嘴筒子,高兴地在地上滚来滚去。 至于抽到房子的狼兽人,也没哪个兽人关注了。 第153章   分房子的事情办完,兽人散去。 狼狡跟着狼起回山洞,继续没做完的木工活儿。 从他们来狼山第一天,中午吃过饭,就被狼起带到这个山洞里来了。 当时这老家伙扔了他们几块木头让他们刨,然后就自个儿闷头开始对着几块切好的木头敲敲打打。 狼狡当时骂他糊弄他们,狼起愣愣抬起头,说了句:“你们别偷懒,快点干活。” 狼狡直接被他噎得说不出话来。 他本以为狼乔让他们过来大概率只是可怜他们这群老家伙,结果是真有活儿干。 于是,从刚来那一天起,狼狡他们就开始刨木头。 这会儿,他们刚回到山洞。 狼起坐在他那已经坐得中间凹陷了一块的草团上。 狼狡他们已经习惯性地拿起自己刚刚没刨完的木头,还没动手,狼起道:“先别忙。我们分配分配活儿,该正式做了。” 狼狡抱着木头,呆看着他。 “什么叫该正式做了?敢情我们这几天在玩儿?” 狼狡旁边,狼枇道:“起叔,你说。” 狼枇是整个不能捕猎的兽人队伍中年纪最小的,才三十出头,他不是因为受伤才不能捕猎,而是为了省下一口食物给伴侣,自己吃得少,经年累月身体垮了。 他的伴侣就是狼星。 狼起也不废话,直接把要干的活儿摆出来。 “食堂那边,要做五十套桌凳;狼莫他们新建房子的门窗,建的时候就要嵌上去,要赶紧做;兽人们要的弓箭材料还要收集处理;鞣制兽皮也是我们的活儿;安说织机也不够用,还得再做几架;修补农具和武器这些就不说了,顺手就做了……” 狼起一口气说完,没听到声音。 他看向兽人们,顿了一下,道:“你们想做哪一个?” 狼狡左手压住右手,两只手一起颤抖。 他们单是刨一根桌腿儿都刨了几天,狼起却需要做五十套桌椅,还有其他那么多事…… 狼狡眼晕,他总算知道为什么狼木几天前疯了一样高兴了。 “都、都让我们做?” 狼起肯定地点头。 狼狡深吸一口气,“你安排吧。” 他们这群不能捕猎的兽人,好不容易找到事做了,闲了那么久,忙一忙又何妨。 就是狼起那话,听着好吓兽人。 “那你们都听我的?” “赶紧的。” “这些今年就要做完吗?” “我爪子不得刨废了!” “这石头片不顶用啊!”其他兽人从震惊中回过神来,七嘴八舌道。 狼起:“反正要赶紧做,后面陆陆续续肯定又会来许多活儿。” 这方面狼起是有经验的。 楸动不动就能想出个新奇东西,比方说犁头。还要得急,原本手上做的事没做完,都得往后挪一挪。这样一拖再拖,他那大石碾从去年做到今年才做完。 今年犁头才做几架,狼起想了想,干脆补充道:“还要做几架犁头。” 现在开垦的地那么大,就算现在楸不说,明年他们翻地也得要他再做。 “板车好像也不太够了……” “行了,你别说了,赶紧安排。”狼狡怕他再说,他们做不完。 狼起点点头,开始分配任务。 以前做木工活儿,狼木他们都不愿意动脑子,全是狼起负责分配任务,他们只管刨木头。 他还得给他们把图画出来,也累。 现在他学聪明了,不单让狼狡他们刨木头。 他把图拿出来,做一个教一次,让兽人们动脑子。看谁做得好,就把那一项任务交给谁。 他们山洞加上自己,一共二十个兽人。五个兽人一组,忙活一件事。 大家商量着来,都不是蠢笨的,这些以前自觉无用的兽人现在也乐意去做,自然效率就高了。 狼起看着山洞里兽人们讨论起来,舒服地叹了一口气。 狼狡他们总算不用像狼木一样动不动就张嘴巴问他,他也能专心干活。 哪知狼起闻着木香,才沉浸其中,狼狡就开口道:“起,乔说部落遭流浪兽人袭击了,是怎么一回事儿?” 狼起抬起头,狠狠挠了挠木头。 “就是流浪兽人抢走幼崽,兽人出去找幼崽,他们就跑狼山来了。” “你倒是说详细一点!” 狼起动了动嘴皮子,心里叹气。 怎么那么多话…… 安静一下不行吗? 刨木头难道不需要专心吗?! 他顶着老家伙们的视线,只能开口,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一遍。 末了,等他以为终于能沉浸做木工活的时候,狼枇又问:“那关在部落里的亚兽人跟幼崽现在还没恢复?” 狼起忍了忍,道:“我没注意。” “你一个在狼山的,都不多注意点……亏你还是老狼!” 狼起忍无可忍:“你、你们能不能专心干活!” 狼狡一爪子刨在木头上,落下深深几道爪印,“这不干着呢?” 狼起:“……” 他更想独自一个兽人干活。 他们真的好多话! 狼狡不懂狼起的郁闷,他们多少年没见了,这老东西还嫌弃他话多? 那不行! 他们一个窝里出来的,是最亲近的兽人。要是没分开的话,现在也该是一个狩猎队的亲密伙伴。 在这还不让他说话,让他去跟那些年轻的说,他们又说不到一块儿去。 * 不过说起那三个从山谷带回来的亚兽人还有幼崽,狼兽人们忙忙碌碌,倒是都好久没关注了。 只有守着山洞,负责给他们送饭的狼冰几个小狼知道他们的情况。 晚间,下了好几天的大雨终于停了。 狩猎采集队趁着夜色离开狼山,开始雨季的狩猎。 其余兽人都走出山洞,踩着湿漉漉的草地,收鱼笼,巡逻狼山,挖些草地里冒出来的蘑菇…… 幼崽闷在山洞里许久,身上就穿着个小短裤,裹着一身草药味,甩着两条腿往四处撒欢儿。 狼果正要跟着他们出去,忽听得草窝里一声惊叫,回头一看,又有幼崽变成了人形。 他吓得忙跑回去,把幼崽从草窝里抱起来。 被他压了一下的另外三个幼崽甩甩脑袋,委屈地看着他,在草窝里摊成一张饼。 这么耽搁一会儿,狼生已经带领幼崽小队在食堂里转了一圈。 他们刚钻出屋子,远远就看着狼冰从西边一个山洞离开。 幼崽没去过那个山洞,等狼冰走远了,他们立马你追我赶,靠近了去。 山洞的门是关着的。 但是能推开。 幼崽一靠近,附近忙碌的兽人就注意到了。他们也没管,只余光看着,一边做手中的事。 狼生蹲在门口,其他幼崽围拢过来。 兔芫蹲在狼圆身边,小小声道:“圆,这里关的是坏兽人。” 狼圆跟她牵着手,同样细声回:“不怕,阿生在。” 狼生挺了挺胸口,点点头。 他爪子已经碰在门上。 分明没使多大劲儿,木板拼成的门板就吱呀一声,缓慢打开。 幼崽吓了一跳,一瞬间,全部挤到狼生后头去。 狼生都被他们挤得脚悬空,忙抓住门框才没让自己摔了。 他往后退,幼崽将他往前挤。 “哎呀!不要动!”狼生急道。 幼崽们一下不动了。 他们竖着耳朵听了一会儿,山洞里没有奇怪的动静。 但是抬头一看,黑洞洞的山洞仿佛是张开血盆大口的野兽,幼崽想到狼生被抓走的情景,瑟瑟发抖。 狼生好不容易站稳了。 一边往后挤,一边防备地看着山洞内。 这个山洞位置很低,洞口就开在狼山最下面。 洞内昏暗,幼崽盯着看了一会儿,才辨别其中的景象。 里面铺了些干草,不起眼的角落,三个亚兽人蜷缩在一起,一动不动。 眼睛一对视上,幼崽吓得往后跳。 三个亚兽人同样将脑袋埋起来,身体紧绷。 狼生不敢往里进。 他目光又扫了扫,瞧着角落里一个木头墩子。仔细一看,才发现是那个幼崽。 幼崽怯生生地看来,狼生“咦”了一声。 他身后的幼崽全部探头出来。 “阿生?” 狼生冲着那个幼崽招招手。 幼崽不动。 狼生掏了掏身上挂着的兽皮兜,掏出一个中午没吃完的鱼干。他看着上面那个豁口,是他咬了一口不喜欢吃的。 不过没关系,都是食物。 狼生递出去,晃了晃小肉手,小声道:“给你吃。” 瞬间,幼崽冲过来,一把抢了鱼干塞嘴里。 他速度极快,幼崽们吓了一跳,顿时一哄而散。 唯有狼生好好站在原地,清清楚楚看见幼崽拿走他的鱼干,囫囵塞嘴里。 狼生试探问:“你要跟我们玩儿吗?” 幼崽又成了木头墩子,缩在一角不说话了。 狼生又往身上摸了摸,没食物了。 他看向后头聚拢回来的同伴,伸出小胖手,手指弯了弯道:“你们还有鱼干吗?” 幼崽纷纷掏兽皮兜。 幼崽的兽皮兜小,才成年兽人巴掌大,是狼安他们专门做的。 幼崽出来玩儿,就喜欢把兽皮兜斜挎在肩膀,往里面塞些没吃完的鱼干,或者四处捡的好看石头,酸的掉牙的果子…… 不一会儿,乱七八糟被啃过的鱼干、菜干,还有皱巴巴的果子被放在他的手上。 狼生拿不住,得捧着。 他蹲下来,看了看湿漉漉的草地,叫同伴摘个大叶片来。 他把食物放在大叶片上,然后挑挑拣拣,拿起一个看起来肉多的鱼干。 又冲着山洞里的幼崽晃了晃。 “你要吃这个吗?” 下一瞬,食物又被抢了。 里面那个幼崽跑出了残影。 狼兽人幼崽这次不跑了,连连惊叹道:“他好快!” 大家像找到了好玩的东西,纷纷拿起大叶片上的食物,“你要吃吗?” “哇哦!” “这个你吃吗?” “嗷!” “这个了?” “哇呜!” 幼崽们惊叹的声音越来越大。 附近狼兽人看他们蹲在洞口鬼鬼祟祟,眉头一皱,靠近过来。 这个山洞关着那几个亚兽人和幼崽,他们都在部落里养了快一个月了,还是总缩在里面不出来。 话也问不出一句。 要不是狼冰说兽人身体渐好,稍稍对外界有反应了,他们才不给兽人吃白食。 这群小崽子不知道在哇什么,要是刺激到那群兽人……岂不白费工夫。 成年兽人们停下,错愕地看着自家幼崽逗野兽一样逗弄那个山洞里的幼崽。 大伙儿一时间太阳穴抽疼,一把将幼崽抓起来。 “你们在干什么?” “他们是病兽人!” “你喂野兽呢?!” 幼崽被拎起来,无措地看着成年兽人们。 尤其是领头那个,眨巴着大眼睛很是无辜,“我们给他吃肉。” 成年兽人顺着幼崽爪子,看向那个捂着肚子,已经翻白眼的幼崽。 他们吓得将自家幼崽一扔,立马抄起里面那个,急急忙忙跑去找祭司。 狼生在地上打了个滚,爬起来。 “他们怎么了?” 狼雨直接拍了他脑袋一下,“笨蛋!他吃多了!谁叫你们这么喂的!” 幼崽拔腿就跑,紧跟在要去找祭司的成年兽人后头。 “别死了啊!” “呜呜呜……吃多了也要死吗?” 狼雨看向山洞里的亚兽人,叹了口气,又将门关上。 里面的亚兽人听着外面的动静消失,半晌,才动了动身子,慢慢放松下来。 连廊下,林楸好了之后,重新开始染布。 经过多次试验,他终于找到了一种合适的染布原料——一种被兽人们称之为苦刺草的植物。 不过要染好色,得先把苦刺草在水中浸泡几天,才能得到染布的水。 苦刺草染出的颜色发绿发灰,就像林子里长满苔藓的灰色石头。总之是灰扑扑的颜色,不那么好看。 兽人们瞧过几眼就不感兴趣。 但林楸的动作给了他们启发,一些亚兽人开始尝试给自己的衣服染色,什么花汁、果汁……不拘于什么材料,只管往颜色鲜艳的挑。 不过染出来没多久,初时好看,后头就变黄了。 这会儿,兽人们正围着林楸探讨怎么固色,就看到狼石抱着个幼崽急匆匆地往大山洞跑。 狼石后头跟着一群幼崽。 他们跑得短裤直往下掉,一边用手狼狈抓着,一边流着鼻涕眼泪扯着嗓子嚎,看得亚兽人们龇牙偏头,嫌弃不已。 “怎么了这是?”狼安放下布头,站起来问。 抱着幼崽的兽人已经进了山洞,后头跟来的狼雨急匆匆道: “这群小狼崽子跑到西边山洞,用自己没吃完的食物逗那个云豹幼崽,那小崽子也不知道是不是没吃饱过,给什么吃什么,现在吃坏了肚子!” 话落,几个亚兽人也急匆匆往山洞里去。 林楸走在前,手上水还没来得及擦。 一进山洞,就看见被放在祭司面前的幼崽。 幼崽年纪小,在部落里养了一个月,还是瘦巴巴的样子。他四肢纤细,那撑起来的肚子就显得格外的大。 林楸看得直皱眉头。 他快步走到幼崽身边,老祭司已经将手放在他肚子上,给幼崽催吐。 狼冰在一旁捡草药,羽乐跟狼雪帮着,看着是要拿去熬给幼崽的。 林楸:“要不要帮忙?” 狼冰心里对草药有定数,在一众分了类的草药中挑拣得很快,他摇了摇头道:“马上就好。” 这边说着,忽然听到一阵呕吐声。 转眼,刚刚还哭得稀里哗啦的幼崽急急地往后退开,那云豹幼崽趴在狼石手臂上,一手揪着他头发,一边冲着地面吐得稀里哗啦。 狼石拍着他的背,瞧着那堆呕吐物。 有没咀嚼的鱼干、虾干,果皮,还有……虫子? 狼石坚毅的脸庞看起来有些黑沉,很是唬幼崽。 罪魁祸首们呆呆站在一起,小手揪着裤腿,吓得不敢上前。 “我、我们没给他吃虫。” 好不容易吐完了,狼安拿来清水给他漱漱口。 哪知道幼崽抱着杯子,张嘴就往肚里灌。 他好像从没吃饱过,满肚子的馋劲儿让亚兽人们都惊了一下。 狼石赶紧掐住幼崽腮帮子,狼安才把杯子拿下来。 “这崽子……”他低声说了句,眉头紧皱,话里含着疼惜。 现在已经可以确认,那三个亚兽人和这个幼崽就是黑熊部落从其他部落抢来的。他们没干过什么坏事,反而一直被黑熊部落磋磨。 狼安试图摸一摸幼崽的脑袋安抚一下。 他却吓得一哆嗦,急着往狼石怀抱里挤。那背上的肩胛骨凸出,整个幼崽黑瘦黑瘦的,身上没多少肉。 狼安手一顿,收了回来。 狼雨把地上的污秽用草木灰掩埋,随后清理出去。 林楸又打了一盆热水来,打算给幼崽擦擦脸。他刚一动作,幼崽又像受了惊吓一般,拼命往狼石怀里钻。 狼石抱着他都觉得像抱了一条鱼,滑手得很。 林楸看着,不敢动了。 老祭司道:“别让他这么激动。” 林楸干脆走远了一点,瞧着缩在一起的狼幼崽们,里头还混着一个兔崽子。 他招招手,幼崽们乖乖上前来。 “怎么想着喂他东西?” “我们想跟他玩儿?”狼圆握住林楸的手指,看他不嫌弃,小身子靠上来,将脸颊贴在林楸掌心。 那双水汪汪的眼睛软软地看着林楸,将他心都看化了。 狼生:“楸楸,我们错了。” 林楸另一个手捏着他脸皮,“你认错倒挺快。” 幼崽还认可般点点头,“做错了就要认,认了不用挨打。” 林楸听到幼崽后半句话,心里那点欣慰消失得一干二净。 “呵……”他冷笑。 幼崽们皮一紧,连狼圆都松开了他的手,乖乖站到了狼生后头。 林楸往山洞里看了眼,瞧着狼果坐在草窝,手里抱着一个刚变人形的幼崽。知他忙不过来,他点点幼崽脑袋道:“这事儿我不管,找你们王去。” 狼生挨挨蹭蹭靠近林楸,大眼睛忽闪地看着他。 他肩膀碰了下林楸的腿,小心翼翼道:“楸,你管管呗,我们不想找王。” 山洞里光影一闪,林楸看向洞口。 身形优越的兽人进来了。 “没事,你们王自己找来了。” 云豹幼崽吐了,恹恹地趴在狼石的身上,脑袋埋在他颈窝。狼石想放他下来,他却像粘在狼石身上一样,怎么都放不下来。 狼石被他闷出一身的汗。 他一屁股坐在凳子上,看着祭司跟一众兽人们,双手摊开,幼崽还紧紧挂在他身上。 “王,祭司……”狼石求救道。 狼岩瞥了一眼,没管。 祭司摆摆手,“抱一下又不少块肉,别刺激他。” 狼冰他们去熬药了。 亚兽人们围上来幼崽就会慌乱,因此他们都站得远一些。 狼石只能像带崽的阿父一样,无措地看着身上挂着的幼崽。 想他狼石今年二十五了,还没找伴侣呢。现在居然被个幼崽缠上来了。 另一头,狼岩找地方坐下。 他冲着幼崽勾了勾手指。 狼生往后退,其他幼崽全跑到他后头,掩耳盗铃似的,盯着狼生后脑勺一动不动。 “要我请?” 狼生不情不愿往前挪,那脚下不知道踩死了多少虫子。 “站好。”狼岩无奈道。 幼崽们急匆匆地低头站出来,自动分成两排,矮的站前面,高的站后面。 狼岩身量高,这么坐着,只能看见幼崽低头露出的发旋。 一个个头发光泽发亮,还能看到脸颊边鼓起的腮帮子,看着是养得好了。 “怎么回事?谁来说说?” “王,我错了!”幼崽哼哼唧唧道。 狼岩气笑了声,“哦,错哪儿了?” 狼崽子们哪里学来的,只要做错了就先认错,下次还敢就是了。这赖皮样子,看得他牙根痒痒。 幼崽支支吾吾,说不出个所以然来。 他们没错啊…… 他们想跟他交朋友,所以把吃的拿出来示好。幼崽吃了,就是接受了。 后面他们看他吃得好快,忍不住跟他玩儿。 然后他自己吃多了的。 狼花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的圆鼓鼓的肚子,“怎么会有幼崽吃饱了都不知道停的?” “他怎么那么笨呢?” 狼花怂怂地缩在第一排最角落,忽然感觉到好多道视线落在他身上。 他小心放下摸肚子的手,瘪嘴冲着他们的王。 “王……” 狼岩看了一眼藏在狼石怀里的幼崽,招招手,狼幼崽凑拢过来。兔芫看着,两个爪子捋了捋长耳朵,也跳了两步凑上去。 “你们知不知道他以前怎么过的?” 幼崽摇头。 “他被坏兽人抓走关起来,每天只给一点点食物吃。他吃不饱,所以不知道什么是饱,有食物就往嘴里塞。” “他是病了?”幼崽们无措地看着他们的王。 狼岩:“嗯,是病了。” 不久,狼冰把熬好的药汤拿进来。 他直接把碗递给狼石。 狼石茫然看着他。 狼冰:“他认定石叔了,以后得麻烦你照顾。” “我、我照顾?” 他一个单身狼兽人,哪里懂得照顾幼崽! 狼冰就笔挺站在那儿,皱着眉,手往前送了送。 狼石犹豫着接过,下意识碰一碰温度。发现兽人放水里凉过,掰起云豹幼崽的脑袋,将碗沿凑到他唇边。 幼崽狼吞虎咽地喝了。 即便这么苦,狼石都闻得皱鼻子了,幼崽也一口喝了个干净。 狼安他们看得叹气,见幼崽没什么事了,纷纷离开了山洞。 狼安几个亚兽人一走,被狼岩教育一通的狼崽子们乖乖过来给云豹幼崽道歉。 狼岩始终坐在一旁看着。 林楸靠近他,被他握住了手。 “没反应。”林楸眼睛看着那个云豹幼崽,轻声道。 狼崽们一个个上前,认真地说着对不起。可那个云豹幼崽像木偶一样深深藏在狼石怀里,呆呆的。 狼崽们道完歉,见他还这样,瘪瘪嘴,冲着狼岩跑来。 他们靠在狼岩身上,“王,他不原谅我们。” 狼岩揉了揉幼崽呆毛,“他还在生病。” 林楸手背一软,他垂眸看着又悄悄把小脸贴过来的狼圆,轻声道:“那几个亚兽人也是这样……不知道能不能恢复。” 那三个亚兽人都不是云豹兽人,这个云豹幼崽……兴许得送回去才能恢复。 “云豹部落也在南边吗?” 幼崽们看向兔芫。 兔芫小小一个,怯生生地摇摇小脑袋,“我、我也不知道。” 林楸看她乖,将她抱起来。 他摸摸幼崽软发,道:“咱们去问问你们族长。” 兔芫靠在他肩膀,冲着她露出个乖软的笑,“好。” 狼圆仰头看了眼,握住林楸另一只手,攥得紧紧的。林楸也捏捏狼圆的脸,将他抱起来。 狼岩立马把狼圆截过来。 林楸:“……我好了。” 狼岩面无表情。 林楸默默收起剩下的话,先去找兔葵。 第154章   连天大雨,骤然晴朗,那阳光也如火焰灼人。下雨反倒不能降温,只会让空气更潮,让兽人喘不过气。 兔兽人居住的山洞中,兔葵带着族人们刚下过地回来。 大伙儿满身是汗,仿佛刚从水中捞出来。兔兽人受不住,赶紧拿上帕子去溪边。 好在溪水沁凉,稍稍能解暑。 匆匆擦洗过,兔兽人们回到山洞,才觉得凉爽下来。 兔兽人们以前居住在南边,雨季比冬季难熬些。不过他们的洞穴都藏在地底深处,他们又不常出去,所以会比在狼部落好受一些。 但现在不用躲躲藏藏,只是比以前热些累些,他们还能忍受。 回了山洞的兔兽人们纷纷往地面铺着的草席上一躺,身体摊开来,感受后背上的凉意,忍不住喟叹。 还是山洞里舒坦。 兔葵喝了一大杯水,坐了会儿,忽然起身往山洞最深处去。 那里只放着一些兽皮,还有他们的种子。 兔艾在草席上打个滚,趴着看向兔葵。就看到他把藏得最深的一包种子拿出来,打开看。 “族长,我看过的,落根草种子好着呢。”兔艾道。 兔部落有不少种子,但大多是菜种子,唯一的落根草,他们不吃叶,而吃它长在地下的果子。 落根草是他们部落最宝贝的东西。 他的果子比菜更能饱腹,滋味带着一点甜,晒干了更是脆甜,还能保存许久。 兔藤离族长近,瞧兔葵捧着那包种子,他挪了挪没有脚的那条腿,一边用木棍轻轻在上面敲打,一边道:“族长是想拿出来了吗?” 话落,其他兔兽人也都抬起头看来。 兔葵没直接回答,反而问:“你们怎么想的?” 这个种子,可以说是他们部落最重要的东西,也是他们部落以前迁徙的底气。 刚来狼部落时,他们自然不敢把这个拿出来。 可是现在,他们与狼部落共处了这么久,甚至经历了那一遭生死战斗,得以给族人报了仇…… “族长,我觉得可以。”兔艾没有丝毫犹豫道。 他现在完全认同了狼部落,也把自己当做狼部落的一份子。 狼部落很好。 甚至兔艾有时候都在想,当初兔萝莽撞,被狼兽人抓到,对他们而言是一件幸事。 明明当初他们投诚,说的是想当狼部落的附属部落。 首领部落和附属部落的关系,应该是被服从和服从的关系。他们需要向首领部落送上食物,兽皮或者其他东西,以获得首领部落的庇佑。 可现在他们吃住在一起,狼兽人对他们从来没有区别对待过,也不会因为他们是武力稍弱的兔兽人,就看不起他们。 从其他兔兽人对狼岩的称呼从“狼王”直接转变为“王”,可见兔兽人们是真心体会到狼部落对他们的包容与接受。 兔艾开了口,其他兔兽人也纷纷表了态。 没有一个拒绝的。 兔葵看着大伙儿,温柔笑了起来。 林楸抱着幼崽进山洞,看到的就是兔葵脸上如沐春风的笑容。 “说什么呢,这么高兴?” 兔兽人们早听到动静,也知道他们进来了。 草席中间的几个兔兽人起身,让出来一点位置。 林楸顺势坐下,很自然地融入了兔兽人中间。 兔芫看着自己族人,红着小脸松开抱着林楸脖子的手,埋头冲进兔艾怀里扎好。 兔艾揉了把小兽人的脑袋,眼中尽是疼爱。 这是他们兔兽人里唯一真正意义上的幼崽了。 兔萝不算。 他只是心智弱,但也十几岁了。 兔葵:“楸,来得正好。” 兔葵把种子抱过去,坐在林楸身边,随后小心地把兽皮兜放在草席上,慢慢打开,露出里面仅有的一捧落根草种子。 林楸惊讶,“花生?” “嗯?”兔兽人们精神一振。 楸很明显认识这个! 据他们所知,整个东部大陆,这个东西除了他们部落有,其他部落一概找不出来。 这种子,是他们的先祖迁徙中,从其他大陆发现并且培育出来的。 就算现在回去找,能找到的落根草也肯定跟他们手上的不一样。 兔葵忽然想起楸的能力。 楸得了兽神的指点,知道这些是很正常的事。 一瞬间,刚刚还惊讶万分的兔兽人们接受了楸知道落根草的事实。 林楸偏还盯着那落根草种子,迫不及待想求证。 他知道兔兽人们之前没拿出来多半出于谨慎,也理解。所以他小心问:“葵,我能尝一个吗?” 兔葵弯眼,颊边的酒窝很深,温柔得醉人。 “当然。” 林楸剥壳,里面的花生仁很大一颗。看着都是兔兽人们为了留种,精挑细选出来的。 一个里面有两粒,林楸尝了一粒,另一粒递给兔葵。 兔葵接过,却是喂到了一旁巴巴看着的兔芫的嘴巴里。 他们在狼部落藏了三年,三年不敢种植。落根草被他们吃了一点,还有不少被虫子吃坏的。 这个种子不像其他菜种,放不了三年。 他们舍不得这种子没了,所以他们悄悄当野草种在林间,不敢怎么管理,最后只收回来了这一部分。 他们手里,也就只剩这点了。 林楸尝着那熟悉的味道,确认是花生。他心里可惜,也没掩饰道:“今年应该不能种了。” 兔葵笑道:“明年我们一定种。” 这个落根草很好种,产量也高。楸虽然跟他们叫的名字不一样,但楸点子多,等种出来,他一定能做出很多好吃的菜。 兔兽人期待着,不约而同笑起来。 两个部落互相交心,劲往一处使,日子总不会差的。 兔葵把种子收起来,林楸看他裹了一层又一层,还放了些驱虫的草药进去。 林楸道:“菜地里那些菜,是不是要留一些采收种子?” “嗯,要收种子的。” “那要跟安他们说一声。” “已经说了。” 兔葵放了种子回来,看林楸还坐着,似乎有事情问他。 “有什么要我们帮忙的?” 林楸想起自己来的目的,道:“就是过来问问,你们知道云豹部落吗?那个云豹幼崽情况不太好,我们想着要不干脆把他送回去。” “云豹部落……”兔葵坐下来,捋了捋身上同样的麻布短裤,“我倒是见过一次云豹兽人。” 这些年,猎物不多,总有不少部落不断迁徙。 兔部落因为能种植,已经在绿湖那边住了几十年了,也见过不少部落从领地外路过。 只要在南部流动的部落,他们大致还是知道一些。 “那个时候我也还小,只遇到一个云豹部落从东部大陆最东边往中央大陆迁徙……” “那会儿我就远远地看过一次,族人们都躲着他们,我也被我阿父藏进洞里,具体情况我也不清楚……云豹兽人肯定不止那一个部落,要问那个幼崽他的部落叫什么名字。” 林楸失望摇头。 “要是问出来了,我就不用过来问你了。” “王没从灰翅兽人那里问出来什么?” “他们都是半路加入进黑熊部落……” “也对。”兔葵慢慢点了点头。 这些小兽人对那个流浪部落来说,就像咩咩兽对狼兽人,都是食物,谁会在乎他们的来处。 “幼崽不好养,养得活咱们就养着,养不活……也是他的命。”兔葵低声道。 对兽人们而言,幼崽太过脆弱。 不说其他,就是他们能种植养活自己的兔兽人,也不能保证生下来的幼崽能百分百存活。 能活下来一半,已经很不容易了。 林楸有些不死心,他问:“丢了幼崽的部落会来找吗?” “一般……不会。” 如今这环境,离开部落的成年兽人自己都不一定能活,何况是被抓走的幼崽。 除非是整个部落的幼崽丢了大半,威胁到部落繁衍,他们才会去找。只少几个幼崽,兽人们再难过,也只能接受。 这是这个世界的生存之法,无可奈何。 …… 刚进入雨季,外面的气温勉强能忍受。 林楸在兔兽人的山洞中坐了一会儿,没得到什么有用的消息,最后又抱着兔芫出来了。 兔芫要跟狼崽一起玩儿,林楸走,她也跟着走。 兔兽人们乐见其成,纷纷让他抱走。 林楸用大叶片给幼崽挡着阳光,匆匆回到大山洞,把兔芫交给狼生他们。 狼圆离开狼岩身边,两个幼崽靠近,互相牵着小手一边玩儿去了。 端坐凳子上的狼王看过来,然后倒了一杯水送来。 林楸往他身边一坐,才出去这么一会儿,满头的汗。他接过杯子抿了两口水,道:“葵也不知道。” 他俩同时看向还扒在狼石身上的幼崽。 大块头的狼石此刻已经热得脸发红,脑袋冒烟,偏偏不敢用力拉扯幼崽,只能任由他跟小火炉一样捂在身上。 林楸:“只能让石看着了。” 狼石欲哭无泪,巴巴望来。 狼岩:“没有伴侣,先学学养幼崽也好。” “王……” 狼岩当没听见。 幼崽简单,谁对他好就认谁。狼石白得一个幼崽,还不好? 还没到吃饭的时候,狼安几个将麻布浸透在植物汁水中,随后去了织布的山洞。 支部落来的亚兽人们大多也是他们这个年纪,织布上手也快,轮流忙起来,部落积攒的麻布渐渐被消耗得差不多。 好在今年新收的麻草比以往更多,有采集队从外面带回来的,加上地里收回来的,够用很久了。 织布机的声音吱呀响,麻布一圈一圈变得更长。 下午,太阳下山,兽人们才敢出来活动。 外出的狩猎采集队任务重,一次得抓到足够几天吃的猎物,采集到足够多的野菜才会回来。 负责做饭的狼安他们也轻松一些,他们把浸染透了的布晾好,这才开始准备晚饭。 做肉汤从廊下移到了食堂里。 四面窗开着,风穿堂而过,居然比山洞还要凉快。 幼崽从大山洞穿过廊下跑到食堂,又从食堂跑到大山洞,来来回回,不一会儿身上就湿透了。 狼果那边刚给幼崽灌了解暑的药汤,又把才变人形的幼崽给哄睡了,没走两步,兽人指着他后头惊叫:“果!又一个!” 狼果回头,幼崽懵懵地抓着两个白嫩嫩的脚丫子,看了看没毛的自己,再看了看狼果,咧开嘴冲着他笑。 “小傻子。” 狼果盯着那来回跑的一大群幼崽,不得已,又回去带这个小的。 “楸,你看着点儿他们。” “大鸟来了,大鸟来了!”话音刚落,幼崽兴奋地又跑进大山洞。 林楸闻到了一股汗臭崽子味儿,他往外看去,顺手逮住还要跑的幼崽头头狼生。 “别跑了,中暑要喝草药汤。”现在虽然没太阳了,但也闷热。 幼崽顿时皱着个脸。 狼岩起身往外走。 “狼王,硝石我们送来了,你看看。”原是羽猎带着兽人送硝石来了。 林楸分了帕子,让幼崽把自己身上的汗水擦干。随后让他们休息,自个儿收拢帕子,出去搓洗。 廊道上,几个黑羽兽人瘫坐在地上。 林楸看了他们一眼,兽人皮肤大多是麦色,偏深,但这样都能看出身上的皮被晒红了。这会儿各个龇牙咧嘴,瞧着应该是晒伤了。 林楸把帕子扔盆里,又进了山洞一趟,寻祭司要了点晒伤涂抹的药。 狼岩引他们直接去食堂里说话。 林楸端着盆跟上。 食堂里放着几口大水缸,里面的水每天早上都要先灌满。林楸从里面舀水出来洗帕子。 羽猎几个则冲出去跳进河里又飞出来,抖干净水,随后进屋里来,互相给对方上药。 “你们怎么不晚上飞,晒成这样,肯定会掉一层皮。”林楸道。 羽猎:“我们发现附近又有兽人过来,怕遇到上次那事儿,赶紧跟你们说一下。” 林楸皱眉,拧干帕子,指节因为用力有些泛红,像碾碎花瓣渗出来的桃花汁。 狼岩瞧着,漫不经心移开目光,把帕子接过来。 “什么兽人?” “狮族,我们没敢靠近,但大概有近两百个兽人。他们正在往东部走,昨天路过我们部落南部,今天就该往你们这边来了。” 狮族有白狮、棕狮、黑狮等等,无论哪一个狮族,都特别能打。他们兽形甚至比狼兽人还大。 黑羽部落不知道这群狮族是从哪里来的,但看他们经过黑羽部落,发现他们部落领地的标记后并未再靠近,而是继续往前走,他猜测应该不像之前那个流浪部落一样。 不过以防万一,看在两个部落之间的交情上,还是要来一趟告诉狼部落。 狼岩:“谢了。” 羽猎乐呵呵地挥了下手,显得有点傻。 “还有一件事,我们族长想让我来问问狼王。” “你说。” “按原野部落那位族长做事的风格来说,现在第三批兽人早该来了,但现在还没有动静,所以族长让我来问问你,他们是不是不会来了?” “你们对那边比我们肯定熟悉一点……” 虽然黑羽兽人这个问题有点痴想,但万一呢,万一原野部落真放过黑羽兽人了,他们是不是就不用担惊受怕了。 林楸看着自家伴侣慢慢沉默。 对面羽猎几个眼中的期待也缓慢消失,看着难过得快哭了。 林楸不了解那边,只抿了抿唇,起身先去把帕子晾好。 再回来时,狼岩看他一眼,像特意等着他回来,然后才开口:“谨慎一点总没错。” 没听到自己想听的,黑羽兽人们像晒蔫的草,没了精神。 这边狼兽人收了硝石,羽猎又蹭了一顿晚饭,随后趁夜回去了。 “王,会不会真不来了?”林楸也有点怀疑。 着实是两个部落之间隔得太远,那原野部落报复心这么强,两次就差不多了。 再来,要么是奔着彻底弄死黑羽兽人。 要么……就只能放弃。 在林楸看来,在这个缺乏食物的时候,劳心劳力跑这么远不值当。就算到时候把黑羽部落的所有东西据为己有,那也不足以弥补这么远过来的损失。 除非原野部落真是昏了头,非让黑羽兽人死了不可。 狼岩却提供了另一个猜测—— “他们可能知道我们插手了。” 林楸想到原野兽人的做派,心中一惊。 狼岩:“正因为这样,他们才不来了。” 不是不敢,照着狐弦那个性子,不做好准备,他不会再轻易动手。 “在他们看来,或许把黑羽兽人当我们的同盟了。” “那怎么办?” “不怕,就算总有一天会跟他们对上,那也不是现在。我们只需要做好当前的事就行了。” 狼岩一句话安抚好了林楸,但也让林楸明白,他们偏安一隅不是没有敌人。 吃饱不是最终目的,他们必须发展起来。直到足够强大,即便是站在这里,也足以威慑其他部落。 当务之急,是那些狮兽人。 现在部落不缺兽人,狼岩直接叫上狼阔以及几个擅长隐匿的兽人,连夜往南边赶去。 狼岩一走,部落顿时加强警戒,兽人照旧日夜值守。 皓月高悬,几朵乌云飘来,夜一下黑尽了。 晚上有点微风,林楸被闷得睡不着,干脆坐在廊下吹风。 之前部落才打了一场仗,现在又过来一个兽人部落。单听羽猎那描述,就知道这个部落不好惹。 林楸心里紧张,生怕再起事端。 “怎么不睡?” 狼果翻身坐在矮墙上,两手撑着墙面,半个身子探出廊道感受这难得一点小风。 林楸:“你不也没睡。” “我啊……我就只有这会儿能松一口气。”狼果坐好,后背靠着柱子。 他看着黑暗中随风轻轻荡开的布,道:“现在只剩两个幼崽没变人形,不过我看着也就雨季结束前,都会变了。到时候让他们跟着狼生后头跑,基本上就用不着我看着。” “楸,我没活儿了。” “那就休息一段时间。” 狼果叹气,隔着夜色,稍稍凑近林楸一点,压低声音道:“楸,都雨季了,还没听到哪个兽人有幼崽。” 这跟他们之前的预想不一样。 “年轻兽人伴侣少……”林楸轻声道,“或许要再等等看。” 狼果:“但愿吧。” 狼果不敢想,如今这个条件下兽人们都不愿意要幼崽,那还要等到什么时候去。 廊道上挂了很多麻布包裹的小球,里面装着驱虫的草药。 林楸闻着那股药香,又想到已经出发去南边查看情况的狼岩。 “这附近有近两百兽人的狮部落吗?” “没有。” 要是有,他们也不会在这里定居了。 食物少,两个大型食肉部落挨在一起,很容易打起来。 “你担心狮族像黑熊部落那样?”狼果问。 “嗯。” 狼果抬起手勾了一下那小药包,像小猫爪子痒痒,闲来无事乱抓东西。 “放心,越是强大的部落越谨慎,就算他们发现了狼部落,也不会轻易过来的。” 狼兽人的战斗力是出了名的,记仇也出名。 只要其他过来攻击的部落没把他们弄死绝,那就做好被报复的准备。 何况他们支部落也回来了一部分兽人,目前狼山的兽人虽然比那狮部落少,但谁打得过谁还不一定呢。 …… 确实也如狼果所说,第二天晚上,狼岩就跟外出狩猎采集的兽人一同回来了。 林楸问起狮部落的事,狼岩道:“他们往更南边走了,碰不到。” 林楸这才安心了些。 狩猎采集队出去两天,带回来一头尖角兽,一头呦呦兽,两头咩咩兽。 咩咩兽大家不打算动,直接送到狼溶手上。 当晚,部落宰杀了一头尖角兽。 兽人们吃过,休息一个天,看着没下雨,又急急忙忙出去捕猎。 雨季捕猎,就是跟老天爷抢时间。狼部落现在养的兽人有点多,有点天晴的时候就得出去,最好还是趁夜出去。 这次两边没分开走。 他们试过了,南部猎物不好找,兽人们便着重抓捕咩咩兽。 兽人走后,狼冰也带着小狼采集队跟了上去。 他们得去北边采些草药回来,现在部落里的草药用得太快,每天消耗的比采集回来的更多。 长久下去,狼部落迟早没草药用。 狼冰走了,晚上给几个亚兽人送饭的活儿就被林楸接了过去。 那三个亚兽人一直被关在山洞里。 那山洞的门随时能推开,可里面的亚兽人没有半点要出来的意思。 里面也没油灯,也没火堆。 白日里门紧闭,晚上还是关着,林楸都担心这群兽人以后眼睛瞎了。 他推开门,将食物放在洞口。 三个亚兽人动了动鼻子,小心地看着那陶碗,却是没动。 林楸后退几步,将门关上,故意弄出些走远的脚步声,然后才听着里面窸窸窣窣的动静。 他背靠着石壁,看着今晚的月色。 雨季晴朗时,夜空尤为漂亮。星辰闪烁,像一张网在头顶上铺开。 可惜,里面的亚兽人一点没有欣赏的意思。 得益于狼兽人的听力,林楸能轻松听到里面囫囵吞咽的声音。亚兽人吃得很急很急,几乎跟那个云豹幼崽一模一样。 因为太急,林楸甚至还能听到牙齿磕在陶碗上的脆响。 接二连三,亚兽人不觉痛似的。 给食物就吃,不给食物就乖乖蜷缩在山洞。 林楸不觉得他们像兽人,更像被圈养起来的咩咩兽。连咩咩兽都知道草地上的草好吃,有时候还会跳出圈来,可他们不会。 林楸闭了闭眼,想起狼石跟他描述的场景。 三个亚兽人,一个幼崽,守着山洞中间垒起的兽人白骨…… 那些流浪兽人,应该是当着他们的面…… 林楸立马捂住口鼻,止住想法,有些犯恶心。 狼岩许久没看到林楸回来,他找过来,就看到他这个样子。 他正要往前,林楸示意他别过来。 狼岩疑惑,林楸指了指山洞中,没有说话。 狼岩便停在原地,隔着十几米的距离,远远打量他的伴侣。 他的目光从林楸的脸看到单薄的肩,微风拂过他宽大的衣裳,腰线被勾勒出来,肚子很平…… 晚上吃的是好不容易抓回来的尖角兽,兴许太热,他也没吃太多。 参照往年,太热时他胃口也不好,应该没什么事。 过了会儿,林楸听到里面的动静没了。 他过去收碗。 打开洞门,只见月光下,那几个整齐放在洞口的陶碗里,肉汤被吃得干干净净。 林楸看了一眼又蜷缩到最里面的亚兽人,端着碗起来。 正要走,身后的干草发出一阵轻响。 很急切。 林楸故作不知,正要关门,门缝里传出一道极低的声音:“幼、幼崽……” 亚兽人声音嘶哑,仿佛吞下一把砂砾。 林楸惊讶拉开门,亚兽人噌的一下缩了回去,身体在颤抖。 林楸:“刚刚你说什么?” 林楸看着中间那个亚兽人。 另两个亚兽人直往他身后缩。 这个亚兽人应该在他们中间能说得上话。 林楸试图看清他们的脸。 可亚兽人长发乱糟糟的,又低着头,林楸只感觉到他们隐隐从头发缝隙中观察着他。 林楸:“是想问那个云豹幼崽?” 没兽人回。 林楸:“难道是我听错了。” 他喃喃自语,说着又要关门。 “是、是!” 林楸温声道:“幼崽没事,就是需要吃几天草药,他好了就让他回来。” 林楸再想听他们说句话,可等了又等,也没等到他们出声。 他端着陶碗离开。 走到狼岩近前,看狼岩想问,林楸抓着他快步往溪边走。等那边听不见声了,他才道:“刚刚里面那个亚兽人跟我说话了,他问云豹幼崽的事。” “说明没疯。” “说明在变好。” 狼部落总不会不明不白地养着他们的,等他们什么时候好了,狼部落问清楚情况,再放兽人走。 收拾完,差不多就该睡觉了。 部落晚上也有兽人巡逻,西边那山洞自然也有兽人盯着。狼部落不怕那三个亚兽人做出什么事来。 一觉睡到天亮。 才早上,阳光就有些刺眼。 林楸懒着身子坐起,就看到远处趴在狼石胸口上,睡得不怎么安稳的云豹幼崽。 一群成年狼兽人中间趴着个幼崽,太明显了。 那幼崽自从来狼部落,好像从来没有变过兽形。 他头发很短,刚刚到耳边,是灰黄色的。 幼崽太瘦了,细胳膊细腿儿,脑袋看着格外大,所以并没有狼崽们那么好看。 幼崽把狼石当做垫子,趴在他胸口,脸颊侧对洞里,即使睡着了,双臂依旧抱着狼石脖子。 林楸看着狼石那一身的汗,也替他觉得热。 看着看着,幼崽忽然睁开眼。 林楸与那双惊恐的眸子对上,吓了一跳,幼崽也像受惊,顿时无声惊叫起来。 林楸不敢动,可幼崽像骤然回到现实,看清身边围绕的狼兽人,嘴巴越张越大,眼睛翻白,看着要厥过去。 狼石也被他弄醒,刚坐起来,发现幼崽的情况,手忙脚乱中,一巴掌拍在幼崽后边。 顿时,幼崽哇的一声—— 哭声尖利。 第155章   幼崽的哭声中满是惶惶不安。 山洞中的兽人被惊得一激灵,连山洞拐角的幼崽都急忙跑出来,吓得脑袋毛都炸了。 大山洞的狼兽人坐起,红房子里睡觉的兽人也跑来,连兔葵他们都被惊得出了山洞来看。 狼石抱着浑身都是骨头的幼崽,放也不是,不放也不是。 他手足无措,祈求般看向有幼崽的亚兽人们。 林楸抹了把脸,最先反应过来。 “你抱住他,抱好。” 狼石连忙照做。 他昨晚半夜才巡逻回来,睡了才一会儿,就被刺破耳膜的哭声惊醒。 要不是外面天亮了,狼石怕是要把怀里的幼崽抡出去。 他粗壮的胳膊收拢,像个巢穴一样,完完整整地将幼崽包裹起来。 顿时,幼崽如同倦鸟归巢,片刻只剩抽泣。 山洞里的狼兽人们全都松了一口气。 狼莫忍不住掏了掏耳朵,想说两句,瞧着狼石那大块头抱着幼崽跟哄自家崽子似的,撇了撇嘴,最后什么都没说。 幼崽闹过,大家也都睡不着了。 兽人们纷纷离开山洞,去溪边蹲了两排,叼着牙刷洗漱。 林楸跟狼岩并肩走在后头,身旁是狼安和狼莫,后头还跟了一大群狼崽子们。 “我看刚刚那一下哭得好,神找回来了。”狼安道。 “哭得惨。” 狼莫只觉心脏被紧捏了一下,现在还有点难受。 换做他们的幼崽遭了这大难……狼莫只要一想,就恨不得把作恶的兽人剁成肉酱! 幸好绿眼部落救得及时,狼圆跟狼生回来了。比起幼崽的命,那十头尖角兽跟两头弯角兽都不算什么。 林楸远远看着那个乖乖趴在狼石肩膀的云豹幼崽。 狼石肩膀很宽,幼崽又小个,安安静静把脸颊贴在上面,小手也把狼石脖子抱得紧紧的。 只看着,仿佛他俩是真父子一般。 幼崽眼神不是之前那样木木呆呆的样子,灵动了些,看着是像安说的那样,神回来了。 “也不知道他梦到了什么。” 兽人们说着闲话,走到溪边,就看到狼石蹲下来,把云豹幼崽放在腿上,一手固定他,另一只手往水里晃了晃,往幼崽脸上一抹。 劲儿大了,抹得幼崽脑袋乱歪。 可偏偏小家伙不知道躲,等狼石手撤开,云豹幼崽脸都红了一大片。 “哎呀!你动作轻点儿!”狼安快步走过去道。 林楸面上带笑,余光瞧见一个人影一闪而过。定睛一看,发现是西边亚兽人出来过。 林楸立马扯了下狼岩的手。 狼岩看过去一眼,道:“看着像要好了。” 幼崽哭不仅是自己回神,也刺激了那几个亚兽人。 林楸:“是好事。” * 今天闷热得厉害,上午太阳就被云遮住,看着又免不了一场雨了。 天空发亮,万物皆静,有种风雨欲来的味道。 晾晒在廊下的麻布垂落,一动不动。 布早干了,林楸去收起来。 这些布都是之前做完裤子的碎布,被兽人们弄来染色,如今染色成了,颜色各异。 “变颜色了!” 狼果凑上来,随手抽了一条细看。 支部落的亚兽人们路过,也纷纷从林楸手中抽走些布条。林楸垂眸一看,手中只剩下自己染色的那些。 尽是些放在林子里不起眼的颜色。 林楸:“这个不好看吗?” 狼果瞥一眼,“不好看。” 另外几个亚兽人没狼果这么直白,只是对林楸笑笑,然后就研究手中的布去了。 麻草做的布不好着色,颜色都偏淡。 林楸手上的那个灰绿灰绿的,其他兽人手中的就五彩缤纷,跟漫山遍野的花丛似的。 “楸,这些好看,我们以后的衣服能不能也弄成这个颜色?”狼果晃了晃手中黄色的布条道。 “应该可以。” “那我们……” “先别急,还不知道这颜色能保持多久,再等一段时间。” “那好吧。” 狼果直接顺走布条遛幼崽去了。 林楸看着眼前支部落来的亚兽人,轻轻吸了一口气,道:“潭。” 狼潭点点头,目光从手中的布条挪到林楸脸上,“长大了,现在这样就挺好。” 林楸:“不小了,早该长大的。” 狼潭笑了笑,眼角的皱纹加深,看着很和蔼。 “你阿爸应该会很高兴。”说罢,他就领着亚兽人们先忙去了。 支部落的兽人回来后,林楸与他们接触却不多。他们像狼部落找来的长工,都忙着干活,跟林楸都说不上几句话。 大多数时候,支部落的兽人都只悄悄观察着林楸。 楸与在支部落的时候完全不一样,如同换了一个兽人。在狼潭看来,他现在的样子,很像他的阿爸。 那个像溪水一样干净清澈的亚兽人。 长相像,性格也像。 狼潭曾经与狼楸的阿爸玩儿得最好,看到林楸就想起那个早早逝去的亚兽人。 要是他还在,幼崽变成这样,也该是欣慰的。 支部落的兽人们比狼山的兽人寡言些,他们只埋头苦干,仿佛要把之前没干过的活补回来。 可惜太阳一出来,别说烧砖,连砌房子都难受;下雨更是不方便,所以雨季后,狼莫他们也闲下来。 无事可做,狼莫又带着兽人背起藤筐,去林子里捡蘑菇。 林楸没跟着去,而是留在部落。 他一边染布,空闲时候就盯着西边山洞,时不时给那边送个饭,再观察一下云豹幼崽。 兽人多了,现在没他的活儿。 林楸坐在廊道下,摇着扇子,远远看着西边。 正看得出神,扇子被抽走,一阵凉风袭来,林楸眯了眯眼。 他侧头,下巴微微仰着。 长发被他拢在肩侧,用布条扎拢,随着风轻荡。 狼岩一边扇着风,一边低头,拉近距离。 林楸脑袋一歪,看了眼廊道四处,随后脸颊上痒痒。 林楸顺着狼岩手指看去—— 一根狼毛。 “你的?” 狼岩眼中含笑,“嗯,我的。” 林楸侧过身,趴在矮墙上,又看着西边。 王的手劲儿很大,扇的风一阵一阵的,吹得林楸很舒服。 “看什么?” “西边山洞。” 林楸守了一会儿,瞥见狼石想把幼崽交出去巡逻,送了几个狼兽人,幼崽现在要哭不哭的。 狼石看过来,林楸正以为他要送来,结果狼石抱着幼崽往西边山洞走。 等再过一会儿,他就一个兽人回来了。 “交出去了?” 狼石擦着身上的汗,林楸一瞧,他脖子跟胸口都捂出一片痱子! “你别抓,去找祭司拿点药!” 狼石:“那小崽子太粘我了。”说着嘴角翘起来,不知是高兴还是嫌弃。 “那你怎么交出去了?” “那不是让他跟那几个亚兽人说说话,告诉他们,我们狼部落不坏。让他们早点把事情说清楚,早点回部落。” “幼崽会听?” “肯定会。” 也不知道他哪里来的这个自信。 西边山洞中。 云豹幼崽回到熟悉的环境,看到三个亚兽人后,向着里面跌跌撞撞走去。 为首的亚兽人看着他,确保他完好无损,又收回目光。 云豹幼崽也不说话,只挤在他们中间,然后蹲下来。 山洞又恢复安静,狼石的期望并没有实现。 云豹幼崽呆呆看着昏暗的洞口中间,仿佛又回到了当初在黑熊部落的时候。 他埋下头,轻轻发颤。 恐惧席卷全身,他仿佛看到了满口鲜血的黑熊兽人,看到了遍地的兽人骨头,看到了一个一个被当猎物宰杀的幼崽……他哆嗦得痉挛,惊叫一声,直直冲了出去。 他不怕痛似的直接用身体撞开门,哭得凄惶,好像狼石把他抛弃了。 林楸心惊,还没来得及上前,狼石就顶着一身草药味道,跑了出来。 林楸看着一大一小重新抱在一起,道:“看来是分不开了。” 狼岩:“挺好,狼石多一个幼崽,部落多一个兽人。” 林楸忍不住用手肘撞了他一下。 狼岩撩起他颈侧的头发,放到身后去。摸了摸他下巴的汗,一边扇风一边道:“回山洞里去吧。” * 闷热了一上午,下午又开始下雨了。 采蘑菇的兽人们火急火燎从林子里钻出来,顶着一头湿发,腰间围着兽皮裙,光着大脚丫,一副野人模样往狼山跑。 路过西边那房子,一下蹿进去。 正在布置房子的狼夜被吓了一大跳。 狼莫甩甩头上的水,看看他的脸,又看看他手上干草。 “你在干什么?” “做窝啊。” “你做什么窝?” “我的房子我为什么不做?” “你的?” 狼夜有些纳闷,“是我的啊,我抽签抽到的。” “可王不是说只有有伴侣的兽人……” 狼夜笑起来,酷帅的脸一下变得有些憨傻,“我有啊。” “你有?!” * 砰的一声—— 狼莫跑到食堂,扔下背篓,盯着一旁打盹的狼果看。 狼果白了他一眼。 狼莫:“啧。” 他坐下,又起身。在屋里绕了绕圈,又坐下,然后又起身。 林楸坐在一旁帮忙收拾蘑菇,被他转得眼晕。 “莫!你被虫子咬了吗?” 狼莫扑通往他身边一坐。 “楸!” “我在。”林楸侧头在旁边狼岩的肩膀上蹭了蹭耳朵,“我没聋,听得见。” “果跟夜什么时候成伴侣了?” “我怎么……你说什么?” “果跟夜!结成伴侣了!”狼莫道,“还抽到了房子。” 林楸手里的刀子抖了一下,被狼岩及时抽出去。 “果?” 虽然早有预料,但这两个兽人不声不响就在一起了? 狼果:“这有什么?” 林楸有点没反应过来,他看着雨幕中回来的狼夜,再看看一旁的狼果,然后转头看着他们的王。 狼岩捏捏他的脸,“傻了?” “王,你知道吗?” “嗯。” “不需要祭司主持一下什么仪式吗?” “如果他们需要的话。” “凑合着过。”狼果同时道。 林楸:“可别瞎凑合。” “知道了知道了……”狼果躺地上翻个身,两手捂住耳朵。 旁边趴着的幼崽吭哧吭哧往他身上爬,找到舒服的位置,趴下来,冲着林楸奶呼呼地嗷了一声,然后闭上眼睛开始打盹。 林楸看了狼崽一会儿,狼生又带着一大群幼崽冲进来,他们围着狼岩和林楸端正坐好,像在等着什么。 林楸闻到了一股浓烈的幼崽身上的酸臭味儿。 眼前幼崽一个个浑身湿汗,昨天才洗过澡,今天身上又裹了一层泥壳,头发也成一缕一缕的了。 臭得都有些呛鼻子! 林楸忍不住偏头压在狼岩肩膀呼吸,狼岩一边扇风,一边手指戳了下幼崽后背。 狼生回头,一本正经道:“王,阿石叔说有重要的事情要说,你们不要着急。” 狼岩:“嗯,坐远一点,有点热。” “嗷。”幼崽乖乖往前挪。 林楸脑袋藏在狼岩肩膀闷声笑。 笑了一会儿,看幼崽频频转头,他坐直身体,只眼中残留着一点笑意。 幼崽脏兮兮的,连狼圆都滚了一身泥灰。 幼崽看来时,林楸立即移开眼。 这会儿就不要对上视线了,万一幼崽要他抱,他怕他的嫌弃伤了幼崽的心。 没坐多久,狼石就抱着云豹幼崽大步进来。 “王,阿枝告诉我他是哪个部落的了。” “阿枝?” 林楸目光落在那云豹幼崽身上。 这么快就把名字问出来了? “对,他叫豹枝。” 狼石坐下来,把幼崽放自己腿上坐着。 幼崽看了看眼前的一片兽人,蜷缩着往后挤,扭着脖子也要将自己藏在狼石怀里。 狼石看他这样子,两手一掐小崽子的腋窝,将他拎起来换了个方向。 幼崽顺势抱住他脖子,挂在他身上,只给他们留一个圆圆的后脑勺。 “说说。”狼岩拿起蘑菇,一边切一边道。 “他们部落就叫云豹部落,在中央大陆南部。部落里有座猫头山,长得像大猫脑袋。” 狼岩垂着眼,刮掉蘑菇脚上的泥,等了会儿,没声了。他抬起头看着狼石问:“没了?” 狼石:“没了。” “中央大陆南部有多大,光靠个猫头山,找得到?” 不说找不找得到,他们从中央大陆出来都走了半年,从现在的狼山找过去,又要走多久? 狼部落不可能为了一个幼崽,去那么远的地方。 狼石有些为难地看着挂在自己身上的幼崽,叹道:“那怎么办?” 这几天幼崽黏着他都不愿意下地,他真成带崽的兽人了? 狼岩:“养着,什么时候真去那边了,就什么时候送去。不然等他长大了,自己找回去。” 狼崽们扭着身子回头看来。 “王,那他是不是可以跟我们玩儿了?” 狼岩捏着幼崽的脸,“玩儿什么玩儿,训练了吗?” “训练……”幼崽眼神飘忽。 狼岩捏得用力了些,幼崽立马吱吱哇哇叫起来,溜出了食堂。 狼石抱着云豹幼崽,听他小声在自己耳边喊着阿爸。 “我不是你阿爸。” “阿爸……”幼崽又含着哭腔,看着要哭。 “至少喊个阿父啊。” “阿爸呜……” 狼石立马抱他起来,一边拍着幼崽后背,一边哄道:“阿爸在,阿爸在……” 狼石哄着幼崽出去了。 林楸跟狼岩都顿了下,林楸忍不住噗嗤笑出声来。 “石这个阿爸看来要当一段时间了。” 狼岩:“我看他挺乐意。” 两个兽人坐在蘑菇山后头,熟练地给蘑菇去掉泥脚,清理干净,然后切片,放入盆中。 不知不觉,等这一堆蘑菇山下去一半,林楸揉着脖子抬起头,就见狼果不知什么时候走了。 他起身活动一下,这边大门正对着隔了一个广场的小房子。狼果跟狼夜在房子那边,进进出出往里面搬东西。 林楸收回目光,又往后厨去。 雨季最多的就是蘑菇。 兽人们把蘑菇炒、煮、炸、煎、烤来来回回地做,好在蘑菇滋味好,吃起来像肉,兽人们也没吃腻。 后厨做了一排大灶,一个兽人能负责两口锅,还专门分配了一个烧火的兽人。 如今做饭不缺锅不缺灶,也不缺兽人。 林楸还没往里走几步,就被狼安赶了出来。 “楸,去地里摘点香草回来。” “都要?”地里香草有好几种。 “都要。” 林楸找了个大叶片顶在头上,然后转身出去。 狼岩看过来,林楸道:“王,我出去摘香草。” 外面下着雨,才一会儿,草地吸饱了水,一不小心就踩进一个水洼。 好在林楸穿的是草鞋,也不怕打湿。 地里,兔葵他们顶着大叶片在忙。 他们把晒干的大叶片用麻线缝起来,一层叠一层,看着就像蓑衣一样,不过更轻便些。 兽人有兽人的巧思。 “楸?”兔葵正在疏通尾巴草地里的排水沟。 现在尾巴草穗已经全部抽出,等过了雨季,就该收割了。 “我来摘点香草。” “要留种子的香草我标记出来了,你注意别掐到了。” “好。” 习惯了狼部落的食物,兔葵也知道这些香草的重要性。 他想留好种,所以提前把要留种的香草挑选出来,把刚好染了色的碎布条撕成一缕一缕的,松松垮垮地系上。 这样一株一株选,很费力气,但兔兽人耐得住性子。 他们在地里经年累月地观察、筛选,不然哪能有那些好菜种。 地里香草有姜、蒜、辣草、甜草还有其他带有特殊香味的香草,连带野葱,虽然不是这个季节的,兽人们也移栽了些种在这边。 林楸走进去,蹭了一腿的雨水。 鞋底沾着泥,不一会儿就重得慌,走着还打滑。 林楸赶紧摘完出来。 身旁甘蔗叶片被雨水打得飘摇,林楸扫过一眼,注意到旁边多出的几根嫩芽,心中惊喜。 他仔细数了数,一共五株甘蔗苗。再等等,说不定雨季后就可以吃了。 怀揣着这样的期待,林楸赶紧把香草洗干净拿回去。 负责做饭的兽人动作都麻利,他这边递过去,就听到案板上切香草的声音。 林楸本来想看看,又被赶了出来。 他只好回到狼岩身边,继续处理蘑菇。 挨到中午,吃完饭,兽人们各自躺窝里睡了一觉。醒来后,兽人们又钻林子找食物。 现在多囤点蘑菇,雪季就多一样食材。去年雪季兽人们吃到最后,蘑菇都省着吃,只觉今年要囤更多一点。 空闲的兽人,便都坐在食堂里的蘑菇山前,把没吃完的收拾出来,放在灶上烘干。 忙到傍晚,蘑菇山没少,反而更多。 这里头不仅有狼莫他们从附近林子里采的,还有采集队带回来的。 怕蘑菇放坏,更多的兽人加入进来,一边挑选一些洗净切好,晚上煮了吃;一边就只简单处理,烘干保存。 食堂里亮着油灯,光线微弱。 部落能剩下来的油不多,兽人们炒菜都省着用,油灯里的油自然也没多少。 大家赶着吃完晚饭,绕着蘑菇山继续忙碌。 忙到半夜,四周只剩嘈杂虫鸣,大伙儿才打着哈欠散去。不想走的,直接倒头就睡,不一会儿,整个屋子里鼾声四起。 这雨要下一段时间,狩猎采集队也不用出远门。 这次带回来的咩咩兽多,一共五头,能吃五天。混着鱼干、野菜吃,能吃得更久一些。 不仅如此,在小狼们的努力下,现在红鸟已经超过百数,现在红鸟圈小了,需要扩建一番。 红鸟暂且不能继续扩大规模,免得红鸟饲养密度大了生病,所以部落也会时不时杀几只来吃。 有了红鸟作为补充,要是兽人们没抓到猎物,也不用像以前那样只能等着饿肚子。 * 第二天一早,兽人们手上没多少事可做,便睡了个懒觉才起。 近两百个兽人,洗漱完就往食堂里钻。 大伙儿呼啦啦的如一群被长杆赶跑的鸭子,边跑还嚷嚷着饿。 狼起的桌椅还没做完。他那山洞放不下那么多东西,做好一根凳子,也会往食堂里搬。 算上以前放在廊道的那些桌凳,食堂里现在有桌子六张,凳子十条。 兽人来得早,能抢到位置就坐凳子上,抢不到的,就在地上铺个大叶片,碗放上去,坐在地上就开吃。 林楸跟狼岩进来得晚,走进食堂,就看到靠墙那一排盘腿坐在地上的兽人们。 他们抱着比脸还大的陶碗,仰头往嘴里倒。 吃完,再打一个长长的饱嗝,抹一把嘴,舒服地靠在墙上,像软面条一样滑坐在地上躺着。 林楸:“真能吃啊……” 小盆一般的陶碗,一天三顿,每一顿都吃得干干净净。 狼岩:“走了。” 狼岩打了肉汤往桌边走,林楸跟在他后面,手里拿着筷子。 路过兽人,大伙儿咧嘴招呼:“王,楸。” 狼岩颔首,林楸也点了下头。 早上吃的骨头蘑菇汤,里面混着鱼肉、野菜,反正有什么食材就往里面加什么食材。 兽人多了,支部落的兽人回来的日子也久了,没了新鲜感。 安重新懒了下来,也不耐烦做什么花样出来。 林楸喝着那看起来难看,但滋味透着一股蘑菇鲜跟骨头香的肉汤,味道还是不差的。 正吃着,早已经吃完的狼莫急匆匆往他俩对面一坐,一屁股挤掉已经吃得差不多的兽人。 “王,雨季房子建不了。” 林楸:“你们可以适当休息。” 难得有空闲,等雨季一过,狼莫他们想休息都没空。 狼莫:“闲不住?” 雨季又闷又热,兽人很容易烦躁。现在还没到最热的时候,但狼莫已经想挑衅狼王了。 他想打架! 想发泄! 想像去年那样,打累了,身上疼,力气也没了,舒舒服服睡个一天一夜,那才叫舒坦! 不过只是想想,一对上他们王冷冰冰的眼神,理智一下就回来了。 林楸不了解他的变态想法。 但狼岩看着他,狼莫也看着他,看来是想叫他给安排事儿了。 林楸想了想,还真想到了。 “起叔那边的兽皮不知道鞣制好了没有,你们试试做些水壶出来。上次出去想喝点水都要找地方。” 兽人们时常外出,不能总喝生水,带上水壶从部落里灌点热水进去也方便。 “什么水壶?” 林楸手摸到窗边,沾了一点雨水,然后在桌面给狼莫画了个图。 “肚大口小,装水不漏。” 狼莫看一眼,就差不多知道了。 “我去找起。” 要让兽皮不漏水,还不那么好做。狼莫打算先让狼起做一个试试,然后他们再跟着做。 第156章   狼莫带着小队的成员去找狼起的时候,分了房子的两对伴侣正在布置自己的屋子。 屋子小,但结实。一个房子两间屋,一大一小,考虑到以后幼崽要跟他们一起住,便多建了一个小屋。 狼果要盯着幼崽,那屋子都是狼夜自己慢慢布置起来的。 旁边那间房子,则是狼山这边的兽人分得的。 雄兽人叫狼力,亚兽人叫狼鱼。 狼力是狩猎一队的兽人,狼鱼是采集队的,两个兽人并不年轻,已经三十出头的年纪。 他们都是跟部落苦过来的,以前也有过幼崽,还是两次,却都没有养活。 两个兽人便怕了,此后多年,一直没敢再要。 之前分房子的时候,王要求每个有伴侣的兽人都得去抽签。 狼力夫夫俩本没生幼崽的打算了,却没想到抽中了。 他们知道这房子是给想要幼崽的伴侣的优待,他们没做好准备,怕再受一次打击,便想着把这个名额让给其他兽人。 但是安说抽到了就是他们的,不能给出去。 两个兽人磨磨蹭蹭,好不容易休息了,看到隔壁两个小年轻把房子布置起来,这才打算也搬进去。 狼莫他们好不容易建起来的,总不能这样一直放着,不然浪费。 雨声如撒豆,叮叮当当落在屋顶,声音清脆。 狼鱼站在空荡荡的屋中,仰头看着鱼鳞一样排列起来的瓦片,微微失神。 他常年跟着采集队出去采集,一身皮肤是漂亮的麦色。微长的头发带着一点卷,银灰色的,很是漂亮。 他与部落大多长相稍微英气的亚兽人不同,狼鱼眼偏圆,脸型也圆,如今身体养得比以前好些,看着也比真实年纪稍小。 可那双眼里,是历经世事的沧桑。 狼力顶着大叶片,抱着个木桩进来时,就看到自己伴侣对着屋顶发愣。 “阿鱼。” 狼鱼回神,几步上前拿掉伴侣头上的大叶片,放在屋檐下。 他捋了捋伴侣的黑发,弄掉上面沾的雨水。 狼力放下木桩,直起身。 他比自家伴侣要高半个脑袋,身体也宽阔些,弯腰下来,能将伴侣整个拢着藏起来。 “山洞里兽人多,我们把这里收拾收拾,以后就住在这里了。” “要不然,还是给想要的兽人……” 狼力握住狼鱼的手,大热的天,自家伴侣的手却冰凉。 他忍不住用了力,拉着他走到门后去。 “以前的事,过了就过了,咱们不想了。” 可谁知安抚的话一说完,狼鱼眼里就蓄了泪水,眼中是陷入泥潭的无助和痛苦。 “怎么能说忘就忘得了的。” “阿鱼……” 狼鱼脑袋抵着伴侣肩膀,无声流泪。 他的幼崽,他的两个幼崽…… 他们年轻那会儿,刚在一起不久就有幼崽了。那时候虽然也没多少食物,但他们年轻气盛,也不怕困难,可谁知幼崽刚出生没多久就没了。 后头两年,狼鱼每每做噩梦,都能梦到他。 狼力怕他苦熬下去,身体受不住,便让他加入采集队,每天忙着,日子久了好像就忘了。 后来,他们又有了一个幼崽。 这下夫夫俩极其小心,部落的幼崽虽然都养在一起,但他们每天回来都要去看看。 好不容易养到三岁,幼崽成功变成人形,能跑能跳了,他们刚来得及松一口气,幼崽却又因为一次生病没挺过去。 这次,夫夫二人更是受了巨大的打击,比起刚出生没多久就离去的第一个幼崽,第二个幼崽他们是亲自看着他一天天长大,看着他会叫阿爸阿父,会跑会跳,还嚷嚷着要跟王学捕猎…… 可还是没了。 从那以后,幼崽二字他们再不敢提,甚至看到部落里那群幼崽,都忍不住想要避开。 这次要不是分房子,他们不会想到这件事。 刚刚狼鱼站在屋子里发呆,恍然数一数,竟发觉距离第二个幼崽离去竟已经八年了。 八年,要是他的两个幼崽还在…… 狼鱼靠在伴侣怀里,闷声哭得不能自已。 他不敢去想,也不敢再要一个。 狼力眼眶也红了,他咬紧了牙,手都颤抖着,才强压下那股情绪,只安抚着伴侣。 “不想了,阿鱼,咱们不想了。” 狼力扶着狼鱼坐在木桩上,自己蹲在他脚边,粗糙的手小心翼翼擦过伴侣的脸,蹭掉眼泪。 他握紧狼鱼的手道:“房子既然分了,那我们就住着。要是以后王想收回去,我们搬走就行了。别哭了,不然眼睛又疼。” 狼鱼低下头,惨然一笑。 狼力看得心绞痛,半跪着迎上去,压着他的脑袋靠在自己肩膀上。 他迅速擦了下自己眼角,等着伴侣平复心情。 良久,只听狼鱼哑声道:“简单弄一下就行了。” 狼力立马回:“好。里面盘了火炕,我往上面垫点干草,把兽皮拿过来就可以睡。” 狼鱼点点头,没什么精力去弄。 住着便住着吧,像他伴侣说的,要是王想收回去,那他们搬走就是了。 狼力继续忙,狼鱼起身,把木桩挪到墙角放着。 部落没凳子,好多兽人就用木桩代替,反正这个部落多的是。 现在他很少想起幼崽了。 可每每想起,都要很久才能恢复过来。那种心如刀割的痛苦,仿佛将他整个人碾碎了,然后重新一点一点拼凑起来。 狼鱼闭上眼,靠着墙,心里只有无尽的疲惫。 食物缺乏,天气极端,幼崽难活。 现在的狼部落看着如同雨过天晴一般,可从前那些死掉的幼崽哪个不是像一根刺一样扎进他们阿爸阿父的心中。 他们不是不想要,是不敢要。 他们怕啊。 * 雨季日子难熬,好在随着天气越来越热,兽人们开始用上冰块,林楸又做了不少冰饮,兽人们这才好受了些。 房子收拾好,两对兽人伴侣已经搬进去住了。 兽人们起初看稀奇,每每路过都得在门边探头探脑,不过被里面的兽人扔了几次东西,兽人们渐渐明白,这屋子就像小山洞那样,不能轻易进去。 而在屋里,兽人们可以做一些自己的事。 自己的东西也不用堆在草窝边,屋子空间对两个兽人来说是够用的,所以他们想怎么安排就怎么安排。 兽人体会到房子的好处,本来可有可无的心态一下子转变。 为了尽快分到房子,兽人们开始去缠狼莫小队的兽人。 雨季不能烧砖,不能建房,兽人们闲着也是闲着,可以提前把砖坯这些做好。 到时候雨季一过,不用等,直接烧了就能用。 狼莫被他们缠得没办法,把兽皮水壶往兽人身上一拍,把这事儿交给他们,随后问过狼岩之后,就住西边那山洞了。 时间一晃,雨季过半。 这次狩猎队外出,又抓回来一头弯角兽,加上之前抓的,凑足两头,狼部落打算先去把债还了。 以防万一,狼岩点了一个狩猎队一起去送。 林楸要跟着去,狼冰他们的小狼采集队也要去。 去一趟南边不容易,白雀那边送来的草药大多是他们那一片领地的,狼部落的草药还是不够。 现在集市没开,只能他们自己去找找,尽量多地采集一些回来。 他们照旧是晚上出发。 天气热,晚上赶路,白天休息。 林楸跟着跑,锻炼这么久,他现在已经能跟上队伍。 兽人们是吃过晚饭走的,赶着弯角兽走得慢,兽人们还拉了板车,带了藤筐。 到时候再从南边割点蛮草、麻草,带点鸟粪,抓点猎物,或者再摘点莲蓬回来……反正这趟去得远,不能空手。 月明星稀,林子里的路都隐隐可见。 狼火小队在前面赶着弯角兽,林楸跟小狼们走在后头,旁边是狼岩。 狼冰这次出来,还带了羽乐。 这次离开得久,他要一边教羽乐认识草药,顺带让他实地看看这些草药生长环境。 他就是祭司这么教过来的,教羽乐也自有一套。 路上他们小跑着,狼冰说起部落草药的事。 “之前王他们去山谷帮黑羽兽人的忙,兽人们把保命的药丸用了大半,部落现在没有制作这种药丸的草药了。” “除了这个,解暑的草药也不够,还有生肌的草药,治疗断骨的草药……好多都没了。” 林楸很长一段时间没去祭司那里,也没关注草药这事儿,听狼冰说起,皱眉道:“支部落那边不是还会送一些?” “就几种草药,补不齐的。” 草药是一个部落的重要物资,虽说祭司手头那些草药有些是攒了有些年份的了,药效流失,但有总比没有好。 现在消耗殆尽,祭司都有些慌,反复叮嘱出去的兽人们别受伤。 因为无药可用。 “没有集市,难不成只能我们自己去找?”林楸低喃。 狼岩:“有祭司的部落都会采集草药,但现在流通不到我们这边来。” “那要怎么办?” “等部落稳定下来,我们就该外出一趟了。” 狼冰:“王,我也得跟着去。” 狼岩颔首。 林楸:“这一趟要走多久?” “几个月,半年,一年……都有可能。” 草药的危机不是现在才出现的,以前也有,只是兽人们吃都吃不饱了,哪里管得上这个。 “我也去。” “再等等。” 支部落的兽人还没完全过来,部落仅仅靠捕猎还养不活那么多兽人,现在走还不行。 现在只能先在附近转转,出去个十天半个月找找草药也能行。能攒尽量多攒,到时候可以拿出去跟其他部落的祭司交换。 林间水汽重,越是深入,狼毛上慢慢蓄积露水,有些发沉。 从狼山到山谷,雪季过去需要两天,绿眼部落的位置在山谷的更南边,路程更远。如果不绕行,也要两天半近三天的时间。 现在兽人赶着弯角兽,白日休息,晚上赶路,到达绿眼部落边界、之前灰翅兽人筑巢的地方,足足花了四天的时间。 绿眼部落的木房子就建在这个湖旁。 狼兽人赶着弯角兽一到地方,湖对岸的树上便探出一个脑袋来。 狼云吆喝:“给你们送弯角兽来了!” 树上放哨的绿眼兽人一喜,只冲林中叫了几声,绿壬便带着族人从木屋后头的林子里出来。 他们不只住在湖边,也住在林子里的树屋上。 两头弯角兽被狼兽人用草绳套着脖子。 几个绿眼兽人隔着湖面飞来,落在那两棵歪在水面的树上,随后滑下来,落在他们面前。 “狼王。” 狼岩:“两头弯角兽,都齐了。” 绿壬看了眼那弯角兽,都是成年弯角兽,膘肥体壮,满身的肉。 绿眼兽人们忍不住吞咽两下,在绿壬的指挥下,把弯角兽赶到部落中。 这边完成了任务,狼岩打算离开。 绿壬却道:“部落正在做肉汤,你们留下来吃点?” 狼兽人们奇怪地看着他。 要知道,绿眼兽人偷袭支部落的时候,他们的兽人还被狼兽人弄死了些。 他们不恨就算了,还试图跟狼部落修好,是不是脑子有问题? 绿壬:“当我还你们一顿饭。” 狼兽人们撇撇嘴,这是要两不相欠,然后再来算账? 狼岩:“那就麻烦了。” “诶?”狼兽人们盯着他们狼王的后脑勺。 怎么就答应了? 湖不大,兽人们绕着湖岸走到对面那一排排木屋旁。 他们望着那阳光下清透漂亮的湖水,才知道绿眼兽人为什么选这地方建房子。 是个好地方! 景色漂亮,视野开阔,取水也方便。 不过,狼兽人们盯着那陶锅里的肉汤。 狼火道:“你们用的湖里的水?” 湖里可是有兽人骨头的。 绿壬指了指灌入湖中的那条小河,狼兽人们才放心坐下来。 绿眼部落跟支部落的兽人打过交道,但与狼山的兽人来往不多。 只那次救了幼崽给他们送过去,换回来十头尖角兽,两头弯角兽。 这附近没有像支部落那样能让他们去偷食物的部落。 东北边的白雀部落那点食物他们看不上,北边狼山不敢去,西北边的黑羽部落也打不过…… 他们挤在那南边的时候偷抢惯了,最开始搬过来时,迷茫地缩在部落中,饿了几天肚子。 恰好,狼兽人送来的那些猎物,帮助他们度过了那段时间。 现在部落重新建起了木屋和树屋,他们开始自食其力,去领地里捕猎。 祸福相依,他们因为支部落离开南边,本以为会颠沛流离。可到了这一处,阴差阳错救了狼崽,得了猎物,知道了接下来如何生存下去。 从确认领地范围,留下标记,到一次又一次在领地上发现猎物的时候,他们喜极而泣。 北部有北部的好,地广部落少,猎物虽少,但不会像南边那样连红鸟毛都找不出一根。 所以绿眼兽人不恨狼兽人。 之前那事,他们早已经明白过来……是他们用错了方法,咎由自取。 好在,现在能及时改正。 这一排整齐的木屋坐落在河边草坪上,做了吊脚,树荫遮在房子上,风正好慢悠悠地吹过来,狼兽人们都觉得身心舒畅。 这群绿眼兽人好会选位置。 肉汤好了,绿月带着兽人把肉汤盛进木碗,分给狼兽人。 其余绿眼兽人拿着自己的木碗等着,安安静静,瞧着比他们健壮不少的狼兽人。 林楸一眼看到了缩在后头的白发兽人。 白松迅速垂下脑袋。 林楸眼前一黑。 他看着狼岩掌纹,弯着唇,抓着狼岩的手放下。 狼岩面色有点冷,林楸抓着他的手没放,而是凑在他耳边说了句话。 狼岩顿时脸色和缓下来,接过绿眼兽人拿过来的木碗,放在林楸手上。 白松胆战心惊,狼兽人却跟在自己部落一样,毫不客气地将肉汤吃得一干二净。 吃完一抹嘴,便提出离开。 绿壬起身送他们,走几步,他忍不住闷咳两声。 狼岩站定,瞧着他们那精美的木屋,道:“有什么话,你就直接说吧。” 绿壬笑了笑,叹了口气。 两个部落的首领往前走,其他兽人落在后面。 林楸隐隐约约听见绿壬说道: “绿眼部落以前做了不少错事,也遭了报应……搬到这里重新开始,两个部落之间的事,可不可以……” 狼火低哼一声。 狼云掏了掏耳朵,面上看着不乐意。 林楸环顾一圈自家兽人,道:“他想跟我们部落交好?” “哪个部落不想跟我们部落交好。”狼云嬉皮笑脸道。 小狼们站立在林楸身边。 狼冰为首,他静静守在林楸身边,声音也像洒了一层霜。 “好东西多了,招兽人眼红了。” 林楸拍了下小狼肩膀,“不要这么绝对,化干戈为玉帛,互惠互利才是长远之计。” 狼冰:“听不懂。” 林楸一路走来都在想草药的事,他道:“这边有没有我们部落没有的草药?” 狼冰懂了。 “没有。”他负气道。 林楸忍不住笑起来,“那就是有了。” 小狼别开头,白色的长辫子在空中划过一圈,打在身上应该挺疼。 “我就随便问问,生什么气。” 狼冰:“没有。” 不一会儿,狼岩跟绿壬说完话。 他们离开绿眼部落的领地,往北边走,狼岩问:“这边有用的草药多吗?” 显然,他也听到了刚刚林楸跟狼冰的对话。 “不知道,要看看。”狼冰嘴硬道。 林楸翘起嘴角,等了会儿,又听小狼不情不愿道:“只看刚刚在对岸湖边和林子里的,有几种。” 狼部落的领地内,草药被年复一年地采集,就算他们注意着留了种,但也不如其他部落里的多了。 在他们部落稀少的草药,在人家部落却如野草一样一丛一丛的。 狼岩:“暂时先算了。” 狼冰心里一松,带着小狼边跑边找草药去了。不靠他绿眼部落,他们自己难道不能找了? 这边又不属于任何一个部落,还不随便他们找。 小狼跑远,就剩林楸和狼岩落在后头。 他们白天不打算赶路,只往北走,找到合适的落脚处就停下来。 林楸走在狼岩身侧,走着走着,瞧着狼王身后晃悠的马尾,忍不住伸手。 还没摸到,就被狼岩握住手。 他手掌大,手指也长,直接合拢来圈住林楸手腕。 林楸眯眼感受林间的一阵风,肩膀挨着狼岩,问:“王,你们刚刚说什么了?” “他们想跟狼部落交好。” “两边离得还是有点距离,平时也不往来,各自过好自己的事不就行了。” “这跟你在狼冰面前说的话不一样。” 林楸笑容清浅,淡淡的,就像此时这一阵轻拂而过的微风,为闷热带来一丝凉爽。 “他们还小。” 小狼喜恶太直白,也太尖锐,部落之间的事也不是非黑即白,他们还没长成,有时候需要引导一下。 就像狼生狼圆两个幼崽,要没绿眼部落,他俩现在还不知道在哪儿呢。 太阳有些晒人了,兽人们在林子里找了一处枝叶繁茂的巨树停下来。 这棵树树冠极大,一个树干就可以躺下一个兽人睡觉。 这些在林楸上辈子只有原始森林才能见到的参天古树,在这里却到处都是。 这地方他们没怎么来过,林楸留下两个小狼把树丛底下收拾了下,铺满干草落叶,驱了虫,想在树上睡的去树上,想在树下的也有地方躺。 狼冰跟狼火他们出去转了一圈回来,兽皮兜满了一半。 “王,我们在这里停留两天,这边草药不少。”狼冰道。 狼岩点头,坐在林楸身边,背靠着大树,闭眼睡觉。 其他兽人陆续找了位置,片刻,便睡熟了。 附近兽人巡逻过,没什么兽人和野兽,这一觉,大伙儿直接睡到下午去。 林楸饥肠辘辘醒来,不知何时枕在了狼岩腿上。 他坐起来,满身是汗。 其他兽人醒了一半,此刻不在,小狼大多还都在睡觉。 狼岩晃动扇子,给他扇风。 林楸浑身无力,又往自家伴侣身上一靠,醒醒神。 “火他们捕猎去了,狼冰跟着。” 林楸压着狼岩肩膀胡乱蹭,蹭得睡意消散了,随后爬起来。 “我们也出去转转。” 狼岩瞧着小狼都醒了,点点头,和林楸一起在林子里四处采集。 雨季出来不像雪季,不用害怕饿肚子。只要认识点野菜蘑菇,随手就能采一大筐。 剩下几个小狼跟着林楸他俩,见到草药采草药,见到蘑菇采蘑菇,反正食物不嫌少。 他们带了陶锅来的,林楸这趟出来顺便找了找水源,之后就不跟小狼们在林子里转了。 他回去取了陶罐,取水后回去开始做晚饭。 狼岩给他打下手,切菜、烧火,什么都能做一点。 一锅热水烧好,先倒进罐子里,往里扔些消暑的草药,等兽人们回来喝。 锅里另加水时,外出的兽人们差不多都回来了。 他们几乎人手一个藤筐,有的是从部落带来的,有的是自己现做的。 藤筐里堆满了果子、野菜、蘑菇,足足十几个背篓摆在面前。 林楸正想着做个什么菜,狼冰一下跑到眼前,将藤筐往他面前一放,下巴微扬,还有点小得意。 林楸定睛一看,跟前是满满当当一整筐的紫皮果,也就是野葡萄。 “哪儿找的?” “东边,还有很多。” 林楸端坐灶前,望着小狼。 “洗了吃啊。” 狼冰下巴落下,盯着林楸,就是不说话。 林楸轻笑:“知道了,记得的。” 不就一个兽人一小罐的酒,他酿就是了。 幸亏带了几个罐子,不然等这些葡萄带回去再做,早坏了。 “先吃,吃完我们去摘。” 狼冰嘴角微微往上翘了一点,把藤筐挪远了。 第157章   兽人们停留的这一处,位于绿眼部落的歪脖子树湖与黑羽部落南部山谷中间。 这里林木葱郁,但猎物稀少。 兽人们赶着吃完饭,趁着太阳还没下山,由小狼带领着前往他们发现的那片葡萄地。 越往东,树木深深,灌木茂密,带刺的枝条刮破衣角,简直难以下脚。 林楸:“这边怎么这么难走。” 狼岩一棍子挡开树枝,拉着林楸过去。 “看头顶。” 林楸仰头,忽然发觉这边要亮堂些。这边似乎没有刚刚他们那边的巨大树冠,都是些纤长的、年份小的树木。 “这边大树少?” “以前也不少。” 眼前滑过一条长虫,狼岩蒙了林楸的眼,单臂环绕他腰间,直接拎着他快步走过这一片。 后头狼云瞧见,刚要伸脚踩住那一截尾巴。 脚背被狼火猛敲了一下—— “嗷呜!” 长虫尾巴快速消失。 狼云怨念地看着狼火。 林楸回头,见他两个一个跳脚,一个对他笑,问道:“怎么了?” “没事,踩到刺了,楸你小心点。” 继续往前,大树更稀少。 林楸还想问狼岩为什么说“以前也不少”这话,忽然被他拎起来放在一个巨大的树桩上。 那树桩如磨盘,能坐下七八个兽人。 如此巨大,可却被完完整整啃食或者抓挠下来的,树桩中心已经空了,但表面还能看出些凹凸不停的痕迹。 “这里以前有兽人居住?” “应该有。”前面狼冰道。 “难道不会是某种动物弄出来的?” “不会。” 林楸不知道小狼为什么这么笃定,可当离开这片林子,在东边一个缓坡上,看见了一整个坡地的葡萄,他便没了疑惑。 这些葡萄很明显是兽人种植的。 葡萄一株一株整齐排列,虽然现在被地里长出来的乱树遮掩,但看得出这片地曾经被兽人精心管理过。 每一株葡萄大小差不多一致,最靠近地面的藤条都有小臂粗,野生的长不成这么整齐的。 “这个部落也会种植。”林楸轻声道。 这片地,很有可能就是曾经某个部落的领地。 但此刻,他们的兽人精心种植的葡萄林早已经荒废,没了兽人照料,树木抢夺先机,蓬勃生长。 地上原本搭建的葡萄架早已经腐朽,葡萄藤也顺势缠绕着这些树,如腾蛇深嵌,蜿蜒而上。 葡萄一串一串晶莹剔透藏在叶间,紫红色的,如紫水晶一般成堆出现。 动物少了,葡萄得以保存。 林间零星小兽得了食物,甚至直接在这树上做窝,出门就能吃。 地里烂了些,枝头上也挂了不少烂掉的葡萄串,但胜在数量多,还能采摘下来不少。 狼王一声令下,兽人们爬树、钻林子,抓着葡萄就往藤筐里塞。 他们此时位于坡顶,林楸虚着眼睛望下去,缓坡的葡萄林一直延伸而下,蔓延千米。 这不是随意种的几棵葡萄,而是相当于一个葡萄种植园。 林楸钻进葡萄藤下,一股酸腐味道与葡萄的香甜糅杂着,冲进鼻腔。 林楸皱了皱眉,蹲在下面仰头看。 葡萄串香甜诱人,颜色漂亮。熟透了的,看上去甚至有些透明。 他摘了一个尝尝,舌尖一抿,看向身旁的狼岩。 “王,是甜的。” 只带了一点果酸,味道清甜。 林楸连续走过几株葡萄藤,都摘来尝尝,顺带也分了一点给狼岩。 “没兽人管,这地方放着浪费了。”狼岩当即道,“火,叫兽人们把这片地清理出来。” “是!”狼火正爬在树上,找那好的,边摘边往嘴里塞。 他早发现了,这果子很甜,比他们部落里的野葡萄甜多了。 连不太喜欢吃这些的雄兽人,都先吃够了再摘。 一旁,林楸仔细看着手中的葡萄。 这不是野葡萄。 它的色泽跟部落里以往摘的野葡萄不同,紫得发红,颗粒更大,葡萄籽也稍小一些。 果肉虽不如林楸以前吃过的葡萄,果也小一半,但葡萄果香味十足,不涩不酸,是林楸来这边以后吃过的最好吃的水果。 这个部落是有能耐的。 “王,这个部落的兽人你们见过吗?” 狼岩一边挑选着好的葡萄放藤筐里,一边回想。 关于附近部落的记忆都是很久远的了,当初部落定居在狼山,要先查探周围部落的情况。狼山四面八方,几天路程内的部落肯定都查探过的。 南部…… “好像是有个花熊部落。” “他们的兽人长什么样?” “是灰花熊,大多是灰色皮毛,脸上是黑白色的,所以我们又叫他们花脸兽人。” 狼岩印象中,是他阿父还在的时候,他们确定领地,遇到过这个部落的兽人。 后来多年,他们也没往这么南的地方走,所以也没了消息。 看如今这个葡萄林的样子,他们应该迁徙很多年了,也有可能,这个部落已经不存在了。 两人都没深究,只先把藤筐装满,然后和兽人们把这片山坡清理出来。 “王,这片葡萄林归我们了吗?”狼云嘴里包着葡萄,就挂在附近最粗壮的一棵树上问。 他手伸长出去,单臂抓着那缠在树枝上的葡萄藤,肌肉鼓起,用劲儿往下拉。 熟透了的葡萄随他的动作掉落,砸了底下狼岩跟林楸满头。 狼岩拉着林楸避开一些,问他:“要不要?” 林楸笑道:“你都让兽人们收拾了,还问我要不要。” 狼云一把将藤拉下来,呲溜滑到树下,龇牙笑着抱着一棵小点的树,连根拔起—— “那就归我们了!” 林楸看着他把附近弄得一片狼藉,葡萄藤弯折,树倒下来压倒藤条,更不好下脚了…… “等这些摘了,还要剪一下枝,重新搭架子。” 狼岩看了眼道:“雨季后再说,现在先简单清理一遍。” 这片山坡离狼山有点远,位置又在黑羽部落、绿眼部落以及白雀部落中间,并不与狼部落接壤。 他们从狼山过来要往西南方向走,不经过大泽,得跑两三天。 “这里离我们部落远,不好管理。”林楸道。 一来一回,少不得五天了。 狼岩:“这边离白雀近,找他们帮忙。” “人家哪会白帮?” “帮不帮,问问就知道了。” * “帮!我们帮!” 摘完葡萄后,狼岩跟林楸直接带了一筐去找白雀兽人。 他们离这边近,狼兽人跑过去只需要半天时间,白雀靠翅膀飞,以后过来只会更快。 两个兽人刚到白雀部落边缘,就被巡逻的兽人请了进去。 雀十三白跟在他们后头,频繁地吸鼻子。 “咕咚——”雀十三白咽了下口水,看着藤筐里渗出来的紫红色汁液,馋得不行。 狼王一来就说明了来意,他们族长谄媚,人家一开口就答应了。 现在…… “那这一筐葡萄……” “我们要!”雀十三白兴奋道。 他像个球一样冲出去,旁边雀十二白一翅膀把他截停,爪子踩在他身上,咬牙切齿道:“能不能有点出息!” “吸溜——” 雀十二白翅膀捂眼。 雀十三白除了发疯就是贪吃! 狼部落跟白雀部落也熟悉,两边来往多。 狼岩一来,直接请白雀部落的兽人帮忙看管那片葡萄林,顺带这会儿再带点兽人过去早点把那片林子清理干净。 以后葡萄林产出的果子,狼部落分七成,白雀部落分三成。 两边都同意了。 雀二白眼睛却滴溜溜地转,忍了忍,想到葡萄酒的香甜,还是没忍住道:“可不可以不要那么多?” 林楸跟狼岩都要走了,停下来看着他。 雀二白呵呵一笑,看看雀大白,再看看两个狼兽人。 “那个、那个……葡萄酒啊,我们能不能……” 雀大白.白雀族长:“什么葡萄酒?” 去年在狼部落窝了大半个雪季,尝到了葡萄酒的两个小白雀跳出来道:“红红的,香香的,紫皮果做的……好喝!” “喝完睡觉,很香!” 白雀族长面露怀疑。 喝完会睡觉,那是什么好东西? 雀二白压低声音,翅膀狠戳了白雀族长两下,“你相信我!紫皮果这东西保存不了多久,但酒可以!” 狼岩看向林楸。 这个得他的伴侣决定。 林楸:“可以。” “那、那两成紫皮果换一陶罐,我们只要一成就行!” “行。” 做一罐是做,做十罐也是做,只要原料够,都是顺手的事儿。 去年林楸承诺过,得给自家兽人一人一小罐。支部落的兽人来了,总不能厚此薄彼。 林楸现在一盘算,欠债有点多,压力有点大。 回去之后就立马得忙了,还得找兽人帮忙,不然他做不完。 他们去白雀部落一趟,又带回来二十多个白雀兽人。 大家忙了一整晚,把这片葡萄林里的果子摘完,里面长高的树连根拔起,拔不动的就挖。 树一倒,这片葡萄林大部分显露出来。 葡萄摘完不能久放,林楸先赶着做了一批。 狼岩叫上几个狩猎队的兽人先带着葡萄回去,余下兽人继续留在这边清理。 狼火守在这,小狼们也得再采集些草药,没跟他们一起离开。 回到部落,兽人赶紧把藤筐卸下。 为了减少损耗,兽人们甚至没用板车,而是把葡萄放进藤筐,一层干草一层葡萄。 即便这样,回来后林楸也隐隐闻到了一股酸味。 “楸!我们摘了好多紫皮果,就等你回来了。”狼果急着迎上来。 楸再不回来,紫皮果就要坏了。 林楸笑道:“巧了,我们也摘了好多。” 狼果动动鼻子,皱眉:“你们的都酸了。” “罐子我都用开水烫过,晾干了,咱们赶紧做。”狼果说着,抓着林楸胳膊往屋里拉,道,“紫皮果也简单冲洗过,我们都把杂叶摘干净了。” 狼果走路带风,还拽着林楸。 “你慢点。” “慢不了。” “外面还有呢……” “你先做,我叫潭叔他们帮忙收拾。” 林楸被他拉到食堂里去。 他们走这几天,食堂里头多添了几张桌子,葡萄和大肚的陶罐就放在这桌子上。 兽人们编了不少筛子,收拾过的葡萄摆在上面,确实比他们带回来的个头小。 “你去尝尝外面那个,是我们在南边看到的,很甜。” “甜甜甜……楸,怎么做?”狼果敷衍应喝,一动不动守在他身边,就差拿绳子给他绑在这里了。 林楸无奈道:“你倒是让我先洗个手。” “你等着!” 他风风火火端了一盆水来,林楸好笑。 他一边洗手一边道:“有这么着急?” “我馋!从去年馋到现在!”狼果幽怨道,他拍了拍桌上的大陶罐,“你说好的,要一个兽人一罐,我要这么大罐的。” 这一罐子起码五十斤。 林楸:“胃口挺大。” “楸啊……” “行了,你去看看外面的那些葡萄,好不容易带回来的,赶紧收拾出来。” 狼果匆忙出去,又匆匆回来。 他手上还拿着一串,尝了尝,眼睛一亮。 “这个会不会酿的酒更好喝?” “不知道。” 怎么跟酒鬼一样,一心想着酒。 葡萄多,林楸一个人做不过来。狼果在这虎视眈眈守着,林楸干脆带着他做。 狼果捏着葡萄,果汁飞溅,他立马把头往旁边一撇,汁水落到了林楸脸上。 林楸:“……” 狼果:“嘿嘿。” 他抬起胳膊肘,试图给林楸擦干净。 后背脚步声轻落,手肘被挡开,狼果就看见他们王用指腹给林楸擦干净。 林楸微偏头,等他擦完,随后冲着狼岩弯眼。 他顺口问狼果:“你怎么没守着幼崽?” “你没回来不知道,现在部落的幼崽都能出窝了。” “剩下两个也变人形了?” “变了,才两天就适应了,现在跟着狼生到处跑。” 狼果现在是一身轻松,也不用像以前那样一直守着幼崽,只时不时看着他们,别让他们做危险的事就行了。 现在天气又热,不好让幼崽们训练,免得中暑,所以狼果唯一能做的事现在也做不了。 林楸一把捏碎葡萄,闻着那沁人心脾的果香,道:“怪不得你这么积极。” 狼果瞄了一眼他们王,还是忍不住笑道:“你回来了,贝下次肯定要采集很多紫皮果回来,不止我馋,她们也馋。” 林楸回来就没休息,后头狼潭他们把带回来的葡萄收拾完,过来帮忙,林楸才有空偷个懒。 做葡萄酒简单,林楸教一个也是教,教两个也是教。 教会了,以后葡萄采集回来,他不在兽人们自己也会做。 十几个亚兽人把附近几张桌子围了,人手一个罐子,一串串葡萄落在他们手中,几下就被抓得稀烂。 酸甜的果香四溢,馋嘴的幼崽也围了过来,讨果子吃。 狼岩没在这边久待,他几天没回来,要去附近兽人干活的几个地方转转。 亚兽人们说着闲话,问起其他兽人: “冰他们怎么还没回来?” “收拾葡萄林呢。” “葡萄林?” “在黑羽部落山谷南边,有个荒废了的葡萄林,王说以前那边有兽人部落,肯定是他们种的。” 狼潭蹙眉,猜测道:“是花熊部落吧。” “潭叔知道?”林楸问道。 狼果也抬起头,看向狼潭。 “知道……”狼潭轻悠悠地一叹。 狼果:“我怎么不知道?” “你们那会儿还小,不知道正常。我们刚来这边的时候,花熊部落对我们还算友好,当时我们确认领地,他们还送了我们一筐果子。” “可那会儿大家都难,狼部落离他们又远,后头也没来往。等再知道他们的消息,就是我们分部落的时候……” 那会儿,狼赤带着他们离开狼山。 支部落的兽人也到过那边,可当时,那片领地已经成了无主的地方。 “他们死了吗?”林楸问。 “不知道……我们去得晚了,那边早就看不出花熊的踪迹。也不知道他们是迁徙了,还是覆灭了。” 林楸心里唏嘘,没想到摘个葡萄,还能摘出这样的事。 两天后,这一批葡萄全部装进罐子。 狼火他们也满载而归。 带出去的板车上,装了满满当当的东西。有草药、果子、蘑菇,还有几大车的莲蓬跟一车嫩藕。 烈日当空,连续几天高温,兽人们白天休息晚上赶路,身上汗水湿了干,干了湿,腰上那一圈裤腰上都有一层白色汗渍。 兽人往食堂里一坐,身上散发出一股闷臭的汗味。 幼崽捏着鼻子,一哄而散。 林楸勾唇浅笑。 “你们这是把大泽的莲蓬割完了?” 狼云一点不恼,乐乐呵呵道:“没摘完,还有很多。” “我们尝了,有一点苦,但是好吃。” 林楸面前堆了些莲蓬,他挑了个嫩的,掰了一颗出来。 他一边撕掉外面那一层,道:“皮不能吃,苦的话,可能是老了,里面的莲心就别吃。” 狼云瞧着林楸掰出来的那小小芽点,“是这个苦?” 狼云手快,几下学着林楸那样把莲子掰开两半,抓着莲心就往嘴里扔。 “哕!”狼云脑袋侧向旁边呕。 林楸笑道:“好东西,吃了也别吐,清热的。” 狼云连忙摇头,“不吃不吃,呸呸呸!” 嫩莲子好吃,兽人们又没吃过。 他们乐于探索新的东西,这会儿立马涌上来,一个抱了些放自己跟前去,当糖豆一样扔两颗进嘴里。 林楸看着一下消耗大半的莲蓬,道:“大泽那边还有多少?” “起码还能摘个五六车。”狼火道。 林楸:“那抽空去一趟?” “去!” 狼岩就坐在旁边,也没兽人问他,现在楸一说去,兽人都应和。 狼岩看在眼里,目光飘落在自己伴侣侧脸上。 他慢慢剥了壳,把莲子放嘴里。 清甜,透着一股清香。 是个好东西。 正当中午,烈日炎炎,外面空气浮动扭曲,连草地都被晒得发烫。 河岸的树还好,山上的树被晒得叶片卷曲,颜色枯黄,一簇一簇藏在深绿色的树丛中。 好几天没下雨了,河水都被晒得矮了一截。 外面有太阳,兽人们不能出去。 食堂里到处坐着兽人,羽乐跟狼雪坐在角落,和狼冰一起处理草药;亚兽人们处理蘑菇野菜,赶着天色,把该晒的晒了。 狼莫他们也回来了。 “太热了!那边山洞里的砖坯都裂开了。” 狼莫拎着水壶往嘴里灌,整个兽人黑成了炭,昏暗处怕是只看得见兽人一口白牙。 狼西瘫靠在他身上,被狼莫推开,又歪歪扭扭躺在地面。 “热……”他身上都在冒烟。 林楸:“灶台上有水,去喝点。” 狼莫爬起来,倒了一碗过来,递给狼西。 狼西看那水里飘着几根儿芽点一样的东西,直接往嘴里灌。 “呕——” “不许吐!”狼莫忙捂住他嘴巴。 食堂里多干净,狼安他们天天打扫,吐了还怎么坐人。 “莲心煮水,清热解毒。”一旁亚兽人们重复着之前林楸说过的话,看热闹地笑出了声。 他们也是喝过这东西的,就一个字,苦。 苦到心里去了。 这边笑闹着,兔葵戴着草帽进来,当即有兽人送上凉茶。 “这么热,你们还跑出去干什么,生病了可不好。”狼安关心道。 兔葵道了声谢,接过莲心茶面不改色喝完,道:“地里的甘蔗好像死了。” 种了几个月,兔葵也摸清楚了,那甘蔗是一节一节往上长。 原本还是郁郁葱葱的,可现在叶片都黄了。 “也不奇怪,本就是南边的东西。”狼安道。 林楸:“我等会儿去看看,天这么热,你们也别往地里跑了。” 兔葵放了碗,坐下来。 他接过狼雨递过来的帕子,擦干头上的汗,露出一个温柔的笑容来。 “我有分寸。” 食堂开了几个窗,方方正正的,里面格外明亮。 比起大山洞,兽人们现在更喜欢聚在这里。 大家分作几堆,有休息的,有睡午觉的,有处理蘑菇野菜的,有清理草药的,还有守着刚做的葡萄酒发馋的。 装葡萄的罐子大部分都放山洞里去了,只几坛放在这边,他们一共做了二十坛出来。 才几天,根本不能喝。 林楸看着他们可怜,又瞧着狼木他们又用放凉的开水做出来一批干净的冰块,干脆又弄了点果酱,做了个水果茶。 雨季外面许多果子都成熟了,部落里一天消耗几桶水果茶,连不喜欢吃果子的兽人都要来上几杯。 可惜……没糖啊! 不仅没糖,蜂蜜也早没了。 部落也不允许兽人们去掏蜂巢,林楸只能用甜草来替代。 食堂放了冰,比外面凉爽许多。 兽人们舒舒服服窝在室内,熬过了暑气浓重的一天,傍晚才出门。 一脚踏出大门,门前是夯实了土的中心广场。 广场上没什么草,幼崽光着脚丫子,呼啦啦地跑上去,下一刻,“嗷呜嗷呜”叫着跑回来。 后头成年兽人们看得笑出声,不过脚落到地面,也顿了一下,随后看向一旁皱眉继续往前走的林楸。 “楸,不烫?” 成年兽人脚底茧子厚,都这样了,还能感受到广场上的热意。 现在太阳虽下山了,但打个红鸟蛋上去,怕都能熟。 林楸抬腿示意,“草鞋。” 他跟着兔葵去地里。 只要走过了广场,其他地方都是草丛,要好受一些。 兽人们看看脚底,再看看广场。 算了,就这么一块地方,用不着做什么草鞋,大不了以后不从这个门出来就是。 地里,作物都晒蔫了。 林楸看着叹了口气,好在青菜已经开花结果,能留下种子。 土地旁边,那一丛枯黄的甘蔗并不起眼。 林楸摸了摸叶片,已经干透了。 他蹲下查看,发现底下的老叶已被兽人们仔细摘掉,露出了三两节甘蔗。但才半指长,根本不能吃。 最大的那一根,有林楸肩膀高。其余的,他摸着不对劲,轻轻一掰,里面也干了。 兔葵道:“每天都浇了水的,还是这样。” “雨季不是十几天大雨就是七八天的暴晒,它能长到这么大,也算它努力了。” “可只剩一根了。”兔葵小心地摸了摸枯黄的叶片,心里不好受。 种植并不轻松,也不简单。 他们天天往地里跑,小心照看,还是没长大。 “也可能是种的问题。”林楸道。 甘蔗种本来就不好,种得也晚了。现在甘蔗还是嫩苗,哪里受得住现在这个天气。 不说甘蔗,看看四周山上那些枯树,有一点火星就能烧起来。 兔葵:“甜石都是南边部落和南大陆才有的东西,楸想要的话,以后去南边交换。” 林楸点头。 他想,他们总不会一直缩在这个地方的。 兽神大陆那么广阔,好东西必定很多,他们这里没有,其他部落总会有的,种不出来就种不出来吧。 就出来这么一会儿,他浑身黏腻,有些喘不过气。 林楸目光移开,落到远处又长高成簇的麻草上,“麻草又可以收了。” “嗯,后头那边第一茬麻草结的种子也成熟了。” “现在收吗?” “那我叫兽人过来。” 第158章   热风浮动,虽已经是傍晚,但兽人们也犹如身处在蒸笼之中。 晚霞如绸,映红半片天空。 狼山东边,平整开阔的土地上,赤着膀子的兽人们如棋子散落,躬身忙碌着。 菜地里,兔艾小心翼翼地把结了籽的菜拔出来,根上泥土被晒得发干,轻轻一抖,便散落下去。 新开的牧草地上,狼溶带着小狼,用石镰收割新一批长成的三叶草。 如今天气热,咩咩兽也不乐意出来啃草,只躺在放了冰的屋内,指着这种草吃。 更远处,麻草地里,兽人分两拨,一拨打麻割麻,一拨收集麻草种。 虽是雨季,但作物已经成熟,外面再热,辛勤忙碌大半年种植出来的东西,不能不收。 麻草收割下来弄成捆,狼兽人拉着板车走来,将麻草运走。 兽人们一点一点收割着,直到天色黑透,群星璀璨。 暑气散了些。 兔兽人们收完菜种,又去河边取水,把地里剩下的香草和青菜浇过一遍。 黑羽兽人混在其中帮忙,来回几趟,头发湿得像刚刚洗过。 总算做完了,兽人慢吞吞地散去,往溪边去洗澡。 老祭司这会儿也杵着拐,从大山洞里走了出来。 他站在广场中央,望着狼山上空这片天。 幼崽们追着追着,就跑到了他身边。他们也学着老祭司抬头看,见那星河,张大嘴巴叹道:“星星……好漂亮呀!” 老祭司:“漂亮什么,明天又没雨。” 兽人们洗完澡回来,就听到祭司这句话。 “还没雨?” 这次不下雨的天数持续得有点长了,林楸他们离开狼部落送弯角兽前就没雨,到现在也有快十天了。 以往雨季,兽人们都是在雨天中找晴天,赶着不下雨出去捕猎,哪像现在这样。 “兴许过几天就下了。”兽人们随口道。 “正好不下雨,要不明天去把莲蓬采了?” “行啊,好久没去大泽了,我们都去?” “要问问王。” 兽人们商量着,进了屋中。 林楸湿着头发回来,就走这么一会儿,长发半干,但额角跟后颈上又是汗。 “祭司,出来散步?” 老祭司道:“出来观星。” 林楸进屋里拿了两把扇子出来,是兽人们自己做的改良版,又大又轻便。 林楸给了祭司一把,自己站在他旁边,扇子摇动飞快。 雨季里,就算是晚上,也不是散步的好时候。 “后头几天有雨吗?” “没有。”祭司语气里已经带了些忧虑,“再不下雨,树要干完了。” 林楸看看远处只剩个轮廓的山脉。 狼山位置好,前面是草地,草地前横亘一条大河,与南部的森林隔开。 狼山又是西边山脉支出来的一座矮山,树也不多。北部、东部是一小块草原,倒不怕火灾。 可要是这个天气持续下去,那就说不准了。 现在草地上的草都有些枯黄了。 林楸听老祭司这么一说,晚上回草窝里睡觉时,辗转难眠。 狼岩怕他热,没像以前那样搂着他,只轻轻摇着扇,看着自己伴侣翻来覆去。 “睡不着?” 林楸又一个翻身,双手摊开,一只手落在狼岩身上。 自家伴侣火气重,雪季抱着舒服,雨季就像身边堆了个火堆,热烘烘的。 林楸立刻收回手,面向狼岩躺着。 “王,祭司说后面几天都没雨。” “嗯,我知道。” “万一林子烧起来……” “躲就是了。” 林楸听他这平淡的语气,手抓住他的长发,凉凉的,他忍不住双手都缠上去。 “躲哪儿?” “山洞、水里。” 山林多,狼岩从小到大见过不知道多少次森林着火,有的是雷劈的,有的是林子太干燥自燃的,还有些是某些部落在林子里生火,不小心燃起来的。 当初狼部落选址考虑过这方面,就连支部落选的位置,也考虑了着火的事。 森林树木茂密,一旦起火,火势会迅速蔓延。 兽人们以一己之力根本无法阻止,所以他们只能早早考量。 狼岩没动林楸缠在他头发上的手,只轻拍他肩膀,“睡吧。” 林楸收回手,忍不住脑袋往他肩膀上一靠,手脚缠上来,闭上眼睛。 可没一会儿,又迅速平躺,手脚离他远远的,只脑袋还歪在他肩膀上。 狼岩摸摸他的脸。 楸想的不无道理,要提早预防。 狼山这边虽然没什么树,但草多。兽人们不去林子里找蘑菇,那就先把附近这些草割了。 咩咩兽不乐意出来,草割一半喂,一半晒干存起来。 现在咩咩兽多了,雪季那么长,草料也得提早准备。 狼岩想好,便沉了心睡去。 第二天一早,兽人们就被派出去干活。就是割些草,不用走太远,兽人们往地上一坐,以狼山为中心,向着四面八方收割。 今年的草还没割过,狼山附近兽人们走来走去,草倒是没长太高。 越往远处割,里面的小飞虫跳来跳去,狼西随手一抓,捏着下意识扔嘴里。 “呸呸呸!” 小虫落在草上,奔逃而去。 狼莫贼兮兮笑,抓起一只塞他手上,“这只肥,尝尝。” “你自己尝!”狼西连虫带草一把薅起,掰着狼莫肩膀往他嘴里塞。 狼莫一边笑嘻嘻躲,一边道:“哟哟哟!日子好了,挑嘴了!” 幼崽正蹲在他们身后,帮忙割草,盯着草丛里跳来跳去的小虫子看了半晌。 幼崽眼疾手快,纷纷抓了一只,试探地往嘴里放。 “嗷!” “呸呸呸!” 狼莫两个回头,见幼崽忙着吐舌头的样子,一拍大腿,哈哈大笑。 “呜……”狼雾捂嘴,疼得立马哭了出来。 旁边狼花看着地上飞快爬走的小虫,绿油油的,一脚丫子踩上去,狠狠碾了碾。 “雾,不哭。” 狼果一听到声音甩开石镰跑来,他抓开幼崽的手一看,嘴巴都肿了。 狼莫狼西的笑容僵在脸上。 狼果瞪了他俩一眼,赶紧抱走幼崽找祭司。 其他幼崽纷纷爬起来,追在狼果身后。 狼安、林楸立即追过来,跟在后面边跑边问:“雾怎么了?” 狼花回:“吃虫子被虫子咬了!” 林楸:“虫子怎么能随便吃!”他早就想说这话了,以前是没什么食物,兽人们毒草都吃,他管不了。 现在谁脑子有包,还…… “是阿莫叔和阿西叔,他们吃,我们跟着吃。” “狼莫!狼西!给我滚过来!”狼安怒喝道。 狼莫跟狼西一激灵,顶着草地上兽人们不赞同的眼神,磨磨蹭蹭走到狼安面前。 刚刚站定,狼安手上的勺子就敲到他们脑袋上。 “嗷!” “疼!” 狼安怒斥:“是部落少你们吃的了,还是我的食物你们入不了口,多大的兽人了,明知道幼崽跟着,还带他们乱吃!” “要那么喜欢吃虫子,今天也别喝肉汤了,干脆去草地里啃去!” “还有你们!”狼安勺子往幼崽身前送了送。 幼崽瘪嘴,顿时就委屈起来,泪眼汪汪地看着他。 “是不是跟你们说过不要吃虫子!不要捡地上的东西吃……” 狼安教训两个狼,连带幼崽被拎着一起教训。 林楸急匆匆跟进山洞。 狼果已经抱着幼崽坐在老祭司跟前。 林楸看着幼崽那嘴,短时间内,已经肿胀得夸张。幼崽哭声变得含糊细弱,害怕地紧抓着狼果的头发。 老祭司看过,道:“楸,给他上药。” 林楸看了下幼崽的伤口,又忙出去,上祭司的山洞找药。 好在这些寻常的药部落常备着,林楸一来一回,给幼崽抹好。 狼雾乖乖坐在小凳子上,感受嘴巴凉凉的,伸手去摸,被林楸抓住。 “别动,也别舔。” 狼果出去了,听外面狼莫嗷嗷叫的声音,应该是打架去了。 他俩身边,狼生带着幼崽围着他们蹲了一圈,蔫头巴脑地抱膝,被狼安训得提不起精神。 林楸给幼崽嘴巴上糊了一层药,瞧着那肿成两片香肠的程度,眉头越皱越紧。 狼雾眼角挂着泪珠,一手搭在他腿上,站直小身子,另一只手摸他的眉心。 他带着哭腔道:“楸楸不生气。” 狼雾是小亚兽人,整天跟狼花形影不离。别看狼花叫这个名字,人家其实是个雄兽人。 林楸身上衣服一重,狼花半个身子靠在他腿上,也瘪嘴看着狼雾。 活像被咬了的是他,疼的也是他。 其他幼崽不甘示弱,悄悄抓住他的裤腿和衣摆,一个个关心地看着自己的伙伴。 林楸眉头舒展开,摸了摸幼崽脸颊,给他擦去眼泪。 “我没生气。” “皱眉……” “皱眉是看着你嘴巴的伤,不知道今天能不能消得下去。” 这个样子,吃饭都困难。 外面狼莫两个挨打的声音停了,他们理亏,不敢还手,等林楸出去时,就看到两个鼻青脸肿的兽人委委屈屈坐在草地上,奋力割草。 像把那草当成了狼果。 林楸想了想,还是找到狼岩说了一声,以后可别再让兽人们吃乱七八糟的东西了。 成年兽人吃了没什么,幼崽却不行。 两个狼兽人得了教训,幼崽被狼果带去教认虫子去了,这事儿就算这么过去。 早晨就这么一会儿稍微凉快的时候,兽人们忙到太阳出来,赶紧进门。 白日又睡过去一日,晚上继续割草。 不过三天,以狼山为中心,就清理出大片空地。 草还要继续割,这事不用安排,兽人们闲下来就会去做。另外的兽人也得出发去采莲蓬了。 要是晚了,就没嫩的吃了。 * 这个时节,大泽该是水多。可连日暴晒,水位下降得厉害。 为了摘这莲蓬,兽人做足了准备。 黑羽兽人得去,他们会飞。 再问狼起要些能坐人的木板、木盆,方便兽人坐在上面采摘莲蓬。 兔兽人身轻,也带上了他们。 林楸一拍脑袋,又想起小船来。 狼岩前脚刚拿了些木盆走,后脚林楸就过来给狼起讲解怎么做小船了。 做法很多,树皮船、木头船,粗壮的树干掏个洞都能当船…… 狼起听得认真,坐在山洞里已经刨了几个月木头的狼狡则是两眼发晕。 林楸一走,狼起用树胶粘连着桌板,闷声道:“我就说吧,楸随时能扔个活儿来。” 他们紧赶慢赶,到现在那桌子凳子也没做齐全。 现在好了,其他的得往后稍稍,他要研究这小船。 狼狡捂着手腕转动了下,又忍不住站起来在绕着山洞走了两圈。 都这把年纪了,没想到还能忙起来。 “别转了,继续。” 狼狡捶着自己一把老骨头,面上痛苦道:“让我歇一歇。” 他成天捏着那石斧砍木头,砍得他手腕上都鼓起来一个包,动一下就疼。 他跑去让祭司看,祭司逮住他的手就把包按了下去。 狼狡还没高兴几天,这手腕隐隐又疼起来。 哎!活儿多了也累啊。 以前他们怎么会觉得自己是废物一个呢? * 林楸他们是晚上出发去大泽的。 这次他们依旧拉了板车,带了藤筐、渔网,还有一些砖瓦和木料。 大泽边的棚子许久不住人,风吹雨打的,坏得快,半年就得修补一次。 这次过去,重新用砖瓦改一改,以后算是个稳定的落脚处。 在大泽边不怕饿肚子,只要有渔网,吃鱼都能吃腻,所以他们也没带什么食物。 现在外出,林楸都是跟着队伍跑。 训练多日,他也跟得上队伍了。 兽人们一晚上走走停停,顺带清理了下板车行走的那条路。原本半夜就能到地方,硬是走了一晚上才到。 到了地方,兽人们就藏在林子里,或躺地上,或趴树上,倒下去就先睡了一觉。 睡醒起来,冒着烈日灼烧,先请黑羽兽人们带他们去湖心岛上抛几网,拉着鱼回来,匆匆煮了填饱肚子。 吃饱后,又倒头继续睡,直睡到下午才陆续醒来。 阳光斜落,大泽上水色潋滟,浮光跃金。 一旁的高树上,狼金抬手搭在眼皮上,一条腿落下树枝,悬空着晃啊晃。 “好饿啊……”狼金嚎道。 底下狼火抄起一颗地上随处可见的果核,抛了抛,猛地冲着树干上砸去。 “嗷!” 狼金疼得一个跳起,树都晃了晃。 “谁打我!” 树下兽人们横七竖八地躺着,兽人们慢吞吞看过去,咧了咧嘴,没兽人告诉他。 狼火轻啧一声,捏着个石子儿,手指一弹。 又是一声—— “嗷!谁打我屁股!” 那树枝就像戏台子,树下的兽人们手臂枕在后脑勺,瞧着狼金独自站在那上面唱戏。 树枝摇晃,唯有林楸看得心惊胆战。 “赶紧下来!” 那一棵树上挂了七八个小狼,树顶上还倒挂着一个,盯着下面看,不怕摔似的。 林楸话落,小狼们立马乖乖滑下树。 狼金张牙舞爪,捂着屁股在兽人堆里快步走来走去,像生气的大公鸡,看哪一个兽人都像是罪魁祸首。 “谁?!” “我!”狼火拍了下小狼后脑勺道,“你要怎么着?” 狼金脑袋往前一栽,踉跄了一步。 他怒目而视,“我跟你拼了!” 然后,林楸就看着狼金冲上去,小狼们协助围攻狼火……就这么打起来了? “王,打起来了。”林楸推了推狼岩。 狼岩:“早该打了。” 他看着狼火一下将狼金绊倒,小狼摔傻了,被狼火踢了踢腿,又吱吱哇哇叫着爬起来继续。 狼岩看了会儿,移开眼。 “打不过。” 果不其然,狼金冲上去,又被抡倒了。 狼火打小狼,跟玩儿似的。 狼岩不管,其他兽人们看着看着,嘿嘿笑着爬起来,跃跃欲试。 也不知道哪个开的头,片刻,这片林子里兽人们就混战起来。 林楸退开,不停用扇子扇风,“他们也不嫌热。” “热才躁动。”狼岩道。 林楸一抬头,对上那双灰眸。 狼岩勾了勾他下巴,“要不跟我打?” “你也躁动?” “试试你练得怎么样。” 林楸扔下扇子,毫无预兆地出手。 狼岩一把握住他挥过来的拳头,唇角一勾,脚下格挡他伸过来的腿,轻易将林楸束缚住。 林楸背对他,双手被他压制。 林楸脑袋猛地往后一撞,同时五指成抓,冲着狼岩脖子而去。 狼岩正色,引导着林楸出手,招招冲着致命去。 打得月上梢头,伴随着一声舒畅的狼嚎,兽人们精神抖擞地生火做饭。 通畅了! 爽了! 该好好干活了嗷呜…… * 夜里狼兽人能视物。 月辉银白,夜色如同被蒙了一层白纱。 大泽上水波平静,倒映着星辉月影,要不是虫子嗡嗡追着兽人咬,应该是一个还算舒服的夜晚。 黑影闪过,黑羽兽人在靠岸的莲叶上空飞了一圈,找好落脚的地方。 随后陆续飞到岸上,先把工具运送过去,然后再带兽人。 林楸跟狼岩站在一旁,身边兽人一个个跟下饺子似的,被分散到大泽里去。 林楸听到一阵急促呼吸声,他看了眼靠近的羽涯,道:“歇会儿吧。” 羽涯:“不用……吭哧吭哧……我不累。” 兽人们不敢直接下去,因为不知道附近哪里踩一脚就是泥沼,要是没有羽族帮忙,大泽里的东西他们要费一番功夫才能拿到手。 林楸忍不住又想起改造大泽的事。 回过神来,发现耳畔呼吸清浅。 他侧头,鼻尖擦过狼岩的脸,忍不住弯眼冲着他笑。 狼岩也笑,握住自家伴侣的手,温声道:“楸能不能再细细说一下,大泽要怎么改?” 林楸讶异:“王想好了?” “嗯,想好了。” 大泽占据了狼部落很大一部分领地,以前不管,是把它当做天然的防御点。 可上次幼崽被偷,这地方反倒成了阻碍。 里面的东西他们不好获取,南北往来也不便,最重要的是,他们可以更好地利用它,靠它获取不输于尾巴草的食物。 食物,是目前狼部落最需要的东西。 林楸:“所以修棚子是为了这个?” “一部分是。” 林楸笑起来,点头道:“好。” 大泽很大,水底的淤泥极其肥沃,在这里耕种,甚至不用任何肥料。 林楸的想法是,直接借助地势,修建垛田。 简单来说,就是把水底的淤泥捞起来,加高土层,方便种植。 到时候水上种菜,水下养鱼,再合适不过。 可这件事说起来简单,做起来却不容易。 兽人有限,他们只能慢慢来。兴许一年复一年,总归在他有生之年,会看到大泽成为狼部落的重要粮仓。 狼岩听完,握着林楸的手紧了紧。 “听你的。” 林楸看着狼岩,眉宇舒展,回握住他。 “比起狼山前的河道,这里更适合养鱼。以后狼山东边种尾巴草,南边养红鸟咩咩兽,大泽这边种菜养鱼……再也不用愁食物的事。” 到那时,就是狼部落进一步发展的时候了。 * 兽人们采莲蓬去了。 白日干不了活,林楸便和狼岩带上黑羽兽人往大泽上走了几圈。 要改造,先得了解大泽具体是个什么情况。 他们花了几天走下来,林楸手上就多了一幅完整的关于大泽的地图。 整个大泽由西北向东南分布,地势西高东低,西边山脉水流汇聚在此,又从东部倾泻而出。 其周围泥沼众多,好在,最大的一块沼泽地在东南位置。其他都是零零散散的小地块。 林楸想让大泽成为良田、鱼塘以及输水泄洪的水道,就需要把整个大泽统一规划。 大泽最深处,河道加深拓宽,浅洼处堆积淤泥造田作湖……整体自西北向东南,留一条主河道,河道要够宽,够深。 其余垛田与垛田之间的小河道,则需要在建造中确认下来。 总而言之,自西向东、自北向南,必须留一条直道出来,方便快速行船。 后头几日,兽人们挖莲蓬都来回狼山与大泽两次了,林楸跟狼岩,再加上后头被狼岩叫来的几个队长整日整夜地窝在棚子里商议。 里头说着说着吵起来,兽人们开始还好奇,要坐在旁边听一听。 后头再听到,赶紧绕道走,免得被拉过去做选择。 兽人们看着黑羽兽人一次又一次带着兽人飞去大泽上转悠,都能把他们当空气。 他们埋头干活,摸鱼的时候顺带啃了不知多少个莲蓬。 趁着能偷懒,就先懒一懒吧。 因为只从各位队长的只字片语中,他们就知道,以后又有的是活儿干了。 这辈子都没这么累过的兽人们叹息。 狼兽人不应该只要狩猎采集就好了?为什么他们还要像兔兽人一样刨地呢? 他们是狼兽人啊…… 是喜欢吃肉的狼兽人啊!!! 不管各位队长是怎么想的,随着日子愈久,过来摘莲蓬的把莲蓬薅尽,都启程回狼山了,几个队长还在讨论。 * 新的一天,距离头一次下雨已经过去了半个多月。 从大泽回来之后,兽人们该做什么做什么,只队长们轮流留下,跟祭司、狼岩还有林楸一起商讨大泽的事情。 有时候吵不出结果,等兽人们聚齐,就拿出来问大家。 随着大伙儿一点一点参与,他们也渐渐明白,改造大泽百利无害,受益无穷。 太阳透着刺目的白光,再次出现,看一眼都要瞎好久。 远山的树彻底干枯连接成片,变得焦黄酥脆,风一吹,叶片发出的响声都是脆的。 兽人们坐在食堂里,讨论得口干舌燥,目前已经到了分配任务的阶段。 狼火抱臂靠在门口,道:“……不管怎样,我们狩猎二队不可能去挖泥巴。我们走了,谁给部落捕猎?” “呵,说得像只有你们会捕猎一样。”狼乔嗤笑,反正他们也不干。 林楸左看右看,道:“挖泥巴没什么不好的,还能抓……嗯,抓泥鳅。” “泥鳅是个什么好东西?” “一边儿去!”狼莫一把推开狼西的脸,这个时候是贪吃的时候吗? “我们要建房子,没空。” “你们现在建什么房子,那砖坯不都裂开了,我看就你们最闲。” 狼阔还是头一次参与这样的集会,他们一来部落,就跟着干活,也跟狼莫他们做砖,其实哪样活儿都可以的,他们不挑。 “对啊,玩儿泥巴你们熟啊!就你们!”狼火吊儿郎当笑道。 “呸!有本事别抱着我嚎着要房子!”狼莫道。 狼清悄悄看了眼自家队长。 狼贝努努嘴,示意她不要说话。没见她坐在一旁,没一个兽人敢往她身上看。 她们采集队就一个,走了那还得了! 屋里吵吵嚷嚷,不止狼岩头疼,林楸也忍不住把耳朵靠在狼岩肩上。 兽人们吃饱了,说话中气十足,一个个的吵起来更是扯着嗓门嚷嚷,闷雷似的。 狼岩忍着想收拾兽人的冲动,伸手捂住林楸另一只耳朵。 林楸往前蹭了蹭,贴着狼岩耳朵道:“王,这事还能成吗?” 起先商量改造大泽的时候还好,林楸没想到在分配任务的时候,会吵成这样。 “挖泥巴不好吗?” 狼岩想想,这确实算不上好。 “要不轮流来?” 灶台上,狼安指挥亚兽人们把莲子倒进陶锅,煮过一阵后,捞起来过凉水,没一会儿就被兽人们一个抓一把,抓得只剩个空荡荡的盆。 莲子好吃,兽人们想留些放在雪季吃都留不下来。 无论是生的还是熟的,口感不一,没吃过这种好东西的兽人们最近格外爱吃。 莲子糕、莲子羹、莲子汤……林楸贡献菜单,狼安他们负责制作,莲子就这样被消耗一空。 这会儿,灶上正在炒嫩藕。 嫩藕是兽人们馋,摘莲蓬的时候摸出来的。 大伙儿正说着什么时候开始去大泽干活,坐在靠门口的几个狼兽人忽然吸了吸鼻子。 “安!糊了!” 狼安翻了下菜,看看锅底,“没有。” 狼莫动动鼻子,“真糊了……” 林楸正对着门口,他视线抽离眼前的地图,眼前昏黑。 他以为低头久了脑子发晕,可定睛一看,远处腾起的浓雾直冲云霄。 哪里是什么脑子发晕! 他噌的一下站了起来,惊骇不已道:“着火了!” 第159章   浓烟滚滚,位置离狼山挺远。 那一处烟雾看着很小。 狼山的兽人们惊得全部跑上狼山,远远看着南面。可惜狼山不算高,只能估摸着火点。 狼岩表情凝重,道:“大泽以南,应该烧不到我们这边。” 林楸被阳光晃得眼晕,极力眺望,也看不出个什么。 他听着狼岩的话,还没来得及松口气,又听他道:“有部落要遭难了。” 黑羽兽人如离弦的箭冲出去,打探情况,另有两个黑羽兽人被狼部落叫回去告知黑羽部落。 烈日下,兽人们紧紧盯着那一处浓烟,心神焦灼。 “回去。”狼岩迅速离开山顶。 兽人们回到屋中,气氛有些沉凝。 狼岩道:“狼游、狼火、狼乔,你们带队,沿河以北,把大河河岸附近的树枝全部砍下来。” “是!” “狼石,你带护卫队,把狼山上西侧的树截断。” “其余兽人,以狼山为中心,清理所有干草、枯树。” 下完命令,兽人们顶着烈日,戴了草帽迅速出去干活。 * 羽山来了。 他飞落狼山,就看到草割得光秃秃的狼山,他心中庆幸,赶紧去找狼岩。 两边坐下,羽山迅速道:“昨晚上开始,我们部落南边有一个起火点,今早上我们发现时,已经烧到山谷了。” “起火点正好在绿眼部落西边。” 林楸瞳孔一缩。 “那他们……” “目前还不知道情况,我已经派兽人去看了。你们这边南部也有一个。” 羽涯回来了。 他急急地冲进屋里,就看到他们族长来了。 “阿山叔!着火了!” 狼岩看向他,小兽人立马冷静下来,飞快道:“着火的地方就是大泽南边。” 林楸精神一松,道:“山,你们那边尽快弄出一个隔离带。” “我们……我本来是想请你们帮忙的。”他们的兽人已经在努力了,可是进度太慢,又没趁手的工具。 狼岩迅速盘算了下部落的兽人,道:“我让狼贝他们过去。” “诶!那我就先回去了。” 狼岩直接把狼贝叫来,狼贝道:“光我们一小队怕是不够。” “我们也去。”狼阔站出来道。 部落有百多个兽人,前头大河够宽,他们把北边的树清理干净,只是以防万一。 狼贝和狼阔两个小队过去,留下的兽人够了。 黑羽部落离他们近,那边虽有大河经过,但大河从山脉直嵌而下,河道窄,随便飘几个火星子都能烧起来。 到那时候,他们这边即便做好准备,也怕他们那边烧过来。 狼岩点头,兽人们立刻离开。 羽山只带了一个兽人过来,他留下兽人给狼贝他们带路,自己又往回赶。 狼山收拾得很快,草早被割得差不多了,大伙儿就聚在一起砍树。 虽然工具不趁手,但他们兽人多,四五个兽人围着一棵树,砍树干不容易就砍更细一点的树枝,他们就不信,没了叶子,隔着这么宽的河,它还能轻易烧起来。 “祭司,后头几天有没有雨?”林楸匆匆找到祭司询问。 老祭司看向没有丝毫云朵的蓝天,声音又低又沉:“现在看,没有。” 林楸心里担忧,忍不住道:“那这么烧起来,半个月都不带停。” 老祭司:“不会的……大泽挡着……但,白雀他们那边就不一定了。” * 狼山南部。 山火以极快的速度蔓延开来,在兽人们发现的时候就已经来不及了。 绿眼兽人离起火的位置最近,火浪滔天,以巨兽吞噬之态迅速蔓延至他们部落境内。 火起时是晚上,他们发现时,已经能看见火光。 绿眼兽人慌慌张张飞上树梢查探,被呛咳得差点摔下来。他眼中映着那一片橘红,炽热的温度仿佛能将他灼烧。 “族长!来了,已经来了!快跑!” 绿眼兽人们惊恐,纷纷闯入木屋收拾东西。 绿壬隔着隐隐树木,看到那通红的光。整片空间到处都是吹来的火灰,呼吸都是烫的。 他甚至看到一点火星就落在附近。 绿壬头皮发麻,大喝:“走!快走!东西别收了!” 兽人们急着哭嚎:“可东西没了,我们雪季怎么活!” “走!!!” 绿壬撕心裂肺喊着族人,绿皎紧紧搂着幼崽,抓着伴侣,甩开那沉重的行李。 “皎!”绿月惊恐,眼中含泪。 “走。”绿皎一咬牙,猛地带着伴侣和幼崽离开木屋。 “啊!”后头留恋行李的兽人惊叫,转瞬,火舌吞噬而来。 分明刚刚那火还在百米开外。 绿皎跟绿壬同时将手上的族人往湖里一扔,扑了过去。 “族长!” “皎!” 木屋后头的林子里,响起令人牙酸的咯吱声。木头燃烧着,一片连成一片,霎时,整个绿眼部落成了火海。 兽人们仓皇往北飞。 “族长,我们去哪儿?”兽人吸了几口烟雾,呛咳得厉害,一边奋力往前飞,一边忍不住回头看。 绿眼兽人飞得高了。 他们看着那片火海以极快的速度吞噬掉他们的木屋,兽人们双眼赤红,落下泪来。 没了,又没了…… 什么都没了! 他们来不及怨,茫然又无措地往北飞。 直到与白雀兽人在空中相撞。 绿眼兽人沉默,看着他们雪白的羽毛黑灰一片。两边互相看了一眼,齐齐往前,最后不约而同地落在了狼部落的大泽。 方一落下,湖心岛上成群的候鸟被惊飞。 它们在天空绕行,叫声嘈杂,似乎注意到南边的不详,直接往北而去。 一时间,飞羽纷纷而落,湖心岛上只有白雀与绿眼部落两方兽人。 两边分开,各自占据湖心岛上一角。 大泽四周,水面相连成片。细细一看,那水上竟也飘落不少黑灰。 两个羽族的兽人仰头看着南边滚滚浓烟,带着一身的灰尘,在烈日下蜷缩起来,头疼欲裂。 傍晚了,天边火红一片。 不是晚霞,是火海。 狼岩带着兽人过来查看情况,刚钻出林子,看到的就是湖心小岛上躺了一片的兽人。 “羽涯,把他们带过来。” 部落里十个黑羽兽人飞过去,一个爪子拎着一个,将他们往岸边转移。 林楸带来了草药,挨个儿检查过去,才发现他们大多是中暑了。 他们只带了狼金的小狼队和黑羽兽人过来。 林楸是唯一一个会治病的。 他架起陶锅,迅速往里添加草药。又示意小狼们取水,先给他们擦身降温。 一个又一个兽人被带上来。 雀二白晕乎乎的,他看着眼前忙碌的小狼们道:“麻烦你们……” “你们那边什么情况?”狼金抓着他胳膊,一边往他腋窝下用沾了水的帕子擦,一边问。 “我们、我们跑得早,没什么事,那火从南边起的。” 狼金把一条湿帕子扔他脑袋上,雀二白顿时喟叹一声,身体瘫软了去。 小狼在病患中穿梭,忙得脚不沾地。 林楸熬药需要一段时间,他便教小狼们给兽人刮痧降温。 太阳依旧晒,晒得兽人身上脱皮。 小狼来来回回取水,身上晒得发红,全是汗珠。 林楸赶紧招来他们歇一歇。 狼兽人们带了水壶来,里头提前灌了解暑的茶。小狼往地上瘫坐,靠在棚子的墙面,咕噜噜往嘴里灌水。 这下半点不嫌苦,一口气喝完半壶。 “楸,他们说火烧到他们部落去了。”狼金道。 豹休道:“火是从更南边起的,正从东边和西边围上来。” 狼岩过来就听到豹休这话,他道:“所以着火点不是两个。” “对,雀十二他们最先发现,去看了的。” 不然他们身上怎么会有这么多灰,还中暑了。 林楸看向南边那片天空,昏黑一片,空气中都闻得到燃烧木头的味道。 他攥紧手,眼底深处藏着担忧,道:“祭司说,这几天没雨。” 兽人无能为力,只能让它烧。 大火烧了三天三夜,直接从绿眼部落西边,白雀部落南边蔓延上来,朝着北部的狼山以及黑羽部落包围过来。 好在狼山南部有大泽阻拦,山火就算绕过大泽,往东南边上来,也有大河阻拦。 而黑羽部落那边,火势更快。 好在兽人们反应及时,他们依傍河道,拓宽的隔离带也起了效果。 不过他们的部落却是被烧了一半。 三天后,附近的山火烧无可烧,渐渐变小,但更南边,火势却更旺。 天空灰蒙蒙的,四处是飘散的尘埃。 兽人们不停呛咳,最后听林楸的,取了麻布捂住口鼻才好受一些。 猎物北逃,狼兽人守着大泽南段,趁机抓了不少猎物。 狼岩就带着队伍,一直在这边守着,一直没敢离开。 直到火势渐小。 中暑的兽人好了,只来得及逃离部落的绿眼兽人不像白雀兽人那样反应及时,什么家当都没带出来。 白雀兽人已经缓和过来。 他们却像受了极大的打击,萎靡不振。 狼山的兽人这几天严阵以待,沿着河岸尽量砍树,累死累活好多天,见到火势小了,终于停下来。 他们发现狼王走了几天没回来,又急匆匆找过来。 “王!”狼游蹿出林子。 狼岩看了他们一眼,早有预料,他问:“还没有雨吗?” “祭司说要再等等。” “部落什么情况?” “部落没事。” 说完,狼游注意到待在他们棚子底下的白雀和绿眼兽人。 “王,他们怎么办……” “火熄了再说。” * 狼山。 狼王不在,兽人们日夜观察着南边的情况,担惊受怕,夜不敢眠。 前往黑羽部落帮忙的狼贝带着兽人们回来了,她刚到狼山西边,就被山顶上的兽人叫住。 “贝,那边怎么样了?” “熄了。” “没兽人受伤吧?” “没有。”狼贝说着往狼山走。 她身后跟着狼阔的狩猎队,大伙儿跑到黑羽部落就开始干活,昼夜不歇忙了几天,这些个阿叔们眼下挂着重重的黑眼圈。 大火烧了几天,无数草木化作黑灰。 天空被这一层黑灰遮掩,阳光倒不显得那么晒人了。 狼贝一边回应着同伴,一边匆匆往狼山走。狼阔他们则匆匆回到屋中,往地上一趴,闭眼就能熟睡。 “王呢?”狼贝问。 “王不在。” 狼贝停下脚步,“王在哪儿?” “你们走后当晚,王就带着兽人去大泽了。这几天一直没回来。” “我过去一趟。” 狼贝调转脚步,没在部落停留,带着采集队直接去大泽。 越往南,灰尘越重。 狼贝带领采集队一口气跑到大泽,兽人们看到棚底下正好在打汤,径直过去排队。 “王,阿嚏!”狼贝重重打了个喷嚏,她揉了揉鼻子,继续道:“黑羽部落那边的情况不太好。” 同伴端来肉汤,狼贝摸了下陶碗,有点烫。 “黑羽部落被烧了一半的领地,有些动物没逃出来,直接烧没了。他们说,今年应该给不了弯角兽了。” 不仅如此,黑羽兽人自己今年雪季都难熬。 狼岩:“火灭了?” “那边是灭了。” “今年没有就没有吧。” 狼贝点头,然后再摸了摸陶碗。她实在饿极,端起来就要往嘴里灌。 林楸看她碗里还在冒烟,那豪放样子,不把喉咙烫伤才怪。 林楸眼皮一跳,忙将自己的碗推过去。 “我的凉了,还没吃。” 狼贝看了眼,果断将自己的碗放在林楸面前,端起眼前这个猛吃。 她实在是饿狠了。 黑羽部落自己都过得拮据,而且还要忙着建隔离带,所以这几天他们饿了就吃鱼。 可光吃鱼还不顶饿,身上的油水都快被鱼给刮没了。 他们才去几天,大伙儿都瘦了。 狼贝今天又赶路回来,一天没吃了,就等着自家部落这一顿。 骨头汤炖藕,虽然骨头上没一点肉,但汤上飘着油花,还有点肉味儿,也好比生啃鱼肉来得好。 林楸看她那饿极了的样子,忍不住道:“慢点吃,不够再做。” 狼岩垂着眼,一边勾着林楸衣摆,将上面的褶皱细细抹平,一边想着几个部落的事。 南边那一片,怕全烧没了。 猎物能跑的早跑了,没跑的也烧死了,现在怕是连一根能吃的草也找不到。 白雀兽人和绿眼兽人捡回来一条命,接下来就该想想怎么填饱肚子。 正好,大泽需要兽人。 这几天,狼山过来的兽人们一边照顾病患,一边下水摸鱼,附近水域被大家摸清楚了。 择日不如撞日,现在就可以开始修整大泽。 狼岩手掌扶了下自家伴侣腰间,低声跟他说了句。 林楸眼睛骤亮,他连忙点头,狼岩便起身去找两个部落的族长商量。 此时,两个族长窝在树下,唉声叹气的,看得狼兽人们都远远绕着他们走。 狼岩过来,两个族长立马敛了愁容。 狼岩:“想好怎么办了?” 白雀族长:“我们还是不打算迁徙,等火彻底灭了,回去看看再说。” 他们住的石林,里头树少,倒也能继续住下去。 但怪就怪在一场大火下来,该烧的都烧没了,他们没有食物。 好在这边离狼部落的大泽近,要是狼部落允许,他们想让他们管一口饭,自家兽人先像之前黑羽兽人那样给他们做事。 就是不知道狼部落还有没有事让他们做。 绿壬则脑袋垂着,连摇头都显得无力,像没了心气儿。 部落一而再再而三遭难,好不容易安定下来,又遇到这个事情。 不仅绿眼兽人们迷茫了,连绿壬都在怀疑是不是兽神在惩罚他们。 雀二白蹲在白雀族长一旁,看他们又不说话了,不停地戳着他后背。 白雀族长被他戳得烦,一把将他甩开。 “狼王。” 狼岩灰眸看过来。 白雀毕竟是弱小部落,对上狼部落,没多少底气。白雀族长这一辈子,莫说面对狼王,连狼兽人都没见过几次。 他忐忑地将自己的想法说了出来。 狼岩颔首:“可以。” 白雀族长愣了下。 这么干脆? 狼岩:“还有什么要求?” “没、没有,没有了!” 白雀族长长长地吁了一口气。 “只要熬过这几个月,火烧后的林子绿得很快,之后就不缺吃的。” 他们部落的兽人食量较小,到时候问狼部落借一下渔网,就是吃鱼,这雪季他们也得熬过去! 白雀族长说完,还看了一眼绿壬。 可这绿眼族长跟耳朵聋了一样,跟个石头似的坐靠在树前,听不懂他的暗示。 白雀族长想起他们跟狼部落的仇怨,还是决定不帮他说话。 狼岩:“既然休息好了,那就从今晚开始。” 白雀族长瞪大眼睛。 狼岩:“不行?” “行!行!”白雀族长没顾虑了。 他们这几天相当于在狼部落吃白饭,还免费接受狼部落的治疗,换小气一点的部落,哪里还会跟他们谈什么交换,有事直接甩给他们做就行了。 他瞥了一眼绿壬。 这兽人怎么要死不活的,不就一个山火,这辈子没见过十次也有八次了。虽然不是每次都烧过来,但只要兽人没事,那日子还不是照常过。 甚至地更肥,草更绿,野菜更好吃。 这话虽也是苦中作乐,反正再如何,还不是要吃要喝要睡觉,想开点不好? 狼岩看绿壬现在的颓靡样子,知道他没心思拿主意了。 他目光往绿眼兽人堆里扫了一圈,见绿皎在喂自己幼崽,精神头还好。 这个应该可以做主。 绿皎察觉到狼岩视线,将碗递给伴侣,走了过来。 “狼王。” “有个事,跟你们商量一下。” 绿皎看了一眼他们族长,兽人蓬头垢面,精神萎靡,他心中一痛。 绿皎咬紧牙,面向狼岩点头道:“你说。” “我们想把大泽改一改,你们帮忙,我们管食物。” 绿皎猛地抬起头,眼中注入光亮。 他强压下激动,但说话还是快了些:“我要问问族人。” 族长现在这个样子受打击太严重,他不能做决定,族人要是同意,那这事儿就可以。 “尽快。” 狼岩说完,回到林楸身边。 林楸肉汤喝了一半,看他坐过来,往他那边侧了一下,肩贴着肩,是亲昵的姿态。 “他们答应了吗?” “白雀答应了,绿眼兽人要商量一下。” “多半要答应。” 其实林楸本来打算等雨季过了,这水位再降一降才干活。反正他们部落的兽人还没吵明白。 但哪想到直接就撞上了山火的事儿,两个部落的兽人无家可归。 这现成的人力,不能浪费。 部落管两百来号兽人的饭虽然麻烦了点,但这会儿兽人们也挑不到哪里去,就是顿顿吃鱼,这饭也能管下去。 当然,狼部落也不是那抠搜的部落,要人家干活,伙食肯定尽量做好。 才说着话,绿皎就来了。 他代表族人同意了,这事儿便要马上安排起来。 目前,大泽这边的兽人有狼贝的采集队,十个黑羽兽人,狼金的小狼狩猎队,还有绿眼部落以及白雀部落的全部兽人。 部落还有那么多兽人要吃要喝,所以狼游是要回去的。 狼岩让狼游回去后叫狼安派一些做饭的亚兽人过来,数量得够,能管好两百兽人吃饭的事。 白雀兽人和绿眼兽人是干活的主力,天气炎热,为了防止兽人中暑,只能让他们晚上干活,半夜还要保证吃一顿饭。 狼岩便先安排狼贝依旧采集,狼金小队捕猎。 林楸、狼岩以及黑羽兽人则跟两个部落的兽人一起忙。 按照狼部落的规划,要利用水底淤泥建造垛田,也就是水上农田。 到时候田里可种植,水里可养殖,一举两得。 话虽好说,但落在这实际的事情上,却要一点一点将水底的淤泥挖上来垒成田地,不是一日之功。 夜色宁静,大泽中虫鸣蛙叫四起。 要把河里淤泥捞上来,水浅的区域好办,像那几米深的水下,总不能让兽人们钻到水下去捞,所以还需工具。 晚上也热,但比白天好受一些。 这会儿,林楸让白雀族长和绿皎从自家兽人中挑出来十个手巧的兽人,帮忙做工具。其他兽人则跟着狼岩,先在浅水区域干着活。 头一天晚上,兽人们没干过这些事儿,不论是岸上的还是水里的兽人,都有些忙乱。 但兽人的适应能力极强,动手能力也不差。 大伙儿磕磕绊绊地砍木头,削木头,四处扒拉着找合适的石头、藤条,把附近能用的材料全部找了过来。 水里的兽人则刨泥、堆泥,从不敢下手,到扔了木棍改用手捧。 一晚混乱过去,天明时,天空依旧灰蒙蒙的。 兽人熬了一晚上,困得脑子发晕,一看天上,还以为要下雨了,激动地爬起来欢呼。 可自个儿呼到一半,看那天上纷纷扬扬落下的灰尘,又连忙用麻布捂住口鼻,蹲在地上装蘑菇。 没下雨,是那黑灰把太阳遮住了。 好在做饭的兽人们昨晚早早赶来,现在已经做好了早饭,兽人们吃过,便闭眼昏睡过去。 天空阴沉,处处飘着黑灰,附近的树木也被连续数天的烈日烧得叶片卷曲,草木发蔫。 每个兽人都很疲惫。 大伙儿甚至没来得及清洗自己,带着一身泥泞睡去。 林中时不时传出些不适的咳嗽声,兽人们捂住口鼻,蜷缩起来睡觉。 白雀族长躺在树上,看着比他高一些树枝上,蹲了一排灰白色的毛球,一口吹走落下的黑灰,无声笑了笑。 他看得开些,兽人在,部落就在。 再者,有狼部落这样的邻居,他们就算是借些食物,也能熬过这次苦难。 只要这群小崽子们好,累点也没什么。 第160章   重新修葺过的棚子太小,住不下这么多兽人。 没下雨还好,白雀跟绿眼兽人都能飞树上去睡,但总这样不行。 于是睡过一觉之后,狼岩又安排起小狼修棚子,林楸则跟白雀和绿眼兽人继续做捞淤泥的工具。 这雨不知道什么时候才来,能挖一点是一点。 * 狼山。 时间回到前一天,狼游刚赶回部落,就被自家兽人给围了。 他们往他身后瞧了瞧,后头没兽人。 狼莫胳膊搭在他肩上问:“王呢?楸呢?贝呢?山火都快烧到我们这边来了,他们怎么还不回来?” “瞎说什么!”狼安给了狼莫一下。 狼游:“他们忙着呢。” 他这边让狼安赶紧安排亚兽人过去做饭,然后才有空坐下来,跟兽人们说南边的事。 “白雀部落和绿眼部落都被烧了,他们现在跑到大泽避难,王让他们帮忙改造大泽。” “什么?!” “那岂不是又多了一百多张嘴巴!” “咱部落有那么多食物吗?” “吃鱼。”狼安淡淡道。 大泽那边的事也是大事,不敢耽搁。 狼安直接把狼雨狼虹叫过来。 他俩去大泽做饭不是一次两次了,有经验。 两个兽人必定不够,支部落过来的亚兽人们跟他们也干了这么久的活儿了,各方面都熟悉,狼安便又点了八个亚兽人,凑足十个过去。 兽人安排好,狼雨立即把要带的盐、锅碗、陶罐等各种需要用到的东西找齐,随后出发。 狼岩和林楸不在,部落有事,那便祭司做主。 狼山这边也忙。 先前砍倒的树木堆积在空地上,狼起那边需要木材,兽人们得把合适的挑出来,枝丫剔除干净,堆在一边让这些木头风干才能用。 用不上的树枝截断,晒干后,搬进山洞堆放整齐。 部落用的柴火多,要时不时囤一些。 余下这百来个狼兽人,也得吃喝。 狩猎队要捕猎,还要趁着这个机会,多弄些咩咩兽回来养着。 狼贝的采集队不在,但支部落回来的狼潭他们也是采集队的。虽走了几个去大泽,留下来的还有十来个,再加上没跟着狼贝离开的兔兽人们,继续采集。 兽人各自忙各自的事去了,食堂里的兽人一下少了许多。 食堂门口,祭司杵着拐,也不知道在看什么。 “祭司,还有多久才下雨啊?”狼莫扇着风,力道极大,吹得祭司头发凌乱张扬。 目光也随着祭司看来看去。 老祭司:“活儿干完了?” “还能有什么活儿?这鬼天气,做砖坯,砖坯裂开,烧砖,那窑前又站不了兽人。楸要的水壶也做好了,没事儿了。” “麻草。”祭司道。 狼莫脸一僵,“哦……” 忘了,兽人们陆陆续续收割那么多麻草回来,还泡在水里呢。 狼莫带上小队的成员走了。 狼阔没跟上去,而是走到老祭司身边,捏着扇子,给年迈的老兽人扇风。 他们从支部落一回到狼山,就跟着狼莫他们烧砖和巡逻,狼山外的事都轮不到他们去忙。 这门口热气浮动,烘得兽人皮都皱了,也只有放了冰的屋里才勉强好受些。 “祭司,回屋里吧。” 老祭司捏紧拐杖,又望了一眼天边,叹口气,慢慢往屋里走。 狼阔搀扶着他手臂,眉目低垂,长腿一步步按照祭司的步伐,走得很慢。 “天被这层灰遮住,什么都看不清。雨水还不下来,南边也不知道烧到什么地方去了。” “兴许过几天雨就下来了。” 老祭司在凳子上坐下。 狼阔见遍地躺着的同伴陆续醒来,也叹息道:“我记得小的时候,雨季没这么难熬。” “以往雪季最冷的时候还能出去走走呢。”身边的同伴在草席上打个滚,咕哝一声。 老祭司笑了下,面上愁郁散了些。 他目光带着怀念,道:“你们小时候……那得三十多年前,那会儿在中央大陆,日子也已经过得勉强。” “要更早的时候,气候适宜,水草丰茂,猎物成群……那会儿,才是兽神大陆最宜居的时候。” 狼阔笑起来,他生得眉眼清正,很是可靠。 三十多的年纪,沉稳睿智,他管着部落年纪正中间的的一批狩猎队成员。要是部落以前没分开,狼莫、狼火他们这一批兽人,得从小栽在他们屁股后头跑。 现在嘛,曾经的小狼已经长成,部落的各项事情他们已然能承担起。 狼阔他们在支部落也累了十几年了,到这边居然也过起了老年兽人的日子,就像狼狡他们一样,成日里守在部落中。 那些个小狼们把他们捧着敬着,觉得他们都是一把老骨头了,轻易动不得。 狼阔有时候都怀疑自己是不是真的老掉牙了,想想着实好笑。 “或许这雨过几天就下了,祭司也别太担心。往前几百年,没准也遇到过这样的情况……” 老祭司想了想,“是这样的……” 可这也不能叫祭司放宽心,这天气热,南边能烧起来,他们这边也有可能。 这雨下不下来,大家都提心吊胆的。 “阔啊!” 一道声音从窗外乍然响起,狼阔寻声望去,狼狡带着一身木屑站在窗外,笑容和蔼地看着他。 曾经在支部落满面愁苦的老兽人,现在神采奕奕,精神抖擞。 狼阔瞧着也跟着扬起嘴角,道:“狡叔有事?” “你们睡好了?” “还行。” “那快点过来帮我们刨木头,我们活儿干不完了。” 狼起现在在搞小船,又听回来的狼游来说,楸那边还在做什么捞泥巴的工具…… 哎呀!哎呀! 这事情堆在手里了,光靠他们二十双手,怎么做得完嘛! 狼阔手掌搭在双腿上,笑着站起来。 来了狼山,好像是不用他们总去外面跑,但似乎也同样闲不下来了。 “行,我们去帮忙。” 狼山有祭司盯着,各个小队长又尽职负责,狼岩和林楸不在部落,也不会出乱子。 * 大泽。 天上黑灰愈发的浓重,像一层发霉的铺盖卷儿,厚厚地捂在头顶。 空气中满是熏人的树木燃烧的味道,呛得兽人们咳嗽不已。 兽人们已经多日不见阳光,只有南边透红的火光不散。 虽然如此,天儿却更热了,像有兽人在身边架起一堆柴火,围着他们炙烤。 连续五天,兽人们白日休息,夜里忙活,渐渐已经习惯。 有狼部落管饭,他们不用再操心食物的事,吃得饱了,每天又忙个不停,大家没心思去想以后,渐渐也都从这一场山火中回过神来。 狼部落的活儿说难也不难,只麻烦些。 近两百个兽人每天重复着把水底的淤泥捞起来,垒在一块。 起先会胳膊疼,会腰酸,腿上也会长满痒得不行的疙瘩。 但食物管够,加上狼兽人给了药,待他们适应之后,在饥饿困苦中虚弱下去的身体,反倒渐渐好转。 正是傍晚,干燥的树叶被微风吹得窸窣作响,兽人们感受不到一点凉爽。 大伙儿睡醒过后,等着吃过晚饭。吃完晚饭,又要开始干活了。 白雀兽人心态好,做事积极,日子稳定下来后,也不操心之后的事,一个心思干活。 雀十二白作为白雀兽人当中年轻一辈的队长,已经提前把自己小队的成员召集过来,开始分配今晚上的任务。 堆泥巴也是有技巧的。 基底要实,要宽,挖出来的泥松松垮垮胡乱一摊,一个晚上就能被水冲走一半,那是白做工。 白雀兽人们秉承着吃了狼部落的东西就得好好做事的想法,他们摸索了几天,挖泥巴也挖出一点心得来。 十几个年轻的白雀兽人围坐在一起,旁边或坐或站着些年长的白雀兽人,也跟着一起听着。 白雀族长坐靠在附近的一棵大树树干上。 他揭开腿上已经干掉的草药糊糊,挠了挠腿上的红点点,乐乐呵呵地听着自家小兽人们分配任务。 正听得高兴,边上忽然一声长叹。 白雀族人忍了忍,没忍住白眼一翻。 这是第几百次了! “我说,给狼部落干活要是委屈你们了,你们不干就是。想走就赶紧走,别委屈自己。” 绿壬闭着眼睛,靠在树干。 他这几天一直坐在这里,除了干点活,就没挪过窝。 树根旁边的草都被他坐死了一片。 绿壬没有说话。 他也没力气说话。 部落一而再再而三受到打击,他这个当族长的,如同陷入泥沼,越挣扎陷得越深。 他想到上一任族长把绿眼部落交到自己手里时的殷切期盼,想到绿眼部落的族人因他的决定伤亡,想到部落的未来彻底在他手里毁了……无数想法压在他身上,他已经快喘不过气了。 “哎——” “哎哎哎!有什么好哎的!” “狼部落管吃管喝,你当初想投靠狼部落不就是为了一口食物!那你想想,现在日子跟投靠狼部落有什么区别?!” 绿壬眼皮下的眼珠动了动。 白雀族长已经忍了很久了,今天开了个头,他非得把怨气发泄完不可。 不然憋屈了自己,不利于他长命百岁! “反正按照狼王说的,这大泽要改造完,没个七八年肯定是不行的,你只要好好干,认真干,这跟投靠狼部落有什么区别?” “我们只管一心干活,食物他们还会做好了送到手里,还不用你自己做!你有什么不满意的?” “年纪轻轻,成天哎哎哎!我听着都丧气!” “你也不看看你那些族人,明明吃饱了挺乐呵,一看到你这要死不活的样子,也跟着你愁眉苦脸的!还有我们……我们两个部落搭伙做事,我家兽人做得好好的,一看你们那脸色,我们自己也做不下去!” “好歹没死,只要活着,今天是只能啃点鱼干,但没准几年后抱着肉干撑死都行!怎么就这么想不开!” “咳、咳咳……”绿壬当了族长这么多年还没被这么说过。 他被怼得胸口起伏,忍不住咳嗽。 白雀族长看了一眼其他绿眼兽人,都没往这边凑,他继续嘀嘀咕咕。 “咳!别、别说了。” 白雀族长歪过身子,绕过树看了他一眼。 绿壬睁开眼,与他对上。 白雀族长一下子缩回脑袋,气势骤降,“我可没说错……” “咳!咳咳咳咳咳……”绿壬一下子咳得撕心裂肺,吓得绿眼兽人们纷纷围拢过来。 白雀兽人们挪了挪屁股,靠近他们族长。 雀二白用手肘别了别白雀族长,小声道:“雀大白,那绿壬看着都没多少气儿了,你可别把他气死了。” 白雀族长:“哼!你当我怕!” 白雀族长瞄了一眼围着绿壬的绿眼兽人,嘴巴动了动,收回目光。 不怕不怕,这还是在狼部落,他们不敢动手。 说了这么一通,白雀族长身心舒畅了。 听见狼兽人喊吃肉汤的声音,大小白雀兽人们积极地站起来,追着小狼们一起去排队。 “十二白,今晚跟我们去抓长虫!”狼金边跑边喊道。 雀十二白盯紧棚子下的队伍猛冲,面上冷酷道:“我们要挖泥巴。” “那抓半夜,挖半夜。” “你真看得起我。” “嘿嘿。”狼金笑得有些傻,“看得起看得起,找长虫还是你们会找,我们又不会飞,光四条腿跑着去找费时间。” 有白雀帮忙,他们部落的速度比以前快一倍,剩下的时间才好完成王交代的任务。 雀十二白的人形比小狼矮一个头,头发齐脖,纯白色的,五官生得也圆润漂亮,尤其一双眼睛,眼头微圆,眼尾微翘,嘴巴一瞥,就是个高冷的小少年。 “你怎么不叫羽涯他们?” “涯他们那不是听王指挥。” “我不也得听狼王……” “嘿嘿,我已经跟王说了。” 雀十二白一听,哼了声,呲溜一下蹿到小狼前面排队,双手抱臂,不开口了。 他们年纪相当,以前白雀怕狼兽人,那是觉得他们一爪子能弄死他们。 但小狼跟成年狼兽人不一样,蠢兮兮的,又跟他们说得上话,相处几天,两边有空就能玩儿在一起了。 白雀兽人跟狼兽人相处得越来越愉快,尤其是有个厚脸皮的雀二白带头,大伙儿渐渐跟狼兽人熟悉了。 绿眼兽人跟狼兽人有仇怨,加上自家族长这样,大家一起生活这么久,空闲时他们也只坐在角落,只跟自己的兽人说话。 他们本以为,这样的日子要持续到离开狼部落的时候。 可当天晚上,他们就发现族长变了。 吃饭时,开始只能吃半碗肉汤的族长一口气吃了一碗。 兽人们跟他说话时,他看了绿皎很久。 绿皎险些以为他回光返照,眼眶都蓄起泪了,绿壬一拍他肩膀,捏紧道:“不能被白雀比下去。” 绿皎有些懵:“族、族长?” 什么跟白雀比? 挖泥巴吗?这有什么好比的? 绿壬收回手,低着头念了一句。 后头围着的绿眼兽人没听见,只有最近的绿皎听到了。 他有些恍惚,慢慢走出了兽人堆,然后被自己伴侣绿月担忧地握住了手。 “皎?” 绿皎掏了掏耳朵。 他刚刚没听错吧? 族长说“就是赖也要赖在狼部落”,这话很像他们族长的做事风格。 果然没变。 但这话听着,他们族长像是想通了。 是想通了。 白雀族长那一番话如同拨开云雾,直接让绿壬念头通达了。 是啊! 他们最开始想的,不就是靠着狼部落吗? 现在这样,那不正好! 这就是他们的机会! 他们用救狼兽人幼崽都换不来的机会,却因为部落被烧毁,得到了这个机会! 此时不抓住,要待何时? 想通之后,绿壬心中的郁气散得一干二净! 族长好了,绿眼兽人精神一振。 可好了是好了,现在又有点奇怪。 也不知道是不是白雀族长惹了他,他跟人家较劲似地干活,忙着忙着,一个没注意,一屁股将白雀族长撞进淤泥里。 绿眼兽人:“……” 白雀族长怒吼:“绿壬!” 绿壬被吼了一声,却和和气气地把兽人搀扶起来,看着他满身泥泞,直接将人家拎起往水里晃了两下。 白雀族长更脏了,看他们族长的眼神也更阴沉,要不是手短了一截,怕是已经直接上手掐住了他们族长脖子。 绿月拽了拽自家伴侣的兽皮裙,小声道:“族长……疯了?” 这是挑衅吗? 可他们两个部落之间有仇吗? 绿皎谨慎地握住自己伴侣的手,目光从两个族长间掠过,落到远处狼王身上,然后是狼王旁边的林楸身上…… 看他俩没反应,默默收回目光,垂眼看着自己伴侣。 “应该不是故意的,刚恢复点力气,手脚不听使唤正常。” “是、是这样的吗?”绿月怀疑地看着自己伴侣,又忍不住掰着他脑袋,仔仔细细看了一遍他的眼睛。 他怀疑他的伴侣有点眼瞎。 绿皎失笑,拉下自己的伴侣的手,狠狠搓了两下。 “没瞎。” 绿月也弯眼笑起来。 绿皎看着他们像猛喝了一罐子草药的族长…… “能振作起来是好事,不管因为什么原因。” 兽人们不解,但此时也想不通他们族长为什么这么积极。 不过等看到打肉汤时,狼雨笑呵呵地多给他们族长打了两块肉,绿眼兽人眼睛一下亮了。 懂了! 多干活能多吃肉!原来如此! 白雀兽人一看,这怎么能行? 他们不能被比下去! 狼岩和林楸隐隐感觉到这种气氛,但好像对狼部落没什么影响,甚至干活的进度都快了不少。 既然如此,他们索性就不管了。 两个部落的兽人较着劲儿,你追我赶,不仅干活速度快,效率也高。 短短五天,眼前这一片辽阔的水面上,已然垒出两块方方正正的土块。 林楸上去走过,确确实实是垒实了的泥,不会一踩就垮。 淤泥颜色黑沉,味道腥臭,不知藏在水底多少年。 但这样的泥极其肥沃,以后在上面种植,直接不用施肥,庄稼就能长得极好。 “就是这样,按照这个样子继续做,等明年,我们兴许就可以在上面种植了。” 白雀和绿眼兽人都是见过狼山那边种植的尾巴草的。 他们虽不明白放着好好的没水的地方他们不去开垦,为什么盯上这片水域,但都暗自觉得,狼部落不会白用功。 又是一个阴沉沉的天。 兽人们忙活一夜,这会儿刚收工,乱七八糟躺在岸上,如同还没下火堆的叫花鸡,浑身泥泞。 这棚子扩大了许多,目前还在扩建。负责这事的小狼们每天忙得团团转,一边打猎,一边还得修棚子。 虽累,但也锻炼了兽人。 如今小狼也能独当一面了。 大伙儿忙了一夜,都有些疲惫。但他们刚从泥里滚了出来,一身泥浆,头发上都沾了不少淤泥,就这么睡,没准明天起来又得浑身痒痒。 臭烘烘的兽人们躺了会儿,艰难爬起来,找地方清洗。 他们拿着狼部落自制的洗澡药粉,人手一包。 药粉还带着香味,这东西往身上搓搓洗洗,能避免淤泥里的肥气弄出的痘疮,洗完身上干干净净,一点泥腥味都没有。 靠东边,原本是一处长满蛮草的干湖。 如今近处的蛮草被收割送回去了狼部落,兽人们往湖里垫了许多石头,又引了水,再往岸边铺了石板,这里成了兽人们专属的洗澡的地方。 兽人们下水洗澡,狼岩拎着帕子,却绕行这边,去林子里藏着的溪涧。 林楸一身泥,跟在他后头。 下水的白雀兽人和绿眼兽人瞄着他俩,等他们走过,才放心跳入水中。 不是林楸他们不在这边洗,是兽人们不习惯。毕竟不是一个部落的,狼岩在这里他们不自在。 他俩这些天来也跟两个部落的兽人一起忙碌,他们也都不懂垒田这事儿,只能跟着兽人们一起摸索。 天天下水,天天熬夜,熬得他俩一看到天亮就想往地下躺。 等走进林子,林楸拉着狼岩的手腕,闭着眼睛,跟着他往前走。 他们王生得健壮挺拔,连腕骨捏着都像捏了一把钢筋,筋骨感十足。 林楸累得抬不起腿,被杂草绊住也只趔趄几下,在王身边,他摔不着。 狼岩手往前伸了下,林楸顺着他的力道往前走了几步,腿上没力,直直往前栽。 狼岩看着笑了声,弯腰将他单手抱起来。 林楸晃了下腿,因为极度疲劳,声音变得黏糊,像吃了一口粘牙的糖:“你也累,放我下来……” 嘴上这么说着,胳膊却诚实地抱住他的脖子,脑袋靠在他肩膀,没力气再动了。 狼岩歪头碰了下他额角,快步往前走。 没一会儿,林间传来叮咚作响的水流声。 再走几步,就见两臂宽的溪流从林间冲出来,溪石密布,水尤清冽。 狼岩走上其中没有一点青苔、干净得突兀的两块石头上,抱着林楸坐下来。 林楸闭着眼睛抬头,声音含糊道:“到了吗?” 狼岩没动,捂着林楸耳朵静坐了会儿,他便又睡熟了。 狼岩笑着抚了下林楸沾了泥点子的脸,随后撩起水,慢慢给他把泥先清洗干净。 随后再抹上草药粉搓一搓,再冲一遍水。 林楸小睡一会儿,迷迷糊糊睁开眼,想要坐起来,狼岩扶着他的后腰,帮他稳住。 林楸低头一看,自己光溜溜的,什么都没穿。 他脚趾蜷缩,红着脸看着狼岩。 “害羞了?”狼岩喉间溢出一声笑,又低又沉,像醇厚的酒酿。 林楸攀着他胳膊倾身,直接扑进他怀里。 狼岩看着他绯红的耳朵,鼻尖蹭了蹭,“这样就看不见了?” 林楸鼻尖哼出一声气音。 他的伴侣迷糊的时候跟平常很不一样,会更黏人些,也更可爱些。 “我身上脏。” 林楸顺手摸一把水,往狼岩胳膊上蹭。 “不困了?”狼岩下巴贴着他额头,双手护着林楸腰间,拢得牢牢的,像巨龙守着他的宝藏,极为霸道。 林楸:“困,但你也累。” 耳畔传来闷声笑,一把窄腰被狼岩手臂掐得紧紧的。 林楸认认真真给狼岩清洗,忽的,耳垂又湿又烫。 林楸手一颤。 他手撩起水往狼岩身上泼,心神乱了,胡乱在他身上搓。 手碰到一处滚烫,林楸仰头看着狼岩。 狼岩灰眸虚虚笼着他,充满着热意。他低头轻轻在林楸唇边咬了下,大手贴着他手背,引着他清洗。 林楸动了动唇,眼红得润透。 “还、还在外面……” “嗯。”狼岩鼻尖呼出一阵热意,烫得林楸耳侧起了一层鸡皮疙瘩。 后腰处的大掌烫得灼人,粗糙的指腹摩擦着皮肤,有些痒,有些磨人。 林楸额头抵着狼岩额头,眼里蓄水,主动将手紧紧环住他脖子。 “王……” “嗯。”狼岩忍不住将林楸抱起,亲亲他侧脸,鼻尖拱蹭他耳垂。 他们已经很久没有亲近了。 第161章   今天林楸和狼岩在溪边待得有些久了。 回去时,林楸被狼岩抱着,靠着他身上熟睡。 狼雨在大泽边望了一会儿,看到他们回来,林楸靠在狼岩身上睡得无声无息。 也不知道楸那一身皮怎么长的,分明跟他们一样天天往外跑,但依旧白得发光,那宽大轻薄的衣服下,腰侧的皮肤更是白皙细腻。 狼雨翘起嘴角,帮忙盛肉汤去了。 林楸睡得迷迷糊糊,毫无意识地吃了点肉汤进去,然后再次沉睡。 狼岩把他吃剩下的那些几口吃完,狼雨过来收碗,看到林楸颈侧的红痕眼皮跳了跳。 这密密麻麻的,王似恨不得把楸生啃了。 可是这么久了,楸还没幼崽…… 狼雨忍不住瞥了他们王一眼,这看着,也不像不行啊? 要不然,回去悄悄让祭司看看? * 林楸睡醒的时候还有点懵。 四周黑漆漆的,像帘幕将他罩住。 他试图坐起来,腰间的酸涩猛然袭来,林楸身体一颤,直接摊在草窝里,目光发直。 “醒了。” 耳边声音略低,林楸目光动了动,看向覆身压下来的狼岩。 “王……”林楸喊到一半,默默闭嘴。 这声音,哑得有点过分了。 林楸咽了咽口水,被狼岩托着后颈,喂了一口水。 林楸被他扶着坐起,稍微艰难地动了动双腿。这两条腿像重新安在他身上的,又酸又重。 他看着眼前的狼岩,忍不住摸了摸他的脸。今早那会儿,他像没吃过肉似的,又急又重,自己没废都算他厉害了。 “疼?” 大掌覆盖在后腰,轻轻一捏,林楸酸得往后缩。 狼岩眼里闪过懊恼,快速将他抱在腿上,自己当垫子。 “抱歉。”狼岩亲亲林楸耳朵。 他们从来了大泽,到现在一算,十来天了。 狼岩起先还顾忌着伴侣累,加上没有私密的空间,一直没有跟林楸亲近,可早上那一会儿,光溜溜的伴侣躺在怀里,他一下没忍得住。 有些过了。 现在是晚上,按照以往习惯,林楸此时应该在大泽指挥兽人们挖泥巴。 但他此刻还躺在草窝里,也不知道其他兽人怎么想。 林楸靠在狼岩胸膛,像个任人摆弄的玩偶。他实在没力气了,连动都不想动一下。 虽然……虽然他也爽到了。 棚子里黑漆漆的,林楸下巴微仰,修长的后颈贴着一只大手,细细摩挲着。 他看着狼岩,哑着声音问:“他们都干活去了?” “嗯。”狼岩也看着他,离他很近,呼吸落在他面颊上,林楸忍不住颤了下睫。 “王……不行了……” 唇瓣相贴,细细地磨,像叼着一颗难得的蜜糖,忍不住辗转舔舐。 林楸与他的呼吸交缠在一起,泛着热意,他软绵绵的手滑落,紧贴狼岩脖间。 他其实也想的。 想跟他亲昵,想跟他肌肤相贴,就算热那也有种倦鸟归巢的安稳与舒服。 只是亲吻,便情动万分。 “等这边稳定了,我们就回狼山。”狼岩鼻尖贴蹭着他鼻尖,声音泛着热潮。 林楸含糊地应了一声,趴在伴侣身上,被他抚着后背平稳呼吸。 他早上那会儿没吃多少,狼岩惦记着,这会儿他一醒来就把食物送来。 林楸刚刚不想吃,现在一闻到味道着实饿了。 等到半碗肉汤下肚,又是一身湿汗。林楸舒服地靠在狼岩身上,双腿慢慢摊直了,露出一点肚皮,一动不动。 狼岩摸了摸,一点点微鼓。 他笑了声,被他这憨态弄得心痒痒。 不过他知道伴侣现在不舒服,放了碗,又打了一盆水来给他擦身。 林楸打个哈欠,手掌被他托在掌心,微凉的帕子连指缝都不放过。 林楸又有些昏昏欲睡了。 狼岩看着他,慢慢放轻动作,渐渐的,林楸呼吸平稳,再次沉睡。 棚子四处的草帘拉上去,几处都透风。 林楸刚擦完身子,感觉到舒服,慢慢翻个身,又摊着肚皮。 狼岩倒了水回来,蹲在草窝边,看了一会儿那白白嫩嫩的肚子,忍不住将手掌放上去。 “唔。” 像被热着了,手被林楸推下来。 狼岩勾着他手指,忍不住捏一捏。他满心满眼都是自己的伴侣,小动作不断,实在太过喜爱,忍不住抓起他的手,在手指上轻轻咬了一口。 他们的临时草窝在角落里,跟狼兽人们在一堆。 雨季虫多,棚子里总放着驱虫的草药,味道平和,跟在狼山的时候一模一样,闻着让兽人忍不住放松。 风不知什么时候起了,比其他时候大些,掀得草帘微动。 草窝里动静窸窣,狼岩低头,看着自家伴侣睡着了还往他这边挪。他习惯性搭腿,落了个空,眉头拧着。 胳膊上传来轻轻的拉扯感,狼岩顺势趴下来些。 他看着林楸脸颊靠来,便半身压在草窝里,轻轻拨弄下他额前的头发。 这几天都累狠了,该好好睡一觉。 夜色深浓,依旧不见星月。 大泽里,狼岩和林楸不在,白雀兽人和绿眼兽人忙得头也不抬。 “族长,我们能不能慢一点啊!”雀十九白累得微胖的脸蛋皱成了包子。 这年头,能吃胖的兽人少有,纵观这么多部落,就他一个。 白雀族将长杆探入水中,借助长杆顶端绑着的骨片,将淤泥捞起来,他边做边严肃道:“狼王不在,楸也不在,这是对我们的考验。” “考验?”附近的一群白雀都看了过来。 “对!考验。前面那么多天,狼王和狼王伴侣都在,他们教我们干活。现在不来,就是看看他们不在的时候我们偷不偷懒,能不能干好。” 小白雀们听着自家族长说得这么笃定,纷纷不再说话,忙得更起劲。 雀二白皱眉,踩在淤泥里,一步一步艰难挪动,靠近白雀族长。 “雀大白,你怎么知道?” 白雀族长:“动动你的脑子,再不用,就快没有了。” 他们羽族的脑子本来就小,看看,这事儿就只有自己想到,其他的小白雀跟个傻子似的。 “难道不是楸在睡觉,狼王担心他,在守着他吗?” “楸早不睡晚不睡,为什么这个时候睡?” 雀二白挠了挠头,“好像……是有点道理。” “别说了,忙去!没看见绿眼兽人那块地都垒一半了!” 他们现在不一起垒同一块地方了,而是分开,两个部落的兽人跟比赛似的,天天盯着对方的进度。 白雀族长看自家兽人都忙起来,又瞥了隔壁绿眼兽人一眼,哼了声。 早知道不该提醒那绿壬。 这蠢东西,不感谢他就算了,还跟他比! 他倒要看看,倒是谁比得过谁! 白雀族长一探杆子,一撅屁股,在水底下嚯嚯两下。后颈一凉,他怒目瞥向后头。 “谁泼我水!” 阴险,太阴险了! 就为了干扰他! 没人回他。 白雀额头又一凉,他猛地抬头,力道大了,甚至带得自己趔趄,一屁股栽在淤泥上,像那抛种下田的秧苗似的。 “下、下……” “下雨了!” “族长,下雨了哈哈哈,下雨了呜……” 兽人们纷纷看向天空,大多直愣愣的,像立在水里静候鱼虾的候鸟;也有手舞足蹈,又哭又笑,像疯了的弯角兽一样的兽人。 雨水溅落,来得热烈而盛大。 棚子底下,准备着食物的狼雨他们听到棚顶细密的声响,愣了一下,匆匆走到外面。 一仰头,扑面而来的雨珠激得睫毛一颤。 “王,下雨了。”狼雨匆匆回棚子里,面上抑制不住的高兴。 狼岩早在风送来水汽时便察觉一二,听到雨声,他轻轻捂住林楸的耳朵,回头道:“叫水里的兽人上来,赶紧加固棚顶。” “诶!” 林楸隐约听到熟悉字样,惊醒过来。 他一双眸子虚落在狼岩脸上,渐渐凝实。 狼岩松开捂住他耳朵的手,额头贴着他,温声道:“下雨了。” 林楸喃喃重复:“下雨了。” “嗯。” 林楸弯眼,把脸颊蹭过来,“下雨了!” 狼岩看得心软,搂紧了他,“嗯,下得很大。” “王,我要起来。” “好。” 草棚边缘,灶台那处,林楸坐在兽人烧火的木桩上。 兽人们已经陆续上岸,却没进棚子,而是举着双手在岸上边跑边欢呼着。 “再大一点,再大一点!” 林楸皱眉,抓住肩膀上按捏的手,仰头道:“王,雨里有很多灰尘,叫他们赶紧洗干净进来。” “好。” 兽人们只是需要发泄,家园被毁,未来不可知,再如何镇定,其实心里也有些难过。 好在兽人们也知道分寸,欢呼了一阵,不用狼岩去喊,纷纷往湖边去。 那蛮草湖不深,天黑,也不怕兽人有个万一。 “这雨一下,怕是得下好久。”狼雨也倚靠在旁边的柱子上,随口道。 林楸:“只希望把这场山火彻底灭了才好,其他都没这个重要。” “也是。” 雨来得匆匆,下得也大。 大泽上黑漆漆的一片,只能听到雨滴落水的声音,噼里啪啦,如同密集的鼓点,像忍耐了许久,要一次下个够。 亚兽人们去把棚子周围的草帘放下来些,免得雨飘进来,把草窝打湿。 小狼们急匆匆从林子里钻回来,手上空荡荡的,什么也没逮住,倒是狼贝带着的采集队收获颇丰。 狼雨长腿一伸,也勾了个草团挪到林楸旁边。 他笑着冲他们道:“赶紧进来。” 他盘腿坐下来,吹吹这难得的带着水汽的热风。 “雨一下来,大泽里的事儿就不能做了。” “能做!能做!”洗完澡的白雀族长回棚子底下,一听到这话,急匆匆就道。 狼雨:“下雨还怎么做?” 不说淋久了会生病,雨大了,出去也难睁开眼。 “弄几张大叶片披在身上不就行了,你们不是还有那遮太阳的草帽?也能挡雨。” 狼雨摸摸下巴,看着白雀族长道:“你们真会给自己想办法。” 白雀族长一笑,“那不是为了一口吃的,不干活,怕你们把我们赶出去。” 狼雨:“那倒不至于,都是邻居。” “是,都是邻居。”白雀族长笑得脸开花。 就是占了邻居这个好,要不然跟狼部落交换草药,交换食物……这样的好事儿哪能轮到他们。 林楸听着,手撑着下巴,看着外面的雨幕失神。 狼岩就站在他身边,听完兽人们的话,道:“那就趁着这几天雨,把挡雨的东西都做出来。” 林楸:“那叫蓑衣,斗笠。” 比起挡太阳的草帽,帽檐更宽大的斗笠更好。 久违的雨下来,兽人们都很兴奋。 棚子里外都漆黑,也没阻挡兽人的热情。 大家洗干净身体,不去雨中凑热闹,只往棚子边缘站了一排,像没见过雨似的,伸手去接。 雨滴重重打在手上,溅落在脸上,兽人们咧开嘴,无声笑得傻兮兮的。 “下雨了,山火该熄了。” “那我们是不是该回去看看部落?” 兽人们一怔,纷纷看向自己的族长。 狼岩也早听见了,他道:“忙了这么久,休息两天,两天时间任你们自己支配。这两天食物你们自己准备,要吃鱼去大泽里捞。” “谢谢狼王!” 棚子底下,激动的道谢声此起彼伏。 狼岩垂眸,看着仰头看来的林楸,手指轻轻勾了勾他脸颊的软肉。 “我们也回一趟狼山。” “好。”林楸懒懒靠着他腿上,眉眼舒展。 * 兽人们习惯了昼伏夜出的作息,加上下雨的激动,后半夜也没几个兽人睡着。 不过第二天一早,白雀部落的兽人吃完早饭就赶着要回去。 他们部落本就在大泽南面,干脆什么也没带,火急火燎地走了。 为了快点,他们甚至还拜托黑羽兽人送了他们一程。 大泽太宽,他们自己一下子飞不过去,中间没地方歇脚。 而此时,绿眼兽人们围坐在一起,还没拿定主意。 “族长,我们……回吗?”绿皎盘腿坐在地上,他唯一的幼崽坐在他腿上,一双眼睛跟他的阿父一样,直直看着对面的绿壬。 其他绿眼兽人转头,也紧张地看着他们的族长。 他们部落的情况跟白雀的不一样。 绿眼兽人离开部落时,火都已经烧过来了。他们那房子又是木头做的,什么家当都放在里面,火烧过来也是直接烧没了。 且从这边过去,可比去白雀部落远多了。 大家打定主意跟着狼部落,那边…… “回去看看吧……回去翻一翻还能用的东西,都带过来。” 兽皮不一定还有,但骨制品应当没烧完,不仅如此,里头应当还有不少从前的亲兽人们留下的念想。 以后很长一段时间,怕得一直住在大泽这边。 绿眼部落的兽人也走了,大泽一下安静了起来。狼兽人们没多停留便出发回程,锅碗瓢盆也都放在这里,到时候还要再过来。 * 飞跃大泽,白雀兽人谢过黑羽兽人,随后向着自己部落冲去。 雨打在身上,很疼。 但兽人们迫切想看看部落变成了什么样子。 待飞过那一道高高的崖壁,面前一片灰黑色,兽人们缓缓落下来,有些踟蹰。 “族长,还回吗?” 部落里的树被烧完了,灰烬堆积了厚厚一层,雨水溅落,黑灰层中,到处都是一小股一小股的黑色水流。 “走。”白雀族长率先冲出去。 来都来了,总得看看部落现在成了什么样子。 他们不打算搬家,等以后这边恢复了生机,他们还会回来的。 这边距离石林不远,站在悬崖顶,从前只能望见繁茂树丛中探出的一点头的石林顶端,现在却能一眼望尽。 一路前行,树都被烧成了光秃秃的树干,看不到几片叶子。 四处还泛着热意,烟熏的味道更是呛人。 白雀族长忍不住飞得再高一些,远远看着天际线。 其他白雀跟着他,顶着雨水的拍打,眯着眼睛往远了看。 “在冒青烟了。”说明那边也有雨,山火已经快灭了。 “是好事。”白雀族长不如在大泽那边轻松,他飞入石林,一点一点看。 好在石林中树木不多,一些藏在缝隙里的树得以存活,这是这片天地中唯一一点绿色。 雀十二白翅膀重,他随意落在一处石林上,刚收拢翅膀,立马飞起来。 紧随他后面的几个白雀一愣,爪子沾了石林,跟着蹿起来。 “好烫!” 其他白雀兽人见状,纷纷试探,不一会儿,接二连三的呼烫声袭来。 雀十三白更是在兽人堆里横冲直撞,被族长一翅膀拍到山洞里去。 “啾!” 白雀族长心里那点沉重没了。 他看着这群小傻子,只觉糟心,道:“赶紧回山洞看看,收拾收拾,都饿了。” 白雀部落的石林完好,只挨着树丛那一面被熏得发黑。 而绿眼部落那边,却是什么都化作灰烬。 大伙儿赶了一天的路才到,看完搜罗一下东西,就毫不留恋地离开了。 这地方他们本就没住多久,没多少遗憾。 * 狼山。 半天的时间,兽人们就回到了部落。 狼山这边的兽人们听到动静,纷纷不顾大雨,疯癫似的跑出来看。 见林楸是趴在狼岩背上回来,笑容一僵,着急忙慌迎上去,还没问,他们王一个加速就将他们甩在了后头。 “楸!他怎么了?”兽人们吓得惊叫,都破了音。 后头狼雨忙喊:“没事!累了!” 兽人们一个急刹,撞在前面的同伴身上,同伴再一滚,跟糖葫芦似的又撞上前面的……顿时,一群狼兽人乱作一团。 大伙儿倒在地上,就这么躺着了,淋着雨笑。 狼雨一口气跑到屋檐下,看了眼犯蠢的狼们,道:“那雨不知道多脏!里面全是灰!” 兽人们打滚的动作一滞,笑呵呵地回到屋檐下。 “雨,下雨了。” 狼雨:“我还不知道下雨了?” 狼莫见狼金他们和黑羽兽人都回来了,他随手一勾,圈住小狼脖子道:“你们都回来了,那边那两个部落什么情况?” “回部落了。” “不干了?” “王说休息两天。” “嘿嘿,那就好。” 狼雨撇嘴,回屋用盆舀了几瓢水缸里的清水,走到屋檐下将自己冲洗一番,随后进大山洞换裤子。 其他兽人见状,立马跟着学。 三两下,水缸里的水被舀了个精光。 狼安刚以为林楸出事跟过去看,这会儿急急回来,见缸底一空,没好气道:“溪里没水?干净水用完等会儿还吃什么?” 兽人们冲着他龇牙笑,几下冲干净身上的雨水,撒腿儿就跑。 “楸!”狼起听说林楸回来了,出来找。 “楸在哪儿?”兔葵也过来问。 “楸呢?”狼冰也凑热闹。 狼安觉得莫名好笑,“你们不问王,问楸干什么?” “当然是有事啊!”狼起道。 狼安忙拦住兽人,“让他休息休息,我看在那边累得不轻,都瘦了。” 三个兽人顿步。 “行,我等会儿来找。”狼起摆手走了。 兔葵:“我也不着急。” 狼冰:“那算了。”他单纯想找楸,没别的事儿。 半山腰,小山洞中。 一到地方,林楸就脱下了身上湿漉漉的衣服。 狼岩端着干净的水回来,看到林楸光洁的后背和饱满的臀,腿一别,把门关上。 林楸擦着头发,回头看了一眼。 狼岩把盆放在桌上,拧了帕子,站在他身后,从他颈侧往下擦。 “等会下去喝点药汤,淋了那么久的雨,别生病了。” 林楸反手摸摸他腿上的湿裤子,“你也脱了。” “嗯。”他应了,但手上忙活着给林楸擦身,自个儿没动。 林楸转过身,将帕子放在他肩上,两手去拽他的裤子。 狼岩喉结滚动,弯腰将人一搂,让他坐在手臂上,不让他动。又浸了下帕子,加快动作给他擦干净。 擦完,把他往草窝里一放,才开始收拾自己。 林楸便一边擦头,一边看他。 狼岩身材好,肌肉一点不夸张,猿臂蜂腰,摸着很紧实,也充满着爆发力。林楸目光带着欣赏,不过耳垂薄红,眼里也湿。 狼岩察觉到,手顿了一下,由着他的伴侣看。 身材能得伴侣喜欢,是每个雄兽人都会高兴的事。不过他的伴侣一边害羞一边还要看,跟狼部落其他亚兽人们很不一样。 害羞这个词,极少出现在狼部落的亚兽人身上,他们大胆,热烈,直白。多数时候,这个词都用在幼崽身上。 狼岩觉得自己的伴侣更内敛些,虽也有时候大胆,但总伴随着脸红。 狼岩余光瞧着,此刻只想把他按在草窝里,咬一咬,藏进怀里。 第162章    头发擦得半干时,林楸放下帕子。 他换上衣服,重新趴在草窝。 部落属他用布做的衣服多,现在麻布的量上来了,安他们就给林楸多做了几身。 林楸推拒几次,推不了,便接受了。 这会儿,他一身宽松的背心加短裤,趴在草窝。衣服料子薄,贴在脊背,露出一截后腰,臀部饱满,双腿也细白。 狼岩擦完身体,就看到他这副模样。 他随手一抛,帕子落在凳子上。他往前走,停在林楸面前。 四目相对,狼岩低下头,鼻尖轻碰他鼻尖。 林楸呼吸一颤,双手揽住他颈后,侧头吻上去。 狼岩眯着眼,微微启唇,感受着他生涩的主动。他低声道:“不休息?” “等会睡更舒服。” 狼岩大掌钻入毫无阻隔的衣摆下,掐住那一把细腰,恨不能捏着将人嵌入身体,又怕弄疼了他。 山洞门上的缝隙中,光影晃动。 雨下得大,山上的泥土碎石被晒了近一个月,雨水一冲刷,冲出如脉络一般的数条沟壑。 随着雨声愈急,水声涛涛,沟壑愈深,连溪水也浑浊了。 狼兽人从大泽回来已经下午,兽人们休息一番,就快傍晚。 外面捕猎的兽人们回来了,狼安走过食堂和廊道,听到此起彼伏的肚子咕咕叫声,好气又好笑。 “安,饿……” “安叔!好饿好饿好饿!” “安……” “闭嘴吧!没看见已经在生火了。” 林楸和狼岩从山上下去的时候,天已经黑了。连续多日没下雨,原本是干热,这雨一下来,又成了蒸笼一般。 “楸,睡好了吗?”狼安看他下来,笑着问道。 林楸半侧的脸颊还有些红,他打了个哈欠道:“睡得很好。” 要不是王说要吃饭了把他喊醒,他能一觉睡到明天早上去。 林楸往灶前坐,动作有些缓,不过夜幕漆黑,兽人们没注意。 狼岩看了眼,手贴着他后腰,微微使了点劲儿。 林楸抓住他的手坐下,飞快看了一眼灶台上忙碌的亚兽人们,然后往灶孔里塞木头。 “刚刚起他们还找你呢。” “楸醒了?”兔葵起身过来。 狼安笑了一声,道:“看看,来了。” 不多时,林楸就被兽人们给围了。 狼岩见状,只能起身离开,找祭司说说大泽那边以及那两个部落的情况。 “楸,麻草籽都收完了。我们挑的都是又高又壮的麻草结的籽,收了半个兽皮袋,明年能种更多。” 林楸:“我这段时间不在,辛苦葵帮忙盯着了。” 兔葵摇了摇头,“本来该我做的,种植的事归我盯着,不是吗?” 林楸笑起来,火光映在他泛红的面颊上,是很清俊漂亮的亚兽人。 “说得对。” “地里都好,新种下去的三叶草也长得也旺,不过之前种的甘蔗,现在是彻底没了。” “干了?” “不是。” “是被咩咩兽啃了。”狼溶也蹲在旁边,不好意思插了句话。 林楸:“没了就没了,咱们这边种不出来,以后有机会,我们去南边看看。”到那时候,他要弄多多的糖回来。 “好。”兔葵细细想了一番,他这边没事了。 狼溶便接着开口,小狼声音微扬,有些振奋。 “楸,我把红鸟孵出来了。这次放了十个蛋,用火炕成功孵出来了,一个不少。我担心不成功,用两边的炕都孵了两次,每次都能成功一半。” 林楸扬眉一笑,“好事!没想到溶真做出来了。” “嗯!”狼溶腼腆老实,林楸就说了一句话,还没怎么夸,他脸就红了。 “但是现在还不能保证雪季的时候能不能行。”雨季和雪季外面的温度不一样,感觉不一样,狼溶觉得他还得多试几次。 林楸:“最近热,也别忙着孵蛋,火炕屋应该待不住,别中暑了。” “我知道的,你放心。” “咩咩兽怎么样了?” “游他们铆足了劲儿抓呢,部落现在已经有二十一头大的,八头小咩咩兽了。” 二十九头了……比林楸预想中的还多些。 林楸喜上眉梢,看着小狼求夸一般的明亮双眼,他摸摸小狼脑袋道:“溶年纪小,能力不差,养殖的事交给你,我跟王都放心。” 狼溶眼睛一下睁大,有些晕眩,像一口气喝了一大杯葡萄酒。 他面颊绯红,嘴角忍不住上扬,两手抓在一起又有些无措和紧张。 老实孩子被夸得都不好意思了。 “我、我会继续好好做的!” 林楸:“也要顾及身子。” “嗯!” 兽人们围着林楸,汇报任务似的,一个完了接着另一个。 从种植、养殖,到草药采集情况、部落囤积的食物情况、幼崽情况…… 兽人们一一跟林楸说清楚。 林楸听得愈发认真,该给出建议的给建议,该叫兽人们调整的调整,自己拿不定主意的,便叫他们再去找狼岩。 一番话说下来,林楸口干舌燥。 等到身边围着的兽人散去,狼岩重新坐在身边,那锅里的肉汤都好了。 狼安乐乐呵呵还做了个总结道:“部落是一切都好,不过楸不在,我们总感觉少了点什么。” 就比方说他,晚上想做个什么菜,下意识找楸商量,可他却不在。 不知不觉,楸跟王一样,在兽人们心中有了同样的分量。 狼山的伙食稍好,因着狩猎队多,总能带点猎物回来。 但部落兽人多,意味着这肉也不够分,得往里加足足的菜。 今晚是难得的弯角兽肉。 这头弯角兽是他们自己捕到的,部落里黑羽兽人送过来那两头小弯角兽依旧被小狼们养着。 兴许是幼崽,比成年弯角兽好养,现在已经完全融入到咩咩兽群了。 弯角兽肉多,去大泽的兽人都回来了,狼安便把花样弄得多些,有炒有炖,还整了个红烧鱼。 这跟林楸他们在大泽那边的伙食对比起来,那就明显好了许多。 狼安一声熟悉的吆喝,兽人们开始排队。 林楸跟狼岩还排到狼莫他们前头,不免回头看了一眼。 狼莫:“让你们先吃。” 狼莫这会儿隔着一点火光看着去大泽的兽人,确实瘦了点,尤其是楸,侧脸都见不到什么肉了。 啧啧,那边到底过的是什么日子。 “天天吃鱼的日子。” 狼莫一顿,看向侧边的狼雨,才知道他刚刚把心里话都说出来了。 “只吃鱼?受得了吗?” 狼雨:“也有其他肉,但吃鱼最多。” 没办法,那边兽人太多了,狩猎队只有小狼他们。 要不是小狼争气,那真的只能顿顿吃鱼了。 “你们下次去,再带个狩猎队去?” “我们又不是玩儿的,是去干活。专门让狩猎队去,又加了二十多个兽人,雨季南边猎物又少,哪有这么多食物。” 狼莫听着又觉得有点道理。 不过不管怎么样,比起从前,大泽那边的伙食也好太多太多了。 至少兽人们能吃饱,管他鱼肉还是草,兽人们都能咽下去。 吃过饭,兽人们收拾完自己,滚草窝里睡觉去了。 林楸刚睡醒,这会儿没多少困意。他便顶着兔兽人们做的雨具,往四处走走看。 红鸟圈那边,兽人们又扩建了一番。 兽人们直接围了一片林子进来,养跑山鸡一般养红鸟。林楸看着,只觉他和狼岩没在部落,兽人们也能管理好手里的事儿。 听小狼说,现在大红鸟一共一百二十多只,小红鸟也多,有刚孵化出来几天的,有孵化出来半月的、两月的、半年的…… 总共算下来,已经有一百五十只了。 溶之前听了林楸的话,觉得红鸟圈确实小了,现在不仅扩了圈,还把大小红鸟分圈养。就如今养红鸟这片林子,大部分都成了红鸟的地盘了。 咩咩兽的圈也扩宽了几倍,里头沿着围栏边缘整整齐齐建了一排新棚子,棚子底下铺着干草,放着食槽,也有模有样的了。 甚至圈外头还建了小房子,看着是小狼他们现在专门住在这边守着红鸟跟咩咩兽的。 林楸看到这儿,忍不住抓了下狼岩手臂。 “王,你得奖励小狼。” 这养得也太认真了。 看那咩咩兽兽毛白净,膘肥体壮,精神奕奕的,小狼现在怕是最专业的养殖兽人了。 狼岩捏着林楸沾了雨水的手指道:“知道,该奖。” “说起这个,不止小狼……” 其实部落很多兽人都尽职尽责,要是可以,林楸都想一个兽人发一头咩咩兽了。 可惜还是太穷,什么好东西都没有。连好不容易养起来的咩咩兽都不敢动。 不过,林楸抓着狼岩的手紧了紧。 “我那酒好像该看看了。” “嗯?” “我不是说一个兽人给一小罐,其他的我给不了,这个总能给。” 部落在发展,他们是狼部落还好,狼兽人们无条件听从狼王的命令。不过做错了事得罚,做好了也得奖励,不然兽人们跟驴拉磨似的,只顾闷头做,他看着都不忍心。 兽人们都睡下了,林楸逛完了一圈,也不好进山洞去看酿酒的罐子。 他怕他刚摸上罐子,上百双眼睛就把他盯牢了。 他们今晚上回小山洞睡,最近两天都在上面睡。有冰,热一点不怕。 只两天后,他们又得去大泽那边了。 * 清晨,下了一夜的雨,山林四处水雾涌动,原本干渴的叶片吸饱了水,苍翠欲滴。 伴随着一阵惊呼,大山洞中人头攒动,一股熟悉的清香弥漫开来。 林楸这头才刚揭开罐子上的密封泥巴盖子,雨天没事的兽人们就把他堵住了。 狼果就坐在林楸旁边,抬手就能摸到罐子,他迫切道:“楸,你继续啊。” 林楸瞧着他眼底的雀跃,忍不住泼冷水道:“现在还不能喝。” 狼果:“不能喝……闻一闻总可以。” 林楸感觉到后背几十道灼热的视线,他拎着布的手有些不稳。 “你们都没事?” “没有。”狼莫盘腿正好坐在林楸身后,他看林楸磨磨唧唧,忍不住往前挪了挪道,“楸,要不我来?” 林楸往旁边让开,道:“果,你来。” 狼果干脆利落地将新罐子摆好,又把林楸手上的干净麻布拿过来,塞进罐子里,边缘绑在罐口。 “莫,帮我倒酒。” “来了来了……”狼莫道。 林楸就坐在一旁看着,泛红的酒酿随着已经泡得稍微脱色的葡萄一起出来,杂质在麻布上堆积,酒酿落在下方罐子里。 那股酒味更浓了。 林楸闻着,忽然一掌拍在狼莫手背。 “嗷!”狼莫怪叫,捂着手控诉。转头面对一大群兽人不赞同的眼神,有些发虚。 “不能吃。”林楸道。 “我嗦一嗦皮都不行吗?!”狼莫声音震耳,他还有理了。 林楸抹了把脸,四处寻找能管的兽人。 他心累,不想说话。 看到狼岩进来,林楸坐姿放松,兽人们却皮子一紧,一个个小白杨似的背脊挺拔。 至于狼莫…… 林楸慢慢飘过去一眼。 这兽人老实了,规规矩矩的,配合着狼果一个接一个的罐子倒。 林楸轻笑一声。 狼莫瞥来一眼,有些幽怨。 “继续,别看我啊。” 狼莫挪挪屁股,背对着他。 今年葡萄酒做得多,光是那倒出来的葡萄果肉和皮就有几筐。 这里头还有酒液,能再挤一挤。 大山洞里,此刻如同变成了一个酒厂,那发酵过的清香愈发浓厚了。 幼崽晕乎乎的,小蘑菇一样蹲了筐子一圈。 林楸手撑着下巴瞧着,看他们凑近了闻,然后脸蛋皱得像风干的果皮,忍不住眼睛一弯。 幼崽挪过来,小身子挨在他腿上。 “楸,我们能喝吗?” “不能。” “哦……肯定不好喝。”幼崽咂吧两下嘴,脑袋一歪,靠在林楸腿上。 他们看着那些阿叔们蹲守在罐子旁边。山洞中,时不时响起一大声吸溜口水的声音。 幼崽又看了看林楸。 林楸手掌盖住幼崽的额头道:“真的不好喝,喝多了臭臭的。” “可阿叔们好像很喜欢。” 身边一暗,狼岩在旁边坐下来。 幼崽们立马分过去一半,自发堆在狼岩身边。 “王,好喝吗?” 林楸忍不住笑,不给幼崽尝一尝,他们还不死心了。 狼岩:“嗯。” 幼崽们转头看着林楸,像说“楸你骗我们,王都说好喝”。 林楸眼皮一抬,目光落在狼岩身上。 狼岩胡乱揉了揉幼崽脑袋,道:“阿叔们喜欢,但也不能过量,要是因为这个坏了事,以后一滴也别想。” 狼兽人们后颈皮一紧。 “幼崽不能喝,因为这东西喝完会晕,然后想吐,再一睡不醒……到时候走路走不稳,还影响身体,以后长不高,脑子不聪明……” “不喝!不喝!” 幼崽扒拉狼岩的肩膀,伸手去捂他的嘴巴,急得小脸煞白。 狼岩握住幼崽的小爪子,道:“不是不让你们喝,你们还小,好多地方没长好。阿叔们不会,他们长大了,该傻的地方还是傻……” “嗷呜。”边上,趴着的狼云小小声控诉。 什么叫该傻的地方还是傻,他们明明是最聪明的! 狼岩瞥去一眼。 幼崽们也转着脑袋看去,见是狼云,煞有其事地点点头。 王说得没错。 阿云叔就傻,一把年纪了还不知道长虫不能踩,上次他就被咬了一口。 他们可不想变成这样。 幼崽黏了一会儿两个兽人,再看看那酒罐子,最后看看狼云,跟看见瘟神一样立马跑出大山洞。 狼云一个对眼,指着自己。 “王!他们什么眼神儿?!” 狼岩见幼崽走了,扫了一圈这一群馋嘴的狼,道:“该说的我刚刚已经说了,楸承诺每个兽人一小罐,我不阻止。但如果耽搁了事,弄出了乱子,这东西以后直接禁止。” 兽人们立马紧了紧皮,脑袋埋得低低的。 肩膀一重,林楸靠过来,大半重量压在他身上。 狼岩手背发痒,看着林楸的头发擦过他手背。他目光顺着那顺滑的长发往上,落在自家伴侣侧脸。 林楸跟这群兽人道:“饮酒适当,喝多了确实伤身。会变丑,变臭,变油腻,肚子还会高高鼓起来……” “嗷!楸你别说了!” “我们不会的!” “就是!我们肯定不会!” 林楸慢悠悠点头,“我也没有吓唬你们,确实是这样的。不会那自然最好了。” 兽人们眼里有忐忑,林楸听着旁边好大一声咽口水的声音,他看过去,狼西手一抖,声音紧绷道:“这个是不是有毒?” 林楸笑了。 “凡事过犹不及,这东西少喝能助眠、养颜,也能用作烹饪,但多了总是不好的。” 狼西稍微安心。 兽人们继续去看挤果皮里的酒液了,林楸挨着狼岩,手被他捏着放在腿上,从掌心捏到指根。 “明天要去大泽了。” “嗯。”林楸下巴抵着他肩,半阖着眼。侧脸挨着的皮肤紧实,有些烫,皮肤底下的肌肉也厚实。 林楸捏了捏自己肩膀,也还好,他也不是个麻杆。 狼岩看着他的动作,唇角微勾。 他俩回来也就看看部落好不好,有没有事,如今见一切安好,自然也闲着。 等到酒过滤完,重新封好,林楸和狼岩才离开大山洞。 明天要走,现在可以慢慢想想,要收拾什么东西了。 林楸脚步一拐,拉着狼岩直奔狼起山洞。 兽人们还在里面忙,洞门大开,处处弥漫着木头的香味。味道平和,林楸很喜欢,他们王身上也是这种味道,不过更像雨后的森林,更清新一些。 洞口,木屑被雨水冲刷着,四处流窜。 两人进去,洞里光影一暗,兽人们抬头看来。 见是他两个,纷纷扬起笑来。 “王,楸。” 狼岩颔首,林楸浅笑应声。 “我来看看,起叔说做好的小船。” “这里。”狼起从身后的木头堆里拖出来一个小船。 狼狡一听到这个,爪子隐隐泛酸。 小船不好做,狼起先从最简单的做起,那就是直接取个够粗的树,中间刨空。 那树的木质松,比其他的树好刨,但楸走了多久,他们就刨了多久。 现在想想,爪子还泛酸。 这简直不是狼兽人干的活儿! 林楸蹲下,敲了敲那木头。 这小船一看就是从一块完整的木头上挖出来的,船身窄,但长度两米接近三米。 “在水上试过了吗?” “还没,就等你回来。” 狼起也是头一次做,林楸回来前一天才做好。这船做起来还算简单,不用木板拼凑,不怕底下漏水。 只要不翻,那就能用。 楸说的其他小船的样式,狼起也想尝试,但现在得把手头上的活儿做完再说,那些已经拖太久了。 “现在试吗?”林楸回头看狼岩。 他们的王已经跟狼狡他们聊起来了。 狼岩看了眼山洞外,雨小了,但今天不试明天就得走。 “试。” 狼岩话落,狼起就起身拍拍身上的灰尘。狼狡他们也立刻跟上,拎着木船就往外走。 他们做了这么久,早就想见识一下了。 一般来说,木头是能在水上浮起来的。可兽人不能借助木头站在河面,还不沾水。 要是这东西成了,以后岂不是随便就能下水。 “楸!你们试船吗?”食堂里,狼安看着他们一大堆人往河边去,扬声问道。 林楸回:“对!试船。” 话落,兽人们全跑出来了。 狼起他们不仅做了船,还有船桨。狼狡他们把小船往大河上面一扔,顷刻间,小船随着水流往下飘。 狼起拎着船上绑着的绳子往回拉,道:“谁上去试?” “我去吧。” 兽人们看向林楸。 林楸笑道:“我给你们打个样。” 狼岩:“能上去两个兽人吗?” 狼起摇头,“没试过。” 林楸:“放心,我会游泳。” 他们这前头的一截大河水流平缓许多,狼岩拉着绳子,看着林楸坐上去。 林楸伸手道:“别攥着了,给我吧。” 狼岩绷着下颌,将绳子递上去。随着林楸划桨,狼岩眼也不眨,紧盯着慢慢飘向河面的小船以及船上的林楸。 兽人们或站或蹲了河岸一排,幼崽被成年兽人挡在身后,不许靠近。 大伙儿屏息,一动不动盯着林楸。 看着那小船晃啊晃,兽人的心跳跟着起伏。 小船飘远了,到了河面中央。 那是兽人们下水也不敢游过去的地方。 可就是那么一艘木头做的小船,随着林楸手上那一块东西,缓缓地飘了去。 兽人们呼吸都轻了。 原来这就是船,可以借助手中的船桨加速,转向……兽人们看着笑盈盈划船回来的林楸,直到船头触及到岸,被他们王的手一把抓住。 闷声一响,兽人们回神。 “楸!这个、这个不会打湿身上。” “看着好轻松,不用担心像下水那样脚抽筋。” 林楸正要下船,被狼岩掐着腰平移端上了岸。 腰上力道一下太紧,林楸差点喘不过气。 他忍不住捏了下狼岩耳朵,感觉到熟悉的一滞,他扬起笑,却没看见狼岩黑沉沉的眼睛。 林楸脚落地,拍拍还没松开他腰的狼岩,跟兽人们道:“是轻松,不过一般在水流平缓的地方才敢用这个。要去更远的地方,更安全的话,得用大船。” “大船多大?” “房子那么高?” “能有两座房子叠起来那么高。” “哇!” “嗷呜!楸,我也要上去!”狼莫一下跑到前头来,抬腿就要往船上跨。 后头狼火抓着他往后一拉,“我在前面,我先!” 狼安赶紧出来,赶鸭子似地赶着兽人们后退。 “排队,排队!” 第163章   林楸在一旁看着笑,兽人往前涌,他们就落到了队伍后头。 “王,你不去吗?” 狼岩抓着他的手,握得紧紧的。 林楸后知后觉,刚刚狼岩应该是担心了。 他挨过去,看着河面上晃晃悠悠的小船,轻声道:“没事的,我会游泳。而且你不是还在岸边看着……” 狼岩:“嗯。” 声音还是冷硬,不过面上看不出什么。 林楸忍不住蹭了下他肩膀,倚着他不动了。 小船刚做出来,对部落的兽人来说,又是个新奇玩意儿。当初那板车他们玩儿了许久,这会儿下着雨,也抵挡不住对小船的热情。 狼火胆子大,排到前头。 他轻巧往上一跳,仿佛没有重量似的,小船直接就滑了出去。 他站得稳当,得意地回头冲兽人们挑眉。 下一瞬,脚下一晃,哗啦一下掉入水中—— 兽人们一愣,随即爆笑开来。 “哈哈哈哈哈!让你得意!掉下去了吧!”一群兽人中,属狼莫笑得最欢。 狼火黑着脸爬上岸,迅速把绳子往狼莫身上一套,绕了四五圈,再打个死结。 狼莫双手动弹不得,扬起脖子高声嚷嚷:“小心眼!就笑了你两句,笑不得!” 狼安瞧着湿漉漉的狼火,又拍了下狼莫胳膊,“行了,谁叫你欠。” 死结一解开,狼安把狼火跟狼莫往前一推。 “你俩上去,一起试试。” “两个?”狼莫和狼火对视一眼,两个兽人同时别开头。 狼起顶着个大叶片,在一边道:“试试,我看看行不行。” 狼莫不情不愿。 狼火哼了声,跳了上去。不等狼莫磨蹭,就要划船,狼莫哪里敢耽搁,也跳了上去。 小船晃得厉害,狼莫可不像狼火那样装。 他赶紧蹲下来,感觉到船沿高度到了自己腰际,这才觉得安全了。 小船在河面上飘荡,很是安逸。 狼莫两个一来一回,还有些不想下去。 排在后面的兽人催促:“快点快点,我们还没坐呢。” 兽人们玩儿了多久,林楸就和狼岩在后面站了多久。林楸看着头顶的大叶片,又看向他们王的侧脸。 他忽然踮脚。 狼岩像一直注意着他,正好回头,在他唇角上咬了一下,还用了点劲儿。 林楸抿唇,舌尖抵着那点牙印,眸子里带着一点笑意。 还气呢? “不去试试?” “不急。” 林楸动了下已经被握得出汗的手,“那我们回去?” 狼果已经赶着幼崽离开,雨慢慢下大了,淋湿了又得换衣服。 狼岩和林楸往回走。 不过回了食堂,也站在窗边盯着河边。 正看着,林楸衣摆被扯了扯。 力道轻轻的,像被风吹了一下。 林楸回头,没看见兽人,找来找去,衣摆又被扯了扯。 低头才发现,是个小幼崽。 林楸轻笑出声,他弯腰把幼崽抱起来,放在窗台上坐着。 “雪啊,这会儿不忙?” 狼雪抱着他手臂,依恋地靠着。又看了看旁边的狼王,贪心地冲着狼岩伸出另一只小手,对着他乖乖道:“王。” “嗯。”狼岩捏了捏小脸,然后被幼崽抱住手臂。 一左一右,正好把怀里占得满满当当。 幼崽一会儿蹭蹭这个,一会儿贴贴那个,看得林楸嘴角就没放下来过。 幼崽还没变人形时,总喜欢半夜里爬林楸的草窝。 现在大了,要跟着祭司学习,每天鲜少有玩儿的时候。 林楸有时候看着他都心疼,可幼崽不喊累不喊苦,就算独自一个幼崽坐着那儿认草药,也能一坐就是半天。 他们狼部落的幼崽都乖,都招人疼。 林楸看着他倚在他们身上,像有些累了,浓密卷曲的睫毛垂下来,安安静静的。 林楸捋一捋他柔软的头发,“累了不要逞强,就跟祭司说休息几天。你还小,要长身体,累坏了不行。” 幼崽不说话,只歪过来脑袋,往他胳膊上蹭两下。 “楸楸……” “嗯。” 幼崽一直捏着小拳头的手伸过来,摊开。 那双含着倦意的眼睛看来,糯糯道:“我也想要阿生那样的项链。” 他手窝窝里是一颗小牙。 林楸用大手托着他的小手,仔细看了看,接了过来。 “好,我给你做,不过我明天要去大泽,雪可能要等一段时间。” “嗯!”幼崽笑起来,像雨后挂了水珠的青果子,干干净净,格外清甜。 他毛绒绒的脑袋往林楸怀里钻。 林楸瞧着他这别扭姿势……非得抱着他俩的手,靠也不好靠过来。 狼岩曲腿靠着窗台,看一眼河边,捏着幼崽脸蛋问:“牙什么时候掉的?” “雨季前。” “张嘴我看看。” 幼崽乖乖张开嘴巴。 “长得差不多了。”狼岩盯着那尖牙看了看,收回手道。 狼雪点点头,“长得快。” 幼崽像是说完了事,坐正身体,小腿轻晃着,靠在林楸手臂看着河边。 祭司给他的课业比较紧,小家伙身上任务重,少有这么休闲的时候。 林楸两个没出声。 被狼果赶回屋里的幼崽也跑过来,林楸和狼岩的腿立马被幼崽瓜分,一条腿上少不得抱了两个小身子。 林楸回头,示意幼崽安静。 幼崽闭嘴,不过依旧抱着他们的腿吭哧吭哧往上爬。 林楸无奈,看了一眼狼岩。 狼岩随后往后抓,幼崽挂在他手臂上,荡秋千似的,一个个兴奋地挂上去,被狼岩拎着往窗台上坐。 狼雪始终坐在他俩中央,慢慢的,呼吸清浅,眼皮一点一点垂落。 后头上来的幼崽看到他,捂住小嘴巴。 雪是这一批幼崽当中最先变成人形的,他总忙,幼崽们跟他玩儿他都没空。 林楸怀里一重,他轻轻拢住狼雪的小身子。 狼果走来,看了眼他怀里,低声道:“睡着了?” 林楸点头。 “给我吧。”狼果刚伸手,狼雪睫毛颤着,似乎要醒来。 林楸轻拍着幼崽后背,跟狼果道:“等会儿我把他放回去,也好久没抱了。” 狼果听着,笑了声,顺手拎着挂着林楸腿上的幼崽,放在一旁窗台上。 林楸把狼雪的小牙递给狼岩。 狼岩接过,看了会儿,起身去找了几片叶子包起来,用麻线缠上。 更远处,河边兽人们坐船坐得起劲儿,时不时传出欢呼声。 这一玩,直接到了中午。 狼起收了船,过来找狼岩和林楸。 林楸搂着狼雪从窗台换到食堂铺着的草席上,幼崽在他怀里睡了一上午。 睁开眼时,小脑袋靠着他胸口,愣愣地看着他,还有些迷糊。 林楸将手中画好的其他船的样式递给狼起,顺手摸了摸幼崽后颈,有些热。他拿起身边的扇子,轻轻扇风。 等着幼崽清醒过来,乖乖坐好,林楸才道:“去找安喝点水,动一动,等会儿该吃饭了。” 幼崽听着,撑着地爬起来。 他小小一个,站着比坐着的成年兽人还矮些。 他绕过兽人们去喝了水,又走回来,坐在林楸身边,小身子贴着他。 林楸瞧他一眼,食堂里还算凉快,便只轻摇着扇子。 微风吹得幼崽的软发晃动,他垂着眼皮,懒懒的,但是看着比刚才恢复了几分精神。 见他没事,林楸才继续跟狼起说那些各式各样的船。 部落条件虽有限,大船现在做不出来,但满足一下起叔的求知欲还是可以的。 狼起听得意犹未尽。 狼安那边叫着吃肉汤了,狼起才收拾好图纸,跟着去排队。 他慢慢走到狼岩和林楸后头,忽然想起个东西,道:“王,弓箭的材料攒得太慢,怕到了雪季,也做不出来几把。” 狼岩:“材料的事,我想想办法。” 狼起点点头。 他只管做,部落有点材料他也会收集起来,其他的事就让王他们去操心了。 林楸走在前面,牵着狼雪。 他回头道:“要不然问问附近几个部落?” 做弓箭要用到兽角、兽筋、兽皮,还需要熬一些动物胶之类的东西。 一头野兽能取来用的材料就那么一点,狼部落总共两百多兽人,现在弓箭就配了十分之一,还差得远呢。 狼岩:“黑羽部落可以问问。” 白雀和绿眼部落暂且别想了。 “支部落那边也可以说一声,他们那边不是还有其他部落吗?看看能不能问问?” 狼岩点点头。 “那请黑羽兽人走一趟?趁着支部落还有半年的时间才回来,还能收集到不少。” “好,我问问。” 他俩三言两语就将这事定下,狼起听着也觉得只能这样了。 狼雪迈着小步子,跟着林楸,也认认真真听着。 林楸低头就看见他思考的模样,他指腹勾了勾幼崽软嫩的脸蛋,道:“雪想到什么办法没有?” 幼崽摇了摇头,眼神清澈,额发沾在脑门上,刚刚睡醒,还有点湿润。 林楸:“想不到就不想了,咱去吃饭。” 随着部落用冰增多,祭司叫兽人熬的草药糊糊也只给外出狩猎采集的兽人吃。 第二天,林楸他们趁着不下雨赶紧走了。 这次又带走些草药,狼冰他们忙忙碌碌半个雨季采集回来的草药一下又少了。 到了大泽,才休息一会儿,狼岩就听到狼雨说,羽涯找过来了。 这小兽人跟羽千他们交换之后,一直在狼部落认认真真干活。 也就之前狼生狼圆两个幼崽被抓,和羽乐一起追着灰翅兽人出去时惹眼了一回,其他时候都有些低调。 林楸和狼岩出去见他。 他们一大早出发来的大泽,到地方是中午,休息一会儿,已经接近傍晚。 这会儿雨又大了,棚顶延伸出去的干草往外淌出细流。 羽涯并另外五个黑羽小兽人都在。 狼岩一出现,他们六个忍不住站得笔直。林楸跟在狼岩身侧,悄悄观察着。 小兽人都有些紧张,嘴巴绷得紧紧的,眼睛忍不住往其他地方看。 “有事?”狼岩问。 “狼王叔,我们听说你想找黑羽兽人去支部落传话,我们想去试试。” 狼王叔? 林楸一笑。 也不知道谁教他们的,这称呼有点奇怪。 狼岩示意他们坐下,自己盘腿坐在对面的草团上。 林楸没多停留,看灶台上狼雨他们在忙,自己也过去帮忙,不过依旧听着后头的动静。 “你们找得到支部落吗?” “我们……”羽涯两手抓着膝盖,忍不住收紧,“我们肯定找得到。” 狼岩没一口回绝,而是问:“我们狼兽人从狼山到支部落需要半个月,你们飞过去要多久?” 羽涯眼睛一亮,以为他同意了。 他立马开始想,从狼山到他们部落,狼兽人也要跑半天,但是他们半个上午就能飞过去。 那他们要比狼兽人快一倍。 “七八天。” 狼岩:“羽单知道了吗?” 羽单是现在还留在狼部落干活的成年亚兽人,羽千不在,这群兽人以他为首。 羽涯手掌在膝盖上蹭了蹭,声音小了下去。 “我们还没跟他说。” 狼岩:“你们还没成年,我虽然看好你们,但不能放你们单独过去,不然你们族长问起来,我不好交代。” 几个小兽人失落地垂头。 “不过……” 话没说完,六个小兽人像吸饱了水的麦苗子,一下支棱起来。 狼岩:“去问问你们单叔,有没有成年兽人愿意带队,有的话,我可以放你们去。当然,也得他们同意。” “我们现在就过去问!” 小兽人着急,外面还下着雨就迫不及待跑了出去。 大泽旁边的棚子目前分了两排,前面一排是狼兽人最开始修的,后头又呈一字型往两边扩建。 现在兽人多,小狼们不敢再往前修,会被淹,便往后,把树丛清理一下,重新建棚子。 狼兽人们依旧住在前面一排,剩下位置少些,现在是白雀在住。 后头那一排,现在是绿眼兽人和黑羽兽人在住。 这会儿,白雀兽人和绿眼兽人都还没有回来,小狼和狼贝他们出去找食物了。 几个黑羽兽人都在棚子里坐着,忙着缝裤子。 部落里分麻布,也分了他们一点,不过衣服得自己做。 羽涯几个直冲冲地跑进去,往阿叔们跟前一坐,分外乖巧。 羽单抽空看了他们一眼,骨针轻松刺破麻布,他眉梢都扬了起来。 这个比兽皮好扎多了。 “单叔……” 羽单漂亮的瑞凤眼扫过他们一眼,“饿了找安,单叔这里没食物。” “没饿。” “哦。”羽单又不说话了。 其他四个成年黑羽兽人暗笑,都不吭声。小兽人这样,一定是要求什么东西。 “单叔……我们想去支部落,给狼兽人送信。” 羽单蹙眉,慢慢放下手中的布。 “不行。” 狼山支部落那么远,没成年的小兽人去什么去。这会儿又是雨季,路上不是热就是闷,要是弄出好歹来,羽长得追着他骂个几天几夜。 羽长是羽涯的阿爸,最会护崽。 “我们想去。” * 林楸正在帮忙折断干柴,都是些兽人们从外面捡回来的树枝。 灶台上,还放着他们从狼山带来的鱼干。 今晚上就先吃这个,要是小狼和狼贝他们能带回来食物,也是留着明天吃。 狼岩起身,过来帮忙。 他劲儿大,林楸折不断的就给他。 “王刚刚为什么那么说?真打算让他们去?”林楸问。 狼岩道:“幼崽总不能一直缩在成年兽人后头,有锻炼的机会,让他去也无妨。” 狼雨听了,一刀劈下来,臂长的鱼干断成两截。他笑说:“那要是换做狼金他们呢?” “有成年兽人跟着那就没事。” “王可真替黑羽部落着想。”都考虑锻炼人家小兽人了。 狼岩:“羽单答不答应还不一定。” 羽单是不想答应,可小兽人缠得紧,再加上狼岩说可以成年兽人带着…… 他看着自家这几个小兽人。 部落一共就七个幼崽。羽乐一个,再加上面前这六个。 比起狼部落,他们的幼崽更少。 黑羽部落把他们看得像眼珠子似的,在以前,几个幼崽被惯得有点不知天高地厚,偷盐的事儿也做得出来。 可他们也在狼部落待了许久了,下意识就忍不住把两边的小兽人对比起来。 狼部落有两个小狼队伍,狼金带的小狼狩猎队和狼冰带的小狼采集队。 年纪更小的,还有狼生他们这个幼崽队伍。 现在虽然没说分队,但作为过来兽人,他们也隐隐看得出来,幼崽当中有能带头的了。 可以说,狼部落的队伍是从小培养的,小狼也是从小锻炼起来的。 幼崽年纪小时,就会在部落先练习捕猎,到了一定年纪,像狼金他们那样的,就放了出去,任由他们在部落里探索。 可黑羽兽人呢? 在几个小兽人偷盐之前,黑羽部落从没让他们跟着一起去捕猎,都是拘着他们,怕他们受伤。 要等他们像狼金队伍这样能独自扛事,恐怕要等到成年后。 所以,羽单不免想,他们是不是太小心了? * 羽涯再找上狼岩的时候,狼岩也有些意外。 没想到黑羽兽人这么护幼崽的居然能同意。 这次羽单是跟着他们一起来的,他直截了当道:“狼王,你打算让几个小兽人去?” 狼岩:“那就看你们自己允许几个去了。” 在来这里之前,几个小兽人已经争过谁去。现在乖巧跟着自家长辈过来,眼巴巴瞧着狼岩。 他们都想去。 这是他们第一次出远门,比起从黑羽部落到狼部落,去支部落那么远的地方才叫锻炼,才叫探索。 羽单:“那要是都想去呢?” “你们同意就行,当然,他们的安危你们自己兽人负责。” 羽涯眼睛一亮,和同伴抱成一团。 他们只顾着激动,却没听出狼岩的意思。 羽单诧异道:“我们是来干活的。”不是来玩儿的。 对羽族来说,飞去传信是个轻松的事儿,只要路途中吃饱,那就没什么。 狼岩:“这也算活儿。” 黑羽兽人不去,那就只有他们自己的兽人去。到时候花费的时间更长,还得耽搁其他事。 “好,我们去!”羽单答应下来。 狼岩说:“这次带了足够的鱼干,你们可以带上当干粮,路上吃。” 羽单失笑,“看来狼王早就算好了。” 鱼干是从狼山带过来的,还带了不少。大泽这边鱼可不少,哪里需要带这么多。 接下来,狼岩把路上的标志告诉他们,免得他们迷路。有成年黑羽兽人跟着,也不担心路途中小兽人乱飞。 羽单他们领了任务,立刻召集几个小兽人回去,交代注意事项去了。 狼雨等他们走了才道:“要不要熬点草药汤给他们灌上?” “熬吧,我去磨点药粉,药汤放不了一天就会酸。”林楸道。 要让人家帮忙,也得做好准备。 狼虹帮忙装鱼干,林楸便配些草药,磨成粉,到时候冲饮就行。 晚间吃过饭,该准备的都准备好了。 黑羽兽人各自睡下,等待雨停。 狼兽人的棚子底下,油灯明明灭灭。林楸拆开包裹着狼雪小牙的树叶,对着里面那米粒大小的牙齿有点犯愁。 这可不好打洞。 上次狼生那个,还是狼起帮忙打的洞。 其他兽人都趴窝里睡觉了,林楸和狼岩一同研究着如何在那小米粒一般的牙上打个洞。 手上没趁手的工具,只用小刀尖轻轻地来回剐蹭,动作要小心,一点一点像蹭掉皮一样把那条缝隙加深。 这是个精细活。 林楸忙一会儿,眼睛发酸,换狼岩继续。 两个兽人交替着,看得眼睛都快瞎了,也只打磨出一点点的小凹槽。 林楸捂眼,眼尾沁出泪花。他困顿道:“先睡吧,白天再弄。” 狼岩将小牙收好,吹灭油灯。 他们刚躺进草窝,雨幕中传来脚步声。 一棚子的狼兽人瞬间警惕,纷纷爬起来,目光幽暗,紧盯外面。 正想悄无声息靠近睡觉的地儿的白雀和绿眼兽人们一顿,羽毛微微炸开。 他们谨慎又小心地冲了狼兽人们挥了挥翅膀。 狼雨倒回去。 棚子里响起接二连三的兽人倒在草窝里的闷响。 林楸轻声问:“你们吃过了吗?灶台那边有鱼干。” 两个部落的兽人不好意思地冲他笑了笑,搓了搓身上,像是要搓掉刚才被狼兽人盯着时生出的寒意。忙垫着脚跑到灶台那边瓜分了鱼干,然后回到他们睡觉那一处棚子底下。 “狼兽人真警惕。”雀十二小声道。 雀二白站在棚子入口,抖抖羽毛,道:“就该这样,咱们部落也得多学习学习。” 雀十二白啃了一口鱼干,慢慢道:“咱们部落要是有兽人来了,就二白叔睡得最沉。” 雀二白一个翅膀给十二白扇过去。 “会不会说话!” 雀十二白灵巧躲过,雀二白的翅膀一下扇到他后头的雀十三白身上。 “啾!”雀十三白的鱼干飞了出去,他探出翅膀,急着追了出去。 白雀族长一翅膀给他的鱼干送回去,瞪了一眼雀二白,道:“行了!赶紧吃,吃完睡觉。” 雀十三白抱着失而复得的鱼干,咬了一大口,含糊道:“二白叔一大把年纪了,抢我鱼干!” 雀二白:“谁稀罕!” 看不起谁呢?! 他可是吃过尖角兽、呦呦兽、弯角兽、红鸟、烤鱼…… “咕咚!”雀二白狠咽了一口口水。 算了算了,他不跟小蠢蛋计较!